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未冷前

[日本] 川口俊和 著

弭铁娟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序曲

第一章 恋人

第二章 夫妻

第三章 姐妹

第四章 母女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你会想去见谁？

序曲

有一条街，街上有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里有一个座位，关于这个座位有一个神秘的都市传说。

据说，如果你坐到那个座位上，那么在该座位上就座期间，就有可能回到你所希望回到的那段时光。

可是，这里有一些令人讨厌……

非常讨厌的规则：

一、即便是回到过去，如果想要见的那个人从未来过这家咖啡店，那么你也见不到这个人。

二、即便是回到过去，但无论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

三、如果能够让你回到过去的那个座位上已经坐着客人，那么只有等这位客人离开座位时，你才能坐上去。

四、即便是回到过去，也不能离开座位随意走动。

五、能够回到过去的时间，仅限于从咖啡倒入杯子开始，到那杯咖啡完全冷掉为止。

讨厌的规则还不仅仅是这些。

但尽管是这样，现在也还是有很多人在听说了这个都市传说后，络绎不绝地涌向这家咖啡店。

这个咖啡店的名字叫“富尼古丽，富尼古拉”[1]。

如果是你，听了这么多规则，还会想回到过去吗？

这里要讲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个神秘咖啡店里的温暖人心的四个奇迹。

[1] 《富尼古丽，富尼古拉》是一首意大利歌曲，原文“Funiculì, Funicu-là”为那不勒斯方言，形容缆车在钢丝绳索上滑行因摩擦而发出的声音。

第一章 / 恋人

打算结婚的男人和已分手的女友的故事

“那，我得走了，没时间了……”

男人口齿不清地嘀咕完，站起身来伸手去拖拉杆箱。

“啊？”女人抬头看着男人，惊讶得脸部都有些变形。因为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听到从男人嘴里吐出“分手”的“分”字。可是今天是这个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约她出来的，跟她说“有重要的事要说”。她一开始以为他要说的“重要的事”是要谈“结婚”的事，还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呢。可是，刚才他却突然告诉她，他要去美国工作了，而且飞机就在几个小时后起飞。现在虽然他连那个“分手”的“分”字也没说，但她已经能够感觉到他所谓的“重要的事”，就是“分手的事”了。

“怎么了？”男人看也不看眼前这个女人，嘴里嘀咕着反问道。

“你能好好解释一下吗？”女人用男人平时最讨厌的那种责问式语气逼问道。

两个人说话的地方是在咖啡店，因为这个店是在地下，所以没有窗户。照明设备有是有，但也只是吊在天花板上的六盏遮光灯和一盏挂在门边墙上的壁灯。因此，店内常年晕染着一层深褐色的光线，只能依靠那几个挂钟来区分白天和黑夜。

在这家店里，有三个年代古老的大挂钟，但是三个挂钟的指针所指的时间却各不相同。初次来店的客人都搞不懂这到底是故意调成这样的，还是挂钟坏了。结果只好靠自己的手表来确认时间。

这个男人也不例外。只见他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手指挠着右眉，下嘴唇微微噘了起来。

女人看着男人的表情，揣测他的想法，夸张地表现出闹情绪的样子，说道：

“瞧你那样子，分明在说：‘唉，怎么搞的，这家伙好麻烦啊!’”

“我没那意思！”男人嘟囔着。

“就是那意思！”一副毋庸置疑的语气。

“……”

男人又把下嘴唇噘了起来，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沉默着没做任何回答。女人被男人这副窝囊样子气得要命，睁圆了眼睛瞪着男人说：“你是想让我说吗？”

女人伸手去拿眼前桌上的咖啡，冷掉了的咖啡只剩下了甜味，这让女人的心情更加郁闷。

男人又一次看了下腕上的手表，从登机时间倒着推算，如果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他魂不守舍地又一次用手去挠自己的右眉。女人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男人这副担心时间的样子，更加生气，猛地把杯子置于桌上，她用的力气太大，杯子与托盘碰撞发出了巨大的声音，男人吓了一跳。

男人用那只挠着右眉的手，胡乱地挠起了头发。随后，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慢慢地又坐回到女人对面的座位上。表情显然已经不再是刚才那副怯懦的样子。

女人看见男人脸上莫名其妙的变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低下头，把目光集中在自己一双交叉放在膝盖那儿的手上，不再看男人的脸。

正在担心着时间的男人，等不及女人把头抬起来，便开口说道：“我得……”他语调清晰，不再是刚才那种嘀嘀咕咕的声音。

可是他下面的话一下子被女人打断了，只见她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说道：“你走呗？”头仍是抬也没抬。

本来是想让男人解释一下的，现在女人却显然是一副拒绝的样子。男人猝不及防，宛如时间停止了似的，一下子变得呆若木鸡。

“你不是没时间了吗？”女人像个耍脾气的孩子似的说道。男人好像没有完全理解女人话里的含义，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女人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孩子气的说话方式有些不妥，她有些尴尬，避开了男人的视线，紧紧地咬住嘴唇。

男人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站在吧台里的女服务员小声说道：“对不起，请结账。”男人伸手去拿账单，账单却被女人的手按住。

“我还要再坐会儿呢。”

她本来想说“我来付账”的，但是男人却毫不费力地将账单抽回来，走向收银台，说：“一起算。”

“不用。”

女人坐着没动，只是把手伸向男人，示意要自己付。然而，男人却连看也不看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千日元纸币。

“零钱不用找了。”说着，他把钱和账单一起交给女服务员。一瞬间，他满脸悲伤地朝女人看了一眼，随后静静地拖着拉杆箱走出了咖啡店。

门上的铃铛一阵“叮叮咚咚”地作响。

“……这就是一周前发生的事。”说完，清川二美子就像一只被慢慢抽出空气的气球，一边巧妙地避开眼前盛着咖啡的杯子，一边软绵绵地趴在了桌子上。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二美子叙述的女服务员和坐在吧台前的一个客人对视了一下。

二美子把一周前在这个咖啡店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二美子在高中的时候，就靠自学掌握了六门外语。她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东京都内的一家和医疗相关的大型IT公司工作。第二年，就被任命为主管，担任了好几个项目的研发。总之，她就是那种所谓的非常干练的职场女性。

这一天，她大概是下班后从公司直接过来的，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面是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下身是一条黑色裤子，浑身上下一副常见的职业女性的打扮。

不过，她外表非凡，与众不同，长相犹如偶像明星，眉清目秀，小巧秀气的红唇，清秀俊美的脸庞，乌黑漂亮的披肩发闪烁着一层光泽，仿佛天使的光环一样。她那出众的身材，即便是穿着衣服也能够赋予人们想象。简直像是从时尚杂志上走出来的模特一般，是一位任谁都会禁不住想多看几眼的拥有惊人美貌的女子。

“才貌兼备”，大概说的就是二美子这样的女性吧。至于二美子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直以来，二美子的生活中仿佛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再没有别的了。当然，她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却感觉不到像工作那样的魅力，仅仅如此而已。就这样，二美子满足于她现在的工作。以至于她常说“工作就是我的恋人”，并以此为由拒绝了好多男性的邀约，干脆得就像掸掉灰尘。

这个和她交往的男人叫贺田多五郎。多五郎所在的公司虽然不太大，但和二美子一样都属于与医疗相关的公司，他是那家公司的系统工程师。两年前，因为同一个项目，他在被临时派驻的公司与二美子相识，是小她三岁的男友。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前男友”。

一个星期前，当多五郎把她约出来说“有重要的事要说”时，二美子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后才赴约的：一条高雅的淡粉色过膝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色风衣，脚上穿着一双白色无带浅口船鞋。当她一路向着约会的地方走去时，不知吸引了多少男人的目光。

可是，在和多五郎交往之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二美子除了工作穿的西服正装外，几乎没有其他衣服。而且因为和多五郎的约会大都是下班以后从公司直接过去，所以就更不需要换其他衣服了。

然而在二美子的意识里，“重要的事情”有着“特别”的意味，她内心激动，充满了期待。为此特意去买了那样一整套服装。

不过，那天不巧，当他们来到约会常去的那家咖啡店时，只见门上贴着临时休业的通知。那家店因为每一张桌子都被隔成了单间，所以用来谈论“重要的事情”再合适不过。因此，当看到休业通知，无论是二美子还是多五郎都特别沮丧，没办法，只好再去别处找比较合适的地方。

他们找来找去，就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偏僻小巷子里发现了一块招牌，因为这个咖啡店在地下，所以完全无法窥视到店里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家店的名字是他们小时候常常哼唱的一首歌的歌词，这引发了两人的兴趣，他们决定先进去看看再说。

一进去二美子就后悔了，里面狭窄得超乎想象。店里虽然有吧台座席和方桌座席，但吧台座席只有三个座位，可供两个人坐的方桌席位也只有三张。也就是说，店里最多只能坐得下九位客人。二美子期待着的“重要的事情”，如果不用很小的声音说，大概全咖啡店的人都能听得到。而且，被遮光吊灯的光线晕染成深褐色的店内氛围，并不是二美子喜欢的样子。

简直像个秘密交易场所。

这就是二美子对这家咖啡店的第一印象。明明知道是徒劳，但她还是一边戒备着周围，一边小心翼翼地在一张空着的方桌席位上坐了下来。

店里有三位客人和一个女服务员，最里面的方桌席那儿坐着一位穿着白色短袖连衣裙的女子，只见她正静静地看着一本书。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旁有一个不起眼的男人，他面前摊开着一本旅游杂志，正一边看着，一边在一个记事本上写着什么。吧台前坐着一个女人，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无袖紧身背心，下身是一条绿色的紧腿裤，椅背上搭着一件开襟坎肩，满头的卷发筒就那样在头上顶着。不知怎么，店里只有这个满头卷发筒的女人瞥了二美子他俩一眼，冲着他们笑了笑。在二美子和多五郎说话的时候，也只有这个女人时不时地和吧台里的女服务员说着什么，哈哈哈地大笑着。

那个卷发筒女人听完二美子的讲述，只说了声“这样啊”，但这并不是说她接受了二美子的说法，她只是随声附和，好给这番叙述画上一个句号。

卷发筒女人叫平井八绘子，今年快三十了，在附近经营着一家日式小酒吧。她是这里的常客，每天上班前都要来这里喝上一杯咖啡。今天也是顶着满头的卷发筒来的，只是衣服与一周前不同，今天她穿了一件明黄色的露肩抹胸背心，下身一条大红色的迷你短裙，裙子里面是一条艳紫色的紧身裤。

平井盘腿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听着二美子的讲述。

“这就是一周前的事，还记得吧？”二美子站起来，隔着吧台向女服务员追问道。

“嗯？啊。”女服务员一副困惑的表情回答道，眼睛并没有看二美子。

女服务员的名字叫时田数，数是这个咖啡店老板的堂妹，一边上美术大学，一边在这里做服务员。她的皮肤白皙，眼睛细长而清秀，脸庞线条很漂亮，但除了这些便再也没有其他特征了，如果你见过她一次，马上闭上眼睛。“哎呀，她长什么样来着？”一下子就完全想不起来了。简而言之就是很不起眼，没什么存在感。不过，数自己也属于那种嫌麻烦而不愿意和人交往的性格，所以朋友很少，由此而引起的烦恼，她一次也没有经历过。

“那，现在你男朋友呢?”平井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似的，一边玩弄着手里的咖啡杯一边问。

“在美国。”二美子鼓起腮帮子回答道。

“就是说，你男朋友还是选择了工作?”平井看也不看二美子，直爽地击中要害。

“不是的。”二美子瞪大眼睛否定道。

“哦？不会吧，我说得应该没错吧？他已经去了美国，不是吗？”平井一副吃惊的表情回击道。

二美子也拼命地反驳:“我刚才说的你没听明白吗？”

“什么呀？”

“我自尊心太强了，怎么也说不出‘别去’这两个字，唉，我那点女人的小心思呗！”

“你也知道啊？”平井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仰身大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对平井的反应，二美子理也不理，她冲着数求援道：“你能理解的，对吧？”

几秒钟后，数作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说：“就是说，你实际上是不想让他去美国的？”数毕竟是数，她的回答一语中的。

“当然，话是这么说，可是……”

平井开心地看着在那儿扭扭捏捏不敢承认的二美子，干脆地说道：“搞不懂。”因为如果换作平井的话，她肯定会当场大声哭喊着说“别走”。当然是装哭喽，眼泪是女人的武器嘛。这是平井的理论。

二美子两眼发亮地把目光投向吧台里面的数，郑重其事地说道：“总之，无论如何也请你让我回到那天，就是一周前的那天！”

二美子想要回到一周前！听了这异想天开的想法，平井一边看着数困惑的表情，一边低声嘟囔着：“可是……”

数也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哦，啊？”地应对着，其他再也没说别的。

这个咖啡店因为“能够回到过去”这个都市传说而名声大噪，还是几年前的事。当时，因为二美子对这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所以听过后很快就忘掉了。一周前来到这个咖啡店，也完全是出于偶然。

昨晚，二美子漫不经心地看着一个综艺电视节目。节目开始，当她听主持人说到“都市传说”这几个字时，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一下子唤醒了脑海里关于这家咖啡店的记忆。虽然记忆是片段式的，不那么完整，但“能够回到过去的咖啡店”这几个字她却记得一清二楚。

“如果能回到过去的话，说不定还能重归于好，说不定还能和多五郎再好好谈一谈。”这些不现实的想法在二美子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使她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

第二天，她连早饭也忘了吃就去了公司，却始终无法进入工作状态。她一心注意的只有时间，哪怕早一秒也好，恨不得马上就去那里确认。

因为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她在工作中接二连三地出现小失误，好几次被同事们关切地问：“你不要紧吧？”越临近下班时间，她就越心神不安，最后几乎快要忍不住了。

从公司到咖啡店，要转乘三十分钟的电车。从最近的那一站下了车，二美子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咖啡店。她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走进店内，没等数说完“欢迎光临”就直冲冲地对着数大嚷:“请让我回到过去！”一直到她把后面的话全部说完，这个气势都没有减弱。

不过，看到眼前这两个人的反应，二美子变得不安起来。平井看着二美子只是眯眯地笑着；表情冰冷的数，视线连往二美子这里扫也不扫一下。

而且，如果真的能够回到过去的话，应该有更多的人涌向这里来才对。可是，她在这里能够看到的和一周前一样，只有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和看旅游杂志的男人，另外就是平井和数了。

二美子有些不安地问:“能够回到过去的，对吧？”她甚至觉得应该一开始就问的，现在后悔也晚了。

“到底能不能啊？”二美子隔着吧台，向数逼问道。

被逼问的数依然没有看二美子的眼睛，只是“嗯，啊，那个……”暧昧地回应着。

但是，二美子听了这个回应后，眼睛竟然闪闪发亮起来，太好了！她没说“NO”！她没说“NO”！二美子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请让我回到过去！”二美子说道。那架势好像要从吧台上跳过去。

“回去后，你想干什么呢？”平井一边啜饮着已经冷掉的咖啡，一边冷静地质问道。

“重新和好！”二美子神情认真。

“原来如此。”平井耸了耸肩说。

“拜托了！”二美子越发响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店内。

二美子最近才开始有了要和多五郎结婚的想法。今年二十八岁的二美子之前也已数次被住在函馆的父母催婚了。“还不打算结婚吗？”“还没有合适的人吗？”自从去年二十五岁的妹妹结婚以后，父母催得就更急了，几乎是一周一封催婚邮件。二美子除了妹妹以外，还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弟弟，而弟弟也在老家和一个当地女孩结了婚，剩下的就只有二美子了。

本来二美子对结婚这件事并不着急，但妹妹结婚的消息，使二美子的想法有了很大的变化。她想，如果跟五郎结婚的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平井从豹纹小皮包里拿出一支烟，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好好跟她解释一下比较好吧？”一边说着，一边点着了烟。

“也是。”数回应道，依然是毫无抑扬顿挫的平淡声音。然后，数绕过吧台来到二美子面前，用宛如在抚慰哭泣的孩子似的温柔眼神看着二美子说：

“那个呀，请你一定要听好了啊。”

“什、什么？”二美子紧张起来。

“能回去，的确能够回到过去，可是……”

“可是？”

“就算回到了过去，但不管你怎么努力，也还是改变不了现实。”

二美子冷不防听到“改变不了现实”这几个字，一时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禁不住大声反问道：“啊？你刚刚说什么？”

数平和如水地继续解释道：“即使你回到过去，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了那个已经去了美国的男朋友……”

“即使告诉了他?”

“也改变不了现实。”

“啊，什么？”

不想听！二美子拼命地捂住耳朵，但还是听到了数所直言的、她最不想听的话:“你男朋友去了美国这件事是绝对改变不了的。”

二美子全身禁不住颤抖起来。但是，数依然平静地继续说着，言辞越发冷酷无情。

“即便你回到过去，坦率地告诉他你不想让他去美国，或许你能够把自己的情感传递给他，但是，现实却丝毫不会发生改变。”

听了数这些冷酷无情的话，二美子禁不住大声抗议道：“这还有什么意义？”

“你再反对也没有用。”平井好像早就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似的，一边吸着烟，一边平静地插话说。

“为什么？”二美子用哀求的目光问数。

“不为什么。”对于二美子的疑问，数只是简洁地回答道，“……规则即是如此而已。”

通常，在电影和小说里穿越时空，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那就是“即便回到过去，可能影响到现实的干预也是不容许的”。因为，比如在你回到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妨碍你父母邂逅、结婚等行为，那么就等于你失去了出生的基本条件，导致现实中的自己会消失。

这是众多穿越剧中所采用的普遍定义，当然，二美子也是坚信“只要改变了过去，现实就会发生变化”这一定义的芸芸众生之一。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回到过去，再重新来过，和五郎重归于好。

可是这却成了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

二美子希望，“即便是回到过去，无论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规则，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数却只回答了一句“规则就是这样定的”，之后就没有了下文。数不是因为存有坏心眼而故意不告诉她，也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令人费解而无法说明。只是“规则就是这样定的”。其中的理由可能连数也不明白。她那平静如水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说明。

平井看着二美子的神色，有些幸灾乐祸似地笑道：“非常遗憾！”她悠然自得地吐了一口烟。从二美子开始讲明自己意图的那一刻起，平井早就等着对她说这句确定的台词了。

“怎么会是这样？”二美子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泄光了似的，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上，时至现在，她又清晰地想起了杂志上那篇介绍这家咖啡店的报道。

文章是以《探究以“都市传说”而闻名的“能够回到过去的咖啡店”的真相》为标题的，大致的内容如下——

咖啡店的名字叫“富尼古丽，富尼古拉”。因“能够回到过去”而名声大噪，连日来，涌向店里的客人排起了一字长蛇阵，但还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回到过去。为什么呢？因为要想回到过去，须遵守一系列极其烦琐的规则。

首先第一项规则是：“即便是回到过去，如果想要见的那个人从未来过这家咖啡店，那么你也见不到这个人。”所以，根据每个人的不同目的，有的人可能即便回到了过去，也毫无意义。

其次是：“即便是回到过去，但无论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则？对于这个问题，你只能得到店方“不知道”这一答复。

而且，在采访中，没能找到一位真正回到了过去的人。

也就是说，在这家咖啡店是否真的能够回到过去，根本无法判明。假如说，即便回到过去也无法改变现实的话，那不是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吗？所以，这家店作为一个都市传说甚有趣味，却毫无存在的意义。这就是那篇报道所下的结论。

作为补充，文章中还写道:“似乎还有其他几项为回到过去而设定的规则，但具体内容不详。”

当伏在桌子上的二美子回过神来时，她才注意到平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对面，开始笑嘻嘻地给她解释其他几项规则。

而二美子则趴在桌子上，盯着眼前的糖罐，一边听着平井的解说，一边呆呆地想着：这家店用的糖，怎么不是方糖呢？

“不仅仅是这些哦，能够回到的过去，仅限于坐在咖啡店里的某个座位上的时间，对吧？而且即便回到了过去，也不能离开那个座位半步……”

平井边掰着第五根手指数着，边朝着数问道：“还有什么来着？”

数擦拭着玻璃酒杯，“有时间限制。”她也不看这边，自言自语似地补充道。

“时间限制？”二美子不由得抬起头，向数反问道。数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平井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说实在话，在听了这些规则后，几乎没有人还想回到过去呢。”她说话时的表情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是的，平井实际上也是像看笑话一样在看二美子。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像你这样毫不迟疑、直愣愣地带着误解哭喊着‘想要回到过去’的客人了。”

“平井！”数有些责备地提醒着平井。

“这个世上还没有那么好的事！你还是算了吧。”平井一不做二不休地继续攻击着。

“平井！”数又一次提醒道，这次语气稍稍重了一些。

“没事，没事，这些事情还是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比较好……哎？”

时间已经太晚了，二美子好像全身力气尽失，又重新趴在了桌子上。平井“哈哈哈”笑出声来。正在这时，坐在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上，看着旅游杂志的男人冲着数轻声说道：“请再来一杯咖啡。”

“啊？好的。”

“叮叮咚咚”，门口的铃铛一阵作响。

“欢迎光临！”随着数的声音在店内响起，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淡蓝色的棉针织连衣裙，米色的针织开衫，深蓝色的旅游鞋，手里拎着一个纯白色的手提包。女人肤色白皙，眼睛又大又亮，闪烁着少女似的的光辉。

“我回来了。”

“堂姐。”虽然数对着大眼睛的女人叫“堂姐”，但其实她是数堂哥的妻子，所以确切地说，应该叫“堂嫂”才对。女人的名字叫时田计。

“樱花，已经凋谢了哦。”说这话时，计的表情好像并没有那么遗憾，而是笑眯眯地看着数。

“是啊。”数也爽快地随声应道，与对待二美子等客人时彬彬有礼的态度有所不同，脸上的表情显得柔和了很多。

“回来了？”说话的是平井。不知道是拿二美子开涮玩够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只见她离开了二美子的桌子，一边朝吧台这边走过来，一边跟计打招呼。

“去哪儿了？”平井问。

“医院。”

“定期检查？”

“嗯。”

“今天的脸色好像不错嘛。”

“是吧？”

计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二美子，满腹狐疑的样子，却看到平井对着她轻轻地摇头，便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进吧台后面的里屋去了。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又是一阵作响。

计走进里屋后不久，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为了避免被上门框碰到头，他在门口还来了一个大弯腰。他上身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外面罩着一件薄薄的宽松夹克，下面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右手拿着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男人名叫时田流，是这个咖啡店的老板。

“回来啦。”数跟流打了个招呼。流轻轻地点了点头，细长得好像一条线似的眼睛朝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座位上正看着旅行杂志的男人望去。

平井默默地把咖啡杯推到了数的面前，示意她“再添一杯”，数到厨房准备咖啡去了。平井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流。

流来到门口的那张桌子前，站在那儿轻声打着招呼:“房木先生。”

这个被叫作房木的男人，一瞬间表情有些困惑，好像不敢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只见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流，流轻轻地冲他点了点头说：“你好。”

被叫作房木的男人脸上毫无表情地回应道：“……谢谢。”又埋头去看他的旅行杂志了。流就那样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然后冲着厨房叫道：“数！”

“什么事？”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答应道。

“请帮我给高竹小姐打个电话。”一瞬间，数愣了一下。

“因为我在找她。”流说着又把目光投向了房木，数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应道：“哦，知道了。”说完，数给平井的杯子里续好咖啡，到里面的房间去打电话了。

流斜视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二美子，转身绕到吧台里面，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玻璃杯，从吧台下面的冰箱里取出一个装有橘子汁的纸盒，随手倒了一杯，一口气喝光。

流到后面的厨房去洗玻璃杯了，不久就听到有人用手指尖敲着吧台。

“……？”流探出头来一瞧，平井在向他轻轻地招手，流手也没擦，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平井稍稍向前探着身子，低声问道:“怎么样啊？”流一边找餐巾纸，一边“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回答平井的询问呢，还是因找不到餐巾纸在发泄不满。于是平井把声音压得更低，问道：“检查……”流没有回答平井的问题，只是用手稍稍挠了挠鼻头。

“情况不好吗？”平井的表情严肃起来，很担心地问道。流的表情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说道：“这次似乎还没严重到需要住院的程度。”平井轻轻地长吁了一口气，说了声:“是吗？”把目光投向了计刚才进去的那个房间。

计一出生心脏就不好，一直以来都过着住院、出院的生活。可是，天性和蔼可亲、无忧无虑的计，不管身体多么不舒服，脸上却总是挂着笑容。因为平井对计的性格太了解了，所以才想要再跟流确认一下。

流终于找到了餐巾纸，他一边用纸擦着手，一边问：“平井小姐那边不要紧吧？”他转变了话题，平井一下子不知道他是指“哪方面不要紧”,她把眼睛瞪得圆圆的，问道：“你在说什么？”

“你妹妹，不是来过好几次了嘛？”

“……啊，嗯。”平井毫无意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含糊不清地答道。

“你父母家是经营旅馆的？”

“算……是吧。”

流虽然知道得不太详细，但他只听说过，因为平井的离家出走，她妹妹继承了家里的旅馆。

“你妹妹一个人经营，肯定很不容易吧？”

“没事，没事。我妹妹很能干的。”

“可是……”

“事到如今也回不去了呀。”平井仿佛索性一吐为快似的说着，从豹纹小皮包里拿出一个有词典大小的钱包，哗啦哗啦地开始翻找零钱。

“为什么？”

“就是回去，我也做不了什么呀。”平井做了个鬼脸，歪着头回答道。流又说了声“可是……”，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平井打断了流接下来想说的话，说了声：“谢谢！”把咖啡钱放在吧台上，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店。

门口的铃铛一阵叮咚作响。

流一边把平井放在那儿的零钱收起来，一边瞟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二美子，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而已。他也许对这个趴在那儿的女人究竟是谁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把收起的零钱放在那只大手里“哗啦啦”地玩着。

“哥……”数探出头来叫了流一声。数虽然叫流“哥”，但其实他们不是亲兄妹，而是堂兄妹。

“嗯？”

“我姐叫你。”

流环顾了一下店内，回答道：“知道了。”随手把方才收起的零钱递给了数。

“高竹说，她一会儿就到。”数向流汇报说。流默默地点了点头。

“店里，拜托了。”说着，他就进里面的房间去了。

“好的。”数答应道，其实，店里只有那个看小说的连衣裙女子、趴在桌子上的二美子和那个边看杂志边往小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的被叫作房木的男人而已。

数把流交给她的零钱放进收银机里，就去收拾平井用过的杯子。这时店里三个古老的大挂钟中的一个“噹噹噹”地响了起来，低沉的声音响了五下，店里随即又恢复了宁静。

“咖啡……”房木举着咖啡杯，对着吧台里的数叫道。她这才想来自己忘了给他添加咖啡，刚才他就要过了。

“啊……”数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厨房，很快她就拿着一个盛着咖啡的透明玻璃咖啡壶走了出来。

“那我也要回到过去。”在桌子上趴了好一会儿的二美子嘴里嘟囔着。

数一边给房木添咖啡，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二美子的神情。

“那我也要回到过去！”二美子突然坐直了身子，“即使什么也改变不了，也没关系。即使就像现在这样也没关系！”说完，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冒冒失失地走到数的眼前。

数一边轻轻地把咖啡杯放在房木面前的桌子上，一边嘴里叫着“啊！哦、哦”，一边皱着眉向后倒退了两步。

二美子又往前逼近了一些，说：“所以，请让我回到过去，回到一周前！”好像一下子想通了似的，二美子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也许她只是在为这个能够回到过去的机会而兴奋。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哦，可是……”二美子粗暴的态度，让数有些不知所措，她转身从二美子的旁边穿过去，逃也似的回到了吧台里，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则……”

听了数的话，二美子的眉毛顿时变成了八字形，大叫道：“啊？还有啊？”

从来没来过这个咖啡店的人，见不到；改变不了现实；能够回到过去的座位只有一个，位置是固定的，而且在回到过去的时间里，不能从那个座位上离开；有时间限制。二美子屈指一个一个地数着，她已经厌烦之极了。

“也许这是最重要的了……”只是刚才那些规则就已经让二美子不胜其烦了，现在竟然又出现了“最重要的”，二美子几乎有些灰心了。不过，她还是紧紧地咬了咬嘴唇，说道：“既然都到这个分上了，怎么着都行啊……说吧……”二美子为了向数表明自己的决心，刻意把双臂交叉着抱在前胸，“嗯、嗯”地连连点着头。

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意思是说：“好吧，我知道了。”她手里拿着那个透明玻璃咖啡壶，回到厨房去了。

剩下二美子一个人了。为了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她做了一个深呼吸。

起初，二美子想要回到过去的目的是阻止多五郎去美国。也许“阻止”这两个字听起来有些霸道，那就用“不想让你去”这种爱情告白好了，也许这样能让他打消去美国的念头。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分手了。也就是说，之所以想要回到过去，就是因为想要“改变现实”。

可是，如果说改变不了现实的话，那就意味着无论是多五郎去美国的事，还是分手的事，全都无法改变了。然而，二美子现在却强烈地想要回到过去，想要回去试试。于是，回到过去这件事本身就渐渐成了她的主要目的。能够真实地体验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也使二美子心情激动万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能够回到过去的这种经历只会有好处，绝对不会有坏处的。”二美子自言自语道。

二美子刚做完深呼吸，数就回来了，二美子像一个等待判决的被告一样，面部表情紧张得有些僵硬。可是，数在吧台里却告诉她：“只有坐在这个咖啡店的某一个座位上，你才能回到过去。”

二美子一听，随即问道：“哪里？坐在哪个座位上才可以？”她晃着头寻找，几乎听到了晃动的嗡嗡声，随即环视起整个咖啡店。

数没理会二美子的反应，静静地注视着那个穿着白色半袖连衣裙的女子。

二美子注意到了数的视线，于是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连衣裙女子。

“就是那个座位。”数轻声说道。

“……啊？就是那个女子坐着的位子？”二美子依然凝视着那个穿着连衣裙女子，隔着吧台小声问数。

“是的。”数的回答非常简洁。

但二美子不等听完数这简短的回答，早已迈开步，向着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那边走了过去。

连衣裙女子犹如透明般的白皙肌肤，与乌黑的长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给人一种“红颜薄命”的感觉。虽说已经是春天了，但依然有点凉飕飕的，而她身上除了一条短袖连衣裙外，并没有带外套之类的衣服。

尽管二美子感到有点不太对劲，但事到如今，终究已顾及不到这些了。于是她冲着那个连衣裙女子说道：“对不起，请把这个座位让给我一下，好吗？”二美子本来是打算压抑着自己焦急的心情，尽量做到不失礼地、很客气地跟她说的。可是，当看到那个连衣裙女子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似的、连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时，二美子有些恼火了。不过她知道，有极少数人在读书的时候，由于注意力太集中，会根本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她想，一定是这样吧，于是再次冲着那女子说:“喂……你能听到吗？”

“……”连衣裙女子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没用的。”未承想，从二美子身后传来了一句话，这是数的声音。数说的这声“没用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二美子费了好半天才理解。

意思是“你只是让她把座位让给你，是没用的”，还是“非常有礼貌地拜托她让座，是没用的”？等一下，难道这也是一个所谓的规则？必须符合那条规则才可以吗？可是如果那样的话，“没用的”这种说法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虽然只是一瞬的工夫，二美子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琢磨着这句话的含义。可她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

“为什么？”二美子问，望向数的眼神像孩子一样纯真。数也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二美子，回答道：“那个人，是幽灵。”她的语调清晰，使人感觉到她并非在撒谎骗人。于是，二美子的大脑又不得不全速运转地琢磨起来。

幽灵？就是那种发着“呜～嗷～”怪叫、飘飘忽忽、一到夏天就会出现在柳树下的幽灵？这个女子？虽说她的面部表情有些冰冷，可……自己刚才不会是听错了吧，幽灵？幽灵？难道是把“高龄”听成了“幽灵”？这个人因为年龄大，所以站不起来了？如果从这句话本身的意思来说，是讲得通的。可是，不对呀，这个身穿连衣裙的女子，怎么看也就只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不可能是“老年人”。

二美子的大脑一片混乱，却仍然全速运转着，可是想来想去最后问出来的话又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幽灵?”

