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景福阁的月

一、生涯篇

二、友情篇

三、旅痕篇

四、杂事篇

五、域外篇

老虎大福

山野的精灵（代序）

1.老虎大福

2.黑鱼千岁

3.熊猫“碎货”

4.山鬼木客

5.猴子村长

6.长虫二颤

7.狗熊淑娟

8.大雁细狗

所罗门王的指环（后记）

老县城

主编前言——至境求索（牛志强）

作者自序——舀取秦岭水一瓢（叶广芩）

第一章.傥骆道

第二章.老县城

第三章.土匪们

第四章.老百姓

第五章.大熊猫

第六章.华南虎

第七章.众生灵

第八章.山与水

第九章.保护神

后记

梦也何曾到谢桥

为生活感动（自序）

1.梦也何曾到谢桥

2.瘦尽灯花又一宵

3.黄连厚朴

4.天上船

5.学车轶事

6.孪生

7.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

8.上镜

9.寂寞尼玛路

10.风

11.注意熊出没

清水里的刀子

序

1.梦也何曾到谢桥

2.哺乳期的女人

3.清水里的刀子

4.双鱼星座

全家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谁翻乐府凄凉曲

前言

一、1999年后新作

二、处女作

三、成名作

四、代表作

五、影响或争议最大之作

后记

我本是散淡的人

前言

一、稚子篇

二、生涯篇

三、亲友篇

四、杂事篇

五、艺术篇

六、域外篇

景福阁的月

一、生涯篇

1.我本是散淡的人

说散淡，其实是对头脑简单的一种掩饰。玩不了深沉，自然对会说几句深沉话的人大加崇拜。看别人写出的文章睿智深刻，揭示人生，揭示社会，揭示哲理，不胜钦佩；看别人为写文章呕心沥血，拈须推敲，痛苦得昏天黑地，更窥出自己的浅薄，也想学人家，扎了几回势，觉着太累，太生硬，便自信深沉都是天生的，无论如何是学不到手也培养不出来的。

父母寄望于子女，盼其聪慧、勤奋、深刻，然而我不是那料，常常使他们叹息。还是小丫头的时候便跟着父兄的胡琴摇头晃脑地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时唱，全然无异于今日唱流行歌曲，既无孔明先生的深邃、潇洒，更不知“散淡”为何物。从孩童角度理解，“散淡”当是“咸淡”，认为人也如胡同口老刘打的芝麻烧饼，有的咸有的淡，味道不一。更有甚者，将大鼓书《西厢记》中“二八的俏佳人儿”错认为“小虾仁儿”，一唱竟错几十年，直至前不久方知数字之差谬以千里，真是荒诞极了。足见，自幼至今，内心深处只一门地吃，于学问是丝毫不开窍的。怕动脑子，便注定了浅薄，注定了懒散，也注定了走不进那深沉。这倒也好，免得受风花雪月的干扰，也省却了寻寻觅觅、凄凄惨惨的闲愁，留下的是热热闹闹的活，大而化之地活，稀里糊涂地活，有一搭没一搭地活。这种活法，似也可美其名日“散淡”，尽管其与“混蛋”有着某种近似。

平时不愿爬坡却愿坐车，遇事不想穷追穷究却想简而化之。不顺心也有，不高兴也有，最多出不了半个小时自己就会给自己排解开。某人云：“此次升工资没你，”没就没，十块钱的事，两条带鱼，少去一回菜市就有了，更何况我在减肥；某人出言不逊，找碴儿吵架，便想总得给人一个出气的地方，非我即他，让人家痛痛快快当回英雄也算我成人之美；雪地里仰天跌一大跤，躺着不想起来，因为从新的角度看，头顶上晶莹的树挂很吸引人；下雨没带伞，索性让雨去淋，别人喊“快跑”，我说你在澡堂淋浴的时候也跑么？

对什么都有兴趣，对什么都想试试。看小孩子们在踢足球，也跑过去踢了一脚，球原地未动，鞋却飞上了二楼阳台，围观者喝采一片，一中年人称：这也是国际水平；到烹饪学校看了回点心制作，家里便连着吃了一星期牛筋般的鸡蛋糕，以致家人谈“糕”色变，很长时间内“牛皮糖”与“鸡蛋糕”二词在我们家的语言环境里发生混淆；为了表示女红精巧，给丈夫缝制了—件屈原式棉袍，样子自然比两千多年前的楚国服装有改进，布费丈六，棉用三斤，缝制出来丈夫却不穿，细问，说是钻进去光想睡觉；也拉过几天京胡，不是松香膏多了便是一换把就跑调，往往开弓不久，屋里人便全部撤离，只剩下九十岁耳朵已背之公公，远远地坐着欣赏且时有称赞：唔，姿势很好看！后来琴码一丢再丢，便知是人为所致，更有甚为不佳的邻居评论，遂绝此好；自认散淡雅士都得会棋，便于京城购置精美云子一副，日日摆弄。头脑简单很快便应在棋上，只记规则不背定式，出子完全是“跟着感觉走”，且大大咧咧不计输赢。在日本不知天高地厚，与高手高田宗彦对弈，竟使对方搓着手出不来棋，惊呼：棋无招式，已达出神入化之境，非高人能所为。在国内与铜川黄口小儿黄璐对阵，只走五子，对方便不再投棋，送我一个字：

臭！后来只好和女儿下，小丫头头脑比我利落，双方越下越上瘾，每日不杀个鸡飞狗跳墙不算完。下的结果是孩子期末两门考试不及格。老师找家长，丈夫出去听训，归来一言不发，将棋子全部抛上房顶……

什么都爱，什么都不精，就跟手头摆弄这些文字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瞎撞，谈不上风格，更说不上流派，一支秃笑，哪儿都想伸，时而历史，时而现代，时而传统，时而意识流。杂七杂八也弄出不少，试着想凑个集子，一看那篇目，整个儿如京城卖的大杂拌儿，甚至让人怀疑是否出自一人之手。唉，只得由它去了！至此觉悟，散淡的便是散淡的，永远认真不起来，今后只能信马由缰地去写，我行我素地去写，成不成气候全不在意，好在陕西别的缺，作家不缺。

2.太太与姨太太

一一老辈故事

无论是当面直呼还是背后指谓，满族人都称祖母为太太，我小时侯也一直这么叫，自己未觉得丝毫别扭，因为那里毕竟是北京，是旗人集中之地，我说我太太如何怎的，尽人皆能理解，无一产生误会。

我们家有太太和姨太太二位祖母，太太是旗人，娘家有权势，其娘家兄弟来探望时每次均备厚礼，肃容上坐，气焰逼人。人们称太太时爱在前面加上一“秃”字，我以为是无发或少发，但自从在一张照片上欣赏过伊那满头翠钿与珠花之后便大惑不解，问家人：如此绿云绕绕何以言秃？答日与祖父口角，一怒之下剪断青丝，因获秃名。祖父崇信释氏，常居寺院不归，尤常去西山潭柘寺，逢有重大节气，寺里也有人来家走动，彼此往来，互有利用。清末，传言潭柘寺出了“大仙爷”“二仙爷”，且甚灵验，由此京西路上，善男信女接踵于途，酒肆茶棚相挽于路，很是热闹。所谓“大仙爷”与“二仙爷”，实则是两条菜花蛇，被和尚们宠在神龛内，用玻璃罩儿罩住，供人瞻仰，其情其景大约与今日在动物园爬虫馆观蛇相差无几。那两条蛇终日盘作一团，偶尔缓缓移动，吐吐芯子，遂算给足了面子，惹得一帮男女受宠若惊，叩首拈香，欣喜若狂。我的祖父最后一次赴潭柘寺即在此时，虽是京城显贵，也给庙里送了不少钱米，却也未见受到怎样的热情款待。大寺院的僧人与国家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敏锐的嗅觉绝非一般人可比。对于祖父，他们深知此时之爷已非彼时之爷，那炙手可热的权势亦将随着大清江山国势的倾颓而消失殆尽。结果，那漫不经意的冷淡，那推以各种说辞的怠慢，使我的祖父在这座自元代起便名驰遐迩的古刹中生活得并不愉快。加之京城祖母吵闹，姨祖母的推波助澜，祖父愈加不快，矛盾愈加深化。有人传言，祖父去庙中居住，是为了某一小尼。其实潭柘寺是僧寺而非尼庵，潭柘寺附近更无尼众，此类传言纯属子虚乌有。然而我的太太却坚信不疑，着人将祖父拉回家中要他“说个明白”，吵闹激烈时太太用剪刀剪去了头发，理由是既然祖父喜无发之尼，她不如也了却青丝，博祖父之爱。众人畏惧太太刚愎自用的性情，无人敢拦。此类戏剧在这个家庭中并非首次上演，专利权应归乾隆之后叶赫那拉氏——本族嫡亲姑奶奶。在当时，乾隆与她的长期不睦已经众所周知，当乾隆正以中华帝国自得，欣赏自己的“十全武功”时，后院起火，即便是万乘至尊，也不得不急急回銮，关起门来处理家事。后宫内燃起的猜疑、嫉妒之火，使那拉氏将自己一头乌发剪却，与皇帝从此恩断爱绝，再不相亲，以至死后陪葬东陵，也冷冷地远离着她的大行皇帝。或许仿此先例，太太便毫不犹豫地，轻松地将头发剪得乱七八糟，不成模样。这在当时颇为轰动，西城的舅爷带人来家中一通好闹，致使这个家族元气大伤。自此，人们呼太太时往往爱在其前加“秃”字，虽难免有失敬之嫌，但太太乐于接受，她要以此“秃”字与祖父较劲，也与那压根没出现过的尼姑抗衡。这一切我当然没见着，这场纠纷在叶氏家族展开时，我尚不知以何种形式在冥冥中飘荡，当我以人的结构在这个家族出现时，祖父与太太均已做古多时，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见到的祖辈只剩下了姨太太一人。听说姨太太进这个家门的时候貌甚美丽，做饭的老王初见姨太太，竟吃惊地将一摞细瓷碗打碎，那时伊只有二十六岁，届时祖父已是步履迟缓，须发皤然的老翁了。老夫少妻，我难以想象他们之间究竟有多少共同语言，但也正因了这悬殊的年龄，才使我与姨太太在这个家族中得以相见。母亲说，我尚在学爬时便由姨太太看护，那时她下肢已瘫，终日靠在窗前的炕上，观树影的移动，数雀儿的飞落，寂寞无比。我每被母亲放在她身边，她那冷漠的眼神才有了些许生气，对她来说我毕竟是个活物啊。

我在懵懂中能有此“善举”，能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人以喜悦和安慰，这不能不感激我贫苦家庭出身的母亲，感激她之所以为“南营房的穷丫头”才有的善解人意，感激她的爱心与善良。母亲说，每天早晨姨太太都早早地用刨花水梳了头，将身子周围收拾干净，眼巴巴地盼着我了，母亲抱我进屋，先给姨太太请安，再由我给姨太太表演“虫虫，虫虫飞——呀，拉屎一大堆呀”之类把戏，然后才将我放到炕上。

母亲用长枕头将炕沿堵了，怕的是万一我掉到地上，姨太太无法把我“捞”上来。堵过炕沿，母亲再为姨太太沏茶点烟，待她抽过几口说：你忙去吧，这才道声：让您受累了，缓缓退出。接下来便是我的节目了，偌大土炕几番纵横爬滚之后便在姨太太的扶持下开始学习站立，而后便会自己扶着窗台蹒跚移动，而后又学会撕窗户纸，捅窟窿，实在无奈了便是哭喊混闹。这时，姨太太就会拿出一些她认为不会使小孩子发生危险的物件给我玩，诸如铸着福寿字的小银锞子之类。据说我当年曾毫不犹豫地撕过一张某皇帝写的斗方，母亲吓得变了脸色，并非认为大逆不道而是视为不吉。

姨太太却说，撕就撕了吧，这位皇上也不是中兴时期神强力固的君主，窝窝囊囊的，写下的字有此结局也不为怪，倒是这丫丫有此奇举，将来不知应在什么上。母亲拍打着我说，一个丫头，能怎么样？的确，撕过皇上手迹的我却也并没“怎么样”，倒是随着时代前进迈进了新社会，当了真正的国之主，家之主。我曾问过大伯母，自家人为何毫不避讳地在太太前头冠以“姨”字，且此“姨”全然不含血亲之语义，纯属卑视不屑之口吻。大伯母说，妾终归是妾，到死这个“姨”字也是取不掉的。姨太太出自苏州，并非京师人士，汉人，是祖父从八大胡同的妓院买来的，其家世情形从未听她谈及过，不过从女孩儿时即被卖入娼家，也可见其家境之贫寒悲惨，内中的隐痛想必难与人言。姨太太被买入时，祖父已有四子一女，看来绝非为延续子嗣而纳。有亲戚说，祖父所以敢冒太太之醋雨酸风而不顾，很大原因是倾倒于姨太太那口漂亮苏白和那使人柔肠百转的昆曲。然而姨太太自进入叶赫家门，一改过去作派，敛气吞声，谨慎度日，再不开口吟唱。为此祖父大为恼火，却又奈何不得，很快对伊失去了兴趣，令其独居西跨院小屋。姨太太深知祖父年事已高，难以长久凭恃，太太性情又烈，非容人之辈，遂竭力奉迎几位儿媳，以求在家中立足，其用心之良苦，想来让人心酸。

在很长时间内，太太的刚强猛烈与姨太太的凄婉柔弱成了这个家庭色彩鲜明的对照，响亮京腔与绵软苏白的强烈反差，使得这个家庭的孩子们常常发生语言上的混乱，发生北调南腔，不伦不类的情况。太太在性情上冷峻刚毅，在政治上，在子女教育上也是一点不糊涂的。清室退位前夕，京城有人密传，说袁世凯要将诸皇亲显贵驱进皇宫，关在北五所的空房里，断绝与外界一切联系，不共和便不放人。这一来非同小可，各王公近支纷纷逃避，醇王缩在府中再不上朝，恭王避往日本人占领的旅顺，肃王去了德国人占的青岛，庄王住进了天津租界，大部分与清廷有瓜葛的人也躲进了东交民巷……当时有人奉劝祖父寻地暂避，祖父说，时至今日躲避岂能奏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依着旗人的心愿自然盼的是大清国兵强马壮，铁打江山一辈辈传下去，皇上存在一天，大家就跟着享福一天。可问题是眼下要钱没钱，要兵没兵，人心全变，连王爷们都跑了，偌大江山让个不懂事的孩子和女人撑着，孤儿寡母，又向谁要主意去？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革命党答应不伤皇上和太后，还是以退位为上策。若是硬抗，京畿地区必定兵祸大起，百姓受害。太后能使江山社稷善始善终，德莫大焉。有人说这番话实则是太太说的，因为祖父那时已病体沉重，昏迷糊涂，病榻之上决说不出这等有板有眼的言辞。总之，究竟是祖父还是太太所发之议论，对这个家族已无多大关系和实际意义，事实上，精明的太太早已将她的儿女作了安排，留洋的留洋，学工的学工，除了大爷从政以外，三个儿子均各有所长，与一般只知提笼架鸟熬大鹰的八旗子弟拉开了距离。太太的逝去正如她的性格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据说伊一日正坐在炕桌前抽烟，大爷将荣获袁世凯所授文虎勋章的事说与伊听，太太接过那张证书，视之良久，未发一言，最终用手点了点那上面的字，要说什么都未道出，就溘然去世了。

有人说是乐极生悲，因喜而伤心，但更多的人说是气的，长子为袁世凯谋事，已为不肖，又弄出个什么勋章来，气也把老太太气死了。我去年回京省亲，七兄把这张证书拿给我看，这是太太临终时的症结所在，我企图从这张极平常的文件中寻出那位经历过改朝换代的祖母的思绪，但是没有做到。

儿时我曾听父亲和三大爷谈论过他们的母亲，如何有胆有识，如何怜爱他们，如何含辛茹苦，如何是巾帼佼佼者，但我从未听他们谈过姨太太。有一回我指着西跨院的小屋问他们姨太太是不是像人家说的那样漂亮，他们说，姨妈么——。她自然漂亮，丑夫人俊太太啊。我注意到了，他们对姨太太称“她”而不是“悠”。“他”与“怹”在老北京人口中正如“你”与“您”，是很有分寸，很有讲究的，不可随便乱用。父辈们对姨太太称呼的一字之差，使我对姨太太在儿子们心中的份量，在这个家族中的位置一目了然。母亲说，姨太太不知害了种什么病，晚期十分可怜，口腔里的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全身糜烂，体无完肤，脓血满炕，污秽不堪，除了我的母亲送茶送水，去照顾外，西跨院终日无人迈进。最后几日，姨太太拼着力气向人哀求：疼啊——来个人哪——看看我——没有人应声，没有人去，更没有医生到来，致使这位在这个家庭中作了几十年姨太太的江南妇人在凄苦孤寂中带着对人世的无限疾恨与绝望愤愤离去，死不瞑目。每次回家，望着几经易主的西跨院小屋，我都在心的深处为那位曾爱护过我的姨太太而心伤，甚至产生过将她的故事讲给今日之新房主听的冲动。细细一想，摇头作罢，今日之人谁肯倾听一个数十年前毫不相干的老女人的故事呢？就逝世这件事来说，姨太太较太太也是受尽痛苦与煎熬的，这大约就是命了。至于她的陪葬，更不能与太太相比，一口薄棺，四个杠佚，棺内除了她用过的水烟袋再无其它，连衣裳也是旧的，那双脚因肿烂而无法穿鞋袜，便光着……就这，下葬后不久的姨太太又经受了另一次劫难，墓穴被盗，骨错尸移，惨不忍睹，对此我不再赘言，那是我另一篇文章《祖坟》里的内容了。我曾探询过姨太太姓名籍贯，全家数十口，竟无一人说得出。只是我的母亲告诉我，说有一次姨太太跟她提过，说在家作女孩儿的时候小名叫“随风”。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太怪，不像人名，特别不像女孩儿的名字，问母亲是否记错，母亲说绝对没有，是姨太太亲口说的，“随风，而不是什么别的。”尽管母亲很坚决，我总认为百余年前人的名字，口误总是有的，况且姨太太又是南方人，“风”“凤”未必分得清楚。及至不久前我读清末某人笔记时，见到有“珠玉随风”，“书香满纸”二句，才猛有所悟，能以“随风”之字为女命名者，必是书香门第而非一般草舍人家，既是如此人家，为何又使女儿落此下场？这个谜至今难解，怕也永远解不开了。

两位太太已随着祖父连同他们的时代匆匆走去，留给后人诸多的思索与遗憾，望着他们的背影，我在想，我连同我的时代不知将给我的后人留下些什么……

3.寻找哈拉闷

我的童年充满了寂寞。我在寂寞中寻找着一种叫“哈拉闷”的东西。

父母亲住在北京城东，我与三哥三嫂同住，住在颐和园大戏台东侧的小院里。这样整齐划一的小院在大戏台东边有好几座，北房一排，高大宽敞，前廊后厦，窗户糊着高丽纸，连那睡觉的炕也古色古香，与众不同。前前后后的院子里竟没有一个小朋友，我真不知那时候世界上的孩子都到哪儿去了。我曾问三哥，为什么不在颐和园修一个儿童娱乐场？他笑眯眯地反问，你说把这个场子修在哪儿合适啊？

我渴望着回到城里，回到父母身边，但我也深谙无暇顾及我的父母之难处，母亲数天前又为我增添了一个小妹妹。

兄嫂上班了我便满园子跑，家中的门是从来不知道锁的，偶有游人误人也没见丢过什么东西。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对门德和园大戏台和屋后写有“赤城霞起”“紫气东来”的城关。我对城关上这两句词有着特别的偏爱，逢有人来，必为介绍。当然，今日知那城额用的是晋孙绰《天台山赋》之名句，取的是老予出关之典故，而在当时，虽然用手指点，那字却是不认识的。大戏台所在的德和园，今日已成为园中重要游点，据云需另购门票才能进入了，彼时却可以随便出入，一度它曾是我专用的“游乐场”。有时园子里放电影，将幕布挂在慈禧看戏的颐乐殿前，观众则坐在大戏台上看。

电影完了还有吹笙吹笛儿什么的小节目，没什么看头。记忆中的德和园远没有现在这般鲜丽辉煌，更没有如今这么多熙熙攘攘的游客与装扮成太监宫女专与人照相的人。那时的大戏台十分残旧，台上除了青石条和起伏不平的木板地面外，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夕阳西下时，喧闹嘈杂的燕子。“依依宫柳拂官墙，楼殿无人春昼长”，大院子里只有我和“归来依旧忙”的燕子时，它们便会故意撩逗我，从我耳畔嚓地飞过，掠起一阵凉风——它们不怕我这个小人儿。那时候的颐乐殿西面有门，有时我从后山转进西门，在慈禧听戏的南炕前向大戏台遥遥地望。繁华歇，风云灭，昔日的热闹早已无迹可寻，唯有太阳晃晃地照着，除了看见大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像外再也看不出其它。于是我怎的也想象不出，那个耳朵又聋，眼神儿又不济的老太太坐在炕上能把戏看出什么味道来。

三嫂见我闲得实在无聊，让我去后山挖取开紫花的兰草，连土弄回，栽在南墙背阴处。这种草后山大片地长着，只半日我便沿墙栽了数排。又从后湖偷来睡莲，养在洗衣盆内，彼时虽不懂“寂寞梧桐深院”的风雅，却也有“似此园林无限好”的追求，很为小院的美化花了一番功夫。

睡莲死，幽兰枯，满园秋风萧瑟时，父亲来了。在谐趣园的水榭，父亲望着阴冷的水，枯败的荷叶说，此景难得，此境难寻。景为水残，时为秋残，“残”乃意境之绝美，是千古文人能够享受和欣赏却难以解释和理解的心境，你这个小东西置身绝美之中却茫然不知，反去向往娱乐场之类，实乃愚钝不可教也。父亲的话于我与听天书无异，在父亲身后垂手而立的三哥说：您这是对牛弹琴，她什么也不懂，日前挖回一院兰花，揪回一盆荷叶，都是没根的。父亲说颐和园中有种叫哈拉闷的东西，时而有形时而无形，游荡于园中各处，常为人所见。又说因了哈拉闷的存在，这园子才有了灵气，正如有了我，三哥的小院里才跃跃活泼，暗含了生机。

我说我要去寻找哈拉闷，捉回来，蛐蛐一样地养在罐里。父亲说如此甚好。

第二日，父亲陪我在颐和园寻觅哈拉闷。年过花甲的父亲，豪兴较我十倍，在后湖的绿水中，在大殿的兽吻上，几次他说见到了哈拉闷，我则一无所见。

父亲回去了，留下了继续寻找的我。在以后的时光里，我已无心对付燕子和兰革，而将一腔热情扑在哈拉闷上，我要找到那个父亲看得见我却看不见的精灵。颐和园由东向西，自南至北，从龙王庙的码头到北官门的石阶，从西堤六桥的桥墩到仁寿殿流水的沟眼，这些人迹难到的所在都被我细细地窥探过，不能说寻找得不认真。从一七五O年乾隆最初修建清漪园至今，想必还没有一个孩子将这所园林阅读得如此仔细，如此淋漓尽致。

一个炎热庸懒的夏日中午，我拒绝午睡，要去寻找哈拉闷。三哥无奈，将我扯至后山四大部洲的藏庙遗址前，指着散落在荒草中须弥石座上雕刻的光身小怪说：这就是你的哈拉闷！我说不，哈拉闷是活的！语气之坚定，使三哥无反驳余地。他气愤地将我扔在太阳下那堆红色的断壁残垣中，独自回去了。

我曾一度把希望寄托在颐和园后山独有的白色蜗牛上，北京的小孩管蜗牛叫作“水牛儿”，含有某种亲昵的味道。水牛儿捉来不少，骑在路边的石凳上依次排开，挑选其中个大，长相齐整并令人对之有好感的，捏在手里唱：水牛儿水牛儿，先出来犄角后出头哎，你爹你妈给你买了烧肝烧羊肉哎……歌曲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唱至最后，脖子青筋高暴，已近声嘶力竭。时有好事游客驻足观望，亦有同情者合声呼喊。小水牛儿的露头绝非因为热情的呼唤或烧肝烧羊肉的感召，大多是受不住捏着它的热手的炙烤才极不情愿地探出头来，先伸一角，再伸一角，慢腾腾地展开身子，甚为不满地张望一下，又缩回壳中。整个过程是忍耐、惊喜与失望紧紧相连的过程。在对水牛儿的艰苦呼唤中，并没有唤出我想象中的哈拉闷。

因为要读小学，我离开了颐和园，念及寻而未见的哈拉闷，常觉遗憾。长大后与文学有染，也有了一把年纪与阅历，便明白那哈拉闷是父亲用来哄小孩子的东西。文学造诣精深的父亲，让他的孩子去寻觅一种精怪，从寻觅中感觉中国文化艺术的氛围，认识艺术魂魄的神奇魅力，经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民族文化体验，用心可谓良苦。我问过哈拉闷究竟为何物，兄长们说，哈拉闷系满族语言，可能属于水怪一类，但不能肯定，因为这个词太偏涩了，现在熟悉满语的人已不多，或许早年间，颐和园里就有过哈拉闷的传说……其实，哈拉闷的真实语义今日我已无心追究，那是语言学者们的事情，然而哈拉闷对于颐和园，对于文化艺术乃至于整个宇宙人生是无时不在，人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人乎其内，故有精神，有生气；出乎其外，则有形象，有高致。

这便是父亲说的时而无形，时而有形了。童年时代为寻找而寻找，看来是种游戏，然游戏的本身就是目的，与艺术一样，是一种心的感动，是一种欲罢不能的心情，这个追求是相通的。

如今，父亲与三哥都已作古，远远地离我而去了，我仍然在人世间苦苦地寻找着。我至今相信：颐和园内有哈拉闷。

4.戏缘

我爱戏，爱得如醉如痴。

这种爱好，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父亲有本叫《梦华琐簿》的书，闲时他常给我们讲那里面的事情，多是清末北京梨园行中的轶事，很有意思。我大约就是从这本书，从父亲那颇带表演意味的讲述中认识了京剧，迷上了京剧，同时，将那本书看作神奇得不得了的天下第一书。“文革”破四旧时，这本发黄的线书又被翻腾出来，我才知该书出自蕊珠旧史之手，知道“旧史”便是清末杨懋建氏。翻览全书，发现并无多少深刻内容，盖属笔记文学之类，文字也嫌粗糙肤浅，我遂明白，当初对它的崇拜，很多原因是因了父亲的缘故。

我的父亲在美院从事陶瓷美术的教学与研究，艺术造诣甚深。不唯画儿画得好，而且戏也唱得好，京胡也拉得好。我们家是个大家庭，几重的四合院幽深幽深，晚饭后，父亲常坐在石榴树前拉胡琴自娱。那琴声脆亮流畅，美妙动听，达到一种至臻至妙的境界。几位兄长亦各充角色，生旦净末丑霎时凑全，家庭自乐班就此开场，热热闹闹一直唱到月上中天。我在其中充任裹乱的角色，所以不太受欢迎，往往开戏不久，就被母亲哄进屋去“睡觉”，声称晚上院里有狐仙，且以白胡子老头的形象出现，专跟小孩子过不去。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悠扬的乐曲，我的心一阵阵发痒，以致怀疑父亲是为狐仙之化身，因了他的白胡子，因了他与兄长们的亲热一一这不是跟我过不去么。

日常我最企盼的莫过于回姥姥家。姥姥家在北京朝阳门外坛口，那里有个剧场，经常轮换演出一些应时小戏。我常常跑到剧场后面，隔着门缝看一名叫李玉茹的演员化妆。

现在看来，李玉茹不过是京郊戏班的一个普通旦角，但当时在我眼中却是辉煌至极，伟大至极的人物。开演前半个小时，李玉茹来到后台，从画脸贴片子到上头面穿戏衣，我都看得特别仔细，想象那些东西装扮到自己身上也一定不会逊色，于是就有些莫名的嫉妒。后台门缝的宽度容不下一只眼，所以看李玉茹如同看今日之遮幅银幕，不过那银幕是竖着的，恰如徐悲鸿画的那幅“吹箫”写生画，细长的一条，大部分被黑遮盖着，给人留下了无穷无尽的遐想。一天奇热，后台的门大大地敞开了，整个后台连同李玉茹便一览无遗地暴露在我面前，我终于看到了一个全面、完整的李玉茹。那天她演的是《穆柯寨》里的穆桂英，一身锦靠扎得匀称利洒，一对雉尾在头顶悠悠地颤，威风极了。李玉茹看了我一眼，使我至今记忆犹新，难以忘怀。看过我之后，她走到水池边朗朗吟道：“巾帼英雄女丈夫，胜似男儿盖世无；足下斜踏葵花镫，战马冲开摆阵图。”对李玉茹来说，这或许是上场前的情绪酝酿，或许是一般的发声练习，但我则认为她这一举止是专门为了我的，是专做给我一个人看的，我连着在门缝里向她张望了这许多时日，她自然是知道的。总之，为了她吟的那两句诗，我丢魂落魄般，整整激动了一天。后来我问父亲，全中国，戏唱得最好的是不是首推李玉茹。父亲说他不知道李玉茹，他只知道马连良、裘盛戎、叶盛兰、谭富英……这都是当今名角，他们合演的《群英会》是名副其实的“群英会”，集中国京剧艺术之大成，称得上千古绝唱。

我问父亲喜欢谁，他说谭富英唱腔酣畅痛快，他喜欢谭富英。我说那我就当谭富英，何况这人的名字跟李玉茹一样的好听。父亲就教我唱谭富英的《捉放曹》，大意说三国时曹操刺杀董卓未遂，被下令捕拿，曹操行至中牟县被捕获。

中牟县令陈官私自将曹释放并与曹同逃。途中过吕伯奢家，承吕热情款待，曹却疑心吕要害他，杀死吕之全家，陈宫怨曹操心狠不仁，乘夜丢下曹操自己走去。父亲教的是陈宫见曹操杀死吕家数口后的大段唱词“听他言卟得我心惊胆怕，背转身自埋怨我自己作差。”我唱不好，用父亲的话说是生吞活剥走过场，又说这两句西皮慢三眼并不是谁都能把谭老板那“云遮月”的韵味儿唱出来的，叶家门里除了老四，谁都不行。父亲说的老四是指我的四哥，四哥整大我二十四岁，我们都是属耗子的，性情上就有些贴近，他在故宫博物院工作，长得帅气，人也清高，三十多了，还没对象。老人们常为此事操心，我想，恐怕只有李玉茹那样的漂亮姐儿才配得上他。有一回他业余演出《四郎探母》，将演出剧照拿回家来让大伙看，母亲和大伯母举着照片细细地瞧，不是瞧四哥，是瞧他旁边坐着的铁镜公主，看“公主”跟“四郎”是否相配。两个老太太将“公主”姓字名谁家住何方兄弟几人父母作甚问了个遍，听说“公主”尚待字闺中又穷追不舍，问是否有可能真嫁四郎成为叶家媳妇。四哥说那女的个儿太矮，穿着花盆底鞋还不及他的肩膀，母亲说个儿高了不好，女孩儿家大洋马似的看着不舒坦。四哥说那女的才十八，母亲不再吭声了。是啊，岁数太悬殊了过不到一块儿去怎么办？我为四哥感到遗憾，安慰他说我将来一定长得很高，陪他去唱铁镜公主一定很般配，他对母亲说，丫丫这模样演刘媒婆不用化妆。我不知刘媒婆为何许人，想必与父亲喜欢的谭富英，与我喜欢的李玉茹一样，是个娇美俊俏的花花娘子。

每日跟父亲学唱“听他言”，并自报家门系谭派正宗。

逢到我唱兄长们便撇嘴起哄，说刘媒婆的“痰”派的确唱得无与伦比，一遍跟一遍毫不相同，比天桥的绝活还绝。父亲的琴拉得很认真，托、随、领、带一丝不苟，并不因了我的稚嫩而稍有疏忽，我便也唱得极努力，信心不为兄长们的讽刺与挖苦所动，父亲说过，学戏与作人事理相通，凡事都得尽力，都得用心，不能投机取巧。

有一日随父母去吉祥剧院看戏，听说里面有谭富英，有刘媒婆，所以一整天都在盼着，不敢淘气，怕父母生气变卦而换了别的孩子。吉祥剧院在东安市场，老式的，我个子小，坐在椅子扶手上，垫着父亲的大衣，高出别人一头，就看得极清楚。台上有花花绿绿的男女在转来转去，我果断地推定那个穿粉衣的喂鸡小姑娘为刘媒婆，父亲说小姑娘是《拾玉镯》里的孙玉娇，刘媒婆是那个脸上有黑痣穿肥短衫的。肥短衫是个又丑又老的婆儿，扯着公鸭嗓，挤眉弄眼很不中看。我很生气，敢情憧憬了许久的刘媒婆竟是这般嘴脸，当下我眼里便含了泪。第二折是《捉放曹》，一个戴黑胡子的男人出场，唱出我熟悉的“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我才知道这就是父亲喜欢的谭富英，数日来我效仿的竞不是什么美娘子而是这么个半大老头子，窝窝囊囊地追着个大白脸，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一个人站那里傻唱……想象与现实的错位对我是个沉重的打击，一种失望的悲哀终于使我失却了看下去的愿望，我将身子缩进座位，盖着大衣，在“背转身自埋怨我自己作差”的慢板中昏昏睡去……按说我的“戏剧生涯”到此该划个句号打住，孰料，一个出乎意外的转机将我对京剧的热爱推向了更新的高度。还是那天晚上，一阵紧锣密鼓将我催醒，直起身见台上一着白甲英俊男子正平地跃起，横身悬空又旋转落地，游龙似的洒脱，比穆桂英更有吸引力。我马上问这是谁。父亲说那是《长坂坡》里的赵云，独闯重围，单骑救主，是个了不得的英雄。我说我就当赵云了，再不更改。父亲说你怎么能当赵云？武生可是不好演的呢。看戏回来问遍兄长，果然无一人会演赵云，都说没那功夫。我很瞧不起他们，决定自己练，遂脱了小褂，掂来根扎枪，嘴里给自己打着家伙点儿，围着院里的金鱼缸跑开了圆场。不知是谁按下了快门，至今给这个家庭留下了一张小丫头光着膀子耍扎枪的照片。二十多年后，我领着还未成亲的爱人进门，便有好事者将此照片拿给他看，倒把他弄得很不好意思。

八九岁时，中国戏曲学校招生，我决计去报名。那时父亲已去世，便与母亲商量，她不答应，一气之下我在墙上拿大顶抗议，声称不答应就决不下来。母亲不睬我，也不让大家睬我，人们从我身边过来过去，任我头朝下用胳膊支撑着身体，竞没有一个肯为我说句话的。我下不来台，开始寻事，喊着七哥的小名开骂。七哥过来，揪着我的两腿把我摔在砖地上，使我一颗门牙脱落，我嚎啕不止，扯住老七让赔牙。母亲说我们不懂事，她一个寡妇拉扯我们已经很不容易，我们却还要这样让她为难，说着掉下了眼泪，七哥在母亲的泪中认了错，我也在母亲的泪水中绝了唱戏的念头。

这一念之差是否使中国京剧界失了一个角儿，我不知道。

“文革”时都唱样板戏，我也进了文艺宣传队，人们赞赏我这一口脆亮京白，就让我演阿庆嫂。有小时的戏曲功底，演阿庆嫂也没费多大力气，那大段的二黄慢板“风声紧雨意浓天低云暗”唱下来也很自如，自我感觉颇为不错。给兄长们写信，告知演阿庆嫂的事，以期得到祝贺，然而却如同当年在墙上拿大顶一样，没得到一个人的反响。演出在即，队长找我谈话，说让我演沙奶奶，将阿庆嫂角色交一王姓女子担任。王系广西人，说话带有明显的嘶嘶腔，而且台形也略显粗短，与阿庆嫂形象相差甚远。我谈了自己看法，队长似无商量余地，我则只好由青衣改唱老旦。临上戏前，队长又让我改演革命群众，即初场迎接伤病员，末场迎接新四军……后来，我得知这一串的更改是因了我的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时，我便离开了宣传队，自此再不唱戏，连口也懒得张了，紧接着是一场大病，嗓音被彻底摧毁，由此唱戏的一颗心终究是冷了。

转眼年已不惑，一切也都看得开了。现今五彩缤纷的舞台和电视屏幕较几十年前丰富多了。我的女儿当然再不会出现当年刘媒婆、谭富英一类的错位，这个追星族所追的星星也已不是她母亲当年推崇的穆桂英与赵云，而变作郭富城、张学友之类。其热烈程度较我有过之无不及。我还是爱看戏，爱看谭富英、梅兰芳后代传人们演的戏，从那些艺术家们的精湛表演中，体味到中国古老民族文化的深厚底蕴，体味到昔日无数个甜酸苦涩的梦。

前不久，有人说我长得与某历史人物相像，就有人想邀我去演电视剧。照例写信给诸兄长，征求意见，哥哥们的回信如出一辙，均持反对态度。我亦就此罢休。

我的家庭使我认识了戏，爱上了戏，却又阻碍了我与它的亲近，有时把我推入很尴尬的境地。遂得出结论：此生与戏无缘。

5.景福阁的月

儿时我住在颐和园大戏台东侧的小院里，那里有我的三哥和三嫂，他们都在园内工作。真正的家是在城里，那里有父母亲，是个几十口人的大家庭。三哥轻易不回城里的家，母亲偶来送些东西，也是搁下就走，三哥不是她的孩子。

父亲也来，比母亲来得少，与母亲不同的是他往往要在园子里住些日子，以慰藉我这个终日孤寂的小人儿。每逢这时，我便感到快活无比，逢人就说：“我阿妈来啦！”

晚上，父亲和我睡在外间的北炕上，炕是宫廷中常见的式样，长度与屋宽相等，整个儿嵌在北墙上。雕花的炕架，低垂的炕帘，那帘像戏台的幕布，一放下，内里便黑咕隆咚，外面天亮了也不知道。父亲与我睡了两日，便说这炕“不干净”，使他净作恶梦，说这盘炕自砌成以来，不知睡过多少恩恩怨怨的人，百年前的事全到梦里来了。为此三哥借了玉澜堂门首西边一间小屋让父亲去睡，那里是值班室，有两张木板床，没有古老的炕。父亲只住一天，又回来了，他对我说玉澜堂里怨气太重，戊戌政变后，慈禧在霞芬室和藕香榭殿内砌了高墙，专作关押光绪皇帝之所，不宜人住，特别不宜我们姓叶赫那拉的人住。接着他就玉澜堂的夜晚而发挥，编就出一个与光绪品茗谈论古今的故事，内中自然还会有猪八戒和黄天霸的出现，甚至连拖着大辫子的自尽于昆明湖的一代文豪王国维也由水中踏月而来，加入清谈之列。

于是，出自父亲口中的玉澜堂之夜，人鬼妖聚集，热闹非凡，实实地让人向往了。如今看来，父亲以其艺术家的丰富想象力，深入浅出地在为他的女儿编撰着一个又一个与“大灰狼”、“小红帽”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的故事，多少深厚的历史文化知识，由玉澜堂之夜溢出，潜入一个孩子的纯净心田。

一年中秋，父亲恰住园中，便携了我与三哥、三嫂同去景福阁观月。景福阁原名昙花阁，位于万寿山脊之东端，以听雨赏月的绝佳之地最受乾隆喜爱，后来慈禧重修改建成厅堂，赐名景福阁。年少的我，无赏月雅致，为三嫂所携之糕饼吸引，一门心思只在吃上。父亲见状叹息，对三嫂说：

“我花甲之年才得此女，自然怜爱有加，虽他日为龙为犬未可预期，然姿禀尚不愚钝，今放逐园中，如野马笼头，驯致为难，实出无奈，还盼鲍贞（三嫂）耳提面命，严加训教，否则恐终成豚犬耳。”三嫂说小丫丫才六岁，正是混沌未开之时，为人一世，快活也便是这几年罢了，何苦拗她。当时我口啃糕饼，偎依父亲怀抱，举目望月，居亭台楼阁与亲情的维护之中，此情此景竞令我这顽劣小儿也深深感动了。长大后读了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更觉那逝去光阴的可贵，以致每每见月，便想起景福阁，那美妙绝伦的景致当还存在，而那恬静温馨的亲情却是再不会有了。

那夜的月似乎给了我某种启示，父亲第二日返回，说是要去河北彭城。我从内心生出难以割舍的依恋，这种依恋的深重绝超出了一个六岁孩子的经历。我执意要与父亲同归，置三哥三嫂的阻拦而不顾，后来索性以嚎啕大哭来达到目的。三哥说：“今儿这孩子是邪了。”

那晚我终于与父亲手拉着手向颐和园东门走去，东天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我和父亲以及我们身后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父亲穿着春绸长袍，我亦穿着三嫂给临时加上的小大衣，一老一小的影子映在回家的路上。我把父亲攥得紧紧的，一刻也不松开，直至在车上睡熟。第三日父亲离家去外地，我和母亲将他送至大门外，母亲怀中还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小妹妹，父亲一步一回身地走了。我当时却突发奇想，赶上去陪着父亲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将父亲送到北新桥，送上开往前门火车站的黄牌有轨电车。父亲站在车尾向我挥手，示意我快些回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在我那颗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悲哀。

那一别，竟成了生死的诀别。我是父亲的孩子们当中最后见到他的一个。

不久，父亲因突发性心脏病，卒于彭城峰峰矿区，噩耗传来，全家惊呆，此事谁都知晓，惟独瞒着多病的母亲。母亲系一毫无主见的家庭妇女，弱息孤儿，所恃以为活者，惟指父亲，今生机已绝，待哺何来？我欲哭不敢哭，欲言不能言，含酸自咽，仰望中天，一轮月依然是朗朗地照着，让人不解。人的长大是突然间的事，经此变故，我稚嫩的肩开始分担了家庭的忧愁。因无直系血亲奔丧，全凭在彭城一位堂兄作主，将父亲的棺木丘封在峰峰矿区滏阳河岸。年年寒食，我都与母亲在路口烧些纸钱，祭奠父亲的亡魂；岁岁中秋，奠香茶一盅月饼数块，徒作相聚之梦。随着岁月迁延，年龄增长，内心负疚愈深，对父亲，我生未尽其欢，殁未尽其礼，实是个与豚犬无异的不孝孩子。

“文革”期间，京畿之地的祖坟被夷为平地，祖先骨殖荡然无存。父亲坟茔，远在峰峰，幸然得以存留。后来，当地发来急电，因要征地建楼，父亲的棺木需要迁移，逾期不迁，按无主坟墓处理，就地深埋。父亲有过三位妻子，子女也着实不少，然而众子女当时均是被揪斗，关牛棚，进学习班的对象，几乎找不出一个“干净”之人，无人能办此事。我虽年轻，亦顶着“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帽子，在荒凉的黄河滩充任猪倌。与兄长们相比，我毕竟有活动自由，便请假迁坟。队长出自恻隐之心，听了我的陈述，又念及我父乃一社会文人，非地富反坏右之类，慨然应允。我至今仍感念此君，他完全可以举出一百条理由不准我假，如若那样，我今日将去何处寻觅亲爱的父亲。

只身奔赴河北彭城。陌生的地域，陌生的语言，粗硬的饭食，在简陋的小土屋里便想见出父亲昔日的艰难，不是对事业百折不挠的追求，他不会来这里。因事情急迫，那位堂兄已代尽子孝，做了艰巨的启坟拣骨工作，我到达时，父亲的骨殖已分别用纸包了，装在一口纸箱中。行将焚化时，我打开纸箱，亲手将父亲的遗骨按顺序排摆齐整，本应是二十年前的工作，却拖延至今，异地招魂，实堪酸痛。追念前欢，想二十年前给我编撰玉澜堂故事，在景福阁拥我赏月又在电车上挥手相别的父亲已变作大大小小的纸包，不禁悲从中来，泪如雨下，父亲去世后，我又是孩子们当中第一个见到他的。是我将父亲送出京城，是我又将父亲接回家乡，送归母亲身边，似乎是冥冥中命运的安排，是我与父亲不解的缘分，命该如此，无人替代。

峰峰矿区有响堂寺石窟，料理完父亲的事我漫步上山，去寻找父亲的履痕。是夜，夜凉如水，月光如银，衰草寒烟中那些北齐时代的艺术珍品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我料定，这必是搞美术的父亲的长久驻足之处，也料定，父亲猝然倒在四千余尊精美的石佛之中，虽无子女在身边，亦当含笑而去了……山间腾起的烟轻轻向我拢来，那其中有父亲的气息。头顶圆月，与昔日无异，“若不严加训教恐终成豚犬耳”的殷切话语犹响在耳际。我感觉到了，父亲就在我身边。

遥望北天，不知月照景福阁的此刻，廊下可坐着我与父亲否？

6.母亲的辉煌

去年清明，我们兄弟姐妹将父母的骨灰安葬在北京香山东麓法海寺旁的阳坡上。墓地周围是桃林，漫山的树，枝叶未绿，粉艳的桃花已将半山遮严，透过花丛，可以看见秀美的玉泉山古塔和亮丽的昆明湖湖水。这片山紫水明，景致绝佳的处所是父亲生前所喜爱的，他在一九二四年的一篇笔记中，详尽地描述过这个地方。当然，在他留滞于法海寺，陶醉于香山“春云如粉，春雨如丝”的绚丽时，绝没有想到这里会成为他永眠的墓地。他的另外两位妻子，我们的另外两位母亲大概也知道这里，甚至有可能随父亲来过，家中保存的大量他们游览西山的旧照证实了这种可能。来过也罢，没来过也罢，都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们的骨殖并未葬在这里，而早已随着祖坟的失去荡然无存，在此与父亲合葬的则是另一个女人。这或许是后人难以接受的事实，也是父亲子女间不能和睦相处，乃至老死誓不往来的原因之一。

在那个温暖的春日上午，我们将父母的骨灰轻轻放入穴中，与他们做最后的告别。墓穴渐渐封严，透过越来越小的缝隙，我向穴中望了最后一眼，母亲在父亲身后站立着，已昏暗得看不清所以然。

我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它来自母亲。

母亲一生怯怯，未能伸展。

谁都有过人生的辉煌，在这鲜花环绕的墓地，我试图寻找到母亲的辉煌——一个在叶氏家族中的被呼为“南营房穷、丫头”的辉煌。

这似乎很难。

母亲活着时，我曾与她谈论过辉煌的话题，以她的看法，她的定亲与出嫁当是生涯中最鲜亮的一笔了。

北京人结婚，堪称繁文褥节的时期是清末到民国的几十年。古语有“六礼已成，尚未合卺”一说，“六礼”所含“纳采”、“问名”、“请期”等等难以一一说清，仅母亲所说的“放定”便是两次。先放小定，后又放大定，亲事才算定妥。放大定时，叶家一切依照满族宅门府第的规矩，派媒人与家中掌事主妇来到了朝阳门外南营房的母亲家中。随媒人而来的还有二十四个抬盒，那些抬盒都是红漆描金，由穿红吉服的抬夫们抬着的，二十四抬，摆了半条胡同，自然也红了半条胡同，很是惹眼的。南营房乃穷杂之地，明代是驻军的兵营，房屋矮小拥挤，街坊邻居多是没见过世面的穷人，见了这隆重，这排场都以为陈家搁置多年的姑娘许了什么大人物，其实那排场都是华而不实的摆设，是专为让人看的。我问过抬盒的内容，母亲说，有染了红胭脂的活鹅一对，以代替古礼聘娶用的雁，花雕一坛，绸缎四匹，如意一个，戒指、手镯各一对，龙风喜饼一双，干鲜果品四碟……这些东西中，最重要的莫过于“过礼大帖”了。关于这个“大帖”，不久前我在北京收拾旧物时竟意外翻出，可惜已被蠹鱼侵蚀大半，断句残文，甚难辨识，今聊将可识者录之如次，以为当时风俗之证。

天地合卺坐帐交口冠带口口面向，

喜神正东迎之大吉，

宜娶送亲人堂客用土木命大吉，

宜娶送亲人忌猪马牛三相大吉，

宜新人上下轿用辰时大吉，

宜忌产孕孀妇毛女不用大吉，

一路逢井庙孤坟用红毡遮之大吉，

……

说来也是天意，连遇井庙孤坟都要用红毡遮挡的花轿偏偏忘了遮挡警察，而且是日伪时期的伪警察。民国二十八年夏日，母亲身着海水江牙的大红礼服坐在花轿中颤悠悠经过朝阳门时竟被警察拦住，说要检查。官事无人敢拗，只好由人去查，所幸检看花轿内部时请出来一位女巡警，女巡警打开轿帘伸进头，将母亲的盖头掀开，惊诧地说：“新娘子是个美人儿啊！”站在轿左的送亲太太说：“当然是美人儿，叶家四爷的眼光能错？”

母亲向我描述这些的时候已经五十有五，五十五岁的母亲早已退出了美人儿的行列，然而她那喜形于色的表情再现了彼时的辉煌，仍与美人儿无异。我不能与母亲同乐，自然也不承认那个虚假的辉煌，母亲被恭维作美人儿的前提是送亲太太偷偷向掀轿帘的女巡警塞了四块大洋。母亲容貌再娇好，出嫁时也已三十二岁，三十二岁的女人已是半残的花儿，值不得警察大惊小怪。

母亲的盖头不是被父亲揭开而是被警察揭开，这点令我不满意，我视此为不祥。从过礼大帖上看，设计得周密严谨的婚礼，当是十二分的圆满与和谐，但事实是，花轿一进门，母亲便知道了：属兔的，比她大六岁的丈夫并非如庚帖所写“山林之兔，五行属金”，而是“蟾官之兔，五行属木”。

看起来，天上的兔子比山野的兔子高贵了不少，但这一更改，竟又长了一轮，也就是说父亲比母亲整整大了十八，而且还有前房的儿子……这些事先都是瞒了的。母亲当下如五雷轰顶，变得木讷呆傻；欲哭无泪，连步子也不会迈了。

事情并没有结束，母亲新服刚刚换下，我父亲第二位妻子的长子便离家出走了，说是去“抗日”，实则是不愿接纳这个陌生的“娘”。他走了，再没有回来，离去得坚决又彻底，直至这次安葬父母他也没有出现。可怜了初为人妇的母亲，她不得不跟着众人到前门火车站去堵截那个执拗的长子。抹着新嫁的脂粉，背着“一进门就赶走前妻儿子”的黑锅，踟蹰在车站站台上，其难堪可想而知。后来又有话传出，说那大儿子是在她眼皮底下，大摇大摆上了火车的，这便将母亲推向了更加难以辩白的窘境……事实是否如人所云，时至今日我也无机会向这位异母兄长问个明白，其实问如同不问，这些远年故事经过时间的磨砺，早已如风一样地散了。

这便是母亲谓之辉煌的婚礼。老夫少妻，白发红颜，不足相当；豪门小舍，深院陋屋，贫富悬殊。如果说婚礼是一出悲苦戏紧锣密鼓的开场，那以后的日子该是愁烦绵长的二黄慢板了。

母亲在叶家敛眉就食，俯首觅衣，妯娌们不是前清内务府要员的格格就是巨商的千金，大宅院里没有母亲的位置，名为太太，实为仆人，连饭也是与佣人在一起吃的。吃不饱饭，饿了的时候就抓把生米放在嘴里嚼，这情景，我记事时还看见过。

母亲所生的我们，在家中虽也并不太招人待见，但比母亲终归是好多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姓叶。我们常跟着母亲回南营房的娘家去，去了也是坐坐就走，不是母亲不愿果，是我们不愿留，长在叶家，与其相人相化而不觉，在孩提时代的小心眼儿里竟也有了嫌贫爱富的心思。我们嫌姥姥家破，嫌房里气味不好闻，嫌院子脏，嫌街门太小又没有红漆，嫌那一帮小表弟没规矩，是野孩子……母亲为此而伤心，但我们不理解。有一回刚进门便吵闹着要走，那固执的性情如出走的哥哥一样坚决而不妥协，气得姥姥站在房门口指着我们破口大骂，说我们是一群狼崽子。

狼崽子们在骂声中面面相视，龇牙咧嘴，狼相十足。

而父亲，在我的印象中，压根儿就没到姥姥家去过。

父亲在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任教，那是一所在北京很有名声的老学校，校长是徐悲鸿。齐白石，徐燕荪等也都是该校教师，著名画家王雪涛、李苦禅等均毕业于此。父亲的文化艺术修养极高，这与母亲在欣赏层次上拉开了明显的距离。母亲只看小人书，也看唱本，她会的小曲多是街头的嘣嘣戏。比如“小老妈儿在上房打扫尘土”之类，所以我也唱“小老妈儿在上房打扫尘土”，这遭到格格出身的大伯母的严厉训斥，认为不堪入耳，是野调无腔。训斥我无异于训斥母亲，从此我再没见母亲张过嘴。

姥姥常来，舅妈也常来，来了都是悄悄的，见了我父亲便阢陧不安地陪着笑。她们来多是为了向母亲要些钱，所以老直不起腰，眼皮也不敢往上抬。这使我很为姥姥难为情，也为母亲难为情。当然，我也很快就为自己难为情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我在外面疯跑够了回家，母亲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父亲殁了。”说罢用手绢捂了眼睛。原来年近七旬的父亲，明知有病，尚去外地，不意到河北未及数月，因突发心脏病卒于彭城，噩耗传来，叶家人竟然瞒着母亲，母亲得到消息已是数日之后了。这于情理相悖的做法我至今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其结果是因无血亲奔丧，由当地一位堂兄主持，将父亲的棺木丘封在峰峰矿区滏阳河岸，一封就是二十年。当时毫无主见的母亲只知掩面哭泣，身边环绕着她的四个子女，长者十四，幼者三周，平日混沌未开的我此时似被人猛击一掌，头脑立时变得清醒而冷静，深切感到肩上担子的份量，感到了母亲的瘦弱与孤单。

自此，家中靠典卖以维持生计，先是父亲的文物字画，后是母亲的衣物首饰……母亲不忍与旧物相别，打点完东西就让我提着小包袱与商家去讨价还价。我回来将钱交给母亲，母亲颤着手接过，脸也变得苍白无色。我的古玩知识是通过卖自家物件而获得的，其学费便是难与人言的酸涩、无奈和感伤。母亲对我说，“你长在贫困之家，要争气，此时咬得菜根，即他年得志，亦不能为绮丽纷华所动。”我将母亲的话深深刻印在心底，至今不敢忘记。

一次去出售一乾隆年间的套料鼻烟壶，为是山东博山料器还是云南滇南料器与人发生争执，商家论不过，便出言羞辱，我奔回家来将实情相告。母亲听了刷地红了眼圈儿，走进里屋再没出来……我当时毕竟年少，不知世事，将那些脏话带回家来，使正处烦恼之境的母亲心曲徒乱。

混帐之极！

然而我做出的更混帐的事还在后面。

一九六二年困难时期，有邻居为母亲介绍了“一个人”，只是提起，并未见面。我以绝食来表明我的反对态度。我一言不发，坐在北房的廊下眯着眼晒太阳，那表情简直像个正寻吃人的夜叉。母亲几次着人叫我去吃饭，我均不睬，我心里装满了愤懑，我不能管父亲以外的任何男人叫爸爸，也不允许毫不相干的人进入这个家庭充任父亲的角色，我的爸爸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绝食第三天，已无力在廊下呈夜叉状，母亲捧了一碗豆粥来到我床前，将粥放在桌子上，搓着手却并不离开，明显地她想说什么。我将身子调过去，把后背冷冷地摔给了母亲。半天，才听到母亲声音低低地说：“……那事儿，我给回了……”泪水由我的眼中涌出，依着我的本意，该是抱住母亲大哭一场，但我有意不回过头去，以继续显示我的冷淡，显示对她的不屑，让她做进一步的反思……

恶毒之极！

如果说媒人的哄骗使母亲落入陷阱，那么我后来的这一举动则如同落井下石，是我，将母亲生活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给掐断了。男女不杂坐，叔嫂不通问，寡妇不夜哭，母亲在沉默中“以礼自防”，这一切都是做给女儿看的，女儿已经“懂事”了。

愁苦憔悴的母亲病从心起，病贫交加，更无可诉之入，每于灯昏漏转之时一人独坐，生命在油尽灯枯的摇曳中苦熬。其情之悲，令我至今难以回首。

心血耗尽的母亲在弥留之际保存着最后一口气，等待着我，这口气足足拖延了三天，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等待，什么样的毅力啊，世间大约只有母亲才会这样了。当我风尘仆仆由陕西赶回京城，扑在母亲床前时，母亲眼角淌下一行清冷的泪，一语未发便溘然而去了。一直守在病榻前的七兄告诉我，母亲生前所念，唯有妹妹和我这两个未出阁的女儿，她反复叮咛，将来择婿，一定要门当户对，一定要年龄相当……

为此吃尽一生苦头的母亲是怕了。

随着岁月迁延，年龄增长，我内心负疚愈来愈深，母亲三十二岁出嫁，四十七岁守寡，六十六岁故去，一生坎坷颠踬，艰辛备尝，何曾有过舒心？何曾有过辉煌？

在墓地，与母亲最终的维系被冰冷的石板隔开，连那有限的昏暗也看不到了。母亲在青山绿水中安然睡去，不再为人情冷暖揪心，不再为红盐白米犯愁，她得到了永久的安宁。

我在墓前站立许久，说：“妈，我走了。”

正待转身，大风忽起，山林呼啸，花雨突兀纷飞如雪，远观近望，湖光山色尽在扑朔迷离之中。风将石桌前的鲜花供品吹乱，风将祭文与无数花瓣高高扬上天空。

山大恸，人亦大恸。

母亲好辉煌！

7.离家时候

一九六八年的一个早晨，我要离家了。

黎明的光淡淡地笼罩着城东这座古老的院落，残旧的游廊带着大字报的印痕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沮丧，正如人的心境。老榆树在院中是一动不动的静，它是我儿时的伙伴，我在它的身上荡过秋千，捋过榆钱儿，那粗壮的枝干里收藏了我数不清的童趣和这个家族太多的故事。我抚摸着树干，默默地向它告别，老树枯干的枝，伞一样地伸张着，似乎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力图把我罩护在无叶的荫庇下。透过稀疏的枝，我看见了清冷的天空和那弯即将落下的残月。

一想到这棵树，这个家，这座城市已不属于我，内心便涌起一阵悲哀和颤栗。户口是前天注销的，派出所的民警将注销的蓝印平静而冷漠地朝我的名字盖下去的时候，我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不知自己是否存在着了。盖这样的蓝章，在那个年代于那个年轻的民警可能已司空见惯，在当时，居民死亡，地富反坏右迁返，知青上山下乡，用的都是同一个蓝章，没有丝毫区别，小小的章子决定了多少人的命运不得而知，这对上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来说实在太正常，太微不足道，然而对我则意味着怀揣着这张巴掌大的户口卡片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只身奔向大西北，奔向那片陌生的土地，在那里扎根。这是命运的安排，除此以外，我别无选择。

启程便在今日。

母亲还没有起床，她在自己的房里躺着，其实起与不起对她已无实际意义，重疴在身的她已经双目失明，连白天和晚上也分不清了。我六岁丧父，母亲系一家庭妇女，除了一颗疼爱儿女的心别无所长。为生计所难，早早白了头，更由于“文革”，亲戚们都断了往来，家中只有我和妹妹与母亲相依为命，艰难度日。还有一个在地质勘探队工作的哥哥，长年在外，也顾不上家。一九六七年的冬天，母亲忽感不适，我陪母亲去医院看病，医生放过母亲却拦住我，他们说我的母亲得了亚急性播散型红斑狼疮，生日已为数不多，一切需早做打算。巨大的打击令我喘不上气来，面色苍白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说不出一句话。我努力使自己的眼圈不发红，那种令人窒息的忍耐超出了一个十几岁孩子的承受能力，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在当时的家中，我是老大，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甚至于连倾诉的对象也找不到。我心里发颤，迈不动步子，我说：“妈，咱们歇一歇。”母亲说：“歇歇也好。”她便在我身边坐着，静静地攥着我的手，什么也没问。那情景整个儿颠倒了，好像我是病人，她是家属。

从医院回来的下午，我在胡同口堵住了下学回家的妹妹，把她拉到空旷地方，将实情相告，小孩子一下吓傻了，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我，竟没有一丝泪花。半天她才回来神来，哇地一声哭起来，大声地问：“怎么办哪？姐，咱们怎么办哪！”我也哭了，憋了大半天的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来……是的，怎么办呢，唯有隐瞒。我告戒妹妹，要哭，在外面哭够，回家再不许掉眼泪。一进家门，妹妹率先强装笑脸，哄着母亲说她得的是风湿，开春就会转好的。

我佩服妹妹的干练与早熟，生活已将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推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我这一走，更沉重的担子便全由她来承担了，她那稚嫩的肩担得动么！

回到屋里，看见桌上的半杯残茶，一夜工夫，茶水似乎变浓变酽，泛着深重的褐色。堂屋的地上，堆放着昨天晚上打好的行李，行李卷和木箱都用粗绳结结实实地捆着，仿佛它们一路要承受多少摔打，经历多少劫难似的。行李是哥哥捆的，家里只有他一个男的，所以这活儿非他莫属。本来，他应随地质队出发去赣南，为了“捆行李”，他特意晚走两天。行李捆得很地道，不愧出自地质队员之手，随着大绳子吃吃地勒紧，他那为兄为长的一颗心也勒得紧紧的了。

妹妹已经起来了，她说今天要送我去车站。我让她别送，她说不。我心里一阵酸涩，想掉泪，脸上却平静地交代由火车站回家的路线，塞给她两毛钱嘱咐她回来一定要坐车，千万别走丢了。我还想让她照顾身患绝症的母亲，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把重病的母亲交给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实在太残酷了。

哥哥去推平板三轮车，那也是昨天晚上借好的。他和妹妹把行李一件件往门口的车上抬。我来到母亲床前，站了许久才说：“妈，我走了。”母亲动了一下，脸依旧朝墙躺着，没有说话，我想母亲会说点什么，哪怕一声轻轻的啜泣，对我也是莫大的安慰啊……我等着，等着，母亲一直没有声响，我迟迟迈不动脚步，心几乎碎了。听不到母亲的最后嘱咐，我如何走出家门，如何迈开人生的第一步……

哥哥说：“走吧，时间来不及了。”被妹妹拖着，我向外走去，出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古旧衰老的家，看了一眼母亲躺着的单薄背影，将这一切永远深深印在心底。

走出大门，妹妹悄悄对我说，她刚才关门时，母亲让她告诉我：出门在外要好好儿的……我真想跑回去，跪在母亲床前，大哭一场。

赶到火车站，天已大亮，哥哥将我的行李搬到车上就走了，说是三轮车的主人要赶着上班，不能耽搁了。下车时，他没拿正眼看我，我看见他的眼圈有些红，大约是不愿让我看见的缘故。

捆行李的绳头由行李架上垂下来，妹妹站在椅子上把它们塞了塞，我看见了外套下面她烂旧的小褂。我对她说：

“你周三要带妈去医院验血，匣子底下我偷偷压了十块钱，是抓药用的。”妹妹说知道，又说那十块钱昨晚妈让哥哥打在我的行李了，妈说出门在外，难保不遇上为难的事，总得有个支应才好。我怪她为什么不早说，她说妈不让，妈还说，让你放心走，别老惦记家。你那不服软的脾气也得改一改，要不吃亏，在那边要多干活，少说话，千万别写什么诗啊的，写东西最容易出事儿，这点是妈最不放心的，让你一定要答应……

我说我记着了，她说这些是妈今天早晨你还没起时就让我告诉你的。我的嗓子哽咽发涩，像堵了一块棉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知女莫如其母，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母亲担忧的正确，参加工作只有半年的我，终于因为“诗的问题”被抓了辫子。打入另册以后我才体味到母亲那颗亲子爱子的心，但为时已晚，无法补救了。

我至今不写诗，一句也不写，怕的是触动那再不愿提及的伤痛。为此我愧对母亲。

那天，在火车里，由于不断上人，车箱内变得很拥挤，妹妹突然说该给我买两个烧饼，路上当午饭。没容我拦，她已挤出车厢跑上站台。直奔卖烧饼的小车。我从车窗里看她摸了半天，掏出钱来，那钱正是我早晨给她的车钱。我大声阻止她，她没听见。这时车开动了，妹妹抬起头，先是惊愕地朝着移动的车窗观望，继而大叫一声，举着烧饼向我这边狂奔。我听到了她的哭声，也看到了她满面的泪痕……

再也支撑不住，我趴在小桌上放声大哭起来。火车载着我和我那毫无掩饰的哭声，驶过芦沟桥，驶过保定离家越来越远了……

在我离家的当天下午，哥哥去了赣南。

半年后，妹妹插队去了陕北。

母亲去世了。

家乡一别二十七年。

8.吹鼓手

乡间吹鼓手，一个多少带了些传奇色彩的经历；为陌生人送葬，一段不堪回首的人生失意。毕竟是远了。但又忘不了。

我与商务印书馆总编李思敬一起登峨嵋，这位兄长般的学者与我有着诸多共同爱好：唱京戏，听大鼓，逛旧书店，品香茗，最为甚者是游名山大川，并乐此不疲。

寂寞漫长的山路上他谈起了他的过去，谈起了他在农村受教育时为老乡送葬当过吹鼓手的事。他说得轻松又漫不经意，正如这依着山势悠来荡去的石板路，那么自然，那么顺畅。而作为听者的我，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攫住，说不出一句话来。难以相信，在我与他两个不同年龄层次的人中，何以能有如此相似的经历？我怀疑是冥冥中某种力量的安排，刻意让两个当过吹鼓手的文人一起来登金顶，一起来攀这艰苦卓绝的路。我毕竟年轻，于社会，于人生，于世事尚没悟透，达不到思敬兄那种超然的洒脱境界，故尔，对自己的过去，竟羞于启齿，致使当过吹鼓手的事一直深埋于心，除了我的丈夫，再也无人知晓。

我常常想，渭河边上那个被绿树掩盖的小村应该还记得我，应该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曾有个说北京话的外地女子，给他们吹了一支又一支曲子，为村里一位叫长水的大（读）人送葬。那位大人是连任数届的大队支部书记，是革委会主任，是学毛选积极分子，也是全村尚门一姓的最高长辈，当然更是根红苗正的贫农。我那时的身分很惨，是被改造者，太多太复杂的社会关系压得我抬不起头，人们又把我的言行与这些关系包括我早已逝去压根没见过面的祖先联系起来，于是我便被贬到这荒凉的三门峡库区种玉米、放猪、打胡基。跟我一块儿下来的还有专写“反动诗”的诗人浏阳河（现在延安地区任文化局副局长）和中学语文教师郭寅正（而今不知在何处供职）等人，在单位都是入了另册的不堪救药之辈。虽处逆境，郭、浏二位亦不失诗人本色，端阳节竞弄来两大碗雄黄酒，在小土房内边喝边引颈高歌，所幸当时政治指导员闹不清屈原是法家还是儒家，索性不管，后来好像也加入了喝唱之列，记不清了。

下工以后，二诗人常到堤坝上去，仰着脑袋念些自己写的和别人写的诗，其中有些内容是“很糟糕”的。我惊讶他们的执迷不悟，因了诗的累却仍能衷情于此，万分敬佩之余亦总在告戒自己万万不可陷入。前车之鉴务须记取，我和我的家庭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每有相邀，或推以无才，或避而不见，寻个清静之所，远远躲开那些疯魔般的人物。唯一可以慰我寂寥的是河对岸数里有个叫喜茂的回乡知青，与我相交甚笃，我常过河去找他聊天，喜茂一个夏天都在看瓜，他的瓜是专为取籽儿用的，叫打瓜，一拍就开，那籽儿又黑又大，漂亮极了。于是我便知道了世上竟然还有专吃籽儿的瓜。

我从未跟喜茂说过我的事，为的是保留自己那最后一点自尊。好在喜茂也从未问过，他把我当作了北京的知青。

喜茂对北京很感兴趣，大串联时进了回北京，却没能进故宫，那时的故宫早奉旨关门了。喜茂觉得很遗憾，他爷爷——后来去世的那位大人——曾悄悄嘱咐过他，进京城无论如何得去看看金銮殿，这不是任何庄稼人都有的机会。

喜茂去了，但是喜茂没看着。他老对我说这件事，我就给他说北京，说紫禁城，说一座座的王府。喜茂对我很钦佩，我也觉着只有在喜茂跟前，我才像个人。

诗人们不甘寂寞，有着太旺盛的精力，有着浓厚的超前意识，有着突如其来的摩登之举，这日，浏诗人与郭诗人决定趁下地干活之机偷跑，去爬华山，向陈抟老祖乞求灵感。

他们约我同行，并派任务让我去食堂窃馍若干、咸菜数块等等。我知道，此事瞒不过上峰，明日点卯，一切均真相大白，非同小可。正犹豫间，喜茂过河来寻我，说他爷死了，让我帮着寻几首吹奏的曲子。我问以往吹些什么，他说过去那些曲儿多不能用了，是四旧，搁一般人死了也就不吹了，但他爷是全村的大人，不能让大人冷冷清清地上路，所以得吹，但又不能让公家不高兴，就让我帮他想几首适时的“革命曲子”。这很让我为难，样板戏不少，语录歌更多，用作吹丧的曲子却均为不妥，既不能太欢快给人以幸灾乐祸之感，又不能太悲伤落入感时愤世之嫌。思索再三，我凭印象写了几首自以为勉强可用的，让喜茂拿回去练。郭、浏诗人问我去不去华山，我推眼睛不行，夜里登山看不清道儿，不想去。他们就走了，后来果然挨了批，罚刨烂砖头，又苦又累，但两人都写了不少诗，什么“雨夜登山我独来”之类。那一天，我心里总乱糟糟地不踏实，果然下午喜茂又急匆匆跑来，说我写的那些字码儿没人识得，唱不出，让我赶紧过去教。又说，村里人听说歇了几年的吹乐今夜要复出，都要在灵前听曲儿呢。

下了工，我就随喜茂过河去了。村不大，喜茂家住村中间，院里设着灵堂，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我一进门就有人说，乐人来了！也有人说怎来了个女鬼子？我不知自己何以被称为鬼子，十分不解。今年去旬邑采访唢呐民间艺术，才知百姓们俗称吹鼓手为“龟子”，是依当年西域“龟滋”而渲化，为音乐的代称。至此廿年之谜才得豁然。

先到的乐人已在厦屋里坐着，抱着个唢呐，木木讷讷的，也没太多的言语。喜茂说，原本还有个拉胡胡的青年，被借调到县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弄样板戏去了，就只剩下了这位吹唢呐的老汉。我当时把曲子给老汉哼了两遍，他竟能随着哼唱低低地吹下来了，其敏锐的乐感令我吃惊，也令我对这位木讷的农民不得不刮目相看了。轮他单人吹奏时，却说“弄不成”。我又唱，他又随着吹，临了又说“弄不成”。喜茂有些急，喜茂爹也有些急，我也急，我说我总不能跟着唢呐唱吧，那不挣死我。喜茂说他有办法，转身不知从何处拿来一个笙，问我会不会吹。我说会。

笙对我并不陌生，我自儿时便与它打过交道。老北京人多会唱京戏，我们家也不例外，晚饭后父亲常与他诸多的子侄们在后园子扯起胡琴，敲起鼓点，叮叮咣咣地开戏，成出成本地演，今日演不完明日接着来。兄长中不少均是京剧票友，造诣颇为精深。内中有位善唱程派青衣者，程派唱腔多有笙伴奏，以突出柔美凄婉之效果，为此家中便置一笙，与京胡、月琴之类放置一处，随时备用。我那时尚小，出于淘气与好奇，常将那笙从堆房中偷出，捂在嘴上，唔唔呀呀地吹，因为吹它比拉胡琴更来得方便。笙一旦在院中惨兮兮地发出声响，大伯母就会从房里出来，站在廊下训斥：

好端端的吹笙，不吉利呢，一个小丫头，莫非还想当吹鼓手不成？大伯母是六一年才去世的，其娘家曾是满清内务府官员，规矩多得厉害，她常常倚老卖老，我便以小卖小，这一老一小，便形成尖锐对立的两个独立世界。我不听她的，依旧吹，吹得昏天黑地，吹得嘴里吐白沫，吹得黑眼仁直往上翻，吹得一丝气息悠悠欲断……有话说，三天的笛子，隔夜的笙，三年的胡琴没人听，是说吹笙极易学，当然要吹出水平则又另当别论，但我断断续续地吹出“长亭外，古道边”的时候，似乎并没费太大的力气。许是大伯母不该有那样的预言，竞应在了我身上。我来为这个毫无瓜葛的陌生关中老汉吹奏送葬，可谓空前绝后，时空与命运的交叉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点，无法抗拒，无法躲避，这不能不使我感到内心的寒噤和苦涩。

喜茂说笙是他爷生前吹的，爱得什么似的，别人谁也碰不得。吹唢呐的老汉说，用长水的笙给长水送葬，长水准高兴哩，他将来怕没这样的福气。老汉说的是实话，看村里这架式，怕再没第二个能吹唢呐了。死者的笙是十七管十七簧的老式葫芦笙，年代相当久远了，端起这管沉甸甸的，已因手磨汉浸而紫得发黑的笙，我只觉着是一种缘份，一种与喜茂家、与这位被称为长水的死者、与这渭水边的小村的一种缘份。天地间有些事，不是谁都能说得清的。

唢呐声起了，声音拉得长长的，在节拍上完全是即兴的发挥，彻底脱出了我提供的曲子，不少地方还加入了哭腔颤音，曲调中突出了生命的精髓，突出了生的坚毅，死的重托，于是一院人众悲声大放。现在是我跟着老汉的调子走了，衔着笙口，我吹出了第一个音符，于是，在唢呐的高亢与响亮中立即揉进了如泣如诉的沉吟，揉进了低音笙的松软与甜美，使人的身心随之颤抖，悲中有痛，痛中感悲的和谐达到了至臻至妙的境界。曾听说，笙与琴都是充满阴气的奇妙之物，有“深松窃听来妖精”之说，尤其笙，更可感召鬼物，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物件，但却阴差阳错地来了。古人说它吐凤音，作风鸣，“能令楚妃叹，复使荆王吟”；今人赞它柔润清丽，比二胡亮，较笛子甜，在管弦乐中，能起着管乐与簧乐的两重性质，使活跃的声部结合起来而达到完美的和声效果。正因如此，在长水老汉的葬礼上，它与唢呐的密切配和，烘托出了一种情绪，一种气氛，也烘托出了死者人生终点的最后一片灿烂与辉煌。

我吹了一个晚上，忘却了身形，忘却了荣辱，一身精力化作了迤逦情丝，与西天凄艳的晚霞融为一体，飘荡而去。

前不久，气功热大兴时，我曾问过气功师，吹笙可不可以“入静”，他摇头，我就想，他一定不会吹，吹笙是全身心的投入，达到息心忘念的超然状态，这与气功入静有何差异？这是后话了。记得那晚我要回去时，喜茂娘包了几个花馍送我，流着眼泪说了许多许多的感激话，让我很不安。更要命的是临出门前，喜茂爹领着全体孝子齐齐地给我跪了，认认真真地向我磕了头。从那一张张悲痛已极、疲倦已极的脸上，我看到了感激，看到了真诚，看到了关中父老乡亲的纯朴厚道及数千年中华文化在他们心底的沉积。我感动极了，抱着门框毫无掩饰地大哭了一场，我是在哭自己，哭自己的委屈，哭自己的坎坷，哭自己失却的人格和自尊……那晚，吹得痛快，哭得也痛快。

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小雨，喜茂一直把我送过河。我说为他爷爷当吹鼓手以及他们全家向我下跪的事万万不可让我们这边的人知道。喜茂说他爹已跟大家都打了招呼，说公家人不比农民，此事不敢向外人胡言传。我说要是他喜欢，以后我可以教他吹笙。喜茂说那笙明日就随他爷埋了，那是他爷喜欢的东西。于是我明白了这晚我为什么出乎意料地将笙吹得这般出奇的好。将军已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今晚是它最后的绝响了，笙是有灵气的乐器，有感应的。

如今，也有了一把年纪，也有了些许阅历，便常常想起过去。每每想起此事，只觉珍贵，再无难言。现在将它写出，全是为了思敬兄，以补我峨嵋山的沉默。

9.伴读

皇太子读书有伴读，我也曾体味过“伴读”伴我读书的滋味。我的“伴读”有四个，是四个很聪明、很善良、很有人情味儿的猪。

那是二十余年前，正值“文革”。刚满二十岁的我，顶着“反革命”的帽子来到三门峡库区的华阴农场。领导安排我养猪。

养猪的活并不轻松，打草、煮食、垒墙、垫圈都归我一个人负责。我跟炊事员讲好，食堂的垃圾由我包圆儿，这样从中可以拣出不少“下脚料”，使母猪阿花一家的伙食得到了空前的改善。慢慢的，那几头猪就跟我搞得关系很不错了。

它们用小眼睛亲切地望着我，等待我的爱抚，那期待、坦诚、信任又欢快的神情让我心动。与猪儿们在一起，我全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养猪之暇，我便自学外语。外语讲义是我四哥用四个孔的活页纸密密麻麻地写成的。四哥那时被下放到湖北咸宁放鸭。他闻我在农场寂寞，觉得年纪轻轻不该辜负此大好光阴，便于放鸭之际，在沟塘河汉之间为我撰写了外语讲义。凭着咸宁鸭倌与华阴猪倌之间扯起的这条线，凭着讲义上的罗马字注音，我艰难地拼出了第一个单词。那连自己听着也觉颇怪异的发音，使我对自己学的“外语”实在没有多大把握；但是，看看我的“听众”，竟坦然得不能再坦然，这无疑又增添了我的信心。学外语怕人说是“里通外国”，更有“投敌叛国”之嫌，一切都只好背着人悄悄在猪圈进行。

这样一来，阿花们自然而然就成了我的“伴读”。它们在那段时间里，真是听了不少外国话。我觉着，连它们的哼也有点与众不同了。

领导说阿花的崽们正是长架子的时候，得弄出去放，这样将来才好挂膘。于是我每天就开始领着阿花的儿女们到河堤去。阿花有时也溜溜达达地厮跟着。树荫下，我高声朗读外语，猪“伴读”们就在不远处卧着，乖巧知趣，不予干扰。逢有哪个跑远了，阿花便很负责地叼咬回来，让我省了不少心。有一天，旷野突然刮起了大旋风。那风使大树弯腰，山河变色，我恐怖地趴在地上不敢动，怕风把我卷上天……风过后，睁眼一看，讲义飞散得满世界都是，并且大部漂落河中，至于猪，一个都不见了。我坐在河边哭起来了，哭讲义，哭阿花，哭怎么回去向场里交差……正哭得伤心时，领导来了。他说：“你在这儿哭什么哭！？”我说猪丢了。

他说“阿花早领着它的崽儿回去了，你挺大个人，连猪都不如。”我就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跟领导往回走，顺便偷偷瞄了一眼河面，我那些讲义已经顺水漂走了……

有了那些“伴读”，便有了我学外语的信心；因而坚持下来，长期不懈，也便有了几十万翻译作品的问世，有了国外的留学，有了晋升职称时外语的免试……

现在，我在辅导女儿学外语时，常常强调“诉说对象”这一环节，也便常常想起了阿花它们……

10.红炉上的一点雪

二十余年前正值“文革”，太多太多复杂的社会关系压得我抬不起头，加之同室操戈，因为“诗”的问题被人从背后狠捅一刀，立时使我陷于无回身之地的绝境。于是被贬到黄河三门峡库区收麦、种玉米、打胡基、放猪还捎带着干搬运工和修架子车一类的工作。

