唐朝从来不淡定

豆子　著

华文出版社

目　录

第一章　窦大人双凰选女婿　李小渊两箭定姻缘

第二章　杨诗人大脑袋锃亮　李留守身板儿欠佳

第三章　李渊堕落寂静相陪　李密无聊幢下站岗

第四章　牛角挂书偶遇杨素　造反业余逼上瓦岗

第五章　李世民劝爹办傻事　刘文静助兴夺太原

第六章　世民玄霸疑似双胞　建成元吉决定落草

第七章　李老大封官得人心　小黑密自负挡子弹

第八章　攻霍邑巧遇老天起哄　说李渊可喜兄弟同心

第九章　霍邑破宋老生就义　哥俩好孙大侠参军

第十章　保长安屈突通窘迫　实府库娘子军立功

第十一章　隋炀帝替将士娶亲　李世民为李靖求情

第十二章　桑显和点背怨社会　尧君素忠心叹世风

第十三章　司马哥领导大逃亡　化及兄荣任大领导

第十四章　许公交代前期工作　独孤担当保驾重任

第十五章　司马杀猪推选丞相　宇文化及弑杀恩人

第十六章　宇文丞相窃喜得位　司马杀猪含恨被杀

第十七章　大梁国有豪华列车　口才帝怀满腹牢骚

第十八章　萧皇帝扩张打江南　李宰相建国立唐朝

第十九章　萧瑀步入愤青时代　薛举打造死亡之师

第二十章　秦王遗恨西秦霸王　薛举苦逼被人传染

第二十一章　霸二代冷血吃人肉薛仁果逼降劝刘感

第二十二章　高墌城外刘感劝降　对阵军中罗睺骂娘

第二十三章　李世民精锐灭西秦　殷开山答语吓李密

第二十四章　杀仁果李渊得民意　觉不爽李密再谋反

第二十五章　王伯当忠义救老师　徐茂公吐血哭旧主

第二十六章　尧君素愚忠杀妻子　窦建德半夜闹鬼城

第二十七章　窦豪侠仗义起河北　宇文兄淫逸称魏县

第二十八章　罗艺的燕云十八骑　王薄的辽东浪死歌

第二十九章　李神通受气玩撤军　窦建德义气杀化及

第三十章　王世充不给涨工资　关二爷赌气战秦琼

第三十一章　裴叔叔脑袋真值钱　王世充建立大郑国

第三十二章　王世充勤政爱百姓　罗士信单骑退敌军

第三十三章　你大爷帮你搞宝马　夏侯端傲骨闯千关

第三十四章　裴先生因怨杀文静　大军师犯二丢晋州

第三十五章　李元吉深夜会妻妾　王行本连战助武周

第三十六章　李世民孤骑探敌营　尉迟恭深夜遭雷劈

第三十七章　独孤整小儿不怀恩　李世民大战鼠雀谷

第三十八章　灰头土脸的世民哥　面如黑炭的大高个

第三十九章　萧皇后销魂迷处罗　梁师都鼓动成战犯

第四十章　王世充一声羊毛吼　李世民几度耍流氓

第四十一章　尉迟恭铁血救秦王　李元吉单挑大老黑

第四十二章　罗士信智取千金堡　窦建德结缘李商胡

第四十三章　窦建德结盟王世充　玄甲军笑傲北邙山

第四十四章　屈突通伺命点狼烟　李世民奉旨攻洛阳

第四十五章　王世充谎言待夏军　窦建德助阵遇秦王

第四十六章　东突厥颉利敕稽胡　少林寺棍僧救唐王

第四十七章　少林僧生擒王仁则　李世民决战窦建德

第四十八章　窦建德势蹩入牛口　李世绩毁家全雄信

第四十九章　郑王愧对小野妹子　李渊喜得苏公世长

第五十章　观音婢闺情动秦王　魏玄成奇思谋黑闼

第五十一章　李孝恭听言李药师　众好汉问计刘黑闼

第五十二章　李玄通引刀成一快　罗士信冒死守雪城

第五十三章　李世民决堤破敌阵　汉东王夺地陷山东

第五十四章　念道玄史万宝坑爹　爱世民李建成谋反

第五十五章　女朋友帮忙搞破坏　亲兄弟迎战二可汗

第五十六章　秦王言吓颉利雄师　傅奕理论萧瑀心佛

第五十七章　隐太子怀恨尉迟恭　李世民事变玄武门

第五十八章　李世民杀兄玄武门　薛万彻大闹秦王府

第五十九章　唐高祖禅位李世民　魏玄成谏言唐太宗

第六十章　太上皇孤老弘义宫　李世民册封长孙后

第一章　窦大人双凰选女婿　李小渊两箭定姻缘

公元566年和公元569年，历史上有名的两个怪胎诞生了，在此什么节也不是之际，我要隆重地向大家介绍这两个孩子。

【完美型男】

他叫李渊，主要体貌特征：骨骼突出，胸脯宽大，长相怪异，眼睛略黄，奶头三个，较帅。主要性格特征：笑声突出，心胸宽大，有勇有谋，礼贤下士，狡诈。此人生来不凡，具备吓人潜质（不忽悠，敬请关注此人的生育情况）。虽然我们现在知道他是一名男性多乳症（DNA变异）患者，但在当时人眼中，他却被认为与众不同。有报道说，亚洲人群多乳症发病率为1%-3%，且女性多于男性。这样看来，隋朝4600万人口中有50余万人像李渊一样特别，而且多是女性，得出此结论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比被人打了三枪都震撼。

家世背景：他爹是北周柱国大将军李昺；他娘是李昺的老婆（废话），独孤信的女儿，独孤伽罗的姐姐。独孤伽罗就是大隋第一悍妇独孤皇后，隋文帝的老婆。简单概括来讲，就是父亲是上将，老姨是皇后，姨夫是皇上。完美的身世。

抒情篇：每个完美的背后，都有残缺和破碎。李渊七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他袭封唐国公，对他来说，这个称呼根本不值得，因为自己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人世间最关心自己的亲人。但作为一名优秀的封建主义世袭公务员，李渊练就了一身的武艺和冷静无比的头脑。在未来的世界中，他会利用这两样东西创造一个美好的时代，现在，我们先安排他继续磨练，无磨练，不收获。

成就篇：在修炼途中，有不少人聚集在他周围，他们是李渊的粉丝，由于李渊字叔德，为了表示尊重，我们且把他的粉丝称作“苏打粉”。苏打粉名单比初恋男女移动话费单还长，节省起见，先不予公布。我们的工作人员（貌似只有我）会在下面的叙述中对其中比较重要的人物进行深入采访，对于粉丝聚众闹事的过程也会进行详细的描述，敬请关注！

好了，这是第一个怪胎，识别物为三个奶头。

【北方有佳人】

她叫窦惠，是个女孩，晚李渊三年出生，出生的时候曾经引发过一阵骚乱。她好像长发鬼转世，留着个披肩发来到了这个世界，所以有人说她是伥鬼。三岁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逼近地面。

她生性聪颖，看书能够过目不忘。读一遍能记住所有文字，头发长，见识长。

窦惠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连大老爷们儿都没有的气魄。舅舅北周武帝很讨厌他那个突厥媳妇，夫妻不和，由于突厥媳妇比较楞，所以二人经常掐架。看到他们俩这么大年纪了还跟小孩似的，窦惠从内心叹息一声，劝周武帝说：“边界之患尚未平息，突厥的力量还很强大，我希望舅舅忍耐一下，想想天下苍生。突厥跟我们和和气气的，江南、关东之患也就不足为惧了！”那一年，她六岁。

杨坚（隋文帝）篡位之后，她气得躲在床下，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恨自己不是男的，不能为舅舅报仇！”她爹听到这话，一个激灵，冲上前来捂住她的嘴说：“别乱说话！让别人听见要灭族的！”好在这话是在家里说的，托孔夫子的福，子女不会检举爹娘，爹娘不会检举子女（《论语.子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那一年，她十岁。

她是北周上柱国窦毅与襄阳长公主的女儿，长发飘飘，绝色美女。我本来想用一大堆美得让人心醉的词语来描绘一下，可选来选去都觉得不大过瘾。心想，她具体的长相可以参考拉芳、潘婷所做广告中的美女，只需再将头发拉长两倍即可。有位看官就说了：哎！说笑话的，那个时侯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不能上网，不能聊QQ，没有超级女声，也没有世界小姐选美大赛，人们的视野范围都很小，村里头的母鸡都能当凤凰啦！

好，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

证据千万条，我只拿一条引。窦惠没有站在人流非常密集的上海地铁站发征婚传单，也没有提出任何类似于北大清华经济类专业的苛刻条件，故而没能引起全社会的超强烈关注。但有一点，窦惠的老爸窦毅同志早已经为女儿订好了择偶标准。鉴于窦惠的长相和才智，每天上门提亲者踏破了窦家的门槛。为了挡住追求窦惠的提亲者，窦家可谓是伤透了脑筋。

此时的窦惠和所有其他古代女子一样，等待那个男人宣判她的大半余生。他不必手持定海神针，也不必踏着七色彩云，只需要好好待我，好好生活。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教我如何不想他？

【一般人我不嫁给他】

太为难了……

这么多的人都来提亲，窦毅实在是应付不过来，为了选婿，他制订了一个让人挑不出错来的计划。

“你天资聪颖，品貌端方，不可以随随便便就嫁人。这群人，表面鲜艳！”窦毅望着刚送走的那拨提亲者说。这群人都是北周和隋朝的达官贵人王侯子孙，窦毅知道，他们这些人表面看起来都不错，可总能嗅出一股人渣的味道。

“李渊！”窦毅心思微动，面目含情地琢磨道，“既然认定是这个人，就要想尽办法选中他。”得了，就按计划进行吧。那就放榜，比武招亲。

为了选婿，窦毅制订了一个计划，一个让人无话可说的计划。

他让所有应聘者射画屏上的孔雀，而且将门窗全部关上，光线很暗。之所以让人射孔雀，一是淘汰那些不学无术的人，二是如果有人想的跟自己一样，此人肯定是个聪明人。窦毅跟家人说，要选就选能射到孔雀眼睛的。然而，在宣布选拔规则的时候，他只说射孔雀，没说射哪里。（因画二孔雀屏间，请昏者使射二矢，阴约中目则许之。）不论你是射中鸟的上半身，还是射中鸟的下半身，都算射中。

李渊是一个淡定的人，也是窦家的候选人之一，他箭法很变态。如果说这世上有没有人能连续射70个10.00环，此人就是李渊。李渊在龙门打仗的时候，一口气向敌军射了70箭，箭箭毙命。当时清理现场的人都被李渊镇静无比的表情惊呆了，他们收集到的70具尸体全部被射中要害，没一个活口。杀手，招招毙命的杀手！李渊变态的箭法，让人以为他就是李广的亲后代。

在大家的注视下，李渊射中了孔雀，而且很不客气的是，左右两只，均是眼睛。

我们不得不怀疑，是窦家故意将比赛中的猫腻告诉给了李渊。因为窦毅大人是不会用这种不着调的方法选出自己的女婿的，要知道，当时结婚都要讲究。不是穷讲究，是富讲究。门当户对自然重要，有品有德却才更让人满意。总之，开皇八年（589年）的一天，李渊成了窦毅的准女婿。

窦惠要结婚，夫君不是我。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别人娶走，而你却始终找不到自己比别人优秀的地方。这是窦惠控的心情，也是更多人的心情，因此，借用一首仿唐诗作来描述一下这种忧伤：

君生我亦生，君老我也老。

恨不能结发，日日与君好。

此致敬礼！

窦毅对这个看起来很不错的年轻人相当满意，李渊有一个看得到的未来，而自己的女儿，会跟他一辈子。

“你们结婚吧！”

李渊笑了，那年，他22岁；他的女朋友，准夫人，未来的窦皇后，时年19岁。

【QQ签名】

李渊：我想早恋，可是已经晚了。

窦惠：我们就这样，发生了关系。（不许误会）

第二章　杨诗人大脑袋锃亮　李留守身板儿欠佳

【脑门儿锃亮】

李渊和窦惠结婚之后，隋朝发生了很多事情，然而最重要的却是那个脑门儿锃亮的杨广同学所办的那些事儿。隋朝末年，农民军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乱糟糟在各地起义，反王也纷纷亮出底牌，光辉卓绝的大隋盛世随之濒临崩溃。我认为，要想弄清这个美好时光是如何沦落至此的，就必须要膜拜一下杨广。

很多人误以为杨广是个很淡定的人，贼军都要侵吞全国了，他还在江都听曲，你说他淡定不淡定？实则，该生办事可以用草木含悲、风云变色来形容，整体感觉上来说，被拥护是不正常的，不被推翻也是不正常的。

由于隋唐是表兄弟王朝，紧密不可分割，所以，在正式开始李唐王朝的故事前，请允许我用罗列的方式总结一下隋朝的故事吧。让我们来一起围观一下一个脑门儿锃亮的皇帝是如何把一个好端端的国家推进火坑的吧！

此流程是本人翻阅大量史籍整理而来，版权所有，谁爱拿走谁拿走。为了方便理解，我们把这一长串流程称作“杨广同学的光辉岁月”。此过程有青天为证，绝不含任何臆造成分（除非史料骗我），放于此处，供大家膜拜：

1.公元590年左右。大雨，行军途中，下士想要为杨广上油衣（雨衣）。杨广怒：“士兵都在淋雨，我怎舍得自己穿？愿与士兵同甘共苦！”士兵泪奔。

2.晴朗，长安大殿，此时是杨广每年拜见父母的时刻。杨广身着破旧衣服，没有装饰品，在宫中吃的都是粗粮杂食。独孤皇后看此情形，不无感动地说：阿摩（小名）真是个好孩子！遂泪奔。

3.杨广带兵灭陈、击突厥，数战大胜，致使隋朝统一，蛮夷叹服。因军功导致权力偏向杨广一方。此时的太子是只能用1和3之间的那个数字（简称2）来形容的杨勇同志。

4.公元600年。杨广仰望135°天空，参悟天地乾坤之玄机，写下唯美诗篇《春江花月夜》，为后世诗人效仿之楷模。影响诸如张若虚、李商隐等大唐诗人。与文学家、艺术家杨素、虞世南、张道衡等诸多文艺圈的同志谈古论今。与虞世基、杨素、宇文述等权谋圈儿的朋友互相拍马，甚为得意。

5.与天下第二弄臣宇文述、天下第一弄臣杨素、老妈独孤皇后、老婆萧皇后合谋逼杨勇同志让位。文帝更立杨广为皇太子，从此，这个王朝进入了一个无比崭新而又无比折腾的时代，杨广美其名曰“大业”，起义军臭其名曰“大爷”。

6.公元602年。独孤皇后去世，杨广悲痛欲绝。表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号啕三月，割发剖面、披麻戴孝、吐心沥胆、生不如死。但是，暗地里却让人把烤肉装进竹筒里携带入内，吃完后接着再装。

7.公元605年。皇帝老爹迟迟不死，杨广暗骂其为老不死。老不死，创造病情也要死！于是让下属张衡（不是发明浑天仪的那位）敲死杨坚，秘不发丧，八天后隆重举行葬礼，继续割发剖面、披麻戴孝、吐心沥胆、生不如死。平汉王杨谅同志的反抗，杀死前太子杨勇。及位，是为隋明帝。

8.为联络地方感情，控制南方，特修建东都洛阳，开凿大运河。每月征调民夫二百万人，有将近一半的民夫累死。创立科举制度，沿袭至今。

9.下江南，游江都。历时四个月，花费无法计算，只知道船队长二百五十里，纤夫八万人，沿河五百里州县粮食被扫荡一空。

10.一天，杨广突然问随从：“杨素死了没？”答：“没呢。”曰：“唔，他不是病了么，赐给他几味药，让他按时喝。”于是，在杨广同志全力抢救下，杨素还是艰难地病死了。

11.杨广北巡去慰问启民可汗，启民可汗进贡良马三千匹，大喜，赐启民绸缎无数。见旁边有高丽人，为表现大国气质，便对高丽人说：“我四年后要到北京（当时叫涿郡）旅游，让高元（高丽国王）到时来拜我。”

12.四年后，北京。杨广同志茫然四顾，问道：高元怎么没来？

13.出兵攻打高丽。为了显示自己具有运筹帷幄的能力，特命令诸将领不得擅自做主攻城，什么事情都要驰马奏报给自己，自己做出方案来让其执行。此做法导致直接性惨败。时北方大水，颗粒无收，杨广照常苛以重税，民众饿死无数，逃亡。

14.杨广看清时事，指出高丽经不住再打，于次年再次发兵。到了北方，屁股垫儿还没坐暖，忽闻快马奏报说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在内地反了。大惊，掉头回援。

15.隋末农民大起义，起义者遍布全国各地，蜂拥而上。杨广请算命先生给自己算命，算命的说姓李的会得到天下。顿悟，李浑被杀，李渊自毁。

16.第三次攻打高丽，高元上降表臣服。隋军疲惫，撤军，面子上好过了一点儿。招高元来拜见自己，高元又没来。杨广再度发飙。

17.准备第四次攻打高丽。始毕可汗闻知，趁杨广大军悠然前进时突袭。杨广被始毕可汗困在雁门，请求和亲，解围。

18.起义军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大小起义不计其数。杨广从雁门被劫之后直下江都，对朝政心灰意懒，尽情享乐。杨广被部下宇文化及（宇文述子）杀死，各势力拥立傀儡皇帝，隋朝灭亡。

从上面的材料中我们能总结出以下几点：

第一，杨广脑门儿的确锃亮；

第二，杨素脑门儿的确锃亮；

第三，宇文述脑门儿也锃亮；

第四，杨广经常被外国人耍，杨广经常耍自己人；

第五，杨素儿子杨玄感反得很不是时候；

第六，宇文述儿子宇文化及反得正是时候；

第七，高丽人缺乏自我判断能力；

第八，高丽人说话向来不算数；

第九，算命的脑门儿锃亮；

第十，李密脑门儿锃亮；

第十一，李渊脑门儿也锃亮。

结论：这是一个脑门儿锃亮的时代！

【我是诗人】

春江花月夜

作者：杨广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很多人认为张若虚是空前绝后，我不这样认为。张若虚的诗歌明显带有杨广的成分，可以说，没有杨广，就没有张版《春江花月夜》。杨广独开风气之先，将春江描述成了星和月的仙境。多少年后，我们登临诗坛，总也看不见他。

因为他是暴君，是亡国之君。我们总要与暴君划清界限。

杨广想要建立一番伟大的事业，不敢说欲与天公试比高，秦皇、汉武什么的总该拿下。想到这些，才华横溢的杨广无法控制自己横生的感情。既然要创立伟业，总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于是，高丽就成了杨广的靶子。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整死高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没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可他没想到，事情的结果是，没整死高丽，却搞垮了自己。

起义军沸沸扬扬，朝廷内部也出现了很多危机。既然是危机，总该有个宿敌之类的登场才对。于是，一位名叫安伽陀的妖道出现了。安伽陀不是宿敌，姓李的是宿敌。自称神道的他断言，隋朝最终会被姓李的夺走。

杨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了，民间也有类似的歌谣（虽然是编的）。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姓李的要谋反？杀！

杀李门，当然要从李姓人氏入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将军李浑。

被杀原因：姓李。

被杀借口：朋友太多。

被杀导火索：有钱不孝敬宇文述。

被杀人数：全家三十二口。

宇文述在朝廷任职，马屁拍得很勤，很辛苦，也很有文笔。宇文述是文人，文人想要狠，就比谁都狠。那年头，宇文述在朝廷吃得很开，但凡是个官，都要拿钱孝敬他老人家。李浑家富得流油，可他就是跟宇文述不和，跟宇文述不和，那就是跟权臣不和，跟权臣不和，就是跟小命不和。

现在，收租的时间到了。

宇文述：李浑，我家要装修了，缺黄金，你说急人不急人。

李浑：嘿嘿，那是，太急人了。（关我鸟事？）

宇文述：好吧，等你哦。

宇文大爷等李浑的礼物等得肠子都青了，还没见他派人来送。后来，李浑对宇文述的态度愈发猖狂，宇文述大怒，于是正气凛然地告诉杨广说：李浑他妈的想造反！

杨广愕然，宇文述依然神情果决。望着杨广那惊愕的眼神，宇文述表情刚毅地怒吼道：“为皇上杀叛臣，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杨广想杀李浑，宇文述知道。这两个人相互利用，各怀鬼胎。看破，别说破，咱们谁都好过。

于是问，证据可全否？

宇文述说，都已经安排好了。

几天后，李浑被杀了，跟他一起死的还有老婆孩子外加亲戚共计三十二人。宇文述办到了，可就在这个清除李姓权臣的隆重场合，杨广突然哭了。宇文述不知所措，但见杨广泪流满面地对他说：“谢谢，谢谢！我大隋万里江山危在旦夕，多亏亲家（宇文述三子宇文士及娶公主）帮忙，才让我杨广留个囫囵尸首！”

嗯，惊世骇俗的结论，你们继续。

还有谁？

李渊。

李渊天生低调，想要弄死一个低调的人，看起来没那么简单。不过，人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李渊是有罪的。

此时正值杨玄感叛乱被平定后不久，而负责此事的人正好有李渊。于是，杨广下旨：召弘化留守李渊火速进京！就这样，李渊被列入了死亡名单之中。

杀他原因：姓李。

杀他借口：办事不力。

杀他导火索：杨玄感兵变。

杀他结果：无。

接到通知的时候，李渊同志正在家中喝茶，接完圣旨，立刻觉察到情形不对。于是作病怏怏状道：“臣近日身体欠佳，腰疼得不能下床，故而不能进京，望皇上恕罪。”杨广听闻，火冒三丈。

【ICQ聊天记录】

杨广：1+1等于几？

李渊：2

杨广：你知道的太多了！

第三章　李渊堕落寂静相陪　李密无聊幢下站岗

李渊骗走信使后，内心惴惴不安，总害怕哪天再来道圣旨直接就把自己了结。杨广对李渊的事情没再多问，但并不说明他已经忘了此事。李渊的外甥女小王是杨广的侍女，正在服侍杨广。

杨广突然问她道：“我让你舅来见我，你舅怎么这么久还不来？”小王回答说：“舅舅腰疼得要命，不能骑马。”杨广冷笑：“疼得要命？怎么没把他疼死！”

可见，杨广记仇。

李渊得知这段对话的主要内容之后，对情势进行了正确的分析。他指出：

我为隋朝封建帝国作出的贡献是有目共睹不容置疑的，但我自己没有深入贯彻落实皇上的旨意，也是有目共睹不容置疑的。所以，我现在面临着严重的危机和巨大的挑战。这个挑战预计在五年内无法减轻，十年内无法抹去，一辈子无法改变。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职的问题，而且还是一个生存权的问题。

在这一刻，李渊不再淡定，他知道杨广想要宰了自己。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逃命。逃命，李渊无奈地摇摇头。

这是一个多项选择题。

逃命，怎样逃？往哪儿逃？要逃多远？要逃多长时间？我会不会被追杀？我一家老小怎么办？不逃命，怎样免死？怎样保住官职？怎样免得再受猜忌？怎样暂时躲过这次劫数？

正在这抉择的时刻，李渊突然紧张过度，神经坏死，表情凝滞了下来。他决定留在家中，因为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几个英雄的身影。

他们都是我的榜样啊！

这些人，一个是为了躲避商纣王杀害而装疯的箕子，一个是为了表明忠心而卖傻的勾践，最后一个是为了躲避庞涓杀害而装疯的孙膑。读过这几段历史的人都知道，勾践和孙膑为了使装疯更富有成效，还特拿出杀伤性武器——巴巴助阵。（巴巴，它的学名叫粪便，英文名“Poopoo”）

有一种做法，叫置之死地而后快。

有一种活法，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渊想了一晚上。

终于，在第二天，他下了他一生中第二窝囊的决定——装。对于不装就要死的人来说，装，就是生命。

不过，相对于吃巴巴以显真诚的勾践和孙膑，李渊差了一个等级。他只是拼命喝酒，喝醉了倒头便睡，不洗衣服，不理发，往死了堕落而已。作为眼线的朝廷特派员偷看李渊的时候，李渊家门大开，李渊本人衣衫不整，醉醺醺地往外走。

行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然而，作为一名脑门儿锃亮的聪明人，李渊知道，这样做是远远不够的。如果想活下去，就必须贿赂皇帝身边的人，让他们说几句自己不争气的话才行。比方说杨广一提到李渊，那帮人就会说，李渊啊，让他当官行，要真办事儿，可就差远了。李渊的贿赂起到了非常好的作用，每当杨广问起李渊的近况，那群人就说：

李渊沉迷酒色，离猝死不远了。

杨广佯装大怒，内心无比清澈。心想：也罢，不杀他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且派他去龙门（山西母端儿叛乱）缴贼。70箭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个地带，李渊带着十几个人与乱贼对阵，煌煌几千人的乱贼竟然被李渊所帅十几个人击溃。李渊是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这一次，又是一个奇迹。

事后，李渊被提拔为右骁卫将军。

终于躲过了被灭门的危险……李渊长舒一口气。

然而此时此刻的李渊并不能高兴起来，因为紧随其后，杨广又下了一道命令：令唐国公为太原留守。

太原，北望突厥，向东就是无数的起义军。

而且，在他身后，有两双眼睛盯着自己。这两个人分别是王威、高君雅，杨广的心腹，李渊的对头，所担任的官职为太原副留守。现在的情况是，两个副留守监督一个正留守，更令人无法安心的是，这两个留守，一个比一个流氓。

这意味着，李渊工作上要尽心尽力，平日里不能对外通信，不能结交豪杰，也不能发表不当言论，更不能聚众闹事。这样的生活，生不如死。

在刚来太原的那段日子里，李渊快憋屈死了。

也有一个人，也跟着憋屈得跟蜗牛似的。这个人，就是李世民。李渊有三个儿子，老大李建成、老四李元吉都在河东当差。李世民是老二，李渊的爱子，至于老三，早已不在了。李世民是李渊的骄傲，也是全太原豪杰的偶像。

李世民今年十八岁，李渊五十岁，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李渊曾经衡量过举大旗和继续忍受痛苦的轻重，经过周密的考虑，他觉得现在还不行。原因很简单：人手不够。打仗没人，说什么也白搭。李渊曾经对李世民说：“皇上把我调到太原，我还求之不得呢。太原以后就是唐的天国，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说完，他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年轻的肩膀。

李世民，你还年轻！

在忍受监督的日子里，李渊凡事都很小心。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居心，他在日常生活中始终保持着一副酒鬼加赌徒的样子。面对杨广的淫威，他始终保持淡定的心胸。吁，生活就像强奸，既然不能反抗，那就好好享受吧！现在的任务就是：玩儿！

【裴寂和刘文静】

裴寂是晋阳（太原）宫副监，正七品下的小官儿。

裴寂是个孤儿，打小没有父爱。靠着自己的能力混口饭吃，混了二十年，终于混上了州主簿。主簿实在不能算官儿，这活儿就是为州政府整理整理资料，抄抄写写，俗称“秘书”。裴秘书的长相要比李渊帅，而且交友广泛。

此人爱好甚多，尤其热爱赌博。裴秘书赌博那是出了名的，我怀疑，秘书赌博的主要技法就是：你赢一场，我输一场；我赢一场，你输一场；你赢一场，我输一场……你赢一场，我输一场。

看清楚没？此技法乃是糊弄新入赌场者的常见方法。李渊就是被这样的技法吸引住的，对于前途未卜，每日闲得手脚发芽的人们，这就是最好的游戏。赌博不是文雅活儿，它需要激情，需要吼声，不要轻声细语，需要吆五喝六。

在调到太原留守这个位置上后，李渊正是如此工作的。

和这两个人在一起的另一个人名叫刘文静的人，晋阳县县令。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掩卷拍案：隋朝女子果然奔放，竟和两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在一起鬼混！待读完三人的发家史之后才知道，刘文静同志乃是一名男性朋友。他才思敏捷，精通谋略，三人之中，数他的长相最帅。

李渊是通过裴寂认识刘文静的。

李渊还没来太原的时候，刘文静就经常和裴寂在一起谈天说地，举杯碰盏。二人情同手足，常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记得那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刘文静和裴寂在宿处谈天。谈话的具体内容并不确定，估计就是隋皇龌龊，百姓威武，全国农民造反的话题。裴寂45°仰望天空，望见晋阳城外某个地方的狼烟缓缓滚向天阙，突然倍感凄凉。他长叹一声道：“我努力奋斗了这么多年，才混得小小一个副监，连家都养不起。现如今天下又陷入战乱，何处才是我的归宿啊！”刘文静听裴寂说完，微微一笑，道：“势态如此，顺势而变才是正途。你我二人既然走在一起，又何愁卑贱贫困呢！”

裴寂从里边听说了点什么，想往下说，话却停在了嘴边。45°方向狼烟依然，夜未央。

识时务者为俊杰，刘文静比谁都清楚。

李渊来太原之后，刘文静从三言两语中就瞧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而跟在李渊身后的那个少年更是非同一般。朝廷已经沦落得不像样了，还管得着一个县令？于是，他决心和二人一同堕落。论年龄，李渊50岁，是老大；刘文静49岁，是老二；裴寂48岁，是老三。几年后，李渊成了皇帝，依然管裴寂叫裴监。

裴寂跟刘文静的关系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好，他们的意见常常都是相反的。究竟谁是谁非，要到几年之后才能见分晓。现在，谁都管不了以后，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他们的愿望，就是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

生活真美好，领着工资，坐守府库，有庞大的兵马，有酒有肉，有美女相伴。不必对杨广是否还心怀猜忌而担心，也不必对太原之外的战火有任何关心，我们是如此堕落，怎能有事？

当然没事！三人继续着他们的吃喝玩乐。

欢乐的日子走得太快，很快，他们发现，刘文静同志首当其冲地悲剧了。

不可思议的是，整件事情要回放到12年前。

杨广刚刚登基的时候（605年），曾经鄙视过一个黑皮肤的青年。这个青年当初的官职实在是太小太小了，小到杨广没有丝毫印象。你就是搜遍杨广脑子的C、D、E、F盘都搜不到这个人，但现在不同了。

当年，这个黑青年负责在杨广宫中的大幢下站岗，很枯燥的差事。黑青年人很聪明，聪明的人都不老实。黑青年眼珠子乱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跟母鸡探窝似的。杨广平日里最见不得人家比他聪明，更何况一个站岗的！

于是，他指着青年，问身边的宇文述道：“那个黑家伙是谁？”

宇文述回答说：“李密。”

李密……

还真没听说过，谁家的？

李宽。

唔，有印象了，李宽。

李宽是个骁勇的将军，他怎么能生出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东西来？杨广冷笑，什么李密便秘的，在殿上乱看，工作不认真，要让他好看。稍后，杨广终于做出了一个改变中国历史的决定：“叫那个李什么密的当一辈子站岗的吧！”说完这话，他继续享受他的音乐。醉心于武力扩张和诗词歌赋的杨广对李密乱看这类小事根本不会记挂在心。他所关心的就是霸业和名声，排场和享受，其他的，玩儿去吧！

【MSN签名档】

李渊：别跟哥谈理想，戒了！

裴寂：木房，木媳妇。

第四章　牛角挂书偶遇杨素　造反业余逼上瓦岗

此时的杨广不会知道李密，然而有位大臣知道，不仅知道，而且关心。

这个大臣，正是宇文述。

李密读书多，有计谋，而且言谈举止间有一股逼人的气场。在宇文述的人生观当中，他觉得一个人能和能成大事的人结下善缘，就相当于在潜力股上投了资，这个投资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声赞许，不用费什么特别大的功夫，也不用什么特别的礼遇，就是让他觉得自己赏识过自己，以后真万一哪天此人飞黄腾达，篡权成功了，还能留自己条活路，甚至善待自己。

宇文述就这点好。

于是，第二天，他找到了李密。

李密此时正在唉声叹气，宇文述为他不值。

宇文述正色，对李密说：“你很聪明，读书又多，前途可谓无量。可你瞧瞧你现在，竟然为了不能升职当侍卫愁成这样！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放眼天下，哪能在区区一室之内过完一生？”李密听后，五雷轰顶。

他恨不得满地打滚，号啕大哭，跪在地上猛抽自己两巴掌。可是他没有，他要控制，控制，再控制。他知道，宇文述瞧得起自己。

李密心里那叫一个恨啊。宇文大人这一席话乃是至理名言，怎么没早听到这些话呢？一室之内，绝不可能成就什么英雄；放眼天下，才会傲视群雄！理想，抱负，所有的一切，都在召唤着自己！

站岗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吗？不能。李密像吸了鸦片烟一样对未来产生了幻觉，他决定离开宫廷。站岗好歹是国家公务员，有工资，只要不犯什么错误，到老都不会失业。可是，李密走了。

回家读书。

这是很多人不肯相信的事实，然而，对于一个能沉下心来做出计划的人来说，这样做，比什么都真实。拜别宇文述和其他同事之后，李密回到长安城的家中。不得不说，李密是一个神奇的人，他这辈子总能碰见神人，即便是在家门口。

欧阳修曾经写过这么一段文字：

“宋公垂同在史院，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闻于远近，亦笃学如此。余因谓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

欧阳修所作文章大多在三上，即马上、枕上、厕上。或许哪天考古学家出版个文章，能够证明《秋声赋》就是在茅房里写的呢。现代人早已没有那个激情，李密有。比欧阳修早生四百年的他也有一个传奇，很多人都知道，那叫“牛角挂书”。

一日，李密外出，正在路上骑牛，边骑牛边看班固同志编写的《汉书》。正当他沉溺在楚霸王的悲情当中时，忽闻背后三十步外有人喊道：“前边看书的是谁？怎么如此认真？”李密回眸。身后，站着他的未来。

这是谁？骑着马，长着一张长方形的脸，脸上还挂着拉面一样的胡子。（美须髯，有英杰之表。）不对，后面还跟那么多人，排场巨牛无比。大官？哟……这不是杨素杨大人么！是杨大人没错，哎，宰相好，宰相辛苦了！

李密下牛，走到了杨素面前，望着他那随风飘扬的大胡子恭敬地问了个安。

杨素灿然一笑，指了指他的书本问道：“什么书？”

李密从容答道：“《汉书•项羽传》。”

项羽，嗯，杨素从心底泛起了一波涟漪。

“那你说说吧。”

李密畅谈，楚汉刘项，滔滔不绝。

杨素是文学家，天下一等一的学者。要知道，学者都有个毛病，非要拿自己压箱底的知识考察新人，杨素也不例外。听完李密的精彩论断，他立马搬出那些早就发霉了的掌故来考，李密依然畅言，对答如流。双方你来我往，情话诗文悄悄话，早就把其他人忘掉了。

双方越说越愉快，越说越带劲，说到最后，杨素下结论了：李密是个奇才。

很难得。

回到家，杨素第一件事就是把杨玄感叫出来。杨玄感，杨素的儿子。

杨素对他说：“以后要找李密玩，知道不？”

杨玄感不解，问：“我找谁玩不都是玩么？”

杨素道：“和有前途的人一起玩会把你玩成有前途的人，和没前途的人一起玩会把你玩成没前途的人。你若和李密结交，将来官禄就无忧了，以后你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可以找李密商量。”

就这样，李密和杨玄感认识了。据说二人的关系还相当好，史书上把他俩的关系称作“刎颈之交”。

然而，事情很快就改变了。杨玄感的状态很不稳定，而李密的遭遇则更加离奇。

这一切都要从杨玄感起兵那天说起，此时，距离杨素死去那天，已经整整八年了。

杨广第二次东征高丽的时候，还未等几十万大军摆好阵势，京城就传来了一份急报。急报上说：“来护儿反了。”来护儿？怎么可能？来护儿乃是我大隋最最忠诚的将军，他怎么会起兵？杨广愤怒了，他死都不会想到自己认为对自己绝对忠诚的来护儿会背叛自己。他下令回撤，火速赶回京师。

而此时，礼部尚书杨玄感正在黎阳冷笑。

当杨广火急火燎地奔回中原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这是被哪个王八蛋给糊弄了。这根本就不是来护儿起兵，而是杨玄感假借平叛来护儿的名义造反。杨广这才想起来前些日子东征行军途中发生的一些小事——杨玄感那些表兄弟们都在途中无故失踪。还有那些军粮，也是由杨玄感负责押送的，他是故意不发粮食！

想通这些，时间已经不够了。

奏报上说，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蒲山公李密也一同反了。

杨广崩溃了，绝望了，暴怒了：“太变态了，又是姓李的！”

此次起兵，按照事先和李密讨论好的方案，杨玄感领兵直逼东都洛阳，然后再攻打长安，攻入长安，他就是皇帝。然而，在举兵过程当中，李密发现，杨玄感是个脑残，更加可怜的是，他属于政治和军事双脑残。李密提议，从侧翼对隋军猛砍两刀，砍完就跑，顺道抢点儿粮食。

杨玄感不同意。

李密提议，应该避免隋军主力，对其各个击破。

杨玄感不同意。

硬碰硬，死的就是你。杨玄感陷入了绝境。隋朝大军攻破杨玄感军，杨玄感死。

杨玄感死后，参谋李密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李密聪明，逃命也是行家，早在隋军来抓他之前，他就已经打好了褡裢往乡下逃去。他和其余六人首先逃到了杨玄感从叔冯翊询家里，按照惯例，装成走亲戚的。

一行七人正在认亲戚，好统一口径（你是我大爷，我是你孙子云云），却被官军堵在屋里，被人包成了饺子。李密疑惑，这是谁告的密？他当然不会知道，杨玄感从叔冯翊也早就成了官府捉拿的对象，所有人都已经张好口袋等他入套呢。

李密一行人被押着向高阳方向去了。

去找杨广。

半道上，李密掏钱，请信使喝酒。

信使放松了看守。

某夜，信使大醉，七人趁机翻墙逃跑。

李密要去找郝孝德，小军阀。好歹，军阀不受官府控制，自己那条命也能保全。郝孝德一听李密来了，忙不迭说：“这家伙怎么敢来？随便打发了个地方，让他们劈柴去了。”李密心想，也罢，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他不知道的是，郝孝德已经打算饿死他了。劈柴劈到日头落山，一行人饿得眼都花了，郝孝德连个屁也不放。没辙了，啃树皮充饥。李密悲惨地对大家伙儿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也不能怨别人，接着逃吧。”

于是，他们四散逃去。

其他人的具体去向不明，反正李密逃到了淮阳。在水咕噜乡水咕噜村，改头换面，当起了一名落魄的人民教师。他一个人，要在此地忍受几个月的折磨。哀莫大于心死，李密差点儿就死了。这是一个秋天，露水打湿衣襟，而村落中一片萧瑟，风光甚煞。回想往事，悲上心头。于是，这位只能用悲惨来形容的教师作诗道：

金凤荡初节，玉露凋晚林。

此夕穷途士，空轸郁陶心。

眺听良多感，慷慨独沾襟。

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

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

樊哙市井徒，萧何刀笔吏。

一朝时运合，万古传名器。

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

诵罢此诗，泪流两行。我说过，李密是个神奇的人。他作诗的一幕，竟然让一个书生看到了。这书生姓甚名谁史书无载，但总算帮助李密走向了绝路。听见这段诗歌之后，书生觉得这个皮肤黑黑的家伙肯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根本吟不出一首好诗。再瞧一眼，他笑了，这个人，是个通缉犯。

书生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将李密正在本县某街某巷活动的事情告诉给了太守赵他。赵他听言，立刻拍板决定派兵捉拿。可李密早就练成了一身的猴精本事，趁人未来之时，一阵狂逃，逃向了妹夫雍丘令丘君明家里。

事实告诉我们，李密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丘君明是个识时务的人，他善待了李密。可是，坏事就坏在丘君明的侄子身上，他向朝廷揭发了丘君明的行为。一张大网，已然向李密张开。可令所有人都倍感意外的是，做好充分准备的官军搜遍雍丘令府宅，愣是找不到李密本人。他们知道，李密跑了，只好将丘君明带走训话。

此时的李密，早就到了另外一番天地。

几天后，丘君明被杀，而李密是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么一回事的。他逃到了山里，这个地方，就是瓦岗寨。瓦岗寨，赫赫有名，它是所有流亡者的归宿，也是朝廷势力的白点。此时的瓦岗寨，翟让是老大。起初，翟让对李密并不太在意。但是，翟让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有人就告诉了翟让一个让他下定决心要弄死李密的信息。

李密是杨玄感的旧部……

唔，杨玄感的亲随。如果不能妥善处理李密，官军就有可能攻打瓦岗寨。好吧，弄死他。翟让下了决定。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翟让刚要对李密痛下杀手，突然从旁边杀出一条好汉。这条好汉，就是王伯当，他不同意处死李密。他对翟让说：“李密虽说是杨玄感的旧部，却是亡命之徒，无家可归。有文才，懂谋略。大王可以先用他去招降各路小贼，如若成功，便是人才，如不成功，再杀不迟。”翟让觉得很对，他并不知道，王伯当所言，都是李密交代好的台词，照例是拉拢加贿赂，更加重要的是，王伯当是李密的学生。

总之，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李密带着任务出发了，当上了一名说客。

效果很明显，在李密跑业务的一个月内，加盟瓦岗寨的起义军成倍增长。

翟让是个说话算数的领导，也是个会看人才的领导，李密的功绩，让他刮目相看。翟让很大度，他恨不得立马将自己军队的五分之一分给这个黑皮肤的兄弟。

但用不着了，李密也不是什么善茬，更不是童话里出来的白雪公主。刚来山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打点众人，拉帮结派了。李密在军中的地位扶摇直上，直接就成了二把手。既然成了二把手，那就什么活儿都得干着，功劳还要让给翟让。没办法，这就是二把手的工作。

二把手李密所面临的第一场战役就足够山寨倒八辈子霉的了，因为来者，是隋朝最悍勇的将军——张须陀。

翟让被吓得一个颤抖，他的担忧不是神经。张须陀乃是大隋第一悍将，自有他让人恐惧的一面。光张须陀手下的秦叔宝、罗士信等大将就够山寨喝一壶的了，更别提还带领数万大军直捣山寨老巢。以山寨现在的水平，只能用豆腐砸钢块儿来形容这次战斗的结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山寨顿时骚动起来。

此时，有一个人神色自若地说话了：“我们大可不必担心张须陀，这个人虽然胆气十足，剽悍无比，却容易骄傲。我只需用点计谋，便可将其打败。”说话的，是个黑人。

翟让示意道，既然李参谋如此淡然，那就按他说的做。李密粲然一笑，精心设计了一个埋伏圈，就等猛虎杀来。

战争不是过家家，隋军刚一来，翟让就哭了。张须陀果真是大隋第一悍将，他以方阵行进，遭遇翟让，两分钟的功夫就把翟让军打得落荒而逃。张须陀此次身负全歼贼军的重任，必须全力猛冲，战斗一打响，就已经结束了。由于太过生猛，张须陀领着军队追到大海寺北树林附近（河南荥阳东北）时，就只能远远望见翟让逃跑留下的马蹄印子。

这就是效果？实在不给力。

正思索着，左右两边忽然像捅了马蜂窝般杀出无数人马。是的，这就是李密设好的埋伏。张须陀心知中计，然而已被包围在内，只好奋力厮杀。人群里，有徐世绩，也有王伯当。然而，这群人并不是张须陀的对手，撂倒一片后，张须陀逃出重围。

很显然，他还不能走。

张须陀勒马回首，心咯噔一下：逃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策马，杀回去！瓦岗军包围圈被张须陀豁开一道口子，血光一片过后，又杀进了重围。如此往复四次，眼看着围上来的贼军越来越多，张须陀已经无力回天。

失败了，就这么被人算计了。张须陀仰天长叹道：“兵败如此，我有何面目见天子？”于是下马战死，时年五十二岁。

张须陀是一个可歌可泣的人物，在他死后，他的部下彻夜号哭，哀恸不已，数日不止。悲伤的是隋军将士，而李密却掉入了蜜罐里。李密此战，对于他在山寨的发展更加有力。同时，李密也成了朝廷拼死追杀的逃犯。

【天涯回帖】

李密：我叫李密！

杨玄感：记得我活着的时候认识一个人，他叫李密。

张须陀：顶楼上！

第五章　李世民劝爹办傻事　刘文静助兴夺太原

李密在瓦岗寨混的如鱼得水，还把隋朝第一悍将张须陀整死，自然春风得意。但不久他就得知，亲家刘文静被关进大牢了。作为李密的姻亲，刘文静对此次被抓也无话可说。李密的亲戚都跟着他倒霉，唯独李密自己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刘文静坐的是大牢，吃的是冷饭。大隋的硝烟烧到了晋阳，也烧到了李世民的心。

【时机】

人世间最难抓的不是本•拉登，而是时机。有一种人，时机来了也会让它悄悄溜走，等时过境迁，再去感慨人生不能重来；还有一种人，时机未到也敢披甲上阵，创造机会也要改变现状。

显然，李世民属于后者。他早就在太原憋足了劲儿地结交豪杰，暗地里广纳贤才了。他一直想策动老爹李渊造反，可又不好意思开口。说到底，还是不明白李渊到底怎么想的，万一老爸是个死脑子，自己岂不成了他大义灭亲的道具？可是，眼下这情景，实在让他憋不住了。很多时候，李世民都试探着问李渊起义军的情况。本以为老爸会来个拍案称善的动作，可不料，每次说完这些，李渊都掸掸身上的尘灰，哼着小曲儿去找裴寂玩儿去。

看来旁敲侧击没什么效果，直接问吧。李世民直截了当地问李渊：“爸，我想造反。”

李渊听罢，跳将起来，指着李世民的鼻子怒喝道：“你别说了，你再说我告你！”

一刻钟后，显得很受伤的李渊突然又回来了，他找到李世民，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爱你，怎么忍心告你呢？（吾爱汝，怎忍告汝？）”这句话没让李世民起鸡皮疙瘩，他从李渊的口气中，听出了希望。

李世民想出了自己的办法。

他找到了还在大狱里的刘文静，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猫一样，蜷缩在阴冷的地上。刘文静看了一眼李世民，问道：“现在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我倒是不怕起义，但晋阳一地，就缺少商汤周武一样的人物。如果有，我定会跟随他牵马执凳！”

李世民反问道：“您怎么就知道没有这样的人呢？”刘文静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

突然，刘文静说话了：“我不行，要找裴寂。”李世民应了一声，走了。他知道，刘文静的意思是，他和李渊的关系不好，只有将裴寂拉拢过来，才有可能让李渊对起义下定决心。为此，他制订了一个小计划。姑苏慕容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李世民把钱都输给了裴寂，当然，也输出了反动思想。

事情进展得相当顺利，裴寂很容易地就上道了。唯一难以拿下的，就是李渊。事情陷入了一团浆糊之中，这要看裴寂怎么做通李渊的工作了。然而历史总爱在关键的时候开一个玩笑，没等裴寂用上力，李渊自己就先慌了起来。

他惊慌是有原因的，因为副留守犯事儿了。

副留守高君雅同志与突厥骑兵苦战一番，终于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输给了抢完就跑的突厥。作为正留守，李渊是要负责的。社会还是那个社会，功劳谈不上，责任可一定要担待。

刘文静不再孤单，因为李渊也进去了。

“叔德，你是我们的老大，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李渊默不作声，看着眼前这个牢友，他突然点头了。“什么意思？您倒是说话呀！同意起兵了？是吗？是吗？哎呀，太好啦！”我想，李渊的决定一部分是因为别人的苦劝，然而更重要的是他自身难保。想通了这些，李渊下了决定：起兵！

总算是开闸了，李世民狂喜。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朝廷的一纸通知，让整个计划顿时陷入了困境。正在大家都紧锣密鼓地嘀咕时，朝廷突然传来了一道诏书。诏书上说：“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李渊、刘文静先前罪过，一并饶恕，特赦出狱。”来得可真是时候，刚要闹到公司，公司就补发了工资。

其实李渊一直拖着不起兵的原因就一个：李建成、李元吉还都在河东执行任务，一起兵，他们凶多吉少。李世民并不像刘文静的反应那样激烈，也不像裴寂那样放松。他心中早有计划，出狱更好，正好可以用来设一个局。为了能让老爸赶紧行动，他又精心设计了一个逼反好戏。

第二天，多云转晴。

刘文静一脸正气地找到裴寂说：“老弟，我记得你曾经把咱宫里头的宫女送给老大玩儿了两天，有没有这回事儿？”裴寂听到这话，有如遭受了雷劈，惊得不敢说话（私自玩弄宫女和送给别人玩均是死罪）。

刘文静看裴寂面部呈现出不同颜色，笑了笑说：“我说这话的意思你是知道的，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死，我们稍后再去造反；要么你活，大家现在一起造反。”只要裴寂不是傻子，相信他会选择后者。裴寂乖乖地找到了李渊，对他推心置腹地说了一通道理。

李渊打断他说：“我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改。”

听到这话，裴寂表示，既然已经参与进来，干脆开个大吧！弟弟我就资助米粮五万斛，杂彩五万段，铠甲四十万领（当然不是他自己的）。李渊大吃一惊，裴监，你真他娘的仗义！其实，李渊一直都在为起义做准备。在此之前，李渊先让人伪造杨广同志颁布的诏书，征调太原、西河、雁门、马邑诸郡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人全部服兵役，去伐辽东。这一举措直接性激怒了被杨广折腾得半死不活的百姓，他们就等某个英雄人物出现，跟着他创造新时代去。而恰在此时，那个人来了。

可惜不是李渊。

这个人，名叫刘武周。此人抢先一步，提前率领广大人民群众起义，还投靠了始毕可汗，受了突厥的册封，大名“定杨天子”。此时的刘武周，正领着一帮突厥骑兵和反水的隋人用极大的火力侵占天下，今天的目标，就是晋阳。晋阳全城戒备，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我相信，此时的晋阳，只有一个人是笑着的，这个人就是李世民。

李世民又一次抓住了时机，他假称朝廷招兵对抗突厥，狠狠地宰了一回朝廷。同时，让刘文静和裴寂二人伪造敕命文书调用宫监库物，准备作为起兵的物质资源。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李渊的一句话。

李渊凝视着李世民，“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一切都准备好了。”

“那俩副留守，不能活。”

李渊就是李渊，做事情永远那么沉稳。这天清晨，李渊与王威、高君雅两位副留守商量刘武周的事儿。其实他知道，这两个家伙现在怀疑他要反，可是没有证据，他们是不能轻易上告的，搞不好连自己一块儿咔嚓掉。

双方都心怀叵测，但表面上一团和气。

正交谈中，刘文静带着开阳府司马刘政会同志进来了。他拿着一本奏章，神色凝重地向李渊禀报道：“有人要反了！”李渊故作大惊状道：“不会吧？是谁？王威同志，你离得近，能不能帮我拿上来看看。”刘政会说：“不成，这奏章只能唐公一人观看。因为……告的就是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二人！”

王威、高君雅二人听完，立刻指着刘文静的鼻子骂道：“只不过是想谋反的人要杀我们灭口罢了！”

刘文静笑了，好吧，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一阵咔嚓过后，两位可怜的副留守死了。他俩死之前还在心里琢磨着怎样把李渊给弄死呢，现在，他们可以在黄泉之下，耐心地等待李渊。算一算，那也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了。副留守的死，意味着晋阳留守李渊的起义之战正式打响。

李渊微笑了，笑得很灿烂。

我们起义了！

时间：大业十三年（617年）五月十五日。

地点：太原。

人物：李渊、李世民、刘文静、裴寂、长孙顺德……

乘着起义的翅膀，飞翔！

【百度hi签名】

李渊：我原来读《汉书》，看到人家起义，心想，哦，起义了；现在一想，我去，真牛逼，竟然敢起义！

第六章　世民玄霸疑似双胞　建成元吉决定落草

既然是起义，那就一定是株连全族的死罪。远在河东的李建成和李元吉还不知道老爸会干出这么一番事业来，不过，据我所知，即便他们知道了，也不敢轻易回到晋阳。

李渊的三个儿子都是人中极品，如果不把他们拿出来说一说，恐怕故事进行起来就没那么具有观感了。所以，还是让我们回到李渊和窦惠家里，看看他们结婚二十年以来的丰硕成果。

【孝子】

人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李渊是个很孝顺的人。李建成之后，李世民应运而生，接下来就是李玄霸，然后就是李元吉。

细读历史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你不单会读到自己从来没读到过的故事，还可以读到成功者的骄傲，推论出缔造者的隐私。小说中记载的李玄霸改名成了李元霸，这是为了避玄烨同志的讳。书上说，李玄霸乃是“隋唐第一条好汉，长得瘦小枯干，掌中一对擂鼓瓮金锤重八百斤，胯下座骑千里一盏灯。”

当真是英雄好汉。

李世民和李玄霸之间的关系历史上早有定论，但我觉得不大过瘾，为此，特地扒史书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进行八卦。

鉴于曹操头颅出土也未能确认是否就是他本人，甚至连究竟是不是曹操墓都扯不清，所以，我认为挖唐太宗墓找出来的东西也差不多说不清楚任何事情。另外，据我们的专家推测，曹操墓中大小两个头颅，一个是曹操六十岁时候的，一个是曹操小时候的。

李世民，你呢？

【李世民和李玄霸是双胞胎？】

《新唐书•卷七十九•列传第四•高祖诸子》记载：卫怀王玄霸，字大德。幼辩惠。隋大业十年(614年）薨，年十六，无子。

这就是李渊儿子李玄霸的档案，很短。李玄霸死的时候是614年，十六岁。那么，他出生的时间就应该是598年。我们知道，李世民出生年月日时都非常清楚，是公元599年1月23日。那么，李玄霸就是李世民的老哥了。既然李玄霸是老二，李世民是老三，那为何后来李世民成了次子呢？

好吧，这是周岁，不是虚岁。

如果按照虚岁算的话，李玄霸则是出生于599年。这会是怎样一种情况？

同年出生，这可太难为窦夫人了。一般来讲，胎儿的孕期为二百八十天，一年前后生两子则需要年头一个，年尾一个。如是说来，兄弟俩还接茬。

【李建成】

十年前，也就是公元589年，李渊和窦惠结婚不久，杨广同志就带领五十万大军攻破了南陈，隋朝统一。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取名李建成。这个名字类似于今天的李建国、李国建、李国庆，实在再普通不过了。

李建成的性格和胆魄与李渊极其相似，相似到连李渊都不得不承认大儿子建成身上有自己当年的影子。和李渊一样，他喜欢骑马射箭，喜欢美女，谋事深沉，下手很慢。

就是这些个优点和缺点，让他们爷俩在若干年后遭受到了一场震惊历史的事变。他们将齐刷刷地被李世民逼到死角，一个被满门抄斩，一个被自愿退位。

【李渊升职记】

开皇十八年的一个冬日（貌似是腊月二十二，我的生日），窦惠难产，当肚里的孩子以蜗牛跑高速的速度艰难面世的时候，她已经虚弱得不行了。这孩子，就是李世民。李渊此时正奉命在外地工作，没能回家看他的孩子一眼。许久之后，李渊回家，看到两个会走路的孩子屁颠儿屁颠儿地在院子里跑，觉得很诧异。窦惠见李渊疑惑，指着那俩孩子说：“两岁了。”

李渊无语，他强忍住激动问道：“有名字了没？”

有个屁。

起名字是项矫情活，李渊想了老半天，越选越矫情。传说，四年以后，李世民才有了名字。那是一个算卦的给起的，算命先生来到李渊家中，看见四岁的李世民在院子里玩耍，立刻吃了一惊。他手脚颤抖起来，指着李世民道：“哎呀呀，这孩子了不得呀！以后是个济世安民的材料！”

于是，四岁的李二摆脱掉了“二”这个讨厌的称呼。他有名字了，就叫李世民。

隋文帝末期，隋庭内部貌似要发生一场浩大的宫廷政变。独孤皇后死了，和她有关系的权贵在朝内逐渐消失。如果看好李渊的文帝再这么一死，他的仕途可就没指望了。事情正如窦惠所预计的那样，杨广篡位以后，李渊这头官场笨驴算是掉进了永无尽头的深渊，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年，除了受责难就是被贬职。李渊郁闷，窦惠推知杨广此人生性贪玩儿而又多疑，性情暴躁，而丈夫死乞白赖愣是不升官的原因主要是不会投其所好。为此，她寻求出了最佳解决方案，送他玩具，马啊，鹰啊，狗啊，都行。

李渊当时就晕场了。

不送！

李渊这种想法是对的，把好东西给了别人，自己就没得用了。可是，他这么想就等于找死。杨广早就听说李渊家有上好的马匹，不送，他就感觉这人很不真诚。杨广硬要他不给，就是逼杨广找碴。李渊听说杨广又要整自己，大恐，立刻献上这些玩物。

此后的情况是，李渊的官位一升再升。

此时的李渊更加确信了自己老婆的聪明才智，她若是个男的，恐怕能把天都给翻过来。可是，就是窦惠这么聪明的女子，却有一个不大聪明的决定。

【李元吉】

先前窦惠生孩子，前三个都没什么大碍，顶多就是个难产（不点名批评李世民）。可第四个孩子生出来以后，窦惠直接就疯了，也难怪，李元吉这小家伙的情况，放在谁身上谁都会受不了的。因为他不是人，而是头怪物。

窦惠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接生婆犯晕，把胎儿扔了，把胎盘留下来了。然而事实告诉她，眼前这个东西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窦惠看着巨丑无比的李元吉，确定了这是老天爷给她开的国际玩笑。

不行，这不是我儿子，抱走，抱走！扔了，扔了！

接过孩子的婢女名叫陈善意，陈善意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也是感觉一阵恶心。此婴儿不但面目狰狞，骨骼畸形（都怪李渊），而且连哭声都带有一种狼嚎的意味。李渊身体内的基因变异发生在了四子身上，因此，要把责任全推在李元吉身上，实在是不公平。

陈善意是个好姑娘，她想，这好歹是老爷骨肉，还是先藏好，等老爷回来再说吧！于是，她把李元吉私养了起来。

陈善意终究会为自己的善良付出代价的。

李元吉这个人和别人不大一样，从小缺乏母爱的他却更加胆小骄纵。他喜欢玩儿的游戏类似于日本在中国进行的杀人比赛，这搞死了很多仆人。李元吉十几岁的时候，就闻名天下了，出的是恶名。李元吉做游戏的具体情况如下：

让两名随从武斗，先死一方算是功夫不好；后死那一方接着斗，等到精疲力竭再死，算是耐力不好；如果有人斗到最后，就跟自己斗，但是不许还手，算是命不好。他十几岁的时候，丝毫没有改掉自己那暴脾气和凶残的本性。

没人敢拦他，只有陈善意。

李元吉最讨厌别人管他，特别是女人。虽然眼前这个女人算是自己的干妈，对自己很好，但她就是一个婢女，婢女是不能冒犯主人的。还没过完杀人瘾的李元吉怒了，他指着陈善意的鼻子骂道：“好家奴，你再管我一遍！”

陈善意依然道：“少爷莫杀人了！”陈善意不知道，李元吉是个出乎意料的人。李元吉本来性格就不怎么样，现在的他被婢女一管，完全变成了一只野兽。他现在想做的，就是撕碎眼前这个女人。接下来，李元吉做出了让他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他让两个随从分别拉住陈善意的两只胳膊，往外扯，他在一旁观看。随从被告知，如果他们不能把陈善意撕碎，他们的下场就是被砍。就这样，两人用尽全身力气将柔弱的婢女往两边拉。一声惨叫，陈善意被人分尸了。

李元吉用他的行动为我们演示了人渣的真正含义。

其实李元吉也是个要点儿脸的人，做完这事儿，紧接着他就后悔了。他追封了陈善意，为她立了牌位。这都是事后诸葛，无关紧要。李元吉坑害别人的本事不仅仅限于自家仆人，还包括自己的军队。

这个以后会说到。

【三个儿子的碰头之旅】

现在，李渊的长子和四子收到了李渊起兵的短信。可此时，二人却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犯了糊涂。

他们觉得老爸起兵太过唐突，对起义军完全没有信心。况且，从此地到太原要经过百十个城池，如果被哪个官员认出，还有活下来的道理么？于是，他们下了一个很牛的决定：在河东落草，当上两年响马再说。应该说，这个想法很不错很不错，比起起义来要保险得多。李渊就是李渊，两头的儿子都这么聪明。

可是，正在二人扒着地图找山脉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个人，名叫柴绍，李渊的女婿。

二人大惊，说：“此时此刻，俺们爹正在闹革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柴绍回答说：“唐国公召我奔赴晋阳，不是也让你们一同前往么？”

李建成说：“我们不去了。”

柴绍脑门儿一震，问为何？

李建成说：“干革命太危险，我们打算当土匪。”

柴绍听罢，起身拍案，哈哈大笑。

【Face Book】

李渊：我有许多小咪咪！

李世民：爸爸，咱能不丢人不？

第七章　李老大封官得人心　小黑密自负挡子弹

柴绍说：“你们还不如一个女人。”

李元吉大脑缺氧，曰：“何出此言？”

柴绍说：“内人是你二人的姊妹，她现在一个人在外地招兵买马，让我一个人去投靠岳父。你二人作为唐公之子，却还不如一个女子有魄力！”

李元吉刚要插话，却见柴绍同志越说越激动，不容别人打断地说道：“若去投奔小贼，他们知道你们是唐公的儿子，抓住你们去邀赏，你们可就白死了！晋阳地处要害，物资充足，岳父又身经百战，如此状况下起兵，不出三日，定可大告成功，那时的晋阳，我等皆为虎龙，何惧之有？”说完，毅然决然地15°仰视天空，正对李建成和李元吉的眼神。

二人愣住了，他们觉得柴绍同志说得很到位啊，于是，让他坐下来细细交谈。在交谈过程中，他们很快被柴绍同志的激情感染，当下决定和他一起奔赴晋阳。李建成和李元吉本没什么信心，但是，当他们看到柴绍的眼神之后，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那就走吧！

三人一路朝晋阳方向狂奔，前有官寨，后有追兵。经雀鼠谷（山西介休）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个消息——

“你们别去了，晚了。”“什么晚了？”“去晋阳晚了。”“为何？”“因为五月十五日太原兵变，政府官员内斗，杀死了好几个。”三人一阵激动，细问下才知道，老爸（岳丈）成功起义了。三人闻听此信，欢呼雀跃，相拥而泣，找家酒楼嗨了一下。

庆祝完毕，就直接杀向太原。在一片欢喜声中，大家都到齐了。

李渊很高兴。那么，就此开始吧！

好戏即将登场。

主要演员：李渊、李世民、李建成、刘文静、裴寂、长孙顺德、刘弘基、李元吉……

演员宣言：义军起义不忘本，我们是疯狂的苏打粉！

参与演出：所有乡亲父老。

特别鸣谢：突厥、李密、隋廷、刘武周等。

李渊貌似是站在正义一方的，他打着不忍隋二世将大隋葬送的旗号对隋朝暴政进行了深刻的批评，众所周知，批评总能获得支持。百姓受够了杨广，于是，爱上了李渊。

获得民心的同时，李渊分派兵马，巩固防地，谋划下一步的战略部署。最重要的，他严明法纪，对之前那些喜欢随意挪用公款公物的同志（比方说裴寂）进行了严肃的批评。表扬了刘文静签单的能力，赞赏了李世民的谋事能力。

另外，据李渊分析，虽然说我们现在计划跟着突厥混，但始毕可汗就是个可汗，可汗是一个很可能让人大汗的人，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所以，我们要绷紧每一根神经，对各敌对势力进行充分的防范。

起义之初，名曰“草创”，这是一个具有深刻含义的词语，李渊同志对其进行了深入的阐述。谋划事情一定要周到，李渊就很周到。

【名号问题】

名号，说起来简单，问题却很大。

李渊起兵，据他自己说是扶大厦于将倾，要整死杨广，把皇位送给隋朝其他宗室。但是，这句话约等于穷人爱马诺，是根本不靠谱的事。名号，我们需要的是名号。李渊四顾，谁能帮我想想？

此时，裴寂站了出来，出了个馊主意。这个主意很明显是一个不要脸的主意，但李渊接受了。因为我可以证明，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的确没别的方法可选了，在腹背受敌和安心前攻的选项中，谁都会选择后者。裴寂的建议内容如下：

尊天子为太上皇，立代王为帝，以安隋室；移檄郡县；改易旗帜，杂用绛白，以示突厥。（《资治通鉴》语）

意思就是说，尊奉杨广为太上皇，安抚州县，旗帜用白色的，表示我们的心是跟着突厥走的。依附突厥，攻击朝廷，是不可原谅的罪过。

不过，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开仓赈灾】

隋朝是一个抠门的王朝，两代帝王所积攒下来的粮食足够五千万人吃几十年的，可每次遇见饥荒，他俩都不肯开仓赈济。连年征战造成土地荒芜，人民不事生产。不生产就没产出，没产出就没粮食，没粮食就饿死。隋庭的想法是，饿死是你的事，与政府无关。

说这话的正是杨广，此时他正在江都过他那最后几天的日子。人之将死，不忘抠门，实在难能可贵。

李渊当了回好人。

他打开粮仓，发放粮食。一时间，涌向粮仓的灾民像发烧友一样，边哭边吃生米，满口嘟囔着唐公的好话。参军有饭吃，前来参军的不计其数。起义军再次壮大，壮大到可以建个像样的将军府了。

【我们的机构】

建大将军府是大家的意思，李渊自然没有意见。谁都知道，他是最想建的。将军府职务名单较长，我截取关键，做成了我村首条“大唐创业入股名单”：

大将军：李渊（必须的）

长史：裴寂（秘书长）

司马：刘文静（将军府二把手）

记室：唐俭、温大雅（掌管文书）

机密：温大雅、温大有（哥俩）

铠曹：武士彟（音：武士或。管铠甲的）

户曹：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档案、田宅、园林部门）

司功参军：邽姜謩（音：归姜魔，掌官员、祭祀、学校、选举、医疗、丧葬等）

府掾：殷开山（随从官）

左、右统军：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王长谐、姜宝谊、阳屯

陇西公：李建成（统管左三军）

敦煌公：李世民（统管右三军）

右领军府长史：柴绍（就是李建成的秘书）

西河通守：刘赡领（负责守卫工作）……

怎么样，机构齐全否？

【突厥面前装孙子】

李渊招募的士卒十足，可仔细盘点下来，他们缺少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胡马。

兵马兵马，只有兵，没有马，在那个即将纵横平原的战争年代，没有马是要吃大亏的。中原马由于地域原因，其实力跟草原马无法相比，更何况中原多年困弊，早就没什么资源了。李渊起兵，急需好马，晋阳城中的义士都看出来了。他们不明白，集市上明明有好马，唐公为何不去买呢？

突厥派遣柱国康鞘利来看望李渊同志，并且带来了骏马前来互市。这可以解决李渊起义军的燃煤之急，全军上下对此种装备十分渴望。在互市的几天里，李渊的表现让城中义士感到不安。他颤颤巍巍掏出几两白银，买了几匹劣质马，然后便悠然回宫，不肯拿钱再买。经过分析，义士断定，大将军没钱了。

义士急了，有事儿您说话呀！

像唐公这样仗义的人，没钱了，义士怎能坐视不管！于是，他们纷纷出钱买马，以资李渊。此时，躲在幕后的李渊站出来说话了。他挡住正准备掏钱的兄弟们，对他们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没钱，马十分重要，但此时更重要的是要在突厥面前装孙子。”义士淡然，微笑，说：“周到，周到。”

几天后，突厥康老板回到了始毕可汗营帐，汇报说：“您太高看李渊了，他太穷！”

正是李渊想要的结果。

【你想当官儿吗？】

史上最牛封官者姓王，名莽，其封官过程相当剽悍。王莽为了解决敌兵强盛的问题，带领一帮官员到郊外大哭。因为据《周礼》记载，国家有难，则哭以厌之。王莽觉得光文武百官哭不行，全城百姓也得哭。于是，下令说，凡是哭得好的，都有官做。

哭，全城百姓哭，谁哭得昏天暗地、有节奏、有效果、嗓门儿大、感动天感动地，谁就可以得到官位。百姓这一哭，夜以继日、焚膏继晷、没黑没白，午饭就喝一碗粥，晚饭过后睡一觉，还边睡边哭。早上天未亮，街巷之中就已经哭得草木含悲风云变色了。百姓所哭的是对未来的一往情深，而李渊降临之前，百姓哭的是对世间罪恶的刻骨仇恨。

李渊决定采纳王莽的办法，但他进行了改良，一改良，功德无量。檄文如下：

“亲爱的百姓们，你们想获得官职吗？机会来了。不用哭、不用抢，过来报名面试，就可以得到官位！七十岁以上者免试录取。”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据史书上记载，广告一发，每天前来面试的人有一千多个。这种场面大抵要到现在的招聘会上可以看到，一排面试官，一排人才。这些面试官每天要和一千多人谈话，谈话内容包括：个人喜好、能力、经历等。待那人说完，面试官依据自己判断为其打造（注意这个词）一个很合适的职位，给人编上序号，由李渊亲自为其书写案牒。举个例子，泰恩河人士憨豆有搞笑的才能，记录上就会这样写：

“憨豆，泰恩河憨家庄人，编号007，会搞笑，授搞笑掾史。”

就这么简单！

这是李渊同志的计策，不花一分钱，搞得人人都很开心。

正所谓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你试想，一个在乱世失意的人，能被李渊钦点，当个五品、从五品的大官儿，自然会每天拿着那个官秩爱不释手。是李渊给了他们可以达到的人生彼岸，是李渊给了他们相信未来的信心。这群人不希望李渊失败，因为，一旦李渊成功，以后他们在乡亲们面前吹牛的时候，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说：

“当年高祖爷爷起兵，钦点我为朝廷大员。”

一年后，此话一出，能把人吓趴下。

【出来混，都不容易】

这段时间，李渊给李密写了封信，中心思想就俩字儿——结盟，俗称“拜把子”。

这段时间，李密也扇了朝廷几个大嘴巴，势力正旺。这使得青春期的李密对自己出现了严重的误读，李渊的来信，更让他一度陷入了自我陶醉中。李渊信件内容：

“您在山东、河南，全国势力最大，小弟认您当老大，有礼品。”

他在给李渊的回信中说道：

“我和你虽然不是一个流派的，但是往前推百八十辈儿总能算到一家子上去。所以，我觉得作为李家的后代，我俩都应该铲除暴君，匡扶正义，未来子孙说起我们两个的合作，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李渊收到李密的来信后，问：“李密是个什么样的人？刘文静，你知道吗？”刘文静也不知道，在那个狼心狗肺的年代里，姻亲和阴险差不多是一个概念。李渊笑着说：“李密真是骄傲，我还得感谢他替我把住东边的隋军，让我们有精力控制西部。”

枪打出头鸟这话一点儿都不假，李密这么早就想做盟主，摆明了是要当一把出鸟头。于是，李渊回信了，书信的主旨就是拍马屁。

李密收到回信后，拿着那封信给周围人看了一遭，捏着纸张，乐呵呵地对别人说：“看来李渊还真是疲软啊！”唐国公还真是疲软，为了能让李密替自己挡住敌人的炮火，每次回信都罗列出一大堆华丽的马屁词。李密虽然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要是犯起糊涂来，就比什么都可笑。

李密机关算尽，到最后还是让李渊给算计了。

此时正是七月，雨一直下，气氛还算融洽。

【新浪UC】

李渊：看透别说透，继续做盟友。

柴绍：精辟，请岳父猜猜俺爹叫什么！

李渊：柴可夫斯基？

第八章　攻霍邑巧遇老天起哄　说李渊可喜兄弟同心

所有人都知道，起义不是过生活，更不是过家家。在城中坚守自闭等于等死，出战不力却也会消损元气，分析来分析去，哪样的死法都很难看。此时的李渊距离长安还很远，况且，长安兵力强盛，想要攻破，就必须要有一个跳板。

谁都知道，这个地方，就是河东。

河东处于黄河九曲转折之地，恰好卡在黄河转折点上，距离长安三百里远，易守难攻，是军队休整的好地方，亦是从太原方向进攻长安的必经之地。那么接下来，李渊的军队就要开往河东了。

被李渊同志封为皇帝的代王杨侑此时正在长安（杨广派他留守）听一群人在底下议论朝政，与普通情况不同，大臣们讨论问题的时候容不得他插嘴。他知道，那个给自己封号的老家伙（李渊）如果进攻长安，自己就会像当年的杨勇一样被幽禁至死。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李渊还是来了，汹涌而来。杨侑真想拥有一双大手，直接将李渊挡在黄河的那边。可是，他年纪太小太小，小到只能唯唯诺诺，任人摆布，小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大臣的辱骂声中。此时的杨侑，刚刚十二岁。

实际上，如果杨侑足够聪明，他会知道他还是有双手的，这手足够大，足够结实，足以抵抗大隋所有动乱。屈突通和宋老生就是大隋的左膀右臂，但是这是十年前的情况，不是现在。不过，杨侑还是下令了，“屈突通，必须扛住李渊的轰击。”

身在河东的屈突通接到命令后，一声长叹。他知道，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而他正是这场必败战争中的必败客。必败的战争？有那么可怕吗？屈突通不是不怕，但无所谓，对于道义来说，死算什么？

屈突通是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物，他是隋朝猛将，鲜卑族人。

他还有个弟弟，名叫屈突盖，两人都是地地道道的长安人。兄弟二人，哥哥是右亲卫大都督，弟弟是长安县令（北京市市长），是我们全家人学习的榜样。更加难得的是，他们都很不讨人喜欢；比难得还难得的是，讨厌他们的人都是地痞恶棍。

如果你生活在大业年间，又是京城长安人氏，就一定要记住这么一句话：宁食三斗艾，不见屈突盖；宁服三斗葱，不逢屈突通。

切记，切记，否则万一哪天犯事儿了，就会死得很惨。

清正廉明的兄弟二人在长安城中家喻户晓，让恶人闻风丧胆！

屈突通是一个不妥协的人，他是大隋的壁垒。对于屈突通这个人我们多少还能欣慰，因为我们能知道他的详细情况，而下边这个人一出场，色调就显得十分暗淡。不过，依我看，此人的能力并不比任何大将低，而且他还有个十分容易记住的名字——宋老生。只不过历史对于此人的记载仅仅限于一个名字和一场战斗。

宋老生，男。生卒年月不详，家庭住址不详，出身履历不详，隋末大将。

宋老生被杨侑（实际上是大臣）安排在了霍邑，因为霍邑是河东身前的盾牌。霍邑不保，河东就成了剥壳的鸡蛋。此次，他与屈突通形成统一战线，遥相呼应，坐等李渊前来。

在攻击河东之前，李渊果然先对霍邑进行了攻击。按照普通的计算方法来说，这场仗的结果只有一个：惨绝人寰！

李渊三万大军压境，而他所面对的，是一群毫无士气的隋朝兵勇，连看门儿的都算上，共计两万人。悲剧即将上演。

李渊赢定了，连宋老生都这么想。鉴于此，宋老生下令：各部门坚守不出，准备与反贼李渊打一场持久战。宋老生坚信，李渊悬军攻来，饿他肚子是守军获胜的不二法门。宋老生想的没错，因为据奏报，李渊的粮草的确已经告急了。

然而，令人无语的是，宋老生得到的消息是虚假消息，至少应该算是个误报，他应该高兴得要死才对。因为李渊不是快断粮了，而是早就断粮了。

三万人马，光靠当地的那点儿粮食根本撑不了多久。刚刚开始闹腾的李渊这下彻底傻眼了：

“如此下去，我三万大军岂不都会被活活饿死？“

于是，他下达了一个这样一个命令：

“令府佐沈叔安同志先带领饿得头晕眼花的兄弟回太原，吃顿饱饭，然后带上一个月粮食返还霍邑。“

这就是说，李渊支走了一小部分人，而大部分人还都得继续饿肚子。

【老生常谈】

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门神了。中国的门神，一个是尉迟恭，另一个是秦叔宝。门神的来历有一段故事，但传说也有很多种，我找到了其中之一。

传说，唐太宗李世民有一段时间经常梦见两个恶人，一个是刘武周，另一个就是宋老生。此二人在太宗梦境中折腾，搞得太宗整夜睡不好觉。经过一段艰辛的对比，太宗发现，如果让尉迟恭守门，梦中刘武周不来，让秦叔宝守门，则宋老生不来。

秦叔宝、尉迟恭二人由此成为皇帝守门员，之后，在民间传说中演变为门神。刘武周算是一等一的大人物，那么，宋老生呢？

由此可见，宋老生也非常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宋老生的确不是一个普通人。

老天总爱开玩笑，当李渊的三万人马将霍邑城团团围住的时候，天突然暗了。大家可能没有注意到上一章最后一句话：“雨一直下，气氛还算融洽”。这不是随随便便的景色描写，而是一句很负责任的话，同时也是一句让李渊头疼的话。此时的李渊，只能列好阵势逼迫宋老生出城。

突然，霍邑城上黑压压翻滚出无数乌云，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正准备攻城的唐军无奈了，大雨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沉闷的水汽弥漫在空气当中，别说攻城，就是走路都得闭着眼。无奈之下，李渊宣布退兵至霍邑城外，远望宋老生。

军中有人开始起哄了。

起哄的人是跟着裴三哥的一帮人，当然是由裴寂同志领头。原因是他们听说突厥人和刘武周结合，想要攻占晋阳城。这都是屁话，真实原因是想回家吃饭。当时老裴心里其实也没想别的，就是着急而已。所以，他建议大军赶快回撤，以图后事。整个起哄的高潮是由裴寂同志的发言掀起的，不过，虽然是高潮，却全都是假设，因为刘武周压根儿没出兵。

裴寂说完这话，接着就有两个人跳出来反对。

李建成和李世民。

其实还有一个人也是反对的，只不过他现在没办法说而已。在裴寂心中，和突厥和谈的人是刘文静，但刘文静迟迟不回，突厥若是真的和刘武周联合攻击晋阳，事情要归结到谁的头上？你刘文静难道不觉得羞耻么？刘文静如果听说裴监同志这么说，肯定会气得晕死过去。不过，李世民替他堵住了裴寂。

李世民反对的原因是：突厥和刘武周的联合表面上看去很稳固，实际上也和唐军一样，他能背叛你，自然也能背叛刘武周；李密现在只顾着攻打洛阳仓，获取粮食，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我军，虽然现成的粮食没有了，可四周不还有禾秫（米）么？

这是一个狠毒的结论，意味着粮食不来，大军就要开抢了！

然而，裴寂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直接将李渊推向了深渊。

“晋阳城里还有我们的父老呐！”

说完这话，一片寂静，无人吱声。李渊沉默了，任凭窗外风雨飘摇，他都保持着一种沉默的姿态。

“回撤！”

李渊终于开口了，李世民和李建成听罢，郁闷到了极点。李建成也是有头脑的，他深知此事不可，便对李渊进行了阻挠，但阻挠归阻挠，事情还得按照李渊的意思办。李渊知道，正如建成所说，刘武周不会先去攻打太原，然后再打马邑。至于回撤，那也是没有粮食惹的祸。

战场不需要烂漫，也不相信泪水，它只会赋予理性机会，给予坚忍成功。

如果李渊真的就这么回去了，起义可能就此结束。因为经过李建成的分析，那些凭借着义气团结起来的百姓会失望，领导遇见一丁点儿的小事儿就掉头回家，今后必定不会带领他们打天下。回家之后，他们就会哄散，成为乱寇，再想召集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谁都不能阻拦李渊的归途。

天已暮，雨还在下。唉，所谓的淫雨，也不过如此吧！军令如山，部队接到命令，还未行动，李渊催促他们赶快走。左军即刻动身，李世民却留了下来。外面下着雨，营帐之内，李渊安心地睡了。

他打起了呼噜。

他做梦了，梦里仿佛也在下雨，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仰望45°天空呜呜在哭，吵得他心烦意乱的。这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有些刺耳，把李渊给吵醒了。醒来，哭声更清楚。

这回他听清楚了，不是梦，也不是幻觉，的确有人在哭。

哭的人正是李世民，他毕竟只有十九岁，嗓门儿大，底气足，这一哭，不由得李渊不心烦。李渊起身召见李世民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李世民来到李渊面前，也不废话，直接慷慨陈词，说了这么一段话：

“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无日，何得不悲！”

翻译过来就是：

“士兵是以义团结起来的，进攻就能取得胜利，退兵必定就会哄散；哄散之后，敌军定不会饶我，到那时候，我们都得死。我快死了，临死前哭哭自己，有何不可！”

高，实在是高！

李渊顿悟，但一转念，说：“军队已经往回撤了，怎么办？”问出这种问题，实在是让人很无语。

李世民的回答很是简单：追回来。

我们知道，李世民担任的是右军统帅，所以唐军中有一半是奉他的命令没有动弹的。而左军统帅李建成的部队也刚走出不远，追上去的时候，他们才刚刚出城。

大军重新集合。

令人振奋的是，恰在这时，派去太原的人运着粮食回来了。

八月初一，云雨散开，天气晴朗。阳光驱逐尽了长时间以来的阴森气息，换来了一片大好风景。然而，此时的唐军顾不得欣赏黄河之秋，更没心思去吟诵晴空一鹤。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恶战。

【BBS论坛留言】

宋老生：要走便走，走了又回来，搞得自己很痛苦！

李渊：围城就好比拉屎，能憋得住，能豁得开的才能胜利。

第九章　霍邑破宋老生就义　哥俩好孙大侠参军

唐军在霍邑城外等了许多天，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近处那几座葱绿色的小山的翠色还未蒙尘，李渊就决定取山间小道行军至城围。

很快，唐军就已经到了霍邑城墙之外。面前的对手，就是宋老生。他若是坚守不出，想必再打个弹尽粮绝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李渊向李建成和李世民问计，李建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的整个计划进行得十分不顺，其影视表现形式如下：

几百骑兵飞奔霍邑东门；李建成、李世民带领数十骑兵在城下（南门），又是招手又是指挥，好像在指挥千军万马一样。宋老生在城上往下看，看到一烟人马，确定不了到底是多少，两军紧张对峙中。

见城上毫无动静，李建成忽然指着城上的宋老生骂道：“宋老生，快出来受死！”宋老生觉得很生气，但他还是忍住了。

而此时，李渊已经带领上万人马聚集在南门。

骂了半天，李建成毫无收获。李渊在南门前干着急，李建成的故事到此为止。接下来，轮到李世民了。

见宋老生没反应，李世民指着宋老生大骂道：“宋老生，你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宋老生一听，火冒三丈，领着一万人马冲出南门就杀。老生的彪悍此时显现出来了，顷刻间，他就将李渊和李建成的大部队给打了个满地找牙。

李渊后撤，令殷开山领后军支援，后军赶到，分兵东南两门。李世民主管东门，李渊、李建成主管南门。南门隋军有宋老生带领，异常剽悍，杀得李渊溃不成军。李世民见南门撑不住了，连忙带兵前去接应。

双方厮杀中，伤亡惨重。

就在人海茫茫之中，李世民左右两手分别拿着一把大刀，冲在最前，对着冲上来的敌人一阵猛砍。所到之处，胳膊、脸皮、肠子、眼珠子到处乱飞，城门之前瞬间变成了一片血海。砍到最后，李世民的两把刀成了梳子。

李世民的确引人关注，然而，此刻的战场上，有一个人却夺走了李世民的风头。

此人在乱军之中横刀立马，横冲直撞，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把远远看到他的李世民都吓到了。李世民心想：我军有如此猛将，安能不胜！只可惜，此人偏偏就是敌军的老大宋老生。

宋老生就像犀牛一样在人海之中横冲直撞，眼见就要把李世民所领的军队冲破，李渊的后续部队赶来了。他们顺势厮杀，声威大震，刚才萎靡的士卒也有如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一片混乱过后，宋老生消失在李世民的视野当中。片刻之后，军中有人大喊：“宋老生逮着啦！”

一阵欢呼。

宋老生不是容易屈服的人，他被乱军死死地堵在了城门之外。见无回天之力，下马，一头撞向了沟堑里，以死殉国。

何其壮哉！

可惜没撞死。

李渊刚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整个部队的素质并不容乐观。眼见霍邑城的守将没死，抢在前面的刘弘基一把将宋老生拉住，用砍刀顺势一拉，切白菜一样地把他给杀了。这个时候，隋军的尸体已经铺了足足数里地（僵尸数里），把城外的旷野都给铺满了。而城墙上，宋老生的兵依然坚守。

唐军没有攻城器械，只能让人强上，史书美其名曰“肉搏而登”。没有攻城器械而去攻城往往就是送死，然而，这是一群曾经急红了眼，现在杀红了眼的恶魔。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大股兵士爬上了城墙。与隋朝有着刻骨仇恨的士兵将自己那满腔的愤怒发泄在了同样无辜的大隋士兵身上，战役很快就结束了。

隋军溃败，李渊胜。

搁在李渊心中几个月的担子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奖赏那些为攻打霍邑做出卓越贡献的士兵。李渊打的第一战非常关键，他的行赏方法直接关系到士兵的斗志，这是一个不得不注意的问题。

攻打刚刚结束，军中就有人说，唐公是贵族出身，跟咱这些穷苦人家出来的人不是一路上的人，他如果封赏，肯定只会给那些出身良好的子弟，至于我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然而，李渊用自己的行动抽了说这话的人的嘴巴。

他不但公平地对所有有功人员进行了封赏，还继续他那未尽的事业——封官。

历史证明，不管是什么城，只要你没干啥屠城的勾当，打下来以后给点儿小恩小惠，百姓都是会接受的。霍邑城中领了李渊官秩的，都从内心里希望此人造反成功，当上皇帝。李渊微笑着看着这乌压压一片过来领官做的百姓，一阵喜悦。可是，有人向李渊泼了一盆冷水。

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氛围下，那人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唐公，这样做会不会封官太滥，日后成就王业，人员一定冗杂，到时候怎么办？”

李渊笑道：“隋朝之所以成了现在这副德性，就是因为它太吝啬手中的权利，不去勋赏有功者，这才让我有了可乘之机。不给他们封官，难道还要杀了他们？”

如果当时有微博，李渊肯定会被网民狂卷一顿，然而，李渊就是李渊。以此方法，他先后在霍邑、临汾、龙门等郡实施了该套方案，获得了绝佳的效果。趁着这股热乎劲儿，大军先后拿下了几座十分重要的城池：

八月八日，李渊入临汾郡，慰抚霍邑。

八月十二日，进军鼓山。

八月十五日，拿下龙门。

八月十八日，至汾阴。

八月二十一日，进军壶口。

下一个目标，就是屈突通了，这将是一个漫长而又艰辛的过程。在这样一个军心大振的时刻，将军府传来了一件更加令人高兴的事情——突厥派来了火力支援。原来，从起义之初，刘文静就被李渊派到突厥请求协助，刘文静就带着二两银子（也有可能是四两）跑到北疆，与突厥可汗进行了谈判。

谈判结果：突厥答应派兵五百人，胡马两千匹。

李渊很高兴刘文静能回来这么晚，如果早回来一会儿，不知突厥会不会突然变卦，从自己后背插自己一刀。刘文静回来以后，李渊喜不自胜地对他说：“我们正往西打，即将过河，以前是兵多马少，现在是兵少马多，全都是你的功劳啊！”

此话当真？

不能当真。

毕竟，我们才刚刚开始打江山。

李渊同志在忙的时候，遇见了当地一位赫赫有名大人物。

此人名叫孙华，被人称作“关中大侠”（不是吕轻侯）。这个关中大侠原本不是大侠，而是响马的头子，只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归附李渊是他正确的选择。李渊大军到达汾阴的时候，这个孙大侠就收到了他发出的纳降令。

孙华手底下有几万个弟兄，按理说实力与李渊也差不到哪去。但那是按理说，事情到了李渊父子那里，就没有道理。

孙华同志收到李渊言辞恳切的书信之后，连琢磨也没琢磨，直接决定跟着李渊混了。因为在李渊攻打其他地方的时候，孙华就料到李渊不会放过自己。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这些日子以来，李渊的军队迅速壮大，自己这边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个熊样，有领导才能的不多，真能打的也不多，与其跟李渊做对，不如入伙，混个公侯当当也不错。

这天，孙华带着几匹马，几个人，一起乘着小船过了河。他们上岸，来到了李渊面前。李渊亲切接见了他，他握住孙华同志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既然说不出话来，那就别说了。于是，他给孙华同志封了几个荣誉头衔，同时也给了孙华的手下许多官职。

一切都被搞定了，孙华安然。

在这个和谐美好的时刻，李渊突然开口说话了。这是他交代给孙华的第一项任务：“此次攻打河东，还是你先过河吧！”

【天涯问答】

李渊：小时候听过一首歌很好听，有一句是“一个芝麻球，不吃我珍惜”，求歌名！

孙华：……难道是《棉花糖》？

宋老生：《七子之歌》，你可知Macao，不是我真姓。

第十章　保长安屈突通窘迫　实府库娘子军立功

孙华的部队都在黄河对岸，其实，李渊的话还没讲完，他看了看孙华，接着说道：“回去之后原地待命，我会派大部队接应你！”

孙华出发了，带着一丝失落的心情。黄河之上，还是那几艘船，那几个人，那几匹马。此次出战，不知是死是活，既然走到这一步，那就继续走下去吧！

他不知道李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渊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必要弄清楚，也没时间弄清楚。李渊完全不能闲下来，现在，屈突通这只螃蟹钳住了自己的先头部队，他要设法将其端掉。

人常说，秋风起，蟹脚痒。屈突通精兵不少，肥腻得很。要对付这么一个人，非得想办法擢他的背不可。打仗多年，这点儿困难还是难不倒李渊的，但屈突通该作何反应，还轮不到他说了算。李渊是这样安排行军阵营的：

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左领军长史陈演寿、金紫光禄大夫史大柰（音：奈）率六千兵马取道梁山（黄河沿岸山）过河。在河西结营，等候大军！

诸将听令，即刻行动。随后，李渊自己也过河了。

过河之后，李渊与王长谐等人进行了一次愉快的交谈，谈话无非就是为将士们打气，将屈突通恶搞一番，然后再说说自家的优点。行军打仗，扬长避短，出其不意，但现在要做的，却是与河东守卫屈突通软耗。

大军过河之后，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然而，最不平常的事情，往往就发生在最普通的行动当中。

大部队过河之后，李渊立刻下令，不要停止，直趋长安。这一举动，让大多数人感到震惊。河东未下，直趋长安，如果跟长安耗上，河东军再从后背攻打，唐军必定腹背受敌。李渊对此早有准备，他决定大股部队直逼长安，留下一小部分拖住屈突通。这是一个不错的计划，可终究还是一个计划。

就在李渊摇摆不定的时候，一个神奇的人物出现了。

这个人，就是裴寂。

裴寂认为，以唐军实力，打下河东不成问题，打下长安也不成问题，但如果打长安，河东兵就有可能从后翼突袭，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敢想象。这样看来，让部队冒险直扑长安实在是一步臭棋。

这个世界上，李渊只信两个老男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裴寂。琢磨了一阵子以后，他决定采纳裴寂的建议，与屈突通死磕。

九月初十，秋高气爽，甚至还有些寒冷。

李渊的军队已经扩大到了十几万人，按照此种方式发展下去，在未来几年内，唐军有可能成为世界上人数最多的军队。

李渊够忙活的，除了准备战斗之外，还要迎接不远百里千里而来的名士。上到吴用一类的智谋圆机之士，下到时迁一类的鸡鸣狗盗之徒，都能得到李渊的亲自接见。精挑细选，分层把握，任用贤才，不失一人，这是李渊对自己提出的要求。在这种氛围下，入股将军府的人越来越多，已呈现出压倒性优势。

大军乌压压如墨色乌云，将河东城围得密不透风。

此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一句话就将唐军调走了。裴寂提出谨守河东的建议时，李世民正在招待宾客，顾不上军机要事，可等事情缓了下来，他提出了反对意见。不过，他的意见跟别人似乎不大相同。

他说，长安人都指望屈突通能守住河东。如此说来，屈突通必定死守。假如我们硬是要跟他死磕，势必会造成两败俱伤的后果。现在长安防守空虚，大军破之如摧枯拉朽，我们何必跟屈突通废话？再说，行军打仗要出其不意，我们行动如此缓慢，怎能做到这一点？

李渊知道，李世民是对的，就在昨天，他也这么说过。

这就要委屈裴寂了，虽然他对军事狗屁不通，但也算是一片好心，虽然好心办不了好事。这天，唐军被分成了两路，一路直趋长安，一路阻拦河东。折腾了半天，还是按原计划进行。大军迅速做出了调整，留守河东的后军依然一动不动。

屈突通等了半天，又半天，心想：叛贼怎么还不动弹？

后来，他明白了，李渊做出一副要攻城的假象，把他迷糊住，然后自己带领大军杀向长安去了。等他明白过来，已经晚了。这天是九月十五日，月黑风高，而河东城内的屈突通却无法如月一般安静。

有人告诉他，按照李渊的行军速度，不日便可攻破首都，要挟天子。

什么也顾不了了，屈突通整顿军队，领着一大彪人马就杀了出去。负责留守河东的将领，是隋朝的鹰扬郎将尧君素。令屈突通感到奇怪的是，在他杀出去，跑了百八十里的过程中，竟然没遭遇到任何阻击。隋军过河，很快，他们就跑到了潼关。

潼关与长安距离约有三百里，如果大军依旧状态良好，明日便可看到李渊的屁股。

忠贞不屈的屈突通生怕长安不保，一路上马不停蹄。跑着跑着，跑到了永丰仓附近，忽然杀出来无数大军，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支突袭军，是李渊安排好的，主要负责人是刘文静。刘文静是有本事的人，屈突通也是有本事的人；刘文静以静制动，屈突通陷入被动。有本事的人相遇，总要分个胜负。

跟刘文静厮杀了一上午，屈突通害怕了，但他并不是怕死，而是怕杨侑死。

于是，立刻掉头，杀向了潼关。

负责潼关这座城的人，名叫刘纲。屈突通和刘纲私交甚好，投奔他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隋军慌慌张张地扑了回来，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惊呆了。潼关守将已经被人砍掉了脑袋，坐在城墙之上的，是将军府统军王长谐同志。

王长谐见屈突通到来，乐得牙差点儿掉下来，引兵便杀。屈突通随便支应了几下，退守到了潼关北城。折腾了几天，没见李渊腹背受敌，屈突通却已疲敝不堪。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李渊，已经坐在了长安市的旧城区某张胡床上，快乐地喝着小茶呢。

好了，我们请李渊同志说两句吧！

“渊哥，请问你对屈突通是怎么评价的？”

“这个，呵呵，这个，嘿嘿，这个，哈哈……”

“好了，我们的采访到此结束，谢谢李渊。”

虽然李渊同志没说什么话，但从他的状态来看，跟打了鸡血没什么两样。那么，是什么让他如此高兴呢？我认为，最让他高兴的，是他收买了绝大多数人的人心。

在战斗的间隙，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这个大概不能算）和王长谐、殷开山等人都在不断地招兵买马，增强实力。我国现代伟大的诗人王木生曾经作诗道：

发家致富是方针，小蒙是个好青年。

谁说女子不如男，不简单啊不简单。

这首诗，说的是女子在人生舞台中的优秀表现，气势恢宏，意义深远，大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气概，将对社会主义女性的赞美表现得淋漓尽致。好了，故事还是要回到李渊身上。隋唐时期的妇女在封建历史中地位是最高的，现在，且让我们看看李渊身边的女性是如何表现的吧！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李渊的女儿李氏，小说把她叫做李秀宁，史书中没有关于她名字的记载。这就要归功于五代以后社会对待女子的态度转变，女子的地位陡然下降，基本上就不再有名姓记载。有的同志会告诉我说，唐朝以后才是五代，跟李氏有啥关系？

答：后朝人才写前朝史。

李氏巾帼英雄，毫不逊色于居功至伟的丈夫。她率领大军先后攻破鄠县、盩厔、武功、始平，到李渊喝茶这会儿，军队已达到九万之众。这个军队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娘子军，虽然参加娘子军的人员都是男的，但还是坚强地承受住了娘子军这一光荣称号。

明朝王世贞曾经写过一首诗，专门赞美李氏：

夫人城北走降氐，

娘子关前高义旗。

今日关头成独笑，

可无巾帼赠男儿。

这就是李渊和窦惠的女儿，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稍后出场的，是李世民的老婆，不过鉴于她更重要的出场还在后头，这里就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有请她的丈夫，李世民同志出来讲两句。

“李世民同志，请问你是如何看待你老婆辅佐你建功立业的？”

“呵呵，这个嘛，呵呵，不大好说，嘿嘿……”

好了，看来李世民同志并不想用语言表达对自己老婆的爱，所以我们将镜头交给他，让他带领大家去看一看在李渊喝茶这会儿发生的故事吧。

李世民带兵来到了渭北，望了望，没人，他完全没遇到什么抵抗，因为李世民三个字，让人闻风丧胆。既然不抵抗，就不用打仗。这就给了他招抚百姓，广纳贤才的机会。就在此地，此时，此刻，一个影响李世民一辈子的人出现了。

多云，隰城军门，李世民。

“将军，有人求见。”

“谁？”

“隰城城尉（县保安局局长）。”

“唔，让他过来吧。（过来一个书生）”

“你，叫什么名字？”

“房玄龄。”

“李世民刷一下，脸就红了。他们一见如故。”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一段美好的感情。”

【贴吧留言】

李世民：我想送婢儿一件礼物，不知送什么好，大家出出主意。

房玄龄：每天容忍她一个错误，或者每天给她一个幸福的理由。

杜如晦：后者为妙。

第十一章　隋炀帝替将士娶亲　李世民为李靖求情

房玄龄的到来让李世民从繁杂的事务当中脱身出来，得以甩开膀子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了。谈完话之后，李世民当即决定让房玄龄当自己的谋主。此时，距离举起反旗刚刚四个月，他自己的队伍已经达到了十三万之众。

管理这十三万人，需要超强的能力。为了争取民心，李世民对部下进行了严格的要求。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与民同命，秋毫无犯。实际上，李世民是吸取了教训的。这种教训，自然来自典籍，但更重要的来源却是现实。

就在几个月前，杨广同学狠狠地为李世民上演了一出好戏。

江都，花天酒地，然而正在作乐的时候，杨广突然发现，自己周围的文武百官竟然一个个都溜号了。于是大怒，但想了半天，火气下去了。他知道，不是这些人不仗义，是江都的确太危险了。于是，杨广蔫蔫问道：“我该咋办？”

既然皇帝发问，自然是要给个说法的。于是，一侍从糊弄道：“这些当兵当将的之所以要跑，那是因为要回家娶媳妇，如果让他们在江都结婚，他们就不乱跑了！”杨广大悟，于是，他下达了一系列很令人无语的决定。

首先，全军集合；

然后，全城百姓集合；

最后，让将士和百姓中女儿未出嫁者战成方阵，任将士挑选。

杨广不知道，娶媳妇不是逛两元超市，买啥都两块，更不是过家家，拉起手来就是夫妻俩。但杨广知道，之所以百姓对当兵的如此厌恶，乃是由于前几日军营中有很多士兵跑到百姓家抢掠，顺便还强奸了妇女。这次，他要受害者指认军士。

本着自愿为主，逼迫为辅，主辅颠倒的基本原则，事情进展得相当顺利。

这天，整个江都城变成了鬼市。哀哭与痛苦混杂在一起，让整个城市都抹上了一层悲哀的色彩。为了留住军队，杨广可谓是煞费苦心——可惜没用。

该跑的还是跑，该溜的还是溜，娶了媳妇的，带着老婆一起溜。很快，江都的人口减少了一大半。李世民算是弄明白了留住人的关键，不是别的，士人靠的是义，士卒靠的是利，军队靠的是将，大将靠的是主。

唐军的主帅李渊喝完了茶，淡定地看了一眼长安，在攻打长安之前，他决定再干一件大事。

开仓赈济。

长安旧城的百姓欢欣鼓舞，纷纷报名参军。当然，参军的目的并不一定很纯，或许是因为能吃上饭，或许是因为对隋朝有深仇大恨，总之，多数不是为了理想。在这大多数人中，也有有理想的，那就是日后成功，加官进爵，因为李渊又开始发官牒了。

在开仓赈济这件事情上，李渊亲自操办，因为就在上个月，杨广同学依然为他演了一出值得借鉴的好戏。

河南与山东二地发大水，百姓蒙难，没有粮食，病死饿死在路边的不计其数，整个地域散发着一股逼人的尸臭味。杨广这辈子没体谅过百姓，但这次，他体谅了。于是下令开仓赈济灾民，地方官员听令，疑惑。

按照以往的方式，杨广是绝对不可能开仓的，现在情势如此，却假模假式地慰抚一下，这算什么情况？官员们拒不开仓，活活饿死了上万人。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粮食到最后也没成为他们的筹码，反而被李密抢了去。

上有计策，下有对策，李渊是知道的。他喝完茶，看完情势分析报告，开始盘算如何攻取长安城了。李渊打的旗号是铲除暴君，拥戴杨侑，为了这个光荣的梦想，他需要作出详尽的规划。这天，他下令：

“各部门攻入长安之后，不得毁坏杨氏宗庙，更不得杀其宗室，违令者，斩！”

所有的军队汇集一处，围上了长安。按照一般理论来讲，长安作为隋朝的都城，想要打下来也没那么容易。但这只是理论上讲，现实情况是，整个战斗才有十几个字的介绍。说的就是孙华大侠力战，中箭身亡，雷永吉抢先登城，长安遂下。

李渊成功了，天时，地利，人和。

他所率领的二十余万大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长安打下，的确是有点儿出乎意料。此时，最郁闷的人莫过于杨广了，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李渊遥远一拜，尊他为太上皇，将杨侑立为隋帝。比杨广更郁闷的人，是此时的隋帝杨侑。

攻入城池之后，一帮先锋兵径直杀向东宫，想要活捉杨侑领赏。当他们风风火火赶到的时候，却出人意料地没有碰见任何人。整个东宫，就还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杨侑，另一个，是一个文人，名叫姚思廉。

杨侑被吓得瑟瑟发抖，堂下官兵吵嚷着要拿他去见李渊。此时，一向性格温顺的姚思廉突然爆出一记怒喝：“唐公大举义旗，乃是为了匡扶我大隋社稷。尔等休得无礼！”殿下士兵听罢，不敢吱声，只能站在堂下不动弹。片刻之后，李渊来迎接代王，将其安置在顺阳阁，让姚思廉负责照顾。

李渊号啕大哭了一场，拜别而去。

他要做的，是更重要的事情。

他说过，等打进长安，一定要惩治那些不法之徒。所以在这次战役之后，李渊打击贪腐做得相当出色。他先后斩杀了十几个京城中有名的贪污犯，还下令军队与民秋毫无犯。在群众们的掌声中，李渊迎来了他的一个死对头。

李靖。

【李靖个人小档案】

姓名：李靖，字药师

绰号：靖哥、天王

出生：北周天和六年，公元571年

籍贯：雍州三原（今陕西三原县东北）

职业：将领、军事家

魄力：★★★★★★★

智谋：★★★★★★★

帅才：★★★★★★★

识人：★★★★★

政治：★★

最荣耀：打仗

最喜欢：打仗

最理想：打仗

著作：《六军镜》《阴符机》《玉帐经》《霸国箴》《韬钤秘书》《卫国公手记》……

格言：明察秋毫，于民无犯。

李靖同志出生在北周，从十几岁开始，他就显现出了一名大将应有的水平。他在战场上是一员猛将，在平日里是性情中人。杨素同志曾经和年少的李靖在一起，抚摸自己的坐床对他说：“以后这座位（宰相）就是你的了！”

李靖和李渊，虽然都姓李，但不是一家子。李渊在晋阳造反之前，李靖就洞察到了，于是奏报给朝廷，朝廷不予采纳。

不予采纳的结果就是，隋庭完蛋，李靖也完蛋。

李渊杀死了民众怨恨的官员，对于其他没有什么大错的一律不予过问。但现在，他想要了李靖的命。李靖就这样，被人像杀猪一样绑到断头台上，等着去见他舅。李靖的舅舅，就是隋朝大将韩擒虎，韩擒虎是阎罗王的化身。

我们在戏里常常看到这么一幕，当刽子手举起大刀，刚要落下的时候，会突然杀出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大喊一声：“刀下留哇人！”这人就留住了。这出戏的出场顺序，首先是刽子手，然后是李靖，杀出来的这个人，是李世民。

李世民想要将李靖收为己用，便口若悬河地对李渊讲李靖的好。诸位大概不知道李世民叨叨起来也是很有一手的，巨烦人，特动感情，讲到最后，李渊一心烦，摆摆手说：“行了，别说了，不杀他了，随你处置。”就这样，李世民成功了。

此时的李渊，是无论如何不能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的。他现在要做的，是册封自己。

然而，册封状盖的都是杨侑的章。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大丞相、录尚书事，这都是李渊的官儿，这还嫌不够，又将唐公改成了唐王。刚开始李渊还显得很不情愿，在杨侑和百官的百般恳请下，他才不得不接受了这次册封。

李渊是个很聪明的人，他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在道义上没人能说三道四。还有一点很重要，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如果真把帝位先行夺下来，自己肯定会特别招人打。这是一个虎踞龙盘的时代，隋末农民起义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无数野心家正在贪婪地望着长安。

既然占据了长安，就得将事情办起来，李渊忙里忙外，他不会知道，此时的河东，正在酝酿着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个性签名】

韩擒虎：无聊就是没人和你聊天。

李靖：告诉你别逼我，你逼我我就装死给你看！

第十二章　桑显和点背怨社会　尧君素忠心叹世风

屈突通坐等多时，一夜，领兵突袭。

而此时，刘文静十万大军正在河边睡大觉。

负责突袭的将领，名叫桑显和。趁着夜色，他们摸到了刘文静大营旁边，对大营发动了突然袭击。这个时候，大家才刚刚醒，揉了揉眼睛，就拿起武器冲了出去。冲锋到一半儿，他们突然觉悟了，于是放慢脚步。

打了十五分钟后，双方的实力开始真正显现出来。

桑显和带领的突击队，人数只有刘文静的几十分之一。刘文静与段志玄二人领兵包抄，隋军大惧，缩在一起往后退。于是，更来劲的事情到来了。唐兵将隋兵围成了汤圆儿，心越来越小，到最后就只剩下了桑显和和几个悍勇的士兵。

一顿乒乓二五之后，桑显和和那几人杀出了一条血路，逃走了。他见到了屈突通，在屈突通面前，谁都会显得有些软弱。他之所以派桑显和去试探敌军，为的就是估算一下打赢刘文静的概率。现在他算出来了，是零。这次以后，军中不断有人劝他投降，可屈突通却只有一个答案：

“大隋两位君主养了我们几十年，现在要背叛人家，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做！”

然后，他会摸摸自己的脖子说：“当为国家受此一刀。”事实上，这个动作对隋朝人来讲，应该是非常熟悉的。因为在此前不久，杨广同志也爱摸自己的脖子说这句话。他跟萧皇后在一起的时候，喜欢用吴侬软语说话。

于是，有一次他谈理想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陈后主），卿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

从小在江都长大的杨广这辈子爱说的就是侬，跟杨素说话用侬，跟宇文述说话用侬，跟萧皇后说话，还用侬。侬到最后，还不忘饮酒作乐，搞到最后，整个国家都流脓了。他不会知道，为他守住江山的将士们正在关中浴血奋战，这些将士中，其中之一就是屈突通。

隋朝末年是没有移动、联通、小灵通的，所以，李渊攻破长安的消息一直就没传到屈突通的耳朵里。为了让屈突通明白形势，李渊派出了自己的家仆去劝降。家仆风尘仆仆地来到河东，带给屈突通两句话。

第一，长安光复了；第二，给您留着官儿呢！

屈突通的表情凝固住了，他不相信长安就这么落入了贼人之手。然后，他气急败坏地杀死了前来劝降的使者。杀死劝降者，便无路可退。但是，屈突通却说，我们还是有退路的，西京陷落，还有东京。

东京不是日本的首都，而是洛阳城。是的，还有洛阳城。屈突通决定奔赴洛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算与李渊彻底决裂，为了大隋，他可以死。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桑显和，但半分钟后，他成了最伤心的。

“我们是要去洛阳么？”

“是的。”

“太好了，什么时候动身？”

“当然是即刻动身。”

“太好了，现在我就去通知兄弟们！”

“你不用去，你负责替我挡住唐军，由我一个人领着军队投奔洛阳。”

桑显和差点儿没哭出来，搞了半天，他的职务还是负责挨打。但是，既然主将发话，就不能不听军令。他只好留在了潼关，屈突通带领几万大军，急急向洛阳开去了。错还是要归结到当时没有短信业务上，如果有，负责留守洛阳的武将肯定不会让屈突通来凑这个热闹。因为此时的东都并不像屈突通所想象的那样，现在，它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屈突通带着一丝希望，一路向东。

刚走了一半，他就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他刚安排好桑显和驻守潼关，桑显和就领着那帮人投降了。

负责接待桑显和同志的人是刘文静，见到桑显和后，他首先问候了屈突通的状况。

“呃，桑将军辛苦，桑将军受惊了，桑将军喝茶！”

于是，桑显和喝了口茶。

“呃，桑兄，大将军呢？”

“跑了。”

“去哪儿了？”

“洛阳。”

刘文静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立刻令窦琮率领几十精骑前去追赶。屈突通的军队人困马乏，行走至稠桑的时候，窦琮恰好追到了他的屁股。屈突通是惊弓之鸟，见一烟人马追来，以为是李渊大军，立刻占据稠桑城结城自固，令士卒做好战斗准备，与敌军殊死一搏。

然而，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命令，却无法执行。

当窦琮领着这几十个唐兵与屈突通的几万大军对阵的时候，屈突通发现，对方领头的几个人中，有一个竟然是自己的儿子屈突寿。还未想明白，屈突寿就开口劝降。这一劝降不要紧，屈突通立刻激动起来，指着屈突寿的鼻子骂道：“你这个逆子，之前我与你是父子，现在我们是敌人！”

屈突通说这话完全是发自肺腑的，因为他的下一个动作证明了这一点。

他令弓箭手对着这几十个人就是一阵狂射，但奇怪的是，屈突通的这些弓箭手都跟没吃饱似的，箭头连窦琮的毛都没碰着。事实说明，弓箭手都是些很聪明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你永远都不要去伤害不该伤害的人。更重要的是，此时的隋军已经不是跟着杨广收复江南的隋军了，他们也都是普通人。

“现在京城已经陷落，我们都是关中人，去洛阳干什么？”

一瞬间，屈突通营造好的誓死报国的信念崩塌了。面对隋末这样一个恶心的时代，但凡脑子正常的，都无法忍受这种痛苦。于是，军中开始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是啊，我们去洛阳做什么？”

“我要回家！”

奇迹出现在片刻之后，几万隋军面对窦琮的几十个骑兵，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举手投降。屈突通早已泪流满面，见已经无法挽回，于是下马，面向东南方向拜了三拜，失声痛哭道：

“臣力屈至此，非敢负国，天地神明，实所共鉴！”

言毕，领军直奔长安。

等在长安的，是屈突通的家属，还有一个显赫的官职——兵部尚书。屈突通生性忠贞不屈，他投降给李渊，实属迫不得已，不过，在这一点上，他完完全全败给了自己的手下尧君素。诸位只管记住，尧君素不是人，是神就可以了。

尧君素善于治军，因为治军严格，所以他的手下没有敢背叛他的。他绝对不背叛朝廷，哪怕全家人死光，全世界人死光，也不会。他的忠诚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水准，如果在治世，他就是苏武；如果对手是外族，他就是岳飞。然而，现在，他的对手是被隋庭压迫得不成人样的百姓。

刚到长安，屈突通就接到李渊的任命，目的就是策反尧君素。

屈突通带着忐忑的心情见到了阔别已久的部下，见面了，先搂着哭一把，然后才开始说正事儿。其实哭的时候也说话来着，但由于是哭，所以很难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尧君素只知道屈突通嘴里嘟囔的是长安被攻占了的事，这话一说出口，他也忍不住崩溃了。

哭完后，谈正事儿。

“你看，君素，现在隋庭气数已尽，百姓生不如死，你不如还是跟我，早作打算。”

“你是要我投降喽？”

“是。”

尧君素突然指着屈突通骑的马，暴怒道：“你看看你骑的马，那还是皇上赐给你的，你怎么就有脸跟我说背叛？”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背叛了朝廷，我不会原谅你的，你走吧。”

就这样，屈突通走了，他曾经一度自责，认为自己不如尧君素，每说起此事都非常惭愧。他不知道的是，忠臣和良臣是有着本质区别的。对于一个已经坏到骨子里的统治者来说，尧君素的这种忠诚就是罪恶。

不去洛阳是屈突通正确的选择。

他如果有幸到了洛阳，一定会失望透顶。因为此时的东都已经断粮好几个月了，现在此地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三千钱一斤（折合人民币每斤万元），百姓饿死的占到三分之一。如果屈突通执意效忠杨广，万一部队驻扎进去，除了饿死怕是没别的选择。

从这个观点来看，屈突通办了一件好事。

【QQ签名】

屈突通：做不通你的工作，我就做好我自己的工作。

李密：专家指“李密帝王相，翟让系自杀”。

第十三章　司马哥领导大逃亡　化及兄荣任大领导

对于李渊来说，小小一个尧君素是无法抵挡住大潮流的，这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他的固执都会让他难逃一死。就连江都的杨广都知道自己是个混蛋，尧君素还是要为他效忠，这就是愚忠。愚忠人的悲哀并不全在他自己，还有一半的责任是要扣在君主头上的。

江都的风光早不如从前，以前是一小拨一小拨的人潜逃，现在竟然有人明目张胆地领着军队离开，寻个山头去当快活大王去了。

逃出去的自然都很高兴，没逃出去的也并不难过，因为他们早有计划。

压力最大的仁兄应该是江都禁军统领司马德勘，这个人很有来头。他曾经是杨素同志最满意的接班人，有满肚子的阴谋诡计。不过他的出身不大好，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在街上摆过摊儿。摊位上有个石台，石台上是猪（通常是公猪），石台下放着个木盆，木盆里满是凝固的血。

很明显，司马德勘是个杀猪的，雅称“屠户”。

司马德勘鬼点子多，到了杨广这里，他依然保持着这一优良传统。杨广很看重这个很会杀猪的将军，让他负责江都的人事管理。简单说，谁跑弄死谁。这可要了司马哥的老命了，今天跑五个，明天跑十个，到了现在，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也在准备逃跑。眼看管不住了，屠户想出来一个好办法。

以前，我杀猪，现在，我杀杨广。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已经不是我们现在能分析得了的事了。杨广花天酒地，在江都就没怎么上朝。文武百官照例开会的时候，就由一言堂变成了集体讨论。他们各抒己见，积极发言，到后来竟然连体面都不要了，为一点儿小事儿都能争得面红耳赤。不过，多数时候，他们的意见是统一的。

他们多是关中人氏，虽然此地属于烟柳之地，但终归不如家乡好。来到此地一年零五个月，四处战火纷飞，家乡消息断绝，于是，回家成了所有人共同的愿望。这种理由自然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而在这些人中，声势最旺的，当属司马杀猪。

历史证明，司马德勘的确是一个得力干将，在他的联络下，隋廷中但凡跟杨广有密切关联的人都被他拉下了水。名单如下：

内史舍人元敏（最高辅政官，皇上近臣）

虎牙郎将赵行枢（从四品杂号将军）

鹰扬郎将孟秉（五品杂号将军，随听号令）

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管皇帝公章的）

直长许弘仁、薛世良（进奉部门的二把手）

城门郎唐奉义（江都城门主任）

医正张恺（主管医疗保健）

勋士杨士览（对国家有特殊贡献）

……

他们讨论事情的地点在酒席上，不过后来他们发现其实也用不着那么小心。千不该万不该，这帮人不该把西逃的事情搁在朝堂上讨论。大家正说话的时候，逃跑的事儿就被一个宫女听去了。而此时的杨广，正在后宫和美女亲嘴儿。宫女慌慌张张将此事说给了萧皇后，萧皇后听罢，说：

“这种事情你不要告诉我，你可以直接告诉皇上。”

宫女找到了杨广，将朝廷之上群臣商议的内容说了一通，杨广大怒。但他怒的不是群臣，而是这个宫女。杨广何等聪明之人，他哪能不知道群臣是如何想的？他之所以躲在这里饮酒作乐，不就是为了躲避那些让他烦心的事务么？

于是，杨广发话了：

“侬一个小小宫女竟敢离间我君臣关系，拖出去斩了！”

宫女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说句实话都会去死，他没能看清这些人的真实想法。

杨广这样做的后果是，在此之后，宫人再也不敢向杨广提任何家事国事天下事了。在司马德勘的带领下，那帮大臣竟然越来越嚣张，弄得整个朝堂跟菜市场似的，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有的宫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又找到了萧皇后。萧皇后听罢，安静地说：“天下都已经这样了，不是一个人能改变得了的。你们即便是将此事禀报给皇上，也只会徒增他的烦恼，还是别说了。”

谁都控制不了历史，但不代表谁都看不懂历史。时间总能考验一个人的智慧，萧皇后的智慧，要到几十年后才被人们重视。

就在江都朝堂上，这帮人的演出升级了。有人犀利地提出这么一个看法：“我们逃什么？杀了杨广，大摇大摆回去岂不更好？”此言得到了司马哥的鼎力支持，因为他能想到的，就是杀，杀，杀，刀口向下的那个动作，他有不满，有愤恨，他要通过这个动作发泄自己的情绪！

虽说司马哥上半辈子是杀猪出身，但论起鬼点子还是很自信的。为了迎合大家的口味，他编造了这么一段传奇：

“皇上过几日要开Party，但实际上并不是真要开，而是利用这次机会在酒里下毒，毒死那些心怀不轨的大臣。”

此言一传，立刻在朝廷内部引起了强烈反响。大家纷纷表示，既然皇上真的要这么做，还不如趁早西逃，免得后悔莫及。反映最强烈的当属司马德勘的一名好友赵行枢，对于逃跑计划，他知道的最多。然而他并未能领会这位好友的心思，这天，他找到了宇文智及（宇文述第二子）。

“大人可知统领大人的计划？”

“唔，他能想出什么计划？”

“领着军队，架空皇上，全体西逃。”

宇文智及闻言，问了这么一句话：

“现在对皇上不满的人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那么，这些人中，以谁为领导？”

“自然是我们这群人了。”

“我的意思，赵大人该明白了。”

赵行枢被宇文智及的智商震动得不敢动弹，他激动地将此事告诉给了司马德勘。德勘听罢，喜不自胜，难得这帮家伙有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的。于是，大家开会讨论负责牵头的人选。直白说，就是把杨广轰下去以后，大家自成一家大王，要找的人，就是这个当王的。

如果大家智商都不错的话，就应该明白司马统领的意思。于是，宇文智及的哥哥宇文化及登场了。

大家不要对司马德勘的品德抱有任何幻想，他之所以躲在幕后极力推荐别人，乃是因为他实在不愿意为他自己担当主谋所产生的一切后果负责，记住，是一切。人们总是拿天下第一说事儿，挑战、杀戮也只是针对天下第一，这个天下第二，被司马德勘紧紧握在了手中。

说起宇文化及，想必大家一定不会陌生。

此人凶险残暴，武功很高。历史上的宇文化及，除了智商以外，什么都像他爸。在长安的时候这位公子哥就犯下了滔天罪恶。可以说，几乎天下所有的贪官污吏都跟宇文化及有过交往。作为一名典型的富二代，他从来不畏惧犯罪，经常骑着好马在长安街道上横冲直撞，还天天拿着个弹弓打鸟玩儿（乘肥挟弹），被长安人民称作“轻薄浪子”。正所谓“莫要蚍蜉撼大树，我爹名叫宇文述”，宇文化及的品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浪。

宇文化及坚决继承了宇文述死不要脸和会拍马屁的作风，终于顺利地混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他被推选成为谋反头子谁都不会反对，连宇文智及都不反对。

【百度神贴】

司马哥：你们谁知道万宝常万万的专辑哪有卖，在线等。

发表时间：2003-01-29 23：30

司马哥：真的没有人知道么？自己顶一下自己。

发表时间：2003-01-30 01：24

司马哥：万宝常，发明八十四调论，著有《乐谱》，锅碗瓢盆均可当做乐器使用，最近出了一张新专辑。

发表时间：2003-01-30 02：11

司马哥：大家都回复一下吧，我都等了五年啦！

发表时间：2008-02-28 14：46

化及兄：神贴，膜拜之。

发表时间：2008-02-28 15：02

李密哥：神贴，拜一下。

发表时间：2008-02-28 15：03

第十四章　许公交代前期工作　独孤担当保驾重任

商议完之后，大家一起找到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此时正在午休，见到一帮人过来，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大家说：“不干什么，我们商量好了，大家干脆不走了，策划一下杀死暴君的事情，你当老大。”

宇文化及顿时汗流浃背，推脱说：“我才疏学浅，怎可担此大任？（还真有自知之明）”

众人说，许公（封号）不要再推脱了，大家对您的敬佩那是不含一点儿虚伪成分的！

宇文化及说，你们饶了我吧，陛下对我有如父母，我怎可再牵头做此等龌龊之事呢？

众人问：“你到底干不干？”

宇文化及说：“不干。”

“不干？那就耗着吧。”于是，一群人跟一个人耗了起来。此时的宇文化及，一屁股墩儿坐在了胡床上，早已经是面如猪肝。众人见他腿软，上去扶他，说：“您还是站着想吧，站着想舒服。”僵持了半天，宇文化及想通了。他点点头说：“好吧，反了。”

因为在宇文化及心里，杀掉皇上，拿到玉玺，他就是皇上。

事情就这么确定下来了，众人长舒一口气。然而，此时，宇文化及显现出了他无赖的一面。他望了望众人，故作镇定地加了一句：“前期工作你们要做好！”众人一阵骚动，这真不愧是宇文述的儿子，连屁话都能说得如此彬彬有礼。

实际上，杨广的确对宇文化及有恩。两年前（公元616年）的时候，宇文述病死，宇文化及失去了保护伞，受到一些案件牵连被贬为庶人。杨广是喜欢宇文化及的，因为他的马屁与宇文述相比，更加炉火纯青，让人感觉很不明显。没几天，庶人宇文化及就官复原职，提拔他的，当然是杨广。

宇文化及对众人解释说，其实我也很恨杨广，他以前处理过我。众人大悟，对宇文化及的立场相当放心。人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此言不谬。

时间很快就到了公元618年的4月10日，也就是隋朝的义宁二年的三月十日。这一天的江都，发生了罕见的沙尘暴天气。整个江都都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下，白天变成了黑夜（是日，风霾昼昏）。下午五点钟（晡后），行动小组开始行动了。

首先出场的是司马德勘，此时的他正在满面春风地跟元礼等人谈天。中国人见面从来不爱谈天气，所以，司马哥先来了个开场白：

“元礼，你和裴虔通在殿内，要做好内应。宇文智及召集了几千人马在城外策应，我领着城中几万禁军杀入宫殿，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自然马到成功。”

这些计划，看起来简单，操作起来很难。古代没有电灯泡，连15瓦的都没有，所以照明统统用的是灯火（排除葛优在场的可能）。军队集合，当然要用到火炬。几万禁军集结城东的时候，他们手里的火把将天都映成了红色。这一天的沙尘暴过后，天空突然变得清新，而杨广的脑子却是一团浆糊。

杨广看了看天，觉得有些不大正常，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浑厚的呼喊声。来江都这么久，他每天都在担惊受怕，现在这种情况，让他坐立不安。于是，杨广指着东天晚霞一样的天空问：“外面怎么了，侬好怕。”

回答问题的人，名叫元礼。

“没什么，东仓库着火了，士兵正在全力抢救。火势有点儿大，所以喊声也就大了点儿。”

杨广长舒一口气，回到了胡床上。他仰望135°天空，天空之上，苍穹入墨，星辰如洗，让他好不伤感。所有部下站到了杨广的对立面，但有一个人不是。当司马德勘亮出杀猪刀一般的凶器的时候，燕王杨倓（音：谈）坐不住了。

他发现直接从南门进殿貌似已经不大可能了，于是，拐弯抹角地摸到了北墙玄武门。在这里，他碰到了玄武门的守将。站在他面前的人，名叫裴虔通，他有个官职，名叫监门直阁。他原本是个小人物，是杨广把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傍晚，他令大小城门一律不要上锁。

现在，他负责迎接禁军的到来。

杨倓是杨广的孙子，别人不管他爷爷，他不能不管。一直以仁孝著称的杨倓在碰到裴虔通的第一眼开始，就已经打算撒谎了。面对裴虔通不怀好意的诘问，杨倓说：“我得了中风，眼看就要不行了，我跑来是向大家辞行的。”

杨倓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裴虔通听罢，冷笑一声，把他打发走了。

直到现在，杨广还被蒙在鼓里。杨倓的出现让裴虔通明白了一个道理：绝对不能放过隋朝宗室。就从目送杨倓走的那刻起，他开始公开抓捕皇亲。随后，裴虔通亲自率领几百精骑经玄武门而入，闯进了皇宫。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阻拦，几百人顺利达到了杨广睡觉的地儿——成象殿。

在这里，他们遭遇到了本次谋反的唯一一次抵抗，抵抗者，独孤盛。裴虔通领着的是一干身著重甲的精锐，而独孤盛的人马，加上他自己总共才十几人。独孤盛的官位是右屯卫将军，跟宇文化及一样。原本他的手下也是有很多人的，可之前我们也说过，这帮人走的走，逃的逃，到最后留下的没有几个。

就算这十几个人有勇气，有魄力，现在也不能跟裴虔通对着干。裴虔通指着独孤盛问：

“将军，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抵抗住我几百精锐么？”

“不能。”

“不能？那还不赶紧让道？”

独孤盛突然暴怒，厉声喝道：“老贼，是何物语？”说着就杀上前去。

事发突然，跟在独孤盛屁股后面的十几个人还都没来得及披上战甲，便与贼军交战。裴虔通后头簇拥着的人非常多，独孤盛杀上来以后，他们一股脑全迎了上去。世界上没有乔峰，也没有降龙十八掌，一阵乱砍之后，这几十个人变成了肉泥。裴虔通看着满地的尸体，叹息一声，说：

“这些都是忠义之士的肉酱，找个地方好好安葬吧！”

我们来看看独孤盛英勇作战的时候，与之同一品阶（隋右武卫大将军就两位）的宇文化及同志正干什么。镜头显示，他正躲在屋里浑身发抖，战战兢兢。“那么，请问宇文化及同学，你是如何认识这场战斗的呢？”

“我怕，我觉得司马杀猪事成之后会杀了我！”

“那么，万一他不杀你，你岂不成了一方霸主，这不是很好么？”

“没有万一，只有一万……”

好了，看起来，我们的二号种子宇文化及同志已经激动得不行了，刚才他腿打颤，现在连嘴都打颤了，先让他继续发抖吧。

独孤盛并不孤独，就在裴虔通率领精兵通过玄武门之后，独孤开远来了。他召集兵勇，准备与贼子输死一搏。按照预计好的，没有参与谋反的士兵也得有几万人，这些人齐心协力保卫圣上，事态还能稳定下来。

于是，独孤开远忙前忙后，先把召集起来的一大批人马安排在玄武门前，然后只身前往杨广仰望星空的地方。他想闯入大殿求见杨广，却被人拦了下来。于是叩头死请，让皇帝的侍从传话。他的意思是，让杨广亲自指挥他刚刚召集起来的兵马，这样还能有一线希望。

然而，杨广拒绝了。独孤开远不明白杨广为什么会拒绝，他不知道的是，拦住他的那个人，正是元礼。

既然皇帝不亲临，那只有靠自己了，于是，独孤开远回到了玄武门。可一看，愣住了，偌大的玄武门前，连个兵的影子都没看到。后来他知道，士卒们站了一小会儿，觉得与其白白送死，不如赶紧逃命，两分钟内人就走光了。

他们知道，跟着独孤开远保卫圣驾就是跟生命过不去。杨广不曾对他们有过任何恩德，离开杨广，远离死亡，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直到此时，惴惴不安的杨广终于明白了一切，这不是着火，而是叛乱，没有人有能力出手帮他，他要死了。

他也像当年李渊一样，想到了逃。

【网易帖子】

宇文化及：上大学我骗过钱、挂过科、甩过人、破过处、打过架、做过弊、跳过楼，能干的我都干啦！

独孤盛：你死过没？

第十五章　司马杀猪推选丞相　宇文化及弑杀恩人

杨广是中国历史上最帅的皇帝，极有文采。魏征所作《隋书》中有载：

“上（杨广）美姿仪，少敏慧，高祖及后于诸子中特所钟爱……上好学，善属文，沉深严重，朝野属望。”

这就说明，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崴，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暴虐就否定他的长相，更不能因为此人人品不行就否定他的功劳。对于杨广来说，哪个臣下都可以背叛他，唯独宇文化及和裴虔通不可以，杨广待他们不薄。

裴虔通领着精兵跑到成象殿，没有发现杨广，转了个弯儿来到正殿，还是没有任何收获。于是先与元礼碰头，找到了刚才元礼伺候杨广的地方，还是没有。杨广知道乱军到来之后，为了逃命，换上了普通侍卫的衣服，逃到了西阁。

裴虔通与元礼（内奸）、魏某（内奸）、令狐行达等人四下寻找。找的最起劲的人是魏某，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总之取得了杨广的信任。他边找边喊，喊到一处殿阁，有一个人哆哆嗦嗦地从门口站了出来。

不是杨广，胜是杨广。

这是杨广的一个侍女，她见一帮人穿着铠甲提着大刀，为了保命才站了出来，指了指西阁。令狐行达窃喜，提着刀就往里走，走到一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要杀朕么？”

“不是，臣是要侍奉您回长安而已，陛下不必担心！”

五秒钟后，杨广从西阁内走出来，紧张兮兮地看着众人。看了一圈儿，到了裴虔通身上，杨广停下来了。他指着裴虔通问：“你不是我原来的亲信么？怎么也跟着谋反？”裴虔通这人的确是杨广一手提拔的，对他有恩，现在大家谋反，他是最积极的。

裴虔通安慰杨广道：

“臣不敢反，只是大家都想家了而已。”

杨广也安慰大家道：

“大家放心，朕其实已经准备回长安了，就是粮食搁在了半道上没运来耽误了点儿事儿。等明日粮食一到，立马起程回家！”

说完这话，裴虔通满意地点了点头，派人将杨广好好伺候了起来。此时最悲伤的人，除了杨广，还有一个宇文化及。因为按照剧情发展来看，一旦杨广被囚，接下来大家就该讨论如何废掉他这个没用的东西了。宇文化及静下心来想，发现他的确是被别人耍了。他开始恨所有在举荐会上发言的家伙，开始害怕司马德勘出现在他面前，一刀了断了他的性命。

谋反是我的错，当老大是我的错，当老大不露头是我的错，总之都是我的错，连哭都是我的错。

宇文化及差点儿没哭出声来，他决定：等司马杀猪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定要扑通跪倒在地，就算是磕头磕出血也要让他收回这个老大。十分钟后，孟秉领着一队甲兵来到了宇文化及面前。宇文化及努力让自己淡定下来，可就是无法淡定，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窝囊废的形象。如果孟秉操起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只需轻轻咔嚓一下，他就会一命呜呼。

见到孟秉的第一秒，宇文化及当场就腿软了。他惊得满脸紫色，拜着孟秉说：“臣有罪，臣罪该万死……”孟秉见状，哈哈大笑，看着不停发抖的宇文化及说：“大人放心，不会有事的，统军让您过去一下而已，我是来通知您的。”

孟秉不知道，从叛乱那天晚上开始，宇文化及碰见所有来拜访他的人都是这副德行。现在他被司马德勘叫去，哆哆嗦嗦地来到了城门前面。在那里，司马哥正领着军队恭候他呢。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

胆小的宇文化及刚走到司马德勘的马前，司马德勘一下跃了下来，拜宇文化及道：

“恭请丞相大人入殿！”

这次，宇文化及真的哭了。你们这是在耍我吧？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在担惊受怕，现在又突然让我当丞相，如果真是这样计划的，你们怎么不早说？五秒钟前还战战兢兢的宇文化及突然变了样，他的眼神开始放光：大丞相，我是大丞相！

这就意味着杨广死后，皇帝就会是……哈哈。

宇文化及恨不得杨广早点儿死，司马德勘也恨不得杨广早点儿死。宇文化及希望杨广死后自己当皇帝，司马德勘希望宇文化及弄死杨广之后，他再整死更容易对付的宇文化及，弑君的罪名，就永远不是他的。谁都没想错，错的是杨广。

宇文化及早已是激动得满口流涎，基本上已经不知道姓什么好了。他开始想象登上帝位之后的事情，比方说香车宝马，美酒佳人，还有那无人可及的权力。甚至想到了萧皇后，这个曾经令他神魂颠倒却不敢多想的女人。

宇文化及没有注意到自己态度的变化，现在的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想想也是，多数人品极差的官二代都认为自己就是世界。宇文化及在长安大街上飚马的豪情又袭上心头，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兴奋不已。他生命里每一刻都散发着人渣的气息，这一刻尤其明显。

在众人的围拥下，裴虔通去请杨广了。

为了恶心一下杨广，裴虔通故意找了一匹很劣质的烂马让杨广骑。杨广无奈，但也只能上马，上马之后他才发现另外一个更让人恶心的问题：不仅马是破的，连马鞍子也是。于是，他拍了拍马鞍，对裴虔通说：“我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你就不能给我换个新的？”作为杨广的旧部，这点儿脸裴虔通还是要给的，于是就换了个马鞍。

杨广所骑的马被裴虔通牵着，在众人的欢呼下出现在了殿前。

裴虔通似乎觉得恶心得还不够，于是，开始摆Pose。他先是左边摆摆，然后右边摆摆，操起大刀，露出笑容。这群小贼见此情景，觉得他娘的暴君也能有今天，于是也跟着吹口哨。现场很Hi，他们像妖精抢到唐僧一样山呼过瘾，震得大地都晃动了（贼徒喜噪动地）。最不爽的就是杨广了，他被人当猴一样耍，还不能发怒，只好忍受这帮人的侮辱。

此时，宇文化及很是时候地跑来了，而且狗献殷勤地碰了碰裴虔通的刀，说了这么一句话：“裴兄，莫要如此，收起来，收起来！（何用持此物出，亟还与手。）”

杨广看也不看他，冷冷问其他人道：“虞世基在哪儿？（世基何在）”

马文举回答说：“死了！（已枭首矣！）”

杨广惨然，刚要继续追问，却被宇文化及和裴虔通二人拉扯着往向寝殿。这就说明，让杨广出来顶多也就是意思意思，真正的大会还是要宇文化及这帮人开。杨广被要挟到了寝殿的胡床旁，在他身边还有几个人，其中之一就是他十一岁的小儿子杨臬。

杨广盯着马文举问：“我有什么罪，你们要这样对我？（我何罪至此？）”

马文举将杨广的错逐条列举，大错二百五，小错九百八，总之是错到家了。杨广点了点头，说：“是，我是对不起百姓。可是你们呢？我对你们可不薄啊，你们为什么要杀我？”此时，司马德勘突然蹦出来指着杨广说：“人神共怒，何止一人！（溥天同怨，何止一人！）”此时，宇文化及又开始忙碌了。

他口才不行，但他自认为自己智商还行，于是令文臣封德彝数落杨广。数落了一会儿，杨广反问道：“卿是士人，怎么也这么干？（卿乃士人，何为亦尔！）”一句话将封德彝说的满头是汗，宇文化及见封德彝顶不住了，让他退下。

这所有的场景都被小小的杨臬看在了眼里，他怕，于是大哭。哭到这个时候，裴虔通将杨臬一把拉过，一刀将他劈死，鲜血溅满了杨广的衣服。这一下乱贼炸了锅了，纷纷要手刃杨广，边高呼还边高兴。到这个时候，杨广也没什么别的要求了。

杨广说：“天子自有死法，何得加以锋刃？”

他想有个体面的死法，喝毒酒。

就连这个小小的要求，这帮乱贼也不想满足。他们就想把杨广剁成肉酱包饺子吃，却被司马德勘拦住了。马文举与众人商议说，杨广的要求我们是无论如何不能满足的，但如果真把他看成肉泥看起来似乎也不大好，那么，两锋相争取其中，就让他上吊吧！经过这一番折腾，乱贼们的意见终于达成了统一，执行缢杀者是令狐行达。

令狐行达走到杨广跟前，磨蹭了半天也没找到下手的地方。不能下手的原因很简单——没带子。在那个没有球鞋的时代，人们通常不会选择用鞋带上吊这种手法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没有刑具怎么办？令狐行达抓耳挠腮中……

杨广无奈了。

他抽出自己的一条练巾递给令狐行达，令狐行达接过练巾，大喜，绕过杨广的脖子就往死里勒。在一群人的欢呼下，杨广翻了翻白眼儿，气绝而亡。他死的时候，浑身都是杨臬的血，表情也十分不安。杨广的死救赎了他自己的痛苦，却无法救赎原先所犯下的错误。不过，我们还是要正确地看待这样一个皇帝。

他害了大隋四千多万百姓，却实实在在地为后世的交通提供了方便；他害死了无数贤才良将，却开创了史上最公平的科举考试制度；他毁灭宗庙践踏礼法，却为后世搜集整理了无数卷珍贵著作……

好吧，我承认我佩服杨广，我向天堂仰望，还是135°的。

【猫扑帖子】

杨广：我再也不能135°仰望天空了。

裴虔通：你可以试一下45°仰望天空。

宇文化及：咦？ 135°仰望天空，不把脖子给拧断了吗？

杨广：笨蛋！不想想我是怎么死的。

第十六章　宇文丞相窃喜得位　司马杀猪含恨被杀

全天下人都能恨杨广，萧皇后不能。虽然她的丈夫是个极端刚愎自用和自私的人，但终究对她一往情深。

刚来到江都的时候，杨广就沉迷酒色，不理朝政。他做的唯一一件拿得上手的事情就是给他的所有女人配备特制毒药，让她们随身携带，等叛军一来马上吞下去，好来个体面的死法。至于功用，相信每个人都很清楚。

可惜人都是有惰性的，杨广同志的倡议很好，执行起来有点困难。

叛乱迟迟不来，毒药也就天天拿着。时间一长，烦了。于是干脆不拿，扔在抽屉里藏了起来。

叛军不是物业公司，要停电还给你来个通知。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乱贼就控制住了整个江都。控制皇宫之后，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攻入了后宫。这帮妃嫔听见风声的时候，再急忙去找毒药已经晚了。手底下的人全都跑光了，就剩下她们，要死死不了，想活活不好。

在后宫佳丽当中，有一撮人是没有受到伤害的，那就是跟着萧皇后安葬杨广的那些人。杨广同学的确是个悲哀的人，他死后，没有一人给他下葬，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萧皇后找了半天，最后竟然只能拆下自己的床板给夫君当棺材。

就在她安葬好丈夫和儿子之后，叛军首领宇文化及那边已然开起了审判大会。作为一名优秀的混蛋，宇文化及没有首领的胸襟，却有首领的排场；没有首领的德行，却有首领的淫威。他先是立了杨浩当傀儡皇帝，又将留在江都的所有隋朝宗室和重臣弄死。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杨广习惯于生活在马屁的熏陶下，但大隋还是不乏忠勇之士。宇文化及所杀之人名单如下：

蜀王杨秀和他的七个儿子；

齐王杨暕和他的两个儿子；

燕王杨倓；

所有隋室宗亲。

内史侍郎虞世基（马屁精、艺术家）；

御史大夫裴蕴（马屁精）；

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大隋百姓第一父母官）；

秘书监袁充（马屁精）；

右翊卫将军宇文协（武将）；

千牛宇文皛（音：宇文小。武将）；

梁公萧钜以与其他重臣及其子……

宇文化及对自己的作为很满意，将隋庭宗室和权臣全部杀死，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杨浩，就意味着今后的若干时间内，整个朝廷都时自己的了。他年轻的时候很多人都怕他，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应该怕他，因为是他率领一帮威武的猛士杀死了暴君。

一切都是我的了！

此时，一些不应该出现的人却打断了他的狂想。杨广临死前曾经问过虞世基在哪里，马文举骗他说已经被他们砍掉了脑袋。事实上，虞世基早已被宇文化及这伙人控制住了。虞世基是个佞臣，却有个名声很响亮的弟弟，也有个名声很好的儿子。他的弟弟，名叫虞世南；他的儿子，名叫虞熙。

现在，虞世基真的被削掉了脑袋。求情不得，虞世南抱着虞世基号啕大哭。虞熙本来是可以逃掉的，一天前，有人劝他赶紧先跑，可他却说：“抛弃父亲，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怀一颗感恩的心慷慨赴死，虽死无憾！”于是，就在虞世基被杀之后，宇文化及将屠刀伸向了虞熙这个年轻人。

虞世南这辈子就没跪过混蛋，可这次，他跪在了宇文化及面前，恳请他替自己侄子一死。宇文化及自然不肯，他要将所有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全部杀死。他觉得只要将这些手腕儿够硬、骨头够硬的家伙一刀杀死，就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自己了。

杀死虞熙，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超出所有人的意料。

为了贯彻落实化及大尊的科学观，宇文化及派人去邀请当朝最有品行的大臣许善心上朝。他让许善心上朝的目的无非就是让人家拜拜自己，说说是如何领悟宇文化及当老大这件事的。被派去当说客的人是许善心的侄子许弘仁，他满含期望地走进伯父的家，却从人家家里哭着出来了。

因为许善心告诉他：“你告诉他，我死也不会投降！”

许弘仁报告宇文化及说：“我家伯父说，他身体欠佳，现在没办法来拜。”

宇文化及听罢，火冒三丈，派人去捉拿。拿人的将许善心揪到了朝堂之上，朝堂正中央，正是满面红光的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已经开始摆好庄严的动作，等待许善心磕头作揖，请安问好。然而，许善心的行为却让他气得吐血。

拿人的放下许善心后，许善心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一转身，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回家去了。记住，宇文化及是宇文述的儿子，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拿着砍刀一刀要了许善心的老命，但第二反应出来以后，他否定了自己的做法。既然人家是人人都很佩服的好人，我这个当大王的一定要礼贤下士，拿出点风度来才好。

于是，宇文化及故作镇定地哈哈大笑，指着远去的许善心说：“这个人有忠骨，好样的！”

虽然这么说，但并不这么想。他越想许善心那个样子就越来气，半个时辰后，宇文化及的忍耐度达到了极限。他又下令把许善心抓了回来，让人把他砍成了肉泥（复命擒还，杀之）。看到旁边人脸露怯色，宇文化及有些得意。

看吧，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一个女人的出现，狠狠给了宇文化及一巴掌。

她是许善心的母亲，许善心死的那年，她刚好九十三岁。许善心的尸体被抬回家中的时候，她什么话也没说。她摩挲着棺材，满面慈祥的微笑。旁边的人问她，你儿子都死了，你怎么也不哭呢？许善心的母亲说，能死国难，吾有子矣！于是，她守在儿子身旁不吃不喝，十几天后，气绝身亡。

疯了，这个社会都疯了。为什么你们会这么跟我作对？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么？

宇文化及想不通，但也没心思去多想。他感觉现在更要紧的事情还不是处理这些跟他作对的人，而是享受新生活。宇文化及先是将杨广的妃嫔全部占为己有（包括萧皇后），然后下令抢掠民间财宝，加上皇宫中原本就有的，总共装了两千辆牛车（从民间抢的）。牛车不够，他就用马，马不够，就让人背着。

离开江都不到两天，宇文化及就显现出了比杨广晚年还奢靡的生活态度。

士兵背着沉重的包袱，可悲的是他们背的是沉重的财宝，比可悲还可悲的是，这些财宝没有一分是他们的。原本就窝了一肚子火的将士们，在扎营的过程中被宇文化及的所作所为气昏了。

宇文化及喜欢南面而坐，每次坐在胡床上，他都露出很得意的神色。如果有人进帐说事儿，他的动作就会更令人恶心：眉毛一挑，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等人家说完以后，问：“大丞相，您有什么意见？”宇文化及就会不懂装懂地说：“这个嘛，呵呵，解决起来也并不是说没那么不困难，我刚才听得不是很清楚，你先走吧，我和诸位再讨论一下哈！”

待人家走后，宇文化及就将奏章扔到一边儿，继续看他的歌舞。

由于车马都不够用，所以行军途中，那些宫女佳人都坐在了牛车上。这一幕幕让司马德勘看不下去了，因为在宇文化及享受生活之前，他的兵权已被夺走。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宇文化及想到了。

如此看来，这家伙并非纯脑残。

宇文化及并非一无是处，如果说他的其他能力都是零蛋的话，他的内斗能力还能考个差不多满分。作为功臣，司马德勘被宇文化及提拔了，可他并不领情。因为宇文化及将他的军队指挥权全部撤销，给了他一个当礼部尚书的机会，一丁点儿兵权都没有。众所周知，司马德勘杀猪专业，搞礼仪那叫一窍不通。可宇文化及非让他当礼部尚书，这也是非常阴险毒辣的事。

于是，满腹委屈的司马德勘找到了当初出主意的赵行枢。

“你看看吧老赵，这都是你自己捅的篓子，你看着办吧……”

老赵听言，安慰司马德勘道：“你瞧瞧你，着什么急啊，你这不还有一万人嘛！”

他想起来了，司马德勘的确还有一万人，这是他将自己家的财产全拿出来贿赂宇文智及才拿到的一丁点儿兵权。

于是，司马德勘说：“一比二十万，你掐指头算算，谁赢谁输？”

赵行枢说：“你看，你又急，想要废掉他，那还不是咱一句话的事儿？（在我等耳，废之何难！）”

两人一合计，准备联络旧部和农民起义军孟海公一起，来个两面夹击。

计划倒是不错，可不知是宇文化及早就想弄死司马德勘了，还是听到他俩要兵变的消息了。总之，在司马德勘紧锣密鼓准备的时候，宇文士及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宇文士及打着外出打猎的旗号领着一帮人马来到了司马德勘驻扎的地方，既然组织上来人了，不迎接是不对的，于是，出营迎接。

却不料宇文士及二话不说，叉起他就送到了宇文化及面前。

很快，他明白，事情露馅了，自己必死无疑。

宇文化及先来个刑讯逼供，逼供完了用皮条勒死了司马德勘，然后将赵行枢、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人全部抓捕杀害。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宇文士及兄弟仨心知，这下好了，全死了，干净、利落、轻松、愉快。这天，距离宇文化及被人吓得尿裤子那天，刚好一个月的时间。

流窜到此地的宇文化及淫威正旺，竟然吓住了当地的农民起义军，人们率众迎接。这导致宇文化及产生了更加狂妄的思想，建国称王。可是现在，宇文化及的情形不容乐观，他从江都逃到河南，河南有李密，生生把他给憋了回去。于是领着牛马美人和大军去东郡，东郡守将死活不给他开门，双方交火，宇文化及依然憋在外头进不去。

就在这憋屈之中，宇文化及称帝终究是晚了一步。因为萧铣先当了皇帝，人在岳阳，拥兵四十万，年号鸣凤，国号大梁。

【天涯论坛】

宇文化及：我把我家的狗给揍了！平时叫得那么欢，刚才地震竟然没事儿似的在窝里趴着睡觉！

司马德勘：唉，毕竟不是亲生的……

第十七章　大梁国有豪华列车　口才帝怀满腹牢骚

【萧铣，悲伤的过往】

萧铣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小时候家里很穷，他爹经常摸着他的脖子说：“我现在不行，但是你的曾祖父却很行。”萧铣就问，我曾祖父是谁？他爹就会不无感慨地说：“是个皇上。”萧铣说：“哦？皇上？原来我们是姓杨的。”每当他爹听到这种话后，都会很无奈地对尚处于幼稚期的萧铣说：“你还是好好读书吧，这样才能有出路。”

后来，萧铣知道，原来自己的老爷爷不姓杨，因为朝代也可以换。他的曾祖父名叫萧察，后梁的一个傀儡皇帝。

萧铣家很清贫，经常不到腊月就吃完口粮，揭不开锅了。

萧铣从小读书，写得一手好字，为了吃饱饭，就以替人抄书为业。亏得当时富人家也没有打印机，写成的草稿都需要让人誊抄，才让萧铣混上口饭吃。抄书是一个很无聊的工作，用很工整的字体、很劳累的工作，换来很少的收入。这些收入也就刚刚够买馒头的。

虽然他有知识有文化，但长时间的困苦生活让萧铣失去了奋斗的动力。萧铣花钱很小心，不敢生病，生病也不能吃药。猛不丁来个花钱的事儿就要求祖宗告老爷地四处去借，还要遭受无数白眼。那个年头，人都是论出身的，但也是论家世的，出身好，家庭差，也被人笑话。

萧铣酷爱读书。

有人问，你读书那么多，人又有派，为什么不去做官？

萧铣苦笑着推辞道，察才举贤是升官发财的机会，你以为会摊到穷人头上？

大自然就是那么不讲理，她不跟你讲理，她就是道理。

萧铣心里不平衡，那些靠着亲戚朋友而飞黄腾达的没几个人的能力比他强，可他们却比萧铣更得意。其实萧铣的看法就好比众人挤公交，看到挤上去不让地方的就骂，挤上去之后却又不愿意后边的再上，人都是这样。

大业元年（公元605年），二十二岁的萧铣挤上了一趟豪华无人售票车，方向：罗县县令。

原因：姑母成了萧皇后。

这是一件很让人无奈的事情，刚骂完娘，自己就成了昨天骂娘的对象。可是，萧县令并不很得意，他读书多年，那些成王败寇刘邦项羽的故事早就成了他内心的向往。到了隋朝末年，事情更是如此。

萧皇后跟萧铣不是不熟，是很不熟，他们压根就没见过面。虽说萧皇后是自己老姑，但是她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还自小就进了宫，差不多就是陌生人。即便是见了面，也不一定能认出彼此，搞不好一说都姓萧，还张口就叫姐姐呢。

不过，就因为这样一个陌生人，萧铣发达了。

他再也不用为了几个馒头和两碗米饭而奋斗了！

萧铣是梁朝的后裔，他小时候时常听旁边的人说朝廷的话坏，经过分析，他认为这是梁朝人对新时代的不满。萧县令开始盘算着如何寻找出路，这样一个恶心的朝代，总要有一个人起来推翻才好。不过，他绝对不会当先露头的鸟的。

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隋末农民大起义爆发，一个接一个，有如滔天巨浪，在大隋虚弱的身体上打出雨点般的猛拳。萧铣知道，自己有这么得天独厚的优势，不怕没人响应。他的经历也让他礼贤下士，很有慈悲心肠。

天下英豪，尽在我朝，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看着一帮劝自己起义的豪杰，萧铣决定，率领自己事先发展好的兵马，起义！

因为地理原因，他的岳阳（湖南）起义军比李渊当初的晋阳（山西）起义军还生猛。五天内就集结了数万人马，等到了宇文化及这家伙弑君时，人数已经达到了四十万。四十万，这在全国人口以千万计的年代里，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杨广死后不久，萧铣看时机成熟，在推脱不掉就不推的情况下，被人逼上了皇位。如同做梦一般，他一夜之间成为县令，又在一夜之间成为皇帝。事情总不会按照人们预计的那样发展，这正是历史的精彩之处。

全国各起义军当中，大梁军队的人数应该算是最多的。

但很多人都看得出来，大梁军人数众多，没用的更多。梁朝旧地一举起反旗，当地的老百姓纷纷参军。这得益于萧铣的体恤民情，但他体恤民情有点儿过头了，不管是老弱病残还是小孩莽汉，他都照单全收。

所以说，他的部队是乌合之众。

人不能一夜暴富，一夜暴富的后果，要么是亲戚埋怨，要么是骨肉相残。兄弟们也不例外，特别是曾经穷疯了的兄弟们。萧铣暴发之后，那些曾经亲随他的武将们开始骄横起来，管都管不住。不过，我相信，当文武百官都在梁皇帝手下不可一世的时候，有一个人肯定很低调。

此人姓岑，名文本，字景仁。

【口才帝】

岑文本出生于隋文帝时期（公元595年），他的老爸岑之象是邯郸县的县令，也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岑文本十四岁那年，岑之象被人抓起来关进了监狱，原因不明。不过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岑之象是被人陷害了。

这是一个艳阳天，司隶部门的长官们正在办公，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儿闯了进来。

“我叫岑文本，父亲是邯郸令岑之象大人。”

长官们集体哑火：“这孩儿突然闯进来，这是想干什么？”

“我要为我爸爸伸冤！”

长官再次无奈：“小屁孩，你跟着掺和大人的事儿干啥？等你毛长全了再来跟我们谈。”

司法部门长官从来都是讨厌他们办公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影响判断。更何况，来叫嚷的是一个小孩子。可是，当岑文本口若悬河地陈述完自己的想法之后，他们再也不敢小瞧他们眼前这个孩子了。

这货不是口才帝！

其实，岑文本就是口才帝。带着调侃心情的司隶部门的办公人员不相信，眼前这个人，竟然只有十四岁。他们怀疑是不是这家伙在家背好台词，然后跑到司隶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但即便如此，能写出这么让人振奋的台词，也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长官对这个孩子很感兴趣，他们问岑文本：

“孩子，你说你爹的冤屈，字字泣血，好似没错。但我们不敢相信，如果你能作出一篇歌赋让我们瞧瞧，我们就信了。”

长官真幽默，冤屈不冤屈还跟文采好不好有关？不过，既然长官都这么说了，咱就这么做吧。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现场都有，岑文本即刻开写。片刻，文成，交上答卷，让各位长官过目。

接下来发生的，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司隶的同志们都是文人出身，读过的书比满世界的树叶都多，眼光不可谓不刁钻。岑文本在台下，看到台上的几位大人相互递眼色，做出一副咬牙切嘴唇的表情，内心惴惴不安。突然，一位长官拍案怒视，表情狰狞，狰狞到最后，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写得太好了……还要不要人活！”

一直口若悬河的岑文本此时却语塞了，你们不会吧，至于吗？

很至于，岑小本的这篇《莲华赋》，让司隶部门所有人都叹为观止。江淹同志也曾作过一篇《莲华赋》，其文采一如文本。台上的长官一个个都目瞪口呆，拍着自己的大腿感叹：“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练造句呢。”

岑文本大汗道：“我到了你这年纪，你就进坟圈子了。”

岑之象的案子发回重审，几天后，无罪释放。

岑文本的才名在郡里传得更厉害了，加上小伙儿长得也很帅，身材又好（美姿仪），所以被人推荐上去当秀才。隋朝的秀才跟明清时代不同，每个郡难得有几个名额，应召的多是些博学鸿儒还有另一类人。小小的岑文本能被推举，不可谓不传奇。

那时候的岑文本，却只是一边读书一边伺候自己多病的母亲。岑家谦卑之极，整个县都知道岑文本的好，他去当官，不会有人提出异议。然而，岑文本拒绝了这次邀请。他拒绝应征的理由很简单：自己还差得远。

他差得远么？

我认为，一点儿也不远。

岑文本的意思是，治理州县，勤政爱民肯定不远，可是如果是治国安邦，匡扶社稷，那还真欠点火候。不过秀才顶多也就治理州县，岑文本不去，还是另有原因的。前几段中说过，被推举为秀才的人，是博学鸿儒还有另一类人。博学鸿儒自不必多说，而另一类人，可真的有点儿太不像话了。

那个时候人们常说：“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这就是说，这帮被推举上去的家伙都是满腹肥肠的官宦子弟，一个比一个无能。岑文本觉得跟这群人同举很丢人，所以死活不肯应招。

人们常说，世界上有两样东西别人拿不走，一个是自己的身体，一个是自己的学识。岑文本如此聪慧，修炼多年，终于学有所成，被占据本地的萧皇帝拜为中书侍郎。从被招入中书侍郎开始，到萧铣诛杀那些不可一世的大将，他都看在了眼里。他总感觉有些事情是要发生在萧铣身上的，只不过，他不想说，也不可以说。

有些事情，你明明知道不可以，却总不能去阻止，因为不到最后时刻，谁也不能证明你是对的。

【天涯论坛】

岑文本：你小时候幻想长大后自己在众人面前出尽了风头的一件事是什么？

萧铣：挑一担粪上街，看谁不顺眼就泼他一瓢！

第十八章　萧皇帝扩张打江南　李宰相建国立唐朝

杨广的死导致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萧铣登基就是其中之一。

萧皇帝登基，先杀死了一干玩弄权力的大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拉拢豪杰了。中国古代的通讯原本没有那么慢，但是到了战乱的时候，各势力加强防备，车马不通，导致信息扩散非常慢。杨广的死讯首先传到了距离江都很近的江南地带，自然是萧铣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等萧皇帝想要拉拢隋朝各城池的守将，杨广已经死了半个多月了。

然而，守将们并不知道杨广死了。

始安郡（桂林）丞李袭志就是，此人智勇双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所镇守的地方虽然也是江南，却距离江都很远。起义军首领林士弘、曹武彻等人先后给他发去信件劝降，他就是不降。不降就打，于是，几万人的军队就单单攻打始安。

这些首领中，萧皇帝也名列其中。

李袭志的守军不是政府军，是他自己散尽家财养起来的三千勇士。在多番攻势之下，这三千人竟然毫发无损。萧铣愈发觉得此人是个人才，于是亲自上马，来到始安劝降。萧皇帝来了，李袭志总得有点儿表示不是？于是，他用一顿臭骂迎接了萧铣的圣驾。萧铣并不生气，他对李袭志喊道：

“将军还是降了吧，死守对谁都不好。”

李袭志说：“我李袭志一辈子忠于君王，大丈夫死则死矣，多放那些虚屁作甚！”

萧铣从李袭志的话头里听出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他不知道杨广死了，还口口声声说忠于他呢。

于是，清了清嗓子，萧铣喊道：“你家君王被宇文化及杀死了！”

李袭志哈哈大笑道：“这等小计谋还想骗过我的法眼？你先回家修炼几年再说！”

李袭志拒不开门投降，事情又僵持了下来。不过，杨广的死讯早晚还是传到了李袭志的耳朵里，萧铣没有骗他。于是，他领着三千人和城中百姓一起，披麻戴孝地号哭了三天三夜，登上城墙，分析了下形势。然后开门，率领大军（或者说是小军）冲了出去，与萧铣大战，誓死维护大隋仅存的尊严。李袭志终于寡不敌众，被萧铣收入囊中。

李袭志一下，江南各地的守将纷纷投入了萧铣的怀抱。这使得萧铣的势力极度扩张，更有气吞天下的大气魄了。

既然成了梁国的俘虏，自然要先表现一番。李袭志知道杨广死讯后，也不再愚忠，他收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为萧铣搞定曹武彻起义军。李袭志不负众望，很快完成了任务。说起来萧铣也真是礼贤下士，对李袭志不薄。

江南局势动荡，而江北地区也并不是那么太平。特别是李渊和李密两股势力的微妙变化，更是人们关注的焦点。杨广的死讯传到长安的时候，李渊正在会议室里开会。当信使将此事报告给他后，他一下痴呆了，一屁股蹲在了地面上，手颤抖着拍地，突然放声大哭。

接下来，我们看到李渊在地上扭动身子，满地打滚，号啕大哭。

再接下来，李渊哭喊道：“皇上啊，皇上，你看看你，我离你那么远，你有难，我都没办法去救！”

这场面实在是惨不忍睹，跟在旁边的裴寂等人一下没憋住，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完了，办正事儿。和萧铣一样，李渊认为当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笼络贤才。在这一点上，李渊做得最优秀。在所有的人才之中，以裴寂所受恩宠最大，也最让人无法接受。

裴寂此人志大才疏，除了起义之初给了点儿资助以外，剩下的时间，除了出个很不着调的点子，就是打个很窝囊的败仗。李渊之所以对他好，完全是因为此人有着一身的朋友气。李渊就喜欢和裴寂在一起谈天说地，旁人还说不得。就连他当上皇帝以后，裴寂的待遇也一点不差。

【武士彟】

李渊是个很没有架子的人，所以大家都非常喜欢他。

武士彟也是。

武士彟原来是个木材批发商，专干投机倒把的买卖。木头贩子原本很不吃香，不过多亏杨广喜欢大造宫殿，才让木材有了缺口。武士彟很有经商头脑，他瞄准时机，倒买倒卖，发家致富。后来，他又瞅准了天下大乱的时机，投靠了李渊，倾囊资助，才有了今天的位置。在起义之初，武士彟就当上了铠曹参军，掌管李渊几十万大军的军备。

武士彟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他是木头贩子出身，到最后做成了大官。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姓武的女儿，而且这个女儿到最后还当上了皇帝。

说起来，这都是李渊找的麻烦。

武士彟年轻的时候也是穷光蛋一个，挑过扁担，卖过豆腐，学过算命。他和他的前妻生下了两个男孩，后来他的前妻死去，李渊自作主张给他娶了当朝贵族杨达的女儿。后来，武士彟和杨氏生下了三个女儿。

武士彟能有此殊荣，全是因为李渊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哭完杨广，过一段时间，裴寂和武士彟等人见时机成熟，哭着闹着要李渊登基。李渊大惊，表示这种情况下坚决不可以，否则对不起列祖列宗，更对不起大隋君臣。众人再哭再闹，李渊表情刚毅，依旧不肯就范。

连闹了几个月，到最后李渊似乎无法忍受这些人的真诚，无奈道：“看起来我不登基，你们非哭死不可，我虽然惭愧，但也厚着脸皮登基吧！”

【大唐建立】

在万般推诿之下，李渊还是艰难地登基了，地点长安，年号武德，国号大唐。

在他登基之前，还有一出不大不小的滑稽剧。长安城内人人都知道李渊是老大，杨侑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杨侑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几乎每隔几天就跑到李渊跟前说自己这皇帝不想干了，还是丞相您干合适。每当如此，李渊都会语重心长地对杨侑说：“陛下这是在折罪臣的寿啊，您安心养着就好，不必多想。”

公元618年6月12日，隋恭帝杨侑逊位，长舒一口气，但李渊并没有登基。

之所以不登基，不是因为他还假装谦虚，而是因为杨侑逊位的日子实在不怎么样。六天以后，公元618年6月18日，李渊称帝。很多人见到两个618年，一定脑门儿一亮，大呼上当。当然，这也许就是一个巧合，因为古代人只用农历。

这一天，正是武德元年的五月二十日，按照常理来说，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可是，这一天却是实打实的甲子日。不管如何，李渊选择了这一天登上帝位。很多人都感到兴奋，最高兴的是杨侑。他礼让了好几个月，事情终于有了效果，说不高兴，那是假的。李渊登基四天后，东都洛阳方面也传来消息，洛阳帮迫不及待地拥立越王杨侗为皇泰主。

主谋：王世充。

当上皇帝不同以往，很多事情都要按照礼节来办。可是李渊似乎不太习惯高高在上的姿态，即便当了皇帝，他还是跟很多人称兄道弟，让人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能做到这一点，确实很不容易。众人在李渊手底下干活，自然很是卖命。可卖命归卖命，跟效率是不一样的，就在大家紧张有序的工作当中，有一个人惹恼了一向宽怀大度的李渊。

这个人名叫萧瑀，在隋朝时候是个很不错的直臣，所以在杨广执政期间，这人没少受欺负。好在萧瑀有个不错的家世，他之所以能当上朝廷大臣，也是因为萧皇后。跟萧铣不同的是，人家萧瑀是萧皇后的亲弟弟，所以论起尊贵，他更胜一筹。

但他不在乎自己出身，他只在乎自己是否够直白，够硬度。

如果不出岔子，萧瑀到了李渊手底下办事儿，应该说如鱼得水。这样的话，长安媒体还能写些“铁面无私——铁面萧青天的美好一天”一类的报道。可惜，萧瑀最近几天办的那些事儿，用九塌糊涂来形容都不解气。

【聊天记录】

李渊：说好了昂，以后咱们家不能再说脏话了。

李元吉：靠。

第十九章　萧瑀步入愤青时代　薛举打造死亡之师

萧瑀是个超级大愤青。

记得杨广同学曾经透过虞世南向朝臣表达过自己的一点看法，他说：“我知道自己残暴，可是我就是不爱听提意见的话，你要是提意见把我惹恼了，我现在不弄死你，以后有机会我也弄死你。”虞世南原话照录，说给了诸臣，诸臣听言，大惧。不过，我相信，萧瑀不怕。

萧瑀待在这样一个君主的手下，如果他能吃香，那简直就比萨科奇加入中国国籍还轰动。

隋文帝时期，萧瑀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小官，每天除了办公就是骂世道不公。后来杨广即位，因为姐姐萧皇后，他升职很快。一般人升职快都很高兴，可萧瑀不高兴。不仅不高兴，还对自己产生了极度的厌倦心理。他觉得自己的飞黄腾达跟这个世界不相吻合，应该由老天爷管制一下。

天随人愿，很快，老天爷就管到了他的头上。

这天，萧瑀生了很严重的发热病。他用手巾捂着额头，躺在床上不肯动弹，说是要等死。他对别人说：“老天爷要是想让我再活两年，我就再活两年；要是想让我死，我也心甘情愿。可要是能活下来，打死我都不做大官儿了。”

这几天，他的任务就是等死，默默无闻，坚持不懈。可他等到秋叶变成灰，等到落叶被带走，还是没能等到断气。

萧瑀很生气，不就是找死吗？我就不信我死不了！

整件事情非常不可思议，也非常的幽默。由于幽默，所以传得很快，因为传得很快，所以皇宫和后宫的人都知道了。事情自然也传到了萧皇后的耳朵里，弟弟的作为把她气了个半死。为了防止萧瑀办出什么傻事儿，萧皇后特地找到他，没好气地说：

“你当小官的时候天天抱怨老天不公，现在当了大官，又说这样的怪话，你说你还让不让人省心？”

萧瑀琢磨了一阵子，觉得姐姐说得对，可又像是哪里不对，但实在想不出来。于是就说：“我就是身居低位嫌不公，身居高位发神经，这是天性。”可转念一想，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要等死了，于是坐起来感叹道：“我怎么这个熊样！”

事后，萧瑀很羞愧地请来了医生，把自己的病治好了。高烧病是治好了，可他那愤世嫉俗的脾气丝毫没有改变，反而随着他一起打包进了唐朝。

萧瑀这人爱较真，他要是较起真来，再有耐心的人都能被他逼疯。

李渊交给他的任务是庶政，也就是平常那些杂七杂八的政令的颁布。别看是庶政，管理起来却没那么简单。后来李渊觉得他办事牢靠，就让他修改大业律，然后根据大业律制定唐朝的一些暂行规定。

这又是一项非常费脑筋的工作，杨广时代所颁布的政令非常不靠谱。就比方说他刚开始规定男人十五岁以后要从军，后来又规定男子十八岁不娶，父母有罪，但是人家都从军了，父母在家也要被关起来治罪。这个例子不一定存在，但比此种例子严重的情况多得是。更加严重的是，这些东西要让十分较真的萧瑀修改。

大业律前后不统一的地方太多，十八卷中有五百多条分则，修改起来颇费时日。李渊见萧瑀办事儿这么慢，十分生气，于是对他说：“萧郎（隋唐以郎为大官）啊，你这样不行啊，修个条文怎么能这么慢呢？”

萧瑀说：“因为精心，所以很慢。”

李渊说：“咱可以快点！”

萧瑀突然有点激动地说：“陛下想要快点可以找别人做，我干的是细活，要对得起百姓。陛下用我一天，我就这样做一天，您如果担心我完不成任务，可以换人！”

一般的领导听到这话，肯定先抽他一番，然后下达个换人令。李渊不是，听完这话之后，他觉得很感动，挽着萧瑀的手说：“兄弟你这么用心，我又担心什么呢？”萧瑀感动得要死，在李渊如此态度下，他将无限才华全都投入到工作当中去了。

在萧瑀同学勤勤恳恳的工作下，唐朝新律法终于取代了大业律而实行，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大唐高祖初年事务暂行管理办法》。这是未来唐律的骨架，也是中国律法史上不可抹杀的光彩一笔。

李渊经常和萧瑀同床共枕，为的是拉近君臣之间的关系。

李渊的卧室就是和大臣们谈心的好地方，许多大臣都和李渊在此地促膝长谈过。但凡事总有例外，刘文静也不例外。刘文静几乎是李渊班子里面最有政治头脑的大臣，但也是和李渊关系最不亲近的大臣。

刘文静出身就好，所以他觉得皇上和大臣睡一张床，明显就是贵贱颠倒，云泥混杂。他上书李渊说：

“皇上和俗人睡一张床是不行的，伟大的革命先驱王导同志曾经说过，‘若太阳俯同万物，使群生何以仰照？’皇上和下人打成一片，你让老百姓怎么办？皇上在底下和大臣一起厮混，天就不再尊贵，百姓仰望天空的时候，天空在哪儿？“

这都是问题。

这都不是问题。

李渊说：“我这算什么？当年，汉朝光武帝和严子陵躺在一张床上，严子陵敢把脚丫子搁在光武帝肚皮上。我和大家伙儿都是故友，当年一起奋战的日子我怎能轻易忘记？”刘文静没有意识到，正是他的这种拘泥，才使得他和李渊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直到他生命的终结。李渊是个好皇帝，真的。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李渊开始了他的册封。

首先是太子，席位早就留好了，是李建成；然后是秦王，李世民；接下来是齐王，李元吉。在这种情况下，兄弟几个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了。一切都是从零开始的，兄弟几个表面上的客气还是必须有的，因为就在他们刚刚被册封完之后，一场真正意义的大战拉开了帷幕。

前来挑战的，是徒闻其名而不见其人的西秦霸王薛举。

薛举占据着陇西大片土地，他所带领的军队在当时有着神兽一样的名字。薛氏家族原本是河东豪强，而薛举则是豪强中的豪强，史书记载，此人“凶悍善射，骁武绝伦，家产巨万，结交豪猾，雄于边朔。”他有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威风，所到之处，可以说是寸草不生。未等李渊有任何反应，薛举已然将唐朝边境啃食得不像话了。

必须要做出反应，李渊，不能再等了。

任何人去跟薛举对抗，下场只有一个：死。

薛举是个很自信的人，他不认为李渊会对自己构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才敢放心大胆地蚕食李渊的领地。然而，上天总是在人最得意的时候跟他开个国际玩笑。不可一世的薛举面临的第一个对手，恰恰就是日后威震世界的天之骄子——李世民。

【yahoo签名】

萧瑀：谁不遵守法令，我诅咒他吃一辈子糖葫芦。

李元吉：去你妹的！

第二十章　秦王遗恨西秦霸王　薛举苦逼被人传染

【西秦小霸王VS秦王李世民】

其实要说李渊跟薛举没什么瓜葛也并不十分正确，因为据史料记载，当李渊率领大军攻入长安的时候，薛举刚好准备对长安发动攻击。走到扶风（陕西宝鸡）的时候，李渊就入驻长安了。

也许诸位对扶风和长安的距离没有很具体的认识，我看过地图，两地之间的距离，只有三百五十多里。所以说，对于长安这座相当于空城的宝地来说，薛举刚要抢到手，却眼睁睁看着李渊抢跑了。

他不能不生气，不生气不是他的作风。

见攻占长安计划落空，薛举悻悻而返。就在几个月后，李渊建立唐朝，薛举再次暴怒，出兵进犯泾州（甘肃泾川）。其实，薛举也不是什么都不怕，早在李渊入驻长安不久，脚跟尚未站稳的时候，他就派自己的儿子薛仁果前去突袭。不巧的是，也不知薛仁果遇到了何方神圣，对方竟然不由分说地将这个西秦小霸王的精锐之师打得落花流水，还追歼几百里地，打到了西秦的京师。

举国震骇，一问才知道，西秦大军所遭遇的正是李渊次子李世民的军队。

上天救了薛举一命，由于李渊急于围攻河东，所以抽调李世民当主力，西秦才得以存活。薛举一家子有个很大的毛病，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李渊即位，着实恶心了薛举一下子，考虑再三，薛举准备拿泾州挑事儿。李渊很淡然地派出了李世民前去打击西秦部队，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曾经率领一支奇军逼上了西秦的首都。

六月底，李世民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挺进了西部战场。

刚一驻扎，他就下达了不许动粗的指令，让大家倍感疑惑。李世民说，我们只管死死守住阵营就可以了，剩下的一律不要管。时间会考验一个人的智慧，李世民也是。他知道，如果军队跟西秦硬拼，无论如何是拼不过的。不过，像薛仁果这样的人才，只需要用小小的计谋就可以搞定了。

果然，当唐军稳稳当当地死守过十几天后，薛仁果快疯了。

他不得不疯，因为快没粮食了。悬军深入唐朝，断了粮，是没有供给的。按照剧情要求，只要唐军死守不动，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对薛仁果发动突然袭击，敌军必然大溃。然而，命运似乎要提早考验一下年纪轻轻的李世民，就在这个秋天，李世民病了。

我认为，李世民患的是疟疾，我查了一下资料：

疟疾，经蚊虫叮咬而感染疟原虫所引起的虫媒传染病。临床以周期性寒战、发热、头痛、出汗和贫血、脾肿大为特征。体温高的时候，可以达到四十度，一日可多次发热。儿童发病率高，大都于夏秋季节流行。

老谋深算的军事参谋刘文静、殷开山似乎对李世民的做法并不满意，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指挥和他老爸一个年纪的将领，搁在谁身上都会感觉不爽。现在，李世民卧病在床，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打仗了。

但虽然是将军，却不是主帅，主帅是李世民的。于是，二人找到了李世民，将想法告诉了他。李世民的反应只有一个：等我病好了，我带大家去跟他们打。殷开山对李世民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退下去之后，他对刘文静说：“秦王生病，不能出战。我等应该保持镇定，但决不能让敌军小瞧我们，我们摆好阵势震慑敌军，如何？”

刘文静同意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建议。

计划按照两位元老的安排顺利进行着，唐兵陈列在高墌西南，一派威武之师的样子。这摆明了是做给薛仁果看的，薛仁果不可能看不到。他没想到，那个曾经把自己追得哭爹喊娘，用兵如神的李世民竟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高墌西南，唐军齐刷刷摆好了八个总管的大军，故意做出浩大声势，好吓唬住薛仁果。谁都不知道，薛仁果恰恰和薛举一样，好了伤疤忘了疼，或者说，从来不畏惧新的挑战，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孤注一掷。

气氛忽然凝滞住了，唐军感觉情形有点儿不大对头，对面的人马呢？

几秒钟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因为薛仁果领着西秦虎狼之师从他们屁股后边儿杀上来了。一阵骚动之后，唐军尾部变前部，前部被薛仁果杀了个措手不及，纷纷丢盔卸甲往后跑。这么一跑不要紧，后头的士兵见前头的人像见了阎王一样地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丢下武器就跑。

顷刻间，八个总管的唐朝大军被杀成了乱军，死者占到全军总人数的一半以上。更令人郁闷的是，唐军大将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三股大军人马全部阵亡，损失惨重。刘文静和殷开山最终还是为他们小心眼儿的决定付出了代价，现在，他们站在了还在病床上的李世民身边。

他们问李世民的第一句话就是，“秦王，我们败了，现在该怎么办？”

“撤！”

于是，高墌陷落，唐军撤回长安。

刘文静、殷开山被除名，取消官职。

【薛举——在那一角落我患过伤风】

记得有一首歌中唱到：“七月份的尾巴，你是狮子座；八月份的前奏，你是狮子座。”

这是一首很好听的歌。

对薛举来说，七月底的确很美好。不过八月初，他就去见上帝了。

史书未曾记载薛举同志的死因，不过根据推测，薛举极有可能是受到当时流行病的感染而死的。加上李世民的症状，我们不难相信，曾经敢跟天斗的薛举同志，不幸被李世民传染上了疟疾。这就是说，虽然李世民没能打个胜仗，但还是很轻松地把从未露面的薛举给弄死了。

感谢上帝。

八月初，身体尚好的薛举派薛仁果围困唐朝宁州。意图就是分兵多处对唐朝进行蚕食，好让李渊无处着手。不过，宁州的战况不太好，薛仁果刚一出现在宁州，就被当地的刺史给憋屈了回来。薛举很是恼火，想要继续派人啃咬唐朝边界。可惜，即便是西秦的猛人，一口一口吃唐朝，也是相当费劲。

这个时候，薛举手下的一名谋士郝瑗同志说话了。

他说：“我认为我们现在不适合蚕食，而适合鲸吞。长安闻风而动，人心惶惶，若不趁此攻破，更待何时？想当年，李世民追我们的时候，就是因为没有抓住攻破我国都城的机会，才让我们有了今日的复仇之举。陛下现在若是攻进了长安，抓住机会，天下不就都是您的了么！”

正合心意，于是，薛举说：“好。”

薛举说完这个“好”字，就准备御驾出征。却不料屁股蹲儿刚离开胡床，就患上了重症。这病要了薛举的命了，浑身不得劲。过了些日子，竟然大有要人命的架势。总得先找个医生什么的看看吧！薛举不同意，他大概不太相信医学，没有请医生，反而让人请来了一位巫师。

巫师来到薛举面前，看了一眼面相，突然大惊失色道：

“陛下，您中邪了！”

薛举吃惊道：“不会吧？”

巫师说：“真的，还是从唐军那边跑过来的邪气！”

薛举说：“怎么个邪气法？”

巫师故作神秘地说：“这邪气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可我认为它是鬼祟，它先前在唐军身上，现在到了您身上。”

薛举对此结论深恶痛绝，不信，于是，便在几个时辰内一命呜呼了。（临发而举疾，召巫视之，巫言唐兵为祟，举恶之，未几而死）

对于薛举的死，不知薛仁果是高兴还是快乐，总之他先是号啕大哭了一把，然后登上了西秦皇位，开始了他混账不堪的一生。

【大唐风云网】

薛仁果：这两天天气渐凉，老想放屁……

薛举：嗯，放屁好啊，放屁能抨击罪恶，弘扬正气。

第二十一章　霸二代冷血吃人肉薛仁果逼降劝刘感

薛仁果本应叫做薛仁臬，后来的抄书匠（萧铣干的那活儿）誊写错误，就将薛仁臬写成了薛仁果。不过我认为抄书的错得好，薛仁果这名字怎么听怎么比薛仁臬舒服。所以，本书汲取天地自然之习性，将薛仁臬改称薛仁果，并且要永不后悔地用下去。薛仁果是薛举的儿，自然也少不了薛氏家族的习性。

薛氏家族基因良好，在那个时代，凡是听见一个人姓薛，就会对其有些畏惧之心。

骁勇善战，是薛氏家族的优良传统。

可到了薛仁果这里，基因开始突变。这种突变从一开始就不是良性的，他让薛仁果没有丝毫的羞耻之心，更没有任何哪怕一点点的善良，反倒是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骄傲。可以这么说，凡是畜生干过的，他都干过；畜生没干过的，他也干过。三界之内，没有比薛仁果更残忍的了。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这辈子，我相信这个词会是：丧尽天良。

首先，薛仁果是一个爱吃人肉的人。

薛仁果一生食人无数，在这无数人里面，最最有名的当属庾庚立。说起庾庚立可能没有人会知道，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在当时没有名气。庾庚立的老爸，名叫庾信，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文学家。杜甫有言：“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说的就是庾开府的诗文了得。

薛仁果不可能遇见庾信，因为庾信去世的时候，他还穿着开裆裤满大街乱跑呢。可是他可以碰见庾庚立，还可以玩死庾庚立。攻下城池之后，薛仁果俘获了他，见他一脸正气，不满，问：“你这是不服？”庾庚立说：“不服！”

薛仁果冷笑，说：“厉害，真厉害，可是你再厉害，你能利害过我的刀子么？”

薛仁果满心地以为庾庚立会被自己的狠毒吓趴下，可是他结结实实地错了一回。他没想到，庾庚立不仅没有任何惧色，反而对他破口大骂。薛仁果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气，于是发狠。

他令人将庾庚立的衣服扒光，用刀子一点儿一点儿地割他身上的肉。这种割肉的方法在刑律上叫做凌迟，只有十恶不赦的人才会享受到这种待遇，庾庚立遇见了薛仁果，也就见鬼了。薛仁果还嫌不够刺激，趁着庾庚立半死不活之际，竟将已经割下来的肉串起来放在火上烤。他边吃烧烤，边看着庾庚立痛苦的样子，感觉十分满足。

等他吃饱了，庾庚立也死了。像这种小场面对于薛仁果来说实在是司空见惯，不值一谈。

薛仁果的第二个特点就是巨抠无比，十分小气。这是作为一名领导的致命缺点，薛举活着的时候还能罩着他，可薛举一死，薛仁果的这个臭毛病立刻暴露无遗。

就拿打仗来说，薛仁果的确是有战功，但也要提防他大包大揽。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天他会将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池归到他的名下。这显然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你不能保证你拼死拼活为他打下敌人，他一分钱都不给你。

薛仁果不是没钱，他不差钱儿。每次攻入城中，薛仁果都先下令将城中的富户抓起来，逼迫他们交出全部财物。富户自然是不肯交，薛仁果就拿一个当榜样，将人家来个一百八十度倒吊，先挖鼻子后挖眼，再有不服的就剖肝。

事实证明，在薛仁果的淫威之下，再为富不仁的家伙也都是浮云而已。他们纷纷拿出自家全部财产奉献给薛霸王，而薛仁果此时的表现却会让士卒们寒心。他让手下搬完整箱整箱的财宝之后，挥挥手打发人家回去啃窝窝去。

薛仁果的确很抠，他的抠门儿带来了更加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每当西秦部队攻陷城池后，他的那帮手下都会率领士卒土匪一样连砍带杀地抢掠一番，每次都这样，典型的屠城。

薛仁果天生人渣，前两个特点已经足够将他打入十九层地狱了，可对他来说，仅仅两个缺点是不足以描绘他的。薛仁果善于用兵，但相当的言而无信。就好比有一次他领着军队进攻扶风，被农民起义军唐弼阻挡。薛举派人去招降，唐弼见薛举实力雄厚，有心加入，领军投降。

不料刚要跟薛举拜兄弟，薛仁果就从他屁股后边杀了过来。首先要声明的是，他爹薛举也不知道薛仁果会来这么一出戏。所以，他曾经很无奈地评价薛仁果道：“仁果这孩子打仗是把好手，可他生性暴虐无比，对别人薄情寡恩，如果我把国家交给他，不出几年，他肯定就会将我西秦江山断送掉！”

薛举说的一点不错，但有一点不一样的是，薛仁果这孩子不是不出几年就把西秦断送掉，而是提前到不出今年，就完成了任务。这还要感谢薛仁果自己，他刚登上皇位，就开始对唐境不停地骚扰，让李渊无法忍受。

刚过中秋的第二天，李世民奉命调整好状态，再次摸到了高墌附近。

【计谋】

上次作战失败的阴影还在唐军将士们的心中挥散不去，这次，李世民又杀了回来，对手没有变。

薛仁果的兵法不是吹出来的，他不跟李世民一般见识，见唐军围上了高墌，也不多说话，率兵就走，去攻打离此地不远的泾州。这就是说，不管李世民想要如何围住薛仁果，都是不太现实的事情。如果薛仁果的对手换成另外的任何一人，想必他都不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让对手给耍了，可现在，他的对手是李世民。

薛仁果围困泾州的时候，李世民大军还在漫漫征途之中。等薛仁果将泾州围困，唐军才布好阵营，又将薛仁果围住。简单来说，两军是在画圈圈，唐朝中央军在最外层，最厚的一层是薛仁果的西秦大军，而最里面，也是最薄弱的一层，是泾州。

薛仁果不愧为战神，他能两面兼顾，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这两面之中，他也的确知道，不能把泾州城拿下来，其他一切都是扯淡。理论上来分析，李世民就算带领再多的人马，也无法将西秦大军团团围住，如果想要四面合围，至少需要上百万的兵马。这就是说，李世民的包围有很多薄弱的地方。

薛仁果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作响。此时跟薛仁果正面冲突的，不是李世民，而是泾州守将刘感。在刘感的努力下，虽然泾州城几次出现危机，但都能化险为夷，巧妙地躲过薛仁果疯狂的袭击。

不过，在没有空投的时代里，一座城池如被团团围住，是不可能长久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没有信心，而更大一部分原因则是缺粮。泾州本来就地处偏远，这年头光景又不好，所以，当薛仁果围了几天之后，城内断粮了。

泾州守将刘感是个很贱骨头的人，没了粮食不要紧，可以把战马杀掉炖出肉汤来喝。这可着实把将士们感动了一把，他们纷纷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可就在士兵们喝着肉汤，啃着骨头的时候，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刘感似乎对骨头渣子很感兴趣，他每见士兵吐剩下的骨头，就收集起来再煮成骨头汤。然后找来很多木屑，用汤将木屑送到肚里。刘感是个很奇怪的人，士兵问他，他就说：“我从小就喜欢吃这东西，以前年景不好，还经常啃树皮呢！”

于是，士兵们很感动。

历史总爱开玩笑，所有人都认为泾州撑不下去了的时候，一支奇军径直杀向了泾州城外。刘感一看，激动得泪流满面，他知道，这是长平王李叔良带着人马来支援了。薛仁果一瞧有人冲了进来，眼见的饿死全泾州老百姓的任务完不成了，赶紧掉头就走。

薛仁果对属下无情，所以，在长平王带领援军杀到泾州后，高墌城派人投降了。负责镇守泾州的任务归到了李叔良的头上，而去纳降的，自然是刘感

【ICQ签名】

薛仁果：天苍苍，野茫茫，硬把红杏拽出墙。

第二十二章　高墌城外刘感劝降　对阵军中罗睺骂娘

其实高墌投降根本就是一个圈套，薛仁果见泾州一两天内拿不下来，于是掉头奔向高墌。在高墌，薛仁果又开始发挥余热，进行诈降。他让高墌使者去泾州送上投降表白信，博得李叔良信任，骗来了刘感。

两个不可思议的人，就此碰到了一块儿。

刘感且喜且乐呵地来到了高墌城门外，却发现城门紧闭。于是奇怪，仰头大呼道：“我是前来纳降的使者，你们快些开门！”五秒钟内，无人伸头，亦无人反应。再喊，依旧没有动静。刘感有些恼怒，下达了一个颇具杀伤力的指令：用木头烧门。

于是，他带来的一小队士卒开始抱木头堆干草，很快成了垛子，点燃之后，火苗蹿了起来。可是，火苗刚刚蹿起，突然从城墙上泼下来一盆冷水，让刘感吓了一跳。火就这么轻松地被人浇灭了，而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似乎只有一个：高墌诈降。

他确信，他们这是被薛仁果给耍了！

于是赶紧掉头，令步兵紧急撤离。可你想想，既然高墌是诈降，那必定是早就有所准备的。刘感拍脑袋大呼上当那会儿，从城墙上升起三道浓烟，几秒钟后，薛仁果率领军队从南边堵了上来。纳降的官兵在人数上是绝对无法和薛仁果的西秦大军相提并论的，一番搏斗之后，刘感被俘。

薛仁果来了，拿着刀子。

他对刘感说，小子，待会儿爷要回泾州围城，你负责劝降。刘感冷笑道：“有什么优惠么？”薛仁果说：“事成之后，记功一件，封官加爵。刘感笑道，”“嗯，好吧，我愿意。”

不得不说，薛仁果这种人，能骗你第一次，就能骗你第二次。能答应薛仁果条件的人，要么是智商有问题，要么是情商有问题，也许没有第三种答案。薛仁果拿着刀子指刘感的时候，说不定脑子里还想着等泾州城投降后，如何将这位曾经跟自己做过对的将领做成烤肉分给大家吃呢。

可是，一切都因为刘感的一个决定改变了。

泾州城，刘感。

城墙上，士卒看见自己的将军被薛仁果绑了起来，推着来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城上一阵骚动，不过看起来刘感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还很配合薛仁果的工作。他乖乖地来到了城下，听薛仁果吆喝一声说：“兄弟，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刘感点头道：“好，我说，我这就说。”

“逆贼薛仁果亡在朝夕，秦王率数十万大军已将其团团围住，大家不要担心，努力，努力！”

薛仁果呆住了，他想不通，刘感这样一个贱骨头的人，怎么可能敢反对自己呢？刘感刚才还跟他喜笑颜开地谈条件，现在，一股慷慨赴死的气魄占据了刘感的灵魂。薛仁果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由幸灾乐祸转变为歇斯底里。不行，我要弄死这个不懂规矩的人，我要让他在他手下的眼皮子底下死得很难看！

薛仁果从来不缺乏创造力，他令人在地面上挖了个半米的坑，将刘感的腿埋了进去。然后，他骑上战马，操起一柄大弓，在来回奔驰的过程中连射几十箭。刘感身中数箭，依旧骂不绝口，声色俱厉，毫不畏惧。薛仁果愈发狂躁，再射，此时的刘感已经浑身背满箭，血流不止。

詈骂不绝，至死方休。

李叔良是绝对不可以出城营救刘感的，如果这样，就恰恰便宜了薛仁果。在双方的僵持之下，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薛仁果除了杀死个刘感，其他什么都没得到。恼羞成怒的薛仁果不肯多等一会儿，他接连想出了两个下三滥的招数。

【下三滥】

薛仁果不是一个坐得住的人，从泾州缩回去之后，他又开始想新花样了。一日，陇州刺史常达与薛仁果在宜禄川突然遭遇，薛仁果猝不及防，被常达杀得很是狼狈，损失了一千多人。

对于一般人来说，遭遇战被杀得落花流水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可到了薛仁果那里，耻辱也是可以用来卖乖的。在战败之后不久，薛仁果就派出了自己的亲信仵士政同志前去投诚。事实上，薛仁果选人选得还是比较准确的，对于仵士政来说，薛仁果就是他人生当中最闪亮的榜样。

仵士政领着薛仁果的几百个亲信投降常达，常达纳降。

一番好生款待之后，仵士政行动了。他和那帮人劫持常达，并逼迫常达率领陇州城内两千人投奔薛仁果。是的，就是这个常达，曾经让薛仁果满地找牙！仵士政暗自发笑，他想看看这个一身傲骨的常达是如何被薛仁果折磨死的。更重要的是，常达竟然还天真地以为他仵士政真的想要投降唐朝。

也不想想，是跟着一个皇帝混有前途，还是跟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刺史混有前途。

和刘感一样，常达被捆着见到薛仁果之后，也是破口大骂。面对常达，薛仁果竟然笑了。他语重心长地拍拍常达的肩膀说：“像先生这样的义士，正是我所需要的人才！现在这情况正好成全我的英明，我要为义士松绑！”

紧接着，薛仁果说了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可不管他如何劝降，常达就是不吃他那一套。就在薛仁果马上就要转变态度的时候，一名武将扑腾跳了出来，指着常达狰狞一笑道：“嗨！你还记得我不？”常达看了这武将一眼，张贵，认识。

“记得，你不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么？”常达说完，放声大笑。张贵、仵士政都是薛仁果的得力干将，他们的性格与之都有浑然一体的特点。张贵暴怒，想起自己在战场上捂着裤裆乱跑的情景，更加生气，抽起一把大刀，想要砍断常达的脑袋。

此时，常达的人格魅力显现出来了。

曾经诈降的将士们（仵士政除外）拼命拉住张贵，并跪在薛仁果面前为常达求情。张贵见众怒难犯，这才恨恨作罢。常达是无论如何不肯投降的，但薛仁果不打算杀他。因为据他策划，如果自己能假惺惺地容忍曾经打败过自己的敌人，那么人民群众会对他有怎样的看法呢？肯定是满含敬仰之情。

毁人无数的薛仁果并不能在此地原地踏步，因为李世民已经逼了上来。

这一次，他要挑战一下李世民的极限。负责进行直接操作的人员是西秦大将宗罗睺，此人年纪不小，文化程度不高，打仗很厉害。

薛仁果让他去跟李世民对阵，是有目的的。

宗罗睺听命，与外围的李世民军杠上了。可刚一开始，他就发现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如果西秦部队对秦王部队发动突然攻击，秦王肯定是加强防守，死活不予还击。但如果多点打击，秦王李世民的反应则更加平淡，支应两下就缩回城内，再也不肯出来。对阵多日，宗罗睺基本上连唐兵的影子都见不着。

干着急是没用的，他开始骂。

他不自己骂，他发动广大士兵骂。骂的主语是西秦广大士兵，骂的宾语是秦王李世民一人。骂的主要内容是李世民的八辈祖宗和一切神兽一样的禁忌词，而时间跨度，长达几十天。李世民虽然是一军之主，但怎么说也只有十九岁。被一群人这样骂娘，谁都会受不了。于是，军中开始有人闹着要杀出去为秦王雪耻。

李世民不肯，他要等的，就是让他们干着急，在唐军的包围下，薛仁果也要断粮了。不出所料，整整两个月过去之后，骂娘的没了声音，不骂娘的来了。

薛仁果的确不是什么好鸟，两个月的围困之下，军中断粮，也没能拿出任何解决方案。如果依照薛仁果这家伙的办法，肯定是抓住当地百姓就往锅里放，但是，吃完人又能如何？还不照样让李世民给困死？薄情寡恩的薛仁果遭到了他的第一个报应，西秦梁胡郎等大将率领部分大军，打包投奔了李世民。

没饭吃的西秦部队一定会做出反应，这是李世民早就预料到的。

既然对方肯定要出兵，那还不如自己先行杀过去，占据有利位置！当李世民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其他人都懵了。因为李世民所安排决战的地点，名叫浅水原。这个地方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倒不是因为没有鸟，而是因为此地十分干涸，一滴水都没有，鸟到了此地都会便秘。

负责驻军浅水原的人，名叫梁实。

很快，他就明白了这个地方为什么叫浅水原。当唐军兵马安插到此地的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可能他们要在没有水草的情况下等到敌军的到来。宗罗睺敏锐地发觉了藏在浅水原的唐军，二话不说，上来便杀。

梁实苦等多天，水草断绝，人马匮乏，但依旧凭着顽强的意志多次击退了宗罗睺。但是，这种情况再也不能出现了，梁实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如果宗罗睺再来一次，等待自己的，只有地狱。西秦军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李世民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事实上，梁实所在的浅水原的确有部队，但那不是主力部队。他所带领的只是小股的引诱军，真正躲在幕后冷眼观察的，是李世民亲自率领的二十万大军。他们水草丰足，养精蓄锐，枕戈待旦，就等宗罗睺玩儿命似的跟梁实消耗。

几天后，宗罗睺军人困马乏。

某刻，李世民一声令下，亲自上马，率领几十名骁果大将冲锋向前，从北部杀向正对南面的敌军。如果您掉向，不要紧，您只要知道如果您面朝南，我从北边儿踹您一脚您只能先受着就行了。憋了两个多月的唐兵一个个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眼里露出逼人的杀气，他们跟随李世民的几十位身先士卒的猛将杀向宗罗睺，呼声震天，势不可挡！

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几分钟内，唐军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

等宗罗睺听到响动，再扭头观察，已经晚了。战场瞬息万变，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二十万憋了两个多月的超级精锐。奔突了七天七夜的宗罗睺彻底崩溃了，他绝不会料到浅水原上的人马竟然只是唐军的一小部分。梁实赢了，他用十分之一于敌军的兵力拖垮了敌军，为唐军从背后进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几个小时内，西秦军死的死，伤的伤，黄河决堤一样没头没脑地钻向所有可以藏头的地方。宗罗睺见大事不妙，引领残兵狼狈逃窜至薛仁果大营。可当他扑到薛仁果怀抱的时候，却发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天涯论坛】

梁胡郎：现在大家都明白，可就是有一些个别的笨蛋还是不装明白！

宗罗睺：一想到祖国尚未统一，我就学不下习去。

第二十三章　李世民精锐灭西秦　殷开山答语吓李密

宗罗睺回到大营的时候，薛仁果正坐在胡床上唉声叹气。见到宗大回来，死死盯着他，竟然略带哭腔地说：“浑干跑了，都跑了！”宗罗睺知道不好，却不知薛仁果是说的混蛋跑了，还是浑干跑了。从薛仁果的脸色中，宗罗睺搞明白了，是浑干跑了。

浑干，男，西秦重要军事将领，事迹不详，只知道在最关键的时刻投奔了李世民。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薛仁果在多方面的逼迫下，眼睛竟然湿润了。是的，他眼睛湿润了。鳄鱼的眼泪，西门庆的眼泪，各种泪都已经不足以描绘薛仁果眼中水分的珍贵。看起来，他快急哭了。

但是，谁关心呢？

没人关心。

所有人都知道，跟着薛仁果没有好果子吃，投奔李世民是他们的唯一出路。浑干跑后，薛仁果怕极了，他准备发动全部剩余兵力，对李世民来个绝地反击。他反击的方法依然不失特色，令人用绳子将兵勇缒下城墙，偷偷摸到李世民军营。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几万大军完全没有必要跟李世民废话。李世民领来围歼他的人马，总共才两千个。

事情要回到宗罗睺逃跑的那一刻了，当李世民看见敌军大乱溃散之后，当即决定亲自率领两千精锐直捣黄龙。所有人都觉得此事很不靠谱，根本用不着计算，两千精锐对阵几万大军，鬼都能想到故事的结果。而李世民却认为，薛仁果早已是惊弓之鸟，此时不迅速出击，是无论如何不能迅速取胜的。

李世民的老舅窦轨首先跳出来表示反对，他问李世民：“秦王，您觉得这事儿靠谱不？”

李世民说：“靠谱。”

窦轨当时就急了，“靠，靠个毛谱啊，你以为你是谁呀？还敢领着两千人围攻几万人的城池，是要找入口，还是要找死？”李世民镇定地说：“一切都已经在我掌控之中了，舅舅您就别说啦！”窦轨听言，急得直拉马头，歇斯底里地劝自己的外甥不要干傻事。

可是，不管用。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李世民决然踏上征途，率精锐直奔高墌城门。等走到地方的时候，正好是阳光明媚的中午。高墌城守军见有唐军前来，人人自危。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一条是活。毫无疑问，对于薛仁果这种皇帝来说，他的士兵早就准备好抽取一切可能的机会逃跑，只是没有机会而已。

黄昏时分，薛仁果的一支奇军缒下了城池，准备突袭李世民。

这帮人被送了下去，然后，出奇的一景又发生了。但见他们纷纷放下武器，急冲冲投入了李世民的怀抱。谁都不会料到，这群人竟然会是刚刚从高墌城上缒下来的西秦兵！李世民一阵狂喜，随之而来的一幕，更让他喜上眉梢。

一拨守军缒下来之后，绳索立刻被拉回去，第二拨再下，如此往复，短短的时间之内，投降者已不计其数。坐在胡床上唉声叹气的薛仁果不会知道，自己精心策划，大胆论证，要脸不要脸都连坑带骗的法术，竟然会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失灵。他这辈子都不曾吃过这么大的亏，可是，薛举已经死了，没人能替他收拾这堆烂摊子。

两千人的部队正紧张招降中，午夜，窦轨率领后续大军赶到了，人数，三十万。

这下，高墌城算是真正的水泄不通了。寒冷的凉气割痛了薛仁果的脸面，让他的内心有如千刀万剐一般。围城，只要登上两天，西秦就会土崩瓦解。是投降还是抵抗，对薛仁果来说，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因为对他这种人来说，两种情况下，他都会死。

不折腾了。

寒冬，十一月初八，薛仁果黔驴技穷，出城投降。

李世民得其精锐一万余人，男女五万多口，西秦灭亡。正如它汹涌而来，正如它汹涌而去，曾经作恶多端的薛仁果和他的朋友们一起被李世民五花大绑送到了长安。一国帝王被捕，当然不是一件小事，李渊下令：

“将薛仁果及其同党悉数诛杀！”

所有人都拍手称快，只有两个人不同意。一个是李世民，而另一个，是李密。事情要追到曾经骂娘骂到嘴抽筋的宗罗睺身上，他被捕之后，李世民将他扶起来，亲自为他松绑。这都已经够让宗罗睺老泪纵横了，如果老宗承受能力不强的话，李世民接下来做的事，会让他惭愧至死。

李世民绝口不提（也不许部下提）宗哥骂娘的桥段，还领着他一起外出打猎增进感情。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将宗罗睺原军队人马全部归还，豪气之至。要知道，给刚平叛回来的敌人兵马，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李世民却毫不在意宗罗睺的这种身份，对他如朋友一般。宗罗睺受不了了，他一定要问问李世民的想法，一定要问。

李世民笑了笑说：“我要的是贤人，可不是仇人。”

这句话，让宗罗睺的下半辈子，死心塌地地跟着李世民走。除了宗罗睺，李世民还收罗了一大批人才，最为有名的，当属褚（音：楚）亮。李世民千辛万苦找到此人，与之交谈，确定他人才难得，遂委以重任。如果不是李世民求情，原本跟着薛举混的这帮人恐怕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诛杀在即，李密也为这帮人说话了。他说：“陛下威名远播，大家都知道您是明君。可是，您也知道，薛举父子就是因为杀害无辜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您如果也不去安抚这些无辜的将士，天下人该怎么想？”

李渊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李密说的很对，于是下令只诛杀罪孽深重者，其余全部收归唐朝，为我所用。

也许现在很多人就开始纳闷儿了，李密不是还在东边儿跟别人打架么，什么时候归到了李渊旗下？

原因很简单，从李密发家瓦岗寨开始，到现在李世民得胜回朝，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中间的故事，也就跟着过去了。至于李密是如何投入李渊怀抱的，说起来也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但是，我还是希望能用几句话给说清楚，否则实在对不起广大人民群众对李密的一往情深。

首先，翟让和李密商量着合伙干掉山东、河南等地官军，成功；

然后，李密干掉翟让，自己当上了大王，使得瓦岗寨摆脱了山寨版的命运；

接着，李密攻打东都，夺取粮仓，实力壮大，又跟王世充干上了；

后来，宇文化及弑君，逃亡西部，恰好卡在李密屁股蹲后边，李密腹背受敌；

接着，李密觉得情势很不利，于是投奔东都皇泰主，皇泰主令他打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败；

后来，李密又跟东都实际掌权者王世充合作，当时王世充缺粮，李密缺衣，双方互换；

接着，李密发现其实自己被王世充给耍了，于是大怒，与之发生激烈交火，大败；

最后，脑门儿锃亮的李密没了逃路，率领余众归顺唐朝，投入了李渊的温暖怀抱。

从上面的内容中，我们可以得出这么几条结论：

李密同学的人生依然很悲惨；

王世充同学的人生依然很狡猾；

宇文化及是个棒槌。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去讨论李密悲不悲惨，王世充狡不狡猾，宇文化及到底是不是个棒槌已经没有意义了。李密的归降使当时情势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这支起义军的失败，标志着隋末农民大起义的结局。最后的赢家，还是贵族集团。谁都知道，只有知识分子才是起家的中流砥柱，而隋朝末年，这群人多是贵族。

虽然投靠了李渊，可李密对他并不服气。当年李渊刚起义的时候，在信里写的那些极端肉麻的话他都还记着。现在呢？虽然李渊不再称呼李密为哥，但情分还是有的，虽然李密比李渊小十六岁，但李渊还是坚决地改称李密为弟了。

但是，这个弟弟当的，那叫一个窝囊。

在收纳贤才和搞好君臣关系这方面，李密丝毫不逊于李渊。但如果论起文化修养，李渊还真跟李密有点儿差距。李密总是不能忘记自己的曾经，更不能放下他读书万卷的臭架子，所以对李渊一直就瞧不起。李密的现状告诉我们，如果一个人总爱夸奖自己的过去，那就意味着他有个特别失败的现在。

李密就是这样的人。

在李世民征讨西秦归来之前，李渊就指派给了李密一个特殊的任务——到豳州（音：宾州）列队欢迎。

在此之前，李密是没见过李世民的，但是见过李元吉。如果按照等差数列排列，李世民的长相一定位于李建成和李元吉之间；如果按照遗传学来讲，李世民可能比李元吉都难看。毕竟是父子，李密连李渊都瞧不起，就更别提他那不足二十岁的儿子了。

为此，李密坐好了充分的准备。

列队，奏乐，喇叭、大鼓，一队人马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而来，马上穿着黄金甲的人，正是李世民。真正见到李世民之后，李密呆住了。在李世民的笑容之下，他看到的是一股冲天的气势，这是一个不怒自威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社会上有如此美好的声望！

按照李密事先想好的情景，李世民应该身披麻袋，头顶锅盖，手捏一把蛋黄派，丑陋无比还以为自己很帅。但是李世民没有，威严与和蔼并存在这个年少的人身上，令李密不觉一震。李密拍了拍殷开山，问：“这个就是秦王？”

殷开山答道：“对，这就是秦王。”

李密继续做痴呆状望着李世民，等迎接仪式结束后，他才缓过神来，私底下一把抓住殷开山，赞叹道：“秦王太帅了！要不是这样，怎么可能平定这么大的祸乱？（秦王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祸乱乎！）”

休整一天，大军开拔，回到了长安。在长安，西秦的事情并没有让李渊感到舒坦，随之而起的，竟然是一场由群众自发举行的杀贼运动。

【QQ留言】

薛仁果：您好，您的QQ号已被腾讯选定为今日之星……

豆子：楼上穿越了，死到临头都不忘坑人一把。

第二十四章　杀仁果李渊得民意　觉不爽李密再谋反

大部队拉着薛仁果、仵士政、张贵等人回到了长安，依照李渊和各位大臣的意见，刑部对这几个罪大恶极的人进行了不同的处理。

首先是薛仁果，此人人品奇差，性情暴戾，爱吃人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实乃人面兽心，丧心病狂的必备比喻，人人欲诛之而后快。

处理结果：推出到菜市口斩首。

其次是仵士政，此人是薛仁果的得力助手，坑害常达，害死无数百姓。其实，仵士政是个倒霉孩子。唐朝人（包括西秦人）恨薛仁果恨到了骨子里，但是，根据朝廷命令，所有人都不能接触恶首薛仁果。所以，将士们就将一肚子恶气就全部撒到了仵士政的身上。

刚开始仵士政这厮还装单纯，跟着百官没事人一样走进了大殿。他自认为以自己在西秦的地位，绝对能和宗罗睺一样免遭杀戮。可是，当他来到大殿之上时，傻眼了。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群满腔怒火的人。殿上，就在殿上。

这群将领专为等他而来，见仵士政驾到，先是面无表情地打声招呼，然后突然对他发动了袭击。他们将仵士政围起来一顿狂殴，打得鼻青脸肿，筋骨断裂，到最后七窍流血而死。这，就是仵士政的结局。

李渊也没办法，民意。

下一个是张贵，此人在所有人中最为淫荡和变态，杀百姓时冲在最前，打仗时逃得最快，喜欢强抢民女，搜刮钱财，残害忠良，凶暴程度不亚于薛仁果。就是这家伙，面对常达的嘲笑，非但不赶紧做害羞状捂头逃跑，反而想一刀砍死人家。

处理结果：腰斩。

从此，西秦薛氏集团破灭了，他们有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有的融入到了唐朝，然而更多的人，会跟随李渊和李世民一起，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度。李渊向来赏罚分明，处理完叛逆之后，他还要表彰忠勇。

此次被表彰的人有：刘感、常达、李世民、殷开山、刘文静等。

特别是刘感，李渊追赠他为平原郡公，谥号忠壮。

常达，赏布帛（可以当黄金用）三百段。

刘文静，升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

殷开山，官复原职。

李世民大获全胜，为了表彰他，腊月初二的时候，李渊一纸调令，将他任命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这些官位除外，还统领蒲州、河北等地兵马。在这个万众欢欣鼓舞的时刻，李密却越发不满。心高气傲的他总仗着自己归国的功劳藐视一切，对李渊的臣下也十分傲慢。

李密这样做导致了一个很不好的后果，在他的冷面之下，众人全部对他保持冷屁股战术。凡是李密笑脸相迎的时候，大家全都冷冰冰地接待；凡是李密高傲自矜的时候，大家全都对他爱理不理。更令李密崩溃的事情还在后面，李渊任命他当上了光禄卿。光禄卿这官其实也是个挺不错的官，可就是有点像礼仪一样，发丧的时候喊嗓子的是他，办喜事的时候献礼的还是他。

作为曾经的盟主，李密觉得在大朝会上给人家屁颠屁颠地献礼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受到冷落的李密更是认为李渊在故意折磨他，让他忍受别人的冷眼还行，可要是这么跌分子，实在不能忍受。就在李渊大封功臣的时候，李密的愤怒达到了极点。他是控制，控制，再控制，到最后，还真控制住了。

他没去找李渊，而是找到了他的老搭档好学生王伯当。

听完李密的抱怨，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一时也找不出好话来说，想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天下的事，还不都是您说了算吗？”李密也是大吃一惊，疑惑道：“什么意思？”王伯当说：“现在高士达在黎阳，襄阳公在罗口，河南其他地方的兵马屈指可数，您觉得呢？”李密被王伯当这么一说，立刻觉得此事非常有意思。

如果去山东发展，往西可以扩散到河南，重拾旧地，说不定还能卷土重来！

就这样了，去山东是个不二的选择，二人又商议了半天，终于决定：以义不容辞讨伐王世充的名义，向皇上提交辞呈，带兵杀向山东。

李渊收到上书之后，李密就亲自找上门来了。在和谐、温馨的旋律下，李渊亲切接见了李密。

“有什么事老弟尽管说！”

“哎哟，皇上客气了，臣让您错爱了，真的。”

“哪里，哪里，老弟能瞧得上我这老头子，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恩赐了，我哪里还能嫌弃老弟呢？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好了！”

“王世充盘踞河南，而臣又是在河南、山东混过的，对那里的情况非常熟悉，如果让臣前去收罗旧部，凭借大唐国威，收拾王世充还不像收拾垃圾一样容易？所以，臣请求陛下派臣向东，专门经营此事。”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李密的请求。这件事引起了很多人的重视，更有大臣拼死奉劝李渊万不可放虎归山。可是，李渊却安慰他们说：“我早就知道李密有东去的心了，现在王世充是我东边的隐患，如果让李密在山东发展起来，两虎相争，到最后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去一举将河南、山东两地拿下，岂不更好？”

众人叹服，都称赞李渊沉敏，其实就是说李渊阴险。

刚过一会儿，李密又杀回来了，他来见李渊，要求要带贾闰甫一起走。李渊自然特别爽快地答应了，而且还让他两人一起同榻，杯具、酒器摆了一茶几。喝了个二斤小酒之后，李渊开始拍胸脯保证了，他对李密说：“我李四向兄弟你保证，朝中确实有几个人不想让你去山东，可我就想，大丈夫哪能拘泥于这种小事上呢？更何况，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哥哥我掏心窝子给你们看，咱们现在喝酒就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只管去，我绝对没有什么不愿意。这是我三人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密大喜，说：“不道，不道。”

李渊的一席话并没能感动李密，但却感动了贾闰甫。

次日，李密、王伯当、贾闰甫等人领兵起程，刚离开长安三百里的地方，出事了。李密收到了一封信函，是李渊写的，令他留兵一半原地不动，带领其余人马继续前进。这是什么意思？留兵一半，只带领另一半走，如果你是李密，你会选择带谁走呢？显然，李密只能选择自己的亲信部队，这就是说，到了东边，如果真跟王世充干仗，就跟李渊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一切都应该按照正常程序走，可是，这封信的到来，却意外地惊起了一只笨鸟。

此神人名叫张宝德，是负责监管李密的长史。此人读书甚多，但生性胆小怕事，办事十分谨慎，但为了自己，他连子（孔子、孟子等一切子）都可以不要。李密收到来信之后，张宝德十分恐惧，生怕李密把自己给拉下水。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一纸诉状将李密告上了法庭。

罪状：谋反。

李密根本就没想谋反，至少现在一丁点儿谋反的迹象都没有。他只是想回到山东去，等以后发展好了再杀回来。李渊看了奏章以后，与大臣们讨论，朝中多数人认为李密反肯定是要反的，但只是时间问题。放虎归山，让他和王世充两虎相斗，万一哪一方吞并另一方，岂不会让他们更加强大？

于是，经过思考，李渊又给李密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

“弟，朝中有急事需要你，你一人骑马速回，办完再往东去。”

署名：爱你的渊。

李密对贾闰甫说：“糟了，长安肯定有人陷害我们。看这种情形，他们肯定是已经策划多时，这次我们必死无疑。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先领着大部队攻陷桃林县，以此为据点，找机会和黎阳的徐世绩汇合。你认为呢？”

贾闰甫大惊道：“不行！主上名应图谶，对我们又这么好。虽然我们现在能攻破桃林，但如果这么做了，我们就成了叛贼，没人会支持我们。再说主上宽厚爱人，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不如我们先回去，向主上表明自己的忠心，想必他一定会相信我们的。”

李密一听就怒了，指着贾闰甫的鼻子大骂道：“他他妈姓李，我他妈也姓李，你怎么就敢说不是我名应图谶？再说，就凭长安那些二流子货，敢和我平起平坐，这口气，你咽得下去，我咽不下去！就算唐军有实力占据关中，我们不还有山东吗？你怎么能跟我说这种话，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想活了先跟我说一声，我杀了你再说别的！”

贾闰甫被李密急哭了，说：“您现在是依照失势，人心离散，哪里还有恢复旧地的道理？明公（李密）三思，我贾闰甫死不足惜，但求您明白我一片苦心啊！”

李密听罢，觉得自己的智商和人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抽出刀来就要砍。好在王伯当等人全力劝阻，才让李密安静下来。王伯当也知道李密这不是闹着玩，却有着比闹着玩更危险的后果，于是苦劝，李密不听。

为了表明自己一定要跟李渊作对，李密将送信的使者杀了，然后领军逃窜至桃林县。没费多大劲儿，李密就成功混进了桃林县衙。整个过程是这样的：

李密见城门守卫，亮出李渊发给的行军资格证。守卫放行，李密受到了桃林县县长的迎接，但基本没有场面。李密骗县令说：“我是李密（这句没错）。皇上让我带着自己的家属回长安复命，今晚要在县衙借宿一晚，明早就走。”县令应允。

傍晚，李密果然带着几十个女人进了县衙。

这几十个女人都有个特点，五大三粗、腚大腰圆。说实在的，特别难看。因为这不是女人，而是李密军队中功夫最好的士兵男扮女装，打扮成李密家眷混入县政府。他们来这地方的目的只有一个——夺权。

县府里的人对此毫无知觉，半夜，这群娘们儿忽然破门而出，挥舞着大刀杀出了县舍，冲到了办公室。一顿乒乓二五之后，县府的工作人员被李密全部解决，他很轻松地搞定了桃林县政府。次日一早，李密立刻下令开城，让后续部队跟上，休整之后，直奔南山，向东扩张。

起义出身的李密到底是不一样，很快，他就彻底掌握了桃林县附近的地盘。

按照计划好的路线，李密要向东走，下一站，便是洛州。熊州刺史史万宝和总管盛彦师在第一时间收到战报，得令对李密进行阻击。作为熊州刺史，史万宝是个典型的熊人，他脑子熊。他问盛彦师道：“李密和王伯当都是英豪，他俩一块儿，可就是锐不可当了。我们怎么办？”

盛彦师哈哈大笑，道：“你别瞧见他气焰嚣张就以为他如何厉害，你只要给我几千人，我就能拿下他的脑袋！”史万宝认为盛彦师在说笑，但根据经验来说，盛彦师这家伙用兵比他好得不止一倍。于是，想要套盛彦师的话，盛彦师笑道：“兵法尚诈，我不能跟你说！”

史万宝认为，唐军阻挡李密可以从洛州结城自固，这也是最稳妥的方法。然而，盛彦师却领着几千兵马屯在了渡口山前，寂寞无比地等待着李密的到来。

【网易论坛】

李密：挤在长安，给首都添麻烦了。

王伯当：说好你我二人结百年之好，如果谁九十七岁死了，就在奈何桥上等三年。

第二十五章　王伯当忠义救老师　徐茂公吐血哭旧主

包括史万宝在内，很多人都对盛彦师的做法感到奇怪。但是，事实会证明一切。当盛彦师领着几千人马埋伏在熊耳山沟壑之中，在大冷天下等到李密前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服了。

某人问：“李密不是向东陆路而去吗？怎么又想从这条路过黄河呢？”

盛彦师一笑，问道：“他往东去做什么？”

那人想了半天，分析来分析去，他发现，按照李密现在的遭遇，是绝对没有任何理由往东跑的。李密想要跟李渊干仗，最紧要的任务就是先把人数凑够。山东虽然是他的老巢，但想要一下把旧部召集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所以，他会去找其他路子。

盛彦师对李密的关系网非常熟悉，从桃林北渡黄河，有名为伊州的一个州，做主此州的，正是他的旧部张善相。盛彦师所守此地，也正是从桃林到伊州的必经之地。在这个阳光晴好的冬季，安静等了半天的唐兵似乎能看到李密被乱箭射死的情景。李密的计划被盛彦师彻底看穿，他嚷嚷了半天要去东游，到底还是往北走了。

率领部队安全渡过他自认为特别危险的熊州之后，李密放心了。他原本以为，如果熊州有兵马，也一定会对自己的到来猝不及防，到时候收拾掉这整个州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但现在不用了，还是赶紧去找张善相最为妥实。

军队走过熊州之后，开始以极其闲散的步调走路。就连李密和王伯当也开始边走边聊，就这样，他们走进了盛彦师精心设置好的圈套。

山路之中，当李密领着大部队行进的时候，看见两边儿突然林立起来无数弓箭手，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两个字就是完蛋。谁能清楚，一个一心想到山东的人会往伊州方向去呢？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当大家拔出刀来挡箭的时候，李密身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万箭齐发之下，李密军死的死，伤的伤，片刻之内，能力尽失。

李密幸运地躲过了飞箭，但是，这种幸运的结果，是更加的不幸运。

因为唐兵放下弓箭之后，突然从山林中冲出大股士兵，举着锋利的大刀杀向李密。顷刻之间，李密军被唐兵截成两段。原本混乱不堪、毫无斗志的明军（明公军队）被唐军分割，首尾不能照应，又与李密失去了联络，一时间，大军溃散逃亡。可惜，他们早就逃不出去了。

立功心切的唐兵蜂拥而至，大股大股的士兵直冲李密而来。一番恶斗之后，李密身边没有了保护。留在他身边的，只有王伯当一人而已。不要指望这时候再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也不必指望骁勇异常的徐世绩冲出来英勇救主。他们现在都已经被王世充纳在了囊中，李密军中，只有王伯当。

几十柄大刀（断柄重刀）和几十管长枪一起杀向了李密，这个强度就好比重型搅拌机一样，顷刻间就会将李密捅成肉泥。士兵跟李密没有深仇大恨，他们反而很爱李密的脑袋、胳膊、大腿……这对李密来说是肢体，对他们来说，是未来。好吧，拼了老命也要拿下！

但此时，王伯当的动作让这些人的第一计划落空。王伯当见李密危险，一下将李密摁倒在地，扑在李密身上替他挡住了所有刀枪。他不同意李密谋反，更不同意李密这么快就跟李渊对着干，但是，李密到底还是他的老师、朋友。他不能也无法看着李密在他的眼前遭受痛苦，对于恩人，唯有以死相报。

唐兵不会对王伯当心软，还活在他身下的李密还是被杀了，脑袋被人提着交到了盛彦师的手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杀贼首什么地方都可以砍，就是不能砍脑门儿。所以，我猜想李密的死相肯定是头以下稀巴烂，而脑袋却保存得完好。

盛彦师先把李密的头颅送到了长安，李渊看罢，封赏之后，又派人把它送到了身在黎阳的徐世绩面前。一个人的作用在于，他活着，有很多人羡慕；他死了，他的价值依然存在。身经乱世的李密辛辛苦苦一辈子，到最后却因为羡慕嫉妒恨而死，实在值得惋惜。

【徐茂公】

在野史记闻和说书人的口中，徐茂公是一个类似于牛鼻子老道的人物，很多人也跟着对他本人不屑一顾，认为他是一个冥顽不灵的死老头子。实际上，徐世绩根本不是人们臆想中那样，他是隋唐时期最聪明的武将之一，也是一辈子都活得很好的能臣之一。

居功至伟，忠肝义胆，办事聪明，懂得人心，大唐开国名将之中，能够得此殊荣者，唯有徐世绩一人而已。所以，徐世绩深得皇帝们（包括李渊、李世民、李治、武则天在内）的喜爱，也为后世史家所感叹。研究一下徐世绩就知道，谦逊、时务、才华，是他混迹隋唐风云的三件法宝。

徐世绩家庭出身很一般，少年时候就是个种地的。后来忍受不了隋朝暴政，投奔瓦岗寨。刚开始，他是跟着翟让办事儿。后来李密杀死翟让，他就改投到了李密帐下。像徐世绩这样忠诚的人都不能为翟让效死，说明翟让的群众工作做得确实很差。在跟随李密的过程中，徐世绩战功赫赫，深为李密器重。李密被王世充打败之后，徐世绩也跟着李密一起投奔了李渊。

李渊安排李密留在长安，让徐世绩镇守黎阳。

徐世绩有个记录，他是史上名字最折腾的人。需要注意的是，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名字，但那都是自称，或者说是自己给自己改的。徐世绩不是，他先是变成了李世绩，后来又变成了李绩。他的字，茂公，也叫懋功，怎么写都对。

徐世绩改名完全是别人给改的，首先，他因为军功被李渊赐姓李。所以，徐世绩改叫李世绩。用李世绩这个名字几十年后，李世民去世，李治讳老爸名号，天下乃不能言世民二字。所以，李世绩干脆将中间一字去掉，改叫李绩。改国姓是一项殊荣，就好比国姓爷一样，这对他的功劳是一种肯定。

【徐世绩小档案】

姓名：徐世绩、徐茂公、徐懋功、李茂公、李懋功、李世绩、李绩

民族：汉

籍贯：山东曹州离狐（今山东省菏泽市东明县）

出生：594年

死亡：669年

职业：农民、政治家、军事家

学历：无

英语：不会

爱好：打仗

特长：打仗

功绩：打仗

履历：少年时仗义疏财；十七岁参加瓦岗寨，追随翟让；二十三岁险遭杀害，追随李密；二十四岁加入大唐，东征西讨，灭窦建德，平王世充，伐刘黑闼；七十三岁，挂帅亲征高丽，七十四岁高丽灭亡；七十五岁去世。

最高封号：英国公

最高荣誉：皇上剪掉自己的胡须给他拌药

个性：隐忍、低调、勇武、可亲、智谋

后人评价：于李密，忠也；于单雄信，义也；于兵士，恤也；于唐朝，始终如一，灭高丽，功至高也。

不管怎么看，徐世绩都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我找到了李世民对他的评价，藉以说明当时人对徐世绩的看法。但是我首先要声明的是，这不是我胡编乱造出来的，的的确确是出自李世民之口。您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昭陵作法招魂，把李世民同志叫出来和他当面理论。

不管怎么说，李世民说的这句话可以说明一些基本的事实：

“懋功用师筹算，临敌应变，动合事机。古之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岂能及也？”

徐世绩如此伟大，后世之人却对他并不称颂，他大概和曹操同志一样，是被评书所误。我并不讨厌评书，但孟老先生曾经说过“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对于历史，我们需要还原一个真相，而并非靠着吹牛去冥想。事情往往不会留下影像，但我始终认为，历史比小说还要精彩。

现在，徐世绩面对着李密的头颅号啕痛哭，他死都不会想到，李密明明在长安好好待着，脑袋怎么会被带到黎阳！于是，问李密所犯何罪。

“李密反唐，故而诛之。”

徐世绩没再追问，没有意义，问得出会伤心，问不出，照样伤心。可是，对于李密这样心高气傲而又反复无常的小人，徐世绩还有必要为他哭泣么？没有必要，但有感情。因为李密并没有长安朝廷之中那些人所想象的那么倨傲，他在瓦岗寨的名声非常好。

李密体恤将士，对小卒都有着无微不至的关心，是典型的劳模，也很有仁者风范。这一点，从他死后，士卒们的表现中可以看得出来。徐世绩请求将李密安葬在黎阳山南，得到李渊首肯后，他为李密举办了隆重的葬礼。

那天，全体军士集体穿着白色衣服，而徐世绩穿着丧服走在最前。下葬的时候，令人咋舌的一幕出现了。

很多人以为这帮黎阳士兵也就假模假样地哭哭，脱掉丧服之后，该吃肉吃肉，该玩笑玩笑。可令人震惊的是，李密旧部所有士兵都哭得昏天黑地，更有甚者以头抢地，鲜血直流。这还算轻的，因为太过伤心，很多人都呕出了血（哭者多呕血）。李密和将士们的关系可见一斑。

给李密发完丧之后，徐世绩继续担当他黎阳镇守的角色。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李密曾经怀疑徐世绩对自己不忠，将他从军队里支走。在愚忠和智慧之间，徐世绩选择了智慧；在冷血和忠义之间，徐世绩选择了忠义。可是，这一点，另一个人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在河东，负隅顽抗的尧君素还坚定地等待着皇泰主的救援。

从屈突通投降的九月，到现在，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一百天了。尧君素过得一点都不好，河东城与外界消息断绝，城内缺粮，凭着自己顽强的意志力和坚定不移的信念，尧君素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属下，可是，谁都不知道，这群被逼疯了的人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可不管怎样，身在早已灭亡了的隋朝（尧君素不知道这事儿），死扛三个多月竟然一起哗变都没有发生。这让谁听了，都会竖起大拇指对尧君素称赞一番。

武德元年十二月，李渊派遣吕绍宗、韦义节、独孤怀恩等大将围攻河东，由独孤怀恩当总设计师。现在的李渊，跟之前每天不能睡个好觉，每天都要担心军情的李渊完全不同，他现在的任务，除了处理政务，剩下的，无非就是吃饭、睡觉、打豆豆。现在，他终于可以一边喝茶，一边坐看三位大将暴打河东，等待得胜归来的好消息了。

李渊没有如愿，因为在独孤怀恩的领导下，这三位同志打了很久，连尧君素的一根毛都没碰到，更别提几天之内拿下河东了。我认为，尧君素之所以能如此顽强，原因之一就在于他连杨广死了都不知道。更加幽默的是，对于天下大势，尧君素竟然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大隋主力尚在，天下犹未可知。

可见，在尧君素心目中，杨广身旁的十二卫大将军会领着千军万马杀回长安，将李渊杀得片甲不留。为了表达自己激情澎湃的信念，还有早已谙熟于心的全国剿贼计划，尧君素想出了一个非常行之有效的办法。

【人人状态】

河东小妹：我就像一把伞，等待雨，是我一生的宿命。

尧君素：各部门注意，坚持不懈是我军的优良传统。

河东小哥：我现在很饿……

第二十六章　尧君素愚忠杀妻子　窦建德半夜闹鬼城

【聪明的办法】

话说孔明同志被困阳平之时，与外界不相连通，便想出一记奇招。在没有飞信的时代里，孔明同志可谓是大大地智慧了一把。他将火烛置于薄纸灯笼之内，制成流传至今依然很浪漫的灯，就叫孔明灯。

孔明灯是用来向城外传递信号的，等蜡烛灭了，自然会降落在城外，纷纷扬扬满载信息的飞灯，将一盘死棋下成了一记绝杀。尧君素汲取古代先贤的智慧，也发明了一种传信方法——木鹅。

尧君素将自己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写在了纸条上，然后放在木鹅身上，让它们顺流而下，漂向了河东城外。史料上并没有记载尧君素究竟写了几份，不过我估计应该很多。因为按照概率来算的话，当木鹅安安稳稳漂流出河东城，再恰好碰到正在河岸巡逻的士兵，而且这士兵还必须是皇泰主的人，他把木鹅从河里捞起来，提交给自己的长官，长官设法将此信递送上去，交到皇泰主手中。这样的事情毕竟是个小概率事件，但尧君素成功了。

信件走到了东都的皇泰主那里，皇泰主看过之后，也只能唏嘘一阵子，给尧君素拜了个金紫光禄大夫的虚衔，再没了下文。除了河东城内的人，其他人都知道杨侗的处境并不比尧君素好多少。

没收到回信，尧君素似乎更来劲了，他连连挫败李渊手下三位猛将。恰在此时，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东都皇泰主手下两名重量级大臣宠玉、皇甫无逸觉得洛阳危险，投奔了李渊。李渊大喜，派这两位仁兄前去河东劝降。如无意外，尧君素见到他俩，一定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局势。

二位颠颠儿来到了河东城外，与三位大将打过招呼，径直来喊。

他们见到了尧君素。

二位喊道：“老尧，你看看我们，我们也是洛阳来的呀，隋朝已经完了，你就降了吧！”

尧君素站在城墙上，眯着眼看皇甫无逸，对他产生了严重的鄙视心理。皇甫无逸，翻译成现代文就是复姓皇甫，名曰不逃，可现实情况是，皇甫无逸一马当先，变成了皇甫跑跑。尧君素很明白皇甫无逸和宠玉二人是东都的逃兵，也知道了，其实外面的局势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就连东都的人都投奔了李渊，可见叛贼的实力已经非常强劲了。

喊了老半天，尧君素就是不为所动。

最后，这两位仁兄想起来一件好东西——李渊赐给尧君素的免死金券！于是，皇甫无逸将免死金券拿在手中，挥舞着对尧君素喊道：“老尧，看清楚了没，快看这是什么！”尧君素一看，便知道那是免死金券。于是放声喊道：“看清楚了，拿回家擦嘴用吧！”在老尧心目中，那东西连块尿布都不如，整个颜色还屎黄屎黄的。

宠玉和皇甫无逸又劝了半天，依然没起到任何作用。最后，无奈的皇甫无逸摇摇头说：“老庞，咱们还是走吧，这家伙一句人话不懂。”二人回到了长安，李渊乐呵呵地将他们挥退，对尧君素这样的人，他自有妙计对付。紧接着，李渊向尧君素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他老婆。

白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李渊认为，只要尧君素还有点儿家庭责任感，是无论如何不会拿他媳妇的命开玩笑的。可是，鬼都想不到，杀死这个女人的，正是尧君素自己。尧君素的老婆被送到河东城下劝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隋室已经亡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尧君素也只说了一句话：“天下的名声和道义，岂是你们女人能懂的！”说完，拉弓便射，直穿自己老婆的身躯。这下好了，谁都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弄到这一步，李渊对尧君素这样的人无话可说。既然无话可说，那就别废话了，加紧围攻，饿死算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死不投降，还想着光复大隋，李渊能同意，老百姓也不会同意。

河东城内的粮食早就吃光了，城外又有重兵把守，根本无法获得食物。城内士卒与百姓相继饿死，有的甚至开始吃死人。为了活下去，一些人也尝试易子而食。自己的儿女舍不得吃，双方就交换一下，都下得去口。这时候，皮包骨头的人大有人在。浮肿、软脚病、瘟疫开始大肆蔓延。

可就算这时候，尧君素还是对手下说：“现在，我们的城池很牢固。以后的形式不知道会怎样发展，所以，我恳请大家不要想投降的事！”后来，眼见城中人饿死了大片，尧君素依旧咬定青山不放松地对手下说：“如果哪天隋朝天命真的终结了（其实早就玩完了），我还是不会投降。但你们可以杀了我，取下我的头颅，去换取你们的荣华富贵！”

原本对尧君素很尊敬的手下此时已经满含一腔愤怒，无处发泄，既然领导这么说了，大家也就不再客气，把尧君素放倒以后砍下脑袋，开门投降了。不过，尧君素虽死，可他的精神却波及范围特别广，影响力特别强。远在外地的尧君素手下王行本得知此事以后，竟然率领七百精兵飞速杀了过来。

此时的河东，唐军早已退去，大家的生活刚刚步入正轨，王行本来了。

别看他带的人不多，但是对付毫无防范极端消瘦的河东士卒那叫一个轻松加愉快。坐镇河东之后，王行本立刻下令将城门紧闭，然后将谋杀尧君素的几人枭首，随后斩杀了几百个与杀死尧君素的人要好的将士。他这样的举动，把身处长安的李渊给惹急了。河东本无事，却让一个小小的王行本又给搅和乱了。

于是，令独孤怀恩再次围城。

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打起仗来不是老手，他干工程行，干仗够戗。可不知为何，李渊一心想要让独孤怀恩立功，给他安排到这么个窝囊的地方，打了好几个月，硬是一点儿功没有。这回，如果他连小小的王行本都拿不下，就没脸回长安了。

我想，独孤怀恩应该改名叫独孤费劲，他领着几万人的军队持续不断地攻打河东，打了整整一年，硬是没有任何成果。一年，整整一年，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跳过这一年，直接写到明年这个时候。好吧，我承认，对独孤怀恩，我词穷了。李渊不能老盯着独孤怀恩，看他在河东丢人现眼，他现在更关心的，显然是一股正在蓬勃发展的新兴势力。

这是李渊最大的心病。

话说李渊与李密、贾闰甫二人同榻饮酒的时候，远在河北的乐寿城，发生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故事的主角自然是资深农民起义家，河北长乐王窦建德。

这天，乐寿城的天空之上，忽然飞来五只大鸟，而大鸟屁股后边儿，纷纷扬扬跟着数万只小鸟。群鸟高飞，瞬间就将整个乐寿城的天空给遮蔽了。在祥瑞代表美好的年代里，窦建德当然不会忽视这种奇景。此时，有术士献词说：“这是老天爷觉得大王能干，所以才派五只大凤凰率领天鸟来向您道贺。”

呜呜呀呀一片的鸟群在天上转悠了一整天才渐渐散去，窦建德兴奋了，当即下令将自己的朝廷改元五凤。此事一出，什么玄圭、太岁、天书、地言都向乐寿宫涌来，虽然这东西百分之一百二的都是骗人的把戏，可是却给了窦建德无限遐想。特别是这个玄圭，那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窦建德捧着这么个长相难看的破烂玩意儿，高兴得难以入睡。更令他高兴的是，他的臣子很合时宜地告诉他：玄圭这东西很是稀有，远推到上古，大禹也曾经偶然获得过，大王有了这东西，就可以和大禹媲美了。这个恰到好处的马屁让窦建德对朝廷做出了更加重大的改动：改国号为夏。

夏王窦建德诞生了。

总之，整件事情非常怪异，谁也不知道这么多的鸟为何会一日之间聚集在乐寿的天空之上。但事实告诉我们，窦建德所遭遇到的诡异事件还远远不止这些。就拿他攻打冀州那次来说，其诡异程度丝毫不亚于群鸟门事件。

窦建德攻打冀州城时，正是夜里。

阴风四起，而冀州城里却传出了女鬼的哭声。那诡异的女鬼哭声一直伴随着攻城的全过程，直到将冀州打下来还没有停止。窦建德的士兵闯入城池，却发现四周的城楼上全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白衣女子。一袭白衣随风飘扬，伴着夜色和哭声，让人觉得是到了鬼城。

士兵以为是鬼怪作乱，有什么冤情不得申诉才在幽暗的夜里哭哭啼啼，有点害怕。但是，人多不怕事儿，他们不顾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径直冲向了北楼。可是，远处的北楼之上，也有这么一个吓人的东西。一个穿着招魂衣的巫师和几个妖怪一样的东西在高台之上舞动不已，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哭声。

等夏兵将冀州守将抓住，整件事情才明朗起来，这是一场典型的闹剧。被抓的冀州守将麹稜（音：屈凌）复原了故事的全过程：

“要怪还得怪我的侄子崔履行，他自称懂得奇术，可以让敌人自动失败。他十分自信，战争开始前还对天发誓说，如果按照他的方法打仗，敌人顷刻间就会败北。后来他觉得光跟我说不过瘾，就跟将士们和一帮找来作法用的女子训话说：‘敌军攻上城池的时候，你们万不可恐慌，保持镇定，坚决不做抵抗。我一作法，他们就会一个个自动被天绳捆住。’我心想夏王大军连破几座城池，冀州人手又不够，无奈之下，我就采纳了他的办法。”

麹稜是个忠勇的大将，当窦建德杀入冀州城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还好，他遇见的是窦建德。

窦建德心胸宽大，他知道之前的易州、定州等地都不战而降，冀州能抵抗，只能说明麹稜是一名忠臣。所以，窦建德非常赞赏麹稜，还让他担任了夏国的内史令。窦建德的做法让冀州的将士十分服气，更令他们服气的是窦建德的朴素与豪情。

【奇门遁甲】

崔履行：急急如律令，咻咻！

窦建德：楼上这是怎么了？

崔履行：氧化钙，怎么不管用？

第二十七章　窦豪侠仗义起河北　宇文兄淫逸称魏县

【窦建德】

窦建德，573年出生，贝州漳南（今山东武城）人，从祖上八辈（也可能是九辈）算起，到他这，都是农民。虽然是农民，可窦建德小时候，家境甚好，但顶多也就是个全村前三名。窦建德从小就在这种状态下生活，为人又豪爽，深得乡亲们的喜爱。可他再豪爽，也得跟土坷垃打交道。

在那个没有金坷垃的时代里，一个农民，要想成功，就必须通过自己不懈的努力。

凭借自己一身高超的武艺，仗义豪侠窦建德终于把他家没人当过官的魔咒给破了——他当上了里长。里长，类似于我们今天的村长。哪一天你在去割麦子的路上碰见窦建德，一定要记住，不要喊建德，要喊窦里长。

乡里人对窦里长的尊重是自然而然的，因为除了豪侠之外，窦建德还是一个大善人。

窦建德少年时，乡里有户人需要发丧，可这家人非常穷，穷得连安葬费都出不起。这样的家庭，只能随便找个地儿，用草席子把死人裹起来埋掉，然后堆出个馒头堆，易于辨认。没有钱，死都死不起。

可巧，送葬的路过了窦建德家的地。窦建德此时正在耕地，用的自家的老黄牛。他见这家人哭得凄惨，便去打听。听完他们叙述，竟然将尚在耕地的牛送给了人家，还说：“这是头好牛，你们把它卖了，买口棺材将老人家好好安葬，再置办点产业，日后好过活！”

隋朝是国富民穷的朝代，家里有牛，就好比现在我们在北京有房，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总之，窦建德的义举让那家人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回到乡里，竟然逢人便说。不料，此事竟然被大家口口相传，窦建德的名声愈发大了。那个时候，漳南镇上窦豪侠是乡亲们津津乐道的口舌。

不过，窦大侠再出名，也仅仅限于一个镇子。所以，倒霉事儿就发生在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身上。从外乡来了十几个小偷，说他们是小偷实在抬举了，应该说他们是入室抢劫犯，能偷就偷，不能偷就抢，这还不是抢劫犯么？这伙人偷着偷着，就偷到了窦建德家。

对于他们这种行为，后来当地人有且只有两个字的评价：找死！

入室抢劫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抢劫是犯罪，是一群人堵住一个人（也有可能是两个人）的暴烈的行动。这活儿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那需要合作。十几个人，有站岗的，有放哨的，还有入室操作的，万一碰见硬茬，便一呼百应，提着砍刀冲进房间，对户主一顿海扁。

成功拿钱之后，强盗一起冲出村庄，无人敢拦。

显然，到窦建德家偷东西的这伙强盗是惯犯，他们很轻松地摸到了窦建德的宅院之内。既然瞄准了目标，就该像猛虎一样扑向自己的猎物。于是，其中三人二话不说，提着刀就冲进了屋里。其他人分工合作，有防止村民自卫队前来突袭的，有为逃跑路线开道的。当大家带着习惯而又闲散的心情听完数声惨叫之后，他们突然觉察到了事情的不对。

等在外头的几位仁兄明显知道这次是碰见牛人了，再跑到门前一瞧，见三人的血喷得满地都是，曾经火热的身躯已经变成了三具尸体。他们再也不敢在此地久留，准备逃走。但，绺子上的规矩，不能让一个兄弟脱离组织。三个出去，一对半回来，这才够意思。

十几个人没有敢进屋说话的，他们在外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请求窦建德将这三具尸体扔出来。窦建德藏在暗处，对强盗们说：“当然可以，你们扔条绳子过来，我帮你们系上，你们拉出去就行了！”强盗乖乖听命，片刻之后，窦建德让他们开拉。一拉之下，强盗才发现，原来尸体也这么沉重。

突然，一个黑影从房门里冲了出来，强盗见从绳子那头蹿出来一个大活人，放下绳子就跑。不料这东西移动得太快，连身手都看不清，一阵拳脚就劈头盖脸打向了这帮强盗。是的，这就是窦建德。半分钟后，十几人中又被劈死了几个，其他人屁滚尿流地翻墙而逃。

窦里长家多了几具尸体，当然会引起轰动，一传之下，声噪绿林。

窦里长似乎对这名声并不太在意，他不喜欢暴力，他喜欢温良恭俭，大有圣人再世的气魄。但是，就算窦里长这样的好人，也曾犯过国法。这事儿要怪，实在不该怪窦建德，得怨在杨坚的头上。隋文帝杨坚同志晚年犯了典型的老年皇帝痴呆症，他严刑厉法，一钱弃市。所谓的一钱弃市，就是你贪污一文钱和贪污一万两黄金一样，是大罪过，要发配边疆。

窦里长并不见得是犯的贪污罪，也有可能是打死了县令家的疯狗被判死刑，但总之是栽在这种一钱弃市的法文上了。于是被迫逃亡他乡，后来杨广即位，大赦天下，窦建德才回到了家乡。他回到家不久，就遭遇到了一件大事：父亲去世。

此时窦建德的名声已经在乡间鼎沸了，发丧那天，光是自发前来送葬的就有一千多人，场面十分隆重。大批大批的财礼送到了窦建德面前，最后一分不收。事情到了这里，恐怕窦里长该改称窦大善人了。

可惜窦建德没等到那一天。

窦建德参军了，随杨广东征高丽，是个一点名分没有的小兵。某日，军中举办选贤大会，窦里长成为最热门人选，什么王副官，什么刘二代，都一边儿去。在大家的一致举荐下，窦建德成功地由窦小兵变成了窦二百人长，于是，他的手下由零人变成了二百人。可他并不满意，他对杨广不满意。

目睹生灵涂炭，而皇帝征伐无度，他心生怜悯，义愤填膺。恰在此时，孙安祖来了。介绍一下，孙安祖也是山东人，窦建德的老乡。此人上有老下有小，不愿入伍。上头有命令，县官不得不执行，孙安祖不入伍是不行的，于是用刑（用的是鞭子）。

孙安祖脾气大，你逼我我弄死你。于是，跳起来把县令给杀了。

孙安祖逃跑了，窦建德全家（窦建德除外）当了替死鬼。到最后老孙无路可逃，还是投奔了窦建德。凭借自己的声威，窦建德起兵反隋，很快便建立起了自己的军队。现在，窦二百人长变成了窦大王，窦大王的军队扩充很快，几乎整个河北都成了他的势力。从自称夏王那天开始，窦建德的起义军名声已经达到了一个制高点。

可是，有人并不怕他。

这个人，就是被李密憋了好几个月而不得西去的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命不大好，李密死后，王世充依然占据河南等地，他还是不敢上去招惹。于是，他找了个相对好发展的地方，准备在那里停下来歇歇。河北魏县，宇文化及的首选。此地位于今山东、河北、河南三省交界处，虽然是窦建德的辖地，但距离乐寿（天津之南）距离不短。

宇文化及油光满面地跑到魏县，并不是为了跟窦建德争地盘，他没那实力，也没那胆量。宇文化及跑到魏县，是为了安顿下来，好好享受。从江都一路走（应该用逃）来，数月之间，宇文化及已经走了九百里地了，跟乌龟一个速度。将士叛离、腹心全无、兵士日蹙（音：促），是史书对他此时情状的生动描述。

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二人在魏县，倒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是，我们杀人太多，而且都是有用的；我们抢东西太多，而且都是百姓的。各路反王能饶我，百姓不能饶我。人间自是无处逃，尚有一路可归天。一直不肯承认现实的宇文化及现实了，他不想就这么死，要死，也要像皇帝一样死去！

于是，他在魏县称帝了。

兄弟二人每日饮酒作乐，并把萧皇后等人叫出来作陪。某日，弟兄俩喝酒喝到痛处，吐一口酒气，闹了起来。宇文化及135°仰望天空，再看着弟弟宇文智及，嘟囔道：“都怨你……”宇文智及不听则已，一听暴怒。他指着宇文化及的鼻子道：“你再说一句！”宇文化及也怒了，满口怨气地指责道：“全都怨你！我当时不想当首领，你非让我当。现在我一事无成，兵马日少，还背负着弑君的罪名，天下没人容得下我们。就快要被灭族啦兄弟，你说这事儿不怨你怨谁？”

宇文智及一听，气得直拍桌子。他气急败坏地骂道：“一开始你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情势好了你作威作福，情势不好你埋怨别人。你就知道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你要是这样，还不如直接砍了我，拿着你弟弟的脑袋向窦建德请功呢！”

宇文化及不再说话，只是搂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哭。哭完了，开始怨，怨完了，开始哭。兄弟二人长幼不分，整天就喝酒对骂，互相埋怨。宇文化及曾经对自己的手下感叹道：“人固有一死，不在死之前当一把皇上，那这个人这辈子也太不值了！”随后，他干了一件轰动天下诸王的大事。

宇文化及用毒酒灌死了杨浩，自立帝于魏县，国号为许，改元天寿，置百官。

这下，宇文智及再也不能直呼其名，应该改叫他陛下了。当了帝王的宇文化及并不能摆脱二的命运，有传说道，他这种不要脸的行为惊怒了天神。就在他即位之后不久，发生了一件奇特的天文现象。

时间：武德元年（或者说是天寿元年）十月初一，公元618年10月24日。秋末冬初，天气微寒，发生了日食。

在古代，日食不会遭到众人围观，反而会让人恐慌。因为日食代表着上天的愤怒，代表有怪物侵吞了圣洁。当然，这是迷信。但以后报道日食，请诸位记住，日食一定发生在中国的农历初一（国际通用历法无法确知哪天是初一，这里说的是中国阴阳历，俗称阴历、农历），中国历史上记载日食和其他天变非常精确，这是万古不变的定理。

现在，我们还是要注视地上，而不是天象。

【中华天文】

宇文化及：地震不可预测，地动仪管个蛋用？

张衡：最起码仪器不拿工资。

第二十八章　罗艺的燕云十八骑　王薄的辽东浪死歌

宇文化及不是没有想好好干，只不过他刚一开始就不让人待见。他一路上派人劝降各路人马，满心想着要把宇文军做大做强，不料别人没投奔他，他自己的实力却越来越弱了。

如果你有口才，跟着宇文化及混将是一项危险系数非常高的工作。他可能哪天想起来沿路某县有一队农民起义军，让你一个人跑去劝降。一般别人对宇文化及的态度都是，杀掉使者，以示不跟这类人有任何牵扯。这不，在魏县称帝之后，他相中了身处河北地带的幽州总管罗艺。

【燕云十八骑】

在演艺、小说中，史上最牛杀人者不是红缎带，也不是掏心手杰克，而是隋唐时代的燕云十八骑。有人曾经这样形容过这支队伍的作风：

快如风，烈如火，所到之处，寸草不留。强弓弯刀，善骑善射，以一敌百，未尝一败。

有人问我，哥，这些话是真的么？

答：编的。

小说之美，在于让人信得无怨无悔。所以，请诸位《隋唐演义》爱好者莫因我说句实话而有杀人的冲动。罗艺没有个叫罗成的儿子，也没有如此恐怖的队伍。所以，燕云十八骑，仅仅是个传说而已。

不过，罗艺号令严整，用兵打仗很有一套倒是真的。

罗艺是难得的将才，但性格任气纵暴，为人高傲。所以说，此次宇文化及派人劝罗艺投降，就注定了劝降者的悲惨结局。使者颠颠儿来到了罗艺面前，看着罗艺毫无表情的脸。片刻之后，罗艺先是表了表态，然后说了一通忠于隋朝的话，最后，他豪气干云地对使者说：“我，隋臣也！”

这还不够果决，为了表示自己的确很忠诚，他将使者果断处斩。

事后，罗艺披麻戴孝地为杨广发丧，海哭三天，众皆以为忠义。其实，对于罗艺来说，究竟忠不忠义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找对主家。这年头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找个好主家，更不容易。坦白说，选东家是关系到性命的一件大事。经过慎重选择，罗艺选定了李渊，因为李渊打的旗号也是扶持隋帝，后来隋帝退位让贤，那是他自己的事儿。

既然选定李渊，那么，其他反王的邀请就要一律不接了。宇文化及这边儿根本不足多虑，值得考虑的是窦建德。因为求贤心切，窦建德先后给罗艺写了很多劝降信，都石沉大海了。又因为要扩充地盘，总不能放着幽州（河北北部及辽宁）不要吧？在屡次邀请不来的情况下，窦建德向罗艺发动了攻击。

在双方的实力对比上，还要补充两句。别看罗艺治军严整，但幽州城在经历东征之后，已是一片哀鸿。在李渊称帝那会儿，他的兵实在是拿不出台面。几万人的军队中，除了老、弱、病、残、孕（这个貌似没有），就是整天油嘴滑舌的小卒。不过，罗艺到底是个强人。在他的精心挑选下，终于从每百十来号人中选出了一两个精锐，抽出他们作为重点培训目标。

在罗艺的培养下，这一百多个精骑完成了修炼，成了幽州最铁血的部队。

当窦建德率领十万大军压境的时候，罗艺的帐下，真正能陷阵冲锋的，只有这一百多人。窦建德大军来袭，以十万对一百，三年级的算术题。罗艺虽然对自己亲自训练的精锐很有信心，但是，一比一千的比例还是让他有些心惊肉跳。此时，一名手下提出了一个建议。这名手下是精锐部队的高参，也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将领，他是隋朝猛将薛世雄的儿子薛万均。

在罗艺愁眉不展之时，薛万均前来献计。

“大人，敌众我寡，不可硬拼。”

“你有什么办法？”

“我军眼前有条大河，窦建德如要交战，必须要先设法渡过，我军从水道拦截，必能破敌。”

“这方法我不是没想过，可窦建德未必肯过河。”

“使上万羸弱之兵陈列在河岸引诱他，他一定会来。”

罗艺恍然大悟，他只想着精锐能用，却早就把那帮老弱病残给忘了。一番击节叫好之后，罗艺令大军摆好Pose在河岸列阵，而自己却带着精锐部队偷偷藏了起来。对岸的窦建德并没有苻坚投鞭断流的狂傲，也没有楚霸王遗恨乌江的情调，他现在最头疼的，是大河就在前方，而军队却连条船都没有。

好不容易弄来数条小船，军队也只能像挤牙膏一样稀稀溜溜地渡河。眼见着渡河渡到一半，忽然从大河周围冒出来几股敌兵。他们乘着快舟先将窦建德的军队截断，三下五除二就将先头消灭了。

后头还来不及掉头走的都被罗艺的精兵拦在水中央斩杀，见情况不妙，窦建德连忙回撤。窦建德生气了，他要找回来。整顿完军队，他就接连率兵对幽州的其他几个县进行了轰击。轰击的结果令人大跌眼镜，窦建德那十万军队竟被罗艺派出去的兵马轻松阻拦，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窦建德再也不能在幽州跟罗艺死耗下去，他回到了乐寿。

局势到了这一步，罗艺肯定不会归降窦建德，宇文化及更不可能，只有李渊。这几场仗打完之后，武德二年正月，一件让宇文化及发飙的事情发生了。相信这种事情发生在谁头上，都应该是一场很有深度的打击。用二字评论法对宇文化及进行评论，那就是：丢人！

身在魏县的大许国皇帝宇文化及劝降（应该说是求降）不成，也不敢拿罗艺怎么样，蹲在魏县就没了动静。后来觉得必须要拿下魏州总管元宝藏才算安稳，于是改打元宝藏。打了四十多天，魏州还是魏州，不姓宇文，也不姓许。

宇文化及的大部队跟魏州打得热火朝天，死活打不下来，这时，李渊派来一人劝降，元宝藏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意思就是说，宇文化及要死要活地努力了四十多天，到最后还不如李渊的一句话管用。宇文化及只知道气恼，却不知除了李渊个人有魅力之外，负责劝降的人也是颇具魅力之人。

他的名字，叫做魏征。

宇文化及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一腔怒火不知向何处发泄。此时，发泄口来了。就在魏州投降给李渊的第二天，李渊就派军队前来搭救。当想跟李渊大干一仗的宇文化及听说来者名字时，他的脾气一下就泄到了谷底。李神通，李渊堂弟，资深猛将，战功卓著。

打不过，那就跑吧。

支应了几下之后，宇文化及带领大军逃窜至山东聊城，在这个过程中，许军被李神通追着屁股斩杀了两千多人。宇文化及进入聊城，一屁股赖在这里不走了，他做好防御，与唐军分军对垒。一生酷爱财宝的宇文化及此时也知道，光有钱，没命花是没用的。他准备拿出一笔数额可观的宝贝，争取一下山东本地区的起义军入伙。

许国皇帝下诏说，谁入伙就先发一半财宝，入伙之后还有高工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尚处在隋末年代的山东各路人马中，还真有一位反王入伙了。他叫王薄，山东邹平人。王薄是一个划时代的人，隋末农民大起义就是经过他的煽风点火才爆发的。此人自称精通《周易》，洞察世界一切规模定理，了解所有人生爱恨情仇，自云“知世郎”，意思就是啥都知道。

杨广时代，他号召大家不要响应杨广东征，聚众长白山（山东章丘）抵抗官军，并作一首《无向辽东浪死歌》，表达自己的愤慨之情。诗云：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著红罗锦背裆。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虽然说王薄算个豪杰，但我认为他并不是知世郎，他不是知世，而是投机。王薄有反抗暴政的胆气，但没有看穿时势的眼光。他响应宇文化及，带领农民军走进聊城，完全是相中宇文化及的钱。这不，待他进城之后，接着就后悔了。他后悔当初只顾着看宇文化及人马不少，钱也多，忘了看看聊城到底还有没有粮食。是的，要什么有什么，就是没饭吃而已。

更加可气的是，他也忘了全天下的人都想弄死宇文化及。

【猫扑帖子】

宇文化及：我刚刚买了套庄园，有多大说出来能吓死你——我开车足足绕了两个小时！

李神通：嗯，我以前也有那么一辆破车。

第二十九章　李神通受气玩撤军　窦建德义气杀化及

身在聊城的大许国至尊无上光照大神无所不知英明神武大皇帝宇文化及有四件事情不知道。

第一，李神通攻城。

宇文化及断粮的事没瞒多久就被王薄知道了，在此之后，二人陷入了惊恐之中。经过紧急商议，决定投降。

如果不出意外，宇文化及的生命权和财产权会在投降后完全被人剥夺，其他人投降有功，都能活下去，李神通也是奇功一件。这对唐军来说，也算是辛苦劳动的一种回报。只可惜，李神通比崔永元还爱开人玩笑，眼看着就要拿下聊城了，他突然说真的不想接受宇文化及投降。此言一出，立刻遭到了谋士的反对。

反对李神通不接受宇文化及投降的人也姓崔，名叫崔世干。

李神通对崔世干的劝阻很不满意，他说：“我们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拖垮敌军，此时应该一鼓作气将叛贼的首级拿来。再说，兄弟们手头上都紧，如果接受他投降，钱财就都要上交国家，我拿什么来告慰手下这帮弟兄？”

崔世干劝李神通道：“窦建德就快来了，前面顶着宇文化及和王薄，后面又再加上个窦建德，我们是应付不来的。不攻自取，奇功一件；两面受敌，必受其苦。贪这点便宜干什么？”李神通看着振振有词的崔世干，大怒了一把，他不想再听这家伙唠叨，于是令手下将崔世干关进了小铁屋（也有可能是牢房）。

不能投降，宇文化及的计划就会被迫搁浅，他必死无疑。然而，有人却在关键时刻把他从死神身边拉了出来。

第二，三弟的配合。

在济北驻守的将军是宇文士及，宇文化及的三弟。哥哥有难，弟弟不能不帮，好在宇文士及是皇泰主的人，跟李渊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宇文化及断粮数日，宇文士及将济北粮食调到了聊城，让他暂时解决了吃饭问题。这是个惊喜，给了等死之人一个复兴的梦想。

吃饱喝足又有钱，何愁将士不向前？

果然，吃完大餐，宇文化及的部队竟然挡住了李神通的第一个轰击波。然而，接下来该怎么办，谁都没有想过。是跟李神通继续打下去呢，还是跟李神通继续打下去呢？这个问题困扰了宇文化及很久。宇文士及都无能为力，不会有人来支援了，不出两月，聊城必定会被攻破，宇文化及必定会被斩首。

想通了这些，谁还会为他工作？

第三，窦建德前来解围。

李神通不听老崔的话，还把人家关起来。在宇文化及有饭吃之后，李神通下令对聊城发动全面攻击。于是，城门附近发生了激烈交战。李神通费了半天牛劲把城墙上的敌军清理干净之后，赶紧让人搬梯子登城。

可是余光一扫，他怒了。与他同朝为官的贝州刺史赵君德同志，打仗的时候不见人影，等李神通辛辛苦苦把敌人清理干净之后，他来了。但见君德兄搬梯子的速度非比寻常，顷刻间就已经领着先头爬了上去。他还站在城墙上跟自己的手下乱舞一气，做出很牛的样子来。

所有的功劳都是他的了，李神通气坏了，他要让赵君德好看。

于是，下令收兵，把赵君德撂在了城上。赵君德牛得正欢，扭头一看，后边跟上来的部队全撤走了，大怒。赵君德既不是什么君子，更没什么德操，他抢了别人功劳不说，看见李神通撤军便破口大骂。他也知道凭自己那点人根本打不过守军，于是边撤边骂，从城墙撤退一直骂到撤回军营，再骂到晚上睡觉。

李神通和赵君德二人彼此不服，互相生气之时，宇文化及趁机加强了防守。宇文化及不知道自己还能死撑多久，能撑多久是多久。可当他开始部署的时候，却传来了一个让人非常迷惑的消息：李神通走了。

“走了？”

“是的，走了。”

宇文化及一阵欣喜，他不敢相信唐军竟然会因为内讧而选择离开。

“怎么回事儿？”

窦建德来了。

宇文化及差点没晕过去，他不敢相信，走了狼，来了虎，该死的还是会死。这可真算是摔倒还带嘴啃泥啊，宇文化及75°仰望天空，一声长叹。这会儿，大许国皇帝早就没了当初作威作福的样子，整天和自己的两个儿子相对而泣。王薄问计，没计，心烦，便说自己要去城上看看，走了。

他径直走向城门，开门投降，归顺夏王。

在王薄的带领下，窦建德毫不费力地完成了毁灭大许国的任务，抓到了还在搂着孩子哭的宇文化及，不过这都不是他首先做的。进入聊城，窦建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见萧皇后。此次前来，他打的是隋臣讨逆的旗号来的。不过，我始终认为这不只是一个旗号，还是窦建德真实的内心。

窦建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从不背信弃义，即便隋朝地方政府杀了他全家。也许，从起义第一天开始，他就没有想到过自己能有今天。参见萧皇后的时候，窦建德一口一个臣下如何，一口一个小民怎样。随后，他穿上孝服为杨广哭丧，礼节备至。窦建德收纳隋朝旧臣，召集百官，将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等罪大恶极之人公开斩首，把他们的脑袋掉在军门之外，所谓枭首，就是如此。

有人曾经说窦建德强娶了萧皇后，这是无稽之谈，宇文化及会，窦建德不会。

还有人问，你不是说宇文化及有四件事情不知道么，怎么才说到第三？其实，宇文化及最不知道的是第四点，他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窦建德将宇文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抓起来，用囚车送到了襄国（河北邢台）斩首。

临刑前的一大段时间，宇文化及想破脑袋都想不通自己究竟如何得罪窦建德的，到了刑场，他还没想通。窦建德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宇文化及就只嘟囔这么一句话：

“我没得罪你啊……（不负夏王）”

纵观宇文化及弑君前后，大体上是：逃走的都是精英，留下的都是人渣。所以，宇文化及建立的什么大许国根本就是一个笑话。但是，凡事都有例外，宇文化及也不例外。窦建德遣散宇文化及用来享受的女人之后，又将宇文化及的财宝分与众人，他得到的，是无数耿直之士的敬佩。

窦建德先安排好萧皇后后，开始大封群臣，把那些宇文化及不曾用过的能人变成自己的得力助手。被安排官位的人员名单如下：

裴矩，隋黄门侍郎，封左仆射，掌选拔官员之责。

崔君肃，隋兵部侍郎，封侍中，事实上的宰相。

何稠，隋少府令，封工部尚书，即交通、水利、土木工程部部长。

柳调，隋右司郎中，封左丞，司法部部长。

虞世南，封黄门侍郎，掌管机密文件。

欧阳询，封太常卿，掌管所有礼乐事宜。

窦建德从不穿金戴银，连自己最爱的妻子曹氏（很年轻）也是，一年到头就穿一身麻布衣服。窦建德似乎很仰慕复圣颜回，身居陋室，仰天长歌，还自得其乐。他所居住的宫殿都是最普通的，吃的饭也和最底层的人一样。窦建德和他媳妇很不习惯被人伺候，作为大王和王后，帮他俩衣、食、住、行和其他一切事务的后勤人员总共不超过十五人。

英明的夏王窦建德与残暴的杨广、什么都不知道的宇文化及，根本没有可比性，甚至有人说，如果不是他出身卑微，天下还不知道是姓窦还是姓李。这都是以后的事，这里先不去提。封官完毕之后，一个人站了出来，他不愿与窦建德为伍，要去东都找皇泰主。

史上楷书四大家：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赵孟頫。

站出来说要走的，正是唐初著名书法家欧阳询。先不说欧阳询形象如何，只从这次站出来要去东都来看，他就和别人不一样。欧阳询认为，窦建德再好，那也是叛贼；东都再不济，那也是君王。书法高峻，性格忠贞的欧阳询，为了自己内心所向，甘愿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向夏王提出辞呈。

他做好了壮烈牺牲的准备。

他没壮烈。

窦建德看了一脸凝重的欧阳询，突然呵呵笑了起来：“想去去就是了，我不阻拦！”说完这些，欧阳询愣住了。见欧阳询不信，窦建德干脆宣布：“原来是隋朝军士的，想留下的就留下来，想走的，喜欢去哪里，我给盘缠！”

【传国玉玺】

天底下谁最有资格获得皇位？

李渊？

错！

我的答案是窦建德，因为传国玉玺在他手里。

建国没有和氏璧，费劲心机也心虚。分析一下，和氏璧是如何到了窦建德手里的。按照顺序，是：杨广→宇文化及→窦建德。窦建德尊着皇后，抱着玉玺，天下逐鹿者甚多，却只有他在传统意义上可以被肯定。

其实，在中原地区，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英明之主并非只有窦建德，除窦建德和李渊外，王世充也是其中之一。

【聊天记录】

宇文化及：显示器画面不停地轻微抖动，有什么办法？

欧阳询：你也不停地抖动，当你的频率和振幅与显示器画面一致时，你就感觉不出来了。

第三十章　王世充不给涨工资　关二爷赌气战秦琼

直奔东都而去的欧阳询没有想到，就在他回归大隋不久，皇泰主也在人间消失了。让皇泰主消失的人，正是王世充。众所周知，没有兵权，就没有政权，没有政权，皇帝就什么都不是。巴望帝位的王世充正与惴惴不安的皇泰主玩一场暗藏杀机的游戏，赢家自然会是王世充。

王世充熟读史书，留着一头的自然卷发，眼珠发黄，声音有如塞了羊毛一样让人不舒服（豺声卷发）。王世充同志不是中原人，是西域人，我猜想可能是中东人，最有可能是哈萨克斯坦人。

他的老爸名叫Zitaru（支颓耨，音译），具体出生地点不详。中文姓氏为月支，或者说是支。王世充很小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就死了。他跟随母亲到了新丰一家王姓人家，所以就改姓王了。少年的王世充酷爱读书，精通兵法，后跟随杨素北伐，被封为幽州长史。

这是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经过一番奋斗，青年王世充变成了中年王世充，并成立了一个美满的家庭。到现在，留守东都的将领中，他是老大。东都的防守任务基本上都是王世充一人说了算，为此，杨侗特封他为吏部尚书。王将军成了王尚书、王丞相，基本上也就确定了自己在东都的地位。

王尚书颇爱算命，不但会推步（四柱推命术）、龟策（占卜术）等奇术，还会算计别人性命。他算命学的最好的时候是杨广三下江都之时，那个时候，他是杨广的贴身侍卫。王世充阿谀奉承而又拿得准时机，看得准风向，杨广很喜欢。此时，当上尚书的他更是发扬自己巧舌善辩的风格，将所有人都玩弄在了股长之中。

人品奇差，狡猾多诈，说话不算数还让人挑不出错来，这几样是最让人讨厌的，王世充都很符合。

但是，我一直认为，品德极差的人也可以是个好领导，比方说刘三爷刘邦同志。王世充就常常这样勉励自己，为了把东都做大做好，他下诏求贤，其迫切程度一如周公。纳贤令一推出，即刻引起了广大人民参与政治的热情。

一求文学才识堪济时务者，一求武勇智略能摧锋陷敌者，一求身有冤滞拥抑不申者。

求贤令一下，立刻引起了轰动性的效应。按照今天的说法就是：此贴一发，立刻被各大论坛转载，网民反映强烈，民众参与度空前提高。光是第一天，上书自荐和言事的奏章就多达几百份。

王世充将奏章一一阅览批注，并将作者引来谈话。能见到亲切和蔼的最高行政长官，自荐者十分兴奋，以为遇见了明主，于是畅谈古今，与王长官谈论起了一五计划。这段时间，王世充是典型的劳模，每天都忙得要死。在开能人大会的时候，王世充指出：

“在国际形势十分严峻的今天，我们更应该加强警惕，落实工作，统筹兼顾，平稳发展。实现国家政体的平稳过渡，把东都事业做大做强，让人民劳有所得，有房住，有饭吃。各级政府也要加大执法力度，坚决不能与人民为敌。相信在各部门的通力配合下，东都一定会实现大隋王朝的伟大复兴。任何国家和个人妄图成立反隋势力，都是徒劳的，也是不得人心的。”

讲话得到了与会人士的一致赞同，给了无数怀才不遇而又行将老朽的才子以无限的希望。该出山的出山，该献策的献策，俨然一番热闹景象。很多人都觉得王世充也就做做样子，但我认为他并非装模作样，他的求贤若渴是发自内心的。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二句，乃是王世充为之不懈奋斗的目标。

王世充很辛苦。

可辛苦归辛苦，没有成果，前面的辛苦都会变成辛酸，别人的好话就会变成屁话。有的同志就问了：那么多（一千多条）建议、规划、自荐、请求，王尚书落实了多少？

答：几乎为零。

如果实在不明白其中道理，我们可以打个比方：

就好比一群王世充的员工觉得王尚书给大家开一月一千块钱工资太少太少，是不是应该涨到一千五百块钱。于是上书言事，王尚书览罢，表示压力很大，但可以协调各部门进行一下沟通。两天后，王世充向大家保证，他已经跟财务部（户部奉饷司）说了，下个月的工资肯定就是一千五百元了，妥妥的！

员工十分高兴，等待第二个月的到来。

第二个月很快来了，查工资卡，账面上的数额：800.00元。

大家很心疼，很心疼很心疼。可是没人敢再提此事，因为大家都知道王老板狠，想干就接着干，不想干就去死（饿死）。对此，百分之九十九的员工表示压力很大，但也得坚持，一千元工资虽然太少，但总比在家饿死强。手段硬朗的王世充事务非常多，估计此事早就忘掉了，他在加紧处理下一议题。既然老板很忙，大家也就不敢再说话了。

工资低是东都士卒的普遍现象，但还是有少于百分之一的人过得不错，他们是王世充高薪聘请的将领。这些将领中，有几个在民间声望很高，一曰程咬金，有“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俗语；二曰秦琼，有“关公战秦琼”的经典段子。其他的，以后再说。

【秦叔宝】

姓名：秦琼，字叔宝

性别：男

籍贯：齐州历城人（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

生日：不晓得

出身：贫农

武力：★★★★★★★

将才：★★★★

智慧：★★★★

勇气：★★★★★★★

英语：不会

驾照：没有

性格：胆大心细、勇猛向前、孝顺、仗义

最牛：敌中有骁将锐卒，炫耀人马，出入来去者，太宗颇怒之，辄命叔宝往取。叔宝闻命，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

名言：吾少长戎马，所经二百余阵，屡中重疮。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

荣誉：来护儿帐下最猛下士、张须陀帐下最猛大将、李密帐下最猛大将、王世充手下最猛大将。

历城是出绝世大将的地方，先是秦叔宝和另一位隋唐猛将，还有南宋词人辛弃疾，都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史书中，对于秦叔宝的记载笔墨很少，但凡是有记载的，都称他为孝子。

济南千佛山上有一株唐槐抱子，当地人称其为“母抱子槐”（古槐已死，新槐从老槐肚子里萌生出来）。凡是去过的都会知道，这棵树是秦叔宝拴马用过的。

秦叔宝的母亲身体不好，秦叔宝为母亲请了很多大夫，可母亲的病一直就不见好转。叔宝为了能让母亲的身体尽快好转，便经常骑马去山上寺庙烧香磕头，虔诚之极。可是，生老病死，挡也挡不住，就算你是门神。就在秦叔宝追随来护儿打仗的时候，他的母亲因病去世了。

之前说过，来护儿是大隋百姓的父母官，其治军异常严格，派遣军队和信使从不夹带私人感情，其帐下将领有父母去世者也皆不过问，唯独秦叔宝例外。时任小将的秦叔宝母亲去世以后，统领来护儿竟然破天荒地派人前去慰问吊唁了。其他人不明白，不理解，于是问：

“所有人父母过世，将军都不过问，怎么单单偏向秦叔宝？”

“这孩子聪明异常，勇略过人，日后必然不是你们所能预料到的！”

来护儿说的没错，秦小兵的未来，不是常人所能预料到的。南征北战之后，秦叔宝的悍勇自然而然引起了天下人的注意。得猛将者战不败，战不败者，国亦不败。这也无怪乎王世充得到秦叔宝后，会激动得找不着北。

不过，最近有人评价说其实秦叔宝很一般，他也就仗着《关公战秦琼》火起来的。我说，这都是错觉，错觉。秦叔宝的勇猛和智慧正史上有记载，如果您不信正史，那也可以去看小说。如还有任何疑惑，可查阅新旧唐书和《册府元龟》等详细资料，再有不懂，可以一头撞死在南墙之上。

相比之下，鼎鼎大名的程咬金同志应该说是得了评书演义的不少便宜，此人应该排在秦叔宝之下，但知名度却在隋唐之中为最高，我甚为不满。不过，这并不是说程咬金有什么不好，只从历史，不从小说而已。

【程咬金】

姓名：程咬金，后更名程知节，字义贞

性别：男

籍贯：济州东阿人（山东省聊城市东阿县）

出生：589年

出身：官宦之家

武力：★★★★★★★

智慧：★★★★

勇气：★★★★★★★（早年）

勇气：★（晚年）

英语：不会

驾照：没有

性格：早年性格直爽，高洁自好，晚年自保贪逸。

历史上的程咬金和小说中的程咬金，差距是有的，但也并不全是差距。最不能让人接受的无非就是程咬金的出身，程咬金不是什么贫农，更不是什么绿林好汉，他官宦出身，学识不错，是个儒将。

程咬金少年时，正处隋末乱世，盗贼蜂起。他就自己组建了一支几百人的乡里保卫队，整个乡镇都因为他的保护而免遭祸乱。后来，他追随了黑哥。黑哥李密知道程咬金大名，对他的恩遇十分隆重。李密军队中有一支“老A”，是精锐中的精锐，共八千人。

这八千人分为四个骠骑营，程咬金掌管其中之一（与之同事的是单雄信、秦叔宝）。有人曾经就此事采访过李密，李密同志不无感慨地说：“我内军四营，足以抵挡百万雄师！”由此可见，在李密心中，四骠骑营就是他雄踞一方的资本。

前面说过，李密曾经跟王世充大战。那时候，单雄信的外骠骑驻扎在偃师，程咬金的内骠骑营驻扎在北邙。王世充同志利用单雄信休整的时刻，不失时机地对偃师进行了攻击。单雄信的两千精兵厉害不假，但面对汹涌而来的王世充，依然是独木难支。

为此，李密派程咬金携全体内骠骑员工特别是裴行俨同志火速前往偃师救援。但是，即便如此，两个营的部队加起来也才不到五千人。这五千人能与王世充的几万人相持不下，已经是个奇迹。

两军在偃师交战，战况非常惨烈。最惨烈的有两人，一个是程咬金，一个是裴行俨。程咬金双眼怒睁，杀气腾腾，一槊一个，来者爆头，上者分尸，敌兵见状，不敢向前。作为一名聪明的兵，很多人选择了不跟程咬金打。于是，他们纷纷向貌似不太厉害但实际上很是厉害的裴行俨杀去。

可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这时，天杀的王世充军竟然飞来一支冷箭，直接射中了裴行俨。裴行俨应弦坠马，敌军抓住空隙，蜂拥而上。顷刻间，精兵士气颠倒，王世充军队的气焰一下冲破了骠骑营的防线。程咬金一看，老裴坠马，敌军蜂拥，于是发飙，持着大槊就杀向了老裴那边。

【Talk to U】

Zitaru：儿，你猜一句英文“AADABBBAABBDDBBBAABDBABDBBBADA”。

王世充：Long time no C！

第三十一章　裴叔叔脑袋真值钱　王世充建立大郑国

为了抢裴副营长的脑袋瓜子，敌军士兵一股脑儿地冲了上来，他们操刀的操刀，拿槊的拿槊，眼看就要得手，程咬金杀了出来。程咬金挥槊斩杀，威震敌军，一时间，敌兵争锋者胳膊、脸皮，血肉满天飞。

后头跟上来的小兵见战友的下场，顿悟，不敢再上前来。程咬金已经杀到了裴行俨身边，将其一把抓住，拉上马揽着便走。虽然生猛，却是败阵。面对来势汹汹的王世充，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程咬金只能带着裴行俨先行逃命，所以，他们现在的姿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美。

程咬金马上狂奔，可是他的胯下并非汗血宝马，而是一般骏马。在驮着两个人的情况下，其速度有如天线宝宝一般。知道程咬金是要逃跑的敌兵轻骑而来，很快就追了上来。更有一人，已经追到了程咬金的屁股后面。他操起大槊，猛戳程咬金后背。一声断喝之后，整个大槊就留在了程咬金的背上。

程咬金大怒，回头猛劈，折断大槊，回身撂倒几个追上来的兵，才让那些人又生了怯意，不敢再追。他们顺利逃回了大营，而此时的程咬金，腰背上还咬着半截槊刀。其悍勇如此，怎能不让人心生畏惧？

不过，后来的一场战争，王世充使诈，将李密军击溃。秦叔宝和程咬金两位猛将便也跟着归到了王世充的旗下，成了这个曾经的敌人的下属。人皆有爱才之心，王世充对程咬金和秦叔宝二人也是十分优待，倒稍稍安了他俩的心。

王尚书为了达到为政如周公的效果，十分努力地工作、策划、讨论、学习。人人都有缺点，可王世充的缺点却是个致命缺点。他不具备整理归纳能力，所以那些奏本什么的老账、新账弄到最后堆成了山。就算是神仙，估计忙活半天也无法理清头绪。经过一番刻苦之后，王世充再也无心处理，只好不了了之。

王世充很希望自己能当个从谏如流的好长官，他容忍了很多人的意见和不满，繁忙的政务让他的身体几乎垮掉，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容忍那些放肆的文人武将。唯独这次，老程和老秦的行为深深地伤害了他。

【背叛】

王世充要跟李渊干仗。

他率领大军与唐军对峙于九曲，看着对面摆好阵势，他哈哈大笑，向部下问道：“谁敢出战？”但见一声如雷霆者道：“末将愿往！”世充一看，乃是程咬金同志，大喜，命令率军出击。接着，秦叔宝同志响应程咬金，表示愿意与程将军一同与唐军对战。

世充又喜，应允。问：“二位将军，需要多少人马？”

程咬金表示：“只需要帐下几十骑便可。”

王世充也不过脑子，直接就说：“好，等你们凯旋！”

春风，战场，几十个人骑着马缓缓列阵向前，走到了唐军前面。王世充本来以为唐军会派出相当多的人马来和自己的这两员猛将厮杀，可等了数秒，唐军依然岿然不动地赖在那里。王世充的嗓子有点干，似乎有几撮羊毛堵在里面，他伸长了脖子去看。

在他认真观察的时刻，奇迹发生了。

那几十人突然从马上跳下来，屁股冲向唐军，脑袋冲向自己，然后拜了三拜。王世充大惑，以为他们集体癔症，但半秒钟之后，他的脑袋中突然蹦出两个字：叛离！

十秒钟后，王世充听到了秦叔宝那高昂的喊话：“王公带我们不薄，刚才那三拜就算是我们的歉意。我们本应该跟着王公走的，可是您喜欢猜忌，还听信谗言，我们不打算跟您打仗了。请原谅！”王世充死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善待的手下竟然会说自己喜欢猜忌、听信谗言。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王世充牵着缰绳，在马上大骂秦、程二人忘恩负义。大骂，仅此而已，因为他也不敢向前。在叛离之前，程咬金曾经这样对秦叔宝说过：“王世充气量狭小，还喜欢胡说八道，跟个老娘们儿似的，凭他根本就没法平定天下！（王公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此乃老巫妪耳，岂拨乱之主乎！）”

其实，这是对王世充性格的真实写照。

如今，秦叔宝和程咬金二人成了李渊的部下。李渊又将二人分配给了李世民，求贤若渴的李世民以秦叔宝为马军总管，以程咬金为左三统军，又给了他们很多的赏赐。王世充待人也不薄，别人背叛他，是因为他性格太差。就在秦程二人诓了王世充之后，尾随而来的，是更大的损失。

刚刚安排完毕，从王世充大营里又来了一帮大将。来者都有很强的能力，全是王世充手下的猛将，最有名的，当属骠骑李君羡、征南将军田留安。大将的叛离对王世充的打击是巨大的，可他并没有因此放弃使自己成为尧舜禹的梦想。

执著的王世充每天都和刚刚颁布条例那天一样，勤勤恳恳地接见上书者。许多人都曾为此感动，只有少数人明白，王世充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名声，那是必须的，但不是目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皇位。

但凡想要登上皇位的，之前必定想要有政绩，有赞美。王世充严格执行计划，搞定了赞美之声，可惜，他办事糊涂到了一定程度，让人很是失望。他最糊涂的地方就是喜欢开会，一天到晚开，开得群臣打盹儿也要开。而且，他开会简直就是扯淡。

首先，由王世充确定今天的话题。然后，大家围绕这个话题讨论。讨论着讨论着，如何加强防卫工作就会扯成小兵没有布鞋该怎么办的问题（当然是王世充引导的）。在进行扯淡升级版讨论之前，众人为了一件豆大点儿的事要研究好几遍（言多重复）。多研究也没什么错，错就错在他从来没有结论，也从来不做总结。开那么长时间的会，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连根毛都没有。

很多时候，王世充的会是从早晨五点钟开到中午十二点六十，搞得大家很心烦。有人就提出：“王总，您开会讨论的东西旁枝末节太多，能不能只讲主干，那些琐碎东西让我们属下以后再细谈？”

王世充答曰：“嗯，你提的意见非常好，明天我注意！”

第二天的讨论，依然扯东扯西。对此，司马光感叹：“王世充性格如此，你有啥办法？”

【称帝】

什么都阻挡不了王世充当皇帝的步伐，哪怕是他自己的缺点。

一日，无耻道士桓法嗣来到了王世充面前。据他讲，他在道观打坐的时候，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封天书。铺开一看，上有图谶，名曰《孔子闭房记》。随后，桓法嗣拿出了这幅画。画上有一个农民在放一群羊，还拿着一根竹竿。

王世充阅后，觉得很不解，便问何意。桓法嗣解释道：“图画中一个牧羊者拿着一个杆子驱赶羊群，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暗示。”王世充表示自己依旧很疑惑，却见桓法嗣将拂尘一抖，故作神秘地问道：“一干，驱羊。前一半是组字，后一半是晓意。”

王世充明白了，他笑了。

一干，就是王；驱羊，就是驱杨。

王世充很高兴，口头表扬了桓法嗣。桓法嗣见王相国高兴，知道自己的计划得逞，便全身心投入到了造假的工作当中了。王相国一见此人工作认真，立刻表示要给他封官加爵。随后，桓法嗣又献上《庄子人间世》《德充符》两篇道家古典文章。王世充是个聪明人，这次，没用桓法嗣多讲，他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将这两篇文章的题目中两字连起来念，你就会呼唤出未来帝王的名字——世充。

既然孔子和庄子二位都说王世充够资格当皇上，再推辞，就是驳圣人面子了。王世充捧着《孔子闭房记》《庄子人世间》和《德充符》摩挲不已，一高兴，当即任命桓法嗣为谏议大夫，主管议论。桓法嗣得命，干得更加起劲了。

一日，焚膏继晷辛勤工作的王相国看到一帮人来到了殿上。仔细一看，由谏议大夫桓法嗣领头，走到殿上，上来就给自己跪下了。他们请求王世充登上皇位，王世充推辞。接着，他们鬼哭狼嚎地哭了一阵子，说如果相国不登上皇位，我们对天下百姓没法交代，也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

王世充别扭地一笑，说：“世充何德何能，敢和周公相比。”然而，拦不住了。在桓法嗣等人的强烈要求下，大家磕头捣蒜，打滚儿求登基。就差说如果王世充不当皇帝，他们就趁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吊死在相国府前了。

王世充很惶恐，无奈之下，他接受了大家的苦劝，准备登基了。

登基是个挺麻烦的文戏，王世充组织了大批人员进行了精心的彩排。

首先是在东都城内征集各类鸟雀，要求：活的，能飞。随后，他让人在鸟脖子上系上锦书，将所有鸟雀放飞，传令百姓曰：

“抓到鸟者，封拜官爵。”

于是，洛阳城及其周边城县出现了罕见的一幕。大家纷纷出门， 135°仰望天空，拿着弹弓，随时恭候小鸟的大驾。对于这种事，王世充一改往日说到办不到的作风，真的就给了送来锦书的人每人封了官爵。此事一闹，王世充的名头就更大了，不过，这还只是曲目一的彩排。

接下来进行的是曲目二。

段达、云定兴两位仁兄找到了皇泰主杨侗，并对他说：“陛下，天下无常，现在王相国大有功德，得到了百姓们的拥护。我们希望陛下能学习一下唐、虞（尧、舜）的禅让制度，将国家禅让给相国！”

杨侗愀然，说：“天下是高祖（杨坚）的天下，也会因为一国之君的德行而变化。如果大隋的德行改观了，我相信一定能重整旗鼓的。我会很努力，很勤恳，你们现在让我禅让，我怎么禅让？你们都是先朝的旧臣，今天突然对我说这些话，我很伤心。我原本是抱着希望的，现在你让我怎么再有活下去的理由？”

段达、云定兴等人全都流下了眼泪，毕竟杨侗是一位非常好的领导，这样做太对不起他了。可是，哭是哭，事情还要办。

面对满嘴羊毛的王世充，杨侗妥协了。这也就引出了第三出戏：

王世充一直以来明里对皇泰主很尊重，说话也非常客气。听完段达、云定兴两位的汇报之后，他派人向皇泰主转达了自己的意思。其内容约略如下：

“皇上，请您放心，现在您年纪尚小，不能担当打仗冲锋的重任。重振我大隋王室的重任，就交给臣下这帮粗人吧！陛下有尧舜一样的美德，禅让自然也会得到后世的景仰。”

听完信使的话，杨侗面无表情，信使接着说道：“您放心就是了，等天下安定下来以后，相国再把皇位让给您！”杨侗是个明白人，听罢，下令道：“朕虽然没有尧舜的美德，但也想向圣君看齐，相国忧国忧民，位置就先传给他吧。”

诏书也跟着下来了，王世充闻状，大惊，深表能力不足，硬是不肯接受。辞让了三回，到最后大家都饿得不行了，王世充一咬牙，一跺脚，说：“说好了，等咱们打到长安，我就把皇位让给陛下！”

就这样，腆着个老脸的王世充登基了。

唐武德二年（619年）四月初七，黑色星期五，王世充即位，国号大郑。四月初八，改元开明，大赦天下。

【MSN】

程咬金：俺救了你一命，你打算怎么谢俺？

裴行俨：画个圈圈诅咒你。

第三十二章　王世充勤政爱百姓　罗士信单骑退敌军

【贤明王者名世充】

隋朝遗老苏威，公元534年出生，文帝时期就是大隋重臣。到了王世充建立郑国，已经八十多岁了。王世充对这位两朝遗老非常尊重，他说：“苏威可以不来朝拜，但是朝廷有什么事都要听取苏老先生的意见。”

从此，朝中每次提拔新人，选任官职，都要冠上苏威的名字。苏威人老，王世充不让他上朝，但到了端午或诞节（重要人物的生日）一类的重大节日，他就亲自请苏威到宴会之上，让其面南而坐。办典礼的时候，皇帝皇后才能这么坐。

王世充还喜欢亲近百姓。

当上皇帝之后，他在东都城内玄武门等处安置了很多卧榻。王世充每天的行程并不告诉下属，今天去东头，明天去南门，后天就有可能跑到胡民街。但不管如何，宗旨就是体察民情，接收小官们的奏表并亲自阅览。对一个皇帝来说，这已经够出格的了。然而，更加出格的事情还在后头。

王世充喜欢骑着他的大马去市井街巷，让马缓缓而行，自己就和旁边的近臣聊天，有说有笑。一般来讲，皇帝出驾，为了安全，百姓需要避让。可王世充却说：“原来的时候，天子身居九宫，百姓连他们的人影都看不到，下面的事情根本不可能传到他们的耳朵里面去。我登皇位，不是为了贪图享受。现在的我，就更应该像一州的刺史一样，巡游在百姓中间。朝廷中的议论许多实情都被隐瞒了，所以，我在朝廷外面安置了许多听讼点，所有人都可以向我提意见。我会更加努力做好事情，只有这样，才能把我们的国家治理好！”

王世充还下了一道政令：“西朝堂受理冤案，东朝堂接收上谏。”

政令一下，奏章有如雪片般飞向了朝堂。

某日，王世充注意到了一封检举信。这封信件检举的是他的亲人，状告的罪状也非常扎眼。

被告者是王世充的手下丘怀义丘大将军，他是门下省的长官（国家政务部部长）。虽然是检举的丘怀义，却把其他几人也牵扯进去了。大将军郭士衡、汉王王玄恕（王世充儿子）、越王王君度（王世充侄子），都是丘怀义的票友。

他们是好朋友，在一起混了一段时间以后，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最让王世充震怒的是，他们在一起搞出了一件辱没家风的事情——NP。不知道NP不要紧，把N换成3你就懂了。王世充的儿子和其他人一起玩起了这种游戏。

几个人将自己的小妾都叫来，还找来很多妓女共同参与。花天酒地之下，淫乱不堪之中，一帮光着屁股的人在酒席上乱跑。官位到了这一级，已经没人敢管了，可不幸的是，王世充当上皇帝之后，首先打击的就是这种行为。

他们被御史张蕴古同志揭发了。

王世充勃然大怒！

他令散手（武士）押住自己的儿子和侄子，让他们把脸露给自己。他拿自己铁一般的巴掌哐哐猛扇，战场冲锋杀敌的力气全都用在了他们的脸上。王世充一连抽了几十次，两个不肖子的嘴叉子都裂开了，满嘴都是血肉。

抽完他们，手都麻了。但是王世充的怒气还没有消除，为了能让两个孩子记住自己的话，他让人抬着他俩去了东上阁。东上阁，大臣们挨板子的地方。烂嘴的孩子被拖到了那里，每人又挨了几十大板，几乎昏死过去。王世充的这一举动，让暂时幸免的丘怀义和郭士衡惊悚不已。

不知大家对丘怀义有没有印象。

还记得李密逃亡的时候，揭发丘君明而致其死亡的那个孩子么？他就是丘怀义，害死了自己大爷，现在又干出这种事来，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他惴惴不安地等待王世充的判决，可是，等了好几天，王世充都没过问，此事不了了之。

王世充实际上在努力克制自己，顺便突出一下自己大义灭亲的优秀品质。这期间，民间听讼、奏章、谏议等上万的本子从下面传来，王世充都应付不过来了。郑国百司的同志们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看奏章、开会、决策、下命令、出问题、再讨论、出方案……

有的时候，他们无所适从。而新登基的王皇帝更让人崩溃，他一如既往地重复、磨蹭，磨蹭、重复。没日没夜地办了几天公，王世充终于撑不住了。王世充烦了，他想不到当个勤政的皇帝会这么烦人，还是待在宫里不出去舒坦。

御史大夫苏良劝谏王世充说：“陛下说话太多却没有要领，您把看法说出来就完了，别自己给自己设置障碍再唧里咕噜地去解释。”如果王世充昏暴的话，他会愤怒，会将苏良打个生活不能自理，或者干脆把这个不会说话的家伙给杀了。

可是，听完苏良的话，王世充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久，做出一副很伤心的样子。他在反省自己，努力反省。可是，反省到最后，一点儿也没见改善。内政忙得一塌糊涂的王世充，还不忘加紧军事攻击，打仗打到了李渊头上。

【李渊对不起张善相】

当上皇帝之后，王世充首先拿唐朝的伊州下手。在这里，他碰到了一位非常固执的守将。这个守将，就是李密的旧属张善相。伊州只不过是个极普通的城池，而王世充亲自上马，带来的是几十万的兵马，张善相败绩，被杀。

这不能怪张善相不会打仗，因为敌我力量悬殊实在是太大；也不能怪李渊派来的援军行动缓慢，因为李渊压根儿就没派人救援。在李渊心目中，张善相是李密的旧将，死了更好。然而，几天后，他为这件事认错了。

伊州城内被围困得断粮以后，将士们饿了很多天。张善相对他的手下说，你们赶紧把我的头砍下来送给王世充，你们就有救了。部下听言，流泪不已，他们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做这种事。由此，可以看出张善相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最后，伊州全线崩溃，张善相被扭送到王世充面前。

王世充俯视着被士卒硬按在地上的张善相。

张善相破口大骂，王世充为求贤才，保持微笑。张善相继续大骂，直到把这位为了打造自己明君形象而历练容忍度的帝王给惹毛。王世充受不了了，他拿起大刀向张善相砍了下去。没有奇迹，张善相死了。

得知这一消息的李渊感叹道：“我对不起张善相，张善相却没有对不起我啊！”

实话，废话。

张善相知道这个王世充，狡猾多诈，不可信任。除了婆婆妈妈以外，王世充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谎话连篇，反复无常。

五月中旬，身处东都的裴行俨就想趁机杀掉王世充，复事皇泰主。可惜行俨兄干什么都差一点，还没开始干，保密工作就宣告破产。王世充知道后，将裴行俨和其他几人杀头示众，很轻松地平了这场叛乱。

裴行俨好心办坏事儿，他策划的这场政变，让王世充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皇泰主在一天，他就有复辟的危险。既然都已经想到这里了，就该拿出点儿手段。于是，王世充命侄儿王仁则、家奴梁百年负责执行杨侗的死刑。

帝王体面的死法，都是喝毒酒。皇泰主见到了王仁则，见他捧着一只很小巧很好看的瓶子，便明白了一切。他问梁百年：“我想我的罪过不至于死吧，我要跟郑王谈谈！”梁百年觉得也对，便问王仁则的看法，王仁则点头同意。

跑到王世充寝室的梁百年没能传上话，他被比王世充还心狠的王世恽挡在了门口。梁百年仆人一个，无法跟王比，不让他进，他就不能进。他扭头跑回皇泰主面前，将情况汇报了一下。

杨侗不死心，他不相信王世充会这么绝情，于是要求见自己的老婆一面。王仁则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但是，问题还是要争取王世充的同意。梁百年再次跑向王世充的处所，看到门口，便知道肯定坏事了。王世恽还没走，守在门口，专等皇泰主死亡的消息。梁百年无功而返，他不知道，此时的王世恽其实已经在思考郑国君主继承人的问题了。

他不许出现任何差池。

得知连妻子的面都不能见的杨侗此时却异常平静，他最后一次烧香拜佛，说出一句非常有名的话：

“愿自今已往，不复生帝王家！”

喝下毒酒之后，杨侗凄凉地等待死神的到来。等了很久，很久……很久没死。不知道是谁使的坏，故意把药量调低，好让杨侗死得更惨。王仁则看着一息尚存的杨侗，心有不忍，赶紧找根布条把他勒死了。

搞死杨侗，王世充淡然。

有人常说，生活真他妈好玩，因为生活老他妈玩我。这对悲剧人物来说，一直都是一个真理。就在王世充玩了别人以后，自己也被别人玩了。据报道，继秦叔宝、程咬金、李君羡、田留安等得力战将都私奔后，隋唐间叱咤风云的罗士信也加入了叛逃的行列。

【罗士信小档案】

姓名：罗士信

性别：男

籍贯：齐州历城人（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

身高：165cm（估测）

体重：63kg（估算）

武力：★★★★★★★

军事：★★

智慧：★★★★★★

英语：不会

特长：单挑、群殴

性格：性子猛、脾气臭、超严格

罗士信，出身不详，十四岁的时候，他报名参加了隋将张须陀的队伍。这是罗士信一生戎马生涯的开始。

罗士信有两短，一是寿命短，二是身材短（短悍）。十四岁的时候，身材矮小的罗士信引起了最高将领的注意。刚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张须陀估摸着这孩子连铠甲都穿不上，便十分轻视他。

罗士信脾气大，从小就是。他见张须陀不重视自己，勃然大怒。罗士信穿上铠甲，拿着重器便跨上马去，威武地注视全场，问：“你们还有谁不服？”

重槊飞舞，其快如风，群人慑服。于是，故事就这样发生了。

【明光铠】

在小故事开始前，我要先给大家普及一下中国南北朝以及隋唐时期的军人必备铠甲和重武器的知识。相信学习完这些知识，你就会明白张须陀的轻视也是十分有道理的。这段历史时期，士兵的铠甲是自中国有战争以来的最重武装。所有的军队士兵穿的铠甲都是当时的统一制服——明光铠。

明光铠，顾名思义，前胸后背均设有左右两面大型的圆护，用以反射太阳光。

我们通常会看见电视剧上，士兵穿着裙子一样的铠甲，上面镶着鱼鳞一样的铁块。其实，管那些鳞片叫铁片是不准确的，那是片甲，特质钢铁，由绞轴串联在一起。所谓杀敌人一个片甲不留，就是用刀枪剑戟砍断了绞轴引起的片甲脱落现象。明光铠除护腿的膝裙外，还有护肩和护臂，也全部是铁质片甲组成。

这些全部加起来，究竟有多重，可以自己掂量掂量。

不允许未成年人入伍，也是怕他们被明光铠压垮。如果真的有人年纪很小就能穿得动这套行头，先别太高兴。上战场只有铠甲是没用的，除了要穿这么大件的东西外，还要戴着护头（铁帽子），拿着兵器（主要有弓箭、刀槊）。

大弓也不轻快，箭筒里最少装三十支箭；打仗用的刀是断口刀，类似于今天的砍刀；槊（曹操经常用的那种），其实就是重型长矛……说这么多，我的意思就是：即便罗士信能挑肥拣瘦，这一身的装备重量也不会太轻。

罗士信一身行头，张须陀一双慧眼。下一场战役，张须陀准备让罗士信上。罗士信表现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打仗的地点是潍水（山东潍坊）。双方列好阵势之后，隋军等待敌军动静。张须陀派人前去挑衅，罗士信应招。

他握着根长矛，杀入敌营，也不等别人打援。就凭一把刀，一条枪，横竖挑刺，连杀数人。到最后刺腻了，就将刚才刺死的最后一个敌人的脑袋砍下来，用手提起，一把扔到五米的高空中。罗士信举起长矛，等待。那人的脑袋来了个自由落体运动，直接刺进了长矛。罗少侠扛着长矛，长矛上串着脑袋，骑着马，大摇大摆地从敌营往回走。

面对这个十四岁的孩子，叛军无人敢出（贼皆眙惧无敢亢）。

张须陀亲自率领兵马迅速杀进敌营，大破敌军。

罗士信奇功一件。

【NBA官网】

Kobe：把球抛向空中，自投自抢。

罗士信：把头抛向空中，刺入长枪。

第三十三章　你大爷帮你搞宝马　夏侯端傲骨闯千关

罗士信后来跟随李密，兵败之时，罗士信为王世充所俘。王世充如获至宝，对其恩遇有加。王世充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后来他又俘虏了邴元真，就像之前对待罗士信一样对待，把罗士信搁在一边儿冷落起来。罗士信深以为耻。

这就是王世充败给李渊的地方。

李渊始终如一，王世充喜新厌旧。

李渊的心是水做的，对下属的关怀无微不至；王世充的心是水泥做的，刚开始很软，后来就硬了。罗士信同志的遭遇告诉我们，王世充爱才没错，但总不能克制他内心的惰性。故事的发生是这样的：

王世充有个侄子，名叫王道询，深受王世充的喜爱。

一日，王道询同志忽然找到王世充，言辞恳切地向他大爷说自己想要一匹宝马。作为一名优秀的将领，王世充知道，能拥有一匹和“别摸我”牌汽车相媲美的宝马是多么风光的事情，现在求马的是自己的侄子，连匹宝马都不能给，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就太没用了。

王世充没为侄子干过什么力所能及的事儿，这一回，他要当一把大爷。王世充问，侄儿啊，说，你要什么样的马？王道询听大爷的口气像是有戏，激动不已。他用近乎捶胸顿足的渴望语气说，侄子就要罗士信那胯下之物。

王世充一拍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侄儿，虽当现在我上了皇上，可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拍胸脯承诺，就要为自己的承诺负责。王世充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总得仗着脸皮厚硬上。他认为，自己是皇上，整个国家都是自己的，臣下是自己的，那么臣下的东西也都是自己的。这种小思想和一位优秀的老娘认为儿子是自己的，儿子的梦想就必须是自己的梦想似的，搞到最后，会让人家十分恼怒。不知王世充如何对罗士信说的，总之，罗士信的宝马成了王道询的宝马。

罗士信恼了，宝马是我的，你说拿走就拿走？别说是你王世充，天王老子都不行！

此言与弼马温（BMW）同志的讲话如出一辙，老罗愤怒完，越想越气。他受不了王世充这样说话不算数而且自私狡猾的人，一气之下，他直接带领自己的五千精骑归顺了唐朝。此时正值炎炎夏季，王世充的脑门儿像被人泼了冷水一样嗖嗖直冒凉气。王世充后悔了，他不该这么做。就连杨广也曾经将罗士信和张须陀相提并论，深知罗士信的剽悍。他这么一走，损失可想而知。

王世充很后悔夺人家的爱骑，在军人眼里，爱骑和爱妻，是人生中最不可缺的知音，更有甚者，只爱马，不爱人。王世充仅仅为了当一把大爷，却丢掉了一员猛将。他仰望苍穹，目光幽黄，发型别致，内心彷徨。做人难，做皇帝更难。

王世充的仁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不能怨老天爷不帮忙。现在的他，只能仰望天空，脚踏实地，继续他那铁腕军权。他那言行不一、没有重点、欺人诈人的生活还将继续，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由于王世充在战事上善于用计谋，也有一些大将工作比较努力，所以，河南大部分地区，都已经归到了他的名下。地盘越大，实力越大，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在纳降州县的伟大进程中，李渊也自然不甘落后，他派遣的持节使者均有较大收获，尤其是夏侯端先生。

夏侯端，寿州寿春人（安徽省寿县），星相学家，唐朝河南道招慰使。夏侯端带着谕令前往东部，李世绩派兵护送。夏侯端这一去，东到大海，南到淮河的二十多个州均派遣使者来降，这极大地鼓舞了前来招慰的两千多名大唐士兵。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所谓河南道，不单单指河南，它是与华北平原地区相类似的概念。

夏侯端的人马走到了谯州，恰好这个州里有两个县已经归顺了王世充。

这两千来个人误打误撞，竟然跑进了老王的地盘。想就这么走，没门。州县长官要他留下当王世充的属下，夏侯端不答应。谯州城里边的当地人比较有地方特色，那些市级官军搜查不严，即便是遇上了这两千来人，也不肯拼命。夏侯端领着大队人马跑了，他们就这样偷偷摸摸走，碰见当地有关部门的稽查人员就硬拼，一路下来，死伤大半。毕竟是刚刚投降的州县，没什么军事实力。

这还是轻的，由于治安不好，当地还有许多神秘的黑社会组织，他们专门挑过路商旅打劫，不管你有没有IC、IP、IQ卡，统统先是猛打一把，把人打个半死再去搜身。为避免被当地官方注意，夏侯端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可不幸总是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由于谯州涉案团伙过多，千把多人打到最后，也不知是跟哪家的团伙打的，死伤无数。五天下来，就还剩下五十四个人。

刚刚被困的时候，夏侯端手底下还有两千多人，那时候刚好粮食被吃光，夏侯端就对灰头土脸的士兵说：“你们都赶紧各自逃命吧，不用管我。”士兵不愿走。于是杀马煮汤，众人分食。夏侯端就跟那些人谈心，他说：“你们还都有家庭，有老人孩子，还有妻子，不要这样。”

过了一会儿，夏侯端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对士兵们说：“你们不是一直都希望过上好日子吗？”士兵说：“是啊。”夏侯端说：“来来来，”他递过一把刀给周围士兵，对他们说，“你们把我杀了，然后拿我的首级献给王世充，这样就能有荣华富贵了。旁边的士兵听了，眼泪刷一下就流下来了。他们对夏侯端说，大人忠义仁爱，我们虽然贫贱，但绝不会卑贱！我们怎么忍心杀害您去求取利禄呢！夏侯端点了点头，对他们说，你们不忍心杀我，那我只好自杀。”于是，引刀自刎，周围的士兵见他要自刎，立马扑上去将刀夺下来，以死相劝，才让夏侯端平静了下来。

后来的五天里，他们是靠着吃生豆子活下来的。在这个过程中，夏侯端依旧劝那些跟随自己左右的士兵不要管他，自己逃走，免得到时候抓住都要死。可是，五十三人中，却没有一人愿意离开他。王世充听说谯州出现了夏侯端，便派使者赐其高官。王世充认为，这等残兵败将，孤家寡人，除了投降，就是投降，应该不会有第二种选择了，他等待贤人投入他周公的怀抱。

夏侯端平静地接过使者带来的衣物和诏书，一把火给烧了。他对使者说：“我夏侯端是天子的使者，王世充算是个什么东西？你要是非要我去，杀了交差就是了。”使者不知如何是好，夏侯端见使者无语，也就不再跟他扯淡，带着剩下的人星夜兼程地往西走去了。

山路，悬崖峭壁，深水沟壑，更让人崩溃的是，路上还碰到了许多猛兽。五十多人中摔死、溺死、被虎狼吞掉的又有一半，活下来的头发全部脱落，浑身浮肿，根本连人的样子都没有了（无复人形）。也不知走了几天几夜，终于走到了宜阳。

全程一千华里，崎岖山路。

回到朝廷，看到台底下站着的这个家伙，李渊差点儿没认出是夏侯端来。夏侯端开口第一句就是，“臣有罪。”李渊问：“你有什么罪？”夏侯端说：“无功便是罪。”李渊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感慨万分，为大唐能有这么一位有骨气有道德的官员而高兴后，李渊让夏侯端复位秘书监，继续着他的工作。

夏侯端死的时候，正是李世民时代，家无余财，子孙清俭。

夏侯端的决意让王世充感到不解，他害怕了。

为了解决将领叛逃的窘境，王世充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峻诛暴禁。为了保证优秀人口不外逃，王世充采取了连坐诛杀的办法。但凡家中有一人叛逃，全家皆受株连。后来，王世充根据豆卢达等诸多同志叛逃带走全部家属的情况，又增添了诛连邻里的办法。有人发现要逃走的，必须立刻汇报，汇报者一家可免死；如果有人逃走邻里却没发现，则四邻全诛。

够狠了吧？

可即便这样，还是阻挡不了人们投唐过幸福日子的步伐。为此，王世充采用了更为变态的手法。他在每个路口都设立岗哨，对人流加以限制。下坡放羊的不能下坡，上山砍柴的不能上山，外出做买卖的商人不能外出。就这样，男人不能乱走，女人也不能乱走，只要是个人就不能乱走。所以，许多人就选择了不出门，东都的生活陷入了一片混乱。

然而，所有人待在家里也未必能让王世充安心。

王世充给各部门下达了指标，要求交出有动向的人员名单，俗称“准汉奸”。所谓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为了能够活命，许多人满口胡言，牵连无数，东都监狱根本装不下这么多“准汉奸”。王世充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他将宫殿和城内广场改为看守所，将那万余人圈在里面不准乱动。这些乱民中有很多根本就没想逃，王世充这么一弄，惹得众人满腹怨言。由于粮食不足，这些囚犯中每天都有几十人被活活饿死。修生养息虚心纳谏的王世充，成了众人心目中不可多得的老魔头。

收拾王世充的时间到了。

只可惜，在李渊同志那里，事情远非那么简单。刘武周、窦建德、萧铣、梁师都、王世充以及其他各路反王将针锋纷纷瞄向了他，一场空前浩大的逐鹿之争即将拉开帷幕。李渊原本以为王世充会先跟自己过不去，却不料，最先跟自己打的人并不是王世充，而是一直躲在幕后工作的刘武周。

【天涯论坛】

王道询：上天赐予我青春的同时，也赐予了我青春痘。

王世充：老衲法号乱来。

第三十四章　裴先生因怨杀文静　大军师犯二丢晋州

【裴寂和刘文静】

八月，刘武周以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动能和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势能疯狂地向唐朝发起了进攻。

前来迎战的是李渊的儿子，人类的朋友，齐王李元吉同志。

在之前两个月里，李渊并没有派李元吉专管刘武周，而是派自己的老友裴寂先生先去经略刘武周所犯之地。李元吉和裴寂，一对活宝。之前介绍过裴寂，此人寂寞无比，要头脑没头脑，要能力没能力。他也就能提提意见和建议，要真领着人马去打仗，岳家军都能让他玩废，绩优股都能赔个精光。对于唐军来说，裴寂，意味着噩耗。对于裴寂来说，为李渊争口气，是他报答李渊最合适的方法。

刘武周来了，裴寂先耍起了小聪明，要在朝廷为李渊和自己清除障碍。

刘文静和裴寂是一起来的同志，论头脑，裴寂平庸无比；论军事，裴寂白痴无双；论功劳，裴寂再无贡献。刘文静很纳闷儿，明明自己什么都比他好，为什么皇上不待见自己，却天天和裴寂谈心，委以重任呢？在唐朝朝廷，和李渊一起发迹的几位好友都和李渊有着良好的关系，当然，刘文静也不例外。但这只是表象。刘文静此人为人拘泥，从不和李渊同卧一张床，这就是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

我一开始怎么也弄不明白李渊为什么这么喜欢裴寂，直到后来我才琢磨出致使李渊着迷的原因：裴寂有专对于李渊的亲和力。这种亲和力并非一般人所能有，他即便是能气死李渊别的朋友，李渊也不会认为他坏。

刘文静个性孤傲，他对裴寂这个只靠关系好吃饭的人十分不屑。裴寂当然也瞧不起刘文静，他和皇上情同手足，刘文静的呆板泥古让他讨厌，对于不知变通的人，委屈死活该。

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慨，刘文静故意与裴寂作对。裴寂喜欢提建议，所提建议是好是坏，李渊自然会拿出来让大家讨论。可一般情况下都用不着别人讨论，因为每当裴寂说完话，刘文静就站出来表示反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把裴寂说得一无是处。这样，李渊就难办了。

两人成了敌人。

刘文静对裴寂的鄙视一天都没有停息，反而愈演愈烈，到最后都恨不得灌上一斤二锅头，趁着酒劲儿冲进裴府血刃裴寂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不同的是，裴寂此人比较深沉，他将对刘文静的刻骨仇恨埋藏在了心里。

一日，刘文静与弟弟刘文起同志在家中喝酒，喝多了，谈天说地，话题自然又扯到了自己的死对头身上。刘文静一想起裴寂心情就激动，一激动就想杀人。他听刘文起说起裴寂的龌龊劲儿，又说起李渊对裴寂认不清，纵容、包庇、偏私。越想越气，大脑充血，酒气和怒气冲破了他的理智。加上刘文起骂裴寂也不停下来，致使刘文静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刘文静拔出刀，冲着柱子哐哐猛砍，边砍边咬牙切齿地嘶吼道：“裴寂这犊子，我非砍了他的头不可！（会当斩裴寂耳）”柱子上被砍了几个大印，发泄了许久，刘文静才安静下来。

一夜无话。

那几天，刘文静家里老是闹鬼，院子里总是在无人的时候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时候是女鬼的哭声。于是，刘文起请来了一位懂得妖术的巫师，让其在月光下披头散发，用嘴衔着一把刀在院子里面游荡作法，还从喉咙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这一幕，让不知道的看见了还以为刘文静在搞什么飞机。

不巧的是，这一幕还真被刘文静的一位小妾看在了眼里。刘文静私生活不太和谐，他跟此位小妾关系很差，小妾仇恨刘文静就好比刘文静仇恨裴寂一样有思想、有深度。这位小妾脑子想必是让驴给踢了，她找到自己的哥哥，欢天喜地地告诉他说：“我老公终于犯事了！”

她哥问：“犯什么事儿了？”小妾兴奋地说：“他们在谋反。”

她哥一拍脑门儿，靠！终于给我抓住把柄了，妹，哥替你告他去。

于是，事情就这样被李渊知道了。李渊得到的状子是：刘文静要杀大唐第一功臣裴寂，还在夜里做法诅咒帝王。李渊让萧瑀和另外一位法官前去审查此案，在萧瑀的审讯下，刘文静交代说：“我只是觉得不公平而已，我和裴寂一起支持皇上起兵，裴寂现在已经身居仆射，而我却地位低下。我和其他诸位功劳也差不到哪里去，但我的母亲却还在长安城中的陋巷里受苦。喝多了说了些怨愤醉话，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萧瑀二人将刘文静的供词交给了李渊，朝廷之上，李渊啧地一声，指着奏本说：“瞧，刘文静说这话，是不打自招。”

说实话，我很佩服李渊的推理能力。

真想采访一下李渊是如何从刘文静的话里推出这么一条结论的，李渊的一席话把萧瑀急得够戗。可惜萧瑀也帮不上忙，因为和他一起去审讯的另一位法官乃是一位神人，裴寂。秦王李世民听老爸这么一说，忙为刘文静解脱说：“刚开始是刘文静劝裴寂，裴寂才肯共举大旗，现在攻下了长安，功劳都差不多，您却对刘文静如此疏远，我想刘文静肯定是有些不满，但绝对不会造反。”李渊不表态。

会后，李渊又开了卧谈会，与会者只有裴寂一个人。裴寂对李渊发表了自己看法：“刘文静才略非常，性格粗暴，现在天下还未安定，早除去后患，早一天安心。”李渊沉默良久，下了这决定：

刘文静及刘文起坐死，抄没全家。

李渊做事很绝，他不喜欢的人，你功劳再大也不成；他喜欢的人，即便是你啥都不行，也会受到特殊待遇。刘文静除外，李渊第二个不喜欢的，就是李靖同志。自打投奔唐朝，李靖那颗提着的心就没放下过，他不知道李渊究竟是真开明还是假开明。其实李渊是个挺逗的人，他真的挺开明的，但只对喜欢的人开明，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一点儿也不开明。

糊里糊涂之下，李靖被李渊派遣出去和南方大军打仗。所谓的南方大军，其实就是萧铣，曾经一文不名的萧铣，让梁人喜爱的皇帝。这次，李渊的意思是要快，驶如疾风，势如闪电，明白？

李靖说：“明白。”

可是，李靖却跟萧铣耗上了。李渊听说前方战报，觉得李靖是在故意逗留，便大手一挥，让刺史许绍偷偷将他斩首。许绍慧眼识珠，觉得李靖是个奇才，舍不得下手，便竭力劝李渊让李靖戴罪立功。李渊刚开始还不答应，后来经不住许绍劝，就答应了。

后来，李靖在战场上每战必胜，得到了李渊的嘉奖。

从裴寂的故事来看，你学会了什么？

一定要和领导搞好关系。

其实只说对了一半，最起码对于一个有前途的机构来说，这是错误的。像裴寂那样的牛人整个地球加火星就没有几个，没有功劳却能永受国恩，说出来总会惹出无数争议。李渊一生的错误就是宠信裴寂让人诟病，好在裴寂也就整死个刘文静，打了几场败仗，没干啥祸国殃民的事，否则大唐初年又会出一个宇文述、杨素之类的弄臣。人要先有实力再去想其他办法，单单靠关系，自身和社会都会退步。

放大了来说，各个势力之间，相互间的关系的确重要，但最重要的依旧是自身的实力，实力不够，到底还是要灭亡。现在，李渊的实力最为雄厚，然而其他势力加起来，势力却是自己的几倍。萧铣他已经顾不上了，现在要考虑的，是已经压上来的刘武周。李渊表情扭曲，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经过思考，李渊决定让人先去对付刘武周，剩下的改天再说。这是个艰苦卓绝的任务，有人愿意出战吗？

有！

裴寂毛遂自荐，刚闹完大案的他要向那群躲在背后说坏话的人证明自己的能力。李渊当即应允，于是，裴寂带领着数万唐朝大军开向了介休——这里有个叫宋金刚的家伙，是刘武周最喜欢的属下。

宋金刚，河北上谷人，刘武周手下第一猛将。裴寂盘踞在介休的度索原，临水结营，静静观察宋金刚的表现。他等了老半天，又老半天，再过老半天。可是，宋金刚的军营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让裴寂很无奈，他读过书，记得书上说敌军不动，必定会想办法激怒我军，敌军若先动，就会暴露原型。那么，咱们死活要等宋金刚的动静再说。裴寂舀了一瓢溪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进去。在战争开始之前，裴寂早就按照兵法上说的，打探好了交战的地势。现在的任务就是要以细腻之眼光，洞察金刚之破绽。经过一段时间细致的观察，他果真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蛛丝马迹——溪水不流了！这属于重大发现，该在日志上记上一笔。

经过分析盘查，裴寂认为肯定是有人故意捣鬼，把上游的水流改向，流到了斜坡的另一边去。他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宋金刚。宋金刚断了他的水源，想要渴死他。裴寂识破了敌军的诡计，要拿出解决方案。军不可一日无水，于是，裴寂想当然地下达了他的第一个错误决定：举军迁移，寻找水源。

这摆明了是来送死的，等大家都渴得嗓子冒烟，裴老哥才下令开拔。宋金刚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兴奋地带领大军集结一处，等裴寂带着大军张望四顾找河寻水的时候，便攻其不备地一举将其冲破。裴寂无御敌之才，被宋金刚这么一冲，军队大乱。而宋金刚势如破竹，趁势杀光几乎所有唐兵。唐军是很不错的部队，但在裴寂的领导下，竟然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还好裴寂没死，由于逃跑比较及时，宋金刚没能抓到他。裴寂骑的是匹快马，从介休逃到了晋州，只花了一天一夜。战斗没悬念，所以，晋州以北的州县全部被刘武周占领了。裴寂栽了大跟头，他马上上表李渊，表示自己罪不容赦，应该严惩。李渊不想罚自己的朋友，他说：“裴监言重了，谁还不犯点错误啊。”他竟然再次任命裴寂镇守河东。

裴寂没受到任何处分。

刘武周收到宋金刚战报，十分兴奋，趁着吞并晋州以北，士气大振的时光，举兵威逼并州。你也许不知道并州是个什么概念，不过翻阅地理志可以得知，并州其实就是太原的古称。太原是李渊发家的地方，从攻打霍邑开始就由李元吉负责镇守。

刘武周的第二个对手正是齐王李元吉。

等刘武周来到此地，才发现原来李渊的小儿子一点军事才能都没有。在李元吉的领导下，唐军一会儿排成S形，一会儿排成B形，让刘武周笑掉了大牙。刚开始的时候，李元吉听说刘武周率大军前来，十分兴奋，胸有成竹地对大军司马刘德威说：“先生，你负责带领老弱守城，我带领精兵应战！”

表情刚毅，声调铿锵。

刘德威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齐王年纪轻轻，竟有皇上当年的风采，实在是太好了！对于李元吉的要求，司马德威唯有点头相应。李元吉的确是个出色的军事天才，第一天，他运用了兵出不意，破敌未患的手段，选择在夜晚偷袭刘武周大军。