“是的。”

“你在开玩笑吧？”

“是真的。”

二美子愣住了。她倒是还没想到去研究到底有没有幽灵这个问题，眼前坐着的这个连衣裙女子实在是太有真实感和存在感了，实在无法相信她是幽灵。二美子说：“可是她是这样真实清晰……”

“是的，看得见的。”数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似的，立刻回答道。可二美子还是对数的话半信半疑。

“可是……”

二美子不禁伸出手想要去摸那个连衣裙女子的肩，可就在二美子的手快要触碰到那个女子时，数说道：“摸得着的。”

听了这些似乎早有准备的回答，二美子还是想要确认一下是否真的摸得着，她把手放在了那个女子的肩上。没错，她清楚地感触到了那个连衣裙女子肩部柔软的肌肤以及衣服的质感，她实在难以相信这是个幽灵。她慢慢地缩回手，然后又一次把手放在了连衣裙女子的肩上，一脸疑惑地看着数，那表情好像是在说，“能够如此真切地触碰到，你竟说这个人是幽灵，太奇怪了吧”。可是，数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道：“是幽灵。”

“……真的是幽灵？”二美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连衣裙女子的脸，有些不礼貌地凑近看着她说道。

“是的。”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简直难以置信！”二美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女孩儿是幽灵的这个事实。如果能够清楚地看到却触摸不到的话，倒是还能理解。可问题是这个女孩儿不仅能够摸得着，而且还有脚。她正在读的书虽然书名没有见过，但书却是无论哪个商店都能买到的那种普普通通的书。于是，二美子做了一个假设——实际上是不能回到过去的！

其实这家咖啡店不能让人回到过去，但他们却说能够回到过去。之所以这样，是想以此作为卖点来招揽顾客。恐怕那些烦人的规则，也是为了让那些慕名而来、想要回到过去的客人死了这个心的第一关吧。而对于个别闯过了第一关、依然想要回到过去的客人，毫无疑问，这里等着他们的就是第二关。对他们说这是幽灵，把他们吓退。而那个身穿连衣裙的女子的反应则是为了真像一个幽灵而故意表演给人看的。二美子有点儿赌气地想：假的就是假的，今天不揭穿她，我决不罢休！

二美子非常客气地对连衣裙女子恳求道：“实在对不起，这个座位能让给我坐一会儿吗？”

可是，那个连衣裙女子还是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书。

如此恳求，她竟然不理自己！二美子一下子气得火冒三丈，她一把抓住连衣裙女子的两只胳膊。

“啊！不行！”数连忙大声制止她。

“嘿，你怎么不理我？”二美子说着就想强行把连衣裙女子从座位上拉起来。这时，只见那个连衣裙女子突然“咔”的一下双目圆睁，直直地瞪向二美子。瞬时之间，二美子突然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向自己猛袭过来，使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重了好几倍。她感到宛如有几十床被子突然从上方盖到了身上。店内的照明好像风中的烛火一样，开始闪烁变暗。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了一阵好像给亡灵念经超度一样的不祥声音，这声音渐渐地传遍了整个咖啡店。二美子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膝盖无力支撑，四肢着地，爬在了地上。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二美子完全弄不明白。

数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略带惊愕的表情，不加思索地告诉她，这是诅咒。听到是诅咒，二美子一时还无法理解。

“啊？”二美子仿佛呻吟似地说道。她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量越来越重，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脸朝下趴在了地板上。

“怎么？啊？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咒语，当你试图强行使她离开那个座位时，就会被诅咒。”数说完，也不管还趴在地上的二美子，兀自转身进了厨房。趴伏于地上的二美子虽然无法看到数走进厨房的身影，但因为她的一只耳朵贴在地板上，所以能够清楚地听到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阵浑身浇了冰水似的恐怖，袭上二美子心头。

“啊？不是真的吧？这，到底该怎么办啊？”可是却听不到任何回应。二美子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连衣裙女子直到现在依然表情可怕地瞪着二美子，和刚才那个安安静静读书的女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于是二美子冲着厨房，大声叫：“救命！救命！”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她的叫声，数很快又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盛着咖啡的玻璃咖啡壶，但趴伏在地上的二美子是看不到这些的。

二美子听着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时间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规则、幽灵、诅咒，脑子里混乱之极。而且数到底帮她还是不帮，一直没有任何回应。正当二美子想再次大声喊“救命”时，却听到了数不慌不忙的声音：“要不要给您再续一杯咖啡？”

二美子焦躁不安起来。数既不知道二美子内心的恐惧，也没有要帮她的意思，而是想要给那个连衣裙女子添加咖啡！二美子想：没错，你的确告诉了我那是幽灵，我却不相信，这是我不好；为了迫使那女子给我让座，抓住女子的手臂想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也是我不好。可是，我这么喊“救命”，你不但不理我，还不慌不忙地要给那个女子续咖啡？这还算是人吗！幽灵怎么可能想要续咖啡呢？

可是，二美子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喊道：“怎么这样啊？”

可她的话音还没落，就听到一个清澈的声音回答道：“拜托了。”是那个连衣裙女子的声音。刹那之间，二美子的身体一下子轻松了。

“啊……”诅咒解开了。二美子大口喘着气，跪在地板上，直起上身，气愤地瞪着数。数若无其事地歪着头看着她，似乎想问：“你怎么了？”那个连衣裙女子喝了一口数给她倒的咖啡，又安静地看起书来。

数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转身进了厨房，去清洗咖啡壶了。

二美子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又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女子的肩部。果然还在，还真真实实地在这儿。

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想象，二美子的大脑仍处于混乱之中。可是她亲身经历了。没错，二美子的身体真真切切地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所控制。虽然大脑还来不及思考，可心脏却早已受其影响，大量血液从心脏挤出，并流向全身。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靠在吧台上。这时，数也从厨房里出来了。

二美子神情紧张地颤声问道：“真的是幽灵？”

数只回答道：“是。”然后给吧台上的罐子里加糖。

这件事对于二美子来说，是第一次体验，但对于数来说，却像往罐子里加糖一样，只是日常生活中普通的一幕罢了。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二美子想，如果说幽灵、诅咒是真实发生的事，那么“能够回到过去”这件事也许就是真的了。亲身经历了“咒语”这件事后，原本还对“能回到过去”持半信半疑态度的二美子，现在完全相信了。

但是，问题来了。要想回到过去，就必须坐到那把指定的座椅上，这是规则。可那把椅子上现在坐着幽灵，无法用语言沟通，如果来强硬的，则会被“诅咒”。那么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只能等。”数好像看透了二美子心中的疑问，回答道。

“怎么等？”

“她每天肯定会上一次厕所，而且只上一次。”

“幽灵也要上厕所啊？”

“瞅准那个时机，坐上去。”

二美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数，数轻轻地点了点头，意思好像是除了这样没有别的方法了。而对于二美子的疑问，不管是“幽灵也要上厕所啊”，还是其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问题，数也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概不作答。

二美子又大大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好不容易抓到手的稻草，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如果是“稻草富翁”，就不会浪费手里的这根稻草。

“明白了……我等，我可以等！”

“顺便说一下啊，对于她来说，是没有昼夜之分的。”

“好的，好的，”二美子已经无所谓了，“这里几点钟关门呢？”

“大致是二十点关门，不过如果你要等的话，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O～K!”二美子“嗵”的一下坐在了三个桌子席位最中间的那个位置上，正好和那个连衣裙女子坐了个面对面。她把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喘着粗气瞪着那个女子说：“那我就试试呗！”

连衣裙女子依然如故地静静看着小说。

“吁……”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叮咚”，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看上去刚刚四十岁出头的样子。

“啊，高竹女士。”

那个被称作高竹的女人，护士服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开衫，肩上背着一个样式普通的单肩包，从外面走进来时，她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大概是跑着来的。她用手抚着胸口，调整着呼吸，语调中略带急促地说：“谢谢你的电话。”

数微笑着点了点头，进厨房里去了。

高竹两三步便走到离门口最近的桌席，站在名叫房木的男子身边。房木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高竹。于是高竹对着房木柔声叫道：“房木。”宛如和孩子说话一样。

一瞬间，房木好像没有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反应，后来大概是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人影，这才表情呆呆地抬起了头。

“高竹？”他认出高竹后，大惑不解地喃喃道。

高竹马上回答：“是的，我是高竹。”语调清晰明确。

“怎么了？”

“现在是休息时间，所以想来这儿喝杯咖啡……”

“是这样啊。”说完，房木又埋头看起了杂志。

高竹凝视着眼前的房木，慢慢地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房木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翻动着杂志。

“最近，你好像常来这里啊。”高竹说，一边宛如初次来这家店的客人一样，四下打量着店里的情形，房木听了只是应了声：“嗯。”

“你喜欢这里，对吧？”

“也不是……”尽管嘴上否定着，但可以感觉得出这里的确是他喜欢的地方。房木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笑容，小声对高竹说道，“一直在等着呢。”

高竹反问道：“等什么？”

房木把目光投向那个连衣裙女子坐着的桌席，答道：“等那个座位空出来……”房木的表情好像少年那样散发着光辉。

店里很狭小，尽管没有刻意竖着耳朵听，房木的话还是传进了二美子的耳朵里。

当二美子听到房木也和自己一样为了回到过去，正等着连衣裙女子上厕所时，惊讶得不由地“啊”了一声。

听到二美子的声音，高竹瞟了二美子一眼，房木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高竹说:“哦，是这样啊。”他也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说着端起咖啡杯“嗞嗞”地喝了一口咖啡。

难道是来了一个自己的对手？二美子有些不安起来。她旋即明白，如果房木是奔着同一个目的来，这对她极为不利。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二美子来到这个咖啡店时，人家房木已经在这里了。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当然应该是房木优先了。再说了，二美子又不是那种能够无视秩序的人。

连衣裙女子一天只上一次厕所，这就意味着一天只能有一次机会。可二美子恨不得现在就能回到过去，如果让她再等上一天，她实在是受不了。真是节外生枝！二美子的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焦躁。

为了确认房木来这儿的目的究竟是不是回到过去，二美子倾斜着身子，毫不避讳地竖直耳朵听起来。

“今天坐上了吗？”

“没有。”

“是吗？”

“嗯。”

两个人的对话果然应了二美子的不好的猜想。她的脸有些扭曲。

“房木，回到过去，你想干什么？”

没错，房木是在等，等那个连衣裙女子去厕所的时机。二美子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她的脸上浮现出沮丧的表情，再次趴在了桌子上。

可那两位却不管二美子是否受到了打击，依然继续着他们的对话：

“是不是有什么想要重新做一遍的事?”

“这个嘛。”房木稍稍考虑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说：“这是秘密。”

“是吗？”

“是。”

虽然房木告诉她这是秘密，但高竹听了反倒高兴地笑了。她把目光投向了连衣裙女子的座位，说：“可是，今天说不定她不再去厕所了呢。”

这句话完全出乎二美子的预料，她不由得又“啊”了一声，把头抬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甚至连颈椎处发出的“咔吧”声都听得见。

竟然还有“说不定不去厕所”这样的事？可是数说得很肯定呀，说是一天“肯定”要去一次厕所的。可是从这句“今天说不定不再去厕所了呢”的说法可以推断出，连衣裙女子每天“肯定”要去，且只去一次的厕所，已经去过了。不，这不可能。我不希望是这样，请否定！二美子以祈祷的心情，焦急地等待着房木接下来的话。

“也许吧。”房木直接就认可了。

不会吧！二美子张大嘴巴，几乎要叫起来。可是她因过于震惊，连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为什么那个连衣裙女子今天不再去厕所了？那个叫高竹的女人难道知道些什么？二美子很想确认这个答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二美子根本无法进入这二人所营造的氛围之中。有句话叫作“做人要会看眼色”，二美子眼中的高竹，浑身上下都仿佛透着“别打搅我们”的气息。二美子不明白她不希望别人打搅他们什么。其中却总是存在着某些使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二美子无计可施，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突然高竹柔声对房木说道：“要不，今天就回家吧？”

“啊？”一个绝佳的机会降临到了二美子的头上。先不管那个连衣裙女子到底去没去过厕所，如果房木走了的话，起码自己的竞争对手就暂时不存在了。

刚才高竹推测“连衣裙女子今天说不定不去厕所了”，房木一声“也许吧”就轻易认可了，但说到底那也还只是“也许”。房木的回应也很有可能是“可是，还是先等等看吧”。如果是二美子的话，她肯定会说“等”。

二美子不敢抱太高的期望，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房木的回答，恨不得浑身都长满耳朵。而房木则将视线投向连衣裙女子，稍作思考后，回答道：“好吧。”

他的回答实在是过于平淡了，二美子颇感泄气，即便如此，心里也激动得不得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都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那，把这杯咖啡喝完就……”高竹把目光移向还剩下的半杯咖啡，说道。

不过此刻的房木大概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回家的事吧，只听他说道：“没关系的，已经凉了……”说着，他笨拙地将桌子上的杂志、草稿纸、铅笔、信封等整理好，站起身来，一边穿上建筑工人们常穿的带毛绒领的宽松夹克衫，一边向收银台走了过去。

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她接过房木递过来的账单。“多少钱？”房木问。数在老式自制收银机上“嘁哩喀喳”地输入金额。与此同时，房木用手在小型包、胸前的口袋、屁兜等处翻找，嘴里嘟囔着：“哎呀，我的钱包呢？”看样子是忘带钱包了。只见他在同样的地方来回找了好几遍，可还是没找到钱包，这时的他看上去快要哭了。

“在这里。”正在为难之际，高竹将钱包递到房木面前。

那是一个用旧的男式皮革钱包。对折式，因为里面装了很多收据似的东西，钱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房木盯着高竹递到他眼前的钱包看了好一会儿。但似乎也并没有在犹豫是否要将钱包接过来。他只是呆呆地盯视而已。过了一会儿，他才什么也没说，接过了钱包，问道：“多少钱?”接着熟练地在钱包里翻找零钱。高竹在这个过程中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房木的身后注视着他付账。

“三百八十元。”

房木拿出一枚硬币，递给了数。

“收您五百元。”数从房木手中接过钱，敲击了几下收银机，“哗啦哗啦”地从里面取出零钱，说道：“找您一百二十元。”说着，她用很有礼貌的动作，把零钱和收据一起交到了房木的手里。

“多谢款待。”房木说完，把找回的零钱小心地放入钱包，又把钱包收进了自己的背包。他好像完全不记得还有高竹的存在，独自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店门。

门上的铃铛一阵“叮咚”作响。

对于房木的这种态度，高竹的脸上却连一点儿恼怒的表情都没有，她只是对着数说了声谢谢，就追赶房木去了。

门上的铃铛又是一阵“叮咚”作响。

“好奇怪呀，这些人。”二美子嘟囔了一句。

数把房木用过的那张桌子收拾干净，又转身进了厨房。

意外出现的竞争对手，曾让二美子有些不安，但是，当店里只剩下她和那个连衣裙女子时，她确信自己赢了。

“这下子竞争对手消失了，接下来我只需要等那个座位空出来了……”

尽管这么说，但咖啡店没有窗户，店里的三个大挂钟，每一个的指针所指的时间都不一样，只要没有客人出入，人对时间的感觉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迟钝。

二美子一边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一边又把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首先，第一个规则是：即便回到过去，如果你想要见的那个人从未来过这家咖啡店的话，那你也见不到他。很巧，二美子和多五郎分手时，正好选择了这家咖啡店。

第二个规则是：即便回到过去，不管你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这就意味着，即便是回到了一周前的那一天，恳求他别走，也依然改变不了多五郎去了美国的现实。二美子直到现在还在哀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则。可是规则就是规则，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三个规则是：必须坐在那把规定好的椅子上才能回到过去。而现在，那把椅子上正坐着连衣裙女子，如果强迫她让开的话，就会被诅咒。

第四个规则是：即便回到过去，在那段时间里，也不能离开椅子半步。就是说，无论什么理由，在回到过去的那段时间里，你连厕所也不能去。

第五个规则是：有时间限制，关于这个规则，二美子还没详细问，还不清楚时间到底有多长。

二美子在脑子里把这些规则来来回回地想了好几遍。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在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回到过去不是毫无意义了吗？还有，如果无法改变现实的话，那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在已经数不清将这些规则确认了多少遍的时间里，二美子不知不觉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关于将来的梦想，多五郎是在和二美子的第三次约会时被问到的。那次约会，多五郎是被二美子硬拉去的。多五郎是人们所说的那种游戏迷，而在众多的游戏中，他尤其喜欢玩MMORPG[1]。多五郎的叔叔是一款具有世界级规模的游戏的开发人之一，这款游戏的名字叫作“arm of magic”。不用说，多五郎从小就受到叔叔很大影响，他的梦想就是进入叔叔所在的游戏公司“TIP-G”公司工作。可是，要接受TIP-G的入职考试，必须有五年以上与医疗相关的系统工程师的经验，而且还需要有自己开发的从未公布过的新游戏程序。与医疗相关的系统在这个行业中是最事关人命的系统，所以不允许有一点点系统上的错误。现在很多在线游戏即使在开卖后，也依然可以用升级的方式弥补系统错误，所以，稍微有些系统错误，大家也能够容忍。但是，TIP-G为了得到更优秀的程序员，只把有过医疗系统相关工作经验的人作为选拔对象。

二美子听了多五郎的讲述后，只觉得这是一个宏伟壮观的梦想，却不知道TIP-G的公司总部是在美国。

第七次约会，二美子在等多五郎的时候，有两个男子过来跟她搭讪——说白了就是想跟她交朋友。虽然这两个人长得都很帅，但二美子却没搭理他们。在大街上被人搭讪，对于二美子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她也懂得应对之法。但是，那天碰巧这个场面被多五郎看到了，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面现窘态。二美子立刻飞奔着向他身边跑去。两个男子脸上露出了轻蔑的表情，称多五郎为“那个令人恶心的家伙”，并且还开始劝说起二美子来。多五郎低头不语，二美子冲着那两个人回敬道：“（英语）你们根本不知道他的魅力所在。（俄语）他在工作中，有敢于面对困难的勇气。（法语）有永远不放弃的精神。（希腊语）并且，他拥有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实力。（意大利语）我非常了解，他为了获得这样的实力，付出了非同寻常的努力。（西班牙语）在我看来没有比他更有魅力的男人了。”二美子的语速很快。最后，她用日语说道：“如果我刚才所说的话，你们俩都听明白了，我就跟你们交往。”那两个人呆呆地在那儿站了半天，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很窘迫地离开了。

二美子冲着多五郎甜甜地笑了笑，然后用刚刚学会的葡萄牙语说道：“当然，刚才我说了什么，多五郎是都明白的，对吧？”多五郎羞涩地轻轻点了点头。

第十次约会的时候，多五郎向她坦白，至今为止自己还从来没交过女朋友。二美子高兴地说：“这就是说，我是你第一个正式交往的女朋友喽？”对于二美子的表白，多五郎只是睁大眼睛听着，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的交往从这一天算是正式开始了。

二美子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那个连衣裙女子把正在读的书“啪嗒”一声合上了。她叹了一口气，从白色的小挎包里拿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慢慢地站起身来，朝着厕所那边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

二美子还在那儿睡着，根本不知道连衣裙女子站起来要去厕所了。

过了片刻，数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大概是营业时间还没结束，她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穿的白色衬衣、黑色蝴蝶领结、职业小马甲、黑色裤子和侍酒师穿的围裙。数边收拾连衣裙女子用过的桌子，边冲着二美子说道：“这位客人……”

“……”

“这位客人。”

“哎……”

二美子吓了一跳，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她一边拼命眨着睡意惺忪的眼睛，一边茫然地环顾着四周，最后终于注意到了对面的异样——那个连衣裙女子不见了！

“啊！”

“座位空出来了，您坐吗？”

“当、当然！”二美子急急忙忙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那个能够回到过去的座椅走去。她的视线落在椅子上，凝视着椅子的目光好像恨不得要把那把椅子舔舐一遍。从表面上看来，那只是一把再平常不过的椅子。二美子的心狂跳了起来。

跨越了那么多的规则，甚至曾被诅咒，二美子终于得到了能够回到过去的车票。

“那么，我这就可以回到一周前了？”

二美子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身子慢慢地滑进桌子和椅子间的空当里。

“……”

一想到只要坐到这把椅子上就能回到一周前，二美子的紧张和兴奋就达到了最高潮。她轻轻地一跳，猛地坐在椅子上，然后大声叫道：“好了，请让我回到一周前！”

“……”

二美子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环顾店内。因为没有窗户，所以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三个古老大挂钟的指针所指的时间全都不一样，所以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可是应该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才对呀。二美子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拼命地想找出能够证明自己已经回到了一周前的证据，却连一个异样的东西也没有发现。如果说现在已经回到了一周前的话，那么多五郎应该在这儿才对呀。然而，哪里都没有多五郎的影子。

“好像还没有回去吧？”

二美子轻轻地嘟囔着。眼下，还没有回到过去呢。我是不是太笨了呀？竟然相信能够回到过去这种不现实的荒唐事……二美子的脸上呈现出难以掩饰的不安。不知何时，数站在了二美子身边。只见她手里端着一个银色托盘，盘子里放着一个银色的咖啡壶和一个纯白的咖啡杯。

“喂，回不去呀！”

二美子禁不住口气强硬地问，然而，数一脸平静、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还有一个规则。”

被骗了！还有一个！要回到过去，只是坐在这把椅子上还不行啊！二美子听到还有新的规则，都快要气疯了，她忍不住叫道：“还有啊？”但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自己并非回不到过去，这使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数根本没理会二美子的心境如何，她继续解说：“现在我来给你倒咖啡。”她把白色咖啡杯放在二美子面前的桌子上，说道。

“咖啡？为什么需要咖啡？”

“如果你想回到过去，那么就得从这个杯子里倒满了咖啡开始……”

她全然不理会二美子的质疑。不过二美子觉得被如此彻底无视，在某种意义上倒有一种爽快感。

“而且，只限于从咖啡杯倒满，到咖啡完全变凉为止的这段时间。”爽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这么短啊？”

“最后，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规则。”规则在不断升级。二美子早就领教过了。她伸手去拿眼前桌子上的咖啡杯，嘴里只嘀咕着：“没完没了的规则……”

这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咖啡杯，只是尚未倒入咖啡而已，但二美子却总觉得它好像比一般的陶器要凉一些。

数继续说：“请听好了，如果回到了过去，请在这杯咖啡完全冷掉之前，把咖啡喝完……”

“啊？可是我最怕喝咖啡……”

“这一点请你一定要遵守。”数把脸凑近至离二美子的鼻尖只剩几厘米处，眼睛睁得大大的，低声说道。

“啊？”

“否则，你身上会发生严重的事情……”

“啊？啊？”二美子几乎动摇了。她事先也并非没有考虑过。毕竟回到过去这件事违背自然法则，所以肯定会有相应的风险。可是，她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告知。简直就像快要冲到终点时，却遇到了一个陷阱。

话虽这么说，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了。二美子提心吊胆地窥探着数的脸，问道：“……什么改变？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儿？”

“如果不能在咖啡冷掉之前喝光的话……”

“……不能喝光的话？”

“那么你就会变成幽灵，从此一直在这里坐下去。”

二美子如同听到炸雷一般，震惊异常。

“啊？”

“其实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女子就是这样的。”

“没能遵守规则？”

“是的，她是去见她死去的丈夫，也许是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吧，等到注意到时，咖啡已经完全冷掉了。”

“……就变成了幽灵？”

“是的。”数回答道。

二美子看着数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感到其中风险之高远远超出想象。

为了回到过去，她需要遵守很多极其烦琐的规则。遭遇幽灵，被下诅咒，这些毕竟是一时性的东西。然而，这次的话可有点儿不一样。过去是能够回去的，却只有那杯咖啡从热变冷的时间。二美子不知道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变得完全冷掉需要花多长时间，可终归不会太长。但对一般人来说，在这段时间里喝完一杯咖啡，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到这儿为止，二美子觉得还没什么。可问题是，如果喝不完就会变成幽灵，那就得另当别论了。即便是回到过去，改变不了任何现状也无所谓，因为起码没有风险。虽没什么好处，但也没什么坏处呀。可是，如果就此变成了幽灵，那就完全是坏事了。

二美子心里又开始左右摇摆，犹疑不定。脑海里浮现出令她担心的好几种情形。最令人害怕的一种，是数给她倒的咖啡特别难喝。如果是普通的咖啡味道那还好说，若是辛辣的咖啡，或是芥末味咖啡，对她来说，想喝光比登天还难。

莫非自己想得太多了？二美子晃了晃脑袋，想把瞬间掠过的不安完全抹掉。

“总之，只要我能在咖啡完全冷掉之前把它喝光就行了，对吧？”

“是的。”

二美子下了决心，或者说开始有些赌气。

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即便二美子说“我还是决定放弃”，估计她的脸色也不会有一点儿变化。

二美子闭上双眼，把紧握着的拳头放在膝盖上，好像要集中精力似的，她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准备好了。”随后，她凝望着数的眼睛，铿锵有力地说道：“请给我倒咖啡吧。”

数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右手慢慢地从托盘里拿起了银色咖啡壶。她低头盯着二美子说道：“那么，就……”，接着又小声重复了一遍，“请在咖啡未冷前……”

短短一句话，却扭转了时空。

数动作缓慢地开始往咖啡杯里注入咖啡。看似无心之举，但一连串的动作却是那么优美，透着一种仪式般的崇高。

注满了咖啡的杯子里开始缓缓地升腾起一缕蒸汽，随着那蒸汽飘飘悠悠地弥漫开来，二美子所坐的桌子周围的一切，也开始悠悠荡荡地扭曲、变形。

二美子害怕极了，她闭上了眼睛，自己也仿佛蒸汽一样飘忽变形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她紧张地用力攥紧了拳头。自己会不会哪儿都去不了，就这样变成一股烟雾消失不见?二美子在这种不安的侵袭中，回忆起和多五郎邂逅时的情景。

二美子是在两年前的春天与多五郎邂逅相识的。当时二美子二十六岁，多五郎二十三岁。

二美子在被派驻的公司，遇到了同样被别的公司派驻来的多五郎。当时二美子被任命为派驻公司项目的负责人。

二美子是那种为了工作绝不妥协的人，即使对方是比自己年长的前辈。所以有时她会为了工作和上司或同事发生争执。但因为她的直爽性格与不遗余力的工作作风，她在周围人中的口碑并不差。

多五郎虽然比二美子小三岁，做事却常透着三十多岁的人才有的稳重。说白了，就是显得老成。二美子最初并未发现他比自己小，跟他说话还一直用敬语。

但是，尽管多五郎在工作团队中年龄最小，工作能力却比谁都强。作为一个工程师，他技术高超、工作熟练却沉默寡言。所以连二美子都觉得他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有一次，有个快要到交货期限的项目发现了一个棘手的“BUG”，所谓“BUG”就是在计算机程序中存在的错误和不好的状态。即使是很微小的“BUG”，作为与医疗相关的系统程序，也是致命的，所以就这样是不能交货的。

可是，如果要找到这个“BUG”，那简直比在一个泳道长二十五米的游泳池里滴下一滴墨水，蒸馏后再把它提取出来还要难，而且没有时间了。如果不能按期交货，那么作为主任的二美子就得承担所有责任。

离交货期只有一个星期了，而他们发现要想找到并解决这个“BUG”至少也得一个月！所有的人都觉得赶不上交货时间了，打算放弃，二美子也做好了提交辞呈的思想准备。

正在这个时候，在被派驻的那个公司里却见不到多五郎的人影。电话也联系不上。于是大家都开始推测那个“BUG”是多五郎造成的，他怕担责任，所以就不来上班了。当然，谁也没有肯定就是多五郎的错，只是往往人们应付的责任、过失越重大，就越想往别人身上推。不来上班的多五郎正好就成了大家推卸责任的目标。当然，二美子也开始怀疑传言说不定就是真的。

但是，多五郎却在失去联系后的第四天，出现在了公司里，并告诉大家“缺陷”找到了。也不知几天没刮胡子、没洗澡了，他身上都有味道了。可没有一个人责怪他，因为从他疲惫至极的样子里，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他一直在不眠不休地工作。包括二美子在内，团队里几乎所有人都打算放弃的难题，被多五郎一个人成功地解决了。这简直是奇迹！擅自不来公司上班，也不与公司联系的多五郎，作为一个职场中人，虽然有些违反规定，可是对待工作，他比谁都认真；作为编程人员，他比任何人都优秀！

二美子向多五郎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后，为自己也曾一时怀疑过这次的事是多五郎的过失而表示歉意。可是，多五郎却只是对着向他鞠躬道歉的二美子笑着说了一句：“那你就请我喝一杯咖啡吧。”就在那一瞬间，二美子坠入了爱河。

按期交了货，被派驻的地方变了之后，和多五郎见面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了。但二美子是个行动派，只要时间允许，她就以请他喝杯咖啡为借口，把他带到各个地方去。

不仅仅是工作，多五郎是什么事都能默默做好的那种人。只要有了目标，他的眼里便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二美子是在第一次去多五郎家的时候，才知道开发了MMORPG的游戏软件公司TIP-G是一家美国公司。

那天，当看着多五郎开心地说着进TIP-G公司工作是他的梦想时，二美子变得不安起来。

万一他的梦想实现了，在我和他的梦想之间，他会选择哪一方呢？不许考虑，也不许比较，可是……

随着时间的流逝，二美子越发感觉到自己将要失去的东西有多么重要，便越发不敢跟多五郎确认了。

时间过得很快，这年春天，多五郎成功进入了卓越的TIP-G公司，实现了他的梦想。

二美子的担心果然应验了，多五郎选择了去美国。他选择了自己的梦想。而二美子却是在一个星期前才被告知的，就在这家咖啡店里。

二美子好像刚刚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蒙蒙眬眬地睁开了眼睛。

此时，自己的魂魄宛如蒸汽般飘飘荡荡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手脚的感觉也恢复了。二美子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脸以及身体的各个部位，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回过神来时，二美子发现自己眼前有个男人，正用惊讶的表情看着自己。如果没弄错的话，他就是多五郎。现在理应在美国的多五郎，却坐在自己面前。二美子知道自己是真的回到过去了。

她马上明白了为什么多五郎会是那样一副惊讶的表情。

没错，她已经回到了一个星期前。店内也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旁坐着名叫房木的男人。吧台那儿坐着平井，数也在那儿。多五郎正坐在一个星期前他们对谈的那个座位上。

只有一个不同，那就是二美子坐着的位子。一周前，她坐在多五郎对面。而现在她却坐在了连衣裙女子原来的座位上。虽然他们依然是面对面，但却不是同一张桌子，离得好远。

并非是远近的问题，而是太不自然了。也难怪多五郎会有那种惊讶的表情。

“……”

虽然二美子也觉得很别扭，但她却不能离开这个座位。因为规则是这样定的。可是，如果多五郎问起她为什么会坐在这个座位上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二美子“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那，我得走了，时间来不及了……”

多五郎嘴里说出的是她曾经听到过的话，虽然他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却并没有提及这种极不自然的位置关系。也许这也是回到过去时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吧。二美子自我安慰地解释着。从多五郎说的话里，她知道了自己所回到的时间段。

“啊，没关系，没关系，你说你的时间来不及了，其实我也没时间了呀……”

“什么？”

“对不起……”

对话好像鸡同鸭讲，各说各的。虽然知道了所回到的时间段，但毕竟回到过去这种事对于二美子来说是初次经历，所以她的脑子有些混乱。

“……”

二美子觉得自己首先应该冷静下来，她抬眼察看着多五郎的表情，喝了一口咖啡。

“温的！这咖啡已经变温了！这样的话，不是很快就冷掉了嘛！”

二美子感到很惊愕。因为咖啡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可以让她一口喝光的程度。这真是出乎意料的陷阱！二美子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那儿的数，她那张和往常一样冰冷的面孔看上去实在令人厌恶。而且……

“……苦死了！”咖啡出乎意料的苦，远远超过了二美子迄今为止喝过的最苦的咖啡。二美子极为费解的言辞，使多五郎面露困惑之色。

多五郎挠着右边的眉毛，看了一下手表，担心着时间。二美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她急匆匆地说道：“啊，哦，这里面有很深的缘由……”话一说出口，二美子就从眼前的糖罐里挖了好多糖放进咖啡里，又加了很多奶进去，然后慌里慌张地搅拌起来，杯勺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缘由？”多五郎皱起眉头，不知是对二美子往咖啡里放的糖太多表示不满呢，还是不想听她所谓的“很深的缘由”，那一瞬二美子没有搞明白。

“……总之，我想跟你把话好好说清楚。”

多五郎又看了下手表。

“请等一下……”二美子好像是想要先尝一下咖啡的味道，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表示还满意。

二美子是在和多五郎认识后才有了喝咖啡的习惯的。自从发生了前面说过的那件事后，二美子便经常以请他喝咖啡为由，开始带着多五郎到处转，渐渐地便成了习惯。一直不喜欢喝咖啡的二美子每次喝咖啡都要放很多糖和奶，为此还被多五郎笑话过。

“哇，瞧你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在想：‘这家伙是怎么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还喝什么咖啡！’”

“……我没有！”

“你有！看你脸上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二美子声音尖利地反驳着。

“……”

“……”

果然，二人的谈话中断了，二美子很后悔。好不容易回到了过去，难道自己又要像一周前那样，执拗得像耍小孩子脾气，最后把多五郎吓得缩回去吗？

“……”

多五郎有些窘迫地站起身来，冲着吧台里的数说：“请问……多少钱？”他伸手去拿账单。

二美子知道，如果这样的话，五郎付完账，就走了。

“等一下！”

“没事，就这么点钱。”

“我不是为了说这些才来这儿的。”

“啊？”

（“别走!”)“为什么没和我商量呢？”（“我不想让你走！”）

“那什么……”

“我知道你把工作看得很重……你要想去美国也没关系，我不反对……”（“我以为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呢。”），“可是，至少……”(“难道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希望你能跟我商量商量……什么的，可是你却不商量就擅自决定走……”(“我对你是真心的。”)，“那什么，好像突然有些……”（“我是那么爱着你。”），“一个人会很寂寞的……”

“……”

“我想说的是……”

“……”(“到现在才说？”)

“就是这些。”

二美子本来是想，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就把真实的感情都告诉他吧，可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她觉得如果说出来了自己就输了。她不喜欢那种“工作和我，你选择哪个？”之类的责问。因为二美子在遇到多五郎之前就一直是以工作为主的，所以她不想问这类问题。她也不想成为那种对着小自己三岁的男友还整天撒娇的女人。她的自尊心太强了。也许还有对多五郎优先选择工作的嫉妒吧，她没能坦白地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好啊，去吧。那什么……算了，反正怎么说，你去美国的决定也是不会改变的……”二美子说完，一口气把咖啡喝光了。喝完后，“呼”的一下眼前又有了那种眩晕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飘飘忽忽地摇晃起来。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当二美子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多五郎嘟囔着：“一直……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二美子一时间不知多五郎想要表达什么。

多五郎继续说道：“每次你请我喝咖啡的时候，我都对自己说，不能爱上她。”

“啊？”

“因为我是这样的……”说着，多五郎把遮在右眉上的头发撩起来，那里，从右眉上方开始，一直延伸到右耳，有一条很长的烧伤疤痕。

“遇到你以前，我一直不讨女孩子们喜欢，她们都不会搭理我。”

“我……”

“我们开始交往以后也依然是这样……”

“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她大声说道，可是二美子的话都变成了蒸汽，多五郎根本听不到了。

“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喜欢上别的长得帅的男人……”

“不可能！”

“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不是那样的！”

二美子第一次听到多五郎说出了心中的秘密，感到无比震惊。可是说起来也不是没有迹象。因为，当二美子越是喜欢多五郎，越是想跟他结婚，就越是能感觉到面前有一道看不到的屏障。

问他“你喜欢我吗”，他虽然会重重地点头，却从来没有听到过从他口中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一起逛街的时候，多五郎有时候会好像抱歉似的，做出挠右眉上方的动作，随后垂下头来。原来他对街上男人们看向二美子的目光也很在意。

没想到你对那样的事也很在意呀。

不过，二美子刚这样想就后悔了。因为这对于二美子来说也许是“不值得一提的事”，可对于多五郎来说，却是多年以来令他饱受折磨的自卑感来源。

为什么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他的感受呢？

二美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眩晕似的悠悠荡荡之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多五郎拿起账单，一只手拉着拉杆箱，向收银台走去。