我常常独坐河滩，望长河落日，观凄艳晚霞，想自己许许多多的事。那些不公正的待遇与委屈酸涩的泪，在山野硬风的抹拭下，在霞光如火的熔烤中渐渐消融，代之以与自然化为一体的平静与坦然。毁人者不美，而受人毁者遭一番诽谤便加一番修省，可以释回而增美；欺人者非福，受人欺者遇一番横逆便长一番器宇，可以转祸为福。这话说得极有道理，但我那时绝没意识到，畏惧文学的我实则已被文学所攫取，远离诗歌的我，本身就已经成了诗歌的一部分。

不少劳动的人都被单位招回，偌大农场只有我与炊事员、指导员、保管员和拖拉机驾驶员在留守。生活是寂寞难耐的，我的任务是饲养员，负责照看四头猪，打草煮食，垒墙垫圈，每日活计干完，时间仍富裕得无法打发。写信向家中诉苦，于是在农场的后一段生活中，我每周都能收到一份寄自湖北咸宁的日语讲义。讲义是用四个孔的活页纸所写，还编了页码，我将它们用纸绳串起来，在没人处读阅，怕人说是“里通外国”，更有“投敌叛国”之嫌，自然一切都偷偷摸摸，作贼一般。讲义是我的四哥叶广明所写所寄，他在北京故宫博物馆工作，“文革”期间，文化部各色有名望者均被下放湖北咸宁走“五.七”道路，他便随“文博口”众员来到云梦泽之地放鸭。他早年留日，日语颇精，尤擅长文语语法，闻我寂寞，年纪又轻，总觉不该负此大好光阴，便于放鸭之际，在沟塘河汊之间，于放牧之后，居蚊帐内于手电微光中，为我撰写日语讲义。为兄为长之苦心，骨肉亲情之关切，相濡以沫之激励，至今仍让人感动。凭着咸宁的鸭倌与华阴的猪倌之间扯起的这条线，凭着讲义上罗马字注音，我艰难地学会了五十个假名，拼出了日语第一个单词“火焰”。是的，在苍凉的河滩上，在冷硬的人情中，在步履颇艰一步一个陷阱的无可依赖中，我渴望那充满热情，给人以欢快和温暖的红炉。

红炉是没有的，有的是滔滔的河水和往来歇息的雁。

我被召回西安，别无所获，除了一柄大雁羽毛做的扇子外就是一包在农场学日语作为练习而翻译的科普通俗读物的译稿。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利用回北京探亲的机会，将这包稿子分别送往教育出版社和商务印书馆，并无心出版，只是请专家给予指正。其时，内心对自己之所学是否是日语仍持怀疑态度。教育出版社编辑尹学义和商务印书馆编辑李思敬或许为我的精神所感动，或许是带有鼓励性质，更或许是当时出版业百废待兴，稿件匮乏，竟然拍板出书，一下子我在两个国家级出版社有了三本译作问世。

这实出乎我之所料，更出乎“教师”四哥所料，一时在家中名声大噪，大家都说我因祸得福。后来在一次峨嵋山会议上，我见到了已成为商务印书馆总编的李思敬，谈及当时情景，这位王力先生的高足说：君子不学，不成其德。立志者，为学之心也；为学者，立志之事也。虽引鉴之语，我亦牢记至今。

由翻译起步而向文学创作靠拢，试投了第一篇小说，被《延河》编辑王晓新由众多稿件中选出，送往负责人路萌老师案前，他们不相信这是一篇处女作。路遥曾充满好奇心地写信给我，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路萌老师也对我充满猜测，推荐我进了省作协办的读书会。直至读书会的开幕式上，我才与王晓新们得以相见，彼此释然。他们说我的文笔老到，大约只有我明白，这一切与生活的磨砺，与经验的积累，与大量译作的练笔有着难以割裂的关系。作家冯骥才说过，谁是生活的不幸者，谁就有条件成为文学的幸运儿；谁让生活的祸水一遍遍地洗过，谁就有可能成为看上去闪闪发光的福将。当生活把你肆意掠夺一番之后，才会把文学馈赠给你。文学是生活的苦果，哪怕这果子带着甜丝丝的味儿。冯骥才说文学是苦果，我却觉得文学似一炉红火，在人生漫长艰辛的跋涉中它伴着你，在你迷惘困惑时它伴着你，在你孤单寂寞时它也伴着你，那屈辱，那犹豫，那灰心，那自卑，犹如“红炉上一点雪”，虽是佛家偈语禅机，然俗人自可为俗事所悟透。

十余年来的创作已有四部长篇和数十中短篇问世，社会反映一般。文友田长山坦诚地说我的文章“在潇洒之中缺乏厚重，在有趣之中尚欠有力，在清新之中缺少深刻”，更“缺少鸟瞰的胸怀和升腾的理性”。此友为人属“当为知我者讥殚，不当为流俗人貌誉”之辈，故尔在挚友之批评面前我不得不搁笔深思许久，后来虽有《同根生》之类文章问世，得到文化圈子内一些人的赞誉，然只有我，才能知晓内中的硬伤和难以弥补的缺陷，它本来可以更完美……十年前，我的领导因我钟情这炉火而将我由工厂推向报社；十年后，我的领导又因这炉火而再次将我热情推出，推入专业创作之列，懵懵懂懂的我于是明白，残雪早已化尽，该是自身投入熊熊烈焰的时候了，欲作精金美玉的人品与文章，当从烈火中锻来。

11.写在女儿五岁

我由陕南山区回来，在灯下赶写地方病的调查报告，你离开电视机，悄悄地爬上了我的脊背。

“妈妈，刚才演的是小白兔和雪孩子。”

“嗯。”

“妈妈，小白兔穿的花衣裳是它妈妈给做的吗？还有花围巾？”

“真兔子什么也不穿，长一身毛。行了，别缠我了，妈妈在赶活儿呢。”

“那电视里的兔子为什么穿衣服？”

“拟人化了。”

“小兔子人化了？真兔子人化能站着走路吗？它也有跟我一样的红皮鞋？”

我放下笔，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可怜的女儿，竟不知道兔子是什么模样的。你看着我，一双眸子那么清澈、那么明亮，充满了依赖和信任。我的心融化了，化作爱与你融为一体。明天是你五岁生日，我答应你，带你去养兔子的李伯伯家，看真的小白兔——不穿衣服，用四条腿走路的小白兔。我认真而严肃地把这件事记在日历上，是的，谁能说看兔子比写调查报告不重要呢。

你满意地离去了，我却久久写不出一个字，是体会到母亲的责任还是领略到童心的可贵？我心里泛起深深的内疚。

一个医生，要坐门诊、要值夜班、要巡回医疗、要支援灾区……的确，我很少有时间顾及你，很少有时间陪你玩。你嫉妒了。嫉妒我的病人，嫉妒我桌子上一叠叠的稿纸和实验报告。不是么，它们占去了亲爱妈妈的那么多时间……

出现了这样的事情。

在小白鼠血清的化验单上，你画了一个大娃娃：头发像太阳神一样放射开来，眼眶里的黑眼珠只有一点点，嘴巴张得好大好大，五个手指愤怒地向五个方向叉开——让我想起了呐喊的精灵。

我竖起眉毛哼了一声。

你的五官挪了位。我知道，一场天塌了般的哭将是不可避免的了。爸爸给你讲了不能乱写乱画的道理，你也就抹着眼泪不吭声了。吃罢饭，尚未收拾掉碗筷，你便在桌前给我跳起了“小孔雀，真美丽……”你的喜怒哀乐是那样自然，感情是那样的纯真，我陶醉了。睡觉的时候，你趴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上个礼拜天，冬冬和他妈妈去公园坐了转得很高很高的小房子；王军和妈妈挖了荠荠菜；兰兰的爸爸给她蒸了鸡蛋糕；李红在护城河边看到了蒲公英……”我把你搂在怀里，你的小心眼儿啊，只有我才能完全明白。

于是，第二天我带着你，自行车把上挂着小塑料桶，小铲、小碗，来到浐河滩。金黄松软的沙，可以跑，可以滚，可以拍小窝窝，可以挖水坑……你兴奋地嗷嗷叫着，张着小胳膊，似要把这沙滩拥抱起来。

第四个泥饽饽刚刚诞生，爸爸来了，说是医院里来了急诊病人，要全力以赴……

我去了。走上河堤回过头去，你也正看着我，委屈的神情，含泪的眼……在广阔的，金色的沙的映衬下，你显得更小了，我的小人儿。

也许在你的心里，我是个不讲信用，不负责任，有点冷漠又爱发脾气的妈妈。怎么说好呢，做医生又要做妈妈，的确是很难的哪！你知道吗，就是你这个小东西，也常常把妈妈搞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摊开书看不下两行，已被你妈呀妈地叫过许多声了；提起笔还没想出开场白，已让你分过几回心了。扣子掉了，得钉。棉裤短了，需接。肉丝塞到牙缝了，要挑。两只鞋穿反了，要换。总之，要喝水，要睡觉，要笑，要闹，还要没完没了地提问题：“妈妈认识冬冬么？”“妈妈上幼儿园哭不哭？”“妈妈小时候吃饺子吐不吐姜沫？”“爸爸为什么不上少林寺当和尚？像李连杰一样打拳。”“妈妈给打排球的小鹿纯子看过病没有？”……永远回答不完的问题，常常把我问得发窘，无话可答。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像人们所说的，乐在其中吧。

夜深了，你在小床上已经睡得很熟，带着即将与小兔子相见的欢乐与期望，在你那神秘的童话王国里邀游。我站在你的床前，感到了你的存在，感到了心灵上的安慰。你是我整个生活和事业的一部分，是我人生交响乐中一个响亮的高音音符，是我的骄傲和希望。

明天，我一定带你去看真的兔子，但愿我这回的许诺是真的。

12.说说我们家

1.老爷子顾式武

我早就想写写我们家老爷子，因为现今社会里这样的人物实在不多了，用我女儿的话说比大熊猫还少，国宝。小孩子家的话未免不恭，但的确，《四世同堂》作品里那位祁老人的形象在读者眼中已成为久远的历史人物，但在我们家却是活生生地存在着的。老爷子今年九十有六，历经了满清、民国与共和国三个朝代，他说他当过梳辫子的臣民，举过孙中山中华民国的旗子，更喊过共产党万岁，漫长的历史造就了一个国家忠实百姓的形象，不犯上作乱，不违纲乱纪，安身立命，克己修身，与世无争，年纪大了又加上一条：

知足常乐。用他的话说是：布衣暖菜羹香诗书滋味长。跟老舍小说里那位祁老人积粮攒煤防兵乱一样，我们家老爷子最大的乐趣也是积攒。夏日一到，家里便开始“群魔乱舞”，粮食出蛾，上下翻飞，扑怀撞脸，让人生厌，尤其是当你铺开稿纸，酝酿情绪，准备进入创作状态的时候，两只小蛾在你眼前梁山伯祝英台般翩翩起舞，作种种依恋状，任你一切清致雅兴，一概皆无，一双眼只能随着那对蛾儿乱转，直逗得你火冒三丈，不把梁山伯祝英台拍死掌中誓不罢休。

为此我作过一次扫仓挖潜活动，翻检旧粮，竞找出五年前存放的一缸大米，七年前存放的黄豆和结成罗索可以用手提起的棒子面。粮袋上都用字条写了年月日，粮食种类，档案般地细细收藏着。至于阳台上那数百块蜂窝煤是老爷子以五十块煤两毛运费的价格雇他的孙女搬上来的。现在，取暖有暖气，做饭有煤气，蜂窝煤已属多余，但老爷子对煤仍有偏爱，每月不停地买。我不能说什么，我是儿媳，他的儿子为此跟他有过.通好闹，说煤铺得跟我们家结亲家，说五年前的大米满是黄曲霉素，吃了致癌。老爷子说我都九十六了，还怕得癌？小的则接嘴：我才十六！老爷子除了攒大米和煤以外还攒肥皂，前几年肥皂凭票供应，老爷子凭关系购得数箱中华肥皂和他认为最好的上海香皂，当时自以为得意，有熟人来便拿肥皂相送，大声说这是他走后门搞来的，言外之意是他很有本事。而今再无人要他的肥皂，街上各类香皂品种繁多，不唯色香俱佳，也较他那些老掉牙的牌子好用。老爷子那些陈年香皂不但没了味气也干裂死硬，任你怎样搓，不出半丝泡沫……女人挡不住新鲜物件诱惑，前几日我买回一块“力士”牌香皂，盥洗间立时香飘四溢，一家人争相使用，再不理会那死眉瞪眼的干皂。老爷子不高兴了，饭桌上撂给我一句话：使完了旧的再买新的啊！我听了脑袋直发涨，旧上海皂仍有大半箱，以每两月一块计，大约还得使八年半，整个一个抗日战争哪！老爷子是穷怕了，经历了那么些朝代，经历了那么些世事，总得总结些生活经验，但他那些经验都是战争、动乱、饥馑的经验，放置今日有些别扭，与时代发展格格不入，九十六年的阅历与习惯岂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我们家只要老爷子在一日，煤粮皂必将存一日，无可更改。老爷子宣称他这辈子最爱的人有两个，一个是邓小平，一个是××。他说邓小平受了很多苦（跟他一样），人家还把国家治好了，他活九十六年，以其亲身经历，这几年是中国最好的，他什么也不信，就信自己的体验，所以他说邓小平了不起。孙女说，可惜您这些话邓小平听不见，听见了准给您打电话让您上北京聊天去。至于老爷子爱的另一个××，实让人费解，打听许久我才闹明白，所谓××是电视台“每周一歌”的节目主持人，一个二十初头的小姑娘。老爷子每天都要看“每周一歌”，不为听歌，是为看××。老爷子说××小小人儿有能耐，对着电视讲话张口就来，也不用讲稿，不紧不慢的，人又稳重长得又好看，她不但讲话，还是编辑呢（听到此处我真想说您儿媳妇我也是编辑呢，十几年的老编辑了，但他从不认为我会是编辑，只认作是在单位上班，会做饭的媳妇）。因为老爷子的喜爱我也看了几回××，人是不错，浓眉大眼圆脸盘，跟年画上的美人很相似，是老派儿人眼中的美女，跟今日电视中某些娇而嗲，洋里洋气，不知大粪为何物的女星星儿们完全是两回事。唯此，才对了老爷子的窍，逢××必看，闹得孙女在一边老起哄：××奶奶出来啦！××奶奶出来啦！由××的引导，九十六的老爷子竟迷上了流行歌曲，有一回我听到老爷子跟他孙女比赛唱歌，竞唱出“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时，我吃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人活到这个程度大约是从必然王国到了自由王国，何等自在潇洒，我自叹不如。

老爷子什么都不怕，什么话都敢说，任谁拿他也没办法。我最怕家里来客人，老爷子横出一杠子和人聊天，那真是逮着什么说什么，不管不顾。有一回来了一个在交大执教的日本教师，与我丈夫谈教学上的问题，老爷子横出来了，从南京大屠杀说到七三一细菌部队，从他挨日本兵的打说到被抓入日本宪兵队，把那位日本教师听得直跪在地毯上谢罪。

说老爷子不该说么，该说，可又跟人家教师有什么关系，把人家弄得惶惶恐恐，不知所措。又有一次，一个由美国回来的学生来看我爱人，提了一盒点心，给我女儿买了一件衣裳。老爷子见了说你这人真怪，弄了一盒子猫屎来，这东西也能当礼送？这件印着猪脸的大背心还厚实，大概得三块多吧。当下把那学生弄得很尴尬，我说这盒里弯弯曲曲的是巧克力点心，不是猫屎，大背心是美国迪斯尼的名牌T恤，上面印的是米老鼠，不是猪脸……老爷子不以为然，最终仍拒绝吃“猫屎”。旧社会老爷子在山西开鞋铺，连做带卖，对鞋很有研究，动辄便说“最好的鞋是黄牛皮的底子美国礼服呢的面上海小细布的里儿。”他说的这种鞋现今已不多见，电影电视里倒有，穿者多梳中分，身着绸裤褂，扎裤腿，戴墨镜，腰挎盒子枪，脚上蹬的便是老爷子赞不绝口的尖口礼服呢布鞋了。如今尖口鞋的没落，使老爷子倍感伤心，他儿子出差去北京，叮嘱再三，一定要其子去天桥“内连升”老字号鞋铺为他买一双千层底美国进口礼服呢布鞋。

子归，将鞋奉上并附发票以证确属“内连升”所出，老爷子以行家眼光将鞋反复审视，说面子不是美国产，鞋里也不是上海细白布，鞋边刷的白浆不匀，底子麻绳勒得不紧。一看价格，大惊失色——七十八块！老爷子拍打着鞋说，这么双破玩艺儿七十八！“内连升”的掌柜的真敢要价儿，我那时一双牛皮底才卖一块六！孙女又在旁边插话：“内连升”的掌柜今天要还卖一块六，日本鬼子又得进卢沟桥。也是，老爷子最不能理解，最难转弯的就是当今的价格问题。前不久，老爷子头昏手麻，去军医大学医院作脑CT，躺在检查台上推进又推出，大夫说好了，老爷子却不下床，说二百多块钱交了，也不给治，推进去送出来，谁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大夫很年轻，拿这位祖爷爷辈儿的老头也无办法，好在儿子与孙女在跟前，又哄又劝，总算把老爷子请了下来。取药时又发生麻烦，说那一包小白片片就值一百二十？又小又不起眼还没颜色，就白要那么多？他前面那个拿了两瓶子花毛虫药（胶囊），才十几块……有些道理实难与他讲清，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真讲清了，他也不是老爷子了。

2.丈夫顾明耀

我丈夫是大学教授，于国家有功，享受着国务院颁发的津贴。据说在他那个学术圈子里还有些名气，但也就限于那个圈子，在我们家里是没人认账的。他长年睡地铺，地毯上铺褥子，办公也在地上，由日本带回的小矮桌堆满了他的东西，他说这样方便，桌上桌下，身前身后，都是字纸都是书，看几行书敲几下电脑，坐在地上不用挪窝，方便之极。

这是他在日本居住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此法竟然受到他们教研室某些青年教师青睐，不少人也拟采取这种满地滚工作法，说这样效率高。但我总觉着像个坐地泡，来客时不唯客人有插不进脚的尴尬，我也有不尽妇职的难堪，而“坐地泡”则在书堆纸片中谈笑风生，全不在意。或许这也是一种境界，但能达这种境界者毕竟是少数，所以每每有人提出上我们家来看看，都被我婉言谢绝，怕外人看了男主人睡地铺的情景对我们夫妇关系产生误解而生出第三者插足之类的麻烦。他的房间我一般不进，那从地到天，一满墙的书柜让学问者们看着是欣喜，让我这样不学无术的人看则是压抑。他的房间连一张纸片也不让我动，我说太乱，他说乱中有序，我一收拾他就真乱了。由于免去了每日清洁之工，所以那桌面上尘土多厚，可以当留言板用。偏偏我在工作中有洁癖，凡要写作，桌面地面必一尘不染，否则影响情绪。

他对此觉得不可思议，我对他那乱劲儿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说我们搞文学创作的是胡吹冒撂，拿没影的事当真事说，说得大姑娘小媳妇掉眼泪就算成功，就得奖，就登报纸，就上电视，就有小青年们追着赶着让签名留念，就晕天乎地觉着了不起，不知自己姓字名谁，把个名儿签得龙飞凤舞般让人认不出……他说他们搞科学的没这些坏毛病，毛主席说了，科学的问题来不得半点虚假和骄傲，他们要都像文学家这样搞空对空，中国到现在怕连电灯泡还没造出来呢。为此，他看不起我，逢有我发表的作品拿给他看，未看之前其先找红铅笔，为的是将文中病句错字逻辑不通处用笔划出，指指点点以为不屑。我说照你这种划法我以后没法写东西，又拿贾平凹陈忠实们的文章让他看，照例又被划。有一次去杜鹏程那儿，在杜老跟前又发生争执，杜老说，标准汉语跟文学语言是两回事，不能用标准汉语去限制文学家。

他则认为，杜老是文学家，故此这么说，若换了语言学家王力则会有另一种说法。我说他没有艺术细胞，缺少浪漫气质与艺术想象力，实打实是块木头。有一回我与他同乘火车回北京，车上广播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优美动人的旋律与车窗外柳暗花明之景色自相成趣。曲中梁祝相送，依依惜别，委婉缠绵，现实中我与丈夫对坐，品赏香茗，观看路景，心旷神怡，情景交融不禁使人很有感触，我说这段“十八相送”真美，他说嗯，是美。我知道他压根儿就没听懂，说美完全是装模作样的附会。果然，过了半晌他问：现在他们送到哪儿了？我问谁，他说梁山伯与祝英台啊。我说天哪，人家蝴蝶都化完了，您还在这儿送哪，睁开眼看看吧，车都过涿州了，北京都快到啦。他说你不是说“十八相送”吗，才送了多一会儿。我说我算是服你了，以后再不会跟你谈艺术。

我虽不跟他谈艺术，他也有他的艺术观，似乎要弥补音乐的先天不足，在日本期间大肆购买音乐激光唱盘，买回来就偷偷塞进箱子，以备归国后再细细欣赏。趁其不在，我偷偷翻检他的唱盘，不禁哑然失笑，所购者多为《小鸟叫的声音》、《小溪流水的声音》、《下雨的声音》、《刮风的声音》……没一盘乐曲，整个儿一个声音大全。声音唱盘既有人出，就有人买，我家先生就是其中一位。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回国后竟然还有同好，军大侯仁峰教授愣对这些声音着迷，将声音借去转录，大为赞赏，可见有病者非我丈夫一人。一日朋友聚会，二友为某事发生争执，脸红脖粗各不相让，我让女儿插盘唱盘，换换气氛。小丫头搁了一盘开转，先是一只蛤蟆在叫，接着两只蛤蟆在叫，最后是数百只蛤蟆在叫，激光唱盘的细腻，加之立体音响的逼真，使屋里吵成蛤蟆坑，嘈杂非凡。我赶紧停机，取过唱盘一看，是《青蛙叫的声音》，我气得真想把这蛤蟆盘撅了。我丈夫在艺术方面说他完全是个大傻也未免冤枉，比如他的字就写得很有功夫，是自小练过的。我交往的文友中深谙此道者不少，每有字相送，拿回家来与丈夫之字相比，均感略差一畴，并非爱屋及乌，事实确是如此。我们家在国外时，逢有应酬，均是铺开宣纸，我作画他题字，珠联璧合，很为中国家庭挣了面子。

更让人刮目相看是他的导演才能，他在日本筑波期间，竟指挥着一帮日本大学生用汉语演出了老舍的五幕话剧《宝船》。看着舞台上日本年轻人的认真演出，我深受感动，这种随唐时代便开始的，渊源流长的文化交往，直至今日，被年轻的一代又赋予了新的内容，这里面有丈夫的心血在其中，在那些流畅的汉语台词后面，只有我知道，演员和我丈夫花了多么艰苦的努力。大幕徐徐落下，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观众们向演员献上鲜花。我的丈夫被请到台上，所有演员手中的鲜花都拥向他的怀抱，致使他被埋在了绚烂的花丛中。斯人此时此刻比我自是辉煌多了，谁还敢说他不懂艺术。

3.女儿顾大玉

顾大玉实名顾大愚，名儿是我取的，舅舅们认为一个妞妞叫大愚，实为不妥，就叫了大玉。大玉人小志高，两岁半时由北京接回西安，她向邻居借了两毛钱，准备单人步行回北京，她认为北京才是她的家，这儿是：“没有北海的破地方。”八岁时已会写字，又看了宋江，便在楼道上题诗“敢笑黄巢不丈夫”。这几乎成为路标，逢有外人找我，单位同事介绍……往左拐三十九号楼，墙上有“敢笑黄巢不丈夫”的单元便是。这东西很难养，常常没名堂地给你闹出些哭笑不得的事：她背着书包去上学，见着个卖网套的，便没话找话，张口管人家叫爷爷。卖网套的小伙也是有些面老，有人叫爷自然高兴，就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我们家要买网套，并将住址相告。小伙子提着担子爬上五楼，才知是小丫头兴致所至，满口胡言，遂与老爷子发生争吵，一个说五层楼担着担子不能白爬，是你们家的人把我叫上来的。一个说谁叫你上来你找谁去……下班后我得知此事，把大玉一通好训，最后问其动机，她说我看那网套很好，想必你们也会喜欢……后来她随我们夫妇到日本生活，初到日本，死活不学“鬼子话”，这一切都是蹲过日本宪兵队的爷爷与《地道战》之类影片教育的结果。为制造语言环境，我们家庭内部不讲汉语，以促她学习，结果她可以做到一天不讲一句话，小孩子的顽强抵抗力令人吃惊。日本各类图书充盈市场，顾大玉的日语学习是从那些乌七八糟的书籍开始的，她看了一本写魔女的书，就给作者写信，言志要当魔女，请授以真传，以便学成回国，报效国家，也不枉出国一趟。数年过去，又把汉语忘得一塌糊涂，连句完整的中国话也说不利落了，让我们这对深爱祖国的夫妇看着揪心，由此家中又添新规：

不许说日本话。顾大玉回国后插班初中二年级，其不知政治课为何物，在作业中胡写一气，一派胡言。我看了很着急，赶紧请来位中学教师朋友，为其补习政治，讲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再不许她提什么天皇与天照大神。顾大玉在日本最迷恋的是不男不女的歌星美川宪一，回国后又立即投入BEYOND乐队怀抱，她房间的墙上，均被那些疯魔般的人物所占领，那些人的生日、血型、星座、爱好记得一清二楚，她同学的生日、血型、星座、爱好也记得一清二楚，有一天我问她，你爸爸的生日血型星座是什么，她翻着眼皮答不上来。我说，你爱这些星星儿们胜过爱你的父母，别忘了，供你吃穿的还是我们，墙上这些东西，都是表面作秀，实则脆弱又虚假的半疯，他们不是真人，是没有生活能力，不知人间甘苦，被社会捧坏了的骄纵大孩子。你将来真找个这样的玩艺儿作女婿，三个月就得打离婚。女儿说您怎么一谈到爱就扯到结婚这类的事儿上去，真没劲，思想太跟不上趟了，您才多大啊，就跟我们这么格格不入。我说我对那些无病呻吟的流行歌曲就是不爱听，那首“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现在一切都挺好的”信歌有什么好听可言。女儿说那首歌不是很自然很淳朴么，谁又没写过那样的信呢？更何况连我爷爷都会唱，您还在这儿矫情什么。我说现在你又和爷爷站到一个坑里去了，看看墙上你们互相贴的大小字报吧，我还没揭呢！熟人皆知，我们家永远进行着一场爷孙之战，此战时激时缓，终无停歇，爷孙俩代沟之深已达不能着嘴之程度。老的倚老卖老，小的倚小卖小，各抱地势，互不相让，每日除了抬杠似再无其它言辞。老的说看你这扮相，披发左衽，满身爬小鬼儿（圣斗士），袁世凯当皇上也没你穿得花哨；小的说您老穿上您的长袍马褂找张艺谋去吧，他那儿正找不着男主角呢，老的说你这个不吃那个不吃，饿你三天吃屎甜如蜜；小的说都像您似的一顿吞两大碗碳水化合物，中国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得成横路敬二。老的说你唱歌时别抽筋行不行，我瞅着心慌；小的说要是把抽筋的专利让给您，您还得加上翻白眼儿呢，谁瞅着都心慌……由话不投机到不搭话，到写小字报往墙上贴，使战争发展到了—个更高的文化层次。平时我上班，家中只有老与小，他们之间那些破事也只有他们俩说得清，我累了一天，回家懒得听双方毫无逻辑的即兴汇报。一日见家中走廊贴诗一首，系老爷子所作：“出无言语入无声，呼人称姓又道名。缺规少矩不屑辈，谁是爷爷谁是孙。”这是针对顾大玉的，她在国外上学，筑波是个国际城市，班内有波兰人、美国人、俄国人，洋人对家中长辈往往直呼其名，外人并不以为怪，这孩子染此恶习，在中国家庭中便难以容忍，虽经反复教育，仍时有忘记，所以难怪老爷子贴小字报。孰料，前帖未去，又见一帖，上云：“花哩胡哨馋似猫，正饭不吃嘴太刁。零食不断兜老满，修正主义坏根苗。”此帖浆糊未干又上一帖，云：

“狐朋狗友往家招，不做作业净闲聊。看表你妈要下班，掂起书包都跑了。”帖子越帖越多，所涉范围越写越广，最高纪录老爷子一天贴过十一张，全是有关顾大玉的，反正闲着没事，做顺口溜为乐也是一种消遣。顾大玉对此似不在乎，早年间便有“敢笑黄巢不丈夫”的将臣肚量，任老爷子去写去贴，任来客们嘻嘻哈哈地去读。我却忽略了她的相臣韬略，这日下班刚进门，老爷子就冲我喊：我是蚂蚱！我不知何故，急往墙上看，见众帖四周贴出一幅对联，上为：“倚老卖老实不知老之将至，”下联为“管天管地还要管拉屎放屁”，横批为“秋后蚂蚱”。顾大玉的“对联”也就是顾大玉水平，且不说工整相对没做到，就这语意也够粗劣恶心的了，我知道，我必须在走进自己房间之前给顾大玉以颜色才能平爷爷之愤，否则戏非旦收不了场连晚饭也吃不消停。我当下扯过顾大玉抬手就是几巴掌，大玉哭，说我侵犯人权，我说你贴对联骂爷爷就该揍，她说爷爷贴条子骂她怎没人揍，老爷子听了立即收了一脸得意，巴哒着眼不说话了，我说那是爷爷，大玉说王子犯法还与民同罪呢，爷爷算什么！我真怕她说出下面“东西”二字来，还好，她知趣地就此打住，我料定这丫头说下去没好听的，连扯带拉，曳到我房里偷偷塞了一把巧克力豆才算了事。老爷子争足了面子，很高兴，晚上一边吃饭一边指着月份牌说，明天是惊蛰，哈哈，我这只蚂蚱又活啦！小的立即接上：我听说从明天开始，骨灰盒价格上涨百分之三十，往后还要涨……我明白，一场新战的序幕又拉开了……

13.不可以小知而可以大受

给别人的丈夫打分或许容易，给自己的丈夫打分，难。

我丈夫，河北人，个头一米八几，伟岸齐整，在电影里演个救少女于水火的侠士之类绝对是好角色，但这位“侠士”却怕耗子，怕蟑螂，怕飞蛾，怕一切活动的小东西，真让人不可思议。前几天我从汉中出差回来，进家门见墙角放个小碟，里边搁了一块豆腐。问其由来，女儿说那是她爸爸给耗子备的礼，一日一换，已经一周了。原来我走这几日，屋里钻进只耗子，每晚由柜后出来散步，丈夫不敢打，又怕耗子乱啃乱咬，遂每日赠送豆腐一块，以求达到一种默契。是晚，小鼠又出，在屋内遛来遛去，呈器字轩昂状。丈夫见鼠，立即将脚翘起来，指鼠疾呼：快替我打死它！我好气又好笑，男儿堂堂五尺，张嘴便让女人“替我打死”，甭管被打对象是鼠是虎，怎的就能说出口？笑他这般没出息，他说君子不可以小知，而可以大受，击鼠区区小事，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其不为的事还有很多，其中也包括带孩子。后来孩子大了，他竟不知是“怎么大的”。有客来，惊异道：你的女儿都这么大啦！他便也跟着人家惊异，是呀，怎么就突然变大了呢？人家问孩子几岁了，他说让他算算看，认真地算了半天，告诉人家：十四了。我很尴尬，来人是我们的结婚介绍人，人家知道，我们结婚不过十二年。

斯人既“可以大受”，其“大受”的内容便也自认很崇高——教书。他说，讲台前一站，几十双眼盯着你，你把自己的知识掏给人家，那种自豪，那种快乐，局外人自无福感受。

又说去年江泽民来交大，仍念念不忘老师沈尚贤，可惜老师已在他来的先一天去世，师生未能相见虽系憾事但也足见为人师表影响之深远，不论何等人物，别人都可忘却，唯父母不可忘，师长不可忘，教书尽管清贫，却是天下最伟大的行当了。对事业执著的追求精神，是我所敬重他的优点之一，也许那时正是因此才嫁了他，因为那时女孩子们推崇的偶像是陈景润那样的“事业型”。

尚谈恋爱时他便坦率宣称：我不会洗衣。我当时被爱情冲昏头脑，大包大揽日：我来洗！一语既出，后来才知一生承诺这三个字的份量，这是件何等艰苦卓绝的悲壮之举。

丈夫对洗衣的参与表现在买洗衣机上，先是单缸的“五叶”，后是双缸的“海鸥”，最终换了全自动电脑控制的“万宝”，当然一步比一步省事，这按电钮的工作不但我连女儿也可以担当了。丈夫说那洗衣机就是他的替身，他是干大学问的，不能为这些琐碎家务太分心。在不分心之基础上其成功得很辉煌，被誉为有特殊贡献的中青年专家学者，很为同行称道，殊不知，当奠基石的便是我，尤其专家那奖金，“奠基石”是月月没见过的。

丈夫对我写的文章十有八九看过，说净是些胡吹冒撂的玩艺儿，及至翻开书一看，病句、白字随处可见，实在让“严肃的，有科学意识的”语言学家也就是他惨不忍睹。逢有我的文章刊出，拿给他看，他往往不屑地说，某某词是我给你改的，某段落是我帮你润色的，没我的教导你这个连语法也搞不清楚的人就吃不成写作这碗饭。

当然，他的“教导”多极了，电灯泡坏了，明明他手里拿着螺口的灯泡却说这个卡口的灯泡怎的卡不上，喂，你装装看。我只好换个卡口的上去重干。保除丝坏了，他在外头转了几个圈儿，把所有保险盒盖全拔下来也未见断丝，害得一个单元黑灯瞎火，骂声不绝。我说咱家的电表在三楼装着呢，你在一楼折腾什么？他一边上楼一边嗔我不早说，过来就拔闸盒，我说行了行了，我早接上啦。就这样，在他的“教导”下，我不但学会了换灯泡，接保险丝，还学会了补自行车胎和开汽车，我很诚恳地对他说，你什么也不会修，就会修理我！他说那当然，女人的完美都是男人造就的。

我说，离了他我照旧可以活得很好；他离了我，一天便也活不下去。

这话说得有点早，记得说过没几天我就碰上这么一档子事，在深山里迷路了。那是在日本，他在筑波大学教汉语，我在千叶大学当研究员，各有各的事，都忙。我去群马县搞调查，在山里转了大半天却找不到要去的村庄，当时天快黑了，又下着雪，我在山里胡跑，急出了一身又一身汗。

后来发现了个公用电话亭，我如获至宝般奔过去，电话亭里有当地警察局的号码，只要拨通那几个数，一会儿呜呜叫的警车就会开来，把我领出去，那样我将彻底摆脱这尴尬的险境。然而我却选择了丈夫，因为在警察与丈夫之间，后者似乎更为亲切可靠，尽管他不会派警车，更不会由遥远的筑波赶到这荒僻的野山来。从电话里他听出我的呜咽，感到了我的紧张与慌乱，便告诉我事情并没有多么严重可怕，这样的事谁都有可能遇着。听着他那镇定自信的声音，我迅速冷静下来，透过风雪弥漫的山林向四周搜寻，终于在五百米外的山脚见到一束灯光。我把这情况告诉丈夫，他让我立即放下电话朝那光亮跑，不要停歇，不要犹豫，到了那里就给他挂电话，他在电话机前守着，半个小时内接不到我的电话，他就去报警。我就朝那救命的亮光猛跑，边跑边呼喊着丈夫的名字，以给我壮胆。尽管他怕耗子，尽管他不会安电灯泡，尽管他算不清女儿的年龄，尽管他看不上我写的文章，但他毕竟是男人，男人自有男人的清醒，男人的决断，男人的智慧，男人的魄力，正如他所言，男人“不可以小知，而可以大受也”。是的，丈夫永远是妻子的靠山，是妻子的主心骨，女人没有男人，不行。

通过这件事我彻底了解了自己，了解了自己骨子里的软弱，从今往后，至少再不敢翘尾巴作浅薄状。至于该给我那位小不知，大可受的丈夫打多少分，实难下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让读者去评吧。

14.做个漂亮的老太太

现在说老，未免有些残酷，但一想到那迟早要来的事实，心下便坦然得不能再坦然了。前几天，与《良友》栏的编辑吕劲在电车上见到一位“黯淡无光”的老太太，她或许并不老，扶着把手站着，灰衣灰裤灰线帽，一身的灰，使那里的光线也暗了一截。更灰的是那张脸，呆滞木然，风霜无限。

于是我心里顿生悲哀，人老了都得变成这副模样么？难道无一例外？

无疑，老太太自认为她的打扮是“合乎时宜”的，不显山不露水，颇为“大众化”，若真给她一件花连衣裙穿了，她会躲在家中连孙子也不敢见。“三十丢红，四十丢绿”，是中国老人的传统心态，意为女人上了四十，便该将那些鲜艳之色让给年轻人。我的母亲曾经也是在穿着装扮上无一丝亮色的老太太，夏天是白，冬天是蓝，头发抿在耳后，几十年不改样式。到后来，因了脸上那些皱纹，竟连镜子也不敢照了。

是的，脸上的皱纹无法抚平，手脚的迟缓亦是自然之规律，人与岁月竞走，永远是输家，但是，那穿着，那心态却全在自己，大自然是无法扭转的啊！我对吕劲说，将来我要做个漂亮的老太太，尽管我长得挺一般。她说她也这么想。

报纸上常见智者们的文章，谈什么人不能光追求外在美，只有内在美才是主要的，言读书能充实人的内在气质，肚子里有货才能举止高雅……大道理无可批驳的正确，往往向别人谈这些道理的人，肚里真货自然不少，衣着也都讲究得体，很懂得内外在美的关系却又不鼓励人注重外表，他们在“漫不经心”中精致地打扮着自己，这些人活得挺高超。

我好像突然灵醒了，几十年的内在充实竟让人忘掉了所依附的外壳，随着商品化大潮的冲击，中老年人的包装也该来个彻底的更新换代了。中老年人的成熟比小青年的清纯更具魅力，然而不重外表，鸡皮鹤发，水桶腰、萝卜腿，双眼浑沌，拖泥带水，即便学问满腹，又谈何魅力之有？所以，从穿着打扮到仪态修养必须从现在做起，从中年做起。

人老了是什么样子，决定在此刻。

遂去商店购置大红羽绒衣，决心从今往后面目一新，让人刮目相看。售货员很热情，话却说得不甚中听，他指着与我同去的女儿说：这件红的您女儿穿再合适没有啦！

我说是我穿。售货员讪讪地说：“……行，也行……”那表情却分明在笑我不知青春几何，故做老来风流状。

于是我悟出，漂亮老太太并不好做，眼下刚是中年，便已阻力重重，更何况将来。看来，不仅要冲破自己，更要冲破别人，得有那么股勇往直前的劲儿才行。我相信，我将来能做个漂亮的老太太。

15.何尝不想温柔

这几年，美女大出笼，祖国万里河山一下子倩女如云，半边天空立时绚丽多姿，异彩纷呈。影视、杂志上的女孩儿们不单温柔可爱得让男士们眼花缭乱，难以招架，连本妇女也不顾同性恋之嫌，巴不得多望几眼，得一个舒心静气的美。每见淑女丽人，心下总羡慕不已。固然人的长相在娘胎中便已造就，无法更改，但那千种柔媚，万种风情却应是后天生成，任我如何努力也是学不来的。小时候爱看旧书，每读到“濯濯如春月杨柳，滟滟似出水芙蓉”一类词儿，便会自我检讨半天，至少一两个小时内不会出现攀着枣树上房的事情。常跟父亲出去听戏，很为戏台上那些着红挂绿的小娘子们着迷，自信若演戏我一定是其中最漂亮的一个。

回到家里，装出一副细声细气的假嗓，憋一句“呀——儿的夫哇……”，作出一副带雨梨花、欺风杨柳的娇柔之状，引得母亲惶惑地瞅着我，说这孩子该不是又扁桃腺发炎了？当然，这种颇具假象的温柔于我只是极短暂的一刹，过不了一会儿，便依旧没头苍蝇似地前后院乱跑，依旧在大人们午睡正酣时猛喝几嗓：“磨剪子嘞，镪菜刀——”实实一个疯魔，哪里有丝毫女孩儿家形象。

及至参加工作，当了记者，似乎与温柔也无太大缘分——工作性质往往不给你创造这样的条件。有一回去桑树坪煤矿采访，矿上的人问我下不下井，你想，此时的我能显出娇弱柔软之态么？不下井？不下井我干嘛来了？生产第一线的场面，地层深处的感受，岂止是在地面上晒着太阳能想得出来的？我咬着牙说：下！接下来是穿上无性别的工作服，登上一律四十二号以上的高筒靴，挂上十几斤重的电池和什么保险盒子，顶着压得脖子直打弯儿的帽子和灯，混在一群男人中间，踢哩咣哨地向黑暗中走去……我没法温柔，此时的温柔反显得做作，成为工作上的累赘，成为同伴的负担，为此我必须收起自己的一切特殊，包括我的性别。

有一次，我们编辑部组织作者去秦岭腹地游览，队伍中女性颇多，进一溶洞时，部内一年轻女记者吕劲自告奋勇在前面开路，我在队尾断后，中间夹着温柔者，逢有跟不上趟的均归我收容。行到难处，扯着一个，搀着一个，还不时得向人鼓劲。看起来我很能行，殊不知早已跌得浑身泥水，只是暗中自己爬起来便是了。我何尝不愿被夹在队中，由人搀扶着，保护着，娇滴滴地惊叫几声：呀，这么黑呀，吓死我啦！可是我不能，我是组织者，负有这一队人的安全责任，真出了什么事，纵有一万种温柔也顶不了事。

为了完成采访任务，当我在日本风雪弥漫的群马县深山，如一只孤寂的狼一样为活命而狂奔时，我也曾细细想过，我这是怎么了？我满可以坐在温暖的房里，抱着我的猫咪，看着抒情的电视剧，再赔上几滴眼泪……可我却挑选了这么一条路，看来这真是命了，走到这一步全是自找的，怨不得谁。

是的，许多事是我自找的，包括婚后将对丈夫的爱化为惯纵，化为一切的包办代替，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买卧铺票，得我打仗一样在人群中疯挤，他认为我是记者，记者买票容易，岂不知记者需跟大众一样在售票厅排队。后门当然可走，那是指特殊情况，而且只限于我自己而不包括我的丈夫和他的什么同事同窗及二大爷；修自行车这样本属于爷们儿家的事也得由我来承担，说我会补自行车胎，没人相信，但我确实能在几分钟之内把轮胎卸下来，迅速找出破洞。这手艺是在日本当留学生时练就的，那时是穷学生，没钱，可是自行车并不因为有钱无钱而照旧被扎。去车铺补一个洞需要上千日元，就只好买套工具自己干，这也是逼出来的。没承想，回国后此举也竟成了我的专利，尽管车主已变作我丈夫，尽管马路边修自行车的比比皆是，我也得将车胎照扒不误。修车的说车是进口的，胎不好卸，我便得亲自动手示范。以后逢有车胎问题，丈夫索性将车推到我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替我修修！好在男子汉的良知尚没彻底泯灭，还知道用“替”字。总之，在家里我好像女孙行者，无所不会，无所木能，甚至电视机出不来图像，也问我会不会修。我火了，拍着电视说，我是女的，女的不会修电视！这一拍，歪打正着，把图像拍出来，一家人哈哈大笑，我很有些下不来台。

也想磨练磨练性情，以便使自己更符合柔顺淑女之要求，符合大家闺秀之风范。曾练过字，以一书法家特意推荐的《礼器碑》为帖，方家说，《礼器碑》为隶书之本，规范，大气，沉静，为陶冶性情之最佳。遂刻意临摩，去基层出差，包内也装着字帖，得空便取出细读品味。雅自是很雅，可我总觉着有点人模狗样儿，有点“装贼不像绺娃子”的味道。后又置一秦筝，托音乐学院院长鲁日融帮助精心挑选，从秦筝演奏家曲云处寻来乐谱，便认真操练起来，日久也拔弄出了几个盐儿。白乐天有诗赞弹筝女说：云鬓飘萧绿，花颜旖旎红。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楚艳为门阀，秦声是女工……每当自己在筝前端坐，静心凝神，拨动那细细的筝弦时，恍惚间好像找回了温柔淑女之感，找回了婉转细腻的女儿之情。于是就弹得很上瘾，也很投入，每有客来，款以筝曲，换得奉承数句，欣欣自喜，遂以为温柔添了几分。然而这种好感觉持续没多久便很快破灭，化作失望与迷茫。那日丈夫生日，扯其坐在筝边，赠《渔舟唱晚》一曲，以示祝贺。

一通使尽浑身解数的演奏之后，作闭目沉思状，意为陶醉，实则等待鼓掌。听者初时不语，良久才怯怯地问：是《渔舟唱晚》么？我说当然。听者说，《渔舟唱晚》原来是这种调子的，我还以为是《秦王破阵》呢，里头金戈铁马热闹得很哩。

我愕然。

我知道我算完了，彻底地完了，至少这辈子在温柔乡里再也寻不到我了，然而我又何尝不想温柔？或者温柔还有什么其他内涵？说不清楚。

16.拾取逝去生命的碎片

我学医、行医加起来前后有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里看到了不少生与死。生命的诞生大致相同，但生命的逝去则千态万状，让人刻骨铭心，难以忘却。我常想起那些与我擦肩而过又归于冥冥之中的生命，想起他们起步的刹那以及留给生者的思绪，从而感到生与死连接的紧密与和谐。那一个个生命的逝去，已残缺为一块块记忆的碎片，拾捡这些碎片是对生的体味，对命的审视，是咀嚼一颗颗苦而有味儿的橄榄。

那时年轻，不知何为生死，我的班长与我是“一帮一，一对红”，我们常常坐在水泥池子的木板上谈心。我们谈的常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诸如跑操掉队，背后议论人，梳小辫臭美等等。我们屁股下面的池子里，黄色的福尔马林液体中泡着三具尸体，两男一女，他们默默地听了不少我们之间的事情。

有一天，班长说，她将来死后要把遗体献给学校，为医学教育做贡献，我才突然觉得池子里面躺着的是三个“人”。

水泥池子上的木板很硬，很凉，药水气味也很呛人。

“文革”时，他从八楼顶上跳下来，当时我恰巧从下面走过，他摔在我的前面，我下意识地奔过去，以为这是一个玩笑。他很平静地侧卧在地上，没有出血，脸色也相当红润。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动，但只是两三秒的工夫，面部的血色便退尽，眼神也变得散淡，我随着那目光追寻，它们已投向了遥远的天边。

三天后我看见他从湖南赶来的老父亲默默地坐在太平间的台阶上，望着西天发呆，老人的目光与他儿子的如出一辙的相似。

西面的天空是一片凄艳的晚霞。

她是个临产的产妇，长得很美，在被我推进产房的时候她丈夫拉着她的手，她丈夫很英俊。这是对美丽的夫妻，他们一起由南方调到这偏僻的山地搞原子弹。平车在产房门口受到阻滞，因为夫妻俩那双手迟迟不愿松开。孩子艰难地出了母腹，是个可爱的男婴，却因脐带绕颈而窒息死亡，母亲突发心衰，抢救无效，连产床也没有下……这一切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我走出产房，丈夫正在门外焦急地等候，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说，我想躺一躺。我把他安排在医生值班室让他歇息。

半小时以后，我看见他慢慢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儿子守在母亲的病床旁，须臾不敢离开，医生说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子才由大学毕业，是独子，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稚气，母亲患了子宫癌，已无药可治。疲劳不堪的儿子三天三夜没合眼，母亲插着氧气在艰难地喘息，母子俩都怀着依依难舍的心紧张地等待着那一时刻的到来。中午，儿子去食堂买饭，我来替他守护，母亲一阵躁动，继而用目光寻找什么，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我赶紧凑到她跟前，那目光已在失望里定格。

儿子回来，母亲的一切都已结束，他大叫一声扑过去，将那些撤下来的管子不顾一切地向母亲身上使劲插……

撒在地上的中午饭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给这个六岁的男孩做骨髓穿刺的时候孩子咬着牙挺着，孩子的母亲在门外却哭成了泪人儿。粗硬的带套管的针头扎进嫩弱的髂前上脊，那感觉让我战栗，是作为医生不该有的战栗，我知道，即便打了麻药在抽髓的刹那那疼也是难以忍受的，而孩子给我的只是一声轻轻的呻吟。取样刚结束，孩子的母亲就冲进治疗室，一把抱起她的儿子，把他搂得很紧很紧。孩子挣出她母亲的搂抱，回过身问我：“这回我不会死了吧！”

我坚定地回答：“不会。”

半个月后，孩子蒙着白单躺在平车上被推出病房，后面跟着他痛不欲生的母亲。临行前，我将孩子穿刺伤口的纱布小心取下，他在那边应该是个健康、完整的孩子。

辚辚的车声消逝在走廊的尽头，留下空空荡荡的一条楼道。

她是养老院送来的，她说她不怕死，怕的是走之前的孤独。我说我会在她身边的。她说，我怎么知道你在呢，那时候我怕都糊涂了。我说我肯定在。她说：都说人死的时候灵魂会与肉体分离，悬浮在空气中，我想那时候我会看见你的。于是她就去看天花板，又说，要是那样我就绕在那根电线上，你看见那根线在动，就说明我向你打招呼呢。我笑笑，把这些看作病人的遐想。

她临终时我如约来到她的床前，她没有反应，其实她在两天前已经昏迷。她死了，我也疲倦地靠在椅子上再不想动，无意间抬头，却见电线在猛烈地摇晃。

窗外下着雨，还有风。

……这样的碎片于每一位医生都会有很多，它们并不闪光，它们也很平常，但正是在这司空见惯中，蕴含着一个个你我都要经历的故事，我们无法对它加以任何评论，我们只能顺其自然。生命是美好的，生命也是艰难的，有话说：

“未知生焉知死，”我想它应该这样理解：“未知死焉知生。”

我想起一九八五年在日本电视里看到一个情景，那年八月，由东京飞往名古屋的波音747飞机坠毁在群马大山，全机五百二十四人，五百二十人遇难。飞机出事前的紧急刹那间，一位乘客匆忙中写下了一张条子：

感谢生命。

17.两处家乡

电视连续剧《家族》在北京播放的时候，我恰巧在北京出差。所认识的几位曾在陕北插过队的北京知青及在京陕西籍乡党多爱看此剧，不为那情节，只为那乡音，为了听剧中人那口纯正的、不夹一点儿杂色的西安话。剧中，作家幸子和四叔的西安话对白，着实让外地的陕西人过了一回家乡瘾。一位在干部管理学院工作的老西安对我说，说实话，戏一般，但语言让人觉着亲，听着让人心里发烫，这感觉没离开西安的人大概没体会，出来了才知道什么是故乡，什么是割舍不断的根。饰幸子和四叔的演员张喜前和张矩，一个是中央戏剧学院的教师，一个是中国铁路文工团话剧团的团长，他们接这个戏，很大程度是冲了这陕西话而来，冲了这乡音而来。只这一点，就让我十分的感动了。

俗话说，人有双重父母，两处家乡，我便常想自己，想我来西安以后的三十年，想这三十年里的苦辣酸甜，由此生出“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的感慨。的确，家乡是离得远了，再回到京城，竟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有种客居的浮躁。于是我明白，我已不属于那里，几十年前，在户口被注销的刹那便已宣告故乡已成为履历书中的一个符号。我真正的家在这里，在西安。

稍微有些年纪的西安人都会记得一九六八年那场整整下了两个月的秋雨。我就是在那绵绵的雨水中夹着铺盖恓恓惶惶进城的。伤痕累累、惊心未定的我。不敢问命运，不敢谈前程，只希望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以告慰家乡同是伤痕累累的老母亲。这里是汉的镐京，唐的长安，土厚水醇，崇尚实际，古老的城以它的宽厚、朴实、诚挚、热情接纳了我，使我在这里得以生存和发展。在农场种地，在工厂做工，在报社当编辑，无不感到这种大度的存在，这怕也是走出西安的陕人至今不能忘却故土的原因之一，如那骊山的华清池，如那老孙家的羊肉泡，深深地刻在骨子里了，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西安自古以来便接纳各地来客，那气势包容了整个世界，包容了天下，自然也包容r我……“丈夫重知己，万里同一乡”，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认可与融入，不是户口簿上的简单迁入迁出，这正如在北京的西安籍演员专意要用西安话演出表现西安市民生活的电视剧一样，是一种情结，一种难以说清对这座城的爱，包括他的进步与不足。同样，一种责任也重重地压在肩头，那是市民的责任，作家的责任，是赤子对于家乡的责任，这责任直到永远。

我以西安人自居，外出开会拿手的表演节目便是说西安话（当然是在没有秦人同行的情况下），说西安话时的那份惬意，那份自得，难以言表。有湖北作家刘醒龙、邓一光等人也对大唐的语言感兴趣，鹦鹉学舌，将西安话拿到福建去学说（自然是我没有同行的情况下），后来打电话来说，不行，出不来那味儿。我说那味儿岂是想学就学得来的，非到刻骨铭心的程度而不能够。同声相应，同气相投，是人文精神的凝聚，也是血脉的相连，拆也拆不散的。惟荆楚之地，水势浩洋，杳冥深远，其声舒缓轻柔，难比西秦，皇天后土，坚忍不拔，其声宽广雄厚，地、势所以然也。西安这块地方，神奇得很呢。

出国留学数年，在东瀛所作思乡之梦，竟是西安。

18.文学之缘

我喜欢一个人到处瞎逛，有一回在藏北那曲，我因高原反应而头疼得昏天黑地，硬撑不住，终于倒在公共汽车的后座上，再无力看窗外荒凉古远的雄浑。周围都是藏民，陌生的气息，陌生的语言，颠簸的汽车，使我感到灵魂出壳，用不着驾鹤已经“西游”了。阳光从窗外射进，猛刺我的双眼，我痛苦地呻吟着。后来谁在我的脸上盖了什么，那东西味道清新而熟悉，我如同回到久别的家中，一下放松了，继而昏昏睡去。感觉稍好时，坐起身才发现日已西沉，汽车已开出几百公里了，再看周围的座位都已无人，只一本杂志留在我身边，那是杂志的主人用来照顾我的，它曾给我温馨与安慰，伴我走了一段孤独艰难的路程。

琉球是美军在日本的军事基地，我曾去过那里。热闹的琉球中心大街上，美军的各种军用装备作为旅游纪念品充盈着市场，美国大兵的迷彩服、大头皮鞋、钢盔、宽皮带，以及火药味浓郁、气势夺人的仿制手雷、仿制匕首，使人感到大煞风景之外便是厌恶。我发现在黩武商品称霸称雄的店铺间，屹立着一个古旧书店，小归小，只有一间门面，但十分的齐整。这样的地方不能不进。进了书店，令我更惊讶的是店内竞有不少中国书籍，在杂志堆中，竟然还有一些文学期刊，虽是已经过期许久，仍让人感到亲切，感到它“吾不从众”的清高和笑对人寰的自信。店主见我翻阅，便说中文杂志只有这些，已摆了半个月了，主要是没人看得懂。这使我想到，在大兵物品冲击下的琉球岛上，仍有写着“礼仪之门”的中国式牌楼和站立街头的孔子铜像，这些中国期刊无论来自何种渠道，能在琉球的小书店里出现，在兵阵中独树一帜地高傲与辉煌，足以让人振奋，我甚至希望它们不要被人买走，好与那孔子铜像与“礼仪之门”相得益彰。

一九七六年大地震后，我与在唐山工作的四姐叶广蓉失去联系。她大难不死，举家迁往天津，我向唐山数次打探消息，均无回音。后来我也因工作几次调动变得“难以寻找”了。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小说月报》刊登了我的小说《本是同根生》，叶广蓉读到了，作者的名字使她迷惑，她清楚地知道她妹妹在医院工作，并不会写小说，连小学写作文也常是请人代笔的。遗憾的是，作品后面的作者简介没有介绍工作单位，终使她疑团难消。不久，《小说月报》又刊出了我的《风》，这回不仅介绍得详细，而且有《作家文摘》的文章佐证，使她认定叶广芩就是叶家老七无疑，遂让她爱人前来找寻。这个当年曾在叶家看过我在炕上翻跟头的老姐夫，在西安与我再次见面时，已是四十三年之后了……我姐姐给我写信说：“如果不是看到这些文学刊物，我上哪儿找你去啊，你什么时候又当了作家？……”

19.寂寞投阁

我不爱热闹，性格内向，不善交际，这似乎与现代人的要求有点格格不入，在某些迫不得已的应酬场合大多是早早给自己寻找一个“避难”的角落缩着，看别人高谈阔论。

所以在五次作代会上，别人都忙于串门，忙于交流，我却躲在房间内看书。当然也有过一次外出，是我编的电视剧的北京演员们请我吃饭，他们让我挑地方，我就挑了所住京西宾馆南边一个新开张的小饭铺，那儿人少。孰料，演员不比作家，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那顿饭吃得可谓众目睽睽，千夫所指，与其说吃饭，不如说是吃观众。于是我发誓，再不参加这样的活动。

我是一九九五年调入西安市文联的，搞专业创作不过两年，以前在报社工作，虽也写点东西，终是业余，还带点偷偷摸摸性质，写多了领导会说是不务正业，总之很难。后来，我很冒昧地找到市文联，谈了我的苦衷，我说我不适合搞新闻，特别不适合当官，我想搞创作，想踏踏实实地写点东西。他们说那你就调来吧，于是我就进了市文联。

应该说这对我的人生来说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也就是两年以前我才开始认真思考写作这件事情，人道不能说不有点晚了。记得初进文联，那是春节前夕，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书，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一个人来打扰，唯一的伙伴就是窗外枯树枝头飞去飞来的两只雀儿。我想这样很好，心态的自由，时间的自由，再加上政策的宽松，有如鱼得水之感。

在这种心境下我写了《本是同根生》、《祖坟》、《风也萧萧》等，有人说它们是“拉开距离的京味”，有人说是“时代风云与家世感情的扭结”，对这些，我自己却说不出更多。至于中篇《风》和《注意熊出没》等反映我在日本生活的文章，却没料想得到日本评论界的注意。日本评论家蔌野修二在《中国文学的改革开放》一书中评论这两篇小说谈到：“小说选取了一个危险的题材，通篇贯穿着对这一历史细部的再检讨，以及向旧有价值观挑战的大胆尝试，能从中听到时代深处的声音。……这是一篇对日本态度严峻的小说。”文章让评价家们一评往往派生出许多作者在创作时并没想到的意义，特别是对我这个思想比较浅薄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其实就我自己的文章，有时直到刊出了，我也说不清它的主题，为这，我很为自己羞愧。上月，有某选刊主编打来长途电话，说要选我的某篇文章，让我谈谈它的思想。这大约是小学三年级的基础知识，我却说不出，于是开始东拉西扯，因为是初次打交道，主编在遥远的那端一定是莫名其妙，不知我害了什么病。我想我是书读得少了。也是前几年油花一样浮在生活表层，对事物不深思索，对学问不求甚解的后遗症。

当然，一篇作品让人三言两语就能总结概括完毕也未必是好事，文艺作品，对作者来说是真心的感动，是种欲罢不能的表现心理，是一种文化的浸润和认知的拓展，更是一种人格的操守与一种宁静心态的保留。所以谈及我的作品时，我更多的是感觉，不是说明。这是从另一面看问题。

虽然不善言词，又极少朋友，但我对生活却抱有极大热情，我喜欢一个人四处走，四处看，在中国，从西藏高原到深圳特区，在日本，从群马深山到琉球群岛，只要能去，我会千方百计为自己创造机会，从来都是雷厉风行。朋友们说我这是“猛兽意识”，但无论什么，我却从中体会到了社会、人情，体会到了中国、世界。

我为自己的勇敢感到自豪。

体验是宝贵的，作家的体验属于个人，它不能合群，不能扎堆，不是整齐划一的蜂窝煤，因此，作家必须甘于寂寞，不怕孤独，以自己的眼去观察社会，以自己的心去认真读书，使寂寞投阁不泛为一句空话。清末理学家唐鉴对曾国藩说，束检身心，读书明理，最是静字功夫要紧，若不静，省身也不密，见理也不明，都是浮的，总是要静。

从前年至今，我一直想写一部历史题材的长篇，并在着手搜集资料，看来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或许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在此期间，我还是想写一些中、短篇，因为我对中、短篇有着特殊的偏爱。朋友说，长篇更能体现作家的修养、功力，一个作家，特别是小说家，一辈子如果没有一部有份量的长篇问世，那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我赞同朋友的话，也在努力去做，但目前，各种准备工作怕还没有做好。

先写点小东西吧，将心态调整好，关键是要静下来。

二、友情篇

1.恩师、菊花

秋风起了，菊花又开了。杜鹏程老师离开我们整整三年了。

去年五月，我到他的家乡去过，在韩城的象山之上，有着杜老朴实无华的墓碑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坟墓。歇息在故乡的土地上，观览气势磅礴的黄河，体味父老乡亲的拳拳温情，是杜老梦寐以求的渴盼，如今，他如愿以偿了。我想象得出杜老安详悠然的微笑神情，那微笑是令人难忘的。

忘不了那微笑就像忘不了他的真挚与热情，忘不了他的教诲与提携，永远永远的，镌刻在心的深处了。

“文学的追求，是作家人生的追求。”这是我初次见到杜老他便对我说过的话。那时我们正参加作协举办的第四期读书班，那个班里有王蓬，有韩起，文兰、马林帆和李佩芝，杜老来了，穿着朴素的棉袄，很和蔼可亲的样子，与我想象中的杜鹏程完全是两回事。中学时代便读过杜老的《保卫延安》，其部分章节还被收入过小学课本，文中“延安，周围是山，延河绕城流过。城东面的宝塔山上耸立着雄伟的九级宝塔……”等段落至今仍会背诵。那时在我的心中，杜鹏程是个大作家，是个远得不可触及的大人物。如今大人物就在眼前了，他很熟识地同其它几位打着招呼，我则很拘谨地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后来路萌老师介绍了我（那么多人中我也只认识路萌，是他推荐我这个只发过一篇作品的门外汉与诸作家们来共同研讨文学的），杜老就说我那篇小说写得不错，我窘得脸很红，我说我没想过写小说，我是医院里的护士，有一天看见病号手里拿着一本《延河》，为一篇小说在落泪，就说这样的小说我也可以写。病号不信，我就写了，寄了，就发了。但是那个病号却死了。杜老很认真地听着，后来他就说了踏进文学门槛要有九死不悔的勇气，文学的追求是作家人生的追求这样的话。当时对他这番话我并不理解，后来才慢慢体味出它的含义来。今天想把自己的体会讲给杜老听，杜老却不在了。

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发表在1980年《延河》第七期上的我的第一篇小说就摊放在桌子上，那上面被杜老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改过了，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帮我分析修改这篇作品，当时很让我感动，但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还搞创作，因为我要值夜班，还要带小孩子，太忙了。

临走时，杜老把那本改过的杂志递到我手里说，拿去吧，将来你要发很多文章，还要出集子，那时候就把改好的这个收进去……我相信，杜老以老作家的敏锐眼光看出我存在潜力的同时也窥出了我的懦弱与犹豫，他用这种方式给我以鼓励，将我引进文学殿堂的大门，用心可谓良苦，以致以后加入省作协，加入全国作协，都是杜老积极推荐，热心介绍的。初入文学之境便遇良师，这实在是我得天独厚的福气，是机遇对我的厚爱，与众多文学青年相比，我实在是太幸运了。杜老对我的文学创作情况时时给予热切关注。我曾在他跟前抱怨过命运的坎坷，生活的不公允，杜老说，坎坷能造就作家，谁没在命运的底层挣扎过，谁就成不了大作家，这是一笔不是谁都能挣来的财富。杜老的话我至今牢牢地记着，人生中每遇逆境，想及是阅历的丰富，“财富”的增加，便能泰然处之了。杜老让我把发表作品的期刊随时告诉他，他自己要找来看，我虽应承，却一次也没做到过，然而每次见到杜老，他都能说出近期读到的我的一些文章，指出它们的长处与不足，其观点的精辟与老到，学问上的充实，见解上的缜密，每每让我敬佩万分，除了觉得自己言而无信的可恶与浅薄外，便更觉对不住这位慈善可亲师长的厚爱。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我收到一份《陕西广播电视报》，是杜老寄来的，报上有几句附言：“我看到今日广播报上预告四月四日将播出你的散文和对你作品的介绍，怕你看不到，错过时间，特将报纸寄去，届时注意收听。杜鹏程”我当时看了报纸以后可谓百感交集，杜老乃一驰名文坛的巨将，在繁忙的写作与杂事中能替一名年轻作者考虑得如此细密周详，不能不让人感动，以致我时常反思自己，我能做到这些么？我常想，在当年那条十分拥挤的文学小路上，我之所以能蹒跚前行，多亏了杜老和作协的扶植与拉扯，没有他们，一切都难以想象。我在心里永远会感激杜老，记着杜老。

杜老去世，今日瞬息三载，时置秋而感集，思念倍增缕缕。

良师难逢，菊花依旧。

2.不谈文学的文友

天是阴的，心是沉的，一种难言的沉重。

一缕烟在田野间悠荡，若隐若现，时高时低。

我写过一篇小说《飘荡的烟》，说人死了，往事升华散净，便化作清纯细致的烟，到它该去的地方去。这篇小说的编辑就是路遥，他也化作了烟，由曲江原悠悠地往北去了。

那篇小说写得、编得都实在的不吉利。

步入文坛，首篇作品便是经的路遥之手。不认识人，稿子是寄给《延河》编辑部的。他看了稿子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小说写得不错，末了又加一句“真的不错”，问我是个怎样的人。由作品而对作者感兴趣，对编辑来说是必然的。然而对偶然闯入文学园地的我来说，则担心我那个嬉笑怒骂的处女作是否有些过于玩世不恭，而被编辑当作“二流子”之类看待。现在试想，倘这第一篇作品若如泥牛人海，本来于文学并不热心的我或许也就再不会朝这条道上迈了。

往往世间的事就是这么玄，这么巧，这么百思不得其解。

没见过面的路遥和没见过面的路萌推荐我进了省作协办的读书班，脱产三个月，专门研究文学创作。读书班里均是颇有成就的年轻作家们，几乎百分之百都是作协会员，只有我是只发过一篇小说的门外汉，大家都奇怪我这种“资历”何以进读书班，连小说的三要素都搞不明白。我自知不能与诸位方家同日而语，便处处缩在后面，开会从不发言，心里只怪路遥莽撞。逢有《延河》、作协的人来学习班就问谁是路遥，人们答道，路遥下去体验生活了。遗憾之余我在脑海里无数回地勾勒过他的形象，均未成功。

第一次见到路遥是在作协的春节座谈会上，一个黑脸的陕北人走到我旁边坐下，说你就是叶广芩啊，叶赫那拉的后人。我问他是谁，他说叫路遥。我们俩都笑了，说交道打得早了，现在才见面。我说我找过他几次，现在他成了社会名流，见他比见总理还难。他说他不是名流是杂种，是蒙古人和汉人在陕北的杂交。我说就跟玉米陕丹一号似的，高产，在西北地区广为推广，颇有市场。他说搁皇恩浩荡那会儿，我不会是个安分的角色。我说那会儿有我我一定撺弄着朝廷把你们西安卖了，来个中间开花……海阔天空，纯粹瞎聊，几乎没一点正经。什么都谈到了，就是没谈文学，并且在以后的交往中，路遥也从未正二八经地跟我谈过创作。

常听子心、观胜们谈起路遥，说他们在一起讨论艺术，也常听文学界的朋友说到路遥的创作计划、艺术观点。这一切他都没与我谈过，我实在是有些嫉妒了。我与路遥见面，常常是互相“砸”，以博彼此一笑。后来我调入报社，主持文艺部工作，纷杂繁忙的编辑工作加之业余的文学创作常把人搞得呆傻木僵，两眼发直，由此也似乎悟出路遥见我不谈创作的原因。彼此都有着太沉重的思索，有着太多的任务，见面几句幽默机智的调侃对双方都是一种难得的身心放松。

因为公事、私事，我有好几回请路遥帮忙，回回他都挺爽快地答应，现在细细想来，竞没有一回让我失望过。这是个难得的好朋友。

路遥到我们家来过几回，因为他的乐观、随和，我们家里人都挺喜欢他。他能喝酒，也能唱歌，嗓子相当好。有一回他唱了一首陕北民歌，声音粗犷浑厚，黄土味十足。我建议他去参加歌手大赛，保准能震翻那一批扭扭捏捏的歌坛星星儿们。他说就等着我去推荐呢，我录了音，留着，一直留到今天，成了绝唱。那天在座的还有个日本男青年，才在电视台露完脸，拿了个外国人唱中国歌的大奖，得意洋洋的，自然感觉颇佳。他唱了首参赛的歌“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也的确不错。路遥听了说，我唱首日本的“四季歌”吧，我直咧嘴，示意他别露怯。谁知，土里土气的他竟把这首歌唱下来了，谱子相当准确，四段词一段不少。我问他何时学了这一手，他张张的，说早就会。

一个天气阴沉的中午，路遥和子心来到我家，进门时脸色都颇难看，路遥说他心情特别不好，子心也吭吭叽叽地不痛快。一问，原来是刚参加完蒙万夫老师的追悼会，由火葬场直接来的。蒙万夫是西大中文系的老师，也是活跃在陕西文坛上一位兄长式的人物，年纪尚轻，便早早地走了。大家心情都很不好，当时还有位专门研究路遥作品的日本姑娘吉冈由纪，她说没想到路先生是这么重感情的人，可敬得很呢。那天，路遥喝了不少酒，发了一通生命苦短的感慨，把我也闹得慌慌的，惨然之外便是时不我待的紧迫。

1990年秋天，我去日本，向路遥告别，他说你真走呀，我说真走。他问几年，我说最多三年。他问还回不回，我说肯定回。他说我想你也得回，咱们这种人在外头呆不住，人家给个金山也惦记着往回跑，金窝银窝不如草窝。我说他这话说得极圣明。

正如他所言，我急匆匆地去又急匆匆地回来了，只两年我便呆不住了。在日本东京，我为研究路遥作品的吉冈姑娘刚送了葬，回来便又送他去了火葬场，一切都是匆匆的，像赶着完成什么事情，悲切之外便是麻木。

我真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了？

一个好朋友不在了，永远的不在了，从今往后，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寂静的夜里只留下他片断的歌声……

3.我的河南朋友

“文革”时我挨了整，朋友们都疏远了，也有反目的，当然其中不乏落井下石之辈。但凡“朋友”揭发的“问题”，几乎每一个都能把我致于死地，那痛来自心底，让人欲哭无泪。我把人情一下子看得淡了。

有一天，工具车间一个姓蔡的师傅给我送来几条小鱼，说是星期天在黑河里钓的。他问我对钓鱼是不是有兴趣，若有，他愿意把鱼竿和网借给我。自此，我有了一个钓鱼的朋友。也亏了这个朋友和他的那些鱼儿，为我苦闷得近乎麻木的日月增添了一丝希冀和些许亮色。每逢我为那无休止的检查和令人难堪的批斗会排解不开时，他便说：“去毡！”

厂里办了外文学习班，我报了名，造反派颇有微词，说要经过政审，不合格者断不能进教室，并指示班长，动力科的李师傅将我赶出课堂。让我跟他一块儿去上课。李师傅没有这样做，他想，我这个“反革命”还年轻，多学习点知识没有坏处。怕我打退堂鼓，每次上课李师傅都来喊，让我跟他一块儿去上课。三个月后，八十名学生坚持到最后毕业的只剩六人，其中有我。

李师傅说：“挺好。”

我报以苦笑。

十几年后还在想，没有李师傅的支持便没有我的奋进，真是“挺好”呢。

那年月，整夜地失眠，饭量大减。每次去食堂打饭，窗口内投出同情关切目光的同时，我这个“反革命”的饭每回打得都比别人要多，炊事员的偏爱是明显的。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有小手拍宿舍的门。打开门，迎面站着两个孩子。

大点的女孩说，是他们的妈（由窗口送出温暖的那位炊事员孙师傅）叫我去她家帮着做饭。我去了，说是帮忙实则是帮吃。以后每到星期天的早晨，两个孩子都来敲门，风雨无阻，一晃四年。后来我平了反，结婚时去孙家道谢，孙师傅只说两个字“啥话？”眼圈便红了。

多少年过去了，我早已调离了那个工厂，逢年过节也难得回去看看。我常想，我是个极普通的人，无职无权又无钱，他们在困难时给我以友谊以温情以力量，决不是图日后有所报。为此更加感到这种友情的真诚可贵。

蔡师傅、李师傅、孙师傅祖籍均系河南，一个是巩县，两个为长坦县。

4.我的父老乡亲

——太史公故里行

初秋时节，有幸出席韩城的《陕西省司马迁研究会首届年会》，跻身于专家学者之间，倾听各家精深之论，遂生此身非我之感。于司马公，我知之甚少，与司马迁研究家对面谈论《史记》，自知不属同一档次，遂于会场中偏缩一隅，逢讨论时缄口无言，尽管暗中下了回去读一百遍《史记》的决心，定了写一千篇论文的意向，内心亦仍疚愧，满是恐慌与窘迫。

熙熙人众中，滥竽者恐只我一个，再也寻不出同类。不免东张西望，却见大厅后面，坐着几个很有风度的人物——农民。虽是一身老布衣，脑盖上顶着石头镜，却是一脸的学问。问所从来，说是韩城嵬山徐村来的代表，是司马迁的后裔。于是崇敬油然而生，我就朝那边看，企图从那几张满是皱纹的、极普通的脸上寻出史圣的印迹来。见我看他们，一个穿白对襟褂的老汉向我一笑，那份自豪，那份怡然，与台上侃侃而谈的学者相比，另有一种风采。是啊，不是谁都能有一个光耀千秋的值得人专门设会研究的祖先，包括那些专家学者们在内。

徐村的乡亲们向与会代表散发了他们刻印的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内中介绍了不少徐村与司马迁有关的事，有诗文，有图画，还有书法，很丰富。徐村离韩城不近，在嵬山山麓，当地农民生活至今不富裕，能自费印出这么多册子实属不易。

中午，去食堂吃饭，见徐村人在路口太阳地站着，讶其为何不吃饭，众人皆说得赶回村去，下午研究会的代表要去村里参观，不能不做准备。问这许多路如何走法，答日搭便车。白衣老汉问，你这女子也研究司马迁？我说只是刚开头，老汉说研究司马迁就得先到徐村来，不来故里看看还研究啥呢。我说想去得很呢。老汉说走马观花不行，住下来仔细看看司马迁后代今天是怎么个活法，这不很有意思么。

我道大会完了就找时间去徐村住几天。老汉说你来，村里有住处，管你饭，想住多久住多久。众人也让我去住，其热情程度似个个都是我的老舅，那徐村便是我的嫡亲姥姥家似的。下午，代表们分乘数车，浩浩荡荡直奔徐村而去。当局为尽地主之谊，派一警车开道，警笛长鸣，黄尘滚滚，惊得路人驻足而视，唬得车辆靠边丽行。研究司马迁的车队，在司马迁的故乡，威风八面，穿市而过，自是比当年的太史公风光多了。越近故里，我的心越变得沉重，望着为避车队，提篮挑担，惊惶向土路两边躲闪的父老乡亲，望着那一张张躲避中仍不忘向研究司马迁的人们投以笑容的脸，我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因没有“文武官员到此下马”一类的阻拦，汽车便一直开进村庄，开到汉太史遗祠前。上午见过的农民及村里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在祠前迎候，墙上的标语，路边的彩旗，跨街的横幅，无不在显示着徐村人的热情，无不在显示着徐村人的骄傲。宣祖宗之功业，激后代之进取，这是徐村人再清楚不过的思想了，这似乎也是中华数千年民族文化的内涵。太史公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是在说《史记》，也是在说人类在复杂迷离的发展过程中寻求着一种自然的规律，在千万年间获得关于他们自己，关于世界，关于与此相关的一切经验，这便是文化了。文化如一棵苍劲繁茂的大树，根系伸向中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包括这黄土厚重的嵬山徐村……研究会上，谈得最多的是什么是司马迁精神，关于这一点，专家们总结了有十条之多，自然无一不精辟，但对这些站在路边，站在祠前的乡亲们来说，那只是些符号，是些抽象的概念。真正的司马迁精神在他们心里，在自然不自然的流露中；在他们身上，随时随地地展现着。白衣老汉将当地中学校长介绍给我，说来徐村可提前与他联系，他去韩城接。我为徐村人的认真所感动，当即便应：十月。准来。

而今十月已经过半，报社繁忙的工作使我根本无暇再去韩城。我明白，对徐村人我是说了谎的。为人轻诺失信，注定了我不是一个可取之人，再将徐村看作姥姥家，怕也成不了其中之一员。今日，仅以此文寄给太史公的后裔，寄给徐村的百姓，我的父老乡亲。

5.朋友要出家

李明打电话给我，说要去九华山削发为尼，发誓再不惹尘世之事，以达到对现实世界的超脱。我说出家也行，但不知小孩如何安置，她说孩子已交代给离了婚的丈夫，从今往后她就无任何牵挂了，可以干以往想于而不能干的事。我说遁入空门，古刹青灯，晨钟暮鼓，寂寞淡泊，能下此决心当属不易，本人钦仰之余惶恐动问，不知要去九华山哪家寺院落脚。李明说她春天去那里旅游，看中了天台峰北面的潮音静舍，那里翠竹依依，石秀泉清，是绝佳的修行所在。我问何时动身去九华山，答日明日清晨。离去如此仓促，凭二十年相交之谊不可不送，尽管天色已晚，我还是骑车去了李明的住处。

李明是我作女孩儿时的朋友，浪漫又固执，自结婚生过小孩后一直在家，先吃劳保，后又病退，也企图作过生意，搞过美容院，但多不成功，她的“痛苦”很多，中秋节吃不到螃蟹痛苦，小孩子夜哭让她不能入睡痛苦，想去美国学音乐得不到签证痛苦，单位同事对她说三道四痛苦，股市低落套进去三千元痛苦，脸上雀斑顽固不落痛苦……她一痛苦就怨世界混浊，人心险恶，不如佛门清净，吵吵嚷嚷着要遁入空门，一了百了。

李明三年前就执意要出家，任谁劝也不行。她约我跟她结伙去流浪，去寻找理想的出家之地。出于对朋友的负责，我答应了，她的丈夫不放心，背着孩子在后面跟随。一干人等打狼似地出了城门，往南行四十里，精疲力尽，饥渴难耐之时在南山坡上遇到了一个寺庙，尼众似乎也有不少，庭院也还宽畅，水秀山清，环境也算优美。李明说明来意，住持只是微笑，一口一个“施主”地叫，并不接她要出家的话头。我在一边心内暗自发笑，哪有这拖家带口，前呼后拥，热热闹闹出家的，如此这般，哪个寺庙敢收？加之该寺经济状况似乎并不很好，殿宇失修，门廊歪斜，佛像金漆剥落，泥胎外露，厨房灰暗，白菜洋芋堆积一隅，年轻力壮的尼众都在庙后坡上种地，玉米长得已有半人高……我想，连吃不到螃蟹也要闹气的李明怎受得了这般清苦，窥探她的脸色果然颇有悔意。正巧，她的儿子要吃奶，她便就地解怀，坐在阶前为子哺乳。背后是古刹山门，头顶是蓝天白云，倒是一幅恬静安然的圣母像，可惜摆错了地方。