并州将士浑身的敬佩之感油然而起，齐王李元吉如此聪慧，我军必会顷刻破敌！

夜，三更，李元吉出城了。他带领精锐走出城门的时候，唐兵早就摆好了阵势，准备听他指挥，偷袭敌军。

【ChinaRen】

刘文静：这年头，办事儿的不如说话的。

裴寂：楼上的，不是我说你，到哪个年头都一样。

第三十五章　李元吉深夜会妻妾　王行本连战助武周

将士们看着并州城外空荡荡黑如墨色的大地，对面无灯无火空无一人。很显然，刘武周丝毫没注意唐军的行动。等他们列好阵准备战斗的时候，李元吉同志却下达了不可妄动的命令。李元吉开始了一番说教，他说：

“同志们，现在是决一死战的时刻，大家都准备好，从心理上，从生理上，都要做好最最充分的准备。我李元吉一定会和大家一起共渡难关的，所有人都要养好精神，原地待命！”

李元吉作出貌似很忙碌的样子，将马一夹，骑到一群女人面前。

李元吉如果真好色的话，倒也无话可说。可让人感到浑身痒痒的是，现在的李元吉不单单是好色这么简单了，他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李元吉同志带来美女，不是要用美人计，不是要使苦肉计，更不是为了吸引敌军注意力。他眼前的这群美人，乃是自己的妻妾家小。那么，她们是来道别的？还是来问情的？是过来安慰的？还是过来亲嘴的？

都不是。

却见李元吉二话不说，拿起鞭子对着马屁股猛打一下，战马咆哮，嗒嗒前冲。十六岁的李元吉，老婆小妾加上安慰团妇女共计百十多号人齐齐跟着齐王跑了。那家伙，唧里呱啦什么声音都有，叫的，喊的，乱的，等等我，玛蝶侬，殿下！他们带着细软珠宝驰马于茫茫四野之中——逃回了长安。身在太原的窦诞、宇文歆痛了，痛得浑身哆嗦。

李元吉将士兵晾在城外，自己跑回了长安。这下大家明白了。

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刘武周大军来到，发觉李元吉比裴什么寂的还日哄，交战还没开始，人就跑没了。就因为李元吉逃跑，唐军没有主将，太原土豪就将整个城池献给了刘武周，刘武周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太原收入囊中。李渊第一时间听说此事，气得直拍桌子。他对礼部尚书李纲说：“元吉年纪小，不懂事，我就让窦诞辅佐，宇文歆负责策划，今天这件事，宇文歆要负全责，我要杀了他！”李纲说：“齐王年少疏狂，窦诞非但不劝阻，却比齐王更过分，弄得将士怨恨，百姓咒骂。宇文歆竭力劝谏，齐王不听，还说再劝他他就杀了人家，宇文歆依旧不卑不亢。此等忠臣，陛下怎么可以杀呢？”

李渊看着李纲，不再说话。

李纲出生于547年，到619年，已经是七十二岁高龄了，他不卑不亢，正直无私，曾经几次被弄臣杨素陷害，依旧没有改变自己不可折损的气节。李渊知道，在强权面前，诚实是一种奢侈的品质。而李纲这样不畏强权的勇者，大唐真的是太需要太需要了。

第二天，上朝。李渊招李纲和自己同坐御座，礼节周全。他对百官说：“我自从用了李纲，就再没有过滥刑。太原失守是元吉自己的错，与窦诞、宇文歆无关！诸臣不要再议。”按理说，李渊是个明君，但你仔细观察李渊朝堂上的讲话，就会发现有不合情理的地方：窦诞是干吗吃的？怎么不弄死他？

李渊不糊涂。

窦诞，男，李元吉的狐朋狗友。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襄阳公主的丈夫，李渊的女婿。李纲也知道让皇上除去一颗和自己骨肉相连的毒瘤有多困难，也就不再多说。李纲最近比较郁闷，因为皇上把调教太子李建成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这个李建成很让李纲苦恼，先前李建成经常叫自己先生，还整天说希望自己多提意见，其态度很让人欣慰。现在倒好，李建成亲近起了小人，还整天搁在眼前说自己坏话。李建成酷爱喝酒，喜欢耍酷，举杯邀明月，没事瞎琢磨。

李纲是李建成的幕府，为了劝李建成改邪归正，他煞费苦心，只可惜效果不是很明显。李建成该打猎打猎，该喝酒喝酒，根本不听李纲老头的抗议。

李纲苦劝不止，李建成依旧如故。

一怒之下，李纲告老还乡。

辞职信奉上，李渊阅览完毕，气得发抖，他骂李纲说：“你能当何潘仁的长史，却不愿当我的尚书，我刚让你辅佐建成你就想走，你什么意思？”李纲说：“没意思。”李渊不解，更加恼怒。李纲接着说：“何潘仁不仁，我极力劝谏，他能听，我无愧于心；皇上圣明，我说的话却经常石沉大海，让我侍奉太子，我向太子劝谏，太子也不听，我觉得肯定是因为我个人不行，愚拙之人最好不要出现在清明的地方。我是愚拙之人，必须走，否则会破坏你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李渊表情凝重，他刚才也就想吓吓李纲，目的就是留住他。听着李纲的解释，李渊想笑，可他不能笑，他一脸严肃地说：“不行，你必须留下来辅佐建成，说别的没用。”李纲无奈，被李渊任命为太子少保，詹事、尚书的官位也一并保留。李纲回到了李建成那里，第一件事就做得光彩卓绝。他向李渊提意见道：“太子酗酒严重，亲近小人。”

可是，李建成非但不听，还以冷眼相对，一副“死老头子该去死”的模样。李纲这么大年纪了，感觉很郁闷，再次要求辞职。李渊不许，仅仅除去尚书的职务，却依旧让其担任太子少保。内廷的事务和外廷一样，有的看不清，有的看得清。打了败仗，谁都能看见，说别的没用。

裴寂又和宋金刚杠上了。

宋金刚这个名字现在听起来兴许会让人想起大猩猩，但其实宋金刚是个挺不错的名字，金刚，梵文，神话中的犀利武器，翻译成现代名字就好比“宋思明”“宋世杰”一样，是个好名字。

十月，寒风，宋金刚带领大军一举攻陷了浍州，威逼虞州、泰州。这几个地方，是河东地区的重要地点，却也没重要到要命的程度。要命的地方名叫蒲坂，今天的永济市，秦、晋、豫三地交汇处，黄河金三角区域中心。这个地方应该算是唐朝的地盘，可惜有一位神人的灵魂在此地游荡，占据不走，是一股隐形而又变态的力量。如果裴寂不能保住河东，此地再打不下来，唐朝一半的领土就彻底完了。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王行本，尧君素的部将。他回到河东杀了闹哗变的将领，后据蒲坂。独孤怀恩到现在还没把蒲坂打下来，都快一年了。宋金刚攻陷浍州后，王行本表示愿意加入刘武周。这样一来，蒲坂、浍州等地相当于全部失陷。当年唐朝就是从这片土地打过来的，却被人一口吞掉了，跟让人掘了祖坟没啥两样。

作为一名优秀的河东特派大臣，裴寂认为：一定要将虞州、泰州的百姓保护好，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的机会。于是，他做出了他军事生涯中的第二个重大决定：

将所有百姓统统收纳在城内，聚集一处。将所有屯粮全部烧毁，不给刘武周留吃的。

裴寂认为坚壁清野是对付刘武周侵略的最好办法，执行起来也最快，不会出任何纰漏。的确，粮食烧了，家不能回，攻下城池也没吃的，宋金刚就是再傻也不会费劲打这样一座城池的。可惜，这是裴寂的判断，人家宋金刚可不这么想。没粮食吃的城池，依旧还是军事要地。

裴寂的做法惹怒了民众，为了反对裴寂烧粮，他们纷纷起义。夏县巨贼吕崇茂就是起义军中最为强盛的一支。他看准了时事，率众投靠刘武周。于是，气急败坏的裴寂先生做出了他军事生涯中第三个重大决定：

先打吕崇茂。

错了第一次，再错第二次，现在是第三次。

裴寂领着大军开向夏县。效果很明显，几个时辰后，唐朝大军被夏县叛贼所破，情况十分狼狈。至于为啥这么多唐军会被一帮乱贼打败，你就需要问问裴寂了，具体战略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主意。裴寂十分困窘，向李渊呼救。

旋即，李渊派出了四员大将援助裴寂。

这四员大将是：永安王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负责跟王行本干仗的独孤怀恩来了，李孝基也来了，大家都来了。裴寂有了这几位大将的帮助，相信不久便会把夏县攻下来。李渊知道，现在的主要问题不是一个小小的夏县，而是整个黄河以东地区。刘武周军势太过旺盛，实力浑厚，唐军不能跟刘武周硬拼。那么，河东怎么办？

要，还是不要？

这是个问题。

于是，长安城的百官进行了一次讨论。

刘武周和王行本攻势太猛，如果硬打，根本不可能取胜。多数官员认为刘武周的实力和唐朝差距不大，而占据的位置又十分有利，是否要过河赶走他们，应当慎重考虑。李渊也陷入了深思，元吉太原大败，裴监也没能保住介休，宋金刚新破浍州，王行本占据蒲坂，整体来说，没有一件事是对唐朝有利的。

打，要耗费不计其数的精力，不打，便会失去黄河东边的许多地区。现在的情况是，刘武周的实力，确实能冲过黄河，威胁长安，除非调集所有兵力对付，否则难以成功。有的同学就嘟囔，兵力不够，那就调集呗。

问：你以为萧铣、窦建德还有王世充都是白痴吗？

经过慎重考虑，终于，李渊下达了这样一份手敕（音：赤）：

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

百官表示同意，无可奈何的同意。李世民不同意，在他心里，河东之所以不能打胜仗，完全是某些人领导能力不行。其实刘武周没那么可怕！

对于干啥啥不行，说啥啥不中的裴寂，李世民似乎也不想横加指责。他对李渊说：“太原是王业的开始，国家的根基；河东物产丰饶，是国家的钱库，如果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儿臣心有不甘。”李渊问：“你要如何？”李世民说：“要兵。”李渊问：“多少？”李世民伸出三根手指，说：“三万即可。给我三万精兵，我必当剿灭刘武周，恢复汾、晋之地，大唐兴盛，指日可待！”

百官一阵唏嘘，三万？开玩笑。

李渊就等着有个什么人站出来挑担子慷慨陈词一把，痛斥百官无能，自己担起大任。而此时，李世民站了出来。不甘心的李渊令关中所有的兵马统归李世民节度，让他一个人去面对强大的刘武周。

武德二年十月十二日（619年12月1日），李世民从自己的住所长春宫出发，率领大军开往河东，李渊亲自为他送行。此去经年，李世民要面对的，是刘武周一座又一座的城池，一个又一个强将。

宋金刚、寻相、王行本、尉迟敬德……

【元亨利贞】

裴寂：哥打的不是仗，是寂寞。

宋小刚：俺爸叫李刚！

宋金刚：你这是要死吗？

宋小刚：哦……俺爸叫金刚。

第三十六章　李世民孤骑探敌营　尉迟恭深夜遭雷劈

整整一个月，史书上都没有记载李世民究竟在干什么。

刘武周也不知道李世民在做什么，他认为既然被李渊认定为第一功臣的裴寂能败得如此寂寞，那么，他的爱子李世民肯定会和裴寂、李元吉一样招人喜爱。被别人吹得神乎其神的他，会用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法败给自己。如果没有猜错，这一个月来，李世民应该在河西收罗兵马。

想要对付刘武周，没个几万人绝对拿不下。为了不给老爸添乱，李世民只要了三万人。

可是，秦王同志却如深潭一样静止，把军队搁在原地，迟迟不肯行动。别人问他，他就说：“我有妙计。”可是，纵使有妙计，也总得想办法找到对手吧。宋金刚占据的地方越来越多，现在已经逼到了黄河东岸，与大唐隔河相望。如果过些时日，他们积蓄的力量足够了，一旦渡过黄河，长安可就不保了！

看来，气焰正盛的宋金刚占据了绝对优势，李世民必定是要过河才能作战的。他们只需要等李世民带着军队乘着船前来送死即可。而李世民却在即将开战的日子里，玩起了游戏。就在准备出发之前的一段日子里，他经常找人一起骑着马去黄河边上视察。在那个没有望远镜的年代里，隔着几十里地根本就望不到敌军。

他这是在做什么？

请注意现在的时间：武德二年十一月十四日。

我查过，这天是冬至日之后的第六天。所谓寒冬之至，阴气尤重，李世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李世民来此，就是要看看自己那几万大军能否顺利过河。经过一番实地测试，李世民认为没有问题。一百多斤重的人骑在马上，马蹄踏着冰面，冰面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李世民笑了。

带着让宋金刚喝西北风的信念和对大唐的无限热爱，几万唐朝大军踏着黄河之冰，开向了黄河对岸。

橘红色阳光下，漂亮的明光铠，几万人马。

宋金刚万没料到，原来李世民迟迟不肯出现不是因为找不到破冰器和大船，而是在等大风降温！

李世民的大军驻扎在了离宋金刚不远的柏壁，这个地方正好与大唐山西绛州龙门的唐朝官兵对老宋形成掎角之势。按理说，情况已经相当好了。可刚刚驻扎完毕，大家发现，情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还是粮食，粮食没了。这也不能怪士卒们吃饭多，要怪就怪李世民一心想要速战速决，出军的时候就带那么一丁点儿粮食。

粮食快吃完了，得想办法。

史书上说，李世民发布告示教育群众，提高了大家的觉悟，然后大家都觉得秦王好，纷纷归附。后来，军队下乡收集粮食，百姓表示欢欣鼓舞，将粮食上交给军队。我对史书上这种记载有着秃顶级怀疑，但人家书上众口一词，我也只好先这么写着。我估计李世民劝慰百姓是真，但让百姓感恩戴德送粮食就有点让人不敢相信了。李世民不是李孝利，哪能有那么多大喊姐姐的粉丝？

事实上，百姓只认一个理，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好人，来抢劫的就是坏蛋。李世民率领大军前来，粮食两三天就快吃完了。他需要想办法，想办法筹集足够数万大军吃好几个月的粮食。不知李世民是如何动员大家的，也不管他是花大价钱买粮食，还是派军队下去抢粮食，都已经无所谓了。到最后粮食问题解决了，大家吃饱喝足有精神才是王道。

休兵秣马，耐心等待。

李世民吃饱了没事儿就爱瞎逛游，在对待困难上，他有着没心没肺的优良品质。这天，他带着一群貌似不务正业而实际上身负任务的士兵在战场边线上游荡。游荡的时间长了，大家就都四散窥伺去了，只有一个小兵跟着李世民逛。李世民觉得自己很困，就对甲兵说，兄弟，你困不？

甲兵说，有点。

李世民说，我看前边有个土丘，咱去土丘上睡一觉去。

甲兵连忙说，好啊好啊。

于是，二人就躺在土丘上， 135°仰望天空，聊了一阵子，不知怎样就睡着了。而李世民不知道的是，敌军一个营的兵力此时已经集结起来，他们早就发现了游荡的唐军巡逻兵，想要对他们发起攻击，捉回去问询消息，说不定能套出大鱼。如果不及时醒来，李世民的处境就危险了。

老天爷总是那么爱开玩笑。

一只尿急或者说是急需解决内部矛盾的耗子从小土洞里冲了出来，刚好四条腿叉在士兵脸上，把士兵给弄醒了。士兵起身，环顾四周。天蓝蓝，云轻轻，远处，敌军正在行动。见到此景的士兵连忙喊醒了李世民，李世民起身，淡定地望了一眼敌军。

【号外：史书上的经典错误】

上面一段关于老鼠吵醒兵的故事是我的删减版，与史书有相当大的差别。史书上是怎样描述这一段感人的侦探故事的呢？我查阅了《资治通鉴》的原始版本：

“十一月，己卯，刘武周寇浩州。”

世民尝自帅轻骑觇敌，骑皆四散，世民独与一甲士登丘而寝。俄而贼兵四合，初不之觉，会有蛇逐鼠，触甲士之面，甲士惊寤，遂白世民，俱上马，驰百馀步，为贼所及，世民以大羽箭射殪其骁将，贼骑乃退。

我蛇威武，这么大冷的天，竟然还能追老鼠。

其实，这件事情没有争论的必要，我相信李世民这故事是被串烧了。一位帝王，没有必要用这点小故事增加自己的魅力。于是，事情似乎明了了：李世民的确常带着一群散兵骚扰敌军，也曾带着一名小兵在距离敌军很近的地方睡大觉，后来，二人发现了敌军的行动，他们的处境十分危险。李世民起身上马的时候，敌军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率众前来围剿。

李世民和小兵策马狂奔，很快他们就被追上了。到底还是胡马跑得快，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情况下，李世民镇定自如地拿出箭，转身弯弓便射，一下射中了敌军的营长。敌军死了将领，成了没主的兵，于是撤退。龙门，李渊一箭射死一个，威震天下；还是在龙门，李世民踏着李渊的足迹，走出了自己的辉煌。

腊月二十二日，李世民二十岁生日。

他没时间过生日，这一个月，得到了两个好消息，两个坏消息。每个消息都具有相当大的轰动效应，不管是震惊还是味精，都有一种让人感慨的滋味。

短消息一：

好消息。

裴寂同志回朝了！

这表明他不再具有军事行为能力，不再掌控大唐军士，不能再寂寞无比地让唐兵为他的无能买单了。让所有人感到带劲儿的是，裴寂受到了应有的处分，革职查办。李渊同志果然是明察秋毫铁面无私！

坏消息。

过了两天，老爸李渊就又派人慰问裴寂，将他放了出来。裴寂官复原职，但不再掌控河东军权。令人有点受不了的是，李渊对裴寂非但不冷漠，反而比以前更好了。将士们无语了，他们不知道裴寂到底是怎么糊弄皇上的。如果有在线交流软件，他们肯定花光银子也要买到这种技术。

坏的是，李渊这是明察秋毫，不见舆薪。看得到裴寂，看不见大家。

短消息二：

坏消息。

独孤怀恩等四位仁兄在围攻乱贼县城，眼见就要成功。宋金刚派自己的部下尉迟敬德、寻相率领精兵前去营救。独孤怀恩数战不胜，面对无比生猛的尉迟敬德，竟然和其他三位仁兄一起被这家伙给俘虏了。

好消息。

李世民的部将殷开山、秦叔宝在美良川将气焰嚣张的尉迟敬德和寻相打得满地找牙，斩首两千余级。独孤怀恩等四位仁兄又被秦叔宝给救回来了。

通过以上事实，我们不难发现。现实总是那么生活化，不由得你不感叹。裴寂赔光了老本，赢回了寂寞；宋金刚和尉迟敬德有金刚不坏之躯，却也有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尉迟敬德、寻相被秦叔宝打得找不着北的时候，做出了一个高难度的翻身动作——和王行本联合，一起扑灭唐军。李世民闻讯，对唐军下达了这样一个指令：

“弱兵坚守城池，三千精骑跟我上，与之决一死战！”

当初李元吉面对敌军重兵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表情也如此的果决。士兵们不敢相信，同样是一个老爹的儿子，做人的质量差距怎么会这么大呢？李元吉携带家眷逃回长安，那叫一个迅速；而李世民携带三千精兵阻截尉迟敬德，则堪称神速。

和李元吉一样，李世民把袭击时间选在了晚上。那时候没有电子书，也没有苍井空，士兵晚上都休息很早。他们要么早早睡去，要么就是85°仰望天空，想想老婆，总之防御指数很低。

睡大觉的时候，李世民的精兵闪电一般劈了过来，惊醒了正在做梦的人们。李世民轻松虏获敌军全部兵马，可惜，在这所有的兵马中，偏偏没有尉迟敬德和寻相。这两位仁兄功夫好，成为全军中仅存的两位能顺利杀出重围的人才。失望之余，李世民立刻鸣金收兵，缩回柏壁。

被这场胜利冲昏了头脑的将领纷纷提议与敌人速战速决，和李世民当初想的一样。但此时不行，李世民改主意了，他说：“宋金刚就等着你拼命，不行。”唔，怎样才行？李世民说：“现在刘武周占据太原，让宋金刚打理南边战场，为他扫除兵患。宋金刚悬军深入，我们只需要等他粮食断了，就可将其一举歼灭。”

又是断粮，这也太不新鲜了。事情到了李世民这里，都成了一样的了。所有的问题，都要快刀斩乱麻地找出症结。李世民认为，只要解决好，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敌人没有问题，我们可以为他创造问题。

李世民早就准备好了充足的粮草，而宋金刚的补给线，已经被他悄悄掐断了。李世民分出一部分兵力对留守太原的弱兵进行长期骚扰，并顺便对宋金刚的粮道进行封堵。这样一来，除非宋金刚回撤，否则，要么饿死，要么因为受不了骚扰而精神崩溃。务求速战速决的宋金刚最苦恼的事情就是李世民不管他那一套，依旧采取撕咬战术。李世民是按自己的计划来的，他打算与宋金刚长相厮守，守到敌军皮包骨头。

双方对峙期间，出事故了。

事故的主人公是负责攻打蒲坂城的独孤怀恩，我们一年前就认识他，岗位职责都没变，连王行本都没变。苦苦跟随他打了一年仗的唐兵发现，最近的独孤怀恩，情况有些不对。

他反了。

【聊天记录】

独孤怀恩：你爱不爱我？

蒲坂小妹：你猜。

独孤怀恩：爱。

蒲坂小妹：你再猜。

第三十七章　独孤整小儿不怀恩　李世民大战鼠雀谷

独孤怀恩他爹名叫独孤整。独孤整是李渊他舅，独孤皇后是独孤怀恩的姑。好吧，简单一点儿说，李渊是独孤怀恩的表哥。

独孤整整出这么一个玩意儿也实在不容易，李渊灭掉尧君素之后，王行本趁着唐军撤退，对蒲坂城进行了疯狂的反击，杀死数百个投唐将士。独孤怀恩奉命攻打蒲坂，由于久攻不下（大概一年），不免心生失望，头痛脚痒。更加严重的是，怀恩同志率领的唐军，城没有攻下来，人却死了个差不多。正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无品而且无能的独孤怀恩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等待着李渊的短消息。

短信来了，李渊对独孤怀恩原本抱很大希望，现在只剩下失望了，他无法淡定。

独孤怀恩这家伙能力不足，平日里赌博玩乐，心眼儿又小，杀敌的时候最是窝囊，报功的时候嗓门儿最大。李渊越想越生气，独孤整和他老婆整出独孤怀恩也不过十个月，可我让独孤怀恩攻个小小的蒲坂却花了一年多，是不是有点太不像话了？

也许吧。

这也许不算什么，可能蒲坂城难攻。让李渊真正恼火的其实是损失，在这一年里，唐军一个师的兵力都快被怀恩同志折光了本儿（几万人打得还剩几千人）。李渊很想扇独孤怀恩的熊脸，可是作为一名优秀的帝王，他不好发作。于是，他给独孤怀恩写了一封言简意赅的敕书，敕书上说：

你折了我这么多弟兄，还有脸回来见我乎？

署名：恨你的渊。

独孤怀恩沉默了，他想：我他妈辛辛苦苦打了一年，你连个安慰的话都没有，还讽刺我。行，李渊，你行，你真行。

独孤怀恩没有变，变的是李渊。

作为李渊的表弟，独孤怀恩也曾和李渊有过一段纯情的对白，那个时候大家都才刚起义，玩笑话有点多。李渊调戏独孤怀恩道：“我姨的儿全都当上了皇帝，下一个就该轮到我舅的儿了。努力吧，怀恩同志！”独孤怀恩没听出这是戏言，竟然颇以自负，他常常腆着个老脸满含惋惜地对别人说：“我家难道就女的能富贵吗？”言外之意，这货也想当一把最高领导人。

言罢，他得意洋洋地等待别人的反应。

由于“别人”都是他的手下，不能删他的帖子，不能封他的ID，不顶一下也说不过去。于是，独孤怀恩就在一片赞美声中继续品味着自己膨胀的小思想。然而，李渊的愤怒让独孤怀恩感到了灰心和恐惧，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有才不能当皇帝乃是上天的不公。他将李渊在内心里骂了个翻江倒海，然后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反叛的道路，他要给李渊好看。

李世民美良川大捷，独孤怀恩趁乱逃了回来。刚一回来，李渊就又安排他打蒲坂。独孤怀恩想要测验一下民意，于是让手下四处问询。独孤怀恩的属下元君宝试探唐俭说：“你看，独孤将军被人掳走，又能全身而退，充分说明了‘王者不死’这一深刻道理。”唐俭说：“那是，独孤将军洪福齐天、寿与天齐、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我很佩服，也很支持。”元君宝以为自己已经搞定了唐俭，便回复了独孤怀恩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连唐俭都暗地喜欢您。”独孤怀恩点头，表示对元君宝的工作很赞赏。

独孤怀恩迅速占领了蒲坂城。

问：王行本在蒲坂城呢，独孤怀恩怎么能进去呢？

答：李渊觉得独孤怀恩磨唧，便派将军秦武通攻打王行本，花了几天就将蒲坂攻了下来。

事实证明，不是唐军不行，是独孤怀恩不行。

王行本被斩首。

独孤怀恩脑门儿也就有个7.5瓦，白天在日头底下不显光，夜里照不出二米路。此时的他正被人诓骗，但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第一件事是关于唐俭的，唐俭从来都知道独孤怀恩脑子有问题，跟着他走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便与驻军旁边保持中立的尉迟敬德取得了联系，向李渊揭发了独孤怀恩的阴谋。有人指出了错误，他说，人家李渊在长安，即便是你骑着汗血宝马到长安，也得两天时间啊！那时候，黄花姑娘都当娘了。

请放心，黄花姑娘当不了娘。因为李渊就在蒲州，离蒲坂很近。事情是这样的，李渊在朝廷无事可干，闲得手脚发麻，就去华山打了一趟猎，练习自己那变态的箭法，然后转了个弯儿回到长安。过了几天，李渊又觉得无事可干，便来前线视察。他先去李世民那边看望，然后又监斩王行本，最后，他来到了独孤怀恩的军营慰问士兵。

如果独孤怀恩脑袋不是7.5瓦而是200瓦的话，相信他不会那么不走运，是的，王者不死。李渊去他军营的时候，带了极少数的士兵，独孤怀恩将其围剿，自封皇帝，大事即成。可惜李渊同志去独孤怀恩那儿视察的时候，人家怀恩哥正好班师杀向蒲坂城内。李渊在军营与士兵唠嗑之时，独孤怀恩还在蒲坂城里的大粮仓晃悠。

李渊入营，听唐俭的人说独孤怀恩谋反的事情，大惊。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恐，用激动的口气说：“我不死，天意，绝对的天意！”

于是，赶紧回到黄河西岸（安全），招独孤怀恩来见。

独孤怀恩不知道唐俭会将自己谋反的事情报告给李渊，更对元君宝同志的公关能力很放心。他轻舟过河，春风和煦，万里无云。独孤怀恩很得意，远在长安的李渊就是个垃圾，都什么时候了还找我。可是，当他来到河西，一群官兵突然从隐蔽处呼啦啦将他围起来摁倒在地。

独孤怀恩想要骂娘，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动弹了，顿时泄气。

他被送到了衙门。经过审讯，官府得知同党下落，立刻分头追捕参与谋划策反门的各位同仁，独孤怀恩与众人被打入大牢。缢杀。独孤怀恩谋反门发生在二月二十日，距离美良川大战已有三个月，距离李世民发表《论我与宋金刚需要持久战》的谈话已有两个月。等缺粮的李世民依旧岿然不动，现在他改主意了，他要等的不是缺粮，而是绝食。绝食的意思就是吃完粮食吃牲口，再吃完老鼠和病弱者，最后精神崩溃。为了达到这一效果，李世民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中。

武德三年四月，初夏。宋金刚的粮食吃完了，补给线被掐断，城内出现了人相食的局面。看起来，这正是李世民所想要的状况。被逼急了的宋金刚决定速速逃窜，这是个聪明的做法。

四月十四日，宋金刚突破防线，向北逃去。

其速度之快，远非饿鬼所能为也。李世民早早就为这一让人欢欣鼓舞的时刻准备好了，但尽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他还是被宋金刚军队的速度给吓住了。李世民跟着宋金刚的屁股猛追，竟然愣是追不上。饿极了的宋金刚军抱着回太原吃顿饭的美好期冀一路狂奔，玩命狂奔！

李世民也不是吃素的，骑兵急行大军在距离原驻扎地三百里的地方追到了大股敌军。

可仔细一看，有些兴奋的李世民突然懵了：这不是宋金刚的部队！

这不是宋金刚的部队，是寻相的。寻相此时也刚刚听说宋金刚已经罩不住龙门了，军队开拔往回撤。寻相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帮忙，而是跑，赶快跑。可是，刚要出发，李世民神兵天降，突然间压了上来。奔了老半天的唐兵未来得及休整，就投入了与寻相的战斗当中去了。

唐军准备充分，加之吃饱喝足，精神亢奋，骑着高头大马就跟着李世民冲进了敌军的腹心。要知道，寻相是打算逃跑的，逃跑没有阵型。傍晚，李世民大破寻相，杀敌无数。夜间，李世民又猛追寻相两百多里，大战十几个回合，寻相几乎全军覆没。寻相的兵死时的倒向全都是大腿朝南，脑袋朝北的。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逃命的姿势，亦可理解为是为了久违的盒饭。

遭遇战，完胜。

大破寻相之后，天已经黑了。众将士劳累不堪，准备休息。而李世民却显得异常兴奋，他令大军继续追击，宋金刚就在前方，不追上他谁都不准休息！士兵心里十分不乐意，他们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了，饿得要死，还要接着再追宋金刚。这是人能干的活儿吗？

面对众人的嘀咕，李世民发话了，“对，不仅要追，且要抱必死之心，这一战，要么横尸沙场，要么凯歌而还！”秦王都发话了，没有办法。倚在马上休息的士兵饿得肚子咕咕叫，十分不情愿地站起来牵着马头在那里一动不动。见此情景，李世民蹬上马，一个人哒哒往北跑去了。

秦王身先士卒，我等还在这里休息？

打，就拼命打。

于是，谁也不再埋怨。大军跟随李世民奔驰了一夜，清晨，他们发现了正在休息的宋金刚大军。

地点：鼠雀谷。据猜测，鼠雀谷地处幽深之境，故以鼠雀名之。它西倚太行，东望易水，附近最有名的地点乃是狼牙山，幽深逡巡，幻化莫测。李世民知道，老爸李渊曾在此地战斗过，用五千兵马击垮了两万敌军。现在，李渊的儿子来了。

来吧，宋金刚！

李世民不跟宋金刚罗嗦，趁着清晨的混沌劲儿率军冲进了敌营。而此时，宋金刚的士卒正在睡觉。宋金刚快疯了，他万没料到自己以奔丧的速度跑到五百里外，竟然还是被人追上来了。顷刻间，他的部队就被砍死了一千多人。他以为李世民得了冲锋的便宜，会有一段间歇用以调整阵型。

然而，李世民用实际行动狠狠抽了宋金刚八个响亮的嘴巴。

李世民都没给宋金刚任何休整阵列的机会，连连出击，一天之内打了八场。这八场战斗宋金刚没赢过一场，还搭上了一万多人的性命。常理来说，人都是有极限的，李世民也应该有极限。李世民喜欢挑战极限，他和军队已经三天三夜没脱下铠甲，两天两夜没吃上饭了。与宋金刚打完之后，军队在野外抓住了一只羊。

炖汤，都凑合着喝吧。李世民领着军队占据了介休，在城中休整队伍。而宋金刚损兵折将之后，就还剩下两万人。他率领大军在距离介休城西门不远的地方驻扎了下来，准备与李世民来个硬碰硬。宋金刚的军队列好阵势，南北长度达到了七里地。这样一来，情势又变化了。

李世民守城，宋金刚攻城。

两军对垒，人数相差不多，什么才是取胜的法宝呢？宋金刚在思考，李世民也在思考。

宋金刚想出来了，对方如果突然对我军发动猛攻，则可两翼合围，三面打一。不幸的是，李世民恰恰就是这么想的。再怎么说，宋金刚都要比李世民资格老。他有过的经历，李世民未必有；他所拥有的老辣，李世民未必有。

【午夜悄悄话】

独孤整：老婆，现在几点了？

他老婆：十点了。

独孤整：整么？

他老婆：哎呀，邻居都还没睡呢，整什么整！

独孤整：我问你整么？

他老婆：不整！

第三十八章　灰头土脸的世民哥　面如黑炭的大高个

李世民什么都没有，除了淡定。

他下了一招险棋。

面对集结在对面休整完毕的宋金刚大军，李世民决定抛出那颗会让宋金刚后悔无比的重磅炸弹——李世绩。

李世绩之前遭受的挫折太多了，但都因为他的智慧而一一化解。这次，正面冲击宋金刚的任务交到了他的身上。李世民是对他说：“敌军已是困兽，但他们绝不会束手就擒，你能为大唐而死么？”李世绩说：“能。”李世民摇头说：“你不能。”李世绩看秦王那诡异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介休城西门，数万人马对阵。

李世绩是个喊“兄弟们跟我上”的人，在他的带领下，唐军所向披靡。而此时，宋金刚手下将领也造出了一股迅猛的声势，竟有种黑云压城的感觉。宋金刚不能让李世民看扁自己，他也带头冲锋。李世绩与宋金刚大战一番之后，突然有些怪异，唐军竟然没能支撑住，李世绩掉马就跑。见李世绩逃跑，宋金刚来了精神。他号令全军上前猛攻，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宋金刚上当了。

李世绩只带了少得可怜的人马，他的任务就是勾引宋金刚攻城，剩下的他不用管。李世民安排好了一切，他正站在宋金刚屁股后边暗笑。

李世民冷冷看着宋金刚大军的背部，现在，时间到了。宋金刚没有想到，其实他眼前这股强劲的唐军只是一小部分，大股精兵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究竟是怎么过去的，还是要问问李世民。这种敢冒险的人，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事也都很有把握。大军夜行摸索，或者是集体消声行进，总之，李世民来了个悄无声息，把位置掉了个个儿。

眼见宋金刚倾巢而出去拿李世绩的人头，李世民带领大军迅猛出击。宋金刚差点昏过去，等他下令前队变后队转换阵型的时候，唐军已经把他的大半截身子吞掉了。宋金刚的部队被李世民冲得七零八落，斩首三千余级，重伤者无数。宋金刚此战唯一的收获就是他自己跑掉了。

宋金刚带领小队士兵径直往北轻骑狂逃，很快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之中。李世民不会轻易放过宋金刚的，他令精兵继续追杀。秦王领兵一起追，那就追吧。等他追到几十里外的张难堡的时候，马死活跑不动了。仔细一想，大悟：兵马都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李世民的骑兵停下来了。

张难堡是浩州驻防之地，大唐原驻守浩州的军官就在此处。李世民上前去喊城楼上守军，让他们开门。城楼上的几位仁兄往下一看，大惑。城下这个人这灰不拉几的，屁股后边儿还跟着一批规整的队伍，大惊，心想：这会不会是刘武周的人？

但仔细一瞧，又不太像。

李世民见城楼上的人在那儿嘀咕，大声喊道：“我是秦王李世民，你们快开城门！”楼上二位守将兄不信，“刘武周，这就是刘武周。我们在此地等援助都快等死了，你刘武周派个演戏的就能让我开城门，搞笑不搞笑！”李世民见那俩人不信，一把摘下自己的头盔，指着自己的脑袋喊道：“看到没？我，秦王，秦王李世民！”守将再看，吁，还真是秦王！他们哭了，“秦王啊，可把我们给等死了！”

守城将士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流泪的，欢呼的，奔走呼号的……“秦王来了，秦王来了，我们赢了！”一刹那，整个城池陷入了欢乐的氛围中。他们围在李世民身边听他讲话，激动得直搓手。聊了老半天，越聊话题越多，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最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

“樊大人（守将樊伯通），秦王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樊伯通只顾激动，没端茶倒水，也没准备饭菜，这会儿秦王来了，竟然好几天没吃东西。于是，张难堡的同志们立刻行动起来，找来浊酒和粗米让李世民填饱了肚子。张难堡被刘武周围困这么久，粮食也快不够吃了，李世民的到来，证明这种苦日子就此结束。

宋金刚的大败让每个人都换了表情。李世民当然高兴，刘武周当然痛苦。刘武周听说宋金刚溃逃，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他准备逃。逃走的原因，除了躲避李世民，更重要的原因是要躲避突厥。对于突厥，刘武周已经没有任何可利用的价值了。没价值，留着浪费武器和粮食，不如杀掉。就在刘武周往马邑逃跑之前，突厥来人将他杀死。

宋金刚的日子更不好过，他带领残兵败将准备跟突厥做最后一次搏斗。可是，已经没人愿意再为他打仗了。无奈下，宋金刚只带着数百个兵逃去了上谷。刘武周算个屁，宋金刚现在已经连个屁都不算了。突厥不愿意让宋金刚有任何为刘武周复仇的机会，便派兵追捕，累了多日的宋金刚很快被突厥人追了上来，让他们斩成了两截（腰斩）。

【宋金刚和刘武周】

刘武周起兵是因为自己造了一段孽缘。

刘武周风情万种，喜欢美女，更喜欢人妻，他和人家的媳妇也敢眉目传情。刘武周在马邑当差的时候，正是马邑太守王仁恭的属下。王仁恭妻妾成群，刘武周风情万种，于是，刘武周爱上了王仁恭的媳妇。这种微妙的感觉是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刘武周觉得，是时候为爱情拼搏一把了。

他想要王仁恭死，只有老王死，他才能和老王的媳妇结婚。王仁恭身为太守，实在不太守规矩。刘武周身为太守属下，待人总那么彬彬有礼。偷情到了一定程度，你挡也挡不住，与其让王仁恭发觉，不如赶紧杀了他起兵。王仁恭平日里骄横惯了，所以，刘武周这样的人才有机可乘。总之，刘武周闹起了革命，把上司干掉，自己当了领导。

刘武周刚起家的时候不行，主要是因为手底下多是小兵，没有大将。老天帮了刘武周一把，愁眉不展之时，宋金刚来了。宋金刚之所以来，是因为吃了败仗；之所以吃了败仗，是因为他的对手是强大的窦建德。最后，宋金刚领着四千人投奔刘武周而来。

刘武周得到宋金刚，大喜，将自己财产的一半分给了他。如果换成是你，有人这么礼贤下士，你感动不感动？反正换成我，我会感动到死。当然，咱也不排除有个别同学吓得不敢动。宋金刚也很感动，就这样，他与刘武周建立了铁一般的关系。刘武周就宋金刚这一个宝贝将军，他表示愿意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老宋。宋金刚原本是有老婆的，于是，休了糟糠之妻，娶了领导妹妹。

所以说，突厥对宋金刚赶尽杀绝不无道理。

李世民不用追了，突厥替他解决完了所有问题，突厥还很强大，暂且如此吧。现在要做的，就是收罗刘武周的旧部。这是李世民最喜欢干的事，他首先想到了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占领了介休。

占领介休，代表一种僵持。李世民看到了希望，他派李道宗、宇文士及前去劝降，要求一定要把尉迟敬德拿下。尉迟敬德与寻相本就是无主之将，没等人家多说，就爽爽快快地答应了投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令李世民高兴，在尉迟敬德和寻相的带领下，刘武周所占的郡县统统归顺。

李世民立功了。

尉迟敬德的选择没有错，他遇到了他人生中的贵人。

【大老黑小档案】

姓名：尉迟恭，字敬德

出生：585年

籍贯：朔州善阳人（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区）

绰号：大老黑

必杀技：金钟罩，夺下敌人大槊杀死敌人

战斗力：★★★★★★★

勇气值：★★★★★★★

政治眼光：★★★★

性格：脾气大，自负，喜欢愤懑；正直不屈，对待钱很大度。

功劳：玄武门之变、平突厥、征高丽

英语：不会

专业：打铁

人生格言：我黑我快乐，我黑我健康！

传说尉迟敬德是史上最黑的中国人，面如黑炭，身高近两米，如果照这种传说来描绘的话，尉迟敬德可以去打NBA。事实上，尉迟敬德黑不黑咱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说他黑，想必也白不到哪去。尉迟敬德小学没毕业，少年时就以打铁为生。尉迟打铁在本乡非常有名，人人知道他力气大，脾气暴，没人敢惹。

杨广大业末年，尉迟敬德不打铁了，他听人劝，去当兵。一当兵，了不得。杀敌无数，晋升飞速。到了刘武周这里，他已经成了二级将领（偏将）。这就说明，刘武周实在不是一个善于发现人才的人。

尉迟敬德性子直，很幽默的那种。

李世民当上皇帝之后，处理完繁忙的公务，就喜欢和臣下们下象棋（和近代象棋有些区别，更像国际象棋）娱乐娱乐。这天，太宗同志和吏部尚书唐俭同志就下上了。唐俭把太宗给惹恼了，事情的经过大概类似于这种情况：

唐俭同志指着李世民的棋子说：“哎，你这相怎么能过河呢！”太宗说：“这是马。”唐俭说：“蛋！”唐俭仔细一看，还真是马，但已经说过的话不能再收回吧。于是反问太宗：“你怎么不早说这是马？”太宗大怒，指着唐俭的鼻子说：“你个老头子（579年生人），敢跟我这么说话，你等着，我弄死你我！”当时在场围观的群众并不多，只有尉迟敬德一个人。李世民要找证人，就只能是尉迟敬德了。

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你都看见了，唐俭骂我，明天上朝你得给我作证！”尉迟敬德黑着个脸说：“那是，那是，一定，一定。”

第二天上朝，太宗同志慷慨陈词，将唐俭骂自己的话说给百官听。然后扭头看着尉迟老黑，对百官道：“敬德当时在场，可以为朕作证！”尉迟敬德听罢，叩首说：“臣没看见。”李世民怒了，他压住火气说：“你再想想！”尉迟敬德继续说，臣就是没看见。李世民喷火，说：“你可想好再说！”

未料，尉迟敬德面不改色（估计也没法改）心不跳，一字一顿地说道：“臣——没——看——见！”好，你看见说没看见，你敢玩我，行，尉迟德黑，你行！太宗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玉杖摔到地上，导致玉杖粉碎性骨折。他拂衣而去，留下极其尴尬的唐俭和极其镇定的尉迟敬德。

李世民都不知道自己的脸该往哪儿搁了。

事过之后，李世民很久都没有理唐俭和尉迟敬德二人。二人很清楚自己的窘境，得罪皇上，你说日子还好过不好过？然而他们想错了，在后来的一次宴会上，李世民的作为让他们感激不已。那天，李世民发表了一篇闻名后世的文章，名曰《敬德三益》。

【CUCN201】

芭蕉桑：子在川上曰，耗子的腰子多大个肾？！

李世民：很小很小。

第三十九章　萧皇后销魂迷处罗　梁师都鼓动成战犯

《敬德三益》全文如下：敬德利益者各有三，唐俭免枉死；朕有怒过之美，俭有再生之幸；敬德有忠直之誉，三益也。

俗话说，将军额上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李世民觉得，光说不练假把式。于是赏赐给了敢跟自己对着干的尉迟敬德绸缎一千匹，此令一下，群臣山呼万岁。主明臣直，明鉴赏罚，宽宏大量，这才是百官奋斗的动力，才是大唐兴盛的根源。以后臣下有什么话直接说，坚持自己，皇帝一定不会怪罪你。

二十三岁的李世民得到了三十七岁的尉迟敬德，很是欣喜。然而福祸相依，有好事总有坏事，更多的麻烦事会在他回朝以后蜂拥而来。五月底，大军回到了长安。李世民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关于突厥，首先灌进耳朵里的就是突厥和王世充联姻的传闻。王世充跟突厥联合，摆明了是要跟李渊干仗。

突厥很贪婪，他们不仅喜欢投资，还喜欢在每个可能有种的瓜瓤里捯饬上一棍子。李渊派兵打刘武周的时候突厥派两千兵马帮助唐军，背地里又和刘武周有着不可告人的暧昧。突厥不甘寂寞，又派遣阿史那揭多带着一千匹马向王世充求婚，王世充求之不得，将自己的堂妹许配给了突厥王子。处罗可汗究竟是想做什么似乎已经很清楚了，糊弄来糊弄去，受伤的永远不会是他自己。

可是，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让处罗可汗心甘情愿地等待中原统一，再与那个统一的王朝友好相处并且臣服于它，你认为可能吗？

显然不可能。

草原的夏天，蚊子跟蚂蚱一样大，飞舞起来横冲直撞，乌压压一片，天气也热得跟汽车尾气似的。草原的冬天，下的是刀子雪，刮的是冰碴风。突厥的领地，一年里有三百六十五天看不见城市，三天两头遭遇狼群和沙尘。所以，中原，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地方，虽然他们来到中原也会把房屋拆掉换成帐篷。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原有财宝，有美人！

处罗可汗接过了始毕可汗的枪，开始处心积虑地巴结刘武周，后来刘武周兵败，就直截了当地将其弄死；现在，他的任务就是让东都和西京打起来，打得越厉害越好，用中原人的话说就是：狗咬狗，闲人捡骨头。处罗可汗的计划是，李渊和王世充开战之后，必定两面不能兼顾。那时候，长安防备松懈，突厥一举南下，吞并中原，指日可待！可回过神来，大家发现，计划很好，他却始终待在草原大营没挪地方。

处罗可汗大手一挥，说：“都是兄弟嘛，我帮忙李渊派兵，李渊也会给我面子的啦。”于是，处罗可汗颠颠儿跑到太原坐镇，为的就是刺激李渊。太原总管李仲文很愤怒，可是不敢招惹他。处罗可汗为了国际之间的友谊，特别声明，此次前来是帮助李仲文做好防御工作，又派手下伦特勒驻扎石岭以北。

不要脸。

不过，脸要不要的没什么关系，反正太原都已经驻兵了，到时候攻长安也好有个大后方。处罗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135°仰望，长生天。

现在处罗还是比较幸福的。

隋朝义成公主是处罗可汗的奶奶，也是他的后妈，同时也是他的老婆。突厥的习俗，对于老婆，父死子继（生母除外）。处罗可汗的心思根本不在义成公主身上，他喜欢上了萧皇后。刚开始时，义成公主老是央求处罗把自己嫂子接过来一起生活，处罗很不耐烦，但作为老婆的儿子和孙子，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答应。当时萧皇后还在窦建德手里，处罗说：“这好办，不给就打他。”

窦建德之于突厥，就好比苍蝇与麻雀，实力上差距太大。突厥要人了，给还是不给？不给肯定遭殃，不得已，窦建德将萧皇后送给了处罗。窦建德十分尊重萧皇后，当处罗可汗派人来接她的时候，窦建德十分不舍。窦建德尊重萧皇后，处罗可不。处罗原本也就为了达成老婆的心愿，派人接来也就接来了。却没想到，当他第一眼看到萧皇后的时候，他的魂魄都要飞天了。

萧皇后冷艳动人，似乎还透着令人神魂颠倒的气质。萧皇后不是板脸严肃的人，在杨广面前，她就是他执手侬语的女朋友。现在，她成了冷美人。处罗可汗几乎窒息，人都说羊大为美，要的就是一股子膻味和泼辣。他头一次见到文静而又光鲜如斯的女人，他受不了。

于是，萧皇后成了处罗可汗的媳妇。

幸福中的处罗看到了他想看的，李渊和王世充正在按照自己预料的那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首先行动的是李渊，因为从实际情况上看，那群见风使舵的家伙都在帮助王世充。见风使舵的人的确不算少，有一个人鸡立鹤群，他叫杨士林。杨士林是个能人，他是唐朝官员，却跟萧铣勾通，暗地里还跟王世充有联络，每个基地都有他的眼线，他是真正的三姓家奴。杨士林对谁都不是真心的，别人都是真心英雄，他是真心狗熊。杨士林的行为败露以后，李渊派人前去征讨。

杨士林这人，除了两面三刀，没别的本事。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聪明，却对下属田瓒很不满。杨士林认为，只有杀死田瓒，自己才能安全。就这样，田瓒的生命受到了严重威胁，为了活命，他先干掉了杨士林，率兵投奔王世充去了。李渊的兵马没到，事情就结束了。田瓒和李渊误会一场，大家都想弄死杨士林，但现在却成了敌人。田瓒怕李渊给自己加个杀害国家官员罪，李渊以为田瓒投奔王世充是专门跟自己作对。既然是误会一场，大家发个短信，发表个校内状态什么的都可以解决。可是，在万恶的旧社会里，没有手机，更没有校内。

所以，田瓒跟李渊只能先悲剧着前行了。

六月中旬，李渊召集群臣。李渊的意思是，其他所有事情都先放在一边，先对王世充发起总攻，目标直指洛阳。

王世充得知李渊要与自己决战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的神色。多年的战争经验告诉他，主将一慌，全军就会慌，他把惊慌全都埋藏在了心里。王世充对自己的实力很不自信，他令辖区内所有骁勇将领汇集东京，以备李渊。王世充还是不放心，他又在洛阳城之前的四座城池全部驻守了大量兵马，分层次阻挡。

似乎，突厥和王世充都足够聪明。

但李渊不傻，他现在已经五十四岁了，不会头脑发热孤注一掷。他现在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把游戏玩下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与王世充单干，自己有必胜的把握，其他的，李渊早有准备。为了防止突厥趁火打劫，李渊派太子李建成镇守蒲坂，并派遣唐俭前去太原安抚群众。

这个做法实在高明。

朝中对突厥熟悉的将领正是李渊长子李建成，他是突厥的克星。还有唐俭，他去并州之后，撤去了李仲文的总管职务，让其回京，自己暂时管理太原这边的烂摊子。这种做法变动非常大，让突厥人傻了眼。看起来，李渊是想玩大的了。对这场战争，李渊胸有成竹，唯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屈突通。

李渊很不爽地想到屈突通的两个儿子，他们都在洛阳，如果大军真的攻进去，谁也说不好会不会将他们误杀。而屈突通，是这场战争的先锋。李渊问屈突通：“大唐东征洛阳，没有您不行，可是您那两个儿子该怎么办啊？”屈突通说：“臣本是囚犯，圣上亲手为我松绑并予以重任，臣感激不尽。臣本就是死过一回的人，这条命对老臣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让臣担当先锋再好不过，两个儿子到底如何，实在不足为虑！”屈突通让李渊很感动。他说，屈突通是个义士，竟然能到如此地步！

但其实李渊心里明白，这次打洛阳，屈突通的两个儿子凶多吉少，要让屈突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实在是太过残忍。没时间多考虑这些细节了，秦王李世民带领大军压向新安的时候，突厥派人来了，他们来帮实力较弱的王世充，好让双方都死个干净。

突厥偷偷摸摸行动的时候，唐潞州总管李袭誉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李袭誉和李袭志，都是袭字辈儿，他是李袭志的弟弟，读书万卷，战功卓著。李袭誉见突厥来人，带着军队就掐住了突厥的支援部队，突厥被打得惨败，损失牛羊数万头。

这段时间，李世民的大军刚好到了新安。

突厥吃了大亏，不肯再援助王世充，他们对失去的那数万头牛羊十分痛心。突厥受了伤，受了伤就总想把本儿给捞回来。干脆，别支援王世充了，直接扫荡李渊得了。于是，趁着李渊兵力集于他处的大好时刻，突厥跑到了唐朝抢劫。抢劫，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是个技术活。抢劫需要人手，更需要向导。突厥很高兴他们找到了这样一个人，此人就是梁师都。

梁师都，中原人，我国古代著名的战争贩子。突厥、稽胡与唐朝的战争，突厥、稽胡来唐朝的抢劫，几乎全都是他怂恿的。梁师都很熟悉抢劫的具体流程，抢劫这行当不比动员大军，由于装备轻便，基本上每月都能来上一次，周期还不大正常，让人防不胜防。梁师都是向导，合格的向导。

梁师都能和稽胡混到一块去也的确很不容易，这需要足够厚的脸皮。突厥吃亏之后，找来了梁师都，梁师都一听突厥受伤了，大叫心疼。于是，领突厥、稽胡南下了。据史书记载，稽胡民风淫秽，性情暴躁，特别是女人，他们残忍无道，心眼儿巨细无比，很没有教养。梁师都此时出头当向导，实在出乎李渊的意料。于是令行军总管段德操进行阻击，这次阻击，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

下赌注，赔本就赔本吧，千万别想再找回来。

面对一帮为了抢东西而乱成一团的大军，段德操大胜，斩首千余级。

李渊很满意，而王世充很郁闷。

【校内状态】

田瓒：昨天和郑王喝酒，举起酒杯说“大家同归于尽吧！”当时真的喝多了。

李渊：王世充昨天喝酒了？

第四十章　王世充一声羊毛吼　李世民几度耍流氓

李渊还是李渊，实力丝毫未减。不能指望突厥帮忙了，突厥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越帮越忙。在做防御系统的时候，王世充对异姓将领很不放心，他将各个城池全都交给了姓王的。现在的情况，如果一不小心，某座城池率众投奔了唐朝，王世充的防守就会全线瓦解。

王世充自己打造了一个三万人的游击队，每个游击队都有一名骁将率领，名曰“游击大将军”。在人们印象当中，游击队应该是几十人甚至十几人的小队伍，而且都是没有编制的。那是固定思维，游击一词来源已久，只要是游离于固定军营对敌军进行袭击的队伍都能叫游击队。王世充手底下有三员游击大将军，其中两个各带领二十八府步兵，一个带领二十八府骑兵。这三万人可以机动调节，哪里危险去哪里。

很快，唐军的先头部队来挑衅了。

领头的是王世充的老伙计罗士信，故地重游，一切都那么熟悉。罗士信对这个老上级的打法和脾气摸得门儿清，他不敢大意。王世充很有手段，你明明知道他作战的技巧，却很难找到破解的办法。还好带领这支队伍的人是李世民，按照计划，罗士信围住了慈涧，王世充的第一道防线。

唐军先锋刚到，王世充就带着游击队来了。

王世充知道，如果唐军后边的大部队跟上来，慈涧根本扛不住。慈涧一失，四座要害就丢了一座，洛阳也就更危险一点。游击队跟唐军先锋打了起来，双方陷入了混战之中。打着打着，王世充乐了。他眼睁睁看着罗士信苦苦等待李世民的支援，可李世民就是不来。罗士信也犯起了嘀咕，说好的前后脚到的，等了这么久，后方怎么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王世充一声羊毛吼，把罗士信吼懵了。王世充既不性感，也不感性，这声吼有如长江之水浪打浪，一下将罗士信拍在了沙滩上。自从罗士信叛离王世充以后，就再也没看见过王世充非主流的发型，也再没听见过他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嗓音。罗士信头一次真正见识到自己老上级的威猛，等，只有等，才有可能胜。

可等了好几天，李世民依然没有出现。这是要干什么？难道非磨蹭到前锋被杀个干净你们才肯出现么？罗士信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但他还是愿意相信李世民。前锋军没有一个人知道李世民究竟在搞什么鬼，他带领着五万大军，速度再慢也不至于慢成这副摸样！

有人开始动摇了。

他们不知道，其实李世民已经跟王世充交上火了。只不过这次交火的情况太过动人心弦，让王世充悔得肠子都青了。那天，李世民五万兵马依然遵照他的指示原地不动。李世民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突然玩起了危险动作，他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敌军情况，于是亲自率领几百精骑跑到前线去了。当然，他没找到罗士信，倒惹上了王世充的巡逻兵。

后面发生的情况，说明敌军压根儿就不知道他们包围住的唐兵中就有李世民。如果王世充知道这些大胆的家伙中有这冤家的话，想必死也不会松口。即便如此，李世民还是被大股敌兵困在了重围之中。不得已，他采取了冒险突围的办法。于是领兵冲刺，操起大弓就射。在奔驰过程中，李世民的手就没闲下来过。他不停换箭，每箭必中，引起了王世充的注意。

等王世充悟出这家伙就是李世民的时候，李世民已经闹腾完了，战场上飞扬起来的尘灰阻碍了王世充的观察。更让王世充气恼的是，自己那帮子大将围住李世民，眼睁睁看着他逃跑也就罢了，偏偏还搭上了左建威将军燕琪。是的，李世民逃跑不忘立功劳，他把王世充的大将给俘获跑了。

跑出去后，大家发现，此时的李世民已经变成了土人。打仗没办法注意个人卫生，李世民从来不在乎自己变成啥样。不在乎的结果就是大家都不在乎，大家都不在乎的结果就是营盘里的大军不认他们。李世民每次打完仗以后浑身上下都脏得跟泥猴子似的，军营里的官兵认不出，他就拿下自己的头盔，指着脑门儿说：“我，秦王，看清楚没，秦王李世民！”这句话成了很多军营的笑话。

五万大军等李世民等得眼珠子都发黄了，就那几个人还想刺探王世充的军营，如果有意外，意外是什么，大家都明白。他的出现又引起了一阵骚动，高兴过后，军队开始行动。

次日大早，李世民率领大军直逼慈涧。

王世充的三大游击队出现了，在这个紧要的关头，他们显示出了自己的特色——游击。于是，他们看到游击队二话不说，拔离慈涧，一口气逃回了洛阳。这就说明王世充不想跟李世民瞎闹，他已经觉得如果留在慈涧，其他唐军在背后再拦住去路，自己肯定会死得很惨。于是，他领着亲信部队逃跑了。李世民往东边瞧去，他吃惊地发现，王世充回巢的速度竟然丝毫不亚于宋金刚。现在该怎么办？是好，还是坏？

在李世民眼里，好和坏，都是好。

王世充所有的军队都汇集到了洛阳，想要打下东京，非死伤上万人马不可。

很多人是这么想的。

王世充所有的军队都汇集到了洛阳，就省去了分兵征讨的麻烦。

李世民是这么想的。

王世充回洛阳当然是要保住东都，但他还需要做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降低洛阳出逃率。回到东都的王世充一个劲儿忏悔，他没想到，自己实在是太过高估李渊的道德水准了。郑国没有招惹李渊，李渊竟然主动出击。有什么道理么？李渊会想，打死你我就有道理，没什么可说的。

在王世充回洛阳做好一级战斗准备的时候，李世民也做出一副往死里整他的架势。史书记载：李世民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南据龙门，将军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其饷道，怀州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回洛城；大军屯于北邙，连营以逼之。

简单一点说，就是守住要害，围困河内，断绝粮道，威逼洛阳。再简单一点说，就是王世充四面楚歌，全面被困。在这种情势的逼迫下，不知道王世充会作何反应，在王世充有反应之前，别人率先做出了反应。

七月底，洧州长史张公瑾与刺史崔枢来降，以州城奉。张公瑾和崔枢都是当时的名人，张公瑾自不必多说，洧州刺史崔枢也是当时的道德楷模，谁提起来都得感叹一把。这两位的投降，让王世充的道德文章就此搁笔了。王世充没心思没力气再去管那些破事了，他现在要谈判。

八月，李渊和王世充之间发生了大大小小数场战斗。这无数场战斗中，以大唐张夜叉同志攻打回洛城（回洛，地名）最为有名。我认为，张夜叉之战出名的原因有两个方面：

第一，回洛城乃王世充派兵驻守的要害之地，有桥有城堡；

第二，张夜叉同志的人和名字一样个性，可以光照万世。张夜叉是个狂人，疯言疯语，可是每言必中，令人称奇。如此骁勇善战而又不拘一格的人才，自然是要记上一笔。

八月十五日，王世充陈兵青城宫，不是战斗，是僵持。李世民把兵布陈在王世充的对面，两军面对面结营，中间仅隔一条护城河。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多好的一件事啊！

可是，王世充却再也无法享受此等美景了。某日，王世充实在受不了李世民的威逼，他对着对岸喊话道：“隋室覆灭，唐帝在关中，郑帝在河南，世充没有向西侵犯过唐朝，唐军却来攻打洛阳，你觉得这样合适么？”李世民看了看对面，没错，是王世充，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声音有种野性的美感。

为了保持大唐的骨感，李世民打算不跟王世充一般见识。他让嗓音洪亮的宇文士及喊话。宇文士及传话道：“四海之内都在沐浴皇上的恩泽，只有你一个人不愿听从礼乐教诲。我们前来是为了让你感受一下唐朝文化，让你心服口服！”

这种解释实在……实在是让人腿麻脚痒。王世充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求和还是要的。于是，他用请求的语气对李世民说：“咱不打，息兵谈判不更好吗？”宇文士及喊道：“皇上说让我们来打你，没说让我们来谈判。”到此为止吧，求和白求。可是，不知是王世充心存幻想，还是他做事情压根儿就不过脑子，竟然又对着对岸，不知好歹地喊了一下午。

今夜，中秋。

王世充累了，他不喊了，谈话没进展，就等着打仗吧。于是，大军开拔回城，各自回到了营地。中秋夜，长安，李渊也没闲着。他瞄准了一个可以成为盟友的人物，窦建德。接下来，王世充肯定会和窦建德联合。假使这样，倒还不如自己先做通窦建德的工作，唐夏联合，将郑国扑灭。于是，他赶紧修书一封，派人送了出去。

窦建德不想参与二人的游戏，他不愿与任何人为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管理好自己的国家，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扩大实力。为了表明自己的确无心参与李渊、王世充的二人世界，窦建德让同安长公主（李渊妹妹）跟着使者回到了长安。同安公主在之前的战争中被窦建德俘获，但窦建德从来就没为难过她。同安回到长安之后，李渊才知道窦建德的确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窦建德不参与，李渊就要自己行动了。

八月到九月之间，归降唐朝的州县越来越多，这归功于李渊派去的使者。使者担负着不战而屈人之兵，以三寸不烂之舌免除生灵涂炭之哀的责任。可是，劝降不是力气活，它是半个智力活，一半要靠唐朝的实力，一半要靠使者的措辞。当然，面对实力雄厚的李渊，不劝就降的州县也很多。

对垒到了九月初十，有一位神秘嘉宾的归顺给李渊带来了惊喜，也给王世充来了个釜底抽薪。

田瓒。

田瓒来到王世充这里后，误以为成功躲避了李渊的追捕。他发现王世充人其实也不错，挺礼贤下士的，说话也中听。才过两天，田瓒明白了大家都背叛王世充的原因了。王世充说话好听，但是办事却假惺惺得要命。在从东都分配到显州总管这个位置上后，田瓒就觉得王世充必败无疑，到底要不要投降李渊，他实在拿捏不清楚。

此时，李渊的使者到了。开口就是感谢，使者说：“田大人替大唐除去了逆贼，功德无量啊！”田瓒很快知道，原来李渊当时已经派人去打杨士林同志了，自己无意间还帮了他一把。好了，事情到了这里，啥都别说了。误会，纯属误会。

田瓒决定，赶紧归顺李渊。

于是，田瓒归降了。他归降也就归降，问题是该同志手底下不光有显州一城。田瓒同志的职务是总管，总领二十五州军事，二十五州，郑国大半国土。就这样，王世充一下与二十五州的地盘失去了联络。李渊给王世充来了个釜底抽薪，剩下的，就交给李世民了。

似乎一切都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可是，正在这个令人欢欣鼓舞的时刻，李世民的部队却又遭遇到了巨大的危机。

【校内状态】

田瓒：昨天和秦王喝酒，当时真的喝多了，举起酒杯说“大家同归于尽吧！”

王世充：李世民昨天喝酒了？

第四十一章　尉迟恭铁血救秦王　李元吉单挑大老黑

【和你一样】

事实证明，想都不想地背叛你的敌人的人，就有可能想都不想地背叛你。李世民收罗了刘武周的旧部之后，待他们也不薄，还带着他们与亲信部队一起围攻洛阳。但他们总想着决斗在即，李世民是一定不会放过让他们送死的机会的。这算轻的，更要命的一点是，李世民尊重他们，并不代表李世民的属下尊重他们。

旧人总喜欢欺负新人，更何况曾经是敌人。

时间一长人就会多想，一多想就会出岔子。后来他们商量，与其在李世民这里受气，不如大家合伙出去，立个山头，当个大王。正想着，悲剧了。

殷开山等人压根儿就对这帮人不信任，而且我们也知道他的不信任是对的，可他抓人抓错了。为了确保军营的安全，殷开山带着一帮人私自把尉迟敬德关了起来。殷开山也不是不想抓寻相，他非常想抓，可惜寻相带着人全跑了，就留下一个尉迟敬德。他要抓也只能抓傻的，聪明的抓不到。

李世民兴冲冲回营，殷开山和屈突通上来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咱还是把尉迟恭杀了吧！”

李世民大惊，问为何，殷开山说，寻相他们都跑了，尉迟敬德又被我们关了起来，心里肯定怨恨得要命，放了他，他不反也得反。留着是祸患，不如杀了。李世民连连摆手，责备地说：“不对不对，你们根本不了解他。他这个人脾气耿直，行事果断，如有心叛逃早就逃了，根本不会落在寻相后边！”

于是，放人。

李世民把大老黑领到卧室，谈了一会儿，忽然捧出一包金子说：“壮士义气相投，哥哥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就埋怨我这帮弟兄。第一，我绝不会因为别人一两句话就杀害忠良；第二，将军如非要走，这就是盘缠。总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结果……

九月二十一，五千唐兵精锐直挑宣武陵。主将：李世民；副将：尉迟敬德。

这是一场小范围的，局部的战斗，原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但经过一番搏斗，李世民发现情况不对。也不知李世民跟王世充上辈子扭断了几次脖子，只要李世民一出动小股兵马，王世充必定用上万大军压上。这不能证明王世充有多会算卦，只能说这人打仗的风格趋向于大手笔、大场面。

好吧，李世民又被围住了，不巧的是，王世充看见他了。

王世充大概大喜过望，今天阵型没乱，他手头有一万大槊手。相信很多人都看过斧头帮群殴的情景，穿的一样，动作一样，人数众多。王世充的大槊手，比斧头帮规模大一百倍，对手，五百人。既然如此有把握，绝不能让李世民再次趁乱逃跑，一定要慢慢把他弄死。于是，王世充派人单挑。

万人丛中，一人操起家伙，骑着一匹骏马便杀了过来。

一股逼人的杀气，杀伤指数：99。剩下那一分，靠的是运气。

这个凶残至极的家伙很有来头，他就是勇冠三军，号称“飞将”的单通，单雄信。

【单雄信】

姓名：单通，字雄信

出生：581年

籍贯：曹州单父（山东省菏泽市单县）

绰号：飞将

战斗力：★★★★★★★

勇气值：★★★★

政治眼光：☆

性格：仗义疏财、敏感

经历：韩擒虎和他的朋友们有限公司、翟让和他的朋友们有限公司、李密和他的朋友们有限公司、王世充和他的朋友们有限公司。

英语：不会

最爱：笑话

格言：活下去！

单雄信驰马，直奔李世民而来，后面的助威声此起彼伏。李世民向来不怕单挑，但这次，他败了。单雄信持着长槊霹雳般向李世民的脑袋戳来，那大槊速度奇快，竟然将空气都给戳爆了，发出一声骇人听闻的巨响。

似乎只有0.1秒的时间，长枪就已经刺进了李世民的脑袋。李世民浑身一凉，世界一下安静。李世民突然闭上了眼睛，这种被打懵的感觉，他头一次体会到。死了么？是的，死了。可是，等他睁开眼看时，却发现自己好端端地坐在马上，而单雄信却掉在了地上。

单雄信铠甲的缝隙里往外呼呼冒血，他表情僵硬地看着李世民。再一看，李世民明白了，是尉迟敬德救了他。刚才打出来的那一记爆响其实是尉迟敬德的枪刺中单雄信所发出的声音，他从侧面给了单雄信一枪，正中软肋。如果不是大老黑，想必李世民的历史从今天就玩完了。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望了单雄信一眼。

单雄信落马了，如果此时尉迟敬德上去给他一榔头，肯定要了他的命。但战场上瞬息万变，远没有理论上那么简单。尉迟敬德刺下单雄信，让王世充军一阵惊慌。王世充一惊慌，就为五百唐兵争取到了两三秒的反应时间。是的，别管单雄信了，赶快突围，否则到底还得死。

逃吧！

于是，李世民和尉迟敬德二人领着精兵，冲进了王世充的包围。尉迟敬德，也叫尉迟打铁，打铁两三下成形，杀人如斩瓜剖豆。王世充的兵马虽多，却永远不能汇集一起，其实，到这份儿上，五百人和一万人的接触面是一样一样的。很快，李世民杀出了一条血路。记得曾经有人问过，拿砍刀砍骨头尚且会坏，大老黑用的是什么样的武器，戳这么多人下马还不损坏？

这就要再次普及一下槊的小知识了，用三句话概括就是：

槊就是长枪，枪身柔韧性非常棒，刀砍不断。槊的枪头很长，双刃。造一柄好槊需要四年时间，所以槊是地位的象征。

尉迟敬德用的槊自然跟普通兵种用的不属一类，属于很高级的那种。他的大槊和普通大槊相比，就好比穿着鲨鱼皮与穿着大棉袄游泳的差距一样。凭借一身锐气，李世民和尉迟敬德把王世充的军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带领精兵杀出了重围。

又让这小子跑了！王世充很失望。

王世充的失望还会继续，因为他的对手是李世民。李世民突破重围，回到营地之后，突然下了重组精兵杀回去的决定，这让所有人感到吃惊。李世民知道，王世充列陈已被撕开，他肯定光顾为李世民的突围而伤心了，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李世民会杀回去。此时的王世充，正在慢慢悠悠整修队伍，若带着精兵再冲进去，就相当于……

想到这里，李世民笑了，是的，就相当于拿着砍刀去砍一群猪一样。

正所谓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李世民准备把王世充送进去。

果然不出李世民预料，王世充觉得李世民刚逃走，追也追不上，就下马歇息了。他就算死也不会想到，明明自己是懒得追李世民，到头来竟让逃兵李世民杀了个措手不及。尉迟敬德和李世民来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不再是五百精锐，而是几千精锐。战斗结果也没出乎意料，正在休息的王世充被李世民耍了。

大闹之后，李世民迅速回缩。

回缩之后，又迅速出击。

利用霹雳战术折腾了数次之后，李世民玩够了，于是领兵后撤，重新列阵。李世民玩够了霹雳战术，其他的，才刚刚开始。李世民安排好了，正当他变劣势为优势之后，便再次发挥了借机往死里整敌人的优秀品德，几千精兵玩腻了，屈突通率领数万大军也赶来了。

一场真正意义的决斗拉开了帷幕。

屈突通和李世民的军队合流，形成了几万人的大潮，冲进来便与王世充大军厮杀起来。战斗很残酷，死伤很惨重。当然，残酷是大家的，惨重是王世充的。王世充安排的阵型原本没有问题，是李世民他们给他制造了许多问题。战斗结果：斩首一千余级，生俘六千余人，其余狼狈逃窜。又是一场完胜。

和宋金刚一样，王世充也是少数活下来的人之一。

这场战斗让李世民的旧属有些没脾气，打铁的立功了，大家怎么办？大家都是汉子，有本事就靠本事，别耍嘴皮子。在众人面前，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你曾经说过要回报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到了！”于是，再送老黑一箱金银。尉迟敬德功夫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唐营，多数人都对他佩服有加，唯独一人不服。

某日，这人受不了了，向尉迟敬德发起了挑战。

尉迟敬德不得不接受，李世民让他接受，那家伙也让他接受，因为他是齐王李元吉。李元吉马槊功夫很好，他这辈子就指望这点本事露露脸，现在，尉迟敬德被别人当成了马槊第一，他感觉如果不把这个黑人打败，自己的脸实在不知道该往哪搁了。现在双方骑马对立，比赛即将开始。

就要开始，李元吉忽然说：“咱都把槊上的刀刃去掉，比一场看看怎么样？”

尉迟敬德一笑，说：“齐王您尽管留着，我把我的刀刃去掉就行了。”

李元吉觉得也好，于是说，那好吧，你去就你去。就这样，一场极度不公平的单挑开始了。手持大槊的李元吉纵马向手无寸铁的尉迟敬德冲去，却不见尉迟敬德动弹。对于李元吉，尉迟敬德是知道的。

大老黑认为，齐王的确是一个善于学习的人。记得和刘武周打仗的时候，人家齐王就学习秦王的战术，想用几百个精兵从侧翼解决掉敌人，虽然全军覆没，但他的精神值得每一个人学习。同时，齐王是一个善于分析形势的人。和自己老上司刘武周打仗的时候，他就趁着大军压境的关键时刻逃跑，这充分证明了他的眼光毒辣，行事雷厉，虽然城池陷落，但他还好好活着。再次，齐王是一个善于接受挑战的人。现在，他正拿着大槊作刚毅状望向自己，敢于挑战尉迟金刚，证明了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句话的正确性。

尉迟敬德倒吸了一口秋风，瞧了一眼李元吉。从齐王同志持枪的动作来看，应该还是挺不错的，算是个一流选手，他呼啸着杀了过来。

尉迟敬德一闪，枪杆就顺着身子滑跑了。

李元吉没能刺到，于是勒马，边回望边失望。再来，还没刺中。来回几次，命中率依然为零，让李元吉很气恼。站在一旁观战的李世民觉得没意思，就大声问尉迟敬德道：“敬德，是躲槊难还是夺槊难？”

尉迟敬德说：“当然是夺槊难！”

李世民挑逗说：“都知道你会夺槊，你夺一个给大家伙儿瞧瞧！”

李元吉一听二哥这样说，更觉得很没面子。此次，他卯足了劲要给大老黑来个下马威。他骑马刺过来，尉迟敬德也不废话，一只手顺着李元吉的枪杆子摸去，往外用力一拉，便将枪夺了过来。这就是夺槊，只有九段以上的人才能做到。李元吉还不服，来往三次，大槊均被夺下。

服了。

李元吉赧然，红脸点头道：“啧，啧！厉害！”

其实，他早就在内心里将尉迟敬德卷了二百多遍了。他这辈子就指着这么个能耐活着了，现在却被尉迟敬德打得个遍体鳞伤，令他失去了人生赖以发光的唯一凭借。尉迟敬德的老脸就好比锅底一样让李元吉生厌。

你厉害，以后有你好瞧的！

没时间跟李元吉扯淡了，王世充缩回了洛阳城内，坚守不出。这段时间，李世民的各路人马不停地打击周围城池，要求是保存实力为主。

武德三年十月十五日，冬。

罗士信前几日攻下了一座重要的城堡，现在，他正对着下一座名叫千金堡的城池犯难。千金堡城防甚固，如果硬攻，是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的。那就不攻呗，反正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地段。可是，罗士信这人脾气很大，攻不下来就不走了。

脾气大的人作风硬朗，硬朗的结果就是死很多人。

所以说，大唐开业的前几年里，总有一些事情让人眼前一亮。

【新浪微博】

李元吉：我在公交车上放了一个屁，见身边的纷纷挥手，表情痛苦，我也挥挥手。旁边的女士扭过头对我说，你就不要装了！

第四十二章　罗士信智取千金堡　窦建德结缘李商胡

【罗士信智取千金堡】

罗士信望着千金堡发呆，他想，如果替王世充守城的那帮人硬是不出战，自己就要陷入被动了。作为一名山东好汉，他觉得用手劈开千金堡才是最简单易行的手段。可惜了他那力气，一掌打死牛容易，要真想一掌劈烂城池，那简直就是和老天爷开玩笑。罗士信厚道，他准备不跟老天爷闹腾，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忽然，罗士信45°仰望天空，用神秘的口气对手下道：“能不能给俺找几十个孩子？”

手下问，何为？

罗士信道出了为何，于是，众人皆大欢喜，纷纷表示孩子可以从附近村寨找。就这样，罗士信有了几十个孩子。

这些孩子是罗士信扮盲流用的，他将孩子分派给手下，百十个人大包袱小流星地聚集在了千金堡外，簇拥在城门之下。夜里，寒冷，守城的士兵看见一帮逃难的农民在城下唧唧歪歪，就伸出头来往下看。一听还有孩子的哭声，便知道这是逃难来的了。

守军知道，如果来的人是普通老百姓，按照王总的说法就要开门。王总曾经教育那些将领们说，大郑是爱民如子的，百姓来投奔我们，我们一定要接收，不仅要接收，有条件的话还要好吃好喝好好款待。城墙上的士兵往下瞧的时候，确信了他们刚才的推论，这百十号乡下人说不定是逃来避难的，可能是有的地方起兵，百姓逃难，一直走到了黑。正深情凝视中，人群中有人大声道：“快开门，我们从东都来找罗总管！”

唔，这下明白了。守军窃笑。

这群乡巴佬还真是盲流，逃亡都找错门儿了。他们竟然不知道这是千金堡，而不是唐朝罗总管的地盘儿。既然找错地方了，就该好好招待一下他们。守城将士正商量，却听下边又有人说：“坏了，这是千金堡，我们走错地方了！”

接着，百十号人纷纷掉头就走。

守城的将军慌了神，怎么觉悟这么快，这么快就跑了？

于是下去就追。

经过分析，千金堡守将又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他们是洛阳的难民，洛阳现在一定很混乱；

第二，他们没找到罗士信，罗士信撤兵了；

第三，他们要跑去归顺唐朝，既然老罗撤兵了，外面应该很安全，应该多派兵去追，问问具体情况。

于是，影响千金堡整座城池命运的决定，从这位守将的口中说了出来。他下令，将城门打开，放下板道，遣出一彪人马，直追难民。令人振奋的事情总发生在最后，直到最后，守将才知道这帮人的真实身份：他们不是盲流，而是一群别有用心的流氓。当他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的时候，局面早已无法控制了。

罗士信早就在城外埋伏好，城门一开，待他们前后不能相顾的时候，大股士兵举着长枪、砍刀蜂拥而上，将千金堡的人杀得措手不及。更可怕的是前锋打完三秒后，后军就扑了上来，这是罗士信的全部兵马。城门大开，士兵毫无准备，如果老天不突然发生个十级地震帮助千金堡守军，等着他们的，必定是一场惨不忍睹的屠杀。罗士信领着唐军进城之后，把王世充的守城军杀了个遍，然后，他就开始干一些让外人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工作了。

罗士信同志有个特点，他每次打完仗都要将敌军士兵的鼻子割下来，塞进布袋里扛着回去报功。由此，我对老罗的空间思维能力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人家报人数都只割左边或右边的耳朵，他为什么只割鼻子呢？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老罗的确可爱，他以为割耳朵的话，左右不能区分，可以以一当二，有瞒报虚报的嫌疑。但是人的鼻子只有一个，是不能瞒报的。

好了，事情就是这样，那就割鼻子吧，虽然难割。

罗士信智取千金堡，最过郁闷的人无非就是王世充，他觉得自己像个即将瘦死的骆驼，本已经做好迎接一颗颗稻草的准备，却不料稻草从来不是一颗颗压上去的，而是一捆捆。相比之下，唐军取得的优势让突厥也无法坐住了。唐军这速度根本不符合处罗可汗的计划，如果李渊这么容易就把王世充干掉，那么以后的灾难都要自己扛了。

与王世充和处罗一样，梁师都也得了郁闷病。

李世民和王世充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梁师都的部下见情况不妙，也叛逃了。对此，梁师都理所当然地很恐惧。他原本就没什么家底儿，现在又跑了这么两个将领，万一哪天李渊想起他，杀将过来，还不是一个死！不能，不能这样，要活，一定要搅活。习惯于浑水摸鱼瞎搅和求发展的梁师都给处罗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信使兼说客某同志将梁师都的信交给了处罗，处罗看后，大喜。信的内容翻译成现代文是这样的，怕嗲者勿看。

大可汗处罗殿下钧启：

如今中原大乱，分出了好几个国，每个国实力都不一样。现在定杨可汗（刘武周）亡了，唐朝势力最大，扫灭王世充以后，貌似下一个就该轮到师都了。

其实师都也明白，自己不知道啥时候就会变成李渊的刀下鬼，师都不怕。师都只怕师都死后，李渊就会打可汗的主意，这是师都不能容忍的。与其这样，师都认为不如就趁李渊还没安定下来，我们就直接入主中原，成就霸业。就好比当年北魏的道武帝（鲜卑拓跋珪同志）一样，南下中原，成就一代大统。

师都是中原人，对中原熟，完全可以担任向导一职。师都写这些东西的确有点私人感情，那就是只有可汗安心，师都才能安心地睡个好觉。

此致敬礼！顺祺

爱你的师都

看完这封信，我湿了。

写得太好了！

我感觉作为一名优秀的社会主义新青年，我要向梁师都学的太多了。梁师都不愧为挑拨离间的第一高手，他善于制造矛盾，扩大矛盾影响，为他人求地狱，为自己谋福利。处罗可汗的想法大概跟我一样，梁师都高尚的情操感染了他（其实他本来就要南下，就是缺个免费向导而已）。处罗的隋朝媳妇是义成公主，她满载对唐朝的憎恶，所以也是天天教唆处罗南下。在义成公主和梁师都的共同努力下，处罗有了新的理想。他认为，匡扶大隋社稷才是正确的，不管怎样，都要杀进中原！

处罗是个挺不错的人。

他对大隋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对混乱的中原很不满。因为此时的他还有另一个隋朝媳妇，就是萧皇后。萧皇后带着儿子杨政道到了东突厥以后，很受处罗喜爱。杨政道被处罗可汗立为隋王，掌管了身在东突厥的几万中原人（虏去的）。杨政道有自己的独立行政能力，有百官，所以他的朝廷被人称作“后隋”。但是处罗可汗觉得后隋人太少，场面上也不好。为了给杨政道多搞点土地和百姓，他决心吞并并州，然后将并州作为后隋国都，以图后事。

这说明，处罗很喜欢萧皇后。

处罗没有等到当上中原皇帝的那天，十一月中旬，处罗去世，火葬。没带走半片云彩，只飘起一缕黑烟。老可汗死了，新可汗就要产生。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了太子奥射设身上，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是的，按照传统，这家伙本该继承可汗之位，但是，这人却长得奇丑无比，材质又非常非常平庸，智商约等于阿斗。好在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义成公主（他妈）给废掉了。

义成公主是三朝元老，人选由她决定。于是，她选定了非亲生儿子、孙子兼丈夫莫贺咄设做为东突厥政权的接班人。其实义成公主对自己的身份也很无奈，刚开始，她嫁的是启民可汗，启民可汗死，她转嫁始毕可汗，始毕可汗死，又转嫁处罗可汗。现在，她嫁给了孙子、儿子兼老公莫贺咄设。

莫贺咄设是处罗可汗的弟弟，是个非常有才能的人。如果说“莫贺咄设”这个名字大家没什么感觉的话，相信说“颉利”，大家会恍然大悟。为了完成父母的遗志，新上任的颉利开始了紧张的工作。在没死之前，处罗曾经跟突利可汗（突厥二可汗）、契丹、靺鞨（音：墨盒）、奚（突厥别种）等部落会师幽州。那次，处罗还叫上一个中原人氏参加。

这个人，就是窦建德。

窦建德是被逼的——谁让他离幽州近呢。

要明确的一点是，窦建德和突厥、契丹、靺鞨不是会和，是遭受逼迫。曾几何时，李渊不也迫于形势，死乞白赖地送突厥银子么？窦建德不能惹突厥，突厥一生气，自己就很危险。人总要对得起自己，才有能力对得起他人。这段不正常的日子里，窦建德分析，李渊打败王世充之后，下一个肯定就轮到自己了。算来算去，他觉得还是跟王世充联合的好。

这对窦建德脸皮的厚度是个极大的考验。

窦建德之所以不愿意与王世充谈判，是因为王世充刚刚称帝的时候，他曾经发表了一篇文章讽刺王世充。在文章结尾，他还宣布了与王世充断绝关系，把话说得特别难听。现在大家都危险了，又想和王世充联合，让窦建德都觉得自己脸皮厚度已经到了可以拿来当盾牌的程度了。

想不死，就得和王世充合作。

有人问，窦建德比李渊还要好，为什么势力就是发展不上去呢？

读了下面一段故事，相信会对事情的理解有所帮助。

【窦建德】

窦建德手底下原本有两员超级猛将，现在就只剩下刘黑闼一人了。走的那一个，就是李世绩。窦建德是个英明的首领，刘黑闼等将领对他心服口服，窦建德在河北的势力根深蒂固，也正得力于他的政策和手下这帮能征善战的将领。凡是跟过窦建德的人都喜欢上了这个人，李世绩除外。

说起来，李世绩跟窦建德也的确有感情，但那都是被逼出来的。

当初窦建德发展势力的时候，行军用的是极其经典的“四二四阵型”。这种阵型在足球场上为巴西队所创，自1958年以后，世界各国足球队在打法上竞相效仿。此打法的特点是攻守自如，中场开阔。但如果你是死脑筋的话，也可以理解为攻守劳累，中场空虚。窦建德军队行军的时候就利用的这种阵型，比赛一开始，他就让左右两军呈长龙状行走，中间夹着辎重和妻女，左右与中间相隔各二里地。这样，敌军想要取得粮草，就必须突破前锋和后卫的阻挡，直走禁区。

这似乎是一个无懈可击的阵型。

但，所有阵型，不管是中国队的十零零，还是巴西队的四二四，都有致命缺陷，否则对手根本无法进球得分。

作为唐朝大将的李世绩觉得该抢来窦建德的粮食吃上几天，顺便虏点兵马用用。于是，他派遣手下将领丘孝刚从窦建德一侧冲了过去。没想到，这一冲还真带劲，直接顺利杀进了毫无抵抗能力的中间地带。窦建德大惊，令左右大军合拢围攻。此时，窦建德阵法的实力显现出来了，丘孝刚顷刻被斩杀。窦建德很愤怒，他要给李世绩好看。于是率领大军直趋黎阳，一举把这座城市给攻了下来。

黎阳没别的，但它是李世绩的老窝。

黎阳没别的，但它有徐盖，徐盖是李世绩的老爹。

一座城池，人马再多也无法与大夏国全军打个平手，最后，李世绩战败，只带领数百人逃过了河去。李世绩是个孝子，他越想越觉得丢下父亲不好。所谓忠孝两难全，李世绩是明白的。那么，就对不起了。

李世绩做出了归降窦建德的决定。

李世绩的这个动作很伟大，其迷人程度丝毫不亚于蒙娜丽莎的微笑。投降窦建德之后，窦建德对李世绩有如亲兄弟般可亲，让人一看就觉得是明主得良将，可爱不思量。为了进一步取得窦建德的信任，李世绩为他攻下了几个比较重要的城池，扩大了夏国地盘。这下，徐盖同志就安全了。

李世绩白折腾。

李世绩失算就失算在这儿，因为就算他把窦建德全家都杀死，窦建德也不会为难李盖的。不知道窦建德人好的李世绩一直在等机会，他想等窦建德到河南的时候一举将其掩杀。这样可以将老爸抢回来，还可以献上窦建德的土地，归顺他心仪的唐朝。他蹲在大树旁边等了好久，可兔子始终不来。

窦建德不来的原因很简单——他最爱的老婆（曹氏）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不知是男是女）。沉浸在喜悦当中的窦建德不再打河南了，他要留下来看孩子。无奈之下，李世绩打起了其他主意。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这期间，李世绩果然遇到了他生命中的贵人。他结识了一个名叫李商胡的起义军首领，他现在也跟着窦建德混了。

李商胡是很有意思的大马哈，他娘霍总管则比他更有意思。霍总管就是个总管，她是女中豪杰，能征善战，为李商胡做了很多奉献。李世绩跟起义首领李商胡一见如故，于是义结金兰。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生活还是那样过。可突然有一天，李商胡对李世绩说：“咱妈（霍氏）想见你一面，有事对你说。”

李世绩进屋，拜见干妈。

霍氏见到李世绩之后，握着他的手，流出了两行热泪。

【谈婚论嫁】

义成公主：别再娶了，再娶，四海之内皆你妈。

处罗可汗：是吗？

第四十三章　窦建德结盟王世充　玄甲军笑傲北邙山

霍总管在战场上叱咤风云，许多男同胞都难以与之匹敌，她轻易不哭。一哭，说明有大事要发生。看得出来，她这次是要跟李世绩说真的了。霍氏流着泪，握着李世绩的手说：

“窦建德无道（起义了），你们怎么能跟着他干呢？”

李世绩回答说：“娘，您别担心。不出一个月，儿一定杀掉窦建德，咱们一起归顺唐朝。”其实霍氏也知道李世绩为何不敢给窦建德甩脸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霍总管就是想听听李世绩有什么办法，不管什么办法，反正拖着不是办法，是死是活，就在这两三天了。

李世绩说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只有等。

拜别后，霍总管对李商胡说：“你们不要再等了，夜长梦多。”经老妈提醒，李商胡决定在当晚就行动。于是，一场比较有喜感的小故事就此开始了。

首先，李商胡同志找来了窦建德麾下曹旦同志的二十三员裨将（偏将，副将），请他们喝酒。然后，酒席间，李商胡充分发扬了中国人劝酒往死里劝的优良作风，将二十三人灌得酩酊大醉，摸出砍刀将这帮醉鬼切成了肉菜。

这还不够。

由于二十三人并不是窦建德将领的全部，还有几个将领在黄河北驻扎，并不在南边的曹旦大营。第二天一大早，李商胡派出四艘巨船接这几个人，外加伙夫、哨兵等，共计三百余人过来。船漂到一半，李商胡领着水军就把船上的人杀了个精光。书上说的好，没有绝对纯净的事物，所谓精光，也不是纯粹的。

就在这三百多人中，还有一个能喘气儿的。他不但没断气儿，还顺利地游到了南岸，跑到曹旦军营告了信。曹旦一看，嚯，这不是我军的兽医么，听完此事后，大叫不好，于是报告给了窦建德。

李商胡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便给李世绩修了一封报捷的文书。李世绩收到通知以后，有些慌张。他知道，如果这次失败，父亲的命可就没了。然而事已至此，不干也得干了。李世绩刚准备出兵攻打曹旦，就听说了一个令人很不愉快的消息：曹旦同志已经接到内部消息，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

李世绩愣住了，竟然有内鬼！也不能再追究谁是内鬼了，凭自己那点兵马，想要跟曹旦较真儿，无异于软柿子碰钢球，流血一大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事儿都做出来了！

李商胡并不知道大船上有人死里逃生，也不知道曹旦整军待发，要干掉李世绩。此时，他正领着自己的两千精兵追杀窦建德的偏将阮君明同志。阮君明的确够偏的，他和李商胡作战，只有被打得抱头的份儿。阮君明的同事高雅贤见势头不对，立马收罗残兵，一路往北狂逃。

逃了？李商胡兴奋了，他最喜欢的游戏就是追逃兵。于是兴奋地猛追数十里地，无可奈何的是，人家老阮疲软脚不软，逃起来跑得比兔斯基都快。李商胡追了老半天，到最后实在是追不上了，便领着部队回到了驻地。

此时，脑门儿锃亮的他依然不知道李世绩这边已经出了变故。

这俩人办的这档子事儿太恶心人了，窦建德准备作出回应。

朝中有人劝窦建德杀了李世绩的老爸以解心头之恨，不料窦建德却安慰众人说：“人家李世绩本来就是唐臣，被我俘虏。他不忘本朝，是忠臣。他的父亲有什么罪过？”于是，下令将徐盖放走，一并赦免了李世绩的所有罪过。李世绩就这么走了。有人就问，这家伙也太不仗义了吧，兄弟还在跟敌人奋战，自己倒先跑了。好，请先别激动。实际情况是，人家李世绩并没跑，他是在窦建德宣布赦免自己罪过，将徐盖放了之后才与郭孝恪一起回到长安的。至于李商胡同志，实在不是个好同志，说好一起投奔唐朝的，都过了两个多星期也没见什么西去的动向，实在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后来，我在史书上听说，李商胡偏不信邪，跟窦建德耗上了，最后他死了。

李世绩和老父亲的逃脱不是侥幸，因为是窦建德故意放他们走。在孔老夫子的照耀下，窦建德同志的仁义礼智信的确让人感叹。在隋末到贞观之治之间，窦建德治理下的国家是最优秀的。史书上记载，窦建德所处，“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 。这说明，窦建德的确是可以跟李渊相媲美的优秀起义家。只是，当时的环境决定了他的命运。李渊出身好，团结人，在南北朝和隋朝时期，这些士大夫阶级占据了社会影响力的绝大部分。而很多人，包括李世绩，都不肯承认窦建德这个农民应有的地位。

即便你很优秀，即便你很贤德，即便你是窦建德，没有地位，没用！

好吧，一切都该回来了。

李渊如此大仁大义，得到的是一个肥大的唐朝；窦建德如此大仁大义，却不能换回一个社会公正的待遇。当李渊对王世充猛攻的时候，很多人都心急火燎的。窦建德在河北、河南发展实力很不容易，正如当年唱《无向辽东浪死歌》的王薄一样，加入他们阵营的总是农民兄弟，没有士大夫愿意跟他们在一起。要知道，士大夫是当时社会的砥柱，是思想，是指导，是方向。

现在，窦建德跟突厥、契丹盟约了。

突厥、契丹找到了窦建德，要他说一下自己的态度。既然是态度，那就假惺惺地表一表吧。窦建德认为，自己要和王世充联合起来反抗李渊，这样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了解到这些，处罗（当时是他领兵南下的）高兴了。是啊，处罗就等窦建德这句话呢，这样一来，突厥又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窦建德跟王世充有仇。

窦建德很讨厌王世充，自己跟王世充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王世充却在几个月前把自己的黎阳城给攻下来了。为了报复一下这家伙，窦建德率兵攻占了王世充的殷州城。正所谓你打我一下，我踹你一脚，打着打着，踹着踹着，事儿就闹大了。窦王二位算是结下梁子了。如今，王世充即将完蛋，本该兴奋的窦建德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一起活下去跟一起完蛋，窦建德要做一个选择。事情很戏剧，也很扯淡。但是，真正的勇士，敢于面对扯淡的人生。来吧，窦建德！

就在某一天，窦建德派出了信使去洛阳城找王世充，答应给他火力支援。

联合了。

窦建德此举在道理上很不错，可是情势分析总不比现实。刚刚派完去洛阳的信使，窦建德就又派出了礼部侍郎李大师（不是李敖）前往李世民的军营。李大师担负着劝唐军罢兵休息的重任。窦建德的意思，是想让唐军停止对洛阳的攻击，大家有话好好商量。李大师递上那封情真意切的书信，让人送给了李世民。

休兵，商量？

李世民暗笑。我不是项羽，你也不是刘邦，我不会给你们任何机会。李大师送上信之后，就被李世民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等吧，等秦王亲口说暂停。李大师左等右等，等到肠子发青，等到上蹿下跳，就是不见李世民答复，搞得他很尴尬。都快过年了，秦王，你就这么不通情理么？

十二月，寒冬。李世民不回复，证明不答应。

与此同时，为了表明诚意，收到窦建德来信的王世充派自己的侄子王琬和一位重臣去窦建德处报聘，索要兵马。

武德四年正月（公元621年2月），依然寒冬。

战事已经十分明了，窦建德、王世充负责主攻，突厥、契丹、奚等部队给李渊制造麻烦。大家在一起，一定要把李渊搞烦搞死。至于搞完李渊，大家再次分派什么的，谁都明白，谁都不用多废话。既然现在大家站在了一起，就什么都好说。之前，王世充几十座州县城池都投降给了李渊，这样一加一减，差距很大。不过，窦建德等人的加入，让王世充看到了起死回生的希望。

百万大军，还整不死一个李世民？放眼天下，全是希望！

李世民不会给他们希望。

为了给自己金光闪闪的人生再添一笔重彩，李世民亲自挑选了大军中一千多名精锐，设置了闻名历史的大唐“玄甲军”。为了证明此军的剽悍，特列出玄甲左右两军四大将领名单：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翟长孙。

仔细一看，前三位认识，都很牛，最后一位大侠貌似不那么厉害吧！其实不然，玄甲军乃李世民亲信部队，精锐无比，不会选个没能耐的将领担任四大天王之一的。史书上对于翟长孙同志的介绍十分有限，他原本是薛仁果手下的猛将，跟宗罗睺同志是同事。很早以前他就看出薛仁果不行，这说明他的政治眼光很好。在归顺唐朝以后，翟长孙的将才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新唐书》提到翟长孙的地方只有两处，且都只是挂个名字而已，《旧唐书》有多处，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描述。对于这个神秘性的人物，我实在无力还原，但鉴于其他三位的名气，我还是想为翟长孙同志呼喊一把。翟长孙，秦王李世民麾下头号精锐“玄甲军”四大猛将之一。

这是一支人见人哭，鬼见鬼嚎的部队。

据我估计，玄甲军也应该曾经被王世充称作是史上最没良心的精锐了，他们所到之处，就是一场屠杀。由于人数少，所以才有机动灵活的优势；由于战斗力强，所以才会杀入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历史上对于他们的战斗力早有记载，情况如下：

屈突通、窦轨二人率领的军队与王世充冷不丁相遇，两边的大军激战一场，唐军败下阵来。此时，估算王世充率领的兵马至少一万人。李世民得知屈突通败下阵来，立刻带领玄甲军冲进世充哥的大军之中。一通刀光剑影、飘红挂彩之后，王世充军被玄甲军斩首六千余级。玄甲军死伤不计，拍了拍屁股，淡定回营。

王世充能混到现在，其将才不可谓不大，战斗力不可谓不强，但遇上玄甲军这么没良心的部队，也只能打掉牙往喉咙里咽了。除了领导是李世民之外，玄甲军为何如此凶悍，还要得益于士兵是健将中的健将，武器是精品之中的精品。玄甲军穿的是改良的明光铠，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唐朝十三铠。

据《唐六典》记载，唐十三铠为新式明光铠，共有明光、光要、细鳞、山文、鸟锤、白布、皂娟、布背、步兵、皮甲、木甲、锁子、马甲等十三种样式。虽然各有差异，但总不离明光铠的样子。唐十三铠玄甲军乃是秦王李世民所创，人身、战马全部着装。人不必多说，就连马颈、马腰、马臀、马头都装甲护身，是名副其实的装甲部队。

想想，大唐玄甲坦克碾压普通部队，会是怎样的效果，就不难明白王世充的感受了。

经过几个月训练出来这么一支队伍，李世民高兴得睡不着觉是理所当然的，而此时的王世充，则是郁闷得睡不着觉。由于连日来的激战，洛阳城内的粮草已经不多了。为了解决日后的粮草问题，王世充让太子王玄应领兵数千人从东边的虎牢关运粮到洛阳。虎牢算是王世充的地盘，但我说的是算是，没说就是。不好的事情总伴随噩运接连发生，王玄应去取粮之前，李世民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负责抄郑国粮食的人，名叫李君羡。

王世充在洛阳等，最后等到了，他等来的不是粮食和兵马，而是狼狈不堪的太子，太子屁股后边就只跟着那么几个人。数千的运粮队伍，粮食运到一半就被李世民抢跑了，太子还差点小命不保，没希望了。

绝了敌人的口粮，就等于断绝了他们的希望。几天后，李世民上表李渊，说此时可以发动总攻了。

李渊的意思其实只有一个字：好。

但李渊是个精细的人，他对信使宇文士及说：“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李世民），攻完城后不能乱。车马祭器和典籍器械要收上来保护好，金银财宝什么的全都收上来，论功全部分赏给将士们。”李世民得令，立刻移军青城宫。由于兵马众多，移军并不能在很短时间内树立起高垒来阻挡王世充的军队。军事嗅觉十分敏锐的王世充利用这个空隙，率领两万兵马陈布在了深谷之外。

战事往往会在0.1秒内发生改变，而王世充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

李世民的将领都怕了，没有壁垒和防御，唐兵就是没有壳的鸡蛋，一戳就破。要是王世充冷不丁给自己来这么一下子，将士可都没准备时间啊。

李世民沉默了。

李世民在观察。

王世充举兵压入险境，占据了有利的位置，这对唐军是个极大的挑战。然而李世民却似乎并不对王世充的威胁感兴趣，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进攻，而不是消极防御。对于李世民来说，敌人屁股一动，他就知道改变来了，敌人改变，肯定会自认为往好的方向改变，而我军，不能让他摸着头脑！

很快，他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他将自己的玄甲军驻扎在北邙，与王世充隔着一条大沟。不知道李世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一举动实在是危险。两万军队对一千精兵，大部队待在尚未造好的营盘，一点防御都没有，您这是闹着玩儿吗？可是，李世民却满不在乎地登上宣武陵的高地，向王世充的军队望去，得出了一个令人背湿的结论。

【腾讯感言】

王世充：至今为止，地球仍在我的脚下。

窦建德：我去，死了的鸭子，嘴硬。

第四十四章　屈突通伺命点狼烟　李世民奉旨攻洛阳

李世民站在山陵最高处，安静地观察着对岸的动静。突然，他对身边的将军们说：“王世充完了。他一下出动了两万人马，如果我这次把他打败，他就再也不敢出城。我们只要死守洛阳，不把他打死，也能把他饿死，一劳永逸，在此一举！”左右将领突然有些赧然，秦王的计策呢？

对于李世民来说，看到的永远都是机会，他会想办法把劣势从一百降到零蛋。

李世民看出来了，王世充两万人马营结对岸，而自己在北邙山下，如果主动出击，势必会让老谋深算的王世充抓住进攻的机会。那么，就只有用另外一种方法了。当王世充与诱惑部队交战的时候，全身心投入，玄甲军从侧翼猛冲过去，一样是杀他个措手不及。我们何不利用普通兵马的优势呢？

想到这里，李世民下令：“屈突通率五千兵马乘船过河，与王世充一交战，立刻点狼烟报信。”

他自己早已打算好，看到屈突通的信号，亲自率领玄甲军从高地斜冲下去，直捣王世充侧翼！

屈突通听命，带着大军出发了。李世民率玄甲军屯在高地之上，等待着屈突通的狼烟。

【关于狼烟】

狼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狼图腾》上说，狼粪根本冒不起烟来，所以狼烟不是狼粪做的。我不这么认为，狼粪固然冒不起烟来，但是，如果狼粪并不是用来冒烟的，而是用来当引子的呢？为此，我专门查阅了相关资料。

戚继光《纪效新书》卷十七《守哨篇•草架法》上说：“伏覩祖宗墩法举狼烟，南方狼粪既少，烟火失制；拱把之草，火燃不久，十里之外，岂能目视！”这就说明，明朝时期南方狼粪减少，不能制狼烟材料，所以就用草木当烟料，由于火烧得不久，远处就看不到信号了。这说明，狼粪的确是狼烟的材料，没有狼粪的时候，可以用柴草当做引子，但柴草燃烧不如狼粪持久，所以效果很不理想。

更有力的证据出自唐朝李筌《太白阴经》所记载的信息，他说：’烽火台上须置炮石垒、水停、水瓮、生粮、干粮、麻蕴、火钻、火箭、蒿艾、狼粪、牛粪。”这又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不管是狼粪还是牛粪，都是可以持久燃烧的东西，只要晾干，用火钻点燃之后放上艾蒿，盖上麻蕴，就可以飘出滚滚狼烟，风吹不偏，故而用以作为战场报信的主要材料。

所以，我认为，放狼烟的士兵是需要专门设置的，不用多，但必不可少。好了，书归正传。

屈突通的五千步兵杀向王世充的两万大军，当然，他带了十足的狼粪。两军一有交集，就从战场上冒出了滚滚浓烟。

此时，玄甲军得令南下，突骑强冲，与步兵交流一处，借势猛冲王世充大军。

王世充的部队由于仓促应战，准备不足，加之扑面而来的不是人，而是神，是战无不胜的魔鬼，于是乱成一团。玄甲军酣战期间，不甘寂寞的李世民又打起了自己的小主意。他觉得现在战况很好，应该趁王世充被打懵的时刻赶紧四处转转，看看老王同志的兵马排布是怎么个情况，探探虚实。这对以后作战很有利。

想到了，就立刻去做。

李世民带领玄甲军中的几十个铁骑呼啸着往更深处冲刺，很快就穿透了王世充的防御，杀得那叫一个痛快。李世民此次是带着自己给自己的任务来的，他想知道王世充排兵布阵的厚薄强弱，就必须再四处走走。可是，令李世民郁闷的是，自己领着的几十个猛骑被成百上千人阻挡，等自己冲到王世充背后的时候，早就失散光了。留在李世民身边的就只剩一个人，此人名叫丘行恭。

李世民和丘行恭骑马闯入了王世充的禁区，左右一看，还就他们俩人，周围全是不认识的。更加糟糕的是，后面是王世充的兵，而摆在眼前的，是一条挡住去路的长堤。围住了，怎么办？王世充的兵已经追了上来，追着李世民嗖嗖放箭。李世民正想死磕，却觉身子一瘫，整个人都坠了下去。

差点儿死了。

我们生活在遥远的未来，当然可以很明确地知道李世民没有死。但是，李世民的确倒了下去。但他真正倒下去的原因不是中了箭，而是因为他的爱马被箭射进了前胸。这匹马有个漂亮的名字——飒露紫，它是李世民最喜欢的坐骑之一。

【飒露紫】

飒露紫是李世民六骏之一，此马跟随李世民出征多年，论战功，怎么着也够车骑将军的名分了。李世民在昭陵六骏中为飒露紫写赞语道：“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愚三川，威凌八阵。” 飒露紫曾经中过无数次箭，可是这次，这帮小兵射出的冷箭却要了它的命。由于装甲护身也并非完全罩得住所有部位，飒露紫又恰好是前胸中箭，于是当场毙命。就是这样，李世民掉在了地上。

马在战场奔跑的速度非常快，倘若李世民不能赶紧拿起手中的弓箭将追上来的人一一击毙，就会造成去见阎王的严重后果。

没有时间了，李世民望着那群围上来的人，准备跟这些家伙肉搏一场，杀出一条血路。追兵逼近，一个冲在最前头的敌兵呼啸着操起大刀砍向李世民，李世民刚要躲避，却冷不丁又来一支冷箭，敌兵应弦倒地。李世民循声望去，大喜，射箭者乃是离自己不远的丘行恭。丘行恭同志走得急，也不知道为啥秦王没跟上来，等他回头一看，才瞧见是马死了。情急之下，他操起弓箭对着敌人连发几支，发无不中。为了保命，追兵不敢再向前。丘行恭骑马跑到李世民身边，让李世民骑上自己的马。丘行恭是实打实的硬汉，他牵着马头，拿着一柄长刀嗷嗷大叫，声震四野，十分恐怖。

就单从吼声来看，丘行恭的杀气足让人退避三舍。

丘行恭的长刀乃是隋唐时期常用的陌刀，重达五十斤，刀锋双刃，刀身两米。丘行恭一手牵马，一手拿刀，碰见不要命的就暴跳起来猛砍下去，如此连砍数人，凡是上前的，不能说是碎尸万段，分尸还是能做到的。老丘的动作把很多人吓呆了，如果我是王世充的兵，我绝不会打肿脸充胖子，我不会上去，上去就是死。基于此类想法，郑军大惧，再也无人敢拦去路。

丘行恭边走边杀，竟然很快找到了唐军大部队。二人汇流其中，参与到了与王世充大军的战斗之中。

王世充真的是拼命了，他率领大军与屈突通、李世民殊死搏斗，从上午八点钟一直打到中午十二点钟（自辰至午），接连大战四轮。血光漫天，肉和血铺天盖地，十分血腥。到最后，王世充眼看不行，下令收兵，战斗才算告一段落。

李世民再次完胜。

在李世民安排的计划下，军队获得了辉煌战绩，共杀敌军七千余级，自损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王世充回城了，是的，他回城了！他们成功地把王世充大军逼回了城内，让大军逼到了洛阳城门。

进了城，所有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有的只是时间问题。

似乎一切都妥妥的了，李世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世充遭遇人祸，坐等困死。但事实上，王世充并没灰心，他是个懂得利用事件的人。想着大难不死这句话的人非李世民一个，王世充比李世民更深信必有后福这四个字。

唐朝骠骑将军王怀文，义士，之前被王世充俘获，给与他很多犒赏，以求收买。王怀文就这样被顺利拉拢过去，当然，王世充是这么想的。回到洛阳城内，王世充领着大军列阵结营的时候，王怀文就骑着马在他身边跟他说笑。正扯淡，王怀文忽然挥舞着大槊朝王世充身上刺去。这次刺杀，王怀文使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从这一点来看，王怀文的这一下子真的相当有力度，槊间接口（铁头）竟然生生被崩断了。刺完之后，王世充身边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作痴呆状望着王怀文。

好吧，王怀文刺杀王世充不成，偷鸡不成蚀把米。接下来，他会怎样处理这么尴尬的场景呢？

但见王怀文嘿嘿一笑，说：“我就是试试。”未等王世充反应过来，他纵马狂逃，去投奔唐军。

上面两句，第一句是想象，第二句是史实。

由于明光铠的甲片太过结实，而王怀文同志这一下子又正好刺在王世充的甲片上，导致王世充大难不死。王世充看着已经撒欢儿跑出去五十多米的王怀文，立刻派人去追。追到写口（地名），总算是给追上了，几十口子人稀里哐啷把王怀文揍得半死，又拿刀将他砍成了肉泥，这才泱泱回到了大营。回营之后，王世充做慷慨赴义状揭开铠甲亮给众人看。

他开口说话了，依旧羊毛味儿：“王怀文拿大槊戳我，我一点事都没有，说明了什么？这就说明天意如此，王者不死！”众人听言，做菜瓜状高呼万岁——那是必须要喊的。王世充从众人的呼喊声中得意了，他必须要骗取大家决战的信心。

现在，王世充依然缩在洛阳城内，等待他的，将是更加严峻的考验。

武德四年二月，唐朝大军围屯兵洛阳城门之外。

一场真正的包围战开始了。

李渊发话，下达了给王世充以重击的命令。李世民得令，运用了令人咂舌的方法对洛阳城进行了惨不忍睹的轰击。李世民攻城所用的器械很变态，大炮、车弩、巨镞……

大炮当然不会装新式炸药（还没有），大勺上装的是重五十斤的大石，弹力弓能将大石掷出三百多米（二百步）远；车弩所放之箭有如特大号长矛，镞（箭头）如巨斧，能射八百多米（五百余步）远。你想，大槊一样的箭，能射二里地，到达城墙上会是子弹一样的速度，这要是射到探头探脑的人身上，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面对这些没良心炮的轰击，王世充很无语。

王世充无语，守将更无语。他们不敢在城头上往下看，如果真想看，搞不好就被那天杀的石头砸个脑浆迸裂。幸运的脑浆不迸裂，大概就会被巨箭射中，上半身与下半身断裂，肉身随着巨箭，向潘多拉飞驰。李世民的巨箭疯狂发射，射中城墙都能崩碎青色砖块，砸个大坑，迸发出令人窒息的粉碎沫子。在此，我曾突然冒出个想法——用抛石机抛石头，不能砌成斜向的阶梯吗？

后来一计算，我知道我要彻底崩溃了。

假设洛阳城墙高十几米（约十五米），如果按照长度为一百米，石头均匀呈四十五度斜向上排布的话，则至少需要五千立方米的石料。石头密度为2.6，计算出总需石料一千五百万公斤。如果每块石头二十五公斤，则需要投掷六十多万块石头。这是按照最小量的计算得出的数据，所以说，用石头砌台阶攻城是很不实际的。

照理来说，在这种打法会对守城者造成严重的心理压力和身体伤害。但是，洛阳城城墙在厚度、防御能力上仅次于长安，想要用石头端掉它，比登天还难。李世民的攻打除了围困东都，就是长时间围困东都，似乎没能起到其他任何的效果。一天，两天，三天，一个多月过去了，战况依然没有丝毫进展。时间没有感情，但人有。

从去年八月，到今年的三月，整整八个月，将士们都很疲惫。倦鸟尚且知还，将士们离家这么久，想家了。首先提出意见的是将领刘弘基，他也撑不住了。他这么一提，所有人就都跟着嚷嚷，一嚷嚷，就有人起哄，一起哄，军心就乱了。回家，不回家，众说纷纭，李世民该怎么办？

李世民的意思很明确，不行。

现在正是一举端掉王世充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机会，割掉脑袋都找不回来了。他下达了一个命令：“再谈撤军者，杀无赦！”李世民知道，东都洛阳以东的州县之所以归降，乃是因为自己兵锋正盛。如果此时撤军，王世充就会缓过来，东部州县势必重返郑国。那时，形势就会大有转变，等真到了那阶段再去哭丧着个老脸怨天尤人，没意思。下达了杀无赦的指令之后，再没人敢提回长安的事了。

没人敢向李世民提，但有人敢向李渊提。

李渊的话，李世民不能不听。

不知是谁奏报，李渊得知李世民攻洛阳，攻了一个多月愣是连洛阳城内的毛都没摸着，便下令撤军。李渊知道，李世民又不是铁人，肯定也很累。李世民一向听话，但在战场上，他是最不听话的一个。但是，老爸的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是圣旨，不是家信。无奈之下，李世民找到了军事参谋处处长封德彝同志。老封是前朝重臣，由他出面禀报李渊很不错。李世民请老封去长安面圣，转达了自己的意思。

书信内容原话抄录如下：

“世充得地虽多，率皆羁属，号令所行，唯洛阳一城而已。智尽力穷，克在朝夕。今若旋师，贼势复振，更相连接，后必难图！”

意思很明白，不能撤。

李世民说这话李渊信，因为他也是打了三十多年仗的人，教训很多。考虑再三，李渊答应了儿子的请求，让唐军继续围攻。将士们虽然有点恼，但既然秦王都这么身先士卒，谁都不能再多说什么，于是，咬咬牙，继续工作。李世民根本没闲着，除用机炮轰击洛阳城以外，他给王世充也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信的主要内容就是谈论一下现在的形势，劝王世充早日投降。王世充收到了信，读完，压下，不做任何回应。

此时的洛阳城内，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谈话记录】

王世充：敌人逼近了，我们出击吧！

李世民：楼上的话我怎么越读越感觉不大对劲捏？

第四十五章　王世充谎言待夏军　窦建德助阵遇秦王

缩进洛阳城，就该知道会有今天的结果。

没粮食。

断粮，说起来轻快，受起来，是要死人的。一个多月以来，城内百姓大批饿死，户数由原来的三万户减少到三千户。饿死了两万六千多户，一户算成四人的话，也有十万余人饿死了。剩下的那三千户也不见得能活下去，因为粮食只能是越吃越少。由于城中断粮，当大官的也未能免于苦难，尚书郎（皇帝亲信）以下的官员都得自己去仓库背那点儿少得可怜的粮食，普通官员饿得面黄肌瘦的。

有的背还好，没得背的就只能饿死。吃糠是你的福气，吃土是你的勇气，易子而食又出现在了这座古城里面。更加凄凉的是，活着的人靠用水漂浮泥土里的草屑做成泥饼啃食，这样的做法导致了身体浮肿和脚病。

这种吃法，结果只有一个字——死。

按理说，洛阳城内的百姓和士兵都该反了才是，如果不反，等待他们的，除了自己饿死，就是被人杀死。但他们却没有反抗，这是因为王世充开始满口羊毛地说话了。从王世充嘴里，他们听到了不同的声音。某日，饥饿中的百姓听到王世充满含希望地大声宣布说：

“再等一天，夏军的粮食就来了！”

这句话的作用只能用伟大、划时代来形容，因为不知道老王这句“再等一天”说了几遍。第一次说的时候，王世充的发言犹如断了一个月电的大城市突然正常供电般令人兴奋。这一次，将士们和百姓还信了，因为王世充确凿地说，窦建德送来的不是糠，是米，白花花的大米！

且不管后果如何了，只要能吃上顿饱饭，您让我死去都行！

将士们命贱到这种地步，不能不赞扬王世充糊弄人的手段高明。

窦建德的确是来救洛阳的，也的确带了足够多的粮食，但所谓的足够，是足够自己人吃的，没有老王的份儿。王世充说瞎话从来不打草稿，实际上，此时窦建德根本不能靠近洛阳，因为说不准唐军就给他来个埋伏，把他先弄死，两国就都完蛋了。所以，窦建德选择了进军滑州（河南滑县）。在这里，他受到了王世充手下的热烈欢迎。

镇守滑州的将领曹洪同志表示，郑帝在洛阳辛苦抗战，友军能来，定能匡扶正义，阙李唐不义之师，结伯仲兄弟之情，天下大业，待和平时期定能和平解决。话说得很好听，事情还是要办的。窦建德说话了，他认为，联军应该屯兵酸枣（地名，新乡市），兵锋直指洛阳。酸枣距离洛阳城三百里地，骑兵十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步兵两天即可到达。但唐军如想攻击我们，却只能从城外移军酸枣，很容易被夏郑联军发觉。此地进可攻，退可守，窦建德的做法的确不错。

窦建德和曹洪联军兵马十五万，号称三十万（都这么能吹）。

于是，淡定无比的李世民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阻挠他的是屈突通、萧瑀，他们都是老臣，脾气直，有话直说，从不玩躲猫猫的游戏。他们的意思是，我军早已疲惫，夏军新来，十分凶悍。不如退守新安，避其锋芒，等待时机，再将其一举击破！这是一个十分人性化的观点，唐军搞了一个多月，对着墙壁哐哐猛砸，人家不投降不说，还把自己累得半死。如今夏军来救洛阳，那可是十几万朝气蓬勃的大军，唐军理应先退下去避避锋芒。此言一出，多数将领举双手赞成。

李世民态度很坚决。

不行。

一走，前边八个月的工作就等于零；不走，窦建德也不敢轻易出兵。

该怎样说服这帮老将呢？

李世民的做法是：王令如此，不服者，死！

好了，所有反对者都闭嘴，再说撤退的就去死。说完这话不久，李世民忽然带着大军开拔了，他也准备放弃洛阳。

很多人疑惑，不是说不放弃洛阳吗，李世民为何出尔反尔，打自己巴掌，带着军队又走了呢？答案是如此的简单，也如此让人心疼：洛阳快完蛋了，就由李元吉同志（注意这人）负责，李世民开拔不是退兵新安，而是开往武牢，迎上前去，与窦建德对峙。别人躲都躲不及，李世民迎了上去。

出乎意料！

武牢这座城市很特殊，他原本叫做虎牢，与酸枣相邻，是一座险要的军事重地。之所以改名叫武牢，乃是由于李渊的爷爷名字里边有个虎字（李虎）。李世民不能管虎牢叫虎牢，只能找个相近的字代替。从现在开始，虎牢就是武牢，武牢就是虎牢，虎牙郎将等于武牙狼将，避讳，懂不懂（你懂的）？

洛阳城的对峙任务交给了屈突通等人，还是非常让人放心的，唯一不让人放心的无非就是李元吉同志当上了洛阳总攻的总指挥。围攻洛阳这活其实就是个玩儿。王世充不会出战，除非他真想不开，要跟吃饱喝足的唐军玩命。

李世民带领着玄甲军和其他兵种，共计三千五百人从北邙途经河阳开往武牢了。是的，三千五百人，去和十五万大军单挑。这一幕，被洛阳城内登高望远的王世充看在了眼里。高台上，王世充心想，咦，这家伙是想干啥？是要抄我后路，还是要去找王仁则拼命？王世充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这几千人究竟是做什么去，更让他闹不明白的是，这群人都在这搞了九个月的革命了，累都能累死，这眼看着窦建德大军来了，为啥还不赶紧滚蛋？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王世充没敢乱动，他怕，怕李世民有诈。

很快，李世民将军队安放在了武牢。

第二天，他亲自带领五百精兵去东边（夏军）探查敌情。

从军营东行了二十多里地的时候，李世民想到了点什么东西。此时，他做了一件非常敞亮的事情，令李世绩、秦叔宝、程咬金分别率领五百兵马于左右道旁隐藏，自己带四人往东去勾引夏军。李世民不拿自己当回事，是因为别人太拿他当回事，他要跟窦建德好好玩玩。

当李世民骑到距离窦建德军营还有三里地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夏军的游勇。如果我是窦建德的巡逻兵，我会恼怒得要死，大叫命运不公。因为这群游勇刚开始巡查就碰见了喜欢整人的李世民同志，他们被李世民玩了。

游勇们看到打扮和自己不一样的兵，骑着很帅的高头大马，认定这就是唐军的探查兵，嘀咕着要抓住这五个人。李世民见他们在那商量事儿，眼露金光地喊道：“我是秦王！”说着，一支箭直射游勇队长，队长当场毙命。其余大惊，呼喊着“快来抓敌军大王”的口号往大营报信去了。窦建德听说之后，大惊，又听说只有四人，再大惊，也不顾什么阵型了，立刻派出五千兵马前去追杀。

按说惊扰了窦建德，李世民得快跑才是。可李世民却悠闲得很，就差抽颗烟淡定淡定，吐出青色烟圈儿，作首诗乐呵乐呵了。

手下惊恐，请李世民赶紧撤。李世民却摆摆手说：“这个不用怕，你们先走，我跟敬德为你们段后。”见过牛的，没见过这么牛的！李世民这句话说完，剩下那几个人就已经往回跑去了。尉迟敬德跟李世民二人按辔徐行，边走边说笑。他们大概是在说王世充和窦建德的往事，或者说他们来之前的约定。

李世民跟大老黑说过这样的话：“老黑，咱俩在一起，我射箭，你砍人，就算是雄师百万也奈何不了我们呀！”大老黑嘿嘿一笑，有如沐浴阳光，感觉李世民真好。谁都觉得李世民好，因为李世民很在乎情分。就连夏军的兵士也爱上李世民了，因为李世民的脑袋等于连升三级。

他们追上来了。

李世民听见背后哒哒响起一阵混乱的马蹄子声，不理，继续跟老黑谈论。顷刻，摸弓，上箭，转身，射出，击毙敌军头领，然后掉过脸去，接着跟老黑谈论理想。但是追兵很多，还是有几个人趁机追了上来。轮到尉迟敬德表现表现了，他故意等其中有人逼近，老黑便操起大槊劈头就是一下，打得小兵脑浆迸裂。大老黑的力气有多大我实在是不知道，但从史书效果来看，两臂合力应至少为五百斤。五百斤的力量作用在刀口上，再砍向脑门儿，后果可想而知。一小段时间内，李世民一连射死了好几个人，尉迟敬德连杀十几人，追兵不敢再往前，只敢远远跟着。

这不是李世民想要的效果。

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德黑，咱不能这样，咱装一回孙子，夹尾巴躲一阵儿，让他们追上来。”老黑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于是领命，与李世民一起装逃跑，而且速度有点慢。此法果然奏效，装作害怕的李世民的确引起了追兵们的好感，他们见李世民表情狼狈，于是纵马去追，追到了一片树林。

是的，就是这里了。

李世绩等人的五百精兵等了半天，却只见五个人当中的三人回来，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见秦王和大老黑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副砸着彩蛋的兴奋劲儿。接着，窦建德的兵就追上来了。

还等啥……杀！

话音未落，几员虎将领着五百精兵就冲了上去。他们卯足了劲儿，奋力厮杀，夏军毫无防备，大败，斩首三百余级。

窦建德失利，好在损失很小。窦建德并没犹豫着要撤走，他并不知道此时的王世充有多么恨他，恨他以后可能背离盟约（够狠）。此战以后，情势才稍微让夏军清醒，有人向窦建德提出了意见。

提出意见的人名叫凌敬，是个书生。

凌敬的建议，窦建德应该往北走，而非在这里跟李世民耗费时间。窦建德听到了不同声音，感觉挺好，于是让他接着往下说。凌敬说道：“大王攻取河阳、怀州，派重兵把守。然后过太行山，入上党，攻取太原、蒲津，才有机会打败唐朝。这样做有三种好处：第一，夏军攻北面无人之境，很容易；第二，可以拓地征兵，保存实力；第三，关中震骇，洛阳的围困自然就解开了。”窦建德认为凌敬说得有点道理，他也想这么做来着。可惜，他是个脸皮很薄的人。

战场上的仁义是对生死兄弟的，不是对利益集团的，窦建德对谁都仁义，到最后就是死路一条。

王世充的侄子王琬和特使长孙安世同志得知了窦建德要撤军北上的消息，他们要想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每天到窦建德军帐中哭爹喊娘，让窦建德信守承诺。窦建德实在经不住两个人死了爹一样的哭声，左右为难，正在此时，部下看不下去了。

王琬和长孙安世知道，搞定窦建德一定要用情感攻击法，但是搞定窦建德手下那帮人，就必须用金钱利诱。窦建德的这些将领都出身贫寒，立业之后不但不能享受生活，还要跟着窦建德厉行节俭。如果此时给他们黄金白银，他们肯定会接受。见钱眼开的将领，是不会为夏国前途考虑的。

王琬把带来的所有财宝全部贿赂了窦建德的手下，现在，他们要为给他们钱的人说话了。这帮将领用很正义的口气对窦建德说：“凌敬算是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一个书生，懂什么军事？再说，我国跟郑国形成了联盟，现在突然要撤走，以后我们在天下人眼中成了什么东西！”他们如此这般，正义凛然地说了一通，说了一箱子的好话（正好够数）。

窦建德原本就不愿撕毁合约，一听手下都反对，就下定决心不毁约了。

窦建德就对凌敬说：“现在我军兵势正旺，天助我也，我不想退兵。”

凌敬对窦建德的变化感到很吃惊，于是据理力争。凌敬这人性子直，说话也很激动，到最后惹得窦建德大怒，让人把他给叉了出去。如果此时再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想必只能让窦建德更加心烦恼怒。然而，有一个人的意见让他只能耐心倾听。他的老婆曹氏告诉他，其实她也赞成凌敬的说法。她力劝窦建德撤军向北发展，也说出了种种好处。可听到最后，窦建德听出了媳妇的意思，还是让自己不仗义。于是，他说：

“这不是你们女人能明白的事儿！现在退兵是背信弃义，咱不能那样做！”

好了，既然窦建德确定要和王世充联合，等待李世民的，就将是两个最为难啃的骨头。一个奸诈多谋，一个仁义豪侠，加上王世充其他地域的部将，对唐军的挑战也是巨大的。李世民这边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心理和实际的攻击，李渊那边也开始乱了。因为沉寂多时的东突厥新任可汗颉利开始对唐朝动手动脚了，他继承了处罗可汗的优良传统，他要趁火打劫，这是突厥梦想已久的场面。

【QQ聊天记录】

王仁则：我大爷是王世充王皇帝，知道吗你？

李渊：我真为你大爷感到悲哀！

第四十六章　东突厥颉利敕稽胡　少林寺棍僧救唐王

经过启民、始毕、处罗三代领导班子的努力，东突厥日渐壮大。这个骑在马背上的民族，早已燃起了南下中原的熊熊野心。故事说到处罗兄弟颉利这里，就该大书特书一番，只是由于这位仁兄把战线拉得太长，故而需要等到他跟太宗同志斗法的时候正式介绍一下，在这种中原火烧眉毛的时刻，颉利不应该成为主角。因为颉利又做了个决定，南下虽然容易，但实力方面还是没有完全的把握，所以，他要一边折磨李渊一边休养生息。

打不过就不打，不打就得拿钱。为了讨好突厥，李渊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处罗可汗那会儿，突厥对唐朝所收的保护费非常高，虽幼儿园、人民医院、新开楼盘不能及也。李渊对此非常头疼，但也无可奈何。处罗贪得无厌也就罢了，关键是颉利即位之后，事情就变得复杂多了。颉利不但要价更高，而且更加过分的是，他要的钱刚刚够只剩你自己饭钱的地步。这就是说，你每月挣了两千块钱工资，要拿出一千五给颉利，自己交三百块钱房租，二百块钱吃泡面。照此类情形发展，突厥会更强，唐朝会更弱，李渊虽然不懂三轮车原理，但他懂颉利的意思。

作为珊蛮神（Saman）的后代，颉利认为，如果不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踏上中原，称霸九州，就无法对得起智慧之神（其实是他自己）。颉利，一个大脑袋锃亮的突厥首领，在未来将会有怎样一个神奇的人生呢？DTTV十套栏目将持续关注，敬请期待。

好了，事情要回到李渊身上。

李渊从起兵以来，精神压力和财政压力一直很大，东击郑夏，南打萧铣，西防吐谷浑，往北还要跟突厥斗法，实在是有点吃不消了。更有意思的是，颉利虽然打算休养生息，但依旧本性难移地下来抢劫了。颉利自己不肯多出兵，他怂恿稽胡、契丹、靺鞨等部落南下，动不动就咬上唐朝一口。来屠个城，抢点子民，杀杀人，跳跳舞，忙得不亦乐乎。

在所有部落当中，最个性的当属稽胡。前面说过，稽胡生性狂淫，恬不知耻，所以，每当他们南下的时候，都会造成相当大的恐慌。稽胡还是酋长制度，跟着颉利混，颉利都嫌他们恶心。

所以，颉利让这帮人先南下骚扰李渊。李渊有必要作出回应，有谁愿意跟这帮人打仗？

李建成站了出来。

李世民领着全部骁勇大将在跟夏郑联军交火，朝中诸王，就还剩下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由于李元吉同志觉得北御突厥的危险系数太大，所以就跟着二哥去了洛阳。李建成要担当起大任，击溃那些南下的抢劫犯。李建成是个相当友善的人，带兵打仗也毫不含糊。此次，他主动请缨，出战稽胡。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李建成斩首千余级，俘虏了一帮满口胡话的酋长。

怎么处理？

李建成自有妙计，他先将这帮酋长放了，让他们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回领地不是任务，他们的任务是回去招收稽胡余党。按照常理来讲，李建成如此大仁大义，应该是为了拉拢这些稽胡兵。不管是壮大自己实力也好，让边境和睦也好，总能让稽胡酋长对他产生幻想。

李建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他觉得，稽胡人没有城郭就不安定，不安定就会动乱，动乱就会反叛。于是，李建成下令，凡稽胡年龄在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全部集合，就地修建城郭供自己人居住。命令一下，稽胡人来了。他们对唐人李建成没兴趣，对造房子更没兴趣。但他们是败兵，面对数万唐军，该听话就听话，不能废话。

当稽胡男子全部集中之后，李建成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屠杀。

他率领军队将稽胡人团团围住，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随之而来。一片血光之后，李建成满意了。他的行为导致了两个后果，第一个后果是，数月之内，稽胡人不敢南下牧马；第二个后果是，那些对李建成抱有希望的稽胡将领听到风声后大为惊恐，转而投奔了别人。这里的“别人”是众所周知的人，正是战争贩子梁师都。是的，梁师都的实力一下又回来了。

梁师都不失为一名优秀的战争贩子，他有了点实力，就敢领着突厥往唐朝跑。

颉利派出的突厥骑兵先后入寇汾阴、雁门、并州等几大要害之地，对唐朝形成了很大的威胁。李渊是不会跟颉利动粗的，但这种情况下，双方早就没有脸皮可言才是。可李渊还是忍了下来，他先后派出了几位使者向突厥示好。颉利不领情，他觉得李渊本就贱，李渊派来的使者就更贱了。两国交往，来使不跪，颉利让使者下跪，使者不从，颉利就将其软禁。颉利是个喜欢讨便宜的人，在进犯唐朝领地的时候，他顺便扣留了唐朝左骁大卫将军长孙顺德。

一味忍让的李渊终于发怒了，他要狠狠报复颉利，狠狠报复！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也将颉利的使者给扣下了。

事实证明，颉利不是一个好惹的人。虽然李渊给他脸他不要脸，但被李渊扣下使者，实在让他无法镇定。颉利得知李渊的确这样做了，大怒，出军侵犯唐朝北路各州县。

突厥所谓的侵犯，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每次打仗，攻城略地在其次，抢人要放在第一位。所以每次看史书，都能发现他们掳去多少男女，而对城池的损害记载很少。这就是说，突厥人少，他们要人要钱，填补草原空白。没有主力部队镇守，李渊吃了大亏。代州、原州诸将与颉利作战不利，被敌军抢跑不少人。这些人，无论是去给颉利放马，还是去当杨政道的子民，对李渊来说，都跟掉了十斤肉似的。

李渊太高估颉利了，颉利的计划就是长期骚扰，所以双方并未大动干戈。

与之相比，东都的战事也打开了局面。被关在城里头的王世充再也受不了了，他要主动出击。事情的原因大概只有一个：王世充得知门前看守是齐王李元吉。

如果此时冲出去大战一场，还可能赢得一些时间和机会。因为毕竟外头堵着的人不是李世民，而是那个闻名天下的臭棋篓子。想到这里，王世充想要苦笑，但他还是一副阴森刚强的外表。他感谢老天爷给了他这么一位有名的对手，他三生有幸！

李元吉的确很有名，他的大名让世界人民都很羡慕。李元吉原本以为不去打突厥就可以跟着二哥打洛阳，跟在屁股后边混个军功什么的也挺不错。却没想到这该死的李世民竟然一个人跑到武牢，跟窦建德玩去了，把他一个人搁在了洛阳。王世充出场了，派遣的两名大将军分别是杨公卿、单雄信。接下来，李元吉也出场了，他派出的将军是谁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

在开战之前，请允许我先采访一下这两位当事人。

“请问郑王同志，您认为对手最让您害怕的地方是什么？”

“哈哈哈，长相。”

“好了，齐王同志，请不要激动，您认为对手最让您害怕的地方是什么？”

“……你想死吗？”

“好了，看来齐王同志有点不耐烦了，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们了。快看，单雄信领着大军出来了！请问郑王同志，您这次的打法是什么呢？”

“出其不意，掩其不备；长刀霹雳，势若天雷！”

“厉害，厉害，请问齐王同志，您这次的打法是什么呢？”

“呃……”

“好，看来齐王有自己的想法，既然他不想说话，那我们就耐心一些，拭目以待吧！”

作为东都的最高军事指挥官，李元吉的确安排了与王世充作战的具体打法。这种打法大家都见过，具体内容就是：围住给我狠狠地打！在这种深谋远虑、无可挑剔、神乎其神而又逻辑混乱的打法之下，唐朝大军被郑军冲成了一摊死鱼。在单雄信等人的带领下，郑军擒杀唐兵无数，李元吉大败。

李元吉领着吃饱喝足的几万大军坐等王世充出城，刚才人家出来了，打了个打胜仗又回去了。李元吉不仅让无数唐兵流血牺牲，还损失了一名名叫卢君谔的行军总管。这场战役是唐军围困洛阳以来的最失败战役，也是此次出征中唯一一场丢人战。为此，李元吉要负全部责任。

李元吉大败这天，是武德四年的四月十五日。

王世充得胜，乖乖缩回城内，继续与李元吉对峙。现在的东都早非往日，如果窦建德真的背信弃义，王世充的整个系统就会随之塌方。于是，他时不时修书一封送给窦建德，信上写满了虚伪的仗义词。窦建德能不能收到信先不说，反正东都西边是李元吉大军，东边几百里就是李世民的精锐。既然是精锐，占领地盘就会非常小，顶多半个镇。那么，郑国与夏国的通信就不会中断。但是，王世充不知道的是，一场专门针对他的扫障战役已经被李世民提上了日程。

四月二十六日，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遭遇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

当真是莫名其妙！

王仁则是王世充的侄子，也是他最信任的将领。在我看来，此人是王家唯一一个能撑得住场面的人物。王世充的几个儿子都太不争气，令王世充很气恼，他把栽培的重担全压在了王仁则的身上。现在的王仁则正在镇守洛阳城附近的柏谷坞，王世充的军队坐镇的是洛阳，而洛阳城想要保住，就必须对柏谷坞这样的险地进行严密的布置。在柏谷坞布兵，就需要安营扎寨。

就在这个简单的过程中，王仁则偏偏遇到了巨大的困难——当地的和尚死活不让他们驻扎。

放在谁家谁都不愿让出家来给他们驻军，王仁则所谓的不让他们驻扎，其实就是不肯让出房子来。不过这都是小事，只要王世充首肯，庙里的和尚都被赶走也没事儿。王仁则所驻军的地方有一群建筑，那是一座寺庙的亩产。这座寺庙，到现在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少林寺。

其实，遭受破坏的不仅仅是少林寺，很多寺庙也被郑军占领了。但跟王仁则斗法的，却的的确确是少林寺的僧人。少林寺距离柏谷坞五十里地，在王世充的统治下，柏谷坞改名叫了轘州城，是个县城，王仁则的办公室就在城内。

长官住县城，驻军住寺院，和尚一边儿去。

【十三棍僧救唐王】

这是一段能让所有人打鸡血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十三个拿着棍子，横扫千军万马的僧人。这些僧人真实存在吗？他们有那些动人的故事么？现在，正史还在进行，地点从洛阳跑到了少林寺。

首先，十三棍僧确有其人。我翻阅史料，扒出来了十三棍僧的名单，为了能满足大家小小的好奇心，特公布于下：

善护（上座，即长老）

志操（寺主，即主持）

惠玚（都维那，即礼仪）

昙宗（大将军，总教练）

普惠（至此以下均为立功僧）

明嵩

灵宪

普胜

智守

道光

智兴

僧满

僧丰

这十三位师傅是少林寺中对郑国苦大仇深的和尚，他们没有后世所说的那么崇高，之所以拿起棍子反抗，是因为有人霸占了他们的家园。在他们中间，既没有匡扶大唐的名人义士，也没有发生过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正史中，唯一与小说相似的，却是他们精湛的武艺。我没查到隋唐时期少林武僧的资料，但我找到了少林寺邻居的资料。

在开始十三僧人杀仁则的故事前，让我们先来赏析一下明恭和尚的风采。

距离少林寺不远的地方有一座会善寺，寺里头有一名叫做明恭的和尚。这个明恭和尚，知名度非常高，如果当时有电视，怕李小龙也比不过。历史上有记载，明恭“其力若神不可挡者”，而且饭量巨大。这就是说，明恭的力道跟神差不多，地球上就没找到过能挡住他的人。除了会善寺，当地还有其他野鸡寺院，每个寺院都有一点矛盾。其中一个寺院没粮食了，就有人扬言要去会善寺抢禾谷，还找来了一百多个地痞无赖参与抢劫。

会善寺僧众大惊，明恭淡然，对惊骇的会善寺法众说，不必怕，我一个人去去就来。于是，没等对方出门，他一人就独闯进了对方寺院。明恭瞧见院里有块巨石，便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抱了起来，然后像扔鸡蛋一样扔出去数丈远。巨石轰然落地的那一刻，地痞也一哄而散了。明恭平日里吃饭和平常人一样，但他要想多吃，就能昼夜不停，一口气吃下二百人的饭量。

从南北朝时期开始，少林寺附近就掀起了一股学习武术的热潮，到唐初，为了保卫寺院，他们更是苦练拳脚。十三武僧应运而生，他们被郑国皇帝压迫，却不敢反抗。当他们为自己的信仰遭到破坏而愤慨的时候，李世民恰到好处地给少林寺方丈写了一封信：

“王世充毁灭寺庙，唐军奉天命征讨，希望诸位与世民合力消灭王仁则，这是我的愿望，也是大家的愿望吧！”

说别的没用，但一说“毁灭寺庙”，这帮无家可归的僧人就愤怒了。他们对王世充的憎恨有如人民群众对八嘎的憎恨，不多啰唆，他们答应了李世民的请求。

【佛法论坛】

佛曰：笑着面对，不去埋怨。悠然，随心，随性，随缘。注定让一生改变的，只在百年后，那一朵花开的时间。

王仁则：呔！秃驴，再嘚嘚哥就嗔怒了！

第四十七章　少林僧生擒王仁则　李世民决战窦建德

少林寺的和尚用的什么样的武器还有待考证，所以很多学者说十三棍僧的时候都只说“十三武僧”。真正意义上的棍僧出现在明朝，以成功助戚继光抗倭名扬四海。且不管到底用的是不是棒子，现在的十三位僧人，已经商量好如何对付王仁则了。

这日，昙宗一行人找到了王仁则的手下赵孝宰。这个赵孝宰，是轘州城的守将，干的是守城的买卖。昙宗之所以找到他，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人对王世充不满。赵孝宰是个重利的人，他现在只是碍于身在郑军，不好脱身而已。他原计划是想唐军攻破洛阳，自己就趁乱逃跑，租个山头过山大王一样的快活日子。没成想，还未等王世充被宰，几个和尚就先找到了自己。

赵孝宰沉默，直到昙宗亮出了大唐王子李世民的亲笔信。

看过书信，老赵这才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你们是秦王派来的。赵孝宰表示自己很乐意匡扶正义，恢复宗庙，然而，他顿了顿，说：

“就是手头有点紧。”

“咦，为什么？”

被人问起这事儿，赵孝宰怒了，他指着45°天空大声骂道：“这都得怪王世充那个混蛋，兄弟们拼死拼活为他守江山，他还好意思拖欠我们工资！”

哦，昙宗等人恍然大悟，“阿弥陀佛，王世充果然很不要脸。”沉默数秒后，昙宗又说话了。他说：“这样吧，将军您看，我们前些日子的香火钱也刚好太多，我们出家人无妻子，亦无牵挂，这些什物，就算是与将军结一等缘分吧。”

赵孝宰一笑，“好说，好说。”

作为计划的一部分，赵孝宰同他的手下需要负责当内应。和赵孝宰同样紧张的王仁则，战事不紧的时候，他就要跑到城门高台上眺望。其实再怎么眺望也眺望不到东都，他只是每天都向上帝祈祷，希望王世充能挺住而已。

可惜耶稣不懂中国话。

四月二十七日，忧心忡忡的王仁则和往常一样听着东都的情况汇报，忽然，赵孝宰奔了出来，后头还带着一帮兵马。

王仁则感觉非常奇怪，于是问：“孝宰，你这是要干啥？”

赵孝宰不说话，几秒内就领着那帮手下将王仁则围了起来。好在王仁则身旁有护卫，双方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猝不及防的王仁则被老赵的人马逼到了城门洞中，这样的话，就会被赵孝宰逼死在门洞子里，那就开门跑吧！还未等王仁则开门，城门忽然自己开了，一帮脑门儿锃亮的和尚杀了过来。这十几个人不管别人，径直朝王仁则冲来，估计嘴里还喊着李世民招降的话。

……（此处省略精彩打斗五百字）

生擒王仁则过程不详，王仁则骂没骂人也不详。总之，昙宗立了大功，少林恢复旧地。在此，请求大家闭目养神一会儿，因为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就这么低调地过去了。很没意思的故事，但不要悲伤，不要失望，相信生活，相信远方。

三天后，李世民派人送来又一封亲笔感谢信。信中字句，悉出自于佛法经典，很有艺术性。这封信当时没有送给身居少林寺的和尚，而是由皇家直接收藏了起来，直到一百多年后的唐玄宗开元十一年（723年），才由玄宗交给一行禅师，由他拿回了少林寺。后来，少林寺铭文记载。

李世民感激这帮和尚，但李渊跟这帮和尚却没啥感情可言。

武德末年的时候，李渊还让朝廷颁布律例，废除旧时郑国所有寺院，勒令僧众一律还俗。少林寺几乎从此就被废除，还好十三武僧上诉，说他们当年破贼有功，才得以保留承续亩产。李世民的确应该好好感谢这十三位僧人，但不至于和小说说的那样让他们救了命。此时的李世民，身在武牢，他的对手，不是小小的王仁则，而是令人尊重的窦建德。

李世民听说屁股后边，少林寺的和尚已经替自己搞定了轘州城，非常高兴。他前些日子派将军王君廓同志去攻，攻了好几天硬是没攻下来，没想到竟让十几个僧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王君廓也是李世民手下的一员猛将，各种指数跟李世绩有一拼，除了人品。他跟李世绩有过节。

李世绩被窦建德要挟的时候，曾经奉命去跟王君廓作战。李世绩凶猛无敌，王君廓却也不好惹。王君廓军队被李世绩遏制住不得前进的时候，王君廓大怒，暴跳如雷，双目、耳鼻暴出鲜血，他面如野兽，咆哮如雷，军人因而大奋，打了个痛快。李渊同志知道此事后，曾经不停地感叹说：“王君廓不能只享受一般军功的封赏！”于是，破格给了他一个特级重赏，还将自己的坐骑送给了他。

由此可见，王仁则也不是好惹的；也由此可见，和尚们的功劳是很大的。

李世民不停给窦建德施压，但窦建德好像就是不吃李世民那一套。他已经准备跟李世民玩到底了，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他在屯兵之处修建了宫殿。只有一住几年才有修造宫殿的需要，看起来，窦建德的确是玩真的了。不过，在一些很重要的问题上，窦建德犯了比较严重的错误。

首先，他以为李世民至少带领了十万人马与自己对峙，而且他观察了很长时间，愣是找不到李世民的主力在哪里。其实想想这事儿也的确够气人的，李世民就带了三千五百人，你上哪儿去找主力去？

其次，窦建德的情报网不发达。

最后，窦建德不如李世民狠。

之前刚吃了一次亏的窦建德不肯轻易出战，为了让他出头，李世民设计了一套特别奸诈的方案。他让人坐着大船，带着千余匹马跑到黄河北岸啃草，故意拉长牧马的长度。武牢地势险要，不能存草，而黄河北岸上芳草鲜美，因此，你能想到什么？

答：我觉得李世民的马很幸福。

评：熊脸又欠扇了。

可以这样想一下，如果你是窦建德，吃了大亏，肯定不会轻易出战，是一定要等李世民露出马脚再打的。李世民会在什么样的时候露出马脚呢？士兵想家的时候，军内哗变的时候，粮草不足的时候，长安大乱的时候？其他几样都不大可能，如此，就只能等李世民粮草断绝了。李世民跑到黄河北岸牧马，说明了什么？窦建德微微一笑，他知道了，李世民已经断粮了。

观望中的窦建德确信，他已经等到了决战的时机。

第二天一大早，一直等待窦建德倾巢而出的李世民看见了窦建德倾巢而出的场景。十五万兵马泱泱而动，十分壮观，他们“北距大河，西薄汜水，南属鹊山，亘二十里，鼓行而进”。这就是说，窦建德大军光队形就排了二十里地，还敲着大鼓，高唱军歌，声势十分浩大。常胜将军窦建德率领十五万大军来跟李世民决斗了。李世民手头上只有三千五百人，但他很镇定。

如果我遭遇到此类情况，估计会激动得拉稀不止，唐军中的大将也没有例外地出现了紧张的情况。学过小学算术的人都知道，平均下来，窦建德用四十三个人踹唐军一个人，就算是群殴，估计有人连脚都插不上。可是，战争不是群殴。李世民看了看紧张兮兮的将领们，说：“走，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李世民带着大将，骑马登上了汜水旁的高地，他们一起望向了窦建德大军。武牢果然险要，登高望远，一览无余。怪不得兵家列武牢关为八镇之首要军事重地，如扼守喉咙，疾走冲锋，势不可挡！

窦建德也觉察出来了。

李世民兵马缺粮，能撑到现在，估计坐骑都该煮汤喝了。窦建德把大军行至汜水浅水滩就停了下来，对面就是李世民的部队。李世民究竟有多少人，谁也没办法弄清。为了探探李世民的虚实，窦建德派三百骑兵涉水过河，在距离唐军五百多米的地方停下了。窦建德是个很理想主义的人，他这个举动，其实是想要和李世民单挑。

看官可能有所不知，中国古代战争经常出现一位大将带着少量人马单挑的情况。这是一种很仗义的作战方法，正所谓：你拍一，我拍一，咱们一起做游戏，我们都是好兄弟，谁都不能耍赖皮。窦建德派遣的这三百骑兵跑到李世民营前单挑，一名通信员骑兵纵马向前用喊话的通信方式对李世民军说出了窦建德的想法：请选精锐数百跟我们打！

这是一则简洁犀利的短讯，通信员说完，一溜烟儿跑回了骑兵连，归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李世民看了一眼对方，突然感到窦建德的做法让他浑身上下脑袋生疼。也罢，爷们儿来挑战，咱不能不爷们儿！于是，李世民望了望诸将问道：“谁愿意去？”却见一员虎将，姓王名君廓的自告奋勇说：“末将愿往！”

李世民颔首，王君廓便领两百名槊骑杀向前去。

两彪人马杀了起来，群殴中……两队乍进乍退，折腾几轮之后，竟然互无胜负。李世民的三千多人，窦建德的十五万人，就眼巴巴地看着这五百人在中间混战。大夏天的口干舌燥，战局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双方这才各自归队。打完最后一场百人群殴战的时候，双方依旧列队对峙。这个时候，该是王世充的侄子王琬同志表现自己的帅气的时候了。他骑着他那心爱的宝马，在群骑之前得意洋洋地晃悠，大声说笑，做出很勇敢的样子。

这一幕，被李世民看在了眼里。

他看中的不是王琬，而是王琬胯下的宝马。于是，李世民啧啧两声，对大老黑说：“你看王琬骑的那匹马，浑身赤色锃亮，矫健如飞，真是好马！”大老黑一听，立刻道：“我这就去给殿下抢过来！”说着，骑着马就想冲入敌阵。李世民一把拉住大老黑说：“你这是干吗去？我就是赞叹一下，哪能因为一匹马让猛士丧命！”大老黑不听，偏要去。李世民本就真的是感叹一下而已，却不料大老黑性子直，死活要去抢。僵持了一会儿，李世民争执不过，便派了高甑生、梁建方二人陪同尉迟敬德一起去抢马。

大老黑得令，冲上前去。一顿暴杀之后，尉迟敬德将王琬活捉。周围人又看见凡是上去就是个死的情况了，便无人敢阻拦。尉迟敬德牵着那匹宝马，回到了李世民身边，让李世民很是感动。尉迟敬德献上宝马，这匹宝马，是有来头的。

它之前的主人身份很特殊，因为他就是隋朝最富有的人——隋炀帝杨广。这匹马是西域汗血宝马的高贵品种，奔跑起来声音很轻，有如飞燕一般迅速，通体火红，名曰“什伐赤”。什伐，波斯语，红色。好了，现在，窦建德眼睁睁看着尉迟敬德跑过来抢跑王琬，却不敢阻拦，天下有比这更窝囊的事儿么？

于是，继续让小股部队单挑和群殴。在这期间，李世民等到了他想看到的情况。由于口渴，窦建德的士兵争相跑到了河边儿喝水。李世民对此早有准备，黄河北岸的马匹吃饱喝足之后，恰在此时被李世民调了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李世民把宇文士及叫来，交给了他一个艰巨的任务。

他让宇文士及领着三百骑兵，从窦建德大军西边儿往南跑。按照计划，如果窦建德的大军闻风出动，李世民就领着玄甲军掩杀，如果窦建德不动，大家就都不打。宇文士及带着使命出发了，跑到中途的时候，事情按照李世民的安排出现了转机，窦建德见有一小队兵马前来，于是让人领着大军果断围攻。此时，李世民正站在高坡上，看着新装备好的精锐部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三千五百个精锐朝着窦建德乌压压的大军冲了过去，此时的窦建德，才刚刚得知唐军倾巢而出的消息。事情很不赶巧，最不赶巧的是，他手底下的大臣正准备参加早朝，出动的大军刚好从广场中央横了过去，拦腰截断了去朝堂的路。进？还是退？大臣们不知所措。窦建德在对面张牙舞爪地对朝臣做出快回去的动作，奈何朝臣看不见，一个个愣在了那里。

一小会儿的工夫，李世民的玄甲军杀了上来。

夏军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队伍，无奈之下，窦建德让军队掩护着群臣，退到了东边的小山坡上。十几万大军并不是吃素的，在窦建德的指挥下，他们迅速反应过来，将李世民的兵马团团围住。万箭齐发之下，竟将李世民、尉迟敬德、程咬金一干人等射成了刺猬。血光漫天，一时间，那气势和呼喊声直让人发毛。

奇怪吗？

不奇怪。

因为刚才那段儿是我写着玩的。窦建德是在逃命，所谓兵败如山倒，他哪还有回天之力啊？不过，在唐朝将领中，的确有人被箭射成了刺猬，并以此垂名青史。一句“矢集其身如猬毛”，成为历史中关于他最有名的一句话。

【天涯论坛】

窦建德：人生就像卫生纸，没事儿尽量少扯！

李世民：鸳鸳相抱何时了哇。

第四十八章　窦建德势蹩入牛口　李世绩毁家全雄信

这个被窦建德的弓箭手射成刺猬的人，名叫李道玄，是李世民的表弟，今年十八岁。

李道玄还是个书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可他一骑上马，就会变成猛兽。当窦建德的军队护卫着百官往东边撤退的时候，李道玄率领精兵杀入了敌军腹心。明朝刘基《百战奇略》上就说，冲入敌军腹心搅乱其阵营，就会置之死地。因为一旦突入进去，我军将士必定誓死一搏，而敌军则可以四散逃走。

以必死之士战侥幸之师，必胜！

出生在刘基之前几百年的李道玄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他经常奋不顾身地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然后领着少量精锐杀死大批敌军，所以，年少的他声名鹊起，是他用鲜血拼来的。当李道玄不要命地冲进了夏军中间，夏军立刻就围了上来。这正是李道玄想要的效果，待人数一多，他立刻领兵回撤，杀出重围，顺便撂倒百八十个不要命的小兵。

刚杀出去，就又冲了回来。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搅得敌军不得安宁。

如此多次，李道玄的身上竟然被窦建德的弓箭手射上了密密麻麻的箭。打仗是一种暴力，你不打死他，他就会打死你。在身中数箭之后，李道玄依然绷住身子在敌军腹心冲突骑射。在战场上，李道玄就是李世民的翻版。凡他射中的敌兵皆应弦倒地，李道玄中一支箭不要紧，但那些被他射中的人却都去见了鬼。

李道玄是个硬汉，但他的马不是，由于失血过多，竟然突然间倒地而亡。

李道玄何其幸运！因为李世民正好杀到了他的身旁。

李世民骨子里最敬佩这种猛士，见李道玄情状，便把自己的从骑（副驾）给他骑，让李道玄跟着自己走。让李世民另眼相看，是李道玄自己有能耐。被射成刺猬的李道玄应该休息了，可他不。他不顾自己伤得厉害，竟又跨上马，跟着李世民杀进了更中央。在李世民和李道玄的激励下，史大柰、程咬金、秦叔宝、宇文歆等人率领全部精锐铁骑（虽然只有几千人）于后列阵狂奔。一时间，原野成了一片血海。

令人振奋的结果出现了，在大家的努力下，夏军只留给唐军一粒粒张皇的背影。这没有让唐军停下来跳舞庆祝，反倒激起了大家猛追的欲望。冲锋的前军还未追上，李世民的后军就齐刷刷地撑起了唐军的旗帜。夏兵张皇后望的时候，都以为是唐朝大军赶到，更加玩命逃跑。

兵败如山倒。

如果是你，当大家都玩了命地逃跑的时候，你会不会掉过头来跟后面的玄甲军拼上一把呢？会，那先受鄙人一拜。不会，还受鄙人一拜，咱俩拉起手来一起跑，这样跑得快。窦建德仓促应战，将士不相顾，首尾不相知，前后不相应。所有士兵都只知道逃跑，跑快了活命，跑慢了被杀，谁不跑谁就有病。这就是原因，是几千人能把十几万人杀得满地找牙的根本原因。

逃了三十里地，停下来了。

不得不停，因为跑到山窝窝里来了。在这三十里地中，窦建德一算，平均每一里地都要被李世民杀死一千多人。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大部分人活了下来。不过，正是因为大家都想活下来，才导致了下面这种结果。

一个正常人，在乱军中逃跑，跑着跑着，他就会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我跟着夏王跑，唐军要是杀上来，不还是个死？于是，他释然了，趁着乱，一定要赶紧离开大部队。于是，我们新奇地看到，窦建德的十五万人中有十万人选择了逃跑。等窦建德打眼一看的时候，他的大军一下减少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窦建德窘迫之极，逃到了牛口（地名）。

牛口？

剩下那五万人不干了，更有几个农民戏剧爱好者编出了一句歌谣，曰：“豆入牛口，势不得久。”牛最爱吃的就是豆子，窦建德姓豆，进了牛口，还能活么？

不能活。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窦建德如此豪侠，到头来还被人说了闲话。大众的脸皮就是这么厚，败了，说什么也没用。唐朝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追到了牛口的时候，窦建德已经让跑在最前面的玄甲兵（不知道是谁家的小谁）结结实实地戳了一槊，受了重伤。但问题很严重，唐军只知道窦建德是夏王，却并不知道窦建德长啥样。

白士让杀得带劲，举起大槊就要刺刚才掉在马下的窦建德。窦建德大声喊道：“别杀我！我是夏王，抓我能封官加爵！”杨武威乐喷了，他赶紧从马上跳下来说：“嘿，您就是我的爷呀！”也不顾白士让惊愕的眼神，下马把窦建德拉到了自己马背上，带着他就撒丫子跑去见李世民了。李世民见到了窦建德，一脸严肃。

他问：“我和王世充打架，关你啥事儿，你跑过来凑什么热闹？”

窦建德兵败，志气不败：“我这不是怕你跑那么远抓我，麻烦么！”

李世民心想，够倔，你可别跟我爸这么说话，他非整死你不可。事实证明，李渊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窦建德被人上了枷锁，与王琬一起困于囚车之内。他的五万士兵全部被李世民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事情才到一半。

洛阳还没拿下来。

王世充听说武牢关外大战结束，李世民领着窦建德来了，于是屁滚尿流地跑上城头，想去看个究竟。城下，几万唐兵拥在平原之上，最前方是几辆囚车，囚车上囚着的，正是王世充的侄子和夏王窦建德。王世充大惊道：“不会吧，你十几万人怎会如此不力？”窦建德对王世充言及败状，非常悲伤，泪流不止。王世充在城墙上只是急躁，交流了老半天，愣是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个状况。

世界上最急人的事就是，明明你的帅已经没了，却还想跟人家接着下。

为了能让王世充明白，无奈之下，李世民让长孙安世进城说明情况。

长孙安世的情况汇报怎么说，其实都是没用的。王世充知道窦建德兵败，别人是指望不上了，只有靠自己。于是，他开始分析了：投降，必死；守城，必死；突围，有一线生机。所以，他得出的结论就是突围。而此时，王世充手下将领也动起了脑筋：投降，免死；守城，必死；突围，不用考虑。于是，王世充就说：“我建议向南突围，直走襄阳。”于是，诸将领反对说：“我们就是指望窦建德的，现在窦建德指望不上了，我们突围出去又能怎样呢？”

经过紧急磋商，磋商，再磋商，王世充哭了。

好吧，投降。

投降的时间选在第二天的早上，王世充带领太子和百官、将军等两千余人，身穿庶人衣服，站得整整齐齐，开城投降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李世民殷勤接待了王世充。说完扯淡的客套话之后，他突然想要刺激一下王世充。于是问：“郑王以前老喊我那小子、这孩子、那毛蛋孩子（童子），现在毛蛋孩子就在您面前，您怎么那么恭敬呢？”说完，李世民笑了。王世充见李世民脸色突变，吓得满身是汗，忙磕头谢罪。

李世民也就是说着玩儿。

第三天，李世民入驻洛阳城，命房玄龄同志整理一下东都的典籍与历法文档。房玄龄走了几遭，却失望地发现，典藏文集全部都被王世充这家伙给烧光了。于是，直到现在，东都几十年的历史全无文字记载，只能从其他典籍中推测了。

随后，李世民又让窦轨等人封府库，禁抢掠，赏将士。最重要的一点，他要杀人了。此次杀人不能拿王世充和窦建德等人开刀，他们是一定要到长安报到的。剩下的，任凭李世民处置。李世民列出了跟着王世充混，罪大恶极必死无疑者，今天把名单扒出来亮亮：

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睿、张童儿、王德仁、朱粲、郭善才。

其他人似乎不能引起各位观众的同情心，能让人惋惜不已的，唯有单雄信一人而已。单雄信乃山东豪杰，其事迹让人感叹。如此仗义的人才，怎么就不能被李世民所容呢？读过《隋唐演义》的人都知道，在唐朝大将中，有一个人是单雄信的挚交好友，那就是李世绩。就连正史上也说，李世绩和单雄信“誓同生死”。我对此毫不怀疑，但我对单雄信有怀疑。

他如此大义，怕死作甚？

有人说，单雄信也是一个平凡人，也有妻子和儿女，他不能死。

好吧，我会证明是他不想死，而不是不能死。

现在，单雄信要被处斩了。作为兄弟，李世绩一定要救他，而且不惜一切代价！李世绩的确是不惜一切代价去救单雄信的，可惜没用。在此之前，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李世绩军功赫赫，赏赐颇多，到了现在，他却早已身无分文。因为他将所有财产全都送给了李世民身边的几位近臣，让他们也帮忙求情，但李世民认定了要杀单雄信，不听劝。

李世绩对李世民伏跪哀哭，李世民铁石心肠，坚决不肯放过单雄信。突然，李世绩说，臣一身官位和俸禄可以全部不要，唯请秦王饶过自己兄弟！

李世民摇摇头，果决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不行。”

从打仗那天开始，李世绩从来就没哭过。可这次，他流泪了。李世绩找到了单雄信，告别。听完李世绩的解释，单雄信冷冷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办不了事儿！（我固知汝不办事！）”李世绩说：“我不吝啬自己的余生，可以跟你一起死。可是我早已以身许国，忠义两难全，更何况你死之后，有谁能照顾你的家人？（吾不惜余生，与兄俱死；但既以此身许国，事无两遂。且吾死之后，谁复视兄之妻子乎？）”言罢，抽出短刀，竟将自己的大腿肉割下来，血淋淋的一大块。李世绩将自己的肉递给了单雄信——他已经几十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李世绩说：“你我誓同生死，使此肉同哥哥一同入土，不负前盟！（使此肉随兄为土，庶几犹不负昔誓也！）”

单雄信吃着李世绩的肉，默不出声。他自己杀过多少人，早已经数不清了，如今被杀，才感到如此惶惑不堪。记得李世绩曾经跟自己说过：“大丈夫内当齐家全身，外当誓死报国，人这一辈子，总该干出点儿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两难全，单雄信苦笑，或许，他早已泪流满面，再或者只是不甘。

最后，单雄信还是死了，很多人感到可惜。

【李世民为何跟单雄信过不去】

有人问，李世民喜欢收集武力值很高的猛将，单雄信够不够格？

如果单雄信不够格，谁还够格？

那么，李世民为什么死活要杀死单雄信呢？是因为单雄信曾经差点儿致他于死地，还是因为早在隋文帝时期，单家和李家就有积怨？

首先要说一下单李积怨，多数故事里面都有此事的简略过程，但我的意见是：没有这回事。李渊杀死单雄信老爹单禹是在开皇元年（581年），而李渊出生在566年，开皇元年的时候，他十四五岁，虽然封号很高，出身很好，但那时候的李渊才刚刚当上皇宫侍卫，是宫廷实习生，是不可能领着大军去攻城的。即便是他当上了将领，杀过单禹，也对单雄信个人的性格没有影响。

如果这样的话，就应该是李世民对单雄信怀恨在心。

李世民没那么小心眼儿。

是单雄信人品有问题。

《旧唐书》上说，单雄信单枪匹马逼近李世民的时候，李世绩怒喝道：“这是秦王！”单雄信唯唯而退。我想不通的一点是，单雄信为什么唯唯而退？他怕什么？于是，我查阅了很多史料，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诸位同志，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我认为，单雄信是一个很尖酸的人，也很怕死。《资治通鉴》中，对于单雄信的记载中，很多都是他磕头请命（求饶）的。

“让遂亡命于瓦岗为群盗，同郡单雄信，骁健，善用马槊，聚少年往从之（单雄信投奔翟让）。”

“徐世绩走出，门者斫之伤颈，王伯当遥诃止之。单雄信叩头请命，密释之（单雄信转投李密）。”

“单雄信等又勒兵自据；密自度不能支，帅麾下轻骑奔虎牢，元真遂以城降（单雄信坑李密）。”

“至轘辕，雄信等遁去，君廓追败之（王君廓讨轘辕）。”

……

读唐宋历史学家的笔记，可以翻出许多战场故事。单雄信在战场上经常跟李世绩碰面，每次，他们都用谁都不服谁的语气打招呼。李世绩喜欢高呼说：“这是谁谁谁（李世民、李元吉什么的）！”单雄信就勒马狂笑，说：“阿弟，俺不跟你扯，给你个面子，下不为例。”然后狂奔回营。

李世民之所以非杀单雄信，极有可能出于对他高傲尖酸气质的否定。有人还提出，是不是李世民怕单雄信领导瓦岗寨的兄弟们反他？

很确定，不是。

单雄信的政治眼光太差，程咬金等人都走了，他还不走，他喜欢王世充什么？再有，单雄信都快死了，程咬金一行人为何不露头？不是他们心狠，而是单雄信性格有问题。当大家都讨厌王世充为人，投奔唐朝之时，唯独单雄信留了下来。尖酸刻薄、贪生怕死、武功盖世才是一个真正的单雄信。仗义的是李世绩，单雄信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再次打击了你对单雄信这位传奇人物的认知，请鄙视我一下，然后让我理性的光芒照耀你，感化你，亲你，爱你吧！

好了，该杀的杀，该放的放。

李世民处理事情很公平，一切都该平静了。此时，一个老头子出现在了李世民面前。

苏威。

这位老得不能再老的同志出现的时候，李世民更是闪现出了英明帝王处理政务的第一缕绿光。苏威，之前提到过，他在文帝时期积极上谏，隋炀帝时期明哲保身，后从李密，又从王世充当上了花瓶，在朝堂上，哪样Pose恶心人他摆哪样。李世民在阊阖门处理公务（一般都坐门槛前）的时候，苏威遣人请拜，他告诉李世民，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不能亲自前来，请秦王派人给他封个官当当。李世民很讨厌这种倚老卖老的人，看完苏威的求官信后，他派人给苏威送去了这么一段话：

“公隋室宰相，危不能扶，使君弑国亡。见李密、王世充皆拜伏舞蹈。今既老病，无劳相见。”

那意思就是说，你就是一颗墙头草，不能匡扶社稷，君主死了，国家亡了，后来见了李密你磕头作揖，见了王世充你也磕头作揖，见了我你又秦王长秦王短的，我觉得您现在老了病了，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出来做官了。

苏威饿了很长时间了，在洛阳，他原本家庭富裕，后来王世充被困，光吃饭就花光了所有积蓄（米值万钱）。他原本想拜见下李世民，求个官让子孙也享享清福，可是李世民却不给他脸。几天后，东都百官到了长安，苏威再次请见李渊，李渊也不见他。这就说明，苏威辛苦忙活了前半辈子，后半辈子玩深沉，却把自己给玩了。苏威贫困潦倒，最后的时候，他是饿死家中的。

洛阳被攻下来两个月了，李世民迟迟不肯回京。

【开心网】

豆子：没想到我跟窦建德同姓！

窦建德：豆是！

第四十九章　郑王愧对小野妹子　李渊喜得苏公世长

武德四年，七月初，李世民总算处理完了洛阳的事务。别人打完仗都着急回朝报功，李世民不是。他整理资料整理了两个月，速度的确是有点太慢了。实际上，他整理的这些资料也都只与一件事情相关——收纳豪杰。

洛阳，也叫东都，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在之前的历史上，先后有夏、商、西周、东周、西汉、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等朝代将其定为首都或陪都。洛阳的典籍文档全部存放在类似于藏经阁的机构当中，可惜，这些好东西全一把火给烧了。烧书的人，正是王世充。虽然焚书坑儒的人有很多，可他们都已经遭受到了大家的诅咒，唯独王世充没有。

洛阳的文化典籍，列举出来估计能把人看得眼皮子打架，光写完目录就能让人喋血。我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让大家熟悉且激动的一件事情，贡献出来，一起围观之。

在阅读下一段之前，请看一遍《日和》中文配音版之《圣德太子的愉快木造建筑》和《圣德一星期》。看完以后，笑笑，然后再以科学、严谨、认真、负责的态度继续阅读下面的内容。公元607年，杨广同学曾经为日本送来的一封信感到无比的窝火。信上那句“日出之国天子致日落之国天子”，让杨广脑门儿憋大，愤怒不已。历史上的日本，从来都没清醒地认识过自己，而这个摆谱的日出之国天子，就是日本的圣德太子同学，把信送给杨广的，就是传说中的小野妹子。小野妹子不是妹子，他是纯爷们儿。作为圣德太子的特派员，小野妹子来到中国的洛阳交流文化，官方也将日本的境况和中日文化的交流情况记录了下来。

全被王世充烧掉了。

一千多年以后，当我们以45°仰望天空的姿态仰望王世充的时候，除了浑身酸软，还能捞下点儿什么呢？

甲子日，吉时，李世民带领着大军回到了长安。

气势恢宏，军歌嘹亮，前后鼓吹，欢天喜地。李世民身穿黄金甲，骑马走在最前头。李元吉（这个腆着窘脸的废物）和李世绩等二十五位优秀将领紧跟李世民，再往后看，是三万身着明光铠的士兵。三万大军，气势犹如泱泱长江之水，无数颗闪亮的头盔缓缓涌起，又缓缓落下。跟着步兵的，是一万多匹漂亮的铁骑，全部重甲护身。在将领后面，士兵最前，押着两辆囚车，里面装的谁想必也不用多做介绍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太庙，打了胜仗要祭告一下！

到了太庙，几万人站在外面，李世民等人进去，将窦建德和王世充搁在太岁爷爷前面当果盘供养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了酒，喝过之后，那帮将士就在他俩面前晃悠。然后就再拜太庙，谢谢祖宗保佑。最可怜的就是夏王和郑王，曾经豪杰，现在却被当了活祭品了。折腾了一天，该回去洗澡休息了。于是，李世民把王世充和窦建德送进了宫中，交到了李渊面前。此时的李渊淡定得要命，他早就想好了数落两名高级罪犯的说辞，等二人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开始了。

李渊开始数落王世充弑君、暴乱等诸多罪状，条条都是死罪。说了老半天，李渊发觉王世充这货罪行也太大了！但再想想，有些不对。那个窦建德，除了跟王世充联合以外，其他事情都很符合仁义的标准。

这可他娘的咋办？

这个很好办，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他窦建德的确跟自己作对了。于是，李渊唧里呱啦说了一通，说完了，就要杀他们两个。

时间：后天。

地点：菜市南街（就是个意思，但绝不是午门）。

此时，觳觫不已的王世充同志扯着个羊毛嗓子说话了：“臣罪该万死，可是秦王答应说不杀我的。”李渊头一怔，咦？他扭头看了看李世民，得到了李世民的肯定。于是，李渊看了老王一会儿，突然笑了笑说：“那好吧，贬你为庶人，发配到蜀地。”又看了一眼窦建德，说：“你照常死。”

两天后，窦建德死在了长安的菜市街上。

很少有人知道，窦建德是因为不肯求情才被李渊杀死的！

更少有人知道，后世几百年里，夏王窦建德在山东、河北百姓心目中的高度。二百多年后的一天（公元829年），魏州一个名叫殷侔（音：谋）的小官（书佐）路过一座纪念堂。乡亲父老三五成群地往庙里进奉，殷书佐问过，才知道这是几百年前一个名叫窦建德的纪念堂。于是，殷书佐感叹道：

“感豪杰之兴奋，吊经营之勿终，始知天命之莫干，惜霸略之旋陨，激于其文，遂碑。”

大丈夫生当如是！下跪何为！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跪何为？！

于是，活下来的王世充走了，去了天府之国（四川）。我的意思是说，他本该能到天府之国的，但还没行动，就去了天堂。人品不咋样的王世充仇家太多太多，就好比牛毛和野草，水珠和星星，备不住啥时候就杀出个张三李四把他给捅死。为此，王世充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打算谨慎行动，只要活命就成。不料，雍州刺史独孤修德同志来了。他跟王世充有仇，具体啥仇，无资料记载，但肯定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他带着一帮人，一下踹开老王的门，说奉旨前来，将王世充和王世恽打包杀死了。

李渊大惊：这个独孤修德也太……明白朕的心了吧！

随后，李渊平静了下来，他免去独孤修德的官，对王世充的死表示深切哀悼和沉重悼念。

【李渊治国】

打下王世充和窦建德，整个中原就都是李渊的了。李渊这两天就像打了鸡血，许多事情让他兴奋不已。

快胜利的那段时间，李渊常常跑出去打猎，和大臣们一起游玩。他没事的时候就爱喝个小酒，和美女抛个媚眼儿，身体力行地感悟生活的美好。这个时候，最让李渊高兴的就是高句丽称臣了，送信的使者还带来了许多重礼。因为此时的高丽，已经不是高元的天下了，他的弟弟高建武当上了皇帝。

高建武有目的。

为了让李渊放了那些被俘虏到长安的高丽人，高建武向李渊示好，还答应了一个高丽人曾经死活不肯答应的条件——拆了用唐人肉泥建成的城墙。李渊没跟高丽一般见识，既然都需要休养，那就休养，用不着扯别的。让李渊最高兴的事情，似乎是苏世长的到来。

苏世长，王世充的臣下，襄州镇守。苏世长跟李渊是老朋友，年轻的时候经常一起玩冰封王座。苏世长来了，李渊用深邃的眸子，狰狞地凝视了他五秒，问：“为什么跟我作对？”苏世长凛然道：“就好比隋朝丢了一头鹿（帝位），大家一起追，你追到了，我们没追到。你追到了你能耐，但你为什么还杀当初一起逐鹿的人呢？”李渊愕然，又凝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勾着苏世长的肩膀说：“好家伙，够硬……”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李渊的下一句，“你给我当谏议大夫吧！”

于是，苏世长成了谏议大夫。

李渊没事儿的时候，喜欢跑到新宫殿里面玩儿，喝着迎宾酒，听个《爱情买卖》什么的，聊以表示自己的确也很贴近俗人的生活。这天，李渊同志又喝高了，在自己装修得美轮美奂的建筑里露出一副贪官享受的表情。此时，苏世长跑到了李渊跟前，突然问道：“陛下，这个大殿是隋炀帝留下的么？”李渊本来脑门儿就锃亮，喝高了流汗脑门儿更亮，他用诡异的眼神望了一眼苏世长，指着老苏的鼻子笑着说：“老苏啊，你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个陈述句嘛。可你是拿杨广跟我比，你不知道这是我造的大殿么？你坏！”

苏世长正色道：“陛下辛苦起家，推翻了暴君统治，现在坐稳了天下，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如今却重复隋炀帝的故事，隋室宫殿都在长安，已经够豪华的了，您又再建，您凭什么就敢说矫正了隋炀帝的错误？”

李渊突然像是醒了酒，他嘟囔道：“好啊，好，世长是忠臣，是忠臣。”吐一口酒气，李渊思索了。

苏世长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给李渊泼一盆冷水。前些日子，李渊打猎，玩得疯疯癫癫，他从他那变态的箭法当中得到了充分的满足感。一连玩了好几天，某日，打完猎，李渊问群臣：“怎么样？今天爽乎？”群臣曰：“爽！”两秒之后，却听苏世长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爽啊爽，陛下要是不打上他百十来天的猎，您就不是您了！”

李渊的笑僵住了。

五秒之后，他僵住的脸突然又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他指着苏世长说：“老苏，你又抽风了？”苏世长说：“对臣下们来说，是疯言；可对陛下来说，是忠告。”李渊沉默了……有这样的大臣，还愁不办事儿？

李渊很怕苏世长，却从来不敢对他发火。

李渊是个明君，他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苏世长的出现让他开心，而自己孙子的诞生就更令他开心了。就在李世民打仗那会儿，李世民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天下初定，李世民的功劳很大。回到长安，李渊准备给李世民封个官儿。什么秦王、什么州，什么总管，都不足以表现出李世民的光荣业绩，李渊又开始造官儿了：干脆啥封号没有，给他个天策神将当当！这不是个玩笑，天策神将，是神，不是人。意思就是说，李世民和太上老君、天蓬元帅、齐天大圣是一个等级的。

李世民最近也忙不迭，什么天策神将，到底还是人封的，现在要紧的是人！

第一，他见到媳妇和孩子了；第二，他设立了自己的文学馆。

东边那位（皇太子）打击突厥有功，但功劳不如李世民大。但人家是皇太子，生出来的孩子也跟着洋洋自得。太子李建成的第一个孩子早死，第二个孩子到了现在，已经十三四岁了。令人欣慰的是，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都继承了老爹的博爱精神，媳妇多，孩子多。李世民在外边打刘武周和王世充那会儿，自己的大老婆、二老婆还有小小老婆都为他添了孩子，一共有四个。

李世民那么多媳妇，他最喜欢哪一个？

答案是无疑是长孙皇后观音婢。

【为你写诗】

大家也许对长孙皇后的认识都不够立体，为了能充分认识到长孙皇后得宠的原因，我要专门对其性格做一次全面剖析。

首先，在唐朝初级阶段，我们不能管李世民的大老婆叫长孙皇后，真实名字叫长孙无垢，翻译成现代文就是长孙洁。长孙无垢这个名字实在不好听，所以，姑且就叫她的小名观音婢（婢儿）吧！婢儿，今年十九岁；李世民，今年二十二岁。仔细观察一下这个年龄，再翻看本部书第一章最后一节，你会发现一个神奇的现象。其实也没有太神奇，就是李渊和窦惠相差三岁，李世民跟婢儿也相差三岁。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现在看来，女小三，抱的是钻石。

婢儿的老爸是长孙晟，死得早，她和哥哥长孙无忌被人收养。收养他们的，正是我国优秀的家庭教育专家兼优秀儒生高士廉。高士廉真高士，他跟隋朝大文豪薛道衡先生都是忘年交，才华横溢，器宇不凡。这就是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所受到的教育。环境影响命运，眼光也影响命运。高士廉看到李世民之后，把十三岁的婢儿许配给了他，至于人家怎么看出李世民特别来的，我也不知道。所谓瞎眼看狗熊，慧眼识英雄，很明显，裴寂长着一双幽暗的小眼，而高士廉长的却是慧眼。

这里就有很多问题了：

第一，婢儿长相如何？

从她的自信看出她的漂亮。

第二，婢儿身材如何？

能不能不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第三，婢儿英语如何？

不会！

第四，婢儿会不会打够级？

熊脸又欠扇了！这是隋唐时期，麻将都还在娘胎里待着呢。

第五，婢儿智商如何？

一百五。

总结：观音婢风情万种，风姿绰约，还喜欢勾引李世民。

第六，混蛋，我觉得你很弱智，你真的很弱智，皇后都应该很端庄才对，你不要侮辱我内心中最最敬佩的长孙皇后了，她怎么可能勾引李世民！

好吧，我容忍你的谩骂。不过请记住，任何事情，有因有果，有果有因，婢儿和世民相亲相爱，不是靠端盘子端出来的，更不是靠端庄端出来的。

【谈情说爱】

李世民：我感觉我好博爱！

房玄龄：是你老婆博爱才对……

杜如晦：哈哈，同情楼上！

第五十章　观音婢闺情动秦王　魏玄成奇思谋黑闼

【为你写诗】

春游曲 作者：婢儿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这是一首很有名的诗歌，被完整记录在了《全唐诗》中。观音婢，自恋的观音婢。她说，宫里的桃花向着太阳，我在兰香四溢的闺格里动了春情；井边的桃花羡慕我的面色，檐边的嫩柳羡慕我的身材；我自由自在，在大自然中四处飘扬；如果你找天下最美丽的姑娘，请先看看我的模样。

某：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的勾引！这是赤裸裸的自恋！

问：自恋又如何？

某：破坏社会和谐！

评：滚蛋！

书归正传，从这首情诗上来看，婢儿对自己的漂亮、端庄、开朗、艳情自信得无以复加。她常常拿一双晶莹的眸子望着欲火烧心的李世民，让李世民心跳加速、思考减速。曾经有人很奇怪，为啥李世民有这么多美女，却单单钟情她呢？答案就在这里。唐朝女子开放，没事儿的时候陪陪丈夫看看世界杯（蹴鞠），打打提壶，扮男装骑马赛跑，三五成群地出去耍流氓，逛个庙会，参加个典礼，都是有的。

婢儿嫁给李世民之后，一直没机会生孩子，直到两年前，他们才有了第一个儿子。当时李世民忙着跟刘武周打仗，工作特别忙，不想学习李元吉同志逃跑的好榜样，坚守岗位，尽职尽责。所以，跟李渊同志一样，几乎每次老婆生孩子，他都不在老婆身边。

这是你们李家的传统么？

一点儿都不优秀！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生在承乾殿，所以取名叫李承乾。这小孩儿两岁，是婢儿最喜欢的孩子。让李世民最无奈的，是自己每次离开都是好几个月不回家门。所以，很多时候，在李承乾的眼里，李世民这个人其实就是个长者，只不过他管他叫爸爸而已。李世民回到长安的时候，李承乾又有了两个弟弟。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李世民和杨妃（杨广的女儿）生的李恪，一个是同观音婢生的李泰。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李世民也很孝顺。

这是他们李家的传统。

其实李世民还跟一个宫女生了个孩子，不过那孩子早死，又无名无分，没啥可说。从那天开始，英勇无敌风流倜傥的李世民就为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一名合格的接班人而不停努力着。马克•吐温说过：“当你有了孩子，你就感觉你的时间全他妈浪费在了孩子身上！”是的，李世民也应该是这感觉，但他现在要把任务全都交给孩子他妈。

李世民做事总是很有计划，现在，他正在筹办自己的文学馆，一并归入秦王天策府。

【文学馆】

打下洛阳，收拾摊子，竟然用了两个月！

就算李世民把全洛阳城的人都亲一遍，也用不着两个月时间。他在洛阳，恢复秩序是假，网罗人才是真。从洛阳网罗人才不够，他打算先拿首都下手。

李世民回到长安之后，办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成立文学馆，并张榜招收四方文学之士。在之前对阵刘武周和王世充等人的战斗中，李世民所攻下的城池不计其数，每次参谋军务的时候，他都带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日后鼎鼎有名的房玄龄。如果饱经沧桑的你是唐军中的一员，把州县攻下来以后，你第一件事想要干什么？

报功、分钱、撮一顿、KTV……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干，房玄龄不一样。他进了州县，第一件要干的事儿就是收纳那些有才能的贤人，收纳进来，就不惜重金，不吝美言，努力搞好关系，让他们尽全力为李世民工作。李世民是秦王，是皇帝的儿子，对待房玄龄的态度让房玄龄死心塌地地跟定了他。房玄龄是高官，是秦王的朋友，被房玄龄拉拢过来的那些才子都受到了房玄龄最高礼节的款待。其实，这也是李世民的热情款待。

房玄龄本人也是有治国的才能的，那个时候，他一直帮李世民做着运筹帷幄的大事。天策府招纳贤才之后，不知是谁给李渊出的点子（估计是东边的），李世民手下那帮能人全都被安排到了外地工作，让李世民觉得很窝火。房玄龄就对李世民说：“其他人倒没什么，可是这个杜如晦殿下一定要留下，没有他，不能成大事！”李世民不知道这个杜如晦究竟有何等才能，房玄龄就不厌其烦地解释说：“当初如晦跟我一起跟随您去打仗，如晦运筹帷幄，剖决如流，那些繁杂的事物基本上都是他下的决定。”

原来如此，房谋杜断！

“玄龄，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失去这么一个人才！”李世民立即招纳杜如晦入府，不惜一切手段让杜如晦享受最高级别的待遇。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辈子就没人对我们这么好过，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在这般情境之下，文学馆的成员愈发壮大，最初阶段工作人员名单如下：

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玄道、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苏勖、于志宇、苏世长、薛收、李守素、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许敬宗。

他们就是名扬后世的“十八学士”。在这些人中，请记住最后一位，因为他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会登上另一个崭新的舞台，为我们呈现一段令人更加感慨的历史。现在，请抛却一切，回到当下，看看李世民是如何对待这些人的吧！

他把这些人分为三组，每组坐镇文学馆一天，每天供应山珍海味。李世民膜拜老爹、处理军务之余，就颠颠儿跑到文学馆来凑热闹。今天谈东周列国，明天谈依法治国，后天就谈各地习俗，平民生死。李世民这人特别能侃，跟这帮文人聊天，经常出现谈到凌晨的情况。要知道，那个时候没有电灯泡，没有电脑，吃完饭没啥事儿，最解烦的事情无非就是坐一起聊天。可是，聊天聊到夜里九点就已经算很晚了。李世民这一去，人家就从下午六点谈到凌晨一两点。还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文学馆的人每三天才上一次班，对谈到深夜没啥感觉，乐此不疲。可是李世民不一样，有时候李世民第二天需要上朝，两点谈完，四点多就得爬起来往老爹的朝堂跑。

这就是李世民的文学馆，他很认真地对待。

吃得好，待遇好，地位高，在当时士人眼里，凡是能进入文学馆工作，都被称作是“登瀛洲”。 瀛洲，神山，仙境。这毫不夸张，文学馆成员，比什么刺史，什么州牧可神气多了。

一时间，大家伙儿对进入秦王文学馆工作趋之若鹜（不用告诉我用错词了），以排队抢面试的热情投入到了追随秦王李世民的队伍当中。这一幕，让一个人看得心惊肉跳的。不必多说，这个人肯定就是稍逊风骚的太子李建成了。

皇太子李建成同志最近相当郁闷，你想想，二弟李世民跟他年龄相差十岁，他们一个八零后，一个九零后，但除了血压，弟弟每个方面都高过自己。最可恶的是，面对这神人一样的弟弟，哥哥无能为力。李建成也想办个天策府来着，但他费了老鼻子劲，好歹筹办起来个壮士厅，也都是一群阿飞，壮士厅的名声也根本无法跟文学馆相提并论。

李建成压抑了，他牢骚满腹，他有话要说。他将自己压抑的情绪发泄在了酒席和田猎上，他开始给老爸提意见，说二弟这人不厚道，“他凭什么就有那么多宾客？”

李渊就问：“有什么问题吗？”

李建成说：“他功劳很大啊，没问题。”

李渊点点头，削减了李世民的人马，将天策府的多数能人派往别处。

李建成对李世民势力的发展很紧张，他说：“这件事情需要慢慢考虑，我会想办法敲打他的。”此时的李建成不知道，其实在他的幕僚当中，有一个人足以将李世民置于死地，可他迟迟没有了解到这个人的杀伤力。这个人，也和某些明星一样，在未来的日子里会发挥出无限光彩。

这个人，就是魏征。

魏征是个经历颇为坎坷的人，在此之前，他先后换了五家公司，这五家公司分别是：

隋朝武阳郡丞元宝藏和他的朋友们有限公司

李密和他的朋友们有限公司

李渊和他的朋友们有限公司

窦建德和他的朋友们有限公司

李建成和他的朋友们有限公司

李渊曾经派魏征去劝过李世绩投降，魏征一露头，就被窦建德同志给扣下了。李世民回长安的时候，被押的窦建德的文武百官里面就有魏征。回到长安后，见李世民人马众多，李建成也开始拉拢人才。他最光彩的事情，就是将魏征拉拢成为自己的幕僚。魏征打小经历的是典型的儒家教育，他认为，人活着，济世救民，展现自己的才能，让世界都看到自己那一点点的光亮，虽然微弱，但却是最美的东西了。魏征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也是个非常让人尊敬的人。

有人曾经问过我：魏征这么好，怎么就那么瞎眼，跟着李建成走了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李建成也不赖。

梦想和享受只差一个音，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魏征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不是在追求自己的享受，而是在追求自己的梦想。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就需要找一个平台，这个平台在哪里呢？在李世民手上？还是在李建成手上？当然在李建成手上，他是太子，没有什么大的错误，对待下属还算好，虽然喜欢玩，但是如果能听自己这样的人的劝诫，想必还是会成为一代明君的。李建成才是大唐正统的接班人，李世民再好，他不是。

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才是真正值得欣慰的事情。

于是，魏征跑到了李建成的府上，当上了官。品级不高，五品小官，提提建议，说说想法，成天受气，出力不讨好。魏征不一样，他的才华很快被李建成认识到了。李建成喜欢倾听别人建议，所以，魏征有了机会。魏征知道，如果让太子去干一件事情，肯定会让大家改变对太子不如秦王的这种想法。

这件事情，就是讨伐刘黑闼。

魏征觉得如果灭掉刘黑闼，必定会是奇功一件。但现在不是时候，等，要耐心等等。在等待的这个过程中，让李建成建功立业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天底下，就还剩下南方的几个势力没有纳入，而这些势力中，最有名的就是萧铣。如果李建成带上大军南下搞定，回朝之后定不比李世民的人气差。可惜，萧铣恰到好处地投降了。

岑文本观察到萧铣的隐患，不能说，也不好说。等到最后，萧铣玩大了。玩大了也好办，岑文本劝萧铣投降就是很好的策略，可萧铣自己不好办，和窦建德一样，虽然穷，但人家有骨气。

之前说过，萧铣同志小时候家里非常穷，经常看见农民伯伯在田间汗如雨下。当唐朝率兵骚扰自己的时候，他就心想，打什么仗呀，大家在一起好好的，该多好啊！农民伯伯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这群战争贩子喂养大，到头来你们却让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你们不觉得有愧么？可是，该打的还是要打。萧铣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打击，更加让人闹心的是，他从这个信息中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他确信，自己一定要学习古代圣贤修养生息的国家政策，坚决不用军队，只要把粮食种好就可以了。

为此，萧铣遣散了所有甲兵，让他们回家种地孝敬父母去。全国京城护卫几千人，除了站岗的，你几乎看不到一个兵，更没有城管。

这样做有问题吗？

这样做没问题，百姓交口称赞。

这样做有问题，坐等彻底完蛋。

现在不是太平年月，而是战火纷飞的年代。都休兵，自家百姓愿意，敌人不会愿意。问：萧铣遣散甲兵，他有病吗？答：他没病，他好得很。他自己说自己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打击，要学习圣贤好榜样，您还就真信了？事实证明，天真是要付出代价的。

萧铣之所以遣散京城士兵，不是因为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是因为他老人家给手下的军权太重，手下时不时就闹出点内讧和反叛，为了避免火烧自家的悲剧，他才下了如此让人无语的决定。萧铣同志早就在周围布置好了防线，却不料防线就这么被自己给捅了个大窟窿。萧铣是个复杂的人物，他爱惜百姓，也有聪明才干，却容易在大问题上犯十分低级的错误。唐军来了，甲兵还都在家种菜。

萧铣赶紧召集那些被发送到河外的军队和城内的零星士兵，大体一算，萧铣习惯性地松了一口气。令萧铣愉快的是，到来的唐军并不是什么统一体。因为就在唐军到达梁国附近的时候，在他们中间发生了一次很深的内部矛盾，两位将领的意见完全不一致。

这两位将领，一个是李孝恭，一个就是李靖。

【MSN】

萧铣：从今天起，做一个低俗的人，吃饭、睡觉、打豆豆。

岑文本：我有一座房子，面向大海，却被强拆。

李建成：好诗，好诗。

第五十一章　李孝恭听言李药师　众好汉问计刘黑闼

仓促之间搬来救兵，仓皇应战，兵家大忌。可是，此时，唐朝的两位优秀将领却对如何出兵产生了严重的分歧。两种看法分别是：第一种，救兵骤集，仓惶应战，应该即刻出兵对其进行冲击；第二种，救兵骤集，气势正旺，应该等上一天，待他们有所变化的时候再打。如果你是唐军的将领，你会如何选择呢？

以霹雳手段，制敌人于不意——第一种，立刻出兵。

恭喜你，你可以当征南大总管了，因为李孝恭将军也是这么想的！

这种想法得到了广大同仁们的一致认可，可李靖不认可。于是，战神李靖同志发话了。李靖认为，如果此时出战，敌人势必会拼了老命。这可是一个国家的兵力，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等上一天，他们调整完毕，一天半之内就会在整体战略上做调整。他们所作的调整无非就两点：第一，外层要防御；第二，京师要保守。如此，萧铣的大军就会兵分两路，一路在外，一路在内。同时，由于之前萧铣对各部门将领奢侈骄横之风的愤怒，上下离心，我军可以利用其日久生变的情况对其进行肢解。

明白？

明白。

执行吧。

慢，天下没有老板要遵经理命的事儿。

现在，李孝恭同志是老大，李靖只是一员偏将，虽然在众多偏将中拔尖，但终归是副的。再说，李孝恭也是百战名将，在战场上胆识不凡。史载李孝恭“少沉敏，有识量”，他对待敌人就好比秋风对待树叶一样无情。他对李靖的分析很不以为然，事情哪会像李药师说的那么准！于是，他决定以精兵出陈，要求两个时辰内解决完所有战斗。

问题出现了。

李孝恭带领的军队不是重甲装备的玄甲军，而是十二总管率领的水陆大军，虽然也有精锐部队，但跟李世民的打法比起来，还是少了些东西。李孝恭让李靖镇守营地，自己率领精锐过江与萧铣对战。照理来说，此种打法和二皇子李世民同志极其相似，应该大破敌军才对。可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一战下来，李孝恭大败。

为什么？

李靖知道，秦王总是喜欢在出兵前等敌人厌烦，待敌人精神放松再发动突然袭击；而大将军性急，该慢的时候不能慢下来，专门跟做好战斗准备的人作对，不败才怪。

李孝恭打了败仗，乖乖缩回了对岸。他这才不敢小瞧李靖，这人眼光真的很独到。于是，谦虚的李孝恭决定让李靖担任讨伐萧铣的总策划。李靖得令，走到长江岸边的高险之处查看萧铣部队的情况。

呈现在李靖眼中的是一团蚂蚁。梁国大军正如蚂蚁搬运工一样，在船和岸上负重而行——搬粮食。大军出征，总要有粮草。粮草充足，是要准备打持久战。时间一久，敌军防备只会更加完善，取胜只会越来越困难。但是，李靖却从对方的状态中看到了间隙。现在，就是现在，一刻也不能等，马上出兵！

李靖看到了，蚂蚁一般的人站位都很不合理，他们连武器都不知道放在了哪里，如果此时派兵出击，定能像杀猪宰羊一样轻易！

李靖一声令下，十二总管大军一起对萧铣发起了冲击，霹雳一般将这些扛着麻袋以乌龟速度蠕动的敌兵打得没处跑。扛粮食的人，是不会穿着铠甲带着弓箭，还拿着大槊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上战场，没有武器，你就是靶子。萧铣的大部队还以为唐朝军队刚刚败走，怎么着也得歇上一会儿，自己则可趁机赶快搬运粮食。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唐军刚被自己打倒在地，接着就来了个鲤鱼打挺，双拳重击地杀了上来。

再不跑就没命了，还是扔下麻袋赶紧跑吧！

萧铣军不战自溃。

唐军一路穷追猛打，竟然很顺利地杀到了江陵（今湖北荆州）。李靖突发奇想，又带了一帮人马前往水城攻略，此时水城士兵正在做梦，忽见唐朝大军来临，猝不及防，纷纷弃舟逃跑。这下，唐军缴获了大批的水战物资，还有巨型战船！李孝恭大喜，如果没有，自己还想专门去造，这下好了，终于有了战船啦。

正乐呵着，李靖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咱还是把这些船都扔江里，让它漂走吧！”

众人大为不解，李药师就爱玩特殊，好好的战船，扔了做什么？李孝恭也对李靖的想法感到惊奇，下游还有这么多的援兵，这要让他们搞到，不就相当于资敌吗？李靖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我们悬军深入，前有江陵城，后有梁国各路援兵，如果他们一同出击，我们就算有再多的战船能顶什么用？如果把这些船丢进江中，顺流而下，长江下游援兵看见，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他们不会抢来这些物资用以作战。他们只会认为江陵已经被破，于是就停兵不前，窥伺上月，这么长的时间，难道还不够我们攻下江陵的？”

一阵宁静之后，就是一片啧啧称奇。

于是，李孝恭下令把带着粮食的船全部丢在江中，让其顺流而下。下游的援兵正在行军，突然看见江中漂来这么多船和粮食，如果是你，你作何感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会跳出一两个推理帝进行推理，内容如下：首先，江陵破了；其次，唐军不要这些粮食，他们自己的粮食肯定很充足。结论：我们应该原地踏步走。最后：原地围观。围观着，推理帝又开始推理了：万一唐军赢了，咱要是投降晚了，就失去了主动权，不如尽早表表自己的心意，以备不测！

好了，所有事情都按照李靖的想法走了。

梁国的各路总管本来颠颠儿上朝看萧铣，却不料江陵已经被唐军包围成了木乃伊。顺应时事的他们就转而跑到了唐军阵营当中，表示对唐朝很向往很期待。别人向不向往我不知道，反正有一个人的向往不是假的。

这个人，就是高士廉。

家庭教育家高士廉教育出来这么好的孩子，自己为啥犯傻，跑到梁国当长史？这事要怪就得怪杨广。曾几何时，因为高士廉和逃亡到高丽的一位仁兄交情好，就被杨广同志以通敌的罪名流放到了南方，以对待畜生的态度对待他。由于高士廉的确有才，所以，萧铣起兵后，请他出任长史，高士廉答应了（换谁谁不答应？）。现在，唐军来了，跟着唐军回家，看看自己的养子养女，在最强大的国家里面担任官职，再好不过。可以说，高士廉是梁国官吏中最没危险的一个了。他的女儿（干的）是李世民的媳妇，他的儿子是李世民的谋士，他自己又有一身的本领。

最有危险的，也是最安全的。

如果肯投降，肯跪地求饶，萧铣就不会死。

此时最为难过的人就是萧铣，他知道，如果自己拼死守城，梁国的百姓就会生灵涂炭。他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于是向站在身边的岑文本问策。岑文本的意见只有四个字：出城投降。岑文本认为，李孝恭肯定不会为难萧铣，李渊对待降将也很仁慈，应该不会把萧铣怎么样。如果萧铣肯主动一些，对大家都好一些。

“好吧，我也想投降。”萧铣对群臣说，“大梁国祚不长，不能怪老天，要怪就怪我自己。现在唐军兵临城下，如果拼死力战，必定会力屈而亡。可我不能因为我的信念，而让我大梁国生灵涂炭！”第二天，祭太庙，下令开城投降。守城将领极度悲伤，梁国一灭，再无萧皇。事实上，岑文本走了一步极其危险的棋。

岑文本以为李孝恭礼贤下士，容易接受不同意见。后一条是对的，前一条不对。李孝恭才不管萧铣书生不书生，帝王不帝王，先把他五花大绑，野蛮无比地推进囚车，再押送游街，看得梁国百姓心底凉凉的。然后，李孝恭又下达了一个让人愤怒的指令：

“各路人马进城，抢！”

其实，李孝恭有钱，但他不能拿自己的工资给几万大军发钱，来钱最快的，其实就是抢。萧铣急了，他向李孝恭道：“该死的就我萧铣一个人，你不要拿百姓开刀！”李孝恭想了一下，觉得也对，还是慎重一点儿好。可那帮手下不干了，他们觉得不行，举着大刀就要往大街小巷里冲。他们的意思，好不容易打了这么长时间仗，到最后屁都没有算个什么意思！

看着面露凶残眼珠子闪烁光芒的将士，李孝恭犹豫了。

抢呗？

那……抢……还是不抢？

此时，岑文本说话了。他劝李孝恭道：“江南百姓一直以来不被人重视，每次投降都面临一场灾难。现在我们投降，就是指望着大唐的仁慈能让我们活下去。现在又要纵兵侵略，不就有违道理了吗？如果此次烧杀抢掠，恐怕江陵以南的百姓就死活不愿投降了！”李孝恭幡然醒悟，立刻下令禁止抢掠。

他那帮手下又不干了，他们仰望太阳，觉得只有用太阳的简称才能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们愤怒了，他们也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老大，我们打了这么长时间仗，遇到这么大的阻力，是不是应该把那些罪恶的将领抄家，把财物分给兄弟们，兄弟们可都穷着呢！”李孝恭一想，也对，将士们又不是免费打工的，给点奖金也不算过分。李孝恭不是个爱犹豫的人，可到了这事上，他也犯难。爱标新立异的李药师出来了，他跟大家意见又不一样，他说：“人家那些誓死抵抗的将领是为主而殊死搏斗，是忠臣，怎么能跟那些叛逆无道的人相比？”言外之意，想分刮他们的财产，没门。诸将领无语，也只能无语，仗是李靖打下来的，他都这么说了，诸将也就没有不满的份儿了。

每个满面麻子的男人，都是上辈子的折翼天使。

当然，每个三个奶头的男人，也都是上辈子的折翼天使。

李渊同志打出生就折翼，今年五十五岁的他就更折翼了。

岑文本的险棋，第一步走得算是惊险，总算没让百姓遭到灭顶之灾；可第二步就废了，事情就要说到萧铣被扭送到李渊面前的时刻了。

李渊见到萧铣后，唧里咕噜说了一通人家的罪过，那意思我是天使派来的，你打我你就是错的。萧铣骨头硬，他大义凛然地说：“天下逐鹿，我没有天命才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要是认为我有罪，随你处置！”李渊认可，他决定杀死萧铣。

萧铣死了，菜市南街。

李渊吃软不吃硬。

他为什么要杀萧铣、窦建德？

我认为，一是他们力量实在太强大，有重新崛起的机会；二是因为他们出身不好；三是因为他俩脾气太倔，犯了李渊吃软不吃硬的痛处。然而我更倾向于认为李渊瞧不起扛锄头的，李密、王世充都是小资出身，窦建德、萧铣都是小农出身。出身不好，意味着一辈子都比别人低一级。就好比杂种狗永远不如纯种的小泰迪招人喜欢一样，再好比，阿朱踩了你一脚你还觉得高兴，但阿Q踩了你一脚你就会暴怒。

和品种、相貌一样，出身就是这东西，实在不是个东西。

事情都结束了，伴随着事情的机会也都没有了。魏征一直在等，一直，他等到萧铣败了，等到李渊派李靖等人去岭南招降，等到亡众齐刷刷投降……机会呢？机会来了么？机会总会来的，当山东刘黑闼势力大增的时候，魏征看到了希望。他安静无比地观察着，他要让李建成放出自己的光芒！

来吧，刘黑闼！

刘黑闼，贝州漳南（山东武城）人，窦建德老乡。他原本是窦建德的武将，而且是他最得意的武将。窦建德败了的时候，刘黑闼识趣，跑到老家种菜去了。

和刘黑闼不同的是，那些在李渊手底下干事儿的夏国降将看到窦建德被杀，王世充又不明不白地死了，大惧，聚集在一起，商量一起逃跑起兵。他们首先找到了窦建德的故将刘雅，刘雅听说他们的计划之后，摇摇头，做世外之人状说：“现在天下太平了，我就想在家种地，不想干别的。”

众人无奈，走了。

可回头一想，这老家伙这么说，嘴要是不老实怎么办……

于是，刘雅死了。

这帮逃将集体跑到了刘黑闼这里，而此时，刘黑闼也正在种地。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刘黑闼见老友们来了，把家里用来耕地的牛给杀了，请他们撮了一顿好的。刘黑闼也是个猛汉，对事情也不甘心，老乡们聚在一起也容易生事，一番闹腾之后，他们下了结论：既然大家都那么不甘心，咱就起兵呗！

于是，一炷香的时间内，在漳南某个农家小院里，聚集起来了一百多号人。几日后，几千人攻占漳南县县城，据守。其实不用惊讶，这帮人打了这么多年仗，要连个小县城都搞不定可就太丢人了。

相反，他们让唐朝诸将丢尽了人。

【百家姓】

刘邦：汉朝以后，姓刘的占了全世界最多的人口。

李渊：唐朝以后，姓李的占了全世界最多的人口。

阿斗：不管啥时候，姓阿的最多！

第五十二章　李玄通引刀成一快　罗士信冒死守雪城

八月的时候（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李建成依旧奉命镇守北疆，抵御突厥。作为一个长期计划，李建成担任着看门人的角色，想立什么大功，的确很困难。这次，还没有他立功的机会。因为他不能走，他是突厥的克星。

这个时候，刘黑闼的叛乱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李渊不愿意动用李世民去打这么一个反贼手底下的反贼，起先，他只派出了几员大将前往征讨。这几位仁兄曾经一度是大唐的骄傲，可现在，李渊傻眼了。这帮大将连窦建德的残兵败将都拿不下，太给大唐丢人了！如果您实在不明白李渊到底为何傻眼，可以仔细看一下东讨刘黑闼的将军名单。到底有多丢人完全体现在了这份名单上：

李神通、李艺（罗艺）、李玄通、李世绩、薛万均（薛世雄子）……

以上诸位，全部被刘黑闼打得溃乱不堪，这下，才让李渊认识到刘黑闼的生猛。天下无敌，真正的天下无敌。那么，河北、山东的农民为啥让刘黑闼这么一煽动，就纷纷起义呢？他们难道就不能消停点儿么？答案是：不能。要怪就只能怪李渊，是他自己的大意一手造就的刘黑闼。李渊派出去的山东道招慰大使是个满面春风，但背地里却是十分阴损的人。他表面上很听李渊的话，到了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就又换了一副嘴脸。

其实，李渊也曾想过对山东百姓不好，但被谏官谏止。可是，骨子里对关外的轻视，导致了招慰大使这副嘴脸。

试想，人家凭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抛家舍业地去起兵？他们闲的啊？

当然，李渊也不能完全逃脱责任。就对待窦建德的态度上，他让大家看到了一个不同于胸怀宽广的唐主。他想要对夏朝势力赶尽杀绝，就不停地打压窦建德余党，这也是刘黑闼起兵不能忽略的原因。李渊得到了报复，狠狠的报复……

连李艺、李世绩这样猛得不能再猛的猛人都不是刘黑闼的对手，谁还能打得过他们呢？李渊正在犯愁，一件令人更加头疼的事情发生了——山东的徐圆朗也反了。一波，将李渊拍在了沙滩上；又一波，将李渊拍成了照片儿。

徐圆朗，山东兖州人，隋末农民起义军领袖，有众两万人。归附李密，李密败，归王世充，王世充败，归唐；窦建德死，反，自称鲁王。这就是徐圆朗的全部经历，不可谓不曲折，不可谓不辛酸。徐圆朗和刘黑闼还不太一样，但也有些相似。不太一样的是，他也算是一波三折，该懂得唐朝实力的人；有些相似的是，两人都有点儿憨厚。

刘黑闼和徐圆朗原本就在暗中结合，等到这层窗户纸捅破以后，便突然爆发，联合起来对付唐军。此时的李渊，虽然有点儿脑震荡，但总不至于变傻，他还是十分清楚自己该怎么办才好的。起义军山东的最猛，唐朝诸将也是山东的最多，人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好办……不都是山东人吗？让曾经沧海的王薄去劝山东各州县不就得了！

于是，王薄带着艰巨的使命出发了。

事实证明，大家都想过安生日子。

王薄不废吹灰之力就把青州、莱州、密州搞定，至于刘黑闼和徐圆朗的地盘儿，他想想，摸了摸脖子，还是算了吧。此时，兵锋正旺的刘黑闼很快攻下了多个城池，最后，定州也陷落了。定州有个人，名叫李玄通。刘黑闼喜欢李玄通的才能，希望李玄通能跟着他，李玄通不答应。刘黑闼道：“好，不答应，那俺就等，等到你答应。”

刘黑闼永远也等不到李玄通当自己大将的那天了。

李玄通被刘黑闼监管起来，他不服，他不能让乱贼看扁。这夜，有人给他送来了酒肉。李玄通人好，送酒肉的人是李玄通的故吏。端着酒碗，李玄通对手下说：“我在此受到幽禁，幸好有酒肉来送，大家一起喝个痛快！”于是，先与那些被关起来的人喝了个烂醉如泥。接下来，李玄通忽然向守卫说：“我能舞刀，借你的刀用一下。”

守卫给了李玄通，李玄通起舞，壮士流泪，慨然叹道：“大丈夫深受国恩，不能保全所守，有何面目见天下苍生！”

于是引刀刺腹，腹部剖裂而死。

李世绩也差点儿让刘黑闼弄死。

李世绩带领的唐军与刘黑闼交战了，这群精锐竟然被刘黑闼打得满地乱爬。连李世绩自己都差点儿就被人抓住，唐军大败。战情一天比一天紧急，李渊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李渊自己办事儿不利索，此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也只能说活该。然而，李渊并没有认识到为什么东边儿的农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起兵，他不明白为何这伙人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起义。是不服气，还是本性如此？

看来是本性，那就杀！

李世绩、李艺等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谁还能打败他们？是屁股蹲儿还没坐热的李世民？还是正在北疆跟突厥闹腾的李建成？是还在岭南巡访的李靖？还是……百官议论纷纷。最终，在百官百般议论之下，李渊用肯定、赞许、鼓励的眼神望向了一个神奇的人物——李元吉。

是的，我们的李元吉又来了。

李元吉打开始就对自己的领兵能力有一点儿小膨胀，虽然他的勇猛善战只能出现在梦里，但从他跟自己的谈话中可以确知，他的确有一腔建功立业的热情。当然，李元吉不笨，他也就跟老爹这么说说而已。李渊却当真了，不但信，而且非常信。他不想再让李世民出去了，刘黑闼要跟了二子世民，后果……想到这一点，李渊点了点头，元吉，你去，就你去，别让你二哥费心了。

李元吉心想，我去，他去，大家去就好，何必单单教我一人去。李渊一下这决定，自然而然地引起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反对，不反对的人就李世民自己（他不好说话）。由于众臣中直言不为己的比较多，所以，大家也一致推荐李世民去。李渊也知道，突厥还得靠李建成把持，李元吉自己要去打刘黑闼，不全军覆没就有点对不起他那张脸。李渊又沉默了，最后，他笑了，“那么，就让世民和元吉一起去吧！”

画外音：等刘黑闼快完蛋了，再让建成去。

十一月，李世民、李元吉出征刘黑闼，幽州总管李艺负责接应。可李艺也是个很有幽默细胞的人，就在李世民和李元吉踏上征途的时候，李艺同志这里就上演了一出十分具有恶搞性质的悲剧。不知大家还记得不记得，李艺原本姓罗，阿波罗的罗。现在的李艺只有悲愤和恼怒，具体原因，还要从这段故事说起。

幽州闹饥荒，李艺没辙，此时高开道来信对李艺说：“亲爱的艺，我这里有粮有米，你幽州的百姓来多少我管饱。”署名：爱你的开道。李艺接信，阅罢，大喜，派人去取粮食，回来的百姓都说，高开道给好吃的，还送许多好东西。李艺狂喜，派三千百姓、车数百辆、马驴骡子千余匹前去运粮。高开道将人马全部扣留，并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信上说：“亲爱的艺，我这里有粮有米，你幽州的百姓来多少我管饱，就不回了。”署名：依然爱你的高开道。就这样，李艺被高开道结结实实地恶搞了一把，断绝了关系。

于是，高开道北联突厥，南联刘黑闼，举起了反唐的大旗。

李艺被气疯了。

十二月，刘黑闼攻陷冀州，杀冀州刺史麹稜。之后，攻城掠地，愈发强盛。武德五年（公元622年）正月，刘黑闼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洺州，窦建德当初的文武百官几乎全部复位。这下好了，夏王一死，哀兵必胜。

李世民来了，来得恰到好处。他的军队往前驻扎到了获嘉，距离刘黑闼所在的相州很近，刘黑闼为避免冲突，退守洺州。李世民不啰唆，见刘黑闼撤退，逼进很急，他要趁着敌人未能稳定之前将其打懵。参与进攻的，还有刚刚受到无情打击的李艺同志。该同志贪小便宜吃大亏，此次，他带领着数万大军参与进了李世民与刘黑闼的作战当中，他没别的要求，只要收回老本儿就行。

两队数万大军屯兵两处，李世民在沙河旁，李艺分兵别处。刘黑闼得到战报，让范愿守住城池，自己带着数万兵马绕道跑到了李艺屁股后边儿，跟他打了起来。李艺的梦想能不能实现，就看这仗怎么打了。事实证明，刘黑闼得到的战报不全面，他只知道李艺来了，却不知道李世民在哪里。

是夜，李世民让程名振用车拉着六十面大鼓，跑到城西二里地处，又派了上百个士兵，对着大鼓咚咚猛敲。鼓声隆隆，跟宁王府娶媳妇似的，闹得欢天喜地，地面都跟着抖动起来。这一敲，把镇守城池的范愿同志的心给敲凉了：大王，您不是说让我守城肯定没人来攻吗？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大的声音？

于是，范同志派人去请教刘黑闼。刘黑闼哪知道李世民会整出这么一套方案来，待听完奏报，急躁，忙让自己弟弟刘十善率兵一万回援。这么一折腾，事情就好办了。李艺趁机抢夺刘黑闼地盘，李世民趁机打死了刘十善。史书记载，刘十善回援的军队总共才一万人，到李世民攻打之后，被斩首八千人，其余全部溃逃。

李艺找回来了，他吞下了刘黑闼的几个州，很不错的战绩。

几天后，李艺与李世民再次会军，地点：洺州。

李世民和李艺两位猛将在洺州城外，将刘黑闼围成了半月。他们不会料到，身处被动的刘黑闼竟然会主动出击——但不是去打李世民，而是去攻打王君廓固守的洺水城。刘黑闼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李世民和李艺不好惹，就专打唐朝薄弱而又重要的地段。这令李世民措手不及，汉东王的军队很快就把洺水城包围住了，城内，是百十来个唐兵。但是，令李世民能稍微淡定点的是，洺水城是一座很有意思的城池。

洺水这座城，四周都是水，水面宽度为六七十米，水深两丈。护城河对于防范北方军队来说，具有相当的功效。刘黑闼大军就是北方来的，虽然说是突如其来，但由于暂时无法过水，就将洺水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洺水城必须拿下，它的意义，就好比天津之于北京，天津陷落，北京唾手可得，这座城市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唐军的手里。

周围全是水，该怎么攻进去呢？

这是一项值得研究的课题，从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数学等专业学科都可以搞出一大批优秀论文来。比方说搭桥实验、成冰实验、地洞土质研究、填土立方设计。不过，现实操作只能用最快的。有的同学居然很聪明地想到了游泳、乘船、造桥……其实，都很不错，但都不实用。刘黑闼一合计，不跟他废话，直接填土，没有陆地，造个陆地也要上！

命令一下，刘黑闼的几万士卒就操起了铁家伙，嗖嗖往里猛填。位置，在洺水城东北角，两个土道齐头并进。照他们这种速度，很快就会完工。李世民听说后，急了，亲自领着精锐往城外跑去，企图阻挠刘黑闼的万人施工队。

三次，全都以失败告终。

刘黑闼的工程进度一点儿也没见中断，相反，他们距离城下越来越近。李世民难得被人憋回营，他召集出来了所有将领，商讨对于敌军填土过河，攻入洺水的做法，唐军应该怎么办。李世绩表明态度说：“如果刘黑闼把路通到城下，城一定会被攻破。”好吧，这是句废话。

话音刚落，却见李世民身旁一猛将请命道：“末将愿代王将军守城！”此人不是李世绩，而是罗士信。罗士信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接受任务，也看懂了李世民的顾虑。于是，李世民便走上高台，用旗语告诉城内守将王君廓率兵突围，让罗士信带精兵杀了进去。王君廓带着一帮人马往外猛冲，成功突围。罗士信趁着敌军开裂，立刻率领两百人（注意人数）冲入城中。刘黑闼的兵没能赶上这茬，都被堵在了城外，他们只能在城外不分黑天白天地对罗士信进行急攻。

一连打了八天。

罗士信孤立难脱。

很多人会有这个疑问：为什么要换人？

原因：第一，王君廓厉害，但不如罗士信厉害；第二，王君廓是反复无常的小人。王君廓的为人，要在几年后才被历史记载，现在，他被罗士信换了出来。被几万人围了十多天，罗士信硬是不放弃反抗。靠着手下那么几个人死守，竟然顺利撑过了十天。这十天，是罗士信度过的最困难的十天。

等补给，没有；等援兵，不来。

乌压压敌军终于在几天后爬了上来，到最后城破，罗士信被刘黑闼生擒。刘黑闼大喜，罗士信厉害，他想要罗士信。罗士信不从，刘黑闼软硬兼施，到最后，指着鼻子怒骂。罗士信辞色不屈，他也骂刘黑闼。最后，刘黑闼大怒，斩杀罗士信。这一年，罗士信刚刚二十八岁，人生最美好的时刻。

有人问：补给没有很正常，但是，为什么李世民在旁边看了这么多天戏，眼睁睁看着洺水城陷落呢？

天气原因。

我查过，武德五年二月二十五日，阳历的4月11日，是罗士信的最后一天。虽然这一天是春天，但暴雪却已经下了很长时间了。唐朝武德年间的冬天异常变态，前些天还温暖如春，过水很难，现在却下起了鹅毛大雪。大雪也好，下完接着化，也不影响出行，可老天要当一把大爷。鹅毛雪遮天蔽日，很快就没过了腰部。刘黑闼乐了，他的军队就在城门前边，李世民的军队要想骑马来援，谈何容易？

更不容易的是，这场该死的春雪连着下了八天。

罗士信死的时候，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是唐朝不可多得的奇将、天才，也是唯一一个让我倍感惋惜的英年早逝的唐将。没有罗士信，唐军以后的攻城就少了一员带着一二百人就能杀进城池的猛将，更少了一个标新立异，喜欢把敌人鼻子放进袋子里的英雄。那个健步如飞、力拔牛骨、手搏猛虎、智取城堡、战功赫赫的小个子将军……

记住，他叫罗士信。

罗士信一死，李世民发怒了！

第五十三章　李世民决堤破敌阵　汉东王夺地陷山东

二月二十九日，晴，李世民拔取洺水城。

刘黑闼占据城池三天，就被李世民赶跑了。刘黑闼走了，还可以追到；罗士信走了，就真的走了。被李世民破城的刘黑闼立刻撤退几十里地，这个时候，军队要步步紧逼，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李世民摇摇头，说：“不对，刘黑闼只是受了点儿皮毛伤，现在追他过急，势必造成重大损失。”

失去爱将的李世民虽然恼怒，但依旧清醒。在没有必要作出重大牺牲的情况下，他绝不会白白搭上这么多兵的性命。优秀的军事家既是伟大的骗子，也是精明的商人；是感情细腻的戏子，更是无毒不丈夫的典范。刘黑闼知道李世民的特点，除了善于捕捉信息之外，这家伙似乎没别的招数。刘黑闼还预料到，李世民就是想等他吃完粮食以后没饭吃了，绝望了，就饿着肚子发起最后冲击么？

行，我还不上你那当。

于是，刘黑闼从冀州、贝州、沧州、瀛州水陆并进往洺州运粮。浩荡的运粮船和运粮车从四州往明州方向驶来，在没有卡车的时代，牛车和大船最管用。这条水路和陆路 是刘黑闼经过缜密思考后确定的，对峙的时候，李世民就派人挡住了刘黑闼的粮道。可是天大地大，你就算挡，怎么着也能找到漏洞吧！刘黑闼之前运的粮食很多都被李世民劫走或烧毁，这一回，老刘学了一回聪明。

怎样运粮才能减少损失？这其实是一道很有意思的数学题。

问：校门口站岗的喜欢睡觉，中间睡得很死，但一到两分钟不定时醒来一次查看校门，时间为两秒钟，接着闷头再睡。我们集体翘课出去玩儿，一百多个人，是十人十人的分十次跑出去好，还是一百人一起跑出去好？

答案是一百人一起跑出去，被抓住的几率最小。

刘黑闼将四州的粮草全部集中，水陆并进，挑了一条道儿往军营方向送来。如果不赶上李世民的巡查兵，这些粮草就会成功运到——反正李世民不是神仙，总有一个关卡没堵住。只可惜，李世民不是爱瞌睡的看门人，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肉帝。得到信息的李世民很镇定地派人劫粮去了，玄甲劫军粮，后果可想而知。刘黑闼的运粮车和运粮船被烧毁，这下，李世民又能玩那招用烂了的计谋了。

刘黑闼大怒，发誓要灭了李世民，而负责敲鼓、劫粮等工作的程名振首先遭殃。程名振是窦建德的旧部，但现在，大家各为其主。刘黑闼对程名振很熟悉，他把他的老妈、老婆掳走撕碎，用以发泄自己的怨恨。而此时，李世民正在晒太阳。

李世民看了看日历，算计着刘黑闼饿肚子的那天。刘黑闼知道李世民又想整什么弹尽粮绝的旧招数，于是趁着有粮有饭，多次派人往洺水挑战。李世民该孙子的时候就孙子，此时的他，更像个乌龟似的坚守不出。刘黑闼发飙，你不肯动，我能让你动。唐朝大军都在洺水南北两岸屯兵，刘黑闼要想办法弄死李世民手底下最好的将领。

谁？

李世绩。

好吧，就打他。白天没效果，晚上去。想好了这些，刘黑闼就在夜里派出一大股兵马往李世绩的军营去了。刘黑闼带的这支部队具体人数无载，可从力量上来看，绝对不会少于万人。李世绩人数较少，奈何刘黑闼来势太过凶猛，很快，李世绩的军队就显得体力不支了。等李世民得知刘黑闼夜里袭营，带着人马前往营救的时候，李世绩都快崩溃了。

由于事情紧急，李世民带领的人马也明显不如刘黑闼多，但他是个聪明人。他聪明地选择了从刘黑闼背后捅上一刀子，和其他军队不同的，也是令李世民很惊讶的是，刘黑闼大军的转身能力竟然很强。后队变前队，即刻成型，眨眼的工夫就变过来了。大军很快围住了李世民，这下可好，李世民本来是救李世绩，却弄巧成拙，陷入了困境。李世民这种场面经历多了，倒也不怕。

不怕死并不代表不会死。

刘黑闼这次是想要他的命！

李世民需要一个和罗士信一样带着一二百人就能把数万大军搅和乱的猛人，谁？没人吱声。又一刻，一个英姿勃发帅气十足嗓门儿响亮的黑人出现了，尉迟敬德。老黑，你能行吗？老黑行不行，关键要看他杀气如何。从眼下的情况来看，尉迟敬德是在切菜。撂倒几个后，大老黑怒喝一声，冲着围上来的敌兵吼道：“谁敢拦我？”说着，带着一帮玄甲敢死勇士左右开道，杀进了刘黑闼水桶阵的腹心当中。

李世民率精兵趁机奔回了营地。

总结这次战斗，刘黑闼先打李世绩，没沾多少光，后打李世民，也没沾多少光，再想打别的，人家李世民又做好了准备，坚守不出。事情又陷入了一团浆糊之中，出现这种情况，又能怨谁呢？双方回营，继续等待临界的爆发。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告诉李世民，距离最后一刻，已经为时不远。

刘黑闼断粮了。

不断粮不会这么猴急。

究竟老刘断没断粮，谁都不知道，这是李世民说的。他说，等着瞧，刘黑闼不出几日必再来挑战，那个时候，就要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这是一个极端阴险的计划。果然，三天后，刘黑闼带着两万骑兵和步兵渡过洺水，压住了唐军，列阵开来。

两军对阵，战事一触即发。不同以往的是，这次是李世民先带头打的，他带着玄甲军冲进了刘黑闼的阵营，进行了一场屠杀。刘黑闼的骑兵哪见过这么个铜墙铁壁般的队伍，装备极差的汉东王骑兵就这样被唐军不费劲地打散了。骑兵被冲散，就该轮到训练有素的步兵上了。但是，用刘黑闼的步兵对李世民的骑兵，就相当于野狼对坦克，虽然刘黑闼的步兵很强大，但胳膊是无论如何拧不过大腿的，上去就是找死。

上天给刘黑闼开了一个超级玩笑。

刘黑闼的步兵看到几千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玄甲军人拿着长枪、大刀向自己砍来，却并没逃跑，杀红了眼的刘黑闼领着骑兵再次杀了回去。从中午打到傍晚时分，好几个回合，双方互不相让，根本看不出谁有优势。一个是鼎鼎大名的玄甲军，一个是鼎鼎大名的起义军，交战到了晚上，农民军才显现出支撑不住了的架势。

刘黑闼逃了。

刘黑闼坑人，他手下那帮士兵被他坑得不轻，更让李世民坑得不轻。事情是这样的，刘黑闼的手下有个叫王小胡的，此人看出汉东军撑不住了，就对刘黑闼说：“不给力呀老师，咱还是早点逃吧！”刘黑闼见玄甲军下一轮冲击到来，立刻点点头，带着二百骑兵跑了。中原不能容他，他跑到了突厥。但老刘的兵不知道老刘跑了，还拼死力战，在就要力竭的时刻，发生了一件令他们无比愉快的事情。

李世民的军队突然收住了阵子，撤退了。

一场毁灭性的灾难正在悄然降临……

正安静，忽然，从洺水大坝方向涌来一堵三米多高的水墙，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起义军就已经被淹没在了洪水之中。缩回几十里地的李世民微笑了，计划完美进行着，完全不出乎他的意料。这帮反贼，被他杀死了一万多人，被淹死了八千多人，几乎没留活口。李世民是个有计划的人，早在开战前，他就看好了洺水附近的地理情况。两军把交战地点选在了地势低洼的地段，正好中了李世民的圈套。

战争开始前，李世民找到洺水大坝的官吏说，等我军撤退，你就掘开大坝。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淹死的那八千人中，有的到死都分不清贪官和玄甲军的区别。但不管怎样，李世民出色地完成了老爸交代的任务，最让人闹心的刘黑闼完蛋了。我认为，刘黑闼最不厚道的一点就是没告诉大家一起跑。不过，据我估计，就算大家一起跑，大坝也会在唐军撤退之后掘开，顶多刘黑闼跟大家一起淹死而已。

我代表我和我，对整件事情表示非常的无奈。

徐圆朗也有动作了。

他听说刘黑闼大败，很害怕李世民再把自己整死。于是在河北等着唐军来，惴惴不安。可是，他的这层担心是多余的。在最关键的时刻，李渊帮了他一把，李渊留下了一个人跟徐圆朗打。这个人，就是齐王李元吉。要看清，是李元吉，而且是李元吉一个人（手底下有兵）。李渊把李世民召回了朝廷，他有事情要用到李世民。这下，李元吉同志亮了。在李元吉同志的努力下，徐圆朗大难不死。

连徐圆朗都干不过，李元吉把李渊的脸丢光了。李世民跟老爸讨论完一些事宜之后，李渊觉得李元吉难以成事，就又让李世民跑来，让他俩一起剿匪。到了军营，李世民先要刺激一下李元吉。他告诉李元吉一件让其无比郁闷的事情：

“我回京就是跟咱爹商量官位问题，江淮来的那个杜伏威位居你之上，这是咱爹的排名。”

杜伏威？李元吉眼珠子瞪得铃铛样大。李世民点点头。李元吉悲了，他是李渊的小儿子，皇子，待遇却还不如一个刚刚投降的山大王，着实让人伤心。杜伏威是典型的贫农出身，一辈子也有不少丰功伟绩。他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能看清时事，投降唐朝。于是，李渊就让他担任了太子太保的职务，位居李元吉之上。杜伏威的地位能这么高，是有原因的。

杜伏威是齐州章丘（今山东省章丘市）人，比李世民大一岁。杜伏威经略安徽南部、江苏、浙江等地，声势很大。由于治军严整，赏罚分明，重用士人，严惩贪官，严格律法，对百姓很好，杜伏威得到了大家的交口称赞。如今这么一位英明帝王投降，李渊自然很高兴。李元吉不高兴，李元吉乃是亲爹生的（废话），他死活都想不明白老爹为啥会对外人这么客气。正当他郁闷无比的时候，李渊同志却忽然下令说，齐王不必再跟徐圆朗死磕了，让秦王自己一个人搞定就成。李元吉愈发悲伤，他摸了摸自己的大槊，恨一腔报国热血无处挥洒，叹口气，回朝了。

李元吉没用，李建成有用。

此时，颉利率领十五万大军来到雁门附近，目的：抢劫。抢劫不是打仗，抢完就跑，没有任何负担。颉利脸皮厚，他回巢后，又送来修好的文书，糊弄完李渊，过会儿又带着军队抢东西，然后又送书修好。李渊只想骂娘，他再也受不了颉利的窝囊气了。于是，召集群臣商议此事，说：“是修好每年给他们钱好呢？还是现在就给他们甩脸子打架？”

此时，封德彝站出来说：“咱们如果示弱求和，他明年还得再抢东西，如果打，他就老实了。”李渊点头同意，觉得封德彝同志很会把握领导心里。其实，封德彝思考问题的角度从来都是从自己身上出发的，如果事情和自己无关，他就怎么想的怎么说，如果和自己有关，怎么对自己好就怎么说。突厥跟老封没啥关系，所以老封是要顺着李渊的意思说的。既然要跟突厥打，就得让李建成打。

李建成很有用，数战全胜。

李建成打突厥，李世民打徐圆朗，李元吉闲不住了。

他要打刘黑闼。

问：晕，刘黑闼不是逃了么？

答：是，现在又回来了。

刘黑闼从洪水猛兽处逃到了突厥，几天后，又从突厥回到了中原。他一亮相，河北、山东百姓立刻想起了夏王窦建德，于是纷纷响应，几日之内，刘黑闼旧地全收。顷刻间，几万人马前来投奔刘黑闼，刘黑闼再次成为最让李渊头疼的词汇。

武德五年十月初一，李元吉被任命为领军大将军、并州大总管，专门平息刘黑闼的叛乱。

感谢李元吉。在李元吉的带领下，贝州刺史许善护出击刘黑闼，全军覆没。其他地方的战役有胜有败，胜少败多，唐军非常狼狈。李渊原指望让李元吉打一下最垃圾的部队，却不料窦建德余众的余众的余众都能把齐王玩死。于是，一合计，还是别让李元吉打了，他该干吗干吗去，跟在老二后面当小弟也行。

于是，十月十六日，以李世民引领左、右十二卫大军，李元吉跟随。

第二天，李世民令李道玄轻骑出战，史万宝负责接应。李道玄，被射得跟刺猬似的那位少年，谦谦君子，战场英雄。史万宝，什么州的什么什么长官，把自己送到西天的老油子，还是个小心眼儿。

当真英雄碰到小心眼儿，真能把人憋死。

【小黑黑留言板】

李元吉：你喜欢我天使的脸孔，还是魔鬼的身材？

刘黑闼：我就喜欢你这种幽默感。

第五十四章　念道玄史万宝坑爹　爱世民李建成谋反

李道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史万宝却已经步入了中年人的行列。

李道玄是李世民的翻版，史万宝是熊人的代表。史万宝本不是唐人，他原来是一名侠客，少年时非常强悍，敢于跟罪恶势力（主要是得罪他的人）作斗争，被人们称作“长安大侠”。史万宝很懂时务，他曾经跟李神通在长安迎接过李渊，也曾跟盛彦师一起灭过李密。史万宝自觉居功至伟，很看不上李道玄这样的毛蛋孩子。

李道玄也很看不上史万宝这样的老滑头。

这天，李道玄带领小股精兵勾引刘黑闼，刘黑闼引兵直追。这个时候，按照导演好的镜头，应该是李道玄刚刚跑远，刘黑闼赶来的时候，史万宝就带领数万大军斜向冲杀，直接从侧翼扑杀敌军。可是，李道玄领着精兵，打仗打得手都麻了也没见到有援兵出来。既然援兵不来，那就得硬撑。在这个过程中，刘黑闼很轻易地将李道玄围了起来。

史万宝不来了。

死罪！

史万宝的亲信见史万宝迟迟不行动，还做颐养天年状135°仰望天空，很是着急，就问他的想法。史万宝对大家说：“这孩子都把手上的兵给我了，我就负责指挥。指挥得好，他的功劳；指挥不好，我的错误。我要对你们负责，不能轻易出兵。再说了，他不知道冒进是很错误的吗？他去送死，咱不能跟着送死，是吧？……我觉得正好，我们用小王子（李道玄）当诱饵，引刘黑闼过来。刘黑闼必定放松警惕，到时候我军出击，岂不成为军事美谈！”

说得真好听。

李道玄死了，他一个人被几百口大刀砍死，剩下的精锐也没了。刘黑闼乘胜追击，追到后来，他才明白，原来唐军果然留有后手。刘黑闼不知道负责扑杀他的人是谁，他只知道这家伙肯定睡过头了，该打的时候不打，等他的军队杀兴奋了，就该轮到这家伙挨刀了。于是，刘黑闼大军振奋奔突，顷刻间吞噬了整个唐营，将史万宝杀得个落花流水。在史万宝的指挥下，唐朝三万大军一动没动，就被刘黑闼杀了个片甲不留。

玩大了。

还好史万宝没死，他吓得不敢回朝，逃向了荒原，从此没了踪迹。

李世民得知李道玄死，极度惋惜，他说：“道玄以前跟我一起打过仗，知道我喜欢带着精兵深入敌心，他这是想学我啊！”首先要声明的是，这是一句货真价实的惋惜句。李道玄前后作战数十次，多次被弓箭、刀槊所伤，浑身大大小小的疤痕是他最光荣的勋章。几十次大战，李道玄全无性命之忧。到最后，却败在了史万宝的手里。

史万宝如果还活着，肯定也觉得日子不好过。在他的指挥下，唐军全军覆没，而山东各地的起义军得知唐军大败，纷纷起兵响应刘黑闼。

十一月，李渊决定让李元吉负责征刘，李元吉害怕，不敢前进。不过要注意的是，李元吉不是被动接受命令的，这次，是他自己主动提出出征的。提出申请却死活不敢作战，是因为李元吉还有别的目的。作为李世民的副手，他要进行牵制工作。仗还得打，关键是敢不敢。李元吉不敢打，李世民敢。李世民敢打，并不代表李渊想让他打。

正当仗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李世民莫名其妙地被人替代了下来。代替李世民的人，正是太子李建成。

给李建成出点子的人，是魏征。魏征等了很长时间，终于敏锐地察觉到了秦王李世民活动的基本方式，也搜集到了刘黑闼又将断粮的消息。他觉得绝对不能再让李世民收揽人才了，于是，强烈建议李建成给李渊打报告。魏征对李建成说：“现在刘黑闼虽然复来，但却已经有了末路的光景，不如您向皇上请缨出战，定能立下功劳。”李建成是个挺虚心的人，他接受了魏征的建议，和李元吉一起，担任起了讨贼大使。

刘黑闼所有的问题，就是粮食，粮食，粮食。没别的，就是没粮食。

这两年，东部地区老是打仗，百姓从军，无人种粮。大家种粮食积极性最高的时候，就是刘黑闼他们跑回家的那一小段时间，现在，又不行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围攻昌乐的时候，刘黑闼的粮食问题又成了最引人关注的问题。但作为和平使者，李元吉对和平解决刘黑闼问题信心满满。

李元吉打仗不行，他自己也知道，既然打仗不行，那谈判总行吧。于是，李渊给了他一道手谕，说这道“免死金券”可以免去刘黑闼及其党羽的一切罪责。李建成也跟着李元吉犯浑，可魏征恰到好处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魏征说：“这诏书没用。以前，皇上不也下诏免刘文静的罪了么？到最后，刘文静还不是死了。所以，齐王就算拿着免死金券挨个给他们送到家门口，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这就是殿下的机会了，殿下不如亲自去探视囚俘，给他们松绑，慰问，再发给他们盘缠，把他们全放了。您想想，这些反贼不也是不想死才殊死反抗的么？但凡有活路，人就一定往活路上走。殿下这样做，贼众自然土崩瓦解。”

李建成问：“如果打，会怎么样？”

魏征说：“打，是下策中的下策。”

李建成同意照办，跟捕获的敌兵谈心、慰问、遣散。贼众都是农民演的，他们是怕政府不让他们活才起义的，现在太子都发话了，那咱就走呗。于是，纷纷回家种地去了。这一走，情势接着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更有的杀掉刘黑闼安插的长官来响应李建成。

刘黑闼怕了，他怕昌乐城内的驻军和城外李建成、李元吉大军给自己来个前后夹击，于是找到了自己的军师。他的军师，就是那个王小胡。王小胡的意见很明确，跑！于是，在该同志的煽风点火之下，大家就一起趁着天黑逃跑了。半道上，刘黑闼的兵能溜的就溜，顷刻间，就已经变成了流寇。

官军追捕刘黑闼甚急，他就好比是当年除四害时的麻雀，在众人的锣鼓声中无处落脚，片刻都不得休息。跑到最后，跟着刘黑闼的，就还剩下几百人。某日，跑了几天几夜的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被某市长官（州刺史）擒获，长官将刘黑闼押送给李建成。李渊下令，杀刘十善，斩刘黑闼。刘黑闼的首级被送往了程名振家，用以告慰他死去的母亲和妻子。但是，我始终认为刘黑闼没有什么罪过。

山东人实在，这句话不假。在临刑前，刘黑闼对自己所犯的错误后悔不已。众人以为他是在忏悔自己起义，不了，他对监斩官抱怨说：“我当时在家里种地，都怪高雅贤，要不是他叫我出来，我就不出来了！”

好吧，也不能怨人家高雅贤，要怪就怪我吧。

魏征的结论是正确的，李渊杀窦建德其实就是一步超级大臭棋。现在，如果他又杀刘黑闼余党，将还是一步臭棋。保不齐哪天冒出来个叫刘白闼、王小胡的猛人，面对不肯为民谋福的地方长官，再起义，整死你几万唐军。在魏征的建议下，李建成成功地招抚了山东起义军，还慰问了刘黑闼的余众。

总算没把臭棋下到底。

【午间快报】

牛毛、猪毛、鸡毛等一切毛，都不足以形容大唐初年的战役之繁多；分尸、解剖、爆头，皆不足以形容大唐初年的战况之惨烈。

战争就是为了太平，可过程需要死人。杨广同志执政前期，隋朝人口四千六百万，这个统计数据，时间约为610年。十年之后，也就是到了唐高祖李渊同志执政期间的620年，全国人口锐减至一千五百万。这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直接或间接因战争而死亡的人数为3100万。这个数字，想必在今天也会令人咂舌。

公元600年左右的萨删波斯帝国，人口两千五百万；全世界，人口两万零三百万（2.03亿）。

隋唐之际，是中国历史上人口大规模削减的时代。到李渊当政，中原总算是稍微太平点儿了。但是，对于外斗内行，内斗更内行的诸位仁兄来说，所有一切的比赛还未结束，就已经有了新的开始。

首先想要行动的人是齐王李元吉。

此人对于敌人，就好比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闺女，颉利、刘黑闼等人均未曾见过他的面儿。他们都对李元吉很好奇，偶尔听人说起他，也都是一些负面评论，比方说杀死干娘，捅死奴婢，性格特别坏等。但李元吉是个很聪明的人，有战事的时候，没把握打胜的仗他就不吱声，或者干脆逃跑；有把握打胜的仗就放手去打，胜了是自己的，败了是他们的（比方说屈突通）。

这样一来，齐王的战功也算是说得过去了。

李元吉跟李建成不是一类人，此时，他们却成立了统一战线。原因自然要从李世民身上找起，李世民大建天策府，如果不是觊觎太子位，还能给出另外一个合理的解释么？李建成跟李元吉这条战线的创立，要得益于李元吉，因为他对杀人的事儿总是很积极。他表示愿意跟着大哥混，整死老二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令李元吉郁闷的是，每次当他想要下毒手整死李世民的时候，李建成却总是犹豫。

李元吉却早已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这次，他非要了老二的命不可。

太子、秦王、齐王三人每人都有公务在身，想要见个面很难，基本没啥感情可言。如果硬说是要联络一下失散已久的兄弟情分，就要李渊硬安排仨人见面才行。此时的李渊同志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体还算健康，他健康的标准还要从后宫的美女看出来。老婆窦夫人已经离他而去十年了，现在，他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贤惠的妻子了，全都是外表妖娆的女人。

李建成知道，要想让李渊讨厌李世民，就得让这些女人说话。

枕边悄悄话，俗称枕边风。这东西的作用就类似于迷魂汤，你虽然知道灌进去之后产生的是幻觉，但还是会相信谎言。由于李渊喜欢的美女较多，一般的还排不上号儿，所以，李建成特地挑选了李渊最喜欢的几个人进行联系。很明显，联络非常顺利。这倒不是因为这些女人跟李建成成了朋友，或者有啥不可告人的内幕什么的。她们只是为自己的前途和子孙的前途考虑，李建成是未来的皇上，帮他立点功劳，前途不可限量。

战事不紧，几位仁兄经常被李渊叫去一起喝酒。

大家都很高兴，就李世民自己不高兴。每当他看见老爸跟那帮妖姬打情骂俏的时候，他就想起自己的妈妈。李世民不高兴，原本僵持的脸就更加难看了。李渊早就注意到李世民那张窘脸，虽然觉得不爽，但也不好意思说。等李世民告辞之后，李渊已经把这事儿忘了，但他经不住美女们的提醒。

“海内无事，天下太平。莺歌燕舞，十分喜庆。在这样一个时刻，秦王就坐在我们中间，露出一张这么难看的脸，他明显就是对陛下不满。”

李渊乐呵呵地说：“哪有哪有，我们父子的关系不是你们能理解的。”

见李渊不受鼓动，美女抛出了一招杀手锏。

“秦王早就对臣妾心怀怅恨，待陛下万年之后，我们母子都会让他弄死……”

说罢，掩面而泣。李渊最见不得美人哭，美人一哭，他心疼。此时，美女又说话了，她说：“皇太子仁爱孝顺，陛下把我们托付给他，我们必然能够保全！”李渊听罢，沉吟良久，这才坚定了不换太子的意志。矛盾总在最不显山不漏水的时候出现，李建成迟迟不肯对李世民下手，倒是惹烦了站在一边儿帮衬的李元吉。

一天，李渊带着李元吉去李世民府上办事儿。李元吉抓住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想派人趁李世民不在意的时候对他进行刺杀。刺杀完毕，老爸顶多大发雷霆，太子还是太子，齐王还是齐王，秦王却见了阎王，这样最好。刺客在李世民的寝室内藏好了，正准备行动，李建成知道了。于是大惊，忙制止了这场被李元吉精心规划的刺杀行动。李建成对李元吉说：“阿弟，你太过分了！”李元吉很生气，他说：“我是为你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李建成是个手软的人，他手软心不软，但终归还是疲软。

李建成为求自保，从长安以及其他地区私募起来两千多个壮士。私募壮士是死罪，更何况皇上身体健康，你是当今太子，这很容易给人灭了老不死的老爹自己当皇帝的印象。杨坚和杨广的故事就在眼前，这事儿如果让李渊知道了，没李建成的好果子吃。李建成不担心，他既然这么做，肯定是很秘密的。

机会依旧是李渊带来的。

这日，李渊去仁智宫休养，让三个儿子一起来，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这次，李建成主动找到李元吉，让他实施杀人计划。李建成说：“成败在此一举，一定要认真对待。”随后，李建成让亲信杨文干带领招来的壮士准备在宫外行动，又让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把府库里的铠甲支援给杨文干。这都是起事之前的准备工作，李建成这是要来个里应外合，把李世民闷死在葫芦里。

李建成太小瞧李世民了，李世民是世界的赢家，他不会输给太子和齐王的。

李世民有无数暗雷，其中很重要的一颗就是刘文静，可惜刘文静被裴寂害死了。现在，他的暗雷正在李建成的活动之下，一颗一颗地爆炸，直到将李建成炸得粉身碎骨。

首先，管交铠甲的两位仁兄是李世民的人。他们没到半道上就给李渊上了一回书，状告太子李建成谋反，把李建成往死里坑了一把。其次，宁州人杜凤也是李世民的人，他也上书说太子李建成有谋反的迹象。最后，文学馆的人发动了一场头脑风暴，群策群力，将整件事情搞得滴水不漏。

想要整死二弟，二弟没死，李建成快死了。想要整死李世民，自己却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李建成吓得躲在自己的寝宫里不敢动弹。他不动弹，有人不愿意他不动弹。这个人就是李渊。李渊得知李建成要杀自己，大怒，表示要杀了李建成来保障自己的生命权。李渊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出气，摔盘子砸碗地派人将东宫的杨文干、魏征、冯世立等人抓了起来。随后，下旨对躲在某宫殿里头不敢动弹的李建成说：

“儿，爹生病了，赶紧来见。”

李建成知道老爸没病，相信圣旨的人才有病，不敢进宫见李渊。

怎么办？李建成于寝殿询问众臣。众人一阵沉默，沉默过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事到如今，我们就真反了吧……”

太子舍人徐师谟如是说。

【当当网】

徐师谟：裴寂是寂寞的寂，哥是寂寞的寞！

李建成：哥造的不是反，是寂寞。

第五十五章　女朋友帮忙搞破坏　亲兄弟迎战二可汗

反？开什么国际玩笑！

詹事主簿赵弘智首先跳出来表示反对，他认为，太子应当单骑进宫拜见皇上，表明自己没有谋反的意思才对。李建成本来就不是反动分子，更何况就算真的要反，实力也不够。所以，李建成就同意了赵弘智的建议，带领着属臣往仁智宫方向去了。走到距离仁智宫不远的地方，李建成让属下全部去“毛鸿宾馆”等着，自己带着十几个人轻身前往李渊住处。在路上，李建成已经动员好了全部精神和身体因素，准备上演一出催人泪下的情感大戏。

见到李渊，李建成扑腾一下跪倒在地，红脸、鼻涕、泪水、磕头，整个过程进行得非常完美。李渊气得说不出话来，坐在椅子（胡床）上抽搐，一声不吭。李建成见老爸没反应，于是磕头捣蒜，鼻涕眼泪不分彼此的喷薄而出，极度悲惨，几乎断气。李渊内心发狠，“建成已经三十五岁了，这是想要让他爹赶紧死啊！”

想到这里，再想想杨坚和杨广，李渊不禁心头一冷。但正在此时，李建成的表演也到了高潮，他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以十馀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几至于绝。）。

李渊和李建成性格差不多，前思后想了很长时间，李渊觉得李建成不能死。等到李建成把脑门儿磕成了烂梨，李渊才摆手，让人把他叉了下去。李建成被人抬着，边蜷缩着腿边哭，就像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具，让人看了十分心疼。李建成的演出果然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李渊不杀他。李渊只是让人把他扔在幕下，给他粗粮吃，让他听候发落。

第二天一早，李渊就召来李世民商量对策。

由于情况比较复杂，李渊不能判断出大臣中谁是李建成的党，谁是李世民的党，既然不决定杀死李建成，那么，铲除反兵这种事情，就只能用李世民了。睿智的李世民加上天宫一样的天策府，让秦王的反扑做得天衣无缝。天策府认为，就此，可以让李建成去见阎王了。可是，他们忽略了一点。

女朋友的力量。

李世民干掉李建成属下杨文干等人之后，牵扯到了很多人的利益。这些人遍布李渊周围，李元吉以及李渊的一大堆女朋友都是李建成的利益相关体。两个亲儿子，一帮老婆，他们都是太子的人。他们的对立方是李世民，虽然他很能干，但毕竟只有一个人。李渊对李建成的态度摇摆不定，废了李建成，立李世民，还是让李建成继续当他的太子？李渊很犹豫。李世民的党羽众多，即便是经过删减，那些心向李世民的大臣也还是多如牛毛。

怎么办？

此时，封德彝站了出来。

他的意思，太子不能换。于是，反复陈词，固陈利弊，详细内容不详，反正他的一通言论终于让李渊打消了易储的念头。这件事，李世民根本不知道，也想不到。因为封德彝此前一直给李世民出主意、想办法，在打倒太子党方面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现在，这家伙竟然偷偷给李渊说让李建成继续当太子。好在封德彝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给李世民出主意的事儿，李建成也不知道。

下了决定之后，李渊让李建成回京师职守，继续当他的太子爷。在开会的时候，李世民快崩溃了。出乎他的意料，李渊只是批评了李建成小心眼儿，以兄弟不和的罪名责怪了一下李建成和他。按照李渊的解释，兄弟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变成了这样一种情景：哥哥弟弟坡前坐，地上卧着一只鹅，哥哥说鹅是白的，弟弟说鹅是黄的，后来谁都不服谁，打起来了。于是老爸出来调停，说都怪这只鹅不好，你们哥俩才打起来的。于是，老爸就把鹅给杀了炖汤给哥俩喝。

这就是李渊的手段，表面奏效，实际上却起不了丝毫的作用。

当初洛阳平下来的时候，有个叫杜淹的人很受大家关注。

这个人是杜如晦的叔叔，一肚子的计谋。可是令杜淹郁闷的是，唐廷好像对自己这样的才子不太重视，等了好久都没有给自己安排工作。郁闷的杜淹不等不靠，他向李建成递交了求职简历。其实，李建成压根不用看杜淹同志的简历，单从杜淹同志的经历来看，绝对满足凤姐的征婚要求。至于李世民一开始为啥没找到他，我也不知道。

杜淹在隋文帝时期隐居太白山，后来出来做官，越做越大，到最后，一口气做到了皇帝助理的位置上。杜淹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同时，阴谋诡计智慧厚黑，心眼包子加官场混沌，亦是天下无敌。这种人出主意行，坏事儿也行。由于太过利益，所以他在未来跟长孙无忌等人也有不和。不过这还都是未来的事，眼前，杜淹还没有工作。

失落的杜淹等待李建成的答复，等了那么两天，答复来了。但答复信不是东宫人送来的，而是秦王的人送来的。原来，是房玄龄向李世民提出建议，说无论您想什么样的办法，必须要把杜淹拉拢进天策府才行。房玄龄知道，可怕的杜淹如果出任李建成的幕府，他那脑门儿要想起诡计来，神仙都能被他整死。知道了这些，忽略掉了杜淹的李世民迅速行动，将其拉拢进来。就这样，天底下有最阴险招数的杜淹同志成了秦王的人。

大家知道是谁把杜淹给李建成投简历这事儿捅给房玄龄的么？

仨字儿，封德彝。

不要惊叹，事情就是这么的扯淡。这几件事情，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脑门儿锃亮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是一些人立足社会的基本原理。但是，脑门儿锃亮并不代表可以如鱼得水，实际上，之前列举的那些锃亮兄，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封德彝左右摇摆，还能立于不败之地，只能说明他比一般的能人还要能。

如果你不能确信你比能人还要能，就不要逞能，因为就算你和封德彝一样能，到最后还得落个他那样的下场。

李渊成功地把一场事变处理成了兄弟内斗，又把主要责任推给了李建成和李世民的手下身上。由于杜淹同志为李世民出主意出得比较生猛，所以他被李渊清理出了长安，流放到了四川的巂州（越西）。这下好了，出鬼点子的人都走了，日子似乎又平静了下来。李建成、李世民，还有李元吉，表面上又是一团和气。不过，李渊不傻，他知道制衡权力必须靠他这个皇上。这种制衡不是靠同睡一张床，同看满天星，一起喝个小酒，听个小曲儿，一起赛个马，射个箭就能解决的，必须要实打实地剥夺一方的实力。

武德七年七月，秋天。

突厥觉得等到了时机。

死缠烂打，以追不上就每天发二百五十条求爱短信的态度对中原进行抢掠的突厥抽风了（句式较长，不喜跳过）。颉利的心很大，他不满足于小打小闹小偷小抢，他喜欢带着十几万的大军，来个爽得冒火的抢劫。由于突厥人不习惯住中原的房屋，抢到一座城池之后，他们就把城里面的人和财宝全部搜刮干净，一把火把城池给烧了，再跑回草原。这些个月，突厥越发猖狂，大军一下逼近了长安。一日，颉利教育部下说，这次夺下长安，咱就把城里的亭台楼阁全拆了，搭上帐篷！

众人高呼：好腻昔日那！（据说是突厥语）

李渊头疼，很头疼。在当太原留守的时候，他曾经很从容地对别人说：“突厥人就仗着马和箭，抢钱抢人而已，真让他们攻城，白费劲。”现在不一样了，就算不攻城，颉利也实在不好对付，北面屏障太少，他们如果抢到了长安，都城该怎么办？

有个大臣提出了创造性建议，当然，我们也可以理解为该大臣闲的，没事儿找抽。他说：“突厥之所以屡次侵犯我朝，乃是因为我们的子女、财帛都在长安。如果我们把长安烧了，迁都别处，突厥自然就不会再侵犯我们了！”

该观点思想新颖，内容丰满，我不肯对这位颇有战略眼光的大臣妄加评论。但是，后来站出来表示支持的几个人，虽然不表明态度，但实际上也是支持迁都的。

首先蹦出来的是李建成同志，他一直跟突厥打交道。他说，突厥以前是小打小闹，其实际力量远比十几万大军还要多。如果大唐真跟他们打，非要再死上一半人口不可。说完，第二个就蹦出来了，此人李元吉。他说，我认为吧，突厥来抢，气势汹汹，我们带着财宝跑，他们就啥都抢不到了。第三个跳出来表示支持的人，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心疼的人，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觉得该说话了，还是真有迁都的想法，反正他站出来一说，就让人很头疼。

好吧，他叫裴寂。

如果您没记错的话，裴寂同志前五十年干过的事儿就有两个不是：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但即便如此，李渊还是非常喜欢他这个人。此外，还有许多太子党赞成迁都。迁都就迁都吧，反正跟突厥打特别费事儿。

李世民自然是这一建议的反对者，他在等。等到最后，没人反对。迁都快成定局了，李渊要下令了。李世民不能再等了，他只能自己站出来对老爹说：“陛下圣武龙兴，精兵百万，征战四方，所向披靡。怎么能因为戎狄扰边就迁都焚城，让四海蒙羞，后世耻笑！当年汉廷就霍去病一人，就有荡平匈奴之气概。更何况我朝兴盛，倘若多给些时间，定能拿着颉利的头送到陛下面前。到时候不见效，迁都也不晚。”

“秦王厉害啊，这还不跟樊哙想用十万人就把匈奴扫干净差不多吗？”

说话的，正是李建成。

李世民回李渊道：“形式各异，用兵不同。樊哙是个市井小人，何足道哉？不出十年，儿臣一定能荡平突厥，绝不虚言！”

李渊本已让宇文士及出去寻访各地，找一个新都地址。听了李世民的一席高谈，他又下决心不再迁都了。原因自然在李渊身上，他绝不是偏袒李世民，而是听到李世民话里头有“以免贻笑后世”这样的句子。李渊很在乎自己的身后事，他最怕这个，所以，焚都这种事情，还是从长计议好。

李世民当庭跟太子和齐王对着干，李建成和李元吉怒了。

事后，李建成又发动了广大美女同志的能动性，在李渊跟前说李世民的坏话。话题离不开秦王篡权动机一类的问题。皇帝的女人最能左右是非，也最能搬弄是非。几位美女在和李渊聊天的时候就说，秦王建议出征突厥，其实就是想要总揽兵权，他还是想把太子弄下去。不说就不上心，一说，李渊坐不住了。即便李世民真跟柳下惠那么纯洁，也会让这群女人意淫出无数的火花来的，更何况他不是。

看起来，他调合两派之间的关系效果并不好。

前些日子，杜如晦骑马路过尹德妃（太子党，李渊最喜欢的女人）老爸家门。德妃老爸见杜如晦过妃子家的门竟然不下马，大怒，带着一帮家仆就将杜如晦海揍了一顿，杜如晦的手指头都被撅折了。两类本无冤无仇的人，因为派系争斗而闹成这样的事件并不在少数，可见两派彼此之间对对方的厌恶有多深。李渊的努力等于白费劲，想要用感情来维系和谐，其结果也只能是一方被另一方平，而绝对不会是和平。

妃嫔们对李世民的文学馆恨之入骨，所有的坏点子似乎都是从那里出来的。每当李世民奉命出讨小贼的时候，她们就咬李渊耳根子。这让李渊对李世民的防备愈发升级，到最后，竟然疏远了。李世民，会有你的机会的！

八月，颉利、突利二可汗举国来侵。

这次，李建成不能去。李渊派的李世民、李元吉去打，李世民是真打，李元吉还是跟屁监督的。李渊之所以让李建成待在长安，原因是他觉得李建成的政务处理能力还欠开发，为了培养出新帝王，李渊将所有政务一概交予了李建成处理。很明显的是，李渊已经铁了心让李建成继承皇位，李世民再有本事，也得靠边儿站。

大雨天，大可汗颉利和二可汗突利冒雨来到了中原。李世民带着大军出发了，他们要去找敌军，在秋雨连绵的旷野之中，有可能结营对峙，还有可能猝不及防。几天下来，士卒十分疲乏。行军到幽州的时候，唐军和突厥遭遇了。双方勒兵不战，于两方陈列开来。第二天，颉利和突利行动了，他们带领一万精骑奔驰到了城西，在五陇阪摆好了阵型。

唐军大惧，军心动摇。

李世民对李元吉说：“我们不能露怯，我想跟他好好打一仗，你能上吗？（今虏骑凭陵，不可示之以怯，当与之一战，汝能与我俱乎？）”李元吉当然不去，他对李世民说：“敌人那么多，我们出兵就是找死。万一失利，后悔就来不及了！”当然，别人死不死的无所谓，只要是他不上前线就行。李世民无奈，对曾经想要杀他，而现在又想让他当挡箭牌的李元吉说：“你不愿意上我就自己上，你在一边儿看着就行！（汝不敢出，吾当独往。汝留此观之。）”

于是，李世民打开城门，率领精锐铁骑扑向了突厥大军。

【聊天记录】

李元吉：爹，这次考试考得不好，只考了60分。

李渊怒：下次再考不好，就别喊我爹！

第二天，李元吉：对不起，哥。

第五十六章　秦王言吓颉利雄师　傅奕理论萧瑀心佛

李世民很快到达了突厥大军前阵，便先派一名通信兵骑马上前，冲颉利喊道：“我们不是都跟可汗结亲了么？为什么不遵守约定，又来讨扰！我是大唐的秦王，可汗能打，就单跟我打；你要是带着大军打我，我就用这百十来个精骑跟你斗！”颉利眯眼一看，李世民的精锐就在不远处，而这帮所谓的精骑，果真只有百十个。如果你是颉利，对待这样来挑衅的敌人，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其中肯定有诈。

李老二连粮食都快没有了，更别说诈了。

这是李元吉同志的内心独白，他在等待二哥与颉利的混战，然后自己骑着快马跑回长安，招呼大家迁都去。天下雨，唐军士兵也没精神，李世民是在虚张声势。在这阳光无法普照，路面无比湿滑，士兵又冷又饿的境况下，他竟然敢跟颉利单挑，除了找死，似乎没别的原因可以解释他的这种行为了。颉利看着李世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明白，就只对着通信兵笑。通信兵回到骑兵连报告说，颉利那家伙不说话，光笑。

李世民也笑了，颉利的笑是故作镇定的笑，而李世民的笑，是了如指掌的笑。颉利心存疑惑，不敢唐突，但仗着自己兵马众多，就又不知好歹地地往前骑走了一段。李世民又派人跑去对颉利身边的突利喊话说：“你之前跟我们结盟，咱们是兄弟，现在又领兵攻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突利也不说话，学着颉利眯眼儿看。

原来你们俩有一腿！

颉利一肚子狐疑。

见两位仁兄不说话，李世民领兵想要过河，颉利慌了神儿，忙派人喊话说：“秦王不用过河了，我们来这儿就是想要确定一下我们的友好关系，没别的意思。（王不须渡，我无他意，更欲与王申固盟约耳。）”其实，他就是怕李世民和突利有阴谋。正如李世民所料，突厥大军回撤，驻扎在了距离幽州城不远的地方。

这些天，雨一直下，而且越下越大。常理来说，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就怕下雨天。下雨发水，粮食不够吃，兵器又不好用，唐军士气很差，早完事儿早歇着才好。但李世民却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突厥就是仗着战马和弓箭厉害，现在雨大弓湿，筋胶崩解，飞鸟折翼。我们现在刀槊犀利，以逸待劳，此时出其不意地对其发起攻击，定能大破敌军！李渊留守太原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但从没想到过要主动出击，李世民浑身是胆！于是，他领着唐军冒雨出发，准备给突厥来个出其不意。

突厥哪能料到李世民会主动出击，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只好仓促应战。正当颉利想要开动员大会的时候，比突然还突然的突利突然冒了出来，他极力劝阻此次对攻计划。为什么突利有此般行径？是因为这一系列的行动，都是李世民的诡计。李世民知道军队是无论如何不能硬拼的，在此之前，他早就派人给突利做好了思想工作。其实，李世民突击和突利劝阻具有同一个目标，那就是逼颉利息兵。大雨天冷，士兵回军心切，而颉利又不知道李世民到底在搞什么鬼，只好答应了。

但这还不够。

接下来，颉利从突利嘴里听到一段又一段的排比句。排比句说的是情势分析，他认为突利分析得相当到位。分析完之后，突利又开始嘚嘚，终于让颉利认识到了想要歇兵，就必须派人求亲的基本事实。好吧，李世民是个不做就不做，要做就把事情做绝的人。颉利竟然答应了派人到弱唐求婚！

于是，遣突利和阿史那思摩来跟李世民攀亲戚。而突利和李世民也拜了把子，成了兄弟。故事说到这里，阿史那思摩也该改名叫李思摩了，不过，不管他姓什么，都不是他的原姓。这个跟着突利混的阿史那思摩很有趣，此人虽然姓阿史那，相貌却跟突厥一点儿也不像。由于他长得不像突厥人，倒十分像西方人，处罗可汗觉得他可能不是阿史那的种，于是不给他军权，只让他担任秘书工作，这个秘书，是突厥联合部落秘书长的地位（思摩貌类胡，不类突厥，故处罗疑其非阿史那种，常为夹毕特勒，终不得典兵为设。）。

突利跟颉利有内部矛盾，类似于李建成和李世民的矛盾。

突利还好说，颉利就不行了。当时的突厥士兵抢东西有个很大的特点，有东西抢就成，把人全弄死一点儿东西抢不到不算胜利。全军溃败，将士的脸也一点儿不红。颉利之前就一直带兵打仗，深得翻脸不认人脸皮够厚心够黑的精髓。合约修订之后没多久，他就带着十万大军来到朔州抢劫，和婚什么的，没用。又过几天，他来到并州，再来灵州，随后，又有彭州、蔺州、鄯州、幽州相继被抢。由于人家抢完就跑，除了云彩什么都能带走，用不着唐军轰，也就没有什么主权问题了。但即便唐军把突厥打散了，突厥将士的脸也不会红，所以搞得大家很无奈。

突厥把李渊气得够戗，先后派出张瑾、温博彦、李靖、李高迁、任瑰、王君廓等大将对突厥进行打击，有胜有负。颉利一会儿求和，一会儿侵略，让李渊吃尽了苦头。李渊觉得自己不能再忍下去了，就对修书的人说，以后给颉利的信统统用上级对下级的称呼。这是李渊表明态度的一种方法，唐朝是上国，突厥靠边站。强大的突厥被遍体鳞伤的唐朝侮辱了一把，颉利依旧不脸红，因为他的脸本来就是红的。

按理说，军队准备决斗，朝内应该有如面对台风一样屏住呼吸才对。

然而，就在这个紧张兮兮的时刻，李渊还能淡定地处理天朝的诸多事务，并且颁布了很多政令，最有名的，当属对佛、道两家的削弱了。

李渊对佛教、道教都不感冒，特别是佛教。道家是本土的，而且老祖宗是李耳，所以他不能拿道教说事儿。但他认为佛家削发，成天拿着个棒子敲木鱼儿，每天的任务就是135°仰望天空做忧伤状讲述几则造出来的故事，不遵守法律，偷盗斗殴成性，还不用纳税，实在是可恶。李渊觉得，当和尚和居士的，没几个是为了修行，他们大多数都是为了避免徭役和赋税而去的，百分之九十的都不合格，无论从思想高度上还是法术高度上，都和真正的和尚道士有很大区别。

为此，朝廷里召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辩论会，议题是“论和尚、道士该不该遣返原籍”。

选手分为正反两方，正方代表人物是皇帝李渊和太史令傅奕二人，反方人数较多，代表人物是我们可爱的萧瑀。首先来介绍一下这位傅奕，他是唐初最最有名的反佛斗士，同时也是一名有为的学者。现在乍一听“反佛”，让人感觉此人很不开窍，但实际上，当时的反佛和现在的反对过外国节日是差不多的情况。

我们只是沾了生得晚的光。

现在，比赛开始了。首先站出来发言的是正方一辩、二辩兼三辩——傅奕同志。

傅奕言辞犀利，上来就指责说：“佛教让人剃头，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为不孝（实在不明白的，可以想，当时伤发就相当于现在自宫）；再者来说，和尚身居大山，不在家孝敬双亲，不仁不义；多数人是为了逃避责任才出家，并不是为了心中理想；他们聚众犯法，敲诈勒索，理当取缔。”

萧瑀跟傅奕不对付，对傅奕的观点很不满，反驳说：“佛，是圣人，傅奕却抹黑佛。没有圣人就没有道法，我认为应该治傅奕的罪！”

有论点，没论据，这就是急性子萧瑀。

但是萧瑀的意见是对的，傅奕把佛教说得跟张悟本似的，实在是有失公允。李渊对释迦牟尼和太上老君的门徒都不待见，原因并不是他对清静无为和刻苦修行有啥成见，而是他很讨厌无德无能的人跑去当和尚道士，故意逃避纳税人的职责。况且，当时的反贼和土匪的很多都是僧人和道士打扮。从事实上，李渊永远站在傅奕那边，不是因为傅奕说得好，而是因为他想明正律法而已。

傅奕的反佛言论得到了李渊的支持，但是多数人都不认可。这个多数人，都是朝廷里的士人，读书人。当时出家当和尚的多是不识字的，这就是症结所在。傅奕在辩论会上慷慨陈词，口才非常，将萧瑀问得无话可说。到最后，萧瑀同志没辙了，就只好双手合十，做和尚状喃喃道：“阿鼻地狱，所设为人。”意思就是说，人做了错事是会进地狱的。

这句话太狠了。

说不过你我就诅咒你，喜欢生气的萧瑀面对口若悬河的反佛学者，竟然感觉无话可说，不能不说傅奕言辞老辣。

辩论结束。

李渊下令，让全天下所有僧尼道士有修为者迁居大观，所有猥琐老男人、小男人、老女人、小女人，逃避法律责任者，所有无德无能的腌臜泼才，一概遣返原籍。政令一下，长安就只留下了三所寺庙，两座道观，各州寺庙、道观就只剩下一所，其他全部没收。这不是灾难，而是清理。就是这场清理门户的运动，让唐初的佛道两家品质大为提高。李渊现在做的貌似跟战突厥没有什么关系，但实际上，他是在为国家实力做好储备。这一下，纳税人突然大增，国力也随之恢复。

【傅奕】

傅奕一生尊崇孔孟和道家，跟李渊也有所不同。在反佛问题上，其实有很多后来人，且多是赫赫有名的大学者。主要有李德裕、韩愈、李翱、吕才、刘禹锡、柳宗元……服了吧？很多人会以为这些人都是酸儒，其实不然，到最后大家才知道，其实，反佛有时候也是一种敬佛。

傅奕是一名优秀的学者，在中国文化史上有很大的贡献。

问：墓志铭是三皇五帝时期就有的么？如果不是，墓志铭是谁创的？

答案是：墓志铭从傅奕开始才有。

《幼学琼林》上说：“挽歌始于田横，墓志创于傅奕。”意思就是说，唱挽歌是从田横五百士事件开始的，而墓志铭，则是从傅奕开始才有。以前人死了都是有铭文的，但那不能叫墓志铭。所以，如有哪位仁兄告诉你，阿斗同志的墓志铭是“此间乐，不思蜀”。你就可以冲上去猛扇他两巴掌，大叫一声：“再装我就抽死你！”当他可怜巴巴不解其意地看着你时，你就将嘴45°努向天空，然后神气十足地告诉他说：“豆哥说了，墓志铭是唐初才有的。”再不服，你就上去踹死他。

此法应当广为传颂，功德无量，谨当记之。

好了，书归正传。

傅奕一生中除了反对佛教以外，还一直在做另外一件事情：占卜。傅奕精通阴阳术数之学，易学学得堪称典范。学通《易经》，就懂得天文地理，天象自然也不在话下。所以，傅奕也在朝廷里面主管天气预报，每次报道都相当准确。但傅奕对预测学根本不感兴趣，虽然他预报事件十分准确，但全都抱着玩的态度。可有时候，他觉得好玩儿，人家可不觉得。

《资治通鉴•唐纪七》记载：六月，丁巳，太白经天。

我查了一下老黄历，这天是武德九年六月初一，公元626年6月29日，太白星一直悬挂天空之上。太白星，即太白金星，事有大变的象征。傅奕对此作出的卜辞是：“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他将卜辞告诉给了李渊，让李渊自己决断。先不管李渊作何反应，有人就会很疑惑，这家伙怎么这么厉害，竟然算出了未来之事？

我对此也表示很无奈，刚开始以为此人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后来才猜测出，这家伙就喜欢李世民，拥护李世民，看出李世民力量强来，你能有啥办法？有意思的是，这位叫傅奕的神算子平日里从不吃药，他觉得一切都应顺其自然，连事变也一样。我们不需要去试图扭转乾坤，要顺应自然，想要战胜自然，后果就是死。傅奕生病不吃药，测出卜辞就烧掉，只对外放口信，在别人看来，他这一辈子过得都相当潇洒。

死的时候，他八十五岁。他打造的墓志铭曰：

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呜呼哀哉！

现在，李渊接到了傅奕对于太白星的报告结果。接到傅奕的密报之后，李渊对秦王即将主政深信不疑，因为“木子李，得天下”的谶语已经实现，当年的提出者中，说得最肯定的就是这位大大咧咧的仁兄！李渊不再淡定了，突然，他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他感觉空前的压力，秦王李世民想要篡权……该怎么办？

李渊对儿子之间的斗争很清楚，调停已经不可能了，现在这种情况，就只能让他们分开。

在此之前，李渊早就把文学馆的那帮人拆得七零八散，想要把李世民的势力瓦解开来，避免发动暴乱。李渊跟那些妃嫔商量对策，妃嫔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帮女人没啥才能，除了为自己争取利益以外没别的想法。

这帮妃嫔在李渊耳根子旁边嚼舌根，她们所说的方法都是李建成想出来的。应该说，这个办法相当不错：既然秦王在长安势力如此之大，不如让他去洛阳，到时候找个罪名把他办了就得了。但请仔细观察这个句子，可分为三个分句。李渊听到的是前两个分句，第三个分句没听到。

所以，李渊还真就想把李世民支配走。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世民危险了。而李世民这边，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人纷纷向李世民告急，他们找到了还不敢下狠心发动政变的李世民。而此时，李建成、李元吉早就料到，要想灭掉李世民，就必须先拿最遭人恨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开刀。

双方均进入了紧张的戒备状态，一场震惊历史的事变已然拉开帷幕。

【2012年12月21日】

李建成：大家都准备好了，紧张！老爸，我临死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渊：祝大家身体愉快！

第五十七章　隐太子怀恨尉迟恭　李世民事变玄武门

时任国家人事部部长（行台考功郎中）的房玄龄同志和时任中央审计局局长（比部郎中）的长孙无忌同志针对李世民起事二三事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谈话。房玄龄指出，现在情况很紧，早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如果事发，就不单单是秦王府的悲剧，整个国家都会动荡不安。我们不如赶紧劝秦王早行周公之事（实指夺位），现在是存亡时刻，一刻都不能耽误！房玄龄的话正中长孙无忌的下怀，长孙无忌早就想这么干了，就是不敢说而已。他对房玄龄说：“我早就这么想了，就是不敢说而已。既然知道大家都这么想的，那就由我负责跟秦王沟通。”

于是，长孙无忌将此事告诉了李世民，李世民一下陷入了极度的纠结之中。这个时候的他就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第一，他绝不想背上篡权的罪名；第二，他不想杀死自己的亲人，尤其是斩草除根；第三，他怕万一失败，无数人将会为他的这次决定付出生命的代价。一时间，思绪如蚁。

面对困难，李世民头一次没了主意。

没主意可以找来满肚子计谋的房玄龄商议，不敢下决定就找来眼光奇准的杜如晦决断。一切似乎都那么简单，但实际上，此时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已经被虎狼一般的李建成和李元吉盯上了。这时，李元吉对李建成说：“秦王府能掐会算的就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个人而已，其他都不足为虑，把他们弄掉就行。”李建成说：“对，但也不全对，就算没有房玄龄和杜如晦，秦王府的那些个将军也够咱俩喝一壶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出手的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先在老爹那里诟毁房杜，将两位谋士从秦王府调开。然后又找到了秦王府最能挑事儿也最能担事儿的大老黑尉迟敬德，李建成心里想的是给大老黑点儿钱，然后许诺未来当上皇帝以后怎么样怎么样，希望大老黑能弃暗投明，为己所用。大老黑收到了太子爷的一封亲笔信，信上是这样说的：

“虽说我是太子，但咱们的出身都是一样一样的，求交友。（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

这是一封极其谦卑的交友信，看完之后，大老黑感慨万千。马上，他就给李建成回了一封。下级给上级写信一定要比上级给下级写信多很多才好，这一点，大老黑很清楚。信的内容如下：

“敬德是个粗人，隋末的时候遭受战乱，给罪人卖力，罪不容诛。后来跟着秦王，秦王待我有再造之恩，又给了我高官厚禄，臣唯有杀身以报。敬德没跟着殿下干过，对您一点儿贡献都没做，不敢接受您的重赏。再说，如果跟殿下私交，就是有二心，属于见利忘义。到时候哪个人再给我点儿钱我就再背叛殿下，殿下该怎么办呢？好了，这是我的态度，您还是别费心了。”

李建成收到大老黑的信之后，气得鼻子都歪了。李元吉啥都小，就是脾气大，他得知尉迟敬德敬酒不吃吃罚酒，干脆派了几个刺客到他住处去行刺。大老黑料到太子党会来这么一手，他不怕，因为全天下敢动他的人，他还没见过。他每天就开着门儿等，等刺客光临。将军府，几重门，全部大开，老黑就躺在床上歇着，专等刺客到来。

刺客来了。

刺客的头头虽然是白痴，但他们自己却并不白痴，他们都见识过尉迟敬德打仗时候的凶残劲儿。刺客在大门外来回溜达了好几遭，没敢进去。但齐王的话不能不听，于是下了无数次决心，可还是不敢冲进屋里。刺客们觉得得有点儿表示，于是，他们一起冲到了大老黑卧室门口……集体停住了。因为谁都不敢再往里去，你看我我看你，到最后差点儿没哭出来。生活在李元吉和尉迟敬德之间，反正都是死。几位刺客的结局史书上没有记载，估计没有好下场，因为到最后，是李元吉出来搞定一切的。

李元吉还惦记着当年跟大老黑过招的场景，亲自行刺就算了，还是跟老爸诋毁诋毁，造点儿貌似很真实的证据出来，把老黑关大牢里弄死才好。李元吉行动了，他将老黑贪污腐败目无王法的证据呈现在了李渊面前，还雇了几个证人声泪俱下地控诉尉迟敬德的罪行。效果非常非常好，李渊大为震怒。

眼看着尉迟敬德就要被杀，令李元吉脑门儿憋大的事情发生了。李元吉万没想到，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李世民竟然亲自出马，向老爹磕头作揖，让尉迟敬德免除了死罪。李元吉急了，他接二连三地制造出很多冤案，将程咬金、秦琼等人可着劲地往死里整。

有人逼，就有人被逼，包括侯君集、尉迟敬德、程咬金、段志玄、秦叔宝等人在内的大将不比天策府的人镇定，他们力劝李世民在人员未变动之前起事。但是，人算不如外人算，可爱的突厥在这个无比紧张的时刻出来给大唐内斗叫了个暂停。他们又出来抢东西了，让所有的事情都搁置在了一边。

被抢的地点是河南乌城，李渊想派李世民去，可李建成却力荐李元吉去。

这个时候，大计划中，唯独李渊被蒙在鼓里。

李渊只觉得这是太子李建成用以搜刮势力的一种策略，却没料到，其实李建成是想利用这次机会，将秦王府所有大将全部调到外地打仗，留下李世民和一帮只会掐指一算的老谋子，到时候管他神机妙算还是磕头捣蒜，围起来全部杀死就完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世民，该你了！

李世民抿抿嘴，他实在不敢下这么大的个决定。

于是，他找到了自己的府僚。

有人告诉他这样一条信息：齐王李元吉还没把您搞定，就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弄死太子了！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回事儿？”那人说，“护军薛实曾经对齐王说过：‘大王的名字合起来就是个唐字，看来大唐终究还是您的呀！’李元吉感到很欣喜，就对薛实说，‘太子好说，就是秦王难办，搞定他，一切就如护军所言了！’”

首先，有很多人疑惑，薛实那眼珠子咋长的，怎么看出李元吉的名字合起来是个“唐”字？

其实挺简单的，元字的草书看起来像广，最后一笔和吉字加在一起，就是唐字。怎么样，想象力丰富吧？李元吉之所以这么疯狂地想要弄死他二哥，甚至比李建成都疯狂，原因正在于此。李世民懵了，众人趁着李世民这会儿的懵劲，赶紧劝他起事。李世民却说，让我再想想……

现在已经不是谁可怜谁的问题，而是他活你就得死的问题。李世民郁闷中，突然，有人问李世民：“大王认为大禹是个怎样的人？”“圣人。”“那好，既然大禹是圣人，倘若让他一直去当治理河道的小工，谁会知道有他这个人，谁又会享受到圣人带给百姓的快乐！”李世民知道，现在这种气氛下再问这种问题简直就是藐视自己的智商，所有人都等着自己点头呢。不点头的下场只有两种：

死个痛快，死得凄惨。

“好吧。”李世民说。

众人欢呼，但随后，李世民补上了这么一句话，“那我得先占卜一下，看看现在适不适合行动。”

众人一阵骚动，真是龙生龙，凤生凤，李渊的儿子会磨蹭。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占卜。行，看秦王同志那股子迷茫劲儿，占卜就占卜吧……（此处省略李世民占卜过程二百字）正在捏着龟烧，幕僚张公谨刚好从外面风风火火赶回来。看到李世民没精打采地做土鳖状占卜，他非常生气，一把夺过龟背就摔在了地上：“占卜是决疑用的，现在这事儿不能有疑惑，就算是占卜出个不该行动的结果来，就能免死么！”李世民瞪着张公谨看，他突然觉悟了。

是啊，反正都是个死，我这是干啥呢！

于是，他让长孙无忌去找房玄龄和杜如晦来。两位回禀说：“皇上明令我等不能和王府往来，否则便是死罪。”李世民得知，便叫大老黑亲自去请，他送给老黑一柄佩刀，并对老黑下达指令，如果他们二人不肯来秦王府谋事，就将其当场击毙。老黑领命，去找二人，二人不敢穿官服来秦王府，就换了身道士服，和长孙无忌一起进了王府。大将和谋士还算齐，可惜的是，李世民去请李靖，李靖表示不愿意参加；去请李世绩，李世绩也不愿意参与。他们知道李世民不单单是想要跟太子过不去，而是……

第二天，武德九年六月三日，李世民向李渊痛斥李建成、李元吉淫乱后宫之罪。李渊表示很震惊，宣布明天一大早开个会解决一下。

第三天，六月四日早，宫廷，李渊与萧瑀、裴寂、陈叔达等人商议太子和齐王淫乱后宫之事。

同时，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领精兵往玄武门进发。

同时，李建成跟李元吉正在唠嗑。

这次唠嗑内容严肃，是讨论该不该去朝廷。之所以李建成会知道这件事，原因在于李渊的宠妾张婕妤同志和李建成是统一战线上的人物。张婕妤在第一时间派人将李世民告状的事告诉给了李建成，今天一大早，李建成找来李元吉，就是商量这件事。李元吉问李建成道：“罪名不轻，我们还要不要去？”李建成说：“去。”李元吉却说：“我觉得最好请个病假，推辞不去，看好自家大门为妙。”李建成说：“没事儿，我的兵都戒备好了，咱兄弟俩一起去问个清楚也好。”

于是，二人踏上了前往玄武门的路途。

【玄武门之变】

玄武门之变《资治通鉴》原文录下，不愿读古文的可直接跳过。

庚申，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张婕妤窃知世民表意，驰语建成。建成召元吉谋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上时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欲按其事。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十骑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坠不能起。元吉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帅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张公谨多力，独闭关以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后，屯玄武门，挺身出战，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皆死之。君弘，显俊之曾孙也。守门兵与万彻等力战良久，万彻鼓噪欲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彻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谓其徒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阁门出宣敕，众然后定。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诸将卒，皆罢散。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真相】

下面事情的进行，将会颠覆你以往的思维，也将会告诉你一个真正的玄武门之变。瞪大你的双眼，抹亮你的脑门儿，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不相信李世民之后史料关于玄武门之变的记载，为此，我又查阅了许多资料，想要从中寻求到事情的真相。

结果令人震惊！

从各种资料显示，参与玄武门之变的士兵中，既有太上皇（李渊）的侍卫，也有李世民的精兵。更加重要的是，萧瑀、尉迟敬德在后来不小心说出了玄武门之变的真相，让李世民大为恼火，贬职加批判。是什么事情能让李世民这么忌讳呢？

按照史书记载，李渊跟裴寂等人商量完太子淫乱后宫之事后，就去了湖里划船。那个湖叫做“海池”，而李建成和李元吉骑马走到临湖殿的时候，恰好碰见某种让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的东西，掉头便跑。

试问：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吓得屁滚尿流，难道碰见鬼啦？

他们当然不可能碰见鬼，他们碰见的是玄甲军。

其实，在李渊和裴寂等人商议政事的时候，李世民就带着一帮人冲进大殿，杀掉皇宫侍卫，然后裹挟着李渊去了海池。分析原因如下：李渊商量政事的宫殿、海池、玄武门、临湖殿均是太极宫内的。

太极宫有多大？

南北长1492.1米，东西长2830.3米。

有人说，唐朝的太极宫是指太极宫、东宫、掖庭宫三者。没错，但是，以上长度，就是三者加在一起的。更具有杀伤性的真相还在后头，仔细查看长安太极宫宫殿位置图纸，你会发现，玄武门就是太极宫正北的大门，而李渊划船的水池，距离玄武门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距离。

仔细想想，皇帝开会、游玩、办公的地方，一帮骑着马带着兵器的人进来，李渊会一点儿不知？站岗的是干啥吃的？李渊还能优哉游哉地在湖里划船玩儿？皇宫侍卫日夜值班，此刻对玄武门的情况，为何不加汇报？就算是普通公司的商务楼，防备也不能如此松懈，更何况是皇宫！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此时的李渊应该被胁迫了。

这是篡权。

李世民之所以迟迟不肯下决定，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夺太子位脸皮不够厚，而是篡老爹的位脸皮不够厚。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李建成和李元吉死都不会想到，李世民早就控制住了整座太极宫，他们还只是想着怎样向老爹哭诉自己的清白。

二人朝玄武门方向去了。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穿着黄金甲的猛将和一群全副武装的铁骑！

【----】

李建成：……

李元吉：……

李渊：大家不要那么深沉！

第五十八章　李世民杀兄玄武门　薛万彻大闹秦王府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你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是明明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却永远无法确知真相如何。作为一名优秀的封建主义政治家，李世民很成功，可是，作为一名小说家，他编的故事却露出了很多马脚。

下面一段话，请再次阅读司马光《资治通鉴》中的那段描述，其内容与新、旧唐书描述没有太大出入：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十骑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挂，坠不能起。元吉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

上一段话翻译成现代文是这样的：

李建成和李元吉骑马走到临湖殿，发现事情有点不大对头，立刻策马往东宫方向逃走。李世民领着一帮人呼喊着追，李元吉慌忙间拿起弓箭，掉头射李世民，射了三次都没中。李世民射李建成，一箭毙命。此时，尉迟敬德领着七十多个骑兵恰好赶到，一帮人射李元吉，李元吉中箭坠马。李世民追李元吉，马却很不争气地被林中的树枝绊倒，摔倒在地，一时间起不来。李元吉跑到李世民跟前，拿着弓套住李世民的脖子就往死里拉。尉迟敬德骑着马追上来，大喝一声，李元吉怕尉迟敬德，忙往武德殿方向逃去，尉迟敬德追射，将其杀死。

刚开始读这一段文字，我认为不是很可信。但后来想想，细节描写如此生动，不应该是假的。不过，我觉得李世民的马被林子的树枝绊倒这事不大靠谱，太极宫这么个宫殿，地面全是板砖，怎么可能种树？后来才知道，这一大段文字里面，最数这句话靠谱。

下面，我要给您剖析一下太极宫玄武门附近的空间和尺度情况。

中国皇家园林有一个特点，对称，但不绝对对称；严肃，但不绝对严肃。走进玄武门，正道旁，便是山水亭廊，萝藤沟池，其间亭榭隐约，是皇帝休闲游乐、闲步散心的好去处。长安皇宫西苑，也就是太极宫的北面是一堵很长很高大的城墙。玄武门是从北面入朝的必经通道。推开玄武门，你首先看到的是一条康庄大道，大道两边就是那处小园林。道路西的林子里面有两个池子，路东的林子里有一个池子。小景观内，有几座殿宇，其中一座正在路旁，靠近水池，被称作“临湖殿”。沿着正道往南走，就是太极宫中的建筑群。其中，武德殿在整个布局的最东边。整个出事地点不过一个操场的面积。

了解清楚玄武门附近的布局，李建成和李元吉被杀的过程就很容易搞清楚了。

李世民带领的小股铁骑正好处在临湖殿遮挡的地方，当李建成和李元吉谈话间走到此处的时候，发现了潜伏在此的李世民，掉头就跑。李建成被李世民一箭射死，李元吉福大命大，逃过一劫，慌忙间拿出弓箭来射。根据相对论原理，李元吉的箭和自己的运动方向刚好相反，不利于后坐力的发威，且心情紧张，失误在所难免。所以，连射三箭均未射中。

李二追着李四往前跑，埋伏在李世民后面的尉迟敬德此时刚刚跟进，率领铁骑一起追赶李元吉。李世民与李元吉距离约为十米，大老黑与李元吉距离约为一百米，双方快速往东边园林方向移动。

李世民和他的朋友们箭法都比较变态，人多而淡定，故而很容易将李元吉射中。李元吉依然福大命大，中箭竟然不死（想想李道玄），跳下马往林子里逃。李世民追得急，没注意路况，在林中被绊，连人带马摔到了地上。李元吉见李世民掉在地上，立刻跑回去，用手里头的弓当吊带，死死套住了李世民的脖子，做咬牙切齿状往上猛提。估计李元吉同志边用弓勒李世民的脖子的时候，还边用脚蹬着人家的脑袋。总之，李世民非常狼狈。

以上是我推论，我不在场。

但可以肯定的是，李元吉如果能在追兵到来前把李世民勒死，他就是大唐未来的皇帝！为了这个不变的梦想，李元吉必须加把劲了！可李元吉没这份心思了，他就想着赶紧把老二弄死，活命最要紧。

李元吉当皇帝？

“不行！为了大唐的前途，我绝对不答应！”

老天爷如是说。

于是，尉迟敬德追了上来，先是大喝一声，李元吉知道干不过大老黑，忙起身往武德殿跑。

大老黑边追边射箭，李元吉中箭，死。

整个过程就是这样瘫软无力，没能带给企图从中获得快感的人们任何的回报，我表示深刻检讨。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倒是相当有趣。李世民和尉迟敬德一起提着二人的脑袋，找到了正在被软禁的老爸。

李渊哪里会料到今天早上会发生这么多的烂事，只是唏嘘不已。李世民来就来了，还穿着一身铠甲，一手提着老大的脑袋，一手拿着头盔，旁边还跟个黑黢黢的尉迟敬德，持着个长矛，面露凶光。李渊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闭上眼睛，等待李世民的判决。

不料李世民却搁下哥哥的脑袋，泪水突然从他眼睛里边横流而出。他一把扑到李渊怀里，捶着地面号啕大哭起来。李渊穿着一身的休闲衣（夏季丝绸衣），搂着李世民，表情凝重。李世民的哭是真正崩溃的哭，他所做的一切，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大逆不道，毫无道义可言。

爹，儿不求你原谅，儿是迫不得已啊！

李渊抚摸着李世民的发，用平静的语气说：“怪不得这两天怎么老听人说你要篡权，我信了，心里还不大好受，觉得自己是弃杼逃跑的曾母。现在看来，我没错，你……不杀我么？”李世民一听李渊这话，哭得更加厉害了，他根本就不愿意杀自己老爸。大错已铸，父子之间的感情已然无法挽回。李世民泪流满面，痛苦地跪在地上，吮吸李渊的奶头（跪而吮上乳）。

李渊言语平静，出奇的平静。

一切都结束了，宫廷内部的斗争应该告一段落了。

然而，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太子党和齐王府的人怎么办？他们先动起了手。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部下听说玄武门有异常情况之后，立刻组织精兵对玄武门发起了猛攻。负责攻打李世民的是李建成的亲信翊卫车骑将军冯立、副护军薛万彻、李元吉亲信屈咥直府左车骑谢叔方，他们带领东宫和齐王府中的精兵向玄武门进发，总计两千人。在刚刚知道李建成死的消息之后，许多将领的反应是赶紧收拾东西走人，未来的皇帝就是李世民的！但冯立却说：“太子生前对我有恩，现在太子死了，我能坐视不管吗！”于是，一番感人至深的讲话之后，他领敢死壮士加入精兵行列。东宫和齐王府精兵凑集精锐两千人，而玄武门内，李世民的兵却只有不到一百人。而且，李世民和尉迟敬德等重要人物全都在李渊身边，不能指挥战斗。

李世民早有准备。

之所以事变这么顺利，是因为看守玄武门的军官。他叫敬君弘，李世民的死党，是他负责整个太极宫的看门工作的。

李世民谋事的确很周全，但是，令人郁闷的是，敬君弘的手下也不多。东宫和齐王府的精兵冲到玄武门附近的时候，负责看守玄武门的士兵很少。如果从其他苑调兵，恐怕等赶来后，玄武门就光剩一片肉泥了！

敬君弘怎么也没想到东宫和齐王府的兵这么快就能集合，怎么办？敬君弘看着冲来的精兵，有点儿慌张。眼看精兵就要冲进大门，突然，一位猛士跳了出去，站在玄武门外，将玄武门关闭，一个人扛着大门，抵挡住了疯子一样涌向玄武门的东宫军。此人就是张公谨（摔龟背的那位），他的力量是项羽级的。

敬君弘觉得老张虽然厉害，但一个人肯定不行，于是决定出去顶一会儿。他的亲信却很现实，不愿意敬君弘出去送死，他们拉住敬君弘说：“现在什么情况还都不明了，不如等兵马都集结好了，成列而战也不嫌晚！”敬君弘不从，和中郎将吕世衡一起大喊着冲出城门，与精兵大战。

可惜敬君弘、吕世衡虽然勇气可嘉，但是论武功，距离张公谨还真有那么一段差距。很快，两位勇士力屈而死，被精兵剁成了肉泥。张公谨依旧淡定，与其他守兵继续力战。两位勇士的死，多半跟精锐统军薛万彻有关。守兵跟薛万彻打了好久，薛万彻还是没能突破玄武门这道坎儿。打着打着，他愤怒了，他疯狂了，他突然想通了。

“秦王作乱，将士定在宫内，我等扑杀玄武门已是死罪，为何不杀去秦王府？”

“对啊，老薛，你真聪明！”

于是，千余人纷纷嚷嚷着往秦王府去灭秦王满门。此时的秦王府就是一座空壳，没有武将，只有李世民的妻子（婢儿和她的朋友们）和一帮孩子，不过也有大老爷们儿，比方说房玄龄、杜如晦什么的。说这么多废话，无非就是为了说明，在这种情况下，一旦薛万彻攻入秦王府，秦王府的人只有下去的道理，而绝没有活下去的道理。一帮文学馆的儒生和李世民的妻小是没有蛋壳的鸡蛋，一戳就破。

之前说过，虽然当时没有手机和对讲机，但玄武门距离李世民所在地点相当近，更何况大家都是骑马的。所以，通讯也相当快捷。李世民得知东宫齐王府精兵要攻自己老巢的消息，十分震惊。众将也很惶恐，老底儿全都搁秦王府了，你让大家情何以堪啊！

震惊之后，李世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人头，人头，快把人头给他们看看！于是，让大老黑提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脑袋展示给了薛万彻等两千人。这帮人之所以敢抄秦王府，是觉得出了事以后李建成当上皇帝，李世民就会死。

那些兵看到太子和齐王的脑袋，大惊。

死了！

老大你这人不厚道啊，你怎么不早说太子爷死了，你这不害死人吗？其实，知道李建成和李元吉死讯的只有上层领导（薛万彻、冯立等）。兵法讲究用兵“不使知”，也就是说，行军打仗不能让士兵知道太多，士兵知道的多了，肯定会坏事儿。所以，薛万彻就跟大家说秦王作乱，我等奉太子之命剿灭之。

现在，大家纷纷散去。薛万彻见大事不好，领着几十个骑兵逃难，跑到了终南山隐居了起来。冯立也是，他杀死敬君弘之后，感叹道：“也好歹算为太子报仇了！”解散众人，逃向荒野。

东宫精兵解散了，但还有很多将士，这些人如何处置？

不急，李世民拿出李渊的一封圣旨交给了黄门侍郎裴矩，命他出慰东宫，一概无罪，东宫士卒闻讯罢散。李世民很清楚，不想发生动乱，就要赦免所有人的罪过，薛万彻、冯立、谢叔方……他们各为其主，这些曾经为东宫和齐王府拼命的人都可以免死。李世民的心很大，他知道，自己将会是这个国家的帝王，整个国家的命运将会掌控在自己手中！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将落入他的手中，他一定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但是，有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堪忍受的决定还是要由他下达。

这个决定，挑战了所有人的人伦极限。

【关于绅士】

李元吉：外语有个叫什么“枕头慢”的词，听着跟绣花枕头差不多。请问一下，这个枕头慢到底有多慢？

李建成：很慢很慢……

李世民：绅士无非就是一匹有耐心的狼。

第五十九章　唐高祖禅位李世民　魏玄成谏言唐太宗

李建成出生于隋朝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是年三十七岁；李元吉出生于隋朝人寿三年（公元603年），是年二十三岁。当时世界人口都非常少，自然也没有人因为多生孩子而受罚，人们更多的是担负起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责任。在这种潮流下，热血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将自己半辈子的青春奉献给了这一伟大的历史使命。他们妻妾成群，子女众多。

相比之下，李建成的使命感明显不如李元吉强烈，李建成一口气生出了六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李元吉则一口气生出了五个儿子很多女儿。虽然儿子数目相差不大，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李元吉做了五年的功，就已经达到了李建成做的二十年的功。李建成家门不幸，他的长子李承宗刚一下生就死了，玄武门之变时就还有五个儿子，与李元吉儿子数量相等了。

不能留下隐患。

不管是叫我叔叔，还是叫我大爷，你们一个都不能活。这不是一个可以犹豫的问题，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想免除后患，必须斩草除根！于是，李世民拉下了自己所有侄子的名单。

李建成子：

安陆王李承道

河东王李承德

武安王李承训

汝南王李承明

钜鹿王李承义

李元吉子：

梁郡王李承业

渔阳王李承鸾

普安王李承奖

江夏王李承裕

义阳王李承度

全部被杀。

完了吗？还没完。

灭了男丁，还有女儿，还有妻子，还有余党。这么多人，杀起来很麻烦。不急，李世民已经想好怎么办了，对待女同志不能像对待男同志，男同志要杀，女同志要留。

很少有人注意到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女儿未来都怎样，李建成共有两个女儿，李元吉则有多个女儿，如果不妥善安置，未来也说不定能起什么乱子。李建成的长女李氏没有相关资料，接下来，是李建成的次女李婉顺。李世民妥善地安排了她。李建成被杀那天，她只有两岁，一直到十七岁还都在后宫生活，直到后来才嫁给一位无名小官。李元吉的女儿比较多，也都被李世民安排着嫁了出去。

李世民对这几位侄女都相当好，还给她们安排好了人出嫁。我查证了一下，这些侄女的去处都是当朝士族，而且多是对李世民忠心耿耿的人。处理完儿女问题，就该轮到死党了。仔细回想一下这些将领和文人们受过的侮辱吧！这许多人都提出要将太子、齐王死党全部抄家，以解自己或亲人被害（下大狱、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的心头之恨。李世民心里也不好受。

难道，把他们全灭了，永世不得翻身？

“想要害死我们的就是那两个人，现在已经被诛灭了。如果非要涉及支党，恐怕不是求安之法。”说话的不是李世民，是尉迟敬德。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人，一米九的大个儿，打仗时雷厉风行，议事时仁慈理性。大老黑差点儿就让他们害死，他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众人有些不满，但再无话可说，纷纷望向李世民。李世民对群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非但不追究建成余党的责任，还要大赦天下！”

李世民知道，杀死李建成，就好比杀死窦建德，窦建德死也就罢了，再去杀他的下属，就会逼出个刘黑闼。现在，冯立、谢叔方等人在逃，如果非要追杀，必定会导致全国性的动乱。李世民接受李渊的教训，不会在重大问题上犯自以为正确的错误，他赦免了所有人的罪过（虽然没罪）。

武德九年六月初七（公元626年7月5日），李渊册封李世民为皇太子。

六月十六，李渊令裴寂下诏：“朕当加尊号为太上皇。”

有人惊喜，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轮到唐太宗登场了，每当想到唐太宗李世民，我就激动得睡不着觉！我想我应该用块大抹布蒙住此人的头，摁到沙发上憋他个半小时。人家只说李渊成了太上皇，并没有说李世民登基，新皇帝登基和老皇帝退居二线虽然有所关联，但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儿。

这段时间，唐朝没有皇帝。

但朝廷的事务，已经全部交由太子李世民处理，由李渊听政。由于前太子李建成的下属对李世民的属下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仇恨，所以，当李世民给大家开会的时候，太子旧党都感到惶恐不安，生怕李世民点名点到自己。万一啥时候自己再说话不注意，半个字儿吐错可就性命难保了。李世民也真是的，论政的时候经常问人家一些很敏感的问题，这让大家无法镇定。

比方说他问李建成的旧属张三：“先太子爱喝酒，你跟他喝酒，是一口闷还是舔一舔？”张三无语，因为不管你说什么，都会得罪李世民。李世民喜欢用这样的方法震住太子旧党，更喜欢从他们眼神中瞧出令他满足的恐惧。

可是，有一个人面对李世民的质疑，竟然毫无惧色，表情自然。当其他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的时候，此人还十分傲慢，用眼睛的余光（俗称“旁光”）轻蔑地藐视李世民。此人的傲慢与睿智，让李世民汗颜。

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大臣之一。

他是李世民一生的克星、福将，若问李世民一生烦恼何来，一生政绩何来，一生令誉何来，总要将此人提上一提。李世民一辈子谁都不怕，就怕此人。他正是中国史上最负盛名的谏臣，政治家、史学家、酿酒专家魏征魏玄成。

魏征，男，汉族。公元580年生，河北巨鹿人，唐朝功臣。魏征的出生地一直以来都备受争议，其实，在我看来，说一个人是什么人，绝不是看出生在哪里，而是对其影响最大的地方是在哪里。魏征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家庭很贫穷，但由于老爸也是读书人，所以他读书也很多。魏征少年时期落拓有大志，胸怀匡扶社稷的念头，许多人认为他应该现实一点儿，下地干活种菜或者当个泥瓦匠什么的。

魏征对此很不以为意，常常以鸿鹄之志激励自己。

天下安定，生活贫困，为了前途，魏征出家当了道士。大家知道，当道士不用纳税，又可以避世，是打坐休闲、旅游读书的必备勾当。魏征就是在当道士的过程中培养起自己纵横捭阖的口才和刚正不阿的秉性的，尤其是刚正不阿，坚持原则这一点。李世民受其折磨一生，但作为一名优秀的帝王，他将对魏征的厌恶转化为敬畏，并将敬畏转化为依赖。

魏征长得不帅也不丑，皮肤一般，发型一般，身材也不怎么好看，是很一般的一个人。但是，如果您是要看帅哥呢，我奉劝还是去找韩国整形医院出来的朴俊男或者金元吉吧，别在这儿看唐史了。如果您是要看历史风云，请继续关注，在此之后，魏征将会成为历史中的核心人物。

魏征全身上下一般得要命，但唯独眼神和面色给人一种令人敬畏的美感。这说明，在他的大脑皮层里面，埋藏着无数条治国安民的好谋略。

眼神犀利，面色自若，这是李世民数落魏征时魏征的表现。

李世民并不打算治李建成旧党的罪，但他喜欢刺激人。看着那些颤颤巍巍不敢乱动的建成旧属，李世民十分得意。然而，当他看到魏征的时候，他发现，这个曾经给李建成出谋划策，强烈建议李建成杀死自己的家伙，竟然能如此厚脸皮，如此神色自若地面对自己！李世民越看越觉得可恶，心想：这家伙也太不拿我这个新太子当一回事了！不行，我得吓唬吓唬他！

李世民要给魏征来个下马威。

“你为什么离间我们兄弟俩，罪臣，快说！”李世民看着魏征，问道。

所有人都露出了惶恐的面色，唯独魏征不是，他甚至有点洋洋自得。

面对李世民的诘难，魏征面部微昂，似乎还带着一种嘲笑，用让人吃惊的口气说：“要是太子早听我的，你就死了。哪里还有今天这事啊！”这家伙是不要命了吧！李世民内心一个带着滔天的腥味的大浪袭上心头，几秒钟后，他笑了。他认定了一个道理：这个魏征，我一直听说他有才，现在看来，他不仅有才，还有种。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我大唐不可或缺的济世安邦之才！

李世民不仅没再耍魏征，反倒隆重礼遇了他，令其执掌政务，同时令其担任谏议大夫的职责。记住，从今天开始，大唐有了一个名叫魏征的谏议大夫，他将会用行动为我们阐明什么是真正的为民着想，什么是真正的铁骨铮铮！

接下来，李世民下令放逐宫内鹰犬，罢四方的供奉，让百官各司其职，政事安定。

六月下旬，刑事案件很少。

只有一个特大案件，也是李世民刚主政时唯一一起特大冤案。李世民得知，王君廓捉拿到了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原因是身处幽州的李瑗想造反。先前参与太子杀秦王的人，只要不再闹，肯定不会问罪，可你不能谋反。李瑗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敢跟李世民对着干。可李世民不知道的是，王君廓捉反王李瑗这件事，充分证明了王君廓地痞流氓的习性。就是因为王君廓无耻，才让李瑗死无葬身之地。

李瑗是皇亲，但将才不足，李渊就派王君廓辅佐。李建成策划灭李世民的时候，征得了李瑗的支援。后来李建成死，李世民招慰李瑗，李瑗无法判断事情的好坏，就问王君廓。王君廓流氓一个，他打小就是流氓出身，心术极其不正。李瑗跟他谈受降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捉李瑗向李世民邀赏。于是，王君廓就对李瑗说：“大王要是去，必死无疑。咱现在手头有几万雄兵，难道就这么束手就擒么？”李瑗听王君廓这么说，不禁流泪。王君廓见李瑗流泪，也跟着哭。

哭，接着哭……

哭完了，真诚的李瑗对假惺惺的王君廓说：“我的命就交给将军了，起义就起义！”

王君廓大喜，他准备玩死李瑗。准备期间，有人告诉李瑗说王君廓是小人，不如让王诜代替他这个职位。不巧的是，这件事被王君廓知道了。于是，王君廓跑到了王诜家里。此时，王诜正在洗澡，听说王君廓来，他要见客不是？于是，拧着头发就出来了（古代男子长发）。王君廓见王诜拧头发，二话不说，上去就拽住人家头发，用砍刀一下就把脑袋砍了下来。他提着王诜的头跑到军中，亮给众人，大声说：“李瑗和王诜谋反，现在，王诜已经被我杀了，就还剩李瑗一个人。你们有谁愿意跟我去平叛，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于是，一群爱国士卒纷纷表示愿意跟随王君廓前去讨贼。李瑗猝不及防，集合起来几百个士兵抵抗，王君廓也不愿意费劲，直接对他们说：“李瑗是叛贼，你们跟王者之师对着干，是要找死吗？”听完这话，李瑗部下纷纷溃逃。李瑗被王君廓逮捕，在狱中，他痛斥道：“我是为小人所害，不是对国家不忠！”

事后，王君廓取代李瑗地位，升职为幽州大都督，朝廷没收李瑗所有财产，全部赐予王君廓。

李世民眼皮子底下最大的冤案就这样发生了，王君廓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过不必得意，一年后，就是王君廓的死期。

七月初三，柴绍大破突厥。

七月中旬，李世民重置百官，并令不许有任何人揭发李建成、李瑗分散在各地的余党，违令者斩。

政局安定。

八月初八，李渊下诏传位李世民，李世民固辞不受（三让）。

武德九年八月初九（公元626年9月4日），甲子日，李世民即位于东宫显德殿，大赦天下，是为唐太宗（庙号）。唐高祖李渊退位，唐太宗李世民即位，百官庆贺，热闹非凡。所有的不愉快都已成为历史，迎接他的，是一个崭新的唐朝！

李世民是一名极具企图心的政治家，正是因为这种企图心，才使得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忍受不肖者的讥讽，正直者的愤怒；也可以超鸿蒙，混希夷，接受所有外来文化，容纳所有不同见解；他勤政爱民，行事果断，喜欢正直，性格善良。他的冷酷无情，抄人满门，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归根结底还只是在玄武门事变上。有人恨岳飞愚忠，也有人恨诸葛亮不能取而代阿斗，现在，李世民取代了李建成，又有人恨了。

恨来恨去，屁用没有。

李世民没什么遗憾了。

所有的不合理，都是因为李世民替代的不是杨广一样的暴君，而是李渊那样的明君。有时候，我真为李渊感到局促和不安，他该是多么落寞和孤单？李渊作为一个时代的帝王已经结束了，执政九年来，有得有失，然而更多的是得，他也是如此地礼贤下士。李渊生于北周天和元年（公元566年），卒于贞观九年（公元635年），活了七十岁。

现在的李渊刚刚才六十岁，这十年，李渊是怎么过的？

【58同城】

李世民：做梦吃饼干，早上发现手机没了。

第六十章　太上皇孤老弘义宫　李世民册封长孙后

李世民登基，成了皇帝，李渊退位，成了太上皇。

李渊退位之后，迁居到了弘义宫。随后，弘义宫改名为太安宫。从武德九年九月开始，直到十年后死亡，李渊都在此地孤独度过，这种孤独不是指无人陪伴，而是指莫大的失落感和凄凉，父子之间的裂痕永远没有办法弥补了。李世民不敢面对自己的父亲，李渊也不愿意跟李世民见面。就这么着吧，都懂。

被篡权的李渊很不幸，但同时也是幸运的。

唐初是一个有话敢说的时代，在最高执政者的执政过程中，总会站出几个斗士一样的人物指责他们的过失。贞观六年，一直不想再提老爸那茬事的李世民收到了一封言辞犀利的上疏（不喜古文者可跳过）：

东宫在宫城之中，而大安宫乃在宫城之西，制度比于宸居，尚为卑小，于四方观听，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称中外之望。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视膳。今九成宫去京师三百余里，太上皇或时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车驾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独居京处，温清之礼，窃所未安。今行计已成，不可复止，愿速示返期，以解众惑。又，王长通、白明达皆乐工，韦槃提、斛斯正止能调马，纵使技能出众，正可赉之金帛，岂得超授官爵，鸣玉曳履，与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窃耻之。

署名：监察御史马周。

马周主要的意思就是问李世民：你爸老了，你怎么也不陪你爸吃饭啊？

看罢上疏，身处九成宫的李世民感慨万千。等到夏天来临的时候，世民就去请李渊。决心已下，付诸行动，可是李渊却拒绝了李世民的邀请。李渊拒绝李世民邀请的理由估计是说自己年纪大了，嫌远，不能动弹之类的。李世民听老爸这么说，就破天荒地下令在长安打造一座大明宫，专为老爸避暑用。

贞观八年春，李渊寿辰，西突厥等属国领导人同时在场。为此，唐廷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宴请会。

主持宴请的人当然是李渊，大家精神都很亢奋。酒宴中，李渊对长孙无忌说：“现在蛮夷率服，天下来贺，自古未有！”长孙无忌听罢，起身奏拜，口称千万岁。千万岁，虽然比万万岁差一个等级，但在封建历史上还算是头一遭。要知道，就算李世民也只被人喊作万岁。而李渊，却被人称作千万岁，比万岁爷名头更重。

堂堂中华，四方来贺，让人如何不心潮澎湃！

李渊大悦，赐李世民酒。

李世民饮完，又奉酒觞为李渊上寿。李世民流着泪说：“百姓获安，四夷咸附，皆奉遵圣旨，岂臣之力！”意思就是说，现在百姓安居乐业，四夷臣服，全都是您老人家指挥得当，哪里是儿臣的功劳啊！李世民说这话完全是谦虚，因为李渊自从身居太安宫之后就没参与过政治。虽然说大唐是李渊开创的，但贞观之治却必定是在李世民的领导下形成的。李世民将所有的功劳推给老爸，是为了弥补那份遗失的感情。

宴会上，李世民跟长孙皇后一起伺候李渊，跟普通人家生活一样。

在未央宫庆功的时候，李渊主持胜利会议，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到场。酒席间，李渊命颉利同志为自己跳舞（这个，哈哈哈），又让南越酋长给自己吟诗，看着，听着，他突然笑了，对周围人说：“北胡、南越能成为一家人，还真是自古未有啊！”李渊说这话的时候，不知带有多少感慨。不过，我相信，他会觉得如果让自己当皇帝，虽然说可以达到朝政清明的效果，但此种效果肯定是达不到的。

听完这话，李世民又拜，奉觞上寿，说：“儿臣早年听从父亲大人教诲，认真学习。跟随您一起举起义旗，平定天下。打败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这些都是陛下的决策。陛下九年，天下一统，四方太平。后来陛下宠爱儿臣，将重任交付，儿臣受宠若惊！现在上天保佑，物阜民丰，披发左衽（少数民族），并为大唐儿女。这不是儿臣智力所能达到的，全是陛下的功劳！”

说完这话，李世民再拜李渊，群臣山呼万岁，尽情歌舞，一夜方休。

是年，李渊七十岁。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五月初六，李渊下诏：

“我出殡以后，皇帝守孝，应该对军国大事多加关心，不能废弛。服饰典礼，都从汉制（李渊有鲜卑血统）。皇帝不要守三年孝，一天就算一月，二十七天就足够了（以日为月）。另外，园陵制度，务必从简，不得铺张。”

李渊最后的一道诏书，依然那么宽仁简约，让人不无感慨。当日，李渊驾崩于太安宫拱前殿，群臣上谥，称为大武皇帝，庙号高祖。

十月二十七日，李渊葬于献陵。

上元元年，改谥神尧皇帝。

天宝八载，谥神尧大圣皇帝；十三载，增谥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

【望陵毁观】

李世民为爸爸建造大明宫，造了很长时间，直到李渊去世还没造完。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李世民用心良苦。虽然大明宫没能让李渊享受到，但却和太极宫等宫殿并列成为皇宫大殿之一。李渊没能享受到大明宫的阴凉，在他死后，许多人都痛哭流涕，许多跟李渊关系好的大臣都大病一场，甚至哭死。李渊的确是个不错的人，从他去世那天开始，唐朝的历史注定会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改变。这段故事，我们要留到以后讲。可令人遗憾的是，一直不敢面对李渊的李世民似乎忘记了这位亲生父亲。或者说，李世民只是在像履行义务似的对待自己的老爸，等老爸去世后，就再也没想过他。

李渊死后一年，长孙皇后崩。

李世民伤心不已，特地造了一座极高的观望台。每当李世民想念观音婢的时候，他就带着亲近大臣一同眺望昭陵，聊以抒发自己的思念之情。一天，忙完政务的李世民又想起了去世的老婆，很是难受，就带着魏征一起去眺望。

李世民对着昭陵的方向说：“你看，婢儿就在那儿看着我们呢……”如此深情厚意，真该把我们感动得一塌糊涂。可是魏征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林子，这才慢慢说：“臣老眼昏花，看不见。”李世民用手指着那片陵寝，说：“哎呀，就在那儿，那儿！”李世民指着那片苍茫翠色，对老不开窍的魏征说。不料，魏征却被李世民的行为惹毛了。

他问李世民说：“那是昭陵？”李世民说“对！”魏征说：“唔，我还以为陛下是在看献陵呢，原来是在看昭陵。要是看昭陵，臣当然能看见了。”好家伙，竟然敢这样跟皇上说话，魏征又（注意这个字）不想活了。

魏征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说，您情深意厚，我怎么从来没看见您想念父亲，却整天对着埋老婆的地方发呆！这就好比有人突然问你：“你他妈天天给你女朋友买四百块钱一件的礼物，你给你娘买过一件毛衣没？”李世民被魏征问愣了，昭陵精装修，李世民还为了看昭陵造了个大看台，献陵呢？献陵简陋之极，李世民几乎就没去过！

魏征咄咄逼人，但跟滑稽劝谏者东方朔有着本质的区别。这种撕破脸皮劝谏的方法要是放到汉武帝一样脾气的皇上那里，他早就死了八百多回了。可是，站在魏征面前的不是昏君暴君，而是李世民。

李世民感觉很惭愧，他哭了。随后，李世民下令将观望台拆除，再也不登高眺望了。李渊的陵寝得以受到李世民的重视，多半是因为魏征、马周等一些直言大臣的谏议。可是，李渊走了，就是走了，带着他满身的胡气和郁金的清香。

李渊时代被消灭的人口太多太多，每一场大的战役都会吃掉几十几百万石粮食，死去十几万人口。曾经有人说，李世民之所以能有贞观之治，是因为隋文帝和李渊给他做好的铺垫。其实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儿，钱没了还可以再赚，文化没了，可就真的没了。李世民创造的贞观之治就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史书对于李世民贞观之治时期政治、经济、国民生活状况的描述如下：

“官吏多自清谨。制驭王公、妃主之家，大姓豪猾之伍，皆畏威屏迹，无敢侵欺细人。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又频致丰稔，米斗三四钱，行旅自京师至于岭表，自山东至于沧海，皆不粮，取给于路。入山东村落，行客经过者，必厚加供待，或发时有赠遗。此皆古昔未有也。”

现代历史学家评价贞观之治的时候如是说：这是唯一一个没有贪污的王朝。

为什么？

李世民知道，约束百官绝不可以用什么道德礼仪，而是需要一个完美的制度，不要倡导，不要口号，行为世范，惧怕民众，才能保持政治的清明。这样一来，民众参与政事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现在，李世民代替了李渊，登上了舞台。他是篡权了，也杀死了很多无辜的人。苏打粉到现在几乎都能平和过度，民众基本不知情，百官情绪稳定。有人说，可是我还是对李世民表示强烈愤慨，他怎么能那么狠毒呢！我对他很鄙视！此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狰狞，就差摔手机砸电脑了。

却见李渊同志从墓中醒来，微微一笑，拍拍此人肩膀，淡定地对他说：

“赶紧回家洗洗睡吧，天色不早了……”

此话虽只有十三字，却深刻地表达了李渊同志的深深情感，可谓言简意赅，重点突出，一字千金，字字扣人心弦！再加上以省略号收尾，妙笔生花，意境深远，令人回味无穷！是的，洗洗睡吧。

【启下】

登基之后，李世民妻子观音婢自然成了皇后，这就是闻名后世的长孙皇后。

李世民这人有个毛病，他觉得媳妇读书多，懂得也多，就向长孙皇后问对于某个官员的赏罚如何处理。长孙皇后听了，就说：“人家都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妾身是女儿家，哪能参与朝政呢？”李世民哎呀一声，觉得长孙皇后简直就是多虑，就非要问。长孙皇后无奈，绷着嘴坐在那里，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微笑不语。

李世民无语了，再三逼问，还是得不到长孙皇后的回答。不回答，就只好自己想对策，好在李世民的谋臣都很厉害，事情总算得到了解决。李世民不知道，长孙皇后这样做的确深谋远虑，而并不是多虑。很多年后，他的子孙就吃到了这样的苦果子。李世民的作为，跟长孙皇后有很大一部分关系。

李世民刚一登上皇位，就册封了长孙皇后。也正是他刚一即位，就引来了一群来自北方的狼。人说新来的好欺负，李世民新登基，让颉利觉得是时候发动总攻了。

武德九年八月二十八日，突厥颉利、突利倾全国之兵，大军直奔长安，集结于渭水便桥之外。

以抢劫得财，休养生息，砺兵秣马的颉利，终于对唐朝发起了总攻。他们浩浩荡荡，一路从草原来到了中原。这一路上，大军竟然顺利进入中原地带，直接杀到了长安西门外。《三辅决录》曰：长安城西门曰便门，桥北与门对，因号便桥。