现实改变不了，但改变不了就对了。

他的选择是对的，我根本不值得他为了我放弃梦想。对多五郎就死心吧，放开手，只让自己从内心里真诚地祝愿他能成功吧。

二美子想要闭上自己那双哭红的眼睛。正在这个时候，多五郎突然背对着二美子喃喃道：“三年……”接着又轻声说道，“请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会回来的。”

多五郎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在这狭窄的咖啡店里，即便是意识已然模糊不清、感觉到多五郎的声音如蒸汽般逐渐远去的二美子，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回来以后……”多五郎的手又做着挠右眉的动作，背对着二美子好像在嘀咕着什么。

“……嗯？”在那一瞬间，二美子的意识就像飘飘忽忽的蒸汽一样从那里消失了。

在意识快要消失之前，她看到了多五郎正要走出咖啡店时回望她的表情。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她分明看到他的嘴巴好像是在说：“请你再请我喝咖啡。”脸上的笑容依然如当初那样亲切。

回过神来时，她一个人在那个传说的座位上坐着。

尽管感觉还是像做梦一样，可眼前的咖啡杯却的确空了。

嘴巴里甜腻腻的。

“……”

过了一会儿，连衣裙女子从厕所回来了。她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坐在自己座位上的二美子，悄无声息地迅速走了过来。

“走开。”她低沉的声音里含有一股异乎寻常的咄咄逼人之势。

“对不起，对不起……”二美子连声道歉，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做梦似的感觉尚未消失。

她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的回到了过去。因为现实无法改变，即使是从过去回来了，却感觉不到任何变化，要说正常也是理所当然。

从厨房里飘出咖啡的香味。只见数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的杯子里是新沏的咖啡。

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从一直站在那儿怅然若失的二美子眼前走过去，来到连衣裙女子的桌前。她先把二美子用过的杯子撤掉，把新沏的咖啡放在了连衣裙女子的面前。连衣裙女子微微点了点头，又看起她的书来。

数走回吧台的时候，好像只是顺便问问似的说：“……怎么样？”

听了这一句话，二美子才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确实是曾经回到过去了，回到了一周前的那一天。既然如此，那么……

“那个……”

“嗯。”

“现实一点儿也改变不了，对吧？”

“是的。”

“那么今后呢？”

“你指的是？”

“从今往后……”二美子斟酌着措辞问，“从今往后，也就是将来的事呢？”

数转过身来，看着二美子说：“未来还没出现呢，这当然要看您怎么把握了。”说完，数第一次莞然露出笑容。

二美子的眼睛里放出光芒。

数又轻声说道：“咖啡费……加上深夜费，一共是四百二十元……”她平静地说着，走到收银台前站定。二美子深深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到收银台前。

付完四百二十元后，她凝视着数的眼睛说了一声“谢谢”，并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她慢慢地环视了一下店里，这次不是对着哪个人，而是对着某种东西，或者说是对着这个咖啡店，又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潇潇洒洒地走了出去。

门上的铃铛“叮叮咚咚”地作响。

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她敲击着收银机，连衣裙女子微笑着，静静地合上了那本题目为《恋人》的小说。

[1] MMORPG，即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

第二章 / 夫妻

渐渐失去记忆的男人和护士的故事

这家咖啡店里没有空调之类的东西。

咖啡店于明治七年（1874年）开业，距今大约已有一百四十年的历史。室内装饰虽然多少作过一些改动，但基本上还保持着最初的样子。顺便提一下，所谓的明治七年，也是煤油灯普及的年代。据说正式具有现代风格的咖啡店，是在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才开业的，这家店则比它早了十四年。

咖啡传入日本是在江户时期，也就是德川纲吉时期。只是，好像当时咖啡并不合日本人的口味。大部分人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喝咖啡的。也的确不难理解，不就是一杯黑乎乎的苦水嘛。

随着电器的普及，当初开业时作为照明设备的煤油灯也已更换，但由于店主认为空调会破坏店内的景致，直至今日也没有安装。

这样的咖啡店毕竟也会有夏天。虽说是在地下，但如果白天的气温超过三十度的话，通常店里会变得相当闷热。所幸，咖啡店的屋顶上装有一个吊扇。那是个有着巨大扇叶的电扇似的东西，需要电力来驱动，可能是后来才安装上去的吧。

然而，吊扇并不会产生强大的风力。说到底它也只能起到循环空气的作用。

在日本，有史以来记载的最高气温是2013年8月12日，在高知县的江川崎测量到的四十一度。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那个吊扇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但即便是在盛夏，这个咖啡店里也很凉爽。

究竟是谁把这里弄凉爽的，除了店员以外谁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虽说刚刚入夏，但地面上早已热得快赶上三伏天了。一天下午，在咖啡店里，有个年轻女子正坐在吧台席位那儿写着什么。她旁边放着一杯因冰块融化而味道变淡的咖啡。该女子一身夏日打扮，上身穿着一件白色波形褶边短袖的T恤衫，下身一条灰色紧身短裙，脚下是一双细带编织的凉鞋。她脊背笔挺、姿势优美地坐在那里，正默默地在一张淡红色的便笺上飞快地写着。

在吧台里，一个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的女人正闪动着一双宛如少女般灵动的俏目，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叫时田计。计或许很在意她所写的内容吧。只见她时不时地用一种孩子般纯真的表情偷偷窥视女子手下的便笺。

除了这个坐在吧台写信的女人以外，店里还有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正坐在自己一直坐的那个座位上；离门口最近的桌席旁，则坐着一位名叫房木的男人，他今天也正看着一本杂志。

写信的女子终于“呼”地长出一口气。受她影响，计也长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打扰得太久了。”女子一边把刚刚写完的信装进信封，一边说。

“没什么……”计赶紧把目光移到自己的脚下，回答道。

“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我姐姐，好吗？”女子说着，很有礼貌地用双手将那个信封递到了计的面前。

这个女子的名字叫平井久美。她是这个咖啡店的常客——平井八绘子的妹妹。

“啊？可是，如果是给你姐姐的话……”计本来想说点什么，说到半中间时，只见她嘴巴一张一合，却没音了。

“……？”久美歪着头，颇感不可思议地看着计的脸。计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说：“这个，是给你姐姐的？”她把目光移到了久美手里的信封上。

尽管心中有些疑惑，久美还是说：“恐怕她暂时还不会认真看我这封信……但还是拜托您了。”说完，她向计深深地鞠了一躬。

计对她过于恭敬的态度，感到不好意思，便一边回应着“明白了”，一边像接受一件贵重物品似的鞠了一躬，用双手接过那封信。

久美来到收银台前，把账单递上去问：“多少钱？”

计把刚才接过来的那封信郑重地放在吧台上，接过账单，开始往收银机里敲击金额。

收银机的正式名称叫“现金收款机”。这家店里的收银机恐怕是目前还在使用的收银机里最古老的一款了。虽说比较古老，但也不是当初开店时就有的。这家店引入收银机，是在进入昭和以后了。收银机形状近似打字机，为了防盗，光是收银机主体就有四十公斤重。而且，在输入金额时，每输入一组数字都会发出“嘎嗒嘎嗒”的巨大响声。

“咖啡……烤面包片……咖喱饭……混合水果冰淇淋……”计“嘎嗒嘎嗒”地敲击着收银机键盘，声音很响，但很有节奏。

“冰淇淋苏打水……比萨三明治……”

久美似乎吃了很多东西。账单不止一张，计开始输入第二张账单。

“咖喱炒饭……香蕉加冰淇淋……咖喱猪排……”

一般来说，算账时或许不必把食物饮料都读出来，但计好像不太注意这些。只见她输入金额的样子犹如小孩子在玩玩具似的，一副天真、快活的表情。

“还有戈根索拉乳酪汤圆、蓝紫苏奶油意大利面……”

“吃得太多了，是吗？”自己吃的东西被这样大声读出来，到底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久美稍稍提高了些声音说道。也许她想说的是“别再往下读了”。

“吃得太多了。”说话的人不是计，而是听到计“宣读”的账单后，目光仍停留在杂志上的房木那低沉的、近似自言自语的声音。

计一下子愣住了，久美则羞得连耳朵都红了，忙问道：“多少钱？”可是好像还没有结束呢。

“啊，嗯……还有混合三明治、烤饭团，又添加的一份咖喱饭，哦，还有冰咖啡，一共是一万零二百三十元。”

计那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烁着光辉，她微笑着，一点恶意都没有。

“喏，给您。”久美迅捷地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计接过纸币，用习惯的动作“啪啪”地弹了两下说：“收您一万一千元。”又“嘎嗒嘎嗒”地敲起了收银机。其间，久美始终低着头。

只听“叮”的一声，收银台的抽屉开了，计从里面取出零钱。“找您七百七十元。”说着，计把找的零钱递到了久美手里，再次闪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久美。久美则又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说：“谢谢您的款待。”

也许是自己吃的食物全被读了出来，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吧，久美正准备逃也似的出门，却被计叫住了:“喂……”

“啊？”久美停住脚步，转身望着计。

“和你姐姐……”计瞟了一眼自己的脚下，两手在空中毫无意义地挥舞着说，“还有没有什么话需要转达的？”

“不用了，都写在信里了。”久美毫不迟疑地答道。

“也是啊。”计仿佛深感遗憾似的轻轻耸了耸肩。

久美也许是对计的关心感到高兴，她嫣然一笑，稍作考虑后这样说道：

“如果可以转告她的话……”

“嗯……”计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

“请告诉她，爸爸妈妈已经不生她的气了……”

“爸爸妈妈已经不生气了。”计故意大声地复述着久美所说的话。

“……对，请这样转告她。”

计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着，“嗯，嗯”地点了两下头，高兴地说：“我明白了！”

久美缓缓地环视了一下店内，又一次向计有礼貌地鞠了一躬，走出了咖啡店。

门口的铃铛“叮叮咚咚”地作响。

计一直走到门口，确认久美已经走了之后，迅速转过身来，面对着一个人都没有的吧台说道：“……你和你父母吵架了吗？”

这时，原本一个人都没有的吧台下面，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被逐出家门了呀。”随着声音，平井突然探出头来。

“你都听到了吧？”

“听到什么？”

“你父母好像早就不生你的气了。”

“谁知道呢……”

可能是在吧台下面蹲得太久了，平井像一个弯了腰的老奶奶似的，摇摇晃晃地从吧台里走了出来。依然是顶着满头的卷发筒，上身穿一件豹纹吊带衫，下身配粉红色的紧身裙，足蹬一双沙滩凉鞋，打扮得极为花哨。

“看上去，你妹妹挺好的呀。”

平井耸了下肩：“对于外人来说吧。”说着，她坐到了刚才久美坐的那个吧台座位上。她从豹纹小坤包里掏出一支烟，点着火，抽了起来。

一缕烟雾悠悠地飘散开来。平井盯着那缕烟雾，脸上露出少有的奇特表情。好像意识飘到了远处，一脸恍然若失。

“你这是怎么了？”计一边说着，一边从平井身后绕到了吧台。

平井“呼”地吐出一口烟雾，低声喃喃着说：“她还恨着我呢。”

“恨你？”计反问道，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这下睁得更大了。

“那个丫头，她不想继承……”

计一下子没能明白平井的话是什么意思。歪头思考着。

“……旅馆。”平井说。

平井的父母家在宫城县仙台市经营着一家高级旅馆。她父母本来是想让平井继承这个旅馆的，可是十三年前，因为平井离家出走，她妹妹久美不得不把旅馆继承下来。虽然她们的父母都还健在，但毕竟年事已高，所以现在久美作为旅馆的年轻女老板，掌管着旅馆的一切。

自从久美当上了旅馆的年轻女老板之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到东京来找平井，想要说服她回到父母家去。

“我跟她说过我根本不想回去，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平井将两只手全用上了，扳着指头数着。

“要不是这么难缠，我也不会那样……”平井无所顾忌地说完，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

“话虽这么说，你也不至于藏起来呀。”

“不想见嘛……”

“见什么？”

“那张脸。”

计又歪着头思索起来。

“那张脸上写着呢——都怨姐姐，否则我也不会干我不愿意干的旅馆女老板，只要姐姐回去，我就可以自由了……”平井显出一副真的很烦人的表情向计说。

可是，计却一脸严肃地反驳道：“哦？人家脸上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种表情啊！”

计说话不经思考，平井早已见怪不怪了。于是她就此把话打住，“不管怎样，我是再也不想被他们责骂了。”说完，皱着眉头又吐了口烟。

计一次次歪头思索。又似乎是故意地说道：“呀，不好，都这个时间了……”

平井听了，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我也该去开店了。”说着，她站起身来，使劲伸了一个懒腰，“蹲在那儿躲了三个小时，腰都疼了……”说着，她用拳头“嗵嗵”地捶了捶腰，然后趿拉着沙滩鞋踢踢踏踏地向门口走去。

“哎，信！”歪着头思索的计好像突然想起似的，郑重地拿出那封代收的信，递给了平井。可是平井却看也不看，挥着手说：“扔了吧。”

“你不看看吗？”

“信的内容我想象得出来，无非‘我一个人管着旅馆实在是忙不过来，你快点儿回来吧，工作今后慢慢熟悉就是……’咳，不过就是这些呗。”说着，平井从豹纹小坤包里掏出一个像辞典那么厚的大钱包，她从钱包里掏出咖啡钱“哐”一下放在吧台上，说了句“回见”，便逃也似的离去了。

门口的铃铛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声。

正当计在那儿发愣的时候，突然门口的铃铛又响了，好像是和平井轮换似的，这次是时田数进来了。数是这个店的店老板时田流的堂妹，在一个美术大学上学，没课的时候，在这里打工做女服务员。

今天数和流两个人一起去买食材了，可能是购物刚刚回来。她两只手拎着好几个购物袋，左手无名指上还勾着一串哗啦作响的、上面系着车钥匙的钥匙挂件。T恤衫配牛仔裤，很随意的打扮，和她平时打着蝴蝶领结、穿着侍酒员围裙的样子相比，看上去年龄小了许多。

“回来了。”计笑着跟她打招呼，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对不起，回来晚了……”

“没关系、没关系，再说这里也不忙。”

“我去换好衣服马上回来。”

和打着蝴蝶领结时比，数的表情丰富了许多。她吐了下舌头，走进了里面的房间。计的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他呢？”计的眼睛看着咖啡店门口。

这个咖啡店的采购由数和流两人负责。虽然品种不多，但一直都是两个人一起去买。这是因为流对食材的选购非常讲究。但正因为他太过讲究，店里的预算总是透支。因此，采购时让数和他一起去，是为了监督他。这个时候，一般都是计一个人看店。有时，当流没能买到自己想要的食材，他也会顺路去哪儿喝上一杯。

“哦，好像说要晚一点儿回来。”数含糊其辞地回答。

“又去喝酒了吧？”

数只是探出头来，带着一副歉疚的表情说：“……我马上换你。”

计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气鼓鼓地说：“我说中了吧？”然后，手里拿着那封信进里屋去了。

店里只剩下静静看书的连衣裙女子和房木。虽说是夏天，但两个人却仍然点了热咖啡。理由大概有两个，一是热咖啡可以免费续杯；还有一个就是店里总是很凉爽，对于长时间坐在那里不动的人来说，或许咖啡热点儿也无所谓吧。

过了一会儿，数身穿与往常一样的女服务员装束，从里间走了出来。

虽然刚刚入夏，但外面已经是超过三十度的高温天气。光是从几十米开外的停车场走回来，数额头上的汗就不停地往外冒。她一边用手绢擦着，一边“呼”地长出了一口气。

“那什么……”正在读杂志的房木抬起头来，向数说道。

“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数吃了一惊，她回答的声音稍高了一些。

“可以给我续一杯咖啡吗？”

“啊，好的。”并非平时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她的语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穿着T恤衫时的那种天真烂漫的味道。

“……”房木的目光一直追着数，直到她进了厨房，看不见了。

这个名叫房木的男人，每次来都坐在同一个座位上。如果已经有客人坐在那儿了，他也不会去坐其他座位，而是转身回家。他并不是每天都来。他一周来两三次，且午后来，坐在那儿看旅行杂志，有时会边看杂志边在上面写些什么，从第一页一直看到最后一页，看完就走。其间，他只点热咖啡。

在这家咖啡店里，咖啡一般称作“摩卡”。它采用埃塞俄比亚产的香味浓郁的上好咖啡豆制成。这种咖啡酸味浓烈，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也有人敬而远之。但因为流的考究，这个店不做别的，而只做这一种咖啡——“摩卡”。

房木却对这个店的咖啡情有独钟，常来喝。对于像他这样想坐下来慢慢悠悠地读上一本杂志的人来说，这里可以说是最舒适的空间了吧。

数手里端着一个玻璃咖啡壶，从厨房里出来给房木续咖啡。她走到房木的桌子边，把咖啡杯和垫盘一起端了起来。平常，房木总是一边看他的杂志，一边等着数把咖啡续满。可是今天却不同。他表现出一种好奇的神情，偷偷地注意着数的表情变化。

“……”对于房木不同以往的态度，数还以为他除了想要续咖啡以外，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呢。于是她笑着问道：“有什么事吗？”

房木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现出讨好人的微笑，问数：“……您是新来打工的吗？”

“……”

数不动声色地把咖啡杯放在房木面前，只答道：“嗯，算是吧。”

“是吗？”房木有点害羞似的答道。或许是由于能够在新人面前稍稍显示出自己作为常客的存在而感到高兴吧。但是，也仅此而已。他马上又和往常一样，把视线转到了他的那本杂志上。

数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工作着。说是工作，其实也没有其他客人。只是把洗好的杯子、盘子用擦碗布擦干净，再放回搁板上。

数一边熟练地做着手里的工作，一边站在吧台里跟房木说话。在这狭小的店里，即使不用太大的声音，也一点儿不影响两人的对话。

“这里……”

“……”

“这里您常来吗？”

“嗯……”

数尽量迎合着房木，继续对话。

“那您知道吗？这个咖啡店的都市传说……”

“嗯，我非常了解。”

“关于那个座位，你也知道吗？”

“是的。”

“那么，您也是想要回到过去才……”

“是的。”房木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又问道：“回到过去，那……您想做什么呢？”

这么刨根问底的问题，如果放在平时，数是绝对不会问的。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合适，数赶紧低下头说道：“啊，对不起……”接着她又干起了手里的活儿，并把视线从房木身上移开了。

“……”房木看了一下低着头的数，缓缓地取出小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有任何图案装饰的棕色信封。似乎已经有些年代了，信封的四个角都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信封上虽然没有写收件人的姓名，但应该是一封信吧。

房木宝贝似地用两手拿着信封，为了让数可以看到，在胸前稍微地抬高了一下。

“那是……？”数又一次停下手里的活儿问道。

“是给我妻子的……”房木声音低得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我要把它交给妻子……”

“……是信吗？”

“嗯。”

“给你夫人？”

“是的，因为错过机会没给成……”

“那么，你是想回到错过机会、没能交给她信的那一天，是吗？”

“是的。”说到这儿，房木的回答依然没有半点迟疑。

“那么，你夫人她现在在哪儿？”对于数的这个问题，房木却不能即刻回答，两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嗯……”

数一直凝视着房木，等着他回答。

终于，房木用小得几乎难以听到的声音答道：“我不知道……”然后他“噌噌”地开始抓头。

或许房木也对自己不知道妻子在哪里的回答感到困惑不已，他的表情有点僵硬。数什么也没说。

房木好像要解释一下似的说：“啊，不过我真的有过妻子……”他惊慌失措地还想再补充说明一下，“她的名字，的确是叫……”房木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嗵嗵嗵”地敲着额头。“嗯，”他歪着头思索着，“叫什么名字来着？”说着，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计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面的房间出来了。可能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计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苍白。

“好奇怪呀……对不起。”房木嘴里这样说着，却勉强装作哈哈大笑的样子给人看。数此时的表情说不上是镇静还是悲哀，看上去复杂极了，她只回答了一声：“没关系。”

门口的铃铛一阵“叮咚”作响。

当数一言不发，将视线转向门口时，她禁不住“啊”地叫了一声。进来的是高竹。

高竹是在附近的一家综合医院工作的护士。今天也许是刚下班回家，她身上穿的不是护士服，而是一件淡绿褐色皱褶束腰长上衣，下身穿着一条七分弹力裤，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她用一条淡紫色的手帕擦着汗，走了进来。

高竹冲着吧台里的两个人点了点头，马上走到房木的桌子旁，和他打招呼：“房木，今天你也来这儿了呀？”

房木呆呆地回望着叫自己名字的高竹，十分茫然。过了片刻，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高竹看到房木的态度好像和平时有些不同，心中感到疑惑，以为他今天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于是，再一次，她声音温和地问道：“房木，你还好吧？”

这时，房木把头抬了起来，看着高竹的脸，十分抱歉地说：“……我们在哪儿见过面吗？”“……”瞬间，高竹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她一直用来擦汗的淡紫色手帕，悄无声息地从手里滑落到地板上。

房木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产生了记忆障碍。

阿尔茨海默病，是由于脑神经细胞急剧减少，脑部发生病变性萎缩，从而引起智力下降的一种疾病，有的人甚至性格都会发生变化。由于脑的机能只是部分发生退化，所以该病有个特征，那就是病人即使忘了某些事情，也还记得其他事情，因此人们也把这种病叫“早老性痴呆”。

而房木的症状是，从最新的记忆开始慢慢地往前消失，由原来的倔脾气变得温和起来。也就是说，房木记得自己有妻子这件事，却记不得眼前站着的这个高竹就是自己的妻子。

高竹小声说：“……哦，没有。”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数始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凝视着高竹，计则脸色苍白地垂下了头。

高竹慢慢地转过身，脚步飞快地来到离房木最远的一角吧台座位上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手帕掉了。但高竹好像那不是自己的东西似的，装作没看见。

房木看到自己脚边掉的那枚手帕，便捡了起来。房木盯着手帕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朝着高竹坐的吧台这边走了过来。

“对不起，最近不知怎么了，特别爱忘事。”说着，他鞠了一躬。高竹连看也不敢看房木，只是说了声“哪里”，便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房木递过来的手帕。

房木再次微微鞠了一躬后，步履沉重地回他自己的座位上去了。但即使坐在座位上，他也安稳不下来，一会儿翻上几页杂志，一会儿挠挠头。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光，小声嘟囔道：“咖啡冷掉了哦……”其实咖啡是刚刚续的。

“再给您换新的吧？”数马上回应道。

房木却匆匆站了起来，说：“今天就算了，回去了。”正说着呢，就开始收拾桌子上摊开的杂志之类的东西。

“……”高竹把手帕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一直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房木来到收银台前，递上了账单。

“多少钱？”

“三百八十元。”数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高竹回答道，接着，在收银机上“噼里啪啦”地输入金额。

“三百八十元……”房木从用旧了的男式皮革钱包里，取出一张一千元的纸币，“喏，就是它了。”说着，他把钱递给了数。

“收您一千元。”数接过钱，在往收银机里输入金额期间，房木偷偷瞟了几眼高竹，但他并非要做什么，只是心神不安地等着数给他找钱而已。

“……”

“找您六百二十元。”

房木迅速伸出手接过找回的零钱，带着歉意似的说了声“谢谢款待”，就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门口铃铛一阵“叮咚”作响。

“谢谢……”

房木走后好一阵，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只有连衣裙女子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依旧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

店内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变得异常寂静。

本来这个咖啡店也从不放BGM(背景音乐)。如果说店里可听到的声音，那就是三只大挂钟“嘀嘀嗒嗒”的钟摆声和连衣裙女子翻书页的声音了。

沉寂了好一会儿，数对坐在吧台席位上的高竹叫道：“高竹……”却没有下文。因为数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也许是察觉到了数的尴尬吧，只听高竹说道：“没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她对着两个人笑了笑，又说，“别担心。”

可是，对话又到此中断了。高竹也无法忍受这沉重的气氛，把头垂了下去。

关于房木的病，高竹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数和计，当然也告诉了流和平井。高竹甚至预想到了有一天房木可能也会把自己完全忘掉，所以平时她总是说：“即便是那样，我作为一个护士也要照顾他。正因为是护士，所以有些事只有我才能够做到。”言外之意是自己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在这家咖啡店里，她之所以让数和计叫她的旧姓“高竹”，也是为了防止房木脑子混乱。以前数和计也都一直把高竹叫作“房木”来着。

阿尔茨海默病的病情发展，根据年龄及男女、原因和应对等情况的不同，每个患者各有不同。与其他人相比，房木的病情发展是相当快的。

高竹沉浸在被房木彻底忘掉的打击中，无法自拔，大家一筹莫展，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一下这沉闷的气氛。

正在此时，大家以为躲进了厨房的计，突然手里拿着一瓶一升装的、尚未开封的酒返了回来。她把酒瓶“嗵”的一声放在了吧台上，笑盈盈地说：“客人送的，喝吗？”含笑的双目却是通红通红的。那瓶酒的标签上写着“七幸”。

计这出人意料的举动，给沉闷的气氛稍稍注入了一点活力。可以说这三人紧张的心情都缓和了下来。尽管高竹心里依然痛苦难耐，但她不会错失良机，于是，她回答道：“那么，就只来一点儿吧……”

对于高竹来说，她也祈盼着改善一下此刻的紧张氛围呢。计常常会做出一些离奇古怪的反常举动，这一点高竹也知道，但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体会到了。这也许正是平井常常挂在嘴边的“计具有能够幸福生活的才能”吧，高竹此时才有了切身的感受。

计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奇妙表情，大眼睛炯炯有神地凝视着高竹。

看着她的眼睛，高竹不可思议地感觉到，心情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我去看看有什么下酒菜没有。”数进厨房去了。

“要热一下吗？”

“不用……”

“那么，就这样喝吧……”

计说着，手法熟练地打开了酒瓶，给已备好在那里的每个玻璃杯斟满酒。高竹心里觉得好笑：这是打算让我喝多少啊？她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计在酒杯里斟满日本酒，把杯子“噌噌噌”地推到了高竹的面前。

“谢谢。”高竹强忍住笑说道。

数拿着瓶装的西式泡菜回来了。

“只有这个东西可以下酒了……”

“足够了。”计说着，把泡菜专用的小碟子递给数。

数把瓶子里的泡菜夹到小碟子里，又准备了三把小叉子。计说：“我喝这个。”说着从吧台下面的冰箱里拿出纸盒装的橘子汁，倒进玻璃杯里。橘子汁也是斟得满满的，几乎快要从杯子里溢出来了。高竹拼命忍住笑，伸手端起了杯子。

在座的这三个人均不是特别熟悉日本清酒的人。至于计，虽然是她提议说“喝一杯”的，但她其实也不会喝酒，只好拿橘子汁来代替。

计说，客人送她的这瓶“七幸”酒，其名字的由来，据说好像是“喝了这种酒，可以获得七次幸福”的意思。“七幸”是一种精心酿造的酒，无色透明。外行人看不出来，它其实是一种略带点青色调的、被称为“青芽”的高档清酒，香型是浓郁的水果香味，口感比较清淡，正像它的名字写的那样，这种酒，喝了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高竹品尝着“七幸”酒的甘甜滋味，想起了五年前夏日的一天，她第一次来这家咖啡店时的情景。那一年，全国范围内，创历史纪录新高的炎热天气在持续，电视里连日来都在向社会呼吁，说这是由全球变暖引起的云云。

那天，碰巧她拉着难得和自己同一天休息的丈夫一起出来买东西，而天气却热得就像蒸笼一样。原本不愿意跟着她出来的丈夫，还没过一会儿，就说想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休息。可是，大家想的似乎都一样。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咖啡店还是家庭餐馆——到处都坐满了纳凉的客人。

偶然间，二人发现一个小胡同里竖着一个小小的招牌。咖啡店的名称为——“富尼古丽，富尼古拉”。那是他们以前唱过的一首歌曲。

虽然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歌曲的曲调却还记得非常清楚。歌词是关于想去攀登火山的。在酷暑中，他俩仿佛被灼热的熔岩从头上浇下来一样，豆大的汗珠喷涌而出。

然而，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店里，却顿感凉爽怡人。连门口铃铛那“叮叮咚咚”的响声都那么动听，令人心情舒畅。而且，尽管是一间有着三张双人咖啡桌和一个三人吧台的小咖啡店，店里的客人却只有一个——坐在离门口最远座位上的、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他们暗自庆幸来到了一方秘密宝地。

“太好了！”丈夫说着，一屁股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的座位上，急急地向端来冰水、长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的女人要了一杯冰咖啡。高竹说了声“我也要一杯”，坐在了丈夫对面的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和妻子面对面坐，他转移到吧台座位上去了。

高竹早就习惯了丈夫的这种做法，也丝毫不介意。只是对自己工作的医院附近竟然存在一家如此安静的咖啡店而自己尚且不知，她深感错愕。

粗大而结实的柱子，天花板处纵横交错的天然原木大梁反射出栗子皮般的深褐色光泽，还有三只大挂钟。虽然高竹不太了解古董，但一看就知道这里都是年代古老的东西。墙壁是犹如黄豆粉般古朴的土墙，随着长年岁月的流逝而自然生成的、似隐似现的斑斑旧迹，反而显得古色古香、别具一格。尽管是在白天，这里却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是因为没有窗户的缘故吧。暗淡的灯光将整个店内晕染成一片深棕色，说不出的一股复古的氛围，让人感到非常愉悦。

然而店内如此凉爽，环顾四周的每个角落，却寻不着类似空调之类的东西。只有天花板上有一个木制的吊扇在那里慢慢腾腾地旋转而已。她感到特别不可思议，也曾经问过计和流，但他们自己也只是说“以前一直是这样的”，给不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答案。

但高竹却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咖啡店的氛围，还有计他们的性格。于是在工作间歇的时间，她经常会来这里坐一坐。

“干……”数正想提议干杯，可还没说出“杯”字，她突然意识到现在不应当是干杯的时候，现出了糟糕的神情。这时计也面露窘态，窥视着高竹的脸色说：“……现在干杯好像有点奇怪，对吧？”

“没关系的，不必那么在意……”高竹回答，她将自己的杯子举到数的面前。

“对不起……”

“没事儿。”高竹体贴地笑了笑，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数的玻璃杯，出乎意料地，发出了清晰悦耳的声音，在整个咖啡店内回响不已。

高竹喝了一口“七幸”，一股柔和甜美之感顿时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吧？你们开始称呼我的旧姓……”高竹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我就这样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连点儿声音也没有，慢慢地、慢慢地……”

说到这儿，高竹呵呵地低声笑了笑，喃喃道：“虽然我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

听到她这样说，计的眼圈又红了，高竹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啊，不过，真的没关系的。”

“因为我是护士嘛，即便是我这个人完全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我也要以一个护士的身份照顾他，而且我也有能力这样做。”高竹为了不让她俩觉得自己在逞强，干脆这样说。当然，她也并非逞强。正因为自己是护士，所以她有方法和能力照顾他。

数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脸上没带任何表情，而计的眼里又流下了泪水。

“啪嗒”一声，高竹的背后传来了书被合上的声音。那是连衣裙女子把正在读的小说合上了。高竹回过头去，只见连衣裙女子把夹着书签的小说放在桌子上，从白色小包里拿出一块手帕，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也许现在是要去厕所吧。连衣裙女子站起身来，开始向厕所那边走去，脚步很快，却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如果不是合上小说的声音，说不定高竹也不会注意到她。

高竹的目光一直追逐着连衣裙女子的身影，计却只是瞟了她一下，而数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独自喝了一口“七幸”酒。对于这二人来说，这也许早已是家常便饭了吧。

“对了，那个人回到过去是想要干什么来着？”连衣裙女子走后，高竹一直盯着她坐过的那个座位轻声嘟囔道。关于那个座位能够回到过去的传说，高竹当然是知道的。

在显著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症状之前，房木是不相信此类传说的。当高竹笑嘻嘻地和他谈起这家咖啡店“能够回到过去”的传说时，他也只回应了一句“荒诞之极”。他不相信什么灵异现象和超常现象之类的东西。

当高竹听说曾经是那样子的房木在丧失记忆后，常来这个咖啡店等着那个连衣裙女子离开座位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确，随着阿尔茨海默病的病情发展，有的人性格会发生改变，现在的房木就变得有些木讷。因此，他的信念以及所相信的事物发生改变也就不奇怪了。那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回到过去呢？

她很在意这件事，也曾经问过房木，但他总是说“这是秘密”，不肯告诉她。

“……说是有封信想要交给你……”数好像看透了高竹在想什么似的，对她说道。

“给我？”

“是的。”

“一封信？”

“房木说是他没能交给你的……”

高竹一时陷入了沉思，好像是听了别人的事似的，只回答了一声“哦”。

也许是高竹的反应过于冷淡了，数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以为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可是，高竹从数那儿听到房木想要回到过去的理由，也只能冷淡地回应。并非因为听到了他返回过去的理由本身，而是她骤然之间无法相信房木会给自己写信。因为房木根本不擅长阅读和书写文字。

房木生长在一个人口急剧减少的村庄。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他常常会被叫到自己家经营的紫菜店帮忙，都没怎么认真去学校读过书，虽然会写平假名，但汉字却只会写在小学低年级时学过的有限的几个汉字。

高竹和房木是在二十三年前，经他们一个共同的朋友介绍认识的。那是在高竹二十一岁、房木二十六岁的时候。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他们之间的联系主要靠电话或写信。房木希望成为一名园艺师，他必须吃住在工作的地方，于是两个人的联系就只能以写信为主了。

那时，高竹也刚考上护士学校，两个人见面的机会虽然很少，通信却很频繁。高竹的信话题很丰富，自我介绍当然不用说了，还有护士学校里的新鲜事、读书感想以及自己将来的梦想，在自己身边发生的小事到大事、自己当时的感觉、怎样处理的等等，事无巨细都写进了信里。内容多的时候，甚至写过十页信纸。

然而，房木的回信却总是非常简短。有时候甚至一张信纸上只写着“真有意思”或“原来如此”一句话。一开始高竹还以为他工作忙，没有时间写回信呢，但是，她给他写了好几封信，也看不到他一封认认真真的回信。她开始认为，他之所以写这么短的信，或许是因为不喜欢她吧。于是高竹写了一封信，大致的内容是：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就不用勉强回信了，只要你不回信，我也就死了心了。