我认为，李明出家，是一种“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一种对眼前矛盾的简单躲避，于佛学并无深刻理解与独钟，甚至于搞不清释迦牟尼与阿弥陀佛的区别。有一回我和她去法门寺看宝塔地官，碰上一个云游和尚，那和尚知道李明有心向佛，话也便多了，说人人皆有佛性，只要有悟性，谁都可以成佛，李明自然也不例外。还说佛教宗派很多，各派之间差异也很大，所依经典不同，寺院构造也不同，净土宗所依的是《阿弥陀经》，即所谓净土三部经；禅宗以释迦拈花微笑为本，不以经、论、律为依，直接将佛心传与众生之心。临了，和尚送了李明两句话：“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说是《法华经》的精髓，渗透了两句话的意思，就可以直指心性，立地成佛了。一番话把李明听得云山雾罩，目瞪口呆，原先她以为僧人只在风景优美的寺院里呆着，至多敲几声木鱼，念几声阿弥陀佛而已，却不知还有这么多名堂。

我以为李明出家的心会就此打住，没想到又提出去九华山出家，我想，这不是城外四十里想回来打转身就回来的事，需认真对待，谨慎行事，就赶到李明家。她正在行李中忙活，屋内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李明说她这次出家决计一人独行，再不要我陪伴。我问李明是否有了新“痛苦”，无法排解，而要出家，李明说也无甚可道出的痛苦，只是活得没劲。我说以她这种心境，进入佛门也未见得“有劲”，佛门之内，众僧奉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信条，诵经礼佛之外尚有劈柴烧火扫院看门诸多杂事；五戒之外更须勤勉、节俭，谦让，忍耐。玄默无欲，泯然无迹只是一种追求的境界，僧人也生活在矛盾之中，寺庙之内难免没有勾心斗角，难免事事都顺心如意。李明一面听我说一面收拾行装，她带的东西实在多，电吉它、照相机、鸭绒被、矿泉壶，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云腿罐头、灯影牛肉、火腿肠和康师傅炸酱面，鼓鼓囊囊的几个大包，让人看了好气又好笑。

我问她出家的手续可办好了？李明问什么手续，我说尼姑不是公司职员，打个广告就能招聘来，那些手续也复杂得很呢。前几天有朋友从九华山回来，说那里有佛学院，想出家的人多得很，寺院里贴出告示，说欲出家者必须办妥下列手续：身分证；地方政府所开介绍信；寺庙的皈依证和师傅的推荐信；三百元手续费……并非人们想的，谁要出家就能出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僧人们的组织也相当严格呢。李明听了惊异和尚们将出家这件事故意搞得如此复杂化，说又不是出国，何必卡得这么严，没想到官僚主义繁琐哲学也深入到佛门净地，世界真是找不出一块净土了……

李明说她出家的主意再不改变，其义无返顾的坚决反把我陷入无言境地，最终只得怏怏而归。

第二日打电话至李明家，无人接，想必已出家了。

我料定她还得回来。

6.请拉住我的手

早晨八点，我与她同时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完毕我被推回病房时，看见她已经回来了，身上蛛网似地插了不少管子，看护她的雇来的农村女孩一脸漠然地站在走廊里。

据说，切开她的腹部，胃癌已到晚期，癌细胞大面积扩散，已经无法救治。按惯例，大夫会跟病人家属说想吃什么就给弄点什么的话，可大夫这回什么也没说，一来无家属可说，二来她也吃不成任何东西了。

我和她各自在床上躺着，都不能动，雇来的女孩儿望着她那张腊黄的脸显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怖。

她醒了，侧过脸来看我，问我疼不疼。我说疼。又问她怎么样，她说现在还不觉得疼，过一会儿可能就吃不住劲儿了。她说她要真疼起来叫我别害怕，她不愿意吓着我。

她的疼痛发作是在半夜，凭她脸上细密的冷汗，凭她那张抽搐得变了形的脸，我相信那疼是无法忍耐的，远比我的疼要残酷千百倍。但是她忍着，那压抑的呻吟比高声的呼喊更让人揪心，更让人的神经受不了。我恳求医生再给她用药，医生说已经用到极量了，这病的结局就是如此。可惜，安乐死的做法还没有被世界法律通过……

医院的伙食不好，我的一日三餐均有朋友来送，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吃与不吃对她不再重要。朋友送的饭花样频频变换，每回吃饭我都觉着不自在，在滴水不进的她面前进食，对她必定是个不小的刺激。她见我遮遮掩掩的，就说：

“甭这样，我愿意看你吃，就跟我自己吃一样。”后来她就跟我谈吃，谈她的烹饪经验，从辣椒蒜酱的制作比例到腌鸭蛋的快速出油办法，从酱肉卤汤的保存到滑溜肉片的油温……我不能想象，一个将永远告别咸鸭蛋、蒜辣酱的家庭主妇，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把这一切介绍给另一个女人的，绝望、依恋，又充满着自豪与自信，总之很复杂。

我在迅速痊愈，可以下床了。她的病情在急剧恶化，大部分时间已处于昏迷中，一天也难跟我说一句话。小女孩已辞去不干，街道上来过两回人，也是看看就走，可以想见，健康时她也是个孤寂的人，没有亲朋好友。

这天，原本要将她挪到抢救室去，以在那间单独的小房里走完她生命的最后路程。早晨的时候，病区里一阵忙乱，说是接到电话，由西安飞往广州的飞机坠落在不远的长安县，让各大医院外科做好一切准备，积极投入抢救工作。这样一来，准备搬往抢救室的她就留下来了。医生说，她的病拖不过明晨两点。我奇怪医生竟能将人的生命算得如此精确，医生说我要是紧张害怕他们可以给我服镇静剂，让我睡觉。我说我不介意，我也是学医出身，能伴着她走到终点也是一种缘份。

因为有了“两点钟”那样的预测，我对她的观察就格外仔细。整整一天，她除了呼吸有些急促外均处于昏迷状态，连动也不动，点滴和氧气也都很正常。晚上十点，我临睡前伏下身去看她，出乎意料，她正睁着眼看着窗外。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路灯在雨中显得昏黄黯淡。望着溅起水花的泥泞路面，我想，她真的要在这样的天气里上路么？我走过去，握住了一种皮包着骨头，尚可被称为“手”的东西。许是感到了温热，她把目光转向了我，那双深陷的无光的眼竟然有了些许湿润，我想我必须说点什么，就问她是不是很难受。她摇摇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不。虽然已不能动，但她的精神似乎出奇地好，思维也似乎空前地活跃。她说她正在想下辈子变成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语句也不能够连贯，可意思却表达得很明白。我说当然变人，人好。她又摇头，许久才梦呓般地说：变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变风，弥留之际，有些想法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最后她很吃力地表达了她的一个请求，即在她临行之时我能在她的身边，就像现在这样，拉住她的手，不要松开。我知道在人世上她已没有亲人，孤独的生存也预示着孤独的死亡，所以她害怕……我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又说她不会死。我甚至对那位医生的不祥推断产生了怀疑，谁见过头脑如此清醒的癌症濒死之人。

一阵凉风吹来，我打了喷嚏，周身有些发紧，我跟护士要了两片康泰克。护士来的时候顺便看了看，我问情况怎么样，护士说一切正常，今晚不会有事了。我吃过药，躺下，看表一点四十五分。

靠康泰克的药力，这一觉睡到上午九点才醒，看她的床已经空了，洁白的床单和平整的枕头摆成了我初进院时的模样，那些看惯了的吊瓶、氧气筒之类也没了踪影，那乱糟糟的一切就像刮过一阵风，什么都没了。我问护士，她呢？

护士说走了。我问几点，说是两点。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护士笑着说，你睡得真死，昨天夜里那么闹腾，你连眼也没睁。我坐在床上想了许久。也难过了许久。她请求我守在她的身边，她请我拉住她的手，以带走人间最后一点温情，也算是她孤寂人生的最终亮色，算是她在另一个世界回想当初，对人的信赖和依托。然而我却如此掉以轻心，如此言而无信，使她带着永远的遗憾、伤心和失望走了。为人一场，临终还受到我的欺骗，难怪她来生宁愿为风。

7.成熟与老练相遇

餐车里。列车在向北开。

窗外，天地昏黄，有风掠过，卷起枯草与烟尘，送来黄庭坚“正在人愁处”的意境。漫长寂寞的孤旅，助长了人的沮丧与愁烦。女友的背叛，男友的冷漠，上峰的偏见，小人的相煎，生活中不如意的事太多太多。失了业的我，在叹人情危薄，人生险恶的同时又为自己狂狷孤傲的秉性而担忧。

周围的人虽不少，却各有各的世界，各揣各的心思，比邻犹若天涯，相逢亦不相知。细想，让人不寒而栗。

餐桌对面是两个军官，他们要了菜和酒，谈着他们自己的事。我吃着自己单调的一菜一汤，思虑着没有工资后的生计：去卖文？去开美容店？去倒腾服装？去开出租车？

都可亦都不可，似乎哪个也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开源截流是必要的，一切必从今日开始，从这顿饭开始，我那微薄的积蓄不足一年的开销，尽管坐吃山空的风范对我这名八旗子弟的后裔并不陌生……

纷乱的思绪或许反映在失神的脸上，我发现对面两位在有意无意地看我。我自信自己虽非美女，然气质颇佳，这非十年八年养成的气质耐得住任何目光的审视，矜持中向那二位微微点了点头。二人亦一笑。

然而当我低下头，看见手中的筷子时，那优雅的矜持立时变作无地自容的难堪——我的筷子在不知不觉中已多次伸向了别人的菜盘，几乎样样儿菜都尝过了。

亲爱的读者，无论现在和将来我都希望您别遇到类似的尴尬，首先面临的难题就是：下不来台。如何将伸向别人盘中的筷子轻松自然又不显山露水地收回，这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儿。不信你就试试。

我不是那种遇事爱惊慌失措的人，也早已过了大惊小怪叫“呜哇——”的年龄。经过瞬间的心理调整，我制定出自己的作战方略：筷子既已伸出，索性让它伸去，我毫不迟疑地夹起了一块肥瘦相间，美丽无比却并不属于我的红烧肉。随缘便是遣缘，顺事自然无事，这个道理用在这儿或许合适。

对方似乎此我更老练，那闪闪的大校军衔衬出了一双遍阅人情，洞察世态的眼睛。他指着我手中的肉说，这肉烧得没了魂，却又没进味儿。我说是高压锅压出来的，失之自然本性自然不如微火炖得香。我知道他在为我解嘲，虽只片言只语，其达人胸怀便宛然已见，内心自是充满感激，他以其人世之老练，巧妙地使我摆脱了窘境，下了第一层台阶，下面的阶该由我自己下了。我说青笋炒肉片还行，他自然而然地把筷子伸进我的菜盘，扎扎实实地夹了一筷子过去，说刀工不错，火候也恰到好处，餐车上的师傅能做出这个水平，不易。于是双方一笑，会心不在远，得趣无须多，无此无彼的真机，彻上彻下的真境，便在这一笑中贯通，豁人性灵，真默契也。

气氛由此变得活跃自然，另一位军官要来杯子，倒了半杯白酒，说既是美食家定有海量，相遇有缘，不可不饮。我思量，菜既已吃，酒不饮便显见外，豪杰作派既然抡出，当贯穿于始终，岂可又扭捏作小家子气，遂接杯在手，大饮特饮。

桌间杯箸往来，笑语频频，俨然旧友一般，大有酒逢知已干杯少之快。

是晚，醉得昏昏然回到卧铺车厢，歪在铺上再想饭前那些怨天尤人的扯淡心思，自觉好笑，有百折不回之真心何愁无万变不穷之妙用，业尽管失，日子尽管过，那只是车到山前的事。惟人品须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还其本然，老练也罢，成熟也罢，将一份温情送出，使碌碌人间，日日有和气；乏乏人心，人人有喜神。

8.少妇的魅力

在日本学习期间，日语老师布浦在讲课中提到日本人比喻少女之美时常常说“十六岁嫩豇豆”。豇豆初拉成条，尚未出籽之时为豆之绝佳时期，十六岁正如那嫩豇豆般短暂珍贵，是转瞬即逝的美妙。美国学生调皮，就反问老师是什么豆，老师说她是纳豆，是日本特有的蒸熟发酵过的、用筷子挑起能拉丝的、貌似柔软实则坚韧的纳豆。布浦的“纳豆论”使我想起了我的另一位老师，那是一个普通的小学教员，我初识她时，她三十二岁，当在少妇之列。

老师姓马，与我同住一院。马老师独自带着儿子住在跨院的小西屋。马老师美丽端庄，脸上总带着微笑，我们都爱听她的课。班上的女孩儿都希望出落得像马老师一样漂亮，无意中一举一动地学她。我们信赖她，听她的话，她那缓缓的语调，轻轻地敲击着我们的心；她那怡静的神态，能让班上最淘气的男孩安静下来，她的气质作派让我们敬佩又着迷。那时懵懂又糊涂，领悟不到更多，现在明白了，少女之美在一“嫩”字，少妇之美在一“熟”字；少女美在容貌，少妇美在风韵。风韵是一种成熟，一种沉稳，一种不尚铅华，不专于色，让人倾慕和依赖的内在修炼。

马老师的儿子长得不但不美，而且很糟糕，尖嘴猴腮，小老鼠一样。大家说他像他的叛徒爸爸，长相自然不会好。

所以我们尽管喜欢马老师却讨厌她那个丑八怪似的儿子。

但马老师喜欢她的儿子，下班时她搂着她的儿子回家，每每让我们班的男生嫉妒，他们认为马老师搂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那个叛徒的臭小子。

“文革”了，马老师因叛徒的丈夫被揪斗。那头让我羡慕的短发被剃去了半边，成了阴阳头。不惟如此，白哲的脖颈上还被人挂了一串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脏旧破鞋。烈日下，马老师被人揪着头发抑起脸，面向革命群众，任着人向脸上吐唾沫，那张脸虽没有了微笑，却很平静。男“牛鬼蛇神”们的衣服大多邋遢不堪，马老师的衣服却永远干净齐整，更令我吃惊的是，每天早晨，她都将有发的半边很仔细地梳理得一丝不乱，用发卡别了，任着那一边是荡荡的空。

因为住在一个院里，我才有机会看到了马老师在风狂雨骤时波恬浪静的心田。一个下午，被揪斗回来的马老师坐在自家窗下的大绿瓦盆前，竞将那些旧鞋一只只细细地刷着，她洗刷旧鞋时的模样，就如同干一件很普通的家务，那个老鼠一样的儿子则一遍遍帮他妈妈换水……我很不理解，一直到后来我做了母亲才有了深切体会，只有身为人母，才能在逆境中如此意气平和。为人为事，有真宰更要有圆机，无圆机何以成旋转乾坤的经轮；心体澄澈，才能坦荡安然，这便是阅历过世态人情的少妇之魅力所在了。

后来我们搬了家。光阴荏苒，往事如烟，许多事都淡忘了。只近几年，常见马老师那个老鼠儿子活跃在屏幕上，他演了不少电视剧，成了明星、大腕儿。报上常刊登他的动向，据说还有了自己的小汽车和一大帮追星族，很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今年清明节，在北京香山的墓地意外地碰见了马老师。

老师鬓发虽已如霜雪，但风韵不减当年，那熟悉的微笑仍溢在脸上。师生墓地相见，自多一番感慨，问之，马老师说她是来给丈夫扫墓的。她丈夫是个地下党员，在敌人严刑面前英勇不屈，以自己的生命保全了党的组织。我说老师的丈夫是个英雄，她似乎对此并不在意，正如当年人们说她丈夫是叛徒一样，这使我想到了一幅很有名的对联：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回城的路上，她与我同挤在一辆公共汽车里，谈论着散在天涯海角的她的学生。她没有谈到她的儿子和儿子的汽车。

我认识到，人品到了极处，无有它异，只是本然。这是一种人生大美。女人之大美，始于少妇。

9.我的女儿在深山

这两年，我为各类妇女期刊写了许多有关妇女问题的稿子，涉及到中外古今各种各样的女性形象，但我总不愿将笔端伸向秦岭腹地，伸向她。在我的心中始终将一块空白留给她，一个清纯的山村女孩儿，她叫莲花。

莲花叫我“妈”，亲热得如同叫她自己的母亲，随着她叫的还有她众多的兄弟姐妹，也就是说在佛坪县的三官庙，我有一大帮“儿女”。我常去佛坪自然保护区采访，每回去必到三官庙，人尚未达，消息先传了进去，于是莲花和她的母亲就早早地在半路上迎着了。

三官庙是山林中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为保护大熊猫及其生态环境，连公路也不让修，老百姓生活闭塞，也极穷困。一九八六年我初进山区采访就住在这里，那时候认识了莲花和她们家那只小黑狗，她们跑前跑后地跟着我，成了我倚仗的向导和伙伴。晚上我让莲花陪我在保护站睡觉，站上的老张每每在窗外面喊：“莲花，你得洗过脚才能盖我们的被！”莲花就脆脆地回答：“在河里洗过啦！”的确是洗过了，她的一双小脚丫精湿冰凉，真难为了孩子。莲花终日套着一件粉色单衫，那是为我特意穿的，睡觉的时候非得等我吹了灯她才脱衣，我明白，除了这件小衫，她内里一无所有。她对我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包括我的牙膏和双色圆珠笔，山里的娃娃没见过这些。

因为形影不离，保护站的人戏称我是她于妈，我微笑不置可否，或许算作默认。但山里人厚道，为一句笑话而认了真，他们把我当成了亲戚。是亲戚就要走动，终于有一天，她的父亲何庆富背着装满山货的背篓，领着一群孩子，历尽艰难，长途跋涉，来到我供职的报社。楼道里一片叫“妈”的喊声使我尴尬之极，红着脸一遍遍向同事们解释，现在想，我太搁不住事，其实何必。何庆富带孩子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大女儿看眼睛，二是准备将小女儿莲花留在西安，留在我身边，在这里上学、工作、找婆家，成为地道的城里人，离开那终日连阳光也少见的深山老林。当时莲花只有八岁，与我的女儿同龄，找工作、找婆家还相距甚远。何庆富的想法朴实得毫不造作，我为他的信赖而感动，但我不能留下孩子，首先我解决不了她的户口和入学问题，再者我也来不及向丈夫和公公谈这件事，家庭中接纳一个陌生的成员，需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我请了假，陪着他们在西安四处逛，凡是城里人经历的一切，我尽量让他们体验到，我至今记得，当西安饭庄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前围了几个睁大惊奇眼睛，紧张得连话也不敢说的山里孩子时，女服务员脸上露出的难以掩饰的惊愕和不屑。我也记得，莲花在美味佳肴前几乎不敢动筷子，我问她是不是不爱吃，她摇头。她姐姐悄悄地告诉我说，莲花怕因为吃得多了我不要她，不敢多吃。我听了真想掉泪。

当然，最终我没留下她，她极失望地随着父亲回去了。

临行前，我跟她做了一次深谈，那是一次推心置腹的沉重谈话，我让她好好学习，做有志气的姑娘，她是我永远的女儿。

小孩子哭了，眼泪是从心底流出的，她说她懂。

送一家人上了返回佛坪的长途汽车，曾装满山货的背篓内装满了城里的物件，背来了土产，背回了城市的文明和精神冲击，这冲击对山中女孩子的猛烈和不可抗拒却是我当时没有料到的。

三官庙是熊猫栖息重地，时有文学、新闻界朋友光顾，几乎每个到过那里的人都要道出些什么。安康女作家张虹，有感于莲花和我的情谊，写过散文；兴平一摄影家特意送来三官庙小桥流水的照片，其中举着山花过索桥的竟然是何家的几个孩子，为首的便是莲花……这些山里人以自我的生存型人格，以自身的贫困与闭塞为代价，为城市保留了一片恬静和原始，保留了一片让人寻觅的风景，人们在感叹走进深山回归自然的同时，是否想过这些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远离现代文明的纯朴山民？走出去的可称回归，没有走出去的呢？

不久前又去三官庙，不见莲花与她的母亲相迎，在村外见两牧童在执棍相嬉，我大喝一声：呔，把莲花给我“押”到保护站去！牧童见了我并不招呼，撒腿便跑，连牛也不顾了。

被“押”来的是莲花的母亲与何庆富，她母亲见我，畦地一声捂了嘴，何庆富也蹲在墙角一脸灰暗。许久，何庆富说，那娃儿害红斑狼疮，死了。我问，没去医院？答日：去了，山太深，进一趟城很是不易。我问：怎不去找我？答日：

找了，你在国外，无法联系。那母亲说，莲花从西安回来就死命读书，成绩在全校第一，她说她要凭这个走出这老山林，高小她考上了大古坪小学，初中又考进了岳坝中学，山里女孩能念上中学，难哩。三官庙至岳坝，出山的路已走了大半，她终没能走出去……

我久久无言，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一个朴素的山里小姑娘，能立下出幽谷迁乔木之大志，其付出的心劲儿与努力可想而知。或许她在山中嫁人、生子持家，如她的母亲一样，平凡度过一生未尝不是好事，然而她偏偏与我相遇，又来西安，引出这许多伤情，想来是一种无缘。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上天之载，无声无臭。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了她。

最近有消息，保护区管理局拟将这些山民有计划地迁出。

10.失意的倾诉

我和一群朋友一起去登山，他是落伍者，在众人后面一直落落寡欢。那晚我们宿在山间木屋，大家都睡了，他一人在火边闷闷独坐，神情很凄惨。我来到他身边，决心陪一陪他，因为谁都有难以释怀的时候。

林间的小屋，昏暗的灯下，他开始向我倾诉他的心曲：

事业的不如意，上峰的偏见，朋友的曲解，同事的相煎，他说他的心很沉，活得很累。我静听他的倾诉，那倾诉自然流畅，如窗外汩汩不断的溪水，迂回曲折，清澈透底。我说我会做他保了险的永久朋友，无论环境有无改变，地久天长，我都愿听你的倾诉，或许那倾诉的内容已变，或许我们已白发苍然……

他感动了，说这是朋友间难得的真情，是人与人可贵的沟通。他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感谢上苍厚赐，从今往后，再无别求，唯愿青山长在，绿水长流。

他电话的七位数字的号码我精心保存着，记在通讯簿的首页，记在心的重要位置。我盼望着再听到他的声音，盼望着听到那流水般的如意与不如意。电话铃响过无数次，不是他，每每念及那流逝的清溪，我隐约感到那晚的溪水已去，新来的依然陌生。

有过碰面，是客套的寒暄；有过交往，是简单的公事公办。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拔下了默记已久的七位数字，他接了，电话里说：“喂”，我说你好吗？他说很好，我说我也好，他问“有事？”我说没有，他说“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谈话似乎再无法继续下去，我礼貌地说了再见。

放下电话，我明显觉出了此举的多余，觉出了自己的幼稚可笑。反过来我又问自己，难道只为“有事”才打电话？

为“事”而打的电话又有多少？我知道，以后我再不会拔动这个七位数字了，只这短短的一瞬，它的排列顺序便已变得模糊不清。

后来我从朋友处知道，他已升了官，而且最近还有进一步升迁的可能。相煎的同事已败阵归顺，成为“臂膀”，持偏见的上峰也已离退，再不能干预左右，总之，一切都变得很如愿。

我为自己救世主式的多情感到羞愧，也为那山林的夜晚感到惋惜。人不总是处在失意之中，即便失意中的人也未必能展示他的真情实感。人生一二知己会有，但谁也不能保证它的牢固与久远。

然而令我担扰的是他再度失意时是否还会有昏灯长夜以及绿水青山为伴。

三、旅痕篇

1.古战场觅踪

出榆林城顺公路向南，过上盐湾不远就到了石峁村，乡里的文化干事老张用手划了个大圈儿，说这里便是永乐大战的古战场，除了来过几个搞历史考察的以外，几乎从无游人问津。随着老张手臂划出的弧，环顾四方，我的心中泛起一种对祖宗的恭敬与诚恐。

村后险坡上颓垣残壁依旧傲然挺立，仿佛在沉思，为一时间叱咤风云的人物，为千百年天翻地覆的历程。村前无定河水缓缓东去，浑黄凝重，偶尔翻起一朵白得耀眼的浪花，引得人心儿陡地一颤。河滩细沙温热湿软，我的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晰的印儿……

九百年前的印迹大约是很难寻觅了。

那场艰苦卓绝的鏖战，那场决生死，震山川的苦斗，使数万男儿战死在脚下这块土地上。折戟沉沙，尸暴荒野。

这纷乱的群山，潆洄的河水，浸入了多少浓烈滚热的血，慰藉了多少饮恨离乡的魂，无人知晓。

公元1082年，宋朝动员了六十万兵力在石峁村沿线的永乐城铺开，准备对西夏王朝发动进攻。西夏梁太后倾全国之师三十万以轻骑兵“铁鹞子”为先锋，神出鬼没，直扑永乐。及至宋主将徐禧清晨登城，夏兵已漫盖原野，无边无际了。擂鼓声惊天动地，喊杀声锐不可挡，徐禧惊慌不已，企图凭借险要山势固守永乐。未几何时，山腰水寨失守，山城断水七日，兵士饥渴难耐，战斗能力锐减。夜晚，暴雨如注，夏兵冒雨强攻，宋军期门而战，猝不及防。于是，永乐城内外白刃交接，主客相搏；无定河上下血光飞溅，杀声震天……

这是中国战争史上有名的一次正面耗损战。经此大战，宋军全军覆没，徐禧以下将官兵卒役阵亡二十三万。飞檄到京，朝野震动，宋神宗面朝永乐方向大放悲声。西夏虽胜，却已矢竭弦断，鼓衰力尽。

现在，我顺着村后的土路上山，来到当年永乐城的主寨——龙泉寨。

鸟无声，山寂寂，城已倾圮，轮廓依然。东面有拱形城门，那里曾是激战的中心，如今娇艳的黄花在塌陷的城门上摇曳，静谧而安然。城墙夯础层次依然分明，俯首贴近，似能听到筑城将士浑厚的夯歌与沉重的喘息。砦内满是陶瓷瓦砾，内中不乏闪着光泽的青釉细瓷，应该说都是不折不扣的宋瓷了，农民耕耘嫌它们碍事，拾起来集成好大的一堆。

东南角，一块锅的残片大半埋在土里，作为宋军造饭的炊具，可以想见它是怎样的红火过，怎样的为士兵注目过，现在，它沉默着，是在追忆过去的辉煌还是在感怀今日的冷落？浸透过泪水、汗水、血水、雨水的铁，沉甸甸的，坠着人的心一块儿住下沉。碎瓷的旁边，一块骨殖同样无言地注视着我，拾起它，拂去黄土竟是惨惨的白。这是一块人的锁骨，一块经过断裂深埋又被翻出的锁骨，它可能来自中州大地，或许产自“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敕勒川阴山下，荷盔负甲来到这战事不息的边陲之地，却仍眷恋着家乡的甜水井，眷恋着破屋下楚楚动人的妻……“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如今，骨犹存，春闺们的梦却是去得远了。当地老乡说，不远处的砦上挖出过一窖一窖的人骨，还有箭簇。我想象得出，那些重见天日的骨架会是怎样地叠摞着，谁属西夏，谁属大宋；谁是将军，谁是兵勇，再难辨得清楚。唯，所有的骷髅都睁着不息的黑洞，向苍天抛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它们该是我的祖辈，虽说不清与我有着怎样的血缘联系，但我却通过手中的骨殖感觉到了他们的体温，他们的心跳，感觉到了几十代前灵魂的震动……

风起了，卷着塞上的沙由北浩荡而来，浊重猛烈，撕扯着我的衣裙与头发，在伏倒的野蒿中披露出的历史沉积让人酸涩沉闷。无定河滔滔河水不舍昼夜，河两岸如今绿柳红花一片灿烂，拖拉机的奔跑声，孩童的嬉笑声传上坡顶，脚下，一个蒸蒸日上的石峁村在向历史展示它的存在与进步。身后，昔日的胡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版图上已没有界线，匈奴西夏，辽金大宋，五十六个民族的血肉与灵魂已融为一体，肤色都如脚下的土一般黄。

同行的小朱将拾到的两枚宋代的铜钱和一个满是黄锈的箭簇送给我，我把它们揣在怀里，如同揣着那些骨殖，揣着黄土深层的呐喊……我会记住这段历史，也会记住这个地方。

2.大宁河栈道话古

承武汉《芳草》杂志社与宜昌《三峡文学》杂志社相约，有幸与各地文人共济一舟，悠荡于巫山大宁河中。大宁河河水急湍清澈，源于陕西，经巫溪，过大昌，出龙门汇入长江，滔滔东去。河两岸山崖耸立，遒劲峭刻，气势峥嵘，更兼枯松倒挂，飞瀑化雨，景色自难描画。

在秋高气爽之时，入水净山明之地，人也变得透体纯净，陶然无我了。这片自亘古以来便无多变化的净土，人的痕迹除了高挂半天之上说不清来龙去脉的悬棺以外便是留在崖壁的栈道遗迹了。那些神秘而齐整的石洞，如一排不息的眼睛，望着苍天，望着河水，望着荡舟而过的我们。

有介绍说这是我国现今所发现的保存最长最完好的栈道遗迹，它起于龙门峡口，沿大宁河而上，依山随势一直延伸到陕西镇平县，长数百里有余。我来自陕西，对研究古代道路有着特殊爱好，见到大宁河栈道的此端便联想到它在镇平的彼端，那里的山水与此多有相近，用唐人贾岛的诗来形容是“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在那深山闭塞之地当年能有栈道相连外界，这栈道便珍贵得很了。一九九四年我曾只身徒步考察过五条蜀道之一的傥骆道，那条道路在我之前从未有科学工作者将它从头至尾走完过，在连接川陕的七条道路中它是路程最短也是最险的一条。从长安西南周至骆谷进山，行不久便是著名的十八盘和老君岭、父子岭，紧接着要连续翻越几座海拔近三千米的分水岭。道路蜿蜒于秦岭主峰太白山南侧的黑河谷支流之间，升降起伏于人烟稀少，野兽出没的原始森林中。傥骆道最初见于历史记载是西晋陈寿《三国志》记魏国曹爽由此道攻蜀及蜀将姜维出骆谷以攻魏等事。唐初高祖武德年间重被开通，唐中期使用频繁，官员赴任，述职，使臣出使，多由此路。五代后逐渐为其它蜀道所代，明清以后彻底荒废。唯其荒废才得以将原貌保存，不似其它古道，为现代化公路所重复。至我行此古道时，所见路迹依然，车迹依然，道路宽处可并行二车，窄处亦能三五人携手同行，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秦岭山巅，驿站仍在，虽已是断壁残坦，但碑文字迹清楚可辨，临水栈道洞迹竟与大宁河栈道完全相同，九寸见方，一尺余深，孔距五尺，上下两层，均匀排列。是历史的巧合还是修建时间的重叠，这难免不引人思索。《大宁县志》有载，崖壁上“石孔乃秦汉所凿”，《蜀碑记》也云宋太祖伐蜀走此栈道。总之，大宁河栈道是沟通秦、巴、楚三国的重要道路之一，其重要的政治、经济、军事作用不容忽视。

《战国策》卷三《秦策》中有这样的文字：“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从古代交通分析，以当时秦国首都咸阳为起点，若人巴蜀，由蓝田进商洛渡汉江，穿越巴山至长江是一条最便捷的路线，大宁河栈道恰在这条便捷的道路之内，是否系通于蜀汉的千里栈道之一部，尚有待专家考证。

查阅历史，在南宋与金对峙时期，南宋把秦岭以北的关中皆割给金朝，双方以秦岭大散关为界各扎重兵，由南朝首都建康到汉中地区只有溯长江西上，至龙门峡口弃船登岸折而向北，无疑大宁河栈道也是通陕的首选道路。

关于对栈道本身的记载，历史上也见处颇多。唐司马贞《史记索隐》中提到栈道“险绝之处，傍绝山岩而施板梁为阁。”郦道元《水经注》也说“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即在河面狭窄，水流湍急，两岸壁立的悬崖峭壁上凿出石洞，穿横木为梁，插立竖木为支撑，在横梁上铺板，人马车辆，沿岸由木板通过。一九九二年陕西拍摄专题片《栈道》，摄制组在褒河企图利用壁上残存石洞恢复一段栈道原貌，为此很是费了些力气，十余米道路竟用木料两卡车，人行上去仍觉摇动不稳，有谁引来一头大黄牛，那牛摇头晃脑，拒绝上那栈道，后来任凭抽打拉拽，死活仍不肯付诸实践，执拗不过，牛脾气大发，一蹬腿，跑了。

褒河栈道多高出水面五六米，与大宁河栈道相比当算“低层建筑”，可谓小巫见大巫了。大宁河栈道几乎全部高悬于绝壁之上，这大概就是诸葛亮所提出的“千梁无柱”式栈道了。诸葛亮说“因水大而急，不得安柱”，用从下面斜立在崖壁上的木柱来支撑横梁，起着与立柱相似的作用。当然这种斜柱的支撑能力和牢固程度比起立柱来就相差多了，以致人马从栈道上经过时，板响梁震，人们“无不心摇目眩”。大宁河的下排石孔，估计就是当时为安装这种斜柱而凿的。这样形式的栈道，在褒斜道上也有留存，那是诸葛亮第一次伐魏时，为了策应进攻祁山的主力，赵云所修的出兵之路。当赵云与曹真主力作战不利而退兵时，将百余里栈道焚毁，以阻追兵。现在细察石洞，仍可看出火焚印痕。正是这种斜插在崖壁，上下无立柱支撑的栈道，从低矮的河谷望去，高耸欲飞，凌居湍河之上，与云相接，难怪有人用“栈道连云”的词句赞叹它。

所幸大宁河马渡河口有百余米连云栈道被修复，望着随着山势抛出兜进的雄奇栈道，难免不让人吟出“地崩山摧壮士死，天梯石栈相钩连”的绝唱。

我和同伴们弃舟攀上栈道，重踏上祖先的脚印，一种凝重与辉煌之感油然而生。脚下这条栈道，秦输盐于大昌也罢，汉引泉于巫山也罢，孔明伐魏也罢，太祖征蜀也罢，唯有它连接了历史与今天，沟通了祖先与后代。触摸栈道孔穴，过去和现在的刹那交叉使我们感到了筑路壮士怦怦的心跳与灵魂的颤动，看到了他们惊异又熟悉的眼神。他们也穿过石洞望着我们，默契与理解在无言的对视中已心领神会，彼此心神为之一动，无须再多说了。

这便是大宁河的栈道，我们洞察历史的窗口，时光的隧道。

3.攀登鲁班寨

没有路，是羚牛们淌出的道，时而跃上山脊，时而隐入竹林，虽迂回曲折，却一直向上。脚下熊猫的痕迹，羚牛的蹄印，豹子的粪便，惹得人心儿一阵阵忐忑，由不得向深暗的林子投去胆战心惊的一瞥。

背工们背着我们的行装连同帐篷、锅灶由后面赶了上来，沉重的负荷像小山，将他们的背压得很低。擦肩而过时，他们那粗重的喘息以及身上泛出的热气使我感动。我不知道，没有他们，我能否登上太白山南坡这座海拔二千九百零四十米的高峰。

佛坪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今年开办了旅游项目，秦岭的腹地由此向人们展开，我与同行的老宋、老胡、小张是积极的参加者，也是第一批向着保护局辖区内最高峰鲁班寨进军的游客。据保护局王文岳局长介绍，鲁班寨上的风光是空前绝后的，那里有着并不是谁都能见到的壮丽，迄今为止，陕西新闻界尚没人攀登过，更没有女性涉足，如果我能上去，自然是绝无仅有……于是为着那空前绝后，为着那绝无仅有，当然更是为着那壮丽，便死心塌地地攀了，内中难免不含向自己的挑战。

向上，努力向上，有时手脚并用，乃至三步两歇。山的植被在变，灌木林已悄然隐退，桦树林亦渐稀少，原始冷杉被落叶松所替代，至最后，只剩下嶙峋的怪石与苔藓。保护区的小梁指着天边遥远的一座峰说那就是鲁班寨，山顶上那些大石是第四纪冰川的遗迹。我向那边望了许久，凌空突兀的峰峦被岚气笼罩着，缥缈虚幻，只让人想起“神秘”二字来。

前行者见到了熊猫，后行者与苏门羚交臂而过，我没有这些幸运，正如生活中没有可待的机遇，唯有默默地攀一样。我喜欢一个人在林中自自在在地走，这绝非理论家们总结出的什么“猛兽意识”，而是将身心完全放松，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默默地感应，默默地品味，感悟出一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验。

山路愈行愈陡，山脊上已难插足，行进在两县的交界线上，便时而出现左脚踏佛坪，右脚踩周至之壮举。空身攀山竟也累得死去活来，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儿，疲惫得昏天黑地之时，举目寻找鲁班寨，却愈感遥远，大有可望不可及之势。心便有些灰。自言明日不再行进，甘当留守，让那山凭着别人去征服，自己决不嫉妒。

是晚，露宿山洼。栖鸟飞绝，夜气如水，躺在松软的竹梢上，看星河明灭，听松涛低吟，大有今昔是何年之惑。有人说天离得近了，星变得大了，就有人打亮手电去够那些星，大家立即变得孩子般的亢奋，似乎与那些久已忘却的星又有沟通。后来谁又讲了个狼抽蒜苔的故事，便有人吓得往被里缩，更有人惊呼坡上有绿莹莹的眼，于是缩者缩得更甚，勇者则披衣而起，准备应战。小梁朝山上扫了一眼，淡淡地说是丛林遮蔽的星……

一弯新月由山后冉冉而出，清辉照亮半面山谷，宛若一曲细柔的催眠曲，向漫山遍野撇下一片温柔，一片睡意。睡梦中，人变得空泛、透明，与山水石竹融为一体，成了其中的精灵。

醒来凭添了精神，当“留守”的话儿遂不再提，更有同伴“不可功亏一篑”的鼓动，便决计咬牙再向上攀。

行了不知多久，说是已到鲁班寨脚下，只见万千大石叠落在眼前，人只有使出浑身解数去攀了。很累，但痛快，便也走出了速度，眼见鲁班峰顶举足可到，信心更增。

登上山巅的一刹，顿觉开阔，激动之余一种悲壮情愫油然而生，秦云苍淡，众山渺奔，风由涧底涌上，吟唱出一首无词的歌。滑落的巨石曾轰然而下却又遽然而止，那气势绝非人力所为，无言的石河向人们渗透着一种魅力，一种亘古流淌的，无始无终的魅力，它能使人走出自己，回到洪荒的时代，重新去认识生命的底蕴。我们在喧嚣的、油腻的生活里浸泡得太久，心理的尘埃也积得太厚，终日戴着各式面具扮演着各类角色，承担着各种责任，好编辑、好妻子、好母亲，却偏偏忘了一个“好自己”，以致生活失去了自然变得拘谨，失去了知觉变得麻木，面对着扭曲失形的自我而不知为谁……而今，生平第一次站在山的高处回觅自己的人生，竟有了一种大山赋予的顿悟，说是充实，失去的也毕竟太多。

值得珍惜的自然要珍惜，醒悟过来的，匆忙拾起，为时尚不为晚，好在今后的路还长……登山回来，常觉有清新之气在胸臆间回荡，活得累了便该走出尘世，走向自然，去细读那雄浑博大的山，人当会变得纯净，变得恬淡，变得怡然。

4.杜鹃啼血去不归

——记将生命献给秦岭的北大学生曾周在山口见到那一片如云如霞的杜鹃立即想到了你。

是的，你身边也有一棵杜鹃，尽管细弱，却是一棵真正的秦岭杜鹃。

翻凉风垭，过火地塘，赶了几十里山路，太阳落山时才抵达保护站。刚放下背包，我就约上伙伴们来看你。

杜鹃树依旧静静陪伴着你，淡粉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与漫山遍野开得热烈灿烂的同类相比，它未免太孤寂，太冷清，但它仍顽强地伸展着花瓣，努力使自己坦露在春晖之中。这棵细小的杜鹃是你的同学特意从高山上挖来送你的。他们走了，不忍心丢下你，便让杜鹃相伴你度过山中漫长的岁月。你在这里要呆很久很久——当初，说不清是谁将我唤到这高山峡谷的尽头，唤到你这里。记得刚来到这里时，你刚刚躺下，你的同学们尚未走远，他们给杜鹃浇的水还没干透。

我是来佛坪自然保护区采写大熊猫的稿子的，整天跟着向导刘老汉翻大山，钻林子，野外工作的艰苦仅用累来概括似乎太不全面，更多的是孤寂和沉闷。林子里很热，也很闷，给人难以喘息的压抑，我歇在悬崖下的大青石上，疲惫的腿再不想朝前挪动一步。昏昏然中猛听到一声绝唱，啼响空山直人白云深处：

“不如归去——”心儿一颤，翻身坐起。

刘老汉望着白云顶端说是四声杜鹃，又说能叫全四个音的只有佛坪有，尤以三星桥这儿的为最。

我奇怪这荒山野岭竟会有桥。刘老汉笑笑顺手拨开身后的灌木，竞露出一座古老的碑来，苔迹斑驳中“三星桥”三字依稀可辨。老汉说，汉朝时候这里是有名的傥骆道，与褒斜道并行，为穿越秦岭之要道。三星桥也红火过，至今还留下骡马店，蒸笼场、牌坊沟、太鼓坪等地名。无奈山里生理鲜薄，猛兽出没，人们难以立足，便纷纷出山谋生去了。人走了，路便没了，桥也不复存在，只留下些许遗迹和闪烁其间的声声“不如归去——”我听过杜鹃啼血的故事，一声啼叫一口鲜血，化作一簇灿灿的杜鹃花，那惨烈的情景让人对那小小的生灵生出无限的爱怜和崇敬。我向四周睃寻啼血的杜鹃，满目却是一片绿，寻不见一丝异色，失望中，又听谷底传出一声紧似一声的“不如归去——”但我终于没见到那只精灵般的鸟儿。

“那个娃儿，永远归不去了。”刘老汉慢腾腾地说。

我问哪个娃儿。

刘老汉说：“打北京来的学生娃儿，跟踪大熊猫，从对面那崖上掉下来了……他初进山来也是我给他带的路，后来熟识了，他就自己走……”

我就抬头看对面那崖，崖很高，刀削般的齐整，顶上长满了油松，白云擦过，奏响低低的吟唱。

就这样，在你的殉难之地，在“不如归去”的啼叫声中我初识了你，由于你的存在，这山这水，这古老的三星桥便蒙上了一层凄艳的悲壮。

在山里，人们时时向我谈起你，说你是个活泼爱唱的大学生，自信中还有那么一点儿固执。三官庙保护站的站长说，那天早晨，你背着馒头出去寻找熊猫，天黑了也没回来。

大家都急了，连夜打着灯出去找，你的同伴们带着哭音儿的呼喊传遍了山的角角落落，加急电话一直挂到了北京林业部……直到第三天，人们才在三星桥的崖下看见了你，你伏卧着，像在酣睡，腕上摔坏的手表停在四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四十分，那是你遇难的时刻。你使用过的地形图挂在树枝上，太陡了，无法取到，只好永远地挂在那里了，像面飘扬的旗……

我说，三星桥古碑旁应该再立个新碑，让人们都知道，这里不仅仅是有名的古道，更有它辉煌的一笔——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一个青年将生命奉献给了大山，奉献给了自然保护事业。

后来，在三官庙的阳坡上，我见到了属于你的碑——一块未经雕琢的大青石。石上刻着你简短的一生。这精巧又别开生面的墓碑是你的同学们，那伙跟你一样活跃的年轻人的主意。

也巧，那天在山里，我遇见了从广东专程来看你的父母。他们长久地坐在你身边，默默无语……

我对你父亲说，墓碑的铭文不足一百字，真是太短了。

你父亲说不短，跟你生命的历程恰恰相配。几年前，你以汕头市第一名的好成绩考进北大生物系，不久前刚刚参加完研究生的考试，你说你的生态位不应该是空格的。从你母亲那儿，我看到了你的照片，一双明亮的眼，坦诚而清澈，孩子般地望着外面的世界……

我几乎年年进山，也几乎年年到你的墓前来看你。我们彼此已经熟识，应该说是老朋友了。初识你时我们都还年轻，如今，你仍青春依旧，我的鬓间已银丝缕缕。

整整十四年过去了。今天，我又来到你已不簇新的墓前，天气还冷，墓背阴处的残雪还没有化尽。你的墓碑被重新修过，保护站的年轻人在上面刻下了九十年代守护者的心声：看见你，我们更热爱这片山林。

我默默地与你相对而立，心内有些苦涩，更多的是自豪。你走得太早，太早……凝望里，你说，在我的身上，你看到了生的可贵；我说，由你的墓碑我知道了死的价值。

我摘下几朵洁白细巧的草莓花递给你，在靠近你的刹那，我分明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月亮升起来了，远山近树变得清朗透明。溶溶月光下，我想你或许会由那缥缈的山间走来，因为你便是在那里消逝的……月夜中，我又嗅到杜鹃花的阵阵细香，随着微微的风，空中传来几声“不如归去——”的啼叫，缓慢清脆，四个声儿叫得极全。

我料定了，你已与这清风，这明月，这山石，这林海溶为一体，无法分开了。

5.昔日匪痕

我去宁西林业局采访，地点在秦岭腹地菜子坪。这是一处与喧嚣尘世相隔的僻静所在，除了松涛与鸟鸣再无别的声响。我吃饭在养路三队，三队附近有条叫作新场的街，闲时我就去街上逛。起初以为新场真是“新”场，一查宁陕县志，其历史竟久远得超过了我的祖爷爷，遂对它有了无限的敬畏，产生了许多的遐想。

小街上是清一色板房，不少人家的门楣上挂着一种叫“吞口”的怪兽，说是用来避邪的。我看那兽则与南美热带雨林中某些部落的图腾相似，是两种古老艺术的相融相通，抑或是什么其它，说不清。山民们穿着古朴，头上缠着黑帕，在大门口蹲着吃饭，碗里无一例外都是洋芋酸菜包谷，山里人的传统饭食，千百年来竟无一丝变化，于是给人一种“今夕是何年”之感。街端有座大花房子，飞檐高脊，雕梁画栋，深邃阴暗中透着悠悠的古远，我惊讶深山里竟有如此阔绰的所在，便问房主系何许人。人说，此屋六十年代成了宁西林业局的产业，最早的旧主家姓郑，是个大家族，现今郑家二少爷郑在顺还在健在，就住在街另一头。问郑家二少爷何以有此美屋，答日大财东。又说郑家过去与大土匪彭大王很有瓜葛，郑家族人郑子元给彭大王当过铁笔师爷，声势相当煊赫，非一般人能比。听罢此言，郑二少在我心里顿然有了传奇色彩，便决心去会一会他。

来到二少门前，却见房屋倾斜，双门紧闭，正疑惑间，对门一叫蔡贵臣的老汉说，没起哩。我说时已近午，郑家人怎恁般贪睡，蔡老汉说郑在顺身体不好，无亲无眷，起来也没甚事做，不如躺着。我只好在门前等候。许久才见郑二少开了门，竟是位摇摇晃晃的老人，全没有想象中二少爷的风采。说明来意，老汉讷讷地往里让，我则搭讪着朝里走，屋里很黑，迎门是一口硕大的棺材，那是他为将来准备的屋，一旦他老去，郑家大屋的历史便最后划了句号——他终身未娶没有后代，郑家大少爷亦无留下一男半女。我赞其一口流利普通话，他说还会讲关中话、湖南话、四川话，因见我说的是北京话，他便以官话相对了，说完一笑，当年的影子便由这一笑深深引出。问及彭大王，老汉有些讳莫如深，只说彭大王叫彭源洲，在他屋后的观音山上扎寨，人称大王寨的便是。依着他的手指，我从他灶屋的后门望出去，隐约可见大王寨山头傲踞众山之首，云遮雾挡，峭壁悬崖，很有些气势，便问彭大王与郑家的关系，老汉说彭曾请他在寨子里吃过饭，问吃的甚，说是条子肉炖木耳……郑老汉说前几年身体好时上去过一回，房都塌完了，树也长大了，草把墙都遮了……新场乡乡长易家兴对我说，这事得去学堂坪问给彭家当过丫环的王彩敏，她知道得细。

我就去学堂坪找王彩敏，一路走一路想，又是土匪又是丫环，外加上个什么少爷，几十年后的记者去寻觅几十年前的土匪，真说不清是怎么档子事呢，大约该着是有今日这么一笔的。山路迂回曲折，时有拉木料的车从身边驶过，腾起一阵烟尘，遮断半边山岩。我问当地人，以前这路是怎般模样，当地人说这沙石大路是宁西林业局进山时在原路基础上扩修的，再早是两步宽的一线羊肠，在山里兜来绕去，极少人迹，彭大王杀人越货，操剪径行当，多在这条路上。民国二十四年徐海东、程子华率红二十五军出秦岭，民国二十八年国民党预备师进山打彭源州都走的是这条路。民国三十五年，国民党、共产党在这儿还打过一场遭遇战，现在沟里还有几座红军的无名坟墓，其中还有一女性……我想，几十年前，在这条山道上，也在这个昏闷的午后，不知发生过多少生生死死，恩恩怨怨的事儿，有人发迹了，有人死去了，有人毫无改变地存在着，在时光的长河中，他们构成了该地历史的局部变作了某种象征，使后人油然生出许多感慨。

在学堂坪见到了王彩敏老婆婆，老人矮小精干，头脑清晰，一望便知年轻时是个俊美女子。彭大王死后，她便嫁了彭家名日继儿实为长工的韩某，在深山里守着几亩薄地，平淡度日。她说她与彭大王的小老婆金莲是同村人，祖籍周至，九岁上被卖进山来当丫头，受了不少苦。又说彭源洲是四川万源人，下苦力来到陕西，靠打鱼为生，人呼彭鱼客。民国九年，周至田峪河来了七名国民党散兵，携六枝步枪，彭见枪起意，与这些兵混熟，又一一加以暗害，夺得枪枝，来到西河畔的新场，选中观音山，便拉杆子扯旗，干起土匪行当。

一九二二年，盘踞汉中的军阀吴新田给西安的刘镇华送四十多担大烟，烟帮行至田峪黄岗砭，即遭到彭的袭击，烟帮一听枪响，弃烟而逃，彭不费吹灰之力，将烟夺到手，得胜回巢。从此腰包充盈，势力大增，修整山寨，建房盖楼，垒筑山门，加固工事，使山巅成了一座依险而立的坚固城堡。一九二六年，彭又通过红帮贿赂宁陕县长，以后历任县长（除了后来的钱冲以外对其罪行非但不纠，反而加官进爵，委以西河地区团总和联保主任等职，嘱其主管沣峪、甘峪、涝峪等七条半峪子的治安，省政府主席邵力子更奖给步枪十枝……

这日，我正蹲在养路三队的灶房外头吃饭，有老人过来问我知不知三队这块平场地的过去，我说不知，他说以前这儿是乱石滩，河对岸有条小路直通彭大王的山寨，大王要杀人，就押到这儿来处决。我说这么说是刑场啊，老人说是断头滩，彭大王在这儿杀过多少人已经没人数得清了，雷兴发、张乃堂、彭源子，仅他记得名字的就好几个，又说亲眼见一瞎老汉由孙子领着，被押到这儿来，瞎老汉很倔，临刑前跳着脚大骂彭源洲，孙儿在一旁垂泪。爷爷死了，孙子烧了纸，磕了头，一咬牙走了，从此再没人见过……瞎老汉当时倒下的位置，就在我身后……我有些毛骨悚然，转身定睛看去，没有什么瞎老汉，只是一片黄花在风中摇曳……看着前面沉寂的山崖，便思忖着多少人临刑前在这里站过，细细地看过，将这青山绿水最后收入眼中，饮恨而死。这块小小的场地，渗透过汨汨的鲜血，飘荡着太多的冤魂，其中有过路商贾，有朴实山民，也有红军战士，他们都死在彭大王的大片刀下……

有暴虐就有反抗。彭源洲杀人如麻，遭人痛恨，被称为西河寨魔王，于是便有侠义之士效荆轲之举刺杀彭大王。

我在两河乡采访时无意中碰到了一位叫徐家逸的中医师，说起彭源洲的事，他说他的长兄徐仁卿当年便是刺杀彭大王的人。徐仁卿十七岁时，出山去卖十包党参，走到关帝庙遇上了徐海东的红二十五军，便扔下货跟上队伍走了，两年后回到西河，打入彭源洲山寨，深得彭的信任，一日乘彭午睡之时，准备用左轮枪将其射杀，无奈连发数枪，未响。彭醒，见状脸色颇有疑惑，徐仁卿趁彭未醒悟过来转身退出，连夜携全家逃出山外。我问徐仁卿今在何处，中医师脸色惨然，说民国三十三年，以“通共匪、通土匪”等罪名被国民党杀害于宁陕关口，死时二十九岁。说着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来，说是其兄临刑前照的，照片不大，加之历史久远，便有些模糊，想必徐仁卿生前是看过自己这最后一张照片的，或许他已知道几十年后该照片会通过他兄弟之手刊登在杂志上，所以，一双眼睛向我们讲述了许多……

关于彭源洲的结局，宁陕县志有如下记载：一九三九年，巨匪王三春流窜本县，第二十八军预备师谢辅三师长奉命围剿。路经西河寨，缺粮，命该部第三团团长毛兆甲上去借粮，彭源洲闭门不见。毛无奈二次借粮，彭只在寨门外设酒招待，反复商议，彭只借大米五石。毛一气之下，写信给谢辅三，“当今剿匪，缺乏粮食，彭阻碍剿匪，拒不借粮。”谢辅三下令攻寨，山寨险峻，官兵伤亡其众，毛请谢派兵支援，谢批示：“一个小小山寨都打不下，还讲什么剿匪？再限三天，若攻不下山寨，以军法论处。”毛索性调来追击炮攻山寨，第一颗弹落入库房，稻谷破仓而出，第二颗、第三颗相继在寨中开花，彭源洲不得已，领着妻小下山投降。据当时彭的师爷后来回忆，彭下山时手里捏着一刀烧纸，有人不明作甚用，他心里很明白，这是彭给自己准备的“上路钱”，果然后来彭因受不了酷刑而吞烟自杀。据韭菜坪的倪文育老大爷说，彭大王民国十年在此扎寨到二十八年落马，在西河新场整整十八年，经营的摊子也不小，每年收的租子都要让农民往上背，光每年党参山场收的党参就有二十五吨。山寨攻破以后，连粮带金银财宝，往宁陕运了月余才运完。老百姓说，死了彭大王，肥了师长和县长，老百姓连根粮食毛也没见着。关于这笔财富县志也有简单记录：“缴山寨存粮九百余石，一捆捆放得发了霉的四大银行钞票，用筛子装的元宝，银元二百封（每封一百元），麝香十包（每包二斤），大烟二百包（每包一百两），另有水银、金钗、高丽参、西洋参、黑白木耳、冰糖、海参若干和积存的大量长了绿毛的腊肉……”这个清单极为粗略，唯其粗略，才更有利可图。有人见到，在攻山时，彭的大老婆曾将数袋银元抛下绝壁，这些银元至今散落深山，招徕无数探宝者，引出了一个叫徐文友的为银元而放火烧山之举。我对宁西局的人说，你们开展旅游项目，深山探宝可为一项，谁找着算谁的。宁西局人说，要那样得把山林踩平了，还是让它们在石缝里嵌着，在树叶下藏着吧，有个念想，这样好。

傍晚，我坐在西河边整理笔记，背后是残破的山寨和一轮太阳，对面是一座小庙的遗址，那庙是郑家为不愿出嫁的女儿们修的，曾住过不少尼众。庙前的高台是二十八师毛团长架炮轰山之处，想当年这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子。如今人散了，安静了，尼们没了，兵们没了，匪们也没了。光阴荏苒，往事如烟，一切均化作泡沫，化作一个个远年故事，随着西河淌出山去，引来了我这闲散的文人……

6.野竹坪采风手记

汽车在路上颠簸，这是我走过的山道中最为恶劣的一种。汽车时常熄火打滑，胆颤心惊之后便得下去推车垫石头，推车无论男女老幼，一律的“一二三——”，惊得山里的雀儿乱飞。后来，采风团的几位年轻人索性抱着石头跟着车跑，别有一番乘车风景。

山陡弯急，有羊在崖顶吃草，有牛在山坡悠闲，当然，魂魄初定时，也会让人想起明代费密的“白马岩中出，黄牛壁上耕”等一些描写山路的很贴切的诗句来。应该说这是1997西安文学艺术采风团行路中最为艰难的一天，路上除了荒山秃岭便是荒山秃岭，不见一棵竹，难遇一个人，狰狞乱石间流着不驯的溪，插针之地上长着稀疏的麦，除让人感到生计的艰难和生存的不易外便是迫切改变面貌的躁动。

山外的麦已开镰，这里的麦却还透着羞怯的绿，给人一种生命执著追求的信心。我说野竹坪不见竹，叫“野猪林”更为合适，看这景象，很像是《水浒传》里杀人越货、结束豹子头林冲性命的所在。

采风团的汽车进了村，自有村干部接了，纷纷把人往楼上让。所谓的楼，不过是座三间的两层砖房，简陋得近乎寒碜，它却是全村的最高建筑。从村人“上楼，上楼”自豪的招呼里，我体味到它在村人心里的位置。这座楼是道路修通后村里盖起的第一个大建筑，在野竹坪的发展史上具有历史的纪念意义。村支书告诉我们，这条十一里长的可通汽车的山路是全体村民自己集资二十万元，开山炸石，一锹一镐修建的。村民们的血汗，村民们的心劲，无不融在其中。

我想，来路之险，之艰；工程之巨，之难，足以让人领略，说其出自农民之手却又不得不使我从另一个角度思索，不得不刮目相看了。穷困的山村，本身就是扶贫的对象，千百年来，野竹坪一直与外界隔绝着，春种夏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日不做，一日不得食。大部分人没去过西安，更有没进过县城的，到乡上去一趟也要翻山越岭，成为大事。盖房的砖瓦都是一块块由山外背来，连简单的日常所用在这里也成为珍贵。说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那毕竟还有着桃花源的自给自足，而这里有的只是易衣而出，并日丽食的穷。

穷得让人心疼。

穷则思变的人们认真研究了改变落后面貌的根本办法，要致富，先修路，必须彻底改变野竹坪闭塞的、与外界相隔的状况，把山村与外面的世界联系起来，与时代联结起来。小山村里八百口人终于凑出了二十万元，内中的苦辣酸涩三言两语实难说得清楚。老支书那略带调侃的幽默语言使人们在体味艰难的同时也体味了乐观。丈夫为志，穷当益坚，为了踏上时代脉搏，沧海可填山可移，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在党支部的带领下，全村老少齐出动，使愚公移山的神话在这里变成了现实。

大路修成，直连西安，通向全国，村党支部也被评为全国优秀基层党支部。野竹坪再不封闭，采风团的大车小车驶进小村便是证明。

在书画家们为乡亲们大笔挥毫的时候，我信步来到村里唯一的一块开阔地，那里有三两个老者在围着车看稀罕，我问村里人都干嘛去了，老人们说，劳力在地里忙饭，娃们在校里读书，老婆儿在屋里忙饭。我说村里人也忙得很哩。

老汉说那是，现在都是什么时世了嘛，谁还敢闲。另一位又说，我知你们是响应号召来深入生活的，现在文化人都讲下乡呢，咱这山太深，路又不好走，那路赶明后年再加工修修就不会是这样子了。满嘴是新名词的老汉思想并不闭塞，说起那条路来，就像是在说自家房前的核桃树，那般的自然、自信，使人觉得那条路已经成为他生活、生命中的一部，永难分割。

村支书在广播里喊人，忙碌的野竹坪人从各处来到场上，小学生们排着队了来了，将采风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立刻这里有了笑语欢声。采风团的文艺家们来的都是大腕，有扮演周总理的著名表演艺术家刘法鲁，有电影《三滴血》中扮演贾莲香的全巧民，有说快板的刘文龙，说相声的白海臣和尼康，十佳青年歌手杨荣……电视里的熟悉面孔如今实实在在地站在村人面前了，人们指手画脚兴奋地辨认着，议论着，这是村里以前从不敢想，也不可能有的事啊。

乐声响起，场上鸦雀无声，村人们极珍贵这次跟艺术家面对面的机会。

演出结束，人们还不愿散去，学生们围住“周总理”问这问那，更有年小志高者表示将来也要当总理的，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为谁，山洼的孩子一旦与外界沟通，那气势便裹进了山的磅礴，水的柔韧，让人不敢小看了。两个七十多的老婆婆，拉住全巧民不相信这是真的。一王姓婆婆说：“我听了一辈子你的戏，这回总算见了真人，这辈子不白活了。”另一个婆婆说：“天哪，你们竟然能想起上我们这山洼里来，我们福气得很呢。”那边传来集合的号令，老婆婆们仍旧依依不舍，王姓婆婆说：“你真是全巧民呀？”全巧民说：“我真是全巧民。”老婆婆说：“是要真的，我得抱一抱你。”说着老婆婆就把喜爱了一辈子的秦腔表演艺术家一把抱在怀中，脸上满是如愿以偿的满足和喜悦。在场的曲协主席刘文龙咔地按下了快门，摄下了这有意思的一瞬。

新鲜的风沿着崎岖的山路吹进了野竹坪，“大楼”的建设只是表面，潜移默化的改变全在润物细无声中，不光是村民，也包括我们。人们需要文艺，需要精神食粮，而艺术家的根，艺术家文艺创作的源泉就在老百姓当中，离了他们，我们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便没有了生命力。

我们又沿着那条路离开了，它在我们眼里分明有了一层新的意义，心里想的就是农民说的：以后有机会还来！中央给我们指出了路，老百姓为我们修建了路，我们应该认认真真地走下去。

7.游鬼城

船到丰都恰是半夜，下船顺码头拾级而上，牛头马面迎面而立，高坡上的城徽——一副狰狞的鬼脸正冷冷注视着东去江水，我遂明白，这便是阴曹地府了。

下船者寥寥无几，很快我便被冷落在街上，丰都老城残灯如豆，昏暗的光下数名夜游者围着火锅在无言地涮。都言丰都城有上半天人赶场，下半天鬼赶场，商家门前置水盆，看钱能否沉浮而断定买主系人系鬼之说，回头再看那几位吃客连同摊主，如隔世般，面容果然都不甚好看，我便加快了脚步。起风了，枯叶掠过，刷啦啦地响，路面上我孤单的影子与单调的步履声相伴，让人发疹。忽然，黑暗中闪出个人来，叫一声“娘娘”将我拦住，惊魂未定的我经此一吓，冷汗顿出，稳住阵脚细看叫“娘娘”者乃是个半大孩子，孩子说可以带我去住干净旅馆，我便跟他去了。那是个木板的小楼，或许是他的家吧，他母亲是个眼睛斜视的女人，脸阴阴的，话也不多，我问此间离阎王殿有多远，她说就在阎王爷鼻子底下，还要找啥子阎王殿呐？临走又说，夜深入静可以听到丰都庙内拷鬼的声音。此语惊得我倦意全消遂披衣而坐静闻鬼哭狼嚎。许久，听得外面有哗啦哗啦铁链之声，继而一声川剧高腔：二仙对弈呀渔樵观哪——咦，丰都城内竟有如此乐观豁达之鬼，我不禁哑然失笑。看窗外，天已放亮，有推车挑担者出现了。

清晨，那个孩子把我领到“鬼门关”兀自回去了，说是还要照料汤圆摊子。望着鬼门关门槛那沉闷的黑色，我想起母亲说过的，恶人一进鬼门关立即被拿下地狱受刑的事，也就是说这个关并不是谁都能过的。由此让我心中颇为忐忑，一刹时反省了自己的许多不是，包括在汽车上拣了钱没有交给警察叔叔之类。硬着头皮进门，竟无受半点滋扰，遂马上嘴脸大换，认为自己一向安分守己，循礼修身，自当入“善人”之列，将来亦当属“驾鹤西游”、“西方接引”之辈，怕得什么“鬼门关”！大摇大摆地上了奈何桥，视脚下那浑浊之水认定便是民间所传的“寒风滚滚，血浪滔滔，铜蛇铁狗争餐”的血河了。正得意此桥上得轻巧，不意脚下一滑，翻滚着跌下桥来，爬起迅速四顾，所幸“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再看那桥竟是涂了烛油的，好上不好下。由是思索，不知死后过此桥时是否顺利，万一跌进血河怎么得了。又想，此乃冥冥不可见之事，奈何桥也罢，鬼门关也罢，不过欲人趋善避恶罢了，一切如风声水月，鬼才信它！及至见一楹联下款写着“走几次奈何桥遇事须留心”方才悟出点什么。

再往上便是阴天子殿了，即所谓阎王殿，这是鬼城之始源，始建于宋代。阴天子殿内光线晦暗，风气肃然，阴天子端坐正中，六值功曹站立两旁，下列四大判官十大阴帅，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有联曰：

不涉阶级，须从这里过，行一步是一步；无分贵贱，都向个中求，悟此生非此生。

我想，任谁恐怕也说不清自己的来龙去脉更谈何悟此生非此生的话，只这阴间怕也如阳世一样，有污吏贪官，有行贿受贿，纵有青天怕亦睁只眼闭只眼，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状。以阴天子脚下的崔判为例，这位在唐太宗时期任兹州令，后升任礼部侍郎的崔珏，不也为老上级情面而后门大开，为皇上凭添阳寿二十年么，仍是这个崔判，后来又因“受私卖法，查观不清”而惹出“五鬼闹判”的故事。判官如此，小鬼可想而知，难怪民间有“阎王好见，小鬼难挨”之精辟总结。足见这里的一切无不具有现实生活的影子，一个被异化了的人类世界，无时不在地折射着人类社会的精神。几千年来的潜移默化，作为一种文化基因，已经潜入每一个中国人的思维模式中，无论你信与不信，都使丰都成了一座世界独一无二的鬼城而撼动着游人的万千心魄。

望乡台上阴风飒飒，传说人死后经阴天子发落后带上望乡台，最后看一眼家乡和亲人就去喝梦婆的迷魂汤，忘却前生一切另投人世。行至此，梦婆的茶我当然要喝，于是本来便不很聪慧的头脑便越发变得糊涂。在山下购得一张“路引”，就是阴间的通行证，带给家中八十四岁之老公公。

卖者说，人死后执此盖有丰都公章的路引能顺利通过十殿阎罗的审查，直到阴天子前发落，免受一切苦难。我想，老公公百年之后，执此通行证上路，不但省却了“鬼门关”、“奈何桥”等等诸多麻烦，也躲过了崔判及诸多小鬼的纠缠，两块钱的事儿，买此方便何乐而不为，遂购了细心装好，千山万水地带回西安，恭敬献上。

孰料，老爷子一见，雷霆大发，怒喝一声：“你是不是盼我死！”

我叫苦不迭，自知是梦婆的汤喝坏了。

8.翻越唐古拉

我要翻唐古拉，背上行囊就动身了，没有前思后想的犹豫，没有拖泥带水的准备，有的是一腔自信和对山的无限虔诚与热爱，我想我能行。

在格尔木下火车改乘长途汽车，据云这里是铁轨的终点，沿路荒蛮的戈壁和密如蛛网的防沙坑足以见铁路修筑与维护之艰难，后面的路要靠汽车轮子代替了。我将行李甩在汽车顶上，随身只带了馒头、水和一筒氧气。氧气是在车站临时买的，那是因为出发前听了李佩芝的话：一位作家，坐车翻唐古拉，在山口要看纪念碑，刚走到车门口就昏倒了……我虽然认为我不会昏倒，但我不能不以防万一。

汽车司机叫王俊岭，西安三府湾人，我赶着叫了几声乡党，为的是使他加深印象，半路上我真绝了气儿，他好拦车着人往回拉。王司机很客气，对我半生不熟的西安话也没持怀疑态度。我让他在唐古拉山口停一下车，届时我要下去看看。他想了想，说行。我知道乡党给了很大面子，一车人在海拔那样高的地方停留，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保不齐出事的就是我自己。

车出格尔木，路很直，漫坡向上，一直伸到遥远的天边。

周围旅客也很快熟识，竟是一色陕西人，右边女士张是长安画院的，左边西藏小兵是宝鸡人，后头大胡子是临潼人，也是司机。汽车呜呜地吼，多用低速档慢行。我奇怪王司机竞不怕费油，大胡子说，高原缺氧，燃烧不充分，跑不起来。

我说我怎还不觉得缺氧？小兵说等过唐古拉你就知道缺氧了。我就把随身带的氧气设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出现了雪山，大家都很兴奋，车前头坐了几个小广东，他们从未见过雪，吵吵嚷嚷地让司机停车，说要照相。王司机不理，照开。后来车停在昆仑山一个叫西大滩的地方，这里是一片草甸，离雪山很近，雪的寒气直渗入每个人的肌肤中。公路边有几家食堂，人们都进去吃拉条子，我在路边坐着，看阳光照耀下的雪山。小兵说，不敢这样呆坐。我说不怕，就有几个穿藏袍的半大小子指手画脚地说我身上的短裤和T恤衫，还笑。女画家说，早晨天气预报，西安今天的温度是三十九度。我想起毛泽东要把昆仑山裁为三截，让“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的话来，就想，用不着遗欧赠美，只把其中一截放置长安，三秦父老能解炎夏之苦便足矣。

当然，这与毛主席相比未免有些太小家子气。王司机由食堂出来，说这里海拔四千七百米，问我感觉怎样，我说还成，他说成就好，上车！我们又走，天快黑时车过昆仑山口，因为在雪线以上，车窗外面就有雪，晶莹的，无染的雪，乏着青紫的光。夜极短暂，汽车似乎没驶出山顶巨大的弧，白昼便到来了，太阳由左侧脚下升起，硕大而红润，天地被映得一片通红，有人在唱“天上的太阳红啊红彤彤……”

车在山巅停下，王司机回头喊：唐古拉！我朝外一看，高大纪念碑上“唐古拉山口”几个大红字赫然入目，一座解放军战士的雕像巍然屹立在石碑旁，石像与碑身拉满了藏民们挂的经幡，老百姓们把这条路与解放军与菩萨联在一起，一并顶礼膜拜，一并求助保佑，视之不能不为之感动。

我端着相机向石碑跑去，大胡子在车里喊：不敢跑！是的，不敢跑，仅二十几米的距离，我便跑得发喘，脚上踩了棉花般的发软。作深呼吸，气不够用，但质量极高，清醇甘凛得让人嫉妒。碑石记载，这里海拔五千二百八十米。五千二百八十米意味着这里空气密度是西安的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含氧量比平地少百分之四十，气压仅及海平面一半，也就是说，你可以把手伸进滚开的水锅而不必忧虑烫伤……壮丽的群山，开阔的视野，衬以蓝天白云，人便显得顶天立地的高大。唐古拉山的大气，展示着人生的大气，就想到修这路的人，想到沿途兵站里驻守的兵们，想他们的胸襟气魄，一定壮阔得不得了。

人生难得有翻越这样雄伟高山的机会，也难得有这样对生命和意志进行挑战和考验的机会，超越高山，超越自己，便是人生一乐。

回到车上，自豪之情油然而生，整个大脑被壮志豪情撞击着，很兴奋，光想笑，话也多，比手划脚说个不停。西藏小兵让我坐下，老老实实呆着，说我这些表现是脑缺氧，是高原反应，下一步就该头疼了。

果然。

9.寂寞尼玛路

从阿多下了破烂的长途公共汽车，时间正是下午，我要到尼玛去，尼玛并没有我的亲戚朋友，也没有任何非办不可的事情，进西藏旅行，我为什么选择路迩人遐的尼玛连自己也作不出更多的解释，我只是喜欢尼玛这个名字，我觉得尼玛这个地方能够帮我摆脱窘境，抑或说是跟我有缘。我失业了，不知是领导炒了我的鱿鱼还是我炒了领导的鱿鱼，总之，三言两语就崩了，我就成了“待业中年”。或许我的存在就是个错误，那个领导早就想让我走，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我平时性情狂狷桀傲，跟小肚鸡肠的领导搞不好关系，不能仆妾色以求荣，更不会俳优犬马行以求禄，在单位倍受排挤，整日的鸡零狗碎，让人觉得十分的没意思。离开便也就离开了，没什么可遗憾的，一生中也难得有今日这轻松，浮云富贵，泡影功名，本无关乎荣辱，读庄周逍遥之篇，正好作逍遥游也。于是就单枪匹马来到西藏，选中这人烟稀少的尼玛，从地图上看，沿公路再往北就是寂如亘古的藏北无人带了，这样地方很适合我的心情。

在阿多下车的只有我一个，车上几个香港来旅游的大学生用惊讶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内心充满对我的怜悯，因为我背着行李独自一人站在这荒凉的地界很有些践长路，越高山的悲壮，我背后夕阳里那些零乱苍茫的远山，那扬起的硕大风尘，恰到好处地烘托了这种气氛。

他们朝我热烈地挥手，我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走我的路。

没必要热情。徒劳。

不远处有小饭铺，只卖拉条子，我看了，那面煮得发粘，压根没熟，这里海拔比下面的那曲还高，大约在四千五百米以上，高压锅连煮带压，能把面弄到这份上已经很不易了，但我不想吃那粘面，我从包里掏出自带的葱花烙饼聊以充饥。饼是丈夫给烙的，他竟烙了十张，排除坏的因素，足够我吃半个月的。他希望我别饿着，别冻着，平平安安地回家。我说，你以为我会死么，我才不会呢！我不是傻瓜，我干嘛要死，我只是去旅游，就像有人去峨嵋山，有人去上海滩……

卖拉条子的对我的烙饼很感兴趣，他说他是山东人，有日子没吃家乡的饼了，我说这饼不是山东的饼，是北京的饼，他说北京的饼其实跟山东的饼是一样的，过去的山东人多在北京开馆子，北京人自己没有料理，吃的都是山东系列，即葱、酱系列。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是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和女朋友到这里来开小饭铺是以另一种闯世界的精神试验自己，以便以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特立独行人的状态存在于天地之间。

我不想理他，这是个一派“天生德于予”的半疯，跟车上那些大学生没什么两样，都是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黄口小儿。他们知道什么，他们知道瞒天过海、釜底抽薪么，他们懂得深藏若虚，檐下低头么，他们尝过暗箭伤人，其深刺骨么，或许他们只能理解“走为上”，而再无其它。然而山东大学能培养出有勇气来藏北高原卖拉条子的这件事本身让我惊奇和敬佩，毕竟我做不到，充其量我不过是个旅游者，我其实是个很懦弱，很没出息的人。

我没有给卖拉条子的饼，尽管他对久违了的内地烙饼做了无限的赞美，我还是没给。不是舍不得，是不想给。我花三块钱买了他一碗面汤，比之柳青《创业史》中梁生宝买稻种，在面铺掌柜的鄙夷下白喝面汤的情景有了百八十度的扭转，时代变了，人也变了。掌柜的不再鄙夷，掌柜的也不会再自给我面汤，我当然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他烙饼，这件事简单极了。

有人对我说尼玛什么也没有，那里比阿多还荒凉，要是看景、逛庙不如往南走，由那曲，到当雄那边去。卖拉条子的说，这你们就不懂了，尼玛自有尼玛的不能替代，你能和哪里的自然语言沟通，哪里就是你的圣地，这和有什么没什么没关系，去年夏天那个非要去哥洛格山口的老外，众人不是拦也拦不住嘛，他去了，回来美得屁颠屁颠的，其实哥洛格山口有什么呢，但他懂得那里，他能在那里找到属于他的东西。

卖拉条子的这番话倒还有山东大学中文系的味儿，看来几年的学也算没白上，在这藏北高原的小铺子里还没被红盐白米转昏了脑袋，没被粘稠的面汤糊死了心窍。我问他有没有到尼玛的车，卖拉条子的说，去那儿的车很难说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没有，我说，那里总有公家的单位吧，有车站，有住户吧。卖拉条子的说，公家单位有公家单位的车，零散住户有零散住户的马，所以这公共汽车就说不准时间了。我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看来是要被絷绊在这小地方了。

有谁说老王的车今天好像要去吉瓦乡，说是他丈母娘要过生日，他要赶过去给丈母娘祝寿，临时加跑一趟。那人说他看见吃午饭的时候有人在商店门口等车，不知现在走了没有。就有好事的跑出去看，一会儿喘嘘嘘地回来说，车已经发动了，马上就走。我立即提起包去赶老王的车。吉瓦乡在尼玛的西边，与尼玛相距七十六公里，通过地图，我已对这条公路烂熟于心了。

卖拉条子的说回来再聊。

我不知自己会不会从原路返回，没接他的碴。

老王的车是个体大客，破烂得比我来时坐的车还破烂，车帮上许多地方露着狰狞的锈铁皮，随处可见此起彼伏的坑坑洼洼，总体感觉，这是一辆经过无数次车祸，受过无数次摔打，沐浴过无数次风雨，见过无数次世面的老爷车。老王果然在发动车，见我上来，及时地吼了一声：买票！

第一感觉便不怎么好。

难得的是车厢里还干净，稀稀疏疏地没坐几个人，乘客都是藏民，大大小小的袍子和行李占了不少地方。我挑了一个后面靠窗的座位，在众人惊奇的目光里坐了。

朝外看，太阳已经向西滑落，这趟车因为要赶丈母娘的生日，所以得夜里跑，据说明天上午九点以前能到达尼玛。

现在天还很亮，街上已不见一个行人，几只脏兮兮的狗在风里迈着蹒跚的步子，造出些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意境。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疲倦，空落而苍白，迷茫的前程恰如那迷茫的尼玛，只是觉得累，累到了连话也懒得说，连人也懒得看的地步。我把头抵在玻璃上，一点儿精神也没有，茫然地看着那阳生的街道发呆。

车在不停地发动，车尾冒着黑烟，却不见动，老王在骂汽油，骂发动机，就是不骂他自己。车上的人并不急着要走，他们像亲戚一样地聊天，好像彼此都是很熟悉的，说的那些话又急又快，我一句也听不懂。一切都是那么无聊。

我戴上耳机，传来刘欢的歌声：

……

我今生看来注定要独行，这热情已被你耗尽，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可是你却依然是你，time time again you ask me，……

在you ask me声中车终于开了，吱吱嘎嘎驶出街道，迎上来的是音尘寂绝，远古雄浑的凄凉，热情被耗尽的凄凉。

有人骑着马随着车飞奔，车上的人都挤在一侧向他打招呼，那人向车上的人挤眉弄眼，在马上做出种种滑稽动作，引得车上的人一阵哄笑。

我烦恼地把眼闭了。

过了许久，车停了，我无精打采地睁开眼睛，外面天已黑透，头顶繁星闪烁，凉意从窗缝里沁人。有人上车，在这夜晚的荒野之地，在车上的众人呈半死的酣睡之际上车，这本身就带了些荒诞和神秘，带了许多的离奇和不正常，我一下变得很清醒。司机老王并没像我上车时那样跟上车的要票，门开了，门关了，老王像全没看见这个人。

来人在黑暗的车厢里摸索，光板的皮袍子唰啦唰啦地发出很大声响，他向后面趟过来，随首他沉重的身体砸在我旁边的座位上，一股羊膻与酥油的混合气味呼地全面扑压过来，这使我的头砰地撞在玻璃上，几乎窒息。我说，那边还有座位。他不理我，大约是没听懂。

我将自己的身体尽量缩小，尽量向窗口靠拢，这似乎给了他更大的方便，他毫无顾忌地朝我这边欺压。那件硬而臭的皮袍硌得人胳膊发麻，使人无法举动，我在被压挤的同时想象着一皮之隔的隔壁一定会为找着了个柔软靠垫而舒服得想要哼哼。