突厥大军喊声如雷，声震长安，城内百官、百姓惊慌万分。此时，更让人无法淡定的消息传播开了。据可靠消息，突厥是倾全国之力来夺取长安的，人数：

一百万。

目　录　CONTENTS

第一章　颉利结盟渭水便桥　太宗亲临东宫靶场

第二章　文皇不恤昔日旧情　萧瑀诘难曾经老友

第三章　封伦翻覆命丧黄泉　裴矩自新直言上谏

第四章　李五戒劝罗艺谋反　王君廓杀驿吏奔逃

第五章　朝中人识人荐贤才　李世民为民吃蝗虫

第六章　老槐树白鸟降祥瑞　旧隐士王珪进直言

第七章　魏玄成铁面斥太宗　李叔德年老思裴寂

第八章　新丰客穷马周遭际　南阳人岑文本谶言

第九章　统叶护被弑西突厥　诸部落逃归薛延陀

第十章　颜师古请作王会图　李药师大战敕勒川

第十一章　苏定方大雾破颉利　天可汗长安见诸酋

第十二章　唐太宗受降顺天楼　温彦博妙安东突厥

第十三章　李仆射无缘红拂女　萧老师状告众大臣

第十四章　开荒蛮文皇施教化　论民生魏徵夺人情

第十五章　大唐盛世贞观之治　文泰无常害死高昌

第十六章　灭高昌功归姜行本　疑少妇通奸薛万均

第十七章　清小人罢黜赵元楷　请封禅难为李世民

第十八章　求封禅抑郁不得志　看僚人穿梭虎豹群

第十九章　冯明达大败僚人洞　小使者不归吐谷浑

第二十章　李药师老骥踏天路　侯君集迷途逢雪山

第二十一章　老伏允逃奔突伦川　慕容顺被弑吐谷浑

第二十二章　高甑生罗织害李靖　唐太宗封王放青雀

第二十三章　观音婢香陨天堂路　长孙后自约女则书

第二十四章　李四胖状告诸宰相　柳御史搭救权万纪

第二十五章　李青雀从师王谏官　太子爷学文张玄素

第二十六章　李承乾失意动基情　于志宁舍身谏太子

第二十七章　于志宁清风感刺客　李四胖文华著奇书

第二十八章　亲贤臣魏徵提箴言　近小人李佑思谋反

第二十九章　权万纪大闹齐王府　杜行敏强攻鼠雀殿

第三十章　诸名臣封功凌烟阁　侯君集暗讽皇太子

第三十一章　侯君集淫心养美人　唐太宗挥泪立李治

第三十二章　白乐天咏春魏王堤　冯德遐应婚吐蕃赞

第三十三章　松赞干布遣使长安　文成公主完婚拉萨

第三十四章　王玄策出使天竺国　李世民访仙孙思邈

第三十五章　游高丽陈大德恤情　封泰山薛延陀出兵

第三十六章　大度设误中连环计　李世民问讯薛延陀

第三十七章　尉迟恭大闹庆善宫　盖苏文为患高句丽

第三十八章　攻新罗盖苏文失道　征高丽李世民出策

第三十九章　留定州太宗杀刘洎　征高丽李勣围玄菟

第四十章　许敬宗喜代岑文本　张小亮勇夺卑沙城

第四十一章　护车驾雄师渡辽泽　阻援军李勣攻顽城

第四十二章　李世民大破辽东城　高延寿声援梁万春

第四十三章　薛仁贵白袍震乾坤　李世民毒箭恨靺鞨

第四十四章　攻安市问情感斥候　屯建安破胆吓张亮

第四十五章　唐太宗撤军高句丽　穷马周升职中书令

第四十六章　枕边风娇嫂迷张亮　眼中钉贤相犯萧瑀

第四十七章　房玄龄打翻醋坛子　李世民再论薛延陀

第四十八章　盖苏文叫嚣遭毒打　唐太宗坦言论功过

第四十九章　李世民驾崩颁遗诏　唐三藏求法谋潜逃

第五十章　抓玄奘李大亮大亮拜　师父石磐陀盘陀

第五十一章　王校尉放行唐玄奘　老和尚泪拥家乡人

第五十二章　麹文泰执意留御弟　众土匪劫船供天神

第五十三章　度劫难回归洛阳宫　希圣旨口述西域记

第五十四章　传谶语唐太宗除疑　卜未来推背图成型

豆子

新锐作家，天涯社区“煮酒论史”重量级人物，因一部唐史在网上遭到数百万读者围观，新浪、天涯头版头条强力推荐，创造历史论坛留言奇迹。

最勇敢的唐史解读。
它内心的阔大和强盛根本不需要淡定。

解史解人，

读史读今，

淡定从来都是一种虚弱，

守虚莫若强心。

一个真正的唐朝，

300年王事从不淡定，

1000年评述，

也没有淡定的史观。

写史新星小豆子，

挽狂澜巨史，

书唐朝新篇，

不轻松的幽默，

开创以心写史新风。

唐朝从来不淡定2

李世民的政治课

豆子◎著

辽海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唐朝从来不淡定．2／豆子著．—沈阳：辽海出版社，2011.10

ISBN 978-7-5451-1483-6

Ⅰ．①唐…　Ⅱ．①豆…　Ⅲ．①中国历史—唐代—通俗读物

Ⅳ．①K242.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215541号

责任编辑：孙德军

责任校对：丁炳麟

封面设计：棱角视觉

出版者：辽海出版社

地　　址：沈阳市和平区十一纬路25号

邮政编码：110003

电　　话：024—23284469

E-mail：dyh550912@163.com

印刷者：北京慧美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发行者：辽海出版社

开　　本：710mm×1000mm　1/16

幅面尺寸：170mm×240mm

印　　张：21

字　　数：380千字

出版时间：2011年11月第1版

印刷时间：2011年11月第1次印刷

定　　价：32.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第一章
颉利结盟渭水便桥
太宗亲临东宫靶场

渭水、便桥、颉利，三者加上声称百万，其实只有十万的大军，共同构成了一幅漂亮抑或是绚烂的图画。

颉利只知道，那个整天闲得要发芽的李渊此时已经被人逼着退位了，取代他的是他的儿子李世民。且不管李世民德行如何，领导力如何，反正新人管理团队，总是有人不服气的。他认为，此时的唐朝政治一定是一团乱麻，新党旧党之间正在瞎掐，每天上街骂娘会是他们的必备功课。上下一心，共同抵御突厥大军，对李世民这样的小青年来说，只是个哄人开心的笑话。

带着这种想法，颉利倾国而来，一路逼到了长安城西。

他在便桥西面，观望了一阵，心情十分愉快。

抢劫，来钱快，本来就要心情愉快。

抢劫，不在乎抢到了什么，就在乎抢东西的那种快感。

颉利觉得，有必要在抢劫前通知一下李世民，毕竟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一名优秀战争指挥家所必备的素质。如果李世民答应分期付款最好不过，如果不答应，也好办。那时，他就直接留下一半人马围住长安，饿长安城中人七七四十九天。剩下的兵马分道几路，到京畿州县抢劫，看李世民还硬气不硬气。

颉利用意念战胜了李世民，开心地笑了。他一直望着渭水对面的城门，高兴之余，派了一名名叫执失思力的大臣到城内通信。

执失思力入朝，见到了李世民。

他用我有我自豪的口气对李世民说：“你知道不？颉利、突利二位可汗领着百万大军，现在就在城外，而今，你拿出点诚意，给可汗们瞧瞧！”执失思力很有气派地说完，站在下面等待着李世民露出犯贱的笑脸。

按常理来讲，李世民此刻会面露惊慌之色，执失思力趁机提价，谈判就更好进行了。

偏偏李世民不属于打套路的选手。

李世民并没有按照他的想象去做，他坐在上面一动不动，半晌，在执失思力的注目下，才缓缓说道：“我跟你们可汗先前都有盟约，前后不知道送了多少财宝。如今你们负约兴兵，对得起我吗？尔等虽是戎狄，却也是人啊。你们一样有情有义，怎能忘了大唐对你们的厚爱，竟在大唐面前自夸强盛？”

李世民一下占了上风，这是颉利根本不会想到的。

执失思力显然没有料到李世民会这么说，站在那里茫然若失。却听李世民突然将声音调高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怒指着执失思力，“今天我先把你砍了再说！”

见几个剽悍的侍卫上来拉扯，执失思力立刻意识到，再继续这么装下去，自己会死得很难看，于是，他做了一系列很标准的礼拜动作——下跪、磕头、痛哭流涕地请命，那种很有节奏感的声音。

李世民威猛的行为让萧瑀、封德彝两位仆射坐不住了，二人皆认为，扣押执失思力，只能激化颉利，不如放了他更好。

李世民不同意，“颉利不知道城里的情况，把执失思力放走，你们怕没人给颉利通风报信吗？”

众人恍然大悟，心悦诚服。

就这样，执失思力被囚禁在了门下省。

长安城内所有官兵行动起来，张着旗帜，浩浩荡荡地在城西渭水东岸集结了起来。在此之前，李世民已经带着房玄龄、高士廉等人先行到达了便桥，与满肚子疑惑的颉利隔桥相望。一边是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一边是身着黄金甲的李世民（最场面的地方在于，他后头只跟着几个文臣）。

颉利看到此等情形，觉得对方简直就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李世民，你来了？

“你怎么敢来！”

突厥诸将似乎并没有料到大唐皇帝会亲自前来，见状慌神，纷纷下马，列成一排参拜。手下在颉利的眼皮子底下，遥拜唐朝的皇帝，让颉利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可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只不过是北域民族对中原皇帝的礼节而已。下一秒钟，所有人都会庆幸他们做出了正确的决断。

刚拜完，李世民身后便涌出无数大军。

旌旗密布，杀声震天，隆隆的响声震得地面都颤抖起来。

突厥的酋长被这场景吓得不轻，按照颉利的说法，突厥找唐朝谈判，唐朝应该拿钱消灾才对，现在这情况怎么解释呢？颉利不会解释，因为他才是最无语的。本来，来长安抢劫是一件轻松加愉快的事情，根本没料到事情会朝着人们无法预期的方向发展，况且，手下都已经做好了抢劫补给困死长安的准备了。

咋办？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望着突厥大军，接着，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包括唐军和突厥都胆寒的手势。

所有唐兵立刻撤退！

颉利再也受不了了，李世民这究竟是在搞哪样？！

实际上，几千唐兵造出的声势并不能给大臣们多少信心，尤其是萧瑀。见李世民要办傻事，萧瑀倔脾气上来，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这么干。李世民看着急得直咬牙的萧瑀，说：“我去会会颉利，待会儿再跟你们解释。”萧瑀同学的忍耐度恐怕只局限于有少量唐兵在后头撑着，但现在，李世民挥退了所有兵马不说，还要一个人过去。

我们说过，萧瑀同学性子直，死心眼儿，主要特点就是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此时此刻，萧瑀就说不出话来了。他干脆不说话，下马扯住马缰不让李世民走。见萧瑀这样，李世民只能先淡定淡定情绪，耐心跟他解释道：“颉利欺负朕是新人，如果朕表现出一点点软弱，他必定会肆无忌惮地杀人、放火；可如果我摆出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他们就会狐疑，狐疑必然不敢妄动。你们都明白了吗？”

然后，他望着对岸，用极其镇定的口气说：

“制伏突厥，在此一举，你们靠后，等我回来！”

阳光洒满城门外的广阔地带，渭水波光粼粼，穿着黄金甲的李世民骑马独行了过去。对岸，颉利满腹狐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李世民开始喊话了，二人在渭水两岸相互对话，谈话内容不详。我只知道，当日，颉利就遣使请和，李世民下诏批准。诏书一下，立刻引起舆论界一片哗然。

“这是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朕如此便可确信，突厥这次来不为占地，只为劫财。”

李世民如是说。

很快，一帮突厥高官就满足了李世民的假设，他们竟然毫无防备地跑到皇宫前来膜拜。说实在的，我都不好意思说他们一路上没吃上好吃的，这次进宫参见李世民，就是为了蹭顿饭吃，要带肉的！

酒后失言，突厥的缺点完全暴露了。

从他们的话中，李世民分析出：

第一，深入关中的突厥大军对玄武门事变猝不及防，短时间内集合各部落挥师南下，行为仓促，士气不振；

第二，突厥人数众多，但深入大唐腹心，心里没底；

第三，劫财是他们的唯一目的，颉利有图谋天下之志，却无倾覆天下之谋，跟在他屁股后头的都是来蹭饭吃的。

以上三点，充分证明了颉利同志很会审时度势，也充分证明了除了颉利，其他人比起以前，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不信请看吃肉吃得满嘴流油的突厥长官们）。李世民，传统捍卫者，发扬来者即是客，是客就得吃喝的传统美德，把他们灌得酩酊大醉。大家称兄道弟，为了公平起见，我喊你哥，你喊我爷云云，把酒言欢，言无不尽。正此时，一个邪恶的想法在皇宫中蔓延开来了。

有人提醒说，突厥大部分军官和谋臣都在宫里头喝酒，只留下颉利一批人在渭水西岸愁肠百转，那么，趁着这个机会，一股脑杀了他们如何？

大家邪恶地笑了。

其实根本不可以。

事实想必没有那么简单，李世民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情况。他不仅是一等一的大将，而且是公关界的龙头老大。实际情况是，史书上并没有表明执失思力和李世民的关联，但一千多年后，我们从执失思力的墓志铭上可以明显地看出，其实这两位早有通谋。李世民之所以敢于当场呵斥他，无非是为了给大臣们壮胆，事后，执失思力便把颉利的所有秘密告诉给了李世民。

《执失善光墓志铭》说过，他（墓主人执失善光）大爷执失思力早在打刘武周那会儿就和李世民成了朋友。由此不难看出，两人你一唱我一和，上演了一出完美无瑕的好戏，竟然成功地把所有人都忽悠住了。

如今，倘若真的要灭了突厥高官，恐怕不是李世民想要的。

几天前，李世民就得知了突厥南下的消息。

那时，大老黑尉迟敬德在泾阳镇守，一动不动，路过的突厥大军毫无防备，等过境的时候，竟然被他咬去了一大块，千余突厥兵惨死。李世民也为现在的状况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此时此刻，长孙无忌、李靖两人已经在颉利回师的必经之路（幽州）设好了埋伏。他们就等突厥人吃饱喝足往回走。

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但到底怎么办，很多人有不同见解。

萧瑀认为，扣留突厥部落首领是最佳选择。

李世民摇摇头，道：“我刚即位，国家未安，百姓未富。一次战役就要损耗很多人马，如果他们殊死反抗，后果严重不严重，我想谁都清楚。倘使这样，他们退回草原之后，定会加强军备，到时候只会更难对付。如果签订协议，放他们走，用金银珠宝养着他们，好酒好肉伺候着，以突厥人的性格，不堕落不可能。

“志骄意满，防备松懈，等我们休整够了，猝然出军，一举可灭！”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就是这个道理。

作文是中国的传统经典，模式作文除外。

可见，李世民同志是用心读过贾谊同学的作文的。贾生曾经发表过“五饵三表”之说。所谓五饵，正是李世民所说的用金钱摧毁敌人意志，用奢侈腐烂敌人内心的手段。班固曾经笑话过贾谊，认为这种不靠谱的战略也只有书生能想得出来。可事实证明，金钱美食对于一个没有约束的集体来说，的确是最管用的毒药。

看起来最扯淡的计策，往往是最恶毒的。

世界没有变，虽然历经千年。

三天后，李世民与颉利于便桥斩白马为盟，突厥退兵。

事情也该告一段落了，可回到突厥，颉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到最后一拍大腿，大呼上当，什么情况下，一个占尽优势的人肯签这样一份颜面尽失的合约？李世民这个狗日的，怎么会这么傻？想到了这些，颉利似乎明白过来。怕，只有怕，才是中原人丧权辱国的根本，因为怕，他们不惜以金银美女求和，这样的邻居，只能任人宰割！

颉利笑了。

颉利是个厚道的人，虽然和约上只说唐朝每年要交好多钱孝敬颉利，但本着不能老沾光的原则，颉利决定送给唐朝一份礼物——马三千匹，羊一万只。然而，出乎颉利意料，李世民竟然不要送上门来的宝贝，只要求召回突厥掠夺的中国人口。人要是傻到李世民这种程度，的确该去医院瞧一瞧了。

但对手傻，颉利自然乐意奉陪。

因为人口这东西，你用他吧，他不如突厥人会骑马，不如突厥人会炼铁；你不用他吧，突厥又不能种地，在不长庄稼的草原上，这么多人，只能徒增部落的负担。几万人口吃喝拉撒不都得他照顾么？不能饿死，也不能扔掉，扔掉跑回唐朝，突厥的老脸往哪儿搁？我还是不是威武的可汗了？！

李世民的索求刺激了颉利的神经，这是他巴不得的效果。

“与你合作十分愉快，希望我们能够成为朋友。”颉利说。

李世民笑了笑，继续他的计划。

我一直认为，古代帝王中，最宽仁的是李世民，最有手段的也是李世民。在这之后不久，他便把曾经因杀死隋炀帝杨广而得到李渊赞赏的裴虔通等人流放。李世民是用行动告诉人们，任何时候，你都不能背叛你的君主。打压裴虔通，表面的理由是“隋朝杀逆”，但真正的理由却是让人忠君。

一个善于背叛别人的人，肯定也会背叛你。

这就是李世民的理论。

忠君的思想，不能以好坏定断，爱你的人值得你爱，这就是最简单的判断方法。李世民知道，想要当一名爱民如子的君主，就必须摒弃一切庸俗的幻想。想要对付颉利，必须开始练兵，练兵才是当务之急。

在冷兵器时代，远距离战斗的主要武器就是弓箭了，想当年，李渊同志箭法高超，每一支箭都能消灭一个敌人，威风凛凛，群贼叹服。那么，如果组建一支神箭手部队，效果会怎么样呢？这年头，让人好好练箭，就跟让人好好听课一样，训练久了，每月能有那么几天好好练习就不错了。

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呢？

李世民曰：“朕要亲自教大家！”

此言一出，舆论界一片哗然。

有人曰：“皇帝人在靶场，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岂不让人当成靶子？”

李世民毫不在意，还解释说：“天天打仗不足为患，天天闲着才让人蛋疼（原文是担忧），从现在开始，大家就要苦练箭法，以备万一。练得好，闲暇时你们就是我的护卫，战争时你们就是大唐勇士。你们都是吃着百姓的米活着的，要对得起我大唐百姓！”言罢，他扫视全场。

从这一刻起，人们每天都能看见李世民领着几百个人在东宫空地上大练箭法，有时还给大家做示范。

练吧，练吧，练吧！

李世民设置了一套完整的奖励办法。

练习得好的士兵，有机会获得丰厚奖品，陌刀、好槊、大弓、玉帛……不仅士兵要练，将领也不能闲着，每天要射靶评分进行考核，按照考核成绩发奖。我们说过，李世民的箭法跟李渊一样变态，在他的指导和关怀下，大唐将士的箭法想不好都难。但还是那句话，皇帝每天泡在练兵场上，有不少人反对。

我们不排除当兵的有精神分裂者，他原本不想射李世民，可他（此他非彼他，希望你和你都能明白）却想射，于是，他和他开始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决定三箭齐发，杀李世民于靶场之上——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再或者有要谋反的，箭法练得越好越危险，人在靶场，暗号一发，便一箭穿心，李世民当场毙命，悔之晚矣！

更有一位猛人，姓封名同人，官居韩州刺史的，听说皇帝同志的做法之后，骑着驿站用马，假传战报，闯入东宫练武场，滚在地上号啕大哭，把李世民和将士们看得一愣一愣的。后来大家明白，这人是来劝皇上放弃这种要人命的危险动作的。大家遂长舒一口气，于是也加入打滚儿的行列，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地要求李世民回宫歇着。

看着群臣流出辛酸泪，李世民不无动情地说：

“好了，朕明白了。朕对将士们真诚，将士们就会对朕真诚，你们懂吗？”

哭声没了，大家沉默了下来。

第二章
文皇不恤昔日旧情
萧瑀诘难曾经老友

世间的事就是这样，有时候你掏心掏肺地对他，他不把你当成什么，唯有让他饱经白眼和苦难，才能让他感动。刨去特别情况，将士们已经很久没能感受这样的气息了，有的甚至根本没见过这么让人泪奔的事情。他们将满心的感动化为了前进的动力，在大唐第一弓箭手、大唐玄甲军缔造者李世民的带领下，大家一起打造比玄甲军还要凶猛的精锐之师。

不要见怪。

谁让他是李世民。

热火朝天的练兵已经成为常态，朝廷内，却已经炸开了锅。据可靠消息，九月二十四日是朝廷大封群臣的日子，说明白点儿，今天你要么升官发财，要么卷铺盖走人。所以，九月二十四日无疑是所有大臣苦苦等待的日子。

其实，李世民早就在操心这件事了。

他一般是自己拿主意，决定不了的就去找媳妇商量，但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媳妇观音婢是个好媳妇，问她政事绝对问不出来，李世民只好自己想办法解决。唉，给这么多人定功劳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你想想，朝廷文武百官，经历大小战役几千场，放到谁头上，谁不想得脑袋瓜子生疼？

好在李世民还年轻。

熬了几个通宵，皇帝同志终于制作出了一份长长的《勋臣封爵赏邑名录》。

朝堂，文武百官。

陈叔达负责唱票，唱一句，底下的官员哎哟一声，或欣喜，或悲惨，充分体现了命运扑朔迷离的特性。

殿下这帮大臣乱套了，基本上，除了房玄龄那伙人，都觉得赏赐不公，嚷嚷起来，扰乱了正常秩序。这不能怪群臣无礼，是李世民在唱名之前说的：“大家如果觉得不妥，尽可以提出来。”不妥就提出来，不提就忍着，于是没人想忍，造成了现在这种乱嚷嚷的局面。正不满着，一位大将跳将出来，指着房玄龄和杜如晦向李世民道：

“臣不满！臣在关西举兵，最先响应起义，房玄龄、杜如晦他们就整天蹲屋里写字，连敌人的一根毛都没碰着，功劳却排在我上面，我不服！”

敢这样对皇帝老子说话，找死！

不过众人一看，也就释然。

该大将乃是李渊的堂弟，李世民的叔叔李神通是也。李世民看着李神通，哈哈讪笑了几声，“叔父起义之初首先响应，功劳不小啊！”众人点头，想要看看李世民如何处理。“但是……”李世民口气一转，说道，“那是为了自己逃避灾祸而已。”众人有些愕然，李世民语速加快，“叔父不妨想想，窦建德作难的时候，您全军覆没；刘黑闼作乱时，您望风而逃。玄龄等人运筹帷幄，坐安社稷，论功行赏，本就该在叔父之前，叔父不高兴，岂不是颠倒黑白了？叔父是我的至亲，也是我尊重的人，可我不能因为谁是我的亲戚就对谁好，谁不是我亲戚我就对谁不好。”

最后，李世民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赏罚分明，国家才有秩序可言！”

李神通愣在了那里，他没料到侄子竟然会清楚地记得他所有的败仗。

一切都安稳了。

李神通败那么几场仗确实不光彩，现在，赏赐已经足够丰厚，再觍着个脸争功就说不过去了，李神通再也无话可说。诸将领原本还指望由李神通同志率领大家大闹一场，好歹多吃二两狗肉，可现在，连最不服气的人都没话可说了，他们就更没话可说，或者有话想说不敢说。

封赏完毕。

然而，还是有不满意的。

某天，房玄龄突然紧张兮兮地找到李世民，对李世民说：“最近秦王府旧属都说：‘我们侍奉皇上这么多年，现在封赏完毕，官位反倒在前宫和齐王府的人后面，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言罢，颇为不解地看着李世民，“大家辛辛苦苦辅佐您，您倒是大义灭亲，别人以为您公平，咱家内府可都暗地里说您冷血啊，陛下！”

李世民早有知觉，他对房玄龄说：“王者，至公无私才能让天下人悦服。朕和你们平日里吃的穿的都是从百姓那里取来的，朝廷之所以设官分职，是用来服务百姓的，否则是用来做什么的，你说！封官靠的是能力和作为，要取贤才来用，哪能靠先来后到封官呢？如果新的贤德，旧的无能，是不是也要先安排旧人，让无能者担任要职呢？”

房玄龄点了点头。

他把话传下去，也就无人再说什么了。

【宗亲的悲伤】

经过一番缜密的思考，李世民决定给朝廷做个大手术。

十月初一，冬。

封李建成为息王，谥号隐太子，封齐王李元吉为剌（音：辣，乖戾）王。封王之后，百官披麻戴孝地哭了起来，这是李世民安排的。宜秋门下，白衣素缟。这里头，魏徵算是最动情的了。因为李世民特别批准所有故太子和齐王府旧僚均可以参加这次葬礼，他安稳了一下情绪，说：“我也去。”

葬礼上，李世民的情绪尤为激动。

实际上，他对李建成、李元吉不是没有感情，多少年前，那些和睦的日子，都还历历在目。李建成已经成为故太子，哭完了，丧礼完了，也该选新的太子了。新太子人选早已确定，那就是观音婢的第一个孩子——李承乾。死人被封王，儿子当上了新太子，大臣们都有了该有的封赏，那么，亲戚们该怎么办呢？

所谓亲戚，就是宗亲，李姓一族。老爸李渊留给李世民一个烂摊子，这个摊子太烂了，烂到有点儿棘手。

话说李渊刚刚当皇帝的时候，为了能把皇权全部笼络到宗亲的手里，便大封宗亲。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甚至他七舅老爷的亲外甥都被封成了什么王什么侯的。细想来，相比现代，如此孝顺的李渊生出那么多孩子，李氏如此庞大，跟自己一个太祖爷一个太姥姥的亲戚多了去了，全都给了大官，算下来，光当王的就有几十个，当公的多达一个旅。更让人无语的是，关系近的，不管你是老头还是婴儿，都可以得到册封。

所以，现阶段中，有不少襁褓中的婴儿就是王，当他呱呱落地，牙还没长全，就成了大王。

王、公、侯、伯、子、男，婴儿能当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属闹着玩儿。

为此，李世民专门请教了封德彝同志。

问曰：“遍封宗室，对天下有利吗？”

封德彝说：“封王什么的，最讨厌了。有功没功都一块儿上，让天下人怎么看？两汉以来，朝廷就从没出现过这么多王，恐怕只能增加百姓的赋税来养活他们了。”封德彝这位久经政坛的老同志，老谋深算，手段老到，李世民很重视他的话。

李世民点点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几天后，除少数几个有功者不降身份外，其余几十家子王爷全部降为县公。

这回，可算是把人得罪全了。

有句话说得好，您这么大笔一挥倒容易，却不见哭死人家一家子。我国伟大的忧民诗人范仲淹做出了响亮的回答：“一家人哭，强如一路人哭！”是啊，一家人因一个啥事儿不懂的婴儿吃香喝辣、作威作福，供着他们的，还不都是百姓！李世民赞赏地看了看封德彝，对他提出了表扬。

新皇帝如此革命，让安逸的人很是害怕。

但宰相封德彝，似乎正春风得意。

封德彝也有个辉煌无比的过去，他跟着李渊的时候是中书令（当年杨素就是中书令，以后会说三省六部的故事），可见封德彝的重要。

封同志为人诡诈，洞察人心，当年之所以能当上这么大的官儿，有一半是靠着萧瑀引荐的。然而，萧瑀不知道的是，封德彝这货，论才干的确不差，但说到人品，可就差得要命了。李渊曾觉得这人真的是太差劲，本想打发他回家种地去来着。可封德彝同志是这么容易打发的吗？

经过剖析，封同志准确地把握住了李渊的心理，得出其急需良策的结论。

于是上书言事，条条切中李渊要害，博得了李渊的欢心。

萧瑀又极力推荐，他便顺顺当当地当上了朝廷一把手。

在李渊面前，封德彝玩儿得很开。

他既是李建成的心腹，也是李世民的密探，李世民如此敏锐，竟没能感觉出来。他们兄弟之间内斗时，封同志这边放点儿口风，那边提点儿建议，让两边的人都还以为这位仁兄是自己人。其实，这帮孩子在封老眼里实在是太嫩太嫩了，只够练练手的。李世民登基后，封官的时候，就令萧瑀为左仆射，封德彝为右仆射。

封德彝上下其手，把大家玩儿得不亦乐乎，其中最惨的当属他的推荐人萧瑀。

左右仆射经常参与大事的商议，萧瑀和封德彝两人在皇帝面前议事，一般都能下结论。可之后，封同志喜欢杀个回马枪，跑到李世民跟前再提出相反意见，说话措辞得当，思想深刻，不由得不让李世民改主意。如此，封德彝自己倒是挺爽，却令萧瑀同学非常恼火。封同志很会团结人，也很会祸害人，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位新人对萧瑀表现出来的冷淡，就和封同志脱不了干系。

在房、杜两位谋士的追随下，封同志的人生又开始刮起了春风。

萧瑀彻底被冷落了，还天天受着封德彝的气，对于脾气执拗的他来说，的确有点儿受不了。萧瑀想整治一下封德彝，参他一本，告他个玩弄权术之罪。可历史告诉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员，在封同志面前都只是幼儿园水平。

是的，封德彝是人精，参他等于参鬼，不仅得不到结果，还会惹得一身邪气。就这样，极度坑爹的封德彝又结结实实地把萧瑀坑了一把。

萧瑀也是有好友的，陈叔达就是最铁的一个。

陈叔达原先是个神童，十几岁时援笔成诗，博学多才，为人正派，也十分孝顺。李渊当皇帝的时候，曾经赐给他一挂葡萄。陈叔达接过去，揣在袖口里不肯吃。李渊疑惑，于是问：“子聪（字）啊，葡萄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呢？”

陈叔达有点窘迫，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回答说：“我母亲患口渴病，闹着想吃好东西，家里却没有，我想把这串葡萄拿回家给她吃。”李渊听完，泪就流出两行，当即命人送三百匹绸缎到了陈家。可见，陈叔达的确很配得上和刚劲的萧瑀做朋友。

陈叔达年轻时候的一首《自君之出矣》非常有名，道是：

自君之出矣，红颜转憔悴。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自君之出矣，明镜罢红妆。

思君如夜烛，煎泪几千行。

有道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首诗歌写的是女儿相思之曲，思念的情谊跃然纸上。

然而，此刻，陈叔达和萧瑀却在李世民面前闹掰了。他们相互指责，甚至怒骂。于是有人疑惑，他俩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嘛，就得请我们的封同志解释一下了——

“老封，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嘛，哈哈，翻别人旧账，让他们起内讧不是很好吗？”

“封君，这样对你有好处吗？”

“我很喜欢用微妙的手段翻别人的旧账，尤其是对喜欢和我抬杠的萧瑀。”

这种手段很适合对付萧瑀这样的急性子，封德彝的做法使得萧瑀和陈叔达关系崩裂，先掐了起来。而他自己，则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瞧热闹。后来人们才知道，封同志没有人品，只有才品，是个危险人物。在李世民面前，按照封德彝的设计，萧瑀和陈叔达已经开始愤怒了。

萧瑀诅咒陈叔达五分钟，陈叔达诅咒萧瑀五分钟，诅咒内容都是封同志刚刚提及的陈芝麻烂谷子。

李世民忍受了他们那点儿陈芝麻烂谷子十分钟……

最后，皇帝怒了，道：“你们嘚啵来嘚啵去，还有点儿正事儿没有？！”萧瑀急了，开始埋怨李世民；陈叔达也急了，也开始埋怨李世民。集体猛烈谴责后，李世民被他俩气得浑身发抖，把手一挥道：

“你们都给我闭嘴，官儿别做了，回家种地去！”

……（哀悼三分钟）

封德彝得逞了，他充分利用了两人正直而又火暴的脾气，让皇帝把对手逐出朝廷。他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李世民心目中，封德彝曾经大力帮助过自己，是功臣。他没有想到这个人曾经为李建成杀死自己出过点子。也曾有人推测，其实对封德彝的传说，知情者也有不少，但都碍于面子和其他一些原因没有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只有这个萧瑀不讲情面，且说话口无遮拦。为了自己的安全，封同志才把他弄下去的。

这便是农夫与蛇的故事。

有的人，不值得。

第三章
封伦翻覆命丧黄泉
裴矩自新直言上谏

宗亲是不喜欢封德彝的。

但没关系，房玄龄和杜如晦被他牢牢握在了手中，很是团结。此外，封同志自己打造的统一战线又多出来一个重量级人物——裴寂，裴监，裴三哥。

多少年前，裴寂初见李世民，就觉得这人很普通。一开始错误不要紧，要命的是，裴寂这一辈子就没怎么正确过。但由于此人生性低调，虽然无能，却也知耻。武德六年，他甚至还产生了告老还乡的想法。不少人都暗自高兴，唯独李渊依依不舍，说到最后还哭了起来。那意思因为你，皇帝都哭了，你就不能不走吗？

“我……”（各种借口）

最后，还是李渊会说话：

“裴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走呢？等我老了，你当台司，我当太上皇，相扶偕老，慢慢死去，咱哥俩好，永不分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于是，裴寂留了下来。

前面的故事告诉我们，裴寂同志从起兵开始就没有跟李世民搞好关系。现在，李世民成了皇帝，他只能更加小心地去做人了。然而，裴寂远远低估了李世民的心胸。某日，李世民忽然找来裴寂，裴寂胆战心惊，以为新皇帝要开了自己。等到了李世民面前，却见李世民正在看那满墙的贴纸。

新皇帝边看边说：“大臣们给我的上书，我全都粘到了墙上，出出进进的都能看看，有时候要看到午夜才睡……”

说完，他看着裴寂，满含希望地说：“你也要好好努力啊！”

裴寂很感动，在这样的皇帝面前，他还能怎么样呢？不过裴寂知道，李世民对自己这么好，多半是为了孝顺李渊。儿子孝敬老爸的表现，一般就是继承老爸的职业，这一点李世民很无耻地做到了；另外，不改动父亲的意志，也是孝敬的表现。这一点，李世民也在努力做。这从大封功臣的名单中可以看出端倪，史书记载：

时文静已死，乃自寂而下差功大小第之，总四十三人。

裴寂户千五百；

长孙无忌、王君廓、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户千三百；

长孙顺德、柴绍、罗艺、赵郡王孝恭户千二百；

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户千；

李勣、刘弘基户九百；

高士廉、宇文士及、秦叔宝、程知节户七百；

安兴贵、安修仁、唐俭、窦轨、屈突通、萧瑀、封德彝、刘义节户六百；

钱九陇、樊兴、公孙武达、李孟尝、段志玄、庞卿恽、张亮、李药师、杜淹、元仲文户四百；

张长逊、张平高、李安远、李子和、秦行师、马三宝户三百。

看完这个名录，不要激动，也不要冲动，要淡定，要从容。裴寂封一千五百户，其余人全部在他之后。虽说李世民足够公允，但为了给老爹面子，裴寂赫然在列了。可以说，裴寂既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最不幸的是，他交上了封德彝这样的朋友。害人不浅的封同志满嘴嚼舌，跟裴寂聊天的时候就爱谈李渊怎样对他好，李世民怎样忘恩负义。虽说裴寂不爱提以前的事，但封德彝可不爱这么办。

两人都是玄武门事变的知情者，每次躲在室内聊天，都要谈起其中内幕，不禁心生感慨。封同志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引诱别人说些不敢说的话，这是他常用的手段，玩弄，是他最大的乐趣。

据说，封德彝是被李世民吓死的。

几个月后，裴寂和封德彝又坐在了一起，开始讨论起玄武门事变的种种。

刚讨论完，门一下开了。

进来的人，一身黄袍，表情严肃。李世民看了他们一眼，走掉了。从那天开始，封德彝每日都心虚得不得了，被吓出一身冷汗后，从此卧床不起，每天喝些汤药度日。封同志玩了大半辈子，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的确够窝囊的。贞观元年（627）六月，他死了。这是李世民新当皇帝后演的最诡异的一出戏，没跟封同志讲一句废话，就取得了全面而又伟大的胜利。

封德彝这辈子也算是跌宕起伏，玩人无数。

李世民对他有过不满。

曾经，作为仆射的他接受任务，负责选用人才，选了几个月都没看见他推举谁。最后把李世民惹急了，直接叫过他来开骂。被骂得体无完肤的封同志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狡辩道：“不是臣不用心，是天下真的没什么奇才啊！”可以说，此种解释无比犀利，就好比说天下没有第二个天下第一一样。

李世民很生气，指着外头道：

“选贤就好比选武器，要各取所长，不要去求什么高、大、全。古代那些能人，难道都是三头六臂吗？我们现在，需要担心的是不能知人，而不是去担心全天下有没有一等一的才子。你也不要因为自己不善于发现，就去诬陷一世的人才！”

言罢，怒气冲冲地看着封德彝。封德彝听后，满头大汗，唯唯而退。

能当上仆射，说明封德彝并非不办事，曾有一次，习惯出点子的杜淹同志对李世民建议，“各部门的文案怕是保存不当，应该让御史到各部门检查。”

好主意。

于是，李世民带着这个问题去请教在有司高级主管部门当值多年的封德彝。封德彝听罢，表示反对，“设立各种部门就是要各有任务，如果真有犯错，御史揪出来举报就是了。但如果让御史到各部门逐一检查，挑人家的毛病，恐怕就太烦琐了吧。再说，御史是管监察的，不是技术顾问，外行不能指导内行。”

杜淹沉默，李世民问：“嗯？执礼（杜淹），怎么不再争论了？”

杜淹拜了拜，说：“天下之务，当尽心为公，善则从之。德彝的话，顾全大体，臣心悦诚服。”

李世民听后，很是高兴，“如果大家都这么想，朕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上行下效，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李世民从谏如流，臣下也就没有争强斗狠的习惯；李世民不爱听拍马屁的话，臣下也就不会拍马屁了。正月新春的时候，大宴群臣，封德彝曾经努力拍过这样一个马屁，“皇上以武力平定天下，那些文治天下的哪能比得过您？！”李世民立刻正色道：

“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你说文不及武，这话过分了。”

如此，经过几次热脸贴到冷屁股的教训，大臣们拍马屁的习惯得到了根治。

再见了，坑人的封德彝。

【多提意见，促进发展】

上书言事，是贞观时代的特点之一。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傅奕、裴矩、魏徵等人纷纷进言，更有一个名叫张蕴古的人，上书《大宝箴》，直言为政需吃苦的道理，博得李世民的赞赏。

【裴矩的传说】

在这群言事的人物中，有一个人很是奇怪。他在杨广手下是一名佞臣，在李世民手下却成了忠臣，常常在朝堂之上为了一个问题和李世民争得面红耳赤。这个人让很多人，包括历史学家疑惑。

他叫裴矩。

裴矩出生于梁太清元年（547），贞观元年的时候，正好80岁。裴矩是个孤儿，文采极好，智商超群。他是出色的外交家、战略家、地理学家、民族学家，为分裂东、西突厥作出过卓越的贡献。

裴矩对隋朝的富庶贡献非常之大，在隋文帝时期，他用几个小计谋，就将突厥分裂为东、西两个部分；他是地理和人种学家，上书论述中亚四十余国人口、经济、政治情况，也论述了通往西洋贸易的路线……不过，有人说此人也有败笔，征兵高丽是他一生重大提案中最失败的。可是，正是由于隋朝对高丽的打击，才让唐朝建国和贞观初期得以省去高丽之患，说起来又是功劳一件。

就是这样一个人，到了杨广后期，专门溜须拍马，言辞十分恶心。也因此，裴矩和那些佞臣一样，成了灭亡隋朝的主力军。

李世民即位之后，裴矩又成了治世的能臣。他上书言事，条条都是经典之作。为了治理贪污，李世民想尽了一切办法。最后想出了一个奇招，21世纪的我们，对这个方法有一个很形象的称呼——钓鱼执法。

具体做法就是：派人暗地里送各部门领导黄金玉帛，谁收弄死谁。

此种方案，真是想想都来感啊！

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有司一官员收下贿赂，被李世民当场抓到，想要杀了他。贪赃枉法，罪该处死，所有人都表示犯罪该罚，只有裴矩一人反对。

他说：“当官受贿，本就该死；可是陛下派人贿赂让他们收下，是挖陷阱让人跳，恐怕不是您所谓的真诚吧！”李世民闻罢，大喜，召集五品以上官员宣布说：“裴矩能在我面前据理力争，是直臣所为，倘若所有人都能如此，何忧天下不治！”

【惩治贪污】

裴矩的倡议得到了李世民的嘉奖，朝廷不再用钓鱼执法的手段查处贪污了。然而，成命一收，就有人敢往枪眼儿里钻。犯事儿的人，是李世民的亲戚，长孙皇后的叔叔长孙顺德。他是功臣，现任大唐右骁卫大将军。

顺德同志在宫内有个好差事，那就是监管仆人，可以说相当爽。因为仆人要想办点事儿，就必须要和长孙顺德商量。

有几个人眼馋库藏里头的宝贝，就串通一气合伙倒腾出来私分了。

头一遭没被发现，第二遭就放开手脚干，正偷窃，被长孙顺德逮了个正着。你想，盗窃官物罪不可赦，如果报上去，岂不是他长孙顺德失职，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再说了，这些人平日里对他如此恭敬，收些钱放了他们，岂不做个人情？于是，长孙顺德收了钱，放了他们几个。顺德同志糊涂，试想，偷东西换大钱，且不必坐牢，只需要拿出一部分孝敬长官就行，谁还会遵纪守法？

场面就是这样失控的。

那几个不知好歹的仆人愈发猖獗，最后竟然搞得宫里人全都知道了。此事被满朝文武传得沸沸扬扬，很快也就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令李世民想不通的是，长孙顺德的封赏那么多，为何还会贪污受贿。

最后，他明白了，每个人犯法之前都会衡量一个成本问题。被抓住的概率是多少？贪赃的好处是多少？人情欠了多少？让人仇恨的代价是什么？搞好关系的结果又是什么？爽一把和遵纪守法有矛盾么？放开手脚，还需要要脸么？

好吧，李世民笑了笑，既然你们都爱这么想，那我也让你欠我一个人情。于是，李世民做出了一件令舆论界再次哗然的举动。

他派人给长孙顺德送去了大批上好的丝绸。

而此时的长孙顺德，正在屋里丧气，等着皇上发落。却见门前来了一堆人，纷纷抱着五颜六色的丝绸进门吆喝，说这是皇帝送的赏赐。人都是有底线的，没有底线的那是畜生，更何况，长孙顺德也是读过书的人。等了半天没等来斥责，倒等来了这么多赏赐，等他明白过来，当即脸色暴红，惭愧难当。

这件事本来是要让司法部门大理寺负责督办的，李世民却违反规则，直接私了。如此，大理寺少卿胡演看不过去了。他找到李世民，问：“长孙顺德贪污受贿，罪不容赦，陛下怎么还赐给他东西呢？”

李世民解释，“你认为呢？人都是有人性的，送他丝绸比对他用刑更会让他感到耻辱。如果这样还不觉悟，那他就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下一次，有司直接判他死刑，朕也绝不阻拦！”

后来，后来呢？

很多人都问后来，那我就找找看，看看长孙顺德后来如何了。故事到了这一年的年底，他因参与李孝常谋反案而被贬官在外。有人曾说，长孙顺德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的人物，我认为不是。至少，贪污受贿算是第一脚，参与谋反是第二脚，第三脚，李世民还没准备踹出去。在功臣画像前，李世民想起往事，想起当年起义时，长孙顺德勤勤恳恳帮助过他，心一软，便派人去看望。

第四章
李五戒劝罗艺谋反
王君廓杀驿吏奔逃

负责探望顺德同志的人是宇文士及，他是李世民的御用传话人。来到长孙顺德家，宇文士及疯掉了。长孙顺德的精神状态完全让他受不了，一脸潮红，满面胡茬儿，醉醺醺，脏兮兮，说话吐着酒气，头发大概也有七八个月没洗，已经快长蘑菇了。不仅如此，顺德同志大腹便便，裤腰也不系，细绳耷拉在裤腰旁，一身邋遢。

他睡眼惺忪地望了望宇文士及，无耻地笑了。

“你来做什么？我又不是你亲哥哥。”

“薛公（薛国公）这是说什么呢……”

“我没了封爵，还管我叫薛公？”

“我这次来是皇上派来的，就是要告诉你，你的爵位和封邑都恢复了，皇上还怕你才能被埋没，让你到泽州当刺史！”

长孙顺德听罢，满脸的调谑变成了一脸严肃，他站正了身子，认真地拜了拜，将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去泽州赴任了。

一件贪污案，造就了这样一个长孙顺德。成为泽州刺史的他，像疯子一样，严厉打击贪污腐败，竟然还能放下架子认真办事，得到了泽州百姓的爱戴和拥护。这是以前那个喜欢知法犯法的长孙顺德吗？百官不敢相信。可再瞧瞧朝中正襟危坐的李世民，不得不从内心敬佩。

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这样改变。

新皇帝，这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新皇帝。亲贤人、远小人，此大唐兴盛的根本。一天，一位朝外人士的上书扰乱了李世民的思绪。上书说：“就在朝廷之上，皇帝身边，有小人，请除之。”李世民想了一遭都没想出来是谁，于是把那人叫来问：

“哪个是小人？”

那人挺认真地答道：“臣身居山泽之中，还真不知道这个小人具体是谁！”

……

很无语吗？放在以前，这家伙就是糊弄皇上的，犯的可是欺君之罪。但李世民并不怪他，他看着一本正经的上奏者，示意他接着往下说。那人依旧认真，滔滔不绝地引用经典，看得出来，他很有学问。最后，他说出了处理办法：

“臣还是很有办法的，臣请皇上假装昏暴，执理不屈者就是直臣，阿谀奉承的就是小人。”

好了，按道理说，李世民还得问他个不听法令罪。因为裴矩反对，钓鱼执法已经被禁，他又跑来提议，岂不是拆宰相的台？李世民点了点头，对那人道：“朕打个比方吧，君是源头，臣是水流，源头不清，又如何要求水流清澈？我自己都这么狡诈，还凭什么要求臣下正直？”顿了顿，见那人紧张，李世民笑了笑，安慰道：“你的确是为国着想的，办法也很好，可是很抱歉，朕真的是不能用啊！”

这真是够狠的手段。

那人拜别了朝廷，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致使大唐上下同心，互相信任，整个气氛融洽极了。长时间以来，李世民毫不懈怠，大家一起，将大唐搞得其乐融融。百姓虽然遭遇了一些灾难，但当官的态度陡然一变，竟让他们激动得奔走相告。

这就是贞观，闻名千古的贞观！

哦……那么，就真的没个捣乱的了？

有。

【李艺同学】

凡是思维正常的，就绝对不会有起义的念头。

李世民接受老爸李渊的教训，对河北、山东等地的百姓一视同仁，还免除了山东等地一年的税收，对当地的百姓也加以抚恤。之前说过，李世民曾作过这样一个决策：凡举报原起义军将领行踪者，杀！所以，除了建成旧党毫无力气，毫无响应地闹腾那么两下，还真就没别的动静了。天下乱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又遇上这样一位明君，谁爱闹谁闹，反正百姓不愿意再折腾了。

然而，一位神人点破了这难得的平静。

不能怨李艺。

要怨就先怨一位神人，这位神人，名叫李五戒，看清，是五戒，不是八戒。

李五戒，女，神婆，据说会作法、会招魂、会念咒语，更会装神弄鬼。李五戒很神奇，据李艺讲，此女从嘴里吐出一口仙水，便可把黄纸招出天书的字迹，还微微带有那么一股神秘的臭味。李五戒是个巫婆，现居李艺府中，专门负责招个魂儿，看个面相，策个反什么的，博爱众生，午餐吃肉。

甘肃泾川。

李五戒被李艺供奉在神台上，烟雾缭绕。李艺担心，李世民即位后，会想起以前自己对他傲慢的事，一定饶不过自己。于是，求仙的时候，李艺同志就把心事说给了李五戒。这一天，五戒同志淡然地望了一眼李艺，又望了一眼李艺的额头。忽然，她大惊，做掐指状，杀猪般叫道：

“大人，您的贵色已上达天庭了，再不反，天神就要怒了！”

李艺平日里最是残忍暴躁，擅使大槊，杀人是他的长项。

闻言，疑惑地问：“果然？”李五戒道：“果然！”李艺大喜，操起大槊来，领着几万军队反了。不过，他现在不能姓李了，请喊他“罗艺”。好的，罗艺带着他那几万人（当然还得带着李五戒同志），率先挥师，杀向豳州（音：宾州，甘肃宁县），准备以此为根据地，攻入长安。而这里，距离长安最多不过五百里，简直可以说是马到成功、自由飞翔、万马奔腾、马瘦毛长！

豳州治中赵慈皓来了，他开门迎接。

罗艺有密敕，是他为了坑爹而伪造的圣旨，不过暂时蒙人也是可以的。

得知罗艺造反，李世民大惊，派长孙无忌前去讨伐。但有点晚了，等罗艺领兵进入豳州城，赵慈皓才知道这家伙原来是在谋反。于是，他偷偷找到统军杨岌，商量着如何谋杀罗艺。呵呵，对饱经沧桑的罗艺来说，策动个兵变是件很轻松的事情，他安插了很多眼线，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于是，赵慈皓就这样被囚禁了起来。城外的杨岌也终于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对，领军猛攻罗艺。

杨岌打罗艺，没有可比性。

杨岌没有多少名气，而罗艺，是让突厥人胆战心惊的罗艺，在战场上用大槊砍得突厥兵血肉横飞的罗艺。朝廷必须派人来，否则杨岌那点人会死得连渣儿都不剩。但军队迟迟不来，罗艺与杨岌极度不平衡地扭打，胜负很快就见了分晓。

结果就是：

罗艺被杨岌打得屁滚尿流，缩在城里头不敢出来。

问：“咦，罗艺不是战神吗？怎么这么苦逼？”

答：“不是罗艺不行，是他的兵不行，从而伤害了罗艺的感情。”

当太阳照耀，花草芬芳，一个不和谐的大将领着你去打仗，面对一个世界第一大的帝国军团，对阵的时候，你会想什么呢？是想立功劳还是想逃跑？是对一个残暴无比的将军忠心，还是对你的帝王忠心？显然，罗艺的兵不糊涂，他们对罗艺造反屁大点儿的希望都不抱，见有官军来（有可能只几百个兵），早就规划好逃跑路线的他们随便应付了两下，立刻撒腿就跑，拦都拦不住。

怀了孕的肚子你没法捂！

逃跑的兵你拦不住！

罗艺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兵众溃败，他被困在了当中。

罗艺就是罗艺，打仗他是能手，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于是，罗艺折断长矛，开始奋勇逃跑，他逃跑也不甘落后。眼见底下那帮兵撒腿就跑，他也撒腿就跑，别人跑得比他快他都不乐意。罗艺这么一跑，既留下了无限遗憾，也留下了号啕大哭的妻子和儿子。是的，他们被抛弃了，他们被不要脸的罗艺抛弃了！

罗艺骑着一匹快马，领着一干亲信往突厥方向跑去，他的意思是，大唐已经不可能了，只好去投靠颉利。跑到了乌氏（甘肃平凉县）的时候，亲信们从心里开始骂，他们不干了，他们不能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去那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度完一生。罗艺平日里人缘非常差，众人经过商议，达成了一项重要共识——杀了罗艺，去长安请功。

一刻钟后，罗艺的脑袋就被人提着往长安方向跑去了。

虽然有点儿不太厚道，但我还是准备说说罗艺的老婆，她被抛弃，实属活该。她每天的任务就是在罗艺耳朵边瞎嘚嘚，内容是“论当皇帝比什么都强”，她曾无数次谴责罗艺不争气。贪心的她和李五戒泡在一起，算卦、打坐、装神、弄鬼……她很明白怎样让罗艺担惊受怕，于是天天暗示罗艺。

每每提起很多年前罗艺对秦王李世民做的那些事，都让罗艺倒吸一口凉气。

罗艺是个残暴而又高傲的人，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就曾经派人去他那里送信，秦王的信使刚到，就被罗艺绑起来练了一顿拳脚。他和他的手下（那帮流氓）把信使揍得鼻青脸肿，最后才罢手。李渊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虽说是闻讯大怒，将罗艺投入了大牢，但不久又放了出来。

李世民即位，罗艺大为担忧，加之老婆和李五戒的洗脑，于是不知天高地厚地举起了反旗。

就这样，他死了，连个哭他的人都没有。

【三省六部】

如果说罗艺纯属没事儿找抽，那萧瑀的所作所为，就比较难于定义了。这段时间，萧瑀同学过得实在是不太好，自从封德彝成功挑拨了他和陈叔达的关系后，他一直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类女郎也。如今，李世民不计前嫌，启用他去当太子少师，也就是李承乾的老师。封同志被吓死后，萧瑀同学又官复原职，重新当上左仆射，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路跑到便桥西。

随后，长孙无忌也成为右仆射。

由此可见，仆射是非常重要的官。现在，该是普及一下三省六部小知识的时间了。

东汉的时候，尚书省就已经成型，当时名字还不太一样，不叫尚书省，叫尚书台。由于尚书台一个部门掌管大小事务，极容易形成垄断，于是，三国时期，聪明人便多弄出两个部门。这两个部门用来分割、限制尚书省的权力，那便是中书、门下二省。隋文帝发明三省六部制度后，尚书省便发达了。因为尚书省是龙头老大，其他两个部门是皇帝为了分割相权搞出来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为何三省六部之中，六部会是附属于尚书省的。

中书省把尚书省的军国大事、重要官员任免的诏书起草权抢了过来，他们负责出方案，下一步要搞什么活动他们说了算；

门下省把尚书省的驳回、审议权抢了过来，他们负责打中书省的脸，觉得决策不对就给他退回去，觉得可以就签字画押；

尚书省是老大，也是执行机关，下辖吏部、民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个部门，而且和中书、门下二省不同的是，尚书省设置在宫外，统领六部。这六个部门，每个部门底下又有四司，共计二十四司。

中书省的老大叫中书令，老二叫中书侍郎，老三叫中书舍人；门下省的老大叫侍中，老二叫黄门侍郎，老三叫给事中；尚书省的老大叫尚书令，老二叫仆射，老三是六部的尚书。那么，事到如今，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尚书令应该是最牛气的。可即便是搜遍唐朝整个历史，你都很难看到尚书令的影子。

这是为什么呢？

诸位可以往上数第三段，有个民部，后来改叫户部，那是在避李世民的讳。同理，李世民先前当过尚书令，所以，这个位置特别敏感，“尚书令”也就成了敏感词儿，无人敢任职，最后只能被和谐掉，留下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两个副总管的位置。要我说，萧瑀担任仆射其实蛮称职，长孙无忌就更不用多说了。

以上内容，是三省六部的基础知识。

尚书仆射萧瑀，很快会露出他的本色。

某日，李世民把萧瑀叫来，讨论周朝和秦朝的得失。

萧瑀的意见是：“商纣王无道，周武王伐之；周和六国无罪，秦始皇灭之。都是得天下，但人心不同，这大概就是朝代长短不同的原因吧！”李世民摆摆手，道：“爱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周得天下，治理用的是仁义；秦得天下，喜欢用欺瞒和暴力。周八百年，而秦却只有十几年，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不管是怎样取得天下都无所谓，但是，守天下，一定要有一颗顺民之心才行！”

萧瑀叹服，以为不及。

仆射萧瑀很个性，他自己都没觉察出来。他其实是个很神经质的人，譬如有人说他文章写得很朴实，他就怀疑你说他文章土里土气。这种怀疑到最后会演变成萧瑀同学的愤怒，他直着脖子不说话，意思是跟你对抗到底（让他说他也说不出来）。有些不靠谱的事情，在他眼里，越想越觉得是，越想越生气。

不高兴、不吃饭、不喝水……

萧瑀就这样的性子，这种性子很难不被封德彝这样的人恶搞。所以，房、杜并不喜欢萧瑀，他们说这个人很无趣。愤怒的萧瑀对政事很关心，有时候竟然关心到离谱的程度，他愤怒，愤怒起来，和李世民当庭对骂。而又因为萧瑀是个爱讲道理的人，讲的小道理还让人挑不出毛病，所以很让人无奈。

贞观元年（627）十二月，萧瑀又被罢官，卷铺盖走人，回家歇着去了。

他生气，很生气。

【王君廓同学】

喜欢怀疑人的不只萧瑀一人，还有王君廓。

王君廓是个小人，他凶悍异常，骁勇绝伦，曾经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此人身为一介莽夫，或者说痞子一个，不图好好学习基本的文化知识，天天就知道喝酒斗殴。他小学没念完，基本不识字，为此没少冤枉过人。李瑗被他害死后，他顺利地当上了幽州刺史。为官期间，暴虐不法，民怨四起，被李世民得知，李世民令他入朝，想要问他的罪。

幽州长史李玄道，王君廓的秘书。

李玄道不是李道玄，他是个文人，文笔很好，是房玄龄的外甥，平日里跟王君廓这样的粗人合不来，也就只有办公的时候才说几句话。被传讯之后，王君廓和李玄道一起上路了。半路上，王君廓动起了心思。他怀疑是内部有人告密，琢磨来琢磨去，李玄道最为可疑，这个人是房玄龄的外甥，房玄龄是李世民的亲信！小人！

到了驿站休息的时候，趁李玄道不注意，王君廓去翻箱子里头的文书，竟然一口气翻出来一大摞。

对这个识字不多的人来说，看懂这些文言文的确有些困难，好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不错不错，很好君廓”这样的字眼儿他还是认识的。看了一圈儿，发现没有这几个字，不禁气恼。终于，他在箧底翻出来一份草书，很潦草的草书。据估计，这草书大概是李玄道同志喝醉酒写的抓狂体长篇诗歌，绝对不会是上奏，因为没人敢用如此潦草的字给皇帝写信。

但王君廓呆了，他拿着文书，左看右看看不明白。于是野性大发，一手劈烂竹箧，拿着砍刀跑向了驿站看守那边。

他杀死了驿吏，骑着马只身逃往突厥。王君廓命该如此，跑到了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地方，一群野人（估计是稽胡）把他围了起来。野人不跟他讲究打法和套路，直接把他的马拉跑，一群人齐齐将他围起来，群殴了几百遍。王君廓七窍流血，气绝而亡。靠着蒙骗和战功混成的骁勇大将军，到最后竟然被一帮野人揍死，这个故事只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

没有文化真可怕！

第五章
朝中人识人荐贤才
李世民为民吃蝗虫

把官员管好，别的什么都好。萧瑀是一类，王君廓又是一类。但这都不妨碍整体，总的来说，推荐良才才是最重要的。

御史大夫杜淹荣幸地成了推荐者之一。他推荐的人，是刑部员外郎邸（音：底）怀道。李世民是个很会难为人的人，也是个非常狡猾的辩论手。杜淹禀奏，李世民好好地给他上了一课。

问：“说说看，你推荐他的原因。”

杜淹答道：“邸怀道当时是吏部主事，隋炀帝当年想下江都游玩，召百官问可否，满朝文武都不敢说个不字，只有他反对，这是我亲自看见的。”

李世民拿眼看着杜淹，看得杜淹心虚。他“嗯”了一声，深呼吸后道：“你刚才说……邸怀道直谏的时候你也在场？”

“是，陛下。”

“这就是说，你也没上谏！”

“臣当时官职较小，又知道，即便是上谏也不会被采纳，弄不好还会白白丢命，所以没说话。”

李世民冷冷一笑，道：“爱卿知道隋炀帝不纳谏，为什么还为他办事儿？为人家办事儿还不上谏，是不是失职？你在隋朝当官，可以说官职小，但是后来你在王世充那里当官，官高名显，为什么还是不上谏？”

杜淹彻底怕了，竟惊得满脸是汗，“臣给王世充上过谏言，可是他不听！”

李世民哈哈大笑，道：“如果他是个贤人，就会虚心接受你的谏言，不至于亡国；如果他是个暴徒，就会因为你的忠言而杀害你，你现在怎么还能活着站在我的面前？你倒是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

面对李世民如此机巧的诘难，一向善辩的杜淹竟然无话可说。对李世民这样的人来说，臣下的聪明只能黯然失色。见杜淹站在那里不敢动弹，李世民用平和的口气问道：“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你可以上谏了吗？”

杜淹当即深深拜下，说：

“臣愿尽死！”

左仆射空置出来，等待人选。

而右仆射长孙无忌，也在经受着各种考验。

长孙无忌是长孙皇后的哥哥，但多数人都疑惑，认为他们兄妹两个差距太大。长孙皇后是蛮腰柳叶眉，而长孙无忌同志，身高一米五，体重一百五，是个典型的胖子。可说到才干，相信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除去文武全才外，长孙无忌还是一名合格的法律专家和政治家。他和妹妹跟李世民关系再好不过，所以，由他担任右仆射，有不少人说闲话。

外戚干政，自古没有好下场。

朝内有人上密奏，专门就指责长孙无忌荣宠过甚，让李世民自己小心。

第二日，李世民就召集了百官开会，他开门见山地对大家说：“长孙无忌功劳很大，对于我来说，他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所谓疏间亲，新间旧，事情必有不顺，昨日有人给我密奏，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我劝你们不要再多说了，我用无忌是用贤人，不是亲戚，你的说法我不接受！”

铁了心要让长孙无忌当右仆射，李世民没疯。他不是没有考虑到外戚干政的后果，而是早已制定好了应对措施。外戚掌有一定的权力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能够制约先前变态般臃肿的宗室权力。我认为，李世民之所以能这么急切地想要长孙无忌当右仆射，与长孙无忌个人的性格也有很大关系。

长孙无忌深受高士廉的影响，知书达理，宠辱不惊。

盈满为戒是他的人生信条。

如此，不必别人说，仆射长孙无忌自己就不想干了。因为他知道，这一次自己顺势而上，稍有不慎，等待他的将会是两个结果：猜忌，或者指责。猜忌肯定是皇上猜忌，李世民一旦猜忌一个人，其后果可想而知；而荣宠过盛，让百官不满，后果也好不到哪里去。汉朝外戚的下场让长孙无忌知道，自己绝不可以若无其事地承受这个官阶。

辞职！

他知道求李世民没用，便找到了妹妹观音婢。

长孙皇后知道哥哥为何会这么做，她是支持哥哥的。为此，她没少跟李世民费口舌。让长孙无忌当仆射，李世民曾是铁了心的。最后，长孙无忌拗不过他，直接抛出他妹妹当撒手锏。李世民爱老婆，人所共知。老婆天天吹枕头风，说一定要撤了长孙无忌（可见枕头风也有好的）。李世民这才决定，不升长孙无忌，让他“开府仪同三司”。开府，设立自己的府院；仪同三司，地位和三司一样高。

简单来说，就是有实无分的宰相。

【裁员】

从隋末到唐初，几经战乱，由于多数小朝廷残暴不法，很多士人都不肯出来做官。也极少有像杜淹那样牛气的人物，知道隋文帝喜欢隐士，便和好友一起到太白山隐居。后来隋文帝知道杜淹这么干不是淡泊名利，而是沽名钓誉，于是发飙，把他流放到了岭南。后来大赦，杜淹同志荣幸地回到了朝廷。可见，治世中，极少有人愿意隐居，隐居也是看破红尘的高人。隋唐乱世以来，大家隐居不出，完全是为了保命。

官府的许多重要职位都无人担当，各州县的官府为了缓解压力，便采用一种非常与时俱进的手法——赤牒补官。

赤牒补官，意思和“代课教师”差不多。每月给人家六百块钱人民币，忙的时候就让人家顶着，闲的时候就回家种地，非常不正式。补官来的没有编制，处理事情的态度是“爱咋咋地”。所以，对谁来说，这都不是想要的结果。

为了选贤，李世民下令，要将所有不称职的官员裁掉，留下空间给贤人，各州县代课、协管人员到长安集合，由省部面试官当面问状，根据问答情况和实际才能安排编制。这日，有司奏报，“皇上，长安不行。”

关中大旱，已经八个多月，长安米价飞涨。如果这些人再来，吃饭都会成问题。

该怎么办？

先慢慢来，选官的事，明年再说？李世民决定，明年的事明年说，今年的事就今年做。长安不行，就让他们去洛阳；洛阳不行，就让他们去并州。好在洛阳并没有受灾，于是，圣旨一下，大群人才往东都洛阳而去了，场面尤为壮观。等候面试的七千多人，经过省部几天几夜的考察，终于都得到了和自己能力相等的职位。

有人问：“朝廷怎么要那么多人啊？”

答曰：“这不是派给朝廷的，是派往各州县的。”

那朝廷有多少人呢？

现在好几千，李世民准备也给朝廷裁个员，裁员以后，人数骤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手术动得有点儿大了，整容整得连亲爹都认不出了。

房玄龄是负责裁员的主要官员，办事得力。他知道，李世民的意思是：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几天之内，他合并了多个无关紧要的部门，裁除冗员。在房玄龄的修理下，满朝文武怨声载道（当然也有欢呼的），据完全统计，整个长安城的官员，就还剩下六百四十三人。李世民的目的达到了，贤人早就选完了，就让贤人充任官员的缺口。

求贤令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有一个名叫刘子翼的猛男引起了中书舍人李百药的注意，按照李世民的说法，如有发现那些才华横溢而又秉性刚直的人一定要上报，否则就是失职，要挨一顿臭骂。刘子翼太符合李世民的标准了，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骂人，跟他交往的人都知道，他今天劈头盖脸地骂完人，明天，那个被他骂的人就会感动得泪流满面。

这就说明，刘子翼虽然骂人，但他骂得有理有据，骂得关怀备至，骂得让人感动，骂出了风格，骂出了人性。

于是，朋友第二天再去找刘子翼，和好，刘子翼就再骂，骂完以后，朋友再哭，哭完再和好。

这就是刘子翼。

李百药强力推荐了他，说刘四为人耿直，不可多得。

李世民决定会会他，乃召他进京。

刘四不来，刘子翼母亲已老，他要等到伺候完老人以后再说。后来，刘子翼的母亲去世，他成了吴王府的幕僚。刘子翼的事情给了人们推举贤人的启示，一时间，朝内举贤若渴，成为风尚。可是，即便如此，有件事情依然不得不让李世民心烦意乱。

【饥荒】

关中饥荒。

不要以为天下太平，就会歌舞升平。到现在，干旱已经导致关内所有粮田绝产，百姓卖儿鬻女，饿死的也不在少数。最后，李世民下令开仓赈济。官员中有反对的，朝廷用粮是用来备不时之需的，万一遭遇围城，好歹能够用来坚持几个月。赈灾以后，如果突厥听说，来个突然袭击怎么办？

哈哈！

李世民大笑，他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开皇十四年的时候，关中大旱，隋文帝不许赈济，却让百姓跑到山东要饭。到了大业年间，储积足够供应天下五十年。隋炀帝觉得天下富饶，就奢侈无度，导致灭亡。朕的意思是，现在让仓廪的积蓄足够备用荒年的就行了，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仓储本来就是用来救人的，如何却赖在那里害人！”

开仓之时，百姓山呼万岁。

李世民不傻。

粮仓并不能满足需求，李世民不会真的把粮仓清空，到了一定程度，他还是让百姓四下就食去了。这个月，朝廷决定拿出府库里头所有的金银玉帛，把那些曾经迫不得已卖掉的子女赎回来。百姓中有的欣喜若狂，有的莫名难过，在路上相拥而泣。

为了安抚百姓，李世民下诏大赦天下，诏书上是这样说的：“若使年谷丰稔，天下又安，移灾朕身，以存万国，是所愿也，甘心无吝。”

也许是真心感动了上苍，诏书一下，关中就下起了雨。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场铺天盖地的灾难正一步步逼近。这是考验李世民的时刻，也是考验长安百姓的时刻。灾难啊，要来就一起来吧！

久旱必有蝗，大旱引发了一场蝗虫的浩劫。蝗虫从四面八方成千上万地席卷而来，有如阴云密布，吞噬了天空，它们扑到田间地头，咬烂了所有的草木。所有可以吃的东西，都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中。

蝗虫大有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气魄，吃饱喝足之后，一个个趴在草根树梢上不肯走动，把东西嚼得一根不剩。

大雨下完后，蝗虫并没有走，它们赖下了，它们是害虫，没人敢惹的害虫。古人对蝗虫的认识不像现在似的，我们可以把任何能吃的东西都当成餐桌上的美食。可在当时，蝗虫就好比现在的蛔虫，百姓对之只有恶心，没有喜爱。如果你实在不能明白蝗虫在古代人眼里是什么概念，就想一下满粪坑里的蛆吧。

蝗虫跟李世民结缘，是在他带着几个大臣去皇苑的时候。

他抓住了几只蝗虫，捏住，指着它们说：

“民以食为天，你们把天都给吃了，你们敢吃我的肠胃不？（民以谷为命，而汝食之，宁食吾之肺肠。）”

他张嘴就要往嘴里送，大臣见状，恶心得几乎呕吐，阻止道：“陛下，那是脏东西，吃了会生病！（恶物或成疾。）”李世民反问：“朕为民受苦，什么病不病的？！”将几只蝗虫一下填到了嘴里，嚼也不嚼便吞了下去。蝗虫本人是吃过的，但吃法和李世民大有不同。把头连同蝗虫的肠胃一起拔下来，洗好之后放到油里炸，味道相当不错。

李世民登基之初，关中就遭遇了这么大的灾难，但假如君臣同体，君民同心，淡定如李世民，再大的困难，又能拿人怎么样呢？曾有专家说李世民这是作秀，我也这样认为。不过，首先要明白，一个人，要表明自己的立场，还就得靠作秀。写文是作秀，表演是作秀，参观考察是作秀，送戒指是作秀，结婚典礼是作秀，积极表现也是作秀。

多数作秀虽刻意，但也是一种仪式。

不是吗？

真心为民者，先惠民，再作秀，作秀为鼓舞士气。

假意为民者，先作秀，再作秀，作秀为糊弄百姓。

第六章
老槐树白鸟降祥瑞
旧隐士王珪进直言

朕每说一句话，都要再三思考，想一下这句话是不是会对百姓有害，所以，你们总认为我话少。其实不是我话少，而是因为我要对每一个承诺负责。

李世民瞧不上梁武帝和梁元帝，他说过：

“梁武帝笃信佛法，君臣每天谈论的是苦行和空寂，侯景之乱，即将屠城，他们还在讲众生空、说法空、各种空；梁元帝也是，他被困的时候，依然在讲坛上讲《老子》，百官侧耳倾听，连外头什么战况都不知道。这些都是历史的教训，朕不信佛，也不信道。朕所采纳的，只有尧、舜、禹、周、孔的理论，这些理论，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就如同鱼和水，鸟和天，不可片刻缺失！”

李世民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这是孔子说过的。

意思就是说，一个人说话要注意，不该轮到你说你抢话就是急躁，该你说话你不说话就是隐瞒，看不懂别人脸色就说话，就是瞎子。

李世民喜欢拿经典论事，也曾讨论过孔子曾经说过的话。

萧瑀经常触犯第一条，杜淹经常触犯第二条，而下面这位仁兄，犯的是第三条。

应该说这位仁兄命已经足够好了，可他偏不看李世民脸色。裴虔通，杨广的旧属。自从杀了杨广之后，他颇为自负，成天跟别人说：“我把我的过去都投入到了铲除隋室，开启大唐的事业中了。你说我有没有功？有没有功？”别人哼哼唧唧应付两声，说些安慰的话，他还就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自负。

李世民即位，首先就想把这帮人干掉，不过后来大赦天下，裴虔通才留住一条命。

他不拿命当命，破锣嗓子天天喊。

像他这种人，真该拉出去枪毙五分钟，脸皮厚不要紧，可是厚到这种程度可就要命了。诸位要晓得，当初杨广对他好，他成了弑君的主力。唐朝成立以后，李渊升他当了刺史，现在李世民当了皇帝，这家伙依然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夸自己，杨广被灭，他功不可没。裴虔通肯定不了解李世民这个人，他最讨厌的就是两面三刀的家伙。

一个能杀死主上的人，完全不值得信任。

对于裴虔通，李世民的做法就是打压。

裴虔通大概不明白李世民的意思，生怕李世民忘记了他，每日谈天，“我是功臣”便挂在嘴边，也不看看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忍无可忍，李世民下诏除其名，流放欢州。

裴虔通怨愤至死。

李世民对群臣评论说：“古人说，‘大赦天下是小人的幸运，对君子却是件坏事。’还有的说，‘一年大赦好几次，会让善人吃亏。’地里有稂莠就会祸害庄稼，赦免有罪之人会祸害良民。所以，朕即位以来，没有多赦，就是怕小人再犯法。”这下，裴虔通总算明白了，在李世民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小人。

一个只会邀功的小人。

【鸟飞过来了】

关内闹灾，皇帝开仓赈济，救赎儿女，原本死气沉沉的关中变得活跃。

这一日，正是风和日丽，虽没有昔日的美妙光景，可大殿外头的槐树显示出了与众不同。朝廷官员闲来无事，许多人就开始琢磨着弄点新鲜玩意儿。他们抖擞抖擞精神，纷纷奉上贺表。

他们贺的是祥瑞，证据就是槐树上有一对白雀。

你们不要以为发丧才用白的。

其实，古人对白色的东西特别敏感，尤其是生物，白雪是祥瑞，白兔是祥瑞，白雀也就没能逃出这个范围。贺表说，此番祥瑞，意味着君临天下，要出圣人。全体上下一阵欣喜，鼓噪起来，要开宴会，唯独李世民端坐不言。他知道这帮大臣，祝贺什么的都是废话，拍马屁才是真的。

于是很不屑地说：“我以前经常笑话隋炀帝喜欢祥瑞，他那么多祥瑞怎么就灭亡了？记住，我们的祥瑞就是得贤，一只鸟值得你们表什么贺？”

为了不给官员留口舌，他下令捣毁鸟巢，把白雀放生野外。

贺鸟门就这么灰溜溜收场了，干点儿该干的吧，别拿李世民当杨广，一群人开始揣摩李世民的想法。

对李世民来说，选仆射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王珪、魏徵、李百药、房玄龄、杜如晦、岑文本、高士廉、唐俭、虞世南……

这里头，选出两人来充任左、右仆射，他们会直接影响到整个政治气候。

这些人，在李世民的人生当中扮演的不单是下属的角色，更重要的是诤臣，就是他们，让李世民的生活变得惨不忍睹。您老不是喜欢听谏言么？得了，诸位都爱提意见，您老多担待！

各位同仁出场，排名不分先后。

【王珪】

王珪，太原祁县人，李建成旧属，出身贫寒，是个孤儿。其言行中正，交友谨慎，颇有美名。杨广刚刚登基的时候，王珪三十四岁，隐居在终南山，陶冶性情。

王珪的母亲是个贤德的女人，某天，她对王珪说：“依娘看，你将来必定富贵，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朋友究竟是哪类人，你不妨带他们来家里坐坐。”

于是，王珪引来他的两位朋友。

王珪的母亲见到了儿子的两位朋友，她感觉很好。这两个人，一个年龄大约二十六岁，是个山东人，说话得体，很有谋略，看起来很可亲，名叫房玄龄；一个年龄刚刚二十岁，是京城长安人士，总是以一种肯定的语气判断他们讨论的内容，机智聪慧，给人一种敢于当机立断的感觉，名叫杜如晦。

王母张罗酒食，竟日尽欢。

等二位吃饱喝足，谈话完毕，走了之后，王珪的母亲指着老天爷说：

“你这两个朋友，可真比你有出息！”

王珪是个比较个性的人，虽说是隐士，可这个时候他家里太穷。别人思考着下一顿吃什么，他家就得考虑下一顿有没有吃的。不过，令人皱眉的是，凡是有人送他东西，他一概接受，毫不推辞，脸皮实在是厚。众人兴许不会知道，等人家走了，王珪同志会偷偷拿出一份笔记，端端正正地记下哪位朋友接济过他什么东西，一粒米也不落下。

譬如：

玄龄借我十张饼，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年月日，小珪记。

果然，入朝为官之后，王珪丝毫没有忘记当年帮助过他的人。他翻出记事本，连本带利一一归还，送人家东西的时候就说，十三年前六月初八下午你送我一张大饼，我现在受皇帝赏赐，有一金饼，你收下，你不收我就扔掉（王珪显达，反馈朋友）。王珪的做法着实令人震惊，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他精通儒学，熟悉礼仪，对典章知之甚详，所以，房、杜与他能够一起进入朝廷，不能不说是感召的力量。

李世民即位以后，王珪同志提建议的频率差不多是最高的。

李世民知人善任，但对于王珪，他的确不知道有什么特长。于是将其找来问道：“珪啊，说说你有什么优点吧！”王珪从容对曰：“孜孜奉国，多谋善略，臣不如房玄龄；能文兼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说明，条理清晰，臣不如温彦博；办事干练，案无滞留，臣不如戴胄；忠诚无私，犯颜直谏，臣不如魏徵。然而，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却比他们有一日之长。”

李世民点了点头，愈发器重他。

李世民喜欢诤言，某次休闲，跟王珪聊天，气氛比较融洽。

旁边站着一位美女，是李瑗的小妾，长得十分可人。王珪瞅见这女的，面带不悦，李世民怕王珪误会，指着美女解释，“这……这是泸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把人家的丈夫杀死抢过去，朕真的看不下去。”

王珪顿觉一阵翻江倒海似的恶心，避席作揖道：

“陛下认为庐江王纳她为妾是对是错？”

李世民有点生气，道：“杀了人家丈夫，强娶人家，你说是对是错！”王珪反驳道：“陛下讨厌李瑗的恶行，自己却做出一样的事情，说出来谁会信呢？被抢来的美女还在您身边，臣以为陛下和李瑗是一路的！”

王珪，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敢跟皇帝老子这么说话，摆明了找死。

然而，李世民闻言，却像子路闻过则喜一样，竟然大悦，将这美女遣送回家。（的确难得。）

王珪激浊扬清，嫉恶好善。

王珪有点儿过分。

负责宫廷音乐工作的人，是太常少卿祖孝孙同志，他被安排教宫女唱歌。李世民想让他进宫当差，祖孝孙因忙于教课，拒不执行。皇帝的话都不听，令李世民很生气，想要好好教训这小小少卿一顿。王珪闻讯，火速前来支援，上谏，“祖孝孙是风流雅士，陛下原本让他教宫女唱歌，现在又让他进宫当差，朝令夕改，臣以为不可。陛下错了，陛下改吧！”

李世民更生气：

“我把你们当成心腹，你们都应该忠于你们的职责。现在你们跟下面的人合起伙儿来耍我，你们该当何罪？”

温彦博怕极，跪地求饶，但王珪同志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见李世民正生闷气，他嫌祸闯得不够，居然扯着嗓子道：“陛下，您说臣要为公，我们今天说的事儿是为自己吗？陛下错了，错了还不改，此事乃是陛下负臣，不是臣负陛下！”言罢，毅然等待李世民发落。

李世民沉默了起来。

等王珪再去看他时，却发现他面露惭色，汗珠已经浸上了额头。

王珪告退。

第二天，李世民告诉王珪的好友房玄龄说：

“昨天朕对王珪他们发火了，当时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没完全觉察出来。今天才真正感觉后悔，以后，王珪跟你们说这事儿，你们不要因为这件事不敢上谏，都是我的错。”

【新浪微博】

王珪：都是月亮惹得祸。

李世民：出了事儿就怨月亮，小心天灾人祸。

第七章
魏玄成铁面斥太宗
李叔德年老思裴寂

【魏徵】

王珪嘴下，李世民苦，但他并不是极致。

接下来，就要说到鼎鼎大名的魏徵了，一个从来不积口德的人。魏徵先生的威名，江湖上早有传闻，很多时候人们会把魏徵当成是个死性子，为了证明他不是，故而在这里要重新说明一下。

和王珪一样，魏徵也是建成旧党，为隐太子同志出谋划策，多次提醒他先下手为强，可以说是典型的欠揍型选手。

但在李世民面前，他还是用心辅佐，深得李世民信任。

魏徵对李世民说：“臣有幸为陛下办事，希望臣能成为良臣，而不是忠臣。”李世民疑惑道：“忠臣不就是良臣吗？”魏徵从容答曰：“两者区别很大。古时，稷、契、皋陶三位就是良臣，而比干、龙逄就是忠臣。良臣的目标就是，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把国家治理好就行；而忠臣却喜欢廷争面折，以死相逼，身死国亡，虽然值得佩服，但并不值得学习。”

李世民大为佩服，他没想到，在土土的魏徵身上，竟然有这等盈盈的思想。

没等李世民欣赏完，魏徵加上了最重要的一句，“臣要做就做良臣，而不做忠臣！”

李世民向魏徵请教，“对君主来说，什么是明，什么是暗？”

魏徵说：“这个问题很好解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我举例子说，尧曾经私访小民，所以才能得知苗有罪过；舜善于明察，所以才发现了共、鲧、欢兜的罪过。相比来说，秦二世偏信赵高，所以才有黔首之丧；梁武帝偏信朱异，所以才有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所以才会暴死当庭。所以说，君王必须兼听广纳，才能使权贵无法隐瞒罪恶，民情能够上达。陛下别天天憋在庭上，就不会出现这些问题。”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李世民欣然，重复了一遍。

魏徵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之前，朝廷要求整理民间和宫廷歌谣，考察古声，作《唐雅乐》。为了让大家过把瘾，李世民亲自给大家演奏。杜淹听后，上谏，“这里面的《伴侣曲》是齐国将亡时候所演奏的，《玉树后庭花》是陈国将亡时演奏的。声音哀苦，半道上走的人听到之后都能哭出来，不是什么好音乐。”

李世民不以为然，反驳道：“这话不对，音乐好坏在于人，所以听音乐的时候，快乐还是忧伤全在人心，而不在于乐曲本身。将要灭亡的国家，不管放什么样的音乐，都能让人听出愁苦来。这两首曲子存留了下来，朕亲自为你们演奏，你既然听出这音乐的哀苦，那现在怎么没见你哭啊？”

杜淹无语。

魏徵接话道：“古人云，‘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音乐这东西，主要在于人的思想，不在于旋律怎样。”

李世民哈哈大笑。

很多人说魏徵是个硬骨头，可这个故事证明，有些时候，魏徵也很会哄人开心。“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这两句话，是孔子说的，意思就是说，别以为送个东西就算是礼节，别以为敲个钢琴就是音乐，天下有的是满腹诗书的蠢材和博学无能的笨蛋。

魏徵说这话，既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也顺便拍了李世民的马屁。

一句话，好还是坏，关键是看说话的目的。

魏徵是个哲理帝。

某日，李世民阅读完杨广同志的专辑《隋炀帝集》之后，对杨广同学的作为感慨万千。见魏徵在场，就问魏徵说：“朕看《隋炀帝集》，这是隋炀帝自个儿写的书，文辞奥妙，看起来他也是个明白人，还知道赞美尧、舜，鄙视桀、纣。可是，为什么他自己做事的时候就反着做了呢？”

“帝王虽然是一国之主，但也要虚心请教，更需要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隋炀帝认为自己很英俊，很有才，骄傲不矜，天天朗诵尧、舜的文章，而身体力行的却是桀、纣的暴行。到最后还不知悔改，有人给他提意见他不听。所以，隋室灭亡也是必然的。这是因为，对他来说，文章只是有文采的东西，而不是能教育人的东西。”

李世民点头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朕明白了。”

李世民很器重魏徵，但由于公务繁忙，很多时候他都会生魏徵的气。一次在朝堂上，李世民正发脾气，魏徵同志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谏，驳得李世民狗血喷头。李世民大怒，声若雷霆，单那面部，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众人胆战心惊，可再看魏徵，他满面淡定，神色愉快地站在那里。

后来，李世民回忆道：“魏徵这人真厉害，朕发怒的时候还没有人不怕，除了他。”

甚至，李世民还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朕怕魏徵！

子曰：有所恐惧，有所不惧，这才是真正的猛士！

历史证明，君怕臣常有，而雄才伟略的君主怕臣下，那是很少有的。李世民害怕魏徵的故事，在课本上代代相传。

某日，李世民想去终南山玩儿，外边的侍卫、仪仗队都准备好要走，队列就要出发，李世民却突然宣布不去了。这时，魏徵同志刚从庙里烧完香回来，见一帮人愣在那里不动弹，便跑到李世民跟前质问：“臣刚才问啦，他们说陛下要去终南山玩儿，在外面都已经准备妥帖，就等你了，你怎么又不去了？”李世民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

“刚开始确实想去来着，可你突然回来，朕怕你发怒，所以就不敢去了。”

魏徵也没觉得有啥不好意思的。

随后，就发生了另一件糗事，那就是十分有名的“憋鸟门”事件。话说，有别国的人，进奉李世民同志一只非常漂亮的鹞鹰，李世民非常高兴，刚拿到的时候，端在手臂上欣赏，这鹞鹰有意思，让人爱不释手。

欣赏中，死神来了。

魏徵从拐弯儿处出现，李世民一阵慌乱，不知道如何是好。怕魏徵说他玩心不退，便想着把鹞鹰藏起来，又舍不得扔，干脆凑合着将鹞鹰藏在了怀里。魏徵早就看到李世民在玩鸟，但他不表态，从拐弯处过来，开始嘚啵嘚啵说事儿，奏事的时候故意不抬头，没完没了，专门使坏。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才慢吞吞地对李世民说：“臣就先说到这里了，陛下再想想。”

魏徵走了，一步一回头，意犹未尽地离开了李世民。

“鹞鹰，你醒醒，鹞鹰，你怎么了鹞鹰！”

再见，鹞鹰……（鹞鹰脖颈柔软，面部安详，仰望天空。）

【岑文本】

接下来就是岑文本了。

岑文本的官职本不高，后来经李靖推荐，他才当上了中书舍人（李世民给硬下的推荐指标，李靖完成得非常好）。在中书舍人这个位置上，岑文本的才华得到了广泛的认可。李世民很会观察人，他认为岑文本干得不错，琢磨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他提拔上来。但中书省的官位，再往上走可不好弄。

中央机要、发布政令，是中书侍郎的主要工作。

当时担任中书侍郎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学者颜师古，中书省的大部分任务都要经过他的手。

颜师古，看过这个人的简历，你就会明白此人的厉害之处了。他是北齐名震天下的大儒颜之推的孙子，颜之推那一本《颜氏家训》，成为传世的鸿儒经典，是华语世界的家教奇书。所以，颜师古的家庭教育相当独到，到了贞观初年，他不辱爷爷的光荣，成长为天下著名的学者、经学家、语言文字学家、历史学家。

这就是岑文本的上司。

颜师古博览群书，擅长训诂学、音韵学、校勘学，是化石级的珍贵人物。岑文本同学能否比得过他，朝廷人士各有主张。

后来，因为一些事情，颜师古被免官，朝廷一度风传再无人能担当起中书侍郎这一官职了。为此，温彦博专门为颜师古求情说：“颜师古精通时事，长于文诏，无人能及，希望陛下能重新启用他，否则大唐就没文化了。”李世民却说：“朕自会推举一人出来，先生不用担心。”

次日，李世民公告：

“我有南阳岑文本，才能高于颜师古！”

皇上说你行，你就真的能行？

历史证明，颜师古当然不差，只是岑文本的才学比颜师古高那么一点点而已。岑文本十年又十年地苦读，已经从当年的神童，转型成为了如今的大学者。岑文本接受了李世民的邀请，做到了中书侍郎的位置，专管机要。可是，有人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忧虑。

“文本，你是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吗？”

“不是，我自信才华一流，可是中书侍郎责任重大，事情繁多，所以很忧虑。”

李世民找对人了。

【裴寂】

李世民比一般皇帝苦很多，当个好皇帝比当个模范丈夫还要累，此言不虚。不过，李世民再苦，他也有奔头，也有玩伴。反观太上皇李渊，就真的不太爽快，此时，他正在屋里闷坐，寂寞无比。曾经有人劝李渊放开胸怀，该吃吃，该喝喝。但对于曾经帝王的他来说，没有昔日风光，也没有朋友的日子，只会一直落寞下去。

唉，最让他伤心的是，裴寂死了。

这个武德年间唯一的宰相死了，事情的开端是那样让人哭笑不得。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和尚叫法雅。法雅是个妖僧，专门散播反唐言论，后来因为这家伙的倾诉对象恰好是官府的人而被抓。在问讯处，这秃驴倒是爽快，还没挨打就把裴寂给供出来了。裴寂不冤枉，只是运气差而已。他和法雅以前交往过，因为裴寂喜欢李渊，所以讨厌李世民，法雅只是个捧哏的，所以也跟着说讨厌李世民，顺便讨厌大唐，准备让大唐灭亡。

考虑到裴寂的作为和老爸的感受，李世民只将裴寂免官。

回到家中，裴寂一下变得清闲。这种清闲让他不太适应，况且，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回到家中的裴寂，依然没有摆脱掉被坑害的命运。

汾阴有个神经病，喜欢口出狂言。估计此人曾经也是个读书人，后来因为战乱，精神上受了点儿刺激。见到裴寂的奴仆，此人故作神秘，惊讶道：“你们裴公不一般啊，有天相！”说这话肯定是要杀头的，听到这话可以不杀头，但不告诉朝廷，让朝廷知道了，肯定也是要杀头的。

奴仆将这件事告诉给了裴寂，裴寂惶惑恐惧，不敢上报。

这事儿不说也就罢了，可裴寂继续发扬雷死人不偿命的作风。为了做得斩草除根，他让奴仆把那说话的疯子给杀了灭口。坏事就坏在这里头，后来某天，奴仆偷了一大笔钱财落荒而逃，于是，事情立刻发生了变化。

裴寂该怎么办？

派人搜捕？

是的，他的确这么干了。此奴被逼得狗急跳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裴寂要谋反的事情上报朝廷。李世民闻讯，颇有些生气地说道：“裴寂这人够死四回的了。第一，他位居三公，却经常跟妖人鬼混；第二，他都被免官了，还天天跟人家说国家的兴旺全都是他的功劳；第三，听到妖人谣言不上奏；第四，因为害怕被罚就杀人灭口。”是的，在其他人眼里，裴寂死一百次都不为过。

李世民想下杀死裴寂的命令，考虑到父亲和裴寂的关系，又觉得他当初也是有贡献的，就把他流放到了静州（四川旺苍县）。

静州，好山好水，裴寂继续雷人。

静州有一伙山贼想要谋反，是的，你没看错，这帮山贼不知天高地厚，认为山上的好汉都是铁打的，办李世民绝对没问题，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个读过书的大军师。于是开会，商量着把刚刚来这里的裴寂劫走，逼他当老大。裴寂带领大家打天下，建立裴氏王朝，大家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此事在静州闹得风风火火，朝内大臣认为，裴寂此人没底线，都觉得他会接受山贼的盛情邀请。

李世民却很确定地说：“你们冤枉裴寂了，他肯定不会！”

几日后，静州传来了一个轰动朝野的消息：

裴寂率领家仆数十人，运用战术大破山贼。

一把年纪的裴寂终于打了回胜仗，李世民知道，都说裴寂不好，但其实裴寂从根本来说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人。李世民想让裴寂再入朝，第一可以表彰一下，第二可以让他陪陪爸爸。

然而，此时，裴寂再次把众人雷倒了。

诏令墨迹未干，裴寂就蹬腿不干了。

裴寂的一生很是平庸，李渊专宠裴寂，令多数史家诟病。好在裴寂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才让武德年间的朝政比较平和。对于李渊极度宠信裴寂一人，李世民深以为戒。武德年间唯有裴寂当上了宰相，贞观初年，李世民时代，状况一定要改观。经过几个月的斟酌，终于，李世民从朝中选出了新任尚书的人选。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尚书右仆射：杜如晦。

此外，还以尚书右丞魏徵兼理秘书监，参与朝政。

第八章
新丰客穷马周遭际
南阳人岑文本谶言

一开始，杜如晦并不在候选名单上，李世民也不看好他。

隋朝光景很好的年头，房玄龄、杜如晦、王珪三人情同手足，谈天说地。

选择房、杜二人当仆射，所有人都很服气。很早的时候，房玄龄独具慧眼，所有人都认为隋朝强大，唯独他一眼看破玄机，指着山下说：“这个朝代，必然会像秦朝一样短暂！”那个时候，他们三位都很年轻。

这三个人都成了贞观名相，以房玄龄最为出名。

侍立时，李世民对房玄龄交代说：“成为仆射，就要广求贤人，根据才能授予官职，这是宰相的职责。”鉴于以往尚书的琐事太多太杂，什么鸡毛蒜皮的都要让仆射过目，就算神仙都能累死。所以，李世民令尚书细务都归左右丞（副官）管，有决定不了的大事再让仆射参与。史书记载：

房玄龄“明达吏事，辅以文学，夙夜尽心，唯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

朝中人都特别喜欢房玄龄，因为这个人很严明宽厚，喜欢夸奖人，别人都喜欢在他手下做事。

就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儿办不成的！

有，当然有。

决断。

房玄龄有各种优点，却偏偏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向李世民推荐杜如晦，说这个人很会决断。每次，李世民跟房玄龄讨论事情，到最后都会有几套方案，难以抉择。决定采用哪套方案相当重要，事关重大，很多人都不敢下决定。此时，房玄龄就会说：“这件事除了杜如晦，没人能做得来。”

如果是李世民和房玄龄在商议，他们就会把杜如晦叫来进行最终裁决。到了最后，杜如晦和房玄龄一样，被李世民器重。

房知杜之能断大事，杜知房之善建嘉谋。

这就是房谋杜断，成为左、右仆射的故事。

【关于旱情】

所有的时代，缺少的不是人才，而是发现。

这是一段传奇，千古流传的传奇。

贞观三年（629）六月，旱情不减，关中颗粒无收。

李世民下令，包括房、杜二仆射在内的所有官员，都要上书阐述一下朝廷对于干旱预防与应对措施的得与失，从中选取分析独到的进行嘉奖。另外，如有著名学者进谏，一律接见，对百姓有利的，一旦实现，便会对提议者予以厚赏。

上书这东西，相当于现在的处理意见，譬如“我认为该如何如何”“应该把百姓怎样怎样”……意见重复，是非常正常的现象。更可怕的是，朝廷几百份奏章，言多重复，平庸无奇，比听闷老师讲课还让人头疼。李世民正在忍受这样的痛苦，他看得都快睡着了，可是，就在他沉闷得难受的时候，一篇署名“常何”的文章让他兴奋了起来。

常何！

其实，这文章是马周写的。

诗云：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

隋末唐初，博州茌平（今山东省茌平县）的一个家庭，家徒四壁书侵坐。这一家人，每日都在愁该去谁家借米。其实，对他们来说，“借”是一种十分给面子的说法，如果不给面子，就直接开口说：“孩儿，去你三奶奶家要点饭来吃！”其实三奶奶也好，四老爷也罢，日子过得都不怎么样，抄抄缸底，也就能捞着煮粥的几粒米。

日子过到这份儿上，也的确怨不得别人，要怨就怨杨广。

那个把丝绸缠到树上的杨广。

在并不遥远的古代，即便是日子困苦到这种上顿不接下顿的情况，孩子还是要生的。光耀门楣，不就是靠这些孩子吗？小马周的出生，对这个国富民穷的朝代来说，实在再渺小不过。大家有鸡蛋的送鸡蛋，有砖头的添砖头，没有东西的啥也不送，凑凑热闹也是可以的。正是在这样一个农村院落里，动人的传说已经开始了。

加油吧，小马周！

只知道生，养得起么？

马周的父母都是农民，住的是土坯盖起来的房子，穿的是缝了二百补丁的破衣服。可怜这家人养这么个儿子不容易，心想着让他踏踏实实种地，长大娶邻居家的翠平什么的当媳妇，然后再生个马小周、马孙周、马玄周、马曾周……

子子孙孙一大堂，日子虽然难过，但大堂满了，大家伙儿也都跟着瞎高兴。

可是，灾难连连的隋末乱世，却带给这个家庭无尽的灾难，真的让人没办法好好活下去了。

都是人祸。

马周的爸爸去世，马周的妈妈哭红了双眼，为小马周犯愁。

小马周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喜欢干农活，他对庄稼不感兴趣，就爱捧着书本看。人家问：“马周，你看得懂么？”马周也不懊恼，很神气地对他们说：“我不跟你讲，跟你们讲你们也听不懂。”马周同学就是这么豪迈，他生性不爱扯犊子，更不爱计较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是这个熊样，马周的疏狂让大家瞧不惯。

马周同学在村里人眼里很不切实际，他常常对人家讲的一句话就是：

“治国安邦，还是要看我这样的！”

乡里人因此鄙视他。

因为不爱干农活，又天天在自己那陋巷里头唱歌，喜欢借钱买酒喝，给了别人讽刺他的大好机会。

对此，马周从来不放在心上，他坚定地认为，改变这种状况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破罐子破摔，你说我烂，我就烂给你看；

第二，奋起直追，用实际行动狠狠抽那些埋汰自己的人的嘴巴。

不出大家意料，马周选择了前者。

转眼间，高祖爷爷建立了唐朝，改元武德。

因为家不在河东，所以马周全村没有一个得了李渊的官秩。而马周，也从一名十分不优秀的村民，出落成了一名更加不优秀的人民教师（PS：而且是助教）。就因为马周识字，会背《诗经》和《春秋》，州里的刺史相中了他，亲自跑到他家里，请他帮忙教育州学校里头的学生。

刺史先生也真够辛苦的。

对很多农村年轻人来说，去市里头当教师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又有钱，又体面。

可马周心烦，他用十五年的时间读了别人五十年都读不完的书，转眼间到了二十岁，竟然才在州里混上一份差事，而且还是州立中学的助教，这离他治国安邦的梦想差距的确有点儿大。

唉，拿了工资当酒钱，先糊弄着过吧！

由于马周先生不热爱教书，所以教起课来非常不认真。他当助教那会儿，经常因为在上课前喝酒，跑到讲台上胡言乱语，还爱谈什么国家大事，搞得跟自己很懂似的，上司每回都痛批他。好几次，马周都因为此事触怒了请他来教课的刺史达奚恕，达奚恕已经给足马周面子了。他最后一次生气的时候，马周意识到，再觍着窘脸糊弄下去，恐怕等到的，不是自己辞职，就是被别人辞退。

人总该要点脸面，有些骨气，他告别了这个令他伤心无比的地方，流落到了密州（山东诸城）。

马周酒气一吐，豪气冲天，但酒气再多，也不如肚子里的酒精多，他满腹的牢骚需要燃烧，要不然他会疯掉！

密州，他的豪迈与落拓也引起了当地一名叫赵仁本的富人的注意。赵仁本是个眼光不错的人，他觉得马周非久困之士，便拿出一大笔钱财做投资。他送给马周许多装备，指着长安，告诉他，可入关去寻个未来。

马周欣然接受，他辞别赵仁本，先来到了汴州（河南开封），拜访了一名叫崔贤的县令。他知道崔贤，崔县令是他最佩服的人了。崔贤必定会珍惜贤才，收纳他马周。可是，马周不知道，这个崔贤不仅不推贤，还嫌马周烦人（太不招人待见了）。可能是生来性格不合，县令同志着实被马周的豪言壮语恶心透顶。惹恼了崔贤后，马周被县上的人狠狠讽刺了一把，一气之下，他又跑到了新丰。

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可心却越来越远。

这是长安下边的一个县。

马周有一腔愤怒要发泄，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也没个聊天的朋友。他找到一家客栈，进去坐下，却发觉老板总是忙活招呼别的客人，就是不理他。马周生性豪迈，当下大怒，拍着桌子道：“店家，给俺来一斗八升的好酒！”此言一出，店中所有人，包括掌柜的都立刻石化了。

见过酒量大的，没见过酒量这么大的！

一斗八升！你知道一斗八升是什么概念吗？

我告诉你，相当于三十瓶二十度的啤酒（浊酒）。

店家很快按照马周的吩咐做了，众目睽睽之下，马周抱着酒缸，做悠然状独酌，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下咕咚咕咚开始喝，不多会儿，便把酒缸里头的酒喝得一滴不剩。马周用行动秒杀了众人，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他打了个饱嗝，拿人家赞助他的钱付了费，晃晃悠悠唱着歌上楼歇着去了。

这是个没良心的人，你对得起赵仁本吗？

马周是怎样去了长安城，我不知道，大概是没了酒钱，又没钱交房租，饿着肚皮去的。长安是京都，朝廷百官为了满足自身需要，都会在街巷贴告示招揽门客。穷马周也不会别的，他就是来找这些东西。凭着他那颗装着海量信息的大脑，他顺利进入了大唐中郎将常何的家当起了食客。

食客，吃东西的人，准确来说，就是平日里吃闲饭，有事情就得上的那种人。

平日里喝酒吃肉，临事就要豁命。

闲的时候你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忙的时候就得帮人家分析局势，搞清上头，尤其是李世民同志的意思。

命运不想再一次捉弄这个满腹牢骚的治国能人，从这一刻起，马周的命运该转变了。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常何火急火燎地从朝廷跑回来，抓耳挠腮地想办法。

他说皇上要让官员每人都写一份议论为政得失的帖子呈送上去，主要一点就是对旱灾的看法。常何是个武将，是玄武门事变中负责关大门儿和抵抗李建成、李元吉旧属闹事儿的武将，长得一脸横肉，最喜欢拿槊，让他拿笔写文章，还不如直接捅他一刀爽快。常何会写字，但他能写的最小的正楷字也跟鹅蛋差不多大，而且形状千奇百怪，比鸡爪子挠的都难看。

皇上，你让一个连《诗经》都没读过的人写评论，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什么治国的意见，你让我写如何干净利落地杀人还差不多。

常何绕着院子转了几圈儿，最后淡然——让门客写。

任务转交给了马周。

和往常一样，马周不把这当成是要人命的事情，这是给别人写的，他就当练笔。昔日喜欢吹牛的马周，摸起笔来，一挥而就。顷刻间，二十余条对于国家政策的看法就写出来了。像往常一样，常何没太当回事儿，他把纸张收起来，准备交作业。这封上书交到了李世民的手里，所有人都没当回事儿。

如果李世民也没当回事儿的话，唐朝的历史就该改写了。

李世民是个善于发现的人。其他上书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衬托常何先生的文笔和思想。

“常何？”

李世民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常何，不对，是写这篇文章的人，一定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一位治国的良臣！这些建议，每一个字都像一味对症的药一样解开李世民的心头疑惑。“厉害，果然厉害！”李世民激动地捏着这份上书，多少日子了，困扰他的这些问题他都没能理清，却让这篇文章给一语道破！

不行，要把常何找来！

常何很快就来了，李世民拿着他的上奏问道：

“这是你写的吗？”

常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对李世民，只能如实说：“不是臣写的，是我让家里的食客马周写的！”

“马周为人如何？”

“这个人很忠孝。”

一句话，改变了马周的命运。

李世民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马周，马周，宰相之才，宰相之才！赶紧，赶紧令人马上去找马周，给通行证，直接觐见！”

马周今年三十岁了，为了等到这一天，他不知忍受了多少煎熬。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皇上要见，是皇上亲自接见！所有人都能想象得到，马周应该颠颠儿跑来面见皇上，千恩万谢，泪流满面。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马周含着酒气，对使者大手一摆，从嘴里吐出俩字来：

“不去！”

常何听完奏报，真想冲回家里去亲手揍他一顿。

但李世民却非常激动。

三顾茅庐的故事你们没听说过么？

常何还真没听说过什么三个毛驴，他只知道马周欠揍。

李世民不惜委曲求全，一口气派了四位当朝重臣去请他。马周先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皇帝有诚意，他可以前往。李世民终于见到了这位能人，他俩开始畅聊军国大事。李世民发现，马周就是他找了那么长时间的贤人。狂喜之下，他直接将马周安排到了门下省工作，以求未来直接提拔。

从一介布衣，到所有人羡慕的中央官员，马周这一路，究竟算是坎坷，还是幸运呢？

后来，马周被拜为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品阶不高，权力巨大，掌握百官弹劾权，也极容易被提拔。

所以，监察御史工作虽然辛苦，但有不少人削尖脑袋要去任职。

马周一改往日懒散的作风，工作成绩非常喜人。

他善于上奏，文辞机智敏锐，切中时政，裁决事情的时候十分周密，当时的人都对其赞赏有加。再后来，李世民对马周产生了依赖。马周不在他眼前晃悠，他就浑身不得劲儿，还说：“我一见不到马君，就浑身难受！”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世说新语·德行》中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周子居常云：“吾一日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说的就是周子居（泰山太守，为政清明，有美誉）经常对别人说，我一天看不见黄叔度，我就感觉自己很庸俗鄙陋。李世民对马周的依赖，和周子居对黄叔度的评价是一个道理。

很多人都认为马周前途光明。

中书侍郎岑文本也曾对他的朋友讲起过马周，他说：“马君论事，切中要害，没有一条不好的。听他说事儿有一种清新的感觉，令人忘记疲惫。他和苏秦、张仪、终军、贾谊是同一类人，是治国能臣啊！”

但转念，岑文本有些神伤地说：“但是，马君升迁太快，他处理的事情会突增，恐怕会被累死。”

不得不佩服岑文本的眼光，最后的最后，马周的确是被累死的。只是岑文本，自己并没有猜到自己的结局。

第九章
统叶护被弑西突厥
诸部落逃归薛延陀

常何被赐三百匹丝绸。

关中的灾难总算得到了治理，李世民想要安静一会儿，这三年来，他每天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闹钟一样，一刻不停地走着，跑着，努力着，累都累死了。可是，当皇帝不是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的。能靠能力实现国富民强的梦想，是最值得李世民欣慰的事了。有一件事，让劳累了几年的李世民再度兴奋起来。

这是一封署名代州都督张公谨的上书。上书中，张公谨只提到了一件事，他恳请李世民讨伐颉利。为此，他还列出了大唐伐颉利的六大优势。

便桥结盟，是李世民一直都不愿意提起的耻辱。突厥强盛了这么多年，如今更是形成了东到渤海，西到天山，连绵万里的大突厥帝国。更重要的是，李世民还答应，肯一直拿钱养活颉利。这不是李世民的真正想法，休养生息，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摆脱他们的控制吗？

可是，现在是讨伐颉利的时候吗？

百官为此吵得沸沸扬扬。

【突厥发家史】

突厥出现了那么久，还没来得及介绍一下呢。

那么，就先来介绍一下突厥吧！

突厥，南北朝的时候一直在金山（阿尔泰山）南麓活动。

突厥一开始并不强大，5世纪的时候，他们是柔然部落的奴隶。所谓柔然，实际上就是鲜卑族的某个部落，在我国历史上，他们有无数可爱的称呼，譬如：蠕蠕、芮芮、茹茹、蝚蠕、檀檀……

柔然人不把突厥人当朋友，突厥是柔然的奴隶，专门负责给他们锻铁。所以，这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突厥人也被称为“锻奴”。

到了北魏时期，太武帝突然发飙，令大军多次捣入柔然，将柔然打得落花流水，支离破碎。柔然败了，草原还是草原，柔然败了，只是给了突厥崛起的机会。突厥人自建部落，大规模兴起，公元552年，突厥兵反客为主，以大军击败了柔然，占领了整个蒙古高原。

突厥实力强盛，正是这个时候开始的。

突厥的同志们好不容易统一北疆，成了地球第一强，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找不出错来的裴矩来了。

隋文帝采纳裴矩同志的意见，利用计策，将大突厥成功分裂为东、西两个部分。两部分互相敌视，内战连连。而相比较来说，东突厥与隋唐的关联最大。此时此刻，东突厥领导人颉利，正享受着李世民的供奉，虎视眈眈地南望长安呢。那么，李世民是如何应对的呢？

答案似乎很简单，远交近攻。

西突厥就是“远”，东突厥就是“近”。李世民把颉利一干部落养得脑满肠肥后，颉利竟然忘记和约，撕掉脸皮，再度南下烧杀抢掠。所以，张公谨的上书绝非偶然。东突厥发展得有模有样，很是强盛。颉利在突厥可汗中算是最优秀的那种，但和始毕、处罗二位可汗一样，他的另一个特点就是经常说话不算数。

老天很讨厌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所以，经过一番认真的考虑，老天爷决定狠狠地幽颉利一默。

这也是张公谨上书的主要原因之一。

突厥是由无数部落组成的大帝国，这些部落，每一个都非常精明。他们做事的原则和许多人一样，谁看起来有钱他们跟谁。东突厥厉害了就跑到东突厥求罩求保护，西突厥厉害了就跑到西突厥求罩求保护。如此，一东一西矛盾非常激化，但鉴于两边的可汗都比较靠谱，所以来回跑的一加一减，东西突厥实力相当，双方也没有动粗之必要。

当时，被颉利罩着的部落主要有薛延陀部、回纥部、拔野古部……

可最近颉利惊奇地发现，这些部落竟然一个个都跑了，连头都不带回的。更可怕的是，西突厥前往东突厥的路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种场面呢？

在这里，我们就要了解一下西突厥的领导同志了，是他过于强，而不是颉利不够强。

西突厥的可汗，名叫统叶护。

颉利牛哄哄的那会儿，人家统叶护也没闲着，他知道颉利不好打，干脆就不往东打，只管往西边派兵。要知道，再往西就是大名鼎鼎的波斯萨珊王朝和拜占庭帝国了。说拜占庭可能不太霸气，那就把这个国家说成是东罗马帝国吧！统叶护同志一直以来无暇东顾，那是因为他受东罗马帝国希拉克略皇帝的邀请，对波斯发动了战争。在这场空前浩大的西部战争中，统叶护同志一战成名，帮助东罗马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由此看来，统叶护可汗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位人物。在他的带领下，西突厥军容强盛，甚至比颉利带领的东突厥还要厉害。那帮墙头草似的部落纷纷涌入统叶护的阵营也是正常的，颉利也该明白，自己不如人家。

然而，近两年，事情正在起变化。

虽说统叶护是个能人，但他生性残暴。就在贞观二年（628），他亲大爷受不了他的暴政，把他给捅死了。统叶护的大爷是个不怎么样的人物，成为了西突厥领袖后，自封“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真够拗口的）。此人年纪虽大，但德低望轻，这样的人忽然成了大可汗，没人服气。

西突厥罩不住了。

跑吧！

依附统叶护的部落纷纷趁乱逃跑，眼神犀利的颉利注意到，很多部落相互攻伐，更多的跑到了薛延陀部落，可是，就算有些不招人待见的部落一路往北自投北冰洋以死，也没人来投奔他颉利。

这是为什么？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在东突厥】

我说过，老天很讨厌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所以，经过一番认真的考虑，老天爷决定狠狠地幽颉利一默。

一切都要从那一场灾难开始。

遭遇一连串政治背叛之后，颉利实际上的力量并没有减弱，这也是他赖以自负的基本条件。但，不巧的是，东突厥上空的老天似乎发了脾气，关中长安附近这两年老是闹旱灾，到了东突厥那里，老天却一改一视同仁的作风，狠狠给东突厥下雪，一口气下了一个月，大雪成灾，埋葬草原。

颉利打仗，无非就是靠着胡马和锻炼的利器、柔韧的弓箭，而现在，平地起来一人多高的冰雪，把整个草原广漠都给吞噬掉了。羊和马没有草吃，长时间下来，几乎所有的牛羊都被饿死了。

这还不算什么，羊死了可以来年再养，马死了顶多不再南侵，休养生息，过上两年就可以了。

可是，人饿死了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颉利悚然，说：“抢。”

颉利首先想到的就是抢，自己没有就去抢。他领着饿得满眼金星的兵马艰难地跑到了朔州边境，在朔州边境耀武扬威。这真是一个半傻不傻的决定，为了防备大唐搞突然袭击，颉利并不敢深入抢劫，跑到朔州边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进退两难了。

合同还履行不履行？

……是啊，现在该他娘的咋办？

最后，颉利跟大家商量，为了不让唐朝以为我们要抢劫，那咱就说自己是来练武的！

说到做到，颉利领军像模像样地开始在边境练武。

鬼都能知道他想干什么，可颉利拿李世民和大唐百姓当傻子，竟然对外宣称：我们先活动活动筋骨，我们是出来打猎的。这种弱智的手法，有脸拿到李世民面前丢人现眼，也只能让大家抿着嘴巴看笑话了。

长安方面，讨论颉利智商究竟有多低的会议进行了很多次，会场上，气氛十分融洽。

可在李世民眼里，颉利是个像狼一样难对付的人。

看得透他的计划，并不意味着能够打败他。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明明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真正打起来，才发现真的很难取胜。突厥是北方游牧民族，摸起刀来就砍，抢了东西就跑，你能拿他们怎样呢？所以，要耐心等待，唯有用耐心与强大的对手作战，才能够取胜。

与人斗，就要比人还要凶狠和智慧；与狼斗，就要比狼还要隐忍和狡猾！

张公谨的上书，起到了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作用。趁着颉利式微，大臣纷纷上书请求出击。按照以往的做法，等到敌人饿得皮包骨头，就差不多是出奇兵制胜的时刻。可是，这一次，面对东突厥饿得都不成样子的兵马，李世民不同意这么做。

他发表了一个童心未泯的演讲：

我们刚刚跟他结盟，现在接着背叛他，是为不信；把别人的灾难当做自己的快乐，是为不仁；趁着别人危险的时候取得胜利，是为不武。纵使颉利所有的部下都背叛了他，六畜全部死光，朕还是不能打他，一定要等到他有罪的时候再发起进攻。

李世民怎么了？答案是，李世民没怎么，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上面那段话：

刚刚跟人家结盟，现在接着就背叛，对大唐日后的信誉十分不利；趁着别人陷于灾难危险之中攻打，会将所有人马全部消灭，但我们要的是人心，而不是地皮；其他部落的背叛对大唐来说也未必是好事，颉利不嚣张也未必不是好事，我要等到颉利犯错误再一举出击，对信誉、人心、道义来讲，都再好不过。

上善若水，大智若愚，这才是真正的智者！

嚣张吧，颉利！

【颉利在行动】

按照李世民的计划，颉利真的开始行动了。

统叶护在世的时候，要跟李世民结为儿女亲家。在这件事上，颉利做得相当不光彩。由于娶媳妇这项工作是要把媳妇从大唐迎到西突厥，中途必定路过东突厥，搞得颉利很得意。他派人对统叶护说：“你要乖，迎唐朝公主是要从我的地盘儿上过的哟！”而且，颉利同志就派人捎了这么一句话，别的什么也没说，搞得统叶护很无奈。

大唐与西突厥联姻不成，就是颉利的功劳。

统叶护被他大爷捅了以后，西突厥各部落都归附了薛延陀部。薛延陀部推举出来自己的可汗，可汗指了指东南方的长安，道：“我们以前是唐朝的臣，现在还得向唐朝入贡，如何？”众皆大欢喜，很快派使者到了长安。临别的时候，李世民赐给了使者一把宝刀和一条鞭子，很郑重地对使者说：

“部落里的事就用它们办，有大罪的用刀斩，有小罪的就用鞭子抽！”

薛延陀使者大为惊恐，认为这位中原皇帝很带劲。而颉利同志，听说薛延陀归顺大唐之后，更为恐惧。见薛延陀示弱，他也准备示弱，请求向唐朝称臣，要求李世民赐婚——他要当李世民的女婿。

可是，颉利，一名毫不利己，专门损人的突厥首领，刚刚送上请和表，就干出了一番轰动天下的大事。称臣后不久，颉利耐不住寂寞，帮着战争贩子梁师都南下大举入侵。真不知道颉利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平淡么？李世民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会到来，再次召开会议。

和张公谨一样，其他人也非常赞同此时拿下颉利的六个必须：

颉利纵欲逞暴，诛忠良，昵奸佞，一也；

薛延陀等诸部皆叛，二也；

突利、拓设、欲谷设皆得罪，无所自容，三也；

塞北霜早，糇粮乏绝，四也；

颉利疏其族类，亲委诸胡，胡人反复，大军一临，必生内变，五也；

华人入北，其众甚多，比闻所在啸聚，保据山险，大军出塞，自然响应，六也。

总此六条，足以证明出征颉利是不二选择。讨论了一会儿，综合意见，李世民决定，对颉利发动全面进攻！

贞观三年（629）八月，张公谨作为征讨颉利的副指挥官出征了。而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名字叫李靖。积蓄了十年力量，今天，就在今天，唐朝向这个让人痛恨的东突厥发起了攻击。

大军挥师北上，直逼颉利。

贞观三年（629）九月，拔野古、仆骨、同罗、奚等部落酋长分析形势，率众来降，颉利更加孤立无援了。

十一月，突厥不甘寂寞，寇犯河西，被肃州刺史公孙武达和甘州刺史成仁重合围。突厥一分钱没抢到，倒是被砍死了一千多人。

李世民觉得，光设置个总指挥和副指挥，要对付颉利这样的大家伙显然不够，为了达到全面出击的效果，他将大军设置成了四道。

这四道一体，分别出行，又相互配合。四路总管将军，皆是大唐骁勇绝伦的大将，强悍无比，智勇双全。

第一路，乃是通汉道行军总管、并州都督李勣；

第二路，乃是定襄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

第三路，乃是金河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巾帼英雄李娘子的丈夫柴绍；

第四路，乃是畅武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彻。

四路大军兵马十余万，全部受李靖节度。

玄甲铁骑，威武雄师！

【站内信息】

颉利：本人男孩，五十岁，突厥族，求罩求保护！

李世民：叔叔，你发错地方了。

第十章
颜师古请作王会图
李药师大战敕勒川

在李靖眼前，是困扰中原百年的顽固壁垒，而他，已经不是当年被李渊压在刀下的告密者了。他是李世民的靖哥，他是大唐军队的总指挥，他肩负安定北疆的重任，他不能辜负李世民送他的战神称号！

这一仗，承载了中原百姓多少年的梦想，没人能体会他心中的沉重。

李靖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在他的指挥下，军队取得了骄人的战绩。和出征在外的官兵一样，身在朝中的文武百官，正在目睹一次强汉以来从未再次出现的奇异景象，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四方来贺】

这是令人振奋的贞观三年，我们迎来了无上的荣耀！

十一月二十八日，分部任城王李道宗大破突厥于灵州；

十二月初二，二可汗突利入朝，抽掉颉利援助；

十二月十六日，北方靺鞨部落遣使入贡；

十二月二十四日，突厥郁射设率部来降；

闰十二月十一日，东谢（谢是南方部落）酋长谢元深、南谢酋长谢强入朝；

闰十二月二十九日，牂柯（贵州）酋长谢能羽入贡，党项酋长细封步赖来降；

随后，党项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旁当氏、米擒氏、拓跋氏相继来降。党项方圆三千里的土地，全部愿意跟在唐朝名下。

一直低头做事的李世民终于露出了喜悦的笑容，他令各部酋长改称呼为刺史，改部落为州，依旧沿袭传统。从此，大唐包容下了无数民族部落，他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州县。

即将迎来贞观四年（630），户部的人口普查结果出来了，还是好消息：

人口普查局表示，塞外四夷诸地前后降附者，光男子就一百二十多万，外加老、弱、妇女、儿童不计其数。

贞观年间，这些人口绝不是小数目。

有证据指出，那些来自远方诸国的来者，服装诡异，言谈举止也十分异常，令中原人无法镇定。

有一远从贵州而来的酋长，姓谢名元深，德高望重，在当地很有威信。这个人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因为他的打扮，用今天的话来说，是极端的“非主流”。据谢元深讲，他们部落从来不养女孩。

李世民问：“为啥？”

谢元深道：“谢姓高雅，不能下嫁人类。”李世民觉得很有意思，看着谢元深直笑。谢元深是戴着熊皮帽子来的，脸上挂着点缀，金银薄贴，闪闪发光。穿的是牛皮鞋，而且是高筒的，把小腿肚子包裹得相当严实（难道是现代的高筒皮靴？）。他服饰的色彩华丽非常，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人们对彩衣有一种天然的好感，颜师古也是（毕竟才华横溢，也没犯什么大错，所以最近又被召回来了）。

颜师古认为，此情此景，不画下来实在是可惜，便请求绘图下来。他上来就引经据典地说：“周武王执政的时候，天下太平，远国归附，周史就用文字记录下来，取名《王会篇》。现在万国来朝，打扮花样繁多，可以画图记录。我建议也画一张《王会图》，这样，后世就可以看到此时的盛况了！”

在没有相机的年代里，我们手握画笔，描绘人生。

“画吧。”李世民说。

评价一个国家强盛与否的时候，李世民用了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他说：

“你只要看看百姓都愿意往哪里跑，哪里便是最强盛的。”

不是吗？

二可汗突利入朝的时候，李世民就对侍臣说：“当年，太上皇（李渊）因为怕百姓受难，向突厥称了臣，朕真的十分痛心。现在，他们的单于来跪拜，以前的耻辱也差不多能抵消了！”靺鞨使者来的时候，李世民也说：“靺鞨远道而来，就是因为突厥不行了。原来人们都说抵御戎狄没有上策，朕现在安定中国，让四夷认为中国是最好的归属，难道不是上策吗？”

李世民有得意的资本，也有令人佩服的能力。

颉利，你看到了没？

这次出征颉利，他把指挥权全都交给了李靖。

想想杨广打高丽时，将军有任何行动都必须向他汇报。对李世民这种一天不练箭就手痒的人来说，把军机放心地交给别人，着实不容易。当李靖带领几万大军，扬起滚滚烟尘，一路往北行进的时候，颉利正在蓄积力量，准备用突厥的骑兵对其进行撕咬，时间，就在几天以后。

贞观四年正月，唐军行进到了马邑，远远观望颉利。

第二日，李靖断定可以出击，他留下大批人马原地不动，自己率领一班精锐杀向恶阳岭。恶阳岭，位置就在今天的定襄古城南，是一处十分方便的藏匿之所。颉利小瞧了李靖，李靖太高估了颉利。为了不暴露目标，李靖将人员减缩到最少，这支精锐仅有三千余人，而且都是轻骑，按照李靖的安排，他们藏在恶阳岭，等待日落时分。

天逐渐黑了下来，旷野之上，月明星稀。

半夜，三千兵马突然对定襄发动了袭击。而此时，突厥大军正在睡大觉。颉利闻讯大惊，惶恐道：“唐朝不倾国而来，一个李靖怎么就敢孤军前来？”

可是，打了一会儿，颉利忽然明白，李靖并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击破定襄城后，李靖立刻回缩，将兵马藏匿了起来。颉利确信，李靖也只是在试探他，根本没实力和自己较劲。

颉利笑了。

待颉利清理一下挨揍的痕迹，再次安顿好后，李靖却出人意料地再次出兵，杀了个回马枪，把颉利打了个措手不及。突厥人一天之内被吓晕过去了好几次，他们连连哀求颉利赶快找地方躲起来。颉利同意，但他也疑惑，李靖这家伙神出鬼没，还能确切知道我军动向，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李靖不会告诉他。

颉利领着军队缩到了碛口。

碛口，山西吕梁境内，环山绕岭，依傍黄河，形势莫测，也是藏身的好去处。能找到这么一个好地方，颉利很是高兴。他暂且安定下来休兵，不出所料，李靖果然没再上门儿来找他麻烦。

不找对手麻烦不是李靖的本色。

此时的李靖，正在进行一项非常有意义的活动。

为了能让颉利大军起内讧，李靖专门派出了几位很懂突厥语的高手前往颉利大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离间颉利和部下的关系，譬如说颉利和二可汗都闹翻了，下一个就是你了；再譬如颉利这样的小心眼儿，给你几个钱，你肯为他卖命，你死了，他收钱，你傻不傻之类的。在这样一个节骨眼儿上，类似的话，总能让酋长们惊慌失措。

李靖真的是一名优秀的军事家，不久，颉利的亲信康苏密带着萧皇后和隋炀帝的孙子杨政道找到了李靖。

他说：“你看看，这事儿都得怪颉利，我把人给您带回来了，我以后跟着靖哥混。”

李靖说：“以后跟着皇上混吧。”

康苏密说：“对对，跟着皇上混。”

康苏密的背叛，让颉利陷入了被动。

可令人捉摸不透的是，李靖的命令竟然是撤兵！

颉利知道这是李靖的阴谋诡计，他倍加小心，走一步瞧三瞧。

走到云中，他愣是没发现有唐军动静。于是颉利怒了，他感觉李靖这人人品很差劲，竟然吓唬他，明明没有埋伏，明明就是撤军了，也不明白地告知一声，还害他这么小心翼翼，耽误人家时间。

人最丧气的时候就是，你准备了半天，对方竟然没来。

不是没来，是时辰未到。

当颉利吐出第一口恶气的时候，一股唐军精锐闪电般扑了上来。颉利发现，这支唐军的打法和先前领教过的李靖的打法有着很大的区别。

它扑面而来，一点都不含蓄隐忍，令人猝不及防。即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即便对手不是李靖，可突厥依然被杀成了散沙。

很久之后，颉利才知道，他这回的对手，名叫李勣。

在隋唐英雄中，李勣也算是一等一的大人物。

分道行进，各显神通！

当颉利领着军队，用屁股面对李勣的通汉道大军的时候，李世民却在享受生活。春天到了，春暖花开，又是去骊山温泉泡澡的好时候。李世民向大臣们请了个假，在骊山休息了几天。

颉利没心思睡觉，也没能力再去跟李靖、李勣两个不是人的东西死磕。

突厥大军继续向北转移阵地，途经呼和浩特，再往北，他们选定了阴山这个对突厥人来说，可以叫做“家”的地方。

在这里战斗，既能隐身，又能上线，必要的时候搞个神出鬼没的自动回复，一定会让唐军死得很有节奏感。

颉利憨厚地笑了，他安慰众人，这回一定不会吃亏上当！

颉利在附近安顿了下来，他再不敢懈怠，调整队伍，做好了一级战斗准备。

刚刚接受完李勣同志的检阅，突厥军有些招架不住了，他们感到疲惫。然而，颉利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

自己骑着胡马飞奔至此，李靖想要来，不知道是今日下午还是后天早上才能到，掌握好时间，才能让战斗更加高效。

我想，下一秒钟，颉利应该去哭，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大哭一场。

因为据侦察兵说，李靖同志的唐军已经排好了阵势，在前方等着自己呢。

前方？

颉利仰天望去，眼神闪烁出狼王一样的苍凉。没有人知道李靖是怎么办到的，也没有人知道李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都不必解释，什么都不必祈求，颉利在这头，李靖在那头，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敕勒川】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是一首北朝民歌，说的是阴山之下敕勒川的美丽风光。

几百年前，敕勒族还是和柔然一样的强大民族，但一百年前的时候，他们被鲜卑人同化，自认为是鲜卑族人了。但不管如何，敕勒，或者说是铁勒族人，如今或者依附颉利，或者依附到了西突厥，在夹缝中生存着。

在达兰喀喇，茫茫草原之上，颉利找回了感觉。毕竟战斗是在家门口进行的，锻铁出身的突厥，大刀磨得锃亮，耀出比寒冰还冷的光芒。

战斗双方明显人数不对等，发现敌人后，突厥仗着人多，没头没脑地开始往李靖大军中冲。

而李靖，却在沉默中盯着颉利的军队。

是的，颉利不会知道，李靖手下这帮人，都是李世民亲自调教出来的猛士。

李世民的计策成功展现了出来，突厥军队的将士因为颐养太久，体力变得很差。这一点，凡是以前经常锻炼身体，而后忽然几个月不愿出门的同志肯定深有体会。突厥人丢了马，跑都跑不动，就等着玄甲铁骑来砍。而突厥人忽然发现，这帮中原武士，竟然个个都有着难以置信的超准箭法！

这是为什么，谁能告诉我？

唐朝的玄甲，铁人一般集中着往前冲刺，在最厉害的时刻，又忽然散成几股精锐力量，将颉利的十几万大军冲得七零八落。

颉利大军中，跑得慢的都被唐兵用大槊和陌刀解决掉了，杀到最后，就还给颉利剩下几万人。很遗憾的是，这几万人之中，属颉利的马最好，所以他带领残兵，趁乱消失在了茫茫苍野中。

突厥兵心有余悸，活下来的就跟着颉利流窜到了铁山。

铁山的具体资料史籍无载，只说是位于阴山以北。

【新浪微博】

颉利：我感觉我一点儿都不成功。

李靖：作为失败的典型，你其实挺成功的。

第十一章
苏定方大雾破颉利
天可汗长安见诸酋

颉利不敢再藐视这些中原来的铁骑，他开始想办法，出主意。

他派执失思力作为信使入见谢罪，答应归附，并决定亲自入朝。

身在温汤中的李世民对执失思力的到来很欢迎，为了安慰颉利的情绪，他愿意派唐俭，跟着执失思力回漠北去慰问。

智者千虑，终有一失。

在这一方面，李世民并没有事先和李靖打好招呼。

因为没时间。

几天后，颉利见到了快马加鞭而来的唐俭。有了使者送来的安慰，他激动的情绪开始放松了。“使者同志，您该吃吃，该喝喝，我们这里有马奶、羊奶，想吃黄羊我亲自给您射一头！”

从唐俭的笑容中，颉利看出了未来的和平景象，只需要半年，半年，他就会重整旗鼓，抄了李世民的老家！

得知唐俭代表大唐跑到铁山慰问颉利之后，李靖同志上火了。

由于朝廷没通知，他只好领兵与李勣会合在一起。

经过一番交谈，李靖得知，原来着急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李勣也很生气。

李勣认为，现在与颉利和谈，就等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他建议说：“颉利虽然战败，但是你看看这方圆万里，他们的余众还十分强盛。如果这帮人一直在漠北发展势力，这里路途遥远，我等追之莫及，后悔又有什么用！现在皇上让使者去慰问颉利，颉利必然放松警惕。”

最后，李勣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不如选出一万精骑，带上二十天的粮食，发起最后一次冲击，一劳永逸，正在今日！”

可怜的唐俭。

〇

李靖完全同意李勣的计划，他把事情告诉给了张公谨。

张公谨闻言反对，他说：

“唐俭他们都还在颉利的手中，现在发动进攻，他们必死无疑！”

最后，他展现出自己不懂兵法的一面：

“况且，颉利已经投降了，赶尽杀绝不是办法，我们怎么能用这样的手法取胜呢？”

说实话，孔武有力的张公谨同志实在是不明白李世民的用心。

李靖料到张公谨会有这样的担心，他只抛给张公谨一句话，“想想韩信是怎么破齐的吧！”言罢，不顾阻挠，骑上战马，亲自率领大军于夜间向北进发，李勣率领部队尾随而来。张公谨知道，李靖这是在讽刺自己。

【韩信破齐】

汉朝韩信攻打齐国的时候，已经得知说客郦食其说服了齐国归降汉朝。韩信感觉自己不能再打，于是下令收兵。

他帐下的一位辩士提醒他，“将军奉诏攻打齐国，汉王没有让您停止进攻。现在汉王又派遣郦食其说服齐国归顺，他只不过是个说客。靠着那张嘴就能将齐国的七十多个城池拿下，将军统帅着几万人马，一年多才攻占了五十多个城池，将军辛辛苦苦，出生入死，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小小儒生！”

韩信听罢，颇感愤怒，率兵过河，一口气灭了齐国。

这就是韩信破齐的故事。

李靖并不担心唐俭会不会抢夺功劳，他只是认为，对于整个天下来讲，小小书生实在不值得牵念。

唐军摸黑前进，很快行进到了阴山，在这里，他们发现了颉利的踪迹。颉利对唐俭很放心，他认为回到阴山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古代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甚至没灯泡，士兵也不爱读书，点灯熬油去看书的事儿也没人干。

所以，当李靖站在不远处的时候，他们多数人正安心地躺在帐篷里面呼呼大睡。

他们对李靖太过放心，就像总觉得羊都很乖，很好糊弄一样。

李靖挥一挥手，突然间，杀声震天。

李靖、李勣与其他将领领兵冲刺，近前围剿。颉利的人只听见外头隆隆的兵马声，下一秒钟，他们已经举手投降，成为俘虏。

从他们口中，李靖得知颉利并不在此，远处某个地方才是颉利的老巢。天空忽然安静了下来，起起伏伏的山让这次行动没有惊动其他部落。

现在，李靖要一支先锋队伍作为前锋直刺颉利大营，搅乱阵列。

该派谁去？

李勣吗？

此事不可，李勣同志现在很忙，此时他正在碛口安插军队，把住了颉利逃跑的必经之路。他这是采用先进的“关门打狗”策略，断绝敌人后路。李靖自己当然不能去，如果他领着二百精锐突袭颉利，屁股后面的几万大军要谁管？

这一场漂亮仗，一定要找一个靠谱的猛人。

苏定方正是这样一位优秀的人才。

【苏定方】

姓名：苏烈，字定方。

生日：开皇十二年（592）。

籍贯：冀州武邑（河北省武邑县）。

职业：将领。

爱好：生擒敌军将领。

战斗值：★★★★★★★

备注：不世出。

苏定方自幼武艺超群，十五岁随父从军，便以勇猛闻名于军中。

年少的苏定方曾亲手斩杀过农民起义军将领张金称，威震山东。许多威猛的将领都曾死在苏定方的手下，所以，此人当年的名头可谓响当当。后来他跟着窦建德混，再后来跟着刘黑闼混，所以，我们终于明白，这两人的部队为何会如此生猛，敢不把李渊的正规军放在眼里。

刘黑闼死后，苏定方不再外出，回到家里隐居起来。

他这样的猛士，日子不会安生，尤其是在贞观初年，李世民屡屡逼朝臣举荐人才，不论是文是武。

所以，每天都有人跑到苏定方家唠嗑，主要话题就是劝他当兵（举荐有功者，赏）。当时刚从武德年间过来，日子过得也不怎么好，经不住人劝，苏定方就加入了军队。苏定方的能力很快得到了别人的认可。

靠着军功，他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将领！

逢战必胜，凶悍绝伦，苏定方到了李靖帐下，李靖更是不会让他这样的人才错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

苏定方很高兴。

苏定方非常高兴。

苏定方今天特别高兴。

尤其是今天的天气，让苏定方找到了神出鬼没的感觉。

天公作美，没有下雨，也不露太阳，大雾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基本为零。

这种鬼天气，不适合开车，不适合开飞机，也不适合见女友，却适合奇袭。这也是李靖最想要的天气，摸黑尚且要看路，可这天气根本用不上火把，即便用了，敌人也看不见自己。天助我也，去吧，苏定方。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计划，苏定方率领两百精锐率先到达了颉利营帐附近。

十里近，突厥侦察兵毫无知觉；

九里近，突厥侦察兵毫无知觉；

八里近，他们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能见度是没有的，除非离你很近。

终于，在距离突厥大营七里地的时候，这两百精锐被颉利的斥候撞了个正着，他们慌忙往回跑，消失在了茫茫白雾之中，斥候把状况告诉给了颉利。

先来说说突厥大营吧。

这回颉利安定下来，部落占据了连绵百里的地盘。里头有各种家族、士兵，生活区又有妇女、儿童，还有各类牲口，以天为盖，以地为枕。只不过今天情况特殊，这铺盖有点儿太厚，能见度很低。

斥候的话让颉利惊呆了，颉利受够了李世民这个不讲道理的家伙。

说好不打了，你怎么还打！

下属问：“可汗，咋办？”

颉利曰：“还他妈愣着干啥，都给我跑，马不停蹄地跑！”

为了能跑得快点儿，颉利扔下妻小和军队，抢了一匹快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最可怜的当属颉利手底下的兵了，他们完全没搞清楚状况，无头苍蝇似的往大部队逃跑的方向跑去。这可苦了容易掉向的诸位仁兄，在大雾和苏定方的双重袭击下，他们纷纷表示已经找不着北了，抱着头只顾冲撞。两百精锐冲击了突厥大营，成功地将突厥军队逼上了绝路。突厥完蛋了。

苏定方顺利完成了李靖交给的任务，他把颉利的兵撵到了李靖的大军面前。

杀吧，永除后患！

唐军杀得天昏地暗，斩首敌兵万余人，俘虏男女十几万，杂畜数十万。

于是有人问了，张公谨最担心的唐俭同志如今又在哪里？他不会也被当成突厥人杀了吧？

是的，事情最具有喜感的地方就在这里。

话说突厥兵不战自溃，四下奔逃，颉利骑马便跑，连媳妇们也不顾，留下义成公主和他儿子在那里大哭。这是坏事，但也是好事，试想，一个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的人，会想到唐朝使者吗？

所以，当大家像过狂欢节一样大喊大叫着乱窜，唐俭也跟着乱窜。

大家见唐兵杀来，就往唐军杀过来的反方向跑去，而唐俭不一样，他迎了上去。好在唐俭同志穿的是大唐官服，和突厥人的皮裘有着明显的区别，被唐兵一眼认出，带给了李靖。唐俭有种泪奔的冲动，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各位将领的带领下，唐兵纷繁而又有序地捣入了大营，杀掉了一直怂恿颉利南下的义成公主，擒获了他们的孩子叠罗施。

但是，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摆在了大家面前：

颉利呢？！

是啊，颉利呢？

是时，颉利骑着那他匹快马跑着呢，此时正好跑到了碛口，而且屁股后头还跟着一万多和他一样跑得飞快的兵。

你跑，我也跑，大家跑才是真的跑。

通过碛口，颉利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刚开始才一万逃兵，等到了这个地方，扭头一望，竟然发现多出了数倍人马！这是奇迹吗？难道是我的兵都舍不得我，统统跟我来了？这也太让人感动了吧！

颉利想哭。

多出来的人马，不是自己人，而是李勣，率领大军围上来了。酋长们也不管颉利不颉利的了，就在颉利的眼皮子底下，那帮酋长纷纷率领部众投降，唐军将他们全部俘虏。李勣大获成功，俘虏五万人而还。

但需要告诉大家的是，这里头还是没有颉利。

颉利不是省油的灯，见此路不通，领着能打的亲信杀出一条血路，一路往苏尼失的地盘跑去。大同道行军总管李道宗闻讯，引兵逼向苏尼失，令其交出颉利。苏尼失是颉利曾经最好的朋友，真可谓是落难时刻见真情啊。

我们说过，颉利是个多疑的人。

他的文库里，没有“永远值得信任”这几个字。苏尼失，信不过。半夜，颉利从睡梦中爬起，一个人跑到了荒谷之中藏了起来。据说，那时候，他的样子非常狼狈。第二日，苏尼失一觉醒来，发现颉利逃跑，大惧，怕是没法交代，便发动部落所有人到荒谷对颉利进行了一番人肉搜索。

终于，他们在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找到了狼狈不堪的颉利，苏尼失很激动地看着颉利。

他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大唐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军前来。苏尼失献俘，他们押着颉利，一路向长安走去。苏尼失也跟着来了，他举众来降，因为他的这个举动，漠南再也没有了边患。苏尼失已经很够义气了，是颉利妄想得太多。谁敢跟李世民打呀？这么多的教训，还不够吗？都省省吧，过几天太平日子。

东突厥的颉利可汗，就这么彻彻底底地败给了李靖，败给了李世民。

与颉利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世民同志此时应该刚刚洗完澡，从温泉爬上来，擦干身子，盘好发型，穿上黄袍，高高兴兴地回到了长安。一场浩大的典礼就此拉开帷幕，主要演员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各个部落的酋长。

他们原本是西域、北庭、岭南、交趾、西南的部落酋长，今日齐聚一堂，来到大唐首都长安，专为朝见李世民。

经过商议，他们决定请李世民上尊号为“天可汗”。

也许是文化有所差异，对这么一个伟大的称呼，李世民感到很疑惑。朝堂上，当着众人的面，他问：

“朕是大唐天子，怎么又委身成了可汗？”

可见，李世民对可汗这个称呼很不感兴趣。

群臣及四夷酋长面面相觑，还是朝臣会看眼色，上奏说改称万岁，众人这才很尴尬地悦服了一把。不过，后来李世民琢磨了一下，觉得既然其他民族都称天子为“可汗”，那么，他们用“天可汗”这样的称呼称呼我，又有何不可呢？于是，又欣然接受了“天可汗”这样的称呼。

从那天开始，世界上就有了这样一个人，他既是中原百姓的皇帝，又是游牧民族的可汗，远方诸国甘愿当他国家的属国，诸国君长甘愿称他为天可汗。

颉利被俘进京的时候，这场盛会才刚刚开始。

【豆瓣心情】

颉利：靠，你们不是说要和谈么？！

李靖：最失败的听众就是你这样的，人家随便说说，你却当真了。

第十二章
唐太宗受降顺天楼
温彦博妙安东突厥

亚洲震惊了，它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史诗般的中国：绝不向蛮族求和，也不以重金收买他们撤兵。是唐太宗扭转了形势，战胜他们，使他们害怕中国。

——（法）勒内·格鲁塞《草原帝国》

贞观四年（630），阳春三月。

全世界部落酋长写给李世民的信便有了一个统一的落款：皇帝天可汗。

这是对大唐皇帝的称呼，这是对世界之王的称呼。

李世民接受天可汗的叫法不久，李靖等人就带着颉利和其他战俘回到了长安。他没有见颉利，而是把阿史那思摩叫来，李世民很喜欢这个人。当其他人都抛弃颉利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紧紧追随颉利，直到被抓的那一刻。

李世民宣布，拜阿史那思摩为右修武大将军。

四月，顺天楼下，锣鼓喧天，李世民在楼上引见了颉利。

今天的颉利，哭得非常带劲，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等李世民数落完毕，脑袋搬家。李世民让其他人都安静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指责：

“颉利，你承继父兄之业，纵欲而致亡，这是第一；

“你多次与我大唐结盟，却屡次背叛合约，这是第二；

“你恃强好战，致使哀鸿遍野，百姓苦痛，这是第三；

“你蹂我庄稼，掠我子女，支离家庭，迫使骨肉分离，这是第四；

“我宽容你的罪过，让你好好治理，你却迟迟不来拜会，这是第五。

“这五条，每一条都足以治你死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颉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磕头流泪。

颉利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开始抽搐，伏在地上抬不起头。接着，李世民表情松弛了下来，他看着颉利，口气忽然变得平和，“但是，从便桥之盟以后，你不再举国来侵，所以，朕饶你不死！”

颉利听罢，竟感动得不知所措。

他学着汉人，用头朝着地面狠狠砸去，在众人的注目下大谢而退。

很显然，李世民在给颉利找台阶下，不举国来侵成了颉利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免死理由，这台阶给的，绝对拉风。颉利下去以后，没有再被看守，而是被安排着坐在了宴会上，成了长安的官员。他死都没有想到，自己没死已经算是一件非常离谱的事情了，现在还能坐在宴席上喝酒吃肉。

这个世界果然神奇。

这个世界的确神奇，颉利擦干眼泪，清楚地看到有人坐在李世民不远处，神情淡然，李世民和他的老婆观音婢对那人恭敬有加。

这个人他见过，那是李渊。

是的，就是李渊，看他那张长满褶子的婆婆脸就知道，这一定就是当年在突厥面前装孙子的那家伙。

李渊听观音婢说了几句话，被李世民夫妇敬了几回酒，便指着颉利笑了起来。

颉利大惊，太变态了，别是这三个奶头的家伙想要洒家的命！

但这回，他惊错了。因为李渊没想报仇，只是想找回点儿胜利的感觉，补偿一下自己。为此，他指着颉利，让李世民安排他跳支舞。天可汗发话，“太上皇想看颉利跳舞。”李世民他爹都让跳了，那就跳吧！

颉利跳舞中……

李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指着这满满宾客和四方酋长，大声道：“唉，这汉高祖被困白登山，大仇八百年没人给报，竟然让我儿给报了！大唐江山托付得人，我是再也不必担忧了！”汉高祖刘三爷被困白登山的时候，围困他的就是匈奴，而唐人普遍认为，突厥就是匈奴的后裔。

看着颉利起舞，李渊很得意（或者说是变态）地呵呵笑了起来。

看完舞蹈后，李渊兴致未尽，为了表示庆祝，他脑门儿锃亮地跑到朝堂上，拉来十几个重臣，加上诸王、贵妃等众人，齐齐于凌烟阁集合。他再度大置酒宴，搞起了庆功宴。李世民把颉利收了，他为此高兴得睡不着觉。

由此可知，李渊当时大仇得报的感觉该是多么的爽。

酒酣，李渊弹起了他心爱的琵琶。

【悲伤的事】

伴随琵琶声，有一美人，起舞翩翩，姿态优美，身形矫健。大臣瞅准这个当口，纷纷趁机上前来拜李渊。

跳舞的这个人正是李世民，为了哄老爸开心，他决定亲自为大家献上一支舞蹈。据说爷俩的配合很默契，让大家饱了一回眼福。在过了六点就是天黑的古代，通常只有小偷和打更的才会子夜不眠，而庆功宴一直开到了子夜才渐渐散去。

其实，李世民这会儿悲喜交集。

别看他满面欢喜，其实从骊山回来他就得知了一个很坏的消息——杜如晦生了一场大病，三月底就去世了。

杜如晦身体不好，这大家都知道。

他生病那会儿，李世民专程让太子李承乾到杜如晦家照料。

后来加紧回京，政务不忙的时候，他自己也多次亲自前往杜如晦家中探视。杜如晦真的很苦，他什么苦都吃完了，什么功都立下了，四方来贺的时候，他却死了。李世民很不愿杜如晦这么早就离开人世，但死亡，总是无法阻止的事情。

杜如晦死后，每有西域等地进奉的好东西，李世民都会想起他来，派人送到他的家中。

本以为时间一久，自然而然也就忘了，可李世民却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别忘了，如晦死了，玄龄还活着。

每当看到房玄龄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跟自己讲话，李世民都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很是难过。更特别的是，大事一旦决议不下，李世民就感慨一番，甚至落泪。杜如晦此人沉敏果断，大有长者风范，他的判断力无人质疑，他这么一走，在接下来的政务里面，李世民要找谁决断啊？

【安置突厥】

东突厥灭亡后，突厥人一部分逃到了漠北，一部分逃到了西域，但投奔唐朝的最多。粗粗一算就有十几万口，如何安置这些人成为了当务之急。李世民征求百官意见，群臣纷纷进言。

当然，对于这样的大事，朝中人也有不同的意见，这些意见有的大致相同，有的则大相径庭。

朝中多半人士认为：

北狄自古就是中国的祸害，我们认为应该把突厥人迁徙到河南附近居住，让他们的部落全部支离散开，散居在河南各个州县。然后，朝廷派人教给他们耕种、纺织。到了最后，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成为当地人。

塞北之地无人，则可万世太平矣！

中书侍郎颜师古则认为：

臣以为，突厥、铁勒从上古以来都不是中原的臣属，陛下既然有能力让他们称臣，就不如把他们安置在更靠近草原的河北，分立酋长，让各酋长分别领导自己的部落。

如此，就可以永远永远没有后患了。

礼部侍郎李百药同志认为：

虽然说突厥算是一个国家，但他们各有各的部落，很不团结。我觉得应该把他们全部拆开，各个酋长领导各个部落，每个部落占那么一块地，相互制约，相互牵动。纵使让阿史那氏继续当君长，也只允许他引领本部落。让所有部落都不能对大唐构成威胁，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我建议要继续在定襄设置都护府，这才是安定边疆的长法！

夏州都督窦静认为：

戎狄的性子有如禽兽，用法律刑罚都不能制约，教育也教育不出来。更何况，人皆有首丘之情。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待在中原，把他们留在南边对谁都没有好处。一旦他们闹出动乱，侵我长安，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让他们成为王侯，把宗室之女嫁给他们，分割土地，离分部落，就可以使之权力变弱，势力分解。这样的话，他们就永远是没有能力和大唐抗衡的藩属，永镇边塞，可保无虞。

魏徵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突厥一直以抢劫为业，中原百姓恨之入骨。现在，突厥灭亡，陛下不忍杀降。我认为应该让他们回归故土，而不能把他们留在中原。戎狄很讨厌，弱的时候就降附，强的时候就叛乱，几百年来都是如此。现在的降者有十多万人，几年之后，他们的人口就会成倍增长。如在中原，必为心腹之患，到时候后悔莫及。晋朝初年，胡人杂居中国，郭钦、江统皆劝武帝驱之塞外，武帝不从。二十年后，胡人所居之地频起叛乱，最后裂土成国，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请陛下明鉴！

而温彦博认为：

我觉得把他们安排在河南、河北并不好，因为有违物性，根本不是长法。臣以为不如学习一下汉朝建武年间朝廷安排匈奴的做法，这种做法是，让部落全部存续，依照旧俗，回到塞下。王者心存万物，天高地远，厚德载物，不舍秋毫。现在突厥穷困而投降我朝，我们怎么就能冷眼相看呢？孔子说“有教无类”，不管什么人都可以也应该受到教育。

如果救其死亡，授以生业，教之礼仪，数年之后，皆成我民。到时候再选酋长，让他们为大唐效力，他们畏威怀德，大唐何患之有？

……

先不要往下看，自己想想谁的观点好，谁的观点差，想好了给自己一个答复。

沉默三分钟……

一……二……三。

好了，现在开始讨论。

首先，朝中多数人员所思甚好，就是有点大脑集体短路，他们一贯的主张就是：塞外无人，则可无患。

可我们知道，有草原和河流，漠北的人自然而然会往那里去的。今日把突厥人口搬走，明日塞外依然还会有人。而这里的这个人，可以是东斯拉夫人，也可以是超级赛亚人，游牧民族多的是，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其次，李百药、颜师古等人的意见都提到把突厥人安置在河北，或者说距离草原更近的地方。把地皮和人分割开来，用以分散突厥部落的实力。这么干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让他们互相不服，互不顺眼，自己乱套。

但对于草原民族来说，一旦离开大唐的势力范围，你管不管得着还得另说着。那个时候，阿史那可以卷土重来，麦当娜也可以席卷漠北，他们会横扫多个部落，成为新一代的戎狄头子。

窦静是个粗人，说话口无遮拦，但话糙理不糙，他的计谋很是不错。可是，用和亲的方法笼络人心，对人可以，对颉利他们，还真够戗。

至于魏徵同志，引经据典，用古时候的故事对教化的方法提出了反对，却并未给出解决方案。

于是，李世民想到了温彦博。

也许很多人会觉得他的观点不靠谱，竟然想到用慈悲心来感化突厥。

这不是妇人之仁吗？

但温彦博所说的，就是李世民想说的。

戎狄，不修文化的戎狄，他们为什么要来抢东西？抢了东西还脸不红心不跳，打了败仗也不觉得害臊。

温彦博认为，人都是可以教化的。

让他们融入大唐，成为我华夏一员，知礼节，懂时务，才是安定万世的长久之法。试想，有了产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有了教育，羞耻感便立在了突厥人的心头，未来谁还会干那种自己没有就去抢的勾当？人都是向前赶着走，往回逼不退的。一个野蛮的民族，只能被文明的民族同化；一个曾经文明的民族，不会永远堕落。

李世民赞同温彦博的看法，兼容并蓄，让突厥依然保持自己的民族性格，同时不失文明之修养，再好不过！

就这么办！

贞观四年（630）四月底，突厥十几万人被安排到了塞下。

这是一片东自幽州（东北辽宁），西至灵州（宁夏附近）的广袤土地，有着丰富的资源和十分具有北域风情的风光。

随后，李世民将突利的故所划分为四个州，又把颉利的故所划为六个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云中都督府。所谓都护，都为总揽，护为带兵守护，都护府是大唐管理少数民族地域的重要机关，都护是教化子民、处理事务的主要人员。

五月，李世民又干了一件大事，他把突利安排成了顺州都督。

李世民同志年轻的时候（他现在也不大）曾经和突利同志拜过把子，如今突利成了顺州的都督，李世民恩威并施：

“你是我哥，我是你弟，朕有话直说。

“你的祖先投靠隋朝，隋朝把他立为大可汗，掌控整个北域，后来你爸始毕却成了隋朝的边患。这可是天理难容的事情。所以，今日，你们才会亡乱至此。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让你当都督，而不立你为可汗，其实就是这个原因。从今往后，你成了大唐都督，一定要遵纪守法，不可再行掳掠抢劫之事。”

言罢，李世民用眼睛正对突利的眼神，呵呵笑道：

“这不单单是为了中原的安定，也是为了保全你们宗族。”

【腾讯微博】

李渊：世界上最宽广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广的是天空，天空为什么这么宽广，因为他站在了小渊渊的肩膀上！

第十三章
李仆射无缘红拂女
萧老师状告众大臣

李世民开始大封突厥。

他首先以阿史那苏尼失为怀德郡王，以阿史那思摩为怀化郡王，加为右武侯大将军，又为开州都督，统领颉利旧众。

为了表示对阿史那思摩的信任，李世民竟然让他给自己的卧室把门。

这不算最出格的，最出格的事你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除了颉利、突利、阿史那思摩、阿史那苏尼失等重要人物外，突厥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律都被封了将军、中郎将等官职。这帮人中，光是五品以上的就有一百多人。

等封完了，大家一看，完了，突厥官员竟然和中原官员人数相等了！

被俘获的突厥人成了朝廷大员，数量竟然跟朝士相当，这究竟是唐朝的朝廷，还是突厥的朝廷？

大唐胡风甚重，的确。

李世民安慰大家道：

“不论你是胡人，还是汉民；也无论你是新人，还是旧人；是老，是少，都是我大唐子民。朕既然这么认为，你们也这样同意，自当同等对待！”

突厥人高兴疯了，他们开始搬家了。突厥人用牛车拉着帐篷驻扎在长安城的时候，有一个孩子带着好奇心看着他们。他羡慕这些人的衣服，竟然可以像毛绒玩具一样可爱。还有他们的一颦一笑，都充满了异样的风韵。这个孩子，就是李世民和观音婢的长子李承乾。多少年后，他会为自己儿时的梦想付出代价。

有时候，有奇异的梦想，也可能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为了训练李承乾的能力，李世民打算把朝内所有经尚书省判决不服的案件全部交由太子处理。现在不是玩儿的时候，时年十二岁的李承乾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童年。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裁决政务，这是爸爸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不能不完成。李承乾继承了父母的天资，八岁那年就被李世民扶上台面处理过朝政，颇得大臣美誉。

为了继续锻炼他的行政能力，尚书省不能处理的事情就全部交给了他，实在拿不定的再找李世民。

刚刚开始工作，李承乾便面对了一个重大挑战。头一件事，尚书省就拿不定主意，李承乾更没主意，于是找到了李世民。

【李靖贪污】

这事儿是我们的萧瑀同学挑起来的。

御史大夫萧瑀同学在战后果断冒了出来，他觉得这个时候，他再不站出来，就连自己的俸禄都对不住了。这回，他要状告李靖，弹劾的具体内容如下：

李靖破颉利牙帐，御军无法，突厥珍物，掳掠具尽，请付法司推科。

为了不让萧瑀捅娄子，李世民特别交代他说：“萧瑀啊，你万不可入省弹劾，让朕跟李靖谈谈，记住了，否则我跟你急。”

萧瑀虽然弹劾别人不讲情面，但皇上的面子还是得给的，于是不再说话，坐等李世民还天下一个公道。李世民感觉此事定有蹊跷，李靖为人做事他是知道的，贪污这事，根本不可能。蹊跷的是，萧瑀这家伙不知道又让谁给当枪使了。萧瑀，你究竟又让谁挑拨了？说说看吧。

萧瑀不说话，他很生气。

为了弄清事情真相，李世民诏令李靖觐见。李世民厉声责问：

“你破颉利牙帐，御军无法，突厥珍物，掳掠具尽，是也不是？！”

李靖顿首道：“臣有罪！”

现在需要弄清楚一个问题：当你责问一个人罪过的时候，那人顿首谢罪，是不是就说明他承认犯错了？

回答是：当然。

可实际情况是，李靖根本就没抢东西。

没抢东西承认抢了东西，面对太宗责问，毫无罪过的李靖为何会磕头请罪？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亲情的疏远，还是利益的冲突？是朋友的背叛，还是上苍的捉弄？一点小小的个性，为何会成为唐朝第一军事家的难言之隐？面对重重阻碍，李靖会说明事情的原因吗？

首先，让我们来关注一下这一系列名字：李靖、李药师、黄药师、郭靖。可以推测，金庸武侠中，明显借鉴了李靖的传奇色彩。那么，李靖究竟有什么传奇的呢？这次得胜还朝，他又在隐瞒什么呢？

其实，李靖是为了虬髯客。

李靖的妻子，名叫张出尘。

熟悉这个名字的人都知道，她就是名闻天下的风尘三侠之一——红拂女。红拂女原是隋朝重臣杨素府中的一名歌妓，此人芳华绝代、貌美如花，有倾国倾城之姿，可人非常。杨素引见李靖之时，两人眉目传情，从此相知。后红拂女与名震天下的将军李靖相恋相爱，谱写了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流传至今。

野史之中的虬髯客，其真实名字为张行三。

此人仗义执言、义薄云天，也不能自拔地喜欢上了红拂女。后来，虬髯客从军李靖帐下，乃自绝于张出尘，与李靖夫妻义结金兰，一时间传为友情和爱情的佳话。李靖率兵攻打颉利的时候，由苏定方率领两百精锐前去搅扰。而张行三则率领五千兵马从侧翼突然围困，突厥军大乱之后，新人张行三管不住所率士卒，士卒争抢财宝，张行三纵然勇猛严明，却也无力回天。

此事原本只有李靖知道，却不知为何走漏消息，被朝中嫉恨李靖者得知，故而挑拨萧瑀。萧瑀脑筋路线太短，遂上告李靖。

李靖知道，张行三败露，则会人头落地，而自己有大功，功过相抵，可免一死。

李靖堂堂七尺男儿，金兰之交，绝非苟且，他决计不把张行三供出。于是，这才有了刚才那出戏。

义薄云天，可歌可泣！

好了，读过上面的报道，请问你对李靖的看法如何？

我感觉靖哥哥好英俊，靖哥纯爷们儿，铁血真汉子，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佩服佩服！

哦，好的，请不要太过激动，先坐下来喝口茶，我想告诉你的是，上面的故事是我编的。史上并无风尘三侠的记载，这是后人的传奇小说编造出来的。大唐军师根本没那么多时间去谈情说爱，工作都要忙不过来了。

事实上，李靖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嘴却十分笨，如果不是在战场上，朝中论事，他肯定会受欺负。至于这次攻打颉利，他的部下有没有抢东西没有任何资料记载，但从李靖的表现来看，的确是有人违纪，但也绝不像萧瑀同学振振有词描述的那样，还把人家的东西全抢了。

看着一直唯唯谢罪的李靖，李世民卸下怒气，叹口气说：

“隋朝的时候，史万达破贼有功，没有得到赏赐，还因罪致死。朕以前就对这件事感到很不满，朕不能这样办，朕要记上你的功劳，赦免你的罪过！”

是日，加封李靖为左光禄大夫，赐绢千匹，加食邑五百户。

我认为，李靖之所以磕头请罪，原因就在于他深知战功这种事一定是有人嫉妒而使自己遭到陷害，不要解释，越解释反而越让人怀疑。他还记得刘文静临死的时候为自己辩论，李渊竟然指着刘文静说：

“文静此言，罪名昭昭矣。”

伤心的李靖憋着不说话，想要免去一场灾难。

好在李世民头脑清楚，到最后事情弄清了，的确是有人暗示萧瑀，糊弄着他找李世民告状。萧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让人当枪使了，这回还不错，事后竟然敢于主动承认错误。李世民专门找来李靖说：“靖哥，之前是有人谗毁你，现在朕已经明白过来了，哥哥莫见怪啊！”于是，又赐绢两千匹。

别看李靖性格深沉，人家可是大唐猛将中不可多得的双面手。在外能打仗，在内能理政，出将入相，无人能及。李世民很欣赏李靖，自杜如晦病逝，右仆射一直无人担任，李靖自然成了第一人选。

诸位想听光禄大夫李靖先生议事？

呵呵，您还是饶了这帮听众吧，听李靖同志讲话能被活活累死。

李仆射上任之后，秉承他一贯敢打硬仗、死不开口的作风，把同僚急得够戗。史书载：

靖性沉厚，每与时宰参议，恂恂似不能言。

曾经叫着喊着要告李靖的萧瑀同学沉默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教育孩子】

为了确保李承乾能够学到更多东西，李世民在他身边安排了两个人。

第一个，乃是鼎鼎大名的老先生李纲。此人在隋朝的时候就曾担任太子杨勇的师傅，后来屡次规劝无效，杨勇惨死。他也曾当过隐太子李建成的师傅，曾经苦劝建成同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李建成也不听，他一怒之下辞职回家，后来，李建成就死了。这一回，李世民请他教育李承乾。

后来……

李世民登基以后，屡次到李纲家请他出任太子少师，李纲这才同意出来教孩子。

李纲上了年纪，腿脚不好，李世民特事特办，专门赐给他一个步舆，让他坐车上班。这种步舆，类似于今天的轮椅。李纲上朝可以坐着轮椅，乘到阁下，然后再让人搀扶到禁中。每次到东宫，太子都要亲自拜谢。由此可见，李纲老师的礼遇非常高，他成为李承乾最重要的一个师傅。

另外一个很不重要的师傅，就是萧瑀同学。

师傅这个词是有来头的。

李纲是太子少师，萧瑀就是太子少傅，但两人的境况十分不同。

【郁闷的萧瑀】

东宫是个火药桶子，萧瑀是个导火索。怕李承乾同学处理政务不熟练，李世民又专门给他安排了房玄龄当助手。自然，房玄龄的待遇也非常高。如此，相比之下，身为太子少傅的萧瑀处境就不太乐观。

我因弹劾宠臣遭到驱逐，皇上把我扔到东宫当老师，其他人都人五人六的，唯独我一个不受人待见！

萧瑀和房玄龄是有过节的。

早些时候，萧瑀参与宰相议政，靠着口才驰骋朝堂，无人敢拦。因其言辞激烈，就连房玄龄这样的都说不过他，所以，一般开会的时候，都是萧瑀在说，别人在看，李世民在上头生气。刚开始，李世民觉得没什么，倒也喜欢听听萧瑀的看法，但后来，他发现情况根本没那么简单。

萧瑀同学言辞激烈，可他的建议偏激，李世民一律不予采纳。这就是萧瑀郁闷的主要原因。

当上太子少傅后，本就忧郁的萧瑀同学变得更忧郁了，他发现，皇上已经开始完全不听自己的了。

为什么呢？

又不是爱情，这种事你得给个理由吧？

理由如下：

这段时间，闲得长毛的萧瑀同学为了继续培养自己刚正不阿的兴趣，竟然先后把房玄龄、魏徵、温彦博都骂了一遍，不仅朝廷人士，就连皇帝身边的太监都被他吓得目瞪口呆。而且，萧瑀同学一直认为自己告的没错，他告的这些人的确欠修理。就比方说魏徵吧，他曾经推荐过自己的亲戚；再比方说房玄龄，这家伙竟然因为怕媳妇儿就不敢回家；还有温彦博，此人的统计表格竟然填错一个数字！

总之，每个人都有错。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这就是萧瑀的观点。

萧瑀很痛苦地在家里来回踱步，苦苦思索着大唐的未来。最终，他决定将所有人告上法庭。

【天涯社区】

李靖：不知道为什么，许多人竟然背地里管我叫李费劲。

萧瑀：忧郁的小萱萱。

第十四章
开荒蛮文皇施教化
论民生魏徵夺人情

“陛下，你管，还是不管？”萧瑀的表情有些委屈，他果决地问李世民。

“这些事情有些是要管的，可要查清楚再问罪。”

“陛下，你这是在为小人们开脱！陛下，臣生气了，臣不满！”

“满意不满意你都得先回家歇歇，且看明日我如何处理。”

于是萧瑀走了，一肚子不满，在从宫中回家的几重门间，他一直想象着李世民会如何对魏徵进行处罚。

翌日，开会，萧瑀同学破天荒地显得很高兴，然而，他等了个地老天荒，等到事情都说完了，还是没等到李世民下达任何处罚决定。唉，说实话，李世民才不想过问这些破事儿呢，面对态度坚决的萧瑀，他决定不予理睬。

李世民保持了少有的沉默。

萧瑀不高兴了，他露出一副不快的表情，好像在告诉其他人：我错了吗？

见李世民没有要说处罚的意思，萧瑀同学忍不住发话了：

“魏徵、房玄龄、温彦博他们有没有错？”

“有错。”

“有错该不该查办？”

“该。”

“那为什么皇上还护着他们？”

“散朝！”

在众人呵呵笑着四散的时候，萧瑀委屈地立在了那里，不肯动弹。他真的好伤心，好难过，他仔细算了一算，自从参与朝政以来，他的意见和建议竟然多数都被李世民忽略了，这日子过得真的很不舒服。如今就是不如往日，想当年先帝当政，他萧瑀就是说得不对，也没见有人会如此对待他。

世道变了。

受不了被冷落的感觉，萧瑀思前想后，觉得已经没有必要赖在朝堂上不走了。他上书一封，自愿退出御史大夫的行列，只担任太子少傅，不再过问朝政。毕竟，萧瑀同学知道李世民虽然颇有虐待他的嫌疑，但终归是珍爱人才的，自己上书表明心迹，皇上犹豫一番，最后肯定还是会留住他这个人才的。

于是他就这么上书了。

可令萧瑀想不到的是，李世民居然长舒一口气，直接给许了！

直接许了……

看来世道真的变了，刚劲的萧瑀决定用这种磨难来磨砺自己的品性，便乖乖跑东宫上班去了。

【开拓进取吧】

打发走这个烦人精后，李世民打算做一件大事。

他看着朝堂之下的文武百官，内心泛起一丝涟漪。自古以来，百官衣服全都是同一种颜色的，这是几千年来的规矩。从武德四年李渊下衣服诏开始，帝王和百官的衣服才有了定式。武德的衣服诏，除了规定皇帝的着装外，还列出了群臣穿衣的注意事项。总的来说，群臣的礼服有十种样式，但官服的颜色是没有区别的。

如此，百官乌压压一片，这要是帝王脑子不好使，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上奏的人身为何职，是哪个部门的。

因此，八月份的一天，李世民忽然下诏宣布：

从今天开始，三品以上官员穿紫色；四品、五品官员穿深红色；六品、七品穿绿色；八品穿青色；至于妇人参拜集会时候所穿，皆从其丈夫。

李世民的这个举措，曾被有识之士指责为“创立了森严的社会等级”。

从李渊颁布诏书之后，百官的职权区分变得非常容易了。

在老爸的基础上，李世民完善了职权与衣物颜色的搭配。

如果在这件事上，李世民的作为让一些人不爽，那么，接下来，他的举动会让他们受不了的。

考虑到百姓会因为各种原因迁徙，譬如中原人想要到西域发展啦，胡人向往长安啦，就必须经过边境。灾害年过去后，他要求，所有边境官员都不去阻挠流民迁徙。一个留不住百姓的国家，不是好国家，李世民对自己很自信。流民事件后，李世民下令，在一些地方开荒。

这次开荒意义重大，因为这两个地点，一个是费州，一个是夷州。

费州，原本是一片荒蛮之地，流放犯人到岭南一般就到这里，相当于今天的贵州。

夷州，是比岭南还往南的地方，隔着一片海，隋炀帝杨广同学曾经派人打过，这个地方还有个别名，就叫“琉球”。

大业年间，杨广同志打过三次琉球。

头一次，因为语言不通，大军过海，只掳走了一个人；第二次，大军打完后，为了表示安慰，只把琉球土著的长矛棍棒给没收了；第三次，有虎贲郎将率领大军征讨，俘虏男女几千人便撤退了。第三次的时候，为了解决语言和琉球土著不通的问题，虎贲郎将特意在军中找到了一个南海昆仑（类似巴布延、菲律宾、马来西亚人），据说他会讲琉球土著话，他负责沟通。

贞观时期，琉球已经成了大唐的夷州。

后来，我们把夷州叫做台湾。

【刑罚和教化】

一开始，李世民曾对魏徵抱怨说：“真是大乱之后难教化，现在天下刚刚安定，恐怕会很费劲。”魏徵似乎不爱给李世民面子，他反驳，“臣认为陛下在找借口。”李世民有些不懂，魏徵接着解释，“久安之民骄奢，骄奢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就好比饿人吃什么都香一样，现在这种情况，再好不过了！”

魏徵的见解如此犀利，让李世民感觉很满意。

不过当时有一神人，名曰封德彝的，对此表示强烈反对。

他用不可置疑而又博学多识的口吻说：“战乱之后，人心狡诈。所以，秦朝严苛律法，汉朝采用霸道。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教化不成才被迫这样的，我们现在就是这样，就应该也这样办！”

他瞧了一眼魏徵，用老人家的口气道：“魏徵书生一个，不识时务，如果听信他的虚言，国家必败啊皇上！”

魏徵接招，顺势反驳，“三皇五帝教化子民，难道都是一路太平过来的吗？照德彝所说，古人淳朴，今人狡诈，几千年过去了，现在的人还不早就成妖精了？人主如何能治，天下如何能安！”

封德彝无法反驳。

朝廷开始按照魏徵的建议着手教化，广设学校。

除了教育，一个国家能正常运行，一定是要有刑罚的。

当初，李世民先生为了体验一下刑罚的残酷性，曾亲自跑到施刑的地方去观看了一番。也是赶巧，那天的那个犯人不知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要受趾刑。趾刑，顾名思义，就是把犯人的脚指头给削掉。如果只这样，也倒真不算太过分，毕竟，在肉体刑罚法律化的古代，这已经很仁慈了。

但，中华文字博大精深，有一种情况就是字义的范围扩大。

趾刑，在古代，其实是断脚的酷刑。

拿砍刀直接将犯人的脚砍下来，犯人这辈子再也不能正常走路。李世民亲临现场，看后，郁闷了老半天。

他跑到刑部，问刑部官员：“这个砍脚的酷刑是谁发明的？”

“回陛下，殷商就有了，不是我朝的特产。”

“朕……朕看还是废了吧，改成别的形式，这样实在是太残忍了。”

回宫后，李世民左思右想，竟然还是坐不住，又找来熟知法律的人，参阅了很多法典。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找出比断脚更残酷的刑罚。为此，他亲自免去了几十条死刑的定罪，将死刑改为无期。在律法严明的情况下，减去那些极端残忍的肢体伤害，是很有必要的。声明：法律不严明的时代另说。

李世民去陇西巡阅的归途中，在车上摸起一本随身携带的《明堂针灸书》。

这是一本讲述针灸的医学书籍，什么奇经八脉、十二经络，人体内部构造，都有涉及，是世界公认的针灸宝典。李世民看得很带劲，直到书中有一句道“人五脏之系，咸附于背”，他感觉心头一凉。

他摸了摸自己的背。

“人五脏之系，咸附于背”，意思就是说，人体五脏经络，全都汇集于背部。但是，这跟刑罚又有几毛钱的关系呢？

懂些经络的人（或者说读过金庸武侠的人）都应该知道，人体最重要的两大脉，一为任脉，一为督脉。任脉在前，督脉在后。

背部汇集了巨多无比的穴位，一以贯之，自上而下。学过神经学基础的都知道，脊椎正是人体神经的汇集之所。人的脊椎一旦异常，可以出现诸多看上去与脊椎毫不相关的内脏疾病。这些疾病涉及内科、外科、神经科、内分泌科、妇科、儿科、耳鼻喉科、眼科、口腔科及皮肤科等。

在车马颠簸中，李世民想到了杖刑，打脊的杖刑。

古代的杖刑，根本不像电视剧上演的那样好受，用一根溜光的大木棍，让犯人穿着衣服挨揍。

古代的刑杖并不如此唯美，它是用生荆经过简单工艺制作而成的，身长两米（六尺），粗如杯口，犯人需要脱了裤子，露出妖孽般的后背。从尧舜禹时代，杖刑就已经成为责罚罪犯的主要手段之一了。《金瓶梅》和“三言二拍”上经常出现“打脊”二字。在古时候，女人做了错事，别人骂的时候就是这样骂的：

打脊的贼娘！

这是一句发狠的话。

负责打人的也都是官府选的青年男子，力气很大，也很有职业操守，说打就打，绝不手软。（女的都是女官或嬷嬷打，比方说紫薇挨的就是容嬷嬷的揍。）

抽到最后，背部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场面十分悲惨。

读过针灸书，李世民认为，背是健康之源，不可乱打，以后就以臀为背，从今往后，鞭笞不可再打背部。杖刑打屁股之风由此开始，诸位同学，如果有挨揍打屁股，而不是打脸或者背的，都应该感谢李世民，如果不是他，淘气的孩子可就惨了。

减轻刑罚，对法制是好是坏呢？

根据史料来看，情况非常好。

李世民此举不仅没让犯罪率上升，反而出现了一个奇迹。这一年，整个大唐总共才有二十九个死刑犯（岁断死刑二十九人）。有几百囚犯，农忙时节，被李世民放回家里种地，种完地以后，一个不落地又回到了监狱。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这种状况的出现，并非没有缘故。

【魏徵的功劳】

贞观四年（630）的最后一个月，寒冬。

高昌王麹文泰，携妻儿，另加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从高昌来到了长安，他们入朝拜见李世民。

高昌，就是现在的吐鲁番。

西域诸国国王见平日里治国治得不错的高昌王都入朝了，也想领着使者组团来朝。于是大家上表，说经过讨论，大家都想去长安拜拜，何如？李世民批准。为了迎接这百国嘉宾，麹文泰的属臣屁股墩儿还没坐热，就被朝廷派到前方去接洽。

第一，他们路况熟；

第二，他们语言通。

泱泱大唐，威武雄风。

我有嘉宾，也有魏徵。

在这个万众欢腾的日子里，一向喜欢唱反调的魏徵同志又一次唱起了反调：

“文泰来朝，浪费民力，现在又有那么多国家都来朝见，不论对西域诸国还是大唐来说，都不是好事。朝拜花费甚多，边民不胜其弊……”

“你的意思，就是不要再往来了？”

“臣以为往来是一定的，但劳民伤财是一定不能的。让边民之间相互贸易，互通有无才是长法。如果每天接待从这些国家来的领导，就是体现大国的实力，那干脆不用做别的了，在朝廷安排个流水席，整天吃吃喝喝，方显大国风范。臣认为，现在这种做法对双方百姓都有害而无益。”

李世民怅然若失，立刻令人去追文泰的那些属臣。

还是麹文泰的属臣厉害，朝廷刚派出去，路都走了一半了。

快马追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一脸愕然，最后才明白，堂堂天可汗，竟然会害怕那个叫魏徵的大臣。

什么事儿啊！

……

李世民曾对长孙无忌说：“贞观之初，大臣们都上书说，‘人主应该独运权威，绝不可将权力拱手让给臣下。’还有的说，‘为了扬我国威，一定要征讨四夷。’只有魏徵劝朕一定要偃武修文，他说，‘中国强大，四方自然服气。’朕采纳了魏徵的意见，才能有今天。现在颉利被擒，各族酋长带刀宿卫，四方各族亲如一家，这都是魏徵的功劳。”

叹了口气，李世民替魏徵委屈，“只可惜封德彝死得早，没让他看见！”

第十五章
大唐盛世贞观之治
文泰无常害死高昌

封德彝死得太早，他看不见魏徵，也看不见贞观了。

贞观是这样一个时代：

官吏多自我约束，十分清廉刚正。从制度上，那些王公、妃主和大姓、豪富者，都被约束了起来，没有一个敢出来作恶的。至于那些旅行和经商过往的人，再也不用担心有盗贼出没了，以至于狱卒成天没事儿干。此时，牛马遍布于旷野之上，庄户人家大门敞开。几年内连续丰收，一斗米三四文钱，从京师到江南，从山东到沧海，旅行的人根本就不用带粮食，每家每户都很富有，常常出现普通人过路，家人怕米粮坏掉，扔了很可惜，便送给过路人的情况。更可怕的是到了山东，山东的村落，鸡犬相闻，行客路过，村人必定拿出上好的食物厚加款待，甚至出现路人临走时被馈赠文钱的情况。

写史书的人写到这里，也不禁感叹道：

此古今之未有也！

李世民励精图治，他下诏的时候曾经说过，百姓可以四处迁徙，到有粮食的地方就食，天下大旱，这是朕的罪过。

从贞观四年开始，大唐风气滋润了每一个人，粮食大丰收，灾难全赶跑（有马周一份功劳）。

斗米三四钱是个什么概念？

有人曾粗略估计过，按照古代黄金、白银和铜钱的重量与价格计算，一百文钱约等于现在的二十元人民币，也就是说，一文钱约合人民币两毛钱。

唐朝一斗米十二斤半，如此算来，这十二斤半的大米需要花费六毛钱到八毛钱。今日米价约为两块钱，看起来相差不多。但需要睁大双眼好好看的是，一个是一斤两块，一个是十二斤八毛。换算一下可以知道，贞观时代，一斤大米七分钱。但此时并没有发生谷贱伤农的情况，原因就是百姓丰衣足食，官员清正廉明。

李世民可以按照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

【大唐子民】

什么是大国的面子？

大国的面子，就是爱自己的子民，爱自己的百姓，居安思危。魏徵常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种逼迫君王的狠毒言语，才是李世民勤勤恳恳的动力。

贞观五年（631）四月，见时机成熟，李世民下诏，令使者携带巨资，赎回了还流落在突厥部落中的中原子民，共计八万多人。

贞观五年（631）八月，又令使者携带重金跑到高丽，赎回了隋朝高丽阵亡将士的骨骸，全部予以厚葬。

贞观五年（631）十月，发生了一件看似很小的事情。

李世民正在宫苑中玩耍，具体游戏内容就是追一只小兔子。不凑巧的是，这一幕被突厥族的执失思力看见了。

执失思力很生气，道：“陛下乃天下父母，奈何自轻？”

李世民羞惭，不再玩儿了。过了几天，执失思力又发现李世民，这回果然不是在追小兔子，而是在追小鹿。

他知道皇上没听话，于是脱巾解带，跪求固谏，李世民为之感动，不再游戏。

贞观五年（631）十一月初一，林邑献五色鹦鹉；

十一月十二，新罗献美女二人。

林邑，今天的越南中部地区，大唐属国；新罗，即今日韩国部分地区，朴氏家族所创，大唐属国。

这是很有意思的两个国家，他们献上的东西都是当地的特产，林邑的彩色鹦鹉和新罗的美女。

特别有意思的是那只五色的鹦鹉，不仅颜色鲜艳，还会学人说话。五色鹦鹉到底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史料的确没有记载，估计史家也不会闲到这种地步。不过，据本人推测，此鹦鹉的确很会说话，我是从李世民的一句话里听出来的：

“鹦鹉犹能自言苦寒，思归其国，况二女远别亲戚乎！”

意思就是说，林邑进献上来的鹦鹉尚且能够说出在陌生地方的凄苦无助（譬如冷啊、无聊啊、想家啊等等），吵着要回到它的国家，更何况两个远离亲人的女孩子呢！于是下令辞掉进奉，连鹦鹉带美女外加派来的使者全部遣返回国。

好的，既然林邑和新罗都来人了，倭国有什么表示么？

有。

贞观五年（631）十一月中旬，倭国遣使入贡。

为了表达大唐对邻国的慰问和呵护，李世民专门派遣了新州刺史高表仁持节前去慰抚，一番苦航之后，高表仁抵达了倭国。作为大唐使者的高表仁到了岛国之后，国王让他下跪，高表仁与之争礼，倭人大怒。但他们不敢杀，也不想听诏，高表仁带着怒气，不宣命而还。有人说，倭国自古以来就不会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在思想上，他们自大狂妄，目中无人。尤其是在隋唐期间，这种极端狂妄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百年后，我们再去管它。

贞观五年（632）十二月初，开辟党项之地（青海东南）十六州四十七县。

贞观五年（632）十二月中旬，下诏死刑犯三履奏。

三履奏，就是三审判决，这无疑是中国法制史上的一项重要贡献。

此外，李世民还令自认为有冤情的人进行自我陈述，有司将言语记录下来上报。后来，这种三履奏的形式逐渐发展成了特别重要的案件五履奏的方式，更重要的是，终审判决前还可以上诉。这种方式极端超前，可谓是破天荒的。此种方法救过无数有冤情的人，因此存活下来的人也非常多。

制度还规定，百司州县行刑之日不能进酒肉，不能听音乐，犯人临刑前，要由门下省高级官员亲自探视，有冤情者可直接对门下省的高官再次申辩。

如今，很多国家都在用三审终审制度，这和贞观时期李世民开创的制度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灭了高昌国】

魏徵建议不打仗，李世民一边答应着，一边也在做好准备，这是最聪明的做法。变故很快就会发生，贞观六年（632）初秋，位于今天新疆中部地区的一个王国派遣使者到了长安。这个国家名叫焉耆，国王突骑支，姓龙，所以全名叫“龙突骑支”。

阿龙甘愿当唐朝的属国，因为附近的高昌国一直待他们很刻薄，动不动就杀杀抢抢，给他当孙子他都不乐意。

自从跟了唐朝，高昌也就没敢有什么动作。

是阿龙一次异想天开的伟大创举改变了这一切。

因为从焉耆到长安，沿途经过的地方，要么要收保护费，要么会遭遇土匪。等真到了长安，能剩下的全剩不下，光溜溜的一个人到了这里，两下里都不甘心。他派使者向李世民建议，“能否重新开放中原到沙漠之路？”

这个建议听起来不错，真正实行起来比较困难，因为要在这连绵几千里的路途中设立很多关卡，保证路途的通畅。

李世民同意了焉耆的建议，重新展开被封闭很久的贸易。

阿龙很兴奋，几乎高兴坏了，他决心多派商团进入中原做买卖。

问题很快就出现了，由于这条路非常长，而想要到东方，就必须路过高昌的地盘。

比较令人放心的是，高昌也是唐朝的属国，去年，高昌国王麹文泰还带着上千人的考察团出国，来到长安实地考察。

吃饱喝足，一连待了好几个月，这厮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发誓要听天可汗的话，并表示信佛的人不喜欢撒谎。

令人一点都不能放心的是，高昌从来不想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当小弟，尤其是唐朝。

一旦通往西域的道路被打通，像唐朝这样的帝国肯定会往西蔓延到大食，说不定整个世界都会被他们包围。

基于这层考虑，麹文泰决定恶心一下阿龙，在焉耆的商队途经高昌地盘的时候，就故意不给放行。

麹文泰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慈悲，毕竟，如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可以变成鸟人，飞过去告诉你的唐朝老爹。

阿龙修书一封：

“这是天可汗的主意，你不要命啦？”

麹文泰收到来信，暴怒：

“焉耆王，你的字写得真他妈难看，该打！”

于是率领大军挥师南下，把焉耆掀了个底朝天，俘虏了无数人口，抢跑了无数珍奇。

麹文泰得意扬扬地回到了高昌，宣布：唐朝太远，我们以后跟西突厥混。

唐朝真的太远，西突厥处月、处密两个部落先后收到了麹文泰的来信和贡献，乃与之联营，又灭掉了焉耆的五座城池，抢跑了一千五百口人，将城池烧成灰烬。

高昌的行为导致长安通往西域各国的路途被割断，大家来往，只能绕道远行，曲线行进。在封闭的环境中，西域不想跟随西突厥的大有人在，有个叫伊吾的国家因不堪忍受西突厥的蛮横与贪婪，转而依附大唐。

这原本跟麹文泰没有半毛钱关系，但他却对此事大动肝火，应邀参与西突厥的演出，把伊吾狂扁了一顿。

此事轰动一时。

李世民听说后，给麹文泰写信：

“来，让阿史那矩来跟朕见个面。”

麹文泰不敢让阿史那矩去，也不敢不让他去。理由太简单了，因为阿史那矩是高昌军事的中流砥柱，他走了，高昌就彻底完蛋了。聪明的麹文泰汇报说：“阿史那矩有病，臣派个没病的去。”

于是，麹雍就这么到了长安。

他先磕头请罪，然后眼巴巴看着李世民跟自己的侍臣研究高昌的罪行。被晾在一边很久的麹雍听明白了，唐人很不喜欢那些出尔反尔的酋长。

当初，李靖大破颉利，东突厥的人口大部分被安排到了现在的辽宁到甘肃一带，与汉人杂居。不过，也有不少人认为李世民会秋后算账，便逃到了高昌。等后来他们才发现，唐朝根本不会屠戮自己的子民，而且高昌赋税太重，国王骄横无理，整天就想着打仗。

他们哭着叫着，想去唐朝。

有人写密信给李世民，说我们觍着个窘脸闹回去，显得太没脸皮，陛下得说句话呀。

于是，李世民给麹文泰写信：

“还我子民！”

麹文泰回信：

“哦……我肯定归还所有唐人，可我调查过了，唐人，真的没有，只有高昌土著，至于陛下说的那个什么突厥人，你可以去别的国家问问，他们可以有。”

麹文泰的言辞，显示出一名想要拿大的君主对李世民的不满，同时也促使了唐朝派使者到高昌慰问。

使者到了高昌，麹文泰不管饭，怠慢着使者，还对他们说：“老鹰翱翔在苍天，野鸡趴伏在草窝，小猫游荡在厅堂，老鼠隐藏在深穴。（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使者惊愕地听着麹文泰在那里练习排比句，不知道他哪根神经不对。但见文泰忽然加快了语速：

“我们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离开了你们，我们就没办法活了吗？”

“送客！”

使者走了，他们也许不知道，正当他们在漫漫长路上走着的时候，高昌、西突厥对唐朝伊州发动了突然袭击。

李世民不能再忍受高昌的嚣张了，他派遣虞部郎中李道裕找到了麹文泰，下达了开战决议书。李世民说：“眼看今年就要过年了，我希望大家都过个好年，你也可以准备一下，春天一过我们就要打你，在这期间，你的所有哭诉都无济于事，你有权保持沉默。”

麹雍带着李世民的信回到了高昌。

贞观十四年（640）三月，敕勒的薛延陀部落来信：

“奴受恩思报，请发所部为军导以击高昌。”

唐朝内部文臣的讨论也告一段落，和往常一样，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两类。主战派居多，而主和派里头，人数虽少，却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最主要的就是魏徵。

魏徵的意思是，做好防卫，搞好建设，他们不战自溃。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事情，还在薛延陀身上。

起初，李世民没有采纳魏徵的建议，但等到这个时候，薛延陀也来参与，李世民按下了他们的请求，准备重新思考魏徵的建议。魏徵的确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李世民写信，希望麹文泰能好自为之，耐心地给他讲解了当下的形势。最后一句最要命：

“文泰，如果你怕，你可亲自入朝谢罪，有话当面聊，打仗就免了。”

麹文泰并不慌张。

他的自大已经让他不能做出任何正确的判断，他只知道，如果只身前往长安，则死无葬身之地。区区唐朝军队，来他的地盘儿闹事，肯定会被他杀得死个精光。他是有极强的理论依据的，他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服软的人。

麹文泰回信：

“我有病，我去不了！”

贞观十三年（639）十二月，寒冬，大唐先头部队开拔，麹文泰闻讯，哈哈大笑。

第十六章
灭高昌功归姜行本
疑少妇通奸薛万均

“唐朝跟我相距七千里，途中要经过两千里沙漠，没有水也没有草，寒风刺骨，他们来的人定然也不多。”他得意地笑，“寡人以前去过长安，半路上见过他们的装备，差得要命！秦、陇边陲的城郭都是空城，比隋朝好不到哪儿去。李世民现在发兵打我，兵马稍微多点，粮食就不够吃的。寡人分析，唐军人数一定在三万以下，我能一举击破。”

文泰理论完毕，开始说自己的计划：

“我们要以逸待劳，坐收好处。等唐军兵临城下，不过二十日，弹尽粮绝，他们还拿什么跟我们打？到时候我军奋勇出击，生擒唐军大将，犹如探囊取物一般，根本用不着担心！”

计划顺利进行的话，交河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和副总管、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就惨了。

由突厥、契苾部落的人组成的唐军，在契苾何力这位熟悉地形的向导的带领下，顶着严寒，很快行军到了戈壁滩口。到了这个时候，麹文泰忽然一改往日自信的风格，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他不知道为啥原来自己那么自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糊涂到做出错误判断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到最后，竟然因为恐惧而生了一场大病，一命呜呼，撒手西去了。

还有比这更惨的事儿么？

有。

那就是，该由谁来对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负责。

麹文泰的儿子麹智盛顺利地继承了王位，侯君集领着先头部队，也顺利到达了柳谷。

斥候回报说：“今日乃是麹文泰的葬礼，高昌官员全部到场……此时偷袭，必定取胜！”

侯君集并不同意这种做法，他说：“天子因为高昌无礼，才让我领兵征讨，现在趁着他发丧偷袭，又是我们无礼。”他看着提这个建议的人，道，“记住，我们是来问罪的，不是来灭国的。”

大家继续敲锣打鼓，高调前进。

走到高昌的时候，已是八月，出现在前方的是高昌国都东边的门户——田地城（今新疆鄯善西南鲁克沁）。

侯君集派人通告，说只要投降就不打了，大家一起去国都。田地城的守将一个字也不回应，先锋、中郎将辛獠儿奉命，带着攻城器械，花了一个多时辰便俘虏了城内的七千多人。

高昌就只剩下首都，这是一座孤城。

不过麹智盛有后台，西突厥已经答应派兵援助，只要他撑过这段时间，就可以等到援军的到来。

为了缓和局势，麹智盛给侯君集写信，“得罪天子的是我爸，跟智盛没有关系，现在他已经遭了报应。智盛刚刚即位，希望尚书可怜一下。”

侯君集回信，“改了就是好孩子，如果真的肯改过自新，你就带着百官，空手来到城门前边，以示诚意。”

麹智盛没了动静，是日，唐军对高昌发动了总攻。

高昌防御妥当，城外的护城河也可以挡住唐军进攻的步伐。

侯君集不跟护城河较劲，让几千人扛着早就准备好的工具，连挖带掘，顷刻便把护城河给填死了。高昌守军被吓得半死，他们看到，从那一大堆泥土上，碾过无数高达十几米的长头怪物。

这东西类似于竹竿上挂鸟巢，士兵站在鸟巢上，直接可以看见城内的动静。如此变态的发明，让高昌守军很惊讶。惊讶就惊讶吧，唐军就是这个样子。城内的状况汇集在了牙帐下，侯君集下令，不跟他们扯淡，直接运用更变态的武器。

就这样，从前军仪仗中推出许多个头虽小，但体形庞大的家伙。

这是抛石机，专门对付不开门的守军。

伸头查看的守将首先遭殃，当大石铺天盖地落下的时候，他们有的命好，被砸成了脑震荡；有的命差，直接去见麹文泰了。

据记载，如雨的飞石不是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只有拳头大。这些石头小的重达几十斤，大的几百斤，被巨型抛石机抛向天空，动能转换成势能，势能再转换成动能。值得注意的是，抛石机一头是巨石，另一头是由二百名士兵拉扯的粗绳，哦，的确有点变态。

真是苦了这帮守将，即便能量不守恒，石头到了城墙没有速度，单凭那几百斤的重量，也能把人压个半死。

苦守了几天，麹智盛终于等来了西突厥的援军。

西突厥按照原计划实行营救，远远屯兵浮图城，与麹智盛“遥相呼应”。看起来，西突厥的可汗对事态的发展早已是胸有成竹。不过，此人为人幽默，他答应麹文泰派出援兵，也的确派了兵，可等侯君集领着大军渡过戈壁滩，屯兵高昌都城之下攻城的时候，西突厥人纷纷开始退场。

他们表示，没见到唐军，以为很好对付，这回远远见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再见，智盛！

可汗卷着老婆、孩子，一溜烟儿往西狂逃而去，足足逃了一千多里地。

沙钵罗叶护可汗跑了，浮图城的声援也没了。

……

这不是坑爹么！

其实也没有那么坑爹，可汗虽然跑了，但他留下了大将欲谷设，让欲谷设假模假样地待上一阵。

不知道欲谷设心里是怎么想的，可能他觉得自己挺委屈。等可汗跑得没影，便拱手将浮图城让给了唐军。

虽然如此，高昌都城依旧坚守，大有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气魄。侯君集让抛石机继续，其余人马兵分几路，攻打其他不肯投降的城池。高昌本来城就稀少，一口气下来，二十二座都被打了下来，有八千多户，将近两万人被俘。

麹智盛彻底崩溃，开门投降。

贞观十四年（640）九月，俘虏着麹智盛和高昌的百官，侯君集凯旋。李世民搞了三天宴会，犒劳了有功的人。

自此，大唐国土，东到大海，西到焉耆（新疆），北到大漠（俄罗斯），南到林邑（越南），分别设置了州县。安西都护府应运而生。李世民以高昌为西州，以浮图城为庭州，又将交河城设置在这个名垂青史的地方，并留兵镇守。

唐灭高昌之战，使得西域和中原连为一体，同时有效地镇住了西边喜欢闹事的西突厥，可谓功德无量。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令人称奇的是，这回最有功劳的人除去侯君集和薛万均，受到李世民亲口表扬的还有一个园林建筑师、园林设计师、武器制造专家，姜行本。

用来避暑休假的九成宫、洛阳宫就是他的杰作。

姜行本不拘泥专业，他设计的结构奇特、庞大而又精巧的武器被广泛用在了战争中。

大军抵达伊州的时候，在山坡上，就有无数工匠开始砍伐树木，制成了包括云梯、撞车、抛石机、巢车等在内的极其先进的武器。可以毫不客气地说，那个时代，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已经被李世民认可了。李世民不拘一格赏人才，为了表彰姜行本的贡献，他下诏说：

“对于战争来说，装备至关重要，将士再勇猛，也不如撼天动地的巨弩厉害。将士们靠器械打败敌人，对敌人产生了极大的威慑。姜行本亲自指导攻城器械的制造，才让他们得以创下如此好的战绩，万里江山也因此得以安宁平定。朕真的很欣赏这样的能人，自古以来，鲜有可比的！”

麹文泰的观察没错，错就错在他不知道攻城的器械都是现造的。

不懂技术真可怕！

【高昌妇女真好看】

重赏姜行本的同时，侯君集、薛万均也该受赏。

但有人站出来反对，并揭发了他俩的罪行，说他们在高昌都干过见不得人的事儿。

后来，李世民弄清楚了。原来是侯君集统军不严，高昌宫廷里头被收上来的财物被士兵偷走了一大半。

从这件事上来看，侯君集的确挺冤枉，他不冤枉的地方在于，等将士怕挨罚，给他送钱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收下了。大理寺盘问知情人，知情人透露，也不是将士非要偷，是因为有几个将军瞧着侯君集明目张胆地私取财宝，大家才放开胆子抢战利品的。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侯君集身为一军统帅，不能严格要求自己，以身作则，言传身教，把整个军队搞得乌烟瘴气，罪不容赦。

李世民下诏，将侯君集等人一并关押入狱，听候发落。

和侯君集不同，副帅薛万均的罪过看起来并不大，他被李世民封为潞国公。但好景不长，有人揭发薛万均战后也干过不要脸的事儿，并说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观点。

证据是一个高昌女人，长得别有风情，十分性感，是男人看了就头晕的那种。这女人被大军当做俘虏带回来后，薛万均看她长得有风情，便拉过来嘿咻。薛万均乐此不疲，这几天都没打住。

告发者说得有鼻子有眼，把薛万均气了个半死。

高昌女人也表示自己从来没有和潞国公干过那等偷鸡摸狗的事情，一定是有人想对她做不好的事情，不得手就诬告了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和薛万均相约到大理寺与告发者对质。

事儿闹大了，被魏徵知道，魏徵严厉指责，他上谏：

“第一，人家的私事，放到公堂对簿，说出去不是个笑话吗？

“第二，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第三，此事如果确有其事，因为这样的你爱我我爱你的私事，有功之臣都有罪，以后谁还肯为国效力？

“第四，如果查无此事，陛下这么兴师动众地查这样的案子，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第五，当年，秦穆公饮盗马之士，楚庄王赦绝缨之臣，高昌妇女的事，到了比尧、舜还要贤明，比秦穆公和楚庄王还要高明不知道多少倍的陛下身上，臣真是太兴奋了，陛下一定会给予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臣拭目以待！”

马屁拍得震天响，话说得铿锵有力、抑扬顿挫、有礼有节、忧国忧民……如此上谏，李世民哈哈大笑。他下令撤销对薛万均的指控，不再追究此事。

而魏徵，因为拍马屁拍到了最高境界，所以也受到了表扬。

至于侯君集，因为是铁证如山的必判之罪，极少有人替他求情，但口才帝、中书侍郎岑文本上疏反对这种判决：

“陛下关押罪臣没有错，但您这么做，怕会让四海之人以为陛下只盯着别人的错误看，却对人家的功劳视而不见。想想汉朝的李广利、陈汤，再想想晋朝的王浚，隋朝的韩擒虎，他们取胜的时候也都有罪，人主却认为他们有功，全都给予封赏。

“人就是这样，廉洁奉公的少，贪婪奢求的多。所以，黄石公（张良的老师）在《军势》上说：‘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故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急趋其利，愚者不计其死。’有令人产生欲望的东西，人们才会有闯劲儿。

“臣以为，侯君集就是有欲望的人，臣希望陛下能将功劳看得更重，将大错看得更轻，让君集等人重新入朝。当然，罪责也一定要有，但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虽然不是清廉之臣，却也是贪愚之将。有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朝着目标奋勇前进的大将，总胜过只有被关押起来，有功但心怀怨恨的匹夫。陛下如果真的能这么做，虽然说是委屈了法令，却能彰显道德。”

览罢，李世民下令，放出侯君集等人，小小惩戒。

【人人状态】

薛万均：女人在受到男人调戏时，总会说“怎么男人都是这样的？”这是为什么？

侯君集：我认为是这样的，一方面，这样可以维护她们的淑女形象；另一方面，这样她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调戏了。

第十七章
清小人罢黜赵元楷
请封禅难为李世民

和魏徵、岑文本相比，侯君集手底下的一员猛将，溜须拍马的档次就太低了。

从侯君集等人出来后，只有一个人因为把行军的记事人员给恶心透，被收入了大牢，此人就是行军总管赵元楷同志。

行军途中，侯君集的战马生病，头上起了个泛黄带血的脓包，赵元楷过去拍着马背叹息，扶住马头，点头哈腰，请安问好。

接下来，他做出了一个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动作。

赵元楷同志竖起了自己的食指（也有可能是中指），小心翼翼地沾了沾马头上的脓，然后肃穆无比地放到自己鼻子前边一阵猛嗅。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秒钟，回朝后，他遭御史弹劾，左迁括州刺史。

赵元楷曾任司农卿，擅长搜刮民财，最可恶的是他也不贪污，只是用来打扮宫廷，用以巴结上头的人。

后来当蒲州刺史，李世民到他那里巡视。春天刚到，春寒料峭，他竟然下令让百姓穿着薄纱衣迎接圣驾，并为随行的外戚准备了一百多头羊和几百条鱼。虽说不算多，但李世民却非常生气。

“朕巡行到黄河、洛水一带，凡有所需，均从府库中支取。你所做的，是隋炀帝才喜欢的，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好心上贡，百姓对穿薄纱也没什么意见，赵元楷依然没想出自己哪里做错了。去下头好好想想吧，在李世民眼皮子底下当差，还是小心点儿为妙。

【封禅泰山】

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

——《五经通义》

百官希望趁着这大好时节跟着风光一把，为此，他们纷纷进言，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振奋的建议。

这件事是所有帝王的梦想，多少英明君主想要去做，都因为自认为才能不够或羞愧难当而没能办成。万国来朝之时，百官提出，这回一定要让皇上领着我们去泰山封禅。封禅泰山，可真不是一般皇帝敢做的。

本人爬泰山不下两百次，登顶十九次，看过六次日出，一次云海，略懂封禅的事情。

古人封禅必定是要去泰山的，在泰山之上筑台祭天，在梁父山上祭地，宣告天命的存在，感谢上苍的恩典。这是一项力气活、场面活，一般人肯定做不来，不一般的人也不一定能做来。做不来有做不来的方法，第一，封禅场面太大、太难，有人害怕组织能力不强，于是干脆不去；第二，封禅者必须是明君，不是明君没资格上，故而有很多自认为不够格的帝王不封禅，只祭祀。

当然，不排除有的人不够格，但也觍着个脸上的，秦二世胡亥同学和宋真宗赵恒同学便是例子，在此不点名批评这两位同学。在此之前，去过泰山（不一定能封禅，可能只祭祀）的帝王名单如下：

秦始皇嬴政

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封泰山、禅梁父山

二世胡亥

二世皇帝元年（前209）登封泰山

西汉武帝刘彻

元封元年（前110）封泰山、禅肃然山

元封二年（前109）封泰山、祠明堂

元封五年（前106）封泰山、祠明堂

太初元年（前104）封泰山、禅蒿里山

太初三年（前102）封泰山、禅石闾山

天汉三年（前98）封泰山、祠明堂

太始四年（前93）封泰山、禅石闾山

征和四年（前89）封泰山、禅石闾山

东汉光武帝刘秀

建武三十二年（56）封泰山、禅梁父山

章帝刘烜

元和二年（85）柴祭泰山、祠明堂

安帝刘祜

延光三年（124）柴祭泰山、祠明堂

隋文帝杨坚

开皇十五年（595）为坛设祭泰山

尊天敬地、顺应自然的仪式，只有创造盛世的明君才有资格封禅泰山。在一片议论声中，群臣开始向李世民提问：“陛下，您不够资格，谁还够资格？”

李世民回答：“我也认为我够资格。”

群臣曰：“那您赶紧洗洗睡，改日开会讨论一下路线，择吉日起程吧！”

李世民答曰：“去什么去，在家里支个高架祭天，垒个土丘告地就行了，跑那么远做什么？”

群臣被李世民的回答镇住了。

现在，就是现在，长安城内，成千上万的外国领导、酋长、可汗全部签到，从什么斯坦到什么尼亚，从什么爪哇到什么象牙，各色人种、各路豪杰都有，万事俱备，只欠皇帝。百官企图以此为契机，再度请求封禅。

可李世民似乎对封禅并不感冒，面对群臣，他总能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

实际上，早在这一年的春天，他们就商量着跪请过一次，不过当时李世民态度坚决。

贞观五年（632）腊月，一向不太露面的武士彟竟然率先杀了出来，领着文武百官跑到朝堂上站着不动，让李世民很讶异。后来他才知道，这帮人纠结起来，就是为了趁着外国人也在的大好时刻，一起到泰山封禅。

听完武士彟神采飞扬的描述，李世民笑了笑，曰：“大家还有什么别的事儿？”

群臣曰：“没。”

李世民曰：“退朝！”

在一片哎哟声中，请封再度落水。

群臣不服，到了贞观六年（632）的春天，文武百官再度集合，浩浩荡荡地开往太极殿，目的只有一个。他们知道，皇上其实很想去泰山，只不过作为一名优秀的帝王，谦逊、推让一定是要做到家的。李世民如此推辞，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事不过三，这回再不去才可以证明他真的是不想去。

面对来势汹涌的跪请大潮，李世民口干舌燥。

“陛下，难道您真的不想去吗？”

这群大臣都是好样的，他们平日里勤于政事，个个老实，没想到面对封禅大业，一个个的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疯狂，他们蜂拥而来，硬是让李世民无话可说。

李世民示意让大家安静一下：

“大家都以为封禅是帝王的盛事，可朕不这么认为。如果天下安定，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又有何碍？当初秦始皇封禅，汉文帝不封禅，难道后世就因此认为汉文帝不如秦始皇贤明了？况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巅，封几尺土地，这样就可以代表很真诚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像电风扇一样扫视全场，坦白说，大臣们就等着他这些话呢。

大臣就是大臣，个个饱读诗书，善于抓住关键字眼。仔细分析一下，李世民说的是登泰山之巅，封数尺土地不一定代表虔诚，注意，不一定代表虔诚，这里头就可以做文章了。群臣释然，原来陛下是怕不虔诚啊，那咱就来点儿虔诚的！

群臣都是有体面的，他们开始轮番对李世民进行精神轰炸，想要彻底摧毁李世民的态度。当时的规矩，群臣有大事要奏，皇帝无病不得退朝，饿着肚子也得继续开会。

这会议开得很难产也很失眠，到了最后，实在散不了会，李世民道：

“那就去吧。”

第十八章
求封禅抑郁不得志
看僚人穿梭虎豹群

有一个议论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在这个关键时刻忽然发话，表示强烈反对。

唉，是的，想想都能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总在李世民玩得最开的时候蹦出来扇他一巴掌，魏徵同志，一根特立独行的榆木疙瘩，专门扫兴的谏议大夫。他表示，“虽然天下大治，但封禅还是劳民伤财，纵然有一万个能去的理由，陛下也不能去。”

李世民不解，把魏徵找来，问道：

“你觉得我的功劳够不够高？”

“够高。”

“德行够不够好？”

“够好。”

“中国够不够安定？”

“够安定。”

“四夷叹不叹服？”

“叹服。”

“年谷丰不丰收？”

“丰收。”

“符瑞到没到？”

“到了。”

“那为什么你还说不能封禅？”

魏徵正色道：

“陛下以上六点的确全部做到了，但是，您想过现在是什么时候吗？隋末大乱之后，人口锐减，大仓空虚，现在刚刚有所好转。而且，封禅所需要的车马需要几万，花费颇巨，万国酋长都在中国，他们也都会跟着去。如今，山东之地经过多年战乱，十有八九死亡，人口减少最多，现在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候。

“您去看看，此时放眼海岱，烟火稀少，野景荒凉。这次如果真的要去，就会把弱点全部亮给戎狄。戎狄看山东空虚，必定萌生恶念。陛下，您享受了虚名而受其祸害，是不是欠考虑了？”

魏徵给李世民同志泼了一盆冷水，可真正会泼冷水的不是魏徵，而是老天。老天爷似乎不愿看到人间景象太好，便恰到好处地给李世民泼来了上亿吨的冷水。魏徵上疏后的几日，河南、河北等地突发大水，淹死百姓无数。

于是，抗洪抢险成了唐朝的第一要务，封禅被无限期拖延。

【史上最费劲的封禅之旅】

这场大水来也汹汹，去也汹汹，一年之后，朝内无事，大家又开始骚动起来了。贞观六年（632）腊月，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在朝廷上闹将起来，为了让李世民去封禅，他们排起了长龙队。

这一次，任凭百官如何请求，李世民死活不肯答应。最后还是大臣们狠，百官纷纷拿民意当理由，逼得李世民无路可退，不得不用自己的绝招推辞他们嘴里的民意。他清了清嗓子，说：“朕真的不能去，朕有哮喘，不能登高。”

于是大家沉默了，死一般的沉默。

……

退朝了。以下是大臣的对话：

“太吓人了，皇上为了吓唬我们，竟然拿自己的身体当理由。”

“这事儿凉了，我看以后也别说了。”

“也是，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谁是太监啊？不是，你说谁是太监？”

“好了，别闹了，楼主太监行不行？”

“谁？”

“玄武门楼主？”

“李君羡？”

“哈哈！我看是，你知道他小名不？”

“玄龄你赶紧回家，回家晚了你媳妇又得揍你。”

“多谢关心，你也注意身体。”

……

封禅一事被埋没了很久，直到五年后的一天。

贞观十一年（637）三月，百官集合起来开会。与会人员一致认为，五年前，李世民同志欺骗了大家的感情，因为他根本不是哮喘，而是普通的呼吸系统发炎。

这种病很不要命，可以登高，可以望远，可以祭地，可以祭天，李世民同志用这种小病推托，说明一点儿也不真诚。在这个理由的掩护下，群臣纷纷上书，第五次请求封禅。

李世民真的烦了。

他将所有事情统统交给了秘书长颜师古同志处理，最后交由房玄龄裁定，并说，最后的结果，去还是不去，你们自己讨论。事实上，这原本是最有希望获得审批的一次申请，可惜，就这一次，唐太宗封禅的行程被一篇千古名章打乱了。

这是贞观十一年（637）的四月，李世民将封禅事宜交由秘书省处理，魏徵知道，这帮人肯定会全票通过的。

见李世民一年内打了好几次猎，魏徵受不了了。

他怕李世民变坏，怕这个被人称颂的英明帝王不能保持原来的姿态，于是上疏。这篇上疏，后来被冠以《谏太宗十思疏》的名字。李世民闻表，大悦，下令取消了这一次的封禅计划。

贞观十四年（640）十月，荆王李元景等人请求封禅，不许。

贞观十四年（640）十一月十三日，百官复请封禅，李世民点头了。他令儒生参订封禅注意事项，礼节等方面具体问题也做了一个详细列表。此外，还命太常卿韦挺等人为封禅使，负责此次封禅大典的准备工作，封禅之行即将开始！

经过半年的准备，贞观十五年（641）五月十二日，百姓群集于宫阙之前请求封禅，诏许。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经过周密部署、悉心准备，所有人做好了自己的工作。可是，又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十六日，百济（朝鲜半岛内）来使，上告他们国王扶余璋的丧事，李世民下旨册封扶余璋儿子义慈为国王。

十九日，有星悖于太微。

这是太史之中所有人的观察结果，连李淳风都包括在内。根据此次星象，太史令薛颐上言“事有灾相，未可东封”。

二十一日，起居郎褚遂良也上书说灾星之事。

二十三日，李世民下诏取消封禅。

直到六年后……

贞观二十年（646）十二月，百官屡屡请求封禅，诏许，还专门让星相学家挑个没有灾星的日子。

李世民表示，明年一定要登上泰山之巅膜拜一番。诏令打造羽卫，发到洛阳宫，命仪仗队、车马、百官就绪，安静地等待那一激动人心的时刻。这次封禅之旅，就定在了贞观二十二年（648）的六月。

激动人心的时刻总是那么快就到来！

贞观二十一年（647）八月，河北各地突发山洪、次生泥石流等地质灾害。李世民下诏，取消封禅。

贞观二十三年（649），天帝取消李世民封禅资格。

李世民知道，他这一辈子，文治武功，名动千古，跟封不封禅没有丝毫关系。但封禅就像结婚戒指一样，爱与不爱，跟戒指是没有关系的，但不送戒指，总让人无比地遗憾。

故事还在继续，还是要先回到贞观初年，那个物阜民丰，天下太平的时代。

【僚人】

贞观五年（632）十二月，就在大臣们忙着请求封禅，说着天下太平的话的时候，有人造反了。

整件事情非常非常的有意思，因为据史书记载，造反的貌似是瞧着管事儿的走了，便开始闹腾起来，一帮人扛着弓箭和木头棒子聚集在山野开始闹。但实际上，这个世界上，还真没有吃饱穿暖，闲得难受的人会起义。确切来讲，造反的是百越之中的一个部落，史书上把他们叫成“獠人”。

獠人是古人对岭南土著的藐视称呼，叫“僚”也罢，还给加上个反犬旁。

《古今小说》中曾经出现过獠人的骂法，说的是明朝时候，北方人骂南方人说：“你这獠子，好不达时务！”想一想很有趣，譬如山东，以前被叫做东夷；江南，以前还被叫做南蛮；鲜卑，之前一直就叫北狄；陕西、甘肃也逃不开，以前被叫做西戎。

僚人是古代特殊的群体。据说，僚人源自于老挝，而且需要注意的是，这里头的“僚”，读音是“老”。

但实际上，“僚”，是僚语“咱们的”“俺们的”的意思，表示亲近。从老挝、缅甸、越南、泰国，都可以发现僚人的足迹。秦汉之前，僚人从云南等地扩散至广西一带，又不愿意住在平原，专门挑山区林地落户，性格与其他部落也不同。

据去过僚人部落的人说，僚人没有氏族之别，也没有名字，他们所生的子女统统以长幼序称呼。

僚人中，丈夫被称做阿嬷、阿段，妇人则被称做阿姨、阿登。这里头的“阿”，和那个“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里头的“阿”是有区别的，前者表亲近，和阿龙、阿甘差不多，而后者是语气助词。诗人杜甫曾经专门为一个僚人后生写过一首《示獠奴阿段》，足以体现僚人的生活环境。全诗如下：

山木苍苍落日曛，竹竿袅袅细泉分。

郡人入夜争余沥，竖子寻源独不闻。

病渴三更回白首，传声一注湿青云。

曾惊陶侃胡奴异，怪尔常穿虎豹群。

这首诗，意境安宁，有如细语。写出了僚人的基本生活状态：

居住山野之中，与野兽同居，穿梭在虎狼之间。治病基本靠躺，通讯基本靠吼，治安基本靠狗，取暖基本靠抖，交通基本靠走。

僚人住的地方也很特别，他们用树木支好架子，造个木屋，人就生活在鸟巢一样的屋里面。鸟巢大小依家庭成员多少而定，这种屋子在当时被外人叫做干阑。人在上头住，猪在下头住。在山林最深处，僚人聚居一处，往往会推选年长者为王（一般三十岁左右就能当王）。由于各山头之间互相不服，所以那些小的、大的山寨开始打仗，到最后往往被最强大一支轻易征服。

然后大家就成一家人了，开始跟更大的山寨干仗。

南北朝时期的僚人还有个特点，那就是不敢独自远行。因为他们认为远行必定被杀，待在山里头无聊也绝对不能乱跑。这也不是胆小，那是因为南北朝时期，僚人经常被人抓去当奴隶。

僚人生活在岭南，生活状态的确很差，所以在市场上，一只狗就足以换一个人当奴隶。

僚人怕鬼，祭鬼的时候是用活人祭祀。这个活人有很大的讲究。祭祀所用之人必定要有漂亮的长胡子，所以，凡是有胡子的人一定要小心，万一哪天轮到自己被当成活祭品，下场会非常惨。

他们敬鬼神的具体做法是：

一帮人开始念咒语，将活祭品的脸皮剥下，把整个人囚禁笼中，等时间一长，面部血肉风干，祭品就变得十分难看，像鬼一样难看。且不用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正因为难看，所以众人不再认为这东西是以前那个人了，而成了大家所敬畏的鬼。活祭品在笼子里头号啕，众人就在外头跳舞，祭祀、求福，欢乐无比。

这就是僚人吗？

史书（《隋书》《魏书》《北史》《博物志》）就是这么记载的。

第十九章
冯明达大败僚人洞
小使者不归吐谷浑

上报罗州、窦州僚人造反的人，名叫冯盎，他有显赫的家世。

冯盎的爷爷冯宝，娶的是南越族（就是百越族）的姑娘冼英，冼夫人在南越很有人缘，大家推举他为首领。冯宝死后，冼夫人靠自己的威信，说服百越无数部落和睦相处。如今，冯盎继承爷爷和奶奶的光荣传统，在百越之中也闯出了名堂。

隋朝的时候，重臣杨素曾经和冯盎见过面，他原本认为僚人的首领，连交流都费劲，却不料此人才华横溢，对答如流，于是感叹：

“真没想到，百越之中竟然有这等风流人物！”

冯盎知道，僚人里头并不是都那么安宁，他上报的两州僚人造反，的确是始料未及。

李世民知人善任，让冯盎带领两万大军去山头招降。

岭南人，无人不知冯盎的大名。

可到了山口的时候，冯盎晕了，那些造反的数万僚人堵住山口，貌似不太认识他，也因此，便没了隋朝时候冯盎一出面就能震慑群雄的场面，所以，大军也行进不得。士兵们开始郁闷，然而郁闷的士兵对面，是正在唱歌跳舞的造反军。他们载歌载舞，神情亢奋，举着大棒，操着长矛向冯盎示威。

乱糟糟数万僚人，虽说不是青面獠牙，但神情上已经是找对了的感觉。

僚人最擅长的就是铜器，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使用的武器只有短刀和长矛，不用弓箭。山谷就留了几米的道口，堵在这里的僚人颇感兴奋。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纵使你有十万大军又能如何？建议学习沉香劈山救母，如此可以大获全胜。

冯盎不言语，他手底下的两万兵马被对方挑衅，却只能按兵不动。

冯盎看着兴奋的僚人，笑着问身边的将士说：“你们觉得他们最大的失误在哪里？”众人茫然，僚人盘踞险要地形，气势旺盛，人数众多，优势占尽，哪还有什么失误？是的，僚人似乎没有什么失误，他们占据的地方地势险要，他们都很兴奋，他们人数众多，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一个条件之上。

冯盎心中早有胜算。

喧嚣声中，他向左右将士瞧了瞧，拍了拍自己的箭袋，呵呵笑道：“我把手头的箭全部射光，胜负立刻知晓！”

于是引弓便射，连发七箭，射中七个跳得最欢的僚人。冯盎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他知道，这些人是真正的乌合之众，他们气势旺盛，但并不是不怕死，一旦有人死了，后头鼓噪的人便会立刻气馁。

果不其然，见戴着大盖帽儿长缨子，身着玄甲的将军射一个死一个，连刀都不拼就死了，站在前方的僚人彻底崩溃，抱头鼠窜。一群窜带动一大群窜，一大群窜带动全军窜，僚人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冯盎的确很了不起，他以七支箭的代价迅速将看起来很难对付的敌人摧毁，于是纵兵出击，斩首千余级。

僚人数目太多，逃窜速度奇快，唐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平息了这场叛乱。

只可惜……

冯盎管辖的地方，方圆两千里，有奴婢万余人，又有奇珍异宝无数。当时僚人铜工业发达，纺织业也极为先进。僚人被打下来以后，很多都跟着冯盎混了，因他待人很好，也就不再闹腾。只可惜，真正引发僚人不满的，并不是其他原因，而是地方政府的欺瞒（当时州县多为百越酋长任职）。

其他僚人似乎并不买账，几个月后，岭南不堪忍受的数万僚人再次举起了反唐大旗。

此次闹事的地点出现在雅州（四川山区），贞观七年（633）五月，李世民正在九成宫巡幸，却意外接到了僚人起义的报告，他备感无奈。

李世民记得，前几年，僚人闹得最欢，许多镇守岭南的大将纷纷入朝请求派军镇压。很多人认为僚人性同禽兽，全部铲除才好。李世民摇摇头，对他们说：

“僚人依据山林，消息不通，闹事也是经常的，这是他们的习俗。各州的长官如果能加以恩抚，好好对他们，他们自然也就降服。朕怎可以妄动刀戈，残杀自己的子民？将他们比做禽兽，又岂是民之父母所为！”

李世民博爱非常，想法很是不错，可惜总有人不解风情。

不知为何，僚人更进一步，发动了更大规模的起义。当时担任雅州道行军总管的人在民间赫赫有名，李世民要他担任讨僚大使。这个人，就是臭名昭著的张士贵同志。

【千古奇冤】

窦娥算什么，人人都知道她冤。

张士贵最苦，他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却一直被后人骂娘。

事情还得归罪于小说，张士贵被小说家们贬得一无是处，看过《薛仁贵征东》的人都会对此人深有印象。书上说“薛仁贵征东，张士贵得功”，说的就是薛仁贵辛辛苦苦立下战功，却被无耻小人张士贵抢跑了。

于是百姓间开始流传这样一种说法：张士贵身为大将，却什么都不会，抢功抢得让人恶心，让唐太宗很晚才能认识薛仁贵。

民间对张士贵的诅咒层出不穷，变着花样骂。

张士贵是开皇六年（586）生人，祖籍山西孟县，自幼习武，箭法奇准。

张士贵是隋唐两朝大将，功勋彪炳，在隋朝和唐朝初年的战斗中声名卓著。他先后参与了唐对刘武周、窦建德、王世充、刘黑闼等最高级别的战斗，又直接参与了玄武门之变，辅佐李世民登上皇位。张士贵膂力过人，可手拉一百五十斤的大弓，左右驰射，丝毫不偏。

后来东征，就是他果断采用薛仁贵的建议，身先士卒，率领唐军大破敌军，才使得唐朝取得数次大捷。张士贵对大唐忠心耿耿，跟属下薛仁贵的关系也很好，是个精忠报国，义薄云天的人。

此时的张士贵，已经四十七岁，作为雅州道行军总管，要负责对僚人的全面清理工作。

贞观七年（633）五月底，张士贵率领唐军大破反僚，僚军溃散而逃；

七月，僚人再度起事，八月，张士贵重操旧业，率领唐军前去征讨，僚人再次溃败；

十二月，嘉州、陵州（四川山区）僚人卷土重来，举旗造反，唐朝大军击破之。

贞观八年（634）正月，东王洞、西王洞数万僚人造反。张士贵率领军队发起进攻，带头冲锋陷阵，很快就平息了这场叛乱。

这些叛乱让李世民意识到一个问题，如不能感化岭南僚人，自己就算弄出个旷古绝今的大唐盛世，也不会确保安宁的。

李世民让冯盎继续安抚百越，冯盎不辱使命，他继续努力，直到生完那三十个儿子。

三十个儿子当中，有一个名叫冯智戴的，非常受百越首领的喜爱。大家就推举他当盟主，听他的话，有事就找冯智戴商量。

李世民不去封禅，朝廷中，万国首领或者来使都在，大家的激动之情该往哪里发泄呢？如果你不给点儿节目，使者都不想回国。

且不论使者乐不乐意回国，但从那成天欢歌笑语的酋长的表情来看，指定是不太想回去。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酋长们手底下管着一帮弟兄，该回去必须回去，可国王或者部落可汗派来的使者却没那个必要。有一个国家，名叫吐谷浑，位于唐朝正西方，差不多就和现在的青海一样，国土面积也不小，但时常受吐蕃的欺负。

吐谷浑的可汗名叫伏允，见别国都去使者了，趁着天可汗请客，赶紧也派人去表一下忠心。

使者得令，来到了长安。等李世民给了使者礼物，使者拜别朝廷，便收拾包袱骑马回家了。

真不知道使者到底去了哪里，只知道是没回吐谷浑。

伏允等李世民的分子等得花都谢了，愣是没等着，于是大怒，发兵入寇鄯州（青海乐都）。鄯州城可算是遭了殃，多少年没见兵马，忽然气势汹汹来这么一大帮人，能被抢的财宝和女人，都被他们抢跑了。伏允至今都很生气，你堂堂大唐帝国，不肯给面子也就罢了，干吗那么小气，扣留我的使者！

李世民怒了，派使者到吐谷浑质问，必要的话带伏允入朝。

最后的结果是：

伏允被吓得失魂落魄，一听让他入朝，岂有不装病的道理，于是病倒，还让人给李世民写了一封信，内容就是给他儿子求婚。

李世民觉得这里头可能有些误会，于是答应了伏允的恳请，应了婚约。派人去伏允那里请尊王（伏允的儿子），尊王同志跟老爸早就盘算好了，使者一来，他就卧病在床，父子俩同病相怜，叫苦不迭，表现出了极高的悟性。

使者有些傻眼，可见尊王已经病成那样，也不好带他到长安，况且，尊王自己就说已经不能走路了，和亲什么的，算了。

李世民结结实实地被伏允爷俩给玩儿了，而且还让等待出阁的女儿丢了一回人。这笔账不算也罢，可下一笔账，不算就不是爷们儿。

伏允同志的确不知好歹，唐朝使者一走，他便腾跃而起，组织军队席卷了兰州（甘肃兰州）、廓州（青海化隆，西宁之南）两地。由此可知，伏允同志实在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年老弱智的伏允同志对抗唐朝的决心从未改变，他的大臣天柱王表示，大家一定要同心协力，把唐朝整死、搞垮，不能给吐谷浑丢脸。天柱王问伏允：“我吐谷浑的使者都被李世民给弄死了，尊王的婚事也泡汤了，我们能咽下这口恶气吗？！”

伏允激动地摇了摇头。

他们不知道，李世民见吐谷浑使者的时候，是亲自跑到小轩里头和他们面谈的。

唉，这该死的使者，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激动的伏允和亢奋的天柱王开始发动对全世界最能打的帝王的攻击，他们准备好了全国的兵力，准备与李世民进行殊死搏斗。为了试探李世民的能力，他决心以身涉险，面对前来征讨的唐军，吐谷浑摆好了阵势。

这是盛夏的六月，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集结起唐朝边境府库兵，联络契苾、党项两国，联兵出击。

三个月后，一直安静的唐军忽然发动了第一轮轰击。段志玄身先士卒，率领大军大破吐谷浑，一口气追了八百余里。吐谷浑连羊也不要了，骑着马一路往西狂逃。得胜之后，唐军也不多停留，立刻班师回朝，李世民坐等伏允来见。

很长时间过去了，伏允同志却并没有出现在李世民面前。

不知道他在哪儿，反正就是不露头。在天柱王的暗示下，伏允同志正确分析了局势。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作为先锋军的段志玄之所以不敢深入，乃是由于他们害怕被吐谷浑包围。伏允爱上了侵略，他觉得李世民根本就是怕自己，于是悬军入境，大肆侵犯。

贞观八年（634）十一月十九日，吐谷浑进犯凉州。

李世民对吐谷浑一忍再忍，到现在，他已经忍无可忍。不必再讲理了，跟这种人没什么道理可讲。贞观八年（634）十一月二十一日，李世民下令，对吐谷浑发动全面进攻。

目的：灭掉吐谷浑。

【天涯微博】

李世民：打江山不用讲理，讲理的必死无疑；守江山必须讲理，你不讲理别人就不跟你讲理。

第二十章
李药师老骥踏天路
侯君集迷途逢雪山

吐谷浑的创建者，名叫慕容吐谷浑。

吐谷浑是鲜卑遗民，复姓慕容，到了慕容伏允这一代，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隋朝的时候，伏允同志娶了隋朝杨家的公主。杨广同志即位以后，他们和高昌、突厥一起给隋朝进贡。杨广受人实惠，不能不报，于是听取裴矩的老谋深算，扣留了伏允和光化公主的儿子。公元608年，裴矩又出狠招，让铁勒对吐谷浑发动疯狂进攻，伏允被打得满地找牙，而裴矩同志却在这头看热闹。

后来宇文述接应，干掉了吐谷浑大部分地盘。

杨广雄才伟略，让宇文述不要顾及其他，放开手脚去干。

宇文述的确威猛，杀了东西四千里地，南北两千里路，把伏允撵到了雪山。再后来，隋朝陷入混乱，伏允趁机恢复了吐谷浑汗国。所以说，伏允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尤其瞧不起那些新人，尤其是李世民这样的孩子。

因为伏允曾经和李渊联合夹击河西的李轨，对李渊有恩。伏允借势卖乖，连续十年屡屡侵犯唐朝边境，到了李世民主政，伏允臭毛病不改。

被段志玄撵了八百里后，伏允扭头，却发现没了唐军的踪影。

于是，他确信，李世民还不如李渊。

李世民不会再忍耐了，段志玄的打击没能泼伏允一盆冷水，倒是给了他无限生命力，让他更不知所以。

李世民决定让几位出色的大将联兵出击，打伏允一个措手不及。

擅长霹雳战者，非李靖莫属。

可有一道难题摆在李世民面前，灭东突厥一役，李靖功勋彪炳，却饱受摧残和指责，所以，他推托自己年过花甲，想要安静地过完自己的余生。64岁的李靖，在旁人眼里，那个总是不爱吭声的人，是那么地值得怀疑。几年过去了，李靖没有了当年刚劲的身姿，倒显现出了下世的光景。

他的确疲惫了，他不是那种有野心的人，魏武挥鞭时那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在李靖身上不成立。

可李世民想他，他真的不放心把这么浩大的一场战役托付给别人。

房玄龄是李世民的贴心人，李世民不好出面，他这个好好先生一定要出面去说。他找到了李靖，说起了朝廷这些年来的变化，谈到几年前的旱灾，谈到常何这个大老粗，说起马周的海量，两人相视而笑。最后，房玄龄说：“吐谷浑是皇上最头疼的呀！”叹口气，他接着说道，“靖哥，皇上一直想着你呢，可又怕你年岁大了，舍不得用你。这几天因为这事儿寝食难安，咱们当臣下的推荐的人才又都没统领百万大军的经验……”

李靖一直讪讪地听着，沉默片刻，他终于吐出了几个字：

“玄龄啊，我虽然老了……我还能再打！”

房玄龄欣喜若狂，马上把李靖的话告诉李世民。

李世民大喜，当下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全部兵马。他为李靖安插了五个副手，他们分别是：

积石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侯君集；

鄯善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

且末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大亮；

赤水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

盐泽道行军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

除唐朝府库兵马外，突厥、契苾两部兵马也参与其中，五道总管由李靖统一指挥。

令大家意想不到，也出乎李世民意料的是，首先发动大规模进攻的不是李靖，而是盐泽道行军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这倒不是因为高甑生不听指挥，而是这年（贞观九年，公元635年）的正月，大年刚过完，一直臣服于大唐的党项部落忽然倒戈，一路往西狂奔至吐谷浑。

三月份，为了响应党项首领拓跋赤辞睦邻友好、帮助吐谷浑兄弟的号召，洮州（四川西北、甘肃最南）的羌人一马当先，杀死了刺史孔长秀，领着人马又是一路狂奔。

到了伏允这里，嘘寒问暖废话一堆后，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的名字就报到了众人眼前。是的，原指望盟友的加入能让李世民迟疑一会儿，举棋不定之时给他来个突然袭击，却不料盟友屁股后头跟着几万匹死不松口的恶狼。

伏允想骂娘。

但他忍住了，眼下，唯有和这个什么骨质增生（高甑生）的家伙大战一场，方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高甑生曾是秦王幕府里头的武士，曾和大老黑一起生擒过王琬，有勇有谋，五大三粗，胸壮毛长。这次来吐谷浑，抵挡他的当然是新入伙的党项兵，党项的生羌兵似乎很懂战术，他们依靠城池固守，但还是被高甑生一天解决，被杀得满地找牙。

如伏允所愿，吐谷浑逃跑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

四月，初夏，任城王李道宗按照李靖的指示，率领鄯善道的军队，在青海湖东南的库山遭遇了吐谷浑大军。双方进行了激烈的交战，结果是李道宗轻松捣毁吐谷浑老巢，将伏允逼上了绝路。

伏允茫然，但是，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令人放火焚烧草原，整个高原，天空湛蓝，冒出了缕缕浓烟。牛羊不要了，骑着战马，伏允领兵一路往西逃窜。他的意思很简单，这里的草我吃不上了，你李靖也别想吃到一口，我饿死你！

李靖瞬间陷入了困境。

这种情况是大家都不希望出现的。

具体来说，伏允狗急跳墙，追，还是不追成为大家讨论的主要议题。几位将领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多数都认为，现在这种情况，往西深入，那可是不毛之地，连个毛都没有的生疏地带，万一被困，后果可想而知。大家的意见达成了一致，要么后撤，要么回朝，等下一个季度再来。

唯有侯君集反对：

“当初段志玄取胜，刚后撤到鄯州，伏允就回过头来反扑。现在我们在此等候多时，却依旧没看见他有任何反扑的迹象。这就说明，段志玄打伏允的时候，伏允上下团结一心，将士一个个都很亢奋。而今大败几场，将士鼠逃鸟散，诸位有没有注意到，现在四周连个敌方的侦察兵都没有。”

不得不说，侯君集具有独到的眼光和敏锐的观察力。最后，他说：

“吐谷浑君臣相离，父子相失，我军取之，有如探囊取物一般。今日不取，来日必受其苦！

李靖人老心不老，他采纳了侯君集的建议。

大军分为两道。第一道，由李靖、薛万均、李大亮统领，为北道；第二道，由侯君集、李道宗统领，为南道。大军兵分两路，南北分头去寻伏允的踪迹。

高原行军毕竟对这些中原来的人很陌生，这一片苍茫的土地，到底哪里有伏允的踪迹？

其实，大军刚起程，伏允就已经逃到了两千里外的某个地方。

李靖的北路大军不可能找到伏允，因为伏允先是往西逃了一段，觉得李靖的智商不容怀疑，便改变方向，往南去了。北路大军在苍茫之中一无所获，人困马乏之时，忽然有了一阵骚动。待大军围过去一看，才知道是李靖的一个小部下抓获了吐谷浑的一个名王。馒头山下，那个名王被寻人寻得心生厌倦的士兵杀死，夺下了牛、马、羊等各色牲畜无数，让大家疲惫的心有了些安慰。

好歹李靖走的是陕西，没有那么多风风雪雪，侯君集就没那么幸运了。

伏允的具体位置依然不详，侯君集甚至不知道伏允会不会往南走。事实上，伏允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这是遁形到了哪个地方。

据说那里常年冰雪，就连夏天也是。

南路唐军被伏允拖得很惨，害得侯君集白白辛苦一场。

大部队专门搜了半个多月，愣是连伏允的一根毛都没瞧见。盛夏来临，他们却只能在一个叫破罗真谷的破地方过夜。

破罗真谷大概的位置是在今天的青海都兰县东南，附近有一座名为“阿尼玛卿山”的雪山，再稍稍往南，便是巴颜喀拉山。阿，就是阿斗的阿；卿，就是爱卿的卿，和“王、公、侯”有一样的概念；尼玛，尼玛应该知道是啥意思。那么，阿尼玛卿是什么，也就十分了然了。

但这并不是阿尼玛卿的概念，朝圣者来此地，会接受各色奇异的恩典。

此山完全出乎唐兵的意料，这里的夏季没有挥汗如雨，只有寒风刺骨。

史料记载，侯君集来到此地的时候，士兵们只能吃冰解渴，而马匹也只能啃雪。很多人想回家，可侯君集告诉大家，想要回家，必须满载而归。士兵对侯君集的话深信不疑，可其他将军却未必有什么把握。

毕竟，这是几千里的辽阔高原。

侯君集肯定地说：“伏允就在前方！

五月份，人困马乏，即将崩溃。

几十天就这么过去了，满腹委屈和怒火的唐兵终于发现了伏允的痕迹。是的，这里有冻结的马粪和生火的痕迹！伏允的粪便，不，是牛马的粪便，还有士卒生活的印记，快了，快了，已经近了！人们开始兴奋起来，这种兴奋驱走了许久不能散去的愤恨，就要找到伏允，大家谁也不愿意功亏一篑。

侯君集、李道宗二人更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挥师杀向前方。前方不远处，吐谷浑的人马正在休息。

南道大军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一顿乒乓之声过后，俘虏了所有敌军和牛羊。

饱餐一顿后，大家却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伏允不在。

这给了南路将士不小的打击，难道伏允热爱狂逃，已经顺利跑过了雪山，往更辽远的地方去了？

可是，再往南就是吐蕃，是别人的地盘儿。侯君集问清楚了，老奸巨猾的伏允同志很明白转角遇到爱的深刻道理，打西往南后，又打南往西跑去，把众人搁在雪地里，自己一个人领着亲信逃跑了。他去了于阗，因为吐谷浑和于阗是友好邻邦。粗略估算一下，于阗的地理位置大概就是今天的新疆和田，所以说，伏允同志的任务还是很重的，要跑三千多里地。于阗，会接收伏允吗？

侯君集有办法，他并不灰心丧气，领军往回走，准备跟北路大军合军一处，其他的以后再说。

北路时常有些收获，李靖亲自率领的大军又在牛心堆遇到了一支队伍。

当日，李靖领军猛追，敌军跑不过，酝酿了一下感情，激发了一下斗志，在赤水源扭头便杀，与唐军大战。诸位可能未必相信，吐谷浑的军威真的又重拾回来了，因为他们发现骚扰他们的只是唐军中的一小股冒充大块头的先锋军。唐朝负责冲刺的两位大将是亲兄弟薛万均、薛万彻，他们均是隋朝大将薛世雄之子。

两兄弟率先杀入敌军腹心，一干为数不多的精锐被吐谷浑几万大军围得里三十层，外三十层，双方兵力相差得离谱，遍野乌压压一片全都是敌人。

兄弟俩身负重伤，战马被射死。其他人还不如薛家二兄弟幸运，战马几乎全部被杀死，只能步战。平坦之地，少数步兵对战大量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薛万均、薛万彻率领的士卒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几个零星的猛士并肩作战。血海之中，横尸疆场上的战马排布成了一幅铁血的画。

吐谷浑大军来劲了，一大帮人开始踏着尸体来抢唐军将军的头颅。

正在此时，吐谷浑后军一阵骚动，从后翼裂开一道口子，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老外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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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万彻：哥哥，临死之前，你能喊我一声哥哥么？

薛万均：好的，弟弟！

第二十一章
老伏允逃奔突伦川
慕容顺被弑吐谷浑

老外的特征比较明显，脸色要比一般的中原人白很多，胡子卷曲，眼珠也黑中透黄，身形俊朗。

吐谷浑的将士不肯放过这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开始嚷嚷着自己的不满。的确，他们不懂为何突厥人会帮助唐朝人打仗，而且那么卖命。他们只猜出李世民可能很会奖赏，却绝不会猜出，这个左领军大将军契苾何力和李世民不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你们怎么会明白，一个大唐天子，竟然会对我这个被称做匈奴后裔的人如此信任？你们又怎么能明白，一个属下对一位说得到、做得到，对属下关怀备至的皇帝的忠心？你们不会明白。

数百人的急救团，在契苾何力的率领下冲破重重包围。契苾何力目眦尽裂，硬是靠着精锐的勇猛拼搏杀出一条血路，救出薛氏二兄弟。此时，李靖率领的后续大军终于赶到。这些全副武装的兵马压上阵来，对吐谷浑进行了反扑，效果明显。

局势开始出现转变，又从转变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四散逃开的吐谷浑大军开始琢磨要往哪里跑。

而李靖，则开始考虑下一步的部署。

事情出现了一个比较令人郁闷的情况，那就是，不管是北路，还是南路，大家都没找到伏允。西征军将士望着李靖，李靖摆了摆手，默不做声。良久，他望着西边杳远的天地，下令道：

“诸军沿河道往且末方向急行前进，南北列阵，堵住伏允西去之路！”

走过柴达木盆地，直抵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边缘，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李靖，你怎么这么肯定伏允的去处？

这是一个危险的尝试。

对于这样一个即兴的决定，薛万均、薛万彻兄弟俩首先跳出来反对，理由就是吐谷浑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大家追上他也不能做什么，不如回朝领功。而救过薛氏二兄弟的突厥人契苾何力却主张乘胜追击，理由是吐谷浑并没有城郭，他们随着水草迁徙，如不能趁他们集合一处一举消灭，日后散开，边疆永无宁日！

李靖，你认为呢？

在薛万均无奈的眼神中，李靖派契苾何力亲自选出千余精锐骑兵，向突伦川奔去。

突伦川，又叫突伦沙漠，它是塔克拉玛干的故称。

无奈的薛万均忍不住骂娘，却还得听李靖的命令，只好引兵随从。这一路着实辛苦，盛夏炎炎，高温烧坏了许多士兵和马匹，燥热让每一个曾经兴奋的人开始抱怨。薛万均勒马望天，连骂带撅。

为了给军队解渴，李靖下令，可以杀死一些瘦弱的、不能战斗的马匹喝马血。很多人都不高兴，很多人都不满意，唯独契苾何力，他又高兴又满意，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么难受，敌军只会比我们更难受，他们不只自己，还拖家带口。不出他的预料，找到伏允的时候，伏允的部队正喘着粗气，像极了被热得一塌糊涂的流浪狗。

“打吧，趁他们还没有发现！”

李靖最看重契苾何力，这回打伏允，他还用他。

根据情况，契苾何力纵兵出击，来了一次非常爽快的大规模偷袭。

吐谷浑人对这些突然到来的访客很是惊讶，惊异完毕，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俘虏。斩首数千级，获杂畜二十余万头的战绩，让契苾何力给李靖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可令人不满意的地方还是有的，那就是——伏允又跑了。李靖是通过急报得知伏允的去处的，现在，伏允又跑了，再去哪里找他？

慕容伏允，真该有个外号，就叫“慕容跑跑”。

慕容伏允甚至想过，到于阗以后，仗着自己手下的亲信，还能捞个一官半职。总之，先活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未来唐军退了，吐谷浑还是他伏允的。

此时此刻，薛万均开始真诚希望伏允赶紧跑掉，刚才抱怨的是他，现在有了收获，看笑话的也是他，他希望契苾何力没有功劳。让人欢喜的事情很快就来了，侯君集的南路大军经过千里跋涉，进军星宿川，至柏海，终于跟李靖成功会师。

慕容伏允的日子没那么好过，千把士兵到最后跑得就还剩下几百人。最后，这几百人也开始分行李。沙僧说，大师兄、二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八戒说，猴哥，师父都快没命了，咱哥俩把剩下的行李分了吧。猴哥最坏，他看了看快没命的师父，道，留着这货也是个祸患，不如杀了他。

众人同意，于是，在几百口大刀下，伏允同志光荣牺牲，享年不知道多少岁。

分了行李，几百名亲信四散逃开。

吐谷浑国内动荡，国王死了。

大家把矛头对准了经常出馊主意的权臣天柱王，国破家亡，新仇旧恨一起算，大家齐心协力，把所有罪过全部归到天柱王头上。一代权臣天柱王的确一点儿都不冤枉，此时的他惶惶不可终日。你想，吐谷浑破败，如果向唐朝请降，要拿什么表明心意呢？当然是天柱王。所以说，天柱王非死不可。

吐谷浑朝内斩杀天柱王，举国来降。

一切都该安静下来了，可慕容家族不死心。

慕容伏允的儿子慕容顺是隋朝的外甥，所以，当年为了保持和平，太子慕容顺就被当做人质送给了隋朝。慕容顺同学在隋朝待着一直不能回国，而老爹慕容伏允难以调和吐谷浑国内的太子之争，最后把太子之位授予了其他孩子。

悲凄的事情发生了。

慕容顺回到吐谷浑之后，得知此事，非常不快，整天琢磨怎样光复他的王位。好在数年之后，唐军大破吐谷浑，吐谷浑群龙无首，大家就拥戴慕容顺为可汗，也算满足了他的小小愿望。杀天柱王的具体操作者正是慕容顺，于是，这个不是太子的人直接就成了吐谷浑的领导者，真是报应不爽啊！

可是，比较郁闷的是，吐谷浑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国破家亡，你是不是王还得人家说了算。

李世民给了吐谷浑和慕容顺充足的面子。

李靖大破吐谷浑后第三天，李世民下诏恢复吐谷浑国土，以慕容顺为西平郡王，封为甘豆可汗。甘豆可汗匡复吐谷浑汗国，他也应该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慕容复。甘豆可汗是忽然当上可汗的，大家不服。为了让大家服气，甘豆决定请李世民帮忙。李世民答应帮忙，让李大亮率领部队支援，把那些企图争夺可汗位的人灭掉。

那么，李大亮撤兵之后，接下来的情况会如何呢？

是的，你又猜对了，不出所料，甘豆可汗被争权派杀死，权臣立其子燕王诺曷钵为新可汗。这摆明了不给李世民面子，十二月，李世民派侯君集率军前去看管，其众遂平。

在这场灭吐谷浑的战斗中，大家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决心和毅力，尤其是李靖，功劳甚大，让李世民好好感动了一把。

理应受到重赏的李靖，回到朝廷后，并没有受到其他人的礼遇，反而又遭到了诬陷。

人们终于明白了当初李靖为什么不愿意再带兵打仗。

【功败荣辱】

总的来说，李靖大败吐谷浑，无论如何都是大功一件。

可在一些小问题上，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矛盾的境地。

首先，有人指责，在出击之前，李靖曾经重金贿赂党项部落。完整的故事是这样的，党项人熟悉吐谷浑的地形，李靖贿赂他们当向导。他们的酋长，名叫拓跋赤辞，听到李靖的召唤后，亲自跑到唐军大营中与诸将座谈。先是问些不疼不痒的话，然后讨论一下吐谷浑如何如何不要脸，他们的使者都是棒槌云云。

最后，拓跋赤辞拍了拍胸脯，义愤填膺地说：

“隋朝无信，抢掠我族。如果诸位将军看得起我拓跋赤辞，我拓跋赤辞愿意资助万石粮食；但如果你们也和隋朝一样对待我们，我就会率领大军堵住要道，让你们进攻不得。”

诸将听闻，大呼豪迈，当下点头同意，与拓跋赤辞海誓山盟了一回。

拓跋赤辞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原驻地。他牧马放羊，只等给唐军供应作战时用的粮草。

花了这么多钱贿赂党项，李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可这一切，都被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同志给搅和乱了。

李道彦显然没参与那次会议，他的军队行军到了阔水，欣喜地发现党项的部落正优哉游哉地在那里放牧。大喜之下，竟然领军上前杀了个痛快。毫无防备的党项数千头牛羊都被李道彦抢跑了，人也被杀得遍地都是。群羌怨愤，开始大规模屯兵野狐峡，将李道彦的进路堵住了。

李道彦无法行军，正着急上火，忽然从背后杀来一队人马，给他来了个火上浇油。经过分析，李道彦知道，这是拓跋赤辞率领的部队，他们从背后对他发起了冲击。李道彦反身要战，却早被人家杀得一片混乱，死了数万人。眼见自己手里的大军被打成了散沙，李道彦毫无回天之力，只能退守松州，无话可说。

部下的行动得罪了党项，李靖的行军遭到了严重的阻滞。

真是一场大误会。

一个李道彦就够麻烦的了，接下来的这位仁兄更麻烦。左骁卫将军樊兴同志，他的外号该叫“樊磨蹭”。

此人作战特点极其明显，“磨蹭”二字，就是专门为他而生的。收到李靖三天内进军的命令后，他竟然十天都没动。磨蹭同志坐失良机，失去了进军的优势，被敌军活生生吃掉了无数士卒。此外，樊兴同志治军在所有道里头是最烂的，许多士卒都是因为他的治军太烂而逃跑。

这两位依法当斩，但，李道彦是李神通的儿子。

李道彦是李世民的兄弟，以前也立过不少战功。他是一个极孝顺的人，连李世民都为之动容。当年李渊起兵，李神通因为是李渊他八叔的儿子，所以也被通缉。躲在山里，没东西吃，就让李道彦出去找吃的。穷乡僻壤，山林野地，连户人家都没有，李道彦却不想空手而返。

还是小孩聪明，采了几个野果子回去给爸爸吃。

李神通让李道彦先吃，李道彦死活不依，说爸爸不吃孩儿绝不吃。父子俩的故事后来被传为佳话，贞观四年（630），李神通去世，孝子李道彦坚决辞去官职，自己背着土给爸爸上坟。

他一个人扛松柏木，搭成柴庐，不思茶饭，到后来连亲友都认不出他来了。李世民对李道彦的孝行颇为赞赏，下敕，让侍中王珪临谕。

其实，即便李道彦不是李神通的孩子，不是那么有品德，他也不会死。

毕竟，对吐谷浑作战，死在党项手下的兵比死在吐谷浑的兵更多，却也不能否认这是一场大胜利。李世民不忍杀他们，免其一死，流徙边关。李靖行军中的败笔被人无限放大，可李靖却又一直平静地接受所有人的指责。回军路上，朝廷派来的犒劳使者见到了李靖和几位将领，有脸的等待慢慢叙述，不要脸的开始抢先报功。

在这里头，最不要脸的当属薛万均、薛万彻两兄弟。

【美言网】

慕容复：史上最感人的文章是哪篇？

慕容顺：献给慕容复，凤凰一般的男人！

第二十二章
高甑生罗织害李靖
唐太宗封王放青雀

军队驻扎在甘肃和青海交界处的大斗拔谷，论功行赏的使者刚一到，就迎来了薛万彻、薛万均两兄弟的猛烈炮轰。不知道谁给他们那么大的勇气，那么厚的脸皮，竟然倒打一耙，将所有的罪过都怨到了契苾何力头上。屎盆子毫不留情地扣到了这个突厥族将领的头上，据薛万均说，当初是他主张乘胜追击的，可契苾何力却停军不前。

况且，如果不是他兄弟两个拼命厮杀，他契苾何力有什么能力和资格，站在使者面前叙述自己的功绩？

契苾何力最重要的罪状就是行军之前也不通知薛万均，自己生气，领着军队提前到达现场。

这对高傲的薛万均来说，实在是无法忍受。

实际上，薛万均力主撤兵，如今反戈相向，翻脸不认人，充分证明了他的确不是善类。使者听懂薛万均的话了，那意思就是，这场大获全胜的仗，跟他契苾何力没有半毛钱关系！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使者和其他将领都在场，差不多也都被薛万均给气毛了，契苾何力当场发狂，暴跳如雷，指着薛万均破口大骂。骂不解气，于是抽出横刀，要给薛万均来个痛快的。薛大将军见势不妙，慌忙躲到众人身后，远远望着抓狂的契苾何力，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嘟囔着自己的委屈。众人拦住疯狮一般想要冲过去跟坏蛋决一死战的契苾何力。

众人都是练家子，三下五除二，将他安定了下来。

使者也是聪明人，见事情不好办，直接回朝复命。

李世民把整个过程了解一遍，知道这又是薛万均使坏，非常生气，想要废了这个颠倒黑白的家伙。等诸位将领回朝以后，李世民就把契苾何力叫来了解情况。他想从契苾何力的描述中找出薛万均诬陷别人的细节，他要亲耳听到别人的控诉。

契苾何力平静地叙述了整个过程，与使者所言没有出入。李世民决定为他做主，准备拿薛万均问罪，并且要免去他的官爵。然而，契苾何力并没有高兴，他谢过李世民，却推辞道：

“不过，陛下不可如此作为。”

“为什么呢？”

契苾何力解释道：

“陛下因为臣的原因解去薛万均的官，臣自然很感激陛下。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我们胡人，多数还是很无知的，他们会误以为陛下重胡轻汉。况且，如今我虽然和薛万均不和，但终究还是事出有因，万一哪天胡人们纷纷诬告汉族官人，作为他们升职的跳板，朝廷的内斗就会永不停歇了。再说，即便是状告别人能够有这么大的官职去做，胡人也会心生恶念，小瞧汉人，内讧一起，国家不安啊！”

呵呵，这是契苾何力么？

一个被中原人误解的突厥人，竟能如此大度。李世民同意他的看法，为了表示信任，还让他跟到自己身边，负责把守皇宫最重要的关口——玄武门。此外，李世民还把自己的侄女许配给了这个突厥人。就这样，本是一桩抢功的案子，到了现在，被李世民成功转化为了一件美事。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很多人奇怪，作为大总管的李靖为何不为他所信任的契苾何力美言几句？

答案是，李靖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了。

他哪还顾得了别人？

他被唐军盐泽道行军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一纸诉状告上了法庭，罪名是谋反。李靖要谋反的消息，在李世民看来无疑是不靠谱的。但既然有人质疑，就必须派人查办。就这样，大理寺和监察的人查了几天，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按照法律，诬告他人者，以诬告别人的罪名处置。

很多人奇怪高甑生诬告李靖的动机，后来大家明白，这个高甑生，因为延误军情，搞死了不少唐兵。所以李靖拿住他，胖揍了他一顿。大概是因为军情紧急的时候，高甑生在玩儿偷菜，或者在愣神，总之，十万火急的时候，他偏偏不在。但高甑生并不认为自己是错的，反倒是李靖这个闷子，故意对自己那么严格。

为了报屁股被打的大仇，回到朝廷，高甑生编了一通罪名，将李靖谋反的事捅了出去。

反咬别人一口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

贞观九年（635）的深秋，高甑生以谋反的罪名被推上断头台，可因为的确有功，得以免死，被流放到了荒蛮之地。

有人劝李世民说：“高甑生可是咱秦王府的功臣，是不是应该对他宽仁一点？可别寒了咱们这帮老臣的心啊！”

李世民道：“高甑生不听李靖节度，又诬告人家谋反，如果这种罪过都可以因为私情而得到宽恕，国法安在？况且，国家从晋阳兴起，一直到现在，功臣那么多，如果都像高甑生一样，以后人人犯法，朕是不是都应该一视同仁？其实，朕对那些有功劳的故人感情很深，但正是因此，才不敢赦免他们！”

生活就是这么让人失望，被诬告之后，李靖回到家中，闭门谢客。

他足不出户，即便是亲戚都难得见上他一面。李世民觉得很对不起他，想让他继续待在朝廷，最起码，穿着日常生活的衣服，随来随走，当个特进也行啊。但李靖拒绝了，理由就是自己太老了，忙不动了。

李世民感觉有些凄凉，总想找机会说说什么，可话说多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这一次，吐谷浑灭亡，李世民重赏了李靖，但也正是这场战役之后，李靖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悄无声息地让人淡忘，对李靖来说，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该到薛万均了。

薛万均是个小气的人，回朝后，虽然挨了罚，但因为功劳不小，被李世民器重。他的命运似乎也该到头了，那日，李世民要游览芙蓉园，薛万均负责监督清理无关人员。等圣驾到来，李世民开始游玩，却发现太监和宫女满院子瞎转悠，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一怒之下，他下了薛万均的狱。

薛万均气量小，此事让他气愤至极，没几天就被气死了。

薛万均的死，让大臣们很吃惊，李世民也被吓了一跳，让薛万均陪葬昭陵。

后来，在一次宴会上，李世民赏赐群臣，等喊到薛万彻（薛万均的弟弟）的时候，习惯性地喊成了“薛万均”。于是他感慨地说，这是薛万均在天有灵，也想跟朕要这赏赐。李世民让人烧掉那张貘皮，权当送给薛万均了。

【亲人们】

近日来，李世民精神状态非常差。

李渊去世几个月了，李世民给李渊发完丧，紧接着吐谷浑开始挑衅，在这几个月里，他的脾气一直都不太好。而且，李靖隐居以后，李世民似乎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谈谈兵法的知心人了。

贞观九年（635）九月底，憔悴不堪的李世民，想要自己一个人去李渊的园陵参拜，但就是这样小小的请求，还被众人劝阻了下来。大臣中，不乏有魏徵、马周一类敢戳李世民脊梁骨的直臣，他们都不同意李世民再去哭李渊，因为现在的李世民，已经是皮包骨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骼了。

唉，一辈子愧对父亲的人啊，就要如此痛苦吗？

也许吧！

小时候，总觉得父亲是一头牛，是一座山，永远不会有倒下的那一天。长大后，陪伴我们的，就只有喧嚣的世界和虚荣的成就，山高路远，却再也等不到那原有的感觉了。在李渊眼中，李世民永远都是个孩子，孩子有什么错，值得那么念念不忘吗？大臣们知道，李世民是想一个人去园陵大哭一场，痛痛快快地哭上几天。

可这不行。

“陛下，调整好状态吧，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呢！”

贞观十年（636）正月，刚刚经历过父亲丧事的李世民又迎来了孩子们的离别。他们要么是李世民的骨肉，要么是李世民的兄弟，如今要分派到各地当王。王子，绝对不能，或者说大部分都不能待在京城，该走的总要走。在此之前，李世民对他们的封号进行了相应的变动：

赵王李元景为荆王；

鲁王李元昌为汉王；

郑王李元礼为徐王；

徐王李元嘉为韩王；

荆王李元则为彭王；

滕王李元懿为郑王；

吴王李元轨为霍王；

豳王李元凤为虢王；

陈王李元庆为道王；

魏王李灵夔为燕王；

蜀王李恪为吴王；

越王李泰为魏王；

燕王李祐为齐王；

梁王李愔为蜀王；

郯王李恽为蒋王；

汉王李贞为越王；

申王李慎为纪王。

贞观十年（636）二月，分别任命：

李元景为荆州都督；

李元昌为梁州都督；

李元礼为徐州都督；

李元嘉为潞州都督；

李元则为遂州都督；

李灵夔为幽州都督；

李恪为潭州都督；

李泰为相州都督；

李祐为齐州都督；

李愔为益州都督；

李恽为安州都督；

李贞为扬州都督。

以上变动，引起很多故事，许多故事都改变了历史，让我们一个一个地慢慢欣赏。

诸王即将踏上各自封地的路途，诀别时候，李世民把他们召集起来，“你们兄弟情深义重，我知道你们都想在京师多待一段时间。但大丈夫要以天下为重，不可缠绵于儿女之情。诸子尚可复有，兄弟不可复得，各自相亲相爱，不可重蹈覆辙！”

言罢，啜泣苦闷，泪流不止。

孩子们也都听话，跟李世民道别后，依依不舍地上任去了。

对李承乾来说，其他人的出走无疑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但有一件事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李世民四子，魏王李泰被留了下来。李世民特别喜欢这个李泰，和其他孩子依依惜别后，忍不住下了一道命令，让金紫光禄大夫张亮替代李泰去当相州都督。只有李泰留下来，李世民才觉得生活有些滋味，毕竟，这个孩子是他和婢儿最喜欢的。

李泰的母亲是温柔贤惠，颇有风韵的长孙皇后，在他身上，集天地之精华，汇日月之神光。因此，李泰具有李世民的犀利，观音婢的温婉，更加重要的是，这孩子承袭了两人的聪明智慧。

你一定以为李泰是个风流倜傥的帅哥，可你彻底错了。李泰的体形和他爹娘一点儿都不像。他从小就像跟着舅舅长孙无忌混过似的，特别肥胖，腚大腰圆，纯属重量级选手。这个孩子除了脸蛋好看点，其他只能说很对不起观众，尤其是他的肚子，跟怀了孕的妇女似的。因此，本人隆重宣布，以后，李泰的绰号就是李四胖，这很符合他的身份。

李世民很喜欢这个胖嘟嘟的儿子，李四胖也确实很招人喜欢。

李世民自己觉察不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可大臣们看得清楚。

李承乾是个瘸子，性子古怪，喜欢弄些乱七八糟的非主流装扮。而李泰却不然，他天天用他那一双胖手翻阅大量的古籍，能够过目成诵，会写诗、会弹琴、会唱歌。李泰爱书画，模仿魏晋字帖是当时的一绝，画技也很高超，笔法独到。他交友广泛，兴趣多多，尤其是大家看李四胖那双胖嘟嘟的手，真是有一种上去咬一口的冲动。

诸王外迁的时候，李泰刚满十八岁，却被意外留在了京城。

李世民和观音婢给李泰起了个小名，叫“青雀”，青雀衔命，爱的信使。

在李世民几十个儿子当中，李四胖“宠冠诸王”。

一个不是太子的皇子被宠得如此厉害，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但是，每个人都有为自己喜欢的事物失去理性的时候，为什么皇帝就不能够呢？

这是婢儿最好的孩子，这是李世民的最爱。因为写文章很棒，李世民特意下诏，令李四胖在王府筹建文学馆，招揽各方学士。四胖同学不辱父志，果真在西京大张旗鼓地搞起了文艺事业。四胖同学的文学馆搞得有模有样，李世民有了一种难得的欣慰。可李世民命苦，老天容不得他片刻安慰，随着文学馆的建立，又一番伤感向他袭来。

魏徵要辞职了。

史书上说魏徵有目疾，估计也就是个白内障什么的，反正越老眼神越不好使，已经多次辞官了。

李世民不肯，后来魏徵让步，认为降为散官最好，可李世民还是不同意。魏徵请求得越来越带劲了，拗不过他，不得已，李世民将其征为特进。父亲去世，兄弟和孩子离散，贤臣辞职，给了李世民很大的打击。

不答应吗？

岁月不饶人，何苦呢？

【天涯问答】

李靖：你觉得哪句话形容一个人的长相最狠？

李泰：你瞧你吧，看背影急煞千军万马，转过头吓退百万雄师！

李元吉：大家好！

第二十三章
观音婢香陨天堂路
长孙后自约女则书

很喜欢杜拉斯歇斯底里的短句，在岁月无情的剥落中，写下刻骨铭心的爱情，然后被死亡和欲望摧毁。

她说，时间就像沙子，越是紧握，越是流逝。

人要想得开，握不紧的沙子，不如潇洒一点，在风中扬掉。

现实是如此残忍，李世民挚爱的女人，长孙皇后，容颜憔悴。

和林黛玉一样的是，观音婢天生得了一种怪病，是一种叫做气疾的痼疾。这是类似于哮喘的呼吸系统疾病，轻的时候呼吸困难，重的时候甚至窒息。就在李世民为骨肉分离而悲痛的时候，长孙皇后接连发病，让忙得一塌糊涂的李世民很难保证自己不去发那莫名的怒火。唉，真是的。

观音婢自小是名士高士廉带大的，学识渊博，很明事理。

她跟李世民算是娃娃亲，但竟然有了刻骨铭心的爱恋。

跟丈夫讨论秦汉兴衰的时候，她经常能提出一些令李世民都啧啧称奇的想法，对治理国家很有帮助。观音婢说：“妾身就是为你管内家子事的，你忙你的外头，后宫的事我管好就行了。”

很早之前，都是长孙皇后陪着李世民来后宫看。

对后宫的事，一贯以善于明察著称的皇帝居然很武断。举个例子：

某日，李世民指着某女鼻子怒骂，“王献之的书法，朕是送给了你，可你瞧瞧你干了什么？你把它放在灶台旁边是什么意思？”那小女子便哭诉，“那是下人不识字，以为写的是灶君老爷！”李世民又怒，“朕是大唐天子，怎能跟一个在天上人间跑腿的相提并论，你又是什么意思？”

女的不敢多说，只顾哭，李世民下结论，“你一点都不委屈！”

此时，长孙皇后便会显现出她贤惠的一面，也附和着李世民道：“你这女子也太不识趣，皇帝乾纲独断，说你错，你就错，赶紧等收大狱吧！”

众女哗然，有的还假装同情地看着受罚的女人，再瞟一眼怒气冲冲的李世民，心中很是愉快。如果诸位以为长孙皇后在搞内斗，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就是想让李世民赶紧清醒。可李世民却并不明白，等观音婢数落那女子，言辞极尽刻薄，到最后很过分了。李世民不知道老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拂袖而去。

……

钓鱼中，李世民愁眉，长孙皇后见有鱼咬钩，指着荡漾起来的水波道：“陛下，你说这鱼儿咬食，认不认得你我是谁哦？”李世民听婢儿这么说，笑道：“鱼又没文化，哪儿分得清皇上皇后呢！”长孙皇后扑哧一笑，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李世民，掩袖道：“唔，不识字啊……”

李世民看长孙皇后很开心地在那里笑，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当即下令，不再处罚那灶台门犯事儿的女主角了。

长孙皇后是个聪明的人，然而，比起聪明来，她更大的魅力则在于慈爱。

凭她一人，后宫几乎没有什么冤枉和争斗；凭她一人，免生了无数是是非非。当时的一个豫章公主早年丧母，是长孙皇后收养了她，皇后对公主的关爱竟然比亲生的还要多，世人则无不感叹。妃、嫔，甚至宫女，如果有生病的，长孙皇后一般都会出现在病人面前，亲自抚视探望，把自己用的药品送给生病的人吃。

宫中的人无不爱戴她，无不尊敬她。

相比其他人，长孙皇后对待太子李承乾就差多了。

李承乾在东宫混，家具物品一概简陋无比，连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都看不下去了。她知道李承乾不敢找妈妈说，便亲自上马，找到皇后说：“东宫能用的物件太寒酸了，还有很多该有的也没有，能不能多给两件，椅子、柜子也都旧得不成样了。”

长孙皇后听罢，不许。她还告诉太子乳母说：“承乾作为太子，应该担心德不立、名不扬，怎么还在那里担心没有东西可用？！”

李承乾听了奶娘的转述，也不能再牢骚，只能继续他那贫困的生活了。

长孙皇后的厚此薄彼，在宫中算是响当当的，大家都十分佩服。

李世民的病好几年都没好利索，长孙皇后跟在身旁侍奉，日夜不离。宫里的人都知道，长孙皇后的衣带上一直都挂着一瓶毒药。她曾经对李世民说过：“如果哪天你走了，我绝不一个人活！”

贞观八年（634），李世民在九成宫休假，忽然有一伙人闯入宫殿。打头来的是柴绍等人，他们闯进宫中，通告有人叛变。李世民披甲，跑出阁子询问详情，长孙皇后当时气疾发作，硬是跟着丈夫跑了出去。许多人劝她不要去，可她却说：“皇上在着急，我哪能安心休养？！”

记住吧，这样恩爱的夫妻！

也真的就从那一天开始，长孙皇后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到了现在，竟然体力不支，时常因为这该死的气疾昏倒。

李承乾最舍不得妈妈，于是对观音婢说：“母后所有的药都用过了，还是没能好。我要上奏，让父皇大赦天下，度人入道，祈求冥福。”言罢，就要跑去面圣，好让李世民大赦天下，为长孙皇后祈福。

不料，长孙皇后一把拉住李承乾，阻止道：“死生有命，不是祈福就能改变的。大赦天下是大事，不能如此轻易就去做。你父皇平日里经常说佛教和道教里头的很多东西都是害人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却要做不该做的事呢？如果你非去，我这就去死！”被母亲这么一吓，李承乾不敢乱动，却把这件事偷偷告诉给了房玄龄。

房玄龄把原话转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听罢，躲起来大哭了一场，宣布要大赦天下，却又被长孙皇后果断阻止。

她的意思，大赦天下和降半旗差不多，是隆重的，必须有全国性的事件才能这么做。李世民自己也说过，动不动就大赦，一定会出乱子。李世民甘为老婆冒天下之大不韪，怎能不让人心疼？像这样的女人啊，如果她喜欢吃荔枝，李世民就会一骑绝尘；如果她喜欢搞内斗，李世民就会广杀无辜；如果她喜欢看场面，李世民就会好大喜功。可长孙皇后偏偏什么都不是，她就是李世民，李世民就是她。

李世民是大唐，她也就是大唐。

现在，长孙皇后已经不行了。

对于三十六岁的她来说，总感觉有些事情还没做完。

气若悬丝，奄奄一息。李世民难过得要死，却必须忍住悲伤地问：“你还有什么话，赶紧告诉我。”李世民啊，她如果肯，什么都敢为她去做。如果婢儿想要天，他就会把天拉下苍穹；如果婢儿想要海，他就会把海带来身边。

最后一次，长孙皇后死撑着，她的确是有事情不放心，她一定要亲口告诉李世民，亲口。

“陛下，玄龄跟着陛下这么久，小心谨慎，奇谋秘计，从没有过什么大的差池。如果没有大错，我想你还是不要把他赶走。妾身的祖上因为受到荫庇，有了禄位，不是靠德行和才能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什么可用的。陛下想要他们保全，就一定不要给他们重任，如果其中果然有才能的，就让他们来朝，做个普通官吏即可。妾身从开始到现在，对别人没带来什么益处，但死后决不能害人。只是臣妾希望陛下千万不要因为我一个人，而旷废了天下。我死了，就因山而坟，器物就用瓦罐。”

望着泪流不止的李世民，她喘了一口粗气，那是深情而又殷切的声音：

“还希望陛下能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这样，妾于九泉之下，也就无所顾忌了！陛下啊，不要让儿女们来送我，让他们看见你哭，徒增他们的烦恼，没有好处的。”

说罢，长孙皇后取出衣中的毒药，她微笑。她微笑着，似乎是在向李世民炫耀：

臣妾曾经说过，陛下如果先走，我就喝下这瓶毒药。我誓死跟随陛下而去，不能当吕后，不能当吕后……

这天，是贞观十年（636）六月二十一日，长孙皇后的最后一天。

爱情是一瓶毒药，无垢的女子呀，就这样离开了这世界上最大的王。

李世民几乎不能抬头，他再也抬不起头，就让他哭，为自己心爱的人哭。是皇帝有什么用？是天可汗又有什么用？仓央嘉措说：“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情郎恋着死去的人儿，妻子只是变成了灵魂。

情郎是湛蓝的天，妻子是透明的水。都说有天水相接的地方，可智慧的人啊，请你告诉我，我不想用一生去追寻！

唉……

宫司明白李世民的痛苦，长孙皇后死后，他们将她主持编写的《女则》奉上。

长孙皇后是个好学的人，她曾经收集古代女性的故事，编成了这三十卷《女则》。李世民一遍一遍地看着她的手迹，一遍一遍抚摸着那书香的笔墨，边哭边看，一次又一次地去思念。

后来有一天，他拿着《女则》让近臣看了看，说：“皇后这本书，足以垂范百世！朕不是不知道天命，而去徒劳地悲伤。你们知道吗？朕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结发夫妻，而且还是一个能纠正自己错误的伴侣。从此之后，朕到后宫，就再也不可能听到规劝行为的良言了。”

侍臣为之动容，他们知道，李世民嘴硬。

千百年后，《女则》被人们淡忘，渐渐散漫失传。这本曾经承载着感人爱情的书籍，只留下了一个名字，还有那首上苑桃花的风流文笔。

第二十四章
李四胖状告诸宰相
柳御史搭救权万纪

观音婢的《女则》是一部灵动而又温婉的女子自我告诫的书籍，上面有妃嫔们的故事，有为人处世的法则，唯一遗憾的是，它没能传下来。和《女则》不同的是，她生前五百多年的汉朝，有一奇女子写的《女诫》，却是广为流传。

写这部《女诫》的人，名叫班昭，她是班固、班超的妹妹。

三从四德你可曾听过？

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是为三从；妇德、妇容、妇言、妇功，是为四德。

对《女诫》这本书文采斐然，可取的地方不在少数，但在压抑女性自由、曲意遵从的方面，也是做得淋漓尽致，不过，当时人们竟然争相传颂，后来《女诫》也就成了小女子的自约，成为了女子三从四德的教条。

而且每个人都要遵守，否则就是不道德。

贞观十年（636）十一月，长孙皇后被安葬在了昭陵。

五个月来，昭陵的一切准备就绪。下葬的事，说起来没什么可讨论的，可李世民比谁都敏感。其他一切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陪葬物品上。按照媳妇的遗言，陪葬不用珠宝，就用瓦罐什么的意思一下就可以了。李世民答应得挺好，可到头来还是忍不住想把丧礼弄得像样一点。

纠结了很久，李世民决定不违背观音婢的遗愿。

但薄葬还得给个合适的说法，为什么要薄葬？李世民早有顺水推舟的打算：

皇后节俭，曾经遗言让我给她薄葬，她对朕说，“那些盗墓的贼盗墓，无非就是为了拿钱，如果墓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副棺材和一副骨架，他们还会去偷吗？”朕当时听得心都碎了。朕明白皇后的意思，朕的意思跟皇后一样。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把物器藏于陵中，据为己有呢？

这次造墓，是在九嵕（音：宗）山上，造墓者一百余人，几十天就完工了。里头不藏金银、人马、器皿，用的木土，全部都是形具。这样，就断了盗贼的心思，她可以安心了。

朕宣布，以后造墓，就按这种规格，子孙奉以为法，不得有违！

盗墓者认为，没有明器，只有粽子的墓穴，不是好墓穴。

何况，长孙皇后的墓穴里大概连粽子都没有，只有一副木头棺材。长孙皇后为李世民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是李承乾、李泰、李治；有四个女儿，分别是长乐公主、城阳公主、晋阳公主、新城公主。这两年来，抑郁不已的李世民好像永远找不回那份开心了，他将对长孙皇后的感情全转移到了几个孩子身上。

也正因此，才有了下面的故事。

【李四胖同学】

李泰同学一直很受宠。

李世民最近有点神经。

李泰告诉李世民，“父皇，臣怎么瞧着朝里头的大员，都好像瞧不起我啊？”

李世民当下大怒，心想儿子你他妈别怕，他们是觉得你小胖好欺负吗，他们把我放眼里了吗！

别怕，爹替你出头。

于是，他把三品和三品以上的所有官员全部叫来，带着十分难看的脸色扫视全场。良久，他发话，“隋文帝时，一品以下的官员，在路上遇见大王都要拜，大王是天子的儿子，是帝王的儿子！朕非但没听见你们尊重，还听说很多人都瞧不起他们。今天朕如果放纵了你们，以后这大唐江山还不知道是谁做主呢！

房玄龄等人纷纷跪下，磕头请罪。紧张的气氛压抑了全场，他们似乎又一次见到了当年那个杀气冲天的李世民，一个一人杀死几十人的猛兽。

亮点在于，全体人员伏拜不起，独一人眯着个眼，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

他不跪当然不是因为眼神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李世民是个神经病。

“魏徵，你……”

魏徵同志对大家的行为感到悲愤，他觉得有一股力量涌上心头，见李世民在看他，他很肯定地说：“臣认为今天站在陛下眼前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敢轻视魏王的。”众人一阵惊悚，很怕他惹祸。

不料魏徵越说越带劲，竟然开始旁征博引，想要驳倒李世民，“礼节上来讲，王、公是同等的。三品以上的官员，虽有些如臣一样出身低贱，但陛下对我们一向尊重。可如今陛下说三品以上都要向王子行礼，实在是让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是一种无知的行为，依臣看，这不是有礼，而是无礼！”

大家开始颤抖，唯独魏徵看不出大家腿部频率的变化，接着扬言，“陛下在上，魏王必定没有顿辱群臣的意思。陛下先前有规定，说是王公相互不拜，现在，您又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朝令夕改，您认为可以吗？陛下想想，隋文帝宠爱他的儿子，让他们享受特别礼遇，他们最后的归宿呢？陛下，您不是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只不过不愿意承认自己跟他一样罢了！”

众人惊骇地把头埋在广袖里，不敢抬头。

李世民被魏徵批得一无是处，露出难堪的神色。

沉默片刻，他忽然笑道：“……理道之语，不得不服。朕错了，朕因为私爱而忘乎公义，刚才之所以发火，是以为自己一定占理。可等听完魏徵的话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确理屈。唉，人主的话哪能自相矛盾啊！”

众人纷纷抬头。

这一天，李世民下诏说：“法令不可数变，数变则烦，官长不能尽记。再者，前后相悖，官吏就会有机可乘，狼狈为奸。从今以后，凡是要变更法律条文的，必须经过严密论证，谨慎施行。”

李世民的经历告诉我们，魏徵不是好惹的。同时也说明了，李四胖同学虽然博学多才，但走在街上，朝廷里头的大臣也不会点头哈腰，因为据魏徵同志的说法，咱们大家平级，要拜也得后生先给先生拜。

【李恪的长史】

李恪是李承乾的潜在对手，只不过潜水太深，有淹死自己的可能。

李恪是李世民和杨妃的儿子，这个杨妃，正是隋炀帝杨广同志最宝贝的女儿。

李恪在所有孩子中排行老三，因他的生母是杨家的贵族，出身名门，所以大家也都对李恪同学另眼相看。李恪同学充分继承了他姥爷的基因，舞文弄墨，才华横溢，更能带兵打仗。李世民很看好李恪，常对别人说：“我所有儿子里面，属恪儿最像我！”的确，论文才武功，李恪与李世民非常相似。

可不幸的是，杨广姥爷经常出来给李恪同学上上一课。

虽说李恪长得英武非常，有胆有识，但他有一些不太健康的爱好。赌博成性，打猎扰民，见没人敢管，竟直接领着一档子人骑着高头大马踩踏百姓庄稼，偶尔一次还好，可人们发现，这家伙一月得狩好几回猎，简直就不把政务放心里。侍奉在他旁边的御史柳范得知此事后，不跟李恪废话，直接上奏给李世民。李世民虽喜欢这孩子，但还是铁面无私地削户三百，狠狠教育了李恪同学一把。

本来事情该结束了，但李世民是个刨根问底的人。

他说：“李恪堕落成这样，都怨权万纪。”权万纪身为长史，就要约束李恪，他不能匡扶正义，罪该处死。这是李世民的态度，柳范的目的达到了，待李世民说完，他忽然倒打一耙，对李世民展开了攻击，他正色道：“房玄龄身为仆射，侍奉陛下左右，不能阻止陛下畋猎，罪该处死！”

……

李世民被镇住了，憋了一肚子气的他头一回让人这样辱没，但他知道自己理屈，不想冲着曲线上谏的神人发火，于是将袖子一甩，躲到一边生闷气去了。他在生柳范的气，柳范讽刺自己什么？喜欢打猎？把权万纪拿来跟房玄龄相提并论，还把自己扯了进去，这不是摆明了找死么？

说起来，这个权万纪，确实是一个很不一般的人物。据魏徵、房玄龄、王珪等人说，这家伙是个坏人；可据其他人说，这个人是个好人。

以上内容可以简单证明，权万纪同志不仅具有普遍性，还具有多样性。他身为普通官员，却性格急躁，一点就着，颇有些刚直不阿的秉性。他的缺点在于，喜欢把那些比他过得好的人当成自己的假想敌，经常想用意念毁灭他们。所以，李世民很快就发现了权万纪是个性情古怪而又偏私的人。

说起来，那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贞观九年（635）腊月的某一天，治书侍御史权万纪进言，“宣州（安徽宣城）、饶州（江西鄱阳）两地有几个不错的大银矿，一年可以采集数百万两白银。陛下应该让人去开采，这样就增加了我们的财富了。”

李世民不以为然，还显得非常生气，“去，朕乃一国之主，所缺的不是财宝，而是利国利民的箴言。与其多得数百万白银，倒不如多得一个贤才！”他开始用责问的口气怪罪权万纪，“你从开始，一直到现在，竟然一个贤人都没有举荐，一个不肖的人都没举报，却站在这里跟我说税银的事儿，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尧、舜把金银扔在山中，把珠宝留在谷底；汉朝桓帝、灵帝二人，把钱敛到一块儿，他们几个的下场你不是不知道吧？你是让朕不学尧舜而去学那昏庸残暴的昏君，你知不知罪？！”

权万纪这才明白李世民为啥最近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于是回家反省。

他被革职了。

权万纪多少是个人物，李世民爱才，不忍闲置，便把他派到爱子李恪手上当老师。

权万纪对他的新工作真的是尽心尽力，辅佐李恪，对他来说或许也并不困难——可这都是幻想。李恪这孩子野性太大，实在是管不了。所有这一切，柳范都看在了眼里，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一出大闹李世民的故事，此时此刻，他触怒了李世民。

李世民这段时间没少生气，一天生一百遍气。在屋里坐的时间长了，他开始反思。柳范在外头站着等了很久，最后，李世民让他进屋私聊。进屋后，柳范发现李世民很平静，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冲着自己问：“爱卿为何要当庭折朕的面子呢？”

柳范拱手道：“陛下仁明，臣不敢不尽愚直！”

李世民呵呵笑道：“如此甚好。”

第二十五章
李青雀从师王谏官
太子爷学文张玄素

【李四胖的老师】

李四胖同学，背一遍《大学》，写一篇心得。李四胖的老师是李世民从德高望重的大臣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王珪。王珪在所有大臣里面，侠义之气最盛，嫉恶如仇也是天下第一，为了让李泰走向康庄大道，李世民煞费苦心，他嘱咐四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以后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你的师傅。”

简单说，李泰待王珪要像对待老爹一样尽心。

四胖一诺千金，每次遇到王珪，都叨陪鲤对老长时间，一口一个师傅，一口一个老师。按照拜老师的规矩，学生路上遭遇恩师，一定要低着头，快速挪着步子上前给老师问安。如此简单的动作，对李四胖同学来说却颇有困难。

都是体形惹的祸！

四胖的肚子非常大（尽管想就是了），连走路都很费熊劲，据书上说，他上朝都得用轮椅，否则走不动。对他来说，叨陪鲤对无疑是一样力气活。但李四胖是个有道德水准的人，他克服困难，尊师重道，问候请安，虚心请教，当了一名好学生。

王珪没有丝毫笑容，从他的表现来看，他很自然地认为这一切都是李泰应该做的。

【向权贵发起挑战】

故事发生在王珪儿子王敬直身上。

王敬直与唐太宗李世民的女儿南平公主结婚的时候，闹出了不少乱子。

首先，公主下嫁，从南北朝开始就没再拜过舅姑，主要是因为皇帝女儿身份高贵，给身份不如皇家的人磕头有辱尊严；其次，南北朝开始礼崩乐坏到了很惨的地步，没有必要做的大家一定不去做。

王珪认为这纯属胡闹，为了让儿媳妇给自己磕头，他给李世民进言，“陛下，臣认为公主下嫁就该拜见公婆。臣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是为国家礼节考虑。”为了给李世民点催泪剂，王珪接着道：“全国的子女都不对父母有丝毫的尊重，未来谈何享受天伦之乐呢？”

李世民被镇住了，王珪想恢复百十年来废弃掉的礼节？

最后，王珪问：“陛下，好，还是不好？”

李世民笑了，“好。”

王敬直结婚当天，一套大唐婚礼在众人的簇拥下开始了。

儿媳妇要在众人的关注下完成一系列高难度动作，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拿一个圆形的小箩筐，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公婆。

你且不要小瞧这份礼物，虽然不多，但必须精心准备。

在古代，圆形的容器被称做笲（音：饭），方形的叫筐，执笲（拿着圆筐）送给公婆礼物，是“贽礼”必须的过程，初见长辈，不能空手。

接着，儿媳妇要喂公公、婆婆吃饭。

这个在现代很难发生，但在古代太常见，它被叫做“盥馈”。

新媳妇端着脸盆儿让公公婆婆洗手，洗完手就开始喂饭吃（意思一下就可以了）。最后才是夫妻俩的勾当，大家先礼后宾，经过一番吹拉弹唱，就要送入洞房，爱咋整咋整，双方可以随便一点了。那个时候，孩子们最爱干的事儿就是到窗户旁边听响，乐趣多多，等到呵斥，一哄而散。

总之，王珪赢了。

但他觉得赢得不彻底，他还要向权贵发起挑战。

某日，他忽然问李世民：“三品以上官员半路上碰见皇子就要下车么？”

李世民曰：“对啊！”

王珪道：“臣以为有失伦理。”

李世民有些疑惑，“你们这帮宰相，是不是觉得自己功劳大，就可以轻视我的儿子了？”魏徵上谏以前，三品以上官员碰见皇子，有的拜，有的不拜，上谏之后，一律不拜，下车示意便可。如今王珪同志明显还看不惯，竟然认为三公连车都不必下。会议陷入了困境，还是魏徵厉害，他打破了平静：

“诸王的地位本来就不如三公，让三公为王子下车，不应该！”

李世民很不满意，“谁都说不准以后的事，万一哪天太子换人，你们知道你们今日所傲视的王子会不会是皇上？你们怎么能这样！”

王珪立刻趁势反击，“从周朝以来，皇位都是子孙相继，不立兄弟。只有这样，才能断绝其他王子的幻想，陛下说出这种话来，可是需要谨慎的。”

李世民好不郁闷，但仔细想想，王珪说得不无道理。把王子和公主拉下高位，对政局不好吗？他从谏如流，采纳了王珪的建议。我们要一直记着，王珪和魏徵，以前跟李建成混的时候，可都每日惦记着怎么弄死李世民。

魏王师傅王珪同志的那句话让李世民再度郁闷起来：

“从周朝以来，皇位都是子孙相继，不立兄弟。”

李世民知道王珪什么意思，他想到了当今太子李承乾，他和长孙皇后生的第一个孩子。李承乾小时候十分聪明，特别是在政务决断上很有一手。

八岁那年，就因为被安排到判司审理案子，别人对他的赞誉就没停息过。李承乾很听妈妈的话，但他总觉得妈妈不把他当亲儿看待，对自己近乎苛刻。长孙皇后死后，乖孩子李承乾陡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华丽转身，朝着人渣的方向迅速发展。

李承乾是个瘸子，这还倒没什么，小时候大家都喜欢他，长大了稍有人不注意他，他就觉得很憋气。他觉得正常人都看不起瘸子，愈发乖戾，整天和一帮混账厮混。李承乾一直不认为自己是汉人，原因是他疯狂迷恋突厥的风俗，太子也不想当了，就妄想当可汗。

大家经常看到他表情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发髻道：“我这辈子死也要做可汗，这辈子不成，下辈子也要做！”

别人问他为啥非要当可汗，李承乾肯定先是茫然一会儿，然后满不在乎地说：“宁做突厥狗，不做大唐人。”

真是刺瞎了众人的狗眼。

如果长孙皇后知道下面的事，肯定能气得活过来。

自打颉利可汗被俘后，突厥无数牙帐在长安空地落户，也不知人家李承乾为何会对突厥的所有物件感兴趣，总之他不能自拔地爱上了突厥风。李世民曾安抚过颉利，让颉利可汗在长安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但颉利住不惯中原的房子，便在开阔地带支起来无数个帐篷，整天45°仰望天空，非常郁闷。

郁郁不得志的颉利，经常在帐篷里面跟家人一起哭，日子久了，李世民知道此事，看不下去，便派他到虢州担任刺史。

李世民苦心费劲，可还是没能医好颉利同志的抑郁症。虢州这地方是一大片山林地，多麋鹿，是打猎的好场所。让颉利出去担任该地刺史，正是为了解决他的心理问题。可惜颉利似乎很不愿意去，来找李世民推辞。

李世民一合计，把他册封为右卫大将军，以示安慰。

总之，颉利，你爱扎帐篷随便扎，爱当大将军随便当。

但是，大家都知道一个道理，颉利永远回不去，他不能回草原。

右卫大将军的好日子没享受几天，颉利因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好结果，悲伤过度，撒手西去。当时正是贞观八年的春天，按照突厥的习俗，李世民给他安排火葬，让他魂飞天际。在场的所有人都不高兴，唯有李承乾不然。

虽说该场合实在不能高兴，可有一件事情却让李承乾憋不住乐了起来，兴奋不已。

是的，面对颉利可汗的死，李承乾表现出了空前的兴致，“如果我死后，有这么多人穿成这样给我发丧，洒家这辈子，值了！”

可现实情况告诉他，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李世民对孩子的管教十分严格，李承乾怕老爹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阳奉阴违的事整个东宫也都知道。李承乾通宵玩耍，神色疲惫，李世民若是问他，他就说处理公文给累的。李世民若是再问对政务的意见，李承乾就把想好的措辞搬出来，净挑些好听的说。什么选贤是我国的第一要务啦，急需解决高精端人才的工资问题啦，百姓不可一日不读书啦，表现出了极高的治国素质和忧国忧民的情操，让李世民很高兴。

为了能让李承乾学得更好，李世民干脆把房玄龄都安排成了太子少师，又给他安排了个张玄素。

宰相房玄龄事务繁多，就这样，几乎所有的任务都压在了右庶子张玄素同志的身上。

张玄素，蒲州虞乡（山西永济）人，出生具体年月不详，不过一定是在公元600年左右。玄素同志最初的时候在隋朝做官，官也不大，是在河北沧州当县长。隋朝末年的时候，天下大乱，张玄素所在的地方正好处在一代豪侠窦建德的地盘上。

一向以隋臣自居的张玄素碰上了一向以隋臣自居的窦建德，就这样，两个猛人开始死磕，一大堆人都在围观。

张玄素摆出了一副欠揍的表情给窦建德看，窦建德好汉不吃眼前亏，让人把他拉出去（到菜市场）斩首。

沧州的父老听说张县令要被杀，不顾危险，纷纷出动，万人空巷地蜂拥而来。男男女女，扶老携幼，哭声震天，他们拦住囚车，让张玄素下来。兵丁问：“父老们有何冤屈，非要姓张的下来碎尸万段？”

众人高呼：“张大人要死，我们跟着一起死！”

大家堵住官兵的去路，夏兵以为是劫法场闹动乱的，却不料这几千人竟将所有路口堵住，纷纷跪下来，呼天抢地地请求替张玄素一死。

窦建德最仗义，他闻讯大惊，赶忙跑到现场查看情况。

但见众人和官兵僵持不下，人群中有一会说话的，含泪道：“张县令为官清廉无比，今天大王若是将他杀死，便把我等全部杀死也罢！”说完，集体再度号啕。

哭声，震耳欲聋的哭声！

窦建德平日里最佩服的就是这种豪杰，听罢，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油然而生，立刻亲自为张玄素松绑，当下封他为治书侍御史。在群众的欢呼声中，张玄素一脸狗血的表情，他十分镇定地拒不受封，说出了一句让窦建德哭笑不得的话：“我，隋臣也。皇帝身在江都，我不可身事二主！”

窦建德忽然明白过来了。

呵呵，这家伙嘴这么硬，一心忠于隋朝，却不知道隋朝的皇帝已经被隋朝的大臣杀了。

于是，他叹口气，对表情刚毅的张玄素道：“皇上死了。”

张玄素大吃一惊，对窦建德并不信任，但真的假不了，得知不假时，张玄素接受了窦建德的委任，担任了夏国黄门侍郎的职务。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窦建德败给了李世民，李世民听说了张玄素的大名，亲自接见，并向他询问为政之道。

等李承乾长大了，张玄素就当了太子老师。

当生性骨鲠的张玄素遭遇李承乾这样阳奉阴违的家伙，一场暴力事件即将爆发。

每个人都有很多朋友，有那么一两个浑蛋朋友不是错，错的是所有的朋友都是浑蛋。如果这样，这个人一定最浑蛋。

李承乾当之无愧地成为了浑蛋中的佼佼者，当着李世民和师傅的面还能装模作样地学习，长辈一走，东宫就闹翻了天了。李承乾最恨老师管教，后来他太过分，老张责备他，他怀恨在心。

李承乾是个有仇必报，没仇找仇报的靠谱青年。

孔颖达、令狐德棻、于志宁、赵弘志、王仁表、崔知机、张玄素，你们怎样在我父皇面前抨击我，我都记住了，千仇万恨，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李承乾会整死你们！

不着调的李承乾感受到了众人瞧不起的眼光，越长大越孤单，越长大越不安，最后，这没了娘的孩子决定先把张玄素弄死。

故事从张玄素向太子同志进谏说起，他原计划受气一番，挨一顿冷漠，却不料人家李承乾知错能改，这回竟然好好答应了老师，发誓以后改过自新，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怕老师不信，干脆亲自动手，拿起铁锤，把他最爱玩的鼓给敲碎了。张玄素几乎泪奔，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太子，毕竟还是皇上的孩子，从谏如流啊。

李承乾骗张玄素，能骗一天、两天，超过三天就很容易露馅。

最近，张玄素发现太子连日来未曾接见属官，也没做功课，更没理政，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决定给李承乾上谏。

第二十六章
李承乾失意动基情
于志宁舍身谏太子

李承乾烦透了这个死老头子，对他的话厌恶至极。

张玄素吃了一回白眼，见李承乾不听劝，便跑到李世民那里去说。李世民无暇东顾，所以，张玄素同志的状告非但没能让李承乾收敛一下，反倒是激发了他愤怒的神经。无法管教的李承乾知道老爸没时间理他，越发得意，更不把老师放心里，整日和一帮烂人鬼混。

东宫里头时常有人出入，太常寺有个十几岁的歌手被太子爷看上，惨遭强奸。

这还没什么，关键问题在于，李承乾是个取向异于常人的男青年，那歌手好看是好看，性别却和李承乾一样。俳儿（歌手）同志被李承乾压上床后，发现如此也十分美妙。带着极其先进的思想，二人开始你来我往，整个东宫为之动容，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同性恋没什么，问题是也没必要为了谈恋爱，搞得东宫鸡犬不宁吧？

爷们儿李承乾把小不了自己几岁的俳儿打扮得很伪娘，搔首弄姿，人见人爱。那脸上抹得，跟猴屁股似的。

李承乾给俳儿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就叫“称心”，称心如意。称心、称心地叫了没几天，李世民就听东宫的人说起此事，大怒之下，将称心斩首，把李承乾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承乾惶恐不安，但他不是为老爸的训斥不安，而是为称心的死不安。俳儿死了，李承乾哭了。

他将称心埋在苑中，为她（他）竖立起一座丰碑。

丰碑上大概得有类似这么一句话的碑文：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永远永远爱你的小乾乾

这还不够，李承乾同学太爱称心，对他的死，他痛心不已。

他将俳儿的画像挂在自己的卧室，天天对着发呆。每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李承乾都会跑到坟前祭祀一下；晚上睡觉之前，李承乾又跑去祭祀一下，一连几个月都是如此。李承乾觉得，是称心，让他的瘸腿忽然间好了起来；称心治好了他的病，称心救了他的命。因为称心，他还瘦了很多。

和老爸刚死了媳妇的状态一样，李承乾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他为称心封官加爵，为称心茶饭不思，到最后称疾不朝，以示抗议。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称心，你能活过来么？

坟前开满的花很坚决地告诉他两个字——不能。

为了纪念他心中的爱，李承乾徘徊在和称心一起牵手走过的所有地方，不禁泪流满面，开怀痛哭，情难割舍。这还不足以抒发青少年之间的恋情和思念，唯有寻找一份精神的寄托，才能让自己从失恋的阴影中摆出来。李承乾有的是精神寄托，他答应过称心，以后一起到草原当可汗。

称心可敦，我的可敦，我最爱的可敦！

李承乾成了可汗（表演的），他把称心想象成可敦（古突厥、蒙古等族的后）。

他命几千个户奴一起学习突厥人唱歌，还把人家的发型理成胡人的椎髻。

为了营造气氛，他下令将东宫中的床单、被单，和所有彩色的布匹全部搜刮出来，扯成布条，弄成舞衣，让布条迎风招摇。床单上，也不知有没有可汗先生夜里画的地图。反正户奴都特佩服这个不务正业的太子，这等想象力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李承乾“又寻橦跳剑，前后鼓吹”。寻橦跳剑，就是现在的杂技、杂耍，乱哄哄上阵。

加上没日没夜地敲鼓奏乐，日夜不绝，东宫已经成了最低级的游乐场所。

光跳个舞、耍个杂远远不够，李承乾要切实体验一把当可汗的感觉。

他命人铸造了一个大铜炉，六个大鼎，然后让人去偷牛羊，将牛羊捆扎在大鼎周围。

李承乾亲自指挥，看着大火生起，煮熟炉内汤水后，便挥刀割下牛羊肉。大手一挥，狐朋狗友哄然围来，一起将牛羊切碎，把肉投进去。最后，将烹饪好的肉捞起来吃。李承乾对突厥的爱已经到了疯狂的程度，他还跟突厥的好朋友学了一口流利的突厥语。

生非突厥人，死是突厥鬼；

思儿不见儿，共饮黄河水！

如此深情，感天动地。

事态进一步升级，为了纪念那个俳儿，感受羡慕已久的氛围，李承乾穿上羊裘，梳上辫子，当起了狗血的可汗。他从自己的近卫队里将所有长得像突厥人的挑出来，给他们一人发一套突厥人的外套，五人一组，组成许多部落。

每个部落都支上帐篷，列好阵势，还给安排上番号，挥舞大旗，向天狼嚎。李承乾命令各部落都要搜集肥羊，要求这些“突厥人”眼露凶光，抽刀割肉动作要熟练，煮熟肉以后，互相像男女朋友一样喂食。

李承乾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

这还不够恶心，有一天，玩腻了的李承乾忽发奇想，准备给自己按照颉利的规模发丧。

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李承乾交代好了每一小组的人物，群众演员也要表演到位。他自命大可汗，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抽刀自刎，“死”在了“草原”之上。

按照安排，此时，有位突厥相的猛男会向前一步哭道：“啊，我亲爱的可汗，你死了，我们怎么办？啊，我美丽的可汗！”据本人了解，可汗死后，部落的人为了表示哀痛，都要号啕大哭，骑着马围着可汗的尸体转，拍着马头高喊他的尊名。太子同志已经没什么脸了，大家也就跟着不要脸。

不要脸的后果是可怕的。

可汗死后，族人要用刀子将自己的脸划破，这原本是真情的体现，可到了李承乾这里，就成了众人海哭的动力，当然，他们是被疼哭的。过了很长时间，众人停了下来，李承乾像是睡着了……

可是，当大家哭声渐消，太子同志忽地扑腾坐起来，大喊道：

“如果我有了天下，就带着数万铁骑跑到金城（兰州），当个小小社长，牛羊、马匹，牲畜、人家全是我的，岂不快哉？！岂不快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以为这就够出格的了，其实他们的见识还太少，李承乾不是跟大家开玩笑。

接下来，他就要动真格的了。

他让众人披上毡子，当成铠甲，在“草原”上插上红旗（丹帜），列好阵势。汉王李元昌参与了李承乾的游戏，他们分统两部。两人一个是正义之师，一个是不义之师，各自领着百人对峙。武斗成了李承乾这小半辈子见过的最搞笑的演出，他觉得很有乐趣。

事实证明，强压之下出反抗。

很多人看不惯李承乾，可李承乾有无敌淫威，敢反抗的都死光了。

他规定，众人中有不听可汗（他）命令者，就要被树枝猛抽。轻的抽得脸皮脱落，血肉模糊，重的直接抽到死，一命呜呼，扔出去埋掉。李承乾没心没肺地在一边哈哈大笑，他似乎看到了老师们的死期。他很反感敢于提不同意见的人，曾指着天空放言道：“我当上天子以后，有跟我对着干的，我就杀，杀五百个，看谁还敢跟我作对！”

李承乾是未来的皇上，为了前途，很多人都不敢说话。

故事还是要到李承乾的老师身上，除了一直被记恨的张玄素，一个叫于志宁的先生也被列入了挨揍的名单。

于志宁，也是一个例外。

于志宁，公元588年生，京兆高陵（陕西西安）人。

隋末，于志宁出任山东寇氏县令，后举家迁往正宁县永和镇（甘肃庆阳）。李渊入关时投唐，拜为银青光禄大夫。

于志宁家庭出身非常好，他爷爷是北周的太师，老爸是隋朝的内史，轮到他，又成了唐朝的光禄大夫，家世非常显赫。李世民很看重于志宁，当初带着军队攻打薛仁果，大败西秦之后，他在西秦广纳贤才。纳了半天，愣是没把学界最有名的褚亮给纳进来。因为褚亮当时处境悲凄，被囚禁在牢狱之中，而于志宁同志慧眼识珠，愣是跟褚亮隔着栅栏聊得开心。李世民听于志宁力荐，才把褚亮引入王府。

就这样，于志宁和褚亮都成了文学馆的骨干。

于志宁跟着秦王打天下，功劳不小，可官位却一直在原地踏步。

说起来得好好批评李世民，贞观三年（629）的一天，李世民宴请三品和三品以上官员。他左瞧瞧右看看，见于志宁同志未来，认定老于生病了。于是问侍臣道：“这个于志宁怎么没来，病了么？”

侍臣耐心解释，“陛下宴请的是三品和三品以上的官员，于志宁是四品啊。”

李世民当时就崩溃了，他一拍脑门儿，懊恼道：“忘了忘了忘了忘了！”

是的，他真的把人家给忘了。饭也没吃好，这天，加封于志宁为散骑常侍、太子左庶子、黎阳县公，给足了名分。于志宁不加官其实错不全在李世民，于志宁自己也有错的地方。错就错在他从来不邀功，有功也不说。

如果李世民这辈子都想不起他来，可能到死也不知道，原来一个本该位居重臣之位的人竟然还在四品上瞎晃荡。

于志宁成了太子左庶子，是喜剧，也是悲剧。

喜剧早就过去，悲剧即将上演。

和这个不靠谱的太子扯上关系是大家都不愿意的，可老于并不担心。于志宁对李承乾显示出了极大的耐心，面对李承乾的无数次出轨，他不厌其烦地对其进行规劝，虽然没用，但总也起到一定的效果。

在李承乾看来，这种效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下定决心要杀了于志宁。他不会知道，李世民为了能教导好他，硬是夺了于志宁的情。

前几天，于志宁家中报丧，说是他的老母亲死了，于志宁惶恐不安，极度悲痛，准备回家守孝。

在中国古代，孝需要守、理应守、必须守，二十七个月，不许多不许少，但凡孝子就守二十七个月的孝，母亲哺乳孩子的时间就这么长。孔子说过，亲人死了，不伤心落泪不孝，守孝时间太长也不行，要有节制。历史上最有名的守孝者是孔子的爱徒子贡，一口气守了六年，很坏规矩。

守孝时一般都要在父母坟墓旁边支起个草架子，断绝一切娱乐和社交活动。

儒者于志宁是个十分孝顺的人，因为拼命工作，没能好好照顾母亲，如今她死了，于志宁请求回家，只为守孝。

李世民很犯难，“三年，对于一个国家的未来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于志宁说：“那是一定的。”

李世民说：“守孝固然重要，可大唐如先生者，是教授太子的老师，你走这么长时间，肯定不行。”

于志宁很为难，他知道李世民的意思，无非就是留下来继续培养那个不懂事的李承乾。李世民夺情有道，经过妥协，答应于志宁可以回家一小段时间，接着再回来就是了。

于志宁很快就回来了，他比以前消瘦，愁白了头发。而太子同志的行为，更让于志宁吃惊不已。

李承乾喜欢造高楼，从附近征来很多百姓为他盖楼，日复一日，没完没了。于志宁上谏，苦谏、巧谏、强谏，各种谏全用上，一律没用。自从称心死后，李承乾的爱继续膨胀，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爱称心更爱太监，跟宫里头的太监搞到了一起，真可谓无孔不入。

如此高调的人，于志宁有些受不了。

李承乾和他的朋友，突厥人里头的混混大哥，一起将东宫搞得乌烟瘴气。

一怒之下，于老师也把事情告诉了李世民。

李世民大怒，差点没把李承乾训死，唯唯诺诺的李承乾退下之后，下定决心要报复于志宁。他派出了太子营中的两名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这两位仁兄都是太子同学私自豢养的武士、猛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第二十七章
于志宁清风感刺客
李四胖文华著奇书

两位仁兄都受李承乾的重用，也跟着太子爷捣过许多蛋。因此，很多人视他们为坏蛋。两位仁兄带着匕首来到了长安城中于志宁的家里，只是远远一看，便觉得这老头有点儿意思。于志宁位居高官，家门却整得跟荒废了二十年的老宅似的。

两人走进看似无人的府宅，躲在墙后打量着于志宁的家。

院内虽然干净，可一股阴风吹过，屋脊上的茅草气依然让人忍不住想要打喷嚏。

老头家太穷了，两位拿着刀逼近一点看，先从窗口往里瞧，找了几间只有几件寒酸家具的屋子，只有破桌子、米瓮，还有一摞一摞的纸张，没有人。最后，他们终于在一个毫不像卧室的地方瞧见了正在熟睡的于志宁。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这两个武士惊呆了，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就是这样一个朝廷高官，竟然会如此寒酸。

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于志宁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身子下面铺的是草荐，枕头是土块堆起来的！

两人虽然粗鲁，但眼前的情景让他们鼻子一酸，眼睛湿润起来。老头是孝子，枕着土块睡觉并不能说明他人品如何，可你瞧瞧他的家，那是人住的地方吗？！他怎么不向朝廷反映？他怎么不邀功请赏？他的老母亲刚死，他为太子着急，太子却想杀了他！很多人虽然为了利益活着，但咱不干那狼心狗肺的事儿！

张师政忽然很想放声大哭，他一把抓住透过窗户瞧的纥干承基，问：

“杀，还是不杀？”

纥干承基扭过脸，张师政发现，这孙子竟然也一脸难过，失声道：

“你说呢？”

于是扭头便走，二人达成了统一意见，哭着走了。

是的，他们是干过许多错事，可白日青天，谁想杀了于老谁就是畜生！

带着这样的想法，两人回到了东宫，被太子狠狠批了一顿。

里里外外的人都对李承乾失望至极，唯有李世民还对这孩子存着一线希望。所有人中，属魏王李泰活得最欢，他的幕僚都翘首企盼太子同志继续浑蛋，李承乾一旦被废，李泰肯定是首选。李承乾不是不知道李四胖觊觎他的太子位，他养那么一帮武士就是为了跟李泰作斗争的。

可惜提前派上了用场，被外人知道了。

面对大哥的淫威，四胖同志不急不火，镇定非常。

到了贞观十六年（542）的春天，一个让李承乾彻底丧失民心的工程完工了，主持者就是李四胖同学。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二十四岁的魏王李泰主编完成了一部对地理学影响深远的书籍——《括地志》。

【括地志】

这部大书从贞观十二年（538）就开始编，动用了四胖同学文学馆中的所有学者。放到今天，这部书的简介会是这个样子的：

本书是魏王李泰接受太宗敕命所成，自贞观十二年至贞观十六年，前后四年，汇集魏王文学馆几十名学士精心打造而成。书中按照天朝都督府区划和州县建制，囊括了天朝十道、三百八十五州的所有地理信息，详细记载各州县的历史沿革、山川、物产、古迹、风俗、人物、掌故等内容。

本书博采各类古书中对于各地地理的描述，旁求古志对于典故的记载，最终成形。全书五百五十卷，单序列就有五卷，牛气冲天，是居家旅行、走亲访友之必备礼品。

我们的口号是：

买房太贵，我们买《括地志》吧！

这本书的确伟大，多为唐宋著作引用。

于是有人就问了，是不是因为地理名称都变了，所以宋朝以后就没人用了？

答案是否定的，如果宋朝以后它还存在的话，哪个朝代都会非常需要它。牛气冲天的《括地志》之所以没了踪影，是因为字数达到千万（现在有的残卷字数就已经达到十三万），属于馆藏物品，存货不多，南宋时候就失散了。直到清朝，有一位叫做孙星衍的文人将流传在唐宋各地理志中出自《括地志》的内容辑录下来。

单是这些残卷，就足足有八卷。

孙星衍把这些内容刻在了《岱南阁丛书》之中，形成了最初的辑本。后来，又有学者从遗文中补录，有个五六条，加在了里面。

感谢饿死家中的苏威，他有一个好儿子，他的好儿子有一个好儿子，名字叫苏勖。

苏勖是学者，曾在李世民的文学馆里干过，是他出主意让李泰招揽学士。天下名人汇集在魏王府中，李泰名望所归。当然，兄弟我也不反对您跟着太子同志混，但需要提醒的是，跟他混，首先要练就一口流利的突厥语，如此才可顺利被其青睐；然后要有肌肉块，因为他不学习，只打架，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这就是区别。

四胖明显压过了李承乾，众所周知的事情。

有一件事让大臣们疑惑：不知为何，李世民竟然将魏王的工资、府宅、侍奉等有定制的东西，提得比太子还要高。

这是暗号吗？

如果不是，就有悖常理了。

其实工资多少，对于皇子来说是一件不疼不痒的事情，可这是放到财物角度来说，如果放到政治上考虑，事情就有些严重了。八佾舞于庭的故事，李承乾不知道的话，想必李泰一定知道，现在事情发生在了他头上，让他产生了幻想。

李世民已经是够聪明、够克制的一个人了，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朝廷里头的大臣们也跟着瞎糊涂。

谏议大夫褚遂良见情形不对，上书说：

“圣人制礼，尊嫡卑庶，世子用物不会，与王者共之。庶子虽爱，不得逾嫡，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也。若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乘机而动矣。昔汉窦太后宠梁孝王，卒以忧死；宣帝宠淮阳宪王，亦几至于败。今魏王新出阁，宜示以礼则，训以谦俭，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

翻译版：

不能让太子自卑，自卑就变态，变态就成灾，他是未来的皇帝。如今魏王的宠爱太过，不能再这样了。

李世民意识到了事情争论的根源，点头同意。

李世民忍不住，他要对四胖好，没过多久就让他入住武德殿。这下可好，李承乾人在东宫，李泰人在大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魏徵见事情正在起变化，于是上书，警告李世民，说：“你这样做会让魏王心怀非分之想。”

李世民恐惧，遣李泰归第。

为了看起来是那么一回事，也为了表达自己坚决拥护立长不立贤的浑蛋制度，李世民下诏：

“太子所用库物，所司勿为限制。”

这一次，精明果断的李世民同志彻底失算了。

李承乾完全没有领会老爸的良苦用心，收到诏令后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像刷免费卡一样从府库中抽取物品。府库本来存储颇多，两个月下来，竟然让李承乾喝血一样抽走了大部分库存。他的老师，左庶子张玄素认为自己不能坐视不管，他向李承乾上书：

“两个月花费七万两黄金，您和隋炀帝差不多了。我现在看殿下身旁没有好人，都是混混，请殿下自重！”

李承乾看罢，大怒，撕碎。

他不知道张玄素究竟在跩什么，他觉得是因为李世民瞧得起张玄素，张玄素才敢这么放肆的。

一天早朝，张玄素出门。刚走到拐弯的地方，突然从胡同里面冲出来几匹高头大马。大马上坐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每个人都拿着一些鞭子、铁锤、横刀一类的武器。他们朝张玄素冲了过来，将他围住，大概知道不能用刀，便用皮鞭一阵猛抽。

到最后，张玄素被抽得皮开肉绽，几乎丧命。

这件事，应是被张玄素隐瞒了下来，因为没有看到任何对太子李承乾的处罚决定。众人知道这件事，张玄素自己不提，其他人就更不能提了。

对大家来说，废太子这事实在是没谱，谁都不想发动又一场宫廷政变，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不说，我不说，始终还是得有人挑起来不是？贞观十六年（642）八月，李世民听朝。问曰：

“当今国家何事最急？”

谏议大夫褚遂良感觉自己义不容辞，他站出来，用郑重的语气说：

“四方无虞，唯有太子、诸王名分的事情最急。”

李世民道：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就这样，朝廷内部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讨论，他们围绕太子、魏王之事与李世民的意见进行交流。讨论到了最后，出现了这样一个结论：

需要找个牛人辅佐太子。

等李世民扫视全场的时候，大家顿时变得谦虚起来，表示太子师傅这事儿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李世民决定找个德高望重，自己又信赖的大师级人物给孩子当老师，很快，他确定了目标。

特进魏徵。

九月份，魏徵带着一身的病痛接受了李世民的诏书，老臣出马，不知能给李承乾带来什么。前不久，魏徵接受了李世民的任命，当上了右仆射，可因为身体不佳，所以一直推辞，此事遂罢。现在，既然接受了教育李承乾的重任，魏徵不得不勉强上阵。时年六十三岁的魏徵，身体每况愈下，依然坚持给李世民提意见。

李承乾会吃他那一套吗？

【魏徵，魏徵】

魏徵从来不把小命当回事儿，因此从来不怕李世民，更不怕李承乾。

《西游记》中有一段有意思的故事，说的正是魏徵梦中斩龙王。在古人眼里，魏徵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龙王是真龙的主，连神都不怕的人，还怕你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不成？不怕死的魏徵仔细考虑了李世民的意见，人生无常，他也曾经几度差点被愤怒的李世民杀死。如今就要去伺候太子了，他觉得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得披甲上阵。

说起来，魏徵能活到现在，得感谢长孙皇后。

有时候，魏徵欺负李世民欺负得很过分。

一次，他在朝堂上就跟李世民干起了仗。这死老头子骨头硬，竟然敢公开讽刺、挖苦、笑话李世民，把李世民气得七窍生烟。李世民带着怒气回到住处，越想越生气，又因为自己是皇上，不能因为被魏徵欺负就去哭，所以就号啕着猛拍桌子，“乡巴佬，我非弄死他！（会当杀田舍翁。）”

长孙皇后过来，见李世民如此愤怒，问道：“陛下这是跟谁生气呢？要弄死谁呀？”李世民切齿道：“魏徵，他今天骂我了！”

这句怒喝，汇集李世民几十年戎马生涯之精华，是一个猛人最愤怒的嘶吼，几乎快把窗户纸给震破了。长孙皇后也不多话，乖乖辞退。

一刻钟后，她衣着华丽，像做礼拜一样打扮得有模有样，领一干宫女齐刷刷地站到了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吃惊道：“你这是……”

长孙皇后面带笑容，有些欢喜地回答道：“妾身听说，主明臣直，魏徵的直不就是因为陛下的明吗？妾是君的妻，夫君是明君，妾不敢不贺，你说对吗？！”

言罢，深情凝视李世民，高兴地行起了礼。

李世民如醍醐灌顶，见老婆如此言语，忽然由大怒转为大悦，乐呵呵地站在那里。

【教育社区】

张玄素：殿下为何就不愿意学点好呢？就不肯为了于先生的苦心做任何改变吗？

李承乾：不要妄想试图改变谁，因为谁也改变不了谁，只有他愿不愿意为你改变。

第二十八章
亲贤臣魏徵提箴言
近小人李佑思谋反

长孙皇后绝不轻易干扰李世民的判断，但对魏徵其人，她有十足的把握。李世民跟长孙皇后说魏徵的谏言，她如此评价：

“我以前总是听说陛下重用魏徵，刚开始还不知道原因，现在看他说的话才知道，他才是真正的社稷之能臣呢！妾身和陛下是结发夫妻，人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每次你发脾气的时候，我都不敢多说话，就怕你脑子不清醒。可是啊，陛下，我等你好些了一定是会再说的。”

长孙皇后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魏徵跟陛下只是君臣关系，比我们不知疏远多少，竟能这么跟你过不去，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我们大唐最需要的人才。

“陛下，您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样的人啊！”

这次事件以后，长孙皇后私下拿出布帛，假托是李世民要她这么做的，将布帛赐给了魏徵，以示鼓励。（因请遣中使赍钱四百，缗、绢四百匹以赐征。）

如今，魏徵当上了李承乾的老师，这样的人教育李承乾，效果如何，很能引起众人的幻想。史料对教育的效果没有记载，但通过蛛丝马迹，还是会很明显地觉察出什么。几个月后，李世民曾为了李承乾的问题专门开会说：

“我听说你们都很焦虑、很彷徨啊。魏王的确聪明，跟我关系也很好，你们是不是就因此不知所措了？朕知道，你们多数人的心都已经开始跑到他那边去了，你们心存侥幸。太子虽然是个跛子，但走路没有问题，朕从来就没因此区别看待过他。《礼记》上说过，‘嫡子死，立嫡孙。’太子的儿子今年也已经五岁了，哪怕承乾有一天不在了，朕也要从皇孙里面选。

“朕决心已下，不打算易储，你们不要多想了！”

魏徵老师是如何操作的，我们不得而知。

但事实摆在那里，一度左右摇摆的李世民坚定信念，要让李承乾继承大统，说明这段时间太子同志还是很听话的。

就是这样呕心沥血的教育，让魏徵的病情加重了。

时间到了贞观十七年（643）的春天，老臣魏徵已经不能下床。李世民不止一次亲自到魏徵家探视，还组织了一队使者，从皇宫内，一直到魏徵家门口，相互远远能看到，就是为了传讯。

御医开的药品就是从皇宫手手传到家里去的，这还不够，为了能好好照料魏徵，李世民让中郎将（看清，不是中郎，是中郎将）李安俨住在魏徵家。李安俨是武将里头跑得最快的，如此，你便明白他在魏徵家是做什么的，他就是负责每天来回给李世民汇报病情的。每当魏徵有个风吹草动，或是精神稍好，或是病情加重，李安俨都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皇宫去汇报。

这成为长安街巷的一道奇观，一个中郎将拿着御令玩命地来回跑动。

某日，处理完朝政，李世民带太子李承乾和其他皇室成员、重臣来到了魏徵家。

大家终于明白为何总有人爱管魏徵叫乡巴佬了，你看看他的家，和于志宁差不到哪里去。像这样年薪几十万的大臣，为何会如此拮据，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呢？官员有大把的钞票，就是不肯乱花，能散的就散，自己则省吃俭用。

这就是贞观之风。

据不完全统计，魏徵因为敢于直言，得到过李世民很多赏赐，有的拒绝了，有的并未拒绝。没有拒绝的，见于史书上的，就有金瓯一次，五百匹绢帛数次，赏钱几十万，黄金百两，好马数匹。除此之外，魏徵属于三公九卿中的特进，一品大员，就算没有上面的奖金，光是正常应得的工资就有：

月俸八千，食料一千八百，杂用一千二百。

计算下来，魏徵的年薪达到四万四。李世民赏给魏徵的绢帛有五千六百匹，当时的物价是十石粮食顶一匹绢。如此，单绢一项，普通二品官员想要超过魏徵，就得奋斗一百一十多年。加上赐给的金银和粮食，再加上正常工资，魏徵绝对是亿万富翁了。但，这还不是魏徵的全部。

魏徵自己有稿费，这也是人家的正常收入。

他呕心沥血主持编写的《隋书》，还有为《梁书》《齐书》《周书》《群书治要》写的总论，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就这样，他的奖金、工资、稿费全部加在一起，足够宰相级别的人物奋斗二百年的了。

但他勤俭节约，千金散尽，临死都没给自己买套像样的房子。

李世民被魏徵感动得要哭，忽然想起皇宫里正在补修一个小殿，立刻传令，将所有石料、木材全部转移到魏徵家中，亲自嘱咐，要给魏徵建一座好房子。

正月十五来了，长安城中的男孩、女孩，都在赏花灯呢！

魏徵，你看到了吗？

李世民一手握着魏徵的手，一直陪在他身边。

李世民一手拉过站在身边的小姑娘（他和长孙皇后的女儿），指着她，看着魏徵道：“玄成，这是衡山公主，朕要把她许配给叔玉（魏徵的儿子）。”魏徵说不出话，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所有的挽留都已经没有了疑议，贞观十七年（643）正月十七日，一代名臣魏徵薨。

李世民大哭了一场，出殡那天，令朝中九品及以上官员全部到场。

只要是个官，就要赴丧。诏书上还说，让魏徵陪葬昭陵，举行空前规模的葬礼。我说过，魏徵这人爱泼李世民的冷水，生前如此，死后亦如此。他死了，他的妻子裴氏就上谏，“魏徵一生节俭，死了给他用一品官员的葬礼，他一定不愿意！”

裴氏是魏徵的贤内助，她虽然悲伤，但明白，魏徵之所以能够守住节俭，就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各种羽葆和鼓吹，裴氏全部推脱不受，她用个破车拉着丈夫的棺材就出殡去了。这天，浩大的送丧队伍中，白衣无数，破车上，魏徵闭着眼睛，一身寒酸地被人拉着。李世民登上苑西楼，凭栏看着远去的车子，一直哭到魏徵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

后来，李世民亲自撰写碑文，刻为书石，以纪念魏徵。

李世民说：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徵没，朕亡一镜矣！”

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贞观名臣，贤哉魏徵！

【宇文士及】

小人脑门儿上没有“小人”二字，他们往往表现出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让你看不穿他们的伎俩。

魏徵曾一再告诫李世民要亲贤人，远小人，可大奸似忠，像李世民这样的明白人也曾受过蛊惑。这就要说到宇文述的小儿子宇文士及同志了，该生是宇文化及、宇文智及的弟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格难免相似。