平时不到一个星期就能收到的回信，这次过了一个月却仍没有寄来。高竹很受打击。因为房木的回信确实都很短，但短是短，却没有给她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他的信没有华丽的辞藻和刻意追求的形式，却可以让人从中感觉到他率真的人品。因此，高竹虽然在信中说如果收不到回信就死心，但一个半月过去了，她还是无法放弃，一直等着房木的回信。

两个月过去了。一天，高竹突然收到了房木的来信，信上只写着：“我们结婚吧。”

这一句话，顿时使高竹的心中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激动。然而，面对房木这封仿佛看透了自己心思的来信，高竹有些不太情愿再给他认认真真地回信，于是也只写了一句“好啊”，就把信寄了出去。

房木不怎么会读写的事，是高竹后来才知道的。得知这一事实后，高竹问他是怎么读懂她以前写给他的那些信的，房木说遇到不认识的汉字太多的信时，就盯着那些字发呆。把在发呆的过程中懵懵懂懂感觉到的东西，写下来寄给她。关于最后那封信，他说当他呆呆地盯着那些字时，忽然有一种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失去了”似的感觉袭来，于是他把单词一个个记下来，分别去问不同的朋友，再把意思连贯起来，才把那封信读完，因此，拖了很久才回信。

“……”半天了，高竹依然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这么大的一个褐色信封。”数用手指在空中一边比画一边说道。

“褐色信封？”高竹听到褐色信封时，觉得这的确像极了房木，但还是毫无头绪。

“情书？”说话的是计，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灵动地闪着光芒。高竹苦笑着，使劲摆着手否定说：“不是、不是。”

“可是，如果真的是情书，怎么办？”平时并不参与别人私人话题的数，今天可能是想改变一下刚才沉闷的气氛吧，她勉强笑了一笑，表示对“情书说”的支持。

高竹或许也希望能改变一下话题吧，她顺水推舟地接受了对房木不擅长读写之事并不知情的二人的“情书说”。她略带羞涩地答道:“可能会想读一读吧。”这的确也是她的真心话。如果那封信真的是房木写给她的情书的话，她的确想读一读。

“去试试看嘛。”计说。

“啊？”高竹一时没有明白计在说什么，愣了一下。

连数也对计这荒唐的提议吃了一惊，她急忙把玻璃杯放在吧台上，偷窥了一下计说：“堂姐……”

“你应该接受呀。”计的话里带着一股力量。

“计，等等。”高竹尽力想让计那天马行空的想法就此打住，但为时已晚。计根本不管高竹的制止，喘着粗气说道：“房木先生写给你的情书，你当然应该接受呀！”计是认定了房木写的那封信就是情书了。作为多年好友，高竹深知一旦计认定了的事，那么任谁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数也“哎呀呀”，一副无奈的样子，微笑着叹了一口气。

高竹又把目光投向了连衣裙女子坐过的那个座位。

“……”

她听说过关于那个座位能够回到过去的传言，也知道有很多讨厌的规则。不过，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回到过去这类事。说实话，她甚至对回到过去的传言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可是，如果真的能够回到过去的话，她倒是也想试试。

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封信。如果数的话是真的，只要能够回到房木没能交给她信的那一天，说不定真的能够拿到那封信呢，高竹心里涌起了淡淡的期望。

问题是，房木想要回到过去交给她的那封信，自己先回去取过来合适吗？她觉得这和硬抢简直没有区别，一时之间下不了决心。

高竹做了个深呼吸，冷静地分析着他们的现状。

如果按照那个规则，即使回到过去，无论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状的话，那么即便是她回到过去，拿到了那封信，也改变不了现实中任何东西。关于这一点，当她跟数确认时，数毫不迟疑地即刻回答道：“改变不了。”

“……”高竹心里非常犹豫。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么即使高竹将那封信抢到手，也还是改变不了房木想要回到过去交给她那封信的现实。

可以说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些底气吧，高竹把玻璃杯里的“七幸”酒一口喝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嗵”的一声把杯子放在了吧台上。

“是啊，就是啊。”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如果那封信真的是写给我的情书的话，我拿来看看也是理所当然的呀。”高竹终于鼓足勇气用了“情书”这个词，以消除自己的负疚感。

计也“嗯、嗯”地重重点着头，虽然没有必要，可她也随着高竹一起把自己那杯橘汁一口气喝光了。她的鼻息变得更加粗重起来。

“……”数没有像她们俩那样一口气喝光，而是静静地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吧台上，慢慢地转身进了厨房。

高竹来到能够回到过去的那个座位前，全身的血液禁不住往上涌去。她的身体慢慢移进了桌子和椅子之间的空当，坐了下来。

这个咖啡店的椅子腿都是猫脚形，柔和的曲线是那种只有古董家具才会有的，椅座和靠背都用一种淡淡的、苔绿色的布包着。

再仔细一看，才发现所有的椅子都像新买的一样。不仅仅是椅子，店内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都泛着崭新的光泽。这家店据说从明治初期开始营业，至今经营了一百多年，却丝毫没有尘土的气味。

高竹禁不住感叹：平时得花多少工夫打扫才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啊！她叹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数正静静地站在这张桌子旁，样子显得很怪异。她手里托着一个银色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纯白色的咖啡杯，咖啡壶并不是平时给客人们用的那种玻璃咖啡壶，而是一种比较小的银色咖啡壶。

当看到数的表情时，高竹吓了一跳。刚才数脸上那种少女似的天真烂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店中笼罩着一种玄奥、可怕而严肃的气氛。

“规则，你都知道的，对吧？”数用一种平稳的、稍有距离感的声音问道。

高竹急忙在脑子里整理为了回到过去所需要遵守的规则。

首先，第一个规则是，即使是回到过去，也无法见到从未来过这个咖啡店的人。也就是说，如果你是为了想要见谁而回到过去，那么你想要见的那个人来没来过这家咖啡店就成了关键。高竹终于认识到了，原来即便是人们听了这家咖啡店能够回到过去的传言，从全国各地涌到这里来也是无意义的。好在房木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所以见他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第二个规则，回到过去，无论你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关于这一点，高竹也早已确认过了。回到过去，即使她把房木没能交给她的那封信拿到手，也改变不了现实中的任何事情。不仅仅是那封信，比如关于阿尔茨海默病，即便是发现了划时代的治疗方法，而且这个方法能够在回到过去时在房木身上一试，也无法使房木现在的病情得到丝毫改善。这是什么破规则啊！

第三个，要想回到过去，就得坐到连衣裙女子一直坐着的座位上。听说，平常那个连衣裙女子一天只上一次厕所。但谁也不知道她都是什么时间去。今天碰巧高竹遇上了这个瞬间。听说如果硬要把连衣裙女子从座位上拉开，就会受到诅咒，尽管还不清楚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今天自己可以说是碰巧在场，只能说自己幸运而已。

讨厌的规则还有几个。

第四个，在回到过去的时间段里，不能离开椅子。但这并非屁股被粘在椅子上动不了。而是，好像你一站起身离开椅子，就会被强制拉回到现实中来。这家咖啡店在地下，所以手机没有信号。当你回到过去，而你想见的那个人却不在这个店里，那么，如果你想打电话联系的话，也会因为手机不在服务区内而联系不上。而且，因为不能离开座位，即使你想走到地面上去打电话也无法做到。这又是一个可恨的规则！

高竹听说过，这里很多年前被那个“都市传说”闹得每天都有大批的客人蜂拥而来，大家都想回到过去。但她现在明白了，原来还有这么多讨厌的规则，难怪客人们都不来了呢。

高竹突然意识到数还在默默地等着她的答复，于是她向数确认道：“只要在咖啡完全冷掉之前喝光就行了，对吧？”

“是的。”

“还有吗？”

高竹记得的规则只有这些。如果说除了规则以外还有什么想问的话，她想知道怎样才能回到自己想回的那一天和那个时间段。

“强烈地想象你想要回去的那一天。”数好像看透了高竹心里的疑问似的补充了一句。

她说让自己想象，可自己的脑子里却一片茫然。

高竹禁不住反问道：“想象？”

“房木先生还没有忘掉你的日子，想给你信的那一天，还有，他拿着信来咖啡店的那一天……”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数简洁地把要想象的内容告诉了她。高竹为了能够一个一个地清晰地想象、仔细地回味出那些日子，便把数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还没忘掉我的日子、信、来店的日子……”

房木还没有忘掉高竹的日子，高竹还大致记得。正好是三年前的夏天，那时房木的病还没有任何症兆。

房木想要把信交给高竹的日子，这倒是较难想得出。作为收信方的高竹，无法想象出哪一天房木想给她信。可如果要回到房木写信之前的日子，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高竹决定只单纯地想象房木正在写信的姿态。

还有房木拿着信来到这个咖啡店的日子，这个很重要。因为即便是回到了过去，见到了房木，如果他当时手里没拿着信也就毫无意义了。只是，房木平时总是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他的那个小型提包里随身携带。如果那封信真的是情书的话，房木是不可能把它放在家里的。为了不让高竹发现，他必定会放在那个小型提包里随身携带吧。

虽然不知道他是想在哪一天把信交给她，但可能性比较大的日子还是有的。于是高竹就想象着房木拿着提包的样子。

“可以了吗？”数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请等一下。”高竹做了一个深呼吸，又一次小声复述道，“还没有忘记我的日子、信、来咖啡店的日子……”

高竹知道再这么挣扎下去就永远也开始不了了。于是她终于下了决心，目光直视着数的眼睛回答道：“好了。”

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把一个空咖啡杯放在高竹面前，右手从托盘里慢慢地拿起那个银色咖啡壶，一招一式宛如芭蕾舞的动作——优雅、干练、漂亮。

数低头注视着高竹，“那么，”只听她轻轻地说道，“请在咖啡未冷前……”一句话扭转了时空。

她的话在寂静的店里回响着，连高竹也感到空气骤然之间紧张了起来。

数像是在举行一个严肃的仪式似的，开始往杯子里面倒入咖啡。

银色的咖啡壶，壶嘴非常细，这使得倒出来的咖啡看上去像一条细细的黑线。而且，银色壶和广口玻璃咖啡壶不同，它倒咖啡时不会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咖啡是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注入到雪白的咖啡杯里的。

高竹平时从未见过这个银色咖啡壶。和在其他咖啡店见过的咖啡壶相比，它好像稍稍有些小。可是，尽管如此，它的格调却非常高雅，很有厚重感。或许里面盛的咖啡也非常特别。

高竹正这样想的时候，只见从倒满了咖啡的杯子里，慢悠悠、飘忽忽地升起了一缕蒸汽。瞬间周围的一切景物看上去都飘飘忽忽地开始扭曲、变形。高竹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想起刚才自己一口气喝了一大杯“七幸”酒，高竹心想，是不是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呢。

可是，并非如此。

高竹随即再吃一惊，因为飘飘忽忽、晃晃悠悠的竟是自己的身体本身！

高竹的身体变成了蒸汽。当她意识到时，发现自己周围的景物都在自上而下地流动着，变成蒸汽的高竹留下了，时间回溯到了过去。

高竹闭上了眼睛，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如果回到过去这件事确实无误的话，那她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高竹第一次注意到房木的异常变化是缘于他说的一句话。

那天，高竹正在一边准备晚饭，一边等着房木下班回家。

房木是园艺师，园艺师的工作并不只是剪枝、修整叶子那么简单，还需考虑房子和院子的协调。只是，太豪华了不行，太简陋了也不好。关键在于如何取得平衡——这也是房木的口头禅。

他的工作，早上上班时间很早，但只要天色一暗下来，必定结束。而且只要不是脱不开身的事，房木基本是下班就直接回家的。所以，高竹不上夜班的时候，肯定会在家做好晚饭等着房木回来一起吃。

但是那天，天色很晚了房木也没回家，这虽然是很少有的事，但高竹以为说不定他和朋友们一起去喝酒了，所以也没太在意。结果那天房木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家。

平时房木回家时，肯定会按门铃。并且，每次都是按三下，告诉高竹自己回来了。可是那天他没有按门铃，而是“咔嗒咔嗒”地转动着门把手，当高竹听到声音问时，他才说“是我”。高竹吓了一跳，赶紧把门打开。以为他受了伤连门铃也按不了了呢。可是，站在眼前的是与往常没有任何变化的房木。鼠灰色的套袖，深蓝色的马裤，极为简朴的衣服，肩上挎着工具袋，很不好意思地说道：“迷路了。”

这是整整两年前的夏末发生的事了。

高竹是护士，由于工作关系，她对各种疾病的初期症状非常敏感。她确信这不是单纯的遗忘。过了一段时间，他连去没去工作都似乎记不清了。病情恶化时，他甚至有在半夜时分突然说着“差点儿忘了，我还有很重要的工作没做”就爬起来的情形。高竹当时并没有强硬地去纠正他，只是说等天亮了确认一下再说吧，设法先让他平静下来。

她还瞒着房木去咨询了专治这种病的医生。她也做了各种努力，即使可以稍微控制他的病情发展也好。然而，房木的失忆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

房木喜欢旅行，但与其说他喜欢旅行，不如说他是喜欢看旅行目的地的庭院。高竹也尽可能把自己的休假和他的凑到一起，跟着他一起去。房木说他这是工作，不愿意让她陪，但她也从不放在心上。旅行时房木常常蹙着眉头，但高竹知道那是他心情好时常有的习惯，所以并不在意。

即便是病情恶化的时候，房木出去旅行之事也没有中断过。只不过，常常同一个地方重复去好几次。

渐渐地他的病情也开始影响到了二人的生活。他买回来的东西，自己却记不得了，问：“这是谁买的？”因为这些而闹得不愉快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现在住的公寓是结婚后才搬进来的，房木外出后，因回不了家，由警察帮他跟家里联系的事也发生了多次。

并且，半年前，房木竟然开始称呼高竹的婚前旧姓“高竹”了。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荡荡的、眩晕似的感觉消失了。高竹睁开眼，看到了缓缓旋转的吊扇，手和脚也从蒸汽的状态中恢复了知觉。可是，到底是不是真的回到了过去，她还不知道。

这个咖啡店没有窗户，灯光也总是昏昏暗暗的，只将店内晕染上了一层深棕色而已。不看钟表的话根本无法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可以借助确认时间的挂钟尽管有三座，所指的时间却各不相同。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刚才给她倒咖啡的数和计不见了。高竹努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她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怎么也控制不住。

高竹又一次环顾了一下店内。

“一个人也没有。”她有些孤单地轻声自语道。她只是盼望着房木能在这儿，可是他却不在，这使高竹沮丧极了。

高竹怔怔地看着吊扇心想：虽然很遗憾，但这样也挺好的。说实在的，这让自己轻松了很多。自己的确是很想看那封信，可是毕竟去“硬抢”的做法还是会让她有一种罪恶感，如果让房木知道她是为了看那封信而从未来回来的，那他肯定会很不高兴的。而且，假如无法改变现实，那信不读也罢。如果说读了信就能让房木的病情好转的话，即使让她拿命去换，她也一定会读一读的。可是，房木的病情和那封信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而且房木把高竹忘了的这个现实也得不到任何改变。

高竹冷静地分析了自己。刚才当她突然听到房木说“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时，她感到很不安，甚至有些悲伤。尽管她已经做好了精神准备，可事到临头，自己还是不够冷静。但也仅此而已。高竹又恢复了平静。

如果说这里现在是在过去的话，也已经没什么用了。那就返回到现实中去吧。她又想起来她曾经下过的决心：即便是自己对于房木来说成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还是能照顾他的，哪怕就让自己做那些只有护士才能做到的事也罢。

“不可能是情书吧？”她轻声自语着，伸手正打算端起咖啡杯。

这时只听到门口的铃铛“叮叮咚咚”地作响。

好像有人进来了。这个咖啡店从地面沿着台阶走下来后，正面是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大门，门扇上反射着原木纹理特有的光泽。当这道门被打开时，门上的铃铛就会发出响声。但进了门并不是马上就能到店里，而是有一个没铺地板的宽阔空间，其右侧的正中央才是直通咖啡店的入口。从木门到入口还有两三步的距离，店里的人从听见门上的铃铛声，到可以看到客人的身影为止，还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因此，高竹虽然听到了门上的铃铛响，但进来的是谁她还不知道。是流，还是计？高竹发现自己有点紧张。确切地说，她正在忐忑不安地期待着什么。这样的经历很少有，不，或许不会有第二次了。如果进来的是计，她说不定会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如果进来的是数，她会和平时一样，只是可能会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吧。

高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象着各种场景。可是，进来的那个人既不是计，也不是数。出现在没有门扇的入口处的，竟然是房木！

高竹禁不住“啊”了一声。她竟然疏忽了，今天是来见房木的呀，怎么会没想到进来的是房木呢。

深蓝色的开领短袖衫，驼色短裤。平时不用上班的节假日，房木总是这样的装束。外面大概很热吧，他用手上拿着的小型提包代替扇子“啪哒啪哒”地扇着。

高竹的身体似乎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房木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很奇怪地凝视着高竹。

“那什么……”话一开口，高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因为，自从他们认识以来，甚至结为夫妻之后，房木也从来没有这样凝视过她。她感到既高兴又害羞。

而且，虽然她是以三年前作为想象的时间段的，但这里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她已经回到了三年前。弄不好的话，说不定结果只是回到了“三天前”呢，甚至只是“三”这个数字对了，其他的都对不上号呢。她有些痛恨“想象”这个东西，因为它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这时，突然听到他生硬地说道：“……咳，原来你在这儿啊。”这正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不，应该说是房木生病前的语气。这正是她所想象的，不，这正是高竹记忆中的房木。

“一直等，也不见你回家，原来……”说着，房木的视线从高竹身上移开，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咳嗽了两声。

“老公……我可以这样叫的，对吧？”

“嗯？”

“知道我是谁吗？”

“啊？”房木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高竹。

不过，高竹当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高竹必须确认一下。没错，她是回到了过去，但究竟是回到了什么时候呢？是房木的阿尔茨海默病发病前，还是发病后呢？

“你说说我叫什么？”

“开什么玩笑？”房木没有回答高竹的问题，而是很生气地回敬了她一句。

可是，高竹却高兴地笑了:“嗯，算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通过刚才两人之间的简短对话，高竹一下子全明白了。

没错，她已经回到过去了，眼前的房木是失忆前的房木。如果是按照自己的“想象”回到的过去的话，这应该是三年前的房木。

高竹随意地来回转动手里的咖啡杯，面带微笑。

看着眼前的高竹，房木说道：“奇怪的家伙。”说完，发现店里除了他们俩以外，好像再没有其他人。于是，他冲着厨房里叫道：“老板。”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只好趿拉着竹皮屐凉鞋，“啪哒啪哒”地绕进吧台，探头朝里面的房间望了望，那里也没有一个人影。

“怎么搞的，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房木自顾自地嘟囔着，坐在了离高竹最远的一个吧台座位上。

高竹故意似的，轻轻咳嗽了一声。房木不耐烦地回过头说：“怎么了？”

“为什么……坐那么远？”

“不行吗？坐哪儿还不是都一样？”

“坐这儿呗。”

“……”

“这儿……”高竹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用以告诉房木，自己对面的座位空着呢。

可是，房木却满脸不高兴地答道：“算了，就这儿吧。”

“为什么？”高竹不满地问道。

“都老夫老妻的了，还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像什么话嘛。”语气好像半是恼怒似的，眉头也皱在了一起。但他虽然说话生硬、不中听，但高竹太了解他了，皱眉并不表示他生气了，而是他心情好时的一个习惯动作——皱眉是为了掩饰自己心情。

高竹微笑着说：“是啊，我们是夫妻哦……”听到从房木嘴里说出“夫妻”这两个字，高竹比什么都高兴。

“什么呀？真烦。”

如今不管房木说什么，高竹只觉得那么甜蜜、那么幸福。

高竹不经意地喝了口咖啡，禁不住“啊”了一声，咖啡已经变得有些温吞吞的了，高竹这才想起时间不是无限的，时间不多了。在这杯咖啡完全冷掉前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啊，老公！”

“什么呀？”

“那什么，那个……你难道没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吗？”高竹心里像是有小鹿乱撞。因为如果信是房木在发病前写的，高竹觉得说不定真是情书呢。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但万一是情书的话，她想要看一看的想法，在知道“怎么做也改变不了现实”的规则后，仍然仿佛排山倒海似的，怎么也按捺不住。

“啊？”

“这样的，这么大的一个……”高竹就像数做给她看时一样，用手指在空中比画着。

“……”虽然高竹在那里引导着，房木的脸上却带着气愤的表情。他瞪着她，一动也不动。高竹看到后一下子就明白了，完了！

结婚后不久，他们也有过类似的场景。那是高竹的生日，房木给她准备了礼物。可是，前一天，高竹偶然在房木的提包里发现了那个礼物。高竹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她还从来没有收到过房木给她的礼物呢，这是第一次。

当天，房木下班回到家，高竹在过于高兴之下，竟问道：“今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给我呀？”

房木沉默了片刻，说：“没有啊。”

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下文。后来，高竹在垃圾箱里发现了那个礼物，是一条淡紫色的手绢。

高竹这次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房木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愿意被别人说破。即使他手里带着那封信，被她这么说破，肯定也不会交给她了吧。如果是情书的话，就更不用想了。

时间已经不多了，高竹在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懊悔。房木还在用气愤的表情瞪着她。高竹微笑着看向房木，用愉快的语调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忘了它吧。”——为了使房木听起来是：不管怎样都好，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啊，对了，今天晚上吃牛肉火锅吧？”这是房木最爱吃的。虽然他还板着脸，但只要一提这个，他肯定心情好转。

高竹慢慢地把手伸向咖啡杯，用手掌试了试咖啡的温度，还不要紧，还不要紧。

高竹心里暗自决定，先暂时忘掉情书的事，要好好地和房木一起度过这宝贵的时间。从房木的反应来看，毫无疑问，他是给自己写了一封信。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理应会用刚才那种很生硬的口气回敬她说：“啊？说什么呢？”

高竹想，如果自己再不想办法，这样下去，房木很可能会把那封信扔掉。高竹决定换一种作战方式，先把房木哄高兴，别再重蹈上次自己生日时的覆辙。

她看了一眼房木，只见他的脸还是绷得紧紧的。不过，高竹早就司空见惯了。他这是不想让高竹以为自己是一听到“吃牛肉火锅”心情才变好的。一点儿都不坦诚！这正是阿尔茨海默病发病前的房木！连那板着的脸都让人怜爱。高竹从内心里感谢这回到过去的时光。可是，高竹错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房木阴沉下脸来，一边嘟囔着一边从吧台那儿站起身来，踢踢踏踏地来到高竹面前。

“嗯？什、什么?”高竹抬头看着像门神一样站在面前、两眼瞪着自己的房木。

“怎、怎么了？”高竹抬高了声调，这样的反应于他而言还是第一次。

“你是从未来回来的，对吧？”

听到从房木口中冒出来的这句异乎寻常的话，高竹禁不住“啊”了一声。可是他说得没错，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

“哦，嗯……”高竹拼命地回忆着是否有“回到过去后，不能让会见的人知道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这条规则，但好像没有。

“那什么……”

“我说呢，为什么你会坐在那个位子上……”

“这个嘛……”

“这就是说，你也知道我病了的事了？”

高竹的心脏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高竹以为自己是回到了房木发病前的那段时间了呢，原来是自己错了。

眼前的房木知道自己病了。看一下房木身上穿的衣服也能知道，他们所在的季节是夏天。那么应该能够推测出这是两年前了吧？房木迷了路，高竹渐渐发现房木病了。这么说他们是回到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了？如果是一年前的话，房木的病情已经恶化，他和高竹说话时，已经变得有些不灵活了。

自己主观地以为是回到了三年前呢，但实际上按照自己想象的三个主要条件——“房木还没有把高竹忘掉”；“想要把信交给她”；“拿着那封信来到了咖啡店”，现在自己回到的这一天，的确是全部满足了这三个条件。之所以“三年前”这个时间点不符合这些条件，肯定是因为那时房木还没有写这封信呢。

这就是说，那封信是房木在发病后写的了？那就不可能是情书了。最好不过的是，眼前的房木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病，那么信的内容应该和他的病有关。想想刚才高竹问到他那封信时，他那气鼓鼓的样子，一定没错。

“你不是也知道吗？”仿佛责备似的，房木大声问道。

高竹知道这时她不能随便编个谎话糊弄过去。

“……”高竹默默地、轻轻点了点头。房木一见，一下子力气全无地喃喃道：“明白了。”

高竹又恢复了冷静。即使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现实，但自己也绝不能说一句让房木不安的话。

早知事情会成这样，也许就不回到过去了。自己还深信那是一封情书，觉得开心得不行呢，现在想来好丢人。高竹很后悔，很后悔。可是现在还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因为房木还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看着垂头丧气的房木，高竹禁不住叫道：“老公。”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房木如此消沉的样子，她感到揪心般的痛苦。

这时，房木转身背对着高竹，朝着刚才他坐过的吧台座位走去。只见他走到吧台前，抓起放在那里的小型提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褐色信封，又回到高竹面前。他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好像不是不安和绝望，而是有些羞涩似的。

房木用难以听清、嘶哑的声音，慢慢地讲述起来。

“现在你还不知道我病了的事……”房木当时也许是这样以为的吧？其实那时，我大概已经发现他病了，或者将要发现他病了吧。

“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你才好……”房木把褐色信封打开一条小缝，给她看了一下里面的信。原来房木是想以书信的形式，把自己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事告诉高竹。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读了这封信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本来“我”应该是在过去拿到这封信的。可房木却无法将这封信交给过去的我。不，是没能交给过去的我。但没关系，因为这就是现实。

高竹决定就这样返回算了。她觉得最好不要再谈论这个病了。万一被房木问起病情就糟了。如果告诉他，他的病正在不断地加重，那么眼前的房木不知会遭受多大的打击。应该在他问自己之前返回。现在、马上……

咖啡的温度已经到了可以一口喝光的程度。“咖啡不能完全冷了……”高竹说着，端起杯子就要喝。正在这时，她突然听到房木低垂着头，低声喃喃道：“看来……我真的……是把关于你的事给忘了……”

高竹闻言，脑子里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竟然连端到眼前的咖啡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的事？

高竹怯怯地把视线投向房木，房木也神情落寞地回视着高竹。高竹简直不敢相信房木竟然会显出这样的表情。她一时吐不出一个字来，也无法直视房木，便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面对房木的询问，高竹虽然没做任何回答，但她的表现等于说“YES”了。

房木看着高竹，一下子明白了，有些悲伤地轻声说道：“果然……是这样的。”他的头垂得更深了，看上去脖颈都快要折断了。

高竹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自从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以后，房木在记忆一天天消退的不安和恐惧中，宁肯一个人忍耐，也不想让妻子高竹知道。

就是眼前这个丈夫，当他知道高竹是来自未来时，首先希望确认的竟是自己有没有把妻子高竹给忘掉！

高竹既高兴又悲伤。正因为如此，她忘了擦掉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来。仿佛想显示自己脸上的泪都是喜悦的泪水似的，满面笑容地对着房木说：“其实吧，你的病已经好了。”（眼下，我必须努力做出护士的样子来。）

“那什么，我这是听未来的你说的。”（既然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现实的话。）

“还说，有一阵子你很不安……”(哪怕一瞬也好！如果这样瞎编也能消除他的不安的话。)

高竹想，如果自己编的瞎话能管用的话，即便是让她去死她都在所不辞。高竹的声音有些哽咽，脸上泪水纵横，尽管如此，她依然满面笑容，继续说道：“不过，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肯定能好的……”（肯定能好！）

“放心吧。”（绝对能好的！）

高竹一句一句坚定有力地对房木说。这是高竹真实的想法，不是在说谎。即使房木把自己完全忘记，即使现实得不到任何改变，她也依然这样想。

房木定定地注视高竹的眼睛，无论眼中有多少泪想要喷涌而出，她也一眨不眨地回望着房木。

房木好像很开心似的轻声说：“是这样啊。”

“……嗯。”高竹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房木看向她的表情显得特别温和，他的目光落在了手里拿着的那个褐色信封上，他慢慢地向高竹走过来，走到离她还有一臂之距时，他像个孩子似的把手里的褐色信封递到高竹面前说：“给你……”

高竹说：“能治好的……”把信封又轻轻地推了回去。

“那，你就把它扔了吧……”说着，房木有些倔强地又把信封推了过来。这句话和房木平时总是生硬的说话方式不同，他的口气格外柔和，这倒让高竹有些不安起来，担心自己别错失什么重要的东西。

当房木再次拿着信封的手又往高竹面前伸了伸，示意她收下时，高竹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封信，即使不知道他的用意。

“咖啡要冷了……”房木熟知规则，他是想催促高竹在咖啡变冷前喝完。房木自始至终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

高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手伸向了咖啡杯。“……”当房木清楚地看到高竹的手拿起咖啡杯时，他把身子背了过去。或许是觉得夫妻俩的时间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大颗的泪珠从高竹的眼里滚落了下来。

“老公……”高竹对着房木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地叫了出来，可是房木却没有回头。她看到房木的肩膀好像正在轻轻地颤抖。

看着那个背影，高竹端起杯子一口气把咖啡喝光了。并不是因为咖啡快要冷掉了，而是因为高竹明白，房木背过身去，是体贴地想让她平安返回到未来。

“老公……”高竹的身体又被飘飘忽忽的感觉包围了。当她把咖啡杯“哐”的一声放回到托盘上时，她看到自己离开杯子的手又变成了蒸汽。接下来是该回到现实世界里去了。极其短暂的夫妻俩相聚的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突然，房木回过头来。或许是他听到了咖啡杯放在托盘上的碰撞声后，身体的本能反应吧。高竹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房木的眼里是怎样的，但房木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在极力捕捉着她的身影。

在高竹的意识与飘飘悠悠的蒸汽一同越来越淡化下去的过程中，她看到房木的嘴巴轻轻地在动。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好像是在说：“谢谢。”

高竹的意识化为了蒸汽，时间开始从过去向现在移动。店里的景物由上而下像录像带快进似的变换着。高竹的眼泪始终在流淌，怎么也抑制不住。

当高竹回过神来时，数和计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回来了。回到了房木彻底把高竹忘记的那一天。

计看着高竹的表情，不安起来。她面露担心之色，问道：“信呢？”而没有问：“情书呢？”

高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褐色信封上。那是过去的房木给她的信。高竹慢慢地把信从褐色信封里抽了出来。相当熟悉的字体，像蚯蚓爬似的，是房木写的。

高竹的目光追寻着信上的字迹，由上而下地来回看了好几遍后，她用右手捂住嘴，强忍着呜咽，大颗的泪珠从眼里滚落了下来。

也许是看到她哭得过于突然，站在旁边的数也担心起来，叫道：“高竹？”可是，高竹的双肩耸动不已，最后再也忍不住，“哇哇”地大哭起来。

数和计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高竹。

过了一会儿，高竹把看过的那封信递过去给数。数接过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看，她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吧台里的计。计表情严肃地微微点了点头。数低头看了一下哭泣着的高竹，开始看起那封信来。

“……因为你是护士，你也许已经注意到我得了一种会慢慢地把一切事情全部忘却的疾病，所以，即使我的记忆渐渐失去，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即使我把你也给忘记了，身为护士的你，大概也会十分冷静地、哪怕是失去了自我也会好好陪伴我的吧。

“可是，我只希望你记住这一点：我们是夫妻，所以如果做夫妻你觉得痛苦的话，就分手好了。我身边不需要作为一个护士的你。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个丈夫了，离开我即可。在我面前，你只要做一个妻子就够了。

“因为我们是夫妻，即使我的记忆渐渐丧失，我也希望我们还是夫妻。我绝不希望你仅仅是出于同情而和我在一起。

“……这些话，和你面对面时，怎么也说不出口，所以就写了这封信。”

数刚把信读完，高竹和计都仰头看着天花板，大声地哭了起来。

高竹终于明白房木为什么把这封信交给了来自未来的自己。因为房木知道高竹发现了他的病后，她会采取怎样的行动，所有的一切他都猜得到。而且，来自未来的高竹果然如房木写的那样，作为一个护士在照顾着房木。

在渐渐丧失记忆的担心和恐惧中，房木对高竹的希望仅仅是想让她继续做一个妻子。房木的心一直是在高竹身上的，即使他丧失了记忆。这样想来，她就能理解他总是看旅行杂志，摊开记事本，不断地写着什么的行为了。

高竹以前曾经看到过一次他记的东西。那些笔记里，房木把为了看当地的庭院而去旅行过的地方都画上了圈，高竹还以为他只是舍不得那份园艺师的工作呢。可是她错了，他画了圈的地方都是和高竹一起去过的地方。高竹当时却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没能注意到。那些勾勾画画，是他怕自己忘掉高竹而做的奋力抗争。

当然，高竹一直以来像个护士一样照顾房木也并没有错，她相信那是最妥善的做法。他写这封信也并非想责怪高竹，即使高竹说他的病“治好了”是在骗他，他也肯定是非常想相信她的话的。否则，房木最后不会说“谢谢”的。

高竹哭了一会儿后，连衣裙女子从厕所出来了。她来到高竹面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走开。”

“好的。”高竹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给她让座。连衣裙女子适时的出现，使高竹的心情因此得以调节。

高竹用哭肿的眼睛看着数和计。数把刚才读过的信举在手里挥了挥。

“可是吧……”高竹对着她们笑了。

计的大眼睛里一边还在像瀑布似的哗哗地流着眼泪，一边不住地“嗯、嗯”地点着头。

“我，我这是干什么呀？”高竹凝视着那封信，轻声地自语着。

“高竹……”计抽泣着用一种担心的眼神看着高竹。

高竹把手里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说道：“走了。”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数微微地点了点头，计的脸上依然挂着泪。高竹看着比自己哭得还厉害的计，心里禁不住有点好笑：她身体里的水分会不会全变成了泪，都流完了呀？

高竹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不再迷茫，神情变得明澈、清朗。高竹从放在吧台上的单肩包里拿出钱包，取出三百八十元递给数，说了声：“谢谢。”