隔壁果然在哼，继而发出鼾声，是那种肆无忌惮的可以震动天宇的鼾声，那个蓬乱得可以赶毡的脑袋也失去主心骨般朝我的肩上歪过来，于是腥膻之中又增添了头油的气息，枯草的气息，烧酒的气息和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复杂气息。我很不友好，很粗暴地用身子扛他，他全不在乎，歪在我身上的脑袋竟从我朝前躲闪的后背滑下去，索性躺直了。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并且毫不掩饰这种厌恶，我知道，沉沉的夜色是极好的遮挡，没人能看见我的厌恶。对面有车开过，借助车灯的瞬息闪烁，我看见了那张歪在椅子上的俗不可耐的脏脸，这张脸令我更加不快，这是我千遍万遍看过的，时刻在逃避的脸，这样的脸已经领教得太多太多汽车颠簸了一下，有人醒来，愣愣地四处张望。我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外面是星光下的低矮丘陵，西面有山嵯峨而起，地上白而亮，好像是雪。空气中有潮湿的感觉，大约附近有湖，从格尔木进藏，我还没有看见过真正的湖。

有人喊停车，说要下去小便。司机停了车，下去了几个人，并不走远，就在车旁方便，男的女的也不避讳，相隔两三步，各干各的事，周围一片唏哗之声。我也下去了，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清凛的空气，空气中那淡淡的苦昧不知来自何方，这苦味给人的心里添上一点难以说清的哀愁，遣进一股不绝如缕的忧思，抬头望，野迥星辰，天空河汉，侧耳听，风声飒飒，如泣如吟。一个人独处时感到孤寂而悲凉，混迹人群又感到尴尬而难耐，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我真想把胸膛里那颗越来越沉重的心挖出来，使之在这清澈洁净的高原升华散净，还归大自然的本真……我知道，自己一时很难从争斗场的遍体伤痛中解脱中出来。或许，这需要时间。

再上车，靠窗的座位已被皮袍子占去，他靠着椅背与车帮的夹角正睡得昏天黑地，脸上那神情蠢得不能再蠢，蠢相中透着趁虚而人的小奸诈，小手腕，自然也有小得意，永不满足的小满足。这辆车，这些人，正如同这庸俗无聊的人生，如同单位里尔虞我诈的乱糟糟，让人有种坐愁行叹的无奈与烦乱，或许这就是生活了，你、我、他都得过的生活，无处逃遁也无可逃遁。也许，皮袍子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只是睡着，一切的愚蠢与智睿不过是我的感觉，我的意念，正若《金刚经》言，如是我闻……身象，即非身象……

在汽车的摇晃中，在身象非身象的思辨中，我的意识渐渐朦胧。

车嗡嗡地喘息，缓慢地爬行，一路是在向上，海拔越发的高了，头疼得厉害，人也处于时睡时醒状态。蓦地，我感到脚下的布口袋里有东西在蠕动，我想到了蛇，头脑轰地一下涨大，赶紧地把腿往这边收了。口袋里的活物如同它的主人，并不因为我的退避而有所自觉，它亦步亦趋地随着口袋滚了过来。我想象着袋子里爬出无数条蛇的可怕，想着那如同这次外出一样无可逃遁的逃遁，简直的，身上的汗也出来了。布口袋继续朝我这边滚，我摸出手电，弯下身去认识脚底下的活物，我看见了地板上的正滚动着的丑陋的口袋，那湿漉漉的东西是从口袋破洞里钻出来的一个小鼻子。

口袋的无声扭动，说明了小东西的倔强，它正企图从口袋里挣扎出来，它不屑于用吭吭叽叽的乞怜引起主人的注意与同情。我从那个小小的黑鼻子断出，这是一条狗，一条很小很小的狗。

我掰了一块葱花饼去逗弄那个可爱的鼻子，鼻子咻咻着，从破洞里更加使劲地朝外拱。口袋的洞很小，它无法出来，我也无法喂它，只能让它嗅嗅饼的香味，我们就这样做着不是水中捞月的水中捞月的游戏。我几次把饼搁在地板上，那个精明的小鼻子总能准确无误地追踪到它，隔着破口袋撕咬那布，它是想把窟窿再扯大一些。一次又一次，烙饼在几个方位都摆过了，小鼻子没有一次扑空过，它在做着不懈的追求，纵然得不到也决不气馁，决不放弃。并不像内地有些狗那样，爱张狂，爱把什么事情都闹得热火朝天，它不，它不出声，它在黑暗中默默地挣扎。这是一条品质优良，极有韧性的狗，它的遗传基因绝对的出类拔萃，它还这样小就懂得努力，懂得如何突破窘境，真是个了不起的聪明的小东西。

它的主人仍在傻睡，对脚下的一切浑然不觉。

我第二次用手电照它的时候，它毛茸茸的脑袋已经从破窟窿里钻出来了，见我照它，就用一双明亮的，黑扣子一般的眼睛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毫不退缩毫不胆怯毫不自卑的直率。我寻找那块饼，已然不见，看来是被它埋直气壮地吃了。

我想摸摸它的小脑袋，它明显地表示了反感，躲闪着不让我去碰它，还向我呲牙，但它不拒绝我的烙饼，从我的手上吃了一块又一块，吃得很认真也很投入，它是饿坏了。一块吃毕也并不继续向我索要，歪着脖子想心思，那眼神分明已经游离出车外，一副年少气锐，不识己微的劲头。我觉得这点倒是和我很相像，问题是我能理解它，而别人不能理解我，这或许正是悲剧的所在，我并不曾向谁感恩戴德过，一身骨头也总处于宁折不弯的状态，如同眼前的小狗，虽然它的整个身子都在袋里，但我百分之百料定它的尾巴是绝不曾向我摇过的。

它吃了我两张烙饼，还喝了矿泉水，水足饭饱之后它偎在我的两脚之间，把嘴塞在身子下面睡了。它把暖暖的体温传给了我，使的我心发软，发烫，产生了向它的主人索要或购买它的念头。

它的主人，那个气味浓重的皮袍子仍在傻睡。

天渐渐发亮，可以看清窗外的草梢上满是昨夜被我误认为雪的白霜，八月秋凉，塞外草衰，果然如此。这时，那个皮袍子不知怎的突然醒来了，他站起身用手使劲抠玻璃，要打开那车窗。车窗的铁框大概已经变形，那扇玻璃压根就推不动，这使皮袍子很为恼火，他啪啪地拍那块玻璃，那双粗糙的手愚笨地跟那块玻璃较劲。窗外，风掠过大片草地，卷起霜与尘土，扑天盖地，直逼到窗前，我搞不清楚皮袍子为什么非要打开窗户，窗外是那样的寒冷和空旷。皮袍子终是打不开那窗，他转过身向我叽哩咕噜说了什么，我才听出这是个女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我不懂藏语，眼瞪瞪地看着她，她火了，是在骂我，我想象得出，那话一定骂得很粗野。她转过身又去对付那扇玻璃，玻璃仍是纹丝不动，她指着窗外向我急切地说话，指指前面的大山，又点点这辆车，然后不客气地扯着我的袖子往窗跟前拽。我想她是晕车，要吐，真要吐在我旁边那可是件很讨厌的事，开窗纵然很冷，总比与脏物相伴舒服，两害相权求其轻，想了想，我还是帮她把窗户打开了。

一股冷风呼地灌了进来，猛得让我来不极打冷战，我下意识地往里躲了躲，那风还是对着我直吹。皮袍子不怕风，皮袍子把头探出窗去，探到那冰冷的世界里去，任那风去吹。她那蓬乱的头发在风里太阳神一样飘舞，那黝黑的满是皱纹的脸如同锋利的刀，将扑上来的风划破。看来，她并没有晕车的迹象，她是在这清冷的黎明，心血来潮，大犯神经。我歪过身去企图把窗户关上，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那情景仿佛我干了什么极对不住她的事情。我说我要感冒的，实际我的鼻子已经不通了。她不理会，把窗户向更大推了推，又扭过脸来示威性地朝我一笑。遇到了这样的人，我只好自认倒霉，只好由着她去折腾，这个疯老太太。

她远没有她脚底下的那只小黑狗可爱。

车的右面很远的地方有玛尼堆，那是在西藏遍地随处可见的刻着经文的石堆，顶端摆放着牛的头骨，四周飘扬着白色的经幡。老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向着那玛尼堆挥手，尖叫，声音细而尖，活泼欢快得像个小姑娘。东边的天际出现了淡粉，那艳丽的色调同样也斜抹在玛尼堆上，为那石堆增添了无限庄严与神圣。老女人朝玛尼堆很夸张地喊叫，使车上的人们都醒了，他们很快也加入到她的呼叫之中，一车的人都挤在一边，兴奋地朝外面望，还有人吹口哨。很快，我发现他们并不是为玛尼堆而呼喊，他们的目标在玛尼堆西侧，那茫茫的原野上，有个人正骑马向着汽车奔驰而来。

我看清了，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那马在东方朝阳的照耀下正如一束霞光，奔腾跳跃，好像从天而降的天神，驾驭着风轻轻掠过地面。司机老王把车停在玛尼堆旁，站在车前头眯着眼看越来越近的“一骑红尘”，嘴里喃喃地嘟嚷着：

四兔，简直就是一只野兔子……

被叫作四兔的骑马人越来越近，越近越真切，车上不少人已经跑下车，在玛尼堆旁手舞足蹈，欢迎四兔，车上的老女人仍在挥手尖叫，精神十分饱满。那边的四兔也在向人们打招呼，吆喝的喊声在空旷的原野向四面八方扩散。

我在内地没见过这样热烈的相见方式，不过是一次简单的路遇，彼此竟显露出如此真挚的欢愉，这无论对四兔还是对车上的人们都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是一种能给彼此带来喜悦的心的感动，是大都市里修炼得麻木不仁的男女，已经丢失了很久的感动。我想，我为什么不是四兔，我为什么不是车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应该真诚地欢迎和被欢迎，这该是不难。

四兔骑着马来了，四兔是个军人。

人们围着四兔说话，有汉语有藏语，四兔一律撇着河南腔回答，也没有谁说听不懂。四兔交给老王三封信，让他在吉瓦乡给发了。老王指着我说，让她在尼玛发吧，何必多转乡里那一首手，四兔说也好，就把信给了我，连我是从哪儿来的，姓甚叫甚也没问。

四兔除了发那三封信好像也再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听出他是昨天晚上十一点从哨所出发往这里赶的。从十一点到现在，他骑马整整跑了七个小时，七个小时是多少公里，我算不来。我很想和四兔说说话，可四兔有点忙不过来。老王催大伙上车，说再晚了他就赶不上丈母娘的酒宴了，大家才纷纷离开四兔。四兔跑到我邻座的窗下，扒着窗框问那个东西带来了没有。老女人俯下身去，把脏脸在四兔脸上挨了挨，我想四兔一定也闻到了老女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但四兔好像不在乎这些，四兔在老女人的耳边叽叽咕咕说了许多。老女人开心地笑了，收回身子从座位底下拉出那个布口袋来。老女人解开布袋，拎着小狗的脖颈把它从窗口递给四兔，小狗呲呀列嘴，四爪乱蹬乱踹，不肯就范。我眼睁睁看着刚刚建立了一夜友谊的狗就这样进了军人四兔的怀里，心里有些怅然。四兔的军大衣里大概很暖和，小狗在里面再不挣扎，它在里面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失时机地从衣襟里探出了小脑袋，照旧用那双亮晶晶黑扣子一样的眼看着这天这地……

四兔与我只有一窗之隔，这使我有了和他说话的机会，我说，四兔，你怎么叫四兔呢？四兔说，俺姓司徒，在这儿就被叫成了四兔，四兔就四兔，大家的理解就是四兔，不是司徒，其实叫啥都一样，顺嘴就中。四兔与司徒的演变使我感到快乐，我指着他怀里的狗说，这个小家伙是只很有个性，很有思想的狗，本来我是想要它的……

四兔听了直乐，四兔说，这哪里是狗，这是一只从野外抱来的狼崽子。

我惊呆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一路我是与狼同行。

四兔骑上马要回去了，我把兜里的烙饼全给了四兔，我说他怀里的小狼喜欢这个。四兔闻了闻那饼，说岂止狼喜欢，他也很喜欢，到不了哨所，这些饼就会全进了他的肚子。

我对四兔的坦率表示赞赏，如果他说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类的话，我反而会觉得他很假。

汽车继续向西开，四兔打着马往北走，玛尼堆很快就看不见了。

东面脚下的太阳已经蓬勃而出，那是大地与苍穹的美丽衔接，万道霞光衬托出高原清晨独有的辉煌，人寰屋宇皆在脚下，一种大慈大悲的俯视，使人的心情豁然开朗，一下变得很美好。我转过脸去看那老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她又进入了梦乡，窗外吹进的风，替她梳理着那头蓬乱的头发。

一时，我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10.身无分文走拉萨

我坐在西藏色拉寺措钦大殿的石阶上，心里一片茫然，空落的感觉自那个毫不讲情面的人以“门票”为由，将我身上仅剩的十元钱掠去之后便开始了。当我在措钦的台阶前，翻遍全身口袋，的确再没找出一个硬币，一张毛票的时候，可怕的预感终于得到证实——在这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我已身无分文了！

原本是一趟富富裕裕的旅行，进藏前唯恐路途不安全，而将费用存入“牡丹卡”，揣着“一卡在手，走遍天下”的自信，带着不为钱而伤神的潇洒，大摇大摆奔西南而来。孰料，为怕伤神竞大伤其神，进入拉萨数日后得知，整个拉萨没有一家工商银行。于是乎，手中亮晶晶的银卡刹时变成了废片，我也由悠哉悠哉的游客变作了一文不名的穷措大。

这实是始料未及的，向家中请求电汇支持，时值暑假，大家亦已南戴河北戴河地各奔了东西。

色拉寺在拉萨的几座寺庙中较为偏远，游人不多，进进出出唯有穿红袍的喇嘛。几个小藏孩儿把我当作了披发左衽的外国人，围着我先是哈罗哈罗地喊叫，后来又将拇指竖起，上下垂直摆动，嘴里念着：“格拉咕叽，咕叽咕叽。”我说你们甭哈罗了，我是中国人。他们听不懂我的话，依旧哈罗，依旧咕叽咕叽，当我明白他们最终的目的是“要钱”时，心内更为泼烦，不禁大喝一声：没有！孩了们吐舌挤眼，纷纷逃离，远远地丢过几颗石子，砸在我的手臂上。散几个小钱，乃区区小事，往日何至于此，然而自己瞻前顾后尚在茫茫中不知作何究竟，哪有闲心闲钱行此善举。依着原来计划要去那曲观赛马，去日喀则看藏戏，凭着高兴与否，尽可赋归去来兮。而今，欲往不可，欲归不能，集一生所遇，怕也难寻这般尴尬了。

头顶蓝得发暗的天空有几只鹫在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在苍穹划出优美的弧线。庙后的色拉乌孜山上有天葬台，拉萨地区的藏族死者大都在这里由天葬师送上朗朗晴空。

山上那高而平的大石岩，那花花绿绿的岩画，这一切连同那苍凉的山峦与鹰鹫均无声无息，保持着冷峻与沉默。远峰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令盛夏的八月充满了寒意。

我决意离去，也必须离去。色拉寺离我居住的招待所有二十公里之遥，公共车是有的，都是个体承包，车主不会让我白坐，凭我这装束，说没钱，怕没人能信，可我确实没钱，全身上下可变钱者唯有一表，是去年在东京购的超薄型“精工”，事到如今，只有咬牙忍痛卖了，售心爱之物以图存。

一行洋人，在导游引导下鱼贯而入，喇嘛提着精神敲响法鼓，鼓声顿给人增添勇气，我瞅准一个顺眼的洋人，学着那些藏孩儿，喊了一声哈罗，竟然语塞，再无下文。洋人惊异地看着我，及至见到我手中扬起的表，便说她的表没丢，还在腕上。导游走过来，不客气地请我“站远一些”，其不屑与鄙视的神情是显而易见的。内心的矛盾与屈辱使我几次产生上前去“解释明白”的冲动，又思量何苦多此一举，不如效古人雅量，唾面求自干吧。或许这种围观兜售的情景导游见得多了，但他绝没有想到这一次，他带有职业习惯的喝斥，轻而易举地击垮了一个内地文人用了一个下午，调动全身精神苦苦堆积起来的勇气。

怏怏出了寺院，顺着沙土路朝城里走。夕阳西下，依依绿柳，一身孤寂，千里间关，无一不惹人愁思。想那“穷当益坚”的教诲，不过为吃饱饭后与人的调侃，只能充作大言听之而已，真当穷了，何坚之有，首先这肚子就自先软了。自早晨到现在，除用招待所饭票吃过一顿早餐外尚无任何食物进肚，饥肠辘辘中，再也撑不起“坚”的穷酸，下面的路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了。

不乞怜于人，而人亦无有怜之者，停下脚步，“纵目揽八荒，谁为真男子”？拉萨路上，人来车往，大家都在忙碌。

前面有天府大酒店，情急智生，硬着头皮走进去，问服务员餐厅在何处，对方答日二楼，遂登斯楼，有气壮山河之势，决心生猛海鲜，不管不顾大吃一顿，最后掏牡丹卡结账。

吵一通是必然的，豁出钱没有，命一条的死狗劲儿，量他饭店也奈何不得，终归自家饱了肚子是真的。

走进餐厅，厅内空旷清冷，只靠窗有两个男人在吃饭。

服务小姐问我可是用餐，我一时慌乱，将上楼时编的话语竟全部忘完，神差鬼使地指着那两个顾客说：找他们。小姐于是不再招呼，我只剩下了朝那张桌子走过去的份儿。

在两个男人惊奇的目光下我坐在他们中间的椅子上，点头微笑，装作轻松自然的同时刮肚搜肠，寻找合适的语言及解释方式。而此时的大脑，却是放了假般的一片真空。

其中的一个男的问我是不是推销员，我说不是，我是记者。

在我说“记者”的同时，两个男人的目光迅速对视，又迅速分开，他们不说话，仍旧各自吃着饭，我说我遇到麻烦了。一个男的说，一定是钱包让人偷了，请求援助，这种情景我们在街上尤其是车站什么的地方遇见得多了，您能不能编出点新意来。我说当然能，我的钱包没丢，什么也没丢，于是我将前后经过用中音缓缓道出，讲述中尽量突出细节，尽量增加可听效果，同时将记者证，身分证，招待所住宿证，机动车驾驶证，牡丹卡统统亮在桌子上，以为佐证。两个男人不再交换眼神，吃饭的速度也未受到丝毫影响，眼见着，两盘菜的内容已所剩不多。后来小个子男人问我要达到什么目的，我说目的有二，其一吃你们一顿饭；其二给我一元车钱，好回招待所，我走不动了。小个子说这可以，就叫服务员又加一碗饭一副筷，却并不添菜。想其时我已斯文扫地，哪顾得上其它，接碗便吃，狼吞虎咽，转瞬碗已见底，让再添饭。

大个子见记者如此饭量，有些忍俊不禁，把一盆汤推过来，说他们已经吃好了。

饭饱汤足之后，我细细打量二位“施主”，不过都是二十多岁的小青年，南方口音，斯文白净，问之说是来拉萨出差的。我说，淮阴侯为人中之雄，受漂母一饭，报以千金，我虽非英才，更无干金相报，酬谢自是应当的，万望留下姓名地址。二人说区区小事谈不得谢，但不知下步作何打算。我说只好去找政府部门了，其实政府也未必信得过我……两个人还要去办事，提着包往外走，小个子给了我一元钱，作为回招待所的车资。

回到招待所，我躺在床上犯愁，熬过今日尚有明天。来拉萨，进出皆庙门，所拜皆佛祖，却穷困潦倒如斯，凭礼佛之虔诚，怎不见佛祖对我拈花微笑呢。

傍晚，有人敲门，是在饭店里被我讨扰过的两个南方青年。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大个子掏出一个包，放在桌上，说是一千元现金，他与小个子商量好了，借给我用，待我回去以后，再还他们。

如此古道热肠，令我感动，思前想后，百端交集，泪下沾襟，详问姓名，南京海天工贸公司，高者邱世平，低者陆松涛。兹记于此，籍申谢忱。

四、杂事篇

1.棋趣

见稿纸上写下此题，丈夫站在身后窃笑，说以我那臭棋作此棋（奇）文果真是奇之又奇了，刊登出去难免不遭长安文人雅士耻笑。我说不怕，正因不会下棋，写此棋文才更有人看，成了内行再写，那只有刊在棋类杂志上，让方家们去评论了。他说此言虽不无道理，但不知下文如何作法。我说秦岭大梁上那盘棋是必写的，因那是我弈道精神之所在，跟日本武士道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又笑，说如此说来却也该写。

去年夏天，我去秦岭搜集素材，适值暑假，丈夫便与我一同前往。一日晚饭后，二人在山上下棋（无樵夫观赏），没走几步，我的老将就被将死，情急之时，我指着落下的夕阳和纷乱的群山说：棋有善阵者不战，善败者不乱一说，始以正合，终以奇胜，将军一去，大树未必飘零，壮士不还，寒风也未必萧瑟。而今老将虽死，尚有卒众英勇奋战，力夺对垒之帅，困兽犹斗，何况万马千军。丈夫一拱手说，领教了，便继续与无将之军作战。那一局杀得十分惨烈，最终只落得士绝象死，车马无声，偌大秦岭梁上唯两只小卒在棋盘上纵横驰骋。他起身赞日：“精神可嘉，精神可嘉，此棋配以此时此景更显悲壮，堪人《中国名局棋谱》矣。”我尤不服，说敢与我作黑白战么？他言不敢，又言好男不与女斗，好人不与狗斗……

我爱围棋，水平与前番象棋相差无几，且懒懒散散不背定式，大大咧咧不计输赢，随手而下，不思而应，全无别人惴惴小心，如临于谷的谨慎与思虑。文友中会围棋者不少，我敢与之交手的却不多，但爱看别人下，且有瘾。去年省作协在大厦开四届代表会，常见有人逃会，躲在房内布阵运子，任凭会场上谈论什么“大气魄大作品大作家”而全然不顾。

那日，见几位“大作家”着了背心蹲在地上开战，便也凑上去看。只见双方犬牙交错、短兵相接，攻守交替，触目惊心。

战者面色铁青，咬牙切齿；观者大汗淋漓，不敢言传。遂思量，观者战者皆省内乃至国内名士，能把棋下到这种赤膊上阵的份儿上也堪称陕西文坛一绝了。想那历代文人，取梅竹掩映之处，处高山流水之旁，宽服展袖，淡泊清心，以黑白相搏，何等儒雅，何等飘逸，而轮到我辈文人，不知为何却变作这等模样。

北京的白描曾与我在北郊共同执笔某电视剧。他自言善弈，问为几段，答日五段，我遂吓得再不敢提棋之半字。

据我所知，丹舟君围棋下得不错，才是准初段，我已不敢与之交战，眼前这位是五段，当然更得退避三舍了。现在想来，白描君之言未必都属实，其中难免没有先声夺人之势。

写至此处，立即打电话问丹舟，以解疑惑。恰巧丹舟与贾平凹正在家中对弈。平凹闻言，大呼言过其实，说白描君不过从师五段，只数日便不再学，那五段乃是师傅而非白描。我遂明白白描系诚心唬我女流之辈是了。

在国内似乎什么都怕，主要是因了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走出国门，一切顾虑全都打消，呈勇猛无畏状。

客居扶桑时，留学生们常在一处摇头晃脑地谈棋，我亦在其中猛吹神侃。

出访福岛时，曾遇酿酒界资本家高田宗彦，视其为大款，必不懂棋，便有意将他一军，大谈围棋之道，贵乎严谨，虽黑白数子却备天地之理，内中精髓与宇宙、社会相通……高田笑而不语，将身边小桌盖布取了，此桌竟是一精美棋盘！其随手又拈一黑子放在左上角星位之上，稍候我出于布局。我没料到高田会来这一手，暗自叫苦，时已无路可退，只有硬着头皮与鬼子相搏了。遂相对跪坐蒲团之上，取一白子，在棋盘上飞舞数圈，最终落正中天元之处。高田一愣，思索良久，问是什么战法，我言此乃名局之一招，效吴某某是也，虽有金边银角草肚皮一说，然君不知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之理么？高田无言，在白子边又置一子，于是双方舍弃四周，专在方阵中心部鏖战。知鬼子高田从未与中国人对过弈，我更放宽心肠，凡于我有利者一概冠以“中国规则，无可更改”。这样一来，在我信马由缰的下法前，高田变得稀里糊涂，不知所措，甚至连我的疏漏也被他认作“弃小而不救，有图大之心”。然对方毕竟是老手，很快看破我之根底，遂戏掌中之物般拿我开涮。我意引征，反为其补棋足厚，我两生欲连，则为其拦腰斩断，几手下来便阵脚大乱，击左而不能顾右，攻后而不能瞻前，招招失误，步步不利，眼见黑势在迅速扩大，白棋已无力回天，任何“中国规则”皆无济于事，不过苟延残喘，空耗时间而已。虽是冬月，我竟热汗淋淋，耳赤面红，自知把中国人的脸面丢尽，把中国围棋的名声也丢尽了。唉，亏得前头有聂卫平、马晓春们扛着，否则人家会视中国棋界无人矣。

及至惨兮兮下完那盘棋，我才发现墙上挂着日本棋院为高田颁发的段位证书，不禁埋怨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瞎了眼睛。更恼的是这位高田君的作法竞与白描君相反，不显山露水却变着法儿地让你上当受骗，一步步往圈里钻。看来，为人处世还得多长几个心眼儿，免得再出乖露丑，真应了清代吴瑞征先生之言：盖人世之险阻，世态之翻复，物情之变幻，可以一弈悟之。

2.学唱

爱唱，嗓子却不行，这常常使人尴尬。好不容易有了个好心情，自己想给自己助助兴，一张嘴，发出的声音往往与意想效果相差甚远，愉悦变为沮丧，不如不唱。身在文联，周围之人个个能歌善舞，开什么娱乐会之类，用不着排练就是一台精彩演出，唱的跳的人人能信手拈来，如同发自本能一般。但轮到我就麻烦了，不是不想唱，是张不开嘴，唱出来倒自己的胃也只好自家难受，倒别人的胃则很是有点不地道了。

年轻时正置“文革”，直门大嗓地唱语录歌，倒也慷慨激昂，因为“声音很洪亮”，还被拉到文艺宣传队去给人壮声势，好吃好喝很是风光了几天。现在就不一样了，电视里见星星儿们演唱，多是闭着眼在哼，像肚子疼又怕人听见似的。我问女儿，眼下的歌怎么净是这种唱法，女儿说，歌是唱给自己的，是个人心灵的印证，别人听与不听不是很重要：我问，唱时为什么要闭眼，女儿说是感情的陶醉；我问唱者为什么要跟麦克风较劲，女儿说是为了达到共鸣的音响效果。我的女儿顾大玉是新潮人物，准追星族，她认为我这个妈虽然是个作家，在艺术方面终归是落得太后，她说我离后现代还差多远固然可以不管，但至少现代音乐这一课是应该补一补的，否则出去让人看着陕西作家这么跟不上趟，自己寒碜不说，也太丢省作协的人了。

她这一激使我灵醒起来，推陈出新才能饶有别致，我决心要学唱一段最时髦的流行歌曲，好在公众场合演唱，以示新潮和不落伍。女儿说目前最流行的歌要数《心太软》，我说那就学《心太软》。这首歌我听过，大街上在唱，商店里在唱，出租车里也在唱，走到哪儿都是“心太软”，“心太软”，好像所有的人都在闹失恋。不久前到武汉，湖北的九头鸟们也在那儿“心太软”，尽管亚洲足球联赛的“雄起”声喊哑了武汉爷们儿的嗓子，终归是“心太软”，“心太软”。如今我也要学《心太软》了，很有点意思。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好歌一曲，感心动耳，荡气回肠，足见音乐的魅力与感染力。我跟着耳机里的《心太软》溜了近两个小时，却不懂它的意思。不懂也不敢公然说不懂，大街上那么多人在唱，人家都懂，怎么就偏偏你不懂，让人知道了，除了说明你的智商低下以外再不能有其他解释。但是那“……多余的牺牲他不懂心痛，应该不会只想做个好人……”我真的闹不清它说的是什么，女儿说，连这都不明白，还是搞艺术的呢，怎么连点艺术感受能力也没有。

我说这歌里的人物关系很复杂，我理不清谁跟谁，女儿说这就对了，这是个三角恋爱，她爱他，他不爱她，他爱她，她又不爱他。我说累不累啊，爱了一大圈，没有半点结果。女儿认为我跟她不是一个档次，不能对话，所以，不但《心太软》不再教授，凡是有关音乐问题，一律与我免谈。

由此我得出教训，在学唱歌方面必须得自己走自己的路，不能由着现代派们左右。有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规矩不能成方圆，脚踏实地循序渐进，才能有所收获，干什么都必须从基础做起，学唱的第一步，自然得是练习发声。拜师是必要的，好在我有这样的条件，音乐学院的教授周玲和豫剧院的头牌花旦吕荣华都是朋友，周玲是从意大利回来的教授美声唱法的专家，吕荣华是获国家“梅花奖”的名演员，开政协会议的时候，我们三个在一个小组，我们吃住都在一起，形影不离，很有些狗皮袜子没反正的劲。

狗皮袜子的同时，她们还是我的音乐老师，真正的名牌老师。周老师给我讲授用气，吕老师为我纠正口型，我也很勤奋，每天没事就张着嘴“咿、啊、吗、咪”，自我感觉很好。我们共同练习的曲子是《阿佤唱新歌》，跟着她们，我信心陡增，因而产生了很强的表演欲望，便建议三个人来个女声小合唱。当然，我得冒着鱼目混珠、滥竽充数等议论的风险，需要有很大的勇气、坚强的意志以及向自我挑战的精神，对此，我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人们不愿意听小合唱，人们要听周玲的女高音独唱《我爱你中国》，听吕荣华的豫剧《花木兰》，这就使我失去了上台机会，心里好不懊恼。

也亏了没上台，没人的时候，当我关上门一人试唱《阿佤唱新歌》时，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连歌也不会唱了。以往直门大嗓已成习惯，如今得在这习惯之中运用教师们教授的技巧和要领，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我那首歌唱得可谓空前绝后，对发声理论的生搬硬套、生吞活剥，再加上生硬摹仿，结果不是在唱，而是在嘶鸣，如在旷野，可能会招来狼。老师们看出我的情绪低落，便鼓励说“你的基础还是不错的，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她们的话使我想起了我常对那些可怜兮兮的，永无出头之日的业余作者们说的话。

欲速则不达，慢慢儿练着，好在我并没有当歌唱家的野心，无非是想把事情做得更完美一点，让生活更多彩一点而已。临清风，对朗月，登山泛水，肆意酣歌，是多少文人雅士追求的境界，我是想在酣歌的基础上增添一些审美情趣，当是不过分，当是没有错。

机遇的偏爱使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傻人有傻福气”这一真理。与秦腔著名表演艺术家全巧民的交往，竟促成了文学与戏曲的交换，在彼此的感化下，她写起了散文，我唱起了秦腔。全巧民在电影《三滴血》里扮演的贾莲香至今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和她在蓝田、在临潼的大街上走，她总是被人认出，被围观，被拉扯住问长问短，农民追星族的热情并不比少女追星族差，这使我感到写小说的远不如唱戏的有群众基础。这种众目睽睽下的逛街把人搞得很不自在，原本要跟小贩砍价也拉不下脸来了，面对着一张张十分崇拜你的脸，你能把五毛硬压成两毛吗。老百姓对全巧民的崇拜和热爱，使我对陕西地方戏曲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说实在的，在这以前我对秦腔并无多少好感，来陕三十年，竟然连陕西话也说不好，笨拙固然是其一，没兴趣恐怕是很主要的原因。

文联组织文艺家下乡采风，从来都是把我和全巧民安排在同一间房子里，大概足看我们俩关系不错。我们也确有许多共同之处，首先就是对卡拉OK和跳舞都不上劲，觉得没意思。晚上没事，我们靠在各自的床上，她就用手打着拍子教我唱“叫声相公小哥哥”。同行的人对我羡慕不已，戏称我是全巧民的“入室弟子”，也有秦腔爱好者想挤进来跟着蹭学，却遭到拒绝。这使我不解，问她为何单对我这连陕西话也不会说的“棒捶”情有独衷，全巧民说：“你是一张白纸，我教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他们不是，他们都是唱惯了的，那毛病不是教一两回就能改过来的。”白天演出，全巧民每回都要唱“叫声相公小哥哥”一段，大家爱听是主要的，其中也不否认她想为我这个学生作再一次示范的苦心。

《三滴血》乐声一起，她便用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我，找到了就向我挥挥手，我也向她挥手，观众自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有我们俩心照不宣。对我来说，那真是一种心有灵犀的小得意。

按说这样该学得很不错了，就是专业秦腔演员也不见得有这样的机会，但我却唱得很糟糕，硬是把秦腔唱成了秦歌，荒腔走板不说，发音吐字竞让人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后来，很长时间我怕给全巧民打电话，也怕接她的电话，因为她动辄就在电话里说：“你把那段唱一遍我听听。”那简直是要我的命。我没敢告诉她我兵败佛坪的事，怕对老师的打击太大。夏天，我到佛坪山里去，空山鸟语，山溪潺潺，心里快活，就唱了老师教的“深山寂静少人过，虎豹豺狼常出没，除过你来就是我，你若走脱我奈何……”孰料，走在后头的领导，专门写秦腔的王小玲脱口说道：“呀，你把秦腔能唱成喔，亏人哩。”我当然没告诉她我是谁的入室弟子，我得时刻维护老师的威信，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能说。

又到全巧民家去，请她教京戏，我说唱秦腔不是我的强项，我还是比较喜欢京剧。上小学的时候曾哭闹着要考中国戏曲学校，要不是家里人把户口本藏了，说不定今天我也是个角儿了。全巧民直乐，大概她还没遇到过我这样的，要不怎么说写小说的和唱戏的不一样呢。她问我想学哪一派，我说哪派我还谈不上，我要唱好汉，唱好汉过瘾，再不用捏着嗓子叫什么“小哥哥”。全巧民说：“要论好汉，首推秦琼，你干脆学《秦琼发配》吧，里面那段西皮流水很好听。”于是，我就跟着秦腔演员学京戏，学《秦琼发配》。全巧民最早曾从师于梅兰芳、荀慧生，京剧功底相当不错，在我看来，她的京戏要比秦腔唱得好，可惜，听到的人太少了。

我觉得唱老生很适合我，从性格到嗓子，都挺对路，学得就相当认真，在家里放开了嗓子练，绝不怕丢人。那阶段，我们家的人都知道我在学京戏，九十岁的老公公早晨起来对我说：“昨天半夜一点了我还听见你在唱，声儿挺大，其实你已经唱得很好了。”女儿说：“妈，您今天晚上要是还练，请提前通知，我好早点儿想辙。”我丈夫从国外回来探亲，我拉住他说：“你先听我唱段《秦琼发配》，我觉得现在的我已经很专业了。”他就坐下来听《秦琼发配》，听了几句说：“还没有完吗？这个段子也太长了啊……”

我有吴越曲，无人知此音，在戏盲跟前唱戏大概就跟在我跟前唱流行歌曲是一个道理。夏天，在烟台海滩，面对沉沉落日，面对滚滚涌来的海浪，我热血沸腾，激动难耐，此时不唱更待何时！情之所至遂使出浑身解数高唱了一曲《秦琼发配》。曲罢身后有山东腔的喝彩，回头看是穿着水裤在浅海捞海蛤的渔人。那汉子说唱得极好，就是滩里风大，把调儿扯裂了……

我想，这个捞海蛤的评论大概是最准确的了。

学唱就此告一段落。汉王充《论衡》说，“人有所优，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用做我此项行径的总结恰当至极。“挟泰山以越北海，语人日：‘我不能’，是诚不能也。”

3.作秀

初听到作秀这个词是在日本筑波大学，我们班有位叫徐淑贞的台湾学生，她常说某某在作秀之类的话，这词大概是台湾的流行语，大陆上不常见。我问她作秀是不是装模作样的同意语，她说不是，弄得我很迷惑。后来她由台湾给我搞来一盘三毛的名为《阅读大地》的文学讲座录音，说三毛在向文学青年作秀。我听了录音带，感觉三毛的通盘讲演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文学布道，是一种与常人相隔甚远的人生感悟，尽管她让青年听众们“坐到她身边来，坐到讲台周围来”我也感到了她与众人之间那道难以抹平的印痕。

为此她似乎做过不懈努力，无论是在大陆还是在台湾，但终归象让人抓不住的风，读者羡之爱之，却不得与其亲近。有一次我在图书馆读到李敖的书，他也提到了作秀这个词，提到了琼瑶和三毛。他说琼瑶写小说不过是“童子操刀”而已，是象牙塔里的梦境，而三毛则是琼瑶的一个变种，琼瑶的主题是花草月亮淡淡的哀愁，三毛则是在花草月亮淡淡的哀愁之外“又加上一大把黄沙”，而三毛的毛病就出在这大把黄沙上。三毛要去帮助黄沙中的黑人，这其实是一种作秀，其性质与歌星影星等慈善演出并无不同，他们作秀的成分大于一切，你绝不能认真。李敖先生对两位女作家的评论虽不能让人十分赞同，但至少使我对作秀一词有了初步理解。更有幸的是去年竟目睹了某星作秀。

去年冬日我沿长江逆流而上，走走停停，半旅游半流浪式地闲逛。在四川奉节上船时，为当地所产圆润光滑之脐橙所吸引，购置一筐，搬运上船，以便赠送亲友。我这一脚黄泥，一身尘土，又携巨筐，大约与贩橙子的毫无二致，在进入船头休息室时被一个穿羊毛衫的小白脸阻拦在外。白脸说这是贵宾休息厅，四等仓在下面。我说我就是要进贵宾厅，你焉知我不是贵宾？遂将手中船票递过，他认真审验了，确认无误，方将我放入。

我坐在沙发上，细细观察这一帮男女，不久窥出端倪，这一千人等原来是陪了一位域外大红大紫的歌星作三峡旅游的。男女们众星捧月般环绕歌星左右，有人给端茶，有人给剥桔子，有人啪啪地给照相。那歌星将架子端得很足，嘴上虽说：“啊呀，不要给大家添太多麻烦啦……”脸上却是王爷般的坦然。我觉着可恶，至于围着他的那帮人则在可恶之外又加上可怜了。

歌星矜持而有教养，举手投足都让人觉着文化素养的艺术素养高深。后来他站了起来，踱到大窗前，望着西沉的红日说要作诗，厅内一时雅雀无声，众人洗耳恭听，静等传世之作吟出，我亦在其中，因报上介绍说，此星不惟会唱，在词曲方面也造诣颇深，歌星闭着眼，沉寂半晌，朗朗吟道：“长江落日……日落长江……不行，感觉不好，感觉不好……”见歌星再无新词往下续，众人便鼓掌，说这几句就很好，我亦使劲大鼓其掌，为的是这小子竞有勇气敢在长江上装孙子。京剧有出叫《望江亭》的戏，内中纨袴子弟高衙内在江亭之上见江水明月也曾吟诗一首：“月儿弯弯照楼台，楼高小心摔下来。今日遇见张二嫂，给我送条大鱼来。”以衙内与歌星相比，衙内之诗尚略胜一筹矣。

今春在广州见到大连膀大腰粗的作家邓刚，说及船上一幕，邓刚直笑，他说他爱吃苞米花，老怕人看见，认为大作家吃这个，太丢人。有一回他去大学讲演，下面递条子说他不戴眼镜不文弱不像作家，他在台上大怒特怒地说：“我就健健壮壮，我就不戴眼镜，我就穿老头茄克衫，我就吃苞米花，我偏就是个作家，气死你！”下面热烈鼓掌，他说在掌声中他感到了放松和释然，仿佛从一个紧箍的壳子里解脱出来了。

我由此得出结论：为人作秀不可，为文人作秀更不可。

4.插图的尴尬

报刊杂志为美化活跃版面，刊稿之时常常索要作者照片，以求文图并茂，自成一趣。对此要求，我以往极为认真，挑选写真中自认为能让读者“看得过眼的”，小心奉上，供编辑们选用。

文章刊得多了，照片自然也用去不少，且从无一家刊物将原照掷还。除非你与编辑有特殊交情，并需反复叮咛催促，才能将用过之照极其艰难地，好似对你有多大恩赐似地退还回来。至于其它，则大都化作造纸厂制浆车间一个翻卷的浪花儿了。因此，检视旧照，精者竟所剩无几，除了集体照不便刊用外，大多属于龇牙咧嘴眉眼不清者。

慢慢就学得乖了，刊物再要照片时也会婉言地说：实在没有了啊，真的！那一脸的诚恳没有人不相信，但心里想的却是犯不着拿自己的照片为编辑部卖废纸去压分量。

刊物自不甘寂寞，几次碰钉以后便另辟蹊径，再寻高招，自作主张地给文章配以别人之照。此法虽李代桃僵，有些差强人意，但那鼻子眼多少还有些像，所刊女郎之年龄气质也与文章相差不远。因而听之任之，不予理会。

文章越发越多，玉照也越配越靓，最后竞甩着如云长发，焕采生姿，美得让人眩目了。旧友来信，诧我昔日貌比嫫母今日竞能皓齿明眸，赞叹科学技术之发达，能做出此等成功之美容整形术。我写信解释，说此叶广芩非彼叶广芩也，众人才释然，始知现今杂志为吸引读者竟会玩此偷梁换柱的小把戏。我虽作解释，内心也难免有些小得意，得意自己有此星级美颜，乐得一哄读者。

我的“不计较”对某些刊物许是一种默认，一种无言的支持，自此编辑们不是按图索骥而改作按骥索图，于是我文章的照片便越配越美，越美越裸，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有一次针对我文章的题目“我是‘坏女人’俱乐部的”，竟配一张光着膀子睡在床上喝咖啡的，旁边注以作者名——叶广芩。裸者那搔首弄姿，玉软香温，色迷迷的迷朦姿态使文章风景大煞，亦使我视之汗颜。四顾无人，赶紧将杂志锁入抽屉，心里如作了贼般的发虚。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实在是幼稚可笑的，这本发行百万份以上的杂志岂是我的抽屉藏得住的？果然我的丈夫发难了，他敲着那张大照片问：得是你长得白？我说那不是我，你看清楚了？他说：

谁又知道那不是你？我的学生都在下头传着看呢。我想，这事闹得是不好，老师在讲台上师道尊着严，师母在杂志上举杯亮着肉，是让人有些难堪。就问他，你说怎么办？他说你去跟他们主编讨个说法，这样胡来怎么行！按陕西人的理解，“讨个说法”就是打官司，看来我是非得闹到公堂上去“求大老爷明断”不可了。打官司就得明手续，于是先去律师事务所咨询，又按格式起草诉讼书，及至一查被告的地址及总编即法人代表，刷地一下泄了气，那法人竟是文坛挚友，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三天前他还哑着嗓子在我的办公室里闲侃神聊……我俩一旦对簿公堂，面对庄严之大法官，双方都会扑哧一笑，再难严肃得起来。这样于我非但达不到出气效果，反而会被闹得沸沸扬扬，使寂寞文坛又添乐子，为人们茶余饭后又添新话题。于是只好自认倒霉，作罢拉倒。偃旗息鼓之时又觉不甘，遂在电话里将杂志主编臭骂一通，权作雨后之雷。

如果说图片的刊登只限于我本人而不牵扯其它，倒还罢了，哪怕在一只狗身上注以叶广芩三字也无妨碍。问题是时时还扯上无辜，引出连锁反应，那就实非“讨个说法”所能奏效的了。年初，某杂志要“评论丈夫”，向我索文，我在交稿时唯独忘了谈照片之事，于是编辑们充当了乔太守角色，为本人匹配了一位或许他们甚为中意的丈夫。文章刊出后，本“丈夫”的两副全身大照呈特写状，甚为醒目，肉头脑袋，两只突眼，罗圈细腿，五短身材，一望便知系东洋特产，什么“夫君”，整个几一个“太君”是也。我想写信给编辑部抗议此事，又想不妥，人家会说前番把你刊成美女怎不见提抗议，此番丑了（又没残疾）就不干了，莫非也跟作官似的，能上不能下，能美不能丑？更何况看后页为××女士所配之夫，乃非洲黑种人，人皆不言，我何故在此吵吵，人虽不美，好歹种尚未变，认了罢！怏怏将杂志夹回家来，丈夫看了没说什么，经上次之教训，他说他已经知道办杂志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了，再不愿为此而伤神。但为此伤神的却大有人在，弟兄姐妹纷纷来信，问我何时将丈夫换任，此等大事为何不告知家中，纵然是搞活了，开放了，也不是这等活法儿，说换就换的。我只得向亲戚们一一写信，申明绝无换夫之事，又让丈夫在信后签名画押，以示确凿。后兄长来信说，此举不可多，一次足矣。我知道他指的是杂志的事，但听那口气，好像我真发生了婚变似的。

有鉴于此，特借贵报一隅，郑重声明：今后不管何刊何报刊我拙文，无论所配照片是俊是丑，是人是狗，均与本作者无干，敬请读者周知。

5.巧妇难为有米炊

每天清晨，我都向全体家庭成员征询：今天吃什么？丈夫说随便，公公说有什么吃什么，女儿说什么也不吃！三个人说的都是废话，都等于没说。

丈夫是最难侍候的，对他真“随便”了他会说我是凑和、应付，是破坏知识分子身心健康，说由于我饮食安排不当，使他的血脂胆固醇高出了常人的一百八十倍，身体里连一点维生素的渣渣儿也没有了。我说你以前也没有这多讲究，没这般娇贵，大块红烧肉一礼拜不吃两碗就丢了魂，如今怎成了这？甭说红烧肉，连鱿鱼海参也懒得睁眼看了，身为教书匠，尽管这几年被国家看得重了，也不至于张狂成这样子。我的公公今年九十有六，河北宝坻人，他说“有什么吃什么”，你千万不可以此当真，那不过是碍于公公与儿媳的情面，多少含有客气成分在其中，事实是你做出了什么，他并不真的吃什么，有时只是点点筷子而已——明显的，不合口味儿。有一回电视里演评剧《杨三姐告状》，里面有个开生药铺的高贵和，说他吃的饭是“贴饼子熬小鱼儿”，老爷子便大念“贴饼子熬小鱼儿”的妙处，思乡恋旧之情溢于言表。贴饼子我做不来，熬小鱼儿自当可以胜任，当日便去菜市买来柞长非洲小鲫，用油煎了，用葱蒜烹了，精心做出，恭敬端上。老爷子吃了几口，说没有潮白河的味儿，一盘子鱼就全部推了过来。至于那位小的，则更让人莫名其妙，为保持体型，动辄挂出免食牌，罢食人间烟火，让你哭笑不得。

我对她说，饮食之目的是为充饥协气，强壮肱股，小小年纪不可委屈身体，俟将来悔之晚矣。一九六二年困难时期我正与你今日同龄，那饿饭的滋味回想起来似犹昨日，那时终日被一个“饿””字困扰着……不待我说完，女儿便说：整天靠回忆过日子，妈，您是老了。我便无言。

是的，跟以前比是不一样了，变化之大让人吃惊，谁能料到几年前还吃香走红的粮票今天会变作一堆废纸；那买芝麻酱买碱面之类的购货本今天也再无处可寻了呢。饭桌上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春卵夏笋，秋韭冬菁，讲的是时鲜与营养，就这，成员们还不满足，总觉不过瘾，要过什么样的瘾，谁也说不清楚。这就难了我，每天为一日三餐而苦苦设计，于是就出现了每日早晨的废话征询，于是就提着菜篮子悠哉悠哉地晃进菜市，什么都想买，什么也都不想买。物质是极大的丰富了，市场的货物穷极海陆，凡是你想到的，几乎都可以买到（当然，腰包必须充盈）。经济的发展促进了货物的流通，以致广东、上海的菜市与西安的菜市竟没了区别，城市市民在吃的差异上越来越小，人们的胃口也越变越刁，主妇们的饭食便也越做越难。

今年中秋，我推陈出新，制作中西合璧菜肴一桌，以博夸奖。孰料，饭菜所剩大半，有的竟然原封未动，这使我很伤心，王隐晋书日，何曾食近万钱，犹日无下箸处也，我家食虽不足万钱，竞也无下箸之处，这便是饱后思味，浓淡之境都消的道理吧。饭桌上，谈及晚报的庞进说西安有卖窝窝头、搅团一类吃食的饭店，全家人立时反应强烈，老爷子让无论如何得问问庞记者，窝头店在何处，说这才是正经吃食，那无滋无味黑不溜秋的破海参实不能与之相比。又云颜子箪食瓢饮不改其乐，正所谓悠长之趣不得于浓酽，而得于啜茗饮水之余，固知浓处味短，淡中趣真是也。我说那东西很贵，听说一碗搅团卖六七块钱。女儿说不贵，饭店里一盆玉米汤也一二十块呢，遂对搅团格外关切盼望。我则想，花六七块钱买碗搅团，这事搁前几年未免滑稽，但今天却成了事实，真是让人有点说不明白了。食者乃万物之始，人之所本，政府的头头们极明这个道理，像我每天征询菜谱一样，他们每天盯的是老百姓的菜篮子，唯恐其不满，唯恐其单调，然而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却不知百姓有百姓们的口味，主妇有主妇们的苦衷：无米为炊时难，有米为炊时亦难。

6.冯家的猪

佛坪自然保护区内的三官庙，地处秦岭腹地，这里山大沟深，极少人迹。村民冯保泰家养的一头母猪，去年、今年连下了两窝野猪崽，这在山地来说似乎也算不得奇事，却引起了保护局及野生动物研究机构的注意。

我们赶到冯家的时候，正好看到几头小野猪正拱着它们的母亲吃奶，小猪个个活泼且野性十足。女主人胡秀英对这窝野猪崽很不满意，催促保持局的小刘赶快把这窝崽崽子领走，因为它们将母猪的肚皮都咬烂了。冯家仅此一头母猪，全指望其下崽吃肉呢，却不想弄了一窝这吃不中吃看不中看的东西。胡秀英说，这头母猪已养了七八年，去年下了一窝六头，其中只有两只为野猪态，谁想今年下了十一个，都是野的。我们细看那些猪崽，果然与众不同，身上有红线，腿长、嘴长、耳朵竖起，凶得厉害。试想数月后再长出那长长的獠牙来，实在不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有养虎为患之说，料想养野猪较养虎也好不了哪儿去，便问女主人，野猪肉可好吃。胡秀英说，去年那两头，稍大一点点就养不住了，杀了吃肉，怪味倒是没有，就是膘少、发柴、肉丝丝太粗，不好吃。

看再圈内的母猪，安安静静地卧着，亮着伤痕累累的肚皮任着子女们去撕咬，其母爱精神实让人感动。为“爱情”付出如此代价，也算对得起浪迹山野的“夫君”了。主人说，由于冯家单独一户住在沟里，附近再无人家，这头母猪到了发情期便越圈而逃，漫山遍野地逛，他们经常四处寻找，找见了就往回吆，找不见就由着它去跑。有一回，冯家小女孩上山寻猪，迎面看见一头高大凶猛的公野猪与她家的母猪相伴而归，她吓得掉头就往家跑，回家许久，喘息未定，偷看门外，野猪将自家的猪一直送回圈内，徘徊许久方才离去。

于是大家都夸野猪有“骑士风度”，保护局搞动物研究的小刘却将各种数字、资料认真记在小本上，因为这中牵扯到了一个遗传与变异的课题。混交种通常指同种内不同宗、品种、品系、变种间杂交产生的后代，冯家的猪崽即属此种情况，即在遗传上具有不同性状的宗代的子代。这些杂种可作为培育新种的种源，对于进化的发生十分必要，在生物学上有着重要的意义。

这窝不着冯家喜欢的杂种，也说不定是一窝宝呢。

7.重要的是参与

我所在的单位要参加全系统举办的职工运动会，各项比赛均有参与，唯独游泳项目空缺。工会干部老罗各科室广为搜寻，希求得浪里白条，为本单位争光。无奈同僚多系北人，于江河湖海素无染指。赛期迫在眉睫，在“重要的是参与”口号的鼓励下，一通紧锣密鼓之后，推举出参赛者三人，即领导老米，科级干部大李和南人小毕。初时三人均面有难色，经老罗反复教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许之以种种好处，包括小毕煤气罐的解决和大李十九岁的儿子可以在“六一节”继续领到单位赠送的纪念品以及每人多发三个月洗澡票之类。因此，三位的精神状态变得空前的好，老米说他游泳技术其实不错，儿时在水坑里扎猛子，能憋半袋烟工夫，这功夫长年不露，无外是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罢了。大李也拍着胸脯说他曾沿着家乡的小河顺流而下，游出十几里去，游泳这事，非不能也，系不为也。小毕眨着小眼思量半天，很谦虚地说除了高台跳水外，其它水里功夫都还凑合。

比赛帏幕拉开，球类、田径、棋类比赛接踵而过，我单位一路战绩平平，无甚说头，唯独游泳比赛这日，显得分外突出，在老罗煽动下，单位人员倾巢而出，观者、赛者竟塞了满满一轿车。三位运动员被安置在前排就坐，成为重点保护对象。行车中，老罗时时送上面包矿泉水之类，唯恐照料不周。然而参赛者的神情仍悲壮多于兴奋。

赛场内，各路英雄汇集，运动员多是平日常打交道的熟人，彼此打着招呼握着手，气氛很友好。

小毕首先上场。大家看惯了穿衣服的小毕倒也不觉有甚，却不知不穿衣服的小毕如此丑陋难看，细弱的身体如同刚淋过雨的小鸡子，乍一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只让人想到是从万恶旧社会猛拉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代表，懵懵懂懂还没醒过神儿来。加之灯光一照，小毕的身体发蓝发绿，显得我们单位的工资和福利待遇都很差。于是大家方明白，游泳运动员一定要有“块儿”，否则直接影响到国家形象和社会制度等问题。

别人展臂擦身做着准备工作，小毕则抱着胳膊站在池边望着一池绿水发愣，裁判员发出准备信号，各运动员蹬上跳水墩。这时小毕举手，说他不会跳水，他要先下到池子里去。裁判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立即与负责人商量，好在不是国家正式比赛，便允许他先下水，但一定要贴紧池沿站着，以免占便宜。小毕就先下了水，站在泳道尽头等枪响。

小毕下了水以后，那枪却迟迟未响，泡在水里的小毕等得时间长了就忘了场地和角色，错把游泳池当成了澡堂子，靠着池沿认真地搓开了泥，引得观众大哗。小毕这一举动太煞风景，老罗气愤之中奔至水池边，给小毕以提示，小毕才如梦方醒，窘状难言。观众中识小毕者不多，识老罗者大有人在，就都知道搓泥者是我们单位的。我们单位当下有人埋怨老罗欲盖弥彰。老罗说咱们的澡堂子有十二个水龙头，一三五是男的，二四六是女的，每人每月发十块钱澡票，谁知道小毕拿这钱干嘛去了！老罗的声音很大，这么一来，很多外单位的也知道了我们澡堂的开放时间和澡票发放办法。

小毕体力不支，名列第五，可怜兮兮地爬上来的时候，真让人惨不忍睹。于是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能“沿着家乡的小河游出十里”的大李身上。大李出场，站在跳水墩上亮出肥囊囊一身嫩白肉，让人很快与动物园直立的北极熊联系起来。“大白熊”在石墩上不住地向我们挥手，大家就报以热烈掌声，老罗还领着大伙呼直喊大李的名字，造得很有气势。

枪声响起，大李砸人池中，如倒进一座冰山，溅起水花一片，但凡水边所立者，一律被洗了淋浴，继而是大李准狗刨式的一通扑腾，在池中掀起层层巨浪，远远望去，如开了巡洋舰，又似来了大鲸鱼，使邻近两个泳道赛手纷纷躲避，只有招架的份儿，再无前行的精力。终于左边那位被击来的水花呛了鼻子，又咳又抓，痛苦不堪。看台上轰笑一片，有人吹起了口哨，本单位的人初时还有些矜持，后来索性也加入了喝采之列，老罗站起身大吼：游得好，就这么游！

大李威风凛凛游完了全程，虽得了第四，照旧赢得不少掌声。

最后上场的是“能憋半袋烟工夫”的老米。老米到底是领导，上场时不慌不忙，八字步迈得优美绝伦，沉着稳健中透着潇洒与自信，那风度绝不是一时一事能培养出来的。

老米很严肃，戴着小黄帽旁若无人地站在第三泳道前，不露声色中暗含着杀机，夺人的气势坚定了大家必胜的信心，使老罗连口号也忘了喊。

比赛开始，只见老米以极优美弧线悄无声息扎入水中，如插进一根针，竟无水花溅起，眨眼便没了人影儿，反显得两旁泳者仓皇猛浪，不是对手。水池内浪花翻滚，竞争激烈，唯第三泳道，悄然静寂，连一丝水波也不曾泛起，半分钟过去，三泳道仍不见动静，服务人员有些慌张，朝水下使劲看。老罗就喊：没事儿，他一个猛子能扎半袋烟工夫哪！一分钟过去，仍不见老米露面，人们开始不安，老罗也变得有点儿坐不住。忽然小毕喊，老米出来啦，在前面！大家把视线投向最前面，寻找黄帽子，都说看不见。后来老罗一拍大腿说，这个老米，怎么跑到第五道去了。

老米虽然游得快且佳，最终因乱了泳道，被取消了资格。老罗去交涉了半天，也不行。

历时一周的运动会结束，在我单位的平凡战绩中，唯有游泳项目给全系统留下了深刻印象。老罗抱回来一个“组织奖”的挂钟，挂在工会的墙上。有人去那儿对时间就会谈起那次运动会，老罗便兴冲冲地对人们说：胜负在其次，重要的是参与。对时间的人会立即接上一句：这话没错儿。

8.杂记数则

一人喝汤不给勺

前日，我到西安饭庄小吃部吃锅贴，天空下雨，食客廖廖，饭很快上齐。

汤是最后上的，满满荡荡一大碗，冒着腾腾热气。汤烫，喝不到嘴，请求服务员赐一羹匙。独辫服务员朗声道：

“一人喝汤不给勺！”

愕然，不知所措。巡视四周，见邻座两位男士，亦是一人抱一碗汤，果然无勺。那二位俯身作“长鲸吸百川”状，挤眉弄眼，吐舌吸溜，甚让人揪心。

于是暗自庆幸，自己幸亏没要砂锅。

扶上车子送一程

我友李姐，初学自行车，会下不会上，每每“开车”，必有人在旁扶助，待她坐稳后再送出几步，其方能将车“起动”，顺利前进。

李姐胆大，操这种水平便由本月起上班舍弃月票晃晃悠悠地蹬车上路了。上班路上，李姐勇往直前，从不停车，由家直到工厂，再由工厂到家，十几天下来，倒也无事。不料，昨日在十字路口竞因闯红灯被警察扣住，问其为何无视停车信号，李姐答日：下来就上不去了。警察虽忍俊不禁却照样罚款。

李姐交钱，警察撕票，两清。

事毕，却不见李姐离去，警察讶其不动，问还有何事，李姐说，你得替俺扶车，还得推俺。警察无奈，照办。

这日，十字路口北往南来，上千口子人，看了个警察推人的乐子。

赌药

春节，去朋友家打麻将。

事先言好，决不赌钱，是随便玩玩的。牌桌支起，却见主人从柜中拉出几瓶药来，“哗”地倒在桌子上。黄的黄连素，红的红霉素，绿的三七片，白的安乃近。正惊讶间，主人已灵巧地将各色药片分作四堆，言总得有点刺激，不赌钱赌药，反正都是过期的，权当筹码使用。红的十元，绿的五元，黄的一块，白的一毛……

于是，牌桌上，红黄绿白药片随着“红中发财”跳跃，跟着“东南西北”风翻滚，你仨我俩，色彩斑斓，传递频繁。四圈打下来，我大赢，挣得四绿五黄。

药片自是无法带走，哈哈一笑罢了。笑过之后涩从心头起，这些药大约是再不能重新人瓶了，虽是过期，也来之不易，赌药比赌钱现为残活，钱尚是自己的，药却是公家的，属公费医疗之列。再说，大过年的赢了那么些药，也真让人心里堵得慌。

糊涂丈夫倔强儿

编辑部小惠有子，两岁，奇倔。一日小惠抱子回家，其子说：照直走，不许回头不许拐弯儿。小惠遵命直行。走五七百米，该向家拐，其子不允，大哭，小惠无奈，抱子继续前行，过家门而不入。又走甚远，欲回，子日：不许回头！小惠气极，打，子哭，小惠呵斥：住声！子说：要我不哭，还得抱着直走，不许回头不许拐弯儿。盛暑极热，小惠疼子，只得抱起又走，由火车西站一直走过了西门，眼见小儿入睡，才悄悄回归。一路思忖，亏得小儿没指着月亮让照直走……

归家便冲老婆发火，吵嚷着要“离婚”，理由是老婆给他生了了个倔种。

洒水车驶过之后

三十年前，我还是扎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那一天，我在北京东直门大街上溜弯，心里很是懊恼，是为了腿上这条妈让穿的新裤子，新裤子一走路就唰唰地响，极不合身，远不如我那条旧花裙子。

身后开来一辆洒水车，喷着两道硕大的水柱，亮着一道弯弯的彩虹，轰轰烈烈地就过来了。车里有一个人，一边当啷当啷地拉着挂在车前的铜铃，一边招呼行人往边儿上靠。那人一脸的油汗，那张脸和铜铃一样在太阳底下挺晃眼。

人们纷纷避让，我没动，挺着肚子站在马路沿儿下头，一门心思迎着右边的这个水柱。一图凉快好玩，二图回家脱了裤子换裙子……

洒水车开到我跟前了，轮子依旧缓缓地转，铃铛依旧当当地响，只是喷出的水呼一下缩了一大载儿，等超过我去，又哗啦一下伸长了。我身上一点儿也没湿，裤子自然是换不下去了，只好怏怏地、小心地沿湿漉漉的地面朝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偏偏我刚站过的地方是块干干的凹。于是，突然间我觉得了自己的存在，觉得自己的了不起。连庞大的洒水车也不敢忽视我这个小丫头啊。

去年，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奔某饭店去赴宴。行至大街，忽见周围人一脸惊惶，纷纷往店铺里钻，正疑惑是否要刮龙卷风，劈头盖脸已是一身泥水了。抬脸看，是儿时便熟悉的蓝白相间的洒水车……车过之后，我的衣服立刻变成了大写意水墨画，浓淡错落，自然抽象，有鬼斧神工之妙，当下便很有些恼。但是再看前后左右，穿此类图案者甚多，也都只是忍了，没人说什么，我当然不便追车与之论争，只得自认倒霉地走进大饭店。

那日，酒席是十分的丰盛，先生女士亦是十分的风雅，我看看自己，颇像一只刚从动物园偷跑出来的金钱豹，实有些不伦不类。不自在中，念及儿时东直门大街上那美好的一幕，想：这保存了三十年的良好感觉，莫非只是一个小姑娘的浪漫遐想？抑或是今非昔比？又想，今日在街上开洒水车的司机也难。近年来，人口成倍膨胀，街上人群如蚁，让司机躲谁去？无奈只好咬着牙硬喷了。环境卫生毕竟是大事，纵然印出几件“大写意”来，也决无大惊小怪的道理。

只可惜，洒水车上那个闪光的铜铃铛不知几时丢了。

9.走近足球

肖复兴说不认识足球等于不认识自己，这话让我很敬佩，我想他多半是个球迷，而且是个不小的球迷，他是把足球和地球和人类看成一体了，难怪开口就是足球和地球同圆。我看不懂足球，所以我也就看不懂自己，这点无疑使我和许多人拉开了距离，也进不了一些人的圈子，想来难免遗憾。

应该说这里面有个缘的问题，我大概与足球无缘。中学时我曾在北京少年宫篮球队打过篮球。有一天去先农坛体育场赛球，休息时看见铁丝网外头有几个短腿的矮个男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跑，跑得既没速度又没精神。我问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教练说是足球队的。我就觉得足球队的人有些莫名其妙。那时候咱们的足球还没成什么气候（现在他没成什么气候），中国也没这么多球迷，足球是离普通老百姓很远的球。我的家住在北京东城十条，离工人体育场不远，没事常去看球。那时在体育场里常露面的足球队也只有“八一”和“火车头”。大多是自己跟自己踢，外国人很少来，记得只看过一回国际比赛，是跟匈牙利，是在暮春的晚上，灯光温和，暖风融融，踢球的很友谊，看球的很文雅，在稀落的掌声中我昏昏入睡。细审自己与足球的接触，是在胡同里，在孩子们以书包为球门的争夺战中。那天，我其实是个毫不相干的过路者，很偶然的，那个被踢得与地皮颜色难分彼此的足球偏偏滚到我的脚下。孩子们在远处很期待地望着我，我明白，足球是用脚说话的语言，此时这一脚无论如何是应该表现的，这就好比别人说“你好”，你得回答“托您的福”一样。问题是我那一天踢得太臭，太没水平，至今羞于向人道出，每每念及，便背如芒刺，惭汗几不能拂。

要知道，那一脚下去，球在原地纹丝未动，我的鞋却甩上了二楼阳台。当时周围一片喝采，继而是自告奋勇的小朋友上楼为我敲门，要鞋……这件让人挺倒胃口的事，除了导致我一提足球就头疼的生理反应以外便是对足球兴趣的乏力和足球知识的浅薄，以至到今天怎么也说不出“足球和地球同圆”这些很深刻很哲学的话来。个人足球史上经历过如此奇耻大辱的我，所以对后来国家队的不争气，对那屡战屡败，便很能理解，很能原谅了。

中国足球是悲剧，是长篇小说、迁延性肝炎、是煲鸭子汤，是永远的痛定思痛……我什么比赛都看，就是不看足球。

改革开放，体育界变化最大的要数足球，似乎一夜间，周围的人突然都成了足球专家，也似乎一夜间，追星族们的注意力一下由歌星转向了球星，小报摊上出售的扭捏作态的酸小生变成了穿球衣的、黑不溜秋的歪瓜裂枣。看足球，侃足球，成了文明与进步的象征，成了与世界接轨的再具体不过的体现。你是现代的人，你就必须是球迷，否则就是假冒伪劣。这与五六十年代的世界大同心理截然不同，这是不用商量的群体排外，是集体卸下平日的社会面孔和披挂，充分表现内心本性的大发泄。都说常看球可以清火祛郁，对健康特别有益，尽管如此，我仍无法走近足球。

朋友中不乏球迷。今秋，在湖南开会，与会者除了我和海南作家王海玲以外大部分都是球迷和准球迷。文学笔会不谈文学专论足球，文坛变作体坛，好像那寰岛、申花远比李白、杜甫重要。石钟山在天子山顶上谈起即将开始的世界杯外围赛，激动不已，站起坐下，坐下站起，从分析局势，到调动队员，从冲出西亚的包围到尊严与自信的较量，那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比国家队的总教练还总教练，我真怀疑小小的天子山顶撑不住他了。眼见着准球迷邓一光、阿成、聂鑫森们已发蔫，多呈应酬状态，他还在侃。我见状，知道遇上了魔障，赶紧溜回自己房间，以免最后尴尬。孰料，我的同屋徐小斌比石钟山还魔障，我进屋不到两分钟，她的话锋就转到了足球上，并且咬定足球不放松，再不言其他。那晚，她的谈话专题是“国家队六号队员范志毅是中国最优秀的足球运动员”，她说范志毅在场上跑起来像一阵风。我想起了铁丝网外曾经见过的那些跑不起来的男人，就说，是踢土攘烟的旋风吧？她火了，说不能容忍我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们小毅，如果我再用这样的语调说他们小毅她就跟我急。我怕她急，就由着她去说，半夜两点了，她还在对我这只傻牛弹琴，给我介绍亚洲几个强队的实力，分析中国队出线希望的大小……这些醍醐灌顶式的强化教育，除了使我充分体会到了才出虎穴又入狼口的滋味以外，客观说潜移默化也多少开了我一些耳目。中国对伊朗比赛那天，我要离开张家界，看不成球赛倒也没觉得怎么，徐小斌却为我遗憾得差点吃不下饭去，她为了我做了详细推算，说我如果在机场不耽误时间，到武汉旅店还能赶上看下半场，她特别叮嘱我一定要看一看风一样的小毅。我说，我的眼神不好，满场跑着的小人儿，怎知谁是小毅。徐小斌又热心地交代邓一光，到武汉后务必为我指出谁是小毅再回家。我问徐小斌，小毅认识你么？她说不认识。

在球迷精神的感召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在电视机前看球赛。纯粹是为看而看，觉得不看对不起朋友，对不起一周的足球启蒙教育。那天，中国对伊朗，大喜大悲的局面先是使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既而使我想到了雪耻有日，想到了哀兵必胜这些个平时不太常用的词儿。徐小斌们的小毅，攻防的确都很尽力，点球的判罚，让人觉得窝囊。可感的是场上场下，人人心心相连，个个同仇敌忾，欢呼，呐喊，叹息，将感念升华为国家，民族，使入觉得中国人的心原来可以很齐，中国人的血原来可以很热，短短的九十分钟，能够感受到很多。看球赛，看球迷，原来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上月底，中国出战卡塔尔，比赛当天，徐小斌从北京打来长途，在电话里分析战况，痛苦地说某某正发低烧，某某腿伤未愈，让我充分做好失利的思想准备，看来她把我当成了球迷候补队员。我的老公公不解地说，大老远打电话就为一场球，那球不是还没赛吗，这个小兵儿他急什么，不行他自己上去踢不就结了嘛。我突发奇想，要是眼前这位九十岁的老爷子也成了球迷，农村十几亿农民也成了球迷，那中国了得？

10.悲凉之美

——看电影《霸王别姬》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西楚霸王项羽在“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中吟唱的这首悲壮苍凉的《垓下歌》成为电影《霸王别姬》的主调，自始至终贯穿于影片之中，使我们在欣赏两位京剧演员漫长的人生道路中迷恋与背叛的交织，命运与艺术的沉浮的体味中，如同楚霸王一样，产生深深的无可奈何的惋惜和对主人公悲剧命运的深思，产生难以名状的深切悲悯与同情。

电影《霸王别姬》的主要人物，无一不具有强烈的悲剧色彩，演坤角的程蝶衣对艺术的痴迷竟达到了“雌雄不分”的程度，他所依恋的师兄段小楼却背叛了他，先是娶妻，后是在“文革”中对他连同他见不得人的隐私一览无余的揭发，终于使得二人自小建立的相濡以沫的深情毁于一个轰轰烈烈的早晨。段小楼的妻子，妓女出身的菊仙在丈夫“不爱她”的打击下，在师弟程蝶衣的揭发中自缢身亡。除此以外，权力炙手可热的太监张公公沦为街头卖烟小贩，名噪一时的社会名流袁四爷被人民政府镇压。每一个人物身上都体现着命运的不可逆转；每一个时代的更替，都从人物性格上反映出观念的悲剧；每一步情节的发展，都展现出了人物内心的激烈冲突。《霸王别姬》的编导者们，正是利用这种冲突，揭示了人物的命运悲剧和性格悲剧，这是影片的成功之所在。

影片从悲剧角度真实地揭示了人性复杂生动的存在状态，即复杂的人物性格和多层次的人性特点。例如小豆予在初学坤角时，总将“我本是女娇娥”错念成“我本是男儿郎”，这实际是一种自我意识的本能流露，然而为此竞遭到师兄的惩治，使“真我”、“假我”发生激烈冲撞，最终为了生存和艺术，不得不忘掉和抛弃“真我”，他不只是在戏曲中扮演女角，在生活中他还必须压抑“真我”，摧残“真我”，以致使生活与戏相混，虞姬是谁？是舞台上的霸王爱妃还是生活中的程蝶衣，分不清楚了，这就使观众不能不为这个被旧制度吞噬的人物命运痛心。程蝶衣因师兄段小楼嫖妓、娶妻而感情失落，索性破罐破摔，吸食大烟，投身袁四爷，在命运安排的结构上，始终处于被动。处于无可奈何的苦闷和无法排遣的凄楚中。正如他在舞台上演的与霸王分手在即的虞姬，“歌不成声，舞不成态”，吞声忍气，内心充满无限惜婉和时不再来的失意。这便注定了人物的性格悲剧向更深层次转化，构成了更尖锐的冲突，造成了更严酷的人生悲剧。“文革”中“左”的祸害所带来的各种悲惨结局，无一不引起了人们的震惊与深思，在“文革”破四旧的熊熊烈焰中，在红卫兵的冲击下，人物从性格到思维都发生了分裂，发生了变态，往日亲情如同一张脆弱的纸被彻底撕碎，每个人的灵魂在一通煎熬过后似乎也沉寂下来，找到自己的归宿，更使人感到一种辛酸的沉重。影片结尾，程蝶衣倚伴着段小楼，缓缓走进排练场，空旷迷离的场地从视觉上给人以凄凉恍惚之感，二人排演的是《霸王别姬》结尾虞姬自刎一段，山穷水尽，八千子弟兵俱已散尽，虞姬恳请大王，“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霸王惊呼：“妃子万万不可！”这个情节在电影中重复出现，给观众以很深的强化印象，镜头在程蝶衣那期待以久，既是满足又是绝望，“真我”回归后“假我”又复苏的欣喜与不安的表情巾停留。这里，编导者们动用了浓厚的象征主义手法，不仅《霸王别姬》这出戏已演到了尾声，影片中的人物命运也临近了他最后的终点。是虞姬与霸王诀别前的短暂的珍重依恋，也是程蝶衣绝死前的悲凉挽歌，集中地显示出了人物性格、命运的悲剧之美。

悲剧作为美的范畴，是客观事物本身固有的属性在思维过程中的反映，加以艺术化的表现，其在感性形式中表现出的和谐性和强悍的感染力，直接显示出了它的深刻内涵。

电影《霸王别姬》对人物命运悲剧性格的揭示，集中地反映了实践主体与现实存在的矛盾，使人物的性格悲剧不仅有装饰而且更有结构意义，从而给人一种痛定思痛的悲凉之美，给人一种诗化了的精神享受。

11.女人谈《三国》人物

我小时常见母亲和她的妯娌们在廊下一边做针线一边读“三国”。那本石印的《绣像全图三国演义》曾在叶家女人手里广为流传过，尤其是第一本，图画最多，虽然人物长相大同小异，但那刘备的袍服、赵云的锁子甲都是绘得细到极致的。叶家女人不单“听”，还常常要“论”，所论内容与韬略战役无关（她们对那些没有一点儿兴趣），而多是以谁谁最值得女人爱为议题，因此，“青梅煮酒论英雄”在叶家宅门里则成了“飞针走线论男人”，并且论得肆无忌惮，毫无掩饰，因为那些英雄都是意念中的人物，并非现实生活中的李四张三，百不碍事的。

女人们所爱者，首推吕布，次为周瑜，而后是赵云、马超之辈，至于关公、刘备、诸葛亮压根儿排不上名次，这与男性读者的论点恰恰相反。关公在《三国演义》中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刘备虽娶过几房夫人，也不妨碍他是德才兼备的贤人，诸葛亮更是鞠躬尽粹，死而后己的楷模，这样的正人君子受不到女人青睐，实在是咄咄怪事。然而细观就可以发现，这些正人君子的群像中，不近女色是他们对家庭伦理道德的突出特点。翻遍“三国”，其中对关羽的家庭生活，情爱描写几乎见不到一丝一毫，不见关夫人出场的关公之家，而又突然冒出关平、关兴两个儿子，这或许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位不苟言笑，克己复礼，仁爱以兼天下的严整丈夫和两个虎豹般的骁将儿子，足以让少妇们羡煞，慕煞，然而却不是爱煞。这是中国男人的悲哀，也是中国文化的悲哀。这中包含着一种民族文化的深层内核即民族的价值系统——忠义在其中，它是中华民族几千年形成的最高的理想人格，一种得到官方认可、推崇的人格。

关公无疑是这种理想人格最准确、最鲜明的代表。因为不近女色，所以他们对女性来说便只是个符号而不具魅力。

西方文学作品中的男人，即便是最高人伦典范的男人，他们是社会人的同时也是“男性”，每一位英雄人物都与一段感人的爱情经历相伴，一个英雄，也必定是一个“男人”，无论是荷马史诗中的奴隶主英雄还是莎士比亚笔下的王子，都是如此。中国人心目中的英雄却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社会人”，关羽富贵不淫，大禹过家不入，柳下惠坐怀而不乱，宋江愤怒而杀妻……这与西方英雄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以致让人怀疑中国的英雄是不是都被阉过而丧失了七情六欲？他们的情爱何至如此苍白无力，他们的血对异性何以比蛇还要冰冷？一直到“文革”，样板戏中的高大形象无一不将他们的“儿女情长”献给了革命，所有的正面角色都没有家庭没有性爱。更可笑的是小常宝的“到夜晚，爹想祖母我想娘”。这从艺术从生活上看倒也都很简单，少了作者许多麻烦。所以在那个年月，没听说哪个女人爱上李玉和，爱上郭建光的，就像没人爱上关公一样。这些英雄人物，他们在家庭中和社会上都是依照伦理的理性去行动和思想的，都为他们的责任和义务所遮避。

关公、岳飞、文天祥，他们越忠品格便显得越高尚，正是这种心理，支持了人们对“正人君子”高质量的内心平衡。而正人君子在女人心目中却是《红楼梦》中贾政那类人物，可以说中国正统文学中的“伟男子”形象，从一开始就是被取消了两性欲望的男人。这种病态的、被阉割了的男性形象，透视出了中国传统体系对“文化阉割”所表现的独特性。

我们家那本被翻阅得遍体鳞伤的《三国演义》的残骸至今还作为优秀版本留滞在我的书架上，而在廊下做针线的女人们则已全部作古，她们所喜爱的和不喜爱的男人形象都还活着，继续被后来的女人爱着和不爱着。

12.上车伊始

是上车伊始，不是下车伊始。

我上的车很具体——北京二一二吉普，车号学字一〇二五——我在驾校学了半年汽车驾驶。

那辆烂旧的北京吉普于我亲切得如同老祖母，它虽然通过了车检，毕竟老了，毛病依然不少。这样一来，我们修车的技术毫不含糊地比开车技术还突飞猛进，教练自豪地对我们说，有这辆车垫底，什么样的车咱们都能对付。事实证明，教练的话是千真万确的。

初开车上路那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金黄的菜花开得很热烈，青绿的麦苗也长得很像回事，我们车上的六名学员心情都很愉快，教练戴了一副会变色的眼镜，女士们还描了点儿眉什么的。总之，大家把这一天盼得很久了。

教练把车开到去临潼的公路上，对我说，你先开。我有些受宠若惊，直谦让。车友们见状，齐声说：“叶大姐，让你开你就开。”我知道，他们当面叫我叶大姐，背后都管我叫“一〇二五车第一危险人物”，在场地钻竿训练中我还荣获过“瞎猫”的称号。让我第一个开车的意义在于，有我这危险人物垫底，他们便有了比衬，增添了勇气与信心。倘让很有些功底的尤黎明来开，学员中难免不出现一蟹不如一蟹的恐慌，产生心理压力。

第一次坐司机座上开车，感觉空前的美妙，那情景竟与坐车有天壤之别。想这庞然大物拉着各色人等将在我的操纵下在路上飞速奔驰，使我之伟大在黄花绿麦中得到充分体现，便分外骄傲……得意之色时闪在脸上。

教练让我集中精力。

发动、打指示灯、按喇叭、挂挡、松手闸、慢抬离合轻加油，汽车缓缓移动，一切进展良好顺利，动作利洒漂亮，博得车友喝采。

然而，车行不过两米，车头突然左转，继而横穿公路，向对面一棵杨树照直而去。我惊呼：怎上树了？停！停！

在车与树即将亲吻时教练踩了刹车，转过脸来说，你问我它怎会上树，方向盘在你手里，我还要问你呢！车又不是骡子，你喊停它就停？靠声控装置制动的汽车甭说中国，连世界还没有研制出来呢，你倒玩了个新潮。