好在李世民不昏头，他这个嗓门儿巨大的家伙，终于在这一年的夏天露馅儿了。

一日，李世民和大家途中休息，在一棵婆娑树下凉快。大树幢幢如车盖，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婀娜的身姿让李世民很喜欢。李世民指着树道：“这树长得真漂亮！”

一语激起千层浪，宇文士及听罢，也装着欣赏这棵树，仔细品味了几秒，然后开始啧啧称奇。

“这树美啊，这树的叶子像笑声，轻灵，在夏的光影中交舞着变。”李世民惑然，瞧着宇文士及在那里夸奖自己刚才夸奖过的东西。

“那轻，那娉婷，她是，鲜妍。百木的冠冕就是她的，她是天真，是庄严，是夜夜的月儿弯。这一树一树的花呀，是燕子在丛中的呢喃。”

宇文士及有些激动，朗诵出最后一句诗歌：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六月天！”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李世民被宇文士及恶心得几乎呕吐。

好好的词汇，让这家伙说出来怎么觉得那么恶心呢？他说话总有一种马屁的味道，让李世民眯起眼来，“魏徵曾劝我远离奸佞，朕当时不知道他在说谁，我怀疑是你。现在看来，是你没跑了！”宇文士及听言，吓得一下扑倒在地，猛烈磕头。

也不知道是因为只要李世民一吓唬谁，那人准就抑郁终生，还是因为宇文士及还不如封德彝内心强大。

总之，贞观十六年（642）的十月，宇文士及就撒手西去了。

个人认为，宇文士及并不是小人。

宇文士及跟他的两个哥哥很不一样，当地方长官的时候，也很受百姓拥戴。他虽然喜欢拍李世民的马屁，但绝不造孽，能造孽他早就造了。他生性有慈悲心肠，喜欢接济孤儿，出手也大方，人们跟他的关系都挺不错。

可这人的毛病是致命的，李世民之所以认为他奸诈，一是他的确爱顺着李世民的话说，二是他花钱大手大脚，出去逛街的仪仗都十分豪华。

他买东西的原则是：不求最好，只求最贵。

因此，死后，李世民考虑到他有大功，让他陪葬昭陵。

可在谥号的选择上，就不那么容忍了，给了他一个“纵”字。原本大臣们提出的溢号是“恭谨”的“恭”，黄门侍郎刘洎同志认为，宇文士及生性豪奢，“放纵”的“纵”字最好不过，李世民同意这种看法。

我认为，魏徵暗指的那个小人，并非宇文士及，而是权万纪。

权万纪辅佐李恪，效果不错，李世民就把他调走，让他去辅佐更需要教训的齐王李佑。权万纪的权谋术练得十分到家，李佑却不吃那一套。

李佑之前的老师名叫薛大鼎，是沧州人民的父母官，名声非常好，也很正直，但他管不了李佑。李世民得知李佑李小五不学好，很生气，认为是老师懒惰，罢免了薛大鼎的官，让他回家凉快，让有权术的权万纪上。

权万纪一脸严肃地来到了李佑在齐州（山东济南）的居所，这里是泉城，李佑在这里游山玩水。

他见权万纪面目可憎，忽然有一种问一句“权哥，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的冲动。是的，就算魏徵来，也管不好他李佑了。李承乾是老大，即便他死了，还有老四在那里顶着，我算一坨什么？对政治灰心丧气的李佑开始醉心游玩，不务正业，每天都不知道往哪里窜。

折腾走了许多老师的李佑根本没把权万纪放在眼里。

十七岁是个不要脸的年纪，从李世民对李佑的生母做出那些李佑现在很爱做的事后，就注定了李佑的悲剧。他的生母只是个普通的嫔子，按照正常程序，他不可能继承皇位。

那么，李佑说：“我们可不可以不走寻常路？”

齐州幕僚（主要由许多肌肉男组成）的意见多数是一致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新浪新闻】

魏徵：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佑：顶楼上，所以俺要推翻俺爹的残暴统治！

第二十九章
权万纪大闹齐王府
杜行敏强攻鼠雀殿

和大哥一样，李佑同学在他的府里头养了许多猛士。

所谓猛士，就是敢于面对扯淡的人生的猛人，他们的主要特点就是，单从名字来看，就足以达到震慑别人的效果。举例来说，阿龙、阿彪、琛哥……齐王府的头号杀手，名曰昝君谟。昝，“咱”的三声；君谟，掌管机密、阴谋的人。可见，昝君谟的基本意思就是“咱有阴谋”。

如此高调的名字，实属罕见。

齐王府的第二号杀手，名曰梁猛彪。

这个名字的凶悍指数想必不用解释，此人极端暴力，谁跟他瞎胡闹他揍谁。此外，齐王府上的猛士还很多，时常与李佑一起去南部山区打个猎、糟践个庄稼什么的。权万纪老师来到此地，首先进谏，李佑不听，再上谏，还是不听。权万纪有李世民的密令，就是说李佑如果不听话，就把情况告诉他。

权万纪很听李世民的话，给李世民反映了一下。

为了教育好孩子，李世民决定亲自给李佑写一封信，让他好自为之。

老权权谋了几天，认为应当首先跟李佑这伙人撇清关系，便大张声势地劝李佑改过自新。这对李佑一伙来说，简直就是笑话。见李佑不在乎，权万纪拿出撒手锏，他指着长安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齐王如不改过自新，万纪便直赴长安，禀告皇上。”

李佑谁都不怕，唯独害怕他老爸。

“嗯，老师言重了，我一定改，一定改！”

老权哪肯就此罢手，趁热打铁，将李佑的所有罪状写下来，骑马颠颠儿往长安跑去。

李佑大概是吓傻了，竟然没阻拦，权万纪顺利离开齐州，抵达长安。李世民见李佑的老师来了，立即接见，问曰：“权老师这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呢？”老权憨厚一笑，拿出一张写满了文字的纸张，“臣是来给陛下贺喜的！”李世民忽然很高兴，绷着嘴想笑，“喔？有何喜事？说来听听！”

“齐王知错能改，虚心纳谏，臣给他提的所有建议他都肯用心去做，现在已经变得很好了，所以臣特来报喜！”

李世民非常高兴，表扬了权万纪，赏了东西，让他回齐州继续教育孩子。

一切都没什么错误的，可最错误的事情在于，李世民听完权万纪的汇报，写了一份数落李佑的文章。李世民的意思，虽然你老师说你改过自新了，但你还是要以这些错误为耻，好好地改正。

回到齐州，李佑见到了老爸的书信。

他大怒，知道是权万纪在爸爸面前告状，决心杀了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而老权得了李世民的夸赞后，愈发有工作的激情，每日就是给李佑提意见，出办法，不让他亲近那帮小人。如此，不管是李佑，还是那帮猛士，都对权万纪的横加阻拦恨之入骨。他们把权长史看成眼中钉，每个人都想宰了他。

故事到了这里，那一幕出现了。

【一个土块引发的血案】

老权住的地方并不奢华，宅子里头是最普通的建筑，除了承重墙和正面的木架窗户外，顶上就是泥土、梁架、瓦块搭造成的。

这天，老权正在屋里头忙活，忽然从屋顶上掉下来一块碗大的硬土块，又正好砸在他老人家的脑袋上，砸了个半死。其实这只是极普通的意外事故，可老权同志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定是有刺客在屋顶上用泥块砸他。

他不曾想过，其实真想这样弄死他，还不如用石头砸他个脑袋瓜开瓢爽快。

权万纪是个执拗的人，他认为对的事情就一定是对的。

据他推测，昝君谟、梁猛彪等人正是凶手，他们想谋害朝廷命官，在屋顶上掏了个大洞，往他头上扔土块，实在是罪不可赦。于是下令逮捕，将齐王府的几位仁兄关入了大牢。几人被收押之后，老权立刻写奏书，将李佑和这些家伙的名字全部录入，罪行一一清点，上奏朝廷。

几日后，朝廷派来的督察人员到来，督察员刘德威走访民间，很快确认了李佑等人的罪行。

李世民大怒，召权万纪、李佑一同入朝盘问。

权万纪不等李佑，骑马先走，李佑随后召开了齐王府内部会议。大家的共同点就是智商偏低，跟李佑这样的少年商议后，决定追杀权万纪。为了让事情更好办，李佑领着一帮文身髡发的朋友杀入将军府，胁迫将军韦文振一起实行计划。

韦文振不从，骑马便走，被李佑的手下追上砍死。

韦文振的从属见齐王人多势众，纷纷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摆在大家面前的，不是几十个混混而已，他们是全副武装，成百上千的流氓军团。

李佑不会去见李世民了，他想要造反。

在齐州，他设置官署，私自打开仓库，任意行赏。至于百姓，则被李佑同志驱赶进城。齐王聚集的甲兵开始鼓噪，声震四野。我说过，十七岁是个不要脸的年纪，歌中唱到：

“十七岁那年不要脸，参加了挑战。”

是的，向世界第一宏伟的帝国宣战，勇气可嘉，节哀顺变！

李佑的属下，没文化的就倍感兴奋，有文化的就准备逃跑。

这一点，李佑还不太知道。城门紧闭，官民都不得出入。半夜，一场由有文化的有志青年发动的逃跑大赛正式拉开了帷幕。大家纷纷搭梯子，爬城墙，跳墙逃跑。守城的士兵见有人逃跑，先假模假样地呵斥一下，然后扭头，也不见了踪影。第二日，那伙还准备跟李佑打天下的家伙向李佑同志汇报了昨晚的情况。

李佑大怒，宣布凡是逃跑的就采取连坐，死刑立即执行。

李佑的做法取得了相当的成效，他让大家明白，眼前这个浑蛋真的一点良心都没有。

大家明白，逃跑就是活下去的唯一出路。百姓跑得差不多了，军队里头也有跑的，但因为李佑肯发钱，所以都觉得晚点跑也好。可笑的是，李佑在城墙上视察情况，竟被城内军队的豪华阵容所折服，他感觉自己很无敌。

这几天，他每天都和燕弘亮等人，搂着妃子、侍女喝酒、调笑，完全把老爹是什么样的人抛在了脑后。

年轻不是你二的理由，年老不是你糊涂的借口。

李佑年轻，燕弘亮不年轻，他是李佑的舅舅。

李佑也曾担心官军到来，他们该怎么办。于是问燕弘亮：“舅舅，官军来了，我们该如何打理？”燕弘亮同志老谋深算，喝得满头是汗的他，大手一挥道：“大王不用怕，弘亮我右手拿着酒杯，左手拿着砍刀，官军来了，我一刀杀一个，为大王保驾护航！”李佑不忧反喜，深以为然，按照燕弘亮的计谋，他下令，让各县的官员都前来参拜。

檄文传到了各县，等了老长时间，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接下来，令李佑手足无措的事情发生了：

齐州各县的官员纷纷召集百姓，组成军队，汇集在了青州、淄博附近，与齐王李佑对峙起来。

这他妈什么情况？

长安方面则更加轰动，李世民听说李佑造反，立即派出一员大将，召集怀州、洛州、汴州、宋州、潞州、滑州、济州、郓州、海州等地的府库兵，挥师压上。

大概是太高估李佑这小子了，率领大军的猛将，居然是威震四海，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唐兵部尚书——李勣。

于是，这场战斗的结果可想而知，可以说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李佑的手下们慌神了，他手下的手下们不甘因为跟着李佑而惨遭祸害，于是搞起了小动作。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夜，李佑照常楼着女人喝美酒，忽闻四面鼓声连连，人声嘈杂，便慌着问道：“这是什么声音？”属下也大惊失色，有人传话，“英公（李勣）带着飞骑飞上城了！”

此言一出，群情震恐，确认的确如此，一阵骚乱后，大家纷纷乱跑。其实，这场骚乱根本不是李勣引起的，因为他还在半道上。

那些有些智商的小将领导手下抢先展开了一场屠杀，将李佑所有在殿外的亲信砍成了肉泥。齐王府中，掌管军事的兵曹杜行敏也不甘落后，领着上千人聚集在齐王府外，开始砸门。李佑平日里嚣张，此刻却只躲在别人身后不敢说话。

杜行敏见大门不开，下令砸烂王府墙壁，冲入府内。

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砍刀的燕弘亮同志不再吹牛，和李佑一起披上铠甲，躲在最坚固、封闭的殿中，将门口封住。

杜行敏虽然人多势众，但面对这么个殿门，也只能由十几个人上去捅开。殿外头是密密麻麻的刀枪，大家鼓噪着要拿李佑的人头，东方已经亮了，情况出现了变化。

有人想要砍殿门，殿里头就会伸出无数刀枪将人捅死。

局部的激战僵持了半天，一直拖到中午，还是没能攻打下来。双方都累了，表示可以友好协商。杜行敏隔着窗户大声问道：“齐王，你是皇帝的孩子，现在成了国贼。你不赶紧出来，小心被我们烧成灰烬！”里头的人高声骂了几句娘，不放弃抵抗。

杜行敏不墨守成规，他准备使用绝招。

外头的人按照吩咐，一人抱了一堆木材，堆到殿周围，准备点火。李佑看情况不对，忽然发话，“别烧别烧，我这就开门！”

他自己都快死了，还不忘加这么一句二得没法再二的话，“我刚才不开门，就是怕你们杀了燕弘亮！”

杜行敏被李佑气得哭笑不得，安慰他道：“没事，我对天发誓，绝不杀害无辜的人。”

殿内的人紧急磋商，决定开门投降。

李佑领着他们出来了，急红了眼的士兵一哄而上，不顾李佑，拿住其他所有人，开始了一场激烈的群殴运动。燕弘亮同志最悲惨，他被人扯到一边，有人平日里受惯了他的欺负，直接用手把他的眼珠抠了出来。

杜行敏在一边大喊留活口，士兵也听话，十分讲究技巧地狂殴了燕弘亮一顿，愣是没把人打死。

齐王李佑的叛乱以内部事务内部解决的方式结束了，李勣连李佑的面都没碰上，就宣布散军。

第二天，杜行敏绑着李佑，跑到了牙前（威海）等地巡游，向大家展览了一番。

随后，李佑被囚禁在了东厢（淄博市博山区石门乡），几日后，被人护送着，押送到了长安。李世民将其赐死在内侍省，共诛灭齐王同党四十四人。

至于李佑拼死保护的燕弘亮，也逃不了死刑的命运。

李佑谋反案中，齐州百姓表现出了极高的道德水平。

李佑起兵之初，到济南招纳猛士。

有一村民罗石头，见李佑领着部队来，站在村口堵住了他的进路。罗石头没有玄甲，没有陌刀，只有自家打的铁枪，他用简陋的铁枪指着李佑的鼻子破口大骂。自不量力的罗石头端着铁枪冲上去，想要刺死这伙贼人。

燕弘亮等人大笑，纷纷策马上前，将罗石头碎尸万段。

李佑首战告捷，领军开往高村。

可见齐王同志是个很牛的人，一般军队都论县、州打，人家论村打，而且连战连捷，很是威风。

高村村民高君状拦住了李佑进军高村的路途，他遥指李佑道：

“主上提三尺之剑夺取天下，我等黎民百姓仰之如天！你这贼人，却领城中几百浑蛋犯君父之尊，惹天下众怒。你想以蚍蜉之力撼动泰山，不自量力！”

李佑大怒，率领数百铁骑冲上前去，将高君状生擒。

俘获高君状对李佑来说属于重大胜利，如此可以震慑敌人，让他认错。

可高君状非但不怕，反倒是愈发亢奋，破口大骂，句句在理，骂得李佑无地自容。李佑虽然是个不认爹的孩子，但也知道些礼义廉耻，竟羞得满脸惭色，不敢杀他。

李世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叛乱被平息后，他下令：

“以高君状为榆社令；以杜行敏为巴州刺史；赠罗石头博州刺史；赠权万纪为齐州都督，赐爵武都郡公，谥曰‘敬’；赠韦文振为左武将军，赐爵襄阳县公。”

参与谋反的四十四人全部斩首，这四十四人中，有一人，正是太子李承乾豢养的武士，纥干承基。

惊心动魄的案情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

【聊天记录】

燕弘亮：其实李佑的小名叫“恶心”，我问他妈，为什么叫恶心呢？他妈说，这样好，等他死了，我就可以对别人说“恶心死了”。哈哈哈！

李承乾：……你一说恶心，我就想起我的称心来了。

第三十章
诸名臣封功凌烟阁
侯君集暗讽皇太子

纥干承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是李承乾的亲信，还和李佑通讯，首鼠两端，实属罪大恶极，理应当场枪毙。

但最终，这个人活了下来。

因为他说了实话，他说：“其实我不光参与齐王的谋反，还参与太子的谋反了。”

他的这句话，在朝廷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盘问他的官员都被他吓了一大跳，原本只是打算处理李佑的案子，却无意间牵扯出了李承乾的案子。可见，魏徵也未能感化太子，他死后几个月，李承乾准备放手一搏，学着李世民逼李渊退位，把李世民奉为太上皇。既然如此，聪明的他开始笼络一些可能用到的人。众所周知，谋反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和军队取得联系。

这里头，李承乾聪明地和吏部尚书、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侯君集达成共识。

李靖隐匿不出，李世民觉得兵法重要，让朝里头有天分的将军去他那里学习，侯君集便是其中之一。

可李靖很快便觉察出，侯君集这个人，是个心怀叵测的人。他不仅急于学到兵法最重要、最隐秘的部分，还常常拐弯抹角地向李靖请教如何让手下违抗圣命，只听自己的话。侯君集的小心眼儿在朝内是很有名的，他有不少的仇人。

第一个便是太子詹事张亮，因为不和，身为吏部尚书的他把人家排挤出朝廷，动用私权，让他到洛州任职。

张亮要走了，侯君集觍着个大脸跑去给人家送行。

他假装很关怀地问张亮：“咦，这是什么人排挤你呢？”张亮勃然大怒，看着假惺惺的侯君集道：“不是你是谁！”侯君集哈哈大笑，“我踏平两国而归，功劳比你大，官职也比你大，排挤你做什么？”张亮站在那里不说话，侯君集铁手一挥，撸起袖子：

“你瞧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儿！你有怨气？你恨我啊，还是恨皇上？你有脾气吗？想造反啊？你要是敢造反，我就跟你一块儿反！（郁郁不可活，公能反乎？当与公反耳。）你敢不敢？不敢赶紧滚蛋！”

张亮几乎被气炸，扭头便走。

路上，他给李世民写了一封密奏，把事情经过跟李世民说了一遍。

李世民回复，“爱卿跟君集都是功臣，你们说话的时候没有别人在场，如果就这么责罚他，他肯定不服气。事情如果展开审理，恐怕就会闹得很不好。这事以后别再放心上了，就此打住。”

这件事情非但没让李世民冷落侯君集，反倒不久后，将他一起列为二十四功臣之一，将画像悬挂在凌烟阁上。

【号外：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诞生】

功劳有大有小，排名只分先后：

1．长孙无忌

2．李孝恭

3．杜如晦

4．魏徵

5．房玄龄

6．高士廉

7．尉迟恭

8．李靖

9．萧瑀

10．段志玄

11．刘弘基

12．屈突通

13．殷开山

14．柴绍

15．长孙顺德

16．张亮

17．侯君集

18．张公瑾

19．程知节

20．虞世南

21．刘政会

22．唐俭

23．李勣

24．秦琼

需要注意的是，排名是根据参加革命的早晚，还有战功做出决定的。

另外，是否参加了玄武门之变，参与的程度多少，也是重要的参考指数。譬如李勣，玄武门之变的时候就没参加。至于排名正好在侯君集上头的张亮，因为曾经为秦王李世民玩命，在地方上招收猛士，被李元吉揭发，曾经受过虐，死活不肯把李世民交代出来，所以李世民很感激他。

张亮明察秋毫，属下没有敢渎职的，在朝廷里头名声很好。

可吏部尚书侯君集让他走，他就得走，李世民不能多管。

【太子谋反】

侯君集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他知道自己谋反没人拥护，但李承乾不一样。侯君集的女婿，名叫贺兰楚石，是东宫的千牛。

所以，李承乾很快便和侯君集有了沟通的可能。太子爷正愁没有能人拥护，侯君集一来，立刻摆席宴请。两人谈得越来越深入，末了，李承乾战战兢兢地问：

“侯公能帮上忙吗？”

侯君集喝得兴起，伸出布满老趼的手，亮给李承乾看：

“这双好手，就是让殿下用的。（此好手，当为用之。）”

见李承乾做痴呆状望着自己，侯君集吓唬道：“皇上喜欢的可是魏王，殿下应该早做准备，否则等你被贬成了庶人，什么都晚了。”

怕李承乾不够觉醒，侯君集详细地解释了一下这个“庶人”和“太子”的区别，把庶人说得跟犯人似的。

被人这么一吓，李承乾决心加快行动的步伐，加紧收买人心。他首先搞定了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他是李世民的传讯人。

接着，李渊的第七个儿子，汉王李元昌也成了李承乾的拥护者。此人跟大家有过一面之缘，就是当初扮突厥人的时候，和李承乾对峙的那个家伙。

李元昌是艺术家，智商不高，但情商不低，他支持李承乾的主要原因竟然是想要美女。他说：“我觉得皇上身边那个穿粉红色衣裙的美人不错，会弹琵琶，真是让人心痒，事成之后，可否赐我？”

李承乾被叔叔李元昌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头，竟然还有叔叔这般为了爱情帮我造反的人，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许了，许了！”

感动完，开始行动。

李承乾把李元昌拉到一边，发誓要和李元昌歃血为盟，结拜兄弟什么的就免了吧，虽然是同一年出生的。由此看来，李承乾并不完全昏庸，还知道决不能和旁边的李元昌义结金兰，称兄道弟。艺术家的鲜血和太子爷的鲜血开始混合了，二人拿起绢帛将胳膊上的血擦拭干净，然后将绢帛焚烧成灰。

灰烬入酒，二人对饮，指天为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倘使这两位坑爹的仁兄知道他们真的就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话，就肯定不会这么宣誓了。他俩豪气冲天地宣完誓，一个人主动要求加入同盟。

他是杜如晦的儿子杜荷，此人的德行并没受杜如晦的影响，但也才华横溢，当晚就告诉李承乾，“我夜观星象，发现天象有变，殿下要当断则断。”

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谋略：“殿下不如就说自己暴病在床，皇上肯定就会来探视。到那时，我们围住皇上，请他退位，岂不是一件顺理成章而又十分欢乐的事？”

……

唉，这孩子，真给杜如晦丢人。

杜荷的话让李承乾陷入了遐想，如此完美的计划，也只有杜如晦的儿子能想得出来！

他幻想自己谎称暴病在身，老爹来看，然后一伙武夫围住老爹，老爹如果不反抗，那就尊他为太上皇；如果反抗，就乱棍打死，谎称猝死，隆重发丧。

可是，就在大家齐心协力地准备谋反时，齐州方面传来消息，说是齐王李佑反了。

李佑的遭遇没能让李承乾清醒过来，反倒是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对身旁的纥干承基说：“东宫西墙到大内也就二十多步，我们比齐王方便多了！”纥干承基魂不守舍地点头，没几天就被抓了起来。

就这样，他把太子李承乾、吏部尚书侯君集等人的事情告诉给了大理寺的官员。大理寺觉得此事重大，立刻上报。李世民下敕，令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勣，协同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共同查办李承乾谋反案。

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李承乾、侯君集二人组织谋反，杜荷、李元昌等人参与谋反，东宫武士企图谋害皇上。

所有参与政变的同志还未有任何动作，就被逮了起来。

朝廷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如何处置太子问题。李世民神情凝重，“这件事，诸位认为该如何处理？”群臣没有一个敢出主意的，在这样一个紧张的时刻，哪怕说错一句话都会受到牵连。

是来济打破了沉默，他是大唐的通事舍人。

来济，大业六年（610）生，扬州江都人，来护儿之子。

江都隋炀帝杨广被杀，宇文化及诛杀来护儿全家，唯独来济一人免遭屠戮。来济七岁，家门不幸，随后奋发苦读，一举中第，靠自己的能力成为了通事舍人。他上前一步，用镇定的声音建议道：

“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这样最好！”

这句话看起来是一句废话，可仔细琢磨，聪明绝顶。

李世民绝对不愿意杀死他和长孙皇后的孩子，对不对？

李承乾已经当不了太子了，对不对？

因此，来济建议李世民不杀李承乾，说出了别人不敢说，而李世民想听到的话，又有什么不对呢？

按照来济的方法，李承乾被废成了庶人，囚禁在右领军府。

被囚期间，他开始反思谋反的整个过程。最后他悲凄地发现，自己的确是被侯君集给害死的。于是，他开始整天埋怨侯君集，说侯君集是个大坏蛋。

至于李元昌同志，李世民也不想杀，毕竟是自己的亲兄弟，亲兄弟啊。但大臣们的决议是李元昌必死，因为他们认为不能让谋反的主谋都那么逍遥，否则会让谋反成为一件看起来很好玩的事。

画家李元昌被赐死家中，家中其他人无一问罪。

【侯君集】

轮到侯君集了，可以说，他是这场谋反最大的主谋。

但他觉得自己挺冤枉，就像他很会带兵打仗，可箭法很差，别人经常瞧见他射箭射偏，他还死活不承认一样。

侯君集都跟着谋反，李世民很是伤心，他拒绝让文官审判，亲自把侯君集招到跟前。他说：“君集，朕不想让文官审你，让你受这么大的侮辱。所以，有什么罪过，你还是自己招了吧！”

侯君集脸皮厚，表示自己没有罪过。

李世民无奈，转身朝桌前的文案走去，拿出东宫的一摞信件。

这些信的署名，都是侯君集。侯君集无话可说，他瞧了瞧周围的侍臣，想要狡辩，极力想着自己在信里头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好编造内容。可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给东宫的信件里头几乎口无遮拦地把所有不能说的东西都说过了。

李世民想哭，他看着侯君集，摇动着那些信件。

忽然，他转身，指着侯君集问侍臣们：“他有大功，朕想饶了他，行吗？”

众人齐曰：“不可。”

李世民脸似乎在抽动，他泪如雨注地望着侯君集，扭过头去，摆了摆手，道：“君集，我救不了你了。以后，朕想你，就只能看你的画像了！”

侯君集当场紧张得昏死过去，整个人死鸡一样瘫在了地上。

他被拉出去行刑，临行前，忽然想起有些事情还是可以求求李世民的。他对监斩的将军说：“我怎么落魄成这样了！我殷勤侍奉皇上，拔取两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哇！我要死了，也没别的要求，就是想用我这点军功换我儿子一条性命！”

请求传到了李世民耳朵里，谋反至少要满门抄斩，李世民决定放过侯君集的家属，改流放岭南，籍没其家。

抄家的官员到了侯君集家里抄他家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又出现了。可见，侯君集这人还真是不一般。

【天涯论坛】

李承乾：东宫西墙到大内也就二十多步，我们比齐王方便多了！

侯君集：你也就比齐王死得快点。

第三十一章
侯君集淫心养美人
唐太宗挥泪立李治

【姑射仙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很有道理的。

侯君集最明白道理，所以他在自家府里头养了两个美女。

这俩美女是侯君集一手调教大的，从豆蔻年华一直到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是眉清目秀，纤尘不染。侯君集是个残忍的家伙，为了让两位美女焕发出仙女的颜色，竟然命她们不得吃饭，饿了便喝人奶。

侯君集的语文功底虽然很差，但《逍遥游》还是读过的。

邈邈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既然自己有那么大的能力，能打下两国回朝，皇上不给天策神将的称号，自己还不能善待一下自己？

侯君集把自己当神人，所以他也要求，晚上跟自己睡觉的女人也得是仙女。

这两位美人，身上是雪白雪白的，让人看了，觉得一掐就会往外流出露水一般。侯君集怜香惜玉，经常跟这两个美人表演一些需要打马赛克的节目。不过，这件事直到抄家才被发现。两个娇滴滴的女人跟大理寺的工作人员汇报情况，她们对侯君集的行为供认不讳。但侯君集能把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可谓煞费苦心。

百姓评论侯君集同志说，他可真会享受！

这美女是从小养到大的，以侯君集的财力，养她们倒是不在话下。

可这不是侯君集的全部，如果一个人身居高位，性情奢侈，又管不住自己，那这个人一定会贪污。

贞观时代，贪污者几乎没有活路。可将军打仗，抢夺财宝就不同了。侯君集同志就非常喜欢灭了敌方以后，跑到人家牙帐里头抢东西。回朝以后，李世民得知此事，大怒，想要将他收入大狱。好在岑文本提议不可虐待有功之臣，否则无人肯为国效力，太宗这才作罢。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侯君集才有了谋反的心。

他毫不珍惜魏徵对他的推荐，也毫不在意岑文本为他求情，他只知道那帮只知道动嘴皮子的文臣看起来有多么的可恶。为了谋反，他顺水推舟，奉召向李靖学习兵法的时候，便一个劲儿问些机要的东西。

李靖也纳闷儿，你说你又不是在皇城坐镇，干吗问那些东西？

生性思维敏锐的李靖意识到，这个侯君集要有动作了，他故意隐瞒兵法至关重要的部分。纵使侯君集不如李靖有谋略，那也是大唐数得上的能人，很快，他就察觉出了李靖在有意隐瞒。他很恼火，也很猴急，心高气傲的他恶人先告状，将在家里赋闲很久的李靖告上了法庭，罪名就是……

谋反。

贞观时期，李靖是“谋反”次数最多的大臣。我们也说过，李靖是个不爱在人面前辩白的人。

听说李药师要谋反，李世民不相信，便一直等李靖自我解释，可等了半天，人家李靖愣是没来。向来淡定的李世民坐不住了，他亲自下令将李靖叫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侯君集说你心怀不轨，这是怎么回事？”

李靖用波澜不惊的口气答道：

“这是侯君集要谋反啊！

“臣教给他的，足以抵抗任何外邦的挑衅，而他非要让臣教给他更细更机密的内容。他不是要谋反，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可以解释吗？”

交谈了一阵，李靖回家了。李世民不轻易怀疑人，也不轻易相信人，这是当帝王最基本的素质。

事情也就这么压下去了，可有一天，江夏王李道宗的一句话，让事情有了转型的可能。“侯君集在底下，整天都说房玄龄、李靖不行，没有功劳，官位却在他之上。他现在是吏部尚书，我看他对这样的官位还不满，将来必定作乱！”

李世民意识到，这个侯君集，是一条不知足的饿狼。他看着李道宗，忽然笑了，摆摆手说：“其实，依朕看来，以君集的军功，发这样的牢骚也无可厚非。朕不想妄加揣测，这件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

你以为李世民就真的不在乎吗？说不在乎，你就真当别人不在乎了？侯君集到死也不知道李世民会有如此大的耐性，容忍他到这等地步。他也不会想到，在经历过半辈子生生死死、明争暗斗的李世民面前，他的智谋，充其量只是停留在学步阶段的孩子。

李承乾被幽禁，侯君集被杀，太子一党难逃劫数，唯有告密者纥干承基活了下来，还被封了官。

左庶子张玄素老师最苦恼，差点被李承乾整死，被揍个半死以后，他也想明白了，不再做无用功。李承乾案被破，他和右庶子赵弘智老师、令狐德棻老师等，因为不能拼死上谏，全部被免为庶人。李世民也知道不是他们不争，而是儿子不争气，做出这样的决断是为了给大家上谏起点积极的作用。

不久之后，三人就被召回了朝廷。

所有人都不会高兴，包括李世民。

但此时，李四胖同学却有着雀跃青天的迹象。

而且，据观察者称，魏王府里头的幕僚都跟嗑了药似的，正准备庆祝魏王四胖接任太子位，大家憋足了劲儿，留好肚子准备吃顿大宴。要我说，大家不是高兴得太早，这帮沉稳的幕僚之所以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绽放出比夏花还灿烂的容颜。是因为李承乾案后，李世民曾亲自对李泰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是朕最好的孩子，朕要立你为太子！”

李四胖激动了一把，把李世民的话原封不动地描述给了大家。

大家更是激动了几把，开始提前庆祝。

大家知道，李世民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人；也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大家不知道的是，李世民一辈子没干过几件让自己后悔的事，这件事除外。

李世民左思右想，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的地方。终于，在某个晚上，他明白了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哦，是的，李泰的确有超凡的才华，可之前李承乾跟他不和，一旦李泰即位，李承乾便难逃一死。李世民认为，李泰虽然可爱，但回想他做出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去想，就会明白，他其实是个很凶险的人。

他一直都在觊觎着太子这个位置，并因此做过很多错事。

李泰一直都在为当太子而努力奋斗，这有什么不对吗？李承乾被囚禁后，朝廷一度噤声，唯有长孙无忌肯站出来说话。

他建议李世民不要立李泰，晋王李治比较厚道，人也不错，同是长孙皇后所生，机智聪明，可以当太子。另外，长孙无忌拿出了一个很要人命的观点，那就是，无论是立李泰，还是立李恪，其他几个孩子都很难保住。等他们当上皇帝，首先要杀的就是他们的兄弟，唯有李治不会。

作为李泰的亲舅舅，长孙无忌为何会更倾向于李治呢？

我认为，这和李四胖平日里的为人有关，更和长孙无忌自我的考虑有关。李泰礼贤下士，但羡慕笑傲公侯的仁人志士，于是学习人家的高尚品德，就连长孙无忌这样的他都不放在眼里。更要紧的是，长孙无忌和李泰私下里根本就没有交情。长孙无忌绝不会推荐一个对别人和自己都不利的人当皇帝的。

李世民认为长孙无忌说得很对，眼下，他又该怎么做呢？

李世民的做法是，这天夜里，单独把小胖叫来，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四胖当场痛哭流涕，表示很懂老爹的心。

他一下扑到李世民的怀里，哭着说：“今天就是儿臣重生之日，陛下答应让臣当太子，臣感激不尽。”李世民也为之动容，忽然，李泰抖落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臣现在有一个儿子，等臣死的那天，就把他也杀死，把位置让给晋王（李治）。”言罢，就只管在李世民怀里哭。李世民叹息一场，又答应了李泰。

为了瞧瞧大家的想法，次日开会，李世民决定先把话题抛出去。

他对侍臣说：“昨夜青雀扑到我怀里，他对朕说，昨天是他重生的日子，我许他当太子，他很是感激。青雀有一个儿子，他说，等他死的那天，他会把儿子也杀死，把位置让给晋王。朕想问一下，你们是怎么看的？”

大家莫名其妙，见李世民眼睛有些红肿，会意。

谏议大夫褚遂良立刻读懂了李世民的意思，他上前一步道：“陛下还是没有考虑清楚，陛下万岁之后，魏王当了天下之主，他还会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吗？人哪里有杀掉自己儿子，把爵位传给别人的道理？”褚遂良开始数落李世民的错误，“陛下先前立承乾当太子，又不忘宠爱魏王，让魏王误以为您是在他们两个之间抉择，才有了今天这个情况。如今，陛下又立魏王……”

顿了顿，褚遂良忽然抬高了声调，“既然魏王说了这样的话，立了魏王，陛下就得先替晋王想好活路！”

李世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错在哪里。

他是征战的神将，也是治国的强人，可偏偏管不好一个家。

他忽然想起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再想想现在的李泰、李恪和李治，泪水喷薄而出，一下瘫软在胡床上说：“不能啊，我不能啊！”大家也不去劝，就让李世民在那里发泄。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也该让人明白一些道理。有些道理，说起来都懂，但真正做起来，犯糊涂犯得比谁都狠。

醒悟吧，李世民！

【李泰的反应】

很快，李泰就有了反应。

他忧心忡忡，因为他知道，一旦候选人成了李治，那自己的命运只能和李承乾一样，被人囚禁起来。

他要行动了，他找到李治。

两人亲兄弟，相互说了些扯淡的话，然后，李四胖认真地告诉了小九一个秘密，“弟弟，你跟元昌好，元昌犯罪处死，你也要早点考虑自己的出路哇！”四胖的关怀，对李治这个生性胆小的可爱之人来说，简直就是救了命啦。听了四哥的话，小九忧心忡忡，魂不守舍。李泰的第一步做得滴水不漏，“去吧，弟弟，去辞职！”

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帮了李治一把。

由于魂不守舍，所以李治侍奉李世民的时候，很快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李世民问起原因，李治坚称自己很好很强大，还绽放出令人纠结的笑容给老爸看。为了不让老爸担心，或者说是起疑心，李治闭口不谈哥哥弟弟的事情。

当李治刻意隐瞒自己和李元昌私交甚好的小事时，李泰正着手准备着舆论声势。

李治是个人，李世民见他说话支支吾吾，大发脾气，很恨自己会有这样一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来的窝囊孩子。

最后一次，他震怒着问李治。

李治终于吐露实情，“四哥告诉我，说我跟元昌关系好，会被株连，我这几天一直就担心这个。”李世民的脸色忽然像被抽了血一样，苍白得让人害怕，他让李治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褚遂良四位大臣除外，其余都出去。

诸位不要误以为李世民这命令有何深意，其实就是怕丢人，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四位一路风雨，一起走过来的大臣站在那里不敢说话，因为李世民面如死灰。忽然，李世民张口，很伤心地说道：

“朕三子一弟，都做出这样的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朕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心诚无聊赖。）”

言罢，暴跳如雷，一头扎向胡床，想要一死了之。四位大臣全没见过李世民会有这种反应，吓呆的吓呆，石化的石化。唯长孙无忌有心理准备，见情况不妙，一把上去抱住李世民，将他拉扯住。

李世民轻易挣脱长孙无忌，拔出佩刀，架在脖子上。李治被吓得哭了起来，褚遂良也顾不上君臣礼仪了，凭着一介书生的力气，硬是揽住李世民的胳膊，几个人反应过来，合伙把刀夺下。

我们不难发现，李世民的确想一死了之。

也不难发现，即便在情绪失控的时刻，他也不会丧失理性。

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他不再寻死，只是老泪纵横地指着李治道：“宣旨，立晋王为太子！”被吓傻的李治似乎没听懂什么意思，其他人也不敢吱声。

长孙无忌明白这里头的玄机，他大声唱诺，“谨奉召，有异议者，杀无赦！”李世民瞧了一眼不争气的李治，很生气地说：“你舅舅都答应你了，你还不快拜？”

李治这才反应过来，谢过长孙无忌。

四位大臣说，李治是个仁孝的人，天下就该让他这样的人来治理。

但他们四个虽是朝廷的核心，也并不代表民意，得召集百官讨论才行。百官很配合，因为他们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既然皇帝和宰相们都决定了，他们又能怎样呢？但开会嘛，还是得有问有答，显得气氛活跃才是。李世民端坐会议室，也开始假模假式地问：“李承乾悖逆，李泰凶险，这两个人都不是太子的料。诸位以为，如果从其他皇子里头选一个，谁能胜任呢？”

“晋王仁孝……（此处省略各种回声）”

气氛果然活跃起来了，竟然有人开始欢呼。大家的意见空前一致，晋王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是长孙皇后的孩子，是嫡子，人又仁爱孝顺，对兄弟姐妹都很好。晋王威武，晋王帅呆，晋王是不二人选。一场没有事先预谋的会议居然这么顺利，真是出乎意料。征求完大家的意见后，李世民放心了。

轮到那个不是不二（简称二）人选的人出场了。

经历过无数征伐的李世民很清楚这次会议的重要性，它的重要性并非在这会议的表面。这个时候，魏王李泰正领着百十人骑着马，在皇城外围游玩。平日里紧闭的永安门忽然大开，城门把守的武将出来了。

他们撵走了李泰的人马。

【百度贴吧】

李四胖：我不愿回头，一回头，惊诧了风景；也不愿仰望，一仰望，惹恼了繁星。

李元吉：我最恨的人就是你爹！

第三十二章
白乐天咏春魏王堤
冯德遐应婚吐蕃赞

李泰挺着个大肚子，很疑惑地望着驱赶他人马的卫兵。

从他的脸色中，人们可以看出一个皇子被人视为空气的尴尬。一开始，他还挺生气，可驱散他人马的人过来拜了拜他，说是李世民喊他觐见，他就不再难受，气定神闲地往里走。

这回的觐见有些奇怪，不是在太极殿，也不是在父皇的寝室，而是去肃章门。

更奇怪的是，有个将军替他牵马执缰。

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肃章门到了，一伙人忽然冲过来。

李泰被抓了。

他的大肚子帮了不少倒忙，既不能跑，也不能跳。

明白这是一场阴谋后，一切都已经晚了。这是贞观十七年（643）的四月，春风得意的李泰被囚，时年二十四岁。

四月初七，李世民亲自跑到承天门楼上下诏，宣布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大赦天下，一连搞了三天的大型聚会。兄弟友爱，这都是平民百姓家的事情，跟皇家无关。司马光评论过这件事，他说：

“（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爱，以杜祸乱之原，可谓能远谋矣！”

【李泰，温润的儒者】

在李世民面前耍计谋，大家都显得太嫩。

先来说说李承乾同志吧，他比李泰大不了多少，但性情却大不一样。

李承乾平日里过惯了奢华放荡的日子，如今被囚禁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觉得自己是被侯君集害了。他发誓下辈子要生在突厥人的家里，发誓下了地狱第一件事就是去见称心，然后在韩擒虎先生面前参侯君集一本。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狐朋狗友，这一年的九月，从长安幽禁的地方，他被流放到了黔州（四川黔江流域）。

只有受惩戒的人才会被流放到这里。

抑郁不已的李承乾陷入了极端的痛苦之中，一年以后，他死在了黔州。

李世民为他废朝三天，但不知道称心泉下有知，碰见被贬成了庶人的李承乾后，还会不会给他献殷勤。至于李四胖同学，他被贬以后，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几个月后，吃着糙米干饭的李四胖逐渐消瘦了下来。

忽然有一天，一个使者到来，李泰淡然视之，他知道，使者一来，就是他的死期。

然而李四胖多想了，使者是带着皇上的命令来的。李世民说：“李治向朕求情，说四哥被幽禁的地方卫生条件太差，再吃不好就糟了，求朕给你优惠。”李治的确上书求情来着，但最终促成改善李泰幽禁条件的，还是李世民自己。

几个月后，消瘦下来的李四瘦又转型成了李四胖。

能吃就吃是李泰不变的信念，等他有力气减肥了，他肯定会去减，诸位就不要再操心了。李泰也没什么忧愁的，除了有点不太甘心外，他每天的任务就是休闲。

和李承乾不一样的是，李泰才华横溢，精通艺术，有的是消磨时光的技术。四胖同志的书法堪称一绝，还是优秀的书画鉴赏家。被幽禁在均州（湖北丹江口）后，李世民还一直怀念这个孩子。一天，他忽然发神经似的拿出李泰曾经写的一份上书，可怜巴巴地对侍臣说：

“看看泰儿的文辞，多好！我现在每天都想念他。”

诸臣也不知要说什么话安慰皇上，说什么都不管用。大家正酝酿好情绪，准备叹气，却听李世民自我安慰道：“但是，为了社稷，把他安放在外地，对大家都是一件好事。”李世民自我安慰完毕，回头自己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哭去（也有可能不哭，只发呆）。他的确很爱李泰，四年后（647），又封李泰为濮王。

虽再不如以前，但总算让人欣慰。

【小胖留给我们的】

很多人不喜欢政治上的李泰，却很喜欢生活中的李泰。

李泰所遭遇到的恩宠，直到今天还历历在目。

洛阳城中，长孙皇后去世那年，李泰为了纪念母亲，自己筹建了宾阳南洞。这是一处石窟，全称“龙门石窟宾阳洞”，有南、中、北三洞，各洞倒也无甚好看，只不过是南洞和中洞之间有一块碑，名曰《伊阙佛龛之碑》。这是一块了不起的石碑，看看与石碑有关者的豪华阵容：

撰文，岑文本；

书法，褚遂良；

故事，李泰；

纪念，长孙皇后。

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就是著名的魏王堤了。

李世民喜欢李泰，曾经封给他一块风水宝地。

这块宝地的位置就在东都洛阳，四月的时候，牡丹、芍药、月季……花开满洛城，男男女女骑马游玩，各色服饰点染城池，有抱着牡丹卖花的女孩，也有牵手走在街上的恋人，这是唐朝最美的风景。烟花三月之时，女子桥头暗笑，男子羽扇纶巾，只道是神仙居所，却不知魏王已去。

很多人怀念李泰，这是真的。

唐朝花间派词人韦庄（韦应物的第四代孙）有首《菩萨蛮·魏王堤》写道：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人说自古文人相轻薄，可大家不知道，自古才子相亲爱。反正，正说反说，到底还是抵不过一个喜欢。

魏王堤最美的时候，是三月的夜色，同是唐朝的诗人刘禹锡曾说过：“唯余踏青伴，待月魏王堤。”魏王堤是才子佳人约会的场所，这是唐人的共识。相比之下，白居易倒是更知道春光之前乃是慵懒，黎明之前总是黑暗。

他的《魏王堤》如是描述当时风光：

花寒懒发鸟慵啼，信马闲行到日西。

何处未春先有思？柳条无力魏王堤。

李泰是个有三分错误，七分可爱的人，我不奇怪李世民为什么会如此喜欢他。

时常看见有人评论说，李泰这人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李泰差不多会挺着大肚子笑死，他反驳，“人又没死，还好好活着呢，你瞎嘚嘚什么？另外，你这词句听起来很新奇，我记下来，你是原作者么？对了，我们文学馆正招收不靠谱的文人，各种风格，什么羊羔体、咆哮体、自由落体，只要你有，都可以来！你来不来？”

关于李泰的事情，也该到此为止了。

很多人疑惑，人们都知苏堤、白堤，却不知魏王堤，那里也是春光旖旎，桃红柳绿，美得让人忘返的境地啊。

魏王堤究竟在哪里，我说不上来。

一千年前，该消失的都消失了，带走了一个时代的回忆。魏王堤和魏王都走了，物不是，人也非。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能穿越回去，到唐朝的魏王堤上，去听乐天寻春的马蹄。事情结束后，大唐内部终于恢复平静。都走了，也就安静了。

【吐蕃神童】

曾经很惊讶于大片的留言，将“礼之用，和为贵”当成糟粕，骂得儒家狗血淋头，就跟在燕赤霞面前现了小倩的原形似的。

这是谁的名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很多人都会答错，因为他们没读过原文就敢妄下断言。

所以我很佩服某些同学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无知当个性，拿出本就错误的分析，做出自认为无比理性的判断。这句话不是孔子说的，他的作者是七十二贤人中的有子。这句话的意思是：

办事情，能和气的就和气，这是难能可贵的。

可人家后头还有话，被聪明人生生砍了下来。全文如下：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有子说：“礼节的作用，以和气为贵。古代君主治国的办法，可贵的就在于此。但是，如果不管事情是大是小，都按照和气的办法去做，很多时候就会行不通。如果你非这样做，就是为了和气而和气，根本不是礼节所要起到的作用，所以，凡事都讲究和气是不可行的。嗯，没错，就是这样！”

好的，我知道你震惊了，也不知道洒家忽然冒出这么一段说辞是什么意思。

请先淡定五分钟，咱再接着往下看。

……

这段时期，总体来说，情况大好，问题不少。当然，问题不光出在唐朝身上，吐蕃也不例外。

吐蕃国土在吐谷浑南面，广袤千里，最近更是越来越强大了。吐蕃是西藏的祖先，一直以来，赞普都在雅砻（今西藏琼结）定都，吐蕃王（藏王）也都住在这里。

贞观三年（629）的时候，吐蕃王朗日松赞被人毒死，大臣与外戚举兵叛变。一时间，吐蕃国尽为乱贼所据，征伐不断。

造化弄人，此时的吐蕃本就乱得像刚被挖开的蚂蚁窝，西部的羊同部落就找上门来，宣布他们要趁火打劫，大举侵略。眼看着吐蕃无人搭救，一位神人横空出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为吐蕃的延续作出了巨大贡献，将羊同整得同羊般懦懦不敢言。人救不如自救，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

这是位神童。

发生动乱那年，他刚刚十三岁，趁乱打劫的不在少数，眼看着老爸被人毒死，国内乱成一团，他毅然决然地挑起了拯救危亡的重担。

年少但不轻狂，开朗不失冷静的他，竟然依靠吐蕃的新兴势力，迅速征集出万余人的军队，组成了铁一般的精锐，血战三年，平定内乱，稳定了朝局，定都拉萨，恢复了王国的统一。

我们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奇迹。

后来，我们把这个神童叫做“松赞干布”。

吐蕃国内有一套不一样的称呼，他们称大王为“赞普”，称大臣为“尚”，称王族为“论”，喊人的时候从来不喊姓氏。在松赞干布的领导下，吐蕃土宇广大，盛兵十万，却未尝与大唐结盟。在唐史中，松赞干布有多个称呼，最主要的一个就是“弃宗弄赞”。方便起见，我们姑且一律将其称之为松赞干布。

吐蕃国日益强盛，四周那些杂七杂八的部落大有畏惧之心。

松赞干布的勇略很快就被李世民得知了，这一年，他已经二十五岁。

李世民派了一个名叫冯德遐的使者去了吐蕃，冯德遐闻命，带着一帮慰问团就去了。也不知松赞干布用的什么礼节招待的，给没给青稞酒、酥油茶，上没上哈达。反正在使者们看来，松赞干布还是很友好的，他对被万国称做“天可汗”的李世民很是仰慕。

大家说了一通，吃好喝好，这才开始谈正事。

冯德遐详细地介绍了李世民的民族政策，然后把其他部落和王国向唐朝称臣的事情毫不夸张地渲染了一番。

说到高兴处，老冯很是动情，他随答随问，友好磋商，把唐朝和突厥、吐谷浑通婚的事情也捅给了赞普。

松赞干布听罢，十分惊喜地问：“穷大拿他喜阿婆来？”于是馈金送银，奉表求婚，接着就派使者，跟随老冯一起回到了长安。求婚的使者等待李世民的批复，李世民非常勤劳，很快就给了一个言简意赅，干净利落，而又令人不满的答复：

不行。

【BBS签名】

冯德遐：大王就要求婚了，有感言不？

松赞干布：我的宣言是，宁可错爱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第三十三章
松赞干布遣使长安
文成公主完婚拉萨

松赞干布的求婚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友好，传递出无限善意。

他已经有老婆了，前些年，靠着出众的能力，他南征北战，很快威逼到了泥婆罗（古代音译，即现代的尼泊尔）。泥婆罗国王大概很惧怕这个来自喜马拉雅山北面的战神，拱手将自己的女儿尺尊公主送上。

所以说，在此之前，松赞干布就已经有了媳妇。

尺尊来吐蕃的时候，带来了一些工匠和一尊释迦牟尼八岁的等身像。

松赞干布迎下尺尊公主，继续征战，颇有建树。如今，大唐的使者到来，让他产生了幻想。第一，贸然求婚，可以看看李世民怕不怕吐蕃；第二，先稳住大唐阵脚，努力发展其他地方，等实力足够，再大举进攻。

但李世民的态度，引起不小的轰动。

李世民跟使者解释说：“当初老伏允跟朕说过吐蕃，那里海拔太高，中原人去了会被晒成黑人的。”

被懈怠了一番的吐蕃使者回到拉萨，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松赞干布。使者汇报的具体过程是这样的，“我们刚到长安，天可汗待人不薄，也曾答应把唐朝公主许配给您，可是刚好吐谷浑的使者到了，他们天天说我们的坏话。唐朝对待我们的态度越来越差，和亲的事打那以后再没提过。”

干布闻言大怒，领着军队就往北去，把吐谷浑揍了个底朝天，抢走不少的子民和牲口。

他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有士气，一路往党项、白兰诸羌杀去，目的就是让未来的岳丈瞧瞧自己多大能耐。

干布的确有能耐，一口气打了一千里地，一路逼到松州西。

吐谷浑刚刚复国，就被吐蕃咬掉了一大半，唐朝边境也有多个城池沦陷，教训实在是惨痛。

【紧张的局势】

松州，四川松潘，位于四川省北部的中心地带，有“川西门户”之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干布杀到了松州西面，见人手不够，下令倾国而来，几日后，合军二十万，屯兵在此。二十万大军，在任何时代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干布同志耀武扬威玩够了，但是，给未来的岳丈送点礼品，以示迎娶唐朝公主的心从未改变。他派使者途经松州，一路往长安去，带着金银财宝。

干布耐心等待李世民的回复，等了约莫有个天长日久，不仅没见唐朝的使者来，连自己派出去的使者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干布年轻气盛，准备干掉松州。

事实告诉松赞干布，他那嚣张的使者根本没到长安，刚到松州，就被松州的官员给扣下了，他还愣是等了那么长时间，的确太傻太傻了。

次日，二十万大军对松州发动了疯狂袭击。

前来迎战的，是松州都督韩威。

在此之前，唐朝未曾和吐蕃交战，他们不会了解一个极端崇尚武力扩张的吐蕃，打仗的时候会是如何的残忍。当二十万大军整整齐齐列在松州门户的时候，韩威震惊了，大唐所有的将士也都震惊了。

那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身着铠甲，全身防护，就连脸也被遮住，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吐蕃人真的不怕死，他们自小凶悍好战，非要把敌人置于死地不可。面对这样一群飞奔而来的铁骑，韩威虽看出杂乱无章，但也无可奈何，一个普通人，是打不过一个不要命的人的，吐蕃的凶残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韩威太过轻敌，他只有几千名手下。

胜负很快就见了分晓，韩威大败而归，吐蕃再度告捷。

使者再一次带来了干布的信：

“吾此来，即为公主。若公主不至，我定深入，未尝不可入长安。”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世民即位以来，西部还真没有哪个人敢这么要挟他。李世民动怒了，火气很大。这个时候，还有人给他泼油升温，他们是阎州刺史别丛卧施、诺州刺史巴黎不利，两位见情况不妙，率领全州叛唐。

唐朝在两州的官员，包括羌族官员，都极力劝阻两位刺史叛唐。

他们不希望跟唐朝有冲突，除了他们，还有一群人也不希望吐蕃、大唐两国交战，他们是吐蕃的尚，也就是吐蕃的大臣。尚们希望松赞干布认清形势，不要挑起两国战争，但不知道干布同志是为了女人还是为了耀武扬威，就是不听。尚们崇尚死谏，干布不听，干脆上吊自杀。

干布哭了一把，准备继续战斗。

松州西面，二十万大军还在准备下一轮的攻击。

贞观十二年（638）八月二十七日，秋高气爽，天纵奇才的侯君集（那个时候还没死）成了当弥道行军大总管，先行开拔。

两日后，以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行军总管，右领军将军刘简为洮河道行军总管，几道听从侯君集指挥，火速救援松州城。

李世民给侯君集的人马不多，四道共五万人。

杀气冲天的大唐玄甲，卷着滚滚烟尘扑向了松州战场。

松赞干布接连大胜，军队休整，静等李世民允许和婚的消息。

他盼望的使者没有到来，来的是阔水道行军总管牛进达。

在此之前，干布一直纳闷儿，打吐谷浑的时候，那里的人都是放羊、放牛的，军队遭遇也都是见到吐蕃精锐就赶紧撒丫子跑。

可打到松州，虽说松州的都督惨败而归，但城内士气不减。更可恶的是，松州的百姓也参与到了战斗之中，他们摇旗呐喊，两个月下来，弹尽粮绝，大家杀死牛羊充饥，到最后啃树皮，可就是宁死不降。

吐蕃人打西域，西域都是游牧民族，驰马放羊，见到拿刀的就跑。但松州城这样恶心的战役他们没有经历过，因为松州有一个龙一样的城墙。吐蕃除了砍刀就是弓箭，还真不知道城池该怎么打，没有攻城器械，没有爬梯，连敌人的毛都摸不着，让人十分丧气。

牛进达率领五千精锐，悄然摸近，直刺吐蕃军营腹心地带。

吐蕃军冷不丁遭遇这么一下子，原本打起仗来都自顾自的吐蕃兵更是乱了套，他们还没见过唐兵手里头拿着的武器，各式各样的武器令人防不胜防。吐蕃兵虽然勇猛，但打仗不听指挥那是万万不能的。

牛进达来回奔袭了几次，杀声震天，斩首千余级，然后悠然回撤，缩回了大部队。

干布同志愣住了，从几次交战的情况来看，唐朝的军队很什么什么（这句话是“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不堪一击。几千个唐兵就已经将出战的五万大军搅得找不着北，以后还了得？经过这场战斗，干布分析，这是唐军的先头部队，估计也得有几万人。

如果后续部队到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干布终于明白那些有文化的老尚上吊自杀的原因了，李世民真的惹不得。

他慌忙撤退，回国老实待着去了。

他立刻宣布撤军，让使者带去大批聘礼，心悦诚服地去求婚。唐朝多少挽回了点面子，可李世民不想把女儿嫁到吐蕃。但松赞干布写信道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再不许婚，打仗事小，一直交恶的话，对唐朝来说也很麻烦。李世民答应了吐蕃的求婚，但他说，公主太抢手，需要竞标考察。来到长安的吐蕃使者也发现，大唐的公主的确太抢手，据说天可汗自己的亲闺女都许配出去了。

许给的肯定不是他的亲闺女。

于是大家开始争李世民兄弟的女儿，也就是李唐宗室的女子。这回的这个被册封的公主人非常不错，大家都叫她文成。

天竺、大食、仲格萨尔、霍尔、吐蕃的使者互不相让，决心拿下这个最貌美，最动人，最似雪莲花，最似甘露茶的女孩。

十六岁的文成给吐蕃使者这样的印象，后来松赞干布知道，文成不仅知书达理，朴素大方，而且智慧超群，贤德善良。吐蕃使者过五关，斩六将，用智慧打败了天竺等国的使者，夺得了向文成求婚的权利。

拉萨的大昭寺和布达拉宫里头，还完好地保存着李世民“五试婚使”的壁画。

可见确有其事。

文成公主进藏了，她带去了数目庞大的嫁妆。盛大的送亲团浩浩荡荡往拉萨方向走去，连绵数里。

车上载着的，不光有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佛像（这个很重要）、珍宝、金玉书橱、金玉饰物，还有数不清的书籍（佛教经典三百六卷，卜筮经典三百种，明鉴、营造、工艺著作六十种，医学著作一百种，诊断学著作五种）。

此外，文成的送亲团还带上了医疗器械六种，还有各种可烹饪的食物、各种图文锦缎和垫被、各种谷物和芜菁种子。

身在拉萨的松赞干布坐卧不安，他根本无法忍受等待的痛苦。

年轻猴急的他决定领着百官跑到柏海（青海玛多）去，迎接未来的媳妇。干布同志等来了浩大的送亲团，在彩练下，他看到了一位器宇不凡的大王。“大王辛苦，小婿这里有礼了。”干布对面的这个人，就是百战名将江夏王李道宗，有人说他就是文成的父亲。所以，干布先行了子婿礼。

两国使者加起来，战线又延长了一倍。

大部队在湛蓝色的天空下，不远万里，来到拉萨。

送亲和迎亲的队伍涌进了拉萨城，城内，吐蕃的礼仪队早已恭候多时。

按照吐蕃的礼节，文成公主在入嫁吐蕃赞普时，该有个“十八说”之类的礼仪。不过，干布同志表示，他心甘情愿地采用汉族的礼节。很难说干布同志到底想干啥，可是可以确信的是，他非常羡慕唐朝的气魄。主婚人李道宗宣布婚礼开始，鸣鼓奏乐，热闹非凡。

松赞干布终于肯说句实话了：

“我族、我父，从来就没有跟上国通过婚。我今天娶到了大唐公主，真是太高兴了！”

十六岁青春正好的文成，给松赞干布不小的惊喜。

她发如青丝，面如白卵，有天仙子一般的服饰，美得让人心醉。只有见过文成的人，才会知道那种名叫文淑的气质。

文成很快用极其智慧的方法，学着王昭君的样子，让松赞干布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干布甚至发誓，岳父就是半个亲爹，以后谁要是跟亲爹过不去，就是跟他松赞干布过不去。婚礼操持了很长时间后，生活恢复平静。但是，在吐蕃的生活，让文成有了不少改变它的冲动。

她曾奇怪，吐蕃人为何喜欢把红泥抹到自己脸上，抹得跟大花猫似的。

干布告诉她，这就是习俗，这就是风格。

【非诚勿扰】

文成公主：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松赞干布：（紧盯文成十秒钟）……我一见你就挺钟情的。

第三十四章
王玄策出使天竺国
李世民访仙孙思邈

刚来吐蕃，一切都那么新鲜。

吐蕃人很崇拜狗，随处可见那种长得像狮子（藏獒）似的大块头的狗忠诚地跟随保护主人。后来的唐德宗时代，御史大夫韦伦同志奉命到吐蕃出使，这倒没什么问题。可出发数日以后，令人纠结的一幕出现了，有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仁兄，神经兮兮地指着韦伦身后跟着的苟姓判官，偷偷说：“吐蕃讳狗，你带着一个苟判官出使，如何是好？”

韦伦大惊，赶紧让人快马加鞭回朝奏请。

德宗同志立刻指示，“敕苟判官改姓荀。”

于是，大家就看着韦伦同志用笔在“苟”字上添了一杠子，然后愉快地上路了。回朝以后，苟同志懒得改回原姓，家族遂成荀姓。

信仰，是每个民族都应该有的精神，可以是某个图腾，也可以是某种信奉。文成非常理解松赞干布所说的风格，有些风格是好的，譬如图腾的崇拜。有人生病，在门口贴红布条，这是挺好的习俗。可把泥巴抹到脸上辟邪，对谁来说，都是不太乐意看到的。

他们把红土用水搅拌，加上数不清的佐料，然后细细打磨，做成粉子。等用的时候，再用水泡开，均匀地涂抹在脸上。

据说这样很驱邪，罗赤达明、鲁赞穆布那样的魔王怕这种红色，大家的衣服是红的，脸上也要涂红。

文成笑了，“这么说，魔王很厉害喽！”

干布笑曰：“那是，魔王无处不在，还吃人，你说厉害不厉害？”

文成若有所思，“唔，这么厉害，真的无处不在吗？”

“真的，我对灯发誓！”

“那中土的人不抹脸，大家怎么都还活着呢？”

……

松赞干布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甚至在文成来之前，谁都没想到过这一点。就像第一个吃西红柿，第一个吃螃蟹，第一个怀疑地心论的人一样，文成公主为众人解开了谁都未曾怀疑过的那个谜团。松赞干布被难住了，他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想通，听文成一句劝，下令废除涂泥习俗。

刚开始，大家胆战心惊，因为刚卸掉红泥，魔王可能乘虚而入。可等人们惴惴不安却又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天后，所有人都开始高兴。

魔王终究没有来，群众大呼上当。

与其说文成是个好媳妇，倒不如说她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

她把自己从政治牺牲品的边缘拉向政治家的中心，又从政治家的中心转了个圈儿，华丽丽地当起了贤妻良母。结婚以后，松赞干布当众宣布，“我要为公主修建一座华丽的宫殿，用以留示后代，昭告我们的幸福！”

小昭寺？

这只是其中之一。

干布为纪念文成和自己的婚姻而修造的这座宫殿，就是闻名世界的布达拉宫。

【文化问题】

松赞干布是吐蕃人，文成是李唐宗室。

结婚之前，他们没有交集。连正常的聊天都得带着翻译，夫妻俩正酝酿感情，忽然翻译插这么一杠子，让人感觉很不爽。

干布决定努力学习汉语，从最基本的学起，“却拉噶”就是“我爱你”云云。不知道干布到底学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他深谙汉语之精髓，大概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和聪明的文成公主玩文字游戏了。

文成，我发现“恋”是一个很变态的字，它的上半身是变态的变，下半身是变态的态。

文成，你知道倭国不，为什么我只听说过倭瓜？

……

为了让文成开心，松赞干布脱下皮裘，换上唐装。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吐蕃上行下效，音乐、礼节、习俗、服饰……全部向唐朝看齐，毕竟那些东西真的很美。

礼之用，和为贵。

意思就是说，在恰当的时候，要用和谐的办法解决问题。

吐蕃、大唐，铜墙铁壁，连成一体。这两个当时世界最强大的国度，平平安安地走过了许多风风雨雨。

【天竺】

七年过去了。

贞观二十二年（648）的盛夏，天竺国发生了轰动一时的动乱。

唐朝属国无数，远的有上万里路途，唐朝使者去他们那里，既不能分别去，也不能让他们经常来。李世民下旨，让使者带着国书巡游，如此便可省去诸多麻烦。王玄策是这一次出使天竺、回访吐蕃的使者，难得出去一趟，带了很多慰问品。

当然，这些东西最主要的不是给天竺，而是等回去的时候，路过吐蕃，捎带给文成公主的。

天竺国王尸罗逸多病死，一个名叫阿罗那顺的大臣篡权自立。印度北部的骚乱，影响到了王玄策同志的计划，王玄策那三十人的使者团队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窘，那个不知道名叫阿罗那顺还是阿罗那三的家伙，带着数万军队，威武地来袭击他们。

经过异常激烈的战斗，王玄策等人被俘。

阿罗那顺将要给天竺国王和文成的东西全部扣下，在大河边上热烈庆祝自己的胜利。

兴许是抢了宝物得意忘形，他们对王玄策几人的看管就松了下来。王玄策和其余几人挣脱枷锁，竟能盗去几匹马，一路向东狂奔而去。大家逃到了吐蕃，已经相当于到家了。王玄策不是那种吃气的人，在这里，他找来文房四宝，写了两封书信，分别送给吐蕃、泥婆罗国。两封信送到两位国王手中，两位国王均表示出兵是义不容辞的事情。

尤其是松赞干布，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为了媳妇的礼物，为了替老丈人报仇，让人挑选了吐蕃全国最精锐的一千二百名骑兵，与泥婆罗七千铁骑先行奔赴战场。阿罗那顺的军队正在庆祝，王玄策便领着两国的军队杀了过去。阿罗那顺根本没有料到三十个使者会逃出去，这种突然袭击不是他想要的。

阿罗那顺的大军被八千骑兵追得满地都是，光是被斩首的就有三千多人。因为怕死，跳进大河被呛死的也有上万人。

阿罗那顺眼瞧着部下被宰得七荤八素，于是弃城逃跑。镇定片刻之后，他很快纠结了不少余众。因为他知道，唐人带来的兵都不是自己人，而且只有八千个。他疯了，张牙舞爪地扑向敌人，但攻势却被敌人轻松瓦解。

更离谱的是，一个叫蒋师仁的副将把他生擒了。

阿罗那顺哭爹喊娘地表示自己很无辜，希望王玄策放他一条生路。但他的家族似乎并不明白他现在的处境，族人领着大批军队堵住了江口，这是唐人退军的去路。后来王玄策知道，封堵江口的，是阿罗那顺的妃子和那帮比她们更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从阿罗那顺族人军队那犀利的造型来看，蒋师仁确信他们根本不懂打仗。

正收兵，江口无数死皮赖脸的兵蠢蠢欲动。

三声国骂之后，蒋师仁直接领军捣入，杀入敌军腹心。敌军大溃，抱着头乱窜，妃子和王子都被活捉，一万两千人被俘。面对来势汹涌的唐朝联军，考虑到阿罗那顺也不是什么要脸的东西，天竺国内受到了巨大的惊动，五百八十余座城邑相继投降。王玄策，以几十人之力，调动两附属国八千联军，横扫印度北部。

这就是传说中的“唐朝与印度之战”。

王玄策带着俘虏回长安，中间还没忘记去看文成公主。

在这些俘虏中，有一个人引起了大家的关注。正是因为这个人，才使得王玄策的这次回京变得扑朔迷离。很多人说，几年之后，李世民的去世，就和这家伙有莫大的关联。

天竺人那罗迩娑婆寐，术士（自称的），头一回见到王玄策，就想凭借自己闯荡江湖十几年的本事蒙他一把。他说自己已经二百岁了，懂长生不老之术。

本来，王玄策不信那些鬼东西，刚想一脚踹上去，说句“那罗迩你婆婆个妹儿啊”一类的话来着。可他想起一件事，就把这骗子好好带到了长安，还献给了一直在求长生不老药的李世民。

【制度的延续】

隋朝是制度创立的黄金季，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黄金季。

虽然杨广同志利在千秋，但是他把隋朝人折磨死了几百万，不仅没有被人歌颂，反而成了暴君的典型。和其他丰功伟绩不一样的是，大运河到今天还有它的用途，而杨广的老爸杨坚则更有智慧。他在世界上首次采取了分科考试的办法来选拔人才，到了杨广同学这里，加以改进，设立进士科，就成了后来的科举制度。

从大业一年，也就是公元605年创立，到清朝末年的1905年废除，科举制度为中国选贤提供了公正、公平的可能性，的确是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此外，杨坚同志还创造了十分有名的三省六部制，这个制度一直沿用到了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才结束。

六部的最高长官都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举例来说，现下唐朝六部尚书就分别是：

吏部尚书，长孙无忌；

户部尚书，唐俭；

礼部尚书，李道宗；

刑部尚书，刘德威；

工部尚书，杜楚客；

兵部尚书，李勣。

可见，六部尚书是何等的荣耀，许多地方都以古代出过哪个尚书为荣。但是，这六个部门，如果不加以约束，势必会造成腐败。于是，主管监察监督工作的御史台应运而生。御史官位低，权力大，与皇帝关系紧密。尚书官位虽高，可御史一旦发飙上告，他就得乖乖跑到堂前听候发落。

如此，中央算是比较稳定了。

此外，皇帝亲自指挥的，还有十二卫大将军，负责领兵打仗。在李世民的治理下，那些纷繁无序的事务竟然进行得有条不紊，国家已呈现出空前繁荣的景象。能做到这些，足够别人艳羡了。但李世民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他是个很理想化的人，他想一直活下去。能长长久久地享受这一切带来的荣耀，不是更好吗？

生老病死，事与愿违。

【延年益寿】

还记得一毛钱一袋的唐僧肉吧？

如果李世民得知吃唐僧肉能长生不老，玄奘可就惨了。好在《西游记》是明朝人写的，而且是神话，所以在那年头，唐僧的肉没人想吃。刚开始的时候，李世民很喜欢养生。

他的御医，是当时鼎鼎大名的药王孙思邈。

孙思邈，开皇元年（581）生人，也有可能是西魏大统七年（541）生人。另外，还有说他是515年出生的，说法不一，莫衷一是。后人比较倾向于581年的说法，因为李世民召见他的过程被记载了下来。即便是开皇元年生，到了这年头，也该有五十岁了。

可他看起来顶多三十岁，一身道家的打扮。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是比他大，还是比他小，揣摩了半天。他认为药王不可能骗人，早在隋朝的时候，孙思邈就已经是名人了。李世民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见孙思邈穿了一袭道袍，容光焕发地站在那里，步履矫健，如少年一般，心里头一惊，等确认是药王后，这才放心地去发感慨：

“所以说，有道之人真是值得尊敬啊！

“像彭祖（甲子算八百八十岁，实际上一百四十岁）、广成子（道家创始人，黄帝时期人，传说一千二百岁升仙，实际上也是一百多岁）这样的神仙人物，原来世间竟是有的，怎么会是虚言呢？！”

此后，孙思邈时常陪在李世民左右。

这段时间，孙思邈写的医书里头，时常夹带对时政的看法，研究中医学的同学可以明显发觉这一特点。但是，仙风道骨、无拘无束的孙思邈，不想拘泥于殿宇之内，很快，他就辞掉了御医的工作，入山采药去了。李世民听他交代说，延年益寿，除了调理好自己身子外，还有许多方法可以选择。

李世民选了看起来最方便，但也是最差劲的方法——吃药。

【新浪微博】

王玄策：我差点没死在天竺。

松赞干布：汉语很神奇，文成说“王玄策大败天竺国，是我们赢了；王玄策大胜天竺国，还是我们赢了”。

第三十五章
游高丽陈大德恤情
封泰山薛延陀出兵

英国李约瑟博士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说：中国炼丹家乃世界“整个化学最重要的根源之一”。

在认定中国炼丹事业对化学业的贡献的同时，博士同志并没有说其对养生保健事业的贡献。好吧，因为压根儿没贡献！把丹药当保健品吃，除了让人死得早以外，好像别无他用。然而，在没有确定情况以前，人们是不会有这层担心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眼不见为净，眼不见心不烦，我爱大自然！

炼丹吃药可比刻苦修行容易多了，李世民选择了这种办法。想要既不耽误工作，又把身体养好，只能作出这样痛苦的选择。

在没有有机化学和无机化学的古代，炼丹家们炼出来的丹药太不能让人放心。丹药，集剧毒于一身，威力堪比苏丹红。现在，大家要一起学习一下丹药的基本知识。

丹药的主要成分有：

汞（Hg）、碳（C）、锡（Sn）、铅（Pb）、铜（Cu）、金（Au）、银（Ag）。

汞的俗名是水银，因为密度非常大，又是液体，所以一旦落到土地上，便消失不见（这就是为啥有“水银泻地”一词）。如果到了人的肠子里，汞分子便留在体内，最终汇集脑部，轻则说胡话，重则脑残（不是开玩笑）。铅中毒也不必多说，能容忍排铅企业立足的地方，良心都被狗吃了，孕妇体内含铅量一旦超标，轻则婴儿畸形，重则直接流产，有的孩子顺利产下，数月后开始学狗叫、猫叫。

丹药害死人啊！

在中国古代，丹药分两种。

普通的是用来养生的，而仙丹才是用金石炼就的。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就有不少炼丹的方法，理由是，金银万年不朽，吃到人身体里面，也就能让人有金刚不坏之身。因为孙思邈治病救人，名声极大，所以他写的东西没人怀疑，李世民当然也不怀疑。

关于李世民五十多岁就仓促离世的原因，很多人认为是吃丹药吃的。

这本是众人的共识，但我认为，真正害死他的并不是丹药。李世民晚年看起来有点儿糊涂，凡事总有原因，那么，他为什么要急着吃药呢？他不知道吃丹药的人，脑子都让门缝给挤了么？

其实，李世民吃药，为的是疗从高丽带回来的伤。

还是从头说起吧。

【那个游山玩水的人】

贞观十五年（641），一个叫陈大德的人来到了高丽。

陈大德先生热爱旅游，他说，他的梦想是走遍世界，浪迹天涯，找个面朝大海的房子，等待春暖花开。来到高丽，他最想四处看看，可高丽的导游并不乐意陪这样一个人走动。陈大德是富人，他拿出大把钞票（文钱），放到导游眼前，说：“我也没有别的爱好，生性喜爱游山玩水，高丽好风光啊，我只想多看看！”导游收了钱财，发起了善心。很多人领着陈大德到处跑，并耐心介绍有关的风土人情和地理环境。

两个月内，陈大德将高丽逛遍了。

陈大德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李世民派出去的探子。

他将高丽的险要关隘、防御部署写成了详细的文书，提交给了李世民。

唐初的高丽，位于今日辽宁东部和朝鲜半岛，版图像一只倒放的鸡腿。

陈大德发现，在此之前，高丽官员办事效率极其低下，高昌被灭后，整个行政开始明显改善。这就说明，高丽害怕被唐朝吞得只剩下鸡爪，已经开始准备跟唐朝干仗了。

陈大德不辱使命，他曾看望当年被迫留在高丽的中国远征军的老兵。这些老兵，是隋朝皇帝杨广带来的，从杨广败绩后，他们因为被困，无法回到中原，只好在此地定居。

这些人操着各地方言，会说乡音浓重的高丽语。

隋末，十四五岁的孩子从军来到了高丽战场，贞观十五年，三十年过去了，他们已经从孩子长成了年近半百的男人。

还有的从军时候已经四五十岁，如今已是古稀、耄耋之年。他们纷纷来到据说是唐朝家乡人的陈大德这里，问候家乡的情况。陈大德知道，高丽肯定不会放还这些人，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安慰他们了。

有个老人拉住陈大德的手说：“我家住在太原，隋末的时候从军打仗，没能从高丽逃走。高丽让我们娶他们的流浪女做媳妇，我们这些人跟高丽人杂居，这地方一半是高丽人，一半是中原人。”

刚刚开始，陈大德只是被几个人围着，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可几天后，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大家听说故土来人了，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城邑的百姓，只要是曾经的隋人，都蜂拥而至，汇集得整个旷野都是，他们围住陈大德问长问短。

有人问：“盱眙陈庙卖线团的老妪是俺娘，她还好吗？我走之前，她哭了好几天。”也有人问：“东莱现在怎么样了？俺爹现在怎么样了？”“我家在洛阳，东边朝阳街坊的田家还有吗？他们过得好吗？”人们问得最多的，就是家里人的情况。陈大德不可能知道，也没办法知道。他骗人道：“他们都很好，你就放心吧。”“老人家有人照顾，现在中原米价几文钱。”

听完陈大德的话，那些想家的人忽然放声痛哭，街坊们几十年来的思念瞬间爆发，四野之内，哭声一片。

说实话，后边的人根本听不清、看不到陈大德在干什么。

前头的人高兴得拍手哭，后头的人也跟着高兴。城邑郊外也满是人，他们拉着老婆、孩子的手在那里哭泣。人们相互安慰，相互鼓励。父母健在，彼此思念，虽然音讯断绝，可是啊妈妈，你能感受得到我的快乐吗？

只有永远远离故土的人啊，才知道什么叫想家。

陈大德的外表，只是一个中原来旅游的人。高丽的隋人告诉他，高丽已经不是以前的高丽了，他们被杨广打击后，曾经一蹶不振。但现在，他们养精蓄锐三十年，恢复了原来的实力。

陈大德回朝以后，把情况跟李世民说了一遍。

李世民说：“高丽原本就是中国的四个郡而已，我们发兵数万从北部攻打他们，他们必定会倾全国之力顽抗。此时再从山东东莱海路出发，直接杀入平壤，水陆齐头并进，拿下他们也不难。”转折了一下，李世民接着说，“朕现在不会这么做，山东的州县才刚开始恢复，我不愿太过劳民。”

两年后，贞观十七年（643），大唐依然没有任何想要攻打高丽的动作。

【真珠的小九九】

唐朝养精蓄锐，先不打算跟高丽过不去。

在之前的十六年里，并州（太原）大都督李勣的做法尤为突出。

太原是大唐镇守的要害之地，从东突厥被灭后，分散在此地的突厥人、鲜卑人、敕勒人还有汉人共处，能管理好这数以百万计的人口，的确是一件相当不易的事情。但李勣做到了，并州各族人都特别感怀，考核的官员到此，也被大家争相颂扬的场面吓得不轻。

并州从来就没这么安宁过。

李世民赞他，“为了抵御突厥，隋炀帝让老百姓给他修长城，到底还是没用。朕只在晋阳放了一个李勣，就让边境安宁，他这个长城，比任何长城都雄壮！”唐朝有李勣，所以没修长城。

这一年，李世民正好准备去泰山封禅，情况被薛延陀部落的真珠可汗得知，遂起歹念。

真珠可汗声名远扬，当年，唐朝要灭高昌，他就曾写信给李世民，表示要效忠大唐。李世民分析之后，当即给高昌下了劝降的文书，声明可以接受麹文泰的投降。这里头的道理很明显，薛延陀并不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伙伴。薛延陀故意让大唐麻痹，自己则集结兵马，准备乘虚而入。

而封禅之前，万国首长云集的时候，就是他们的最佳时机。

真珠可汗准备得的确充足，贞观十五年，他纠集百万兵马，整装待发。

他的儿子大度设更是一名出色的外交家，联络同罗、仆骨、回纥、靺鞨等部落的首领，送金献马，得以同盟，从这些部落里面请来了二十万的军队。真珠可汗对军队的状况十分满意，他对手下说：“李世民要去封禅了，兵马都要跟他走，唐朝的边境没有防备。这个时候，我拿下阿史那思摩（李思摩）易如反掌，然后可以直取长安，夺取中原。”

仗着人多，各位首脑的精神也很好。

很快，大军挥师到了漠南，屯兵白道川，据守善阳岭，准备一口吞掉大唐的突厥部落。

镇守边关的突厥族可汗面对煌煌大军，根本无力抵抗，于是率军后撤至长城，缩进朔州，并遣使告急。封禅的队伍已经在半路上，对无数次恳请封禅的大臣来说，薛延陀的行为会迫使李世民返回，令他们懊恼不已。奏报来到，李世民重新收拾行装，下令立刻收队，封禅暂停，班师回朝。

他做出相应的部署：

令营州都督张俭率领唐军以及奚、契丹族的兵马，压住薛延陀的先头部队；

令兵部尚书李勣为朔州道行军总管，将兵六万，马一千二百匹，在羽方屯兵；

令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将兵四万，马五千匹，屯兵灵武；

令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将兵一万七千，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屯兵云中；

令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负责从背部偷袭。

诸将得令，征军出发。临行前，李世民把他们召集起来，告诫他们：

“薛延陀自以为军容强盛，他们穿越大漠，路途万里，就已经累得半死。用兵之道，讲究见利速进，不利速退。拿思摩和薛延陀的战斗来看，薛延陀进军速度太慢，思摩退兵速度也太慢，两下里做得都不好。朕已经让思摩把西部的草原烧光了，薛延陀兵马不知道草原无草，已经饥饿难耐。

“朕派出去的斥候回报，说薛延陀的兵马已经开始啃树皮、吃草木了。

“你们应配合思摩，对薛延陀形成掎角之势，务必耐心等待。等到薛延陀想要撤退，再发动突然袭击，才会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薛延陀捅了大娄子了。

李世民这头的车驾都走到了河南东部，马上就到山东地界，眼看就要到达泰山，却只能扭头回长安。但是，封禅的十万大众回到长安的时间，足足花了两个多月。这些花费，必须有人埋单，是的，就让没事儿找抽的薛延陀负责。

唐军先锋很快杀到了薛延陀大营，取得了第一次大捷。

贞观十五年（641）腊月十七，李勣率先传来捷报，他在诺真水打破薛延陀部队。

故事的发生是这样的……

真珠可汗还算是很识相的，见李世民竟然肯扭头回长安，便派使者入朝，那意思就是在说，我们看你要去泰山封禅，想趁着长安空虚搞突然袭击是不对的，没想到皇帝天可汗竟然扭头回来，我们错了，大家都不容易，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这里有一点儿小意思，不成敬意，务必收下。

真珠的书信着实把大家恶心了一通，大家纷纷表示必须要让真珠挨揍。

为了表达自己的确有心悔过，真珠可汗宣布，他自己正准备跟他曾经想要吞掉的突厥和亲。

李世民不会跟真珠废话，他将使者按下，令军队继续行动。

薛延陀以骑兵见长，真珠可汗和大度设都是有名的战略发明家。所以，薛延陀的战斗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薛延陀的步兵在当时的地球上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跟西突厥打仗的时候，他们就用自己的步兵，将沙钵罗和阿史那社尔杀得血肉横飞，横尸百里。打那时候起，真珠可汗的威名就震慑了突厥部落，而且，真珠可汗也顿悟了——

“原来，我军最牛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兵！”

于是日练步战，练得炉火纯青。

他的步战是这样安排的：

五人为一组，由一人牵四五匹马，其余四人在前边打仗。因训练有素，步兵一般都能靠实力取胜，等杀得敌人找不着北，正要撤退的时候，薛延陀的步兵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撤。这些步兵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那一组的马，骑马去追溃散的敌兵，敌兵只有挨砍的份儿，战斗效果绝佳。

这不，真珠可汗的儿子大度设领命，用三万这样的步兵，跟唐朝派来的突厥兵打，硬是把突厥兵逼到了长城。大度设是个很自恋的人，他自认为自己很帅，站在长城外摆各种各样的姿势，等了好长时间，却忽然发现长城四下，根本就没有突厥兵的影子。大度设也是个见过场面的人，见突厥兵隐匿起来，便跑到长城外的一座大城外。他深信，突厥兵就躲在这里头，于是开始挑衅。

浑厚的骂娘声响彻云霄。

第三十六章
大度设误中连环计
李世民问讯薛延陀

大度设骂人骂得嗓子疼，有人报告，这根本就是一座空城！

大度设哈哈大笑，下令继续狂骂，因为据他判断，这仅仅是唐人的空城计而已。

大度设的军队，在整个薛延陀部落中最为吃香，他们享受真珠可汗的特殊优待，有饭吃，有前途，也很有信心。此时大家屁股背着城门，冲着旷野，骂得很是卖命。这个动作应该拍下来，因为此动作除了很性感以外，还具有受伤、丧命之功效，对广大想不开的同仁来说，疗效甚佳。

大家还是骂得那么带劲，好像城里头真藏着兵一样。

连绵几里地的部队后头忽然冒起了滚滚烟尘，数股大军从三面包抄而来。大度设惊慌失措。

怎么回事儿？难道空城计的意思不是城里头有但装没有吗？难道我理解错了？不至于吧？

薛延陀军顿时陷入恐慌和混乱，举着大唐旗帜，神出鬼没的包抄军，卷着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地杀了过来。大度设终于明白，自己这是上当了，前头看似空城的城池其实就是一座空城，大家对这空城卷了半天，竟然被人从背后偷袭。直到众人挨砍的时候，他才晓得，这是李勣的计谋。

大度设的大军被人砍得差不多了，才领精锐成功突围，经赤柯泺往北逃窜而去。

李勣不讲究穷寇莫追的法则，他亲自选取麾下及突厥精骑六千，一路朝着薛延陀逃的方向追去。可是，大度设领的军队的确训练有素，李勣的精锐跨过整个白道川，没有丝毫停歇，这才在青山追上了大度设的尾巴。此时此刻的大度设，在军中下令，能跑的玩命跑，不能跑的就等死。大家纷纷表示还能跑，一番冲刺后，大度设终于得以把李勣的精锐甩开一段距离。

他有时间布阵了，这就是真珠可汗首创的一四四阵形。

布阵完毕，等待李勣。

轮到李勣傻了，他的精锐冲过来的时候，大度设已经等在前头，有备无患。薛延陀步兵出击，挥舞着各色武器，运用纯熟精湛的技巧，与李勣派出的精锐周旋。大度设成功挡住了李勣的第一轮进攻，接下来，薛延陀的步兵优势尽显，他们将唐兵打退，回撤以后，骑马开追，竟然将李勣的精锐撵得到处都是。

意料之中地胜了一回，薛延陀士气大振。

也不管什么打法了，见李勣的兵就这个水平，大家纷纷追击。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追击的速度有多快，走进李勣设置的第二个圈套的速度就有多快。

大度设之所以能有这么长的时间准备，难道没有原因吗？

长跑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跑完万米，又能相差多少时间呢？所以，当大度设排布兵马的时候，李勣将精锐部队替换成了普通的突厥兵。被追得到处跑的突厥兵顺利完成了李勣交代的任务，薛延陀军，追的不是精锐，而是穿着一样铠甲的突厥兵。等气势恢弘的薛延陀部队出现在李勣视线中的时候，他们真正跳入了火坑。

来吧，薛延陀！

负责引诱的突厥族人的马（注意，没有人）已经被射死了十之八九，大度设杀得兴奋，却没看出这一批突厥人不知为何总是不肯亮剑，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四下散去了。

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场面出现了，守在远处的大唐精锐齐齐下马，准备步战迎接大度设的冲锋。紧接着，一个更让人看不懂的场面出现了。四下里的唐兵迅速集合，将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一丝慌乱的样子。最为可怕的是，这群人，身着清一色的明光铠，手持排槊，那半丈长的刀锋，朝着45°天空，发出闪闪的光亮，耀眼的光芒刺破苍穹。

杀气腾腾，霸气外露！

唐军立即由看似慌乱的布置，转化成了令人生畏的玄甲排槊阵势。这是唐军最精锐的步兵，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玄甲铁人，他们要与薛延陀的骑兵进行较量！洪水碰撞，双方终于交锋了，你来我往，不相上下。但很快，只擅长追穷寇的薛延陀骑兵就露出了惨败的样子。大度设并不慌乱，下令退军，按照以往的阵势，把步兵和牵马兵布置好。

李勣，不过如此！

他似乎也玩累了，正在那边休整。

死神正等着薛延陀，大度设的阵形即将发挥作用。

唐军行军副总管薛万彻，率领数千铁骑，从侧翼杀入。这是一支奇袭军，他们的任务是将大度设摆好的前、后兵马阵截成两段，破坏敌方前头的步兵和后头的战马联合的形式。数千铁骑让大度设疯了，是的，前头的步兵想要扭头，却看见后头的人和马被唐军收入囊中，后头的人想要跑，却发现整个场地都是受到惊吓的战马，而外围，全都是唐朝的奇袭军。

比较悲凄的是，一旦步兵没有能骑马的可能，在这种消耗体力的战争中，他们最终只能缴械投降。

大度设没有放弃抵抗的打算，拼了一阵后，以三千多人死亡，五万多人被俘的代价结束了战斗。

逃吧，您看看，大度设是全军逃得最快的，薛万彻追都追不上。领导这么不要脸，大家也就坦然，剩余的十几万人，追随大度设逃到了漠北。按理说，唐军无论如何不会有那闲工夫跟他们较劲，也不会对他们斩尽杀绝。可天意弄人，大度设千算万算，却没算清现在的时间，这已经是贞观十五年的最后几天了！

腊月！

长安是腊月，漠北更是腊月。

时间是最公平的，不因纬度变化而变化。气温最善变，纬度越高，气温越低，海拔越高，气温越低，不论部落，不分国家，一视同仁。寒冬腊月，零下几十度的漠北已经够人受的了，但老天觉得不爽，便呼呼刮起了白毛风。据说，白灾下的不是雪，而是冰刀。

白毛风刮了很长时间，大雪堆积达数米深，大度设的人马全部被困在了漠北，十几万人马被风雪杀了个精光。贞观十六年正月，漠北方面传来消息，薛延陀大度设的虎狼之师损失尤为惨重，死亡人数多达十几万，每十人中，就有九人被冻死。也就是说，薛延陀的精锐，基本上连根毛都没剩下。

大胜一场，唐军还军定襄。

在这里，李勣又出人意料地干了一场漂亮仗。

原本定襄无战事，但山西五台山附近的突厥族人叛乱，思结部落的酋长想要干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便领着人一路往草原跑去。趁着薛延陀大闹，逃回草原，召集兵马，举兵与唐朝对着干，酋长认为，这才是人生的意义。定襄的州军在他们屁股后头追，可死活就是追不上。

思结部落顺利摆脱了唐朝的控制，但不要高兴，因为他们刚好闯到了李勣的枪口下。到了草原，大家还没来得及欢呼，就被李勣堵住了去路。州军也纳闷儿，你说这伙突厥人怎么说跑就跑呢？

跑得那么快，怎么又忽然停下来了呢？

也不管那么多了，先杀他个人仰马翻。

说干就干，说打就打，不出半天，战斗就以官军大胜结束，思结部落全部被灭。后来大家知道，这是英公李勣打的配合战役，他挡住了思结部落的去路，与州军形成两面夹击，前后掣肘，才全歼了叛乱者。

真珠可汗大概也听说了这事儿，他尝到了出尔反尔的苦头。战败后，他派人到长安谢罪。

李世民教育使者，“以后，你们薛延陀和突厥就以大漠为界限，谁都不能侵犯谁。你们任何一方胆敢越界闹事，朕就要替另一方讨回公道。你们自恃强盛，我英公李勣率领几千兵马便将你们的几十万大军杀成这样，你们也该反思反思了。回去告诉你们可汗，以后做事前要多动动脑子！”

从此，人们更害怕那个叫李勣的将军了。

这是一场完胜的战役，唐军损失极小。

薛延陀归顺，带来了一个消息。故事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有人向李世民报告，说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是个小人。举报者列出几个理由，其中最具说服力的，就是契苾何力觉得薛延陀是个好去处，早就领着他那一家人投入了真珠可汗的怀抱。李世民知人善任，不肯相信契苾何力会背叛自己。

他对众人说：“这件事肯定不是何力的错！”

左右大臣反驳，“戎狄气类相亲，契苾何力投靠薛延陀，就和鱼投进水一样，没道理可讲。”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再可信的人，也有背叛你的时候。

事情过去了很长时间，李世民还是不能释怀。

真相等到薛延陀大败之后才显现出来，此后，薛延陀每年都会派出几拨使者来长安拜见李世民。一直不愿意开口的李世民终于忍不住问起了使者，使者听言，神色凝重地给李世民讲了一段故事，事情的原委被一五一十地呈现出来。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轻易去怀疑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契苾何力是突厥人不假，负责契苾部落的安抚工作也不假。可他手下那帮人都不太愿意跟着唐朝混，他们觉得在薛延陀更自由，便闹着去投奔薛延陀。那个时候，薛延陀牛马众多，是游牧民族生活栖息的好地方。狐死首丘，更何况，契苾部落的属下是一群有能力的人！

于是，他们将想法告诉给了契苾何力。

他们遭到了契苾何力的训斥，“主上对我们厚恩如此，你们怎么又想当叛徒？！”

众人问他：“你娘和兄弟都在那儿，你怎么就不去？”

契苾何力说：“沙门在薛延陀是尽孝道，我在大唐是尽忠心，说不去就不去！”众人早有准备，听契苾何力此言，也不顾什么上下级关系，将他五花大绑，强行押送到了薛延陀，献给了真珠可汗。

需要解释一下的是，契苾何力的母亲是臧夫人，弟弟是贺兰州都督沙门，均隶属于薛延陀部落。

被属下送到了可汗牙帐前，契苾何力轻蔑地瞧着真珠。

真珠大人有大量，不拜便不拜，还让人给他松绑，赐他坐席。

此时，一向懂得礼节的契苾何力一改往日风范，一屁股蹲到席上，两腿叉开，分成45°，厌恶地瞧着真珠。真珠讪笑，正要说些连鬼都不信的话，却见契苾何力抢先一步，拔出佩刀，朝天举着，向东方大呼，“岂有我大唐烈士受困鞑虏，天地日月，愿知我心！”

契苾何力的举动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绝没有想到，一个突厥人竟会对一个中原的天子如此忠心。

真珠很尴尬，眯眼来看，他认定契苾何力只是耍耍嘴皮子。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震怒不已。

契苾何力右手持刀，左手捏住自己的耳朵，用异常迅速的手段，将自己的耳朵割了下来，鲜血流满了半边脸，血红血红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淌在了衣服上。契苾何力暴怒不已，冲着真珠可汗开骂。真珠的忍耐彻底崩盘，他下令杀死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命令一下，真珠可汗的妻子疯了似的跳出来，拦着侍卫说：

“可汗要是杀了这样一个人，恐怕大唐会因此震怒，天可汗拿全国的兵马来灭我们，我们如何活下去？”

现在还是积蓄力量的时刻，提前惹怒李世民纯属找刺激。

在众人的劝说下，真珠决定放过契苾何力。再后来，契苾何力在长安人心目中，已经成了叛徒的象征。

使者讲完了故事，李世民止了哭。他点了点头，看着在场的侍臣，缓缓问道：“现在你们满意了。你们说，何力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些大臣也多是君子，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是日，李世民下令，令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前往薛延陀，答应许新兴公主给薛延陀部落，换取契苾何力。契苾何力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长安，他被李世民拜为右骁卫大将军。

我，契苾何力，唐人！

第三十七章
尉迟恭大闹庆善宫
盖苏文为患高句丽

贞观十七年（643）二月，尉迟敬德上书，请求回家养老。

这对李世民自己来说是个特大新闻，几日后，他答应老黑，并以他为开府仪同三司，五天上一次朝便可。大老黑在这段历史中消失的原因历来是个谜，不过抽丝剥茧，仍可以搞清楚这个当年战功赫赫的武将为何如此低调。

十多年前的贞观初年，李世民在自己的出生地举办了一场大型宴会。

宴会上美女如云，大臣中也有能歌善舞的，大家一起跳舞开心。众人盘坐在草荐上，前头是小桌，上头放着瓜果饮食，无不欢乐开怀。

李世民决定让文人武将都朗诵诗歌，朗诵比赛的形式新颖，大家觉得非常有意思。正比赛，殿上忽然爆出一记怒喝：“你有什么功劳，敢坐在我前头！”接着，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张望。众人一瞧，才知道是尉迟敬德打人了。老黑觉得，挨揍的那家伙不要脸，竟然敢拉架。

被揍成了熊猫眼的人，是任城王李道宗同志。

原来，大老黑和别人争上首，坐在他位次后头的李道宗好言相劝，说这是朝廷安排的官位，其实很公道了，老黑就别不高兴了。大老黑这个老粗，竟然觉得李道宗可恶，一怒之下，出拳把劝架的给揍了个半死。也是有准头，有力度，李道宗的眼珠被打淌了出来，几近失明。

众人瞧情况不对，立刻上前拉住，老黑怒气未消，靠着一身蛮力接连撂倒了几个人。

见这么大好的一场宴会被大老黑搅黄，李世民大怒，离席而去。这原本就是给李世民庆生的，主人都撤了，大家也就灰溜溜走了。大老黑被李世民叫了出去，他战战兢兢地看着满脸怒气的李世民。李世民用手指了指尉迟敬德，咬牙切齿地说：

“朕现在才知道，韩信活该被汉高祖杀死！

“你好自为之，以后安分点儿，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打那往后，大老黑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朝廷上几乎不曾见他发言。落寞无比的他意识到，如今的李世民，早已经不是当年的秦王了。

从贞观年间对尉迟敬德的记录中发现李世民警告他绝不是偶尔为之。贞观初年，大老黑办的那些事儿的确令人愤怒。

老黑是打铁出身，所以一言不合就要出手伤人。整死李建成、李元吉后，他错误地以为李世民一定会把那些对皇位有威胁的人全部杀死。所以，大老黑决心提前帮李世民拿下他们。他今天踹李元昌，明天干李贞，后天就要跟李道宗闹架。李世民警告过他好几次，他愣是没听懂。

如今在宴会上大闹，他已经打破了别人忍耐的极限。大闹宴会的故事发生在贞观六年（632），老黑被冷落了六年，也憋屈了六年。

贞观十三年（639）的二月，改变状况的机会来了。

这一年，正好赶上李世民派人出兵高昌。他找到大老黑，头一句便是，“有人说你要谋反。”

然后淡淡地问：“真的吗？”

尉迟敬德委屈得想哭，他只不过是埋怨了几句，怎么就想谋反了？老黑看着李世民，语调奇怪地答道：“臣就是要反！”

李世民愕然，老黑忽然扯开自己的衣服，露出那一身可怕的伤疤。“臣跟随陛下，出生入死，身经百战，到如今，只留下这累累伤口！现在天下已定，陛下却如何怀疑臣要谋反？！”尉迟敬德解衣投地，这一刻，让人无法控制情绪的场景，在李世民面前呈现。

尉迟敬德的上身，鳞片一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李世民像受了伤一样，一下瘫软在一旁的座上。

良久，他抬抬手，“爱卿，快些穿上衣服吧！朕不怀疑你，所以才单独跟你说，更别提对你有什么不满了！”

李世民决定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尉迟敬德。老黑却磕头谢罪：

“臣没什么学问，不过也听说过古代的贤人都是富了也不换妻。臣跟自己的糟糠之妻一路走来，很不容易，怕是要让陛下失望了。”

大老黑没啥学问，但他知道功成身退的道理。这段时间，他在家里搞起了园林建筑，修仙求道，还颇有心得。

贞观十九年（645）二月十二日，李世民决定亲征高丽。在家玩仙术、造园子的尉迟敬德上书反对：

“车驾往辽东去，皇太子又在定州监国，洛阳和长安两个京城就没了主人。虽然有人把守，但终究还是空虚。辽东路远，怕有个杨玄感一样的家伙打陛下的主意。再说，高丽本来就是个边陲小国，陛下亲自前去，显得太没出息。不如就让良将去，不长时间就把它灭了。”

李世民看罢大老黑的上书，哈哈大笑，老黑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李世民并不采纳他的建议，但也表扬了他。一心要亲征的李世民不但自己要去，还非要带上老黑，他让尉迟敬德以本官行太常卿，任命为左一马军总管，一起往高丽前进。

东征高丽的原因，是高丽内乱。

【盖苏文的奋斗】

高丽历史上，泉盖苏文非常有名，泉盖苏文，原名渊盖苏文。

为什么改名？自己想去。

渊盖苏文是高丽国的权臣，掌管军政大权，说话比高丽王都管用。

善于吹牛的他自称是从水中破壳而出，大家心里头有疑问，你是蛤蟆么？渊盖苏文并不介意大家的怀疑，他认为，上帝总是容易被人怀疑，容忍他们是上帝的职责所在。渊盖苏文年少时是那么的不让人待见，虽然他爹是高丽的东部大人、大对庐（丞相），按照礼法，他就应该是东部大人的继承者。

可因为他只会吹牛，所以众人极度讨厌他。

由于一直没能继承老爹的爵位，渊盖苏文决心给每一个人磕头谢罪。大家心都很硬，不肯原谅他，他就要死要活地磕头磕到脑门儿流血。众人表示，盖苏文你磕头也没用，你这胡吹海捧的本事，用来做官是不行的。盖苏文不信邪，继续玩儿命哭，众人不肯松口，他便提出一个请求：

“既然大家都认为我不行，那我试试总可以吧，如果不行，我自动辞职，万一我做得很好，你们岂不丢失一位很有才干的能臣？”

哟，有点儿意思。

众人蔑视地瞧着盖苏文，盖苏文见大家还是不肯，忽然开始用拳头揍自己。盖苏文拳脚了得，差不多把自己揍了个鼻青脸肿，眼见都快死了。大家认为，集体这样对付一个孩子，实在是不公平，于是可怜他，让他暂时继承父业。正是这个决定，把所有人推向了火坑，一个都逃不掉。

得了权的盖苏文很快就显示出了与众不同的揽权能力，因为很会打仗，所以在高丽内部的话语权也非常了得。百官渐渐对他另眼相看，也从那个时候起，盖苏文开始玩弄法律，藐视群臣。他为人凶残暴虐，常常逼迫高丽的王族和大臣。高丽荣留王心里委屈，便召开群臣会议，在场的所有人都表示希望灭了盖苏文。

当然，盖苏文和他的同党不在场。

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太差，凶残的盖苏文得知此事，抢先一步行动，散会后，他给诸位与会人员送了一份请柬。请柬上说，“盖苏文要在城南阅兵，有酒有肉有美女，请诸位务必赏光。”

众人不敢去，又不敢不去，后来去了才发现，大家没有一个不到场的。按时到场的百官瞧见主席台上的盖苏文，像是在笑，又像是神情严肃。百官坐好后，盖苏文的阅兵开始了，这是一场屠杀。

盖苏文将手一挥，全副武装的士卒上前，一顿嘁哩喀喳后，高丽百官全部被杀。盖苏文兵分两路，搞定这些，亲自领兵奔向王宫，将荣留王杀害。

盖苏文手段残忍，将荣留王整死后，还斩为数段，抛到了沟中。

高丽王，盖苏文是不想当的，他要当就当兵部尚书。

高丽的兵部尚书叫做“莫离支”，如此，名头上，盖苏文不是王，也就没有篡权，但实际上却掌控了高丽的所有。

盖苏文喜好奢华，他出行排场很大。高丽百姓时常能看见这个莫离支出来耍威风，在路途中，他用整齐划一的打手开路，打手穿着华丽的衣服，却不把百姓当人看。国人一旦听见是莫离支来也，便要以奔丧的速度逃离现场，让出道路。如果您不幸腿脚不好，就会被手持大刀的侍卫分尸几段。

盖苏文自称有洁癖，他上马的时候一定要有人跪着当踏椅。而且普通侍卫不要，就要贵人、大将伏地跪下，然后他人模狗样地踩着人家的背上马。史料记载，高丽百姓恨盖苏文恨得牙痒痒，因为遭遇他的排场，就算你逃跑的路前头是火坑也得跳，不逃必死无疑。

实际上，荣留王在位的时候，高丽和唐朝关系不错。

盖苏文杀死高丽百官，残暴不法的名头传播迅速。亳州（安徽）刺史裴庄首先上书，说盖苏文凶险，请速速除去。为此，李世民批复：

“高丽荣留王一直与我相善，也一直都向我们进贡，现在他被乱臣所杀，朕当然很悲痛。可趁着别国混乱而去攻打，即便是打赢了也令人不齿。”

诸位不要以为李世民不想弄死盖苏文，实际情况是，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高丽的状况，自从陈大德汇报了情况后，他就暗中关心盖苏文的一举一动。只是，魏徵的话一直就在耳边响着，他更愿意当一个从善如流的好皇帝。

贞观十七年（643），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受到虐待。回国后，他第一时间上书，强烈要求在怀远镇增加戍兵，来震慑高丽。

眼看盖苏文加快了行动的步伐，李世民依旧不肯出兵。他说：“‘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我可没听说在边关增加一两百个戍兵就能威震邻国的事情！”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远方的人不服你，你就做好自己。但这并非李世民的本意，在这个世界上，能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很多，可能说到人心坎儿上的人却很少。

有一个人瞧出了李世民的心事。

第三十八章
攻新罗盖苏文失道
征高丽李世民出策

长安街巷已经开始风传大唐要打高丽了。

那些整日闲得蛋疼的小老百姓面露欣喜之色，互相勉励，互相鼓舞。而朝廷文武百官也开始纷纷上书，强烈要求提前对高丽下手。但李世民没了年轻时候敢想敢干的魄力，他只记得，魏徵生前曾一再劝他，不要对别国动手，自己管好自己才是最好的。

但现实终归是现实，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这几年来，盖苏文一直在军事上做好战斗的准备，难道仅仅是为了防御大唐吗？不是，李世民知道，一旦盖苏文有了底气，一定会先行扩张，到时候不是你饶恕不饶恕他罪过的问题，而是他直接想吃掉你的问题。

李世民在朝堂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盖苏文弑君篡权，这一点已经不能容忍。以今日大唐的实力，想要灭他不难，但朕不想让百姓受劳役之苦。朕想了很长时间，决定让契丹、靺鞨两部落去打高丽，诸位以为如何？”

这真是一个十分犀利狠毒的招数。

长孙无忌率先站出来表示反对，他说：“盖苏文自知罪大恶极，怕大唐征讨，一定会严加防备。陛下不管让谁去，迎来的定是一场艰苦的持久战。臣以为，不如给盖苏文一些奖赏，先稳住他的心。如此，他便愈发骄纵狂妄，不等别人行动，高丽百姓自己就会将他的内力耗尽。纵然不如此，到那时我们再出兵，总比现在强得多。”

这是很危险的举动，然而李世民认可了长孙无忌的计谋。

是日，下诏，以高丽王高藏（荣留王的侄子）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遣使持节册封。

很多人陷入困惑，这不是没有盖苏文的事吗？

里面自有它的道理，册封高丽新国王，可以表现出对高丽的不关心。就这样，高藏又成了盖苏文的傀儡。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盖苏文此人的确很有手段，他联合百济国，对新罗国发动了突然攻击，先揍一下唐朝的小弟看看，唐朝的反应，可以代表着唐朝的态度。新罗，此地与中国只能隔海相望，所以，盖苏文一直以为，先利用百济灭掉新罗，然后再吞掉百济，即可实现朝鲜半岛的大一统。一般看来，新罗是唐朝的属国，真快挨揍了，来求救就是了。

但实际情况没有那么简单。

新罗大概的位置就在今日韩国东部，盖苏文之所以先联合百济，有部分原因就在于，百济在韩国西面，高丽是辽东和朝鲜的全部。新罗想要和唐朝通信，就必须远远绕过他们的封锁，乘着小破船，绕海路抵达山东莱州或者江苏连云港。

等信使到了长安求救，高丽早就把新罗干掉了。

百济国王不计前仇旧恨，跟盖苏文展开了良好的合作，先后吞掉了新罗好几座城池。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盖苏文还做主，将新罗的一块地方让给了百济。百济被感动得噙满泪水，和高丽你来我往，展现出了良好的道德水准。

眼看着好事即将告成，边境传来消息：

“新罗使者带着唐朝特使，从陆路途经高丽，大摇大摆地过来了。”

……

新罗国王再傻，也傻不到等快亡国了再派使者求救。高丽、百济联兵期间，新罗王便跨海送书，送给李世民这样的一封信：

“高丽糊弄着百济，两国商量着要打我们。我们听天子发落。（高丽、百济联合，将见讨。谨归命天子。）”

新罗的使者，用今天的话来说，的确是没工作经验。他们形象并不猥琐，但场面上的事大概真没见过，最起码李世民出来的场面，把他们吓得智商急速下降。满面威仪的李世民，用令他们害怕的镇定口气问：

“有办法不打这一仗吗？”

新罗使者大气不敢喘，说：“没办法……陛下可怜可怜我们吧。”

见李世民一脸冰冷，新罗使者懦懦地嘟囔，“陛下……”

李世民见他们也不是出主意的料，于是从容说道：

“这样，你们听仔细了，我有三个方案。第一，我让大唐偏将率领契丹、靺鞨兵马攻打辽东，你们便可以暂缓一段时间；第二，我派人敲锣打鼓、紫服红旗地途经高丽，到你们国家送去赏赐，他们就会以为我要来帮助你们，会从你们国家撤兵；第三，现在百济是觉得自己靠海，不修戎械，我用数万精兵乘船过海突袭，直接灭了高丽。你们国家的国王是女的，所以才让外邦欺负，我让李家宗室去你们国家做主，等到安定下来政权再交付你们。这三个方案，你们准备选哪个？”

新罗使者愣在了那里。

他们用他们一贯的行为方式告诉李世民，这事儿他们的的确确做不了主，问也白问。几个人唧唧喳喳商量半天，愣是没讨论出个结果。

到最后，倒是李世民不耐烦，做主，派遣司农丞相里玄奖同志，穿着华丽的衣裳，敲锣打鼓地从高丽经过。里玄奖带去了一份国书，那是用来责令高丽的。国书要求盖苏文不许对新罗发动攻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新罗使者有了大唐来的人，路上顿时换了模样，满面放光。

可来到盖苏文这里，情况没有里玄奖想象的那么乐观，这也让新罗使者对求和失去了信心。宣完旨，盖苏文竟摆出一副不满的样子，恨恨道：“以前隋朝侵略我国，新罗趁机夺走我五百里土地，现在不把那五百里土地夺回来，我绝不罢休！”说话的大放厥词，听话的新罗使者几乎晕眩。

……

盖苏文是个不要脸的人。

盖苏文真的很不要脸，新罗使者差点被气疯。你睁大眼珠子仔细瞧瞧，新罗总共才多大，哪能夺走你五百里江山？

盖苏文才不管新罗的实际情况，这个东西宽二百五十里，南北长五百里的国家，对他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已经压过要脸的砝码，在这个时候还说什么要脸不要脸的，对盖苏文来说是个天大的笑话。

见盖苏文不服，里玄奖劝他说：

“过去的就过去了，你还瞎扯什么！高丽还都是中国领土呢，天子到现在也没征讨你们，你们怎么好意思说要夺回新罗的土地？（既往之事，焉可追论！至于辽东诸城，本皆中国郡县，中国尚且不言，高丽岂得必求故地！）”

盖苏文没料到里玄奖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高丽的家事，你们有什么理由横加干涉？”他想要扇里玄奖的脸，但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一巴掌下去，会引来大唐的百万雄师。盖苏文咽了一口唾沫，他只能用傲气十足的言语让里玄奖明白，他根本不想听李世民的话。

里玄奖带着这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回到了长安，长安顿时炸开了锅。

李世民宣布召开会议，研究一下高丽问题，与会者积极发言，针对到底可不可以出师展开讨论。首先提出忧虑的是谏议大夫、书法家褚遂良同志。

褚遂良说：“陛下征讨辽东固然是好，可是，万一第一次没能攻下来，就得班师再攻，再攻，安危可就不可捉摸了！”

话音刚落，李勣立刻反驳，“臣有意见！臣认为不是这样，陛下想想，之前薛延陀寇边，陛下想要追击，被魏徵苦谏劝阻。以前要是打了，就能打得他们片甲不留。陛下看看现在，他们屡屡滋事，至今为恨！”

李勣的话触痛了李世民敏感的神经，他点头道：“是啊，朕就是因为有一点的忧虑，不能顾全大局，才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事有凑巧，新罗派出的第二、第三拨告急的使者先后来到长安，连哭带闹，让李世民很快作出了出兵的决策。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日，李世民下令，让吴船四百艘从水路运粮先走，诏令营州都督张俭征集幽州、营州士兵以及契丹、奚、靺鞨等一起出兵。

大军马上就要集合完毕，盖苏文被吓倒了。

他包好几箱金银珠宝，派来高丽使者，不远千里地来到了长安。高丽使者以死相邀，非逼着李世民收下贿赂，李世民说军队都出动了，贿赂什么的不要。这下，盖苏文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淡定。为了能让李世民收回成命，他竟将高丽朝内的五十个高官送到长安，让他们为李世民站岗。

高丽来的大臣为盖苏文求情，原本不打算为难他们的李世民震怒异常。他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你们是高武（荣留王）的亲信，不伏节死义，现在倒还替着贼子求情！全都给我滚！”

五十人被侍卫叉了下去，关进大牢。

战前要开动员大会。

李世民把动员大会的地址选在了太极宫，他立于大殿之上，用激昂的语气向集合在此处的长安父老宣布：

“辽东本就是我中华故土，贼人莫离支，弑君杀主，天理难容，朕要亲征讨伐！”

人群一下爆出猛烈的喝彩声，李世民却还安慰大家道：“即便这场战争有多么正义，也不能代表可以不顾任何人的牺牲。朕与诸位父老约定，乡亲父老之中，有子孙随我出征者，朝廷定会予以厚待。诸位回家，一定要安心休养，待我王师凯旋之日！”

李世民的决策让群臣大吃一惊。

出征高丽是必须的，但没人同意皇帝御驾亲征。

为此，群臣纷纷进言。大家说出三样李世民不可亲征的理由，这三条理由，说到底是李世民不能跟高丽一般见识的意思：

一曰去本逐末，二曰舍高取下，三曰释近求远。

一个边陲小国，用得着天子亲自出马吗？这是几乎所有文臣的看法。

然而，一个想要创立不朽功绩的帝王，你是无法拦住的。李世民身居朝廷，不亲自出战已经有二十年，对任何曾经是战神一样的人物来说，一直就这样下去，的确让人难以接受。盖苏文攻打新罗，对唐朝来说，是个灭掉高丽的好机会。在世间舆论没有任何反对的情况下，这就是一场正义的出兵。

它既能灭掉来自东部的威胁，又能满足自己的雄心壮志，何乐而不为呢？

最后，李世民对群臣说：

“盖苏文弑君屠臣，一国之人都在伸长了脖子等着去救，你们想过没有，我不去救，谁去救？”

从长安到平壤，经营州由陆路往高丽，共有四千多里地；经东莱（山东半岛）往高丽，陆路二千五百里，水路七百里。

这次，李世民调集富庶地区仓廪粮草，先行运到了战场。他选择了两个非常具有战略意义的地点作为屯粮之处——营州和古大人城。

营州，今辽宁朝阳，以东是渊盖苏文镇守的要地；

古大人城，今山东龙口，与高丽隔海相望。

不知道这两地的同志，可以去夜市卖地图的妇女那里买一张中国地图，当然也可以光看不买。因为大致看一下就知道，这两地乃是攻打高丽的跳板，数以百万石计的粮食，就这样被存储在了陆路进军的终点。接下来，便是听从李世民的安排，耐心等待军队的到来，再作打算。

唐军的规划很快就出来了，分水陆两道，具体安排如下：

平壤道

行军大总管：张亮。

行军副总管：常何、左难当。

行军分总管：冉仁德、刘英行、张文干、庞孝泰、程名振。

平壤道任务：募集长江、东吴、京师、东京兵马，打造吴船五百艘，泛海趋平壤。

辽东道

行军大总管：李勣。

行军副总管：李道宗。

行军分总管：张士贵、张俭、执失思力、契苾何力、阿史那弥射、姜德本、曲智盛、吴黑闼。

辽东道任务：率领铁骑，直逼辽东。

两大道出兵之前，张俭率领的试探部队就先跟辽东的高丽军队掐了起来。

这是一场十分滑稽的战斗，以张俭不战而退告终。

起先，为了配合张俭同志，让他能安心渡过辽河，李世民派了一名优秀的画家、工艺美术家、建筑学家，先给先锋军制造四百艘战船。工艺美术家名叫阎立德，他是画家阎立本的哥哥。战船修造得顺顺当当，宏伟的大船按时交付，阎立德也给工匠发足了工资，没有拖欠尾款的情况。

另外，战船设备一流，有很好的作战能力。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第三十九章
留定州太宗杀刘洎
征高丽李勣围玄菟

问问辽河吧。

辽河早不发水，晚不发水，偏偏张俭同志接收完战舰后，它滔滔不绝地淹没了整个辽河区域。两岸的居民，在历史上没少受过辽河发水的罪。但有人怀疑张俭是不是智力不太好，船，不就是漂在水上的么？

现实告诉张俭，想要渡过辽河，要做好大船搁浅的思想准备。

即便不搁浅，也得找好对岸停靠的地方。即便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也得先合计合计，一旦退水之后，这个地方距离辽河有多远，部队怎样扛着这么大的船，从泥泞的陆地，走到汹涌的辽河。张俭是个圆滑的人，既然发水，那军队就不过河，干吗跟辽河较劲？

大水迟迟不退，张俭宣布撤兵，回到营州呼呼大睡。

当时，为了准备出征，李世民已经从长安来到了洛阳。

张俭被一纸诏令紧急叫回了洛阳宫，李世民想看看，这个名叫张俭的软蛋现在有什么理由活着见他。张俭一脸淡定地来到了洛阳宫，不管李世民如何责问，他都保持淡定的神态。等时机成熟，他才开始讲话。在李世民的注视下，他将高丽的山川河流、水草美恶，如数家珍般细说了一遍。

后来我们知道，张俭同志在发大水期间，为了确保能打探到对方的情况，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过河了。这样，既可以避免船舰的损失，又可以打探到敌人的消息。如此负责任而又低调的武将，李世民很是喜欢。

他转怒为喜，拜张俭为行军总管，使领诸蕃骑，为六军前锋。

造船的重任就落在了阎立德的身上，军队出发，到了幽州（北京附近）的安萝山上，李世民下令开始打造攻城器械。

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丘和共有子十五人，全都很有出息，以丘行恭最为有名）负责统筹，督造天梯、飞桥、巢车等攻城的重要器械。原本在山上造器械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可姜行本发现，自从军队开始在此地驻扎，想要的东西可谓是应有尽有。

幽州百姓中，隋唐动乱的时候，有出来当响马，打家劫舍的。如今见要打高丽，兴奋不已，号召大家拿出自己家的东西，献出来给军队用。

更有许多普通百姓，为了表示支持，连牛鼻子上的扣锁也给带来了。

大家将姜行本堵住，要他一定要收下，自己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你们就带着它上战场吧。姜行本叫苦不迭，因为制造的器械已经足够使用，但百姓还是纷纷送来家伙，留着不是，扔掉更不是。最后，还是李世民亲自出马，挑选轻便、好用的器械留给军队，这才省去了一堆麻烦。

但百姓不愿意。

不捐东西也行，年轻有为的热血青年一呼百应，叫来了成千上万的参军者，将募军处围得水泄不通。尽管募军处一再声称，契丹、奚、新罗、百济、靺鞨等地方都有军队派来，所以我们这里不需要那么多。

但四方的勇士不管你要不要，就是不走。到最后军官没办法，就想出来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理由搪塞大家：

“由于我们是按常规出牌的，所以库存的铠甲不够用了！”

此言一出，勇士散去。

半天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几百人、几千人成群地又杀了回来，他们扛着绳子，带着自制的砍刀、菜刀泱泱而来。募兵官员见阻拦无效，就开始给大家做思想工作，说募军已经结束了，以后大家有的是机会为大唐效力。大家都有妻子儿女，回家和胡人做点买卖，好好种地，弄点产业，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不是更好吗？

显然，大家把募兵办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有人亮出铁棍和钉耙，胸前挂着牛皮做的护胸，说：“你刚开始说没装备，现在我们有装备了，瞧，这就是我们的装备。”

“为了这个时代，我们愿意战死沙场！”

双方僵持了很长时间，最后，勇士确定军队已经完全饱和，这才悻悻而去。他们错过了跟李世民接触的机会，因为在幽州，李世民一直都放下身份，跑到军营，探望生病的士卒。皇帝御驾亲征，竟然还肯为了一个无名小卒操心，唐军士气大振，无不誓死追随。

世道真的变了。

你能想象杨广出征高丽时的情景吗？

【处理一下】

在此之前，车驾在定州（河北定县），李世民在此地交代工作，为太子李治同学清理门户。

李治是个很孝顺的人，李世民亲征要走，他一连哭了好几天。李世民告诫他，“我留你镇守，安排好了贤臣辅佐，是想让天下人见识你的风采。治国之要，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你要努力做到。”李治还在那儿哭，最后，李世民忽然恨铁不成钢地说了一句：

“你哭管什么用！”

为了让儿子能放心大胆地理政，李世民文臣能少带就少带，留下辅佐李治。这一次，长孙无忌、岑文本、吏部尚书杨师道都随驾出征了。留下的人中，萧瑀同学在洛阳宫留守，刘洎、马周、张行成、高士廉等人在定州，辅佐太子监国。

李治对留守的重臣很尊重，尤其很尊重高士廉。这个高士廉，相当于他的姥爷，在处理政务的时候，李治不好意思坐在高士廉跟前，便让他同榻视事。高士廉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对李治的请求坚决推辞。李治就更不好意思了，便一改作风，多次为高士廉设案。

高士廉知道，滋味美时的得意，会为未来的祸患埋下伏笔。

做人要低调。

刘洎似乎不懂这个道理。

李世民对他的评价是“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

在定州辅佐李小九的人中，以刘洎职权最大，他是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又总领吏部、礼部、户部三尚书的事务，责任重大。分别前，李世民交代刘洎，说这回我出行，你辅佐太子，事关重大，你要明白我的苦心。刘洎同志精神矍铄，口无遮拦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陛下尽管放心，谁要是敢在陛下走后犯事，臣立刻杀了他！”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也正是如此，让刘洎反应过来，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平民百姓行刑还要经过李世民同意，你胆敢随便杀死大臣，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

李世民告诫他道：“卿性格疏狂过甚，以后肯定因此贻误终身，你以后说话可千万谨慎！”刘洎后来的惨案，应该说是很活该。出去以后，他本应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上班就去上班。可看样子，刘洎想挑战一下别人的极限。他满面凄惨地走出去后，眼神涣散，碰见认识的人就问情况，还让别人分析一下李世民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感受，那就是，在听别人讲述自己的惨痛经历的时候，旁边的人总带有一种看客一般的冷漠。

刘洎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但是，真正把他推进鬼门关的，是平日里跟他有过节的那些人。

刘洎总爱不可思议地提醒别人，“到了这一步，不知道圣上会不会老是记挂着这件事儿。”

报应终于来了。

有人在李世民面前诋毁刘洎，“刘洎曾经说过，国家大事不必过多担心，我辅佐幼主，自然会将有异志的大臣杀掉，这样天下就可以安定了。”

“嗯？这话不是刘洎对我说过的吗，你们怎么知道的？”

“刘洎天天都说这话，要不臣也不会知道。”

这日，李世民下诏：

“刘洎整天跟人私下议论朝政，盼望出现混乱局面。他把自己当成伊、霍，猜忌大臣，想把所有大臣都杀死。朕认为可以赐他自尽，妻子儿女什么的就免了。”刘洎自尽了，他终于闭上了嘴。

唐朝与高丽的第一场战役已经打响，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勣率领大军先行杀到了怀远镇。

唐朝的怀远镇，就是今天的辽宁省北镇市的广宁城，位于辽宁南部，毗邻高丽。先打下怀远镇，步步为营，便可以让后续大军得到缓冲。但这不是李勣的风格，怀远镇的唐军在那里摇旗呐喊，暗地里，通往辽宁北部的通道已经被打开，大股唐军潜伏在此。

贞观十九年（645）四月，辽东道先锋部队在辽宁北面顺利渡过辽河，成功进军玄菟。

玄菟，古时一郡，大体位于铁岭附近，在怀远镇东北五百里。高丽边防全都压在了怀远镇，他们死都不会想到，唐军竟然还会在士气大盛的时候虚晃一枪，在怀远放了那么大一个响屁，主力全跑到了铁岭。玄菟附近的几座城池都惊慌失措，一天到晚关闭城门，缩在里头不敢出来。

盖苏文明白了，唐军的主力的确在北部。

南端的建安城（辽宁营口），在盖苏文的明白中吃了大亏。

他们放心大胆地不去防守，直到被熟知辽河下游情况的唐朝将领杀了个措手不及。率领分部唐军出击的人，正是六军前锋张俭同志。顺利渡过辽水后，他跟正在城外的高丽军队碰了个正着，高丽军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在一阵狂乱的逃跑赛中，获得了被斩首几千级的下场。

这是唐军的第一次大捷，消息传出后，身在新城（沈阳）的李道宗也派出了自己的奇袭军。

折冲都尉曹三良，男，生日籍贯爱好长相均不详，只知道他在四月初五这天，受行军副总管李道宗的命令，率领十几人（以后你就会知道为啥这么少了），假装声势浩大地逼近了新城。

新城守将做事讲究原则，说不敢出去，就不敢出去，面对曹三良的挑衅，他们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继续龟缩城中。

第四十章
许敬宗喜代岑文本
张小亮勇夺卑沙城

陆路大军拥护的皇帝车驾迟迟没有到来，这倒不是因为有车驾行军就是慢，而是因为半路上出了一件大事——岑文本被累死了。

岑文本曾经预知马周会被累死，没想到，他比马周累死得更早。

行军打仗没那么简单，不光军队的粮食、物资、器械需要人打理，就连每一支部队的实际人数、生病人数、旗帜颜色、行军部署、守卫布防、路途规划，都需要细心的人分析、记录下来。李世民不放心别人，他将任务交代给了岑文本。在没有电脑的年代里，单靠手工计算和分析，是绝对让人吃不消的。

那么，为什么不多找几个管事的呢？

记住，这是军机，泄露军机者，死。

岑文本做事认真负责，每日算筹、笔墨不曾离手。几日下来，竟然操心操得精神耗竭，神志恍惚。

那日，李世民招呼岑文本过来，想要问些事情，却发现他神情恍惚，答非所问。说话的有一搭没一搭，听话的却提心吊胆。李世民意识到，五十一岁的岑文本这是累傻了。岑文本退下后，李世民面色难看，他若有所失地跟侍臣们说：“文本跟我们一起出发，恐怕不能一起回去了。”

李世民没有想到，他这句话，在当日就应验了。

岑文本暴病而薨，这夜，军队中有戒严的鼓声，李世民不忍听闻，对下属说：“文本死了，这鼓声朕不忍心听。今夜就撤了吧！”岑文本死后，被追赠为侍中、广州都督，赐谥号宪，陪葬于昭陵。

然而，岑文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他是一个慈爱而又严厉的父亲。岑文本的子孙，还会有异样的精彩。

一物降一物。

这话不假，岑文本的死，对于著作郎许敬宗来说，算得上一件天大的好事。因为从许敬宗的位置来看，只有岑文本的死，才能让他出人头地。要说许敬宗同志，还必须说说欧阳询同志。要说欧阳询同志，还必须说说萧瑀同学。要说萧瑀同学，还必须从一场别开生面的射箭比赛说起。

多年以前，那天，正好是九月九日的好时节。

北风凉爽地吹，赛场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这是唐太宗李世民组织的一场射箭比赛，比射草人。

文臣虽然比不过武将，但最起码这十箭里头，有一两支能射中草人。轮到萧瑀同学上场，该同学拉弓的时候，众人开始起哄。“宋公（萧瑀是宋国公），你没吃饭吗？”“宋公在酝酿情绪！”“宋公疲软啊，你哆嗦什么？”“宋公昨夜有风雨，雨打潮头浪不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瑀对这些冷嘲热讽毫不在意，他深信，只要自己射得中，那些嘲笑者终将会羞愧难当。

于是，他开始射了。

萧瑀有模有样地拉开弓，他高傲地昂起头，用眼光粗瞄草人，虎视眈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萧瑀的箭最后还是射了出去。令人懊恼的是，这支箭居然射程不够，在萧瑀同学前头五六米的地方就停住了。众人大笑，萧瑀愈发生气，连射九箭，那九箭似乎要和萧瑀作对，硬是绕着草人跑。欧阳询得令，作了一首说明情况的诗，诗曰：

急风吹缓箭，弱手驭强弓。

欲高翻复下，应西还更东。

十回俱着地，两手并擎空。

借问谁为此，乃应是宋公。

嘲讽诗在当时是非常流行的，别看欧阳询笑话萧瑀，其实他才是最大的冤家。因为欧阳询长得巨丑无比，所以，大家都非常爱拿他的长相开玩笑。十几年前，长孙无忌曾作诗笑话他：

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

谁家麟阁上，画此一猕猴。

虽说欧阳询的长相有点对不起观众，有点突破了人类的想象，但他的心却很对得起他这份工作，他是个光明正大的人。长孙无忌说：“欧阳询同学消瘦无比，两肩高耸，形象猥琐，像只猕猴。”欧阳询毫不气恼，也写诗回敬。这首诗，就叫《与欧阳询互嘲》之《询嘲无忌》篇，且留名青史：

索头连背暖，漫裆畏肚寒。

只因心浑浑，所以面团团。

长孙无忌是个大胖子，肚子天天怀孕，欧阳询很温暖地问候他说，你的衣服要穿大着点儿，否则肚子就露出来了。但后头一句，矛头一转，开始笑话他的脸部。

这让李世民很不高兴，大家开玩笑归开玩笑，你这个“只因心浑浑”是什么意思？你可以攻击别人的外貌，但不要攻击人的内心！

当然，这种状况跟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情况是，长得真漂亮的人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她长得丑，长得真丑的人，你绝不可以说她丑。跟那时不同，现在更讲究损人损内心，而不是长相。

譬如一个跟你关系挺好的人，你可以说他：“你个垃圾。”但一般不能说：“长得跟八戒似的，还想追人家。”

在李世民看来，欧阳询笑话长孙无忌内心龌龊，的确有点太过了。

李世民有点微怒，他问欧阳询：

“你就不怕皇后知道？”

欧阳询这才为自己的行为道歉，表示无意攻击长孙无忌的内心。长孙无忌人也不错，挺着大肚子为欧阳询开脱，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嘲笑也要有个度。

分时候，分氛围，分场合。

长孙皇后丧礼那天，欧阳询也按规定参加了。文臣当中的许敬宗没有心思哀悼皇后，他闲来无事，不是琢磨琢磨这个人，就是分析分析那个事儿。实在无聊，便低头看蚂蚁搬家，发现十一月大冷天的没蚂蚁，便十分懊恼。漫漫长日，无心哀悼，许敬宗烦得要命。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来。

为了打发这无聊的时间，他决定看欧阳询！

内心的这个倡议，让许敬宗自己从心底笑开了花。

在这个极端肃穆的场合，许敬宗瞥了一眼欧阳询。

是的，他看见了，那个看一眼就不会忘记的人。许敬宗忽然开怀大笑，笑得惨无人道。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别人都在盯着他看。许敬宗忽然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这回玩儿大了，等着被处理吧。御史弹劾许敬宗于皇后丧礼上嬉笑，许敬宗遂被贬到了洪州都督府当司马去了。

但许敬宗就是许敬宗，凭着自己当年在秦王府当十八学士的底子，还有自己的才高八斗，他很快就又爬回了长安。

这次随军出征，他是岑文本的副手。该工作的时候他不尽心尽力，现在岑文本累死了，他顺利接替了岑文本的工作。

许敬宗原本有一个美满的家庭，都怪宇文化及，把他爸爸许善心杀害，才让他不能尽孝。

但许敬宗人家自己有一套，因为凡是当时在场的人都可以证明，这家伙在宇文化及杀他爹的时候，曾经呼天抢地地给宇文化及磕头。如果您被感动了，那说明您还真抬举他了。他磕头，不是为了求宇文化及饶他爸爸一命，而是求别人饶他自己一命。所以，只要是经历过这件事的人，都很明白，许敬宗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封德彝评论过此事：

“世基被诛，世南匍匐而请代；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

所以，命苦的封德彝得罪了许敬宗。

李世民看许敬宗有才华，派他去修纂史书，许敬宗得令，开始发挥自己的余热，将封德彝写成了腌臜泼才，不堪入目。更气人的是，为了能保住自己的官爵，他还傍上了尉迟敬德这条大鱼。封德彝阴阳持两端不假，但一些事情，并没有史书上描述的那么坏。至于尉迟敬德，也很难让人明白，究竟犯了什么样的过错，才让李世民对他如此失望。

史书中没有更加详细的记载。

但许敬宗注定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儿子和尉迟宝琳的女儿联姻，他收了很多贿赂。等到为尉迟敬德作传，便只说大老黑的好，将罪过几乎全部省去。李世民为了表彰长孙无忌，曾作一首《威凤赋》赐给长孙无忌，许敬宗也偷偷改成赐给尉迟敬德的。

如今，他靠着自己出色的能力继承了岑文本的职位，又能干出什么好事呢？

车驾还在继续前进，李勣围住的玄菟城和李道宗围住的新城依然不肯出战。

两军不跟他们干耗，双双开拔，在更深入的盖牟城（辽宁抚顺）会师。

两路大军合军一处后，显示出了极强的战斗力。靠着持续的战斗力，在七日内，他们成功将城池攻破，俘虏两万余人，获得粮食十几万石。但很快，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让李勣和李道宗陷入了纠结。

第一个问题是，是驻军在盖牟城，等待后续大军到来好，还是先领着先锋军继续往前打好？

第二个问题是，即便不向前走，只在盖牟城停留，万一先锋军被盖苏文援军阻断，前后受敌，如何解脱？

李勣选择了后者。

军队继续向前，开往另外一座更加坚固的城池。当年杨广的百万大军，就是在这座城池下惨败而归的。这座城池，名叫辽东城（辽宁省辽阳市），防守异常坚固，很难打破。先锋军抵达此处，也只能跟他们干耗着，等待车驾后头的大军到来，看起来也是遥遥无期。

辽东城并不是防御最变态的城池，对张亮来说，辽东城实在是小意思。当平壤道海路大军先锋越过茫茫海洋，到达卑沙城的时候，张亮激动得哭了。

这是一座多么变态的城池啊！

卑沙城，依山傍水，城池十分古怪，城墙的位置也令人无语。大家看到，几乎所有的城墙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位于悬崖之上。更有特点的是，悬崖高绝，没有植物，只有海浪扑打，没有直升机根本不可能上去，除非变成鸟人。对于卑沙城这样一座靠海的山城来说，唐军里头的所有仪器都失灵了。

什么十几米的天梯，三十米的鸟巢，两百米的弓弩，统统是一堆烂木头。

张亮的心一下凉了起来。

卑沙城，你的弱点在哪里？

张亮是个善于发现的人。

表面上天衣无缝的防守，实际上会有致命的弱点！

然而险峻的悬崖告诉张亮，卑沙城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完美，不够谦虚。海浪拍起的泡沫，让张亮有些丧气，他登上可以停靠的岸边，远远望着高耸的卑沙城。卑沙城，今大连市金州区大黑山上，悬崖峭壁、石墙寨垛，连绵十里地，城池险峻，蔚为壮观。卑沙城城内是可设守兵的峡谷，至于张亮所待的城外，太有点说不过去了。

简单来说，对于卑沙城，张亮只能意淫，不能靠近。

忽然，张亮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破绽。

他十分兴奋地发现，有一个斜坡躺在卑沙城外，而它的终点，竟然是卑沙城的城门！这是卑沙城守军故意留出来，出击敌军用的。也正是因此，这个以向下杀出，进攻为主的斜坡竟然成了卑沙城唯一的一个缺口。一个人的美貌，应聘时通常是优点，被劫时，却是要人命的缺点。

尽管如此，攻打卑沙城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一夜，张亮令程名振引兵突袭。经过一番苦战，副总管王大度率先登城，奋战几日，终于将卑沙城拿下。此战的意义绝非一般，俘虏八千人先抛在脑后，单是成功为唐朝海路大军打开了入口，就称得上是头等大功了。占领卑沙城后，张亮遣一名大将为先行总管，从海路直趋鸭绿江。

鸭绿江行军总管名叫丘孝忠，丘和的儿子。

丘孝忠从海路到鸭绿江，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他不是来攻城的，也不是来摇旗呐喊的，他是吸引敌军注意力的。要知道，盖苏文想要从平壤出兵援助北部，必定会从鸭绿江上游过。丘孝忠十分高调地敲锣打鼓，鸭绿江附近城池大门紧闭，他期待以此拖住盖苏文的援军。

辽东城方面，李勣已经打了很多天了，守军依然不肯露头。持久的攻势让辽东城守将有些吃不消，十二天后，更让他们气馁的事情终于来了。

唐军利用各类攻城器械攻城的同时，浩浩荡荡的无数兵马，簇拥着华盖滚滚扑来。纵横百里的大军，杀声震天地聚集在了辽东城外。辽东城守将看到了，这连绵百里的军队里头，竟然有李世民的车驾。

第四十一章
护车驾雄师渡辽泽
阻援军李勣攻顽城

玄甲军连绵百里，那大槊、横刀、陌刀、长枪、弓箭、巨弩、明光铠、断柄重刀、牛皮盾、巢车、飞桥、云梯、搭车、钩撞车、火车、鹅鹘车……竟将整个辽东城外占满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唐军士卒装备拥有率高达百分之一百二十，每人都有富余的箭和刀。规整而又让人眼花缭乱，这是高丽守军对他们的印象。

【渡过辽泽天险】

后续大军拥护车驾，这一路走得没那么顺当。

该死的辽泽阻断了大部队前进的道路，少量军队可以挑轻巧的路去走，但车驾不行。辽泽这东西，就是辽河多年来形成的沼泽，自古以来就是各部落之间的天然屏障。辽泽东西有二百多里地，南北就更不用说了。这两百多里中，除了能吞掉整个人的泥浆，就是半水半陷阱的暗流，稍有不慎就拔不出来了。

烂泥，盖屋的时候很有用，可现在却成了行军的最大阻碍。

李世民找人测试了一下沼泽的平均深度，发现浅处能没过脚踝，深处得有一丈，想要过去，必须保证车驾的通行。有人想到了用浮桥和木板，可他没想过，在这二百里地的沼泽里头，稍有不慎就陷进去，救都没办法救。

李世民找来一个人，让他想尽一切办法，让大军顺利通行过去。

这个人是阎立德，伟大的工程学家。

工程学家没有画草图，也没有测量泥巴的抗压能力，更没有邀请其他专家三堂会审，他只是用手托着下巴，女孩一样望着前方。在大家心目中，这个曾受命营造唐高祖李渊山陵的大工程家，这个曾经督造过翠微、玉华两宫，营建过昭陵，主持修筑过唐长安城外郭和城楼的大工程家，一定能想出与众不同，令人称叹的方法，帮助大军顺利渡过辽泽。

工程学家表情刚毅地望着辽泽，忽然，他站了起来。

众人一阵激动，这意味着，阎立德已经想出了攻克难关的绝妙方法。

“是的，”阎立德说，“我的方法就是——”

让我们来看看几个小时后这里的情况，大部队已经向前开进了十里地，这个速度已经算是非常快了。

部队的前头，是推着土车的士卒，在原来部队停留的地方，有很多人在挖土。推车的士卒在这头和那头来来回回，装装卸卸，于是我们明白，这叫填土，这就是伟大的工程学家想出来的主意。工部尚书阎立德同志的方法还不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事情告诉我们，最难以攻克的难题，往往用最简单的方法就能破解。

阎立德奇功一件。

接下来，部队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很快就越过了辽泽天险。

辽东城是辽东的命门，盖苏文拼死也要保住。

李勣在这里围攻辽东，他当然要派援军解围。李勣也知道会有这种情况，车驾未到，便派李道宗对盖苏文的援军实行阻击。虽然丘孝忠的搅扰让高丽方面担惊受怕，但辽东才是最紧要的。当辽东的四万救援大军绕过鸭绿江，抵达辽东城外围百里地的地方时，猝然遭遇了李道宗同志的阻击部队。

双方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困扰唐兵的问题忽然显现——高丽有四万兵马，而李道宗只带了四千人。

李道宗的手下分成了两拨。一拨认为，我们区区四千兵马，如何能打得过敌人的四万大军？不如等车驾到来，再作打算。而另一拨认为，就这点儿高丽兵，还用得着劳皇帝的大驾？不如先为车驾扫清障碍，如此也能是大功一件。

提出等待车驾到来的人，名叫张君乂。

大家问李道宗有什么打算，李道宗神情镇定地说道：“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他们却是奔波而来。逆贼仗着自己人多，有轻我之心，一举出击，必败无疑！”

言罢，果毅都尉马文举毛遂自荐，言辞慷慨，率领分部率先杀入敌阵。他激励战士们说：“不遇劲敌，何以显壮士！”

马文举豪气冲天，身先士卒，率先突入敌阵，左右奔突，所向披靡。

士卒被他的情绪感染，杀声震天地杀入了高丽四万大军之中。这是一场以一敌十的战斗，马文举不到二千人的队伍，被高丽军重重包围在内。但我们看到，唐兵丝毫没有惧怕的神色，每个人都带着震破敌人心胆的霸气。

就这样，奇迹的一幕很快就出现了，高丽四万大军被马文举搅得人仰马翻，不长时间，便被砍死了一千多人。

更奇迹的一幕发生在张君乂身上，等待他火力支援的马文举，等得花都谢了，张君乂硬是没有出现。

这家伙当然不会出现，因为他的计划就是支应两下就跑。他带的属下见他跑，他们也跑，周围的唐兵见张君乂的人溃退，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也立刻撤退。就这样，大好的局势被张君乂瞬间扭转，唐军很快败下阵来。本来就只有四千人，被得了便宜的高丽军追得乱跑，刚才奋勇杀敌，深入敌军腹心者，几乎全部阵亡。当然，算起来这个数目也的确不大。

李道宗见张君乂逃跑，也顾不上生气，上来亲自指挥。

他先观察局势，站到高处往下望的时候，发现，虽然唐兵有溃败的情景，但由马文举率领的两千人，已经将高丽大军搅得乱套。也就是说，张君乂同志什么危险都没碰到，就带领他那部分撤退了，逃跑的时候还被人砍屁股。李道宗怒气冲天，下了高台，怒喝着率领精骑杀向万人丛。

这一回，李道宗是真怒了，他只带了几十个精骑。

几十个精骑像一发穿膛的子弹，霹雳般穿透了高丽大军。高丽军众多的人马猝不及防，别的都顾不上，只顾跑，如果连跑都没地儿跑，那只能挨刀。几十精骑像团结在一起的闪电，豁开了四万大军的胸膛。高丽军崩溃，是在几分钟以后，这个时候，一直蹲在辽东城外无聊的李勣，率领两三千人从侧翼杀入敌阵，更是让高丽军溃乱不堪。等高丽军玩儿命撤退，被斩首的又有一千多人。

终于为迎接车驾办了一件好事，可等李勣和李道宗回到辽东城下，车驾还是没有到来。

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问题在于，车驾、大军过了辽泽，李世民下令，安葬辽泽中遇到的那些白骨。这些白骨是杨广当年扔下的，是隋朝士兵的。就这样，车驾又耽误了一些时日，等渡过辽河，为了鼓舞士气，李世民下令将辽河大桥拆毁。

并且，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等辽东归还我国土，再修一座好桥！”

几日后，车驾和后续大军终于到了，与李勣合军一处。旌旗蔽空，浩浩荡荡地驻扎在了辽东城外。李勣和李道宗的几千兵马，没有攻城器械，只能靠骂娘和射箭来维持对辽东城的震慑。如今大部队赶到，李世民的舆驾、羽仪，领着最精锐的大军靠上前来，将辽东城包围了数百重。

兴奋的唐军鼓噪起来，撼天动地。

盖苏文是绝对不敢露面的，以后发生的事情也证明，整场战争，这位仁兄愣是躲在半岛不敢出来。而李世民却在此时干起了不该干的事，部队屯兵马首山，李世民先赏赐了江夏王李道宗，拜马文举为中郎将。接下来，招跟随的文人数张君乂的罪状，说是“数”，其实是“骂”“卷”“撅”“诟”。

随后，张君乂被处斩。

李世民率领数百铁骑行至辽东城下，感受二十年前的气氛。这一回来巡视还有其他目的，那就是看看填沟堑的工作进行得如何。

攻城讲究的是大范围、大规模的忽然袭击，要让守军顾头不顾腚。

玩过“植物大战僵尸”的仁兄们可以知道，我们最怕的并不是善于跳高的红衣僵尸，他们再会跳，也禁不住冷却和密集炮火的攻击。我们最怕的，是在很多跳高、撑杆、巨型僵尸那凄惨的叫声后，“有一个僵尸正在靠近”。

虽然我们等了一年都没看见那个僵尸。但四面八方的僵尸包抄而来，总会让人手忙脚乱。

一般情况是，普通僵尸正困扰你的守备，忽然跳出来几个会跳跳的精锐，还有特大号的巨人，我们的防守就会彻底崩溃。由此可见，攻城最重要的是，多方位全面进攻，一时间突然集中火力于一处，将城池防守攻破。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为了说明，护城河就要全部填死才行。

工作量很大，李世民到了工地，士卒都慌了神。让他们更加慌神的事情还在后头，李世民骑马上前，策马来到满是麻袋的土堆旁边。忽然，他来了个令大家匪夷所思的动作——从马上弯下腰，用极其敏捷的身手，抓起其中一个麻袋，用手提着，再策马往前走去，把麻袋扔进了护城河里。

在场的几千人全部石化，真的，都说当年的秦王李世民力大无穷，如今看来，一点不假！

更令大家感动的是，就在李世民完成这一套动作的时候，他身后的精锐骁勇刷地一下，齐齐下马，热火朝天地扛起了麻袋。随从、百官更不落后，纷纷下马干活，撩开袖子开始扛。士卒们更是拼命，在大家不甘示弱的火热场面中，护城河当日就被填成了通道。好了，现在，就让我们看一下现场的情况。

首先来现场采访一下辽东道行军总管李勣先生。

“英公，您学过高丽语吗？能给镜头前的观众打声招呼吗？”

“好的！阿尼哈塞哟……鸡哦给卡拉！”

“哈哈，英公真幽默。那么，英公同志，请问皇上现在在干什么？您现在采用的什么方法攻城呢？”

“是这样的，皇上一直在慰问士兵，我们的士兵都很感动。现在我们正用百倍的精神，利用攻城器械攻打辽东城。”

“那么，您能简要介绍一下都是些什么器械吗？是怎样运用的呢？效果又如何呢？唐军有没有死伤？”

“是这样的，我们先填好了土，把他们的护城河干掉，然后就用上了抛石车。这种车体积庞大，大小就好比一座两层楼房，机关并不复杂。后头有一条绳子，有两百多士兵用力拉，另一头上放置几百斤的巨石（经确认是三百多斤的），巨石一旦被弹起，就能飞一里多地，巨石砸中任何东西，任何东西都会粉碎，当然，水和泥巴除外。至于效果，是这样的，我们的巨石足够飞到他们城墙之上，他们为了阻拦巨石，就竖立起巨木，巨木之间用粗大的绳索连接。他们这样做我只能说遗憾，后果你也看到了，绳索、巨木跟着巨石一起砸向高丽守兵，导致他们死的死，伤的伤。”

“哦……英公，俺问的是唐军到底有没有死伤，没问高丽士兵！”

“是这样的，唐兵嘛，死，这个真没有。不过有的士兵拉皮条，不是，拉大绳的时候抽筋了，这让我明白了补钙的重要性。当然，回长安开庆功宴的时候，大家可以尽情吃喝。父老乡亲看到节目以后，希望我们的士兵回家，能多吃二两肉，最好能顿顿有骨头。只有这样，才是强壮身体的好办法。”

“好的，谢谢英公，看来唐军的围攻已经初见成效，英公辛苦了，您继续战斗吧。”

“好的。”

第四十二章
李世民大破辽东城
高延寿声援梁万春

唐军的百万雄师，具体数目现在不方便说，从气势上来看，兴许有几十万。但实际情况，还是留到最后去说吧。

辽东城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唐军在用抛石车投篮投完后，紧接着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势。无数高达十多米的巨型撞车开向了辽东的城墙外，因为主楼守备严密，唐军的撞车停到了主楼附近的副楼。撞车的威力被充分地发挥了出来，副楼在巨型木舂的锤击下摇摇欲坠。

每有一处副楼被攻破，便有长杆举起露布，城下的几十万大军便发出震天的响应。在中国古代，每有小部分有捷报，便举起十几米高的杆子，上头绑着红绿灯似的露布，用以提升士气。

这对打击敌人的信心也是很有帮助的。

辽东城的守军疯了，他们知道自己迟早要完蛋。

但他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是这样完蛋的……

李世民忽然一改往日不参与的态度，在军牙（旗下指挥部）召集了一支精锐部队，让他们爬上了巢车。他这是干什么？看辽东城内的风光吗？不是早就看过了吗？如果这样理解李世民的用意，那就太小看他了。这些士兵爬上巢车，站在高空往城内看的时候，猎猎的南风正肆无忌惮地想要把他们吹下去。

当辽东城守将看到李世民派出的士兵手里拿着的东西的时候，他们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

士兵们淡定无比地拿着弓弩，撑起带着熊熊火焰的箭。

等辽东守将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无数火箭已经射到了辽东城内。既然着火了，灭火就是第一要务，否则不被唐军砸死，也得被火烧死。带着这样的想法，辽东城墙上的士兵开始救火。李世民等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号令传下，万军齐发。

从高空中可以看到，辽东城墙上忽然冲上来无数蚂蚁一般的唐兵，他们架着云梯开始往上爬。

被烧得发蒙的守军立刻明白一个道理：

此时不逃何时逃？待到唐兵冲上来，一刀下去，疼得嗷嗷叫！

高丽兵溃退了下去，冲进辽东城的唐兵正在兴头上，云梯和塔楼上相继亮起了捷报。被撕开豁口的辽东城由原来的静止变得生动，只不过大家都是往城里头跑的。熊熊大火趁着风势燃烧到了城内，百姓纷纷避难。在这其中，有一万多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或者被命令不准逃的高丽兵被活活烧死，高丽兵中，被斩杀的有一万多人，被俘虏的又有一万多人。

辽东城是盖苏文的防御要地，在这里，盖苏文存了五十万石粮食。

最重要的是，辽东四万百姓纳入到了唐朝名下。

是日，李世民下令，以辽东为辽州，举烽火入塞，进攻白岩城，向身在定州的太子李治传去捷报。

此时，渊盖苏文进入了一年中工作最紧张的时候。

过去，他每天都要接见那些来自前方的将军，他要鼓励他们，教育他们，让他们坚定不移地保卫好自己的国家。并且，他一再指出，一定要让唐帝国明白，高丽需要盖苏文一样的领袖，虽然他不敢到前线，但他一直记挂着这些为了高丽奋勇杀敌的勇士们。只有一直为人民着想的领袖，才敢于隐藏自己，保护好自己，等到为大家谋福利的时候，他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他还要求将士们要尽快解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高丽人民，于是他下令，派一万人部队火速支援白岩城。

白岩城紧挨辽东城，也是进入高丽腹心的战略要地。

第一场战斗发生在盖苏文的一万援军和唐朝大将契苾何力身上，双方互不相让，最终以高丽援兵溃败结束。

契苾何力率领的那八百人也是有死伤的。高丽援军是从乌骨城方向派来的，从遭遇契苾何力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能赢。没错，自己是用一万人打八百人，但唐军的大驾就在前头，即便打胜了，又能如何呢？可当高丽军包抄起契苾何力后，他们的士气竟然突然提升。

这真不可思议。

高丽兵越打越带劲，有人一刀砍伤了契苾何力的腰，从契苾何力的身上，不停喷出鲜艳艳的血。

这个自称唐人的外国人成了众矢之的，高丽兵蜂拥而至。

几百人都要抢契苾何力的尸首，上辇奉御薛万备（薛世雄子，薛万彻、薛万均的兄弟）见状，单骑冲入营救，以一人之力，横扫千军万马，杀出一条血路。

溃退的唐兵惊呆了，他们瞧见薛万备像一只发了疯的犀牛一样，撞到哪里，哪里就倒下一片。薛万备拉起契苾何力就要走，围攻上来的高丽兵见其并无援军，又重新振奋，操着武器纷纷策马前来。

令人震惊的一幕即将到来。

契苾何力血流不住，忽然怒喝一声，眼神变得虎狼一样凶狠。他扯下布巾，将伤口扎得死死的，再次杀入敌阵。接连撂倒十几个高丽兵后，高丽军看傻眼了，原本准备撤退的唐兵见契苾何力带伤上场，如入无人之境，也跟着发怒，嘶吼着跟着契苾何力冲进了敌军中心。

高丽士卒大概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被愤怒的唐兵撂倒一片后，大批人马已经开始用屁股朝着唐兵了。

盛夏，六月。

李世民专门看望了受了重伤的契苾何力，在此之前，他曾经为受了箭伤的李思摩吸淤血。

他是李世民，大唐天子，如果说他做作，他能做作几十年，能做作得全天下人都愿意往长安跑，也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等援军等得想骂娘的白岩城城主已经不行了，他认为盖苏文又在玩儿坑爹的游戏。在李勣的围攻下，在城内将士的鼓动下，他决心干一件大事。他来到了白岩城西北门，把使者往下缒，给李世民送去了一封书信。

这是一封投降信，署名：白岩城主孙代音。

孙代音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人物，刚开始他就投降过一次，李勣也暂缓了进攻，但等了半天才发现这家伙耍人。如今盖苏文的援军被打跑，眼见白岩城守军就要被砍，孙代音又送上了第二封投降书。李世民表示不大相信孙代音，他要求孙代音拿出诚意，使者说，城主早有计划，他们指着城墙说道：

“我们一发暗号，城内将士便会将所有刀钺投到城外！城主之所以这么纠结，乃是因为城中有不想投降的人。（奴愿降，城中有不从者。）”

李世民点了点头，忽然，他也指着城墙说道：

“如果你们真的要投降，就先把这些东西插到城上！”

一刻钟后，白岩城被唐军的旗帜占领了，白岩城不战而降。

可眼下最要人命的东西不是接下来的城池，而是城外头那帮摇旗呐喊了好几天的唐兵。为了提升士气，李世民答应大家，等事儿办成，就把白岩城里头的财物都分给大家当奖赏。大家很高兴，欢呼完毕，坐等白岩城被攻陷。可这该死的孙代音，偏偏早不投降（当然之前那次是骗人的），晚不投降，等快要搞定白岩城的时候，他正好晃晃悠悠出来，给了大家揍他一顿的冲动。

爽快答应人家的时候，一定要考虑一下后果。轻易许诺，进退都错，这一点一定要整明白。老谋深算而又略显厚道的李世民早就料到大家背地里的想法了，既然都在暗地里骂娘，那不如把事儿摊开说。

李勣最难理解李世民的行为，他带着几十个大将跑到李世民跟前问：

“士卒之所以不顾生死，冒着危险为我们打仗，为的就是这点儿财宝。现在，白岩城眼看就要攻下来，陛下却忽然接受他们的投降，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世民有点赧然，他下马谢罪：

“将军所言甚是，可是纵兵杀人，虏其妻孥，朕有所不忍。将军麾下有功者，朕以库物赏之，这样总该满意了吧？”

言罢，他开始了针对白岩城的优厚待遇。

在此，李世民好好地给大家上了一课。好日子刚要开始，白岩城内的另类就出现了。

这是一批从别的城池调过来的驻扎白岩城的士兵。

对这些人，李世民采取更加宽松的政策。他给每个人都发了粮食，亲自慰问他们，问是从哪里来的，想上哪里去。最后，他宣布说：“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地方去，或者不想离开的，可以留在白岩城继续生活。”

在这些兵中，忽然冒出七百多猛士，一下跪倒在李世民面前。

先来介绍一下他们的来头，他们是盖苏文亲自点派的精锐部队，曾经在李勣攻打盖牟城的时候拼死守卫。此时，他们竟然被李世民感动得要死要活，请求加入唐军，为唐朝效力。真是够吓人的，按理来说，李世民此时应该被自己的行为感动得颤抖，而七百猛士也应该在得到同意之后满地打滚。

可他们并没有满地打滚。

李世民提醒他们，“你们的妻女还都在盖苏文的掌控下，你们加入唐军，你们的妻女肯定会被碎尸万段。”

这伙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白岩城，从现在开始，他们知道，盖苏文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最起码从对天子的宣传上，足以看出此人的颠倒黑白。遣送走这些人后，唐军从白岩城开拔，花了九天时间进军安市城。

【来吧，安市！】

安市城和其他城池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安市城城主是个英雄，史料上没有他的名字。朝鲜族传说，他的名字叫杨万春。据说他也不叫杨万春，而叫梁万春，老百姓口音太重，把“梁”，发成了“杨”。这梁万春的经历很奇特，盖苏文之前一直让梁万春认可他篡权，可梁万春死活不干。

于是，盖苏文带着大军，开始猛烈轰击安市城，安市安然不动。

到最后，盖苏文觉得全国就他一座城市不投降，而自己又动用大军攻打自己的领土，实在显得有点棒槌，便哈哈一笑，灵机一动，决定册封梁万春，使之继续待在安市。盖苏文以为他的妙计能够得到梁万春的认可，但他错了。

盖苏文决定利用梁万春的守城能力，再发动高丽北部耨萨（相当于刺史）高延寿、高惠真率领高丽、靺鞨十五万大军救援安市。

高延寿真的来了，还带来了十五万军队。李世民跟李勣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高延寿有三种选择：

第一，引兵直冲，与安市城联营为垒，盘踞高山，食城中粮草，纵靺鞨兵马抢掠我军牛马，我军向前攻打比较困难，后撤为沼泽阻挡，高延寿坐困吾军，此为上策；

第二，拔城中之众，与之一起逃跑，中策；

第三，认不清时势，单独与我军交战，下策。”

言罢，李世民胸有成竹地安慰大家道：“大家等着瞧罢，他肯定会选择下策，早晚被我们生擒！（卿曹观之，彼必出下策，成擒在吾目中矣。）”

而高延寿那边，也的确正在召开一场极端弱智的首脑会议。

第四十三章
薛仁贵白袍震乾坤
李世民毒箭恨靺鞨

一个老对卢，他是高丽的老谋臣。

他首先向高延寿提议，“当年的秦王，内收群雄，外服戎狄，这是命世之才。这次他举国而来，我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认为，我们不如勒兵不战，耗他个旷日持久，再分遣奇兵，断其粮道。粮道一毁，唐军求战不得，欲归无路，乃可胜也！”很显然，这是李世民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刚愎自用的高延寿不会听一个文臣的建议，他先和自己的支持者达成了统一意见，然后把其他所有反对意见一一否定。他领着十五万军队直接跑到了唐营外四十里扎营，与唐军形成了对垒。

就这样，他用自己的智慧，一步一步走向了死亡的边境。

怕他的智商还不够低，李世民令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率领一千多突厥骑兵冲入敌营。小股敌人送上门儿来，没有不杀的道理，高延寿威风凛凛地指挥着战斗，不一刻，便将阿史那社尔杀得往后退去了。阿史那社尔也不傻，见支撑不住，立刻撤退，高丽军心大振，一往无前地对阿史那社尔展开了惨无人道的追逐。

高丽将军更是觉得，原来靠着人数占尽优势的唐军，其实是那么地容易崩溃。他们相顾而笑，这场战役有如神助，高丽大军顷刻间便狂追到了距离安市城东南方八里远的地方。

只是有点奇怪。

高延寿觉得不奇怪。

此时，李世民等人正登高而望，发现高丽、靺鞨的大军排布了四十多里地，李道宗倡议：“高丽倾国出动，平壤守备必然虚弱。臣愿率领五千精锐，直捣平壤，覆其根本，这十万大众可不战而降！”李世民一心只顾着高丽对大唐的属国关系，也不多想，便拒绝了李道宗的请求。

事实证明，这是第一次东征高丽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为了糊弄住高延寿，李世民给他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书信。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朕来此地，一不为跟你们要吃的，二不为拿下多少城池，只是来问罪而已。至于交战，朕真的很疲惫。我们来到这里，粮食不够吃，所以就先凑合着攻下了几座城池当做补给。我们在这里不继续前进，就是为了等高丽重修臣礼，只要如此，朕就会将所失城池原样奉还！”

高延寿的智商低的确不是吹的，看罢李世民的书信，欣喜万分，当时就下令放松了戒备。

这夜，高延寿睡了个好觉，高丽军也睡了个好觉。

而李世民这边，忽然召集所有文武官员，开起了会。最后，他下令，令李勣率领步骑五千，集合在山岭之西；长孙无忌将精兵一万，为奇兵，自山北出峡谷，直冲其后。至于李世民自己，则亲自率领四千步骑，带着锣鼓旗帜，登上北山。当然，李世民亲自率领的人马不是去北山当拉拉队的，他们另有用途。

这是一支机动部队，等高丽军有些乱套的时候，看他们哪里不混乱，这支部队就往哪里去。

清晨，唐军方面忽然响起了进攻的号角。

高延寿起了个大早，不知道是在吃饭，还是在瞎琢磨，总之，等他听到一阵嘈杂后，他作出了极快的反应。有人奏报，唐军有不到七千人的兵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袭击而来。高延寿哈哈大笑，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于是，整装勒兵，准备与唐军进行一场群殴战，所谓“群殴”，你见过，就是三十多个打一个的那种。

此时，李世民正身披黄金甲，在北山上关注着地上的一举一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东西。

山北峡谷之间，飞扬起一片尘埃。

这是长孙无忌的信号。

忽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世民做出了出击的动作，他令步骑敲锣打鼓，举着大旗冲了下去。这是皇帝的号令，号令一响，大军不知从什么地方全部冒了出来。顷刻间，四面八方涌来的无数股军队杀了出来，噪得天旋地转，震得山地崩裂。此时，最可怜的就是高延寿先生了。他瞧见了当时的状况，一时间竟吓得不知所措。他能想到的战略，就是十五万大军团结一心，围成一个无比大的圆，大家殊死抵抗。

或者采用第二种方法，那就是逃跑。

高延寿四顾，却发现，根本不够。

兵力足够，可士气不够，空间不够，时间更不够！

为了能指挥战斗，高延寿强作镇定地登上高台，期待能扭转局势。

可惜晚了。

高丽、靺鞨大军，还没等唐兵杀进来，自己就乱成了一团。什么都顾不上了，没有阵形，没有军心，想要活命，就给我分成几股，各将军领好自己的队伍，操起刀枪，狠狠地杀、杀、杀！可令高延寿叫苦不迭的是，他站在高台上，竟然见证了一个名传千古的传奇。这是亘古未有的奇迹，他死都不会明白，上天为何会派这样一个人来让他为自己的决策付出代价。

……怎么说呢？

真的是太变态了！

但见天空中忽然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劈过，落在大山之中。

安市城外，闪电的白光照耀景物，显出吓人的白色。天庭怒过后，高丽兵惊呆了。他们看见，有一个身着白色奇异长袍的猛士，骑着战马，在唐兵中尤为突出。是的，猛士所到之处，敌兵必死无疑，在他眼前挑衅的，下场都无比血腥。数百高丽兵围攻他一个，凡是想要跟他过招者，死；凡是试图接近他者，死；凡是拦他路途者，死！

他注定是名垂史册的猛士，他注定是名垂千古的将军，他注定是人间的伟丈夫，世间的大英雄！

高延寿被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做了，高丽军纷纷避开这个人。

李世民看到了，这个可敌万人的猛士，他要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李世民被震撼得头皮发麻，他激动地指着那个人，立刻派信使骑马前去询问。

信使拿着号令冲入乱军，不去打扰那位猛士，他问了跟在他身后的唐兵：“那个身着白色奇服，作战勇猛的人是谁？”士兵无不面带自豪地报上他的大名。

信使回到了李世民面前。

他是谁？

龙门人——薛仁贵！

薛仁贵，记住这个名字。

【薛仁贵传奇】

薛仁贵，公元614年生，绛州龙门（山西河津）人。

薛仁贵小时候，家里穷，靠种地过活，学过武艺，很能吃，不长胖。到了二十七八岁，还没讨上媳妇。原本，他应该默默无闻地过完一生，可就是因为老婆的到来，让他的人生发生了无数变化。他的妻子姓柳，至于叫什么，史书没有记载。有的说她叫柳迎春，有的管她叫柳银环。

柳银环是个贤妻，也很孝顺，薛仁贵更是个好丈夫，很尊重妻子的意见。

俩人也不少让人操心，尤其是薛仁贵，都三十一岁了，愣是连个孩子都没抱上。薛仁贵也不苦恼，成天想的事，就是给他祖先改葬。想要给祖宗改葬，就得有功名。从目前薛同志的状态来看，功名利禄什么的，那简直就是扯淡。柳银环见薛仁贵死心眼儿，便给他出主意：

“当今天子御驾亲征辽东，一直在求猛将，你功夫这么好，还怕没有功名吗？等你富贵了以后再还乡改葬，岂不是更好吗？”

薛仁贵豁然开朗，把家交代给老婆，便去报名参军了。

募兵办的同志有点眼熟，也很和蔼，听别人说，薛仁贵运气好，正好赶上老大主持面试，那老大叫张士贵。

面试的过程并不麻烦，先考膂力。因为面试的人太多，所以让人举重物是募兵的最佳选择。汇报的司录很忙活，需要他们报数。譬如有的面试者，左臂二十斤，右臂三十斤，那就直接被刷下，因为这力气上炕都费劲。譬如还有的人，左臂一百斤，右臂一百斤，力气挺大，可以要。

等报到一个人，左臂五百斤，右臂六百斤，众人集体欷歔，连阅尽天下猛人的张士贵都蒙了。

他吃惊地看着薛仁贵，眼光满含赞赏。

张士贵有爱才之心，特别把他留在身边，以示重用。而薛仁贵谨记老婆的话，在军中表现优异，连连被张士贵破格提拔。如今，他已经成了张士贵部中的佼佼者，大家都很佩服他。薛仁贵也很识抬举，表现愈发生猛，为了彰显自己，故意穿一身白色的披风行头，在战斗中，这一身打扮成为让人赏心悦目的风景。

薛仁贵是个自信的人，他自恃悍勇，着白衣自标显。手持丈八大戟，腰挂两副强弓，大呼奔驰，杀得敌军心惊胆破。

高丽兵乱套了，他们扭头便跑，一带十，十带百，百带万，你跑我也跑，大家跑才是真的跑。唐军后部趁机跟上，呼啸前冲，高丽、靺鞨慌乱不堪，瞬间崩溃。在薛仁贵面前，所有人都成了只能挨砍的西瓜，流出红色的水是对手唯一的下场。在薛仁贵的感召下，五千唐军将十几万敌兵杀得丢盔卸甲。

战后，李世民首先召见了薛仁贵，他神情欣悦，如获至宝。

二话不说，先拜薛仁贵为游击将军。

一瞬间，薛仁贵从一名小卒，变成了四品的将军。很快，他就回到了战场。因为高延寿眼见高丽军崩溃，便立刻收兵，依靠山势结营自固。李世民决定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令大军将其包围。

此外，长孙无忌也领着几十个人，去干一件既快乐又省心的事儿。

高延寿被逼上了山间，山路的尽头，是一座跨谷的桥。长孙无忌提前跑到了现场，大家锻炼锻炼身体，将木桥拆毁了。唐军配合时间和路线，将高延寿逼得退守过去的时候，他们才发现，滚滚大河之上，峡谷之间，木桥已断，成了天险。高延寿过不去了，他不甘心地清点人数，十五万人，还剩三万六千八百人。

商议了一阵，高延寿、高惠真决定投降。

他们跪在军牙前，双膝着地，挪动着往前走去，到最后伏在地上，磕头请命。李世民看着这两个人，没好气地问：

“东夷少年，跳梁小丑，以后还敢不敢说跟天子交战？！”

两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李世民见吓唬他们也没什么意思，便下令说：

“耨萨和他们以下的酋长（约有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迁之内地，余皆纵之，使还平壤。”

有听懂汉语者翻译，“长官什么的都要被运到唐朝去，剩余的人一律无罪，放他们到平壤。”

号令一下，被俘虏的士兵大概是大喜过望，齐齐下跪，举双手拍地。他们的欢呼之声，数十里以外都能听见。然而，有些人高兴得太早了。他们不知道，李世民并没有答应放过他们，所有人都不愿意答应放过他们。

靺鞨兵还剩硕果仅存的三千多人，李世民下令，将他们全部活埋。

有人说，李世民回长安后，之所以寻求仙丹，就是因为有靺鞨人用毒箭射中了他。据学者考证，靺鞨人射中李世民肩膀的那支毒箭，是李世民后来身体极端痛苦，精神暴躁的源头。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毒箭，葬送了李世民的生命，让宏伟的贞观之治草草结束。

这个靺鞨，还真不是一两句能扯得清的。

靺鞨是个广义上的民族，跟突厥一样，有无数部落。

靺鞨原有十大部落，后来他们相互吞并，精简机构，就还剩下七个部落。

白山黑水之间，以栗末水（松花江）靺鞨和黑水（黑龙江）靺鞨两个部落最为强大。唐朝出征高丽的时候，靺鞨各部还有不同。虽说靺鞨都以射猎为生，但南部的部落却早已开始了农业生活。跟南方的靺鞨不一样的是，北方的黑水靺鞨部落却依然保持传统。他们善于自造毒药，并把剧毒涂在箭头上面，用来射禽兽。

这一点，李世民知道。

第四十四章
攻安市问情感斥候
屯建安破胆吓张亮

一些唐兵和李世民挨了这么一箭后，没能得到及时治疗的纷纷毒发身亡。好过一点的能活下来，但未来也不会很好过。

坑杀靺鞨人的时候，李世民应当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从各种情况看来，毒素的毒性到了几年之后才真正发作，它让李世民身体极度虚弱。靺鞨人被坑杀，对高丽人来说是个噩耗。高丽人被吓怕了，举国大骇，一天之内，唐军周围城池中的高丽人逃遁一空，整片区域都成了无人区。

当然，安市城除外。

贞观十九年（645）七月初五，秋高气爽。

在安市城东部休整的唐军接到斥候报告，说黄城、银城不用再打了。因为斥候小心翼翼地摸到这两座城附近的时候，竟然连个鬼影都没看到，后来去城下看，才发现都成了空城。回到营帐，李世民给太子李治和辅政的高士廉写信。

“方圆百里，高丽闻风逃入半岛，朕当将军，如何？！”

不甘寂寞的李世民紧接着也给薛延陀部落的真珠可汗写了一封慰问信：

“我们唐军都在辽东，你想到长安抢劫就来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今我父子东征高丽，汝能为寇，宜亟来！）”

不难想象，真珠可汗收到来信会是多么的震惊，他万万不会想到，李世民竟然能料到有靺鞨人来请他到长安抢劫。

事情要回归到给高丽帮助，又给薛延陀帮助的靺鞨部落身上。靺鞨部落帮助盖苏文，想要拖垮唐军不假，听盖苏文的话也不假，但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帮助别人，而是出于自身的考虑。人都有野心，但只有野心，没有理智的人，往往会被自己的野心害死。为了能让唐朝崩溃，靺鞨不遗余力。

靺鞨使者带着拉薛延陀下水的重任来到了真珠可汗的牙帐。

靺鞨使者没能见到真珠可汗，他们吃了闭门羹。

因为此时的真珠已经被李世民吓惨了，靺鞨使者没来之前，真珠就说绝对不会跟他们见面。吃了闭门羹的靺鞨使者悻悻而去，真珠可汗也陷入恐惧，两个月后，忧惧而死。李世民知道情况后，在军队里给他发丧。靺鞨使者不该回高丽，现在后悔也晚了。做事情，两下里都不讨好，要怪就得怪自己。

安市城东岭，李世民册令高延寿为鸿胪卿，高惠真为司农卿。

大军停顿几日，士卒享受着这难得的休假。一天中午，大家正在休息，忽然有一匹大马，绑着一名五花大绑的家伙来到了公牙，让李世民审问。这是巡逻兵在附近发现的敌军斥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抓住，刚开始还反抗，后来几个人把他当粽子捆得严严实实的，才让他安静下来。

众目睽睽，李世民看了一眼这个人，问：

“你叫什么名字？”

“高竹离。”

李世民点了点头，呵呵一笑，走上前来，高竹离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

“怎么这么瘦啊？”李世民问。

“偷着赶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忽然，李世民扭头对侍从说：

“赶紧给他准备饭食，先吃饱饭再说！”

细作高竹离忽然感觉有些诡异，因为李世民已经走到他跟前，亲自为他松绑了。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高竹离狼吞虎咽，满嘴米饭，忽然哽咽起来。李世民看着他吃饭，轻声说：“你是细作，得赶回去复命。替我告诉你们的莫离支，以后想要知道我军中的消息，可以直接派使者前来问，何必偷偷摸摸，如此辛苦？”

高竹离的泪管不住地开了闸，刚才还是哽咽，现在放开了哭。因为他听见李世民正在为他安排一匹好马，准备放了他。

高竹离走后，李世民立刻下令，全军从东岭开拔，转移到了安市城南。

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是李勣，不是李世民。

总的作战方针，是听天策神将李世民的，还是听行军总管李勣的，确实是个问题。虽然大家都没什么分歧，但意见不统一也是早晚的事。据李世民分析，安市城的城主梁万春不是很好对付，而往南一些的建安城兵弱粮少，易于攻取，要不先去打建安城。

李世民用试探的口气问李勣：

“我认为，英公最好能先拿下建安，建安一到手，便把安市城吃进了腹中，形成包围之势。兵法里头常说，城有所不攻，像安市城这样的防守重城，最好能绕过去。”

李勣显然不同意李世民的看法：

“建安在南，安市在北，而我军粮草全都在安市西北，现在想要越过安市去打建安，让高丽断了我们的粮道，我们该如何是好？”

在这里，需要说明一下，高丽因为受过杨广同学的虐待，所以，在防守要地的存粮，都足够全城人口吃一年的。所以，想用饿死他们的方法来取得胜利，那简直就是开玩笑。没有十足攻下他们的把握，最好能绕过去打别的城市。问题就出在了这里，绕过去打别的城市，万一让人断了后路，军队粮食吃得快，供应路线被切断，饿死的人就是你了。李世民最终同意了李勣的方案，唐军继续围攻安市城。

这是一种保守的打法。

然而你忘了。

希望你没忘。

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同志早已收复卑沙城（今大连市一带），遣分部沿鸭绿江骚扰平壤援军，他接到命令后，领着平壤道大军，迅速摸到了建安城！这对张亮来说，实在是一件轻松加愉快的事。有船就是不一样，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坐船逃跑，没有后顾之忧。

几十万大军就这么屯在了建安城外，露出了一派和谐的景象。

海路大军驻扎城外的时候，行为有点儿嚣张。

首先是扎帐篷的兄弟们，他们不仅拿着榔头、帐篷、长枪，肆无忌惮地在那里扎营，而且还有说有笑，毫不把建安的威胁放在眼里。

其次是海运过来的马匹，骑兵同志见马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便像和平时期一样，牵着马，大摇大摆地跑到郊外的树林里头去喂草。

最后是每一伙的战友同志们，他们为了生火做饭，纷纷脱离组织，四下里去寻柴火，颇有一种我是英雄我怕谁的气概，很让人佩服。

士卒真是拿得起，放得下，我相信张亮同志也是。至少在将士们的心目中，张亮是个很好的领导。

高丽人瞧见了平壤道大军的懒散景象，立刻汇报，上头也立刻批示，决定在他们吃早午饭的时候发动突然袭击。

几分钟内，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高丽骑兵插入了唐营中间，军营立刻就乱套了。唐兵慌张地向张亮汇报情况，张亮听罢，吓得不知所措。实际上，张亮同志是猛将，打仗从来都很有准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不打无准备之仗”。但有一点别忘了，一旦您真没准备，那张亮同志可就真的要哭了。不镇定的张亮脸色惨白，坐在胡床上，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帐外。

将士们被张亮的表现感动了！

张亮不淡定的神色有种死神来了的感觉，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传信兵，眉宇之间显现出了疯狂的杀气。他的脸皮开始止不住地微微抽搐，那是只有天下最霸气的将军才会有的残忍表情……

将士们望着霸气的张亮，他们相互安慰。

大总管如此镇定，定然有奇谋在心，我等却去怕个什么？！

总管张金树率先领悟到了张亮的思想内涵，鸣鼓集合大军，顷刻便完成了集合。趁着这股逼人的气势，张金树领军直破敌军，反败为胜，杀得高丽兵四下乱跑。

张亮缓过劲儿站起来，长舒一口气，满身的汗出卖了张亮。

这时大家才明白，原来刚才大总管是被吓的。（亮素怯，踞胡床，直视不言，将士见之，更以为勇。）

安市城南，卤簿下，李世民、李勣、李道宗，后头是几十万大军。

安市守军瞧见唐朝老大在下面，忽然心有疑惑，你就算把屁股露给李世民，唐军能攻上来么？第一个发现者窃喜，于是指着李世民破口大骂。这一骂不要紧，其他人见好玩儿，也跟着开始狂骂。安市的百姓也参与到了骂李世民的行列，整个情况很像看耍猴的。他们完全不把李世民放眼里，各种腔调的脏话都出来了。

李世民大怒，李勣大怒。

李勣请命：

“破了安市城，把城里的男子全部活埋！（克城之日，男子皆坑之。）”

李世民当即答应，唐军将决策喊给了梁万春。

梁万春在城里开起了动员大会。

会议指出，唐军攻克安市之后，肯定会屠城，所以，现在军民要团结，否则大家绝没有好日子过。

实际上，我相信攻下安市城以后，李世民肯定也会变卦。但这个决策，却真真正正地让安市军民空前团结起来。大家有力的出力，有米的出米，让军队再无后顾之忧。安市城的攻坚战一直持续，日子还是显得那么地漫长，终于，有两个人坐不住了。他们请求李世民给他们一次表现的机会，绕过安市城，拔取乌骨城，收来粮草物资，然后图谋平壤。

提出请求的人，正是高延寿、高惠真。

他们的确需要表现，他们两个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灭掉乌骨城。据他们两个说，乌骨城的防守连安市的四分之一都不到，而且，城中的耨萨是个老掉牙的人，已经八十多岁了。群臣商议，一致认为，与其全都在安市城耗着，不如派十万人先去乌骨，渡过鸭绿江，直取平壤。

李世民当然同意这种做法，但有人不同意。

他说：“建安、新城有敌军十万，我军绕过直取乌骨，必然前后受制。天子亲征，与诸将不同，不可以冒这么大的险。”

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是长孙无忌，如此，李世民又一次没有像当年那样当机立断，继续跟安市城死磕。情况越来越不分明，诸路大军加紧了对安市的围攻，安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唐军的攻势一一化解。双方你来我往，感情稳定，没有发现有谁占据绝对优势。

一个橘色阳光的下午，情况出现了变化。

【百度hoho】

高延寿：我悄悄地来，正如我悄悄地走，我挥一挥匕首，不留一个活口。

梁万春：明月几时有？自己抬头瞅。

第四十五章
唐太宗撤军高句丽
穷马周升职中书令

李世民召来李勣：

“我们围城这么长时间，城中的烟火一天天变少，但今天不一样了！我听见里面有杀猪的声音，晚上要做好准备。”

“杀猪？”

“是的，杀鸡的也有。”

“怎么？”

李世民眼神中露出一丝光亮，看着李勣。

李勣顿悟，点了点头。

命令传下去，唐军一夜没有合眼，三更，安市城城墙上忽然有许多黑影活动。这是几百个高丽精锐，他们从城上被缒下来，准备搅扰唐军。早已恭候多时的唐兵，等着他们杀过来，立刻开始战斗，片刻之内，就击毙了几十人。

高丽兵见情况不妙，杀出重围，又撤了回去。

原本，梁万春是想用五百精锐扰乱唐军，再发动新一轮的进攻。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唐军连日来根本就没有懈怠，这夜更是一夜没有一个人合眼，愣是把他们给坑了一把。对梁万春来说，谨守安市之内，就是最好的办法。

缩在城内不肯出来的守军，让主攻的李道宗没了脾气。为了能让进攻更方便，他想了不少办法。最后他决定，在距离安市城城墙百米的地方堆土，活活给他盖出一座土山，和城墙连成一体。

根据圆锥体积计算公式：

体积＝底面积×高×1/3

土山最起码要让军队冲锋上去，所以坡度最大在45°左右，我们约略可以计算出，这座土山至少需要一万立方米的料。然而实际情况并非这么简单，这座土山不仅要求有一定的宽度，有一定的坡度，还要求足够坚固，绝不能是豆腐渣工程，这给了李道宗不小的打击。

可是，高丽兵的反应，常常让原本进行得十分顺利的工程毁于一旦。

土山已经接近城墙高度，高丽兵忽然跟唐兵较劲，在城墙牙子上也开始大干起来，硬生生把城墙加高个十米。

太恶心了。

冒着枪林弹雨盖土山的唐兵差点没吐出来。

不过这也不妨碍进攻，完成土山主体后，士卒又在南侧继续填压，将土山一侧的坡度变得极小。就这样，冲车和抛石机被拉上了土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唐军把安市城刚垒起来的新墙砸坏，高丽兵便用很粗的木栅栏堵上。现场很容易出事故，因为生气，李道宗同志亲临指挥，一不小心，还一脚踩空，人连滚带爬地掉了下去。

坏消息是，李道宗的脚摔伤了。

好消息是，李道宗摔在了自己人手里。

费了近两个月的牛劲，土山即将建完。为了犒劳李道宗，李世民亲自给他针灸，把李道宗感动得不轻。几日后，这个用时六十天，用工五十万的土山终于完工。就是这座土山，能让唐军组织一场浩大的冲锋，将安市城攻陷。感谢土山，更感谢李道宗，丢人的事情即将发生。

李道宗摔伤后，他似乎没有安排人把守。

但据李道宗自己说，他的确安排了果毅都尉傅伏爱驻守，只不过傅伏爱同志贪玩儿，出大事那天正在其他营地唠嗑。真相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高高的土山，对高丽兵和唐兵来说，都是一样的好登。你唐兵能靠近城墙，城墙上的人就能靠近土山，而且居高临下，更加方便、快捷，从上往下冲锋，杀人酣畅淋漓，颇有情趣。

傅伏爱真的不在。

手下没有老大指挥，因为老大不喜欢旷日持久的攻坚战，他说他去溜达溜达。土山也不太喜欢有那么重的东西压在身上，双方拉锯中，人家忽然宣布不干，直接整个塌了下去，给傅伏爱和李道宗了个好看。

唐兵累死累活修筑好的土山，就这么不争气地塌了下去。

土山也是地球的一分子，它很讲究情分，拥抱大地是土们唯一的梦想。它塌的方向正好冲着城墙，突然崩塌的几千吨土料，气势磅礴地压塌了安市城的城墙。这是千载难逢的进攻机会，可惜被白白浪费了。守将不在，士卒拼死争夺，奈何城墙里头冲出的人越来越多，成功将他们逼退。

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而土山崩塌的消息愣是没人汇报。

半天后，唐军依然没有反应。

高丽兵忽然杀了出来，还轻而易举地将土山占据。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李世民才知道，大家盖了两个多月的工程就这么被人家给抢了。一怒之下，他宣布将傅伏爱斩首。李道宗也脱不了干系，李世民指着他说：“你罪当死，但朕念你有破盖牟、辽东的功劳，给你特赦，让你戴罪立功！”

说什么都晚了，高丽兵占据土山后，在山脚挖出丈把深的沟，将崩塌的地方全部围起来。

然后，他们往里头倒了许多类似地沟油的东西，又添了许多木炭和柴火，用熊熊大火阻断了唐军的进攻。

而此时，傅伏爱同志正在其他营地吹牛，几个侍卫把他拉到李世民面前，李世民数落其罪状，当场斩杀。

李道宗疯了，他利用所有器械，对安市城展开了疯狂的攻击。

可惜，梁万春的确是个很懂防守的人，连续几日，他都用十分聪明的办法保卫着安市的安全。

冬天来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这里不是长安，东北的冬天来得很早，今天还有些暖意，明天，气温就有可能骤降。其实唐军也早有计划，决不能将战事拖入冬季。高丽的冬天尤其冷，天气变化加剧，几天内，鲜草枯萎，河水冻结。唐军的粮食也快吃光了，人和马都没了吃的，此地不可久留。

贞观十九年九月十八日（公元645年10月13日），唐军班师回朝。

走的那天，李世民特别嘉奖了梁万春，赐给他百匹绢帛，为的是表彰他对自己城中百姓的保护，和对自己国君的忠诚。

梁万春也是英雄，他站在安市城墙，朝着李世民远远地作揖。唐军开拔以后，李世民先安排辽东和盖牟两城的百姓渡过辽河，在安市城下，唐军高亢的军歌响彻天地，安市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其他城池的早跑平壤去了）。

几日后，唐军渡过辽水，到达营州。

在辽东阵亡的将士尸首都被人运回了这里，这是李世民的主意。如今大军来到这里，他先让有司设太牢，自己则亲自写文祭奠。史书记载，李世民“临哭尽哀，其父母闻之，曰：‘吾儿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事情到了这里，本该结束，但集会在幽州的高丽四万四千人，却再一次让人感动。

车驾到了幽州，高丽百姓拜舞号呼，宛转于地，连绵数里，都是扬起来的尘埃。

李世民说，“这场战役，没有胜利者。”

从数据上来看，谁赢谁输，显而易见。

唐军先后拔取的城池有：

玄菟、横山、盖牟、磨米、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后黄。

唐军迁徙移民的人数有：

徙辽、盖、岩三州户口七万人。

唐军在所有战斗中的损失：

战士死者近二千人，战马死者十之七八。

唐军在所有战斗中杀敌：

新城、建安、驻跸三大战，斩首四万余级。

现在，是到了最后公布唐军人马数量的时候了。

唐军：海军四万人，陆军六万人。

所以，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勣、李道宗、张亮所率领的人马，每次突击，人数都那么少。我们也终于明白，判断一场战争的好坏，关键要看战后，普通百姓的生活究竟进入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所以，到了幽州，四万余高丽族百姓山呼万岁，在这里重新开始了他们的生活。

……

人，一定要有尊严地活着。

【李世民的是非功过】

李世民最痛苦，他后悔得要死，在他看来，东征高丽是彻彻底底失败的战争。这的确是他说的，后悔到最后，他想起了一个人：

“如果他还在，朕怎么也不会出征高丽！”

说罢，令人骑着快马，昼夜兼程跑到长安，杀猪宰羊地祭祀死去的魏徵，用以表达自己的后悔之情。此外，他还把魏徵的妻子、儿女都叫来，让他们跑长途，跑到他的行宫，接受他的慰问和赏赐。李世民的举动，很快让朝中有识之士看透。当然，也有不少人在疑惑，李世民这是怎么了？

事情还要从先太子李承乾说起，魏徵死后，李承乾耐不住寂寞，和侯君集、杜正伦谋反。而侯君集、杜正伦，一个是很有能力的大将，一个是很有能力的文人。侯君集不用多说，这个杜正伦，也是很有来头的。整个隋朝举秀才的都不超过十个人，杜正伦和他的两个亲兄弟，杜正玄、杜正藏，三人竟然都擢第，一门三兄弟，把不到十个人的名额给占了三席。

于是，魏徵推荐他。

那个时候，有人告诉李世民，说魏徵背地里就是和侯君集、杜正伦结党营私，还经常拿着自己写好的谏书给同僚们看。

李世民震怒异常，结党营私先不去说，你拿着给我上谏的文书给别人看是什么意思？

这完全颠覆了李世民对魏徵的印象，联想到昔日魏徵的形象，暴怒的李世民下令毁掉曾经为他树立的丰碑。这里草木盘错，石碑已经有两年没人理了。

如今，无人规劝的李世民想起了魏徵。使者回到长安，便按照指示，树立起了两年前被砸毁的石碑。

【马周同学的春天】

原先满腹牢骚，也满腹经纶，曾经只是个监察御史的马周，被任命为正二品中书令。

因为办事能力出众，人心叹服，李世民回朝后，穷马周再一次被任命，除中书令外，还获得了吏部尚书的兼职。穷马周的春天到了，他再也不用因为闷骚，跑到新丰的客栈去喝一斗八升的酒了。马周为何能有如此战绩，这和监察御史的特色有莫大的关联，那个时候，人宁可去做八品的监察御史，也不要在五品普通官位上瞎混。

监察御史是连皇帝老子都怕的角色。

而中书令，到了贞观后期，权势已经压过了尚书省的仆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的成功是有捷径的，但前提是你要足够强，找一合适的舞台，找一个识人的领导，为集体做出受人尊重的成绩，世界改变了你，你适应了世界，才可能改变世界，马周就是榜样。

第四十六章
枕边风娇嫂迷张亮
眼中钉贤相犯萧瑀

大军从高丽回来以后不久，马周便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审理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同志的谋反案。

【张亮和他的儿子们】

在建安城外蹲坑蹲了一个多月的张亮也回朝了。

回朝后，因为进攻迟疑，要被批评教育。可因为先前有功，又在建安上演了一出淡定无比的好戏，所以李世民决定不再做任何追究，还赏了很多东西。这对张亮，尤其是有一个好老婆的张亮来说，很容易产生自满的情绪。

娶个好老婆，影响三代人。

娶个坏老婆，搞垮全家人。

妖娆而又妩媚的亮嫂得到了张亮最深沉的爱，张亮，听老婆的话。在张亮外出打仗的时候，亮嫂很寂寞。寂寞的她喜欢到道观寻欢，跟道士秉烛夜谈，这也是常有的事。某日，一个会算卦的道士（貌似道士都会）告诉亮嫂：

“有弓长之君当别都。”

张亮经常出差，所以，亮嫂不等张亮了。她跟一个年轻帅气的男歌手（伶人）私通，这让张亮的儿子很不满。

张亮的儿子张顗，其实不是亮嫂生的，因为亮嫂是张亮发达以后新找的媳妇儿，元配夫人早就被他丢到一边儿去了。亮嫂和男歌手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只是没人敢告诉张亮。张亮看媳妇对男歌手有一种前辈呵护小辈的喜爱，便自己做主，让这小歌手认他当干爹。

这是张亮常用的手段，至于为什么，很快见分晓。

就这样，普通的私通，顺利演变成了干儿和干娘之间的私通，闹得满门风雨。

亮嫂更加满足了。

亮嫂也是懂些诗赋的人，日子长了，也向往皇后、王妃的高贵典雅。

一日，她终于跟张亮说：

“我请大师算了一卦，大师说‘有弓长之君当别都”。我仔细一琢磨，弓长君不就是张吗？你说咱姓张的，哪个比得过你？是不是？有没有？”

张亮没有惊讶，因为他早就听算卦的说过，他睡觉的姿态很像一条卧龙（类似于小猫、小狗蜷缩睡觉的那种状态，大家可以尽情想象）。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认可了自己是真龙天子的命运。当然，枕头风的力量是伟大的，没有枕头风，亮哥不敢造反。亮嫂吹枕头风的力量尤其伟大，东征高丽后，张亮靠着军功，野心骤然暴露。

更加让人感觉恶心的是，张亮的胳膊上忽然长出了许多鳞片（穿铠甲捂出来的）。

刑部尚书的工作是枯燥的，张亮在努力搞好夫妻关系，把该做的工作做好的同时，又开始着力解决人手问题。

干革命，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不行的。张亮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决定利用自己的职权，收揽一些虎背熊腰的猛人，不管年龄大小，一律认做干儿子。干儿子数目的暴增，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亮哥的精神需求和亮嫂的生理需求。在夫妻俩的共同努力下，很快，张亮同志就有了五百多个儿子，这里头，以公孙常最为有名。公孙常懂八卦，曾经替亮嫂劝说张亮。

张亮下班后，去公孙常和程公颖（术士）两位那里聊天。

某日，他回到家中，见到亮嫂，第一句话就说：

“我名应图谶！”

亮嫂因此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走过来替张亮宽衣。

张亮忽然摸着自己的胳膊：

“而且，我还长了龙鳞！”

……

屁多成沼气，谎多成真理。

张亮的行为让一个叫常德玄的人看不下去了，他将张亮的故事上奏给了朝廷。谋反是朝廷大案，而且，谋反者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张亮，所以，李世民决定，让处事公允的马周前去办理。马周是穷后生出身，张亮自然是看不上的，接受盘问的时候，他咬定青山不放松。

“术士说过的话，你可曾记得？”

“我信佛，不信道。”

“那么多虎背熊腰的儿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热爱佛法，这是在行善事。”

“你妻子李氏可曾参与？”

“……这是谁告诉你的？”

……

张亮嘴真硬。

马周审了半天，一无所获，只好上奏朝廷。

李世民听说后，上朝问百官：“张亮有五百养子，他养这么多人做什么？朕以为他是想谋反，诸位以为呢？”文武百官根据对张亮的观察，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张亮的确是想谋反。

犯了死罪的张亮，就在这证据充足的情况下，被拉到长安西市斩首了。

同死者，术士程公颖。

至于亮嫂，史书没有记载她的下场，估计是被充当官婢，去掖庭洗衣服去了。张亮，没事儿别瞎闹腾。

其实，刑部的事情，缺了张亮还真不行。

当初百官纷纷指责张亮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反对。这个人，就是身在刑部的李道裕。等刑部尚书没了人选，李世民才觉得，倒是先前饶了张亮更好，可惜没给他机会。李世民说：“李道裕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不能杀张亮，这话对啊。朕到最后没听，现在真是后悔！”

是日，以李道裕为刑部侍郎。

【又是萧瑀】

李世民曾经很感激张亮，知道他信佛，有一次跟他开玩笑，道：“爱卿既然如此酷爱佛法，为啥不出家呢？”

张亮当然摆出一副要努力工作的样子，说不能出家，出家影响社会团结。张亮把刑部工作做得像模像样，可惜很快，他就被卷进了谋反案。张亮被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也不知道是谁触动了宋国公萧瑀同学那脆弱的神经。在李世民休息的时候，他忽然找来，见他一脸不满，李世民问：

“宋公这是干吗？”

七十岁的萧瑀小孩子一样生气道：

“陛下，臣要出家！”

李世民又笑又气，莫名其妙地看着萧瑀，这个孝行感动天下，又很有才华的骨鲠之臣，怎么会忽然想起出家来呢？想了片刻，李世民忽然明白过来，他没好气地对萧瑀说：

“我也知道你喜欢佛法，你向往佛门，你想图个六根清净，你爱去便去，还跟我请示个什么劲啊！”

萧瑀得到李世民肯定的回答，心满意足地走了。

半个小时后，萧瑀又忽然杀了回来，表情凝重：

“臣刚才想了想，臣不能出家！”

李世民被他气得肚子疼，臭骂了他一顿。萧瑀同学听出皇上讨厌自己这种行为，愈发不高兴。

回到家里，他躺在床上做装死状不动弹，决心从今天开始称病不朝。不过后来，人们还是在路上发现了萧瑀，他谁的腔都不搭，只顾埋头走路。到了朝堂，站在堂门口，赌气不进来。李世民谁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萧瑀这样。更可怕的是，萧瑀同学似乎闲出了毛病，开始狠狠揭发朝廷重臣的罪状。

他终于进朝堂了，第一件事，就是状告房玄龄有结党营私的嫌疑。他一再说，这个房玄龄玩弄朝纲，有意谋反。

李世民几乎被他气晕，问：“你有证据吗？”

萧瑀同学先阐述了一些基本事实，譬如房玄龄喜欢自己谋算机要，也不跟别人讨论，自己就敢下决定（这是李世民让房玄龄这么干的）。再譬如房玄龄路上碰见他宋国公萧瑀，连句温暖人心的话都没有，这让萧瑀很受伤。

李世民问他：“这就是说，你要状告玄龄谋反喽？”

萧瑀情绪有点儿激动，他很肯定地说：

“陛下你不知道详情，他也就是还没反！（陛下不详知，但未反尔。）”

李世民忽然怒了：

“你说话可别太过火，人不可求全责备，舍其短，取其长。朕虽然不聪明，但还没笨到那种程度！”

萧瑀还有话要说，却被李世民的震怒给堵了回去。

他很郁闷，但为了大唐的未来，他决心和恶势力斗争到底，于是，对其他人的揭发也越来越猖狂。但萧瑀同学忽然发现，皇帝李世民怎么像不愿意答理他似的。等确认李世民的确开始讨厌他，萧瑀彻底伤心了。这一天也赶巧，李世民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萧瑀训斥了一番，还削掉了他的封号，把他弄到了商周去当刺史。

自古以来，忠臣都是这般下场，想想比干，萧瑀忽然感觉有些凄凉。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小人当道，国将不国！

【哎呀，房玄龄】

萧瑀同学如此确定房玄龄有不轨心理，有什么根据吗？

有。

事情是这样的：

唐军东征高丽，梁国公房玄龄负责打理京师事务。一日，忽然有人奏报给房玄龄，说有人要谋反。房玄龄大惊，问：“是谁？”那人挺横，指着房玄龄道：“就是你！”房玄龄闻言，立刻派了一匹快马，将那人的举报信送到了李世民手中。李世民看罢，非常生气，让使者回去，把诬告房玄龄的人给砍了。

而且，他亲自写信给房玄龄：

“爱卿太不自信了，以后再有这样做的，你自己处理就行。”

在同僚眼中，房玄龄真的是一个很值得交往的人。他日夜操劳，任公竭节，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人才。他处理案子，一般都十分明达事理，在恪守法规的情况下，尽量让人心服口服。而且，他从不祈求别人能对自己感恩戴德，也绝不苛求别人为他去做什么。他知道别人有优点，一定会到处说；别人有错误，他就把那人拉过去规劝。

正是这样一个人，人们都说他是贤相。

难道不是吗？

萧瑀认为不是，倒不是因为萧瑀坏。

还有一点，萧瑀可能是这么得出的推论：

杨坚怕媳妇，反了；

罗艺怕媳妇，反了；

张亮怕媳妇，反了；

房玄龄怕媳妇，他难道不会反？！

所以，和上述三位一样，房玄龄也要反。

开玩笑的，其实，每个担任重要工作的人，根本不可能保证尽善尽美，过分苛责是不对的，因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埋没能力超强的一个人，也是错误的。房玄龄人缘很好，萧瑀人缘很差，两个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根本无法相互理解。然而贤相也是人，也需要普通人的生活。

说起居家过日子，房玄龄的确不合格。

他的老婆尽人皆知，那绝对是悍妇中的老大，烈女中的龙头。据说，这个女人，开创了中国女人“吃醋”的先河。

第四十七章
房玄龄打翻醋坛子
李世民再论薛延陀

在很久很久以前，房玄龄是没有小妾的，现在，他还是没有。那个时候，李世民见唐朝堂堂的梁国公竟然连个小妾都没有，便自作主张，要给他赐婚。

听完安排，房玄龄当场就站不住了，他跪在地上求李世民收回成命。李世民有些奇怪地问：“玄龄，只不过是小妾，又不是让你扶入正室，你激动个什么？”

房玄龄道：“臣不敢纳妾！”

李世民问：“这是为何？”

房玄龄道：“臣有老婆！”

李世民笑，“朕还不知道你有老婆，就是因为你有老婆，才让你纳妾。”

房玄龄慌，“臣有且只有一个老婆！”

李世民忽然明白了过来，他呵呵笑着对房玄龄说：“没事，朕就这么定了。”于是，让面子比较大的长孙皇后，把房玄龄的老婆叫到后宫，当面跟她说明情况。一般来说，王公大臣纳妾，是皇帝对他们的优待。作为王公大臣的老婆，接受他们三妻四妾也属于义务之一。可长孙皇后费尽口舌，房家媳妇愣是听不懂，死活不肯。皇后把情况汇报后，李世民决定亲自会会她。

“房夫人，这里有两条路。第一，你可以选择让玄龄把美女领回家中，大家一起和和气气过日子；第二，你可以喝了这杯毒酒，也免得以后嫉妒受气。你选哪个？（若宁不妒而生，宁妒而死。）”

房玄龄的老婆有些英勇就义的样子：

“臣妾宁可因为嫉妒而死。（妾宁妒而死。）”

李世民点了点头，让人端来一杯酒道：

“如果真这样，那你就把这杯毒酒喝了吧！（若然，可饮此鸩。）”

房家媳妇端起酒杯，一口灌了下去，表情刚毅地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等了半天，死神没来，倒是感觉嘴里有酸泛了上来。李世民讪笑，“朕看了她，都觉得害怕，别说玄龄了。”然后，他看着房玄龄的老婆，无奈地说道，“你如此恋着玄龄，朕也只好收回成命！杯中不是毒酒，而是醋。”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女人吃醋的故事就流传开了。房玄龄怕老婆的事，朝廷百官无不知晓，也都没事儿多安慰安慰。醋坛子、吃醋、醋罐子，这些用来形容女人心生嫉妒的词汇，一切都是从房玄龄开始的。不过，被人吃醋的确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尤其是很多人为你吃醋，对吗？

萧瑀的回答是否定的。

被支到地方上去后，他还一直惦记着房玄龄呢。就在这一年（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的年末，房玄龄也因为一件小事被免官遣送回家，让萧瑀看到了大唐的希望，社稷的未来有救了。不过紧接着，朝廷的坏事接踵而来。

首先是喊冤问题，萧瑀离开朝廷的时候，没人替他喊冤，房玄龄这么一下台，却有不少人上书反对。反对者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正是这些人物，让李世民意识到，自己这是又在犯错了。褚遂良表示，“房玄龄有几十年的功劳，就因为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罢免，难道不让其他人兔死狐悲吗？一个给人兔死狐悲感觉的地方，人们不会尽心尽力。”

李世民说：“我错了，我改。”

实际上，李世民是想让房玄龄回家，还是比较厚道的那种。因为房玄龄所有待遇一律不变，只是不用再操心政务了。但问题在于，李世民利用小事，顺水推舟，趁着别人有些小过错，直接让人家回家歇着了。理论上来讲，没什么。可事实上，这关系到一个人一生的功败荣辱。

所以，明眼的褚遂良在上书中说：

“陛下若是因为他衰老，想让他致仕，也应该按照礼法，让人家好好退休，怎么能用这种方法呢？”

李世民知错能改，派人将房玄龄追回来。但房玄龄推辞了宰相事务，因为他身体越来越差。为了能多和房玄龄见面，李世民甚至亲自跑到房家看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并非只有男女朋友之间才会有。从当年小小的县令，到如今名满天下的宰相，房玄龄有太多的故事。

因为他太有名，太有名太有名，天下人都说他好，可你就是不知道他真正做了哪些好事。房玄龄做好事，从来不到处宣扬。事情忘了也就忘了，房玄龄不去提，就真的没人提了。在这个时代，李世民有这样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真是太难得了。

房玄龄这辈子很苦。

虽然当上宰相以后，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德行，但他少年时期的故事，却早就轰动了整个济南。房玄龄性至孝，在家中的时候，但凡有好东西吃，他绝对会让长辈先吃。房玄龄十五岁的时候，房彦谦（父亲）已不在人世，他被过继给了叔叔。继母死后，他绝食五天五夜，此消息不胫而走，备受人称赞。

权倾朝野的宰相房玄龄，谨记父亲教诲，做事公平妥当。

李世民很信任房玄龄，东征高丽的半途中，西京长安来信，说户部尚书需要换人。飞信到了李世民手里，李世民想了好几天，最后敲定司农卿李纬。此时，恰好有从长安赶来的官员，李世民亲自召来问：

“朕想让李纬当户部尚书，玄龄是怎么说的？”

官员道：

“梁公夸赞他的时候说，李纬的胡子挺好看！”

是日，李世民飞信长安，改李纬为洛州刺史。

【无脑的多弥】

要为成功想办法，不为失败找理由。这是战前应该说的，战后，分析失败原因，那也是很有必要的。

从辽东回到长安以后，李世民除了开了萧瑀，其他也没什么要命的。但要命的是，李世民一直想不通，你说唐军为何就没有拿下平壤呢？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大败仗的他，头一遭想不通战场上的问题。他决心请教一下一直在局外围观的李靖。某天，侍臣开会，李世民就发问了。李靖先打了个太极，把问题交给了李道宗。李道宗回答说：

“当时臣想领着大军直捣平壤，陛下不让，这就是原因。”

李世民茫然若失，皱眉道：“当时太忙，我都忘了是怎么一回事了。”

事实证明，没到平壤灭掉盖苏文，是这次战争的最大败笔。

贞观二十年（646）五月，高丽王高藏携高丽莫离支盖苏文遣使谢罪，并献上两名美女。

李世民接受他们的谢罪，但却不要美女，还将她们发回原籍。

到长安来的使者络绎不绝，但最近几个月，有些地方的情况一直不那么稳定。薛延陀部落就是其中一个，真珠可汗被李世民的国书吓死后，他那无脑的儿子继承了他的位置，成为多弥可汗。多弥可汗是个小人，薛延陀部落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他。薛延陀出了这么一个无脑的可汗，回纥酋长表示，需要办掉他。他联合吐迷度、仆骨、同罗等部落，趁机挑起战争，几场大规模混战之后，多弥惨败。

事情传到长安，李世民做出反应：

以江夏王李道宗、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为瀚海安抚大使；遣右领卫大将军执失思力率领突厥兵，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率领凉州兵及胡兵，代州都督薛万彻、营州都督张俭各自率领自己部门的兵马，分道并进，征讨薛延陀。

再看薛延陀部落现在的状态：

李世民早先派了校尉宇文法出使乌罗户、靺鞨的几个部落，恰好碰到了薛延陀部落派往东部的一股兵马。宇文法得知消息，率领靺鞨兵将其击破。薛延陀国中惊扰，尤其是嗓门儿大的仁兄，在牙帐附近，只要看见有烟尘，就大呼：“唐兵来啦！”

各部落顿时乱成一团。

其他部落的反应：

为了来个围魏救赵，意气风发的多弥可汗亲自上马，率领几千骑兵直奔阿史德时健部落。不料在半道上遭遇了一大股回纥兵，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多弥要求部队必须奋战到底。

后来，他让回纥杀得惨败。多弥的下场有点儿惨烈，他一家老小，连同宗族、部下差点儿让人家全部杀光。回纥胜利了，他们占领薛延陀部之后，内部各个分部落的首领又开始互砍，吵吵闹闹，搞得整个西域鸡犬不宁。

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有无数部落争相派使臣来到长安归命，请求李世民认可他们的存在。

长安方面的反应：

薛延陀虽然被回纥整得很惨，但余众还是有七万人。多弥死后，他们往西方逃去，推举真珠可汗哥哥的侄子咄摩支为伊特勿失可汗，大家都假装听他的话。几日后，伊特勿失可汗去可汗称号，遣使奉表。

李世民派兵部尚书崔敦礼慰抚，表示认可。

又过了几天，回纥、仆骨、多滥、拔野古、同罗、思结、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部等部落的酋长纷纷来到长安。李世民在芳兰殿接见了他们，命有司善加款待，每五天来给他们开一次会。

贞观二十一年（647）春，李世民下诏开设州府：

回纥部为瀚海府；

仆骨为金微府；

多滥葛为燕然府；

拔野古为幽陵府；

同罗为龟林府；

思结为卢山府；

浑为皋兰州；

斛薛为高阙州；

奚结为鸡鹿州；

阿跌为鸡田州；

契苾为榆溪州；

白部为颜州；

各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各赐金银缯帛及锦袍。

诸位酋长的发言：

“臣等既然是唐人，来天子的处所，就好比拜见爹娘一样。”

“经过大家的商议，我们一致认为，在回纥以南，突厥以北，开辟一条道路，这条道路的名字，就叫‘参天可汗道’吧！”

“在这条道上，请开设六十八座驿馆，各有马匹供应唐朝和各国使者使用。作为唐人，我们也是要交税的，那就用岁贡、貂皮充当租赋。未来有什么家务，就请会写汉字的文人帮忙写表疏。”

李世民的批复：

“准。”

【那几封来信】

各国、各部落都派使者来长安，高丽当然不例外。不过有一点不太一样，高丽的信件，比原来看起来好像更带劲了。

据李世民介绍，高丽使者送上来的奏疏，根本就不能叫奏疏，简直就是思密达！不用猜，大家都知道，又是盖苏文欠揍了。

盖苏文的第一封信：

“奴为唐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奴知道错了，给臣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盖苏文的第二封信：

“臣想过了，高丽百姓不如中原百姓那么好管，所谓乱世用重典，臣管理他们也不容易，所以，他们的痛苦也就不足为道了。”

盖苏文的第三封信：

“当今天下，高丽和大唐是最伟大的两个国家，我给你写信，应该算得上是一件美谈。”

盖苏文的第四封信：

“我对新罗没好感，不过看在你的份儿上，我先不扁他。”

李世民怒了。

【动物世界】

盖苏文：请问，人和猪的区别是什么？

李世民：猪一直是猪，而人有可能不是人。

第四十八章
盖苏文叫嚣遭毒打
唐太宗坦言论功过

盖苏文虽然也跟着别人遣使，但从信的内容来看，这人绝对是不服气。（上自高丽还，盖苏文益骄恣，虽遣使奉表，其言率皆诡诞。）

李世民不跟他计较，派了几拨使者到高丽，盖苏文接见，本以为可以教训他一下，可使者发现，盖苏文的言辞十分傲慢，根本不拿使者当棵葱。

一直到最后，盖苏文干脆不再答理唐朝，摩拳擦掌，抓起新罗小弟弟就往死里打。

这日，李世民下诏，令有司不再接纳高丽朝贡。

贞观二十一年（647）二月，朝会。

大臣们的讨论最后达成共识，不再大规模出兵，只用小股部队持续骚扰，让盖苏文成天提心吊胆，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各种皮肤病和精神性疾病应运而生，让他急得满脸起疙瘩，如此甚好。这样做是很有效果的，可以预见的是，鸭绿江以北，尚处在盖苏文统治下的人民无心种地，一直处于战备状态。加上小股兵马的持续搅扰，这些地方的人疲惫以后，就能不战而降了。

李世民同意了大家的建议，分兵两道，一道是青丘道，一道是辽东道。

青丘道行军大总管为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副总管为右武侯将军李海岸；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为太子詹事李勣，副总管为右武卫将军孙二朗。

刚要捏死新罗的盖苏文再一次遭遇了唐朝海路、陆路兵马的袭击，这一回，可就真不那么好玩儿了。几个月内，李勣接连大破敌军，焚其城郭而还。然而，最耀眼的光环并不在这个常胜将军身上。青丘道总管牛进达更加惹眼，他率领几千人，大大小小打了一百多场战役，竟然全胜。在牛进达的带领下，青丘道拔下石城，进逼积利城下。

高丽方面必须做出反应了，否则平壤就彻底完蛋了。

于是，忧心忡忡的盖苏文派出了万人出战，准备用长期战斗的策略，跟牛进达死磕。青丘道副总管李海岸是个不爱讲废话的人，他率领偏骑，从侧翼扰其布阵，继而大破敌军，斩首两千级。

唐军凯旋了。

贞观二十二年（648），新年刚过，喜庆时刻，新罗却哭了起来。

他们的女王金善德死了。

李世民以金善德的妹妹金真德为柱国，封乐浪郡王，遣使册命。

要注意的是，跟盖苏文这样的人当邻居，没有两把刷子是不会太平的。很可惜的是，金真德刚刚即位，是个新人，而新罗又一直不强大，生命垂危。国王去世，盖苏文趁机挑事儿，眼看着要被打死，金真德请求唐朝发兵支援。

正月，李世民下诏，以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为青丘道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为副总管，率领三万大军，带楼船、战舰几百艘越海，直奔高丽。

……

（此处省略一万字，内容为唐军如何大胜，高丽如何惨败。）

【泰山其颓】

经过长时间的消磨，高丽已经支持不住了。盖苏文连连叫苦，哭着喊着要当臣，李世民不予理会。

时运已到，李世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高丽已经困弊，明年，朕要发兵三十万，灭掉高丽，在此一举！”

不出意外的话，高丽很快就完蛋了。然而，天意弄人，当年，李世民的老爸李渊准备灭掉突厥，却横遭意外，由李世民完成了他的遗愿。如今，李世民想要灭掉高丽，老天毫不偏袒，准备让他也体会一下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感觉。最终的结果，历史上早就定型，李世民的儿子李治替父亲完成了任务，我们无须担心。

在这个关口，李世民为什么会暴病身亡，大家一直争论不休。

靺鞨人用毒箭射中李世民肩膀后，毒素一直残留，李世民用尽方法，还是不能减轻痛苦。后来不知道是哪位神人（有可能是孙思邈），用了一些方法，李世民的病情竟然奇迹般好转，百官还为此纷纷道贺（史书记载）。

这表明，毒箭并非是李世民致死的主要因素。

但接着，王玄策大破印度，带回来一个妖僧。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李世民决定让他炼丹，并大量吞食，于是，病情急转直下。这个时候，李世民还患上了风疾。

但这并不是李世民瞎折腾的结果，因为这种类似于风痹、半身不遂的疾病，是他们李家的家族病。如此，服用丹药、风疾，让李世民已经感到虚弱和痛苦。但以他的体格，单单是风疾，完全不足以让他这么早就去世（在战场上还能扛麻袋）。于是，据史书记载，当时发生的情况是：

贞观二十一年春，高士廉病逝，李世民亲自参加追悼会，哀哭将死。

贞观二十二年春，马周病逝，李世民曾亲自为其调药，死后，李世民极度痛苦。

贞观二十二年三月，萧皇后去世，李世民令其与杨广合葬，虔诚致哀。

贞观二十二年六月，萧瑀卒，李世民赐谥号贞褊公，哀哭。

贞观二十二年七月，房玄龄病逝，李世民与之握手诀别，悲不自胜，几乎昏厥。

贞观二十三年三月，李靖去世，李世民亲临其第，流涕致哀。

伤人最狠的，就是伤心，当时李世民是悲痛交加着的。

【晚年的错误】

贞观二十三年（649）五月，李世民弥留之际，朝野人心惶惶。

他在病榻上，一定在回想自己这一生，黑黑的李密，羊毛吼的王世充，秦王府、文学馆，南征北战，东成西就，那些功臣，那些骏马，记忆里的战场，乾儿，青雀，婢儿，一脸婆婆肉的爸爸，早早去世的妈妈……

有人根据他这一生的行为，挑出他的四点过错。

其一，便是发动玄武门之变；其二，便是淫欲旺盛，甚至抢了他哥哥李建成的媳妇；其三，便是篡改史书，美化自己；其四，便是大兴土木，连自己都觉得过分。

事实是这样吗？

其一，发动玄武门之变。

问：这难道是错误吗？

其二，淫欲旺盛，抢哥哥的媳妇。

首先，李世民娶的不是李建成的媳妇，而是弟弟李元吉的媳妇。李元吉死后的很多很多年，她改嫁李世民。而且还肯定讨了李世民的欢心（帝宠之），她和李世民生的儿子被立为曹王，李世民决定让他接嗣李元吉。另外，皇后有为皇帝推荐贤惠妻子的责任，这是硬性规定，而不是个人行为。

其三，大兴土木，连自己都觉得过分。

贞观二十年以后的几年，李世民认为，万国来朝，而长安各种宫殿都太土鳖，下令打造华丽的宫殿，因此动用了不少徭役。这也的确是他的错误，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害臊。他曾经对李治说：“我当上皇帝以后，干了很多错事。我喜欢漂亮的珠宝，还造了很多宫殿，喜欢打猎，喜欢旅游，所以到最后，有些地方的百姓很是疲惫。这是我最不可饶恕的罪过，你以后可千万别跟我学！”

李世民晚年的确有些荒废，让很多人失望了。但他是一个很要脸的皇帝。北宋所编《新唐书·本纪第二·太宗》如此评价李世民的一生：

唐有天下，传世二十，其可称者三君，玄宗、宪宗皆不克其终，盛哉，太宗之烈也！其除隋之乱，比迹汤、武；致治之美，庶几成、康。自古功德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也。至其牵于多爱，复立浮图，好大喜功，勤兵于远，此中材庸主之所常为。

然《春秋》之法，常责备于贤者，是以后世君子之欲成人之美者，莫不叹息于斯焉。

欧阳修认为，李世民晚年好大喜功，这是平庸的君主才干的事儿，如此而已。

后世之人，都想要一个十全十美的榜样，然而，十全十美的人，只有童话里头才有。李世民的罪过，让后世所有的君子都倍感惋惜。

【搜狐微博】

李世民：生命就是一盘棋，没有相，光帅不顶用！

房玄龄：生命就是一盘棋，要么你先走，要么我先走，反正总得有一个人先走。

第四十九章
李世民驾崩颁遗诏
唐三藏求法谋潜逃

【李世民的遗愿】

李治一直侍奉父亲，头发都急白了。

那一天，李世民病情加重，他知道大限将至，立刻召长孙无忌到含风殿。李世民拉着长孙无忌，手握了很长时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旁人哭得一塌糊涂，这次紧急召见，大家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好在李世民这次并没死，然而，等待长孙无忌他们的，会是愈发让人惊惶的下一次。

两天后，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再次来到了李世民的卧榻旁。

“朕把今后所有的事，都托付给你们了。”他望着长孙无忌，又看了一眼李治，“太子仁孝，这你们都知道，要好好辅佐，好好辅佐！”

他看着李治，“我这一辈子，多亏了有贤臣在侧。无忌、遂良在，你就不用担心天下治理不好了！”最后，他又对褚遂良说：“无忌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是他出力。我死后，你们千万不要让小人离间。”

旁边的人都压低了声音哭，泪水啪啪打在衣袖上。

李世民令起草遗诏，褚遂良执笔。李世民说到最后，褚遂良也写到了最后。这是李世民最后一口气了，笔画刚收，大家忽然听见李治号啕起来，褚遂良知道，这是皇上驾崩了。李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抱着舅舅长孙无忌，哭得要死要活。长孙无忌虽然也流泪，却显得从容镇定，他振作起来，狠狠咬牙，硬生生将李治扶起来，他需要交代李治处理事情，见他哭得不像话，便歇斯底里地说：

“皇上将天下托付给殿下，殿下怎么能和匹夫一样，只知道哭？！”

李治也听不清长孙无忌说什么，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更不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件事情最严重的地方在于，大家都不在长安。

翠微宫，远离京城，如果消息封锁不严，势必会造成动乱。

眼下的李治已经完全丧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所有的大事，都由长孙无忌一个人担起来了。经过考虑，长孙无忌认为，首先要保证事情的机密，然后让太子李治先回长安，另外，加派飞骑、劲兵和旧将，随之一起入宫。在保证太子安全的同时，还要在恰当的地点，召集文武百官，宣布遗诏。

只有这样，才能让事情平稳进行，不会出现什么混乱。

就这样，李治和那些护卫率先回到了长安。

京城一切照旧，朱雀大街，大家穿着各色的服装，在宽广的大街上来来往往。

马车、侍卫、仪仗，缓缓驶在宽达一百五十米的朱雀大街上，来到皇宫，卫队停在了两仪殿前。百官被召集起来，大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只是没有看见圣驾，但总感觉是有大事要宣布。众人恭候多时，李世民没来，太子却先来了。大家看着李治，他神情恍惚，一个令大家震惊的景象出现了。

但见李治一下捂住了自己的脸，表情极度扭曲，顿首仰天，号啕起来。大家听了好大一会儿，才明白，皇上驾崩了！

顷刻间，大殿前爆发出呼天抢地的哭声。

有些一直追随李世民的武将甚至控制不住，一下瘫在地上；有些则站在那里不动，只顾抹眼泪。李治宣布，遵照遗诏，对人员进行调整。以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为侍中，少詹事张行成兼侍中，以检校刑部尚书、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辅兼中书令。第二天，太极殿，国丧，宣遗诏。

总结来讲，这份遗诏有几个主要的意思：

第一，我为了治理好这个国家，已经很尽力了，我希望百姓能够满意；

第二，让李治继承皇位；

第三，文武百官照常运作，三品以上早饭时间段可以临哭，四品及以下不得擅离值守；

第四，诸王在地方者全来奔丧，濮王李泰除外；

第五，各地方官员举哀仅限三日，依照汉制，以日易月（一天算一月）；

第六，宫殿园陵，一切从简；

第七，停止对高丽的征讨。

一个人一生的成就，就看他的葬礼。

大唐是一个开放的国度，有数不清的外来移民。唐朝官吏中，有很多都不是汉人。大唐文武百官，加上来朝贡的几百位君王、使者，纷纷来到了追悼会现场。于是，一场多样式的追悼会开始了，因为这些人致哀的形式十分特别。在西域的很多地方，遭受君父之丧，便要剪发、划面、割耳……

一时间，骑着胡马围圈哀号的胡人不计其数，血流满面。大唐百姓，仰赖太宗者，无不欷歔流泪，扼腕叹息，如丧考妣。

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请求杀身殉葬，李治遣人，谕以有李世民生前立的圣旨，不许。那些被李世民所擒服的蛮夷君长（颉利等）十四人，都被人刻成了石像，刻名，列于北司马门内。

再见，贞观！

《易经·系辞下》描述，贞，正、常；观，显、示。所谓贞观，就是以正道示人，尊天敬地，顺应人心。贞观的意义，不必多说，那是一个民族永恒的记忆。作为一个时代，贞观伴随着李世民的去世而结束了；但是，作为一种人生的态度，它理应让人刻骨铭心，永世不忘。李世民一直说，我们想要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心。他也说过，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

不为别的，为了人心。

这，就是李世民。

【有一个潜逃者】

贞观似乎不想走得太远，它跳出来，让人们好好想想，在这期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留念。

值得留念的事情其实真是太多太多。

就挑一件事情写，要写对未来影响最大的。每一个影响未来的故事，都应该在历史中体现。

好吧，故事就从一个潜逃者说起。李世民驾崩前三天，是平静而又不平凡的一天。在这一天，有一句话注定会被发扬光大：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这不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里头的话吗？

这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本经书的翻译者，名叫玄奘，他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一个人物。

玄奘，也叫唐僧，生得美眉明目，仪表堂堂。而且，据说吃了他的肉能长生不老。故事上说，唐僧率领徒弟三人，坐着一匹白龙马，一路往西，求取真经。一路上，大家遭遇九九八十一难，幸好有观音点化，如来帮忙，悟空降妖，八戒添乱，沙僧同志不作为（可参考沙僧同志的台词），最终取得真经，修成正果。

包括日本、韩国、越南等受过中华文明影响的人都知道，这个旅行团，曾经风光无限。这些个国家，都曾拍摄过《西游记》和类似的电视、电影。可是，历史上的玄奘法师，一开始并没有受到李世民的盛情邀请，他去西游，根本没拿到签证。

公元600年的某一天，杨坚还在位，杨广还在装，陈家娘子（玄奘的母亲）还挺着个大肚子。这天，没有刮风下雨，没有闪电和佛光，更没有地动山摇，夫人就把孩子给生出来了，实在不给观众朋友们一点儿面子。

陈袆的命很不好，五岁，妈妈去世；十岁，爸爸去世。

家里头就还剩下一个哥哥，还是出家人，天天敲木鱼儿。哥哥看他还小，人挺聪明，便做主，把他介绍给了白马寺。

陈家的香火，就在哥俩一心向佛的氛围中中断了。

那年头，正是隋炀帝暴政刚刚开始的时候，穷苦百姓为了逃避战火，纷纷出家，寺院迅速扩大，场面可谓是相当的壮观。当然，出家剃发，混日子的不在少数，但也有不少一心向佛的。佛门有一场全国统一考试，全国的佛教徒都要参加，一旦考中，便可得到剃度。

陈袆的聪明才智很快被人们发现，公元612年，十三岁的陈袆成为全国二十七名僧人中的一员，和他一起考上的，都是他年龄几倍的人。这倒也没啥稀奇，毕竟，这个人生来就不平凡。

又过了十二年，大家忽然发现，玄奘法师竟然越长越帅气，一回眸便可迷倒许多女施主。更厉害的是，年轻英俊、帅气无比的玄奘获得了佛门中的高尚称号——三藏，让人羡慕嫉妒恨。

三藏者，经藏、律藏、论藏。别以为这只是三门科目，想要看懂，那还真需要很长的时间，更别说精通了，但这对玄奘来说并不难。如此，二十四岁的玄奘成功拿下这个名头，名声也越来越大。得道两年以来，大家对他的尊重有增无减。可忽然有一天，他说他想去长安看看。

哥哥劝他，你留在寺院，名望都有了，去长安找什么刺激？

玄奘说：“我去长安学习。”

哥哥在无奈中石化。

玄奘注定不平凡。

一年后，他名动京师，因其佛法高深莫测，引得万众景仰（唐朝嘛，也不排除有看他长得帅的花痴当伪教徒）。景仰到啥程度，还得举个例子。当时有一个很有名的老头，经常跑到玄奘法师这里来听讲。只要不上班，他一准儿在下头听课，别人也都对他很熟悉。这个人的脾气很倔，人家都管他叫“宋公”，可他不姓宋，而姓萧，名叫萧瑀。

据说因为痴迷玄奘，他曾一度要求出家（后来证明确有其事）。

萧瑀同学求出家，肯定是一时兴起，玄奘当然也不乐意收他这个朝廷大员。在长安讲课许久的玄奘，又开始给自己制定新的目标了。为了未来的光亮，为了心中的信仰，他毅然决然地递交了一封申请书。

第五十章
抓玄奘李大亮大亮
拜师父石磐陀盘陀

可能是萧瑀替玄奘把申请交到李世民手里头的，上面说，他向往天竺佛法，想要到西天求取真经。

李世民也没多看，当场拒绝。这并不是因为李世民小气，而是因为这一年正好是贞观元年，西域一直就处在战乱当中。乱状在贞观初年一直都有，所以，那时候想要去西域，真是比登天还难。贞观二年（628）的秋天，不甘寂寞的玄奘乔装成普通百姓，混在人流中，如愿以偿地从长安城跑了出去。

说来事情也巧，那年正好大旱，大旱也罢，又赶上霜灾。李世民宣布，百姓可以自由迁徙，自己去寻东西吃。话说得有点儿好听，其实就是宣布，现在天下大旱，关中颗粒无收，国库储蓄也快用光了，大家能走动的，就四下讨饭去吧！

于是，玄奘顺利躲过盘查，混入人流，前往西天拜佛求经去啦。

要饭的都往山东、河北去了，可人家玄奘偏偏不往东走，而是另辟蹊径地往西边更荒凉的地方走去。

玄奘对长途跋涉早有准备，在长安，一年来，他每天都坚持锻炼身体。每天讲完课，还得练习跑步和缩水之法，业余时间恶补梵语。由此可见，玄奘同志根本没我们想象中那么柔弱，他应是一个身体健壮的帅气男僧，一个高大威武，英姿飒爽的猛士。玄奘一路上也都没遭遇盘查，但到了凉州，可就不一样了。

这里是使者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也是探子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我们知道，唐僧西行途中遭遇了重重劫难，各种妖魔鬼怪都要干掉唐僧，熬汤吃肉。凉州（甘肃西北）这个地方，没有白骨精，也没有观世音，负责招待玄奘的，是凉州大都督李大亮同志，他才是玄奘碰见的第一个妖精。

大都督任务繁重，其中一项便是流民的管理。玄奘有幸落到李大亮的手中，真可谓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李大亮：“法师去西天作甚？”

玄奘：“取经。”

李大亮：“你怎么能证明不是私通吐蕃？”

玄奘：“贫僧……”

李大亮：“卫兵呢？把这个和尚撵回去！”

就这样，玄奘被人硬生生堵了回来。他回到凉州城内，打转，晃悠，晃悠，打转。忽然，有两个小和尚出现在了玄奘面前。他们自称是河西佛教掌门人慧威法师的弟子，奉师父之命，来护送玄奘大师。

在两个当地人的帮助下，玄奘抄小路到达了瓜州（甘肃安西）。好吧，小和尚告退了，玄奘又成了一个人。

既然瓜州是个州，那肯定得有刺史。瓜州刺史独孤达早就注意到这个大脑袋锃亮的和尚了，他让人把玄奘抓到跟前。独孤达凝重地看着玄奘，忽然发问：“你是长安来的？”玄奘道：“是的，我从长安而来，来瓜州讲学！”

独孤达顿时脸色大变，满脸堆笑地搓手，“太好啦，大师从长安来我们这种偏僻的地方讲法，真的是太感人了！这种不为名、不为利的感人事迹，真该多加宣传！”言罢，用接待贵宾的礼仪接待了玄奘，还送上了很多好东西。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些时日，瓜州人已经开始爱上玄奘了。

当然，玄奘已经能够自由活动。

他热爱运动，经常跑到瓜州西边的那条大河看风景，大河外，还有一道名叫玉门关的关卡。玄奘做锻炼身体状从河边跑回住处，琢磨着怎么混过去。第二天，再到河边，假装锻炼身体。

他简直是太失望了，玉门关是边境线上的海关，没有签证，也没护照，官兵是绝对不可能给他放行的。一旦有一天，玄奘像雷震子一样，长了翅膀，飞了过去，也别高兴得太早。再往前，是让人泪崩的烽火台。在烽火台上，有日夜守卫边疆的战士，他们绝对不会跟远道而来的偷渡者客气。一旦发现有人在下头拼命跑动，或者天上有肥硕的大鸟慢慢悠悠飞过，拉弓便射，没有半句废话。

所以说，鸟人也有鸟人的危险。

好吧，现在，假使玄奘有金刚不坏之身，靠着翅膀扑扇了过去，又扛过了烽火台上守兵的弓箭，他也不能有丝毫的喜悦。烽火台上的官兵并不算太多，整个路途上的烽火台总共也才五个。因为其实真正的危险不在烽火台，而是在于，每个烽火台之间的距离太长，有一百多里。

更令人气馁的是，这段路程中间，全是戈壁，没有水，没有草，没有人烟，连根毛都没有。

五百多里地，还让不让人活啦？！

别慌，现实版的西天取经可比小说更具有悲凄的色彩。现在，假使玄奘成了天使，有了软猬甲，还硬把自己变成骆驼，背上背着两个满是可变成水的脂肪双峰，不怕渴，可以往前走了。他还会遇到另一个难题——迎接他的，将是摩诃衍大戈壁，最短直线距离八百里，实际要走一千多里地。在这一千多里地中，没有指南针，只有毒太阳；没有同行者，只有流沙河。

唉，这样，总算能渡过摩诃衍大戈壁，到达伊吾国。

此时，玄奘叹息一声，唤来悟空，指着西天说：“悟空，为师真的好累，不想走路了。你可不可以带为师坐坐你的筋斗云？一下十万八千里，阿弥陀佛，真善美丽小世界！”

想到这里，玄奘笑了。

他望着眼前的大河，咽了一口口水。

他回过神，他不知道，瓜州城内，早已为他闹翻了天，他真不该回去。

事情还得从凉州那头说起，凉州都督李大亮同志忙完军务，忽然想起有个光瓢的和尚曾经被自己遣返。李大亮开始后悔，大骂自己当时浑，应该把那个和尚抓起来关到监狱，怎么就放他走了，他可是私通吐蕃的嫌疑犯啊！为了摆脱这种苦恼，李大亮便下了一份通告，发到西边各个州县：

有僧字玄奘，欲入吐蕃，所在州县宜严候捉。

李大亮真的亮了，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非说人家玄奘要去吐蕃（也许吐蕃都是和尚导致的）。总之，抓捕令下发到了瓜州，到了独孤达的手里。

独孤达是个旷达的人，他豪放地把公文推给自己的秘书李昌，让他去处理。李昌将公文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兴奋地来到了玄奘跟前，他有机会立功了。他拿着一本类似于《三藏法师的小生活》的书，在玄奘面前，平平整整地放在桌子上，用手按着。

他表情冷淡，压低了声音问：“师父，这不会就是写的您吧？（师不是此耶？）”玄奘望着李昌，这个一直笃信佛法的人。在没有网络和照片的时代，想要看一眼自己的偶像也是非常困难的。

从玄奘的眼神中，李昌看出了一种力量。

他忽然变得很激动，说：

“如果真是，弟子愿意为您谋划！”

玄奘答道：

“我的确是玄奘，可是不是去吐蕃，是去天竺求经。”

李昌的眼睛里绽放出无限光芒，他拿出文书，将文书撕成碎片，“师父果能如此，弟子敢为师父撕毁文书！”这天，在犯了大罪（撕毁公文）的李昌的安排下，玄奘顺利离开了瓜州城。李昌还送给了玄奘一匹好马，这匹马是唐僧第一匹马的原型，也就是被小白龙吞掉的那一匹，命运比较悲凄。

这不，玄奘还没骑多长时间，该马就四腿蹬得僵直，撒丫子不干了。

【树倒猢狲散】

玄奘见马死了，就自己一个人走，到了瓜州边境的一处寺庙。他理了理自己的衣物，跪在佛像前顶礼膜拜。一切都很安静，可是，就在玄奘打坐的时候，忽然闯进来一个满脸枣红胡子的人——神话从此开始。

那胡人见玄奘法师打坐，一句话也不说，先绕着他转了三圈儿。玄奘诧异不已，问那胡人的姓名，胡人自称石磐陀。玄奘问：“为何上来就转上三圈儿？”石磐陀道：“我信佛，希望有高人指点，授我戒条。”

玄奘见此人聪明，便与之交谈，授他五条戒律。

问：“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能持否？”

答：“能持，能持。”

问：“不妄语，不饮酒。能持否？”

答：“能持，能持。”

……

总之，类似于这样，胡人成了他梦想了二十多年的居士。哪知这胡人刚受完戒，却忽然欢天喜地地辞别了玄奘，喊都喊不住。玄奘继续念佛，胡人又杀了回来。这次回来，他捧着一大堆大饼和果子。他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师父，托起果子来让师父品尝，很有当好徒弟的风范。

这个真实的故事被玄奘自己记载下来。

后来，人们都知道，玄奘在西天取经的道路上，收了一个胡人当弟子。

再后来，人们口口相传，“胡人”变成了“猢狲”，猢狲就是小猴子，小猴子太小，就叫孙猴子吧！往后，人们不记得小猴子其实就是石磐陀，只知道唐僧的大徒弟，名叫孙悟空。玄奘不会知道，一千多年以后，这个猴子和他的故事会尽人皆知。

【白龙马，蹄儿朝西】

石磐陀拜过师父之后，愈发欢天喜地，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问：“师父来这不毛之地做甚？！”

玄奘答曰：“也是路过，为师这是要去西天取经。”

石磐陀道：“西天可远？”

玄奘答曰：“虽远隔十万八千里，身若向佛，咫尺可到！”

石磐陀问：“那师父看俺像不像佛？”

玄奘答曰：“像。”

就这样，石磐陀闹着跟玄奘一起西游。玄奘答应了石磐陀的恳请，他认为这个年轻的胡人很有激情。

石磐陀回家准备去收拾收拾，让玄奘蹲在草丛中等他（没办法，时局太乱了）。玄奘蹲了半天，石磐陀终于来了。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老胡人。据石磐陀介绍，老胡人已经去过伊吾三十多次了，可以当向导。玄奘站起，问道：“你不是说自己为我带路吗，怎么又把老人家给请了出来？”

石磐陀解释道：“我能带路，也就能带师父出玉门关，玉门关外，我也没去过。”

玄奘当时就晕了，如果他会念紧箍咒，一定会先念上它万儿八千遍，将这泼猴儿念死。但玄奘终究是玄奘，他很快镇定了情绪，定了定神，对老胡人说：“贫僧为求大法，发愿西方，若不至婆罗门国，誓不东归。纵死中途，非所悔也！老人家年事已高，还是不要去了。”

老胡人也不客气，当场答应。

老胡人也信佛，为了表示对玄奘的支持，他拍了拍带来的那匹枣红马的屁股道：“大师非要去，我就把这匹马送给你。这匹马往返伊吾已经十五趟了，身体健康，熟知道路，以后有什么危险，它兴许还能帮上忙。”玄奘仔细打量着这匹马，枣红色的，又高又瘦，马脸前边儿还钉着个菱形的铁块儿。

这是一匹神马，在玄奘最危险的时刻，它救了他一命。

第五十一章
王校尉放行唐玄奘
老和尚泪拥家乡人

【不乖的小悟空】

根据《大唐西域记》的记载，孙悟空的原型石磐陀同学是个喜欢为玄奘开路的人。每当前头有东西阻挡，他都会抢先跳过去，为玄奘扫清障碍。

带着枣红马，带着石磐陀，玄奘准备渡过葫芦河，闯过玉门关。这一路上，石磐陀表现出了十分好的一面，他为玄奘斩木为桥，布草填沙，真是玄奘的好徒弟。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个石磐陀，是个力大无穷的大力士。徒手劈死一个大活人绝对没问题，干活也勤快。

来到河边的时候，天色已晚，想要在这个时候过河，那简直就是开玩笑。师徒二人旅途劳顿，商量着明天再去赶路，便在河边打地铺休息。玄奘是高僧，心性淡定；石磐陀是胡人，看惯了打打杀杀。

玄奘简单铺好被褥就睡，石磐陀却在那里抓耳挠腮，把铺盖挪动了半天，最后终于确定要在距离师父三十米远的地方睡。

这夜，河水的声音，让石磐陀辗转反侧，他不知道现在这种感觉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想了半天，居然睡不着了。不过，石磐陀心理素质不好，但智慧还是有些的。睡不着就装睡，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半夜，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石磐陀忽然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来了个伸展运动的动作，然后弯下腰，从被子底下抽出一个杆子状的东西。其实，玄奘根本没有睡，他也睡不着。他眯着眼瞧着徒弟，徒弟像是在梦游。但见石磐陀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往玄奘这边走起了猫步，他越来越近了。

这回玄奘看清了，那不是棍子，而是一柄砍刀！

石磐陀要杀了玄奘。

玄奘不敢做声，等石磐陀走近了，才瞧见，为了预防玄奘逃跑，除了一柄砍刀外，他身上还背着一副弓箭。石磐陀猫步走近，举起砍刀，在那里僵化了半分多钟，挠了挠头，慢慢放下屠刀，有些落寞地走回了睡觉的地方。看起来，这家伙想灭了玄奘，但鉴于自己有佛教信仰，他决定先自个儿斗争斗争再说。

显然，石磐陀的邪恶没能斗争过信仰。

不一会儿，他又折腾起来，拿着砍刀，放缓了脚步往玄奘这边走来。好在离玄奘越近，石磐陀的心就越紧，他不敢下手，也觉得不能这么干，懊恼不已的他开始暴躁，残暴地虐待自己的内心。他一头扎回自己的睡处，在被窝里磨蹭了一会儿，又摸起砍刀走了过来。

他这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的，把玄奘折腾得不轻。

悟空，你这是跟为师闹哪样啊？

诸位不要以为这是虚构，石磐陀真的就是这样，想要了玄奘法师的命。玄奘见躲也躲不掉，干脆起身，口诵佛经。石磐陀的猫步刚走到一半儿，见玄奘起身，以为他有灵知，大惊，赶紧折了回去，装模作样地睡了起来。

第二天清早，玄奘起了个大早。

他看了一眼石磐陀，道：“徒儿，给为师弄些水去！”

石磐陀眼神躲躲闪闪，见玄奘像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便一不做，二不休，耍起泼皮，连玄奘的话也不听了。“弟子知道前途艰险，没有草，更没有水。唯有五烽之下有水，但师父，您没有官文，不能通过。那五烽之上就是神射手，一旦被他们察觉，我们必死无疑！”

玄奘明白了，徒弟这是不想跟着他走，所以想杀了他灭口，一了百了。可见，石磐陀是个猴急的人。

玄奘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刚要说话，却见石磐陀腾地抽出大刀，架在玄奘脖子上，拉着便走。

比牛犊子还壮的石磐陀要拉着玄奘去哪里，不知道。但走了两里地，玄奘死活不走了。石磐陀虽然猴急，但也不肯背个杀师傅的罪名，便急得抓耳挠腮。到最后，见犟不过玄奘，他干脆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师父，你去西天取经，一定到不了。到时候你让官兵抓住，供出我怎么办？”

原来，石磐陀走了一天就不想去了。

其他还好说，但前头就是玉门关。玄奘过不了，就有可能把他供出来，玉门关离他家这么近，想要抓他，那也是非常容易的。玄奘明白了过来，他开始以法师的名义发毒誓。最后，在石磐陀极端苦恼的分别中，玄奘自己一个人继续西行。几天后，他成功地走到了玉门关外。

历史和小说一样，充满了智慧和奇迹。

玄奘绕道百里过河，聪明地躲过了玉门关守军的盘查。然而此时的玄奘，根本来不及高兴，因为接下来的路途，是最不能令人忍受的——五烽。之前说过，五烽几百里内，全是戈壁，气候十分干燥，连棵草都没有。只有烽火台下有储存的水，台上是把守的官兵，没有签证，只能被遣返。

玄奘先摸黑走了一百里的沙漠。

在这第一个百里中，有无数白色的骨头露出。白天，玄奘就在被风吹得风化了的巨石下休息，偶尔走一段路程，夜间就牵马赶路。也就在这天，玄奘发现了一个奇景。他看见远方好像有很多军队和房子，可是过一会儿，便成了蓝天白云，还有高大的城堡。等迎着它们走那么一段路，这些东西又忽然不见，只剩下远远的一片绿洲。

这是海市蜃楼。

最痛苦的是，你明明看见不远处有晶莹的水流，可它永远在你前面几十米处。幻觉并没有让玄奘迷失方向，白天过后，夜晚来临，他计划好要到第一个烽火台下面取水。因为即便怎样省着喝，水还是被喝光了。

玄奘低估了唐朝守军的眼力，他刚要接水，一支鸣响的飞箭就从他身边飞过，算是警告。

玄奘从未如此慌张，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人死了，那就真完了。

玄奘招手，抬头大喊：“别射，我是从京城来的和尚！”他牵着马，往台下走去。烽火台下，几个火把照亮了四周，几个唐兵出现在了玄奘的面前。

驻守烽火台的校尉，名叫王祥。对于王祥来说，能在变态的五烽这样一个地方碰到从京城而来的光瓢儿和尚，实在是一件很新鲜的事。王祥不说话，只等这个偷渡者在恐慌中上马就跑，然后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射死这个家伙了。玄奘却很镇定，他看着王祥，双手合十，直接自我介绍：

“校尉，你听凉州人说过，玄奘法师要去婆罗门国求法吗？”

王祥有些吃惊，他盯着玄奘的眼睛，动了动嘴唇道：“我听说玄奘已经东还了！”

玄奘没有解释，王祥狐疑，接着问道：“玄奘怎么会到这里来？”

玄奘听懂了王祥的意思，他拿出一份度牒，证明自己就是玄奘。王祥看罢，竟然很高兴，呵呵笑道：“原来还真是玄奘法师，失礼，失礼！”王祥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更不想为玄奘放行，他满含深情，而又略显阴险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去天竺太远了，师父不去也罢！”他指了指敦煌的方向，颇有些动情：

“我家住敦煌，我们那里就需要法师这样的人啊！”

可见，王祥也是个有自私之心的信徒。王祥表示，法师去敦煌最好，他这个校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非要西行，他王祥可就要秉公执法了。王祥请玄奘休息一夜，二人开始了激烈的辩论，到最后，原本执意邀请玄奘到敦煌的王祥彻底败给了玄奘这句话：

“西行之路虽远，贫僧就算死，也要死在西行的路上！”

第二天一大早，王祥盛情款待了玄奘。

他将他们官兵自己烙好的大饼包好，又给玄奘盛满水，放到马背上。玄奘牵着马，和王祥道别。

突然，王祥拉过玄奘，指着远方道：“从这个方向，可以直接抵达第四烽。既可以少走许多路，又可以躲过许多关口。第四烽上有我的一个朋友，名叫王伯陇。你到了那里找到他，就说我让你去的就行了。”玄奘感谢了王祥，只身一人，牵着枣红马一路前行。

几天后，第四烽，王伯陇盛情款待了玄奘。

玄奘临行前，王伯陇告诉玄奘：“大师别走第五烽了，顺着这道走，有个野马泉，取了水再往前走，直接就是大漠了。”

玄奘感谢了这个好心人。

大漠，莫贺延碛，也就是现在的哈顺戈壁。

这是典型的死亡之地，在莫贺延碛的西面，是无数海子形成的湖泊。这些湖泊，有的忽然消失，有的则日渐干涸，最后形成了盐碱地，古人把这个地方叫做盐泽。盐泽现在有个洋气一点的名字——罗布泊，当年，这里是第二大内陆湖，有别的地方无法比肩的荣耀。可如今，这个地方除了能考古，还的确没有其他作用。

玄奘不肯面对这么大的现实，他按照王伯陇所指的方向一路走，很快就迷路了。往北穿越莫贺延碛，这八百里戈壁与沙漠，比如今的罗布泊好不到哪儿去。虽然不走盐泽，但眼前的情况让他很丧气。玄奘昼伏夜行，走得很是辛苦，而且，最糟糕的是，他又开始产生幻觉了。

每当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能做的，就只能是心中念佛。即便如此，他还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找了好几天，玄奘愣是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野马泉。他望着自己的水囊，内心开始泛起涟漪，水囊的形状也让他痛苦。因为，就在前一秒钟，这包可怜的水被他不小心打翻了。好吧，等待他的，是被流沙吞噬，或是被风沙掩埋，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不等它们动手，玄奘法师就被渴死了。

玄奘睡着了，夜，空气忽然变得很凉。

被渴得奄奄一息的玄奘顿时来了精神，可他捏了捏皮囊，又无奈起来。

枣红马见玄奘醒来，忽然表现出了一匹优秀胡马的必备素质，它从沙中腾跃而起，撒丫子没命地往前跑去。马这么一跑，硬生生将玄奘拉扯着飞了起来。玄奘被莫名其妙地拉着飞奔，停都停不住。等他感觉马疯狂完，停下来的时候，便睁开眼睛去看。这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马识途，它拉玄奘来到了野马泉。靠着野马泉的水，玄奘顺利抵达了伊吾国。和电视剧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先拜访国王，而是先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寺院。寺院虽然荒凉，但东西还算整齐，玄奘撂下老马，只身进去。

忽然，庙里头冲出三个光头大汉，死死将玄奘围住。一个老一点的大汉连鞋都没有穿，见到玄奘就哇哇哭了起来。哭到最后，玄奘才听明白，这仨人都是早些年头避难逃来的，都是中原人。他们见到老家人，激动得狂奔而来，老和尚最激动，连鞋都没穿就哭着跑出来看老乡了。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家乡人了呢！

玄奘不知道的是，他的名声早已被天下人所知，不光长安人知道他，伊吾人也知道他。伊吾国内的僧侣和大臣听说玄奘法师来了伊吾，将他请到了王宫款待了一番。伊吾国的国王也很高兴能见到玄奘，于是大张旗鼓地让法师讲课。可是，命运之神再一次给玄奘开了个玩笑。

第五十二章
麹文泰执意留御弟
众土匪劫船供天神

伊吾的宫殿里头，忽然出现躁动，说是有个魔头给伊吾国国王写了一封信，专要玄奘法师。

伊吾国国王虽然是个王，但也怕那家伙，乖乖奉上。后来我们知道，那个来跟伊吾国王抢玄奘的人，就是高昌国国王麹文泰。

他听说玄奘先到了伊吾，大为恼火，认为玄奘看不起高昌，便派使者去伊吾强行索要，让玄奘先在高昌讲课。伊吾是整天受欺负的小国，高昌是西域数得上的大国，麹文泰想要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麹文泰自信能请得动玄奘，便让使者带着几十辆好车，外加高昌有头有脸的大臣前去迎接。

就这样，玄奘被莫名其妙地抢跑了。

半夜三更，玄奘被百十号人运到了高昌首都。

麹文泰等太久了，他一向自信，但这回他睡不着觉，见玄奘总算来了，大喜过望，大半夜的要求人家给他和王后讲课。一排排秉烛的宫女迎接玄奘，麹文泰亲自把玄奘请到了自己屋里头。跟梦游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玄奘，被麹文泰安排在了宝阁之中。令人目瞪口呆的场景终于发生了：

但见麹文泰突然跪在了玄奘面前，满含深情地说：“弟子听闻法师大名之后，激动得成天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我让使者不歇息，估摸着法师今夜会到，所以，老婆、孩子都没睡觉，真的，现在就在外头候着，专等法师给我们上课！”

麹文泰招呼王妃、侍女、子女来拜玄奘，一套礼节过后，麹文泰发现，玄奘法师竟然岿然不动。麹文泰也是聪明人，他问玄奘：“法师有什么想要说的么？”玄奘道：

“贫僧实在是困，可否先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麹文泰大悟，欢天喜地地拜别而去。

第二天早上，玄奘和往常一样起床开门。刚开门，就被人堵在了门口。是的，麹文泰同志领着一班人马在外头恭候多时（估计他就没睡着），请他讲课。一套礼节过后，麹文泰发现，玄奘法师竟然岿然不动。麹文泰也是聪明人，他问玄奘：“法师有什么想要说的么？”

玄奘：“贫僧可否先四处看看？（尤其是想去厕所看看。）”

玄奘很快就看完了，于是讲课。连续几天，听佛的人没有丝毫厌倦。但玄奘很想赶紧离开高昌，他每次开口，都会被麹文泰同学那一套盛大的礼节给憋回来。十几天后，玄奘下定决心要跟麹文泰闹，否则会耽误西天取经的大计。这日，他找到文泰，对他说起自己西行的决心。

麹文泰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一定要留住玄奘，“朕以前跟着隋帝（杨广），也算游遍了中国，这一路见到无数名僧，没有一个看上眼的。法师也许不知道，自从朕知道法师之后，朕就下定决心供养您一生。朕甚至可以让全国人民都成为您的弟子，您还是别再跟我提西游的事儿了！”

玄奘心意已决，他对麹文泰说：“讲法可以，留在高昌，没门儿！”

麹文泰几乎崩溃，他指着远方的葱山（帕米尔高原），跳着说：“弟子喜欢法师，就好比这葱山一样坚定不移！求求法师不要嫌弃弟子，留下来教导弟子吧！”按照以往的安排，玄奘需要唱一段，然后喋喋不休地给他灌输无聊的词句，到最后麹文泰崩溃，则可以顺利西行了。

但人品极好的玄奘没有选择这种方式，他看着真诚的麹文泰，做大义凛然状说：“大王的心意，我领了。”

麹文泰腾地跳起来，他觉得玄奘真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他撸起袖子，指着玄奘怒喝：“师父，你可别怪我用狠招！你要去要留我也管不了了，可你要留，我就让你在高昌国当国师，你要是走，我就把你抓起来送回长安！”麹文泰狠毒的话震慑了四周，可唯独没有让玄奘害怕。

玄奘淡然望着前面道：

“我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大王要这一堆烂骨头有什么用？（只可骨被王留，识神未必留也。）”

于是绝食三天，不吃不喝，麹文泰崩溃了。

他给玄奘跪下，请他吃饭，“师父，我服了，您想走就走吧，但是饭还是要吃的。”麹文泰被玄奘感动了，二人来到佛像前，成了拜把子的兄弟。唐僧御弟的原型正来源于此，只是皇帝不是李世民，而是麹文泰。

为了保证西行的安全，麹文泰送给玄奘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绢绫五百匹；马三十匹，侍从二十五人；还有国书二十四封。

我们知道，麹文泰虽然信佛，但也知道欺软怕硬的道理。在给西突厥可汗的书信中，他就一改往日的威风，很谦虚地说道：“玄奘法师是臣的弟弟，他想要去婆罗门国取经。希望可汗像呵护我一样呵护我弟弟，让西方诸国别为难他，派人把他护送出境，奴在此先行谢过！”由此可见，从那个时候开始，麹文泰就错估了形势。

玄奘要走了，离开高昌，绕开吐蕃，跋涉万里，去往西天。

虽千万人，吾往矣。

麹文泰抱住玄奘号啕，他的老婆（们）看见他如此伤心，也跟着哭起来了。王妃一哭，宫女也跟着哭，前头的宫女哭，后头的也不能不哭。于是，一帮人就这么呜呜哭了起来。这下可算是点着了，跟在屁股后边儿的百官见状，也饶有兴致地哭了起来。高昌国都城外的整个郊区，都被这离别的哭声渲染了，在一片依依惜别的哭声中，玄奘离开了高昌。

队伍扩大了，感谢麹文泰。

麹文泰对玄奘有且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取经回来，要在高昌住三年。

玄奘没做到，就像唐僧没能记起老龟的请求一样。

但玄奘没有忘记，只是无法实现自己的诺言罢了。十三年后，侯君集率领唐朝大军逼上高昌，麹文泰被吓死。十七年后，玄奘回到大唐。

【那些无聊的磨难】

唐朝，东西方文化交流，玄奘功不可没。

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玄奘法师遭遇的磨难，可比八十一难多得多。

《西游记》第二十二回《八戒大战流沙河，木叉奉法收悟净》写过流沙河的危险，有诗为证：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按照小说上的说法，流沙河是一条大江，而水面上漂着细细的沙子，普通人根本无法渡过。在这条河里，有一个妖精，名曰“卷帘大将”。流沙河在现实中是有的，在沙漠里，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形成流沙。流沙上面是沙，下面是水，薄薄一层沙子，像河流一样浮在地下水上滚动。一旦人陷入，越是挣扎，就越是深陷。

遭遇流沙，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缓缓移动身体，将身体平铺在沙面上，你自然而然就会漂到安全的地方。

玄奘明显不知道流沙河的厉害，流沙河也没那么好说话，里头有沙和尚等着师父。就在寻找野马泉未果的那夜，玄奘体力不支，奄奄一息地在沙漠之中守望。恰在此时，从柔软而又可怕的细沙之中飘出来许多奇怪的东西。沙子缓缓流动，慢慢喷出精灵一样的灯火。灯火轻盈飞舞，等升到一定高度，便自行扑灭。

一时间，绿色、蓝色和紫色的妖魅纷纷扬起，竟像星星一样繁多，将广漠映成了温暖的白昼。

这不是幻觉。

那是流沙。从沙漠形成那天开始，被吞噬的生命不知有多少。现在浮起来的东西，不是精灵，更不是鬼魂，而是磷火。

学过化学的都知道，这是磷化氢在燃烧。

不知道玄奘和枣红马是如何最终在流沙中保住的性命，流沙河里没有沙和尚，也没有水妖和蝎子精，能帮助他的，只有他自己。到了高昌后，麹文泰送给玄奘很多金银，但这些东西实属多余。因为从后来发生的故事来看，在很多国家，他受到的不是礼遇，而是抢劫。

劫匪不讲究仗义，能抢一千绝不抢五百。很快，麹文泰送给玄奘的东西就被抢光了。更可恶的是，那些侍从也边走边丢，越走越少，能完成任务的不多。到了印度，玄奘最终还是甩掉了所有人。

事情是这样的：

恒河上，玄奘和其他八十多个各类人坐船。忽然从大船屁股后头杀出来十几条大船，船上的人开始骚动，有人大呼：“强盗来了！”于是乎，跳水的跳水，抱头的抱头。玄奘见抢劫的场面见多了，也不着急，就这样，他和其他人被劫匪拉到了岸上。这群劫匪，对当地人来说还是很熟悉的。

劫匪抢劫，除了抢生活必需品外，还抢活人，供养他们的天神。

他们有信仰，信仰的是突伽天神。

突伽天神，女，性力派，传说她身穿红色法衣，骑着老虎，有十几只手，拿着各色兵器。

这个“性力派”，一定要顾名思义，女神从和男人的交欢中得到力量，如此，祭祀的时候一定要找男人，必须的。当然，印度的这帮劫匪是突伽天神的崇拜者，每年找一个帅气的大小伙子当活祭品是他们最重要的工作。可今年的业务有点儿差劲，一直快到了祭祀的时间，他们还没找到让人满意的祭品。

最后老大一拍板儿，决定打劫。

强盗抢走了所有东西，包括玄奘大师。几十个被打劫的人被劫匪扫了一眼，劫匪一眼就相中了英俊帅气的玄奘，将他抓了出来：

“这和尚长得那么英俊潇洒，杀了他祭祀，不是非常好吗！”众人欢呼，开始磨刀。

此时，玄奘忽然张口，“我不配！”

众人愣住，玄奘很淡定，“你们也知道，我是一个和尚。我来取经，还没修成正果。你们用一个没有修成正果的肮脏身躯去祭祀天神，也太不吉利了吧！”劫匪们愣了一会儿，几秒钟后，开始骚乱。

大家一致认为玄奘长得好看，而且言谈风雅，并不能因为他说自己肮脏我们就认定他肮脏。于是，在大家开会讨论过后，意见达成统一，认为玄奘最帅，最应该被选为活祭品，否则女神会受不了的。然后，他们又鼓噪着把玄奘往祭台上推。玄奘有点儿疑惑，“我没跟他们讲清楚吗？”

对突伽天神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劫匪对玄奘展开了一系列的包装，想让女神对他满意。

首先，他们先把玄奘泡在缸里，像洗萝卜一样洗干净；

然后，他们在树林中间整出一块儿土地，造起一座神坛；

接着，俩强盗提着砍刀，扯着玄奘就往祭台上走；

最后，大家肃穆，然而正在这时，在场的几百个强盗又愣住了。

第五十三章
度劫难回归洛阳宫
希圣旨口述西域记

玄奘从容不迫地说：“我已经在这儿了，请你们给我点时间，让我安心欢喜，自取灭亡。”玄奘打坐，劫匪有些不耐烦了，焦躁着要下刀。

此时的玄奘，已是物我两忘。

玄奘自己描述说，那个时候，他自觉菩提妙谛，一须弥大山乘风而来，隐约看见莲花宝座，座上正是弥勒菩萨。这等修为，真令我等赞叹，可赞叹过后，还是得面对现实不是？劫匪的屠刀已经逼到了玄奘的脖子，一群壮汉像围观杀猪一样，饶有兴趣地看着玄奘。

可玄奘似乎太过忘我，一心一意闭着眼睛打坐。

大刀举起，刚要落下，出现了尤为神奇的一幕。

但见恒河之外，黑风四起，折树飞沙，河流涌浪，船舫漂覆，把劫匪吓得不轻。其实这也就是凑巧来了一场暴风，和玄奘同行的那些伙伴却恰当地利用了这场暴风，连连赞叹，说玄奘和尚有佛性。暴风过后，劫匪不知所措，因为他们以为玄奘是神物。

印度老大问：“这和尚从哪儿来的？”

有人回答：“东土大唐！”

印度老二问：“是谁？”

有人回答：“玄奘法师！”

印度阿三惊呼：“大哥，这法师是神物！”

贼人听罢，大惊失色，纷纷放下屠刀，匍匐而拜。可是，台上的玄奘却一动不动，继续打坐。劫匪以为他们冒犯了天神，天神不让和尚死，而他们却逼死了玄奘。是的，突伽天神发怒了！于是，全体强盗很有节奏感地在那里号哭、磕头，磕头、号哭，磕了半天，玄奘依然盘坐不动。

强盗毕竟有些心眼儿。

后来磕头磕累了，有一个胆大的，就爬上台子去看。端详半天，见貌美的玄奘有如蜡像一般凝固，再端详，好像早已没了呼吸。劫匪有点儿不能淡定，他伸出食指，碰了碰玄奘的衣服，赶忙缩了回来。

众人脸色极差，就在他们惶恐不安地看着玄奘的时候，眼前这个蜡像却突然说话了：“还不动手？”

一片沉默……

几秒钟后，几百人突然一起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伏地而拜，高呼神人。玄奘依然很淡定，他心知劫匪已经将自己看成了天神，于是顺势点化了他们。也不知过了多久，事情越来越像电视剧了。强盗全部成了玄奘的徒弟，行善积德，按照玄奘所说的话去做，得到了人们的认可。

他们是这样请求玄奘的：

“我们颠倒了黑白，为了欲望，干了很多不应该干的事。如果不是碰见法师，法师不用福德感动我们，我们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道理呢？从今往后，我们也不抢劫了，希望法师监督。（某等妄想颠倒，为所不应为，事所不应事。若不逢师福德感动冥祇，何以得闻启诲。请从今日已去即断此业，愿师证明。）”

【李世民和玄奘】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玄奘的故事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个道理。

正是这种力量，帮助玄奘走过这么长的路，渡过这么多的难。玄奘西域之行，路途五万里，历时一十八年。一时名震五印，并被大乘尊为“大乘天”，被小乘尊为“解脱天”。这一番番酸甜苦辣，后人还时常能够体会，有深有浅。

很多人，为了梦想坚持了下去；但也有的人，畏惧前途遥远，不去作出改变，于是放弃梦想。有人说，一个坚持梦想的人，世界改变不了你，就只能被你改变。这是一种力量，当这种力量超越恐惧，超越劝阻，超越一切障碍，哪怕千万人阻挡，也绝不会投降的时候，就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

这个词，就叫信仰。

贞观十九年（645），玄奘回到了洛阳。

他请来西域舍利子一百五十粒，金佛数尊，檀佛数尊，大乘佛经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论一百九十二部，上座部经律论十五部，大众部经律论十五部，三弥底部经律论十五部，弥沙塞部经律论二十二部，迦叶臂耶部经律论一十七部，法密部经律论四十二部，说一切有部经律论六十七部，因论三十六部，声论一十三部……

这些真经，共计六百五十七部。

是李世民请他来的。

负责接待他的人，是大唐梁国公房玄龄（我估计也不能叫萧瑀来）。房玄龄领着右武侯大将军侯莫陈寔、雍州司马李叔慎、长安县令李乾佑等人来了，数十里内，金花散彩，薰炉雅梵，列陈瞻仰而立。就这样，经典就被送进了洛阳宫。和十九年前相比，似乎什么都没变，玄奘没有变，变的是别人。

身在洛阳宫的李世民召见了唐玄奘，至于李世民为啥会在洛阳宫，不在长安，这就得问问盖苏文同志为啥惹大唐不高兴了。那年头，正好赶上东征高丽的预备期，车驾正好来到洛阳。李世民听说玄奘来了，就让人迎接。就这样，玄奘法师和李世民，这两个风云人物见面了。

李世民劈头就问：

“法师要西去取经，为何不告诉朕一声啊，我也好安排安排！”

玄奘苦笑：

“陛下，当时贫僧给陛下写了很多申请，您都不答应，我就偷偷跑了。”

他颇为感慨地重复了一句：

“我是偷跑出去的，出去的，出去的，的的……（回声中）”

李世民回想十九年前的事情，真的想不起来有这回事了，他笑着问起西域的情况。为了弘扬佛法，李世民决定让玄奘翻译那六百多部梵文经书，口述这几百个国家的详细情况，了解一下西方的风土人情。

负责记录的人，是玄奘的高徒辩机。

辩机。

请记住这个名字。

好了，事情回到玄奘这里，他受李世民之命，口述游学五印，大破外道诸论的精彩镜头。因为有命在身，玄奘很快就讲完了这十八九年的故事，贞观二十年（646）七月，这本回忆录成功刊印，我们管它叫《大唐西域记》。

这是一部值得纪念的经典，内容丰富无比。

印度学者说：“如果没有《大唐西域记》，印度的历史将会是一个黑洞。”清朝的时候，法国人到印度考古，就是靠这本经书写成了二十四卷的《印度考古调查报告》。法译版本的《大唐西域记》，被配上了图，成为一部有图有真相，详细了解古代各国国名、幅员、文字、文化、风俗、服饰、性格、宗教信仰、货币、法律、古迹、建筑、风景的经典著作。

可贵的是，因为辩机很有才，所以上头的文字也非常美。

回洛阳后，玄奘提出请求：

“今收信息，感觉嵩山少林寺不错，那里安静。玄奘认为，为了国家，就到那里去翻译，一定是个不错的选择哦！

李世民的答复：

“这个就免了，朕给自己的母亲（窦惠）在长安造了一座弘福寺，那里就十分安静。法师先在洛阳休息几日，过几天就去弘福寺继续翻译吧！”

于是，玄奘的请求被驳回了。

几天后，情况控制不住，玄奘再度请求：

“洛阳百姓知道有个和尚从西天而来，堵在贫僧门口不肯散去，非让我给他们来两段儿，贫僧这里都成了闹市，这又不是耍猴，大徒弟早跑了！所以，玄奘想请几个守门员，因为最近老是有人往里冲，想看奇景，不知可否？”

李世民回复：

“朕感觉法师可以先在此地休息三五天，等回到弘福寺，就没有人乱折腾了。我感觉百姓喜欢看奇景也没什么错，但是整天看就有错了。守门员的事，朕已经让梁公（房玄龄）去办了，妥妥的。玄龄办事很靠谱，请法师放心。”

回复完，李世民离开了洛阳，奔赴辽东。

半年后，全国最顶尖的法师云集长安，准备翻译玄奘从西天带回来的真经。

玄奘决定，将高僧分成几拨。

首先出场的，是精通大小乘佛法的十二位法师，他们是：

长安弘福寺沙门释灵润、释文备；

罗汉寺沙门释慧贵；

实际寺沙门释明琰；

宝昌寺沙门释法祥；

静法寺沙门释普贤；

法海寺沙门释神昉；

廓州法讲寺沙门释道深；

汴州演觉寺沙门释玄忠；

蒱州普救寺沙门释神泰；

绵州振向寺沙门释敬明；

益州多宝寺沙门释道因。

接下来是文采好的高僧，他们主要做的是润色译成之后法文的工作，这些大德共有九位：

长安普光寺沙门释栖玄；

弘福寺沙门释明浚；

会昌寺沙门释辩机；

终南山丰德寺沙门释道宣；

简州福聚寺沙门释静迈；

蒲州普救寺沙门释行友；

栖岩寺沙门释道卓；

豳州昭仁寺沙门释慧立；

洛州天宫寺沙门释玄则。

法师们面对的是六百多部法义深奥的经书，他们多数一直翻译到圆寂，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东征高丽回来以后，李世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贞观二十三年（649）四月，翠微宫，李世民卧病在床。陪着他的两个人，一个是李治，另一个就是玄奘。李世民与玄奘昼夜畅谈，最后，他握着玄奘的手说：“朕与法师，相逢恨晚！（朕共师相逢晚。）”

玄奘一直陪在李世民身边，直到他死的那天。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观自在菩萨，又名观世音。

李治即位后，下令避讳“世”“民”二字，所以，观世音改称观音。

李世民妻子，小字观音婢。

佛说，爱情，是一种宿命。

第五十四章
传谶语唐太宗除疑
卜未来推背图成型

【贞观悬案】

该讲的都讲完了。

我们开始下面的故事。

贞观元年（627）的时候，突厥大有异常，天空中出现了五个太阳。后来后羿也没来，其余四个太阳觉得没人射它们，不好玩儿，便都消失了。贞观二十三年（649）三月，全天下人都瞧见一个景观，那就是大白天的，太阳成了红红的圆饼，没有一丝光亮。

于是有能人就分析：五个太阳当空照，花儿未必对我笑，那是有紧急军情，说明突厥国内要乱。

后来，颉利同志就真的悲剧了。

时隔二十多年，那人又对红色的太阳做出了分析：天上一颗红太阳，地上有人要发丧。红色太阳没光亮，那是气息奄奄的状态，说明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要因为生病而……

后来，李世民真的就一命呜呼了。

这段故事被记载在《新唐书》里头，是正史。

那个很会分析，也很乌鸦嘴的家伙，和李世民同姓，名曰“淳风”，是一个十分神奇的人物。

后来，他的传说越传越邪乎，到现在，更是有人把他当神仙供奉。和传说一样，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传奇。

李淳风是岐州雍县（陕西凤翔）人，他爸爸李播，曾经在隋朝当过七品芝麻官儿。李播博览群书，精通道法，估计是觉得隋朝要出大事，所以提前辞职，躲到深山老林里去，当了一名道士，名曰“黄冠子”。李淳风就是被李播教育大的，小时候被李播的行为潜移默化，通览群书，爱看天文学著作，尤其懂《易经》。

当然，奇门遁甲、阴阳五行什么的，那是李淳风的最爱，被他玩儿得出神入化。

隋炀帝杨广时期，年轻的李淳风就在朝廷当上了司监。

到了唐朝，李淳风顺利过渡，不过工作没变，依旧在太史局任职。

就在贞观元年，李淳风跟同僚干仗了。大概因为是武德年间，有位仁兄计算的《戊寅元历》经常出错，导致日晷和日历不合，让大家对历法产生了怀疑。年轻帅气的李淳风理性分析，提出十八个不同意见，要求修改。李世民觉得历法是大事，就亲自主持，让双方展开激烈辩论。最后，大家还是本着信淳哥不挂科的原则，统统站到了李淳风这边。

李世民决定采纳大家的意见，修改历法，并提拔了李淳风。

据年轻有为的李淳风自己说，为了改变日历不靠谱的现状，他要花几十年演算一部更牛的历法。后来，他还真就给算出来了，因为那一年的年号叫麟德，所以取名叫《麟德历》。

李淳风介绍，《麟德历》可以连续八百年无误差。此言一出，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大家纷纷翘首企盼，等待新历法的出现。

这就是神奇的李淳风，帅气逼人的李淳风。

让时光回到贞观中期……

某天，李世民忽然召他，神秘地问起一件事情：

“最近有秘谶‘唐中弱，有女武代王’，什么意思？”

李淳风回答：

“未来会有个武姓女皇，取代李唐。”

李世民不能淡定：

“怎么回事？！”

李淳风道：

“征兆已经形成，而且她就在宫中。四十年后，她会成为皇帝，还会把陛下的子孙杀个差不多！”

李世民问道：

“我杀了她，如何？”

李淳风解释道：

“这是天命，没办法避免，因为王者不死。陛下想要杀人灭口，只会白白让无辜的人丢掉性命。况且，四十年后，此人已经老了，老了的人都有善念，虽然说要杀李氏子孙，但不会让唐朝灭亡。如果陛下非要杀她，上天就会生出一个更残忍的人来，将陛下子孙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李世民几乎崩溃。

其实，不光李世民，所有人都对这句谶语深信不疑。李世民手头拿着的那句秘谶，早在贞观初年就有人算出来了，在民间更是口口相传，大家都相信以后会有一个女皇主宰天下。

四十年后，一个女人，竟然会当上皇帝……当时的人越传越邪乎，其实这也没什么，最令李世民无法镇定的是，她怎么还把李唐子孙杀光？

“爱卿，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顺其自然吧，陛下！”

李世民采纳了李淳风的建议，还因为他做的预测经常应验，就把他提拔成了太史令。当然，对武氏当皇帝的事情，李世民不能去做任何干涉，但说不干涉，就真的不想干涉吗？

恰此时，老天给安排了一个替死鬼，让他往李世民的枪口上撞。这个替死鬼的出现，让李世民对谶语深信不疑。正慢慢往枪口走的这个人，名叫李君羡，原本他跟谶语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可这个人，竟然被联想能力很强的李世民相中了——想不相中都不行。

李君羡，洺州武安人。

他原本是李密的手下，后来被王世充俘虏，当了郑国的武将。在王世充这里其实挺好，但因为嫌王世充爱开会，做事婆婆妈妈，为人又狡诈，他便一怒之下投奔了李渊。李渊把他安排给了秦王李世民，在以后的征战中，李君羡的能力很快得到了李世民的认可。

当年颉利同志在渭水便桥闹事的时候，就是大老黑和李君羡打的前锋，作战相当勇猛。

所有人中，李君羡是比较值得信任的。

所以，李君羡就成了玄武门的驻守，负责皇宫最紧要的关口。这个时候，谶语还没传到李世民的耳朵里，他当然不会在意，不仅没有在意，还封了他为武连县公。如此，诸位可要注意了，历史上，能有“武安人”“玄武门驻守”“武连县公”几个名头的人，恐怕只有李君羡同志一个了。这下缘分可算是凑齐了，就差一个“女”字得不到解决。

李君羡也活该受罪。

他妈给他取什么小名不好，偏偏给他取个“五娘子”的外号。这不算太差，坏就坏在，你用嘴说出来，别人是分不清“五”和“武”的。于是，武娘子成了武媚娘的替死鬼。

最糟糕的情况终于出现了，那次宴会的时候，李世民已经从李淳风那里听说谶语的故事了。

宴会上，为了活跃气氛，李世民让大家开始报自己的小名，以图欢乐。这时，什么“狗子”“三胖子”“豆虫”……应有尽有。轮到李君羡了，他报自己小名：“武娘子！”大家哈哈大笑，唯有李世民愕然。他讪笑，“哪有这么生猛的女人？（何物女子，乃尔勇健。）”众人笑得更欢了。

李世民却开始琢磨这个李君羡。

不久之后，李君羡就被调离玄武门，到华州担任刺史。

【推背图】

贞观二十二年（648），御史弹劾李君羡勾结妖道，图谋不轨，李世民立刻下令将其诛杀。

可怜的替死鬼李君羡，直到四十多年后，才有了翻身的机会，那是女皇武则天登基以后的事情了。说到这，不得不说一说《推背图》。《推背图》的创造者，一个是袁天罡，一个就是李淳风。李淳风同志已经露过面了，就先放到一边儿不管他，先来看看袁天罡。

正史记载，袁天罡曾经为女皇武则天看相。那日，正好赶上袁天罡去武士彟那里，便顺便给武家的孩子们相了一面。

首先出场的是两个男孩，袁天罡很是吃惊，“贵子啊，三品！”

武则天的老妈杨氏很开心，儿子相完面，就轮到不怎么重要的女儿了。袁天罡扫了一眼杨氏的大女儿，“贵人啊，就是有点儿克夫。”最后，婢人抱出最不重要的武则天给袁天罡看，袁天罡扫了一眼，见穿着男孩衣服的武则天，震惊无比地指着她说：

“龙眼凤颈，高贵至极！”

然后他摇摇头：

“可惜是个男孩，要是女的，就能成天子了……”

这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被人听去，当算命先生随便说说也就罢了，偏偏她是女孩。所有的故事，要留到以后去说。总之，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位大仙儿，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现在，都颇具传奇色彩。

据说，两位同学共同完成了《推背图》这部被禁了一千多年的预言书。

相传，自从李淳风说过武皇帝的事后，李世民十分不放心，便要求两位仁兄继续推测大唐的国运。两位仁兄奉命，开始运筹，从女主天下，到安史之乱；从吐蕃入侵，到黄巢起义……

到了六十象的时候，袁天罡老师忽然推了一下李淳风同学的背，说：“天机不可再泄露了，我们还是回去休息吧！”为此，《推背图》的最后一象是这样说的：

茫茫天数此中求，

世道兴衰不自由。

万万千千说不尽，

不如推背去归休。

这，就是《推背图》的来历。

有流传至今的手抄本表明，袁天罡、李淳风二人，的确在贞观十七年（643）十月三日，奉李世民之命，推究过后来之事。在上奏中，袁天罡说：“所撰《推背图》，偶成六十余图，大约千年。”

不过，在整个唐朝，人们都没有见到《推背图》，到了五代十国，它才跟大家见面。于是有人认为，这本书之所以到了五代才出现，乃是由于那根本就是伪造的。但实际上，这本书在唐朝宫廷中藏着，到了动乱时代流传到外面也不一定。《推背图》的真版，到了北宋，已经开始泛滥了。

人们争相珍藏，搞得宋太祖赵匡胤同志很没面子。因为上头明显就是在说，宋朝也会遭遇很多事，死得也很惨。

这对宋太祖来说很不吉利，于是官方开始把《推背图》列为禁书，可这本破书却有着神奇的魔力，你越是禁，人家越是好奇，大家纷纷出资收藏。

弄到最后，官员没辙了，还是宋太祖聪明，他想出了个办法，“不用禁了，找太史多造几本假的，让他们自己搞混！”

真够狠的。

就这样，《推背图》被鱼龙混杂的预言搞得失去了本色，我们今天看到的，也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仔细看看到赵匡胤同志和朱元璋同志的时候，谶语一改绝不拍马屁的口气，将他俩拍成了尧天舜日。由此可知，他们也是害怕天命的。故而，从《推背图》在五代流传后，皇帝有天命就再没那么让人深信不疑了。

谁都挡不住。

需要注意的是，从清朝乾隆年间，一直到现在的版本，多是没有变动过的金圣叹（明末清初人）点评本。有兴趣的可以找一下，当漫画看，里头有图有真相，也能有些领悟。

好了，故事讲到这里，也该告一段落了。

但不能不告诉大家一件事，那就是李淳风同学后来的遭遇。

多少年后，他推出来的《麟德历》正式颁布，这时候，正是唐高宗李治和媳妇儿武则天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刻。可这部算了很多年的历法，只推行了四十多年，就发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纬度和日晷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偏差！

不明白的可以这样理解：

《麟德历》上，三十日或者初二出现了日食（只有农历初一才有日食）。

问题很复杂，再多解释就有被人群殴的危险，总之，到了开元年间，李淳风的历法就不能用了。

自称八百年无误差的历法用了四十年就宣告破产，让披着神秘外衣的李淳风大师很苦恼。不过，也正是由于这种错误，才导致新历法的产生。唐朝最有名的预言家所作的历法出现错误，对大家的打击是巨大的。当年的李淳风，毕竟太年轻。

提出反对意见的时候，他才刚刚二十五岁。

他二十岁发明的三辰仪，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观测仪器。从他以后，但凡造仪器，一定是参考他的创作。今日南京紫金山天文台的古浑仪，也是仿造他的这个发明。明朝人曾经感叹说，中国古代最牛的天文学家、历法学家，要首推李淳风。

不知过了多久，李淳风辞官隐居去了。

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安了风动标，把风力定为八级。他是世界上第一个这么做的人，一千二百年后的1805年，欧洲科学家蒲福平发明了十三等级风力分级法，人称“蒲氏风级”。

历史总被人遗忘。

【姑妄听之】

唐朝正史中的最后一段记载，说，李淳风喜欢说预言，而且经常被他说中，一时名动京城。现在流行的《推背图》，多有混乱和删改，但前几则和最后两则最为靠谱。《推背图》第二象，图片上画了一个盘子，上面有二十一个李子，大唐的命运就在里头。谶语说：

累累硕果，莫名其数。

一果一仁，即新即故。

颂曰：

万物土中生，二九先成实。

一统定中原，阴盛阳先竭。

唐朝共有二十一位皇帝，国祚二百九十年。自李世民一统中原，而后阴盛阳衰。李世民死后，有一个女人便开始了她漫长的奋斗路程。几十年后，她当上了皇帝，首先感谢了李君羡。

该来的，总会来。

一　部　唐　史　300　年　王　事　从　来　不　淡　定

玄武门事变后，李世民励精图治，重用敢扇他嘴巴的谏臣，开始了一段淡定不下来的“贞观之治”。

突厥颉利可汗没有准备地杀入中原，直逼长安，只有他一个人淡定，而其他人都是貌似淡定。

唐玄奘跋山涉水走了十万八千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他没有传说中的签证，却有传说中的徒弟和白龙马，他与唐太宗有什么样的关系？

预言大师李淳风、袁天罡写下传世预言《推背图》，在历史中，这些预言究竟有怎样的应验？

重开西域丝绸之路，商旅通行；夜不闭户，岁断死刑二十九人；斗米四五钱，四方来贺，号称太平。这样一种盛世，究竟是怎样创造出来的？

贞观之治，以正道示人，不偏斜，不妄言，不扯淡。战乱之后，百姓安康，唐朝还是不淡定。

上架建议：历史／畅销

唐朝从来不淡定 3

作　　者：豆子 著

副 标 题：千夫莫挡武则天

出 版 社：辽海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12-01

ＩＳＢＮ：9787545114829

所属分类：

图书 > 历史 > 中国史

作者简介

豆子，新锐作家，天涯社区“煮酒论史”重量级人物，因一部唐史在网上遭到数百万读者围观，新浪、天涯头版头条强力推荐，创造历史论坛留言奇迹。

精彩书评

《唐朝从来不淡定》乍一看又是调情文，但看了才知道，作者写的是真实的历史，里头的时间标的就可以看出作者在考究上下足了工夫。但正是作者以其独到的写法，使得历史以惊险、虐心、新奇、熟悉，战争细节描写别具一格，尤其是对于对峙双方的刻画，以及人物的矛盾心理很有特色，读起来没有丝毫的倦怠感。吊足了胃口，期待后续！

——网友：悲桑的小馒头

我想熟悉微博和其他一切现代产品，包括动漫啦（日和）、新浪微博、腾讯微博、人人网……作者对现代社会和古代社会都无限熟悉，才让我们这些现代人对大唐的历史没有产生隔阂感。每一章故事的最后，作者都会通过非常经典的方式收尾，让人忍俊不禁。作者善于嬉笑怒骂，但可以看出他的态度其实是很认真的。总的来说，《唐朝从来不淡定》风趣、严谨，期待一个完整的三百年。

——网友：海鸥小旗旗

我最期待的就是唐朝的大诗人的出场，没想到作者还真给力，将这部唐史串联起来，可以完全了解每个时期不同诗人的心理状态，语文老师说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想要研究唐诗的童鞋一定要看这部唐史！

——网友：Winner02

呵呵，《唐朝从来不淡定》最雷人的地方在于，它揭露了许多世俗的心态，大胆描述出了小人害人的心境和手法，把唐朝的历史梳理得井井有条。印象最深的就是关于李林甫和卢杞两个大奸臣的刻画，实在是传神！大唐几百年的历史，有心酸，有愤怒，有苦恼，也有很多无奈，然而最多的是感动！

——网友：栗子姐姐

目录

第一章 唐高宗赏赐诸皇子小高阳下嫁房遗爱

第二章 小高阳风流淫辩机无忌哥狠心害李恪

第三章 陈硕贞造反称女皇武则天出家当尼姑

第四章 木材商忠心护李渊 武媚娘有意念九郎

第五章 李小治召妾出寺院王皇后引狼入宫闱

第六章 唐高宗上门问国舅 李小治下诏立宸妃

第七章 李义府深夜叩龙阁 褚遂良例会闹朝堂

第八章 王皇后萧淑妃同病 许敬宗李义府相连

第九章 李义府谋害褚遂良 杜正伦敲击李义府

第十章 许敬宗陷害唐长老 李义府修改氏族志

第十一章 王义方怒叱李义府 程咬金出征西突厥

第十二章 苏定方精骑战贺鲁 阿史那生气说胡话

第十三章 苏定方白雪追贺鲁 大将军奉命伐百济

第十四章 李义府朝廷害刺史 刘仁轨海洋折粮船

第十五章 伐百济日本国参战 行巨舰白江口染红

第十六章 收猛将攻取任存城 敛钱财流放李义府

第十七章 薛仁贵三箭定天山 上官仪一心废皇后

第十八章 武皇后献计登泰山 唐高宗得令搞封禅

第十九章 盖苏文病逝高句丽 李九郎诏停乾封泉

第二十章 大学者教授太子爷 郭待封创作离合体

第二十一章 郝处俊野营吃干饭 英国公领军平高丽

第二十二章 大力士风云集长安 英国公病重开宴会

第二十三章 郭待封不肯搭把手 王子安叫好玩斗鸡

第二十四章 写檄文李治斥王勃 救非法子安坑老爹

第二十五章 滕王阁王勃着华彩 皇宫外天后祭先人

第二十六章 武皇后不忘想嫂子 诸学士争相进北门

第二十七章 武则天饿死周王妻 盗墓贼撅坟太子妃

第二十八章 戴至德好心没好报 狄仁杰美德有美言

第二十九章 狄仁杰上谏救善才 北门人感动害素节

第三十章 李敬玄作孽弄军事 娄师德担任论吐蕃

第三十一章 刘易从舍身换生父 裴行俭出谋游西域

第三十二章 裴行俭流氓耍都支 特洛伊奇谋砍突厥

第三十三章 裴行俭神算震军旅 黑大将勇猛定河源

第三十四章 河源军出军践庄稼 李小贤纳贤修图书

第三十五章 高真行杀害亲儿子 小公主出嫁薛大少

第三十六章 武皇后安排好妯娌 白铁余埋藏大佛像

第三十七章 秦鸣鹤针灸医李治 李二显浑蛋伤裴炎

第三十八章 昆仑奴暴怒杀都督 骆宾王失魂奔扬州

第三十九章 徐敬业扬州闹起义 宋之问深山逢老僧

第四十章 武则天顺势杀裴炎 陈子昂科考求上谏

第四十一章 冯小宝洛阳卖膏药 武则天朝堂放铜箱

第四十二章 来俊臣发明罗织经 薛怀义状告苏良嗣

第四十三章 狄仁杰在外治宁州 武则天朝内造明堂

第四十四章 乾元殿拆毁做明堂 诸皇子噤声应越王

第四十五章 周酷吏构害无辜人 狄仁杰怒骂张光辅

第四十六章 周兴们无良害无辜 徐有功苦心救苦难

随后，豫章王李亶被杀，横州刺史裴贞满门抄斩；

第四十七章 武则天登基成女皇 王庆之磕头要皇嗣

第四十八章 侯思止高呼孟青棒 来俊臣陷害狄仁杰

第四十九章 武承嗣不停上尊号 李昭德赶人下圣坛

第五十章 武三思扰民铸天枢众官员开会筹军费

第五十一章 女皇帝大胆进贤才 李尽灭疯狂闹东北

第五十二章 打契丹王孝杰战死 见默啜阎知微犯贱

第五十三章 薛丁山大骂粮食贩 来俊臣怒轰卫遂忠

第五十四章 姚元崇担保无谋反 张昌宗甘心当男宠

第五十五章 阎朝隐俎豆求保佑 王及善中书爱撵驴

第五十六章 狄仁杰挥泪复李唐 西突厥大军逼并州

第五十七章 张昌宗私心诬忠臣 张道济大义仗直言

第五十八章 张易之酒宴会宋璟 武则天朝会话男宠

第五十九章 张柬之神龙掀政变 卢行瑫武德贬新州

第六十章 小獦獠偈语成圣祖 大新闻直言迎盛世

第一章 唐高宗赏赐诸皇子小高阳下嫁房遗爱

“朕刚刚即位，诸事有不便于百姓的，你们都得跟我直说，说不完就回去写下来给我看。”从那天开始，李治同学真的就开始引见各地刺史，每天约谈（不是那种约谈）的就有十几个。就这样，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两位元老人物的辅佐下，李治把国家治理得有模有样，百姓富足，人民安康，有“贞观”之遗风。

如果不是她，李治会一直让人觉得值得怀念，他勤劳节俭、爱民如子的风范，并不比李世民差到哪里去。要说李治这一辈子，也的确干了许多值得说道的事，首先就是对贺鲁同学的造反做出了迅速的反应。

【贺鲁】

永徽二年（公元651年）正月，身在西突厥的大唐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简称贺鲁同志），听说唐太宗死了，感觉非常高兴。李世民对他有恩，他曾经奉命招收昔日离散的部落，才落得如今的羽翼丰满。不过，这家伙早就不记得李世民对他有恩，兴奋起来，率领大军袭击了西州、庭州两个大唐西域的要地，将两州掀了个底朝天。他不知道，庭州刺史骆弘义提前得知了他的计谋，写信告诉了李治。

李治紧张地表示其实自己很淡定，他派通事舍人桥宝明前去慰抚。桥宝明不辱使命，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让贺鲁同志心甘情愿地把儿子阿史那咥运送到长安来当人质。贺鲁不知道是谁泄密，他说，儿子你去吧，我们的部落需要你这样的人当垫背。咥运就这么去了，被当成了把柄留在了长安。可最近，不知道朝中的哪位大臣脑子让驴给踢了，上书谈论西突厥贺鲁与唐朝的情感问题，李治一心软，便让人把咥运给放回去了。

这一招，做好了叫信任，做烂了就叫放虎归山。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在长安倍受关照的咥运，一顿酒足饭饱后，跟着使者回到了西突厥。

见到老爹，咥运的表情有些扭曲，在长安多年，他似乎不太习惯西突厥的凉风了。他流着鼻涕，忽然涕泪交加，他当着老爹的面，控诉李治勤俭节约，不肯给他这个人质山珍海味，他甚至想问问贺鲁见没见过大海是什么样子。然后，他蹦蹦跳跳地指着西方道：“父王，你得往西发展啊！”贺鲁惊呆了，“就得往西，杀死乙毘射匮可汗，吞并他们的人马。我们要摆脱唐朝的控制，把西域归入囊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靠唐朝算什么英雄好汉！”

贺鲁同志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儿子，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从长安回来后，竟然变得那么有种。他说：“儿子咱不哭，爹一定要为你报仇，我们的部落需要乙毘射匮当垫背。”贺鲁狂了，他果然率领大军灭掉了乙毘射匮，然后在双河和千泉（吉尔吉斯斯坦库拉加特河上游地带）建立了牙帐，自称“沙钵罗可汗”，摆脱了唐朝的控制。

此时，有咄陆五啜、努失毕五俟斤、处月、处密等部落和西域的一些国家相继投奔，来到贺鲁这里求罩。贺鲁同志拥兵数十万，与唐朝形成了对峙。李治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下的西突厥。

更加疯狂的行为很快来临了。

永徽二年（公元651年）七月，在儿子以及其他人的劝说下，贺鲁攻陷金岭城及蒲类县，杀死了数千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抢东西什么的，李治的概念没那么清晰，但是，杀人是不对的！李治恨得发狂，立即下诏，以左武侯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弓月道行军总管，以右骁卫将军高德逸、右武侯将军吴仁为副总管，发秦州、成州、岐州、雍州府兵三万人，联络回纥部落五万骑兵前去征讨。

大军开拔，杀气腾腾地扑向贺鲁。贺鲁的命运如何，本台将在未来继续关注。先来看看其他人，新皇帝登基的年头，谋反的很多。白水蛮和僚人都造了反，闹腾了大半个中国。另外，有个名叫李宏泰的洛阳人，上了一份密奏。这封密奏着实吓人，要告朝中重臣谋反，李治览罢，把那个叫李宏泰的给杀了。

因为他告的是长孙无忌。

【都赶紧谋反】

谋反是件大事（以后你会懂的），但对李治，李唐宗室里头，诸位大王都很给面子，谋反是没有的，绝对的。李治对他们也很放心，每年都要打赏诸王不少绢帛。但有两位仁兄比较例外，这两位仁兄，一位是金州刺史、滕王李元婴同志，一位是蒋王李恽同志。

滕王李元婴，李渊第二十二子，李世民的弟弟，李治的叔叔。贞观时，此人在自己的居所造了一座行宫，当地百姓亲切地称之为“滕王阁”，大家都梦想着有朝一日把这个奢华的建筑拆了卖建筑材料。总之，滕王阁不是人们想象中的休假胜地，而是李元婴同志饮酒、嫖娼的地方。

滕王李元婴的良心很特别，和老四（李元吉）有一拼，所以在李世民发丧的时候，他也没有丝毫痛苦的情愫，每日聚众欢饮，听曲嫖娼，偶尔在纸上画个蝴蝶。他又喜欢打猎，时常领着属下去民间百姓家里“借”狗，拿着公文，或者连公文都懒得拿，直接抢来，说是抓兔子用。当然，狗会没了踪影，因为它们和抓完兔子一起被李元婴炖肉吃了。

李元婴还喜欢用弹弓打人玩儿，瞧着人们抱头躲避，是他们最大的快乐，更可恶的是，他们一伙人还经常无缘无故揍人。这是怎么个情况呢？大街上，他们喜欢盯着来往行人看。瞧着谁穿的衣裳惹眼，就骑着马把人家围起来，严厉审讯，问为啥穿这么华丽。行人不管如何说，李元婴同志都会让属下拿来坊间的铁锨，把那人埋在雪里。看人在雪里挣扎，李元婴哈哈大笑，以此为乐。

另外一位，蒋王李恽，李世民第七子，喜欢敛财，尤其热爱古董服玩，其行为参考滕王。

最近两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光景，那就是，李小治赏赐诸王，一直都没有它们的。李治还给李元婴写信，是这么曰的：“朕因为滕王是至亲，不愿意将您绳之以法，您的考核成绩是‘下上’，希望滕王不觉得害臊（冀滕叔无愧）！”那日，又赏赐诸王绢帛各五百段，李治送给他俩一人一车大麻，书信一封曰：“滕叔、蒋兄，自己都能搂钱，不需要朕赏赐了。朕送你们一人一车大麻，聊表寸心，请笑纳！”

李治还把二王的故事故意宣扬出去，州县争相传颂，二王丢人丢到了全国。在人们看来，诸王虽然都怕李治，但谋反真没有。要说对李治皇位有威胁的，还得从李治迎来真正意义上的谋反说起。

【高阳公主】

贞观二十二年七月，房玄龄死了。房遗爱（房玄龄三子之一）哭得一塌糊涂，他的新媳妇高阳公主不耐烦地瞧着这一切，内心泛起一丝欣喜。她还小，很早就被父皇李世民许配给了房遗爱——一个放屁很响、有满身横肉的猛男。但个人觉得，房遗爱还是配得上他的。因为高阳从小就不乖，长到十几岁，任性、固执、嚣张、虚伪、没良心……但凡青春期说得上的缺点，她都有；善良、智慧、大方、可爱……但凡青春期说得上的优点，她都没有。李世民忙，所以高阳觉得自己没爸爸，性情愈发怪异，而且她终于察觉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了。没人真敢揍她，她非常自豪。

公公死后，高阳更高兴，她觉得自己的束缚没了，是的，这个让人生厌的房玄龄，天天假惺惺地教育他俩，那些狗屁大道理，从一个老头嘴里说出来，你不觉得很讨厌吗？死了也好，您老早死早托生！高阳终于有机会表达自己的看法了，而且还能左右整个房家。她认为，首先，大家面临的就是财产分配问题。发丧可以不必积极，因为那是前人的后事；分钱一定要积极，因为那是后人的钱事。高阳建议房遗爱夺取主动，因为封荫和遗产是个大问题，一定要拿到桌面上讨论。

房遗爱唯唯诺诺地答应了高阳，去找哥哥房遗直。

房遗直听懂房遗爱的话了，他惊愕地看着弟弟。他的手在颤抖，然后，他花了十秒钟的时间反应过来，拿手哆哆嗦嗦指着房遗爱，忽然，他暴跳如雷，蓦地跳起来，指着房门外头怒斥道：“你给我滚，马不停蹄地滚！”房遗爱同志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灰头土脸地回家了，哥哥骂了自己，回家，他把事告诉给了媳妇。他嘴欠，还添油加醋地陈述自己的委屈。

高阳听完了房遗爱的遭遇，撸起广袖，亮出自己的细胳膊，怒火冲天地跑到皇宫去见李世民了。她等来了父皇，很真诚地说：“家里的哥哥不正经，家里最近来了很多道士跟他来往。”

【人人状态】

李元婴：我要改名叫李过，因为我爱小龙女！

高阳：我认为，对于小龙女来说，谁当杨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当尹志平。

第二章 小高阳风流淫辩机无忌哥狠心害李恪

在李世民面前耍阴谋，高阳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李世民叫来房遗直，直截了当地问：“有人说你谋反，你说说看。”房遗直当即知道，肯定是高阳这个小妮子乱咬人。他气得要死，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内容靠谱，描述更符合人物特征，所以李世民信了。李世民挥退房遗直，又找来高阳怒斥了一顿，说她挑拨离间，害人不浅。可怜的小高阳，原指望父皇能给自己出口气，却不料自己倒受一肚子气。一气之下，她跑回家里，知道房遗爱还在有司，为了缓解心中愤恨，就找来了情夫云雨。

床上那两位，一位是高阳小公主，一位是和尚辩机。

诸位也别吃惊，而且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唐朝女人，那不是一般的开放。房遗爱一个人是满足不了高阳的，她还得找别人。而且高阳有怪癖，她认为普通男人不刺激，就专找和尚和道士。辩机就十分符合这样的条件，首先，他是个才华横溢的和尚（玄奘法师的高徒），其次，辩机十分英俊。所以，高阳十分喜欢他。但高阳很恼火的是，一开始，这个辩机很不主动，还是人家高阳威逼辩机。不过故事到了后来，就发生了转化，辩机喜欢上了这种颠倒涅盘的感觉。高阳喜欢摸着和尚的光脑瓢儿睡觉，那样很有安全感。

一个光瓢和尚天天来房家，是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那么，看一下房遗爱同志，他在干什么。房遗爱不敢管，他生怕捅出什么大娄子。但高阳还是很爱丈夫的，怕房遗爱面子上挂不住，也为了堵住丈夫的嘴，她做了一件光彩卓绝的大事——把房遗爱也拉下水。她给房遗爱挑选了十几个有姿色的美婢，于是我们看到，就在房遗爱家，出现了这么一个场景：这屋里，高阳跟辩机巫山云雨；那炕头，房遗爱跟美姬翻江倒海。

整个房家，自从没了房玄龄后，就变得乌烟瘴气。

李世民、李治，勤劳节俭，那么，高阳连续给了辩机巨亿财产，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答案是：偷的。

辩机的枕头给高阳捅了娄子。

案子是宫廷宝枕失窃，最后有人举报，说是辩机床上的枕头就是那宝枕。御史查案，查到了辩机的头上。辩机辩也不辩，供出了高阳。几天后，辩机被腰斩。同时，那些曾经与高阳和房遗爱私通过的人，都被处以死刑。此事让高阳明白，想要自由，就必须盼着李世民早点死，因为父亲死后，哥哥再愤怒，也不会杀了自己。

一年后，李世民如了高阳的意，撒手西去。高阳看着那帮哭得要死要活的大臣演戏，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她自己都不难过，那帮外人装什么装？李治的作风高阳很喜欢，她不怕哥哥，故而，她与和尚道士的沟通交流又开始了。

很多人很想知道房遗爱的感觉，我认为，房遗爱根本就没感觉。作为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不仅没有继承父亲的任何优点，反而为丢房家脸的事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高阳现在有了新的合作伙伴，情况如下：

李晃，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家庭医生。他认真负责，对高阳检查身体的频率特别高。把脉的时候，他的手就自然而然顺着往高阳上头滑去，四下的奴婢也就知趣地走开了。

和尚智勖、惠弘，两人作法的频率也十分高，高阳对他们很满意，经常与他们进行了深入、友好的接触。

房遗直已经气歪了，他知道教育高阳屁用没有，于是经常教训房遗爱，实质为指桑骂槐，所以他依然是高阳最讨厌的人。时间久了，高阳决心灭了这个整天哔哔叨叨的死苍蝇。她决心干一票大的，她分析……（分析过程省略无数字，我捕捉不到她的思想）。最后，高阳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她让掖庭令（后宫事务部部长）陈玄运看看皇宫的王气，看看皇帝是不是应该换个人做。

真不知道高阳满脑子里究竟有多少糨糊……

背后的推手，自然是房遗爱。沉溺在泡妞和打猎的房遗爱还是有些正经工作的，那就是跟朝廷里头的功臣多加往来，增进了解，增进感情。和房遗爱关系最好的是薛万彻，日常生活中的薛万彻盛气凌人，跟别人关系搞得很差。原本，李治是要让他到宁州当刺史的，可他跳出来说，自己出征高丽的时候脚受了重伤，李治可怜他，让他暂时留在京师。

两个性格相似，又同病相怜的人走到了一起。对话中……

“我追随先帝，立下了赫赫战功，如今皇上让我去宁州当刺史，我因脚病留在京师，京师那帮鼠辈有一个敢喘气的么？”（今虽病足，坐置京师，鼠辈犹不敢动）

“薛公威武。”

“皇上看不中我，我这么大的才华，只让我当一个刺史，太扯淡了。……如果国家有变，我们就奉荆王（李元景）为主！”

“薛公威武，我就是在等这句话！”

先来介绍一下房遗爱和薛万彻想要拥戴的李元景，此人是房玄龄三子房遗则（按排行，房遗直、房遗爱、房遗则）的岳父。这几个要谋反的家伙，智商的确是太磕碜了。荆王李元景，跟房遗则的关系，还不如跟房遗爱的关系亲密。这就是让人怀疑的关键，在房遗爱的家里，李元景、薛万彻、高阳、柴令武（柴绍之子），几个因为没本事而抑郁不得志的人，共商大业，谋反开始了。

造反的第一炮是高阳同学打响的，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着实令人震惊。阅读之前请做好心理准备，被震死本人概不负责：

房遗爱的哥哥房遗直，因看不惯高阳，跑到房遗爱家里头理论，因发生扭打，房遗直把持不住，遂将高阳撂倒在床上，强奸之。整个过程十分残忍，强奸犯房遗直严重玷污了高阳的清白，所以高阳才哭着跟李治说出了一切。她表示自己倒也无所谓，但哥哥强奸弟媳，对天下不能不说是个恶例。

整个世界震惊了，震惊到了痴呆的程度！

可惜，这是高阳编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高阳非礼人家的可能，没有人家非礼她的可能。李治也被震撼得七荤八素，震惊之余，他决心查一查，看看房遗直到底有没有。房遗直被叫去会审，会审的主要工作人员，是元老长孙无忌。他没有找房遗直，而是先来到了房遗爱的面前。

“太尉有何吩咐？”

长孙无忌的头往前微微一摆，吩咐道：“抓了。”

后头的武士听令，不由分说，上前将房遗爱抓了起来。房遗爱不知道是谁泄密，他只知道自己就要完蛋了，于是没等审问，该生就将所有事情统统说了出来。长孙无忌，他另有目的。他有私心，所以他一再暗示房遗爱，一定要将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说出来。从长孙无忌的暗示中，房遗爱听懂了。

“说吧，还有，一定有，谁？”

“吴王，李恪。”

长孙无忌笑了，他的目的达到了，李恪、李元景、高阳、巴陵（柴令武妻）、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等人谋反，都犯了大罪，再拉上一个无辜的李恪，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对李治皇位有威胁的，不是李元景，不是房遗爱，更不是高阳，而是李恪。李恪被冤枉了，几日后，褚遂良也参与审判，添油加醋地把案情告诉给了李治。

李治下令，处死李恪、李元景、高阳、房遗爱、巴陵、薛万彻、柴令武等人。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节，特进、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执失思力等人，与房遗爱交往甚密，一并流徙岭表。

来看看房遗爱，这个人这辈子混得太差劲了，是个没人喜欢的人。薛万彻临刑高呼：“我薛万彻大唐猛士，留下来为国家效力岂不更好，怎么就因为房遗爱这个棒槌就把我给杀了？！（薛万彻大健儿，留为国家效死力，岂不佳，乃坐房遗爱杀之乎！）”吴王李恪死得最冤，临死前，他大骂道：“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不幸，历史被李恪说中。

第三章 陈硕贞造反称女皇武则天出家当尼姑

【文佳皇帝】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十月，又一场动乱轰动了整个大唐。

陈硕贞，女，睦州雉山梓桐源田庄里（今浙江省淳安县梓桐镇）人，命苦，十几岁嫁给丈夫，丈夫早逝，于是自己照顾妹妹，吃不饱、穿不暖。陈硕贞秉性刚强，苦难对她来说，只是磨砺品性的药草，虽然难以下咽，但终究是好的。妹妹长大后，陈硕贞把她送了出去，自己跑到富人家打工。但富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地方上老是催税。官员一旦有其他目标，其余的也就淡然，甚至百姓的死活。

陈硕贞认为官府天生就是用来欺负人的，和很多起义者一样，她认为只有推翻唐朝的残暴统治，才有可能改变这种现状。江浙地区的百姓都是可以团结的，因为大家都在吃苦。江浙地区的官员早就麻木到了每天只剩批文件、搞征收的状态了，其他的没信心，但对百姓的忍耐度，他们还是非常有信心的。所以他们继续海吃海喝，和情儿海誓山盟，一路饿死的人，不归他们操心。

愤怒了？反抗吧，反抗还有一条活路！

冲垮昏官的洪水到来了。

淳安县，水域广阔，县里千岛湖，有近六百平方公里的水面，各路江水汇合在此。这一年，山洪、江水一起爆发，混合一处，裹挟着沙砾和树木席卷了好几个县。原本清澈的湖水也愤怒起来，泱泱大水，不分青红皂白地淹死了无数百姓。李世民曾经规定，有灾的地方，赋税可以免一年，灾情严重，需开仓赈济。但现在变了，当地官员表示，他们绝不会给中央添乱。再说，开仓放钱和往外借粮食是不一样的，开仓给饥饿的百姓吃，他们有能力还吗？那不是相当于喂狗了么？

所以，该瞒报就瞒报，赋税照收不误。

收吧，收死那些家园被毁的百姓，让他们在沉默中灭亡！

百姓愤怒到了极点，导火线已经点燃，就差一声轰然巨响。

愣头愣脑的陈硕贞急了，她知道抢不过官府，于是，率领乡亲抢占了富户的粮仓（富商真可怜）。奴仆领着乡人抢了粮食，富户暴怒，让人把陈硕贞抓起来毒打一顿，打了个半死。乡亲们感念陈硕贞，不愿看见恩人死去，鼓噪起来，直接杀了进去，冲坏了富户大门，将陈硕贞救了出来。

打那以后，陈硕贞就成了通缉犯。

陈硕贞去山上当了一段时间的道姑，当她再次回到人们视野中时，三十岁的她，已经传成了神仙。她开始招收信徒，很快就召集了几万人马。一是陈硕贞魅力大，二是百姓本来就被逼到了份儿上。人马到齐，陈硕贞和妹夫章叔胤在睦州起兵了，自称文佳皇帝。睦州震恐，情况危急，官员有困难终于肯上报给朝廷了，请求朝廷派兵镇压。

陈硕贞很厉害，他们先领着几千人攻陷了桐庐（浙江桐庐），然后兵分两路，一路负责镇守，一路由陈硕贞率领两千人马攻陷睦州和於潜（浙江临安），又开始进攻歙州（安徽歙县）。声势浩大的起义军很快让残忍无道的人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教训，然而此时，农民军的指挥出现了问题，歙州迟迟没能打下来，却被扬州刺史房仁裕堵住了去路。

陈硕贞聪明地绕过了房仁裕，引四千兵马跑到了婺州（浙江金华）。

婺州刺史崔义玄对陈硕贞很感兴趣，他早就听说陈硕贞是神，凡是跟她作对的都会被灭族。但士兵们却不认为那么好玩，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位神人，听说她从山里修炼，已经成了仙。这样一位奇女子，难道不是神仙吗？两军对峙，大唐司功参军崔玄籍安慰崔义玄说：“正经起兵的都没几个能成事的，何况一个小小妖道！”

“哦？你不怕？”

“不怕！”

两军继续对峙，在此期间，一个奇迹的出现，让事情急剧变化，原本惧怕仙姑的唐兵开始军心大振。天意弄人，有流星降落，一颗巨大的陨星拖着火星尾巴一头砸到了陈硕贞的军营里头。崔义玄、崔玄籍见状大喜，趁机营造舆论声势：“你们都看到了，陈硕贞不是天神么？怎么还有贼星陨落，天神要完蛋了么？”

此时，有神机妙算的术士出现，装模作样地算了一把，大惊失色地指着陈硕贞的军营道：“她原本是仙，老天让她救苦救难，没让她造反！如今老天发怒，收回成命，把她打回了原形！”哦……原来大仙也有原形，是什么变的呢？于是，大家欢欣鼓舞，鼓噪着想杀进敌营，目的不是取胜，而是想看看陈硕贞是什么变的。

大战开始了，崔义玄在前方察看，许多士兵为他树立盾牌，挡住起义军的飞箭。混战中，双方实力相当。忽然，崔义玄命左右撤下盾牌，自己站在高处指挥，箭就在他身边飞过。刺史不怕危险，这样的情景激发了战士浴血奋战的决心，众人怒了起来，将陈硕贞的军队杀得大溃而逃，斩首数千级。

以上两段，说明了两个问题：

第一，崔义玄是个好领导；

第二，陈硕贞还没死。

陈硕贞还有机会，因为一路上，有无数次可以回头厮杀的良机。

但跑着跑着，陈硕贞不想跑了。自己的几万军队，被杀的有一万人，如今跑回家乡，投降的又有一万人，逃跑的更多，留下的也都是跑不动的。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十一月，扬州刺史房仁裕与崔义玄合军一处，挡住了陈硕贞和章叔胤的去路。两军交战，一天之内，陈硕贞、章叔胤为唐兵所杀，起义以失败告终。陈硕贞起义，是百姓抵抗不公平的一次起义，而陈硕贞，是不为官方和民间承认的第一位女皇帝，勇气可嘉。可她根本没有形成正规的系统，不说与李渊、李世民有多少距离，比起窦建德、刘黑闼也还差很多。

但是，这丝毫不妨碍农民起义对朝廷的震动。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此时此刻，李治同学正在……

李治表示暂时不愿意接受采访，他正在骊山泡温泉（搓澡）。不过，有些内容可以简单传话，崔义玄因表现良好，被拜为御史大夫，其他的就先不讨论了。陈硕贞的英勇就义，朝廷没有总结，她让很多人明白，一旦欺上瞒下的官员横在中间，最苦的就是百姓。李治要管的事很多，他现在为自己的两个女人头疼。

王皇后和萧淑妃争宠不和，每日互相诋毁，让李治烦得透透的。按照一般情况来说，王皇后是李治的妻子，萧淑妃是李治的小妾，两者的矛盾，肯定就集中在一种情况之下：正妻地位高，小妾地位低；正妻不受宠，小妾瞎闹腾。

萧淑妃不是李治的外遇，她是正规的妃子，因做事泼辣有爱，让李治十分欢喜。而王皇后是贵族出身的冷美人，做事不主动，虽有温暖人心的一面，但李治根本不爱她。两个女人在一个男人面前争宠，男人虽善于打太极，但她们都不满意，总想让李治说说到底是爱谁多一点。

都一样，都一样，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陛下如此回复，臣妾不满意。（王皇后版）

陛下废话这么多，我问你的是你爱谁多一点！（萧淑妃版）

那朕这么说好了，朕很忙，别人甜言又密语，朕只偷看你一眼。

陛下……（王皇后版，面含羞涩，掩面飘过）

切，哼！（萧淑妃版，轻蔑而暧昧地瞟一眼李治，娇嗔地拥入怀中）

好了，在下面的故事正式开始之前，针对王皇后和萧淑妃，我们需要学习一下唐朝皇帝的媳妇编制，以便于理解。

皇后只有一个，地位仅次于皇帝；

正一品为夫人，包括：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正二品为九嫔，包括：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正三品为婕妤，正四品为美人，正五品为才人，此三等人数均为九人，合在一起，统称二十七世妇；

正六品为宝林，正七品为御女，正八品为彩女，这三个品级的人数均为二十七人，合称八十一御妻。

也就是说，不管你愿不愿意要那么多，按照规矩，皇帝正规的媳妇就该有一百二十二人。而且，君王跟谁在一起，查一下典章制度，也都有规定。这一百多号人，如何安排呢？你可以仰望星空，看看有没有月亮，就知道现在该谁被宠幸了。是这样的，从初一到十五，再从十六到三十，按照月轮变化，从夫人到彩女，再从彩女到夫人，逐个被皇帝宠幸。今天我们总爱说“轮到”你了，其实应该属于三俗词汇，实在应该大禁特禁，不该让它苟活于人世。

在皇后和妃子的争宠中，其他人都排不上号，可历史就是那么爱开玩笑。现在，轮到武则天登场了。

则天，则天！喂，那个小尼姑……哎，就你，那个大脸盘子的小尼姑！

靠，你喊则天干吗冲着我喊，你有病啊？

你不是叫武则天吗？

你才叫武则天呢！你们全家武则天！

好好好，我不跟你吵，见谁咬谁……

我杀了你！

寒战中。

后来我明白了，都是狗血电视剧惹的祸，武则天这个名字，武则天自己根本就没叫过，生前也没人这么喊她。另外，感谢陈硕贞，因为她有两件功劳：

第一，她把崔义玄调到了中央；

第二，她树立了女子也可以当皇帝的榜样。

第四章 木材商忠心护李渊 武媚娘有意念九郎

先来介绍一下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这个人以前出国镜，但次数不多。他曾为李渊提供过大笔资助，多是木头和钱。木头贩子武士彟人很不错，曾是李渊的知心好友，也是武德年间与李渊开卧谈会的仁兄之一。因为会造家具，又因为在起义军最困难的时候出钱赞助，所以，大唐建国后，李渊决定给武士彟大官当当。

把他安排成什么最好呢？李渊认为，工部尚书最好。可工部尚书人家温大雅干着，于是李渊说：“这样，士彟，你先淡定淡定，候补着。”武士彟只好淡定淡定，继续辛勤工作。

毕竟，你才华什么的都不如温大雅，只能等温大雅自己退休（温大雅人很辛勤，所以身体不太好）。在这几年里，武士彟先遵从李渊的安排，调到近卫军供职，把媳妇留在了老家山西。武士彟没有外室的习惯，家属留在老家，李渊也不知道。武士彟太忙了，他拼命工作，而且一走就是几年。因工作太玩命，在近卫军供职期间，他的老婆相里氏和其中一个儿子相继死去，他也不了解情况，而且她的老婆，只给他留下了两个屁大点儿的孩子。这两个孩子，一个叫武元庆，一个叫武元爽。一定要先记住这两个名字，都很喜庆，都很爽。

老婆、孩子惨死，武士彟才羞答答地把事情告诉给了李渊。李渊怒了，他批评武士彟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然而却赞赏了他辛苦工作的忘我精神，并做主让他娶了个贵族的女子。这个女人姓杨，隋朝宗室之女。哭完老婆和孩子，娶了新媳妇，武士彟再接再厉，疯狂地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在这期间，杨氏很不争气地为武士彟生了三个孩子，而且全都是女的。来介绍一下后妻杨氏的孩子：大女儿武顺，很漂亮；二女儿武珝，生前也有过外号，叫“媚娘”，死后人送大号“则天”；三女儿名字不详，死得也早，记载少，略之。

二女儿武则天的出生，似乎招来了武士彟的好运。武德八年（公元625年），武士彟终于有了进为工部尚书的机会。但武士彟生性忍让，不愿当这么大的官，固辞不受。武士彟在地方上更有作为，所以屡次迁官，从扬州到利州，从利州（四川广元）到荆州。武士彟的籍贯是并州文水（山西文水），武则天的籍贯也在这儿，但是，她的童年，是在四川渡过的。有武士彟的呵护，武则天的童年自由自在。

【武则天】

姓名：武珝、武媚，后人称之武则天

性别：女

职业：才人、昭仪、皇后、皇帝、皇太后

生日：武德七年正月二十三，即公元624年2月17日

星座：水瓶座

身高：保密

体重：保密

外貌：方额广颐，就是传说中的大脸盘子，风韵十足

性格：泼辣果断，当然也可以说是毒辣、有手段，爱表现自我，领导力极强

智商：140+

格言：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我有一个大大的梦想！

对不懂星座的本人来说，分析星座一定很狗血。不过本人还是查了一下，星座上说，水瓶女追求自由，行为大胆开放，拒绝接受传统教条的束缚。她追求的自由，是精神上、思想上的。我认为，星座到底准不准，不能看现代人如何如何，最好看看不知道星座的古人有何种表现。我相信，所有相信星座并整天分享星座感言的人，都是想要寻求一种思维和性格的轨道。

一切都该来了，去吧，武则天！

武元庆、武元爽很瞧不起武则天一家，吃饭的时候，他们瞟了一眼武士彟，恨恨地埋头继续。但这一天不太一样，有人急匆匆地找到武士彟，面部表情惊恐地告诉了他，朝廷发生了一场动乱。秦王李世民杀死了太子和齐王，把皇帝李渊软禁了起来。武士彟原本还镇定，可以听到李渊被软禁，他杀猪一样哭了起来，全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却听武士彟大呼：“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武则天用肉嘟嘟的手捏起掉在桌子上的白米粒，放到了嘴里。她看不懂爸爸撕心裂肺的动作。

往后的十年，武士彟才明白，李世民不是普通皇帝，他心胸宽广，竟然先后让武士彟担任利州、荆州大都督，统领地方军队。武士彟也算是如鱼得水，而此时，不该发生的惨剧却发生了，而且谁都没有想到，武士彟的命会如此完结。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的五月初六，李渊去世，武士彟又号啕大哭了几场，茶不思、饭不想。这次没有上次轻松，到最后，武士彟竟然因为哀伤过度，一命呜呼，撒手西去了，武家哭崩了。不久之后，武元庆、武元爽兄弟两个意识到，他们已经长大成人，敌人没有老爸的袒护，他们终于可以发泄自己对后妈的不满了。

事实告诉我们，并不是每个后妈都那么可恶，尤其是武则天的妈妈，她原本是个很慈祥的人。武元庆、武元爽两人觉得不爽，他们会抓住任何机会对她们横挑鼻子竖挑眼。在两位好汉的侮辱和欺负下，杨氏一家女人真的很窝囊。但令两位好汉感到没面子的是，那个武珝从不落泪，大侠不爽了。