数表情平静地回了她一个微笑，高竹轻轻点了点头，朝着店门口走去。

高竹的脚步很轻快，因为她想快点儿见到房木。

当她通过了没有门扇的咖啡店出口，身影在两个人的视线里消失不见的时候，高竹突然“啊”地大叫一声，又折返了回来。数和计互相对望了一下，不知发生了什么。高竹斩钉截铁地说：“从明天起，禁止再叫我的旧姓了啊。”她的脸上绽放出像孩子一样纯真的笑容。

本来也是她自己让计和数叫她“高竹”的。那是在房木开始叫她“高竹”的时候，这是为了不使他脑子发生混乱而做出的决定，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计的脸上也终于恢复了笑容，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精神气十足地应道：

“好！”

高竹又接着说道：“也转告其他人一下啊。”说着，也不等她们回答，挥了挥右手，走了。叮叮咚咚，门口的铃铛一阵作响。

数好像自言自语似地答道：“知道了。”然后走向收银台，把刚才高竹付给她的咖啡钱收起来。

计把高竹喝完的咖啡杯收走，走进厨房去给连衣裙女子重新续了一杯新咖啡。

“咔嚓、咔嚓”，数往收银机里输入数字时敲击键盘的声音在阴凉的店里回响。

天花板上的吊扇依然在那里无声无息地旋转着。

计从厨房走出来，一边给连衣裙女子添加新咖啡，一边轻声说道：“今年夏天也请您多多关照。”

连衣裙女子也不回答，静静地看小说。计用手抚着小腹甜甜地笑了。

真正的夏天从现在开始了。

第三章 / 姐妹

离家出走的姐姐和吃货妹妹的故事

在那个传说中的座位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女孩子。

一个眼睛又黑又圆有点儿像高中生似的女孩子。她上身穿着一件米色高领毛衣，下身配一条苏格兰风格的迷你格子呢裙，黑色长统袜，深咖啡色马靴，还有一件红色双排扣粗呢短大衣搭在椅背上。只是从穿着上来看，她打扮得有些成熟，但脸上的神情却显露出她的稚嫩。漂亮的齐颈短发黑而柔顺，在下颌处微微向里弯曲着。虽然没有化妆，却因为眼睫毛很长，使五官的轮廓显得特别鲜明。

虽说她来自未来，但是，如果没有那条“不能离开座位”的规则限制的话，即使她就这样走出咖啡店，走到外面的大街上，大概也不会有任何让人感到异样的地方。

只是，现在是八月初，从季节的角度看，就能发现她的穿着是多么不合时宜了。

不知道少女是为见谁而来。因为，现在咖啡店里除了站在吧台里的那个穿着厨师服、身材高高大大、眼睛又细又长的男子时田流以外，再没有其他人。

流是这个店的老板。

但女孩儿要见的人好像不是流，她看向流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感伤。如果是来见流的话，她应该有所行动。可现在她的眼里，流这个人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可是，店里却再没有其他客人了。流好像没什么活儿要干，只是手臂抱在胸前怔怔地站在那儿发呆。

流是那种又高又壮的男人。如果是一般的少女，不，即使不是少女，是成年女性，遇到这种只有两个人在这么一个狭小的店里共处的情况，就算感到威胁也不奇怪。可这个女孩儿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泰然处之。

“……”

“……”

少女和流始终未交一语，她只是时不时地瞟一眼大挂钟，留意着时间，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突然，流抽动了几下鼻子，左眼一下子睁大了，正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叮”的一声响，是烤箱里面包片烤好了的声音。

流慢腾腾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从厨房里传出了“咔啦咔啦”的响声，好像他开始在准备什么。

少女连这也没放在心上，兀自喝了一口咖啡，“嗯”地点了下头。大概咖啡还是热的，她的表情里透露出从容。

流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四方型的托盘，托盘里有烤面包片、黄油、沙拉、水果酸奶。黄油是他们店自己做的，是最让流感到骄傲的一种美味。因为它太好吃了，“卷发筒女人”平井八绘子甚至自带保鲜盒到店里来要。

流说，每当看到吃了黄油的客人都点头称许说“太好吃了”时，他就觉得特别幸福。要命的是，做黄油使用的都是很贵的原料，可做出来的黄油本身在店里却相当于免费赠送。流坚持说黄油是食物的搭配，不能收钱，这样一来，店里只好赔本赚吆喝了。

流端着托盘来到少女面前，因为她身材小巧，所以身材高大的流站在坐着的少女面前，看上去简直像一堵墙。流俯视着少女，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来见谁的吗？”

“……”

少女看着矗立在眼前这堵高大的“墙”，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和流对视着，在这个陌生的男人面前她一点儿也不害怕。流平时早已见惯了人们对他的惧怕，哪怕他什么也没做，他那高高大大的样子都会让人畏惧。眼前少女的表现倒让他格外地感到困惑。

“怎么了？”他问道。但女孩儿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回答道：“没什么……”又喝了一口咖啡。根本不把眼前站着的流放在眼里。

“……”

流轻轻地歪了歪头，把手里的托盘很有礼貌地放在了少女面前的桌子上，什么也没说就回到了吧台里，又把手臂交叉着抱在了胸前。

少女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问流：“那什么……”

“怎么了？”

“我没有点这些。”女孩儿语气有些困惑地用手指着面前的烤面包片对流说道。

面对少女温和的抗议，流扬扬得意地说道：“就算送你的吧。”

“……”

少女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赠送品”。流放下手臂，两手撑在吧台上，身子向前探出吧台，说：“像你这么一个女孩子，特意从未来到此，如果我什么都不表示，就这样让你走了，好像不太合适，对吧？”

流或许还指望着能听到句感谢之类的话呢，可是，少女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流，连笑也没对他笑一下。

流被少女的气势压倒，有点狼狈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还挺、挺直率的。”

“是啊，又没有理由怀疑你。”

“……”

少女用熟练的动作把黄油抹在面包片上，便“咔嚓咔嚓”地大口吃了起来。而且连续不断地“咔嚓咔嚓”，吃得非常香的样子。

流等着少女的反应，当然是吃了他自制的黄油后，说一些感激之类的话。可是，流所期待的反应，少女却一概皆无。只见她大口吃完面包片后，又开始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地吃起了蔬菜沙拉，然后又把酸奶吃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女孩儿双手合掌，意思是“谢谢你的款待，我吃好了”，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

流顿时感到无比沮丧。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响了。

是数回来了，只见她把一串钥匙递给了站在吧台里的流，“我回来……”，她刚要说“了”字，就注意到了坐在传说的那个座位上的少女。

流接过钥匙，只“嗯”了一声，而没说“你回来啦”。

数隔着吧台拽住了流的胳膊，小声问：“……谁呀？”

流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回答道：“谁知道。”

如果是在平时的话，数是根本不会在意那个座位上坐着谁的。因为她能轻易地推断出那个人是为了见谁而从未来来的，并且从来不会去干涉。

可是，这么可爱的客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她有些露骨地观察起那个少女来。

大概是感觉到了数的视线，少女冲着她点头说道：“谢谢。”而且脸上露出了流刚才没能看到的灿烂笑容。流的左眉反射性地向上挑了挑。

“你是来见谁的吗？”

“嗯，是的。”

面对数的询问，少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听了她俩的对话，流的嘴巴噘了起来，因为他刚才问了同样的问题，少女却连回答也没有回答他。真没意思，他扭过身去，口气有些不满或者说是不服气地自言自语道：“可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啊。”

数用食指敲着下巴思考着：那，她究竟是来见谁的呢？

“嗯，难道是……”数用敲着下巴的食指直接指向了流。没错，现在店里除了数以外，就只有流了。

流也用手指指着自己问：“我？”说着，他又把双手抱在胸前大声地“哦”了一声。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少女出现在店里后的情景。

少女大概是在十分钟前出现在那个传奇座位上的，计说今天要去妇产科做检查，让数陪她一起去。如果是定期检查，一般都是流陪着她去，可今天却不同，因为流觉得妇产科是女人的圣地，“不是男人能去的地方”。所以今天店里只有流一人值班。

难道她是趁着只有我一个人在店里才来的？流的内心突然一阵激动。

原来，她刚才对我的态度是为了掩饰她的羞涩啊……流摩挲着下巴，好像终于弄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突然精神抖擞地冲出吧台，来到少女对面的座位那儿，坐了下来。

“……”

少女没有任何回应地和流对视着。可是，流已经不再是刚才的流了。

如果她这冰冷的视线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羞涩，倒是显得很可爱。流笑眯眯地暗自思忖着。

流一只胳膊放在桌子上，从容不迫地问少女：“你，是不是来见我的？”

“不是。”

“是我吧。”

“不是。”

“嘿。”

“不是。”

“……”

阻止了一切追击的完美防守！数听了他们的对话后，说了一句：“彻底否定。”算是做了总结。

流备受打击地垂下了头，嘴里嘟哝道：“原来不是来见我的呀。”然后便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吧台里。

少女看到流失落的样子，大概是觉得很好笑吧，调皮地“咯咯”笑出了声。

“叮叮咚咚”，随着门口的铃铛一阵作响，少女急忙看了一下正中间的那只挂钟，她知道这个咖啡店的挂钟里，只有中间那个表示的时间是正确的，其他的两个表示的时间不是快，就是慢，都不准。

少女的眼睛盯着门口。

“……”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计在说：“小数，谢谢你了。”声音未落，计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只见她身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脚上穿着纽带式凉鞋，手里拿着一个大草帽，代替扇子，“啪哒啪哒”地扇着。虽然是和数一起出去的，她回来得却比数晚，大概是拐到便利店去买东西了，只见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便利店的购物塑料袋。

计天生性格爽朗、乖巧可爱、不认生。即便是遇到态度强横的客人，她也从不胆怯；而倘若遇到不会说日语的外国人，她也敢毫不羞怯地去应对。

当计注意到传说的那个座位上坐着个少女时，她和平时一样笑着对女孩儿说：“欢迎光临。”

那笑容比以往更显得可爱动人，音调也稍微有些高亢。

“……”少女稍稍将身子坐直了一些，抬眼看着计微微点了下头。

计只是微笑着和她对视了一下，便迈着碎步飞快地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哎，到底怎么样啊？”流表情有些神秘地想要叫住计。因为是数陪着计去的妇产科，所以他有些事想要问计。

计用手拍了一下自己那还很平坦的小腹，笑逐颜开，做了一个“V”（胜利）字形手势。

“哦。”流说，本来就细长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条缝，他又一次轻轻地点了点头。计知道流不太会直接表达他内心的喜悦，但从他脸上的表情能够窥探出他的开心。

坐在传说中那个座位上的少女一直用她那乌黑发亮的眼睛微笑着注视着这一幕。计却根本没去注意女孩儿的目光，继续朝里面的房间走去。

这时，少女好像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暗示似的，突然大声向计喊道：“那个……”

“嗯？”

被叫住的计条件反射似的回应了一声，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随即看向少女。女孩儿被计盯得垂下了眼帘，害羞似的扭捏了起来。

“怎么了？”计问，女孩儿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来。和刚才面对流时那种冰冷的表情完全不同，这时的她脸上露出的是可爱、纯真的表情。

“那、那什么……”

“什么？”

“可以一起照张相吗？”

闻听少女此言，计惊讶地眨了眨双眼。

“我？”计反问道。

“是的。”女孩儿没有丝毫犹豫，直截了当、清清楚楚地回答道。

流马上用手指着计，重问了一次：“和这个人？”

对此，少女铿锵有力地回答道：“是的。”

“难道，你是来见我堂姐的？”数问道。

“是的。”女孩儿立刻回答道。

对于陌生少女的突然表白，计没有一丝怀疑，眼睛里立刻闪烁出兴奋的光。计天生不认生，对任何事都从来不会心存戒备。因此她并不在意女孩儿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想和自己合影。她立刻答应道：“啊？真的？那我先补一下妆好吗？”说着，她从单肩挎包里掏出了小化妆盒，开始补妆。

但女孩儿却说：“啊，没有时间了。”拒绝了她的要求。

“是吗……”计当然非常了解规则。她脸红了，“啪嗒”一声关闭了小化妆盒。

一般来说，提议合影的一方应该凑到对方的身边一起照相的。可是，眼下这种情况，有一条少女不能离开她的座位的规则。计只好把手上的塑料袋和大草帽交给了数，站到了女孩儿的旁边。

“照相机呢？”数问，女孩儿赶紧把放在桌子上的照相机递给了数。

“啊？这是什么？是照相机？”

看着递到数手里的照相机，计冒冒失失地大声问道。也难怪她惊奇，只见那台所谓的照相机只有名片大小，看上去像一块薄薄的、透明的塑料薄片似的。

“好薄呀！”计兴奋地大叫。从数的手上接过照相机，翻过来倒过去地从各个角度观察。

“对不起，没有时间了。”少女冷静地冲着兴奋得像孩子一样的计告诫道。

“也是啊。”计耸了耸肩，再次站到了少女的旁边。

“那，照了啊？”

“好的。”

数把照相机对准了她们俩。使用方法似乎并不那么难。数看着相机里显示出来的画面，按下了快门。

“咔嚓”。

“哎，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时候照的呀？”

计想整理一下发型，手正停留在自己的刘海上时，数按下了快门，随后把相机还给了那个少女。

“哎？你什么时候按下的快门？”

女孩儿也好，数也好，行事都过于敏捷。计被搞得一头雾水，茫然不知所措。

“谢谢了。”说完，少女一口气把咖啡喝光了。

“哎，请稍等一下……”

计刚要制止，女孩儿却很快就变成了蒸汽，慢慢地朝着天花板飘浮了上去。在蒸汽下方慢慢地出现了连衣裙女子的身影。乍一见之下，好像是忍者使用了“变化之术”突然消失了一般。因为这里的三个人对这种场景早已见怪不怪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是被不了解情况的在场客人遇见的话，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吧。倘若真的遇到这种情况，只能说这是“变魔术”，搪塞过去便罢。当然，如果有人问该魔术的秘诀，则是不可回答的。蒸汽下方出现的连衣裙女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读她的小说。当她留意到眼前的托盘时，立刻用右手轻轻地推到了一边，说了一声“收拾一下”。

计一撤下托盘，流就接了过去，歪了歪头，走进了厨房。计边喃喃自语“她到底是谁啊”，边从数手里接过刚才的那个塑料袋，走进里面的房间去了。

“……”

数盯着连衣裙女子坐着的那个传奇座位，脸上依然是无法释然的表情。

因为，一直以来还没有哪个客人是为了见流、计或数而来到这家店里的。他们仨都在这儿工作，想见的话任何时候来都能见到，没有必要专门回到过去。

可竟然有个女孩儿是专门来见计的。

数并不想探究那个女孩儿到底是谁，是为了什么理由从未来回到现在的，甚至即便她是个杀手，数也不会去问她理由。因为，规则里有一条是：回到过去，无论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

因为有这条规则，所以，各种各样的事态会为了维护这条规则而发生连锁反应。

比如，有个男人手持枪支从未来来到了这个咖啡店，开枪打伤了一个客人，而客人已到了濒死的状态。不管这是有预谋的，还是意外事故，虽然非常不幸，但如果被击中的客人在未来还活着的话，那么即使现在他的心脏被射穿了，他也绝对不会死亡。

这就是规则。

作为在现场的目击者，数等人会叫救护车，会报警。救护车向着事发现场疾驰而来，途中不会遇到堵车，从消防署出发到事发现场，再从现场运送到医院，均能以最短距离、最快速度运送。可是，看到被运送来的伤者，也许医院所有的医护人员均会异口同声地说：“得救的可能性为零。”这令人感到非常沮丧。但是那天，碰巧有一位世界上屈指可数的著名外科医生来到了这家医院，主动提出要为这位伤者主刀。即使这个被打伤的男人的血型非常稀少，几万个人里面才会找到一个，但这家医院的血库里却正好有这种血型。而且手术中医护人员们也都精诚协作，手术顺利完成。据主刀的名医说，如果再晚来一分钟，或子弹再往里偏一毫米，可能就回天乏术了。

也许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说这是奇迹，但这并非奇迹，而是规则。因为有这个规则，所以那个被枪击中的男人是绝对能够获救的。

正是因为有这个规则，所以数才会不在乎来自未来的人是谁、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的。她不会当一回事。因为那个来自未来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白费。

“这个，拜托了。”

从厨房里传出来流的声音，数回过头去，只见流把一个托盘递了出来，托盘上放着给连衣裙女子续的咖啡。

数接过托盘，向连衣裙女子的桌子那里走去。数盯着那个连衣裙女子，心里却在怔怔地想：那个女孩儿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如果是为了和堂姐一起照相的话，没有必要特意回到过去呀……

“叮叮咚咚”，门口的铃铛响了。

“欢迎光临。”

流的声音使数回归了自我，她赶快把咖啡放到连衣裙女子的面前。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给漏掉了。

仿佛要摆脱这种感觉似的，数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好。”

进来的是高竹，刚下班就来到店里的她，上身穿着一件淡黄绿色的短袖Polo衫，配白色裙子，黑色平跟浅口皮鞋，肩上背着一个大提包。

“高竹。”

听到流叫她，高竹立刻转过身来。

“哦！”流急忙改口道，“房木夫人！”

高竹满意地微笑着，在吧台座位上坐了下来。

三天前，高竹回到了过去，拿到了房木一直没能交给她的信。从那天起，她就不让大家再叫她的旧姓“高竹”了，现在她喜欢让大家叫她“房木夫人”。

高竹把大提包放在了身旁的椅子上，歪了歪头，思考着什么，装样子似的说：“来杯咖啡。”

流浅浅地鞠了一躬，应道：“是。”说完转过身去，开始煮咖啡。

高竹环顾了一下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她耸了耸肩，叹了口气。如果房木在的话，她可能是想和他一起回家的吧，她看上去好像有些失望。

数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她把咖啡端给了连衣裙女子，说了声“我去休息一会儿”就进到里屋去了。流没有任何回应，反倒是高竹对她挥了挥手，说：“走好。”

八月上旬，正是最热的三伏天。即便是如此炎热的夏天，高竹点的也还是热咖啡。因为她喜欢刚刚煮出来的咖啡飘溢出的香味，这是冰咖啡所品尝不到的，是只有在喝热咖啡时才能体会到的享受。高竹的咖啡每次都由流为她煮。

流一般用玻璃咖啡壶来煮咖啡。玻璃咖啡壶也叫作虹吸式咖啡壶，是在烧杯里注入水，用酒精灯进行加热，沸腾的开水会被真空管吸到上面的漏斗里，在漏斗中放入研磨好的咖啡豆，由沸腾的热水萃取出咖啡液来，然后再滴回到下面的烧杯里。但为了招待像高竹这样喜欢享受咖啡香味的常客，流则用手工滴滤咖啡器来煮泡咖啡。

手工滴滤咖啡需要在咖啡壶上方固定一个纸质咖啡过滤器，过滤器里放入研磨好的咖啡豆，从上面慢慢地一次次浇入开水来冲泡咖啡。流觉得用手工滴滤器煮泡咖啡，能够灵活调控浇入开水的手法和开水的温度，依此可以调节咖啡的苦味和涩味。

没有背景音乐的咖啡店里非常安静，虽然声音很微弱，但能够听到从咖啡过滤器里传来的咖啡滴滴答答滴落到咖啡壶里的声音。高竹侧耳倾听着那美妙的声音，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这样的时刻也让人觉得是一种享受。

顺便提一句，计是用自动煮咖啡机来煮咖啡的。从磨咖啡豆，到选择喜欢的咖啡口味，按一下按钮就全部解决了，对咖啡的煮泡方法并不太讲究的计一直只用这个。

因此，当流不在时，奔着流那考究的一杯而来的常客中，有的人宁可不点咖啡。因为不管是流煮的咖啡还是计煮的咖啡，价钱是一样的，他们当然要点流煮的咖啡喽。

数大多时候是用玻璃咖啡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因为她喜欢盯着看烧杯里的开水在真空的作用下慢慢升到上面漏斗里而已。按照数自己的说法，似乎是因为手工滴滤咖啡太麻烦了。

流煮的考究咖啡终于端上来了。

高竹闭上眼睛，冲着摆在面前的咖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感到这一瞬真是幸福之极。

在这家咖啡店里，作为流考究的特色，只要客人要“咖啡”，基本上指的就是“摩卡”。

摩卡的特征都在它的香味上，像高竹这样的客人，是因为喜欢这种香味而喜欢上这里的咖啡的，所以这一刻对于他们也许是无法形容的、极大的享受。但另一方面，这种咖啡还有另外一个特征——酸味重。这使得喜欢与不喜欢它的客人泾渭分明。可以说，这是一种选择客人的咖啡。

和黄油一样，流遇到喜欢喝他煮的咖啡的客人，心里就会乐开花。本来就细长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条缝。

“对了。”正在享受着咖啡香味的高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昨天和今天，平井的店……一直都没营业吧？没出什么事吧？”

“卷发筒女人”平井在距这家咖啡店连十米都不到的地方，经营着一家日式小酒吧。那是一个只有六个席位的很小很小的店，但生意却非常好。虽然每天开店的时间由当天平井的心情而定，但却是一年到头都营业，从开店以来，一天都没休息过。

一到傍晚，就会有几名常客等在店门口。有时店里的客人甚至超过十位——当然是除了六位客人有座以外，其他客人都得站着喝喽。

喜欢来平井店里的并不只有男性，她的店也很受女性的欢迎。平井是个表里如一的实在人，按照她的说法就是有时候，她可以毫不客气地指戳对方的痛处，但因为她丝毫没有挖苦嫌弃的意思，所以反倒会给被戳中的人留下一种畅快感。这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个性所决定的吧。她是那种无论说什么都能被人接受的主儿。外表的修饰、服装永远是那么艳丽，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但她却非常注重礼仪，不管别人提出什么意见，只要她认为是对的，她都会虚心接受；但如果她认为这意见是错误的，即便是有社会地位的人提出的，她也不会附和一声。客人里也有花钱特别豪爽的，但平井除了他们付的酒钱以外，不会多收一分钱。有的人为了讨好平井，会送她非常贵重的礼物，但平井一次都没有接受过。其中甚至有要赠送她别墅、公寓、奔驰、法拉利、宝石的，平井都是一句“没兴趣”一概拒绝。

高竹也常去平井的酒吧，因为平井的店不管什么时候去都能让人喝得非常开心，所以那里就成了高竹常常光顾的地方。

可是这个能让每个常客都尽兴的店，却连着两天没开门了，而且谁也不知道原因。所以高竹自然是有些担心。

当提到平井时，流的神情变得有些怪。

“嗯，怎么了？”高竹有些吃惊地问。

流这才小声嘀咕道：“她妹妹……出了交通事故……”

“啊？”

“所以，她回老家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

高竹的视线落到了乌黑的咖啡上。

高竹也知道平井的妹妹久美的事。她知道平井的妹妹常常到这里来找离家出走的平井，想说服平井跟她一起回家。最近这一两年，平井嫌麻烦总是躲着不见她。听说为了见到平井，她妹妹每个月至少来一次东京。

三天前，久美刚刚来过这个咖啡店。就在那一天，她在回家的路上出了交通事故。一辆行驶在反车道上的卡车由于司机开车打盹，从正面撞上了久美开的小型汽车。久美虽然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但还没到医院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让人太难以接受了……”

高竹的咖啡还一点儿没减少，刚才还在略微升起的蒸汽，现在也已消失不见了。流两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始终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流收到了一封平井发来的电子邮件，与她取得了联系。也许是因为计没有手机，平井才联系了流。邮件叙述了事故发生的经过，以及酒吧要停业一段时间的结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一样，非常简洁。计担心平井的身体，借用流的手机给平井发了封邮件，还没有收到平井的回信。

平井的父母在宫城县仙台市的青叶区，经营着一家已有一百八十年历史的老字号旅馆，旅馆的名字是“TAKAKURA”，用汉字写出来是“宝藏”。

说起仙台，这个城市以每年举办华丽盛大的七夕庆祝活动而驰名。最具特色的是仙台的“竹枝装饰”，在一根十几米长的巨大的竹竿上，挂着五个装饰有长彩条的花绣球。当然更少不了那些写着祈愿的长条纸、纸制和服、折纸鹤等用于祈愿买卖兴隆、祛病消灾的七夕小装饰。

仙台的七夕庆典，每年都在八月六日到八月八日这三天如期举办，不管这三天是星期几，都雷打不动。再过几天，以仙台车站为中心的商业街就会开始准备七夕的“竹枝装饰”了。每年的这三天里，都有累计超过两百万游客来到这里，参加这个热闹的夏日盛典。

从举办七夕庆典的仙台车站到旅馆“宝藏”，乘出租车只需要十分钟，所以这个时期自然就成了“宝藏”最忙的时候。

“叮叮咚咚”，门口的铃铛响了。

“欢迎光临。”

流一反常态地用很大的声音喊道。这样正好打破了眼前这伤感沉寂的气氛。

高竹也在铃铛响后，安定下来，她终于端起了咖啡杯。咖啡早已经没有了热乎气。

“欢迎光临。”

计听到铃铛的响声，从里间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围裙。

可是，一个人也没进来。

这家咖啡店的入口构造有些与众不同。从地面沿着台阶下来，迎面是一个高两米的巨大木门，木门保留了木质特有的纹路光泽，门上欧洲风格的深雕装饰，在整扇门上产生的阴影，营造出了一种高档的感觉。

从这扇大门到咖啡店有一段没有铺装地板的空间，拓展出少许距离。所以如果只是听到铃铛响，并不能马上看到是谁进来了。

“……”

因为没见有人进来，流就侧过头去想再仔细确认一下。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老板，小计！你们谁拿点儿盐过来，盐！”

“平井？”

即便是只参加完守夜和葬礼仪式就走，也无法想象她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计睁大眼睛看着流。

流也一样，本来刚才和高竹谈论平井的事还有些伤感，可是听到平井和往常一样高亢的声调，他大概也有些疑惑，竟然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平井或许想要请谁帮她拿点儿避邪用的盐，语气却像是在叫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妈妈：“快点儿！”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相当悦耳。

“哦，来了、来了。”流终于有了反应，他将厨房里装着食盐的小瓶拿在手里，“嗵嗵嗵”一路小跑，奔向门口。

大家以为店门口站着的还是那个衣着花里胡哨的平井呢。高竹甚至怀疑道：“是不是她妹妹没有死啊？是不是她编的啊？”或许连计也是这样想的，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啊！累死我了！”

平井拖着散漫的脚步“啪哒啪哒”地走了进来。虽然走路方式还是和以往一样，身上穿的衣服却不再是大红、嫩粉那种花里胡哨的颜色，今天她正儿八经地穿了一身丧服。头发也不是带着卷发筒的爆炸式，而是规规矩矩地扎了起来，所以不管是谁看到她，都觉得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穿着丧服的平井坐在了正中央的桌席里，她举着右手对计说道：“对不起，能给我一杯水吗？”

“啊，来了！”

计慌忙进厨房倒水去了，尽管没有着急的必要。

“呼。”平井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伸展四肢，几乎像个“大”字似的坐在椅子上，小小的黑色正装包晃晃悠悠地挂在右手腕上。

流的手里依然拿着那只装着食盐的小瓶，高竹坐在吧台那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平井。

计把水倒进玻璃杯后，返了回来。

“谢谢。”

平井把包往桌子上一放，立刻端起杯子，一口气把水喝光了。计被平井喝水的方式惊得合不拢嘴。平井喝完水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再来一杯。”

说着，她把空了的玻璃杯递给计，计接过杯子，马上又进了厨房。

平井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看到这样的情形，流叫了一声“平井”。

“什么？”

“那什么……”

“嗯？”

“不是，该怎么说呢……那什么……”

“……”

“请您……节哀……顺变……”

流本来是想要表示一下哀悼的，可平井表现出的样子实在是太若无其事了，流只能犹犹豫豫地把表示哀悼的话语试探着说了出来。

高竹也只疑惑地低了低头，表示了哀悼之意。

“你是说我妹妹吗？”

“嗯，是。”

“怎么说呢，是该说令人大失所望，还是什么？”平井耸了耸肩回答道。

计把第二杯水端了过来，对平井的话感到大惑不解，她把杯子递给她，露出疑惑的神情，也低头表示哀悼。

“不好意思啊。”平井说着把第二杯水也一口气喝完了。

“说是正好被撞到了致命的地方……运气太差了吧？”她淡然地说道，一副像是在说外人似的腔调。

高竹皱起眉头问：“是在今天？”

“什么？”

“当然是葬礼仪式啊！”高竹对平井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深感不快，回敬了她一句。

“当然了，你看看我这样子……”说着，平井一下子站了起来，身子转了几圈让大家看她穿着的丧服。

“你们不觉得这身衣服出乎意料的很适合我吗，是不是显得很庄重？”平井摆了一个报纸广告上模特般的姿势，得意扬扬地说道。

去世的是平井的妹妹！当这件事得到确认后，在这种状况下，平井竟然是这种态度，真是过分之极。

高竹显然已经生气了，她语气强硬地说道：“那你不该这么早回来吧？”

你这样子，不是让去世的妹妹无法升天吗？话都到嘴边了，高竹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平井收回了她摆的架势，又散漫地坐到椅子上，摆了摆手回答道：“话也不能那么说，我不是还有自己的店嘛。”她好像知道高竹想说什么似的。

“可是……”

“没事儿，没事儿。”

平井伸手从黑色正装包里抽出一根烟。

“真的没事吗？”流把玩着手里装食盐的小瓶子，问道。

“什么啊？”平井根本不正面回答，叼着烟，边向包里窥视，边答道。也许是找不到打火机了吧，她皱起了眉头，翻找着。

“……”流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了平井，说：“我是说你父母呀。你妹妹的去世肯定给老人带来很大打击，他们会备感孤独，不是吗？你最好陪他们一段时间……”

平井接过流递给她的打火机，点着了烟，说道：“嗯，是啊，按说，应该是这样的吧？可是……”

她吐出一口烟，在烟灰缸上“嗵嗵”地弹落了烟灰。烟雾慢慢地向上飘着，平井的目光追着烟雾，直到它们消失不见。

“那里没有我待的地方。”她面无表情地嘟囔道。

一时间，或许是没听懂平井在说什么，流和高竹都愣在了那里。

平井看着二人的表情，加了一句：“我没有能待的地方！”说着，又吐出一口烟。

“没有你能待的地方？”计一副担心的神情，看着平井，问道。

对于计的询问，平井好像聊天儿似的，用极其随意的口吻回答：“喏，她不是因为来见我，才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车祸嘛。所以，我父母自然都用责怪的眼神看我。”

“那样的事……”

不会吧——计刚想要说，话就被平井吐出的一大口烟给堵了回去。

“唉，怨我就怨我呗。”平井嘟囔着，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因为我，她才不得不一次次地跑到这里来，而我每次都把她赶回去……”

三天前帮着藏起平井、赶走久美的计，这时也满脸愧疚地低下了头。

平井却没有察觉到计的表情，继续说道：“我父母，连话都不跟我说呢……”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句话也没有……”

带来久美去世的消息的，是在旅馆工作多年的女招待领班。这几年，平井自然不接从家里打来的电话，甚至连在旅馆工作的人给她打电话，她都不接。

可是两天前的那个早上，不知是不是一种不祥的预兆，一大早平井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当看到旅馆女招待领班手机号码的瞬间，她心里一阵莫名的不安，便接起了电话。

当平井听到电话那头领班的哭诉，她只回了声“是吗”就挂掉了电话。然后，她抓起钱包，拦了辆出租车，往老家一路奔驰而去。

载她的出租车司机自称原本是名演员。一路上，出租车司机不管平井问没问，一直自顾自地向她透露着演艺界那点儿内幕。他透露的内幕，出人意料，还格外有趣。在车内这狭窄的空间里，平井一次次被他逗得笑翻在座位上。有好几次她笑得太厉害了，竟然被呛得眼泪都咳出来了。

出租车一路行驶着，来到了平井出生的宝藏旅馆前面。一大早从东京市里赶过来用了五个小时。坐出租车花了十五万多日元，因为平井全是用现金支付的，所以那个前演员出租车司机说了声“零钱不用给了”，便眉飞色舞地把车开走了。

平井下了出租车，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一双拖鞋，头上的卷发筒也还没摘。

临近中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火辣辣地照在穿着吊带衫的平井身上，豆大的汗珠不断从她额头上冒出来。可是平井却没带手绢，她走上了从旅馆通向父母家的砂石路。

平井父母家紧靠在旅馆“宝藏”的后面，自从和旅馆一起建成后，还一次也没有翻修过，是纯日式风格的房屋。

穿过巨大的茶室门，便能看到正面的玄关门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可这里却没有丝毫改变。平井觉得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了一样。

当她伸手去拉那扇推拉门时，发现门没锁。她“嘎啦嘎啦”地拉开门，踏上水泥地，一进门，连背脊都感觉到冷飕飕的，里面非常凉爽。虽说现在是大白天，但从玄关处一直到走廊，却昏暗得如同黑夜。这是日式风格的房屋所特有的昏暗，平井却觉得这昏暗好像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恢复了寂静的走廊里，平井踩着“吱嘎”作响的地板，向里走去。平井家供奉佛位的房间在起居室后面走廊的尽头。平井探头朝供佛的房间里看了看，只见父亲保生正站在开放式的廊子下，凝视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背部有些驼了。

久美就静静地躺在眼前，纯白色的日式内衣，外面穿着一件每一代“宝藏”老板娘都穿的那种浅桃色正式礼服。可能保生刚刚就在久美的身边吧，那块一般该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现在却握在保生的手里。平井没看到母亲路子的身影。

平井弯下腰，看着久美，眼前的久美就像睡着了一样，仿佛还能听到她那安稳的呼吸声。

平井温柔地抚摸着久美的脸庞，内心暗自叹道：太好了。

由于事故发生的状况不同，有时逝者的脸部会受到巨大的损伤，这种情况下，就得用绷带把逝者的脸一圈圈包得像个木乃伊一样，再装进棺材里。平井只听说大卡车是直接从正面撞过来的，可眼下看到久美那张完好无损的脸时，她从内心深处觉得“太好了”。

父亲保生呆呆地看着院子，一动也不动。

“爸……”

平井在保生的背后叫道，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这应该是她离家出走十三年后第一次和父亲说话。

“……”

可是，保生依然背对着平井，没有任何回应，只能听到他小声地啜泣着。

平井凝视着久美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静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大街上很热闹，人们在忙着准备过七夕节。平井头上顶着卷发筒，上身穿着一件无袖紧身衫，脚下趿拉着一双拖鞋，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到天黑下来。途中，她在市中心的商店街买了身丧服，订了酒店。