车友们对我的水平早有所料，平静若常，显得他们处变不惊，庄重自强，倒是公路上来往的车辆，来了几声急刹车，有如拍警匪片似的热闹。

摆直车辆继续前进，胜败乃兵家常事了，好心情并未受影响。

路前方有村童与狗在横穿，教练不知受了什么启示，突然发问：压人还是压狗？如此简单问题何需思虑，我毫不犹豫答日：压狗。教练大吼：你他妈不会刹车！我恍惚记起，原来汽车还有刹车装置。

在高陵镇，一农村老汉脑上顶着水晶镜子，甩着烟袋悠哉悠哉地绕着公路上的一片大水洼走在路中央，教练吩咐：

减速减档。缘于自行车减速必捏闸的习惯，我用手使劲儿捏方向盘，年未减速，以二挡之急冲入水洼，分开一道水路，掀起一阵大浪，溅起两条水龙，汽车顿时变作了巡洋舰，乘风破浪于水坑之内。教练啪地将车刹住，泥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玻璃之外已看不清子丑寅卯。回首再望老汉，正立在水中发呆，悠哉之情荡然无存，脑盖上的眼镜已与挡风玻璃无异，浑身之模样，如与兵马俑同出一坑。

车开过三十公里便找到了感觉，速度也相应加快。教练在一边不断提醒：制动减速！减速！你这人开快车怎不教就会！而我每要刹车先低头找刹车板，又遭教练多次训斥。我最怕对面来车，每当错车时都紧张，都嫌公路太窄。

又有“东风”卡车拉着一车煤，老虎一般由对面冲过来，我本能地把身体往右躲。教练说：你这样开车算什么姿势？瞅准中线照直开你的，只要你不越线，它自然让你，你越躲它越往过压，它倒是过去了，你这边压人了。记住，两强相遇勇者胜，两勇相遇智者胜……

我非勇者，亦非智者。教练的话尚未说完，我的车为躲“大老虎”已滑进麦地，在嫩绿松软的田地里一通自由驰骋而终于自动熄火，停下来。由于颠簸，车上多人脑袋被撞出大包，开车最佳者尤黎明竟然血流满面。

教练开车，将一车沮丧学员送进医院包扎。有人捂着头说，要不自动熄火，她还踩油门任着车跑哩。教练就批评我刹车意识太差，这为开车之大忌，难怪大家把我列为一号危险人物。我说我也很痛苦。教练说，不以成败论英雄，上车伊始，能开这样就很不错了。

第一次开车的印象与教训是极为深刻的，由此刹车意识在脑海中竞变得十分强烈。路考中，我以稳练技术得到考官的最高分数，几次刹车都刹得很漂亮。

会加油便要会刹车，相辅相成，相制相约，只是一切要做得顺情自然。“过与不及皆罪也”，其实生活中何尝不是如此，轻重缓急，静动进退，难就难在分寸的拿捏上。

13.歪打正着的收获

我不爱看电影，所以也就从未想过要写电影，那情景就像我在电影《红灯停，绿灯行》中说的，从未想过要当西西里岛的总督一样，我没那份野心。

但是我却被夹裹到电影这个行当中来了，虽说只是充当了个编剧的角色，毕竟是电影创作中不可缺少的一环，这实在有些出人意料了。朋友们听说我写了部电影，无不掩口而笑，不知我会弄出个什么四不像来。我心里却有底，因为我相信自己的艺术感觉，相信自己的审美情趣，加之还有我的小说《学车轶事》垫底，料它差不到哪儿去。更让人释怀的是后头还有导演黄建新托着，编剧也有他一份，弄好了我光彩，弄砸了，他兜着，我好轻松也。

创作这部电影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说它是歪打正着的产物并不过分，因为它确是生活、写作之外的收获，如同种豆子没留神长出棵老玉米来，强差人意中夹杂着莫名其妙的脱轨和既成事实的无奈，这其实也是件极有意思的事。

我并非要去作什么驾校生活的体验，也并非要写这方面的文章和电影，审视初衷，完全是一场误会。

一九九二年我刚由国外回来，在《美文》杂志的一次研讨会上偏巧坐在作家孙见喜旁边。记得当时一位发言者大而无当的夸夸其谈使所有与会者集体跑神，于是坐在我左侧的孙君便突发奇想，说他要买辆摩托车。我说我上班远，每天挤车很不方便，也想买。他说此事可交给他，他代为寻访物美价廉者，一有消息，立刻电话通知。如此古道热肠，令我感动，我说那一切就拜托了。夸夸谈者的发言尚未近尾声，孙见喜的主意又变了，他说他想买汽车，并说小奥拓车也不贵，比摩托多不了几块钱，要新潮就干脆一次到位，干嘛那么小家子气。我说买车先得学车，要不你怎么把它由商店弄回家，这又不是自行车。孙见喜说对，得先奔执照。我说那咱们先报名学车，他说行，先学车。

我的吃亏在于认真，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一笑了之的事，我却实实在在地躬行实践了。先是检查身体，又是举着小旗在大差市闹市口站岗值勤，站够钟点让警察签字……值勤中我最怕遇见单位领导，怕碰见熟人，偏巧领导每日均要坐车经过此地去陕报，也偏巧此地距省作家协会不过咫尺之遥，几次见到熟人我都藏到水泥电杆之后，否则那份尴尬是难以说清的。一通折腾与等待之后总算进入了驾校，我交了钱，领了课本。办妥一切手续后打电话给孙见喜，询问他的进展情况。孙见喜对我的作法持“友邦惊诧”态度，完全忘记了研讨会上的许诺，这不能不让我恼火，大有上当受骗之感。

贼船难上也难下，《交规》、《机械常识》一通猛背，钻杆、移库、制动减挡、坡道起步一通猛练，每天起五更睡半夜喝风饮露地奔波，一脸土一身油，卸车轱辘钻车底，脱离舞文弄墨之所，混迹三教九流之中，已过不惑之年的我终于陷入了不能自拔的困惑中。在不留情面的训斥下，在文人武练的难堪中，一切文雅，一切矜持全部荡然无存。我龇牙咧嘴，调动全身力气左右开抡北京二一二吉普车的方向盘，在八米之地驾车移库，艰苦卓绝得大汗淋漓只想自杀时，竟得到了“叶广芩你这瞎猫，不把六根杆全撞倒了你不钻出来”的评语。训练场上，叶广芩的名字被叫得最频繁，最响亮：

“叶广芩回轮！回轮，再不回轮你又出去了！…叶广芩你把车往哪儿倒，再倒进男厕所了！”“叶广芩你他妈就摇不着一回车！”我委屈得想哭。他们不知道我是个写文章的，也许，我是个很普通的，说不上是优秀的人，至少在我所在的1025号车组中我不算精英之列，人的感觉不能太好了。我曾将车开进农民麦地，一通纵横驰骋之后将车内人撞得头破血流，结果训练中的1025车组不得不集体进了医院；我曾开着车上树，开着车下水坑，被喻为1025车头号危险人物。我常想，在那个高雅得不能再高雅的美文研讨会上，我何曾料到一言之诺招来的竟是如此狼狈，如此斯文扫地。倘若左边坐的不是孙见喜而是什么赵见喜，钱见喜，也不致引出后来这些热闹。一念之错便觉百行皆非，怪谁？

当然是自己。谁叫我架不住别人煽动，谁教我信奉“言而无信，不知其可”的教条，春恨秋悲皆自惹，作茧自缚岂能怨别人。每当挨训难耐，便给“原凶”打电话，扔过去一通臭骂。

孙见喜大约自知理亏，在那头哼哼叽叽，嘴里如含了一块热豆腐，我则不管，骂他权当撒气。

我至今感念我的教练和1025车上那帮师兄弟们，半年的时间我们结成了一个亲密的整体，那是社会底层人物的心心相印，那是平民百姓在生存中的互相关照与提携，那是一帮骂不跑打不散的开车哥们儿。我爱他们，他们是敢喜敢怒，敢骂敢爱的实实在在的人。在拿到车本那天，我将真实身份相告，哥儿们惊奇得互相面面相觑，他们真诚地后悔在我面前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他们认真地道歉说不该那样对待一个文人……我说去毬！他们也哈哈大笑说去毬，于是就在一块喝酒，说1025这辆老得比姥姥还老，亲得比小妹子还亲的破车，说我们车上这几个人，那天大家都极动情。车上那位“绿豆儿”的原型说：“叶大姐，你写写我们吧，我们是小人物，小人物永远上不了文章的。”大伙儿纷纷响应，我说我也是小人物，咱们这回非让小人物露大脸，你们等着瞧吧。

那日喝得摇摇晃晃被1025五破车送回家，刚进门电话就响，是《延河》张艳茜打来的，她要我一周之内给她两个短篇一块儿发，我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当下坐在书桌前借着酒劲儿一气呵成《学车轶事》，赶写到后一篇《本是同根生》时酒醒了，看了前一篇醉话连篇的胡侃实在有些汗颜，想推翻重来，时间已不允许。于是两篇风格迥然相异，没有人相信出自一位作者之手的文章便同时出现在《延河》杂志上，评论家李星在后面加评论说：这是在给评论家出难题呢，哪个是真的叶广芩，不知道。

这篇文章被西影编辑王吉呈的儿子读到了，小孩子很喜欢，拿着去找黄建新，黄建新看了也觉不错，拿着文章找到我们单位，跟我侃了整整一天。我与黄建新的性格、艺术观点有许多相似之处，我们的思路一碰便碰出火花，以致无初识之感，争抢着说话：“你让我先说”，“不行，我先说”，“你先把你的嘴闭一会儿成不成”，“你不能打乱我的思路”，“我的思考比你精彩”……那个编辑王吉呈坐在一边不停地抽烟，细眯着眼看着我俩争，一言不发，他心里明白，一部挺有意思的电影要诞生了。争论巾又突然来了位学车的战友，黄总经理，是来找我叙学车友情的，见说要拍电影，亦加入其中，于是如锦上添花般更为热闹，我的小办公室里简直装不下这几个人了……

只一周时间，剧本便脱稿，我交给黄建新，以后的事如泥牛人海，再不见了他的踪影与音讯。前几日忽然说要在汉中举行《打左灯，向右转》的首映式，让我去参加，我才知道黄建新这家伙已经把电影搞出来了。懵懂之余，我有一种白捡了一部电影的感觉，我说这是歪打正着，无心栽柳柳成荫。评论家肖云儒说，应该感谢生活，一切文艺创作都离不开生活这片丰厚的土壤，作家就应该深深地扎下去。评论家的概括性总结彻底推翻了我的“白检”理论，但那毕竟是评论家的话。在汉中见了黄建新，我们又是旧病复发；仍旧是“你别说，让我先说”，“闭上你的嘴，听我的”，“不行，你先得给我沉默两分钟”……

14.“触电”，滋味

作家“触电”，乃当今一大时髦，我对此不予评论，持隔岸观火态度。孰料，那火竟悄悄从背后燃来，它轰然腾起时不但燃尽了我的一部长篇小说《家族》的构思，也燃乱了我的方寸。

“火”是去年一个夏夜烧起来的，电视剧《神禾原》的导演李源要抓本子，就跑到西影编剧王吉呈那儿，王吉呈毫不犹豫地把我的长篇小说构思向李源全盘托出。李源听罢，拍掌叫好，抓耳挠腮再坐不住了。急性子李源当天半夜就开着车来了，不容分说把睡梦中的我从家里拉走，那情景与土匪绑票毫无二致。我丈夫不识李源为何人，也从未经验过这种做法，出于做丈夫的责任，一直陪我到达李源为我安排好的招待所，做好倘有不测随时报警的准备。

一步踏上“贼船”便再难下来，尽管我几次三番大喊“下船”，无奈船至江心，由不得我。

在摄制组里，我面对的是一群美得不能再美的靓男丽女，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其中不乏明星大腕儿。这些星星儿们在追星族眼中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在剧组里却一律蹲在台阶上晒着太阳吃盒饭，有时我竟很难把报刊上吹捧他们的文章、照片和眼前呼噜呼噜往嘴里刨饭的人统一起来。美男女们都很知道要和编剧搞好关系，我也是个随和人儿，所以剧组气氛挺和谐。他们常在我的住处进进出出，向我大灌特灌在镜头前必有的自信，以致一段时间内我也感觉自己成了美女，当然是在不照镜子的前提下。北京人艺的老演员朱旭在电视剧中充任三大爷的角色，老艺术家无论做人还是演戏都是一丝不苟的认真，这位老爷子不用公家的纸，自己到小商店去买来信纸，剪成随身带的小片，把每天要拍戏的台词抄上去，随时默记，在拍摄中多长的台词都能一气贯下来，很让年轻演员们感动。我心里当然明白，这部三卜集的《家族》拍完，老人几乎要把剧本整抄一遍哪！为这点我很敬重老爷子，每天晚上都要到他住的房里去看一看，顺便蹭点吃喝。与朱旭同住的是铁路文工团的老演员张矩，俩老爷子每天晚上都要小酌一番，一人吃十五串烤羊肉，然后东南西北地聊。最让我高兴的是跟他们一块儿上街吃饭，演过《末代皇帝》溥仪的朱旭到哪儿都引入注目，“皇上”来了，饭馆经理往往亲自招待，特意“进贡”，临了还要把老爷子扶进汽车。跟“皇上”一块儿吃饭，辉煌之外便是实惠，所以一到吃饭时间我就瞄着俩老头。有一回去“春发生”吃葫芦头，吃饭的人都争着看朱旭。张矩在旁边对我说：“叶广芩你写一百部小说也没人认识你，干脆改行跟我们演电视吧。”听了这话，一口饭差点没把我噎死。

他们哪里知道我另一半的难言之隐。知己的文学朋友私下劝导我：“搞电视剧是浪费生命，那些卡通片一类的玩艺看来热闹，实则是瞎起哄，它在中华文化的核心中有着先天的不足，搞文学创作才是有着高度自尊作家千秋不朽的事业。”更有的直言不讳地说我“没骨气”，“向钱看”……特别是在严肃艺术处境令人担心，作家们正面对强大物化力的诱惑，团结一致，背水一战的关键时刻，我走进影视圈，这就难免让入觉得没心没肺，不是东西了。

我明显地感觉到两个圈子之间缺少理解、沟通和支持，彼此合作首先需要探讨与磨合，这个磨合开始竟是针尖对麦芒的尖锐。我与导演的差异正是两个艺术范畴的差异，都是为了“出一部反映现实生活的精品”，却谁也没想到要修正自己。文学的我要追求艺术价值的完美，追求故事内在的蕴涵和叙述的平缓舒展，要在不愠不火中寻找一种民族潜在的人文精神，从而达到“静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超然；电视的李源强调要“好看”，他说现在大伙儿都忙得鬼吹火似的，谁有工夫坐那儿细细品味儿。

李源的特点是说三句话嗓门就要高八度，豹眼一瞪，小胡子一撅，企图以势压倒对方，我说他像旧社会杀人越货的土匪，他说他像果敢有为的军政界铁腕人物；我说我误上贼船悔透了，他说你有本事往水里跳呀；我说你不能随便改我的作品，你把我的作品味儿改没了，不是“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而是变成讲述庸人的懒散故事了；李源说拍电视是导演说了算……

这场恶战吵得昏天黑地，惊动了剧组所有的人，编辑、女主角在旁边好言相劝，双方均不能休止。也在此时，我才发现这个李源激发了我吵架的潜能，此番勇猛的女拿破仑形象倘被文学界朋友撞见，谁会相信这般人物就是写那“遍倚阑杆，泪眼孜孜相看”的叶广芩呢？演职员们纷纷来到走廊询问：怎么了？吵翻了。谁跟谁？导演跟编剧。怎么没人劝？女主角在里头，压不住阵。那快请老爷子呀，一物降一物……这时李源猛地拉开门一声吼：都给我回屋去，谁也不许出来！

众人作鸟兽散。

后来有记者竟把它写成文章刊报纸上，冠以“两个执著追求艺术人的争论……”我算是明白影视界怎么制造花边新闻了。

难怪搞文学的不屑于搞影视，但是反过来想，文化需要高雅，也需要普及，“触电”对作家来说无疑也是一种经历的丰厚。

洋洋三十集的《家族》实在熬人，搞完剧本我肾病复发，住进医院。与我作对的李源下场也不怎么样，他倒在拍摄现场，被抬进医院抢救，诊断为急性胰腺炎……

15.信马由缰说剧组

我充任了三十集电视连续剧《家族》的编剧，便自然而然走进了那剧组，走进了那个与文人的书桌完全不同的世界，妙极了。

写文章的和演戏的搅在一起，那感觉是奇特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气势不如人家壮，嘴皮不如人家利，大多时候处在肚子疼的状态，龇牙咧嘴之余只剩下“哈哈哈”了。

平时打交道者多是文人，文人有文人的矜持与高深，相见不说些文学的道德性、庄重性仿佛就不过瘾，就对不起这个千秋不朽的事业。演戏的则不然，他们注重的是表现，他们自认为他们的形体、长相、表情属于大众而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举手投足，都是做给人看的，这与终日趴在桌前，面壁爬格的文人毫无共同之处。文人们很少为自己的长相操心，哪怕咱们长了一脸的美丽痘，出了一脸的白癜疯也尽可置之不顾，百不碍事，手里那枝笔照旧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况且文人的相貌本就属中下水平，才貌兼备的只在旧小说和戏文里才有。

于是我面对了一群美得不能再美的男男女女，男的标致，女的漂亮，我曾对导演提抗议：“这个家族的人都太漂亮了，不现实。”导演说：“老百姓爱看，这就叫赏心悦目，懂吗？”

我说：“我写《家族》并没有写这么多美人儿，你不能把这家搞得大观园似的，占尽人间春色。”美人儿们则说：“占尽春色有什么不好？”我想也是，在演员中挑几个“中常人儿”还真如风毛麟角，不容易，别给导演出难题了。这些靓男丽女们在我的房内进进出出，跟我谈剧本，向我大灌特灌镜头前的自信，我的房内永远飘着各种牌子香水的气息，与文人走后，房内一股烟味儿、头油味儿相比，我还是喜欢前者。也亲眼见到演员们为这个“靓”付出的代价，剧组吃大锅饭，没油少盐使我天天报怨，后来自己索性跑到外面去下馆子。

演员们则不，尤其是女演员，她们有的不但省下一顿不吃，还要每天跳上千下绳子来折磨自己，为的是保持形体，避免发胖。导演李源为了拉拢我，请我在建国饭店吃西餐，作陪的还有男主角鲍海鸣。我自然挑好吃的点，因为我想，这顿饭钱决不会是李源自己掏腰包，不吃白不吃，而那位男主角则只吃青菜，连面包也不用，说是在减肥，否则与剧中才从监狱放出的角色差距太大。望着自己盘中鲜美的炸牛排，再看看姓鲍的盘中的瓜菜代，我暗暗发誓，冲这，我这辈子也不当演员。

进剧组的一大收获是学会了吵架，生活中我在人前难得高声，话不投机便缄口不言，进了剧组却由不得我了。影视的最大特点是导演说了算，在拍摄过程中谁都可以改戏，谁都比编剧高明，编剧在其中是最不足称道的。我认为拍摄一部优秀的电视剧，从编剧到导演，到演员、摄影、灯光、道剧等等是总体的协调配合，要是大家共同爬坡，一齐努力，戏就上去了，怕就怕你掉一点儿，我掉一点儿，遇到难度大的绕着走一点儿，钱省点儿，劲儿省点儿，什么都凑和一点儿，这一点儿一点儿加起来，戏就掉下来了。我听说这部戏在现场拍摄中有了很大改动，改得面目全非，跳出了剧本，完全破坏整体风格，连人物命运都变了。我想，编剧挂我的名字，我要对剧本负责，对自己的那个并不起眼的名字负责，看来不吵是不行了。素知自己吵的水平有限，便先晾了一大缸凉茶，端着茶水直冲导演房间，大声宣战。我让导演把戏改回来，说他这样搞是胡闹。导演眼一瞪，嗓门一下高了八度，说以我这样进展，不出三分钟观众就得换频道。

我说要追求艺术价值的完美，追求生活内在的蕴涵，导演说首先得好看，得抓人，你再完美没人看白搭。我说作品要经得起时间考验，导演说你有钱你拍个给你孙子看的电视剧搁那儿，你叶广芩行，我不行！导演一边喊一边雄狮般在屋里蹦来跳去，小胡子撅着，脸青着，整个儿一个土匪形象。

我站在窗前，脸气得煞白，手叉腰也毫不退缩地喊叫，嗓子喊干了喝几口水，一大瓶水喝干对旁边战战兢兢的小场记说：“倒水！”水倒来了，接着再吵。一场恶战直搞得昏天黑地，闹得房门外围满了观众，弄得演戏的成了看戏的，看戏的成了演戏的，这晚，我对自己女拿破仑式的表演非常满意。感谢剧组，激发了我吵架的潜能，使我又认识了自己的另一特长。

吵的结果是我摔门而去，半夜离开剧组。

后来，老演员官景华、张炬等人都劝我，说写剧本如同生孩子，孩子生了却交给人家去带，人家怎么喂怎么养，穿什么戴什么都由不得亲娘了，这点你得想通。我说我想不通。年轻演员们劝我别这么较劲，我说非较劲不可，除非编剧不是我。

电视剧后期拍摄我没有参与，听说那改动也大极了，我只好闭口不言了，一切由人家去折腾，跟我吵架的导演因为劳累，被送进医院急救，站在他的立场，我也深感导演的不易，我只是编剧，他要面对剧组，面对市场，面对许多……或许他有他的道理。

但我也有我的道理，文人搞电视，永远有自己坚守的、不会退却的道理。

这其实是件很复杂的事。

五、域外篇

1.飞往东京

坐上飞机，我的周围都是中国人，以年轻人居多，而且大多是在日本驻华使馆签证时照过面的，所以见了面并不觉得生疏，反而有一种身经百战，突出重围的自豪与兴奋，彼此大声地打着招呼，诉说着办手续的种种经历，打听着双方熟人，交换着所携食品，将前面教穿救生衣的空姐儿全不放在眼里。一群人，热热闹闹，咋咋呼呼地出国去呀！

直到飞机飞出国境线，折向东海的滔滔海面，我的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日本是四月入学，这些年轻人多是去读日语学校的，即人们常提起的自费留学生。

坐在我左面的一个小伙子是领取签证时认识的，当时我们拿了签证便一同去民航办理机票手续，他曾问我办护照用了多少时间，我说一个月，他说他只用了一天，因为他爸爸是某某，大官，大官的儿子办理护照自不能与平民百姓同日而语。这种随时把大官爸爸抬出来显示的主儿料定不会有多大出息，我看不起他，也有些烦他，果然，坐下不久，他便对我的女儿说：“是第一回坐飞机吧？”小家伙毫不掩饰自己的新奇与无知，点头称是。大官后裔便说：“这七三七算什么，我坐过七四七、七五七、空中客车，还有我爸的专机，那些都比这阔气。民航的，臭！”女儿还一个劲追问怎么臭，被我用话岔开了。

我的前面坐了几个上海人，上海人自豪感很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们也不愿讲普通话，几个上海姑娘谈的多是带了哪些衣服，行李为何超重罚款之类。而后又开始吃，橄榄、话梅、瓜子，每人的小桌上都堆了一堆，瓜子皮自然也在座位下洒了一片。许是因为出国，许多人穿得都极讲究，耳朵、脖子、手指上金灿灿的，一时显得中国人对黄金有着太多的偏爱，也把人衬得有点儿俗。

空姐送来饮料，人们问有什么内容。姐儿说有花茶、桔汁、咖啡、威士忌。于是众口都要威士忌。姐儿说，其它饮料免费，唯有威士忌收费，日元亦可，美元亦可，人民币却不要。众人又一律改要咖啡，没有人喝花茶，大官的后裔要了酒，将一张日元票啪啪地弹着，很气派地交给了空姐。饮酒时那副东张西望唯恐人们没有注意他的浅薄之态，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三个小时的飞行中，我周围的人每人都上了一遍厕所，人人回来都香喷喷的。我女儿受不了诱惑，也去厕所转了一趟，回来同样香得让人喘不过气儿来。我问她怎么搞的，她说厕所的洗脸台子上摆着香水，可以随便使用。我用日语说原来如此，被旁边的小伙听见了，他说您会日语啊？我说凑合。自此他跟我说话将“你”换成了“您”。他说他连字母也不会念，我说这可有点麻烦，下飞机这头几步怎么走呢？他说也正为这事犯愁，要是在国内，他爸会派车早早在机场等着，可眼下，他在东京并没有爸爸啊。他说的是实话，他到东京面临的第一问题就是自立，脱离开父亲无所不包的温暖羽翼，独立直面社会，直面人生，这对他的确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在国内，他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公子哥儿，出了国会变成什么呢？

广播说东京快到了。

机仓内的嗡嗡声突然停止，变得出奇的静。环视四周，我的旅伴们连同旁边的小伙子在内，都紧张地睁大了眼，脸面表情多是茫然和无措。这一群在国内被“出国留学”桂冠压得昏头涨脑，披着亲朋好友羡慕与嫉妒目光走出国门的幸运儿们猛然从热烈中清醒过来，东京的即将到达使他们的心变沉，变冷，使他们由孩子变作了成人。飞机上刹时的宁静令人恐怖与不安，有人在为走下飞机的去向担忧，有人为在异国自谋生路的前途揪心，大部分人已经没有退路，甚至连返程的机票钱也掏不出，肯定有人借了债，指望着出国挣大钱偿还。在国内由机场坐出租进城似乎尚能承受，而日本的成田机场离东京竟有百余公里之遥，没有两万元车资是打发不了的，只这一点便让不少人犯愁了。上飞机时的好心情一下被眼前的现实问题打了下去，那份在亲友面前的荣耀也再抖擞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落魄与焦虑。

下飞机有人接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是各自捏着学校的地址，准备提着箱子瞎闯。

我告诉他们，出了候机厅大门往左，有公共汽车可直达东京新宿，到新宿再奔各自学校就方便多了。一个上海姑娘将几颗话梅递过来，问我下飞机有没有人接，我说我的丈夫会来的。她说要是这样她想与我搭伴，搭我的车去东京。

我说我是去筑波，不去东京，她问能不能顺路送送她，我说筑波跟东京没关系，出机场没几公里就分岔了。当她闹明白筑波与东京是两个方向以后，便不再理我了。

身边大官的儿子写了一张问路的纸条，让我在下头用日语替他翻译了，以备急需。我说你的父亲怎么没安排人在成田机场接？他说他父亲在国内还可以，在日本怕就没人认账了，虽然事先已打了招呼，但外国的事儿难说，他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临了还叫了我几声“大姐”，问了几个必用的单词。我想，在国内，这公子哥儿绝不会将我这样的穷酸呼之为“大姐”，他的优越，他的高贵以及他的一切与众不同已在这短暂的接触中表现得够充分了，那时他何曾想过“大姐”这个词儿，何曾想过他的知识在别人之下？如今，同一架飞机，未离座位，人的感觉竟有了这样微妙的变化，大约他和我都明白了，人活一辈子靠什么支撑才是最有力的。

他的做法很快被上海人效仿，一时前面又递过许多“请求帮助”的条子，有些已超出了问路的范畴，我只好婉言拒绝了。

飞机在成田机场降落时外面正风雨交加，阴暗的天空灰蒙一片，广播说台风正横穿日本全土。天一下变得很冷，上飞机时北京阳光灿烂，众人在亲友的簇拥叮咛中元首出访般地离去。如今在东京，在冷雨阴风的一片萧瑟中，提箱鱼贯而出，茫茫四顾，一片生疏，连那话语也变得陌生了。

我坐车返回筑波时，见那几位上海同胞正拿着小纸条在雨中问路，但愿他们顺利。

2.跟着丈夫做夫人

我的丈夫应日本政府之邀，在日本筑波大学教书，我带着女儿顾大玉前去与他团聚。

汽车停在树林中的一栋白楼前，丈夫说到家了。

提箱而入，鞋被甩在进门一个叫玄关的地方，人人都光着脚在屋里跑，挺别扭，但舒服。屋很大，满铺着地毯，门很多，进进出出不知该走哪个。房内的家具、电器设备都是日本方面准备的，我们有使用权，无所有权。

餐间杯盘狼藉，脏乱之相惨不忍睹。据说是昨日中国留学生们开欢迎Party的遗迹。问欢迎谁，说是欢迎我，并且单单挑了我到日本的前一天开欢迎会，以祝贺全家团圆。

那些人说了，有女主人在他们便放不开了，万一女主人要很严肃呢。我一笑，猜想他们是借由头来此唱卡拉OK，跳舞，以解留学生涯的孤寂与疲惫的。后来果然证实，他们常借了各种事情来此吃喝聚会，一进门便如同进了“解放区”，全身心都来个大放松，人人争抢着说中国话，言“在鬼子的地界儿憋得够呛！”

到筑波的第二天起，我便很自觉地充当了清洁工的角色。落地窗很大，占了大厅南面一堵墙，在收进窗外鲜花草坪的同时，擦玻璃的任务便显得突出而艰巨。与地毯同样颜色的窗帘，看上去轻柔细软，摘下来才知厚重无比，洗衣机无法转动，只有泡在浴缸里用手搓。推着吸尘器满屋跑的情景很欢快，但两趟下来便大汗淋漓。房间大有大的难处，也有大的痛苦，每晚睡在卧室一隅，都想着外面众多的角角落落，想着那比门还方便的大窗，先怕贼后怕鬼，总觉得哪儿有什么响动，有什么不妥贴，睡得极不安稳。于是开始怀念国内那简陋的家，水泥地，半扇窗，崩了簧的旧沙发……

几日下来，心烦意乱，更有来参观“夫人”的日本人前来凑热闹，便得提了精神端茶倒水，亮着笑脸让人看。

筑波是日本的科学城，有日本的“硅谷”之称。这里集中了日本的高精尖科研单位和技术人才，也集中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除了日语以外，英语在这里也可以流通。这里住着各种肤色的人。日本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诸多专家中，我的丈夫级别是最高的，逢有正式场合都是“领衔主演”，于是，一张中国人的黄脸，将诸洋马扎扎实实地压在后面，很有些风情。为此，这也成了在筑波的一道风景，中国教授加上拔尖儿的中国留学生，无论走到哪儿别人都看得重，硬气得很。

但是这种硬气却不属于我。

在这里，任何时候我都是个“家庭妇女”，我没有名字，被人们称为“奥库森（夫人）”。我不敢往国内写信，向国内的同事们说什么呢？说我怎么用微波炉转鸡，怎么跟爬上阳台的藤蔓作战，怎么骑着车去商店寻找中国的松花蛋……谁也想不到，一个充满活力的记者，如今会终日泡在无休止的家务中。

某节日，筑波要招待外国专家和他们的夫人，我们也在被邀之列。招待会七点开始，五点多钟，家里突然来了一群女留学生，说是来帮我梳洗打扮的。她们说，中国的“奥库桑”在晚会上必须光彩照人，气质出众，不能太窝囊了。

这样，我就被她们强按在沙发上，豁出一张脸不要，由着她们去折腾。抹膏子点红唇，描眉毛画眼睛，闹腾了半小时才算集体通过。某人说我的发式缺少夫人风度，她带来了假发套，毫不含糊地扣在我的脑袋上；某人说我的连衣裙不够“中国”，建议换上那件毛料旗袍；某人又说项链该用绿珠子的，又跑回宿舍取来珠链子；临出门，挑剔的女伴们认为鞋跟的高度不理想，于是又与某人脚上的鞋子对换……

终于，像新产品出台一样，我被拥着走出家门，不像去赴宴，像是去拍电影。

整个晚会我都觉着自己在演戏，说着别扭的日本话，做着优雅的斯文状，接受着男洋人虚假拙劣的恭维，端着笑容去跟别人没话找话。更难堪的是暗中几次被丈夫喝斥：站到我后边去！遂只好赶紧寻找自己的位置。每回归位，心内都颇委屈与不忿：这小子一出国张狂成这种样子，在国内他敢！大厅玻璃上映出一个东方女性的窈窕身影，经过仔细辨认，我确认那是我，一个戴着别人假发，穿着别人鞋子，假模假式的陌生的我。我朝着玻璃里那位作了个斗鸡眼，那位立刻一脸丑相……主持人不知又在搞什么花样，大家纷纷举杯高呼“万岁”，丈夫从角落里挖出了我，我跟在他后面，继续做微笑表演……

在中国留学生们的眼中，这晚我或许很够格，很为中国夫人争了面子，增了光彩，可是真正的我在哪儿呢？

3.“联合国”的家长里短儿

——一串提不起来的琐碎“会做意大利面吗？”

刚出门，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拦住我，劈头盖脸地来了这么一句。

“那国鸟？”我有些气，故意把人说成鸟，中国人没这么直截了当的，八竿子打不着，上来就是“意大利面”。昨晚上才踏上日本这块地界儿，今儿早上就碰上这么一位。

“美国鸟”。没想到对方回答也挺干脆，他改日语说英文fool（傻蛋）。我不知这老f指的谁，是他还是我，便也改日语说中文：“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吧！”果然他耸耸肩，一脸的迷惑不解，直愣愣地望着我，成了个地地道道的fool。

一对中年男女由楼上下来，男白女黄，手拉着手直走进我和“意大利面”的视野，在阳光的照耀下热烈拥抱亲吻起来。二人亲吻得自然、地道，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吻毕，男的夹着皮包离去，女的则回转身向我们深深鞠了一躬，一句清脆温柔的“早晨好”，勾得人心陡地一动。

回到屋里，将所遇向丈夫学说，他除了说我少见多怪之外还让我不要理那桑托斯，并郑重言明桑托斯“不是东西”，因为他常把红黄蓝白黑各类妞儿往家领。我问桑托斯是谁，丈夫说就是“意大利面”。

我住的筑波是日本的科学城，松林里的几座白色小楼则被称为筑波的“联合国”。“联合国”里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科学家。我对门的尤尔科夫是苏联人，搞高能物理的；二楼亲吻的那对男女，男的叫弗雷德.乔依，英国人，弄什么环境设计论的，女的叫铃子，是他在日本的老婆；乔依的对门就是那位单身的“意人利面”桑托斯了，他是摆弄比较社会学的。我们家是才搬来不久的新户，丈夫受日本国之邀，在这儿搞汉语言，进进出出与各位洋人只是点头之交。我常以“夫人”之名参加各种活动，端着架子举杯细品香槟，周旋于美食鲜花之间，看眼前五光十色的夫人们，尽管个个举止文雅，教养高深，但其家的脏乱，其在锅台前的狼狈，其夫妇吵架的喧嚣，也都一一领教过的。人，都一样。家长里短的琐碎是没有国籍的。

我的房门不知被谁从外面喷了杀虫剂，粘粘糊糊的液体顺着门往下流。面对着这扇花里呼哨的门我正发呆，后腰突然顶上了硬硬的枪口，随之一声低喝：举起手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此时俯首贴耳才是上策，好在平时电影看得不少，知道怎样举手才显得落落大方而不乱方寸。

拖延中想借机看看是谁竟敢在家门口进行绑架，正待回身，却感腰上的枪口加了力，遂不敢造次。双方在对峙，听得背后折叠刀声响，顿时头皮发紧，内心惊呼不妙。迄无良策时，举着的右手触到自家门铃，悄悄一用力，向里面传递了信息。门开，丈夫出来，见状一惊，说：“尤尔科夫，你想干嘛？”背后枪口霎时一松，一个半大男孩，拎着水枪飞快跑进对门，须臾又拉开门，扔出一句“巴嗄牙鲁”。

“你他妈巴嗄！”被戏弄的我顿时火冒三丈，顾不得身份反唇相骂，日语水平毕竟有限，除了“巴嗄”再无新词，想找几句解恨的俄国话骂人，吭吃半天竞拽不出一个，自恨中学那几年俄语都白学了。许久，冲着自家门口憋出一句：给我找本俄汉字典来！

自此，每日与俄国崽子相逢，双方都要行“注目礼”，而后互敬“巴嗄”，其自然程度就跟说“你好”似的。丈夫说我是吃饱了撑的，几十岁的人跟个孩子斗气，太没水平，太丢份。我说这是国际问题，那崽子为什么不欺负美国人英国人，而单单跟中国人过不去？常来家串门的中国留学生们也起着哄地撺掇：跟小崽子干到底。

桑托斯见了我没别的话题，除了意大利面就是意大利面。那天他以还打气筒为借口，登堂入室，堂而皇之地坐在沙发上大谈了四十分钟中美饮食文化之差异。当然这一切都是丈夫不在家的时候，他的谈吐很规范，全部用的是日语敬体，以致我开始怀疑丈夫对此人下的结论是否公允。桑托斯说他今晚吃意大利面，六点钟希望我能上去，他可以教我。我给了个活话——看情况吧。丈夫回来，我没跟他提要上去学做面的事，当然也没上去。吃罢晚饭，桑托斯送下来一盘意大利面条，红是红，白是白，煞是好看。他说，他一直等了我一个小时，我没上去，他太遗憾了，失了个机会……我回头看丈夫那张脸，分明已阴了天。果然，桑托斯一走他便说：这小子不给别人送怎么偏给你送？我说，这就跟俄国崽子尤尔科夫似的，不往别人门上喷药偏往我门上喷药，你说为什么？

不高兴归不高兴，并不妨碍他呼噜呼噜吞食意大利面，吃完了一抹嘴，唔，是好吃。

雨夜里，我由窗外拣回了黑、花二只小野猫，不久，花的早熟，开始发情（据我分析，是病中被前来探望的留学生们灌了大量过期人参蜂王浆所致），扰得全家纷乱。当务之急是替猫找对象，以解燃眉之急。桑托斯提供情报说，前几日他见乔依的老婆在垃圾台后面的雪窝窝里抱回四只小猫，说是养到开春，暖和了再放它们。四只猫呢，内中难免没有合适配偶。我说桑托斯你还真不错，敢情你也有不说意大利面的时候。当晚，我抱着花猫去二楼，大块头乔依开的门，我说了来意，他不懂日语，让他老婆当翻译。听完我的话，他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乱来。不行！”

“依你还得上办事处登记，举行结婚典礼不成！”我一急汉语就往外冒，声调也提了八度。

他老婆说，乔依的意思是说他们家的猫还小，而且都还是“处女”，更何况，彼此的猫都是在门口拣来的，一般大，说不定是兄妹，近亲相配那叫乱伦……好我的乖乖，夫唱妇随，两口子配合得还挺珠联璧合，不就几只杂种野猫嘛，认真的！

第二天，他们家要换地毯，一大早就把四只猫连同吃食抱到我们家来，说轮到该我们家换地毯时他们也可以代为照看黑、花二咪。我一见那帮“处女”气就不打一处来，家里的黑、花二猫也很争气，英国人前脚刚走，它们后脚就上去撕咬，追得几个“处女”钻在床底下大气儿不敢出。

俄国崽子由隔壁阳台蹦过来，敲我的玻璃窗，歪着脑袋喊“大婶”。问有何事，他说听这边猫很热闹，能不能借他两只拿过去玩。我二话没说，揪出两个“处女”给他，由他去折腾。不一刻，那边就传来凄惨的猫叫。

晚上，乔依来取猫，千恩万谢的。四只猫儿偎在他怀里，竟是一动不动的乖。

俄国崽子尤尔科夫越发闹得不像话，五次三番，变着花样儿地表演恶作剧，最近，又学会了用弹弓崩我的玻璃。偌大落地窗的整扇玻璃碎了岂止是闹着玩的，瞅准他又在拉弹弓时我夺门而出，小崽子撒腿便跑，我则穷追不舍，直直跑出一条街去。远远见前面有中国留学生孙宁，便大喊：替我把俄国崽子截住！孙宁一把拽住尤尔科夫的胳膊，小崽子无路可逃，眼睛眨巴几下翻身跪倒，向孙宁磕头求饶，这副东方人的作派他也竟能学得惟妙惟肖。孙宁说：“你小子张狂什么？我要是你早悄悄寻个没人地方猫着去啦，有那工夫好好看看电视，连国都没啦，还他妈傻闹哪！”那几天苏联国内正在动荡，联邦正在解体。

孙宁说，鉴于小崽子祖国的情况，今天且饶了他，否则有欺负丧家之犬之嫌，坏了他经济学博士的名声。小崽子似懂非懂，又磕头。我说孙宁咱们见好就收吧，快撤，让他爸爸那头棕熊似的大尤尔科夫看见了也没咱俩的好果子吃。孙宁照着俄国崽子肥嘟嘟的圆臀就是一脚，我们就走，走了几步孙宁又折回去，将俄国崽子手里的弹弓一把夺了过来。

吃了桑托斯的面就得还情，又不能只送他不送别人，遂星期天包了三鲜水饺从一楼送到二楼，无一户例外。洋人们都十分高兴，桑托斯说，早盼着能送上饺子来，以前这儿住过一个中国人，他没少吃人家饺子，自家那搬走后他的饺子路也断了。日本的中华料理店又断断做不出水饺，他馋得不行，见我们搬来却又不便开口直接要饺子，便动了心思……尤尔科夫一家也对饺子表示了空前的兴趣，小崽子那位蓬头散发的母亲在称赞饺子的同时还称赞了盛饺子的中国青花瓷盘，说这是极珍贵的东西，他们晚饭前一定把盘子还回来……

第一个还盘子的是乔依的老婆，盘里装着一张香喷喷的苹果烤饼。日本女人站在门口又鞠了不少躬，鸡啄米似的，让我也跟着弯了七八回腰。桑托斯是下午把盘还来的，盘上莫名其妙地堆了不少烂纸条子，正惊异，他将纸条刨开，露出个憨憨的小瓷熊来。什么都别出心裁，什么都想让人出乎意料，这大约就是美国风格了。俄国人吃了饺子再无声响，进去出来也再不提还盘子的事儿，或许是吃饺子的同时连盘子也吃了。

樱花开了的时候桑托斯回国了，垃圾堆扔满了他的东西，席梦思铜床、彩电、冰箱、转椅、衣柜……引得各国穷留学生们围着垃圾堆转了好几天。有人从中捡出了成打未开封的衬衣，有人拣到了成捆的激光唱片。收垃圾的老爷子挨着门询问：谁家扔的大型垃圾，得交钱哪！美国人的阔绰大方让所有的人吃惊，大伙都说，桑托斯好像不是要回美国而是要进天国——什么都不要了。

桑托斯走后他的房间搬进一家带女孩的波兰人，女孩很漂亮，每天早晨拿着笤帚扫楼梯，见谁都笑。后来，尤尔科夫们闹哄哄地搬走了，换了一位叫什么娅的罗马尼亚人，这个“娅”凡人不理，眼睛永远斜视天边，脑袋后面的小黄髻走路一颠一颠的。

人虽然都换了，“联合国”里的家长里短儿却还继续着……

4.鬼迷心窍

白天丈夫上班，女儿上学，偌大的家里便剩下我一个人，进进出出，百无聊赖，寂寞之极，唯一的企盼是过礼拜五，因为这天的电视剧好看。在洋人眼里，礼拜五很不吉利，这天是鬼魂们出门折腾的日子，结婚、开业、请客，诸好事都不能放在礼拜五。礼拜五的电视从中午十二点鬼神就开始登台，一直要闹到半夜十二点以后才结束。这天的电视安排，除了鬼怪的电视剧、专题片以外，有关幽灵的专门话题也层出不穷，且都有名有姓有地点有时间，更有记者们扛着机子四处追鬼，不由你不信。

这些节目自然不能让正读中学的女儿看，遂早早将她赶至自己的房间去做功课。丈夫对鬼怪之事也不屑一顾，说朗朗乾坤，何怪之有？纯属电视台为增加收视率，弄些子虚乌有之玩艺儿专哄我这类吃饱了没事干的老娘们儿的。

每见我在电视机前看鬼，他便抱着书本钻进书房，再不露面。于是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人，亮着角灯，昏昏暗暗中与那些鬼怪幽灵为伍，看得十分投入。

我很喜欢看这类节目，因为这类专题在中国是绝对看不到的，国内只一个特异功能，便已真耶假耶，有乎无乎地争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哪敢再扯什么精怪。何况国人受过辩证唯物之教育，又有先哲王充“死而精气灭”之论传世，故人多不信邪，从而也不见有鬼怪们兴风作浪。东瀛邻邦，弹丸小岛，人烟凑集，鬼怪便也集中，各山川、隧道、湖泊、寺院几乎都有怪异传说，要找一块“净土”颇不容易。日本本州地方不大，著名的“灵场”就有四处，所谓‘灵场’就是与冥冥世界相通的出入口，其神秘离奇，非语文可以言状。日本的书店里有专门叙述鬼怪的专柜，介绍各地凶宅、闹鬼名所，这类书籍多配有照片插图，印刷精美，印数也相当可观。

电视台亦常纠集一帮社会名流，坐在一起大谈鬼魂，并时有直播电话插入，添油加醋地予以完善和补充，使谈者与观者融为一体，成为受欢迎节目之一。顶有意思的是现场直播，记者们开着车，带着各种先进科学仪器，大张旗鼓地跟着灵能者（能与幽冥沟通，可以见到灵魂，预知未来的人）钻天入地地去寻找鬼魂，甚至不恤工本，煞费苦心一直追到美国去，其精神极让人感动。日本目前知名度最高的灵能者是位叫宜保爱子的女性，出了好几部专著，说话缓慢低沉，长相怪异，三角脸，三角眼，三角嘴，特别是那双眼，虽小却阴郁，看人时盯着你使劲瞅，毫不放松。在她的逼视下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城隍庙里偷跑出来的小鬼，压根儿不是人。

宜保爱予每周在电视上露面好几次，自有她的一大批“追星族”，比那些大红大紫的歌星有过之无不及。宜保说她能看见鬼魂，对现场一位女演员说，演员背后就站着一个鬼，穿甚戴甚，甚么模样，并且那鬼的一只手正勾着演员左肩。于是那位漂亮妞当下觉得左肩发凉，说她说的那人就是她死去的母亲……我在电视机前看到这里只觉周围一片凉气，害怕得要命，大气儿也不敢出，将自己团在沙发里再不敢动弹。丈夫从里面走出来，扭亮了电灯，见了我这副模样，好气又好笑，他瞄了一眼电视中正为照鬼而忙碌的记者们，说可惜了这些先进仪器，可惜了这辆漂亮的电视采访车，更可惜了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为提高日语听力，我常去图书馆借录像带，拿回家来放。初时还认真地看什么《杨先生学日语》、《青蛙的一生》之类，后来发现架子上还有恐怖片，便扔了“杨先生”与“青蛙”一总换了《幽灵大战》、《食人族》、《吸血鬼》，自信这些都是国内不曾有过的片子，难得有这一饱眼福的机会，此时不看更待何时！恐怖片的语言大多听不懂，不过看画面尽可以明白意思，再加上自己的理解与想象，自然比《青蛙的一生》有意思多了。于是，借书卡便以每日二盘的记录日日刷新。久而久之，负责录像带的管理员已经将我认下，只要我往那儿一站，他便会主动将认为“特”恐怖的替我找出来。

为了感激他，我送过他两包中国茶叶，我们的关系就算极“铁”了。他问我是不是专门研究恐怖电影的，我大言不惭地说是。他说从艺术角度来看，恐怖片最吊人胃口，最使人恐惧的是鬼怪未出现之前，那环境，那音乐，那气氛，烘托得淋漓尽致，使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大有捂住眼不敢再看下去的劲儿。我说这就叫作“魅力”，这“魅”字旁边不是有个“鬼”么。一旦鬼们化为具体形象进入人的视觉，便使人觉得不再恐怖了，因为观众没有了发挥想象力的余地。中国电视系列剧《聊斋》里有一集，其中有鬼背向观众，自始至终也没让观众看到那张脸，就是充分运用了这种艺术效果。

管理员问我信不信有鬼，我坚决地说不信。他说他信。我忽然觉得在这清冷的大堂里，在这古旧的书堆中，管理员本身就不应该是人。

鬼怪片越看越上瘾，后来有研究日本文化的上田龙道，知我有此好，送来了他自采自编的书《筑波市的不净之所》，写的都是我熟识的，经常往返的所在，哪儿出过什么鬼怪；哪儿半夜之时常出现什么异兆；哪儿是幽冥之路，且夜间行路人住在某街某号的×××均可证实；哪儿曾是古战场，聚集着一群战死鬼魂，天阴雨湿，常闻啾啾哭声……

夜晚躺在床上，细读上田的这本“恐怖大全”，每每觉得有鬼气四伏，冷气阴森，愈发难以入睡。偏巧当时正值暑假，上上下下的门窗都大开着，丈夫又回国看望老父，家里七八间大屋只有我和女儿两个。吃毕晚饭，我就钻进卧室，再不敢出来，总感到外面那些角角落落让人不能安心，仅客厅那巨大的落地窗便让人伤神，甭说鬼，连人也挡不住呢。

加之，窗外是一片小松林，月光下，树影摇曳，风声飒飒，将窗帘吹得呼呼拉拉，飘扬如帜，有小虫，在窗下低声吟唱，忽急忽徐，电影中的鬼怪多是在这种情景下出场的……不安中想念起中国的家来，虽则拥挤简陋，却一目了然，决无这多担心，真是小有小的好处，大有大的心烦。忽听卧室外有响动，思想再二，终于抄起衣架壮胆走出，准备与不明物决一死战。黑暗中。见厨房有绿光上下闪烁，缓缓向脚跟前晃动，遂大叫一声丢了家伙，蹦回床上，用被把自己蒙了。

女儿由隔壁过来，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厨房有绿光，正闪呢。女儿去厨房巡视，回来说家里的两只猫在偷桌上的剩菜呢。我说猫怎会有那样凶恶的眼，怕不是电影里的吸血鬼盖格尔来了。女儿说我准是恐怖片看多了，把现实跟电影混到一块儿去了。我说先别说混不混的话，你要不信盖格尔就把铺盖搬出来，睡在我这儿。女儿说，她愿意睡在我的卧室外头。我说那也行，不过你别睡得太死。她说放心。

是夜，女儿的鼾声由外传进，全不顾我的嘱咐，尽自熟睡不误，一百个妖怪闹哄哄地把她抬走，怕也不会醒的。我自是无眠。

丈夫由中国返回筑波，女儿汇报我种种行径，并将诸多录像带一并搜出，扔了一地，那丫头竞说我让鬼迷了心窍，得彻底治治了。丈夫将坐在“鬼怪”中的我审视半天说：你是不是该找点事儿干干，或者去上学，或者去工作。

5.魔法在身的女儿

正当我一门心思准备研究生考试时，女儿大玉却出了问题，许是在国内《地道战》什么的看得多了，听她爷爷讲蹲鬼子宪兵队听得多了，总之，这孩子一到日本便来了个“抗日运动”，拒绝学习“鬼子话”。

大玉每天背着书包骑着车去上学，回到家里就钻进她的房间再不露面，每每进去检查，都见在灯下苦读，让人甚感欣慰。丈夫说，中国孩子出来个个都肯下功夫，比日本孩子强。我说先别说这样的话，得看看她的课堂笔记。丈夫一看，笔记上写的竟是武侠小说，大写什么“女英雄亲自出马，勇武将险遭暗算”之类。大训一通过后，丈夫再不提他孩子肯下功夫的话。

我晚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她念单词，她却心不在焉。学校老师出的力比我还大，不会汉语的日本老师要教中国孩子说日本话，其难度可以想见。但老师自有老师的绝招，一般课程让孩子跟着硬听，听不懂增加语感也好。逢有“国语课”便将大玉拉出来单练，一个单词一幅画，大象啦，铅笔啦，花朵呀，小鸟呀，满满一大本子都是班主任吉田画的看图识字。每天下学，吉田老师都要为大玉耽搁一两小时，教她说日本话。

这一切使我们觉着过意不去。依着中国人的习惯，总该有所“表示”才对，但又不敢冒昧，我给筑波大学的生田诚三夫妇打了电话，他们的儿子才从这所中学毕业。生田不知什么叫“表示”，我告诉他就是送礼，表示感谢，生田说万万使小得，老师是国家公务员，是吃官饭的，他们这样做是在尽职，应该的。日本初中以前是义务教育，不收费，家长把孩子交学校就什么都不用管了，一切学业方面的事都是老师的责任。我说这真好，让我们省了多少心哪！

对这一切，大玉却不感动，每晚回来都和我们闹，要回国，说死活不在这狗屁地方呆。三个月过去，连日文假名也没学会，也算创了学习外语的纪录。她每天之所以还有兴趣去学校，很大原因是受学校中午免费供应的午餐所吸引。

学校的午餐，风格以西洋料理为主，配以日本料理，一周食谱不带重样，筑波市的“给食中心”专门有人设计、计算、制作、运送、送到学生手中时饭还是热的。我与丈夫白天都有事情，无暇做饭，孩子能在学校吃午饭，无疑能解决我们很大的问题。晚上，听孩子说在学校吃了炸肉饼，吃了咖喱饭，喝了酱汤，我们都觉着孩子比我们有福气，凭日本中午这样紧张的时间，别说咖喱饭，连煮方便面也有些勉为其难。丈夫是搞教育的，他说日本一九五四年，在国家经济尚且很困难的时候便公布了《学校给食制度》，这的确是先见之举，对日本教育的普及，人民文化素质的提高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贫困山区的孩子们，在尚未解决温饱问题之时，学校每日足量供应午饭，不为别的，为饭而上学的孩子是大有人在的。

有一天，我检查大玉的课堂笔记，发现那些武侠小说下面由一名姓林的台湾孩子认真地译成了日文，其中间或还有一个叫作玛尤米的女孩儿给配了插图。大约玛尤米没见过中国刀枪剑戟，更不知“女英雄”“勇武将”作何等装扮，故画得不伦不类，不西不中，但多少还有点意思，没画成太空人，我想那点“意思”一定是大玉和那姓林的介绍的。笔记本已破旧，可能已在班内广为流传过了。有男生在上头题了字，说跟《三国演义》一样棒，日本男孩们最爱看的就是《三国演义》，他们见识大玉这种武侠手抄本想必也是头一遭，其新奇程度不亚于中国孩子看《变形金刚》，看《圣斗士星矢》。

我骂大玉太不懂事，太不知珍惜机会。她不服，张口反击，竟喷出一口流利的日本话来。她父亲呆住了，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日语了，她也奇怪，说刚说的是日本话吗？

遂得出结论，学语言得有个飞跃，小孩比大人容易。

半年后一家人的生活终于走上正轨，我在筑波大学学日语成绩反倒不如孩子了。

大玉也适应了环境，跟日本丫头们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家里地方宽敞，一放学，叽叽喳喳就跟回一大帮，在她的房间里闹得鸡飞狗跳。学校的服装是统一的，深绿色的海军服很漂亮，她们站在一起，使我很难一下从中辨出自己的女儿来。

日本女孩的开化程度出乎我的意料，她们在一起谈的是某某歌星有几个恋人，自己的男友多有风度，长大了嫁什么样的男人，生几个孩子……我总认为大玉在这些问题上还不开窍，因为不久前还向我提过为什么女的非要跟男的结婚这样的问题。如今混在一群日本疯丫头之中，难免让人担心。

下午下课的时候我在校园里碰见中国留学生陈琳，她急匆匆地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去商店抓她儿子，刚才有人向她告状，说她那个十岁的儿子放学不回家，在商店里看黄色杂志。我听了，心里也有些发沉，在国内，扫黄运动一个接一个，暗地里不敢说，大面上总是干净的，小孩子们的成长环境基本上是健康的。加之，中国父母对孩子在男女关系方面的教育、要求都是非常严格的，生怕有半点差错，影响孩子的健康发展。日本不同，黄色书刊作为商品与鲜花、鸡蛋、化妆品一样，可以在商店内出售，你坐在那儿看一天也没人管你。日本孩子从小耳濡目染，见怪不怪。中国孩子不行，在国内哪儿接触过这些，少见为怪，真有“眼界大开”之势，让家长们躲不胜躲，防不胜防。为此，我们大呼：

还是社会主义好！

那天陈琳是否抓住了她的儿子我不知道，但却使我下了对大玉的房间进行突击性大搜查的决心。枕头下，抽屉内，书架上，一通搜检，缴获颇丰。三本书，《如何成为魔女》一二三；一封信，大玉写给书籍作者的，信中崇拜之词溢于纸端，内中不外请作者授以真传，使她能成为具有魔力之少女，将来回国，魔法在身，报效祖国，也不枉来日本一趟；又一本上记满了抄来的什么咒语，上课不让老师提问念什么，想出门捡钱念什么咒，想让你不喜欢的人倒霉念什么咒……

我才知道，敢情大玉日语进步，话说得绕口令似的利落，根结竟在这儿，在这个叫作什么大冢秀子的狗屁女作家身上！大玉回来，我将物件一一亮出，训导过后，言书籍之类一概没收，再不许念任何咒语。大玉咬牙切齿，一言不发，不肯低头就范。我跟丈夫一商量，决计拿出中国家长的看家本事——找学校。有些事由学校出面干预比家长训话有效果，小孩子常常拿老师的话当圣旨听。

丈夫拿着三本书去了学校，没一个小时，回来了。我问是不是没见着人，他说见着了，直接找的教头（类似教导主任）反映了大玉的思想情况，请学校对她进行正确的思想引导。可是教头说了，思想这个工作似乎不是谁能管得了的，学校尊重学生人权，无权干涉他们的行动，更不能硬性指出该于什么，不该干什么，只能说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一切都由学生自己决定……我说，从这点看，日本的学校又不如中国的学校了，这女孩子，在日本学坏了可怎么得了。

丈夫说，慢慢来吧，或许大点儿就好了。

大玉越来越日本化，在家里跟我讲话也用日语，时间长了，汉语词汇越来越贫乏。有时国内来了电话，她的汉语竟说得结结巴巴，夹了不少日文词，让对方莫名其妙，说你们家的顾大玉还会不会说汉语？有一天，她说我是“奥巴它利扬”。我听不懂，查字典没这词，便问她该词是什么意思，她说是女孩们的语言，是对中年妇女的贬意词。我问到底什么含义，怎个贬法，她表达了半天我才弄清楚，汉语这个词该是“事儿妈”的意思。我问她怎的就找不出汉语相应的词来，她说许多日语她都无法用汉语准确表达。我一想这事麻烦，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将来回国怎么生活？遂又托人找来中国初一课本，双管齐下，中国的、日本的一块儿学。

从此我们这个家里再不许讲日本话。

6.我们是苦力

我考进千叶大学，混入自费留学的浩荡大军，成了一名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这中的苦辣酸甜，难与人言，亦不愿与人言，但思忖再三，觉着还是应该写出来，让国人了解了解留学生们在工厂打工的一个侧面。

打工去

接到大学的接收通知我很激动，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别人的认可而从一个家庭妇女变作研究生，这对我来说是大喜事。千叶大学是日本一家挺有名的大学，离我住的筑波市隔了东京都，往返有六个小时的火车路程，看来将够我跑的。

欣喜很快过去，代之的是忧虑，学校四月开学，届时我需交出四十万日元学费，这是一点儿也不能含糊的。四十万，这是一笔不少的款子，相当于两万人民币，在国内每月不吃不喝我得攒几年。

丈夫说他可以替我把学费交上，我说现在离开学还有三个月，我想试试看，三个月里我能不能把学费挣到手，那么多自费留学生都不以丈夫为后盾，我想我多半也行。丈夫说要是真有决心就去干，干不动别勉强。我说知道。

接下来每天往学生宿舍跑，跟中国留学生们建立联络关系。国家气象局来的小蔡说，筑波几所大学的留学生们都在下妻的深岛制作所干，那里的工资每小时九百日元，只要肯出力，不愁挣不到钱。我说我去，小蔡说，明天早晨在平砂车站等车，厂里有面包车来接，坐上去就行了。

第二天我就在汽车站等，一会儿，男男女女来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中国人，也有韩国人，男的都是一脸疲惫，女的也都沉着脸，没有笑模样。我跟大伙打过招呼，彼此便算认识，无论男与女对我都没表示出太大的热情，弄得我有些尴尬。

坐上车朝南开，说是深岛离筑波好几十公里，得坐四十分钟汽车，窗外天很蓝，早晨的太阳照着筑波山的秀丽山峰，和那绿树丛中隐隐露出红色鸟居（牌楼），图画般的美。

我嗅着由自己饭盒里散出青笋炒肉片的香味，突然感到很幸福，便哼了几句歌。邻座的一位女士看了我一眼，说好像你心情挺好？我说是不错。她说你是刚来的？我说是，她说难怪，好心情只有在国内才有，在日本只有低着脑袋装孙子的份，等会儿到了工厂你就知道了。我见她把话说得很重，也再不敢造次，乖乖地坐着。她见我不说话，又补充说，我们现在都把自己当作被监督劳动的右派分子，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后面一个男的说，比右派强，右派干活只发生活费，咱们在这儿千一天是国内一个月的工资。

他说他干活时，把一天的工钱折成八十个百元的硬币，平均六分钟赚一个，唯此，一天才得以坚持……又说，日本时间的流动本身就是条钱河，你肯伸手捞，捞一把准有钱，你若犯懒，躺着不动，多少钱就从你身边流过去了。所以，谁都抓紧着每一分钟，能挣就挣，时间就是金钱，在国内喊不响，在这儿却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深岛制作所是日本钢窗公司在下妻的一个分厂。该公司在日本是个大公司，黑与绿为主色彩的巨大广告在东京的高层建筑上夺目耀眼，很有气魄，深岛的厂房高大，厂区整洁，管理也相当严格。我随着众人来到事务室，事务室的主干叫西谷，年轻干练，那双眼能看透人的骨头。西谷把我问了个仔细，又把我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我努力把自己表现得很强壮，生怕他看不上眼。他问我的日语水平如何，我说凑和，他问什么叫凑和，我赶紧用正规语言回答：日常一般对话问题不大。后来，西谷让我等着，他去忙别的了，半天，一个女的拿来一套白工作服让我换了，我将自己的衣服塞进书包里，跟着那女的去车间了。

灵魂飞上了顶棚

女事务员领着我来到捆包集材车间，将我交给班长片冈和子。片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嘴里镶着金牙，脸上撩着粉。她上下打量着我，围着我转了两个圈儿，像是审视才买来的一头牲口，就差掰开嘴看牙口了。我脸上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恨不得朝她那张扁脸唾一口。

八点，开始做广播操。全班人站成两排，在片冈带领下操练起来。日本人做操很认真，一招一式毫不含糊，我在后面跟着比划，心想，八点半才正式上班计酬，前面这半个钟点便是白搭进去了，真真有些划不来。想着，胳膊腿便有些松懈，片冈的脑后像长了眼，点名道姓叫了一声“叶桑——”，骇得我周身一哆嗦。做操完毕，大家站成一个圆背诵公司的训示，那情景跟“文革”时的“早请示晚汇报”如出一辙，每人都是一脸的严肃与虔诚，视其熟练程度，更非一日之功，背诵完毕，尚有精彩节目，每人伸出右手拇指，该指被人攥了也攥了人的，扯成一个圆，大喊三声：整理整顿约西！约西约西约西！

我觉好笑，刚要咧嘴，撞着片冈那鹰一样的眼，赶紧让嘴复了位。她把一个安全帽扣在我头上，让我跟她一块儿干。

这个组的任务是把十几米长的铝框几十根一组，放在铁框架里，用塑料布包好，运出车间。都说这是厂里最累的活，说白了就是搬运工，除捆扎好了的大铁框用龙门吊以外，剩下全凭体力。我自信自己能吃苦，非娇弱无能之辈，在国内常与同伴们吹嘘自己是饱经风霜，历尽磨难，压不垮锤不弯的“老三届”，料想在这日本半大老太太跟前不会成为输家。

我与片冈在铁框两头摆开架式，她在系安全帽，我叉着腰静静地看着她，满怀信心地等待着一场较量的开始。

片冈一戴上安全帽就像喝了兴奋剂，突然来了精神，手脚也麻利起来。我在这头弯腰抄起一根铝条，准备放到旁边的铁框里。片冈在那边不满地抖了抖手里的料，我一看，她拿了十根！一根条二三公斤，十根便成了粗粗的一大捆，得用两只手卡着，吃力地往起抬。铝条的中间成了一个弯弯的弧，颤颤悠悠的，我的心也颤颤悠悠的，我明白，手中的重量于我不是闹着玩的，这样下去，重复几次我的精力便得告竭，真没劲儿了怎么办呢？离家几十公里的路，自己走得回去么？我心里越发没底，有些慌乱。抬完一捆刚要直身，片冈那边又抄起了十根……这个小老太太干活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并且机器人似的，毫无疲劳之状。跟她干了半个小时，我便大汗淋漓，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了。就这，片冈仍不满意，哇啦哇啦冲我喊叫，中国人的悠然与矜持有时也可当作法宝来用，我微笑着用中国话慢腾腾地对她说：你喊什么喊，赶三关似的。片冈压根听不懂，但看我这商量的口气，和蔼的模样，以为是跟她商量什么事情，她做出一副毫不通融的面孔，冷冷地看着我，赢得了一分钟休息，我觉着缓过口气来了，又与她继续搬弄铝条。有人让她去处理组内事务，她叫来了开龙门吊的龙造，让龙造接着陪我操练。龙造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站我对面跟黑塔似的，让人望而生畏。我向他笑了笑，用标准动听的日语说：请您多多关照，以期希望能对我有些好感，或些许恻隐之心。但是，我很快就不抱这种幻想了，龙造较片冈有过之无不及，他比片冈的力气还大，动作还快，再加上男人的勇猛，我已经没有丝毫招架之力了。处于完全被动状态的我，被龙造拖着，将铝条机械地抬上抬下，这种高速度高强度的劳作令我吃惊，敢情人可以豁命干到这种程度，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潜能可以挖掘，不可思议。我在中国的黄河机器制造厂的车间也干过，那里的活有比这还重的，但那种悠着劲儿的干法现在看来真让人羡慕哪！跟那比，这里是电影的快镜头，没有直腰喘息的机会，甚至在同一个车间，我竟没有机会转过头去看看其它留学生的工作情况。有几次我真吃不消了，脑子里出现了空白，耳畔一片轰鸣，这是脑缺血的症状，我真怕自己晕倒在车间，便提出“上厕所”的要求。进了厕所，靠在墙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像才跑完马拉松。十二月的天气，国内北方已是穿棉大衣的季节，而我身上只一件单工作服，业已全部湿透，凉嗖嗖地贴在身子上。这样，顾不得片冈那疑虑的目光，一个上午我跑了四趟厕所……

中午休息，全组人在小屋里烤着电炉，吃着各自带来的午饭。我打开饭盒，饭菜早已凉透，早晨那饭香已荡然无存。吃不下，没有一点食欲。北京来的中学教师施一平说，你得吃，不吃下午怎么顶得住？下午的活不比上午轻，说不定还有加班，我看着她那比我还纤细的身材，那张苍白的面孔，问她上午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撩起衣服让我看，我看见她身上贴满了伤湿止疼膏。施一乎自嘲地说，很有点壮烈是不是？依咱们这种干法，在国内完全可以当上全国劳模，可以拿“五.一”奖章了是吧？我无心开玩笑，歪在椅子上愣愣地坐着。龙造买了一筒热咖啡送我，片冈也递过来一块她做的小点心，他们都笑着跟我搭讪，全没了上班时的横眉立目。相反，此时的我倒变得十二分严肃，十二分的不苟言笑了，一句话——不想理他们。片冈说我干得不错，龙造说能跟着他一直干下来的留学生没几个，女的里面叶桑是头一个。

午休四十分钟后，又投入到非人的劳动中。整整一天，片冈和龙造两人对我轮番“轰炸”，不给我喘气机会，片冈有“处理事务”的时候，龙造有“上去开吊车”的时候，唯有我，以一对二，苦不堪言。这场艰苦卓绝的“战争”打倒最后，我觉着我死了，只剩一个躯壳，在机械地支撑着。我的魂飞到了车间顶棚上，看着自己在下面做着莫名其妙的工。

杀杀狗日的傲气

“×你妈！”

一声干脆利落的陕西骂人话将我吸引，这是我由捆包集材车间调到制作车间以来听到的最痛快的一句话。循声望去，一个高颧骨的汉子在骂班长。那汉子看块头便知是关中人，那憨愣的作派不乏兵马俑的遗传。日本班长是个瘦小枯干的瘸子，可能患过小儿麻痹，唯其貌不扬，才对器宇轩昂的陕西人充满怨恨，干活老找碴儿。

陕西人骂得豪气又解恨，小瘸子眨巴着眼不知如何以对。我佩服这条汉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也为陕西有这样粗直的、狮吼般的简单宣言而骄傲。同样一席话，换了上海话、广东话、闽南话，都出不来这样的效果，唯有大西北，能吼出“黄土高坡”的嗓门，才造得出这阵势，骂得出这辉煌。

瘸子也确实该收拾，他的心眼儿不好，对谁都有一种防范心理，都有一种刻骨的仇恨，这实在是个很难理解的人。

他跟捆包车间的片冈不同，片冈往死里累你，但她也跟着干，时不时还向你施个小恩小惠，笼络感情。瘸子则完全是两回事，他背着手，青着脸，一趟一趟在车间里遛，脸明明朝着东，眼睛却瞄着西，说不准什么时候站在你身后，抽冷子冒出一句话来吓你一哆索。他什么都不干，却老看干的人不顺眼，动辄训人，训人用的词儿都是挺涩的生僻字眼儿，给任何人都不留情面。留学生们没有一个喜欢他，都不愿在这个班组呆，都想方设法往出调。我自认日语听力还可以，但瘸子一说话，我就犯蒙，大部分听不懂。

第二天，我偏巧与陕西汉子分在了一个组，他介绍说他姓刘，又指着旁边的一位说姓贾，都是西安来的。我说我也是西安来的，他们很惊奇，说从西安出来能在下妻这块小地方相遇，又分在一起干活真是缘分了。于是我们三个，加上一个泰国小伙子被分到流水线尽头，负责打包。

瘸子抱过来一堆螺丝钉，说是一百三十八包，打一箱成品放一包螺丝，放螺钉的活由我负责，捆塑料胶带、贴标签也是我的事。打包是这条流水线的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比较重的工作，成捆的各类规格铝框，按安装件捆扎好，用硬纸板包装成箱，便可以直接出厂了。包装的速度要求非常快，打包器的使用也得相当熟练，否则产品就会在流水线顶端堆积，整条线便自动停运。流水线的设计者非常损，一件活刚毕，另一个马上过来了，连犹豫的时间也没有。这种机械化大生产，把个人置于严格专业化分工的过程中，个人成了整个运转机器中的一个部件，人人都失去了个性，机器在整个生产过程中起着绝对支配的作用。我们被迫担负着单调乏味的简单工作，精神上的劳累与肉体上的劳累同样难以忍受。包装完毕时，螺丝少了一包，流水线不得不停下来。瘸子为此大发脾气，他说我不经心，不识数，是笨蛋。

骂完后扔过一包螺丝，用命令式对我说：小心着！我这人吃软不吃硬，平时不想惹事，事真来了也不怕，我用同样的口气，同样的日语命令式回敬他一句：你以为你是谁？

不似老刘那句汉语国粹，让瘸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这句层次上比老刘差了一截子的日语命令式竟引得瘸子暴跳如雷，大概还没有谁这么顶撞过他。我这人虚荣心特强，把一张脸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特别不愿意在人前栽面子，尤其是不愿在熟人老刘老贾跟前栽面子。瘸子正准备离去，我说站住！照旧用的是命令式，日本话绝就绝在你要想鄙视谁，不用开口骂，把敬体换成简体，换成命令式，准能把对方气个半死，而我的简体、命令式一段又学得特别扎实，词汇又特别丰富，是我日语水平的高峰，因为我学日语时正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没课文，全背毛主席语录，语言的精炼程度连日本人也忘尘莫及。我对瘸子说，你刚才说“小心着”包括我也包括着你，一百三十八包螺丝，可能是我装错了，也可能是你一开始就给错了，咱俩的错误成分各占百分之五十。中国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情况的末尾，而不是在它的先头。闭塞眼睛捉麻雀，瞎子摸鱼，粗枝大叶，夸夸其谈，这种极坏的作风，这种完全违反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精神的作风，还在继续存在着。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调查就是解决问题，我们不妨搞完调查再说谁错谁对。

瘸子看着我，眼睛眨啊眨的，我料定，我的话他大半没听懂，大约从出生到现在，他没听过这么深刻精辟的哲理。

说是班长，他肚里并没有多少墨水，说不定几年前还在乡下种大白菜呢。真论起知识水平，他绝不是留学生们的对手。

我让他搞调查研究，他哪敢，一百三十八箱包装好的产品全部拆开返工，没有一个上午倒腾不完，那样一来，流水线上几十口子人全得停产，那笔损失非他能担待得了。

瘸子掉头就跑，一拐一拐地，显得很激动。老贾说，又上管理室告状去了。我说，告就告，怕他？老刘说，是得杀杀狗日的傲气！

“联合国”里的风波

第二天我被调换了班组，瘸子跟管理室明确表示不再要我了。新组是个大组，人很多，干的是零散打包。我们这个小组的人主要来自中国和秘鲁。中国人是我和魏静，魏才从上海来，经贸大学毕业生，一口英语说得漂亮无比，日语却一窍不通，只会说你好、谢谢。两个秘鲁人一个叫发依，一个叫杜尔。发依五十多岁了，读过大学，是律师，秘鲁的总理是日本血统，跟日本关系很亲近，搞了一大批人来日本进行劳务输出，发依便弃了律师来这儿当劳工，他说当劳工比当律师挣得多。他不但来了，连老婆、女儿也都来了，全在这个车间里干，一到吃饭时间，一家人扎在一堆，铺开塑料布，跟野餐似的，挺有情趣。发依懂英文，不懂日语，他的朋友杜尔则只会秘鲁话，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种情况——班长把工作要求交代给我，我用汉语讲给魏静，魏静用英文讲给发依，发依再用秘鲁话讲给杜尔。

我们每天都要放几通这样的罗圈屁，好在大家的语言基础与理解能力都不错，这种工作方式竞没出过差错。

秘鲁男人比日本男人有骑士风度，重活都抢在了前面，且有在女人面前表现的嗜好。秘鲁女人小肚鸡肠，比日本女人心眼还细。发依的媳妇在不远处老拿眼睛向这边扫描，害得发依跟我们笑一笑也得先看看他老婆。

这个小组里还有几名北京来的研修生，他们是从北京电力系统某些工厂来的，小伙子们个个都很精神，也很有块头，比日本男人帅气，比秘鲁男人精神，往那儿一站，齐刷刷的一排，挺引人注目。北京人不会讲日语，逢有需交涉的事常让我帮忙，我的一口纯正北京话使他们感到亲切，便一口一个“大姐”叫得很亲热。他们这样叫，引得泰国两个小姑娘也跟着“大姐”、“大姐”地喊，大约她们以为“大姐”是我的名字。泰国小姑娘每天不吭不哈，默默地干自己的活，一副与世无争的劲头。她们的名字我叫不出，罗马字拼得很长，以致我从未有机会把她们挂在胸前的名牌拼完过，只有姑娘甲乙的概念。

班长是男的，大块头，奇丑无比，他那带有班长标志的帽子从来没有戴正过。这样一个混杂的大班组，亚赛一个缩小了的联合国，各种意想不到的事也常常冒出来。班长常说他是联合国主席，领导着几个国家的人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这样伟大的工作是日本经济发展所赋予的，这份荣誉也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所以他感到很骄傲。

秘鲁女人玛瑞是个长得很出众的女人，身材高挑，金发披肩，是电影里常看到的洋妞形象。电影里的洋妞大多开朗活泼，行为很解放，玛瑞也如此。休息的时候她常常爱从后面把谁猛地一抱，在人的脖梗子上啃一口。被抱的都是男人，玛瑞从来也不抱女人，有一天她抱了发依，被发依老婆看见了，一通大闹由此而起，两个女人揪在一起，直打得口鼻冒血，不可开交。律师发依此时也全没了律师的干练与风度，蹲在纸箱后面抱着脑袋大气儿也不敢出。日本人站得远远的，斜着眼睛冷冷观战，那表情明确地告诉人们：

此事与我们无关。中国人则比较爱参与，那帮北京小伙子围观不说，尚跺着脚拍着手大声喝彩，激动的神情不亚于当事者。“联合国”主席端着茶杯坐在工作台前很悠闲地喝茶，他晃着腿对我说：“女子职业散打新登场啊！”我觉着不可笑，日本男人都对女子职业散打有种特殊爱好，而彼此较量的女子往往很善于迎合男人的这种心理，长发披肩，浓妆艳抹，在台子上大打出手，假戏真作，鼻青脸肿，血花飞溅，给观众以刺激。日本班长把玛瑞们的吵闹当作散打来欣赏，跟那帮起哄架殃的北京小伙子们真没什么两样。这时，泰国姑娘乙跑来说，发依的妻子眼睛被打出血了，班长问发依在哪儿，在不在现场，姑娘乙说在，班长说发依都不管他更犯不着管。瘦小的泰国姑娘乙突然满脸胀得通红，大声对班长说起泰国话来。班长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也摇摇头，班长看了看表，见离上班时间还远，便说让她们打去！

姑娘乙见状，扭头便走，拨开众人，插入到撕扯的两个女人中间，用自己的身体将两个母狮般的洋女人隔离开来。发依的老婆意犹未尽，隔着姑娘乙去抓玛瑞，姑娘用胳膊一挡，小臂上立即现出几道鲜红的印儿。发依的老婆还想打，那条肥胖的、水牛般的腰身竟被姑娘乙死死抱住，再也无法施展，喘着粗气指着玛瑞大骂。玛瑞占了便宜，一屁股坐在纸箱上掏出小梳子来梳头发，边梳边拿眼不屑地扫着发依老婆。北京小伙子们还在窜掇玛瑞，让她去继续打。我说你们积点儿德吧！别人打架于你们有什么好？看看人家泰国丫头，比你们强！玛瑞问我们在说什么，北京小伙说，我们说你是傻×，玛瑞听不懂，咯咯地笑，我知道这是笑给发依老婆看呢。

班长来了，问玛瑞高兴什么，北京的小伙们让我把他们刚才的话给班长翻译过去，我对班长说，玛瑞说了，她要嫁给你呢！

班长听了，大嘴一咧，眼睛直往房顶上翻。

我的身上贴满标签

好久没见小周，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北海道旅行了。

我们几个一听眼睛都直了——去北海道，走出日本本洲，过津轻海峡，像根竹签子串糖葫芦一样直穿日本，谈何容易，周围的留学生们谁也没阔到游北海道的份儿上。问小周是谁招待的，他说自己招待自己，问去了几个人，他说只他一个。我说八成是找了个北海道的对象吧，姑娘虽然叫“库玛将”（狗熊之意，北海道产熊），但倒底是日本产呀。小周说去他的库玛将，老子是洒脱脱一人逛的，坐的专车，两天抵达北海道的扎幌，两天返回。小黄拍了他一把掌，小周，你活晕了，玩的什么阔，你上月借小赵的四千块水电费还没还呢！

小周赶紧说他是坐蹭车走的，他所在的打工的火腿厂有往各地运火腿的闷罐气车，他带着大衣先钻进去，在里面半躺半卧地“歇着”，到了地点司机开了车门再钻出来，帮着卸卸车，干点零活，司机非但不说什么还会挺高兴，因为他回来那漫长的路上有了伴儿，再不会寂寞了。我问小周两天路上吃什么，他说火腿呀！这时候不吃什么时候吃？他说他跟司机混得挺哥们儿，以后，谁想去北海道他可以跟司机打招呼。

我不能想象在闷罐车里呆两天是什么情景，也不能体会这种封闭式的旅游有什么乐趣。小周说，叶大姐你不行，你老爱端着架子。在国内你是记者，记者当然不能偷偷摸摸躲在闷罐车里，我可知道你们这些人，到哪儿去采访，被访单位得来车把你们拉上，车的档次得高，来辆小拉达也会使你们不快。咱们呢，在国内是穷学生，出了国还是学生穷，没你那些痛苦，那些毛病。咱在火腿厂打工，做的是火腿，吃火腿，拿火腿天经地义，日本人给那俩钱儿，多少剩余价值被剥削去了，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