十四岁的时候，武则天的机会悄然降临，她准确地抓住了它。因为朝廷要在士族的女儿当中选才人，武珝觉得自己可以去试试。凭着出色的外貌和博学的知识，她成功入选。进宫前，杨氏哭着对武则天说：“你进去以后，可说不定会遇见什么困难呢！”武则天反而劝母亲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武才人，正五品的世妇，在一百多号皇帝媳妇中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色。武则天知道这回事，所以她决定尽量让李世民记住，不成功，就只有被埋没了。我认为，刚开始的时候，武则天丧失了自我，她在刻意讨好李世民。她极力隐藏自己喜欢出风头的特点，每当李世民来到，她都是一副娇媚的状态，故而，李世民给她安了个小名，就叫“武媚”。

武媚，挑逗的名词，源于一首流行歌曲《武媚娘》。

《武媚娘》是陈后主的原创，一开始并不叫《武媚娘》，而是《舞媚娘》。杨广的哥哥杨勇热爱美女，热爱听曲，所以闲得难受的他决定让人改编陈后主的歌曲，才成就了《武媚娘》这首流行一时的好歌。太子冼马李纲（就是那个）曾对杨勇的行为破口大骂，说《武媚娘》就是一首淫曲，太子不务正业，淫曲也要没日没夜地听吗？可见，李世民给武则天取名武媚，无非就是随手拈来的。

十四五岁的武则天原本不平庸，可放在美人堆里，她就没那么突出了。怎样讨男人的欢心，已经成了武则天最关心的问题。那么我问你，如何讨男人欢心？

尚处在洛丽塔状态的武则天对如何勾引三十岁的李世民有自己独到的看法。你看，她说，圣上喜欢临摹王羲之的书法。

她拿着《兰亭集》的字帖仔细临摹，认真得让人心疼。我明白，她想用王羲之一样的笔迹吸引李世民的注意力。只要能成功吸引他，他就会来武媚娘这里，要知道，练习书法的时候，最容易产生肢体接触。这是艺术的升华，这是唯美的好感！

但，武则天错了。

分析来说，李世民更喜欢温柔贤惠的女子，譬如观音婢。对于十几岁的女孩来说，在能看透所有事的李世民面前太过表现自己，结果只能是弄巧成拙。人虽然都喜欢被巴结，但绝不喜欢巴结自己的人，被巴结是一种愿望，去巴结是一种降格。没能惹李世民注意的武则天终于爆发了，她决心豁出去试试。

王羲之样式的书法没练成，但也练成了一手好字。

但这都不能让李世民喜欢，为什么？

从观音婢的身上，武则天找到了答案。

机会是上天给的，观音婢早早地去世，武则天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那日，西域进贡来一匹名曰“狮子骢”的宝马，因难以制服，李世民征求能人。面对性格凶悍的烈马，很多人无能为力，自认为可以表现一下的武则天站了出来，“妾能制之！”李世民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在了这个女子身上。好好表现，看好你哦，武则天。“制服它只需要三件东西，一把铁鞭，一把铁锤，一把匕首。”武则天开口了，“我先用铁鞭抽它；它不服，我就用铁锤砸它；再不服，我就用刀割断它喉咙！”

武则天冒冒失失说出这么一番话，却看见众人欷歔不已。李世民愕然地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子，讪讪道：“厉害……”武则天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败了，她还是没能让李世民喜欢自己。唉，皇帝都这么老了，太晚了，还有努力的必要吗？要不，换个手段？如今，武则天已经二十岁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身体每况愈下的李世民，喜欢温婉乖觉女人的李世民，不能再是自己的目标。对，必须换手段。武则天早就知道，等李世民一死，那些为他生过孩子的女人都要回自己儿子的王府，那些没生过孩子的（里头有她），就得出家当尼姑。皇帝的女人，别人不可以碰。最不幸的是，武则天还真半个儿女没给李世民生。所以，她就去了尼姑庵当尼姑去了。

当然，想要解脱，那还是有例外的。

皇帝的女人，皇帝碰。

滚，皇帝都不碰了，皇帝怎么再碰！

李世民的女人，李治碰。

评论：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爱情，在伺候生病的李世民的时候，值班的武则天就采取了主动进攻的策略。这是她成功的条件，什么事都做好准备。她主动和李治产生了感情，而李治也很喜欢她。也就是说，太子李治爱上了自己二十岁的妈妈。

他俩暧昧的爱情，以李世民的离世为终结，武则天剃发出家，到感业寺当了个小尼姑。尼姑你可懂？就是被阿Q摸着脑袋调戏，并龌龊无比地说“和尚摸得，我摸不得”的尼姑，寂寞无比、半死不活，只能找和尚聊天，这就是尼姑在阿Q心目中的形象。武则天就在自我的阿Q式安慰中度过了她人生中的最低谷，没有机会了，谁会解救她？谁敢解救她？

如果不能好好活着，那还不如赶紧去死！

总之是一辈子，武则天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五章 李小治召妾出寺院王皇后引狼入宫闱

猜一下，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再猜一下，《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谁写的？

猜到了吗？

反正不是我。

自从张小娴那本《荷包里的单人床》问世后，这首诗就流传开来，出于对那位印度诗人的热爱，大家将署名改成了泰戈尔。那么，拿去原本属于张小娴的这首名震天下的诗歌，你还知道泰戈尔写过什么？不知道吗？不知道就对了，自古以来，人们就喜欢混搭，混搭好了叫艺术，混搭不好叫污蔑。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武则天和李治的距离。

武则天表达自己相思之情的手法很俗套，她给李九郎写了一封情书：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现代版】

九郎，近日甚为难过，看朱成碧，两眼昏花，思念如蚁。

我从不知道如何竟会是这种感觉，真是太难受了，最近吃不下饭，你还好么？

我真是脆弱，想你却喜欢流泪呢。

我原穿着的石榴裙还在，开箱拿出来捧着看，泪水一滴滴落在上面。

思念是透明的，没有颜色。

本人可以证明，上头的古诗作者就是武则天。本人也可以证明，后头的现代版，作者就是我。本人唯一不能证明的是，李治同学究竟看没看到这封情书，看了情书究竟说了些什么，是呼呼大睡，还是一夜未眠。额，李治想想自己和那个女人的感情，又想想自己父亲，狠狠地咽了一口苦水。他想了想，觉得真不能拿自己老爸的媳妇、自己法律上的妈怎样。

可是，敢于冲破枷锁和禁锢，并让世人受到鼓舞，一定会是划时代的伟人，为了爱，你应该表现得卖命一些！

可惜，从各方面来看，李治先生距离划时代还具有一定的差距。他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感觉这个世界都在阻止他的前进。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的小心肝儿扑通扑通地跳，跳就跳了，证明李治心里还是有武则天的。

他的直觉告诉他，去吧，去烧香，顺带看看武媚娘！

【永徽二年，行香】

感业寺，李治选见到了武媚娘。在众多的比丘尼中，那个对他朝思暮想的姑娘正在饱含深情地看着他。李治假装不经意地往她身上瞟去，看一眼，再看一眼。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不爷们儿，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喜欢，这不是废物是什么？他又狠狠地咽了一口苦水。如此，近在咫尺的两人的对视，已经让有些人察觉到了什么。

李治的眼神告诉她，他还是一年前的九郎，他已经看过信了。

武珝再也受不了这种气氛，强忍住号啕一场的冲动，在那里抽泣起来。皇帝李治似乎更不能忍受此等压抑，竟然也跟着呜呜起来。他这么一哭，周围一大帮莫名其妙的人都明白了其中的内涵——也就装着不知道罢了。李治就是李治，会见完情人，仪仗队就开始收队回宫。这场让武媚娘盼了这么长时间的见面，竟然就这样结束了，草草的。很多人认为，李治去感业寺是牵着武则天的手，执手相看泪眼去了。

我认为不是，根据记载分析，他俩只是远远看望，并不存在身体接触，也就免除了犯规、违矩、让谏臣臭骂的可能性，这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不可思议，也难能可贵的是，温良贤惠的王皇后得知此事后，竟然没有吃醋。她发扬风格，表示不愿意看到李治这么痛苦，强烈要求丈夫把那小尼姑接到宫中。呵呵，看吧，这就是王皇后苦思冥想，做出的艰难决定，她想利用小尼姑来和萧淑妃争宠。

为了不让媳妇难受，李治再三推辞。推了几天，推辞不过，又本就想让武则天入宫，李治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王皇后，择日将媚娘接入后宫。唉，王皇后，太悲催，她不孕不育，身患此类疾病，只有坐等被冷落的份儿。此事由不得她自己，更由不得李治，皇帝不会一直等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生出孩子传位，只要其他妃嫔生了孩子，肯定就会立为太子。

试想，孩子都当上了皇帝，还容许你当皇太后么？

王皇后错误地估计了情势。她认为真正的威胁并不来自自己的绝育，而是来自那个和自己争宠的萧淑妃，一个肌肤如雪、巧目顾盼、笑声清爽的美人。为了扑灭对手的嚣张气焰，打击对手的积极性，王皇后奋斗了很久，可最终她发现，自己这只疲惫的狮子已经斗不过那个年轻有为的姑娘了。

唯有利用别人与之争宠，而她采取坐山观虎斗的方式，才可更加轻松地解决内部矛盾。王皇后最受不了的就是萧淑妃那得了便宜就卖乖的样子，如果事情真到了无法挽留的地步，她宁愿与这个可恶的人玉石俱焚。武则天很安静地听完王皇后的论述，这论述是女人争宠的常用文法，她说，皇后，窃为您不平。

王皇后还以为武则天会多听话，因为很讨她的喜欢，又甘坐第二把交椅，在李治面前尽显泼辣的样子，武则天的品级以火箭发射的速度猛增。武则天甘于人下，在王皇后面前，她就是一个听话的奴婢，这让王皇后很高兴，她知道自己找了一个得力的助手。但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简单的只有她们，是的，在武则天面前，她们的确太简单了。

【初露峥嵘】

因为王皇后的极力推荐，李治封了武则天正二品的昭仪。几天之内就取得了如此丰硕的战绩，武昭仪颇为得意。没有女人肯心甘情愿地与别人共享一个老公，哪怕签订了和平共处的协议。王皇后毫不例外，她吃惊地发现，自从武昭仪跟李治在一起，他们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武昭仪不温不火、不急不躁、有打有闹、有说有笑的作风，表现了作为一名优秀女友的必备品质。

这是王皇后学不来的，连萧淑妃都被冷落了！

王皇后异常愤怒，但武则天却表现得很冷静。一匹乖顺的狼，一旦沾染了鲜血和欲望，谁都阻止不了它！王皇后终于明白，坐山观虎斗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观察者必须是手拿良弓的猎户，而不是同样弱小的乳虎。如果自己本就弱得可怜，等一起斗完猛虎，自己只有被吃掉的可能。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后宫，愤恨和诅咒已经弥漫开来，就等仇恨叠加到一定程度，闹出一场轰轰烈烈的政变！武昭仪呼风唤雨，先糊弄着李治大封功臣，将屈突通等人（每次后头必定有武士彟）封了一个遍，又让李治百依百顺，总是想尽办法疼爱她。而她也展现贤妻良母的情操，对朝政提出一些很靠谱的建议。到了这份儿上，武昭仪不再低调了，她开始在后宫卖弄。她很会做人，这一撇一捺之间，让人隐约看出横着一个“二”字。

危机可以团结一切无法团结的力量，包括曾经互相敌视的王皇后和萧淑妃。她们频繁地向李治状告武则天，但很可惜的是，她们并没有抓住告密的特点。历史会证明，史上告密集大成者，非武则天莫属。武则天会用实际行动教育她们，怎样才能让一个人死得连渣儿都没有。

在她辛勤的拉拢（各种小恩小惠和谈心）下，后宫婢女和太监都成了她的通讯员，专门负责给她搜集王皇后和萧淑妃的罪证。每当她俩有什么动静，武则天总是能第一时间得知。就是通过这种手段，武昭仪占据了防守、进攻的制胜点。

在以后的日子中，大家小打小闹，有什么话背后说，有什么气背后生，面儿上还能过得去。但对于皇后宝座产生了觊觎的武昭仪来讲，王皇后的任何失误，都有可能成为她发动突然袭击的借口。

甚至走亲戚，都能让武昭仪抓住把柄。

王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还有她舅舅中书令柳奭，都是在朝廷中响当当的人物。老娘和老舅去女儿家走亲戚再正常不过，在皇宫中却有些不同，来回走动，都是要提前通知，在礼节上不能随意。偏偏王皇后的娘家人属于马大哈，几人也不列队，也不施礼，在皇后面前，还像普通人家一样。

这原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坏习惯，但到了武昭仪嘴里，这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大到能闹到朝堂上去说。

皇后的娘家人，到后宫走亲戚，不执行皇后该有的礼节，这么随便就走完了。

这不算什么。

可他们拉完家常就走人，皇宫是他们家的吗，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皇帝，还有没有一丝丝的礼仪？

李治结结实实地生了一回气，想要稍微惩罚皇后一家。不过，还是武昭仪懂得心疼人，她安慰了丈夫，让丈夫原谅了皇后一家。武则天是善良的，她很宽容地原谅对手，但如果你只看到暂时的现象，那说明你足够善良，却并不适合这个社会。武则天是善良的，她只对自己善良。

李治和武昭仪的爱情，算得上甜蜜的经典。

他们不怕世人恶毒的攻击，儿子娶母亲，竟然两情相悦，在唐朝，没有多少闲话。最近武昭仪更加受宠了，因为她为李治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某个努力争宠的人会丧失斗志，对武昭仪来说，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那孩子是女孩，刚生出来就暴死了（具体原因不详）。

武则天很伤心，她收拾收拾心情，却狠下心，没有把婴儿暴死的消息传出去，而是等待一个时机。对，我要等，与其在这里伤心，不如化悲愤为力量，杀对手个措手不及，死人不会说话，死人才是最容易利用的。

说干就干，武昭仪行动了。

制度规定，后宫妃子生了孩子，作为领导的皇后必须要亲自探望，以示上级领导对下属的关心。案件就这么发生了，王皇后去哄武则天的女儿的时候，那孩子还是活着的，可事后不久，这女婴竟然夭折了！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跟一种情况有关——王皇后在孩子身上动了手脚。

【百度hoho】

武昭仪：如果可能的话，更强一些，宁可变得歹毒，也不能弱得让人可怜！

第六章 唐高宗上门问国舅 李小治下诏立宸妃

这个故事有两个版本。

第一个，王皇后来看望孩子，在这期间，武则天借口出去一趟，让王皇后继续。王皇后左等右等，没能等到武则天返回，就先辞别了。过了一段时间，武则天才回到自己的寝室，亲手将自己的女儿用被子捂住，活活憋死。然后，她镇定无比地等待李治的到来，李治来后，她强颜欢笑地掀开被子，忽然惊叫。孩子死了，她慌忙问左右怎么回事，左右没人知道。于是再问，从她走后，又都有谁来过，左右说，只有王皇后。

武则天哀哭将死。

李治认定是王皇后杀死了自己的乖女儿。

第二个，武则天的女儿在王皇后探望之后，因为疾病而暴死襁褓，武则天很是悲痛，但她化悲痛为力量，顺势将责任推给了王皇后，让李治相信人是她杀的，从而达到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之神奇功效。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第二种。

无数事实证明，武则天是一个对亲人很关怀的人。但是，女儿的死，对身处不上不下境地的武则天来说，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一件坏事。她借助这次机会，成功将王皇后推向了死亡的深渊。她要谢，就先谢老天，竟然让她的女儿在这个时刻死去。趁着年轻，多干些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有利于迅速攀升。

武则天告诉自己，你会失去很多，但你所得到的，会弥补这一切！

李治摩挲着武昭仪的手，还是她最好，死了女儿竟然也不暴跳如雷地指责杀死女儿的凶手。李治欣赏地看着委屈的昭仪，他先安顿武则天好好静一静。随后，他找到了王皇后，两人先言语不和地互卷了一通。王皇后说这孩子压根儿就不是她杀的，李治暴跳如雷，“不是你杀的还是人家自己杀的吗？是朕杀的吗？！”“你心肠狠毒，杀人子女，如此女子，如何能成为一国之母？！”“为了大唐，我要改立皇后！”望着李治冷冰冰的背影，王皇后哭了。

但武昭仪提醒李治，作为一名学习父亲榜样、从谏如流的好皇帝，一定要先听取宰相们的意见，人家不点头，这事情也不好办。李治顿时陷入了纠结，比听了神曲都忐忑。他知道，以武氏这样的女子，放在人堆里冒充贵族，她的确充不了数。如何搞定宰相，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经过一番痛苦的思考，李治终于和武昭仪这小媳妇达成了共识，决心拉上几车的宝贝去面见长孙无忌，争取一下重臣的意见。

太尉府，长孙无忌拿出上好的陈酿，摆了一桌子的杯具和珍馐。他拿起筷子，先让了让皇帝和昭仪，然后闷不吭声地在那里吃肉。老谋深算的他，打那笑声传到大门外头，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酒喝到爽的时候，李治谈笑着，忽然发力地问道：“舅舅啊，您有几个孩子啊？”

“三个。”

“三个哥哥还都没有品阶，朕今天就拜他们为朝散大夫，如何？”

“额……陛下真幽默，我那三个孩子可都笨着呢！”

“呵呵，舅舅见外了，您看这满朝功臣，哪里还有您这样的啊，孩子连个小官儿都不当！”

“陛下费心了，如果可以，就按他们实际的才能授官，老夫也没什么意见！”

李治咽了一口苦水。

他一招手，让人往长孙无忌院子里推进几车的珠宝（后来查证，是十车）。李治都快把皇帝的脸面丢光了，与其说是赐予，倒不如说是贿赂。李治贿赂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谢主隆恩，继续吃饭。

见舅舅不给面子，李治吃吃喝喝一段时间后，又瞅准机会扯话题。“这些年都不容易，咱宗室也是子孙满堂！”李治嘟囔着，“都能生着呢，就是……皇后生不出来！”

李治露出难堪的脸色，就好像那个不孕不育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长孙无忌讪笑，他瞟了一眼武昭仪，又尝了一口菜，忽然，他两眼放光地指着席上的菜，震惊道：“陛下，这菜真好吃，陛下和昭仪也快些尝尝！”

……

李治和武昭仪结束了一天的折腾，长孙无忌成功了，他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然而，他即将失去的，是他永远也想不到的东西，武昭仪不会死心。她是没脸在长孙无忌面前忽悠了，但她觉得，她的母亲杨氏可以。最起码，杨氏和长孙无忌是同龄人，而武士彟和长孙无忌同朝为官，也曾经患难过，算是同道中人了。

遵照女儿指示，杨氏硬着头皮，拿着珠宝请长孙无忌通融。但长孙无忌每次都拒绝她的贿赂，也从没有答应过要为武昭仪说半句好话。关于废除王皇后，更立武昭仪的事，不是一件可以商量的事。

长孙无忌的想法很简单，就算王皇后不行，选其他人，也不能选武昭仪。武昭仪真的想不明白长孙无忌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不买自己的账。她收拾收拾心情，先把长孙无忌这老不死的放在一边，决定先去清除路障。

王皇后，你去死吧！

永徽六年的六月，她一纸诉状，将王皇后和魏国夫人（柳氏）告上法庭，罪名为“厌胜”。所谓厌胜，其实就是利用作法的手段，把自己厌恶的人置于死地。作为后代的我们，明确知道封建迷信害死人，也就坦然面对。但对古人来说，你厌胜一人，就相当于谋杀未遂。你如何诅咒人家，定罪的时候就只比实际行动低了一个等级。譬如你诅咒我，让我擦腚抠破纸，那有司发现你这种恶劣行为以后，对你做出的处罚就是大解忘带卫生纸。

两位妇女深信，利用厌胜，可以杀武昭仪于无形之中。而武昭仪，绝不会用这种丢人的伎俩对付对手，她只会保持镇定，然后利用自己强大的关系网，搜集她们的罪证。在状告了王皇后和魏国夫人后，她又让人诬告中书令柳奭。诬告柳奭的人，就是臭名昭着的许敬宗同志。

许先生是最容易收买的，几乎没费口舌。

自从岑文本死后，许敬宗就一直占据礼部尚书的位置，几年来也没有什么变动。如今发生的事，让身为秦王文学馆一员的许敬宗看到了希望。

许敬宗为人很有准则，他的准则就是：站好队永远比有正义感重要，金钱永远比真情重要；私仇的位置在国家前头，羞耻感在安全感后头；名利双收，就要敢于下手；凡事不能坚持，人没有底线，只有温饱线；去TMD真情，没钱免谈，给钱就上！

所以，他才把自己的女儿嫁到岭南，收取大量贿赂。

许敬宗和自己的漂亮婢女裴氏私通，后来干脆让她冒姓虞，名字取得跟“虞姬”似的。然而，许敬宗想不到的是，他的儿子许昂（小伙挺帅，也有才）也学着老爹的样，见该婢女漂亮，就把她给……据了解，徐昂和虞姬，他俩是两情相悦，私订终身，这才是让许敬宗最为恼火的地方。

于是，许敬宗上奏，把自己的亲儿子流放到了岭南。

这就是许敬宗，无所不用其极的许敬宗。

盛夏六月，许敬宗总是在问长孙无忌同一个问题，那就是武昭仪人不错，为何他就是不同意她当皇后呢？许敬宗被长孙无忌冷落，他对这个自以为是功臣元老的长孙无忌怀恨在心。

看在钱的面子上，许敬宗开始拿柳奭开刀。

柳奭不知是得罪了谁，被贬到了遂州（四川遂宁）当刺史。遂州并非柳奭的终点，半路上到了扶风（陕西宝鸡），柳奭碰见了他的一个朋友，朋友正好是岐州长史于承素。柳奭男儿有泪不轻弹，却将自己的痛苦和不满发泄给了于承素。于承素，作为朋友，义不容辞地安慰了柳奭，他摆出一副男子汉的样子，让柳奭擦干眼泪，继续上任。等柳奭告辞，于承素先生立刻写了一份状告，将柳奭对朝廷的不满报告给了李治。

好了，柳奭，遂州你也不用去了，到荣州（四川自贡）去吧！

那个时候，荣州还是僚人最多的烟瘴之地，为了能够一步一个脚印地把柳奭恶心死，武昭仪可谓是煞费苦心。鉴于老骨头长孙无忌不答应立武昭仪为皇后，李治也就不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但武昭仪肯定是不满意的，她要求李治给她更高的名分，最起码应该是个妃子，正一品的。

事情下发有司商议，有司商议后，汇报：“不可，已经满员了！”

事情是这样的，如果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四位夫人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无论如何是不可以废掉任何一个的。武昭仪不肯待在二品上转悠，她让李治不拘一格地发挥想象，她问，妃子就只能是四个吗？

李治开悟，大呼妙计，立刻召来大臣们准备开会，将武昭仪的提案说了一遍。

李治都已经为武昭仪想好了第五个妃名，就叫“宸妃”。

和贵、淑、德、贤四个相比，“宸”这个字，明显更高一筹，因为前四字是人类的，而宸是天神的。宸，北极星，宸妃的名头，仅次于皇后。李治呵呵在笑，他发言道：“朕想把武昭仪晋升为武宸妃，和皇后无关，大家看好不好？”

众人纷纷进言，大家的态度也是非常的一致的，那就是——“不行！”

世界上没有因为你火星语讲得好，高考就要新加一门火星语考试的道理。同理，不能因为你得了皇帝的新欢，国家就给你新安排个职位。大臣之中，反对声最高的，当属韩瑗、来济二人。

韩瑗，大业二年（公元606年）生人，雍州三原人。贞观时期，官拜兵部侍郎，永徽初期，迁黄门侍郎、同门下中书三品，拜侍中，兼任太子宾客。

来济，大业六年（公元610年）生人，扬州江都人。来护儿之子，笃志好学，擢进士，贞观时期为中书舍人，官拜中书侍郎，兼任弘文馆学士，修国史。

反对派的呼声达到了最高，就差一个人推波助澜一把，点燃这满堂的炸药罐子。

那个人很快就来了，他是中书舍人，或者说是以前的中书舍人李义府。然而，李义府的出现，只是一个巧合，他不是什么博爱的女权运动倡导人，也不是什么无分别心的大佛大仙，他现在自身难保，所以才杀出来反对韩瑗和来济。因为做事习惯阿谀奉承，他已经要被贬黜到了外地，去壁州（四川通江）当司马了。

【百度知道】

许敬宗：我和我女朋友上街，花了四块钱给她买了个发夹，我本想她会还我的，可是那以后她竟然连提也不提，我想问问，我是不是应该跟她分手？看她的样子是不打算还了，我真的很失望！

来济：赶紧分了吧，你都不好意思说，她怎么还有脸假装不知道地跟你在一起呢？

许敬宗：就是，我觉得也是，多谢您的回答，我们已经分手了！

第七章 李义府深夜叩龙阁 褚遂良例会闹朝堂

长孙无忌对李义府的嘴脸恶心至极，草拟调迁令的高官正是他。

长孙无忌无故不旷工，从草拟命令到下发执行，也只隔一夜的时间，但他还是没能比李义府跑得快。

像李义府这样后生，在他面前搞手段，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李义府还真得回去多修炼个几十年。出于对李义府的厌恶，调迁令拟完，已经要下发。不知此事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当夜，李义府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他慌忙起来。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要去找同事中书舍人王德俭，跟他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老辣的王德俭淡定地呵呵一笑，分析局势，慢条斯理地给李义府指了一条明路：皇上想要立武昭仪为后，到现在都犹豫不决，就是怕宰相有异议。

王德俭不忘群众需要代表：你如果能代表大家，恳请皇帝册封了她，很快就会转祸为福的！

李义府千恩万谢地感激了王德俭，当日发挥自己举一隅而以三隅反的人格优势，满地打滚儿地要求免费替下王德俭的夜班。不得不说，李义府真的挺聪明。他之所以替恩人值夜班，并非为了那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对他来讲，“睚眦必报”似乎更能符合他的性格。先不管那么多了，夜班，有目的。

这个目的，就是引燃朝堂上的炸药！

李义府同志趁夜跑到皇帝寝殿前，叩阁上表（表示有大事要连夜禀奏）。

睡眼惺忪的李治，虽然不爽，但他的勤奋刻苦支撑着他，让他在大半夜接见了满含期望的李义府。困倦中，李治硬挺着听李义府叨叨。“……（各种无聊说辞，十分钟）……（陈述皇宫内部情状十分钟）……（说明臣下对武昭仪的爱，是无私的爱，是敬仰的爱）……”最后，李义府顿首，带着哭腔道：“臣请废皇后王氏，立武昭仪为后，以厌兆庶之心！”

李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激动起来，原本要困死了的他亲切地与李义府攀谈了起来。谈到最后，李义府合理、可行的建议打动了他。李治很高兴，赏给了李义府一斗珍珠。李义府屁颠屁颠地拜别而去，回家迎接他的新生。

王德俭是对的，李义府非但没有被贬，还得到了皇帝和皇后的嘉奖。武昭仪对李义府的行为非常感激，时常派些人去慰问，送点儿珠宝。

李义府是个爱笑的人，人们管他的笑叫“笑里藏刀”。

李义府有个绰号，名曰“李猫”，说他有一张温柔的大脸，外貌和温柔的小猫相似，说话做事也有一股温柔风。和他谈天，你绝不会想到害死你的人是他，他文采斐然，有礼有节，让你死得很有节奏感。最后，你死了，他还在笑，因为此事他会摆脱干系，与他无关，他还会给你上坟，脏了你轮回的路。

坏人在某些条件下，只能被逼着做好事。

说起来，李猫他喵了个咪的一开始也是个好青年。贞观八年，剑南道巡查大使李大亮同志向李世民举荐了李义府。随后，黄门侍郎刘洎和侍书御史马周向李世民报告，说李义府极具文采。那时候没办法拍马屁，李义府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学士馆搞文学，修史书。他才名远播，与来济齐名，时人谓之“来李”。

李义府有梦想，他的故事告诉我们，如果说一个人从出生就淡泊名利，那只能说明他还没有品尝到权力的滋味。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下明白，现在的矛盾，根本就不是王皇后该不该废的矛盾，而是皇帝李治和三朝元老的矛盾，是皇权和相权的矛盾。在矛盾里面，想要占据上风的一方，是不会讲究任何忌讳的，哪怕自己的同盟都是流氓。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还以为上头那个人是李世民，还以为他是以前只想听话的李小治。

谁不想证明一下自己？

做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有错吗？

李治，你急需树立威信。

李治咽了一口枯水，他真的要开始树立威信了。先前的流氓许敬宗，因备受长孙无忌冷落，本被罢免，如今摇身一变，再度披上那身官服，继续当他的礼部尚书去了。李治开始和元老们较劲，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拉扯到最后，竟然弄得旗鼓相当。账目越来越混，到最后成了混账。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并不是孤军作战，正当大家闹得不可收拾的时候，长安令裴行俭，一位意气风发的后生，一马当先地杀了出来，他上书一封，给当朝皇帝李治，强烈要求灭了武昭仪，否则这群人（包括李治的所有亲戚）都得死。

裴行俭算得上一个响当当的大人物，父亲裴仁基，哥哥裴行俨（裴元庆的原型），他的家庭注定不平凡。裴县令最出名的地方是他会算命，而且算得奇准无比，裴行俭是一个心怀正义的人。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为了国家社稷而死，就比泰山还重；为了谋害忠良而死，就比鸿毛还轻！

一身肝胆，两袖清风的他，上书那漂亮的字体也着实令人称叹。

李治阅罢，批复：贬裴行俭西州都督府长史。

西州，就是高昌故地，火焰山就在这个地方。

裴行俭的上书没有阻止李治的行为，反倒是明显加快了他行动的步伐，他不再等了。

一次，朝会完毕，李治要求四位元老同志留下来单独商议。这四个人，分别是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绩、于志宁。他们每个人都不比李治智商差，大家都是隋唐时期过来的英雄好汉，也曾经历过先帝的贞观之风，说话不习惯拐弯抹角。

等人散会的时候，褚遂良直截了当地跟其他三人说：“主上今日留我们，多半是为了中宫那点事儿，皇上的意思也已经很明白了，反对他只有死路一条。太尉（长孙无忌），您是国舅；司空（李绩），您是功臣。我不能让陛下背负杀害元舅和诛灭功臣的恶名，遂良出身贫寒，也没有什么汗马功劳，今日能够站在这里和大家同僚，已经是三生有幸。”

褚遂良表情凝重，“全是先帝所托，遂良不以死相争，何以见先帝于九泉之下？”言罢，毅然决然地望着他们三人。

大家听完褚遂良的话，无不感动。

沉吟良久，李绩请了个病假就先跑了。

最后，是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三人入殿，他们见到了李治。李治扫视了三人，最后，他把眼神落到了长孙无忌身上。他知道没必要说些废话，开门见山地说：“皇后没有儿子，武昭仪有儿子，我想立武昭仪为后，如何？（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

褚遂良不想活了，他站出来反对，“皇后出身名门，还是先帝为陛下迎娶的。先帝临死前，曾握着臣的手说‘朕有好儿好媳妇，现在就把他们托付给你了’。这也都是陛下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言犹在耳，陛下如何却忘记了？皇后没犯什么错误，怎可轻易废掉？臣不敢曲意顺从陛下，抛弃先帝遗言！”

李治也不是那没良心的人，痛苦一番，挥退了他们。

第二天一大早，朝会，李治又提起此事。

褚遂良上言。

“陛下想要换皇后，臣恳请任选天下好女子，何必非要武昭仪？武昭仪侍奉过先帝，也算是陛下之母，全天下人都知道，不说而已，陛下以为天下人就那么好蒙蔽吗？”从褚遂良上前一步开始，李治就已经意识到心惊肉跳的时刻来了。但他没想到，褚遂良的反应会那么强烈。

褚遂良越说越激动：“万代以后，子孙如何看待陛下，陛下又如何面对先人？臣希望陛下再不提此事，多想想后果。臣今日忤逆圣上，罪该万死！”

于是，置笏于殿阶，解巾叩头，一直叩到流血，“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笏板还给陛下，臣请求回家种地！）”

李治大怒，令人把褚遂良叉了下去。

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大殿的屏障后头响起，“怎不把这獠子给杀了！（何不扑杀此獠！）”众人循声望去，却看不到人。李治并没有害臊的意思，对媳妇能在朝堂上为自己说句解恨的话，他表示非常感激。

他将眼光投在了于志宁身上，“你还有意见吗？”

见没人敢吭声，李治说：“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往死里打！”

长孙无忌再也受不了了，他进言道：“褚遂良是先朝顾命大臣，不可轻易动刑。”愤怒的李治已经不管什么舅舅不舅舅了，他只知道，这一回褚遂良必定得挨揍，这不是屁股肿不肿的问题，而是他的脸大不大的问题。长孙无忌再明白不过，他不再说话，众人更是噤若寒蝉。李治很生气，但我认为，他满脸愤恨，内心却泛着高兴，他已经尝到了皇权的滋味。

无人管束的时候，权力就是让人如痴如醉的猛药。

一片肃穆中，韩瑗流泪上谏，被李治叉了出去。

第二日，再谏，又被李治叉了出去。

次日，再谏，“普通夫妇娶妻还要慎重选择，更何况是天子！皇后母仪天下，善良端庄。嫫母能辅佐黄帝，妲己可倾颓殷商，《诗》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这不是历史，而是现实。臣每览古人之事，时常叹息。帝王作而不法，子孙何以观之！希望陛下谨慎行为，不要为后人所笑！”

“使臣有益于国，就算杀掉臣，臣也心甘情愿！”

李治扔掉了谏书。

又有人上谏，曰：

好媳妇兴国，烂媳妇祸国。

署名：来济。

李治不悦。

他日，李绩入见。

闲扯了其他事情之后，李治拉住李绩，用十分纠结的口气问：“朕想让武昭仪当皇后，褚遂良非说不行。既然褚遂良是顾命大臣，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言外之意，你李绩身为司空，乃国家元老，您给说说这事儿到底有完没完。李绩原计划是说自己身体不好，先回家休息，但这招用得多了，也就不显灵了。

李治逼问，李绩只好拜谢：“这都是陛下的家务事，何必问外人呢？（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天涯问答】

许敬宗：人，分为哪几类？

李绩：人类、斯文败类。

第八章 王皇后萧淑妃同病 许敬宗李义府相连

许敬宗并没有学到李绩的精髓，但他在丢人现眼方面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长孙无忌不敢说话了，许敬宗得意万分，他跟朝臣放言，“乡下的老头多收了十斛麦子还想着能换个媳妇，现在皇上想要立个皇后，干你们这帮人屌事？（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一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

众人纷纷咬牙。

褚遂良被贬成了潭州（湖南长沙）都督，而王皇后和萧淑妃，下场只会更惨。

永徽六年十月，李治下诏：“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诏书一下，举朝哗然，唯有许敬宗同志不哗然。

他抓住机会，上书一封，“故特进赠司空王仁佑（王皇后父亲）告身尚存，使逆乱余孽犹得为荫，并请除削。”这着实能恶心出一身的鸡皮疙瘩，许敬宗高昂的声音回荡在空中。特进赠司空王仁佑，封荫下的子孙还有的在做官，臣恳请把他们全部革职查办！

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也是需要能耐的。

李治就很欣赏许敬宗的能耐。

他对许敬宗的观点持赞许的态度，先削去了司空王仁佑满族的官爵，又接受了百官的上表。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十一月初一，司空李绩拿着玺绶（玉玺和绶带），在典礼上册封武则天为皇后。

三十二岁的武则天终于成了皇后。

李治越来越喜欢她了，她对韩瑗、来济这样的人并不记仇，还拿着他们的反对状告诉李治，像这样敢说话的好官，陛下就应该重用才是。李治紧紧握住武皇后的手，会心地笑了。但韩瑗似乎并不领情，他认为武皇后之所以这么干，那是有原因的。他屡次辞官，但李治是不会让他走的。

让反对者亲眼看着他们所反对的人飞黄腾达，不是很好吗？

韩瑗是对的。

皇后之所以不能随便废，那是因为她身后还有无数姻亲，皇后一废，牵扯的不是一人两人。更为棘手的是，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废之后，也不能做回普通人，她们会被打入冷宫，孤独终老。虽说王皇后没能给李治生个一儿半女，可毕竟都是在一个炕头上睡过的，说没感情那是骗人。

冷宫未必冷，冷宫夏天燥热，蚊虫到处都是，冬天很冷，也没有可供取暖的小红炉。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废后，就被安排在这样一个别院。

武皇后新册立后的几天，李治忍不住对前妻的想念，跑到偏僻的别院去探望她们。

当他走进这院落的时候，他立刻被里头的场景镇住了。

院子里头，枯木的叶子早已落光，那天气，冷得能把空气冻住。院子的尽头是一间小屋，小屋的门被人用木板钉得死死的。小屋封闭极严，就像被土黄色的绷带缠绕过的木乃伊一样。唯有墙上的两个刚能送进碗筷去的洞眼，可以让人往里头看看（唯窍壁以通食器）。更令李治吃惊的是，这小屋根本就没有门，两个女人的吃喝拉撒全部就地解决，里面传出来一股肮脏的气息。

就算喂狗，也没有这个喂法吧！

李治是个窝囊的人，他想哭，他心疼得往里头瞅，却什么都看不见。

见看不见人，他朝着窟窿喊：“皇后、淑妃，你们在不在？”

一个苍老得吓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妾身犯了罪，成了宫婢，陛下怎么还这样称呼？”言罢，呜呜哭了起来。停顿了一会儿，王皇后又说：“陛下若是念及旧情，让臣妾再见日月，臣妾无以为报！如能让臣等出去，就请把这个院子做回心院罢！（至尊若念畴昔，使妾等再见日月，乞名此院为回心院！）”

李治被这场景吓坏了，他哎哎了两声，说：“朕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李治办事儿速度不慢，他第一时间组织人员对此事进行商讨。

与此同时，武皇后的眼线早就将故事的经过全盘托出。武皇后闻讯大怒，也不等李治他老人家的大驾，自己跑到别院，让人拆开了钉在门上的木板。

她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快重见天日。

高高暖暖的太阳底下，站着一个大脸盘子的女人。那女人一脸铁青，没等她们适应阳光，就让人将王皇后和萧淑妃拉到一边，用带刺的荆条猛抽了一百鞭。两个女人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武皇后没有丝毫心软，她充分发挥想象力，让人砍去她们的手脚，把她们放在地上乱爬。

够了！

武皇后摇摇头，不够，还不够。

还要更刺激。

她让人找来两个酒缸，将刚刚做好的“人彘”扔到里面去，被酒精煞得乱叫的王皇后和萧淑妃，她们的叫声让武皇后很开心。武皇后不想让她们死那么痛快，又让人把她们从酒缸里拉出来，令人拳打脚踢，并扬言要让这两个老娘们儿骨头碎成一片儿一片儿的（令二妪骨醉）。

两人身上没有了手脚，又多处骨折，再次被扔进酒缸里后，因为疼痛，很快就死了。但如果您还有点儿想象力，一定知道，武皇后还会想出更变态的花样来折磨别人的尸首。她认为，即便是砍去了手脚，不砍头也还是没有侮辱性。她来到别院，让人把她们的尸体从酒缸里拉出来，砍去脑袋，悬挂在门口。

李治也用不着纠结了，他可以去哭。

几天后，在武则天的要求下，李治下敕，改王皇后姓氏为“蟒”，萧淑妃姓氏为“枭”。李治也真听话，老婆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但限于且仅限于武皇后，其他人免谈。

敕书一下，就意味着全天下人每回提到这两个人，就必须改口改字。

你信报应吗？

据说，武则天这辈子都被两个人的鬼魂困扰，常常梦见长发披肩的女鬼前来索命。传言身在后宫的她，因经常梦见这两位泣血的女子，以后也不敢养猫，因为萧淑妃死前一直诅咒，说以后武则天就是老鼠，她就是猫，生生世世断她喉咙。武则天因此神志不宁，最后直接搬家去了蓬莱宫。

可惜武则天不信报应，如果武则天真这么弱，她就不会枉杀那么多人了。

王皇后全族被端，和许敬宗的辛勤劳作有很大关系。王皇后死后，许敬宗上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书，极尽扯淡之能事。

上书上是这么说的：“爝鳞煎膏，严宪染鼎，之乎者也，亦已焉哉。星陨出尘，苌鲂生菌，临表涕零，不知所云！”需要说明的是，以上上书，纯属虚构。不过本人见过许敬宗同僚的上书，因为看不懂，所以就来了个缩减版放在上头，用以描述他的不靠谱。这一封不靠谱的上书果然震惊了李治，李治把许敬宗召来。

“许爱卿奏章写的是什么意思？朕怎么没看懂啊？”

许敬宗终于可以随便解释他的文章了，“臣上书的意思是，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根本还没解决，那么天下则无所系。而且，如今身在东宫者，出身本就卑微，如今知道国家已经有了正嫡，肯定不会安心。身处重要的位置而对自己有疑虑，恐怕不是宗庙之福，希望陛下好好想想！”

李治明白了，许敬宗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这是想让自己把皇太子李忠给废了，改立武则天的儿子为太子。

沉思片刻，李治给了许敬宗一个令人惊异的回答。

李忠他自己已经主动让位了！

许敬宗高兴得要发疯，却故作镇定地说：“真高兴太子能像泰伯学习！”李治也在那里点头称是。接下来，许敬宗正了正自己的身子，很严肃沉稳地对李治说：“那就赶紧的吧！（愿速从之！）”

李治很欣赏许敬宗能体恤皇帝的苦心，他决心不辜负民意，干净利落地废掉了李忠，改立李弘为太子。

而李忠，年十四岁，李弘，年四岁。

我们应该佩服许敬宗的观察力，自古立长不立幼，但许敬宗认为，李忠是李治随便跟人生的，那是不算数的。因不能生育，王皇后认领李忠为子，这才捡了个大便宜。李忠被贬为了梁州刺史，但他这个刺史当的，还不如直接赐死强。他每天都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武则天派人来杀他。

【来、李】

来济和李义府被人们合称“来李”，那也是有原因的。

就好比人们习惯性地说“南慕容、北乔峰”一样，或许，和你齐名的，会是一个人渣。来济充分地享受到了和人渣齐名的待遇，不过如果真论文采，李义府似乎不比来济差。他写过一首咏鸟的诗，曰：“日里扬朝彩，琴中伴夜啼。上林如许树，不借一枝栖。”自从他咏过鸟后，李治便爱上了这个风流才子。

李治不是一个糊涂虫，他喜欢李义府，那也是非常有原因的。

李义府不仅是才子，还是一名优秀的心理学家。他写的《度心术》名扬海内，也是他赖以存活的法则。只不过，这样的法则，到最后只能连自己一起坑害。《度心术》上说，愚人难教，欺而有功也（愚昧的人教不会，骗他就行）；智者亦俗，敬而增益也（聪明的人也会俗，你越尊敬他，他就越俗）；正不屈敌，其意谲焉（正直的人干不过坏人，是因为他不会使诈）；诚不悦人，其神媚焉（诚实的人不讨人喜欢，是因为讨人喜欢的人都会拍马屁）；自欺少忧，醒而愁剧也（自欺者常常是快乐的，只是醒来以后会比别人更痛苦而已）；人欺不怒，忿而再失矣（别人刚一欺负你时你不发怒，等事情过了再怒就晚了）。

来济和李义府是不同的，他根本没李义府那种刻苦钻研人性缺点，从而为自己服务的精神。

李治曾问养人（民）之道，来济站出来阐述了一番李义府听不惯的道理。他给李治讲了个故事。

古时候，齐桓公出游，见一老头站在路边，一副饥寒交迫的样子。于是令人赐食，老人说：“如果全国人都有饭吃就好了。”齐桓公赧然，又见老人穿得少，便赐给他一件衣服。老人说：“如果全国受冻的人都有衣穿就好了。”齐桓公大汗，他觉得这老头很不识好歹，便颇有怨气地说：“寡人的仓廪哪够让全国人都免受饥寒！”老人家上谏，“大王不夺农时，全国人就都有的吃了；大王不夺桑蚕，全国人就都有衣服穿了！”齐桓公深受感动。所以说，帝王养人，只需要记住不增赋税，不增劳役，别折腾就可以了。”

李治深以为是，但来济的言论，让李义府笑掉了大牙。

来济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办法：“想要养人，现在就得办，如今山东的役丁一年就有数万，徭役多了百姓疲惫，而且现在做的功多是无用功。臣希望除了国家必须正用的赋税和徭役，其余全部免除！”

李治采纳了来济的谏言。

【人人状态】

许敬宗：皇后宽宏大量，从来不记仇！

来济：是，她有仇当场就报了。

第九章 李义府谋害褚遂良 杜正伦敲击李义府

李义府是对来济这样的人很不屑的，他更欣赏自己的手段。

说来事情也很凑巧，为了整死自己的对头，李义府总是在李治面前诋毁别人，但时间久了，容易露馅儿。李义府决定先淡然处之，虽然武皇后很需要自己往褚遂良背上踹一脚，可褚遂良毕竟是元老，无缘无故的去猖狂、恶毒地攻击人家，自己也会遭报应。李义府像猫一样伸展伸展懒腰，回家歇着去了。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李义府勤勤恳恳地想要害死褚遂良，终于有一天，他等到了这样一个机遇。

刘洎的子孙，因刘洎被削去官爵，到了他们这辈子，混得连裤衩都穿不上了，于是向李治申诉。李治接到报案后，让有司迅速处理。刘洎好歹也是当过宰相的人，贞观末年被人打成了谋反，过程却并不那么慎重。子孙们表示，刘洎是被小人给害死的，而小人的头头，就是褚遂良！

李义府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他将情况一五一十给李治说了一遍。

李治听罢，感慨颇多。首先，刘洎辛辛苦苦勤奋工作，到最后竟然被小人所害，实在令寡人心痛；其次，刘洎子孙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也的确可怜；最后，当时就是褚遂良极力主张灭了刘洎，才让人家混得这么惨。

综上所述，褚遂良罪该万死！

李义府警觉地瞧了瞧众人的眼神，朝堂会场上，大家纷纷表示支持李义府伟大、正确的决定。

这种情况不是李治想要看到的，李治明白，真正给刘洎定罪的人并不是褚遂良，而是自己的父亲李世民。见群臣被李义府胁迫得口径一致，李治只能岔开话题，先讨论讨论刘洎的家庭情况，子孙几何，月供多少。最后，是给事中乐彦玮看出了里头的道理，他给了李治一个台阶下。

刘洎是宰相，先帝当时身体不好，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自我比喻成伊尹呢？

李治抵掌大喜，曰：“对对对，就是这样！”伴随着李义府恨恨的眼神，会议告一段落。几个月后，李治立皇子李显（武则天的儿子）为周王，又将褚遂良从潭州都督转为桂州都督（从湖南到广西）。

与此同时，朝廷会议也做出了相应的改进。李渊、李世民两人，朝堂每两天开一次会。自从李治主政，他勤俭节约，刻苦工作，连会议也是一天一开。有人上奏，以为天下无事，可隔天开会，李治准奏。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三月二十五日，李义府兼中书令。

从贞观末年开始，左右仆射被削弱，中书令成了龙头老大，可见，李义府如今有多么得意。李义府腰也不疼了，他挺直了腰板做人。光荣兼职中书令后，他干的第一件具有轰动效应的大事，就是状告韩瑗、来济。遵照皇后指示，韩瑗、来济犯的事儿是不可以商量的，因为他们想要谋反。

“为什么这么说呢？”李治问。

“陛下想想，褚遂良现在在什么地方？”

“桂州啊……”

“陛下再想想，自古以来，哪里是最容易练兵、造反的地方？”

“桂……”

“陛下再想想，都有谁在褚遂良被贬后为他说过话？”

“你的意思是……”

“是的，臣为社稷，不怕背负猜疑心重的罪过，但请陛下明察，臣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为国请命，义不容辞！”

李治泪奔。

朝廷方面迅速做出了相应的举措。

八月，贬韩瑗为振州（海南三亚）刺史，贬来济为台州（浙江台州）刺史，终生不听朝觐。又贬褚遂良为爱州（越南清化）刺史，贬荣州（四川自贡）刺史柳奭为象州（广西象州）刺史。大唐越南省的省长褚遂良，周围都是一群比刘洎子孙还惨淡的人，他忍了。

但他还是不能习惯，这里的人爱吃老鼠。

褚遂良很凄惨，他给李治写了一封信，说了说自己的苦心，但李治把信丢在了风里。八月底，礼部尚书许敬宗成为侍中，他将与李义府一起，为铲除下一个对头做出卓越贡献。

褚遂良、韩瑗、来济、柳奭被贬，大家一阵沉默，然后静静地看着长孙无忌。

【杜正伦】

和许敬宗一起升职的人，名叫杜正伦。

这让李义府很不爽。

杜正伦，出生在长安，是相州（河北）洹水人。隋时，他家考中了三个秀才。我知道一定有人对他家产生严重的鄙夷，认为秀才是低智商游戏。其实，南北朝至隋朝，号称秀才的人，和以后的状元郎可相提并论。更重要的是，即便是明清时代的秀才，也和现在的博士差不多，还有朝廷每月给的银两。整个隋朝，获得秀才称号的人只有十几个，杜正伦一家占了三个，因此名扬天下。

秦王李世民筹建文学馆，杜正伦顺利杀入。

贞观年间，杜正伦威胁李世民，“臣当的是左史，陛下说错一句话，不单单损害百姓的利益，还损害了您自己的利益。臣秉笔直书，是要给千万年以后的人看！”

这要放在别的时候，指不定就让皇帝给办了，但李世民大悦，赏赐杜正伦二百匹彩缎。李世民喜欢和读书人一起聊天吹牛，置办的小宴席上有四位常客。

他们分别是韦挺、虞世南、姚思廉、杜正伦。

等李承乾党上太子后，杜正伦就成了太子左庶子，出入两宫，掌管机密，以办事靠谱着称。

李承乾是个怂人，你懂的。

李承乾因不听劝谏，在李世民面前坑了杜正伦一把，将他害到了交州（越南北部）当都督。李治即位以后，念及杜正伦人才，擢为黄门侍郎，兼崇贤馆学士，同中书门下三品，再兼职度支尚书，知政事。又迁中书令，封襄阳县公。

原本兼中书令的李义府，对杜正伦这种抢权的行为十分不满。

他恨杜正伦，但绝非只因工作上的事情。

李义府年轻的时候，官职小，杜正伦一向看不起他。如今位列宰相，李义府的声望压不过杜正伦，朝会上，只要李义府提出的建议有瑕疵，杜正伦必定站出来怒斥一番，这让李义府活得很不自在。

DTTV采访李义府曰：“李先生，请问您是如何看待杜正伦压制你的那种行为的？”

李义府曰：“忠臣枉于奸佞，义府有何畏惧！（忠臣往往就是被奸佞镇压，我李义府怕他作甚！）”

李义府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在于他很确信自己是受李治信赖的。也因此，他为满门子弟都求了官。他的儿子、孙子、侄子、外甥、侄子的儿子、外甥的儿子……都已经拥入朝廷，成为大官。那些褯子都还没拿下来的娃娃，也被李义府定成了高官，享受朝廷重臣的待遇（诸子孩抱者并列清贵）。

李义府的媳妇们和嫂子们，卖官鬻爵，朋党林立，倾动朝野。

杜正伦干出下面的事，和上头的情况有关。

他给李治上谏，李治听完也就听完了。

此事被大嘴的李治给泄露了出去，李义府趁机上书，状告杜正伦欺君罔上。

李治神色凝重，派人去查，因杜正伦、李友益等人私交朋党（李义府诬告的），特贬为横州（广西横县）刺史，流李友益到峰州（越南富寿省越池）。李义府大喜，李治铁着脸对他说：“大臣不和，本就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你和杜正伦常常在朕面前争论，你也不能享受。”于是，贬李义府为普州（四川安岳）刺史。

李义府是出了名的脸皮厚，但杜正伦就不行了。

十一月，路过横州，杜正伦死在了居所。

【城南杜家】

长安城南有杜家，门里高贵，多出名人。

杜正伦本非城南杜家人，因当上高官，故而腆着脸往人家族谱里钻。续族谱的时候，杜正伦要求加入组织，杜家不愿意。杜正伦觉得很丢面子，记恨下来。在和李义府斗法期间，杜正伦也办了这么一件错事。他找到了惩罚城南诸位杜姓的方法，他要从根本上解决城南杜家的门里问题。诸杜所在地，名曰“杜固”，风水甚好，世传此地有壮气。那日，杜正伦建言：杜固阻碍交流，应兴修水利，改善交通状况。

一番策划后，工部就在杜正伦所说的杜固凿通一条水道。等挖开杜固后，那水渠出现了灵异的一幕，水沟里的水，色如鲜血，喷涌而出，一连喷了十日。

也就从那时候开始，城南杜家一蹶不振，杜正伦的私仇得报。（《新唐书·杜正伦》记载）一直到现在，城南依然有杜家的脉络。

上面的故事告诉我们：小人永远是小人，君子也有可能当一回小人。

李义府将杜正伦排挤出去，竟然搭上了自己，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联络皇后，上书言事，博得李治同情，很快回到了朝廷。李治安排他安静待一段时间，先陪长孙无忌一起编书。显庆三年（公元658年）正月，六十二岁的长孙无忌终于重新登台。为了表达自己对舅舅的信任，李治安排他编修一部关于礼节的书籍。长孙无忌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稿子交上去，有两位仁兄跳将出来，指出了书中的错误。如果不是长孙无忌编写，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码归一码，他们对人不对事。

李治已经很满意了。

李义府率先替李治指出了书中的硬伤，“其间约法，多是对皇帝行为的限制，这是人臣该做的事吗？”太常博士萧楚材响应李义府的号召，也指出了书中不妥的地方，“我觉得《豫备》这篇最好删掉！”

所谓豫备，是指皇帝要撒手西去了，众人该如何组织的问题。

萧楚材说，豫备是国家的凶事，把这东西编进书里去，是臣下能干的么？李义府、许敬宗联合上言，力挺萧楚材。两人态度鲜明，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他们向李治提议，《国恤》一篇，说的也都是凶事，应该全部烧掉！所有不吉利的事情，统统不该写，不能写，写了就是不爱国。

事后，因办事得力，许敬宗被选为中书令，又以于志宁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以黄门侍郎许圉师参知政事。

和李义府不太一样的是，许敬宗办事显得特别稳重。

他不喜欢李猫毛毛糙糙的样子。

这一回，朝廷交给他了一件重要的案子，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谋反案。状告这两位的是一个洛阳人，因两人，一个是东宫的骨干，一位是朝廷的骨干，所以，李治要求许敬宗火速查办。许敬宗感恩戴德地去了，他来请韦季方喝茶，韦季方因不堪忍受酷刑，剖腹自杀。

死人更有利用价值，说什么，是什么。

许敬宗诧异地看着韦季方的肠子，表情极度扭曲，啧啧两声，咯咯笑了起来。在许敬宗看来，韦季方的做法只能说成是畏罪自杀。可悲剧出现在一分钟以后，大概是角度有问题或者是刀的做工极差，韦季方竟然死而复生，恶狠狠地盯着许敬宗看。许敬宗一下僵住了，然而，片刻后，他竟然有些高兴。

韦季方畏罪自杀，臣不计私仇，赶忙施救，得以存活。

他给李治写了一份上表：

韦季方、李巢等人欲与长孙无忌构陷忠臣近戚（武皇后），使权归无忌，伺隙谋反，今事觉，故自杀！

长孙无忌要谋反？

李治大惊。

【情感社区】

长孙无忌：明骚易躲，暗贱难防……

韦季方：顶楼主！

第十章 许敬宗陷害唐长老 李义府修改氏族志

许敬宗，一位以九死不悔、抛弃妻子、精卫填海的精神状告别人的官员，是如何达到自己目的的呢？

当时，李治大惊曰：“果真有此事？舅舅被小人离间，对朕有意见也算正常，怎么可能反呢？（岂有此邪！舅为小人所间，小生疑阻则有之，何至于反！）”

许敬宗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臣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推敲过了，他们谋反，铁证如山！陛下到现在还犹犹豫豫，恐怕对社稷不利啊！”

李治有些心凉，他哭着说道：“家门不幸，我亲戚之间屡有异志。往年，高阳公主和房遗爱谋反，现在舅舅又这么对我，朕如何面见天下人！”

许敬宗俯视三十度，嘴角微微上扬。

李治话锋一转，向许敬宗问计，“这事如果是真的，那该怎么办啊？（兹事若实，如之何？）”

许敬宗从容、淡定地看着李治，提示道：“往年的谋反和这次的不同！”

“为何？”

“房遗爱、高阳，乳臭味干，他们谋反，如何能成得了大事？长孙无忌此人，曾和先帝一起谋取天下，纵横捭阖，无人能敌。他当了三十年宰相，天下人都服气。他若谋反，陛下派谁去平叛？”

“……”

“陛下，如今多亏宗庙显灵，竟因为一件小事牵扯出这么大的案子，实在是天下人的幸运！臣害怕长孙无忌得知韦季方自杀后，一着急，就振臂一呼，那时恶党云集，必会颠覆我大唐社稷。臣昔日里见过宇文化及，也见过他爹宇文述，宇文述是炀帝的亲信，炀帝委之以重任。”许敬宗显得颇为严肃，“宇文述是没反，但那是因为他死得早！宇文化及虽然不才，但他在江都谋反，一呼百应，瞬间扑灭隋室社稷。这可都是刚刚过去的事情，前事不远，望陛下速速决断！”

李治浑身冒汗。

打铁要趁热，第二日一早，许敬宗就喜滋滋地杀进李治居所。

来到李治面前，他敛住笑容说：“昨天晚上，臣辛苦加班，得知韦季方已经承认他和长孙无忌一起谋反了。”

李治问他：“长孙无忌是国之至亲，两朝宠任，怎么会反？”

韦季方说：“韩瑗对长孙无忌说过，柳奭、褚遂良劝您拥护立梁王（李忠）为太子，现在梁王废了，皇上也怀疑您了，所以才把高履行贬到外地。长孙无忌听了韩瑗的话，惊慌失措，每日想着怎样自安。后来，长孙祥（长孙无忌侄子）被贬，韩瑗犯罪，长孙无忌觉得自保已经不行了，只有谋反才能安全。臣觉得事关重大，赶紧参验证据，竟然全都成立！臣不怕得罪国舅，复请逮捕长孙无忌，将其绳之以法！”

李治哇的一下哭了起来，“舅舅如果真那样，朕不忍心杀他啊！如果真杀了他，天下如何看朕！后世如何看朕！（舅若果尔，朕决不忍杀之；若果杀之，天下将谓朕何！后世将谓朕何！）”

许敬宗想笑，但作为一名优秀的恶心派首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义薄云天地正色道：“陛下想想薄昭就是了……”

李治被许敬宗的话震慑住了，是的，薄昭。

薄昭，汉文帝的舅舅，汉朝治国，薄昭有大功，后薄昭犯法（不是谋反），汉文帝领着百官，披麻戴孝地把薄昭给杀了。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许敬宗接着说道：“陛下看看，当今天下，有谁敢说汉文帝不是明君？长孙无忌忘记两朝对他的大恩，图谋社稷，他那罪过，和薄昭根本就不能同日而语。好在他的奸状因偶然而暴露，同党也都服罪了。”许敬宗加快了语速，“陛下何疑，犹不早决！古人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危之机，间不容发。无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也；陛下少更迁延，臣恐变生肘腋，悔无及矣！”

李治完全被许敬宗的排比句震住了，他泪流满面地看着许敬宗，只说了一个字：“然。”李治为人孝悌，他起初是这样办的：先把长孙无忌贬为扬州都督，但实际上不让他在扬州待着，让他去黔州，好吃好喝供养着（一品供养）。黔州此地，比扬州差太远，李承乾同志就是在此地郁闷而终的。

李治恩威并施，扁人于无形。

但很快，大家就迎来了许敬宗的又一轮构陷。

长孙无忌被贬后，许敬宗再度趁热打铁，上奏曰：“长孙无忌谋反，其实并非完全是他自己的错，多半是褚遂良、柳奭、韩瑗煽动的。柳奭此人最为歹毒，他偷偷和内宫勾结，想毒死陛下！”许敬宗准确地抓住了李治的心思，那帮元老，该走的，一起走吧。李治惊愕地问：“他们一伙？还有谁？”许敬宗顿首，说出了一个谁都没曾想到过的名字：“于志宁！”于志宁，谋反？

哈，李治当即下诏，削褚遂良官爵，除柳奭、韩瑗名，免于志宁官。

身在越南的褚遂良没等到朝廷的任何变动，反倒听说儿子也要跟着到越南了。他这才明白，原来书上说，那些元老级别的功臣，不去隐退，必然招致杀身之祸，并不只是说说。儿子褚彦甫、褚彦冲要来爱州（越南清化）了，也算一种团圆吧！

褚遂良高兴得太早了。

李治只需要他们贬得远远的，但武皇后不需要。

半路上，褚彦甫、褚彦冲被人杀害。

褚遂良觉得再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他抑郁不已，愤恨而死。一直为中宫卖命的许敬宗高高兴兴地去领了几块骨头，但是，你要知道，当狗也是有压力的。当完武皇后的狗，人家武皇后该吃吃，该睡睡，但狗却要时时刻刻提防挨揍。许敬宗也不容易，他担心一个叫赵持满的人会杀了他。

赵持满，一个男人。

赵持满，凶悍绝伦，曾徒手搏虎，揍得老虎满地找牙。他善骑善射，力大无穷，长途奔袭，竟然能双脚追上敌方战马，一脚踹到马屁股上，将马踹得粉碎性骨折。虽说赵持满是个猛士，但他酷爱学习，尤其是能写得一手好字。他礼贤下士，长安城中，不论男女，无论老少，也不管贵贱，均爱慕他。

因屡屡建立功勋，他官至凉州刺史。

但这并不是许敬宗害怕他的主要原因，许敬宗最害怕的是下面的这层关系：

他的姑姑，是韩瑗的妻子。

他的舅舅，名叫长孙铨（长孙无忌的族弟）。

以赵持满的性格，如果从凉州赶来，肯定会先把许敬宗碎尸万段。

许敬宗一直被赵持满的存在所困扰，他害怕这次不除去此人，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他上书一封，诬陷赵持满为长孙无忌同党，共同参与谋反。李治同意让许敬宗接管此案，赵持满火速进京，被人拉进了一处秘密的地方，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关押要犯的大理狱。遵照许敬宗的指示，大理寺官员（也基本都是李义府和许敬宗两位的亲戚）开始对赵持满刑讯逼供。

“说吧，你怎样具体参与了长孙无忌的谋反案？”

“太尉没有谋反，我何来参与？！”

“可是你参与了，说吧，具体一点。”

“构害忠良，天地共怒，士可杀，不可辱！”

“参与了谋反，还说这样的话，你不觉得你脸皮很厚吗？”

“我恨不能手戮奸臣！”

“你就是奸臣，你谋反还不是奸臣？”

（开始酷刑）

……

“说吧，你怎样具体参与了长孙无忌的谋反案？”

“身可杀也，辞不可更！”

“谋反了还嘴硬，你谋反了，是吧？”

官员看着被剥得浑身流血的赵持满，摇摇头，叹息一声，帮他写了份服罪表。

李治阅罢，大怒。

次日，赵持满被杀，暴尸于城西。

有人派出了无数打手和探员，如有敢去城西看赵持满的，均不会有好下场。长安满城豪杰，无不咬牙切齿。此时，有一个身形俊朗的人走了出来，他将赵持满的尸体收起来，背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好好安葬了。他不怕有人杀他，也不怕有人告他。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豪杰王方翼。他听说赵持满被杀，便说：“栾布哭彭越，义也；文王葬枯骨，仁也。下不失义，上不失仁，不亦可乎！”

在许敬宗眼里，王方翼厚葬赵持满，更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不论是长孙无忌，还是王皇后，他们谋害皇帝的罪名就能坐实了。原因就在于，赵持满代表着长孙无忌，而那个哭他的王方翼，则是王皇后的亲戚。

许敬宗还是不敢弄死王方翼的，因为皇帝喜欢他。

【关于贵族】

赵持满死后，长孙铨也到了巂州，当地官员受人指使，用棍棒将长孙铨活活打死。武皇后的任务总算圆满完成了，所有反对她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原来敢说话的，现在都不敢说话了。朝廷呈现出了祥和的一面，可民间不同，民间百姓一直在议论武则天的出身问题，毕竟，武家不是贵族。

贵人和富人是不同的，他们的不同在于，贵人一直都是贵人，即便贫困，也不失风度，家教严谨，一脉相承；富人三代而消，多数人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在百姓心目中，不是贵族出身的武则天，很难让人高看一眼。

为了让自己高贵，武皇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六月二十二日，李治下诏，改《氏族志》为《姓氏录》。《姓氏录》在《氏族志》的基础上做出了较大的改动，主要就是把并州武姓提成了天下第二。另外，《姓氏录》不允许山东贵族、关陇贵族之间或内部的几个小贵族通婚。

许敬宗认为，如此便可巧妙地避免他们对朝廷的威胁。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你就这么硬性地推出指标，民间是不买账的。许敬宗不甘心，又提出士卒以军功至五品及以上者，可以直接进入士族行列。这对普通人来说最好不过，充分证明了许敬宗是个不拘泥的人。但本人只能对许敬宗表示遗憾，他这么干，无非是为了自己。奇怪的是，李义府同志对许敬宗的提案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李义府强烈支持许敬宗“五品及以上官员直接进入士族行列”的提案。

为什么？

因为李义府认为自己很贱。

李姓虽多，但贵族却少，每一族群的贵贱程度也不一样，李义府属于最贱的那种。所以，他曾哭着喊着要把自己提高一下。他原指望靠和别人建立婚姻关系，娶个贵族当老婆，自己就跟着沾光，但人家一看是李义府，便直接拒绝。李义府深以为恨，于是上谏：先帝说过，不许大族相互通婚，他们现在都不听了，他们瞧不起先帝！

李治怒了，此等娶不到媳妇就破坏别人幸福的做法，得到了许敬宗的大力支持。

第十一章 王义方怒叱李义府 程咬金出征西突厥

赵郡李氏，李义府笑了。

是的，赵郡李氏名人辈出，李义府羡慕至极。

他曾经非要和李崇德攀亲戚，去当人家的家人。李崇德讨厌李义府的嘴脸，无奈李义府淫威浩荡，得罪不起，便恨恨地给他安在了族谱上（估计是孙子辈）。等到中书令李义府和人当庭对骂，李治大怒，贬他到地方待一段时间。李崇德得知后，立刻将其清理出族谱，这就酿成了他的惨案。

李义府杀了回来，还当上了吏部尚书。

他特别痛恨小人，于是，网罗李崇德许多罪名，一纸诉状，告到李治那里，满脑门儿是汗的李治将李崇德下狱。李义府学习许敬宗杀赵持满的做法，李崇德因不堪忍受李义府的人格侮辱，自杀。如今，李义府不用再硬往别人族谱里挤了，他就是贵族。

贵人李义府是武皇后的人，也成了李治信赖的人，故事还要从一个名叫王义方的侍御史说起。

王义方是明经科的进士，从江苏涟水到长安打拼，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往上爬，才做到了现在的位置。王义方是个特别孝顺的人，也是个义士，但他个人比较倒霉。他最倒霉的是跟张亮交上朋友，张亮谋反没有拉他下水，拉也拉不下去。后来张亮死了，王义方被莫名其妙的贬到了儋州吉安（海南岛上）当县丞去了。

王义方在此工作三年，为当地百姓所信服。他甚至跑到各黎峒和酋长商议创立学校的事情，酋长佩服他的行为，开班设学，广授儒学。人们把王义方看做是引领海南岛儒家文化的第一人，几百年后，另一位伟大的人同样被贬海南，他叫苏东坡。在海南岛的日子很苦，但一直有一个人跟在他身旁，王义方对他不离不弃。

这个人，就是张亮的侄子张皎。

按说张亮的侄子已经跟王义方很疏远了，但王义方依然慷慨地照顾他。更离谱的是，不久之后，张皎同学两腿一蹬，准备撒手西去。他死前不忘交代王义方，一定要帮助他照顾好他的孩子，另外，他的尸骨也不想留在外地，请送回家乡。王义方答应了，他说到做到，照顾起了张亮侄子的儿子，还跋涉千里，把张皎的灵柩送到了他的家乡。李治听说王义方的壮举，佩服之至，擢其为侍御史，在身旁指正皇帝和百官的错误。

其实，王义方是个让人看不懂的人，他有机会直接进入中央工作。当年魏征相中他，非要把女儿许配给他，他找理由拒绝。

等魏征死后，王义方立刻娶了魏征的女儿。

人问：“你这是为什么呢？”

王义方十分动情地回答：“我当初不想依附权贵，现在，我要实现宰相的愿望，感怀他的知遇之恩！”

李治期待王义方能涤荡一下朝廷的污秽，王义方给了李治一个满意的答复。

事情得从大理寺的一个女囚犯说起，女囚犯犯了什么罪至今不明，但估计此女十分有性格，杀人放火的也极有可能。此女生得极有姿色，风流自是出于那些大家闺秀，以至于李义府见她一面后，就对她一见钟情，头昏脑涨，把持不住，勒令大理寺丞毕正义把这女人放出来。对于李义府的壮举，毕正义表示不可。

但迫于李义府的威胁，就将这女人放了出来。李义府心安理得地将这女囚犯带回了家，并将她纳为小妾，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他们的幸福生活。大理寺平白无故少了一名罪犯，身处监督岗位的大理卿段宝玄向李治汇报了这个情况。

李治让人查，负责查办的，是给事中刘仁轨等人。

李义府知道刘仁轨这人根本收买不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毕正义全家性命威胁，逼迫毕正义自杀。可李义府失算了，因为负责查案的刘仁轨，根本不是那么容易被人蒙住的。他细细推究，终于将李义府的罪状研究了个明白。刘仁轨也有失算的地方，那就是，当李义府即将被抓的时刻，总有人会跑到李治面前为他求情。

刘仁轨明白，没那么简单。

所有人都明白，眼前并不是皇帝能不能把一位枉法的官员正法的问题，而是皇帝和皇后如何处置曾经帮他们铲除元老势力的功臣的问题。王义方肯定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他告诉自己，自己领着侍御史的薪水，就得对得起自己的职责。我的工作就是弹劾不法，哪怕对方是皇帝最宠爱的大臣，即便是死，也在所不辞！

王义方找到了自己的母亲，他唯一不能释怀的就在这里。

“孩儿不孝，弹劾则危及至亲，不弹劾则尸位素餐。娘啊，儿子该如何决断！”

王母慈祥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王义方本以为母亲会惊慌失措，可从母亲的眼神中，他看到的只有慈祥。王母安静地说：“昔王陵之母，杀身以成子之名。汝能尽忠以事君，吾死不恨！”王义方蓦然站起，朝着皇宫走去。他提交了一份令朝廷百官丧胆的上书：李义府擅杀六品寺丞，其罪可诛！

按照当时的规定，被弹劾者必须挪步低头，站到朝堂下方，与站在上头的御史当庭对质。但李义府明显不把这制度放在眼里，他款步来到朝廷，见王义方正在念奏章，立刻打断，开始辩解。此举刺激了李治的神经，李治指着李义府，怒火冲天道：“李义府你退下去，下去！”李义府以为这是皇帝在演戏，站那里不退，还左瞧瞧右看看，想瞅瞅众人的表情，如有谁有一丝高兴的神色，他日后一定弄死那人。

李义府的行为触怒了李治，更激怒了王义方。

王义方暴怒，厉声呵斥李义府，震天响的怒斥声在朝堂上空飘荡，百官震骇，李治也惊得说不出话来。李义府委屈地瞧了一眼李治，又瞟一眼王义方，恨恨地退下去了。王义方继续念奏章，将李义府罪状一一列举。

在场的人都明白，王义方的日子不久了。事后，李义府逍遥法外，而王义方，因为侮辱朝廷重臣，被李治贬到莱州（山东莱州）任司户参军。朝廷几次提拔官员，任凭王义方为民办事，依旧待在原地。他辞去了官位，客居昌乐（山东潍坊），教书传道，影响甚广。后来，王母去世，王义方回泗州守孝三年，隐居不出，从此没了消息。

【赶尽杀绝】

王义方是幸运的。

在李义府的关照下，很多人日子过得比他惨，几乎所有敢说话的人都被整死，留下的都是些称赞李治放屁是“乾坤宝气”马屁精。长孙无忌完了，褚遂良也完了，韩瑗完了，但武皇后似乎不想让事情就这么完了，她不是那种容易满足的人。长孙无忌的确完了，但他并没有死。

不把他们全都弄死，她总觉得心里头有块疙瘩。

她让许敬宗自己看着办，许敬宗将武皇后的意思转达给了中书舍人袁公瑜，他让袁公瑜自己看着办。袁公瑜办事得力，得令后，他一路往黔州而去。他开始审查，实际上是武皇后的旨意，但他摆出的是皇帝的问候。一连几天，袁公瑜都摆出一副痞子的架势，几乎把年老的长孙无忌逼疯。

最后，袁公瑜说出了李治的意思：“您自杀吧！”

长孙无忌听罢，知道大势已去，在房梁上搭了条绳子，上吊自杀了。

听说长孙无忌死了，许敬宗欢喜无比。

但武皇后的仇恨还没消散，她不会满足现状，她让人去把韩瑗和柳奭也弄死，要死得不留痕迹。

很可惜的是，就在信使到韩瑗那里去的时候，韩瑗前几日刚刚死去，入了棺材。信使怕武皇后不放心，特意挖出棺材，在韩瑗尸体上补了两刀，这才算踏实。人在象州的柳奭，日子过得更惨，他还在好好反思自己以前的日子，却被武则天派出去的使者拉出去一阵狂打，竟然给活活打死了。

武则天鼓动李治下令将长孙无忌、柳奭、韩瑗三家全部法办。

李治很听媳妇的话，长孙无忌、柳奭、韩瑗三家族人，全部籍没，所有近亲都被流放到了岭南，就连曾经给长孙无忌交往过的人也不能免死（和长孙无忌写过信的人，都被处以绞刑）。武皇后也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对谋反者的亲人不能手软，流放岭南这种处罚实在太轻了，应该让他们在岭南当奴隶，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这不是李治的社稷，这是中宫的天下！

【英雄的路途】

朝内闹哄哄，朝外乱哄哄，西突厥可汗贺鲁的反叛终于有了结果。

大唐左武侯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弓月道行军总管），右骁卫将军高德逸、右武侯将军吴仁（副总管）等人率领的军队成功击败贺鲁，给了他不小的打击。这两三年，贺鲁得了空休息，又四处征战，扩大地盘，导致西突厥的其他部落不满，派遣使者来长安借兵。颉苾达度设被贺鲁欺负得狼狈不堪，他决心给李治写信，请求结成联盟，杀贺鲁于戈壁之中。

李治痛痛快快地答应了颉苾达度设，但李治的保证，没有让颉苾达度设高兴起来，因为接下来，贺鲁做出了一件更加令人发指的事情。

丰州都督元礼臣带着使臣途经碎叶，被贺鲁的人马挡住，但仔细一看你会发现，元礼臣面对的，其实只是贺鲁大军的屁股。贺鲁真正的意思，是一口吞掉颉苾达度设的部落。元礼臣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贺鲁撤军，可眼前的一幕让他无从下手。

颉苾达度设麾下所有部落都被贺鲁干掉，成了贺鲁的人。

你让老夫如何下手？

没办法，元礼臣又领着使者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唐朝。他们向李治汇报了当地的情况，李治让群臣商议，终于下达了出征贺鲁的指令。

显庆元年（公元656年）八月，六十七岁的老将军程咬金担任起葱山道行军总管的职务。程咬金宝刀未老，初战告捷。当然，贺鲁不会傻到用自己的亲信去抵挡程咬金的先锋，他让歌逻、处月二部充任人肉盾牌，被斩首千余级。葱山道大军继续行进，接下来迎接唐军的部落，着实见识到了惨不忍睹的境界。

副总管周智度领军直奔咽城，攻突骑施、处木昆等部于咽城，两部落士兵大战一番，丢盔卸甲，斩首三万级。

第十二章 苏定方精骑战贺鲁 阿史那生气说胡话

显庆元年（公元656年）十二月，鹰娑川（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附近）。

贺鲁纠集了鼠尼施等部落的数万兵马，准备与程咬金决一死战。隆冬的寒气裹着人的脸，锃亮的兵器放出缕缕寒光。程咬金站在高处，看了一眼早有准备的敌军，走下高台，问：“敌方就在前面，谁敢出击？”

“末将愿往！”

“苏定方，你要多少人？”

“五百！”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苏定方已然带着五百精锐铁骑杀向了整整齐齐等候唐兵的西突厥军。贺鲁显然太低估唐军的实力了，在苏定方的率领下，五百猛士左右奔突，迅速将他的阵列撕开一道口子。连续撂倒数十人之后，鼠尼施部落知道情况不妙，立刻掉头就跑。这原本就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大家没必要为贺鲁卖命！

狂逃之中，西突厥又被那五百精锐斩杀了一千五百余人，俘获马匹及器械绵亘山野，不可胜计。程咬金对苏定方的作为十分满意，苏定方提议，我军继续追击，一定要将贺鲁逼得不敢入侵才是。但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等苏定方下去后，他一个人来到程咬金面前献计献策，其言论如下：“贼人虽是破了，但我军也有损伤。趁着损失还小，我们应该立刻停止盲目的进攻！属下以为，当下最好结阵自固，把辎重放在中心，由我们围起来保护。如此万无一失，将军试想，敌人来了我们就打，不来我们就等，先前已有战功，此计天下无双！”

他叫王文度，忌妒苏定方。

王文度胆大包天，见程咬金没有流露出同意他看法的神态，他忽然压低声音道：“我也是得了皇帝的密旨才这么说的，皇上知道将军恃勇轻敌，所以就让我来节制你。”程咬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皇上的话。

“创业与守成，熟难？”

魏征说：“守成难。”

程咬金知道，皇帝肯定不会让一个副将监督一个大将，更不会不信任大将却让大将担任行军总管。唉，你瞧瞧那帮老将，还不是因为最后一次战役失败，落得个满门不幸，见好就收吧！

程咬金姑且就信了王文度，将兵马大权统统交给了他。王文度得了权，以闪电般的速度开始收军，坐等黄花菜变凉。用来攻击敌军的精锐统统后撤，后军大部队也将辎重包围起来，此等状况，总让人想起一群护食的守财奴。王总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满意，他命令所有人（主要是苏定方）不得擅自行动。

人总是会饿的。

行军打仗，带的粮食很快就吃光了。有人闹不满，被王文度压了下去。几天后，战马饿死了近一半，人靠着吃死马暂时存活。王文度淡定地咽了一口苦水，又把众人的议论压了下去。苏定方再也受不了了，跳将出来，走向程咬金的牙帐。“我们出来是讨贼的，如今如何成了自守？坐守自然困敝，遇贼必败无疑。跟个懦夫似的，拿什么立功！况且主上以公（程咬金是卢国公）为大将，怎么可能另派个副官对您进行号令，其中肯定有诈！”

见程咬金眼神死沉沉地望着前方，苏定方提议道：“末将请囚禁王文度，飞马驰报京师！”程咬金应了两声，将苏定方打发走了。几日后，唐军被自己逼得无路可走。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自己把自己饿死，程咬金决定，向恒笃城进发。

恒笃城，今哈萨克斯坦东南处，唐初为西突厥领地。唐朝大军行至恒笃城，恒笃城军民大概让唐军的阵势吓坏了，直接不抵抗，出城投降。等他们看见唐军疯狂地涌进城内，开始捧着东西往嘴里送的时候，他们悔得肠子都青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投降的多为城内百姓，投奔唐军以后，唐军好好款待了他们。

王文度提出了自己的神奇见解：“我是看透这群人了，他们现在是怕我们，所以才投降。等我们回军之后，他们肯定会再叛。我军不如把他们全杀了，取了他们的东西，也算奇功一件！（此属伺我旋师，还复为贼，不如尽杀之，取其资财。）”

然而，更神奇的是，程咬金竟然点头了，还让王文度立刻去办。军队在王文度的带领下，杀死了所有投降的人，取得了辉煌的成绩。恒笃城战役告捷，但显然，王文度这个文不能提笔、武不能定乱的家伙，不明白军队的记事和所有的武将都不是一路人。记事，他们只会如实地记录所有状况，回朝直接向皇帝汇报，更何况，大军士卒都有嘴，班师以后，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李治得知这场战役以杀死敌军一千五，屠杀满城居民收尾后，大为震怒，立令杀死王文度，免去程咬金官职。老年的程咬金，真的是太不容易了。他以无辜居民为代价，想要保住自己的官爵。这位名震瓦岗的老英雄，最后因害怕丢官而丢官。好在李治也不忍一直罢免他，过了些日子，又将他升为岐州刺史。

程咬金不想去，请求退休（乞骸骨），李治许之。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闰正月，困扰李治的贺鲁问题又有了解决的方案。朝廷给他推荐了两个人，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及其族兄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这两人都曾是李世民的死党，贞观年间来朝，如今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

李治是热爱和平的，他想让这两位突厥族的将领取招抚旧众，谋求双边安稳。当然，对贺鲁的打击也绝对不能放松，李治直接安排苏定方率领军队前去征讨。和苏定方一起出征的，还有燕然（今蒙古国境内杭爱山）都护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率领的回纥等部落的兵马。

这是什么？

这是名副其实的杂牌军队！

不急，苏定方淡然地说。当年追随夏王窦建德起兵，农民军比这更没有秩序，现在算什么？况且，苏定方不喜欢大规模的袭击，虽然屁股后头跟着的是浩浩荡荡的大军，但他一贯喜欢运用精锐搞突袭，即便损失，也损失不了几个人。要注意，在苏定方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兵力悬殊”这几个字。

大军开向金山（阿尔泰山）山麓，这里有依附贺鲁的处木昆部落。

苏定方不跟他们废话，率领精锐直接冲刺进去，把处木昆杀成了处六昆。处木昆被后头的大军包抄起来，全部成了俘虏。附近的俟斤懒独禄等人听说此事，纷纷跑来投降。俟斤，类似于刺史、都督；懒独禄，人名，音译，所以你也可以管他叫懒嘟噜。

懒独禄同志麾下有一万多帐篷，每个帐篷里头都有好几人，这几万人被苏定方安抚后，又被他挑出一千多强健的兵马，与唐军一起往更西处杀去。贺鲁，你纵有百万雄兵，不懂得安抚，又能怎样胜过我大唐正义之师？

总有人说，战争没有正义不正义，薛仁贵指出了这句话的欠抽性。时任右领军郎将的薛仁贵，并没有跟随苏定方出征，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岗位。等苏定方杀向贺鲁，他向李治进言道：“泥孰部落一直不服贺鲁，以前他们被贺鲁攻打，老婆孩子都被抢跑了。如今唐兵去破贺鲁诸部，若是俘虏里头有泥孰部妻儿的，最好能把他们放了，还送他们盘缠回家。这样可使他们明白，贺鲁为贼，而唐为父母。人之尽死，不遗余力！”

李治听罢，大喜，从之。

果然，泥孰部落迎来妻儿后，听说是唐人送他们回家，大喜，争相请命，誓与大唐共存亡，大家有了共同的目标，那就是——灭了贺鲁！

西突厥，贺鲁，数十万大军。

贺鲁大军的最前锋，是其他部落的士卒，贺鲁藏在最后面。苏定方行至曳咥河（新疆额尔齐斯河）西岸，见贺鲁恭候在此，也就摆好阵势。他仔细地观察了贺鲁的布阵，亲自点了唐和回纥兵马一万，做出一副要直捣贺鲁腹心的样子。西突厥的数十万大军泱泱地开始做出反应，准备将苏定方团团围住。

苏定方笑了笑，慢悠悠地安排大家排好队，并不安排战马。

这几千步兵，均遵照苏定方的指示，拿着大槊站在南面的平原上，一动不动。据说，如果贺鲁的人真的来猛攻他们，他们只需要抱成一团，拼死抵抗就成。所有人都不太明白苏定方这么干的目的，贺鲁更不明白。

贺鲁见南原有步兵，而骑兵在平原上杀步兵，就像屠户拿着杀猪刀在猪圈砍猪一样痛快。能做出这种阵势，说明唐朝的主将是个智商偏低的家伙。

贺鲁的骑兵兴奋地杀到了唐朝步兵的前头，正当距离不远处的时候，唐朝的步兵忽然变阵，抱成一团，车轮一样，只把刀口向外阵列，让敌兵无从下手。一阵激烈的战斗过后，唐朝步兵死伤极小，圆圈纹丝不动。紧接着，不甘落寞的贺鲁接连命令大军发动了第二次、第三次进攻。

北原，苏定方和他的铁骑，冷冷地瞧着南原发生的一切。

对于南原强攻不下的步兵，贺鲁非常生气，他非要把这硬茬拔掉不可！

贺鲁掀起了第四轮进攻高潮。酣战时，负责进攻的西突厥先头觉得后边一阵骚乱，等回头看清楚，才知道是苏定方领着骑兵从北原杀了过来。后头凑数的突厥士卒抱头就跑，带动了前头的人，他们相互踩踏，又见苏定方杀来，慌忙逃跑。苏定方的骑兵拿着长枪和陌刀追了三十多里地，斩杀敌兵数万人。

贺鲁是很有骨气的，他令突厥十姓在距离唐军百里的地方驻扎下来，准备明日继续跟苏定方战斗。

但大家都没有领会贺鲁关于“骨气”的解释，大家只知道，贺鲁曾经干过许多缺德事儿，而唐朝却把泥孰的妻子儿女都放回家去，还给了盘缠。你让大家相信一个喜欢出尔反尔的人，还是去相信一个做事讲信用的人？

都想想吧！

贺鲁严令各部落迎接苏定方第二日的挑战，大家纷纷表示扑向唐军是必须的，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以前大家都是手拿兵器，这次却是双手指天。首先行动的是包括胡禄屋在内的五个部落，贺鲁哭爹喊娘地让大家留下，但大家还是喜欢双手指天的动作。紧接着，其余兵马纷纷放下武器，投奔唐军。贺鲁在风中凌乱，他说：“啊哈噜气死，沁毕阿史那弧度，七里捋搓无出路！”

第十三章 苏定方白雪追贺鲁 大将军奉命伐百济

【你到底还追我不追我】

见部众纷纷投降，贺鲁只好带着几百亲信往西奔去。

北原的苏定方受降的时候，南原的阿史那步真、阿史那弥射还在跟五咄陆部落纠缠。五咄陆部落好好招待了两位唐朝的将领，但好吃好喝后，却不给出任何回复。他们在观望，等到贺鲁惨败的消息传来，便痛痛快快地答应归附。整个西突厥，一下又成了唐朝的附属，但苏定方不这么认为。

他知道，不把贺鲁完全铲除，这帮人还会出尔反尔！

追击沙钵罗可汗的任务交给了唐朝将领萧嗣业、回纥将领婆闰两人。他们率领胡兵直奔邪罗斯川（阿尔泰山西曳河），而苏定方先要整顿一下刚刚归附的那些新兵蛋子。一切妥当，该行动就行动吧！

任雅相代表大家提出了反对意见，“现在追贺鲁，不行！”

“为什么？”

任雅相指着帐外，帐外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雪厚已有两尺。

苏定方望着众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问：“大雪只碍我们的事吗？”

“……”

“别废话，覆灭贺鲁，在此一举，追！”

军队踏雪而行，昼夜奔驰。

苏定方注定是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将，大军所过之处，多有猴在雪地里不愿意走动的部落，见唐军到来，举手投降。等走到双河（博尔塔拉河），唐军猛不丁遭遇了一支部队。大家相互示意，没有打仗，会合在一起，继续行进。很多人猜不到，这其实不是贺鲁的军队，而是南道而来的阿史那步真军，他和苏定方一样，率领新人前来助阵。

此处，距离贺鲁的老巢，只有二百里。

事实证明，逃命时仅有几百人的贺鲁，回归自己老巢后，还是很淡定的。

在他的老巢，有极度踏实的防御。他没有程门立雪的心情，也不相信在这天寒地冻之中，中原人肯冒着被冻死的危险来送他去西天。在冰天雪地，温暖的帐篷里喝酒，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贺鲁太放松了，等苏定方到来的时候，他还在不远处的旷野打猎。而他所有的牙帐里头，都是闲得心慌的士兵。

在贺鲁老巢不远处，苏定方发表了一通感人的演讲。

言曰：“大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没有的也凑凑热闹，俘虏大活人，也是大大的有赏！”

众人欢呼，扑向毫无防御的部落，西突厥的老巢顿时乱成一团，斩首数万人。

苏定方直取沙钵罗鼓纛（大鼓和旗帜，突厥信物），万众欢呼。

因贺鲁正在打猎，听说牙帐被唐军践踏后，非常伤心，领着战争贩子的儿子和女婿就逃往了石国。

石国，原本不该出现在历史当中，他的位置和风俗也本该没有记载。但是，感谢玄奘，如实地记下了这里的情况：“赭时国（石国），周千余里，西临叶河。东西狭南北长。土宜气序同笯赤建国。城邑数十各别君长，既无总主，役属突厥。”贺鲁投奔的目标，就是现在乌兹别克斯坦（UZBEKISTAN）共和国的首都塔什干（Tashkent）。

苏定方长舒一口气，往西望了望，然后下令，所有被俘者全部放还，继续生活。见此地混乱不堪，他通道路，置邮局，埋葬阵亡将士骸骨，慰问百姓疾苦，划定疆域，恢复生产。凡被沙钵罗抢跑的妻子儿女，全部收纳遣回，十姓安定如旧。

贺鲁像梦游一样，逃到了千里之远的石国，可他不放心，于是继续往西北逃，一直奔到了石国西北的苏咄城。此时的沙钵罗完全没有了打猎时的气势，因为跑得太过玩命，一路上根本就没怎么吃东西。跑到苏咄城的时候，他们已经饿了好几天了。逃难而来的贺鲁受到了苏咄城城主伊沮达官的热烈欢迎，一顿酒足饭饱，伊沮达官悄悄地把城门关上。

伊沮达官大手一挥，士兵将贺鲁等人捆成了大粽子。

伊沮达官把贺鲁运到了石国的中心，等来了苏定方派来的萧嗣业。

“大使，我汉语不流利，可是，这是您要的人！”

“是吗？哈哈哈哈，客气客气，太客气了！”

“石国人喜欢玄奘法师，请转告！”

“嗯……哈哈哈哈，客气客气，太客气了！”

“再见！”

从此，纠缠李治的边患终于得到了解决，而且解决得那么顺利。他将西突厥的地盘划分为蒙池、昆陵两个都护府（隶属于安西都护府），以阿史那弥射为左卫大将军、昆陵都护、兴昔亡可汗，管理五咄陆部落；以阿史那步真为右卫大将军、蒙池都护、继往绝可汗，管理五弩失毕部落。另，遣光禄卿卢承庆持节前去册命，仍命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与卢承庆管理诸姓降者，可以根据部落大小，位望高下，授刺史以下的官员。

贺鲁的死期到了，临行前，他忽然大义凛然。

“我，本是亡虏，为先帝所容，先帝待我不薄，我却辜负了他！”“今日之败，是上天的愤怒。”“听说中国行刑必在闹市，可我不愿意这样，我希望能将我杀死在昭陵之前，也不负先帝对我的大恩大德！”

李治深表敬佩，下令赦免了他。

可惜的是，贺鲁同志承受能力真是比颉利差很多，被赦免之后没多久就郁闷死了，他被埋在颉利的墓旁。

“阿史那·贺鲁，突厥族，一个只能用‘我靠’来形容的男人。他死得太早了，而且是因郁闷而死。人为什么会郁闷呢？因为他们对现实充满期待！所以有人说，人生有两种悲剧，一种是万念俱灰，另一种是踌躇满志。贺鲁，你死了，你造反的精神会继续在突厥传承下去，我们真心希望你能安眠。”

【找个替代】

朝内继续着，显庆五年（公元660年），李治为武则天修造的合璧宫落成，夫妻俩携百官奔赴洛阳，体味爱情的甜蜜。与此同时，身在房州（湖北房县）的前太子李忠也终于领略到了武则天那异样的精彩，她总是派人去探望李忠。所以，李忠得了魔怔。李忠生怕武则天半夜派人来杀他，所以，每夜睡觉，他都喜欢换个地方。更可怕的是，为了不让杀手瞧出他就是李忠，李忠找来很多女人的衣服。房州府的人时常看见李忠半夜爬起来，穿着裙子，幽灵一样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如果仅仅这样，武则天是不会弄死他的，李忠为下面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李忠不敢相信任何人，他只信命。他找来算命先生给他算了一卦，算命的胡乱扯了一通，糊弄着李忠镇定。可等算命的一走，朝廷派来的使者就到了，使者说李忠暗通术士，图谋不轨。李治不容李忠辩解，当即下令废他为庶人，流徙黔州，囚于李承乾故宅。武皇后对李治的做法非常满意，她体贴地靠近了李治。

但李治没有武则天那么博大，他被这一连串的谋反气得头晕，就在这一年的十月，他因脑部供血不足，眼前发黑，晕眩难忍，竟然一病不起，不能理政了。也不知道李治是得了高血压还是高血脂，总之，他的病情和唐高宗这庙号还是很般配的。

皇帝得了病，太子就得监国。但太子李弘太小，李治觉得，还真不如让媳妇替他打理朝政呢！

【小荷才露尖尖角】

武则天开始主政了，眼下，朝中无事，唯有东夷百济让人头疼。

百济懂了，他懂得唐太宗打高丽也没打下来，自己入侵新罗，唐朝写信指责，最多也就谴责谴责，是不会有什么实际动作的。因为百济向唐朝挑衅，朝廷派出薛仁贵持续骚扰高丽，百济方面却暂时没有人选。李治虽然仁慈，但也不会对外那么懦弱。等到苏定方平定西域，李治命他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等大将，集结水陆大军十万，前去百济讨伐。

备受百济欺压的新罗也表示，一定会配合唐朝的行动。

新罗派出的人，是新罗女王金真德的弟弟金春秋，他被唐朝任命为嵎夷道行军总管。

八月，从成山（威海荣成）出发的水路大军行进到了熊津江口（两韩境内的锦江），遮天蔽日地深入到了百济的土地。

苏定方领军与百济军队展开了第一场搏斗。战斗的结果是，百济人表现出了优良的作战素质，能跑的就跑，跑不动了就卧倒，唐军轻而易举地进发到距离百济都城二十多里的地方。人们这才发现，百济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们之所以在江上不抵抗，是因为全国的兵力都集中在了都城附近！

苏定方倒吸一口凉气。

乌压压一片望不尽，百济大军恭候多时。

苏定方眯眼看着对方，一马当先，率领大军猛扑上去。百济将领也都是有头脑的，他们之前做好了各种战略计划。但等唐兵杀过来，杀得倒下一片的时候，百济士卒慌了。苏定方只当是跟百济在外头拉练，百济二十多里的阵势，被唐军突破成了几段，百济大败，斩首万余人。

几十里外的泗沘城（今大韩民国忠青南道扶余郡）迎来了它的客流高峰，所有逃亡的将士纷纷涌进城门。等大家淡定了一会儿，神智还算清醒的人们开始寻找幸存的高官。在百济这个国度，官职最大的当属国王。可大家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却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国王跑丢了！

国王，你在哪儿？

国王，咱可不能开这种国际玩笑！

国王，快回来啊思密达！

百济国国王扶余义慈，人在熊津城（公州，位于韩国忠清南道）。大家集体逃跑的时候，这位仁兄不顾自己六十一岁高龄，拉着太子扶余隆一起去了……

简单来说，义慈很有独到眼光，他独辟蹊径，去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城市——熊津。可逃亡到泗沘城的将士们就没那么淡然了，他们总要找出一个能领导大家干革命的人。在推选带头人的过程中，大家显露出了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一面，你让我，我让你，很有孔融让梨的风范。

最后，还是义慈的二儿子扶余泰敢于担当，他发表演讲，激情澎湃，鼓励士卒，率领众人坚守城池。扶余泰干革命，完全是为了自己，因为老爸还在，太子还在，他一个老二就迫不及待地自封为国王。太子扶余隆的儿子扶余文思评价叔叔扶余泰的作为，他说：“国王和太子都还在，叔叔就迫不及待地自封为王。他如能打败唐军，得胜之后，我们父子必死无疑；他如打不过唐军，我们还是得投降……”

结论：咱别瞎折腾，直接投降算了！

于是，扶余文思诱导大家出城投降。

众人意见统一，但城门不同意。看着紧闭的城门，扶余文思出了奇招，借来几条绳子，把人挨个儿缒下。此举明显刺激到了广大人民群众，乱哄哄中，成千上万的军人和百姓打滚求逃跑，一时间，众人的吊绳突然挂满了城墙，人像蚂蚁搬家一样布满了整个城墙。只有扶余泰，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他和他的亲信刚刚听说有人逃跑，大惊之下，他决定冒险去城墙看看，也许可以临阵指挥。

可惜太晚了。

第十四章 李义府朝廷害刺史 刘仁轨海洋折粮船

在扶余文思的帮助下，苏定方的手下已经顺利爬上了城墙，竖起了了无数大唐的旗帜，扶余泰无计可施，只能开门投降。不久后，百济国王扶余义慈和太子扶余隆也出城投降了。李治头疼病好些了，不过还是有些头晕眼花，他带病亲自接见了俘虏，学着爸爸的样子，赦免了所有人的罪过，只将扶余义慈留在朝廷。

百济大臣、将领九十三人，以及百姓一万两千人被安放在了唐朝。百济土地被划分成了熊津、马韩、东明、金涟、德安五个都督府。五都督府分统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以原来的酋长为刺史和都督。和贺鲁一样，义慈一时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被李治授予光禄卿后不久，跟贺鲁一样，抑郁而死。

百济的灭亡，有两个更直接的作用：第一，唐朝更加淡定；第二，高丽更加疯狂。

高丽很崩溃，因为薛仁贵。这家伙最近特别忙，用少得可怜的兵马对高丽进行骚扰，可正是这少量兵马，也给高丽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如今，朝廷采纳先海路攻取百济，然后以百济为根据地，南、北两侧夹击高丽的策略，计划成功了一半。为了不给高丽留任何喘息的机会，李治（头疼了一个月，现在好了）让有司做好了详细的部署：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浿江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将军刘伯英，平壤道行军大总管；蒲州刺史程名振，镂方道总管。

【运粮食的人】

出征高丽，势必一举成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负责督运粮食的官员，需要提前从青州（山东半岛）走海路去百济，等待大军到来。青州刺史刘仁轨担任起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任务，他是被逼的。分析一下就知道，督运粮食，做好了那是分内的事，绝不会有任何赏赐；做不好那是你的失职，轻一点贬官，重一点杀头。所以，人宁愿待在清水衙门，也不愿督运粮草，这实在是件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刘仁轨却心甘情愿地认真执行起来。

刘仁轨，字正则，601年生人，汴州尉氏（河南省尉氏县）人。

他出身卑微，却饱读诗书，年少时穷得叮当响，长大了穷得响叮当。史料记载，我们的刘仁轨同学是很热爱学习的，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饿（他还没资格忘食）。是的，他没资格，因为多数时候他都吃不上饭。杨广修运河那会儿，刘仁轨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他躲在家里学习，因没有纸张和笔墨，他只能在地上写字。上山砍柴，但凡得空，他一定手持树杈，涂抹人生。

因用功读书，又极有天分，到了武德元年，李渊建立大唐，刘仁轨的机会来了。李渊肯接受谏言，他让官员每人写一篇文章。河南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写完后，交给了秘书刘仁轨。刘仁轨看罢，提笔修改几字。任瑰再看，拍案惊奇！

任瑰立刻意识到，这个名叫刘仁轨的普通人，不仅仅可以当小小的秘书。

任瑰是对的，但他还是太保守了。在他的推荐下，刘仁轨授补息州参军，接连转任陈仓县尉。在任上，刘仁轨法办恶霸，惩治县里头的折冲都尉鲁宁，引起了全国性的轰动。鲁宁是四品的都尉，而刘仁轨，仅仅是个县尉。一个县尉法办一个都尉，在当时人眼里是不敢想象的。

财大气粗的鲁宁因作恶多端，被刘仁轨扔进监狱，在监狱里，鲁宁辱骂刘仁轨全家，被刘仁轨拖出来乱棍伺候。

可怜、可恶的鲁宁，本是朝廷要官，却被刘仁轨活活给打死了。

岐州官员知道大事不好，上奏朝廷，引起了李世民的震怒。李世民反问：“什么县尉，敢杀我的折冲（是何县尉，辄杀吾折冲）！”

李世民把刘仁轨叫到朝廷，厉声责问。可刘仁轨似乎根本不怕这位帝王，等李世民发火完，他慢吞吞地说：“臣真的是错了。鲁宁残害百姓不假，可臣杀他，也的确是出于一时愤怒。”李世民点了点头，认为刘仁轨敢于承认错误，这一点非常好。但擅杀朝廷官员，必定是死罪。

魏征救了刘仁轨一命，“隋末那些官吏，也就跟鲁宁差不多！”

李世民紧张的脸忽然放松，他愕然地瞧着魏征，空气凝住几秒后，李世民转怒为喜，并任命刘仁轨为栎阳（今陕西临潼北）县丞。凭着出色的表现，刘仁轨一升再升，直到最后，他当上了门下高官——给事中。应该对身为给事中的刘仁轨有印象，是他查办了李义府。所以，正义的李义府对邪恶的刘仁轨深恶痛绝，凡有难办的事情，李义府不会忘了让刘仁轨去办。

刘仁轨从中央调到青州，再从青州刺史成为海运监督，都是李义府同志的功劳。

李义府是个铁面无私的人，对这次军事行动十分重视。

这日，刘仁轨上报：“根据天象观测，昨日风和日丽，今日风和日丽，今晚天气突变，明日必然有强风，海运路途不远，大军开拔尚早，请求后天起程。”李义府批复：“因军情紧急，严令今日出海，否则便是贻误军机！”

刘仁轨出海了，半岛上果然刮起了强风，将粮船掀翻。李义府听到消息，脸色一变，他暴跳如雷，“刘仁轨把粮食都弄丢了，你让前方将士怎么活？！”一定要严办，一定要严办，李义府严肃地找到李治，要求派出一名使者去问刘仁轨的罪。李治很信任李义府，让李义府推荐一下。

李义府说：“最合适的人，肯定是御史袁异式。”

袁异式，男，御史中胆量最小的，原跟李义府无瓜葛。但那日，李义府找到他，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袁君，你要是能把这事儿办好，回来不愁没有官做！（君能办事，不忧无官！）”袁异式激动地看着李义府，毅然决然踏上了去青州的道路。他风尘仆仆来到青州，见刘仁轨正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自责，袁异式也不行礼，而是好心地问：“刘君，你这是跟何人结了仇？你得提前做好打算啊！”

他上前一步，“您跟朝中掌权的有仇吧？你怎么不死去？”

刘仁轨不示弱，“仁轨犯罪，自当承受国法，袁公依法办事，我绝不逃命！如果我就这样自绝，岂不让小人痛快？请给我一次机会！”

言罢，他转身走向卧室。

片刻之后，刘仁轨穿着一身白布裹成的衣裳出来，连脸都只留下眼、鼻、口三处。袁异式惊异地瞧着他。

“我不能因你让我去死我就去死，我刘仁轨已经死了，但我身躯还要为国战斗！”刘仁轨的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把袁异式气得哭笑不得。

袁异式赧然走了，回到朝廷，先不去复命，而是去找李义府商量。

“办完了？”

“他不肯自杀！”

“啧，怎么？”

“他素衣从军去了！”

“哟嗬，还真是个人才……”

“怎么办？我尽力了。”

“你先去吧，我自有分寸。”

李治、百官。

刘仁轨颠覆青州海运粮食，如何惩办？

……

“义府，你说说。”

“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

“臣身为推荐者，却推荐了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臣有罪！”

“爱卿快别说了。”

“臣以为，不杀刘仁轨，无以谢天下百姓！”

“海风暴起，非人力所及，不该把罪过推到仁轨一人头上。”（中书舍人源直心）

“爱卿所言极是。”

李治认可了刘仁轨的做法，只将他免职，以白衣从军自效。

有的人总不明白，陷害一个人非常容易，但每陷害一人，自己就离惨死更近一步。

大军出征那天，辉煌的列阵中，多了一个普通士卒，他原本是青州的刺史。他遭小人陷害，却能承受所有侮辱，出现在战斗的最前线。人，不可以窝囊地死去，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刘仁轨，去吧，活出生命的尊严！

【仁字辈的先生】

龙朔元年（公元661年）正月十九日，黄河南、北两岸，淮河南岸六十七州的府库军，共计四万四千余人从征。正月二十二日，鸿胪卿萧嗣业任扶余道行军总管，率领大军奔赴平壤。在此之前，从海路过去的部队已经换了领导。因苏定方回朝，只留下刘仁愿的小股部队驻守。

首先说明一下，刘仁轨本是个文官，刘仁愿本是个武将，刘仁愿是在百济驻扎的副将。刘仁轨和刘仁愿的关系，就好比张自忠和张治中的关系，如果不从军，他们最大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百济出现了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

因苏定方一走，人手立刻不足，为了给军队增添点儿活力，李治决定给刘仁愿安排个副手。他叫王文度，挂名熊津都督，安抚百济余众。有人非常疑惑，王文度不是死了么，怎么还还阳了？我们的回答是，李治想要学习老爸饶恕有功之臣的做法，竟然饶恕了王文度的死罪，还让他当上了左卫中郎将。从这一点看，李治对待战将，多是采取宽容的态度，是很值得赞赏的。

身在百济都城的刘仁愿一直希望朝廷赶紧派人手驻守熊津，他怕一旦闹乱子，自己一个人根本收拾不了。刘仁愿多心了，此时，王文度正在海上飘着，很快就能到江口。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情，莫过于你满含洗刷前耻的激情，但却病死半路，而且还没人给你发丧。

然而，更悲催的事情还在后头。百济余众见驻守都城的唐兵手少得可怜，便组织起来，企图夺回都城，杀死刘仁愿。大军开始猛烈轰击都城，刘仁愿即将支持不住。李治闻讯大惊（早该想到会有这出了），这战报就好比一张催款单，让在其他战场布置满满当当兵马的李治瞬间难受起来。

是的，所有排得上号的大将都在别处，想要立刻奔赴百济，除非坐飞机，但那是不可能的。有人提议，最好能让身在百济的人接替王文度的位置，真的别无他法。

李治恍然。

这天，刘仁轨接到一纸命令。

他从一介草民变成了检校带方州刺史，从征讨高丽的战场上的一名小卒直接成为了镇守百济的统军。迎接他的，将是中国历史上最为有名的战争之一。刘仁轨的名字，也因此熠熠生辉。

第十五章 伐百济日本国参战 行巨舰白江口染红

【中日第一战】

百济就像一堆刚刚烧完的灰烬，一旦有风吹来，一定可以复燃一把。

百济命运曲折，所以老天给它安排了两股风。

第一股，乃是一名和尚，名曰“道琛”。第二股，乃是百济旧将，名曰“福信”，复姓鬼室。两人收罗旧众，占据周留城（韩国全罗北道扶安郡），迅速休整后，杀向都城，将刘仁愿团团围住。如果光这两人，百济的余众肯定不会跟他们一起闹。但凡起事，没有个正儿八经的理由是不可以的。

两位找到了旁人无法抗拒的理由——百济王室还在！

自从李治把扶余家的人都扣留后，百济再没主心骨，可偏偏，复姓扶余的人，并不全在百济，即便你把他们全都留在唐朝，其他地方也还是有的。百济曾和某个国家签订过协议，扶余义慈答应把自己的一个儿子当人质扣押在那里。这个国家，在当时有个难听的名字——倭国（倭就是“矮”的意思，后来倭人嫌难听，于是武则天下旨，改我国名为日本，日本名字很早就有，但此时却确立了）

王子扶余丰，日文名曰“扶余丰璋”，对他来说，倭国和百济的差别，无非就是说我爱你的时候不说洒浪嘿，而是说阿姨洗太露。百济族人扶余丰很想回家，可日本人是不会让他回去的。事情一直拖到现在，情况有些不同。日本人是不会轻易放自己走的，除非百济方面拿出点儿诚意。

高丽人派来使者，敦促日本发兵支援百济复国。

在日本人眼里，高丽人最为可恨，他们只会坐山观虎斗，让百济、日本和大唐打起来，他在一边摇旗呐喊。等大家都损失惨重，盖苏文吃饱喝足，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倭国在出兵与不出兵之间艰难抉择着，也就是说，他们需要在武力扩张至朝鲜半岛和承受盖苏文阴谋之间做出选择。

……

做这种决定，还真有点儿马鹿野郎的感觉！

然而，鬼室福信的诚意到了，他献上了刚刚俘虏到的一百零六名唐兵（这些唐兵，被倭国国王安置在了日本本州中部歧埠县，以后繁衍生息）。

最后，齐明帝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出兵！

然后他死了。

遵照齐明帝的意愿，特派将军狭井槟榔率五千士卒，携百济王子扶余丰桑先行往百济而去。身在百济围攻都城的旧将鬼室福信迎接了扶余丰的大驾，他表示，刘仁愿只有几百人，应该很容易就打下来。他在扶余丰面前表现出了恭敬的一面，随后再度上了战场，表现出了能干的一面。等待刘仁愿投降，双方僵持了很久，依然不见有谁让步。

此时，后军突然出现一阵骚动。

刘仁轨率领唐与新罗联军，朝鬼室福信杀了过来。因上回受了苏定方的打击，百济士卒对唐兵那杀人不眨眼的状态非常害怕，大家纷纷逃跑。不得已，鬼室福信领兵撤退，总算是保住了复国的有生力量。

百济士卒没有打仗的热情，如果不是因为没吃的，为了锅里头那二两米饭，谁都不愿意在这里跟唐军这里找死。盖苏文对百济方面的表现非常失望，他知道指望自己这窝囊的战友是不可能的，眼下，只有敦促日军赶紧行动，才能确保计划的顺利实施。

日本方面，论别的可能都没诚意，但打仗绝对很有诚意。齐明帝的死，壮烈！大家对天皇表示沉痛哀悼，新即位的天智帝延续齐明帝的手法，派遣数万大军煌煌而来，奔赴百济战场。这几万日军分前后两军，前军以阿昙比罗夫为将，后军以阿倍引田比罗夫为将。

天照大神，请罩着我！

两位仁兄漂洋过海，内心的信念坚定无比。

百济成了血战的海洋，刘仁轨联合新罗的部队，接连攻克百济数座城池。兴奋到了极点的联军正要继续猛攻，新罗方面却下达了一个很奇怪的指令——撤军。

为何？

缺粮，饿得慌。

你让唐军怎么办？

你们去都城，与刘仁愿会合，我们吃饱了会援助你们的！

太坑爹了，新罗单方面宣布撤军，给了百济难得的喘息机会，也为日军的航行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迫在眉睫的时刻，幸运之神再一次光顾了刘仁轨。为了让历史改写得更像狗血电视剧的剧情，那名名叫老天的编剧决心让鬼室福信和道琛两位同志起内讧，从而达到出人意料而又情理之中的效果，博得更多的收视率。

就这样，百济内讧起来，针对刘仁愿的围堵也放松了下来。但事情不能就这么拖着，李治收到战报后，第一时间给新罗王金春秋写了一封信，要他火速支援。

金春秋这才派大将金钦领兵救援，金钦去了，带着大唐皇帝的关照！

金钦的救援部队没能走到府城，因为他们在半路上被福信拦住了去路。因打不过福信，众人溃败而逃，新罗的救援，以为百济送上无数免费的辎重而结束。

将军金钦的路线，是从葛岭道潜逃，不知道他以后过得怎样，反正从此再也不敢露面。鬼室福信闹革命，根本就不是为了匡复百济江山，而是为了自己。他因与道琛不和，一刀砍死了这个和尚。身在百济都城的刘仁轨和刘仁愿简直都快崩溃了，新罗不可能来人，只能等朝廷派人来救。

可是，这也是不可能的。

唐朝大军，都已经集结在高丽边境，由苏定方率领，接连攻破高丽城池，一直逼到了平壤城下。

想搬救兵，就等于要从平壤挪动人马，在这节骨眼上，谁从最需要人马的地方抽调兵力谁就是缺心眼儿。况且，高丽本就是最该拿下的目标。苏定方连战连捷，让李治感到欣喜，身在洛阳的他，高兴得就要发疯，竟然和群臣商议起了御驾亲征的事。

不得不说，李治还是一个喜欢亲力亲为，想要有些成绩的好皇帝。

朝臣一个比一个明白，他们知道李治是想学李世民，但情况却截然不同。李世民好歹是军人出身，但到最后还是让箭给伤了。李治从小待在宫中，外出打猎，射个鸟、杀个猪什么的他见过，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他还真没见过。最后，还是武皇后有力度，她竭力反对李治御驾亲征，李治见所有人都反对，也就作罢了。

可怜的刘仁轨，待在被忽略的百济战场，遭受鬼室福信和日军的双重逼迫。

这也怨不得别人，因为从唐军渡过鸭绿江开始，李治就已经抽调走了契苾何力的部队，让他去西域作战。契苾何力被调走前，盖苏文长子渊男生率领的数万精兵集结在了鸭绿江畔，意图阻止对方突破。契苾何力一直等到九月底，东北气温骤降，鸭绿江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兵马踏冰而过，成功过河。猝不及防的渊男生，被契苾何力追了几十里地，损失了三万多人。

这个时候调走主将，对我军的打击是巨大的，后来的故事告诉我们，这是迫不得已的做法。

龙朔二年（公元662年）二月十四日，浿江道大总管任雅相薨于军中。五天后，白州刺史兼左骁卫将军兼沃沮道总管庞孝泰与高丽大军混战于蛇水之上，大败，与其子十三人全部壮烈战死。围攻平壤足足七个月的苏定方大部，也受不了这么冷的天气。冰天雪地之间，又纷纷扬扬、没完没了地下起了大雪，让士兵明白了饥寒交迫的意思。无奈之下，大军宣布撤离，唐第二次东征高丽以失败告终。

这几个月里，等待救援的刘仁愿、刘仁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李治下诏认为，平壤军都撤了，刘仁轨守一座孤城，那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不如开拔去新罗，如果金法敏愿意借他们镇守，他们就在那里先待着。如果不需要，就赶紧渡海回家。李治的诏书，让待在百济将近一年的士卒兴奋起来。他们开始收拾包袱，准备渡海回家。

令人奇怪的是，刘仁轨没有一丝回家的意思。

他对皇帝的诏书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主上想灭了高丽，所以先让我们镇住百济。这里余寇虽多，但我们的防守也很严密。厉兵秣马，攻其不备，理无不克。”见众人还有不明白的，刘仁轨说，“知道朝廷为什么不派兵来吗？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成绩！等我们大捷之后，士卒心安，然后分兵据守，飞表以闻，请求增援部队，朝廷知晓，必然出师！”

现在，就在现在，如果放弃百济，就等于放弃了镇守，高丽没打下来，后方也没了基础，百济何时能灭？高丽何时能灭？

刘仁轨安静地等待，在众人失望的眼神中，他却冷静地对大家说：“我们不能去新罗，府城位居百济中心，前后掣肘，地域极好，去了新罗，不说饭碗问题，在人家的屋檐下，难免发生不愉快。等吧，鬼室福信此人凶险残暴，他已经把和尚给杀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不是针对我们的轰击，而是针对他们自己人的屠杀！”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鬼室福信的处境还是很憋屈的，不论是大唐、高丽还是日本，他都得罪不起。鬼室桑瞎琢磨了好几天，听说唐朝皇帝下了圣旨，让身在府城的刘仁轨撤兵，大喜，迫不及待地让使者前来慰问。

这使者也真够次的，他言简意赅地将扶余丰和鬼室福信的心思暴露了出来，见到刘仁轨，他说：“大使何时西还？我们一定相送！”刘仁轨呵呵一笑，表示肯定就要动身了，因为圣命难违。

使者屁颠儿走了，望着百济使者远去的背影，刘仁轨下令，让城内所有能喘气的唐兵做好准备，杀出城门！

百济支罗城（韩国怀德）、尹城、大山、沙井先后被唐兵攻克，俘虏无数。

鬼室福信死都没想到，身在府城的那丁点儿唐兵竟然敢杀出来，还占领了这么多的营盘。他盘踞真岘城（韩国镇岑县），将所有精锐集结在此，随后，他分析局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鬼室福信紧张地表示，唐兵人少，且接连攻克几座城池，一定累坏了。

鬼室福信说得没错，刘仁轨真的是累傻了。

大半夜，他领着一伙人，带着绳索和兵器，跑到真岘城下开始爬墙。第二日清晨，战斗宣告结束，白江口沿岸的真岘城呗唐军占据，城内的百济兵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逃跑大赛。不得不说的是，因为刘仁轨的人实在太少，顾得了这边就顾不了那边，虽说占领了真岘城，但鬼室福信的兵也跑得差不多了。

李治收到了刘仁轨的捷报，他被刘仁轨的气魄感动了。

他决定给刘仁轨派些兵马，诏书要求淄州、青州、莱州、海州等地的府库军集合起来，统一坐船前往百济。因船只有限，山东半岛的士兵总共有七千人过海，成为白江口之战的主力。事情正按照刘仁轨的预测发展着，有人告诉扶余丰，那个鬼室福信想运用计谋将他这位新国王除掉。

在军营里，鬼室福信假装生病，让士兵把他抬到一处山洞养伤。

扶余丰对这位性情暴戾的兵马大元帅去山洞养伤表示了强烈的怀疑，鬼室福信，脑子让驴给踢了。

扶余丰知道鬼室福信有诈，但他顺水推舟地答应了去探望大将军的要求。等扶余丰来到山洞，鬼室福信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有看到自己人把扶余丰摁倒在地砍成肉酱的场面，因为扶余丰带的人太多了，直接将他部署的杀手挤到了山洞的旮旯里动弹不得。

见他病得严重，还疼得哼哼唧唧，扶余丰关怀地问：“鬼室君，你还好吗？”鬼室桑痛苦地点了点头，跟随扶余丰的猛士立刻冲了上来，将鬼室福信砍成了肉泥。随后，扶余丰派遣使者，请高丽和倭国再次出兵助阵。从上一次和鬼室福信一起攻克唐朝的占领区，日军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捞不到便宜的人，都不太喜欢半途而废。

倭国将领毛野稚子，率领两万七千日军支援百济。

这一回，他们知道了新罗的实力，不再绕道，直接从新罗登陆（韩国东为新罗，西为百济），先占领了新罗的几座城池。新罗人有种找不着北的感觉，先后丢掉了沙鼻歧、奴江等几座重要的城市。大唐熊津道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孙仁师带领的七千士兵，也和刘仁轨顺利会合。

按照计划，孙仁师、刘仁愿、金法敏三人，会率领五千陆军直奔周留；刘仁轨、杜爽、扶余隆三人，会率领七千水军及粮草船从熊津港开赴白江。

扶余丰疯了，他要求日军拿出点儿诚意。日军同意扶余丰的意见，但要求事成之后，百济全国都要给日本上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本人怕中方的资料对日方不公平，便从《日本书纪》（720年完成的一本书，日本人自己写的正史）第二十七卷《天命开别天皇》中翻出资料，来描述一下刘仁轨白江口之战的场面。

唐朝海军的松木大船，共一百七十艘，上有七千唐兵。

日本海军的船只较小，但不计其数，上有数万日兵。

刘仁轨早早在白江口等候日军的进攻，八月十七日，日军发动了第一波挑衅。八月二十七日，日军水师后续部队相继赶到，与刘仁轨大战。震天撼地的杀声持续了几个小时，随后，日军不利而退，唐军坚守不动。二十八日，日军全部到齐，与百济王扶余丰水军集合完毕，遮蔽海洋，泱泱不绝。

日军在作战前都是有口号的，这回他们的口号是：“我们奋勇向前，敌军就会撤退！”（口号太次了）带着必胜的信念，日军数万海军开始冲击刘仁轨的大船。

唐军依然不动。

等到第三次冲击，唐朝的船只似乎是撑不住了，竟然裂开一道口子，让出了通往白江内部的通道。日军奋勇向前，把口子豁开，木舟接二连三地往里面冲去。然而，他们想不到，这只是刘仁轨的一个计谋而已。等日军的船只冲得够多，他遥遥指挥，唐朝的大船立刻合拢，将前来送死的船只全部包围起来。

海水都变成了红色。

日船四百余艘被烧毁，日军被斩首、淹死者多达一万余人。

扶余丰见大势已去，率领亲信逃往高丽。

第十六章 收猛将攻取任存城 敛钱财流放李义府

唐军单兵作战能力极强，个个老A出身。但据《日本书纪》记载，日本将领朴市田来津临死前，展现出了日军壮烈的一面。见己方溃败，朴市田来津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嗔怒发狂，连砍几十名唐兵。他这样做的效果有两个，一是不枉当一回大将，二是临死前拉上了几十个垫背的。

总之，事情的结果就是，连同其他一万多士卒，朴市田来津战死江面，白江口血海汹涌，中日第一战告捷。可气的是，日本人来帮助扶余丰复国，扶余丰竟然跑得比兔子都快。更可气的是，扶余丰光顾着自己跑，老婆孩子全都不管了，只和几个腿快的大臣一起坐船，从海路往高丽去了。

唐军气贯长虹，顺势猛扑。

百济百分之九十九的城池都宣布投降，唐军战果辉煌。这也就意味着，刘仁轨不负众望，立了大功；也意味着，还有百分之一的城市不吃刘仁轨那一套。这座城池的镇守者，是一个死心眼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迟受信，他镇守的城池叫做任存城。

任存一直都是让唐军烦恼的地方，第一次灭百济，苏定方就在这里吃尽了苦头。当他率领军队接连破取百济城池的时候，有一位名叫黑齿常之的高大猛将投降而来。可等苏定方一走，这个黑齿常之就倒戈相向，与鬼室福信遥相呼应，疯狂夺取城池，一口气打下二百多座，令人瞠目结舌。

苏定方原以为，这个名叫黑齿常之的家伙只不过是一只破败的丧家犬，可眼睁睁看着他几日之内拉来三万人马，苏定方才意识到，这个人，真的不是想象中那么好对付。任存山，山势险要，黑齿常之占据此处，与唐军死磕。苏定方已经回朝复命，事态就是这么失控的。

一年后，刘仁轨辛辛苦苦，周密计划，在白江口大败百济与日本联军，黑齿常之这才再度投降。

信他，还是不信他？

孙仁师说：“反复无常是小人，他能背叛苏定方，就肯定能背叛我们。”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刘仁轨说：“你看他的作为，说明此人忠勇有谋。他背叛苏定方，是为了存活下来，继续和我们战斗，像他这种敦信重义、智慧非凡的猛将，我们打着灯笼都难找。如今百济完全覆灭，一定要珍惜他！”

听领导的话，按领导的指示办事，刘仁轨赞许地看了看等待判决的黑齿常之。黑齿常之被感动了，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屠杀的心理准备，一下被刘仁轨那温情的眼神所沦陷，有些不太适应。黑齿常之有种满地打滚儿的冲动，他决然要求带头攻打任存城。之前说过，黑齿常之的攻击力是一流的，在他的轰击下，百济最后一座城池落在了唐朝手里。

日军残余部队从海路回归故里。

他们害怕大唐有朝一日出海灭了他们，于是开始学着百济建造前所未有的防御。日本国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可能跟这样一个中原王朝叫板，隋朝不可能，唐朝，更不可能。历史告诉我们，日本人只佩服能将自己打得满地找牙的敌人，对弱者，他们绝不会丝毫同情。谦虚学习，迎头赶上，一雪前耻，来日方长！

人要争气。

如今的百济，僵尸满地，兵火未消。

刘仁轨下令：“瘗骸骨，籍户口，理村聚，署官长，通道涂，立桥梁，补堤堰，复陂塘，课耕桑，赈贫乏，养孤老，立唐社稷，颁正朔及庙讳。”

百济大悦，阖境各安其业。

然后，修屯田，储糗粮，训士卒，以图高丽。

刘仁轨暂不回京，刘仁愿被李治召见。

李治非常欣赏刘仁愿，他问：“卿在海东，所奏之事，非常条理，非常清晰，非常有文采。爱卿本是武将，怎么爱上学习了？”刘仁愿是武将，本不爱学习，现在还是不爱学习，他叩首道：“这都是人家刘仁轨做的，臣哪有那能耐？”李治欣然大喜，加刘仁轨六阶，正式授予方州刺史的职务，还给他在长安造了宅邸。

刘仁轨的媳妇和儿女，带着李治赏的珠宝，阳光明媚地捧着圣旨去百济了。着名文学家、诗人上官仪同志感慨道：“刘仁轨遭受废黜却能尽忠，刘仁愿身有大功却能推贤，他们都称得上是君子了！”众人注视着这个名叫上官仪的家伙，他们总感觉一个喜欢在洛阳堤上游荡的诗人，是不懂政治的真正含义的。

李义府最明白政治的含义，在这个朝廷，没有忠臣和奸臣，只有拥护派和反对派。

拥护派就是用来被打倒的，反对派就是用来被扶植的。

【李义府】

李义府是拥护派的佼佼者，刘仁轨他是害不死了，但在卖官鬻爵的道路上，他已经一去不回头。李义府玩儿大了，李治再也受不了媳妇和重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干这样非法的事情。一日，李治试探着对李义府说了一句：“爱卿的儿子、女婿，可都有点不大守法。我替你遮掩，你也要体谅我，训诫他们一下！”李义府轻轻地点了点头，受宠惯了的人，极不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绪。李义府的脸色一下成了猪肝，气得脖子和腮帮蝙蝠一样撑了起来。他恶狠狠地问：“这是谁告诉陛下的？”

李治被李义府的表现惹毛了，“朕就是这么说说，你何必问我从谁嘴里听到的？”

李义府见李治有火气，更加不快，既不自责，也不道歉，怏怏退下，挪步回家去了。李治猜想，这家伙一定是觉得他是皇后的宠臣，我虽喜欢他，却不愿一直护着他，但皇后却不，所以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很可贵的是，李治竟然猜对了一半，事实上，武则天的确是李义府的保护伞，但他并不知道，武则天只是在利用这个小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等事情办得差不多了，顺手杀掉，还可顺便博得掌声。这是她一贯的做法，李义府，你不明白吗？李义府同志，一个已经不知道好歹的人，挖好了坟墓的第一抔土，现在，他又着手将坟墓挖得更宽更广。

不义之财赚多了，心里头会有些不舒服，比方说信个佛啦，求个仙啦，李义府也不例外，他想让人看看家里头的风水。

李义府请来了个风水先生，名叫杜元纪。杜大师在李义府的大宅院转了两圈儿，一股阴气忽然袭上眉头，大师摇头，连称不妙。李义府被杜大师吓得失禁，紧张问道：“仙师，如何？”杜大师摇头晃脑地为李义府同志讲述了阴阳五行与天地之间的关联，将李义府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然后，他忽然严肃地说道：“相府里有狱气！”“仙师指点！”“李公近日不顺？”“仙师，您说得太对了，这些日子是不顺。”“不急。”“仙师有何妙法，可否指点一二？”“牢狱之气，需有二十万缗镇压！”

“仙师意思是？”

“敛财！”

杜大师飘然而去，留下刚刚被李治疏远了的李义府。一般来讲，术士讲话，多要讲激励人的话，就算镇灾，也得用吉祥的巫祝，但杜大师一表人才地告诉李义府，敛财才是王道。可见，杜大师根本就是个大骗子。李义府被大骗子骗了以后，怏怏不快，心想，敛财就敛财，二十万贯就二十万贯，加紧卖官进程就是了。

祸不单行，李义府同志刚刚被杜大师忽悠了一把，他的老母亲就去世了。李义府还算是个孝顺的儿子，他不惧旁人的指点，毅然领着杜大师登高望远，只是为了给亡母选一块合适的墓地。

按照规定，朝廷大员死了爹娘，以后每逢初一、十五，还可请假去哭，名曰“哭假”。

李义府实在是孝顺得要人命，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仅哭过了天数，还带上杜大师一起去哭。一位宰相，天天跟一个术士混在一起，能不让人怀疑吗？李义府同志还是很有准备的。他怕别人认出他来，所以，在去坟墓之前，就卸下官府，换上一身普通装扮，打扮得跟个普通人似的。本人可以证明，李义府并没有任何谋反的意图，他只是想让杜大师教授他躲避牢狱之灾的方法。

他认为，和大师在一起，总能得到最新鲜的资讯吧！

他错了。

错得那么彻底。

官位常有，有钱人常有，而想要通过李义府买官的富人不常有。二十万贯迟迟没有凑齐，给了李义府不小的压力，话头不到，钱不会自己进门，李义府决定主动出击。他让自己儿子李津（右司议郎）亲自上门拉单，原则就是“钱多官大，钱少官小”。李津平日里交往虽多，但像这种拉人的状态，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时候，陌访一位，恰好碰见烈士型的客户，真能把他给骂个半死。他爹李义府得罪了那么多人，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喜欢忘记恩怨，共谋前程的。

李津疯了。

为了凑钱，李津顾不得对方是谁，靠谱不靠谱了。

这一回，他找到了一位最不应该找的人——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

长孙延没官，但有钱。李津上来就答应，只要肯出一千贯，司津监就是你的。长孙延对李津的来访很是惊讶，但他没有表现出一副弱势的样子，反而和李津谈判起来。双方最终协定，一千贯太多，七百贯成交，爱要不要，长孙延，几日后一定要成为司津监（正五品上，水利部）。

李津彻底把老爹给卖了，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因素来与李义府一家有仇，故而抓住机会，上李治这里来告状了。司空李绩、司刑太常伯刘祥道及御史、详刑数人，接到李治指令，负责查办李义府敛财卖官案件。

大家本以为中宫会出来扰乱司法，但这次调查却出奇的顺利，武皇后没有阻挠。李义府也才明白，用小人的方法得到宠任，最终还不是得个凄凉的下场。看看吧，有正义感的人自然不会为他求情，没有正义感的人更不会为了他丢了自己的前程。想想当初，那些跑到他门下称兄道弟，甘当干儿子的人，说了多少豪言壮语，如今一个个都没了踪影！

哦……我难道错了么？

皇后，你救救我啊！

义府，你去吧，等你以后死了，我会给你修个坟墓。

龙朔四年（公元664年）四月，李治下诏：“李义府除名，流放巂州（四川越西）；李津除名，流放振州（海南三亚）；其他诸子及女婿一并除名，流放庭州（天山北麓）。”

诏书一下，朝野称庆。被李义府的阴招害死家人的人，更是跑到街上欢呼，京都顿时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官员上朝，半路碰见，打招呼也变了问候语。以前说：“吃了么？”另一人回答：“吃了！”现在改成问：“爽乎哉？”另一人挑动眉毛，曰：“真是太爽了！”李义府同志，儿子李洽、李洋、李津，女婿柳元贞，在京城可谓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事到如今，我们还能回想起他们在街市嚣张得不可一世的样子。

他们缺钱，所以敛财；他们缺心眼儿，所以请大仙儿。

这都无所谓，缺德，才是李义府满门下狱的元凶。

情况如何？有诗为证：

满门流放为哪般，敛财不够免灾钱。

杜老先生真名士，千古谁堪伯仲间！

现在来介绍一下李义府的文章，他的文章，属于小清新的风格。

李治喜欢他干净的文字，也喜欢他正直的口气，可李义府做的事太让李治寒心了。说到底，李义府太聪明，聪明到不肯笨拙。《菜根谭》有过这么一段话我很喜欢，可以念给他听听：“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守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第十七章 薛仁贵三箭定天山 上官仪一心废皇后

来济死了，这是当初反对派最后一个得以全身的领头人。西突厥进犯庭州，来济身先士卒，战死沙场。临死前，他说，我早该死了，此身能留到现在，我唯有以死相效！这也省了武皇后的心，死就死吧，反正早晚的事。

来济死后，西域铁勒部落的叛乱活动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铁勒之闹腾，是因回纥酋长婆闰的逝世引发的，婆闰的侄子粟毒接管了回纥的兵权，却没继承他大爷的智商。粟毒根本不分析局势，他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因李治一心要打高丽，他率领同罗、仆固等部落中一些不知深浅的人便开始侵吞唐朝西部的边境。铁勒认为，唐朝一定抽调不出兵力抵抗，唐朝成了锅里头的肉。

唐军在东方，我们在西方，资源要共享，不抢白不抢！大军持续攻击唐朝边境，抢掠牛羊和百姓。

粟毒太弱智了，他没料到长安方面会如此淡定。但他也有不弱智的地方，那就是——铁勒不全是他在管，其余几十万大军，浩浩荡荡，也开始了这场浩大的行动。

龙朔元年（公元661年）十月，李治以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大总管，刘审礼、薛仁贵为副，发兵西北。讨伐铁勒九姓，任务重大，怕一道不够，朝廷又增补了一个仙萼道。仙萼道行军总管为鸿胪卿萧嗣业，副总管为左屯卫将军孙仁师。初冬，大军终于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地向西北进发了。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迎接他们的，必定是一场血腥而又冷酷的战斗！

【西部帝国】

铁勒发兵的十年前，萨珊波斯帝国亡了。

研究发现，不是波斯太弱，而是对手太狡猾。波斯是被一个名叫Umar ibn

al-Khattab的人击溃的，Umar，他的中文名字叫欧麦尔，他是穆罕默德最忠实的信徒。有人说，欧麦尔是传播真主福音的先驱，是他继承、创造出阿拉伯，改变了旧大陆三分之一人类的信仰，征服了半个世界。

欧麦尔把波斯王子卑路斯的老爸逼上了绝路，一直把他撵到吐火罗（阿富汗）。卑路斯的老爸背负国仇家恨，忍辱负重的他一刀了断了自己。他交代卑路斯，一定要逃到中国去，只有中国才肯收留你！

卑路斯踏上了东来的路途，但他不是请求避难的，而是来搬救兵的。

李治着实被震惊了，出于道义，他安慰了卑路斯，然后果断地拒绝了卑路斯。卑路斯也很有骨气，再度飞奔至吐火罗，吐火罗答应援助，竟将欧麦尔的军队给揍跑了。大片土地回归到了卑路斯的手中，一直过了五年，疯狂扩张的欧麦尔才发现，自己曾经拿下的土地竟然又被抢了回去，于是威逼。

卑路斯大惧，飞奔至长安，再来搬救兵。李治也是有考虑的，这么远的地方，即便攻下来，唐朝也没兵力去守。拿不下来，还得白白搭上工夫。此事交由宰相商议，希望老谋深算的宰相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宰相们的意见达成了统一：既然都怕被阿拉伯的军队吞并，想让唐朝保护，那不如把吐火罗、嚈哒、罽宾、波斯等十六国统统划归到唐朝，安置八座都督府，七十六个州，一百一十个县，一百二十六座军府，统一归安西都护府管理。都督由皇帝亲自指定，作战计划也由都护府统一指挥，至于兵马，和中原府库兵一样，由当地人充任。

各国使者对宰相们的倡议表示无比赞赏，大家说干就干，唐朝又往西延伸了几千里地。

效果非常明显，因为铁勒被唐朝包围了起来。龙朔二年（公元662年）三月，郑仁泰大败铁勒于天山。

因吃了一回败仗，铁勒愈发疯狂，联合十几万兵马，由十几万人中最为凶猛的几十人担任前锋。震撼人心的杀气充满了天山脚下，只等一声令下，铁勒便会像钢锥一般扎向唐军的心脏。而唐军这边，领头的是个半老不老的家伙，后头的军队都以看客的姿态观望着什么。相比之下，轻敌的唐军给人一种必败客的感觉。

从唐军的阵营中，领头的骑着战马，往前走了几步。

铁勒人这才看清楚，此人是……

薛仁贵！

十几万大军纷纷扬扬地议论起来，他们不知道薛仁贵想要做什么。却听薛仁贵骑着马，忽然高喊一声：“一！”一手操起大弓，一手拔出一箭，话音刚落，拉满的巨弓猝然变化，箭带着怪响飞了出去。铁勒几十猛士中，一人应声倒地，大军顿时骚动起来。薛仁贵冷冷地瞧着对方，又高声喊出：“二！”

又一箭射中第二人，那人应声倒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第三个猛士死亡的时候，铁勒大乱。

阵列在前的几十名猛士大惊失色，纷纷下马，远远朝着薛仁贵拜着，随后上马逃跑。后军因害怕，以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绝不脸红，绝不害臊的气魄，跟随猛士一阵狂逃。那些被收了的猛士不会料到，他们辛辛苦苦拼死拼活，为了铁勒的解放而卖命，后头的人竟然全他妈跑光了。

薛仁贵引兵便追，横渡碛北，当日就击溃了铁勒大军，俘虏统帅三人和士兵无数而还。军中有人作诗赞扬薛仁贵，后来行军的路上，大家就将这首诗当成了歌一起唱。

诗曰：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诟病】

薛仁贵也是有缺点的，在收了那几十名猛士后，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举动。

为了永绝后患，他让唐兵在附近挖了一个大坑，将这几十名猛士给活埋了。如果说薛仁贵还算是为了以后着想，那郑仁泰就让人看不出一点儿为以后着想的意思。思结、多滥葛等部落（铁勒分部）投降给了郑仁泰，郑仁泰同志欣喜若狂，决定接受他们的投降，并择日阅兵。

郑仁泰是个人才，他命令投降军队放下武器，接受他的检阅，等人家全部排列完毕，郑仁泰手指一勾，下达了大屠杀的命令。

杀完所有人后，郑仁泰觉得不能白来一趟，于是将部落民众的家财、妻女抢劫过来，供手下享用。开了荤的郑仁泰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分完女人和财宝后，他又觉得不投降的人欠揍。

他令将军杨志奋勇追击，一场混战后，杨志被愤怒的逃军揍了个鼻青脸肿。杨志哭着回到了郑仁泰的面前，郑仁泰听说杨志被揍，大怒，发誓要找回来。恰此时，斥候报告，敌军因只顾打仗，却把辎重丢在了附近，我们去找找，一定能不劳而获！

郑仁泰被自己冲昏了头脑，率领一万四千骑兵往据说有辎重的地方去了。

大军狂奔了几百里地，很快就要跑到戈壁滩的尽头（倍道赴之，遂逾大碛），却并没有发现传说中的辎重。

迎面的，只是一条干巴巴的大河（仙萼河）。

不要说辎重，就连一颗鸟蛋都没有，郑仁泰觉得自己被人耍了。他终于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因只顾追不存在的辎重，大军往北行进了近千里地。大家自带的粮食又不够，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想要回去都难。

郑仁泰合该倒霉！

老天爷也这么觉得，为了让郑仁泰的倒霉更富有色彩，它恶狠狠地送给了郑仁泰一场暴雪。郑仁泰和饿得两眼昏花的将士，纷纷卸掉沉重而又冰冷的铁甲，在荒无人烟（除了他们自己）的大漠戈壁徒步行走。马已经没什么用了，能杀了吃就杀了吃，一万四千大军，到最后连一匹马都没剩下。

因为饥饿发狂的士卒占了绝大多数，他们都在吃刚刚饿死的战友的肉。

郑仁泰万余大军，入塞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八百人（比入塞，余兵才八百人）。司宪大夫杨德裔上书弹劾郑仁泰。文曰：“仁泰等诛杀已降，使虏逃散，不抚士卒，不计资粮，遂使骸骨蔽野，弃甲资寇。自圣朝开创以来，未有如今日之丧败者。仁贵于所监临，贪淫自恣，虽矜所得，不补所丧。并请付法司推科。”

总结来讲，杨德裔的上疏主要有两层意思：第一，薛仁贵统军不严，拿到的战果还不如他们自己吞掉的多；第二，郑仁泰杀降，为了寻找辎重，饿死全军，真乃我大唐前所未有的丢人事件！以上两点，请付司法局审讯。

因为认为两人有功，李治没治他们的罪。他从高丽战场上抽调契苾何力去安抚铁勒，铁勒已经不相信唐朝了，投降要杀，不投降也要杀，总之都是死，不如拼死反抗。纵观整个事件，郑仁泰就起了这么个作用。契苾何力任务艰巨，他不仅要稳住铁勒，还要负责重树大唐的威严。

李治问：“你要多少人？说！”

契苾何力道：“五百便可。”

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契苾何力一路杀向了铁勒九姓聚集的地方。

到了铁勒，契苾何力召来了九姓的军士，对他们说：“国家知道你们都是被胁迫的（未必），已经赦免了你们的罪过。我知道，所有的罪过都是酋长一个人的。你们都没错，如果把他们交出来，你们就没事儿了！”

铁勒部众闻言大喜，吆喝着一帮人，各自回营绑票，将自己的叶护（统领）、设（王子）、特勒（相国）都抓了起来。

两百多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被送到了契苾何力面前，在铁勒部众幸灾乐祸的关注下，这帮人被契苾何力怒声呵斥，随后斩首。有人问，契苾何力的做法，不也和郑仁泰一样吗？我的回答是，契苾何力的确也杀人，但他能够准确地抓住铁勒人民的心理特征，恩威并施，达到了良好的效果。

【杜老先生的余威】

边疆一直都挺不丢大唐的面子，但李治最近很生气，他总觉得武皇后在控制自己。有人告诉过他，有一种法术，可以恶毒地控制人的思想，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李治认为，肯定是媳妇对自己这么做了。他当然不会傻不拉几地跑到武则天面前问：“媳妇，你都对我做了什么？”也不会叫来术士，讨论下蛊的几种方法。他只会跟信得过的大臣讨论如何限制中宫的权力，可往往下定决心要给老婆好看，一到了武皇后面前，李治就丧失了进攻的动力，乖乖把自己放在顺从的位置。

李治，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心人，却不是一个好的决策者。杜老先生死后，中宫也出现了类似于杜先生的一位得道高人。

高人名曰郭行真，因掌握控制人类思想的法术，故而得到了武则天极大的宠爱。郭大师开始频繁出入中宫，于是，满世界传言，这位貌似神仙的家伙，正在中宫进行巫祝。巫祝分两种：第一种是吉巫祝，譬如利用巫祝让自己交来好运啊，利用巫祝让学习更上一层楼啊，都是吉巫祝的作用范围；第二种是凶巫祝，譬如让自己的竞争对手瞬间脑残啦，让不爱自己的女人长到三百斤啦，都属于凶巫祝的作用范围。

很明显，郭大师熟练运用的是凶巫祝，他让李治丧失了主导帝国政务的能力。

郭大师的故事李治是不知道的，但李治的确认为有人在武皇后背后捣鬼。

郭大师备受武皇后信赖，嚣张得很，所以惹毛了大太监王伏胜。郭大师最不该惹的人就是他，王伏胜是李治身边的人，故而很容易地将郭大师作法的事情捅给了李治。李治震怒，但怕媳妇知道后提前做出什么动作，于是下了道密旨，把博学的上官仪找来商议。

上官仪听李治更年期一样叨叨完郭大师的故事，先替李治分析了一下局势，最后，直接提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建议，“皇后专横跋扈，海内百姓都不服，臣请求把她给废了！”

李治茫然地望着上官仪，但很快，他就为上官仪的建议鼓起了掌。

困扰他多年的心病终于迎刃而解，是的，就是家里头这个女人，凡事都要横插一杠。李治让上官仪赶紧写诏书，自己好下诏废掉武皇后。上官仪迅速完成了李治交代的任务，李治赞许地看了一遍，将诏书收起。他让上官仪先退下，自己则琢磨着到底什么时候发布信息合适。

一旦下决定，就要立刻执行，否则夜长梦多。

【在线日志】

李治：我今天和我女朋友吵架了，她说我太娘们儿！为了证明我很男人，我和她吵架了，到最后委屈地哭了起来！

龙朔四年六月初八子时辛卯

第十八章 武皇后献计登泰山 唐高宗得令搞封禅

李治流汗了，因一个外人，害死自己老婆，李治觉得这样很不男人。为了让自己冷静，他死死捏着诏书沉默。

“陛下，这是有什么心事，听说……”李治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惊醒，他慌忙将诏书放下，瞧见武皇后闯进来，顿时乱了分寸。李治怎么都没想到，如此秘密进行的会议，武皇后怎么会知道的，她一脸委屈地来找自己哭诉，难道她很早就知道了吗？通知上官仪的人可都是朕的亲信，怎么可能泄露秘密？

唉，管不了那么多了。李治最心疼人，他见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哭，为了安慰媳妇，他说了一箩筐好话。他生怕自己挽救不回自己好男人的形象，说到最后，居然服软。在哄武皇后高兴的过程中，李治露出了歉意的笑容。武皇后泪流满面，故作嗔怒地责问李治：“这是谁教给陛下的呀？”

大嘴的李治忙着为自己开脱，便说了这么一句光照万世的话：“我本来没这心思，都是上官仪教我这么干的！（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

俗话说得太好了：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为了女人，插兄弟两刀。

李治用自己的行动，为我们演示了爷们儿的真正含义。但很可惜的是，任何人都可以这么做，只有皇帝不可以这么做。言而无信，出卖大臣，可以吗？武皇后觉得很好笑，她埋怨地看着李治，把上官仪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回去后，她开始琢磨怎样对付这位有如神助的上官仪。仔细想一想，整件事情的起因就是大太监王伏胜告了郭大师，李治把上官仪叫来，讨论如何处理郭大师来往中宫的事情。上官仪顺势引导李治废了她。

那么，想要灭了上官仪，就必须从事情的本源入手。

事情的本源，无非一个王伏胜。王伏胜和上官仪如能关联起来，造他们个谋害良人的罪名不成问题。武皇后继续思考着，一个太监，一个自命清高的文官，老死不相往来，有什么联系？她忽然有些兴奋，为自己找到的关联而兴奋。王伏胜和上官仪的确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他们都和一位重要人物有关联！

李忠。

上官仪曾经当过李忠的老师，王伏胜曾经当过李忠的侍奉。

纵然早就和李忠没了关系，但后来李忠“谋反”，他俩又一起干出构害武皇后的勾当，不能不让人产生遐想。武皇后找来许敬宗，跟他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许敬宗明白该怎么操作，回家写好了罗织的文章。

第二日，弹劾上官仪、王伏胜的上书就摆在了李治的面前。

麟德元年（公元664年）十二月十三日，上官仪惨遭下狱，与其子上官庭芝、同谋王伏胜被杀于乱市，满门之中，男的被流放，女的被充入掖庭。所有的故事都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道理——没事儿别惹武皇后。

两天后，李忠在被流放的地方被赐死。

曾经负责查办李义府的右相刘祥道，也因与上官仪有私交，李治特别命他不许参与朝政，还将其贬到了外地。其余与上官仪友好者，多数遭到了流放和贬谪的特殊待遇。从这天开始，唐朝历史上一个奇观出现了。那就是，李治上朝，总有个女人垂帘听政发号施令，抢尽了他的风头，他也毫不生气。

为了纪念这种状态，人们送给他俩一个好听的称呼——二圣（二是数目，不是形容词）。李治是爱老婆的，麟德二年（公元665年）二月某日，李治与武皇后，合璧宫理政。

李治：“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真是一个……”

武皇后：“额……陛下还是先说正事吧！”

李治：“那我说啦！”

武皇后：“说吧！”

李治：“诸位爱卿，朕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隋炀帝不虚心纳谏，所以群臣不敢上谏，导致隋朝灭亡；而朕，一直都在虚心求谏，你们没一个肯给我上谏，这是为什么呢？（炀帝拒谏而亡，朕常以为戒，虚心求谏；而竟无谏者，何也？）”

群臣：“……”（沉默）

李治：“怎么都不说话呢……”

群臣：“……”

李治：“呵呵呵，英国公，你说！”

李绩：“陛下做得都非常好，群臣没什么可上谏的！（陛下所为尽善，群臣无得而谏！）”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二月某日，夜，合璧宫，李治、武则天，炕头。

李治：“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真是一个创造人类的好季节！”

武皇后：“额……陛下，咱还是先说说正事儿吧！”

李治：“这时候还有什么正事儿？”

武皇后：“在陛下的领导下，大唐国泰民安……”

李治：“嘘，人，人，国泰人安！”

武皇后：“哦……”（悔过状）

李治：“你接着说。”

武皇后：“大唐国泰人安，臻于完善，百姓安居乐业，万众不饥不寒，内王外化，我们何不去泰山封禅？”

李治：“然！”

【顺利的封禅之旅】

几个月后，万众汇集。

包括来自突厥、回纥、靺鞨、高丽（朝鲜）、倭国（日本）、波斯（伊朗）、乌长（印度）、大食（阿拉伯）、吐火罗（阿富汗）等几十个国家的王公、大臣、使节，以及唐朝的百官和卫士，组成了绵延三百余里的庞大队伍。牵羊、骑马、骑骆驼的都有，浩浩荡荡，让人眼花缭乱。

在队伍中，武皇后率领的宫女方阵让人眼前一亮。历朝历代，没有如此开阔的场景，容得下女人参与封禅。

所谓“贡献”，其实是祭祀时的常见场面。一般来说，过程主要有九个，分别是：迎神、奠玉帛、进组、初献、亚献、终献、撤撰、送神、望瘗。一直以来，“三献”之中，初献都是由皇帝本人完成，亚献和终献，分别由皇太子、重臣或其他德高望重的人完成。但这一次，李治下诏说，禅社首以皇后为亚献，越国太妃燕氏为终献。这要是以前，肯定有无数人跳出来反对，没有皇太子和群臣的份儿，只有皇后和妃子上台，大家肯定不会乐意。

如今，眼睁睁看着上谏的人都被杀，众人也学会了娱乐自己，相互告慰说：“陛下做得都非常好，群臣没什么可上谏的！”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十月底，大部队从洛阳出发。

十一月二十日（公元666年1月1日），行进至濮阳（河南东部的濮阳）。李治和大臣聊天，李治发扬不耻下问的精神，问曰：“濮阳被人称作‘帝丘’，这是为什么？”群臣无人吭声，李治便问窦德玄。这个窦德玄，曾祖爷爷就是窦皇后的老爸窦毅同志。传到他这一辈，算是名门之后，刻苦学习，自力更生。

窦德玄呵呵一笑，很自信地说了一句：“俺不知道！”

李治结结实实地被窦德玄的表现恶心住了，他四下瞧了瞧，像是在寻求支援。有谁知道，赶紧说出来，也好继续下去。人马之中，一人突然从后头用脚狠狠踹了一下自己的马屁股，马匹因生疼，故而一跃冲到了前面。众人齐齐望过去，见是许敬宗（敬宗自后跃马而前）。许敬宗说：“当年颛顼（音：专需）在这里住过，所以叫做帝丘！”

李治称善，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窦德玄。为了劝诫大家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李治对窦德玄提出了口头批评，“身为大臣，不可以不学无术！我见德玄不能对，真替他感到羞耻。”窦德玄听罢，道：“人各有能，也有所不能。我虽然没有回答上来，但也知道不知为不知，这也是我的优点呀！”

许敬宗高兴地讪讪退下。

李绩评论道：“敬宗懂得最多，的确很博学；德玄的话，却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庞大的封禅队伍很快走到了寿张（河南台前，原属阳谷，毗邻山东）。

再往前走一段路程，就能到泰山脚下。但李治却宣布在这里停下，据说是要去探望一位名叫张公艺的老人。

满朝文武会意，都开始扎营停留，大家议论起来，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张公艺的故事。张公艺是北周宣政元年（公元578年）生人，如今已近九十岁。但重要的不是他的年纪，而是他所维护的家风。他少年便为乡人敬重，成年后修身养性，礼让齐家，曾建立义和广堂，制备典范，教育子侄。令世人称叹的是，张家九代同居，合家九百余人。

近百年过去，张家父慈子孝，兄弟友爱，夫正妇顺，姑嫂温婉，因此名震天下。

李治请教了张公艺这九百人如何在一起吃饭的问题（民国和以前，中国人还都是一大家子在一起吃饭，只不过规模没那么大而已），张公艺做出了回答。他说：“我们不是九百张嘴。”众人大惊，张公艺指了指地上的狗，“我们还有一百多条狗，人吃饭的时候，狗也吃饭，人在席上，狗在地上。人不开饭，狗不开饭，人到齐了就先吃饭，狗到齐了狗吃饭。如果狗自己有还没到的，它们也会等狗齐了再开吃。开饭的时候，大院击鼓敲锣，众人齐齐赴宴，这就是解决通知问题的最佳方法。”

李治急着学治理国家的道理，于是问：“这么一大家子，有矛盾是必然的，该如何处理呢？”张公艺奋笔疾书，送给李治一篇文章。李治懂了，张公艺写了一百种忍耐，意思就是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李治虚心地接受了张公艺的谏言，赏赐布帛，表彰家风后，大部队又开始了跋涉。

本人研究了一下，窃为李治叹息。我发现，如果是其他皇帝，送一百个“忍”再好不过。可眼前这位皇帝，本就是一位习惯于忍受的天子，张老先生又送他此种箴言，不能算是雪中送炭，而是雪上加霜。

十二月初八，车驾行进到了齐州（济南），驻扎灵岩（济南市长清区万德镇），因疏于梳妆打扮，众人在此地休息十天，整顿完毕，才往南去了泰安，到了泰山脚下。众人迅速行动，先在泰山南面建造了个圆坛，在山上造了个登封坛，又在社首山造了座降禅的方坛。等干完活，大家开始穿新衣服，准备过年。这一天，正好是麟德二年的十二月三十。李治和武则天决定，以封禅为契机，宣布改元。

于是，乾封元年（公元666年）正月初一诞生了。

礼部弄了个《玉牒文》，玉牒分两册，上册是给上帝的，下册是给配帝的。上册用玉盒包装，下册用金盒包装，金玉的盒子都用金绳缠绕，用金泥封口。随后，礼官很潇洒地让人刨坑，将这两个东西埋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至今未被发现。

初三那天，武皇后出现在了万国民众的视线中。

她倒上酒，在宦官撑持的彩帐下端着酒杯缓缓前行，身后跟着许多身着鲜彩的宫女。在社首山（这山不高，海拔约等于八层楼）上唱了一曲，宫女在武皇后的歌声中翩翩起舞。承载了中国历史上，女性第一次登上封禅大典的社首山，葱葱郁郁的，山下一眼望不尽的，是乌压压的人群。

中华文明有没有信仰？

答案当然是有，只不过被自己毁掉了。

从尧舜禹时代，中国人就以昊天上帝为膜拜的对象。他掌管天地自然，是万事万物的主宰。社首山上的主神，便是昊天上帝，顾炎武曾经说过：“社首山有社首坛，古帝降禅多于此，有宋王钦若坛颂碑。”后来历朝历代，都有帝王在此祭奠皇天，埋藏玉册、苍璧。当地百姓多次在此地发现至宝，军阀时期也有人为此发过一笔横财。人心沦丧的时候，社首山也顶多就是被一群搜宝的人搜个几百遍而已。

但没人想过会把一座山给砸掉。

直到1951年，它被当成唯心主义的代表给砸掉。后来，和社首山一起被毁的，还有往南一点的孔庙。但李治是不会了解后来的故事的，起码，纵然是帝王，内心也得有所畏惧。此次封禅，就是告慰皇天后土、圣人老君。正月十九日，车驾往曲阜开去。李治赠孔子太师称号，以少牢致敬。随后车驾至亳州（安徽亳州），拜会李家的祖上太上老君，先去老君庙，给他老人家上了尊号，曰太上玄元皇帝。

封禅以封李耳为帝告终，一番周折后，车驾总算是回京去了。

【QQ聊天】

李治：呜呜呜呜呜呜……

李耳：别哭，孔子解决不了的问题，老子帮你解决！

李治：请问大家为啥都不愿意上谏？

李耳：这个……你还是去问你媳妇吧！

第十九章 盖苏文病逝高句丽 李九郎诏停乾封泉

历史好像很奇怪，每次封禅泰山后，国家都会有一个国泰民安的过程。李治是，武则天是，李隆基也是（可参考史书，不忽悠）。然而现在，武皇后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她能在李治在位的时候，让李治在泰山上树个二圣碑。这碑文洒家见过，二人的碑身树在一起，上头用一个盖头联系起来，表示齐尊。李治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倒是答应替武皇后为百官许愿。这愿望特别喜庆，他俩答应大家，回去每人都可以加薪升职。

这让百官对武皇后的好感陡增，也树立了她的良好形象。然而，有一件事的发生，让众人喜庆变得更加疯狂。

据说，被流放到了巂州的李义府听说二圣要大赦天下，便抓住时机，忙不迭地给李治写了一封《关于封禅的几点好的建议》的信。他祈求李治看在当年诛灭元凶有功的分上，放他一马，让他回京担任一些不重要的官职。

李治看罢，下了指示：被远流的罪人不可以享受大赦，你还是乖乖待着吧！

李义府懊恼发狂，没几日就死了。朝廷百官千余人哈哈大笑，拍手庆祝。从泰山回去后，李治的运气一直还是不错的，最走运的是，高丽的掌权派，盖苏文一命呜呼了。不知道是不是李治拜托神仙显灵，狠狠诅咒了这位仁兄一把。但不论怎样，这位控制了高丽二十多年的莫离支已经消失，高丽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这又是走运的一件事情。

盖苏文有三个儿子，长子渊男生，继承父亲莫离支职务，日夜盼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那一天；次子渊男建，幻想自己也是莫离支，期待大哥够兄弟地死掉，他就可以当莫离支了；三子渊男产，出生时并为遭遇难产之症状，他主要负责拥护二哥，因二哥与大哥矛盾愈演愈烈，所以他认为，老大不死，他就得死。

盖苏文的葬礼上，兄弟三人捶胸顿足地哭了一场。老大渊男生告诫两个弟弟，“咱爹死了，我们必须坚强地活下去！”渊男建和渊男产会意地点了点头，眼神刚毅。男生抹了抹眼泪，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高丽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困窘，儿可从此没爹，但国不可一日无主。我的意见是，我们兄弟三人，必须要下基层安抚群众受伤的情绪。但我想好了，首都不可没有你们两人，你们两人就在平壤待着摄政。我自己一个人下去安抚群众，毕竟，我是莫离支嘛！”

两弟弟难过地点了点头，他们知道大哥还没有起疑心。渊男生并没有怀疑他们，还留他们在平壤摄政，但两位弟弟却并不那么认为。

渊男建说：“是的，人民没有了伟大领袖的关怀，说不定会悲伤过度，不去抚慰，怕哭死的事都要发生。哥哥放心去吧，我俩会把该做好的事情做好。”男生用欣赏的眼神看了看两个弟弟，扭头下乡去了。

渊男生是个挺不错的人，他成功地安抚了百姓，但有人告诉他，当他在外头忙活的时候，他那两个弟弟在平壤已经商量出了结果，他们没说谎，他们的确做好了该做的事。那就是，等渊男生慰抚完毕，他们闭门不纳。

渊男生不肯相信弟弟们会这么对待自己，先派了个探子去平壤刺探。探子大概是个十足的业余选手，刚进城门不久，就被渊老二的人给抓了起来。渊男建用尽了各种方法逼供，终于得知，渊老大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俩了。两人有些慌神，经过紧急磋商，二人认为，眼下把老大叫回来杀死，才是最保险的办法。

但如今的渊男生已经是惊弓之鸟，如何把他叫回来呢？

渊男建拿出死人当借口，他没有打僵尸的经历，自然不会想起撒谎说盖苏文诈尸。他只是伪造了一份遗书，别的一律不提，单说让渊男生回平壤。

脑子没有注水的人都会知道，此等弱智至极的方法，渊男生是不会信的。

要回平壤吗？

渊男生回头望了望自己带出来的人，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当初就该把所有人都带出来。渊男生没有回平壤，这天，他听说弟弟渊男建在首都自命莫离支，统帅全国兵马。事到如今，他才相信，在权力面前，亲情永远是弱势的。平壤来的军队开始围剿他，渊男生无路可逃，率领亲信退守城池。因事态无法控制，他派儿子渊献诚去长安献城。

渊男生答应，只要唐朝肯出兵干掉渊男建，他就可以把辽东割让给大唐。

对这样的请求，李治当然不能拒绝。

乾封元年（公元666年）六月，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成为了辽东道安抚大使，率领大军前去救援。作为向导，渊献诚很好地参与了唐军的进攻。但让渊男生感到危险的是，唐朝的皇帝李治，似乎认为人数不够，又派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为行军总管，征发数万军人参加战斗。

反悔？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呢？

渊男生在辽东坚守阵地，李治以他为特进、辽东大都督、平壤道安抚大使、玄菟郡公。随后，唐朝派遣英国公李绩担任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管辖司列少常伯郝处俊、诸军总管并运粮特使窦义积、独孤卿云、郭待封等人。水陆并进，杀向高丽。看看吧，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李绩，如今已经七十二岁！

【你是我的女婿】

我要高声赞美李绩，他是隋唐英雄里头活得最好的，也是最有政治眼光的。他仗义疏财，却也狡猾多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一旦有任务，他会义无反顾，第一个冲锋上前。李绩那满家人都不太喜欢和这个老爷子待在一起，只是对他充满了敬畏。因为他家教太严，家人稍有不法，第一个站出来敲打他们的不是法官狱吏，而是他英国公李绩。

李绩有无数赏赐，统统散给了属下和属下的属下，这么多年来，家人愣是连一根毛都没见着。

李绩的亲友中，最寒碜的当属女婿杜怀恭。

杜怀恭也是个聪明人，他娶了李绩的女儿，一直梦想着有一天李绩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自己加官晋爵什么的。但娶了他女儿二三十年，年近半百的他才发现，李绩这老头还真跟传说中的一模一样，从来不肯为亲戚说话。杜怀恭是个喜欢冷幽默的人，也就是传说中的滑稽之士，类似于当今的小品演员，这也是李绩的女儿喜欢上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小丑哭的时候，人们依然哈哈大笑。

有一天，杜怀恭等到了一个机会。

李绩找到他，亲口对他说：“我有官给你做，你做不做？”

杜怀恭认为此事有诈，问：“什么官？”

“跟我一起去辽东就有！”

“啊？”杜怀恭的脸剧烈抽搐。

“报效家国，建立功勋，然后有官做，不是吗？”

“让我想想……”

第二日，李绩、杜怀恭。

“想好了没有？”

“一起出征，您定然不会让我吃军粮，我自己又没钱买饭！”

“我给！”

“啊？”

“我给！”

“哦……让我想想。”

第三日，李绩、杜怀恭。

“你该想好了！”

“小婿还是不去了吧，我没车没马，给英公丢人！”

“我给你配！”

杜怀恭得了李绩送的车马，心情忧郁，当夜喝了二两剑南的烧酒，趁着酒劲骑马往岐阳山（陕西太白山）逃去，死死的藏了起来。李绩对女婿的作为很惊异，四下询问，这才知道，女婿临走前还放话，“老丈人就是想用我震慑官军！”

李绩听罢，忽然流出两行老泪，“杜郎性情疏放，杀他儆人，也真说不定。”

这就是李绩。

乾封二年（公元667年）正月，七十三岁的李绩，没有携带女婿，自己一个人，带着数万大军，踏上了前往高丽的路途。

【朝廷的事儿】

一般来说，皇帝做事情，分为有作为、不作为和乱作为三种。李治很可能不想去当那不作为的皇帝，所以，当他看见民间百姓用的文钱太多，钱币小而薄的状况后，想出了自己要做的事情。货币这东西，真是奇妙，百姓用一文钱买一盘火烧，有时候还能用五文钱买十升大米。

如今中原安定日久，每人都有大把的铜钱，作为皇帝，是不是应该改革一下货币制度，让交易变得更简捷，经济变得更繁荣呢？当然，如此办法，可以增加赋税，那才是更重要的原因。说干就干，李治下诏，将原来的开元通宝换成乾封泉宝钱，面值增大十倍，原来流通的钱币以强制性手段废除。

东征大军出发的那个月，乾封泉宝钱的神奇效果也出现了。

因为只有十块钱的面额，导致日常购买商品受到严重阻碍。又因为大宝铜量只有小开元的两三倍，所以，民间盗版大宝猖獗起来，有钱不赚，那是白痴。大家这才发现，原来只需要一文钱搞定的东西，现在需要花十文钱才能搞定。而且，更有不法之徒，拿开元通宝融化，铸成新钱，由于新钱和开元通宝重量相差不多，所以此举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

商品卖不出去，百姓也舍不得花钱，通货膨胀，民不聊生，这就是货币改革的主要成就。实行了七个月的乾封泉宝钱以惨败告终，这件事情告诉李治，没事儿别滥发货币。李治进行了自我反思，他觉得爸爸李世民的贞观之治那么优秀，却也没有改变爷爷李渊拨乱反正而弄出来的开元通宝，自己刚刚几年，就大肆改元、改制，还搞得天下人心惶惶，实在是有辱先尊。

他写了一篇检讨，念给天下百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对不起天下人，我改！”

李治还是很想把皇帝当好的，检讨完毕，为了弥补过失，他要求百官推荐贤才。每次开会，他都会问大臣有没有人才要推荐。可一月一月的过去，别说马周，马月月都没有。李治深感愤怒，他问群臣：“朕要你们推荐贤人，你们怎么都不推荐？”见没人吱声，李治放大嗓门儿吼了一句，“啊？！”众人被李治的吼声镇住了，因为害怕说错话满门被杀，也都大气不敢喘。唯有司列少常伯（吏部侍郎）李安期（李百药之子）站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陛下是真心的，我们谁不愿意尽其所能？”

李安期不饶恕李治，他接着说道：“都是陛下的错，错不在我们。先前臣下们推荐人才，都被某些人说成是结交朋党，不是被处死，就是被贬官。如果陛下真需要人才，就不要把推荐者贬得一个不剩！”

李治表情丰富地看着李安期，愁眉忽然舒展开来，他笑着表扬了他的行为。

从那天起，他开始真真正正地重用贤臣。

第二十章 大学者教授太子爷 郭待封创作离合体

西台侍郎杨弘武、戴至德，正谏大夫兼东台侍郎李安期，东台舍人张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谏大夫赵仁本，这些人物，都成了东西台三品（中书门下三品，武皇后和李治修改的官名）。东台舍人张文瓘受了重用，立即上谏，指责李治造蓬莱、上阳、合璧等宫，频征伐四夷，厩马万匹，仓库渐虚。

陛下知道这都是谁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这都是隋炀帝才能干出来的事！

李治着实被吓得不轻，李世民因警惕自己沦为隋炀帝，不停地矫正自己的行为，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大臣又看出了杨广的端倪呢？李治不敢怠慢，立即把充作军用的万匹战马减去数千匹。李治用人，算是一绝，他虽辨别不出忠奸，但对有才的人一定是给足机会，尤其是那些出将入相的大臣。这也是二圣时期，大唐迅速扩张的主要原因。

很不幸的是，李治就是个病胚子。

他的病情时好时坏，如今头昏脑涨，硬撑到了九月，又感觉身体老大的不舒服，便躺在床上一病不起。这也就是说，他力争明君的行动要暂时搁浅了。为了能让太子李弘尽快学会如何当皇帝，李治让人辅佐他监国。

李弘同学刚满十五岁，对一些事情认识得还不够清楚，简单来说，他接受的教养，都是阉割版的。同祖父李世民相比，缺少实际作战经验，也缺少挨饿、挨揍、政治斗争的经验；同他的父亲李治相比，缺少的则是对世界阴暗面的认知。

李弘一直认为，这个世界应该是美好的，最起码，人心不应该沦丧到弑兄杀父的境地。

李弘向大学者郭瑜学习《左传》，读到楚世子芈商臣（芈商臣是人名）弑君的故事，掩卷长叹道：“这事，做臣子的都不忍心听闻！经典是圣人拿来教训后人的，怎么还会记载这些事呢？”郭老师对李弘同学的提问显得很惊讶，他没料到武皇后会一点从政的技巧都没教他。郭老师于是解释，“孔子写《春秋》，是为了褒贬善恶。好的颂扬，坏的贬斥。历史不论好坏，他都如实记录，如此才能让人有所畏惧。千年以后，人们谈起这件事，也都会明白一些道理！”

李弘有些难过，“老师，我也不是说不想让这些东西流传，我只是不忍心去了解这些事。让我读点儿别的书吧！”

郭老师对李弘的话很感动，像如此心有不忍的孩子，当上皇帝，又会如何的勤政爱民？

他拜了拜太子，说：“‘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殿下聪慧睿智，不忍听闻残忍无道的故事，那就学习治理天下、休养生息的经典吧。”郭老师拿来一本《礼记》，接着说道，“不懂礼节，则无明辨是非的能力。孔子也说，‘不学礼，无以立。’我们以后就学《礼记》吧！”

李弘开始了他的学习。

在《礼记》中，有一句话，他告诉我们，如果学习中缺乏学友之间的切磋，就会导致见识短浅。这句话就是：“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所以，李弘的老师不只郭瑜一个，许敬宗、许圉师、上官仪、杨思俭都曾当过他的老师。后来，李治还给他追认颜回为太子少师，曾参为太子少保。可见，李弘同学是很谦虚好学的，又肯认穷得只剩下文化的颜回和笨得只剩下曾参当老师，足以证明他和父亲李治一样，勤俭节约，勤政爱民。

【前方战报】

高丽战场上，战斗紧张进行着。

英国公李绩出现在了新城（辽宁抚顺北）之前，这里是进入高丽的重要城池，李绩用巨石轰击了一会儿，新城城主就被自己人绑了起来，举着白旗出来投降了。李绩布置好守兵，随后四下突袭，一口气攻下十六座城池。李绩的主要部队在四下活动，而在新城附近驻扎的，是庞同善和高侃的部队。

渊男建分析，打李绩肯定不行，要打，就只能拿这两位仁兄下手。这日，他摸到了庞同善和高侃的背后。

庞同善和高侃根本不会想到，渊男建会率领大股部队来个背后突袭，真是令人措手不及。等摸到营地附近的时候，高丽军对唐军发动了进攻。一段时间后，战斗结束。人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场残酷无比的屠杀，是的，太残暴了！

渊男建率领大军逃跑的情景，给唐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事情是这样的：

高侃反扑，与高丽军打了几个回合，因人手太少，根本打不过，被高丽兵撵了回来。

高丽兵越战越勇，撵高侃如撵黄羊，而此刻，隐隐躲在侧翼的薛仁贵，正按兵不动，用苍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溃败而来的高侃。高侃军的后头，滚滚尘烟，那就是高丽最疯狂的先头部队。他们驶如疾风，势若雷霆，以踩死大象的凶猛劲儿往前冲刺着。

他们完全不顾侧翼的安危，高侃的佯降，已经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冲吧，薛仁贵！

从侧翼猛奔过去的大唐精锐，杀声震天地冲垮了高丽大军，忙着追击高侃的人顿时傻了眼。薛仁贵身先士卒，所向披靡，硬生生将横贯在山下的高丽军截成两截。前后不能闻讯的高丽军乱了阵脚，眼见薛仁贵杀倒一片，纷纷开始逃亡。唐军几千精锐，在薛仁贵的指挥下，斩首五千级。高丽军溃逃而去，薛仁贵乘机猛追，收复附近南苏、木底、苍岩三城，与渊男生会合。

百济方面，从百济开往平壤的主帅郭待封发来了一封莫名其妙的战报。李绩看罢，当即发怒，要把郭待封这兔崽子给杀了。

郭待封是冤枉的，他给李绩写信，原因就在于海运的粮食迟迟没来。这件事情李绩只知道一半，他的确派了冯师本运粮，但大船半路上破了，粮食全没了这件事他是不知道的。郭待封不能干着急，他给李绩写了一封求救信，救救这些嗷嗷待哺的唐兵。信的内容很肉麻，具体大概是这样的：

木秀林中影，

有人月上伐。

饭前炊烟起，

鸟归旧时家。

——年月日，爱你的小待封。

郭待封……你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给自己写诗，真是找死！

李绩大怒，他表示战争结束后，先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杀了。其实，郭待封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之所以写诗，不是因为一时闷骚，需要发泄感情，而是因为害怕半路上被渊男建的兵给拦截。如果真被人一眼看穿，那被饿晕了头的百济方面军岂不坐等挨砍？所以，郭待封同志就写了类似于这样的一首诗歌，诗歌的前几个字连接起来，那便是——

木有饭鸟！

郭待封同志没给老爹郭孝恪丢人，除了孔武有力之外，还学习文化知识，且会赶时髦地作诗。他给李绩写的情诗，其实并不仅仅是藏头诗，而是藏头诗的升级版——离合诗。何谓离合体？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某村的王老头很会对对子，乡里的一个富有挑战性格的朱秀才不服气，于是登门拜访。秀才有意为难老头，口诵上联曰：“王老者一身土气！”王老头立刻回敬道：“朱先生半截牛型。”

这上下联，便颇有离合诗的影子。然而最具说明性的故事并非发生在王老头和朱先生身上，有一书生，贫寒无比。因没钱而饿得两眼放光，又不能活活被饿死，便趴在泉边喝水，用以缓解自己肠胃的压力。一老秀才路过，怪问之曰：“欠食饮泉，白水何能度日？”

书生听罢，大为震撼，知道老秀才功力深厚，但也毫不示弱地答道：“才门闭卡，上下无处逃生！”

看懂的继续看，看不懂的把本页撕掉泄恨。总之，我要说的是，离合体，光荣的体！这是一篇离合的密文，这是极端先进的密码军情，只有有才的人才能通晓，只有神仙一样的大将才能明白。

李绩怒骂：“明白个屁！”

好在军中的秘书元万顷（是通事舍人）也是有才的，元先生拿来信件，钻研了一眼，立刻通晓其中玄机。元先生说：“这诗歌文字离合，便是在告诉我们，百济方面军的粮食迟迟没到，已经揭不开锅了。”李绩大悟，先检讨了一下自己的错误，然后表扬了元万顷。李绩赞许地瞧着他，说：“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舀。这次讨伐高丽的檄文，就由你来写吧！”

元先生大喜过望，挥笔写就《檄高丽文》。

元先生的檄文写得实在是太好了，让人看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大家终于明白自己缺乏的是什么了，正是元先生那种对真理的执着追求和楼主那种对理想的艰苦实践所产生的厚重感。面对元先生的文章，大家震惊得几乎不敢动弹！唐朝方面和高丽方面均对此文做出了极高的评价，大家呼天抢地地颂扬起来。

【致命的错误】

然而，看似精彩绝伦的文字里头，却有着让人始料不及的致命错误。

渊男建之所以能发扬国际人道主义精神的去表扬元万顷，并不是因为他有一颗爱才之心，而是因为，《檄高丽文》通篇精彩，却忽略了一个基本的常识。

这个常识就是，你不能把唐军下一步的部署泄露出来。

元先生，一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舍人，竟然犯了这样一个低级错误。文中有一句写得甚为精彩：“徒布众于要塞之外，而不知守鸭绿之险。”

元先生无私地将唐军最害怕的鸭绿江天险说了出来，这等精神，实在很让敌方高兴。

渊男建阅罢，大喜，曰：“多谢提醒，我听话就是了（谨闻命矣）！”于是立刻移兵占据要塞，守住鸭绿江关口，拦截唐军唯一可以渡过的地方。李绩被元万顷气炸了，他指着元万顷，半天说不出话来。大军被堵塞在此，只能先向李治汇报，李治得知后，也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满朝文武齐齐曰：“老元，人才啊！”

李治认为，因他一时口快，泄露军情于敌军，迫使作战计划严重受挫，他那通事舍人也不用干了，直接流放岭南，下基层锻炼锻炼去吧。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人为了逞别的能耐，急着炫耀一方面的才华，往往会把自己的致命缺点暴露给敌人。元万顷的故事发生后，唐军一下由主动变成了被动。作战计划被打乱，数万大军被堵在鸭绿江外过不去。鸭绿江以北的战斗还在继续，在所有将领中，有一个人非常独特。

他叫郝处俊，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第二十一章 郝处俊野营吃干饭 英国公领军平高丽

郝处俊，607年生人，贞观进士。

此人类似于完人，在外能带兵打仗，在内能修撰书卷，曾极力反对武皇后把持朝政，又言行方正，连武皇后的人都对他礼让三分。这个人真是个牛人，为了整他，武则天想尽一切办法搜集他的过错，几年下来，愣是没找到他一丁点儿的错误。故而，武同志只能咬牙切齿地在一旁发狠，却不能对他下手。

郝处俊今年六十岁，争得来高丽的机会。此时，他正率领分部少量兵马驻扎在野外，准备听从李绩的调遣。

可是，作战计划迟迟没有发下来，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

那日，部队正在吃午饭。忽然有报告说大股高丽兵已经猛扑了过来，人数不可计算。高丽搞这种突然袭击，郝处俊的属下慌了手脚。大家不想在乱阵中被砍死，紧张地望着正在大口吞干饭（唐军主要食物，类似于炒面粉或方便面，水泡后可吃）的郝处俊。

郝处俊淡定地抹了抹嘴上的渣滓，站起来，率领一班精锐就冲了出去。

几分钟后，郝处俊回来了。

众人赶紧登高望远，这才知道，高丽军被精锐杀得伤亡惨重，狼狈逃窜去了。

在众人赞叹的注视下，郝处俊淡定地走回席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距离此地不远的扶余城下，薛仁贵也在众人惊诧的讨论中开始了他的行动。

因扶余城十分坚固，又是要害，如能拿下，扶余川四十多座城池便能立刻收入囊中。薛仁贵愿意担任前锋，他向李绩请缨，只要了两千兵马。大家的看法比较一致，那就是，两千人马真的太少。如此恢弘的城池，仅用两千兵马就想搞定，实在是太不把城防放在眼里了。薛仁贵只给出了一句话：“兵在会用，不在人多！”

言罢，两千玄甲铁骑闪电一般扑向城下。高丽万余士兵杀了出来，杀到唐兵面前，几乎全部死光。

在薛仁贵的率领下，唐兵所向披靡，顺利拿下扶余，周围四十座城池纷纷投降。

扶余川完蛋了，渊男建辛辛苦苦布置好的第一层防御也跟着崩盘了。渊男建无法容忍悲剧的发生，他亲自率领五万兵马，带着父亲一样刚毅、坚定的眼神，朝着唐军扎营的地方去了。是的，高句丽的成败，就在这一仗了。

胜，荣华富贵；败，奇耻大辱。

渊男建知道，自己这孤注一掷，到底能不能赢取胜利，关系到高句丽的存亡，更关系到自己的死活。他从容地望了一眼身后的大军，自信地点了点头。

盖苏文所有的统军技巧，必将会在渊男建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薛贺水，渊男建，五万大军。

他与一支唐军猝然遭遇，杀声震天。

一番血战后，情况变成了：薛贺水，渊男建，两万大军。

渊男建只顾奔逃，等明白过来自己死了三万人后，这才想起问问对方到底是谁。

英国公李绩，玄甲军，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会报仇的！

李绩不会跟渊男建一般见识，斩首三万级后，李绩趁胜猛攻大行城（辽宁丹东），拔之。前方捷报频传，蹲在后方的李治有些坐不住，但想要御驾亲征，他的小身板儿是不会答应的。李治一直担心高丽打不下来，他问刚从高丽战场探望回归的侍御史贾言忠：“此次东征，究竟能不能平下高丽呢？”

贾言忠：“高丽必平！”

李治：“爱卿何来的自信？”

贾言忠：“炀帝东征，人心离散，所以不下；先帝东征，高丽正强；陛下东征，高丽内乱，权臣把持朝政，盖苏文一死，兄弟也在内斗，长子依附大唐，次子杀害哥哥，我们以泉男生为向导，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况且这么多年的积累，国家富强，将士也都尽心尽力，没了其余地域的动乱，高丽必然拿下。”

李治：“如果不能呢？”

贾言忠：“不能不能。如今高丽连年饥荒，妖孽屡屡作乱，不趁着现在取下，未来再没机会。”

“妖孽？”

“是的，妖孽？”

“言忠，妖孽在哪里？”

……

妖孽出现在乾封二年和总章元年，据太史记载，乾封二年（公元667年）八月初一，日食，说明有的人的心被狗吃了；总章元年（公元668年）四月，有彗星在五车（古代星座，一般在北方）划过。彗星划过的那天，李治着实被吓了一跳，他还一直想着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避开正殿，跑到偏室上朝。

减去膳食，不听音乐。

那日，许敬宗上谏，强烈要求李治不能这么自虐，他说：“扫把星从东北扫过，其实都是高丽惹来的！”

李治丧气地垂头，反驳许敬宗的观点，“是朕自己做得不好，老天惩罚我，我就该好好想想自己的过失。我自己有错，怎么能把错误加在小小东夷头上？再说，高丽的百姓，也都是朕的子民，他们受了苦难，不也是朕的责任吗（朕之不德，谪见于天，岂可归咎小夷！且高丽百姓，亦朕之百姓也）？你去吧，让贾言忠来。”

“言忠，辽东诸将，谁最贤能？”

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都说好必然有糊弄人的嫌疑，然而说任何人的不好，又都有诽谤的嫌疑。贾言忠非常聪明地做出了自己的回答：“薛仁贵勇冠三军；庞同善虽不善斗，而持军严整；高侃勤俭自处，忠果有谋；契苾何力沉毅能断，虽颇忌前，而有统御之才；然夙夜小心，忘身忧国，皆莫及李绩也。”

夙夜小心，忘身忧国，皆莫及李绩也。

李治对贾言忠的评论非常满意。

李绩，拔掉大行城后，各路大军集合完毕，浩浩荡荡压向了鸭绿寨。

顾名思义，鸭绿江的守军就在这里，这是元先生为渊男建安排好的。渊男建给大家做了动员，他说：“大家可以丢脸，也可以丢人，但就是不能给我丢掉鸭绿寨。此次保卫战，只有成功，不许失败。”渊男建用他一贯严肃的表情告诉大家，丢了此地，即便唐军不杀他们，他渊老二也会杀了他们的。

带着必败的信念，守军与李绩大军接触几分钟后，纷纷溃逃，一直被追了二百多里地。

没想到，鸭绿江，竟然就这么过来了。

拔掉辰夷城（朝鲜安州）后，大军直逼平壤。先锋军在契苾何力的率领下，已经杀到了平壤城下。其余城池和高丽各路兵马见没有什么抵抗的必要，便都追随在了李绩帐下。李绩大军先后抵达，将高丽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平壤城最大的特点就是极度难攻，当初苏定方已经来到此地，却被平壤高高的城墙挡在外头。

李绩，会有那个耐心吗？

什么是优秀的将领？

真正优秀的将领，开战了就要像霹雳一样，安静了就要像死人一样。

此刻的李绩，已经完全成了死人。他一动不动地蹲在平壤城下，除了接见高丽各部门的将领和城主，就是研究渊男建的心理。唐兵也都各干各的，最闲的时候，大家开始研究马粪。泱泱的大军无聊地蹲在平壤城外，而平壤城内，却始终没有任何表示。如果真这么干耗下去，恐怕会饿得两败俱伤。

一个月过去了，众人颇感失望。

奇迹就出现在大家最无聊的时刻，一日，平壤城门忽然大开，从城门下走出一个九十八人的方队。方队举着白色的幡布，神情庄严。大家并不认识领头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并不是渊男建。

后来大家明白，这家伙是渊男建的弟弟渊男产，因闹着出城，与渊男建大打出手，哥哥揍弟弟，弟弟打哥哥，最终导致了这场华丽的政变。渊男产出城投降，而死不出城的渊男建，则只能在弟弟投降后，由唐军逼上绝路。

能做出这么浪费感情的选择，可见渊男建是个死心眼儿的人。

渊男产同学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他准备投降后，唐兵冲上来把他剁成肉酱，或者将他摁倒在地，尽情蹂躏。最不济，那也得让人仔仔细细盘问，用冷冰冰的态度对待他们这群不知好歹的人。

可李绩的表现却让渊男产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一个正确的抉择。

唐军的长官很友好地和他见面，只是假模假样地批评了一把身为傀儡的高丽王。渊男产出城后，闭上城门继续坚守的渊男建忽然变得很有种，接连派出数股部队搞突然袭击。可每回，那些出了城的部队，都被唐军杀得连渣儿都不剩。几日后，渊男建面临崩溃，他的军师信诚和尚背叛了他。

信诚愿意担当李绩的内应，大家里应外合，则可拿下平壤。

渊男建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败在了哪里。

五天后，信诚让人打开了城门，几分钟后，唐兵和唐旗布满了城墙之上。

众人欢呼唱歌，有的还撒欢把城墙上的木头烧起来当玩具。为了发泄自己的情绪，有人敲起城上的牛皮鼓。李绩表达了李治的意思，高丽如今已经成了大唐的一部分，也就是唐人了。众人见没有出现渊男建吓唬他们所说的屠城和抢掠，也都心满意足。

至于渊男建，因受了很大的刺激，躲在屋里头要自杀。

大概是因为自杀技术不成熟，自己捅了自己好几下，愣是没捅死。

他被唐兵搜到后，被李绩俘虏。

唐军撤军，用了整整一个月回到长安，等待他们的，是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按照李治的意见，玄甲大军带着俘虏，先涌向昭陵。九嵕山上，将士们唱起了军歌。李绩悲从中来，他永远忘不了李世民烧焦自己的胡子，给他熬药喝的样子。昔日的场景，一去不复返了。走吧，回长安！

高藏、渊男建等人被拉向了太庙，走完程序后，又被拉到了含元殿。李治扣着指头，焦急而又欢喜地等待着俘虏的到来。他已经想好该怎么处置这些人了，他不会辱没父亲的名声。大唐的博大宽容，会在柔弱的李治身上体现出来。李治下令：赦高藏，以为司平太常伯（即工部尚书）、员外同正；赦渊男产，以为司宰少卿；赦和尚信诚，以为银青光禄大夫；以渊男生为右卫大将军。厚赏李绩诸将、有功士卒。

赏罚有度，恩威并施，方能惩恶扬善，这是李世民最常给李治说的话。所以说，自杀未遂的渊男建同志该倒霉了，他被流放到了黔州。李治给了逃亡到平壤的扶余丰同志充分发掘自身潜力的机会，也把他流放到了岭南。

扶余丰这辈子，算是个难得的语言天才。

唐朝北境，有许多精通五胡语言的人，但真正掌握日语、高丽语、汉语和越语四种语言的人基本没有。扶余丰，从日本到朝鲜，再从朝鲜到中国，一生寄人篱下，生活异常悲惨。但他也曾叱咤风云，所以，当他被流放到南方的时候，会不会也会愤恨而死呢？

扶余丰从此不知所终，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高句丽发家史】

高句丽，公元前37年建国。

建国者是扶余王子朱蒙，他从吉林松原逃亡至鸭绿江畔，开始疯狂扩张，先后吞并了辽东的汉朝四郡，又一口气打下朝鲜半岛北部。五世纪的时候，高句丽达到全盛，继续在中国东北扩张。所以，杨广同学跟高句丽死磕，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隋唐最牛国际局势分析专家裴矩力挺杨广，这才酿成了隋三次进攻高句丽的历史。

不论从何种角度讲，不把高句丽统一，不能说明你热爱和平，却只能说明你这个当皇帝的没种。李世民有种，所以他在高句丽全盛时期，对高句丽进行了持续的进攻。李治继承父业，等高句丽被老爸骚扰得溃烂不堪，命令大军收复此地，此等壮举，李治是有大功的。

然而，让我们感谢杨广，一个爱干弊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的暴君。也要感谢李世民，是他为如今平定东北铺好了道路，为李治选好了李绩和薛仁贵。作为一名优秀的守成君主，李治在高句丽故地设立了安东都护府，高句丽五部，共计一百七十六座城池，六十九万户居民，全部划归大唐名下。

为了便于管理，又在高句丽设九座都护府，四十二个州，一百个县。高句丽酋长，人敬重的，有功劳的，分别担任各州刺史和都督，由朝廷派人参理。为了防止发生百济的故事，朝廷指派薛仁贵坐镇安东都护府，留两万玄甲镇守。

第二十二章 大力士风云集长安 英国公病重开宴会

【我是大力士】

高丽平了，值得庆祝，然而，李治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外患，而是自我。接着选才吧！他说。

刑部尚书卢承庆奉命为考功员外郎，卢老师的主要任务是：考核、评论、给分。卢承庆是个喜欢发掘人才的人，从来都是。那一日，正好赶上他考核一位督办漕运遭大风、粮食被损的官员。卢承庆面无表情地对他说：“监运损粮，考中下。”那人听罢，神色自若地退了下去。卢承庆感觉这个人很有意思，又觉得漕运遭大风根本就不是人类能控制得了的，于是改注：“非力所及，考中中。”

那人没有感谢国家，更没感谢皇帝龙恩浩荡，只是点了点头，拜了拜，退下去了。七十多岁的卢承庆，年轻的时候，曾和父亲一起迎接李渊的起义军，也曾在贞观年代查办罪恶。可眼前这个人，让他兴趣猛增。

为了这人的心态，他当下改注曰：“宠辱不惊，考中上！”

明朝人感慨于这个小官宠辱不惊的精神，发明了一副对联，道是：“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这位督办漕运的官员，姓名、经历一律没有记载，有人说是曾经遭海风破了运粮船的冯师本。

冯师本，也没有多少记载，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是个大力士。相传他和京城里两位猛人交好，猛人一位名叫彭博通，一位名叫宋令文。三人曾经玩过一个游戏，也酿成了一桩桩的血案。

先说宋令文，宋令文有神力，当年禅定寺有一头公牛，蛮横无比，没人敢拦，只能盖几堵墙挡着。宋令文不信这牛有多大力气，一个人光着膀子就跳进去跟牛决斗。牛牛气冲天地顶向宋令文，宋令文两手抓住牛角往下一掰，但听噼里啪啦脊梁骨碎裂的声音后，牛背被宋令文折断了。

可见，宋令文先生的力气已经很大了。

他声名鹊起，又时常耍些流氓，譬如没酒喝了，就去太学偷人家学生的衣裳，然后一手将讲堂的石柱抬起，把衣裳放在柱子底下。学生找来，宋令文先生就一脸腌臜地要人家请客。学生答应后，他才抬起石柱，把衣裳还给人家。

冯师本、宋令文，因同是力大无穷的猛人而结识，后来参与进来的，就是彭博通。

为了让事情更具有观赏性，那日，彭博通又找来壮士魏弘哲。魏弘哲、宋令文、冯师本，遵照彭博通的指示，要夺下躺在床上假装睡觉的彭博通的木枕。三人开始抢，最后床脚折断，枕头依然淡定地躺在彭博通的后脑勺下。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有人甚至翻上屋顶，掀开屋瓦往里头瞧。此事过后，主人家的院墙尽坏，屋顶被掀成了马蜂窝。由此，本人可以简单粗暴地论断：宋令文力大无穷，然而彭博通是他的十倍。

而且由此可以看出，这几人中的冯师本，只是个喜欢和宋令文、彭博通在一起厮混的大力士，而不是上面那个宠辱不惊的男主角。这年头，能通过军功混得一官半职，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在没有武举的年代，大家也只能从军，从一名普通的士卒开始自己的奋斗。宋令文和冯师本就是这群人里头的佼佼者，尤其是文武全才宋令文同志。

宋令文力大有比（彭博通比他厉害），他的文采和书法在当时都是令人称道的。宰相张怀瓘称赞他：“令文有三绝，书、画、力。尤于书备兼诸体，偏意在草，志欲究能翰简，翩翩甚得书之媚趣。”宋令文有三个孩子，长子宋之问，文学家；次子宋之逊，书法家；三子宋之悌，猛士。

一家父子四人，都在历史中留下了重彩的一笔。

其余也就这样了，但诸位一定要知道长子宋之问，这个特爱文词，为世人赞誉的文人。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宋之问进士及第，开始了他的仕途。

【给我个官儿吧】

科举是封建时代最优秀的取士制度，但在隋唐，还都只能是士族（只要祖上有过当官的就可）参加，平民子弟没有资格。考中者被安排当官，每年都要接受考核。朝廷召集官员进行铨选，也是为了提拔优秀人才，让他们各显其能。

铨选之法就是针对这样的情况设计的。

书法、思想类，先进行考试，名曰“注”；语言、外形类，后进行，名曰“铨”。这两类考完，先别忙着高兴，纵然你帅你有才，也不一定能入围，因为你的文章正在接受吏部侍郎的检阅。你们被划分成了几类，当然，你不会知道你到底属于哪个层次，你只知道大堂之上，尚书省的宰相（仆射）都过来考你们了。

宰相各自都有主动权，他们会问你一些不着调的问题，譬如“我犯了错，你会去皇帝那里告我么”，再譬如“你的座右铭是什么”。不过请放心，人家不会问你你的墓志铭是什么，所以不必苦大仇深。

尚书对你很满意，你就会被领到门下省，接受中书令、中书侍郎和中书舍人的考核。有人会偷偷用眼神告诉你，你比刚才那小伙子差多了。不过你不必气馁，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并不多，即便很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弼马温一类的官职还是能留给你的。过了中书省这一关，你就可以去门下省报到了。

门下省的给事中负责把获奖者的名字和籍贯念出来，譬如：

子虚州乌有县县尉公孙袅袅，字炊烟，父公孙策，考上下，思维棒，文笔差。

乌托邦象牙塔塔主上官大郎，字炊饼，父上官小，考中上，通法典，有口吃。

门下省的纳言和黄门侍郎最后出现在你的眼前，你究竟合不合格，会由他们做出决断。

这段时间，选官制度带头人主要有三位，其一名曰裴行俭，其二名曰李敬玄，其三名曰马载一。

此三人，以裴行俭最为有名。

裴行俭因当长安令时举着拳头反对武则天，所以在这以前的几年里，他一直在边疆搞建设，没想到竟然建设得很好。西域部落因仰慕裴行俭美名而归附的不在少数，李治终于发现，这个裴行俭，不该仅仅做一个六品的长史。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裴行俭荣任安西都护，掌管整个安西。

总章二年（公元669年），裴行俭被李治召回朝廷，担任吏部侍郎，主持典选。“裴李”和“裴马”，是天下贤人的福气。历史很快在裴行俭身上演绎了一场意外，我们先按下不说，拭目以待就好了。

【自贬的智慧】

有这样一个人。

他从小出生在富人的家庭，家庭仗义疏财，但他也染上了流氓地痞的习性，无赖、浑蛋，用来形容他一点也不过分。

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常和好友满大街乱跑，稍有不顺就暴怒杀人，当时的世道乱，而他罪孽深重，乡里人只能暗自发恨。

十四五岁，他练了一身武艺，离开家去当贼，打败天下无敌手，遭武林人士忌恨，却从来不服软。

十七岁，他参加起义军，开始慢慢改变，他只有行军打仗的时候才会去杀人，身旁的战友都愿意追随他。

二十岁的时候，他就当上了骁勇大将，纵马驰骋，无人可挡，救人无数，因此名震天下，备受世人敬仰。

二十六岁，他归顺大唐，为并州镇守，一守就是十六年，这十六年里，并州百姓安居乐业，突厥人怕他，所以不敢骚扰。

三十六岁，他和大将军李靖一起大破突厥，威震北疆，拜光禄大夫，行并州大都督府长史。

四十二岁的时候，他成了兵部尚书。

五十五岁，为检校洛州刺史、洛阳宫留守，进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参掌机密，授尚书左仆射。

六十岁，特拜司空。

七十三岁，东征高丽，特进太子太师。

他小时候的朋友，名叫单雄信，直到二十五岁，他们见了最后一面。他把自己腿上的肉割给单雄信吃，却换来朋友的冷眼相看。人们只知道，如今已经七十六岁的李绩，风光无限，却没人知道，他也有过浪荡的童年。

谁还没有一个傻不拉几的童年？

李绩很欣慰，如今他老了，卧病在床。

李治召集他家所有在外头工作的子弟火速回家，只为了看李绩最后一眼。

李绩总是说：“人啊，可与人同过，不可与人同功。”

为什么呢？

因为同过是共患难，同功容易相互忌恨。李绩这一辈子，破除身上本有的凶残，留下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生道理。他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统军做事，从来都是顺从人性，让人在这种理所当然中做好每一件事。而不是总是去指责人性的罪恶，然后在自我的崩溃中吃不好，睡不香，浑浑噩噩。

隋唐乱世，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威猛而又安稳地活了下来。

李绩满门都不富裕，有人觉得他冷血，但年老的李绩，也曾亲手给生病的姐姐煮粥。人家问他：“英国公这么老了，让下人去做这些事不就完了吗？”

李绩就抖动胡须，很动情地说：“我不是没人帮着去做，可是姐姐老了，绩也老了，我就是再给姐姐煮粥，还有多少机会啊？”李治、李弘屡次派人送药，李绩家的孩子也都去请大夫。但李绩发了脾气，非不让大夫进来。家里人急哭了，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李绩躺在床上，说：“我本是山东一田夫，适逢明主，位列三公。我年近八十，现在要死了，不是命吗？人的一生，长短都是固定的，还用得着医工？”

几日后，李绩忽然把弟弟李弼叫来，眼神闪烁着一样的光彩。

“我感觉好多了，一起喝一杯吧！”

他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衣冠，让人摆好酒肉，把子孙全部叫来赴宴。

第二十三章 郭待封不肯搭把手 王子安叫好玩斗鸡

大家以为李绩真的是快好了，可等集合完毕，才发现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这只是一次回光返照，不用李绩管，大家就都安静下来。李绩说话了：“我知道我今天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所以，我起来就是为了和大家告个别。”见众人都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有的已经开始哭了。李绩瞧着李弼，开始交代后事，“房、杜二人，辛劳一生，好不容易立了个门户，到头来因不肖子破产。这些子孙，以后就交给你了。我下葬以后，你就立刻操持家务，抚养孤幼。以后为人，要谨慎细心。家族之中，不管是谁，只要有志气不伦的恶人交游的，在家里就先把他杀了，然后上告皇帝。你给我穿上常服，把朝服放在我身边就好。

“用个露天的木车拉我去昭陵，先帝泉下有知，定能认出我来。埋葬所用的明器，只要五六个木马，随便用几个帐子、幔子，底下放十个木偶便算数了，其他的，一律不得陪葬。众妾如愿意留下来养孩子的，就让她们留下，不愿意的就放她们走。”

李绩把目光转向了众人，“以后，你们要善待弱小，如有违我言者，杀！”

总章二年（公元669年）十二月初三，大唐司空、太子太师、英贞武公李绩薨，时年七十六岁。

因为皇帝不能给臣子送葬，所以下葬那天，李治跑到未央宫的宫楼上去，望着灵车大哭起来。李治为李绩的坟前起了阴山、铁山、乌德鞬山（蒙古于都斤山）形状的三座坟冢，彰表其破突厥、薛延陀之功。李绩死后，各方的局势有了比较显着的变化，尤其是西南边境的吐蕃，开始蠢蠢欲动。

【吐蕃发家史】

一场因“搭把手”引发的动乱，名垂史册。

几年前，安西四镇（龟兹、焉耆、于阗、疏勒）中的龟兹闹起义，风海道总管苏海政领命前去征讨，他想了想，觉得曾经受封的兴昔亡可汗和继往绝可汗可以搭把手，帮助唐军顺利拿下叛贼。海政兄写了两封信，分别送给二位可汗，他不知道的是，这两位虽然都是同时被册封的可汗，却并不是朋友。

海政兄带着几千人马先来到了继往绝可汗这里。

见到苏海政，继往绝先进行了一下自我介绍，什么我姓阿史那，名曰步真，以后喊我可汗就好了之类的，全都表达了一遍。然后，他又表达了对大唐的憧憬和敬仰，友好地让苏海政吃好喝好，叙述了一下西域的局势。最后，他凑到苏海政跟前，神经兮兮地问：“大使可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

步真忽然紧张起来，“弥射（兴昔亡）谋反，咱得杀了他！”

“弥射要谋反？”

“是的，弥射要谋反。”

“我这么少兵马，本就是要他援助，他如果闹腾起来，我们肯定死得连渣儿都不剩！”

“谁说不是呢……”

“我看这样，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如我们先斩后奏，把他弄死再说！”

苏海政轻轻松松被步真给忽悠住了，他伪造圣命，说要赐予弥射万段丝绸，让兴昔亡部落的酋长和领袖都来领奖。

随后，苏海政来了一场大屠杀，将弥射等人杀得一个不剩。弥射手底下的两个部落听说可汗死讯，大恐而逃，被苏海政与阿史那步真追击了百十里地，死了个干净利落。海政兄与步真联军回营，途经疏勒南，被恨他们恨得牙痒痒的月弓部落围堵。月弓部落的身后，是吐蕃的精锐之师。

他们是来当救兵的。

在这关键时刻，苏海政再次显现出了外交部一样的实力。他派使者前去和吐蕃谈判，答应将唐军所有的辎重留给吐蕃，只求吐蕃放他们走。吐蕃得了军资，见苏海政手底下人口也不多，便放了他们。而昔日归顺大唐的弥射部落，从此认定了弥射是被冤枉的，纷纷掉头，投奔了吐蕃。

咸亨元年（公元679年）四月，吐蕃攻陷西域十八州，联合于阗攻陷龟兹城池。

几十万吐蕃大军围攻西域，唐朝无奈，宣布放弃安西四镇，退守陕西。同时，让薛仁贵立刻回朝，以其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以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为副总管征，由薛仁贵统领，将兵夺回西域。安排妥当后，薛仁贵开始行动。但有人对这种安排提出了质疑，他非常不满。

他叫郭待封（爱你的小待封），征高丽的时候和薛仁贵是平级的，现在，那个平头百姓出身的家伙竟然当了自己的领导。

郭待封不服，他需要发泄。

郭待封是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发泄情绪的，他只会把愤怒发泄在战场上。可等人们明白什么叫“只会把愤怒发泄在战场上”的时候，大家的眼眶湿润了。军队进发至大非川（青海共和），薛仁贵命令部队在这个可攻可守的地方修建防御工事。他要求郭待封屯兵在此，而自己则放下辎重，率领轻骑奔袭。

在河口（青海玛多），薛仁贵与吐蕃军相遇，斩首无数。

趁着气势正旺，薛仁贵进军乌海（青海喀拉湖），军队得以暂时休整。

然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薛仁贵给原地待命的郭待封写了一封信，让他赶紧把辎重运来。郭待封得令，拖沓着两万兵马，运着辎重，慢吞吞，以难产的速度行进着。薛仁贵完全没料到，郭待封竟然会因为不愿受自己管理而故意贻误军机。等前锋休整够了，肚子饿了一整天，薛仁贵才发现，辎重真的是来不了了。

也别来了！

那位曾经攻下安西四镇的论钦陵，已经率领二十万大军围上来了。

他们不图别的，杀死薛仁贵，胜过斩首十万级。可论钦陵首先发现的并不是百战百胜的薛仁贵，而是在后头病病怏怏行走的两万唐兵。他一声令下，二十万吐蕃兵对郭待封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郭待封到底还是见过场面的人，他支应了几下，眼见敌不过吐蕃，于是丢盔卸甲，抛弃辎重，落荒而逃。两万本来战斗力极强的唐兵，在郭待封的率领下，展开了一场逃亡运动。薛仁贵闻讯，立刻退守大非川，做好了防御工事。

只是，郭待封把辎重全弄丢了，他这几千精锐又能把吐蕃二十万大军怎么样呢？论钦陵笑了笑，清点了自己的人数，除了自己人，还有刚刚俘虏到的唐兵。然后，他又调来另一半部队，合众四十万，遮天蔽日地压向了大非川。

四十万大军对薛仁贵展开了疯狂的进攻。

血！

血流成河！

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唐朝精锐，因没有任何军资做后备，竟然被吐蕃杀得全军覆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薛仁贵与几位猛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回到了郭待封这里。为了不至于被吐蕃全部杀死，薛仁贵、郭待封、阿史那道真只能接受吐蕃送来的和约，垂头丧气地回朝去了。

大非川之战，是薛仁贵这一辈子唯一一场失败的战斗。

回朝后，他遭到的是百官的唾沫星子，就连太学生都参与到了指责他们的行列中来，唯有李治，一如既往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有一个太学生上书骂李治：“赏是礼之基，罚是刑之本，赏可以让人用心工作，罚可以让人少犯错误，陛下现在干的事臣认为不实在。吐蕃本就不是什么劲敌，但薛仁贵、郭待封二人，奉命出征，不能拿下，也不能趁机反扑，败军之后，又不能转祸为福，还丢盔卸甲，脱身而走。好在政策英明，宽恕了他们罪过，可赏罚就是这么闹着玩儿的吗？

“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

“薛仁贵整天以为自己征高丽有功，可实际上他一点功劳都没有。他坐着就有赏赐，当官就靠贪渎，今日不杀了他，以后就管不了了！”

这位太学生，名叫魏元忠，他巴不得薛仁贵赶紧死。

魏元忠的上书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大司宪乐彦玮去西边领人，他给三位扣上枷锁，用囚车拉回了长安，境况十分凄惨。李治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虽然生气，但念在薛仁贵、郭待封都是有功之臣，不想听从文官的建议杀了他们。太学生魏元忠的上书，让李治背负上了不听谏言的名头，在当时可是很有思想压力的——尤其是在可以批评皇帝的年代，皇帝的思想压力更大。

那年头，任凭谁都能上书言事，公元664年，右相刘祥道在关内巡游，就收到过这样一份投诉书。

“辟地数千里，无益神封；勤兵十八万，空疲帝卒。警烽走传，骇秦洛之甿；飞刍挽粟，竭淮海之费。”这封骈文类型的上书，是用来指责李治征讨高丽而写的。刘祥道看罢，没有义正词严地说莫论国是，也没有给上书者任何不屑的神情。他捏着那张纸，赞许地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小孩，长叹一声。

他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勃。”

“可有先贵？”

“祖父王通。”

“哦。”

刘祥道忽然很激动，他理了理思绪，将王勃的情况写成疏本，上表推荐了他。

【海内存知己】

王勃，字子安，隋末大儒王通之孙。

公元650年生人，六岁写诗，九岁诵书，十岁博览六经，十四岁受人推荐，十六岁科举中第，名动京城（但要比金正恩，还差点火候）。很快，一封邀请函送到了他的面前。竟是沛王李贤邀请王勃到沛王府当幕僚，王勃痛快地答应了。

李贤，字明允，李治第六子，武则天第二子。

公元654年生人，看书过目不忘，小时候尤其讨人喜欢，姿态端庄高雅，谈吐极有气质。李治爱在人面前夸奖李贤，他说：“贤曾读《论语》，读到‘贤贤易色’的时候，他摇头晃脑读了好几遍。”李治问：“你有病吗，读个书摇头晃脑？”李贤答曰：“这句话好啊，实在是好，因为好，我就十分愿意读这句话！”

贤贤易色，不是“李小贤变了脸”的意思，而是选老婆要看品德的意思。李贤钟爱此话，故而一读读了一整天。李治很喜欢李贤，所以就拿此事显摆。

李贤酷爱学习，却不是书呆子，常常和弟弟英王李显（公元656年生人，李治第七子，武则天第三子）一起玩耍。一直到了王勃应召进入沛王府，李贤、李显的兄弟关系越来越近，但李显和李贤本质有区别，李显这家伙大脑袋锃亮。

三人里头最大的就是王勃，二十岁的小伙子，领着十六岁和十四岁的两位王子玩耍，情况愈发难以控制。

因为英王和沛王非要斗鸡，还让王勃跟着写赞美诗。

【百度hoho】

李贤：贤贤易色！

李显：哥哥，我可以叫你贤贤么？

李贤：你的意思是说，我容易好色？

第二十四章 写檄文李治斥王勃 救非法子安坑老爹

沛王、英王两位仁兄，一人提着一只大公鸡开始斗，那个喜欢撸袖管的王勃在一旁和众人摇旗呐喊。现场热闹无比，而王勃同学，则即兴作了一篇名传千古的文章，名曰《檄英王鸡》。

文章指出——

鸡是人类的朋友，但是我们就是喜欢斗鸡。

不管你是大鸡还是小鸡，上了台面就得斗。斗鸡，公鸡中的战斗机，我要高声赞美战斗鸡！

……

没有战斗力的鸡应该赶紧拉到御膳房行刑，行为娘们儿的鸡也要格杀勿论，要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敌鸡，尤其是英王李显的鸡！

王勃的文字显然不是这么有失水准，原文中，他以极其美妙的文辞开头：“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历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梦魂；遇风雨而胶胶，最足增人情思。”二十岁，文辞豪华得让人惊艳。所以，当这篇讨伐英王鸡的文章写成之后，立刻遭到了广大文友的疯狂抄袭。

所以，帝王李治也知道了这件事。

李治冷冷地瞧着。

英王鸡？战斗鸡？高声赞美战斗鸡？行为娘儿们不敢争斗的鸡都应该被阉？

他有些愤怒。他这辈子其他都能忍，唯独两样不能忍：第一，别人欺负他媳妇；第二，皇子内斗。

诸王游戏，你不上谏也就罢了，还作檄文讨伐对方，你是想让皇子内斗吗？

大怒之下，李治下令，让王勃离开沛王府，不得再与李贤见面，否则就是图谋不轨。王勃被强制离开了李贤，他觉得很给老爹丢人，所以想静一静，一个人去了蜀中。蜀中的三年，他究竟干了什么，本人实在是不清楚，但猜测是去看一位姓杜的朋友去了。几年前，他还意气风发地劝人家想开点儿，不要在离别的路途哭泣。他还写了一首诗：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眼下，他自己却挥起了泪，漫游大川去了。王勃同学是坚强的，他坚信自己还会被重用。流浪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尤其对于王勃这种少年成名的天才来说，漂泊无依的感觉真让人心碎。他从蜀中流走，一直流浪了三年，直到咸亨三年（公元627年），他终于不再流浪，返回了阔别已久的长安。长安城中的吏部侍郎，是有两个人。他们已经被李治逼得不择手段了，贤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发掘的，有的人根本就不想做官。

这两个人，一个名叫李敬玄，另一个，就是之前提到过的裴行俭。任务压身，可裴行俭却依然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宁缺毋滥的样子。有人推荐王勃，让裴行俭不以为然，他说，王勃只是作诗的料，不是做官的材。

王勃嘛，子曾经曰过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个人都有小人的脾气，别人不请就难受，请了就清高。果然不出裴行俭的预测，朋友推荐王勃去当官，王勃同学顿时显示出了一副清高的样子。他还写了一篇文章，用以藐视朝廷的选官制度，同时放言，“我王勃就是瞧不起你们这群人！”

这就是王勃写给吏部的自荐信，全文都是怨气和憎恨。

毁他前途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裴行俭看罢，勃然大怒，骂道：“他王勃就是瞧不起其他人，可瞧他自己那德行，一辈子都别想出头！（才名有之，爵禄盖寡！）”王勃曾经说过，自己就是诸葛武侯再世，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政治上，他都可以流芳千古。可这回，天下公允的吏部侍郎裴行俭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王勃，记住吧，谦虚不一定使人进步，但孤傲一定遭人怨恨。

王勃郁闷了很久，想想吧，去哪里？

某日，他的朋友陆季友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说，很久很久以前，虢州（河南灵宝）迎来了黄帝，造福了当地的百姓，黄帝要走的时候，百姓死活不让他走。父老乡亲拉住黄帝，有的扯住了鞋子，有的抓住了胡须，等黄帝升仙而去，这些东西就留在了那里。后来，虢州就有了黄帝陵，而山陵旁边有一条沟，名为“龙须沟”。

龙须沟有一种草，名曰龙须草。

传说这是龙须变成的，只有这个地方有，其他地方都没有。而虢州因有灵宝之气，故而多有外地没有的奇异草药。

王勃听得入迷，他没多想，便冒出了去虢州生活的念头。

有浪漫幻想的人做决定都是一时心热，王勃也不例外。因为在京城混过，也曾名震天下，所以，在虢州当一个小小的参军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王勃就是王勃，等来到虢州，他才发现，其实哪里都是一样的，除去每个地方不同的景色，那些人都是那么的让人讨厌。

他跟同僚不和，写文章骂人，到最后，同僚中没有一个能跟他对眼的。

王勃本该离去，可一件事情的发生，让一切发生了改变，也造就了一段流传千古的美丽传说！

【王勃，救救我】

有一天，王勃的住所忽然慌慌张张闯进一个人，是他的手下曹达（官奴）。曹达说他杀了人，现在满城正在搜捕他，他想了一圈，只有王勃能够救他，所以就跑到这里来了。说完，曹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王勃觉得，这个曹达虽是罪犯，但也是自己为数不多能说几句话的人啊。

于是，他做主，将曹达藏了起来。

但王勃不惊死人死不休，几日后，他已经被这事折磨得精神错乱，等送走曹达后，又觉得自己做事太过鲁莽。为了逃避罪责，他干脆说有事要找曹达商量，把人家叫来，一刀了断了曹达的性命。这事根本就没考虑清楚，接着就被人发现了，因犯了死罪，王勃锒铛入狱，准备秋后问斩。

【一些牵连】

咸亨三年（公元672年）八月，秋高气爽。

秋天的景色真是太美了！

所以，八十岁的高阳郡公许敬宗选择在这一天死去。

这也引发了太常博士们广泛、深刻的讨论，大家开始针对许敬宗的墓志铭、谥号进行意见交流，有人认为，许敬宗一辈子抛儿弃女，龌龊无比，按照《谥法》规定，名与实爽曰缪（名声和实际相悖叫缪），那就给他个“缪”，号为许缪公可也。言罢，有人暴跳如雷地跳出来反对，“袁思古与许公有仇，臣请求改谥！”

众人被许彦伯（注意他的姓）给雷住了，李治微微点了点头，让最为博学的太常博士王福畤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王福畤的观点是，谥号关系到千年的荣辱，如果真如彦伯所说，就该照律法来；如果不是如此，再怎么着也不能随便改谥号。

王福畤这样说，让有些人不习惯。

退朝后，户部尚书戴至德迎着王福畤就来了，劈头便问：“高阳公（许敬宗）对你有知遇之恩，你怎么就能让他谥号成‘缪’呢！”王福畤莫名其妙地瞧着戴至德。是的，许敬宗的确推荐过他，但仅仅因为这个，就置天下道理于不顾了吗？

望了片刻，王福畤不急不火地说道：“晋朝司空何曾，忠孝两全，可就是因为日费万钱，秦秀便给他谥号‘缪’。高阳公忠孝不如何曾，酒、色、财、气却比何曾厉害，谥号‘缪’已经很对得起许家了！”

言罢，他恭恭敬敬地退下去了。留下戴至德一个人在那里想不通，一个人，可以为了什么而出卖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吗？

他不明白！

后日进行的会议，群臣对抗不绝，李治在上头也满脑门儿流汗。

眼见没个结果，有最终决定权的礼部尚书阳思敬折中了两种想法。这两种想法，一个代表武皇后、李治、许敬宗亲友，一个代表朝廷不讲情面的道理派。阳思敬最清楚，如果皇帝真的想给许敬宗“缪”，上次会议就该定论了，可他没有。

谏如流和自我意愿如果真起了那么大的冲突，就该中和一下两方的意见。

“按照《谥法》规定，知错能改曰“恭”，臣请改谥为‘恭’！”

李治拍案，就这么办！

武皇后开始发威，她先保住了李义府的余脉，又力挺许敬宗。而刚直不阿的王福畤被下放，安排到了雍州担任司户参军，但怎么算都还风光。

可就在一年后，王勃犯了死罪，让他这个当爹的没脸见人。

他经常教育孩子为人的态度，就算求官也不能通过父辈，只能自己努力。他死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孩子竟然能干出这么弱智的勾当。因受孩子牵连，他在雍州工作不到一年，就被贬到了交趾（越南），去几千里外的地方当一个小小的县令。王福畤的几个孩子都很有出息，只有王勃一直晃荡，还连累了爸爸。

王福畤心情很差，尤其是到了快行刑的日子，他每夜都睡不着觉。

【阁中帝子今何在】

许敬宗死了，武皇后很快就忘记了他。

上元元年（公元674年）八月，武皇后撺掇李治举行大规模祭祖活动，顺便提升一下武家地位，再笼络百官人心，于是大赦天下。武则天这么做有两样好处：第一，提升自己的形象；第二，王勃就这么出狱了。但是，王勃的老爹却被他害得很惨，因为交趾需要人，所以，作为一名刚直的官员，王福畤也就继续待在这满是雨林的地方。

王福畤，你不需要回来！

二十四岁，王勃很难过，本该风华正茂。

爷爷（王通）的书还没写完，王勃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完成了爷爷的遗作。他写了《续书》十六篇，刊成二十五卷发行。紧接着的这段郁闷期，他又撰写了《周易发挥》五卷、《唐家千岁历》《合论》十篇、《百里昌言》十八篇……因为写东西本来神速，所以在别人为他磨墨的时候，他往往裹起被子蒙住头，等笔墨纸砚备齐，他从床上爬起来，一挥而就，文不加点地完成一大篇，旁人还找不出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

后来，人们把这种类似神经病患者的行为称作“打腹稿”。

二十六岁，王勃想去看爸爸。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九月九日，南昌。

王勃是路过的，他的船停靠在岸，自己则因为听新闻上说有人要举办一场浩大的宴会，宴请各界名流，所以准备凑凑热闹。这消息的确靠谱，因为举办者就是洪州都督阎伯屿（湖北麻城县人）同志，他宣布，重阳节那天，要在李元婴同学曾经风流过的地方设置宴席，诚邀天下名士参加，不设限。

王勃很清楚，阎公所说的这个地方，就是名扬天下的滕王阁。

王勃笑了笑，开始回想所有关于滕王同志的故事。

滕王李元婴，你不会不记得吧？他爱画画，画的蝴蝶堪称一绝。滕王喜欢美女，但喜欢且只喜欢已婚美女，简单说，滕王同志喜欢强抢别人家的老婆。那日，他非要抢下属小崔的媳妇郑曼，却没想到郑曼是个大姐大，滕王被人家用木屐糊了熊脸，血流满地。滕王惨叫，后来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脸被美女给抻裂了，因此连续十几日不曾出门，吃喝拉撒全在屋里。

唉，滕王英勇，所以才把李治气得精神失常，接连给他换到更恶劣的地方，如今，大家正在他曾经风流的地方开宴会，他却只能在隆州（四川盆地）抓蝴蝶。

【腾讯说说】

许敬宗：我这人口碑挺好，你慢慢跟我处，处不好你找找自身原因！

王福畤：……

第二十五章 滕王阁王勃着华彩 皇宫外天后祭先人

阎伯屿是很有口碑的，但在重阳日宴请宾客，除了一起乐呵乐呵，还有其他原因。

滕王阁刚刚翻新完工，大家正好撮一顿，顺便替阎伯屿的女婿捧场。因为阎伯屿的女婿一直都很有才，但阎公似乎并不想通过自己把他给弄上去，只好趁这个机会提高一下知名度。如果炒作成功，女婿前途无忧。所以，这次宴会，对阎伯屿来说还是很重要的，重要性不亚于女儿改嫁。

女婿一宿没睡，将提前写好的文章背得滚瓜烂熟，就等明天上场提笔便写，才可显得风流倜傥、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才华横溢。据小说家冯梦龙冯老师说，女婿名曰“吴子章”，也是大千世界中难得的一二等人物。他被安排到了距离名人最近的地方，而王勃同学，则坐在了最末一列的最后一个位置上，情况比较凄惨。

宴会开始，阎伯屿首先致辞。

Good morning gentlemen and gentlemen

这一类当然会有，但大家的心思都不在此处（也不在吃肉上）。

阎伯屿哔哔了几分钟，宴会终于开始，过一段时间，宴席上有人（是托）开始鼓噪，要求写文章记叙此等盛况。满座高朋都是托，也都知道谦让，等阎伯屿拿出文房四宝，各自推让去了，不敢当不敢当了一片。阎公的属下威武地踱到了王勃这里，可他傻眼了，这个年轻的后生，竟然摸起了笔。

是的，这个恬不知耻的王勃，他这是要干什么？

众人惊讶地瞧着这个毛头小子，再瞧瞧阎伯屿。

阎伯屿拂袖，躲到屏风后头生气去了。

女婿熬了一晚上背诵课文，他容易吗他？

在众人的等待出丑般的注视下，王勃开始了他的写作。而阎公则不甘心，让人盯着看，王勃写一句，他高声念一句。谁都没有想到，一篇旷古绝今的奇文，竟然是在这种众人鄙视的情况中写出来的。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伯屿：“此老生常谈尔！”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阎伯屿：“切。”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阎伯屿：“……”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阎伯屿脸突然松弛了下来，他又披上外套，转身走出屏障。

……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满座皆惊，高朋失色，阎伯屿站在旁边，惊叹地点着头。

“天才，天才，天才！”他走到王勃跟前，一面请他放心作序，一面与众人盛赞他的才华。顷刻之间，文成，这篇名动天下，流传千古的《滕王阁序》横空出世了。

嗟乎！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而相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爱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相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呼！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据说，吴子章和王勃成了好友。阎公大喜过望，送给王勃一百段上好的锦缎。

所有人都看到了，王勃，抛却了孤傲和不逊，文章开始变得谦虚，却依然那么让人惊叹。王勃，自称童子何知的子安，你已经明白了很多道理，你懂得坚持到最后，哪怕终老时候，自己一步步走近梦想，也是值得欣慰的。所以我知道，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加油吧，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十一月初七，广州，岭南都督府。

渡过南海，就是交趾了，那里有王福畤，那个一直等着犯了错的孩子来看自己的人。王福畤不知道王勃要来看自己，而王勃也在广州徘徊起来。到底因为什么，我不想去想，我只知道，到了第二年（公元676年）的秋天，王勃才从广州坐上海船，前往父亲的所在。海路并不遥远，也是扶摇可接。

就是在这一段路途中，一场暴风，葬送了王勃的华年，他溺海而死，留下无数遗憾。

这年，他二十七岁。

【帝子在干啥】

帝子在玩耍。

李贤大概忘记了王勃，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不是南海淹死了一个文学天才，而是如何跟李显斗法。

是的，斗鸡是斗法，搭唱班也是斗法。和斗鸡不同的是，搭唱班是个场面活。李贤和李显两位仁兄各自招来了各路豪杰，分别搭成东、西两棚，两朋对峙，互相对抗。值得庆祝的是，他们的行为得到了父母的大力支持。而东、西两棚的豪杰，为了能让上头人看中，也不惜一切代价展现自我。

两棚成了长安最热闹的风景。

上元元年（公元674年）九月，李治和武皇后竟然光临两棚，在万众瞩目下，东、西两棚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比拼。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可见，李治做事前后矛盾，也没有看出斗鸡和斗气有什么相同之处。但此情此景，惹怒了老臣郝处俊。不知好歹的郝处俊认为，两位皇子正处在年少时期，应该学习一下让梨推枣一类的美好品质，怎可和一帮俳人在一起谩骂。两位言辞无度，两棚互有胜负，有胜负就有不和，有不和就会争斗。他指责李治道：“陛下不去敦睦礼义，还在破坏团结！”

李治被郝处俊的上谏骂得汗流浃背。

果然，就在此封上谏那日，有人因激爽过度猝死过去，引起朝廷轩然大波。而且死的那个人还不一般，正是李绩的弟弟李弼。本来一起看热闹的，却死了人，李治号啕地哭了一把，为李弼斋戒一天，并表示悔过自新。他接受郝处俊的意见，关掉了东、西两棚。为了能让自己干点儿正事儿，李治和武皇后召集百官，商议国家大事。

百官济济一堂，终于商量出来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祭祖！

天下无事，真是闲的。

【不是闲的】

祭祖，俗称扫墓，为亲人扫墓，不在人多，而在心诚；但为领导的亲戚扫墓，不在心诚，而在人多。

所以说，武皇后组织大家去祭祖，也不必心诚，但人数却越多越好。这是武皇后展现手段的好机会，也是弘扬传统美德的大好时机。上元元年（公元674年）八月，由二圣倡议的祭祖活动拉开了帷幕。两人把祖先统统搬出来，武皇后建议，原被称作太武皇帝的李渊改称神尧皇帝，太穆窦皇后则改称太穆神皇后。至于李世民，原被称作是文皇帝，如今却成了太宗文武圣皇帝。长孙皇后，原为文德皇后，现在被尊为文德圣皇后。

那么，单单在名头前面加“神”“圣”二字，又有什么意思呢？

其实，这都是给活人用的。

一个孝顺的孩子，在给自己加称号之前，肯定会给祖上争取名头。所以，李治同学和武珝同志共同完成了对祖上的孝敬，然后堂而皇之地把“皇”的称号改成了“天”。天皇、天后，就是这么诞生的。等祭祖祭完，死去的先人爱谁谁去，自己成了天后，才是武皇后想要的结果。

见李治不反对自己这么做，武皇后开始鼓动李治改变天下书生的必读书目。

她的要求很简单，那就是将《道德经》列为士人必读的书籍。

我们知道，《道德经》，俗称《老子》，是太上老君李耳写成的一本经典。以武皇后的性格，她绝不会去干对自己没有用处的事情，那么，她又为何非要把《道德经》搬出来呢？很多人都想不明白，包括天下的读书人。

然而，历史正在一步一步为我们揭开答案。

天后最讨厌的，就是最想除去的。

《道德经》上位，肯定会有其他书籍下位，而《道德经》，并没有礼仪道德的说教，而是无为而治的点化。所以，当道家的图书占据了人们的思想，儒家的那一套，也就无所谓了。儒生最讨厌的就是女人主政，把儒生变成满脑子《老子》的道士，不是很好吗？能改变女性的地位，不也是很好吗？

李治尚处于混沌期，天后却已经将《孝经》和《道德经》变成了论策的基本书目。

《道德经》的遭遇告诉我们，天后是很有心计的。那么，看起来和天后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孝经》，又是如何为广大女性，尤其是天后做出贡献的呢？天后自有天后的道理，在上表中，天后一再指出十月怀胎的不易，所以，她时常和李治提起长孙皇后。

最后一句话点明主旨：天下百姓，家里母亲死了，而父亲健在，可齐衰三年。

天后的意见在朝廷上又引发了一场大的辩论。

最后，有的大臣怒斥反方，大概意思就是你妈养你容易吗，你怎么一点人性都没有？总之，百官很快就达成了统一意见，接受了天后的第一个条件。天皇李治同志那里是没有阻力的，他总是为武则天的做法感到惊奇和欢喜。作为回报，天后请求李治给京城八品以上的官员加薪（在京城，是个官就八品以上）。

天后是可爱的，完成第一轮轰击后，她着手准备下一轮攻势。

她要去祭先蚕。先蚕，又名嫘祖，女，黄帝的老婆（不知道吧），因发明种桑、养蚕、抽丝、剥茧的技术而造福人类。一帮中宫女，带着朝廷里头的一帮大老爷们儿去给嫘祖祭奠，按照天后的说法，没有嫘祖，我们到现在还都没有衣服，早就该感激她老人家了。百官知道，天后正在一层一层剥落李治的权力，直到让所有人都相信，让她主政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天后在等，她知道李治身体不好。

这一天来了，而且来得很突然。

李治脑袋昏沉，又（这个字要重读）干净利落地病倒了。

他坚强地召集大臣开会，说自己这样子也没有办法办公，只能将这一大堆摊子交给天后。侍臣一阵沉默，见大家都不肯表态，李治有些尴尬。大家是不敢说话的，让中宫把持朝政，外戚一旦干涉，整个大唐必然乱套。可如果反对，天后是不会跟你讲道理的，你可以去跟阎王爷讲道理。

郝处俊站了出来，“天子理外，天后理内，这是天道。再说，太子都这么大了，陛下想要传政，为何不传给子孙，却要传给天后呢？”

李治被郝处俊问住了，呆呆地坐在那里。

“卿等还有什么意见吗？”

“处俊之言至忠，陛下宜听之。”

“此事明日再议！”

明日，李治下诏，让李弘主政，天后辅政。

武皇后恨郝处俊，恨得咬牙切齿。她发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郝处俊的错误，并把他碎尸万段。只可惜，郝处俊和李治关系要好，李治也十分信任这个人。更可惜的是，郝处俊为人完美，想要通过他的缺点找碴，天后还是省省吧。

天后真的没有找到这老头的任何失误，直到他老死的那天。

第二十六章 武皇后不忘想嫂子 诸学士争相进北门

世界本来很残酷，为了让人如痴如醉的权力，许多人做了许多迫不得已的事。但迫不得已多了，也就淡然。

武则天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的梦想没有错，如果非要说哪里有错误，那就是，她需要用无数人的尸骨为自己铺就一条康庄路。武士彟年轻的时候工作忙，根本没时间照顾妻小。武则天小时候经常被欺负，就因为武士彟非要追随李渊去西边看看。武家的亲戚，当然要履行义务，替死去的武士彟照顾杨氏和她的几个女儿。

这里头自然是武士彟的二房里相氏打头，她至少有两个儿子（武元庆、武元爽）。所以，她们一家就在武士彟一家其他人的关照下生活着。但有人看不惯杨氏一家四人都是女的，武士彟的儿子武元庆、武元爽，还有侄子武惟良、武怀运（武士彟的亲哥哥生的），几人关照武则天的方式有些特别：谩骂、讽刺、挤对、羞辱。

武则天发毒誓，总有一天，她会让这些欺负她的人抬不起头来！

她总是说到做到。

在武则天之前，她姐姐嫁给了越王府里头一个名叫贺兰越石的小官，日子过得还不错。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刚怀孕不久，姐夫贺兰越石就撒手西去，应了当年老道的一席话。至于她的妹妹，就嫁给了郭孝恪的弟弟宁远将军郭孝慎。三妹原计划学习一下大姐克夫的模式，把郭孝慎克死，可人们发现，郭孝慎这人的八字实在太强，两人磨叽半天，孩子没生出来，就携手西去了。

武家女人克夫，不信走着瞧！

众人悻悻地瞧着武则天。

人们传说，兴许是武则天不克夫，或者是太宗皇帝命太硬，旁人想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硬不够硬。

总之，武则天的丈夫成功存活下来了。

武则天终于用自己的努力换来了今天的成果，为了光耀门楣，她让李治先将杨氏封为荣国夫人，又将大姐封为韩国夫人，把小时候经常欺负她的武惟良，从始州长史超迁为司卫少卿；武怀运，则从瀛洲长史迁为淄州刺史。同父异母的武元庆，从右卫郎将升到宗正少卿；武元爽，从安州户曹累迁至少府少监。

她得意地想象着武惟良、武怀运、武元庆、武元爽如何赧然，如何羞惭难当。

荣国夫人杨氏也对女儿不计前嫌的做法感到欣慰，她做主请客，让家里人都来。酒到酣处，老太太忽然问那两个侄子：“你们还记得以前的事不？今日的荣华富贵怎么样啊？（颇忆畴昔之事乎？今日之荣贵复何如？）”

武惟良讪讪地吃着东西，露出难堪的表情。他说的那句话，让所有人震惊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因为有了功劳才这么早入职，不求什么富贵显达。我们升职恐怕跟皇后没有关系吧？呵呵，不过，如果真跟皇后有关，那也是朝廷对我们错爱，我们得天天提心吊胆才行，不光荣，一点儿都不光荣……”

杨氏审视着说话的这个人，半晌，她才嘟囔出一句，“你们还真行！”

武则天听杨氏诉完苦，哈哈一笑，全当没事，安慰母亲走了。

转头，她立刻上书一封，严厉斥责自己亲戚，尤其是武惟良、武怀运二人恃宠而骄、逍遥不法，理应贬黜，也算是打压那些想要不劳而获的外戚。武则天说，她不指望自己能比得过长孙皇后，但对自己那些没有功劳的亲戚，她也是下得去手的，相对于一国之兴盛，所有的私情，又渺小得何值一提呢？

看了天后的上书，李治的感动之情油然而生。

李治把武惟良他们支走了。

武惟良，检校始州（四川广元）刺史；武元庆，龙州（广西西南）当刺史；武元爽，濠州（安徽凤阳）刺史。

完了吗？

没完。

武元庆到了龙州，因想着以前被武则天弄死的流人，因此恐惧忧郁，没几天就死了。而看起来最爽的武元爽，当刺史的地方也在不远的安徽，可这就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大概是因为被调安徽的诏令让他不满，他多说了几句抱怨的话，被人传到了武则天的耳朵里，于是，在安徽没待几天，武元爽就被流放振州（海南），几天后就死了。

武惟良是最安全的，因为武则天暂时不想弄死他。

但不要着急，想要报复，要先弄清报复的三个等级：狠心、狠毒、恶毒。很不幸的是，可怜的武惟良，摊上了最恶毒的报复。

【都是夫人】

那个时候，武则天还是很郁闷的，因为她的姐姐。

姐姐韩国夫人死了丈夫，眼下又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先不管他，倒是女儿长到豆蔻年华，美丽动人。韩国夫人是武皇后的姐姐，出入禁中探望再经常不过，母女两个一起去看武则天，也就碰上了多情的李治。李治没想到，媳妇家里头的姐姐竟然会如此让人着迷。

他开始忘情，他受不了韩国夫人妖娆的进攻。

就这样，李治和韩国夫人发生了关系。

让中宫议论纷纷的并不在此，而在于，李治顺便也把韩国夫人的小女给收了。日久生情，这话不假，李治对母女两个的感情有些难以控制了。比较可惜的是，三人耍了没几日，韩国夫人忽然感觉身体不适，在她最得意的时候一命呜呼，死因不详。李治没有看出里头的蹊跷，他还是很怀念韩国夫人的，为了安慰夫人的女儿，他给他夫人的女儿以及自己的夫人上封号，名为魏国夫人。

此时的武则天，忽然表现出了自己淡定从容的平常心，她以二姨的身份去关怀小魏国，还常常给她送吃的。

DTTV采访武则天：

“请问您怎么能这么淡定呢？”

“哈哈，都是顺手的事儿，顺手的事儿！”说完，武则天去安排别的事去了。最恶毒的报复来了，有一日，封禅泰山回来供奉的甜饼送到了中宫，供皇后品尝。武皇后欣喜地表扬各地刺史的心意，尝了几块，见吃不完，就安排人，拿封禅献食的甜点去给魏国夫人送去。魏国夫人还挺高兴，吃了几口，便暴死宫中。

有人说，是武皇后让人送到魏国夫人这里的。李治不敢相信，他找到了武则天。

“真的吗？陛下，真的吗？”

“真死了……”

“臣妾该死啊陛下，死的不该是魏国夫人啊！”

“你什么意思？”

“这是……这是封禅献食，有人要毒死臣妾。”

就这样，无辜的武惟良死定了。李治不敢相信，一家人怎么能下得去那个毒手。实在是太残忍了，幸好皇后自己没吃。他立刻下令，将献食的武惟良抓起来，准备择日斩首。李治虽然难过，但他花更多的时间去陪武则天。

现实让她失望了吗？不要失望，还是好人多一些。李治安慰着她，问她有什么意见。武则天恨恨地说，就是武惟良和武怀运，从小就让我尝尽了耻辱。如今能干出这样的事，他们还配是武家人吗？武皇后建议，给这两个歹毒的人改姓。

“改成什么，你说，听你的！”

“蝮式！”

“毒蛇一样？”

“难道不是吗？”

“好吧。”

武惟良和武怀运的媳妇，是武则天的嫂子。

当年伤害她最狠的，就是这两个妇女。嫂子们被没入掖庭（太监、宫女儿待的地方），武则天显得很高兴，可荣国夫人不是，她常常怀着好心去看望她们。毕竟都是曾在一起生活的人，做事，不能做那么绝。荣国夫人对武家嫂子洗的衣服很感兴趣，经常挑出很多毛病，搬东西也笨手笨脚，让荣国夫人很担心。

荣国夫人的担心，让武家嫂子愤怒无比，她们破口大骂。

荣国夫人慈祥地望了望她们，转身走了。

第二天，探望她们的人变成了武皇后，这让她们感觉到了危险。

危险只是暂时的，因为她们没有机会再体会这种危机了——她们很快就会死！

武家嫂子被人拉走，脱下衣服，裹上荆棘，有人拿着荆条开始猛抽她们的身子。模模糊糊中，她们能看到，武皇后正在一旁督战，就像看屠户杀猪一样，眼神透出幸灾乐祸的影子。惨叫声中，嫂子的血肉成了烂靡，太监、宫女都不忍心看了，可武则天却并不满足。她让人去拿狼牙棒一样大的荆条，一直抽到血流满地，气绝身亡为止。

众人长舒一口气，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残忍的刑罚，偶尔看一次，真是让人呕吐。

他们站在那里，示意武则天，是不是可以抛尸了。

武则天的行为，让所有人明白了她们之间的深仇大恨。她摇了摇头，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在死尸身上猛抽，一直抽到身上的肉被打光，雪白的骨头露出来（束棘鞭之，肉尽见骨），这才罢手。

见真是死绝了，武则天才满意而去。

【还不是为了你】

李义府、许敬宗，都已经死了。想要驾驭整个国家，单从中宫入手那是根本不行的，朝廷百官，如没有自己的亲信，纵然你再有本事，也只能远远观望，谢绝操作。武则天准备学习一下李世民的做法，创建文学馆，招纳有识之士，从而培养出自己的势力。李弘、李贤、李显，都有自己的文学馆，可跟老娘比起来，无论从政策支持上，还是人员地位上，都有很大的差距。

说干就干。

武则天宣布要修书了，他招募贤才，编写《列女传》《臣轨》《官僚新诫》《乐书》《少阳正范》等十分有价值的书。编辑部编书，文人众多，但实际上，主笔的只有那么几个人。本人曾读过一首唐诗，说的就是那人在文学馆闲得蛋疼，天天以将一本书读几百遍为乐。各种文学馆都这样，唯独李世民和武则天的文学馆不是如此。

这批学士，名头挂的都是编辑，实际上却都是朝中的文臣，朝野大事，哪个不得有他们的投票权？

学士们接到武则天的密令，常常能够决策国家大事。对没有干过这么痛快的事情的学者来说，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帮人时常从北门听候差遣，所以，人送大号“北门学士”。

北门学士是可以直接拿到百官的表疏的（李治头疼的时候就让武则天帮忙），他们偷偷参决，直接将宰相的权力夺了过去。北门学士的成立，宣告宰相风光的结束。北门学士所纂《建言十二事》，将自己的声望推向了制高点。

第二十七章 武则天饿死周王妻 盗墓贼撅坟太子妃

《建言十二事》的内容是：

第一，劝农桑，薄赋徭；

第二，给三辅地；

第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

第四，南北中尚禁浮巧；

第五，省功费力役；

第六，广言路；

第七，杜谗口；

第八，王公以降（王公、庶民）学习《老子》；

第九，父在为母服丧三年；

第十，上元前勋官已给告身者无追核；

第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益禀入；

第十二，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

武则天不愧是政治强人，在她的领导下，北门正向着追求卓越、追求品牌的方向发展。北门学士本人及其家人，也因此受到了社会的尊重。唯有一点让学士们扼腕叹息，是的，富家千金可以提着个两千块钱买的驴牌香包上街逛悠，暴发户也可以穿着杜嘉班纳西服套装，腰带上别着苹果手机，脚下踏着李宁在国外漫步。

唯有北门学士，连这种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他们只能隐姓埋名，默默无闻地掌握天下大事。世界上最悲惨的事，不是为了嫁给我，你可以为我而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却不知道我就是北门学士！

【关你禁闭】

武则天很欣慰，但依然不高兴，她在生儿媳妇的气。

周王李显（名号经常调动）的老婆的家人让天后不爽了，让天后意识到，这个儿媳妇也必须杀死，以儆效尤。李显的妃子出身显贵，是左千牛将军赵瑰的女儿。而赵瑰同志的老婆，则与李治关系更亲密，因为她是李渊的女儿常乐公主。

常乐公主劝李治，不要把朝政撒手全都交给武皇后。此话被武则天得知，因此记恨下来。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四月，她找了个理由，就将儿媳妇关了禁闭。

随后，周王妃的妃子位被废，打入内侍省，惨遭幽禁。

武则天跳出来告诉我们，大家不要和她作对，和她作对的下场就是死。不管你是谁，谁都不例外。

有人监督周王妃，遵照武皇后的要求，他们严格控制火种。后来，大家看见送来的饭才明白，武皇后还是那么的有心计。她给周王妃搭配的饭菜，根本就是喂猪喂狗的生饲料。周王妃再有错，那好歹也是大家闺秀，从没受过这种肮脏的对待。见饭碗里头都是又烂又臭的脏物，她闭口不吃。

几天过去了，幽室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等大家打开房门进去看，眼前的一幕让他们连连作呕。但见一头满身是蛆的怪物倒在地上，蛆虫慢吞吞地在上头蠕动（已而数日烟不出，开视，死腐矣）。臭气熏天的幽室里头，一股幽冷的戾气扑面而来。

走吧，去汇报，周王妃成了蛆尸。

赵瑰愤怒了，他刚要行动，却被一纸贬谪压了下去。他被贬括州（浙江温州）刺史，流徙寿州（安徽寿县）。

武皇后还有别的条件，那就是把他那个败家媳妇常乐公主一起带走，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再踏入朝廷半步！常乐公主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切，她会好好活下去，好好地给武则天活下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后会有期。

【孝敬皇帝】

DTTV采访：

“老婆被老娘弄死，周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我有什么办法？”

李显精神崩溃地看了一下我们的记者，对自己的意见绝口不提。

太子李弘吃惊地听别人说起母后杀死儿媳妇的故事，眼神无助而凄凉。他是那么的仁爱，还为那些逃亡的将士说好话，让李治不要用牵连的方法杀害、流放无辜的人。李治也听从了李弘的建议，正巧那时关中又闹旱灾，李治便领着媳妇跑东都巡幸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李弘打理，还美其名曰“监国”。

李弘监国，见识到了传说中的灾民。

灾难让每个人都饿肚子，他的兵背着他偷吃榆树皮！

李弘凑过去问：“好吃吗？”

卫士赶忙说：“还咽得下去！”

李弘觉得鼻子一酸，他拍了拍卫士的肩膀，扭头走掉了。一刻钟后，大家收到了李弘送来的一袋大米，这是李弘自己省下来的。太子仁爱的名声以爆炸般的速度传播着，大家对他充满了期待。

李弘是个很好奇的人，他做每件事都喜欢亲自到现场看看，所以，他跑到了掖庭去看一些冷暖。就在这里，他见到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这两人的出现，让李弘一下激动起来，“早就听说过了，是你们吗？义阳（公主）、宣城（公主），如果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干苦力？”

两位满身疲惫，年近三十的公主把所有故事告诉了李弘。

李弘落泪了，他立刻回书房，写了一份上书，要求赦免她们的全部罪过，并为她们找个好人嫁出去。

出人意料的是，武则天竟然爽快地答应了李弘的要求。

有人说，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丈夫，是武则天随手指定的，他们是看大门的兵丁。还有人说，武则天很不愿伤害李弘的好心，那两个看大门的兵丁也都是武将，不是普通人。可毕竟，两位公主是皇帝李治和萧淑妃的孩子，在十几岁就该出嫁的时代，三十未嫁，草草完事，也着实苦楚。

事情完了以后，李治和武则天忽然发来一个通牒，说要给李弘找个太子妃，让李弘做好心理准备。

是的，做好结婚的准备。

还是……

二十三岁的李弘头一次感到危险，但他还是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因为，就连结婚用的礼品都没准备好。太子结婚，礼部官员上书，非说用白色大雁更靠谱，坚决不能用木瓜之类的东西糊弄过去。可是，想要抓住一只患了白化病的大雁（而且必须活捉），谈何容易？众人背负礼部的命令，蹲在各处等待白色大雁。

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上林苑的白雁似乎明白人类用得到自己，它从天空飞来，刚落地，就被一大群人给围捕住了。李弘的太子婚礼也如期进行，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四月二十五日，合璧宫，李弘和裴妃的蜜月。

等待李弘的有两个：蜜月，还有死亡。

他们进了合璧宫，就再也没出来，就在四月二十五日当天，李弘暴毙而亡，临死前吐血不止。李治疯子似的赶来看孩子，从血迹斑斑中，李治看出了端倪。他断定，儿子肯定是因为长期以来的劳累和烦恼所致，他是得了肺痨（肺结核）。李弘的确有肺痨，因为他经常咯血，身体一直不太好。李弘死得太惨了，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哭得一塌糊涂的李治，然后用余光扫了扫在旁边跟着的武皇后。

【一场李弘引发的血案】

我认为，凶手不是武则天，她完全没有杀死李弘的必要。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能证明这一点。李弘死后，李治和武则天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因李弘十分孝顺，所以，武皇后建议给他谥号“孝敬皇帝”。李弘的葬礼是按照皇帝的葬礼举办的，其间并不顺利。首先是陵墓问题，李弘死后，被安放在棺椁中，一直不能下葬，因为陵墓还得现造。

工部开始忙活太子陵的建造，洛阳城的徭役一下变得繁重不堪，有的工人甚至要没日没夜地加紧工期，苦日子一直继续着。直到有一天……

有一天，山陵督造官员与徭役的百姓发生了群殴事件，原因就是官员日夜赶工期，还不许别人有半句怨言。

要知道，赋役都是免费的，这是国家强制规定的，无缘无故让人免费当几个月的苦力，你还吆五喝六地鞭打，是个人就受不了。愤怒积累到了极限，农民瞪着一双虎眼望着面无表情的官员。接下来的事情相信大家一定很熟悉，那官员指着人群，问了一句“你是哪个单位的”一类的话，将故事推向了高潮。

不让人活，还不让人好好死吗？！

反了，反他娘的！

一场残酷的石头战爆发了，参加徭役的百姓聚集在一起，开始往督工身上投掷石块，砸残了几个官员（人厌苦之，投石伤所部官司）。

有司立刻召集人手，在这间隙，大家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李治意识到，再这样逼迫百姓，说不定会闹出更大的动乱，要用就好好用。他让人继续造皇陵，又过了些时日，皇陵才完工，洛阳人管这个地方叫做“太子冢”。洛阳是盛产陵墓的地方，也就招来了无数的盗墓贼。到了明朝，盗墓贼还发明了一种专门用于探测墓穴土质的工具，因往往就在洛阳开工，故名“洛阳铲”。

各色陵墓，但凡有明器的，基本上都被盗墓的倒腾过了，可谓是无一幸免。可李弘告诉我们，人谦虚一点还是有用处的，所以，他的陵墓，成为保存最为完整的陵墓之一，也是全中国中原地区保存最为完善的唐朝陵墓。

这种状态大概一直持续到一九九八年二月的一天，一伙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人才，拿着炸药包硬生生把太子冢给炸开的那一刻。

盗墓贼要搞清情况，他们应该恨李治和武则天恨得牙痒痒的才对。

为了保护儿子的陵墓，他们竟然为了防止盗墓，派军队去洛河里头挖沙，又在最外围铺上硬邦邦的泥土。如有盗墓者想要进入，必定被里头的流沙淹没。我们可以想象，当盗墓贼围着太子冢（163m×147m×50m）转了一百圈儿，竟然发现这墓根本就不存在缺口，会是何等的悲催。所以，他们只能用炸弹这种含金量较少的手段来获取明器了，被捕入狱后，盗墓贼交代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其实吧，李弘的墓穴真TMD太难弄了，于是我们炸了他旁边的一座墓！”

上面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道理，武则天很喜欢李弘。

上面的故事还告诉我们，太子妃裴氏最终还是和李弘一起进入了皇陵，因为李弘墓穴防备森严，故而她只能另起一座，才惨遭盗墓贼的轰炸。比较苦的是，她四十五年后才去世，但她也有快乐的地方。因为李弘死得早，她也没怀上孩子，天皇、天后做主，把李旦的一个孩子过继给了死去的李弘。

开元六年，这个孩子已经成了皇帝，他把二妈的棺椁迁进了孝敬皇帝的陵墓里头。

裴氏真是一个好媳妇、好妈妈，去世那么多年，还让李隆基这么惦念。

第二十八章 戴至德好心没好报 狄仁杰美德有美言

【一些变动】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六月初五，天后倡议，天皇下诏。立李贤为太子，择日庆典，大赦天下。李贤和李弘颇不一样，李贤比李弘要淘气，斗鸡耍猴最在行，虽有才气，但就是不太听话。为了让李贤学点儿好，李治专门让裴行俭的同事李敬玄同志身兼多职，给李贤当太子左庶子。左、右仆射的位置，李治留给了他很看重的刘仁轨和戴至德。

在北门学士的大力支持下，两位仁兄开始了自己的宰相生涯。因为国家并无大事（大事都在北门学士那儿），除了教育孩子，这两位宰相实在有些清闲。砸缸的司马光调侃他们道：“刘仁轨和戴至德很凄苦，他们当仆射后，整天就处理那些牒诉。”

知道什么叫牒诉吗？

牒诉就是……额，有一天，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来到了戴至德的办公室，说有事要交给宰相办（处理这种琐事，大概可以知道他俩的状况了）。老太太见上头坐着的宰相好像不眼熟，就随口打听堂上的是谁。

戴至德回答说：“我是戴至德啊！”

老太太忽然跳起来，拍着手掌嚷嚷，然后一把夺过戴至德正在看的牒诉说：“本谓是解事仆射，乃不解事仆射邪！归我牒！（我还以为是办事的仆射，原来你是不办事的仆射，你赶紧把牒诉还给我！）”老太太最里头说的办事仆射，就是刘仁轨，因做事痛快，刘仁轨成为中老年妇女（还包括其他年龄阶层）的最爱。

而戴至德，办事繁杂细密，纵然公正廉明，从不假公济私，但因为从来不显私恩，所以别人有冤屈都不愿意让他办。戴至德见老太太发飙，也不生气，乐呵呵地将牒诉给了她。老太太发誓，等明天解事仆射（刘仁轨）上班，她还来！

通过这件事，有人问李治：“你是喜欢刘仁轨多一点呢，还是喜欢戴至德多一点呢？”李治陷入了沉思，他把刘仁轨当成什么呢？当成兄弟，当成拜把子的兄弟，上刀山、下火海，幼儿园里打架，火车道上压腿的兄弟，刘仁轨给他这种感觉。至于戴至德，他还真是戴胄的好儿子，铁面无私的样子，让人看起来不容易亲近，但把事情交给他，他一定不会徇私。朝廷需要的不是哪一类人，而是能在一起把事情做好的人。

但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必须支持李治当皇帝，且不能对他和武皇后的权力产生任何威胁。

这是所有皇帝的底线，也是最不能触动的底线。

和李敬玄、刘仁轨、戴至德一起被任命的人还有侍中张文瓘，他祖上的祖上，可是汉朝的开国功臣，汉高祖刘邦手底下最牛的谋臣张良。比较明显的是，张文瓘具有张良的优秀基因（至少Y染色体在），在大唐大理寺审案多年，博得一片掌声。

但他不干了，因为李治需要他。

当张文瓘被调走的时候，大理寺的罪犯集体号啕，他们觉得张文瓘走了，自己的清白也就走了，因为冤情永远得不到昭雪。可张文瓘告诉他们，大家不要着急，大理寺人才济济，走了张文瓘，还有后来人。

后来人，是谁呢？

他叫狄仁杰。

【狄仁杰】

大唐的风云为之改变！

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贞观五年（公元630年）生人。狄仁杰先生也是有家世的人，祖父狄孝绪，为贞观尚书左丞，正四品；父亲狄知逊，为夔州长史，正五品。到了狄仁杰这代，已经混到了啥都没有的地步。不过狄先生很厉害，参加科举明经科，一举高中，光耀了门楣。

于是，狄举人当上了汴州判佐，从八品。

狄家越混越抽抽，但狄仁杰似乎很淡定，他总是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的生活态度，譬如不太关心谁谁谁过得比他家好，谁谁谁又说了谁的坏话，当然，家里人也看不懂他。话说他小时候，家里忽然冲进一班衙役，提着刀，凶神恶煞地说有事要来狄家查问。全家老小被这帮人吓得不轻，纷纷开始做无罪辩解。唯有狄仁杰，一个人端坐在书桌前，目不转睛地沉浸在读书的快乐当中，完全没有把衙役放在眼里。

衙役对这小孩的表现非常不满，其中一个提着刀来到狄仁杰面前，说：“你没看见我们来了吗？怎么也不起来迎接？”狄仁杰轻轻瞟了他们一眼，炫耀了一下自己的书本，“书卷之中就有圣贤无数，我接待他们都来不及，哪有时间招待你们这帮庸俗的东西？你说你们不来烦我就行了，还来责备我，你们可真是有理了！（黄卷之中，圣贤备在，犹不能接对，何暇偶俗吏，而见责耶！）”衙役被狄仁杰给镇住了，无言以对。

办完事，他们讪讪而去，从头到尾，狄仁杰都懒得答理他们。

从八品判佐狄仁杰大人，在汴州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他的正直，那帮很垃圾的同僚想害他。原因看起来很简单，那就是自从狄仁杰进来以后，大家就没有油水可捞了，所以集合起来，准备抓住他的错误，将他投入大狱。几个人密谋商量了一上午，有人说，什么缺陷就可以，不论他是贪污、受贿、徇私，还是娈童、拐卖、偷盗，只要能让狄仁杰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就值得我们去做。狄仁杰是要脸的，我们不要脸，要脸的告不过不要脸的，就这么办了，弄死他！

可直到最后，大家开始绝望，一个平日里受够狄仁杰气的小吏给事情下了一个精准的结论：狄仁杰不是人！

几人怒了，没有罪责，那就给他创造一个！就这样，几个人合伙诬告，将狄仁杰打入了大牢。也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当时下乡视察的，负责官员升降的特使来到了汴州，对所有官员进行了认认真真的考核。大使负责的态度折磨坏了每一个人，因为对他们来说，考核就意味着数落错误。最后，大使看了看名单，说：“这个狄仁杰，犯了什么错呢？”“……（各种解释）”

“这样吧，带我去监狱看看。”

“你是狄仁杰？”

“是，尚书（工部）大人，晚辈有礼了。”

“你认得我是谁？”

“未曾谋面。”

“哦？”

阎立本看了看周围人，让他们全部退下。阎立本用审视的眼光细细瞧着一身囚犯服装的狄仁杰，这是作为河南道黜陟使的他经常做的工作。我相信，狄仁杰那双眼睛一定给阎立本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坚定、冷静、智慧、果决，狄仁杰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节，从容镇定。最后，阎立本对狄仁杰说除了很重要的一句话：“你是被冤枉的！”说完，他站起来，一脸严肃地拜了拜狄仁杰。

“仲尼（孔子）说过，看一个人犯过什么样的错，就足以知道这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观过知仁）。足下年纪轻轻，却有这般魄力和智慧，实属天下罕见。日后，你必为海上之明珠，东南之瑰宝！”海上之明珠，东南之瑰宝！阎立本，你没看错。日后，狄仁杰一直记挂着阎立本的知遇之恩。阎立本认定狄仁杰无罪，还向朝廷推荐了他。朝廷立刻下令，让狄仁杰去并州都督府任职，官位法曹。

虽然只是正七品下，但也意味着一个美好的开始。

加油吧，狄仁杰，这不是一个埋没人才的时代，你的所有努力，都会为世人看到，直到世界为你改变的那一天！

狄仁杰上路了，他登上了纵贯中原的太行山，在山顶，他忽然向南望去，久久伫立，不肯离去。

太行山上的云慢慢移动着，走近了变成雾气，走远了，就又恢复成了棉花糖的样子。可狄仁杰的心完全没有在风景上，他在一直等到云彩散开，愁眉才舒展开。他指了指云彩散开后显露出的山下，“彩云下，是我亲人住的地方！”说完，他望了望前面，“走吧！”

并州的情况要比汴州好得多，狄仁杰在那里交到了很多好朋友。但并州的长史蔺仁基和司马李孝廉二人的故事，却在并州人心里扎了根。两个人都不是坏人，但总爱对着干，不是你嫌他这个，就是他嫌你那个。两位仁兄为了吵架，常常废寝忘食（工作时间也包括在内）。

狄仁杰一直疑惑这两位的精神状态，本没什么，却能为了斗气，连血本都搭上，实在是太神奇了。

狄仁杰好好给他两个上了一课。

首先请出三号选手郑崇质，男，职业是法曹，与狄仁杰是同事，最近老想杀人泄恨。并州府的人都知道郑崇质不易，听说他摊上了去西域或者交趾出使的烂差事，总之一年半载回不来。而家里头的老母却已经病重，他想侍奉在前都不可能。所以说，对郑崇质来讲，这回出差比出殡的心情还沉重。同僚还是很有爱心的，送送郑崇质，交给他一些用得着的细软。但郑崇质还是不高兴，这几天消瘦起来，跟丢了魂似的。

狄仁杰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他来到郑崇质面前，一把拉住他，说：“你一走，谁来照顾你母亲？”郑崇质痛苦地摇着头，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狄仁杰注视着郑崇质，轻声地对他说：“太夫人有重病，你现在要远行万里，不是让她老人家担心么！（太夫人有危疾，而公远使，岂可贻亲万里之忧！）”

郑崇质不肯说话，低着头。

狄仁杰笑了笑，平和地说出了下面几个字：“你别去了，我去吧！”郑崇质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有湿润润的东西在打转。

并州翻天了，父老乡亲争相称颂。很快，长史蔺仁基、司马李孝廉听说此事，害臊了半天。让同僚诧异的是，两人经过思考，竟然决定和好了。他们抱头痛哭的时候，蔺仁基是这么说的：“仁杰能为了别人出使绝域，我们还因为那些小事怄气，难道就没有一点惭愧吗？（吾等岂独无愧耶？）”就在狄仁杰走后，他们两人成了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们经常念叨狄仁杰，一个绝顶智慧，而又简简单单的好人。

出使绝域后，狄仁杰回到了工作岗位，在这里度过了一段不错的光阴。并州全体人员，对狄仁杰的评价只有一个：“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人而已。（要说谁最好，北斗星以南的地球，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狄仁杰。）”这句话让并州父老恨透了，因为太有名，朝廷看重了他，把他迁到了大理寺，去当大理丞。

大理丞，从六品上。此时，我们的狄仁杰，已经四十六岁了。可这位中年男人的事业才刚刚开始，大理丞，还只是他事业的起点而已。狄仁杰担任大理丞，又创造了一项震惊世界的记录——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而且，在这一年审理的一万七千人之中，竟然没有一个喊冤的。看清，是滞狱，这可是大唐最难办的冤、假、错案，都让狄仁杰摆平了。神断狄仁杰，注定不平凡，整个世界沸腾了！

DTTV问犯人：狄公案，可有冤情？

犯人：我们都不上诉，心甘情愿，有狄公审案，就算死那也一定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一年后，狄仁杰被任命为大理寺卿，正三品。狄家太高兴了，朝廷百官也很高兴（除了某些人），人们送他一个称呼，名曰“戴胄第二”。戴胄，贞观断案神人。如此，身为大理寺卿的狄仁杰，也可以直接和皇帝李治当面接触，让自己进军宰相成为可能。可李治见识到狄仁杰的厉害，并不是通过文章或者对策，而是一次当面的诉讼，通过这件事，李治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狄仁杰”。

【断案传奇】

李元芳：大人，后院发现一具无头男尸。

狄仁杰：以我断定，此人已死！

第二十九章 狄仁杰上谏救善才 北门人感动害素节

案件叙述：

昭陵的看守是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两位，他们主要的职责就是防止山民入山砍柴，伤了太宗坟前的柏树，另外防止脑子注水的人偷走昭陵前头的石像。总之就是这类工作，离不开人，却无聊之极。权善才统军严格，不讲情面，但对于一些小节，他还是很会通融的。

他不讲情面的时候，多数是下属违反军规、喝酒闹事之类的。他讲情面的时候，多数是人们迫不得已需要去办的一些事，譬如烧火做饭没有木柴。权善才认为，既然柏木就在眼前，活人又没了木材生火，为什么就不能砍掉几棵树用来做饭呢？

所以，他们很自信地砍掉了几棵柏树。几日后，有一飞骑严重违反军规，被权善才抓住猛扇他老脸。飞骑究竟犯了什么错，现已无从知晓，只知道这飞骑要被处死，必须要让李治知道。一般情况下，李治也不会接见死刑犯，但那飞骑鬼哭狼嚎、满地打滚、撕心裂肺地要求面圣，只因要感喟圣主的恩德。

于是，飞骑就被捆成了粽子带到了李治面前。

李治同情地望了飞骑一眼，忽然，安静的殿内，传出飞骑情绪失控的腔调。他死命往地面上磕头，一直磕到流血，总算是把大家的恻隐之心给勾引出来。随后，飞骑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臣有罪，臣……（此处省略二百字）可是大将军把昭陵的树都给砍了，臣肝脑涂地，也要将此事禀奏陛下！”

李治僵住了，他抽动自己的嘴唇，悲悯立刻变成了愤怒。权善才，竟然做主把老爸坟前的树给砍了，这不是让我背负不孝的罪名么？

李治当场发狂，响应飞骑同志的号召，一起号啕起来。大臣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跟着哭更不合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往未知的方向发展。李治愤怒完了，这才想起来要惩办凶手，于是命人直接把权善才关进大狱，择日问斩。事情果真朝着恶劣的方向突飞猛进，大理寺开始接待权善才。

大理寺卿狄仁杰详细听完案情，准备提交高院。

同僚用惶恐的眼光打量着这个平日里对大家很好的上级，眼神中透出期待妥协的光彩。是的，皇帝的意思谁都明白，就是让大理寺宣判权善才的死刑。狄仁杰，你会不会放弃他那只认法律、不认尊卑的性格呢？狄仁杰安静地走向书案，写下这么几个字：

“权善才伐昭陵树，罪当免职。若判极刑，臣以为不可。”

李治是孝顺的，他大怒，召来他选出的这个所谓的好法官：“狄仁杰，你不知道百善孝为先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何况昭陵，太宗之墓，天下人的君父，权善才毁了昭陵的发肤，其罪如何，你还不知道吗？不是朕非要杀了他，是他本为坚守，却放纵自我，这种人不杀，天下还有什么制约可言？！”李治想好了所有该说的话，等狄仁杰露出惶恐的神色，伤及父母，此仇不报，枉为人也！

狄仁杰来了，他站在早就等候在此的侍臣一列，听李治叨叨完。轮到他说话了，他用不急不缓的速度回答：“法律不只是天下人的，也是陛下的。臣这么做，就是为了替陛下保持法律的严肃性。陛下因区区树木就枉杀大臣，真是太玩笑了。陛下以为，昭陵有太宗之气，这没错。可您却不知，这天下万事万物，本就是天子皇帝的子民骨肉，都有太宗之血。陛下要杀权善才，臣不敢奉召！”

李治不喜欢狡辩的大臣，他厉声喝道：“昭陵已毁，使我不孝，朕必须杀了他！”旁边的侍臣，有的开始让狄仁杰赶紧出去，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了这个大理卿的身上。狄仁杰似乎没有听到侍臣的话，却向前迈了一步，用极度镇定的口气说道：“臣听说，触动逆鳞、忤逆人主，是天下最难做到的事……但臣不以为然，臣知道，触怒桀纣，臣不敢做；但触怒尧舜，臣却敢做！”

李治恐怖的面部忽然松弛了下来。

服气了吧？众人的确被狄仁杰高超的手法折服了，偌大的大殿里，李治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沉默起来。狄仁杰继续讲道：“臣何其幸运，在有如尧舜一样的明君下做官，臣不怕会有比干一样的下场。汉文帝时，有人偷窃高庙的玉环，张释之廷争面折，最后定案，仅仅把盗贼弃市。魏文帝想要迁流难民，辛毗上谏，扯坏他的衣角，但也被采纳。释之、辛毗是臣神往的好友，陛下若是不用臣言，是臣无能。臣死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释之、辛毗？”

实在是厉害，狄仁杰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一再提醒李治，让李治一定记住自己曾经的目标，不是当暴君，而是当尧舜一样的明君。他不把罪责往皇帝身上推，而是贬低自己，他上谏的方式，让群臣惊讶不已。

狄仁杰还有后招，他接着说道：“法律既然已经制定出来，就不可以随便违越，没犯死罪的人，就是不能定死罪。倘若法律无常，百姓如何措其手足？假使盗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之？如果今天陛下为了昭陵的一棵柏树杀死一个将军，一千年以后，人们将如何看待陛下？这就是臣为何不敢奉召杀人，臣不怕抗旨，怕的是陷陛下于不道。”李治惊呆了，他找到了，他找到了贞观年间群臣廷争面折，父亲转怒为喜的感觉。

是的，就是这样，狄仁杰，好一个狄仁杰！

几天后，权善才革职流放至岭南。而狄仁杰，也因上谏得到了李治的赏识，成为了一名御史，负责弹劾百官，纠正法纪。御史啊，狄仁杰，真给狄家争光。但狄仁杰却并不把争光一类的词汇放在眼里。

当然，他也没把别人的淫威放在眼里。起初，李治很高兴能选中狄仁杰当侍御史。但很快，他悔得肠子都青了。狄仁杰的出现，打乱了李治的美好形象，他常常因为狄仁杰的出现而窘迫不堪，也露出了他为人方面的重大缺陷。但狄仁杰没有发现李治好像很怕自己，他依然我行我素，对百官违法犯罪毫不留情，该罚就罚，该杀就杀。所以，农业部部长（司农卿）韦机痛恨他，李治宠信的小人王本立痛恨他。

韦机是个有本事的人。

贞观年间，他去册封突厥部落的可汗，半路上碰见小国动乱，被滞留西域，三年不能回国。他撕裂衣服，将归国途中碰见的情况全部记下，定名为《西征记》。回朝后奏报太宗，太宗大喜，拜他为朝散大夫。

显庆年间，韦机当上了檀州（北京密云）刺史。

命运造化，都是难以捉摸的事情。因契苾何力东征高丽，到了檀州，滦水暴涨，不能过河，将十万大军拦截住了。然而要命的不是不能过河，而是军队的粮食吃光了。在檀州这种地方，人口不多，却还要拿出粮食给军队，完全是不可能的。刺史韦机却哈哈大笑，一下拨出来了几十万石粮食。

契苾何力被雷住了，等军队再要，他还有。

后来，韦机告诉契苾何力，这是因为自己在农业上很有一套，其他也没什么。契苾何力上奏朝廷，李治闻讯，立刻升其为司农卿。韦机带来的惊喜还没完，他统领将作、少府两个部门，营造了很多别具匠心的建筑。李弘死后，就是他牵头制定的恭陵墓穴构造，于平地开左、右四所便房，将李弘的墓搞成了经典。所以，到了后来，李治就让韦机造宿羽、高山、上阳等宫殿，用于他和天后玩乐，宫殿奢华壮丽，令人震撼。

所以，狄仁杰就上谏了，他要告韦机坑骗君主，谋杀天下百姓的赋税。他说，韦机正一步一步把皇帝往奢侈上拉，陛下再只顾贪图享乐，浪费人力，天下共怨不说，您也得早早做好隋炀帝的打算。李治大恐，立刻撤了韦机的职。此事未罢，狄仁杰又告王本立，小人得志、嚣张跋扈，理应处死。

李治和王本立私交甚好，但还是给足了狄仁杰面子，让大理寺审判一下再说。大理寺给出了结果，建议说：“王本立罪大恶极，可以用全套设施对待他。”李治认为，王本立是国家栋梁，最好原谅他一次。狄仁杰上奏，“国家虽然缺少英才，但从不缺少王本立这样的英才，陛下就放他去吧！”

李治：“……”

狄仁杰：“陛下因为心疼一个罪犯而玷污国法，对吗？”

李治：“还是赦了吧……”

狄仁杰做出一副要脱掉官帽的样子，冷冷地说：“陛下非要赦免他，就先把臣流放算了。臣也算是未来忠贞之士的榜样，陛下呢？”李治算是服气了。王本立伏法后，因狄仁杰，朝廷风气大变。

此时，有人开始注意狄仁杰，她虎视眈眈地看着这个有超高智商的能人。狄仁杰，如果听话，我定会重用；但如果有一天他反对我，就算他有再大的才华，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下。走着瞧吧，希望你不要自作聪明。武则天召集北门学士，开始商讨立场问题，他们害怕在狄仁杰的努力下，朝廷格局会受到影响，削弱北门的实力。此外，最近的北门学士还有一个重大课题，那就是倡议天皇、天后去封禅嵩山，有可能的话，还要遍封五岳。

这是为什么呢？

【莫名其妙】

天后给出的答案很简单：嵩山最近。但这明显不是她封禅嵩山的真正理由，真正的理由，要等到实行封禅的时候才会揭晓。封禅毕竟是件大事，但这两年来，天下不太安宁，不是干旱（关中大旱）就是洪水（河北大水），不是地震（晋州地震）就是海啸（括州海啸）。所以，自从北门学士提出此项建议以后，朝廷的其他大臣都提出了反对意见，李治也明白，在天下百姓有灾难的时候去封禅，那是很离谱的。

郇王李素节，年轻有为的皇子，萧淑妃的儿子。

在北门学士的努力下，他从岐州（陕西凤翔）刺史调成了申州（河南信阳）刺史。上任的时候，他还收到了天后的一封信：“素节，你既然有病，就不要如朝了！”这是一封很奇怪的来信，因为李素节根本没病。

李素节咬了咬嘴唇，内心翻江倒海地将武则天骂了二百遍。

然后，他写了一篇文采斐然的《忠孝论》，作为皇子的上书递交到了朝廷（是王府上的参军偷偷提交的），准备感动一下李治。

文章究竟还是到了北门学士的手里，大家被李素节的孝心感动了。

感动之余，他们将李素节的文章交给了天后，让天后弄死这个偷偷和李治交流的孩子。李素节想象着，他隐隐记得很小的时候，爸爸喜欢捏他的脸。母亲死的那年，他刚刚九岁，是别人告诉他，他的仇人已经当上了皇后。他是想就这么算了，可这真的能算了吗？你想算了，她还骑在你脖子上拉屎！李素节的调迁令来了，他觉得是他的《忠孝论》惹怒了李治，才让李治下决心把他贬成鄱阳王，安置在满是烟瘴的袁州（江西西部）。

第三十章 李敬玄作孽弄军事 娄师德担任论吐蕃

天后不完全自信，否则也不会让李治一年换好几次年号。每一个年号代表一种人生的态度和国家的理念，从这些年来的年号可以看出，天后的理念有些混乱。天后还是很讲道理的，她原计划无论如何要去嵩山封禅才罢休，但吐蕃的入侵，让她暂缓了自己的计划。现在的吐蕃，跟以前一样强，只不过他们早就把松赞干布抛在了脑后。

自从打败薛仁贵后，他们频繁骚扰唐朝边境，终于惹怒了李治。

李治分析：第一，新罗趁着高丽破亡，把安东都护管辖之外的高丽旧地全部侵吞，应该管管了；第二，吐蕃频繁骚扰边境，实力强大，也得管；第三，这一东北一西南的，兵分两路，是不是有点儿管不来？

最后，李治决心让周王李显担任洮州道行军元帅，去和吐蕃较劲。为了防止李显用斗鸡的方法打仗，李治给他安排了刘审礼等十二位总管，供他指挥。同样为了防止李显势单力薄，李治让李轮担任凉州道行军元帅，加上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的鼎力支持，用以确保万无一失。在对待这个问题上，李治很尽心。

李轮，李显的弟弟，酷爱书法和文艺，热爱训诂学，他望着“契苾何力”这个名字，就像感觉到一股熊熊烈火在胸中燃烧，燃烧，再燃烧。这一天还是来了，考验他实力的机会来了，他激动得睡不着觉！

烈火燃烧到最后，熄灭了，李轮扭头问左右：“周王（李显）去不去？”

左右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回答：“不去。”

“哦……怎么的呢？”

“不知道，总之就是不去了。您去不去？”

李轮咽了一口苦水，“哦……哥哥不去，我也不好意思去（然二王皆不行）！”

两位仁兄的礼让着实令人羡慕，然而仗还是要打的。

朝廷派左仆射刘仁轨镇守洮河，准备反攻吐蕃。吐蕃进进退退，没了就抢点儿，有了就消费，双方僵持了一年。唐朝方面认为，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刘仁轨，赶紧回朝商议出兵吐蕃的事。

刘仁轨回来了，但如今的情况让刘仁轨很愤怒，每当他上奏的时候，总有一只苍蝇在一旁故意为难他。

李敬玄，以前待在吏部负责选官，很有声望，现在主要负责跟刘仁轨对着干，因为他最懂得《周礼》和新礼上头的繁文缛节，所以能跟李治说得上话。跟一个军事白痴叫板，还叫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刘仁轨也犯了小孩子脾气。互相看着不顺眼的二人开始暗中对抗，李敬玄每回都压得刘仁轨喘不过气来，刘仁轨忍无可忍。但终究，他还是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让喜欢挑事儿的李敬玄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回忽悠。

刘仁轨推荐西边镇守的人选时，是这么写的：“西边儿镇守的事儿，我认为除了李敬玄，还真没有第二个人能干得了！（西边镇守，非敬玄莫可！）”

李治很欣赏刘仁轨的知人善任，他完全没料到，这么严肃的事情，竟然被刘仁轨用来报复同僚了。开会的时候，他说，李敬玄与刘仁轨当庭讨论的细节，朕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敬玄举例、排比，真可谓是如数家珍，让他去西边镇守，的确是最好的选择。李治点名李敬玄，李敬玄要哭了。

让一个铨选天才选官和让一个军事白痴打仗，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李敬玄很有自知之明，他赶紧谦虚地表白，说自己其实啥都不懂。李治用赞许的态度表扬了他的谦虚，但李敬玄还在推辞。李治有些生气，他斥责李敬玄，“仁轨就是要朕去，朕都TMD万死不辞，你还有什么好推辞的！（仁轨须朕，朕亦自往，卿安得辞！）”李敬玄只有领命，成为了洮河道大总管兼安抚大使。

五月，募集而来的猛士集结完毕，行军途中忽然遭遇强冷空气，一身夏装的士兵冻伤无数，甚至有被冻死的。这是一个不妙的开局，李敬玄谨慎小心地上表朝廷，一是援军有死伤，二是头一次与吐蕃交锋，唐军大破敌军。河湟古道（黄河、湟水交汇处）的咽喉之处，是唐军与吐蕃交战的地点，也是中原势力进入河湟地区的必经之路。

初战告捷，让李治开始把心思转向东部。

新罗恬不知耻地帮助大唐镇守，监守自盗，口头上服软，但做出来的事情却表现出不想臣服的样子。到底要不要把新罗也灭了，把所有附属国都划归唐朝管理，成为李治左右为难的大事。侍中张文瓘，老人家卧病在床，却非要爬起来去面圣，反对出征新罗。张文瓘认为，现在吐蕃为寇，大唐发兵西讨，新罗虽然不顺，但也未曾犯边，如果又去东征，恐怕于公于私都不堪其弊！

上谏几日之后，张文瓘病情加重，仪凤三年（公元678年）九月初九薨，七十二岁。张文瓘是对的，因为单单吐蕃战场，已经让唐军疲惫不堪。

李敬玄的十八万大军在青海东部与吐蕃大将论钦陵遭遇，唐军指挥混乱，被搅成了马蜂窝。因为地形不熟，李敬玄让军队待在低谷，一动也不敢动，傻啦吧唧地等待吐蕃大军从高处俯冲下来。大将刘审礼自顾不暇，所率精锐又全部战死，被吐蕃人生俘。

李敬玄见刘审礼都被俘虏了，大惊，这才想起来要指挥一下军队。

他做领导状挥挥手，用带着哭腔的语气喊道：“都愣着干吗，还不赶紧给我撤！”

大唐军队一路狼狈逃窜，逃到了承风岭，一个可以作为屏障，供军队安顿的地方。至少，李敬玄是这样认为的。

论钦陵让跋地设尾随而来，吐蕃大军在承风岭摸进，他们看到了搞笑的一幕。李敬玄又把军队屯在了低矮之处！不是，这是在开玩笑么？李敬玄没开玩笑，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让人在下头挖了很多泥沟。跋地设莫名其妙，但他断定，唐军真的是逃命在此的，所以，他站在高岗，做出了鄙视的手势。（闻审礼战没，狼狈还走，顿于承风岭，阻泥沟以自固，虏屯兵高冈以压之。）

怎么办，敌兵杀下来了，到底要怎么办？！

……

有计谋的快说，我什么都不懂！

一个高大威猛的将军站了出来，用极度自信的语气对李敬玄说：“给我五百精锐，我能直捣黄龙！”

真的吗？快！

大人只需在此立等片刻，属下去去就来！

去吧。

李敬玄长舒一口气，惴惴不安地望着黑齿常之点兵、远去，直到看不见这黑夜中的背影。李敬玄只听见山冈上一阵骚动，嘁嘁喳喳的响动，和哭爹喊娘的叫嚷，一段时间后，就只剩下鬼哭狼嚎。

黑齿常之回来了，他理了理自己的武器，向李敬玄汇报了一下情况，“吐蕃大军被打到全军溃烂，跋地设已经领兵逃跑了（虏众溃乱，其将跋地设引兵遁去）。总管，我们是立刻去追，还是赶紧去追？请回答！”黑齿常之想用这次大胜激励一下李敬玄。李敬玄点了点头，他让黑齿常之先去休息。

第二日天一亮，他就下达了一个让人丧气的指令：撤军鄯州！

狼狈不堪的唐军开始了集体逃亡，裹着包袱当流民，也不打算去鄯州（青海乐都），也许是吐蕃太强大了，大家赶紧逃命吧！

在李敬玄的带领下，大军溃散开来，再也召集不起来了。

趁着论钦陵没有发觉唐军的现状，还有躲到安全地带的时间。将领都被俘虏，大总管又什么都管不了，士兵逃，也就逃得坦然。有一个高个子的大胖子，也收拾收拾东西，坐在大石上望着比兔子跑得都快的唐兵，准备加入他们的行列。他叫来几个人，又叫来几个人，说了些大家联合起来，至少能有个照顾的话，大家就追随他，一起停在那里招呼逃兵。

看着越聚越多的人，他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

他叫娄师德，是贞观四年（公元630年）生人，少年时进士及第，如今四十八岁。他是大唐的监察御史，本是一介书生，却始终有血战沙场的梦想。这次参军，他响应皇上《举猛士诏》的召唤，以文采卓越充军，只是当一些闲职。

但如今这等状况，他不能坐视不管，军在人在，军毁人亡！

说完，在众人冷淡的眼光中，他提了提自己的裤腰，大腹便便地望向西方，“人，可以这样亡命天涯一辈子，为何不能杀入敌军，一雪前耻呢？大唐玄甲，所有的败绩，都是领导的不当，而不是你们的不力啊！”逃兵们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他刚毅的眼神告诉他们，与其相信逃亡可以保命，不如相信镇定可以立功。

娄师德说：“我只需要你们集合起来，汇集成浩浩荡荡而又沉稳无比的铁军，与对方对峙，仅此而已。”

吐蕃人听说李敬玄狂逃后，率众来追，却瞧见娄师德在此处扎营，大军像什么败绩都没有似的，稳稳当当和他们对峙起来。吐蕃不敢妄动，他们还记得围剿李敬玄的深夜，被几百个唐兵杀得血肉翻天的场景。

不久，唐营中走出一个大胖子，穿着文人的官服，领着几个使者来和吐蕃谈判了。他们往赤岭方向走去，吐蕃大将论赞婆迎接了他们，寒暄完毕，步入正题。

“以吐蕃的实力，若和大唐死拼，能有多少胜算？”中年胖子缓缓地问。

“没有胜算。”论赞婆倒也直爽。

“不打不会败，打会惨败，为何非要打？”胖子用笑话论赞婆脱了裤子放屁的口气问道。见论赞婆没有反应，娄师德逼问：“我大唐物阜年华，你们却并不丰实，如果非要内耗，我们还是很欢迎的。”

论赞婆沉默几秒，忽然笑了起来，“大家以后走走亲戚，交流交流感情，还是好的，内耗什么的，就免了，免了！”

论赞婆的确爽快诚信，娄师德走后，竟然数年未曾犯边。

第三十一章 刘易从舍身换生父 裴行俭出谋游西域

吐蕃大军回撤，双方收兵。吐蕃朝廷上，群臣开始恭贺这次的大捷，这意味着吐蕃能和大唐平起平坐了。唐朝朝廷上，李治加封黑齿常之为左武卫将军，贬李敬玄为衡州刺史。事情该结束了，可恰在此时，忽然从朝外杀出几个书生。这些人被五花大绑着来到大殿，争先恐后地要发言。

李治不解地看着他们，问他们为何会做出这种令人不解的事情。书生开始给李治磕头，在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们都是刘审礼的儿子，争先恐后地要求自缚着去吐蕃换回父亲。一命换一命，甚至两命换一命！李治最欣赏孝顺的孩子，他决定指派刘审礼的次子刘易从前去。

刘易从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了吐蕃，难度超乎想象，因为吐蕃人根本不答理他。是啊，谁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去管一个外来人的事情呢？

刘易从向大家说明了情况，愿意一命抵一命，只要能让父亲回家，要杀要剐随便。

刘易从开始哭，嘹亮的哭声扰得别人心神不宁，也让人于心不忍，有的官员站在旁边看，竟然也忍不住鼻子的酸楚，流下几滴热泪。终于，一个人受不了这等折磨，他站了出来，告诉了刘易从一个关于刘审礼的消息。

“孩子，你不用等了。”他说，“你也用不着抵命，因为你爹已经死了！”

“死了……”

“是。”

刘易从的父亲是带病出征，走之前就已经病重，可刘审礼非要带兵出征。

刘易从愣在了那里，又开始哭号。

那人也有些不耐烦地问：“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呀，回去吧。”刘易从没听那人的话，依然哀哭不止，从早晨一直哭到晚上，第二天天亮，大家发现他声音嘶哑地瘫软在那里，还一直不停地哭。吐蕃大臣们扭过头去，心里头不是滋味。刘审礼是吐蕃最为得意的战利品，可你看看他的孩子，忍心吗？

最后赞普发话，“人毕竟都死了，别计较那么多了，还给他吧……”

我们看到，刘易从趴在刘审礼的尸体旁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他背起父亲的遗体，不作声地流着泪，光着脚往回走去。

《围炉夜话》说：“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源。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所以孝居百行之先；一起邪淫念，则生平极不欲为者，皆不难为。”这句话到了如今，已经不被人重视，可它究竟对不对呢？不久的将来，刘易从会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这里面的道理。

动人的一幕到此为止，唐朝方面，李治已经召集好大臣，商议如何对付吐蕃。意见分成了三派，第一派主和，第二派主战，第三派主张看情况办。所谓“人多不下蛋，鸡多瞎胡乱”（或者是“鸡多不下蛋，人多瞎胡乱”，哈哈），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三派扯犊子扯了一整天，一直到傍晚，竟然没能下出任何结论。

最后，李治难过地说出了自己的意思：“天这么晚了，都先别回家，在我这儿吃完饭再走。”

【太学生的论文】

如何对付吐蕃，已经荣升为国家战略。上至天皇天后，下至坊间茶馆儿，都有很多人睡不着觉，看一眼小红炉上茶壶忧郁的小蒸气，苦苦思考吐蕃的未来。太学生魏元忠也是睡不着觉的一员，他拿出文房四宝，写了一篇讨论防御吐蕃的策略，提交给了李治。文章的主要内容如下：

第一，文武并用，强大我们的国家；

第二，选拔人才不能老选官二代，穷人家里也是能出人才的；

第三，赏罚要分明，老百姓眼睛雪亮；

第四，应该把薛仁贵、郭待封等人杀了！

第五，好好养马，因为马是人类的朋友，而且是行军作战的主要交通工具。

这和防御吐蕃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有，太有了！

您老老是忘不了杀死薛仁贵，薛仁贵跟你有仇吗？

李治激动地放下上书，召见魏元忠，一番对话后，他被魏元忠的排比句震惊了。李治让他直接到中书省上班，在仗内供奉（在皇帝身边儿负责琴棋书画诗酒花之类的某一项陪玩儿）。李治这种举动，我只能表示同情，魏元忠和武将有着刻骨的仇恨，倒也没什么错。可在未来，他也会让李治吃尽苦头。

李治，一位想要向尧、舜看齐的好皇帝，你就等着吧！

仪凤三年（公元678年）十二月，因种种事情不顺，天皇、天后下定决心改年号。

说起来，什么不顺，要怨就怨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的。年初的时候，为了顺应天帝的号召，天后决心改年号为“通乾”，意为通天，也就是欲与天公试比高，我和天公同妖娆的意思。

年号下发以后，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首先是人民群众方面，百姓认为这两个字的发音简直是太不吉利了。其次是群臣，群臣也都叽叽喳喳，越是不想想那意思，那意思就越自动往外跳。有人很是不明白，这两个字的读音究竟坏在哪里？我们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事情，其实原因却很简单，因为我们的读音变了。

在此，本人要普及一下唐音小知识。

古代官话是变迁的，但只要是汉字和汉字读音的语言，就是华夏语言，只不过腔调受影响很大（如雅言、扬州话、汴梁话、南京话、长安话、北京话等）。举个例子，zh、ch、sh前面的u，在古代一些地方的发音都是i，那么，你试着读“蜀绣”二字，就会发出“屎臭”的读音。“猪”，也就可以称为“彘”。所以，“小猪猪”，极有可能读作“小治治”。（不过本人要说明一下，彘是大猪，豚是小猪）

既然如此，那么，摆在李治面前的问题就很严重了。“通乾”二字，发音如下：

“通”，读作“ten”（类似于英文“十”的发音）；

“乾”，读作“晴”（将“穷”和“晴”混淆，便是这个读音）。

各位同学，跟我用唐朝口音大声朗读一遍——“ten——晴”。百姓们，多读几遍吧，多读几遍，问题就跳出来了，百姓们哈哈大笑，是啊，到底是“通乾”还是“天穷”？这个“天穷”，会不会让“天”皇“天”后很没面子啊？更离谱的是，就在此时，史书也不失时机地记载下了发生在最近的奇异场景。

一，泾州有一家人生出了一对连体婴儿，心口窝长到了一起，大家认为这和通乾有点儿关系；二，百姓都收到了通知，说就从现在开始用通乾年号，大家哈哈大笑，一口一个天穷，一口一个玩完，给了天皇天后很大的压力；三，吐蕃赢了大唐，就连薛仁贵也惨败而归，就很能说明问题。

你看看吧，还天穷，你俩天皇天后这是要死吗？于是到了年底，二人赶紧下诏，宣布来年废掉通乾之号。

调露元年（公元679年）的春天，右仆射戴至德薨。那日，李治上朝，捏着戴至德的谏言，对着群臣哭，非说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于直言上谏、不徇私情了。李治哭得伤心，其他人也只能跟着难受，一直到了二月，朝廷上下还没有一件事能让李治高兴起来（太痛苦了）。戴至德对吐蕃的意见不一般，李治也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大臣又没完没了地争论，谁也不让谁。

有一天，西南方向来了奏报，送来了一个让满朝上下停止争论的消息——吐蕃的赞普死了。继承赞普的，是一个刚满八岁的孩子，名曰器弩悉弄。李治表示沉痛的哀悼，然后手指头欢乐地跳动着。

【满肚子坏水】

究竟要不要趁着吐蕃赞普新死出兵呢？

不可。早在八个月前，裴行俭就上书以为不可，他明确地告诉李治，现在的吐蕃根本就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赞普当政，现在却是神将钦陵当政，大臣比以往和睦，打也是白打。李治曾经很失望，但现在，他想起了裴行俭还说过的一句话：“等着吧，不久之后，吐蕃会派人来求和的！”

裴行俭说对了，八个月后的今天，吐蕃使者来报丧，顺便带来了一封修好的书信。这封书信的作者，是大唐的文成公主。

陛下，还打吗？

李治摇了摇头。

现在，先简要介绍一下裴行俭先生。

苏定方大师，战功赫赫的大将，满脑子计谋，只烦无人领悟，好在有裴行俭。所以他把所有的兵法和战略统统传授给了这位书生出身的人，苏定方说，我总以为这个世界上无人可教了，但自从有了你，世界变得好美丽。（吾用兵，世无可教者，今子也贤。）裴行俭就是用来当牛人的，他的兵法暂且不提，他的书法就已经能让李治喜欢到疯狂的地步。

在李治心中，虞世南、褚遂良、裴行俭，这些人是能够相提并论的，可能让他着迷的只有裴行俭的书法。李治平日里的动作很可爱，他有一些手帕，每日爱不释手的翻来覆去地看，这不是因为他女性化，而是因为他太喜欢裴行俭的字了，所以专门让裴行俭把诗文写在手帕上头。

裴行俭精通玄学，也是继袁天罡以来，众人最服气的预言家。

他喜欢搞什么预言，曾和李敬玄一起铨选人才，评论：“苏味道、王剧二人，日后必然是宰相。”有一回，李敬玄曾举荐四位贤人，分别为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这四人，是垂名千古的“初唐四杰”。裴行俭面试后，也不顾什么四杰不四杰，先把王勃怒斥了一通，说王勃浮躁炫耀，肯定没有官爵俸禄。

至于杨炯，此人深沉不语，可以当个地方长官，再往上走，不可能。然后，他开始评论卢照邻和骆宾王，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说：“这两个人，颇有才华，却不能把控自己，他们的下场就是不得好死。”

裴行俭是对的，所以众人觉得，裴行俭这个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不过裴行俭终究还是错了一回，朝廷百官开始戳他脊梁骨。事情的起因是西突厥与吐蕃联合，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以及别帅李遮匐二人，联络各部落和吐蕃，一度领兵威逼安西都护府。吐蕃求和，也只是怕手忙脚乱没能力阻止大唐进攻而已。现在，真相出来了。李治决定开个大会，集体讨论如何对付他们。

百官认为，一定要整死这帮不知好歹的家伙！

李治说：“然。”

此时，大家最鄙视的裴行俭站了出来，摆了个令人作呕的Pose，反对大家暴躁的分析。他慢吞吞地说道：“吐蕃入寇，审礼都死了，干戈未消，怎么又开始讨论打西方呢？”裴行俭又说了一大堆让人莫名其妙的话，“波斯王不是刚死么？他儿子在京师当人质，我们应该派人护送他归国了。护送波斯王子回国，要路过吐蕃和西突厥，到时候趁机拿下，可以兵不血刃。”

裴行俭，这么说你很有办法，你去吧！

在众人莫名其妙的眼光中，裴行俭领命了，李治派裴行俭为波斯册封大使，去波斯册封新波斯王，顺便去大食国安抚一下。众人也许忘了，或者说根本就不知道，裴行俭被贬西州十几年，早已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他闭上眼睛都能清楚每个区域会发生什么变故。事情正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来到西州，裴行俭歇息了好一阵时间，他召集西州子弟一千多人，描述了自己的孤单，让他们陪自己在帐下聊聊。阿史那都支派了很多斥候去刺探军情，斥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唐朝大使，除了文书和粮食，其他的几乎啥都没带，还和一帮浪荡子弟吃酒作乐。这样看来，他根本就不会对西突厥和吐蕃产生任何威胁。

在西州子弟的簇拥下，裴行俭继续描述自己的孤单，讲述自己的故事，众人哈哈大笑。有人问：“大使啥时候走？”裴行俭说：“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天太热了，坐在石头上都烫得腚疼，等凉快一些，我们就出发。（扬言天时方热，未可涉远，须稍凉乃西上。）”裴行俭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凉快了很多天，四镇的酋长和领袖都听说大使来了，于是也来到这里和裴行俭聊天、吃饭、看喜剧。裴行俭做出一副纨绔的样子，“我当年也是在西州混过的，西州真TMD没意思。不过我感觉打猎太带劲了，今日，要找我以前的朋友一起打猎，谁愿意跟我去？”

【西祠胡同】

李敬玄：人生苦短，必须性感！

裴行俭：其实从你跟刘仁轨作对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性感了。

第三十二章 裴行俭流氓耍都支 特洛伊奇谋砍突厥

酋长都在这儿，西州的子弟哪里见过这么隆重的场面，纷纷报名参加。和裴行俭一起去打猎的人，人数超过了一万。裴行俭打了个饱嗝，皱了皱眉头，说：“人数是不是有一点点多？”

也不管是多是少，草原大得很，多少人不是打？

裴行俭带着一万多人的打猎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回乱跑，践踏草原，罪恶滔天。一连几天，都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去做什么。

几日后，奇迹出现了。这帮猎人一改往日浪荡的作风，忽然变得那么有素质，整整齐齐地列队，听候裴行俭的安排。裴行俭成功地瞒过了所有人，这支受过他训练的部队集结成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号令一下，挥师西去，一路马不停蹄，一直杀到了距离阿史那都支大营十里远的地方。

此时，阿史那都支正在愣神。

有斥候来报，说不远处有大股军队出现，问阿史那都支要不要查。阿史那都支紧张起来，派人再探。斥候飞奔而去，此时，他看到了一个和谐的场景。一大堆胡人小年轻吆喝着来回乱跑，唧唧歪歪地在那里闹腾。显然，这是一帮无良少年，背着家里人，牛羊也不放，出来撒欢，无良少年啊，斥候说。

阿史那都支听完奏报，鄙视地笑了笑。

现在的孩子，可真是的！

裴行俭从人堆中出现了，他瞧了瞧远方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挥挥手，军队立刻恢复成了井然有序的样子。胡人有爱援助团开始行动了，在裴行俭的率领下，他们忽然暴露出凶神恶煞的眼神，抽出砍刀，只等大使一声令下。都支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因为他和李遮匐约定，汉（族）使来了一律不见。

他做得很好，因为根本没有唐朝使者过来。

但很快，这种情况会被裴行俭打乱。

裴行俭的兵团行动了，他们将都支包围起来，却并不开杀。都支崩溃了，他领着一帮亲信出来迎接大使的大驾，“大使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大使先下马来我们营地谈谈多好啊……”裴行俭看一眼旁边想笑的突厥族小年轻，递了个眼色。那帮子弟坏笑起来，撸起袖子，下马将都支围了起来。

“大使，不带这样的，哎哟别绑，我操，我是来欢迎你们的！”

“大使饶命，饶命，别揍，别揍，我的脸破了！”

……（五分钟后）

“大使有什么要求就说吧，别打啦，呜呜呜呜……”都支鼻青脸肿地瞧着裴行俭，裴行俭一脸坏笑地望着被打成了猪脑袋的都支。裴行俭还是很公事公办的，他没有让都支给自己唱个歌听听，也没有让他给自己捶背捏脚，而是让浪荡子弟将都支扒光，搜出了他的契箭（类似于玄铁令）。

就这样，和都支同盟的所有部落均收到了某日集合的信息。

集合那天，各部落酋长被裴行俭下了饺子，一个不落地捆绑起来，扭送到了碎叶城。有人大喊冤枉，裴行俭不予理会，他交代碎叶守军道：“等事情过去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没时间跟他们废话。”

他整理了一下队伍，披甲上阵，朝着李遮匐的方向杀去了。

裴行俭是和平主义者，他并不主张杀人见血，但这回，跟随他的几人似乎看到了血拼的苗头。在奔袭李遮匐的路上，裴行俭略带微笑的脸部表情刺激了大家的神经——难道真的要打吗？忽然，大家瞧见从对面飞奔过来几个骑兵，那骑兵还冲他们招手。裴行俭示意他们赶紧过来，那几人大喜，加快了速度。

等逼近裴行俭的时候，他们才看清楚，原来这不是自己部落的人，全都是唐朝铁骑，太阴险了！

赶紧掉头逃跑。

裴行俭招呼众人上前拦截，那几人大概是累了，没几步远就被唐兵抓住。审问下，他们交代，他们有几个是都支派去，向李遮匐通风报信的。剩下几个，是李遮匐派来给都支问安的。裴行俭乐呵呵地用手指敲击着自己的马，朝他们说道：“李遮匐的人就不用去都支那里了，我刚宴请完都支，他过得还不错。你们现在要活命的话，就赶紧原路返回，快马加鞭地告诉李遮匐……就说，都支已经被我请走了，其他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李遮匐降了，兵不血刃。（行俭释遮匐使者，使先往谕遮匐以都支已就擒，遮匐亦降。）

事情都办完了，裴行俭也该安排安排其他事情了。

他整顿了一下碎叶守军，然后饱含深情地对跟随而来的波斯王子说：“这里的事情都办完了。”他指着杳远的西方，眯起了眼睛，“看清楚没，那里就是波斯，你自己回去吧。不能送你到家门口，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脸皮真够厚的）。我在这里有任务，我需要重新规划一下碎叶的布防和城市建设。”

目送（注意这俩字）波斯王子走后，他看着站在一旁的王方翼，信任地说：“安西碎叶城的营造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们一起反叛吧】

裴行俭回朝了，但突厥与吐蕃的动乱还没停止。

十月，单于大都护府阿史德温傅、阿史那奉职二部响应吐蕃号召，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大规模反叛。他们胡乱立了个名叫阿史那泥熟匐的人当可汗，领导二十四州酋长，号称数十万进行造反。鸿胪卿萧嗣业（时任单于大都护府长史）、右领军卫将军花大智、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挥师征讨。

萧嗣业的战斗力在唐朝大将中数一数二，连战连捷后，唐军开始了休整。那天，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萧嗣业见雪很大，也就放松了警惕。数十万突厥大军趁着雪夜突袭唐营，萧嗣业被杀得狼狈逃窜。

副将花大智、李景嘉领步兵，随战随走，最后才算顺利抵达了都护府。

溃败之后，萧嗣业被流放到了桂州，花大智、李景嘉两人免官。朝廷决议，让脑门儿清醒一点的左金吾卫将军曹怀舜屯兵井陉，右武卫将军崔献屯兵龙门，以防突厥忽然袭击。而突厥方面，则爆发出一场复兴突厥的思潮，他们联合南部的吐蕃，东北的奚、契丹，择机对唐朝边境进行撕咬。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唐朝捉襟见肘，顾头不顾腚。联军决定，让契丹和和奚现在东北闹腾闹腾，把营州吞掉再说。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营州都督周道务的下属，户曹唐休璟，壮汉一枚，领着小股唐兵一举将进攻营州的敌军撕成了碎片。这让身处东北的契丹意识到，和突厥这样的部落当盟友，没有瓜分大唐的份，只有遭人砍的份儿。所以，大家也就回军，该干吗干吗，突厥来信就回一封，至于出兵，还是要看突厥方面有没有诚意（给钱）。

【请客后的故事】

裴行俭，长安。

调露元年（公元679年）十一月的一天，天皇李治非要拉上裴行俭一起喝酒。喝得正欢，李治忽然深情地说：“爱卿，你文武双全，朕要给你两个大官！（卿有文武兼资，今授卿二职！）”裴行俭谢了李治，他一猜就知道李治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不就是礼部尚书的文职和右卫大将军的武职么？文职先一边凉快去，右卫大将军可不是白白能拿到的，陛下有什么话，就赶紧说了吧，别绕弯子。

几日后，裴行俭成了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将兵十八万，与西军检校丰州都督程务挺（程名振子）、东军幽州都督李文暕联军，共计三十余万，向突厥进发。

突厥叛乱扰乱了天后第N次想要去嵩山封禅的计划，永隆元年（公元680年）三月，裴行俭先行到达目的地，大破突厥于黑山，生擒部落酋长，为广大官兵树立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榜样。

【特洛伊木马】

突厥兵忽然间变得很有头脑，就拿上一回萧嗣业的惨败来说，就很有代表性。其实萧嗣业并不完全败在行军作战上，大雪之前，他的运粮车就被突厥兵抢跑，士兵饿死无数，所以才惨败的。突厥人很兴奋，他们觉得什么《孙子兵法》上的东西还是可以用用的，就比方说抢对方粮食，对方就没有饭吃，的确实用。

所以，当裴行俭行军到朔川的时候，突厥人开始琢磨着把老裴的军粮也抢光。

裴行俭却边走边教育部下，“用兵之道，对下属要真诚，对敌人要狡猾。上次，萧嗣业的粮食让突厥劫走，士卒冻死饿死，所以才惨败。这次，突厥肯定还想着用原来的招数，我们不急，陪他耍耍！”随后，他安排了三百乘运粮车，每辆车的旁边，都有一帮丢了魂似的脑瘫患者守卫。

这是裴行俭交代好的，他给粮车守兵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眼神涣散，半死不活，春天穿着大棉袄，见着敌兵就逃跑。”这种要求，士兵们还是做得到的。粮车很大，每一辆上头都有丈宽的麻布裹着。其实，满肚子坏水的裴行俭把粮车上的粮食全换成了手持陌刀和弓弩的精锐，每辆车上有五个，他们的任务就是扮演粮食。

于是，剽悍的突厥大军来了，来抢唐军的生命之源。

他们杀来了，神采奕奕，眼露凶光！

几百粮车护送人员抱头鼠窜，突厥兵大喜，拉着粮车就往有水的地方跑。因为马不停蹄地来抢粮食，大家都又累又渴。突厥兵下马洗脸，有人想瞧瞧中原人吃的粮食是个什么样，于是拿着砍刀劈开一块麻布。正是这一声麻布碎裂的声音，瞬间扯出了一场凶残无比的大屠杀。

奇怪的是，粮食忽然动了，麻布纷纷扬起，从每辆车上跳下来四五条好汉，人手一把雪亮的陌刀，冲下来就是一阵狂砍。在一旁洗脸、休闲的突厥兵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找战马，却发现战马都在不远处啃草，虽然距离不远，但想要去骑，时间根本不允许。几秒钟的工夫，三百粮车上的一千五百名手持陌刀、身负强弩的猛士就扑到了他们的面前。

成了鱼肉的突厥兵也就成了鱼肉，没成的骑上马就撒丫子跑，背后战友的情况他们不想多看。

裴行俭失误了，多数突厥兵还是顺利逃脱了他精心设计的特洛伊木马。

第三十三章 裴行俭神算震军旅 黑大将勇猛定河源

裴行俭不会犯低级错误，突厥兵来了，他领着精锐，忽然从草丛中站起来，所有躲在突厥逃兵必须经过的路边的唐兵突然杀出，将突厥的抢粮大部队冲了个措手不及。前有猛虎，后有豺狼，前军赶紧选择了相对不凶的豺狼，纷纷往后头跑去，可后军并不知道前有猛虎，只知道豺狼即将咬断他们的喉咙。

突厥军前后拥挤，乱成一团。

裴行俭下达了见血的指令，唐军积极执行，突厥军几乎一人不剩。

裴行俭大大方方地发出通告，问突厥：粮食在呢，还敢抢么？

突厥叛军怕了，他们认为裴行俭这么做，有两个效果：第一，我们再也不敢抢粮食了；第二，唐军可以用运粮车开道，我们只会麻溜闪开！（自是粮草运行者，虏莫敢近。）

裴行俭领军回到了单于府的北面扎营，他说，突厥还会来。

唐兵忙碌着扎营、挖沟壕，辛辛苦苦，即将挖完，裴行俭忽然下令，全体人员火速转移至高岗。将士埋怨，毕竟，人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你蹲在那里努力了半天，可结果只是一个屁。裴行俭也不解释，严令全军上高岗集合，违令者杀。众人老大不情愿地收拾东西，离开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天色已晚，这短短几小时的一夜，能发生什么的事情呢？

裴行俭白了一眼还想阻挠行动的偏将，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执行！”

军队在高岗上驻扎，刚入营，天空忽然刮起了阴风，几个霹雳过后，下起了瓢泼大雨。顷刻间，原先的山隙汇成了三米多高的洪水（水深丈余），原驻扎地已经成了汪洋一片。诸将骇然，问裴行俭怎么回事。裴行俭一笑，“以后你们听我的话就是了，不必问怎么回事！（自今但从我命，不必问其所由知也！）”有人问接下来该怎么办，裴行俭说：“我也没办法。”

有人认为突厥军队会藏在不远处的黑山上，他们必定占据山势，不肯下来。但据裴行俭分析，情况并非如此。

休整后，裴行俭指了指山的那边，他说，他总算想起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原地解散，傍晚前，到山的那边集合。这么雷人的决策，显然让许多人听不明白，为了让大家更好地完成任务，裴行俭说：“突厥就驻扎在这山中，我也不管具体在哪里，你们这些大将的任务，就是领导各队顺着山路走。碰见敌人就杀，遇到贼人就砍。”

众人听罢，大喜，有了发挥自己专长的舞台，诸将开始了疯狂的狙击。

数战之后，贼军彻底崩溃。

一年后……

阿史那伏念和他的盟友阿史那温傅还在逍遥，裴行俭再度率领大军，屯兵代州，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裴先生还是很友好的，他派了几个长相不错，口才也不错的人分别给两位仁兄洗脑。

具体情况约略如下：

伏念，裴大人其实是很关心你们这些失足中年的，你如果对我能像温傅对待去他那儿的使者一样好的话，说不定裴大人一高兴，就许诺给你免死呢！

什么？什么叫“对我能像温傅对待去他那儿的使者一样好”？

哦，哈哈哈哈，您还不知道啊，温傅早就想和裴大人谈了，听说比我们提前，对那拨使者态度很好哦！

伏念一听，深沉讪笑，心想：温傅这个狗日的。

同上，温傅也迎来了同时抵达的唐朝使者。

温傅，裴大人其实是很关心你们这些失足中年的，你如果对我能像伏念对待去他那儿的使者一样好的话，说不定裴大人一高兴，就许诺给你免死呢！

什么？什么叫“对我能像伏念对待去他那儿的使者一样好”？

哦，哈哈哈哈，您还不知道啊，伏念早就想和裴大人谈了，听说比我们提前，对那拨使者态度很好哦！

温傅一听，深沉讪笑，心想：伏念这个狗日的。

还是温傅同志更痛快，他听完使者的忽悠后，立刻给裴行俭写了一封表达诚意的信，交到了使者手中。

使者回营，裴行俭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出温傅的信，说一定要让伏念同志瞧一瞧看一看。伏念果然看了，看罢还骂娘。他抬起头，看唐朝使者表情友善，感觉这才是善良和诚信的所在，遂决心与温傅划清界限，发誓要亲手抓住他献给老裴，聊表寸心！间谍兼使者们回到了大营，裴行俭问了几句，就再也不提此事了，众人很是纳闷儿。几天后，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远处烟尘通天，滚滚地爆出原子弹爆炸一般的蘑菇，向南漂浮，唐兵大惧。一般来讲，出现这种情况，都是敌军大举奔袭造成的。裴行俭出帐，看了看远方的烟尘，忽然呵呵笑了起来，他摆摆手说：“这是伏念抓住了温傅，来投降的，不用怕。摆好阵势，受降如受敌，则可万无一失。”

军队奉令，严加守备，等了半天，果然没了动静。

满肚子坏水的裴行俭派人去犒劳伏念，伏念撒开嗓子开始哭诉自己的悲惨经历，痛斥温傅的狼心狗肺，并希望唐朝大人可以宽宏大量。裴行俭安慰伏念休息，接管了他的部队，等待朝廷使者的到来（来犒赏他的）。

【自己家人】

裴行俭的功勋，明眼人看得清楚，他本应受到别人的赞誉。

但裴行俭自己说，他没这个福气。很快，有一个人很例外地看出了裴行俭的破绽，还说裴行俭是小人。至于为什么，那就得看看反叛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伏念。他说，伏念其实是被程务挺、张虔勖两面夹击，走投无路才逃到裴行俭那里的。碛北的回纥又逼着他往南，没有办法才投降的。他不知道裴行俭为了安定突厥，答应不杀伏念，他只知道伏念叛乱，就该受死。

所以，在他的倡议下，朝廷下达了这样一个命令：伏念、温傅都要处死。

另外，裴行俭也不能太得意，大家商议决定，伏念的投降还真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于是第二个决议出来了，裴行俭西征不作为，功劳一点也没有。

李治反对大家的意见，他认为裴行俭很不容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于是，他赏赐了老裴二两银子（也有可能是四两），让他回家买酒喝。

上书揭发裴行俭的人，名叫裴炎，这是一个性情宽厚的人，也是裴行俭的同族。裴炎，字子隆，绛州闻喜（山西闻喜）人。他读书万卷，性情宽厚醇和，但很少和别人开玩笑，骨子里有一股鸿鹄之志。他是明经科进士及第，当过御史，当过起居舍人，慢慢混到黄门侍郎的位置上。

裴炎是很让人佩服的一个人，当上大官，半分钱都没贪过。

他拿裴行俭开刀，也是很有原因的。

郝处俊罢相，刘仁轨年迈，裴行俭有如此大功，最害怕的人会是谁呢？

没有武皇后猛吹枕头风，李治也不会用二两银子（只是个比喻）打发叫花子似的打发裴行俭，还不给他记功。宰相是没裴行俭的份儿了，这对武皇后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裴炎未必是武皇后的亲信，但却实实在在地帮了武皇后的大忙。裴炎拿自己同族开刀，难说是不是书生纸上谈兵。

李治下令，杀了投降的五十余位可汗。裴行俭仰天长叹，“杀降是不对的，以后你劝降，人家还信你么？”

裴行俭知道大势已去，从此杜门不出。李治会为他的决策付出惨痛的代价，是的，身有可汗血统的伏念死了，两年后，蛰伏不出的十姓突厥大军极度不信任唐朝，他们举兵数十万，再度挥师叛乱。李治突然很怀念裴行俭，他重新征调其为金牙道大总管。大军筹备完毕，永淳元年（公元682年），裴行俭去世，时年六十四岁。

应该来说，裴行俭是个神话，总是泄露天机。评论苏味道、王剧的时候，他还补充过几句，“你们是未来的宰相，可我不行，我看不到儿子的成长。十几年后，你们当上宰相，我希望你们能照顾一下他们。”

这段话被史家记录下来，他所说的每一句预言，都变成了白纸黑字的事实。

裴行俭一生清廉，他的子孙能自立，不需要别人养活。太子李贤去探望过他们，回来奏报说，裴行俭说的真没错，李治下诏，停止对裴行俭家属的蹲点看护。（诏皇太子遣官护视家事，子孙能自立，乃停。）

传说，裴行俭的儿子中，有一个名叫裴少俊的，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人很有才，长得也不赖。裴行俭当礼部尚书那会儿，在儿子身上，就发生了一段唯美的爱情故事。裴行俭是朝廷的礼部尚书，一日，他让裴少俊去洛阳采购树苗。在洛阳，大胆叛逆的裴少俊，与一美女勾搭上，约会翻墙，用很酷的姿势坐在矮墙之外，骑马看美女。

这段故事，后来被一个叫白朴的元代戏剧家写成了段子，取名《墙头马上》。

【斯人已去】

调露二年（公元680年），文成公主去世，吐蕃百姓为她建造了很多祠堂，怀念这个来自大唐的公主。而吐蕃方面，彻底撕毁和约，领兵侵犯河源（青海西宁东南）。大将黑齿常之分析认为：吐蕃和突厥有本质的区别，突厥往往是因为缺吃缺喝或者害怕而反叛，吐蕃不一样，比起突厥，他们更有脑子。他们之所以与我们协定之后再撕毁合约，无非是筹码不够，他们输不起。

黑齿常之是对的，吐蕃什么都具备了，他们取得了青藏地区几乎所有的部落，唯独不敢往东扩张。

因为那是他们害怕的对手，因为那是大唐！

黑齿常之在河源地带镇守，可谓是光杆儿司令。这不是随便说说，看看他周围的情况就知道，一没有足够的兵马，二没有足够的粮食，黑齿常之压力之大，不是我们这群人能了解的。但很奇怪的是，吐蕃屡屡进犯，黑齿常之都能轻松击退，令人佩服。黑齿常之的战略是，没粮食不能老是伸手要，否则显得脸皮太厚。

他在河源要害旁边设置了七十多个烽火台，随时防范吐蕃的攻击。在烽火台之间，士兵开垦出五千多顷的田地。由于府库兵都是农民组成的，闲时为兵，忙时为农，所以，黑齿常之顺利地完成了耕田种地的计划，经过一年艰苦卓绝的奋斗，产出了五百多万石粮食，极大地满足了作战需求。

吐蕃对黑齿常之这个人很恼火，河源不除，吐蕃不甘心。

河源军森严的防范让吐蕃找不到突破口，他们只好把矛头对准了其他地方。

这个地方，位于四川西部，一旦打通，入主中原，绝非什么登天的难事。因为没有GPS导航系统，为了能赶紧实现作战目标，吐蕃兵在这里抓了几个生羌问讯。生羌大概很难明白吐蕃人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但从他们的架势来看，肯定就是来找城堡的。安戎城，大唐阻断吐蕃与西南蛮联络的巨大城堡。

于是，生羌领着吐蕃兵到了安戎城，表达了自己对吐蕃和唐朝的美好祝愿，并希望他们能让安戎城城如其名，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好好过日子。

第三十四章 河源军出军践庄稼 李小贤纳贤修图书

是日，吐蕃大举进攻安戎城，几十万大军轮番轰炸，终于拿下。

汶川、茂县。

吐蕃大军休整完毕，立刻挥师往南面杀去。

云南、贵州等少数民族聚集地，分别被吐蕃占领。在神将论钦陵的率领下，大军连战连捷。吐蕃变聪明了，先不管黑齿常之怎么样。他们绕过河源地带，先后吞并了羊同、党项及诸羌等地，东接凉、松、茂、巂各州；南邻天竺，西陷龟兹、疏勒等四镇，北抵突厥，方圆万余里。

简单来说，吐蕃雄兵已经吞并了所有能吞并的地方，西域、西南均成了吐蕃的天下，唐朝只剩下了河源在那里硬扛着。

开耀元年（公元681年）五月，吐蕃集结数十万大军，准备随时进攻河源。

黑齿常之明白河源的意义，也相当明白“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先动”的理论。他让唐兵继续淡定，该种地种地，该演习演习，自己则观察着吐蕃的一举一动。黑齿常之注意到，吐蕃大将论钦陵的弟弟论赞婆，的确是个有才的家伙，他和黑齿常之对峙了很久。

在河源对面的良非川，他跟着黑齿常之学习，弄了大批农田，用以供养军队。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的精神！

黑齿常之高度赞扬了吐蕃方面敢于向他学习的勇气，然后，在某个风和日丽，天空湛蓝的五月天，元麦（青稞）即将丰收，论赞婆甚感欣慰。

因没有收割机，所以他让大家一起收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论赞婆正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忽然从东面杀出一彪人马，纷纷扬扬，杀声震天，掀起一阵尘土。吐蕃兵赶紧集合，严阵以待。论赞婆三万大军果真训练有素，顷刻间集结完毕，准备与黑齿常之的精锐一决高下。他们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只等黑齿常之杀来。

黑齿常之来了，他骑着高头大马冲在最前！

后头跟着的唐军也骑着骏马以光一般的速度奔驰着，论赞婆微微笑了。接下来，论赞婆惊奇地发现，黑齿常之率领的兵马真是有病，竟然不走长排列队形，而是铺张开来，横冲而来，而且也不往自己队伍的弱处冲，而是直接跑向……

论赞婆微微哭了，他马上意识到，黑齿常之简直就是个浑蛋，千真万确是个浑蛋。

吐蕃兵辛辛苦苦准备收割的粮食被黑齿常之领着一般不懂事儿的大老爷们践踏成了烂泥。论赞婆还想着大战一场，黑齿常之却不理会，从麦地践踏过去后立刻撒丫子就跑，留给吐蕃兵的，只有他们远去的背影。

河边，一抹夕阳，一片烂草。

镜头转向论赞婆，音乐（可以选《二泉映月》）响起，一个男人的哭声，无数男人的叹息……

黑齿常之摸清了论赞婆的作息规律。

夜，深沉，他突然点将，率领一万兵马，趁夜冲到了良非川。还记得那次令人愉悦的践踏之旅么？黑齿常之一马当先，杀向敌营，吐蕃毫无防备，拔营便跑。在大高个的率领下，唐朝铁骑左奔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斩首两千余级。

更令人振奋的是，因为论赞婆跑太急，丢了数万头牛羊，黑齿常之也不客气，统统牵走，回到了营地。

【西域碎叶】

碎叶城，当年裴行俭交代给了王方翼，这是一座很八卦的城市，因为它的设计者是大名鼎鼎的豪侠。城墙的构造奇异难测，西域部落酋长来此参观，以为王方翼是神人，故而心服口服。裴行俭死后，突厥响应吐蕃，反叛大唐。王方翼拼死力战，与黑齿常之遥相呼应，保住了大唐最后一道防线。此时的吐蕃，已有五百一十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好在裴行俭选中王方翼当接班人，才没让这个数字继续扩大。

究竟在安西和河源还有怎样的故事，要等到瓜熟蒂落的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总之，擅长夜战的黑齿常之和擅长奇门遁甲的王方翼，各尽所能，发挥着巨大的能量。