葬礼的那天，她见到了站在哭得死去活来的父亲身边硬撑着应对来客的母亲路子。平井没有坐在家族席位上，而是混在前来吊唁的宾客席中，她和母亲的视线有一瞬对在了一起，彼此却没说一句话。

葬礼进行得很顺利，平井只是烧了炷香就离开了那儿，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越来越长的烟灰悄无声息地掉落了下来，当平井留意到时，说了声：“……就这样，完了。”说着，她把香烟的火捻灭了。

流依然低着头；高竹手捧着咖啡杯一动不动；计一直盯着平井，眼神里满是对平井的担忧。

平井看着他们三个人，叹息道：“我吧，是特别不会在人前让自己显得很悲伤的那种人。”平井有些烦躁地冒出一句。

“平井……”

计仿佛有话要跟平井说，却被她用手势拦住了。

“所以，也请不要跟我说什么‘看你脸色不好，不要紧吧？’之类的话。”她又叮嘱了一句。

可计的表情好像还是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平井只好用一种哄劝哭泣孩子的语气解释说：“可是，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真的是会悲伤的……但这并不是说就非得全身上下透出那股悲伤劲儿不可，对吧？”

如果说她这样很酷，还真是挺酷。假如是计处在平井现在的位置，她说不定会哭上三天三夜的。如果换作是高竹，大概就像“服丧”这个词说的那样，她会以一段时间的谨言慎行来哀悼故人吧。但平井既不是计，也不是高竹。

“可我有我悲伤的方式……”

正说着，平井突然站了起来，一下子抓起黑色正装包，说了声：“回见，就这样……”说着，准备马上就走，想从流的身旁穿过去。

“那，你为什么还来这儿呢？”流仿佛是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平井在门口附近站住了。

流依然背对着平井，淡淡地追问道：“不直接回家，而是来这儿，为什么？”

平井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作声。

“被识破了……”平井叹了口气，嘟囔道，转回身来，冲着她刚才坐过的座位走去。

流连看也没看平井一眼，一直盯着手里装食盐的小瓶。

平井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平井……”说着，计的手里拿着一封信，来到了平井的身边。

“给你……”计很客气地把手中的信递到了平井面前。

“……你没扔啊？”

平井当然还记得这封信，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三天前久美在这个咖啡店里写好后让计交给平井的，平井却连看也没看，就拜托计把这封信扔掉。

“……”

看着递到眼前的信，平井用颤抖的双手将它接了过来，这是久美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我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把它交给你。”计说着，满面歉疚地低下了头。

“哪里……谢谢。”

平井说着，从没用糨糊封口的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起来的便条，内容正是平井猜的那样。尽管信写得与平时一样，全是令她厌烦的、早就听腻了的话，可平井的眼里还是掉下了一串泪珠。

“……都怨我连见也没见她，才让事情变成了这样。”平井抽泣着说。

“只有她……一直都不肯放弃，一次次地来这里，想要接我回去……”

久美第一次来东京找平井，是在平井二十四岁的时候，那一年久美十八岁。不过，对于平井来说，久美那时还是个“可爱的小妹妹”。所以她们常常瞒着父母，私下里书信联系着。久美是个认真而直率的妹妹，虽然那时她还是个高中生，但每到节假日，她都会到旅馆来帮忙。

平井离家出走后，父母的期望全部寄托在久美一个人的身上，在她还不到二十岁时，就已经作为老字号旅馆“宝藏”的女老板，扛起了大梁。

久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试着说服平井回家的。作为女老板，久美极其忙碌，但是，不管能不能休息，至少两个月一次，她肯定会来东京见平井。一开始，因为是可爱的妹妹来了，平井当然是要见一面，认真听听她的说词。但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件事让平井觉得厌烦起来。这一两年，她几乎没有好好见过妹妹。平井想躲着久美。最后这次，她在这个咖啡店里藏了起来，连面都没和久美见一下，甚至久美写给她的信，她连看也不看就想扔掉。

平井把从计手上接过来的信装回信封里，说道：“我知道……关于那个‘无论做什么也改变不了现实’的规则，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

“请让我回到那一天，就是那天……”

“……”

“求你了。”

平井一副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把头深深地、深深地低了下去。

流的一双细长眼眯得更细了，就那样一直视线朝下，看着深深低下头去的平井。

平井所说的“那一天”，是指三天前久美来到这个咖啡店的那一天，久美就是离开这儿之后不久出的事。当然，流也深知平井是想见妹妹才求他们让自己回到那一天的。

计和高竹都屏住呼吸等着流的答复。店内一下子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那个连衣裙女子在那里若无其事地看着小说。

“嗵”的一声，流把装盐的小瓶放在了吧台上，声音一下子响彻整个店内。然后，流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

平井抬起头，长长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她隐隐约约听到流在那个房间里叫数的名字。

“可是……”

“我知道。”

高竹想要说的，平井并不想听，便用手势阻止了。只见她一步步走到了那个连衣裙女子的面前。

“刚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你能把这个座位让给我一下吗？”

“嘿，平井！”计急忙说道。

“哎，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平井没理计，双手合掌，像拜佛一样拜托着连衣裙女子。虽然看上去有些犯傻，但平井的神情却特别认真。

“……”

可是，连衣裙女子却纹丝未动。平井有些气愤。

“喂，你能听见吗？别不理人呀，能不能把座位空出来一会儿呀？”

说着，她就把手放在了连衣裙女子的肩上。

“哎、哎，不可以的！”

“拜托了！”

计制止着平井，但她根本不听，为了夺得座位，她用力拉着连衣裙女子的手腕，想硬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平井！”

计大叫道。正在这时，连衣裙女子“唰”地一下睁大了两眼，狠狠地瞪着平井。平井顿时感觉到身体一下子变得几倍重，好像地球的引力一下子变强了似的。店里的灯光好像是被风吹着的蜡烛火苗，飘飘晃晃地摇曳着。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阵瘆人的仿佛亡灵的叫喊声，响彻整个店内。平井的身体连动也动不了，就那样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计叹了口气，有些生气地说道：“不是跟你说了不可以这样的嘛。”

平井对规则知道得很清楚，关于诅咒，她却什么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那些想要回到过去的人们，在听了那些烦琐的规则后大都打了退堂鼓的缘故。

“鬼！恶魔！”平井大声叫道。

“不是，是幽灵。”计突然沉着地冒出一句。平井趴在地板上恨恨地骂着连衣裙女子，可这是一个骂也没用的对手。

“啊……”这是刚从里间出来的数发出的声音。她看到眼前的情景，一下子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数赶快从厨房里拿出那个盛着咖啡的玻璃咖啡壶，站在连衣裙女子身边，问道：“需要添加咖啡吗？”

“拜托了。”

连衣裙女子回答道，诅咒解开了。实际上，计和流是解不开诅咒的，只有数才能够解开。

诅咒解开后，平井的身体恢复了原状，但她依然累得直喘粗气。她坐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哭着求数：“小数……你设法跟这个人说说呀！”

“情况我知道了。”

“能行吗？”

数看着手里的咖啡壶，考虑了片刻说道：“不过，我不知道行不行……”

平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合掌哀求着：“怎么样都行！拜托了！”

“……那我试试吧。”

说着，数朝连衣裙女子又走近了一步。平井在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等待着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可是，数只是又一次问：“您需要添加咖啡吗？”

虽然杯子里刚刚续的咖啡还满满的，一口也没喝。

“？”

平井和高竹根本看不出数这是要做什么，两个人歪着头思索着。

这时，只见连衣裙女子表情平静地回答道：

“拜托了。”

说着一口喝干了刚才数为了解开加在平井身上的诅咒而给她倒的那杯咖啡。

数往空了的咖啡杯里又倒满了咖啡，连衣裙女子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依旧看着小说。

紧接着，数又问连衣裙女子：“您需要添加咖啡吗？”

当然了，那杯咖啡，连衣裙女子还一口也没喝。杯子里的咖啡当然还是满满的。但尽管如此，连衣裙女子依然神情沉静地回答道：“拜托了。”

然后她便“咕咚咕咚”地把咖啡一饮而尽。

“莫非是？”

高竹留意到了数的意图，神情一下子变了。可是，数终究是将赌注下在了“连衣裙女子同意不断添加咖啡”这点上。

数平静地、连续不停地进行着这个大胆的行动，满满地往杯子里倒完咖啡后，紧接着又问：“您需要添加咖啡吗？”

就这样不断重复着。而那个连衣裙女子每次被问，都会说“拜托了”，然后把咖啡一饮而尽。

渐渐地，连衣裙女子的表情变得不再那么从容自然了，她喝咖啡时也不再是一饮而尽，而是喝一口歇一会儿后再喝。就这样，连衣裙女子终于把第七杯咖啡喝光了。

“看着真难受，不喝就是了……”高竹有些同情那个连衣裙女子，嘟囔着。

“据说她无法拒绝。”计凑到高竹的耳边轻声说道。

“为什么？”

“据说规则就是这样定的。”

“哦？”

原来那些烦人的规则并不只是针对想要回到过去的人们的。高竹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静观着事情的发展。

只见数开始往杯子里倒入第八杯咖啡，直到咖啡快要溢出杯子她才住手。连衣裙女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她好像再也喝不下了。可是，数却丝毫没有心慈手软。

“需要添加咖啡吗？”

当数想要为连衣裙女子添加第九杯咖啡时，她突然间站了起来。

“站起来了！”高竹兴奋地叫了起来。

“洗手间……”

连衣裙女子眼里带着恨意盯着数，低声嘟囔了一句，向厕所跑过去了。

虽说多少有些勉强，但那个传说中的座位终于空出来了。

“谢谢……”

平井说着，便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连衣裙女子坐过的那个座位前。

平井的紧张感使店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平井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将身体滑入了桌子和椅子之间的空当，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久美从小就是姐姐平井的跟屁虫，整天叫着“姐姐、姐姐”的，不管去哪儿都黏在平井的身后。

作为百年老店的旅馆，“宝藏”一年到头都特别忙，几乎没有旺季淡季之分。父亲保生是老板，母亲路子是老板娘。路子生下久美后不久，便很快回到了工作岗位。而照看刚出生不久的久美，就成了当时才六岁的平井的工作。上小学时，平井每天都背着久美去学校，幸好是农村小学，老师们都很照顾她，给了她很多帮助。上课时，如果久美哭了，平井可以把她背出教室哄她。

那时，人们一说起平井，马上就会说，那是“一个特别会照顾妹妹、非常能干的姐姐”。她从来没让父母为她操过心，所以父母觉得从小就不认生、有着人见人爱的开朗性格的平井，将来肯定能成为旅馆“宝藏”最好的女老板，因而在她身上寄予了莫大的期望。

可是，作为父母，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平井。在平井的个性中还有着自由奔放的一面。正是因为性格里有着那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想做的事就去做”的特质，她才能够背着久美去上学；正是因为性格特立独行，她才能自己做好自己所有的事情，从不让父母为她操心。

也正是因为这种特立独行的个性，她才不愿意按照父母给她安排好的“旅馆女老板”的人生轨迹走下去。并不是因为她讨厌父母、讨厌旅馆，她只是想自由自在地生活而已。

平井十八岁那年离家出走，开始了独立生活。那一年，久美十二岁。

因为被寄予了很大希望，平井的离家出走使得父母暴怒不已，他们几乎不认她这个女儿了。当然，遭受这一重大打击的不仅仅是父母，久美也是一样。不过，当时的久美对平井的离家出走也许只是隐约感觉到一点而已。她没哭，也没有为想不出办法而烦恼。只是看着平井留给她的那封信，喃喃道：“太任性了。”

平井回过神来时，看到数端着一个银色托盘站在她身旁，托盘上放着一个纯白色的咖啡杯和一个银色的咖啡壶。数的表情玄奥而冷漠。

“规则呢？”

“我知道……”

首先第一条规则是：即便是回到过去，如果想要见的那个人从未来过这家咖啡店，那么你也见不到他。最后一次见到久美正是在这个咖啡店，虽然当时她藏了起来，不知道算不算是见到了，但久美当时是在这个咖啡店里的。

第二条，回到过去，无论你怎样努力都改变不了现实。也就是说，假如回到过去，她即便不让久美开车回去，但为了遵守这个规则，依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事，导致久美遭遇交通事故而死亡这一事实无法改变。对于回到过去的平井来说，没有比这更残酷的规则了，但平井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第三条，只有坐在那个特定的座位上，才能回到过去。而平井现在就坐在这个特定的座位上。

第四条，不能离开座位随便走动。

第五条，有时间限制。即从咖啡注入咖啡杯里到这杯咖啡完全冷掉为止。时间很短，但即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如果能和久美再见上一面，平井也满足了。

平井重重地点了点头，暗暗为自己鼓了鼓劲儿。

数根本没有理会平井的反应，继续说道：“在去见逝去的人时，人在不知不觉中会被情感所左右，明明知道有时间限制，却总是无法和逝去的人告别,从而……”

“……”

“所以，给你这个……”

说着，数把一个小小的像搅拌棒似的东西放进了咖啡杯。搅拌棒是用来搅拌鸡尾酒等饮品时用的小棒。数放进咖啡杯里的是长度只有十厘米左右的东西，乍一看很像个勺子。

“这是什么？”

“把这个放进咖啡杯里，当咖啡快要冷透时，它就会发出警报……”

“……”

“一响警报……”

“我知道了。”

“……”

“我真的知道了……”

平井不等数解释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其实平井自己也觉得“咖啡未冷前”这个说法很不确定，她担心即便自己觉得咖啡已经冷了，但说不定实际上咖啡还没冷透，还有时间；而当自己觉得咖啡还有余温时，或许已经必须返回了。如果一听到警报声，把咖啡喝光就好，那就太简单了。这样一来，平井唯一担心的事也就没了。

平井只是想要道歉。因为妹妹一次次地为了见她而来，她却嫌烦；因为她的冷酷无情；因为她，妹妹才不得不继承了“宝藏”……

平井离家出走的结果，使久美被迫成了旅馆的继承人，久美是一个温顺的孩子，她做不出像平井那样辜负父母期望的事情来。

可是，如果久美也有她的梦想呢？

那么正是平井自私任性的离家出走，才使久美放弃了自己的梦想。这样想来，久美一次次地来这里想要说服她回家的原因也就明白了。因为只要平井回家，久美就可以去追逐自己的梦想，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如果说平井的自由建立在久美隐忍的基础上，那么即便平井恨自己，也是应该的。尽管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平井的后悔却是无边无尽的。

因此，她想要道歉，即使改变不了现实，至少也要跟妹妹说：“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这个自私又任性的姐姐。”

平井看着数的眼睛，庄重地点了点头。

数把咖啡杯放在平井面前，右手从托盘上慢慢地拿起了那个银色的咖啡壶，低头注视着平井。这是一种仪式，无论那个座位上坐的是什么人，这个仪式都不会有丝毫改变。而且数的表情也和刚才不一样了，只听她说道：“那么……”

一句话就能逆转时空。

她轻声说着：“请在咖啡未冷前……”便开始慢慢地往杯子里注入咖啡。从银色咖啡壶的细小壶嘴里，咖啡无声无息地在咖啡壶与咖啡杯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平井盯着杯子被咖啡慢慢地注满，她觉得这个过程是那么漫长，以至于她的心情变得焦急起来。她恨不得立刻见到妹妹，向她道歉！咖啡在被注入杯中的同时，也在变凉，平井甚至连这个时间都觉得可惜。

从注满了咖啡的杯子里升起了蒸汽，飘飘摇摇的蒸汽把感到眩晕的平井包围了起来。她的身体和云雾缭绕的蒸汽化为一体，慢慢地开始上升。虽然平井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景况，但她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她只是慢慢地闭上眼睛，来缓和自己焦急的情绪。

平井第一次来这家咖啡店，是在她自己的店开张第三个月的时候，那年平井二十四岁，算起来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天是秋末的一个星期天，平井在附近散步，不经意间走进了这家咖啡店，当时店里的客人只有平井和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已经是秋末了，这个季节都该围围巾了，可那个女子穿的连衣裙却是半截袖的。虽然是在屋内，但这个季节穿件半袖连衣裙是不是有点儿冷啊？平井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坐在了吧台前的座位上。

她环顾了一下店内，没看到一个像店员的人。门口的铃铛应该是响过了的，可她连声“欢迎光临”都没听到。虽然她觉得这家店的待客方式不行，但并不讨厌这样的店，反倒被这家店不合常理的应对方式所吸引。于是，她决定等一等，看看到底需要等多久店员才会出来。她想，是他们一时没听到门口铃铛的响声，还是这家咖啡店平时就是这样的，觉得理所当然？平井一下子来了兴趣。

再加上，那个穿连衣裙的女子根本不在意平井的存在，依然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小说。渐渐地，平井以为是自己搞错了，说不定今天是人家咖啡店休息的日子呢。

过了五分钟左右，只听到门口的铃铛一阵作响，一个像是中学生一样的女孩子走了进来，那个女中学生冲着平井轻声说了句“欢迎光临”，便不慌不忙地进到里面房间去了。

平井不知怎么竟有些高兴起来，这家咖啡店，并不刻意讨好客人，这样反倒使客人感到自由自在。虽然她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会有人正式来接待她，但正像她所期待的那样，这些违反常识的地方让她喜欢。

平井点着了一支烟，打算慢慢等下去。

过了一会儿，从刚才那个女中学生进去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女人。这时，平井刚刚点上第二支烟。只见那个女人上身穿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白色长裙，戴着一条酒红色的长围裙，两只灵活的眼睛又黑又大。肯定是刚才那个女中学生告诉她店里来了客人她才出来的，而她的出场实在是来得有些太缓慢了。

而且，大眼睛女人看上去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平井面前，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说了声“欢迎光临”。好像是在接待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常客，无须拘于礼节。要是放在一般的客人身上，让人家等了这么久，即便人家大动肝火让你先道歉，大概也不为过吧？可平井却觉得这种熟不拘礼的感觉特别好。而且那个女人好像根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只是冲着平井爽朗地笑着。

平井还从未见过和自己一样自由、无拘无束的女人呢，因而凭着直觉，她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女人。按照平井的理论，“谁先被吸引谁就输了”。从此，平井就成了这里的常客，每天必来这个叫作“富尼古丽，富尼古拉”的咖啡店。

平井知道这个咖啡店“能够让人回到过去”这件事，是在那年的冬天。看到那个女子依然穿着那件半袖连衣裙，平井开始产生了疑问，她问计：“那个人，难道不冷吗？”计这才轻描淡写地把那个连衣裙女子的真相，以及坐在那个座位上就能回到过去的事，一股脑地都告诉了平井。

平井当时虽然“哦”了一声以示回应，但她并不相信真有其事。只是她觉得计的样子倒不像是在胡编，姑且当作耳旁风罢了。大约半年之后，这个店因为“都市传说”一下子名声大噪，很多客人纷至沓来。

不过，虽然知道在这家店里能够回到过去，但平井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想要回去过。这对于平井来说是自然而然的，因为在她的生活方式中，从来没有过“后悔”这两个字。再说，还有个“回到过去，无论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的规则，所以平井觉得即便能回到过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久美遭遇车祸去世……

在意识飘忽不定的时候，平井突然听到有人正在叫自己的名字。

“平井？”

好熟悉的声音，平井“啊”的一声睁开了眼睛。在发出声音的那边，只见戴着酒红色长围裙的计站在那里，她好像有些吃惊似的，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不停地闪动着。在离咖啡店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那儿，房木和往常一样坐在那儿看着一本杂志。在平井的记忆中，那天的光景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平井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妹妹久美还活着的那一天！

平井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自己必须得沉住气，平井紧张的心情，就像是一根绷得紧紧的线，勉勉强强地保持着平静。平井知道，如果这根线断了，后果就是自己的眼泪喷涌而出，止也止不住。她的两只眼睛会哭得又红又肿，脸上的妆容变得一塌糊涂。她不能以那个样子去见久美。

平井用手抚着胸口，慢慢地做着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并且对着站在吧台里面、仍在惊奇地闪动着大眼睛的计说了声“谢谢”。

计好像没料到那个座位上竟然出现了一位自己认识的人，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对着可以说是初次来访的客人——平井问道：“怎么，你是从未来过来的？”

“嗯……”

“啊？你来是想干什么呢？”

过去的计还不知道久美的事，所以她的询问直接而率真。

“我，是来见妹妹的。”平井没有撒谎的心情，她搭在双膝上的两只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封信。

“哦，就是总来劝你的那个？”

“嗯。”

“好稀罕！每次她来你不是总躲起来吗？”

“今天……我会好好地……”

平井尽量用明快的语调回答，脸上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可眼睛却笑不起来，甚至连眨都不能眨一下。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哪儿。天真无邪的计显然看出了一些端倪，也不由得担心起来，悄声问平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平井沉默了一会儿后，声音小得仿佛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似的回答道：“没……事。”

水从高处往低处流，这是因重力产生的现象。人的心里也有类似“重力”那样的东西，人们在自己认定的可信赖的人面前往往是说不了谎的，常常不自觉地暴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特别是当你想遮掩悲伤的情绪、自己软弱的一面的时候。这样的情况下，反倒是面对外人和没有信赖感的人时，自己更能感到轻松。

对于平井来说，计就是那个能让她暴露出自己真实面目的人，是她内心里非常重的那份“重力”，她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计都会接纳她、包容她。所以当计对她说出那句温柔、关切的询问时，那份“重力”使得平井一直绷得紧紧的那根线几乎要断掉了。

如果计再问一句，只要她再关切温柔地问平井一句，平井肯定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倾诉给她的。

计用担心的神情望着平井，平井即使不看她也知道。所以她拼命地忍着，不去看计。

看到平井一直别扭地把头转向一边，计有些担心，便从吧台里走了出来。

“叮叮咚咚”，突然门口的铃铛一阵作响。

“欢迎光临。”

计习惯性地停住脚步，冲着门口说道。这个咖啡店的构造有些特别，门上的铃铛响了之后，需要过一会儿才能知道来的是谁。

不过，平井知道来的人是久美。三个大挂钟里，位于中间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三点。每个挂钟所指的时间都不一样，但平井知道中间那个钟所指的时间是正确的。这正是三天前妹妹久美来到这个咖啡店的时间。

那天，平井只能躲在吧台下面，这都是拜这个咖啡店的构造所赐。这个咖啡店在地下，因此只有一个出入口，人们必须从地面沿着楼梯来到店内，要想出去也只能走那儿。

平井一般都是中午过后才会出现在这里，要上一杯咖啡，然后和计东拉西扯地聊上一会儿，之后再去她的店里工作。

可那天，平井不知怎么突然想早点儿开店，就站起身准备离开，她看了一下位于正中位置的那个挂钟，正好是三点。虽然觉得有点儿早，但她转念一想：何不趁机早点儿去店里好好做几个下酒小菜？于是她结了账，走出了咖啡店。准确地说，应该是她正要推门出去时，突然听到妹妹久美的声音从楼梯上面传了下来。好像她一边在用手机和谁打着电话，一边沿着楼梯走下来。

平井只好慌慌张张地又折了回来，躲在了吧台下面。这时，门口的铃铛才“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好悬！毫厘之差！转眼久美就出现在了店的入口处。

这就是那天久美到来之前发生的事。

此刻，平井正坐在那个传说的座位上，等着久美的到来。她连久美那天穿的什么衣服都不知道。这一两年里，她一直躲着妹妹，甚至连妹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她再次感受到自己躲避妹妹的来访，对待妹妹的态度是多么冷酷了。这种歉疚和后悔使她难过得心都揪到了一起。

可是，平井并不能在这里哭，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久美面前哭过。如果平井哭了，久美见了一定会感到疑惑不安的，她肯定会问：“发生了什么？”那样的话，平井即便是心里明白“丝毫改变不了现实”，但她肯定还是会冲口说出“会出车祸的！坐电车走吧”、“今天别走了”。可是这些话一旦出口就糟了，因为这些只是会引起久美不安的死亡通知，平井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她再也不想做一个整天只会让妹妹痛苦的姐姐了。平井做了一个深呼吸，拼命地抑制住自己几乎要崩溃的情绪。

“姐姐？”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平井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这是她再也听不到了的久美的声音。平井慢慢地睁开双眼，只见久美站在店入口处一直盯着她。

“嘿！”平井举起手，像招财猫一样用四根手指向久美招了招手，尽量展现出笑颜回应着久美。刚才那种僵硬的表情早已从平井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左手里依然紧紧地抓着那封信。

久美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平井。

“……”

平井清清楚楚地了解久美的疑惑，因为一直以来平井每次看到久美总是一副厌烦的表情，搞得那气氛好像她就差没把那句“快回去吧”说出口了。可是，今天的平井简直判若两人，只见她满脸笑意地注视着久美，从来不和久美的目光对视的平井，今天眼里却只有久美。

“哎？嗯……今天你是怎么了？”

“什么？”

“不是，那什么，因为这些年来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容易就见到了……”

“是吗？”

“是呀。”

“对不起，对不起……”

平井耸了耸肩回答道。看到平井在开玩笑，久美稍稍安心了一些，她慢慢地走到平井的座位旁。

“不好意思，请来一份咖啡和烤面包片，另外，再要一份咖喱饭和一份混合水果冰淇淋，好吗？”久美对着吧台里的计说道。

“好嘞！”计瞟了一眼平井，看到她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这才终于放下心来，转身进了厨房。

“可以……坐这儿吗？”久美用手指着平井对面的座位客气地问。

“当然……”平井依然面带笑容地回答道。久美看上去也是很开心的样子，她满面笑容地在平井对面的座位上慢慢坐了下来。

“……”

可是，两个人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面对面坐着。久美稍稍低垂着头，有些不安地踌躇不决。平井则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久美。

久美也许察觉到了平井异乎寻常的视线，开始低声和她说话：“……好像，有些怪怪的哈？”

“什么？”

“和姐姐像这样面对面地坐着，总觉得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是吗？”

“可不嘛，上次来，我们只是隔着门说了两句；还有一次，姐姐躲着我跑，我在后面追；还有一次，我们隔着马路；还有……”

“姐姐好差劲儿啊。是吧？”

其实这样的情景还有很多。有一回，屋子里还亮着灯，显然她想假装不在家；还有一回，她装作喝醉了酒，隔着门问：“是谁？”给她写的纸条，她连看也不看就扔掉；最后那封信也是这样。她真是个薄情的姐姐呀！

“因为是姐姐做的嘛。”

“对不起，对不起。”

平井吐了下舌头，扮了个鬼脸。

“……”

“?”

不过，看着平井对待自己的态度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久美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她突然担心地问：“真的没事吗？”

“怎么了？”

“不知怎么，觉得你有点儿怪怪的。”

“是吗？”

“没事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平井为了避免小题大做，尽量显得极其自然地佯装不知。久美知道，有的人在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时，常常会突然变得性情柔顺起来，或者态度发生改变什么的，这种事例大家都在电视上看到过。

久美用那种担心的表情看着平井。平井感动得要流泪了，心里却在说：要死的人不是我啊！她再也无法忍耐了，终于低下了头。

“请。”

计来得正是时候，她端着咖啡出现在她俩面前。平井立刻抬起了头。

“谢谢。”久美礼貌地低头道谢。

计回应道：“不客气。”她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浅浅地鞠了个躬，又回吧台去了。

“……”

“……”

可是，不知为何，两个人的对话也到此中断了。平井根本无法主动挑起话题，因为从久美出现在店里的瞬间开始，平井就一直压抑着自己想要紧紧地抱着她，大声叫“不要去死”的冲动。这句话就堵在嗓子眼儿那儿，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要说出来。

对话中断了一会儿后，久美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放在膝上的手里好像在团着一个纸团，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睛不断地瞟着店里的挂钟。虽然久美自己努力不让平井察觉到什么，但久美的一举一动，平井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久美正在斟酌着措辞，低着头在脑子里反复思量着自己想说的话。当然，她想的就是该怎么说，平井才肯答应回老家，仅此而已。可这些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这些年来，她一次次来劝，都被平井拒绝了。

从拒绝到排斥，在来来回回的过程中，平井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冷漠。即使这样久美还是不肯罢休，并不是她被拒绝惯了，已经无所谓了，能够想到每次被拒绝，她肯定也是会受伤、会难过的。

当平井站在久美的角度，想到她的感受时，她的心疼得就像要裂开一样。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让她这样受着委屈过来的啊！久美这次肯定也是想到可能会被拒绝，所以才会这么犹豫不决的。久美每次来，大概都是这样——战战兢兢地、忍耐着、鼓足勇气，却一直不灰心。

久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平井的眼睛，平井的目光也没有躲避，还是定定地一直凝视着久美。

久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正打算呼出来时，突然听到平井回答：“回去也行呀。”

确切地说，久美还什么也没说，所以平井的话也许算不上是回答。可是，平井太知道久美想要说什么了，她是想说“希望你能回家”，平井想尽快给久美一颗定心丸。

久美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平井是在说什么。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

平井温柔而又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回去也是可以的，回老家……”

“……”

久美简直不敢相信。她脸上带着怀疑的表情又一次确认道：“真的吗？”

“……我可是什么也不会做啊。”平井一副歉疚的样子回答道。

“没关系，没关系！那些工作回去以后慢慢熟悉就好了！爸爸、妈妈肯定会特别高兴的，肯定！”

“是吗？”

“当然！”久美重重地点着头回答道，眼看着脸变得通红，哭了起来。

“怎么了？”

这次轮到平井困惑了，她并非不知道久美为什么流泪。因为只要平井能够回去，她就能如愿以偿地正式获得自由了。多年来，她不辞辛苦地一次次跑来劝，现在终于有了结果，她当然会高兴了。但平井也未料到她会到了高兴得哭起来的程度。

这时，只听到久美低着头，轻声喃喃道：“这，一直是我的梦想……”大滴的泪珠“啪哒啪哒”地掉在桌面上。

平井的心开始乱了。果然，久美也有她的梦想，也有她想要做的事情。平井的自私任性，剥夺了她的梦想。甚至，那是个足以让她哭泣的梦想，多年来，她就这样一直隐忍着无法去追逐。

平井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了解一下，一直以来被自己毁掉的久美的梦想，到底是怎样的。于是她以柔弱的声音问久美：“你的梦想？”

久美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哭得通红。只见她长长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回答道：“我想和姐姐一起经营旅馆……”

久美眼含着泪水，笑了。这么多年来，平井还从来没见过久美如此幸福的笑容。

平井的脑海里，想起了三天前自己说过的话。

“她恨着我呢。”

“那孩子不想继承那个旅馆呀……”

“我说了我根本不想回去，她还一次一次地跑来……没见过这么执拗的。”

“不想见她啊。”

“那张脸……”

“那张脸上写着呢：都怨姐姐，我才不得不继承旅馆，做自己根本不愿意做的女老板，只要姐姐能回来，我就能自由了……”

“再也不想听他们的责备了。”

“帮我扔了吧。”

“想也能想象得出她都写了些什么……我一个人经营旅馆忙不过来，姐姐快点儿回来吧。工作干起来慢慢熟悉了就好了……无非就是这些呗。”

全部被平井说中了。可是，久美并没有恨她，也不是不想继承旅馆。久美一直不肯放弃跑来说服平井，是因为那是她的梦想。她不是为了自己的自由，也不是要抱怨姐姐，她只是想要和姐姐一起经营旅馆，这就是久美一直以来的梦想啊！

一点儿也没变！眼前这个听到平井终于肯回家，高兴地流着泪的妹妹跟以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这个从小就崇拜着姐姐，哪怕一次次被姐姐拒绝，也不肯放弃、跑来说服姐姐的妹妹；这个即使姐姐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也坚信姐姐终究会回来的妹妹；这个从小就“姐姐、姐姐”地叫着，总是黏在自己身边的可爱的妹妹。这个妹妹，平井从未像现在这样爱她。

可是这样的妹妹，已然不在世上了。

平井的悔意越来越深了。不想让她死！不希望她死！

“久……久美。”

平井轻声呼唤着久美的名字，声音小得仿佛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她知道努力也白费，可她想阻止，想要阻止妹妹的死！可这时……

“我去一下洗手间……”不知是不是久美没有听到平井的呼唤，只听她说道，“我得去补个妆……”说着她就突然站起来，转过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久美！”平井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久美听到这声大叫，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有些困惑地转过身来问：

“……什么？”

平井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现实，根本没用了。

“没、没什么。”

并不是没什么。她想说：别走！别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来见我，你就不会死了！

想要说的事、想要道歉的话太多太多了。自己任性地离家出走，就那样把旅馆、年迈的父母都推给了久美，久美那么小就被迫担起了旅馆女老板的重任，她该多不容易啊！为什么自己就没为她着想一下呢？她那么忙，还得抽出时间跑来见她这个姐姐，而自己对她却是那样的态度，自己怎么就没想过她的感受呢？自己白当了姐姐，肯定让妹妹吃了不少苦，姐姐对不起你！可是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才好。

久美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虽然平井跟她说了“没什么”，可她还是在那里耐心地等着，等着平井下面的话。她至少察觉到平井是要说什么的。

为什么你还能对我这个多年来一直冷酷无情的姐姐如此温和？为了让我这个姐姐回家，和你一起经营旅馆，这个善良的妹妹就这么一直等着，一直都不肯放弃。可我却……

平井暗自想着，沉默了好一阵。想来想去最后只轻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让久美知道这句话里包含着她的多少情感，但这句话却是平井想说的全部。

久美愣了愣，随后笑着回答道：“今天的姐姐可真的有些奇怪哟。”

“也许吧。”平井用尽最后的力气，这天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回答道。

久美开心地耸了耸肩，一转身朝着洗手间方向走去。

久美！

久美渐行渐远，平井眼里涌出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也止不住。可是，她的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一直凝视着久美的背影，一直凝视着，直到看不见了……

当再也看不到久美的身影的时候，平井的头一下子垂了下来，泪水从低垂的脸上“滴滴答答”地滴落在了桌子上。

平井悲从中来，恨不得想大声哭喊出来，可是她知道她不能那样做，因为那会被久美听到。平井用手拼命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久美！久美！”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无声地痛哭起来。