小周的思想代表了一部分留学生的处世哲学，干什么吃什么的精神在这里得到发扬光大，火腿厂的故事在筑波流传很广，传说，男生下班的时候腰里揣手雷一样揣一圈火腿，回来后瓦岗军开仓赈粮一样广为赠送，有人冬天拿的火腿夏天还没有吃完。火腿在日本是价格昂贵的副食，能买得起火腿片夹面包的学生没几个。正因如此，去火腿厂打工的人被限制得非常死，不似深岛，不似TOSO，忽拉一帮来了，忽拉一帮走了，乱轰轰一窝蜂般。在这儿打工的留学生们比较固定，由一个刘姓留学生出面管理，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出的小团体，谁来谁不来都由他说了算。中国人自有中国人的管理手腕，这点日本人永远望尘莫及。

日本人的管理方式只适合钉是钉铆是铆的日本人，对水般善于变化的中国人不适应。小刘将出勤的中国人排了出勤表，每人每周只允许打几天工，自费生可以优先照顾，公费生次之，拿日本政府奖学金的靠边站。这样做公允自公允，但对自己他就糊涂了，他安排自己老婆天天去工厂，不参加排班，留学生们意见很大，我常听见有人骂他。

余利红因为要考试，让我在火腿厂替她打工三天，免得她订了日子不去让人说闲话。我给刘打了电话，刘说已知此事，让我明日在商店门口等车前往。

第二天，我见到了刘，大块头，白脸膛，应该说是个很帅的小伙子，但却是一副工头的作派，那张很出众的脸上蒙着一层冷漠，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他点着车上的人数说，今日女的超员，下来一个！我赶紧说我下，走到门口，我忽然想我下去是怎么档子事儿？既然多一人就是有不该来的来了，肯定不是我。我说下，一车人不但没一人阻拦还都带着几分庆幸。风格干嘛由我来发扬，钱由大家去挣？想到此，我顺势在门口的座位坐下来，说该谁下谁下，我改主意了。

随后有人用鼻子哼，回头看，是一张尖酸刻薄的脸，丑得够可以的。我认识她，她姓吕。车上再没人下也没人说话，刘很生气，说到工厂再说。我坐在前面，后面的人在吕的煽动下很快形成统一战线，认为我是不速之客，来抢饭碗的，于是下车时，全体女生都不理我了，连跟我很熟识的也不敢与我一起走路了。我向刘解释，只替余利红干三天，绝非有意在此插一杠子。刘说他知道，他生气不是对我。我问对谁，他说姓吕的，姓吕的今天不该来。

火腿片、炸鸡块、小肉肠给人一种温馨的家庭之感，偶有包装口袋破裂，一种诱惑人的香味便由内溢出，由不得使人来几口深呼吸。我的任务是在塑料袋上贴价格标签，火腿一千零八十元，鸡五百八十元，换一批商品换一回标签。

前头有人将一包包食品送上传送带，后面有人将我贴过签的食品放入包装箱，前有古人后有来者，我被夹在中间，干贴签的工作，程序很简单，但不知怎的，我一干就有些乱。

塑料袋由传送带送过来，我一包一包地贴，按说这是连小孩子也能胜任的工作，但架不住速度快，传送带被开到了最高档，我这个第一天上班的新手在车间里着实演了出好戏。首先是手不听使唤，继而是眼睛发花，流动的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子使人头晕，应接不暇。我一步接一步地落后，不知不觉竟由流水线头走到了尾。眼镜也跟着捣乱，汗水一淌，它就不住地往下滑，用手托的瞬间，包装袋就飞快地溜过去了四五包。不得已，最后，索性由着眼镜像账房先生一样挂在鼻尖上。换品种的时候别人都休息，我笨鸟先飞，将价格标签一张张地由硬纸板上揭下，左手五个手指贴五张，手臂上贴了十几张，前襟上贴了二十几张，传送带转起来的时候我抬着胳膊张着手，一张一张往上按。身上的“予制件”不到一分钟便已告罄，大批的仍旧得现揭现贴，手穿梭般地往复，越来越没有准谱，不少次标签没有贴在食品上而贴在了传送带上，于是传送带变得花哩胡哨，引起日本娘们儿们一阵阵大笑……我从来没这般狼狈过，这般窝囊过，想哭。

班长把我从流水线中间调到末尾，往纸箱里装货。两手从流水线上掐四包香肠，扎口朝上，转身放进身边的箱子里，五十包一箱，有人封好运走。这个工作更简单，只要识数就行，我自信能干好。

流水线又转起来了，四包，四包，四包……我不停地掐，不停地转身，腰部肌肉得到了很好的锻炼，没一会儿，便已吃不住劲儿，脊椎开始有错位之感觉。有时掉下一包也不敢去捡，因为在弯腰的一刹那会有十数包香肠从流水线尽头冲出去……班长在那头打手势问我香肠够数否，我伸出三个指头，告诉她还差三包。那边将手势错认为“OK”，于是流水线停下来，撤了香肠换鸡块，我身边这位也以闪电般的速度将纸箱封起运走。我急了，小跑五十米奔到流水线那头，口头汇报：差三包，班长说中国人的“三”是这个样子？

是“OK”嘛，工人们都巴不得停下好喘口气，希望我跟班长再闹得驴唇不对马嘴一些。一个老娘们儿故意添乱，她说我的拇指与食指的圆并未封口，喏，这样的，不是OK，是WC！四周一片哄堂，有几个人笑岔了气。我笑不起来，一点也笑不起来。

快速运转又重新开始，我被调去拆箱当搬运工。

休息的时候坐在纸箱上发呆，中国人不理我，日本人也没人理我。我错在不该替余利红打工？错在给流水线惹出了一系列麻烦？在国内呆得好好的，却跑出来受这份洋罪，何苦？想着想着泪就流出来了，止也止不住，死了娘般的委屈。刘珍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我旁边，她剥了块糖硬塞在我嘴里说，你心里不平衡是不是？我没言语，心想这个二十才出头的小黄毛丫头怎能有资格跟我谈论心理平衡问题。

刘珍说她是搞计算机的，父母均是高干，家里有保姆，有勤务员，她自小娇生惯养，连笤帚把儿也没摸过，现在照样也跟大家一样干。在这儿没人认她的门第，没人认她的特长，没人认她在国内曾有过的一切。她说想想国内的生活，恍惚有隔世之感，好像有一条线，把过去与现在齐齐整整地割开了，一切都要靠自己，重新开始。她说同在这里打工的高个女子姓邹，是北京东郊某国防厂的厂长，李是北大讲师，刘是大连的主治医师，于是旅游局干部，方是科学院研究员……齐刷刷一群精英，一群栋梁，这些人如果光想着我是什么，那将多么痛若，多么伤感，所以留日学生们来日本的第一步便是要撕下东方人的面子，从心里彻底忘掉自己，只想眼前，只想将来，不能回头。

我明白了，必须沉下去，沉人生活最底层！

忘掉自己！

7.洗狗记

我骑着车满街转，除了根据车筐里的招工广告按图索骥外还专门留意着各店铺门口的“雇人启事”。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身上燥痒，头皮发烫，心情便有些莫名其妙的亢奋，看什么都不顺眼……一辆白色的TOYOTA从身边蹿过，将我逼进路边的泄水沟，连人带车歪在垃圾堆上。抚着擦破皮的胳膊，我朝着远去的车子骂了一句：缺德！

明天是学校开学报到的日子，届时我必须交出四十万日元学费，算来算去，手头尚差五千块没有着落。日本人办事斩钉截铁，纵你有一万条原因也不会让你免交、缓交。

——下午这段时间，我必须找出五千块来，这是刻不容缓的当务之急。

从沟里掂出车，搬正车把，摇摇晃晃又骑。终归是摔过了，车子不知哪儿总别着劲儿。下来检查，寻不出毛病，推着走，见路口“不燃垃圾”中有辆蓝车，试骑，不错，尚可变速，便将我的车换了，又走。

骑车累了，我摸了半天口袋，掏出几个镚子，买了筒乌龙茶，坐在荫凉处慢慢喝。

一只狗蹭过来，蹲在我对面，一副高瞻远瞩的眼神，一脸忧国忧民的愁苦，身上几处毛皮已经脱落，露出丑陋的粉肉。那条尾巴被紧紧地夹住，坐在臀下，尾尖在前部露出，不安分地动着——一条百无聊赖的无主野狗。这样的东西，这座城内随处可见。

用乌龙茶逗它，不理，遂把它唤作“次郎”，是按日语老师山田太郎的名分排下来的，那位太郎常常在课堂上把我弄得很尴尬，大家都不欣赏他那套武士道的教学法——动不动便安排学生到教室后面去罚站。眼前次郎这副神态跟他很有一比，当兄弟，不过分。随着次郎的视觉寻去便窥出端倪，原来我身后的橱窗里一溜儿关了五六只活狗，在各自的笼内欢腾跳跃，与面前的癞次郎争相较劲儿。亏得玻璃隔着音，要不，这振聋发聩的汪汪非引来警察不可。内中一只小个长毛白狗吠得最热烈认真，最引人注目，小黑鼻儿一耸一耸的，小白爪儿一抬一抬的，跟玩具店的机械狗毫无二致。我冲它一扬拳，小家伙一愣，立即把目标转向了我，继续拼命狂吠。

门开了，狗吠声裹着一股冷香扑而而来，一个穿天蓝工作服的女人和颜悦色地招呼：可以进来看看呀。我进去了。

癞次郎不知什么时候也神鬼不知地钻进来，缩在角落里。

这是家猫狗美容院兼猫狗旅馆，哪家外出有事，数日不归，猫狗们便被送来寄养几天。日本男女都爱玩狗，且对种的问题极有讲究，狗种与人的身价相得益彰，互为生辉，由此，艰巨的任务便落到美容院身上，因为让太太小姐们去擦洗侍弄猫狗未免有些煞风景。

初次涉足这种店铺，我有些局促，更多的是好奇。女人叫斋藤，是该店的主人，里里外外就耍她一个。猫狗美容院在该地区只此一家，生意颇不错。她一边给一只狗吹风一边低声细语地跟我聊，说癞次郎是只不错的纯种法国布多鲁狗，她干完手头的活计，可以提前给它美容……知她误会了，我赶紧说这不是我的狗，是它自个儿跑进来的。她说这附近不乏好狗，附近两所全国知名高等学府，学生大都是有钱人子弟，上学期间就弄只狗养着，毕了业便人走狗扔，让这些狗流落街头。她又问我是不是也是大学里的，我说是，目前在等待开学，没事干，瞎转。她问我学什么的，我说社会人文，想在日本拿个学位，你们日本对文科卡得又太严，困难重重。她说就是，她也是这所大学毕业的，艺术系，装璜美术，现在只沦到给狗理毛的份儿了。我说我拿不到学位回国也会被当神敬，甭说狗毛，连人毛也不会去理，更何况，我压根儿就不喜欢小动物。她说她是基督徒，讲的是仁爱，只要对猫狗施以爱心，它们也会爱你，给你安慰，快乐……不信可以试试，比如现在没事，就可以给她帮帮忙，今天晚上市公民馆有赛狗会，七点半，这几只狗都要随了它们的主人去公民馆。我说帮忙没问题，当下挽起袖子就要上阵。斋藤说急不得，你一躁狗就要咬，干这事得心平气和，说着找出个大塑料围裙让我围上。

我负责给莉莉洗澡。所谓莉莉就是那只龇牙咧嘴的白狗，打一看见我它就不表示友好，处处跟我别扭着。从笼里一出来，它便企图往门口奔，无奈绳子攥在我手里，跑不出两步便被拽回来，继而翻转腾挪，在我脚下演开了杂技，引得笼内所有的狗都来了精神。我左手牵狗，右手掂着香波瓶子朝着莉莉猛喷，直绕着桌子转了三四个圈。斋藤说这样不行，如若如此，她每天光抓狗的运动量便相当可观。只见她放一池温水，将莉莉哄在手里，拍着，轻轻放入水中。

池内放了个电动小龟，别说莉莉，连我也被那只碧绿小龟吸引了。莉莉凝视间，斋藤让我动手快洗。大约是香波喷过量了，一会儿，池水便被泡沫掩盖，小龟自然也不见了。莉莉开始不耐烦，加之肥皂水迷了眼，四脚乱蹬，张嘴咬人。

我慌忙换水，将个湿狗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它再跑。二遍洗时，斋藤又过来关照要特别注意莉莉的肚门部分，说屎尿常将此部茸毛粘结、染黄，主家对这部分是最留心的，不要让人家挑剔了。我脆脆地答应了一声“哈依”，抄起刷子冲着要点部位开始进攻，莉莉在水里头跟我转开了磨，闹得水花四溅，连我的衬衣都湿透了。这场狗澡洗得相当艰苦卓绝，我把那东西从里面抱出来时，斋藤竟大吃一惊，不知是谁洗谁了。

接下来是吹风理毛，这是个技术活儿，其精巧程度不亚于理发馆给女士们吹花样儿，当然得由斋藤来干。她让我给笼内那只严肃的西伯利亚猛犬库库洗。库库蹲在笼内足有半人高，尖耳朵竖着，灰毛白爪蓝眼睛，一双上挑的白眉，那模样很像拔出刀子准备攮谁的俄罗斯。我刚走近笼门，库库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挺郑重地盯着我。开门时手有些抖，不知这庞然大物出来会怎么样。刚才一只小白狗便已耗了我不少精气神儿，这家伙指不定又怎么折腾呢。门开了，库库灵活地蹦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溜小跑朝后奔去，站进水池子，回过头来静等着我给洗。我友好地拍拍它的脖子，它不睬，也不理会池里的小龟。斋藤说，库库用的香波和护发素（确切说该叫护毛素，二者日本人统称“林斯”）是绿瓶的TRAN，跟莉莉的不一样，我就拿TRAN给库库洗，库库抬腿转身仰脖，很会配和，有时刷子掉进池里，它还会叼上来递到你手里，很解人意。

领着库库出了浴室，莉莉还在那里吹，在暖风下舒舒服服地哼叽。后来，我又给小黄柴犬舜子洗，给秋田犬御泰洗，给长毛狐狸一样的欧洲玩赏犬保比洗，给与猫儿相差无几的澳洲紫犬约夏洗……别看个个在笼子里喊得凶，拉出来单个操练便显出各自的本性来，柴犬聪慧伶俐；秋田犬憨厚耿直；玩赏犬娇揉造作；紫犬降贵纡尊……只有莉莉刁钻古怪，系冥顽之徒。问斋藤莉莉是哪国货，答曰：奥地利。

我说奥地利国家挺正统，狗却不是玩艺儿。

斋藤又让我给莉莉剪趾甲，剪子是特制的，锋利坚韧，她说需将趾甲剪齐，用小锉磨圆，不能伤人皮肉，钩人衣服，莉莉是室内玩赏狗，整日与人厮混，趾甲是很关键的。

莉莉当然又不配和，死活不让我碰它的爪，我猛扑上去，抄起一条后腿，头朝下拎过来，只听莉莉嗷嗷地一声，倒卷帘冲着我的手腕就是一口，还好，没见血，几个白印儿罢了。就这，更使我恼怒，抄起个沙发垫子将莉莉连头带尾扣在下面，大腿上去一压，任它在下面呜咽呼噜。四个白胖小爪在快剪的扫荡下很快收拾完毕，掀起垫子，莉莉只剩下了喘气的份儿。斋藤见状，说速度可以，只是莉莉的风白吹了，刚理顺的毛又成了刺猬。

几只狗收拾完毕，喷了不同牌子的香水，时候已经不早了。斋藤又将门后的次郎大大收拾了一番，将一身毛剃得奇形怪状，简直不能称之为狗。看上去精神了许多，也怪诞了许多。斋藤说今晚她就领着次郎去公民馆。我问是不是去参赛，她说不是，是亮亮招牌，给布多鲁狗美容是件高难技术活儿，够水平的美容院才敢揽这种狗。我说，这么说次郎是以观众的身份出现在赛场的。斋藤说是，说屋内这些狗除了库库今晚要参赛以外，其余都是去凑热闹的。

莉莉的主人来领莉莉了，那是个与莉莉很般配的又短又胖的白女人，她抱着莉莉亲了又亲，一口一个“儿”地叫，我想，她真能生个狗儿子也堪称世界一绝。

莉莉的美容花费是二万四千日元，钱货付讫的标志是在它那双下垂的小耳朵上用卡子卡上两只漂亮的蝴蝶结。

临出门，趁着狗主与斋藤没完没了的寒暄时，我照着莉莉白硕的屁股狠狠来了一脚。莉莉看了我一眼，转身跑过来，我以为又要咬，赶忙摆开架势迎战，却见它直身立坐，两爪做拜拜状，吐着舌头向我讨好。

狗东西。

我撤退的时候斋藤给了五千日元工钱，算下来，前后我给她干了七个半小时，按市价至少该是七千五百元。捏着这张薄薄的票子，心里有些发闷，别看斋藤人和颜悦色的，其实心里未必。

推着车，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家走，边走边安慰自己：算了，至少明天的学费有了。

8.方便小店

日本的筑波，是一个花园式的科学城，风景相当优美。

我家的阳台外面有一片小松林，松林后面是条长着木槿花的小路，路边有个不知名的小店铺。夜晚到来，小店便灯火辉煌，霓虹闪烁，频繁变幻的色彩映得我卧室的墙壁忽紫忽蓝的，很有意思。我曾站在阳台上好奇地朝树林那边看，惊讶店主何以将店铺装扮得这般花哨，望来望去，只望见店门前高挂的太阳与星星的标志和那红红绿绿的光。曾受好奇心驱使，白天特意绕到那条路上去光顾那店，就是一般的店罢了，卖吃食也卖日用东西还有杂志，价格竟比其它店还贵。店牌上写着“SEVEN ELEVEN”的英文，直译是从七到十一，后来才知在日本这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店的名字。

女儿半夜发烧，家里没有体温计，丈夫翻出阳台，直奔SEVEN ELEVEN，没用两分钟，举着根电子体温计又从阳台翻进来。

从东京来了朋友，要赶早晨四点的火车去北海道，没准备吃食，女儿又翻出阳台，奔了SEVEN ELEVEN，没一会儿端着一锅热腾腾的杂煮回来了。

至于偶尔需要酱油醋，手绢袜子大头针，甚至急着要复印篇稿子，都可以去SEVEN ELEVEN，那里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东西贵归贵，但是方便，能救急。

在日本呆的时间长了，走的地方多了，才知道日本到处有这种店，据说已在二万家以上，仅东京都内便集中了四千家。

我进过福岛的方便店，进过新潟的方便店，也进过远在本土以外琉球的方便店，然而不论在哪里，这种店的招牌、布局、货物搁放的地方都是统一的。北海道的店与九州的店相隔数千里，你进去却感不到一丝一毫的差别，甚至连售货员穿的衣服都一样。

我们家附近的这个小店，除了老板以外，店员几乎全部由筑波大学的学生担当，我的同学施一平就在那里干。我问她每个钟点给多少，她说六百日元。我说太低了，在饭店刷碗还给八百呢。施一平说SEVEN ELEVEN二十四小时营业，打工的时间选择面宽，课余没事打几个小时工，挣点钱是点钱啊，总比呆着强。去工厂打工，一千就得八小时，有课的时候就去不了，其实上课也只是半天的事，那半天干什么？上SEVEN ELEVEN最合适。

因为我常去方便店买东西，慢慢地与女老板便熟识了。

这是个很能干的老太太，二次大战时随丈夫去过中国，在山西住过几年。老太太一头银发，在店中间一站，颇似电视剧中的老年阿信。听我说她像阿信，她说不敢当啊，人家阿信比我能干多啦，我算什么，老了在家闲着就会闲出病来，不如弄个小店，也算有个事干。每天和年轻人在一块儿，我的心也年轻了啊。老年人的心境你们现在怎么能理解，就怕窝在家里被人忘掉哟。我见老太太很和蔼可亲，就问她为什么给在SEVEN ELEVEN打工的店员们工钱这么低。老太太说低么？这可是日本劳务省规定的价啊。我说是劳务省规定的最低价吧？老太太朝我挤挤眼睛，看了看收款台前的女学生说，小店活计轻松，就这样大的一块地方，能有多少事情？上上货，照看照看罢了，比工厂的活轻多了，再说，我们还管着一顿饭呢。

关于饭的问题我也问过施一平，施一平说那也叫饭？快过期的面包，摆时间长了的炸豆腐，卖不出的饭团子，发了蔫的生菜，总之什么不新鲜了从货架上撤下来就是我们的饭！我连着吃过四天裹着酸梅包着紫菜的凉饭团，因为那几天过节，人们都大鱼大肉地填呢，不是吃饭团的时候，所以就该着我们吃。又说，别上老板那老家伙的当，看着和蔼可亲，小算盘算得精着呢，沾她的便宜，没门！

老板与雇员之间的矛盾似乎是永恒的，尽管彼此之间磕磕碰碰，小店仍是办得极热闹。尤其是晚上，各店关门以后才是SEVEN ELFVEN最忙的时刻。顾客大多是学生、公司职员、驱车长途旅行的情侣，都是白天没时间去商店买东西的人。深夜以后，则是为了手头之急才来的，像我们家半夜去买体温表的人也大有人在。有晚失眠，踱到方便店去，店员正在柜后闲坐，见我进来，礼貌地站起，陪着职业的笑脸。我本无意买物，怕被误认有“夜游症”之嫌便购了本杂志，没想店员竞见怪不怪，热情地与我闲聊起来。也是，漫漫长夜，孤寂独坐，确是件苦不堪言的差事啊。墙上的表指明已是凌晨一点钟了，我在店里呆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内进来五名顾客，分别买了啤酒、面包、月经栓、热咖啡和袜子。最后买袜子的那主儿临出门来了个绝的，回过身来问店内卖不卖锅盖。听店员说没有，才怏怏离去。半夜三更买锅盖，天下事真无奇不有。

买锅盖半夜能寻到SEVEN ELFVFN来，也足见它货物的齐全，从各方面来说，它都给日本人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方便。深夜里，星星与太阳的招牌亮着，没有一天熄灭过。

中国不知能不能发展这样的商店。

9.有什么别有病

我在日本的时候，认识了残留孤儿李养顺，他是一九八五年回日本定居的，他给我说了这么一件事：有一天他母亲吃多了饺子，直喊肚子疼，一家人以为把老太太挣坏了，急着赶着把老人送到了附近的医院。大夫很热情，拿着听筒听老太太的心脏，又在肚子上敲，用尺量头部，最后把老太太推进了B超室……李养顺认为事情没那么复杂，就是吃多了，做仪器检查纯属瞎掰，但见大夫那么认真，又不好说什么，再想国内的大夫看病，都是速战速决，这边病情还没说完，那边的药方早开出来了，快得什么似的，像眼前这么有耐心的主儿不多，万不可伤了人家积极性，就任着大夫查。从心到肺，从肠到胃，大夫把老太太查了个遍，到底也没闹清老太太肚里究竟有多少饺子，于是就很不甘心，说他妈得了老年忧郁症，还要化验大便和血。他不信B超能查出忧郁症来，就说忧郁症以后再看您先给开点消化药吧。

大夫不情愿地拿起笔，在纸上划了好几行洋文。他一见洋文脑袋有点大，怕又上了B超之类的当，就问大夫懂不懂汉方。大夫说懂。他说那您就开中药吧，我们从中国来的就信服这个。大夫也不含糊，刷刷刷，当下就开出焦山楂与糊麦仁来，而且开得很地道，用的是十六两称的几钱几分，还不是现今中医们时兴的多少多少克。医院里没中药，李养顺搭火车出了东京直奔横滨中华街，费了不少周折才找着焦山楂们，交钱才知中药更贵，加着关税哪。李养顺让我猜，他妈因多吃了几个饺子，折进多少钱去，我猜两千日元，他说再加十，我说二万日元在中国甭说买焦山楂，连山楂树也买啦。

我其实是在跟李养顺说笑话，因为我知道，他们日本人都加入了国民保险，健康保险什么的，说是二万，真正自己花出的不过四五千左右，全掏绝不可能。但我万万没想到，时过不久，全掏医药费的事就让我摊上了。

我的女儿病了。

她先说脖子疼，我以为是扭了，给她贴了伤湿止疼膏。

过了二三日竟肿将起来，便又改服消炎药，不见好转，时有微热发生。她所在的校医务室看了，说是腮腺炎，我想腮腺炎是小病，可以不进医院的，就四处托人求医药。留学生们也献智献策，纷纷提供验方，有建议用好墨在腮上画的；有建议贴青蛙皮的；也有让挖蚯蚓熬汤喝的……武汉来的中医何仲涛先生说可购板蓝根煎服，效果奇佳。便有热心的中国留学生开着车，拉着我到处去寻找中药铺，买板蓝根。

孰料，购板蓝根之难出乎我的想象，在巾国比比皆是的中药铺在日本竟如凤毛麟角般稀少，转遍茨城县东西南北，才在百十公里外的日立市寻着个一间门面的中药铺。见了那一排排熟悉的小抽屉，嗅着那久违了的中药味，真有见了亲人似的激动，二话没说，花一万一千日元将一包草药神明般地捧回了家。药房先生说是板蓝根，便就认作板蓝根，每日煎了让女儿喝。板蓝根性寒，苦甚，气味也不好，用这样的汤灌孩子，一日三大碗，着实有些残酷，却也万般无奈。每每见小孩发怵皱眉，便说一万多块钱的药呢，中国运来的，喝吧！孩子便冲着那“一万多块钱”咕咚咕咚往下咽。众人都围着喝彩叫好，夸奖她懂事。

一包草药很快告罄，其脖后的红肿非但未见好转连动弹也感困难了。何先生见了直摇头，说怕不是腮腺炎，还是进医院查查为好。无奈，便和李养顺送他母亲去医院一样，送女儿去了医院，人家有险可保，可任着大夫检查，我们是外国人，任着大夫检查的同时就得百分之百交现金，于是，“宰老外”这一说辞在这里得到了完全彻底的充分体现。

进了医院门，没见大夫，先来下马威，交医疗挂号费两千。三大常规被责令先化验两个，领着小孩进厕所时我还在苦苦思索，搞不清小孩尿出的尿与脖子上的包有什么必然关联。接下来是这门进那门出。排这队站那队，呼过来吆过去，看病的情景完全跟中国一样。日本国再先进，看病的“工艺”也没多大改进。折腾一上午，大夫的诊断只下了一个字——疖。

要手术切开，要引流，要做细菌培养，要每日来换药，走出医院门时兜里的十万日元只剩下两万。边走边庆幸，亏了大夫犯迷糊没让作心电图，B超和CT，否则连医院门也出不了。第二天换药又交换药费，药费一万，不过是往切口里塞了根纱条，开了些消炎片；第三天又是八千。大夫说得换一周……留学生的生活费政府规定每月八万日元，孩子一个小小疖肿已为我们这个家庭掏去了十几万开支，再治下去难以承担。思来想去，我去药铺买来酒精、纱布，决定自己动手了。只换了两次，孩子的病就好了。这个疖子花去了近六七千人民币，称得上是“贵恙”了。难怪留学生出国都自带很多药品，天有不测风云保不准谁也长上疖子呢。

有什么也别有病，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

10.巴嘎牙鲁的日本语

这是我所居住的社区组织为外国人办的日语学习班。

它隶属于社区和学校的双重管理。说白了，也就是各国留学生们的外语强化训练班。

我们班有十七名学生，来自九个国家，男多女少，肤色红黄蓝白黑。所谓蓝，是指德国妞哈蓓尔，一头黄发被染成了大海的颜色，再加那双蓝得透明的眼珠子，整个一个蓝精灵。这个日语高级班，原来还分汉字圈和非汉字圈两部，因为老师少，加之学生们又都有一定基础，就把两个部混到一起，由山田太郎先生统一上。这下可热闹了，两拨学生根本学不到一块儿去，中国学生、韩国学生常为那宇宙语般的外来语犯愁，欧美学生则被那一个个画儿般的方块字搞得焦头烂额。

山田先生让黑妞詹妮在黑板上听写单词，詹妮为“看護婦（护士）”三个字整整憋了一节课，先生脾气倔，就是不给面子让她下来。詹妮扭过脸来向大家求助，下面立刻群魔乱舞般一通比划，詹妮越看越糊涂。课间休息时，她抱着书描花样子般画了半天，上课铃一响，果然又被先生叫上去“继续写”。詹妮上去时思想不知怎的走了神，把刚记住的汉字又忘了，只好对着黑板大发其呆。

詹妮是美国人，美国人就在下头骂：谁造的字？

俄国人朝后一指——中国人。

中国人便摇头晃脑，一脸得意。

山田先生用板擦猛击黑板，示意肃静，见没人理会，便大喝一声：起立！大家呼啦一下站起来，再不见先生让坐下，于是全班人站着听课，先生坐着讲。很有些风情。

我们背不出课文常被请到教室后面去罚站。中国人死要面子，没谁愿意到后面去丢人，都玩了命地背。老宋年龄很大，是研究员辈儿的，还与年轻人在一个起跑线上开赛，很有些潇洒。每每见他哆嗦着嘴唇，结结巴巴地背那些“水库建设总投资十五亿”的枯燥文章时，我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不怕武士道山田的是美国人狄克，狄克是体育系的，人高马大，进门得弯着腰。他人很洒脱，从不记单词，一提问常常白瞪眼，大洋马似地站在教室后面，吐舌伸脖，出尽洋相，使班内气氛十分活跃。所以，大家都盼着他背不出，他果然也不负重望，山田先生只要一点到他，他便很自觉地站过去了。后来，先生嫌他影响大家的注意力，就让他站到教室外面去。教室下面的大厅有卖咖啡的，狄克就常坐那儿喝咖啡。时间长了，人们只要看见狄克在那儿坐着，就知道全校最热闹的日语班又在上课呢。

老宋的外号叫“人参”，这是因为他看见商店广告上写“人参，每公斤一百元”便大为心动，而买了十公斤的缘故。

他自认捡了便宜，一百日元，合人民币不到五块钱，买两斤人参，傻瓜才不买。直到老板提着二十斤人参交到他手里，他才傻了眼，原来日本人管胡萝卜叫人参。于是一礼拜之内老宋在留学生中广为赠送“人参”，他自己也简直掉进“人参”阵里了，拌“人参”丝，烧“人参”块，炒“人参”丁，打了一阵很热闹的“人参”仗。从此以后，老宋一见日文中的汉字便深恶痛绝，气不打一处来。山田先生让用“大概”造句，老宋写了两个绕口令似的句子，深得老师称赞，作为范句在班内朗读：

“大概没有人比中国人学日语更容易的了，因了那么多相同的汉字。”

“大概没有人比中国入学日语更难的了，因了那么多相同的汉字。”

老宋对同形异义的汉字感到困惑，另一个感到困惑的是官玉，她是韩国人，对外来语老记不住，每每发生比老宋还惨的事儿。

冬天，留学生们去猪苗代滑雪，大家公认宫玉长得漂亮，让她去取滑雪用具。滑雪英语ski的译音，属外来语范畴。官玉来到滑雪用具领取处，张嘴便说是来借的用具的。发放用具的男人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不用工具。宫玉空手而归，将情景一叙说，留学生们立刻大呼小叫，说宫玉真越绝了！原来日语为“接吻”，是英语kiss的音译，宫玉稀里糊涂，把字母顺序搞颠倒了，闹出一场笑话。

“蓝精灵”人很活泼，学习却一般。她在课堂上回答不出问题，老师照旧让她到后面去站着。她在后面站不直，身子老蛇似地扭，脸也做出种种痛苦状，以博山田的同情。

“蓝精灵”终于有了表现魅力的机会，她在全班举行的年末忘年会上充当女招待角色。同学们都在桌子两侧坐齐了，山田先生坐在最顶头，拉出了一幅国王的架式，大家情绪都很高。“蓝精灵”跟花蝴蝶似的，给这个斟酒，帮那个递菜，从桌子这头飞到那头，又从那头飞到这头，自己一口不吃却感到很满足。特别是对山田先生，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殷勤倍至。A要桔汁，她使朝柜内喊：桔汁一个！B要牛奶，她便喊牛奶一个！后面自有服务小姐给端出来，她不过起个二传手的作用。这晚好像大家都很渴，她便不停地喊：

桔汁一个，可乐两个，啤酒三个，矿泉水四个……她没有量词的概念，一律地称“个”，好在服务员也不与这个洋妞计较，该怎么端照旧怎么端，还时时地夸两句她日语说得漂亮，“蓝精灵”越发不知自己姓谁为老几。

山田先生要往起站，“蓝精灵”赶过去问先生需要什么。

山田说要“奥西扣”，“蓝精灵”得了圣旨般直起身子朝里喊：

奥西扣一个！

柜内立时一阵乱，几个服务员跑出来朝这边看，问谁要“奥西扣”。“蓝精灵”指着先生说先生要。服务员们捂着嘴跑进去了。山田先生气得直敲桌子，让“蓝精灵”坐下来老老实实吃饭。“蓝精灵”很委屈地在我身边坐下，问我先生怎么忽然变得很不高兴了。我说，先生说他要小便，“奥西扣”是小便，你当什么啦，你！“蓝精灵”说那他为什么不说TOYLET，不说WC？我说日语这方面的词儿多着呢，你慢慢儿学吧！“蓝精灵”把手插进蓝头发里，大叫一声：

噢——学习结束要开演讲会，每人交一篇讲稿，山田先生将大家的稿都认真改过了，让大家回去背，又说成绩优秀者可参加东京的全日本留学生讲演比赛，并且讲演的分数是和期末考试分算在一起的，万不可掉以轻心。其实大家都明白，这个讲演会对山田是至关重要的，因为那天上边领导也要来参加，学生水平差了他脸上无光。狄克对此不满意，说是弄虚作假，哄骗上峰。

开会那天非常隆重，小礼堂里坐了不少人，听外国人用日本语演讲大约跟看小品一样具有吸引力，学校里凡是没事干的都想来开开眼。礼堂中间架着摄像机，前头打着灯光，让人觉着不像考试倒像拍电视剧。有位中年妇女还抱了一大束鲜花，不知要献给谁。

我们挨着个上去讲，严格说是上去背，背山田先生给改的，与我们的愿意已相差甚远的文章。好在诸位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没有谁表现出怯场。

到了狄克这儿就有点乱，他站在台上将讲稿揉成一团，吹着口哨来了个远距离投掷，把纸团从前头扔到后头。他说他今天的演讲是有感而发的，临时将《美丽的校园》换成了《计划生育》。下面报以一片掌声，山田先生有些坐不住。

狄克的《计划生育》说得没头没脑，发言中，书面语、口语相交叉，敬体、简体相混杂，发音带着美国味儿，用词也极不准确。但按其上课经常在外头喝咖啡的水平，说到这份上已相当不错了。他说他宿舍下头住了一男一女，男的强悍，女的漂亮，二者相爱，未经注册便同居，生了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是很可爱的，给他和大家带来了多欢乐。但是这对男女太没有节制，连着生，又不管教，结果这些孩子们就四处乱跑，惹事生非，还咬人，今天早晨，其中的一个就将他的腿咬了……

狄克用半吊子日语，车轱辘话捌了半天，大家最终才弄清楚，他说的是狗不是人，遂哄堂大笑，掌声四起。狄克更是满脸放彩，精神抖擞，朝厅内的女人们乱抛飞吻。

日语结业的时候，我们都得了A，唯有狄克是C。大家在教室前作最后的告别，有人说，是日语把我们这些红黄蓝白黑给纠到一块儿来的，应该大喊三声日本语万岁！于是一二三大家一齐喊，喊出的声音却变成了：

巴嗄牙鲁的日本语！

11.与王子同窗

合班那天来了个穿白袍的男人，因为穿着特别，所以在人堆里很惹眼。上课前进行自我介绍，他说自己叫什么什么“罕”，包括先生在内谁也没听清，他也不再重复，只愣愣地站着，再不言语。先生又问了他一些话，他不张嘴也没有表情，先生就很生气，让他坐下。于是他大摇大摆地坐到前排正中间的位置，袍子宽，块头大，山一样地堆了一堆。后面矮小的德国妞哈蓓尔不满意了，报告先生，说她前面没有黑板，只有白布，如果要放映电影，那很不错，可惜不是。山田先生就让罕坐到后面，安排在我旁边。罕提出抗议，说他不能与女人同坐，先生说不能坐也得坐，又说在教室里是先生说了算，罕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罕的最大特点是不吭声，虽然不愿意，但终归还是坐过来了，尽管是一副很不情愿的神情。

于是我们成了同桌。

班里中国人、韩国人属汉字圈，欧美人属非汉字圈，唯独罕，写字连钩带点，画符般地从右往左抹，非洋非汉，哪个圈也不沾，可谓新奇独特。我在一张纸上，用汉字把自己的名字写了，推过去，恭敬地请他把名字也写出来，他说不，他的名字不是在哪儿都能随便签的，把纸又推回来，当场给我来了个下不来台。

罕是哪国人说不清，正如他的名字一样难记，有人说他是石油国家某酋长的大公子，也有人说是王子，就其上课带保镖这一点，确非一般人可比。他上课的时候保镖们就在外头候着，我上课爱迟到，常在走廊里与那两个镖碰面，二镖长得肥头大耳，吃货一般，爱坐在地上望着房顶发呆，模样傻得不能再傻了，我不知酋长怎么给儿子选了这么两块料。有一回，我想探探镖们有枪没有，便冲着其中一个大喊：呔！那镖竟闭着眼全无动静，更没亮家伙，另一个却笑了，用流利标准的日本话说：好漂亮的小姐！

傻镖还会说日语，邪了！

进门刚在位子上坐定，我就对罕说，你的镖还会说日本话哪！？他不满地翻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嫌我少见多怪。我遂明白，日语说得再好也是他的镖，他的听差，他是他们的主子。

罕自当了我的同桌后，我们关系稍有缓和，但从不过多交谈。我时时在窥探着他，在我眼里，他是谜一样的人物。

我相信，在他眼里，我大约也算不得什么好鸟。罕的衣服总是那么白，还洒一种毫无名堂的香水，说是他们国家特有的产品，我却闻着是螃蟹沾姜沫的味儿，不过不难闻。罕的架子大得不行，凡人不理，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他有辆深蓝“奔驰”，他的镖们兼充司机角色，来来往往，声势煊赫，把个山田教授也比得自愧弗如。班内全体同学都来自民主国家，没有谁肯对罕称臣，都不买他的账，所以他活得很孤寂，在班上没有一个朋友。

山田先生的教学明显地带有武士道精神，武断、固执，从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动辄就是：后面站着去！有一回，罕被叫上去听写单词，竟描不出一个字来。先生让他“站着去”，他就摆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一动不动。山田见状，上前推他，这时两个镖一齐从门外探进脑袋，摆出随时准备出击的架式，武士道精神终归已是昨日黄花，山田不敢再造次，但这口气又出不来，就冲着大家猛喝：起立！于是全班人又站着听课。这种站立听课法，武士道的山田干过三回，罕这次是其中之一。

以后，山田先生上课再也不提问罕，罕也巴不得轻松自在，就在教室里打瞌睡，他的镖在教室外头打瞌睡，都睡得很投入。罕虽然不被老师重视，但家庭作业做得却很出色，书写工整且正确无误，篇篇都是“A”。相比之下，我那涂抹得净是黑疙瘩，偶尔还画上小兔子之类漫画的作业本，就显得非常拿不出手了。课堂上，山田先生让用惯用型“……也好，……也好……”造句，句型并不难，换几个单词一套就行，我抓起笔一挥而就，写完得意地直起身四处张望，却见旁边的罕还在歪着脑袋咬铅笔。山田先生要求从第一排起，让大家依次朗读，罕排在我前边，他拿起本来读道：“无论君主也好，奴隶主也好，都是剥削阶级，而剥削阶级的贪婪欲望是永不知足的。”教室内有人鼓掌，山田也很赞赏，说这个句子不光用词准确，内容也好。罕很谦虚地向鼓掌的人点头致意，那派头就像对待向他山呼万岁的臣民，恶心极了，我恨不得站起来扇他一巴掌——他刚才念的句子是从我本子上抄去的！我一下乱了方寸，想揭发，他会说是我抄他的，再有理也说不清，将原句再念一遍，则成了地地道道的东施效颦。无耐，只好临时改辙，重新措词，忙乱中，又忘了结尾动词的音变。总之，很不露脸。

下课的时候，罕约我去新大谷饭店吃饭，新大谷是日本一流五星级饭店，其设备之阔绰，饮食之精美，非我的财力所能问津。我明白罕的用意，一条造句换顿美食，仔细算计也划得来呢，于是不再客气，与之欣然前往。头一回坐进大“奔驰”，镖在前面开着，王子在身边陪着，我高兴得很，感觉自然很辉煌，风光一路，只愁路短。

因为是罕请客，所以进门的一切都交给罕去交涉，那两个镖很自觉地选了很远的一张桌子，没跟我们往一块儿凑。

侍者送上菜单，罕只挑最漂亮的指，我也不管，反正他有得是钱。罕只吃鱼，给我要了炸虾、牛排、牡蛎饭。我说太多了，罕说不多。侍者问罕，牛排要老的还是嫩的，说罕的日语水平差一点也没冤枉他，他根本没听懂，这家伙自尊心又太强，也不问问我，反而故作内行地说：要男牛，公的。侍者知道遇上了老外，强忍着笑走了。我却觉着挺丢份。

吃了人家的饭就等于达成了一种默契，只要课堂上有练习，罕都抄我的，而且抄得淋漓尽致，按部就班，无一丝改动。我造句我丈夫在中国是个教书匠，他也造句说他丈夫在中国是个教书匠。先生曾气得把我俩的作业本从讲台上扔下来过。渐渐地，我窥出端倪，罕的家庭作业，均由门口会日语的镖代劳；课堂作业，则抄的是本人拙作。也就是说，罕的学习糟得一塌糊涂。

学习结束要开演讲会，每人交一篇讲稿，先生说了，成绩优秀者可参加东京的全日本留学生讲演比赛，事关重大，不可掉以轻心。罕很诚恳地问我有没有现成文章供他“参考”，为做到防“抄”于未然，我将一篇为报社写的散文底稿《岁暮》给了他，自己则写了一篇《虾米与蛇》。罕照旧是一字不改地照抄，背诵得也很认真，还请山田先生帮忙纠正发音。

讲演那天。王子罕表现得很出色，把一口日本话说得不打磕绊，比日本人还日本人。

评分的时候，有人指着报纸上的《岁暮》说罕的讲稿是抄袭的。我没料到文章会提前刊出，更没料到听众中会有如此细心的人，我对罕说，你跟他们说，文章是你写的！山田先生走过来，向大家解释，说《岁暮》三周以前他就看过了，的确是罕的手笔，是罕辛辛苦苦写出来，请他帮忙改过的，罕能有这样的成绩，是全班同学的光荣与骄傲，这与他自己的刻苦努力是分不开的。顿时场内掌声四起，罕有些慌乱，他走到讲台前对大家说：

《岁暮》不是我写的，是我的同窗写的，说着就在人群中寻找我。

傻罕！这个傻罕！

12.杂牌军的故事

到达日本的第二天，中国同学施一平就送了我一辆八成新的自行车，虽不是名牌，但骑起来也很有速度。她说她还有辆带变速的山地车，我要是嫌这辆不好，她可以把那辆推来给我，她说，在筑波这座新兴的城市里没车不行，最近的商店骑车去也得半个小时。我很感激，在国内谁送谁一辆自行车那是非同小可的事，关系不铁到一定程度拿不出这么厚的礼。不可思议的是我和这位施同学相识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是在饭厅门口碰上的，没说三句话，她就送了我一辆自行车，这事有点“天方夜谭”。

开学后才知道我和施同学在一个班上课，这个班属外国留学生语言强化班，班里有中国人，美国人，俄国人，还有其他国家的人，学校里的日本学生当面称我们是“联合国”，背后却叫我们“杂牌军”，当然，叫我们“杂种班”的也有。我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跟岛国意识很强的日本人计较，谁爱叫什么谁叫什么，但从我们内心说，则比较倾心于第一种叫法，至于后两种，尽可以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让说者扫兴。我们班的学习成绩是全校最糟糕的，纪律也是最乱的，上课有打瞌睡的，有挖鼻孔的，有脚上桌子的，有带保镖的，总之，十分有特色。

只上了两天课就看出来了，班里黄皮肤黑头发的女生爱扎堆，下课就往一块儿凑，不分国界，用半吊子日本话连说带比划，说的都是商业信息和身上的衣裳。蓝眼睛的妞们也扎堆，她们说洋文，内容大概也是商业信息和衣裳，因为除了这些我们再没别的话题。我自然加入了黄种帮派，甚至成了新闻发布中心，这都归于我丈夫订了一份《朝日新闻》，我们订报纸并非是为了关心政治和时事，而是冲着那一大堆商品广告去的，每天随报纸而来的有大量广告，它是我们日常生活及购物的重要行动指南，比如广告说，今天中心广场上午十点有手纸大赠送，我就赶紧打电话给施一平，施一平打电话给韩国某姬，某姬再联络泰国某香，某香再叫上印尼某娅，联络网信息传递之快，之准确，足令情报部门自愧不如，其结果是使上午的课堂变得空空荡荡而宿舍里的卫生纸却满满当当。施一平女士看着床下的纸，兴奋地宣告：到她研究生毕业也再不用为手纸发愁了！我算了算，从现在起到她毕业还有两年半时间，这还得在她门门功课考试都及格的前提下。

报纸附带的广告向我们提供今天哪个商店大甩卖，哪个商店哪种商品特价优惠等等，广告版之多，比二十四版的报纸还厚，所以我们这个网便显得十分重要，下了课只一个眼色，便都骑了各自的车朝既定目标狂奔。不久我也知道了，大伙骑的车都是捡来的，筑波市别的不多，自行车特多，无主车扔得到处都是，并不是施一平有多大方，她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后来我捡了六辆车，黄、绿、蓝、红、黑、紫，在我们家的车棚里摆了一排，风光极了，可惜是都杂牌。

依着广告买来的商品也多是杂牌，日本人看不上，我们觉着挺好，肆无忌惮地穿在身上，在学校里招摇过市，使“杂牌军”变得更杂，雕塑专业的埃里姆，花五百日元买了件西服上装，他认为便宜，也不心疼，把它当工作服穿，担水和泥，攀上爬下，外衣上满是石膏粉和泥点，还有被电弧烧的窟窿。埃里姆逢人就说他对这件衣服很有感情，穿上它灵感就来了，不是名牌胜似名牌，妙极了。

韩国某姬买的那双鞋也极有特色，那是鞋店年底清仓的收获。二百日元一双水晶高跟鞋，比灰姑娘辛德里拉的那双还漂亮，我甚至怀疑它会不会是由“水晶鞋”剧组里退役下来的道具。鞋跟有三寸高，钉子一样细，前头还有一朵玻璃花，莹光的，在暗处还能发亮儿，照得某姬的两只脚发蓝发绿。据某姬说，夜里她穿着这双鞋走路，完全不用点灯，连脚下的小石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行人则只能看见两只鞋在移动，幽灵一样，这使她增加了许多安全感。我们都很羡慕她买的这双鞋，太便宜了，二百日元在当时合人民币两块多钱，两块钱在国内买双袜子也不够，更何况这样精巧的会发光的照明鞋。以后我们几个又跑了好几回那鞋店，再也没碰上某姬的那种鞋，看来天底下只有这么一双了。

我当然也不甘“落伍”，从城东的“梅路西”杂品店趸来件和式大棉袄，上面散着小碎花，袖子宽得能跟楚国人屈原的袖子相比，穿着松软暖和，像电视剧里的阿信。整整一个冬天，这件大棉袄都与我形影不离，上课、逛街、做饭、写作以及参加宴会都穿着它，它太实用，太可爱了。

教师山田对“杂牌军”们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他压根管不了这些学生，尽管他每天上课都按日本教师的要求，西服领带，规矩齐整，可他对面坐着的“杂牌军”们却往往是五花八门，使教室严谨的气氛大煞风景，跟他的格调极不协调。有时候课要连着上，中午只休息半小时，山田根据对付日本学生的办法，指派班长提前去有名的盒饭店订套餐，让人送到教室来。套餐又叫定食，是日本料理，好看不好吃，凉米饭，炸豆腐，甜鱼糕，腥海带，缺油少盐倒人胃口，说是名店名吃，大家觉着也就那么回事儿。第二次上连课，“杂牌军”们就抗议，坚决不吃那定食。山田无奈，只好自己订自己的，由着“杂牌们”各行其事。“杂牌们”吃得也是杂，有中国的酱猪蹄，韩国的辣白菜，美国的三明治，印度的咖喱饭，俄国的酸黄瓜，英国的臭奶酪……各人的饭盒一打开，教室里什么味儿都有，整个是世界真奇妙。

期终考试的形式是用日语讲演，还要进行电视录像作为资料保存。为这个，山田特意给我们上了一堂日本规范的服饰礼仪课，除了说美国的脚不许上桌，印度的手不许抠鼻，印尼的腿不许无故乱哆嗦以外，大部分时间讲的是穿，即对我们身上的“杂牌”进行了批判。他说讲演那天，埃里姆不许穿他那件有灵感的“工作服”。埃里姆不服气。山田说，你那件上衣纽扣开反了，男上装都是左压右，你的是右压左，只有女人的衣服才这样。大家起哄似地嗷了一阵，埃里姆满脸通红，他现在才知道这件衣裳为什么才五百日元。

山田说某姬也不能穿她的水晶鞋，众人又诧，山田说那种鞋是专门为夜总会的舞女和女招待们准备的，在严肃庄严的学堂里不能出现那种东西，特别是在有录像的情况下。

我以为山田会忽略我这件大棉袄，孰料，思想刚一松弛他就提到了它。山田说，叶广芩这件和服棉袄，要穿就正儿八经地穿，下面配以和服和木屐，也不失一种传统，以你现在这样，上面是和服，下面是牛仔裤，搭配得实在是别出新裁，有点不伦不类了。施一平火上烧油地说，老师您还没看见她的鞋呢，更有水平。大伙就朝我脚上看，那天我正好穿了一双懒汉鞋，黑帮白塑料底，是在中华街上买的处理品，即国内大老爷们常穿的那种。细想，这打扮也是让人恶心。

讲演那天我们穿得都很出色，当然是按照日本老师的要求，一律规范化，系统化，认真调整，精心选择的。尽管每个人都很齐整，但凑在一起仍显得太杂，五光十色，让观众目不暇接。某姬穿了她的民族服装，大红大绿的搭配比那双半夜里会发光的水晶鞋还扎眼。我很想看看她脚底下究竟穿了什么，终因那裙子太长没看见。埃里姆也换了西装，肚子太大，西装索性裂着，他说这都是来日本吃定食吃的，本来挺合身的衣裳，硬是穿不上了，想想还是他的“工作服”合身，尽管那个纽扣开错了。苏格兰的一位男生还穿了一条花呢格裙，在一片哗然中昂首挺胸地迈进教室，见山田老师拿眼睛直扫他那两条细腿，他解释说这是他们国家的礼服，绝对的成龙配套，原汁原味。山田嘴动了动，没说什么。

我没处弄什么和服，只好暂时告别了可爱的大棉袄，换上了由国内“出国人员服务部”给缝制的西装。国内西装的特点是宽大臃肿，严肃有余，轻巧不足，我威不可犯地站在众人之中突然想起了电影《芙蓉镇》结尾，那位革命女干部上任也是穿了这样一身西装，脸上顿时显得不自在起来。施一平挤过来说，叶广芩你快把你的衬衣领子翻出来，别站这儿冒傻气了，这屋里不缺妇联主任。我赶紧将花领子掏出来，形象多少活泼了些，但还是拘谨，没办法，让衣裳压的。再看课堂里的来宾，无不衣帽齐楚，整齐划一，倒像讲演的是他们，我们这些乌合之众是来看热闹的。

日本人的学校，处处体现着日本人注重群体的精神，外国人，尤其是“杂牌军”们则注重的是个体生命，我行我素，自成风景，两种思想体系，极难合到一起去。“杂牌军”们在学校里，不时爆出些冷们话题，闹出些让日本人喷饭的洋相，唯有这，才能让寂寞冷清的校园热闹一阵子。

13.他不愿当中国人

——留学生百态

回国之后，诸事忙乱，社会的，单位的，家里的，朋友的，不时有焦头烂额之感。有时也烦，也生气，但仍不乏生命价值得以体现的快慰。夜阑人静时，常常想起他来，想他那张倔强的、典型的广东人的脸……分手两年了，不知他在于什么，也不知他还是不是中国人。

一度我们曾在东京边缘的一所大学里读书，同住在房租低廉、中国留学生甚为集中的松村庄，他专攻社会学，我研究经济学，有些共同的课就在一起上，一周得碰好几次面。我们都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自信将来都不会吃这碗饭，便学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很不投入，甚至常常相约了逃学，到横滨的中华街去吃油条。中华街的所有电线杆上都贴着《水浒》人物肖像，套色木刻，像旧书上的画一样，很传统也很中国。这个是智多星吴用，那个是浪子燕青，连铁扇子宋清也有。我们每回都看得非常仔细，大声争论谁属三十六天罡，谁归七十二地煞，高亢宏亮且抑扬顿挫的中国话常引得行人纷纷驻足，不是看吴用，是看我们，我们比电线杆上死眉瞪眼的汉子更有戏。每逢这时，他不是突然闭嘴，就是改说日本话，叽哩咕噜的，让我半天回不过神来。他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是中国人，不知中国人把他怎么了，他总是看不顺眼，中国人脏，中国人奸，中国人散，中国人坏，教养差，素质更差。从东周列国就崇尚窝里斗，春秋战国又加上孔老二的假模假式，十几亿人由着性儿地生孩子，随地吐痰，随地大小便……没治了。顶没劲的是嫉贤妒能，拉平战术，要烂大家一块儿烂，谁也不许冒尖儿……这样的群体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他出国留学，单位领导死卡，头儿说了，我还没出去留学呢，你怎么能先走？这位头儿今年五十七了，仍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欲与年轻人争一高低。一气之下，他在办公室里抡开了热水瓶，三人当场烫伤，一人逃离幸免。头儿知道留着这厮也是祸害，捂着满脸燎泡给他记了大过才把他放出国门。也为这个，他再不想回去。

我说他思想偏激，他不以为然，说当哪国人也比当中国人强，他这辈子的最大失误，就是投胎时没多跑几步，生在了广州而没进入香港。我说进了香港也是中国人，他说那他就再朝前跑，我说再跑就下海了，变海王八了。他小声跟我说眼下正托人买外国护照，事情要是办成了，他就成了真正的“老外”，与中国彻底拜拜啦，再也不用受中国人的管制，自由之极。我问他买护照得花多少，他说得看国家，第三世界发展中小国，五十万日元就打发了。我说那些弹丸之地没多大意思，能有多大发展呢？世界大战一打起来，让人一颗炮弹就给敲没了。他说国家小有小的好处，他去了是头一号人才，能受重用，中国地方大，谁认识他？与其当几亿人的尾，不如当几百人的头。我知道，松村庄里也有人偷着在买外国护照，但没人搞得像他这么热烈，这么明目张胆。曹勇和李明辉跟他的关系也不错，对他买护照的事也很关注，提醒他不要上当，要谨慎从事，他说没问题的啦，那些小国家欢迎大家去定居的啦！大家私下议论，说他考了两年研究生院全部落榜，日本政府已不能再予签证，这样一来，他今年就得回国了，不愿当中国人也得回到中国人的地界儿去，别无选择。他也自知形势严峻，便紧锣密鼓地加紧筹划，早出晚归，极少在松村庄露面，更极少到学校去。

这天，他满脸油汗地找到我，说晚上在“珍来”中华料理馆请客。拉面、饺子大家随便要，啤酒、清酒较着劲儿喝，一切费用均由他出——他的外国护照拿到了，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他成了地地道道的“外国人”了。

应邀赴宴的除了我还有曹勇和李明辉，一坐下，我们就迫不及待地问他变成了哪国人。他神秘兮兮地摸出个小本子来，摊在桌上，让我们看那印章，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陌生的戳戳辨认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又试着将那几个字用英文，用罗马字，用法文拼，也终未能拼出，便向他请教，请其指点迷津。他说连玻利维亚几个字也拼不出，真是一群傻帽儿了。我问上面是什么文，他说是西班牙语，我们都不懂西班牙语，只好自认是傻帽儿了。他说，为防夜长梦多，他后天就动身，由成田乘飞机先奔火奴鲁鲁，再换机至圣弗朗西斯科，到巴拿马后再转弯去玻利维亚的拉马斯，几个地名把我们听得目瞪口呆，只剩下喘气的份儿。外国人到底跟中国人不一样啊，只多了个戳戳，便国际得厉害了，张口便是巴拿马，便是圣弗朗西斯科，把个世界玩得跟地球仪似的。当下便觉得他有中国大侠的勇敢，有日本浪人的潇洒，只身横穿太平洋，一头扎进南美，如当年中国人去旧金山，日本人进巴西，成为创业先驱，实在是了不起。

曹勇问他，后天启程时要不要在松村庄门口放一挂鞭，若有必要他可以开车去中华街购一挂“一万响”来。依他的意思是要放，崩崩霉气，壮壮行色。但李明辉不同意，他说他们四川死人出殡才放鞭，他又不是出殡，放什么鞭。争论没有结果，只好作罢。付账时，饭资由我和曹、李各掏了三分之一，权当是给他饯行，他客气了一下，便没再说什么。

回宿舍的路上，大家的脚底下都有些发软，话也有些说不利落，分手在即，不免都有些怅然。他说，我到了那边一定好好干，吃苦、受累、受气都认，决不会再抡暖壶。李明辉说，你要是在“维亚”那边当了总统什么的千万记着给弟兄们来信，咱们投奔你去，也尝尝当外国人的滋味儿。他说尽管来，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弟兄们谁跟谁。曹勇说我可以当总统助理，他说助理算什么官，顶不济也得委任个内阁部长什么的。于是给大家都封了官，一霎时玻利维亚政局发生了大动荡，从总统到财政部长都换了中国人，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大家开始替他出谋划策设计蓝图了。

回到宿舍，余兴未尽，就钻到他的房里继续研讨，曹勇说，谈了半天，玻利维亚到底在哪儿呢？李明辉说应该弄张世界地图，寻出玻利维亚具体位置。他说不用找地图，玻利维亚就在他心里，那是他的祖国，抠也抠不掉了。话是这么说，李明辉还是挨着门寻地图去了，最后在宿舍管理员那儿借了本中学地图册，大家举着地图册，就着电灯找玻利维亚。终于，在图的右下角挖出一块碎鸡蛋黄儿一样的黄来，上面有针尖一样的小字——玻利维亚。我说小了点。他说大有屁用，苏联大，解体了。李明辉说离中国远了点。他说再不要提中国，离得越远越好，你们以为我还会回去吗，永远不会了。他带着哭腔说，出来两年，没拿着文凭，国内工作也丢了，中国归国留学生安置部门只为拿到学位和文凭的服务，他不上不下的算老几？涎着脸回原单位更不会有人理，记了个大过谁也不欠谁的了。大家说要真这样他也只有去玻利维亚最合适，就说些盼他大展宏图的话。我觉着不能一味把他往一条道上推，就说要是觉着那边还不如中国就赶快往回转，何苦老跟中国人较劲儿，中国人再不好，我们三个也是这个圈子里的啊。他说他已没有退路，他这一走，再不回国，做鬼也不回，否则投胎的时候又惹麻烦。

一句话，他死活不当中国人了。

他走后一切又变得和以前一样，只是我很少再去中华街吃油条。有一天李明辉陪着他来探亲的爱人逛中华街回来，我问他吴用、燕青们是不是还在电线杆上贴着，李明辉说他压根没往杆子上看，看门面看活人还看不过来呢，谁往那地方瞅。倒是那个小川妹子想了半天说，上面是有拿刀的人人儿唦。由天罡地煞们我又想起他，不知怎么样了。

那天我去图书馆查残留孤儿的资料，看时间宽裕，在计算机上顺手把玻利维亚的资料调出来，绿色的字迹在屏幕上一行行移动，他的祖国在眼前闪烁：

（玻利维亚）居南美中西部，面积109万平方公里，人口673万，首都拉马斯，海拔3700。境内有海拔6000以上的安地斯山，地震频繁，居民多居砖石垒就矮屋。55%居民为印地安族，30%为西班牙的混血儿。西班牙语为公用语，但只限于首都，首都以外使用印地安语。医疗设施只限于都市，文盲率为60%。目前政府企图作普及教育的努力，公布了初等义务教育制度，入学率仍不足50%。主要矿产为铜和铅，分布在西部……

关了机子，我在那里发了好一阵呆，海拔三千七百米，百分之五十五印地安，百分之六十文盲，几个数字都不容人乐观，我不知被夹在几个数字中的他活得是否快活，更不知印地安人和汉人相比，哪个更合他的胃口。记得在国内曾看过一本杂志，上面有篇挺有意思的文章，说印地安人原本就是中国人，“印地安”即“殷地安”是也。三千多年前武王伐纣，占领朝歌，纣王自焚，以当时的观点，国君死，国都丢，国家便宣告了灭亡。而事实上殷商的有生力量却并未被消灭，十万大军集结在中国东北部地区。周朝建立，殷军的思想大约与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伯夷、叔齐相似，于是进行了悲壮的、漫长的集体大迁徙，过白令海峡进入美洲，在那里繁衍生息，直至如今。据说，印地安人的帐篷式样与中国古代的营帐十分相似，印地安人的语言结构也与古汉语相差不远，从人种学考察，印地安则与中国、蒙古属同一系列……人们说，印地安人天生僵固，至今仍排斥现代化的西洋文明，生活在一个与世界相隔离的独特环境中，这个民族今日使用的箩筐与六百年前的物品相比，色彩图案竟没有一点改进和变化。柏杨先生曾感叹过这个民族，说它是个可哀的红脸民族，跟西藏的牦牛群一样，低着头，朦胧着眼，蹒蹒跚跚，有意无意，身不自主地，一步一步，走向绝种的死亡之谷。听到他们蹒跚的脚步声和世代辛苦的喘气，心都裂成碎片。而他就是到这些人中间去了，我想印地安人未必不脏，未必没有窝里斗，未必不由着性儿地养孩子，未必不随地吐痰和到处大小便。若真为殷人之后，他也算不得创业先驱，不过是让时光倒转，从九十年代退回到三千年以前，跟自己的老祖宗们一块儿过日子去了，终究没逃出国人的圈子。

就在我力图闹清玻利维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日本NHK电视台放映了一部介绍该国情况的专题片，看着屏幕上的牛啊，羊啊，高山啊，蓝天啊，我仿佛来到了中国的西藏。不错，从海拔到地理环境，两个地方都出奇的相似，让西藏的牦牛和安地斯山的牦牛交换一下位置，它们连眼睛也不会眨一眨，而继续低头吃草。玻利维亚人的长像也与西藏人相像，黑红脸膛，小眼睛，窄额头，蹬靴子，着长袍，一臂在袖内，一臂在袖外。首都拉马斯是山城，街上有不少石垒小屋，刷着白灰，狗在路中间一颠一颠地跑。忽听咣咣一阵响，街东蹦过来一队人，光着脊梁，脑袋上插着鸡毛，一张脸抹得五抹六道，掂着枪棍，敲着鼓，朝前走。街西边过来一队，也插着鸡毛，也嗷嗷叫着，蹦着。两队在中心地段相遇，各自拉开阵势，自有大将出来比划，双方呐喊助威，如在中国戏台上打仗一般。大将交锋，不分胜负，而后双方进入群体混战阶段，一霎时，蓝天之下朔风扬尘，热闹非凡，围观者亦激昂难耐，由呐喊变为参与，大家并不真打，只是切磋技艺，点到为止……电视介绍说，这是玻利维亚人的民族节日，这里的人推崇武力，崇尚打斗。

我顾不得再往下看，跑下楼去推开曹勇的房门，曹勇也正看玻利维亚呢，电视里，那帮人已经斗完，又是狗在街上跑的镜头。我说我有点为他担心，曹勇也说事情好像不大妙。关于他能否当上大总统的话彼此都没有提及，想必谁也不指望去当什么维亚的部长了。

看过电视不久，李明辉跑到我这儿，神神叨叨地说在茨城看见他了，还说他长了一脸日光性皮炎，比《夜半歌声》里的宋丹萍还惨。我说定是“维亚”的高原太阳之杰作，紫外线灼伤，去西藏的人也常有这种情况。李明辉说好像不是“维亚”之过，是他在茨城海边铺路，晒的。我问了李明辉此消息是否可靠，李说是亲眼所见，见他肿着脸在铺沥青呢。

他对李明辉说，在玻利维亚只呆了十天就回来了，那里空气太新鲜了，新鲜得让人只想哭，唯其质量高，上帝供应就相对的少，想哭的同时便让你喘不过气来。十天的时间，他连澡也没敢洗。空气太稀薄，蒸气一熏就更显得少，进澡堂子非昏即死。我说这么看“维亚”真不是咱们呆的地方，与其在“维亚”，不如去西藏，还落个支援边疆建设的好名声。我问李明辉，他还念不念书了，李明辉说他咋念书？护照、机票、再入国签证费总共花去他八十五万日元，现在他身上连一千日元也没有了，四月份就要回国，不豁着命挣点钱，回去连机票也掏不出。

我说他不是说不当中国人吗？

李明辉说不当中国人他当什么！

14.刷碗也疯狂

初到日本，为学费所逼，不得不进一家高级宾馆操刷碗业。刚一去谈工作领班的就把我留下了，让我立马上阵。

我说我今天连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他说今天缺人，既然来了就干，干完了回去怎么准备都行，那是你自己的事。

穿上了领班给的白工作服，扎上白头巾，我对镜中自己的形象很是得意了一阵，不是领班扔过来一条长到脚面的塑料围裙，我的好心情不会被破坏。领班把我带进操做间，将我丢给几个日本老娘们儿，我向她们做自我介绍，说我是研究国际经济问题的。她们很不以为然，甚至没问问国际经济是怎么回事。

我被一个抹着蓝眼圈的女人推到大水池前，那里头泡着许多碗碟，水面上飘着一层黄油，是婚礼上撤下的奶油蛋糕所致。我将手伸进油腻腻的污水，感觉十分不良，但一想到下了班就可以挣到数千日元，心里立即轻松了许多。原以为科学技术发达的日本刷碗也一定是自动化，现在才知道，再怎么自动化，这第一道工序也得由手来完成。我刷过的盘子被人一排排码在塑料架子里，推进蒸气消毒清洗机，进行再次清洗消毒后用布搌干，方可收藏。真正的自动化只是消毒机里那么一小段儿，就这，也是世界级的先进设备了。

我刷碗的速度要以秒计算，平均每两秒钟刷三个盘子。

一天工作五个小时，就是一千二百个，一千多个盘碗放在那里该是多大的一堆，很难想象出来。领班之所以让我仓促上阵，是因为这天有四家婚礼，分别在四个大厅举行，共计六百余人。这些人吃一道菜换一个碟，喝几口汤换一个勺，只是换得痛快，却全不顾刷碗池前受苦受难的我，从而让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万恶的旧社会。婚礼大厅内乐声四起，笑语喧喧，高帽厨师如上战场，华服侍者跑进跑出，装满脏餐具的小车亦相应而来，流水线般推到我面前。一个跟我一样穿戴的小伙，负责把盘内残物倒进污桶，把盘子放进水池。他的动作很敏捷，也很顾及到我，放盘时尽量不让那脏水溅到我身上。但我顾及不到他，我的脑子完全为脏盘子占据，只是两个字“快刷”，否则那些盘子会像山一样堆起来。

从中午刷到天黑，一双手泡得惨白肿胀，两条腿站得酸疼僵直，当最后一个盘子从池里捞出时，领班来了，他向我很有力度地弯了一下身子说：叶桑辛苦了。我才明白，他一直在办公室里用电视在监视，这就是日本的现代化！

我说我这个下午把一辈子的碗都刷完了。池对面的黝黑小伙说，岂止一辈子，连孙子的碗都刷了。我说你是谁？

他说他叫姆基加纳，印尼人，在攻社会比较学博士学位。我说叫姆基挺好，怎又添加纳？他说一个是名，一个是姓。我说“母鸡”顺口，对方不懂汉语，只是发愣，碗架子后头倒有笑声传过来，那是武汉来的硕士生曹勇。

来的次数多了自然也摸出此行中的规矩，大凡新来者，没有坚硬的后台，都得站在水池边刷碗，就像监狱的新犯人得睡在尿桶旁边一样。加纳的位置是特定的，不允许别人替代，是日本娘们儿的安排，因为他长得漂亮，她们都爱他，就让他倒剩饭，这是很高级的工作。工间休息时，她们都争着跟他说话，这个高大粗壮的印尼小伙把日本男人比得没了颜色，就引得女人们有些神魂颠倒。外国女人不善掩饰感情，又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大妈，话便说得很露。无奈加纳的日语比我还糟，她们的话他大部分听不懂，煽不起情来。加纳跟我讲话又常用英文，这就使得那帮老娘们儿十分恼火，她们讨厌我就老让我站在池边刷碗，来了新人也不替换。

曹勇是学工业管理的，他说既然我们上午的课都不多，不如上早班，十点半下班了，剩下一整天时间可以干很多事。加纳非常赞成，他说我们这些学问者终日被一群文盲呼来唤去太有辱斯文，太令人沮丧。我也同意上早班，主要我是想从水池子里解放出来，伸伸腰。

我们三个都改了早班，上早班的还有一个姓黑田的日本研究生，他主要研究李贺的诗，汉语口语不敢恭维。我们的到来，使宾馆早班刷碗组的人文化水平上升到世界的、历史的最档次，基点最差也在硕士生以上，这实在是饭店经理应该引以为荣，大可吹牛的事。

早餐是自助式，装满各种吃食的餐具在长桌上一溜摆开，任人挑选。客人早餐时间一过，我们就进入大厅，坐在桌前舞刀弄叉，大模大样地吃上一顿，这是饭店认可的。满厅的食物都归我们几人所有，那情景简直比国王还辉煌，气氛也像童话书里的描述。吃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要填满肚子并且将中午的一顿也提前装入，还要用塑料袋将银盘里的火腿片，竹筐里的小面包之类兜回去，以作晚饭。不拿白不拿，撤下之后这些食物将全部被倒掉，浪费是惊人的。

有利就有弊，早班的劳动量是惊人的，那些巨大的银盘沉重无比，甭说刷，连搬动都十分困难，有时得两个人抬。

所以除了刷碗以外，我们还得充当搬运工的角色。但这一切被学工业管理的曹勇安排得有条不紊，我还是在水池边管刷，黑田和加纳负责搬运清理，曹勇管理清洗消毒，最后集体擦拭、收藏。大家对这个分工都满意，心情愉快，工作效率也高，更可喜的是每人体重都开始大增，曹勇说叶桑脸上的肉都长横了，我说看看你的肚子吧，那还能叫肚子吗？

最惨的是加纳，胖出了美男子之列，损失难以计算。但他说他不后悔，黑田也说不后悔，跟我们在一起，他的中文论文答辩顺利通过了。

有一天领班发话，早班要减掉两个人。

我们知道，曹勇犯了一个错误，他将这一切安排得太科学了，我们也干得太出色了，这是我们事先没有料到的。倘若像那些“糊涂”、“好色”的大妈们一样，或许不会如此。

于是我和黑田撤去。告别的时候黑田说了一句很地道的中国话：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可是天下却有刷不完的碗。

15.东京街头的中国人

我不知他们是干什么的，但我一眼就能认出他们——中国人。

我的同胞。

“考察团”

从那昂首挺胸缓缓的八字步，从那迷茫好奇又不屑一顾的神态，从那剪裁肥大的西装和那艳丽又扎得蹩脚的领带，我断定这是中国人。一搭话，果然，他们是江南某城市派出来进行环保考察的。问有何收获，众人便推举一领导模样的答话。领导革命警惕性很高，先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中国留学生。领导似乎放了心，挺了挺肚子说：“收获么，多方面的，第一这里的天很蓝，大气污染控制得好；第二地面干净，主要是人们素质高，保持得好；第三到处都有花，绿化得好……”我听了好笑，心说，这样的结论不用出国，坐在办公室里看外国画报就能看出来，这大把大把的银子花得实在是冤。正要告辞，一西装袖口缝着商标的汉子生硬地说：“免税店在哪儿？”我很有些不快，朝着上野的方向指了指，那人就让我带路。我看他们跟鬼子进村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在街上乱撞，一帮人晃晃悠悠的很扎眼，而自己就像歌里唱的被鬼子兵抓住让带路的王二小，怎么想怎么不是味儿。路是不能带的，我还得赶到千叶大学去上课，就说你们可以让翻译去问嘛。他们说别提翻译了，出国前吹得天花乱坠，说一口日语比日本人还日本人，可一进日本地界就成了哑巴，直愣愣地犯傻，闹了半天是听不懂了，敢情自己说可以，听不得别人说，半拉子翻译，一切全由着日本翻译捣咕，吃亏上当大了。

看着这个懵懵懂懂的考察团，我真想大骂一声：巴嗄牙鲁！

“我只喝茶”

在地铁门口，他用很别扭的日语跟我说话，我看着他领带上那枚有中国某高校的别针说，您干脆说中国话吧。他很高兴，说想不到东京中国人这么多，随便问路也会问到自己人头上。接着他问我去国会图书馆怎么走，我说同路，我可以带他去，并帮他办理入馆的那套复杂手续。他感激得几乎不知如何表达，从包里摸出一罐午后红茶，要送给我。

我不要，说想喝可以去自动售货机里买。他显得很尴尬，说一罐饮料是太拿不出手了，真不好意思，他想，有时出差，问路都是要给钱的，日本比中国资本主义多了，能不要钱？

他来日本只有十天时间，零用钱有限，这罐饮料是旅馆里免费供应的……看得出这是个迂得够呛的书呆子，待人坦率，过于认真，又有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国内属穷酸知识分子阶层。他说他是研究人工智能的，在这方面，日本居世界领先地位，他得去日本图书馆弄点资料，要不白来一趟。

我把他领进国会图书馆大厅，用计算机调出馆内所藏的有关这方面的图书目录，他那双眼分明是直了，手在腿上使劲地拍，大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办理完借书手续，我们各自抱着所需的书走进阅览室，寻位坐下，他很快投入到那些书籍中去了。我研究的专题是日本残留孤儿安置问题，查阅的是经济及国民生活保障法一类资料，枯燥而无味，所以就常常跑神，几次抬起头看他，他都是一个姿式，低着头在本子上抄呀抄的。这人真有股钻劲儿。

中午，我告诉他楼上有食堂，三百日元一碗的荞麦素面很便宜，实惠，他说不饿，只喝茶就成了。我知道，他说的茶便是曾准备送给我的那罐午后红茶了。吃饭回来，我见他还在抄，就说不必这样费事的，门口有复印设备，捡紧要的复印一下多省事。于是他便不再抄了，在许多书页上夹了纸条。

一直到广播预告快要闭馆，他才站起来，让我领他去复印处。路上一边走又一边往书里夹了两个条……负责复印的小姐将收费单据递到他手里时，他一下傻了眼，总算下来是五千七百日元，他于是把那些书又要回来，重新选择，这个条子抽出来，那个条子塞进去，一通忙乱，汗也出来了，见我看他，便不好意思地说他只有两千日元，他只能印两千日元的东西……看着复印小姐那不耐烦的目光，我的心里一阵酸涩，说别抽了，剩下的钱我替你出。他说这不行，因为他并不认识我。我说你将来还我。他说他没日元，要还也只能还人民币。我说先别讨论这个问题，赶紧复印，要下班了。

我们在地铁口分手时，他将我国内的地址仔细抄在本子上，说回去就寄钱。我说一年半以后我才回去呢，这钱算了。他说怎么能算，要这样他就一年半以后再寄，一言为定。进站后他往品川方向，我往巢鸭方向，我的车先来了，刚要上车，他远远地跑过来了，说他还钱时按当时银行的卖出价折算，不能按黑市，他没那么多钱。我说行。

一年半后我回国，在到家的第二个星期准时收到了一笔上海来的汇款，而且寄得有零有整，连角钱也算得清清楚楚，署名是许鸾祥。这笔钱是按银行当天的卖出价换算的。

坐汽车逛马喰町的人东京有条街叫马喰町，离浅草桥不远，商店很多。这里星期天有一种奇特的售货方式，早晨八至十时，进行部分商品时间性减价，十时一过，价格立即回升。在减价时间内，数万元的衣裙可以卖到千元，而百元一件的衣衫更是多不胜数，换算下来，价格比国内还便宜。于是星期天的早晨，这里便聚集了大量不愿睡懒觉的穷学生，其中以中国人为多，都是结帮结队地来，一时间马喰町华语喧喧，很有北京王府井、大栅栏的味道。

赶早市的时间很紧张，大家都是一溜小跑，有时只进一家店铺时间便已超过，面对着升上去的价格只好望物兴叹了。中国人传播消息的能力很强，哪家什么大减价的消息都是事先打听好了的，只要有十个人知道，差不多全东京的中国留学生就都知道了。后来雪球越滚越大，连来日本短期访问的中国人也知道了这个地方，其短期来访者抢购势头之猛，又非穷学生们能比，这些人一买就是袜子二十打，衬衣十件，裤衩三十条……

有一天，一位同胞在善重郎商店里拉住我，让我代他老婆试衣裳。看他那脑满肠肥的模样我猜他是个官，一问说是“Jiwei”的，这个“Jiwei”当时让我很费解，不知是“计划生育委员会”还是“纪律检查委员会”还是“计划委员会”，但什么“委”都是次要的，他眼前挑了那一大堆衣服抱到收款台去算账，这才是主要的。我给他看着堆儿，他跑了两三趟才把衣服全部送过去，售货小姐将这些衣物打成四个大包，他拿不了，我就帮着他提，很吃力地寻找电梯。在电梯里，我羡慕他能买这些衣服，他说日本服装质量好，做工细，这点连美国、法国也比不了，现在国内生活水平高了，穿着上就讲档次，质量是第一要保证的。他说现在出国，经济上比以前也宽松多了，出关也不查，偷偷带点外币不算啥。原先出国，国家管三包，现在只包交通费和住宿，饭钱节约归己，人能吃多少，再爱吃的主儿吃自己的也得掂量掂量，回去想吃什么没有，何苦争这几日，多带几包方便面什么都解决了。

我想也是，现在短期出国，又不允许带大件，只好买点衣服带回去啦，更何况这衣服是用自己的伙食费买的，无可非议。

出门的时候，他很气派地叫了辆出租，说是去东急饭店，我一听吓了一跳，东急饭店距马Ⅱ食町几乎绕半个东京，那车钱绝对远远地超过了那堆衣服钱。“计委”的好阔绰啊！

由此料定，凡坐汽车来马喰町购物的主儿，那车资一定是可以拿回去报销的。

16.尴尬时分

太阳渐渐西沉，我还在山里转，情况有些尴尬。

雪把山遮成茫茫一片，连路也被盖严了。几只鸟在叫，我的到来搅了它们清冷的梦。

先是朝东，后又朝北，天气苦寒，积雪没胫，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艰难。很累，手也划破了，大口地喘息着，白色的哈气在山中显得沉滞浓厚，正如同我一阵阵缩紧的心……我不走了，靠着一棵大山毛榉站着，得让自己冷静地想想。

来日本后，我承担着《读卖新闻》地方版的一个栏目，后来又加了一个任务，负责由中国回日本定居的残留孤儿们的调查工作，这是一个很大的专题，我是中国人，汉语说得利落，这件事自然非我莫属。眼下来群马县深山采访，便是奔着残留孤儿来的。在这里，我要寻找一个姓柴田的家庭。