一切，都因一个女人停止。

【一个道士】

明崇俨，男，道士、文人，挺帅，能医奇难杂症。

李治召见了这位奇人，明崇俨风流倜傥，李治大喜，拜为王府文学。望着明崇俨，李治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那日，他去甘泉避暑，求养生之法，特地请来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爷爷。老爷爷姓孙，名思邈。那个时候，孙思邈已经九十多岁，还新收了一个名扬四海的小徒弟。徒弟名叫卢照邻，裴行俭说他命不长，所以他就很配合地得了绝症。至于得的是什么病，史书有明确记载：风疾（小儿麻痹症或麻风病）。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卢照邻的才情和直爽让孙思邈很高兴，就收了他。为了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卢照邻同学拿出了自己的作品给孙思邈看。这篇《病梨树赋》的文辞，着实把孙思邈震惊了。看罢，他夸奖了卢照邻的文笔，话锋一转，批评他的悲观。

鹤发童颜的孙思邈，语重心长地安慰三十出头的徒弟，“风疾虽然传说为不治之症，但不是绝对的。你对疾病的态度太悲观了，天地尚有可消之灾，形体就不是吗？我前后医治了六百多名得了风疾的病人，有十分之一的恢复了健康。贞观年间，有一重症患者被我带进太白山。我给他按时吃药，亲自指点。三个月后，此人重新生出了眉毛和胡须。”

孙思邈肯定地对卢照邻说：“你的病虽重，但只要耐心治疗，不是没有希望！”

孙思邈调养好了卢照邻的病，一日，朝廷召见孙思邈，孙思邈陪驾甘泉，料理李治养生。卢照邻带着怅惘的心情回到了四川，而孙思邈，在陪驾几个月后便告老还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师徒二人天各一边，也许，这就是命吧！

有一天，卢照邻旧病复发，他再也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辞官巡游。

一只胳膊麻木不堪，没有丝毫感觉；一条腿不能动，只能拖着走。其余肢体，更是疼痛无比，每天都有一万只蚂蚁叮咬，一万只毒虫穿肠。卢照邻辞掉官职，来到太白山找师傅，可惜，没人知道孙思邈在哪里。

卢照邻绝望了，他感觉自己不该再找了，这样挺好，真的，挺好，不是吗？

他听信了一个狗头术士的话，吞食了很多化学物品（史称丹药），病痛加剧，生不如死。卢照邻变成了鬼一般的模样，眉毛、胡须全部落光。他很痛苦，也很开心，再也不可以见师傅了，也终于有理由找不到师傅了。卢照邻手脚俱废，从太白山迁到了贝茨山（河南新郑附近山），把所有钱都花光，买了几十亩地，造了一处别业，环山绕水，自己则买了一口棺材，每天躺在棺材里等死。

终于有一天，他想通了一个道理：与其等死，不如找死。

于是，卢照邻自投颍水（源头是河南嵩山），一代才子，终成遗憾。

永隆元年（公元680年），李治寻仙，但找不到孙思邈，两年后，他听说孙思邈去世了。不过还好，有明崇俨在此，天下一大幸事。不过因明崇俨太年轻，道行浅薄，李治和媳妇商量着去找潘师正，一位和孙思邈齐名的老神仙。

道有所伸，贵有所屈，竟不屑命，对以无为。

潘师正不是那么好请的，他只说让李治注意无为就好。为了表示诚意，李治让人捎话，问山中有无缺东西，可代办。潘师正回复：有山有水，啥都不缺。

李治来劲了，非让人把潘师正请来，他大驾去洛阳西宫，跟仙师见面。天后和太子李贤也都来了，几天后，他们送走了潘师正，回到了东都。之所以回东都而不回长安，是因为关中连年灾祸，没办法待在那里。关中街巷，尸体到处都是，饥荒让每个人头疼，却让天后很是兴奋——她终于有借口留在洛阳了。

长安李家旧族那么多，洛阳才是她的家。

李治也不关心什么家不家的，他带着老婆，跑到汝州的温泉沐浴，随后满世界旅游。回到洛阳的那天，边疆告急不断。然而这也没有让他很着急，只有一件事，让他忽然陷入了悲痛之中，竟然悲痛得难以自拔。

明崇俨，明大师死了。

据知情人透露，明崇俨是被一伙土匪撸死的，死的时候并不安详。

到底是谁杀了明崇俨呢？

“李贤。”天后肯定地说。

明崇俨和太子李贤有仇，明崇俨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算命状告诉天后，“太子不堪承继，英王（李显）貌类太宗。”因此明崇俨断定，继承皇位的不可能是张牙舞爪的李贤，而是相对安静的李显。实际上，李显的样子和李世民是相似，但绝对不是神似，明崇俨之所以拥戴他，是因为现任太子不喜欢鸟他而已。

果然不出所料，夸完李显后，明崇俨那张破嘴又开始表扬李旦，非说相王（李旦）面相最好。

言外之意，太子让谁当，也不能让李贤当！

天后很赞成明崇俨的想法，因为李贤太嚣张了。她更没想到，这儿子竟然能养一伙壮士，半路上把自己的术士给撸死了。未来，李贤当上皇帝，还有TMD地位么？

天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李贤，你也别跟着爹娘得瑟了，回长安监国去！

李贤兴高采烈地监国去了，大办文学馆，编书写作，与北门学士分庭抗礼。娘俩的斗法拉开帷幕，李贤主办的书目上，赫然有《汉书》中的吕后评论，相当于当众教育老娘，一定要看看吕后那一帮外戚的惨痛下场。天后发怒了，他让北门学士迎头痛击，学士们得令，编纂出来两本书，一名曰《少阳正范》，一名曰《孝子传》。

少阳，四象之一，意为“愣头青年”。

孝子，就是孝子，孝顺父母，不要不听话。

天后把两本书都赐给了李贤，李贤蒙了。

李贤不孝，为何不孝？

民间传说，因为李贤不是武则天生的。

还记得早早死去的韩国夫人么？有人说，当年天后在去昭陵磕头的路上，生下了一个婴儿，婴儿不幸夭折。恰好韩国夫人也刚刚生下一个男婴，天后决定，以男婴代替死婴，认为儿子，一直隐瞒至今。由于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彻底伤了武则天的心，武则天这才跟李贤有了不共戴天的大仇。

但本人认为，以上故事极不靠谱，实际上，即便李贤就是天后生的，天后也能下得去这个狠手。从李贤与她对抗，她便开始搜集李贤的罪证，还好李贤贪玩，还跟一个叫赵道生的户奴耍起了同性恋。在这方面，李贤的行为和他大爷李承乾差不多，两人黏在一起不肯分开也没什么，问题是他们又开始闹得东宫鸡犬不宁。

司议郎韦承庆，纯爷们儿，因受不了李贤这样，故而上书切谏。

对于别人的劝阻，李贤均表现出了良好的个人素养，只给别人一个字的答复：切！

天后震怒，让一位忠臣义正词严地揭发了太子的不伦丑事。

李治震怒，下令彻查。

第三十五章 高真行杀害亲儿子 小公主出嫁薛大少

薛元超、裴炎、高智周奉旨办案，将李贤软禁，然后领人去东宫搜查。

搜查突击队在东宫收获颇丰，也验证了李贤有不轨之心的情况。在东宫的马厩，官兵搜得了数百个略带马粪味道的铠甲，还顺便抓住了户奴赵道生。

赵道生，怂人也，他承认，其实，明崇俨就是太子派人杀的。

李治很难过，但他还是不愿意对自己的儿子下手，他不忍心。他试探着问了天后一句：“可不可以和四哥一样？（学习一下李泰事发后的处理）”从李治恳求的眼神中，天后看到了妇人之仁，她想笑。她觉得其实自己还是有母爱的，但顷刻间，这种慈悲就被她自己敲得粉碎。

天后冷冷道：“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

李贤被囚禁在了长安，天皇、天后昭告天下：太子贤大逆不道，妄图谋反，今日焚烧其数百皮甲，使百姓观之。

李贤的亲信都被杀了，围剿太子党的时候，天津桥南，几百个兵甲（皮革制作的）正在燃烧，周围围了密密麻麻的百姓。李治也在看李贤平日里看的书，等看到一本《俳谐集》（类似于《经典搞笑小幽默》《一部让你笑得蛋疼的笑话全集》《花季少女的不伦轨迹》），他彻底怒了。

这是谁送给他的？

太子洗马刘讷言。

用《六经》教人，我还怕他不学好，他还送这东西，这是洗马该干的事么，他还有没有一点公德心？！

刘讷言被流放到了振州。

左卫将军高真行的儿子高政，太子典膳丞，主要负责李贤同志的伙食。因与李贤关系好，所以被排查。总之是查出了一些不特别要命的证据，高政有些小罪过。可鉴于高政的爷爷是李治的外姥爷，也就是长孙皇后的义父高士廉，所以，作为表兄弟，李治想要让高真行自己领孩子回家管教。

高真行没去接孩子，他在家等孩子回来。

高政开开心心回家了，他没想到竟然得了赦免。他不知道，父亲高真行和哥哥高审行正等着自己回家，他们躲在门后，拿着佩刀，等待着他的到来。脚步声，喊爹、娘的声音后，他们确信，高政回来了，这个丧门星回来了。

身为武将的高真行立刻冲了上去，拿着佩刀刺穿了高政的喉咙。

鲜血喷流的时候，高审行拿着砍刀，一下剖开了高政的肚子。人死定了，也该结束了，但这还不够，要跟他划清关系。半秒后，高真行的侄子杀了出来，迈了个马步，挥舞着大刀割断了高政的脖子，高政的脑袋就此搬家。三人干完了这一票，收拾起高政的尸体，抬到家门外面，扔到了人多的道中。

街巷上的人都看到了高政的尸体，高家洗清了干系。

此事传扬出去，达到了他们的目的。但目的没有完全达到，首先是李治，李治听说此事后，大为恼火和鄙夷，贬高真行为睦州刺史，高审行为渝州刺史。其次是天后，天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对她来讲，没有什么高兴不高兴，她更关心以后的事情该怎么办。

所以，当清洗完李贤的余党后，她又开始为子女的事操心了。太子继承人李哲（就是李显，天后给改的名）面临着一个重大的难题，那就是，父亲大人明显更倾向于把权力移交给媳妇，而不是他这个儿子。

不过，以李显的个性，能忍就忍吧！

【瞧这一家子】

真正让天后操心的，是她和李治的小女儿太平公主。

吐蕃强大，派人求婚（逼婚），点名要他们最宠爱的小太平。太平公主，本名李××，××，有的说应该是“令月”，有的认为是“令月”绝对胡扯，作为旁观者，本人负责调停。既然都管她叫太平，那她具体叫什么也没有多大用处。

小太平是公元665年生人，吐蕃求婚这年刚好十五岁。太平体态丰满，也有一张和妈妈一样的大脸盘子，力比猛男。她也是有过经历的女孩，除了和武则天一起商讨国事，臧否人物，还做过许多出格的事。但令她印象最深的，应该是十年前的那场灾难。

她五岁那年，曾经亲眼看见过自己的侍女被韩国夫人的儿子（武则天的外甥）贺兰敏之强奸。说起来，那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年少英俊的贺兰敏之，有着一段让人惨不忍睹、耳不忍闻的淫荡史。

以下几段内容，未成年人在家长陪伴下也不可观看。

贺兰敏之二十岁之前，就已经开始和武则天的老娘，也就是荣国夫人杨氏通奸乱伦。杨氏对自己这个外孙很欣赏，也因此，当小太平在荣国夫人这里玩的时候，贺兰敏之就将自己的爪子伸向了她的侍女，然后又在太平身上乱摸。

贺兰敏之，一个宁可奸污一万，不可使一人漏网的少男。

那时，他从容地提上裤子，十分开心，因为他刚刚强奸完李弘的媳妇，但并不是裴氏。李弘没死之前，头一桩婚姻其实不是选裴氏当太子妃的，而是选的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此女优雅温婉，容貌甚美，结婚前被贺兰敏之玷污。

武则天听说后，震怒无比，真想杀了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浑球。

但她还是下不去手，她的母亲来找她谈心，倒也没提贺兰敏之什么的，但武则天知道，老妈这是想让自己饶了这个小子。

因武士彟的所有男性后代（直系）全死了，所以，李治和武则天就让贺兰敏之继承了他的爵位，享受无上光荣。

所以，贺兰敏之改姓“武”，武藤兰的武。

贺兰敏之没有让群众们失望，先后为广大人民奉献出了许多优秀的作品。

但贺兰敏之还是很识时务的，他从不敢与武则天正面交锋。

那日，贺兰敏之的妹妹，也就是李治的宠妾，韩国夫人的女儿，一起和老妈伺候李治的魏国小夫人突然暴死。李治想不明白，在那里呜呜哭了一整天。最后，李治将贺兰敏之叫来，哭着问我今天上午去看她，她还好好的，怎么我一退朝就没救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呢？到底怎么回事？

贺兰敏之不敢说话，想起自己的二姨，便跟着李治号啕起来。

两个大老爷们的行为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位观众，李治嘴里说着什么在哭，贺兰敏之也满地打滚地嘟囔着什么。李治问，你说到底怎么回事？贺兰敏之这才将声音喊清楚：“谁知道啊……”随后，两人再度号啕，李治像一摊烂泥似的摊在那里，想起自己的小情人，愈发难以控制。

武皇后和贺兰敏之的矛盾，并不是一天两天，最让她揪心的是，自己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和自己二十来岁的小外甥常在一起。

事情总会有解决的那一天，天后早就算计好了。

贺兰敏之常有，而母亲不常有，很快，杨氏老死，朝廷默哀。贺兰敏之没有出席荣国夫人的葬礼，他找了个地方喝酒去了。为了娱乐一下自己，他脱掉丧服，在丧期召来几个妓女嘿咻。天后当然没那个闲工夫管他，所以，贺兰敏之又一次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他从发丧开始，一直浪荡到发丧完毕。

说贺兰敏之是个畜生，那简直侮辱了畜类的天性。本人看过贺兰敏之同志的墓志铭，通篇辞藻华丽，总结来讲，他文采不行，又是实实在在的混不吝，只有长相和风流气质可以拿得出手。杨氏死后，贺兰敏之的保护伞也没了，武则天趁机发威，数落他几大罪状：

第一，与外祖母通奸；

第二，贪污武则天拨给荣国夫人造佛像追福的瑞锦；

第三，逼淫高宗和武则天为太子物色的杨氏女；

第四，为荣国夫人服丧期间不遵礼制，饮酒作乐；

第五，调戏太平公主，强奸随从宫女。

乾封元年（公元671年）六月，李治下敕，流武敏之于雷州（雷州半岛），恢复其贺兰姓。路上，韶州（广东韶关），武皇后的人追上，让贺兰敏之用马缰自缢而死。

开耀元年（公元681年）夏，吐蕃的求婚到了期限。

天后不想让女儿远嫁，她抢先替她回答：“嫁给吐蕃，那是不可能的。”她说，“太平看破红尘，如今已经出家了。”吐蕃使者惊愕地望着天后。天后解释道：“荣国夫人死后，为了追福，我们就把太平送到了道观，没想到她竟然酷爱道法，从此迷恋神仙，不再回来了。不信，你们可以亲自去看看。”

吐蕃使者没有去看看的必要，太平出家当道姑，天后为她大造道观，烧香斋戒，大有超凡脱俗、羽化成仙的魄力。

使者走了，很怅惘。

事情过去很久，一日，太平依然在父母面前撒欢儿，李治摆了宴席，太平自荐，要给大家跳舞。太平的表演博得天皇、天后哈哈大笑，李治指着太平道：“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干吗戴个头盔，拿个佩刀，跟个假小子似的。你又不是武官，干吗搞这些东西？（儿不为武官，何遽尔？）”

太平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用水汪汪的眼睛瞧着李治，认真地问道：“爸爸，武官的衣服，不赐给我，赐给驸马，行吗？（以赐驸马可乎？）”

宴会变得鸦雀无声，此时的李治和武则天终于明白了过来，女儿想要嫁人了。

开耀元年（公元681年）秋，太平公主下嫁薛绍，这个男人，是城阳公主（李治的姐姐）的儿子。

天皇、天后对小太平的婚礼格外重视，所以，为了配合他俩的重视，从兴安门往南，一直到宣阳坊西，一路上都燃起了火盆，夜里灯火通明。由于婚礼用车太豪华太宽敞，所以婚馆大门就显得比较抽抽，根本容不下如此宽大的车辆。有司下达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将院墙拆毁，好让车辆进入。

因火盆燃烧数日不停，路边槐树纷纷枯死，钱币、果盘满大街都是，全体市民休假一天，专门看太平出嫁。

新郎官薛绍同志对自己的新媳妇还是比较了解的，他早有耳闻。他早就想好该怎么对付这位有天后撑腰的媳妇了。因此，他表现出一副男子汉气概，对新媳妇不卑不亢，但他还是发现，其实自己内心是惴惴不安的。

第三十六章 武皇后安排好妯娌 白铁余埋藏大佛像

薛绍的亲哥薛顗是个比较冷静的人，他总感觉，太平嫁进门，薛家大难临头的日子也就到了。

为了解答心中的疑惑，他跑去问同族爷爷辈，一个叫薛克构（户部郎中）的人：“您感觉公主嫁到薛家，对薛家有好处吗？”薛克构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安慰薛顗，“皇帝的外甥娶公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如果咱老老实实做事，不见得有什么不好！不过，谚语说得不错，‘娶妇得公主，无事去官府。’咱们不能不防着点儿。”

娶妇得公主，无事去官府。说的是唐朝人都不愿意娶公主当媳妇，因为娶进门肯定败家。就在不久后，噩梦很快降临到了薛家。

首先是天后出面，专程赶来恶心薛家人。

她指责薛绍的哥哥薛顗品位低，因为薛顗娶的人姓萧，而且不是贵族；又指责薛绍的弟弟薛绪思想差，因为薛绪的媳妇姓成，也不是贵族。天后觉得，自己的女儿绝对不能和两个村姑一样的女人当妯娌，那样真的很掉价。她下令，让薛顗和薛绪赶紧把元配给休了，然后再娶她指定的贵族女当老婆。

此言一出，引起文武百官的集体反对，大家破天荒地纷纷进言，着实把天后给雷住了。反对声音最大的，也是天后最意想不到的。

北门学士。北门学士反对了，他们以为，天后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了。萧氏是萧瑀的侄孙，也是国家的旧姻，出身不比谁差。

天后恍然，细细想来，自己还真是有那么一丁点过分，此事遂罢。不过，她还是一直紧盯太平的妯娌们，准备一有任何不爽，便给人家来个千刀万剐。吐蕃也是很不爽，他们求婚不成，也不理什么和约不和约，大军再度骚扰唐朝边境，先后侵犯柘、松、翼等州，边境不得安宁。吐蕃一直在等机会，等黑齿常之被调走。

如今，七年过去了，他们终于等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唐朝方面将黑齿常之调往了别处，派来一个文官镇守河源。

李治是不是脑子有病？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他经常头晕。

于是，吐蕃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变动的大好时机，迅速出兵奔袭河源。较量开始了，吐蕃疯狂地进攻，准备一举拿下这一重要战地。然而，不可思议的情况跟着发生了。他们在河源的白水涧猛攻了八次，竟然挨了八回胖揍，一点儿便宜没捞着，还折了许多兄弟的性命。

人们不得不问一下，对面的书生是谁。

大胖子乐呵呵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写下当天的日记。

比部员外郎、左骁卫郎将、河源军经略副使，一切称谓都无所谓，他娄师德也不在意。损失惨重的吐蕃得知，娄师德的才干并不比黑齿常之差，故事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河源安宁，可与吐蕃同时引发骚乱的突厥余党，却跟随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等诸多仁兄造反了，他们组成了一支杂牌军，一路铺天盖地的烟尘，顺利杀到了黑沙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北）。

他们盘踞在此，企图由此杀入并州（山西）。

事情进展之顺利，比骨笃禄他们料想的还要好，从黑沙城奔突到并州单于府的时候，唐军没有丝毫的准备。所以，岚州（山西岚州）刺史王德茂被杀也是自然的。突厥军兵分两路，一路镇守已经夺下的城池，另一路由元珍率领，杀向云州（大同），预计几日后便可把云州端掉。

到了云州，突厥乱军有种跳舞的冲动，他们分明看到云州的小老百姓正在哆嗦。

是的，他们正在等待我们的到来，我们烧，我们杀，我们抢，我们掠，我们欢乐，我们喜悦。突厥军鼓噪动地，可走到云州城前，他们停住了，他们看到，唐人正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兵马列成即将战斗的样子，所有人的表情都那么坚毅。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元珍不禁狐疑起来，看着唐军的将领，他感觉有些熟悉。一袭白袍遮住了他的战甲，手里头的武器却露出刺人心胆的光线。

突厥大将高声问道：“挡者何人？”

对方铿锵答曰：“薛仁贵！”

突厥人哈哈大笑，说实在的，不是大家不怕薛仁贵，而是大家早就听说唐朝里头有个名叫魏元忠的学生把薛仁贵弄成了罪犯，还把他流放到了象州（广西大瑶山）。所以，大家断定，眼前这个极度土鳖的家伙，一定是个冒牌货。于是元珍说：“听说薛仁贵被流放到了象州，早就死了，你骗我作甚？！（吾闻仁贵流象州，死久矣，何以绐我！）”

薛仁贵摇了摇头，摘下了头盔，露出脸来给突厥人看。

是的，这就是薛仁贵，他的确被李治流放到了象州，但大赦天下的时候，他又从象州回到了战场。那是爱民如子的好官，离开象州那天，全城百姓倾城出动，哀哭震天，人们跪在路上，堵住了薛仁贵的车马。薛仁贵还是走了，听说李治很想念他，他想念三十年前，长安山洪暴发，那个舍命冲到皇宫高喊的猛士。

玄武门都被淹没了，长安淹死数千人，皇宫被淹没，卫兵纷纷逃命。只有薛仁贵，翻上门框，拼命朝洪水奔去的大殿喊。

薛仁贵？

突厥人回过神来，人就在这儿，还能有假？

突厥酋长和将领面面相觑，相顾失色，纷纷下马，列队远远相拜，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骑上马，领着大军撒丫子撤退了。

薛仁贵冷冷望着远去的突厥大军，奋然出击，大破敌军，斩首一万余级，活捉两万余人，俘获驼、马、牛、羊三万余头。

这是薛仁贵一生中的最后一次战役。

战役结束后，薛仁贵病卒，时年七十岁。

仁贵骁悍壮勇，为一时之杰，至忠大略，勃然有立。噫，待封不协，以败全略。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上加明命，竟致立功，知臣者君，信哉！

薛仁贵死后，突厥余党十分开心，继续对唐朝边境进行骚扰。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二人，更是率领十万大军围攻定州，但以大败告终；于是又围攻妫州，杀单于都护府司马张行师；几月后，围攻蔚州，杀刺史李思俭；继而围攻丰州，擒丰州都督崔智辩；六月，围攻岚州，为唐偏将杨玄基击退。

乱贼一步步逼近关中，此时，朝廷里头的人都在干什么呢？有没有什么招数，抓紧落实一下？

答案是：他们在吵架。

吵架的内容主要是该不该把丰州的百姓撤到夏州和灵州，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对阵吐蕃的兵马不可能撤回，所以也就没有足够的兵力派到丰州，丰州危急，就该把百姓转移走。对一城的百姓来说，走肯定是最安全的；但对无数城池的百姓来说，丰州的百姓一走，贼寇肯定会步步紧逼，到时候大家照样死得很惨。

丰州司马见朝廷就给出这么一个结果，他按捺不住，上书一封：这种事情隋朝就有过，撤走丰州百姓，充实夏州和灵州，那么，夏州和灵州，就是下一个丰州，没有一点作用。

那么，不迁了？

丰州百姓怎么办？

丰州司马唐休璟说：“别怕，有我呢！”

【我的神啊】

西京长安，李显监国；东都洛阳，天皇、天后携手游玩芳桂宫，又游合璧宫。老天爷看不顺眼，他们走到半道，天降暴雨，硬生生把车队逼回了朝廷。老天是好心，除了突厥连战连捷外，还有个很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他们二位，那就是，在他们旅游的过程中，绥州有个叫白铁余的家伙起义了。

好在，白铁余干起义干得很业余。

他是稽胡人，匈奴混血儿，从名字上可以看出，所谓“铁余”，是稽胡语“混合”的意思。白铁余先生没事喜欢装神弄鬼一下，最爱做的是就是一惊一乍。所以，乡里的有识之士都认为他不靠谱。但那个时候，被白先生坑蒙拐骗的父老乡亲中，有识之士不多，其他人全是你怎么忽悠他都信的那种。

白铁余常去干活，去沟旁的老柏树下面锻炼身体。

时间一长，一个大坑就挖好了，白铁余先生趁夜往里头放了一尊佛像，数年后，白铁余开始造谣。他说他昨夜从柏树下路过，见有佛光。众人不信，白先生却煞有其事地搞起了法会，他说要请佛祖，希望人们都来捧场。于是那日，男男女女真的来了好几百号人。白铁余先生俨然成了大家心目中的法师。

老白云指着柏树下面说：“你们挖挖！”

于是大家就挖挖，没挖着。

老白并不惊讶，因为他故意指了个错误的地方。

白先生很专业地继续忽悠，“诸人心性未诚，佛不可见！”

众人惭愧，善男信女也懂行情，一起拿宝钱来捐。老白见钱也差不多了，就指着柏树下埋佛的地方道：“有了，你们再挖挖！”于是，大家就再挖挖，很快，大家就挖到了一尊长着绿毛的铜佛。

乡人大惊，以为白铁余就是佛祖转世，一时间，他火了。

十里八乡，众人没人不想见白佛祖一面。

众人请佛祖开示，老白看了一眼众生，悲悯地说：“见圣佛者，百病即愈。”

此言一出，集体聒噪，数百里男女老幼，有病的、没病的、希望自己得病的、怀疑自己得病的，纷纷来看神佛。铁余兄感觉时候到了，于是让人用十重彩带缠绕佛像，人来看时，只要拿钱存够百万，就撤掉一层，如此一两年，到第十层去掉，大佛见光的时候，白铁余已经有了千万巨资。

他揭竿起义，挥师南下，进攻绥德、大斌两县，杀官吏，焚民居。未等屁股坐热，朝廷追捕大军来到。白铁余先生认为自己的军队至少能和唐军打个平手，即便不能打平手，那撑上几个月也是没有问题的。于是，第二天，白铁余就被活捉了。

铁余兄似乎不明白打仗的道理，负责抓他的将军有两个，一个是程务挺，一个就是王方翼。

李治不得不封王方翼一些官爵了，天后也拿这事没有办法。但就在吐蕃、突厥、内乱频频的情况下，天后还是成功鼓动了李治，这一年的十月，要去嵩山封禅。能让皇上在国家大事一团糟的情况下去嵩山封禅，实在不可思议。很难得的是，这回没有一个人上谏，每个人都学会了明哲保身。

可是，一个月后，李治同学忽然男人起来，下诏不去了。李治男人的主要表现有：推迟十月份封禅至来年（光宅元年，公元684年）的正月；立太子李显的儿子李重福为唐昌王，召李显至东都，令皇孙留守京师，刘仁轨辅佐。

该来的必定能来，十一月，百官整装待发，大部队已经开始准备封禅典礼上的细节了。这天，李治同学又忽然男人起来，下诏的内容也强硬起来。他说：“全部都回吧，嵩山，我们就不去了！”

众人瞧着李治晕得天旋地转，知道他病又犯了。

第三十七章 秦鸣鹤针灸医李治 李二显浑蛋伤裴炎

御医来了，他叫秦鸣鹤，李治的私人医生，针灸高手。

据秦鸣鹤说，李治的脑门儿疼，是由于风气上逆导致的，得用针刺他脑袋，刺出点儿脏血，自然就好了。天后很愤怒，什么叫“得用针刺他脑袋，刺出点儿脏血”？你这不是扯淡么？秦鸣鹤解释说，针刺脑袋，其实就是刺他的百会（头顶）、脑户（后脑勺）两穴，放出冲到头顶的恶气。如此，可保心情愉快，脑袋健康，看啥啥好，吃嘛嘛香。

天后指着秦鸣鹤怒骂：“你这是想死吗？敢刺天子的脑袋！（此可斩也，乃欲于天子头刺血！）”

秦鸣鹤磕头，吓得不敢乱动。李治眼前发黑，看不清楚东西，只能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刺刺吧，不一定就不好呢！”在天后的首肯下，秦鸣鹤开刺了。他翻出银针，火燎，刺入百会、脑户，起针流血……

天后关心地凝视着李治头上的银针，又观察着他的表情。秦鸣鹤操作完毕，片刻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李治的眼睛忽然紧闭了两下，缓缓睁开，脸也一下恢复了血色。

他望着天后说：“我好像能看见了（吾目似明矣）！”天后豁然，赶紧手舞足蹈，拱手过头顶给老天作揖，用惊喜的口气说：“天赐的，天赐的（天赐也）！”在秦鸣鹤诧异的眼神中，她以六十岁依然丰腴而曼妙、强壮而妖娆的身躯，颠儿颠儿跑向了卧室。几秒钟后，秦鸣鹤听见了一阵连珠炮似的感谢声。

天后竟然带着一百匹上好的彩绸来到了他的面前，大声谢道：“感谢秦医生！”当然，秦鸣鹤不敢让武则天先谢国家，只是谦虚一把，收了赏赐回去了。

秦鸣鹤走后，李治感觉有些爽了，也不调理休息，非要跑到奉天宫巡幸。过了两天，他忽觉头晕眼黑，知道这是又犯病了，于是赶紧回宫，天津桥南，百官恭候多时，却并没看见李治。从那以后，他这个皇上就没影了，所有号令都是中宫传来的。天后改元，为李治冲喜，李治勉强起身，宣布要在门楼与群众互动，说明改元的意图。

于是，他骑马向着一个神奇的门楼走去，这个门楼，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则天门。李治骑马，气息翻滚，头晕眼花，连路都没办法走，于是召百姓到殿前听宣。李治用最后的力气读完了这份诏书，这夜，召裴炎入贞观殿安排后事，令其辅政。

弘道元年（公元683年），李治崩，葬于乾陵，谥号天皇大帝，庙号高宗。

遗诏曰：“太子柩前即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以裴炎辅政，废万泉宫、芳桂宫、奉天宫。”

唐高宗李治是怎样一个皇帝？

我认为，他自卑但不软弱，有手段却又不够强硬。他孝顺有加，疼爱老婆和孩子，珍惜武将，重用文臣。为了私情而出卖盟友，为了老婆，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自己的底线。他在位期间，是大唐扩张最为疯狂的时期，收复高丽、灭掉西突厥、吞并回纥，与吐蕃最强大的时候分庭抗礼，没让吐蕃前进一步。大唐在他的手里，得到了良好的保存，喜欢征伐，却往往不能善后。

他是一个复杂的皇帝，一个很想自立，却处处受人牵制的人。

一个勤俭节约、勤政爱民的人，也是一个性情中人。他真真正正地爱着武则天，武则天也是真的爱他。

李治这一辈子，只有八个儿子，和武则天生了四个儿子和三个女儿，除去夭折的还有被害死的，剩下为数不多的孩子，可以继承大业的，只有七子李显和八子李旦。李治是聪明的，他预感他的死带来的变化，他在朝廷这盘棋上安插了相互制约的两枚棋子。李治对李显没有丝毫信心，他让这个孩子在灵柩前即位，却安排朝廷议事，不决者请天后决断。

这也就意味着，天后可以正大光明地参与朝政了。

女皇时代正式开始。

裴炎辅佐李显，在甲子日（公元684年1月23日）登上了皇帝的宝座，另外，朝廷排布如下：

刘仁轨，任左仆射；

裴炎，任中书令；

刘景先，任侍中。

以左散骑常侍杜陵韦弘敏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然后，她安排了天下镇守的军事要务：

左威卫将军王果镇守并州，防备突厥；

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镇守益州，防备吐蕃；

右金吾将军杨玄俭镇守荆州；

右千牛将军郭齐宗镇守扬州。

同时，改元，大赦天下，立太子妃韦氏为皇后，擢拔时任普州参军的韦玄贞（韦氏她爹）为豫州刺史。

李显真的很不靠谱，当上皇帝后，他立刻辜负了老爹的殷切希望，非要为自己奶娘的儿子升官。在他的努力下，他这个玩伴就成了五品大员。中书令裴炎上谏固争，要求李显摆正思想，李显很愤怒。李显想问问皇帝究竟是谁在当，见裴炎一身正气地立在那里，他很生气。

报答完奶娘后，李显觉得还得报答一下老丈人（韦玄贞）。

他决心给韦玄贞一个侍中当当，裴炎表示反对。李显是斗鸡出身的，他压不住火气，冲着裴炎怒道：“我把天下都给韦玄贞你也管不着！一个侍中算什么！（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

裴炎伤心透了，这个皇帝太不像话，他又气又怕，只好找到武后，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此处省略一万字……

几天后，天气晴朗，惠风和畅，宇宙很大，李显很爽。

他正在宫中闲坐，因为自从他当上皇帝以后，基本没干过什么正事。我估计他可能正在数殿顶上的房梁有多少根，或者让人学公鸡打架，他在一边乐呵呵地观赏。总之，当他抬头看见黑压压一片人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显痴呆地望着眼前的几百名汉子，他们个个钢筋铁骨，玄甲陌刀，领头的人他好像认识，但又好像不认识。

他叫程务挺，大将程名振虎子。李显稍稍偏了偏头，瞧见旁边和军士在一起的那些人，这俩他认识，是中书令裴炎和中书侍郎刘祎之。李显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太后就把百官召集起来，在乾元殿召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说坏话会议。

会议本着讨厌李显、指责李显、揭发李显的基本原则，决定将皇帝李显搞下去。讨论到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是的，的确应该把李显这个恶心人的家伙给废了，改立豫王李旦为皇帝。最后，还是武后有手段，她安排羽林将军程名振和张虔勖率领军士杀入皇宫，将李显团团围住。

唐中宗李显，即位五十多天来，勤勤恳恳地打游戏，乱封私交，被废为庐陵王，让人从皇位上搀了下去（估计这家伙腿软）。

忽然，他发话了，“我哪里有罪？（我何罪？）”

武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孩子脑子进水了吗？竟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她忽然冷笑一下，似乎是怕李显听不清楚，她吐字清晰地说道：“你要把天下送给韦玄贞，哪里没罪？！”随后，李显被幽禁在了别所，李旦被扶持上位。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变化之快，实在出乎大家的意料。

李旦和李显，都是世界历史上最性感的皇帝。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自己是皇帝，父亲是皇帝，弟弟（哥哥）是皇帝，儿子是皇帝，侄子是皇帝，更要命的是他妈也是皇帝，于是历史给了他一个很光耀的名字：六位帝皇丸。

李旦和李显很不一样，李旦这个人是很讨人喜欢的，新即位后，他再三谦让，让母后主持大局，自己则在别殿（偏殿）坐镇。武后也不谦让，下令曰：“国家大事，李旦无故不得干预。”谦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恶习，可在武后这里，她才不管那些劳什子礼节，孩子都不说话了，她也没必要假惺惺。

这是女人的天下，称霸中华五十年，一代女皇武则天！

【一场酒席】

洛阳酒肆之中，人头攒动，生意红火。

一酒楼中，有十余条大汉畅快豪饮，声若洪钟。看官有所不知，这十几人，乃是当今大唐飞骑部的精锐，今日休假，到坊曲坐坐。

众人酒至酣处，便有些口无遮拦，什么街上碰见个骑马的美女，袖口裂了，让人看了心欢喜；什么打仗主要靠技巧，不靠暴力云云。一人说：“跟他们比，飞骑的工资的确挺高。”一人云：“高个毛，新皇帝给你涨工资了？”那人摇头，指着菜肴抱怨，“早知道新皇帝连点儿打赏提拔都没有，还不如起军劫回庐陵王呢！（向知别无勋赏，不若奉庐陵。）”

众人欷歔，继而转移话题。一人悻悻，突然站起来对众人说：“你们继续，吃好喝好，我去解个手。”众人没在意，继续下一话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飞骑们忽闻当头棒喝，还没明白咋回事儿呢，就被羽林军抓到了大牢。后来，事情也明了了，那个中途退席的家伙颠颠儿跑到了北门，把他们的反动言论禀报给了学士。经过探讨，学士们给出了处理意见：说反话的家伙应该处以极刑，斩；没说反话但没揭发的，处以绞刑；告密者有功，官升五品。

武后对这种处理办法很满意，准奏。就这样，人们意识到，说反话的是死，不说反话的也是死，唯有揭发别人，才能不死，非但不死，还能升官发财。

事情变得很明朗了，那就是，只要听到别人说任何一句貌似不忠的话，就可以拿来密奏上报，用以升官发财。这是飞黄腾达的捷径，不要怪人们品德差，你就是这么规定的，你就是这么判决的，没有人愿意惹一身骚，也没人愿意守着死工资过一辈子，用道德约束人们，是最不靠谱的行为。

想要升官吗？

告密吧！

【交流一下】

太后给身在西京的刘仁轨写了一封信：“汉朝把关中的事务都交给了萧何，今日，我托事情给您，是和汉朝一样的。”

刘仁轨回信道：“我不想干了。”

为什么？

刘仁轨解释说：“我已经很老了（公元684年生人，八十四岁）。”

回信的下一部分内容，主要讲的是吕后的故事，刘仁轨想要劝太后不要当吕后第二。太后收到回信，读罢，着实感动了一把，然后忙不迭地让武承嗣（武元爽的儿子）带着玺书，跑到长安去慰问他老人家。武承嗣风尘仆仆来到了长安，把信交给了刘仁轨。

翻译如下：

当今皇帝（李旦）少言寡语，渺身（武后谦辞）就勉为其难地先替他干一阵子。没想到还麻烦到您亲自写信劝诫，又说自己老了，身体不好。我知道您这是在推脱，您给渺身写的信，有一句是“吕氏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我想了好久，您说得真是太对了，我真是惭愧！

先生忠贞之操，始终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

其实，我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很不开心，可是静下心来想想，先生的这句话真的可以算是我的一面明镜。先生在先朝也是德高望重，远近唯您马首是瞻，我真的希望您能匡扶社稷，不要再把年老挂在嘴边。

刘仁轨见信，不再推辞。

在驿站快马飞奔送信和刘仁轨回信前后，太后真的就办了几件大事。

第三十八章 昆仑奴暴怒杀都督 骆宾王失魂奔扬州

【第一件大事】

李贤正在被幽禁，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好。武后比较明白李贤的痛苦，觉得不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实在是当娘的不好。于是，她令左金吾将军丘神绩到巴州李贤住的地方，检查一下李贤的宅子是不是漏风漏雨，同时注意一下个人安全，以免遭到歹人袭击。

据说，不久，身在荒地的朝廷要员遭遇歹人袭击的事情就真实地发生了。

文明元年（公元684年）七月，秋天，广州都督路元睿惨遭杀害。

杀他的人，在当时叫做“昆仑”。

昆仑，又名昆仑奴，是来大唐实现大唐梦的海外人氏。据说昆仑是赤道附近海岛上的黑人，他们渡过浩瀚的海洋，来到唐朝做生意、当奴婢。唐朝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最神往、最值得追求的。

这个杀死路元睿的昆仑奴就是来大唐经商的，而路元睿，死的那叫一个窝囊。路元睿大都督性格懦弱，属下嚣张跋扈，有人在海港搞了个收费站，还强行霸占商人商品。一个做买卖的胡人实在受不了这帮人，于是跑到路元睿这里，慷慨陈词了一把（用的是汉语）。

刚刚说过，路元睿很怯懦，但对于那种汉语都讲不明白的人，他非常厌恶。路元睿令人给他上枷锁，准备收到大狱。

在一旁听审的胡人怒了，从群胡中跳出一个黑人，张开袖子，扯出一柄利剑，直射路元睿的脑袋。路元睿只听得咔嚓一下，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去见了阎王。都督府的卫士大惊，赶紧过来抢救（不是嘴对嘴的人工呼吸），那昆仑左砍右刺，连杀十几人，无人敢近，乃登舟入海，追之不及。

这就是丘神绩需要防范的事情。

丘神绩很关心地检阅了李贤的宅邸，他走后，传出了李贤自杀的消息。

太后震怒了一把，她怀疑李贤是被人杀害的，杀害自己儿子的人，一定就是那个丘神绩！武后不再淡定了，她贬丘神绩为叠州刺史。武后在显福门为李贤办了一场风光的丧事，聊表寸心。

几天后，她又重新提拔丘神绩为左金吾将军。

【第二件大事】

第二件大事发生在太后自己身上，她上朝的地点改在了武成殿（注意名字），顺便给王公大臣们上了尊号，于是大家都非常高兴。趁大家伙儿高兴，武后临轩听政。

【第三件大事】

第三件大事，杞王李上金被搞成了毕王，太后的意思是，李上金从“杞人忧天”变成了“完蛋”。随后，迁庐陵王李显到房州。

【第四件大事】

以礼部尚书武承嗣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第五件大事】

武后称制后，四方马屁轰天响，大家纷纷献上祥瑞。

有的说河南大树林里白鸟盘旋三日乃去，有的说洞庭湖畔有神龙出现，还有的说自己看见了一只大白兔。嵩阳县令樊文献上来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有一颗大红心。我赤胆，我忠心，衷心祝福太后等各种形容词！武后高兴之至，宣布展览该石头，在朝堂上，百官伸出大拇指，说该石展现了祖国的强盛。

一片和谐声中，冯元常上奏：“此石谄媚欺诈，玷污天下！”

武后不爽，找碴，将冯元常贬成了陇州刺史。

【孤独的歌者】

十年前，公元676年，吐蕃骚扰边境，裴行俭担任洮州道左二军总管，领军征讨。

出征在即，他找到了一个书生，详细描述了自己需要一个随行书记的迫切需求。面对大总管的再三请求，书生态度冷淡地回答：“不去，打死我都不去。”书生写了一篇《上吏部裴侍郎书》，对裴行俭的盛情邀请表示了感谢，然后回家照料母亲去了。

裴行俭阅罢，感慨不已，好一个骆宾王，好一个才华横溢的孝子！骆宾王没有高兴，因为他的母亲去世了。

骆宾王，贞观二年（公元627年）生人，浙江义乌人。

事情到了这里，出现了一点小状况，状况出现在吐蕃身上，因此裴行俭接到通知，此次出征就免了。裴行俭回到朝中，立刻将骆宾王调到长安当主簿（从八品上）。先从小官做起吧，至少是在京城。骆宾王担任这么一个小官，竟然秉公执法，疾恶如仇，说明他很有自己的伟大抱负。

于是，众人合起伙来，编造罪名，把他诬陷入狱。理由是：骆宾王这家伙自己不地道，还告别人贪污。

骆宾王贪污？

是的，他的赃款不知去向，因为都在他同僚的手中。

那日，骆宾王听见了监狱外面的夏虫，那是最无聊的蝉声。

是蝉声吗？

他忽然很悲伤，吟诗道：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在狱咏蝉》）

骆宾王没悲伤太久，因为跟着天后同志混还是有一定好处的，那就是动不动就大赦天下。残暴罪犯能大赦，他这样的贪污犯自然也能大赦，于是，永隆元年（公元680年），英王李贤被立为皇太子的时候，骆宾王重获了自由。出狱后，他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酒吧喝酒，而是带着母亲的棺椁，送回义乌老家。

义乌的乡亲们用最温情的方式欢迎了这个在外很有清名的学者，七月二十日那天，大家为骆宾王的母亲办了一场很像样的丧礼。

八月，骆宾王就要去临海赴任，他有两个愿望：第一，把爸爸的棺椁也迁回来，和妈妈葬在一起；第二，去临海以后，当一个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第一个愿望，他说到没做到；第二个愿望，他很自然地做到了。

骆宾王去洛阳拜谒，身在东都洛阳的大将军程务挺和他是好友。程务挺见骆宾王有纵横天下之才，却不能担任大职，便非要做主推荐他。程务挺是有功劳的，加上废李显他是主力，他在武后面前如实把骆宾王的情况说一下，也好歹能给个六品以上的官做。但骆宾王摇摇头，他知道程务挺不懂他在想什么。

他离开洛阳，南下扬州，扬州才是他的梦想，一番大事业在等着他。

【扬州举旗】

眉州刺史李敬业和他的弟弟李敬猷、给事中唐之奇、詹事司直杜求仁等，和骆宾王一起宴饮。

众人喝高了，有人开始抱怨。

这几个人都有共同的特点，除了性别一样外，还都是被武则天给弄下来的。武后专权跋扈，杀死所有想提意见的人，还把李敬业这个祖父（英国公李绩）有赫赫战功的人给贬谪在外。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难道要待在这里等死吗？

反了，反了这个姓武的老娘们！

时隔多年，扬州又起义了。

起兵领袖：英公李敬业

起兵理由：匡复庐陵王

起兵主谋：魏思温（某县县尉，曾为御史，因言被黜）

军师魏思温同志，先让监察御史薛仲璋同志上书朝廷，请求出使江都（扬州），又派了个演技很差的人，跑到薛仲璋那里告密，告密的主要内容就是扬州长史陈敬之要谋反。这可要了啥都不知道的陈敬之的老命，薛仲璋闻讯大惊，不由分说，立刻拿了陈敬之下狱。然后，他通知魏思温，扬州的长史已经拿下了，可以随便编造理由造反了。

李敬业出来了，他领来几百个小兵，以极度不敬业的演技，宣称奉朝廷密旨来干掉谋反者。

大家知道谋反的是谁么？

众人齐曰：不知道！

李敬业：就是高州酋长冯子猷！（奉密旨，以高州酋长冯子猷谋反，发兵讨之。）

于是，开府库，发兵甲，集合犯人、地痞、工人几百，组成了一群乌合之众。李敬业先杀了陈敬之，又处死了不配合行动的录事参军孙处行，拦住了想要开溜的广大官僚同胞们。九月底，扬州军队宣布，今年年号是“嗣圣元年”，这表示扬州方面强烈要求能伺候真正的圣上登基。

李敬业开匡复府、英公府、扬州大都督府三府，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大军弄了个很像样的建制，长史、司马、军师……都有。具体名单可参考一下：左长史：唐之奇；

右长史：杜求仁；左司马：李宗臣；右司马：薛仲璋；军师：魏思温；记室：骆宾王。

心系大唐江山社稷的百姓听说英国公的儿子在扬州起义了，纷纷要求参军，十天内，扬州军就扩大到了十几万。李敬业大喜，让骆宾王写一篇恶心武则天的檄文。骆宾王欣然应允，笔墨伺候，顷刻完成，文曰《为徐敬业讨武瞾檄》。

骆宾王宣告天下，大家都是忠义之士，受太宗、高宗教化。

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各地纷纷张贴征讨武则天的檄文，武则天当然也看到了檄文的原版。她很怕自己不得人心，更怕起义军兵锋直指洛阳。她拿起檄文，从第一句开始读，读几句便嬉笑着评点几句。等她阴阳怪气地将要读完这篇充满乖戾色彩的文章的时候，她已经笑得不行了。

等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的时候，武则天忽然收起了笑容，她摆正了自己的姿势，慢慢品读下面的文字。“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她忽然僵住，重复着最后一句话，“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武则天指着檄文，问旁边的侍臣，“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骆宾王。

武则天叹息道：“有此才不用，宰相之过也！”

【我叫徐敬业】

事实上，骆宾王的确是文学的大家，却并不是起义的好手。

李敬业成了徐敬业，恢复了隋唐好汉的本色，但智商方面还有待商榷。首先是口号问题，徐敬业一开始制定的口号是“何不还我庐陵王”，但随着起义军的扩张，领导们开始琢磨一个问题：李显不在起义军手里，你拥护人家，人家愿意让你拥护吗？

所以，万一武后使坏，让李显站出来说话，起义军的名号岂不丢了，起义军的正义性何在？

脑门儿锃亮的徐敬业想到了一个人。

第三十九章 徐敬业扬州闹起义 宋之问深山逢老僧

徐敬业说的那个人是李贤。是的，李贤，他被武后逼迫，流放天涯，可他并没有像历史上所说的那样，他没死，他流落到了扬州城内，嘱咐我徐敬业举兵讨伐武氏。没错，前太子李贤，就在我们起义军当中，不信你看！众人惊愕，但在大家怀疑的目光中，徐敬业还真把李贤给拉了出来，还让李贤同志发言，讲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于是，起义军“拥护庐陵王归位”变成了“听前太子的话，别让他受伤”。

实际上，十万扬州军中，那个长得酷似李贤的家伙只是个傀儡，因曾在徐敬业先生面前出现，被徐敬业发现，大喜之下发布了以上信息。所以说，李贤本就死了，徐敬业抓出一个类似李贤，只能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一招太烂了。

扬州军信心百倍地迎接朝廷派来的镇压军，官军大总管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已经率领三十万大军压上。

李孝逸是打不过徐敬业的，所以，徐敬业在淮河南岸驻军，挡住了李孝逸的来路。为了试探徐敬业的战斗水准，李孝逸同志派偏将雷仁智过河，结果被徐敬业揍得鼻青脸肿地回到了军营。李孝逸像是怕了，他按兵不动，跟起义军玩起了对峙。

监军、殿中侍御史见李孝逸吓得哆嗦，鼓励他说：“天下太平太久了，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伙乱贼，想必百姓肯定想听到乱贼被灭的消息。现在大军蹲在河边逗留，远近失望，也寒了百姓的心。万一朝廷生气，下令让别的将军代替您不说，您回去以后，可得好好想想自己的前途啊！”

李孝逸听从了魏元忠的建议，这次以后，两军陷入了拉锯战，几乎不分上下。

十一月初，一个人的到来，宣布了徐敬业的完蛋。

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领军助阵。

据魏元忠介绍说，地势险要的都梁山上，有韦超的叛军；而江都（扬州），则是叛军的老巢；徐敬业的弟弟徐敬猷，在淮阴驻守。到底先打谁，的确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大家对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一致认为先灭了老巢再说。

可魏元忠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分析说：“贼兵全都是乌合之众，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决一死战，我们现在就去决战，恐怕正中他们下怀。据我所知，徐敬猷是赌徒出身，不习军事，实力也不足，人心最为松散，我大军逼之，驻马可克！徐敬业虽强，但想要去救徐敬猷，时间上肯定不够。我军攻克徐敬猷，乘胜而进，就算敌军再厉害，也挡不住我们前进的脚步。”

李孝逸用赞许的眼光看着魏元忠，接着，他命令大军直击韦超。

韦超大惧，连夜脱逃。

大军又直攻徐敬猷，徐敬猷连日脱逃。

几天后，徐敬业领兵占据溪口（这是一条大河），准备与官军决一死战。速战速决，对起义军有利，再拖下去，起义军肯定会吃不消。这一点，徐敬业最是清楚。

出人意料的事故很爱发生在徐敬业身上，未等徐敬业做出任何勾引对方的举动，李孝逸同志便开始施展他制定好了的计划——夜袭！

作为夜袭计划的带头人，后军总管苏孝祥表示压力很大。可往后看看，统帅李孝逸同志正用冷血而又满含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往前看看，十一月的溪口碧水横流，寒气逼人。水凉也倒无所谓，可这河水出奇的湍急，流速虽不如高压水枪，但也差不多的感觉。

所以，深夜，苏孝祥带着怅惘的心情，带领五千奇袭军过河，杀向了徐敬业。而此时，徐敬业早已经布置好了一张天罗地网，专等官军往里钻。

奇袭军连河都没过去，他们乘坐的小船被徐敬业包围，兵败，苏孝祥战死。

更可怕的是，后头的士兵见前方败阵，想要掉头跑，却被一阵乱刀砍死，没砍死的，也因为拥挤而掉下小船活活淹死。徐敬业分船包抄的策略大获成功，光掉到河里被淹死的敌军就有两千多人。苏孝祥死了，左豹韬卫果毅成三朗继续拼搏，也被徐敬业生擒。起义军长史唐之奇，一个自认为很帅的人物。

他突发奇想，让人将成三朗捆成麻花，大清早的，召集士兵来看热闹。他指着成三朗的脑袋大喊：“瞧见没，这就是李孝逸，他被我们活捉了！”唐之奇对自己的说法很得意，他摆了摆手，让人将成三朗拉出去砍头。我估计唐之奇是个大脑袋的人物，你管人家成三朗叫李孝逸也罢，好歹也得把人家的嘴用抹布堵上吧！

唐之奇不仅没堵上人家的嘴，还幸灾乐祸地瞧着成三朗出丑暴叫。

拉扯中，成三朗就喊出了这么一段话：“我是果毅成三朗，不是李将军！官军今日已到对岸，破掉你们易如反掌。我战死，妻子荣华；你们战死，妻子籍没。你们到底是不如我，哈哈哈哈！（我果毅成三朗，非李将军也。官军今大至矣，尔曹破在朝夕。我死，妻子受荣，尔死，妻子籍没，尔终不及我！）”

众人没听错，所以众人的心开始打鼓。

唐之奇这才拍大腿大呼不好，赶紧让人把成三朗砍了，还非说人家撒谎。但比较明显的是，大家对唐之奇已经不太信任了。

经历了这次惨败，李孝逸迅速调整策略，准备用多角度搅扰的办法扰乱徐敬业的部署。自己的军队跟徐敬业打每战必败，这样的实情让李孝逸恐惧不已。李孝逸再度想要回撤，为了征求意见，他召开了一次会议。

“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大家讨论一下我们是撤退呢，撤退呢，还是撤退呢？”

众人不作声，唯有监军魏元忠和行军管记刘知柔极力反对。魏元忠给出了自己的策略，“今日，风顺，荻干，有火，有船。”

李孝逸出神地望着魏元忠，问道：“怎样？”

“决战！”

唐之奇不会想到，自己不经意间的破败举动，竟然使得全军无精打采，更加严重的是，徐敬业在此置阵过久，把警备系数调得太高，军队已十分疲惫。当李孝逸率领大军，带着火种顺风过河，来到徐敬业大军跟前的时候，徐敬业的军队已经疲于应付了。于是，官军顺风点火，后军趁机猛攻，徐敬业大败，被斩首七千余级，淹死者不可计数。

扬州起兵失败了。

徐敬业等人趁乱，携妻子、轻骑逃跑，经江都到润州，再从海路直奔高丽。李孝逸得胜后，领兵进驻江都，令人率领小股军队去追徐敬业。同是死罪，徐敬业想要去高丽，部将有什么不乐意的吗？

答案是有的。

不是说告谋反的有官做，不告谋反的就是谋反么？

那我们还是告吧！

武后的手段很毒辣，她的策略，让人与人之间没有信赖可言，但所有的一切，对她都是好的。部将王那相想通了，一不做，二不休，操起家伙先把徐敬业杀死，又杀徐敬猷，提着脑袋投奔了李孝逸。余党唐之奇、魏思温被捕入狱，被砍掉脑袋送到了洛阳。

有人说，骆宾王是和徐敬猷一起死的。还有人说，骆宾王没有死，他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从此隐姓埋名，云游四海。

徐敬业起兵的时候，大力士宋令文的长子宋之问荣幸地成为崇文馆的学科带头人，名声越来越响亮（好坏都有）。身在崇文馆，备受人们称颂的杨炯，却因堂弟杨神让积极参与叛乱，可怜地受到了连累，被贬到了梓州（四川三台），而且只是个司法参军。

宋之问很得意，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得意。

【优秀男青年】

宋之问原本很想当北门学士，但武则天就是不让他进去。宋之问想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年，愣是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你看，别人拍马屁，我也拍马屁。别人写的马屁文还不如我写的好，为什么他们歌颂太平盛世，歌颂天后恩德能够加官晋爵，而我却不行呢？

宋之问实在想不通，武则天周围的侍臣更想不通，于是，有人斗胆向武则天提问。

武则天呵呵一笑，很厌恶地说：“没别的，他口臭。”

宋之问如果能知道自己是因为口臭而被武则天冷落，肯定气得要死。他一直想被武则天宠幸，可怜马屁有余，捐精无门，只好怅恨至此。我估计这家伙不会使用柳条刷牙法，古人，有些条件的都可以刷牙，刷完后牙齿雪白剔透。唐朝的妓女都会用，他堂堂一个文学家竟然不会用（或者懒得用）。

总之，宋之问是个很贱的人，为了出名，他可以坑爹，更可以杀娘。好在爹娘都没什么值得他利用的地方，他只好抓住自己的外甥，逼外甥刘希夷把《代悲白头翁》那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删去，改成他宋之问的原创。刘同学不乐意，但又怕宋之问发飙，故而忍痛割爱给了他。

刘希夷后来越想越生气，在外头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讲得多了，也就被宋之问知道了。

宋之问发飙，挖了个大坑，将外甥活埋致死。

宋口臭没有任何悔过的意思，事后还能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他还给武则天写自荐信曰：“微臣攀君王之桂树，情何可之？（微臣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君王的功劳，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武则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讨厌宋之问那副贱样，就算宠幸男人，也不会宠幸他这样的。宋口臭那“我贱，故我在”的品行，着实让天下人看扁，所以，纵然他写出了好的诗句，人们也认为不是他写的。

《灵隐寺志》记载了这么一段故事：

徐敬业叛乱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才名满天下的宋之问同志来到了杭州灵隐寺散心，见月明星稀，山水寂寥，他诗人的情怀被激发出来，他急需抒情，于是吟咏道：“鹫岭郁岩蛲，龙宫锁寂寥。”然后他就接不下去了。憋了半天，他再吟咏，还是接不了下一句。

“鹫岭郁岩蛲，龙宫锁寂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鹫岭郁岩蛲，龙宫锁寂寥。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闹太套？”

不行，都太二了。

宋之问咽了一口又臭又苦的口水，觉得自己有点哀伤，他反复吟咏这两句，走到一处长明灯下。有一老僧，听他不停吟诵，便淡然望他。见他满脸憋屈，老僧便问道：“你何故苦苦吟这两句诗？”宋之问说：“接不上了！”老僧呵呵一笑，道：“何不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接下来呢？”

宋之问吃了一惊，他自负平生所学无人可敌，今日怎么败给一个老和尚了？他讶异不已地问老僧是谁。长明灯下，老僧不动声色地吐出三个字——骆宾王。宋之问和老僧谈论许久，天亮后，他再来灵隐寺，老僧已不知去向，从此再无踪迹。

我总是认为，与其相信骆宾王兵败被杀，不如相信这样一个神话般的故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第四十章 武则天顺势杀裴炎 陈子昂科考求上谏

【余温未消】

徐敬业起兵的后果很严重，扬州叛军左司马薛仲璋同志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那就是宰相裴炎的亲外甥。

裴炎没有宋之问那样的高尚品质，自然也干不出在薛仲璋尸体上多砍两刀的事情。裴炎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当年，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武元庆之子）、武承嗣（武元爽之子）想要杀死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诸王中最有名气，最让人佩服的）的时候，武则天点头同意，裴炎固争，太后因此不悦，裴炎也因此惹得武家的不满。

武则天没工夫想念裴炎当年废掉庐陵王李显的功劳，更没工夫表扬他疾恶如仇、严惩贪官的作为，她开始讨厌裴炎。武则天喜欢顺便杀个人什么的，所以，这一回徐敬业叛乱，她心想，干脆算裴炎是同伙，杀了他得了。

武则天很聪明，杀裴炎，当然要采访一下裴炎的感受。

“怎样才能平息所有谋反？”

“皇帝年长，不能亲政，才让这些叛贼有借口起兵。如果太后归还朝政，叛乱也就不讨自平了！”

监察御史崔察上奏，“裴炎受先帝重托，大权在握，如果没有异图，怎么会让太后归政？”武则天很惊讶，她让肃政大夫和侍御史去查查这情况是真还是假。两位受武则天委托的仁兄很快查办完毕，裴炎被押入了大牢。他受尽酷刑，依旧言辞不屈，狱卒都被感动了，劝他说几句软话，兴许可以少受点苦。

和裴炎交往的人，多是义士，很多人为了裴炎，甘愿冒着被株连的危险替他说话。凤阁舍人李景谌率先跳了出来，可惜他是想整死裴炎。

李景谌言辞凿凿地证明裴炎想要谋反，还列举了他的一些反常举动。譬如不参与杀自己亲外甥的讨论，还让太后让位。武后微微点头，表示痛心，她说她已经派人去查了，的确如李景谌所言，证据确凿，裴炎想反悔也反悔不了。

出于公心，刘景先（即刘齐贤，避李贤讳改名，宰相）和凤阁侍郎胡元范站出来说：“炎，社稷元臣，有功于国，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武后呵呵一笑，说：“裴炎谋反都有证据了，爱卿不知道而已。”

刘景先面红耳赤，“如果说裴炎的所作所为是谋反，那臣等也是谋反！”武后被宰相们逼得没了话，她没想到会有人为了旁人来她跟前闹腾。她安慰二人道：“朕知道裴炎要反，也知道你们不反。（朕知裴炎反，知卿等不反。）”

面对汹涌的求情大潮，武则天堵上了自己的耳朵。

几天后，刘景先、胡元范下狱，刘景先被贬，胡元范流放致死，所有求过情的人一律惨遭杀害或是贬谪。至于为杀死裴炎做出贡献的李景谌，则被提拔成了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裴炎还是反了，说你反，你就反，不是谋反也是反。

这一天，他被拉到了都亭。临刑前，裴炎望着自己的兄弟，说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话。“我对不起你们，你们的官禄，都是靠自己的打拼得来的，我没有出一点力。今日，炎遭人陷害，流落至此，实在可悲。（兄弟官皆自致，炎无分毫之力，今坐炎流窜，不亦悲乎！）我要走了，只是，真的舍不得你们！”

裴炎，两袖清风，慷慨赴死，轰动洛阳。

武则天下令籍没其家，负责查抄裴炎家的官员来到了裴炎家里，在群众的围观中，他转了一圈，封上大门，什么都没拿就回去复命了。裴炎的相府破烂不堪，家中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一分钱的贪污都没查到。不对，也查到了一些物件，除了官服，就是打了无数补丁，但依然洗得很干净的衣裳。

裴家行动了，裴伷先，裴炎的侄子，神童、青年才俊，十七岁任太仆寺丞。

伯伯被斩以后，这个孩子再也坐不住了，他写了一封密信，送到了太后面前。太后看罢，召见，劈头便喝道：“裴伷先，你伯父谋反，你还跟我废什么话？！”

裴伷先道：“臣这是为陛下出谋划策，不是诉冤！陛下是李家的媳妇，先帝走后，你独揽朝政，擅改嗣子，贬斥李氏，滥封诸武。臣之伯父忠于社稷，反被诬陷，祸及子孙。陛下的所作所为，臣实在痛惜！陛下应早日归还朝政，在深宫好生休养，则宗族可全；不然，天下一变，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武后大怒，呵斥道：“你以为你是谁，敢这么跟我说话！”

裴伷先被人拉着，掉过头连连高喊：“听臣的话，还不晚！”

武则天本不想当场殴打上言者，可这次，她被这个孩子给激怒了，下令在朝堂上暴打一百大板，打得血肉模糊，流放瀼州，永世不得翻身。（太后命于朝堂杖之一百，长流瀼州。）太后兼皇帝武则天曾安慰过身在西京长安的刘仁轨，希望他放心，洛阳是绝对不会出现杀害忠臣的情况的。

刘仁轨当然没信，这日，从洛阳往长安去了一位名叫姜嗣宗的郎将，他主要负责出使长安，给刘仁轨问个好，请个安。

刘仁轨见到了他。

“裴炎死了。”

刘仁轨哦了一声，“他怎么了？”

“谋反。”

“哦……”

姜嗣宗看了一眼刘仁轨，忽然从眼神中流露出先知一样的光色，他吹牛道：“嗣宗早就觉察出裴炎异常了！”

刘仁轨支应了一声，问：“你真早就看出来了？”

“嗯！”

姜嗣宗确定地点点头。

刘仁轨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写了一封密信，最后交给姜嗣宗，“仁轨有事要奏，正好借使者的方便，交给太后。”姜嗣宗大呼刘仁轨客气，顿时感觉自己的形象高大了许多。他忙不迭地接过密信，猜想这封信上，肯定就是刘仁轨对裴炎的看法，顺带有对自己提前感知能力的肯定。

姜嗣宗满足地理了理自己的酷头，上马走了。

几天后，信件到了太后手里。表奏全文共一行：“嗣宗知裴炎反不言。（姜嗣宗知道裴炎要反却不说。）”此时的姜嗣宗，正等待太后投来赞许的目光，却不料武则天神色大变，厉声令人将他拖出去，绞死在都亭。

几天后，武则天下令追削李敬业祖考官爵，挖坟砸棺，复姓徐氏。

李绩辛辛苦苦恪守职责，谦卑忍让，最后还是被毁了。

刘仁轨对此事无能为力，他只看到武后大力打压异己，没有看到她推让大权。他也管不了了，想管也管不动了。三个月后，刘仁轨薨，这位识时务的俊杰，为中日第一战做出卓越贡献的宰相死了。武则天怀念这位朝廷功勋的大臣，为他罢朝三天。

【遗憾】

裴炎的事儿还没完。单于道安抚大使、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突厥最害怕的边将。他与骆宾王交好，又与裴炎很铁，故而裴炎下狱，他上书一封，为裴炎慷慨陈词。

武后大怒，派人罗织程务挺罪名。

光宅元年（公元685年）的腊月，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听从武则天安排，找到正在执勤的程务挺，不由辩解，拖出军营便斩杀掉了。武则天下令，籍没程务挺的家，以同谋罪定名。那年头，突厥人视程务挺为战神，还专门为他立了祠庙，每次出师前，都必定程务挺的塑像前祈祷。

突厥人摆起了酒宴，热烈庆祝程务挺之死。

程务挺死了，大家都很开心。

然而突厥人还是不能太过开心，因为夏州都督王方翼还没死，这个高深莫测的战将和方略家，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众人拜了拜洛阳方向，请武则天格外开恩，替突厥灭了王方翼。武则天点头同意（她本来就想杀死王方翼），让人罗织王方翼的罪名（因王方翼与程务挺共职过，又是王皇后的弟弟），腊月底，王方翼就稀里糊涂的被关入大牢，流放崖州（海南岛）而死。

突厥、吐蕃，共同摆开庆功宴，哈哈大笑，击掌相庆。

【武则天的改变】

垂拱元年（公元686年）二月十三日，太后定制：朝堂所置登闻鼓及肺石，不须防守，有挝鼓立石者，令御史受状以闻。（朝堂放置的鸣冤鼓和肺石不用看守，有击鼓鸣冤者，就让御史受理。）

三月，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崔察被罢职；几日后，武承嗣被罢职；月末，太后颁布《垂拱格》。

四月初七，贬蹇味道为青州刺史，升刘祎之为太中大夫。太后说：“不能有恶事就推到君主身上，有善事就自己扛着。毕竟，君臣同体！”

五月初十，以冬官尚书（就是原来的工部尚书）苏良嗣为纳言。（苏良嗣，苏世长的长子，以刚直不阿、敢于直谏着称。）

五月二十三日，定制，九品以上官员或普通百姓，都可以自荐。

六月，以天官尚书（吏部尚书）韦待价（李道宗女婿，儒将）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七月十一日，以文昌左丞魏玄同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下诏祀天地，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配坐；采纳凤阁舍人元万顷等人的建议。

……

十一月，广纳上书，寻求治国良策。（论如何“调元气”）

武则天的改变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坐在朝堂之上的这个太后，是以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一个人的改变怎么会如此突然，又怎么会这么令人捉摸不透？武则天似乎不关心别人的看法，她让每个人都写一篇奏疏，一位二十六岁的年轻学者写的文章，引起了太后的注意。满纸忠烈之言，正气凛然，文采飞扬，观点犀利。太后赞许地慢慢点头，她再一次看了看最后的署名：

麟台正字，射洪——陈子昂。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人。

他的太祖、高祖、六世祖，都是闻名天下的大家。到了老爸陈元敬，家庭还保持巨富，闹饥荒那年，陈元敬一人出资买了万石粟米，赈济乡里，誉满方圆。作为一名优秀的富二代，陈子昂尤其不爱仗着祖上的光彩办事，于是习武。因讨厌学习，故每天就知道玩，习没学好，倒练得一身好武艺。

他乐善好施，侠肝义胆，人称任侠。

十八岁，陈子昂依旧淡定地宣布自己不学习。可是某日，和几个朋友一起斗鸡走狗，陈子昂突然玩累了，他说，我累了，我要改变自己。于是，他杀入乡校（地方学校），苦学六年，一举中的，考上了明经科的进士，把和他一起玩的人抛在了脑后。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陈子昂昂首阔步地步入了仕途。

唐高宗牺牲前后，关中持续大旱，文林郎陈子昂上书一封。他无意识的举动博得了太后的共鸣，“关中大旱，百姓活不起，先帝仁爱，必然不能苦了百姓，那就把灵柩埋在洛阳吧。”武则天很高兴，在金华殿召见了这个外貌儒雅，却不失野性（子昂貌柔野，少威仪）的少侠。

【风水堪舆】

裴炎：我五行缺火，所以单名一个“炎”字，你呢？

李旦：……

第四十一章 冯小宝洛阳卖膏药 武则天朝堂放铜箱

武则天刁钻地质问了陈子昂几个问题，陈子昂对答如流。所以，他才被提拔为麟台正字。满嘴跑火车的陈子昂接连指责朝政失误，“以后少假惺惺地进贤，少让九道大使出差选才，这种有名无实的体制扰乱百姓的生活，找德高望重的重臣推荐人才即可，还可以问责。村官、镇长（里正）根本不用朝廷操心，选好刺史、县令就足够，要得其人，让他们服务州县，负责好州县事务。国家应该注重文治，减少刑罚，劝课农桑，减少百姓负担。大唐只有成为真正强大的国度，人们才会蜂拥而至。”

那年头，因为掌政的是个女人，十姓突厥不听朝令，擅自攻打与大唐关系甚好的回纥。武则天震怒，发誓灭了他们。陈子昂又上谏，认为回纥早就破败不堪，大唐想帮忙也是鞭长莫及，挽回不了。至于吐蕃，当年它不敢东侵，是因为繇甘、凉州境地兵马强盛，把守要口，现在不同。如吐蕃大肆入侵，一举捣毁我粮草存储，那么，河西各州如何能守得住？

陈子昂建议继续屯兵种粮，用以供养百万大军。

那么，吐蕃已经占领了蜀地，是不是该从蜀山雅州道的生羌入手，作为根据地，袭击吐蕃呢？

武则天认为可以。

陈子昂反对，他认为，蜀山生羌百姓从来就没叛乱过，带军攻打生羌领地，不仁不义。再者，军队开往蜀山，把生羌和其他部落轰走，是吐蕃巴不得的事情，他们羡慕蜀地富饶，早就想这么干了。蜀地地域广大，想要屯兵，谈何容易？劳民伤财，自己先乱！

武则天全数采纳了陈子昂的建议，擢拔其为右卫胄曹参军。

【狗皮膏药】

武则天的另一面。

洛阳街头，店铺林立，游人如织，行人如蚁。

一群人围在一起看杂耍，因舞棒子的男人每日都在，所以大家也就没什么稀奇的。除非他有了高难度动作或者失手用棍子抽到自己的嘴巴，大家才爆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先来介绍一下，舞棒的这个男人，名叫冯小宝，英俊潇洒，相貌堂堂，比阿兰德龙有魅力，比施瓦辛格体格棒。

此言不虚，小宝太帅了，所以每当他要收钱的时候，洛阳城里头的男女都挺给他面子，放上几枚通宝。

冯小宝深深知道，作为一名舞刀弄棒的表演家，他这样做实在是不够，累死人也赚不到什么钱。世界就这样，真正赚钱的不是你出死力气的地方，而是你推出的配套设施。所以，小宝同志表演之余，还推出了自己特制的产品——大力药丸。小宝介绍产品的时候，故意鼓起胸大肌，腹部的六块肌肉也闪现出李小龙般的光泽。

在众人艳羡的眼神中，冯小宝托着盘子收钱。

他体格强健，但生活窘迫，时常，他都幻想自己有贵族那种奢华的生活，有个美丽的女子，在红色阁楼上和自己约会。

小宝憨厚地笑了，擦了擦汗，他继续投入到这累人的表演之中。不过最近颇有些奇怪，有一个贵族家的侍女经常抿着嘴在一旁看他，别人散了，她还不回去。她跟他搭话，问小宝的父母和家乡，还问小宝有没有住的地方。侍女是来采购蔬菜的，跟冯小宝也只是认识而已，不过近来言语挑拨多了，似乎就亲近了许多。

于是，侍女把他领到府上小室，侍女将他摁倒在床，两人的关系迅猛升级。冯小宝还是很感恩的，他很满意自己能有此艳遇，不过美女领他到的这个地方，让他产生了进一步的幻想。

这是一个公主府，是千金公主（李唐宗室）的府宅，规模宏大，有花园，也有数不清的偏房。冯小宝很想一睹公主的风采，想到这里，他闭上眼睛，自我地想象出千金公主的样子，狠狠地意淫了一把。小宝命途多舛，他和侍女偷情的事很容易就暴露了，其他侍女跑到千金那里告密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他们俩再次偷情的时候，千金公主出现在了他们的床前。

侍女和冯小宝大惊失色，忙披衣下跪，大喊饶命。

千金公主余怒未消，痛骂了他们一顿。冯小宝只顾磕头，千金公主瞧了他一眼，几秒钟后，她不耐烦地冒出一句，“你把头抬起来！”冯小宝脸色铁青，他听话地把头抬了起来。他忽然发现，传说中的公主和现实的公主差距还是蛮大的，小宝心里隐约失望。不过，他现在求饶要紧，千金公主约略地用向下四十五度的眼珠瞄了几眼，让侍女退下了。

从此，冯小宝就成了公主的宠儿，再不用卖他的狗皮膏药了。

小宝有些得意，他觉得能实实在在地享受驸马一般的感觉也是很好的，他开始甜言蜜语哄着公主。然而公主在想一个问题，武后整顿李氏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公主都没放过，她却逃过一劫。原因不在武后开恩，而是她千金公主懂得卑躬屈膝地捧着武后，又与其他李家的公主不和，所以才逃过一劫。

公主琢磨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最爱献给武后，让太后也享受享受。毕竟，人家金银珠宝和各色供奉都比咱多，咱要想表现表现，还就得送别人没送过的东西。

千金不舍地和小宝过完了最后一夜，第二日，她来到了武则天的面前。

武则天很高兴，“这个冯小宝我收下了，公主就先退下吧，我会记住你这次孝敬的。”

千金公主也很高兴，“太后高兴就好，高兴就好，这宠儿只是个心意。”

为了掩人耳目，武则天将冯小宝剃了光头，打扮成了和尚，又将白马寺的寺主（即住持）撤掉，让冯小宝担任。一切妥帖后，她给冯小宝赐法号“怀义”。但武则天还觉得有些地方不妥当，后来她想出来了，是冯小宝出身有问题。为了让这个卖狗皮膏药的换个贵族身份，武则天指派太平公主夫家薛绍认怀义法师当大爷。

三十出头的冯小宝一瞬间成了驸马薛绍的大爷，显然是不靠谱的，既然大爷当不成，那当叔总可以吧。薛绍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他怕不认冯小宝当叔，自己就得去阎王爷那儿报到。冯小宝，释怀义，薛怀义，挺好。怀义法师跟做梦似的，太后给他配了侍卫和十几名官员，作为主讲佛法的大师，他也可以随便出入宫廷。

怀义法师骑马走在洛阳街上，他欢喜，他再也不用辛苦工作了。走在洛阳街上，所有人都得避让着他，怀义法师的脾气也是越来越大。

怀义法师本就不是有道德底线的人，没有法师的慈悲，也就不需要顾及群众的感受。

史料记载，怀义法师的队伍庞大，招摇过市，胆敢有人靠近，就会被侍卫拉过来掌嘴，一直掌到吐血为止。有时候怀义法师也很兴奋，跳下马参与群殴，连打加踹，被打的人筋骨断裂，爬走时拖出一摊血迹，怀义法师也不管人家死活，大摇大摆地上马而去。

怀义法师当冯小宝的时候就听说，释、道两家互相看着不顺眼。现在他当上佛了，当然容不得道士出现在自己眼前。每次碰见不知好歹的道士在街上走，他就令人抓住，十几个人拳打脚踢，一阵狂殴，殴打完毕，见道士面部青一块紫一块，肿成了猪头，怀义法师便很有成就感。

他觉得挨揍不足以教训道士，便把道士扯过来，用刀割断头发（极度的侮辱），随后踹到路边，扬长而去。

当朝权贵总算碰见了一个值得交往的人物，他们没理由谴责，因为巴结都来不及。怀义法师坐的是御马，带的侍从还都是当官的，在宫殿碰见众人，众人还得对他施礼。朝中最得势的武承嗣、武三思二人，碰见怀义法师，也甘愿当他的童仆，为法师牵马执辔。法师当这二人是奴隶，他表情冷淡，对武家的两位仁兄视若空气。

和武则天睡完觉，怀义法师就回寺院去了。

此时的白马寺完全和以往不同，在怀义法师的带领下，白马寺聚集起了几百个无赖少年，他们剃度为僧，纵横犯法。右台御史冯思勖，生性刚直不阿，不畏强权，屡次逮捕白马寺的无赖少年，被薛怀义记住了。

某日，冯思勖走在路上，被大法师的马队碰上了。

几人飞奔上去，对冯思勖拳打脚踢，打得多处骨折，吐血不止。他们一直群殴到冯思勖奄奄一息，薛怀义感觉差不多了，便收手走人。武则天不管此事，助长了薛怀义的脾气，朝廷百官无人敢言。

【复政之后】

垂拱二年（公元686年）正月，武则天把持朝政过久，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于是下诏复政于睿宗皇帝李旦。李旦是个很谦让的人，他死活不依，武则天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勉为其难地再度临朝称制，并宣布大赦天下。

给怀义法师牵马的武三思、武承嗣，也趁机开始了大反攻，他们要把朝廷所有的有功之臣整死，从而证明自己才是最有才的。他们首先瞄准了左卫大将军李孝逸，李孝逸击破徐敬业，功劳甚高，声望甚重。武承嗣深感不爽，屡次在武则天面前说他坏话，内容包括李孝逸想要谋反，李孝逸准备谋反，李孝逸正在谋反。

一个月后，武则天深感不安，左迁李孝逸为施州（湖北恩施）刺史。

武则天怕天下人对她不满，阳春三月，她让人造了一个铜箱。

这铜箱摆在朝堂之上，接受天下各类人的上表。铜箱的四个侧面均可投信，结构也很讲究：东面的名叫“延恩”，接受四方赋颂、自荐；南面的名曰“招谏”，接受对朝政得失的评论；西面的名为“伸冤”，接受冤者的自诉；北面的名曰“通玄”，接受天象灾变和军机密信。

箱内分四块，有东、南、西、北四方；四方各有五行之一，分别代表“木、火、金、水”；也可代表自然“春、夏、秋、冬”四季，倡导“仁、信、义、智”四德。铜箱四面，分别是青、赤、白、玄四色。

说起来很无奈，此箱被赋予的意义光彩熠熠，可实际上却担当着世界上最恐怖的任务——告密。

信箱由专员掌管，也只有知匦使（由正谏、补阙、拾遗）能打开。他们白天上班，晚上守夜，每日的清晨开箱，开完后，抱着一大堆的书信去见武则天。这是中国信访史的一个创新，也是武则天了解民情的主要途径。

人们对铜箱的信任，超乎武则天的想象，但信件多为告密信，也让武则天颇感意外。不过，奇迹很快就要发生了，这都是有因有果的事情。

第四十二章 来俊臣发明罗织经 薛怀义状告苏良嗣

铜箱的制造者名叫鱼保家，保家兄乃侍御史鱼承晔之子，善做兵器，是当时很具科技头脑的发明家。铜箱这样伟大的发明就出自保家兄之手。保家兄学生无数，也曾传授别人刀箭弓弩和战车的做法。学生里头，以徐敬业同学最为努力，他学习保家兄的技术，成功运用在了战场上。鱼保家的发明，终究还是用到了自己的身上。有人状告他参与徐敬业的谋反，鱼保家百口莫辩，于是被杀。

因铜箱里头的信件雪片一般积压，武则天得知的信息，也以谋反居多，她对情况产生了完全错误的判断。

告密吧，使劲告密，告密有大官可以做。

为了鼓励告密，武则天下令，凡告密者，如实拜官，不如实无罪；凡告密者，县上、驿馆工作人员必须像供奉朝廷官员一样供养，绝不可阻拦。

武则天的告密令，让天下的情谊损伤殆尽，告密嘛，本来就是告私密的事情，除了朋友，谁还能知道我的私密呢？

为了升官发财，为了不必那么辛苦劳作，状告朋友，让朋友下地狱，自己好吃好喝当大官的事情已经不新鲜了。武则天网罗诸多信息，不问青红皂白地抓捕被告者。由于谋反者众多，武则天自己又处理不完，她只好组建了一支强大的审判团，专门对付密信中所说的谋反者。

百官战战兢兢，生怕遭受告密，每日上朝，与家人挥泪告别。

【罗织经】

本人有幸拜读这部永垂不朽，集世故、权柄、治下、谋上、权衡、心理、整人、制敌、变态于大成的《罗织经》。读罢，感觉真是要了人命，白活这二十几年了。简单来讲，《罗织经》不愧是一部整人史上的圣经，实实在在的，真真切切的，实在应该作为心理学的经典教材传授。

它利用人性的各类优缺点，融会贯通，恶毒、变态、没人性，它用最柔软和毒辣的方法，教授你如何把握整人的精髓。本人倒吸好几口凉气，总结曰：《罗织经》整人，整得你内伤严重，死无其所，整得你父母惨死，九族屠戮。这部书，放到今天，对我们这些奸诈之徒来说，依然具有广泛而又深刻的借鉴意义。

写《罗织经》的高人，正是武则天派去审案的酷吏，他叫来俊臣。

来俊臣告诉我们，人都有喜欢的东西，用他喜欢的东西引诱，没有拿不下的；人都有所钟爱，用人所钟爱的东西威胁，也没有拿不下的。有才的人，纵然劣迹斑斑，也不影响使用；但如果他不听话，才华再高也得杀掉。

《罗织经》说，想要坏一个人，就要夸赞他，褒扬他。它教育我们，名望都是虚的，只有利益才是真的，你可以不当部长，但一定要享受部长的待遇。它还告诉我们，致人于死，莫逾构其反也；诱人以服，非刑之无得焉。刑有术，罚尚变，无所不施，人皆授首矣。这就是说，害人莫过于诬陷他谋反，审讯的时候可以动用任何刑罚，弄得他生不如死，他自然就交代了。

残酷用刑，这就是酷吏名头的来历。

要说酷吏老大来俊臣，就要先说索元礼。

索元礼，胡人，天性残忍，他善于揣测圣意，状告李氏某族某家谋反，因此官拜游击将军。后来，索元礼就去了洛州牧院当判官，他整人的才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他自制一铁笼，铁笼的容积正好能容纳一个人头。

审讯的时候，他就在铁笼缝间放上楔子，拿好铁锤，做敲击状预备。

索元礼怒喝：“招不招？！”

囚犯：“我没罪！”

索元礼：“给我砸！”

楔子插入脑骨，疼痛难忍，索元礼继续审问，再不承认就继续敲。如碰上嘴硬者，到最后只能是骨碎脑裂，经常看到红恹恹的血，里头夹杂着白色的脑浆淅淅地流出来。凭借出色的业务表现，索元礼断案，以一人推（诬陷）十人、上百人，那也是很轻松的一件事。但凡他想整死的人，一定能被拉进来。

其他酷刑不予论述，诸位可尽情发挥想象。

索元礼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其实不是害死自己想弄死的人的时刻，而是认薛怀义当爹的时刻。太后更信任他了，凡有疑难案子，均交由他办理。索元礼动用酷刑，一定药到病除。得到太后擢拔、赏赐的索元礼同志，让很多人看到了当官的捷径，书写害人心得《罗织经》的来俊臣就是其中之一。

【酷吏来俊臣】

来俊臣的老爸是个游手好闲的赌徒，而且具有一个非常不同凡响的名字——来操。在来操本乡赌友蔡本看来，他这个名字的确性感。二人赌场如战场，建立了深厚的兄弟之情。亲兄弟，明算账，这话在赌友之间尤为经典，是赌友们常挂在嘴边的话。蔡本的手气很臭，输了来操不少钱，一直没办法偿还。

那日，来操讨债，蔡本百般抵赖不过，只能还钱。

他对来操说：“这几十万（钱）我是没办法还了，你不是喜欢我媳妇么，她在家呢，你领走吧！”来操很生气，但他认为，第一，把来操的家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逼死他又能怎样，不如就这么办；第二，我本就喜欢嫂子，和她伉俪情深，收了也好。

来操劝自己接受现实，娶了朋友的媳妇进门。

此时此刻，来操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从蔡本家来的时候，这小媳妇已经身怀六甲，就要生了。但具体来说，来操同志和蔡本同志都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谁的。来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估计这孩子多半是他自己的，也就没多啰唆，拿钱又去赌博了。来俊臣很可怜，他都不知道自己亲爹究竟是谁。

但当前的爸爸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让他稍感心安。

受来操熏陶，来俊臣结交地痞流氓，残害当地百姓，恶名远播。

此时，来俊臣已经听说了武则天的告密令，他也准备进京告人。来俊臣先来到了和州刺史王续这里，阐述了一下自己的思想，希望刺史能伺候伺候他，送他快马和铜钱。来俊臣，王续是知道的。他知道这个来俊臣不是什么好鸟，于是让人海扁了他一顿（一百棍）。事情到了这一步，该完的也就完了，可王续却被人告了密，丢了性命。来俊臣大喜，在牢狱里要求进京。

狱卒不敢久留，放了来俊臣，来俊臣顺利抵达京师，见到了他仰慕已久的太后。

来俊臣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在武则天面前汇报豫州、博州老百姓的情况，让武则天小心防范，武则天颔首称善。突然，来俊臣哭了，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把王续如何残害一名对国家忠心耿耿的人的情况说了一遍，武则天着实感动，认为来俊臣的确忠诚，迁为侍御史，加朝散大夫，派去制狱。

酷吏来俊臣来了，他结交了同样以制狱闻名的索元礼、万国俊、周兴等人。

一起干吧，朋友，我们前途无量！

众酷吏推科的地方在丽景门，门内便是“推事院”，别号“新开门”。

来俊臣在这里当上了主管，他好友王弘义，曾得意地将此门呼作“例竟门（照例去死门）”。酷吏们在刑罚上创新不断，他们集体创作了一套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酷刑共十个大项，本人认为必须翻译，所以翻译如下：

一曰定百脉，封住血脉，把人憋死，死者浑身酱紫；

二曰喘不得，重枷大锁，压得喘不过气来，也有薄纸盖住鼻子和嘴；

三曰突地吼，戴上刑具后连蹦带跳，疼得直吼；

四曰着即承，因为太痛苦，放上就求着承认错误；

五曰失魂胆，瞧一眼就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六曰实同反，我确实和他们一起谋反，别上刑具了；

七曰反是实，我们全族都谋反了，别上刑具了；

八曰死猪愁，死猪都怕，何况活人；

九曰求即死，快让我死吧，我受不了了；

十曰求破家，把我全家都杀了都行，别折磨我了！

史料记载，经过酷吏之手的人，百不存一。囚犯也都指望武则天大发慈悲，赶紧弄出点名堂大赦天下，他们不知道的是，来俊臣同志才不会这么慷慨大方地放过他们。大赦那日，来俊臣已经接到了大赦令，却先把囚犯全部杀光，然后再对着一堆尸体宣读赦书。他痛惜摇头，连声叹息。

即便有特赦者，来俊臣也照杀不误，武则天也不怪罪。中外（大唐势力范围内的）的文武大臣、声名卓着者，每日都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厄运就降临在了自己的头上。武则天辛辛苦苦提拔的谏臣也都不敢说话，因为此前有人上谏，却被来俊臣罗织罪名，站着进了“例竟门”，横着被人抬了出来。

【反对的声音】

面对横行的酷吏，总有人不畏强权，舍命上谏。陈子昂拿出杨广来吓唬武则天，武则天断然拒绝了陈子昂关于取消酷吏政策的建议。但鉴于朝廷的确没人敢说话，武则天又刻意表扬了一下陈子昂，提拔了几个敢说真话的人。制衡属下，是当皇帝的必修课，武则天做得很好。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左相苏良嗣。

苏良嗣，父亲就是曾指着李渊老脸破口大骂的苏世长。苏良嗣被武则天任命为左相，本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原则，他屡屡上谏，强烈要求废掉酷吏，但均被拒绝。不过苏良嗣不泄气，还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不辞辛苦。他是一个真正肯为民说话的人，所以，有些事情他看不惯。

某日，在只能是三公出入的朝堂南门，苏良嗣瞧见了大摇大摆进来的薛怀义。薛怀义素来瞧不起公卿大臣，见苏良嗣不给自己请安，他非常不满。苏良嗣见状，大怒，指着薛怀义，冲左右喊道：“给我把他拽住！”

左右得令，抓猪一样把怀义法师扯住。苏良嗣研究了几秒钟，决定让手下把薛怀义的脸露给他。

自从成了薛怀义，冯小宝可真没受过这等气。他咬牙切齿地咒骂苏良嗣，苏良嗣也不管他是不是武则天的宠儿，冲上前去便劈脸扇了几十巴掌。那巴掌巨响无比，皇宫南门给出了强烈的回音。众人心中欢喜无比，却都假装着急地站在那里。怀义法师的悲惨经历博得了大家的同情，被打之后，他呜呜哭着往回跑去了。

是的，他哭了！

他满腹委屈地哭了！

他满腹委屈鬼哭狼嚎地哭了！

他满腹委屈鬼哭狼嚎地哭着向太后屋里跑去了！

他找到了武则天，一头扎进武则天的怀里，把弄臣苏良嗣如何残害他，如何侮辱他，如何殴打他的经过详细地描述了一遍。武则天爱抚着薛怀义锃亮的脑门儿，揪着他的耳朵，轻声嘱咐道：“阿师以后要来，就从北门出入，南门是宰相出入的地方，以后可别再错了！”薛怀义深感不满，撅嘴求安慰。

武则天很心疼他，于是想了一夜。是的，冯小宝出身卑贱，又没什么才干，所以众人才这么瞧不起他。不如让小宝干几个工程，活别人干，他只当带头人，也好歹能提升一下他在众人心目中的位置。

第二天，朝堂，开会。

武则天发布会后需要思考的小问题，“禁中有小殿需要翻修营造，薛怀义此人有巧思，很适合干这个。”

很快，她收到了补阙王求礼同志的上表，“臣给太后讲个故事吧。太宗时候，有个名叫罗黑黑的人精通琵琶，太宗很喜欢他的音乐，于是把他给阉了，让他出入禁中，教授宫人音乐课。所以，臣认为，如果陛下感觉薛怀义心思巧妙、独具匠心，善于营造宫殿，还想把他安排到宫中干活，也一定要学习太宗，先把他给阉了。这样才能避免宫中出现特殊情况！如此，臣之幸甚！”

武则天将这份上表藏了起来，再也不提此事。

第四十三章 狄仁杰在外治宁州 武则天朝内造明堂

垂拱二年（公元686年）九月，因地球皮肤瘙痒，雍州新丰县东南的平原地带冒出来一座山。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祝贺新丰出山的密信，武则天一高兴，宣布改新丰县名为庆山县。庆山县挂牌前后，庆贺信件又从全国各地纷纷涌来，大家表示这主要是因为太后主政，坤象涌动，大地才会出来一片山。

一个署名叫俞文俊的江陵人，却不合时宜地写了这样一份上书：“人气息不调就起疙瘩生毒疮，地面也一样。陛下管这座山叫‘庆山’，臣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喜事。臣笨，但还懂得修德对社稷的重要性，陛下要谨慎行事，小心天谴。不然，灾难可就要降临了！”

此人被流放到了岭外，武则天指使六道使将其杀死于流放之所。

【升迁】

许多人疑惑，到底武则天哪里宽容，你指着鼻子骂她她都不急；哪里又敏感，你稍微一提她就杀你？

所有人都摸不清，只有一个人，会在未来告诉大家。武则天其实并不难于琢磨。她杀人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就是威胁到她地位的人，譬如和自己争宠的王皇后和萧淑妃，力挺李家的褚遂良和裴炎，包括李唐宗室，大有作为的李贤等人；

第二种就是影响她为自己树立光辉形象的人，譬如在神山出现时候，上谏打击武则天的俞文俊，再譬如对她的恩典不感恩戴德的武元庆等人，但造神运动完毕以后此种就不再是她担心的了；

第三种就是和前两种有关系的人，尤其是他们的亲朋好友。

下面出场的这个人，犯过第一条的错误，但并不严重，所以武则天只把他贬到了宁州当刺史。

右台监察御史郭翰同志出巡陇右，每到这个时候，朝廷都要派靠得住的人下去视察地方的工作情况，因郭翰工作很认真，所以武则天很信任他。郭翰近日比较头疼，因为陇右若干州县，他不去还好，一去之后，那破破烂烂的一大堆事情都等着他去检验。他这个倒霉的御史亲眼目睹许多县里头的官吏伪造功绩，还逼迫老百姓摆出一副安定和谐的样子。郭翰看透了这种演技不高的把戏，他来到宁州（甘肃宁县）境内，不先去官府，而是从访察民情着手。

此地很是特别，大街上，黄发垂髫，怡然自乐，许多人家的大门都是敞开的，街肆干净，也很热闹。

“老乡，我问问你，宁州刺史这人怎么样？”

老乡的表情突然大变，他激动地说：“好啊，好！”

“请问您是在演戏么？”

“嗨，你不信一边儿去！”

“嘿，这位大眼睛的姑娘，本州刺史真那么好吗？”

“首先，这种弱智的问题我拒绝回答。其次，你听好，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口气，任何态度，怀疑我的偶像！”

“额……”

“大婶儿，宁州的治安怎么样啊？”

“一看就知道你是从外地来的，你半夜睡大街，钱财搁在一边都没人惦记。”

郭翰忽然疯狂，他大声喊道：“乡亲们，你们有冤情就赶紧说，我会替你们做主的。是谁逼你们说这些话的，我再问最后一次，是不是宁州刺史，刺史这人，到底怎么样？”

集结在街道上的百姓纷纷跷起大拇指，齐齐爆出一个字，“好！”

他听见街上有孩子和老人高兴地唱着歌谣，赞美自己的刺史。他看见各民族混居的宁州，刺史的祠堂竟然香火旺盛，每个人都虔诚地前来上香，在祠堂里感恩戴德，顶礼膜拜。郭翰感慨不已，回到朝廷如实禀报。

武则天闻奏，也是感叹不已。不久，名册上多出了这样一行印记：“狄仁杰，宁州工作优异，擢拜冬官侍郎（工部侍郎）。”

郭翰兄很不容易，垂拱三年（公元687年）正月，朝廷变动频繁，此后又有变动，回到朝廷的郭翰也因此被卷入其中。故事还要从闰正月的诸王变动说起，武则天做出了以下改动，封：李成美为恒王，李隆基为楚王，李隆范为卫王，李隆业为赵王。

四月，命苏良嗣留守长安，以裴居道为纳言。

五月，以夏官侍郎张光辅（这人要注意）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夏，天气闷热，凤阁侍郎（三品）刘祎之跑去找凤阁舍人贾大隐聊天。他说多了就开始嘟囔，“一开始，太后既然都想要废昏立明（李显昏，李旦明），现在还用得着临朝称制？你我二人，不如劝她还政，这样才能让天下人安心。”贾大隐讪笑，然后写了一封密信，将刘祎之出卖了。

武则天阅罢，愤怒道：“刘祎之，这家伙是我提拔的，现在反过头来背叛我！他除了当摆设，还有什么好的？”武后一发怒，立即有人状告刘祎之收受贿赂，还和许敬宗的小妾有私情。

武则天几乎被气炸了，她让肃州刺史王本立去审判。王本立拿着武则天给的敕书，直接找到了刘祎之。正宣敕，刘祎之突然指着敕书问道：“没经过凤阁鸾台审批，这东西能叫敕？！”王本立愣在了那里，草草读完。

回去后，他将刘祎之说的话转述给了武则天。

武则天大怒，赐刘祎之在家中自尽。

刘祎之生性廉洁，他被处死，连李旦都看不下去了，李旦上书求情。刘祎之的亲友听说皇帝都发话了，便在家摆好酒宴准备庆贺。可刘祎之却让人撤掉酒席，他说：“圣上上书以后，我只能死得更快了。”就在这天，刘祎之沐浴之后，神色自若地援笔写文，完成了数张纸的临终遗言。

刘祎之文采卓绝，他被小人忌恨，为君子敬重。他的遗文被人拿到了外面，在百官中疯传。就在这个时候郭翰来了，他和周思均，均称叹刘祎之文章写得好，此事被武则天听说，大怒，发脾气，贬郭翰为巫州司法，周思钧为播州司仓。武则天手段纯熟地刷下了许多人，也整死了许多人。

现在，讨债的时刻到了。

【进逼昌平】

早在这一年的春天，突厥阿史那骨笃禄就率领突厥大军进犯了昌平。

昌平是北京的北大门，如果昌平沦陷，河北、山东等地会尾随其后。这两地近几十年未曾遭遇战火，到了那个时候，西有吐蕃，东有突厥，后果不堪设想。因为早就把王方翼和程务挺杀死，所以，武则天让诸军追随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由这位高大威猛的大将率领，奔赴昌平战场。

之前说过，突厥打仗不讲究战略，他们没等黑齿常之杀到昌平，便收队往西杀来，抵达了朔州（山西朔州）。黑齿常之和副将右鹰扬大将军李多祚领军围了上来，杀声震天，血光漫天之后，我们只听到突厥震天响的哭声。

黑齿常之追奔四十余里，他刹住了战骑。

“别追了！”黑齿常之说。

“为什么？”

“你们没看到吗，突厥军早就无头苍蝇一样散开了，你怎么追，追上又有什么用？”

黑齿常之说得没错，突厥人的确散开了，他们一路向北狂逃，然后又在戈壁沙漠集合起来。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是个很欢乐的人，在这年的十月，他主动请缨，要求挂帅出征，将阿史那骨笃禄、阿史那元珍的穷寇消灭干净。爨宝璧表示自己信心百倍，武则天认为爨宝璧可以担此大任，便拨给了他三万精锐，并嘱咐一定要等黑齿常之的接应。

爨宝璧本来就不想让黑齿常之沾自己的光，于是，他私自率领三万大军追奔了两千里地，偷袭突厥部落。因三万人声势着实浩大，偷袭相当的不成功，爨宝璧被突厥发觉，让人端了个底朝天，几乎全军覆没。

武则天震怒，杀爨宝璧，改阿史那骨笃禄为阿史那不卒禄。

突厥退缩到了大漠，边患暂时解除。时间很快到了垂拱四年（公元688年）的正月，这个月恰好有一个甲子日，武则天决定在这天去神都洛阳给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和高宗李治立庙。

立庙是好事，可很多人都高兴不起来。

果不其然，给三位先皇立完庙后，武则天又迫不及待地立了个“崇先庙”，把武士彟以及他的前辈们当神仙一样给供奉起来。这也还不算什么，问题出现在庙的间数上。司礼部门的某些专家（不点名批评博士周悰）明白太后的意思，他上奏，强烈要求将武家祖庙定为七间，李唐祖庙定为五间。

……

为什么这么说呢？

周专家指出，嘿嘿，祖庙这个，呵呵，我研究过……实际上，哈哈，这个也不是，其实也是，那个……我啊，做过调查，所以，武家祖庙定为七间，李唐祖庙定为五间是完全合乎礼制和道德的！

周悰满含热情地给武则天介绍完毕，武则天让他退下。此事真的只有脸皮厚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干得出来，武则天想了想，作罢，留下周悰怅惘不已。武则天觉得时机还没有成熟，她需要其他东西树立自己的权威。

问：天子是什么样的？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武则天笑了，她开始琢磨用“明堂”来打造自己的形象。古书上说，明堂上圆下方，重盖以茅，外环以水。也就是说，这东西上头是圆的，下头是方的，周围有水环绕。本人分析了一下，认为其实就是一条河旁边有一间草房，草房上还盖了一顶帽子。这种茅草屋，到了后来就被人描述成了美轮美奂的大堂。

在帝王的想象中，明堂应该是通天的大厦，有琉璃锦带，五脊六兽，更有五彩云梯，长虹饮涧。于是后人说，明堂这东西啊，“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宫，总御得失。”用数学的方法可以表示如下：

4，9，2；

3，5，7；

8，1，6；

上面所列，便是“九宫”。

这些十以内的数字，横竖斜相加均为十五，也可构造无穷幻方，很有意思。贞观年间，李世民就曾让群儒讨论造堂的模式，结果却很令人纠结。群儒中的学究太多，他们不讨论大的方向，却在细节上纠结。一会儿说明堂上圆下方，斗拱是蓝色的；一会儿说明堂九层十五阁，各代表什么意思。到最后，他们自己的结论被自己一一推翻，重新再论，也论不出个结果。

武则天自然也曾听说过关于明堂的大讨论，她嫌学究们烦，于是单独让北门学士拿出意见，让群儒一边凉快去。不过，本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原则，武则天还是打算听听群儒对明堂建造地点的看法。

群儒难得有机会发言，纷纷研究，论证出明堂应当在国阳丙己之地。

这就是说，建造地点应当位于皇宫之南的丙己之地。

那么，首先，什么是丙己之地？

答：距离中心三里开外，七里之内的地段。

第四十四章 乾元殿拆毁做明堂 诸皇子噤声应越王

武则天听取了群儒的讨论结果，呵呵一笑，道了句“辛苦”，然后，她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朕认为，这个明堂啊，还是在宫内造好嘛！”群儒沉默，大家费了半天牛劲，干了白干，不幸成了太后表现自己的手段。

说干就干，二月，武则天下令毁掉乾元殿，在原地基上开工。

项目总监薛怀义责任重大，他每日巡游一番，督促徭役加紧工期，晚上则去和太后约会。薛怀义觉得自己很伟大，他眼皮底下做的工人有数万，可以说，明堂规模之大，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作为薛怀义的儿子，武承嗣自然也是不能闲着，平时替这秃驴牵牵马，站在他屁股后头耀武扬威地管教工部官员，没事儿还要去给武则天请安，想办法哄她开心。武承嗣很努力，其他人也不甘落后，酷吏周兴迎来了他人生中的一个大单，因为在四月，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谋反了。

原因就是，此人是郝处俊的孙子。

郝象贤被家里头的奴婢告了，而且被人故意安排到了周兴那里接受审讯。周兴用尽各种酷刑，郝象贤罪名坐实。临刑前，郝象贤破口大骂，将周围围观群众的热情也给点燃了。众人情绪高昂地听着郝象贤骂武则天，说着她和薛怀义干的勾当，还说武后和很多没种的野男人都干过。

郝象贤骂完后，依然癫狂不已，他逃脱看守，冲到一个看热闹的砍柴人那里，抽出一根木棍，然后又冲到刽子手面前一阵狂抽。金吾兵见状，大呼不好，齐齐拿大槊捅得郝象贤一身窟窿，郝象贤气竭而死。

武则天听说此事后，羞恼无比，大为愤恨，她下令将郝象贤分尸，把他爹、他爷爷（郝处俊）的坟挖开，掘出棺材，把尸骨焚烧掉。她还下令，从今往后，但凡在菜市场行刑，都得在犯人嘴里塞上一个木球，以免泄露自己的私事。

看到女人这么维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薛怀义会心地笑了。

唯有好好工作，让她知道自己的认真才好。一年来，薛怀义跑遍工地，打伤无数劳工和工部的官员，才换得了今天的成就。是的，明堂建成了。这座高二百九十四尺（约九十米，相当于三四十层高楼），宽三百尺的明堂，总共只有三层，上为圆盖，有九龙捧凤，凤高一丈，以黄金装点。

明堂周围是铜质装扮，占地面积巨大，颇为壮丽。整座明堂被命名为“万象神宫”，代表天地万象，四方神灵。

武则天对小宝很满意，但她还觉得缺点什么。她突发奇想，既然明堂都造成了，那何不给自己造一座大像？

至于高度，一定要比明堂还高，明堂三层，那么装大像的天阁就得有五层。所以说，阁子至少需要一百五十米高（五十多层高楼），才能容纳神象这样的参天建筑，取名“天堂”。天堂也按期造好了，我们在《狄仁杰之通天帝国》里面所见到的巍峨神像，并不是虚构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不分古今，不论中外，如此高挑的人像建筑，实属世界罕见。就在神像落成之后，怀义法师的儿子兼马童，武承嗣先生又出场了。

【圣母神皇】

武承嗣说的，有一个叫唐同泰的雍州人最近运气不错，他从一个平头老百姓一下子变成了当朝的游击将军。不过唐同泰没揭发他们州县的刺史，也没状告李唐宗室，而是在洛水边发现了一块石碑。这石碑，正面用紫色流光的大字刻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通体白净。

唐同泰把发现神碑的事上报，武则天大喜，派人去落水察看。石碑没有受到任何腐蚀，但在大家伙眼里，这种状况实属正常，因为神碑的确是不会受流水侵蚀的。武则天亲自到场了，她领着文武百官外加一帮浩大的礼仪队跑到南郊，去谢昊天上帝。临表涕零一把过后，众人在明堂集合开会。

武则天喜形于色，宣布全国重要官员都得来拜洛水河神，并规定：“诸州都督、刺史以及宗室、外戚，要在拜洛前十日在神都集合！”

几日后，她自加封号——“圣母神皇”。

垂拱四年（公元688年）的六月初一，人们看到了日食。随后，武则天命人做了三个玉玺，名曰“神皇三玺”。七月初一，她大赦天下，领导全国官员去拜洛水，更石碑的大名“宝图”为“天授神图”，更“洛水”名为“永昌洛水”，封洛水神为“显圣侯”，特进，禁百姓垂钓，并按期隆重祭祀。

神图发现地的附近的泉水被命名为“圣图泉”，泉水旁边的县改名“永昌县”。附近大山（嵩山）改名“神岳”，封嵩山神为“天中王”，拜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禁止在嵩山放牧。

神碑一出，各地神碑纷纷出现，汜水首先学习洛水好榜样，平白多出来一块瑞石，武则天改汜水为广武。

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把戏，让唐同泰制造石碑的人，就是没别的本事的武承嗣。武承嗣不太关心武则天究竟加封洛水成什么，他只关心她对自己的印象。不过，这场造神运动刚刚被武承嗣先生拉开帷幕，就被李唐宗室的王子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因为李唐愤怒了。

引领宗室运动的主要人员有：

绛州刺史韩王李元嘉

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

刑州刺史鲁王李灵夔

豫州刺史越王李贞

李元嘉的儿子，通州刺史黄公李譔

李元轨的儿子，金州刺史江都王李绪

虢王李凤的儿子，申州刺史东莞李公融

李灵夔的儿子，范阳王李蔼

李贞的儿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

这场大规模运动的发起，还必须感谢武承嗣的无意之举，武则天下诏让所有重要人员在洛阳集合，李唐宗室的王子们全都收到了这份请柬。武则天不是项羽，自然也学不了项羽，摆出放人一马的鸿门宴。黄公李譔同志（李渊孙）见诏，大呼不妙，于是给越王李贞（李世民第八子）写了一封比较隐晦的信：“内人病浸重，当速疗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

这封信有两种意思。

第一种：我媳妇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得赶紧治疗治疗，如果拖到今年冬天，怕永远医不好。

第二种：宫内的那个人神经病越来越厉害了，咱得赶紧给她治治，拖到冬天再行动，怕我们小命不保。

诸王也都是经历过场面的，武则天的诏书什么意思，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私下通信，一致认为神皇圣母要在大飨的时候让人告密，将他们一网打尽。李譔知道大家难逃一劫，他感觉应当作为一名倡导人，发起一场宗室运动。

于是，他给身在博州（山东聊城）的琅琊王李冲送去一样东西。

李冲收到后，打开一看，才晓得这是圣旨，大惊。

“朕被幽禁，诸王快些发兵来救我！”

越王李贞（李冲的老爸）收信，立即学习李譔，也伪造了一份皇帝玺书，“神皇想要夺走李氏社稷，把国家传给武氏。”诸王收信，这才知道皇帝李旦竟然被那妇人幽禁起来，还发出了求救信号。这可是咱们李唐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行动，等那妇人杀光所有人，还能成什么大事？

垂拱四年（公元688年）八月十七，李冲命长史在博州附近招兵买马，发信通知韩王、霍王、鲁王、越王、纪王等人，各自领兵直逼神都。正是这样的行为，让李冲等人陷入了危险之中。

李冲因首先募兵，很快募集了五千多人，他打算过黄河，直趋济州。但想要过河夺取济州，就必须先拿下武水。武水县令郭务悌见李冲杀来，以赤兔马的速度逃到魏州（河北魏县）搬救兵。

莘县县令马玄素见状，将兵七千与李冲大战。因为害怕打不过李冲，便跟着郭务悌藏到了县城里头，闭门据守，死活不开门。李冲很生气，他让人推着无数草车堵住武水南门，他看了看天气，哈哈哈三声后，点起火把扔了过去。南风一个劲儿地吹着，如果老天想灭掉那歹毒的妇人，那就让大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老天还是不太想灭了武则天，就在两分钟后，风向忽然就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火舌舔着推车的李冲兵，士兵立刻被烟熏火燎得不能前进。而负责领兵打武水的将军，名曰董玄寂，他是一个寂寞而又窝囊的人。

董玄寂是李冲的亲信，但他感觉李冲谋反是不对的，边领兵打仗边散布自己的观点，“琅琊王跟国家交战，这就是谋反！”话说一遍是深沉，说两遍是忠义，说多了就是祥林嫂。董玄寂的话被李冲听去，李冲大怒，“你不想跟我混就给我滚，替我打着仗还瞎哔哔，不砍了你行吗？！

董玄寂惨遭杀头。

这下，原本被他煽惑起来的士兵也开始迷茫了，大家确信李冲是在干不正当的事情，于是惶恐不安，趁夜逃出军营，又怕被官军抓住，便躲在草泽之间藏了起来。是的，经过几天的疯狂逃跑，跟在李冲身边的，就还剩下几十个人。李冲无奈地望了望剩下的亲信，摇了摇头，收拾包袱，逃回了博州。

博州，守城将领与士卒、李贞和几十个亲信，天空、白云，野草、旌旗……

李冲回来了，众人欢呼，开门迎接。李冲进城了，众人操起槊刀，将他砍成了肉酱。众人想用杀死李冲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等待朝廷官员的检阅。朝廷真的派人来了，丘神绩很快来到了博州城外。为了纪念皇子的死，博州军官和官吏穿着白色衣服出来迎接朝廷特使。丘将军应该明白他们的这片苦心，也该安慰安慰他们。

丘神绩抖了抖玄甲上的灰尘，快步向前走去。

一袭白衣的队列，越来越近，丘神绩忽然操起陌刀，闪电一般劈向领头的人。血洒了一地，丘神绩后头跟着的官兵也跟着挥刀乱砍，出来迎接他的人全部被杀，死在博州城外的足足有一千多人。丘神绩，一个在战场上没有表现的人，他为了凑够灭匪人数才导演了这么一出戏。

豫州（河南汝南）刺史越王李贞起兵响应李冲，顺利攻陷上蔡。

九月初一，武则天命左豹韬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以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将兵攻打李贞，又命张光辅为诸军节度。她宣布，削去李冲、李贞属籍，改姓“虺（音：毁）”，以示侮辱。

李冲起兵七天就丢了性命，经过艰难的抉择，李贞准备去太后面前负荆请罪。李贞不年轻，他知道自己这么做的下场是什么。

【关于幸福】

赵瑰：相信我，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第二幸福的人！

常乐：为什么不是第一呢？

赵瑰：有了你……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啊。

第四十五章 周酷吏构害无辜人 狄仁杰怒骂张光辅

在死得很惨和死得壮烈之间，李贞犹豫着。

恰在此时，新蔡令傅延庆为李贞募得二千余勇士，给了李贞一些信心。李贞决心反了，他算了算，加上他自己手头的十几个人，好歹也有两千多人了，不错，真不错。当朝廷大军压到豫州的时候，李贞在城内宣布了一条新闻：“郭翰安静地坐在茶肆里，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那位当年掌管大理寺的官员，果然名不虚传。

诸位父老，琅琊王已经破取魏州、相州各地，拥兵二十万，顷刻便到，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这可吓傻了正围堵豫州的十万官军，也激励了豫州的老百姓，大家纷纷报名参军，李贞的人数达到了五千，还被分成了五个营。六十岁的李贞，曾经亲眼见过爷爷李渊，也曾听人说过李渊当初封官的往事。为了激励群众，这天，他假装兴奋地为豫州城中九品以上官员封了公卿，什么好听封什么。

但五千人马还是提不起神，为了鼓舞士气，他找来道士、和尚为大家诵经几首，给每个士兵都发了刀枪不入的护身符。朝廷十万大军很快进发到了距离豫州城东四十里的地方，李贞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不肯龟缩就范，便派女婿和儿子出去参战，被官军揍了回来，狼狈逃回城内，闭门自守。

李贞知道，大势已去。

从属问：“大王您就等着受屠戮侮辱？！”

李贞摇了摇头，他集合家人，与妻子、儿子、女婿等人一起自杀而死。

城内官吏拿他们的首级献上，李贞、李冲等人的尸体，被送到东都阙下（宫门）枭首。诸王起兵大败，原因主要在李冲身上，他起兵没有约好具体时间，筹集人马才五千便立刻行动，不管其他人的进度。诸王仓皇起兵，唯有李贞有所准备，狼狈响应，最终为官军所败，自杀身亡。

寿州刺史赵瑰，收到李贞密信。

妻子常乐公主对李贞的使者说了一番话：“替我告诉越王，昔日隋文帝篡夺周室，尉迟迥，只是周室的外，犹能举兵匡救社稷。功虽不成，威震海内，足为忠烈。况且你们是诸王，是先帝的孩子，怎能不以社稷为心！今日，李氏危若朝露，汝诸王不舍生取义，却在这里犹豫不发，到底想要干什么！灾难已经到了头上，大丈夫当为忠义之鬼，无为徒死之魂！”

武则天开始屠杀李唐宗室了，她让监察御史苏珦去查看他们之间的密信。苏珦上奏，说诸王之所以多数不起兵，那是不想谋反，所以罪不至死。武则天非常不高兴，所以，有人写了封密信，状告苏珦和韩王、鲁王通谋。苏珦是个非常儒雅的人，他据理力争，最后，被问得哑口无言的武则天叹了口气说：“爱卿是儒雅之士，朕自当安排你去干别的事情，这事你就别管了。”

这天，苏珦被安排到了河西去当监军。接替他工作的是武则天非常倚重的能人，新任按狱特使果然欢天喜地地上任了，他就是酷吏周兴。和苏珦一样，周兴也是个很秀气的人，还是法律专业出身，早在高宗皇帝在世的时候就以办案泼辣着称，李治屡次想要提拔他。奈何宰相们考察后，认为此人人品不端，故不予通过。

周兴记住了所有反对过他的人，他苦苦哀求宰相们给他个机会。最后，还是宰相魏玄同好心，他看不下去，劝周兴说：“周县令真的没入选，您现在就可以走了。”周兴记住了，他恨魏玄同那假惺惺的样子。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这些人不得好死，你们会为你们瞧不起我而付出代价的！

周兴就是这样，他喜欢用自己的思想揣摩所有人。他还恨左史江融，这个江融，因为为人好，很受京城百姓的称赞，周兴非常痛恨百姓拥戴他的样子，更恨江融看不起自己的眼神（他自己臆想的）。于是在徐敬业谋反那年，他让人拉江融下水，斩杀于市。江融行刑那天，市场上人山人海，大家都应该见过这样一个场景。

江融请武则天召见，周兴不许，江融怒叱，“我死了你还找不到证据，定不能饶了你！”周兴大怒，下令赶紧砍了江融的头。

江融的脑袋掉在了地上，只剩下躯干还在地上跪着。这个时候，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江融的尸体突然站了起来，朝监斩官（周兴）的方向走去，刽子手大惊，用脚踹倒。尸体再起来走，再踹倒，再起来……如此数次，尸体才倒下，此事轰动京城，事载史册。

周兴才不怕什么因果报应，他又开始罗织江融的好友。魏元忠少年曾追随江融学习奇术，裴炎也曾是江融的朋友，这次越王起兵，又能扯出许多他忌恨的人。按照计划，周兴找到了被关起来的人，用尽各种手段逼迫诸王和公主自杀，然后对外宣布，这群人统统是畏罪自杀。武则天对周兴的能力非常欣赏，既然诸王和公主都承认自己谋反了，那么，他们所有的亲党，也都该死。

周兴再接再厉，一口气牵扯进来六七百家，被他陷害致死的男女老少多达五千人。这五千人，对神皇圣母武则天来说，只不过是一勾手的事情。可对监斩官来说，可真不好控制。有司派了许多人去监斩，菜市场变成了人头的海洋。

斩杀五千人，血流成河，所谓“血海深仇”，也不过如此吧！

刽子手操起了大刀，哭声一片中，电视剧上经常出现的，让人喷饭的镜头上演了。但见一人骑马飞奔而来，大呼一声：“刀——下——留——人！”人就得救了。原本绝望的众人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营救他们的这个人，就是武则天越来越信赖的文昌左丞狄仁杰。

狄仁杰最厌恶写密信，但这一回，他给武则天写了一封密奏：“他们所有人都是被冤枉的，臣想要明里头说说这事儿，可这样感觉跟替谋反的人伸张似的。可是知而不言，臣害怕有悖于陛下仁爱体恤的伟大情怀！”

好一个狄仁杰！

智慧、光明、正义的化身，也是会拍马屁的么？

武则天笑了，立刻特赦五千余人，改判流放丰州（内蒙古乌拉特前旗）。浩浩荡荡的流徙队伍从洛阳往丰州，自东往西，再一路向北地去了，越走越偏远。当队伍路过一个叫宁州的地方时，这些被流人忽然看到，宁州的郊外竟有无数的人头在攒动。那是什么？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眼前的一幕，让被流放的人感觉奇怪，走近了，他们被宁州父老拦住。

父老眼睛湿润，他们激动地问：“是我们的狄使君救了你们么？”

流人听罢，哭成一片，“是啊，是啊！”

宁州父老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声迅速传染到了每一个人，他们和这些罪犯相拥而泣，在郊外哭得稀里哗啦，最后站不住，竟然相互搀扶起来。经过请求，他们一起来到了大家专门为狄仁杰树立的德政碑下，流人跟着宁州的乡亲设斋三天，为狄仁杰祈福，才继续向前走去。这就是百姓，从来不会说谎的百姓。

【张光辅】

豫州出了状况，狄仁杰被武则天派去管理。

豫州刺史狄仁杰碰到了一场难得的尴尬，因为曾来此地打仗的张光辅同志因自觉战功赫赫，屡次跑到州府要打赏，贪得无厌。张光辅对豫州刺史非常不满，因为他派人索要东西，狄仁杰一概不予答理。张光辅怒了，他跑到狄仁杰面前，冲他嘶吼道：“州长这是瞧不起元帅吗？”

狄仁杰哈哈大笑，故意气张光辅道：“乱河南者，只有越王李贞一人而已；现在李贞一死，千千万万个李贞跳出来了！”

张光辅暴跳如雷，他蹦蹦跳跳地指着狄仁杰的鼻子骂道：“你这不是放屁吗？放你娘的狗屁！”

狄仁杰慢条斯理却又语调铿锵地告诉张光辅，“明公（张光辅）统领三十万大军，为的只是诛杀越王李贞一人而已。城中百姓听说官军到来，翻墙逃出去投降，这说明大家是爱你的。可明公您放纵将士搜刮钱财、强抢掠夺，明公杀死乡人，还把乡人当罪犯上报，您还以为自己挺有功是吧？明公去看看，老百姓的血都把野外染透了，你不是一万个李贞又是什么！我恨不得有一尚方斩马剑，砍下明公脑袋，仁杰虽死如归！”

张光辅几乎被这个看似文弱的文官气哭，回朝后，他将狄仁杰如何侮辱朝廷命官上奏给了武则天。几日后，武则天左迁狄仁杰为复州（湖北仙桃附近）刺史。不久后，张光辅死了，而且死得很窝囊。

事情是这样的——

徐敬业的弟弟徐敬真并没参与起兵，只被流放到了绣州。为了防止武则天秋后算账，徐敬真逃跑了，他想要去突厥。不过该生办事可谓是不雷死人不罢休，他怕路上没钱花，于是跑到洛阳借钱。洛州的司马和洛阳县令跟他关系还不错，资助了他一把，送了快马，给了盘缠。

但后来，他们认为留在中原，联络朝廷官员闹革命是个更好的选择。

于是，他们开始广泛活动，联系所有认识的人，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封密信。这一举动，可真把朝野中认识他们二人的诸位仁兄害惨了，事发之后，被处死罪的不在少数。

临死之前，洛阳县令张嗣明想通了，他决心拉上几个坏蛋和自己一起死，反正酷吏冷血。

于是，张光辅同志光荣入选。

张嗣明痛痛快快地交代，抖落出的最大一条鱼就是张光辅。他表示他跟张光辅关系非常好，只不过外人看不出来罢了，他还知道张光辅有几种特别的爱好，去豫州剿匪那天，还和别人讨论过图谶和天文，请人看过他家院子的王气，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酷吏破口大骂：“笨蛋，他这是想谋反！”

张嗣明做出顿悟的样子，连声说道：“哦，对对对，是谋反，他阴怀两端！”

于是，嚣张霸道，不顾百姓死活的张光辅就这么死了，籍没全家。在酷吏们的努力下，谋反案还是有所进展。

历史是个伟大的编剧，秋官尚书太原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洛阳令魏元忠等人被人指认参与。这日，他们一起被押赴刑场，可以确定的是，狄仁杰不会出现在武则天的面前。

刑场上，秋风正紧，阴云四起，几人表情刚毅，视死如归。

刽子手举起了他那肉嘟嘟的大手，一把快刀在寒风中闪出令人丧胆的光芒。正在此时，但见一人飞奔而来，大呼一声：“刀——下——留——人！”，人就得救了。这回是武则天自己想明白的。张楚金等人得救，喜极而泣，站起来高呼万岁，欢呼雀跃。阴云下，独有一人安坐自如。

众人庆祝完毕，才注意到这个一直非比寻常的魏元忠。

第四十六章 周兴们无良害无辜 徐有功苦心救苦难

有人喊他起来一起庆祝，魏元忠却动了动嘴唇，安稳地说：“真假未知。”魏元忠看了一眼刚才大喊刀下留人的王隐客，说：“大人，我等宣赦呢。”王隐客这才想起来，自己只顾慌忙飞奔，却还没宣赦，于是读赦书。这是太后自己的主意，她想通了。

听完，魏元忠起立，像平常上朝一样再拜朝廷的方向，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高兴或者悲伤的神色。老天都没有魏元忠淡定，此时，阴云突然散去，天湛蓝如洗，阳光晴好。（是日，阴云四塞，既释楚金等，天气晴霁。）

周兴们的辛苦没有全白费，他偷偷观察了还在宰相位置上赖着的魏玄同，忽然咯咯冷笑道：“太后老了……”周兴找到了整死魏玄同这只老狐狸的方法，老实讲，他像狗一样，趴在粪坑旁边，等人家拉这泡屎等了很久了。就等某一天太后问起自己，自己就像苍蝇一样飞过去舐犊情深一把。

周兴上奏，“魏玄同和裴炎以前是好友，他还说，太后现在老了，以为奉嗣君（李氏皇子）更好。”这话绝对能触怒武则天，所以武则天赐魏玄同死刑立即执行，让他在家自杀，不必上朝解释什么。

魏玄同死了，周先生大仇得报，也不枉这二年费尽了心机，他至今不能忘记魏玄同劝他回家时候的口气，惺惺作态、笑里藏刀，他这一辈子不能忘！害死宰相后，周兴的胆子是越来越大，接下来受到他残害的人就是夏官侍郎崔察（这个人真该死，以前还挺羡慕周兴），然后是彭州长史刘易从（刘审礼的儿子）。

人生的两个效果出现了：崔察之死，人们欢呼雀跃；刘易从之死，人们扼腕叹息。在市场行刑的时候，方圆百里内的百姓和官吏，能来的都来了。壮丁纷纷解衣投地，膜拜苍天道：“我等为刘长史求福！”呼声震天，群情激奋。有司见群众满腔愤怒，情况甚是不妙，便立刻批准。刘易从，这辈子怎么混的？监斩官湿润了，因为得到求福投钱的讯息后，顷刻间，百姓为刘易从投掷的文钱就达到了十几万之多。

大丈夫生当如是！

一个人，总该明白自己能做些什么，做什么是值得的，做一生的小人，还是做一世的豪杰，全在自己。懂得人心，能为百姓做一点实事，竟然能得到百姓如此的爱戴，我刘易从死得其所！

周兴咯咯笑了，既然我不能得到你这样的民心，我杀了你，你还有吗？他很忙，转身工作去了。畸形变态的心理，让他把目光投向了大唐的左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呵，一个百济来的夷人，还混上了燕国公，有功很了不起吗？

黑齿常之，周兴咯咯直笑，笑得很瘆人。预见别人惨死，是他周兴最大的乐趣之一。你别看黑齿常之现在这么意气风发，待会儿我给各州县安排好的地痞流氓发信，让他们一起上密信状告，黑齿常之可就百口莫辩啦。

你很厉害吗？你不是大将军吗？瞧瞧是我的人厉害，还是燕国公厉害。

夷子，去死吧！

周兴很快完成了一封罗织罪名的书信，向四面八方分发出去。远在四面八方的流氓地痞收到信息，立刻向东都涌来。永昌元年（公元689年）十月，一代名将黑齿常之，因无法忍受周兴的酷刑，自杀身亡。从此，则天之世，边患无将可守，一直到多年以后，武则天重视武将开始。

【愤怒的文人】

陈子昂似乎不怕死，他不怕来俊臣，不怕周兴，甚至不怕神皇。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上谏，“愿陛下无伤无辜，宽仁为怀，立刻停止酷吏，停止冤狱，朝野承庆，天下大安！”陈子昂，你不怕死么？

不，我怕死，可我更怕我的死不能换来任何正义。

武则天按下了陈子昂的上书，她想保住这个敢于直言的人，于是没作任何回复。但周兴很高兴，他一口气又害死了六位李唐宗亲，好在他暂时没工夫答理相对不重要的陈子昂，不过，周兴记住了。

陈子昂，你等着！

同时高兴的还有武承嗣，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他拥奉武则天驾临万象神宫，并在这天大赦天下。

【历法和文字】

武则天光临万象神宫，改元、上尊号。年月、年号方面都有表示了，那么，汉字方面有表示不？

有，当然有，凤阁侍郎一行人，为武则天送来了改造版“天”“地”等十二个字。这十二个字，因不好用、不习惯用，人们不予答理。其中，只有一个字还为人们所熟知。这个字，就是武曌的“曌”。日月当空，圣母神皇，果然非比寻常。但这是一个很可怜的字，因为既然是武则天的名字，那就得避讳。所以，这个字刚一生出来就注定被屏蔽，侍郎们想出来一个好办法。

既然“曌”需要避讳，那就用“瞾”代替。双目当空，俯察万物。

随后，武则天对朝廷进行了大调整。天授元年一月，武承嗣顺利升迁为当朝文昌左相，岑长倩升迁为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当上了纳言，邢文伟守内史，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王本立罢为地官尚书（户部尚书）。两位宰相，武承嗣是亲属关系，除了给他姑上尊号其他一概不会；岑长倩是岑文本一手带大的，纯属实力派，毕竟朝廷不能真用一帮啥都不会的东西做事。

至于邢文伟等人，则是全国有名的学者。

安排武承嗣在宰相位置，是武则天最大的败笔，因为这家伙除了认冯小宝当亲爹之外。干的最出名的事就是与周兴往来，他喜欢和周兴讨论下一步谁该死的问题，而不是国家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在武则天的首肯下，武承嗣与周兴尽力表现自我，在允许的范围内，公报公仇、公报私仇、私报私仇，其成绩罗列如下：

前任地官尚书（户部尚书）韦方质因藐视武承嗣，被周兴罗织罪名，很快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当中。

四月，春官尚书（礼部尚书）范履冰，因曾举荐过被周兴诬告的谋反者而被杀；

随后，豫章王李亶被杀，横州刺史裴贞满门抄斩；

胜州都督王安仁父子相继被杀；

隋州刺史泽王李上金被杀，肃州刺史许王李素节及其好友全部被杀。

八月，太子少保、纳言裴居道被杀；

几天后，尚书左丞张行廉被杀；

南安王李颍等李姓皇族十二人集体惨遭杀害；

李贤的两个儿子被酷吏用鞭子抽死，李家能活下来的老弱者全部被流放到岭南，并诛灭亲党数百家，几千人。李唐宗室，几乎全被杀光和流放。几十年前的谶语，如今已经完全实现了。那么，还有谁能好好活着呢？

千金公主。

小武则天三四岁的她眼看着其他人被杀，直接跑到宫中给武则天跪下，非要认武则天当娘。武则天很有成就感，赐姓“武”，改“千金公主”为“延安大长公主”。千金公主着实松了一口气，活下来，比什么都好。

【博学的酷吏】

酷吏迎来了新成员，醴泉人侯思止，原干着和武大郎一样的事业（卖炊饼），人缘奇差，没人愿意买他的饼。他是街面上数得着的泼皮无赖，买卖没得做，只能跑到一个游击将军那里当仆打工。

后来状告裴贞和舒王李元名谋反，于是被拜为游击将军。

侯思止有雄心壮志，他为人诡诈，在游击将军上待烦了，就想弄个御史当当。他对武则天表明自己的心迹，但武则天还是很有准则的，她说还真没见过不识字的人可以当御史。侯思止立刻摆出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辩驳道：“獬豸（音：谢至；一种神兽，《西游记》上判断真假悟空的那个东西）何尝识字？天下人仰赖它呢！”

武则天大喜，认为此人机智聪敏，加拜朝散大夫、侍御史。

侯思止的故事影响了一大群人，对衡水人王弘义的触动也是相当的大。

王弘义当官之前也是个泼皮，某日，他在大街上觉得口渴，又不想喝白开水，就跑到邻居家要瓜。邻居老头一看见他就来气，撵他赶紧滚蛋。王弘义赌气出走，直奔县衙。他击鼓鸣冤，到了大堂，王弘义给县令讲述了一个神奇的故事，故事的中心意思就是：“我邻居家的瓜田里有一只小白兔！”

县令大喜，白兔，求之不得的白兔，小白兔，月宫掉下来的小白兔！县令立即想到了太后，他下令：“废话少说，全体人员给我去搜！”

于是，邻居家的瓜地全毁了。

报仇以后，王弘义喜滋滋地跑到赵州、贝州等地闲逛，游览风光的时候，他发现很多人在县里头的庙上做斋祷告。王弘义见吧，高兴得哈哈大笑，跑到驿站要了匹马便往洛阳跑去，状告两百乡亲聚众谋反。

武则天感喟王弘义的举报，才拜他为游击将军，随后，王弘义又升任殿中侍御史，和侯思止成了同僚。

这下玩大发了。

周兴、万国俊、来俊臣、索元礼、王弘义、侯思止等人，为武则天的酷吏政策平添了许多残忍和血腥。司刑人员中，酷吏占到大多数，只有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二人还算公道。被告者中，流传这么一句话：“遇来、侯必死，遇徐、杜必生。”碰见酷吏，要么赶紧交代后事，要么赶紧交代罪行，然后再交代后事。

徐有功、杜景俭，对这帮酷吏也无可奈何，就连把薛绍弄死他们也无可奈何。薛绍的死，武则天还是关心了一下的，因为他是女儿的丈夫，谋反斩首，女儿却成了寡妇。武则天决心给太平安排下一轮亲事。

武则天想好了，就找自己侄子辈的亲戚武攸暨，让他娶自己的女儿。

诸位宰相学士：人家武攸暨有老婆！

武则天大笑：我还不知道他有老婆？太平嫁给他，做小总可以吧，诸位？

诸位宰相学士：公主做小，好像不好吧？

武则天笑了笑：你们会懂的。

大家懂得太晚了。

几天后，武攸暨的元配暴死，太平公主成了正室。

【酷吏和酷吏】

周兴罗织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的罪状，案件已经告破，这是诛杀全族的大罪。

秋官郎中（刑部郎中）徐有功据理力争，周兴又罗织徐有功的罪状。

武则天没杀李行褒，也没杀徐有功，而是把他贬到外地。不久以后，她再度启用徐有功，并任命他为侍御史。徐有功听到消息后，跪拜在地，老泪纵横地说：“臣知道，鹿整日在山林里快活，却不免有人想要杀它，这就是命。陛下让臣当法官，臣不敢欺君枉法，以后肯定会死在这个官位上！”

可从武则天的眼神中，徐有功似乎看到了一种清澈。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武则天看着徐有功，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必须接受，这是命令。”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的眼睛里忽然绽放出无比绚烂的光彩。这个朝廷，还是有救的，徐有功，看你的了。

眼睛放光者，周兴除外，来俊臣除外。

来俊臣最近比较烦，他很讨厌周兴那雷人的办事效率。于是他努力再努力，先后陷害同僚史务滋（也是个酷吏，业绩不佳）和将军丘神绩（这人真该死）。不过，和周兴比起来，来俊臣同志的案子实在太少。于是，本着谦虚认真的态度，来俊臣请了周兴一顿，喝酒吃菜，让周兴畅谈一下整人的心得。

【搜狐微博】

周兴：你说是我酷还是蚂蚁酷？

来俊臣：蚁酷！

周兴：你能不给咱酷吏丢人不？

第四十七章 武则天登基成女皇 王庆之磕头要皇嗣

宴席，来俊臣、周兴。

“你说囚犯死活不肯招认，我能用啥办法？”

“很好办！你取一个大瓮，用木炭围在四周，先把大瓮烧热，再让囚犯进去。囚犯求饶，你说你什么事儿办不成？！”

“好办法！”

来俊臣的眼神忽然闪烁出诡异的光彩，他回头吩咐属下，让人取大瓮一个，按周兴说的办好。周兴亲眼看着下人支配好这些东西，木炭把瓮烧得通红。此时，坐在对面的来俊臣打断了周兴的观察。他忽然站起来，很恭敬地给周兴作揖，一手请向大瓮，一面看着周兴，“有密信告你谋反，太后让我审你，请君入瓮！”

周兴像遭了雷劈一样愣在了那里，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腿一软，朝来俊臣跪下来服罪，连连说不用上刑。

周兴被流放了，岭南。半路上，仇家将周兴砍成了肉泥。第二天上朝，武则天惊奇地发现，百官都是一副高兴的样子，这才想起来问问大家的感受。她终于明白，自己用来整治对手的酷吏，竟然激起了这么大的民愤。她觉得是时候杀几个酷吏泄民愤了，于是，她下令杀了曾经陷害过几千人的索元礼。

索元礼起初不服罪，官吏大呼：“把索公的铁笼拿来！”。

索元礼立刻服了，他死后，朝野人士，莫不称庆。

来俊臣躲过一劫，因为他有《罗织经》。武则天看过这部变态中的经典，看得目瞪口呆，心服口服，连说自己都不如。狄仁杰也看过这部害人的书，看后哑口无言。全文贯穿两个中心思想：其一曰“忠君”，其二曰“害人”。

这就是来俊臣所向无敌的原因，周兴、索元礼，还都嫩得很。

【继续造神】

天授元年（公元690年）夏，民间盛传武则天是弥勒佛转世。

据东魏国寺的老和尚说，那部《大云经》，说的就是太后的前世。经书上还明确指出武周代唐的必要性，为武则天登基做好了充分的舆论准备。可见武则天是很了解民众心理的，大家喜欢听信传说，并把小说当经典来看。弥勒佛是未来佛，也就是说他还没来到世间，而则天皇帝，正是这未来的神佛！

舆论完毕，秋天，侍御史傅游艺同志领着九百多名来自关中李唐老家的老百姓跑到皇宫给武则天磕头，他们的要求很简单：改国号为周，赐皇帝姓武。

武则天为难了，是的，她为难了。她说自己不能胜任，推托几回，群众便散去了。随后，傅游艺成了朝廷的给事中。这也就说明，一场浩大的请命典礼即将发动起来，傅游艺很懂太后的意思。意思刚刚传达出去，文武百官、皇帝宗亲、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共计六万多人集合了起来。

神皇，听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呼声！

浩浩荡荡、汹涌澎湃的大部队爆出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更具杀伤力的事情出现了。皇帝李旦同志亲自上表，强烈要求给自己赐姓“武”。也就是说，李旦以后不想叫李旦了，他想叫武旦。面对民意，圣母神皇赧然了，她非常不好意思地笑着，让大家不要这么为难她。

此时，大臣纷纷上言，“我们看见，有凤凰从明堂飞入上阳宫，又栖息在了左台的梧桐之上，待了很久才往东南飞去。现在，又有数万红色鸟雀集结在朝堂！”鸟，的确是有的，那是因为农民抓一只鸟能赚到好几文钱，如果你肯给鸟染成红色，抓的鸟又多，那你可就发了！

人这样想不稀奇，鸟也是这样想的？

是的，鸟也是这样想的。群臣答道。

武则天舒展广袖，朝则天门走去，她驾临则天门，宣布大赦天下。就在这日，大唐没有了，国号成了周；李唐不存在了，请喊它武周。武承嗣等人呼声甚高，要求武则天上尊号为圣神皇帝，以武旦为皇嗣，以皇太孙为皇孙。这一天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我有心理准备，可是，谁又能体会我现在控制不住的激动呢？

六十六岁，她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她注定是光耀千秋的伟大女性！

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就不要找太多的理由。

武则天行动了，她先立武氏七庙，追赠先贤，又立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武攸宁为建昌王，武攸归、武重规、武载德、武攸暨、武懿宗、武嗣宗、武攸宜、武攸望、武攸绪、武攸止等人全部加封，所有姑姑、姐姐、堂妹、表姐全部封赏，并加封长公主。

其他官员，也各有好处。

但有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摆在眼前，因为文武百官，被酷吏干掉了一大半，如今的朝堂，已经很空虚了。

圣神皇帝要是想打赏，估计也没那么多人享受得到。武则天终于为她之前犯下的错误埋单了，武则天却对此话不以为然，深夜，她把我领到一处黑暗的楼阁。她让人支起一口大锅，上头点燃了火。

飞蛾见火，纷纷扑来，飞来多少就烧死多少。

“你看懂了吗？”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错！”

“那是什么？”

“飞蛾扑火，本性难移。高官厚禄，朕就是把朝廷官员全杀光，还是会有人往里头跳的。哈哈哈哈！”

载初元年（公元690年）二月十四日，全国的贡士，在武则天的主持下开始了殿试。中国历史上头一次殿试开始了，大家都很激动。不过，有比贡士还激动的。武元爽的儿子武承嗣，早前跟着老爹被流放，后来贺兰敏之死了，武士彟的爵位没人传承，他捡了个便宜承嗣，故而名曰“武承嗣”。

武承嗣是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他干吗要忙里忙外帮助武则天登基？皇帝登基首先要做的是什么？

武承嗣很忧郁，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武家人，既然是武士彟的传承者，那么，就该享受武家种子的待遇。如今姑妈成了皇帝，他李旦凭什么赖在太子的位置上不下来？武承嗣羡慕地瞧了瞧皇位，天授二年（公元691年）正月初一，他领导大家给武则天在万象神宫上尊号。武周旗帜为红色，首都为洛阳，武氏享太庙，李氏靠边站（在崇尊庙）。武承嗣领来几百个群众演员，给姑妈上尊号“上圣大神皇帝”。

天授二年（公元691年）二月二十二日，那天，她忽然接见了一群神秘的人。这群人，据说是李君羡的后人，如今破败不堪。他们说，武氏如今已经当了皇帝，也就应了图谶，他家祖宗李君羡当了替死鬼，上圣大神皇帝就不该有所表示吗？

武则天对这种事情求之不得，她当即下诏，追复李君羡官爵。

【皇位给谁】

看着武承嗣忙里忙外，武则天颇为后悔。

皇位传给谁？

给儿子，等当娘的死了，他一定改回李姓，把武周改回李唐；给侄子，可他跟儿子，到底谁跟我亲？

武承嗣很明白趁热打铁的道理，为了让演出更加紧凑，这日，他导演了一个爆笑的喜剧片。该片由凤阁舍人张嘉福领衔主演，洛阳王庆之等数百人友情演出（花钱雇的）。众人在王庆之奉上奏表后开始磕头，集体要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武则天宣布此事暂缓讨论，她必须得和宰相们商量商量。

但群众的情绪似乎没有平息，他们说他们还会回来的。

演员走后，武则天招来了宰相岑长倩。

“岑爱卿，你以为百姓请求如何？”

“臣以为，皇嗣在东宫，不应有此等议论。请陛下切责上书者，责令散去！”

武则天陷入了沉思，她不甘心会是这样的结果，于是又招来地官尚书格辅元，格辅元听罢，连连摇头，说这事根本没商量，坚决不能立武承嗣。到这里，武则天更纠结了。武家的子孙知道岑长倩给武则天出主意后，大为恼火，纷纷上书，请求让岑长倩去征吐蕃。岑长倩就这么去打仗了，他只是一个书生。

大军正在往西移动，忽然一纸诏书把他叫回了洛阳。

接见岑长倩的人不是武则天，而是来俊臣。来俊臣简明扼要地摆出了岑长倩谋反的证据，并没说是武承嗣指示的。逮捕岑长倩入狱后，来俊臣同志又胁迫岑长倩的儿子岑灵原说出实情，他摆了一排刑具在岑灵原的面前。审讯进展顺利，来俊臣把不满他的欧阳通（欧阳询子，书法家）等几十个人全都牵扯了进来。

再审，欧阳通十刑受过，五毒备至，终无异词。

来俊臣见欧阳通满嘴喷血，愤怒至极，他也不管狗屁证据了，直接伪造了一份说明书，把对自己不满的人全部拉扯进来，署上欧阳通的名字，交给了武则天。对于欧阳通，武则天是不太了解的，一般人还真模仿不了他的字迹。武承嗣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下岑长倩谋反的细节，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几十个人全被处死。

武则天的表现，让武承嗣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开始更加猖狂地向太子位进攻。群众演员又开始活动了，王庆之，就是头几天在群众演员中表现最活跃的那位，如今在武则天跟前磕头。

“群众们都认为您应该把皇嗣废了！”

“皇嗣是我儿子，你怎么让我废了？”

“左传他老人家说得好，‘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当今天下姓什么？跟李氏有关系么？”（王庆之毕竟是群众演员，文化素质不高，他应该不知道《左传》不是个人，而是一本书。）

“你下去吧，让我想想。”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王庆之伏地不起，让他走他也不肯走。由此看来，武承嗣先生给他下了死命令，所以，武则天没好气地瞧了一眼趴在地下，跟个蛤蟆似的王庆之。她叹口气，拿出一张印纸，递过去给他，“想见我，就拿这个给门卫看。”王庆之一看，这就是一张通行证，大喜，见有台阶下，也好回去复命，立刻谢恩，拿着纸张就跑了。

下午，王庆之再次求见，来到武则天面前，接着就跟蛤蟆似的趴下了。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什么事？”

“陛下想想吧，陛下，陛下！”

“你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傍晚，王庆之求见，他在厅里趴蛤蟆，武则天过去看他。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你有话好好说！”

“皇嗣……”

“你赶紧走吧，我还有很多奏章没看！”

第二日清晨，薛怀义伸了伸懒腰，跟着武则天出来。一眼就看见王庆之蛤蟆一样地趴在那里，武则天有点儿恼怒。王庆之见皇上来了，立刻像黑瞎子唱戏一样，吟出一列苍蝇似的符咒，“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QQ聊天】

武承嗣：说说，你怎么跟我姑说的？

王庆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武承嗣：……你给我滚！！！

第四十八章 侯思止高呼孟青棒 来俊臣陷害狄仁杰

武则天彻底愤怒了，她看着王庆之，告诉凤阁侍郎李昭德道：“李侍郎，把他给我拉出去往死里打！”

李昭德得令，让人拉住王庆之就往光政门外走去。光政门外，等开早会的百官正在外头闲聊，见李昭德拉着一只蛤蟆状的人出来，纷纷表示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李昭德大声对着百官说道：“此贼想要废我皇嗣，立武承嗣！”然后，他指着王庆之说，“给我往死里打！”

侍卫开始群殴，打得王庆之鼻青脸肿，耳目流血。李昭德不解气，又让人打他棍棒，活活将其打死。

武承嗣疯了，李昭德，什么时候忽然变成了反对派？他不敢多想，朝堂上，李昭德上言，“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得到天下，应当传之子孙，建立千秋万代的功业，怎么能把皇位传给侄子呢？”为了吓唬武则天，李昭德摆出了更具说服力的理由，他接着说道，“臣也算是读过书的人，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侄子给姑妈立庙的！”

武则天沉默了。

但武承嗣不沉默，除了表示武则天百年之后，他一定给她立庙磕头，子子孙孙都不会忘记她的大恩大德，还抓紧陷害对他不利的人。名单如下：

凤阁侍郎李昭德

凤阁侍郎任知古

地官侍郎狄仁杰

冬官侍郎裴行本（裴行俭的弟弟）

司农卿裴宣礼

前文昌左丞卢献

御史中丞魏元忠

潞州刺史李嗣真

敢害这么一帮人，武承嗣真是活腻味了。狄仁杰被贬复州后，没几天就被武则天安排到了洛州当司马，后来又调回京城。有人诬陷他，武则天都觉得好笑，她觉得狄仁杰是个值得当朋友的人，她把狄仁杰叫来，摆明了事情，“爱卿在汝南的时候，做得人人叹服，可还是有人诬告你，你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狄仁杰很沉稳地说：“陛下认为臣有罪，臣请改过；知臣无罪，是臣之幸，不愿知道毁我的人是谁！”

狄仁杰根本不用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用脚趾头想想就能猜出所有情况，想要跟他比智慧，武承嗣真是吃饱了撑的！

相比之下，魏元忠就没那么好运了。最近的遭遇也比较离谱，他生病在床，一位人见人烦，鬼见鬼恶心的监察御史来探望他。

他叫郭霸，人中极品。

郭霸见魏元忠病得不轻，为了表示自己的确很关心魏元忠同学，他做出了一个令人恶心得要吐的举动。郭霸同学伸出了自己的中指，做FUCK状在空中停顿了两秒钟，然后，他将中指伸向了魏元忠同学的便盆儿！

是的，便盆，里头有屎的便盆！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郭霸同学的手指拿出来了，指尖变成了金黄色，是的，金黄色！

郭霸同学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两秒钟，然后，郭霸同学笑了，他邪恶地笑了。他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地把手指靠近自己的脸。在场的每一位同学都屏住了呼吸，用极度厌烦而又极度震惊的眼神看着郭霸。他不会吧？他这是要干什么？吃屎也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儿吃吧？郭霸，郭霸你怎么了郭霸？

郭霸笑了，他骗了大家，他只是将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而已。

然后，他的手指挪到了一边。

但是，他的手指只往下挪了两厘米，是的，两厘米！

郭霸同学舔了舔魏元忠同学的屎，饶有品味地点了点头。他笑了，他又笑了！他拍了拍魏元忠的肩膀，很确信地告诉他：“魏兄，屎这东西啊，尝起来甜就坏事了，可你的屎是苦的，不怕，你很快就会好的！”身在病床上的魏元忠，见郭霸诚恳的表情，只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你还别说，郭霸同学的屎真没白尝，魏元忠的确很快就能下床活动了。

病情刚好，魏元忠就被人陷害，审他的是卖烧饼的侯思止。

侯思止审案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把人倒提起来往下控血，魏元忠充分享受到了这个待遇。审案中，侯思止关怀地问道：“魏兄，感觉怎么样？”魏元忠哈哈大笑，大骂道：“我他娘的命苦，小哥我现在就好比骑一头驴，从驴上踩空，脚挂在镫子上，被驴拖着走，这驴还拼命使劲，拖着我往前跑！（我薄命，譬如坠驴，足絓于镫，为所曳耳。）”

侯思止愤怒了，“你说谁是驴？”

侯思止被魏元忠气得哆嗦，“你抗拒制使，藐视国法，我让皇上杀了你！”

魏元忠又大笑，说：“侯思止，你是当今御史，需懂得礼数轻重。如果非要我魏某人的脑袋，拿锯给我截去便是，不用在这里让我承认，屁用没有！”喘口气，魏元忠教育他道，“你看看你吧，穿着大红大紫的衣裳，替皇上办事，干的却都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事，还一口一个白司马，一口一个孟青棒，你说你这不是让人笑话么？如不是我魏元忠，谁肯费心教育你！”

侯思止愣住了。

什么白司马？什么孟青棒？

【插播消息】

洛阳有一处好风景，名曰“白司马坂”，是个草坪一样的小山坡；朝中还有一个不太知名的将军，名曰“孟青棒”，姓孟，名青棒。侯思止不识字，只听人说白司马板、孟青棒，他琢磨着酷刑里头有这么一个板子（或者说是侯思止误以为“白司马叛”是一种叛变方法），有这么一种棒么？他觉得人人都说，肯定是特别厉害的刑具，所以在震慑罪犯的时候，侯先生采用了此种说法。

白司马，孟青棒！

侯先生审犯人的时候，就经常这么跟人家说：“赶紧白司马，不然打你孟青棒！”

【继续审案】

魏元忠哈哈大笑，还说文武百官都听说侍御史侯思止同志的故事，常常当笑话讲。

侯思止一屁股蹲在胡床上，心想，完了，丢人丢大发了，他脸红地低着头，又蓦地站起来，心跳加速。他拜了拜魏元忠，“思止死罪，中丞，教育教育我吧！”他扶起魏元忠，礼貌地请上胡床。魏元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侯思止，侯思止成了哑巴，很懊恼很懊恼地望着魏元忠。

这笑话传播迅速，同僚、侍御史霍献可（也是个酷吏）给别人讲笑话，被侯思止知道。侯思止上奏武则天，状告霍献可指责皇帝用人。武则天大怒，把霍献可找来，“我已经用他了，你笑话他是什么意思？！”

霍献可说：“臣没别的意思。”

他把白司马和孟青棒的故事讲给了武则天，武则天刚才还生气，听完这笑话，竟然舒展愁眉，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从此，每当她看见侯思止，就情不自禁地想到“孟青棒”，面带笑容地看侯思止。侯思止以为，这肯定是皇上认可他，所以才对他这么神秘地微笑，于是更加卖命。

自从侯思止知道自己关于孟青棒的事情以后，一直都有块心病。

有时候，他连想死的心都有，因为他听人家说，朝中大臣平日里在路上相遇，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用眼神传递信息。当然，更多时候，他们随口吐出三个字：“孟青棒。”随即哈哈大笑，愁云立即消散。来俊臣比侯思止有文化，如今他可是忙得要命，所以，他并没有亲自来审狄仁杰，而是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了王德寿。

来俊臣给王德寿开了个好头，他审狄仁杰，狄仁杰抢先一步说：“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干甘从诛戮。我们的确谋反了！”来俊臣觉得案子这么容易，这才让王德寿登台亮相，审狄仁杰的时候，王德寿忽然嘿嘿直笑。

“笑什么？”

“尚书的事儿已经完了，肯定死不了。德寿如今有令在身，只想少折腾，烦劳尚书把杨执柔牵连进来，您说怎么样？”

狄仁杰听完，忽然变色，“皇天后土，仁杰死也不做这种事！”

言罢，以头撞柱，血流满面。

王德寿被吓得待在了一旁，怕出事故，连连道歉，灰溜溜走了。

从一月开始，案子就陷入了僵持。

狄仁杰，他不会坐以待毙。春暖花开的时节，狄仁杰交给王德寿一件棉衣。他对王德寿说：“天气热了，劳烦先生把这送回我家，把里头的棉去掉再送回来。”王德寿想要巴结一下狄仁杰，但也没什么能为狄仁杰做的，这点小事顺手做，也算缓和一下关系，有话好好说。他把棉衣送到了狄仁杰的家里，告辞去了。

这是个暗藏机关的棉衣，拆开、去棉，里头夹着一张写满血字的布。

狄仁杰长子狄光远兴奋异常，他拿着这块布，去堂前击鼓鸣冤。武则天接过狄光远送来的东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此时，站在下面的来俊臣，脸色已经开始难看起来了。看完，武则天把布扔给来俊臣，“说说吧，怎么回事？”来俊臣匆匆看过之后，立刻应答：“狄仁杰下狱，臣绝没有夺他的巾带，他睡觉的地方有很多好布，现在怎么用被褥上的布写？此事一定有诈！”

武则天半信半疑，让通事舍人周林去监狱看看。

周林来到监狱，迟迟不敢回去，因为狄仁杰的东西的确都被来俊臣拿跑了。等退朝回来，来俊臣好心地把狄仁杰的巾带全还给他，让狄仁杰站在西厢。他拉过哆哆嗦嗦的周林，让周林站在东厢，睁大眼睛好好看。

周林不敢往西看一眼，头生硬地偏向站在东边的来俊臣，一口一个是是是，一口一个喏喏喏。来俊臣笑了，他递给周林一封自己捏造的狄仁杰的谢死表，让他回去送给武则天。

周林无端被卷入这场阴谋之中，他怕死，他怕满门被害。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但还是要感谢一个姓乐的小朋友，他得到了武则天的召见。

小朋友大约八九岁的年龄，有他爸爸乐思晦的儒雅。乐乐是个小奴仆，爸爸被抓以后，他就没入司农。但仆人也是可以告密的，问清来由后，武则天想起乐思晦已经被酷吏整死了，于是怪问：“你来是要做什么的？”

乐乐回答说：“臣下的父亲已经死了，臣下的家庭已经破灭，臣别无可惜，却可惜陛下的法令为来俊臣等人玩弄。如果陛下不信臣下所言，尽管派朝臣之中陛下信任的忠清之士去问。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让来俊臣查案，没有不被他说成谋反的！”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她突然觉得自己头一回上了自己的当。

她召见了狄仁杰，劈头便问：“卿为何要承认谋反？”

“不承认，臣早就死了。”

又问：“那怎么还写谢死表？”

“臣没写过！”

几天后，武则天下令：贬任知古为江夏令，狄仁杰为彭泽令，裴宣礼为夷陵令，卢献为西乡令，魏元忠为涪陵令，李嗣真、裴行本流放岭南。

【法律宝典】

周兴：武周王朝建立了，看我的名字，周兴！

来俊臣：你都死了，能不给咱酷吏丢人不？

第四十九章 武承嗣不停上尊号 李昭德赶人下圣坛

【酷吏横行】

有几件小事：

①

来俊臣依然很安全，武则天还不想杀他，他真应该把《罗织经》摆在香台上供奉供奉，感谢自己的那本心得。

来俊臣越来越嚣张，他有三大爱好：第一，女人，特别是别人的女人；第二，银子，特别是别人的银子；第三，凡不能满足他以上两点的人，统统害死。（主要人员包括左卫大将军，高丽族的渊献诚等人）。

②

裴宣礼被贬为夷陵令，酷吏霍献可（就是和侯思止不和的那个）非常不满，作为裴宣礼的外甥，他觉得好歹也得手刃自己的舅舅才解气。裴宣礼被贬后，他气不过，跑到武则天面前磕头，一边哭一边表忠心，“陛下不杀裴宣礼，臣这就就死给你看！”

言罢，又发誓效忠神皇，效忠武周，不严惩谋反者，他霍献可死不瞑目。

武则天暗想：那你去死吧！

霍献可见下不来台，便只能硬着头皮，一头撞在大殿的台阶上，血流满地。武则天表示很尊重霍献可不私其亲的高尚情怀，让他先回去。可霍献可得了便宜卖乖，头上的伤好利索后，他还用绿布裹住。但幞头却正好能把包扎的绿布盖住，如此便显示不出自己曾经为了抗争而负伤了。

于是，霍献可就故意把绿布往外扯，微微露出那么一点点绿色。

每当武则天注视他的时候，他都很兴奋，嗯，皇上肯定会想起我那次撞头的忠诚的！

别说戴绿裹巾，只要皇上看重，戴绿帽子都成！

③

长寿元年（公元692年）五月，武则天下诏禁止屠杀生灵，严禁逮捕鱼虾。

这根本就是违背自然规律的，渔民不怕被杀头，偷偷捕鱼吃。当然，朝廷百官，也有很多都躲在家里吃肉，武则天也是猜得出的。正是最近，左拾遗张德最近家有喜事，老婆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天是第三天了。三天大喜，那就请请大家伙儿吧！张德高兴，亲手宰了一头羊。同僚来的时候，他偷偷把羊肉拿出来，迎来一阵沉默。沉默中，大家的眼神露出饿狼一样的色彩，大家不多说话，很低调地啃，啃得有滋有味。

此时，补阙杜肃同志进入了我们的画面。但见他偷偷捏了一块羊骨肉，藏在袖子里，接着闷头猛吃。

第二天，开会。

“朕听说爱卿家添了个小子，恭喜你啦！”

张德受宠若惊，连连拜谢。

武则天忽然话锋一转，从兜里掏出一块羊肉问：“这块肉哪儿来的？”

张德惊恐万分，连连谢罪。

武则天见他紧张，呵呵一笑，安慰他说：“朕禁止屠宰，但也是讲道理的嘛，红白之事除外。”顿了顿，又说：“你以后交朋友可要注意一点儿。”

事后，杜肃被贬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临行前，他在朝堂上说自己其实很惭愧，但满朝文武都想吐他一脸唾沫（举朝欲唾其面）。武则天看不惯小人，尤其是吃了肉还告别人吃肉的小人！

④

武承嗣最恨的李昭德竟然没死，他发狂起来，屡屡状告。武则天终于烦了，她警告武承嗣说：“我任用李昭德才能睡个好觉，他是替我主持大局的，你以后别再说了！”在这个酷吏横行的年代里，唯有李昭德敢在武则天面前骂酷吏。以至于权势熏天的武承嗣，也只能在李昭德面前装小弟。

武承嗣派人上祥瑞，有人献来一块白花花的石头，石头上有红色字迹。打卡上班的百官，各色官服，纷纷过来瞧热闹。有人疑惑，问有何种祥瑞。

献祥瑞的那人道：“它有一颗红心！”

李昭德当庭暴怒，指着那人骂道：“这块石头有红心，其他石头都谋反？！”

百官集体爆笑。

武承嗣又指派一个名叫胡庆的人献祥瑞，该生厉害，竟然在乌龟肚子上用红漆写了“天子万万年”五个字，跑到庭前献宝。李昭德接过乌龟，拿小刀就把字给刮掉，扭身跑到武则天面前，奏请将胡庆付法。武则天只好给献祥瑞的人打圆场道：“他也没坏心。”可见，如今当上了皇帝，祥瑞什么的，武则天也就看得淡然了。

不过武承嗣却怒了：“李昭德，如今这世界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走着瞧吧！”

【李昭德和武则天的对话】

李昭德：“魏王（武承嗣）的权……太重了。”

武则天：“他是我侄子，所以我放心。”

李昭德：“侄子跟姑姑的关系，和儿子跟父母的关系，哪个更近？儿子尚且弑君杀父，何况侄子！”

武则天：“……”

李昭德：“武承嗣是陛下侄子，又是亲王，又是宰相，权力已经压过陛下了。”

武则天：“……”

李昭德：“臣不担心别的，臣就怕陛下不能久安天位啊……”

高！

实在是高！

李昭德，来市场部面试吧，你肯定是一名优秀的推销员！

武则天很无奈地说：“朕还真没想过……”

【武则天的下一步】

武则天的思想是混乱的，长寿二年（公元692年）正月初一（实际上是十一月初一，这是武则天规定出来的），她祭祀万象神宫，武承嗣为亚献，武三思为终献。一个月后，武则天又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给了武承嗣一些暗示：

皇孙李成器降为寿春王，

皇子恒王李成义降格为衡阳王，

皇子楚王李隆基降格为临淄王，

皇子卫王李隆范降格为巴陵王，

皇子赵王李隆业降格为彭城王。

跟武承嗣这样的人作斗争，李昭德需要小心。

李昭德刚直不阿，但脾气也臭。有一个例子很具有代表性：

娄师德和李昭德都是朝廷的夏官侍郎，平日里关系也不错，那日上朝的时候，他俩商量着一起进皇宫。李昭德等了娄师德很长时间，这家伙才慢慢悠悠来到。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娄师德是个大胖子，割下半块屁股都能炼二十斤膘油。

李昭德站在门堂等了好久，娄师德才大腹便便，颤动着大屁股，一颠一颠地来到了李昭德的面前。李昭德早就气得不行了，对着娄师德怒骂道：“你这乡巴佬，你就乡巴佬！”娄师德慢吞吞地站到李昭德面前，呵呵一笑，说：“师德不是乡巴佬，那谁是乡巴佬？”李昭德很无奈。

李昭德不能和娄师德怄气，娄师德方口博唇，为人宽厚，深有度量。

有一次，他弟弟被安排到代州当刺史，临行前，娄师德对弟弟说：“我官至宰相，你现在又成了州牧，荣宠太过头了，别人肯定忌妒，你知道怎么才能免祸不？”他弟弟一下就跪在地上，一字一顿响亮地回答说：“从此以后，有人吐我一脸唾沫，我就擦干它就是了，绝不让哥哥担心！”

娄师德忽然很悲伤，他对弟弟说：“哎呀，我就担心你这个啊！别人吐你一脸唾沫，那是生你气了。你擦掉它，肯定让人家更不高兴，人家就更愤怒了。我跟你说，以后要是有人吐你，你别擦，让它自己干，你还得给我笑呵呵的，听见没？”

后人把娄师德的忍耐称为“唾面自干”。

李昭德可没娄师德那么能忍，所以得罪人是肯定的。这段时间，来俊臣嫌自己以前娶的老婆长得丑又不是贵族，于是休掉，强娶太原王庆诜的女儿。侯思止眼馋，于是效仿，上奏说自己想要娶赵郡李自挹（也是贵族）的女儿。

武则天不愿多管这种事，就让宰相在政事堂商量。

宰相们开会，李昭德说起侯思止亲事，击掌大笑，“太可笑了！往年来俊臣强暴王家的女儿，已经辱没了皇上制定的礼法。今日这厮又勒索李自挹，怕皇上都饶不了他！”就这一句话，被侯思止知道，酷吏达成了共识。

但昭德兄不是那么好惹的，他抢先一步查办侯思止贪污案，将侯思止倒提驴，打了他一顿孟青棒，侯思止惨死牢狱。酷吏遭受惨重打击，对武则天来说也算不上一件好事。昭德兄平日里办事太过嚣张，也让除了酷吏以外的人不满。

这年，因突厥屡屡进犯，武则天瞧着满朝没有一个能举大旗的武将，不觉有些气馁。不过，怀义法师一出马，事情很快有了转机。薛怀义这个光瓢承担起给武则天长脸的任务，当上了朔方道行军大总管，李昭德为长史，苏味道为司马。

武则天给和尚安排了十八路大将，领头的主要是契苾明、曹仁师、沙吒忠义等人，均为名将之后。拜怀义法师所赐，所有人都只能听他的。李昭德一改往日的威风，对薛怀义言听计从，生怕做错什么，惹薛怀义不高兴。唐军出发后，鉴于驻扎地草啃没了，突厥大军后撤去喂马，怀义法师领军来到此地，晃悠一圈儿，满意而归。

回朝后，他上奏朝廷：我军因有怀义主持，突厥闻风丧胆。

武则天大喜，问有什么可以总结的吗。

怀义法师便开始说了。

行军期间，薛怀义曾怒叱李昭德，因为李昭德不听话。薛怀义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武则天认可，并拿出百官弹劾李昭德的文书，下令审查李昭德。李昭德这人，对待同僚，脾气太冲，压过苍天，更有人写了一份几千字的《石论》，专门论述李昭德专权的具体情况，呈交给武则天看。

武则天失望了，想起武承嗣说过的话。她先把李昭德贬到了南宾当县尉，后又免死流放。武承嗣得意了，他觉得机会来了，于是率领五千多人，浩浩荡荡地杀进洛阳宫中，来到武则天面前。

武承嗣表示，皇上无可比拟，请上尊号（他也不会干点儿别的了）。

至于上什么尊号，相信诸位早有耳闻，那便是“金轮圣神皇帝”。金轮，金轮法王，佛教中的转轮王，古印度时候的战争用品。传说如有能够征服四方的转轮王出生时，天空中便会呈现出这一佛宝，预示此人未来的无敌。

武则天也自然欣然接受，又让人造了金轮等的七尊宝物，每次开朝会的时候，就把它们放在殿庭上，跟搞法会似的。武承嗣同志从中受到了感染，决心再发动一场浩大的请愿活动。这回，他领来了两万六千老百姓，哭爹喊娘的，把整个皇宫都填满了。不为别的，还是给他姑上尊号“越古金轮圣神皇帝”。

超越古代，无上至尊。

见推托不掉，武则天勉为其难地驾临则天门，接受了这一尊号，大赦天下，再次改元。

【没钱用了】

武承嗣干得热火朝天，武三思也没闲着。

谁不想争一把？

武承嗣死了，还不就是我了？

他率领四夷酋长跑到堂前，请求武则天造“天枢”，把它立在端门之外。

放在任何一个朝代，天枢都是十分宏伟的工程。但营造天枢非常有难度，因为国库的的确确是空了。这要感谢明堂建造的包工头薛怀义同志，他视金钱如粪土的工作态度，才让钱被花得如滚滚长江水一去不回。据说这家伙买了无数上好的雕纹材料，全都当成木柴烧掉，还有的奠到地基底下当废料用了。

怀义法师钱不够就哭穷，武则天很心疼他，所以等明堂造完，天枢就没钱可用了。

天枢这东西，花费并不比明堂少多少。

据记载，天枢中间的大柱高一百零五尺（约三十三米，十二层楼高），大柱直径十二尺（约三米七），共有八面，刻百官及四夷酋长姓名。天枢下部，是周长一百七十尺的铁山（约五十三米，直径十七米），有铜造蟠龙、麒麟萦绕。天枢上，端托出祥云，直径三丈（九米），有四条巨大龙人立捧火珠，火珠高一丈。天枢四十米，整体色调为金色。

金色部分全部用铜钱熔铸而成，主体有金镶嵌，做工细腻，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武三思带领四夷酋长前来恳请造天枢，四夷酋长自然要表示表示。他们纷纷掏钱，凑起来百万亿。如此，就不必伤财了，这些金银珠宝可以拿去换铜钱。

事情到了最后，又一个麻烦出现了。

第五十章 武三思扰民铸天枢众官员开会筹军费

钱还是不够。

武三思还是很有办法的，他提议让百姓捐款。毕竟国家的事就是个人的事，你从小吃国家的，喝国家的，现在到你为国做贡献，你就贡献贡献，贡献点生活费，难道还能饿死吗？可武则天不同意搜刮钱财，但同意把民间的农具全部收缴，炼成铁，用以灌注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武三思得令，发誓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就算烂肠，也不能烂尾！

这一年，民间没了农具，农活搁浅。以后怎么办是以后的事，总之武三思要表现自我，你必须让他好好表现，以示支持。

天枢还是造成了，柱上刻着文字，主要讲述了武氏的伟大和李氏的罪恶，弘扬了光明和正义。天册万岁元年（公元695年）正月初一，武则天加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大赦天下，改元证圣。

所谓慈氏，就是弥勒佛，今世化为了武则天。所谓证圣，意为验证了自己的确神圣，也就是说武则天的确神圣。所以，就这一刻，弥勒佛同志给武则天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让明堂起火了。

因为明堂北面那个遮盖神像的天堂实在是太高，那日刮大风，暴风袭来，直接给吹垮了。工程总监薛怀义，本着不急不躁，有困难就伸手要钱的原则，重新修葺了一下。大法师慈悲为怀，补修期间，不忘普度众生，时常把仕女集合起来讲经法，中途拉来十车好钱，专门散在她们中间。

看女人疯狗一样抢钱，抢得头破血流，是怀义法师最大的爱好。

抢完后，往往有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但怀义就爱这么干，他对别人说，其实他特别讨厌进宫。所以，他通常白天躲在白马寺清闲或者在工地上，和他剃度的上千地痞厮混。皇宫他想进就进，不想进就不进。

终于，他的表现让侍御史周矩看不下去了。

周矩怀疑薛怀义有奸谋，恳请武则天调查他。

武则天说：“爱卿暂且退去，朕这就把他叫来！”

于是，周矩便先躲了起来。约莫几盏茶的工夫，怀义法师骑着马来了。该同志穿着一身飘逸的僧衣，敞着怀，下马，二话不说，踏着台阶就往武则天的卧室走来。他先嘟嘟囔囔说了些怨气话，一下躺在床上，露出肚子呼呼大睡起来。

武则天不在卧室，周矩在。

周矩立刻出来，让侍卫捉拿薛怀义。怀义法师根本不把一个小小的侍御史放在眼里，见周矩站在那里让人抓他，他扑腾跳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骑马回寺了。武则天听完周矩的描述，安慰道：“这个道人病风，问他还不如不问。他剃度的那些僧人，就都交给你处置了！”

几天后，白马寺内的一千多个流氓被流放到了远州。

怀义法师很窝火，但他决心学习武则天的精神，也为自己造神。那日开无遮大会，他让劳工挖地，纷纷扬扬挖了很长时间，有十七八米深的样子，法师便让人在坑中张灯结彩，做成宫殿。众人疑惑间，薛怀义又忽然神经病似的下令往外拉东西，在众人一片惊叹中，一尊佛像就被拉出来了。

再拉，又一尊。

怀义法师曰：“这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

众人再度惊叹。

我很怀疑怀义法师的智商，此事过后，他又让人杀了很多牛，把牛放血，用牛血画了一幅二百多尺的巨型图像。几天后，这幅图被挂在了天津桥南，引来众人围观，怀义法师则在此设斋。据围观群众反映，那些看守图像的人，一天都在那里嚷嚷着这是怀义法师的功德，是他把自己的膝盖割破，流着血画成的。群众大呼神奇，暗地里臭骂薛怀义。这家伙还真拿大家的智商开玩笑，就算把你整个人活剥了，你能有那么多牛血？！

怀义法师的智商的确有问题。武则天最近冷落他，他就很伤心，为了引起武则天的注意，他派人调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御医沈南蓼，男，年纪很轻，会养生，人帅气，让武则天很开心。薛怀义吃醋了，他觉得武则天背叛了他，女人没个好东西！你知道一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被一个女人背叛是什么滋味吗？

只有薛怀义知道，法师怒了，这夜，他偷偷跑到天堂，一把火把天堂给烧了。是的，你没看错，世界最宏大的建筑，就这样被薛怀义给烧了。可见，天堂、明堂绝不会是他设计主持的，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设计师会不拿自己的得意之作当回事。

这夜大风，大火从天堂串联到明堂，把洛阳城照得有如白昼一般，通红的火舌直达天庭。暴风鼓动大火乱蹿，把东西烧得一干二净，牛血画像也被暴风扯成了数百段。夜里全城出动，鼓噪起来，武则天得知后，非常愤怒，但她立刻开会，只能说这火是工徒误烧麻布导致的。有这样一个男朋友，武则天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明堂被烧，让武则天认清了一个现实，她下令求直言，有人还是在拍马屁。据说，弥勒佛成佛的时候，就有恶魔烧了天宫，这和武则天的遭遇竟然是一样的，难道不足以证明皇上是弥勒佛吗？

通事舍人逄敏评论：放狗屁！

二月初一，出现了日食。

武则天惴惴不安，薛怀义却连连不满，武则天背着薛怀义选了一百多个强健的宫女防备他（怕他行刺）。薛怀义发现，以前那些对他恭恭敬敬的人，怎么都变得那么不卑不亢，那些瞬痈舔痔的家伙，真是冷血。

几天后，他走到了瑶光殿前的树下。他看到了建昌王武攸宁，武攸宁领着几个卫士迎了上来。

“武攸宁，你算个什么东西，见到我连招呼都不打！”

武攸宁手一挥，几名壮士迅速将薛怀义围起来群殴，片刻后，薛怀义气绝身亡（也有说是武则天派百八十个壮妇群殴怀义法师致死的，妇女强悍，用屁股墩当武器也不一定）。薛怀义的尸体被送回了白马寺，填到焚尸炉里烧成了灰，掺到泥里盖成了塔。

法师塔的灵魂在哭泣，“武承嗣呢？见有人群殴，怎么不来救我？”对此，武承嗣表示，熟人之间下手的确是有点儿不好意思，所以商量着就让武攸宁去杀了你，我就免了！

几天以后，武则天也想出了自己哪里做得过分，她把自己尊号里头的“慈氏越古”给去掉了。

怀义法师的死，窝囊。

朝中没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军事家了，所以只能启用二线副将王孝杰，因为他追随薛怀义大将军打过突厥，战功赫赫（虽然连敌人的一根毛都没摸到）。然而这次，他被安排到了吐蕃战场。

王孝杰的经历很特殊，他当年跟随刘审礼攻打吐蕃被俘，刘审礼病死，他却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吐蕃人爱戴他，礼敬他，尊重他，赞扬他，王孝杰成为吐蕃人的偶像。所有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

吐蕃赞普赤都松，见到了王孝杰。

赤都松的眼睛闪出炯炯的光芒，忽然呜呜哭了起来。

唐将们甚为惊愕，“你一吐蕃赞普，见王孝杰不得意，却在这里哭个毛啊？”

但见赤都松缓缓抬起手指，双手托着半空，泪滂沱而下，亲切地叫了一声：“爹。”

众人大惊，以为这个赞普精神有问题。历史证明，赞普正常得很，王孝杰同志的确长得太像他爹了。赤都松的老爸是芒松芒赞，爷爷贡日贡赞，老爷爷松赞干布。王孝杰长得和芒松芒赞实在太像，吐蕃满朝认为他就是先王在世。王孝杰有什么要求，赞普肯定都会答应。所以，他要求回唐（周）。

赤都松满地打滚，号啕大哭，不想让王孝杰走。

王孝杰满地打滚，号啕大哭，非要赤都松松手。

见王孝杰哭得老泪纵横，十分有孝心的赤都松心软了，派人护送他回到了洛阳。就这样，一个对吐蕃了如指掌的二线将军，顺利成为了征战四方的一流元帅。

这个时候，西州都督唐休璟上奏，请求夺回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

武则天下敕，以王孝杰为武威军总管，与左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一起奔赴战场，将吐蕃驻军撵走。王孝杰，一位身居吐蕃内部十余年的将领，杀得吐蕃找不着北，未及吐蕃有任何反击的动作，唐军（对不起，称呼习惯了）已杀入安西四镇，重新占据了西域的广袤地带。娄师德紧随其后，被安排到了河源地带，再次当上了河源等军检校营田大使。

延载元年（公元694年）二月，武威道总管王孝杰再度出征，大破吐蕃、突厥联军六万余人（各三万多人）于山野。

同日，碎叶镇守使韩思忠大破泥熟俟斤（突厥某部）等万余人。

庆贺吧，同志们！

“庆贺？”王孝杰暴怒，“你让我们怎么庆贺？”

“……怎么了？”

“军饷呢？粮食呢？器械呢？辎重还有没有？”

“怎么回事？”

“钱都让大法师和梁王（武三思）花光了，没钱不办事，后来拿农具炼铁，米也就没有了。将士们在外打胜仗，您不能总让我们喝西北风吧？”娄师德去河源营田，远水解不了近渴，再不拿出粮食来，要么军队哗变，要么就地解散，等着突厥和吐蕃把刚夺回来的地盘夺过去。

“那么，”武则天说，“宰相们，赶紧想想办法吧，不然就真完了！”

宰相豆卢钦望，原先的拍手党，一直受制于李昭德，如今李昭德一走，他成了老大。他决定干一件大事，于是召集百官，宣布了自己的方案：民间存粮还是有的，只不过有些贵，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九品和九品以上的官员奉献自己两个月的俸禄（工资）供应军饷，购买粮食。

百官集体反对，因为来开会前，豆卢钦望只说有急事，没想到是来要钱的。拾遗王求礼（八品在京官员）第一个表示反对，“明公工资高，什么都不缺，贡献两月工资自然无妨。但卑职一家满门都要我一人养活，位卑薪低，拿出两个月工资来就只能去喝西北风。明公有爱心，我们可以围观！”

“卑职贫迫，明公怎么就不事先告诉我们，骗我们到这里捐款呢！”

豆卢钦望摆正了自己的身姿，拜了拜这个拾遗，义正词严地发表了一通演讲，严厉斥责了王求礼不爱国的卑鄙行径。百官纷纷发言，清一色不肯捐款，因为大家知道朝廷有钱，不该说什么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第二天，朝会。

豆卢钦望上奏，表示九品和九品以上官员一致同意舍小家顾大家，捐钱捐物，让我们的军队有吃有喝。

武则天非常高兴。

王求礼站出来上奏，“陛下富有四海，军国有大量储备。如今又怎能欺负我们九品一样的官员，把自己活命的钱拿出来供养大军！”武则天脸红了，但谁都看不出来，连伺候她的宫女都看不出。七十岁的武则天，因平日里很会打扮，涂脂抹粉又有分寸，竟然看不出衰老，反而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姚璹（姚思廉孙）看出了武则天的赧然，跳将出来，“王求礼真不识大体！”

王求礼拜了拜姚璹，“璹，你一定很识大体，别说两月工资，就算拿出一年的来，肯定也不心疼！”

姚璹不敢应对。

【天涯论坛】

薛怀义：人老皮肉松，干啥啥不中……

武则天：笨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他笨，而在于他自作聪明。

第五十一章 女皇帝大胆进贤才 李尽灭疯狂闹东北

武则天看着这个曾经建议把明堂修成草屋的王求礼，由衷地敬佩了一下。她下令不再捐款，事实证明，国家还是很有钱的，国库快空了，但拿出军国储蓄，足够军队好吃好喝无数年的，捐款的事作罢。天册万岁元年（公元695年）秋，吐蕃进犯临洮，王孝杰被任命为肃边道行军大总管领兵征讨。

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春，王孝杰迎来了他的搭档，肃边道行军副总管娄师德。两人一起配合，向吐蕃发起了挑战。

三月，唐军与吐蕃论钦陵、论赞婆兄弟大战于素罗汉山（甘肃临洮界），唐军大败而归。战后，武则天免王孝杰为庶人，贬娄师德为原州员外司马。王孝杰和娄师德的命真不好，刚建成一个组合就沦为了废人。

命好点的娄师德成了原州（甘肃平凉）员外，属于边陲地域，编制以外的小官的司马。此任一般是刺史的佐官，实际上屁都不是。

娄胖子慢吞吞地走去官署办迁移手续，他问管事的：“我这是贬哪儿去了？”

“原州员外司马。”

娄师德早就做好了该有的心理准备，但听到这里，他还是差点晕过去，大惊道：“啊！官爵全没了？！”

“是啊，没得很彻底。”

想了七秒钟，娄胖子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也好，也好！”（亦善，亦善！）于是拿起官牒，抖了抖屁股，慢吞吞、乐呵呵地走了。

【试官】

武则天对贬黜这些以一当十的好官还是很有心理准备的，早在长寿元年（公元692年）的一月，她就搞了一套毁誉参半的“试官”制度。

何谓大手笔？何谓破天荒？

武则天告诉你，只要你是地球人，只要你能考中大唐举人，不管你长成什么样，活了多大岁数，你一定可以得到一个面试的机会，并根据面试的成绩试做比较恰当的官。这一年的春天，全天下的举人济济一堂，武则天亲自把关，将举人分成了几类。要知道，在唐朝，能考中举人的多数不是书呆子。

他需要有论策的能力和丰富的知识量，还要在朝廷老臣的考察下杀进决赛。于是我们看到，那些面试成绩优秀的同学，被安排到了凤阁舍人、给事中的优质岗位上，稍差点儿的，就去试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

此举引起轰动，天下秀才、举人无不欢呼，纵然武则天杀人不眨眼，可面对优厚的待遇，高贵的品质，谁在乎以后会发生的事呢？有些书生很会装蒜，他们一边对当官怀着向往的心情，一边作诗表达自己对试官制度的恶心，同时严厉指责武则天的过失。有一首诗，单道试官的人员庞杂，其中有四句：

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

欋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

翻译版：

天朝官员真是多，一车一车又一车。

补阙拾遗侍御史，一人一滴成大河。

有个举人，真是闲得五脊六兽，见人家作诗好玩，他给接上四句：

评事不读律，博士不寻章。

面糊存抚使，眯目圣神皇。

翻译版：

评事从来不读书，博士不出好文章。

存抚使，脸又长，瞎眼全怨圣神皇。

事实证明，该举人纯属没事儿找抽型选手，竟然辱骂皇帝，于是，有一名叫纪先知的御史，上书把他弹劾了。罪状是诽谤朝政，要求在朝堂上打他大板，然后再去付法。武则天让御史朗诵一遍，听完，她哈哈大笑，对纪先知说：“你说你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你们自己不烂，还怕别人说吗？”

试官者中义愤填膺者，纷纷咽了一口苦水。

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腊月（其实是上一年的腊月），武则天终于出发了，趁着天下无事，她要去嵩山封禅。封中岳嵩山为神岳，大赦天下，改元万岁登封。浩大的队伍路过的地方，正是嵩阳地段，于是，嵩阳就改名，成了登封县。

封禅后，武则天下令免除百姓一年租税，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黄帝，灵妃为天中黄后，夏启为齐圣皇帝，夏启母亲为玉京太后。

武则天对嵩山情有独钟，主要原因在于，泰山道家更为兴盛，嵩山佛家更为兴盛，而且嵩山是天下中心。作为一名弥勒佛的转世身，她自然会选择封禅嵩山。为了纪念这一奇异恩典，许多年后，武则天给嵩山神写了一封信，全信字数虽少，但纯金打造，她派人投到了嵩山的隐秘地带，信件的主要内容如下：

“大周国主武曌好乐真道长生神仙，谨诣中岳嵩高山门，投金简一通，迄三官九府除武曌罪名，太发庚子七月甲申朔七日甲寅小使臣胡超稽首再拜谨奏。”

这封金简信，在嵩山消失，一千多年来音讯全无，本不该有文字记载。历史真相的揭开，往往缘于偶然间的发现。谁都不知道这封一斤重的大片金简落到了哪个角落，直到一千二百八十六年后的一九八二年五月，登封县（那时还是县）一位山上采药的农民突然在石头缝中发现了一大片金子。它被丢在了峻极峰北侧的某个地方，金简现在被河南博物馆收藏。

这块金简便成了她流传后世的唯一一件文物（武则天墓暂时未开）。

有一个比较奇特的人，他跟随武则天封禅嵩山后，并没有回到朝廷，而是隐居在了山林之中。

他是武周王朝的左千牛卫将军，太平王，名叫武攸绪。

和武承嗣、武三思不同的是，这位太平王实在不爱揣测武则天的圣意，也不太会拍马屁。和武攸宁不同的是，他的确有真才实学，可惜恬淡寡欲，虽说是风流倜傥，却从来不愿意跟朝廷里头的权臣说话。武攸绪隐居在了嵩山，这是他的智慧。他知道，武承嗣的下场绝对不会好；他也知道，与其眼睁睁看着未来武家满门的不幸，还不如找个山林野景，和喜爱人，做快乐事，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

这就是我的梦想，有什么不好吗？

武承嗣告诉他，这样真的很不好，因为武则天时常派人去监督他，看看他有没有谋反的意思。可后来，负责乔装打扮成樵夫的人到了嵩山，却看见一个草民打扮的人，在山岩谷溪之间尽情游乐。冬天的时候，他就在茅草屋里头读书，夏天就在林下石室安歇，石室之上，常有清泉流过，在室门外落成一道雨帘。

武则天认为，这个武攸绪的确奇特，赏赐诸王的时候，顺便也赏赐了他。可武攸绪似乎不领情，他将宝贝和器玩扔在石室，从来不去看一眼，很久之后，那些东西被灰尘蒙满。武攸绪的智慧，会在若干年后显现，他才是真正的智者，大智若愚的智者！

【契丹和突厥】

吐蕃不安宁，北疆也不太平。有人非要认武则天当娘，那人便是突厥的现任领袖阿史那默啜。

为了认娘，默啜还献上了自己的大礼，将原东突厥所有将士，河西所有土地全部奉还。武则天着实感动了一把，为了表彰该同志，她派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左卫郎将摄司宾卿田归道册授默啜为左卫大将军、迁善可汗。

这个时候，契丹造反来得正凶，契丹也很不幸，因为摊上了营州都督赵文翙，一个刚愎自用、性情残暴的家伙。

契丹年景不好，赵文翙不予开仓赈济，还把契丹的酋长当孙子使唤。营州契丹人，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大怒，他们认为，武则天能这样对待他们，实在让人心寒，不报仇雪恨，就算不得爷们儿。

于是，他们领兵攻陷营州，杀死赵文翙解恨。

李尽忠、孙万荣二人的举动让武则天十分愤怒，她派遣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位将领，率领几十万大军前去征讨。

为了安慰群众受伤的情绪，特派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河北北部）安抚大使，姚璹为副使，同时防备契丹偷袭。为了安抚自己受伤的情绪，武则天下令给造反者改名。李尽忠更名“李尽灭”，孙万荣更名“孙万斩”。

契丹的发展很是迅猛，营州反军因受够了赵文翙，同仇敌忾，四下攻城，所向皆下。不日间，营州反军就已经扩大为了数万大军，进围檀州（北京市密云县东北）。唐朝方面来人了，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率领先锋突击队杀了过来。

对于刚刚自称“无上可汗”的李尽忠来说，到底为谁尽忠实在很成问题，想到最后，他想明白了。人，一定要为自己尽忠。张九节大呼李尽灭的名姓，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从檀州将反军撵了出去。

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八月二十八日，硖石谷（河北迁安）。

契丹上演了一出诡诈的阴谋，契丹牢狱，几百名唐兵俘虏。听说唐军来袭，李尽灭同志有点慌乱，他只能让狱卒哄骗这些唐兵说：“我们的家属，饥寒交迫，活不下去，这才起来反抗，等唐军来了我们就投降。”

狱卒说完，就有人下令把他们全部拉出去。几天没吃饭的唐兵发现，眼前有人亲切地送来了糟糠煮的粥。李尽忠出现了，他和蔼可亲地对他们说：“我养你们没粮食，杀你们又不忍心，你们走吧！”

唐兵竟然就这样被放走了，他们披星戴月地跑了百里地，来到了幽州。

唐军信任了逃出来的俘虏的话，大军很快就进军到了黄麞谷，一幅辛酸的画面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道路上，有老弱前来拜会、投降，路边上尽是些老牛瘦马。曹仁师大笑，他一眼便看出这是李尽忠搞的鬼，他骑上马，率领三军往前追去。此时，反军已经等在设好的陷阱旁很久了。

张玄遇、麻仁节率领的骑兵冲锋在前，却被突然出现的伏横阻挡，回旋之际，又突然杀出一彪人马，扬起奇形怪状的东西（飞索），将唐兵将领生擒住了。张玄遇、麻仁节等人都被活捉，唐军被几万契丹大军围困，死伤殆尽。

李尽灭拿到了军印，伪造了一份官牒，让身为俘虏的张玄遇等人签名，发给唐军总管。官牒上是这么写的：官军已经破贼，如果杀到营州，他们的军将都已经被斩，我们的兵可就没功了！（官军已破贼，若至营州，军将皆斩，兵不叙勋！）

唐军总管收到信息，果然中计，他们立刻起程，昼夜兼行，寝食不顾地往营州方向杀去。事情到了这里，不得不佩服武则天取名的艺术性。李尽忠不愧为李尽灭，他果然就把武则天的部队全部剿灭了。

到了九月，眼见北征军全军覆没，武则天让人出主意。

有人出来说：“武周不是囚犯多么？不如把囚犯和骁勇的家奴征发起来，由官府出钱买下，出击契丹。”

武则天赞许地点了点头。

第五十二章 打契丹王孝杰战死 见默啜阎知微犯贱

左武威卫大将军、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率领山东各州府库兵，设立了骑兵团。他担任清边道行军大总管，着急忙慌地去讨伐契丹了。武攸宜的参谋是一个书生，武攸宜很讨厌他。这家伙反对武则天用家奴和囚犯当兵打仗，还一口一个军国社稷，真是空谈误国！

“出征的兄弟死伤惨重，你们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吗？”武攸宜厌烦地瞟了一眼身边的这个人。陈子昂，你能闭上你的臭嘴么？武攸宜道：“武周王朝现在可是有战将的，几年前，神皇可就开了武举，专门选拔战略人才，你不懂，不要乱说话！”

“如今用家奴和囚犯充军，只是去送死啊！”

“你闭嘴！你再不闭嘴我骂你。”

这时候，大军正在幽州，幽州台上，陈子昂一个人，竟然显得很无助，此时秋风正紧。谁能懂得这种凄凉？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登幽州台歌》）

陈子昂很伤心，但他一定要去做能做的事情，于是上疏：威视天下的明君，是要懂得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资源的。好在，武则天采纳了他的建议。十月份，默啜同志为刚认的老娘办了这么一出：他带着大军，抄了契丹老窝松漠城，同时不忘发扬突厥兵的精神，把李尽忠、孙万荣的老婆们都给抢跑了，把这两位气得够戗。

孙万荣心里最不好受，见部下委靡不振，他重振旗鼓，讲了一番发人深省的话。随后，他命副将骆务整、何阿小为前锋，疯狂出击冀州。冀州刺史路宝积被杀后，契丹又屠杀了几千名无辜的河北百姓。趁着高兴，孙万荣又攻下瀛洲，整个河北一阵骚动。

下一站，魏州！

前魏州刺史已经退休了，为保护百姓，他让百姓全部躲进城中，修缮城墙，充实兵力。这真是一个好人啊，新魏州刺史带着艰巨的任务上任了。见了前刺史的保护措施，他深感没那必要，刚上任，他就跟前刺史对着干，把百姓全部放归，让百姓回家种地去。

百姓能种地，保收，自然高兴。

可是，这是闹着玩儿的吗？

新刺史说：“你着急什么？用得着这样吗？万一贼人来了，我自会挡住！”

前刺史看着一脸正经的狄仁杰，相信狄仁杰没有开玩笑。是的，有狄仁杰在，比来二十万大军都让人放心，这是天下人对他的评价，也是当地百姓对他的信任。狄仁杰是对的，契丹的下一站根本不是魏州，契丹大军随孙万荣在冀州附近安营扎寨，准备强取幽州，战局一直拖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三月，清边道总管王孝杰率领十七万大军前来应战。

王孝杰与契丹半路相遇，契丹大败撤退。

但这是老天爷给王孝杰开的玩笑，契丹人跑着跑着，发现王孝杰并不熟悉当地地形，竟然领军来到了悬崖附近。契丹大喜，奋勇杀了回去。王孝杰的搭档，苏宏晖同志，见契丹人杀回来，抢先领兵逃命。王孝杰与其部属拼死力战，全军覆没。王孝杰不愿死在契丹人刀下，最后跳崖而死。

闻知此事，武则天追赠王孝杰官爵（打仗的时候他是庶人大将军），派人斩杀苏宏晖。苏宏晖见有人要杀他，因怕死，奋起直追，将契丹杀得横尸遍野，这才免了一死。王孝杰死了，大军没了动力。援军在武攸宜的带领下，停滞不前，竟然躲在幽州南边，半步都不敢往前移动。

契丹反军进军幽州，攻陷城邑，屠杀居民。

武攸宜对屠杀什么的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不敢打，想要派别人去。他不听陈子昂的劝也就罢了，明明手底下有大军，却还给武则天写信求救，说贼兵太多，请求其他大军的支援。武则天没上过战场，自然不知道任何情况。她派人来支援武攸宜了，此人，正是武则天的侄子武懿宗。

武懿宗，身材矮小，性情暴戾，脸部灰暗，长相极度猥琐。武懿宗率领的救援大军来了，他先跑到了赵州，听说契丹人领着几千个骑兵，要到冀州抢劫，心里头十分害怕，想要往南逃。有人提议说：“敌军没有辎重，只能靠抢劫，如果按兵据守，势必使其离散，再出击攻打，大功可成！”

武懿宗不从，退居相州。

武攸宜、武懿宗两位神人，领着几十万大军猴在那里，看着契丹屠城。

契丹人原本以为赵州有大军，可后来发现赵州竟然没人，于是放心大胆地杀了进去，又屠城。为了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孙万荣派了五名使者找到了默啜。孙万荣表示，我的媳妇你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这都好商量，但一起灭唐的事情，还望可汗三思。默啜是个识时务的人，见三名使者到来，大喜，先赐了几套绯袍，然后表示有钱一起赚，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云云。

孙万荣同志是个很周密的人，为了防止半路丢人，他专门派出去了五个人。至于为何到了默啜这里才三个人，那就得怪他给人家配的马不一样了。三匹好马（宝马），两匹劣马（自行车），故而走了一段，二追不上三，三怕受连累，先行奔驰，来到了默啜这里。默啜表示，“契丹和突厥的合作必定是长久的，你们三人很是辛苦，大大的有功。”

三人很光荣地说：“我们已经杀掉王孝杰百万雄兵，唐人胆战心惊，希望可汗与我们合作，共取幽州！”

默啜大喜，让三人下去休息了。

然而，后头两位到来，默啜认为这两人瞧不起自己，骑着破车故意慢吞吞。默啜于是大怒，扬言要灭了这两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二人被拉着拖出去，为了活命，他们大喊：“请听我们把话说完，再杀不迟！”

默啜让他们说说看。于是，两位仁兄便把王孝杰领着百人军队如何跳崖，孙万荣如何与唐军不分上下说了一通。默啜顿悟，命人放了这两个骑破车的，把先来的那三人拉出去砍了，夺过红袍赐给了这两个人。

默啜让他们当向导，领兵抄了契丹的后路，夺下新城，杀死凉州都督许钦明，用许钦明的血祭天，扬言为了契丹报干娘的血仇。他把新城的人口和物资全部收拢起来，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自己的老巢。

孙万荣逃跑了，唐兵活捉了孙万荣的亲信何阿小，这个杀人最多的家伙。

前军总管张九节绝不会给契丹任何机会，西有突厥，北有奚人，南有杨玄基，东有张九节，一张天罗地网早就布好。孙万荣丢下军队逃跑的时候，部下在心里头咒骂，这个孙万斩，跟着他能有活路么？

等跑得人困马乏，在一片树林下休息。孙万荣长叹道：“我如今要归顺大唐，罪过已经太大。想要归顺突厥，突厥也会拿我人头献出去。想要去新罗，新罗也是唐朝的！”他深情地望着属下，极具煽动性，极度悲情地问大家：“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话音未落，一把快刀把他的脑袋给削了下来。

河北人被何阿小杀死无数，然而死者还有一个仇人，那就是武懿宗。

契丹败北后，曾被他们俘虏的百姓回到河北，武懿宗不问缘由，统统抓捕斩首。在他眼前被杀的真可谓不计其数，这些人被开膛、剐肝、剥皮、抽筋，更多的被活剥取胆。武懿宗是个冷血的动物，他边让人这么干，边和同僚（他家亲戚）坐在胡床上观看，指点江山，有说有笑。

故而，河北人有句话：唯此两何，杀人最多。

何阿小屠杀百姓，那么，武懿宗跟“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答案在他的官爵上，他是武则天的侄子，虽然不亲，但也成了王，还是河内郡王。回朝后，武攸宜受到了武则天的表彰。武懿宗心里头不痛快，上书一封：“河北百姓从贼谋反着甚多，臣请悉数诛族！”

短短几个字，充分显示了一名优秀干部的思想觉悟，功绩就是这么造出来的。左拾遗王求礼怒火冲天，跑到武则天面前破口大骂道：“百姓如果能活下去，谁会叛国？武懿宗拥兵数十万，救援河北，却望风而逃。贼徒屠城，武懿宗又把罪过强压在百姓身上，这是何等的禽兽所为！武懿宗为臣不忠，丧尽天良，臣请先斩武懿宗以谢河北！”

武则天惊呆地望着王求礼，说不出话来。

司刑卿杜景俭站出来解围，“这些人都是被胁迫的，请陛下原谅他们吧。”

武则天回过神，为武懿宗说了一番，又为河北说了一番，两下无事。而此时，默啜却跳了出来，非要让武则天许他婚姻。当然，默啜还狮子大张口地要了很多地盘和人口，武则天决定把六州几千帐的降户送给他，又给了他四万斛谷种，五万段杂彩，三千件农具，数万斤钢铁。

和亲吧！

默啜同志向武则天提亲的事情讨论了很长时间，终于有了一些效果。一派以春官尚书阎知微为代表，他认为，应该接受默啜的请求，满足他的愿望，才能保证边境安宁；另一派以通事舍人田归道为代表，他认为，默啜贪得无厌，不能太把和亲当回事儿。武则天决定采取第一套方案，派武延秀去突厥迎娶默啜的女儿。

武延秀的老爹武承嗣有些不大舒服，但这命令得服从。

哭爹吧，武延秀，谁让你和阎知微在一起呢？

阎知微、田归道等人，带着彩礼，一路颠簸，前往突厥。

半路上，他们恰好碰见来洛阳的使者，阎知微大喜，给了突厥使者几身红袍、银带，还大声嚷嚷，说默啜可汗的使者到了东都一定得伺候好。田归道觉得阎知微这人不对劲，偷偷上书，“突厥这些年来都不老实，今日刚刚悔过，该多多宽容才是。今日阎知微擅自送他们袍带，已经是最高礼节，以后默啜再来，朝廷无以复加！小虏使臣，也不值得我们大费周章显示豪华。”

送人礼品，当有所节制，人都是无厌的，这次送了最好的礼，下次怎么办？所以，武则天很同意田归道的看法。

这并没挡住阎知微，队伍到了突厥，他献上金银珠宝，舞蹈跪拜，嘴唇贴在默啜的靴尖。默啜见武周使节如此下贱，心生怠慢，见田归道站在一边只是作揖，不来舔鞋，觉得非常不爽。于是，他一脚踹在阎知微的胸脯上，踹了个四脚朝天，大怒道：“我突厥世代受李唐恩典，嫁女不是要嫁给姓武的！我听说，你们现在就还剩下两个皇子，我这就带着人马去迎他们大驾！”

阎知微连连道歉。

武延秀见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田归道又气又急，恨不得把阎知微灭了。

默啜收下彩礼，也不提婚姻的事，扣着和亲团不遣返，更不让武延秀走。

很久以后，武延秀才娶到了默啜的女儿，田归道也得以返还，但武承嗣的儿子武延秀，却被扣在了突厥当人质。回朝后，田归道上书，要求武则天加强守备。阎知微认为，默啜为人还是不错的，和亲肯定能换来几世的安宁。

阎知微，现为南面可汗，他已经不在洛阳当官了。

阎立本、阎立德如果知道他们有这么个孙子，估计能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实在是太丢人了。突厥二可汗阎知微的确很二，许多人研究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他跑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吮痈舔痔，到底是为什么。

第五十三章 薛丁山大骂粮食贩 来俊臣怒轰卫遂忠

满朝文武都被阎知微搞得很崩溃，武则天也被气疯了，默啜趁机从黑沙南庭杀了出来，发兵袭击静难、平狄、清夷等军。

他还让阎知微发了一封檄文，数落武则天五大罪状：

第一，你给我的谷物种不出来（他那是盐碱地）；

第二，你给我的金银不当吃不当喝（真不要脸）；

第三，我赐给唐朝使者的红袍，回朝后你都给夺走了（你活该）；

第四，你给我的缯帛都是劣质产品（这个也是理由）；

第五，我要把女儿嫁给唐朝天子，不是武家小人，门不当户不对，你骗我说武延秀就是皇子，坑爹呢这是！

我从今发兵，攻略河北！

武则天发兵四十五万杀向默啜。默啜一扭头，改变作战方向，杀进了飞狐县，几天后攻下定州，杀死刺史孙彦高，屠杀百姓数千人。此地现为河北涞源，已经是纯粹的中原地带，而遭遇大屠杀的定州，位于涞源县以南两百里。

才三天工夫，飞狐、定州相继沦陷，京师震动。武则天下敕：“突厥默啜，改名斩啜！”

阎知微来了，跟着默啜的军队。

他跑到赵州招降，因为赵州挨了一次屠杀，肯定人少将寡。可到了赵州（河北石家庄赵县），阎知微发现，情况和想象中的差得很远。赵州城门紧闭，城墙上，旌旗迎风飘扬，守将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看不出丝毫畏惧。

突厥人攻城不下，集体开始跳代表李唐王朝的《万岁乐》，意思就是，我们是来为李唐招抚大家的，我们都跟武则天势不两立。赵州城上，将军陈令英被阎知微的举动气疯了。但见阎知微同志，和突厥人手牵手，在城下跳起了舞，表情还很快乐。守将大喊：“尚书，你位高名重，今日和贼人踏歌，不觉得害臊吗！”

阎知微咿咿呀呀地唱道：“不得已呀我我我，谁容易啊啊啊啊，听听听听听听吧，这是《万岁乐》呀呀呀呀……”（知微微吟曰：“不得已，《万岁乐》。”）

赵州还是被攻陷了，赵州刺史高睿不肯投降，他和妻子一起吞下了假死药。突厥人扒开城门之后，首先找的就是刺史。有人看见一男一女死在了官府，穿的是刺史的衣物，就欢呼着拉去找默啜请功。醒来后，刺史和夫人看见默啜就在眼前，手里拿着金狮子带、紫色衣袍，用劝告的口气对他们说：“投降就有官做，不投降，死！”

高睿瞅了一眼妻子，“你怕吗？”

妻子说：“酬报国恩，正在今日！”

高睿死了，那位让隋文帝流芳百世的一代重臣、政治家、谋略家高颎，倘若泉下有知，也该欣慰能有如此子孙！

赵州完了。

下一站，太原！

有人疑惑，武则天派的那四十多万大军呢？

答案是：没募集起来。

原因很简单，大家都不愿意为武周卖命，只愿意为李唐卖命。契丹的口号是营救庐陵王，突厥也说为了大唐，所以，百姓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又因有武懿宗的助阵，大家坚决不从军。现在，别说四十万大军，就连四千大军都没有，就算是那三千来人，也都是没钱买饭吃，来军队蹭饭的。

皇嗣李旦，见天下危难，一个多月募集的兵不到一千人。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看似无比窝囊的举动——逊位。他宣布，他要把皇嗣的位置让出来，让给庐陵王李显，让李显当太子。在一般人看来，这实在是最不靠谱的举动，然而武则天却答应了。原因就在于，李显曾代表了李唐王朝。两天后，李显成为河北道元帅。

一时间，天下云集响应，应募从军者瞬间突破五万大关。还我大唐国土的呼声震天响，百姓风起云涌，而从头到尾，李显根本就没露面。

圣历元年（公元698年）九月二十一日，大元帅李显没出现在大家面前，取而代之的是副元帅狄仁杰。狄仁杰的帐下，右丞宋玄爽（长史），右台中丞崔献（司马），左台中丞吉顼（监军使），安东道经略、左威卫将军薛讷。大将军薛讷，字丁山，薛仁贵子，数次征战突厥、吐蕃，战功赫赫。

薛丁山曾被酷吏陷害，来俊臣收取贿赂，让薛丁山拨几千石官粮给商人。商人找上门来，说前些日子在下给了来御史些方便，御史便让我为国做点买卖，今日来取粮食了。薛丁山藐视了那商人一把，只撂下类似这样的一句话：“放你娘的臭屁！”好在薛丁山立刻得到重用，开往突厥的大军，在狄仁杰和这些人的带领下迅速膨胀，几天内就从五万变成了十万。这期间，天官侍郎苏味道，按照裴行俭说过的轨迹，成功当选了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宰相）。

有人问：“味道宰相，你说是李氏当太子好呢，还是武氏当太子好呢？”

苏味道说：“这也好，那也好，都好都好。”

人们认为苏味道这人模棱两可，给他取了个光耀千古的外号，“苏模棱”。

默啜从赵州（苏味道的老家）和定州周边俘虏过来的男女老少有一万多人，带着颇为累赘，默啜认为，不如全杀死更为轻快。于是，突厥便在旷野上大开杀戒，将这些百姓全部屠戮，撇开尸体，一路从五回道向北狂逃。

默啜没想到的是，他的数十万大军竟然有人敢追。唐军追了他们几百里，愣是不松口。默啜有些怕这个名叫狄仁杰的人物，他回到了漠北，休整军队，扩大地盘，暂时不往中原进攻，他怕狄仁杰有了十万大军，真把他全灭了。而阎知微，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从赵州逃跑的时候，默啜便像踹犊子一样，把他从军队踹了出去，让他滚回洛阳。

军情暂时缓解。

阎知微死得很惨，他在天津桥南，被百官当靶子射死，又被人挖肉，骨头被砸得粉碎。

酷吏们开始行动，罗织同党罪名，杀死无辜。

来俊臣因小事被贬在外，酷吏里头，多出来一位大将主持大局，这人就是武懿宗。武懿宗罗织别人谋反，这一番陷害，光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有十几个。诸如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孙元亨，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刘奇，给事中周譒，泾州刺史王勔，监察御史王助等人，都让武懿宗害了。

被武懿宗上大刑的人，是刘思礼，而他是箕州刺史，这位置是天官侍郎、凤阁舍人王勮安排的。

王勔、王助，都是王福畤的儿子，王勃的亲兄弟。

武懿宗很满意，因为他很讨厌王家兄弟。被株连的其他三十三口人，都是海内名士。所有人都被武懿宗剖肝挖肺，极尽酷刑，全族诛灭。此外，三十六家之中，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旧属，多数受到武懿宗陷害，被流放、残杀者多达千余人。

武懿宗破了这么大的案子，自然会受到表扬。

【酷吏的下场】

元臣不是武懿宗，而是吉顼，是他把事告诉来俊臣，来俊臣又上奏，武则天让武懿宗审，才到了他的头上。心理最不平衡的就是来俊臣，他现在被贬官，有功劳怎可让给武懿宗？但武懿宗他是不敢告的，于是，来俊臣便认认真真写了一份奏表，罗织了一下罪证，把吉顼给告了。

吉顼很会说话，所以他被告后，立刻跑到武则天那里表忠心，武则天饶了他，还让他审案子，当酷吏，和来俊臣成了同事。来俊臣的品味很高，他被贬后，强夺同僚妻女，以供自己享受，更变态的是，他还把人家的母亲一起给强奸了。

被召回后，武则天赐给了他十个美女。来俊臣品味太高，一般女人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他更喜欢西域酋长阿史那斛瑟罗的一个婢女。来俊臣不喜欢和人商量，干脆告斛瑟罗谋反，把酋长的亲族杀光，再跑到武则天面前磕头，把那个婢女要了过来。

来俊臣罗织的人太多了，满朝文武几乎都让他玩遍了。到最后没人可陷害，他便发明了一种飞镖选人法。龙门是酷吏党碰头的地方，他们在门下放上一大片石头，石头上写着百官的名姓，拿着飞镖（也可能是西瓜皮、小石子）随便一扔，砸到谁，下一个就弄死谁。酷吏都很敬业，砸中谁必定陷害致死，这是没有例外的。

无视生命也就罢了，可那名字，除了武则天，其他人可全有！

来俊臣玩大了。

他耍玩西域美女后，又觉得段简的老婆王氏好看，他奉旨（假传圣旨）娶妻，把别人的老婆抢到了自己的床上。结婚后，来俊臣请王家吃饭，算是跟太原的贵族同桌，叙叙情，说些话，给自己长长面子。因为怕人家王家瞧不起自己，所以他也就没给好友卫遂忠下请帖，因为此男也是个脸厚心黑、极端龌龊的家伙。

这日，来俊臣正请客吃饭，卫遂忠不请自来地倒了来俊臣的家门口。

来俊臣听说后，让家丁死活拦住这个丢人的家伙，哪料卫遂忠泼皮起来，冲进家中，见来俊臣正和媳妇家里人吃饭，更加愤怒，指着来俊臣和王家人大骂。来俊臣被气得暴跳起来，让人绑住卫遂忠，拉到庭院堵嘴。卫遂忠嘴不把门，骂王家女儿不要脸，骂段简是个骡子，骂来俊臣就是一个有娘生没爹养的杂碎。

他一看就知道那小小娘子，养不起来俊臣的龟！

所以，卫遂忠走后，王氏又羞又惭，上吊死了。

来俊臣也倒是无所谓，他又不要脸，顶多因驳了面子生同僚的气，却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他欺负了段简一次，还想欺负第二次。因为段简的大老婆王氏很美，小妾也不差。于是，他让人送书信给段简，暗示这小妾他相中了，伸手就要。段简大惧，双手奉上。卫遂忠也不是什么好人，见来俊臣没受伤，他非常愤怒。那次在龙门，来俊臣投石子砸人名，砸到了武承嗣。

来俊臣的脑袋大概让驴踢成了脑震荡，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武攸宁、武攸宜……这些人是能惹的吗？来俊臣认为，不仅可以惹，还可以连太平公主、二张兄弟（稍后出场，大人物）一起拉上。

谋反，呵呵！

脑残已经不足以形容来俊臣了，玩过头的人你管不了。卫遂忠大喜，他找到武承嗣说：“魏王，您可知来俊臣这回要告谁吗？”武承嗣问：“谁啊？”卫遂忠说：“就是您呐！”事情全部说给了武承嗣等人，武承嗣大惊，联络武姓诸人、太平公主、二张，一起先把来俊臣给告了。

来俊臣有功，武则天不想杀他。那日，皇宫花苑，骑马游玩，事有凑巧，给她牵马的人，正是当初被害得很惨的吉顼。武则天随口问道：“外人最近都议论什么？”吉顼机灵，答曰：“外人都说陛下治国有方，唯一不满的，便是来俊臣死罪的奏章批不下来。”

武则天沉吟道：“俊臣有功于国啊，朕不是没想过。”

“陛下太忙，顾不上臣下们的事。于安远告过虺贞（李贞）谋反，后来真的谋反了，到现在于安远才当上了州司马。来俊臣就不同了，他聚结不逞，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实在是国家之贼，可惜他做什么！”

【聊天记录】

默啜：喊爹。

阎知微：爹！

第五十四章 姚元崇担保无谋反 张昌宗甘心当男宠

武则天欣喜地望了望吉顼，下令斩杀来俊臣，弃市。

所谓弃市，就是把人拉到市场上让人践踏。一般人还真享受不到来俊臣的规格，和他一起行刑的人是李昭德，两人待遇有天壤之别。他们死的那天，洛阳下着雨，斩首后，市场上等待多时的百姓立刻冲了上来。人们把李昭德安置好，保护好，然后去砸来俊臣的尸体，他的尸体被人哄抢而去。

百姓咬牙切齿，满目仇恨。

来俊臣的头滚在地上，被人狠狠踹着，有人挖去眼珠，撕掉脸皮，扯着头发把头皮也扯下来。来俊臣肚子里头的肠子，早被百姓扯出来，扔得满街都是，他的心也被民众挖开，在大街上被人当球踢……民众的反应让武则天意识到，再不找个人平民愤，那这天下很有可能得改朝换代了。

于是，她在次日下制，来俊臣赤族而诛（诛杀九族），以雪苍生之愤。

来俊臣满门抄斩，被人扯开了尸体，皮肉扔得满大街都是，肝胆喂狗，挫骨扬灰。朝廷百官，满城百姓欢呼雀跃，相互作揖庆贺，“以后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是啊，他娘的。

来俊臣惨死后，朝廷谋反者顿时少了许多。

武则天很疑惑，她问侍臣：“你们说，为什么周兴、来俊臣在的时候，谋反的那么多，现在却没有了呢？”旁边一位身材魁梧、体格刚健的猛人答道：“自垂拱年以来因为谋反而死的，多为罗织党所害。陛下让近臣去查，近臣怕自身难保，绝对不敢翻案。那些被诬陷的人，如果想要翻供，被周兴等人上刑，会死得比斩首更难看。”

他信誓旦旦地说：“天下有赖陛下圣心明鉴，周兴、来俊臣等人伏诛，臣以自家百口向陛下担保，从今天开始，内外大臣一定再不谋反，如果有任何人有任何谋反的动静，臣甘愿受知而不告之罪！”

武则天忽然笑了，她摩挲双掌说：“以前宰相都是被逼的，有人把朕害成了昏君。今日听了爱卿的话，还真跟朕想的一样啊！”

她赏了姚元崇一千缗钱（一缗一千文）。

姚元崇，公元650年生人，祖上江苏吴兴人，因多做官，定居陕州硖石。

姚元崇曾和陈子昂一样，少年时代不爱学习，跑到深山练武多年，体格非常强健。后经人启发，奋发读书，武则天大兴科举的时候，他一举中第，顺利当官。姚元崇最让人熟悉的并不是这个名字，后来，因为避讳开元年号，他改名姚崇。

姚崇是个很狡猾的人，但他以天下苍生为念，能实实在在为人们办好事，他的狡猾，着实令洒家佩服。他一辈子辅佐了四位帝王，功德无量，但曾被他算计过的人也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好人。

他的故事，咱们以后再说。

【娶了公主】

自从嫁给武攸暨，太平公主还是比较满意的，她最满意的地方在于，武攸暨能容忍她任何的出轨动作。她在外头找男人，给武攸暨戴绿帽子，武攸暨也不敢吱声。武攸暨满足不了太平，所以太平便四处寻觅，找来一个貌美如花的美男子调教。

这枚男子，名曰张昌宗，是宰相张行成的孙子辈，二十岁出头，精通音律。此男面若桃花，帅气逼人，太平最爱张昌宗，每天都要和他见上一面。可最近，她发现老妈武则天总是心神不宁的，自从丢了薛怀义，武则天没有了可心的男人在身边伺候，生活越发的没滋味。

作为女儿，虽不舍张昌宗，也是要孝顺妈妈的。

太平把张昌宗推荐给了武则天，武则天见罢，欢喜无比，欣然接纳。

张昌宗很年轻，又是个极为体贴的可心人，把武则天伺候得舒舒服服。时间久了，张昌宗变成了武则天身边的红人。但张昌宗一开始就不让武则天放心，武则天的身边，有一个女官，平日里记些笔记。这女官十四岁便精通诗书，写得一手好文章，长得又漂亮。如今三十左右，还没出嫁，每日和张昌宗这相差不多年纪的人见面，不免心生爱意。

她叫上官婉儿，上官仪的孙女，婴儿时代没入庭掖，十几岁时成了武则天的女官，如今三十岁，依然在女皇身旁。

武则天和张昌宗混账（没写错），婉儿时常能撞见，武则天也不避讳。

婉儿和张昌宗两个人的关系后来还是发展起来了，一次厮混，被武则天撞个正着。接下来的故事，被后人说成了两种情形，可结局都是一样的。

第一种，武则天大怒之下，令人把上官婉儿拖出去狠狠揍了一顿，在额头上刺了“忤逆”二字。

第二种，武则天大怒，说了句“你竟然敢抢我的男宠，罪当处死”，提起宝刀刺向上官婉儿的额头，又不忍心下狠手，便只划破了一层表皮。

不管情况如何，事情的结果就是，上官婉儿额头正中有了污点。接下来的事情又分成了两个版本。

第一种，婉儿天生聪慧，脑门儿上带着墨迹走动肯定不乐意，于是心生一计，她在额头中间点一朵漂亮的红色梅花。宫中仕女见婉儿额上红梅，心生赞叹，几天后，后宫仕女中，很多都化了这样的红梅妆，一时间成为风尚。

第二种，婉儿天生聪慧，一心想要遮住污点，便心生一计，把平日里挽起的前发梳下，在额前垂成瀑布，自眉毛处齐齐剪去，恰好把污点完全遮住。让人一看，毫无造作，竟平添几分姿色，上官婉儿还给这发型取了个名字——刘海儿。

此风尚至今未变，然而，婉儿交代，我们唯一需要记住的是：血可洒，头可断，发型不能乱！

张昌宗和婉儿的恋情基本属于无疾而终，像张昌宗这样的好孩子，丢了真可惜。张昌宗受宠惯了，他也要拉兄弟一把，他告诉武则天，自己的哥哥张易之比他更帅更风流。武则天大喜，召张易之觐见，好好宠幸了他一把。

为了不让张家二兄弟和别的女人来往，武则天采取了一套十分变态的监督手法。二张离开他后，不许其他女人靠近（张家母除外）。二张回家，一定要住在二层阁楼上，阁楼没有扶梯，只有搭上的天梯，他俩上去，便把梯子抽掉。

可见，武则天也是个独占欲非常旺盛的女人，虽然都快七十岁了。

风向变了，所有人都看到了，武则天像是在虐待二张，但也说明，她是真的喜欢二张。所以，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宗楚客、苗晋卿等人一脚踹开薛怀义的灵魂，抓住二张兄弟的脚不放。

因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在家排行老五、老六，所以大家喊他俩为“五郎”“六郎”。武则天喜欢他俩，所以二张春风得意，每日穿着锦绣，涂着朱粉，在朝上受人尊敬。张家的老娘也跟着受宠，成了太夫人，赏赐不可胜纪。太夫人情欲很厉害，她看上了凤阁侍郎李迥秀。李迥秀是李大亮的孙子，母亲是个平民，但天下闻名，因为很漂亮。所以，凤阁侍郎李迥秀基因很好，长得眉清目秀。为了安慰太夫人，武则天还专门下敕，让十分帅气的凤阁侍郎李迥秀去张家，和二张的老娘上床通奸。

李迥秀特别不喜欢这差事，于是日日买醉，二张不满，贬他为衡州刺史。

梁王武三思，因经常出入宫中，得以和上官婉儿熟识，史书记载，他俩后来发生纯粹的男女关系，不过现在，还真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嚣张，总之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俩关系还不错。

武三思特别会揣测人心，他常对武则天说：“我认为六郎的美，举世罕见！他已不是世间所有，一定是子乔转世！”武则天大喜，让人把张昌宗打扮成了王子乔的模样，骑着木头造的假仙鹤来看她。武三思同志，一位把马屁拍得震天响的人，面对武则天“说说六郎长相如何形容”的问题，说出了这样的话：“六郎似莲花！”

话音未落，马屁又响，“哪里，应该说是莲花似六郎啊！”

大家哈哈大笑，附和杨再思道：“是也，是也！”

花园里的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与会者纷纷表示，莲花似乎也没有资格和咱的六郎比。武三思的地位在二张心目中，要比武承嗣高得多，因为他最近工作越来越努力了。就拿现在一直不怎么出场的陈子昂来说，前些日子跟着武攸宜打仗，写了一篇《登幽州台歌》抒发不满，如今被武三思打成了谋反。在陈子昂回家守孝期间，武三思派当地县令将他关押牢狱，罗织罪名，迫害致死。

一代才子，命陨家乡，为民请命的人，必将名垂史册！

渐渐地，武承嗣发现，武三思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这是一个阴险毒辣的人。可谁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化得这么快。武则天早已经注意到了这两个侄子，她最近也为太子的传人揪心。于是，她召来朝廷最值得信赖的狄仁杰问。

狄仁杰对她说：“文皇帝（李世民）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太帝（李治）把两个儿子托付给陛下，陛下却把天下移交给了别族，违背天意！再说，姑侄之间和母子之间谁亲，陛下知道么？陛下立儿子，千秋万岁之后，您配享太庙，承继无穷。倘若立侄子，臣可就不敢说了！”

武则天愀然道：“那却如何处？”

狄仁杰确定地说：“还位庐陵王！”

当夜，武则天和二张折腾完，昏昏沉沉睡觉，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见一只硕大无朋的鹦鹉，忽闪着翅膀飞来，半空里折断了翅膀，她一下惊醒了。她私下找狄仁杰，问到此事。狄仁杰闻罢，缓缓道：“鹉，陛下姓氏；两翼，陛下两子。陛下起用两子，两翼自然重振！”

武则天点了点头，说：“朕也是这么想的。”

酷吏吉顼同志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此人科举出身，酷爱读书，史书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深知自己上辈子办的事儿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如不能有功于未来之人，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吉顼只是一个酷吏，再怎样也不是武则天的亲信，鼓动一下可以，再多说可就危险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冒这个险，他要让别人当替身。

选个和皇上关系最好的，说话有分量的，还容易被说动的。

二张兄弟光荣入选。

吉顼有个方便，他和张易之、张昌宗都是朝廷的控鹤监供奉，平日里关系很好。考虑着二张俩人全家受宠，平日里嚣张跋扈。某日，趁大家高兴，吉顼忽然对二张说：“公等二兄弟，富贵恩宠如此，是不是靠德行功绩得到的？”

“这个……不是。”

“天下羡慕忌妒恨你们的多吗？”

“多！”

“不有功于天下，以后如何自全？我觉得，咱们都得好好想一下。”

二张大惧，竟然被吉顼吓哭了，忙向他请教。吉顼叹口气，很淡定地说道：“公等不必心急，在下早有分寸。”

“请讲！”

“天下人都惦记着李唐，到现在，大家纷纷要求庐陵王继位。主上年事已高，大业肯定要托付给别人。想必公等也仔细观察过，皇上对武氏诸王，并无传位的打算。公等何不从容劝主上立庐陵王，以系苍生之望？真要是做到了，别说免祸，未来荣华富贵，也是会继续下去的。”

枕头风的力量是伟大的，圣历元年（公元698年）三月，庐陵王李显看到了洛阳派来的官员。这帮人是来看李显的，因为据武三思和武承嗣说，李显这家伙得了怪病，恐怕不行了。但实际上，武则天是怕这两位仁兄提前杀了李显，所以瞒着他俩，派人去看望“重病”的儿子。一想起朝廷去的人为李显安排后事，一想起姑妈能把皇位留给自己，武承嗣激动得几夜没睡好觉。

武三思也很激动，可九天后，他们破口大骂。

两位仁兄惊奇地发现，怪病缠身的庐陵王李显，竟然神神气气地出现在了神都洛阳。

他没病！他没病！

是的，武三思鄙视地瞧了一眼蔫成一摊的武承嗣，心想，皇上早就看中我了，就算传武家，也不会传给你，你病得不轻。

武承嗣郁郁寡欢，没多久就撒手西去了。

第五十五章 阎朝隐俎豆求保佑 王及善中书爱撵驴

圣历二年（公元698年）十二月，七十四岁，武则天。

武则天特别高兴，因为她又生出来一对眉毛，和原来的眉毛叠压，形成两个向外低首的“八”字。为了庆祝这一盛况，她决心明年春天去嵩山游玩。路过缑氏的时候，她拜会了升仙太子庙（即王子乔的庙）。子乔，你是不是转世成了我现在的郎君，如果不是，你一定要等我哦！

子乔在天国笑了笑，点了点头。所以拜完没几天，武则天一病不起。估计武则天是累的，她躺在床上休息，派给事中阎朝隐去少室山祈福。

阎朝隐同志是个虔诚的人，他马不停蹄地跑到少室山，连休息都没休息，进到庙里就脱光衣服，光着个大屁股，跳进水里把身子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爬出来擦干，一下趴到俎豆上。

阎朝隐的嘴里，嘟嘟囔囔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大概意思为：老天爷保佑，佛祖保佑，我阎朝隐为了神皇，自愿选为活祭品啦，我真心希望诸位神仙享用我洁白的身体，让皇上痊愈！

随行的文书如实地将阎朝隐如何光屁股，如何求佛的过程记录了下来。可是，阎朝隐并不满足。见佛祖不肯闪耀佛光，也没踏出七彩莲花，觉得委屈，竟然号啕大哭起来，凄凄惨惨戚戚，让人跟着难过。他伏在俎豆上不肯下来，哭爹喊娘的声音着实吓人，要求佛祖也好，老天也行，咱一命抵一命，让他阎朝隐死，让神皇武则天活。

也许吧，佛祖感动了，不日，武则天竟然小愈，感觉舒服多了。

阎朝隐，这个措辞瑰丽，言语奇特的滑稽之士，让武则天精神矍铄，她赏了他不少好东西。阎朝隐的真心似乎的确感动了老天、佛祖、弥勒佛、观音菩萨、太上老君、弼马温、天蓬元帅……

武则天从嵩山回到朝廷后，忽然传来边报，说是吐蕃内乱了。

群臣议论纷纷，求真相。

这次内乱的确轰动，过程如下：

首先，论钦陵集大权于一身，他的弟弟们也都分据一方，最强悍的赞婆在东边，与唐朝毗邻，为患三十余年。其次，器弩悉弄（赤都松）长大了，身为大王，又有心眼儿，开始跟大臣们商议灭掉论钦陵兄弟。某日，趁论钦陵外出，他外出打猎，带着军队，将论钦陵的两千亲党杀死，招论钦陵和他的弟弟们集合，二位不听。最后，赞普赤都松夺回军权，带兵征讨论钦陵，论钦陵兵溃，自杀。

评论：以上内容，简明扼要，用极少的笔墨写出了世界上最俗套最复杂的故事，可谓之乎者也，亦已焉哉！

好了，赞婆（论钦陵的弟弟）同学哭了，知道自己在吐蕃待不下去，于是率领以前的亲信投唐。武则天命右武卫铠曹参军郭元振与河源军大使夫蒙令卿率领铁骑迎接他们的到来，以赞普为特进、归德王。随后，论钦陵的儿子弓仁也领着七千多帐（户）人口来降，拜左玉钤卫将军、酒泉郡公。

真相就是，武则天收了赞普的敌人，赞普会很不爽。

武则天分析，吐蕃暂时不会为了逃亡的人跟武周翻脸，而真正想要趁火打劫的不是吐蕃，而是没头没脑的突厥。她当机立断，以魏元忠检校并州长史，充天兵军大总管，以备突厥。启用娄师德为天兵军副大总管，仍充陇右诸军大使，怀抚吐蕃降者。

魏元忠同志，屡屡被人陷害，却都能全身而退，武则天也很好奇。一次宴会上，她开魏元忠的玩笑，“爱卿，你前后犯事四次，你怎么老是被人陷害呢？”魏元忠从座上起身，“臣就好比一头优秀的鹿，罗织党都想吃我的肉，喝我的汤，臣要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臣犹鹿耳，罗织之徒欲得臣肉为羹，臣安所避之！）”

娄师德同志，可以说是在罗织时代里，唯一一个能善始善终的人了。他自责、努力、唾面自干、与人为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别说现在，就连当时的人都特别瞧不起娄师德这种连骨气都没有的人。鄙视娄师德的不乏贤臣，狄仁杰同志就是其中一位。他不喜欢和这样一个人一起工作，还经常暗示武则天，娄师德此人太贱。

武则天受够了，一次，她问狄仁杰：“师德是贤人吗？”

“为将能固守边陲，至于说贤人，臣不知道……”

“师德知人善任吗？”

“臣以前和他同僚，没听说过他知人善任。”

“狄爱卿，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可知道是谁推荐的你么？”

“臣实不知。”

“你是朕的知卿，朕很感激一直为你说好话的人。师德推荐了你，我可觉得他知人善任啊！”

狄仁杰犹如受了天打雷轰，竟怅然若失，退下后，他仰天长叹，悔恨良久。知过能改，善莫大焉，狄仁杰逢人便说：“娄公盛德，我诋毁他，却被他包容了很久，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我跟娄公相比，真是比不上！”

狄仁杰终究悔恨了一辈子，他大概没想到，就在他刚刚想好找机会跟娄师德道歉的时候，娄师德却死在了任上。

去世的时候，娄师德七十岁，一个从来不招惹谁的人，为整个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娄师德的死，让武则天也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做。她比狄仁杰和娄师德都年老，大限就摆在那里，该怎么做，她心里最清楚。

所以，她让人下乡去请和尚，那和尚会捏长生不老药，武则天吃后，精神不错，便赏了那和尚无数珠宝。但后来，武则天才发现其实长生不老药根本就是补药，吃了精神好，但也免不了死。就在这天，她忽然感觉大限将至，极度不爽，于是写了一份敕书，令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武三思、武攸暨等人集合。

她让每人写一篇誓言，发誓内容为：她死后，这些人绝对不能相互残害。她让人把誓文裹好，在明堂昭告天地，把文字刻在铁券上，藏在了史馆。她希望，她的这个举动，可以阻止李家和武家的冲突。

人老了，都这么天真吗？

【奢侈无度】

人老了，就和孩子似的，武则天对二张的宠幸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先来看看给张易之、张昌宗牵马的人的年收入。

宗楚客，男，职业是牵马，兼任文昌左丞，近日被查赃，钱财一万多贯，在长安住有豪华别墅数套。

荣宠最盛的太平公主，曾经在事后考察过现场。她去宗楚客豪宅后，发现他家美轮美奂，犹若仙人所居。太平公主平日里最是奢侈，但她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奢侈。参观完毕，她感叹道：“看到他住的地方，我感觉我们算是白活了！”

左台中丞吉顼、殿中监田归道、夏官侍郎李迥秀、凤阁舍人薛稷、正谏大夫员半千，最近无缘无故成了控鹤监内供奉，主要负责给二张看守那头木头造的仙鹤。

田归道、员半千不解，员半千先行杀了出来，极力劝谏，说此事不可。

武则天大怒，左迁其为水部郎中。

二张成了控鹤丞，这是一种亘古未有的官职，也不知道到底是大是小，反正百官都在二张的戏弄之下。武则天热爱文学，为了让不懂作诗的二张能在宴会上吟诗，她想出来了一个好办法。她要求宋之问等人写好诗文，让二张背下，第二天开宴会背诵一遍，由上官婉儿品评。

听完张昌宗的诗歌，大家湿了。

武三思更是激动得瞪大了眼睛，大呼：“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仿佛看见昌宗骑着仙鹤的影子，是，他就是王子乔转世啊！”

武则天大喜，让张昌宗穿上羽衣，吹着笙歌，骑在木鹤上跳舞，还让文人写诗赞美。在赞美诗方面，宋之问屡屡夺魁，上官婉儿对他赞誉有加。武则天也不是单单欢饮，她还让上官婉儿召集文人着作。

李峤、杜审言、崔融、苏味道，合称“文章四友”。

四位仁兄均非常个性，在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

杜审言，公元645年生人，字必简，爱好吹牛，常对别人说：“我文章能胜屈原、宋玉，书法羞死王羲之！”其诗风纯朴自然，为“近体诗”奠基人之一。杜审言的儿子名曰杜闲，杜闲暂时还没儿子。

崔融，公元653年生人，科举出身，崇文馆学士，李显少时伴读，特点是说话不在行。最近因写赞美张昌宗的诗歌，拍马屁没拍到点子上，惹怒了张昌宗，被贬官在外。该生和杜审言关系很好，死后，杜审言还为他服缌麻。

苏味道，公元648年生人，宰相，做事圆滑，模棱两可。

李峤，公元644年生人，二十岁甲等进士及第，累官监察御史。邕、严二州僚族起义，他受命监军进讨，亲入僚洞劝降，罢兵而返，迁给事中。武后、中宗朝，屡居相位，功勋卓着，封赵国公。

李峤接到了一个新任务，那就是负责编修《三教珠英》。

三教者，儒、释、道；珠英者，才子也。要求务必严整精细，囊括诗词歌赋，展现武周雄厚的文化底蕴。

编委成员：李峤、闫朝隐、徐彦伯、薛曜、员半千、魏知古、于季子、王无竞、沈佺期、王适、徐坚、尹元凯、张说、马吉甫、元希声、李处正、高备、刘知几、房元阳、宋之问、崔湜、常元旦、杨齐哲、富加谟、蒋凤

辞藻润色：上官婉儿

主编：张易之、张昌宗

二张如此嚣张，也不是没人敢管的，王及善就是其中之一。

王及善，王君愕之子，王君愕为隋唐英雄，曾劝王君廓投唐，后来王君愕随李世民征战高丽，战死沙场。王及善同学因荫得官，又是武将儿子，小时候没好好学习，长大了以后，字如鸡挠。王及善没能征战沙场，又没有文字功夫，分析时政也不行，干啥啥不中。

但就是他这样的人，还能入选内史，故而时人讽刺曰“鸠集凤池”。

但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王及善向世人证明了自己。

当时，内史许多老少爷们喜欢骑驴上班，王及善也上班，但从不骑驴，他认为骑驴有伤风雅，是不对的。他也不让内史这么干，于是，他每天早上的任务就是站在公司门口撵驴。人们经常看见，有后生骑着驴过来，被王及善这个老头拦住，像赶鸭子一样，让后生们把驴牵走。

因王及善只会撵驴，故，人送外号“撵驴宰相”。

虽说王及善啥都不会，但此人为人正派，很有节义，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屡屡上奏武则天，让她注意一点，武则天不悦，对他说：“卿年岁已高，不适合再侍宴了，待在检校阁中办公去吧。”王及善赌气，一个多月没来上班。后来老是请假，武则天也不过问他。王及善原希望武则天能知错就改，却不料自己骑驴难下，于是叹曰：

“我是中书令，哪有中书令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的！我就知道事情会到这一步，去你的男宠！”

第五十六章 狄仁杰挥泪复李唐 西突厥大军逼并州

二张开始卖官了，卖官过程略，可参考李义府全家卖官鬻爵的过程。

二张还是干过一些好事的，譬如劝武则天立李显为太子。

当然，这只是他们为自己以后着想，这也不是他们能想出来的计策，而是问过许多人才想出来的。还是狄仁杰的话管用，自从听了狄仁杰的，二张吃得香，睡得好。但最近，武则天却老是做噩梦，梦见自己下双陆输，她不相信别人的话，她要找狄仁杰问情况。

狄仁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双陆不胜，是因为陛下无子。”武则天点了点头，“国老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上苍托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陛下现在心思动摇，想要把皇位传给武三思。先帝不豫的时候，把国家交代给陛下。陛下您辛辛苦苦打理了十几年，到头来，怎么又想把天下交给武三思呢？”

武则天懒懒地看着狄仁杰。

狄仁杰问她：“陛下，还是那个问题，姑侄与母子谁亲谁疏？立庐陵王，千秋万岁，永享太庙。立梁王，死无葬身之地！”

武则天笑了笑，她让人扯开了旁边的帘子，一个穿着明黄色衣裳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狄仁杰面前。武则天转脸看着狄仁杰，“不是你一直让朕立庐陵王吗？他在这儿呢，我还你太子！”

狄仁杰老泪纵横，拜倒在地。

武则天信任狄仁杰，从契丹战场回来后，狄仁杰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契丹将领李楷固求情，文武百官嗤之以鼻。但武则天却饶过了那些降将，还听从狄仁杰的话，封李楷固为燕国公，赐姓武氏。庆功宴那天，百官云集，武则天端起一杯酒，亲自送到狄仁杰手里，感谢他说：“契丹平息，都是国老的功劳啊！”

她宣布重赏狄仁杰。

狄仁杰从容答道：“这是陛下的威灵，是将帅努力的结果，臣何功之有？”

于是，固辞不受。

一代贤相狄仁杰，心忧天下，推荐贤能，他是一个真真正正为老百姓说话的人。他先后为朝廷举荐了张柬之、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姚崇等几十位才华横溢的官员，皆为唐朝中兴重臣，朝中政风，为之一变。

人说，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

狄仁杰说，荐贤为国，非为私人也！

武则天重用狄仁杰，朝野无人可及（二张也得敬他三分）。她从不称呼狄仁杰名姓，每次都以“国老”相称。狄仁杰上谏，武则天言无不从，还经常说：“国老教朕为善，朕怎么能违背呢？”

狄仁杰老了，不能经常在皇帝身边侍从，每回武则天见不到他，就觉得浑身难受。她像少了主心骨一样，惶恐不安地问狄仁杰现在干什么。她还嘱咐宰相，以后如没有什么军国大事，一律不许去烦扰他老人家。

有一天，有人告诉她了一个消息，当着大臣们的面，武则天痛哭流涕。

久视元年的闰七月辛丑（公元700年8月15日），狄仁杰薨。

武则天望着站满百官的朝堂，心里空荡荡的。

“朝堂空了……”说着，她又哭了起来，“老天啊，你怎么那么早就夺走我的国老啊！（天夺吾国老何太早邪！）”

武则天泪流满面，在朝堂上哭得抬不起头来。百官多数盛赞狄仁杰人品，痛哭不已。宁州、魏州、豫州、彭泽、并州父老，听说狄仁杰死讯，扶老携幼地出现在狄仁杰的祠堂，大家披麻戴孝，为狄仁杰送上了最高的礼节。无数人哀哭呕血，没日没夜地难过伤心，风云为之变色。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什么是圣人？

圣人从来不会有恒久不变的愿望，他永远把百姓的愿望当做自己的愿望。

曾经有一个人，他努力地在沧海横流之中改变着一切，他不求显达，不求荣华，只求百姓富足，人民安康。他为人贤德，断狱精准，却从不高自标榜，他为大唐的复兴立下了汗马功劳，一代女皇为他痛哭流涕，满朝文武为他号啕不已。然而最重要的，是百姓，只有天下为他披麻戴孝的百姓，才有资格评判这样一个人。

狄仁杰，一个好人。

从来不会有恒久不变的愿望，永远把百姓的愿望当做自己的愿望。

【西部动荡】

武则天说对了。

这一年初冬的十月，突厥似乎听到了武周王朝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们蠢蠢欲动，想要趁机从萧关道（宁夏固原）大举进攻。魏元忠被任命为萧关道大总管，把住了突厥进攻的必经之路。

默啜知道魏元忠不太好对付，于是一路往西狂奔了千里，跑到陇右（甘肃），掳了一万多匹战马狂逃而去。

武则天还是算错了一步。

默啜很得意，因为他已经和吐蕃签订了协约，你南我北，要挟武周。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凉州（甘肃武威）向南二百多里，就能看见吐蕃的战马；往北二百里，便可以见到默啜在练兵。孤城是怎样形成的，孤城就是这样形成的。万一突厥、吐蕃一起闹起来，杀到城下，凉州不保，陇右也会跟着遭殃。

但吐蕃的进攻有些奇怪，他们屡屡进犯，却并不攻打城池，而是浩浩荡荡、黑压压一片地卷着尘土，从城门路过，耀武扬威似的从你眼皮子底下过去。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杀到城下，对着城内摇旗呐喊，高兴了还往城里头扔东西。

这可苦了城里头的老百姓，天天担惊受怕。武则天怒了，以主客郎中郭元振为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随时准备灭掉突厥和吐蕃大军。

郭元振，必须记住这个名字。

此人公元656年出生，小时候太聪明，别人认为他肯定能成大事。经过一番考察，郭元振决心参加科举，从而一举中的，当上了通泉县的县尉，这年，他才十八岁。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中，郭元振同志开始了自己浪荡的生活。

他行走江湖多年（十几岁就练武打架），浑身是胆，跟无数浑蛋和好人干过仗，也挨了不少揍。他豪气冲天，喜欢暴打不平，正常人一般都嫌他多管闲事，吃饱撑的。据可靠记载，郭元振人长得很帅气。

帅不能当饭吃（二张除外），所以，此人又开始不着调了。

他为了省点生活费，便开始铸私钱，贩卖人口，联络江湖人贩子、豪杰、商人、猛士、郎中多达数千人。此事闹得太大，竟然被皇帝知道，武则天召见了他。郭元振同学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隐瞒，还上了一篇描写自己志向的《古剑歌》。武则天阅罢，大加赞赏，分发给李峤、阎朝隐等人观看。

大家一致认为此人文采非常，决定可以破格提拔。

就这样，他来到了凉州，恶狠狠地骂了突厥两句娘，这才开始分析。

突厥来袭击凉州，需要从哪里过来？

第一，安西四镇地，那里沙漠广袤，地陆平坦；

第二，北面直抄过来，虽然全是戈壁，但一路好走，很是方便；

第三，跟鸟一样飞翔过来。

以上三点：

第一，安西太远，默啜再二也不会为了抢个劫来回跑几千里地；

第二，待定。

第三，默啜算个鸟？

郭元振思想犀利地分析完了大概情况，知道默啜肯定会从北境捣入凉州，必然会经过白亭。如在碛中（甘肃北民勤县）安插一支部队，控制冲要，突厥则无路可寻。对于吐蕃，也是一样，他在南境硖口建造了一座和戎城（甘肃古浪西），守住古浪峡口，这也是吐蕃的必经之路。

万事大吉，让我们四十五度仰望郭元振，像仰望天空一样！

此时，你会听到郭元振骂骂咧咧地指着地图，“不要仰望了，仔细看看民勤县在哪里？民勤县在沙漠之中，你想要驻军吗？那你得先跟骆驼商量商量。还有古浪，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地方干旱得跟月球一样。”郭元振叹了口气，摆摆手，说：“不急，不急。”言罢，下令甘州刺史李汉通屯田开凿水利，以尽水陆之利。开垦屯田以后，凉州粮食产量一下上去了，一匹麻布都可以换数十斛米（一百斤），军队积粮足够数十年用的。

一时间，郭元振成为传奇。

突厥、吐蕃甚至害怕这个名叫郭元振的家伙发飙，于是退避三舍，让出了方圆一千五百里的地方。

我们不得不承认，郭元振是流氓，但是非常有能耐。

听到这里，凉州百姓笑了。郭都督在凉州五年，不管是中原人还是西域人，都对他十分敬慕，这可不是吹出来的。法令上，令行禁止；牧业上，牛羊遍野。百姓安康，生活富足，路不拾遗。

默啜真哭了，本想耍流氓，却被流氓耍的感觉是多么的难受，你们知道不知道？默啜不敢拿郭元振怎么样，他带着军队，一路往东，跑到陕西北面一千多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望了望南方，指着长安的方向道：“从这里杀过去，一路毫无阻挡！”突厥大呼万岁，于是，万千大军卷着尘土往南杀来。

本人以前在默啜同志挥手扬鞭的地方待过，这里位于内蒙古中部的阴山南面，四处戈壁沙漠，人迹罕至。时不时有一股羊角倒立般的龙卷风刮过，扬起无依无靠的沙尘。地面上有极度耐碱的茅草，但水源奇缺，仅有的几条窄河，岸边都堆满了厚厚的一层雪。

这不是雪，而是离析出来的碱。

这样一个鬼见愁的地方，让人倍感荒凉。可仔细一看，便知道，这里正是北方游牧民族入寇中原的最佳地段！

所以，我们可以确知，明朝人把十分重要的一段长城放在毛乌素沙地南面，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也因此知道，定边、靖边两地，名字与历史息息相关。默啜挥师南下，入寇中原，烧杀抢掠，定会选择在这里。

唐朝时候，定边是盐州的治所，而靖边，正是夏州的治所。

两地不保，西京危矣！

长安二年（公元702年）正月，沉寂了一个多月的默啜再也不愿等待了，他重整旗鼓，入寇盐州、夏州。

盐州和夏州的官兵和百姓显然没有料到突厥的突袭会如此迅速，他们挥舞着大刀，嘴里发出听不懂的声音，劫掠之后，奔驰而去。默啜不想在这里多停留，他需要迅速往南推进。但事实告诉我们，突厥打仗还是很讲究传统的，他们的传统是：没头没脑，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关中人长舒一口气，因为默啜侵犯盐州和夏州，仅仅是为了抢点儿生活用品而已（羊马十万头）。

两个月后，他们真正图谋的地方遭到了围堵。

几天之内，突厥大军攻破石岭（山西省太原市阳曲县），威逼并州。

石岭在山西腹心，并州最西，突厥攻破之后，入寇并州，又卷走了无数财产。对正常的对手，武则天很有耐心去慢慢打击，可对突厥这样很能打却没头没脑的对手，实在是有点儿伤脑筋。据知情人透露，如果身手迅猛的你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招会出拳或是出腿，扔手雷还是泼硫酸，那么，对手也绝不会提前预知。

这是什么？

这叫优势！

第五十七章 张昌宗私心诬忠臣 张道济大义仗直言

长久之法，只能是派兵驻守，建造完善的防御体系。

武则天下令，以雍州长史薛季昶摄右台大夫，充山东防御军大使，沧、瀛、幽、易、恒、定等州诸军皆受薛季昶节度。四月份，幽州刺史张仁愿被安排负责幽、平、妫、檀等州防御信报，与薛季昶相互通信，共同抵御突厥。至于并州州牧的差事，就交给了相王李旦，同时充任安北道行军元帅，以魏元忠为副元帅。

六月，武则天召神都留守韦巨源回长安，副留守李峤担任东都留守。

从公元701年的十月，到公元703年的十月，武则天就一直停留在了长安。太子继承人已经确定为李显，长安李唐旧族也就不是威胁。默啜不会让武则天这么安生，他表示，既然并州防御那么好，我们就不抢了。他领兵杀到了代州（山西东北部），抢了就跑。这个东到渤海，西至天山的后突厥帝国，内耗十分巨大，所以，不抢不足以振奋激情。然而，就是因为大，突厥的内部争斗一直也没消停过。

多数部落并不直接听默啜指挥，擅自行动也是有的。

九月初八，突厥分部入寇忻州（山西西北）。

打吧，只能弄死他！

长安二年（公元702年）九月十六日，武则天下达了进攻指令。但任务已经非配号，却并没有执行下去。考察出军成本和被抢的成本，武三思认为，这个结果可以接受。长安三年（公元703年）六月，安静了大半年的默啜，忽然派来使臣莫贺干，想要和李显当亲家。逼婚很成功，李显的一个儿子娶了默啜的一个女儿。

朝中还有没有大将？

有。

唐休璟。

吐蕃使者求和，宴会上，吐蕃大臣论弥萨，一个劲儿地盯着坐席中的一位将军看。他看了一眼，再看一眼。武则天注意到了这一点，问道：“令使为何总是看他呢？”论弥萨指着坐在远处的唐休璟，激动地说道：“洪源之战，此将军勇猛无敌，臣早就想认识他了！”

武则天呵呵一笑，道：“这位便是唐休璟了，洪源之战，的确派他去的。”

论弥萨知道，以唐休璟的座次来看，地位绝不会比其他将领高，唐休璟，只是个镇守边关的都督。事后，武则天将唐休璟提拔为右武威、金吾二卫大将军。而吐蕃使者回去之后，一个劲地说大唐不乏人才，如此厉害的人物排位如此靠后（前头的是武三思、武攸宜、武懿宗等着名将领），可见最好和谈。

唐休璟，武则天召他谈论安西战况。

唐休璟写成未来事态演变提交，未来十几天，每天发生的状况都如唐休璟的预言，武则天看着满头白发的唐休璟，有点儿后悔地说道：“真是后悔，这么晚才用你。”她对宰相们说，“休璟熟悉边境，你们十个都比不过他一个。”

唐休璟，时年七十五岁，曾率领军队与吐蕃大军对阵，六战六捷，一直打到吐蕃派使者到长安请命。

【大明宫】

李世民为父亲建造永安宫，还没建造完，李渊就去世了。到了武则天主政，便把永安宫更名成了大明宫。

李治在位的时候，大明宫就继续筹建，一直到现在，这美轮美奂的摩天大厦终于建成。大明宫又被人称作是“东内”，可却并不在最东边，而是在整个皇城的东北。它是长安城中最大的建筑，也是世界历史上最宏伟的建筑群，没有之一（面积是故宫四倍多，而故宫是现今世界最大的宫殿）。

万国衣冠，九天阖闾，那是多少人梦寐过的地方，又是多少才子佳人伫立过的地方。

大明宫，轻而易举地成为了大唐三百年的政治中心。

武则天在大明宫主持朝政，规格虽然更大了，但烦心事依然多。

首先是谋反问题，因为平日里懒得动弹，她把朝政全权交由二张兄弟处理。邵王李重润（李显和韦后的儿子）和他妹妹永泰郡主、郡主老公魏王武延基实在是看不惯，就在私底下议论。男宠张易之同学听后，哭着跑去找武则天，说李重润这家伙不厚道，跟永泰、魏王二人每日议论朝政，指指点点。

武则天大怒，逼三人自杀。

武则天有一句名言：“朕要封了二张！”

此言一出，舆论界没有哗然，没有炮声，只有掌声。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三人上表，哭着、喊着要武则天给张昌宗封王。武则天推辞了一把，四天后，三封更加情真意切的上表送到了武则天面前。具体内容无考，自由发挥如下：

昌宗帅气逼人，功勋卓着，贤良淑德，为陛下万年计，理当封王！

武则天被感动了，封张昌宗邺国公。如今，再看看二张兄弟的亲戚是如何嚣张的。

张昌仪，洛阳令，县官。上朝的时候，他站在刺史的位置。

某日，魏元忠碰见，怒气冲天地臭骂了他一顿，让他滚回自己位置。吃了亏，没话说，张昌仪走了。

张易之的奴才，骑马满街撞人，残暴为害，魏元忠逮捕了他们，杖杀之。

所谓杖杀，就是先用小猪鞭抽得一道道红印，然后等待屁股肿胀出脓水。最后，用大木棍子狠狠打，腚皮爆裂，脓水外流，血肉模糊，骨头外露，惨不忍睹。

魏元忠离死不远了。

那日，武则天想让张易之的兄弟张昌期到雍州（京畿）工作，便问宰相：“你们说谁能担任雍州长史？找个有能耐的！”

魏元忠抢先一步，“此事非（薛）季昶莫属。”

武则天呵呵一笑，道：“季昶在京很久了，做事很认真，朕想让他继续待着……你们看张昌期怎么样？”

“嗯，昌期这人合适啊！”

“陛下圣明！”

“臣顶！”

“臣也顶！”

魏元忠大声反驳，“张昌期年少轻狂，从来就没干过官吏应该干的事。以前他在岐州，岐州的百姓都恨他，跑得差不多了。陛下现在让他在雍州，可知雍州是皇城所在，事务繁忙，人口众多，陛下想让雍州惨不忍睹，尽管用他！”

武则天沉默了，魏元忠接着说道：“臣自先帝以来，宠命优渥，今日担当宰相，不能尽忠死节，让小人在陛下身旁，是臣之罪！”这话让武则天很不高兴，而张昌宗，也终于等到了整死魏元忠的机遇。

二张开始诋毁魏元忠，说他跟高戬二人私底下有议论，说太后（注意这个词）老了，不如跟着太子走更长远。

武则天震怒，将魏元忠和高戬下狱。

高戬下狱，给了太平公主很大压力，因为他俩也是有感情的，情夫被捕，那可咋整？然而，二张不想让他们活着。为了达到目的，昌宗兄偷偷把凤阁舍人张说（就是张悦，男性）找来，对他说：“照剧本说，有大官做。”张说大喜，曰：“有官做，太棒了，我这就背下来，张公放心！”

第二天，张昌宗闹着让武则天审案。

武则天便把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和各位宰相都叫了来。魏元忠站在前头，而张昌宗站在魏元忠对面，当庭对质。双方你来我往，自证清白。

“魏元忠，你明明偷偷说这话了你怎么说你没说？”

“张昌宗，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这话了，既然是偷偷说的，你耳朵是狗耳朵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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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宗兄被魏元忠波涛汹涌的雄辩给拖垮了，最后，他跟武则天说道：“张说听魏元忠这么说过，把他叫来一问便知！”张说要走了，临走的时候，凤阁有很多人来送行。

一个叫宋璟的凤阁舍人对他说：“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能依附权势苟且偷生。获罪流窜，这是我们的荣耀。如有不测，我一定会叩阁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一举！”张说淡然地看着宋璟，点了点头。

殿中侍御史张廷珪对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左史刘知几对他说：“莫污青史，连累子孙！”

张说木然地看着他们，不为所动，似乎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拜别了诸位同僚，踏上了前往大明宫（宣政殿）的路途。

张说一路无话，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走到宫殿，张说拜了拜武则天。武则天怒气未消地问：“你听魏元忠说过太后太子的事吗？”张说拱手侍立在前，一句话也不肯说。他的眼神里，似乎是恐惧，也似乎是义愤，但谁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眼看就要惹得武则天大怒，也怕张说就要出卖自己，魏元忠忽然发话，向着一声不吭的张说骂道：“张说，你要跟张昌宗一起罗织我魏元忠吗！”

张说眼神中忽然闪现出晶莹的东西，他悲伤地望着魏元忠，摇着头怒斥，“元忠，你是宰相，怎么能像小人一样说那种伤人心的话！”

张昌宗急了，见势不妙，他脸色通红，咬牙切齿地逼问张说，让他赶紧说到底有没有。张说瞟了一眼张昌宗，脸颊微动，忽然，他把脸转向武则天，拱手答曰：“陛下且看看，在陛下面前，张昌宗尚且如此逼臣，何况在外！臣今日对质朝上，不敢做那昧良心的事。臣从未听元忠说过那些话，只知道张昌宗逼臣诬陷别人！”

言罢，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待武则天的裁决。

张昌宗和张易之无法面对这样的结果，他们高呼冤枉，指着张说嚷嚷道：“张说跟魏元忠同反！”

武则天也开始有些紧张，“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张昌宗答道：“张说曾经说魏元忠就好比伊尹、周公，伊尹放逐太甲，周公独摄王位，不反却是什么！”

张说听罢，怒斥道：“二张是小人，他们光听我说过伊尹和周公，哪里知道这里头的道理。那日，元忠刚被选中，臣是郎官，前往道贺，元忠对宾客们说，‘无功受宠，不胜羞惭。’臣确实也说过，‘明公居伊尹、周公的职位，哪里是愧当三品！’伊尹、周公，为臣至忠，古今仰慕。陛下用宰相，不让他们学伊、周二人，那让他们学谁？学张昌宗么！况且，臣岂不知今日依阿张昌宗便立刻升官，替元忠说话立刻招致灭族！可臣知道，元忠冤魂在天，臣荣华在地，皇天后土，天地良心，臣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所有人都震惊了，张说挺直了自己的脊梁。武则天冷笑，指着张说道：“张说反复无常，一起把他给我拉下去治罪！”

散会！

几日后，张说没有松口。

武则天彻底愤怒，她想一脚踹到张说的头上。

她指着张说，气得说不出话来，直接下令让宰相们一起审理这个案子。怕事情做不好，她给宰相们安插了一个办事得力的主持——河内王武懿宗。

酷刑过程略……

【小学作文】

张昌宗：事到如今，我还记得她满身大汉的样子。

张易之：弟弟，你的文采真是越来越好了！

第五十八章 张易之酒宴会宋璟 武则天朝会话男宠

张说满身伤痕，一字未更。

此时，朝廷上已经为他闹得不可开交。

先有朱敬则上疏，“元忠素日里最是忠正，说张说同罪，又最是无名，若要治罪，天下失望！”随后，学者苏安恒上疏，“自元忠下狱以来，城内外百姓，听闻此事，义愤填膺，以为陛下宠信奸佞小人，驱逐贤人良臣。如今徭役繁重，百姓凋敝，陛下又宠信小人，臣怕人心不安，他日生变。一旦在朱雀门内争锋，大明殿前问鼎，陛下如何说辞，如何解释？”

武则天年事已高，这些奏疏，就都交给张易之处理了。

二张大怒，几天后，魏元忠被贬高要（广东高要）尉，高戬、张说流放岭表。

拜别那天，魏元忠入朝和武则天说了最后几句话：“臣老了，今日去岭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定有想念臣的时候！”“那你倒说说看！”魏元忠往站在一旁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看去，抬起手，指着他们道：“这两个兔崽子，以后肯定引发动荡！”

二张情绪激动，从阶上跑到堂下，磕头称冤。

武则天也很不高兴，摆了摆手，对魏元忠说：“你走吧。”

张易之把去为魏元忠等人送别的太子仆崔贞慎等人告上法庭，监察御史马怀素审理他们的谋反大罪。

马怀素还没开始审理，就有人敦促他，“皇上说了，事情反正都已经定性，你就随便问问，赶紧报上去处理。”马怀素答应了，他接着说道：“既然事情已经确定没有谋反了，那我就好好审理。”

他审了好几天都没审完，还认认真真做笔录。

武则天大怒，把马怀素叫到前朝。

面对皇帝的龙威，马怀素淡定地说：“元忠犯罪流放，贞慎是他的朋友，送送他无可厚非。如果这都要问罪，岂不是绝了天下义气？况且，陛下制定的法律如此宽仁，让臣审案，臣不敢枉陛下之正法！”武则天也意识到，自己再这么胡闹，肯定会出大事。于是，她让马怀素如实处理去了。

张易之是大臣们都害怕的人物，但很奇怪的是，他平日里却很怕宋璟，这个从来铁面无私，不苟言笑的人。那日宴会，他假惺惺地让宋璟坐前头，“您是朝廷第一人，怎么能坐我后头呢，这地儿您坐，您坐！”宋璟面无表情地作揖道：“我才劣位卑，张卿第一，就别让了。”天官侍郎郑杲坐在宋璟下位，他小声对宋璟说：“中丞怎么管五郎叫卿呢，真是的。”宋璟不顾旁人眼光，竟然大大方方地说道：“按照官职来说，他就是卿。足下不是张卿的家奴，管他叫五郎做什么！”

举座皆惊。

酒过三巡，张易之才敢瞟一眼宋璟，宋璟只管吃菜，像忽略空气一样忽略二张，只和其他人谈笑风生。

长安三年（公元703年）十月，车驾回到了神都洛阳。

武三思上书，昔日所造三阳宫不好，还“三”，比“二”还多一杠子。于是，借着类似的理由，他打动了武则天，终于拿下了拆毁三阳宫、打造兴泰宫的工程项目。他又上书说，万安山万年安定，有兴泰宫，天下大吉，陛下应该每年带着人马来一次。

武三思的上书博得了大家一致的谩骂，左拾遗卢藏用上书：有人正在拍马屁，陷害忠良，谋害百姓。陛下如果真想着安人（民）施政，就赶紧发制罢除这项徭役。

皇上，还记得杨广哥哥的大运河吗？

武则天看罢奏疏，扔到一边当垃圾处理了。武三思的工程四个月完工，长安四年（公元704年）四月，武则天游览了这座宫殿，表扬了武三思的能干和体贴。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禁哈哈大笑。

赶紧白司马，不然打你孟青棒！

武则天发神经似的让武攸宁去白司马坂造佛像，武攸宁更厉害，他能两个月完工。同时，他认为可以适当哭穷，上了一回书，拿到了亿万巨款，干得更加带劲了。可武攸宁的行为，让武则天觉察到了不好的苗头。

文学家李峤和监察御史张廷珪分别上谏，武则天停了工程。

这两封上谏，只有张廷珪的起到了作用。李峤文笔虽好，但他采用因果报应的说法吓唬武则天，这对武则天来说起不到一分钱的作用。而张廷珪，则直接把释迦牟尼佛给搬出来，还写出了佛家教义。

救苦厄，灭诸相，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显然，武则天被张廷珪打动了，她当即召见了这个四十岁的年轻人。

问曰：“我如何能见如来？”

答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问曰：“怎样才能让天下百姓享受更多的福祉？”

答曰：“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及恒河沙等身命布施，其福甚多。若人于此经中受持及四句偈等为人演说，其福胜彼。”

武则天突然安静了下来，她欣慰地笑，赏赐了这个反对她的人。

武攸宁愤怒了。

同样贪污巨款的人还有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三人比武攸宁嚣张得多，所以武则天从泰兴宫回宫之后，首先就拿他们开刀。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下狱，左右台一起审讯。几天后，这三人终于肯托底，把二张兄弟给供出来了。无奈下，武则天下诏，张易之、张昌宗作威作福，一并审问。

审了有那么一段时间，结果出来了，不过这结果挺让人意外：张昌宗强占人田，应罚款二十！

武则天回复：可！

御史大夫李承嘉、中丞桓彦范不满结果，上奏：张同休兄弟共贪污四千多贯，张昌宗按法应该免官。

张昌宗都快哭了，虽然四千多贯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可根据大唐律法，这些钱已经够把他拉下马好几回的了。张昌宗根本没料到会有人巴不得他免官，情急之下，上前一步抗辩道：“臣有功于国，那些钱根本就不够免官的！”

武则天问各位宰相：“昌宗有功吗？”杨再思头一个拔脚向前，禀奏道：“昌宗造了神丹，陛下吃了之后非常精神，这就是莫大的功劳啊！”武则天不容别人有话，接着大喜，呵呵笑道：“既然这么有功，免了，免了！”

杨再思曾在宴会上巴结张同休，张同休说他长得像高丽人。杨再思大喜，倒穿官服跳舞，张同休曰：“真没想到，你跳起舞来更棒槌！”杨再思大喜，满脸堆笑。一位名叫戴令言的左补阙作赋讽刺杨再思，名曰《两脚野狐赋》。

两脚野狐什么样？

戴令言的文章给出了明确的答案：骚气！

唐休璟因为反对二张，被二张弄到了地方上。临行前，他跑到东宫对李显说：“二张恃宠不法，必将引发祸乱。殿下好好防备！”

张易之感觉到了自己的危险。

武则天已经老了，一些事情交给二张处理，然后呢？

八十岁的武则天准备最后拼一把，让朝廷大臣推举贤才。两个月后，秋官侍郎张柬之被提拔成了同平章事，担任宰相重职，时年八十岁。一度被狄仁杰推荐的张柬之，终于当上了宰相。几天后，武则天又让人推荐可以担任员外郎的人选，韦嗣立推荐广武县令岑羲。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出身不好！”

“哦？”

“他伯父是岑长倩，连累了。”

“有才能就用，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于是，岑羲从一个县令直接升为了天官侍郎。武则天是有远见的，就在她接连提拔许多有才干的人后的两个月，她一病不起，连宰相都一个多月没能见上她的面。武则天真的不行了，她卧床不起，即便能活下来，日子也长不到哪儿去。张易之、张昌宗莫名恐惧，兄弟两个，开始盘算女皇死后的事。

他们勾结以前联络好的党羽，图谋发动一场政变，把所有想动他哥俩的人一网打尽。崔玄炜见情况不妙，强行跑到武则天的寝室上奏，“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他们侍奉汤药已经足够。大内为一国重要之地，臣真的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有外人出入！”

武则天道：“爱卿费心了，这里没有外人。”

终于，许州人杨元嗣的一封密奏引起了武则天的注意。

张昌宗曾经找过一个叫李弘泰的术士相面，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相，劝他在定州造佛寺，还说如果这么办，天下肯定就是他的了。到了这里，武则天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且不论事情是真是假，她早知道定州佛寺一事，她开始担忧了。武则天强打起精神，下令，让韦承庆、崔神庆、宋璟三人联合审理此案。

几人带着任务下去了，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二张的的确确有过这样的经历，还偷偷和李弘泰谈过很多未来的大事。

韦承庆、崔神庆上奏，“张昌宗不是说过，李弘泰说过的话，都已经告诉给陛下了么？那么，请准许把李弘泰收监，这才是本案的源头。”

案件推给了大理寺，御史中丞宋璟和大理寺丞封全祯上奏，“张昌宗如此受宠，却还让术士算命相面，他这是想干什么！李弘泰说过，算卦那次得出一个‘乾’卦，乾乃天子之卦。张昌宗如果真以为李弘泰是妖孽，为何不立刻扭送他到有司，还藏着掖着干什么？他虽最后承认此事，但终究包藏祸心，发法当处斩！臣奏请收狱，拷问其罪。”

武则天望着宋璟，不肯吱声，寝内一片安静。良久，宋璟又说：“如不收纳入狱，恐怕众人的心可就乱了！”

武则天无奈地说：“爱卿先退下吧，等等，等详细文书出来再说。”

又有人上前奏道：“以前臣注意过，宋璟所奏均是治国安邦的良策，全不为自身考虑，希望陛下恩准所奏。”

武则天急躁地看了看这些侍臣，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不日，武则天下令让宋璟去扬州审查一件大事，宋璟不去；又下令让宋璟去幽州审查一件贪污案，宋璟还不去；最后，她决定让宋璟担任李峤的副手，去安抚陇、蜀二地，宋璟坚决不从。

宋璟上奏，“州县有罪，品级高的就让侍御史去查，品级低点的就让监察御史去查，如不是军国大事，中丞不能出行。今日陇、蜀二地没有什么大事，不知道陛下要派臣去干什么？臣不敢遵命，让陛下徒增违例的恶名。”

二张完蛋了。

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既然张昌宗说李弘泰曾经告诉过他那些鬼话，为什么之后还来往，这里头难道没有猫腻吗？”

武则天见奏疏，按下不报。

【新浪微博】

武则天：难道爱一个人有错吗？

宋璟：爱一个人没有错，可是爱一个人渣肯定有错。

第五十九章 张柬之神龙掀政变 卢行瑫武德贬新州

崔玄炜见状不妙，又上奏。宋璟紧随其后道：“张昌宗是被飞书吓怕的，迫不得已才承认有这一回事。况且谋反是天下的大罪，没有说承认谋反就可以豁免的。如果张昌宗不依法处理，国安何在？！”

武则天呵呵一笑，不好意思地解释着什么。

宋璟登时大怒，声色俱厉地说道：“臣知道张昌宗是陛下所爱，也知道说出这话已经惹祸上身，但义气在心，虽死无恨！”武则天不高兴了，她病怏怏地偏坐在胡床上不肯说话。杨再思生怕宋璟忤逆，咋咋呼呼撵他出去。宋璟看着杨再思，厉声斥责道：“皇上在此，不劳宰相擅自下令。”

武则天叹了口气，对杨再思说：“你去，让张昌宗过来，就让宋璟审他！”武则天龙体欠安，先下去休息了。张昌宗姗姗来迟，宋璟站在一旁厉声责问。对话中，忽然有人拿来一封圣旨，大声唱道：“昌宗炼制丹药，使朕龙体小康，居功至伟，特赦无罪！”宋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真后悔一开始没先把这小子的脑壳敲裂！（不先击小子脑裂，负此恨矣！）”

此话被人传给了武则天，武则天怕宋璟真发飙灭了张昌宗，便让张昌宗亲自跑到宋璟家里谢罪。

张昌宗华丽丽地吃了一回闭门羹。

上联：天作孽，犹可恕。

下联：自作孽，不可活。

横批：男宠误国！

【神龙政变】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正月，武则天病入膏肓。

这个春天，对二张来说，的确是个多事的春天。他们指望女皇病逝之前，把朝政完全把持在自己手中。他们太低估这群身经百战的大臣了，首先出现的是八十一岁的张柬之，他找到了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

玄武门下，白发苍苍的张柬之拜了拜李多祚，表情严肃地望着他说：“将军，你在北门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

“将军锦衣玉食，恩宠当代，位极武臣，是谁的恩典，记得吗？”

“大帝的恩典！”

“将军既然感激大帝的眷恋，想过要报答一下吗？哪怕一点点！”

“多祚这条命都是大帝给的，哪怕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好！李将军，大帝之子在东宫，朝政却被张易之兄弟把持，怕朝不保夕。太子对社稷来说至关重要，将军报恩，正在今日！”

“如为先帝，多祚任凭相国驱使，天地共鉴，虽死无恨！”

言罢，靺鞨族大将李多祚，像一尊铁石像一般立在玄武门下，指天为誓。张柬之早有准备，这是二张没办法比的。担任宰相以后，他办的第一等大事便是提拔干将，把所有有匡复李唐之志的大将都提拔成了禁中守卫。

这里头，右羽林将军杨元琰就是一个。

张易之觉察到了什么。

他们用武攸宜换掉李多祚，这才安心下来。可是，在张柬之面前，两个同姓的小孩只能玩点儿过家家的游戏，真要干大事，他们，只有被玩儿的可能。

不久以后，姚元之从灵武来到了神都。

姚元之，就是姚元崇，几个月前，他被武则天支走，原因是默啜同志口口声声要捉拿姚元崇，因为这家伙谋反，武则天便让他到地方先躲一阵子，用字代替名，改名姚元之，到灵武上任。

姚崇很快回到了洛阳。

是时候了，出发！

李显同学在关键时刻，显现出了斗鸡时刻的优秀心理素质，桓彦范拜见他的时候，把计划告诉给他，他当即答应。

第二日，张柬之、崔玄炜、桓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人，领着左右五百多羽林军到了玄武门。李多祚、李湛、李同皎三人骑马到东宫去请李显，其他人原地待命。只有这样，谋事才有正当性和合理性。

可是，我们的李显吓趴下了。他躲在屋里不肯出来，问能不能等几天。李同皎（安阳王）快被李显逼疯了，他看着李显，指着外头道：“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矣！今天诱其衷，北门、南牙，同心协力，以今日诛凶竖，复李氏社稷，愿殿下暂至玄武门，不负众望。”

李显望着李同皎，“那些奸贼的确该死，可是皇上现在身体不好，你们就不怕让她老人家担惊受怕吗？各位请回吧，咱从长计议！”一旁的李湛，见李显扶不上墙，愤怒地说：“诸位将相不顾家族生死，来到这里匡复社稷，殿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殿下陷将相于不仁不义的境地，臣请殿下自己出来解决！”李显望了望众人，从他们的眼神中，他觉得好像有点愤怒。

太子，请拿出您斗鸡的勇气！

整理一下衣冠，李显犹如吓破了胆的丧家犬般，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殿。

李同皎见李显手脚飘忽，也不废话，直接抱他上马，领着一干人直奔玄武门而去。

玄武门大门紧锁，众人用陌刀劈开门闩，北门遂开。五百多玄甲分成几部分开始行动，第一部分，由老宰相张柬之率领，直奔二张兄弟的房府。对于羽林卫来说，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两个完全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东西，他们被大将像揪小鸡一样揪着，拿到了庑廊，在众目睽睽之下人头落地。

二张那美貌，只不过是一张皮囊。

兄弟俩的住处，和武则天睡觉的长生殿非常近，羽林卫杀死二张后，齐齐开去，将四周围了起来。睡梦中的武则天被一阵骚乱吵醒，她睁开眼，见门外有士兵提着刀来来回回，大惊失色道：“是谁作乱！”

张柬之出现在她面前，回答道：“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之命诛杀，怕事情有泄，故而没敢告诉陛下。把兵带到禁宫，臣罪该万死！”

武则天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片刻后，李显过来了。

武则天虎视眈眈地看着李显，“你干的吗？这两个小子都死了，你也该回你的东宫了！”四下一片安静，李显吓得不敢吱声。

桓彦范上前一步，“太子哪能再回东宫！昔日，天皇以爱子托付陛下，今日，太子已然成人，久居东宫，天下人思念李家天下，群臣亦不能忘记太宗、天皇，今日奉太子之命诛杀逆臣，为的就是让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愿！”

武则天威风凛凛地扫视了侍立在前的群臣，眼神落在了李湛的身上。她指着李湛，哼了一声，问道：“你也参与诛杀张易之了？我待你父亲不薄，没有我，你哪有今天？”李湛最怕武则天提起自己的爸爸李义府，但现在，他早就做好了被这样问的心理准备。武则天又盯着崔玄炜看，镇定地盯了几秒钟，盯得他难受，武则天忽然发问：“别人都是其他人提拔的，只有你是朕一手拔擢，你也参与了？”

崔玄炜心理素质好，他拜了拜武则天，“陛下大德，臣能为陛下做的，也就这些了。”

李湛留守，其他人直朝外而去。

他们找到了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全部处斩，连同张易之、张昌宗，五人的脑袋被悬挂在天津桥南。当日下午，相王府袁恕己率领南牙兵抓捕韦承庆、房融、崔神庆等二张余党。

街道上看热闹的人无不拍手称快，尤其是那个张昌仪，让百姓吃尽了苦头。张昌仪不是不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每日还是欺压百姓，纵情玩乐。那日，他造好的府邸落成，竟然比王公的府邸规模还大。有曾被他欺负的人趁夜里用笔在他家门上写了这么一行字：“一日丝能作几日络？”

早上，张昌仪上班，见这几个字，令人擦去。

第二天，这几个字又被人写了上去。

连续七天，张昌仪急了。令人笔墨伺候，在这句话下头注解道：“一日亦足。”

这是一个十分嚣张的四字句，让我们来看一下。

一日丝能作几日络？

字面意思是：一斤毛线能打几斤毛衣？

多读几遍就成了：一日死能作几日乐？

翻译成现代文便是：“你就快死了，还能乐呵几天？”

作为一名找死也不后悔的人才，张昌仪的答复是：“能享受一天是一天。”

在坊间，二张的势力深为人们痛恨。

武则天，到此为止吧，你已经是一个传奇！

几天后，她把皇位传给了李显。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正月二十五日，李显复位，大赦天下（张易之党羽除外）。

昔日周兴、来俊臣等冤狱，全部昭雪，子女发配籍没者，悉数得免。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李姓皇族昔日被配没者，子孙全部恢复属籍，考核以后决定官爵。在李湛的看护下，武则天从寝殿转移到了上阳宫，几日后，李显带领百官跑到这里，给她老人家上尊号了。

这个尊号，就是名传千古的“则天大圣皇帝”。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十二月，武则天病逝于洛阳上阳宫，留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李治合葬于乾陵。

武则天是一个传奇，她生在中国古代男女最为平等的唐初，死在男女更为平等的盛唐。她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一个人的梦想，贵在坚持，他需要在痛苦和满足中不断前行，才能最终把梦想变为现实。

武则天在位十六年，执政四十七年，在这期间，她弘扬科举，创立武举，创立试官制度，重用女官，重用贤臣，为下一个盛世擢拔了无数人才，又不拘一格，让人毛遂自荐。她杀人无数，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然而，客观评价是：武则天，重用贤臣，利用小人，修筑文史，精明强干，政由己出，明察善断。

她有一面无字碑，功过任人评说。

【岭南的孩子】

一千四百年前，准确来说，是武德三年（公元620年）的九月，李渊还在为天下林立的武林豪杰的征伐事业操心，李世民还在为与王世充、窦建德的战斗做准备，一纸贬谪的讯息却让一个名叫卢行瑫的范阳人苦恼万分。

去吧，去新州当司马。

卢行瑫在新州娶了个媳妇，还生了个小男孩，这已经是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二月初八的事情了。妻子是岭南人，讲话有中原人常说的獠子口音。卢行瑫很忙，妻子带着孩子。这个孩子给家庭带来了无限欢乐。总的来说吧，对这个眼神闪烁着异样光彩的娃娃，他是抱有很大期望的，光耀他卢家门楣的重任，就得交给这样的孩子。

只可惜，卢行瑫永远、也无法看到这一天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孩子，最终会成佛，会成为一代宗师，会成为名震世界的圣人！

孩子出生三年后，卢行瑫病故。

可怜的卢家媳妇，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孩子，没有地方可去，大哭了几场后，收拾行李，带着孩子迁居到了广东新兴。穷困潦倒之下，孩子只能以砍柴为生。街市上很热闹，他喜欢蹲在路边卖柴，顺便看着人来人往，芸芸众生，那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二十四岁的时候，他碰见了一个读《金刚经》的客官，客官见他一脸认真，便介绍说，他是从崭州黄梅县东禅寺来，五祖弘忍大师门人有一千多！

他很想去，客官竟然拿钱给他，让他去东禅寺听讲。

湖北黄梅东山，东禅寺，五祖见到了这个青年人。五祖很难一眼看穿，这个年轻人早就确定了自己的梦想——成佛。对所有人来讲，一个岭南獠口音，长相不佳的人，怎么能够成僧，又如何成佛。

简直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五祖见他，劈头便问：“居士从何而来，欲求何物？”

少年说：“弟子岭南人，唯求作佛（成佛）。”

五祖会意，忽然诘问：“你是岭南人，又是獦獠，如何作佛？”

少年镇定回答：“人虽有南北，但佛性不分南北，獦獠身、和尚身既是无不同，佛性如何有差别？”

五祖赞赏地点了点头，见周围人指指点点地说这獠子。五祖冲着他怒斥了一番，罚他劈柴。

他叫惠能，在黄梅劈柴的，而且他还真就适合劈柴，一劈就劈了八个月。

这期间，五祖大限将至，圆寂之前，要找到一个可以传承衣钵的人。

徒众知道，这个人，一定是眼下最博学的那个人，神秀。众人怅惘，既然神秀已经是人选，我们也不必写什么文章竞争，免得丢人，等神秀师兄写成偈语便可。神秀师兄很紧张，他一连想了四天，有十三次想提交自己的偈语，可每次都走到五祖门前就缩回去。

最终，他决定，半夜把偈语写墙上，等五祖路过的时候品评。

说写得好，那便站出来；说写得差，那就是入迷太深，宿业障重，不得衣钵。神秀坐卧不安，一直拖到五更天。天亮了，五祖路过南廊，忽然看见了四句诗，指了指，夸赞有加。偈语道：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五祖看罢，道：“这偈语写得真是好，经书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墙上就留下这几句话吧，让大家天天受持，按偈语上说的去做。这个偈语能让大家免堕恶道，依照它来修持，大有利处啊！”

五祖知道这是神秀写的，招他进去，告诉他，虽是好，但也未见本性，不得妙谛。五祖问他：“何谓无上菩提？”

“……”

去吧，再写。

第六十章 小獦獠偈语成圣祖 大新闻直言迎盛世

神秀憋屈中……

碓坊，惠能，小孩。

小孩诵神秀偈。

惠能好奇道：“上人，这是谁的偈子？”

小孩自豪道：“你这獦獠，就是无知。弘忍大师说啦，生死事大，想要传授衣法，就让门人作偈来看。如果写得好，就传为第六代祖。人家神秀上座在南廊上写好了这几句，大师让每个人都背诵，还让我们按照此偈修行，免得堕入恶道。还说就按人家说的做，有很大的好处呢！”

惠能：“上人！我也要吟咏这偈语，结个来生缘。我在这里劈柴踏碓，干了八个多月了，从没到过堂前，上人啊，能不能带我去偈语前看一下！”

小孩：“走吧！”

墙面，偈语，信徒、僧众在低吟神秀偈语。

惠能窘迫地看着旁边站着看墙的人，“上人……惠能，惠能不识字，可否为惠能读一下？”

江州别驾（只比州刺史低一点）张日用：“有四句，道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惠能：“不错，惠能也有一偈，想让别驾帮我写下来！”

众人：“你也能作偈，此事稀有！”

惠能：“想要学无上菩提的真意，就不能轻视我们这些初学的。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人，则有无量无边罪。”众人惊诧，啧啧称奇，张日用见这獠子语言出奇，于是笑着说：“你就说你的偈语吧，我替你写上。你要是真得了法，就得先度我，你可别忘了！”

众目睽睽之下，惠能诵出了这一轰动天下、名传千古的偈语真谛：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空空如也，是为本性，本自无心性，何处惹尘埃？

众人读罢，大惊失色，相顾言曰：“奇了！”“精彩！”“绝，真绝！”“何日这獠子也成了肉身菩萨？”“果然厉害，妙哉！”有人开始骚动，惠能怕有人为衣钵而谋害他，立刻脱下鞋，用鞋底抹去了字迹。然而，偈语已经出来了，人人争相传颂。五祖得知，来碓坊看他，见他正舂米，忽然抽出法杖，朝着他后背打了过来。

一打就是三下。

旁人对獠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爱，反而幸灾乐祸。惠能也不躲避，继续干他的活。

三更，惠能，五祖，禅房。

五祖会心，将衣钵传给了惠能，让惠能赶紧逃跑。惠能为躲避，从九江驿（湖北黄梅水路驿站）上船逃跑，一路遭人追杀。三年后，惠明逃到了袁州蒙山，在那里定居下来，大开法化。后来，惠能到了广东曹溪境内，一群恶人紧紧相随，好在出家人也是兵不厌诈，混在一伙猎人里头行进。

五祖弘忍大师，早在高宗上元元年（公元674年）就已圆寂，可这个六祖，却并不知去向，但衣钵在彼，找不到，抢不来，也无可奈何。

十五年过去了，惠能顿悟，我不能为了活命在这里逃避，而应该为了弘法活着。于是，他收拾收拾行李，到了广州的法性寺。法性寺的徒众正在认真听讲，讲法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印宗法师。

法性寺中，风吹幡动。

一僧指着随风飘扬的幡道：“风动。”

一僧指着鼓动幡飘扬地方道：“幡动。”

一时间，众僧争论不休，这时，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站了出来，带着岭南口音说道：“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言罢，大众骇然，更把印宗法师吓得不轻。

他当下觉察出此人的非比寻常，将他请到了上座。惠能提着包袱上去了，为了验证他的智慧，印宗再三诘难，却被惠能用简单而又巧妙的语言一一化解。最后，印宗法师问道：“行者一定不是常人，久闻六祖从黄梅南来，莫非行者便是？”

惠能点了点头。

群品骇然，法性寺万众云集，专听六祖惠能讲法。

仪凤二年（公元677年），有个名叫韦璩（韶州刺史）的人听说了这个传奇。他大喜，立刻领着三十多个僚属和几十个儒生，马不停蹄地杀到了山中，来请惠能到城中大梵寺讲课。后来，惠能到了曹溪的宝林寺（广东南华寺）弘扬佛法，一讲就是三十七年。

而当年，惠能的师兄神秀，也成了一代宗师。

神秀主领北宗，长安、洛阳信众，均是他的徒弟。

惠能主领南宗，广大南方地区，均是惠能的信众。

然而，就是这两位本该水火不容的人，却一直有着超脱世俗的宽仁和慈悲。神秀主张“渐悟”，惠能主张“顿悟”，两者途经虽有不同，但终究涅盘，却是一样。时间又过去了三十年，神龙元年（公元705年），一向酷爱佛法的武则天非常希望自己能看一眼六祖，听听六祖讲法。

神秀推荐了惠能。

神秀已经九十岁了，他名震京师，人称“两京法主，三帝门师”。

武则天向惠能发出了邀请函，可惠能却不愿前往。

神秀见师弟不来，亲自写信邀请，言辞恳切。送信的使者带着老人家的信去了，见到惠能，惠能依旧坚持不往。他告诉使者：“我相貌丑陋，北方的人见了，恐怕对我们的佛法大有不好之处。再者，先师因我跟南方有缘，所以让我在此传法，也是不能违抗的。”武则天没机会看见惠能了，在这一年，八十二岁的她下制：

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王、萧二族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皆赦之。

李显复位后，改称宝林寺为中兴寺，由韶州刺史韦璩重修，又给予法泉寺额，并以惠能新州故宅为国恩寺。

有一天，惠能忽然说：“我要走了（吾行矣）。”言罢圆寂，整个室内像是一刹那充满了奇异的香味，有一道白色的飞练从天而降，落到寺院旁的树林，把整个树林都映成了白色。鸟鸣兽嚎，生动四野。第二日，天下僧众，云集而来。而惠能的神龛和衣钵一起被运到了曹溪。

原本，这只是一个圆寂。

但时至今日，惠能还在，人们还能亲眼看见他的真容。

人们发现，六祖惠能的真身竟然不坏不烂，真身被定格保存了下来，一千多年过去了，真身依旧栩栩如生。如今的六祖殿，香火甚为旺盛。文明传承，就是如香火一样，绵绵不息。六祖真身，千年未曾遭遇过什么劫数，哪怕到了日军侵华时期。

日本人曾极度怀疑此事造假，想提着刺刀解剖，却又害怕佛祖。于是，日本人只用手术刀在身后挖了一个小洞，见有内脏，大惊失色，立即缝合，顶礼膜拜。

不幸的是，“文革”来了。

“文革”时，红卫兵拉出六祖真身上街游行。他们在六祖头上盖了一个铁锅，上面写上大大的“坏蛋”二字，将割开肚子的六祖肠胃全部挖出，踹烂肋骨和脊梁骨。六祖只剩下破烂的空壳和一只头颅，有人开始喊口号，说地下的骨头都是猪骨头、狗骨头，并发誓铲除一切封建迷信。

香港圣一法师，让人冒死拍照。人们把六祖真身埋在了土里保存下来，一直等到“文革”过去。

佛源和尚说：“六祖灵骨取出时，因入土已十多年，南方潮湿，肋骨已有霉变，但仍有条块形。脊骨受潮更重，更不如入土时的形象。丹田祖师的灵骨就更不如从前了。我将二位祖师的灵骨捧回自己的屋中，用木炭火烘干抹净，用一整块檀香木将脊骨、肋骨一节节驳接在檀香木上，粘好之后，再如法放入真身内。外用绸布和漆封闭，并在檀香木上刻记，载明因果。六祖的腑脏已朽，只好烘干成末，与檀香末混合塑形，放置于六祖胸内。当时我号啕大哭，发誓要生生世世护持六祖真身。当年的情况难以想象，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死的话，决不会把六祖、丹田的灵骨埋到后山，受此损坏。此事我亦未尽到保护之责，心里难受之极，只有今后更加细心爱护常住，舍身忘命也要保护好六祖。”

斯人已去，留给我们的，我们该好好珍惜。

钱穆先生曾经说过，一个国家的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的国民，对其本国以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

而且，在这略有所知之中，还附随一种对本国以往历史的温情与敬意。他不会对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不会感到现在我们是站在以往历史的最高顶点，而将我们自身种种罪恶与弱点，一切诿卸于古人。

我们应当相信，每一个国家，必待其国民具备上列诸条件越来越多，这个国家才有向前发展的希望。

六祖圆寂之前的一年，也就是公元712年，发生了许多值得说道的事情。

第一，口臭帝宋之问抑郁而终，死前他看望了病榻上的杜审言，杜审言见到一大批来看望他的文学家，很悲悯地对大家说：“我真为你们难过，我不死，你们的文章永无出头之日，我死了，估计你们得高兴死。可是，我杜审言如此英俊潇洒，才华出众，就怕死了没有后来人啊！”不过杜审言错了。

第二，自称往前推三百年，往后推三百年，才华无人可及的杜审言同志喜得孙子，但审言同志没办法大喜（已故），他的儿子杜闲大喜，觉得儿子应该有个好听的名字，于是取名杜甫。所谓甫，是指帅哥。然后，杜闲闲得难受，还给儿子取了个字，曰“子美”，知道啥叫“子美”不？不妨告诉你，那还是帅哥的意思！

第三，四川眉州，有一少年逃课，来到象耳山下，见一老婆婆磨杵。少年怪问曰：“您这是干啥？”老婆婆说：“做针！”少年曰：“可能吗？”老婆婆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少年被感动，满地打滚，号啕大哭，咬牙切齿地回去学习去了。老婆婆姓武，而后来这位少年成了名人，他叫李白。

第四，唐睿宗李旦让位给儿子李隆基，从此开始了中国最伟大的时代——开元盛世。诗歌盛唐即将到来，请不要太过激动。

从李显登基到惠能圆寂，中间仅仅隔了七年时间，是什么，让事情变得如此之快？又是什么，让李旦心甘情愿地让位给李隆基？是天意的捉弄，还是命运的巧合？开元盛世，究竟为何会成为整个东方世界的美好回忆？事到如今，中国人为何还被称作唐人？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天意的捉弄？

Table of Contents

- 唐朝从来不淡定 3

- 作者简介

- 精彩书评

- 目录

- 第一章 唐高宗赏赐诸皇子小高阳下嫁房遗爱

- 第二章 小高阳风流淫辩机无忌哥狠心害李恪

- 第三章 陈硕贞造反称女皇武则天出家当尼姑

- 第四章 木材商忠心护李渊 武媚娘有意念九郎

- 第五章 李小治召妾出寺院王皇后引狼入宫闱

- 第六章 唐高宗上门问国舅 李小治下诏立宸妃

- 第七章 李义府深夜叩龙阁 褚遂良例会闹朝堂

- 第八章 王皇后萧淑妃同病 许敬宗李义府相连

- 第九章 李义府谋害褚遂良 杜正伦敲击李义府

- 第十章 许敬宗陷害唐长老 李义府修改氏族志

- 第十一章 王义方怒叱李义府 程咬金出征西突厥

- 第十二章 苏定方精骑战贺鲁 阿史那生气说胡话

- 第十三章 苏定方白雪追贺鲁 大将军奉命伐百济

- 第十四章 李义府朝廷害刺史 刘仁轨海洋折粮船

- 第十五章 伐百济日本国参战 行巨舰白江口染红

- 第十六章 收猛将攻取任存城 敛钱财流放李义府

- 第十七章 薛仁贵三箭定天山 上官仪一心废皇后

- 第十八章 武皇后献计登泰山 唐高宗得令搞封禅

- 第十九章 盖苏文病逝高句丽 李九郎诏停乾封泉

- 第二十章 大学者教授太子爷 郭待封创作离合体

- 第二十一章 郝处俊野营吃干饭 英国公领军平高丽

- 第二十二章 大力士风云集长安 英国公病重开宴会

- 第二十三章 郭待封不肯搭把手 王子安叫好玩斗鸡

- 第二十四章 写檄文李治斥王勃 救非法子安坑老爹

- 第二十五章 滕王阁王勃着华彩 皇宫外天后祭先人

- 第二十六章 武皇后不忘想嫂子 诸学士争相进北门

- 第二十七章 武则天饿死周王妻 盗墓贼撅坟太子妃

- 第二十八章 戴至德好心没好报 狄仁杰美德有美言

- 第二十九章 狄仁杰上谏救善才 北门人感动害素节

- 第三十章 李敬玄作孽弄军事 娄师德担任论吐蕃

- 第三十一章 刘易从舍身换生父 裴行俭出谋游西域

- 第三十二章 裴行俭流氓耍都支 特洛伊奇谋砍突厥

- 第三十三章 裴行俭神算震军旅 黑大将勇猛定河源

- 第三十四章 河源军出军践庄稼 李小贤纳贤修图书

- 第三十五章 高真行杀害亲儿子 小公主出嫁薛大少

- 第三十六章 武皇后安排好妯娌 白铁余埋藏大佛像

- 第三十七章 秦鸣鹤针灸医李治 李二显浑蛋伤裴炎

- 第三十八章 昆仑奴暴怒杀都督 骆宾王失魂奔扬州

- 第三十九章 徐敬业扬州闹起义 宋之问深山逢老僧

- 第四十章 武则天顺势杀裴炎 陈子昂科考求上谏

- 第四十一章 冯小宝洛阳卖膏药 武则天朝堂放铜箱

- 第四十二章 来俊臣发明罗织经 薛怀义状告苏良嗣

- 第四十三章 狄仁杰在外治宁州 武则天朝内造明堂

- 第四十四章 乾元殿拆毁做明堂 诸皇子噤声应越王

- 第四十五章 周酷吏构害无辜人 狄仁杰怒骂张光辅

- 第四十六章 周兴们无良害无辜 徐有功苦心救苦难

- 随后，豫章王李亶被杀，横州刺史裴贞满门抄斩；

- 第四十七章 武则天登基成女皇 王庆之磕头要皇嗣

- 第四十八章 侯思止高呼孟青棒 来俊臣陷害狄仁杰

- 第四十九章 武承嗣不停上尊号 李昭德赶人下圣坛

- 第五十章 武三思扰民铸天枢众官员开会筹军费

- 第五十一章 女皇帝大胆进贤才 李尽灭疯狂闹东北

- 第五十二章 打契丹王孝杰战死 见默啜阎知微犯贱

- 第五十三章 薛丁山大骂粮食贩 来俊臣怒轰卫遂忠

- 第五十四章 姚元崇担保无谋反 张昌宗甘心当男宠

- 第五十五章 阎朝隐俎豆求保佑 王及善中书爱撵驴

- 第五十六章 狄仁杰挥泪复李唐 西突厥大军逼并州

- 第五十七章 张昌宗私心诬忠臣 张道济大义仗直言

- 第五十八章 张易之酒宴会宋璟 武则天朝会话男宠

- 第五十九章 张柬之神龙掀政变 卢行瑫武德贬新州

- 第六十章 小獦獠偈语成圣祖 大新闻直言迎盛世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唐朝从来不淡定．4／豆子著．—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2.3

ISBN 978-7-5113-2201-2

Ⅰ．⑴唐…　Ⅱ．⑴豆…　Ⅲ．⑴中国历史—唐代—通俗读物　Ⅳ．⑴K242.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24297号

唐朝从来不淡定．4

著　　者：豆　子

出  版  人：方　鸣

责任编辑：文　志

封面设计：棱角视觉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710mm×1000mm  1／16　印张：20.25　字数：351千字

印　　刷：北京慧美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2012年4月第1版　　　2012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13-2201-2

定　　价：32.80元

中国华侨出版社　北京市朝阳区静安里26号通成达大厦3层  邮编：10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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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  行  部：（010）82068999  传真：（010）82069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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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CONTENTS

题名页

版权页

第一章　唐中宗李显赏皇弟　美男子崔湜骗五王

第二章　侍李显宋璟犯龙威　谋五王郑愔展笑颜

第三章　武三思矫诏杀五王　李重俊冒死诛美姬

第四章　两公主争宠长安市　宗楚客罗织魏元忠

第五章　韦皇后大肆斜封官　小安乐私造人工湖

第六章　郭元振真心安娑葛　窦从一谄媚得家珍

第七章　好事李显大天子　杀亲夫韦后小女人

第八章　崔日用密会临淄王　刘幽求策反李隆基

第九章　万骑军宫中杀韦后　刘幽求位前跪太平

第十章　李重福洛阳图谋反　张灵均马车骂郑愔

第十一章　唐睿宗新登任姚宋　李隆基位卑惧太平

第十二章　崔面首荣归老太平　唐睿宗位传李隆基

第十三章　公主党密谋杀太子　崔男宠有辜害性命

第十四章　冯元一更名高力士　张丞相挤对姚元之

第十五章　张九龄善劝姚元之　契丹人戏骂薛慎言

第十六章　后突厥默啜求婚礼　大宰相姚崇寻同僚

第十七章　卢怀慎伴食当宰相　姚崇奉圣旨灭蝗虫

第十八章　卢怀慎临终荐贤才　杨思勖惊心迎宋璟

第十九章　默啜头遗归郝灵荃　宋铁面怒砸遗爱碑

第二十章　唐帝国西御大食军　宋宰相得罪诸小人

第二十一章　大灾荒旱魃重出世　小人物张说再回朝

第二十二章　死姚崇算计生张说　李隆基新宠武惠妃

第二十三章　裴伷先励志经生死　张丞相悔过开书院

第二十四章　大书院开辟集贤殿　僧一行再造浑天仪

第二十五章　张嘉贞酒席骂张说　李隆基盛世封泰山

第二十六章　崔日知张说结朋党　李林甫萧嵩同成功

第二十七章　陆象先识人荐萧嵩　王君毚无良扰回纥

第二十八章　王毛仲受宠使骄横　高力士得权反谦虚

第二十九章　张九龄上任同霹雳　李林甫奏对常称旨

第三十章　李林甫力荐牛仙客　张守珪收养安禄山

第三十一章　张九龄揭发安胖子　李林甫依附武惠妃

第三十二章　唐朝人离婚签协议　周子谅仗义言恩情

第三十三章　唐玄宗开元拥盛世　遣唐使远洋入长安

第三十四章　李太白八仙浪天涯　孟浩然一心畏圣名

第三十五章　王昌龄送别李十二　李林甫设计害裴宽

第三十六章　杨玉环改嫁李隆基　贺知章惊问李太白

第三十七章　高力士怀恨李翰林　杜少陵赴约李北海

第三十八章　慑兵部吉温当酷吏　宠妃子骏马送荔枝

第三十九章　李林甫坑爹出教程　哥舒翰壮志成大侠

第四十章　王忠嗣擢拔众好汉　李林甫坑害诸同僚

第四十一章　李林甫冷落陈希烈　高仙芝鄙视封常清

第四十二章　高力士加封大将军　李隆基赐名杨国忠

第四十三章　杨国忠出击合罗凤　哥舒翰怒叱安禄山

第四十四章　诉忠心安禄山受宠　遭排挤陈希烈出走

第四十五章　杨国忠睁眼说瞎话　冯神威宣旨破靠山

第四十六章　安禄山造反起范阳　封常清屡战失东都

第四十七章　安禄山移居洛阳宫　二大将枉死边令诚

第四十八章　颜杲卿卧底常山郡　李谪仙营救郭子仪

第四十九章　史思明迎战李光弼　令狐潮大战张县令

第五十章　李隆基西巡弃长安　杨国忠奉驾奔马嵬

第五十一章　杨贵妃魂断马嵬驿　众大人逃奔朔方道

第五十二章　小朝廷盛邀山中人　唐肃宗深爱张良娣

第五十三章　令狐潮雍丘围张巡　颜真卿九门退敌兵

第五十四章　房宰相兵败长安西　史思明合逼颜真卿

第五十五章　李山人出招攻范阳　张神人支援守宁陵

第五十六章　安禄山惨死大明宫　睢阳军大败尹子琦

第五十七章　尹子琦众兵困睢阳　南霁云数人搬救兵

第五十八章　李太白情断永王府　郭子仪收复洛阳城

第五十九章　众将士命终睢阳城　张从周怒杀闾丘晓

第六十章　颜杲卿同葬袁履谦　重轮钱归罪第五琦

第六十一章　唐明皇永流开元梦　李太白魂飞谪仙人

第一章

唐中宗李显赏皇弟

美男子崔湜骗五王

时间，公元705年；事件，李显再次登基。

登基在位，天气不错，他喜欢这种感觉。当皇帝，烦心事多，刚刚敬晖来告状了，要告玄武门职守田归道，原因是田归道奉公执法。田归道就是个看大门的，见正义之师没有圣谕，说不开门就不开门，让神龙政变差点夭折。所以，在敬晖看来，田归道是非常非常之欠揍的。

中宗李显安静地听完敬晖喋喋不休地论述完杀死田归道的必要性后，给出了以下总结：第一，田归道非常忠诚，不能杀他；第二，田归道干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阻挠之事，根本就没有错。

李显呵呵一笑，补充了很重要的一句话，“当然，以后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们也得这样。”由此看来，李显是个很懂人性的人，他很坦诚地告诉大家，帝王其实有私心，君主更喜欢忠心耿耿的人。根据以上案例，基本上可以判断李显的智商最起码属于中上游水平，只可惜，大家对他抱有的希望太大，所以失望也很大。

历史很快验证了这一点。

神龙政变后，武则天被困禁中，要知道，朝中百官千余人都是圣神皇帝发掘的人才，说没感情那是假的。但鉴于女皇在名义上是篡唐来的，所以，有人想哭，也只能偷偷发泄。发泄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蹲在草丛、茅屋、旷野、森林，鬼哭狼嚎就是了。但有一个人似乎不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他不去以上四种地方大哭，却一个人，屁股与大地对接，伸着腿坐在朝堂外头，于众目睽睽之下，哇哇大哭起来。那人哭得声嘶力竭，杀猪一般，吓得人心肝直颤。

桓彦范、张柬之见他这么不要命，劝道：“这哪里是哭的时候啊，你不怕惹麻烦吗？想哭回家到被窝里哭，现在别哭了！”那人反倒责怪他俩，“则天皇帝（那时候还没改称呼）待我不薄，今日告别，悲不能忍。况且，前几日跟着诸位一起讨伐奸佞，那是人臣的忠义；今日告别旧君，也是人臣的忠义，即便获罪，我也甘心！”

众人讪讪地望着他，“好吧，姚崇。”

可惜，姚崇和石崇一样，一个炫耀财富，一个炫耀忠心。最终，李显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以下是李显的总结：“这个场景，讲的是有个智商非常低的大臣，在哭曾经想要杀死自己（李显）的老娘，而从来不肯对新皇帝表忠心的故事。”于是，他找了个理由，把姚崇贬成了亳州刺史。

可以看得出，李显对事物作判断的能力是有限的，基本判定，他智商正常，此举虽伤害了老臣的心，但李显很开心。当了皇帝，有一个很爱自己的老婆（韦皇后），天下都是自己的，他能不开心吗？事到如今，也不嫌丢人地说，比起李渊来，李显后代偏少。他和他最爱的韦后，总共生了三个孩子：第一个，邵王李重润，早死；第二个，长宁公主，情况摸不清楚；第三个孩子，安乐公主，情况很明了，标准“小公主”。

李显这辈子忘不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当年，韦后挺着个大肚子，跟他迁居房陵，一路颠簸，异常辛苦，然而却肯照料他的生活。所以，他发誓，要一辈子对这个女人好。

安乐公主出生的时候，李显和韦后正在半路上颠簸，那一年，李显才二十八岁。一起经历过苦难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李显是这样想的。没错，刚到了房陵，李显就体会到了爱情的滋味。李显胆子特别小，有从洛阳来房陵的信使，他都会吓得脸色惨白，因为他觉得肯定是老娘想弄死自己。不等使者进门，他就赶紧找绳子，挂到房梁上准备上吊。

有时候，李显一听有异常响动，都会神经病似的盖上被子，蒙上自己的头，露出大屁股（低调，当然穿着裤子）在外面。韦后也很紧张，但她每次都故作镇定地劝李显，“你先下来。听听人家说什么你再上吊！万一有好事呢？”每次听见老婆温柔的声音，李显就会强迫自己淡定下来。好在，老娘武则天派来的使者，要么是送点衣物，要么是送点药材，没有一次是赐死的。

李显越来越觉得韦后是个好老婆，他曾发过毒誓，“如果有一天，你我从这里出去，重见天日，你愿意做什么，我陪你做什么！”（《资治通鉴》载）韦后很感动，也许她会对李显说，你指天为誓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

真正开心的时刻到了。

当了皇帝的李显，先把死去的岳丈老泰山韦玄贞追赠为洛王，韦后的母亲也追赠了妃，又觉得媳妇不容易，选择让韦后垂帘听政。真正的爷们儿，敢于面对扯淡的人生。当然了，扯淡的不光是李显，还有别人。比方说，那个曾经和二张厮混的胡僧慧范（不是什么好东西）。此僧口齿伶俐，能说会道，韦后和李显都对这个光头非常好。

只是有一点，神龙时就该杀了这个慧范，可这家伙却因韦后的庇护，竟被加封成了银青光禄大夫，还被赐爵上庸县公，能自由出入掖庭——可见李显是真的尊重韦后的。然而，里头有内幕，韦后和慧范，李显却没觉得有任何不妥，还和慧范交了好朋友，经常下寺庙微服私访一把，感情真挚而感人。

首先觉察出危机的，是洛州长史薛季昶。记住，二张和慧范一伙，慧范得宠，五王必定完蛋。

他找到张柬之、敬晖。两位却无奈，“我知道，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定格了，难道还要发动一场政变吗？”“有什么理由吗？”更雷人的话还在后头，“我们杀得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杀了。”朝邑尉刘幽求也找到了他们，针对如何铲除慧范作出重要决议。最终，大家得出来一个很牛的却很合情合理的结论：一切行动听李显的。

你懂的，李显听媳妇的指挥，媳妇是慧范的情人。

因此，薛季昶仰天长叹，“真不知道我以后会死在哪里！”

能糊涂到这种程度，也着实不容易。然而，李显干了一件更不容易的事，除了慧范，还和武三思交好。你依旧懂的，武三思，武家比较帅的聪明人，与韦后的关系比慧范更近一步。贪恋昔日美好光景的李显，决不会知道自己的媳妇竟然会干出这样伤自己的事。

三思和慧范有一些共同点，在诛灭诸武的时候，武三思成功地活了下来。为了留命，他让自己的亲儿子武崇训迎娶李显最喜欢的女儿安乐公主。武三思还有些其他本事，他心肠极端歹毒，有一项让人艳羡的记录，除了皇后、妃子，他还成功把住了当朝最有名的才女、女官上官婉儿。

这里要说明一下的是，李显当了皇帝后，觉得上官婉儿不显老，且漂亮至极，于是娶了她，封为婕妤。

李显把这个武三思当成蓝颜知己。武三思、韦后、婉儿时常对坐，棋盘上摆双陆，李显坐在旁边指点，有说有笑。事到如今，张柬之终于明白过来了，李显再也不是以前勇烈的英王了。

上书！

批复：无。

上谏！

批复：无。

为啥？

李显在踢球。

省院开会，张柬之气急，用手拍床，手指拍出血来，“以前皇上当英王的时候，人人都说他勇烈。我之所以不诛灭诸武，就是想让皇上自己杀了他们。没想到如今大势已去，却被他们占了上风！”张柬之不愧是张柬之，说出来的话好像就没有错过。

这期间，李显也犯过浑，想让位给李旦，过程比较复杂，李旦不要，韦后也不许，最终流产。总之，该封赏的都封赏了，赏赐一遭后，李显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决定，派车驾去嵩山请安平王武攸绪。

在此之前，武攸绪十年不出山，也没和武家人来往。然而，事情很出人意料，以淡泊名利著称的武攸绪竟然跟着回来了，还被加封为太子宾客。

究竟是李显的个人魅力大，还是他武攸绪本来就在下一盘大棋？总之，武攸绪来了。仔细看了一下武家的人，他摇了摇头。他一个人走进皇宫，来到李显面前，说了几句话，没有任何请求，也没有任何不满，更没有任何议论。李显说，安平王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然而，武攸绪的请求只有一个——还山。

武攸绪算是看透了，所以又走了，去当他的山人。

【行动】

大搞赏赐，中书令居然是武三思！

敬晖等人开始行动了，为了整死武三思，他们疏通了时任考功员外郎的崔湜，把他安插到武三思家里当耳目。

这是一步非常高明的棋，只可惜因为棋子的变态，这一招立刻变成了臭棋。步骤很好，只是崔湜这人是本局中最大的败笔，绝对臭棋中的臭棋！

崔湜虽帅，脸皮却厚得和犀牛皮一样，喜欢走捷径，所以他来到了武三思家，直接找到了武三思。崔湜没有选错主子，武三思知恩图报，当即跑到李显面前推荐了他，崔湜从员外郎直接成了中书舍人。五王计划的失败，不光因为崔湜一个人，还有那个郑愔。

郑愔，曾是二张兄弟的走狗，因为贿赂二张，才当上了殿中侍御史。后来二张没落，郑愔被贬到了宣州当司士参军。郑愔不是什么好人，被贬后，他贪污了大笔钱财。官府要拿他，郑愔瞅准机会跑回了东都，偷偷拜会武三思。武三思鄙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郑愔，这家伙已经趴在地上，样子跟癞蛤蟆一样，哭得十分凄切。当着武三思的面哭了许久，郑愔忽然昂起头颅，露出满面泪痕，捶胸，哈哈大笑。

武三思被这家伙吓得不轻，厉声责问：“你这是干什么？”

郑愔抹了抹眼泪，“我刚开始哭得那么煽情，是哭大王即将灭族。后来又笑，笑得如此豪迈，笑的是大王有我！”

武三思内心又鄙视了他一把，但他耐心听他继续说，“大王虽是天子眼前的红人，但那五人可都是宰相，胆略过人，废掉则天帝易如反掌。大王想想，是您厉害，还是则天帝厉害？那五人日夜切齿，每天都想着吃了大王的肉，诛灭大王九族。大王不除掉这五个人，就等着死吧！大王还在这里稳如泰山，愔真为大王心寒！”

听到这里，武三思忽然变了态度，他把郑愔扶起来，“来，跟我上楼！”（交谈内容省略一万字）次日，武三思面见李显，推荐郑愔为中书舍人。武三思很辛苦，他做了很多工作。某日下棋，韦后就忽然对李显讲：“张柬之他们有功，却专权跋扈，恐怕对社稷不利……”

李显问：“谁说的？”

“都这么说。”

该不该信？

老婆不是外人，她的话，我一定要信！

李显眉头一皱，“真这样啊？我该怎么办呢？”

第二章

侍李显宋璟犯龙威

谋五王郑愔展笑颜

武三思从旁捏起一枚棋子，“依臣看，不如封敬晖他们为王，罢黜政事，对外也不失为陛下宠臣，对内能把他们的权力夺走。”

次日，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五个人同时成了王，权力剥落，被一堆金帛鞍马打发了。满朝大喜，因为李显看到了新气象，此举还得到了武三思、韦后、上官婉儿的赞誉，他很高兴。又听了这几位的言语，他居然自豪地宣布，大唐要恢复则天时代的建制。

这下，改满朝哗然了，上谏的唾沫星子席卷而来，让许许多多脸皮特别厚的人都感受到了空前的压力。为了兄弟，李显还是能豁得出去的，为了安慰人心，他下旨降梁王武三思为德静王（一个字的王比两个字的尊贵），定王武攸暨为乐寿王，河内王武懿宗等十二人皆降为公！

来俊臣说过，人要享受的是实际的利益，而不是一个虚名。武三思就做得非常好。

少府监丞宋之问和他的弟弟兖州司仓宋之逊（公元607年，那年宋之问还没死），先前阿谀二张，被贬到了岭南。宋之问不甘寂寞，到了岭南后，找了个机会，领着弟弟就跑回了东都。宋之问、宋之逊就藏在了朋友家里，他俩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的朋友，光禄卿、驸马都尉王同皎同学，贱人是什么样子的。

贱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宋之问、宋之逊在王同皎家借宿，还拖家带口，男男女女一家老小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这还不算，二人最爱偷听别人说话。最近偷听有了重大发现，他们常听见王同皎倚着胡床藤木，和别人讨论朝政，偶尔还能听见王同皎骂武三思不要脸之类的话。

于是，宋之逊大人乐了，开始了犯贱最重要的一环，忙不迭地跑到武家去告状。所谓交友不慎，如入狼窝，可怜的王同皎，就是这样被出卖的。得知消息的武三思给了宋之逊一点赏赐，把他打发走了。次日，李显见到了惊人的一幕，无数看似耿直的大臣但实际上是韦后和武三思的人上书，“王同皎与洛阳人张仲之、祖延庆、武当丞周憬等人暗中收纳壮士，企图谋杀朝廷重臣（武三思），想要趁机勒兵诣阙，废掉皇后！”

李显激动得不能自控，大怒，令御史大夫李承嘉、监察御史姚绍之负责审讯，又派杨再思、李峤、韦巨源前去参验，阵容真够强大的。

需要注意一下，这帮人里头有正派人物，李峤，可惜只是个跟班的。

张仲之首先接受了审讯，将武三思如何和韦后私通的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出来，大家有了不同的反应。杨再思和韦巨源似乎不想听罪犯说话，假装瞌睡起来。于是，所有事就都推给了李峤。李峤、姚绍之见张仲之喋喋不休地说些武三思的荤事，便让人把张仲之拖走。张仲之死猪一样不肯走，不停回头喊：“奸情啊，兄弟，奸情！”

李峤无奈，反倒是姚绍之怒了，让人放下张仲之，狠狠揍了一顿，扭着胳膊反扣在背上。张仲之脾气倔，拼死反抗，竟将胳膊撅折了。姚绍之这才让人把张仲之拖下去，骨折的张仲之还嘴硬。他被拖走后，杨再思忽然醒了，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现场，呵呵笑问：“完了？”起身，宣布审讯到此结束。

就在几日后，王同皎、张仲之被杀，抄家。

你死，我活！

宋之问、宋之逊不再是逃犯，他们被武三思推荐成了朝散大夫。

兄弟二人帮助武三思弄翻了五王：

敬晖，再降一级为朗州（湖南常德）刺史！

崔玄炜，贬为均州（湖北丹江口）刺史！

韦（原姓桓，李显用媳妇的姓赐给有功之臣）彦范，坐贬亳州刺史！

袁恕己，坐贬郢州刺史！

朝廷清净了，在武三思的率领下，大家卖官鬻爵，官员冗杂，留下的，都是厚脸皮。不过，武三思还是要脸的，为了平衡一下，把魏元忠从端州调了回来，任为宰相。可众人却惊奇地发现，以往刚正不阿的魏元忠已经不见了，眼前的这个魏元忠，竟然像变了个人一般，仗着皇帝倚重，专横跋扈、倚仗权势，还时不时打压和他不和的同僚。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鬼才知道！

上谏来了，官员不敢上，隐士出山。

有个名叫韦月将的隐士，急了，跳出来把武三思和韦后的事写成上书，交给了李显。内容大体为武三思和韦后的两三事，明显是李显不知道的。李显是躺着看这份上书的，他人在卧室，看完隐士的描述，大怒，用手指着外头，哆哆嗦嗦地说：“隐士岂能知道外头的事？给我斩，给我斩！”

话传到了外头，可惜，外头值班的是当朝的黄门侍郎。别人怕事，他不怕，因为他叫宋璟。

听见李显杀猪般的叫声，宋璟跑到门口，“此事还未推按，如此草率决定，未免有失偏颇。”

李显扑通一下从床上跳下来，也不整理衣服，拖着鞋往侧门跑来，涨红着脸问：“朕都说斩了，你还想怎的？”宋璟面不改色，“既然有人说中宫的人（就是指韦后和婉儿）和武三思有奸情，陛下不查倒好，还直接把说话的人杀了，臣怕天下人更会议论。”

李显暴跳起来。

宋璟！朕已龙颜大怒！

查！

不查！哪有怀疑自己媳妇和表哥私通的！

不能杀上谏者！

宋璟啊宋璟，你是没听清吗？你给我去斩死那个什么隐士！

陛下，如非要斩月将，请先斩臣！如不然，臣绝不奉诏！

宋璟！朕……朕真想剥了你的皮！

……宋璟慷慨陈词，细数武三思、韦后、上官婉儿的反常表现。李显显然被宋璟的词句给刺激坏了，这么多人都证明媳妇跟别人有奸情，也许，宋璟没有骗我，“你先下去吧，朕知道了……”望着宋璟远去的背影，李显有些伤感。事情的处理结果出来了，时间是神龙二年（公元706年）的初夏，到秋后还有半年。左御史大夫苏珦、给事中徐坚、大理卿尹思贞上书，以为初夏杀人，有违时令，不可。

李显痛苦地同意了，那么，他说，稍后再杀韦月将吧！

李显最终决定，韦月将即刻起程流放。上谏者韦月将，在庭上被人打了棍杖，流放岭南。这年的秋分一到，李显便迫不及待地让当地官员把韦月将给杀了。宋璟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因为包藏祸心，他被李显贬成了贝州刺史。同时，为了能彻底地击溃敌人，婉儿、韦后和武三思，糊弄着李显，对反对他们的人，发动了进一步的围剿。

长得奇丑无比的郑愔来了，要告的人很多：

朗州刺史敬晖

亳州刺史韦彦范

襄州刺史张柬之

郢州刺史袁恕己

均州刺史崔玄炜

罪名：曾与王同皎同谋！

李显对这五个人作出了如下处理：

贬敬晖为崖州司马！

贬桓彦范为泷州司马！

贬张柬之为新州司马！

贬袁恕己为窦州司马！

贬崔玄炜为白州司马！

五人同属员外，长期任职，勋封全部削去；韦彦范复姓桓氏（估计他也不稀罕）！

武三思同志则酝酿出了更加变态的招数，令人写了一篇文章，张贴大榜，在天津桥南。

可气！歹毒！

因为榜上的文字，正是写他武三思如何和韦皇后私通，如何跟韦皇后缱绻，又如何破坏朝政的。当然，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张柬之那伙人干的。李显崩溃了，真的忍无可忍，终于找到了一位很实诚的御史大夫，说：“你去查，好好查，到底是谁坏我媳妇名节，朕要杀了他们！”

这位很“实诚”的御史大夫，名叫李承嘉，除了御史大夫，他还有个身份，那就是武三思的亲信。李承嘉查案，先去的武三思家，然后到现场装模作样地查了一遍。没错，就是五王弄的，太恶心了，太变态了，张柬之太狠毒了！满纸虽说是主张废掉皇后，实际上却想着大逆不道的事情（谋反），臣求皇上愤怒一次，不要再这么仁慈了，把他们全族杀了，灭族！

流放差不多，灭族也太狠了吧？

李显慌了，不知所措。

可他没料到，一波又一波的狂浪，把故事掀到了高潮。散朝后，乖女儿安乐（公主）来告状，将五人如何欺负她妈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李显气了个够戗。侍御史郑愔则在外头造谣生事，揭发了很多谋反的“向党”。李显终于明白了，这确是一宗特大的谋反案！

李显急令法司审判，命令下去以后，大理寺内明显分成了两派。

第一派的代表人物是大理丞李朝隐，奏称：敬晖等人未经推鞫，不可直接诛夷。

另一派，武三思的亲信，大理丞裴谈，奏称：敬晖等人应该按照制度处斩籍没。

讨论激情澎湃，一心想要杀死说自己老婆坏话而且图谋不轨的人的李显犯愁了。是的，他犯愁了，因为张柬之等人帮他复位的时候，他就赐给了这五个人十道免死铁券。看清了，是十道。也就是说，谋反十次，他们才有机会去见阎王。那么，李显发话了，就流放吧，能有多远就流放多远，这样比死都难受。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下令：

敬晖流放琼州（天涯海角，海南五指山）！

桓彦范流放瀼州（广西上司）！

张柬之流放泷州（广东罗定）！

袁恕己流放环州（甘肃庆阳）！

崔玄炜流放古州（贵州苗族自治州）！

亲戚凡年纪在十六岁以上的，全都流放岭外！

享受吧，享受烟瘴带来的野趣！

为了永远、彻底、干净地惩罚这帮人，李显又令，不管未来出现任何情况，哪怕地震、海啸、十恶也赦，他们都必须在被流放的地方待着，世世代代与狗熊和狼群为伍，永世不得翻身！