“平井？”计从厨房里看到平井失常的样子，有些担心地说道。

“嘀嘀嘀嘀”。

突然，从咖啡杯里发出了响声，是咖啡快要冷透时发出的警报声。

“是那个警报……”

计听到报警的铃声一下子全明白了。因为她知道那个警报铃是只有去见已经死去的人时才会用上的。平井说自己是来见这个叫“久美”的妹妹的，那么，就是说，这个妹妹……计的视线从久美所在的洗手间那里，移到了平井的身上。

“难道……”她战战兢兢地轻声喃喃道。

平井的视线也移到了一直盯着自己的计的脸上，只能悲伤地冲着计点了点头。计困惑地叫了声：“平井……”

“我知道。”平井伸手端起了咖啡杯：“我得把它喝了，对吧？”

计什么也没说，她已说不出话来了。

“……”

平井就那样端着杯子，发出了不知是无奈还是哀伤的声音，那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悲痛的声音。

“真的还想再和她见一面，可是如果见了她，我恐怕就回不去了……”

平井用颤抖的手把咖啡杯凑到了嘴边，她必须得喝下去！眼里的泪水又扑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脑子里回旋着各种各样的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妹妹不得不死？为什么我不早点儿答应她回家？为什么……

杯子停在嘴边不动了。而且，终于……

“不行，我喝不下去……”

平井把杯子又放回到桌子上，浑身的力气好像全部消失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只知道自己如此爱着的妹妹、如此珍视的妹妹，实际上已经死了的事实。

“……”

她知道，如果就这样把这杯咖啡喝光的话，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妹妹了。今天终于见到的她的笑容，将再也见不到了。可是，让她面对着久美把咖啡喝下去，她绝对做不到！

“平井！”

“我喝不下去！”

计对平井的心情感同身受，她也满面悲伤地用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

“说好的……”计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是说了吗？妹妹已经不在了……”

“……”

“她让你回家。”

平井闭着的眼睛里，浮现出久美开心的笑脸。

“她说要跟你一起经营旅馆……”

想象中，久美还活着，她和平井一起开心地工作着。

“……”

一大早，手机收到来电的声音在大脑中回响着。

“可是，那个孩子……”

久美就像睡着了一样躺在那里的样子又切换了回来。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回到现实后又能怎么样呢？平井的心里完全找不到自己再回到现实去的理由。

计也在哭泣着，但是她用强而有力的语气说道：“所以，你才更应该回去……”

才更应该？

“你这样，妹妹会伤心的！如果她知道你只是为了敷衍她才答应她的话，她会多伤心啊！”

说得对。平井答应过久美和她一起经营旅馆，说好了她会回去的。久美是那么高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久美那么开心的笑容，她不能让久美白高兴一场！她再也不想让久美伤心了。必须回去！回到现实！回到父母的家！即便是久美已经不在了，为了她和久美的约定，为了不让久美空欢喜……

平井又一次端起了咖啡杯。可是……

还想再见久美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这是唯一让她下不了决心的理由。

“……”

可是，一旦见到久美的话，她肯定更喝不下去，更回不到现实了。这一点平井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

只要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就行了，就这么简单的事，可平井却怎么也无法把杯子端到嘴边。

“咔嚓”。

隐约听到洗手间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和店的入口处一样，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外面的人不会立刻看到从里面出来的人，里面出来的人也同样不能立刻看到外面的人。

平井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一口气把咖啡喝光了，她不能再犹豫了，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平井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咖啡喝光了。这一点平井不是用脑子想到的，而是用全身的感觉感知到的。

咖啡被喝光的那一瞬，平井又有了那种像蒸汽一样飘飘忽忽的眩晕感，身体被蒸汽围绕着，平井想：从此再也见不到久美了，没办法。正在这时，久美从洗手间回来了。

久美！

在蒸汽缭绕中飘忽摇荡的平井，意识却还留在那里。

“哎？姐姐呢？”

久美回来了，可是，也许是看不到姐姐平井的身影了，只见她有些疑惑地凝视着平井坐过的那个座位的周围。

“久美！”久美却听不到平井叫她的声音。

久美不知所措地冲着背对着她站在吧台里的计问：“……你知道我姐姐去哪儿了吗？”

计突然转过身来，对久美笑着说：

“不知怎么了，突然说有事……”

听了计的话，久美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替久美想想，她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好不容易见到的姐姐却突然一下子不见了，虽然姐姐答应了要回家，可这次会面也太短暂了。所以久美的不安也不难理解。久美沮丧地垂下了双肩。

看到久美这个样子，计对久美说道：“别担心，你姐姐说她会好好遵守你们之间的约定的。”说着，计用一只眼冲着已经变成了蒸汽的平井眨了眨。

计，谢谢你……看到计的好心相助，平井不禁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久美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是吗？”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今天我就回去了。”说着，久美礼貌地鞠了一躬。久美抬起头，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咖啡店。

“久美！”随着飘飘忽忽的感觉，意识也渐渐从座位那里消失了，可平井却清楚地看到了，她看到了久美在听到计说姐姐会遵守约定时那幸福的笑容！

平井眼前的景物由上而下地流动着，如同电影快进似的。

平井不停地哭泣着，一直一直在哭。

醒过神来时，平井的面前站着那个从洗手间回来的连衣裙女子。

数也在，流也在，还有高竹、计，他们都在，平井回到了现实，这个没有了久美的现实。

连衣裙女子对哭肿了眼的平井连看也没看，表情冷漠地说道：“让开！”语气里带着不满。

平井赶紧应道：“哦，是。”她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连衣裙女子静静地侧身滑入桌子和椅子的空隙里，悄无声息地坐在了那个座位上。她“嗤”的一声把平井用过的咖啡杯推到前面，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又开始看起了小说。

平井拼命往自己哭花了的脸上补着妆，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道：“尽管那里没有我待的地方……”

“……”

“在那里我什么工作也不会做……”

平井凝视着久美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封信，继续说着：“我就这样回去……”

“……”

“没问题吧？”

她是打算就这样马上回去了？她的店、这里的一切，就这样全都扔下了？这可真是平井！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她的神情里没有一点儿犹豫。

“没问题啊。”计重重地点着头，大声回答道。她没有问平井在回到过去时都经历了什么，她觉得也没必要去问。

平井从钱包里拿出三百八十元咖啡钱，塞到了流的手里，然后脚步轻快、动作潇洒地走出了咖啡店。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一阵作响。

目送平井离开后，计抚摸着腹部轻声说道：“太好了。”

流把平井塞给他的咖啡钱放进收银机里，用一种微妙的神情凝视着计：计果真会放弃吗？流暗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门口铃铛的余韵一直回荡着，传遍整个咖啡店。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第四章 / 母女

在这个咖啡店工作的孕妇的故事

在俳句中，“暮蝉”是秋天的季用语。

说起“暮蝉”，人们的脑中立刻会浮现出夏末时它的鸣叫声。其实和其它蝉一样，它从初夏开始就已经在叫了，可不知为什么，一说起对烈日下、盛夏里以及酷暑时的印象，人们耳朵里只有油蝉和寒蝉[1]的鸣叫，而暮蝉的叫声只能让人们联想起黄昏和夏末。

当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的时候，人们听着暮蝉“咔啦咔啦咔啦”的凄切叫声，不觉中就会涌起一股悲伤寂寥的感觉，不由得就有了想回家的冲动。

但在城市里却很少能听到暮蝉的叫声了，因为这种蝉与油蝉、寒蝉不同，它们喜欢待在杉树林这类即便是白天也照不到阳光的地方。

可是，在这家咖啡店附近却安居着一只暮蝉。每当夕阳开始西下的时候，便不知从哪儿传来它“咔啦咔啦咔啦”的鸣叫声。那声音时断时续、羸弱凄切，这只暮蝉的鸣叫声有时在咖啡店里也能听到。但是，因为咖啡店是在地下，所以那叫声细弱，如果不聚精会神侧耳细听几乎是听不到的。

在如此炎热的八月的一个下午，地面上的油蝉们“吱吱”地聒噪着，气象厅报告说这是今年入夏以来气温最高的一天。在即使没有空调也一样凉爽的店里，数正在读平井发到流手机上的一封邮件：“回到老家已经两个星期了，总之每天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累得都快哭了！”

“哎呀呀呀。”

高竹和流正在听，手机邮件是发到流的手机里的，因为数和计都没有手机。数是因为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认为手机等通信工具只会给自己招惹麻烦。计是觉得“夫妻两个人有一部手机就够了”，所以结婚时就把自己的那部手机解了约。

和计不同，平井一个人就用三部手机，每一部手机各有不同的用途，分别用于客人、个人、家人。用于家人的手机里本来只存有父母家和妹妹久美的电话号码，而今这个手机里又追加了两个新的联系电话，一个是这家咖啡店的，一个是流的。不过平井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数继续读邮件：“……和父母的关系虽然还有些别扭，但我觉得自己回来对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万一那丫头的死成为一个转折点，从此我和父母都会变得不幸。那么，那丫头不就只是为了给我们带来不幸而生、为了给我们带来不幸而死的了吗？

“所以，我今后的活法应该赋予那丫头崭新的‘生的意义’才行，对吧？你们说，我这样算不算是在做严肃的人生思考呢？

“总之，我很好，所以如果有机会请一定来玩啊！今年的七夕节已经过去了，不过这里的七夕节真的很值得一看，强烈向你们推荐。代我问大家好。这是平井八绘子写的哦……”

抱着手臂站在厨房门口的流听了信的内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或许是在笑吧，然而旁观者是很难判断的。

高竹听了高兴地说道：“太好了。”她是借工作休息的空闲时间顺便来的，身上还穿着护士服。

“给你看看这个。”数把手机邮件附件中的照片调出来给坐在吧台座位上的高竹看。

高竹为了看得更清楚，从数手里接过了手机，刚看到照片的瞬间，她有些惊讶地叫道：“啊，真的哦，简直太像个旅馆女老板了！”

“是吧？的确是这样。”数也微笑着回答道。

照片上的人正是平井，背景是旅馆，只见她身上穿着印有“宝藏”字样的代表老板娘形象的浅桃粉色正式礼服，头发整齐地向上盘了起来。

“看上去好幸福啊！”

“是啊。”

她满面笑容，表情里没有丝毫迷惘。虽然信上说她和父母的关系还有些别扭，但照片却是平井和父亲保生以及母亲路子一起照的合影。

“她妹妹也……”从后面伸头看着照片的流，轻声说道，“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是啊！”高竹凝视着照片回答道。旁边的数也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不再是履行“回到过去”仪式时那种庄严冰冷的表情，而是一副温柔、和蔼的神情。

“不过……”

高竹把手机还给数，转头看向连衣裙女子坐的那个座位，表情惊讶地问：“她来干吗？”

她不是为看到连衣裙女子而感到奇怪，而是因为看到了连衣裙女子对面座位上坐着的清川二美子。二美子就是今年春天在这家咖啡店里回到过去的那个女子。她平时总是一副标准的职业女性装扮，仿佛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然而今天可能是休息日吧，只见她上身穿一件七分袖的黑色衬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弹性直筒裤，系带凉鞋，打扮得很休闲。

二美子对平井的手机邮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她只是一味地偷偷打量着那个连衣裙女子，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所以听了高竹的询问，数也回答不来，只好说了声：“谁知道。”

从春天开始，二美子时不时地会来咖啡店里坐坐，每次来都会占据连衣裙女子对面的座位。

突然，二美子冲着数说：“请问……”

“来了。”

“有点儿事想问。”

“什么事？”

“既然这里能够进行时间穿越，是不是意味着也可以去未来呀？”

“未来？”

“是啊，未来。”

听了二美子的问话，高竹也兴趣盎然地直起身来，说：“嗯，这也正是我想问的呢。”

二美子答道：“我问得对吧？”她又继续说道：“不管是回到过去，还是去到未来，都是时间上的穿越，这样想来，它们应该是一样的，不是吗？因此我觉得去到三年之后应该是可以的，是吧？”

高竹听着也不住地点头。

“你说呢？”二美子把期待和好奇的目光转向了数。

但数只是非常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可以。”

“真的吗？”二美子兴奋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把桌子带得直摇晃，结果连衣裙女子的咖啡也洒了出来，连衣裙女子吓得眉毛跳了一下。二美子急忙拿餐巾纸去擦拭洒了的咖啡，她可不想再被诅咒。

高竹也“哦”了一声，表示惊讶。

看着两个人的反应，数却冷静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谁也去不了。”

“啊？”数的话大概是太出乎二美子的意料了，她禁不住冲着数追问道，“为什么？”声音大得吓人。她只想说：如果能够去未来的话，我很想去看看。

抱着这个想法的大概不光是我自己吧！高竹肯定也很想知道理由的。二美子两个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数。

数和流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慢慢地跟二美子解释起来：“好吧，假如说能去未来的话，你想要去几年后的未来呢？”

虽然是突如其来的询问，但二美子好像是事先早就想好了似的，答案冲口而出：“三年后。”说完，脸有些红了。

“是去见男朋友？”数冷静地问道。

“哦，算是吧。”二美子一副“怎么，不行吗”的表情，下巴抬得高高地回答道。然而，脸却变得越来越红了。

于是，流打趣她说：“别不好意思嘛。”

“没不好意思！”二美子反驳着，可是为时已晚。流和高竹对视了一下，嗤嗤地笑了。

“……”数没有开她的玩笑，一如既往地毫无表情地看着二美子。

二美子似乎在窥视着数的表情，小声问道：“不行吗？”

数只是淡然地继续说道：“也不是不行，虽然不是不能，可是……”

“可是？”

“三年后，谁也不知道他来不来这个咖啡店，对吧？”

“……”二美子好像还没完全理解她问这个问题的意思。

数只好又冲着她说了一句：“你明白吗？”

“……哦。”二美子终于明白了。确实，就算是现在能够穿越到三年后，可谁也不能保证三年后多五郎肯定会来这个咖啡店呀。

“就是这样。”

“……”

“因为过去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可以以某个具体的时间段为目标，从而回到过去。可是……”

“未来的事我们不知道，”高竹“啪”地拍了下手，好像电视智力抢答节目里嘉宾回答问题一样回答道，“就是说，你想要去的那天，能去是能去，可去了之后，是否能见到你想要见的人就不知道了。”

以前或许也有抱着同样想法的客人来过这里吧，流用早已见惯的口气补充道：“嗯，除非有奇迹，否则以一杯热咖啡到冷透为止这短短的几分钟为目标，即便是去了未来，能够见到想见的人的概率也是相当低的吧。”

流用他细长的眼睛看着二美子，脸上一副“我说的意思你都明白吧”的表情。

“就是说，去也是白去，对吧？”二美子好像理解了似的喃喃道。

“正是这样。”

“哦，原来是这样啊。”

二美子为自己做事欠考虑感到羞愧，不过她首先体会到了这些规则的缜密，几乎是滴水不漏。这次，二美子没有想再反驳数。

不过虽然嘴上没说出来，她心里却在想：即便是回到过去也改变不了现实，去了未来也是白去。这规则也太完美了吧？难怪那本刊载了这个都市传说的杂志上说“毫无意义”呢。

可是，眼下并不是感叹这些问题的时候。

流弯着那双像线一样细长的眼睛取笑道：“怎么，你是想要去确认一下究竟能不能结婚吗？”

“不是你说的那样！”

“被我说中了吧？”

“说了不是！”

二美子拼命辩解，可是越描越黑。

不过，遗憾的是二美子去不了未来了，因为这里还有一个讨厌的规则，那就是曾经坐在这个座位上有过穿越经历的人，就不能再进行第二次穿越，不管是回过去还是去未来。机会只给你一次。

但是这个规则现在还是不告诉她比较好……数看着一直愉快地谈笑着的二美子想到。她这并不是在为二美子着想，而是她能够想象到二美子在得知这一事实时，沮丧之下，会接二连三地向她提问，数只是觉得这样“太烦心了”而已。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一阵作响。

“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房木。深蓝色的休闲高尔夫衫，卡其色的短裤，脚下穿着竹皮屐凉鞋，肩上背着一个单肩挎包。外面正是今年最热的一天，他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而不是手绢，一边擦汗一边走了进来。

“房木。”

流叫着他的名字，以此代替了“欢迎光临”。房木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瞬间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会意地点了点头，坐在了平常他常坐的那个离门口最近的座位上。高竹在房木的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悄悄地走上前，微笑着跟房木打招呼道：“老公。”高竹没有像以前那样叫他房木。

“您是哪位？”

“我是你的妻子啊！”

“妻子？我的？”

“是的。”

“开玩笑吧？”

“是真的。”

高竹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房木对面的座位上。房木看着这个行为举止和自己如此熟不拘礼的陌生女人，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满脸困惑地说：“对不起，能不能不要这样随便地坐在别人对面？”

“可以吧？我们不是夫妻嘛。”

“不可以，我又不知道你是谁。”

“那么，就请了解了解吧，从现在开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现在是在求婚。”

房木一脸惊讶地瞪着眼前这个女人，高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束手无策的房木只好转而向给他端来凉开水的数求助。

“嗯，那什么……你能不能把这个人弄走啊？”

从旁人的眼光看这光景有些好笑，可是只要看看房木脸上的表情就能发现，他的脸上除了困惑只有困惑。

好像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数尽管心里好笑，禁不住袒护着他应道：“哦？”

“今天，你就让着他点儿，坐到旁边去呗。”流也从吧台里及时向房木伸出了援手。

这对夫妇最近常常在这里展开类似的对话，当高竹说是他妻子时，也并不总是遭遇否定的回答。有时房木也会说“是吗”，用一种半信半疑的表情接受下来。前天，房木还和坐在对面的高竹一起开心地聊天来着。

他们聊的话题主要以去旅行时的回忆居多。看到房木开心地说“去过这里”、“还去过那里”，高竹总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微笑着回答“我也去了”，就这样两个人聊得特别开心。高竹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没有什么特别目的的对话。

“好吧，接下来的话就等回家再说吧。”说着，高竹“唰”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回到了吧台边的座位上，一副见好就收的样子。

流说道：“好幸福啊！”

“嗯，是啊。”高竹开心地回答道。房木在如此凉爽的店里，依然用毛巾擦着不断冒出来的汗。

“咖啡。”他一边点咖啡，一边从单肩挎包里掏出一本旅行杂志，在桌子上摊开。

“好嘞。”数笑着答应道，转身进了厨房。

二美子又开始观察起那个连衣裙女子来。高竹则把手臂支在桌上托着下巴凝视着房木，房木虽然能够感觉到这视线，但依然专心地看着杂志。流一边看着这两位，一边用古色古香的咖啡研磨机“嘎吱嘎吱”地磨着咖啡豆。连衣裙女子一如既往地阅读小说。

当研磨的咖啡飘出淡淡的香味时，计从里面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正在研磨着咖啡的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高竹看到计的脸色，禁不住“啊”地叫了一声。计脸色苍白，脚步蹒跚，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似的。

“要紧吗？”虽然语气有些生硬，但话一说完，流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堂姐，你今天最好还是休息吧……”数从厨房里探出头说道。

“没事，没事。”计努力微笑着说，但掩饰不住她身体的不适。

“身体不舒服吗？”高竹边关切地向流确认计的身体情况，边从吧台座位上站了起来。“别硬撑着。”说着就想去搀扶计。计说：“我说了，真的没事。”说着，还向高竹比了一个“V”字手势，走进了吧台。大家看到她显然是在硬撑着。

计生下来心脏就不好，医生说她不能做剧烈运动，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计从来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参加过学校组织的运动会。可她生性富有亲和力，性格无忧无虑，且充满了好奇心，自由奔放的计是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来享受人生的天才。用平井的话来说就是在计身上有与生俱来的“让自己活得幸福”的才能。

如果不能做剧烈的运动，她想，那就不剧烈运动好了。

在运动会的竞走项目中，计就坐在轮椅上，让男生推着自己参加了这个项目。每次都是最后一名，计和推她的那个男生都感到非常遗憾。班级里有跳舞之类的节目时，老师给她编的动作与大家全然不同，可以慢慢地跳，她也照样参加了。按说这样做很可能会搅乱班集体的统一队形，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示反感，大家都成了计的同盟军，计身上就是具有这样的魅力。

可是，她的心脏却不管她怎么想、性格如何，不断地出着状况。虽然每次都不是长期住院，但她却需要时不时地中断学业，一次次重复着住院、出院的日子。

计和流就是在医院里认识的。那时，计十七岁，正读高二。住院期间，只能卧床休息的计最开心的事就是和来探病的客人、同一病房的病友以及护士们谈笑聊天，还有就是从窗户那儿看外面的风景。

有一天，她一个人正看着窗外的风景，院子里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的身影映入了眼帘。计的视线就这样无法从那个男人身上离开了。因为虽然他浑身缠满了绷带，身材却比任何人都高大。这使走在那个男人面前的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女显得格外娇小。也许有人会说自己的行为太不谨慎了吧，计给那个缠满了绷带的男人起了个外号叫“木乃伊男”，每天不厌其烦地盯着看。

听一位护士说“木乃伊男”是因遭遇交通事故受伤住院的。据说，“木乃伊男”在一个十字路口横穿马路时，眼前一辆卡车撞上了一辆轿车，发生了交通事故之后，又朝他冲了过来，幸运的是他躲过了卡车的迎面直撞，被卡车的侧面撞了一下，人飞出去二十米左右，一头撞进了路旁大楼的展示橱窗里。和卡车相撞的轿车倒也没事，卡车撞上了路缘石翻倒了，所以没有再撞到其他人。这么大的交通事故，如果是一般人也许当场就死了。可这个大个子男人在过了片刻以后，竟然像没事人似的站了起来。不，不是没事，而是浑身是血。然而，他却朝着撞了自己翻倒的卡车快步走过去，向驾驶室里的司机问道：“你没事吧？”卡车的油箱正不断地往外漏油，他把已经昏厥、无法回答的司机从驾驶室里拉了出来，轻松地扛在肩上，冲着四周围观的人叫道：“快叫救护车！”大个子男人也被送到了医院，尽管他浑身是血，但大都是擦伤和划伤，并没有伤到骨头。

计听了这些，对“木乃伊男”更感兴趣了。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了这种兴趣其实就是爱恋。对于计来说，这可是她的初恋。

一天，计冲动地去见了“木乃伊男”，当她站在他面前时，顿时感到“木乃伊男”比她想象的高多了，简直像一堵墙。可计却丝毫没有感到害怕，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地说：“请让我嫁给你吧。”

向他表白，既没有犹豫也没有羞涩，双目直直地盯视“木乃伊男”，她说得非常干脆、明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计说的第一句话。

“木乃伊男”沉默了片刻，向下看着她，说了一句：“那就得来我的咖啡店工作哟。”

如果说这算是答复的话，那么这就是他的答复了。

之后，他们经过三年的交往，在计二十岁、流二十三岁时两个人登记户籍，正式结为夫妻。

计一进到吧台里，就开始像往常一样把洗好的杯盘擦干，放回到碗橱里。从厨房里传来了玻璃咖啡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音。高竹担心地看着计，数进了厨房。流又开始研磨起咖啡豆来。

不知为何，那个连衣裙女子一直在注视着计，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啊！”高竹的喊声伴随着玻璃杯破碎的声音，玻璃杯是从计的手中滑落到地上的。

“堂姐。”平时不论遇到什么事都很冷静的数，一反常态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对不起。”计说着，就要去捡打碎的玻璃杯。

“我来，我来。”数见计要蹲下去捡，急忙制止了她。

“……”流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声也没吭。

高竹还是第一次看到计的状态这么不好。虽然作为护士她早己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病人，但看到好友的身体状况这么差，她还是担心得要命，只见她脸色苍白地喃喃叫道：“小计。”

终于，二美子也关切地问：“要紧吗？”

当然，房木也注意到了这边，抬起头来。

“对不起。”

“最好去医院看看。”高竹劝着。

“哦，我真的没关系……”

“可是……”

计坚决地摇了摇头。可是，她连呼吸都困难，痛苦得超出了想象。

“……”流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着计，脸部绷得紧紧的。

计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看来，还是得歇着了。”

随后，她摇摇晃晃地向里面的房间走去。计深知，当流是这副表情的时候，也正是他最担心她的时候。

“对不起，我去一下，店里就拜托了。”流说着，跟在计后面也进里屋去了。

“哦，嗯。”数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站在那里发愣。

“咖啡。”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房木，很客气地催促道。

“啊，对不起。”数被房木的声音唤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担心计了，竟忘了给房木续咖啡。

那一天就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中过去了。

自从怀孕以来，计只要有时间就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虽然怀孕刚刚四周，称其为胎儿还为时尚早，但计却不管这些。

每天早上从“早上好”开始，一边把流称作“爸爸”，一边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说给胎儿听，已经成了她每天必做的功课。对于计来说，与肚子里的孩子对话是至今为止她最幸福的时刻。

“看到了吗？这个人是你的爸～爸！”

“我爸～爸？”

“是的。”

“好高大啊！”

“是的，不过，他不仅身体高大，心胸也宽阔呢。脾气特别好，是个可以信赖的爸爸哟。”

“好期待呀。”

“爸爸和妈妈也非常非常期待着和你见面呢。”

这就是每天的对话情景。当然，这段对话总是由计一人扮演着两个角色。

可是，计的身体情况却一天不如一天。怀孕第五周的时候，子宫里形成了叫作“胎囊”的小袋子，袋子里生成了一个只有一两毫米大的“胎芽”，检查时能够确认到这个未成熟的胎儿的心跳。从这个时期起，胎儿的各个器官开始迅速形成。眼、耳、口等脸部的五官以及胃、肠、肺、胰脏、脑神经、大动脉之外还有手、脚的雏形都像异峰突起一样急速发育起来。

然而，捉弄人的是，在为孩子的到来做着准备时，计的体力也被剥夺殆尽了。而且，到了这个时期，她的身体开始发热，出现了类似低烧的症状。由于胎盘形成时身体分泌的激素的关系，人会感到没有精神、嗜睡，精神状态也变得不稳定，稍微遇到些不顺心的事就想发脾气，或者变得抑郁。味觉也在这个时期开始发生改变。

但计却从未说过一句“不舒服”、“好难受”之类的话，从小就习惯了反反复复的住院、出院生活的计，不是那种身体稍有不适就说出来的人。

计的身体状况这些天突然急剧恶化起来。

两天前，流跟计的主治医生咨询了一下。关于计怀孕这件事，主治医生的意见是：“说实话，你妻子的心脏估计支撑不到生产，怀孕到六周的时候，孕妇开始出现孕吐，严重时必须考虑住院。如果你妻子选择把孩子生下来的话，我们认为母子全都平安无事的可能性极低。即便是孩子平安地生出来了，但对母体造成的影响也是不可估量的，肯定会缩短她的寿命，这一点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另外，医生还说：“通常人工流产手术是在怀孕第六周到第十二周这个期间做比较好，而以你妻子的情况，如果要做人工流产的话，应该越早越好，以免一切都来不及……”

回到家，流把医生的话毫无隐瞒地都告诉了计，计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知道了……”

在打烊后的咖啡店里，流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席的座椅上，店里只开着壁灯，吧台上摆着几个用餐巾纸折叠的小小的千纸鹤，店内只回响着大挂钟钟摆摆动的声音，正在动的就只有流的一双手了。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虽然响了，可是流却连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只是把刚刚叠完的一个纸鹤放在了桌子上。

过了一会儿，高竹进来了，她担心计，下班回家，顺路来看看。

“……”流依然盯着纸鹤，微微地低了低头。高竹一直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小计她怎么样了？”

高竹很早就知道了计怀孕的消息，可她万万没想到计的身体会突然地如此恶化起来。虽然是在昏暗的晚上，但她担心的神情依然显而易见。

流没有马上回答，伸手又拿了一张餐巾纸，只回了声：“唉，还凑合吧。”

高竹与流隔着一把椅子，在吧台座位上坐了下来。

流用手挠了挠鼻头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说着，他侧目看了一眼高竹，稍稍低了低头。

“这倒没什么，可是真的不用带她去医院吗？”

“曾经跟她说过一次，可是她不去啊……”

“可是……”

“……”流手上正在折着纸鹤的动作停住了，只是目光依然盯着纸鹤，“我也反对过。”他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道，如果不是店里如此安静，也许连高竹也听不到。

“可她非得要生。”说到这儿，流冲着高竹微微笑了笑，之后脸上的表情又陷入了沉郁。流虽说是“反对过”，但他却无法强烈地反对。他既不能说“别生”，也不能说“希望你把孩子生下来”。因为无论是计的生命还是肚子里的孩子的生命，他都无法放弃。

高竹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他，只好凝视着屋顶上缓缓旋转的吊扇，喃喃道：“好难啊！”

过了一会儿，数从里面的房间里出来了。

“小数……”高竹仿佛耳语似的轻声叫道，但数听到后只是低垂着头，把视线投向了流，脸上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冷静的表情，目光呆呆的，透着深深的悲哀。

“她呢？”

流问数，数默默看向里面的那个房间，在数视线的尽头，计脚步缓缓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虽然脚步还不太稳，但比白天时好多了。她走进吧台里，在流的对面站住。

“……”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流。流却不看计，只是盯着排列在桌子上的纸鹤看。两个人谁都一言不发，只有时间在沉闷中流逝。高竹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突然，数走进厨房，开始冲泡咖啡，她把过滤网装在漏斗上，用热水壶把热水注入三角形烧杯里。店里太安静了，因此，即使看不到她的身影，也很容易想象得出她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三角烧杯里的水沸腾了，听到了水经由真空管被抽入漏斗里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响声。没过几分钟，一股咖啡的香味开始在店里弥漫开来。

流似乎受到了香味的诱惑，抬起了头。这时，只听到计喃喃道：“对不起……”

“……什么？”流回问道，目光依旧盯着纸鹤。

“明天，我去医院。”

“……”

“准备好住院。”计一字一句地说着，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说实话，我有种预感，总觉得一旦住进了医院，好像就再也回不到这里了，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是吗？”流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计抬起头，用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注视着上方，用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流只是一声不吭地听着。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计用手抚摸着还一点儿也不大的肚子。

“接下来，好像只能把所有的气力都用在生这个孩子上了……”计有些遗憾地苦笑着说。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

“所以……”她是说所以她决定去医院。

流用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计，只回答了一声：“明白了。”

“小计。”高竹还从没看到计如此犹豫不安过。正因为是护士，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本来就有心脏病的计想要生孩子是一件多么艰辛、多么危险的事。光是一个孕期反应就已经把她折腾得这么衰弱，所以即便她这次放弃生产，也没人会责备她的。可就是这样，计依然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可是，我好害怕啊。”计声音颤抖地说道。

“这个孩子能幸福吗？”计轻轻地把手放在肚子上。

“不会孤单吧，不会哭泣吧？”计像平时那样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我除了把你生下来，可能再也不能为你做别的了，你能原谅我吗？”

计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然而肚子里的孩子却毫无反应。

“……”

计的脸上滚下一串泪珠。

“我、我好害怕……我怕我不能陪在这个孩子的身边……”计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流，诉说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想让这个孩子幸福……我只有这么一点儿希望，可是我却如此害怕……”

“……”可是，流什么也回答不了，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吧台上摆放着的纸鹤。

“啪嗒”一声，连衣裙女子把小说合上了，但她并不是已经把书看完了，因为小说里还夹着一个带着红丝带的白色书签。被那个声音所吸引，计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连衣裙女子。而连衣裙女子也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

连衣裙女子盯着计，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缓缓站起身来。虽然不知道她眨一下眼的意思，但是，连衣裙女子就那样若无其事地、无声无息地从流的身后走了过去，穿过高竹的身旁，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似的，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洗手间的方向。

那个传说中的座位空出来了。

“……”

计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个能够回到过去的座位前，盯着那个座位，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小数，能给我来一杯咖啡吗？”

数听到计在叫自己，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可是当她看到计站在那个传说中的座位前时，一时也不明白为什么。

“……”

流看着计的背影，说：“哎，你该不会是……”

数也注意到了连衣裙女子不在那个位子上，于是想起了白天的对话。

当时，清川二美子问过“那么也能去未来了”，二美子的目的很明显，她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在三年后能否和从美国回来的五郎结婚。数的回答是“能去”，但也说了“没人想去”。

的确是能够穿越到未来，可是，你去的未来，并不能保证你会见到想见的人，因为，谁也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事。

何况，还有那个一杯热咖啡到冷透为止的时间限制，这使得能够见到的概率几乎为零。所以大家都觉得“去了也是白去”，便没人想去未来了。

而计现在却想去那个未来。

“只要能看一眼也行。”

“等一下。”

“只要能看上一眼就行……”

“就为这，你要去未来？”流用少有的粗暴的声音说道。

“可是……”

“再说，见到见不到还未知呢。”

“……”

“如果见不到，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虽然这么说，可是……”

“……”

计用恳求的目光盯着流。可是，流只说了声“不行”，便转过身去，背对着计不再作声。

流还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武断地阻止过计要做的事情，就像他说的那样，“说过，但她不听”，流一直以来都是像这样尊重计的意志的，甚至在威胁到她生命的生孩子这件事上，也因为她选择了要“生下来”，他就没有再强烈地反对。可现在流却反对计去未来！

如果去了未来，不仅有可能见不到孩子，而且万一在未来，他们的孩子不存在的话，计就有可能失去现在支撑着她的“活下去的力量”，这正是流反对她去未来的最主要的理由。

“……”

计站在那个传说中的座位前，无力地垂下了头，或许还是不肯就这样放弃去未来的打算吧，她连要离开那个座位的迹象都没有。

“几年后？”

突然数轻声问。然后，她慢慢地从计的身边走过去，把刚才连衣裙女子用过的咖啡杯收拾起来。

“几年后的几月几日，几点几分？”

问完，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计，轻轻地点了点头。

“数！”

流语气强硬地吼道。数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冷静的脸上带着微笑。

“我会记住的，那一天，一定会让你们见到的……”数如此说道。

“小数。”

数是在向计约定，保证让她在所要去的那个未来里，能够在这家咖啡店里和生下来的孩子见面。她说道：“所以，请你放心。”

计也那样注视着数，微微点了点头。

数觉得，这些日子计的身体状况不好，并不只是缘于妊娠反应带来的身体变化，精神方面的衰弱影响更大。

数知道计并非怕死，而是怕作为一个母亲，不能亲眼看到孩子的成长。忧虑和悲哀侵蚀着她的心，而心灵的侵蚀又会夺走她的体力，体力的下降则更加重了她的担忧。人们常说“病由气生”，如果这样下去的话，等不到孩子出生，她的身体就会衰竭下去，到时候，很有可能母子俩的性命都保不住。