早晨由东京出发，坐了大半天火车，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荒僻车站下了车，原准备换乘公共汽车，二十来分钟便可到达目的地，但在车站听一中年男人说雪大，汽车停运了，又说我要去的村子离此并不远，步行两个小时足可到达，且前面已经有几个人走了，我若走快点儿，三五分钟就能追上他们。

于是我就走了，顺着山路踩着雪，在那男人的目光下朝山里走了。迎上来的是呼啸的风和雪雾。

问题是离开汽车站四个小时已经过去，我既未看到前面的行人，也未到达该去的小村，我想自己是迷路了，迷在这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中，迷在了这异国他乡的银色山野里。

有些躁，更多的是不安。仰起头看看沾满了雪的树，那雪掉下来，砸在我脸上，冰凉。

风由涧底涌上，夹着隐隐约约的吟唱，很动听。细辨，却又只有风。正思忖吟唱的由来，猛听嘎地一声，一根树枝被雪压断，轰然地砸在雪地上，遂惊出一身冷汗。我记起一九八五年八月，一架由东京飞往大阪的波音七四七客机曾在附近的山头撞山失事，机上除四名人员生还外，五百二十名乘客加机组人员全部遇难。我当时正在离此不远的新渴吉田町，听到消息时人们的惊恐、亲属悲恸的场面，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各电视台、各报纸都对此事作了详细报道，还出了专辑，这山这树都是极熟悉的景致，那些尸残骨碎、枕骸遍野的惨状至今仍历历在目，一想起便让人不寒而栗。

中国有“天阴闻鬼哭”之说，林中这五百二十个幽灵吟唱起来，也足以如风如飙，震撼山野……凭空添了无限煞气，使人觉着周身发冷，甚至怀疑山下那中年男人和他所说的“几个行人”是否真的存在过，是精灵的诱惑，抑或是幻觉都难说了。

一树鸟儿腾然而起，蹬落万千细雪，纷纷扬扬撒落。由惊雀联想到了电影《追捕》中那头硕大的熊，于是惊慌四顾，对熊的恐怖大大超出了对幽灵们的疑惑。曾去过青森采访，见山道两旁常竖有“注意熊出没”的大告示牌，那时是坐在车里，全把它当成一种景致来欣赏，而今赤手空拳地只身暴露于山野间，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情了。青森与群马同属日本本州，那些熊们大约不会有县界的概念，高兴了顺着绵延大山过来旅游或采访什么的说不定也有可能。想当初真由美与熊遭遇因有杜丘相救，成就了英雄美女的佳话，如今我再如法炮制，非旦毫无新意，而且也难寻杜丘之类的好汉，更遗憾的是为人多年，连爬树的本领也已彻底退化，于是便只剩下在地上挨啃的份儿了。

没时间自己吓自己，没时间自己心疼自己，我必须趁着天色，沿着依稀可辨的路朝前赶，走出这困境，走出这尴尬，走出这致人于绝望的孤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气温仍在下降，又飘起了雪花，道路在山间上上下下，悠来荡去，划出一个又一个轻松优美的弧。我走得急如星火，艰苦卓绝，前途渺茫的焦虑和恐慌使人窒息，想大放悲声……扭响了随身携带的半导体，美川宪一在如泣如诉地唱，他的声音越清晰，我越感到人寰的遥远，越感到命运的难测，在国内舒适的办公室里，绝想不到今日风雪深山的奔命，同样，红得发紫的日本歌星美川，作梦也不会想到在他的众多听众中，群马的大山里还有一个迷路的记者……

路边有个被雪遮住半边的电话亭，我如遇救星般地扑过去，拉开门，钻了进去。风雪暂时被隔在外面，小亭的地上尽管也被风刮进许多雪，但毕竟温暖多了，见惯了的绿色电话机，熟悉的广告招贴画，这一切都让人激动，让人觉得亲切。摸出硬币，我犹豫了，给谁打呢？警察局还是家？警察的号码很简单，只要拨通了那几个数，用不了半小时，呜呜叫的警车就会赶来，把我从这里拉出去。我想象得出那些警察们见我会是怎样一副神情，“外国记者迷路深山，日本警方全力救助”这样的标题说不定就会出现在第二天的当地报纸上。想了想，我还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是丈夫接的，一听见他的声音我的眼泪就下来了，镇定了一下自己，故作轻松地先问他正在于什么，他说刚煮了热汤面和女儿在吃。他问我吃饭没有，我说没有，他又问我现在在哪里，我说在群马山中的公用电话亭，我找不到要去的村子了。他没说话，大约是预感到了情况的严重，接着他让我先别急，再仔细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家。我说外面风雪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他说看不清也得看，你总不能在电话亭蹲一宿。我问他群马有没有熊出没，他说先甭说熊，关键是看有没有人。我又朝外认真地望——五百米外的山洼处有昏黄的灯光。

丈夫说，什么话也别说了，放下电话赶紧朝着那灯亮跑，进了那家门，无论是柴田家与否都要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机前守着。我说那儿要是土匪窝子呢？他说是土匪窝也认了，半个小时后接不到我的信息他就要去报警了。我心中泛起一片爱意，男人自有男人的清醒，男人自有男人的决断，丈夫永远是妻子的靠山，是妻子的主心骨。女人，有时候没有男人还真不行。

……我朝着林中那救命的光猛跑，不敢回头，恐怖的幽灵，凶暴的黑熊，连同那深沉的夜色，亦步亦趋，已由身后紧紧地追了下来。灯光越来越近了，是座老式的日本茅草房，孤零零贴崖屹立着，有犬在吠，房子的门拉开了，桔黄的光倾泻在雪地上，从那桔黄的深处，走出一个披着大衣的老人——

17.买车记

这是我在日本筑波大学时候的事。

每天早晨，信箱里都塞进大批的广告，其中房产和汽车的广告最多。别人可能都把它们当垃圾处理了，而我却看得很认真，因为我爱作梦，时刻都梦想着当漂亮洋房和新型汽车的主人，尽管我是个穷学生，课余还要去饭店刷盘子，但做梦总是可以的吧。

这天的汽车广告上登着这么一则消息，离此不远的“库保卡”车行今晚六点钟出售一辆新型TOYOTA轿车，售价五日元，且标明：只此一辆，欲购从速。我仔细地看了两遍，是五日元，没错。

五日元，合人民币两毛钱，花两毛钱买辆小汽车，这样的便宜事傻瓜才会不动心。于是，不会开车的我也要买车了。整整一个白天都魂不守舍，茶饭无心，处于做白日梦之状态，看了无数回广告，看了无数回表，连下午的日语课也没有去上。四点钟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疏漏了一个问题：买了车怎么弄回来呀？就又赶紧给会开车的孙宁打电话，请他晚上无论如何得帮个忙。孙宁是工学系的博士生，北大数学系毕业的，人很聪明，一听说有这等好事，马上说他手里的车太旧了，汽缸容量太小，分电器也老出毛病……我立即意识到自己办错了事，太沉不住气，把车买到手再叫他来开车岂不什么事都没有？这倒好，自己给自己设坎儿，找了个竞争对手。真笨！

孙宁比我还急，不到五点就开着车来了，催我快走，因为广告上有“欲购从速”字样。我们俩来到“库保卡”，远远地就见到了那辆漂亮的白“丰田”锃光瓦亮，耀得人眼晕。

车上贴着纸，写着“五元车！请准备好零钱，免得找钱麻烦。”我跟孙宁围着车转了七八个圈，孙宁不住地夸车，我激动得直给车照相，一边照一边大声喊：“简直是天方夜谭哪！”老板笑着过来搭讪：“买车呀，里面请，别着急，再过一会儿这辆车就是你们的了。”我说是我的，不是我们的。孙宁没说什么，脸上很有些不快。我问老板，为何将车定为五元，白送岂不更好？老板说五元就是白送了，打个电话还十元呢，五元就是取个与顾客“有缘”的吉利吧（日语五元与有缘发音相同）。更何况，这辆车的车检费、养路费、保险费等杂七杂八费用车行已一概替买主交纳完了，买主交五元钱把车开走就是了。

我越听越兴奋，转身再看孙宁，那小子有些坐不住了，几次踱到门口，去瞄那辆车。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俩的友谊是完了，再别指望他拉着我去海滩游泳，去土蒲买便宜菜了。但一想自己也马上有了车，用不着在乎这个，遂也不想去安慰他了，以免有得了便宜卖乖之嫌。

女事务员送来两杯热咖啡和两张购车的调查表，内容是姓名、住址、电话、职业，何时想买什么型号牌子的车。我瞎填一气，说自己年内要买辆进口的德国“奔驰”……再看孙宁，人家填得比我实在，说眼下就是要买门口那辆白“丰田”型号的车。我自忖，又冒了傻气，这盘棋又输一招。老板给每人送了一件大白背心，后头印着个大车轮子，前头有车行字样，我寻思这件衣裳穿在我身上，准像个擦汽车的。

又进来几个人，也是见了广告来买车的，车行照例是咖啡、填表、送背心，一视同仁。六点钟的时候，老板将我们叫到一起，说时间已到；我们几位都有权买走他这辆“丰田”，问题是一辆车，来了这么些买主，大家得商量个办法。

“按顺序，先来后到！”我第一个尖声喊出来。这个提议马上遭到孙宁在内所有人的反对，孙宁末了还补充一句：要说进门，你是在我后头进的啊。我说孙宁你不能没良心，就你住那破宿舍，连广告都没有，不是我告诉你，今晚你不定在哪儿窝着呢。孙宁说窝着是窝着的话，但现在他在这里，我俩一来一往抑扬顿挫的中国话吸引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都在看我们的“窝里斗”。老板说我提个建议，咱们来“锤剪子布”，最后的赢家就是车的主人。这回除了我以外大家都赞成。

我们站成两排，互相“锤剪子布”，我跟孙宁凑对，两个中国人对垒，很有点互相残杀的意味。看孙宁咬牙切齿，决一死战的模样，我也不甘示弱，憋足了劲儿张开“布”，决心把这小子兜进去。这个鬼机灵什么时间都比我高一筹，他伸了剪子，理所当然把我戳下来了。

我快快退下阵来，孙宁则继续和别的赢家去“锤剪子布”。几轮下来，只剩下他和一个日本小伙子争输赢了，俩人都红了眼，伸着脖子，鸡似的。反正也没我的戏了，我就坐在那儿看“鸡”斗。事情太大了，两个人都感到了深重的心理压力，无言地对峙着。老板站在他们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在欣赏着什么。气氛在紧张中停滞。突然，两人大喊着什么，一齐伸出了手，我还没看清谁出了什么，只见日本人跳起来，高呼一声“万岁”朝着那辆白车跑去，作一个“大”字，趴在车鼻子上。

我跟孙宁灰溜溜地钻进他那辆单门的破红车，朝学校开。一路走我一路想，车老板真聪明，至少他把附近谁想买车，买什么样的车的情报搜集去了。这事我肯定会跟别人当作新奇而谈起，无形中又帮他作了广告，如果再穿上他的大背心，他就更得意了，可我算怎么档子事呢？其实我还罢了，一轮就给抡下来了，孙宁过五关斩六将的让老板涮了个惨。从倒车镜里看孙宁那张脸，果然不好看。看我看他，他说：叶广芩，你今天的表演真他妈的臭，不够朋友。我说你比我还恶心！孙宁嘎地一声停了车说：下去下去！

下就下，反正也离家不远了，我钻出来，砰地关了车门说：自己输了拿别人撒气，什么玩艺儿！孙宁不理我，猛踩油门，汽车蹭地窜跑了。

我正一人朝家走，孙宁的车又转回来，停在我身边，我以为他让我上车，刚想拉车门，他却把带车轮子的大背心从车窗里扔出来说：给你的车老板当孙子去吧！

18.过马路

东京马路上的车辆实在多，车头衔着车尾，一辆紧接一辆，都野马似的开得飞快。晚上，你站在立交桥上看吧，这头一溜黄灯，那头一溜红灯，活像两条无头无尾的灯河，耳畔只闻刷刷车声，竞看不清一辆完整的车。谁活得腻烦了，只消跨过路沿往前一扑，倾刻便会奔向通往天国的大道。

“马路自杀”这类事在日本已司空见惯，事情发生了，顶多来三两个警察，极快地把人运走，划出几道白线，照两张照片，二三十分钟后，血渍上万千车辆照旧风驰电掣。大凡想健康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敢无端横穿马路，不似我们国人，想在哪儿过马路就在哪儿打转身，抱着“反正你不敢压死我”的心理，管他栏杆、花坛，什么都不顾，什么都敢跨越。

在东京，要过马路的人都集在十字路口，停车的红灯亮了也不动，而要等马路对面行人通行的绿灯发出信号才举步，车停人走，一切井然有序。一分钟左右，绿灯开始闪烁，这是在告诉尚未举步的人停止通行，否则来不及走到对面。

有时路上无车行驶，通行信号不亮，人也绝不穿越。

在重要路口，行人绿灯闪亮的同时还伴有音乐。乐声清晰明快，富于节奏，行人踏着曲子，挺着胸脯在两侧汽车的注目下穿行，很有点英雄加绅士的味道，我问过日本人，是谁想出了这种能“加强人的良好感觉与自信”的路口音乐装置。日本人说，也不是为了什么“良好感觉”，是专门为盲人设计的。盲人看不见信号，全凭这熟悉的曲子来判断红绿灯，没有曲子，他们大概很难过东京的马路。我点头称是，日本人真是精明又周全。想起国内盲人过马路，往往得靠“红领巾”与“雷锋”拽竿引导，在“红领巾”与“雷锋”都不在时，只有自己探竿摸索，其情其景既惊险又让人心酸。或许，这点我们也该学学人家。

在十字路口以外的地方过马路也很讲究，路两旁，隔不远就有一个信号灯，开关设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想过马路，按一下开关，红灯就亮，路上的车会自然停下来，一分钟以后，信号自动转换。有一次，我试验性地按了那开关，果然流水般的车齐刷刷地都停在斑马线两侧。造成了非过马路的事实，不容踌躇，我三步并两步跑了过去。站在便道，回过身来望，那么多汽车为我而停，且在信号变换之前面对再无一人通行的人行道默然侍立，毕恭毕敬。此刻我感到这一分钟特别的长。

19.我和犬养警察

为调查战争孤儿的情况，一九八五年我在日本作过短期逗留。因为是自费的，所以钱很紧，亏了朋友们的资助才得以在国外支撑。除了房租以处，日本最贵的是车钱，公共汽车起价是一百五十日元，然后再按站算钱。我整日需在外头跑，远了可以乘地铁，近了只得靠步行，常常是早晨出去，半夜回来，一天只能跑一两个地方。

我的房东板桥弥一把他的自行车借给了我，说多少可以替些脚力，我自然是十分感激。就这样，我就每天骑着座后头挂着“板桥弥一”铁牌子的自行车，穿行在东京大街小巷了。留学生们告诉我，日本的警察从治安防范考虑，常扣住骑别人自行车的人，盘问过后让车主再来领车领人，麻烦讨厌不说，还把人常常弄得很尴尬。

偏偏的，我住的巷子清水町口就有个交通警察的小亭子，房不大，四面装着低矮的玻璃窗，视野挺宽阔。蓝衣蓝帽的警察们每天三班倒，二十四小时都有值班的朝外头望。

虎视眈眈，一脸铁青，那种六亲不认的劲头谁见了谁发怵。

我想把板桥弥一的牌子卸了，又觉着不合适，人家明明白白说的是“借”，不是“送”，随随便便摘人家牌子让人家怎么想呢？也不能绕着警察亭子走，清水町只此一个通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有让人家扣住的时候。

警察亭子乃每天必经之地，必须搞好关系，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下一步的关键是如何引起警察的注意，平白无故撞上门去总有些不伦不类，违犯交通规则更断断使不得。此类举动在国内系罚三五毛钱的小事，大不了在大街的十字口当会儿“展览品”，让过往行人当个乐子多看两眼罢了，更何况人们都彼此彼此，都活得王爷般的散漫自在，极少想到还得守什么“规则”之类。红绿灯在头顶频频闪烁，竟视而不见，行人照穿，车子照钻；纵然马路上划出醒目的斑马线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谁想从哪儿过马路就在哪儿转身；大差市、钟楼一些热闹地界尽管设了栏杆却也时时不乏当众表演猴爬杆之类的人物……在日本不理睬交通信号，数不出十个数去，便会让佛爷西方接引了去，就是演惯车技的杂技演员，也不敢骑车在马路上卖弄，那是机动车道，轧死白轧。

这天，傍晚的时候我由本莲沼地铁车站钻出来，在站口的一堆自行车里寻出我那辆“板桥”，蹬车来到清水町口，有意地放慢速度围着小亭子转了一圈，里头的胖警察正打电话，拿眼扫了我一下，没吭声。不便久留，我速速蹬车回巢。

第二天还是那个时辰回去，在岗楼前一捏闸，来了个“高台定车”，姿式潇洒漂亮，自我感觉挺帅，还是那个胖警察，探出身子瞅了瞅，又缩回去了。

真恨自己既非栗原小卷那样的美女又非寅次郎那样的丑男，竟没本事给警察留下一个鲜明的印象。只好怏怏回到住处，重新设计细节。总之，一切要做得自然，看来无心，实则有意，既不能平淡无奇，又不能做得太过，让人看出破绽。

无计可施时，想起岗亭窗下挂着的小黑板来，那上头的粉笔数字天天换，与日期并不相符，跟天气预报亦无关联，摸不清是干什么的。

我又一次骑车经过小房跟前时，刹住车，用一只脚点着地，歪着脖子十分仔细地读小黑板上的数字。

大概还没有谁这样认真地关心过这块黑板，胖警察惊奇地从门里走出来先看了看我又跟我站成一排，也看天书似地审视着那上头的数字。三五个字码，一两秒钟的事，我却足足看了半分多钟，警察也陪着我站了半分多钟，一脸的迷惑与不解。

“问问您，这些数字是怎么个意思？”我问。为了给对方加深印象自然说中国话。

“……昨日……交通事故的……伤”警察喷出的一口结结巴巴的汉语倒让我吃了一惊——敢情他懂中文。

“你的中国话说得大大地好！”我翘起大拇指，“普通话发音比我们的广东人还标准。”

对方脸红了，莫名其妙地谦虚了半天，说他到中国去过不少次，觉的中国这个国家跟日本一样又不一样，挺有意思也挺喜欢，并且他顶爱吃的是中国水饺，这东西日本绝对没有，中国餐馆卖的饺子不是蒸的就是煎的，不如煮的绝妙。

有他这种感觉的日本人不少，所以他干警察退休后想跟老伴开个水饺店，专卖煮水饺。当然，干这营生少不了跟中国的油盐酱醋打交道，不会中国话不行，因此老大年纪了还在吭哧吭哧地背汉语单词，还在“妈麻马骂”地练四声。

我说我住在清水町七十一号，欢迎他带着老伴一块儿来学包饺子。他一听眼睛都亮了，摘下帽子就鞠了个大躬。

我奇怪他干嘛不戴着帽子敬礼，后来想这些事大约属于业余范畴，跟警察毫不搭边，所以才如此吧。

我说要来请尽早来，我在东京只住三个月，是临时搞调查的。说完我拍拍自行车，特意把板桥弥一的牌子弄得哗哗直响。

“明白，明白。”

胖警察好不容易找了个中国人来显示他刚学会的几句蹩脚汉语，巴不得跟我多聊，又打开小夹子捏出一张名片，“我叫全羊争吴，请多多关照。”双手举着恭恭敬敬递过来。

我接过一看，是“犬养正吾”四个字，直想乐。

名片交换仪式完毕就算认识，又约定了吃饺子的日期，下次料不会扣我的车了。于是，我也给他鞠了个大躬，说：

“撒哟那拉了您哪！”蹬车离了岗楼。骑出有五十米，回头看那犬养，仍激动得满脸放光，站在窗前愣神。

至少，在他的辖区内，我取得了这辆车所有权的绝对资格。

20.试赌

我在筑波大学上学时，学校周围有好几家店，每家店前都堆满了花圈，花花绿绿，气氛造得十分热烈。花圈是用来祝贺店内新弹子机开台的，与国内丧事送的花圈模样相似，意义却是完全不同的。我每天去学校，骑着车由东大街的店门前过，隔着玻璃门可看见里面一台台机器，每台前面都有人坐着，玩一种钢球的游戏，门偶尔打开，里面就会传出一股浊热的空气和振聋发聩的弹子滚动声。

在国内时，从未听人说过日本有，来此短期访问的人对它也是十分陌生，只有长期住下来的人才会对这种比比皆是的店铺引起注意。译成汉语，似乎没有相对应的词，有人将它叫做“钉球房”好像又不很准确。

总之，它是一种赌博性的游戏机，店内常年满座，白天是退休的老爷子老太太家庭主妇，晚上是大学生和下班职员，各行业各阶层的人都有，谁都想去碰碰运气。据说，行业每年给国家交的税金是各行业最高的。日本法律禁止店内进行现金交易，所以各店都有自己的“硬币”，用赢来的弹子换成硬币，再用硬币换奖品，大多是刷碗液、手纸什么的，而真正的玩家不换这些没用的东西。他们都偷偷地去僻静小巷处的秘密地点，将硬币换成现金。这种违法的秘密交易在日本没人不知道，警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所有的店都与黑社会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谁也不愿意去多找事。在店里打工的留学生也有，都是男的，任务不重，就是巡视巡视台子，打扫打扫卫生，待遇却很高。我曾请求他们介绍我也进去干两天，他们直摇头，不想帮这个忙，说太危险。也是，电视上报道动刀子、撂炸弹的都在店里。

正因如此，它的神秘使它具有了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特别是门口还贴有“未成年禁止入内”的条子，更让我想进去探个究竟。

这日领了工钱五千元，叫上鬼子木村，让他陪我进店。

木村是我在日本一个很不错的忠诚伙伴，我们在一起，他往往充当“日奸”的角色，没有他，我常常两眼一抹黑，跟当年“鬼子进村”差不多。

玩，他当然愿意，登上鞋就跟我出来了。一路走一路介绍，说能不能赢全在于选准机器，但这种赢钱的机器往往都被有经验的人长期占着，外人很难插上手。人都是越输越不服，见好就收的少，木村说，中国要是开设店准大受欢迎。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损，中国一副麻将已经把政府搓得够头疼的了，再来个，添乱哪！

说着进了店，店里正播放《军舰进行曲》，激昂热烈，让人想起了日本侵略中国的沉重岁月。在木村那儿说好了，钱归我出。为了充大方，我将兜里仅有的一张五千元票子全掏出来。五千元换了两盒钢弹子，不少，沉甸甸的，我俩抱着盒子，寻找机器。木村说他今天什么都顺，准赢，我说我左眼直蹦，更有来大钱的预兆。

我们一人找了一台机子，完全没有目的，瞎碰，不过看着顺眼罢了。我将弹子倒在槽里，打开机器，里面发出“叽——嘟嘟嘟——”的音响，跟电子游戏机打枪似的，令人亢奋。机器玻璃面的灯光也开始明灭，红绿闪烁，让人目光应接不暇。平时一惯自称不爱竞争的我此时突然来了精神，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些弹子在各个小洞里进进出出，跑马似的，一个连一个。哗哗声响盖过周围的机器，不少人朝我这边看，我对看我的人报以行家式的微笑，人们也朝我笑，我的自我感觉特别良好。

很快，我的好心情便被破坏了，因为我槽中的钢弹子已所剩无几，且在小断向里“流”，而赢的弹子半天也不见出来一个，“人不敷出”、“江河日下”这类词儿一下冒出来，充盈了我的脑袋。赌运不佳，文思却敏捷，我非常恼火，用手使劲拍玻璃：“这是什么破玩艺儿！”

一切以“无回天之力”一词告终，看着最后一个弹子消失在小洞里，我明白，二千五百日元就此划了句号。看了一下手表，前后没用两分钟。

找到木村，他还在机子前摆弄，槽子里的弹子仍有不少。细看，进得少，赢出来的也不多，面子上溜的弹子也没几个，不像我，跑马似的，一窝蜂地起哄。原来关键在他的手上，他找了根火柴棍，卡住转钮，把一切弄得跟慢镜头似的，坐在那儿慢慢消遣享受。我站在那儿看得着急，使劲催，他说他至少要替我把五千日元本金赢回来。我等不得，一人出来了，坐在马路沿上发呆。

外面的空气清爽极了，筑波的秋夜也美得可以，我纳闷刚才怎么会在脏乱、嘈杂的，店里呆了那么久。五千元钱，是我刷六个小时碗的代价，双手在硷水里浸泡六个半小时，那钻心的疼痛，那惨不忍睹的肿胀，化作哗哗作响的两分钟而“逝者如斯夫”，大大地划不来啊。

半小时以后，木村出来了，手里喜滋滋地攥着三块洗碗用的泡沫塑料，说是今晚的“战利品”。他把那东西往我怀里塞，我说你留着用吧。

他说看样子你很不高兴，是不是因为输了钱。我说当然。他说你这跟日本人就不一样，日本人玩以前就做好了输的准备，不像你们中国人，干什么都要“争取更大胜利”。他说，下礼拜他掏五千块再请我玩。我说：

“一万块也不来了！”

21.我为日本纳税

在国内，没有缴税的概念。

出过长篇，出版社通过银行，直接扣除个人所得税，这样的事也有，毕竟少，并没有形成多深的印象。所以谁一提“税”，我总觉得有千里万里之遥，那是企业与商人们的事。

到日本留学，进入日本的第一天便开始了实实在在的纳税生涯，那个“税”一直到离开日本，都一刻不离地缠着我，切实感受到了税与每一个人的密切关系，密切得你想躲也躲不开。

初下飞机，机场外大雨滂沱，我没带伞，到机场商店购伞一把，伞的标价是二千日元，实收却是二千多，我问为何不照标价收款，售货员说要征收消费税……于是我知道了，在日本买任何物件包括日常必需大米、手纸等物件，都需缴消费税。在日期间，光消费税缴了有数万日元之多。

另外缴得多的是个人所得税，这是根据每人月平均收入多少征收的。起征点是每月八万日元，按规定超出部分要纳税，超得越多，纳税越高，不唯如此，连存在银行存款的利息也要纳税。各种直接的、间接的税收，占日本人平均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七。我混迹其中，自然在所难免。

初时去某单位打工，被领到管理部门面试，被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之后又进行口试，连在校所攻学科，教员姓甚名谁，对所学内容是否有兴趣都问到了。接下来是填表格，一项不许空，必须填满。于是我如实填上：丈夫在日本×大学任教，月工资××万日元；被供养人女儿，在日本×中学读书……

打工相当于苦力，每小时给九百日元，留学生们都是以时在算钱，以钱在支撑体力，抬铁、搬零件、无休止的流水线……几乎把人累得虚脱。休息时大家坐在一起互相安慰：

今天已经挣了三百日元啦，够一碗拉面钱了，下午挣的就是学费了……每个人的小账都算得十分精确，因为这是真正的血汗钱。我也一遍遍算着自己的所得，钱尚未到手，已将开支预算排出了一二三四。

发工资了，每人只是一个封闭的信封，并没有钱，钱直接转到银行个人账户上去了。信封的单据上印着各项所得与扣除。我打开自己的信封，发现实际收入与我的计算相差甚大，别人是每小时九百日元，而我尚不足六百日元。怀疑是人家算错了，一问才知道，我丈夫收入高，全家人加在一起按人均收入算，我就该缴个人所得税了。大伙都为我不平，说这钱是汗珠摔八瓣挣出来的，这么扣了太残酷。但日本人不理这些，照章纳税，理所当然。哪怕你从火里炼过，挣的钱也该缴税。

总之，当一名日本的社会成员便要直面五花八门的税收，除前面提过的消费税和个人所得税以外，还有酒税、烟税、盐税、物品税、食糖消费税、入场税、县民税、娱乐设施利用税、固定资产税（房屋）、城市计划税、汽车税、电灯税、煤气税……当你被各种税务冲击得昏头涨脑，目瞪口呆时，便想找个地方出出气，泄泄火。

我瞅准了地方税务所门口那片美丽花坛。这日借着骑车下坡的惯性，直奔花坛而去，以刹不住闸为由，决心来个“马踏匈奴”。操此恶作剧者还有同伴施××，在我俩的背后，还有一群“观众”。花坛的中心立着一根方形的高大木柱，当我俩的车真的刹不住闸而昏天黑地地撞在木头柱子上时，彼此除了眼冒金星以外，只让人想起悲壮二字来。

“观众”们尚未跑到，警察却已先到，那是个胖而老的警察，他把我架出了花坛，让我坐在坛边的长椅上。施××已先我而坐，正对着柱子发呆。警察一边帮我修正撞歪了的车把一边谆谆告诫我骑车要小心，他试了试车闸，说是不太灵。“观众”们赶到，为施××渗血的膝盖感叹，大骂前段路坡度太陡。警察说这段路坡度是大，应在下次町议会上提出改善……“观众”们问以往发生过类似情况没有，警察想了想说没有。警察建议把我与施送到医院去接受检查，真有伤疼，政府部门应负责任。我说算了，施××也说算了。

“观众”中有人说警察大叔态度太好了。另一人一瞪眼，厉声说：咱们是纳税人，咱们养着他呢！我又想起缴税的事，心里立刻满是不平衡，看那花坛，压倒的花竟不多。

这时，施××扯着我的胳膊让我看税务所门口柱子上的字，那上面用蓝字豁然写着：

请进来，咱们心平气和地商量商量。

22.狗熊横泰君

失去家园的狗熊横泰君令我们不得不想：即使有一天人类良心发现，想把所有的动物都送回它们的家园——大自然，可问题是：大自然在哪儿呢？

一只狗熊，一旦被冠以人称，呼为某某君的时候，它不是成了山野的大仙儿，就是沾了人气儿，变得不伦不类，失了熊的本色。假如它还有偷看女人洗澡的毛病，那就更让人厌烦之中又添了憎恶。我发誓，有朝一日抓住横泰，必定要剥皮做褥，挖胆制药，那四只爪儿也要扔进汤锅，炖它个七天七夜。

我是奉研究室主任之命来青森山区搞残留孤儿定居情况调查的，这里远离城镇，是个温泉极丰富的山间村落。村里唯一的一家带有“民宿”性质的旅馆叫作大田，是夏秋时节为避暑的人开设的，在冬季，我是这儿唯一的顾客。

初来时听村上的人说横泰君怎么怎么的，当时并未在意，以为说的是不相干的人。有一天晚上我在屋后泡露天温泉，对面坡上一阵树响，吓得我赶紧穿衣服，三步两步跑回来，对女老板说坡上有人。女老板说肯定是横泰君。我说如此喜爱窥探别人沐浴的当给以严厉处置，这事搁在中国，扭送治安办是必然的。女老板吃吃地笑，说你和畜牲认什么真，横泰君是一头熊啊。我听了大惊失色之外，便是对当地人对熊的放纵与偏爱大惑不解。日本东北青森、北海道地区多熊，熊们动辄便蹿到公路上去大摇大摆地散步，影响交通秩序，致使公路两侧常竖着“注意熊出没”的黄色警告牌，以提醒司机注意。当地礼品商店出售的商品，从喝水的缸子到夏日的T恤衫到广告贴画，那上面净印着凶猛的熊，那熊绝非在马戏团中见到的小脑尖嘴的黑熊，而是圆耳大脸的棕熊，张着血盆大口向你咆哮，让人望而生畏。我问女老板横泰属于哪一类，女老板像描述自家儿子般将横泰君描述了一番，我遂得出结论：横泰是那种连马戏团也不敢耍的大棕熊。

于是我的眼中，村里的一切都蒙上了恐怖色彩，风声鹤唳，一天到晚心都绷得紧紧的。晚上再也不敢去泡那个可爱的温泉了，任它一池热水白白地流。偶尔洗澡，也换作白天，由悠哉悠哉变为速战速决。洗时向对面坡上望，那坡上白雪皑皑，很是陡峭，我不知隔着河水横泰能看清什么。有传闻说，十只熊九只都是近视眼，那么近视眼的横泰是否出于好奇才在对面观望呢？熊的好奇心是非常强烈的，我向村议员神木先生建议，应该对横泰采取必要措施，神木的态度比女老板还软弱，他说横泰君嘛，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啊，有了横泰君这里才有了生机，可怜的横泰君已经没了退路，再不要难为它了吧。

我认为横泰的肆无忌惮是因了村民们的宽容与惯纵，因了村负责人的错爱与撑腰，纵然它对村上的人没有威胁，又怎知对外来人会表示友好？狗还咬生人呢？何况熊。惴惴中在山村度了一日又一日，眼见工作已近尾声，在收拾行装准备打道回府的同时，我庆幸终没再受到横泰的骚扰，但庆幸中也难免夹着未能谋面的遗憾。

是晚，外面有人喊横泰，我拉开窗朝下望，街上有狗在吠，有人在朝北追赶。村里只一条街，漫坡向上，街的尽头便转上了进山的公路，山上是黑沉沉一片杂树林，没有一点动静。我看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就关了窗来到楼下。

女老板正在榻榻米上看周末的娱乐专辑，我说横泰在外面，她说知道。后来有人进来烤火，女老板的孙女也由外面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横泰君打开了驹迈家的苹果库，连咬带吃糟塌了不少，临走还夹了一袋子，敞着库门扬长而去，上百箱苹果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全部受冻，驹迈气得掂着枪追出去了。女老板说，横泰这个家伙，在外头闯荡两年长本事啦。我受不了她那满是欣赏和赞许的口气，就说别处的熊都冬眠，这个破横泰怎么冬天到处跑？烤火的男人说，怎么能说是破横泰呢，横泰君正因为不是一般的熊，所以才不冬眠，接着他给我讲了横泰的故事。

横泰的母亲被公路上往来的大货车轧死，开杂货店的驹迈把尚在乳期的小熊从血肉模糊的母熊身边抱回家中，喂它牛奶，管它叫横泰君。横泰小狗一般在村里跑来跑去，谁有吃食都喂，它跟谁也都熟稔，久之便成了街上一景，人们一日不见横泰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横泰在小村颇有人缘儿，逢有集体活动诸如盂兰盆会，秋收祭等热闹场合，也必定有它的参与。时而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时而直立起身子发出欢快叫声，那时横泰和大家都觉得很幸福。但横泰毕竟是只熊，它应该有熊的世界，有熊的生活圈子，它不可能在村里长久居住下去。村议会最终作出决定，把它送往深山，把原本属于大自然的横泰还给大自然。于是在一个夏季，横泰第一次被关在笼子里，送往甲田山脉的深处。也从此，横泰在人们的视线中消逝了，人们都深信，横泰在属于它的地方生活得很自在，大家都心安理得，认为做了件很好的事情。

然而，两年后，骨瘦嶙峋、遍体鳞伤的横泰再度的出现，打破了小村的平静和人们坦然的心态，人们意识到他们犯了某种错误。甲田山那一面修建了数座滑雪场，嘈杂的人群与轰轰作响的缆车搅扰了熊和其它动物的清梦，活动范围的急剧缩减使生活变得严酷，在恶劣环境的威逼下横泰长途跋涉，凭感觉返回了幼时的小村，返回人寰之中。但它已不是昔日被人们送回山林的小熊，它已经成熟，生存环境的反复改变使它变得畸型，变得不可琢磨。在农作物和畜栏多次受到攻击之后，尽管小村的人们还爱它，却已不能再接纳它。

正如我来此调查的对象——某位从中国城市回青森小村定居的残留孤儿，他数年前便离开了这里，忍受着与亲人再度分离的痛苦，携家带口，奔向了东京。偶尔也回来过，那情景与横泰君实在相差无几。

23.日本的“半边天”

比萨斜塔是倾斜的，可登在那上面的人也许并不觉得，日本妇女自己会怎么看待她们那叫我们大抱不平的地位呢？

一个日本人问我知不知道日本是怎么来的，我说不知。

她说日本是天照大神抡出来的，有一天大神闲着没事，在海里散步，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长把勺子瞎搅和，搅着搅着挖起一勺泥随意这么一抡，就抡出了日本。他说可惜天照大神是女的，所以把日本抡成星星点点的一个细长条，既无面积又无气魄，还净是山。要是男的力气会更大些，抡的泥也会更多，跟击棒球似的一使劲，保准又宽又远，日本就决不会是这般模样。

且不说天照大神创造日本时是否尽了力，说者话语中对女性的不满却是显而易见的。日本妇女地位与其高速发展的经济社会的极不协调成了与世界其他发达国家的主要差别之一，也成为世界各国妇女为之义愤的话题之一。我在日本福岛县采访一家清酒酿造厂，厂方领我看了原料库，看了成品包装，看了展室，甚至连医务室都让看了，就是不让我进最关键的发酵车间。我问何故，厂方说你是女的，你一进去，那些酒非酸即坏，全酿不成了。我说你们是迷信！

他们说我们不迷信，这是规矩。我只好人乡随俗，不让进便不进了。但也有与我态度不同的，有一次是参观一个施工的隧道，门口木牌标有“妇女禁入”字样。男人们戴着安全帽鱼贯而入，我与一美国女记者被拦挡在外。有过发酵车间的经历，我知趣地闪在一边，但那个美国人不干，又是踢牌子又是抗议，闹得不亦乐乎，最后竞发展到揪领子的地步。日本人在武力方面都是见过世面的，尽管被推推搡搡亦无所畏惧，仍不放行。参观者已由隧道出来，美国女记者只好摊手缩脖，做无可奈何状。后来在车上她把无名火往我身上撒，嫌我不帮她打架，我说打也是白打，不如歇着。

她说你们东方人真不可思议。我说你别“你们，你们”的，我们中国没这一套，我们连隧道设计都让女的干，敢不让进？

她说真的？我说真的。

在日本，男女同工不同酬是尽人皆知的。女人在就业方面忍受着苛刻的歧视。我最初利用春假在浅岛工厂打工时，与男同学一块儿在车间里抬铝条。七八米长的铝条，两个人站在两头用手一掐十几根，沉甸甸的抬起放到架子上，每天八小时干下来，残酷得脱胎换骨一般。发工资时一数钱，男生却比我多好些。我找有关人员询问，答日：男工时给一千一百日元，女工时给九百日元。我说这不公平，我们干的工作是“抬”，“抬”意味着出力平均，怎能报酬不同？厂方说就是这样，没的可讲。日本政府一九四七年就提出男女同工同酬，现在都一九九三年了，仍未得到实施。同车间的日本女工收入也与我一样，她们却心安理得，觉得很正常。我说你们干嘛不去找工会，不去找女工委员会，不去找妇联，不去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她们说那是政治家们的事，她们去找了，政治家干什么。

在日本，有一个问题开始时我怎么也搞不清楚，就是日本人既清心寡欲又恣情纵欲。看来似乎矛盾，其实不然。

日本人对性的态度较中国人宽容，他们能够很敏锐地意识到必须把个人欲望与社会环境协调起来，而决不把事情搞得很尴尬，很悲剧。日本的男人可以寻花问柳，女人则必须坚守贞节。男人寻欢作乐的前提是以不妨碍自己的家庭为准则，女人们则有着强大的依附性，她们的生活圈子只限于丈夫和孩子。我的住处附近有个叫“夜明珠”的酒馆，白天一整天门都锁着，傍晚时候才开业。酒馆越到深夜越热闹，歌声掌声嬉笑声不绝于耳，那里面有不少年轻漂亮的陪酒女郎，光顾者多是下班不回家的男人。如若男方有意，女方不拒，就可以双双离店，到被称为LOVE HOTEL（情侣旅馆）的所在去共度春宵，以时计费，价格自不会低。男人在畅意销魂之时，他们的妻子多在家中烧好洗澡水，备好夜宵，静等夫君归来。一位关系极不错的女友告诉我，她从丈夫回家身上的香水味儿，可以判断出他今天跟哪个妞儿睡了。我佩服她“处变不惊”的大度和坦然，这样的事搁中国妇女身上，不闹个天翻地覆，不回半个月娘家，决不算完。

这位女友的丈夫我也熟悉，是一个无线电零件厂的厂长，有一回我对他说×社长，你在LOVE HOTEL干的那些事夫人都知道啊。×说，岂止是知道，连钱也是她给的呢。每月的工资奖金都得如数上缴，花一个要一个，实报实销，干什么她不知道。我才想起日本工资奖金的发放办法是将现金直接转入每人的银行帐号，一笔一笔清晰之极，丈夫想做手脚攒私房，无异于瞒天过海，根本不可能。这样一来，家庭的核心便是母亲而不是父亲，父亲只提供经济来源，掌财的全是母亲，父亲在家中的位置无足轻重，只能像个大儿子一样，得到一些零花钱。这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日本妇女的自尊心，影响了她们的进取精神，消磨了她们在社会上与男性争一高低的锐气。

木村雅子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相夫教子堪称典范。

我与她共同生活了一个夏天，同属女性，她却时刻把自己放在谦卑的地位。有一天我们在新潟的高尔夫俱乐部碰见几个德国人，俱尔部正为没人懂德语而为难，这时雅子主动当了临时翻译，她那口流利漂亮的德语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一问才知，雅子原来是日本独协大学外国语学部德语学科的高才生，毕业后又去德国哥德学院深造两年，取得了硕士学位。以这样的学历在中国当大展宏图，在日本却默默无闻地周旋于家务之中，让人觉得可惜。在日本，受九年教育是必须的，但越是高等教育，女孩子人数越少，成绩越不佳。有许多短期女子大学，大多是学家政的学校，为培养“夫人”而设，谈不上真才实学。四年制的大学里，女性只占百分之二十，名牌大学占百分之十。对女孩儿们来说，似乎不值得为四年昂贵的学费去掏腰包。一般女子短大毕业后，从事二至六年的工作，当当秘书或公司职员，干些沏茶倒水接电话之类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儿育女，在家一泡就是十几年，孩子大了才回到社会从事更为简单的工作。我的女儿顾大玉，小学毕业即随我去日本，在日本就读三年，家务活大有长进，可裁制衣裙，可做和、洋料理，原来学校专门为女孩子们开有“家庭课”。除授以礼仪知识外尚有为成为合格主妇做的各种准备。顾大玉放学后，狐朋狗友带回一帮，在她的房间里席地而坐，大侃特侃，所侃多为××爱上了××，××的男友很帅，××的服装很新潮……有一次顾大玉竞公然宣称看上了志村稔。这真令我始料不及，因我从未考虑过给外国人做丈母娘的事。丈夫说先别急，重要的是摸清男方情况，我说摸清情况也不许嫁，她才十三岁。后来电视里出现了一个后头扎小马尾巴的五十岁左右男子，挤眉弄眼冲着观众出洋相，女儿大呼：我的志村！我从后猛扇一掌，喝斥说恁大姑娘不知寒碜，就这欣赏水平？

出国之前，尚有当科学家，做宇航员之雄心大志，才几天，竟一门心思想嫁谁，不思事业之前途，想的全是小家之前景，小小年纪，怎么得了！其实这也怪不得女儿，她们班的女孩全是如此，这样的环境培养出一批女追星族，女发烧友不足为怪。

当然也有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她们在各行业非常突出，在文化艺术界、新闻界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还有的走上政治集团领导人的岗住。但是像社会党委员长土井多贺子那样的女性毕竟是少数，很多日本人已将她的性别划在“中性”之列。我在筑波大学时，一个严寒的冬季，骑车去买东西，见公园里停着一辆挂着“日本共产党”标语的面包车，一个西服革履的男士，肩挎红绶带站在车顶上，用麦克风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原来是竞选议员，向老百姓许诺一二三。奇怪的是周围一个听众也没有，连狗也不见一只。他的夫人浓装艳抹坐在车里，向驻足观望的我大挥其手，现出亲切的笑脸，讲演者也在车顶做出种种感人的手势，头发稀疏的头顶在寒风中冒出缕缕白气，让人觉着挺可怜。站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原来他是向对面的居民楼在做演说。楼内窗户皆闭，并无人理睬车顶这位半疯。傻看了一会儿，见那位竞选者并没下来的意思，我便蹬车走了。女人从车里跟我说再见，我用中国语说：加油呗，您哪！事后我想，日本妇女从政者甚少，大概也与抹不开脸爬车顶有关，倘若让穿高跟鞋，着短裙之女士站上去，那一定会是另一种风情了。

总的来看，日本妇女的社会地位已让外界人士义愤填膺，不少中国留学生说，中国两千多年封建国家，妇女地位尚不如日本那样糟糕，日本是怎么了，他们的女人怎么不觉醒，不造反？美国人赖肖尔说：“日本妇女之所以不大胆开展解放自身运动的原因是妇女解放与她们的贵妇人式的自我形象不协调。”是的，对在家庭生活中是“女强人”的日本妇女来说，人家不想造反，咱们也应该理解。

24.杨贵妃在日本

陕西的马嵬。日本的久津。

两个地方埋葬着同一个女人，唐贵妃杨玉环。严格说，久津墓葬中的女人已不能称之为贵妃，无皇所依，何妃之有；无势可宣，何贵之言。她所享受的辉煌，在她走出长安西门的时刻便已丢失殆尽，所剩身分只是女人。在马嵬坡死亡的瞬间，她极清醒地，不容置疑地抓住了这个身分，并牢牢地把握住了它，再没有松手。因此在南逃与东渡过程中，贵妃再也没有出现过，其时，她三十八岁，已经成熟，不再年轻。

如今，马嵬坡“花钿委地无人收”的凄惨与“只留罗袜使人悲”的遗恨已被阳光下熙攘的游客冲淡，就连那“温泉水滑洗凝脂”的骊山香汤也泡进了众多“劳苦大众”。

时代变了。走出长安的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回来。

“魂断马嵬春讯远”，这一远竞远出了国界，远到了东瀛。

霏霏冷雨中，我伫立在日本向津具半岛的久津二尊院中，伫立在一座低矮的小石塔前。石塔有些年月了，系久津八木家古时为八木女性建的供养塔，书名“杨贵”。名为五轮塔，实则是五块大小形状不同的石头，堆砌在一起，较马嵬坡巨大的圆冢、仿唐式享殿，有天壤之别。不是当地人指明，我不会相信这座混迹于无主墓葬中的寒碜石堆就是杨玉环的安息之处，无碑文，无祭祀，濡湿的墓侧插着一块中国驻日使馆某官员立的木牌，牌上墨迹已模糊难辨，使人想见，那官员是个多情文人，会背《长恨歌》当是毋庸置疑的。

塔基上放着一把谁由田间采来的菜花，黄花上沾满雨水，怯怯地在风中颤栗。

墓的孤寂冷落与杨玉环极为相称，现今国内车水马龙，笑语喧喧的马嵬坡以及那簇新的殿宇，微笑含情的贵妃雕像反衬得墓地虚假，显出难言的尴尬。然而，我却对久津人说，你们的墓是空的，五轮塔下不过埋葬了一段日中友谊的良好愿望，一出历史悲剧想当然的大团圆结尾，对这一点，无论日本人还是中国人，都有着共同的思维定式。久津人让我拿出证据，我说在长安通向蜀地的大道边，贵妃遗冢高耸，玉环遗粉尚存，除留有“此地纵千年，土香犹破鼻”的诗句外，尚有“旧唐书”的记载，说上皇密命改葬他所，最初埋时以紫褥包裹，再葬时肌肤已坏，唯胸前香囊犹存，内侍献上，上皇悲哀。此足见杨贵妃已死无疑。久津人对此不屑，说眼下所在的二尊院为平安初期大同三年修建，供奉本尊是释迦阿弥陀佛。这两尊像是杨贵妃漂泊日本后，玄宗不忘贵妃，派方士带往蓬莱，送给贵妃的。杨贵妃在久津，隐姓埋名，改杨氏为八木，从大富大贵中幡然醒悟，淡泊存活，给后人留下了久津出美人的佳话。神奈川的称名寺，至今藏有杨贵妃使用过的玻璃珠帘……言者之自信之骄傲，令人感动，看来再争已无用，对日本人来说，贵妃是没来日本也得来日本，不死久津也得死在久津了。作为中国人，却总有不甘心之处，我说，就算她来了罢，来了也不会活得很舒服，杨玉环是爱洗温泉的人，日本众多火山温泉，气浪喷涌，硫味噎人，让人望而生畏，难以近前沐浴。仅那箱根一处，喷气喷水之泉便如旦丁炼狱一般，白鸡蛋放入其中，立时变熟变黑，如此水质，只可煮肉，怎可洗凝脂？想我们那华清温泉，隐匿山麓，水流缓缓，静若处子，沐浴其中，陶陶然，悠悠然，只有“侍儿扶起娇无力”的份儿，绝无提着网兜将一窝黑蛋由泉水中拉出的胆战心惊。我料定，东渡之后的杨贵妃可以忘记薄情寡义的三郎却决不会忘记温暖滑润的骊山温泉，那富丽堂皇的海棠汤终在她心中留下刻骨的思念和难以弥补的遗憾。久津人说，你们连人都杀了还谈什么思念与遗憾，日本人的温泉是烈，但日本有世界一流的洗涤液，桔香的，薄荷香的，已冲进千家万户的澡盆中……

久津人的话说得有点乱，其实世界上的事本来就很乱。

历史今天，如云如梦；国内国外，似是而非。久津的杨贵妃墓自建成至今，终无人打开看过，其实真便打开了，又将如何？正如我参加的那个“日本杨贵妃研究会”，一帮人每每为这个女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我倒是不希望争出结果，水落石出了便也没了意思，所以我在其中的观点极不明朗，眼看这边快不行了，就撂出一块砖，让那边啃半天，这边占上风了我又帮那边。

总之，我巴不得把水搅混。

这或许就是杨贵妃的本意。

25.酸味

一股酸味弥漫开来，是我的房东山田家又在做寿司了。

在这条小街上，山田家的寿司做得很有名气，逢年过节，常有供不应求之势，这便忙坏了山田家母子俩，有时候不得不临时请人来帮忙。我见过那娘俩做寿司，将蒸好的米饭晾凉，用醋拌了，捏成一个个极精神的小饭团，上面分别摆上贝类、鱼肉和大马哈鱼籽什么的，也有的用紫菜卷了，中间夹上黄瓜生鱼肉，切成一段段的，很漂亮。

我对寿司吃不惯，首先不习惯那酸，好端端的米饭搀上醋，而且那醋只承担酸的义务而没有香的责任，傻醋、死酸、硬酸，完全是一种吃醋精的感觉，实在倒人胃口。开始山田家的老太太还常给我端过寿司来让我尝，我知道那都是白日卖不出的剩货，寿司是不能放冰箱的，一冷冻味道全变，当日不吃便得倒掉，送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生肉生鱼籽我都能接受，仍是接受不了那酸，老太太所赠的寿司，大都是经我手而进入垃圾箱。后来老太太发现了，就再不送我寿司了。

山田老太太的儿子叫山田宗武，得过小儿麻痹，走路脚一踮一踮的，爱斜着眼看人，给我的感觉是有点弱智，但他的妈妈说她们家的宗武精明过人，每日经手的账目是从不差一分一厘的。这点我相信，从我每月给他们交房钱宗武的精细认真，从账本一丝不苟的记载上看便足以证明他的母亲没有瞎说。宗武大概五十出头了，仍没有姑娘问津，这怕与他条件太差有关，那委琐、丑陋的形体和容貌实在让女人们难以接纳。据说宗武有过一桩婚姻，是他母亲从秋田乡下为他找来的一个傻大姐儿，但就是那个傻大姐，也只与宗武凑合了三个月便匆匆离去了，依旧宁愿回乡下去当她的农民。我想，容貌固然是其一，这怕也与宗武的怪戾脾气有关，同在一座大屋里住着，宗武见了人从不主动打招呼，见了谁都是一副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人有些害怕。我在千叶大学做研究员，因为家离得远，才在这儿临时租了这间屋，只为睡觉，不为别的。我大多时间都呆在资料室、图书馆，只有很晚的时候才回到山田家那张八铺席大的房间去，跟山田家除了房租的交往平时没有什么接触，所以那个宗武爱恨谁恨谁，跟我没关系，我过得挺坦然。

这天我从学校回来，刚进大门便闻到了炸酱面的气息，这使我精神为之一振。进到房里，才见对面房间搬来一对中国夫妇，男的姓王，女的姓张，是从东北来的。男的女的都是热情的人，主动跟我打招呼，我看见我门口的垃圾也被他们倒了，屋门口的地板也擦得千干净净，就认定新邻居是勤快、好处的人。

果然，男的白天出去，女的便过来串门，顺便捎过来几个由中国带来的变蛋、笋干什么的一些日本见不着的物件。

从年龄上看，他们比我小很多，男的三十出头，女的二十四五，这对年轻夫妻是齐心协力到日本闯世界来了。小王在日语学校就读，主要精力是放在打工挣钱上，每天一大早就去高田马场找活干，那里聚集着许多中国去打工的男青年，雇人的多为各建筑工地的施工队，所干活计也是苦与累相夹、日本人不爱干的工作，但是挣钱多，干一天下来，能拿到一万五千日元。小张才来日本没几天，语言不通，一时还找着活干，在家白吃饭。白吃饭的小张心里很急，别人一个钟点成百上千地挣，她竟眼瞅着钱由身边流过去而伸不出手。

小张让我教她日语，我说你怎不让你丈夫教？小张说她丈夫回来一身汗一身泥，累得连话也懒得说，吃罢饭倒头便睡，第二天天不亮就要出去找活，哪有心思教日语。小张既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再推诿，每天晚上便抽出一个小时教她日语会话。小张不好意思让我白教，但又不便明着给工钱，我每天晚上的晚饭就全由她承包了，酸汤饺子、炸酱面、烙薄饼、摊鸡蛋……我那一段的生活得到了极好的改善。

尽管山田家一做寿司就溢满日本醋的酸味，但终抗不过中华料理的冲击，那酸在葱花炝锅香味的压制下到底淡了许多。

小张在国内是医院外科的护士长，技术相当不错，得过技术比武亚军的称号，这些是我与之用日语练习会话时得知的。中国的护士长在日本却没有了用武之地，我曾陪着她到附近医院试探过，日本人说，看护妇么，我们当然很缺，不过要经过日本方面的培训，考试，得到资格认定才行，除了日本语外还要熟练掌握一门外语——英语。明摆着，小张不具备这些条件，只好跟着我灰溜溜地回来了，从此绝了重操旧业的念头。

后来，小张到饭馆刷过碗，到车站当过清洁工，到食品厂做过包装……都因工作强度太大，工资太低而打了退堂鼓，说实在的，日本的钱也不是好挣的。小王挣的钱要交学费，要顾生活，要还清两人出国时的借贷以及给双方父母应时的孝敬，生活的清苦与拮据可想而知。所以，他们从来不拒绝山田老太太赠送的带有酸味的寿司团子，这点令山田家很满意。元旦的时候，山田老太太还带着小张去逛了一回“三越”百货商店。“三越”是日本一流商店，东西正经，价格昂贵，非名货名牌而不能入“三越”，那绝不是一般平民百姓问津的地方。山田老太太花两万日元买了一条围巾送给小张，这是小张到日本后在穿戴方面唯一上档次的东西。

她把围巾拿给我看，爱惜地摩挲着，啧喷地称赞着。我说东西很漂亮，价格也很漂亮，反正我买不起。小张说到现在她才知道外国的有钱人是怎么活的，以前她真是亏了，现在她结了婚，就不说那话了，她若还是单身，非嫁个日本人不可，天天兜里揣着几十万去逛“三越”。

我没料到一个“三越”百货商店会给小张这样大的震撼，更没料到以后紧接而来这对夫妻在悄没声中发生的变化，等到战争突地爆发开来以后，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那天晚上小张在房内嘤嘤地哭，生气地痛斥着小王，不隔音的日本木墙将她的声音清楚地传遍各个角落。小张生气的大概意思是怪小王不该在她没来时跟别的女人同居，小王说那是形势所迫，两人合住省钱等等，小张说既是形势所迫，为什么她来日本之后他还要与那女的来往？小王语塞，说了情人不行还是朋友的话，小张便不依不饶了。小王这种情况在单身的留学生中也时有所见，被称为“临时互助组”，只要双方愿意，也没人干涉，其中一方家属或来探亲，或来陪读，“互助组”便自动宣告解体，谁也不纠缠谁……那晚小张的吵闹也惊动了山田家母子俩，他们在走廊里站了许久，终因听不懂中国话而离去，那瘸子宗武临走还不断回头向小张房内张望，以图窥出什么眉目来。

第二天小王破例没有去高田马场找工作，他睡得很晚才起。我在厨房里碰见他烤面包，问他为什么没去学校，他说因他几个月没去上学，学校已把他除名了。签证因失了学历便不能伸延，这就意味着在四月以前小王必须离开日本回国。他说他目前处在两难之中，关键问题是钱没挣够，他这么回去无颜见亲戚朋友。

小张在目白高级住宅区找了一份伺候病人的工作，那是家有钱人家的老太太，脑萎缩，呈半痴状态。工钱虽然有限但吃得好，用小张的话来说是“工作环境不错”。富裕的日本人生活使小张眼界又开，这是继“三越”之后认识上的又一个飞跃，回到山田寓所的小张已经不能容忍那没有温水自动冲洗的厕所和电脑控制的室内温湿度调换机的房间了……

小王夫妻俩的感情如江河日下，两人常常几天甚至一周不说一句话，所挣的钱也是各自收存，房租各人摊半，成了地地道道“临时互助组”。山田老太太与所有日本老太太一样，警觉、多事、好窥人隐私，她几次在我面前挑起这对夫妻的话题均被我挡了回去，这使我感到聪明过人的老太太有她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山田寓所内再也嗅不到温馨亲切的炸酱面气味，一切又被那浓重的酸味代替……

后来我搬到了离学校更近的清水町，再没到山田的寓所去过，遂将那五色斑斓的寿司和那不能忍耐的酸味也渐渐淡忘了。过年的时候收到小张的一张贺年片，礼貌性地祝新年快乐，也没什么特殊内容。

两年过去，有一次我在浅草的商店出奇不意地碰上了小张，她白了，胖了，背上像日本妇女一样背了一个孩子。

小张热情地跟我打招呼，熟练地用日语对身后的孩子说：叫阿姨。她背上的小东西尚在呀呀学语阶段，哪里喊得出来。

我拉着孩子小手说，你的孩子将来怕连汉语也说不了啦，整个儿是一个小鬼子么。小张说，他就是个小鬼子。我这才注意到孩子的衣服上缝着“山田”的字样。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奇，倒是小张平静地说，我跟小王离了，他和那个女的仍旧藕断丝连，我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白的老太太死了，我就在山田家帮忙，后来就嫁了宗武，尽管山田家在钱上抠得紧，但我在手头上毕竟宽裕多了，每月给国内父母寄三万日元没问题，三万日元，两千多块钱，不是个小数目……我问她，小王呢？小张说，黑了。黑了是留学生们的语言，即滞留在日本没有正当身分的黑人黑户，这些人只是为了挣钱，日子过得提心吊胆。我问小王目前住在哪里，小张说还住在山田的寓所。

与小张分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想这件事，小张与那瘸而丑的山田宗武从年龄到相貌实在的不般配，能过到一块儿去么？辛劳的日本主妇生活能让小张从中领略多少乐趣？钱固然是有了，但那“三越”的豪华，目白的舒适毕竟是人家的，每日翻腾那酸叽叽的米饭，在案板上折腾那腥鱼生肉才是自己的，这中有多少幸福可言？我更不理解的是小王，他竟然还能在山田的寓所里住下去，看着自己的老婆钻了别人的被窝，闻着那醋酸味，他不恶心么？

26.和尚中泽孝昭

中泽孝昭是日本须贺川普应寺的方丈，圆脸大耳，嘴上老带着笑，论年龄与我不相上下，却比我沉稳老练多了。一九八五年经日本国际青年实行委员会介绍我得以去普应寺采访他。那是炎热的八月，他为了表示郑重竞穿了四五层衣服。里面是白宽袖短衣，外着灰色僧服，僧服外又罩青色纱衫，脖子上挂着黄香带，胸前斜穿着白玉环，两缕丝绦由环间穿过，垂荡下来，十分好看，加上手持念珠，口诵佛号，相迎在山门之外，给人一种历史人物之感。

与中泽认识至今，已有十三年了，这十三年我们相交甚笃，成为挚友。夏天的时候，我常住在他那清净幽深的寺院里，晚饭后我们便坐在庭院海阔天空地神聊，从夏目漱石的《我是猫》扯到中国的大熊猫保护措施，从日美贸易逆差扯到全球的“泡沫经济现象”……皓月在天，树影婆娑，流水石桥，依稀清风，配以我等身着的宽服展袖，常让我恍惚得记不准年代，忘却自己为何人何氏。对于人世和社会，和尚自有和尚的看法，绝不苟同于世，其精辟之处，往往令人叫绝。

我认为，凭他的才学与能力，当和尚撞钟实在有些屈才。他却不以为然，说佛法精深，他将一生探索不止。谈及禅宗，中泽更称道中国慧能的“直指心性，顿悟人道”的顿悟法门，我听不懂那些“去迷转觉，内求于心”的道理，便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什么要当和尚。他说他原本是学英文的，留学美国，回国后，在某公司供职，然后又自己创办了公司……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世间一切变幻无穷，唯有涅槃寂静，由此一悟即至佛地，出家当了和尚。我说他“出家”之说法不妥，他的厨房里有三开门大冰箱，有微波炉，有美丽的夫人为他操持一日三餐，更有那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致点心和水果，这是中国的出家人所不具备的。和尚风趣地说，媳妇么，是自己谈恋爱谈来的，并非拐带的黑人黑户，至于吃食之类，你们中国的作家巴金有句话说得好，“作家创作的源泉来源于生活”，我这寺庙生计之根本，便来源于万千信奉者的布施。他说，普应寺现今还有微薄田地，可顾温饱，宗教如果受到国家权利者的庇护，就失去了活动自由，也会引起老百姓反感，不会从内心选择信仰自己喜欢的宗教，所以他拒绝日本政府对寺院的一切援助。他的寺院里，从建筑到文物器皿，不少被指定为国宝，但其修理，保存之费用从来都是他自己承担，不向国家要一分钱。

中泽很爱他的妻子，也爱他的一儿一女，更孝顺他的母亲。他们一家都住在寺院里，生活恬静而有序。我的女儿逢年过节也要住到普应寺去，她管中泽叫和尚大舅，和尚大舅为她补习日语和英文，舅妈教她做日本料理，逢有盂兰盆节之类的法事活动，女儿便和中泽的儿女们一起给他帮忙。

孩子毕竟是孩子，闲下来便是闹，他们在大殿佛祖前跑来跑去，在寺院的小山上开仗，在池水边放焰火，将和尚的围棋盘撞翻，黑白子扬得满世界都是……逢此时，和尚便很欣赏地看着他的儿女们，眼神中流露出慈爱与温情，流露出享受天伦之乐的无限幸福与满足。和尚的这种心态让我吃惊，更让我不解，中国的和尚甭说娶妻生子，连与女性的交往怕也要受到限制呢，偌大中国，怕也寻不出一个拖儿带女的和尚来啊。一九九二年夏天，我由北海道去须贺川，风尘仆仆地迈进庙门，中泽正蹲在庭院的石阶下做烤肉，说是专门为我接风的。我看了他那模样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由此又想到了电影《少林寺》中的某些镜头。中泽是个聪明人，见我笑他便也笑，接下来大家又讨论喝啤酒还是喝清酒的问题，又讨论明天的水饺是牛肉馅还是虾仁馅的事……

终于有机会我同他谈起了佛教“戒”的问题，中国的佛门弟子向来以“杀、盗、淫、妄”为戒，由不杀生引伸出不食肉，大概是认为动物都有灵知吧，认为它们贪生怕死的心情和人没什么两样，佛教徒不愿把自己的口舌享受建立在其它动物的死亡上，将自己的肚子充当禽鱼走兽的坟墓；由戒淫又引伸出抛妻舍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说法，淡漠得连点人味儿也没有了，不知日本的和尚们是怎么理解这个问题的。中泽说，世人把“色”单纯理解为“女色”则过于片面，其实它的含义是十分博大的，包含了世间一切，有形的和无形的。由于明治维新，西洋文明进入日本，使日本社会分化为一复杂又繁杂的社会机构。明治五年，政府发出布告，提出僧侣只是一般的职业，可以称姓氏，允许食肉、带妻、蓄发。为此，还有过一场激烈地辩论，使日本佛教分为新佛教和旧佛教两派。中泽说，你去人家布教，正碰上人家吃饭，主人给你端出肉来，你怎么办？执意不吃，让人难堪，不知所措，下次来，人家就要特意另做，是布教呢还是添麻烦呢？吃不吃肉只是一种形式，关键是内心，寺院要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禅宗也不是孤立于社会的，自然就随之变了。中泽说他四十一岁才结婚，原先是一个人，自己要洗衣做饭，还要照顾老母亲，附近施主家有丧事，还需去做法事，同时还要管理庙内诸多杂务，事情太多，压力非常大。于是他就结了婚，让媳妇料理家务，他可以腾出精力专心一致做个好和尚了。现在他每天早晨五点钟起床，在佛殿先向祖师灵位谢恩，再替善男信女们祈祷安宁，为三界之内有缘的，无缘的灵魂诵经，然后清扫庭院，接待来客，有时还参加死者葬仪什么的。

中泽有辆灰色的高级轿车，逢有佛事常驾车出去，来筑波看望我也是自己驱车沿高速公路而来，身边坐着他的美丽夫人。我说，披袈裟着僧袍的古朴和尚，携妙龄女郎驾轿车穿街过市，也算得日本的一片绝妙风景了，若在中国，当会轰动。中泽说，当时所驱，为我所用，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他的说法使我想起了中国秦岭山脉北麓，沣峪口的一尼姑庵，那里住着几个离群索居的老尼。我涉足过她们的厨房，乌黑，昏暗，满屋寻不见一丝亮色，寻不到一棵青菜更谈不上营养品之类，甚至连那待客用的碗也是黑釉粗瓷、简陋至极，问及庙内收入，似乎并不很少，但比丘尼们愿意这样苦着自己，她们说，出家人就是这样子的，也应该是这样子的，要不怎么能成正果呢？认识了中泽，我便认为中国的僧人们未免过于教条，这实则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儿。到达彼岸，道路千万条，有托钵苦行一步一磕的，就有驾着轿车风驰电掣的；有古刹青灯，淡泊一生的，就有喝酒吃肉，娶妻生子的，殊途同归，结局只有一个——达到涅槃的极乐境界。

由此看来，今天，中国的释迦弟子是否也该去东方取取经呢？

27.警视厅的

看过不少日本警匪片，对“警视厅的”有着些许视觉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追捕》中的杜丘，其余则无非芸芸众生，模糊一片，一片模糊。看电影终归是看电影，警视厅终究是警视厅，我这个中国人不会为日本警察去留意伤神，更不会把事犯在东洋人手里。

这话说得有点早，使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后来我竟真和日本警视厅的打了一回交道，而且这个交道打得郑重又严肃，是一起重要得不得了的杀人案。那回与日本警视厅的交手，深感自己差得码子大了。

那是一九九一年我在日本筑波大学时的事情。放暑假了，丈夫回国省亲，家中只我留守。一天上午门铃响，开门，见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站在门口。按当地规矩，这种事先没有通知的造访一般都不登堂入室，有话在门口三言两语说完了事。我问来者有何贵干，二位很麻利地掏出证件——一张白色与众不同的卡——警视厅的，说是来调查一桩杀人案的情况。也亏了我没杀人，尚能坦然地将警视厅的让进客厅，安顿在沙发上。看二位那冷峻的脸色，我有意无意地作些调侃，问为何不穿警服来。警视厅的似无心与我闲扯，在桌上摊开记录纸，张口便问我七月二十三日一天的行踪。这种毫无铺垫、直奔主题的诘问令人不快，我有些恼，随口而答：在家睡觉。睡一天？睡一天！从早到晚？从早到晚！谁证明？床！对方又问我身高几许，体重若干，鞋码多大，臂力如何，我一概胡说一气，并且将初时使用的敬体一律换作简体，沏好的茶也再不往上端。我的不配合很快被对方识破，其中年纪稍长者说这是例行公事，不得已而为之，希望谅解。年纪略轻者接着问我知不知道数日前学校里五十岚副教授在人文社会科学楼被暗杀的事。我是搞文学的，五十岚亦是文学教师，岂有不知之理，他的死是那样的突然，那样的神秘莫测，不仅令日本朝野为之震惊，连中国的新闻联播都作了报道。暗杀之谜，引起各界人士的许多猜测，校园里到处贴着让广大师生提供线索、协助破案的告示，那滴墨如血的字迹让人看上去不寒而栗。据说，五十岚副教授在大楼电梯门口被刺，时间大约是晚上七点半至十点半，此时正是楼静人稀之时，大家发现倒在血泊中的五十岚时，他早已停止了呼吸。现场除了留下凶手的几个血鞋印外再无其它。从死者身上那几处致命又利落的刀伤看，决非一般人而能为，显然系职业杀手所干。

我明确告诉了坐在眼前的警视厅侦探，自己与五十岚副教授遭暗杀一事绝无干系，未了又拿出北京人的幽默，说不信可牵条大黄狗来闻。警视厅的不懂幽默，把夹子“啪”地一合，说你丈夫为什么选在七月二十四日上午回国？我立即明白了对方问话的用意，站起身来用中国话说：我们想什么时候回国就什么时候回国。警视厅的虽不懂汉语，也猜出了大概意思，软了几分，说此案或许与国际问题有牵连，凡是在筑波的外国人都要一一问到，你和你丈夫自然也不能例外。我说实在没有你们这样不会说话的，差劲儿极了。年长者欠了欠身子，连声称是。

送走警视厅的，我打开电视，几乎所有频道都是五十岚副教授灵堂的实况转播，望着身着丧服、痛不欲生的死者妻儿，我很快将方才的不愉快忘掉了，对警视厅的也多少有了些谅解。

数月过去，五十岚的风波已淡，案件虽然没破，人们也极少谈论，其遇难之地的血迹早已被冲洗干净，在教授倒地之处，又有无数鞋子踏过，电梯依旧上上下下地运转，上课的，办事的，人来人往，匆匆忙忙的人流中大约没有谁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了。

一天，朋友们在我的家中聚会，中国的、日本的来了不少，长条桌满满地围了一大圈儿。吃得正热闹，电话来了，离电话最近的王玉霜女士拿起了听筒，没谈两句，女士脸变，索索地抖，后来竟歪倒在地上。众人围过搀起，问为何，女士指着我道：警视厅找叶广芩……杀人案……屋内立时死一般的寂静，胆小怕事的日本人远远地闪在一边，用异样的眼光审视着我，几个中国哥们很仗义地站在我身后，为我作撑腰状。电话里说，经他们警视厅“七.二三”杀人案调查本部了解，七月二十三日我根本没有“睡一天觉”，他们让我再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究竟到没到过“人文社会科学楼”。

我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中国留学生们也助威般地冲着电话喊：没有！有位竟拉过话筒捏着嗓子说，凶手抓不着猴急了是吧？叶广芩能杀人我能杀大象！对方并不恼，仍在电话里不紧不慢：“请回忆一下，那天究竟都干了些什么。”我知道，那日说睡觉纯属搪塞，真要说干什么去了一时还说不出来，好在我每天都有日记，绝不怕查的。我让正呐喊着的一位从抽屉中将我的日记本取出，翻到七月二十三日。是了，我对警视厅的理直气壮地说：那天我去东京了，跟筑波大学的学生们一起乘大轿车去的，整整一天，根本没在筑波，证明人有某某等人。警视厅的问几点回来的，我说晚上八点。他们又问回来在哪里下的车，我啊了一声再说不出话来。天哪，那个汽车站正好在五十岚被害的楼的正后方，我怎的就把这个给忽略了。呐喊者已不再呐喊，撑腰者也愣愣地看着我，日本人离得更远，我也改变了玩世不恭的语调，老老实实地说明了下车地点、回家路线、行走时间，最后又认真补充一句：我绝对没杀人。对方冷冷地说：知道。我们就是要你据实回答。

放下电话，望着一屋子惊愕的人们和凉了的饭菜，我说：妈妈的，警视厅的，还挺厉害！

28.日本老太太的北京情结

我在日本留学时，曾经做过中文家教。

那一天是周六，我在路上碰见当地报社的石井美代子，她问我可不可以去给一位叫野岛的夫人教授中文，课量不多，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时给一千二百日元，外加交通费六百日元。当时我在大学里，每周除了六节课的日语学习以外，都是自己查资料，搞研究。教外国人说中国话也自觉可以胜任，就应下了。美代子说，野岛夫人对教师的选择很严，必须是北京人，必须对学生有耐心，还必须对莉莉有爱心。我说这些条件我都具备，就冲人家每小时给一千多元的价码，无论对野岛夫人还是对她的小孩莉莉，我的耐心与爱心都不会少的。美代子听了就笑，把野岛的地址给了我。

电话联系授课时间定为周二下午三一五时，中间休息十五分钟。对方请我代购课本并制定授课计划，我一一答应。

授课第一天，我按地址找到野岛家，开门的是个很耐看的女人，我说来找野岛夫人，她问是不是来教中文的，我说是，她就将我让到一间很大的房子里，房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沙发里半躺半坐着，她说那就是野岛夫人。我吃了一惊，面前这位老太太大概有九十岁了吧，鸡皮鹤发，背驼齿豁，模样实在老得不能再老了。我犹豫惊疑的神情惊动了老太太脚下的一条狗，它呜哇一声蹿过来，冲着我不住地吠。我吓得直往后退，中年女人蹲下去哄孩子一样地拍着狗脑袋说：

“莉莉不淘气。”我一惊，原来它就是要让我对之有爱心的莉莉了。它是条北京沙皮狗，屎黄色，无毛，脸上的肉嘟噜着，眼睛朝外突，丑陋至极。狗还在叫，女人还在哄，看来一时半刻它还不打算停下来。我打量了一下房间，很讲究，东面墙上挂了一幅朴正熙的字，是送给野岛先生的。这位对中国人来说并不很陌生的韩国首领，名声虽然不很好，但字却写得很有功底，明朗大气，用笔也很老到。朴正熙能送字给日本人野岛，足见关系非同一般，不知老太太的丈夫是什么人。从屋内佛龛所供的牌位看，似乎已经作古。

狗安静下来以后开始授课，比原规定时间已拖后了十分钟。我从包里拿出为野岛夫人选购的课本，翻开第一页，打算从汉语拼音教起。老太太一直没有说话，用混浊的眼睛不信任地审视着我，我心里立时变得很没底，对下一步的教学质量也失去了信心，因为我不知从那张没牙的豁豁嘴里发出的“拨坡摸佛”会是怎样一种音响。老太太把书拿过去前前后后仔细地翻，狗莉莉也跳上沙发煞有介事地一块儿看，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看着这幅挺有意思的画面，静静地等着。后来，野岛老太太把书丢在茶几上说：“这本书是台湾人编的，我要学北京人编的。”听了老太太的一口纯正汉语，我惊异得几乎喘不出气来，能达到“乱真”水平的汉语，岂是用“拨坡摸佛”了断得了的。老太太对课本不满意便只好不学，改作用汉语聊天。我发现，老太太对北京话很敏感，我这一口地道京腔，如给老太太注入了兴奋剂，眼睛发亮，手发颤，脑袋不住地晃，我担心她会来个心肌梗塞或是脑溢血，那就麻烦了。离开时，中年女人取出课时费和交通费一共三千日元，用信封装了递给我。我言并未讲课，不能取酬，对方不答应，硬塞，狗也跟着叫，只好收下。

跟我在一起上日语课的同学施一平说她妹妹编过一本讲中国话的教材，会话内容以北京为背景，她妹妹是北京二外的教师，不是台湾人。于是，第二次去授课我就揣着施一平推荐的这本北京人编的说北京的教材去了。野岛老太太对教材很满意，因为它不仅有文，还有画和照片，有厂甸的大糖葫芦和颐和园的佛香阁什么的，老太太借大糖葫芦和佛香阁发挥，足足谈了一个多小时白云观的庙会和琉璃厂的字画古玩，将我的授课计划全部打乱，那位中年妇女则在一旁沏茶送点心，恭敬侍候着，原来她是雇来的女佣。这天走时，照例又给三千日元，无功受禄，虽然收下了，但心里觉得很不安。

后来每次去上课都是以扯闲篇为主，久之我窥出端倪，老太太对课本上的枯燥练习根本不感兴趣，她的目的不在学中文而在于用北京话聊北京，难怪她要找北京的汉语教师。聊多了便得知，野岛老太太年轻时跟她的丈夫在北京生活了十一年，她的几个孩子都是在北京出生的，她说她住在北京骑河楼，老门牌十二号，让我有机会一定去那儿看看，她很想知道那座院落变成了什么模样，她这辈子是去不了啦。从老太太那本发黄的旧照相簿里，我看到了这个家庭与北京的过去。留着仁丹胡的日本男人正襟危坐在八仙桌条案前；趿着拖拉板儿的日本女人蹒跚于颐和园的长廊上；穿制服的日本小孩子抱着泥塑兔儿爷笑逐颜开……历史曾将他们与北京紧紧地捏在一起，而那段历史对中国人来说是沉痛的，沾血的，难以忘怀的。我说那正是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老太太很敏感，嘴里道着对不起，说她和她的丈夫虽然不是军政界的人，但在那个特殊的时代也该算作“侵略者”，中国人有权痛恨唾弃他们，然而他们永远忘不了古老美丽的北京……望着老太太深深谢罪的诚恳面容，望着那颗与榻榻米紧紧接触的苍白头颅，我无言以对。

莉莉的血统证书证明了它是一只纯种的北京沙皮狗，娇惯宠爱使它失去了北京狗的本性而只剩下了“北京”的名称，正如野岛老太太心中的北京已变得太为遥远，变作既不可望又不可及的符号，凝固在生命的旅程中，只剩下记忆中抑扬顿挫的优美语言陪伴在左右，再不挽留，这京腔京韵便也将随着岁月而流失殆尽，如同那再不可能见到的骑河楼旧屋。这便是野岛老太太雇我教汉语的目的。

“家教”的内容除了聊天还包括包饺子、做炸酱面、烙发面饼、蒸窝窝头、购买王致和的臭豆腐和糊屁帘儿（北京儿童们自制的简易风筝）等等。我托人从北京购买了几朵红绒花带给她，老太太当下插在头上，对着镜子前后左右地照，说几十年了，花没变，人可是老了。

我给野岛老太太做了两年“家教”，前年回国。不久前接其女佣的信，说老太太已失去记忆，留日恐怕不多，莉莉则还忠实地在她身边趴着。

29.猫的悲喜剧

雨夜，窗外几声细嫩的猫叫。

披衣出来，见树丛下一黑一花两只仔猫紧紧相依，瑟瑟发抖。抱起，竟死死抓了衣服，再不松爪。细看，毛精湿，眼极大，极丑。侧隐之心大动，抱回屋内，决计待明日天晴放出去，任它们的母亲来寻。

将猫儿放在空调之上用热风烘，又喂牛奶，俩猫食量颇大，一盆奶倾刻见底。吃饱烘干，便开始在屋内寻事，毫无客人的拘谨。各角落巡视完毕之后，黑的对地上的书发生了兴趣，一本《日本战后经济分析》，先用爪碰，又用鼻嗅，最后便动齿撕咬了。丈夫大惊，拎着猫颈硬性使与书分离，猫儿四只小爪在空中抓挠，一副极不情愿的小模样，可爱之极，使人想到这是一只爱读书的知识分子猫。花的则对垃圾口袋展开了攻势，一通撕咬抓挠之后，顶着一脑袋西红柿皮扭进卧室。