举报人李承嘉，擢为金紫光禄大夫，进爵襄武郡公！

办案人裴谈，因奉公守法，拜为刑部尚书！

至于那个替谋反者说话的李朝隐，则被贬了出去，成了闻喜县（山西闻喜）的县令。于是，很多人问李朝隐，在朝廷混，您老乖一点，难道就不行吗？

第三章

武三思矫诏杀五王

李重俊冒死诛美姬

事情办成了，然而武三思回到家中，却郁闷至极。没能杀了五王九族，他非常不满意。不过事情出现了转机，崔湜献计，大理正（官位名）周利用，有才没品，深谙《罗织经》妙用，而本人就是大理的人，让此人矫诏外出，杀死五王，不露马脚。

而且，此人最为痛恨五王，为什么？

崔湜道，此人先前就跟那五王不和，因其人品奇差，故而基本上有点善心的人都瞧不起他。崔湜接着道，可是，眼下有个很麻烦的事情，周利用现在并不在大理寺，之前因为作恶被贬到了嘉州当司马。武三思哈哈大笑，淡定，这点小事，不足为虑。几日后，武三思在李显面前举荐了周利用为右台侍御史，还得了到岭南出差的机会。

周利用，记住这个名字，他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

周利用到岭南，速度正常，但时间不正常。因为此时张柬之已老死，他没机会下手。崔玄炜也已经去世，倒是桓彦范正精神。张柬之是没法和周利用玩了，周利用来到桓彦范的驻地，令人将桓彦范的衣服扒去，将人绑住，贴在用竹钉做成的板子上，让人死命来回拖拽。桓彦范五十五岁的人了，曾经慷慨豪杰，也曾在武则天时代为很多人伸张正义，如今却在周利用的笑容下忍受竹钉剥肉的痛苦。

惨叫声中，桓彦范血流满地，喷射出去的血水洒在周利用脚下。周利用却很同情，又很满足地看着他。周利用没有让人停下来的意思，等桓彦范的肉被竹钉扯去，扯得红色的鲜血贴着破布一样的肉滴滴往下，他挥一挥手，点了点头，然后似乎是替桓彦范求情地说：“不要停，接着给我拖！”

最后，桓彦范肉刮得稀烂，露出白色的骨头。

周利用觉得可以了，让人把他放下。他望了望已经几近昏厥的桓彦范，这个曾经对他不理不睬的人如今跪在自己面前，他笑了。他让人找来竹棍，把桓彦范放倒，冲着露出的白骨猛抽，一直抽到尸体冰凉。

桓彦范死了。

下一个，敬晖，少年得志的才子，曾被狄仁杰大力举荐，他担任地方官的时候，得到过百姓的拥护，但这跟他周利用屁关系没有。

周利用只记得敬晖当侍中的时候，也曾瞧不起他。是啊，我周利用是小人，您是大人，您高尚，可是，小人怎么会站在大人面前，面带笑容地看着大人跪下，活活被人用刀剐死呢？哈哈！……不是，（周利用用脚踩着敬晖的头）敬公，您倒是解释解释，给我解释解释。敬晖被周利用剐得全身溃烂，慢慢死去。

随后，周利用来到了环州，找到了袁恕己。袁恕己是一个平日里刚正廉洁的人，也因此跟周利用不对付。周利用来这里送人家去死，早有准备，因为他知道袁恕己的一个致命弱点。

因为平日里工作辛苦劳累，精神压力很大，袁恕己常常吞金。要知道，金箔在古代是一种药材，具有安神醒脑、美容养肝之功效。但也要记住，吃生金是要死人的，只有经过冶炼的熟金才可以入药，入药也非常讲究。那么，袁恕己吃的金，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我认为，差不多就是安神养肝的。

周利用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他一向很自信自己的头脑，他知道袁恕己如何死才能让自己满意。他让人给袁恕己灌野葛汁，懂些中医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味协调阴阳、滋润脏腑的药材，如何却能毒杀吞过金的袁恕己呢？是的，野葛根的确可以协调阴阳、滋润脏腑，但它还有一种神奇的功效——增加雌性激素分泌，美容丰胸，使人具有女人味。我想我弄错了，野葛汁和现在的野葛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分析一下，可以知道：

∵野葛＝冶葛，冶葛＝钩吻，钩吻＝断肠草

∴野葛＝断肠草

所以，周利用让人灌的野葛汁，其实不是现在所谓的野葛根，而是断肠草的汁水（断肠草剧毒，长得像金银花）。唉，周利用彻底胜利了，他看着袁恕己捂着肚子在地上滚，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历史记载，袁恕己终于开始如周利用所想，疼痛难忍，满脸铁青地扑在地上打滚。片刻之后，药性大发，他用手指抓地，痛苦让他忘记了在一旁笑的周利用。袁恕己用指甲抓地，指甲随之断裂，他像疯子一样想要号叫，却不知道为什么四肢开始冰凉起来。周利用看到袁恕己脸色苍白，咋着舌，不太甘心，他知道，这便是袁恕己要死的征兆。为了不让袁恕己死得那么痛快，周利用决心亲自下手，拿起旁边的长柄榔头，冲着袁恕己身上猛敲。

袁恕己呼吸困难，倒地而亡。

周利用美美地走了，回京交差。

武三思闻讯大喜，让李显擢拔其为御史中丞。那个一直为狄仁杰器重的薛季昶，被贬为了儋州司马，竟然还没来得及被弄死。不过，听说五王惨死后，薛季昶知道自己会是下一个死者，早晚的事。所以，他沐浴更衣，坐在棺材里，饮毒而死！都死了，世界清净了，百姓受难了。

也就是在最近，武三思跟别人谈心得，“我不知道什么是善人，也不知道什么是恶人；我只知道与我为善的人就是善人，跟我作对的人就是恶人。”（《资治通鉴》语）兵部尚书宗禁客、将作大匠宗晋卿、太府卿纪处讷、鸿胪卿甘元柬，是武三思的羽翼，人送外号“F4”（假的）。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仆丞李俊、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都是武三思的耳目，于是，大家送给这帮人一个光荣的称号——“五狗”（“时人谓之五狗”，这个是真的）。

五狗和狗是不一样的，狗们坚定地认为对人要一心一意，然而五狗却有好几个主人。除了武三思，除了韦后，除了婉儿，还有许多人，其一便是安乐公主。此女娇生惯养，平日里卖官鬻爵，和武三思内外混搭，干了不知道多少坏事。

安乐公主比武三思更嚣张，她要办一件事，往往自己先写好文书，跑到爸爸面前发嗲，捂着文字让李显签字。这种不靠谱的方式，却让李显这个一向大度的人很高兴，他乐呵呵地爱抚自己的女儿，看也不看，就在那张纸上签了字。本人可以很负责任地说，自建唐以来，就没出现过这么糊涂的皇帝。

于是，就在这天，安乐求李显，“父皇，要不，您封我当皇太女吧！”

李显虽然糊涂，但还知道传位给安乐完全扯淡，他忽然笑了，“皇太女……这事儿不好办，让我想想。”

武崇训，武家人，驸马、左卫将军，人品不怎么样，架子不小。他常常指导安乐说：“你看看你那个太子哥哥，跟个奴才似的。”虽说太子李重俊不是韦后生的（所以武三思、上官婉儿、安乐公主、武崇训都很瞧不起他），但你还能立谁？武崇训认为，自己的媳妇安乐公主就是最佳人选。他常常唆使小安乐，说：“则天大帝都是女的，你让你爸爸立你当皇太女又怎么了？怎么就不行了？”

武崇训同学是武三思之子，只比安乐大一岁。

年轻人追随父亲武三思，时常出入掖庭，也因此在宫中混了个脸熟。再想，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时常出入禁中。而禁中，除了太监就是宫女，干柴烈火，防不胜防。武三思、武崇训，父子两个十分和谐，他们相互体恤，互相都很理解对方的作为。只可惜外界都不这么开明，武则天在世的时候，武崇训因武三思，得以经常拜会姑祖母，时间长了，姑祖母和这个孙子重口味的故事就传开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然而，谣言止不住，为辟谣，武则天狠心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了武崇训。

可谣言并未因此结束，反而愈演愈烈。据内部人士透露，安乐公主也是个极不安分的人，武崇训出入禁中，早就跟她勾搭上了，什么许婚不许婚的，那都是骗鬼的。证据就是他俩刚结婚六个月，安乐就生下了一名男婴。按照一般理论，十月怀胎，就算早产，也必须七个月或以上，提前四个月生产，生理上过不去。但安乐还是生出来了，虽夫妻两个行为都不检点，但生活十分安定，他们相互体恤，互相都很理解对方的作为。也因此，在对待太子的态度上，两人达到了空前的一致。

皇太子李重俊，又不是安乐的爹，没理由纵容她这么胡闹。李重俊不是那种吃气的人，他发誓要找出事情的根源。

根源就是武三思，不杀之，无以荡乾坤！

景龙元年（公元707年）七月初六，初秋，依旧湿热如故。太子李重俊拿出一份诏书，召集起了一帮武将：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左羽林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咤忠义等。

几人拿着假诏书就往羽林千骑要了三百甲兵，一路往武三思的宅邸走去。羽林卫的三百甲兵收到的命令是：直接杀入武三思家中，杀其亲党，永除祸患！

真不错，士兵都很兴奋，按照旨意做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武三思的大宅，抓住武三思、武崇训一干人等，拖到堂内砍成了肉泥。一代能人武三思，前一分钟还乐呵呵地幻想自己的未来，这一分钟，就成了一摊血肉。武三思是聪明的，聪明人一旦有了世人都渴望的金钱和权力，就不再那么聪明了。再见了，武家最厉害的后生！

精锐回撤，往宫城走去。听闻动乱，左金吾大将军成王李千里和他的儿子天水王李禧（李唐宗亲）已经在皇城各个大门派了军队把守。太子李重俊与李多祚从肃章门斩关而入，走到侧门，猛敲大门，叫嚷着让上官婕妤出来。

可是，婉儿小姐早已经吓得失魂落魄，但她很快逼自己冷静了下来，跑到韦后和安乐公主身旁，道：“我看他们的意思，是要先把我要出去，然后再要皇后，最后，大家就都死了！”众人被婉儿撺掇，哗然，妇女们开了个十秒钟的会议，决定去找李显。于是，奇迹出现了，女人们头一次如此齐心协力，而且还是往李显的住处跑去。李显闻讯，与妇女朋友们碰见，他才没婉儿那么冷静，慌乱愤怒，他不知道是什么让那个李多祚倒打一耙。他领着这帮人，一路往北走去。

李显还是很聪明的，知道玄武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上楼躲避兵锋。左羽林大将军刘景仁得令，火速带领飞骑百余人守住玄武门楼下，大槊向外铺陈开来，做好了一级战斗准备！

第四章

两公主争宠长安市

宗楚客罗织魏元忠

李多祚率先来到了玄武门下，望着在高处往下看的韦后等人，唯一的目标就是冲上去砍死上官婉儿。李多祚人数虽多，但碍于城楼的台阶宽度实在太窄，人再多都不顶用。李重俊傻眼了，见李显也在上头，按兵不动，站在那里等回话。其他人的状况也并不乐观，躲在玄武门城楼上的时候，杨再思、苏瑰、李峤与兵部尚书宗楚客、左卫将军纪处讷等人已经拥兵两千多人，屯在太极殿前闭门自守了。

别指望有援兵，保命还得靠这一百来号人！

太极殿的两千人，任务比那一百个玄武门把守更艰巨，因为此时此刻，成王李千里和天水王李禧正在猛攻右延明门，目标就是走狗宗楚客、纪处讷。李显感觉自身难保，扶着城上的栏杆往下看。历史会记住一个太监，一个太监站了出来，他就是宫闱令杨思勖。此人勇猛无比，表情凶残，据说一般人不敢正视，全天下人都怕杨思勖，包括李显。只有一个人，却让杨思勖感到害怕，因为他的深不可测。

杨思勖主动请缨，一人杀了下去，单挑一群人。他的对手，是李多祚的女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此人也不是吃干饭的，野呼利颇有气势地挥舞了两下，力道十足，但没两下便被杨思勖斩死在玄武门下——他没办法跟杨思勖比。对手如此强悍，李多祚部卒顿时泄气。见杨思勖胜利，李显望着下方，用招安的口气喊道：“你们都是朕的宿卫，为什么和李多祚一起谋反？如果你们把谋反的杀了，富贵就来了！”

在李显的鼓动下，门楼下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众人听完李显的吆喝，挥着大槊就往李多祚、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咤忠义身上砍了去。片刻后，这些人成了肉饼。

李千里那边情况就更惨了，因为总是打不下右延明门，到李显顺利下来，再到千骑军倒戈相向，事情就完全变了。李千里被人围攻，惨死刀下。唯独李重俊，因为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许多人跟着他杀出一条血路，一路往终南山奔去，逃命！

可跑着跑着，大家从心里问，李重俊还是太子吗？

肯定不是了！一阵混乱，众人杀了李重俊，抢下了他的首级，带着脑袋跑到皇宫。见儿子的头来了，李显悲从中来，仰天长叹。第二日，李显下令，把李重俊的头颅摆到武三思、武崇训灵前，祭奠三日，枭首于朝堂之上（真窝囊）。成王李千里，更姓蝮氏，同党全诛。杨思勖被拜为银青光禄大夫，追赠武三思为太尉、梁宣王，追赠武崇训开府仪同三司、鲁忠王！

可是，安乐哭了，因为她死了丈夫。

不过，死了丈夫没什么，大不了再要一个，可她非闹着李显给武崇训弄个陵墓。安乐的丈夫陵墓，规格是皇帝级的，理由很充分，她认为，姐姐永泰公主李仙蕙就有一个陵。是啊，李显爱女李仙蕙难产而死，他给她弄了个皇陵。既然姐姐都能用皇陵，我也是您的女儿，您女儿的丈夫为什么不能？

李显刚同意，御史们唾沫横飞的帖子也开始发布了，满朝沸腾。李显迫不得已，决定采纳卢粲的上谏。安乐生气了，为了安慰他这个宝贝女儿，李显把卢粲贬成了陈州（河南周口）刺史。

襄邑（河南方城）尉席豫听闻此事，叹曰：“梅福讥切王氏，独何人哉！”

解释：王氏是指西汉末年的权臣王凤，属于外戚，专横跋扈；梅福是南昌县尉，上书讽刺王凤。

于是，朝廷指责梅福，道：“一边陲小吏，竟敢妄议朝政！”于是整了一出戏，想要杀梅福。梅福闻讯，未等朝廷有动作便甩手不干了。

因此，襄邑小小县尉席豫感叹，“梅福能上书朝廷，指责王凤的恶行，为什么单单他能，我不能？”

他跑到朝廷，上书请立太子，不立安乐——简直是不要命了。此事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的大事，而且，这件事还牵引出了一位曾在武周显赫一时的风云人物——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感情十分微妙，同样都是公主，同样都受过宠爱，难免出现一种情况——争宠。那是必然的，不服也是必然的，两人已经开始较劲，但较劲的方式却是建造豪宅，对比奢侈。太平很老到，一方面和安乐较劲，另一方面却结纳豪杰。得知席豫的上书，她亲自跑到席豫跟前，说一定要推举他为朝廷的谏官。

她补充一句：以后你就在京城工作了，我罩着。

席豫谢过太平，辞别而去，再不露面。拒绝让太平很没面子，如果说太平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而安乐，正准备让太平这个险恶的对手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当一只嚣张的猫叫嚣着弄死一只老虎的时候，这只猫的死期也就不远了。然而，马屁一直都有，宰相宗楚客也来了，拍安乐马屁，自然也拍韦后马屁。

宗楚客，本应惨死刀下，他逃过一劫后，率领百官跑到朝堂，请加韦后尊号为“顺天翊圣皇后”，顺便给李显加尊号为“应天神龙皇帝”。同时，为了冲冲煞气，那个经常出毛病的玄武门也不再叫玄武门了，改叫“神武门”。

神武门事件是李重俊策划的，但安乐公主和宗楚客等一帮想要杀人的人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们指出，其实元凶就一直隐匿在深院之中，他阴险毒辣，未曾露面，却能完全掌控所有局面。李显面瘫地说：“不可能，俺妈已经死了。”安乐扑哧笑了，她表示，奶奶自然已经死了，不可能参与政变，但是四叔最近行为诡谲，需要有司深入调查。

李显问：“真的吗？”

宗楚客说：“陛下想想，是谁把您围困在神武门上的？”

“重俊……”

“陛下圣明，前太子仁弱，他谋反，自有一个大人物撑腰！”

“你是说……”

安乐淡定地说道：“对！”

李显被人忽悠得不淡定了，让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萧至忠去查。

萧至忠，一个很复杂的人，阿谀武三思，却享受刚正清廉的美誉。

宋璟曾经问他：“至忠兄这么好，却给五狗做事，你不觉得害臊吗？”萧至忠脸红地拜了拜宋璟，羞涩地骑马跑了。皇帝想要审讯弟弟，不得罪“五狗”，同时生性耿直的萧至忠接了命令，却不动身，“陛下富有四海，却容不下一弟一妹（李旦和太平），还让人罗织罪名陷害他们！昔日，相王正当着皇嗣，却固请则天皇帝把天下让给陛下，则天皇帝不许，相王绝食几天，海内名士，无不感叹。今日，陛下因旁人的一句话便对相王心生怀疑，陛下让谁不寒心？”

李显忽然露出了悲哀的表情，挥了挥手。把萧至忠打发走了，他一个人躲起来难过了很久。看得出，李显是个很值得交往的人，是个好心肠的人。但当皇帝，好心肠是最其次的，心肠太好的人不适合当皇帝。

安乐、宗楚客、韦后合谋迫害李旦和太平的事情，没有因为李显的沉默而告终，反而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上书弹劾他们，没有惹怒安乐，却把最不值钱的宗楚客给惹怒了。宗老师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这个上书弹劾他们一党的魏元忠。他暴跳如雷，“魏元忠，你不是弃明投暗了吗？你难道是卧底吗？！”

答案在李重俊身上。

李重俊起兵，带兵走到永安门，碰巧遇见了太仆少卿魏升（魏元忠的儿子），魏升被胁迫着就到了玄武门。和其他站在玄武门下挑战韦后和上官婉儿的人一样，魏升被砍成了肉泥。作为死者的父亲，魏元忠很是愤恨，但他不是为了儿子的死而愤怒。魏元忠一直惦记着，儿子死也应该死得其所，有所回报。然而，元凶没有全被铲除。元凶死了一半，太子也死了，就给了安乐和韦后发挥的空间。

所以，事后，他扬言，“元凶已死，纵然是粉身碎骨又有何妨！只可惜太子死了！”

宗楚客巴不得呢，听闻此事后，立即联合太府的一帮人跑到李显面前来告魏元忠的状。

李显作出了公正的裁决：考虑到魏升死了，魏元忠悲愤难泯，且又是有功之臣，所以不再问罪。宗楚客顿觉不爽，又撺掇无数喽啰集体上书，李显都按下不发。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魏元忠，也是老江湖了，上表请解官爵致仕，李显同意了，以特进、齐公致仕，初一、十五还可以上朝和皇帝见面。

宗老师对这样的结果非常不满，他似乎跟魏元忠结下了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才肯善罢罢休。有人靠告状混了个御史中丞，状告魏元忠勾结小人，并举出太宗时代侯君集的例子。李显虽然不太努力，但贞观时期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经过别人的怂恿，便把魏元忠打进了大理寺，贬官渠州司马！

反驳奏章迅速飞来，给事中冉祖雍（宗楚客的人）上奏：魏元忠犯的是大逆不道的罪，仅仅贬到渠州，何以安慰天下百姓？

杨再思表示强烈的支持。

冉祖雍站在一边，李显没有瞧他，却瞧了一眼杨再思。李显在控制自己的怒气，控制，控制，再控制，缓缓说道：“元忠出去了这么久，你们还惦记着他。朕之前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作出了那样的判决，成命已下，你们却屡屡让朕更改，你们想干什么？”

李显的话，让宗楚客分析出了一个道理：皇上不是因为觉得魏元忠无罪而生气，而是总有人让他修改成命，让他非常不高兴。看懂没，不是说这事有什么不对，而是你老让朕改成命，朕的面子往哪儿放！

宗楚客一下子变得很快乐，几天后，监察御史袁守一充分利用了李显这个致命的弱点，他和宗楚客一起发表了对朝政的一些看法，再次弹劾魏元忠，曰：“李重俊乃陛下之子，尚且还依法处死；魏元忠非勋非戚，为何却能独漏严刑？”意思是，陛下光顾着宽容和金口玉言，却不想想，自己儿子都依法处理了，还留着一个非亲非故的魏元忠，岂不辱没了朝廷的法度？李显终于明白这些人在争什么了，原来是自己糊涂，自己亲生儿子都依法处斩了，为何自己还对魏元忠网开一面？

是的，李显想，一定是我做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几天后，一纸通告，将魏元忠贬成了务川（贵州东北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县尉。

第五章

韦皇后大肆斜封官

小安乐私造人工湖

可惜，还没来得及动身，拼命三郎宗楚客再次对魏元忠发动了袭击。他指使袁守一上奏。上奏说：则天皇帝在三阳宫得病的时候，狄仁杰请陛下监国，魏元忠偷偷上奏，极力反对。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魏元忠是个大坏蛋！

杨再思（又是这家伙）上前一步，支持袁守一的说法。李显瞧了一眼杨再思，忽然，脖颈怒张，殿宇震颤，“人臣事主，就得尽心尽力，人家元忠这么干就是对的！你们怎么想？你们难道认为主上有小病就得让太子主政？你们知道狄仁杰人好，可他那是在拉拢朕（李显，你有点儿不知好歹）！朕知道，你们就是想用以前的小事杀死现在还活着的人，告诉你们，不行！”

一帮人被李显骂得汗流浃背，讪讪退去。

魏元忠到达涪陵后，因为自己本来脾气就大，几日来悲愤交加，竟然客死他乡。

宗楚客笑了，身躯伟岸，面貌白皙！

景龙二年（公元708年）的春天，后宫传言，韦后的裙子下忽然飘起了五色的云彩。据本人猜测，韦后很可能受到神话故事的影响，想学习武则天，把自己塑造成神仙。她将一些可以产生有色气体的东西点燃了，然后她就可以忽悠天下人，说自己成了仙。当然，媳妇成仙，好老公李显也非常高兴，他令画匠作画纪念，还在朝堂上让百官传阅。

高兴劲儿来了，挡都挡不住，李显认为媳妇裙子下飘出来的一定是一片祥云，为了纪念这袅袅似炊烟的东西，他决定大赦天下。这是一缕炊烟引发的大赦，韦后真伟大！

大赦不可谓不喜庆，百官千余人和民间几万人迅速出动，有一名曰迦叶志忠的太史（据说是个学者）甚至跑到李显面前朗诵起了诗歌，“想当年，神尧皇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武皇帝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阵乐》；天皇大帝未受命，天下歌《堂堂》；则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妩媚娘》；应天皇帝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顺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条韦》。”

迦叶志忠还说：“以上故事说明了一个道理，凡是之前有歌颂扬的人，未来都能成为一国之主。顺天皇后也应该如此，她成为了国母，主持蚕桑之事，百姓们因为她而欢欣鼓舞。臣请上《桑韦歌》十二篇，作成乐府，皇后祀先蚕的时候就演奏！”

当然，以后韦后也没多少机会祭祀先蚕，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全唐诗》里头有《桑条歌》，这首诗巨短无比，所以全文录于下：“桑条韦也，女时韦也乐。”（全诗完）

郑愔立刻接过迦叶志忠的话题，开始旁征博引，将这两句描写种桑麻编苇席的诗歌描述成圣女降临的神曲。也不知道是怎么解释的，总之，见李显听得出神，郑愔便开始请作乐府歌。李显答应了，郑愔在众人眼中的形象顿时伟岸了许多，俊朗了许多。右补阙赵延禧瞅准机会，上言，“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代可知也。’也就是说，陛下继承周朝，子孙就可以百代为皇了！”然而，据本人了解，子其实说的是：“周朝以后的事情啊，即便是百代以后，也能推测个差不多，那是因为人情都是一样的。”

年轻时颠沛流离且不喜欢读书的李显，被没良心的学者结结实实忽悠了一把。对于这样精辟的解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赏赐才好，于是直接将赵延禧（你可以忘了这个人）提拔成了谏议大夫（给皇帝上谏用的）。为韦后歌所作的乐府一成，李显当即下令，设文馆大学士四名，直学士八名，学士十二名。李显爱老婆的风范，成为了朝廷中人人皆知的事情。

李显热爱游玩，在皇宫禁苑来回穿梭。李家、韦家的人集会一处，后头有一大帮学士跟随，边游览风景边作诗应和。李显还让婉儿负责诗歌的评点，其乐融融。李显曾经接到过很多状告自己老婆或者老婆家人的信，都让他处理掉了。当此时，有安乐、长宁两位公主，及皇后的妹妹成国夫人、上官婉儿、上官婉儿的母亲沛国夫人郑氏、尚宫柴氏、贺娄氏、女巫第五英儿（复姓第五）、陇西夫人赵氏，真够多的，他们在李显的照顾下，仗势欺人，卖官鬻爵，贪赃枉法。

李显的糊涂，表现在对诏书的不重视，有公主、夫人来找他签字，一律不看内容。所以，当时卖官之风横行，三十万贯可以买个中央官职，能上位的，也都是一些没能力的富家子弟。

举荐信直接送到李显手里，李显连看都不看，直接写个大大的“敕”字。如此，这样式独到的斜封（黏胶封起来的地方是斜的，这样一眼就可以看出是韦后一伙送的推荐信了）就被送到了中书省，史称“斜封官”！

小半年里，员外、同正、试、摄、检校、判、知官，一下就多出来几千人，都是一帮废物。官员后头还有家人亲戚，粗略一算，这庞大的系统后头，还张着数万张只知道要吃要喝的大嘴。有人就得吃饭，无数人就得有无数饭，于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行动开始了。夫人们才不会担心这些东西，在搜刮的道路上，她们越走越开心。为了让事情更加方便快捷，她们还往西京、东都派去了吏部侍郎当值。一年之内，又有数万人被举荐成了官员。

上官婉儿不像传说中那么唯美、煽情，她写的诗的确很美，但她干过许多祸国殃民的大坏事。婉儿在禁中就有一套豪宅，在皇宫外也有几处豪宅，为了来回享乐，她早就不把出入宫廷的规矩放在眼里了。婉儿在外头结交的文人雅士，多半是崔湜那种人才，长得很帅，文采也好，可以和她打情骂俏的。她外头的家中，每日都会有成百的朝廷官员来拜。一帮人跟着婉儿游走，企图伺机巴结，升官发财。

安乐就不用说了，她更过分，为和长乐怄气，把自己的豪宅弄得越来越高，一层压过一层，最后成了危楼。到最后，整个长安，就数大明宫和安乐的房子高。而安乐公主从未仔细端详过那座高楼，却总是喜欢往长乐家的方向瞧去，看看她的楼盘加高没有。安乐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喜欢在李显面前哭闹，某日突发奇想，忽然想要长安昆明池。

所谓昆明池，相当于杭州西湖、扬州瘦西湖、济南大明湖，而要这整个湖的，不是夏雨荷，而是小公主。

“这都是公共场所，赐给一个人，别人怎么用？”李显笑呵呵地问她。安乐立刻不干了，威胁李显，“父皇，既然你不许给我昆明池，孩儿要是干出点儿什么别的事儿你休要管！”安乐走后，长安接连出现了无数惨案。一些农民的土地被强占，一帮穿着制服的人，带着兵器，领着一群狗把他们的家和田产夺走。这帮人又雇用了带着工具来的人，他们拿着工具，把这四五里地的农民的田产全都铲成了平地，后来的几天，在平地上开工，挖了一个非常大的坑。正当大家疑惑的时候，安乐的信使出现了，他临阵指挥，让人挖通河流和大坑，河水顺着垄沟流到了大坑中，形成了一片湖泊。

直到这个时候，这帮百姓才明白，原来是公主跟他爹赌气，想要造一个比昆明池还大的湖泊。安乐给这个人工湖取名“定昆”，意思就是她已经轻松把昆明池搞定了。

怎么样，够邪气吧？

这伙人一个比一个邪气，卖官鬻爵，所有最难做的事情，就都落到了小小的吏部员外郎身上。这个员外郎，原本是个被贬的小县令，如今成了个员外郎，他就是李朝隐。他一个人去考察，刷下一千四百名不合格官员。用屁股想想都能明白，不管你刷下的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官员，这帮人、这帮人的朋友、这帮人的亲戚，都会聚众抗议，数万愤愤不平的官员开始诋毁他。但李朝隐很淡然，继续自己刷人的工作。被刷的人很奇怪，这是不是一个刷人如刷信用一样的恶人呢？

在买官而来的百官口中，李朝隐是个名声很臭的人。李显也知道李朝隐坏，但他宽宏大量。李显也真不容易，朝廷的事弄得一塌糊涂，后来干脆玩起了失踪，宰相都找不到皇帝。但在球场上，我们还可以看见他老人家矫健的身姿。

这种运动，在唐朝叫做“击毯”，球和现在的足球差不多，只是材料不太一样而已，球门较小，还是悬空的，其余规则与足球类似。

为了迎合李显的爱好，有人专门在宫中造了个毯场，为了不起尘，竟然在场上洒了一地的好油。足球健将杨慎交，据称此人挑遍天下无敌手，一人过数人。原本他只是个无名之辈，就是因为踢球踢得好，被贪玩的李显相中了。

皇上在哪里，臣有大事要奏！

皇上正在和杨慎交一伙在林苑击毬，有事明天再奏吧！

【西域】

为什么说奸臣祸国？

神龙二年（公元706年）的腊月，安西，一场暴雪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集帅气与流氓于一身的安西大都护郭元振，骑着一匹快马来，到了突骑施部落首领乌质勒的牙帐，他是来找乌质勒议事的。自从乌质勒占领碎叶及周边后，善于统军的他很快笼络起来若干部落，分统手下二十名都督，每个都督手下又有七千兵马。所以，身在朝廷的阿史那斛瑟罗死活不敢再回碎叶了。

乌质勒乐意跟唐朝和好，郭元振来这里，就是要和他商议安定碎叶的重要部署。郭元振同志远道而来，乌质勒便出门迎接。因为情况重大，郭元振也不进帐，便在帐外跟乌质勒攀谈了起来。郭元振没想到，自己一身武艺，那乌质勒却年老体弱，谈完事情，大雪已经下了一尺厚。郭元振一动没动，脚窝都没挪地方。郭元振碰见了一件非常倒霉的事情，这次议事之后，乌质勒因为不胜风寒，当夜呜呼了。

郭元振，你玩儿大了！

第六章

郭元振真心安娑葛

窦从一谄媚得家珍

娑葛（乌质勒的儿子）认定这是一起故意谋杀案，是郭元振利用大自然剿了自己的老爸。

大半夜，他和一帮人在牙帐里头宣誓，宣誓的时候，郭元振的副使正要去外头（撒尿还是干别的），刚巧路过，听到一帮人破口大骂，隐约听见什么诛杀一类的字眼，于是飞奔回自己的牙帐，劝郭元振赶紧走人。郭元振听完副使的叙述，非常淡定，“我以诚心待人，怕他什么？”躺到毯子上继续睡觉。

一早，郭元振快步向娑葛的牙帐走去。

一帮突骑施的头领正在围着乌质勒的遗体。郭元振见状，也不管其他人怪异而又埋怨的眼神，一下扑到老首领尸身前，“我的可汗啊……”哇哇大哭起来。其他人就更怪异了，看着这个唐朝将军，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下来的镜头，让他们终生难忘。

郭元振鼻涕和泪一起流出了，嗓门震天响，几乎呕出血来。娑葛知道，中原人哭爹都是这么哭的，而且，像郭元振这种哭法，绝对不会是有所保留。娑葛搀扶起哀痛欲绝的郭元振，感动地看着他，“将军，是我不对！”

这日，郭元振宣诏：娑葛继承他父亲嗢鹿州都督、怀德王的爵位。

上述故事，让我们相信了童话。

所以，就在两年后的景龙二年（公元708年）十一月，娑葛养肥了自己，叛唐，自立为可汗。

上面一段话，让我们不肯再相信童话。

事情还是有了转机。

老首领手下，有一个名叫阙啜忠节的人，最不服新首领对唐宣战的态度，领着一帮弟兄，发动了内攻。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各有损伤。但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阙啜忠节不久便支持不住了。郭元振得知情况，上奏说一定要让阙啜忠节入朝宿卫。李显本就喜欢忠义之士，于是下令，召阙啜忠节入朝。见大唐来信，阙啜忠节上马走人。

娑葛疯了。

忠节拿着皇敕，一路狂奔，走到播仙城（新疆且末），人困马乏，下来休息。在这里，他碰见了播仙城的经略使，大唐右威卫将军周以悌。周以悌，是个喜欢掏心窝子的好人，同时，他的好心害死了很多人。见阙啜忠节骑着马，只带了那么几个人赶路，他连连摇头。阙啜忠节问缘故，他反过来问：“国家不惜赐给你高官显爵，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皇帝对我有恩情。”

“错！”

“嗯？”

“那是因为皇上认为你有部落。”周以悌往外瞧了瞧，“你瞧瞧你这么少的人马，回去还想拿俸禄？你先想想自己该怎么办吧，生死都难保啊！”周以悌的话让阙啜忠节甚为惊恐，他哈哈大笑，“你这个事儿吧，放在以前很难办，但现在好办。如今的宰相是宗楚客、纪处讷二人，他俩专权用事，你不如贿赂他们两位，就说自己留恋故地，想留在这里不走了。你不去朝廷，自然也没人杀你。但你也不能闲着，就说你想领着安西和吐蕃的兵马去打娑葛。”

阙啜忠节点了点头，坦然接受了这种坑爹的假设。

周以悌呵呵笑道：“还有一件事你不可不办，你让朝廷派阿史那献当可汗，招抚十姓突厥，使郭虔瓘（山东历城人，西部边将）发拔汗那的兵自助；如此，既不失部落，又能报仇。到那个时候，你再入朝，身价可就不一样了，岂可同日而语！”

阙啜忠节果真拿出了一大笔财产，派人送到了长安，交到了宗楚客和纪处讷的手里。事情越来越糟了，郭元振听说后，大为恼火，上谏道：“陛下啊，吐蕃不能用，他们暂时求和不是因为羡慕大唐有文化，而是最近国内瘟疫横行，又有内乱。委曲求全的时候，还指望他们出兵，岂不是很搞笑？他们安定下来，怎么会忘了突厥十姓、安西四镇之地？忠节不顾国家大计，想要为吐蕃当向导，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样做，恐怕会危及四镇，陛下三思。”因为能力有限，李显分析了半天，也没判断出谁对谁错，于是问宰相。

而宰相，就是宗楚客。

“臣认为，最好的办法是遣冯嘉宾持节安抚忠节，让侍御史吕守素处置四镇，以将军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征发甘、凉二州以西的兵马，兼征吐蕃大军，讨伐娑葛。”

李显望着白白净净、身材伟岸的宗楚客，吐出两个字，“很好！”而我，却很想狠狠扇宗楚客的脸，按照他的意见去做，碎叶出事了。

要知道，宗楚客老师的嘴很不严实。上奏以后，他口无遮拦，当着娑葛使者（来献马的）的面把计策说了出来。使者听后，骑着快马就往碎叶跑去了。娑葛知道了长安的计划，发五千骑出安西，五千骑出拨换，五千骑出焉耆，五千骑出疏勒，大举进攻。这就是宗老师办的好事，两万铁骑，朝着四镇和十姓发动了突然袭击。远在疏勒的郭元振在河口立栅，不敢轻举妄动。而阙啜忠节和冯嘉宾，正在计舒河口。娑葛遣兵直入，生擒阙啜忠节，杀死冯嘉宾。一路杀到了僻城，又生擒吕守素，将之绑在驿站柱子上猛砍泄愤，砍成了碎片。

宗楚客的策略，效果显现出来了。

娑葛收兵，猛攻火烧城（新疆昌吉），大将牛师奖全军覆没。随后，他发动二十路大军，浩浩荡荡地往安西杀去，即日攻陷安西，断绝四镇之路，遣使上表。好了，事到如今，善良的你一定认为宗楚客很惭愧很后悔，但宗楚客那白净委屈的大脸告诉你什么是“恬不知耻”的样子。事情要坏，宗楚客赶紧上书，要求让周以悌代替郭元振统帅兵马，把郭元振叫回来。

叫郭元振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问罪。

是的，宗楚客很能说，把责任全都推到了郭元振头上。他建议把阿史那献立为十姓可汗，把军队安置在焉耆，来征讨娑葛。宗楚客可以坦然了，因为这天，娑葛写给了郭元振一封书信，“我和大唐关系挺好，只是恨阙啜忠节。宗尚书厉害啊，他受了阙啜忠节的贿赂，想要捣毁奴（谦称）的部落，冯中丞（冯嘉宾）、牛都护（牛师奖）相继而来，我不能坐以待毙。”

怎么样，奸贼郭元振，你还要解释什么？

宗楚客上书一封，告郭元振谋反，要求李显把他召回。郭元振的反应，让李显判断出宗楚客的可信。接到命令，郭元振没有回朝，还说他一回朝，整个西域就都没了。然而，宗楚客是不会管西域有还是没有的，既然你郭元振不服从命令，本人正好诬陷。

郭元振已经让自己的儿子郭鸿快马加鞭地跑回长安复命了。听完郭鸿的解释，宗楚客、周以悌连蹦带跳，但两人愤怒的方式不太一样。宗楚客还是一脸的正义相，也不多逼迫李显，但周以悌却大呼不爽。李显怒了，好了，都别说了，周以悌流放白州，郭元振继续任职，朕要赦免娑葛的罪状，册立他为十四姓可汗！至于宗楚客，李显深情地望了他一眼。

次年（公元709年）三月，宗楚客被提成了中书令，取代了武三思的位置。与此同时，那个和上官昭容（婉儿）私通的崔湜，也因为婉儿的引荐，当上了宰相。

七月，娑葛遣使来朝请降，李显赐其为钦化可汗，赐名守忠。

【中宫的烂事儿】

最近，中宫闹腾得厉害，崔湜和郑愔犯了事。

为了救这两个小情夫（主要是崔湜，郑愔有才，可惜太丑），安乐和婉儿竟然跑到李显面前，让他大赦天下。李显答应了，但他也不是傻子，所以能看出中宫的不和睦。

景龙三年（公元709年）十一月的一天，李显找来了修文馆直学士武平一，问了一个问题：“朕听说，内外亲贵都不大和睦，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和睦啊？”武平一显得很从容，“这是因为有小人离间，陛下应该痛黜小人，除去奸险。如果这还不行，臣希望陛下能严格要求自己的亲属，有些脾气，有些手段，让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李显点头，嗯，说得很好！

他厚厚赏赐了武平一，然后本着说办就不办的原则，继续纵容媳妇们猖狂。媳妇们也太猖狂了，丈夫李显不靠谱，和学士、驸马、诸王、中书一起饮酒作乐，她们更不靠谱，糊弄李显干浑蛋事。

某日，李显喝多了，指着窦从一（御史大夫）哈哈大笑，“听说爱卿的媳妇死很久了，朕是天天为你操心啊！今天，朕要亲自为你主持婚礼！”听李显说着胡话，窦从一哭笑不得，唯唯称是。可李显没说笑话，他找来侍女，说了几句话，然后不怀好意地看着窦从一笑。从李显奸诈、邪恶的笑容中，窦从一似乎看到了不祥的东西。片刻后，宫女领来一个人，带着烛笼、步障、金缕罗扇，缓缓从西廊而来。隐约可以看见，扇子后头那个人，穿着彩色的衣服，戴着金钗，很是好看。

这个人是谁呢？

李显嘿嘿直笑，他让那盖着盖头的红衣女子和窦从一对坐，让窦从一诵一首《却扇诗》（朗诵一句扇子就退一层）。扇子退尽后，窦从一发现，竟然还是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步障后头，那人开始换衣服，换好衣服，缓缓出来。见一身绫罗，窦从一乐了。

再看她那一张脸，这不是韦后她老母吗？这么丑，一定是！

这是韦后的老母不假，但却是乳母，还是岭南的农妇，窦从一哈哈大笑。见窦从一很快乐，李显指着那老妇道：“朕今天就封她为莒国夫人，她算是嫁给你了。”事情就是这么扯淡，然而，窦从一对这桩婚事很满意。按照当时的风俗，娶了乳母的女婿都叫做“阿冲”。

所以，窦从一每次上表奏事，都自称“翊圣皇后阿冲”。人们为了纪念这一神圣的事件，故而均喊他为“国冲”，窦从一对此非常自豪，没有一丝害臊的表现。

第七章

好事李显大天子

杀亲夫韦后小女人

李显还带着侍臣去看宫女拔河，还和媳妇微服出宫，跑到市井玩。为了寻求刺激，李显下令把几千个宫女全都放出来。唐朝的风气开放啊，这些宫女出去以后，疯狂玩闹，约会、恋爱、私奔……

等到第二天，有司清点人数，发现竟然少了一大半。李显并不过问，还是想其他花招继续玩。

几日后，他幸临梨园毬场，命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入队踢球，着实把那些老臣累得不轻。众人累了，媳妇还没尽兴，于是下令分拨拔河。

拔河的一方有时年八十三岁的老将唐休璟，还有时年七十岁的老臣韦巨源。这些老人都不该出现在拔河现场，可为了哄她们开心，李显下令都得参加。老人被拉倒，一屁股蹲在地上爬不起来，李显、韦后、安乐等人，指着努力想要爬起来的唐休璟哈哈大笑。

李显又让宫女在皇宫内摆摊贸易，李显、韦后、安乐和侍臣参与其中，讲价、骂街。他和韦后手牵手一起走，宫女见皇帝皇后来了，为了博他们一笑，竞相吵架。他们觉得，能博皇上一笑，有利益可寻，就算把脸抓烂也值！

朝廷成了耍猴的地方，耍猴的地方必然人心冷漠而恶毒，所以危机四伏。监察御史崔琬举报宰相宗楚客和纪处讷，为了圈钱，竟然暗通戎狄，接受贿赂，导致边患丛生，民怨沸腾。按说受到弹劾的人，应该低着头，赶紧跑到朝堂等待审讯。但宗楚客却一脸怒气地冲到了朝堂，众目睽睽之下，在李显面前拍着胸脯，慷慨陈词，表现出了一名佞臣应有的厚脸皮水准。

最后，他义正词严地指出，崔琬这种卑鄙的伎俩，泯灭不了清者自清的道理！

李显，你看着办吧！

烫手的山芋最终还是扔给了李显，大家屏住呼吸，想要听听李显会如何处理。却见李显突然呵呵笑了，等宗楚客理论完，他叹息一声道：“依朕看啊，琬是好人，楚客更是好人，都是好人，就是有点误会。”众人全部流出了瀑布一样的汗水。沉默着想了两秒，李显忽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终于想出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点子，“这样，你们赶快结拜成兄弟，原来是一个一个的好人，现在就是好人一双！”

众人吃惊地望着李显，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所以，事后，李显又有了一个外号——“和事天子”。李显对自己能和平处理大臣们的争端感到很满意，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干出了以下几件轰动的大事：

四月，李显游芳林园，命公卿骑马摘樱桃（真够无聊的）。

四月，定州人郎岌上言，“韦后、宗楚客将为逆乱。”韦后哭了。李显心疼，于是大怒，杖杀了上言的人。

五月，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再度上言，将韦后、安乐、武延秀（从突厥回来，娶了安乐）、宗楚客等人的罪状统统告诉给了李显。

五月，李显令燕钦融快马来京，当面询问。这次会面，是改变这所有人一生的会面。

改变来自于燕钦融，一个小小的司兵参军。

胆敢在李显面前说韦后的坏话，李显非常愤怒，他指着燕钦融，威胁他。李显很希望燕钦融说的是假的，什么韦后和人私通，什么婉儿也和人私通，什么崔湜、郑愔，什么……可令李显十分紧张的是，燕钦融神色不变，说话有理有据。李显由愤怒转为了沉默，默然地摆了摆手，让燕钦融先回去。

燕钦融刚走出大殿，到了台阶，就被一帮骑着马的武士拦住了去路。武士拉住燕钦融，把他整个人甩起来扔了出去。燕钦融重重地摔在了石柱上，而且是头先着地，当场折颈而死，流了一摊血。

这帮武士，是宗楚客派来的。

胆大包天的是，宗楚客从后头出来了，见燕钦融脖子被折断，血流满地，他站在一旁疯子似的大笑，拍着手，大呼过瘾。他朝着朝堂走来，来到李显面前，发现李显的表情有点僵硬。宗楚客安静地等待李显说话，他知道大事不好，干巴巴地站在那里没有张嘴。最后，李显还是没动静，宗楚客赧然退了出去，向韦后报告了李显这一异常的状态。就在这以后，这帮人开始了疯狂的举动，开始操持后事。

后事，指的是李显的后事，因为他们觉得李显可以去死了。

韦后、安乐，母女俩，一个人妻，一个女儿，要杀了最爱自己的人！

计划顺利地进行着。

韦后最近和御医、散骑常侍马秦客同志，御厨、光禄少卿杨均同志来往亲密，宫中尽人皆知（就还瞒着李显）。安乐的态度倒是很果决，也和宗楚客啦，韦后啦一样，那就是让李显赶紧死。

韦后、马秦客、杨均三位达成了统一意见，现在李显已经开始怀疑起来，眼下，只有利用大家的自身优势，才能消除隐患。那么，怎样稳住李显的心呢？韦后认为，稳住李显的心大没有必要，直接杀了李显似乎更稳妥一些。这段时间，韦后尽显温柔贤惠的本色，在李显面前伺候得很周到。自己所爱的人那样温柔善良，那样体贴，韦后的态度，还和以前一起经历磨难的时候一样，没有改变。女儿安乐也那么乖，和她的妈妈一样，言谈举止和性格都那么一样。李显倒觉得对不住老婆，开始反思自己。

韦后让情夫御厨做好了糕点，然后又安排情夫御医给糕点加了添加剂，就这样，这碟糕点成了李显的午餐。糕点里头的添加剂，是马秦客亲手调制的，里面都是些很名贵的药材，集合了许多剧毒无比的中草药，具有让人愁肠百断、求生不能的效用。

李显正在神龙殿聚精会神地批阅烦人的奏章，侍女送来了糕点。他一手拿着糕点，一边草草看着上书。李显开始吃了，咬了一口，口感润滑，很好吃。李显性格开朗，很快就吃了大半。

片刻后，他忽然觉得肚子里头像是有一把刀子猛地扎了一下一样。随后，几百把匕首，在李显的肚子里疯狂地捅下去，一刀一刀，一片一片，接连不断。太监见李显捂着肚子哇哇大叫，吓得不知所措，醒悟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去叫御医。但也不知道是谁通知了韦后（也许没人通知她），韦后听罢，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装扮，她竟有些激动。等了一小会儿，她才装作慌张地跑到了神龙殿。见李显正在地上打滚儿，她的眼泪簌簌地便往下掉了，哭着问：“陛下，你怎么了？”

李显用手捂着肚子，咬着牙上下点头，脸憋成了青色。

李显疼得眼里挤出了泪，腿脚抓狂地蹬着地面。韦后左顾右盼，见御医迟迟没有来，杀猪一般怒吼着骂御医的话。片刻后，李显停止了挣扎，脸上还带着一丝丝的不解。

韦后趴在李显身上，继续着自己的表演。

李显死了，杀李显者，是李显这辈子最爱的人。

韦后安心了，秘不发丧，独揽朝政。

韦后清楚得很，要先让李重福他们没有起兵的机会，自己掌控军权，而后再杀死所有敢于反抗的人。韦后召宰相入禁中开会，征发府库兵马五万，屯守京城，使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尉卿韦璇、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都是她亲戚）等人分别率领，保证禁中安全。

从上官婉儿惊愕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也不知道韦后究竟做了什么。不过，太平公主先找到了她，让她草拟遗诏，“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不得不说，太平公主的确有敏锐的政治眼光，而上官婉儿就显得迟钝了一些。直到现在，她才醒悟过来，韦后根本就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别人可以是桥，上官婉儿为什么就不是？

韦后做事那么歹毒，连深爱自己的丈夫都敢下毒杀死，你呢，上官婉儿？

婉儿惴惴不安地拟好了草稿，“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皇后主政，相王李旦参与政事。”没有自己的份儿，宗楚客非常生气，他找到韦温（韦后的哥哥），挑拨说：“相王辅政，于常理不合。再说，嫂子和小叔子是不能在一起的，两个人就这么一起上朝，你让外人怎么看？”

可见，宗楚客已经把不要脸的本事发挥到极致了。见宗楚客这么不要脸，韦温深受感动，点头称是。气还没喘匀，宗老师就率领各位宰相，跑到殿前，求韦后临朝称制，另外还要罢黜相王。宰相中，唯有苏瑰反对。韦温、宗楚客暴怒，恶狠狠地告诉苏瑰，如果你再敢多说话，小心诛你九族！

苏瑰惶恐而退。

这场宰相会议，成了宗楚客的一言堂外加几个拍手党。韦后很欣慰，几日后，她给李显办了丧礼。韦后让人在太极殿集合，下诏大赦天下，改元唐隆。同时，为了安慰众人，她还把相王从太子太师的虚职弄成了太尉的虚职，又把雍王李守礼立为幽王，寿春王李成器改为宋王。至于兵马军权，就交由劳苦功高的韦温同志掌管。

十六岁的殇帝李重茂即位了，韦后也从韦皇后成长成了韦太后。

为了给民众一些惊喜，韦后令纪处讷带着诏令跑到关内去巡视，圣主遥临，百姓安康。宗楚客则和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及诸位韦姓的兄弟，一起跑到韦后面前，磕头磕到头皮出血。他们来磕头的主要目的，是劝韦后继承武则天的传统，把李姓杀干净，立韦姓执掌全国机要。宗楚客磕得最勤恳，他还造了个图谶，在众所周知的情况下“偷偷”上书，说这预言写的是“韦氏宜革唐命”。

此种低龄儿童都未必肯用的手段，得到了韦家男女老少全力的支持。

李唐又危险了！

第八章

崔日用密会临淄王

刘幽求策反李隆基

崔日用，进士出身，先依附武三思；武三思死，依附宗楚客和韦后；如今，韦后想要临朝称制，在一般人看来，正是崔日用的得意之时。崔日用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虽然做坏事，却能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未来有一天，总会清算到自己头上。因为伺候得很殷勤，宗楚客曾极力推荐他，他这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很奇怪的是，在宗楚客一伙对韦后进行操作的时候，崔日用却跑到一边躲清闲去了。有一类人，在大难来临之前能够收手；还有一类人，在大难来临之前能够收手，还跑到自己曾经对立的一面，帮助别人打掉这一场阴谋。前一类人很多，后一类人，可谓是凤毛麟角，崔日用就是这凤毛麟角中的一个。崔日用认为，韦后和则天是不一样的，则天有能力登位，韦后没有。假设她还真登上了皇位，那么，她这个人也不可靠。

武则天杀人，但只杀对自己不好的人；韦后杀人，敢杀所有人，包括爱她的人，这就是区别。

跟这种人混，没前途。

分析完了，崔日用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个人，是相王李旦的儿子，排行老三，年轻有为，英勇果断，很让人服气，也很有才，懂音律，会写诗，爱踢球，是所有皇子中最让人佩服的一个。

他叫李隆基！

【李隆基档案】

姓名：李隆基

生日：公元685年9月8日

身高：176cm

体重：现阶段很标准

婚姻：已婚，妻子姓王

星座：处女座

父亲：李旦（干爹叫李弘）

母亲：窦德妃

祖父：李治

祖母：武则天

别名：李三郎、唐玄宗、唐明皇

爱好：作曲（梨园祖师）、写诗（水平还行）、治国、书法、马球（曾与吐蕃队比赛，一个人过数人）、女人

李隆基长得英俊潇洒，多才多艺，所以是大家羡慕的对象。不过，从小他就受气，原来是受武家的气，现在是受韦家的气。李隆基七岁那年，去参加初一、十五的例会，骑着高头大马，却不想在朝前碰见了一个罗锅、肩膀高耸、面部灰暗、表情猥琐的家伙。此人正是武周金吾将军武懿宗，杀人如麻，不脸红、不害臊，见李隆基仪仗漂亮，心中不快，前来找碴儿。

武懿宗牛气冲天地拦住李隆基的车子，吆五喝六地问这问那。对武懿宗来说，欺负契丹不行，但对付一个小屁孩那绝对很有把握。正吆喝着，那七岁的小孩忽然跳了出来，一手掐腰，一手指着武懿宗，“在我家朝堂，轮得着你指手画脚，还敢威逼我的随从？”

武懿宗愣住了。

小孩，你不知道我很残酷吗？酷吏听说过没有？

武懿宗被憋住了，越想越气，却在小孩面前发不出火来。一怒之下，他跑到武则天面前告状去了（真有本事）。看着武懿宗远去的背影，众人的心开始惴惴不安。然而，大家紧张了很长时间，也没瞧见有什么灾难降临在李隆基身上。武则天是很大度的，她没怪罪这个乖孙子，但李隆基却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偶像。

如今，李隆基已经二十五岁了，生性豪迈，挥金如土，喜欢将钱财散给万骑豪杰用，与禁卫军关系非常好。

一日，忽然有一个自称来自宝昌寺的名叫普润的和尚来找他，开口便劝他赶紧杀了韦后。在后来的交谈中，李隆基才搞明白，此人正是崔日用派来的。韦后就要开始大屠杀了，首先死的人，就是这帮姓李的宗室，接下来就是不听话的大臣。普润说：“这老娘们儿狠毒着呢，殿下不先下手，你就会没尸首。”在普润等人的怂恿下，李隆基点头同意了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在崔日用的帮助下，事情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众人有仇没仇的，也都空前团结起来。先后有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之子卫尉卿薛崇暕、苑总监钟绍京、尚衣奉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等人参与进来。阵容豪华，场面奢侈，然而，生死时刻，刻不容缓，目前有一个非常重大的课题没有被攻克。韦后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屯守京城的万骑军管家里头，都是姓韦或者跟她沾亲的人。这里头，以韦播、高嵩最为有名。

如何才能破解他们如此缜密的防守呢？

李隆基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万骑军，他知道，韦播、高嵩，他也知道，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万骑军是国家最精锐的部队，但领导他们的韦播、高嵩二人，却是世界上最差劲、最不知道好歹、最二最根号四的将军。两位仁兄，平日里嚣张惯了，不把人当人看，对待下属更是如此，也不管你有没有能力，办不办事，总之就是拿你当牲口。军官都动辄得咎，稍微不合他俩的心思，就要挨孟青棒、抽皮鞭。依此推论，普通士兵那连畜生都不如。

韦播一直认为，只有通过打人、杀人，才能确立自己的威信。而禁卫军果毅葛福顺、陈玄礼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那日，葛福顺、陈玄礼又让韦播踩着脸训斥完，下班后，他们就跑到和他们交情好的临淄王那里。

听军官们诉冤，声泪俱下，李隆基勃然大怒，“以万骑武威雄师，如何怕她韦氏！”葛福顺、陈玄礼二人，像是得了暗号，激动得眼神亮了起来，一下跪倒在地，“大王若有吩咐，吾等愿以死自效！”

行动吧，大王！李隆基镇定道：“你们先回去，暗中联络想要参加这次起事的人，起事之后，迎接相王（李旦，李隆基老爸）归位！”

“是！”

两位果毅回到了军中，向周围人透露了一些重要线索。

当晚，他们就遭遇了围攻。那是因为想要弄死韦家的人太多了，大家纷纷报名参加这次暴动。场面失控，汹涌澎湃，没有一个人跑去报告韦播。恶人自己造的孽，韦播演了一回无间道，实实在在地帮了李隆基一把。忽然，军中一位果毅大呼不好，听完安排，这个名叫李仙凫的将军叫苦不迭。他知道在这里商量不出个鸟来，于是直接跑到李隆基面前，“大王只想着除去韦后，却不先把相王救出来？”

……

问题好像真的很严重，旁边的亲信也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李隆基。

“我们以身殉唐，事成之后，可以归功于相王，可万一身死呢？”

众人好像突然明白了过来。“我们不能连累相王，今日，倘使先去营救他老人家，那相王就成了预谋者，万一事败，你们想没想过我们这群人的下场，想没想过他的下场？”一片沉默中，李隆基顿了顿，“再说，相王如若不从，我等如何是好？”

李仙凫拜谢，“大王深思，仙凫不及！”

韦后不会知道，她的防备一开始就从骨子里头烂掉了，就等那个有威信、有实力的人，朝着烂骨头发出致命一击！

景云元年（公元710年）六月二十日下午三点，李隆基和刘幽求等人换了一身游玩的衣服，一路顺畅地进入到了皇苑门前。苑总监钟绍京曾和李隆基一起密谋，现在轮到他开门的时候，他却出了问题。他惶恐不安地徘徊了起来，开，还是不开？下令开门，事情一旦败露，第一个死的人肯定就是自己！如果不开，事情成不了，我这一家老小就免了一场灭门之灾。

钟绍京看着自己贤惠的老婆，摇摇头说：“我不能开门，不能让一家死无葬身之地！”钟绍京的妻子（许氏）却依然很镇定，牵过钟绍京的手，“忘身殉国，神必助之。夫君在想什么呢？你已经同谋过了，今日不去，他们就得死，他们死，你以为我们还能活吗？”从妻子的面容中，钟绍京瞧出了这个女子从未显现过的温情与悲壮。

他望一眼妻子，向皇苑大门走去。

门开了，钟绍京快速朝等在外面的李隆基跑去。李隆基也不等他来拜，迎上前去，牵过他的手，随他走进室内，坐下谈了起来。距离皇苑不远的玄武门，羽林将士正在等待号令。每个人都很忐忑，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夜晚。果毅葛福顺、李仙凫二人，现在并不在军营巡视，而是先跑到了李隆基这里，等待号令。到底是怎样一个号令声，谁也不清楚，只能等，等到了时辰，所有的谜团和恩怨，就都迎刃而解了。

历史记载，当日晚上九点，天空中忽然出现了震撼人心的场面。星星点点的夜空，突然下起了流星雨，流星密集地从天的一侧滑过，橙黄色的影子，随着流星一起，落向地面。刘幽求仰望天空，突然拜倒在李隆基面前，“天意如此，时不可失！”

严阵以待，葛福顺等人齐齐拔剑行进，直入羽林营（负责监督玄武门的羽林军，除了总管，都不是韦后的人）。葛福顺领着亲信，先杀韦璇、韦播、高嵩，又冲着羽林军喊道：“韦后毒杀先帝，危害社稷，今日我们应共诛韦氏，铲除小人！拥立相王为帝，以安天下。敢有心怀两端，暗中帮助逆党者，杀其三族，绝不姑息！”

被精锐突袭吓得晕头转向的羽林将士大吃一惊，听完葛福顺的话，竟然齐齐叫好，欢呼雀跃，争相从命，愿意以死相效。葛福顺提着韦璇、韦播、高嵩的人头到了李隆基面前。李隆基拿出火把照着，粗粗看了一遍，点头，与刘幽求等人从皇苑南门出去了。小小皇苑监钟绍京，带着妻子的嘱托，也要尽一份力。没有兵器，也不能坐视不管，钟绍京率领两百工匠、园丁，拿着斧子、铁锯，跟在李隆基后面。

这是一条必须走完的路，没有回头的余地！

是的，我们怕死，我们还有家人，我们还有妻子儿女，但我们走投无路。

人，总该为一件正确的事做些什么。

即便死，也要死得荡气回肠！

万骑军整装待命，顷刻间，葛福顺率领的左万骑就攻破了玄德门，而李仙凫率领的右万骑也攻破了白兽门，两队在凌烟阁前顺利会师。万骑军的声势顿时浩大了许多，口号喊得震天响。

他们杀死了还在为韦后守卫的门将，斩关而入。而李隆基正勒兵在玄武门外，三通鼓过后，羽林军杀入了玄武门！

太极殿附近的守兵听到异常响动，纷纷上阵。

他们和李隆基的兵对立起来了！

片刻后，令人振奋的一幕出现了。

第九章

万骑军宫中杀韦后

刘幽求位前跪太平

随着鼓噪声，刚才还着普通装束的太极殿守卫已经披上了被火炬照得流出异彩的玄甲。他们没有跟李隆基作对，而是倒戈一击，一起跟在羽林军后面，向韦后的住所走去，杀韦后，归正朔！

不得不说，韦后真的很活该，每天都在琢磨如何让上万人为自己心甘情愿地守卫，如今却忽然发现，连羽林军都已经不是自己人了。

韦后被吵醒，她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乱吓坏了，开始着急，但现实告诉她，她还是有救的。是的，韦播的万骑肯定知道了这场动乱，他们一定快来救我了！不行，得去找他们，贼人离我太近了……对对对，去找万骑，去找万骑！

万骑营，空荡荡。

韦后觉得很奇怪，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漆黑的夜里，忽然听见马蹄的嗒嗒声。韦后觉得有救了，迎着上去，却突然感觉有个凉东西破了自己的脖子。然后，她就没感觉了，因为她死了。一个飞骑看见了韦后，飞奔过来，将她脑袋割下来了。飞骑提着韦后血淋淋的头颅去找李隆基，将首级献了上去。韦后的脑袋被割，军威大振，声响山呼海啸一般。杀完了她，下一个会是谁呢？

是安乐！

安乐公主还不知道老娘已经让人砍了，外头乱哄哄的时候，她还在专心致志地对着镜子化妆，表情安详而又自恋。片刻之后，她刚刚画完的眉毛，就和她的脑袋一起离开了她的下半身，被人提走了。

肃章门外，武延秀也被乱刀砍死！

太极殿西，内将军贺娄氏（韦后亲信）惨死！

李隆基领着一干人，找到了曾经的女官，现在的婕妤——上官婉儿。

有一类人，在大难来临之前能够收手；还有一类人，在大难来临之前不仅能够收手，还跑到自己曾经对立的一面，帮助别人打掉这一场阴谋。崔日用是第二类，很不幸的是，上官婉儿成为了第一类。她在几天前还帮着韦后，李显死后又害怕，所以帮着太平写好诏书。只是，和她的罪过相比，她的贡献，实在渺小得不值一提。

婉儿的表弟王昱，曾被她引荐为左拾遗。

王昱就是个很明白的人，见婉儿与武三思私通，他曾经一再劝姨妈（婉儿母亲郑氏）说：“武氏已经败了，就不可能再抬头了。今天婕好依附武三思，这可是灭族的罪过，姨妈你得好好想想啊！”婉儿的母亲来劝婉儿，婉儿却显出很无奈的样子，问母亲道：“说破天，我不是好好的吗？”

后来，等到太子李重俊灭掉武三思，再想杀她的时候，她才感觉出，真如王昱和母亲所言，武氏已经靠不住了。婉儿悲哀地发现，那些曾经牛气哄哄的人，一旦破败，连个球都不顶。她也指望不了谁了，于是靠着掌握制诰的起草权，造了一份向着李唐的遗诏。

老天不想让上官婉儿活了，所以，宗楚客拿到遗诏以后，胆大包天地将遗诏修改了一遍。李隆基看到的遗诏，就是宗楚客版本的。李隆基来了，婉儿领着宫女，执着蜡烛排队迎接。为了解释自己真的有心向着大家，她拿着诏书的草稿给刘幽求看。刘幽求也帮助婉儿，把事情原委告诉了李隆基。

李隆基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几秒钟后，他下达了一个让人心寒的决定，“杀了她！”

这个决定，李隆基一直都很后悔，表现为他以后专门让人搜集过上官婉儿的作品。

在这天夜里，韦氏一党全部被杀，曾经作恶多端的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变成两截、变成数段、变成骨头、变成肉酱……万骑军关闭了宫门和城门，大规模搜捕韦氏亲党。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韦温被捕，斩首于东市北面。

轮到中书令宗楚客了。

由于该生比较聪明，穿着发丧的衣服，扮成死了亲爹的样子，带着弟弟宗晋卿，骑着一头青驴往山林跑去发丧了。可是，逃到通化门的时候，守门的官兵一眼就认出这个披麻戴孝、装得很猥琐的有着白净面子的家伙是谁来了，他指着驴上的宗楚客，怪声怪气地问道：“哟，这不是宗尚书吗？”

军官让人扯掉宗楚客的帽子，仔细验证，一看真是，于是一刀砍死，宗晋卿也未能幸免。

天刚蒙蒙亮，李隆基就去拜见了李旦。

后来的唐睿宗李旦，抱着后来的唐玄宗李隆基哭得睁不开眼，“社稷宗庙不毁，是我儿的功劳啊！”李旦谦卑、睿智、敏感，巨蟹座，属狗。他长相一般，粉白的小面皮，不瘦不胖。这一天，李旦主政了，他亲自来到安福门慰问百姓。

百姓中间，欢声笑语，都来看李家的皇子。可是，人群中间，有一人却显得与众不同。他在那里抓狂一般，跳舞似的给李旦磕头，扯着破锣嗓子，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旦在楼上瞧他，这家伙，就是那个赵履温。

赵履温，先前是国家财政官员，曾经做过许多轰轰烈烈潇潇洒洒的大事，譬如把国库掏空，譬如搜刮民财伺候安乐公主（给她造了一件金缕衣，造价上亿），再比如造豪宅、修公园、坑百姓，学着安乐的样儿，他连亲爹都敢坑。

另外，这个赵履温还爱扯淡，为了巴结安乐公主，他可以把自己当牲口，李旦曾亲眼见过这家伙把项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他在前头拉车，还学驴叫。李旦看着这家伙，点了点头。赵履温见李旦注意到他，异常高兴，开始疯狂跳舞、磕头。他的动作算是恶心住了李旦，李旦招呼随从，指着他，冷冷道：“灭了他！”

号令一下，安福门下，由士兵领衔主演，民众心甘情愿当群众演员，发自内心的表演开始了。上百人围殴一个人（后头的都没机会出脚）的场面实在是壮观，有几个壮汉甚至恨他恨得不共戴天，扯住他大腿就往外撕，鲜血喷了一地。不过，大家没觉得撕碎他有什么恶心，咬牙切齿地来抢他的胳膊、脑袋、肚子，赵履温的肠子被人扯了出来，眼珠也没了，耳朵也没了。

赵履温的表演没有白费，他也体会到了人间最真挚的感情。

和赵履温同样待遇的人，还有韦巨源。他算是韦家最有骨气的一个，听说有人疯狂捕杀韦家人，他慷慨赴难，而且义无反顾。而捕杀他的带头人，却把韦家上至八九十岁的老人，下至襁褓中的婴儿全部杀害了。

这个变态的杀人狂，就是昔日里最能巴结被他杀死的人的崔日用。

等李旦得知这一消息赶紧下诏大赦的时候，崔日用已经把所有自己曾经服侍过的人（武家和韦家的人）都给杀了，没留一个活口。

比崔日用还恶心的人当然还有，当年娶了韦后奶娘的窦从一，因害怕自己出事，就先把媳妇的脑袋砍下来包好，提着死人的头去见李旦和李隆基。李旦总能碰见恶心无比的人，他又被窦从一恶心住了，大怒，贬他去外地。

宫廷斗争，本来就这样残酷，一帮团体想要夺权，一帮团体备受打击。谁对谁错？

判断标准只有一个，百姓拥护的就是对的，残害百姓的就是错的。历史就在这来来回回中重复演绎着，不知疲惫。那些身陷旋涡中的人，不会太在意是对是错，不在意，所以很难全身而退。看得懂的，那是人才；看不懂的，也不是蠢材。韦氏、武氏亲党，几乎一个不剩，李唐宗亲也所剩无几，这就是折腾了一圈产生的效果。

在如此残酷无情的纷争中，只有两个本应该身陷旋涡中的人得以全身而退。

一个是李旦，另一个，就是武攸绪。

这样的结果，想必身在嵩山茅草屋的武攸绪早就料到了，曾经在所有人看来，武攸绪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武家人眼里，他就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是啊，真的很傻，你们再也看不到武攸绪傻傻的样子了，你们可以去西天看景色了。李旦起了个大早，天气不错，挺风和日丽的，李旦忽然想起，嵩山上还隐居着这样一个人。则天之世，这人整整十年没有走出山林一步。后来中宗李显闹着想要见他一面，还专门让女儿早点结婚，借口请他下山。

李旦知道，这个喜欢读《易经》和老庄的武攸绪，清心寡欲，并不是装出来的。他下诏，“攸绪厌倦俗世争斗，退居山林，坚守自己的快乐。和他谈话，你的确能感觉出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他的一生，实在值得我们赞赏。”为了不打扰武攸绪，李旦还专门写信给周围州县，可以去给平安王请安，但是不可以打扰他的清修。

武攸绪的粉丝还是很多的，李隆基也是其中之一。

未来发生的情况，有些出乎李旦和李隆基两位先生的预料，简单说吧，在学习武攸绪的过程中，两人都取得了显著的成效。

几天后，太平公主传少帝命，宣布让位于相王。

李旦自然是不肯的，本人可以证明，李旦真的不是虚伪，他的确不想蹚这浑水。刘幽求瞧出了李旦的忧虑，跑去与李旦长子李成器和三子李隆基商量，“相王以前做过皇帝，做得不错。如今天下人心不安，你让一个小孩怎么主事？国家事重，相王怎么还拘泥于小节，如何不早日即位，以镇天下？”

李隆基道：“相王清心寡欲（不全是学习武攸绪，李旦本来也清心寡欲），不喜欢管事。你也看到了，就算天下摆在面前，他不也要让给别人吗？更何况，在位的是亲哥哥的儿子，怎么能让人家退位呢？”

刘幽求懊恼，“众人都等着呢，相王想独善其身不错，但国家社稷不能没人打理。二位大王还是去劝劝他老人家为好！”

李成器、李隆基摆出了很无奈的姿势，进去叨扰李旦。李旦不胜其烦。慑于李隆基唠叨得厉害，李旦竟然答应了当皇帝。此时，刘幽求正在梓宫，上头坐着少帝，旁边站着太平公主。

刘幽求向太平说起这事，太平问道：“皇帝想要把皇位让给叔父，这事成吗？”

刘幽求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第十章

李重福洛阳图谋反

张灵均马车骂郑愔

刘幽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跪在少帝面前，“国家多难啊，皇帝仁孝，想要发扬尧舜禅让的美德，让相王代他担当重任，再好不过！”

太平点了点头，拟好诏书，将事情先传播了出去。太平瞧了瞧还啥事都不知道、在御座上左看右看的少帝，长嘘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一手搭在少帝的肩膀上，“天下之心归属相王，这座不是小孩子该坐的！”说完，太平伸出一只胳膊，提着少帝，轻轻松松地把他搀了下来。（《新唐书》语）

这天，唐睿宗李旦再度即位，亲临承天门，大赦天下，复以少帝李重茂为温王。令人颇为难过的是，李旦当了皇帝，就得立太子。长子李成器和三子李隆基，一个是嫡长子，一个是有功之子，到底该立哪一个，李旦很伤脑筋。按照常理来说，立李成器那是必须的，可爷爷的故事告诉李旦，他这样做会出人命。

还是在这天，宋王李成器和临淄王李隆基闹开了。

首先出场的是李成器，他找到李旦，先磕头，然后哭道：“国家安定啊，就该立我！国家不安定啊，就得立有功之臣！现在功劳都是三弟的，我再觍着个窘脸当太子，天下人失望啊陛下！臣不敢居平王之上，危急时刻，立贤不立长啊！”

李成器杀猪一般哭着，李旦却咬定青山不放松，非要让他当太子。最后，李成器同志光荣地晕倒了，因为他已经在李旦面前鬼哭狼嚎了好几天。为了能让父皇改变主意，李成器发动李隆基的人和自己的人一起上书，上书把握一个中心思想：李成器我们不服气，李隆基我们才服气，陛下非要立宋王，小心大明宫旁的玄武门！

太狠了，李旦不同意都不行。

李隆基当了太子，李旦还是很满意的。

李旦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是把则天大圣皇后的名号恢复成了天后，又追谥雍王李贤为章怀太子（太不容易了），以宋王李成器为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算是安慰），以太常少卿薛稷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追削武三思、武崇训爵谥，斫棺暴尸，破了坟墓。以许州刺史姚元之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州刺史韦嗣立、许州刺史萧至忠为中书令，绛州刺史赵彦昭为中书侍郎，华州刺史崔湜为吏部侍郎，并同平章事。立衡阳王李成义为申王，巴陵王李隆范为岐王，彭城王李隆业为薛王；加太平公主实封满万户（我晕）。

姚元之，还有一个名字，姚崇。

崔湜为何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原因在于，此人才华横溢，而且是男人中的公交车，谁都可以上，在风气大开的唐朝，崔先生左右逢源。崔湜曾在天津桥上骑马吟诗，“春游上林苑，花满洛阳城。”此时，一个同样长得很帅但不如崔湜帅得那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中年男人刚好路过，听到此句，羡慕道：“此句可效，此位可得，其年不可及也！”意思就是说，他这句子我也能写出来，他的官位我也有，可是他这么年轻，我就不及了！

吃醋的中年男人，名叫张说。

崔湜不相信爱情，所以他之前是婉儿的，也是太平的。功臣崔湜，服侍太平有功，被留了下来，委以重任。崔先生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躲过灾难，重新回到朝廷后，他又给太平吹枕边风，让他老爹也当了大官。相比崔湜，曾经和他一起依附武三思的郑愔，就真的没那么幸运了。

郑愔的才华不比崔湜差，他十七岁就中了举人，后来却一直默默无闻。他唯一一次发迹的机会，还是自己豁出脸皮去巴结来俊臣得到的。来俊臣死后，他又巴结张易之；张易之死后，他又巴结韦后；韦后死后，他开始巴结太平。

于是，他被踹了，具体原因只能参看该生的毕业照。你会发现，郑愔是一个满脸短硬胡子的丑男（貌丑多须），很丑没关系，但郑愔却一直因为别人鄙视的眼神而心理变态。

长相不佳，郑愔吃亏就吃亏在这里，因为眼下没人喜欢他，所以他被贬成了江州司马。

玩惯了阴谋的郑愔，到了江州，觉得自己不能闲着，为了前途，他偷偷跑到了均州（湖北丹江口）。

因为在均州，谯王李重福正在密谋诛杀韦后。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李隆基抢先一步，大家拥护李旦当了皇帝，让郑愔的计划提前破产。郑愔不干了，他和洛阳人张灵均一起劝李重福，“大王，您是先帝（李显）的长子，应该当天子。相王虽然有功，可名不正、言不顺，不应抢先帝的江山。跟您说实话吧，大王有所不知，洛阳百姓，每天都盼着大王回去主持政事。大王如能潜入洛阳，发动左、右屯的营兵杀死留守，盘踞东都，然后西取陕州，东取河南、河北，天下必然可定！”

骗人吧？

就是骗人！

可李重福居然信了。

在郑愔和张灵均的带领下，几十个人开始谋反。李旦的诏书刚好来，让郑愔去当沅州刺史，郑愔听命后，却忽然跑到洛阳，赖在洛阳不走了。他起草了立李重福为帝的诏书：立重福为帝，改元为中元克复。尊皇上为皇季叔，以温王为皇太弟。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郑愔放在了最后头：以郑愔为左丞相、知内外文部尚书、知吏部事。

几日后，被忽悠得很惨的李重福和自称是洛阳人的张灵均，领着那几十个造反的人来了，他俩诈称有密旨。不过，大概是这几十个人声势造得太过浩大，洛阳城的百姓都站在一旁瞧热闹。洛阳县官听说有人搞事变，就骑着马亲自跑到李重福宅邸去问。县令还没下地，李重福的一帮打手就冲了过来，咋咋呼呼说要要了县令的命。县令同志大惊失色，策马就跑。县令他没回县府，直接跑到了洛阳留守那里。

留守官员听说谯王造反，还以为规模非常宏大，大惊，慌慌张张地收拾收拾行李，然后，他向众人宣告了此事，自己一个人逃跑了。县府和留守都没了，李重福的部队发展也很迅速，半天就募集了三四百个混混。众人都怕有大军，该跑的都跑了，唯有洛州长史毅然决然地留了下来，要率兵讨伐李重福。李重福很不幸，对方的这个人，正是杀人不眨眼的崔日用。

然而，值得庆祝的是，李重福同学并没有碰见崔日用，而是碰见了留台御史李邕，一个兵都没有的御史。

不过，李邕还是鄙视地瞧了一眼这一群不爱读书看报的青年，策马撒丫子逃了，他向屯营跑去。李邕是个聪明人，他对屯营的士兵大喊：“谯王对先帝不轨，今日又冒入东都，必然为乱。诸位且在此等候，等待立功，去享受那荣华富贵！”随后，李邕又跑去见皇城使，让他关闭了所有的城门。

不出李邕预料，李重福领着几百号人来到了屯营募兵。李重福自我感觉良好，来到屯营，刚想自我介绍一番，却发现屯营的兵纷纷拿起弓箭来射他。他高呼：“我是谯王啊！”众人高呼：“那就没错了！”李重福同学抱头就跑，“你不是说都拥戴我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不管那么多了，众人抱着头就往左掖门跑，想去找留守要兵。

可惜，大门关了。

大门为什么会关了呢？

因为重福兄的声势真的是太“浩大”了，留守都被吓跑了。

李重福声势浩大，仗着声势，他大怒，让人烧门。还未点燃，左屯营的兵马就追了上来，和叛乱小青年厮杀起来。此时此刻，李重福发扬人格魅力，不顾别人安危，抢了一匹马就跑了。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想去哪里，不过，有人反映，看见一个穿着华服的家伙，骑着马，慌慌张张往洛阳城内的山谷去了。这个人正是李重福。

第二天，李重福因跑得太玩命而累倒了。留守的官军重新集合，前去搜索，终于在一个大水沟旁发现了他。李重福见状，忙不迭寻路，一头栽进水里淹死了。谯王李重福光辉卓绝的起义落败了，他的英勇事迹感染了两个人：第一个是张灵均，此人气定神闲；第二位便是郑愔，此人已经被吓出了屎。

郑愔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见过来俊臣弄死人，却没体验过被人弄死的感觉。于是，他想到了男扮女装，他梳好头，盘成发髻，穿上女人的裙子，藏在了一辆车里头。

因为不能出城，所以被擒获的时候，郑愔同志还是这么一身打扮。美丽的裙子，更显他一脸的猥琐。郑愔见有人拿刀顶着他，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人盘问，也只顾发抖，别人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张灵均看不下去了，鄙视而又厌恶地瞧了郑愔一眼，“跟这种人一起谋事，不败才怪！”在人们的围观中，张灵均和穿着裙子的郑愔在东都市场被斩。

子（不一定是哪个子）曰：“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谨记，谨记！

李旦和李重福的位置其实很尴尬，可李旦得了人心，所有的事情就都不尴尬了。李旦很崇拜自己的妹妹（也已经四十五岁了）太平公主，武则天曾经说过，其他人也就那样了，唯独太平最像她。太平也一直很自豪，诛灭二张，讨伐韦后，都有她的功劳。李旦论事，自己有主意却不喜欢下定论，常问：“这件事你们和太平商量过了没有？”

宰相说商量过了。李旦就再问：“和三郎呢？”

宰相说没有。李旦就说：“三郎也许有好的建议，你们该去找他问问。”

我认为，李旦并没有传说中的无能，他绝对是一个一直被小瞧的皇帝，让我们看看他的表现。

景云元年（公元710年）十一月初一，在李旦的安排下，姚元之当上了中书令。

第十一章

唐睿宗新登任姚宋

李隆基位卑惧太平

这几日，新上任的官员里，除了苏颋因为发丧（父亲宰相苏瑰，刚死）没到，其他人也都在职，尽职尽责。

不过，李旦听说长安令李朝隐闹腾出来一档子破事。据说有一个名叫闾兴贵的大太监找他办点“小事”，带了钱财，被李朝隐先生拉出去暴打了一顿。太监哭爹喊冤，大骂李朝隐殴打朝廷命官。李朝隐更怒，让人把他关进大牢，严加看守，也不听他说他到底是谁谁谁的手下，不可以得罪。光天化日之下，大太监被打得满嘴吐血。

李朝隐的行为，传遍了长安，自然也就传到了李旦的耳朵里。

有太监给李旦打小报告，李旦召李朝隐入朝问罪。李朝隐也不担心，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朝堂，准备和李旦面红耳赤一番。可李老师似乎太过小瞧李旦了，李旦见了他，竟然乐呵呵地略带欣赏地瞧着他，“爱卿，你是京城县令，你能这么干，说明朕用人得当啊！”李朝隐突然很紧张，他着实吃了一惊，皇上，都是这么夸人的吗？

却见李旦下达号令，“速度！把百官都召集起来，去承天门开会！”

承天门，李旦，李朝隐，百官千余人。

门楼前，太监宣旨，“长安令李朝隐……（省略无数赞美词）……升职！”一时间，山呼万岁。李旦御赐李朝隐考核中上评，另赐绢一百匹。

打那以后，李朝隐先生一再升迁，连升七次，一路杀到了吏部。

李朝隐算是见识到了李旦的手段，因为在吏部，蹲点的那位先生，是人称“铁面尚书”的宋璟。

以前说过，天下第一太监杨思勖，天不怕，地不怕，别人见他都害怕，唯独他见一人反过来。这个让杨思勖害怕的人，就是宋璟。宋璟麾下，又有两位侍郎，李乂、卢从愿，不畏强权，刚正不阿。宋璟同志开大会，要求这两三年间选的官员参加他主持的统一考试，名曰“三铨”。

此后，长安出现了十分轰动的场面。两三年来，花钱买来的官员多达数万人，这数万人，每日都蹲在宋璟、李乂、卢从愿的家门口。李朝隐也和其他人一样，被这一群废物的阵势吓得够戗。可是，他们为什么都在门外头，不进去坐坐呢？

因为他们吃了闭门羹，想让宋璟和他选的人受贿，笑话！

在宋璟的主持下，三场考核下来，累垮了所有企图买通关系浑水摸鱼的官员，数万人还剩下一千来人。

宋璟的考试告诉我们两个道理：第一，花钱买职位，多数人会不称职；第二，有些能力足够的合格人才，在汹涌浪催的花钱买官的潮流中，也被裹挟着这么干了。

李旦再接再厉，以姚元之（姚崇）为兵部尚书，掌管武将考核（主要是武举）。姚崇的麾下，也有两个牛人辅佐：第一个名曰卢怀慎，第二个名曰陆象先。

卢怀慎，范阳卢氏，清正廉明，多举荐良材，受世人敬重：陆象先，科举中第，曾任扬州参军，气度非凡，思想深邃，酷吏吉顼生平只佩服三个人，一个是武则天，一个是狄仁杰，最后一个就是他。陆象先有一句名言，曰：“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两人均是李旦安插的兵部侍郎，只是用来辅佐姚崇的。

都是李旦的安排，服气不服气？

还有人不服气，太平不服气。前面说得天花乱坠，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宰相之中，姚崇、宋璟以外，其余五人都是她的党羽。简单来说，太平是真正的主事者，李旦不是。

太平备受恩宠，几个儿子都被封了王，府宅奢华，胜过安乐。

到这时候，李旦也只能在自己、太子、太平之间寻求一种平衡，不过真的很难把握。郭元振也被调回朝当上了太仆卿，和中书侍郎张说一道成为中书、门下同平章事（宰相）。这一天，宰相们开会，忽然有人传令，让宰相都到光范门集合，不是皇帝的口谕，也不是太子的命令，搞得大家莫名其妙。

后来清楚了，是太平公主让他们去的。

宰相本不该听公主令，但碍于太平的权势，大家只能遵命。宰相们来到了光范门，等了许久，太平才坐着车辇来了。

先来介绍一下太平公主，韦后死后，她门庭若市，又不愿意上朝，李旦又喜欢让宰相去问她拿主意，宰相便跑到她家商议。宰相们大概料到情况不妙，都不说话。太平来回踱步，忽然大声道：“我就是想问问大家，都说自古立长不立贤，为什么皇上不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太平冷冷地瞧着诸位宰相，想从他们口中听到“公主定夺，臣谨遵便是”几个字。但她错误地估计了宰相们的素质。站出来的，是吏部尚书宋璟，“东宫（太子李隆基）有大功于天下，就是宗庙、社稷之主，公主怎么对此还有疑议？”

太平惊诧地审视着这个铁面判官一样冷冰冰的宋璟，宋璟竟然敢跟她公开叫嚣。太平生了气，拂袖而去。

太平不会无缘无故要李旦废了李隆基，她这么干定有原因。为了皇位，她要给自己换一个对手。太平公主的野心已经暴露了，她抛弃以往的原则，勾结益州长史窦从一（就是那家伙），又与多数和窦从一一类的人勾结，意图谋杀李隆基，具体手段正在紧张探讨中。太平的女婿唐睃，最近得了个好活，他要去邀请左仆射韦安石替太平办事。

韦安石，左仆射，不属于韦后一族，靠能力爬上了宰相位，时人谓之“真宰相”。

的确是韦安石接待了唐晙，唐睃喜欢开门见山，请韦安石到太平府上商量点事，没想到韦安石居然不去。太平见这老不死的不上钩，十分恼怒，她还是很怕一个人对抗很多人的，所以只好自己加紧诽谤李隆基。

李旦自己倒先受不了了，他召来韦安石，问：“我听人说，朝廷里的人都向着东宫，爱卿应该帮我查查啊。”

韦安石忽然责问：“陛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亡国之言？”

李旦沉默了。

韦安石接着说道：“这一定是太平公主的阴谋，太子有功于社稷，仁明友爱，天下所知！”

李旦忽然紧张起来，赶紧接话道：“朕知道了，爱卿快别说了。”

李旦往帘里瞧了瞧。帘子里头，一定是太平公主正在偷听，韦安石明白了，点了点头，但并无惧色。帘子里头的太平按不住怒火，扯开嗓子朝堂内扬言，“韦安石密谋陷害，臣之忠心，天地可鉴！”这场面把李旦吓蒙了，他佯装生气地指着韦安石，让人拿下，同时用眼神暗示。侍臣郭元振（这家伙最聪明了）见状不妙，立刻装傻充愣地为韦安石求情，在李旦的太极下，两下里无事。

不过，李旦一时还真弄不明白到底是韦安石撒谎，还是太平撒谎。几天以后，他找到了比较靠谱的姚崇、宋璟。问完以后，两位仁兄开口就给李旦扔了一枚重磅炸弹，“宋王（李成器）是陛下长子，豳王是高宗皇帝的长孙。现在太平公主经常去他们那里走动，为的就是东宫的事啊！臣以为，陛下该把宋王、豳王安排出去，罢黜岐薛二王左、右羽林军的军权，把军权交给太子。另外，太平公主与武攸暨（夫妻俩）都应该安置在东都。如此，便少去许多后顾之忧！”

李旦皱了皱眉头，“朕没有兄弟，就太平一个妹妹，怎么能把她安置在别的地方呢？其他人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妹妹不能走！”

可是，李旦的安排，已经打草惊蛇，太平急了。李旦真是个可爱的人，最近有个牛鼻子老道吓唬他说，五天内陛下定然有血光之灾。那日，他就对人说：“有人跟我说啦，五日之内兵马会入宫，爱卿要为我防备防备！”

服侍他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只是那个叫张说的书生。张说听罢，道：“这一定是小人想要离间东宫和陛下的关系，希望陛下能让太子监国，流言自会消除！”服侍他的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姚崇。姚崇趁热打铁，“张说所言，正是国家社稷的大计！”

李旦思索数秒，只说出一个字：“准！”

二月初一，按照李旦的要求，宋王李成器出为同州刺史，豳王李守礼出为豳州刺史，左羽林大将军、岐王李隆范变成了左卫率，右羽林大将军、薛王李隆业变成了右卫率。

诏书上最后一句话是专门为太平写的：“太平公主，蒲州安置。”

四天后，太子李隆基监国，六品及以下封官、判司等事宜，全由太子处分。这件事给了太平不小的打击，她发动所有力量搜索真凶，终于弄明白，是姚崇、宋璟在害她。她勃然大怒，也不顾及什么姑侄情分，竟然撸起袖子，风风火火跑到东宫臭骂了李隆基一顿（当然不可能是骂爹骂娘）。骂完以后，太平又很牛地、风风火火地走了。

惹恼了实封一万户的大公主，那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李隆基同学想了一夜，终于想出了一个很二但很有效的办法。

次日，李隆基上书，把姚崇、宋璟给告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以姚崇被贬为申州刺史、宋璟被贬为楚州刺史告终。至于宋王和豳王，两王到外地的事，也因为行动迟缓而搁浅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姚崇、宋璟走后，宰相的工作，由依然不支持太平的韦安石、李日知干了起来。李旦很伤心，因为不管是谁当宰相，满朝都已经怕了太平。

在太平的主持下，斜封官又开始了，腐败又泛滥了，而李旦，也厌倦了在妹妹和儿子之间打圆场的日子。

景云二年（公元711年）四月的某一天，他召集群臣，“朕生性淡泊，不认为当皇帝就是富贵。以前朕是皇嗣，后来又当了皇太弟，可朕经历过这些以后，真的什么都不愿意再当了。今天我找大家来，无非就是想和大家商量商量，我要把皇位传给太子……怎么样？”

群臣一阵沉默，无人敢言。

还是李隆基反应快，示意太子右庶子李景伯上去推辞。推辞老半天，李旦依然不许。看来，李旦真的是铁了心要退位了。事情太过突然，殿中侍御史和逢尧（太平公主一党）见情况不妙，上言道：“陛下春秋未高，方为四海所依仰，这样退位太过突然！”既然两下里都这么说，李旦自己就为难了。

于是，李旦下达了这样一个命令：政事都归太子管，有军队调动和五品以上官员调动，先跟太子商量，然后再告诉我。

陛下……

执行！

第十二章

崔面首荣归老太平

唐睿宗位传李隆基

大赦那天，李隆基跑来献殷勤，上书要求让位给李成器，众人反对，作罢，又要求接回太平公主，众人支持，成行。

李旦终于见到了妹妹，这个好妹妹，刚回京城，就给哥哥来了个下马威。她要求给武则天的父母（武士彟和杨氏）造昊陵和顺陵（帝王规模），又要求等丈夫武攸暨死后，未来也造帝陵。更过分的是，李旦居然点头了！

打那以后，西城公主、隆昌公主（李旦的乖女儿）闹腾起来，非要李旦给她们造豪宅和道观。两位还都改名了，西城公主成了金仙公主，隆昌公主成了玉真公主。扰乱秩序，强拆民宅，群臣开始上谏。不过，侍中窦从一却上奏说这能够体现出父爱的伟大，要求增加建制，尽情挥霍。

窦从一现在又有了新外号，名曰“公主邑司”。原因就是，他下朝以后，不回家去和媳妇亲热，先去太平家请安。这里头的“邑司”，翻译成比较时髦的用语，就是“狗腿子”。不过，窦从一性格不错，他还是很高兴的，他早就不是当年狄仁杰推荐的那个年少有为、敢爱敢恨的热血青年了。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也许，经历过这么多以后，依旧坚持的人，才算得上是贤者。

太平先后打压了那些为政不受贿赂、折过她面子的官员。这一年十月，她更是让李旦亲御承天门，引来韦安石、郭元振、窦怀贞、李日知、张说等人宣制，大唐的旗帜飘荡在宫城上空，小鸟唧唧喳喳地闹腾。在一片肃穆中，一系列的任免从门楼上喊了出来：政教多阙，水旱为灾，府库益竭，僚吏日滋；虽朕之薄德，亦辅佐非才。（以上属于情况说明，现在情况不好，是朕的责任，也是官员的责任）韦安石可为左仆射、东都留守，郭元振可为吏部尚书，窦怀贞可为左御史大夫，李日知可为户部尚书，张说可为左丞，并罢政事。以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为中书侍郎，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以中书侍郎陆象先同平章事。

一半是李旦的人，一半是太平的人，但终究都是太平的人。帅哥崔湜闹着让太平推荐他升职，但崔先生是读书人，读书人的脸皮都薄，他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独自上任。

该怎么办，崔湜心里挺有数。

为了显示这次推举的靠谱性，他建议太平把陆象先一起提拔上去，并道：“陆象先是好人，和我一起选，我能进去，他进不去，那我也太不要脸了，我干脆死了算了！”

可见崔湜哥哥的确很要脸，类似于这样，其他官员也都掺杂进来，造就了现在这样一种场面。李旦太珍爱自己的妹妹了，珍爱也没错，但一旦妹妹的欲望达到不惜以自己和儿子为代价的时候，李旦就会手足无措。辞职后，李旦去了一趟嵩山，去找嵩阳观内道教上清派第十二代宗师司马承祯（潘师正的徒弟）。

李旦：“何谓阴阳，何谓得道，朕想要学习术数，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司马承祯：“道者，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安肯劳心以学术数乎！”

李旦：“理身无为则高矣，如理国何？”（对于身心，顺其自然、不刻意作为最好，那么，治国该怎样呢？）

司马承祯：“国犹身也，顺物自然而心无所私，则天下理矣。”（国家和身体其实是一样的，顺应事物的原理，不要违背自然规律，心地没有为自己私下的考虑，这就是治理天下的道理。）

李旦豁然开朗，叹曰：“广成之言，无以过也！”

陈子昂、卢藏用、宋之问、王适、毕构、司马承祯、李白、孟浩然、王维、贺知章，这十个人，被人们称为“仙宗十友”。说实话，仙宗十友水平参差不齐，里头有宋之问，也有陈子昂。陈子昂的后头，是当朝的上书左丞卢藏用。同为道家人，卢藏用就很不明白司马承祯，他不明白，为何一个人可以真的向往安宁和无为，平淡地走过一生？

所以，卢藏用厚着脸皮找到了司马承祯，指着远处的终南山，道：“这里就不错，你何必去天台山修行呢？”

却见司马承祯忽然大笑起来，“像我这么笨的人都看得出来，隐居终南山是混入仕途的捷径啊，更何况大人这么聪明！”

言罢，他飘然而去，回了天台，去过他的清净日子。从这一天算起，道家开始影响唐朝的历史了，一影响，就影响了两百年。

这是一个多事之秋，先天元年（公元712年）七月，有流星从西方的夜空滑过，自轩辕星直落太微垣，消失在大角一旁。它是民间所言的贼星，也是道家掐指一算大呼不妙的伤门。

所以，很多人开始不淡定了，有位学过几节《易经》选修课的仁兄慌里慌张地跑到窦从一（现在叫窦怀贞）同志这里，向他报告了一个小道消息，“窦君，看一颗流星都坠落了，星星都不满了，你这是要有牢狱之灾！”一般人听到这话，首先要想到流星为何偏偏跟自己有关系，还让术士拿出证据。但窦从一同志干惯了坏事，所以被吓坏了，听完方士的解读，连夜写好辞职信，第二天，跑到李旦面前提交了。

李旦问：“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干吗要解官？”

窦从一也不多解释，只是说自己不称职之类的。李旦无奈，问他想去哪里。窦从一说：“就到安国寺当仆人算了。”窦从一这样反常的表现，着实让各方震惊。最震怒的人，应该是太平公主。她一想起窦从一那不争气的窝囊样就生气，跑到哥哥面前，大骂窦从一的低调害死人，并劝李旦重新起用这个家伙。

在李旦的招呼下，窦从一来了，面有喜色。

回去后，有人问他：“你昨日还哭爹喊娘，今日为啥这么高兴啊？你不是怕有牢狱之灾吗？”从一兄大笑，“我躲过去了！”这一次，窦从一真的感觉到了被万众瞩目的自豪，因为他的新官是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平章军国重事（太平的功劳）。

让人觉得奇怪的是，窦从一似乎真的躲过了灾难，而且，自从司马承祯走后，太平公主的预言也实现了。

继流星以后，彗星出现了。

太平公主安排了一个术士跑到皇宫，劝诫李旦，“陛下，您知道这次彗星的布局为何如此诡异不？”

李旦说不知。术士解释，“彗星不按照当年天后的走法（需要隆重解释一下，武则天主政时期曾有一次，大块头的哈雷彗星扫过天空，和隋炀帝变革时期的走法几乎一模一样，古人都有记录。但其实这次的彗星根本就不是哈雷彗星，所以术士说和则天皇帝时期不一样，不是吹牛，是真话），而且帝座（武仙座α星）、心前（心星是天王星，心星前的星是太子星）两星，最近都十分异常。”

李旦道：“那能说明什么呢？”

“心前太子星，时时闪烁……是太子要有动作了。”

术士这话是个巨大的陷阱，就等李旦大怒。他原本指望李旦有脸部抽搐的症状，然后流泪痛哭一把。却不料，李旦镇定地瞧了术士一眼，然后将目光挪开。他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望着前方，用似乎很开心的口气道：“那就传德避灾吧！”术士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他被李旦的举动吓蒙了，大呼不妙。李旦果决地说：“朕心意已决，无须多言！”

正式传位！

事情很快传了出去，有人跑到太平府宅去哭，以表忠心。

太平公主又被李旦的行为气炸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发动所有亲信上谏劝阻李旦这种疯狂的行为。

朝堂上争论的焦点，从如何不能让位到如何不能这么快让位，再到如何不能轻易让位，最后到其实彗星没什么之类的，总之，大家的意见很统一，就是不愿意让李隆基出现在大殿之上。李旦的情绪也很激动，听人喋喋不休，他忽然发言道：“中宗的时候，奸臣出来作乱，天上的星变比比皆是。朕当时请中宗找个贤德的孩子传位，好镇一下上天的愤怒。中宗听了朕的话以后，十分不高兴，朕很是惶恐，几天都没吃饭。”

见群臣都不敢抬头看他，李旦先扫视全场，然后声音抬高，厉声斥责道：“你们说，别人犯了错我能劝，朕自己犯了错却不能劝了，这是什么道理？”

朝堂一片沉默……

忽然，殿外一阵骚动，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大哭，声音越来越近。

众人扭头瞧去，却见是太子李隆基。李隆基一下扑倒在地，连叩N个头，“臣不才啊，臣有些微末的小功，所以才当上了太子。可就这样臣已经很害怕了，臣不知道为什么陛下要突然传位，臣不知道啊陛下！”

李旦刚硬的表情忽然柔和了起来，他看着李隆基，“社稷能再度安定，我之所以再次得到天下，是谁的功劳？……孩子，不都是你的吗？如今，帝座有天星犯灾，那是因为我做得很不好。我传位给你，就是为了让你转祸为福，你何必存疑？”

听罢，李隆基号啕起来，高亮的嗓门儿震慑全场。

李旦怒了，他指着李隆基，失望地摇头，“你是孝子啊孩子，你就这么想等着我进了棺材你再即位？”众人被李旦的愤怒彻底镇住了。聪明的李旦，以自己优异的演技震住了全场，全场（包括太平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只听见李隆基的抽泣。

先天元年（公元712年）七月，李旦下制，传位李隆基。

八月初三，唐玄宗李隆基即位，尊唐睿宗李旦为太上皇。

太平再次怒了，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啊。不过，她还没有太过着急，因为李旦的传位诏书上写得很清楚，三品以上大臣任免，均由太上皇主持。也就是说，朝廷主干，还都得听李旦的话。

先来看一下新官上任以后的情况：

八月初五，上大圣天后（武则天）尊号为圣帝天后。

八月初七，大赦天下，改元开元。

八月初九，立妃子王氏为皇后，以王皇后父亲王仁皎为太仆卿。

八月十一日，立皇子许昌王嗣直为郯王，真定王嗣谦为郢王。以刘幽求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知古为侍中，崔湜为检校中书令。

看清楚了？

其他都是些没用的信息，唯有宰相。宰相中，只有一个刘幽求是李隆基的人，还被一帮太平的人包围着。身为宰相的刘幽求，目前情况危险，他很怕李隆基被废，更怕自己被旁边一帮人合谋害死。

某日，平日里做事就很主动的刘幽求，找到了右羽林的一位将军。将军名叫张炜，受刘幽求嘱托，张炜又主动找到了李隆基。张炜分析，窦从一、崔湜、岑羲，都是因为太平才当上宰相的，他们图谋不轨。当然，张炜很明白，吓唬李隆基，还得拿李旦说事儿。

他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如不能早点作出打算，太上皇就毁了。”李隆基被刘幽求安排的人感动了一把，点头同意了此项计划。折腾了一大圈，无非就是让李隆基相信，所有人都是支持政变的。

那就行动吧！

第十三章

公主党密谋杀太子

崔男宠有辜害性命

可惜，刘幽求找的这个张炜，其他各方面都不欠抽，只是他这张嘴太欠抽了。密谋起事，本该秘密进行，但张炜同志却将事情捅给了侍御史邓光宾。邓光宾也是欠抽型的，不顾及是是非非，满嘴跑火车，仿佛全天下人都该知道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似的。

李隆基急了，于是我们看到，他又干了一件看起来很二但很有效的事情，将刘幽求的事情写成了文档（估计是刘幽求让他这么干的），提交李旦。李旦准有司查办。

有司禀奏，刘幽求离间骨肉，罪当死。

李隆基上书求情（这皇帝当的），李旦同意，刘幽求免死流放到了封州（广东封开），张炜被流放到了峰州（越南富寿），邓光宾被流放到了绣州（广西桂林）。整件事情，简单说，就是刘幽求联合几人想要除去太平一党，却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凄惨故事。

刘幽求救过很多人，其中一个就是崔湜。

当年，崔湜曾和李重福交往，还收了李重福的金腰带，李重福事变后，崔湜也是死罪，刘幽求和张说一起冒险搭救，这才免了崔湜的罪责。如今，刘幽求要被流放了，作为中书令，崔湜只需要说几句公道话就行了，这表现也着实令人称道。

但他采取了更聪明的办法，明里没什么表示，暗地里却找到了广州都督帮他一把，让刘幽求早点解脱，不要受那么大的苦。时任广州都督的人，正好是崔湜的表哥。

可刘幽求知道，他死定了，因为崔湜的表哥现名周利贞，他以前不叫周利贞，叫周利用。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在桂州（广西桂林）都督、景城王李晙身上，得知崔湜的阴谋，他等刘幽求途经桂州，便扣着不放。周利贞屡屡发通牒过来，也没动静。

李隆基新当了皇帝，带着李旦一起去城楼看长安夜市。

一切都显得那样平静，可眼下，窦从一、岑羲、萧至忠、崔湜、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新兴王李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卿唐晙及僧慧范等人，已经集结在太平公主左右，密谋一件大事——杀了李隆基（方法参考韦后害死李显的手段）！

一大帮人曾笑话刘幽求和张炜嘴不严实，然而，他们里头有人，嘴巴更不严实地将事情泄露了出去。

李隆基当皇帝前，有一个名叫王琚的人闯入了这段历史当中。

王琚，男，其余不必了解，只知道他以前曾和王同皎密谋，随后亡命天涯，后来到了江都，以抄书为业，饥寒交迫，每日啃馍馍度日。一直到韦后被灭，他才敢回京，还想混入东宫，等新皇帝登基能重用自己。王琚很努力地学习，于是美梦成真。他以十分不怎么样的成绩考上了主簿（秘书、档案管理员），而且职位的地点是浙江诸暨。

王琚来东宫拜别李隆基，感谢李隆基曾经给自己的鼓励。王琚走到庭中，抬着头左看看右瞧瞧，磨蹭了五六分钟。旁边的太监急了，“殿下就在帘内呢！”王琚忽然跟神经病似的冲着太监急了，“哪里有什么殿下，我怎么觉得这里也是太平公主的地盘？”此话被李隆基听到了，他大吃一惊，慌忙跑出来。

王琚劈头来了一句，“韦庶人弑君怀逆，人心不服，杀她容易。”指着屏风外头大声道，“太平公主是武后的孩子，凶险狡猾，大臣多为她所用，我是为殿下担心啊！”李隆基请王琚坐下，忽然泪如雨下，“皇上和太平公主同枝连气，我要是去说这事，恐怕有伤皇上的感情。不说，又怕太平公主为害日深，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王琚道：“殿下孝顺，可殿下太放纵公主了，太平如果真那么好，也那样孝顺，就该以安保社稷为重，哪能手握重权为非作歹？汉昭帝的姐姐，亲手把汉昭帝抚养大，后来有异图还被杀死。殿下，为了天下，哪顾得上那么多小节！”

李隆基豁然，“君有何才能，能跟随寡人左右？”

王琚道：“能飞炼、诙嘲。（能炼丹药、说相声、斗嘴。）”

从此，王琚当上了詹事府司直，整天和李隆基混在一起，累迁太子中舍人。如今李隆基即位了，就顺势把他提成了中书侍郎。太平的人给李隆基下药，对对化学很有研究的王琚来说，这种把戏实在小儿科，他幼儿园就玩过。那日，检测出饭菜有毒后，他找到李隆基，神色凝重地说：“陛下，别再犹豫了！”

而此时，可爱的左丞张说同志，也从东都托人送来一柄宝刀。

意思非常明了——快刀斩乱麻！

情势一触即发，被贬在外的荆州长史崔日用也不顾什么危险不危险，跑来进谏，“太平早有预谋，昔日想要灭她还得请示，现在陛下当了皇上，谁能拦得住您啊？可别等奸人得逞，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

李隆基：“爱卿所言甚是，只是，朕怕惊扰了太上皇啊！”

崔日用疾呼：“天子的孝道竟然如此狭隘，安定天下，那才是大孝，如果让奸佞当道，陛下如何敢说自己孝顺？臣请先平定北军，然后拿下贼党。如此便可不必惊动太上皇了，如何？”

……

“怒吼吧，陛下！”

最后的怒吼！

七月初一，谁都不依附的魏知古的一句话，扰乱了整个京城。

他不顾死活地宣称太平公主想要在这个月的四日作乱，具体步骤就是：令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二人率领羽林兵杀入武德殿，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人于南牙举兵应之。

魏知古的话可信吗？

他跟谁都不亲热，但他的话，比任何人都可信！

宋璟给他的评价就是：“叔向古之遗直，子产古之遗爱，能兼之者，其在魏公。”（贤臣羊舌叔向的正直、公孙侨的博爱，都各占其一，可是能都有的，是我们的魏公。）宋璟不轻易夸奖人，他一张口，便必定没假。所以，听了魏知古不顾死活的疾呼，李隆基不再迟疑，将岐王李范（即李隆范）、薛王李业（即李隆业）、大将军郭元振及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内给事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人全部召集起来，商讨计策。

德不孤，必有邻！

公元713年的农历七月初三，李隆基抢先一步发动政变。大内高手，李隆基贴身保镖王毛仲，领了闲厩马匹及兵三百多人，与同谋者十几人，一起从武德殿进入了虔化门。他们招来常元楷、李慈二人，扑杀之，两位太平的武将，顷刻间人头落地。众人又兵分两路，一路去内客省，擒拿左散骑常侍贾膺福、中书舍人李猷；一路跑到朝堂，捉拿萧至忠、岑羲。

两路抓住人后，杀！

窦从一同志成功逃脱了追捕，不过为了死得有面子一点，他躲到深沟中藏了起来，还抽出自己的裤腰带勒自己的脖子，最后自己把自己给憋死了。众人找到他的时候，此人已经断气，众人不解气，于是砍他尸体。

窦从一（窦怀贞）被改姓成了“毒”，说实话，这人真够毒的，用你你就香，不用你他能一刀砍死你。

太上皇李旦，也听到了外头吵嚷的声音，他登上承天门门楼，四下瞭望，却没看见人影。还是郭元振够聪明够速度，赶紧跑上去禀奏，说这是在诛杀窦怀贞等人，也没别的事儿。怕李旦害怕，李隆基办完事就来到了楼上。李旦忽然明白过来，痛痛快快地下诰，罗列窦怀贞等人罪状，并宣布大赦天下（逆人亲党不在大赦之内）。

几日后，李旦再下诰，“从今往后，国家军国大事一并交由皇帝处理，朕现在是无为养志，正好不必操劳了。”（自今军国政刑，一皆取皇帝处分。朕方无为养志，以遂素心。）从那以后，李旦徙居百福殿，不问政事。

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比方说萧至忠）。

下一步，该找太平清算了。

可大家转遍了皇宫，却连太平在哪里都不知道。最新奏报说，太平因为害怕，去了山寺躲了起来。李隆基决定不采取围剿的方式，让太平自己出来。连等了三天，山寺里头的太平知道大势已去，出来受死。她家的幕僚和儿子几十人全部被斩，只有薛崇暕一个儿子没死。不过，这个薛崇暕，因为很懂事，所以日子过得非常惨。他曾经数次给太平上谏，每次都会被太平暴打了一顿，如今已经是遍体鳞伤。

所以，李隆基特地免其死罪，赐姓李，官爵不变。

抄太平家的时候，从她家扒出来的财宝堆积如山，占满了整个庭院，奇珍无数，御府装满了点缀上的黄金玉器。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人佩服的是，太平公主的万户，厩牧的羊马、田园的息钱，自从她死后，愣是收了好几年都没收完，为国库作了相当大的贡献。

太平的男宠崔湜，如今也被流放窦州。

李隆基灭太平后，崔湜理应接受盘问。

李隆基温柔地叫崔湜过去一趟。崔湜弟弟告诫他，“哥哥呀，皇上要是问起什么，你如实回答，千万别隐瞒！”崔湜鄙视地看了弟弟一眼，拂袖入堂。到了李隆基面前，崔湜谎话连篇地胡扯起来。用屁股想想都能想得出来，李隆基在询问崔湜以前，早已经问过很多人了，到了崔湜这里，听几句就可以找出破绽。就这样糊弄李隆基，崔湜是在找死。

所以，他还是被流放到了窦州。崔湜这个人，苦难的日子来了——

那日，新兴王李晋（参与太平公主谋反）被斩，临刑前大呼：“这都是崔湜的主意，我这辈子死在崔湜手上，我恨啊！”

那日，一依附太平公主的宫女被审讯，哭着高呼：“下毒的事不是我们想干的，这都是崔湜的主意！”

那日，有人提起了崔湜利用周利贞意图谋害刘幽求的事，“杀刘幽求的事不是周利贞的意思，他也是受崔湜的指点！”

什么？

李隆基被震得心肝破碎，这才下定决心杀了这个两面三刀、忘恩负义、心狠手辣、帅得人神共怒的家伙。

静下心来想想，从整件事来看，李隆基的行为很奇怪，对崔湜总是那样心慈手软，明明犯了谋反的大罪，却只是流放，到最后才痛下杀手。

第十四章

冯元一更名高力士

张丞相挤对姚元之

【崔家兄弟】

如果你生活在那个时代，你一定会听人说，崔家兄弟，帅哥无数。

李隆基不属于基友，但他也是热爱帅哥的。崔家里头，以崔湜最帅最有名，其他人自然也不差，经崔湜引荐，兄弟十多人均成了朝廷重用的人才。当然，崔家兄弟获此殊荣，并不是靠什么经世的才华，而是其他特色。数据显示，崔家兄弟之中，光是服侍上官婉儿的就有四位，其余也分别和诸王公卿、女官有着深厚的感情。

崔家的老九崔涤，是继崔湜以后，崔家最有名的帅哥。他曾和婉儿、韦后做了些让人害羞的事。

作为崔家的第二重要人物，崔涤没有任何处分，还当了李隆基的秘书，得了恩宠，人们都管他叫“崔九”。

崔家这一帮妖媚的帅哥，着实害惨了大唐王朝，如果我是郑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的。所有有良知、有忌妒心的男人，也该有事儿没事儿骂他们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新皇帝李隆基的确对帅哥情有独钟，有铁证。

李隆基所任命的大臣里头，有一半是兢兢业业、勤劳朴实的实干派，也有一半是靠长相和气质说话的帅哥。然而，两者兼有者，少之又少。

但是，就有号称岭南第一人的诗人、政治家张九龄。

在唐玄宗李隆基比较信任的人中，还有颇具争议的高力士。

两人同样都是岭南出身，在大唐比较荒凉的地方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气质压倒一切，奇帅无比。两人同样见证了大唐在李隆基的手下，走向强盛巅峰的时刻！

【那小子真帅】

高力士，公元684年出生，身高起码一米七五（出土骨骸的测量，而且是七十多岁的骨骼，掐头去尾，骨骼缩水，实际只能更高，史书上记载推算为一米九五），岭南潘州人（广东省高州市城区）。

高力士的父亲冯君衡，爷爷冯智玳，老爷爷冯盎。

有人啪地扇来巴掌，糊了我的熊脸，大骂道：“祖上三辈都姓冯，怎么冒出来个高？你脑子让驴踢了吧！”

有的人，受了冤枉也会淡然地拿出自己的证据，让所有愤怒的青年颜面尽失，满地打滚地表示痛改前非，并因此变得理性。而我，就是这样的人。

高力士原名冯元一，八岁的时候，因酷吏陷害，满门被抄，连他这个孩子都成了别人家的奴隶。

冯元一当小奴不久，就有人跑来检阅队伍。那人名叫李千里，在岭南干些相人的勾当。当然，这里头的“相人”和“相亲”是一个概念，李千里大人主要负责看看男奴里头有没有十岁左右，长得白白的、嫩嫩的，但又十分健壮、好看的小男孩。一般来说，他会提前把选好的人阉割一下，然后再送入宫中。整个岭南，一年也就进两个小太监而已。

可是，这个冯元一，还有另外一个长相不错的小孩却光荣入选，可见他的确帅气。

经历一番痛苦后，他俩运气还算好，能直接服侍武则天。冯元一运气很不错，挺受武则天的喜欢，不过，后来武则天老了，脾气大，所以他因为一点小错被逐出宫门。

要知道，太监一旦被外放，可就真没什么奋斗的必要了。但冯元一不一样，他乖巧听话，办事靠谱，所以中宫的太监都很喜欢他。

有一个名叫高延福的人愿意收养他为义子，还给他改名“高力士”。高延福时不时在宫里说孩子的好话，倾心结交权臣武三思。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年后，武则天忽然又想起了这个不错的小太监，于是再次把他召了进去。机敏聪明的高力士以博尔特的速度向前飞奔，将其他比他起步还早的太监远远甩在了身后。

高力士长大了，长得帅气无比，又有度量，而且据说他之所以名叫“力士”，是由于他力大无穷，武艺超群。据本人查证，高力士善于骑射，曾经骑马奔驰射箭，每箭必中，令三军折服，加上祖上数代都是勇猛之人，所以他力大无穷，想必也是非常正常的。

李隆基就很喜欢他，而高力士，也认为暂时身处困境的李隆基是一个非常值得交往的朋友。

先天元年（公元712年），高力士参与宫廷政变，迁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内侍正员，这是高力士目前的情况。

张九龄，仪凤三年（公元678年）生人，字子寿，又名博物，韶州曲江（广东韶关）人。

张九龄的祖父曾当过别驾（比刺史低一级），所以他家庭教育状况良好。张九龄童年就显示出了与众不同，七岁能作文，三十岁考中进士科第二名，当了校书郎。李隆基同志当太子的时候，张九龄刚刚考中进士。因为李隆基这人本就喜欢文人墨客，便在东宫举办了一场策对考试，气质非凡的张九龄当仁不让，名列前茅，深受李隆基赏识，授左拾遗。

等李隆基当了皇帝，除了太平，安排新人的时候，整个朝廷的风气也开始大变。新任宰相，秉持了李旦一朝的良好作风。

【皇帝的新装】

新人李隆基，之前干过许多不着调的事，如此，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他决心到京城府下的新丰县去阅兵。

一来新丰靠长安近，二来新丰郊区大，地方铺张得开，可以遥遥指挥整个大军。骊山之下，二十万大军气势恢宏地盘踞了五十里地，旌旗蔽日，不着边际。不过，比较土鳖的地方是，这二十万大军面对新皇帝，却跟一群几天没吃过草的牛羊似的，东一坨，西一堆，散漫无序。

李隆基大怒，这哪是阅兵，简直就是放羊！

于是，他当即下令杀了三军统帅、兵部尚书——郭元振。这个指令，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傻眼了。

郭元振是三朝老将，名震宇内，为大唐开拓了一千五百多里江山，吐蕃、突厥都对这个流氓似的将军无可奈何，李隆基却想杀了他。郭元振把大军带成这样，也是个人的毛病，此人生性浪漫，不把小事放在心上，什么军容，什么队列，都是扯淡。他更适合搞防御，耍奸计，杀敌于无形之中，诱敌于千里之外。震慑群臣，您老也不用专挑绝对不能杀的人杀吧？

众人被吓坏了，却见张说一下冲了出来，跪倒在李隆基的马前上谏。说郭元振有大功，不可轻杀。

李隆基怒气未消，而刘幽求也加入了求情的队伍。君臣这场戏演得比较专业，还没等思忖，人家李隆基就变得从善如流了。

李隆基改口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把郭元振流放到新州去，斩了给事中、知礼仪事唐绍。此人带军，军容不整，不懂应有礼节，使我大唐军队放羊一般，杀了他，以儆效尤！”

百官立在那里，不敢多说一句话。

看人惊悚地站在那里，李隆基觉得自己很成功。

作为一名出色的编剧，李隆基计划下一刻就装作苦思冥想状，等人站出来求情，他就做出翻然醒悟的样子，下诏免了唐绍的罪过，也好让人知道皇恩浩荡，他李隆基从善如流。只是可惜，因为隆基兄的表演太专业太逼真，刚才目眦欲裂的表情非常恐怖，所以，百官一个个站在那里不敢吱声。

李隆基觉得坏了，沉默几分钟后，赶紧下诏免了唐绍的死罪。

此时，有人传来一句让李隆基吐血的话，“唐绍已经死了。”

这回，他真怒了，“谁干的？”

回复说是金吾卫将军李邈，为了表现自己雷厉风行的风范，圣旨一下，他就迫不及待地把人家唐绍给弄死了。李隆基狠狠地咽了一口苦水，不行，还得继续表演下去，不过，以后再将这个傻子暴打一顿算了。

所以，他很淡定地继续看他的军队，淡定了很久，才从内心深处稳住了自己的阵脚。从散漫无序的军队中，李隆基瞧见两个方阵，如铁块一般工整。

他指着那两个方阵，“给我派两队精锐前去扰乱他们。”精锐去了，李隆基瞧见，两块方阵遭遇突袭，却一点也不慌乱，精锐想要突入，也总是被拦截下来。有了缺口，方阵就补充过来，不见有什么缺陷。李隆基下令让精锐撤退，召来了那两位总管。

一个是朔方道大总管解琬，一个是左军节度薛讷。

解琬，牛人，魏州元城人，武则天时期一直到李隆基时代，荣宠始终。

薛讷，牛人，字慎言，小说说他字丁山，父亲薛仁贵。李隆基接见他，提起他父亲，说：“卿父勇猛罕见，古之未有！”当然，薛讷只学来薛仁贵不到一半的本事，却也能成为天下数得上的良将。

玄宗讲武，几天的阅兵，产生了两个效果：第一，树立了李隆基的威信；第二，害死了唐绍和郭元振。

原本，人家郭元振没死，而且流放新州后不久，就被李隆基起用为饶州司马，李隆基是真不想让他死。可是郭元振实在是不太了解新皇帝的想法，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拿他干什么，心里受不了这个打击。

郭元振要去鄱阳赴任，心里头想不明白，难受死了，一口气上不来，便被这个年轻人活活给气上西天了。可见，一个聪明人，如果不善于揣度圣意，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是李隆基玩死了郭元振。

宰相也有点小问题。

新上位的燕国公、中书令张说同志，才华横溢、文韬武略，当朋友讲义气，却跟另一位超重量级的人物不和。

这位仁兄，就是姚崇。姚崇处世圆滑，精明强干。两人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却喜欢抬杠。两人闹腾起来，竟然动起了真格，目前没迹象显示两人究竟为何不和。

张说还让人在李隆基面前说姚崇的坏话，比方说姚崇思想品德太坏之类的。张说讨厌姚崇，已经到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地步。姚崇同志还是很淡定的，他身体不错，性格豪爽，原计划好好干下去，却不料和张说亲近的那几个人（比方说御史大夫赵彦昭）老是在皇帝面前骂他。

姚崇现在还不在长安，而是在同州当刺史。

在朝廷的人想要坏在外头的人，还是非常简单的。在这里要先谢谢李隆基同志，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擦亮双眼，认清形势，并不听谗言，头脑能这么清楚，实在值得昏君们学习。

但张说急了，他蹦蹦跳跳地来到大家面前，每天都商议如何把姚崇赶出朝廷。有人提议，骂姚崇危险系数太大，不如夸他！张说的面部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笑了。

第二天，姜皎上奏，“河东一团糟，陛下想要找一个有才能的人去，就一定要选贤德的姚元之，臣以为别无他人！”

李隆基呵呵一笑，看着他这个昔日的好友（姜皎），当庭大怒，指着姜皎破口大骂道：“这都是张说的意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姜皎当场吓得腿软，磕头求饶。张说的计划彻底失败了，因为姜皎走后，李隆基就趁着生气的劲儿，下诏让姚崇进京，且亲自接见，拜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第十五章

张九龄善劝姚元之

契丹人戏骂薛慎言

姚崇已经有了三次宰相的经历，每次都兼任兵部尚书。张说挺有自知之明，姚崇本来就很有能力，对边疆的缘边屯守、斥候探子、兵马器械，无不烂熟于心。皇帝问起来，百官没一个敢说话的（因为不知道），此时姚崇站出来，必定对答如流。

姚崇还很喜欢骂李隆基，一会儿说李隆基态度不端正，要求他从谏如流，亲贤臣、远小人；一会儿说皇帝奢侈了，要求他轻徭薄赋，体恤百姓。李隆基统统采纳，姚崇的声望，也渐渐压过了张说。

那日，姚崇上奏，说员外郎和小吏的安置问题，李隆基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大殿上空，一句话也不说。姚崇说了三遍，见李隆基表情冷淡，便惶恐而退。姚崇走后，高力士问他：“陛下刚说要日理万机，宰相来奏事，您应该当面说可以还是不可以，怎么可以不说话呢？”

李隆基道：“朕把庶民万事都交代给了元之，就是让他倾尽才华，有大事再让朕决断。像郎、吏这样的小事，他还让朕一一定夺，三省六部二十四司，这偌大的机构，全都是摆设吗？”

高力士听罢，大喜，赶巧他要去中书省宣旨，便乐滋滋地追上姚崇。

“元之，刚才皇上只是说，以后小事就由咱们这般当辅佐的定夺，有大事再禀奏，你可别多想！”姚崇听罢，大喜，回头便把那些小事自己妥妥当当地处理完了。得了宠信的姚崇很得意，也不太瞧得起张说。这个时候，有人劝他，远离那些谄媚，多办些好事，少想些歪点子。劝姚崇的人，就是张九龄。

开元元年（公元713年）十一月，群臣上表，请加李隆基尊号为开元神武皇帝。也就是在这一天，姚元之也得改名字了，因为名字里头有个“元”字，所以，大家以后就管他叫“姚崇”。

除了这些，李隆基还给官职改称呼：

尚书左、右仆射——左、右丞相；

中书省——紫微省；

门下省——黄门省，侍中——监；

雍州——京兆府，洛州——河南府；

长史——尹，司马——少尹。

百官也分别有了变动，最重要的，是以姚崇兼紫微令，也就是原来的中书令。很明显，这家伙已经成功把张说从中书令的位置上挤对下去了。

我们把镜头交给导播，看看姚崇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好了，镜头出现张说，形象不错，但有点猥琐，他正慌慌张张跑到岐王李范家里去寻求帮助。他慌乱的眼神，显示出了他心理素质的差劲。他去找李范，就是寻求李范的帮助，因为岐王李范是个天大的好人。看到这里，姚崇笑了，哈哈大笑。

第二日，侧殿，奏完事，姚崇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回家去。

李隆基瞧见了这个场面，叫住姚崇：“爱卿，你有脚病吗？”

“臣患的不是脚病，是心病！”（忧国忧民状）

“什么心病？”

“岐王是陛下的弟弟，张说是陛下的辅臣，两人天天在一起，臣心里头不好受！”（忒狠了）

姚崇的心病传染给了李隆基，李隆基也有了心病。就这样，张说的宰相也不用当了，左迁相州刺史。

那个和他整日泡在一起的同僚，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同志，也因为有事没事参与唠嗑，被罢免了宰相之职，去东宫担任了个不疼不痒的职位（太子少保）。论谋略，张说要跟姚崇斗，还需要回炉修炼几年。姚崇除了心腹之患，痛痛快快地对朝廷动了一次大手术。

中宗、韦后当政的两三年，朝廷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因为李显酷爱佛法，所以那些贵族、富户，纷纷投其所好。如果是讨皇帝欢心，那皇帝欢心也挺不错的。

可李隆基却高兴不起来，主要原因，还是这些出了家的人根本就不是心向佛法，更不是想去普济众生，发扬人道主义精神。他们大张旗鼓地造那么多佛寺，目的只有一个——避税。

宰相姚崇上言，“佛不能救赵国，鸠摩罗什也不能救秦国，齐襄、梁武，未免祸殃。想要苍生安乐的人，本身就是佛身，何必让一帮奸人坏了法纪？”李隆基采纳了姚崇的办法，让有司对尼姑和和尚进行考核，各种经法一个字不会背的必然遭到淘汰，口口声声一心向佛，却不见干什么善事的也要淘汰。几天下来，这冒牌的僧尼，就刷下去了一万两千多个，而且据有司汇报，他们多是穿着时尚、家财万贯的主。

最近，营州出了点问题，因为武则天时期，营州被攻陷，营州治所，被迫转移到了幽州东边的渔阳。

有人告诉军州节度使，说：“靺鞨、奚，其实都想降唐，只是没有营州，想投奔也没地方，他们每日被默啜侵扰，所以就苟且跟了默啜。如果我们能重建营州，这些部落也就顺势归顺了。”

攻占营州的，是契丹。

薛讷认为分析得很对，上奏请求发兵攻打契丹，夺回大唐营州。想起前两年发生的大捷，李隆基当即表示同意。奇怪的是，姚崇却拼死力谏，真比皇帝要自杀还吓人。可这一回，李隆基没有听姚崇一句话，也没有给姚崇任何阐述自己思想的机会。薛讷被任命为同紫微黄门三品（就是同中书门下三品），率领大军征讨契丹。

开元二年（公元714年）正月，大军出发了。

唐军一路杀到了东北，苦逼的事情瞬间发生，身在大西北的突厥可汗默啜，抢先一步，让他的儿子同俄，领着数万兵马围攻北庭都护府。同俄虽小，却很勇猛，领着大军，一路杀到了庭州城（高昌）。因为声势浩大，守军畏惧，不敢出动。

同俄同学在庭州外头等了好多天，愣是没人出战。所以他很苦恼，在城外玩了起来，想要用饿死人的方法灭了庭州。某日，同俄败了，因为从城门里头杀出来一彪人马，领头的是大唐庭州都护郭虔瓘。因为这几天玩得太爽，没工夫攻城，人都懈怠了。同俄被唐兵撵了几十里远。

不过，同俄同学后来明白了，这个郭虔瓘其实没那么可怕，他不就是趁我不注意吗？明白了这个道理，同俄笑了，他意气风发地发表了一通演讲，然后单骑来到了庭州城下，接着就被人活捉了。

突厥大军等同俄凯旋，同俄却好久没回来。后来他们听说小可汗奋勇杀敌，却被人捉了。众人跑到庭州前头大哭，并派使者说愿意用全军粮食和辎重换同俄一条命。等见到同俄尸体，众人哭得更惨，边哭边撤军。这是一个悲剧，然而，更悲剧的是，攻打庭州的突厥二把手石阿失毕，因为丢了可汗的亲儿子，所以不敢回去见默啜。

他苦苦想了一天，安排军队继续赶路，自己则冒险去刺探敌情。将士们被他身先士卒、不顾个人安危的精神感动了。石阿失毕挥泪告别，然后，他领着妻子儿女，骑着马一路往东南而来，跑到了长安。石阿失毕当了大唐的右卫大将军，封燕北郡王，媳妇也跟着成了金山公主。

默啜被李隆基和自己属下的行为恶心透了，但他不敢有什么动作。默啜现在已经很老了，不再需要开拓营地，只需要安静一会儿，尽情虐待自己的族人。据说默啜杀人不眨眼，所以族人都很后悔没有一起跟着将军投奔唐朝。

四月，骄傲的大可汗默啜遣使到长安求婚，他还给自己加了许多威武的名称：干和永清太驸马、天上得果报天男、突厥圣天骨咄禄可汗。西北暂时没了乱子，东北方面，契丹也迎来了薛讷带领的六万大军。左临门卫将军杜宾客认为，“现在是盛夏，士卒都背着铠甲和粮食，深入敌军，恐怕很难成功。”

薛讷认为，“盛夏草肥，羔羊丰美，现在抢来，正好顺应天时。一举灭了他们，正在此时，不可错失良机！”

究竟谁对呢？

契丹人知道。

大军从檀州（北京密云）行进至滦水山峡中，遭到了一场灭顶的大屠杀。此时的契丹军队，早已在山上恭候多时，薛讷的举动，给了契丹大好的机会。见薛讷领着军队从山峡通过，契丹忽然杀出，一呼百应，杀声震天地席卷下来。唐军后退无路，前进无门，自相践踏，无处施展兵器，被从斜坡上冲下来的契丹兵冲成了好几段，死者十之八九。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薛讷带着几十个剽悍的猛人，杀出一条血路。

契丹人见薛讷狼狈逃窜，自己又追之不及，觉得不解气，站在山上破口大骂。薛讷弯着腰骑马狂逃的情景，给了契丹人发挥想象力的机会，他们给薛讷起了个侮辱性的绰号——“薛婆”。

薛讷的确够婆的，逃出去后，自己不想死，便将罪过全都推给了胡将李思敬等人。李隆基下旨，在幽州斩杀李思敬等八人，免薛讷一死，削其官爵，其他人一律严惩（杜宾客除外）。

边患突然多了起来，征契丹惨败后，西南吐蕃又闹腾起来。吐蕃大将坌达延、乞力徐，率领十万大军攻掠临洮，进军兰州，杀入渭源，掠取牧马。吐蕃能这么顺利杀入唐境，那是很有原因的。

当初，鄯州都督杨矩，曾经上奏朝廷，主张把九曲之地都给吐蕃。他的意见，主要是觉得九曲不适合种地，也没人烟，不如就这样给他们吧，对大唐有利无害。他不知道的是，这块地种庄稼的确也就那样了，但却是牧马、放羊最好的地方。因此，托杨矩先生的福，吐蕃在靠近临洮的地方屯起了兵马，而且得以入侵。

杨矩知道自己无法原谅，畏罪自杀。

李隆基有意让薛讷将功补过，让他以平民的身份为左羽林将军、陇右防御使。同时，以右骁卫将军郭知运为副使，与太仆少卿王晙一起领兵攻打吐蕃。薛讷开始大规模募集勇士，募集起来的勇士，在河陇地盘演练。

一直到了十月份，吐蕃再次入侵，直接惹恼了好斗的李隆基。

李隆基下诏，发兵十余万，战马四万，御驾亲征！

第十六章

后突厥默啜求婚礼

大宰相姚崇寻同僚

武街（甘肃临洮东）方面，发生了一场变故。值得注意的是并不起眼的王睃同志，他率领两千人马，在大来谷口，配合二十里外的薛讷。王睃只是个帮忙的，而这个大来谷，正是吐蕃大将坌达延驻扎十万兵马的地方。王睃需要在这里紧盯吐蕃大军，伺机行动。这天，他亲自选出七百名勇士，这七百名勇士还被分为前后两队，每队三百来人。

据王晙说，他们准备夜袭吐蕃大军。这话要是让人听去，简直会笑掉大牙，七百人打十万人，是去送死吗？

不过，王睃不怕，他有绝招，他让前后两队分别穿上吐蕃军装。前队跑到敌营前头大喊大叫，后队就在五里远的地方敲鼓、吹号，能闹多大动静，就闹多大动静。如此损的招数，在夜间只能更损。

于是，吐蕃军乱套了，隐约瞧见自己人在营前大喊大叫，以为是唐军来了。正准备作战，却听见不远处有大军敲锣打鼓吹大号的声音，可怕的一幕出现在一分钟后，他们瞧见自己人跟神经病似的，忽然抽出大刀，朝大营冲了过来，连砍带杀，搞死了不少人。

蒙了，全蒙了，但很快，他们知道了这是唐军的计谋，大家开始反抗。

恶作剧才刚刚开始，因为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细作，所以吐蕃兵但凡看到有长得不顺眼的就砍，那本就是吐蕃兵却长得很卖国的人大呼不好，奋力反抗，却被乱刀砍死。

更有甚者，有人因为左右摇摆、惊恐四顾，被人当成了奸细，身上扎了好几个大窟窿。

吐蕃自相残杀，半天才消停下来，总算把所有奸细都除掉了。

清点部队，十万大军，死亡一万多人，受伤不计其数。

不远处的王睃等来了三百来精锐，也等来了薛讷的大军，于是联兵，一起往洮水方向跑去。吐蕃大军这才明白过来，不再想着怎么找出奸细，而是开始猛追唐军。吐蕃军没有意识到，为何自己那么快就追上了唐军，还准备厮杀呢。追到长城堡，他们终于追到了唐军的屁股。

死了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王睃和薛讷，在逃跑的时候，军容是和其他部队不一样的。逃跑大军，前头是后卫，后卫是前锋。

等吐蕃追上，唐军矛头一转，迅速变阵，掉头就杀。吐蕃猝不及防，又死了几万人。

战斗并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么轻松愉快手到擒来，在混战中，丰安军使王海宾身先士卒，壮烈战死。此次战役之后，李隆基下敕，鉴于已经教训了吐蕃，就不再御驾亲征了（姚崇上谏）。

另外，以王海宾之子王忠为朝散大夫、尚辇奉御，在宫中养大。几日后，一直对出征耿耿于怀的姚崇上奏，“吐蕃先前以河为界，神龙年间，迎娶公主，就趁机过河筑城，置了独山、九曲两军，这两地，距离关要仅三百里。大桥也是那个时候造的，如今吐蕃已经背叛了唐朝，就应该毁桥拔城，不能再婆婆妈妈了。”

打吐蕃得了大胜，李隆基的形象一下高大了许多。突厥默啜他老人家又懂了，他觉得李隆基不错，实力够强，所以需要安慰他一下。

于是，默啜遣使入朝，强烈要求和唐朝公主结婚（上回他自封名号，求婚却没成功）。李隆基考虑再三，决定答应。他安慰默啜，说待到明年就把公主嫁给他，并表示自己得好好选选，否则就太草率了。

突厥十姓胡禄屋等诸部，因为看着唐军势头正猛，所以一起跑到北庭都护请降，李隆基让郭虔瓘安抚他们。挨了一回胖揍，又瞧见唐和突厥的关系缓和起来，吐蕃情绪上不大对劲，感觉有点犯难。

他们拿出了金城公主（李显的义女，嫁给了松赞干布的玄孙）的典故，教育李隆基要热爱和平。李隆基派左骁卫郎将尉迟瑰出使吐蕃，去宣慰金城公主。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出现了变化。

吐蕃看长安要来人了，派遣大臣宗俄因矛抢先到了洮水，并上书请和。

但和吐蕃使者接洽的官员一眼瞧出，吐蕃请和，用的竟然是敌国礼，摆明了是来耀武扬威的。这样求和，李隆基当然不能答应。算起来，从文成公主到金城公主，这一百多年来大家相安无事，如今，世道要变了。

【兄弟】

李业，李隆基的亲弟弟，排行老四，原名李隆业，后来因避李隆基的讳而改名李业。

而且，他和诸王的关系，在历史上可谓鼎鼎有名。当年，老大李成器让位于李隆基，李隆基非常感激。他刚刚即位的时候，常常和这几个兄弟睡在一个铺上。几个大老爷们儿一起睡觉的情况，本人还是见过的。当年在工地混，十几人睡一排木板床，呼噜震天响。

可是，三郎同学却别具一格，他最开始让人做了个超大号的被子，晚上睡觉，几个人躺在一起聊天扯淡，比往日还要亲近。每隔五天，李隆基的哥哥、弟弟，都会在侧门看望这位皇帝。

不办公的时候，大家就一起喝酒吃肉，斗鸡打球，骑马郊游，快快乐乐。据史料记载，为了传话，待在中宫的中使（主要是太监担任的，任务是负责传话，声音很尖锐）在通往诸王家门口的道路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譬如身在皇宫中的三郎忽然觉得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打猎，于是说：“今天我们去打猎，午时在朱雀门前集合。”

第一个太监就高声喊：“皇上有旨，今天我们去打猎，午时在朱雀门前集合！”

距离二十多米远的第二个太监重复这一句话，第三个重复，第四个重复……

到了路的岔口，太监的路线分成几条，分别通往诸王家门。

李业门口不远处的太监叫道：“皇上有旨，今天我们去大连，午时在朱雀门前集合！”

李成器门前的太监叫道：“皇上有旨，今天我们去打脸，午时在朱雀门前集合！”

李范家门口的太监会喊：“皇上有旨，今天我们去大理，午时在朱雀门前集合！”

没想到人肉电话的效果异常好，午正（中午十二点）时分，一帮人骑着马集合了，然后裹挟着无数侍从，浩浩荡荡地杀向郊外的森林。

话说皇宫大殿中有五幄，李隆基和诸王常常在里头谈天，或讲论赋诗，间以饮酒、博弈、游猎，或自执丝竹，吹拉弹唱，无所不能。

老大李成器爱吹笛子，老三李隆基爱好音律，李范喜欢琵琶，聚在一起，情绪都很高昂，也基本没什么拘束。

李隆基是很友悌的，诸王有生病的，李隆基担心，一天到晚都不愿吃饭，夜里也睡不着觉。李业生病的时候，李隆基正在上朝开会（一般从凌晨五点开到下午一点多），怕李业不舒服，使人隔一会儿就来汇报情况。退朝后，李隆基亲自为李业熬药。熬药的时候，风突然飙了，火头回舔，正好卷到李隆基的胡子上。左右大惊，李隆基却说：“能让弟弟治好病，我胡子烧没了又何足惜！”

记住，在古代，只有女人和太监没有胡子，当然，也有某些巴结太监的官员故意刮掉胡子，以表示自己对太监的景仰之情。

说胡子烧掉没关系，可见，李隆基这话是非常有魄力的。李成器从不谈论时政，也故意不和人结交，那些想进谗言的无缝可钻。

一直挂念大家的太上皇李旦同志得知了此事，竟然高兴得睡不着觉，立刻让儿子在兴庆宫造了一座楼房，亲笔题写下六个大字：“花萼相辉之楼”。

何谓“花萼相辉”呢？

《诗经·小雅》有言：“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姚崇的危机】

兄弟友爱了吧？

下不来台了吧？

姚崇该慌了。

可他却非常之淡定，他知道李隆基绝对不会为难他。

而且，他现在又盯上了在当时备受人们称赞的魏知古。

先前有过介绍，魏知古是个贤臣，而当年，是姚崇引荐的，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当上了宰相。

可让姚崇面子上过不去的是，魏知古顶替了他，正式当上了紫微令（中书令）。很多小人都不爽，然而他们都不如姚崇不爽，姚崇觉得魏知古这人太死板，不好说话，也不替自己办事，于是，他想出了一个狠招。为了能让魏知古离开长安，去东都洛阳摄吏部尚书、东都选事，姚崇使尽浑身解数。后来，魏知古还真去了洛阳，而洛阳城中，有两个青年，经常仗着自己亲爹在朝廷当大官，在东都为非作歹。

很不靠谱的是，他们就是姚崇的儿子，因为姚崇跟他们说过，老爹我对魏知古有恩，你们俩知道就行了。

所以，他们这两个浑小子，仗着老爹对魏知古的恩德，经常跑到魏知古这里求他办些不合理、不合法的事。魏知古烦死这两个孩子了，一日回长安办事，他把事情全都告诉了李隆基。

李隆基很愤怒，想要批姚崇一顿。

那日，李隆基装作随便地问姚崇：“爱卿的儿子才性如何？”

“臣有三子，两个都在东都，为人不怎么样，想必肯定是有事干扰了魏知古，臣还没来得及问呢。”

李隆基本以为姚崇会隐瞒，却不料姚崇果真是个不避亲党的人，于是高兴地问道：“爱卿是怎么知道的？”

姚崇很淡定地站在那里，“刚开始，知古微贱，臣卵而翼之（像母鸡孵蛋一样保护他）。可是臣的儿子愚笨，他们认为知古肯定会报答臣，所以就做了很多过分的事，这不怨知古，都是臣管教不严！”

狡猾的姚崇，将所有罪过全推到了魏知古的头上。

他的确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以至于李隆基忽然觉得姚崇很可爱，而那个魏知古，简直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真想废了他的官。李隆基喋喋不休地在那里咒骂魏知古，而此时，姚崇先生忽然变得正义凛然，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臣的儿子人品不好，让陛下的法度受到玷污，陛下赦免他们的罪过，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太狠了，由不得李隆基不赦免他们了）如果因为这件事，陛下就把知古驱逐出去，天下必然认为陛下对臣有私心，连累圣政啊！”

但令姚崇同学没想到的是，李隆基同志对此事耿耿于怀，执意要把魏知古办掉。姚崇慌了，他可真没想害死人啊！

于是，他连连上奏，又替魏知古说好话。多次请求未果，姚崇干脆来了一场姚氏哭腔。李隆基无奈，答应不替姚崇出这口恶气，还被姚崇大公无私的情操感动得满地打滚儿。他罢免了魏知古的紫微令，贬他为工部尚书。大权独揽的感觉非常好，让人欲罢不能，姚崇也喜欢这种感觉，那么，什么人是姚崇喜欢的宰相人选呢？

第十七章

卢怀慎伴食当宰相

姚崇奉圣旨灭蝗虫

姚崇喜欢卢怀慎这样的人。

卢怀慎，范阳卢氏，名门望族，与姚崇同为宰相。

卢怀慎一不会出谋划策，二不会典章法律，三不会剖析决断，实在无法与姚崇相比。

时常有人说，人们喜欢找一个不如自己的人当自己的帮手，这是人之常情。但是，皇帝是聪明的李隆基，姚崇找了这样一个干啥啥不行的人与自己同朝为官，商议政事，难道就不怕李隆基看出来？

姚崇依然淡定，因为卢怀慎是李隆基自己选出来的，所以，没有才干的他，能当上宰相，也只能说明人家李隆基的眼光独到而已。

不同的是，卢怀慎虽然啥都不会，但他清廉节俭，身居宰相之职，家中一贫如洗。他所有受到的赏赐和以往的工资，从来不囤积，全部散给有需要的人。卢怀慎的家很是破败，媳妇和儿子经常饿得吃不上饭，但也没闹过。

李隆基常常想办法找些散不出去的东西赏给他，可事后，人家老卢却把东西折成钱往外发放。事情做到这一步，就算神仙也难救了。因为知道自己才能不如姚崇，每次决断事务，他都让姚崇自己拿主意。这就是姚崇喜欢他的原因。不过，不久后的一场意外，向人们展示了卢怀慎的用处。

【两个宰相】

因为姚崇的一个儿子暴死，姚崇特地请了十几天的假，政事没人剖决，积压如山。摆在卢怀慎面前的，是一大堆一大堆他剖析不透的大事。

卢怀慎非常惶恐，几日下来，消瘦了许多，就跟一个阅读能力很差的孩子，别人花一分钟读懂，他花一天也没看明白一样。卢怀慎几日几夜没曾合眼，到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才跑到李隆基面前磕头谢罪。

他说自己笨，没能力当这个宰相。

李隆基赶忙招呼卢怀慎起来，“朕把天下大事都交代给了姚崇，他回来以后让他做就是了。朕让爱卿待在宰相的位置，不是为了帮朕打理朝政，而是当倡导天下风俗的榜样啊！”

李隆基随手宣令，让姚崇赶快回来。

姚崇回到官署，见卢怀慎给自己积压的政事，哈哈大笑（刚死了儿子还这么高兴，这个当爹的太滑头了），提笔就写，顷刻，那堆积如山的事件，就被裁决完毕了。

姚崇很得意，他回头看了看惊在一旁的紫微舍人齐澣，自豪地指了指自己，“我为相，可比何人？”齐澣瞧着姚崇，没作回答。姚崇皱了皱眉头，追问：“我问你呢，你倒是说说啊。和管仲、晏子比，怎么样？”博古通今的大学者齐澣，瞟了一眼姚崇，“管子、晏子的政策虽然在后世没有得到实施，但在当时却一直贯彻下去了。姚公做事，经常反复，没法和他们比。”

姚崇面子上过不去了，“那我是个什么东西？”

“姚公嘛，可以说是救时宰相！”

姚崇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颇为自负，毛笔一投，拍掌一下，道：“救时宰相，我不容易啊！”

和姚崇“救时宰相”相比，卢怀慎先生因为什么都不会，所以被人称为“伴食宰相”。

何谓“伴食”？

所谓伴食，就是和别人一起吃公家饭，但不做事的意思。这个外号，未免太过刻薄，在不久的将来，人们会明白，卢怀慎的作用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卢怀慎凡事谦让姚崇，就在一场大灾难降临山东的时候，这位伴食宰相，和救时宰相的第一次矛盾出现了。

开元三年（公元715年）端午节过后，山东、河北、河南等地的高空中，忽然卷来黑压压一片乌云。

铺天盖地的乌云飘近了，压在低空，人们才看清，竟然是重重叠叠、飞舞交织、恶心无比的虫子。这场面，也就能跟九十年前的比了。一般人实在是没见过这么要命的蝗灾，有人开始给老天爷磕头，但老天爷似乎不领情，率领数亿蝗军将百里庄稼吃得一干二净，连根毛都没给老百姓留下。

大家开始哭，这年收成没了，还不得挨饿啊？

但没有一个人想到该如何与蝗虫作斗争，只是忏悔，把自己曾经干过的坏事统统想一遍，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天灾就是天谴。蝗虫自然属于天谴里头的一种，要么是谁动了灶神、土地的根基，那多嘴的七品天官的回复，让老天爷对山东百姓非常不爽，所以才请蝗虫出来饱餐一顿。蝗虫可算是有口福了，因为它们吃的是粟。诗人曰过，“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里头的粟，就是目前适合种植的作物。

在春天的二月种下，秋天的八月收获，老百姓就指望它能有个好收成，却被蝗虫扫荡没了。百姓在田间地头设了台子，焚香膜拜，祈求上苍发发善心。然而，上苍是没良心的，蝗虫不见任何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姚崇上奏，认为山东州县蝗虫成灾，应让当地州县负责逮捕，集中烧毁。

众人哗然。

这简直就是开玩笑，漫天遍地的蝗虫，太泛滥、太繁杂，一只一只抓是抓不尽的。李隆基也有这种疑虑。姚崇道：“蝗虫遍布山东，以河北、河南最为严重，那里的百姓已经流亡尽了。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看它们啃食禾苗，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纵然杀不尽，也胜过养着它们！”

李隆基拍案叫好，就要按照姚崇的方案去做，卢怀慎站了出来。

“臣以为杀蝗太多，不好。”

“卢卿以为有何不好？”

“有伤自然和气……”

举座沉默。

有伤……和气……

姚崇有点气得慌，见一向不跟自己抬杠的卢怀慎竟然在这件事上站了出来，而且还说什么杀蝗虫有损天道，简直……“当年楚庄王吞了蛭虫治好了病，孙叔敖杀了两头蛇招来了福，我们却在这里讨论该不该抓蝗虫。”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最后竟然语速加快到了机关枪的地步，“不忍心看蝗虫死，你就忍心看百姓亡吗？如果杀蝗虫真有什么灾祸，就让我姚崇一个人担当！”

某电视台采访姚崇。

“请问姚崇先生，您是如何想起楚庄王这么一个例子的？”

“呵呵，当时一时气愤，例子自然而然就从嘴里冒出来了，我平时没那么能说啦……”

紧接着，该电视台揭开了一个真相“姚崇不学无术，惠王说成庄王”：“事实证明，再牛逼的人物，也有失误的时候。因为太过激动，姚崇说楚庄王吃了水蛭治好了自己的病，其实是个天大的错误，因为主人公并不是楚庄王，而是楚惠王。”

故事是这样的，当年楚惠王同志爱吃咸菜（竟然有这种嗜好），那日吃饭，却瞧见他的胖厨子给他腌的咸菜碟子里有一只死了的水蛭。

怕别人看见以后厨子丧命，楚惠王就赶紧夹起来把那水蛭给吃掉了。当晚，惠王肚子疼痛难忍，出去大便。放了几个响屁以后，这条水蛭被喷射到了茅坑里。

从那时候开始，惠王的心腹胀痛之病竟然奇迹般好了。宫廷医师听说后，专门跑来对着惠王和粪坑研究了一番。医师惊奇地发现，晒干的水蛭竟然具有活血化淤的功效。从此，水蛭竟然成了一味中药，中医认为，水蛭性味辛、咸、平，有小毒，入肝经，具有破血逐淤、通经消症的功效。

所以说，惠王很感激这个让他吃虫子的厨子。他问厨子：“你说说看，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厨子很无奈，也很感激，“我只能说，它就是发生了。”

孙思邈就曾利用水蛭，发明了一个特别的医疗手段。他利用水蛭吸人血的特性，把活着的水蛭（嘴）放在被咬伤的毒口上，而水蛭同志天生喜欢钻肉，自然会吸脓水和毒素，用这种方法治疗蛇毒，效果绝佳，功德无量。

感谢水蛭，让人明白，不论是蝗虫还是两头蛇，都不是什么要人命的东西，而且还可能救人。

姚崇的演讲得到了少部分人的支持，然而，这少部分人里头，就有一贯不信邪的李隆基。

李隆基将事情全交付给了姚崇。也不知是因为姚崇气有浩然，还是因为李隆基龙恩浩荡，总之，杀蝗的号令刚下，蝗虫们就自动消失了。

山东百姓长叹一声，赤地千里，好在还能领救济。蝗虫大灾，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蝗虫，你再也别来了！所以，在第二年的夏天，蝗虫觉得百姓肯定会想念它们，结成团又来了。

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初夏，蝗虫比开元三年早来了一个多月，而且更加变态的地方在于，这一次，蝗虫的涉及范围更广，危害时间更长，破坏力更大。

姚崇依然保持强势，令各州县迅速捕杀，不得有误。

汴州刺史倪若水，曾在汴州办教育、修孔庙、兴学业，汴州百姓十分爱戴他。如今御史亲自督导，带着政令来到了汴州，他也没招待。不过，他有了跟御史对话的机会，他对姚崇的方案很没信心，“蝗虫是天灾，单靠人用手抓根本不可能，最好修德禳之。刘聪（十六国汉国国君）时闹蝗虫，他也是让人抓了，挖大坑埋掉，百姓累得苦不堪言！”

倪若水决心不执行命令，姚崇知道他是个固执的书生。

但几乎所有书生，心中都有所畏惧。姚崇准确地抓住了这一点，通牒道：“刘聪是伪国国君，他的德行压不过妖孽很正常。今日是圣朝，你认为跟刘聪一样吗？你说蝗虫入境是因为德行不好，今日蝗虫入境，是因为朝廷无德，对吗？”

倪若水被他的牒子吓怕了，谁说是皇帝不好了？就是觉得应该反省自我才对！

他惶恐不安，尽力执行起来。

到了五月，朝廷派使者前往各州县盘点捕蝗情况，有办事不力者，全国通报，办事得力者也要大力表扬。很快，名单就出来了，汴州的倪若水同志，办事得力，捕蝗才进行了一个月，就抓到了十四万石（三百七十八万斤）。从这时开始，蝗灾真的就好转起来了。

姚崇很得意，他找到卢怀慎，却只能一声长叹。

因为卢怀慎已经重病在床，就要死了。

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冬，卢怀慎病入膏肓，还整天唠叨着自己没能为朝廷和百姓做一点事，羞愧难当。他在他薄冷的铺上，抖动着胡须交代后事。然而，他没说自己有多少藏宝，有多少关系户，更没说子孙应该如何安排，家里有多少存款。他一直说的都是谁谁谁有才，应该被重用。

听的人，手心捏了一把汗，因为卢怀慎推荐的人，都是些曾经犯了大错、遭受贬谪的罪人。

第十八章

卢怀慎临终荐贤才

杨思勖惊心迎宋璟

卢怀慎念念不忘的有四个人：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

宋璟，前几年得罪了太平，太平把他贬为楚州（江苏淮安）刺史，等李隆基掌权，被安排到了广州当都督。

李杰，前几年一直当河南尹，勤于听政，只要遇到有人诉冤，不管当街走着，还是在快餐店吃着饭，他都立刻投入工作。随后他当了御史大夫，皇后妹夫长孙昕违法，李杰状告弹劾，因此挨了一顿胖揍（史书有载，他被两壮汉打了半个多小时），他不屈不挠，奉公执法，上表继续弹劾。李隆基得知后，令人打死长孙昕，敕书李杰，提出表扬，令李杰不必害怕，挨揍就挨揍，朕给你罩着。

后来，李杰还是被人害了，他推荐侍御史王旭当判官，而王旭贪污，李杰发觉后上告，王旭得知，毁灭证据，反咬李杰诬陷。李隆基厌恶小人，贬黜李杰为扬州长史。如今，卢怀慎都要死了，临死推荐，让李隆基很感动，令李杰回来。后来，这个李杰又因为得罪领导被免，不久后就死了。

卢从愿、李朝隐，两人曾担任铨选，韦后时期卖官鬻爵，此二人铁骨铮铮不肯接受韦后招安。州县上万贪官，被两人刷下去不少。韦后怒，让两人老实点，两人不服，继续按规矩选人，得罪了不少人。李隆基即位，有人告状说吏部选官太烂。李隆基怒，让县令和州官来京考试，的确有人不合格，那帮人便把责任一股脑全推到了这两位仁兄身上，两位仁兄因此受了冷落。

这就是卢怀慎推荐的人，他说，人难免会有小错，因为小错错过大的能力，恐怕大家都很赔本儿吧？

李隆基被感动了一场，重新起用卢从愿、李朝隐。就在几天后，在民间传得一无是处的“伴食宰相”卢怀慎薨。

卢从愿、宋璟，曾去照顾过病榻上的卢怀慎。

卢怀慎的家什么样他们也见识到了，床上一个透了气的草席，木门漏风，家徒四壁。每当风雨来了，卢怀慎都得自己支起破烂油衣和草席遮挡。宋璟记得，前些日子，卢怀慎去东都选官，若是别人，都得风风光光的，他却只带了一个破布袋子，如果没有官印，早让人当叫花子撵了出来。这就是卢怀慎，没别的能耐，却是真真正正的好人。

临死前，他拉住宋璟和卢从愿的手，交代说：“皇上想要天下大治，愿望迫切。可他才当了几年皇帝，就有点疲倦了。我怕以后会有小人趁隙而进，你们两位，好好帮帮皇上，记住，一定要记住。”

言罢，他闭眼等死。

到了这个时候，才有四门博士上奏，说卢怀慎虽然没什么能耐，但人家忠诚报国，清廉无比，自始至终敢于直言，他老人家都快死了，不稍微给点优待，怎么让人看到希望呢？

作为赏罚分明的皇帝，李隆基就让人给卢家送了一百匹丝绸，二百斛米，聊当对这位宰相的酬谢。

宰相死了，因为不结交朋党，是儿子和几个清廉的官员一起勉强给他张罗起来的丧事。卢怀慎家中贫苦，而且只有一个老奴。老奴心甘情愿跟着卢怀慎干了一辈子，也已经头发雪白。他守在卢怀慎灵前，哭得双眼模糊。使者来了，老奴哭着爬到使者脚下，嘴里嘟囔着什么。

使者最后才弄清，卢怀慎身无分文，老奴还以为卢先生一死没人给他下葬，而他自己也身无分文。老奴指了指丧礼的场面，他说的，就是愿意把自己贱卖，给卢公发丧。他求使者行行好，就多出几文钱买下他，自己给他（使者）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卢公的大恩大德。

两年后，李隆基打猎，看见一堵很颓废的墙，墙里头好像有人哭。李隆基让人去看看，那人回来说：“这是卢怀慎的大祥（两年后亲人再哭）。”

李隆基茫然若失，他赶紧赐了绢帛，立刻宣布撤回，罢了打猎。沿路，他经过卢怀慎的墓碑，下马来看。一块石头斜斜插在土里，石上写着“唐御史大夫卢公怀慎”之类的字，也没有什么歌功颂德的铭表。看了许久，李隆基自责起来，忽然又呜呜哭了起来。他立刻令有司立碑，令中书侍郎苏颋写好墓志铭，李隆基亲自誊抄。

这场最隆重的葬礼，直到卢怀慎死后两年才有。但我相信，卢怀慎不会有任何埋怨。有人说，卢怀慎走了，除了一身正气和万古的清名，什么都没留下。

其实，他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长子卢奂，靠自己努力，官至广州太守，清廉有节。自古广州之地多有奇珍异宝，贪官污吏也从中得了不少好处，灭都灭不尽。然而，就在卢奂的管理下，贪官绝迹，远近守法，百姓无不赞叹。卢奂一生廉洁，奉公执法，四十年后，官至右丞。李隆基曾赞誉他，“斯为国宝，不坠家风！”

未来还会有他的故事，我们以后再说。

【大家都有病】

李隆基把姚崇看成大唐的顶梁柱，是大地是蓝天，是他生命中的四分之三。姚崇同志又很得意，但他个人还是比较低调的。因为在长安没有大宅，他暂居在城里头一个名叫“罔极寺”的庙里头。

李隆基想他了，就遣使者探望。因为太关心姚崇，一天派去的使者就有几十个，寺庙也就热闹起来。朝廷里头，大家也很无奈。一位进士出身的大臣，名曰“源乾曜”（音：元钱要）的就很崩溃。他发现，如果他奏事很得李隆基同志的心，李隆基就会说：“这肯定是姚老师想的办法！”不如意，李隆基就会说：“哎，你到底跟姚老师商量过没有？”这摆明了是教育大家，他办事，我放心，有事找姚崇同志商量。

从此，每有大事，源乾曜颠儿颠儿跑到寺庙里去问姚崇。后来源乾曜跑烦了，他干脆直接上奏曰：“姚崇同志干吗非住在庙里头呢，庙离皇宫太远了，何不迁到四方馆（皇宫附近的档案局）去？”

李隆基大喜，准了。

然而，姚崇并不愿意住进宫里，一者是四方馆里有记录、档案，不是人住的地方；二者一个宰相住在这种地方，外人会怎么想？

李隆基：“朕设四方馆就是为了官吏，爱卿住进去，也是为了社稷。朕恨不能把爱卿搬到禁中，在四方馆你还推脱个什么？”姚崇只能先住进去了。他自信满满地认为，皇帝对自己的宠信能天长日久。但姚崇的儿子真不给他争气，在洛阳广通宾客，收受贿赂，众人瞧不起他们。

李隆基也知道这事，但他一直没有多管。这不，姚崇自己也不严谨，先是儿子贪污受贿，如今，他的亲信，主书赵诲也受了胡人的贿赂。事发以后，轰动朝廷。

李隆基亲自审讯，此人下狱当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每个人都该很清楚。

姚崇上书了，谴责了赵诲的贪渎，批评贪赃枉法的不可原谅。笔锋一转，他又跟李隆基诉苦，说其实赵诲也不容易，老婆孩子一大堆之类的。不如放过他，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大家好歹都是功臣，不能因小失大。李隆基看明白了，所以他终于不高兴了。但巧的是，那几日刚好有大赦，赵诲想死都死不了。

大赦日那天，有罪之人欢天喜地，唯有赵诲哭丧着脸。现在好了，李隆基宣布，因赵诲贪渎不法，本有大赦，朕亲敕标其大名，重打一百，流放岭南！

赵诲去了岭南，当了李隆基教训姚崇的靶子。姚崇讪讪地明白，没有什么感情不需要认真呵护就会天长地久的，尤其是皇上爱你，你更得小心。

我小心了吗？

姚崇怕了，上表要求废了自己的相位。

原计划慷慨陈词，躲避灾难，博得李隆基心软，继续在位，却不料李隆基忽然真心来问：“谁能代替你？”

姚崇也就顺势说：“广州都督宋璟！”

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十二月，李隆基作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当时他还在巡幸东都，就宣布以宋璟为刑部尚书、西京留守，并派了一位威猛无敌的内侍、大将军去迎他。这位太监，名曰杨思勖。

杨思勖喜欢生吃人肉（战俘或死者）下酒，杀人不眨眼，战斗时无人敢拦，所向披靡，脾气暴躁，一般人不敢跟他对视。凶残的杨思勖在驿站等了很久，终于迎到了宋璟。

宋璟给杨思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个不苟言笑、表情严肃庄重的人，让他这个不苟言笑、表情严肃的宦官很没面子。杨思勖偷偷用眼瞧宋璟，他发现，和姚崇不一样的是，这人不爱说话，一路上都不开口，而且一脸的冰，跟冰窟窿似的。杨思勖更不敢说话了，也揣测不到宋璟的深度，一路到了长安，愁得杨思勖几乎没了状态。

李隆基罢黜姚崇，以为开府仪同三司，源乾曜罢为京兆尹、西京留守。刑部尚书宋璟，授吏部尚书兼黄门监。很多人都能感受到，宰相宋璟和姚崇非常不一样。紫微侍郎苏颋同平章事，每有政事，多让宋璟决断，自己和当年卢怀慎一样，只在一旁帮忙。宋璟曾经对别人说：“苏氏父子（苏瑰、苏颋）都是宰相，仆射（苏瑰）为人宽厚，是国家大器。但是，提出好的建议，说出不同看法，当官精敏，黄门（苏颋）更胜一筹啊！”

李隆基也感受到了宋璟的公正和严厉，他选贤任能，因材授任，百官各称其职，刑罚无私，敢于直言上谏，把李隆基训得不敢喘气。有时候，李隆基觉得某件事情不太合意，宋璟却强争，李隆基也只能曲意顺从，不敢多说。因为他怕宋璟发飙，宋璟一发飙，那是没人能拦得住的。新官上任，宋璟就给满朝文武来了个下马威，最让人称道的，就是活活气死了郝灵荃。

故事的发生是这样的——

默啜求婚后，胡禄屋首领支匐忌等人入朝求见。

李隆基认为十姓请降的人越来越多，便以右羽林大将军薛讷为凉州镇大总管，统领赤水等军，大军驻扎在凉州；以左卫大将军郭虔瓘为朔州镇大总管，统领和戎等军，驻扎在并州。两路大军的位置，分别把住了默啜进攻的主要途径，也就断了他饿了就抢、不饿创造饥饿也要抢的念头。

于是，默啜决心改变策略，开始欺负弱小，先后发兵攻打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等部落，得了不少牲畜和财宝。默啜屡屡骚扰小部落后，李隆基北庭都护府的人领兵营救。

五月份下敕，又让各部落大首领与定边道十大总管阿史那献遥相呼应。一年过去，默啜见唐朝也就吓唬吓唬，并没有实际动作，便领兵侵略拔曳固部，在独乐水将人家干了个底朝天，大摇大摆地准备回自己的营地。

第十九章

默啜头遗归郝灵荃

宋铁面怒砸遗爱碑

拔曳固部落的大将颉质略，早早在柳林设好了埋伏，等默啜路过，突然杀出将默啜拦腰截断，成功砍下了默啜的脑袋。这下算是捅了大娄子了，干事之前也不想想后果，勇气可嘉，下场难说。于是，大家赶紧跑，精锐带着默啜的脑袋率先逃离了作案现场。不过停下来后，他们环顾四周，才发现默啜的脑袋要不得。

这是脑袋吗？

这明明就是块烫手山芋！

终于，颉质略想明白了，像默啜这样的魔头，后头有无数妖孽支撑，我等干不过，只能靠大唐了！他骑着马跑到了唐朝使者的面前，将默啜的人头交给了郝灵荃。郝灵荃抱着默啜的脑袋，跟得了足球先生的荣誉称号似的在那里傻笑。

这是脑袋吗？

这明明就是一张委任状！

郝灵荃把默啜的脑袋挂在了城中的大街上，附近拔曳固、回纥、同罗、仆固几个部落，见到此等情景，纷纷来降。默啜为患几十年，如今却忽然死在小部落手里，而且他的脑袋出现在郝灵荃的手上，令郝灵荃欣喜若狂。都降了，真是不世之功！是的，不世之功啊！

他恨不得狠狠亲一口默啜。

他提着默啜的脑袋回朝，来到了宋璟面前。

小伙子，干得不错！

嗯！

干得真不错，先回去吧！

嗯！

门就在那边……

额……宋公，那可是突厥大可汗、默啜的人头哦！

我知道，你功劳不小，先回去，等消息吧！

郝灵荃失望地看着一脸冰冷的宋璟，摇头走了。

郝灵荃回去了，他深信，伟大的朝廷总会给他个说法的。这一天终于来了，而且来得那么慢！郝灵荃同学足足等了一年，宋璟同志发的委任状才姗姗来迟：因郝灵荃有送回默啜脑袋的功劳，故授其四品郎将，以资奖励。

宋璟的委任状，让郝灵荃非常不爽。这就好比你觉得你立了大功，上头只赏你十块钱差不多。

郝灵荃被宋璟给活活气死了（恸哭而死）。

姚崇还是参与政事的，姚崇与宋璟，成为了开元初的贤相，两位宰相，造就了辉煌的开元盛世。

姚崇善于应变，宋璟善于守法，尽心辅佐，赋役宽容，刑罚无滥，百姓富庶，前有房、杜，后有姚、宋。李隆基非常尊重他俩，每次姚崇、宋璟二人入见，他都会亲自迎接，走时临轩目送。当然，两人能力很强，却也有不熟悉的业务，譬如典章经籍，那就必须有个博学的人辅佐。这是个不浪费人才的时代，紫微舍人高仲舒，博通典籍；紫微舍人齐澣，练习时务。

姚崇、宋璟一有疑问，便去问他俩，两人对答如流。于是，宋璟感叹，“欲知古，问高群，欲知今，问齐君，可以无缺政矣。”几位曾经被李旦重用、后来被太平贬黜的人，如今再度登上了自己的舞台。只是，李旦却再也看不到了。

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六月，李旦因病在百福殿驾崩，时年五十五岁。唐睿宗李旦，他用自己一生的经历告诉了我们，什么叫“睿”。

一天晚上，李隆基出事了。

时间是开元五年（公元717年）的正月，出事地点是太庙。没有任何征兆，也找不出什么外力作用，太庙的四间大殿一夜之间就崩塌了。崩塌也无碍，可那瓦片偏偏将牌位都给砸了。祖上几辈加上高祖、太宗、高宗，还有刚刚入住的睿宗的牌位都给砸毁了。

李隆基认为自己必定犯了什么错，那日上朝，他穿着白色衣裳，还不敢在正殿开会，只在耳房跟宰相们商议。这回开会的议题也比较统一，那就是，太庙都塌了，咱们该不该去东都？李隆基不是异想天开，之所以要携百官去东都，那是因为关中也和当年的山东一样，庄稼没了收成。

宋璟、苏颋首先发言，“陛下居丧三年，期限还没满，您就这么一走，恐怕天下人心会有不满，况且老天爷来了这么一个事儿告诫陛下，陛下还是不要去了！”姚崇，向来只干时事不管什么劳什子老天爷，他上前禀奏，充分发挥了他灵活处世而又能办实事的风格，“臣以为，太庙的栋梁，都是苻坚时候造的，距今已有近四百年，腐朽而坏，跟现在要去东都恰好碰到一起，又有什么奇怪的？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陛下因为关中不丰收而去东都，百司都已经准备妥当，不可失信。臣以为，要先修太庙，正好还能按照原计划出行。只是，有一件事情要办！”

什么事情？

“把神主（牌位）先迁到太极殿。”

事情办得妥帖，李隆基到了东都，先毁了武则天造的天枢（烧了造钱，融了一个多月），把明堂改名为“乾元殿”，又听从姚崇、宋璟建议，恢复中书、门下、侍中名号和规矩。那规矩就是，凡是中书、门下以及三品及以上官员入内奏事，必须有谏官、史官在一旁记录。

表情如何，语调怎样，都得有详细记录。

无论权贵，无论荣辱，如实记录，所谓秉笔直书，也正如此。这样记录的作用是，有过失则可以匡正，有美恶则可以扬抑。

全国各部门的工作，也都要到正衙禀报，众目睽睽之下，会有御史戴着豸冠（獬豸冠），根据记载和自己的调查来弹劾百官。在正衙上，御史当庭奏事，这给大臣很大的压力。可等到许敬宗、李义府主事，整个系统就完蛋了。

其下，该隐瞒的隐瞒，该密奏的密奏，御史和待制官员一般都只能私下汇报，皇帝有事，谏官、史官不能跟着，等御史出去以后，史官才敢再问。武则天见情况不大妙，决心大力改革，不过，她的改革有个巨大的问题。

和李世民相比，武则天的规矩，虽然上头官员脉络清晰，但却让底下的官员乱了套，因为奏事的时候，你在我不在，还能密奏，所以互相揭短、诬陷蔚然成风。现在宋璟提议，恢复贞观的弹劾制度，让奸滑无处藏身！

提出这个壮举，宋璟遭了不少人恨。

他是个对奸邪恨之入骨的人，他在广州当官，让当地百姓感动不已。如今大举罢黜奸佞，宋璟不遗余力，先狠狠宰了自己一刀。从广州回朝以后，当地小吏为宋璟造了一座“遗爱碑”。宋璟得知后，自己写好奏折，“臣在广州没有什么事迹，如今臣身居宰相之位，得了陛下的信任，所以他们才在这个时候弄出一块碑来。臣在广州的时候他们没立碑，现在回朝廷了却给臣立了，这不是献媚是什么？陛下如果想要割断谄媚风气，最好就从臣这里开刀，下敕禁止！”

宋璟得罪的第二个人，是号称隐士的范知璇，据说此人很有文才，推荐者还把他的文章送给宋璟。宋璟很快看完了署名范知璇的《良宰论》，点评道：“他这个《良宰论》，究竟是写好宰相该怎么办，还是在夸我呢？这里头许多地方是奸佞的思想，隐士写不出来这样的文章。作为隐士，应该极言谠议，岂宜偷合苟容！他文章写得好，就自己去科举，以后别跟我推荐他了！”

第三、第四个遭了宋璟罪的人，分别是河南参军郑铣和朱阳丞郭仙舟。不过两位仁兄和以往的不同，他们是间接受害者。

两人也是写好了作文，想让上头的人过目。这回宋璟是看不到了，因为他们把文章投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铜匦。这东西原来是武则天用来让人告密的，后来成了自我推荐的东西。李隆基亲自阅卷，看完以后，下敕曰：“观其文理，乃崇道法；至于时用，不切事情。”

李隆基最后来了一句，“宜各从所好！”

就这样，两位仁兄被御赐成了道士。

君臣同心，大唐蒸蒸日上，百官井井有条，朝贡不断，万国来朝。

曾经有人问过，唐朝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我认为，不是国土面积，不是人口数量，不是经济目标，也不是巨大的建筑（当然这些大唐都有，而且都是世界第一），而是海洋般包融的胸怀，大山般沉稳的素质，每个人都自信满满，宠辱不惊。全世界数得上的国家，都乐意派学生到唐朝接受教育，并以学习大唐礼仪为骄傲。

唐朝国土面积不是最大的，但它的文化影响了整个东方，有的地方，唐风尚存，有的地方，却早已灰飞烟灭。

然而，谁都无法否认，这是一个令人神往的朝代！

第二十章

唐帝国西御大食军

宋宰相得罪诸小人

唐玄宗开元三年（公元715年），大食贵族突然兴奋起来，将他们凶猛的目光扫向了东方——大唐西域。

不过，他们自己也知道，凭自己想要吞掉唐朝的西部，那是很不靠谱的。第一地形不熟，第二实力很可能不如人家，第三人数太少。那么，怎样才能在这种劣势的情况下取得优异的成绩呢？

历史给了大食一个惊喜，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好，那年头，吐蕃实力也不济，与长安方面对抗，战绩不佳，被李隆基打得相当郁闷。两个郁闷的人，有一个同样的对手，后来的事情，也就很容易想象了。吐蕃、大食共推阿了达为王，先给他请安，随后大军开拔，气势汹涌地朝着唐朝开进。不过，他们这回不是打唐朝，而是打唐朝的小弟拔汗那。

听说小弟受困，李隆基立刻命监察御史张孝嵩、安西都护吕休璟率领当地兵马一万余人进行搏斗。

然后，联军就撤了，丢盔弃甲的。

可是，一个难题摆在了大唐面前。

西域，原有各部落统一认可的默啜，当年还算听话，现在默啜死了，整个西域的领导权就成了真空状态。此时，从突骑施杀出一员天雷滚滚的猛将，他收拾余众，自立为可汗，拥兵三十万，雄霸西域。

这个人，就是下面要出场的苏禄。

开元五年（公元718年），大食觉得现在的唐朝也许很好欺负，于是再次北征西域。对于当时的情况，大食的文字是这么记载的——

当时，我们眼看就要成功，却不知为何，大军被一群凶残的突厥人给围了起来，你知道的，唐朝人和突厥人根本……可这群人非说自己是唐人，嗯，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们只知道我们的军队被困了，在困境中，我们打听到突厥人喜欢钱，就交纳了大笔的赎金，突厥人看我们也已经饿得半死不活了，便决定放我们一条活路。

现在，要重新介绍一下苏禄。

苏禄，西域可汗，突骑施首领，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就是唐左羽林大将军。苏禄同志带领自己的部落和军队，一向以大唐自居，当大食人被他击退后，他给李隆基传来了喜报。如果诸位以为苏禄是个大好人的话，那只能说明这个世界太险恶，而你不够坚强。

苏禄打着唐朝的旗号，第二是因为唐朝强大，第一，则是借着唐朝的名头抢东西。

所以，西突厥的阿史那献对他非常不满，于是写信一封，状告苏禄，并要求亲自率领葛逻禄部落狂扁苏禄一顿，可是李隆基没答应。皇帝不给做主，阿史那献和苏禄的关系陡然变得紧张，矛盾就要爆发。苏禄同学很得意，见阿史那献不敢扁他，觉得唐朝好欺负，于是趁着吐蕃和大食入侵的时机，入侵塔里木（新疆南部）。

几个月后，苏禄得逞，便着手准备攻打唐朝四镇。这个苏禄，怕自己不行，便和吐蕃、大食两部联军，气势强盛、小河流水哗啦啦般地扑面而来。焉耆、库车、喀什、于阗告急。阿史那献哭了，他闹着让李隆基许了自己带兵去揍苏禄一顿，这回李隆基点头了。阿史那献率领兵马，也不等苏禄、吐蕃、大食那凶猛的联军摆好阵形，便迫不及待地杀了上去。于是，我们看到了三方联军抱头狂逃，阿史那献临阵吼叫的刺激场面。

挨了一顿揍的联军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而苏禄被阿史那献揍得鼻青脸肿，也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是打不过唐朝的，不如归降。

李隆基给了苏禄赐号，名为忠顺可汗。

有司给苏禄详细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忠顺”。苏禄羞愧地笑了，要求李隆基给他安排点任务，好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李隆基指着西方说：“朕的命令很简单，你不是归顺了吗？你率领自己的大军，把大食侵吞掉的东拔汗那给我夺回来就行了。这任务不难吧？”

苏禄欢天喜地地受了命，连口气都没喘，领军狂奔至身处东拔汗那的大食大军后头，大破大食大军，轻松加愉快地完成了主上交代的任务。

开元六年（公元718年），吐蕃遣使求和。为了证明这次是真心实意求和的，使者还带来了吐蕃赞普与论尚的亲笔签名。当然，使者还要唐朝的宗亲与大臣署名，以各方面的人格作为担保。李隆基对吐蕃的做法很生气，他告诉吐蕃使者，以前的誓约一样没起到任何作用，言不由衷，誓约不管用。

吐蕃使者回朝后，秉持誓言，且三年未动，一动惊人，闲来无事，领军围攻小勃律。

小勃律向北庭节度使张孝嵩发出了求救信号：小勃律是大唐西大门！小勃律要亡了，西域就成吐蕃的了啊大使！大使，我们看好你哦大使！

同一时间，吐蕃写了一封十分温柔的信给小勃律：我们不是打你们，我们是借道过去打四镇哦亲！

在张孝嵩眼皮子底下玩这种低级游戏，就好比班门弄斧，老罗眼前秀球技。张孝嵩作出了正确的判断，吐蕃现在一心想着吞了小勃律，蹲在人家门口不走。张孝嵩让疏勒副使张思礼，率领蕃族及汉族步兵、骑兵，共计四千人，星夜奔驰杀到了吐蕃身后，吐蕃大乱，斩首级数万。

从此，吐蕃数年内不敢轻举妄动，早请示，晚汇报。不过，和吐蕃很不一样的是，大食的小心肝，还没被唐朝震裂。

两年后，大食换了领袖，新领袖想拿个地方练练手，显示自己的能耐，于是，他选定了东拔汗那。

然后，大食的军队死了一大半，被苏禄撵得到处都是。

原本依附大食国的康、石等国，纷纷掉头，朝见大唐天子。大食往整个东部扩张的计划被迫搁浅。

【宋璟】

开元六年（公元718年）八月，富庶的大唐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官员的工资竟然发不下来了。

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度竟然连有司钱粮都不能发放，这究竟为什么呢？秘书少监崔沔认为，不是穷，而是策略有问题。他说，眼下的规矩真的是太二了，为了遏制富人太富，竟然让富户出钱给官员发俸禄。这样做，穷人没半分利益，也不能使贫富差距减小，而富人也被掏空了。

整个社会停滞不前，因为你总是想消灭富裕。

李隆基问，那怎么办？

有人建议李隆基，既然想要天下黎民共同享受盛世，就必须采用别的办法。解决方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官俸还是要用百姓赋税来给，不能单纯强制富人，强行摊派。那个时候，有些州县的富户都已经被搞得倾家荡产，羡慕富裕生活的人也不敢做买卖，因为奋斗一生的成果，很可能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隆基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声音，他找到姚崇和宋璟，和两人商量如何解决眼下的问题。宋璟认为，眼下最坑爹的事情莫过于私钱、恶钱流通，把原本纯铜打造的开元通宝融化，弄成掺杂其他不值钱的金属的恶钱。

宋璟提议，让州县拿出十万石存粮卖给民间，让民间百姓出钱来买，然后将搜集到的恶钱聚合一处，集体销毁。私铸钱是从古至今的社会顽疾，各时代都严科厉法，一家私铸，五家连坐，都没能阻止一些人为非作歹的冲动。在严厉惩处的情况下，宋璟的方案得到了实施。

效果还不错，相当不错，所以，鉴于宋璟这么能干，又是个铁面无私的人，很多恶人开始对他深恶痛绝。

宋璟得罪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大群人！

宋璟以识人著称，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的深度，谈两句就知道你的性格，并能确知你的才能。

宋璟同志曾上奏，他认为括州员外司马李邕、仪州司马郑勉两个人，虽然才华横溢，但性格多变，如果把他们都引进，恐怕接着就会酿成大错。如果长期不用，还显得屈了他们的才华，不如授予他们渝、硖二州的刺史。后来证明，宋璟说的那个李邕，的确是位有名的高人，但这家伙干的事也着实令本人捉摸不透。

身为刺史，提携后进、拦路抢劫、舞文弄墨、骗人坑爹，实乃性格多变之神人，北海帝子之奇葩。

又一日，宋璟上奏，认为大理卿元行冲素有才，用他没错，但时间一长，这家伙就不行。宋璟请李隆基把他弄成散官，当个常侍，让李朝隐接替他的工作。李隆基问：“李朝隐是河南尹，李朝隐走了，河南尹让谁来做？”

宋璟说：“陆象先。”

陆象先虽然执法宽容，但从不允许手下为非作歹，他当河南尹，保护好东都，长安就可高枕无忧了。

宋璟只顾工作，只顾任人唯贤，却忘记了，那一群被他撸下去的官员，后头还跟着一大群嗷嗷待哺的宾客，还有满家族的殷切期望。

开元八年（公元720年）四月，祁国公、开府仪同三司王仁皎薨，恨宋璟的人又多了起来。因为王仁皎一死，王仁皎的儿子王守一上书，非让李隆基给他爹弄个五丈一尺高的大坟头子，理由是当年窦太尉死后就是这么干的，王仁皎同志劳苦功高，也应该这么干。李隆基批准了，宋璟跳出来上谏。一般来讲，一品官员的坟头高一丈九尺，就算开国元勋，坟头也只有三丈而已。

宋璟开始讲理：当年太宗嫁女儿，财礼超了，魏徵上谏，文德皇后（观音婢）也表扬魏徵。陛下放着好人不去学，偏偏学那韦庶人（韦后给他老爹弄的坟成了皇陵）！陛下想想，以皇后父亲的尊贵（王仁皎是王皇后的亲爹），想要立个大坟头不难。但臣不是为了什么高度不高度，实在是高度代表人心，今日所为，怕是损了皇后的美德。

李隆基挺高兴，赐给了宋璟和苏颋四百匹绸缎。只是有一点，现在，王皇后身后的一群人，也都成了痛恨宋璟的人。

他们只顾得上利益，哪有那么多道理？

第二十一章

大灾荒旱魃重出世

小人物张说再回朝

开元八年（公元720年）五月初一，日食，李隆基诚惶诚恐地穿着素服，挥退佣人，减去御膳，一个人躲在屏风后头忏悔。

他让大理寺彻查冤情，开仓赈济，劝课农桑，接连下了许多制书。几日后，宋璟跑到李隆基面前，结结实实地训斥了他一通，“日食修德，月食修刑。亲贤人、远小人、杜谗邪，这就是修德。君子耻言浮于行，如果陛下真的能推心置腹地去做，根本不必下这么多制书。”李隆基接受了宋璟的意见，侍中宋璟认真工作，很大程度上是有李隆基的支持。

最近，宋璟很崩溃，因为当时的规定，罪犯可以无休止地提出诉讼。

就这样，许多并不冤枉的罪犯无数次申诉，都被宋璟无情驳回了，但有人还是往御史台跑。宋璟急了，交代御史中丞李谨度，“认了罪的就按规矩办，经御史联合审查有罪却还不认罪的，再来申诉，不必理会，直接收入大狱！”

想好事儿的罪犯，因此也加入到了痛恨宋璟的行列。而且，大理寺的罪犯，多半是品行不端的官员，他们有朝一日，会释放出来，狠狠地咬上宋璟一口。他们还会诬陷宋璟，说他内心不够强大。

这一年，关中又出现了大旱，而且民间传说，长安附近出现了旱魃。

旱魃，传说中引起旱灾的怪物。

正史中也多次提到这种奇怪的东西，据李世民文学馆的学士孔颖达说，旱魃身材瘦小，身长两三尺，身上有毛，没有衣服，眼睛顶在头顶上，行走如风。但凡方圆千里的大旱，都有它出没。还有人说，旱魃其实是人死以后的僵尸变成的，尸体初变为旱魃，再变成犼，最后成精。

纪晓岚的笔记上是这么说的：他那个时代（清朝中叶）所说的旱魃，都是僵尸变的，如果能掘出坟墓，找到旱魃的窝点，抓住旱魃烧掉，老天接着就会降雨。

不过，旱魃君究竟长什么样，本人没见过，反正很邪乎。

李隆基倒是见过，假的，他认为是真的。李隆基在台下看戏，戏台上有一个瘦小的人就扮演了旱魃。旱魃做出各种姿态，猴子似的乱窜。当它靠近李隆基的时候，李隆基呵呵笑着问它：“你怎么会出来的？”

“多亏了相公。”

“怎么说？”

“含冤者三百多人，让俺出来为他们鸣冤。三百多冤魂不散，都是相公打压，所以我不得不出！”

相公，就是宰相宋璟。

明明就是一场表演，旱魃也是一伙被宋璟整顿的人请出来撒谎的，李隆基同志居然自以为是地信了，而且信得死死的。

几天后，看完这场弱智表演的李隆基浑身不自在，他找了个根本说不过去的理由将宋璟贬为了开府仪同三司，而且还贬了与宋璟交好的苏颋为礼部尚书。那扮演旱魃的杂技演员拿了痛恨宋璟的人的几文钱财，回家饱餐了一顿，然后陷入无尽的苦恼之中。

李隆基开除宋璟后，朝廷的奸邪之辈欢呼鼓舞，大呼过瘾，而且宋璟被罢后，经济方面的效果也特别明显。宋璟、苏颋没资格管恶钱了，朝廷没人贯彻他们的主张，也不再跟恶钱较劲。

民间恶钱泛滥，经济受到沉重的打击。

【新官上任】

新上任的人，名叫源乾曜（黄门侍郎），还有一个是并州长史张嘉贞（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两人虽有能力，只是如果和姚崇、宋璟相比，那真是差得太多，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李隆基却很喜欢他们，在朝廷干了一个多月后，源乾曜因为表现优异，顺利代替了宋璟，当上了侍中；而张嘉贞则因为作风硬朗，顺利成了中书令。

源乾曜和宋璟有十分相似的地方，铁面无私、不近人情，说不给你办，就不给你办，还有可能把你办下来。而张嘉贞的特点是办事强干、不爱听劝，还善于发掘人才，中书舍人苗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都是他引进的。嘉贞兄引进人才的目的并不是那么单纯，那四人全在中书省，大权独揽，干过许多好事，也干了许多坏事。

当然，所有事情都本着一个原则：不能伤了张嘉贞。

张嘉贞这种自恋而又刚愎自用的性格，也就注定了他人生的悲剧。嘉贞兄刚刚上位，就和同僚产生了矛盾。他和朔方大使王晙的矛盾最大，主要原因是王晙很不愿意听他唠叨。

王晙现在主管突厥和铁勒的降户，他认为这些人虽然受了降，但率领降户投降的仆固都督勺磨，还有硖跌部落，不进城居住，却散居在受降城侧，这里头肯定有问题。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他们在等援兵。他怀疑突厥的毗伽已经要行动，准备伺机攻陷降城。

由此，王晙上书，建议废话少扯，直接杀了勺磨。

李隆基同意让王晙亲自主持这场谋杀活动，并指示煽动谋反的只有勺磨等数人，其他人千万别杀。

王晙得了令，大摆筵席，邀请勺磨等诸位造反派领袖。勺磨此人属于特别没出息，有肉必吃、有酒必喝的人，他领着几人风尘仆仆前来赴宴，见王晙笑脸相迎，不禁得意。然后，这些家伙就被埋伏好了的精兵砍死。

此事传扬出去，在降城外扎帐篷的人纷纷卷起铺盖，一路往北，拔腿就跑。这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叛乱活动，以勺磨等领袖的死亡和精锐叛军的狂逃告一段落，但我们时时能够听到，拔曳固、同罗等部落散居在其他降城的人们，骂娘之声不绝于耳。散居在大同、横野的部落，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每日过着骂勺磨、担心唐军压境的日子，惶恐不安。

朝廷方面，有一个文人挂帅出使。他的任务就是感化降户，而且，面对野性十足的部落大众，他只带领了二十个人。

慰抚这活没那么简单，搞不好就会惨死，这位仁兄似乎毫不惧怕，面对别人的阻拦，他总是微微一笑。在别人要哭的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不可谓不淡定。他是现在的并州长史、天兵节度大使。副使是李宪（皇兄）。

很明显，李宪是不会出现在出使现场的，他自己不敢来，还给大使写了一封劝告信，让大使也不要轻举妄动，“大使此去，可得回还？”

大使回信，“吾肉非黄羊，必不畏食；血非野马，必不畏刺。士见危致命，此吾效死之秋也。”（我又不是黄羊，不怕他们吃；也不是野马，不怕他们刺杀。士大夫见危舍身，现在是我效死的时候了。）

署名：爱你的张说。

张说，穿着一身旧官服，和几个手下谈笑风生，晚上睡觉就睡在降户中间的小帐篷里，一点防备都没有。

拔曳固、同罗，虽说是民风彪悍，可碰见这样一个大使，他们也觉得稀奇。等弄明白这真的是大唐使者，而且当过大官以后，降户的心安了下来。那些煽动他们说李隆基下一步就要把他们全杀死的人，真的是太没良心了。

在降户中间，知名度最高的两位仁兄，一位是王晙，另一位就是张说。

王晙曾经上奏，为了彻底解决西部困扰，可以西发拔悉密部落，东发奚、契丹兵，用他们合力掩袭突厥毗伽，至于时间，就定在今年的秋天。毗伽原本很是震恐，但毗伽的军师说了一段话，让他的紧张情绪变成了哈哈大笑。毗伽的军师是个聪明的人，他先安慰可汗，说拔悉密与奚、契丹东西相距太遥远，兵马不可能同时到达，唐兵如果到来，我们就跑。说着，他指了指北面，“唐军来了，我们就往北撤退三日，等他们粮食吃没了，就必须往南回去。拔悉密部落浮躁好利，一定提前赶来与唐兵会合。我们击败唐军，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毗伽困惑，“为何？”

军师有些得意，“王晙是个豪杰，我也很怕他，可他跟宰相不和啊（张嘉贞），我都听说每次他有行动，张嘉贞都会极力反对，这次这么大的行动，能例外吗？想想吧，唐兵的援军根本没有主心骨，他们先到了我们这里，而唐军迟迟不来或者晚到，胜负如何？”

毗伽笑了。

王晙急了，因为张嘉贞果然不让他发兵，还派人监视他。

毗伽等来了援助唐军的契丹和奚的兵马，两部见唐军没来，在心里大骂王晙，给他打了个差评。毗伽听从军师安排，不急着围追契丹和奚，而是兵分两路，尾随他们来到了北庭。一路围攻北庭都护府，一路潜行到了拔悉密军队的后头，又前后夹击，俘虏无数。感谢张嘉贞，继默啜之后，毗伽与苏禄平分秋色，成为突厥新一代的盟主。

王晙的麻烦来了，有几万胡人造反，他一马当先，杀入胡城，斩首一万五千级，还活捉了贼首康待宾。王晙见情况不赖，便将首领们召集起来开会。会议的主要目的是教育首领要老实听话，不要整天杀人抢劫。会议进行到一半，他让人把康待宾拉出来，杀猪一般，当众腰斩。

首领没有围观杀猪的良好情绪，被王晙这一举动吓得大气不敢喘。整件事干得非常漂亮，所以，郭知运非常生气。

郭知运，性别爷们儿，猿臂虎口，凶猛异常，参加武举格斗，屡战屡胜，拜三度府果毅。郭知运与王晙，被李隆基安置在北关，都是胡人害怕的大将。郭知运对王晙的不满，主要原因还是在灭胡贼之前王晙的表现。

李隆基问王晙：“可否与郭知运一起出兵呢？”

然后，就让郭知运出兵了。

王晙回信，“不可，朔方一道兵马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就够了，让郭知运回去吧！”

信件在中途飘荡的时候，郭知运同志就领着兵马到了。从王晙奇怪的表情中，郭知运看出了大事不好，他打听出了王晙的做法，觉得王晙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愤怒无比。

好啊，皇帝让我们两军一起，你凭什么让我走？

郭知运赌气不跟王晙碰头，领着大军躲得远远的，蹲在一边，做蹲坑状生气。眼看王晙连战连捷，最后腰斩贼首，郭知运更不爽了。他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觉得自己特别忧伤。腰斩康待宾后，王晙安抚好了降户，乐呵呵地领赏去了。觉得王晙很贱，郭知运暴跳如雷，他挥师北上，将刚刚投降的降户狠狠蹂躏了一顿。此等丧尽天良的举动，把降户欺负得哭爹喊娘。

于是，降户不再投降，发表声明，诅咒王晙。此事闹得天下皆知，为了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李隆基遂将王晙贬为梓州刺史。

张说领兵平了数万叛胡，原先叛胡出了个馊主意，让党项帮自己，且说抢了唐朝城池，地归他们，金银女人归党项。党项大喜。等张说杀来，党项震恐，回头又与胡人杀了起来。叛胡前后受攻，往西逃跑了。张说摆摆手，安顿好了党项，让他们回家盖房子，娶妻生子去了。

张说载誉而归，回朝之后，李隆基以他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就这样，姚崇不淡定了。

第二十二章

死姚崇算计生张说

李隆基新宠武惠妃

姚崇是在床上不淡定的，因为他身体很差，而且差到了要死人的地步。

姚崇喊来自己的几个儿子，跟儿子们分析了一下这个张说，“张宰相与我不和，这你们也是知道的……别跟我说你们不知道。现在我要走了，就在这时候他却回了长安。以我们之间的恩怨，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们。而且你们这样的，也难免让人惦记，你瞧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听好，要想活命，你们必须按照我的计划去做。

“我好歹也是救时宰相，和他同事多年，知道他喜欢珍玩，咱们家也不缺这些。我死以后，你们把所有贵重的东西统统摆在大厅前，专门给他发帖子。等他来了，来到咱们大厅，如果看也不看，你们就赶紧给自己准备棺材。如果他看了，还拿在手里玩，你们就赶紧笑脸迎上去，也别想着你爹死了你要表现得忧伤点什么的。你们就把所有玉器宝贝都送给他，说是邀请他老人家为我写碑文的小钱。

“你们可给我记住，要提前准备好空白石碑，等他给我写完文表，立刻给我誊抄一份。抄完就快马往朝廷里头送，送给皇上过目。皇上看了夸赞我俩的友谊，你们就保住了。至于誊抄完了的那份，赶紧照着刻上去，不得有半点耽误！等皇上表扬完我俩以后，你们就把皇上的话也给加上！

“如果那老头回头说自己的文章写得不好，想把他那张纸要回去修改，你们就说文章已经刻完了，而且已经禀奏给了皇上。

“小儿们，听清楚没有，都给我牢牢记住喽。咱家满门的幸福，就在我死后几天内你们的做法上了。等皇上夸奖完以后，他就算再有能耐，也没办法算计我们了。”

姚崇的几个儿子呜呜哭着，含泪答应。

开元九年（公元721年）九月初三，大唐优秀的实干派政治家姚崇薨，时年七十一岁。

丧礼隆重，张说同志颠颠儿跑来哀悼，装作忧伤地哭完以后，他被姚崇的几个儿子请到了一边，说了些宽心的话。

正准备撤，张说忽然瞥见了摆在大厅里的一排器玩。人们可以清楚地瞧出，原本神色黯淡、略显哀伤的张说同志，灰蒙蒙的眼神忽然闪亮起来。他站在那里，走近器玩，摸起来就把玩。

两下对话一番，没想到姚家的几个孩子竟然肯把这些东西送给张说。张说大喜，却还不敢收。姚崇的儿子又求他写文，张说这才满口答应，捧着玉器就往外跑，跟得了多大便宜似的。

张说特别得意，回家就写好了称颂姚崇同志的文章，让人送到了姚府。内容无非是赞美姚老师德高望重，是大唐的八根柱子之一，我们全体员工都缅怀他老人家云云。

文章刚送到姚府，就被誊抄下来，刻成了石碑，原件已经到了李隆基手里。

李隆基阅罢，对两位能够解仇释怨表示欣慰。

而此时，躲在家中郁闷的张说，终于想明白自己为啥郁闷了，他上当了，的确上当了。自己昔日的大仇都没报，怎么就给他写碑文了？这要是刻成以后，署名张说，我以后怎么找他家算账！

张说一拍大腿，大呼上当，让使者飞奔到姚崇家。

词句欠妥，需要修改？

姚小崇们看着张说的使者，讲了上述那催人泪下的故事。

张说的使者听后，委屈着飞奔回家——这的确是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因为姚崇已经把张说算计哭了。听完使者的话，张说同志气得眼珠子都快绿了，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张说回忆此事，不禁感叹，“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我今日才知道我的才能的确不如姚崇！”

开元之所以是盛世，并不在于宰相不和。

事实证明，张说也是很会办实事的，他刚一上位便干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是坏事，他找史官帮忙，翻出《则天实录》，窜改字符。

张说一辈子没做过什么特别恶心人的事，但一直对当年张昌宗虐待自己，自己徘徊犹豫那件事耿耿于怀。如果按照原来的写，显得自己婆婆妈妈，跟个小人似的。写这段历史的人，是刘子玄（已经死了）和著作郎吴兢（还活着），张说发现，这段历史写出来，竟然没有丝毫隐瞒。所以，张说非让人删掉自己恐惧徘徊的场面。

最重要的，要把宋璟等人如何劝自己，自己有一脸苦逼的表情等都给删掉。吴兢听完张说的话，笑了，冷笑。他早就注意到张说先生老往史书编纂组里跑的情况了，大家都认真校对着，张说也认真看着《则天实录》。忽然，他将实录啪地扔到桌子上，叹息道：“刘五郎（刘子玄）真是太不乐于助人了！”

吴兢明白是张说这小老头看到自己那一段，他根本就是指桑骂槐，明里说人家死人，暗里却是在说自己。他站起来大声道：“这是我写的，史家的记录和草稿都还在，大人怎么还把怨气撒到死人头上？”同事一个个被吓得大惊失色，瞧着吴编撰，也瞧着张说。然而，张说也不是那种不要脸的人，他脸红起来，讪讪说了几句废话，继续假装认真看书了。可是，不知张说是太要脸，还是压根儿就不要脸了，过了几日，他又跑到了吴兢跟前。

遭遇这么一位宰相，想必吴兢先生也非常无奈。

他正告张说，以后别来烦我。言外之意，除非您老人家穿越回去爷们儿一把，否则史书就得这么写。张说也知趣，从此走开。其实，张说也太过紧张了，他修改史书这段历史又成了他的污点。不过，后来，张说依旧是人们心目中的良相，吴兢依旧是人们心目中的史家。

吴兢完成了《贞观政要》，这是一部非常经典的为政书。这本书最牛的地方在于，一千多年后，它还成了日本天皇的必读书目，在日本社会也广为流传。

【安南】

安南（越南）出问题了。

有个名叫梅叔鸾的人，不满自己的小生活，领着贼军围攻州县。起义军闹得风风火火，李隆基也重视起来，遣骠骑将军兼内侍杨思勖前去征讨。这个满脸横肉、脾气大、爱吃人肉的太监，出发的时候就带了几个人。杨思勖一路奔波来到了越南，召集子弟，几日内就聚集了十多万人，效果非常轰动。

杨思勖也没多废话，领军平定了梅叔鸾的军队。

贼军四散溃逃，但逃也没办法逃。因为百越的子弟实在生猛，砍完大股贼军后，有人领着一帮人直插腹心，将梅叔鸾斩在了马下。真不知道这个贼帅和普通百姓间究竟有何种深仇大恨。不过，杨思勖不太关心这些问题，取得了大捷，杨思勖先发表演讲，表扬了跟着他一起打仗的子弟，并宣布要将贼军的尸体堆成大山（一阵欢呼），随后还军。

【当兵成为职业】

张说出了个馊主意，建议把河曲六州的五万多胡人全部迁到许、汝、唐、邓、仙、豫等州。

不过，坊间议论了很久，都没搞清楚张丞相究竟想要干啥。有的说空出军事要塞，分散经常反复无常的胡人。那么，有人问，朔方、河南既然没有了人马，那六十多万镇守的雄兵，是不是该回家休息了呢？

张说又出馊主意，他认为，裁军二十万，让他们回家务农，留下四十万镇守，已经足够了。

皇帝不敢相信，“裁了二十万，遭遇强敌怎么办？”

“臣也在边疆干了多年的工作，知道一些变故。六十万大军，在疆场最大的用处不是镇守，而是当将帅的卫士和家了。想要御敌制胜，没必要要这些人。”

“可是……”

“陛下如果怀疑，臣愿意以满门百口的人头担保！”李隆基同意了他的办法。不得不说，张说是第一个清楚地意识到府库兵瓦解实质的宰相，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唐朝前期的府库兵，从少年时代一直到六十岁，闲时为农，战时为兵，这就是张说很不满意的地方。但他更不满意的地方是，六十万大军一年到头都在边关，根本没人会在乎家里如何。村里头只剩下老弱，没力气干繁重的农活，田地的垄子都偏乱了。

在这种情况下，战争时期，赋税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免的，农民怎么办？

农民只能凉拌，要么去死，要么逃亡。

所以，到了则天晚年，府库兵就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了。当时的张说就对这东西意见很大，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当时人微言轻，还被张昌宗这个狗屁不懂的权臣镇压，着实说不出话来。现在好了，张说成了宰相，他觉得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彻底否定府库兵，请李隆基招募壮士充当宿卫，不问来历，全部予以优待。只有这样，那些因为避免赋税而逃亡的百姓才会回家。

这么干行吗？

效果：仅仅十天，兵部就择选出精锐十三万，分隶诸卫，更番上下。兵农之分，从此始矣！

以前是“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大家都是农民军人两不误），现在是“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军人就是军人，不再干农活）。张说乐呵呵地看着自己办的这件大事，他为自己裁减掉了无数吃干饭的人，还有让许多百姓有家能回而自豪。以往那些数年不回家、一直漂泊在外的情况再也没有了。

不过，张说发现，最近张嘉贞看他的眼神有点儿不大对劲。

【媳妇们啊】

和李渊、李世民、李治和武则天一样，李隆基也有很多很多的媳妇，其中以大媳妇王皇后为最。李隆基不太喜欢王皇后，就是不喜欢，也没别的原因。对于风流倜傥、相对年轻的李隆基来说，这个牢骚满腹、年老色衰的王皇后，除了当年和自己一起经历风雨，他很感激以外，真的就没什么感觉了。

他更喜欢有风情的妃子，那个非常受宠的女人。

想一想，那个妃子是谁呢？

答对了有奖。

人们管她叫武惠妃，性格野蛮。

在此之前，多情的李隆基同学曾经爱过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三个女孩，几个人都为他生了孩子（而且都有男孩）。三人肌肤细腻，没有痤疮，长相美好，姿态销魂，心灵手巧，但武惠妃一出现，直接将她们给秒杀了。其他两人还算好些，最痛苦的是王皇后，因为她和李治当年的王皇后一个样——不能生育。

这么多年过去了，李隆基也没有等待她怀孕的必要，所以武惠妃行动了。作为武攸止的女儿，她继承了姑祖母武则天凶狠、毒辣、聪明、耍手段的基因，不过有一点，武惠妃还不够强大，她比武则天信命。

王皇后失宠了，李隆基也逐渐厌倦了这个只知道埋怨的老女人，他想了很长时间，最终下了废掉王皇后的决心。他一个人思路不清，于是找秘书监姜皎来。

第二十三章

裴伷先励志经生死

张丞相悔过开书院

姜皎来了又走了，然后还把禁中的事泄露了出去。

依我看，姜皎也算好心，因为他告诉了王皇后的妹夫。姜皎指望妹夫能赶紧把事告诉给王皇后，好让她早早做好打算。但妹夫同志却不是个好东西，他以雷人的表情思索了半晌，屁颠屁颠地跑到李隆基面前，把姜皎给告了。

结果是，李隆基也没表扬妹夫，姜皎却因为泄露国家机密遭到了李隆基的狠批（李隆基和他关系非常好）。

为了不丢朋友情谊，李隆基只让人先具体查查。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就是张嘉贞。

张嘉贞了解到，后宫人对慈眉善目的王皇后非常感激，因为皇后总是喜欢帮助他们，王皇后在后宫非常有美誉。张嘉贞露出了胜利的表情，敢想敢干是他老人家的主要特点，他不会像宋璟那样铁骨铮铮地上谏，也不会像姚崇那样连哄带骗地让李隆基把事情做好。能左右张嘉贞判断的因素，只有姜皎一个人，这个人和他不是一路人，也就没有留他的必要。所有的因素都不重要，重要的因素只有一个：姜皎是自己的政敌。

姜皎，怪你嘴烂，不能怨我。

张嘉贞很快上报了他审案的结果：姜皎妄谈休咎（姜皎胡说八道，在外头造谣说皇后的废立）。

姜皎不是小人，李隆基贫困的时候，姜皎就看出他非比寻常，倾心结交，倾囊相助。那个时候，李隆基管他叫姜七。李隆基当上了皇帝，姜皎也得到了很高的待遇。像秘书监这样的工作，也是李隆基亲自给他安排的。

但这次，李隆基肯定很失望，因为这个秘密，姜皎实在不该泄露。李隆基恨得牙痒痒，但他很淡定地说：“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张嘉贞出色地完成了李隆基交代的任务，而且很超额。他打了姜皎六十大板，然后把姜皎流放钦州（广西沿海）。姜皎的弟弟，非常有才干的吏部侍郎姜晦，因为是弟弟，所以被贬为春州司马。姜皎的好友、亲戚，被流放、杀害的也有很多。张嘉贞的任务完成得太好了，在去往岭南的路途中，浑身血肉模糊的姜皎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抑郁而终。姜皎的死在朝廷中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当时有位诗人写了一首诗讽刺李隆基，说他简直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李隆基这才知道姜皎是被自己给气死的，他反省多日，也没敢回应书生的质疑，因为他总觉得整件事有些地方做得不对。

哪里不对呢？

是张嘉贞不对，张嘉贞和张说的第一个矛盾，也在最近铺陈开了。

故事得从广州都督裴伷先下狱说起，李隆基正与宰相商议对他的处理办法。如果你有印象，就该知道裴伷先是裴炎的侄子。

这是个不怕死的人，少年得志，十一岁便官至太仆寺丞，光宅元年（公元684年），其伯父裴炎被杀，他也被贬到了岭南。但这小子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类型，临行前，他要求拜见武则天，武则天乐意接见告密的人，所以这小子趁武则天和他见面的机会，将武则天骂得狗血喷头。裴伷先同学的下场就是让人给叉了出去，狗爬式的。再多说就有被直接砍头的可能，但裴伷先先生，面对卫士的铁臂，竟然还不肯住嘴，回头冲武则天喊：“你现在听我的还不晚！”

所以，武则天奶奶终于忍不住要揍他了，打得他屁股开花，流放瀼州（今广西上思境内）。到了这么个地方，该老实的就老实吧，等着年老的女皇去死，然后等待新皇帝大赦，时间不会太久。看起来，裴伷先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决心安心养伤，坐等屁股愈合。等了一个多月，屁股还真愈合了，他也就有了精神——逃跑的精神。

他从岭南一路狂奔，跑了几千里地，回到了洛阳告密，面见、大骂武则天。武则天被他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跟他废话，让人抓住他就是一百大板，打得他屁股开花，流放北庭都护府。

裴伷先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决心安心养伤，坐等屁股愈合。后来屁股还真愈合了，他也就有了精神——做买卖的精神。他不打算往回跑了，骂那不听自己话的老娘们儿没啥意思。裴伷先已经长大了，他深信，只有耐得住性子的人，才有可能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所以，裴先生开始在北庭过日子做生意，因为诚实守信，所以很多人愿意跟他来往，他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红火。

干了五年，裴伷先竟然成了一个超级大富翁。裴伷先就在北庭安顿了下来，娶了胡女当媳妇，送对象家的嫁妆就有金条、骏马、牛羊无数。但很明显，娶妻生子不是他的梦想。他的梦想是，有朝一日，杀回朝廷，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如果武则天还活着，他就有事儿没事儿上谏痛骂她一顿。

于是，他开始养人，学习孟尝君的样子，养了几百号有各种才能的门客。那些门客也是有任务的，专门负责帮他打探朝廷事务。终于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被赦免了，可以回长安了。

但他已经不能对武则天破口大骂了，这一年，是唐睿宗李旦同志登基的第一年，李旦下令摒弃无德无能的人，召回那些有才能的人担任要职。就这样，裴伷先被任命在了不痛不痒的位置上，直到开元七年，李隆基让他去广州当都督。

裴先生的光辉事迹，真是刺瞎了小人的眼。

他在都督大位上不好好干，竟然又犯罪了，事情干得很轰动，让朝廷知道了。所以，李隆基的意思是，裴伷先理应受到严惩。宰相态度最坚决的，当属张嘉贞同志。

为了达到伸张正义的效果，张嘉贞同志居然跑到朝堂，语调铿锵地为大家背诵了一首自己写好的散文排比句，内容为强烈要求严惩罪犯，具体要求：将裴伷先痛打一百大板，打到屁股开花，流放越南！

一向很欣赏裴伷先的张说，不等张嘉贞闭嘴，就跳出来反对，“刑不上大夫！”

【刑不上大夫】

关于“刑不上大夫”。

当年孔子说，之所以刑不上大夫，是因为真正的士君子都是要脸的，所以不等人家给他用刑，他就自裁了，免得让人打屁股还得当众脱裤子。至于百姓，不能因为他们不懂礼节就去责备他们，这就是“刑不上大夫”的原意，被雷住了没？

反正，张嘉贞被雷住了。

张说反对打裴伷先屁股，却并没反对对他作出惩罚，“臣听说，士可杀，不可辱，臣之前巡视北边，听说有人（站在一边被雷住的张嘉贞）在朝堂打了姜皎。陛下啊，姜皎官登三品，亦有微功，有罪应死则死，应流则流，怎能什么都不问就轻加笞辱，以皂隶待之！姜皎的事已经过去了，咱不说了，而裴伷先据状当流（流放），怎可复蹈前失？”

李隆基翻然醒悟，将裴伷先流放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裴伷先先生具体流放到了哪里，本人不详，这个人从此就在史书上失去了音讯。一千多年后，西安裴伷先墓志铭被发现了，所以我还得替他宣布一下，坚信努力可以成功的裴伷先同志，后来又凭着自己的能力杀回了长安，还得以安葬。一辈子为了自己惊天的目标而折腾，不管你服不服，反正我算是服了。

李隆基挥退了张说和张嘉贞。二人一起走出了殿门。

走着，张嘉贞忽然不满地问张说：“这案子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张说道：“表面上我说这话是为了伷先，实际上是为了天下的士君子！士大夫如果都能让人随意用鞭子抽，恐怕你也不会例外吧！”

张嘉贞又沉默了，因为他在想谁会用鞭子抽自己。不久以后，张嘉贞从中书令一下就降格成了幽州刺史，张说接替了他的工作。所以，张嘉贞明白了，一定是某人在偷偷用鞭子抽自己。张嘉贞骂娘的心都有了，但他忍住了，因为犯事儿的是他的亲弟弟张嘉佑。

张嘉佑，也的确和哥哥一样，颇有才略，但同样的，和张嘉贞一样，他做事私心太重。所以，当张嘉佑贪了无数钱财被揭发后，张嘉贞也跟着紧张起来。李隆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污，同僚劝张嘉贞赶紧脱了官服站到帐外认罪，皇帝最恨的就是贪污，你这个当哥哥的不诚惶诚恐，怕是圣上对你有意见。

张嘉贞还真就去了，而且主动承认自己对弟弟疏于教管，当哥哥的不谨慎。李隆基不听还想不起来，一听就怒了，就这样，张嘉贞被贬到了幽州。

与张嘉贞一起被贬的，还有一位名叫王同庆的汾阴县令。

因李隆基最近北巡，发现这家伙贪污受贿，烦扰百姓，李隆基大怒，把他贬到了岭南某县去当保安队长。北巡期间，李隆基还搞了一场大变革：河南刺史改为尹，罢天兵、大武等军，以大同军为太原以北节度使，领太原、辽、石、岚、汾、代、忻、朔、蔚、云十州。

同样恶心张嘉贞的王晙，在李隆基车驾回到京师后，就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风水轮流转，但王晙还是不能待在京师，因为刚开完庆功宴会，他就被任命为朔方军节度使。这就意味着，王先生要亲自去巡视河西、陇右、河东、河北诸军。

李隆基没有意识到，多个州被一个节度使所掌握，如此便形成了军区。长官不换，危险就会随之而来。

在东都洛阳，张说老师接到了新任务，由他负责统领一帮文人，修书、讲课。张说的又一个兼职，名曰“修书使”，意思就是修书的大使，俗称总编。为了能让文人、学者安心搞事业，李隆基还专门给他们弄了个“丽正书院”。

书院不豪华，也没什么景观，唯一可看的就是书院里头摆得满满的破书！

李隆基觉得这样不好，于是便把丽正书院弄得金碧辉煌，给他们一个最好的环境。还规定，如果学者、文人们有什么吩咐，有司要尽量照办。在许多人看来，搞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简直就是有钱烧的。

中书舍人陆坚首先站出来表示反对，他认为这帮文人对国家无益，还徒劳枉费国家的资产，建议撤销丽正书院。先来介绍一下，陆坚，男，原名陆友悌，品性刚正，故而李隆基十分看重他，因其性格坚定不移，所以御赐改名——陆坚。陆坚的观点通常发人深省，在书院这件事上，他的观点同样发人深省。

陆坚的观点是：“修书有什么用吗？”

第二十四章

大书院开辟集贤殿

僧一行再造浑天仪

张说反驳，“自古以来，国家无事，帝王就要广修宫殿、贪恋声色。如今天子，独独礼贤下士、延礼文儒、发挥典籍，所益者大，所损者微。陆子之言，何不达也！”李隆基扑哧笑了，他偏过头去，一脸坏笑地问：“陆坚满脑子装的是什么？”李隆基对陆友悌（陆坚）刮目相看，这哪里是坚强，简直就是一头倔驴。

李隆基采纳了张说的建议，打造书院，大兴文学。

让我们看看丽正书院的主要成员：

一、秘书监徐坚（不是陆坚）。其父为一代鸿儒徐齐聃，徐齐聃为唐太宗徐充容（徐惠）的侄子。《张九龄碑略》中是这么赞赏徐坚的：“皆咨于故实，博于遗训，古今通变，河汉共高，或藏名山，或升天府；亹亹然，各得其所。”很博学、很学术的一个人，通晓古今，才高八斗，真是太棒了。

二、监察御史，鼓城（河北晋县）赵冬曦。进士及第，历官左拾遗、监察御史、入集贤院修撰、考功员外郎、直学士、中书舍人内供奉。一再上书主张治国应该用德政，非暴力，久任学士，后为国子祭酒，推动了唐代儒学的发展。

三、太常博士会稽贺知章，字季真，越州会稽（浙江杭州萧山区）人。工部尚书陆象先经常夸他：“贺兄言论倜傥，真可谓风流之士。吾与子弟离阔，都不思之，一日不见贺兄，则鄙吝生矣。”有童真童趣，性情狂放，爱与人痛饮，人称“四明狂客”，系万古诗狂。

四、张说，简介略。

……

就是这帮人的存在，让李隆基鄙视了陆坚一把（上闻之，重说而薄坚）。

这个决策不能只用“伟大”来形容，丽正书院成立以后，收藏经典图书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册，本朝学者图书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册，浩瀚如海。一段日子后，李隆基还是很高兴，见书院群贤毕至，他开了个宴会，发表讲话说，这里群贤集会，就改名叫“集贤殿”吧！

后世纷纷效仿李隆基和张说搞的这种书院的形式，那么，书院为中国文化作出了什么样的贡献呢？

抽几个书院的名单：

白鹿洞书院（宋初书院鼻祖）

石鼓书院（朱熹、文天祥、辛弃疾、王夫之）

岳麓书院（王阳明、东林学派）

应天书院（宗度、许骧、陈象舆、高象先、郭成范、王砺）

嵩阳书院（司马光、范仲淹、程颢、程颐）

……

顶礼膜拜！

李隆基是个开拓型的皇帝，在重金聘请学者文人写书、办教育的同时，又命太史监南宫说（复姓南宫）等人在河南、北平等地实地测量测日晷和极星。史书的确有这么一段天文记载，现抄录小部分于下（看得懂的细看，不懂的可以装懂，不会装的跳过）：

于河南、北平地测日晷及极星，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同时候之。

阳城晷长一尺四寸八分弱，夜视北极出地高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

浚仪岳台晷长一尺五寸微强，极高三十四度八分；

南至朗州晷长七寸七分，极高二十九度半；

北至蔚州，晷长二尺二寸九分，极高四十度。

南北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晷差一尺五寸三分，极差十度半。

又南至交州，晷出表南三寸三分；

八月，海中南望老人星下，众星粲然，皆古所未名，大率去南极二十度以上皆见。

如此精确的天文测量，测量者却显得颇为淡定。这次，是一个和尚担任的历法委员会的会长，主持天文地理的改革。当然，这次天文测量除了对天文的探索外，还因为李淳风同志当年说的“四十年绝对靠谱”的历法出了点问题，而且问题非常大。他老人家造的历法固然不能再用了，偏得离谱，而淳风本人没了踪影，不可能把他找出来。

所以，李隆基才让这个和尚主持公道。

这个和尚，就是僧一行。

和现代测量结果的不同之处在于，现代用的是大食数字，而他用的是汉字。僧一行比较悲催的地方是，他测量出来的结果，有北极高度和夏日日长，直接计算出了本初子午线的长度。

天如卵白，地如卵黄，是为浑天。

估计一行也很惊讶，因为地球好像应该是圆的（比起古希腊天文学家老E，测出地球周长什么的晚了许多）。僧一行测量出本初子午线的长度，不是为了证明地球是圆的，他根据测量结果，修成《大衍历》，比以往任何历法都精确。

一个和尚，原本超凡脱俗，却接受皇帝的邀请，担任朝廷看起来最不重要、最累人、最出力不讨好的工作——修造历法，一行为了什么？

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十月初三，历法早就完成，一行和尚闲不住，他的水运浑天仪又造成了。

水运浑天仪，其实是一个摩天轮似的圆圈状的大轮，一半悬空，一半在地下，上有均匀的注水，所以叫它水运浑天仪。

摩天轮有三个，中间那个最大，两旁各有一个小的，均有各自的作用，也用以形容日月循环。水运浑天仪的地面上有一个木匣子，里头装着控制浑天仪的各类机关。左右的匣子旁各有一个木头小人，小人有造型，做敲鼓状。摩天轮匀速转动，一个昼夜转一圈，所以它的轮为十二等分，分别代表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有类似“初”“正”“终”三个时间段的划分。譬如“子正”，就是指凌晨零点整；“子终”，就是指凌晨一点。

现在就明白了，木人的作用是用来敲鼓的，每过一刻，机关触动一次，他就咚地敲一下。到了早晨的固定时刻，木人就会转向去敲晨钟，这晨钟异常洪亮，钟声能传遍整个长安，提醒人们按时起床。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闹钟，一行的创造让李隆基非常高兴，特意表彰了他。李隆基的宠信，却没能让一行和尚停下来。他总是喜欢做别的僧道特别不喜欢做的事情，在这期间，他给李隆基上了许多谏言。

所谓天子，心怀天下，以爱天下百姓为念，请你谨记！

僧一行，俗名张遂，曾祖名曰张公谨。

丢掉祖荫，直言正道，真和尚僧一行！

【王皇后】

开元十二年（公元724年）七月，困扰李隆基的王皇后废立问题终于有了一个痛快的答案。

经过再三思考，他作了一个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废了她。既然你是皇后，你的亲戚就都是大官，你的背后是一个庞大而又臃肿的团体。只有像割掉瘤疤一样痛下狠手，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最无辜的就是王皇后，迎接她的不单单是冷落，更是无尽的黑暗。黑暗的尽头，不是惨死，就是因为痛苦而消亡。

没了地位，谁还会记得她呢？

只有李隆基记得。

王皇后跟李隆基，以前也算是风雨同舟，伉俪情深。现在，唯一能让李隆基痛苦的就是，王皇后此人人品极佳，废她于心不忍。眼下，姜皎已经死了，所有跟王皇后关系近的人都开始故意疏远起来，只有那些不问政治的宫女们才会对这件事哭哭啼啼。在这种情况下，搞笑的事情却一再发生。因为生不出孩子，王皇后的哥哥王守一也跟着着急，他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王守一到现在都还认为自己的妹妹能笼络后宫的心，就一定能让皇帝开心。前头有一个人的身影（武三思）让他倍感兴奋，于是，他给妹妹请来了一个会作法的和尚。

和尚念经、打坐，先参拜了南北双斗，又在事先准备好的劈开的霹雳木（天打五雷轰的树木，据说有灵性）上，用毛笔在木头内侧写了几个十分神秘的字。这几个字，据说是有天、地，有皇上的名字（直接写“李隆基”）。

写完之后，这霹雳木又被和尚合在了一起。和尚表示，法已经作完了，但还不能显灵，必须得念咒语。于是，和尚念了老半天，等众人听腻味了，和尚忽然睁眼告诉王守一，这咒语非常非常特别，中心思想是：“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戴上这个就能有孩子了，一定能和多年不生孩、到时就生娃的则天皇后似的。）

可以说，没有人比王守一更二了，王皇后被她这个哥哥结结实实地坑了一把。她戴上了霹雳木，某日遭人揭发，劈开一看，竟然有这几个字。李隆基对此的解读是：“佩上这个就能有孩子了，本人也得跟则天皇后似的。”

“李隆基？”什么意思？李隆基大怒，瞧着王皇后，“你还想跟朕解释吗？”

一怒之下，李隆基将王皇后废成了庶人，安置在皇宫别馆（冷宫）。

王守一太二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王守一，因居功至伟，贬潭州别驾。

这是很严厉的惩罚吗？

显然不是，真正的罪人王守一能有这样的下场，简直可以说是奇迹。这不能证明李隆基的宽容大量，只是证明上头有人好办事的正确性，这王守一的信条。因为和他做搭档的人，就是张嘉贞。户部尚书（又回来当了尚书）张嘉贞，因与王守一通信，贬台州刺史。李隆基这回真怒了，开始发狠，办事干练的张嘉贞走后，王守一的厄运也来了。

在去潭州的路上，他被一匹快马追上，半道赐死。

而王皇后始终不敢相信这是李隆基干出来的事，后来她知道了，可自己已经被废了，还能多说什么？

三个月后，她忧郁而死。后宫佳丽因思慕王皇后，日夜啼哭，声动天庭。过了很久，李隆基还能听见这声音，他惊问原因。当时有人告诉他，是后宫的人都在哭王皇后。

李隆基臊出了一身汗。然而，在这真真假假的哭声中，有一个是最虚伪的。这哭声的主人，便是一直觊觎皇后位置的武惠妃。

她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出现，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也太快了。

【矛盾是怎样产生的】

张说忽然变得很强大，他大权独揽，同僚有不同意见，他也不和以前一样商量着来了，而是只要不顺耳，就将人家臭骂一顿。

喜欢拍马屁的张嘉贞以前就深受其害，那次被贬，他在地方任职，剖决如流，处事公允，得到众人赞赏。有人夸赞他，他却忽然气得恶狠狠地指着长安方向说：“都是中书令，何必苦苦相逼？”听的人也就明白了，所以说姚崇死前最后一次算计张说，那是非常有先见之明的。

李隆基觉得中书省办事拖沓，想起张嘉贞，便把张嘉贞调了回来（上面说到过）。那日开宴会，三省官员济济一堂，就在那天，中书省的人也到齐了，分列左右，同席而坐，宴席上很热闹。

我们看到，张说同学和别人有说有笑，张嘉贞同学却死鱼眼地盯着他，满眼都是仇恨。看见张说仰面哈哈笑，张嘉贞憋不住了。

第二十五章

张嘉贞酒席骂张说

李隆基盛世封泰山

他不敢盯着张说破口大骂，就只好盯着席上琳琅满目的美食大骂，“猪狗不如！”除了左右几个人听清楚外，旁人都在热烈地聊天，听不清楚。见没人注意他，张嘉贞放大嗓门儿骂道：“整天害人，你看他那脸！”“我就没见过这么毒的人，早晚让狗咬断腿！”

同座的源乾曜、王盩，听张嘉贞越骂越生气，大惊。

此时，满座似乎都听见了他的骂声，张说还假装坚强地不看张嘉贞。劝了老半天，张嘉贞这才淡定下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嚼着菜。在此需要说明一个现象，在朝中，张嘉贞的人缘比张说更广。因为张嘉贞也不是什么大坏蛋，他喜欢提携后进，许多新来的进士，都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

总之，在这个时代，看似很差劲的张嘉贞，却是那种精明强干的人物，没有一个宰相是吃干饭的。

张嘉贞一定会找机会和张说决斗的，这是男人之间的事。

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四月，李隆基决定去泰安，主要目的，无非是封禅泰山。他还让张说和学士们写出封禅礼仪的草稿，也不知道李隆基是听哪位神仙说的，在封禅前，他给皇子们全都改了名：太子李嗣谦更名李鸿；徙郯王李嗣直为庆王，更名李潭；陕王李嗣升为忠王，更名李浚；鄂王李嗣真为棣王，更名李洽；鄂王李嗣初更名李涓；鄄王李嗣玄为荣王，更名李混。

他又立李涺为光王，李潍为仪王，李沄为颍王，李泽为永王，李清为寿王，李洄为延王，李沐为盛王，李溢为济王。

结论：这是一群水货！

清晨，一行和尚的晨钟叫醒了所有有工作的人。

大臣们集合起来，中书、门下、礼官、学士济济一堂，在集贤殿开会。李隆基显得很高兴，他决定，凡书院的学者，官位在五品以上者直接晋级为学士，六品以下者直接成为直学士（直学士，意思就是“相当于学士”），以张说同志为总院事（院长），以右散骑常侍徐坚同志为副院长。在众人喝高的状况下，李隆基宣布，全国学者最高成就，以张说为大学士。

可是，张说不干了，他说自己不配。李隆基强扭不过，只能把那个“大”字拿掉。张说显得一身轻松，在其位，谋其政，事后向李隆基提建议，说突厥如今不安宁，他们暂时不抢劫，可等我们去封禅，他们说抢就抢。鉴于张说在边关工作多年，李隆基与宰相一起商议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在各道中增加兵马，加强守备，以防万一。

此时，从兵部站出来一个郎中，反驳诸宰相的所有决议。

他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封禅就是向苍天展示自己的成绩，如今我们要东封，却要去加强各地的守备，戎狄肯定会害怕，这不是显示盛德的办法。”

张说：“那你说怎么办？”

“四夷之中，以突厥最强，之前他们屡次求和亲，派遣使者无数，陛下一律未允。今日，则只需要遣去一位使者，征他们的君长、重臣一起去泰山，他们一定欣然从命。突厥若能来，其他戎狄君长无不跟从。如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张说：“妙啊！我真想不到！”

在众人心目中，裴光庭的形象渐渐高大了起来，越来越接近他爹（裴行俭）的最低水平了。

裴光庭的计划得到了顺利实施，中书直省的使者袁振，兼职了鸿胪卿，来到突厥谕旨。首领与阙特勒、暾欲谷、袁振一起环坐在帐中，据裴光庭分析，突厥首领必定会祥林嫂一把。

刚倒上酒，预料中的事情就发生了。小杀唠叨，“奚、契丹，本来都是我们突厥的奴隶，他们都能娶到公主，我们突厥前后求婚不计其数，单单不许给我们。大使，你说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袁振也不说话，因为他觉得小杀还会继续唠叨。

小杀不停口，“我也知道，上国嫁给吐蕃的公主根本就不是天子的女儿，都知道，如今哪还管什么真真假假！”小杀首领很不满地抱怨，“我们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就是生气，我们屡请不获，别的地方都有了，就我们申请不到，说出去，多丢人啊（但屡请不获，愧见诸蕃耳）！”

袁振笑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说突厥这么大，安排不好不也不妥吗？小杀别急，我回去就替你说！”突厥首领们大喜，小杀同志很乐意上钩，还派了大臣阿史德颉利发（这是个人名）入贡，扈从东巡。突厥一到，万国（其实也就百十来个国家）来朝，封禅大典即将开始。

州县不太平了，有司奏报说州县多了许多祥瑞，李隆基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厉声呵责，“《春秋》写历史，根本就不记载什么祥瑞，只如实记录状况。你们以后谁再敢跟我用这种恶劣的方法造声势，以阿谀奉承之罪论处！”

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十月，长安城热闹非凡，蚁巢一般，却五颜六色，如春花一般灿烂。

李隆基开始了他们的行程，这一路先往东都洛阳走去。百官、贵戚们也都在列。据记载，这队伍拖拖沓沓老长老长，龙头已经出城，尾巴还在屋里准备，等龙头走了一半的路，龙尾还在城内晃悠。到了吃饭的点，野外数十里，人、畜满旷野都是，随行车马华盖各色衣锦，让人眼花缭乱。

后来，有人作过汇报，说李隆基同志跋涉千里到了泰山，部队的尾部还在几百里外的路上，等十一月七日那天，几十万人围在泰城西边，老天和李隆基开玩笑，忽然刮起了大风。大风从中午一直刮到晚上，绵连百里的帐篷和构架都被吹垮了。张说站在高处喊话：“大家不要慌，不要乱，我知道这是什么！”众人假装很淡定。张说也假装很淡定，“这里是泰山脚下，刮起了这么大的风，那是因为海神来迎接圣驾了！”

不得不说，张说很能忽悠。原本很懊恼泄气的队伍竟然爆发出一阵掌声，大家见龙王如此热情，便开始仰望泰山了。

在漫长的古夜，所有的山都和泰山一样，远看黑糊糊。

于是，大家一边仰望泰山，一边往泰山南麓走去。到了的时候，正是第二天的中午，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众人对张说很是佩服，果真是龙王接驾，热情周到。李隆基也非常高兴，决心在这一天晚上斋戒。老天又和李隆基开了个玩笑，那夜，又狂风大作，大冬天的冷风，简直能把人活活冻死。李隆基先生，吸风饮露地站在外头冻到了大半夜，祈祷上苍曰：“如果是本人有罪，请上天罚我一人；如果是随从没有福分上山，也请降罪于我。随从兵马实在受不了这么大冷天的寒风，请上苍停吹！”

老天很给面子，说完这话不久，风就停了。

这也太神奇了，所以，大家又开始兴奋起来，开始争论如何祭祀。

李隆基、张说认为，祭祀一定要有三次，两次在山下，一次在玉皇顶。礼官学士贺知章跳将出来表示反对，他认为皇天在上，是为上帝；五方时帝，顺天而行，只能是上帝的从属，是臣下。贺知章分析，我们这么兴师动众地来到这里，竟然连谁是老大都分不清，岂不让人笑话？虽然说都是帝王，但终究还是有差别的。

“皇帝上山，祭拜皇天；大臣在山下，祭拜五方！”

众人心悦诚服，这日夜晚，从山脚到山顶近万台阶，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卫士岗哨，灯火通明，从山底到十八盘，形成了一个通天的火道。山下的人在唱歌，因为寂静，所以空谷绝响，余音不绝，更有梵音到耳，磬笛琴瑟。

贺知章是个知书达理的酒鬼，但他知道今晚不能喝酒，得跟着皇帝和少数几个礼官与学士一起登顶。

李隆基：“前代的玉牒（相当于许愿的纸条），为什么不给人看？”

贺知章：“本来就是秘密，求神仙保佑自己，所以不想让别人看见。”

李隆基：“为天下苍生祈福呢？”

贺知章：“不必保密！”

到了山顶，李隆基拿出玉牒宣示群臣。后来，有人把牒文刻在了山顶，这文字至今还在，就是李隆基御笔镏金摩崖石刻《天下大观纪泰山铭》。

第二日祭奠后土，大设帐篷，接受朝觐，封了泰山神为天齐王，位居三公一等。但实际上，泰山神的地位还不如张说同志。宰相张说因办事积极得到了表彰，但他有福同享，因为事前就将两省的官吏和官吏的亲信一起都带来封禅。

等祭拜完了行赏，李隆基让张说主管这一块工作，这家伙顺势给自己人超规格提拔，不管好坏，一律升官。

至于其他人，您还是该干吗干吗去吧，别指望张说能相中你。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张先生这么大笔一挥，亲信以及亲信的亲信奖赏无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中书舍人张九龄见情况不妙，上书张说来劝谏，张说不予理会，继续埋头苦干。不过，他还是挺相信张九龄说过的话，等到真正打赏那些辛辛苦苦的大臣和将士的时候，张说干了一手漂亮活，“扈从士卒，但加勋而无赐物。”（那些一起来的士卒，统统记录上‘有功加勋’，但一分赏钱也不给。）

张说给自己埋下了罪恶的种子，浩荡人马开始咒骂张说。

唯一区别于其他人的是太仆卿王毛仲，他本是李隆基的亲信保镖，负责管理马匹，李隆基刚刚即位的时候，马儿才二十四万匹，如今增长到了四十三万匹。在东巡的路上，那数万匹牧马，被王毛仲分成了几群，每一群都是同一种颜色，远远看去，犹如云锦飘动。这场景每个人都见到了，所以封完泰山神后，李隆基特别记下了王毛仲，他被拜为开府仪同三司。车驾离开了泰山，到了宋州，李隆基在楼上宴请从官，他专门请了宋州刺史寇泚。

酒过三巡，李隆基看着他，说：“以前朕屡次派使者到诸道巡查，看看各地有什么善恶。今日因东封而能游历各州，我才知道，使者有事瞒我。怀州刺史王丘，除供我们吃饭外，其余再没贡献；魏州刺史崔沔，只献上了几张粗制的锦绣；济州刺史斐耀卿，写了煌煌几万字的劝谏，他跟朕说，‘百姓都被打扰了，我们凭什么向老天宣告自己有成果。’朕已经把这话写成纸条，放在座右。这三位贤臣，不劳废百姓换取恩宠，当真是好官！”

说完，李隆基一下将头扭向了宋州刺史寇泚。

第二十六章

崔日知张说结朋党

李林甫萧嵩同成功

李隆基一下将头扭向了宋州刺史寇泚，“你也跟朕说过好几次，宋州酒肉不足，朕知道爱卿是个好人！”于是举杯，敬了（赐）寇泚。宰相们起立，群臣见状，也跟着起立。坊间人听见传言，纷纷跑来，苦于没办法上楼，只能在楼下瞧热闹，听说这里的好刺史得到了表扬，坊间人山呼万岁。

封禅结束了。

突厥的颉利发也该走了，他这才觉出自己被李隆基忽悠了。在封禅期间，他一直想提求婚，可李隆基根本没空答理他，某次有空答理，李隆基却绝口不提。到最后，李隆基重重地打赏了颉利发，还安慰了他，说让他好好对待突厥百姓，他就这样带着礼物走了。颉利发回头望了望自己的队伍，又望了望李隆基送的礼品，忽然一拍大腿，大呼上当。

这一次和前几次不一样，前几次只是小范围丢人，这次是大范围丢人，世界各国都知道了。

事实正是如此，小杀、颉利发很恼火，因为李隆基的确是个大忽悠，然而，又能怎么样呢？婚姻乃人生大事，不可草率行事。

班师回朝后不久，赶上王毛仲嫁女。因为王毛仲有宠，所以百官与之来往不绝。但说到底，王毛仲只是个猛汉、保镖，靠与李隆基的私交，才得以有这样的待遇。王毛仲要办喜事，李隆基很真诚地问他：“你还有什么需要吗？尽管说！”

王毛仲顿首，“臣万事俱备！”

“东风是谁？”

“就是怕有人不给面子，不到场。”

“张说、源乾曜……”

“臣不担心。”

李隆基忽然很得意，点着头抿嘴笑，“嘿嘿，朕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了，不用着急，朕下旨让他去就是了。”

王毛仲深受感动，为李隆基对自己的关怀，“臣感慨万千，无以言表！”

于是，到了明日的朝堂，在散会前，李隆基忽然发言，“朕的卫士毛仲今日有婚事，爱卿和诸位达官都去他家看看吧！”说完散会，百官颠儿颠儿跑到王毛仲家里去拜访祝贺，送上大礼。可一直等到过午，婚典上众人还在聊天，不敢动筷子，饿得头昏眼花也不敢动，因为他们在等李隆基说的那个人。

张说在等，源乾曜在等，王毛仲也不敢发脾气。

于是，宋璟慢吞吞地来了，原本唧唧喳喳的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以为能看见宋璟道歉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之类的话，却不料他径直接过工作人员递过去的酒杯，做出了一系列让人吃惊的动作。他往西遥遥拜谢，抿了一小口酒，然后，放下杯子对众人说：“我肚子疼。”

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宋璟只留下了自己的背影。六十岁的宋璟，老而弥坚，不坠青云之志。

王毛仲并不畏惧的张说，也已经五十八岁了。

婚礼结束后，百官拜别。

某日，李隆基忽然问张说：“你说河南尹崔隐甫进京当宰相怎么样？”我只能说张说肯定反对，当宰相当上瘾，大权独揽，只要不是他中意的人，那就一定不能和他同僚。张说真的反对了，可是，反对的理由却令本人震惊。

“崔隐甫虽有才华，但没有文化！”

李隆基：“那你说他能干什么？”

“崔隐甫没文化，但也是豪杰，不如就让他当金吾大将军。”

李隆基察觉到了张说表情的异常，他点了点头，安排崔隐甫当了将军。紧接着，张说同志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了自己早就挖好的火坑，拦都拦不住。前任殿中监崔日知，张说好友，某日风风火火跑来报告，“报告！张说生性耿直，以天下百姓为心，应为御史大夫！”

李隆基当即就想跳起来扇崔日知的老脸，但他憋住了，而且还点了点头，让崔日知先回去。崔日知乐呵地回到了住所。几日后，圣旨下来了，“以崔日知为左羽林大将军，以崔隐甫为御史大夫。”

张说暴跳如雷，他不肯淡定，自然也就没思索现在的情况，只是破口大骂道：“一定是崔隐甫，一定是崔隐甫在搞鬼！我弄死他！”说起来，张说的仇人还不少，除了崔隐甫，还有御史中丞宇文融。宇文融善于搜刮，李隆基喜欢他，导致学士们对这个人非常不满，作为学士带头人，张说也就身先士卒地对他不满了。张说和宇文融两位老哥实在是不像话，因为私底下互相瞧不上，竟在朝堂上对骂起来。李隆基还得当爹当娘地给他们调解，二人依旧面红耳赤。

中书省的提案，每回都遭到宇文融的反对；宇文融有了提议，张说肯定也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管你提议是好还是坏。两人就差在朝廷上扒骨碌了，中书舍人张九龄看不过去，奉劝张说，“宇文融是皇上喜欢的人，也很有心计，大人不可不防啊！”

张说哈哈大笑，指着御史台，藐视道：“我谅他们也不敢（鼠辈何能为）！”

于是，就在开元十四年（公元726年）的四月，一个美丽的初夏日子里，宇文融和其他几个再也受不了张说的挤压，联合曾受过张说欺负的人一起搜集张说的罪证。张说的罪证实在太多了，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结交术士……

是不是条条都能扳倒他？

是！

带劲不？

带劲！

合伙告他，如何？

太危险了！

让他天天惦记着咱们，岂不更危险？

嗯。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宇文融三人和其他诸如张嘉贞的人），张说东窗事发。李隆基下敕，令宰相源乾曜及刑部尚书韦抗、大理少卿明珪、御史大夫崔隐甫等人一起在御史台拷鞫张说。

沉醉在梦境中的张说，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在御史台，他交代了自己所有的罪状，“我喜欢珍玩，喜欢钱，有私心。我自私，我暴躁。我膨胀了，没人敢反对我，让我丧失了本性，颠倒梦游。”

御史台审核完毕，张说依然惶恐不安。故事很快传到了李隆基的耳朵里，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力士，“你去看看他吧！”高力士就跑去看张说了。张说蓬头垢面地跪在一张破草席上，吃饭的粗制瓦罐也躺在地上，张说本人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狗一样，眼神流露出恐惧和不安。

高力士说了几句话，转身走掉了。

他来到李隆基面前，如实禀报一番。

李隆基：“这么可怜？”

高力士：“再怎么样，他也是有功之臣。”

李隆基：“给他点教训就好了，谁还没迷失过自己呢？”

高力士：“是。”

张说被罢免了，宇文融开始联络其他人准备庆祝，但令宇文融喷血的是，张说被罢免后不久，又回到了中书令的位置上。而上书弹劾张说的三位仁兄，也终于一个个名垂史册了，他们分别是：御史大夫崔隐甫，御史中丞宇文融，御史中丞李林甫。

之前说过，“甫”就是帅哥的意思，杜甫是，崔隐甫是，李林甫也是。

崔隐甫和宇文融显然不如李林甫有定力。在扳倒张说这件事上，他们就显示出了不同的能力。如今四十出头的李林甫，混得还行，不过都是祖上有功。他爷爷的爷爷，是李渊的伯伯，他娘姓姜，他舅也姓姜，名叫姜皎。

但李林甫有一身本事，所以混得非常不错。李林甫有些鄙视崔隐甫和宇文融，两人跟他同盟，却笨得出奇。想要把张说干掉，你没个后招能行吗？所以，当宇文融和崔隐甫两位和张说火并的时候，李林甫却在抓紧时间巴结和李隆基最能说得上话的人——武惠妃。

我一直认为李林甫比来俊臣还能耐，他是如何成功令武惠妃欢喜的呢？

李林甫哈哈大笑，看起来很爽朗，“我问你，武惠妃现在最想干什么？”

“……当皇后？”

“你也不笨！那我问你，我该怎么跟她说？”

“林甫坚决支持惠妃当皇后……”

“母以子贵啊兄弟！”

我恍然大悟，翻开历史，仔细瞧瞧李林甫的档案——

李林甫，小字哥奴，善于投机钻营，揣测别人思想（这一点哥奴兄已经练得出神入化，某位重要人物曾惊叹哥奴兄为天人）。

哥奴闭口不谈武惠妃当皇后的事情，他来到人家面前，只是强调了一下自己的态度，“我愿护寿王（武惠妃的长子）为万岁！”我明白了，这就是手段。

李林甫嘿嘿笑了起来，他说：“你就等着瞧吧，崔隐甫和宇文融这俩二货马上要滚蛋了。”说完，这俩人还真就过来找李林甫。李林甫满口答应，然后用不屑的眼光目送他们远去。宇文融的意思是，联合所有人，集体上书诋毁张说。李林甫不答应，自然有他不答应的道理。就在这天，李隆基因为厌倦了调解纷争，一怒之下，让张说致仕（退休），免了崔隐甫的官，让他回家伺候老母去（隐甫免官侍母），宇文融直接从中央滚蛋，去地方当刺史。

有人说起崔隐甫这个喜欢弹劾别人的家伙，恨得牙痒痒的。自从宇文融、崔隐甫走后，百官算是松了一口气。可谁都没注意到隐身的、显得很虚弱的李林甫，却平安无事。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选一位能人接替中书令。李隆基选择了萧嵩，一个长得很魁梧的美髯公。

萧嵩是个名人，公元668年出生，胡须像关羽，梁明帝萧岿玄孙，萧瑀曾侄孙。

说起来，萧嵩和陆象先还是僚婿（姐妹夫君）。当年陆象先未发达的时候，宣州有位名叫夏荣的神人曾经跟他说过：“陆郎十年内位极人臣，但是您不如萧郎，他一门尽贵，官位高，还都高寿。”夏荣这个相面学家，准确地预测了陆象先、萧嵩的前程，遵照夏大师的指示，在武则天死后的第一年，平民萧嵩同志就被调补为洺州参军，不久得到桓彦范（五王之一，当年因得罪领导而被贬到了洺州当刺史）的赏识。桓彦范对他说：“你以后肯定当不了参军，你未来大富大贵，大富大贵！”

桓彦范对萧嵩恩遇有加，但同时，桓彦范也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萧嵩真的能够位极人臣，他最大的缺点也会在宰相的位置上暴露无疑。因为在别人看来，萧嵩根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人。没跟他深入交往的人根本不会知道他的能耐，更别提和桓彦范一样料定未来之事。萧嵩那拐了十八弯的亲戚陆象先，已经当上了中书侍郎，又成了监察御史。

而萧嵩却原地踏步，一堆烂泥。然而，机会来了，因为陆象先善于举贤，从未走眼，而且举贤不避亲，骂人不避敌，所以，他向李隆基推荐了萧嵩。

第二十七章

陆象先识人荐萧嵩

王君毚无良扰回纥

萧嵩因为陆象先的推荐和李旦的考察而升官，成了殿中侍御史。李隆基即位后，萧嵩拜为中书舍人。萧嵩很尴尬地站在中书省，因为眼下，中书舍人主要有四位，分别是书法家崔琳、文学家王丘、诗人齐澣，以及啥都不是的萧嵩。中书省人才济济，既然你啥都不是，大家也就看不上你。

只有一个人，在萧嵩备受打击后大声对大家说：“人家萧嵩虽然不爱学习，也不会写东西，但人家明达干练，有韬略。你们好不好好对他我不管，反正我得好好对他。”

大家实在想鄙视说这话的人，可看了看姚崇（当时是紫微令）认真的样子，也就不好意思笑话他了。后来，萧嵩又任宋州刺史、尚书左丞、兵部侍郎。人品爆发了，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上，萧嵩就不再是以前的萧嵩，而是可以笑傲天下的奇才。

【萧嵩的玩笑】

开元十五年（公元627年），凉州刺史、河西节度使王君毚对吐蕃持续攻击。唉，实际上这家伙每年都要对吐蕃发动突然袭击，他发兵并不是肝脑涂地地去报效祖国，而是仗着自己人马多，又有自主能力，擅自做主抢人家东西，挑起无数事端。他先坑了回纥四部，主要是因为他之前去四部走动，联络感情，可惜四部并不领情。王君毚怀恨在心，上奏说四部的首领要谋反。

几位首领被冤枉，还被流放，他便趁机发兵攻打青海西，再向朝廷邀功请赏。李隆基特别高兴，认为他功勋卓著，赐他右羽林大将军。

吐蕃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烛龙莽布支受不了那气，率领大军展开报复行动，直接攻陷了瓜州城（甘肃西北），抢走了无数军资和粮食，把城池给毁掉。让王君毚不大淡定的是，吐蕃人不仅毁了瓜州，还把刺史田元献给抢跑了；更让王君毚不淡定的是，吐蕃人不仅抢跑了刺史，还把他王君毚的老爹给抢跑了。

抢爹行动在吐蕃战将的率领下，势若霹雳，速度极快，让人防不胜防。吐蕃毁掉瓜州以后，又开始攻打玉门军和常乐县（瓜州西北一百多里）。常乐县令贾师顺顽固抵抗，吐蕃屡攻不下，无奈退去。而此时，回纥四部的族人对自己的首领被王君毚坑害、流放感到十分悲愤，他们生气了，决心学习王君毚的方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四部给凉州方面写信：“吐蕃取道酒泉，欲往突厥。”

王君毚大喜，他是个善于抓住任何机会的人，他领着凉州军便往酒泉扑去了。

然而，他到了酒泉，四顾之下，并没有发现吐蕃的人马。此时，埋伏在四周的回纥军忽然杀出，将凉州官军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王君毚和不幸被选中的另外几个人，其余部分是凉州大军。王君毚死了，主攻王君毚的回纥人果断杀死了他。灭了王君毚后，回纥非常满意，赶紧撤退。

李隆基得知实情后震惊无比，他认为王君毚的死很丢人，生得龌龊，死得窝火。

凉州让这样的人主管，岂有不败之理？

兵部侍郎萧嵩荣升为兵部尚书、河西节度使，判凉州事（主管凉州军情）。萧嵩到任，要求以裴宽、郭虚己、牛仙客在其幕下，又请以建康军使、左金吾将军张守珪为瓜州刺史，修筑州城，招辑百姓，恢复百姓生活。李隆基认为萧嵩很靠谱，又加其为银青光禄大夫。可是，当时的情况是，吐蕃悉诺逻恭禄威名远播，让所有对手闻风丧胆，大家都怕得要命，萧嵩又能怎么办呢？

萧嵩给悉诺逻恭禄写了一封信，信的主要内容如下——

天长日久，生死契阔，亲，我专门托人跑到扬州买好的票，巩笔驿也没了工作人员，我跑那么大老远，专门来到靠近你的地方，这里好送信，千山万水地来了，可道路不通，为了给你写这封信，真是累死我了。不过总算写成了，感谢天感谢地，还得感谢我们之间伟大的友谊。嗯，现在说点儿正经的，也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怎么样了，我这边都挺好的，你放心就好了，要保重，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嵩

这封信（内容约略和原信相符，措辞除外）被人送到了吐蕃，但没有送到悉诺逻恭禄手里。是萧嵩故意送错地方，信到了赞普手中。

那一天，悉诺逻恭禄奇怪地看到，自己眼前忽然多出来两排威武的武士。后来他死了，莫名其妙地死了。直到非常非常久远以后，吐蕃才知道这是萧嵩一手导演的骗局。他根本不爱悉诺逻恭禄，更没什么跨越千山万水为了什么友谊。

萧嵩，算你狠！

秋天，吐蕃还在气头上，所以大举进攻瓜州。

吐蕃兵临城下，瓜州城内的百姓和士兵惊慌失措（因为经历过一次了），唯有张守珪似乎淡定得很，他哈哈大笑，让群众退下，自己领着几个属下和婢女，跑到城上摆起了酒宴，边听音乐边饮酒作乐。好在张守珪的对头是吐蕃，而且主将已死，没人瞧得出这是“空城计”的翻版，所以疑神疑鬼，不敢进攻。

吐蕃撤兵了，张守珪设在野外的伏兵将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随后，陇右节度使、鄯州都督张志亮领兵往青海西南的冯波谷跑去，跟吐蕃对战，又是大胜。八月，萧嵩决定让副将杜宾客率领四千弓弩手，与吐蕃在祁连城（甘肃民乐）下大战。战斗从早上一直打到晚上，弓箭手聚散离合，周而复始，进退有序地将吐蕃打成了乱阵。杜宾客身先士卒，斩杀吐蕃副将一人，吐蕃余众逃奔山谷，漫山的哭声。

捷报送到了朝廷，李隆基大悦，以萧嵩为同中书门下三品。李隆基之所以觉得萧嵩可以出任中书令，那是因为他觉得只要能深谙兵法的人，一定熟知人情世故和政治手段。更重要的原因是，之前张说、张嘉贞、李元纮、杜暹等人相继为相，源乾曜只是个拍手党，李元纮、杜暹，两人性格不合，奏事多有不同，也不商量，时常吵架，后来吵架差点变成武斗，两人你骂我我骂你，李隆基很不高兴。

这日，贬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暹为荆州长史，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纮为曹州刺史，罢免源乾曜其余职位，兼任侍中，为左丞相；户部侍郎宇文融重新起用为黄门侍郎，兵部侍部裴光庭转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萧嵩兼中书令，遥领河西。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李隆基对自己的安排很自豪——

萧嵩出将入相，虽然口才和文采都欠佳，但能干实事，一百分！

裴光庭继承老爹传统，眼光独到，分析犀利，一百分！

宇文融善于搂钱，把强行摊派和巧取豪夺的钱说成是正常赋税，让李隆基以为他很能干，州县官员也纷纷向他看齐，从此靠搂钱晋升，宇文融开创官场新风，也是一百分！

【朝廷真乱套】

宇文融常对别人讲：“给我三月时间，我能使天下承平！”

宇文融也爱幻想，他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假想敌，怕被别人顶替下去，宇文融认为，整个朝廷对自己位置最有威胁的人，就是那个屡立奇功的王子李祎。

因为李祎和李隆基的关系很不错，所以宇文融很忌妒，否则他也不会干出让御史李寅造谣弹劾人家的事。宇文融活该让人瞧不上，这个人喜欢邀功，每当他要干一件好事，他都会先发表一番声明，生怕别人不知道。且宣传力度很大，好让人清楚他未来会干什么，会有多么努力。

当然，他会把做这件事的困难说得非常大，成功了他的功劳更大，失败了他也很不容易。这就让李隆基很替他鸣不平。不过，本人不太佩服他上面一点，却很佩服他下面一点，那就是，宇文兄干好事宣传，干坏事也宣传。表里如一、我行我素、尽心尽力、铁面无私，这就是宇文融，一个大嘴叉子。

所以，在让御史弹劾李祎前，宇文融同学就已经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别人听了。据考察，这里头的“别人”，数目众多，且刚好有许多跟李祎关系好的。

李祎知道后非常生气，跑去见李隆基。他告诉李隆基，明天上朝肯定有个叫李寅的家伙弹劾他。李隆基问原因。李祎就把宇文融如何安排，如何上演，如何害人的事统统说了出来。李隆基说，嗯，如果真这样，那就走着瞧吧！

第二天，李寅上书了，他要弹劾李祎。李隆基因此大怒。

宇文融刚刚复位就又被贬成了汝州（河南中西部）刺史。他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害人的行为给我们一些有益的启示：第一，他当宰相当了一百天就被罢免了，原本整天害怕别人抢他的位置，现在也不用担心了；第二，宇文融充分拓展了利用公共资源盘剥百姓的手段，为后世官员模仿的楷模；第三，宇文融虽然走了，但他的精神却留在了李隆基的生活当中，李隆基一直以为宇文融筹来的钱都是正常赋税，他不再节约，开始奢侈起来。

感谢宇文融。

李隆基很怀念他，因为裴光庭不会盘剥，李隆基觉得帝王的日子过得很紧巴，便严肃地问：“你们都说宇文融是个恶人，可是朕把他弄走以后，国用不足了，这又是怎么回事？”李隆基忽然发问，“你们是怎么辅佐朕的？”

裴光庭等人算是被李隆基的问题吓住了，站在那里不敢吱声。问题还是时间慢慢解开的，几个月后，宇文融因为贪污受贿再次被贬。一年后，司农少卿蒋岑给宇文融送上了最后一道催命符。司农部门（财政部）发现，先前的国储，竟然少了数以巨万的钱财，在先前部门领导的关怀下，这笔钱竟然不见了踪影。

李隆基这才知道，肯定是宇文融挪用了国储。李隆基流宇文融至岩州，半路上，曾经得意扬扬的宇文融就郁闷死了。

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十一月，李隆基去桥、定、献、昭、乾五陵祭拜祖宗，回宫后大赦天下，全国百姓赋税减免一半。

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二月，李隆基选胜地宴请百官，从宰相至员外郎，一共摆了十二个超长的筵席，大家欢乐了一把，各赐钱五千贯。

第二十八章

王毛仲受宠使骄横

高力士得权反谦虚

这两年大家过得特别欢乐，尤其是那些有资格没能力的老家伙。

因为裴光庭。

因为是裴行俭的儿子，所以，人们想当然地让他主管吏部的事。

刚上任，裴光庭就石破天惊地指出，有些官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还不如一些新人。老爹操持了一辈子的铨选之法，到了裴光庭同志的手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论资排辈，资格老的，干够一定时间，肯定能得到提升，新人靠边站。

裴行俭快哭了，而且，宋璟表示他正和裴行俭一起哭。

地下的鬼哭，地上的人谏，但还是敌不过裴光庭同学的干练。他拟定的政策顺利实施，国书一下，吏部风气为之一变。原计划在位置上混一辈子退休的庸才们大喜了，先前涣散的眼神一下有了神采，他们喝酒庆祝，隔了一段时间上书好好夸赞了一把裴光庭，裴光庭在李隆基的心目中顿时高大了许多。蠢材们把这份按资排辈的制书称为“圣书”。

至于年轻有为、办事得力的才俊豪杰，无不怨恨哀叹。此时，得了晋升的人还会跑过来不怀好意又语重心长地安慰你，你说你哀叹什么，前途总是光明的，只不过要多走二十年的弯路而已。

裴光庭的好评率直线上升，因为喜欢碌碌无为领工资的人总是占到多数。裴光庭憨厚地笑了，他时常憨厚地笑，说实话，他这个人工作很认真。他只不过看着那些辛苦工作二三十年的人，眼见着比他们辈分低的人一路高升，这样的状况很让人伤心而已。

裴光庭从未想到过，棒槌永远是棒槌，干一辈子也磨不成牙签。

铁杵的确是铁杵，磨成针，也需要耐心！

【王毛仲】

王毛仲的精神也倍儿棒，因为他比裴光庭还受宠。因为受宠，所以盛气凌人，李隆基还尽量忍着他。王毛仲是高丽族的，与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左监门将军唐地文，左武卫将军李守德，左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相亲善。他们几个也因为王毛仲受宠，时常干些没良心的勾当。

王毛仲不满意，他最近老是在想，为何人事调动没有他的事。自己战功赫赫，向皇帝求一个兵部尚书都不肯给，真是太小气了！

王毛仲不停地提醒李隆基，自己曾经有功，兵部尚书当得。李隆基被王毛仲唠叨烦了，开始思考高力士说过的话。

高力士曾经说过，王毛仲荣宠过盛，小心他闹事。刚开始李隆基根本没把这句话当回事，还死心塌地、一如既往地对王毛仲好。事到如今，李隆基才发现，王毛仲并不领他的情，你不给他他恨你，给他多了他高兴，给他正好他埋怨，给他少了他愤恨。一旦有请求不能满足他，他就露出一脸欠揍的表情……下面，我们具体讨论一下王毛仲是如何欠揍的——

第一，他不把大太监、比他有功无数倍的杨思勖放在眼里，他觉得杨思勖吃人肉是欠揍的表现。

第二，他不把大太监、比他有能力有耐心有责任感的高力士放在眼里，他觉得高力士就是个獠子，他甚至想问问高力士是不是应该为自己不如他王毛仲混得好而自杀。

第三，他不把宰相们放在眼里，一旦有人跟他说话，额头与前方地面的角度胆敢大于七十度，他就会记恨在心，他一再声明，自己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然而李隆基最近在冷落他。

第四，他把三品以下的官员当成奴隶，说话稍有不顺他心的他就拳打脚踢，狠毒咒骂，踹人家尾巴根子，还喜欢让人把同僚打得满地找牙，也毫不担心别人会告他。

王毛仲的媳妇（不知道是哪个）生孩子了，刚满三天，李隆基就让高力士去他家赐酒馔、金帛，好有个恩宠的样子，以前的不满也就一笔勾销了。

话说，高力士同学小心翼翼地履行完了自己的任务，回到了李隆基面前回复。

李隆基问：“毛仲高兴没？”

“毛仲抱着他襁褓中的婴儿给臣看，说，我这孩子，刚生下来就这么厉害（可能是哭得很嘹亮），朝廷还不得赐个三品大员啊，否则委屈了！”

……

李隆基咬牙切齿，大声骂道：“好啊好！王毛仲，当年诛杀韦氏，此贼心持两端，朕不想提这事儿，今日还敢因一个婴儿恨我！”

高力士知道时机成熟，“他就是个北门的奴才，官位太高，气焰太盛。现在北门的一帮人联合起来，在陛下面前左右朝政，这伙人都是一心的，不早日除去，必生大患！”

李隆基陷入了思索，“此事如若泄露，恐怕要生变故。”

高力士道：“贬毛仲去外地，同党分别到别处去，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后头的事，还不都是陛下说了算！”

李隆基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元十九年（公元731年）正月，王毛仲被贬为了瀼州（广西上思）别驾，葛福顺、唐地文、李守德、王景耀、高广济等同党，分别贬为了地方参军，其余因为阿谀奉承而连坐的多达几十人。

王毛仲的死期到了，他不能继续活下去。走到永州（湖南永州）的时候，一匹快马追上了他——他被赐死了。恬不知耻，这个词的实际意思就是，先前依附王毛仲的人，一下失去了强大的靠山，转而依附高力士。而高力士也不拒绝这帮人的巴结，一个也不得罪，露出一脸欠揍的表情。

宦官高力士欠揍的主要表现有——

第一，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一些官员为了让高力士觉得自己是个爷们儿，专门喊他哥（也有的喊翁或爷）。

第二，高力士母亲去世，无数官员跑到他老娘坟头大哭，比死了亲娘还痛苦（如果情况允许，他们一定直接喊娘）。

第三，高力士十分低调，从不嚣张，还经常给李隆基提谏言，把皇帝往正路上拐，所以李隆基一直很喜欢他。

第四，满朝文武都知道高力士不坏，还能办实事，说到做到，张九龄、宋璟等正直之士也很喜欢他。

总结完毕，结论：高力士是个不很坏的人。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封禅泰山后，大唐进入了开元全盛日，公私富庶无比，百姓丰衣足食，人口众多，文化灿烂，吸引来了无数外来移民。人不断地死，宇文融死了，王毛仲死了，裴光庭也死了。等裴光庭死后，李隆基决定废除裴光庭的政策，废除他的政策，就一定要先找个顶替他工作的人。李隆基问萧嵩，萧嵩先生先抒发了一下个人的感情，然后又开诚布公地对右散骑常侍王丘进行了口头表扬。

介绍一下，王丘，萧嵩的好友。

这说明，萧嵩和陆象先一样，举贤不避亲。后来故事的发展出乎人们的意料，王丘不喜欢因为私情而得到提拔，最起码也得避嫌，他听说萧嵩推荐自己后，立刻出现在了萧嵩的面前。王丘的主要任务是劝萧嵩放弃推荐自己，转而推荐右丞韩休，是的，就是那个经常躲在别人后头不说话的人。

萧嵩问：“他有什么特点？”

王丘曰：“他的特点就是不爱说话，品行方正，只顾着搞好工作，从来不想着升官发财。”

萧嵩顺承了王丘的美意，在李隆基面前推荐了这个名叫韩休的人。

几日后，李隆基就以韩休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一开始，萧嵩以为自己找对了人，因为韩休总是接受自己的意见，按照自己的理想状态工作，大家不疼不痒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你提意见我接受，日子过得还算好。但仅仅过了几天，萧嵩就发现了一个令人气愤的现象。所有人都对韩休这个不怒而威的新人充满了敬意和害怕，连皇帝也不例外。

萧嵩发现，一旦自己作的决策不符合规范，韩休肯定跳出来横加指责。此人从来不肯让步，让自己很难看。萧嵩开始怕了，开始讨厌韩休。一位中书省的最高长官，竟然会因为这样一个小子处处受制，怎么会不让人恼怒？不过，萧嵩还是忍了，讨厌归讨厌，他知道自己干不过韩休。

韩休就是韩休，到了自己位置上真就玩命工作，屡屡给李隆基上谏。这段时间，李隆基喜欢工作之余在后苑游玩，也喜欢开个不大不小的宴会。宴会嘛，必然有不合规矩的地方，比方说君臣打闹，妃子调情。此时的李隆基都得四顾张望，看看韩休有没有来。他喜欢神经兮兮地问左右：“韩休知道咱在这儿吃饭不？”

左右如果说知道，李隆基接着就会跳起来宣布散会。但一般人家都说不知道，李隆基也就长舒一口气，安心吃上两口。是的，你没看错，就是吃上两口，因为第三口还没吃，韩休的谏疏就已经飞快地写好，由专人送到了李隆基的面前（言终，谏疏已至）。

李隆基从没这么痛苦过，他照着镜子闷闷不乐。左右瞧出李隆基的心事，“韩休为相，陛下比以前瘦多了，怎么不把他赶跑？”

李隆基长叹曰：“朕瘦了，肥了天下，这是社稷之福。萧嵩奏事，常常和朕想的一样，等他走以后，我就考虑着为啥我不能立刻去做，却让人家提醒我。韩休经常在朕面前力争，他在，我寝食难安，他走，我还能睡个好觉。可是我用韩休，不为我自己，为的是社稷！”

萧嵩陷入了沉默，因为他口才不如韩休。

一大早，两人又吵起来了，韩休明显占据了上风，把萧嵩驳斥得狗血淋头。李隆基本来就有生不完的气，他让两人统统退下。两位仁兄不服气地走了。几分钟后，萧嵩先杀了回来，“臣想通了，臣不能跟韩休一般见识，臣要求提前退休！”

李隆基怪问：“朕还没讨厌你，你怎么忽然就要走？”

萧嵩很委屈，呜呜哭了起来，“臣可是受了皇上的厚恩，富贵荣华享之不尽，陛下不讨厌臣，臣可以从容而退；等陛下讨厌臣，臣再辞职，臣这颗脑袋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全身而退！”萧嵩哭得老泪纵横。李隆基也跟着伤心起来，但他没呜呜，只是挥了挥手，说：“爱卿先退下吧，让朕好好想想！”

几天后，萧嵩被罢为左丞相，韩休被罢为工部尚书，均撤销宰相之职。两位也该消停消停了，补任者，是京兆尹裴耀卿还有前中书侍郎张九龄，李隆基这样安排，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首先考虑的因素就是裴耀卿和张九龄友善，不会像之前那几位仁兄一样整天吵架。李隆基还是很想奋斗的，励精图治，不是说说那么简单。李隆基重新划分了天下，京畿、都畿、关内、河南、河东、河北、陇右、山南东道、山南西道、剑南、淮南、江南东道、江南四道、黔中、岭南共有十五道，各安排采访使，以六条检察非法（违法犯罪）；两畿由中丞掌管，其余全部由朝廷选择有能力的优秀刺史领导统筹。

就在这一年，有司奏报，因为连年丰收，太府的财货堆积如山，已经要发霉了。天下库藏存储已经饱和，富得流油！

第二十九章

张九龄上任同霹雳

李林甫奏对常称旨

太府管事儿的（简称太府卿）名叫杨崇礼，在太府干了二十多年，一直没人瞧得起他。不过，就在开元二十年的某一天，李隆基让人打开太府，所有人都看见了堆积如山的财货和资料，大家开始对杨崇礼刮目相看了。

杨崇礼和宇文融同学是不一样的，杨崇礼刚开始接管太府的时候就已经七十岁，如今九十多岁，从不搜刮，却也能为府库存下数百万贯钱财，堪称奇迹。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杨崇礼退休（以户部尚书致仕）。为了表彰他老人家的业绩，李隆基问宰相：“崇礼有几个孩子？有谁能继承父业？”

有人回答：“崇礼有三个儿子，慎馀、慎矜、慎名，都是廉洁勤恳的人，而二子慎矜最为优秀。”

李隆基当即擢杨慎矜为监察御史，同管太府出纳；以杨慎名摄监察御史，管含嘉仓出给。在未来的无数天内，两兄弟果真不辱使命，在监察和出纳方面做得异常出色，十分称职，为人称道。李隆基很高兴，这几年一直风调雨顺，物阜年丰，像李隆基这样一个每天四五点起床，晚上半夜才睡觉，整天工作，励精图治的皇帝，能碰上这么让人省心的官员也是一件美事。

只是，这朝廷好像缺了一个人似的。

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正月，李隆基巡幸东都，宰相也都跟着过去，唯独张九龄迟迟不来。

张九龄没摆谱，他还在家守母亲的丧，提出等守完丧再回朝。李隆基派人催促，大家都不是喜欢废话的人，张九龄从韶州赶来拜见李隆基了。

张九龄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这次回来是来报到的，我还得回去，等我守完丧再回来！”李隆基被张九龄的话憋住了，他反应了好久，最终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让九龄兄少废话，赶紧回朝当宰相。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李隆基说。

所以，张九龄就回家收拾了几个破包袱，赶回东都赴任了。

新宰相张九龄同志，办的第一件事就天打五雷轰地把所有人给劈倒了。他提出，眼下最紧要的不是契丹动乱，也不是岭南造反，而是我们的经济问题。他指出，私钱铸造泛滥，已经成为了一个大问题。

那么，该咋办呢？

张九龄先生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开放钱禁，允许私人铸钱！

大家被雷得里焦外嫩，张九龄，你为何这样想？

本人研究了一下恶钱铸造泛滥的原因，在唐朝，钱财只能是官家铸造，用的是开元通宝的铜钱（孔方兄），但当时铜矿绝少，开采困难，而官家造钱还经常赔本，钱财的量根本跟不上经济的发展。

民间见私钱有利可图，便用劣质的铜打造文钱，用以流通，当然最主要的是不劳而获。有司想出了很多举措，例如宋璟的集中销毁法（铜量有限），后来又弄出来一个法令，除铜镜外，严禁一切铜制品出现。因为金、银开采量更少，所以有司也没想起来用金银做更大面额的货币。还有绢帛，本来贵重，可由于携带非常不方便，买馒头也不能剪一小块当钱花，所以其余材料均以失败告终。

中间几次，有司为了省铜，造“以一当十”的大钱，也以失败告终。

这说明，所有的举措，都不能解决问题。如何让恶钱不再泛滥，就成了眼下的首要问题。所以，张九龄提出了秒杀一切的终极解决方案：允许民间造钱，缓解经济领域货币流通的压力，以求百姓安康富足！

众人继续里焦外嫩，张九龄的好友裴耀卿率先跳出来反对，“开了禁，小人（民）弃农逐利，恶钱会更加泛滥！”

秘书监崔沔也跳出来了，“钱是什么？钱就是钱，是用来流通的，不是牟利的！放了私钱的禁，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右监门录事参军刘秩也问：“人富了，你夸奖他他也不会忽然变善良，反而会借用以往的钱财干更贪婪的事；人贫困了，威禁他也禁不住，因为人总是要吃饱饭才能干别的事。如果允许了私钱铸造，贫困者必然是受富人雇用，富人更富，穷人更穷！”

刘秩够狠，为了恐吓李隆基，补上一句，“汉文帝时期，吴王濞富埒天子，这就是铸钱能给我们带来的后果！”

真没想到，张九龄同志刚刚提出这么一条观点，就遭到了大家的集体反对，看来他需要回去反省反省了。说起来，九龄兄赴任这段时间，从一开始就显得非常诡异。

他刚回到洛阳，秦州（甘肃天水）就发生了里氏不知道多少级的地震。只知道这次地震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整个州的房屋全部被毁，死亡四千多人。李隆基对这次灾难非常震惊，还专门派了萧嵩去赈灾。

与此同时，裴耀卿成了侍中，和裴耀卿一起升职的人，从原来的吏部侍郎转任黄门侍郎，又从黄门侍郎直接转任礼部尚书，同门下中书三品，与张九龄一起成了宰相。他叫李林甫，奏对称旨，说话总能猜中李隆基的心，李隆基认为他很贤德。

【名人的交集】

如此，张九龄、李林甫、张守珪、安禄山，如今有了交集。

故事还要从张守珪说起，他是一个功勋卓著的武将。

张守珪，陕州河北（山西平陆）人，威武健壮，慷慨节义，人们都爱和他来往。因其骑得一屁股好马，射得一手好箭，所以在军营中一路晋升，直到当上了平乐府别将。他的上司，是当时镇守北庭的郭虔瓘，当时突厥正入侵轮台，势头正猛，郭虔瓘奉命支持，让张守珪去打。于是，突厥人瞧见了张守珪一个人连灭几十人，力大无穷，领着战士斩首千余级，生擒颉斤（突厥官名）的场面。

张守珪杀人无数，领导赏识，幽州刺史卢齐卿曾引他同榻而坐，曰：“不出十年，子定当节度此州，成为国家重将，我们同僚，指日可待！”

不久以后，张守珪就成了建康军使。

十年后，王君毚事发，张守珪成了瓜州都督。李隆基见他在瓜州这样的干旱地带都能安民镇守，便迁其为鄯州刺史、陇右节度使，徙幽州长史、河北节度副大使，加任采访处置使。张守珪发达了，到了幽州，他的对手成了契丹和奚。需要介绍一下，在此之前，幽州长史赵含章、薛楚玉（均是十分有才干的武将）对契丹王可突干无能为力。据他们说，可突干有三个特点，可怕、突出、能干，在入侵和逃跑方面，此人尤为突出，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张守珪哈哈大笑，领军奋战，可突干被打蒙，再也不敢南下了。

再来介绍一下，契丹首领屈剌，契丹王可突干的盟友。

那日，他找到可突干，商量一起向唐朝投降。当然，可突干还是那么能干，经过一番交涉，两人达成了统一意见，认为诈降以后夺取幽州才是最合适的。张守珪得知情况，先遣右卫骑曹王悔领着使者，跑到契丹部落慰问。原本张守珪的消息是准确无误的，但这极有可能是张守珪办的最差劲的一件事了，因为王悔同志到了营地，却根本没发现有契丹营地，他的周围全都是契丹俘虏的突厥兵！

至于契丹部落，早就被屈剌迁走，挪到西北方去了。

屈刺最恨的人就是张守珪了，既然王悔是张守珪派来的，那么他一定要杀死他撒撒气，免得到跟那家伙打仗的时候吃亏找不回便宜。这是一个很弱智的计策，但大家竟然同意了。于是，突厥俘虏在契丹首领的指挥下，杀了王悔，宣布闹事起义。不必紧张，此计策尚处在商议阶段。

此情此景，真是让人说不出话来！

杀王悔的步骤正在紧张研究中，契丹别帅李过折，长得非常帅。王悔相中了他，主要原因是他与首领有私仇，故而被王悔看中。李过折泄露了作战计划，又被王悔的挑事语言给激怒了，下定决心准备杀了屈刺和可突干。值得表扬的是，李过折虽然非常帅，但他杀死首领的动作很不帅，有点恐怖和血腥。而且，李过折根本就没按套路出牌，等他拔出刀后，才意识到事情非常严重。

李过折很激动，一不做二不休，询问下一步的走法。

王悔还能说什么？

“降了吧！”

在紫蒙川，张守珪检阅部队，犒赏将士，传首（契丹王、首领的脑袋）东都。

就在这个时候，卢齐卿的预言终于实现了，因为李隆基准备接见张守珪，让他入朝当宰相，与卢齐卿同僚。可让张守珪入朝，却遭到了张九龄的强烈反对。李隆基看着这个身材完美、气质非凡的文人，问：“给守珪宰相位，又有什么不妥？”张九龄回道：“平定契丹可以当宰相，如果平定整个东北，陛下让他当什么？”

李隆基被张九龄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只给张守珪开了酺燕（庆功会），为了表示信任，在宴会上赋诗一首送给了张守珪，并加拜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赐金彩，授二子官，立碑纪功。

然而，这件事情过去没多久，凉州都督牛仙客的事情又冒出来了。

牛仙客，泾州鹑觚（甘肃平凉）人，战功卓著的武将。李隆基很喜欢这个出身小吏的正派官员，想让他当尚书。张九龄又反对，理由和反对张守珪的一样。张九龄此举让李隆基非常不高兴，他反问道，武将难道就不能当宰相吗？想了老半天，李隆基思索不出结果，忽然从旁边跳出来一位宰相安慰他道：“天子的家务事，跟外人有什么关系？”（天子家事，外人何与邪？）

声音很甜，很柔软，听起来很舒服。

李隆基端详着李林甫，呵呵笑了起来，“还是爱卿知我心啊！”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秋，大唐依旧繁华，只是李隆基这皇帝当腻味了，老是在东都和西京两地来回蹿，真是闲的。百官厌烦，提出反对。裴耀卿上谏曰：“河南、关中的百姓，庄稼还都没收完，陛下想要回长安，那就等冬天再回吧！”李隆基询问宰相意见，宰相们均表示同意。李隆基还是很高兴的，他也认可这种说法，准备安下心来，等收获季节过了，冬天再回去。

宰相开完会走了，单单李林甫脚踝受伤，瘸着走得很慢。李隆基体贴、关怀地问道：“林甫，你这是怎么了？”

李林甫忽然不无悲伤地扭过头来，“臣是装的，只是有事要奏而已。”

李隆基见李林甫竟然如此真诚，没有流出感动的泪水，但他点了点头，让李林甫有话直说，有屁快放。李林甫显得很无奈，“陛下，二都本来就是帝王的东宫和西宫，是自己的家，对吗？”李隆基点了点头。李林甫说：“车驾来回，等什么时辰呢？陛下辛劳为国，如果真妨碍了农时，陛下就下诏赦免他们这一年的租税，何苦去等冬天？”

李隆基露出了笑容，大喜之下，还为李林甫的聪明所折服。

第三十章

李林甫力荐牛仙客

张守珪收养安禄山

车驾在一片反对声中出发了。

李林甫看见张九龄在那里着急，开始痛恨他假装道德高尚的样子。李林甫没有才学，只会洞察人心，张九龄才华横溢，又是进士，也是诗人，却不肯顺着皇帝的意思说话。李林甫显得很无助很弱小，这让李隆基为他不平。那日，又议论牛仙客当宰相的事，张九龄来找李林甫，“林甫，封相的都是名臣，或者有大功，边将只因为有战功就有实封，不合规矩。等皇上再问，咱就一起争！”

李林甫一直点头，见张九龄问，笑着说：“一定！”

进谏开始了，张九龄开始唠叨，李隆基厌烦。李林甫却站在一边不说话，张九龄示意他接上，李隆基也来问。李林甫嘿嘿道：“都行，主要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李隆基烦了，见张九龄不肯让步，他挥退二人，一个人躲在那里生闷气。张九龄回家读书去了，而李林甫，却没有回家，拐了个弯儿跑到了牛仙客家，把张九龄意图陷害他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牛仙客在李林甫这样工于心计的人面前，实在是娃娃级别的。听完李林甫的描述，他忽然间泪流满面。牛仙客跑到李隆基面前认错，李隆基醒悟了，他为自己的龌龊行为感到羞耻。

想想吧，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为什么就因为一个书生的狂言而得不到应有的赏赐？也罢，都说书生空谈误国，看来真是没错，以后还得听李林甫的，论聪明才智，九龄不如林甫。

时机总会留给有所准备的人。

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去利国利民，还是祸国殃民，抓住时机，是成事的必备素质。李林甫就是个善于抓住时机的人，只不过，这些时机，是张守珪给的。张守珪是无辜的，几十年后，一个胖子会因为上苍的安排，引发震惊历史的安史之乱！

大胖子安禄山，毁掉了大唐的未来。

安禄山，营州柳城人，粟特族，父姓康（粟特人故乡是康居国，以国为姓），故而也跟着姓康。安禄山母亲阿史德，突厥族，是个巫女。她一直怀不上孩子，据说后来一次在轧荦山（扎落山）作法，作完法就怀孕了，若干天后，她生出了小康。安禄山的出生十分诡异，突厥人认为轧荦山是斗战圣山，所以，这孩子未来也该是个战神。

按说这种神话大家不该相信，但令人惊诧的是，安禄山出生那天，有天光照耀苍穹（估计是极光），野兽见苍穹有彩色光带，纷纷鸣叫，气氛看起来非常祥和。这种奇观惊动了范阳节度使张仁愿，张仁愿认为天光从北而来，必定有胡虏神人出生，便派遣无数士卒去搜索庐帐，看看有没有人出生。

事实证明，安禄山的母亲阿史德和希特勒的母亲此时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她不想把孩子弄死，而是想保住孩子，她很容易地躲过了盘查。阿史德认为这孩子的确有神明保佑，所以天上有光，且孩子是在战神山上出生的，她就给孩子起名“轧荦山”。轧荦山白白胖胖，长得却不灵敏，他出生后不久，爸爸就死了，他跟随还年轻的阿史德嫁给了混得还不错的虏将安延偃。

开元初年，后爸安延偃和同僚将军安道买一起归顺了唐朝，因为两位都是安姓，又亲如兄弟，他俩发誓，两家的孩子以后也都是兄弟。于是，轧荦山改名安禄山。安禄山本就是胡人（粟特族），也是突厥人（突厥族），能在边镇和各色人种来往，所以他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安胖子原来喜欢做生意，精通六蕃语言（粟特、突厥、契丹、奚等），生性隐忍智慧，善于揣测别人心思，剽悍霸道，体重三百斤。史料记载，他的肥肉肚子垂到膝盖，但动作矫捷、身轻如燕。但他那小乙一样的假象下，却承载着边关第一胖子的美誉，因为他一屁股能墩死一个大活人。

李隆基登基后，边关贸易开展得非常火暴，安禄山也顺利谋了个互市郎的小官，掌管贸易，还挺不错。安禄山因此交往广泛，他和他的发小关系还不错，发小名叫窣干。窣干能得到安胖子的青睐，乃是由于他和安禄山同年同月生。本也该同日出生，但估计是因为窣干体型较小，所以比大胖子早生一日。

窣干十分消瘦，生得一双鹰眼，耸肩、驼背，形象十分猥琐（可参考武懿宗，但是眼珠是胡人的）。因为从小就和安胖子一起长大，所以窣干也精通六蕃语言，年纪轻轻便与安禄山同为互市郎。

他们工作稳定、收入颇丰，不愁吃喝。但这俩人从小就不安生，小时候过得不好，便喜欢去别人那里偷牛羊。这不，到了成年，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就抓住了一个巨肥无比的大胖子，安胖子偷羊被抓，准确地说是唐兵抓的，因此用汉语大声喊冤（掌握一门外语是很有必要的）。张守珪听说士兵抓到了一坨肥肉，又听说这家伙是个小吏（互市郎），懂多国语言，很是好奇，于是亲自审问。

审问完毕，张守珪手一挥，让人拉出去斩了这个盗贼。几个人拖着安胖子，安胖子就是不走，还豪气干云地高呼道：“张公，你不想灭那两藩吗？为什么要杀我？”

“慢着！”

张守珪好奇地欣赏着安禄山，他觉得这个皮肤白得跟玉似的胖子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安禄山憨厚地瞧着张守珪，把张守珪瞧沦陷了。张守珪很喜欢这样的壮士，体态丰满，表情刚毅。他走上前来，亲自给安禄山松绑，又细细交谈，考察一番，最终竟授予了他“捉生将”的差事。足以见得，安禄山是非常有本事的，他的“战神”称号也不是白来的。

所谓捉生将，不是偷牲口的将领，而是跑到敌方据点去活捉敌兵，用以问口供的一种小小郎将。

安禄山，十几年来偷牛羊无数，却未曾被人发觉，张守珪先生断定安禄山抓人必然有一手，故而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官职。那日，安禄山来求张守珪，说他的老乡窣干也很能干。张守珪查窣干的档案，最后查到了，“窣干，因拿朝廷互市专款赌博在逃。”

这下好了，安禄山也不用操窣干的心了，人家窣干花光了所有的公款，发觉大事不妙，于是往北去投奔奚了。当时奚并不大，之所以投奔，窣干也正是要找到奚部落的斥候。所以，斥候很容易就抓住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由于形象很对不起观众，窣干被奚人误以为是突厥派来的刺客，大家举手表决，先宰了他再说别的！

一群骑兵围住了窣干一个人，刀都架到了脖子上。

众人看着这个一脸狼狈却穿得人五人六的家伙，体态腌臜，表情刚毅，有种，不妨先问问他是什么来头。

士兵曰（东胡鲜卑语）：“哪里来的？”

窣干曰（东胡鲜卑语）：“我是大唐使者，你们杀了我，让天子知道了，你们全国就完了！不如带我去见你们大王，大王看后，杀我还是留我，不都是你们的功劳吗？”

厉害！奚兵大喜，将窣干带到了奚王的面前。

窣干傲慢地站在那里，也不拜见奚王，表情很是镇定。为了吓唬奚王，他直接甩出这么一句话，“天子的使者来你们这样的小国，不拜也是合情合理的！”奚王大怒，他真不知道李隆基为何会派这么一个猥琐男来奚地使横，这摆明了要奚落他奚王。不过，奚王发脾气之前还是很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奚太弱了，倘使这个猥琐的家伙真的是皇上派来的，怠慢了他，岂不惹祸上身？

奚王忍住怒火，矫情地哈哈大笑，“上国使者就是牛！”先授给了窣干官职，又好吃好喝大酒大肉地款待了他。就这样，一个连关文都拿不出来的家伙，竟然成功地把整个部落都给忽悠住了。

窣干艺高人胆大，吹牛不脸红。吃饱喝足后，他准备走了。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跟奚王说：“这回皇帝让我来，是互通有无，要带人回去。你赶紧准备点儿东西，正好进奉上去，至于派出去的使者，人数也必须给够，至少给我一百人！”奚王从了窣干。

窣干是个罪人，怕张守珪灭了他，基于此，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害臊的窣干决心拉奚的头号将领索高下水。

索高，开元时名震大兴安岭地带的大将，为奚部落作出过卓越贡献。

窣干发话，“跟我一起走的这些人，虽然多，但都太猥琐，没资格面见天子，唯有高才者才能跟我一起去。”奚王被糊弄得大喜，令索高帐下三百之众与之一起入朝。窣干领着这三百人出发，神采飞扬的。半路上，窣干坑爹的本事用到了极致。他先让人给平庐城主送去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奚兵数百，扬言入朝，实则入盗，请准备准备，他们马上就到。

平庐城主见可以立功，大喜，将奚兵迎接入城，犒劳摆酒。大家摔碗为号，干净、利落地把所有奚人给杀了。当然，窣干同志还是很仁慈的，因为用来邀功的索高还活着，这是必须的。他将索高绑得严严实实，用囚车拉到了幽州。窣干来了，来见一直寻觅潜逃者的张守珪。此时的张守珪，原本计划等窣干出现就地正法，却见窣干带回来一国的大将，转怒为喜，兴冲冲地写了份上表，朝廷授予窣干为折冲。

就是这个样子，窣干终于回来了，与安禄山同为捉生将。先来看看捉生将安禄山的战绩：某日，与五个骑兵一起跑到了一个有山川水泉的地方，活捉了几十个契丹兵；又领小股精锐掩杀契丹，每战必胜，大败敌军。安禄山升职了，这个会说好听的话、会干实事、会揣测人意的大胖子得到了张守珪的认可，所以张守珪表示愿意认他当儿子。

安禄山着实感动了一把，随后披甲上阵，因为战功赫赫，他担任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升职也太快了点）征讨契丹、奚。

这回，安胖子坏事儿了，恃勇轻进，被受够了他欺负的奚和契丹揍了个半死。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四月，安胖子的干爹张守珪上奏，请求斩了安禄山。安胖子被押到了京城接受有司审讯。宰相张九龄批复，“昔穰苴诛庄贾，孙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解释曰：“为了严肃纪律，当年穰苴杀了庄贾，孙武斩了宫嫔。守珪要是想让军令严肃，禄山就不该免死。”

可是，他是安禄山，聪明狡猾而又显得非常憨厚的安禄山。他早就花了巨款，贿赂了从幽州到京师的使者们，事发之前，李隆基也早就听说他安禄山的美名了。李隆基颇有爱才之心，所以他下敕，令安禄山免官，白衣领军！

第三十一章

张九龄揭发安胖子

李林甫依附武惠妃

诏令刚下，谏官的奏疏又来了。

带头的是宰相张九龄，“安禄山藐视法律，致使军队覆没，于法不可不杀！”雷人的话还在后头，张九龄确信地说，“臣看过他的面貌，这个人有反相，未来发动动乱者，必为此人！”

有反相？未来发动动乱？藐视法律？不是，我倒是问问这位先生，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你长的是什么眼？

李隆基本来就对张九龄有看法，怏怏不快，可张九龄还在说着他那个论断。安禄山就是有反相，他以后肯定会谋反！

李隆基烦了，正色，警告张九龄，“卿（你）别再揭发忠良了！”具体意思是，你再说安禄山有反相，小心你自己。于是，在李隆基的安排下，安禄山被无罪释放，而他的好友窣干，也因为坑爹有功被李隆基亲切召见。

李隆基是爱才的，他珍惜窣干的才华，认为“窣干”这个名字不但没有实际意义，且还很难听，不如御赐一个名字。李隆基认为，窣干思路清晰明了，做事干练智慧，综合起来，应为思明，故而赐名“思明”。一直忘了说了，窣干是窣干的突厥名（废话），人家也是有汉姓的，姓“史”。

李隆基：“思明，你多大了？”

史思明：“四十了！”

李隆基拍了拍史思明的肩胛骨，“好好干吧，日后定然显贵。”

玄宗皇帝，不幸一语成谶。

那么，李隆基何以突然重用藩将？

因为李林甫大人终于搞清楚了一个问题——

第一，胡人部落骑马游牧，一般不读书，所以不必担心他们入相和自己抢位置；

第二，朝内需要打压异己，排斥有能力的新人，就不必担心别人和自己抢位置了；

第三，出将入相的已经有了一个牛仙客，会打仗不会当宰相，大权还是自己的。

分析完毕，李林甫笑了。

说说牛仙客，此人做事刻苦勤奋，但他有一个特点，自己从来不敢下指令。如属下问他：“牛公，这件事究竟如何处理？”牛仙客的回答是：“咱依法办事！”于是，属下只能继续请教李林甫去。所以，张九龄反对牛仙客当宰相，是很正常的。不能因为一个人好，就让他干他干不了的事。

如此，不识时务的九龄兄继续上谏，劝李隆基免了牛仙客的相位。

李隆基忍无可忍，怒了起来。

李林甫趁机上言，“仙客的为人陛下也是知道的，他就是做宰相的材料，当个宰相怎么啦？九龄书生，不识大体！”

李隆基没出息地面露喜色，第二日，便以牛仙客为宰相，参与决断国家大事。张九龄又不识时务，继续上谏、痛斥，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惹得李隆基大怒。李隆基的脸色很难看，拧着头问张九龄：“事都得依你吗？”张九龄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只能顿首谢罪，“臣是宰相，事情不是那么回事儿，臣就得说出来！”

李隆基忽然冷笑，“爱卿这是嫌牛仙客微寒，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门阀？”

张九龄：“臣就是岭南的卑贱之人，论出身门第，不如仙客，仙客生在中华，臣生在烟瘴。但臣出入台阁，典司诰命也有些年头了，牛仙客虽然有战功，可是他不识字啊陛下！如果非要让他当宰相，怕会让天下人失望！”

李隆基好像忽然明白了，点了点头，他懂了，懂得很透彻：自己要提拔的，一定就是张九龄反对的，人怎么可以这么浑蛋！嗯，林甫说得对，张九龄不识大体！这个玩弄权术的人，一定要受到严惩！

紧随其后，曾经受张九龄反对的牛仙客、安禄山、李林甫，都得到了李隆基的信任。牛仙客成了陇西县公，食实封三百户；安禄山也彻底洗清了罪名，成了威武的大将军；还有李林甫，总能深得朕的意思，朕一定要重用他！

中书令张九龄最后一次为了宰相安置的事上谏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如果重用李林甫，社稷必然崩塌！”

很自然，李隆基不会听信张九龄的话，此后故意疏远他，冷落他，日日夜夜听李林甫和武惠妃诋毁他。在李隆基看来，能为事情出主意，而不是总唱反调的李林甫，才是真心实意为江山社稷着想的良相，他能切中事情的要害，让当皇帝的省心、舒心，会说，也会做，他张九龄一辈子都学不到人家这一点！

【痛苦的预言】

话说精神不健全的人喜欢把所有人看成对手，很有神经质的喜庆劲儿，热爱琢磨如何把人比下去，比不下去他郁闷，比下去了他瞧不起人。是啊，李林甫就是这类人，而且，他的假想敌非常多。

赵丽妃生了太子李瑛，皇甫德仪生了鄂王李瑶，刘才人生了光王李琚。此三子者，皆因老妈失宠而失魂落魄。

太子李瑛和其他两位，对宫中的事非常不满。他们不知道的是，皇宫中眼线众多，尤其是武惠妃的眼线，密布在宫中所有人的周围，其中，驸马都尉杨洄就是武惠妃的眼线。杨洄每天的任务，无非就是看看三位同学都说了些什么，然后汇报给惠妃娘娘。

那日，武惠妃听了杨洄的汇报，扑哧笑了起来。笑了半天后，她整理出一套方案，马上来到李隆基面前，咧着嘴哭了起来。李瑛背着大家，私下里结交朋党，企图谋害她和她小小的孩子，母子二人，朝不保夕。李隆基讶异地安慰着武惠妃，随后，武惠妃造出了一句真正把他激怒的话，“他还骂过陛下！”

李瑛怎么骂帝王我，李隆基不是很关心，只是听惠妃的话，他忽然觉得太子这是等不及了，要篡权呢。于是，李隆基勃然大怒，立刻召来宰相，直接宣布要废了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人。

宰相们被李隆基搞得莫名其妙，只有李林甫一人神色淡定地立在那里。

在这个时刻，不该出来的人又出来了，张九龄站了出来，姿态风雅、有礼有节地说道：“陛下践行国祚已经快三十年了，太子和诸王没有离开过深宫，日夜接受圣训，天下人都在为陛下能享国久长，子孙蕃昌而高兴。太子是天下之本，不可轻易变动。当年晋献公听骊姬的话杀了申生，大乱百年；汉武帝听信江充之诬罪责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听信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罢黜太子（杨）勇，立下隋炀帝，天下从此大乱！现在到了陛下了，陛下不可不慎。”

李隆基瞧着张九龄，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九龄直截了当地说：“陛下想要这么干，臣不敢奉诏！”

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李隆基眼巴巴地望着宰相们，希望有人能提出更好的方法，好歹让他这个皇帝下得来台——可惜没人敢吱声。这三个孩子，杀，还是不杀？没人敢说话，大家的意思，不杀，可不敢违背李隆基和李林甫的意思。而李林甫也没说话，因为他不敢当面使诈，更不敢正面与人发生冲突。

散会后，李林甫跑到太监堆里宣扬，“立谁、废谁，这不都是主上的家务事吗，何必去问外人？”要知道，太监嘴最烂，而且直通中宫。李林甫的话，迅速传到了李隆基和武惠妃的耳朵里。李林甫想，传话的人，应该有高力士。李林甫一直自恋地认为高力士也是和他一样，是捆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他有铁证。

可是他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李林甫的铁证的确很铁，高力士以前有污点，他本是武三思的家奴，又是个太监，多挨了那么一刀，却黑白通吃，人缘奇好。高力士十岁以前的家庭教育异常好，要知道，祖上冯盎、冯智玳、冯君衡，那可是满门的忠烈，到了他高力士（冯元一）这里，一点也没有改变。

李林甫分析，高力士跟过武三思，而武三思的女儿嫁给了裴光庭，裴光庭死后，武三思的女儿闹着和李林甫结婚。于是，这就成了李林甫和高力士之间最亲密的关系，也是李林甫一直以来引以为豪的关系。如今，裴光庭刚死，武三思的女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改嫁给了李林甫。

具体过程如下——

想让李林甫拜相，武家女儿知道找别人没用，只好来求高力士。高力士只说自己转达一下试试看，当他来到李隆基面前，话到了嘴边儿，又后悔了。憋着，不说，不说，就是不说。没办法，以前武三思对自己挺好，对武家也有忌惮，该咋办，高力士心里头清楚。

最后，真没说，事没办成。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参考“萧嵩和韩休”章节，实际上，他俩最深刻的矛盾，是李林甫在搞鬼，两人死也没想到，堂堂的博学鸿儒，竟然败给了一个不博学的李林甫。李隆基寻人才，是萧嵩推荐了韩休，李隆基草拟诏书，尚未拟完，放置了几日。那日，高力士出来串门，碰见武氏，武氏打听朝廷动态，高力士透露了这个消息。

接下来的故事就出乎高力士的预料了，等高力士一走，武氏赶紧把李林甫找来。两人先来了个肌肤相亲，你侬我侬，多少楼台烟雨中般的对话——

“萧嵩推荐韩休当宰相了。”

“嗯。”

“怎么谢我？”

“我这就谢你！”（如狼似虎扑上前去）

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事情的结果，参考萧嵩与韩休最后的下场。这就是韩休为何不感恩，总是跟萧嵩死磕的原因。李林甫告诉韩休，“是我和高力士推荐的你哦！”当然了，少不了李林甫顺道告诉韩休萧嵩对他不满之类的话。

总之，满朝人都被李林甫玩过。

高力士除外！

武惠妃也玩儿大了，为了拉拢张九龄，派自己人去劝他让李隆基立她的孩子为太子。那官奴跑到张九龄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太子要废那是肯定的了，有废必有兴，张公如果肯为惠妃打援，你的宰相就能一直做下去！”张九龄不动声色地瞧着官奴，忽然间爆出一句震天的怒喝。

张九龄转身离开，往皇宫走去，将话原原本本告诉给了李隆基。

李隆基见老泪纵横的张九龄在那里呜咽个没完没了，竟然在他面前真诚得不复优雅。该心疼一下吧？没错，李隆基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相中张九龄，让他当宰相无非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有气质，现在看来，他什么都没有。李隆基不耐烦，让张九龄退下，随后找了一堆很差劲的理由，辱没龙颜，奏事繁杂，能力不足等，罢免了他的相。

李林甫衔诚致哀，第一时间向朝廷推荐了一个人才——萧炅。

李林甫认为萧炅可以胜任户部侍郎，而萧炅也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实力，可以说是不负众望。

故事讲到，那日，萧炅同学跑到中书省办事，拿着卷宗。

卷宗曰：“田家做苦，岁时伏腊，烹羊炮羔，斗酒自劳。”意思就是说，老百姓忙了一年了，到头来是要吃点肉喝点酒的。不过，才华哥萧炅读曰：“田家作古，岁痔伏猎，享羊泡羔，斗酒自劳！”好嘛，这都被你懂了，萧炅好像不太识字哎。

中书省的同志一个个都是进士鸿儒，这萧炅连字都不认识，大家大为惊异。侍郎严挺之（进士出身）被博学多才的萧炅念得失声冷笑。

什么伏猎？

严挺之找到了张九龄（还在中书省任职），把萧炅的故事说了一遍，忽然发问：“省中能容得下‘伏猎侍郎’不？”（省中岂容伏猎侍郎乎？）张九龄哈哈大笑，容不得啊容不得，遂将萧炅贬成了岐州刺史。

就这样，张九龄彻彻底底得罪了李林甫。

不过，张九龄反过来奉劝严挺之，“李尚书（李林甫）已经开始受宠幸了，足下的仕途才刚刚开始，最好先去拜访拜访他，别让他记恨！”可严挺之是个严肃紧张的人，有交往上的洁癖，鄙视李林甫，就是不去。记住了，从此，严挺之这个名字，就和张九龄一样，记在了李林甫的账上。

瞧不起我推荐的宰相，就是瞧不起我！

【婚变引发的决战】

有才必害，此李林甫做人第一准则。

有仇必报，此李林甫做人第二准则。

严挺之和李林甫在朝堂的辩论很快爆发了，事情起源是这样的：

严挺之：“蔚州刺史王元琰是被冤枉的，请有司慎重对待！”

李林甫：“严挺之是小人，他和王元琰是亲戚！”

李隆基：“什么亲戚？”

李林甫：“王元琰现在的媳妇，就是严挺之原来的媳妇！”

李隆基大悟，开会，问宰相：“严挺之为罪犯开脱，可是有缘由的？”

众人：“有，但没李林甫说的那么严重。”

第三十二章

唐朝人离婚签协议

周子谅仗义言恩情

整件事情，是一场婚变引发的。

隆重说明一下，唐朝婚姻自由到了意想不到的程度，双方可以协议离婚，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有资料证明，唐朝是中国历史上离婚率最高的时代。这非但不能说明世风日下，还证明了人们一种开放包容的态度。本人搜集了一些唐朝的《放妻书》（相当于现在的《离婚协议》），现在列举一条：

盖闻伉俪情深，夫妇语义重，幽怀合卺之欢，念同牢之乐。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共同床枕于寝间，死同棺椁于坟下，三载结缘，则夫妇相和。三年有怨，则来仇隙。今已不和，想是前世冤家。反目生怨，作为后代增嫉，缘业不遂，见此分离。聚会二亲，以求一别，所有物色书之。相隔之后，更选重官双职之夫，弄影庭前，美逞琴瑟合韵之态。械恐舍结，更莫相谈，千万永辞，布施欢喜。三年衣粮，便献柔仪。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唐朝婚姻中，女方一走，夫家是要给钱的，当然，夫家的祖宅和基业绝不会给女方（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明白），但一般的夫家都会送给女子三年或更多的吃穿用度的费用，这则《放妻书》便是例子。女人改嫁是常事，基本没有任何障碍。唐朝的婚姻法实在是开明，为了这点，本人专门查阅了一下，《唐律·户婚》说，子女没有经过家长同意而发生了实质关系（你懂的），视为已经确定了婚姻，法律予以认可，未成年人例外。

唐朝的协议离婚如上所述，由夫家自己或找人写一份《放妻书》，由双方家人和邻居在场的情况下，作出见证。或者两人经常吵架，不适合生活在一起；或者两人都不着调，互相看着不顺眼；或者一方令另一方很失望，那一方却觉得这一方更让他失望，可以协议离婚。从此各自生活，守寡改嫁或者另攀高枝，娶娇嫩媚娘或者萝莉御姐，谁也碍不着谁。

而且在唐朝，女人有上几个、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情夫那也是很正常的（那也得有钱养得起）。

严挺之和他的前妻就属于这类离婚的情况，两人都是好人，但脾气不对路。在家天天吵架，明明谁都没有错，但以严挺之的倔脾气和他媳妇的个性，两人会经常以鹰爪功作为爱情的见面礼，导致严挺之脸部总是有轻微爪子伤。离婚后，两人藕断丝连，保持了良好的关系。由于媳妇也是名门，所以她改嫁也改嫁得非常好。

下家，就是蔚州刺史王元琰。

严挺之本就爱替别人鸣冤，但这一回却关系到了前妻。所以，李林甫充分地抓住了这次难得的机会，上书弹劾，着实恶心了严挺之一把。

李隆基问起此事，张九龄出来解释，“那女子是严挺之的放妻（离了婚的妻子），他们早就没私情了，只和王元琰的冤情有关！”

李隆基不相信，“就算离了，就不会私通？”（虽离乃复有私？）

张九龄完全没料到李隆基会说出这样恶意揣测的话，愣在了那里。李隆基忽然收起冷笑，转为愤怒，喝令将裴耀卿、张九龄、严挺之等心怀不轨的人一并问罪，阿谀朋党、左右朝政、奸佞误国，反正什么能滑天下之大稽，就给他们论什么罪。李隆基顺势做了回好人，不惩处他心目中的罪人，反倒以裴耀卿为左丞相，张九龄为右丞相。

但他最重要的举措，就是罢了两人的政事，正式除了他们的宰相之职！

几日后，又以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领朔方节度使如故（这是个很二的举措，牛仙客成了宰相，同时领导朔方的兵马）。至于严挺之，贬洺州刺史，王元琰罪名成立，流放岭南。

李隆基欣赏地看着李林甫，以其为兼中书令（暂时先干干）。

中书令啊大哥，李林甫的形象顿时高大了起来，在就职典礼上，李林甫扬扬自得，瞧见张九龄和裴耀卿，喜滋滋地大声问道：“我的左右丞，你们不行了吧，哈哈！”面部忽然变得无比狰狞，眼神暴露出来，咬牙切齿地瞪着张九龄和裴耀卿看。此情此景，满朝文武，无不战栗。人们知道，张、裴二人受了冷落，而李林甫受了恩宠，称此为“一雕挟两兔”。

第二日，天刚微微亮，李林甫就起了个大早，来到朝堂，先召集三省官员集合开会。

新官开会下马威，李林甫指着仪仗队的骏马，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演讲，“都不容易哈，如今明主在上，群臣拥戴他都来不及，谈什么反对！各位，咱都是有脑子的人，看看这些骏马吧！仔细看看，他和咱们有什么不同吗？他们吃的是三品的俸料，享受着呢！可一旦有谁敢乱喊乱叫，就会被踢出队伍，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你们听明白没有？”

“我想诸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大家领着主上给的俸禄，就该老老实实的，别跟以前的人似的，没事乱喊乱叫，扰乱秩序！”

靠着这份自信，李林甫得到了张九龄和裴耀卿以前没有过的恩宠，他美滋滋地讲完话，让各自散去，自己则巡视各省，做出屁一样重要的部署，比方说各项工作抓好落实云云，光说不练。

李林甫得意忘形，一个名曰杜琎的小小补阙，却将最近国家时政的弊端写成奏疏一封，议论当今政事。可见，这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所以第二天，他没等到李隆基的批复，反倒等到了李林甫下达的批文，勒令杜琎莫要惹是生非，并一口气举出他的所有罪名，将之贬成了地方上的县令。

后来还有人上谏，均被李林甫整得七荤八素。

于是，有人问李林甫：“努力还有什么用吗？”

李林甫很正经地告诉他，“努力非常有用。”

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的四月，监察御史周子谅被人撂倒在朝堂上，挨了一顿毒打。

其实，周子谅不想干这么一个工作，当初他在集贤殿书院修书，每回修完书稿，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享受读书的乐趣。他曾说过，那段时间真是闲，但乐趣无穷，一遍一遍看自己以前看过的书，每次都有新的理解。直到有一天，他写的文章被一个人发现，那个人拍案称奇，盛赞他的骨鲠正直，把他推荐成了监察御史。

从此，周子谅的生活就被改变了，监察百官，弹劾非法，从来铁面无私。现在李隆基任用了李林甫，周子谅很聪明地闭上了嘴。他选择不与李林甫直接交锋，而是弹劾牛仙客（因为是李林甫推荐的）。

牛仙客不懂政事，啥都不会，虽然好人一个，未免小材大用，请李隆基把他退回将军之列，不要在宰相位上待着。

上疏摆在李隆基面前，李隆基仔仔细细地阅读了一遍，当场大怒，把周子谅叫出来，让左右在朝堂上猛抽他嘴巴子。卫士都是武士，扇得周子谅满嘴流血，最后晕倒在地。

李隆基等周子谅清醒一会儿，怒喝，“牛仙客是个好人！”刚刚苏醒过来的周子谅虚弱却从容，“臣知道他是好人，臣只是说他不适合当宰相，不适合就是不适合。”周子谅也藏起了后面一段内容，那段内容就是：“最起码要找个有能力的人，能与李林甫那个奸臣抗衡。”怒气未消的李隆基又被气炸了，让人拖着周子谅放在台子上，亲眼看着卫士对他大施廷杖。

卫士打得很卖命。周子谅已经血肉模糊，李隆基看着他快要半死不活了，这才罢手。但李隆基不解气，为了惩罚这个敢于藐视皇帝威严的人，他将周子谅流放到了瀼州（广西上思）。敢于直言的周子谅，因重伤在身，刚刚走到蓝田（长安东边一个县），就因为失血过多、疼痛难忍而咽气了。

李林甫显得很痛心，他只告诉了李隆基一个让人震惊的内幕，“要不是张九龄推荐，周子谅也不会这么大胆！”

李隆基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继而，他将张九龄恨得牙痒痒的，张九龄如此可恶，他却在朝堂上装得跟个好人似的！

次日，贬张九龄为荆州长史！

我估计，这天夜里李林甫得庆祝一番了。

几天以后，李隆基又召集群臣开会，还是想杀了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李林甫作出了正确分析，李隆基既然召集大家开会，一定是想处置这几个孩子，如想要饶恕他们，绝无开会的必要。眼下，一定要讨论如何处置，而不是要不要处置。

李林甫分析得很对，可是，总结一下整件事情，可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故事，讲的是张九龄劝李隆基不要杀儿子而李林甫劝李隆基杀死自己儿子，李隆基不信张九龄而信李林甫的故事。

一句话：一个糊涂老爹杀死亲儿子的人生励志小故事。

第三十三章

唐玄宗开元拥盛世

遣唐使远洋入长安

到这份儿上，不弄死人不罢休，李林甫让杨洄等人造了许多假证。

经过一帮人的点拨，李隆基怕三个孩子奋起反抗，急匆匆下旨赐死（在驿站）。该痛苦吧？可是，让人心寒的是，李隆基还对自己的决策非常满意。因为他干的这件事，全过程都彰显了皇帝的仁德。

太子李瑛舅家赵氏、妃家薛氏，李瑶舅家皇甫氏，纷纷被牵连，被贬的有几十人。但李瑶家的韦氏，因为贤惠，李隆基宽宏大量地饶恕了她的罪过。他想象着一片赞扬声，其实是一片骂声。人们普遍认为李隆基的脑子的确是让李林甫这头驴给踢了，而且被踢得脸先着地，无力回天。

皇子李瑶、李琚，宽厚仁德，博学多才，笃志好学，无罪而死，实属千古奇冤！

更神奇的是，李林甫受表扬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李隆基表扬他办事得力，理由在大理寺里那帮人上。

某日，大理寺卿徐峤写了一篇作文，文曰：原先大理狱杀气太重，鸟一直都不敢在这里扎窝。可如今，刑部岁断死刑五十八人，而乌鹊都在监狱上头盖窝了！这说明大理狱已经有了人气，再没有杀气。这都是陛下的功德，臣要高呼万岁！

李隆基看了文章后，感觉很兴奋，此时，恰好碰见李林甫领着百官跑来祝贺。拍了一阵马屁后，李隆基的兴奋达到了最高点。但他清醒地意识到，其实他根本就不该接受这次贺表。你想想，身为皇帝，自己受这个功，脸皮是不是有点儿过不去？李隆基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便把盛世的大功推了一把，全都算在了李林甫和牛仙客的头上。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李林甫成功窃取了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裴耀卿的革命果实。

诏令，中书令李林甫功劳最大，加封晋国公！

工部尚书、同门下中书三品牛仙客功劳第二，加封豳国公！

这绝对是李隆基最苦逼的一年，在这一年的年底，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开府仪同三司、广平公宋璟薨，时年七十五岁；第二，武惠妃贞顺皇后薨，死的时候只有三十八岁。

李林甫是该笑，还是该哭呢？

李林甫坚强地笑了。前面的人都是炮灰，就算不过河拆桥，都混到这个份儿上了，谁比他还受宠？寿王李瑁的情况最差，自从武惠妃死后，他就再也没有让李隆基看重的砝码了。忠王李玙与寿王李瑁相比，年长成熟，仁孝谦卑，又十分好学。经过一番权衡，李隆基还是下不了决心。他决心找知心人说说，和李林甫论过，最终，他决定再听听高力士的意见，因为高力士和李林甫一样忠心耿耿，聪明智慧。

李隆基：“你是我的老仆了，你能不知道我想什么？”（汝，我家老奴，岂不能揣我意？）

高力士：“不就是郎君定不下来吗？”（得非以郎君未定邪？）

李隆基：“嗯。”（然。）

高力士：“陛下何必如此虚劳，只要选年长的孩子立下，谁敢多说什么？”（大家何必如此虚劳圣心，但推长而立，谁敢复争。）

李隆基：“……你说得对啊！你说得对！”（汝言是也！汝言是也。）

李林甫哭了，开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六月，距原太子李瑛死后一年，李隆基终于选定了新太子为忠王李玙。李林甫为此郁闷了好多天，虽说整死任何皇子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但说不定现在的皇帝什么时候一口气上不来就死了，下一任皇帝如果有能力，自己岂不是很难办？

看起来，还是得集权一身，否则谁都靠不住。

很快，李林甫就高兴了起来，因为张九龄死了。

李隆基毕竟是励精图治过来的，就算现在贪图享乐，那也是会亲自过问事情的。他亲自体验农民耕种，还亲自选拔人才。他不会事无巨细地去做工作，也不知道下头选人才具体是如何操作的，但还是下了一份求贤令，要求百官必须推荐贤才，否则就不受他李隆基的待见。

官员推荐贤良，李隆基头一句就会问：“气质比得上九龄吗？”

官员一般会这么说：“虽然气质不如九龄，但论××，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有人说：“气质和九龄相差不远，××却远胜于他。”李隆基就很高兴，让那人赶紧来见，等见了面，瞧见被推荐者不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人，更不是生得气质非凡的主，李隆基就显得非常失望。

就是这样励精图治，才使得在开元全盛的几年，大唐兵力雄厚，每战必胜，百姓安居乐业，大米堆在仓库中，吃也吃不完。

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一起造就了大唐最辉煌的开元盛世。

何谓开元盛世？

《通典》记载——

至（开元）十三年封泰山，米斗至十三文（当时恶钱比较泛滥），绢一匹二百一十文（丝绸一匹一百元）。东至宋（今河南商丘南）、汴（今河南开封），西至岐州（今陕西凤翔），夹路列店肆待客，酒馔丰溢（全都是商铺和酒楼，酒肉美食丰盛）。每店皆有驴凭客乘，倏忽数十里，谓之驿驴（每个店铺都有驴供客人乘坐，片刻就能跑几十里，被称作“驿驴”）。南诣荆襄（今湖北江陵、襄樊），北至太原、范阳（今北京），西至蜀川（今四川成都）、凉府（即凉州，今甘肃武威），皆有店肆，以供商旅，远适数千里，不持寸刃（全都是店肆，经商和旅行的，跑几千里地都不必带防身用品，社会十分稳定安全）。

大唐盛世，各国纷纷来朝，唐人风范，远播西亚和东洋。才子、佳人，也都满怀希望地跑到长安，寻求他们的梦想。各国商团、留学生、游客、移民者，远跨数千里沙漠，横渡万里海洋，也一定要目睹大唐的风采。整个东半球，沉浸在唐风之中，外国学者，均因能讲汉话、能吟诗而自豪（虽然有点儿走样）。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风流大唐，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代！

【梦回长安】

安倍睛明说：“这只蝴蝶是当年空海和尚从中国长安带来的，所以不敢丢弃。”如果有谁认识日本的朋友，可以指给他“安倍睛明”四个字，问一下认识不认识。大唐风骨，东瀛尤存。

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的某一天，李隆基哭了。那个名叫井真成的日本留学生去世，让这位大唐的皇帝感伤了一回。和井真成一样，几千名日本留学生，远渡重洋，翻越险阻，到达长安。

日本鬼灵二年，也就是唐开元四年（公元716年），日本派来了第九批遣唐的学生，这一次一共有五百多人。

长安和洛阳的景象，震惊了所有曾经神往这两座世界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的人。梦寐中的长安，竟然还是无法和现实中的大唐国都相比，那是怎样一种恢弘的气象啊！震惊中的同学，有一个显得相当淡定，但内心一定是火热火热的。

他刚刚十九岁，在日本，父亲是一名五品的官员，所以他才能蹭上遣唐的这艘大船，一般人是没有这个机会的。眼下的大唐不是靠拼爹就能实现目标的，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什么都得靠自己的奋斗。

比方说这五百多人，下了船学习上一段时间（分人不同，有的得好几年，有的时间不长），就得参加科举考试。考试之前，日本学生需要学习的主要书目有《礼记》《周礼》《诗经》《左传》《论语》等经典，另外，想要文采飞扬，就必须额外阅读无数著作。

等考试完了，有司会根据你的评卷成绩和实际才能，作出不同的安排。他还不错，学习刻苦，人又聪明，别人学三个月的东西，他只用一个月就能完全掌握。所以科举的时候，很多人着实被这家伙震惊了一把。几年后的进士科考试，许多极具刻苦精神的日本学生一举中的，力压群雄。

他也不例外，甚至轻松挫败了许多日夜点灯熬油的唐朝书生。那年头，科举还不像几百年后那么拘泥，只许用八股的形式，开元时期是很看重文采、诗歌和策论的。所以，你的主观看法和所读过的书就成了至关重要的因素，名曰“策论”，唐宋有，清末备受欺凌的时候，才恢复了这个考试内容。

只是，在考生的卷宗上，并没有他“阿倍仲麻吕”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他用的是汉名，“晁衡”。

阿倍仲麻吕，又名朝臣仲满，而“朝”和“晁”读音相近，故而他给自己取了个“晁”的中国姓。

进士晁衡，不惧艰险，远渡重洋刻苦学习的精神感动了朝廷。所以，朝廷升其为左春坊司经局的校对。晁衡同学目前主管的工作，主要是搜集整理经、史、子、集四库书目，同时辅导太子的学习。

因为工作认真，监察御史储光羲曾经写诗夸奖过他：“朝生美无度，高驾仕春坊！”御史同学从侧面为我们刻画出了一个帅气逼人的晁衡。因为很多人都夸奖他，所以晁衡很快就被擢升成了门下省左补阙（从七品），主要负责给李隆基的供奉，给李隆基的上谏，当李隆基的扈从，没事儿了管理管理车马。

官职不大，却可以和李隆基有亲密接触的机会。晁衡得到了李隆基的赏识，一路平步青云，先从补阙变成了卫尉少卿，如今又成了秘书监兼卫尉卿。很明显，李隆基同志之所以这样认可晁衡，乃是由于他的气质是可以和张九龄拼上一拼的。

所有的故事，就从一次会晤开始吧！

同一时间，同一空间。

开元二十年左右，还是宰相的张九龄，因为从政辛苦，也有所疑惑，所以屡次去深山拜谒一位道长。

宰相张九龄，道长司马承祯，一儒一道，谈论治国方略，畅聊天地玄机。司马承祯最近一直受到粉丝的追捧，有人不远万里来到他这里寻求生命的真谛。司马承祯也乐意和一些高人谈论时政，指点江山，同时教导后生大爱众生，虽然难以实现，但梦想绝不能丢。

司马承祯有很多粉丝，张九龄算一个，然而，他的铁杆粉丝，却是半个胡人。他喜欢道术，爱穿一身白袍，提着一把自称是宝剑的东西四处游荡。司马承祯很喜欢这个后生，后生奔放的言论让老道非常赞赏，他喜欢倚在胡床、栏杆、青石等一切可以喝醉酒依靠的东西上，边用食指弹着剑边撒开嗓子，狼嗥一般地唱歌。歌词大意为：“何日才能遇得见时下的孟尝，小哥我不必倚着栏杆弹剑唱歌？”