计的眼神又恢复了生机。

能见到我的孩子了。

她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真的是小小的希望。计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吧台那儿的流，用她那又黑又大的眼睛捕捉着流的目光。

“……”

流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不高兴地别过脸去，从嘴里蹦出几个字：“随你便吧。”说完，他扭过身去，又回到了背对着计的坐姿。

“谢谢……”计对着流的背影轻轻说道。

“……”

数确认计走进了那个传说中的座位和桌子之间的位置后，端着连衣裙女子用过的咖啡杯进了厨房。

计做了一个深呼吸，慢慢地坐到了那把椅子上，闭上了眼睛。高竹在胸前双手合掌，好像在默默祈祷，流默默地凝视着面前的纸鹤。

说起来，计还是第一次看到数违背流的意志来维护自己的想法。

除了在咖啡店里，数在外面与初次见面的人几乎从不说话。虽然走读于美术大学，但计从未见过她与像是朋友的人在一起过，她经常是形单影只，独来独往。学校一放学，她就到店里来帮忙，工作结束后就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心一意画她的画。

数的画只用铅笔，但画出来的画几乎和相机照出来的照片一模一样，栩栩如生，属于超写实主义画风。可是，这种风格的画法只能画实际生活中见到的东西，也就是说，如果单凭想象画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虚构的东西，那是画不出来的。

人，是不会把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全盘接受下来的。他们会被所处的那个时间点的经验、思考、妄想、好恶、知识、感知，以及各种各样的感性因素所左右，从而使得从眼睛及耳朵里进来的信息不再是原来的样子。著名画家巴勃罗·毕加索八岁时画的男性裸体素描已经非常出色，他十四岁时画的天主教会举行固定仪式的场面，也是写实性质的。后来，挚友的自杀令他受到巨大的打击，他画出了以浓郁的蓝色为基调的《蓝色时代》；有了新的恋人后，他也以明亮的色调创作过《马戏团时代》。从受到非洲雕刻艺术影响的时期开始，他的风格便向立体主义、新古典主义、超现实主义——例如著名的《哭泣的女人》及《格尔尼卡》——转变。这些都是映射在毕加索眼睛里的东西，被毕加索这个“过滤器”过滤后所得到的结果。

以前，数对于别人的建议和行动，从来没有否定或反对过。这是因为在数这个“过滤器”上不带有任何感伤的成分。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使其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影响。这就是数的立场和生活方式。

这一点，无论对方是谁她都不会改变，她对想要回到过去的客人们显露出冰冷的态度，是因为如她所说：“我又不知道他们回到过去会发生什么。”

可是，这次却不同，数对计做出了承诺，她鼓励计去未来，而数的行动将直接影响到计的未来。

计觉得数这个不同以往的举动或许是有什么缘由的，可她根本找不出这个缘由到底是什么。

“堂姐。”

听到数的叫声，计睁开了双眼，只见数站在了桌子旁边，她手里端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纯白色的咖啡杯和型号稍小的银色咖啡壶。

“可以吗？”

“可以。”

计端正了坐姿，数静静地把咖啡杯放在了计的面前，歪了下头，意思是问：几年后？

计稍微考虑了一下，说：“那么，就十年后的八月二十七日吧……”

听到这个日期，数微微地笑了。她轻声答道：“好的。”

八月二十七日是计的生日，如果是这个日子的话，无论是数还是流大概都不会忘记。

数接着又问：“时间呢？”

计马上回答道：“十五点。”

“十年后的八月二十七日，十五点……”

“拜托了。”计向数微微笑了笑。

数轻轻地点了点头，拿起了银色咖啡壶说：“那么……”

就像以往一样，她要做一个时空上的切割。

这时计朝着流说了声：“那我去了。”清澈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彷徨和犹豫。

流依然背对着她，只应了声：“哦。”

数看着两个人说完，便把银色的咖啡壶举到了咖啡杯的上方，停住，轻声说道：“请在咖啡未冷前……”

数的声音在这个恢复了寂静的店里回响着，空气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这一点连计也感觉到了。

数开始往杯子里注入咖啡，咖啡从咖啡壶细小的壶嘴里，像一条黑线似的静静地向咖啡杯延伸着，渐渐地，杯子里的咖啡注满了。

计在这时没有去看咖啡杯，而是一直注视着数。

当数往杯子里注满了咖啡，她察觉到了计的视线，便温柔地朝计笑了笑，好像是在说“一定会见到的”。

从注满了咖啡的杯子里升腾起一缕蒸汽，计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和那蒸汽一样开始摇摇晃晃地飘忽起来，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轻了，周围的景色像立体电影的画面一样开始流动起来。

如果是平时，也许计会像在游乐园游玩的孩子一样，坐在游览车里，双眼闪着兴奋的光，尽情地欣赏身边飞速流转过去的风景吧。可现在，即使是这么奇妙的体验，也无法让她动心。这是数排除了流的反对意见，给她的唯一一次机会，一个让她和孩子见面的机会！

计置身于这种飘飘悠悠的感觉中，想起了小时候。

计的父亲松泽道则也有心脏病，在计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倒在了工作岗位上，从那以后，他又住了好几次医院。第二年，父亲终于永远地离开了她们，那年计九岁。

虽然计天生容易和人亲近，性格天真烂漫，容貌美丽得像画上画的一样，但这件事给她的打击最强，使她在喜、怒、哀、乐各种情绪上都变得激烈起来。父亲道则的死给计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

计把第一次体验到的“死”这件事，描绘成“像一个漆黑的箱子”。一旦人被关进这个箱子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父亲就是被关进那里去的。那是一个谁也见不着的、痛苦的、寂寞的地方。一想到父亲，计就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渐渐地，笑容从计的脸上消失了。

另一方面，母亲十麻子的反应则和计正相反。也就是说，她始终都是乐呵呵的。本来十麻子并不是一个特别乐天派的人。道则和十麻子，他们是一对极其普通的夫妻。十麻子在葬礼上也流了泪，但葬礼以后，她的脸上便再也没有表现出哀伤沉郁，甚至比以前笑得更多了。

当时的计，对母亲的笑容无法理解。看到母亲对于父亲的去世没有显露出悲伤，计不解地责问道：“为什么父亲不在了，你却还能笑得出来呢？难道你不难过吗？”

十麻子听了计对“死”就像一个“漆黑的箱子”一样的描述，在表示了充分理解之后，她回答道：“那么，如果在那个漆黑的箱子里的爸爸在看着我们的话，他会怎么想呢？”

十麻子用一颗善良的心揣测着计的父亲，用一种比喻的方式耐心地回答着“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的询问。

“你爸爸并不是自己想进那个黑箱子里的，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去的。在那个黑箱子里的爸爸，如果看着每天都在哭泣的你，他会怎么想呢？他肯定也会很伤心吧？因为，你爸爸是那么爱你，看到自己深爱的人悲伤的表情肯定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对吧？所以，如果你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地笑，箱子里的爸爸肯定也会非常开心的。我们的笑容能给爸爸的脸上带来笑容。我们幸福了，箱子里的爸爸才会幸福呀。”

听着妈妈的话，不知不觉中，计已经泪流满面。十麻子自从葬礼以来，从未在人前流过泪，而此时，她把计紧紧地抱在怀里，眼里也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下一个该是我进到那个箱子里去了……计此时才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恼。当父亲不得不把家人撇下独自去面对死亡时，他的心里该是怎样的绝望和遗憾啊！一想到这里，计的心就紧抽在了一起。当她感同身受地体会了父亲的心情，才终于理解了母亲说的那些话的伟大。她知道，如果不是和父亲心心相印的话，母亲是说不出那一番话的。

过了一会儿，周围的景物开始慢慢地静止了下来。蒸汽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渐渐地显现出计的身影。

“……”

多亏了数，这件事才能够实现，计来到了十年后的未来。她先慢慢地环顾了一下店内：粗大的顶梁柱；在天花板上交叉纵横的天然原木大梁，像栗子皮一样闪着深棕色光泽；三只巨大的挂钟；墙壁是古朴的大豆色黏土墙。从开业到现在，这家店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历史，计特别喜欢店里这种恍若浸透了百年历史熏染的厚重感。即使是在大白天，也难以让人有时间感的昏暗灯光，把整个店内晕染成了一种深棕色，营造出依旧未变的怀旧氛围。天花板上，木制的吊扇吸顶灯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旋转着。一眼看上去，几乎难以相信自己已经来到了十年后的未来。

可是，收款机旁的日历牌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八月二十七日。而且，本来都该在这儿的数、流、高竹他们，现在却不见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他正站在吧台里注视着计。

“……哎？”

计看到吧台里的男人的那一刻，脑子里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因为那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男人。只见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面罩着一件黑色马夹，系着黑色的蝴蝶结领带。很清爽的三七分式发型，无论怎么看都是这个咖啡店的店员。而且，他站在吧台里，看到突然出现在这个座位上的计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可见，他也知道计所坐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座位。

男人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计，对出现在这里的人不去做任何干涉，这一点也的确像是这个咖啡店店员的态度。

过了一会儿，男人开始擦拭手里的玻璃杯，玻璃杯在他手里摩擦时发出“吱吱”的响声。男人的年龄约在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不胖不瘦，中等身材，是那种到处都能看到的普普通通的男服务员。他态度冷淡，而且，从右眉上到右耳边有一道很长的烧伤疤痕，让人望而生畏，有一种难以与其说话的气氛。

“那个，嗯……”

如果在平时，计不管对方态度是否冷淡、样子是否可怕，从见面的那一瞬起，她就能够像老朋友一样满面笑容地跟人聊起来。可是，现在对于眼前的一切，计脑子里还处于混乱状态。于是，她就像一个说日语的外国人一样，磕磕巴巴地向那个男人问道：“那、那、那什么，店长呢？”

“……店长呢？”

“这个、咖啡店的、店长、在吗？”

听着计的询问，吧台里的男人一边把擦好的玻璃杯放回到碗柜里，一边回答道：“我，就是。”

“啊？”

“怎么？”

“您？是店长？”

“是的。”

“这里的？”

“是的。”

“这家咖啡店的？”

“是的。”

“真的吗？”

“是的。”

骗人吧？

计惊讶得身体大幅度地向后仰了一下。

吧台里的男人看到计如此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从吧台里走了出来。

“怎、怎么了？”

只是说了自己是店长，就让人吃惊成这个样子，这种情况他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男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而且，本来计的表情就很丰富，大吃一惊之下，她的表情更为夸张，这使男人更加不安起来。

计自己也在拼命地整理着她那混乱的大脑。她一点儿也想象不出这十年间都发生了什么。她有很多事想要问问眼前这个男人，可是脑子里混乱不堪，而且没有时间了。如果咖啡冷掉的话，自己特地来到未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于是，计重新打起精神来，把目光投向正担心地窥视着自己的男人。

一定要冷静下来，我……

“那什么……”

“嗯？”

“以前那个店长呢？”

“以前的？”

“就是那个，特别高特别壮、眼睛细细长长的……”

“哦……是流吧？”

“对！”

计听到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还知道流，一下子便把身子探了过来。

“如果你问的是流，他现在在北海道呢。”

“北海道？”

“是的。”

计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又反问了一遍。

“啊？北海道？”

“是的。”

“……”

这次，轮到计眼珠子轱辘轱辘转着，不知怎么办好了。

对于计来说，这个节外生枝，简直出乎她的意料。因为，和流从认识到现在，从他的嘴里，计连和北海道相关联的词都没听说过。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呢……”男人一副困惑的样子，用手挠了挠右眉。

“……”计心底产生了深深的不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哦，那什么，你是来见流的吗？”眼前的男人大概是不了解计的情况吧，问的问题完全不搭边儿。

“……”计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了，这使得气氛变得沉郁起来。

本来计就不擅长对事物作逻辑性的思考，她是那种凭直觉做判断的人。所以，遇到这种状况，她完全搞不懂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变成了这个样子。计一直以为只要到了未来，就能见到自己的孩子呢。

当计一筹莫展的时候，男人又问道：“那么，你是不是想问数？”

一听他提到数，计不由得“啊”了一声。自己可真够糊涂的！刚才眼前这个男人一说自己是“店长”，计的心里就被搅得七荤八素的，把这么重要的事竟然都忘掉了。是数鼓励自己来未来的呀，是她做出了承诺的呀。流去了北海道就去呗，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

计抑制不住地提高了声调，语速飞快地问：“小数呢？”

“啊？”

“小数！小数在吗？”

如果眼前的男人站在计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说不定会被计抓住领子质问的吧。

男人被计的气势轰得不由得倒退了两三步。

“在，还是不在？”计的样子好像要把人吃掉似的。

“嗯，那什么……”在这样的气势攻击下，男人有些对不起似的把目光转向别处，回答道，“其实，数也……”

“……”

“在北海道。”男人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完了……听了男人的答复，计转眼之间变蔫儿了。

“难道，连小数也……”

看着失魂落魄的计，这个男人终于也担心起来。他战战兢兢地窥视着计的表情。问：“那什么，你没事吧？”

计瞟了一眼面前的这个男人，心里想，跟这个对什么都不了解的人，说什么也是白搭。她只好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没事……”

“……”男人不可思议地略微歪了歪头，回吧台里去了。

计抚摸着肚子，心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如果流和数两个人都去了北海道，肯定这个孩子也跟他们一起去了……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计想到这儿，失望地低下了头，双肩也随之垂落下来。

本来就是在赌，运气好的话就能见到。但现在计总算明白了，如果那么轻易地就能见到的话，那么也许谁都会想去未来了吧。

比如清川二美子吧，如果能够承诺让她三年后在这里和男朋友见面，也不是见不到的吧，只要多五郎遵守“来这个咖啡店”的约定。

但不能遵守约定的原因可能会有很多——开车来的路上堵车；如果是步行的话，路上修路；路上遇到有人问你路；或自己迷了路；也许遇到了暴雨或什么自然灾害；睡觉起晚了；再说还有把约定的时间搞错的时候呢。总之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样想来，流和数去了北海道的事也一样，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不是不可能的。虽然说他们去的地方，让计有些吃惊，但假如说即使是去了和这里只有一站之遥的别的街道，从现在起到咖啡变冷的这段时间里也是不可能赶回来的。

再比如，即便是回到过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这两个人，也改变不了他们去了北海道这个现实。这是连计都知道的绝对严格的规则。

只能说自己运气不好。

然而这个节外生枝，倒使计渐渐恢复了冷静。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咖啡还有着足够的热度。

计迅速转换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又是平井说的那个计“能够让自己活得幸福的才能”之一。虽然情绪起伏很大，却不会给自己留后患。

没能见到虽然有些遗憾，但她却不后悔。想做的事已经去挑战过了，而且也正正经经来了一次未来，足够了。而且她也不恨数和流，她知道他们肯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才去了北海道。她并不认为他们俩没有尽全力。

对于自己来说虽然是几分钟前的承诺，但这里却是十年后的未来，没有办法。所以回去以后，她一定会告诉他们自己见到了……

计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糖罐。

正在这时，只听到门上的铃铛一阵“叮叮咚咚”作响，计正准备往咖啡里加糖，出于多年来的习惯，她下意识地想要说“欢迎光临”，可是那个自称店长的男人比她先开了口：“欢迎光临！”

于是计的话变成了嘴巴里的嘟囔，她把视线转向了门口。

“哟，回来啦。”男人说道。

“我回来了。”

随着声音，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的年龄大概在十四五岁左右。一身夏装打扮，上身是一件无袖的白色宽摆衬衣，下身穿一条牛仔布的短裤，系带凉鞋，一头漂亮的黑发用一只红色的发卡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马尾辫。

啊，是那回……

计在看到少女的那一瞬，立刻想起来了。她是那个来自未来和计一起照了一张合影的女孩儿。那个时候，她穿的是一身冬装，一头短发，所以样子和现在有些不同，但那双特别出众的又黑又圆的大眼睛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让人忘记。

我们在这里遇到过，对吧……

计在心里说完，肯定地点了点头，两臂交叉抱在了胸前。那时，计只是觉得，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客人竟要求和自己一起合影，这种经历让她感到不可思议。但既然知道了曾见过面，那一切就都不成问题了。于是计不由得说道：“你曾经来和我一起照过合影……”她表情有些得意地看着一直站在门口没动的少女。可是少女的脸上却带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惊讶地回答道：“……您在说什么？”

计看着她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知道自己搞错了。

是啊……

少女来见计的时候，是在这次会面之后了，所以她当然不知道计刚才的“你曾经来和我一起照过合影”是在说什么了。

“哦，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

计冲着少女笑了笑说道。少女依然带着困惑的表情，轻轻地点了点头，进到里面的房间去了。

终于释然了。计如释重负地放下心来，以高兴的表情目送着少女走进了房间。

这让她比什么都开心，因为好不容易来到了未来，流和数却不在，看到的只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如果就这样没有一点儿结果地回去总觉得有些不满足。

正在这时，和自己一起照相的那个少女出现了。

计又伸手摸了摸咖啡杯，确认了一下咖啡的温度。

在这杯咖啡变冷之前，我俩的关系应该能熟络起来的吧？

想到这儿，计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这可是跨越了十年的会面啊！

那个少女又从房间里出来了。

啊……

少女手里拿着一件酒红色连襟大围裙。

那是我穿过的围裙！

虽然并没有忘记自己来到未来的初衷，但计不是那种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总是发愁想不开的人。所以不知不觉中计的兴趣转到了和少女的交流上。

厨房里的男人探出头来，朝着正在穿围裙的少女说：“哦，今天不用帮忙了，今天的客人只有那一位……”

少女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吧台。

“……”

尽管如此，男人也并没再说什么，把头又缩了回去。少女动作娴熟地开始擦拭吧台。

嘿！嘿！计为了让少女注意到自己，拼命地左右摇晃着身子，可少女连朝计看一眼都没有。但计并不介意，只是漫不经心地想着：她之所以在这里帮忙，大概是这个店长的女儿吧？

“叮铃铃、叮铃铃”。突然，从里面的房间里传出了电话的铃声。

“来了，来了。”说着，计就要站起身来。虽然十年过去了，可电话的铃声却依旧没变，所以计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

危险！好悬啊！

“不能离开这个座位”的规则，并不是说屁股被粘在了座位上起不来了，而是意味着一旦离开就会被强制性地拉回到现实世界中去。如果不听说明的话，这个规则很让人费解，但计当然是比谁都清楚的。

很快，厨房里的男人走了出来，一边嘴上说着，“来了，来了”，一边快步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计假装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这时，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男人接听电话的声音。

“喂，喂喂。啊，谢谢……啊？是，在是在……哦，好的……那么我叫她接……”

突然，男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嗯？

男人走到了计的面前。

“那个……”他说着，把电话分机递了过来。

“……我？”

“是流打过来的。”

“啊？”

“他说让你接……”

一听到是流，计“嗖”的一下就从男人手里抢过了分机。

“喂？喂？为什么你去了北海道？可以好好给我解释一下理由吗？”

计讲电话的声音大得响彻了整个咖啡店。男人好像还没有完全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好歪了歪头表示不理解，又回到厨房里去了。

“喂？”

不过，计这么大的声音，少女却好像根本没听到似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默默地干她的活儿。

“啊？没时间了？应该是我说没有时间了才对！”的确，在这样的对话时间里，咖啡也在变凉。

“啊？听不清楚！什么？”计左手拿着分机，右手捂着耳朵大声地说着。好像是电话另一端的杂音太厉害，她听不清楚似的。

“什么？像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儿？”

计一遍遍地确认着问。

“在呀，你忘了？大概是在两个星期前，不是有个来自未来的女孩要跟我照合影吗？”计说着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少女。

“对，对，那个女孩儿怎么了？”

只见那个少女低头干着活儿的手停住了。不知怎么，她看上去好像有些紧张。

到底是怎么了？计这样想着，继续讲着电话。虽然她对少女充满好奇，但现在却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听流讲。

“我说了，听不清楚！啊？什么？那个孩子……”

是我们的女儿？！

正在这时，正中间的那个大挂钟突然“当、当、当”地响了，一共敲了十下。

计这才注意到，自己来到未来的时间不是自己想要的十五点，而是上午十点。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啊，嗯，我知道了。”计声音虚弱地回答完，挂断电话，把分机放在了桌子上。

“……”计的脸上不再是刚才期待着和少女说话时的那种明朗的表情。她看上去脸色苍白，心情变得彻底不好了。那个少女也停住了手里的工作，一动不动地愣在了那里。

计伸手摸了摸咖啡杯，确认了一下咖啡的温度。到咖啡变冷，还有些时间。

“……”

计再一次把目光转向了少女。

这个孩子……

眼前这个少女突然就成了自己的孩子。虽然因为电话里的杂音，流的话听得不是特别清楚，但大致的意思她知道了。

按照你的意思应该是去十年后的未来的，可是不知哪里弄错了，你来到了十五年后的未来。估计是把十年后的十五点，弄成了十五年后的十点了。虽然你过去告诉过我们你要来，但现在我们因为有不得已的理由来到了北海道。没时间了，就不跟你解释了，眼前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女儿。虽然时间不多了，但无论如何都请你好好看看这个健康长大的孩子再回去。

说完这些，流大概是担心着时间，单方面把电话给挂了。

可是，当计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就是自己的女儿时，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好了。与其说是慌乱不知所措，不如说更多的是后悔。

原因很简单，少女肯定知道出现在这里的计是自己的母亲，而计却把少女当成了别人的女儿，这样一来两个人在态度上就产生了很大的差异。

刚才还不是特别在意的大挂钟的钟摆声，现在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咖啡正在一分钟一分钟地变冷”！

确实没有时间了。可是计觉得少女阴沉的脸，好像就是对她那个问题——“我除了把你生下来，却再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对此，你能原谅我吗？”做出的回答。计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最后她终于勉勉强强挤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少女却没有任何反应，好一会儿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

计面对着少女的沉默，更觉得那是对自己责备了，计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沉默，一下子低下了头。

这时，计突然听到少女轻声说道：“美纪……”她是在回答自己的名字，可是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哀伤，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计有那么多的问题想要问，可是在计听来，美纪那微弱的声音，却像是在拒绝着与计的对话。所以，计只能回答说：“哦……”

“……”美纪什么也没说，只是面对计的这种态度，好像有些怨恨似的，她瞪了计一眼，就飞快地朝着里面的房间跑走了。此时，正好在厨房里的那个男人探出了头，只听他叫道：“美纪？”

美纪没有理会男人，跑进了里面的房间。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响了。

“欢迎光临。”

随着男人的声音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衣、黑色长裤，胸前还穿着一件酒红色连襟围裙的女人，大热天的，大概是跑着来的，只见她脸上的汗像瀑布一样不断地淌下来，嘴里还“呼呼”地喘着粗气。

“啊……”计认识这个人，确切地说，计对这个人有印象。计看着眼前这个喘着粗气的女人，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十五年岁月的流逝。

这个女人就是计在中午晕倒时问她“你要紧吗”的那个清川二美子。当时二美子的身材还很苗条，现在却稍稍地有些发福了。

二美子这时注意到了美纪没在。

“美纪呢？”她用责问的口气冲着男人问。

二美子可能知道计今天来这里，所以她的样子有些急迫。男人被二美子的气势吓到，有些语无伦次地答道：“在、在里面……”

看样子男人对眼下这种状况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看着“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吧台、逼近追问自己的二美子，男人答道：“那、那谁知道……”

本来并不是他的错，他却挠着右眉上的疤痕，一副歉疚的样子。

“已经……”

二美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瞪了一眼男人，但并没有要责备男人的意思。因为她觉得自己也不好，这么重要的事自己却来晚了。

“今天是你看店啊？”计声音虚弱地问二美子。

“哦，算是吧……”

二美子回答道，目不转睛地看着计，直截了当地问了一个眼下计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你和美纪说上话了吗？”

“……”

计听到二美子的询问，只是低下头，什么也不能回答。

“到底说上话了没有啊？”二美子又追问了一句。

“那什么……”计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我去把她叫来。”

“不用了。”看到就要往里面房间走去的二美子，计用态度明确的语气叫住了她。

“怎么了？”

“已经，足够了……”

计的声音好像是挤出来的似的。

“……”

“面，也见了。”

“可是。”

“她好像并不愿意见我……”

“没有的事儿！”

二美子语气明确地否定了计的话。

“美纪一直想要见你的。今天这样的日子，她不知期盼了多久、多久了……”

“这不正好说明，都是因为我才让她那么孤单、那么寂寞的吗？”

“那个……”

虽然说“美纪期盼着今天”的话二美子不像是在胡编，但正像计说的那样，美纪忍耐着寂寞的样子二美子大概是看到了的，所以对这个问题她没有否定。

“果然是这样……”

计悄悄地把手伸向了杯子，看到计这个动作，二美子问：“你打算就这样回去了吗？”但这并不是要阻止计的决定性的话语。

“你能帮我转告她吗？就说我对不起她。”

听了计的话，二美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

“你这话……”她朝计走近一步，“说得不对！”

“？”

“你对自己生下美纪，是不是后悔了？你知道吗？你的道歉给人的感觉是你想说还不如不生下她来呢。”

眼下还没有生，可虽然还没生，计却从未犹豫过要把孩子生下来。计明确地摇头否定了二美子的质问。

“……”

看到计这样，二美子说：“我把美纪叫来吧？”

计还是无法做出回答。

“……我去叫她。”然而，二美子并不等计做出回答，就快步走进里面的房间去了，二美子也知道没有时间了。

“哎……”男人也追着二美子进了房间。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现在只剩下计一个人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咖啡杯想：

二美子的话是有道理的，可是，虽说如此，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过了一会儿，二美子拥着美纪的双肩从里面的房间里慢慢走了出来。

“……”

可是，美纪却连看也不看计，一直低着头。

“好不容易见到了……”二美子朝着美纪说。

“美纪……”计无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去吧……”

二美子说着，悄悄地从美纪的肩上松开了手，瞟了一眼计，悄无声息地走进里面的房间去了。

“……”

二美子走后，美纪依然低头不语。

说什么呢？最起码得说点儿什么吧……

计的手从咖啡杯上移开，悄悄地调整了一下呼吸。问美纪：“你还好吗……”

美纪稍稍把脸转向了计一些，只是小声答道：“嗯。”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你在这儿帮忙啊？”

“嗯。”

美纪的回答依然很冷淡。计的心都快要碎了，但依然继续问：“听说那个人和数去了北海道？”

“嗯。”

美纪依然不看计，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也难怪，能聊的话题本来就不多。计禁不住顺嘴问道：“为什么把你自己留下了呢？”

啊……

计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其实自己是希望她回答说是为了见自己才留下的。计意识到自己这样好像有些厚脸皮，于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时，只听到美纪说：“我吧……”她小声地主动跟计说起话来，“是专门负责给坐在这个座位上的人倒咖啡的。”

“倒咖啡？”

“嗯，就像数那样……”

“是吗。”

“……这是我的工作。”

“是吗。”

“嗯。”

“……”

对话到这儿又中断了。美纪大概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只是继续低垂着头。

计也找不到接下来该要说的话，可是，她还有一个问题想问美纪。

我除了把你生下来，却什么也没能为你做。你能原谅我这个妈妈吗？

可是都怨自己，才让她忍受了那么多的孤独寂寞，她是不会原谅自己的。从美纪的态度也能知道，她对自己这样自私任性地跑来见她根本就不愿意接受。

我不该来见她……

终于，计再也无法凝望着美纪了，她把视线落在了面前的咖啡上。杯子里满满的咖啡表面好像还飘晃着一点儿热气，但已经没有了升腾的蒸汽。从杯子上传递过来的温度，仿佛在提醒计：快要到告别的时间了。

我究竟是干什么来的呢？我来到未来到底有没有意义呢？不，好像什么意义也没有，只是让美纪更难受而已。我回去以后，不管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美纪的孤单寂寞，根本不能。

高竹不是也一样吗？虽然她回到了过去，但房木的病却依然没有好转。平井也是这样，她妹妹的死是永远也回避不了的现实。

高竹的丈夫房木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从几年前就开始慢慢地丧失记忆，他用旧姓称呼自己的妻子，到了上个月，高竹终于从房木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了。因为高竹是个护士，她决定就作为一名护士来照顾他、守护他。当她知道房木有封信未能交给她时，便为了拿到那封信而回到了过去。

平井则是为了见因交通事故去世的妹妹久美而回到过去的。久美为了说服离家出走的平井和自己回老家，多次来东京找她。结果，没能带平井回去，自己却去了另一个世界。在久美遇到交通事故之前最后一次来找平井时，平井却藏了起来，没见久美。

不管是高竹还是平井，虽然都回到了过去，但现实依然没有因此而改变。高竹只是拿到了那封信；平井只是见到了妹妹。房木的病至今仍是一天比一天厉害；平井也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我也一样，无论我在这里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美纪十五年孤独寂寞的岁月……

这是我自己希望来到的未来啊，可是……计终于完完全全死了心。

“咖啡冷了就不好喝了……”

计说着就要伸手去端杯子。

回去吧……

正在这时，出乎意料的，一阵脚步声近了，那声音格外大。当计反应过来时，只见刚才还在里面房间门口站着的美纪，已经站在了计的面前，距离近得几乎伸手可触。

计不由得放下了咖啡杯，把视线投向美纪，和她对视着。

美纪……

计不知道美纪这是要做什么。可是她的视线无法从美纪身上移开。美纪就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只要把手伸过去，说不定就能够触摸到她。

美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

“我那样，并不是……不想见您，我不是那个意思……”

“……”

计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倾听着美纪说的每一句话。

“一直以来，我都想见你，因为见到你后有话要跟你说……”

计也有很多话想要问美纪啊。

“可是事到临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计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怕看到美纪的反应，所以没敢把最想问的话说出口。

“要说吧……也有过孤独寂寞的时候……”

果然是这样。计一想到美纪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样子，心就像被撕裂一样疼痛。

可我却无法改变你那些孤独寂寞的岁月。

“可是……”

“……”

美纪向前跨了一小步，离计更近了一点儿，羞涩地说道：“您生了我，我真的特别高兴。”

当有重要的话需要告诉对方时，她真的有勇气说出来！显然，面对初次见面的母亲，为了把自己要说的话告诉给她，美纪已经拿出了全部的勇气。虽然声音有些发颤，但那是美纪最真实朴素的感情。

我……计的眼里溢出一串大颗大颗的泪珠。

除了把你生下来，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美纪自己也在流泪，可是她用双手抹掉眼泪，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冲着计叫道：“妈妈。”声音里透着紧张，有些变样，可是计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听到了美纪叫自己“妈妈”的声音……

我这个当妈妈的却什么也没为你做过……

计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耸动着，无声地抽泣着。

“妈妈……”

美纪又叫了一声。计想起来了，快要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什么？”

计极力想安抚美纪的情绪，微笑着抬起了头。

“我……”

美纪带着微笑对计说：

“谢谢你……生下我……”

说完，美纪冲着计轻轻地比画了一个“V”字手势。

“美纪……”

“妈妈……”

计在这一瞬，从心底里觉得自己作为这个孩子的母亲是多么幸福。不是其他什么人的母亲，而是眼前这个少女的母亲，真好。计的泪水不断地向外涌着，怎么也止不住。

终于明白了。

即使现实无法得到改变，高竹也已经禁止大家叫她的旧姓了，对房木的态度也变了。因为就算从房木的记忆里彻底消失，自己也永远是他的妻子；平井甚至放弃了自己生意兴隆的店铺，回到了老家，一边和父母修复着关系，一边从头开始熟悉旅馆的工作。

现实不是改变了吗？

高竹越来越喜欢她和房木间的对话，虽然房木的态度依然没变；在平井寄给他们的照片中，平井是那么幸福地和父母站在一起，虽然妹妹不在了。

现实并非没有发生变化，改变的是她们俩。高竹和平井都是回到过去后，“心”得到了改变。现实确实没有变，但高竹又找到了和房木作为夫妻的感觉；平井继承了旅馆，实现了妹妹的梦想。这些都是因为她们的“心”得到了改变呀……

计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一直对自己什么都没为孩子做而耿耿于怀，却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这十五年间，二美子一直代替计陪伴在美纪身边；流作为父亲，把计这份母爱也给了美纪；数代替计，既像母亲又像姐姐似的温柔地保护着美纪。计这才注意到，原来在自己不在的这十五年间，为了美纪的健康成长，为了她的幸福，有这么多人倾尽全力在帮着她，为她着想。

谢谢你们帮我把美纪养育得这么好。只要美纪能健康地成长，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到无比幸福了……所以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也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美纪……”

计挂着泪水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冲着美纪说道：

“谢谢你，选择我把你生下来……”

从未来回来的计，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但在这里的每个人立刻就明白了，那不是因为悲伤才流的泪。

流放心地长叹了一口气，高竹也哭过，只有数好像早就洞悉了这一切似的，只是温和地微笑着说：“回来啦。”

第二天，计住进了医院，第二年春天，一个特别特别健康的女孩儿诞生到了这个世上。

那个刊载了都市传说的杂志这样写道：不管是回到过去还是去往未来，结果都不能使现实得到丝毫改变，那么这个椅子不是毫无意义了吗？

可是，人的一颗心，是能够跨越现实中的任何苦难的。所以，即使是现实得不到任何改变，只要人的心改变了，这个椅子肯定就有着重大的意义……

数对此深信不疑，直到今天，她依然在说着“请在咖啡未冷前”，依然是那副冷静的表情……

[1] 油蝉又肥又黑，胸部略带点褐色，肚子上盖有一层白粉，于每年七、八、九三个月份出现；寒蝉又称寒螀、寒蜩，比一般蝉身形小，呈青赤色，有黄绿斑点，翅透明，夏末秋初时在树上鸣叫。

[ 全书完 ]

图书在版编目（C I P）数据

咖啡未冷前 / （日）川口俊和著; 弭铁娟译. -- 北京 : 中信出版社, 2017.6

ISBN 978-7-5086-7355-4

Ⅰ. ①咖… Ⅱ. ①川… ②弭…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50014号

咖啡未冷前

著者：[日本]川口俊和

译者：弭铁娟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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