这家伙后来和晁衡也成了好友，自己不好好工作，还拐着晁衡跟他一起去名山大川流连忘返。晁衡喜欢他，很多和晁衡一样的文人雅士也喜欢他。所有认识他的人，几乎都喜欢和他一起喝酒，也知道他的豪放雄奇，有别人无法企及的浪漫才华。狂放不羁、风流才子、打抱不平、胸怀天地、豪侠纵横，他有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李白。

第三十四章

李太白八仙浪天涯

孟浩然一心畏圣名

【李白】

姓名：李白，字太白

生日：公元710年2月28日

星座：双鱼座

性别：男

身高：一米七二（找一米八以上的女生请绕行）

体重：必须注明是喝酒前还是喝酒后

爱好：读书（苦读二十四年）、耍剑（剑术天下第二）、写诗（还行吧）、旅游（铁杆驴友）、喝酒（白的）、唱歌（艺术青年普遍的业余爱好）、当官（就是所谓的“政治抱负”）、当隐士（做做样子）、交友（必须的）、修道（一个热爱道术的儒生）

梦想：拯救祖国

名言：……（太多了）

李白有很多朋友，有交情好的，也有交情不怎么样的。交情好的，汪伦、岑参、孟浩然、杜甫……反正很多很多。开元气象，天下安康，商旅不停，李白自己也闲不住，二十郎当岁，他四处瞎逛，于是，在某个风光无限好的地方，结识了一脸愁苦的孟浩然。

李白和孟浩然交好，那是因为他俩志同道合，证据如下——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翻译一下：

孟浩然同学四十五度角俯视洞庭湖的时候，写给张九龄张丞相的一封自荐信（这是题目）

八月的湖水没有波浪，它虚怀若谷，充斥天地。

它的蒸气在云梦泽上挥发，它的波浪撼动了岳阳城！

我想要过河，可是没有船拉我。

在这个盛世里头，我竟然没找到工作，我觉得非常丢人！

看着人家都有工具垂钓，而我没有，我只能羡慕忌妒恨！

这求职信真够水的，但因为没啥实际能力，孟浩然同学的求职，估计是打水漂了，但这首诗，却被喜欢赞人的张九龄宰相拿出来宣扬，他还极力表扬了孟浩然的文采。

孟浩然年纪已经不小了，听名字是个愣头青年，实际上他要比李白大十一岁，因为隐居深山写诗而出名（和李白认识并很铁，则是因为他也很能喝），所以李白才会去找他。

孟浩然游历长安的时候，参加科举考试竟然没考中（瀛洲来的都考中了）。所以浩然兄异常愤懑，后来他经常参加一些文人的聚会，那日，在太学赋诗，他的诗歌把公卿们震住了。公卿搁笔赞叹，盛赞孟浩然的文笔。

此一战，浩然兄的才名天下知晓！

李白发出这样的感叹，“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浩然兄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慷慨好施，喜欢救人于苦难之中，人们都特别喜欢他。李白就是喜欢这样的人，浩然兄有菩萨心肠，这一点，让那位被称为“诗佛”的王维很是欣赏。王维信佛，还给自己取了个佛家的名号，名曰“摩诘”。不过，王维同学和浩然兄有些不太一样，人家早在开元九年就中了进士，官拜右拾遗，再拜监察御史。

真是羡煞李白也！

王维虽然不热爱升官发财，但他的官位却一直在升，孟浩然虽然热爱升官发财（也许他很热爱发财，但他不热爱因为受贿而发财），且努力进取，却只是一直原地踏步。所以，王维和孟浩然最后得出了关于孟浩然的一个结论：也许他真不适合考试，还是找找其他门路吧！

门路是有的，王维欣喜地告诉孟浩然，当今圣上正在求贤，而且经常会路过摩诘居所，来这里坐坐。那日，李隆基来了。王维早就习惯了清修，所以很淡定，从容地开门去，可孟浩然慌了。他虽知道李隆基要来，但完全没有做好思想准备，一没背好台词，二自己的形象没办法跟张丞相相比。如果皇上来了，我说什么？如果不知道台词，难道我就站在一旁看皇上和摩诘两个人聊天？我还要不要当官了？我的政治抱负啊！

浩然兄冲王维低吼，“不行，我得赶紧藏起来！”

于是，浩然兄干了一件很牛的大事，一头扎进床底，王维拉都拉不住。等李隆基进来，为了不惹龙颜大怒，王维直接将孟浩然藏起来的事说了出去。李隆基一心想着求贤，见孟是王维的朋友，心想，一定也很有才华，便让孟浩然爬出来。孟浩然拜了拜，李隆基便问：“说说吧，你都会什么？”

刚从床底爬出来的孟浩然，故作镇定道：“作诗。”

李隆基呵呵一笑，“哦？好啊，那来一首！”

于是，孟浩然就来了一首《岁暮归南山》：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嗯，不得不佩服浩然兄欠抽的才华，现翻译如下：

北门的人也不上书了，我决定去南山找个破茅屋住下。

我没才所以明主不要我，我多病所以老友都远离我。

我已经老了，没多长时间了。

我整天睡不着觉，那是因为我心里头不舒坦。

评价：该翻译浅显易懂，粗俗而又没文化，形象地说明了一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诗人的痛苦。

之前大家都体会到了，李隆基脾气不好，不听还好，听完大怒，指着孟浩然说：“卿不求仕，而朕亦未尝弃卿，奈何诬我！”（你不求当官，而朕也从没说过要放弃你，你怎么能这样诬陷我！）

从此，悲惨的孟浩然就被李隆基放归了山林。

但浩然兄并没有太过伤心，开始漫游吴越。一直到了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韩朝宗当上了襄州刺史，在襄州看见了孟浩然，于是约他一起到长安。因为李隆基让每个人都求访贤才，所以人家愿意推荐他当官。

这可以说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皇帝李隆基也没惦记他以前的嚣张。只是，浩然兄又让人傻了眼。

当时，孟浩然喝得酩酊大醉，见刺史来请，竟然哈哈哈抽风似的笑，“喝酒爽，不理他！”（业已饮，何恤他！）（《新唐书·文艺传》语）就这样，浩然兄得罪了看重他的刺史，也又一次得罪了李隆基，失去了最后一次步入仕途的机会，从此一蹶不振，可以没事儿去抠抠鼻屎，聊以认知这个世界的肮脏。但明显的，浩然兄没这么干，晃荡了三年后，漂泊无依的他，竟然甘心当了荆州长史的一个小小幕僚。

但是挺好的，孟浩然如愿以偿，他自己很满意！

满意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样子，因为此时的荆州长史，正是一代贤相张九龄。我想，张九龄能看中他，和他一起管理荆州，是因为孟浩然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是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人，是一个可以做朋友的人。张九龄也是这样的，李白更是这样，孟浩然和李白很合得来，也正是因为李白很符合以上几个条件，且比孟浩然更严重！

在大道学家司马承祯面前，二十六岁的李白写下了一首《大鹏遇稀有鸟赋》，用以描述两人的会晤。

在诗歌传抄非常发达的年代，李白凭借着这首诗火了。话说司马承祯有一个女徒弟，名叫玉真。玉真是个道姑，她还有一重身份，她是李隆基的亲妹妹。可以确定李白心怀不轨，他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的而心怀不轨。

据传言，玉真公主当道姑之前就已经结了婚，后来她提出离婚，一心跑到司马承祯这里学习。李白来见司马承祯，也多半和这个因素有关。可惜李白找错人了，人家玉真压根就不想在朝政方面瞎掺和。可惜了李白，白费了这么长时间的工夫。

天宝初年，李白一路赶到了长安，跟以前相识且相互了解的玉真公主见了面，还住在了她的别墅（李旦给她盖的）里头。在这里，所有该发生的故事都发生了，但独独没有发生让人期待的爱情故事，广大看官失望了。此时，李白已经结婚，他娶的人也非比寻常，是前宰相许圉师的孙女。

李先生前前后后总共娶了四个女人，四个女人各有千秋。

第一任妻子就是上面提到的许圉师的孙女，李白属于倒插门儿，和许氏生了一男（伯禽、明月奴）一女（平阳）。可惜，许氏死得早。

第二任妻子姓刘，因为刘看不起李，觉得男人没钱是垃圾，于是闹离婚，改嫁他人。

第三任是李白在山东泰山、徂徕山隐居的时候认识的女子，美丽朴实，两人在兖州买了房子和田地，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很久。后来，李白云游，将全部财产都交给妻子保管，这个妻子五年后也病死了。

第四任妻子姓宗，两人纯属自由恋爱，传说宗氏相中李白才华，千金买下李白在墙上写的诗，从此坠入爱河。

宗氏的祖父也姓宗（废话），名曰“楚客”。

宗楚客，一个大奸臣！

可我认为，宗氏和李白之间的感情的的确确称得上是爱情。

【浪荡子弟】

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李白三十岁。

因为心高气傲，所以他一事无成，还给张说投过简历，因为措辞太狂太嚣张，简历石沉大海。

李白感叹，“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在长安和市井待的时间长了，李白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无聊透顶！这一年的夏天，他离开长安，跑到嵩山上去找一个名叫元丹丘的朋友。这段时间，李白创作了很多诗歌，最著名的就是《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终于知道李白愁什么了，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四处游走。也不知道是什么指使，李白最后到了襄阳，碰见了阔别已久的孟浩然大兄弟。浩然兄原来跟着张九龄混的，后来因病辞职，返回故居赋闲在家，每天读书之外，以斗蛐蛐数蚂蚁为乐。

刚好李白来了，二人相见欢。据孟浩然自己说，见了李太白，他背上的疮竟然好了许多。二人的嗨点从此引爆，谈天论地，喝酒撒欢。然后，李白就走了。李白前脚刚走，后脚又蹦蹦跳跳来了一个粉丝求见孟浩然。粉丝也有一个名震四海的名字——王昌龄。

王昌龄来了，谈天论地，喝酒撒欢，还吃了很多海鲜。

然后，孟浩然就去世了，死于疮口毒发。大夫曾经一再交代他，你这个病，坚决不能吃辛辣和海鲜。浩然兄刚开始还挺在意，越到后来越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健康人，啥都无所谓，所以事到如今，毒发身亡。王昌龄哭得死去活来，但对这位偶像的死，他也是无可奈何。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身体是自己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是写诗的本钱，身体是一切的本钱。

第三十五章

王昌龄送别李十二

李林甫设计害裴宽

王昌龄，这个家境贫寒、开元十五年考中进士的人，如今是秘书省的校书郎（官汜水尉校书郎），在职多年，一直不求上进，还整天请假。王昌龄眼光宽广辽远，万里山河，都在心中。有时候想起胡人犯边，他会感慨万千地作诗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境界辽阔，眼界高远！

以上，说明王昌龄是诗家的天才，也说明，对这种不拘小节的人来说，让他掌管校对书籍，那简直就是开玩笑。

终于，王昌龄的作风把领导惹怒了，把他贬到了龙标（湖南黔阳）。前些日子，孟浩然去世，李白大师倒是听说了，他听说昌龄兄（比李白大十岁）也是孟浩然的粉丝，还自称是他李白的粉丝，而自己又是他们二人的粉丝（其实可以简称“互粉”），如今遭了贬谪来看自己，李白竟然非常高兴。他颠儿颠儿跑来，进行了自我介绍。

两人一见如故，喝了一回酒，吃了很多海鲜。好在李白背上没毒疮，随便吃喝，吃完还是个好人。

离别之时，王昌龄悲从中来，作诗一首送给了李白——

摇曳巴陵洲渚分，清江传语便风闻。

山长不见秋城色，日暮蒹葭空水云。

李白也写了一首诗送给王昌龄——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朝中的爷们儿】

诗人们，你们继续！

天宝元年（公元742年）三月，李隆基在勤政楼下安排了歌舞表演，美女如云。他自己在帘子里头往外瞧，心思却并没有全部放在歌舞上。因为在这时候，兵部侍郎卢绚有事要先走了，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出去牵马。坐在一旁的李林甫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注意着所有能注意到的细节。

他发现，李隆基目送卢绚的眼神是充满热情的，他确信，这个卢绚，要么老老实实的，要么就得死。

李隆基为何要目送卢绚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卢绚长得有气质。长得不怎么样的李林甫感觉非常不爽，当时没有整形医院，所以还不能整容，如果他那张脸能改，李林甫就敢豁出去脸都不要，能改多少次就改多少次。

只可惜，他的构想无法实现，否则必须把脸改成张九龄的，身材改成高力士的。李林甫的脸没什么景观可看，一个人最没信心的时候，一张好好的脸，都会被自己鄙视一番，比方说李林甫照镜子，会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是腚改的。好吧，既然自己不行，那就只能把行的排挤出去。

李林甫真想赶紧把卢绚弄死，于是他找到了卢绚的子弟。

坑爹的热身活动开始了。

李林甫：“尊君真是气质非凡，林甫不得不佩服啊！我和尊君交情那就不必说了，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们，如今交趾（越南）、广州正缺人才，圣上想要尊君去，你们觉得怎么样？”卢家人被李隆基的这个决定吓得面面相觑。李林甫见卢家人吃惊，忽然呵呵笑道：“我也知道你们怕远，要是怕远，我豁出去，替尊君请求去洛阳干点詹事、宾客一类的工作也行。你们别看是小活，但也算在京，光荣得很哩！”

卢家人深受感动，目送李林甫走了。

卢绚听自己家人说，中书大人通报过，让卢绚去交趾。卢绚怕了，赶紧上书一封，强烈要求李隆基在洛阳安排自己个小官当。收到上书后，李隆基吃了一大惊，但转念一想，分析出了原因。卢绚为人正派，他不想卷入是非，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恰好宰相李林甫在一旁鼓动，促成了这件美事。连降十几级的卢绚引起了广泛的同情，有人义正词严地要求李隆基应该让卢绚去华州当刺史，而不能将一个颇具才干的人搁在废物的位置上。

没想到，李隆基同意了。

李林甫愤怒至极，来到李隆基面前，表示自己举双手赞成卢绚的勤恳和任劳任怨，但正是因为他过度劳累，所以他才会请求去东都当个无事的散官。

既然如此，皇帝非要让他当刺史，岂不是夺人之美？

李林甫体贴入微的关怀，让李隆基感觉出了这位宰相对百官的尽心。他听从李林甫的请求，果真给卢绚安排了个散官。

学习一下李林甫的害人过程——

李隆基还是很喜欢重用贤才的，绛州刺史严挺之，因三年来没给李林甫上贡，深为李林甫憎恨。所以李林甫一直想找机会整他。那日，李隆基想起严挺之挺有才，问道：“挺之现在在哪儿呢？这人还不错，能用！”李林甫将严挺之的情况说了一遍，并附和李隆基夸赞了严挺之一把。

“先贤”来俊臣曾经一再强调，想要毁掉一个人的美誉，就使劲儿地、不着边际地夸奖他。李林甫这一招练得是炉火纯青，但仅仅靠这一招，还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取得斗争的胜利。

退朝以后，李林甫乐呵呵地招来了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

一见面，李林甫就开门见山地对他说：“皇上很喜欢你哥哥，可你哥哥现在不在京城，此事比较难办！这样吧，你赶紧上奏，就说你哥哥得了大病，需要入京治疗。”严损之感恩戴德地雀跃而去，把李隆基对严挺之的喜爱说给了他听。严挺之也非常高兴，同意称病，于是上奏。

李隆基捏着严挺之的上奏，表情严肃。李林甫一脸凝重地告诉表情严肃的李隆基，“看来，挺之真的是老了，陛下虽然有心，可咱也不能非用人家生了这么大病的人不是？陛下兢兢业业，不辞劳苦，但当臣下的也都有自己的状况。所以啊，臣斗胆请求授给挺之散官，吃药、治病什么的也方便！”

李隆基叹息良久，果真授了严挺之一个散官。等严挺之得知情况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着了李林甫的道了。

作为奸臣小人的杰出代表，李林甫耐心把李隆基往邪路上引，必然受到宠信。天宝二年（公元743年）的正月，有一个人闯入朝堂，李林甫先是紧张了一番，继而非常高兴。因为闯入朝堂的那个大胖子对他构不成威胁，反而成了他的粉丝。那日，安禄山来看李隆基，上奏说去年秋天营州蝗虫大灾，安胖子祈祷曰：“臣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祇，愿使虫散。”

这时候，忽然从北天飞来一大群大鸟，一顿饕餮地把虫子全吃光了。

安胖子以为，这件事足以彰显盛德，应该让史官记录下来（这件事是安禄山胡诌出来的，史官也的确记录了下来，但没有表扬安禄山）。李隆基很高兴，他似乎觉得像安禄山这样憨厚、忠心而且胖得可爱的人，满朝都难找。

李林甫不会排挤安胖子，原因是安胖子没文化，对他不构成威胁，而且安胖子那点儿猜人心的本事，是无法和他相比的。

李林甫专门找到安禄山，和安胖子聊了几句，把安禄山吓得够戗，因为李林甫每一句都能猜中他的心思。安禄山失魂落魄，感觉在李林甫面前，自己跟个透明人似的。胖子顿时尊重起了李林甫，从此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而李林甫也很喜欢这个胡人，这样的人即便能当上宰相，也完全不是他李林甫的对手。

李林甫再接再厉，进行了几次卓有成效的坑爹活动。

下面要描述的就是李林甫坑爹教程的第一季——

李林甫做事并非完全不会犯错，中书令、吏部尚书李林甫，掌控中书、尚书省最要紧的官职，选官是他在管，因为平日里忙着害人，所以选官这样的琐事他交代给了两名亲信。两位分别是吏部侍郎宋遥，吏部侍郎苗晋卿。

最近，御史中丞张倚得了李隆基的宠爱，宋遥、苗晋卿两位仁兄便把热脸伸了过去，嘘寒问暖。

中丞有事吗？

中丞有事直说！

今年吏部选官注意一下。

好的。

于是，我们看到，新官张榜公布后，第一名竟然是一个叫张奭的孩子（张倚的儿子）。群臣哗然，议论纷纷。有人把这个大消息告诉给了安禄山。安禄山分析了一下，认为有利可图，于是跑到李隆基面前告状。他让李隆基把六十四人召来面试，出个题目让人作文。在殿庭上，张奭同学捏着试卷，满脑门流汗，足足憋屈了几个小时，最后交了白卷（奭手持试纸，终日不成一字，时人谓之“曳白”）。

这件事惹怒了李隆基，作弊是吧？祸国殃民是吧？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是吧？坑爹是吧？

李隆基下旨，贬宋遥为武当太守，苗晋卿为安康太守，张倚为淮阳太守，同考判官礼部郎中裴朏等人皆贬岭南。很难得的是，吏部选官的幕后主使李林甫却没有露面。而且，更令人晕菜的是，他不仅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忌恨安禄山，反而一个劲儿地在皇帝面前拍他的马屁。如此，李林甫、安禄山，再加上一个范阳节度使、户部尚书裴宽，三个人成了李隆基最宠信的人。

裴宽是谁？

执法如山、铁面无私，备受世人赞叹的一个人。

他被李林甫盯上了。

聪明的裴宽早已经研究透了李林甫的害人秘诀，然而他丝毫没有料到，李林甫竟然会使用其他更变态的方法来害他。不得不说，李林甫整人的技巧已经突破了来俊臣的局限性，真是日新月异、层出不穷、光辉灿烂、与时俱进，已经到了极度坑爹的地步。

来欣赏一下李林甫害裴宽的全过程——

李林甫没有选择直接进攻，而是盯上了裴宽一族的亲戚裴敦复。

裴敦复是个二流武将，出海讨贼，一分钱的功劳没有立，带着军队吃光了所有军粮，就率领军队空手撤回来了。回朝后，裴敦复四下找人帮忙在朝廷上美言，他最先找到的，就是最不该找的裴宽。裴宽答应替裴敦复上奏，裴敦复乐得蹦高，因为靠亲戚可以少花钱甚至不花钱，而且更加可靠。

他不知道，裴宽接着就来到李隆基面前，将裴敦复出海吃饭的全过程如实叙述了一番，没有为他这个亲戚说半句好话。

侍在一旁的李林甫偷偷直乐，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退朝后，他找到了裴敦复，把裴宽如何诋毁他裴敦复的事说了一遍，并说裴敦复同志你如果不信可以等，皇上肯定不会给你一毛钱的赏赐。裴敦复被李林甫的真诚感动了，他一脸不满。李林甫见时机成熟，于是替裴敦复愤愤不平，“难道亲戚朋友之间相互帮助不可以吗？你就这样受人欺负吗？还忍了？”裴敦复本来性情就暴躁，听了李林甫的挑拨，登时大怒，“裴宽也求我办过事，他忘啦？狼心狗肺！”

李林甫没问裴敦复说的是什么事，他知道问了还不如不问的效果好。他扼腕叹息，“要我说啊，你就是心太软了，你老顾及亲戚情分。其实在他这样的位置上，还有什么亲戚可言。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这么心软，你人好，你就是心太软！”

裴敦复又气又急，气的是裴宽的无情，急的是没办法报复他。还是李林甫瞧出了裴敦复的心思，教他道：“他就是这样上位的，为了邀功他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就算你也不能例外，你赶紧上奏告他，可别让他抢先告了你！”

裴敦复豁出去了，他拿出五百两黄金，狠狠贿赂了李隆基的美姬。

就等美姬吹枕头风，到时候，裴敦复可以大声地对自己的这个所谓的亲戚说：“去死吧，裴宽！”

第三十六章

杨玉环改嫁李隆基

贺知章惊问李太白

事情传到了李隆基耳朵里，李隆基信了。

几天后，裴宽被贬为睢阳太守。

从此，朝廷之中，李林甫一家独大，真是可喜可贺。李隆基满意地笑了，那日，忽然发神经地对高力士说：“朕已经在长安待了十年，如今天下无事，朕想要学习道法，清静无为，把政事都交给林甫，你看怎么样？”

高力士闻言大惊，“天下大柄，不可托付他人。等他权势盛了，谁还拿陛下当回事？”李隆基的脸倏地变得非常难看，他真想一刀砍死这个死脑筋的烂太监。高力士瞧出李隆基怒了，一下跪倒在地，给李隆基磕头请罪，“臣狂疾，发妄言，罪当死！”

李隆基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高力士，尽量平息自己的怒火，他让人置酒给高力士喝，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以后我不记得。高力士的命算是保住了，再也不敢反对李隆基。左右见李隆基做事这么豪爽，又赦免了高力士，于是山呼万岁。高力士很难受，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在李林甫的问题上多嘴。

你是一国君主，既然你想把朝政托付给李林甫，谁反对你就要弄死谁，那就托付吧，臣会一直陪在您的左右，生死不离！

【新媳妇】

裴敦复贿赂的那位美姬，姓杨。

但她不是杨玉环，而是杨玉环的姐姐。

为什么是这样呢？

因为李隆基一口气宠幸了杨家的四个女人：杨玉环、杨玉环的大姐（韩国夫人）、杨玉环的三姐（虢国夫人）、杨玉环的八姐（秦国夫人）。

自从武惠妃死后，李隆基一直闷闷不乐。据说他曾经专门逐个考察过后宫佳丽，但没有一个令他满意的。有个大奸臣探过大脑门儿，小声告诉李隆基，“你儿媳妇长得不错。”李隆基问：“谁的？长得怎么个不错法？”那人曰：“寿王妃，貌美绝伦，举世无双！”李隆基才不信，召寿王妃来见。寿王妃来了，李隆基傻了。

知道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吗？

这就是！

李隆基浑身骨头都酥软了，他受不了了，他认为自己顿时爱上了自己的儿媳妇，流下了悔恨的哈喇子。是的，他悔恨，他在忏悔，为何如此天仙一般的女子，现在才被发现？李隆基有点头晕，也不管什么扒灰不扒灰，先勒令寿王李瑁和杨玉环“协议离婚”，又安排杨玉环当了女官，还给她安了个道家的称呼，号曰“太真”（不是玉真），逼令寿王李瑁娶左卫郎将韦昭训的女儿。

李隆基偷偷把杨太真安置到了宫中，每日都要在一起。

山无棱，天地合，天雷滚滚，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贵妃简历】

姓名：杨玉环

性别：女

生日：开元七年六月初一，公元719年6月22日

星座：巨蟹座

身高：一米六四

体重：六十一点五千克

家庭地址：四川崇州

常居住地：长安市（为防匪类惦记，具体不予公布）

曾获奖项：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其他三位是西施、貂蝉、王昭君）

个人特长：音律、歌舞、词曲、演绎

曾任职位：寿王妃

现用昵称：太真

性格特征：开朗活泼、迎合人意、机警聪明、剽悍忌妒

史书记载：“太真肌态丰艳，晓音律，性警颖，善承迎上意，不期岁，宠遇如惠妃，宫中号曰‘娘子’，凡仪体皆如皇后。”李隆基湿润了，简单说，这个什么还都不是的杨玉环，没有任何的册封，就已经成了众人心目中的皇后了。

杨玉环每天都和李隆基在一起，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做起事来也深受李隆基的宠爱。

不过有一点，杨玉环这人还年轻，所以下棋的时候常没大没小。当领导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一般来讲，就算对方真的比你厉害，他也不敢赢了你。而杨玉环年轻，虽然一心奉承，但未免认为李隆基可爱，所以她是可以赢的。太监最懂棋艺，眼见小娘子要赢了皇帝，便叫一声：“雪花娘！”众人就瞧见一只雪白雪白的鹦鹉（岭南进贡来的）飞过来，扰乱棋盘，让旁人不能赢李隆基。（《明皇杂录》：“以乱其行列，或啄嫔御及诸王手，使不能争道”）

后来，这只鸟让老鹰给啄死了。李隆基和杨玉环二人号啕大哭，把它埋在了林苑之中，立了碑文，名曰“鹦鹉冢”。

鸟兽如此，人何以堪？

李隆基爱屋及乌，自从有了杨太真，每天的工作就变成了谈恋爱。谈恋爱就得花钱，没钱谈不了感情。

为了显得有品位，他让天下学士来京城为他们歌颂美好生活。文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献上自己的作品，但极少有让李隆基和杨玉环满意的。直到有一天，太子宾客贺知章碰见了一位满身酒气的诗人。

贺知章问：“你如果想进京做官，可以拿作品给我看，我替你引荐。”于是，他拿出了一篇名为《蜀道难》的诗给贺知章看。贺知章看罢，惊问：“你不会是上天贬谪下来的仙人吧？”贺知章首先就向李隆基推荐了李白。李隆基对天下还有这号人物感觉非常惊奇，召李白入京，供奉翰林。

浪荡子李白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一下当上了翰林学士，他以四十三岁的低龄，得到了翰林学士的美名，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不得不说，那生活，简直是太幸福了。

一个半大老头和一个年轻女子亲热，一群诗人就在一边跟着写诗赞赏。

“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风卷蒲萄带，日照石榴裙。”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上林苑里好疯狂。皇帝曰：“今日良辰美景，诏翰林学士作诗歌咏！”学士们很兴奋，一展文风。写文的写文，作诗的作诗，打酱油的打酱油。皇帝和妃子玩耍，风雅或是庸俗都无关紧要，需要注意的是，写得好的，会受到皇帝的重视，如果才华高得吓人，就有可能破格去当大官。

而这天，李白同学所作的《宫中行乐词》被李隆基看重了，受了赏赐（锦袍），太白的才华得到了皇帝的赏识。

又一日，李隆基携夫人杨玉环及杨玉环的大姐、三姐和八姐等人，一起去兴庆池赏牡丹。李白和一帮文人在一边侍立，李隆基玩得高兴，专门下诏让李白作《清平调》。

李白得令，文思泉涌，随手写了三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李白，李隆基深深记住了这个名字。

李白有才，的确有才，于是每次和夫人们游玩，李隆基都要叫李白奉召作诗。你想，皇帝和他的小情人约会，一有心情便让你描写描写，那几个人整天闲得五脊六兽，而你还得为他们的这种行为写诗赞美。李白想要报效祖国，为国为民，他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学士们虽然有殊荣，但论真正的权力，根本就不能和权贵相比，只能任凭他们使唤，做牛做马，吟咏赞叹。

李隆基还想让李白写诗，李白开始不自在了。

他认为，御用文人和应召女郎差不多是一个概念，一个卖文，一个卖身，本质没有啥区别。写了几首流传千古的好诗后，李白彻底觉察到了自己的处境。发狂起来，天子呼唤也不应召，竟然跑去和贺知章等人饮酒作乐去了！

酒放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

有时候圣旨来了，他老人家喝得不省人事，传旨的太监得用冷水泼他头他才能清醒。（《唐国史补》语）贺知章和李白是不一样的，他现在刚刚申请退休，已经是个八十岁的人了，而且还是个老狂人。就这样，他还成了年轻人李白的榜样。和贺知章一起喝酒的人不光李白一个，有时候那个会写狂草的张旭，会写好文的包融，还有写过新版《春江花月夜》的张若虚，大家都来坐坐。

这段时期，长安城里有名的铁杆酒鬼主要有：张旭、张若虚、包融、李白、贺知章、汝阳王、李适之、崔宗之、苏晋、焦遂……其中李白、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合称“酒中八仙人。”

这些铁杆的酒鬼可真是豪放，喝酒作诗，吵吵闹闹。就是在这样苦逼的氛围中，他们创作了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篇章。这伙人都很放荡不羁，也不分老幼，喝完酒一起跑到大街上撒欢。

有时候，这“饮中八仙”会唱一晚上歌，第二天醒来，被酒家喊醒，不回家，接着喝。反正工资都不低，上班也没什么事可干，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杜甫就记载了这帮家伙干过的许多不靠谱的事儿：

一、贺知章，虽然年老，但心灵不老，骑马在街巷中看美女看热闹。某日喝完酒，骑马慢悠悠走，眼花缭乱之时，竟然一不小心扎进了井里。贺老头也不伤心难过，让人救出来以后还喝。

二、汝阳王喝酒海量，三斗（六斤）才开始微微犯晕。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当酒泉县令，可惜他没有。他还有一个愿望，希望有一天江河湖海都能变成酒，他就可以边洗澡边喝酒了。

三、李适之，时任左相，酒量与汝阳王不分上下，曾一天花一万钱用于饮酒。由于喝酒不怕撑着，所以喝酒的时候有如鲸鱼吞海，人称“长鲸吸百川”，足见海量。

四、张旭，虽然热爱饮酒，但他的酒量是三杯。三杯就开始变得猖狂无耻，摸起笔来就写，由于他是草圣，热爱大自然，将自然的现象运用到书法艺术当中，挥毫落纸如云烟，喝多了找不着毛笔，就把头伸墨汁桶里蘸墨汁，在1开的大纸上挥毫泼墨，行云流水，人皆叹服。可是张旭先生自己醒来，却不知道自己咋办到的，有种癫狂的畅快淋漓，人称“草圣”。

五、……

（以上内容，出自杜甫诗歌《饮中八仙歌》）

那日，李白喝得高兴，正赶上李隆基下诏让他赶紧到御前听题，作诗附和。他醉眼惺忪，大呼烦人，开始对着使者胡侃乱骂。使者生气。诗人们大呼过瘾。使者最后一问：“你到底去不去？”李白大呼道：“皇帝要问，就说我不在凡间，臣是酒中仙！”

使者摇摇头走了，这是李白留给使者唯一能当回复的话。

只是，贺知章和李白不一样，这个老头是李隆基的最爱，和众人喝酒喝伤了以后，也觉得再继续下去没啥意思，于是告老还乡。很奇怪，李隆基很喜欢贺知章，还让太子和百官专程去送他，下诏许给他几顷的水池当放生池，把宅邸修在湖水旁边。

贺知章很知足，背上包袱就跑了。回到家乡（永兴，今杭州萧山），贺知章感慨良多。乡里的孩子都不认识他，有个小娃娃还问：“这位老爷爷，你是哪里来的呀？”哪里来的呢？可自己乡音未改啊！

感慨起来，他写了两首小诗。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第三十七章

高力士怀恨李翰林

杜少陵赴约李北海

贺知章一辈子酣畅淋漓，不枉此生。

他走了，李白他们呢？

李白被贺知章的实际行动忽悠瘸了，他们还在喝酒。李白是很豪迈的，写诗史上第一强大，武艺也很高超，据说，当时，裴文是天下第一剑，李白才成了天下第二剑。侠客李白，武艺高强，热爱打抱不平，做事几乎不计后果，和几位朋友喝得天昏地暗，皇帝召唤都不奉诏，做得实在过火了。

不过，后来证明，李隆基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李太白办事，实在不能让他人放心。后来，又有一次御前写诗，他喝得天旋地转，经过冷水泼面作业，他清醒过来，还是去了。朝中，他一把抓过侍者递过来的毛笔，望着那张白纸，瞧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大宦官。

哼哼，就是这些人，扰乱朝政，现在在一旁候着，想让我起草，我且耍他一耍。

李白醉醺醺地望着高力士，想出了恶搞高力士的办法。他觉得走这么大老远的路，累得脚生疼，便白了一眼捧着诏书的高力士，“你！”他指着高力士，轻虐道，“过来……过来！”抬起脚，指了指自己的鞋，“你给我脱靴！”见高力士愣在那里，李白威逼道，“不给我脱靴，我就不能奉诏。”

高力士被逼无奈，在宫中人的注视下，忍辱负重地蹲下，把李白的臭鞋脱了下来。

这就是文学史上盛传的“杨贵妃磨墨，高力士脱靴”的原版。

怎么样，够刺激吧？

这还不算完，李白同学高傲地藐视了所有宫中的人，而不是选择稀释奸臣的浓度，他一直认为高力士就是奸臣的代表，而自己就是受害者。就这样，他自己把自己推上了绝路，得罪高力士以后，又因为太过放肆，得罪了许多宫人。这群人，本来就能直接和李隆基对话，从此，李白的故事就传到了李隆基的耳朵里。李隆基还是很宽容的，他再次选择了容忍李白的嚣张，留下他继续担任翰林学士。但李白觉得这几天宫中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打听到有人要搞他，自知没趣，找了理由，说是要送贺知章回乡。

等出了长安，且把贺知章送走后，他上书一封，请求还山。

李隆基没空答理这么一个人，立刻诏许，赐了金放归山林。

拿钱去旅行，李白觉得自己命不好，很郁闷。然而，有人比他更郁闷。

李白离开长安的时候，正是初夏，他先来到了东都洛阳，刚好碰见了那个比他还郁闷的人。此人到洛阳，是来学习的，他准备认认真真把该看的书看完，然后与人论策，好参加来年的科举。不过，他的祖母范阳太君不久前死了，他一个人在洛阳，没有人帮衬，生活甚为悲惨。

唉，人还不都一样，没有谁过得容易，对吧？

李白拉着他的手，看着他沉郁的眼神，忽然安慰道：“人生在世须尽欢，不要为俗务所羁绊，与朋友放浪形骸，岂不快哉？”朋友的眼神中，刹那间进发出无限光彩！

是的，放浪形骸之外，岂能郁郁终生，这一辈子怎么能如此混沌过去？说得好，仗剑去国，携手同行，踏遍万里山河！

这个被李白策反了的人，就是未来的诗圣，他叫杜甫。李白的豪情，让杜甫得到了酒逢知己的感觉。一整个夏天，他都和李白在一起游山玩水。两位仁兄，仗着李白拿了御赐的钱，居然没空去找工作，一口气玩了三个月。玩到秋天，他们又跑到开封去，碰见一个人，随即拉他入伙。

被拉的人，名头也不小，他叫高适。

高适，河北沧州人，生活在河南，饱读诗书，小时候家里穷，没机会建功立业。他行侠仗义，爱管闲事，分析事情那叫一个头头是道。然而，没人愿意听他讲话，所以，虽然他在村里和乡里的知名度还是蛮高的，在文坛也有些知名度，只是对不起，没人愿意当他的经纪人。高适将自己的诗歌送给李白和杜甫看，这是边塞派的诗歌，笔力雄健，气势奔放，势不可当。是的，势不可当！

加油吧，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三个人扯了一回淡，开始漫游河南，随后俯首道别，散了。

高适，比李白、杜甫还郁闷。

原本他也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得到赏识的，但他没有。如今困守家中，多半是因结识了好友董庭兰。董庭兰是天下有名的音乐家，李隆基现在就爱听音乐，只要能去长安自荐，并且在李隆基和杨玉环面前好好演奏，没有不飞黄腾达的。但董庭兰告诉高适，我并不是为了服侍谁而活着，与其在内服侍权贵，不如在外贫困着享受自己的音乐。

高适深以为然，对这个名动天下的朋友更加敬重了。两个人分别的时候，贫困而有才华的高适为贫困而有天下才的音乐家董庭兰写了首名曰《别董大》的诀别诗：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贫贱之人，岂有尊严？

答：权贵一时，岂有完卵？

太穷了怎么办？

答：有钱循规蹈矩，没钱漫游山川，两者谁更穷？

高适、杜甫、李白，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三位诗人散了，各自忙活自己的事去了。李白一路来到安陵（平原郡，今河北吴桥），向高天师学习了道法，又来到山东济南完成了自己的毕业典礼，最后他回到了任城（济宁，他在这里有产业）。杜甫回到洛阳学了一会儿习，他是淡定，淡定，再淡定，最终淡定不下来。

杜甫想起三个人的日子，感慨万千，干脆放下书本，于天宝四年（公元745年）的春天，一路跑到任城来看李白。兄弟相逢三碗酒，废话少说，好吃好喝，齐鲁岱岳，恣意邀游。

两人浪荡着，可是明星三缺一。故而去信一封，让高适赶紧来。

我真服气了。

初夏，高适收到了来信，正事扔下，不干了。着急忙慌、风风火火地跑到山东鲁地，三位令洒家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仁兄再次碰头，随后大吃大喝，又一起跑到了济南的大明湖畔。

那年头没有夏雨荷，也没乾隆，更没有夏紫薇。所以他们只能在历山下瞎溜达，和当地名士一起作诗游玩。三位牛人一起出现在了济南，山东震动，也惊动了时任北海太守的书法家李邕（这个人以前出现过，可以试着回忆一下，是个皇子，今年六十八岁）。

这下玩大发了，李邕也参与了进来。

李邕，李白、杜甫、高适的粉丝，同时也是他们三人的偶像。

李邕李北海，身居高官，居然带着一帮名人跑到济南来看他们，并在历下亭摆了酒席招待。一伙人，和许多齐州名士凑在一起热闹。李邕先谈论经典，抒发了一把感情，然后众人开始借着酒劲创作。要说哥仨的创作此时最疯狂，在此之前，杜甫刚刚爬了南边一点的泰山，写了一首《望岳》，同样成为名震天下的好诗！

名士聚集又散，高适依然会去忙自己的事。李白和杜甫则到了曲阜，亲兄弟一般携手共游，日夜在一起。

李白写了一首打油诗，送给他心爱的杜甫。

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

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我在小破山头正好碰见杜甫，戴着个斗笠挡太阳。我问他怎么你看着越来越瘦了呢？杜甫说，这不是作诗给累的吗？）

就这样，一年一年又一年，又到了这一年的秋天，也不知道某一天，李白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一个人去游金乡（山东济宁金乡）和单父（山东菏泽单县）。恰好杜甫也要走了，必须走，因为他还得考试，考试要紧啊，光顾玩，没复习。于是，李白和杜甫在东石门告别。

李白告诉山东父老，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自古离别容易伤感，而李白的感慨，似乎只有少数人能明白得了。他遥想时空，挥笔写下名震千古的名篇《别东鲁诸公》，又名《梦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时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没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杜甫去了长安，参加了科举考试，不幸落榜。

但这并不是一个学生不好好准备考试从而考试不及格的故事，而是朝中奸臣打压天下贤才的悲惨故事。以杜甫的才华，裸考好歹也能高中。杜甫落榜算是个新闻，但不稀奇，因为，就在天宝六年（公元747年）李林甫上表奏贺，“野无遗贤。”

李隆基大喜，重重赏赐了这个让人切齿的家伙。

这一年的正月，李林甫干了一件非常值得纪念的事。他找了个机会，将李北海抓了起来。在李林甫大人的指挥下，有能力的一律不能入围，入围的都是给钱的，且一定是没有能力的。其实，这也是李林甫害死李邕的主要原因，不过说实在的，李邕喜欢宴请宾客，而且还养了很多的食客，他的工资根本就不够用的。

那么，李邕是怎样凑钱的呢？

答案是卖字。

问题又来了，卖字的钱根本不够，他还能怎样？

答案是挪用公款。

那年头，挪用公款少了都不叫挪用。总之，他被李林甫盯上了，原因不是李林甫精忠报国、疾恶如仇，而是李邕本来就是他的政敌。去死吧，李北海，让你办实事邀宠！

李林甫坑爹教程第二季——

李林甫自己一个人害不过来那么多人，作为吏部尚书的他，选择了武则天采用的政策。

他苦心孤诣地寻找合适的酷吏，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

法曹吉温，吉顼的侄子，年少无知的时候曾亲眼看着他大爷审案子，学来了一身酷吏的本领，此时正愁无处施展。李林甫和他达成了共识，李林甫负责选人，吉温负责害人。吉温上任，处理的第一个人，就是“饮中八仙”之一的李适之。李隆基任他为左相，本人专门查了一下李适之的祖上，他的爷爷，正是大名鼎鼎的李承乾！

左相、兵部尚书李适之，原本可以和李林甫一决高下，但他输在了起跑线上。身为大宰相的李林甫，让自己选出来的六十多个贪官跑到京师来告兵部的人。一群大老爷们儿一连唠叨了好几天，愣是没有任何情状可以证明人家有罪。最后还是京兆尹萧炅（就是那个不识字的家伙）出面调停，说，诸位也别那么辛苦了，小哥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以一下查明情况。

就这样，酷吏吉温上场了。

第三十八章

慑兵部吉温当酷吏

宠妃子骏马送荔枝

兵部的人全部被轰出殿外，站在院子里往堂门里头瞧。吉温先让人跑到后厅，拿来几样奇怪的东西，随后开始审案。他审的不是兵部的人，而是一些重刑犯。木棍、铁笼、木楔、突地吼，一样样昨日重现，重刑犯惨叫不绝。

众人面面相觑，见重刑犯皮肉被铁针刮烂，露出白骨，吓得纷纷咋舌。

“能活下去不？还是认了吧！”

兵部的人是这样议论的。话音未落，吉温惊堂木一拍，撤掉了所有东西。兵部的人接着就被拉进去审了，吉温问什么，兵部就认什么，没有半句否认。所有的罪过都栽赃到了李适之身上，李适之彻底完了。李林甫对吉温的工作态度还是非常满意的，让人在李隆基面前推荐他。

李隆基立即召见，问过几句后，他让吉温先回家去。他喊来了推荐吉温的太子文学薛嶷，露出一脸难看的表情。他盯着薛嶷，道：“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朕不用他！”也由不得李隆基了，朝政都是李林甫在主持，他用不用不重要。

李林甫让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让御使中丞杨慎矜取代韦坚其他职位。为什么这样安排呢？

因为韦坚是李林甫的表弟。

李林甫和韦坚十分亲热，并希望韦坚能站在自己这边。但韦坚似乎没有足够的政治头脑，受了李林甫的推荐，竟然和李适之友好往来起来。李林甫还是推荐过有能力的人的，比方说韦坚。然而可怜的韦坚，他不太明白李林甫的苦衷，等韦坚因为办事得力得到皇帝的赏识，就彻彻底底激怒了表哥李林甫。

李林甫削去韦坚的权，又在天宝五年的正月，找到了李适之。

李林甫告诉了李适之一个重要的消息，“华山有金矿，采出来可以富国，主上还不知道。”李适之当李林甫一时犯傻，第二天奏事，在李隆基面前把李林甫的话重复了一遍。当然，李适之先生没说是李林甫发现的，这点心眼儿他还是有的。

李隆基很高兴，找来李林甫问。李林甫知道是李适之上奏的，于是说：“臣早就知道啦，但是，华山是陛下的本命山，是王气所在，挖了它不合适，所以臣没敢说！”多么好的一位大臣啊，他不为己，专为人，忠心耿耿的美好情操感动了这位皇帝。转念，皇帝有些恼怒，他觉得李适之这人太浅薄，他找来李适之教育道：“从今以后，你奏事都必须和林甫商量以后再说，不能轻率，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这么毛糙，你就得小心了。”

李适之失权，韦坚失权，两人愈发亲密，抱头痛哭。

李林甫开心地笑了，看别人狼狈的样子，也是他一生中的乐趣之一。

李林甫的人生太成功了，李适之被李林甫害得很惨，又气又怕，自求贬官，成了太子少保，不再理政。

因为爱喝酒，他平日里朋友很多，于是在被贬那天，他让自己的儿子卫尉少卿李霅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排宴席，邀请宾客吃个散伙饭。到了那日，因为害怕李林甫的淫威，竟然无人敢上门。平日里嚷嚷着喝酒、称兄道弟的人，也未必敢起身反抗大奸臣。李林甫很得意，他给自己选了个听话的搭档，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为同平章事。

李林甫考察过这个陈希烈，纯属糊弄人的道士，假装热爱老庄，会画符，天地鬼神，阴阳怪气，勒令三山五岳、九州岛四海，咸来听敕。而且，陈希烈有才，但只会画符，不会政治，所以李林甫推荐他当左相，取代了李适之。朝廷方面，李林甫下决定，陈希烈负责点头同意，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为了坑爹，李林甫还上奏说，以前上朝都是凌晨五点开始，到下午一点多才结束，如今天下无事，可以巳时（早上十点钟）散朝。

沉溺在爱情中的李隆基巴不得有人这么说，当下应允。八月，杨玉环被立为贵妃，杨玄琰（杨贵妃的老爸）成了兵部尚书，叔父杨玄珪成了光禄卿，从兄杨铦成了殿中少监，杨奇成了驸马都尉。几天之内，又册封武惠妃之女为太华公主，嫁给杨奇。这一家子权贵，都在京师赐了宅邸，宠贵赫然，无人能比。

【新宠】

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的麾下，有一个名叫鲜于仲通的人很受重用。

章仇兼琼同志是李隆基很信任的人，但他和李林甫不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所以最近被李林甫的作为整得心情不太好。那日，他跟鲜于仲通聊天，“我现在受皇上信任，但是朝里头根本就没内援，要是让李林甫给害了，还真不知道他怎么害的。”顿了顿，他说，“听说杨贵妃是皇上的新宠，人还都不敢依附。要是你能帮我到长安和她家的人交好，我可就太感激了！”鲜于仲通答应了，因为他知道一个人，肯定可以和杨贵妃一家搭上关系。

这个人，名叫杨钊。

这家伙究竟什么来头不太清楚，有人说他和杨贵妃有同一个爷爷，也有人说他和杨贵妃有同一个老爷爷。但同时也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杨家的亲戚，而是别人的私生子，被寄养在杨家，当了嗣子。

持第一种看法的属于正统范围，杨钊就是杨贵妃的远房亲戚，介于不上不下之间。

持第二种看法的属于超常范围，理由如下：为了不让张家二兄弟和别的女人来往，武则天采取了一套十分变态的监督手法。二张离开他后，不许其他女人靠近（张家母除外）。二张回家，一定要住在二层阁楼上，阁楼没有扶梯，只有搭上的天梯，他俩上去，便把梯子抽掉。因张家老母一心想着给二张那两支传宗接代，所以就偷偷把一个女人藏在楼上，张易之上楼后与之嘿咻，遂生下了张小之。张小之不能让人发现，故而送给没有后代的杨某某，改名杨钊。

杨钊先生的传奇人生还不止这些，小时候他就被弄到四川生活。因为他行为放荡，喜欢喝酒赌博，还喜欢管别人借钱，所以名声不大好。一直浑浑噩噩到了三十岁，杨钊才开始琢磨着赚点钱。当时，赚钱来得快，且不用老是干活，而且一直管饭的职业有两个，一是被人包养，二是当兵（当时军人地位下降）。

杨钊选择从军。

因为在军队里很能干，所以现在得了个军尉军衔。只可惜，节度使大人根本看不上这个游手好闲、只会说好听话的杨钊。任期已满，他就再没机会继续干了。杨钊也真不给自己丢人，他热爱赌博，所以即便是当了军尉他还是没钱。好在当地的鲜于仲通是个富翁，没事也经常接济接济这个身材魁梧、长相帅气又能说会道的家伙。

对大富翁鲜于仲通的知遇之恩，杨钊非常感动，每次拿钱，都会将右手举过眉毛，发誓要为鲜于大人做些什么。

现在，机会来了。

在鲜于仲通的引荐下，章仇兼琼见到了杨钊，问答有度，神色俱佳，口齿伶俐，相貌堂堂！章仇兼琼说，我也不兜圈子，都不是外人，你去长安，向朝廷贡俸些蜀锦，让贵妃和夫人们高兴高兴。杨钊得令，带着车马就奔着长安去了。杨钊飞奔在半路上，忽然有人从后头追上来，说节度使觉得不太够，又让捎带这些蜀地的土特产。杨钊回眸看了一眼，差点被惊倒在地上。

这哪是土特产？

明明就是蜀绣！

他约略数了数，约有万贯的货物。于是，他继续赶路，昼夜不停。到了长安，杨家姐妹得了锦缎，随口在李隆基面前夸赞了章仇兼琼几句。不知道杨钊是怎么操作的，总之，李隆基表扬了剑南节度使，还见了杨钊一面。李隆基终于找到了，他找到了和张九龄气质上差不多、谈吐上更加畅快的这个人。

是的，就是他！

仅仅通过一番谈话，李隆基就确信自己碰见了贤人，他对杨钊说：“卿气度非凡，以后就待在京城，为朕当金吾兵曹参军！以后有什么供奉，也可以随着供奉官一起出入。”杨钊一跃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

闲人杨钊，主要任务有三个：第一，陪李隆基下棋；第二，陪杨贵妃下棋；第三，陪李隆基和杨贵妃下棋。

比较唬人的是，杨钊的数学学得非常好，计数异常准确，哄得李隆基和杨贵妃很开心。杨钊算是攀对人了，杨贵妃如今的恩宠，早就超越了当年的武惠妃。

李隆基让高力士为杨贵妃执辔授鞭，还给贵妃院配了织绣的宫女。单是织绣宫女这一项，就足足有七百多人。另外，朝廷内外进贡的珍宝器玩不胜枚举，都让李隆基赏给了杨家。为了哄杨贵妃开心，李隆基还创造了献贡升官的先例。凡献贡品精美者，官拜三品，官员纷纷搜索天下美物，造就了无数贪官。

民间有歌唱得好：“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

那日，李隆基见杨贵妃愁眉不展，便问：“你为何仰望星空，如此忧伤？”

“三郎，我伤心！”

“伤心什么？”

“我想家了。”

“是吗？”

“要不迁都去剑南？”

“嗯……”

“就知道你不会为了我……”沉默片刻，贵妃忽然说，“我要吃荔枝！”

“你思维跳跃也太大了吧？”

“我不管，我要吃荔枝！”

虽然我说过爱老婆就不要让老婆失望，但如果你老婆真拿自己当公主而拿你当奴隶，你可以选择一脚把她踹西河里去。贵妃剽悍善妒，而李隆基又特别喜欢她，这一点杨玉环再清楚不过，怕贵妃不开心，李隆基令左右立刻以奔丧的速度传旨，让使者驾着千里马跑到南方去摘荔枝，摘完立刻快马加鞭地送回宫内。千里马拼死拼活，为了运这荔枝，累死无数。驿站换马，等到了长安，荔枝还真就没烂。

荔枝到了杨贵妃嘴里，贵妃吃着鲜美的荔枝，开心地笑了。满意，她忽然又冒出一句，“要不然以后天天送，我喜欢吃荔枝。”

李隆基答应了，下令开辟三千里贡道，专为杨贵妃送荔枝！

事实证明，杨玉环是个不识抬举的人。她总能找到李隆基做得不好的地方，还千方百计撒泼使横，让李隆基凡事必须听她的。李隆基终于被杨玉环的行为惹毛了，大怒之下，把她送回到了哥哥杨铦的宅邸。这下玩儿大发了，万一李隆基再也不想看见杨玉环，杨家就算完蛋了。

然而，众人太过低估李隆基的爱情了，我说过，爱老婆是李唐的风尚，所以自打送走杨贵妃后，一直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李隆基就一个人在那里难受，一口饭都没吃。左右伺候他的人，稍微有点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他就一脚踹上去，拿着权杖狠抽。

高力士一眼就看出，李隆基肯定是因为杨玉环的事不高兴。

等到夜里，高力士一语惊醒梦中人，“皇上要是想给贵妃赔不是，那最好把院中的宝贝全拉上，送给贵妃，然后再想想怎样向她道歉。”

李隆基惊愕地瞧着早已看穿他心事的高力士，凝重地点了点头，若有所失。心一下解开了锁，李隆基变得畅快起来，没错，不就是向喜欢的人赔礼道歉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隆基还真不含糊，听了高力士的建议，拉了一百多车珍珠翡翠、钻石玛瑙，又让御厨做了最好的膳食送了出去，只求贵妃一笑。只要贵妃一笑，他的郁闷也会随之消散，无影无踪。夫妻俩就这么和好了，先是杨玉环不讲理惹怒李隆基，最后以李隆基赔礼道歉结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玉环是一个可以一起游乐，却不可以一起贫贱的女子。她的确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却绝不是一个能帮助李隆基管理好国家的好妻子。杨贵妃感觉可以原谅李隆基了，因为用来赔罪的膳食有三千盘。

对了，杨玉环喜欢美食，吃东西非常讲究，每一盘都要非常精致，一盘美味价值不菲。（《资治通鉴》载）

不能怪杨贵妃，只能怪李隆基创造开元盛世之后对自己的放纵。他总以为自己达到了前人未有的高度，可以不必那么辛苦，他错误地理解了清静无为的概念，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干，不去管理，天下财富依旧会源源不断地送来。这段时间，他又重用了几个宇文融一样的官员。

这种行为，只会让腐败更加猛烈，为摧毁大唐盛世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只等祸国殃民的一个战略性失误的出现，一定会让这万丈的高楼轰然倒塌！

第三十九章

李林甫坑爹出教程

哥舒翰壮志成大侠

李林甫笑容灿烂，坑爹教程第三季——

最近，韦坚的弟弟韦兰和韦芝，二人知道哥哥冤枉，便找到太子，让太子也帮忙在李隆基面前说说话。在莫名其妙的状态下，三人得知李隆基大怒的消息，作出了不同的反应：太子立刻上书，要求和自己的媳妇离婚；韦坚再度被贬，成了江夏的别驾；韦兰、韦芝则直接被贬到了岭南。

太子的媳妇，就是韦坚的妹妹。

皇太子为了避难，都要和媳妇离婚了，可见李隆基愤怒的程度之深。好在有一点李隆基很清楚，那就是皇太子恭敬孝顺，不可能对他大逆不道，也就没弄死自己这个儿子。

此时此刻，李林甫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他为李隆基出示了一条重要消息，那就是，韦坚和李适之私结朋党。为了证明他们两位图谋不轨，李林甫让酷吏造假，结结实实地诬告了二人，并以举一反三的热情狠狠屠宰了所有与韦坚有关的人，用以打击自己潜在的竞争对手或以往的死对头。

效果如下：

韦坚被流放到了临封！

李适之贬为宜春太守！

太常少卿韦斌（韦安石之子）贬为巴陵太守！

嗣薛王李琄（李业之子，韦坚外甥）贬为夷陵别驾！

睢阳太守裴宽贬为安陆别驾！

河南尹李齐物贬为竟陵太守，凡韦坚亲党，连坐流贬者数十人！

李林甫笑容灿烂，坑爹教程第四季——

天宝六载（公元747年），李北海、裴敦复被杀。裴敦复先生终于明白了过来，的确是李林甫先利用自己把裴宽给害了，现在李林甫又瞧自己不顺眼，所以反过头来，李林甫又把他害得遍体鳞伤。

整个过程，充分显示了李林甫犀利毒辣的手段以及酷吏的不要脸。事件的导火索是左骁卫兵曹柳绩，此人乃是风流雅士，和北海太守李邕交好。不过，柳绩这个人比较特别，他什么都好，却和自己媳妇不和，继而导致与媳妇满门不和。该仁兄对媳妇一家人痛恨至极，为了陷害自己媳妇一族，他写好飞语，状告老丈人（杜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意思就是说这帮人有非分之想。

这件事闹腾得够大，所以李林甫主办了此事，由吉温升堂，花了几分钟就审查完毕了。

目标直指柳绩，是这家伙造谣。

吉温走过来，看着遍体鳞伤的柳绩说：“疼吗？”柳绩点了点头。“这样吧，”吉温说，“你指认你的朋党，把他们拉进来，我就饶了你。”故事以柳绩和老丈人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露出白骨、气尽而亡作罢。

遵照李林甫的指示，大理寺没人敢处理这两个人的尸体，因为李林甫还能利用死人。柳绩结交豪杰，让李林甫抓住了难得的机会。首先遭到构害的是李邕的儿子李巨（被贬得很惨），然后是李邕自己。监察御史罗希奭挂了李林甫的帅，前去捉拿罪犯李邕。邺郡太守王琚坐赃贬江华司马，太子被迫休了杜良娣（杜有邻的女儿）。随后，牵扯出皇甫惟明、韦坚兄弟。

在得力助手罗希奭的帮助下，李林甫取得的业绩如下——

李北海（李邕）含冤被乱棍打死！

罗希奭所过州县，有任何曾经被贬到过这里的官员无一幸免！

李适之在宜春听说此事，事先吞毒自杀！

王琚在江华吞毒自杀，可惜毒量不够，没死成，又上吊自杀！

罗希奭路过安陆，裴宽险些被杀，因罗希奭忙着报私仇（裴宽和他没私仇），所以罗希奭在此地没多停留就走了。

李适之儿子李适到洛阳奔丧，遭人诬告，在河南府被杀！

给事中房琯（房融之子）因与李适之友善，贬宜春太守！

李林甫是个报复欲极强的人，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恨韦坚恨到如此地步。

韦坚亲近的人都死光了，让李林甫抓不住证据。所以他派人出去，沿着韦坚修造的漕河岸和江浙、淮州各县，地毯式搜索韦坚的罪证。河边百姓被李林甫折腾得不轻，因为的确是没有人知道韦坚长什么样，气得李林甫让人去抓修船的船夫，拉到牢狱里头往死里打。想要活命也可以，那就必须接受李林甫大人的盘剥敲诈。

李林甫才不管什么信誉问题，等给了钱，录了“口供”，就把渔夫和船家剥皮、砸骨，就说是韦坚搞的，用以泄恨。沿岸的居民，每天都有人被抓走，被李林甫下令扒衣、抽筋、扒皮、砸骨，裸死公堂者不计其数。想想也就知道了，这件事有利可图，韦坚死后数年，被人抓去“录口供”然后交钱的人依然还有，而且已经扩大到了沿岸周边各州县。

你诬陷我，我诬陷你，命不好的被活活打死，命好的交钱活命。靠这件事赚钱，可谓是绝不赔本的买卖。一直到李林甫死，每天还都有人被抓走敲诈勒索。

好了，李林甫坑爹坑累了，先来看看其他人。

这段时间，安禄山老是在李隆基和他媳妇们面前跳甩肚舞。

遮天蔽日的肥肉被安禄山甩得有如垂天之云一般，在座者没有不哈哈大笑的。李隆基认为安胖子非常有才，就让他兼了个职，当御史大夫。安禄山礼尚往来，也在朝廷安插了一枚棋子，让属下刘骆谷留守京师，静候朝廷音讯，有任何动静都要向他汇报。同时，为了博取李隆基和他媳妇们的欢心，安胖子每年开始献宝，俘虏、杂畜、奇禽、异兽、珍玩，月月不停，连绵不绝，州县官吏每天不用干别的事儿了，整天都帮安胖子运货，只能骂娘，却又无可奈何。

【包藏祸心】

安胖子又来看李隆基了。李隆基瞧着一脸憨厚的安禄山，嘿嘿直笑。他冷不丁用手指着安胖子的大肚子问道：“胡胡，你肚子里装的什么啊？怎么可以这么大？”安禄山也嘿嘿笑，抚摩着自己的肚子，“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肚子的赤胆忠心！”

李隆基觉得安胖子很可爱，便让他拜见太子李亨。

安胖子见了李亨，站在那里不肯拜。

左右示意他，说：“这个就是太子，你拜啊！”

安禄山假痴不憨地望着李隆基，道：“臣是胡人，不知道唐朝礼仪，不知道这个太子是个什么官？”

李隆基抿着嘴，指着李亨，道：“就是储君啊，朕千秋万岁以后，代替朕宠爱你的就是他。”

安禄山道：“臣愚，以前只知道陛下只有一人，还不知道有储君呢！”

现场被安胖子搞得非常尴尬，见周围人都不敢说话了，安禄山这才拜了拜李亨。

李隆基喜欢安禄山，开宴会的时候，让百官在楼下列座，唯有安禄山在御座东间设了个金鸡障，还卷起帘子，以示荣宠。李隆基不太喜欢玩虚的，为了表达自己对安禄山的宠爱，他让杨铦、杨锜以及贵妃的三个姐姐与安禄山结为兄弟。最过分的不是这些，有一次李隆基竟然让杨玉环去给安禄山搓背，他在一旁瞧热闹。但安禄山似乎很不能享受美人搓背的感觉，进了禁中，纳头便拜，哭着喊着要认杨玉环当娘。

李隆基很开心，就认了他这个儿子。

有一个问题终于被李隆基发现了，安禄山来见，每次都是先拜贵妃，再拜皇帝。

李隆基奇怪，问：“你这是为何？”

安禄山道：“胡人都是先拜娘再拜爹的（不知道胡人是不是这么个情况）！”回答得到了李隆基的嘉奖。问题来了，唐朝当娘的，一定要给儿子洗澡，用以表示洗心革面，投胎做人，干干净净。没想到李隆基同意了，让杨玉环为安禄山搓澡，他坐在一边乐呵呵地看。安胖子也不喜欢玩虚的，受了恩宠，他便开始在范阳修城墙了，他借口御寇，筑了雄武城，贮兵器，并大胆地上表，请王忠嗣帮忙。

王忠嗣，目前唯一一个清楚安禄山究竟要干什么的人。

王忠嗣，父亲王海宾，父子二人均为朔方节度使兼河东节度使。他常说：“太平大将，理应抚恤百姓，历练士兵，不能让中国疲惫，拿士卒的生命为自己邀功。”他有一副五十多斤重的大弓，现在挂在墙上，已经多年不用了。不是他不想用，而是他要用挂弓来表明自己的志向。

王忠嗣为人机警敏锐，所以每战都能出奇制胜，如今身兼两道节制，自朔方到云中，边陲数千里的要害之地，都归他管。

王忠嗣列置城堡，各置地数百里，加强了边疆的守备。众人开始对他行注目礼，当然，也有人的眼珠子是斜着的。

王忠嗣最近干了一件大事，上表，说安禄山必反。

上书大概被李林甫扣下了，李林甫很愤怒。以李林甫和安禄山的交情，嘘寒问暖，吃顿饭还是可以的，你要让他和安胖子讲什么义气，那还不如等太阳从西边出来呢。

刚开始，李林甫还很淡定，王忠嗣屡屡上告安胖子的谋反计划，李林甫就在一边不说话。慢慢地，他觉察出，这个王忠嗣，已经开始损害到自己的利益了。如果皇帝信了王忠嗣，安禄山必然出走，王忠嗣必然入相，他李林甫必然会多一个对头。

就是这样！

李林甫不淡定了，想要消灭对手，最好是在他的萌芽状态。后来，他才知道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因为他刚刚开始组织人马陷害王忠嗣，王忠嗣自己就先撤了。他辞了河东、朔方节度，打消了李林甫主动进攻的欲望。

再说说王忠嗣，在他的提拔下，出现了许许多多在未来能左右乾坤的能人。

第一个，便是大唐突厥族将领哥舒翰。

【哥舒翰】

哥舒翰，本是突骑施首领哥舒部落的后裔，因为突厥人多用自己部落的名号当姓氏，所以，哥舒翰就从了哥舒，单名一个“翰”字。哥舒翰亲爹哥舒道元，曾任安西副都护，拖家带口，世居安西。哥舒翰就是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面，梦想是当一名侠客，每天有一帮朋友一起喝酒，同时，这些朋友必须具备当一名侠客的素质。

就这样，哥舒翰活到了四十岁，老爸去世，他到长安谋了个好活，当上了京都的保安局局长（县尉）。这和当侠客是有共同点的，比方说走路都带刀，都需要与恶势力作斗争的勇气。总之，哥舒翰混得还不错，他的朋友们对他也很满意。

但哥舒翰不满意，他要当一名侠客，而不是警察局的队长！

哥舒翰生气了，一怒之下，拖着一把剑就跑回了安西。

可惜，哥舒翰的命运的确不好，到了河西节度使王倕这里，正好赶上人家攻打新城，久攻不下，没时间招待他老人家。哥舒翰来了，问王倕，你难道没看见我在这吗？王倕心想，那就让他攻新城吧，反正打不下来。我们看到，哥舒翰当了经略，立刻上阵，震撼了河西大军，他统帅严格，进退有度，三军无不震慑。

我们惊奇地看到，哥舒翰很快拿下了城池！

第四十章

王忠嗣擢拔众好汉

李林甫坑害诸同僚

从此，哥舒翰便在河西待了下来，命运再次跟他开玩笑。

王倕被调离，新任节度使来了。

如果新节度使曾经与他老爹不和，那他就该赶紧重新填写简历，收拾包袱准备走人就是了。可新任节度使来基地转了一大圈儿，听人描述了哥舒翰的丰功伟绩，又听说他喜欢读《春秋》和《汉书》，而且是个胡人，突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听过这些之后，他竖起了大拇指。

等知道哥舒翰仗义疏财，读书如吃菜，读到奸臣误国，仰天长啸，咬牙切齿；读到壮士去国，行侠仗义之时，便引为榜样，反复吟咏。更有甚者，读书读得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新节度使惊呆了，他要见见这个哥舒翰。

节度使见到了他，生得威武雄壮，仪表堂堂，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实职呢？遂将哥舒翰补为衙将，后来又让他当了大斗军副使。这个新来的节度使，就是王忠嗣，他破格提拔了哥舒翰，军中有人不服，不听指挥。哥舒翰让人抓了那个不听话的，一顿暴打，将人揍得鼻青脸肿。那人的咽气，代表着哥舒翰威信的确立。这个故事，恰好发生在哥舒翰第一次打吐蕃的时候，军中以前那些趾高气昂，瞧不起新人的人被哥舒翰同志吓得不敢动弹。

哥舒翰大胜，迁左卫郎将。

随后，他第二次奉命领兵去打吐蕃（吐蕃寇边）。面对汹涌的敌军，哥舒翰手持长枪，大声嘶吼，等敌人靠近，他就把长枪折成了两段，以木棍当武器，冲锋杀入，吐蕃派来的三队人马被他用木棍打得满地找牙。哥舒翰同志见吐蕃撤退，领军直追，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天宝六载，哥舒翰被擢授为右武卫员外将军，充陇西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

然而，河源这个地方，已经不是黑齿常之和娄师德当年的河源了。娄师德死后，青海境一下沦落成了吐蕃麦庄。所谓麦庄，就是粮仓，这是吐蕃学习黑齿常之的办法，等积石军（青海贵德县）的麦子熟透，而且等到收割完毕，便领着大军挥师东进，鼓噪着折腾出战，后军负责把麦米抢跑。

所以，人们给积石军取这样一个“吐蕃麦庄”的绰号，是十足的恶搞。哥舒翰来了，让王难得、杨景晖等部人马，在积石军两侧设下了埋伏，专等吐蕃来抢。吐蕃以往抢粮，声势浩大，无人敢拦，所以据哥舒翰分析，这次突袭一定能成功。吐蕃派来了五千兵马，忽然迎来了正面冲来的哥舒翰，一时间胳膊、血肉满天飞。吐蕃头一次遭遇抵抗，大惊，回头就跑，中了埋伏，无一生还。

哥舒翰的生猛不仅表现在战术上，还表现在个人身上。他有一个小弟，名曰“左车”，时年十六岁。两人是战场上的搭档，哥舒翰把长矛（大槊）搭在敌兵骑士的肩膀上，敌兵惊慌扭头来看（这是通常的反应），哥舒翰顺势将矛头刺入喉咙，猛然挑起，敌兵被挑起三五尺（一米）后掉下马来。左车就跳下马，割下脑袋，报取军功。

介绍告一段落，这就是哥舒翰。

【王忠嗣】

除哥舒翰外，王忠嗣还提拔了一个名曰李光弼的人。

从此，这个李光弼，就当上了河西兵马使，充赤水军使。但最近，李隆基对王忠嗣的表现非常不满。王忠嗣是辞去了一些职务，但李隆基认为这正是他心虚的表现。其主要原因就是，李隆基一心想拿下吐蕃的石堡城（青海西宁），王忠嗣极力反对。

王忠嗣还认为，石堡城异常险固，吐蕃大半兵力守在此处，如果突然进攻，不死上几万人绝对拿不下。王忠嗣害怕一旦进攻，首先吃亏的根本不会是吐蕃，而是唐军。与其如此，不如厉兵秣马，等吐蕃挑衅了再出击攻取。王忠嗣的分析让李隆基怏怏不快。李隆基正不高兴，跳出一员猛将，名叫董延光。他拍胸脯保证，自己率领大军，一定可以不日拿下石堡城。

李隆基大喜，问有何要求。董延光曰：“请王忠嗣支援便可。”

李隆基对董延光将军的勇猛提出了表扬，并以他为主将，领军杀向吐蕃。王忠嗣这回当的是副将，主要负责背黑锅。契丹族小将李光弼找到王忠嗣，劝道：“大夫因为爱士卒，所以不想去学延光，拼数万兄弟的性命来博取功名。可如今制书已下，如果董延光没功，肯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大夫身上。大夫军府经略得当，存储满满，为何不拿出数万段绢帛送给朝廷大员，防着董延光的谗言呢？”

王忠嗣欣慰地看着李光弼，“今以数万之众争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敌，不得，亦无害于国，故忠嗣不欲为之。忠嗣今受责天子，不过以金吾、羽林一将军归宿卫，其次不过黔中上佐；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乎！”他继续说道，“李将军，你是真的关心我，可我志向已决，你不要再劝我了！”

李光弼深深拜了拜王忠嗣，“之前是怕大夫被害，所以不敢不说。可如今知道，大夫既然能行古仁人之事，我李光弼如何能及！”

董延光惨败而归，损失惨重。他郁闷至极，终于写成奏疏，“臣诚然想要攻下此城，奈何王忠嗣阻挠军计，坏我大事！”李隆基就知道王忠嗣不肯卖命，一怒之下，想要废了这个不肯讨贼的家伙。王忠嗣被人诬陷，最欢喜的莫过于李林甫了。为了让王忠嗣赶紧死，他让济阳别驾魏林编造谣言，说王忠嗣曾经跟别人强调他从小在宫中长大，和忠王的关系最好。李隆基听完，已经气昏了头。

愤怒中的人，智商是负的。他敕令王忠嗣入朝，让三司鞫审。王忠嗣被罢后，李隆基需要找一人继续担任经略。他听人说哥舒翰名头不小，便立刻把他叫到了华清宫。聊天后，李隆基感觉此人的确不错，遂以哥舒翰判西平太守，充陇右节度使；以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判武威郡事，充河西节度使。

而王忠嗣，却只能待在有司，接受无耻人员的审判。

李隆基暗示审判员，道：“我儿身居深宫，不可能跟外人往来通谋，这事肯定有假。但忠嗣肯定也阻挠军计了，你们就审他这个！”可见，李隆基很希望王忠嗣对自己心怀不轨，用以证明自己出征是对的。

然而，很多人对此事提出了质疑。有人问哥舒翰：“你不是王忠嗣提拔的吗？不也是很有钱吗？贿赂一下判官，有什么不可以吗？”不料哥舒翰却抠门得很，一分钱也不肯花，还说出了自己的理论：“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果他就是得死，我贿赂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众人对哥舒翰非常失望，然而，在他们失望的眼神中，哥舒翰一分钱没带，轻身入朝，去见李隆基了。

李隆基很惊讶，“哥舒翰，说吧，你为何要替这个人求情？”

哥舒翰忽然拜倒，“忠嗣含冤，臣愿用我全部官爵赎忠嗣之罪！”

李隆基没吱声，他起身拂袖，往禁中走去（休息去）。皇帝生气了，识趣的都该退下。哥舒翰不识趣，刚刚得宠，就干出了把所有人吓住了的事情。他不仅没有退下，反而紧随李隆基往禁中走去，走几步便磕一次头。走路、磕头的同时，还伴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替王忠嗣求情的声音。李隆基受不了了，他扭头来看满脸是泪、额头流血的哥舒翰。

他这才有些感悟，下令撤销审判，仅仅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可以说，王忠嗣是李林甫害得最不成功的一个人。不过现在好事来了，通过这些烦心的事，李隆基是越来越没耐心管理政事了，干脆不上朝，每日陪贵妃和她的几个姐姐作乐。

这时，总有人问一个烦人的问题：“陛下，朝政怎么办？”

问得李隆基烦了，他挥了挥手，道：“就都交给林甫，朕以后不上朝了，百官去林甫家上朝吧！”

李林甫坑爹教程第五季——

李林甫嘿嘿笑了。

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原为李林甫同党兼好友，现在情况变了。此人最近被李隆基信任，李林甫开始恨他。李林甫开始盘算如何发动下一轮大面积攻势，将杨慎矜弄死。李林甫分析到，杨慎矜和王鉷（搜刮民财的大臣）的老爹王晋是表兄弟。由于杨慎矜辈分大，年纪小，所以此人和王鉷一个年纪，小时候光屁股的时候，常常在一起玩耍。

可自从王鉷入台当了大官，情况就变了。

王鉷当大官，也是杨慎矜引荐的。他当上了中丞，官位显赫，原本指望杨慎矜能顾及点体面，不要直呼其名。但杨慎矜却似乎喜欢让王鉷当众出丑，就喜欢直呼其名。这让王鉷很不爽，王鉷和李林甫友好，所以他觉得，有大宰相为他撑腰，他可以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瞧不起他这个表叔了。

杨慎矜同志大嘴巴，与同僚聊天，喜欢将王鉷的家务事，比方说王鉷的老娘出身不好，以前都干过什么什么都说出来。王鉷大怒，但不好发作。而可怜的杨慎矜，到现在都还以为王鉷是他曾经的玩伴，有什么说什么。

王鉷已经开始找机会了，经过研究，术士史敬忠与杨慎矜有交情。比较奇怪的是，最近杨慎矜老父的坟旁树木开始流血，史敬忠认为这是有古怪作祟。于是，他要求杨慎矜做出一些非常的举动。

非常举动的具体表现如下：第一，上朝不言语，除非李林甫问；第二，直至退朝，表情凝重，一定要跟死了亲爹一样；第三，回家后钻进自制的桎梏中，向苍天忏悔。

此法甚妙，十日后，坟墓草木之血就停了。

后来，杨慎矜得知史敬忠爱上了自己的婢女明珠，见大师喜欢，杨慎矜就给了他。史敬忠先生车载明珠，明珠小姐翘着个腿，笑嘻嘻地坐在车后头，露着个大脸故意让人瞧见。史敬忠先生，既然你喜欢明珠，就不该路过杨贵妃姐姐家。夫人刚好出门，见到此女，惊为仙人，立刻叫住车子，扭头回家拿了点钱，硬要和史敬忠换。

史敬忠不敢不从，此女被夫人送给了李隆基，并发扬杨慎矜的风格，在李隆基面前说笑。她也是个大嘴巴，把杨慎矜在家和术士交往的事全告诉了李隆基。所有的一切，都被李隆基和杨贵妃身边的杨钊听去了。杨钊和王鉷，可谓同病相怜。杨钊不办公，王鉷也不办公。王鉷身兼二十多职，却每日无所事事，官吏求他署一个名都得等三天，办事效率极其低下，这就是所谓的尸位素餐。

第四十一章

李林甫冷落陈希烈

高仙芝鄙视封常清

同样身兼多职的杨钊，闲来无事，来找王鉷，将杨慎矜的事告诉了他。王鉷大喜，知道皇帝不喜欢杨慎矜了，于是有事没事就跑到表叔的办公室来辱骂他。这群变态的家伙中，没有一个人沾光，只有李林甫，他觉得是时候把杨慎矜弄死了。他找到王鉷，语重心长地对他展开了感情攻势，具体就说，作为一个男人，可以没有钱和地位，但一定要有气节，不能让人随随便便地侮辱。

王鉷深以为然，然后投入到了无休止的傻缺事业中，屡屡抓住机会骂杨慎矜。李林甫暗示王鉷，这事你得小心，不能让他占了先机，你这么安分，可他不是和术士往来过吗？

王鉷大喜，派人告密：慎矜隋炀帝孙（杨慎矜是隋炀帝的子孙），与凶人往来，家有谶书，谋复祖业。

加上明珠那张嘴曾经说过有这么一回事，李隆基直接抓了杨慎矜下狱，命刑部、大理与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铉审讯，使吉温到汝州抓捕史敬忠。值得一提的是，史敬忠和吉温的老爸交情非常好，吉温穿开裆裤的时候，史敬忠还经常抱他，哄孩子开心。

作为一名酷吏，吉温手段残酷。

抓捕史敬忠后，吉温给他戴上铁锁，用布蒙头，不给吃不给喝，还逼史敬忠指出“同党”。等写够了人名，吉温才满含深情地扶起了史敬忠，说：“丈人，且勿怪！”自此，杨慎矜被诬陷，难逃一死。李林甫又造了一封谶书，提前放在杨慎矜家里，举报、诬陷他谋反。

李林甫又成功了，害人成就如下——

赐杨慎矜及哥哥少府少监杨慎馀、洛阳令杨慎名自尽！

史敬忠廷杖一百，家眷流放岭南！

杨慎矜推荐的官员太府少卿张瑄，廷杖六十，流临封，死于会昌！

嗣虢王李巨，虽不预谋，但与史敬忠相识，解官，南宾安置！

其余数十人，全部连坐！

杨慎名闻敕，神色不变，还给姐姐写了一封信，而后自尽。杨慎馀闻敕，合掌指天，自缢而死！

李林甫很坦然，又在长安设立了推事院和黑监狱，同时，为了便于查看宫廷内幕，他引杨钊为援，擢为御史。李林甫的胆子越来越大，他惦记着有朝一日把太子李亨弄死，凡事有涉及东宫的，他都让人奏报，交给罗希奭、吉温审理。而杨钊，也因为是李林甫的内援，又得李隆基的信任，所以性命无忧，荣宠有加。

杨钊也有不少私人的恩怨，于是，跟着李林甫一起害人。

连日来，被杨钊谋害者多达数百家。既然李林甫这么有功，李隆基觉得必须表彰他一下。他命百官在尚书省集合，参阅天下贡品。那一天，琳琅满目的贡品摆满了地上，工作人员辛辛苦苦清点完毕，李隆基大手一挥，让人用车拉走。这些贡品，全让李隆基赐给了李林甫。李林甫在家，表示不堪受此，什么皇恩浩荡，百姓富庶，真乃天赐大唐云云，然后，他处理“朝政”，大家在一起聊天，研究下一步该给谁造豪宅什么的。

而三省宰相陈希烈，一人在省中坐台，眼前空荡荡一片，无人前来打扰，每天喝茶晒暖，很是清闲。

【害怕】

李林甫不傻，也知道自己搂钱太多，杀人太多，仇家自然也多，他违背民意，害得别人无处谋生。

于是，每回外出，他都派一百多个武功盖世的打手来护送自己，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李林甫很明白，万一自己被百姓抓住，下场会是什么，于是，他走路走得颇为小心，在路上他是夹起尾巴做人，不敢下去强抢民女，也不敢出去拜访别人，更不敢抛头露面微服私访。

他家有数重防守，都由金吾兵坐镇。

另外，怕有跟白胜一样的钻地鼠挖地道直通自己卧室，李林甫让人把整座宅子的地面上都铺了厚厚的方石。如此，挖通的地道就算到了他家底下，也无法打通关节。硬闯闯不进来，偷袭也不能成功，那么，还有什么可怕的吗？

李林甫还是很有想象力的，他怕有人把地道挖到大墙根，而自己又看不出来，于是下令，把墙全部拆了重装，弄成三合板的。所谓的三合板，是外面两侧为普通隔离，中间是硬铁板子，就算有人用铁锤硬砸，也要累得满头大汗。

那么，还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李林甫认为还有，他害怕夜间有鼓上蚤时迁一样的飞贼进来暗杀他，所以每夜睡觉，他都要换地方，有时他神经过敏，一夜换三次，即便是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具体睡在哪里。

李林甫做了这么多坏事，家里也有明白人。他的儿子李岫很担心李林甫的下场，每日担惊受怕，常常告诫父亲。那日，他跟着李林甫游后花园，指着被强征来的民夫对李林甫说：“大人待在中央太久了，满天下都是您的仇人，一旦来了祸难，您还想游后花园，有那个机会吗？”

李林甫见儿子教训自己，十分不高兴，他反问：“事已至此，你说我还能怎么样？”

李林甫继续过只有猫窝里的老鼠才能过上的日子，并感觉非常自豪。对他这种个性，本人表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李林甫这辈子最可悲的地方在于，他只信任了一回人，却被这个人反过来咬了一口。这个人就是杨钊，而且到最后，李林甫都没能明白，他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

总之，落到最后，他还是在“自己人的关照下”郁郁终生的。

【高仙芝】

高舍鸡，高丽族人。

一开始，他在河西从军，因战功慢慢升至四镇十将、诸卫将军。高舍鸡生高仙芝，男，英雄貌美，骁勇善战，在安西打仗，擢拜游击将军，那年刚二十出头，便与高舍鸡同班。高仙芝先后追随节度使田仁琬、盖嘉运，都没得到重用，最后追随夫蒙灵察，受到重用，屡屡受到提拔。

等到开元末年，高仙芝已经是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了。

高仙芝没费多大劲，就平了小勃律一国，军威浩荡。拂菻、大食等七十二国因此慑服，归降大唐。可是这次出征，高仙芝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他没有通知夫蒙灵察，因为捷报重大，他直接让使者上奏了朝廷。

天宝六载（公元747年）八月，高仙芝带着勃律王和勃律公主，高高兴兴地班师回朝了。他让传捷报的使者火速回京禀奏，等到了河西，高仙芝先生才想起来，竟然把直接上级夫蒙灵察给忘了。

夫蒙灵察脸色很难看，就等高仙芝进门。高仙芝一来，就觉察出了气氛的不对，他满脸不好意思。可夫蒙灵察没给高仙芝自我辩解的机会，见高仙芝进门，他破口大骂，“吃狗肠的高丽奴！于阗是谁让你得了？”

高仙芝诺诺，“中丞。”

“焉耆镇守使谁与汝奏得？”

“中丞。”

“安西副都护使谁与汝奏得？”

“中丞。”

“安西都知兵马使谁与汝奏得？”

“中丞。”

夫蒙灵察愤怒，“都是我，都是我！你还知道都是我！你怎么不等我处分就私自上了捷报！拉出去，给我狠狠地斩了！”

夫蒙灵察暴跳如雷，话没说完就知道自己说过头了，于是转移话题，指着高仙芝大吼，“念你有新功，我先不处置你，你还杵在这儿干吗？快给我滚远点儿！马不停蹄地滚！”夫蒙灵察接见了负责送捷报的刘单，刚一见面，一脸横肉地爆出霹雳般的呵斥，“我听说你会上捷报？”夫蒙灵察抬高声调，“你以为就你自己会上捷报吗？”

刘单被夫蒙灵察吓得浑身哆嗦，磕头请罪。灵察兄狠狠踹了他一顿。这还不解气，为了让皇帝知道这件事，夫蒙灵察写了奏报，提交给了李隆基。李隆基听说有人不听号令，本也想拿了高仙芝问罪，好在，一起出征的太监边令诚，写了一份事件起因经过表给李隆基看，这才免了高仙芝的灭顶之灾。

事情出乎意料，李隆基转而恶心夫蒙灵察，却对高仙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年六月，他制授高仙芝鸿胪卿、摄御史中丞，代替夫蒙灵察为四镇节度使。这下好了，上下级发生了对调，夫蒙灵察蒙了！

上班，他见高仙芝，不好意思抬头，可高仙芝却趋走如故（他日趋庭，叨陪鲤对，说的就是学生碰见老师要低头急速挪步走），让夫蒙灵察更加不安。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夫蒙灵察很崩溃。

高仙芝却并不在意，如今他已经是朝廷重臣，荣宠非常，豪宅大院，赏赐不可胜计。受了奖赏，高仙芝一律分给众人，人有所求，也尽力答应。这下明白了，高仙芝的确是个材料。高舍鸡同志曾经认为自己这个儿子窝窝囊囊的，除了长得好看，其实成不了什么大事，如今看来，高仙芝同学还真是那么一块料。

叫花子封常清也看出来了，所以他决心追随高仙芝的左右。

封常清，蒲州（山西猗氏县）人，外祖父曾被流放到安西，是个人物，在安西主要负责看大门。此老头读书甚多，又喜欢和外孙一起，而封常清没有别的亲人，跟着外祖父来到安西，每天就跟着老头读书写字。封常清常常听外祖父讲一些古代豪杰的故事，身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封常清是个瘸子，长得也不好看，穷得只剩下文化了。他浑浑噩噩混到三十来岁，什么都没落下。一日，看见三十来个人簇拥着一位高大英俊的将军出城，他知道，这又是高仙芝出门了。封常清狠狠地点了点头，仰天长叹，执笔成书，将自荐信交给了高仙芝。文章的主要内容为：“我虽无半文积储，亦无半点功劳，然读书万卷，欲投将军门下，请预一傔！”

所谓傔，就是跑堂的、跟班儿的，比秘书干的多点。

高仙芝记得以前接见过这个人，对，就是这个封常清，瘦骨嶙峋，眼睛眯着，还瘸了一条腿，形象相当不好。高仙芝第一眼看到他，就下定这个决心。这个人，坚决不能要，要了他，除了丢人，还能干什么？就算当个门童，不也差八百里吗？高仙芝冷冰冰地说：“你很不错，文辞也好，可是我们现在不需要这类人才啦。”高仙芝打发封常清回家，一般人也就没脸来了。然而，第二日一大早，封常清就站在门外投牒自荐，这一回，算是彻彻底底惹毛了高仙芝。高仙芝亲自跑过去训斥他，冷冰冰地对他说：“我奏傔已经够了，你又来做什么？”

封常清，你能有点骨气吗？

第四十二章

高力士加封大将军

李隆基赐名杨国忠

封常清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立在那里，听完高仙芝的话，他竟然先怒了起来，勃然作色，“常清仰慕高公大义，愿意屈身执鞭，不想靠别人推荐，高公怎么竟会如此拒绝？高公若以方圆取人，则士大夫无不投奔；若以貌取人，怕是要毁了一世的英名！”说完，封常清决然望着高仙芝。

高仙芝惊愕地望着封常清——这哪里来的疯子？

他环顾左右，道：“人呢？赶紧把这个疯子给我赶走！”

封常清豁出去了，任凭打骂，就是不走。当时在场的许多人认为，这种低三下四，就是我们常说的“贱”。然而，封常清会为我们演示，什么才是真正的骨气。高仙芝见封常清撵不走，便没好气地不理他。当然，高大人是不会打人的，就是这样的情况。一个令人咋舌的场面出现了，一连几十天（不是十几天），那个其貌不扬、身体有残疾的封常清，早早晚晚等在高仙芝的门前，把高仙芝的门客都气得哭笑不得。

经过大家的商议，高仙芝不得已，才勉强让他当了自己的傔人。

在这个位置上，封常清一直默默无闻，极少有人会想起这个瘦得跟枯柴一样的瘸子。直到有一天，高仙芝大战达奚部落，封常清在幕后偷偷计划，将敌我双方的情况和未来的发展情况一一列举了出来，并呈交给了高仙芝。高仙芝读罢，大为惊异，然后就把这封不着调的说明书给扔了。

高仙芝大战完毕，这才觉察出了哪里不对劲，是的，所有的情况，都在朝着封常清所描述的方向发展。高仙芝一下跳了起来，他立刻翻出那封说明书，等大军撤回去后，判官刘眺、独孤峻等人问高仙芝：“那几封捷书，是谁写的？”高仙芝彻底醒悟了过来，都是那个自己一向瞧不起的瘸子封常清。判官们显得非常兴奋，问高仙芝：“到底是谁？副大使幕下可有如此豪杰？”

高仙芝给出了一个令人喷血的回答，“就是仙芝的傔人，封常清。”

判官算是被高仙芝雷住了，而高仙芝早已经被封常清雷得里焦外嫩。他把封常清找来，详谈战略。封常清拖着腿，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从众人的眼睛中，他看出了佩服和信任。于是，他开始畅谈安西大势，继而引得众人惊愕。这几个人言无不尽，甚至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

封常清，依然是那个其貌不扬的人，但众人再也不敢小看他了。因为破达奚有功，封常清被授予叠州地下戍主，也成了判官。再后来，他又屡屡因军功被授予镇将、果毅、折冲……

封常清成了高仙芝的朋友和管家，高仙芝出差，就经常留封常清打理军中事务。

可是这封常清，等高仙芝走后，就先让人揍死了高仙芝的一个干兄弟（高仙芝奶娘的孩子），原因是此人违反军纪。等高仙芝回来，封常清先生继续工作，毫无认错的表现。高仙芝也拿这件事没有任何办法，还得表扬他。不过，还是有人瞧不起封常清，或者说因为跟高仙芝关系好，不把军纪当回事。

封常清让人抓住了两位，揍死了一双。封常清这么干，其实是为高仙芝撑场面，死了三个和高仙芝关系近的，三军却觳觫起来，军令无所不从。

【腐败啊腐败】

朝廷腐败，首先表现在高力士身上——

天宝七载（公元748年）四月，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被加为骠骑大将军。虽是个太监，但一直都深受李隆基信任和宠爱，所有人都喜欢巴结他。高力士有无数很爷们儿的称呼，李亨（太子）喊他“高兄”，诸王喊他“高翁”，驸马都喊他“高爷”。在众人看来，喊一个太监“兄”“翁”“爷”，那绝对是巴结他的最好手段。

有人趁着高力士在西京长安造宝寿寺的时机，搞了一套敲钟筹钱的方案，朝廷百官，几千人都集合在了寺院，一群大老爷们儿（也有女的）唧唧喳喳地排队等待敲钟。

而且，每个人都带了侍从，侍从都捧着钱，每响一次，他们就施舍一百贯钱财，少的敲十几次，多的二十次。高力士也不拒绝这些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钱尽管拿，多了不多谢，少了不记恨，这就是高力士。

其次，腐败表现在李隆基身上——

五月，这群官员又集合起来，传来一阵哭爹喊娘的喧闹。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来敲钟的，而是来给李隆基加尊号的，“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够神气吧？李隆基也觉得自己很神气，下令大赦天下，免了来年租庸，过了一个月，又赐给了安禄山一道免死铁券。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见众人都那么殷勤，也不甘落后，横征暴敛，献了无数财宝，投其所好，让李隆基高兴了一把。

最后，腐败表现在杨某某身上——

李隆基与杨玉环及她的姐姐们聚众戏耍，他加封贵妃大姐（丈夫姓崔）为韩国夫人，二姐（丈夫裴氏）为虢国夫人，三姐（丈夫柳氏）为秦国夫人。李隆基花钱大方，给诸王都造了府邸，并赐予全国贡品，舍宅豪华奢侈，一间堂便要千万巨资。诸王也不客气，造完房子，觉得哪里有任何的不爽，便立刻让人毁了重造。

天宝八载（公元749年）二月，有司上奏，州县殷富，仓库的粟帛以万计。杨钊立刻上奏，认为不如将厚重物品变卖成轻软，把全国的赋税地租铜钱，全部换成玉帛输入京师，并强烈要求李隆基率领群臣去参观府库。李隆基领着一群人到府库欣赏了一番，见东西真的很多很合心意，大喜，赐杨钊紫衣金鱼。

李隆基的腐败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在天宝九载（公元750年）的二月，一个大好春天，杨玉环小姐冲他发飙了。

贵妃撒泼，其实是怪李隆基不按照她的意愿做事，比方说非要吃荔枝，这大春天的居然没有，贵妃心中愤恨，抽了李隆基一个大嘴巴子（也有可能骂了李隆基一顿）。总之，事情的结果就是，李隆基被贵妃的行为气得暴跳如雷，又让人把她送回了私宅。而李隆基自己则躲在殿里头生闷气，左右侍奉他的人，再一次体会到了动辄得咎的滋味。

贵妃和皇帝闹翻了，可不是一件小事，众人大气不敢喘。

只有吉温，不怕李隆基一气之下杀了他，竟然跑过来进言，“这个女的没见识，忤逆圣上。臣很奇怪，陛下怎么就这么爱惜宫中这个位置，不让她赶紧去死，白白在外头受辱呢？”

“什么意思？”

很明显，吉温说的是反话。李隆基被人刺激得精神不大正常了，左思右想，大呼不妙，赶紧派了几个太监去赐给杨玉环御膳。

玉环见使者到了，呜呜哭了起来，像有多大委屈似的，“臣妾罪当死，陛下若是不杀死我，就让我回家算了……我以后就再不进宫，金玉珍玩什么的都是陛下赐的，我献出去也没用。要赎罪，就只有父母给的东西了。我诚心悔过！”说完，一个让太监惊得几乎昏厥的镜头出现了，贵妃忽然从旁边摸起一把剪刀，倏地挪到了自己的额前！

然后，她捏起自己乌黑光亮的发，剪了一撮下来。

这一撮珍贵的头发，被太监捧着献给了李隆基。李隆基捏着贵妃的头发，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按在自己的胸口，眼睛湿润了。“高力士，赶紧把贵妃召回来！”“得令！”这一句对白改变了时局。首先是李隆基又开始了欢声笑语，其次是权贵官员又开始登杨家的门，最后是御膳房出动所有工作人员，厨房一片嘈杂，加班加点，昼夜不停，为贵妃做了数千盘珍馐，而贵妃只吃了几口。

如果非要说说这一句对白引发的蝴蝶效应，那就是，杨钊也因此受到了李隆基的表扬。杨钊先为张易之兄弟翻了案，把这对男宠弄成了英雄，没想到居然受到了朝廷的嘉奖。于是，杨钊很开心，又为自己翻案。杨钊给李隆基搞了一封图谶，上头大概是这么说的：“金刀卫国，大智大忠。”李隆基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很聪明的，竟然一下就看懂了，这个“金刀”，不就是“钊”吗？他以欣赏一条刚刚抓到一只兔子的猎犬的眼神，欣赏地望着杨钊，下达了这么一个决定：钊，金刀护国，尽职尽忠，故赐钊名为——国忠！

冷眼旁观的李林甫淡定不了了，他受到了杨国忠强烈的刺激。

这家伙竟然蹬鼻子上脸，跟自己不相上下了！

李林甫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推荐王鉷当宰相，用以制衡杨国忠。计划顺利，在李林甫眼里，王鉷还是很听话的，然而他不知道，有一个他眼中的“自己人”，已经脱离组织，另谋出路了。

原因很简单，李林甫年老，这个“自己人”需要找下一个靠山，这个靠山就是杨国忠。而这个“自己人”，就是酷吏吉温。

吉温是个很有远见的人，他找到杨国忠，劝他在皇帝面前多多表现，当个实实在在的宰相。而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李林甫排挤出去。杨国忠很明白两公不共一母的大道理，既然李林甫掌握实权，他即便入相，也难免受李林甫的窝囊气。杨国忠办事从来都是雷厉风行，有不要脸的吉温助阵，他多少也有点儿底。于是，先诬告京兆尹萧炅、御史中丞宋浑（李林甫亲信），轻轻松松把他们赶出了朝廷。又诬陷、杀害王鉷，牵连朋党无数。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被捕入狱的人，大都跟着李林甫走的。杨国忠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可以天天陪在李隆基身旁，而可怜的李林甫，却只能在朝外家里头给百官开会。不过，要让李林甫这样的人消停那是不可能的，练习了十八年害人秘籍的李林甫，面对杨国忠凌厉的进攻，冷静分析，耐心等待，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杨国忠必死无疑。

第四十三章

杨国忠出击合罗凤

哥舒翰怒叱安禄山

【南诏】

杨国忠这辈子最让人看不懂的地方就是“南诏事件”。

他跟南诏死磕，伤人伤己，出力不讨好，但却肯牺牲几十万人的生命前去送死，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人说，这是杨国忠想要在李隆基面前表现一把所干出来的事。介绍一下，南诏（738年—937年），唐朝西南部的奴隶制政权，国土包括今日云南全境，以及贵州、四川、西藏、越南、缅甸的部分土地。由蒙舍诏首领皮罗阁在738年建立，直到937年被段思平（小说中段誉的祖宗）所灭，建立大理。

南诏刚刚建国，当了唐朝的附属国，并把王子合罗凤（不是那个女的）送到了长安当人质。

某日，合罗凤瞅准机会，撒丫子跑了，举起了反唐大旗。

李隆基很愤怒，非常愤怒，他决心灭了南诏。

有人反对，奏章一律不答理，李隆基问：“灭南诏让谁去呢？”

杨国忠认为，让鲜于仲通去最好不过，因为鲜于仲通的剑南道，正好就是蜀地，靠南诏很近。据杨国忠描述，鲜于仲通英姿焕发，高大威猛，拥有各种积极向上的形容词所能描述的状态。李隆基大喜，既然这么帅，就让鲜于仲通去当蜀郡长史，率兵六万，南征南诏。

鲜于仲通很兴奋，威武地杀进了泸川（四川泸州）。全军覆没。

当然了，也不能算全军覆没，因为他还活着，领着几个散兵活着逃了回来。杨国忠也被气得不轻，但他上奏，将鲜于仲通奋力厮杀、精忠报国，拥有各种满腔热血的形容词所能描述的状态。并且，有一点非常要紧，鲜于仲通是有战功的，将南诏震慑得魂不附体，南诏必然不保！

李隆基深受感动，让鲜于仲通白衣上阵，领军镇守剑南。

过了些日子，杨国忠又描述了鲜于仲通镇守时的淡定自若、爱民如子等等状态。李隆基大喜，诏拜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又加本道兼山南西道采访处置使，开幕府，引窦华、张渐、宋昱、郑昂、魏仲犀等人辅佐。然而，为了显示恩宠，李隆基干脆让鲜于仲通进了京师。

事儿办成这样，不得不佩服一下杨国忠忽悠的本领。杨国忠和鲜于仲通是老朋友了，二人待在一起，给李林甫构成了很大的威胁。而且最近，李隆基又拜杨国忠为御史大夫，还使被人打得丢盔弃甲的败军之将鲜于仲通拜为了京兆尹，兼领吏部。

李林甫终于着急了，他派人调查过云南那件事，知道杨国忠在皇帝面前撒了个弥天大谎。是时候整死他了。

李林甫坑爹教程第六季——

李林甫将南诏发生的所有事情，统统告诉了李隆基。接下来发生的事，李林甫认为是李隆基震怒，派人调查，然后撤了杨国忠的职，杀了鲜于仲通，打他们一个生活不能自理。但是，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杨国忠大人听说有人告他，跑到街上，表演了一出“发奋向南，指天为誓”的戏剧。在场观看的官吏和百姓，无不为杨国忠先生的精彩演出所感动。见时机成熟，杨先生派手下去给李隆基磕头，哭着闹着让杨国忠去边关镇守，以显“国忠”之名。

这场戏，将杨家的演技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露丝毫马脚。李隆基也被他们感动了，送给杨国忠这么一句话，“云南可远，国忠你慢慢走！”

……

弄巧成拙，精心策划出来的闹剧，最终以悲剧收场，杨钊兄这回真哭了。他不甘心，临行前，他请求见李隆基一面。刚一见面，杨国忠很快入戏，号啕着谢主隆恩，哭得让人小心肝直颤。

他对李隆基说，他这是被李林甫诬告，不信就去坊间听听，天下苍生，都为他扼腕叹息，仁人志士，都为他泣涕交加。胡说八道一通后，李隆基被他感动了，他拍了拍杨国忠的背，惋惜道：“国忠，你路上慢点儿！”

杨国忠大义凛然、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南征的路途，当然，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也可以说只有凶，没有吉。所以，他出了长安，便开始在路上磨蹭，一步三回头，以蜗牛跑高速的速度向前飞奔着。朝廷方面，杨贵妃在为杨国忠求情。别人求情也就罢了，问题是杨玉环这个小媳妇太让人心疼，李隆基隐约觉得，杨国忠可能的确是冤枉的。

他平生最痛恨贤人被小人陷害，立刻下诏，召回了刚刚离开长安不远的杨国忠。杨国忠先生以他精湛的演技，为自己赢回了第二次生命。他回朝赴任，却没有先到朝廷，而是来到了李林甫家。这可不是杨国忠自愿的，而是情势所迫，三省大小事务都归李林甫管，即便报到，也必须得去李林甫家报到。

刚进门，杨国忠就看出李林甫为了害自己，竟然精心策划了一场病变。

是的，李林甫假装重病在床，见杨国忠跪倒在地，他哆哆嗦嗦地说：“我要死了，杨公以后入相，天下大事就都交给你了。”杨国忠发现了一个很搞笑的情况，我朝大小官员，一个个都比他的演技更加精湛，但李林甫大人的演技，可谓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连杨国忠自己都瞧不出破绽来。杨国忠怕了，他被李林甫吓得不知所措，想起昔日的恩怨，更是只敢拿脸对地，不敢抬头，一口一个“不敢当”。

几日后，李林甫咽气，百姓开始欢庆，家里人给他发了一个冷冷清清的丧。到这时候，杨国忠才知道，李林甫真没演戏！

李林甫刚死，杨国忠就被拜为右相。

杨总管的兼职也比较多，数得上的就有文部尚书、集贤院大学士、监修国史、崇贤馆大学士、太清太微宫使，节度、采访等使、判度支，等等等等。杨国忠都不太记得自己究竟有多少职位，他现在只记得自己好像是个宰相，而李林甫害得他很惨。所以，上位以后，他立刻治了李林甫的奸臣之罪，抓捕了李林甫的全家，剥皮、抽筋，用尽酷刑。这还不解气，又让人把李林甫的宅院也砸了个稀烂，随后上报，表示自己已经为国家除了奸，列举李林甫罪状，公诸于世。

李隆基很震惊，然而震惊之后，便是对杨国忠的夸赞！

功臣杨国忠，因此被授予魏国公的荣誉称号，但杨先生比较谦虚，认为这个封号太隆重了，可以给他弄低级一点，故而徙封卫国公（公卿称号重要程度可参考列国的强弱程度）。但杨先生对李林甫的痛恨，还没有结束，他杀死李林甫全家和亲信五十多人后，决心继续洗刷自己的耻辱。

针对南诏，杨国忠采取了强行出兵的办法。

强行出兵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百姓都听说南诏多烟瘴戾气，人去了那里，还没怎么打仗，大气就喘不上来，十个能憋死八九个。杨国忠下令征兵，没征到人，大怒，派人下去拉壮丁。官军强盗一样你拉我我拉你，体格好的逃得快，体格不好的就被充入军队。杨国忠下了死命令，这数万大军，一定要给他凑够了。

这样集合起来的军队，战斗力可想而知，然而杨国忠却没受到任何惩罚，为了他那张脸皮，真是把全国人民的脸都丢尽了，可杨国忠认为在所不惜。朝廷里头，是陈希烈当左相，可忽略不计。而杨国忠做事果断，奸险善辩，所以满朝文武都不敢和他辩论，因为只要开始辩论，就注定了惨败的下场。众人那么服气。杨国忠又开始接见天下人才，这一点，他和李林甫有很大不同，杨国忠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还能办点实事。不过，一旦有人不服杨国忠，杨国忠就想方设法干掉，手段与李林甫相差不多。

只有一个人，让杨国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最后还被李隆基训了一顿。

他是范阳镇守安禄山。

杨国忠一向很瞧不起安禄山，这家伙长得肥头大耳，光肚子就能炼一百多斤膘油，也不知道吃什么长的。

杨国忠刚开始还只是从生理上嘲笑他，在同僚面前奚落这个胖子一番。越到后来，杨国忠就越恶心安胖子了。别看杨国忠瞧不起安禄山，安禄山还瞧不起杨国忠呢。安禄山本人很佩服李林甫，每回见他，纵然是大冬天，也紧张得浑身冒汗，远近的人都能看见安胖子的衣裳上挂满了水。

安胖子不敢喊李林甫名姓和官号，而是喊他“十郎”，既亲切，又显得很尊重。范阳去长安的使者回来，胖子首先就问：“十郎认为怎么样？”假如李林甫说安禄山的好，安禄山就高兴得直甩肚子，假若李林甫生了安禄山的气，安禄山就反手扳着胡床，痛哭流涕，“我这是要死吗？”然后带着他那一身赘肉，躺在胡床上，号啕大哭一场，场面甚为惊人。而且，这场面被人传颂了出去。

朝中的一个名叫李龟年的优人，曾在御前演戏，演的就是安禄山号啕的场面，学得绘声绘色，逗得李隆基和杨贵妃姐妹喷饭。

安禄山当然很乐意以宝宝的形象出现在李隆基的面前，但这引起了杨国忠的忌恨。真不知道这两位仁兄究竟为何会如此的互相仇恨，后来事情有些明白了。杨国忠当了宰相后，以司勋员外郎崔圆为剑南留后，征魏郡太守吉温为御史中丞，充京畿、关内采访等使。

这个吉温，升了职，没先跑到京城来见他那恩人，反倒先跑到了范阳，来跟安禄山告辞。正当旁人莫名其妙地观察着这一切的时候，安禄山也做出了异常的举动。

他自己不愿意多走路，就让儿子安庆绪给吉温牵马，送他回京。可见，最奸诈的人并不是杨国忠，而是吉温。

作为御史中丞，向皇帝汇报官员作为是很有必要的，安禄山也就成了吉温嘴里头的“忠臣”。安胖子在范阳养了无数精兵，又俘虏了契丹、回纥的人马，天下的精锐就都到了他的帐下。反观朝廷方面，只在西域有兵马把守，其余各地，因为休战多年，无人见过战火，也就没那闲情逸致陶冶情操干操刀杀人的工作了。杨国忠日日夜夜在李隆基面前说安禄山必反，李隆基烦了，最后送给杨国忠几个大字：你丫闭嘴！

除了杨国忠，大将哥舒翰也超级不待见这家伙。

李隆基同志很是幽默，他觉得两个受自己宠信的人不该闹这么大的矛盾，于是出面让他俩和解。大胖子安禄山，安禄山的兄弟安思顺和哥舒翰三人，被李隆基强行安排在了城东，设上了酒宴，由高力士亲自主持招待。高力士都来了，面子还是要给的。

别别扭扭地喝了三巡，安禄山首先发话，他大脸蛋使劲儿往哥舒翰的屁股上贴，“我爹是胡人，我娘是突厥人，你爹是突厥人，你娘是胡人，咱俩何不相亲？”哥舒翰只顾吃菜，听说这话，恶心得差点没吐出来。他扫了安禄山一眼，“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为其忘本故也。’兄长要是真把我当弟弟待，翰敢不尽心吗？”

也就是句问话而已，却不料，安禄山甩波而起，肥肉波涛汹涌地随着他弹了起来——他生气了！

第四十四章

诉忠心安禄山受宠

遭排挤陈希烈出走

哥舒翰，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吗？

狐向窟嗥不祥，为其忘本故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狐狸朝着窟窿叫是不祥之兆，这是忘本的表现）

安禄山是没读过几本书的，光知道哥舒翰读书破万卷，听他甩词儿，什么胡什么不祥，什么嗷嗷乱叫什么忘恩负义。胖子怒了起来，他觉得哥舒翰这家伙是学了几年汉语就臭显摆，骂人还用成语，你以为我白痴啊！

你这个“狐”就是在讽刺我是胡人（哥舒翰是突厥人）……谁是狐狸！安胖子再也不想忍了，合着你一边陲来的还瞧不起我范阳来的？安禄山指着自己的耳朵，冲着哥舒翰破口大骂，“你再放个屁给我听听！”

场面失控了，哥舒翰大汉一样跳了起来，刚要开骂，忽然，高力士蹿了上来——他是来拉架的。

他朝哥舒翰使了眼色，让他赶紧坐下。

哥舒翰还是很佩服高力士的，面子要给，但就是不能给安胖子脸皮，于是猛喝了两碗酒，装醉走了。后来，凭自己信念办事的哥舒翰，率兵击吐蕃，拔洪济、大漠门等城，收了九曲部落。杨国忠见哥舒翰也是自己人，奏其为兼河西节度使，赐爵西平郡王。

哥舒翰是这样一个人，他从来不说自己有什么过人的才华，也绝不做违心的事情，不为名，不为利。他经略安西，使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共有一万两千里土地，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莫如陇右。真的是仅此而已，可是，仅此而已，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继续腐败】

虢国夫人和杨贵妃、秦国夫人、韩国夫人不太一样，旁人出门，都要化一个小时的妆，她却没那个耐心。

每次和李隆基见面都是素颜，后来，人们把她素面面见天子的故事浓缩成了一个成语——素面朝天。

可以这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但杨家姐妹，底子上就是国色天香，怪不得李隆基会喜欢她们。贵妃和夫人们喜欢和李隆基在华清宫玩，集合地点就选在杨国忠家，车马仆从，充溢数坊，锦绣珠玉，鲜华夺目。贵妃的五家亲戚一起去玩，每家都选一种颜色当衣料，集合后，赤橙黄绿的，很是好看。杨国忠就让剑南的旌节走在最前头，后头全都是自己人，显得很有厚重感。

杨国忠有个儿子，名叫杨暄，长相欠佳，没法和杨国忠比，学业荒废，精通学习以外的任何游戏。他和他爹真是一点都不像，唯一可以像的思想品德，杨暄和他这个爹也不像。眼看着到了参加科举的年龄，杨国忠才发现自己已经具备了恨铁不成钢的所有素质了。像杨暄这类货色，想要科举及第，那还得先问问士人死绝了没有。如果没有，那就得赶紧准备准备，能作弊就作弊，能使钱就使钱。

眼下有两种方案：第一，作弊。此举极度不靠谱，因为作弊的风险系数极高，考题也不知道是什么，而且，被不认识杨暄的人抓住，全场考生都会知道，这帮考生又是文人，唾沫星子无穷多，没事儿上书言事，让皇帝知道他杨国忠又得演戏，演得不好，露了马脚，自己小命不保，还谈什么中举？搞不好就是坑爹啊！

第二，贿赂。杨国忠认为不靠谱，只有别人贿赂他的份儿，绝没有他贿赂别人的份儿。给钱是一种孝敬，给女人是一种孝敬，把杨暄弄及格，也算是一种孝敬。如果不孝敬，考官就等着瞧吧。

于是，礼部侍郎达奚珣被折磨疯了，杨暄同学的水平，实在是差得要命，他派自己的儿子去找杨国忠说明一下。孩子等了很长时间，终于等到杨国忠上朝。杨国忠准备上马的时候，达奚珣的儿子立刻冲到了他的马下。

那年轻人先进行了一下自我介绍，杨国忠知道是考官的儿子，欣喜万分，得意扬扬，“怎么样，我儿子文采如何？”“我家大人（他爹）让我告诉相公，郎君（杨国忠的儿子）考得实在是太差劲了。我们也很为难，又不敢让他落第……”这么不会说话，杨国忠勃然大怒，指着他骂道：“我儿子何愁不富贵！让你们这帮兔崽子来回倒卖！”

骂完，他策马而去。

达奚珣的儿子回到家，也不敢直说，给达奚珣留了个纸条，“他是权贵，嚣张得要命，咱们还跟他理论什么？”言外之意，达奚珣看得出来。他只能点杨暄及第。不久后，杨暄就当上了户部侍郎。可怜的达奚珣，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才刚刚迁到吏部，就和杨暄成为同僚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想想也该知道。可奇怪的是，杨暄没有在有司瞎折腾，反倒总是夸奖达奚珣。实际上，杨暄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常常和别人说，自己根本就是个笨蛋，人家达奚珣才是真正的强人。

很有意思，特别有意思，李林甫、杨国忠，都该向自己的儿子学习，但他们都是我，是给儿子当爹的，所以绝不会向儿子学习。不肯虚心向儿子讨教的杨国忠开始搂钱了，收受中外贿赂，光绸缎就有三千万匹。他还惦记安胖子谋反的事，而安禄山却总是能抓到契丹和回纥的人献给李隆基。

天宝十三载（公元754年），杨国忠给不耐烦的李隆基出了个馊主意。既然安禄山不会谋反，那陛下就召他进京，如果不来，那肯定就是谋反了。李隆基听到这里，才觉出事情真有可能正在起变化。

可是，下诏后，安胖子很快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从此，李隆基认定了安禄山不会谋反，而且还在华清宫接见了他。

有人告你。

什么？！

安禄山一脸失望和惊恐，捂着大肚子哭了起来，“臣是胡人啊皇上！陛下爱我，擢我至此！臣知道臣被杨国忠忌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害了！”李隆基被安胖子闹得揪心，厚厚赏赐了他一番（赏了千万钱），为了安慰胖子，特意下了一道命令，勒令杨国忠不得再说安禄山要谋反。

然而，这件事激起了民愤。

太子李亨进谏，罗列安禄山反常举动，被李隆基训龟儿子一样训了一顿。着了魔的人特别可怕，李隆基想让安禄山入朝当宰相，已经下了命令，让张垍（和张均都是翰林院的人，张说的儿子）打好了草稿。

杨国忠听说后，大惊，引领起了一场浩大的上谏活动，苦谏曰：“禄山虽有军功，目不知书，岂可为宰相？制书若下，恐四夷轻唐。”

杨国忠准确掐住了李隆基的七寸，事情才作罢。

可是，杨国忠下手太软，几天后，人们惊奇地发现，安禄山还是成了左仆射，在范阳镇守，而且，李隆基还赐了安胖子的一个儿子为三品大员、另外一个为四品大员。百官算是见识到了李隆基的下限，那就是没有下限。安胖子除了能拥兵外，还兼领闲厩、群牧（战马），皇帝同志嫌官不够大，不够多，特意让胖子为闲厩、陇右群牧。胖子上表，又当上了马匹总监，统领马匹。其实，当弼马温上了境界，就和安胖子一样。安禄山见只要自己求什么，李隆基就答应什么，便又上书，要求让御史中丞当自己的武部侍郎，充闲厩副使。

御史中丞，就是吉温。

杨国忠终于醒悟了，明白了，后悔了！

这个吉温，真是他见过的最两面三刀的家伙，他还真是和安禄山一伙的。安胖子选了数千匹骏马，撵到草原放牧去了。而李隆基先生，却在太清宫给自己上了尊号，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尊号越长，命就越短，就这么个道理。安胖子听说干爹给自己加了封号，他打内心里高兴（那确实），上表拍马屁，马屁轰天响。

“臣领的将士征讨奚、契丹、九姓、同罗等部落，勋效甚多，臣想不拘常格，超资加赏。请陛下恩准臣有自行擢拔授予军衔的资格，臣感激不尽！”安禄山是这么说的，没错。军权他已经有了，就还差授官的权力。

这个时候，李隆基再次为大家秀出了自己的下限，同意了安禄山的请求。紧接着，安胖子就授了五百多人将军官职，两千多人中郎将官职。天宝十三载（公元754年）三月初一，安禄山辞别李隆基，准备回范阳。李隆基对他依依不舍，而且，他又展示了一下鬼迷心窍的具体含义——他解下自己的御衣，赐给了安禄山。

安胖子挥泪拜别，出了皇城，怕杨国忠坏事，于是策马狂奔，坐船沿河直下。他让船夫在岸边执绳板，十五里换一拨人，昼夜兼行，运着赏赐和人马，一日行走数百里，过郡县也不下船，很快回到了范阳。

哥舒翰最近写了申请，要为安西的部将论功行赏。人在安西，保境安民，实属不易，李隆基很欣赏哥舒翰，特意加封了许许多多西部的战将。哥舒翰又请严挺之之子严武为节度判官，河东吕諲为度支判官，前封丘尉高适（注意这家伙）为掌书记，以曲环为别将。李隆基一一准奏，让人看得眼红。

眼红者，杨国忠也。

所以，杨先生加紧了对南诏的征讨，侍御史、俞南留后李宓，此时已经按照杨国忠的吩咐，踏上了征程。也许是杨国忠太要脸了，所以每次出兵，死的人都特别多。这七万兵马到了南诏，连日攻城不下，几天之内就饿死了十之七八。杨国忠不哭，倒先怒了起来，非要增加兵力，而且上奏李隆基，说是捷报频传。李隆基大喜，又发兵数十万征讨，这一回又死了二十几万人。

李隆基以为天下太平，而且当今宰相战功赫赫。

一日，他竟然向高力士炫耀，“朕老了，朝廷的事都交给了杨国忠他们，边事都交给了哥舒翰他们，朕还有什么好担忧的！”高力士气得直哆嗦，“臣听说在南诏死了三十万人了，再说边将拥兵自重，一旦有了歹心，陛下如何处置？臣怕起了祸乱没办法补救，每天都胆战心惊的。陛下，您如何能说天下无忧呢？老臣恳请陛下早早决断！”

李隆基皱了皱眉头，“哪有爱卿说的那么严重？快别说了，你让朕再想想。”他这么一想，就足足想了好长时间，一直到了安禄山起兵造反，他才微微想明白那么一点。

在杨国忠的率领下，朝廷内斗升级了，首先是陈希烈不堪忍受杨国忠，开始变得有骨气，杨国忠琢磨着如何把陈希烈挤对出去。随后，陈希烈被排挤出朝廷，安禄山立刻上奏，让武部侍郎吉温取代他的位置。

第四十五章

杨国忠睁眼说瞎话

冯神威宣旨破靠山

事实证明，指望奸臣和奸臣之间内斗来肃清朝政，那只能等着亡国了。可怕的是，在李隆基同志的眼里，杨国忠和安禄山没有任何一个是奸臣，而且都忠心得很，没日没夜地为国操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关中大雨不停，闹了水灾。

京兆尹李岘（李祎之之子）为了这事儿急得焦头烂额，杨国忠却很高兴。高兴之余，他顺势参了李岘一本，把他这个行政不作为、善于使用坑蒙拐骗等不入流套路的扰民官员贬到了长沙。

然而，雨一直下，气氛也越来越不融洽，李隆基的思维还是正常的，他担心大雨会毁了庄稼，便向人询问百姓的情况。他问的人，也只能是贴在一边的杨国忠，这足以证明，亲小人、远贤人是国破家亡的充分条件，而非充要条件。杨国忠让人拿了上好的禾黍，秀给李隆基先生看，“大雨虽然厉害，却也不曾毁坏庄稼，老百姓好着呢！”

睁眼说瞎话，李隆基半信半疑。

杨国忠的行为，的的确确惹恼了很多人，但大家却都在家里对他进行鄙视，倾诉的对象也只有自己的老婆孩子，没有媳妇儿的只能跟地上的小强诉说自己的郁闷情怀。唯有扶风太守房琯，虽然有媳妇儿，家里也有不少蟑螂，但他毅然上奏了，“百姓流离失所，连尸首都被冲跑了，说什么好着呢？”

房琯幻想李隆基肯定会拍案震怒，甚至直接下了杨国忠大人的狱，杨贵妃姐妹也会跟着遭殃。房琯太单纯了，单纯到不知道李隆基懒得操心这些俗务。

上书最终到了杨国忠手里，房琯蹲了监狱。

大雨滂沱，连着下了一个多月，洪水泛滥，怎么会没有水灾呢？在奸臣的映衬下，李隆基先生的智商虽说下降了许多，但他也知道，雨连绵不绝，庄稼肯定有事。如果说庄稼没事，这连月的雨肯定也是老天爷看自己不惯，他开始惴惴不安，愁眉不展。

他问高力士：“大雨不绝，爱卿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

四处征伐，死伤无数，关中水患，您老连问都不问。

高力士很委屈，也很愤怒，“自从陛下把权柄都交给宰相，赏罚无度，阴阳失调，臣有什么话？敢说吗？”李隆基沉默了，跟自己受了什么骗似的。不过，到底是高力士不忠，还是杨国忠不忠，他也分不明白。其实，也没必要分那么明白，李隆基一直挺享受皇帝我用大臣之间的矛盾制衡他们的过程，他也许并不知道，远在河北范阳的那位体重三百斤的大胖子，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向猪羊了。李皇帝还是蛮放心他这个干儿子的，最起码儿子长得像个好人。

终于有一天，有个人告诉李隆基，那个长得像好人的人造反了。说这话的人，必须具备真知灼见和不要命两种特性，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就是新任左相韦见素。

可在李隆基眼里，安禄山还是很乖的，河东太守兼本道采访使韦陟，文雅有盛名，杨国忠怕他入相，诬陷之。

这个韦陟，拿钱贿赂了吉温，让吉温在安禄山面前说说好话，让安禄山在李隆基面前说说好话。于是，安禄山便给李隆基写了一封信，主旨只有一个——状告韦陟。可怜的韦陟，被贬为桂岭尉，而替安禄山卖命的吉温，也被贬成了澧阳长史。

看到这里，就有些疑惑了，不过，杨国忠还是很淡定的，既然你安禄山敢出卖韦陟，那我就敢把吉温弄死。

安禄山也非常淡定，反正我要反了，你想害吉温就害吧，我还不管了呢！

真够贱的。

为了打击杨国忠，安禄山又开始网罗他的罪名，一纸诉状捅给了李隆基。却没想到，李隆基给出的反应竟然是不予理会，这个皇帝，到底是爱谁多一点？安胖子毫不气恼，又上书，要求将三十二名汉将全部换成藩将，理由是汉人疲软，胡人刚猛。

没想到，李隆基给出的反应是：“就这么办！”

谁也不知道皇帝先生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甚至连对李隆基非常熟悉的杨国忠，都不能明白他这个决定是如何作出来的。韦见素就更不能明白了，他见到了杨国忠，“东北这是要反了，明天我在皇上面前告他。皇上不明白，你就接着告，再不明白，咱俩就一起告！”

两位仁兄商量得非常好，连细节都串通一气。第二日，见了李隆基，李隆基和以前一样，听见有人说安禄山谋反，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他盯着杨国忠看，一直看到杨国忠不好意思。

最后，两位就在李隆基鄙视的眼神中讪讪退下了。

【范阳起兵】

韦见素和杨国忠没有消停，几日后又闹着让李隆基除安禄山平章事，召他进阙，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这么干，既可以废了大胖子的兵权，又可以体现圣主隆恩的美德，李隆基同意了，又后悔了。

李隆基后悔是等制书已经写好后后悔的，他捏着制书不肯下发。为了观察安禄山到底有没有歹心，他让中使辅璆琳以赐珍果的名义偷偷观察。辅璆琳去了范阳，用珍果换回了珍珠，回朝禀奏，安禄山俨然成了一颗红心向太阳的人物。

李隆基叫来杨国忠：“听听，朕没说错吧？禄山必然没有异志，东北的契丹和奚都是他帮朕镇住的。”李隆基指了指自己，“朕用自己这一把老骨头为他担保，他肯定是忠臣，你们以后别担心了！”

杨国忠自然不会弱智到相信童话，就在这一年的四月，杨国忠彻底崩溃了。因为安禄山又立大功，大破奚、契丹两军，为祖国赢得了荣誉。李隆基想他想得要命，派信使去看，却连胖子的面儿都见不着。

杨国忠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让京兆尹带人围住了安禄山在长安的府宅，抓了大批门客，送到御史台拷问。这批门客到死都没说出安禄山究竟要不要反，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安禄山说过，他瞧不起杨国忠，主要是因为杨国忠不如李林甫脑袋好用。事实又证明了这一点，杨先生光顾着抓门客，却把在京师供奉的安庆宗（娶了李唐荣义郡主当老婆）给忘了。

杨先生抓门客的动静闹腾得那么大，分明就是通告安庆宗，赶紧跟你爹说，我杨国忠行动了，让他也赶紧行动。安胖子果然接到了儿子的密信，他倍感压力。听说杨国忠又在撺掇李隆基召他入京觐见，安禄山更加恐惧。

大夏天，安禄山收到了李隆基的邀请函，说是有个皇子要结婚了，让他务必到场。

安禄山分析了一下，等我到了京城，你肯定又让一帮太史站出来演戏，说时辰不适合结婚，婚礼取消，我却被套牢。安胖子笑了，笑眯眯地告诉使者，“我有病，不能进京。”胖子这场病，一口气生了好几个月。到了七月，他觉得大事不妙，表示愿意进奉骏马三千匹，每匹马都有两名控夫，所有战马都有专人护送（蕃将二十二人，领着他们的全部人马）。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河南尹达奚珣（升官了）上书论曰：“陛下最好下令让安禄山的车马等冬天再来，朝廷自己派人护送，用不着他们自己麻烦。”李隆基收到上书，认认真真研究了一下安禄山最近的举动，最后，他才想起问达奚珣计策。然而，达奚珣却很镇定，献计曰，他不是要领兵来吗，可先让大胖子自己一个人来。

李隆基立刻让人给安禄山写了一封信：朕新为卿做一汤，十月于华清宫待卿。（我刚研究出来一种饮料，很好喝，十月我会在华清宫，等你哦）

中使冯神威，太监一枚，带着手谕来到了范阳，好不容易见到了安禄山。安禄山一摊肥肉地瘫痪在床，两腿肉鼓鼓囊囊地分开，肚皮上的赘肉吞没了膝盖。冯神威感觉这场面很变态，他都觉得让安胖子站起来于心不忍。不过，按照礼节，宣读圣旨，必须得行礼才对。

见使者宣圣旨了，安胖子挪了挪屁股，稍微起了起身又坐下，只是意思了意思。

冯神威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这家伙肯定要坏事儿。

冯太监眼瞧着安禄山，宣读完毕，却见安禄山蹲在他那个特大号的胡床上，恨恨地说：“马不献也行，十月我肯定去京师！”（马不献亦可，十月灼然诣京师）说完，示意让人把冯神威带到馆舍歇着，再也不过问，也没人答理这个朝廷派来的使者。一连扣留了好几天，冯神威知道大事不好，偷偷找了一匹马，潜逃，跑回了长安。

见到李隆基，冯神威哇哇哭了出来，“臣差点就没能活着回来！”

李隆基惊愕，“真的假的？”

李隆基不敢相信，自己那个傻傻的胖儿子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自天宝初年，安胖子专管三镇军事，拥兵十九万，都是精锐无比的铁骑，占据大唐百分之四十的兵力。既然要造反，那肯定得有个同伙。安禄山每天都和同伙商量造反的细节，同伙主要成员有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安胖子伪造了一份敕书，让范阳镇守将军集合起来。开会的时候，他介绍说，国家已经到了危难的时刻，此敕书，乃是玄元皇帝专门给他老人家写的求助信，只因奸臣杨国忠谋反，派人来这里求救，我等忠臣良将，必须遣军支援。

安胖子的表演相当失败，因为大家开始面面相觑，这种骗人的鬼话，还是少说为妙。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十一月，甲子，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纠集同罗、奚、契丹、室韦等部落十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于范阳起兵。

一场震惊历史、轰动中外的特大动乱从这一刻开始了，后来，又因为有史思明的参与和继续的祸害，人们把这场闻名于世的动乱称为“安史之乱”。大唐的国运从此转衰，征伐不断，混战不休，烟云过往，繁华不再，可悲、可气、可恨、可叹！

安胖子命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在了范阳，让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别将高秀岩守大同。这几个军事重地，就这样轻轻松松成了反军的地盘。诸将本都是安禄山自己选出来的，见安禄山造反，纷纷引兵，连夜起事。

大军行动很迅速，出了蓟城南面，安禄山开了一场誓师大会，大会在杀声震天中达成了同一个梦想——征讨奸臣杨国忠！

这就是此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有异议谋反、煽动军人者，斩及三族！

第四十六章

安禄山造反起范阳

封常清屡战失东都

安胖子的阵势很让人震惊，来不及让人多想，他已经坐着铁车（铁舆），率领步兵和骑兵无数，卷着千里的烟尘，鼓噪着杀了过来。那年头太平久了，百姓都没见过兵马，更别说陌刀、斩首、鼓噪一类和战争有关的词汇了。

河北百姓首当其冲，因为六十岁以下的真是没见过“谋反”长什么样，纷纷收拾行李，准备弃家逃跑。好在范阳附近的地盘，本来就是安禄山管辖的，所以也没等贼军费劲，便纷纷出城投降了。

那些不降的城池，一旦让安胖子打进去，立刻遭遇屠城。谁都没想到一伙紧急集合起来的部队能这么轻松就取得如此大捷，叛军先锋将何千年、高邈，率领奚族铁骑，夺了驿站的官马，先行到了太原。北京太原（太原是唐朝的北京）副留守杨光翙一脸虔诚地出城迎接他们，各地也纷纷跟着投降了。

而何千年先生屁股后头跟着的，只是二十来个骑兵。

李隆基方面，有人对此事进行了汇报，却劈头盖脸地挨了一顿怒骂。

安禄山已经拿下了河北、山西无数城池（大唐的老家），再往前走两步，便是东都洛阳所处的河南。各地的告急文书来了，雪片一般。李隆基一开始还不敢相信，等河南全省告急，他这才拍着自己的大腿大呼不好。

都把手头的活放一放，三省六部所有平章宰相立刻开会！

应该说，集合众人的力量，是可以商量出一个好的计策的。

可是，主持会议的，却是和安胖子不共戴天的杨国忠。杨先生很高兴，似乎安禄山真的造反起兵，确确实实证明了他的话，可以让他很有面子，有种预言家的感觉。

杨国忠扬扬自得，面有喜色地说：“总算证明我是对的了，怎么样，服不服？”众人议论纷纷。杨先生表情刚毅，“反的人只是安禄山一个人，将士们都不想听他的！”他伸出两个巴掌，冲众人炫耀，“十日，不出十日！安禄山的脑袋就要放在诸位面前了！”杨国忠可以去死了。

听完杨大人的论述，大臣们相顾失色，他们再不济，也都知道，东边的防线本来就是安胖子在掌控，现在防线倒成了反军，你让人如何淡定？李隆基也不太肯相信杨国忠的话，他派特使毕思琛火速跑去东都，金吾将军程千里光速跑去河东，二人两地，分别募集兵马，敕令但凡召集起人马来，便立刻投入战斗。李隆基还是掌握很多信息的，譬如哥舒翰和封常清都是为数不多的还见过战争的大将。

但两个人如今只剩下了一个人可以作战，哥舒翰来京的半路上得了病，站着来，躺着进京（还好没死）。

李隆基让封常清（安西节度使）入朝，问讨贼方略。放在以往，李隆基绝不会在这么一个身残志坚、长相不佳的人身上眼神多停留一秒钟。但如今，他不仅仔仔细细地听着封常清说的每一个字，还不时询问他讨贼的良方。

封常清的策略，“臣（他自己）走马东都，开府库，募骁勇，挑马棰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献阙下！”

一介草民封常清，在中国最动乱的时刻，被授予了最艰难的事业，成了范阳、平卢节度使。他即日起程，到东都募兵，十日得六万大军，断了河阳桥，将级别调成了防御状态。可是，封常清却愁眉紧锁，因为他发现，参军的这群人，大多都是抱着一种走投无路才当兵的态度入伍的，别说“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干劲儿，就连走十里地半路都得歇上好几次，真费劲。

太平久了就是不行，这帮无业游民在军中混吃混喝也就罢了，平日里见别人砍头都得恶心上两天，让他们操刀杀人，那简直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痛快。安禄山已经杀到了河北中部的博陵南（安平），原本身在太原的何千年，也抓着投降了的杨光翙来见安禄山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这个杨光翙，就是安禄山的仇人，理由是他姓杨，而且以前依附杨国忠。

胖子跟杨光翙来了个感情攻势，先指着他当成杨国忠破口大骂了一通，随后让人砍了，用以祭奠他以前失去的快乐。

安禄山没遇到什么阻碍，他遣安忠志（干儿子，奚人）领精兵进军土门，以张献诚（张守珪之子）摄博陵太守。杀到了藁城（石家庄正东），常山太守与长史一起出城，迎接了他的大驾。安禄山见到了这两位前来献城的家伙，这两位，一位名叫袁履谦，一位名叫颜杲卿。看起来很不错，安禄山赐给了颜杲卿很多东西，让他继续守常山。为了安全，安胖子让人把颜杲卿的家人绑票，又使李钦凑领兵数千人守井陉口（河北最西，多山，地势险要），以备西来营救的官军。

卖国求荣，容光焕发，颜杲卿和袁履谦一起往回走去。

路上，袁履谦问：“以后怎么办？到底跟谁？”

颜杲卿指着自己的官服，望着一脸疑惑的袁履谦，“这是谁给我的？”

干儿子造反，这才叫实实在在的坑爹。

为了教育安禄山，李隆基把安庆宗抓起来斩首示众。又以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命河南节度下辖陈留等十三郡，以卫尉卿猗氏张介然为陈留节度使。各地靠近安禄山大军者，均设防御使，以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元帅，统率诸军东征胡虏。为激励将士，又拿出内府钱帛，于京师募兵十一万，号曰“天武军”。

气势够了，人数够了，可质量不达标。

和其他地方募集到的军队一样，天武军这十一万，也多是市井子弟充起来的。寒冬腊月，高仙芝用募来的边兵五万人在京师集合，挥师东进，屯兵陕县（河南陕县）。

安禄山要过河了，眼下有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没船。

不过，胖子充分发挥了他不拘一格的想象力，让人把烂木头填进了河中。有人问，烂木头不也是会漂起来的吗？就是要漂起来的，堵住河面水的流动，不是为了让人踩过去，更不是靠浮力支撑人马过河，而仅仅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让水结冰。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安禄山的军队，踏着浮梁一样的冰桥顺利渡过了天险，攻陷炅昌郡。贼军要比天武军精锐得多，但战斗力不代表纪律，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被这伙人抢得只剩下破衣服，还满是鲜血，能活下来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匆匆忙忙赶到的张介然，到了陈留才几天，安禄山就已经杀了过来。

满城人没有一个打过仗的，张介然知道抵抗没用，纳城以降。

下一站，开封。

然而，安胖子不走了，因为他听安庆绪（也是他儿子）说安庆宗让李隆基杀了，正站着，一屁股蹲在地上，百爪挠心，用手抓着自己的巨乳恸哭起来，“我有什么罪啊，你杀我儿子！”安胖子哭了很长时间，哭完，他忽然说要检阅部队。陈留夹道列队的一万将士和百姓，看见一个肥肥胖胖的胡人绕场一周，忽然听见他暴怒道：“还我儿子命来！”

安禄山下了大屠杀的指令，一时间血流满地，哀哭动天。贼兵杀得很残忍，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安禄山让人砍了张介然的脑袋，悬挂在军门之上，算是给儿子报仇雪恨。安禄山的疯狂杀戮，让李隆基越来越不安，最后，他想出了自己的方案：令朔方、河西、陇右兵留守城堡，其余全部兵马，皆赴行营，令节度使率领，二十日内集结完毕。

朕要御驾亲征！

皇帝亲征，本该是万众欢呼的好事，但李隆基很快就改变了主意，眼瞧着河北二十四郡相继投降，他只有哭的份了。“二十四郡，就没一个义士吗？”李隆基没有想到，他问完这句话以后，就有奏报说，平原、博平尚有七千人马死守河津！平原太守早就知道安禄山要反了，所以提前作好了准备，完城浚壕，料丁壮，实仓廪，兵马经过训练，守住一方疆土。

好啊，平原太守！

李隆基捋了捋胡须，“朕不知颜真卿竟是这等豪杰！”

然而，仅仅靠颜真卿是不够的，安禄山已经疯了，为了泄恨，他又接连攻取了几座城池，荥阳（河南北部）太守崔无诐铁骨铮铮，誓死不降，出兵力战，惨败后被杀。贼军连战连捷，安禄山以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轻松杀到武牢（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可参考隋唐纷争时候的介绍）。

在这里，安禄山也遭遇了抵抗，领军抵抗的人，是一个名叫封常清的跛子。

战斗结果如下：

安禄山铁骑轻易就将这群乌合之众蹂躏成了肉饼。

封常清立刻收拢余众，再战于葵园，又败。战上东门内，又败。

安禄山攻陷东都，贼众鼓噪自四门入内，纵兵杀掠。

封常清再战于都亭驿，又败；退守宣仁门，又败；这才自苑西坏墙往西撤退。

再巧的媳妇，也做不了没米的米饭（非要文艺一点的说法，那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封常清的大败，说明的就是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东都洛阳就是这样失陷的，河南尹达奚珣跟着投降了。封常清的大败让李隆基很恼火，削了他的官职，让他去高仙芝军营里当个跟班。河南的局势很明白了，可是有人就是不明白，河南留守李憕就是那个最不明白的人。

他望着同在的御史中丞卢奕，“吾曹荷国重任，虽知力不敌，必死之！ （我辈承蒙国恩，授予重任，虽知道力不能敌，我何惜此命？）”卢奕眼睛湿润了，他和李憕一起，收拾数百残兵，准备与安禄山决一死战。

只能说，李憕和卢奕，是两个梦想家、爱国者，他们也许知道这是一件徒劳无益的事情，却迟迟不肯醒来。听完李憕的话，场面出奇地安静，很明显，大家都不乐意去送死。众人回到了营房，表情十分凝重。然后，众人收拾收拾包袱逃跑了，只留下李憕一人坐在府中。

卢弈去上班了，他让妻子拿着府印，抄小路回到了长安，自己穿着朝服坐在台中。洛阳官府早就没人了，左右见他还敢来，一定是在等死，也都逃跑了。这种傻里傻气的做法，安禄山也只能当笑话来看。闲来无事，他让人抓来李憕、卢奕和采访判官蒋清，想要看看这三个不肯前来拜见自己的人，死前会不会紧张得尿裤子。

卢奕被人扭送到安禄山面前。看着贼党，他忽然发狂道：“凡为人当知逆顺。我死不失节，夫复何恨！”三人无所畏惧，临死不变其节。

太傻了，实在是太傻了。

然而，历史就是这种傻人改变的，不懂屈从，不懂服软，临死豪言，忠肝义胆。再来介绍一下，河南留守李憕，山西文水人，不畏权贵（曾顶撞上司萧炅），正直无私，谥曰忠烈；蒋清，爱民如子，满门忠烈；御史中丞卢奕，宰相卢怀慎之子，刚正不阿，为官清廉，恪尽职守，父风长存。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为者，终于历史无益；为者，却要承受由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悲苦。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不能明白。

第四十七章

安禄山移居洛阳宫

二大将枉死边令诚

安禄山任用自己的党羽张万顷充任河南尹。封常清撤到了陕县，却发现陕郡太守窦廷芝早就逃到了河东，官吏和百姓离散四处，整个陕府，寂静无人。除了看门的老大爷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封常清在这里遇见了老主人、老朋友，镇守在此的高仙芝。

封常清道：“常清连日血战，贼人锋芒难以抵挡。而且潼关根本就没有兵马，如果贼人突入关中，直逼长安，国将不国！陕县无险可守，不如引兵据潼关，如何？”高仙芝很明白，封常清的策略是对的，于是领兵西向，充入潼关，等待安禄山的到来。安胖子先到了陕县，陕县守军狼狈逃窜，除了被贼军杀死的，其余都是因为自己训练不够，兵马相互践踏，自己人踩自己人，死伤无数。

素质就是这样的素质，封常清也很无奈。安禄山大军果然杀到了潼关，却遭遇到了高仙芝的封堵，进攻不得，只能往回撤去了。他让崔干佑屯兵陕郡，又给四周写了友好的信，临汝、弘农、济阴、濮阳、云中等郡相继投降。

潼关是个什么地方？

一旦安禄山倾巢出动，发兵灭了高仙芝，关中的下场只有一个：完蛋。高仙芝比封常清更无奈，朝廷召集的节度兵马一个子儿都没到，长安自己都保不住了，潼关就更别提了。正在这时，安禄山的一个决定，让濒死的关中松了一口气，也让大唐得以继续存活，而且一口气多活了一百五十年。

感谢洛阳，你太繁华了！

安胖子自己有心进取，但除了他自己，其他所有人才不管什么关中、长安、天下，眼前的美景和宝物都让他们沉迷起来。反正出息就这么点出息，安禄山自己又想称帝，在洛阳和自己的属下讨论称帝的必要性。而且本人也不知道这帮人究竟怎么想的，放着潼关不打，睢阳太守与陈留长史杨朝宗，两位仁兄领着一千多骑兵跑到东边去攻城略地去了。

两人跑到了山东地界，挨了东平太守嗣吴王李祗、济南太守李随的一顿狂扁，他俩这么一闹，倒让山东郡县联合起来，统统归到了吴王名下。事实证明，山东人民真的不好欺负，单父（菏泽单县）尉贾贲，没有挨打，却领着吏民，主动发兵攻打睢阳。这一仗灭了安禄山在睢阳的驻军，还杀了守将张通晤。就连安胖子听说睢阳丢了，山东反攻，也惊得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指着李庭望先生（一个将军）暴怒道：“你给我领兵，开拓进取，灭了山东！”

李庭望先生去了，领兵晃悠了一圈儿又跑了。

因为，他听说张通晤被杀，而张似乎比他强，所以他吓得不敢前进，灰溜溜走了。

长安，杨国忠和杨玉环的姐姐们围在一起，一个大老爷们儿和三位妇女坐在那里号啕大哭。原因是李隆基想要传位给太子李亨，而太子李亨曾经被他们害得很惨。杨国忠说话还是很有水准的，“太子向来恨你们，一旦得了天下，姐姐们以后就只能过危在旦夕的日子了！”

姐姐们哭得更惨了，当日便找到杨玉环。杨玉环又跑到李隆基面前，哭得一塌糊涂地给李隆基跪下，让李隆基不要说那些行将不久之类的丧气话。李隆基点头答应了。杨国忠和贵妃姐妹很高兴，好像只要是不伤害他们的利益，就算天下人全死光都和她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安禄山又想出了新招，为了教育河北各郡县的官员，他让人把李憕、卢奕、蒋清的头装在箱子里，巡展一番。

抱着箱子到处跑的人，名叫段子光，安禄山的亲信。

在各地，他都一脸坏笑地欣赏官员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姿态。然而到了平原郡，他却没能从太守的眼神中瞧出一丝的惧怕，反倒是颜真卿古怪的眼神让他害怕起来。颜真卿紧紧盯着段子光，忽然一声喝令，段子光就被人摁倒在地。随后，他被拉出去，直接腰斩了事。

颜真卿请出了李憕、卢奕、蒋清三人的首级，续以蒲身（用蒲草扎成身子，安放在头颅以下），棺敛葬之，祭哭受吊。也许，现在只有颜真卿能明白舍生取义的真正含义吧，那意味着尊严在强权之下，还能高昂头颅，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傲然挺立，虽死不渝！

颜真卿扯开嗓子哭完三人，立刻宣布举兵讨伐胡贼。他募集勇士，很快就募集到了一万多人。李憕、卢奕、蒋清、颜真卿的行为，激励了所有忍辱负重、被迫投降的人，各地纷纷发出了怒吼：饶阳太守卢全诚据城，不受安禄山；河间司法李奂杀禄山所署长史王怀忠；李随遣游弈将訾嗣贤济河，杀禄山所署博平太守马冀……

各地均举起大旗，募兵抗贼，每个地方有数千或万人以上的队伍，以颜真卿为盟主。

大军屯兵在饶阳城，誓师讨贼，杀声震天。

身在东都洛阳的安禄山这才反应过来，那个曾经被自己笑话、批得狗血淋头的书生，竟然就是现在在后方潜伏多日，聚集兵马，杀自己一个措手不及的颜真卿。他不敢相信颜真卿会有这种能量，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怒了，他让张献诚集结上谷、博陵、常山、赵郡、文安五郡贼军万余人围困住饶阳。

军情紧急，如果李隆基能尽快发动反攻，颜真卿的日子也许会好过一点，可他现在又在干什么呢？答案很让人心寒。李隆基想杀了高仙芝和封常清，而且已经派人前去宣旨，将二人斩首示众。

负责宣旨的人，是曾经上书营救过高仙芝的太监边令诚。边令诚，是个比较得意的太监，先后多次和大军一起出征。高仙芝退守潼关，战略上来讲是非常正确的，但监军边令诚却并不这样认为。

边令诚跟高仙芝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以往他与高仙芝没什么太大的瓜葛，但如今却跟高仙芝不和（据说是他向高仙芝索要贿赂，高仙芝没给，他就诬告）。监军同志进京告了高仙芝一状，又添油加醋地把封常清办事不力、惨败溃逃、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之类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隆基现在很脆弱，有人捏了他一下，他的心都碎了。边令诚说，封常清说贼军厉害，这是在为自己惨败找借口；高仙芝更不是东西，他放弃陕郡数百里地，又偷偷减了军粮用度，自己中饱私囊，国家有难，他发的是国难财，发国难财的人该直接去死！

李隆基被撩拨得头晕目眩，大怒，下敕让边令诚监斩。边令诚很满意，他从一个敢于直言的人（因为所有的遭遇和自己的理解），渐渐变成了一个心胸狭隘、冷血无情、不分是非的人，现在的他，不会考虑贼军会不会占据天下，他心里只有一句话：高仙芝、封常清，你们去死吧！

边令诚来到了军营，想大笑，边令诚听说过封常清的遗表，“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勿忘臣言！”朝廷百官都比较拥护封常清，唯有边令诚一针见血地告诉李隆基，陛下万不可感动，这正是这个瘸子为自己惨败找出来的理由，只不过比较隐蔽罢了。

边令诚宣敕后，封常清被杀了。

他的尸体被放在草席上，等高仙芝回营。听说封常清被杀，又听说边令诚是带着皇帝的命令来的，高仙芝满心悲愤。边令诚很怕高仙芝有什么动作，他早有准备，为了保护自己，他带了一百多名陌刀手。

见高仙芝来，边令诚大声说道：“大夫也有命在身！”

高仙芝跪下。等边令诚宣完敕，他仰天长叹，“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但说我盗减军粮，的确是诬陷，天地人神，实所共鉴！”边令诚做出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士卒都在陌刀手的周围，大呼高将军冤枉，声响不绝，震天动地。只可惜，边令诚拒绝了士卒们的请求，让人砍了高仙芝，随便找了个人统领军队。

安胖子应该感谢李隆基，全天下，能征善战的将领就在两个地方，一处是范阳，一处是安西。高仙芝、封常清，坐镇安西，被调来防守，死了。安禄山最强劲的敌人消失了，还能有谁？

所以，安胖子应该感谢李隆基这个头号卧底。可李隆基不着急，他想起了素来与安禄山不友好的那个人，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

然而，哥舒翰重病在身。

不过，他还是让李隆基强行召来，拜为兵马副元帅，将兵八万征讨安禄山。当将军的，哪有一边头昏脑涨、呕吐拉稀，一边指挥行军打仗的？哥舒翰推辞，却硬生生被安排去攻打洛阳。李隆基给他安排了许多助手：田良丘，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起居郎萧昕，判官；蕃将火拔归仁等人，各将部落从军，并高仙芝旧卒，共计二十万，屯兵潼关。

哥舒翰踏上了征程，头昏脑涨、呕吐拉稀，每日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办公。军务是不能耽误的，哥舒翰把军政都交给了田良丘。田良丘先生，书生，不敢专决军事，于是，他又让王思礼主骑兵，李承光主步兵。王思礼、李承光两位，可谓是冤家路窄，互相看着不顺眼，一言不和，拳脚相向，以抓破对方脸皮作为争论胜利的伟大标志。

就是这么一伙人，天天去找头晕目眩的哥舒翰评理，哥舒翰又难受得要死，于是两人在田良丘的指挥协调下继续吵架，军队事务也不打理，士卒懈弛，毫无斗志。这种情况和等死没什么两样，两人怄气，为了恶心对方，已经到了牺牲全军都在所不惜的地步。真是服了！李隆基后半辈子靠李林甫和杨国忠重用起来的人才，基本也就维持在这个水平。满朝的将领，凡是能打的，全都是安胖子提拔走的，剩下的除了开会，只会跑到杨国忠家里献殷勤。很可惜，战争残酷无情，献多少的殷勤都不顶用。

天下难道就真的没有能人了吗？

有，当然有，李隆基几度认为没有，安禄山一直认为没有，所以他肆无忌惮，他让大同军使高秀岩入寇振武军（陕西绥德以北和内蒙古南）。高秀岩领着大军，一路奔波杀了过来。高秀岩应该找个地方先大哭一场，因为他的对手，不是病床上的哥舒翰，也不是那些替代高仙芝的无名小将，贼军脚跟还没站稳，就被振武军杀得全盘崩溃，丢盔弃甲地逃跑了。振武军灭了高秀岩，乘胜追击，直逼安禄山静边军，灭之。

振武军的总管，就是李隆基偶尔还能想起来的大将——郭子仪。

第四十八章

颜杲卿卧底常山郡

李谪仙营救郭子仪

安禄山死活都没料到朝内竟然还有这样一把好手，一为了找回颜面，二为了夺回静边军，特派大同兵马使薛忠义领军出征。而郭子仪，早早列好阵势，安静等待贼军的到来。贼军来了，遭遇到了罕见的硬碰硬，随后，他们被杀得全盘崩溃，死伤无数，活埋七千胡骑。

郭子仪进围云中，派别将公孙琼岩率领两千兵马攻打马邑，轻松拿下，随后开拔到了东陉关。安禄山和李隆基几乎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郭子仪的消息，两人作出了不同的反应。首先是安禄山，外围受困后，他只是生气，却又听说内部也出了问题，于是暴怒起来；其次是李隆基，听说郭子仪屡传捷报，加封其为御史大夫。

郭子仪为何会神一样地取胜？

答案在部署名单中——

左兵马使李光弼（捂脸惊呼中）

右兵马使高浚（……没听说过，大概很牛吧）

左武锋使仆固怀恩（哥滥拔延曾孙，金微都督）

右武锋使浑释之（浑部首领，皋兰都督）

这些人所率领的大军，也是从西域调集过来的精锐，所以，一旦有他们的指挥，便有杀敌制胜、驰骋千里的本事。安禄山的内部也出问题了，他首先错估了郭子仪，现在他才意识到，被错估的不只郭子仪一个，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让贼军恨得咬牙切齿的颜杲卿。安禄山原本以为颜真卿和颜杲卿，虽然是亲戚，但性子还是差别很大的。在安禄山眼里，颜杲卿是个很懂合作的人。

可是，他错了，错得一败涂地。

就在郭子仪大破贼军的时候，颜杲卿起兵造了安禄山的反。卧底颜杲卿养精蓄锐，卑躬屈膝这么久，终于联络参军冯虔、前真定令贾深、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万德、内丘丞张通幽等人，聚于常山（河北正定），与颜真卿遥相呼应，商议灭贼大计。他们人马不多，但足以让安胖子惊慌，原因有两个：其一，他们可以背后捅贼军一刀；其二，他们可以彻底断绝安胖子和大后方（范阳）的联络，使安禄山成为无穴之狐，无巢之鸟。

正谋划，颜杲卿的外甥卢逖趁乱奔驰而来，他带来了平原太守颜真卿的一封书信。安禄山应付内乱的策略是很简单的，派金吾将军高邈到幽州征兵，而这位高邈，去了就再也没能回来。身在常山的颜杲卿，到现在在贼军面前都还是安禄山的人，最起码常山贼军头头李钦凑不知道他们整天开会竟然会是为了造反。

颜杲卿大人略备薄礼，请李大人到府上庆功，到傍晚，李大人厚着脸皮，带着一帮人跑到常山府吃吃喝喝。袁履谦、冯虔准备了酒肉，领了几个妖艳的妓女，李钦凑大喜，一直喝到半夜。

第二天，人们看见李钦凑和他属下被人绑着，拉到菜市场斩首示众了。同样的方法用在了高邈和何千年的身上。和别人颇有不同的是，别人都只顾忏悔（忏悔的形式主要是哭），何千年却神色不变，还告诉颜杲卿，作为一个男人，他做事要善始善终，并奉劝颜杲卿，常山郡里头的人马都是乌合之众，根本无法抗敌，千万不能与贼军争锋。而且，一定要保持喘气，等到朔方道大军到了再行动，那时一起进发，传檄赵、魏，断燕、蓟要害，就算安禄山派来援军，也就只能等着被擒。

何千年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而颜杲卿也让他继续说下去。安禄山大军之中，最窝囊的部队就是张献诚，材料不佳、品相极差、一碰就碎。而他又守在山西，离此地很近，如果颜杲卿谎称大将李光弼领精锐一万前来厮杀，张献诚必定逃窜。

颜杲卿很高兴，让人看好何千年，随后便派人跑到山西造谣去了。张献诚做出了疯狂的举动，比何千年所言还要过分的举动。他听说李光弼来了，立刻宣布开拔，并且在逃窜前集合团练兵，团练兵死活集合不起来，又怕李光弼抄了后路，便往野外不见人烟的地方跑，找不到组织。颜杲卿到饶阳，犒劳将士，命崔安石等人去各郡传令，“大军已下井陉，朝夕当至，先平河北诸郡。先下者赏，后至者诛！”

集结令一下，河北诸郡沦落贼军之手者纷纷杀贼响应，除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其余十七郡纷纷振臂高呼，齐齐归到了颜杲卿的麾下，河北诸郡，合兵二十余万，誓师讨贼，声威浩荡。

只剩下潼关尚未攻破的安禄山大军，现在已经杀到了新安，却听说河北全反了，只能立即掉头，杀回河北。在这个喜庆的时刻，公元756年正月初一，安禄山登基当了皇帝，虽说是在洛阳登基，但他的老巢范阳地处燕京，所以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

称王当皇帝是件很没意思的事情，徒有其名，深受其害。“高筑墙，缓称王”是大智慧，好在安禄山是没有这种智慧的。他在登基，唐朝各地兵马却趁机集结起来。先是李随到了睢阳，有数万兵马。

睢阳，河南商丘，看起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城池，但实际上，他是南通江淮、北联幽州的军事重地，也是河运粮草、沟通南北的重要地段，其意义非同一般。以李随为河南节度使，以前高要尉许远为睢阳太守兼防御使，为的就是死死守住这个地方，一旦睢阳落入敌手，江淮富甲天下的物资和千万人口，就都会惨遭贼军的侵吞和蹂躏。

睢阳，记住这个地方！

何千年和高邈的运气实在是好，他们陪同李钦凑的脑袋，被颜泉明（颜杲卿之子）、贾深、翟万德等人带到了长安。还待在常山的张通幽见众人要走，望着他们远去，忽然大哭起来，“通幽的哥哥身陷贼手，让我和泉明一起去吧，去救我的宗族！”张通幽哭得更响亮了。颜杲卿很感动，看着哭成烂泥的张通幽，点头答应了他。

颜杲卿没错，张通幽也没错。

有人说过，不要欺骗别人，因为你所欺骗的，都是那些愿意相信你的人。颜杲卿愿意相信张通幽，而张通幽，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险恶之人。救不救宗族已经无所谓了，张通幽首先来到了太原尹王承业这里，献了一条计策，让王承业扣押颜泉明等人，随后上书，表功请赏。其实，张通幽还是很厚道的，他上书的对象不是安禄山，而是李隆基。

厚道得真是有点儿过头了，两位的上书，主要内容是，所有的贼军头领都是他们二人抓的，而颜杲卿却屡屡阻挠国家大计，为小人开脱，并企图陷害他们二人。颜杲卿，误国误民的小人，请皇帝明断！张通幽大概很明白李隆基的明察善断，李隆基也很争气，信了王承业的话。颜杲卿起兵八天，守备还不充分，史思明、蔡希德领兵到了饶阳城下，他给太原写信求帮助，收到信件的王承业撕毁了求救信，拥兵不救。

颜杲卿激励士卒，昼夜指挥，无奈粮食短缺，六日后，常山沦陷。与此同时，王承业的使者也到了长安，李隆基亲切接见，大喜，拜王承业为羽林大将军，麾下数百人均授予官爵。颜杲卿、袁履谦等人，被贼兵扭送到了洛阳，一副不屈的样子。安禄山见他竟然敢这样，嗔怒道：“你是范阳的户口，是我上奏让你当了判官，没几年你就当上了太守，你怎么背叛我？”

颜杲卿破口大骂，“你本营州的牧童，天子擢你为三道节度使，没几年你就成了这样，天子哪里对不起你，你怎么背叛了？我世世代代都是唐臣，禄位是大唐所赐，你帮忙上奏我自会感激你，可哪轮得着你反？”安禄山大怒。左右被这场面吓得目瞪口呆。颜杲卿哈哈大笑，“臊羯狗，你怎么不杀了我？”安禄山暴躁道：“把他给我绑到天津桥上千刀万剐！”

天津桥，颜杲卿骂不绝口。

一个贼兵一下扳住他的嘴巴，撬开扯出舌头，一刀割断，“还能骂吗？”从颜杲卿的嘴里淌出红艳艳的鲜血，颜杲卿含着鲜血继续咒骂，只是含混不清，一直骂到死。

就在北面山西、河北等地，贼军正在烧杀抢掠，而不远处，袁履谦的手脚也被贼兵砍断了。贼兵幸灾乐祸地欣赏着他们做成的这个“人彘”，何千年的弟弟也在旁边欣赏成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袁履谦睁开眼，模糊看见贼人在那里笑，咬出一口血，狠狠喷到了他的脸上。旁边观看的百姓一个个惊得脸色惨白，贼兵大怒，将袁履谦砍成了肉泥，见者无不垂泣。颜杲卿、袁履谦的作为，震撼了每一个有良心的人。南宋文天祥曾写诗赞叹：天地有正气，高风万古存。

颜氏一门，身在贼军统辖下的三十余人全部被杀。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收了常山，又重新占据了主动地位，河北邺、广平、巨鹿、赵、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又成了贼军的地盘。贼军所到之处，便是一处人间地狱，能活命就要感谢苍天保佑，活不下去也只能认命。

二十年前的长安城里，有一队军人因为犯了军纪准备被处分。

行伍中间，一个个愁眉苦脸，只有一个人，非但没有因为要受罚担忧，反倒显出一脸的意气，和旁边的苦脸谈笑风生。很多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同，但也只是注意到而已。只有一个当官的，见此人气宇轩昂，英武不凡，心生感叹。好在当时的官场还是比较腐败的，他花钱找人，救了这位不怕死的军人。被救的人和救人的人成了好友，随后各自忙活自己的事业去了。

被救的人，名叫郭子仪，时任小兵一枚；救人的人，名叫李太白，时任翰林学士。（《新唐书》载）

传说李白很会识人，他曾经发神经奉劝张垍（张说的儿子），“你一定不要靠‘山’啊！”靠山嘛，张垍还是知道的，因为安禄山很受李隆基的宠爱，所以虽然朝内大部分人依靠杨国忠，但还有很多人是依靠安禄山的，当时人有“靠山”“靠杨”的说法，你靠，我靠，大家靠。

李太白谁都不靠，因为他很确信靠山山倒的道理，不过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

第四十九章

史思明迎战李光弼

令狐潮大战张县令

郭子仪领军围着云中，李隆基却屡屡下令，主要是嫌郭子仪磨蹭，让他赶紧撤军回朔方，直接打东都。撤军可以，但河北不能丢下不管。郭子仪推荐李光弼出井陉，为河东节度使，分朔方兵万人进军河北。河北失而复得，安禄山突然变得很淡定。

他选择让儿子安庆绪去打潼关，却被最不靠谱的哥舒翰军给撵了回来。而他刚刚夺过来的常山，也被李光弼和自己营中三千团练兵内外联合，生擒了安思义，安思义还给李光弼出主意。也不能怪安禄山养的这帮人品德差，安思义还告诉李光弼，史思明就在两百里外的饶阳，昨天夜里求救信就已经到了他手里，估计先锋军明日一大早就会杀到，让李光弼小心行事。

饶阳已经被史思明围困了二十九天，再拖下去，饶阳离沦陷不远了。好在常山发来了紧急求救信号，这信号让史思明暂缓对饶阳的围攻，转而领着两万骑兵杀到了常山城下。到了地方，他才发现李光弼已经进城，他被人坑了一把，而且坑得很惨很惨。李光弼派出五千步兵从城东出来，与贼军厮杀，惨败，抱头就跑。贼军杀得兴奋，露出大脸高呼。

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在常山东的城墙上，冷不丁站出来五百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副强弩。

前头和李光弼奇袭军厮杀的，还有后头瞧热闹的，遭遇了一阵冷箭，死伤无数。史思明立刻下令后撤，一口气后撤了两百米，超出了弓弩的射杀范围，看守军箭头射不到，史思明有些得意。然而，他没想到李光弼会是这种人，他把弓弩手分成四队，每队一百二十五人，每两队交替放箭，射得箭如雨下，贼军不敢靠前，在道北躲避。

史思明打算采用以逸待劳的方案拖垮李光弼，城东是一片开阔地，道北是贼军，道南有一条大河，唤做“呼沱水”。

李光弼想必知道不能死拖硬扛，他派了五千长枪兵列阵在前，大声叫骂，要跟贼军决一死战。论军队质量和耐力，史思明都占据优势，所以贼军呼啸着杀了上来，却瞧见李光弼的长枪队，没等他们扑过去，便收起东西往回狂逃而去。贼军已经杀了过来，等李光弼的人跑回了城里，仰头一瞧，才大呼不好。

又是弓弩手从城墙上冒了出来，呼哧呼哧地往底下射箭，前来应战的贼军折损了大半，狼狈退下。城上，有个常山村民跑来汇报，说是看见饶阳方向来了大约五千步兵，现在就在城南不远的地方。李光弼立刻想出了自己的策略，令两千骑兵、两千步兵悄然行进，趁贼军吃饭掩袭过去。本策略得到了顺利的实施，因为五千贼军没留一个活口。

本策略的第二个目的也达到了，史思明退居九门县。

然而，贼军只是暂时撤退，眼下必须立刻求救，才有可能保住常山。李光弼给郭子仪写了一封信，郭子仪收到信后，自井陉出兵，四月，大军开拔到了常山，与李光弼会合一处，蕃、汉步骑，共计十余万。两日后，九门，史思明被杀得七荤八素，灰溜溜逃回了赵郡，又从赵郡跑到了博陵，而偏将蔡希德，则逃到了巨鹿。为了泄愤，史思明杀死了博陵所有的官吏。河北百姓，家破人亡，在此之前，各县都集结出了一到两万人马，因道路不通，各自为营。

等郭子仪、李光弼到来，众人争相参军，整顿队伍，并且创造了一项惊人的记录，一天之内就拔了赵郡，进围博陵。

【张巡】

谯郡（安徽毫州）太守杨万石降了安禄山，还听了安禄山的命令，逼迫真源令张巡当了他的长史，往城西去迎接安禄山的使者。张巡答应了，而且很快到了真源的一处地方。

可惜，他不是去迎使者，而是到了宗庙，指天为誓。随后，他领着随他出来的数千子弟一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张巡与贾贲两军合营，声威大震。贾贲趁着雍丘令令狐潮（原是唐朝官吏，后来降了贼军）攻打襄邑的当口，得以突入雍丘。几日后，反应过来的令狐潮领着一干精兵杀了回来。

贾贲出战，败死。

贾贲之死，撩拨了张巡的火气，他挥师杀入雍丘，将令狐潮撵了出去，又领着贾贲的部队，自称吴王先锋使，继续与贼军较量。三月，极具报复心理的令狐潮与贼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等人率领四万大军，一路掩袭到了雍丘城下。而张巡手下的兵，已经被他们这阵势吓得心惊胆寒了。张巡用自己的行动，安定了军心。

他派一千人登城鼓噪，自己率一千人分成数队，从不同的门出其不意地杀了出去。张巡身先士卒，目眦尽裂，直冲贼阵，贼军看见了一个犀牛一般左右奔突、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后头跟着的小兵，一个个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眼神暴露出血红血红的颜色。贼军猝不及防，纷纷躲避。张巡杀了一遭后，贼军已经自己乱了阵脚，纷纷溃退而去。

张巡立刻回到城池，加强守备。

较量才刚刚开始，因为令狐潮又带来了数百门大炮，毁掉了所有楼堞。张巡只能让人找木栅栏，权当城墙用。贼兵蜂拥而至，蚂蚁一般，纷纷爬了上来。

雍丘就这么完蛋了吗？

张巡不答应，他早有准备。

身后是一堆一堆的稻草，捆成一扎，都浇上了油，点燃以后往城下扔去。城墙根着起了大火，贼军不能靠前，只能先救火。张巡趁机领兵出战，砍死一堆后，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城里。贼军算是领教这个张巡了，可是，他们还是没能作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利用破城墙和一帮小兵，张巡死守了六十多天。张巡喜欢半夜派黑衣人下去杀入敌营放火，同时也喜欢趁敌军吃饭的时候派奇袭军出城抢饭。张巡一直身披战甲，受了伤也只是随便包扎一下，捂住伤口继续战斗。

两个月来，令贼兵崩溃的精神折磨战足足打了三百多场，导致贼军严重睡眠不足，而张巡却让自己人轮番休息。眼下正在进行的是最后一场骚扰战。张巡领着突击队又来抢东西了，由于贼兵精神欠佳，所以眼睁睁看着张巡杀近，这才想起来应该逃跑。不过有些人甚至累得懒得动弹，等张巡杀过来，居然生俘了两千多位睡眠不足的仁兄。作为张巡昔日的好友，令狐潮显然知道张巡作战的勇猛和智慧，他曾在城下喊话：“天下大势就是如此，足下坚守危城，这是做给谁看啊？他们又看不见！”

张巡高声道：“足下平生以忠义自许，今日之举，忠义何在？”

看起来，令狐潮还是一个脸皮非常薄的人，听了张巡的，他惭愧得要命，竟然宣布撤兵。雍丘之围暂缓。

【史思明】

史思明这个人，这辈子是很苦的。

常山郭子仪、李光弼。史思明不甘心，紧随其后，被郭子仪杀了个回马枪，撤退；又不甘心，尾随，屁滚尿流地败在了沙河。蔡希德是哭着到洛阳的，说我军不够，需要援助。安禄山安慰了他，派两万骑兵、步兵，让他去替史思明报仇雪恨，又让牛廷玠集合范阳等郡万余兵马去与史先生碰头，共计五万余人。

郭子仪领军到了恒阳（主要是补充物资），史思明又尾随，郭子仪这回没杀回马枪，深沟高垒，等待史思明前来。于是，史思明来送死了，在恒阳城外，听郭子仪、李光弼的人敲锣打鼓，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数日之后，贼军倦怠，郭子仪、李光弼相顾大喜，“贼军倦了，可以出战啦！”猝然出兵，战于嘉山，大破之，斩首四万级，捕虏千余人。史思明的命不错，帽子被人射掉，自己却活了下来。坠马后，鞋跑丢了，他光着脚丫子狂奔，终于混迹在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从中午一直跑到傍晚，他才拄着折断的半截长枪，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营地。休息一阵后，史思明领军跑回了博陵。史思明的屁股后头，跟着的是李光弼。河北诸郡杀了贼首前来与大军会合，安禄山渔阳路（北京密云西）被切断，贼军通风报信，往来只能用轻骑，偷偷摸摸跑路，但往往被官军抓获。这是一件非常苦逼的事情，安禄山意识到局势的紧张，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和高尚、严庄等人商讨大事。

安胖子一开始就没好脸色，劈头盖脸骂二人：“你俩这几年天天让我反，我还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今日在这里打潼关，数月都没进去一寸。往北的路绝了，往西的路没了，唐军四方集合完了，你我也快完了。就还剩下汴、郑几个州，你们嘴里的万全何在？从今往后，你们可以回家养你们老母去，再也别来跟我相见！”

高尚、严庄大惧，连续几天待在家里不敢出门，更怕来见安禄山。

田干真从关下回到洛阳，见安禄山这样，讲了几个好事多磨的故事，劝他想开一点。而且，唐兵都是乌合之众，不能和蓟北的精锐之兵相比。高尚、严庄都是功臣元老，不能不理他们。

安禄山忽然扑哧笑了，他指着田干真，欣喜地说：“阿浩（田的小名）你能知我心啊，还是阿浩对我好！”

在阿浩的联络下，安胖子召见了高尚和严庄，摆了一桌酒席，让美女陪着，待他们如初。酒席上，胖子征求大家意见，到底是放弃洛阳回范阳，还是就地把守，坚决不挪窝。而诸位大人也似乎在征求别人的意见，谁都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事情陷入了僵局。

然而，身在长安的杨国忠，如春风化雨一般，温暖了安禄山的心。

潼关镇守哥舒翰，就该坚守阵地。

没错。

哥舒翰一直坚守，而且纹丝不动。

有人劝哥舒翰，还是尽早上表灭了杨国忠，否则大事不好。然而，哥舒翰不肯害人。随后，朝廷内有人劝杨国忠灭了哥舒翰，理由是哥舒翰会反过头来打长安。杨国忠吓得几日几夜没合眼，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后，他上奏说，潼关虽然稳固，但一旦破了，长安也没守备，要求选三千监牧在林苑练武。

这样做并无大碍，有障碍的事情是，杨国忠募集了一万人屯兵灞上，令杜干运率领镇守，名为御贼，实备哥舒翰。

哥舒翰这才明白，杨国忠已经开始给自己下套了，于是，他表请灞上军隶属潼关军。哥舒翰发动了进一步的攻势，召杜干运前来，找了个借口就给斩了。杨国忠也没必要跟哥舒翰客气了，他派人上告，说崔干佑在陕郡，兵不满四千，羸弱无备。而潼关一直以来就没什么危险，所以建议哥舒翰不要在潼关守着了，可以去陕郡打崔干佑的那些弱兵。

哥舒翰、郭子仪、李光弼先后上表反对，并认为这是安禄山下的套。

大家都错了，冤枉了安禄山。

李隆基问事时，杨国忠用很不屑的口气对李隆基说：“谁知道到底是安禄山更危险，还是哥舒翰更危险……”李隆基也突然觉悟了，是的，哥舒翰就那么让人相信吗？他信以为然，督促潼关方面立刻开拔。哥舒翰抚膺恸哭，第二日引兵出关。事实证明，就连崔干佑的“弱兵”，也不会把乌合之众放在眼里，哥舒翰遭了贼军精心设计好的埋伏。

崔干佑的精锐从南山绕到唐军屁股后头，官军措手不及，仓皇逃窜，互相踩踏，跳河淹死者无数。前军大败，后军跟着崩溃。原本应该在潼关老老实实镇守的二十万大军，竟然被杨国忠嘴里所谓的“羸弱”兵马整死了百分之九十。

杨国忠应该去哭了吧？

杨国忠才不会哭，他现在非常满意，因为哥舒翰也可以去死了。

第五十章

李隆基西巡弃长安

杨国忠奉驾奔马嵬

哥舒翰久病新愈，本该死死守住潼关，现在却只能带着麾下一百多骑兵逃到山西，准备从这里渡河入关。后头是跟着他一起逃命的步兵，关外的防御沟堑，此时却成了天险。

宽两丈，深一丈，仓皇逃命的人互相拥挤，掉下去被踩死的又有几千，死尸填满了沟堑，最后能活命的士卒，踏着战友的尸体，终于入了关，二十万大军到最后就剩下八千人。

辛卯，崔干佑拔取潼关。

哥舒翰逃到了关西驿站，张榜，收拾余众，准备与贼军誓死一战。

可惜太晚了，贼兵已经拿下了潼关，潼关本来就易守难攻，残兵败将，如何反攻？哥舒翰从驿站出来，见众人跪在自己面前。

“哥舒公，你以二十万大军打了如此败仗，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天子！你没看见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场吗？我等请公东行（投靠安禄山）！”

哥舒翰冷冷地望着众人，众人也不啰唆，见他不从，纷纷凑过来，绑了他就往东去了。安禄山终于以胜利者的身份，见到了这个对自己很不服气的哥舒翰。他偏着肥硕的大脑袋，“你以前小瞧我，今日却如何？”哥舒翰一下伏在地上，“臣肉眼不识圣人。如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留臣，让臣尺书招慰，不日就都拿下了！”

“当真？”

“当真！”

“哈哈……”

安禄山大笑，以哥舒翰为司空、同平章事。转脸，他指着绑票哥舒翰的藩将火拔归仁说：“你背叛主上，不忠不义，拖出去斩了！”很多人希望哥舒翰是忍辱负重，最后能做一些有气节的事情。可我只能说，哥舒翰没办法这么做，安禄山也不太相信哥舒翰能劝得了别人投降，让人将他囚禁在苑中严加看管。总之，潼关败了，河东、华阴、冯翊、上洛防御使纷纷弃郡逃走，所在守兵也都弃城而去。

哥舒翰之前派往长安报信的使者求见李隆基，李隆基不予理会。

这多半是杨国忠大人搞的鬼，似乎哥舒翰投降贼军足以证明他的论断很伟大，很光荣，很正确。到了这个时候，从潼关传来了平安火（三十里一道，有很高的高台，第一处点亮后，第二处高台可见火光在天，然后第二处再点亮，一直到长安城内，再传到皇宫）。

李隆基这才知道大事不好，一大早便召集宰相商议。

原来杨大人早就想好了后招，他本是剑南节度，所以贼军得了洛阳，他就偷偷安排好了蜀地的兵马。等到那时候，他就将朝廷搬到剑南。所以，杨国忠提议让李隆基往蜀地跑，到了第二天，杨国忠才在朝堂召集百官，这千把人，都是杨国忠同学精心挑选的官员。杨国忠问计，一个个低头不语，汗流浃背，有的还呜呜哭了起来。

会议进行到最后，被杨国忠先生搞成了开罪大会。他作出了一个精彩的总结，“我告安禄山反已经有十年了，圣上不信。今日之事，不是我的错！”散会后，杨国忠立刻招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入宫，和杨贵妃一起劝李隆基往蜀地逃。长安城内，有司官员已经听说潼关失守，先行逃亡，而且私自开了府库，府库被抢。市民也都收拾包袱逃跑，市里萧条，颓败不堪，昔日晴好或者烟雨下繁华的闹市，如今不复存在了。

百万长安居民正经历着生离死别的痛苦，背着包袱，拖家带口、行色匆匆地往城西便桥的方向去了。皇宫内也像是招架不住，大明宫、旧皇宫、掖庭、后宫，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已经乱了套，就连东宫的人也都聚集在一起，唧唧歪歪你一言我一语地开会。

在一片慌乱中，李隆基登上勤政楼，下达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指令，“朕要御驾亲征。”

骗人吧？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信的，是啊，去送死吗？

然而，李隆基却告诉大家，这是真的。

不过，等他从楼上下来后，才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是一个送死的决定，所以再三思索，他改变了主意。

深夜，李隆基下暗旨，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顿六军，厚赐钱帛，选闲厩马九百多匹。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标——逃跑！花了一夜整顿完毕，黎明时分，李隆基、杨贵妃，杨贵妃姐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和一干亲近宦官、受宠宫人，齐齐往延秋门去了，已经没人惦记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

中途路过库藏的时候，杨国忠神色紧张，他忽然说道：“陛下，不能给贼军留下。”李隆基匆匆望了一眼，愀然作色，“贼军来了，找不到珍藏，肯定下去搜刮百姓……下令打开吧，专门让他们看见！”周围的人，也不知是谁忽然抽泣起来，弄得四下无不动容。杨国忠见别人都叹息，也在那里心疼地摇头。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众人继续往外走去。

凌晨，又到了上朝的时候，在前一天，官员能跑的都跑了，只留下来大约十分之一的文官。原本应该夸奖他们不惧危险，恪尽职守。可正是这剩下的十分之一，趁着黎明也跑得差不多了。最后剩下的，只是三三两两死脑筋的大臣，一大清早来到朝堂，等待皇帝上朝。这帮忠诚的、不惧死亡的大臣却瞧见了一个奇怪的场景，三军仪仗俨然站在那里，还能听见铜壶漏声（也有可能是僧一行所做的点钟）。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清晨的雾霭颇有些刺骨的凉气，大门一开，那几位来上朝的文臣又瞧见了一个奇怪的场景，从门内忽然窜出来一群群的宫女，唧唧喳喳，呜呜呀呀，乱喊乱叫，疯狂地跑着，有抱玉枕的，有背包袱的，有拿字画的，还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带，只是提起裙子看着路往前奔。几位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这怎么……皇上呢？

最后的最后，他们才发现皇上已经不见了，连高力士、杨国忠都不见了。

跑了，一定是跑了！

皇上没通知一声就走了，王公大臣、百姓顿时慌张起来，纷纷收拾包袱准备走人。有不少胆子大的、不要命的小老百姓，骑着毛驴，在众人往西的情况下，神色淡定地往东骑驴而来。他们来到宫里，见到金的、银的就往包袱里放，后来越放越多，才开始慌张，不知道该留下哪件，放弃哪件，不禁纠结起来。在这纠结之中，不知道哪位仁兄，收了宝贝以后，竟然在左藏的大盈库（其中一间大仓库）放了一把火。大火熊熊燃烧起来，眼看就要把大唐武德、贞观、则天之世营造的美轮美奂的大宫殿付之一炬，宫内的宦官急了。

烧，烧，就知道烧！

崔光远、边令诚派人救火，又募人在府、县官分别守住，就算这样，还有不要命的骑着驴过来抢府库。崔光远一口气杀了十几个抢劫的，抢东西的情况才算好转。崔光远叹息一声，知道自己想逃肯定没戏。

于是，他让自己的儿子往东去迎接安禄山，又让边令诚拿出馆藏的钥匙，当礼品送给了他。

往西百里，城西，便桥，李隆基、杨玉环、高力士……

李隆基等人，被一群护卫簇拥着，骑着高头大马，七七八八地过了护城河。杨国忠扭头一看，指着便桥大呼，“都傻了吗？愣着干什么，快给我烧了！”在他的指挥下，有人开始拿柴堆起，打火石焚便桥。李隆基听到后头阵阵乱叫，扭头来看，却瞧见便门里头急躁观望的百姓，他立刻转身传唤杨国忠，怒斥，“百姓都要求生，你怎么能绝了他们的活路！”

言罢，令高力士派人扑灭，部众继续前进。

李隆基让一个太监先走一步，前去通知郡县置办迎接。太监王洛卿到了咸阳，等李隆基等众人来到咸阳的望贤宫，却发现，这个死太监，已经招呼上县令和官吏撒丫子逃跑了。他又差太监去咸阳府找人，吏民只顾收拾东西，没有一个搭那太监的话的，一直磨蹭到了中午，所有人都饿得难受。这帮人只是昨天下午吃了点饭，到现在一口饭都还没吃。杨国忠是个很体贴的人，见状，颠颠儿跑到市场上，凑合着在一位老农那里买了一张胡饼，给李隆基吃。

这个时候，百姓才听说是李隆基来了，场面顿时失去了控制。大家纷纷出门，掏出家里所有好吃的东西来献。看见人们捧着的大碗里头的东西，李隆基眼睛酸了。百姓吃的怎么都是糙米饭，里头还杂着麦子和豆子？

有个老头来见李隆基，告诉他所有人都知道安禄山包藏祸心，只是无法上达天听而已。受惯了欺骗的李隆基，到这时候，才愀然作色，悲恸道：“朕糊涂啊，后悔晚了！”

李隆基等人还能吃上米饭，其余王子皇孙，却连米饭都没得吃，只能啃糗米、吃硬饭，当然，天天待在宫里，他们压根不知道民间会吃这样的东西。不久后，尚食的御膳终于到了，李隆基下令让官员先吃，然后自己再吃。至于后头的官兵，因为人数实在是太多，李隆基让他们各自分散，去村落求食，未时（下午三点）集合。

这天夜里，检点众人，又逃了一大半。

【马嵬驿】

金城，县民都跑光了，不过饮食器具都在，士卒饱餐一顿。很悲摧的是，夜里连一盏灯都没有，内侍监袁思艺也跑了。大半夜的，忽然嘈杂起来，是王思礼从潼关回来，李隆基这才知道哥舒翰被生擒。他下令以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即令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然而，东讨是一件很没边际的事情，因为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最起码不跟李隆基在一起，活过明天是没有问题的，但还有很多人选择不离开。部队一直走到了陕西兴平，这里有个驿站，名曰马嵬驿。没吃没喝，困顿，狼狈，所有的人都快崩溃了。走了这几百里的路，就没一段路能让人高兴的。在士卒中间，有人组织起来开起了批判大会。大会以陈玄礼同志的发言作为起点，先总结了安禄山的罪状，然后开始分析现在如此狼狈的原因，主要是李林甫，然后是杨国忠，奸臣误国，他的罪恶，渗透到了帝国每一个缝隙之中，他蒙蔽圣听，致使大唐盛世急转直下，民不聊生！

众人已经被煽动起来，情绪达到了最嗨点。

东宫的太监李辅国也在听陈玄礼的发言，情绪自然也高涨，在众人的定夺下，他前去告诉太子李亨，让李亨赶紧作决定，杀不杀杨国忠，什么时候下手。而李亨是个孝顺的人，迟疑不决，又怕殃及自己，不敢下手。士卒既然已经情绪高涨，自然不会啥都不干。正在这时，随行的队伍里头有吐蕃派来的二十多个使者，正与杨国忠谈话。

据了解，这二十多位使者，是来找杨国忠先生要饭的。而可怜的杨国忠先生正在那里调解他们的纷争，说什么饭很快就会有，不要着急云云。

忽然间，就听见军士之中爆发出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怒吼，“杨国忠在谋反！”

第五十一章

杨贵妃魂断马嵬驿

众大人逃奔朔方道

忽地几支箭射了过来，杨国忠大惊，抱着脑袋往西门跑去。

军士闹起来，一群人挥舞着大刀上去，追上杨国忠，扯过来便千刀砍下。刚才还在商量饭菜问题的大唐宰相杨国忠，顷刻间手脚被人砍断，愤怒不已的士兵纷纷上来，有人用长枪挑起杨国忠的脑袋，下头的人就趁着杨国忠的躯体还热乎，争相砍砸。

已经做了这样的事，你就别指望他们收手。

士卒把杨国忠的脑袋挂在了驿站门外，随即继续声讨，众人又杀了杨国忠的儿子杨暄，又跑去杀死了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场面一片混乱，士兵不认识那么多官员，有点自知之明的就该闭嘴，但此刻，找死的人来了。御史大夫魏方进（杨国忠的人）见杨家的人死了，厉声责问闹事的士兵：“汝曹何敢害宰相？”士兵杀得眼红，也不跟他废话，一起操刀挥舞，把他生宰了。

魏方进的血流了一地，他死后，又来了个送死的。听说士兵哗变，左相韦见素出来了。要知道，士兵见过的大臣有限，他们才不认识什么韦小宝还是韦见素，一帮人凑过来，高呼着要群殴他。没几个人见过韦见素，但都听说过，他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虽然也是杨国忠的人，但他只不过是杨国忠引来干实事的。纵然在安禄山的事上他不敢说话，但有了他，朝廷才没烂成一摊臭泥。

军士里头有人认得韦见素，也见识过他的忠贞，忽然大声道：“你们这群人，别误伤了韦相公！”众人大惊，立刻停手，只是无辜的韦见素，脑袋已经被人揍得满是鲜血，其他部位也都分别有不同的创伤。不过，好在韦见素受的都是皮外伤。放手后，大家一起围住了驿站（马嵬驿）。听说有哗变，李隆基站了出来，问：“何事喧哗？”众人都说是杨国忠谋反。

李隆基倒吸一口凉气，拄着拐杖，下来好好犒劳了军士们，让军士回去歇息。但军士不会答应，李隆基累了，他让高力士去问问这帮人还想干什么。见高力士下来，众人道：“杨国忠谋反，贵妃就不该在皇上旁边供奉，我们希望陛下割舍情谊，以正法纪！”

李隆基刚要回房休息，听见有人要弄死贵妃，又转过身来安慰大家，“朕自当处置……”言罢，入门，拄着拐杖，仰面流泪，默默不语。

京兆司录韦谔前劝李隆基，“众怒难犯，如今危在旦夕，希望陛下速决！”叩头流血。李隆基摇着头，“贵妃住在深宫，哪里知道国忠谋反！”高力士也来叩头，“贵妃当然无罪，可将士们已经把国忠杀了，贵妃现在还在陛下左右，怎么能让大家安心？陛下，好好想想吧！”

李隆基的泪再一次喷涌而出，他抬了抬手，“力士，你去吧，让她到佛堂再动手！”高力士得令，骗杨贵妃说李隆基让她一起到佛堂忏悔，随后将她勒死在佛堂之上。

一代红颜，颠倒众生，美人被缢，终成遗恨。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和李隆基打闹，也可以无所顾忌地享用一切，只是从不知道，这已经慢慢为自己掘好了坟墓。如果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杨玉环未必会愿意和李隆基在一起。现在，他们也许是所谓的天作之合，然后怎么了？

杨玉环的尸体被人扔到了木车上，在驿站的庭院里放着。

李隆基让陈玄礼等人进来看看，看看是不是贵妃。陈玄礼等人免胄释甲，顿首请罪，李隆基也没责怪。如果悲悯，就只去悲悯他们两人的爱情。这爱情，在我心目中，并不感天动地，但也觉得凄婉无助。无数的人，会感慨这样凄婉的爱情，为他们翻作一首痛彻心扉的《长恨歌》。

那么，先来欣赏一首诗——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翻译版：

你们别总是唱《长恨歌》，诉说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普通人不也有爱情吗？

石壕村里，年老的夫妻离别了，他们的泪就不算什么吗？

他们的泪，比长生殿（就是华清宫）最美的女人还要多，他们的泪，就不算什么吗？

【你去哪里】

继李林甫之后，杨国忠家也被灭门了。

杨国忠的妻子裴柔，和她年幼的儿子杨晞，还有虢国夫人、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徽，趁着众人杀贵妃的时候就逃跑了。他们刚刚走到陈仓县，县令薛景仙便让人抓住了他们，全部处死。车驾要从马嵬走的时候，朝中大臣该跑的都跑了，陆陆续续跑的也有不少，如今就还剩下一个人，韦见素。

韦见素不走，儿子韦谔也没走，李隆基以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

但最近，将士却并不愿意往四川去，杨国忠既然都谋反了，蜀地自然也有阴谋。有人提议去河、陇，也有人提议去灵武，有人说去太原，更有的说，哪儿都别去了，回京师最好。其实所有的人，不管嘴上说想去哪里，都只有一个目的，想回家接家眷。

李隆基的确很想去蜀地，怕众人不愿意，嘴里又不敢说。韦谔倡议，“兵少不可轻易东去，不如去扶风，以后去哪里再慢慢说。”

韦谔，实在聪明，李隆基乐意这么干，将士们也乐意这么干。

队伍要走了，却有父老拦住车马，说了一番关中是王朝的根一类的话。父老死活不让李隆基走，李隆基只能作出让步。但走还是要走的，他让太子李亨宣慰父老。父老又缠住了李亨，“至尊既然不肯留下，某等愿意率子弟跟随殿下，往东破贼，夺我长安！若殿下去了蜀地，我中原百姓谁为之主？”李亨这回走不了了，因为就在一刻钟后，野外密密麻麻地聚集起了几千的百姓，拦住了去路。李亨对众人说：“至尊冒着险阻，我怎忍心离开他？而且，我还没有去面辞，我得先回去告诉至尊，听他发话！”

人情如何能抵挡贼军？

靠感情能当精锐吗？

李亨哭了，策马要往西走。

建宁王李倓与李辅国执鞚上谏，“贼人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殿下随至尊入蜀，如贼兵烧绝栈道，那中原之地就拱手给了他们了！人情既离，不可复合，即使以后想要重新回到家乡，能做到吗？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子仪、李光弼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至孝之为？殿下何必恋着区区温情，为儿女之私？”

广平王也来劝，乡亲父老拥着太子的马，李亨没办法走了。

李隆基在西头等了很久，见李亨不来，让人去问。回来奏报，说百姓拦住了太子的去路。李隆基长叹：“天命啊！”于是，分后军两千人及飞龙厩马给李亨，告谕，“太子仁孝，可以继承大业，你们要好好辅佐他！”他对李亨说：“你要努力了，不要记挂我。西北的将士，我对他们都很好，你要好好用他们。”

李亨向南哭号不已，李隆基传令李亨即位，李亨没有答应。

李隆基行进到岐山（陕西宝鸡），有传言说安禄山已经破了长安，前锋已经快到这里。士卒慌慌张张又逃跑了一些，李隆基赶紧从岐山跑到扶风，士卒心神不宁，流言不止。刚好扶风有来自成都的贡奉，春彩十几万匹，李隆基把所有丝绸都摆在了庭上，召集将士临轩告慰，“想要回家的，就都回去吧。朕独与子、孙、中官前行入蜀，自己也能照应自己。今日与卿等诀别，共分此彩，以备资粮。你们回家后，见到父母和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各自好好生活！”言罢，泪下沾襟。

士卒都哭了，“臣等死生从陛下，不敢有贰。”

沉默了良久，李隆基说：“是去，是留，卿等自己决定就是了。”

马嵬方面，李亨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广平王李俶（李亨的儿子）问众人：“天渐渐晚了，这里根本不能驻扎，大家想想往哪里去？”一伙人没一个应的。建宁王李倓（也是李亨儿子）认为不能去河西和陇右，因为那里的军士，家眷全都在贼人手里。而朔方并没有这层担忧，而且，最重要的是，李亨以前当过朔方的节度使。

李亨的人马出现了函数曲线的变化：从奉天北上，到了新平，昼夜行了三百多里，士卒、器械损失过半，等到了新平，跟着的不过几百人；新平太守薛羽逃走，抓住被斩；至安定，太守也逃了，李亨又斩；至乌氏（甘肃平凉南），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献衣物、糗粮；又至彭原，募兵数百人；又至平凉，得了监牧马数万匹，又募士，得五百余人。

与此同时，安胖子也用行动告诉我们，李亨的担心纯属多余，李隆基的担心也纯属多余。安禄山让崔干佑慢点走，让他的大军留在潼关，留了足足十日，这才让孙孝哲领着大队人马进了长安。之所以让人家留在潼关不进去，乃是由于安禄山怕自己不到，崔干佑擅自抢东西。不过要注意，他不在乎百姓被抢有没有损坏他的名誉，他根本没名誉，他只在乎别人抢了，他自己就没办法抢了。

长安遭了大难，孙孝哲，安禄山宠臣，奢侈淫荡，还和严庄争权夺利。作为安胖子的狗腿子，此人在长安杀人无数，遵照安禄山旨意，他抓捕长安百官、宦官、宫女，抓到了就往洛阳送。王侯将相的扈从车驾和留在长安的家属，安禄山一个也不放过。襁褓中的婴儿，也让孙孝哲一刀砍死。

府库的钱财被抢光，民间的妇女也被蹂躏，贼军非常得意。当然，最让安胖子得意的是，唐朝宰相陈希烈和张说的两个儿子张均、张垍等人，一起向他投降了。安胖子没什么文臣，便让他们当了自己的宰相。安禄山是个很稳重的靠山，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贼军西胁汧、陇（陕西），南侵江、汉（湖北），北割河东之半，淫威浩荡。

朔方，天下劲兵要害之处，吐蕃请和、回纥内附，都因此处。

很多人都说，李亨应该在此处理兵，按辔长驱，移檄四方，收揽忠义。李亨很高兴，河西司马裴冕来为御史中丞，在平凉见到了李亨，也劝他去朔方。杜鸿渐、崔漪让人在朔方葺次舍，庀资储，来平凉北境去迎接李亨，盛治宫室，帷帐仿造禁中布置，饮膳也都是水、陆两种。到了灵武，李亨先让人撤了这些奢华的宴饮。

不过，裴冕、杜鸿渐等人的目的并不是让李亨享受，他们上笺，请李亨遵马嵬之命，即皇帝位。让李亨登位是很费劲的，因为他一直惦记着李隆基不在跟前，那他就属于乘人之危。

好在李亨并不死板，至德元年（公元756年）七月，大唐肃宗皇帝即位于灵武城南楼，尊玄宗曰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至德。肃宗李亨同志的建制是很弱很弱的，塞上精兵选来讨贼，只留老弱守边，文武官员不满三十人，披着草莱，立在朝廷，制度草创，武人骄慢（主要是因为他们太重要了）。

大将管崇嗣同志，在朝堂更不靠谱，背着朝阙坐下（唐朝开会可以坐着），在李亨面前言笑自若。这里的言笑自若，是指嬉皮笑脸的意思，不是指该同志淡定。

第五十二章

小朝廷盛邀山中人

唐肃宗深爱张良娣

百官这三十人中，有一个名曰李勉的监察御史，干脆利落地弹劾了没大没小上朝聊天的管崇嗣，系于有司（也是个帐篷）。

管崇嗣被关押起来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他被这御史吓得屁滚尿流，但鉴于大将实在不多，李亨特别原谅了他。李亨很感激李勉，“吾有李勉，朝廷始尊！”而且，事情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来灵武（宁夏）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位诗人，从鄜州前往灵武投奔，原本也可以在这个时候当上一名大官，却不料半路上被几个贼兵俘虏了。

他被人抓到了长安，也没人管他死活，抓进去就出不来。其实他原本可以凭借这次投奔，在政治舞台上一展拳脚，当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官。只可惜天意弄人，现在的长安，已经不是昔日的光景。

长安破败的场景，让他悲从中来。

他一直熬，熬到了第二年的三月，春回大地，也许这样的日子会有尽头吧。城中荒凉无比，树上的鸟儿还像十年前盛世的时候那样鸣叫，可是，听起来怎么就那么惊心呢？一连几个月，未曾有家书到来，而且听说所有跟着车驾走的人，都联系不到亲人。家里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所有人都面临着饥饿和死亡。他已经四十多岁了，科举无名，当官无份，现在又遭遇了这样一场苦难。几个月内，他愁白了头发，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抓挠自己的发，头发几乎掉光，发簪都快插不住了。

街巷的孩子，咿咿呀呀闹着，他拿起自己的笔，写下一首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杜甫后来瞅准机会溜走了，找到了李亨，官拜左拾遗。所以，人们常管杜甫叫“杜拾遗”。大诗人岑参（甲申科进士第二名，曾祖岑文本、伯祖岑长倩、伯父岑曦）和他成了好友，写过《寄左省（门下省）杜拾遗》。

当然了，岑先生也在封常清手下做过事，当了判官，所以在安西的时候也和很多人有交情，比方说和武判官关系就很好。《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就是在那年头写出来的，可惜都成了往事。安西军的高仙芝死了，封常清死了，哥舒翰没了，安禄山很逍遥，孙孝哲杀了霍国长公主、王妃、驸马，剜了心肝。

以往和高力士、杨国忠有关系的人，都被安禄山派人抓起来，一口气抓了八十三个，押赴街巷，残酷折磨致死。

安禄山还不满意，又让人抓捕了皇孙和郡县的县令、太守、官吏，全部惨死。安禄山很有见识，以前见过李隆基酺宴，设太常雅乐坐部、立部，鼓吹、胡乐、教坊、府县散乐、杂戏；又以山车、陆船载乐往来；又出宫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马百匹，衔杯上寿；引犀、象入场，或拜或舞。这都是李隆基喜欢的，安禄山曾经很羡慕，在长安，他天天就干这个。不过乐工都跑了，他让人搜捕乐工，运载乐器、舞衣，驱舞马、犀、象，抓到洛阳去，先给自己未来留着。安胖子在凝碧池大宴群臣。梨园子弟演奏的时候，一伙贼军守卫，拿着砍刀立在旁边，你还不能有情绪，有谁哭的，一刀下去。

看得出，安禄山根本就不是欣赏音乐。

祸国殃民！

乐工雷海清不胜悲愤，见安胖子祸国殃民，演奏着，便悲从中来，狠狠将乐器砸在地上，向西恸哭。安禄山吃惊地望着这个不知好歹的乐工，眼睛眯着，忽然大怒起来，让人把雷海清绑起来送到试马殿前。是的，不能在梨园听曲的地方杀人，在试马殿前，雷海清大骂不止，被人砍死。而安禄山，听完曲后，便下令贼兵可下去抢劫，连抢三天，搜刮民财，一文不剩。这还是不能满足他们，又让县府搜刮，百姓有一丝一毫的私人财产，都要给他上交。连引搜捕，枝蔓无穷，民间哀哭，益思唐室。

跟着安胖子的陈希烈、张均、张垍，在高力士看来，一向受到李隆基恩宠，肯定会找到李隆基，前来投奔。

而传说，房琯应该为相，但李隆基不用，安禄山以前还推荐过他，他大概不会前来。李隆基摆摆手，“事未可知。”

后来的事实证明，李隆基终于对了一回。

苦难能让人头脑清醒，房琯来了，李隆基给他安排了官职。不过跟随李隆基的人，要比李亨更少。太上皇对天下节度作了安排，太子李亨，诸王都要承担责任。不过，盛王李琦和丰王李珙都没成行，只有永王李璘，当了南道的节度使。节度使升级换代，扩大领导面积。

李隆基下诏，终于让各地的人搞清楚了一件事——李隆基在哪里。

李隆基在巴西（重庆西），听说儿子李亨招纳贤士，去灵武的人越来越多，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儿得了民心，我把皇位传给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啊！”我相信，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叹。从马嵬驿北行后，李亨听说一个叫李泌的儒生，是个让人神魂颠倒的牛人，并且他的绝学名震天下，李亨立刻亲自写信，让他赶紧到灵武和他约会。

李泌安全地来到了灵武，来到了李亨的面前。

李泌，字长源，开元十年（公元722年）生人，魏朝八柱国李弼六世孙，徙居京兆（长安）。

开元十六年，李隆基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禁中诘难大会，与会者都是大学者，推究儒、释、道三家经典，辩论答复，主要目的就是难住对方，让对方无力反驳，类似于现在的辩论赛，只不过双方全都是天下一流的人才。一群“学者”中，有一个九岁的小孩，雄才善辩，谈笑解难，驳得一帮混在学士中间多年的学者们哑口无言。

可惜，不是李泌。

他叫员俶，唇枪舌剑，所向无敌。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隆基着实吃了一大惊。李隆基呵呵直笑，对在场的学者们说：“员半千是他爷爷，他这么厉害，也不偶然。”接着，他扭过头去问那个小孩，“像你这样大的小孩，哪有比得过你的？”李隆基原本就是随口一说，知道没人能与员俶比，就直接表扬表扬。可小孩听了李隆基的话，却过来拜李隆基，“舅舅有个儿子叫李泌，比臣强多了！”

“他有多大？”

“他是我弟弟。”

“八岁？”

“七岁！”

现场爆炸了，场面控制不住了，众人被震住了。李泌，快让他来。等散会后，李泌才磨磨蹭蹭地到了（因为人小，地方也远）。此时，李隆基同志正在室内和燕国公张说下棋。李隆基瞥了一眼，见还真是个小屁孩来了，决心给他个下马威。他看着棋盘问张说：“你说怎么试试这孩子的才华？”张说看着李泌，“臣觉得让他作个对文，名字就叫‘方圆动静’。”

李泌也不拘谨，来回走动踱步，“愿闻其略！”

张说张口就来，“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

李泌随口应答：“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才，静若得意。”

小子，你想都不想？

外圆内方，招贤纳士，厉害！

两人惊愕地瞧着这个孩子，随即，张说转身朝向李隆基，“恭喜陛下，陛下得了神童！”李隆基大喜，“这孩子的精神，比他小身板厉害多了！”李隆基赐给李泌绢帛，还给他家专门写了一封信，“你家可得好好帮朕养着你！”宰相张九龄也特别喜欢这个小孩，经常领他到自己的书房和卧室聊天。

那年头，张九龄正和严挺之、萧诚是好友，严挺之很厌恶萧诚，就因为此人为人奸诈，严挺之还要求张九龄去他家跟他断绝关系。张九龄反倒劝严挺之，“严兄待人太刻薄了，萧兄为人温和，不也挺不错吗？”还让左右去请萧诚一起来欢乐。李泌也是共同欢乐的一员，听完张九龄的话，他忽然蹦跶出来，厉声责问张九龄：“张公出身布衣，靠着自己正直才官至宰相，张公怎么就这么喜欢温和之人？”

张九龄低头一看，李泌站在那里。他大惊失色，严肃起来，拜了拜李泌，呼为“小友”。

这么多年过去，李泌也长大了。

他开始迷恋方术，特别喜欢《易经》，去嵩山、华山、终南山寻仙问药，自称要找到神仙不死之术。李泌同学一直找了二十年，到了天宝年间，他忽然颠儿颠儿跑到朝堂上，献上了一篇《复明堂九鼎议》。真是莫名其妙，李隆基想起来了，这个李泌，就是二十年前的李泌，他怎么成了道士？

李泌入宫觐见，给李隆基讲起了课。

很快，李隆基就被李泌的强才吸引了，转而大喜，命他待诏翰林，供奉东宫。就在这个时候，李泌和李忠（当时的太子）认识了。李泌同学和李忠交好，但李泌总惹麻烦。他先作诗讽刺安禄山，如此得罪了安禄山；又作诗讽刺杨国忠，如此又得罪了杨国忠。朝廷两头都得罪了，他也就被贬到了蕲春郡。李泌倒看得开，干脆也不做什么官，跑到颍阳隐居了起来。

直到如今，李亨来请，李泌才出山。二人出则并驾齐驱，入则同榻而坐，李亨对李泌言无不从。只是有一点，李泌很想不开，他干的是宰相的事，却从来不肯当官。李亨找到他，说：“先生（李亨称呼李泌为先生）你也别当我老师了，给我当右相得了。”

李泌说：“陛下待我如好友，这就已经比宰相还厉害，何必屈了臣的志向，让我当官呢？”

李泌之所以出来，不求富贵，不图名达，只为人间苍生，天下公心。知世事的人，才能看得开，李泌就是这样一个人。而李亨现在遭遇的麻烦，在李泌看来，仅仅是冰山一角。很快，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同罗、突厥和安禄山居然达成了共识，各首领相约联合，邀请各种人参与，一起闹起来，好破了唐朝最后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就是李亨组织起来的。

不过，安胖子的气焰很快就被狠狠地打击了一把，因为他刚派人入寇扶风，被薛景仙揍了回去。根据李泌先生的分析，李亨决不能跟同罗等部落动武，只能派使者宣慰，各个部落也都安分，多数投奔唐朝。李亨坚持住了，这么多的麻烦事，好在有李泌在。然而，李亨认为，更重要的，是有张良娣在。

张良娣，李亨的结发之妻，心灵手巧，乖觉懂事。在逃亡的每一天，张良娣都不离左右，也从来不叫一声苦。夜里睡觉，良娣喜欢睡在外面。

“你这是做什么？”

“我怕有人行刺你，来了就让他先刺我！”

“御贼不是女人该干的事啊。”

“仓促之际，妾以身挡剑，殿下可以从后头逃出去，好歹也有时间啊。”

李亨很感动，更巧的是，到了灵武，张良娣就生了。产妇的月子还没坐够，她就爬起来为战士们缝衣。李亨心疼她，让她停下来休息，别再干那些活。张良娣却说：“这不是臣妾自己养自己的时候，大家都在卖命，我怎么能自己顾自己？臣妾只是为大家缝缝衣裳，有什么不可以的？”

李亨没有哭，他只是暗自发誓，等有条件了，宁死也要让这个女人过上最幸福的日子！

第五十三章

令狐潮雍丘围张巡

颜真卿九门退敌兵

【内贼】

同罗、突厥在长安抢完东西就跑了，可见这联盟结得着实不结实。在逃跑之前，他们还制造了很多混乱。京兆尹崔光远，先前降了安禄山，安禄山来了，他还开了城门迎接。看见安禄山等撤退，崔光远以为贼军都走了，便脱下安禄山送给他的官服，率领一班下属，将孙孝哲的宅子围了起来。

孙孝哲是安禄山最信任的人之一。

为什么呢？

因为此人的老娘和安禄山上了床，而他又屠杀平民无数，生活奢侈，挥金如土。所以，当卧底的崔光远决心先杀了这个家伙。然而，行动失败了，因为孙孝哲不在家。在外头听说自己家被困，他立刻把情况汇报给了安胖子。安禄山大呼上当，令人追捕。崔光远不是那种死心眼的人，见情况不妙，撒丫子就跑。跑的时候，他还叫上了长安令苏震，两人领着府、县官的十几个卧底，一起跑到了灵武。

李亨接见了他们二人，欣然座谈，以崔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派他到渭北招集吏民；以苏震为中丞。灵武方面，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的五千兵马来了，行军司马李栖筠的精兵七千人也来了，不久后，郭子仪的五万兵马也从河北来了。灵武军军威大振，大家终于有胆子去想复兴大计了。

至德元年（公元756年）八月初一，李亨任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以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并同平章事。

【战场】

令狐潮围雍丘，四十多天后，令狐潮听说玄宗皇帝已经去了蜀地，于是，他给张巡写了一封信。劝降的书信被张巡丢了，他手底下的六名大将都劝他投降。张巡看是城中六位大将，也不好拒绝，便点头答应了。

雍丘就这么亡了，张巡出城后，这里很快就会被贼军占领。只是，大家都太小瞧张巡这个人了。

第二日，张巡还是没有准备好投降，却在堂上挂了一张大大的天子画像（李隆基画像），领着一班将士，做上朝状给李隆基请安。张巡慷慨陈词，挥泪痛哭。张巡派人去“请”六将，让人绑了，斥责一番，尔等是朝中特进，恩宠如此，却想着投降，当场斩杀。

战斗是讲究智慧的，不能光凭着一身肝胆。

张巡是怎样一个人啊？

他派人缒下城墙，让令狐潮中了他的计。令狐潮隐约瞧见一群黑衣人从城墙上缒下，大喜，他就知道张巡这小子没安什么好心，一万弓箭手万箭齐发，一时间箭如雨下。顷刻，那些被缒下来的人就死得没了动静。令狐潮的情绪高涨，张巡的神色却很凝重，他抽动嘴唇，下达了下一个作战指令，“把缒下去的稻草人拉上来吧！”

众人忙活了大半夜，在黑衣稻草人身上足足取下了十万支箭。

草人借箭，令狐潮恨得牙痒痒的。

第二夜，张巡又派稻草人下去，贼军射了几下，知道又是张巡搞怪，便回去歇了。

第三夜，张巡又派稻草人下去……

第四夜，贼军都懒得跟张巡这样的弱智较量了，见有黑衣下来，有的贼兵指着笑话张巡。他们死都不会忘记，这次缒下来的五百名敢死的真人，是如何朝着他们冲来。那些猛士杀到大营附近，大家都高枕无忧，一大半都在睡觉，守夜的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等猛士杀来，在营里头的数万人慌张四望，听见有惨叫，慌忙逃窜，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而黑衣人往营里头投火苗，烧毁大营，无恶不作。死士趁乱砍杀，贼兵玩命逃跑，一口气跑了十余里。等跑了很长时间，令狐潮才发现根本没人追赶，而后头杀人放火的家伙，好像只有几百个！

令狐潮的脸潮红了，大喝一声，率众扭头杀了回来。而张巡派出的敢死队，也在劫完营后迅速撤离，没给令狐潮任何反扑的机会。令狐潮再次成功围住了雍丘，只不过这次围住以后，他发现城墙上有一个郎将，一动不动，死木一般地站着……

忽然，那郎将大喝一声，怒斥令狐潮。

也不知道贼兵里头哪个手贱，发了弓弩，其他人跟上来，飞箭如雨，郎将的脸都被插上了六箭。可令人震惊的是，郎将受了伤，竟然一动不动。贼兵开始焦躁议论，有人认为那东西肯定是张巡造的机器，否则也不会脸上插了六个窟窿还岿然不动。

令狐潮也奇怪，让人去仔细瞧瞧是真人还是假人。

探子回报，那个人，正是活人雷万春。

令狐潮大惊，他冲着城上大呼：“张巡，我算是见识到你的军威了，可是你敌得过天意吗？”张巡大呼：“你连人伦都不晓得，还跟我说天道？”令狐潮又被噎住了。双方安静下来，无聊的人只能数绵羊。一刻钟后，城门突然大开，眼看着张巡带着一帮人又出来进攻，令狐潮让人起身抵抗。张巡就是张巡，冲锋变幻，所向披靡，一阵冲杀后，一口气杀了一百多个贼兵，还抓了贼军的十四名将领，随后扯着他们，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令狐潮怕了，跟张巡对峙，果然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商议过后，这个雍丘也别围了，就算抓了张巡，也是自己死的人多。众人听说不打雍丘，欢欣鼓舞，举手赞成，于是，贼军立刻收拾东西，逃入了陈留，再也不敢出现在雍丘城外了。但贼军是不可能消停的，不打雍丘，他们却用步骑兵七千人，屯在了白沙涡。既然屯兵此处，就一定是想着攻城略地，有所作为，好弥补张巡带给他们的创伤。大半夜的，张巡打听到这帮精锐的下落，连夜偷袭，七千大军全部被端，随后，张巡立即撤退，半路上又碰见了紧急援救的四百贼兵，这四百人的下场还算好，只是全被活捉了。

张巡审视着这群跟随贼军打仗的人，说起来，大部分都是胡人，还有一些是胁从兵。他宣布，凡妫、檀及胡兵，全部斩杀，荥阳、陈留的胁从兵，皆散令归业。号令一下，眼前出现了让人感动的一幕，两地被胁从的兵都不想回家，愿意跟着张巡打仗。张巡收了他们，妥善运用。事情传播出去，几日内，民众见有了希望，争相摆脱贼军控制来投奔张巡。几日下来，足足有一万多户人口追随张巡讨贼。

【还我山河】

平原，颜真卿治下的九门，又引起了史思明和蔡希德的注意。他俩领了一万人，在南面大张旗鼓地攻起了九门。只是十日未下，连史思明都觉得很丢人。不过，坚持就是胜利，眼见九门没了粮食，很快就支撑不住了，史思明的信心还是很坚定的。

不久后，九门果然降了。

史思明很高兴，登城阅兵，被埋伏在城上的伏兵杀了个措手不及。事实证明，九门是伪降！事实还证明，史思明虽然一直很苦逼，但还是很机灵的。见情况不妙，他慌不择路地想往城下跑，但是路途已经封堵。于是，他只好选择跳楼的办法。从城墙上到城外的那堆尸体，史思明表演了一个自由落体运动，掉地上的时候，鹿角穿透了他的左胸。好在史思明的命是很大的，左胸的骨折，并没把他的心脏和肺扎破，他咬牙切齿，仰面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跑，连夜逃回了博陵。

这就是九门事件的具体内容，颜真卿将内容写好，装成蜡丸（防潮防腐，且是民间常用物品），送到了灵武。李亨皇帝大张旗鼓地表彰了颜真卿，官位给了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实权给了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并下了敕书，也用蜡丸包好送到平原。随后，颜真卿同志的先进事迹被李亨公布到河北诸郡，又遣人颁于河南、江、淮等地。

到这时候，国人才知道，新皇帝李亨在灵武即位了。这鼓舞了天下人复国的雄心，终于有人带领大家征讨恶贼、回归家园了。

当大唐子民愤怒地高呼“还我山河”的时候，史思明也听说了这个消息。我认为他一定是愤怒的，他的肋骨被插，而且九门一仗，除了丢人，还是丢人，所以他决心要为自己报仇。带着极度愤怒的情绪，他再度领着大军杀向九门。他不会再相信九门守将的话，整顿大军，一连攻了几日，终于拿下小小的九门县。史思明大仇得报，杀了数千人泄私愤，又领兵东围藁城（石家庄东），拔下。

史思明的运气是属于极好极坏型的，差的时候非常差，好的时候非常好。现在，他的好运来了。

九月，史思明围赵郡（即赵州，石家庄赵县），丙辰，拔之；又围常山，十日后城陷，屠杀数千人。

胜利的消息似乎能够振奋贼军，贼将李庭望也在这段时间，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他琢磨来琢磨去，于是，率蕃、汉两万余人东袭宁陵、襄邑，又在距离雍丘城三十里的地方置了营。看来，李庭望真的是活腻歪了。他刚在雍丘不远处屯营，屁股还没坐热，张巡便领着三千兵马突袭而来，砍死一万人后迅速撤离。李庭望只瞧见一伙人来了，然后又走了，中途砍死了他的一班人马，他死活弄不明白张巡是怎么做到的。

他整顿整顿军队，也不打雍丘了，狼狈逃窜而去。

长安，安禄山无所不为，民间哀苦。

自马嵬北行后，长安盛传太子李亨在北面收兵、夺回长安的事情（确有其事）。百姓每天没事可做，就盼望着李亨早点攻回来。已经沦落成这样，我们什么都不怕了，只要太子的军队到了，就算要死，我们也会在内响应，身死复国。坊间悲愤不已，不时有人趁乱高呼：“太子大军来攻城了！”

每当这个时候，街市子民不管那人喊的是真是假，都会山呼海啸，奔走呼号，声彻天地。负责巡查的贼兵也经常被这场面吓得脸色铁青。有时候，有人瞧见北方有烟尘（可能只是沙尘暴），又瞧见长安里头的人如此振奋，喊得地动山摇，他们吓得都想逃跑。

安禄山是很害怕的，前几天接连发生了许多血案。

京畿豪杰，不顾生死，一个个都不要命地埋伏在路旁，随时行刺贼军的高官，为的就是响应官军。贼军官员通常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出门：就算出门，也提心吊胆，异常恐惧。贼军开始屠杀，杀的就是在京畿有声望的豪杰。可令人震惊的事情，就在他们大开杀戒的时候发生了。

关中义士，杀死一个，又起一双，杀死一双，又起一庄，诛杀不尽，往复不绝。

你毁我家园，我死何所惧？

行动震撼了贼军，从此，西门便桥以外，南北武关以外，北边云阳以外，本是安禄山的驻地，但因为兵力稍弱，如今全都被民间反制，成了贼军的对手。贼军剿灭不及，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自己倒是死了不少人。打那以后，贼军不敢出去，只贪图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享乐。

灵武方面，太子李亨也很想立刻收复两京，他想让性格果敢、有雄才大略的建宁王李倓当天下兵马大元帅。北上的时候，李亨兵少，屡屡遇贼，多亏了李倓照顾，李亨才能活到今天。士卒都佩服李倓，他人也孝顺，李亨不吃饭，他一定不吃饭，还怨自己没办法杀贼，自己不争气。

第五十四章

房宰相兵败长安西

史思明合逼颜真卿

李泌不太同意李亨的做法，建宁王的确是元帅的材料，可广平王是兄长，如果建宁王成了事，怎么可能容得下广平王呢？

李泌这么一说，李亨意识到，祖上李世民那么宽容，最后不也是因为在乱世功劳太大，最后面临兄弟之间的内斗吗？

李泌的解决方案很简单，他建议让广平王李俶当天下兵马元帅。建宁王李倓听说后，竟然非常高兴，他跑到李泌面前，“这事做得好啊，让倓的心安稳下来了！”

皇帝李亨和山人李泌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可一起出去阅兵，军士却常常指着他俩窃窃私语，“穿黄衣裳的，是圣人；穿白衣裳的，是山人！”李亨觉得，旁人不知道，还以为是他这个皇帝抠门儿呢，而且李泌不任职，也真的说不过去，所以，有必要逼李泌接受自己的任命。

他先发动了感情攻势，说了些官服和道服没啥区别的理论依据，随后赐给了李泌一套官服，让李泌穿上试试。

李泌先生穿上后，他在那里笑，“都穿上这衣裳了，再没个官名像什么话！”言罢，他以奇快的速度，从怀中拿出早就写好的敕书，用最快的语速读完了。李泌一下成了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这对不想当官的他来说，是不可以接受的。李亨安慰他，“朕不敢让你当宰相，只不过现在时局艰难，等贼平了，随便高人去留！”

李泌要去辅佐大元帅李俶，元帅府就在禁中。如今军情紧急，四方奏报无数，凭李亨自己，那是肯定看不完的，他把几乎所有的军情都送到元帅府，让李泌先看。他大概知道李泌一目十行，还能过目不忘，禁中从天黑到天明，通宵都有人整理文件，而钥匙都是李俶和李泌掌管的。

李亨的人才是不缺了，但他还有一个大问题——没钱。

没钱不办事，这是亘古未变的道理。李泌提议，车驾现在不应该待在灵武，而是应去彭原（陕西彬县），等西北军快到了，就往扶风去。为什么呢？因为租庸那个时候也该到了，可以当军队的犒赏。李亨同意李泌的看法。在半路上，车驾碰见了一个从贼军那里逃来的人。李亨对这个太监印象深刻，他就是边令诚。

他之所以来投奔李亨，肯定是因为投降安禄山后，安禄山也没拿他当棵葱，日子过得不好，所以才放弃长安，来到李亨面前。这个边令诚，正是让潼关失守的元凶。边令诚指望在李亨这里谋个一官半职，可他再也没机会享受荣华富贵了，继早年间的第一刀之后，他又多挨了一刀，只不过，这次砍的是上边。

在路上，李亨又碰见了从成都来的太上皇使者韦见素，在李亨心目中，韦见素也是个大坏蛋。

韦见素是杨国忠推荐的人，而杨国忠是个坏人，曾经谋害过李亨，跟着坏人的人一定是坏人，这是李亨的论断。韦见素是来宣旨的，“自今改制敕为诰，表疏称太上皇。四海军国事，皆先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俟克复上京，朕不复预事。”李隆基临轩册命，负责传信的工作人员，除了韦见素，还有房琯、崔涣等人，带着和氏璧和玉册来了。

韦见素奉上宝册，李亨不肯接受。

他不是跟韦见素怄气，而是坚定地认为，国贼不除，是绝不可以受册的。随同韦见素一起来的房琯，因为韦见素不受用的原因而得到了李亨的重用，还因为言事辞情慷慨，颇有魏晋遗风，所以军国大事，李亨从来不请教韦见素，而是和这个房琯商量。在不久的将来，李亨会为此吃尽苦头。韦见素和房琯等人被留了下来，使者要回的时候，李亨给老爹李隆基写了一封家书，除了军国大事，还专门把他媳妇夸奖了一番。

李隆基很高兴儿媳妇如此良善，便赐给了她一副七宝鞍。马鞍上是精美的玉器和珠宝，煞是好看。

只是，可恶的李泌，竟然建议把上头的珠宝拿下来充当军费，用以犒劳军士。李泌走后，李亨忽然听见张良娣在隔壁嘟囔，“那东西都是邻里乡亲的破旧东西，至于这样吗？”李亨走过去，安慰她说：“先生也是为了社稷嘛，你就体谅体谅吧！”张良娣生气了，一个人躲起来不说话。

李亨让人拿下马鞍上头的珍珠，忽然又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哭。

建宁王李倓，他见识到了老爹的宽容与仁慈，所以感慨丛生，在走廊里抒发感情，呜呜痛哭起来。

李亨很在乎张良娣，过了几日，他问李泌：“良娣的祖母是昭成太后（李隆基的亲娘）的妹妹，跟太上皇很亲。朕想要让她当中宫的正位，安慰一下太上皇的心，你觉得怎么样？”李泌先生心知不好，却很淡定，“陛下在灵武登上大位，也不是为了自己，群臣心里都明白。至于家事，那不是咱们自己能决定的，对吧？最好等太上皇的命令，再晚，也只不过一年的光景。这么着急，也不听太上皇安排，不好。”

李亨同意了李泌的看法。

前有七宝鞍事件，现在又冒出来个反对封后，所以在张良娣心目中，李泌就成了一个非死不可的人。

至德元载十月，李亨的车驾终于到达了彭原，改革李林甫、杨国忠的弊政，以谏官言事，又令宰相分直政事笔、承旨，每十天换一人主持，防止大权独揽的现象。只是眼下，最受宠的房琯同志，却颇受人们指责，他逐渐显现出了自己的疲软。

古人曰：“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房琯大人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他的确刚直，也喜欢结交宾朋，喜欢没错，但如果只是用来高谈阔论，在乱世之中，那可就有错了。

既然房琯是有魏晋南北朝的遗风，那么，和一帮穿着异样，举止怪异，拿着拂尘、狗尾巴花、鸡毛掸子的文人骚客聚在一起也是常事。房琯同志有个最大的毛病，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中，他佩服的都是有名望的人，对那些无名小辈，甚至他以为不如他的人，房琯大人一律冷脸相向。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满朝文武，还真没几个能让房琯同志真心佩服的。所以，房琯基本上对同僚都很鄙视。

作为一名宰相，不问实事也就罢了，却天天高谈阔论，鄙视众生，您老人家也太行了吧？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就与房琯宰相不和，房琯故意和贺兰进明过不去，先在东边安排一道兵马牵制贺兰进明，又执笔签字，把人家弄成了“摄御史大夫”（临时工）。

房琯大人，不仅与同僚不和，还经常在一些大的问题上与李亨、李泌发生分歧，而且所犯的错误非常低级。比方说天下混乱，而北方军需要江淮富庶地区的赋税和粮草支持，房琯先生却极力反对。

反对理由：“这样会加重老百姓的负担。”

李亨反问：“那你说该怎么办吧？”

房琯：“我不知道……”（沉默半晌，退而无言）

李亨这才意识到，房琯的确如其他人所言，是个不识时务的家伙。

房琯也开始注意到李亨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为了证明自己还是能干点儿实事的，他办了一件看起来牛气冲天的大事——上疏请李亨任自己为帅，将兵光复两京。

李亨被房琯气势磅礴的排比句所震撼，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加房琯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房琯选了几个参谋和副手，御史中丞邓景山（副手），户部侍郎李揖（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参谋）。临行，兵部尚书王思礼也参与其中，与邓景山同为副使。

可以介绍一下房琯同志自选的人才了，前三位，行军司马和参谋，两位仁兄，一个不会打仗，一个只会瞎参谋，书生出身，连菜刀都没拿过，更没有姚崇、张说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谋略。

但房琯坚定地认为自己选的人很不错，他曾对人打包票，“贼军纵然强盛，可与我刘秩打，定然兵败山倒！”

于是，兵分三军：裨将杨希文为南军司令，从宜寿（陕西周至）杀入；刘贵哲为中军司令，自武功（咸阳武功）杀入；李光进（李光弼的弟弟）为北军司令，从奉天（咸阳干县）杀入。

这一路走得相当顺畅（附近都让豪杰清理好了），一路就到了便桥。大军遭遇到了贼将安守忠的部队，而安守忠不知道的是，他的对手，是深得古书战略之要义的房琯先生！

何谓“古书战略之要义”？

那就是春秋战法。何谓“春秋战法”？

那就是出兵提前打招呼，打仗讲义气，讲真诚。

比方说我要射点球你负责扑，春秋打法就规定我事先会告诉你我会往右下角射。贼军是不讲究这些的，在春秋打法的前提下，经过一秒钟的思考，房琯决定用车战，以牛车两千乘行进，左右各有兵马护送，此如窦建德当年行军的方案，可保战斗万无一失。安守忠惊愕地发现，唐军浩浩荡荡的几万人，竟然会保护着一群牛（车上有粮草），慢悠悠地在路上行进。安守忠派一伙人杀将过去，往牛车中投火后迅速撤离。

这下，房琯的策略得到了应有的效果，唐军大乱，被烧了的牛车和人马互相踩踏，死伤无数。贼军见唐方已经乱成了一窝，趁机砍杀。场面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大屠杀，被贼军砍死的唐兵有四万人，活下来的仅有几千人而已，因为混乱，连跟敌人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惨败……大人，该撤退了吧？

房琯不甘心，又引南军大战。南军又被贼军杀得人仰马翻，猛将杨希文、刘贵哲等都因为溃乱不堪，而投降了安守忠。大军又败了，无人可用，房琯才撤退，逃跑他还是会的。李亨震怒，房琯大人，你到底会不会打仗？你夸下海口，说要取了贼军大将首级，现在连贼军的半根毛都没给我砍掉，倒给我来了个全军覆没，你还有脸回来！

李亨准备杀了房琯，用以祭奠死去的那几万官兵。好在有李泌在一旁，帮忙说话，这才留下了房琯一条命。

留下房琯，也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东部】

河北，尹子琦围攻河间，四十多天未能攻破。史思明最近春风得意马蹄疾，与尹子琦合军一处。河间，冀中平原腹地，重要战略地点。颜真卿派一万两千大军前去营救，被气势正旺的史思明拦住去路，生擒大将和琳。两军锣鼓喧天地加紧围城，成功拔取河间，捉拿守将李奂，送到了洛阳（后来让安禄山杀死）。

史思明攻打河间附近的景城，成功攻陷。

史思明派两个使者去安乐郡劝降，安乐郡投降（安乐举郡降）。

颜真卿知道，自己这些匆忙召集起来的兵马，是无论如何不会拼过安禄山贼军最精锐的那部分的。人数不足，精锐不够，士气低落，又打不过史思明，人都还在黄河北，没了粮食，以后怎么办！不能等死，不能投降，颜真卿沉默了，他看着地图，指了指南面的一片地方——河南！

大军开拔，从河北渡河到了河南。

没了抵抗，史思明遣别将康没野波率领先锋精锐，轻松攻陷平原；又攻清河、博平，拿下；又攻信都，守将乌承恩亲自领着史思明入城，交出兵马、仓库，马三千匹，兵五万人。

史思明把目光投向了饶阳。

第五十五章

李山人出招攻范阳

张神人支援守宁陵

饶阳这座城池已经死撑一年了，然而史思明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眼下，主要的目标就是饶阳的两位将领，太守李系，还有裨将张兴，这是两个硬汉。内外受困，饶阳窘迫，史思明大军已经爬上了城墙，太守李系不甘受辱，投火自焚而死。史思明只抓住了张兴，张兴反过头来劝史思明灭了安禄山，终于把史思明惹恼，下令让人把他劈了。

张兴至死骂不绝口，也当了一次傻子。

攻下了饶阳，史思明总算安心了，所以他回到了博陵。贼军尹子琦领着五千精锐，从北路杀到了北海（山东），攻下山东，南取江淮、吴越，天下便全都落入安军之手。如果事情如此顺利，那么，中国的整个历史都将会被改变。然而不变的是，北海告急，范阳遭到猛烈的围攻。

围攻范阳，来救北海，这就是兵法上常用的“围魏救赵”。负责围攻范阳的，是回纥可汗派出来的大臣葛逻支，先以两千骑兵掩杀至范阳城下，杀到了贼军的老窝。野心勃勃的尹子琦终于明白，回纥可汗与李亨已经结拜，而回纥可以很轻松地绕往大北方，然后南下吞了范阳。

收到急报后，尹子琦只能立即回援，进攻北海的进程被无限期地搁置了下来。

十一月，戊午，回纥兵与郭子仪大军联合。尹子琦很失望地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几日后，在榆林河（内蒙古托克托）北，发生了异常激烈的战斗。郭子仪、回纥联军，与同罗、叛胡大战，贼军被斩首三万级，俘虏一万多人，河曲地带全部平复。

安禄山的谋反，不单单让回纥恼怒，很多人也都跟着愤怒了一把。继回纥之后，于阗王听说安禄山反了，竟然暴跳如雷，让他弟弟主持朝政，自己领着五千精锐，跑到中原来打援。李亨嘉奖了于阗王，拜特进，兼殿中监。

一切都很不错，可是，贼军依然那样强大。虽然有退步，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嚣张。李亨问李泌：“贼军如此强盛，到底什么时候能平了他们啊？”“两年。陛下没看到他们打了胜仗，东西都运到范阳吗？如果真要雄踞四海，会有人这么干吗？如今贼军用的都是胡虏，汉人仅有高尚几个，其他都是胁从。所以，臣才估计，必然不出两年！”

“为什么？”

“贼军有能力的将领，就只有史思明、安守忠、田干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数人而已。如果让李光弼从太原出井陉，郭子仪自冯翊入河东，那么，史思明、张忠志就不敢离范阳和常山（靠井陉太近），安守忠、田干真不敢离长安（靠河东太近），我方两军掣敌军四肘，能机动灵活的，就只剩下阿史那承庆了，破他一个，难吗？”

现在，郭子仪正听命谋取华阴。

华阴在哪里？

华阴在长安和洛阳之间，是东、西两京的重要通道，原计划上，就是要断绝两京的沟通，让贼军首尾不能相顾。

李泌却认为，华阴不能取！

李亨很吃惊，“为什么？”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放弃华阴，让长安和洛阳之间的交通更加方便。”

“……为什么？！”

“试想，我们集中兵力攻打长安，洛阳的兵就会跑来帮助长安解围，他们可不知道我们就是为了消灭洛阳的贼军才围困长安的。到时候，我们以精锐为后盾，以羸弱为先锋，他们哪知深浅？打长安，洛阳贼军奔波来救，累得半死，我军精锐突然袭击；打洛阳也一样，长安贼军死。现在不取华阴，让两京交通方便，郭子仪盯住长安，李光弼盯住洛阳，两下不同时段突袭围城，长安、洛阳，来回千里，贼军疲于应付，我军坐收其利。陛下认为呢？”

李亨点了点头，“真的是太棒了！”

李泌接着说道：“不过有一点，明年春天，需要以建宁王为范阳节度大使，率领大军先出北塞，与李光弼形成南北犄角之势，建宁王需要举大军，一举颠覆安禄山的巢穴！让贼兵退无所归，才是攻心的妙法。他们留在长安不安全，回家又没了地方，肯定会军心浮动，到那时候，大军全体合营一处，贼军必然崩解！”

李泌的见解，也许是太犀利了，李亨皇帝愣愣地反应了半天。

随后，他陷入了思考之中。

李泌先生和李亨、两王的关系这样好，让张良娣和李辅国（太监）不痛快。两个人，一个在炕头，一个在殿中，每日没有差事，也不干别的，任务成了变着法诋毁李泌。建宁王李倓知道他俩不会善罢罢休，找到李泌说：“先生在圣上面前推举倓，让倓得以展臣子之效，无以报答，学生请替先生除掉那两个祸害！”

李泌问：“谁？”

李倓把张良娣如何搬弄是非，想让李亨杀死李泌的事告诉了他。李泌呵呵一笑，摆手道：“这都不是当儿子该说的话，建宁王还是别管这些琐事了，也别先动手。”

李泌也许没能料到，喜欢在人面前伪装的张良娣，还有身经百战、坑人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李辅国，会在李亨面前爆发出那般恶心人的能量。李亨竟然也因为他俩造的谣，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李璘】

天下颓败，宫内还出了这样两个人，而江南方面，原应是天下兵马最应该打援的地方，可在江南的永王李璘却迟迟不肯发兵。

李璘是这个世界上最讨人厌的皇子了，他似乎觉得满天下他也没欠谁的，得了江南就很不错了，他愿意待在南方不往北，而且，割据在此，有鱼有肉，其乐无穷，何必管关中和山东的死活？而李璘同学的幕府里头，也请到了一位大仙，这位大仙，曾一度觉得自己的政治抱负没能实现，经不住李璘再三邀请，便同意下山，进了永王的幕府。

李白，最后一次以高昂、英勇、自信的姿态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就是在永王这里。

而他的一位朋友，却早就看出事情的端倪。

先来描述一下李璘。李璘，年幼丧母，是哥哥李亨一手把他带大的，李亨每夜抱着他睡觉，生怕他哭闹，对他关怀备至，可惜搞错了对象。李璘跟着太上皇李隆基入蜀，李隆基命诸皇子分管天下（昏招）。

这个时候，李白的老友、谏议大夫高适却固执己见，认为让皇子分管各地绝对不可，但李隆基不是爱听劝的人。李璘同学统领的是四道节度都使。在江陵镇守，江淮地区的赋税租税都在江陵，财货堆积如山，别的地方没钱。李璘也不操心，每日招纳壮士，一天吃喝游玩的钱就敢花好几万（相当于现在的十几万）。

事情让高适说准了，李璘从小长在宫中，他还有个儿子，襄城王李玚，更是不靠谱，有勇力，好打仗，纳了薛镠等人当谋主。这伙人分析，李亨必然是擅立自己当了皇帝，而李璘是个比李亨更有实力的人。今天下大乱，唯南方富足，既然李璘手握重兵，封疆数千里，理应盘踞金陵，保有江表，学习东晋当榜样。

东晋，身据江表，苟且偷安。

等援助等不到，又听说李璘想割据，李亨终于等到了最不想等到的事情——永王李璘造了他老人家的反！李亨还不肯相信这是真的，下敕让李璘去蜀地和太上皇享受天伦之乐。李璘拒绝了，李亨大惊，立刻召高适商量。高适认为，江东可以不必担心，李璘必败。

事情正如高适所言！

【张巡】

最让安禄山头疼的还是那个雍丘，花了这么长的时间，用了这么多的兵马（合起来得十几万），到现在还没给攻下来。十月和十一月，贼军曾先后两次主动攻打，张巡不等贼军围上来，率领精锐出击，每次都领着少得可怜的几百人。

第一次，斩首数千，贼军连夜奔逃；第二次，贼军在城北结营，被张巡挑衅，贼军狂袭，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一万多人卷着烟尘、哭爹喊娘狂逃的情景。

河南没有完全沦陷，能牵制住安禄山数万大军，完全是张巡的功劳，实在应该给他大大地记上一笔。

令狐潮、李庭望，现在是两个人一起望着雍丘，他们都觉得张巡是一个很可恶的人。为了困死张巡，贼军专门在雍丘北面现造一座“杞州”，用于断绝雍丘粮道。

贼军几万大军，一个个蹲在雍丘前头，干等着张巡出来投降，而张巡手底下能打仗的人，只有一千多个。河南节度使、虢王李巨，屯兵彭城（江苏徐州），令张巡为先锋使。河南道就要沦陷了，贼军得了河北，又开始攻鲁（济宁、泰安等地）、东平、济阴，山东城池相继沦陷。贼将杨朝宗准备领两万兵马袭击宁陵（河南东部，商丘），彻底断掉张巡的退路。

张巡完蛋了，四周全成了安禄山的人。

打那以后，张巡就消失在了雍丘。因为他领兵杀了出去。贼军不是要打宁陵吗？那我就先拿了宁陵，看你还怎么断我后路！一路上，张巡带着一千多人，左右厮杀，犀牛一样所向无敌。

贼军有的被前方还没做出动作就被砍死的战友吓怕了，蹲在那里不敢动弹。张巡绝对是个神话，他顺利抵达宁陵，置好了防御。张巡让杨朝宗很没面子，他到了宁陵城西北，昼夜围攻。张巡出击，两军昼夜打了几十个回合。神人张巡，以千人兵力，横扫两万贼军，砍死大半（斩首万余级）。

没人能忘记那样的战斗，胡虏尸体遍地都是，后军受到惊扰，撒丫子回撤，蹚过汴河，又被淹死无数，汴河都被壅塞。

张巡的事迹传扬了出去，李亨得知后，欣喜若狂，以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

副使大人辛辛苦苦打了一年多的仗，派使者去虢王李巨那里要点赏赐。而李巨是个非常不慷慨的人，不过他怕实在是说不过去，就给了张巡等二三十个有大功的战将折冲、果毅的虚名。

大唐到了这个地步，有不少“自己人”不停地拆台，而终于，在这纷乱时局之中，至德二年（公元757年）正月，好事出现了。

第五十六章

安禄山惨死大明宫

睢阳军大败尹子琦

【安禄山】

千算万算，就没算到安禄山的身体不大好！

自起兵以来，他眼睛渐渐失明，而肥肉不减，所以他全身不能见空气的地方，就产生了病疽。现在安禄山已经瞎了眼，身体也开始腐烂变质，性情异常暴躁。有人伺候他，他动不动就打人，稍有不满，就把人拖出去直接砍了，连句话都不让说。

当上了燕国的皇帝后，他一直待在深宫，大将都见不着他，他把政事都交给了严庄。

可就连严庄这样的宰相，也动不动要面临让安禄山当球踢的危险。宦官李猪儿，每日被安禄山鞭打最多，朝不保夕。

而安禄山是有许多媳妇儿的，他最喜欢的小妾姓段。段姑娘给他生了个孩子，取名安庆恩。安禄山很喜欢段姑娘，想着让段姑娘的小娃娃安庆恩当太子，让那个无脑的安庆绪滚一边去。就是这样，除了左右伺候他的人，连亲儿子安庆绪也朝不保夕了。

安庆绪还是很聪明的，他不自己做事，而是颠儿颠儿跑来吓唬李猪儿，“你前前后后受了多少鞭打，你没数吗？不早点干出大事，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死？”

李猪儿被安庆绪吓唬得面如猪肝，下定决心，要和安庆绪一起干一出大事。说实话，想要弄死安禄山，只需要把他的亲兵稳住就可以了。

然而，这也是多余的。

严庄和安庆绪，带着大股精锐跑到了皇宫，立在帐外守着。

李猪儿进去，依旧“伺候”安禄山，拿着一把大刀，问候了一声陛下大人。安禄山不耐烦地支应了一声。

随后，李猪儿直接冲了上去。吠的一声，安禄山的肚子被剖开了，肥肉和血一起流了出来。左右被这个场景吓得不敢动弹，不过，令李猪儿震惊的是，安禄山这家伙命也真够大的，肚子都被剖开了还能乱动（估计是太肥导致刀没砍到要害）。

安禄山的枕头下有一柄早就预备好的大刀，他朝着座榻头上胡乱摸去，竟然找不到。胖子肥嘟嘟的大手握着帐竿，他大呼：“肯定是家贼害我！”

然后出现了很囧的一面，他因为失血过多晕倒了，肥膘与鲜血就那么堆在地上。

安庆绪、严庄带着守卫杀了进来，拿出工具，就地挖了一个数尺深的大坑（没办法，体积比较大），将安禄山推进去埋了。安庆绪在一旁厉声告诫宫人，不可将消息泄露出去。宫人支支吾吾只顾点头。到了第二天一早，严庄在外头宣布了安禄山病重的消息，而且据严庄汇报，安禄山还立晋王安庆绪为太子。

安庆绪顿时泪流满面，号啕大哭，跑进屋里去看他爹去了。

哭完以后，安庆绪宣布尊安禄山为太上皇，几天后，安庆绪宣布了安禄山病死的消息，给他发了一场隆重的丧礼。看来，两下里过得都很不容易。而安庆绪又是个不学无术、狗屁不通的人，又昏庸又懦弱，严庄知道他不能服众，甚至不敢让群臣看见新皇帝那一副熊样。

安庆绪的心理素质很好，也不介意，整天饮酒作乐，把严庄当亲兄弟，加封御史大夫、冯翊王，朝廷事务，事无大小，都要请教严庄。

和安禄山一样，李亨也曾纠结过太子的人选。他想立广平王李俶当太子，李泌不同意。不是因为人选不对，而是因为程序不对。可就因为这样，让张良娣和李辅国抓住了把柄。

这两位屡屡诋毁李俶和李泌，进言道：“李倓恨不能成元帅，谋害广平王。”可见，张良娣和李辅国真够狠的，这一招既能把建宁王弄死，也能孤立广平王。可恨的是，李亨居然听了张良娣的话，赐死了李倓。

广平王李俶算是怕了这两个属于阴性的家伙，跑来找李泌商量。

“要不咱先动手？”

“不可，你没瞧见建宁王怎么死的吗？”

“我为先生担心啊！”

“泌不怕，泌和主上有约定，等平了京师，我就还归山林，可以免于患难。”

“先生走了，俶可就更危险了！”

“大王但尽人子孝顺，良娣就是个妇女，大王顺着她点，她还有什么出息！”

【还是战场】

史思明从博陵，蔡希德从太行，高秀岩从大同，牛廷介从范阳，引兵十万，进犯太原。和他们对抗的，就是手底下不满万人的李光弼。贼兵来了，大家在太原城里死守不出。李光弼让所有人作好战斗准备，因为史思明等人来了，仗着人多，一定会直接发动总攻！

然后，他匪夷所思地领着一帮小老百姓出城，在城外头挖起了深沟。众人还是很明白的，贼军来了，一定会在这深沟前停顿一下，城内也好有时间作好充分的准备。

然而，接下来，李光弼发布的指令，就让人捉摸不透了。他让人将泥烧成砖，一口气就烧了几十万块，搁在城里头堆在一起。砖头烧成后，贼军也刚好停在了深沟前面，不出一刻，他们就将大家辛辛苦苦挖好的沟壑填补起来，大军顺利抵达太原城下。

事实证明，李光弼是一个思路清晰的人，贼军来到城下，立即发动了疯狂的进攻。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抛石机砸烂了城墙，李光弼便让“乌合之众”——里头的泥瓦匠补上，史思明前功尽弃。于是，他开始去后方拿攻城器械，派了三千名胡兵押送，半路被唐兵给抄了，人一个不剩，器械全部捣毁。

擅长声东击西的史思明，决定派精锐骁勇为游兵，并想出了一个制敌的优秀策略，“我攻城北，你们就往城南爬，我攻城东，你们就在城西，看情况，直接上！”

让史思明惊讶的是，李光弼统军异常严格，守卫戒严，没有丝毫懈怠，所以想爬墙，根本没计划上说的那样简单。李光弼知道，此时急需人才。所以，他在城里招贤纳士，有任何才能都予以重任。比方说报名的有三个以前在官窑铸钱的人，李光弼就好好款待了他们。

史思明攻城不下，开始指挥众人骂娘。骂声掺杂浓重的胡音，真是骂出了水准。

他们望着城墙上大骂，觉得李光弼不敢出击，便越靠越近，却忽然发现，站在最前头的人，突然间凭空消失！

需要说明的是，这不是灵异事件，而是李光弼同志干的好事。铸钱的人，都会挖土，而李光弼招纳的三个能人，就是这挖地道的好手。他们在城内开始挖，一直通到城外，半夜，趁贼军不注意的时候，用枯草微微掩好。到了又骂娘的时候，李光弼派人拿着长钩，从外头的地道口忽然伸出头，放出长钩往里猛拉。骂得最欢的那位仁兄，就这样被押进了城里。站在最前头骂娘的人不会直接被杀，而是会被李光弼带到城墙上展览一番，让胡兵看清楚，随后大声道：“有种的再给我骂一个！”说完，当即让人砍了被拉的那人。

自从少了几个贼兵后，贼军再也不敢仰望天空，日日夜夜低头看，连走路都得低着头，生怕被人拉进去。

三位钱工连日来，又挖出来四通八达的地道。贼兵们俯视许久，也不见有人拉他们，也就放松了警惕。大军攻城，开始用梯冲、土山，一群人扛着梯子跑，刚跑近城墙，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感觉没有了重力，轻飘起来，随后应声入地，陷了下去。

这还是唐军的功劳，不过，贼军太多，攻城还是很成功的。

但很快，他们的高兴变成了忧伤，因为等着他们的，是李光弼特制的大炮。这种大炮结构、原理简单得没办法再简单了，不过它有一个好处，巨石从上头顺势砸下去，能贴着地面滚老远。巨石的准头也达到了很高的水准，大石滚滚砸向贼军人最多的地方，每一次都能砸死二十多个，估计脑震荡的也得有几十个。据记载，这场大炮战后，贼军光被砸死的就有十分之三。

死守了这么长的时间，太原却没想象中那样坚强。贼军粮食供给不断，唐军却只能困守。为了不饿死人，李光弼派人投降了。贼军是听李光弼这么说的，他们很高兴李光弼能够投降，准备第二天举办一个盛大的受降仪式来着，于是不复防备。

就在这天，地道中，三位钱工带着一帮干过工程的民工，顺着细细的地道挖向了贼军的营盘。测量距离妥当后，他们停下，开始向东西南北四面大面积地挖掘，一直将贼军营盘地下挖成了空心。贼军正接受太原城的投降，但很快，他们发现，李光弼没有出现在投降者中，他的一个裨将领着数千人来了。

贼兵也是有智商的，所以他们一个个盯着唐兵狐疑地看。

正瞧着，忽然有人爆出一句狼嚎，“哎哟！地震了！”

于是，全体趴下，慌乱中，陷入大坑中的有一千多人。

那些还不知道咋回事的贼军正跟地面亲近，唐兵却立刻操起家伙冲上前去，贼军死伤过万人。史思明哭了，可并不是因为战争上的失败，而是听说了安禄山的死讯。他满地打滚儿地表达了自己的悲伤，随即接受安庆绪（其实是严庄）的命令，回范阳镇守，以尹子琦为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只留下蔡希德等人继续围攻太原。

尹子琦升了官，脾气见长。

离开太原几天后，他领着檀、同罗、奚、胡等十三万兵马，围攻睢阳。睢阳绝不可以丢，睢阳镇守许远，一个书生出身的人，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知道自己没能力带兵，于是写信告急。收信的人，就是身在宁陵的张巡。

张巡立刻领兵开拔，出现在了许远面前。介绍一下张巡和许远的兵马，张巡扩充到了三千人，许远也有三千多人，两下合并，所以睢阳城约有六千八百兵马。尹子琦开始围攻，张巡日夜督战，鼓励将士，慷慨义气，每日与贼军斗二十回合，十六天下来，张巡又创造了一项新的记录：生擒贼将六十余人，杀贼兵两万余人。

许远来见张巡，“远生性懦弱，不习兵事，张公智勇兼济，远请为公守，请公为远战。”许远竟然真的把大权交给了一个外来的张巡，只负责调遣军粮、修造战具、居中接应等不需要谋略的工作。这一对搭档，可谓至上的组合。张巡在外主战，日夜搅扰敌军，贼军又被张巡弄死不计其数，而且，一时间，贼营成了哭爹的海洋。

贼军连张巡的半根毛都没摸着，就只剩下十万人。

尹子琦算是拿张巡一点办法都没有，半夜里，贼将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会议的议题是：大军是否应该连夜狂逃？与会者纷纷表示敌军不好欺负，赞成连夜狂逃的方案。于是，在尹子琦的带领下，十万贼兵消失在了睢阳境内，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躲避张巡的突袭。

插播消息：

1．郭子仪派间谍混入河东，河东豪杰争相谋划，坐等官军收复两京。

2．郭子仪指挥，收复河东，十日之内，陇右、河西、安西、西域兵马相继到来，江淮地区的庸调也都到了洋川和汉中。

3．李亨没有听从李泌的建议，李泌曾提议让回纥兵再取范阳，而此刻已经贻误战机，史思明已经回到了范阳。而且，李亨着急着收复两京，没有攻打范阳的打算，所以李泌的谋略相当于没有被采纳。

4．贼军袭击凤翔，全国战场又开始了激烈的混战，已经制订好的计划又失去了战机，功亏一篑。

好在，最该溃败的睢阳没有溃败，尹子琦躲了一阵，又领兵围了上来。张巡却只有六千兵马，双方实力怎么算都不相当，但睢阳守军的士气却出人意料地饱满。这天，张巡召集大家，慷慨陈词，“吾受国恩，所守，正死耳。但念诸君捐躯命，膏草野，而赏不酬勋，以此痛心耳！”（我受国恩，在这里守城，死也就死了。但诸位为国捐躯，却都如草膏一般，有司一分钱都不肯打赏，真是太让人痛心了）

将士群情激奋，贼军当前，不守如何？

保卫家园，何惜百死？

张巡的眼眶湿润了，他下令，将城中牛羊全部杀死，做了一顿肉菜，犒劳士兵。士兵总算是吃上了一顿饱饭，这日，在张巡的身后，跟着的是一群不畏死亡、怒发冲冠的士卒，他们跟随张巡，杀声震天地朝着敌军冲去。

士卒争先恐后地杀入了敌营，举着大旗，阳光下灰尘四起，张巡身先士卒，他像一把锐利的匕首，狠狠扎向了贼军的心腹！贼兵收起了嘲笑的表情，他们惊愕地看到，在张巡的身后，竟然是一群不要命的兵丁，他们手持大刀和长枪，满目激昂，目眦尽裂，疯狂地、不要命地斩杀着他们的“同伴”。而张巡左奔右突，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爆碎了无数贼兵的脑壳，后头跟上的士卒，也都猛虎一般，无数贼兵死在他们的刀下。贼军瞬间崩溃了，用屁股对着睢阳。这一次，死在张巡麾下士卒手上的贼将有三十多人，贼兵有三千多人。其余兵马，见大事不妙，一路狂逃，被张巡狂追了几十里。

张巡累了，很累很累。

但逃跑是不累的，尹子琦更不敢说累。

第二日，贼军又回来了，人数更多，装备更精良，防御更周密。

张巡领兵出战，昼夜数十回合，屡次挫败贼军。

第五十七章

尹子琦众兵困睢阳

南霁云数人搬救兵

一个月后……

尹子琦搬来了更多大军，将睢阳围得水泄不通。

而城内的张巡，也在忙碌着自己的工作。他让士兵轮流休息，日日夜夜鸣鼓高呼（喊的类似于“稍息、立正、向前看齐，下午出城！”）。当然，这是张巡吓唬贼军的，让贼军睡不好觉而已。贼军天真幽默地等张巡下午出来，连续多日，却不见张巡领人出来，越来越没劲，后来，防范得疲惫，就爱谁谁了。这天一大早，张巡忽然下令停止击鼓，一切安静了下来。

贼军觉得好奇，爬上飞楼，往城里头瞧，却发现，睢阳城内，零零星星只有几个老弱，气息奄奄地蹲在那里把守，其余兵马，似乎是都没了。说实话，贼军这些日子也真够苦的，跟张巡斗法，就没安生过，主要问题是睡不好觉。人都会累，如今张巡也累了，既然双方都累得不行了，那咱也都脱了铠甲，好好睡上一觉吧！

城中，张巡冷冰冰地望着解甲休息的胡兵。

随后，大将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名猛将，在张巡的安排下，各自领了五十名骑兵，打开城门，分成几股，霹雳一般扑向了贼营。张巡给出的任务很简单，这一次，大家不用在乎斩首多少，只有一个要求，要把尹子琦射死。不过，有一个很具技术性的问题没能解决，那就是，在守城的几千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这家伙长什么样。

张巡冷笑，领着自己的五十人，在乱成一团的敌营策马狂奔。

怎样才能找出尹子琦呢？

张巡是很有办法的，骑射一阵后，他忽然收起自己的箭，顺手撩起地上的蒿草杆子，故意射到贼兵身上。那贼兵应声倒地，原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觉得不痛。他瞧见射到自己身上的，是没有铁头的草木棍，不禁哈哈大笑，立刻上马，跑去找尹子琦报告。张巡让南霁云仔细观察那贼兵去了哪里，远远瞧着，专瞧谁是头领。

贼兵的汇报，让尹子琦惊喜万分，也让南霁云惊喜万分。他策马上前，飞奔而来，拉弓便射，正中尹子琦的左眼珠子。可惜的是，尹子琦是重点保护对象，第一箭被射中后，他就被贼兵保护着狂逃而去，很快逃脱了张巡的控制范围。

一个月后……

尹子琦又来了，又带了数万大军围攻睢阳。

睢阳也暂时缓了一口气，因为许远在外地搞到了六万石粮食，足够张巡应付一段时间了。可是，虢王李巨却下达了指令，硬是让许远把这六万石粮食拿出三万石来分给濮阳、济阴二郡。许远虽然不会打仗，但粮食多能吃饱他还是懂的，三万石留给睢阳，三万石分给其他两地，各地都不会保住，不是吗？

睢阳是江淮的保障，睢阳绝不能丢！

然而，李巨不知道睢阳的重要性，面对许远的痛哭流涕，他表情淡然，只是说要对各地一视同仁，再说，本王认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呢，济阴得了粮食，接着就投降了。而睢阳城到了现在，早已经是吃光了那三万石军粮，开始吃树皮和茶纸（当时茶业发达，睢阳又是江淮产品集散地，所以有很多包装纸）。睢阳将士饿死多半，张巡等李巨的援军，援军也不来，饿死的加上战死的，到了如今，就只剩下一千六百人了。

剩下的，也都饿得皮包骨头，贼军围城上来，张巡饿着肚皮上阵，修造守城工具。独眼龙尹子琦，用了一种最先进的攻城器械——云梯。这种云梯，非同以往，形状如半边彩虹，推过去后，正好能扣在城墙上，让人直接冲到城上。云梯的最顶端有一个很大的平台，可以放两百人，尹子琦就把精锐放在了这里。

他知道守城的已经不行了，事成与否，在此一举！

【生死较量】

张巡，你还有什么办法？

张巡默不作声，率领士卒，在城墙上打了三个大窟窿。第一个窟窿，用来伸出长木，长木头上挂着一个大铁钩，铁钩钩住云梯，云梯不得退却；第二个窟窿，用来伸出短木，短木头十分宽大，用来顶住云梯头部，云梯不得靠近；第三个窟窿，用来伸出长木，长木头上有个铁笼，铁笼里是油和柴草，出木前点燃，这根木头最长，能伸到云梯中间，大火可以烧断云梯，让上头的“精锐”们从十几米的高空掉下，活活摔死。

张巡又赢了，但尹子琦又以钩车钩住城上阁楼，阁楼纷纷崩塌。

张巡又请出了大木，在木头尾端置连锁，锁末置大镮，搭住钩头，然后用车硬拉，生生将贼军的钩车头部扯掉。贼军立刻改变策略，用木驴攻城。所谓木驴，其实就是长得像驴的一种兵车，那是一种常用的攻城器械。张巡用炭烧火，煮沸铁水，浇灌下去，顷刻间，木驴化为乌有。

贼军不服，又在城西北扛土集柴，想要造成一座斜坡。在每夜休兵的时候，张巡做出了让尹子琦崩溃的事情，他让人往贼兵造好的木柴道上抛些松明（松香）、干蒿，一连十几天。贼军只顾赶着造山，见斜坡就要好了，竟然还十分高兴。张巡选的这日，刮的是东南风，大清早的，他亲自领兵，打开城门往贼军冲去。贼军前来应战，张巡立刻改变了方向，举着火把冲向贼军造好的柴土山，点燃了那如山高的柴草。

大火熊熊烈烈，贼军大惊，来救。

张巡杀了几下，便立刻撤回了城里。

贼兵开始救火，可有一个问题摆在贼军面前——没水。大火越烧越旺，贼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烧起来。这场大火，一连烧了二十多天。贼军怕了，不敢上前，因为他们怕张巡又搞出什么名堂。为了对峙，贼军在城外修筑了三重壕，立了木栅。

一个月后……

睢阳城，张巡、许远、南霁云……六百士卒。

张巡领三百兵，守东北。

许远领三百兵，守西南。

面对数万贼军，张巡又怎么可能继续坚持下去？张巡和许远，与士卒吃的都是茶纸，一起待在城上，睡在城上，吃也在城上。见有人攻城，如果来的是一股汉人，张巡便会用他沙哑的声音，晓之以理，申明大义。而这些军人，被俘虏入贼者，往往弃贼投奔而来，追随张巡左右，光战死的就有两百多人。

但是，靠这样，是不足以继续坚持的。

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三人都有大军，却眼睁睁瞧着张巡受困。张巡让南霁云领着三十个骑兵杀了出去，去外地搬救兵。数万贼军见这么几个人出来，纷纷凑起来，围攻南霁云。南霁云三十多人临阵不乱，奔驰射杀，贼军惊扰，等杀出重围，只丢了两人。南霁云终于到了临淮，见到了手握大军的贺兰进明。

“睢阳危在旦夕，请大人发兵救援！”

“如今睢阳不知存亡，救兵去了又有何益？”

“睢阳若陷，霁云请以死谢大夫！况且睢阳破了，危及临淮，譬如皮毛相依，安得不救？”

“别说了，我有苦衷。”

贺兰进明摆摆手，不愿意听他继续讲下去。

他知道，南霁云是条好汉，所以贺兰进明强留南霁云喝酒吃饭，让人准备了酒肉。南霁云脸色差得要命，见有人摆宴，流着泪说：“霁云来的时候，睢阳的兄弟已经月余没吃一顿饭了！他们用茶纸充饥，霁云虽然很饿，可难以下咽。大夫坐拥强兵，却眼睁睁看着睢阳陷没，一点忙都不肯帮，这岂是忠臣义士所为？”南霁云不能理解贺兰进明，而贺兰进明却只顾摇头。

众人欷歔不已，南霁云伸出手指，填入口中，怒嗔起来，发狂咬下了自己的一根手指，“霁云既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一指以示信归报！”座中人为之泣下。南霁云，实在是个难打发的人，咬断了手指，却还是不走，因为他知道，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

贺兰大夫，求求你，行吗？

贺兰进明脸色难看，喝了口酒，摇了摇头……

贺兰进明的确是有苦衷的，因为房琯。

房琯为相的时候，相当讨厌他，所以才让他当河南节度使，用自己人许叔冀（这人奸猾无比）当他的都知兵马使，兼御史大夫。许叔冀自恃兵马精锐，而且和贺兰进明是同品，不受他的管辖。贺兰进明怕房琯诬陷，所以不敢分兵。然而还有一点似乎才是重点，要知道，贺兰进明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除了房琯，他还怕张巡、许远有功。

别人拼死，他却不战，岂不让人怪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睢阳陷落，这样大家都有罪，法不责众，如此不工作的就没罪了。

南霁云懂了，他知道贺兰进明的意思了，在他这里搬救兵，没戏！

南霁云跑到宁陵，城使廉坦，愿意带着自己的步骑三千，加入南霁云的队伍。这天夜里，三千兵马，杀到了贼军的后尾。他们知道城里头没吃的了，于是刺入贼军腹心，想要抢夺贼军的牛车。然而，牛车是没有的，只有牛，没有粮车。牛被放在了一起，所以南霁云当即决定，只驱牛入城。

贼军营盘乱成了一团，可是，这新来的三千士卒，却在城上人的关注下，一个个死在了贼兵的刀枪之下。南霁云发狂，拼死力战，杀到城下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千人。城墙上的人，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哽咽着哭得泪流满面。

几百头牛也被赶了进来，贼军损失不少，尹子琦却很高兴，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张巡找的援军根本就没来。于是，他下令加紧攻城。而睢阳一千多守兵，得到了补给，战斗力也开始恢复。

双方又进行了一番惊天动地的较量，在这么久的一段时间里，睢阳保卫战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睢阳保卫战，就是大唐生死战！

【永王东巡】

估计李璘到死都没听说过张巡这个名字，别人杀敌的时候，他干谋反干得很带劲。

从湖北开始东巡后，他觉得自己的实力越来越强大了，故而很瞧不起李亨派来的李成式与河北招讨判官李铣（总共才一万人）。李璘站在江津旁的城墙上，瞧见官军的时候，事情起了变化。他脸色铁青，因为跟着李璘造反的将军，知道跟着李璘难成大事，于是私底下开了个会，大家表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别跟着他瞎混了，应该早早离开，否则死在官军手里，你不乐意也是逆贼，而且会是天下最二的逆贼。

诸将纷纷点头同意，于是，在广琛的率领下，麾下全都奔去了广陵，浑惟明奔去了江宁，冯季康奔去了白沙。

人马都跑了，李璘一个人，手下非常少，所以他有点忧伤。这一忧伤，就忧伤到了晚上。江北的几千官军人手一把火炬，李璘的军人也人手一把火炬，见官军的火悠悠在江边晃动，李璘军发出了响应，摇摇晃晃举起了火炬，高呼李亨万岁，并尽可能说明大家其实很不想造反，是李璘这家伙逼着大家反的。

李璘本就没主见，见大江两岸都有火，以为是官军过了河，立刻飞奔回家，带着家眷和亲信，快马加鞭地往城外跑去，等跑到城外，天都亮了。他是个很二的人，大清早的，他扭头观察了一下，发现官军根本就没来，于是入城收兵。

就这样，李璘几乎被擒，他南奔鄱阳，收了库物甲兵（这家伙是三道节度使），想要往岭南或者是越南跑。

然后，他死了。

这就是永王东巡的故事。

第五十八章

李太白情断永王府

郭子仪收复洛阳城

永王的故事还没完。

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的时候，永王东巡到了浔阳。

他仰慕李白的诗名，三次派人到庐山去请隐居在此的太白同学。前两次，李白都找理由拒绝了，第三次，李璘派出去的是韦子春。韦子春嘴皮子利索，逼得李白没有理由推脱。

李白写了一首诗送给他，名曰《赠韦秘书子春》。

李白的诗歌深深感动了子春，他指着老天爷发誓曰：“永王就是为了剿灭贼寇，才征集幕僚，先生如此高才，我何惧三顾茅庐！”李白离开庐山，从浔阳跑到了金陵，又写了一首诗，用以赞美永王。可是，写完一首，他激动的心情还是不能平复，又一口气写了十首。这十一首诗歌，就是李白的《永王东巡歌十一首》，这既是珍贵的史料，也是实况的详细描述。

一定要细细欣赏一下——

其一

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

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燕鹜池。

（文章指出，永王是天子钦点的大将军，英俊威武。）

其二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文章指出，北面的胡虏跟蚂蚁一样多，大家都逃到南面来了，天子只需要找个谢安石一样的厉害人物，就可以平定动乱，谈笑风生了，至于谢石安是谁，大家看看英俊潇洒，相貌堂堂的永王吧。）

其三

雷鼓嘈嘈喧武昌，云旗猎猎过寻阳。

秋毫不犯三吴悦，春日遥看五色光。

（文章指出，永王的军队真威武啊！秋毫不犯，春光明媚。）

……

永王，其实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追随永王的李白也因此被流放了，时年五十六岁，锒铛入狱，罪名谋反。

他的爱妻宗氏（宗楚客的孙女）哭了好几天，变卖家产，四处奔走，为了营救丈夫，她不惜去给人磕头。

也许，李白实在是太有名了，江南宣慰使崔涣与御史中丞相宋若思也很惋惜，给李亨上书，极力为李白说好话，终于让李白从大狱中出来了。宋若思还领着李白到了武昌，让他当军幕参谋，掌军中文书。

可是，李璘谋反实在让人深恶痛绝，所以，牵扯出来的党羽（当然包括李白）又一次被推上了被告席，李白这次没人能救得了了，他被流放到了一个似乎很神秘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夜郎。李白这一路走得很是辛苦，沿着长江，从江夏走到岳阳，再从岳阳走到湖南湖北，抑郁一遭后，又西入贵州，走过思南县，横跨乌江，去往遵义，这才北上到了夜郎。

李白在这里待了三个年头，一直等到上元元年（公元760年）的一天，他才有机会离开此地。

有宗氏这样的妻子，李白很满足。

妾似井底桃，开花向谁笑？

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

窥镜不自识，别多憔悴深。

安得秦吉了，为人道寸心！

【援助】

李白能够离开夜郎，是因为天下大赦，天下大赦，是因为两京光复。

山西太原方面，李光弼发动了一场突然袭击。

敢死队出城突袭蔡希德，大破贼军，斩首七万余级。

敢死队的勇武吓坏了毫无防备的蔡希德，蔡希德被杀了一遭，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轻轻松松就可以对付得了的。眼下，只能整顿队伍，发表演讲！但他没有机会列举纪律，更没机会整顿队伍，在众人的注目下，他歇斯底里地下达了狂逃的指令。

回纥怀仁可汗，派儿子叶护及将军帝德等人，带来了四千精锐之士，与唐军会合在了凤翔。由李亨主持会师典礼，元帅李俶同志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朔方、回纥、西域大军，共计十五万，在大会开完之后，齐齐往长安逼去。到了扶风，郭子仪要叶护歇息，休息三天，吃饱喝足再走。

然而，叶护是个很仗义的人，他和李俶结拜兄弟，听了郭子仪的话，他仗言道：“国家有急，远来相助，何以食为！”就这样，号称二十万雄师的大唐复国军抵达了长安城西。

贼军早有准备，安静不动的贼军，如上了发条似的，浪潮一样整齐划一地逼来。

然后，他们溃败了，后头的三万来人，见前方情况不妙，拼了老命往回跑，入了长安，一片震天响的哭爹喊娘声。安守忠、李归仁、田乾真，见回纥与大唐精兵前来，立刻弃城逃跑。李俶大喜，率军占领长安，长安光复。来不及庆祝，有一个问题却很让李俶头疼。

早在请回纥帮忙的时候，李亨就曾答应过叶护，说等得了长安，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如今可好，大军没费多大劲就拿了长安，人家叶护来找李俶了。李俶拦住叶护的去路，站在他马前看他，“兄弟，如今刚刚得了西京，要是上来就抢掠俘虏，怕东都就一心从贼军了。我还是希望到了东都再这么干！”

叶护跳下马，扑通一下，给李俶跪下，捧着李俶的鞋道：“我必须为殿下开路！”李俶扶起叶护，与仆固怀恩等人，领着回纥、西域的兵马从城南出去，在浐水东扎营。李俶整顿完了军队，又回城，长安父老夹道欢迎，所有人都哭得一塌糊涂。捷报传到了凤翔，所有人都很高兴，方圆几百里，人们听说长安光复后，都在哭（包括贼军）。

只有李泌，他一个人在苦笑。

李亨，凤翔东，长安西。

路上，李泌来辞职了，“臣如今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想要当个闲人。”李亨怪问：“朕和先生多年以来共患难，如今要共娱乐，你怎么说走就走？”

李泌：“臣有五个理由不能留下，陛下要是非留臣，臣只能是个死！”

李亨：“怎么啦？”

李泌：“臣遇陛下太早，臣的职位过重，陛下对臣太好，臣的功劳太高，臣的事迹太奇。”

李亨：“哦……天色不早了，我要睡觉了，你也睡觉去吧！”

李泌：“陛下如今在私下还这样，等以后在公堂，陛下非留臣，是杀臣！”

李亨：“我听你说话怎么那么别扭呢，朕还真不知道爱卿会对朕如此怀疑，我都舍不得你，哪能杀了你？”

李泌：“陛下不杀臣，所以臣才来这里赶紧辞职；等陛下要杀，臣还走得了吗？”

李亨：“我……”

李泌：“能杀臣的不是陛下，是那“五不可”，陛下以前对臣那么好，臣还有不敢说的，以后天下太平，有什么事，臣还敢说吗？”

李亨沉默良久，“卿这是在说北伐的事，你是怪朕不听你的话，不先去北伐是吧？”

李泌：“不是，是建宁王的事。”

李亨：“建宁王啊……他是朕的爱子，艰难的时候有功，朕哪能不知？可他让小人教坏了，还想害死他的兄弟，继承大位，朕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才杀了他，卿不知道详细情况吗？”

李泌：“建宁王如果真有这心思，恐怕广平王早就怨恨死他了，可广平王每次跟臣说建宁是冤枉的，都呜咽不止。臣今日是来辞职的，这才敢说！”

李亨：“这是有小人利用建宁王，想要害死广平王！”

李泌：“这根本就是谗言，建宁王如此仁孝，怎么可能干这事？陛下想用建宁王当元帅，臣请用广平王，建宁王如有此心，得是天天记恨臣。可他认为臣没错，还和臣亲善，陛下，您到现在还没看出来为什么吗？”

李亨哭了，“先生啊，既往不咎，朕不想听，不想听！”

李泌不能罢休，“臣之所以这么说，不是想抓住以前的事不放，是想让陛下为将来考虑。当年天后有四个儿子，她先杀了太子弘（李弘，不是武则天杀的，但朝廷、民间都误认为是她杀死的），又立了雍王贤（李贤）。贤很害怕，写了一篇《黄台瓜辞》，想要感动天后。天后不听，又杀死了太子贤。辞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一株瓜果，摘一个少一个，全杀死了就都没了。陛下瓜果本来就少，现在已经摘了一个，千万别再摘了！”

李亨愕然，“有这么一首诗？你写下来，朕得天天看！”

李泌：“陛下把这话放在心里就好了，何必写出来让人看见呢？”

李亨：“好了，爱卿还有什么事吗？”

李泌：“臣要辞职！”

李亨：“嗯……等朕想想，让大家再议论议论。”

李泌：“……”

李亨：“安！”

唐军很快收复了潼关，下一站便是陕县，陕县往东，便是洛阳。

贼将张通儒等人被海扁了一顿后，收拾余众，退守陕县。安庆绪则发动洛阳兵马，以御史大夫严庄为帅，和张通儒一起对抗唐军。张通儒约莫算了一下，就算是余众，也有十五万之众。张通儒大喜的时候，回纥叶护使其将军鼻施吐拨裴罗等人，已经引军在南山设伏，驻军岭北了。

郭子仪愣头愣脑的，他和贼军先锋在新店遭遇。他不知道的是，贼军对他的攻击早有准备，靠山列阵。郭子仪与贼军大战，竟然败下阵来。所以，贼军还就真以为郭子仪是败了，从山上冲下，进入了回纥的埋伏圈。其实，回纥也没冲出来，只是在他们背后放了十几支冷箭。

贼兵慌忙回顾，惊呼：“回纥来啦！”

众人大溃，郭子仪与回纥合军杀向敌方，贼军大败，横尸蔽野。严庄、张通儒虽然很不想放弃陕县，但他们必须继续退缩。李俶和郭子仪顺利进入了陕城，让仆固怀恩继续追。严庄、张通儒二人，以光和电的速度回到了洛阳，报告了还在吃吃喝喝的安庆绪。

这天夜里，安庆绪亲自召集了自己的党羽，他一改往日吃喝玩乐的作风，神色显得很凝重。他领着人马来到了苑门，让人把门打开，然后，他抽了一下马屁股，一路往河北逃去了。

东都就是这么光复的。

安庆绪走之前，还在洛阳干了一件事，把唐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余人全部杀害了。

第五十九章

众将士命终睢阳城

张从周怒杀闾丘晓

【睢阳】

在洛阳光复前，尹子琦还在跟睢阳死磕，还搭上了数万人的性命。

很明显，尹子琦是疯了，他又派出了十几万军队，面对仅有一千多人的睢阳，疯子似的进了又退，死了再上。朝廷的新任宰相张镐，本身就是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不出手也就罢了，张镐传檄浙东、浙西、淮南、北海诸节度使及谯郡太守闾丘晓，让他们集合众人，一起营救张巡。

可也不知道这群人曾在杨国忠手下干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竟然一个个傲慢得很。尤其是靠得最近的闾丘晓，他不听命令，不想出兵，也不敢出兵，出兵怕被海扁，于是按兵不动，就等张镐自己在各地集兵去救睢阳。从远方集合众人救睢阳，速度可就慢了。

睢阳已经弹尽粮绝，饿死无数。

有人提议弃城，往东去继续战斗。但这就完全背离了保卫睢阳的初衷，张巡也知道死守必然陷落，但他分析，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贼军吃得饱饱的，我军饿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杀出去，也会死得干干净净。

张巡鼓励大家，古时，战国诸侯有了危难，还都互相搭救，何况今日都是大唐将领，我等不如坚守，等待救援！

茶纸吃没了，大家开始吃战马，吃完了战马，开始吃鼠雀，鼠雀吃没了……

大家都不逃，因为大家知道，贼军攻陷城池，那些出生入死打仗的孩子，只能死得更惨。不逃，本来就是要死的。睢阳城内还剩下四百人，几天后，贼军吃饱喝足，鼓噪着登上了城墙。唐兵都生了瘟疫，不能战斗。

睢阳城就这样陷落了，到现在都没等到半个救兵。众目睽睽之下，遍体鳞伤的张巡向西三拜，嘶吼道：“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尹子琦用一只眼仔细瞧着眼前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张巡，假装关怀地问：“听说你每战都是眦裂齿碎，为什么？”

“我恨不得活剥生吞了你们这帮恶贼，力不能而已！”

尹子琦点了点头，随身抽出一把匕首，用刀尖撬开了张巡的嘴，微微低头，仔细瞧着他里头的牙。

尹子琦很惊奇，张巡四十九岁的年纪，牙齿却已经落得只剩下四个。而且这四颗牙都有裂缝，像瓷器龟裂成的。都说打仗的时候，张巡眦裂齿碎，他还以为只是大家随便说说而已，不料是真的，尹子琦感叹了一番。他瞧着张巡，张巡面无惧色，让他有些害怕。他抽出刀尖，转身出去，和自己的部下商量收纳张巡等人的事情。可是许多人都明白，张巡绝不可能真心留下，留下他也只能是祸害。

尹子琦嗟叹一回，他让人绑了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全部推出去杀死了。

坚守睢阳十月余的张巡、南霁云、雷万春等人，最终以身殉国。

再来认识一下张巡——

张巡，祖籍河东蒲州（山西永济），出生于南阳邓州（河南南阳），博览群书，精通兵法，气志高迈，不拘小节。张巡身高七尺，有美髯，长得高大威猛，如同神像一般，发怒时，美髯尽张，形同雄狮。

张巡记忆力超群，读书不过三遍，便能全部记住，且终生不忘。他与人见一面，问过姓名，就能牢牢记住对方的名字。

张巡为人仗义、重气节，如得知朋友生活困窘，他必会倾资周济。他所结交的人，必为豪杰。开元末年，张巡进士及第（全国第三），以太子通事舍人身份出任清河县（河北清河）令，在职期间，百姓安居乐业，考核最优。他慷慨节义，扶危救困，清河县人都认为他是及时雨，提起张巡就高兴。

后张巡调为真源（河南鹿邑）令，真源多富豪强盗，有名曰华南金的官员，更是无恶不作。张巡到任，杀死华南金，赦了余党，余党忌惮张巡威名，又接受教诲，莫不改行迁善。

睢阳保卫战，为大唐复兴争取了最为宝贵的时间。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以千人之力，牵制贼军二十万大军，大军压阵而心不惊，万刃加身而志不改，惊天地、泣鬼神，天地共鉴，虽败犹荣！

张巡慷慨就义，面不改色。

睢阳百姓说得没错，贼军攻陷睢阳，接下来的日子还不如直接去死好受。派来的援军还是没到，因为闾丘晓，正倚在他的胡床上，懒懒地望着从树影里透过来的阳光。闾丘晓也算是个诗人，因为他写过一首让人觉得美得心碎的《夜渡江》，里里外外，透出的都是令人忧伤的气息。当然，除了写诗，他还做了很多让自己得意的事。

比方说，他对待下级要求严格，对待自己就很宽容。

他所谓的下属，名叫王昌龄，诗名甚大，就好像天下人都知道似的。闾丘晓对这个下属很不满，所以等下属王昌龄要回家伺候老人的时候，闾丘晓大怒，活活将王昌龄打死了。好在王昌龄辞职的时候，正处在安史之乱，朝廷没工夫答理这些琐事。而且，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瞧瞧，张巡受困了，不也得让他去营救吗？

闾丘晓恨恨地望着送来的催文。

什么张巡？什么睢阳？什么倍道亟进？什么浙东、浙西、淮南、北海？都给我死得越远越好！

闾丘晓这次玩儿大了，因为宰相张镐终于来了，他临时征的兵也终于到了睢阳，睢阳却已经落入贼人之手三天之久。闾丘晓……张镐暴怒地骂起了这个只知道坏大事的人，然后又强迫自己淡定下来，让人给他写了一封好声好气的信，给闾丘晓寄了去。收到信的闾丘晓这才开始觉得有些气短和慌张，手心满是汗地来到了张镐这里。

然后，他死了，被张镐乱棍打死。

睢阳虽然没了，但洛阳回来了。

李俶和回纥都到了洛阳，这一路上，打了胜仗，财物都给了回纥。但回纥还是很不满意的，想在洛阳再抢点儿。李俶原本采用敷衍的办法，能糊弄就糊弄，可如今到了洛阳，回纥就开始起哄了。好在，洛阳父老也知道回纥难伺候，纷纷进殿，跑到李俶面前捐献，请用罗锦万匹贿赂回纥。

回纥心满意足，送上门和下去抢不一样，所以欣然接受。

两京光复，李亨现在最需要干的事，不是入京当皇帝，而是实现自己的承诺。他曾经说过，等二京光复后，一定要从成都请回太上皇李隆基。李隆基还在蜀地，他反省了自己的错误，让人去张九龄的墓地给他上香，又听李龟年边哭边唱些让人伤心的曲子。

李隆基对李亨派来的使者说：“就让我待在剑南吧，我不回去了！”李亨大惊。

他找到李泌，因为早在刚入长安时，李泌就告诉过李亨，他请人的办法不对。

李亨大悟，写了第二封贺表。

然而，李隆基刚收到第一封，第一封是李亨以个人名义写的，让李隆基回来主持大局的信。

而第二封，根据李泌的建议，李亨让群臣写贺表，然后再表达自己想要尽孝道，接太上皇回京而已。

第二拨使者回来后，李亨忧郁的心才豁然开朗，因为李隆基看到第二封信后，已经决定回京了。

李泌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事到如今，他又开始辞职，让李亨放他归山。经过无数次苦口婆心的战斗，李泌以口才获胜。李亨都快被李泌折磨疯了，放他归山（衡山），敕郡县为之筑室于山中，给三品俸料（三品待遇）。随后，李亨入京，百姓出国门奉迎，二十里不绝，舞跃呼万岁。李亨入住大明宫，那些从了贼军的官员，都脱巾徒跣（不穿官服，光着脚），站在含元殿前忏悔。

捶胸顿足，磕头捣蒜，各自发出不同音节，表现出忏悔的真诚性。

他们四周都是军士，用刀枪指着他们（吓唬他们），李亨则让百官站在庭外欣赏这一场景。李隆基来了，在望贤宫，李亨没穿黄袍，只是穿了一身紫色官服来迎接父亲。他骑着马，远远下马，急趋而来。走到李隆基跟前，他一下跪倒在地，抱着李隆基的腿就哭了起来。

李隆基左顾右盼，问：“黄袍呢？”

有人去拿来了黄袍，李隆基笑容满面，亲自给李亨披上。外头的百姓围得望贤宫水泄不通，有人开始唱民歌，也不知道到底唱的什么内容，总之就是欢呼拜谢。李亨高兴，让人打开宫门，任凭百姓入宫拜见上皇。这一下，可算是失了火了，百姓得了机会，竟然蜂拥而至，人越来越多，一个庭院就拥了一千多人，有个嗓门大的（不知道是男是女）大喊：“臣等今日又看到了二圣，死无所恨！”

其余人齐曰：“是啊，是啊！”

见众人这么有兴致，李亨请李隆基坐在正殿，自己在一旁伺候。李隆基感慨，“吾为天子五十年，未为贵；今为天子父，乃贵耳！”他自开远门入大明宫，御含元殿，慰抚百官，诣长东殿谢九庙主，恸哭良久；即日，幸兴庆宫，在兴庆宫住了下来。

李亨屡屡上表，请求避位东宫，上皇不许（当然不能答应）。

第六十章

颜杲卿同葬袁履谦

重轮钱归罪第五琦

【后事】

从洛阳逃跑后，安庆绪似乎已经注意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史思明做事，早就不向他汇报了，甚至连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事，都不通知一声。虽说安庆绪同学形象不佳，气质也没有，但也没傻到等史思明自己现身道歉的地步。

他让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先到范阳，目的是去征史思明的兵，顺便探听探听史思明究竟想要干什么。

史思明的目的，我想有些人还是很清楚的，目前安庆绪已经成了主要目标，而安庆绪肯定不会在战场，被李亨当成靶子的，就只有他这个冤大头了。和史思明比，安庆绪还是太嫩。阿史那承庆和安守忠到了范阳，就被史思明绑成了大粽子，而且他派人奉表，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万，直接投降了唐朝。

在史思明的带动下，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也领着自己的部众投降了。

河北光复，史思明也一下成了归义王、范阳节度使，史思明的七个儿子，都成了大唐的显官。史思明见到了李亨派来的两个太监，太监带来的宣慰，还有李亨的旨意，很显然，作为进阶的礼物，史思明必须担起整死安庆绪的重任。看起来，史思明的选择是没错的。

收复二京后，李亨做了一些该做的事：达奚珣等十八人，就在城西南那棵大柳树下头，被砍了头；陈希烈等七人，被李亨赐自尽于大理寺；还有无数人，在京兆府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打得屁股开花。

李亨这么干的结果是，起先跟随叛军的大小官员，听说连陈希烈、张均都死了，如今更是铁了心追随安庆绪继续反下去，这就是人心。李亨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不过，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去提了，因为李亨正式继承了大统，肃宗皇帝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初，发生了几件小事——

正月，太上皇李隆基进御宣政殿，授册，加李亨尊号（大圣）。

二月初一，以殿中监李辅国兼职太仆卿。（李辅国，张淑妃亲信，有名的太监，从此权倾内外。）

二月初五，李亨御明凤门，赦天下，改元。（免了百姓一年的租庸。）

二月二十八日，以安东副大都护王玄志为营州刺史，充平卢节度使。

三月初二，徙楚王李俶为成王。

三月初六，立张淑妃为皇后。

史思明知道什么是人心所归，所以在不久后，他还是反了。

史思明投降，算得上是天下的美事一件，但张镐却进言，说史思明凶险，且先前属于贼军的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多诈，临难必变，所以必须让他们入朝宿卫。这几句话，虽是忠言，但并不难听，可李亨却不肯相信张镐的话。从范阳来的几位使者，连连称赞史思明的品质优秀，让李亨坚定了和他一起度蜜月的信心。而且，李亨认为，张镐也是那不务正业不学无术的人，不如让他出去，到荆州当防御使。

李亨这人还有个毛病，他喜欢巫祝鬼神，太常少卿王玙喜欢装神弄鬼，常搞些半夜鸡叫的勾当糊弄人，李亨就很高兴，拜他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大热天的六月，李亨听从王玙的建议，在南郊祭祀鬼神，随后一病不起。

这是闲的、累的，然而王玙却说这是山川在作祟，请李亨遣出百八十名中使，勒令三山五岳、名山大川保佑龙体安康。

难得的是，李亨照办了。全国巫祝肆虐，搜刮钱财，危害乡里。除了喜欢巫术，李亨还喜欢和张皇后讨论立太子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李亨一直在犹豫到底是立李俶还是立张皇后刚刚给他生的婴儿当太子。

一日，他假装没事儿似的问考功郎中、知制诰李揆：“成王（李俶）年长，且有功，朕欲立为太子，卿意何如？”

没想到那李揆忽然抽风，双手高高举起，拱手给李亨深深拜了起来，面露喜色，“这真是社稷之福，臣高兴啊！”

李亨着实汗了一把，然后也感觉很欣喜，他咬嘴唇点头，“朕意已决！”几日后，成王李俶被立为太子，更名李豫。太子已经立了，那太子的随从自然要有。首先是崔圆，成了太子少师，然后是李麟，成了太子少傅，赋了个闲职。至于太子太保，李亨认为，应该让死去的人担任，以达到警醒世人的目的。已故常山太守颜杲卿就成了太子太保的人选，谥曰“忠节”，其子颜威明也成了太仆丞。

这就是家庭的魔力，颜杲卿和颜真卿，同为颜师古五代孙，颜之推六代孙，承袭《颜氏家训》，满门忠烈。

颜杲卿，受过杨国忠和张通幽的陷害，能屈能伸，在安禄山的地盘举起了大旗，最后死在了贼军手里。而且到现在，他的尸体都还没能找到。颜泉明在洛阳找了很久，居然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颜杲卿的棺材。而颜杲卿的旁边，就是袁履谦。

袁履谦的妻子儿女，一起在河北流落的，颜泉明也都收留，到最后竟然有了五十多家，三百多口。颜泉明都管饭，像真亲戚一样对待他们。回到蒲州，颜真卿出钱接济这一大伙人，送他们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但到了这个时候，有个妇人闹将起来。她说丈夫袁履谦衣衾俭薄，如何安葬？看起来，这个女人也是很爱自己丈夫的，她怀疑是不是颜家人给颜杲卿穿了好衣裳入葬，给自己丈夫弄了个破衣裳。

于是，他们闹着撬开棺材，非要看看颜杲卿穿什么样的衣裳。

打开棺材，她沉默了。

破的，一模一样！

一个死人，当上了李豫的老师，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

上元元年（公元760年）的春天到了，朝廷发生了不少大事，最大的莫过于重轮钱事件。以前说过，李治就曾发行过以一当十的货币，重量上却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导致民间盗钱泛滥，物价飞涨。现在，李亨让第五琦（主管财政）所做的乾元钱和重轮钱，又有了新情况。如今物价又开始疯涨了。

可怜的百姓，因只要是重轮钱就可以以一当五十，而重量依然不够，只是普通文钱的三倍。

这种硬性规定，足以证明，用三枚铜钱就可以浇灌出一枚重轮，一翻就翻十五倍，何乐而不为？所以，民间争相盗铸，财货贵重，米价升腾，苦的是老百姓，饿死了无数，哀鸿遍野。李亨一心想着发明一种可以以一当十的货币，现在又失败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李亨总是想不明白。一定是第五琦，就是他非要搞什么改革，这不是祸害人吗？李亨和百官，一股脑地将责任推给了第五琦，贬他为忠州长史。

他的那个同党，原本没什么牵扯，却因为做事不端，也被人踹下了水，从御史大夫贬成了溱州员外司马。李亨和百官现在的演出告诉我们，出事贬官，只是表象，只是用来打击对手的手段而已。而且从这以后，这种手段屡屡上演，几乎已经成了常态。

和第五琦一起被贬的那个人，名叫贺兰进明，是前宰相房琯的人，现在他可以下去了。第五琦刚上路，就有人一纸诉状告了上去，说他贪污受贿，这些年来他就没停止过，而且还给出了数据，共计两百两（黄金）。李亨很生气，派御史刘期光追上第五琦。听完御史先生转述皇帝的话，第五琦无奈地看着他，“我位至宰相，两百两黄金，我不可能随手提着吧？要是真有证据，那就依法办事，处置我吧！”

第五琦的话，让语文学得很差劲的刘期光听懂了。

他立刻回京，跑到李亨面前，上奏说，第五琦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罪孽，请求依法办事。

李亨怒了，他恶心第五琦的态度，恶心第五琦到了很严重的程度，除第五琦名，长流夷州。

第六十一章

唐明皇永流开元梦

李太白魂飞谪仙人

第五琦货币事件引发的动荡还没完结，之前说过，史思明降了以后又反了，而且反得相当彻底。

史思明同学是很幽默的，他见李亨一口气发行了三种货币，米价却涨到了七千文（十斤），穷人吃死人，富人吃奴仆，感觉很高兴。数月之间，唐朝境内饿死无数，京兆尹郑叔清捕私铸钱者，死于这项罪名者多达八百余人。但这么大的利润，禁是禁不了的。李亨这才下令，开元钱和小钱标价为原来的十倍，也就是说，手头的一文钱一下变成了十文钱，而且，又令重轮钱降价，以一当三，这才稳住了局势。

史思明从里头瞧出了道道，他觉得是时候打击李亨了。

于是，他下令铸钱，一文钱就用一文钱的重量，绝不偷工减料。很好，不错！所以，他给自己的货币取了两个好听的名字，一曰“顺天”，二曰“得一”，也就是说，史思明顺天爱民，一一得一，说一不二，绝不搞什么以一当十却没有实质的虚钱。可是，神态猥琐的史思明，对李亨发行的三种货币还是很有意见的，所以他规定，顺天、得一钱，以一当开元通宝一百！

就这样，陷入贼军之手的河南河北地区，物价疯狂上涨，人民生活水平很快悲惨过了关中地区。

史思明很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究竟怎么了呢？

不值得庆贺，反而很悲哀。

经济崩盘，民不聊生。李豫的太子位稳固了。也不值得庆贺，反而更悲哀。因为张皇后的亲生儿子兴王李佋死了，李佋死前，张皇后还张牙舞爪地想要把李豫拉下马，可李佋一死，就好像她也要死一样，自己倒是还有一个儿子，是定王李侗。

可惜，刚从娘胎里出来，故而无论如何都无法危及李豫的地位，张皇后凌厉的进攻才暂缓下来。李辅国大人不高兴，因为最近李亨对太上皇伺候得太过周到了，天天往兴庆宫跑，让他很不高兴。

李隆基喜欢住兴庆宫，李亨就让他在兴庆宫；又到大明宫，李亨就让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一起去，陪在左右服侍他。怕老爹无聊，李亨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内侍王承恩、魏悦及梨园弟子陪李隆基吹拉弹唱、极视听之娱。李隆基常常去宫外长庆楼玩，站楼上，乡亲父老瞻望参拜，高呼万岁。而所有的一切都不该跟李辅国有关，然而，李隆基和高力士是很看不上李辅国的，这就有关了。

李辅国找准了机会，给李亨进了一句谗言，“太上皇在兴庆宫住，天天与外人交往，陈玄礼、高力士，两人心怀鬼胎，每日商量着谋害陛下。我们六军的将士，都是灵武来的，见他们两个，都不自安，臣知道臣说出来会有危险，但臣身受国恩，不敢不说！”

没错，李亨曾经敬佩高力士，但和他们这些人没多少交情。听到“灵武”的时候，李亨的心就凉透了，他哭着问：“圣皇如此仁慈，怎么可能容他们这么胡来？”

李辅国道：“太上皇当然没有此意，可他老人家怎么能奈何这几个小人？”

李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行。”

李辅国很不满意，下去后，自己安排人，强行从兴庆宫取走了三百匹马，只给李隆基留下十匹。这是矫诏，而矫诏受罚的必备条件是李亨有能力治他，可惜李亨没能力。以后事情的发展，让李亨也始料未及。李辅国带着六军的将士，跑到龙阁大哭大闹，要求李亨请李隆基一边儿凉快去。李亨见了这阵势，也吓得不轻，冲着这彪人马哭了一场——他没答应。

事已至此，李辅国只能使出自己的手段。他让人写了份圣旨，再次矫诏，将李隆基请出了兴庆宫。诏书写得很委婉，言简意赅：欢迎太上皇到西内！

李隆基就被人忽悠着到了睿武门，他知道，这又是李辅国搞出来的花样。李辅国来了，身后竟然是五百铁骑，人手一把短刀。见李隆基骑着马，高力士牵着缰绳，李辅国厉声喝道：“皇帝怕兴庆宫狭小，不容太上皇，特迎迁居大内！”恶虎一般瞧着李隆基，随即挥刀砍死了李隆基的一名随从。

李隆基正在马上，年老，没了志气，被这阵势吓得不轻，几乎摔了下来。这个风烛残年的人，唯有高力士和他相伴至今。只是高力士也老了，但气质却丝毫不减，虎老有余威，李辅国再厉害，也曾是高力士的属下，再牛气也得礼让他三分。见李辅国无礼，高力士厉声道：“李辅国，圣皇在此，你休得无礼！”

高力士叱令李辅国下马，那五百精兵也被高力士喝住了。李辅国往后看了看自己的兵，从他们的脸上，他看到的不是杀气，而是恐惧。不得已，李辅国下了马。高力士高声宣诰，“五十年太平天子在此，我大唐诸将士安在？”话音刚落，那班精锐齐齐放下刀枪，山呼万岁，回音不绝，三拜而止。

这一幕，反倒把李辅国吓得不轻，而且吓得他很没面子。李辅国诺诺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望着高力士。高力士瞪了他一眼，叱道：“你过来，和我一起为太上皇牵马！”李辅国丢了牛气，乖乖从命，牵着李隆基的马，将他送到了西内的甘露殿。可是就在走的时候，李辅国发起了狠，带走了李隆基所有的侍卫，只留下几个年老发白的老奴。

回去后，李辅国开始了疯狂报复，先把高力士、陈玄礼等人撤走，又觍着个大脸去请教李隆基的想法。随后，李辅国领着六军大将，素服跑到李亨面前“赔罪”。

面对这么一帮手握重权的大将，李亨只有点头的份儿，只能说大内和外头都是房子，没什么不一样的云云。亲爹被人软禁，百官明哲保身。这时，一个不明白哲理的人忽然站了出来，领着百官，上表，要求公开太上皇的讲话，了解李隆基的住所。

领头的这个人，就是刑部尚书颜真卿。

然后，他走了，被贬成了蓬州长史。随后，高力士流巫州，王承恩流播州，魏悦流溱州，勒令陈玄礼致仕。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亨才明白，这个李辅国，自己必须杀了他。

但他想到兵权，又犹豫起来。而且，自己的媳妇儿张皇后，每次见自己要去见亲爹，都会流露出十分不满的情绪，加上李辅国从中作梗，李亨只能忍气吞声。

也许，这就是我的代价吧！李隆基想。

五十年的大唐，成也是他，败也是他，缔造中国永不能磨灭的盛世神话，却又将它葬送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是梨园的祖师、最好最坏的帝王，这个诗歌的王朝，在他的手里没了。这个文明灿若星河，无数人向往的时代，在他的手里没了。这里有无数遣唐的留学生，也有无数泯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动人传说……

天宝十二载（公元753年），阿倍仲麻吕（晁衡）跟着遣唐使一起回国了。在唐朝待了三十七年的他，也真的该走了。可是，晁衡却没能回去。因为他归国的大船，在海上遭遇了暴风，从此杳无音讯。也许他死了吧，所以，当李白得知消息的时候，晁衡已经没了消息很久了。

以他和晁衡的交情，总是要写点什么的。于是写了下面这首《哭晁卿辞》——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不久后，被人开了追悼会的晁衡又回来了，原因是当时出海四艘船，前三艘都回国了，只有晁衡坐的那艘船例外。该船航行到阿尔奈波（冲绳岛）时，忽遇到了大风，吹得天昏地暗，波涛汹涌。不过据分析，这风的的确确是十分猛烈的北风，大船在海上漂荡了很多天，终于靠了岸。

晁衡的船被硬生生朝着日本反方向吹跑了，而且吹到的目的地也特别离谱，他们发现，登陆的时候碰见的依旧是黄皮肤的人，只是说话特别奇怪。海岸上的人把他们救了上来，晁衡这才晓得老天爷一口气把他们吹到了交趾（越南）。晁衡和其他人下了船，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长安，等待下一次回日本的机会。

晁衡看了李白写的诗，想起日本的一切，放佛已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太久远，所以愈发清晰。

他悲从中来，唱和了一首《望乡》——

卅年长安住，归不到蓬壶。

一片望乡情，尽付水天处。

魂兮归来了，感君痛苦吾。

我更为君哭，不得长安住。

天水相接的地方，就是故乡了吧？

奈良，你还好吗？

翘首望长天，神驰奈良边；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李白死了。

他孤苦伶仃，流落到了金陵。

李白是很浪漫的一个人，也是一辈子不肯放弃梦想的人。听说史朝义（史思明的儿子）贼军气势正旺，李光弼将军出兵抵抗，李白赋诗一首，慷慨陈词，毅然决然地主动请缨，壮志在胸，杀入北疆，征讨贼军。可是仅限于想象，他最终没能去成，因为年纪太大，酗酒成性，最近精神也很受折磨，想去，没去成。

六十一岁，一生美酒相伴，晚年穷困潦倒。

获罪的时候，妻子宗氏拼死救他，这就是爱情；郭子仪拼死救他，这是友情。人活着，即便遭受如此的光景，还有这么多人真心帮助，还需要奢求别的什么吗？李白豪迈地摇了摇头，仗剑，他暂时住在当涂县（安徽当涂）令李阳冰家中，因为他病了。

公元762年，晚春。

李白做了最后一次旅行，名山大川，好景相伴。可是李阳冰也要没了工作，李白不可能还继续待在他的身边。有人说诗人都有神经病气质，这对李白来说，却并不好笑。临终前，他将自己一生的著作交给了他的这个叔父，写了这辈子最后一首诗歌《临终歌》。

这也是他最不美妙、最不好听的诗歌之一。

真的不好听，只有绝望。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我是一只大鹏鸟，在天空飞着，我折断了翅膀。

我折断了翅膀，可激扬的风还在，我飞过仙境，跨过东海，却挂住了衣襟。

后人会听说吗？他们会明白吗？

这就是我的故事，天下没有仲尼（孔子，曾为麒麟哭），我知道没人会懂的，谁会为我哭泣？谁肯为我哭泣？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再见，李白。

出海前的十月十五，朋友晁衡在扬州延光寺会见了一位长老，这位长老，就是鉴真。晁衡之外的其余三艘船中，有一艘里面就有鉴真。鉴真就是这样到的日本，但这不是唯一一次，十二年间，他起航六次，失败五次，几乎所有人都退出了，唯独鉴真——百折不挠，百死不悔。

就是这样。

鉴真到了奈良，和另一位本土华严宗高僧良辨，统领了日本的佛教，被日本朝廷封号为传灯大法师。在日本，鉴真开新戒，弘佛法，在东大寺中起坛，为日本圣武、光明皇太后以及孝谦及以下皇族、僧侣，共约五百人授戒。日本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自觉不自觉地信奉佛教，日本人常这样说：“提起鉴真，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感激啊！”鉴真双目渐渐失明，一个近乎盲人的和尚，在日本受到了最高礼遇，他也许会知道天宝末年的这场动乱。

大唐不死，却逐渐凋零，远在瀛洲的和尚圆寂了。

董庭兰也死了。

悲苦一生，没钱，却快乐着，一生不被人理解。

董庭兰认为，最理解他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高适，另一个，就是房琯。

董庭兰的演奏出神入化，却不肯靠这门手艺谋得一官半职，也不肯去吸引梨园的祖师，是个实实在在的傻子。六十多岁的时候，他终于得到了房琯的赏识，每日可以和房琯在一起，诗书琴画，高雅得很。只是，董庭兰不会知道，正是因为这个，房琯才会被李亨炒了鱿鱼。

志大才疏的房琯被贬，跟着他春风得意的门客董庭兰也遭了殃。很多人为房琯不平，为房琯说情的人里头，就有董庭兰的好友杜甫。所以，杜甫也受了李亨的冷落，流落他乡。杜甫又是个不肯开口诉说自己窘迫的人，说起来，他更喜欢颜回，孤苦，非常孤苦。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人却已经不是那样的人了，董庭兰背上自己的旧琴，从此走上了流浪的道路，他不怕没有知己。

所有人都在流浪，所有人都在坚持，我又怕什么呢？还是高适说得好，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些人，从来不后悔自己选择的道路，坚持，坚定，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再伟大的梦想，也经不住傻傻的坚持。

李白、杜甫、高适、鉴真、董庭兰，姚崇、宋璟、张说、颜杲卿、张九龄，一群忧国忧民的人，为了自己的梦想，去做永远不悔的事，悲哀、贫寒、不解、哂笑、愤怒、豪壮、畅快淋漓，这是一群至死不休的追梦者，历史将铭记他们。

不要失望，不必绝望。

Table of Contents

- 唐朝从来不淡定1

- 书名页

- 目　录

- 第一章　窦大人双凰选女婿　李小渊两箭定姻缘

- 第二章　杨诗人大脑袋锃亮　李留守身板儿欠佳

- 第三章　李渊堕落寂静相陪　李密无聊幢下站岗

- 第四章　牛角挂书偶遇杨素　造反业余逼上瓦岗

- 第五章　李世民劝爹办傻事　刘文静助兴夺太原

- 第六章　世民玄霸疑似双胞　建成元吉决定落草

- 第七章　李老大封官得人心　小黑密自负挡子弹

- 第八章　攻霍邑巧遇老天起哄　说李渊可喜兄弟同心

- 第九章　霍邑破宋老生就义　哥俩好孙大侠参军

- 第十章　保长安屈突通窘迫　实府库娘子军立功

- 第十一章　隋炀帝替将士娶亲　李世民为李靖求情

- 第十二章　桑显和点背怨社会　尧君素忠心叹世风

- 第十三章　司马哥领导大逃亡　化及兄荣任大领导

- 第十四章　许公交代前期工作　独孤担当保驾重任

- 第十五章　司马杀猪推选丞相　宇文化及弑杀恩人

- 第十六章　宇文丞相窃喜得位　司马杀猪含恨被杀

- 第十七章　大梁国有豪华列车　口才帝怀满腹牢骚

- 第十八章　萧皇帝扩张打江南　李宰相建国立唐朝

- 第十九章　萧瑀步入愤青时代　薛举打造死亡之师

- 第二十章　秦王遗恨西秦霸王　薛举苦逼被人传染

- 第二十一章　霸二代冷血吃人肉薛仁果逼降劝刘感

- 第二十二章　高墌城外刘感劝降　对阵军中罗睺骂娘

- 第二十三章　李世民精锐灭西秦　殷开山答语吓李密

- 第二十四章　杀仁果李渊得民意　觉不爽李密再谋反

- 第二十五章　王伯当忠义救老师　徐茂公吐血哭旧主

- 第二十六章　尧君素愚忠杀妻子　窦建德半夜闹鬼城

- 第二十七章　窦豪侠仗义起河北　宇文兄淫逸称魏县

- 第二十八章　罗艺的燕云十八骑　王薄的辽东浪死歌

- 第二十九章　李神通受气玩撤军　窦建德义气杀化及

- 第三十章　王世充不给涨工资　关二爷赌气战秦琼

- 第三十一章　裴叔叔脑袋真值钱　王世充建立大郑国

- 第三十二章　王世充勤政爱百姓　罗士信单骑退敌军

- 第三十三章　你大爷帮你搞宝马　夏侯端傲骨闯千关

- 第三十四章　裴先生因怨杀文静　大军师犯二丢晋州

- 第三十五章　李元吉深夜会妻妾　王行本连战助武周

- 第三十六章　李世民孤骑探敌营　尉迟恭深夜遭雷劈

- 第三十七章　独孤整小儿不怀恩　李世民大战鼠雀谷

- 第三十八章　灰头土脸的世民哥　面如黑炭的大高个

- 第三十九章　萧皇后销魂迷处罗　梁师都鼓动成战犯

- 第四十章　王世充一声羊毛吼　李世民几度耍流氓

- 第四十一章　尉迟恭铁血救秦王　李元吉单挑大老黑

- 第四十二章　罗士信智取千金堡　窦建德结缘李商胡

- 第四十三章　窦建德结盟王世充　玄甲军笑傲北邙山

- 第四十四章　屈突通伺命点狼烟　李世民奉旨攻洛阳

- 第四十五章　王世充谎言待夏军　窦建德助阵遇秦王

- 第四十六章　东突厥颉利敕稽胡　少林寺棍僧救唐王

- 第四十七章　少林僧生擒王仁则　李世民决战窦建德

- 第四十八章　窦建德势蹩入牛口　李世绩毁家全雄信

- 第四十九章　郑王愧对小野妹子　李渊喜得苏公世长

- 第五十章　观音婢闺情动秦王　魏玄成奇思谋黑闼

- 第五十一章　李孝恭听言李药师　众好汉问计刘黑闼

- 第五十二章　李玄通引刀成一快　罗士信冒死守雪城

- 第五十三章　李世民决堤破敌阵　汉东王夺地陷山东

- 第五十四章　念道玄史万宝坑爹　爱世民李建成谋反

- 第五十五章　女朋友帮忙搞破坏　亲兄弟迎战二可汗

- 第五十六章　秦王言吓颉利雄师　傅奕理论萧瑀心佛

- 第五十七章　隐太子怀恨尉迟恭　李世民事变玄武门

- 第五十八章　李世民杀兄玄武门　薛万彻大闹秦王府

- 第五十九章　唐高祖禅位李世民　魏玄成谏言唐太宗

- 第六十章　太上皇孤老弘义宫　李世民册封长孙后

- 唐朝从来不淡定2

- 第一章　颉利结盟渭水便桥　太宗亲临东宫靶场

- 第二章　文皇不恤昔日旧情　萧瑀诘难曾经老友

- 第三章　封伦翻覆命丧黄泉　裴矩自新直言上谏

- 第四章　李五戒劝罗艺谋反　王君廓杀驿吏奔逃

- 第五章　朝中人识人荐贤才　李世民为民吃蝗虫

- 第六章　老槐树白鸟降祥瑞　旧隐士王珪进直言

- 第七章　魏玄成铁面斥太宗　李叔德年老思裴寂

- 第八章　新丰客穷马周遭际　南阳人岑文本谶言

- 第九章　统叶护被弑西突厥　诸部落逃归薛延陀

- 第十章　颜师古请作王会图　李药师大战敕勒川

- 第十一章　苏定方大雾破颉利　天可汗长安见诸酋

- 第十二章　唐太宗受降顺天楼　温彦博妙安东突厥

- 第十三章　李仆射无缘红拂女　萧老师状告众大臣

- 第十四章　开荒蛮文皇施教化　论民生魏徵夺人情

- 第十五章　大唐盛世贞观之治　文泰无常害死高昌

- 第十六章　灭高昌功归姜行本　疑少妇通奸薛万均

- 第十七章　清小人罢黜赵元楷　请封禅难为李世民

- 第十八章　求封禅抑郁不得志　看僚人穿梭虎豹群

- 第十九章　冯明达大败僚人洞　小使者不归吐谷浑

- 第二十章　李药师老骥踏天路　侯君集迷途逢雪山

- 第二十一章　老伏允逃奔突伦川　慕容顺被弑吐谷浑

- 第二十二章　高甑生罗织害李靖　唐太宗封王放青雀

- 第二十三章　观音婢香陨天堂路　长孙后自约女则书

- 第二十四章　李四胖状告诸宰相　柳御史搭救权万纪

- 第二十五章　李青雀从师王谏官　太子爷学文张玄素

- 第二十六章　李承乾失意动基情　于志宁舍身谏太子

- 第二十七章　于志宁清风感刺客　李四胖文华著奇书

- 第二十八章　亲贤臣魏徵提箴言　近小人李佑思谋反

- 第二十九章　权万纪大闹齐王府　杜行敏强攻鼠雀殿

- 第三十章　诸名臣封功凌烟阁　侯君集暗讽皇太子

- 第三十一章　侯君集淫心养美人　唐太宗挥泪立李治

- 第三十二章　白乐天咏春魏王堤　冯德遐应婚吐蕃赞

- 第三十三章　松赞干布遣使长安　文成公主完婚拉萨

- 第三十四章　王玄策出使天竺国　李世民访仙孙思邈

- 第三十五章　游高丽陈大德恤情　封泰山薛延陀出兵

- 第三十六章　大度设误中连环计　李世民问讯薛延陀

- 第三十七章　尉迟恭大闹庆善宫　盖苏文为患高句丽

- 第三十八章　攻新罗盖苏文失道　征高丽李世民出策

- 第三十九章　留定州太宗杀刘洎　征高丽李勣围玄菟

- 第四十章　许敬宗喜代岑文本　张小亮勇夺卑沙城

- 第四十一章　护车驾雄师渡辽泽　阻援军李勣攻顽城

- 第四十二章　李世民大破辽东城　高延寿声援梁万春

- 第四十三章　薛仁贵白袍震乾坤　李世民毒箭恨靺鞨

- 第四十四章　攻安市问情感斥候　屯建安破胆吓张亮

- 第四十五章　唐太宗撤军高句丽　穷马周升职中书令

- 第四十六章　枕边风娇嫂迷张亮　眼中钉贤相犯萧瑀

- 第四十七章　房玄龄打翻醋坛子　李世民再论薛延陀

- 第四十八章　盖苏文叫嚣遭毒打　唐太宗坦言论功过

- 第四十九章　李世民驾崩颁遗诏　唐三藏求法谋潜逃

- 第五十章　抓玄奘李大亮大亮拜　师父石磐陀盘陀

- 第五十一章　王校尉放行唐玄奘　老和尚泪拥家乡人

- 第五十二章　麹文泰执意留御弟　众土匪劫船供天神

- 第五十三章　度劫难回归洛阳宫　希圣旨口述西域记

- 第五十四章　传谶语唐太宗除疑　卜未来推背图成型

- 唐朝从来不淡定 3

- 唐朝从来不淡定 3

- 作者简介

- 精彩书评

- 目录

- 第一章 唐高宗赏赐诸皇子小高阳下嫁房遗爱

- 第二章 小高阳风流淫辩机无忌哥狠心害李恪

- 第三章 陈硕贞造反称女皇武则天出家当尼姑

- 第四章 木材商忠心护李渊 武媚娘有意念九郎

- 第五章 李小治召妾出寺院王皇后引狼入宫闱

- 第六章 唐高宗上门问国舅 李小治下诏立宸妃

- 第七章 李义府深夜叩龙阁 褚遂良例会闹朝堂

- 第八章 王皇后萧淑妃同病 许敬宗李义府相连

- 第九章 李义府谋害褚遂良 杜正伦敲击李义府

- 第十章 许敬宗陷害唐长老 李义府修改氏族志

- 第十一章 王义方怒叱李义府 程咬金出征西突厥

- 第十二章 苏定方精骑战贺鲁 阿史那生气说胡话

- 第十三章 苏定方白雪追贺鲁 大将军奉命伐百济

- 第十四章 李义府朝廷害刺史 刘仁轨海洋折粮船

- 第十五章 伐百济日本国参战 行巨舰白江口染红

- 第十六章 收猛将攻取任存城 敛钱财流放李义府

- 第十七章 薛仁贵三箭定天山 上官仪一心废皇后

- 第十八章 武皇后献计登泰山 唐高宗得令搞封禅

- 第十九章 盖苏文病逝高句丽 李九郎诏停乾封泉

- 第二十章 大学者教授太子爷 郭待封创作离合体

- 第二十一章 郝处俊野营吃干饭 英国公领军平高丽

- 第二十二章 大力士风云集长安 英国公病重开宴会

- 第二十三章 郭待封不肯搭把手 王子安叫好玩斗鸡

- 第二十四章 写檄文李治斥王勃 救非法子安坑老爹

- 第二十五章 滕王阁王勃着华彩 皇宫外天后祭先人

- 第二十六章 武皇后不忘想嫂子 诸学士争相进北门

- 第二十七章 武则天饿死周王妻 盗墓贼撅坟太子妃

- 第二十八章 戴至德好心没好报 狄仁杰美德有美言

- 第二十九章 狄仁杰上谏救善才 北门人感动害素节

- 第三十章 李敬玄作孽弄军事 娄师德担任论吐蕃

- 第三十一章 刘易从舍身换生父 裴行俭出谋游西域

- 第三十二章 裴行俭流氓耍都支 特洛伊奇谋砍突厥

- 第三十三章 裴行俭神算震军旅 黑大将勇猛定河源

- 第三十四章 河源军出军践庄稼 李小贤纳贤修图书

- 第三十五章 高真行杀害亲儿子 小公主出嫁薛大少

- 第三十六章 武皇后安排好妯娌 白铁余埋藏大佛像

- 第三十七章 秦鸣鹤针灸医李治 李二显浑蛋伤裴炎

- 第三十八章 昆仑奴暴怒杀都督 骆宾王失魂奔扬州

- 第三十九章 徐敬业扬州闹起义 宋之问深山逢老僧

- 第四十章 武则天顺势杀裴炎 陈子昂科考求上谏

- 第四十一章 冯小宝洛阳卖膏药 武则天朝堂放铜箱

- 第四十二章 来俊臣发明罗织经 薛怀义状告苏良嗣

- 第四十三章 狄仁杰在外治宁州 武则天朝内造明堂

- 第四十四章 乾元殿拆毁做明堂 诸皇子噤声应越王

- 第四十五章 周酷吏构害无辜人 狄仁杰怒骂张光辅

- 第四十六章 周兴们无良害无辜 徐有功苦心救苦难

- 随后，豫章王李亶被杀，横州刺史裴贞满门抄斩；

- 第四十七章 武则天登基成女皇 王庆之磕头要皇嗣

- 第四十八章 侯思止高呼孟青棒 来俊臣陷害狄仁杰

- 第四十九章 武承嗣不停上尊号 李昭德赶人下圣坛

- 第五十章 武三思扰民铸天枢众官员开会筹军费

- 第五十一章 女皇帝大胆进贤才 李尽灭疯狂闹东北

- 第五十二章 打契丹王孝杰战死 见默啜阎知微犯贱

- 第五十三章 薛丁山大骂粮食贩 来俊臣怒轰卫遂忠

- 第五十四章 姚元崇担保无谋反 张昌宗甘心当男宠

- 第五十五章 阎朝隐俎豆求保佑 王及善中书爱撵驴

- 第五十六章 狄仁杰挥泪复李唐 西突厥大军逼并州

- 第五十七章 张昌宗私心诬忠臣 张道济大义仗直言

- 第五十八章 张易之酒宴会宋璟 武则天朝会话男宠

- 第五十九章 张柬之神龙掀政变 卢行瑫武德贬新州

- 第六十章 小獦獠偈语成圣祖 大新闻直言迎盛世

- 唐朝从来不淡定4

- 题名页

- 版权页

- 目　录　CONTENTS

- 第一章　唐中宗李显赏皇弟　美男子崔湜骗五王

- 第二章　侍李显宋璟犯龙威　谋五王郑愔展笑颜

- 第三章　武三思矫诏杀五王　李重俊冒死诛美姬

- 第四章　两公主争宠长安市　宗楚客罗织魏元忠

- 第五章　韦皇后大肆斜封官　小安乐私造人工湖

- 第六章　郭元振真心安娑葛　窦从一谄媚得家珍

- 第七章　好事李显大天子　杀亲夫韦后小女人

- 第八章　崔日用密会临淄王　刘幽求策反李隆基

- 第九章　万骑军宫中杀韦后　刘幽求位前跪太平

- 第十章　李重福洛阳图谋反　张灵均马车骂郑愔

- 第十一章　唐睿宗新登任姚宋　李隆基位卑惧太平

- 第十二章　崔面首荣归老太平　唐睿宗位传李隆基

- 第十三章　公主党密谋杀太子　崔男宠有辜害性命

- 第十四章　冯元一更名高力士　张丞相挤对姚元之

- 第十五章　张九龄善劝姚元之　契丹人戏骂薛慎言

- 第十六章　后突厥默啜求婚礼　大宰相姚崇寻同僚

- 第十七章　卢怀慎伴食当宰相　姚崇奉圣旨灭蝗虫

- 第十八章　卢怀慎临终荐贤才　杨思勖惊心迎宋璟

- 第十九章　默啜头遗归郝灵荃　宋铁面怒砸遗爱碑

- 第二十章　唐帝国西御大食军　宋宰相得罪诸小人

- 第二十一章　大灾荒旱魃重出世　小人物张说再回朝

- 第二十二章　死姚崇算计生张说　李隆基新宠武惠妃

- 第二十三章　裴伷先励志经生死　张丞相悔过开书院

- 第二十四章　大书院开辟集贤殿　僧一行再造浑天仪

- 第二十五章　张嘉贞酒席骂张说　李隆基盛世封泰山

- 第二十六章　崔日知张说结朋党　李林甫萧嵩同成功

- 第二十七章　陆象先识人荐萧嵩　王君毚无良扰回纥

- 第二十八章　王毛仲受宠使骄横　高力士得权反谦虚

- 第二十九章　张九龄上任同霹雳　李林甫奏对常称旨

- 第三十章　李林甫力荐牛仙客　张守珪收养安禄山

- 第三十一章　张九龄揭发安胖子　李林甫依附武惠妃

- 第三十二章　唐朝人离婚签协议　周子谅仗义言恩情

- 第三十三章　唐玄宗开元拥盛世　遣唐使远洋入长安

- 第三十四章　李太白八仙浪天涯　孟浩然一心畏圣名

- 第三十五章　王昌龄送别李十二　李林甫设计害裴宽

- 第三十六章　杨玉环改嫁李隆基　贺知章惊问李太白

- 第三十七章　高力士怀恨李翰林　杜少陵赴约李北海

- 第三十八章　慑兵部吉温当酷吏　宠妃子骏马送荔枝

- 第三十九章　李林甫坑爹出教程　哥舒翰壮志成大侠

- 第四十章　王忠嗣擢拔众好汉　李林甫坑害诸同僚

- 第四十一章　李林甫冷落陈希烈　高仙芝鄙视封常清

- 第四十二章　高力士加封大将军　李隆基赐名杨国忠

- 第四十三章　杨国忠出击合罗凤　哥舒翰怒叱安禄山

- 第四十四章　诉忠心安禄山受宠　遭排挤陈希烈出走

- 第四十五章　杨国忠睁眼说瞎话　冯神威宣旨破靠山

- 第四十六章　安禄山造反起范阳　封常清屡战失东都

- 第四十七章　安禄山移居洛阳宫　二大将枉死边令诚

- 第四十八章　颜杲卿卧底常山郡　李谪仙营救郭子仪

- 第四十九章　史思明迎战李光弼　令狐潮大战张县令

- 第五十章　李隆基西巡弃长安　杨国忠奉驾奔马嵬

- 第五十一章　杨贵妃魂断马嵬驿　众大人逃奔朔方道

- 第五十二章　小朝廷盛邀山中人　 唐肃宗深爱张良娣

- 第五十三章　令狐潮雍丘围张巡　颜真卿九门退敌兵

- 第五十四章　房宰相兵败长安西　史思明合逼颜真卿

- 第五十五章　李山人出招攻范阳　张神人支援守宁陵

- 第五十六章　安禄山惨死大明宫　睢阳军大败尹子琦

- 第五十七章　尹子琦众兵困睢阳　南霁云数人搬救兵

- 第五十八章　李太白情断永王府　郭子仪收复洛阳城

- 第五十九章　众将士命终睢阳城　张从周怒杀闾丘晓

- 第六十章　颜杲卿同葬袁履谦　重轮钱归罪第五琦

- 第六十一章　唐明皇永流开元梦　李太白魂飞谪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