翌日，风和日丽，准备将其送出，却无论如何找不见了猫儿踪影。大约是听了要被送走的话，一只钻在了床底下，一只藏进了大衣柜，任你叫破嗓子，再不露面。丈夫说，这两只猫八成懂汉语，要不不会这样。傍晚，又下雨，二猫怏怏而出，爬上人的膝头，小心地窥探人的脸色，那眼神端地让人心动。

于是便留下了。于是被叫做花咪黑咪。于是成了两只懂汉语的日本猫。

陆游老先生曾为猫而叹：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那是封建社会的中国猫，毕竟远了，眼前的黑花二咪尽管出身不太光彩明了，却是地地道道的资本主义现代猫，它们比陆老先生的猫进步了上千年。所有的商店均有猫食可供选购，牛肉、鸡肉、鱼肉猫食罐头一应俱全；干品维生素，纤维素按营养比例精致搭配，以保证猫的大便既不干燥又能成形便于清理；供猫儿睡卧的布团、实用漂亮的猫厕，强力除臭灭菌的猫砂子，猫用香波、护毛素（价格远远高出人用的），磨爪子的纸板，防蚤防蜱的颈圈，湿而不溢的猫饮水器，培养猫性情的各类音乐磁带……也就是说，只要有猫，转一趟商店，连吃的带用的全齐了。

黑花二咪虽无上述装备，但嘴是绝对不亏的。留学生们业余多在饭店操刷碗行业，知我有猫，便常将生鱼片、炸大虾之类残余用塑料袋兜了送来，且进门就喂，引得二咪心也野了，老盼来人，门铃一响，嗖地蹿到门边，等着。在外面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的留学生们，到了我这儿，如进了解放区，跟人跟猫比着赛地说中国话，唯恐被人当了哑巴。二咪善解人意，常屁颠屁颠地追在人后，用身子蹭人的腿。它们也常被留学生们借走，玩个一半天送回来。回来的咪们不是伴着一个滚圆的肚子就是被喷一身和借主身上气味相同的香水，香得简直让人觉得这不是猫。有一次，留学生们开忘年会，将二咪弄去助兴，回来时竟是一嘴啤酒沫子，走路也如日本人一样，四条腿抡开内八字……

好景不长，转眼归期在即。在收拾行李的同时，二咪的出路便成了极待解决的问题。

——留学生们没有谁能担起抚养责任，上课、打工、闲暇有限，与猫玩一会儿可以，长期饲养困难。

——日本人则别有想法：“啊，……杂种啊……”东洋人对“种”的要求过于认真，家庭饲养的猫狗都有“血统书”，保护得比自家的身分证都仔细，谁也不会为两只拾来的野种伤神。

迄无良策时有人告诉我，此事可以与“日本弃猫防止协会”联系，怎么说也是他们该管的事儿。

很快查到了“协会”电话号码，拨通，对方问了我的地址、电话、姓名、职业，问了猫的年龄、毛色、雌雄、种类，接着“协会”让我不必着急，说这事不属他们直接管，但爱猫是大家的事，绝不能看着与人最亲近的小动物论落街头，他们也积极帮我寻找养主。只有一条不许不负责任地将二咪随便抛弃，日本昭和四十八年（一九七三年）十月公布了一条法律：对于猫，人类有饲养的责任和义务，因某种原因不能抚养则必须与日本弃猫防止协会相商，私自弃猫者，据情节，罚款三十八万日元，并记录在案。

懵懵懂懂放下电话，半晌方悟出，此举实欠考虑，祸耶福耶难下论断。养猫这责任固然不可推诿，而弃猫是犯法则实出乎意料。

自此，时有电话打来，不是提供收养二咪的人家是来询问猫们是否健在，想必是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身投罗网的倒霉蛋，抓“外国人”犯法比抓本国人犯法更有风情。

苦了我，铁鞋踏破，难寻养猫人。某日又来电话，通知我看十八日下午四点的六频道电视。不敢怠慢，按时扭开六频道电视，是报道一虐猫者，数月使十三只猫致死的事。

该人除在全国电视上曝光之外还写了“谢罪书”，罚款更不在话下……我看得浑身直冒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更何况我已成了网中之物呢。一时的慈悲之心竞惹来法律麻烦，扰得人日夜不宁，真背个“触犯刑法”的戳戳回国，到单位如何交待？你说是因为扔了两只猫，谁信？

有个拿着小册子来家宣传基督教的女士，与我大谈起了上帝的博爱，我问：上帝爱猫么？答日：当然。于是我请其转告上帝，能否在百忙中为二猫分些爱心，给条生路。宣传者说，只要心诚，上帝会帮忙的。

半月过去，“协会”既未替猫寻到新主，上帝也阴沉着面孔没有显灵。二咪在家里照吃照睡，照样翻腾跳跃，全然不知险恶即将来临。

行李已寄往国内，飞机票已拿到手，只剩下拍屁股走人时，留学生来了两个收猫代表，孙君与周君。这两位博士生受与二咪有过交情的中国人之托，下了最后决心，一人收养一只猫，孙黑，周花。看二博士那咬牙切齿的劲头，只让人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丈夫于心不忍，说博士们的课程已然很紧，收养小猫的决定过于轻率，他转嫁一只猫就是转嫁一份责任，转嫁数万元罚款，这事万万使不得。

恰巧，朋友木村君自新渴来送行，木村是株式会社的头儿，有钱，一进门一眼相中黑咪，说黑咪是商人的吉祥物，可招财进宝，进而决定将黑咪带走。在场人员全体力争，说二咪乃一母所生，骨肉断断不可分离，要黑猫必须搭配花猫，有爱屋及乌之说便有爱猫及猫之举。木村虽极不情愿，但在众人压力之下也奈何不得。

于是，在那个太阳明晃晃的下午，二咪被装上汽车，奔向了新潟的新家。

一家人回国，来到成田机场，即将离开日本之前，满心挂念的唯有两只猫。在候机楼，丈夫给木村挂了个电话，问询二猫情况。对方说：“好着呢，能吃能闹，就是太野，不听调教。”

丈夫对着电话大声喊：“它们不懂日语！”

老虎大福

山野的精灵（代序）

张兴海

2000年7月，叶广芩来周至县挂职，任县委副书记。那天西安文联和市委的人将她交代给县委的领导就回去了，后来据叶广芩自己说，她站在县委的院子里，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一种出嫁的感觉。心里没底，不知前景如何，但她知道，这是“婆家”，是与她后半生紧密维系在一起的“婆家”。

她就这样在周至扎下来了，一呆就将近四年。听说前不久组织部又下了任命：再呆一届，看来她是走不了了。她像一棵柿子树，已经在周至的泥土中深深扎根，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叶广芩喜欢柿子树，她最喜欢的动作是和喜爱的每一棵大树拥抱，谓之：借借自然灵气。柿树是周至极普遍的树种，沟坡田野，比比皆是。柿树木质细腻，造型优美，却又朴实无华，秋天一到，捧出火红的果实，给人以惊喜和慰藉，“悬霜照采凌冬挺，润甘清玉露味重”，敦厚中含着艳丽，甜美中蕴着苦涩，既大众化又考究到极致……细想，这对她还真的挺合适。

叶广芩到周至，选择了老县城村为她的生活基地。

老县城村是道光五年在秦岭腹地建设的一座清代县城，叫佛坪。城址夹在崇山峻岭中，山路盘迂，林深箐密，蛇蟒暗伏，野兽出没，被人称为“高山峡谷的尽头”。民国初年，车正轨、张治两任县太爷被土匪杀害，后任者不敢在此停留，背着大印四处流窜。“流亡政府”流亡到一个叫袁家庄的地方，李代桃僵，将佛坪城迁至于彼。自此真正的县城荒废，人走了，树长起了，草长起了，熊猫来了，金丝猴也来了……至今古城仍完整地站立于林莽之中，城内有县衙、监狱、文庙、城隍庙、义学等遗址，残留9户人家。老县城村成为西安版图上最偏远的村落，是西安惟一一个隶属于南部汉水（长江水系）的自然村。1994年，周至县在这里建立了动物保护站。

叶广芩住在老县城，几乎与外界断绝了一切来往，这里没有电，没有一切通讯设施，与外边的联系，全凭“捎话”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与她断绝了联系。在老县城期间，她写出了《熊猫“碎货”》、《山鬼木客》等作品。山里不能用电脑，她是用稿纸在油灯下艰难写出的。随着时光的流逝，叶广芩在周至的所作所为引起了外界关注。在这个期间，她的中篇小说《梦也何曾到谢桥》获鲁迅文学奖，使她的创作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但在新闻媒体采访时，她谈的不是获奖，不是她自己，却是老县城的大熊猫保护，是对秦岭老虎猎杀的反思和捕获金丝猴的尴尬。后来，电视台索性将获奖的文学专访变成了生态环保的专题诉说，介绍宣传秦岭山区和动植物保护成了她心中的一个情结，从很多报刊文章及电视台专题栏目中，从她在日本、美国的讲话及讲座中，都可以看出她这个情结淋漓尽致的发挥，周至、佛坪以及秦岭山地乃至秦巴山区也因她的努力而增色。2000年，在北京举办了中华世纪坛“世纪留言”活动，叶广芩是被邀者之一，会议要求每个人写出自己留给百年之后公开的心愿，也就是一份很有趣的“遗书”。叶广芩在老县城保护站的一次会议上公开了她的“遗书”。她说，“一百年以后，我不在了，我的作品也不在了，但是秦岭的青山绿水还在，大熊猫、金丝猴还在，保护它们的工作人员还在……”在这之后不久，由于连续阴雨，秦岭山区洪水成灾，从厚畛子到老县城的沿山单行土路被冲垮，若要重新修复，耗资巨大，当地有关部门难以承受。这时我从西安一家报社得知消息，叶广芩要自己掏钱买版面刊登文章及广告，为恢复这条道路筹资。报界的朋友因此而感动，派记者下来调查，并且无偿刊登修路集资广告。在此同时，叶广芩举着扩音器，站在西安繁华的大差市街道上，让人们关注深山的大熊猫保护，改善保护站的工作条件，成为佳话。前不久，见到保护区的一位朋友，谈及叶广芩在山里的事，他说她有一天冒雨进山，途中有一块石头砸下来，幸亏是车刚过去才发生。“愿秦岭青山常在绿水常流”是她吊在嘴边的常用语，保护区的角角落落，保护区的每一个成员，她都谙熟于心。她上过保护区的最高点鲁班寨，据说她是惟一上到那个高度的女性。保护区经费紧张，拉上她找国际基金组织，游说告穷，配合调查，终于有所回报，为保护区添了帐篷、器材。

《中国青年报》刊登过一篇采访，说身为县委书记的作家“穿着旗袍，吃着烤白薯，坐着一块钱的三轮车，满县城转”，这真是一个很传神的漫画形象，国内的作家们见了她，常拿这个形象跟她调侃。叶广芩说，三者都不是虚构，时间不同而已。说起穿旗袍，还与我的参与有关3我去县委大院，常见她穿件短袖条纹布旗袍进进出出，周至没人穿这种衣服，农民也视这种衣服为“新潮”。在她的办公室里，我提出自己的看法：县委书记穿旗袍不合适。她说，我是旗人，穿旗袍是当然。我说，一个县委领导穿旗袍怎么上主席台?她说，那我应该穿什么?我说，穿套装。她说，土掉渣儿了！我就穿这衣裳上主席台，气死你！我要让周至农民看见他们的书记眼前一亮，心里一振，有什么不好?后来她到底穿着旗袍上了主席台。目前，周至人已经习惯了，好像在他们心中，这位北京籍的女书记就是应该穿旗袍的。

她用她的率性，潜移默化，为周至人拓展了另一片视野。

说来也巧，有一回她登在《周至文艺》封面上的一张照片又引起了人们的议论。这位女作家，上身是短衫，下身是早已过时的草绿军裤，风尘仆仆，靠在山林的木栏杆前，手里拿着一把刺状长条，细心的人可以看出，那是山里豪猪的尖刺。完全是一个村妇形象，没有谁能想到这就是从京城大宅门走出的“格格”。

从旗袍到绿军裤，角色的转换让人吃惊。细致的读者已经窥出，她那一篇篇发表的作品，已经从“金家大院”渐渐转向了秦岭深山，天皇贵胄的沉吟悄悄地被深山老林的鲜活所替代，那字里行间慢慢地溢出了一股草木的青气。

大蟒河、殷家坪、老君岭、营盘梁、厚畛子、射熊馆、五柞宫、上林苑、终南镇……这些真实的名字，通过这本书读者已不陌生；寻找野人、捕捞大鱼、围猎老虎、抢救小熊猫……这些传奇式的故事，更是让人心弦绷紧；乡下人赶集的情景，山里干部开会的风气，山民种什么养什么如何打发日子，上林苑的昔日与今天的对比……这些形形色色的生活场景，都一一涌到她的笔端。叶广芩以秦岭山林为题材的中短篇小说发表后，几乎篇篇被刊物转载，加上长篇纪实文学《老县城札记》和不少散文随笔，构成了她写作历程的一个新时期。

显而易见，正是周至这片土地和秦岭山地的人文景观、社会生活，为叶广芩提供了大量创作素材。周至自西汉就有建制，农耕文明高度发达，汉唐时代为京畿之地，文字典籍、文物遗址很多。老子在楼观台讲述五千言《道德经》、白居易、李商隐历任周至县尉，这里诞生过不朽的诗歌《长恨歌》，据云杨贵妃便是由周至通过傥骆道逃往南方，奔向日本……县志中明确记载了野人生存状况，“山鬼”、“木客”的情形多有详细记述，关于野人的传说几乎家喻户晓，我的祖母曾向我讲述被野人抓住如何脱身的窍门。直到解放后，还有地质工程师在秦岭深山发现野人的传闻。《山鬼木客》中的野人与树化而为一的奇妙景象，志书与传说原本就有，作者则从中升华出人与自然的和谐以及维护这种和谐的艰难；我们曾经在当年汉武帝逞强的射熊馆驻足，和附近村民交谈，深感时势沧桑变化之剧烈。渭河发了洪水，水退后滩上搁浅了一条大鱼，有人将这奄奄一息的鱼穿腮套绳，企图拉运回家，越过河水时，大鱼反而将人带入激流，结果人鱼俱死。周至县文协主席王安泉有意地给叶广芩讲了这件事，他知道叶广芩会把它写成一篇好小说，后来果然成就了《黑鱼千岁》这部中篇她把大鱼的故事与汉武帝狩猎联系起来，置于评法批儒的时代背景，使历史和今天互动，便有了新的内涵；老虎、熊猫、金丝猴，这三种珍稀动物过去屡遭厄运，人为捕杀在十多年前才得到遏制我认识那位涉嫌捕杀金丝猴的公社书记，他实在是个好人，真的是粗心大意了，买了几张虎皮做大衣，正值有关法律出台，他第一个撞到枪口上，结果被撤销职务，众口哗然，“侯书记猴年逮猴招了猴子的祸”遂成了一个段子传开；秦岭最后一只华南虎被枪杀，那是60年代的事，2001年在佛坪县召开的动物保护会上，叶广芩闻知打虎的当事者还在，便跋山涉水设法见到其人，后来《老虎大福》发表，熟悉内情的人读后，惊叹“神”了；熊猫“碎货”遇救是后来的事情。这是佛坪保护区一只熊猫越窗而逃的真实故事的引发叶广芩就像海绵遇水，这些传闻一进她的耳朵，就被紧紧地抓住了。她注意了解、打探、刨根问梢，成就了一个又一个精彩中篇。

我初次读《老虎大福》，颇觉平淡，觉得只是叙述了一只老虎被枪杀的过程，缺乏明确的意向，不知蕴含着什么，便直言不讳地对她说：“这样的作品有什么意义?”她当时不置可否，但在后来的创作座谈会上，谈及了作品的“意义”问题。她说，我们在写作时，不要刻意直逼什么“意义”、“内涵”，要坚信自己的感觉。你能感动的，读者就能感动；连自己都感动不了的作品，肯定也感动不了别人。在她看来，越是逼近现实生活的作品，越是在旨意上藏而不露。后来，我又重新去读，发现这种沉静从容的描写和不露声色的讲述，有作者的鲜明立场。越是冷静而细致地把枪击与宰杀的过程娓娓道出，越会让人掩卷之后，心内阵阵作痛。

在作者营造的情境中，人与动物相处得非常融洽，如寻找野人者与窝棚中的小岩鼠，二福一家与村狗“黑子”，四女与小熊猫；密林里的动物与动物，动物与植物，松鼠、云豹、蜘蛛、四脚蛇、灰尾兔、血雉、旱蚂蟥、黑熊、猫头鹰、猴子、羚牛，桦树林、柳灌丛、山毛榉、独叶草等也都是相融相谐，自然繁衍，组成一个个生动的世界。从立意方面着眼，这组作品直指人类关怀，表现了人类和动物共同面对的精神困厄与生命困境，有值得反复解读的意蕴。一个成熟的作家面对不同的题材，总会在思想内涵、文化气息、叙述方式等方面和谐一致，而且达到相应水平。这组作品与她的家族题材小说正是这样。虽然家庭题材小说有浓郁的贵族气，山林题材小说有豁朗的山野风，但只不过是在生活内容、叙述角度（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上不同罢了。

西安市文联专业作家朱文杰，几年前提出“叶广芩现象”一说，希望重视这位女作家大器晚成的原因。这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一个成功的作家，在知识、经历、身世、性情、机遇等方面，都会有自己的历程，这其中每一步都有文章可作，又都是相互关联的。比如性情，它是一个人素质、修养、境界的展示。叶广芩身为女作家，却没有一般女人的“骄”、“娇”二气，她随和大度，不自怜，不做作，近二十年的交往我是太了解她了。她在陕西作家中是个“另类”，不仅作品的题材、内涵、章法没有入乡随流，在为人行事方面也特行独立，很有自己的真性情。

在她的几本散文集中，有关于她自己身世、经历、家庭生活的记录，小说《采桑子》也包容了她根脉的影子和世界观、人生观、哲学思想、人文精神的成分。《采桑子》中有这么一段：“金家的子弟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老辈儿们崇尚的是武功，讲的是勇猛精进，志愿无倦。到了我们的阿玛这儿还能舞双剑，拉硬弓，骑马撂跤。祖辈的精神自然是希望千秋万代地传下去不颓废，不走样，发扬光大，直到永远。这个历经征战、在铁马金戈中发展起来的家庭，自然要求他的子弟也要勇武强壮，经得起风吹雨打。”像爱新觉罗、叶赫那拉这样的家族，他们在发展中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家庭精神和严格的教育方式，其后代又经历了特殊的历史风云，他们中的优秀分子既接受了中国传统的思想文化精华，又有对世道沧桑的切身体验，因而有在襟怀、境界视野上的新异角度中国的哲学思想是天人合一，这种境界的追求今天又被一些文化人喊得嘈嘈闹闹，但是真正有这种境界的人会把它化在自己的性情中，舒展地写作，舒展地活着。叶广芩说：“人活着，什么时候都别装，活一个自然，活一个真。”

叶广芩还说，到山里来，我换了一肚子狼心狗肺，我学会了用动物的眼光来理解自然，解读生存。存在着就是合理的，我们要尊重并且珍惜每一个细微的生命，尊重珍惜老天爷赐给我们的这片山林。在我看来，她就像是广袤山野里的一个精灵，自在而真实。而山野，则因她的珍爱和舒展更加生动和丰富了。

2003年11月18日

1.老虎大福

年年养子在空谷，雌雄上下不相逐；

谷中近窟有山村，长向村中取黄犊。

[唐张籍]

一

大福死于三十七年前的一个春季。

二福现在是秦岭自然保护区动物保护科的干部，现年四十六岁。

今年野生动物保护会在秦岭召开，我与二福再次相聚在凤草坪。

今天的凤草坪是秦岭腹地一个繁华的小镇，108国道穿街而过，街上有高级宾馆、歌舞厅、美发屋、浴足阁和档次不低的饭馆，还有傍晚时节满街溜达，顾盼生情的美丽小姐……总之，大城市有的这里一应俱全，一样不缺。你不会因了异乡而生疏而寂寞。深山的小镇实实地赶上了时代步伐，跟全国人民一道，一步不落地奔了小康。

让人欣慰。

也让人揪心。

会议在“大福山庄”举行，子星级的山庄依山而建，借了山水的景致，白色的建筑显得高雅气派，管理也井井有条。主人介绍说宾馆是由二福的两个兄弟二福、四福承包的，跟宾馆一样，三福、四福也是一对星级人物。被誉为哪哪儿的“十佳”青年，很是见过世面的。三、四二位福我不认识，只记得他们在会议开幕式时露过一面，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大头圆服，看人有点虎视眈眈的汉子、气质跟二福完全不一样，不像一个娘生的。一二福说他们是一对双胞胎，是一对只认识钱不认识人的动物。二福是我的朋友，十六年前我在秦岭里采访认识他的，他爱文学，为人仗义，时常的还爱多愁善感，是那种动辄眼圈就了的人。那时他在读林学院，放暑假在家，他跟着我在山里跑广了一个多月，我们的交情不错。我去过他的家，也见过他年老的父亲、母亲，他们都是很不错很善良的老人。一福很少跟我提起他的父母。甚至也没说过一模一样的两个福，一福给我讲得最多的是大福的事。第一次见面他就让我一定要写大福，后来几次相遇他还是说这件事，这次开会，他的这个要求似乎更为迫切，简直是刻不容缓了。

饭桌上，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二福敲着桌子说，现在名人都讲立传，连那些除了钱什么也没有的狗屁企业家也忙不迭地找文人给自个儿写传记，说到这儿，二福扫了一眼坐在下首的三福、四福，那两个福赶紧低下了头，避开了三福的目光、表情有些尴尬。谁都知道，目前山庄最好的客房里正住着一位作家，宾馆每天好烟好茶地供着，作家正为两位“十佳”写一篇八万字的报告文学。二福不客气地对我说，大福为什么就没人写?你们这些文人太势利，准给钱就替准吹，天花乱坠地吹，没意思极了。叶大姐，我要是替人福给你钱，你写不写?

二福在将我的军。二福喝多了。

我答应为大福立传，立大传。

于是大家就为大福干杯。

也为大福山庄干杯。

回到西安我才觉出大福的传实在不好立，无从下笔，对着电脑傻愣半天，竟写不出大福的任何文字，于是只好搁下大福说二福。

二

二福大名李二福，秦岭南麓桦树岭人。

桦树岭属凤草坪管辖，凤草坪现在是镇，过去叫公社，是秦岭山中最为偏远的一个政府机构。凤草坪公社下属三个生产队，有居民五十二户。分散于六条山谷中，除了四、七的集日，大家翻山越岭到风草坪的街上以土蜂蜜、草药、毛皮等山货换些生活必需，一般很难与外界接触。二福的家乡桦树岭位于胥水河北岸的山坡上，林深菁密，百姓生计以狩猎、挖药为主，兼或种植包谷、洋芋，四季豆。山高土寒，加之野物糟蹋，收成极为有限。

二福家住在桦树岭梁顶，这里的海拔已经很高了，除了针叶林没有别的树木。站在二福家门前有限的空地上朝南望，南面群山奔涌，重岩叠嶂，让人感到很雄伟，很荡气回肠。二福家的人体味不到这些，他们活得很实在，也很艰难，雄伟不能当饭吃，荡气回肠也需肚子里有东西才行，二福的爹和娘一年四季都在为嘴忙碌。为生计而操劳。爹漫山遍野地挖药，爹是个好药工，爹能挖到名贵的太白手儿参，挖到罕见的独叶草，还有山茱萸、太白贝母什么的。爹向来是早出晚归，有时走得远民，就宿在山上，几天不回家的时候也有。家里的活让都堆在娘的身上，二福的娘很能干，二福娘早年是从四川逃荒过来的，人矮小却能吃苦，种庄稼，养猪，搂柴。手脚从不闲着，当地女人不能与之相比。

秦岭山地的小气候有它的独特性。山外闹旱灾，山里却是连年的小丰收，1953年娘在川北饿得实在受不住了，沿着荒废了的傥骆古道来到了桦树岭，在李家停住了脚步，后束就有了二福，成了二福的娘。二福娘猪养得好，四川人都会养猪，会做熏肉。娘每年养一头猪，初秋喂起，来年春天就催肥了，端阳屠宰，肉拌在梁上能吃到第二年春节，多余的还可以拿到集上换盐米。熏肉是李家极为重要的食源财源?娘把猪看得很重，二福一顿不吃娘不在乎，猪要是一顿不吃，娘就坐立不安了。

二福叫二福是因为习惯、他的前头并没有一个大福。山里人忌讳多，出于对大自然的敬畏，头生孩子从不称“大”，长子都从第二开始排，把第一让给山里的大树、石头、豹子、狗熊什么的，都是很雄壮，很结实的东西，跟在它们的后头论兄弟，借助了它们的生命和力量，意为好养活，能长命百岁。这—地区的孩子每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杨树大哥”、“豺狗大哥”……福的大哥是“彪”，彪就是老虎，山里人对老虎不直呼其名，或叫“彪”，或叫“大家伙”。

二福问爹见过大家伙没有，爹说没有。爹说打1952年成固沙河营枪毙了一只大家伙以后，秦岭山地就看不见大家伙了。爹把猎杀叫做“枪毙”，这是爹的叫法，爹常常运用些新名词，比如把“花熊”叫“熊猫”，把“娃娃鱼”叫“大鲵”，把“爬坡”叫“上海拔”，把“柏羊”叫“羚牛”什么的。

爹是桦树岭大队的队长，队长的语言应该和普通老百姓有所区别。

二福很遗憾，他的大哥大福原来只是个徒有其名而没有实际内容的符号——秦岭山早没老虎。

1963年，二福九岁。

九岁的二福读小学二年级。学校在东河台，离桦树岭七里，每天天刚亮二福就得背着书包上路。赶太阳半竿子高才能到学校。小学校的周老师体恤山里的孩子道远，把头一节课永远安排成音乐，让他们来了先扯着嗓子唱一气。败败火。东河台小学的孩子们会唱的歌很多，他们唱得最好的是那首《小鸟在前面带路》。《小马在前面带路》其实是。一首很城市的歌，不知怎的却被山里的孩子这样看好：

小鸟在外面带路，

风儿吹着我们，

我们像春天一样，

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鲜艳的红领巾，

美丽的衣裳，

像许多花儿开放。

跳啊跳啊跳啊，唱啊唱啊唱啊……

孩子们问周老师，“花园”是什么，周老师说花园就是凤草坪的森林和山地；孩子们问“美丽的衣裳”什么样，老师说就是过年走亲戚时穿的那样……孩子们说知道了，就很动情地唱，在歌唱中他们穿着过年的新衣服，在林子里，有太阳鸟在头上飞，有厚朴花在周围开，感觉非常好、下午太阳一偏。周老师早早就把孩子们放了，让他们早点回家，山里的孩子，家务活部很重。

二福的功课很糟糕，算术尤其不行，他背不出乘法口诀，理解不了为什么2×3=6。老师费了好大劲也给他讲不清楚，老师就说，一只山鸡，一窝抱俩蛋，三只山鸡抱几个蛋?二福说谁知道抱几个，不下蛋的也有，让青鼬拉去的也有，漫山胡蹿、乱占窝的也有……老师点着二福的脑袋说，你呀……你呀……

二福回家问爹，爹也搞不清子只山鸡下几个蛋，爹说。这问题谁也搞不清，也没必要搞清。后来周老师见了二福的爹，让爹抓抓二福的算术，爹说，抓个啥嘛，你那儿只山鸡的糊涂账把老子也算得脑壳疼。我们的二福将来不当大队会计，用不着费这个脑筋。二福认为爹说得很对，爹和他一样，打心眼里看不起算术这门课。如爹所说，上学么，能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大学毕业怎的，大学毕业也得和大家一样，将一写成一，将二写成二不能把一写成花花。二福的语文比算术学得相对要好，二年级没有作文，但是二年级有看图学说话，每当有“学说话”的时候二福的话就特别多，二福的想像力太丰富了。他能从书上，简单的三两幅面上讲出画里根本没有的东西，比如“大风吹破了蜘蛛的网”，用拼音拼出的一句话，让二福来讲述就复杂了，蜘蛛是什么样的蜘蛛，在哪哪结了个什么样的网，网住了什么样的虫子，蜘蛛的心情是如何兴奋，虫子的心情是如何恐慌，刮了阵怎样的风，蜘蛛在风中是如何护网。小虫子们沿着蛛丝如何四处逃散……二福描绘得有声有色，如亲眼见到一般，把班上的同学连同周老师，唬得一愣一愣的。同学们说他爱瞎编，老师说他想像力丰富……

二福在课堂上艰难地计算山鸡蛋、编造蜘蛛网故事的时候，他们家的土狗黑子就趴在他的桌子底下。黑于是条很懂事的狗，凶猛无比，什么都敢扑咬，竹鼠、野兔，也包括村里的鸡。黑子有一身油亮的黑毛，那毛在太阳下泛着蓝光，见了生人，黑子眼睛就细眯着，喉咙里呼呼地吼，趁人不备，冷不丁地冲上去，照着人家的腿肚子就是一口。常有下乡的干部遭了黑子的活、公社统计过，被它咬过的干部已经有十四个之多，其中还有一个女的。公社让爹把黑子处理了，爹当然舍不得，二福也舍不得，爹说黑子是村里的狗与豹子沟那只黑豹杂交的产物，要不然它不会有这么大野性。二福开始也认为黑子身上有豹的血统，他长大后到杨陵上了农学院，才知道豹和犬是两个科目，受基因的限制，它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杂交成果，黑子就是黑子，它是一只地道农村土狗，没有任何野性的背景。但当时他和爹都是把黑子认作黑豹的后代的，爹把看管黑子的任务交给了二福，二福就天天带着黑子上学。黑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黑子有时钻得不见了影儿，二福也不急，他知道，黑子准在前面的什么地方等着他。

周老师不让黑子进教室，说人狗同堂不成体统，黑子扭身就把周老师养的三只大青兔给干掉了，把老师心疼得眼泪差点儿没掉出来。黑子对周老师的悲伤不为所动，对让不让进教室也并不急切，它又对周老帅穿花裤子的小女儿妞妞感了兴趣，只要妞妞从门缝一探头，它立即就扑过去，冲着小丫头龇牙，吓得小丫头哇哇地哭。丫头比大青兔更珍贵，周老师权衡再三，终于允许黑子进入课堂，条件是不能影响课堂秩序。这点二福说他完全可以保证，黑子除了不会说话，跟人没什么两样。黑子进入教室很是趾高气扬，尾巴高高地卷着。迈着碎步，脖子上挂了福的书包，—脸严肃，一脸郑重。进入教室的黑子先是仔细地将墙根嗅了一遍，在每个墙角都撒了一泡尿，确认了自己的领地，然后围着讲台转了两圈，巡查完毕才卧在二福的课桌下头，跟着大家上课。教室里有一、二、三，三个年级，一年级写作业的时候二年级上课，二年级写作业了，三年级上课，黑子不用写作业，黑子一、二、三年级的课都上，那年月，黑子着实听了不少课，如果填学历的话，它填小学三年级应该是当之无愧。

三

这天二福和往常一样，天一亮就离了家，黑子犯懒贪睡，死活不出家口，被爹狠狠地踢了一脚，嚎着，跑下山路门一福娘挺着大肚子从火塘里刨出儿个烤洋芋，追出来塞在二福兜里，这是他中午的口粮，其中也有黑子的。娘让二福早些回来，回来给猪打些草，二福答应着，追他的黑子去了，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露，已经干不了打猪草一类的活了。二福明白，再过几个门娘就会给他们家生出一个三福来。二福没有兄弟，二福常常感到孤单，所以二福就盼着娘早点生，好让他和三福早点见。可是娘不着急、娘说她肚子卑的不是二福，是个妹子。福听了有点火型，他不想与娘争，他知道这事他和娘都做不了主，就像牛下犊似的。是公是母，谁说了也不算。

黎明的气息潮湿而清冷。一弯残月正向西面山垭缓缓滑落，是秋天了，山野—片斑斓，红的、黄的、紫的、绿的，油松、红桦、铁杉、木竹……东方泛白，依稀辨出路的痕迹。小径在林子里穿来绕去，如同一根轻柔的线，看不见小溪，只能听见一缕淙淙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林子深处不停歇地低低吟唱。许多树的叶子都落了，红红的裤裆果挂在枝头，晶莹圆润、摘下来咬一口，酸甜流汁。熟透了的野山带着硬壳掉在地上，小刺猬一样可爱，头顶的山雀拉着长声叫了一声，尖利而清脆，像谁要把它杀了一样、继而这里那里泛起了不同的音响。

鸟们的大合唱开始了，杂水从里有山猪拱过的土，它在翻找猪苓。岩石后头有一大堆长圆的黄草团团，是熊猫的粪便，二福看那粪便很湿润，还散发着竹子的清气。便料定昨天夜里花熊在这儿过了夜。路拐弯处灌木被折断，周围满足斑斑血迹，血迹新鲜凌乱，看来天快亮的时候这里曾有过一场厮杀……

山林的夜是活跃的，不安的，充满生命力的。

二福走得有点急，出了汗，他不明白今天是怎么了，心里毛扎扎的，像要出事，这条路二福经常是一个人走的，他对路上的每—块石头，每一棵树都很熟悉。进林子半里有条岔路，是通到后沟的，后沟住着二福的几个同学，他们上学的路比他还远，常常走在他的后面。也有彼此在路口碰上的时候，碰上了就一起走，浩浩荡荡的一拨子人，吵闹得松鼠上树，兔子钻洞，能把个林子掀翻了。今天二福在岔道口没碰上后沟那一伙，二福就一个人走，很有些寂寞。二福打了声口哨，呼唤他的黑子，黑子没有反应，黑子走得了。二福很生气，他决定吃一个洋芋，压一压心慌，也气一气黑子。二福背靠着一棵山毛榉坐下来，摸出一个大个的洋芋，洋芋被娘烤得焦黄焦黄的，还热乎着。二福把上面的灰吹了吹，掰开来，大门大口地往嘴里填，洋芋很烫，害得他舌头在嘴里来回地倒，噎得直伸脖子。

正吃得热烈而认真，二福听到身边的草从里有刷刷的响动，低头一看是黑子?原来黑子没跑远，就在他跟前藏着，二福瞪了黑子一眼，把洋芋在它眼前张扬了一下，又填进自己嘴里。黑子一反往常跟他抢吃抢喝的做派?对他手甲的洋芋竟然不闻不问了。二福说。黑子你啥时候变得这样装模作样了呢。黑子不理他，黑子的眼里满足绝望的恐惧，浑身战抖着，往二福的身底下钻。二福往外掀着黑子说，你干什么你，你一身露水把我衣服都弄湿了。可是任他怎么掀，黑子还是要钻。

四周静得出奇，连鸟儿也不叫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将他护住，一福觉着自己周身软得没有一点儿劲了，—种生物的本能，使他觉察到周围环境的异样和不同凡响，头发根也立起来了，巨大的恐惧向他逼压过来，二福喘不出气了，一口洋芋含在嘴里，竟然忘记了吞咽。

二福在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双眼睛，一双硕大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从眼睛，二福看到了一个黄乎乎、带着斑斓黑纹的大家伙。虎！二福的脑袋轰地慒了。他想跑，站不起来；想哭，哭不出声：想喊娘，张不开嘴。他完全的找不到自己了、黑子钻到了他的怀里，钻到了衣服下面，哆嗦得已经不能控制，它被吓坏了，其实老虎早就看到了二福，在—二福坐下来吃洋芋的时候便落在了它的视线之中，许是吃饱了，它现在懒得搭理这个小人儿。老虎看够广二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好是顺风，二福闻到了一股能让人窒息的腥臭气味……

二福和老虎不过几米距离，他现在已经不会思维，不能举动，他把一切交给了近在咫尺的大家伙?完全的听天由命了。

彼此在僵持。

小路上，传来了孩子们的声响，住在后沟的同学们过来了，他们一路敲打着露水。一路说笑着，向这边走来。走在前头的是花玲，花玲边走边摘果子吃，一张嘴让裤裆果染得通红。花玲看到了二福，问二福干吗坐在在树底下，二福眼睛发直，说不出话，花玲回身对后头的张建社说，你们看。二福是怎么啦?大家就围着二福转，七手八脚地把他往起拽。二福脸色苍白，灵魂出壳，—双眼睛死盯着灌木丛不放。

花玲说，二福，二福你说话啊。

一个叫王成的同学说、二福眼下的隋景是让山鬼迷住了，桦树岭的山鬼蔫坏蔫坏的，常迷惑人，爱跟人开玩笑，有时人坐下歇脚，站起来就犯迷糊，不知道往哪儿走了，这都是山鬼在作怪，所以坐下时一定把手里的棍朝着要去的方向摆，山鬼就没办法了。

大家就笑，就说那山鬼，就拉着二福走。二福身底下一股臭味，是拉了一裤子。大家说二福没出息，二福的眼睛还是盯着灌木后头看。

花玲搡了二福一把说，那儿有宝贝不成。

王成说，我去看看。张建社也说去看看，两个人都朝灌木后头跑。

灌木后头什么也没有。

黑子汪汪叫着朝草棵里咬，不依不饶的。张建社看了看，说草里有只豹猫，蹿树上去了；王成喊来了周老师，周老师让大家轮换着将二福背回家来。二福娘见了二福那一裤裆屎，气不打一处来，说走时还好好的，怎的一会儿，下夫就成了这样，越活越回去了么?周老师说二福大概是撞见什么了，有点魂不守舍，王成还说是撞见山鬼了。二福娘说，娘老子从来就不信啥了山鬼，政府都号召破除迷信，你们学生娃儿还信山鬼，羞不羞么。周老师让大家帮着给二福洗了，让花玲把二福的脏裤子拿到溪水边去冲，花玲捂着鼻子，拎着裤了出去了。

娘冲了—碗蜂糖水，给二福喝了，二福才稍稍缓过劲儿来，脑袋上还是冒虚汗。

大家这么折腾的时候二福爹—直没吭声，二福爹坐在火塘边，青着脸一袋，袋地抽旱烟。儿子的举止让他觉得丢人，遇到点事就拉稀，哪里是男子汉所为，他是队长。队长的儿子在林子里拉了一裤裆……连兔子也要笑话哩。

直到二福喝完了那碗糖水，爹才闷着声问二福到底遇见了什么。

二福光着屁股坐在被窝里，靠着墙，神情还是有点恍惚，见爹问，心有余悸地说看见了……大……大家伙……

爹乐了一下，吐了口唾沫说，你知道大家伙是什么样子，你从来也没见过大家伙，你怎认定那就是大家伙?

二福说那就是大家伙，他在公社办公室的宣传画上见过。

爹说秦岭山里早就没有大家伙了，就是有，他整日钻山，也应该看到蛛丝马迹，但是这些年来他什么也没发现。二福说那东西块头很大，黄的，有条纹，嘴很臭，两个眼睛像铃铛。

爹说，越说越像，跟真的似的，要真是人家伙，黑子会咬，我知道黑子，方圆百里惟一的一条好狗。近近的路，我怎的就没听见?真遇上大家伙，你能这么完完整整地回来?

二福拿眼光满屋找黑子，黑子盘在火塘边，也正拿眼睛瞄他。

周老师说二福的想像力的确非常丰富……

二福哭了。

娘哄着二福说，我娃儿就是看见人家伙了，大家伙对我娃儿友善着哩，大家伙是我娃儿的大哥，我娃儿是它的兄弟。

花玲说，二福今天是遇上他哥大福了。

大家就大福、大福地叫，好像桦树岭真有个大福似的。

二福在炕上足足躺了一个月，拉稀。

找大夫看过，说是稀屎痨，得提气，于是爹。一个秋天都在给二福挖黄芪。娘说二福是吓破了胆，托人四处去求豹子胆，说二福只有吃下豹子胆，才肯把肚里的破胆换下来。二福想，他也不是暖水瓶，胆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个月里，二福吃了不少黄芪，直吃得鼻子蹿血，浑身燥痒，脸色黄黄的，有了黄芪的颜色。稀是不拉了?经常的大便干燥，拉屎倒成了一件很很难的事。遗憾的是娘念叨的豹胆终是没吃上，豹子胆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并不是秦岭里所有的豹子都愿意把胆给献出来，倒是张建社给他送来过一个狗胆，是后沟张家那只半大狗踩了套子，死了，张建社特意给二福要来的。爹说吃狗胆不抵事，张建社说，怎的不抵事，书上还有“狗胆包天”的话哩。

爹说，那不是好话，再说。张家的狗还是个嫩伢子，没经过阵势，吃它的胆还不如吃黑子的，黑子的比它强百倍。

黑子觉着这话不受听，不屑地扫了爹，—眼，哼了一声扭出去了，给屋里丢下一个臭屁。

二福想，吃哪个的也不吃黑子的，在关键时刻，黑子真不是个东西。

四

—进冬月，山里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大雪一下就把山林盖严了。爹不去挖药了，爹为全国人口普查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县上派下来的普查干部很认真，要—户一户地落实，爹就跟着人家从东岭到西岭，从三官庙到大鼓坪，腿脚不停地走家串户，山里人住得稀，柯时候一天只能跑一家，普查的进度十分缓慢。

爹出去干公事，娘就操心圈里那口猪，熬食、垫圈、盖草帘子，生怕猪受一点委屈。二福家这头猪是从公社科技站吆回束的叫约克夏的洋种，浑身粉白，骨架子大，耳朵立着，能吃，长膘快，娘说照这种长法，等不到端阳就能吃肉了，明年让爹还到科技站去弄约克夏，以后他们家就老养约克夏。娘为猪忙活的时候就给二福端个凳子，让他坐在门前晒太阳。二福坐在自家门门，看着雪光里奔涌的群山，心里很有些感动，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毛主席“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那些指点江山的豪迈话语。就他的小心眼里也很为家乡的景致自豪了。雪底下，山野静卧着，路没了，林子也没了，高高低低的一片白。天晴得碧蓝碧蓝的，有云在飘，那云从两面的山背后冒出来，向桦树岭这边游荡，渐渐地散了，散了，到了二福头顶，就什么也没有了一个黑点点半坡的雪地地上拱，一会东，一会西，是黑子在给自己找乐子。

二福从雪中的黑子想到了大福，那个辉煌的庞然大物此时不知巡游在哪块地方。它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不用打招呼，说来就来了，雄壮，威猛、傲慢、孤独，完全是“王”的派头。二福每每回想与大福的不期而遇，恐惧中往往隐藏着一种欣喜，毕竟这是，一种缘分，毕竟大福对他没有任何伤害，大福不过看着他，就像他也看着大福一样，双方很平和，莫非真的因为他们是兄弟?迄今为止，见过大福的只有二福，别人谁也没有这种机会，甚至到现在为止，大部分人包括爹在内，还不相信大福的存在，这更让二福感觉到是一种命运的驱使，一种推不开的必然机缘。慢慢的，二福心里对大福有了一种手足般的挂念，有了一种不便言说的牵肠挂肚，他盼望听到大福的信息，希望能够见到大福的身影，听到大福的声音。二福一次次在心底呼唤着：大福，大福，你在哪儿呢?

自那以后，谁也没见过大福，山林也没留下过任何，大祸的踪迹，大福突兀地消失了，就像它的突兀到来一样。

太阳灿烂地照着，雪光耀眼。

二福的身体慢慢痊愈了，转眼春节快到了。

爹要把约克夏杀了，娘说膘还不厚，再等俩月。爹说这老约再等俩月该成猪精了，就现在，猪圈已经快装不下它了。娘说不能因为圈小就杀猪，这道理就跟不能因为房窄就搬家—样简单。

二福知道爹是因为嘴馋，他们已经有许久没尝到肥肉星了，爹打回的山猪、狍子肉毕竟太粗，把人吃伤了。二福何尝不盼着杀猪，去了这头猪，他们家会省出多少工夫来啊，至少娘能歇一歇了。

但娘死活不让杀，娘说宁肯过年不吃肉。

过年怎么能不吃肉呢，腊月廿三，一福跟着爹背着夏天挖的一口袋干猪苓到凤草坪去赶集，主要目的就是买肉。买过年的肉。躺了一个多月的二福，走起山路来两条腿还有些发软，他走得很吃力，爹背着背篓时常站下来等他，爹等他的时候就在路边寻找猪苓。猪苓和茯苓不同，虽然同是长在地底下，都是菌类，—黑一白，功能都是利水，但猪苓难挖多了，猪苓在地表上没有一点特征，很多情况下是凭着挖药人的经验和感觉，不是回回都有收获。猪苓比茯苓的价格要贵一倍多，一斤干货八毛钱，这天爹和二福卖了九斤，一共七块二。这笔账二福算得比药材收购站的老张还快，二福不笨，他只不过算不清山鸡的蛋罢了。

出了收购站，爹的腰包鼓了很多，爹和二福决定在镇上好好逛逛，办点年货回去。七块二毛钱对二福家来说实在是笔大款子，猪肉四毛一斤，白面一斤一毛二，爹让二福算了，手里这点钱能买十八斤肉，能买五十五斤面哩。

是年前最后一个集了，街上人相对比较多，小路从不同的方向在凤草坪会聚，人流也从不同方向向风草坪云集。男女老少，大多认识，彼此很大声地打着招呼，问着近期的景况。二福在街上看见了不少同学，花玲和她娘的嘴都红红的，油汪汪的，一看就是才吃了凉皮的缘故，二福知道，这娘俩的红油嘴要在凤草坪转遍，然后回到后沟，保留到让所有的村人都看到后才会擦去。山里人，上街能吃碗凉皮是派头，是享受，—碗凉皮八分钱呢，一斤盐才多少！二福也知道。花玲和她娘准是两个人吃一碗凉皮，凭花玲娘那精细，摆谱只会摆在面子上，不会摆在肚子里。二福还看到了王成，王成提了两只山鸡在卖，他的小妹子瘦猫似的，揪着他的衣襟，瑟瑟地站在旁边，看着束来往往的人。二福想，将来他娘要是也给他生这么一个又细又丑的妹子，也拽着他的衣服站在大街上，能把他窝囊死。周老师在公社大门口支了张桌子，义务给农民写对联，写一副不收钱，写两副收三分钱。农民大多都写一副，红纸是要自己出的，没有让人写对于还要贴纸一说。爹买了一张红纸，沿边裁下两细条，剩下宽的让二福拿到周老师跟前，周老师一看那纸的大小就知道要写什么，也不说话，提笔在纸上写了；“天地君亲师”几个大字，这字在三十晚上是要张贴在堂屋正中墙上的。至于两条红纸，爹不会让周老师再写了，再写得给钱，爹和山里的山民一样，有自己的土办法，回家用碗在上头扣几个黑圈，贴在门上一样的鲜亮喜兴，谁能说它不是对联呢。

写完了对联，福随爹来到肉摊，卖肉的霍屠户和爹认识，霍屠户知道爹是队长，言语间就多了些媚气，爹说要肥的，五斤，霍屠户就给了肥肥的五斤，大白膘有寸厚，额外还饶了一根猪尾巴。霍屠户问爹要不要猪头，爹不要猪头，爹要了半截猪肠子。爹让二福用从家带来的油纸把肉和肠子包了，裹了一层松枝，搁在背篓的最底层。后米二福和爹还逛了合作社，合作社的货架子上空空的，只卖盐和草纸什么的，也有些简单的文具。爹用布票扯了两尺花布，红花绿叶的那种，—看就是给丫头的。

爹说，开春你娘就要生了……

二福明白，爹和娘是一个心思，都想要个妹子。二福不想要妹子。

二福想让爹给他买有刻度的绿化学尺子，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来，毕竟那玩艺太奢侈了，乡下的孩子谁能用得起那东西呢。爹问二福想要什么，二福咬着牙说什么也不要。二福想，爹起码得带他在镇上饭馆里美美儿吃上一顿，自己出来的最终日的不就是为着这个么。

果然爹问他想吃什么。这回二福再不客气了，二福对爹说想吃菜豆腐，吃两碗。爹今天很大方，爹说吃三碗也行，吃几碗都行，今天管够。说着，爹领着他进了路边的小饭铺，给二福要了两碗菜豆腐，一个馍，自己要了二两白酒一碟卤猪耳朵。菜豆腐就是嫩豆腐和大米一起煮成的豆腐稀饭，是陕南的大众吃食，桦树岭小出大米也没有豆腐，桦树岭的孩子大人就很难吃得上菜豆腐，菜豆腐两分钱一碗，所以二福吃几碗都不算过分。

爹看二福不住地盯着卤猪耳朵。把碟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说，你的肚子刚好，不能吃这个，要是再拉，那些黄芪就白费了。

二福觉着爹真小气，为了表示不满。二福喝了六碗菜豆腐，直撑得肚儿溜圆，像娘一样弯不下身子了。

隔壁桌子上坐着二郎坎的一个老汉，老汉姓郑，是厚畛子公社的，爹在二郎坎挖药，在郑老汉家住过。郑老汉看见爹，高兴地把自己的吃食挪过来，跟爹一块儿享用。郑老汉的酒是铺子里卖的红薯干散酒，下酒的是自家的腌蕨菜干，蕨菜干又干又硬，一口能嚼半天……郑老汉跟爹聊天，说最近二郎坎那边办了林场，采伐队进了山，把沟里的二十几户壮劳力都招成了工人，他的六个儿子尽在其中，下人吃商品粮，拿工资，就是阴天下雨不干活也拿钱，还有劳保，工作服发的是硬崭崭的劳动布。

爹羡慕地说，这样的好事可惜就轮不到桦树岭头上，你们二郎坎的人怎的就有那样大的福气。

郑老汉说，二郎坎那边沾了林了好的光，都是顶天立地的冷杉，原始森林……

爹说，桦树岭的树太杂……

郑老议邀请爹到二郎坎去。去看那不用吃草的拖拉机，看拿炸药炸山修路，看他儿子们身一的新工作服。

爹跟郑老汉喝了二两又要了二两，最后还添了二两，爹站起身的时候，脚底下直拌蒜，说话也有点大舌头，几乎把墙角的背篓忘了‘酒足饭饱的爷俩又在街市市转了半天，买了些爹认为是很重要的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太阳离黄桐梁的梁顶只有半竿子高了。爹决定从豹子沟斜插过去，虽然要上沟下沟，但是能省一多半路，等不到天黑就到家了。

这条路二福和张建社们也走过，挺熟。

回来是二福走在前面，爹趔趔趄趄地跟在后面，爹一步三滑。走得很没速度，三福和爹下到沟底，天就阴了，天空开始飞起了小雪花，渐而变作了小冰粒，敲击得山间草木刷刷作响，二福和爹顺着小溪走，隐约的路一年年被落叶覆盖，踏上去松软舒适，石头上的青苔很厚，毛茸茸的，改变了石的尖利面貌。有棵核桃树被熊猫抓过，还啃了块树皮，白花花的，惨不忍睹。溪水边，有豹了的粪便，粪便苍白坚硬，是食肉类特有的标志。再往前走，有座晃晃悠悠的小吊桥，过了桥爬坡，顺粱顶走不远就到家了?

爹在二福身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过桥的时候。本来就不稳的爹差点儿没从桥上摔下去，二福牵着爹。把爹一步一步引过桥。林子里越发暗了，一阵风起，把漫天的雪搅得乱七八糟，雪粒拍在脸上，生疼。福下意识地觉得这风来得突然，来得没有由头，他的后背渗出一股冷汗，腿也开始发软了。二福有过这种感觉，二福对这种感觉不陌生。他觉察那个东西就在附近了，就在不远的地力窥视着他。

二福想拉稀。

爹一不留神，撞在二福的身上，爹问二福为什么不走了，二福几乎是耳语般地对爹说，大福来了。

爹的酒一下醒了大半，爹仔细地朝四周环视，用鼻子使劲地嗅，福看见爹的脑门上浸出了汗珠，一半天，爹松了一口气，告诉二福说不是大福，是林子里那头黑豹子。二福说就是大福，没错，他知，爹说黑豹闻到广背篓里的肠子味。从他们一下沟就在后头偷偷跟着，已经跟了三里地了，爹一边埋怨二福没把肉和肠子包严一边推着他往前走，二福奇怪爹醉成那样怎么知道豹子跟着，爹说他是人醉心不醉，林子里，连小黄鼬探头也没逃过他的眼睛。爹为了让实自己的判断，冲着坡下喊：回去，别跟着啦，没你的份儿！

拥过来一阵山风。

二福打了个寒战。

二福和爹继续往上走，不知不觉中，两个人都加快了脚步。二福说爹应该把枪带上，爹说赶集还背着枪，让凤草坪的人笑话。

攀上梁顶，植被相应较稀，在，一块湿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巨大的梅花脚印。那脚印辐射出威严与杀机，计人触目惊心。爹蹲下来，用手量那爪印，一句话不说。二福想，爹其实什么都知道，所谓黑豹的话，是爹用来安慰他的，爹是怕再吓着他。

五

小学校提前放寒假了，没有规定开学日期。

—切均由大福引起。爹给公社，公社给县里打了了报告：后沟、桦树岭、三官庙地区发现华南虎脚印，据观察，是一只体重两百公斤左右的成年虎，有可能是从二郎坎那边过来的。

正月十五过后没两天，破碾子的猎户施长乐来向爹报告：老虎吃人了。

爹问把谁吃了，长乐说他也不知道，反正是吃了人了。

爹二话没说，抄起猎枪叫上两个民兵就直奔破碾子。黑子好热闹，没心倒肺，也跟了去。狗仗人势，黑子很知道这点。

破碾子这个地方接近秦岭大梁，过去是傥骆道上南来北往的一个重要驿站，民国闹土匪，汉中土匪王三春在这里一夜间杀了一百零三口人。尸骨就撂在村后，血顺着坡往下流，一条水都染红了。活着的纷纷逃离，远走他乡，这个地方就废了，墙倒屋塌，一片凄凉。后来也有讨饭逃荒的顺着古道从北边过来，在废墟上盘桓个三五日，便匆匆离去。此地留不住人，人们都说破碾子阴气太重，那被杀的百余口冤魂不散，为的是到今天也没报仇雪恨。

去年放暑假，二福和张建社们为探险去过破碾子。也没见着什么冤魂，只看见一些布满苔藓的断壁残垣和倒卧在草中的石碑。二福们的文化水平都很有限，碑上的字一个也小认得。还是王成有学问、认出了一个大大的“官”字。几个人在行碑上坐了半天，都说没意思，还不如到凤草坪的街上去听庞瞎子唱曲。二福那次从破碾子回来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疙瘩，痛痒难忍。爹说那叫鬼风疙瘩，娘说是让贼风吹的，山口的风硬，跟鬼不鬼的没得关系。打那以后，二福们再也没上破碾子去过。

这回爹到破碾子去了，还带着枪，看来大福凶多吉少了。

整整一个白天，二福都不知是怎么过的。

天黑的时候爹才回来，爹对娘说，大家伙胃口不小，把个人嚼得连骨头渣也没留下。爹在饭桌上一直说破碾子那边的事，看来这件事对爹的触动非常大。据爹描述，破碾子东边有座半塌了的土房。后边和右边的山墙早没了，只剩下正面破败的门窗。屋里靠西有炕，电塌了大半边爹去的时候，看见地上有灰烬。有人在这儿烤过火，炕上的破棉絮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这里那里散落着衣服的碎片，屋外的雪地上有搏斗过的痕迹，人的脚印，虎的脚印乱成一片，接近树林有人的血迹和毛发……

娘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娘说，咱家的约克夏没事吧?

爹说，你就知道猪，山里出了人命关人的大事得向公社汇报，明天他还得上风草坪。

娘说不知被老虎吃了的是谁。爹说看衣裳碎片，补丁摞补丁，八成是北边过来的逃荒的。娘说甭管是谁，总是可怜，又说还是二福命大，从人家伙眼皮底下捡了一条命，难怪孩子吓成那样，爹说大家伙不除，小学校不能上课，谁家的孩子有个闪失他这个当队长的都无法交代。

老虎吃人的事很快就在各山村传开了，一到晚上，家家紧闭门户，原本山里人迹罕至的路就更少有人走了，非得出门，也是三五人结伴，拿着家伙，一路上提心吊胆地相跟着，就跟《水浒传》里景阳冈上的老百姓似的。

娘把猪圈又加高了三根木栏，比二福还高出半头。爹说娘是瞎掰，说再怎么厉害老虎还是怕人，它不会到农家来，它有它自己的活动范围，不是胡跑的。

娘说，不来最好，万一它要是来了呢……

爹说不会来，真来了黑子也不会答应的。

二福认为爹对黑子抱的期望太大，对黑子太不了解，但他也不想把这说穿了，自家的狗，还是留点面子吧，将来让爹自己认识黑子最好。这时的黑子正带着—嘴的泔水往爹的裤腿上蹭。它刚从猪圈里出来。

后沟花玲家的牛让大福把半个身子啃没了。花玲爷爷提着牛铃来找二福爹告状，让二福爹想办法。

爹说，你找我，我有什么办法?

花玲爷爷说，你是队长，你没办法谁有办法。

三官庙的何二富也来找爹，说他家的羊没了，壮壮实实的一只大羊，一个晚上，连声响也没有，就没了。

爹说，你怎知道就是它吃了?

何二富说，除了它还有谁！

花家的牛，何家的羊，李家的猪，张家的鸡，许许多多的账都算在了大福头上，抛开山里的野物不算，大福的食量也真是大。它头几天刚吃了半头牛，接着又吞下—只羊……

没过多久，大福就到二福家串门来了。

那天，爹到公社去开三干会了、三干会是公社、大队、村三级干部会，爹那天开的会很重要。是“四清”进村的会，说是要派工作组……那天到天黑爹还没回来。

娘觉着不舒服，连猪也没喂就上了炕，娘摸着隆得高高的肚子说大概就是今天晚上的事了，她让二福睡得灵醒一点，万一有什么情况到坡底下喊四女她奶。娘又骂爹，说爹死外头了，开那没完没了的卵会，屁不顶的，家也不要了。娘让二福记住，将来当什么也不要当干部……

二福让娘放心，说打死他，他也不当干部。

下半夜的时候二福醒了，他听见娘在哼哼，他问娘要不要叫四女她奶，娘说时候还早?天亮再说吧。娘的话音刚落，就所得外面咚地一声响，一个很重的声音落在猪圈里，娘怔了一下，赶紧坐起来，撩开被子说，二福快起来，大家伙来了！二福直往被里缩。

娘到底是娘，娘顺手抄起了顶门棍，哐地踢开后门，大喝一声就出去了。一福看见娘的身子在淌血，一种男人的责任，一种儿子必须的表现，使得二福在屋里呆不住了，他光着身子蹿到了后院，看到圈门扣得好好的，大肥猪却不见了，大福硬是把一头活猪从栏上叼出去了，这个大福能耐大得很呢。

猪是娘的命根子，娘心疼她的猪，喊叫着，不管不顾地追下去了。二福担心他的娘，紧跟在娘后头往下追。娘俩追过屋后新耕的包谷地，绕过积水的塘，沿着林子边沿的小径，一路狂喊，完全把自家的生命置之度外了。

大福在前头拖着猪走得飞快，猪的后脖颈被衔在虎嘴里，竟然连吭也不吭一声。大福走得很从容，它不时地回头望望追赶它的母子俩，有时还要停下来选择—下路线，以便让它的猎物更好通过，但无论怎样，它绝没有放弃的意思。

二福和娘已经精疲力竭了，他们和大福的距离越拉越大……

爹开了人半夜的会，天亮才赶回桦树岭。见了晨曦中熟识的屋，爹将下里的松香火把熄了，一种到家的轻松使他感到快乐，他冲着房子嗨嗨吆喝了几声。

黑子狂吠着箭一样向家冲去，黑子的反常举动让爹不安，爹琢磨着梁顶的家，很快便觉出了蹊跷。瓦间冒出的炊烟呢，门口那群闹哄哄的鸡呢，老婆那进进出出的身影呢……

家静谧得可怕。

爹快步奔到自家门前，一推门，反扣着，喊了半天二福也没人应，爹急得连语声也变了。黑子在屋后叫，爹才想起什么，赶到屋后，却见后门大开，圈里的猪不见了，院里脚印零乱，有人的，有虎的，还有片片血迹，顺着脚印，爹看见松软的地里，妻子的、儿子的脚印和虎的交叉在一起，直奔山梁那边去了。爹用手指沾了，一下地上的血，捻了捻，确认是人的血，爹大叫一声。追了几步又回身朝公社方向跑。

六

桦树岭—下失踪了两个人，老虎已经闹到了这种程度，了得！

当下公社就组织来光义、来光民等六名基干民兵，带了两支步枪，—支手枪，跟着二福爹以最快速度奔桦树岭而来。

二福爹复仇心切将民兵们远远地抛在后面，一人独独朝前赶。民兵们不说话，谁都知道。就是赶得再快，那娘俩怕也没命了，妇女儿童和老虎打斗，永远是输家，何况那个妇女还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走过几个坡坎，没有发现老虎踪迹，一行人又沿着山脊往西，这样视野更开阔，便于观察到两侧山坡的情况。南面坡是茂密的树林，北面坡是乱石杂木和荒草。爹让大家把注意力多放在北坡，说老虎喜向阳荒坡不喜阴暗的林子。大家就朝北坡看，一棵草，一块石也不放过。

还是黑子最先发现了异常，原本跑在前面的黑子突然折身回来，在爹的两腿间盘来绕去，一步也不往前走了。

爹低声说，有情况！

民兵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不是乌合之众，几个人各抱地势，就地找大石头趴了。很快他们在五十米外的草间发现了大福，吃饱了的大福猫儿—样，很惬意地盘作一团、前爪捂着嘴，晒着太阳睡得正香。

程德才说，哪里是老虎，整个是只大猫么。

二福爹哪里管什么大猫不大猫，端起猎枪就要开火。程德才把他拦了，程德才说，这大家伙不是好惹的，一枪打不死，激起它的性子来咱们谁也别想囫囵着回去，需要设计个方案才好。

几个人就在石头后面商量方案，最终的结果是，手枪和猎枪射程有限，近距离射击，以保存实力，两支步枪率先同时开火，其余人持好棍棒，做好武松打虎的准备。

老虎安然地睡着，它要知道这么多人费了这大心机，一定会为自己大大地骄傲一番了。

步枪南来光民和程德才掌握，两个人都是神枪手，在县民兵比武会上拿过红旗。选择这两个人发动进攻，从哪方面说都是万无一失的。五十米的距离，对他们是小菜一碟，他们练的是二百米硬功夫。

二福爹说，我喊“预备齐”，你们俩要同时开枪，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两个人说好。

两支枪口瞄准了熟睡的大福；

二福爹问，准备好了没有?

哪个人说，准备好了

二福爹说，预备——齐！

程德才的枪响了，来光民的卡了壳。

不愧是神枪手，程德才是瞄着老虎脑袋打的，他那一枪正击中大福，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是，大福是猫科动物。猫们睡觉有自己的固定姿势，它那巨大爪子将半个脑袋遮严，所以程德才的一枪刚好打在它的前爪上。

大福呼地一下站起来了，抡着前爪，吼叫着，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吼声真真是地动山摇了，沉闷、深远，愤，怒、悲怆，强大的震慑力使山鸟惊飞，树叶飘落，整座山林悚然战抖：神枪手们的枪法乱了，他们在比武会上打的是黑白靶子，哪里碰到过这活灵活现的东西。

大福恼了，性发起来，它愤怒地一转身，又一转身，尾巴有力地一扫，又—扫，荒草一片片倒下。一棵灌木被齐刷刷截断，一时周围尘烟四起，乱石翻滚：大福直立起来扑上去，直立起来扑下去，如此反复，爪的疼痛使它难以忍受，很快它发现了石头后这一群人，大福咆哮着，毫不犹豫地向着石头扑过来。

石头后的人乱了方寸，情况危急，程德才嘶着声喊，开火！开火！一齐外火！

乱枪齐射，直冲着大锅，大福—个跟跄。住半坡停顿了一下，在那刻的停顿中，人们清楚地看到了大福那双清纯的不解的，满是迷茫的眼睛。用后来记者报道的原话说，那目光“—直留在了他们心里……来光义，他一定会深深地懊悔……”被中的大福放弃了进攻，转身向东撤退，它已经跑不动了，它艰难地退着，退着。

来光义的一枪，击中了它的额头，大福失去控制。发出最后一声长啸，哗地向着沟底滑去；凄厉痛苦的吼声震撼着猎杀着的心灵，石头后的人许久都没有功弹。他们显得十分无力，没有胜利者的喜悦，更没有复仇的快感，他们的头恼是一片空白。是上苍注定了他们几个要听到大福这一声最后告别吗，他们的子孙后代，后代的后代，永远永远的听不到这种声音了，听不到……

一个小时过去了，二福爹说，也不能老在这儿躲着啊。

来光民说，也不知死了没有。

几个人从石头后面小心地探出身子，你推我，我拥你地站在坡顶往下头看，大福滑过的地方压倒了一溜灌木。形成了一道深深的巷子。沟底树木很多，没有声息，什么也看不见。程德才组织大家往下扔石头，又扔木头，稀里哗啦丢下去不少东西，下面仍是一片静。

大家坐在上头等，等什么，谁也说不出。

又一个小时过去，程德才说，得下去看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谁自告奋勇。

二福爹说，让黑子下去，黑子胆大，有豹的种。

黑子没想到爹会出这么一个馊主意，它是不会下的，它站在大福压出的巷子口，任爹怎么轰，就是不挪窝。爹火了，爹让程德才和他一人抓着黑子的两条腿，一二三地往沟底扔。

黑子惨叫着，声青非常难听，它是不会骂，它要会骂，非把爹骂个狗血淋头。悠了几下，黑子被扔了出去，黑子在半空划了一个优美的弧，随着那凄厉绝望的叫声落向沟底。

人们都朝沟底望，希望下头传来黑子的信息。还没等两个扔狗的缓过气儿来，黑子已经从几米外的地方爬上来了，上来的黑子连看也不看这边，调头就跑了，它看透了这些人。

黑子与二福爹有了永远的隔膜，一直到彼此的离世，这隔膜也没有缓解。

—行人下到沟底，他们看见大福躺在两块石头中间，身子伸得长长的，眼睛闭着像在睡一个舒展的觉。三十几年后有记者在《西安晚报》发表了一篇名为“秦岭最后一只华南虎被杀始末”的文章，描述最后的情况说：“老虎满面血迹，怒目圆睁，蹲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来光义他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老虎那死而不倒的身影和那满含遗恨的目光，一直留在他们心里。二福跟我谈到这篇报道时说，这里面有记者的感情色彩在其中，理想化的成分也很大，如果拍电视，这样的表现效果当然很好，有象征意义，而事实的结果是那老虎死了，躺在沟底的石头间，死了。”

我相信二福的说法，我也理解那位记者。

老虎被抬到了二福家，搁在屋外的空地上。二福蹲在旁边用手摩挲它那已不成样子的皮毛和柔软的肢体。大福的身体还有余温，二福想，这就是大福，他的大哥……

大哥死了，大哥死得真惨。大哥有错么?大哥没错，大哥也得吃饭哪！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原来娘和他追到山梁，发现了大福吃剩下的两条猪腿，娘俩把猪腿抬回来，还没走到家，娘就生了，娘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家从此有了三福、四福。

爹在风草坪买的花布没用了。

七

以下这段文字应该是大福的后事了，可以不写。但我觉得给读者还是有个交代才完整，尽管写起来不是很愉快。

第二天大福就被吊在二福家的房檐下，由霍屠户亲手操刀，二福爹打下手，准备剥皮、开膛了。远近的乡亲都来厂，连凤草坪、厚畛子那边也有人过来看稀罕。

大福的身子拉得老长，四个爪，无力地垂着。

在公社书记的主持下，文书很庄严地纪录着：

……雄性，体重225公斤，体长2米，尾长0.9米……

好大的大家伙！

人们惊叹着，感慨着，称赞着

霍屠户剥过无数猪，这是第一次剥老虎，虽说是死的，虎势依旧压人。霍屠户拿刀的手有些战，他想了想，拿一碗酒在老虎前头奠了，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

皮由虎嘴剥起，沿胸划开，不到一顿饭工夫一张完整的虎皮就剥下来了。

人们站在旁边，围成半个圈，静静地看，没人说话，也没人咳嗽，有风在呜呜地吹，吹得人心里有些涩……

霍屠户的刀从老虎的下颌插进，有血流出，四女的奶奶用个小碟接了，恭敬地端进屋去，沾着血在三福、四福的脑门上抹了一个大大的“王”字，两个顶着一脑袋血迹的小家伙踢腾着腿，开始哇哇大哭，四女奶奶说，好好长，顺顺当当的，你们的大哥护着你们哩。

院里，大福的肚子已被破开，众人忽地一下围上来，都沾那血，都往身上抹，都要沾大福的光。公社书，记让大家站远些，以保护屠户和二福爹的工作环境。书记说，老虎是国家财产，一切处置应该南国家说了算，当然作为地方一级政府机构，他也会只照顾到老百姓利益，不会让大家吃亏。

大福的肠肚被拽出，散扔在地上，沾了不少上，二福爹将那个有小孩子脑袋大的绿色苦胆特别剔出，很小心地搁在身边的石头上。

很快，巨大的大福就变作了一堆堆皮毛、骨架和红彤彤的肉。

肉和内脏分给附近庄户，凡是受过大福侵扰的、每户多分三斤油；虎骨卖给药材收购站，收购站以每斤虎骨48元收购，刨去头，大福的骨头一共是49斤，2352块钱……

大家高高兴兴地提着大福的肉回家了，待人散尽，爹才想起了他搁在石头上的虎胆。回头去找，胆已不见踪影。爹对二福说无论是肉还是油他都不在乎，他只要这个胆，英雄虎胆，这物件是老虎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不是谁轻易得的着的。听爹这一说，二福赶紧帮着爹去找胆。

二福和张建社再屋门后头看见黑子在龇牙咧嘴地咬什么东西，一张狗脸也被染成了绿色，两个人从黑子嘴里夺下来一看，就是那个胆，已经吃得只剩下了一块皮。爹气得要打黑子，黑子一蹦多高，跟爹在院子，里兜开了圈子。

爹说，吃老虎胆，你个狗东西、了得！

黑子毫不示弱地冲着爹汪汪汪。

二福想，任什么物件的苦胆都不会好吃，黑了能咬牙切齿地吞下大福的胆，看来它是诚心跟爹作对，诚心气爹。

二福觉着爹活该。

老虎的肉并不好吃，我后来到桦树岭那一带去还有人告诉我说，老虎肉远没有野猪的肉香，发酸。我见到过一个在风草坪搞“调查”的王干部，他说那年他们在公社开会常常开到半夜，肚子饿了就下挂面吃，没有佐料，就挖一块老虎油。那油黄亮黄亮的，吃在嘴里无味也无香。那油的火力很大，一边吃你一边得脱棉袄。

我问过二福，二福说他既没吃过老虎肉也没喝过老虎油。

那张虎皮，后来被动物研究所要去，做成标本展览了。谁看了谁都会说，这是秦岭里的最后一只老虎。

2.黑鱼千岁

没人知道它叫大福。黑鱼千岁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上、钓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志焉。

——国策

西北大际传来沉闷的雷声，一股黑云从渭河北岸的咸阳原冒出，先是探出一个尖尖的头，没容人们看清，便暴烈繁衍开来，狰狞变幻，铺天盖地地逼压下来，万马干军地越过渭河，沿着山脊浪一样地撞上秦岭大梁，又折返回头，在搏熊馆村附近沉吟徘徊，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使秦岭北麓低峦环抱的这片地界风云大作，雷电交加。山水村庄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气当中，混混沌沌如同扣压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人们惊慌四散，纷纷向屋内躲避。

振聋发聩的声响来自村庄上空，是一种震撼大地的沉闷滚动，呼啸的风声中有巨大车轮碾压地而的轰隆，兵器相交的撞击，马的嘶鸣，人的呼喊，狗的狂吠，兽的喘息，耳灵的人还能听到箭弩发射的嗖嗖声和利刃刺破革皮的噗噗声。在声音与云雾的旋转中，田野间草木低迷，水流紊乱，气流白东向南，旋成了一个大大的喇叭状，夹裹着—切音响，夹裹着一切能带动的物件，腾空而起，在野莽间奔腾辗转，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蛮而霸，狠而厉，让人望而生畏。

搏熊馆村的百姓们都知道，这是汉武帝回来狩猎了，两千多年了，这位皇帝常常回来，尤其在这夏秋之交的时候。他喜欢到他生前钟爱的猎场和他最后离开人寰的启程之地来巡视，无论世界怎样地变迁，这块地方则永远地属于他，就像河对岸那至今仍高耸的陵墓，无时不在向后人宣告着他的存在一样。

搏熊馆村的居民没有谁看到过武帝狩猎，那是书上记载的历史，但他们仅从这动人心魄的声势便体味到了当年皇帝那君临天下的风采和不可一世的张扬。汉武帝狩猎，是那种示威于天下的狩猎，辉煌高远，威风八面。据载，汉武帝每次出猎，要动员数十万人众，进秦岭为之驱赶动物，他的随行诗人王宜彪记述了当年狩猎的情景：

白马金鞍从武帝，旌旗十万猎长杨。

楼头小妇鸣筝笙，遥见飞骑入建章。

如此大举行猎，是后来历任帝王所不能与之相比的。数十万人“罗千乘丁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将虎豹熊罴、鹿麂狼豺赶至山口捉住，运至搏熊馆圈养在硕大围网中，责胡人徒手与野兽相搏，败者成为兽类之食，胜者自取其获，武帝高坐搏熊馆上，以观其乐。史书记载了当时人兽相搏的盛况：“千人唱，万人和，山林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这大概就是中国最早斗兽场的场面了，情景当与罗马斗兽有异曲同上之妙。与外国斗兽不同的是，咱们的汉武帝不但要看，还要亲自下场“弛逐野兽，白击熊豕”，“搏熊一日三十只”。一天跟三十只狗熊打架，称得上是孔武有力，盖世英雄，也就是汉武帝罢了，别人谁行?在这片猎场之内还有长杨宫、五柞宫、葡萄宫等殿宇，连成一组宫殿群，千灯万盏，千门万户，层台累榭，斗拱飞檐，与山河同光，与日月辉映。长杨宫有千余株垂杨柳，且柞宫有五棵高大柞树，葡萄宫种植着西域的葡萄，几十里范围内覆盖着大量奇花异草，仅各国进贡的名木花卉就有三千余种。这一切，总归上林苑范畴。上林苑是历史上很有名的一处所在，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扬雄的《长杨赋》记述的就是这里的情景。两下年后，西安晚报副刊文学专栏即是以《上林苑》为栏名，足见这一地点对长安文化影响之深。

搏熊馆周围的黄土地承载过多少血腥与杀戮已经无法计算，时光将那一页轻轻地翻转过去，历史又有了一番新的变化。漫长的岁月，昔日的琼楼玉宇成了断壁残垣，杨柳树林变作荒野秃山，奇花异草改作谷麦菽黍，遍洒动物鲜血的搏熊馆也为和平祥瑞的搏熊馆村所替代，—切都面目皆非了，消逝的辉煌总是让人留恋，王之者的率性和英姿总是计人回味，汉武帝自信足活在现实与神话中的英雄，不是活在文字里的帝王，所以他要经常带着他的兵马鹰犬，从对岸的茂陵过来，回到这片魂牵梦绕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形成了一地区夏日独有的自然现象。现代气象学将此叫做“气流涡旋”。但老百姓不认可此理。老百姓只认皇上，皇上出巡，平民百姓自该躲闪回避，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免得撞克了。

风雷袭来时，搏熊馆村九十一岁的霍家人婆心神不安地聆听着外面的声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北墙的神龛前，给神们上了一炷香，太婆家的神有很多，一张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内中汉武大帝首当其中，武帝四周围绕着观音、如来、老君、王母、仓神、灶神、山神、地母、土地，还有狐玀大仙，家宅六神等等，老太太这炷香拜的神仙多了，撞上哪个算哪个，她认为，诸多神灵中总会有一个值班管事的，就跟乡政府一样，就是到了过大年也得留一个看门记事的。太婆是村里年龄最大的老人，按大排行排，她已经是第六华人的祖奶奶了，是全村正而八经的太婆婆：太婆娘家姓霍婆家也姓霍，真正的霍门霍氏，太婆的娘家在搏熊馆西面的葡萄宫，现在的葡萄宫已经像西汉时代一样，又种上了葡萄，一大片一大片的，不是从西域来的，是从更遥远的美利坚来的，不叫葡萄叫“提子”。比汉武帝的葡萄更精神、更漂亮，吃在嘴里让人觉得不是葡萄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葡萄宫那片，宽广的葡萄园是太婆的一个远房侄孙经营的，侄孙毕业于农学院。会说外国话，从杨凌农科城搞来美国的苗木，操持得十分细致认真，太婆记不清这个种葡萄的侄孙是哪房的孩子姓甚名准了，但侄孙还记得她，每逢在路上遇着都要亲热地喊她太婆，恭恭敬敬地闪在—边让太婆先走，逢到八月十五还要送过来整箱的人提子让太婆尝鲜，太婆吃着那些怪里怪气的葡萄怎么也想不起侄孙的名字，她的侄孙是太多了，于是索性将这个叫了“洋葡萄”。久之，这个名字竟然叫开了，连县长来了也一口一个“洋葡萄”，都说太婆给取的这个名儿很贴切。

因了洋葡萄的葡萄园。葡萄宫便与搏熊馆又连在一起了，总合成一个行政村，以前两地之间还有一条干涸水沟，是搏熊馆为防野兽逃跑而挖的壑，据唐朝记载，彼时壑内还有水流动。与“荡荡乎八川分流”中的渭河相接，有着“东南西北驰骛往来”，“行乎洲淤之浦”的水泽风光，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平整土地，全乡上千劳力搞大会战，挖土填沟，用了两年时间，将汉武帝们挖的沟填平，种了玉米，应了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壮举，也应了沧海桑田的老话。

太婆是宣统三年生人，十六岁出嫁，嫁给搏熊馆的猎户霍光地，霍姓在搏熊馆是大姓，都说是汉武帝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后裔。后元二年，汉武帝刘彻病居搏熊馆南边的五柞宫，去世前一天，立刘弗陵为太子，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殚为车骑将军、上官杰为左将军，三人与御使桑弘羊皆拜于汉武帝榻下接受遗诏，受命共辅幼主。次日，武帝逝世，太子刘弗陵继位，即汉昭帝。这是正史记载，搏熊馆人的口传，比此略为丰富，搏熊馆人补充说武帝病逝时在场的还有一位贴身内侍，说白了就是太监，太监不上史书，据说姓冯，在武帝归天之日，冯太监也自缢于先帝灵前，意为死后也要做先帝奴才。不知为什么，追随皇帝而去的太监并没有随皇帝葬于渭河对岸的茂陵，而是就地安葬在五柞宫的后墙之外，草草地起了个坟堆。有人说，冯太监因为没能陪葬茂陵死后一直耿耿于怀，一股怨气冲击坟土，致使那个本来很不起眼的叫做冯公冢的土堆年年增长，千余年来成了一座小丘。也有人说，冯公冢不是太监墓，是唐朝一个被错杀的冯姓县尉，唐元和年间白居易做了周至县尉，感念先任委屈，在此立墓重新安葬，写过一首悼念性的诗。原先墓前还有大碑，“文化大革命”时被拉倒砸了，记性好的人说是明朝嘉靖的碑，说的什么记不真了。其实，无论太监也罢，县尉也罢，都是冤冢，睡在里头的人都不心安理得，都一肚子窝囊。百姓们忌讳这土丘，没事不到跟前去，有事也绕着走，同是死人，人们对它的感情比汉武帝差远了。

搏熊馆霍姓百十代前的老祖宗霍光是霍去病的异母兄弟，封为大司马大将军辅佐朝政以后，又封博陆侯，“朝廷政事，一决于光。”及至汉宣帝继位，霍光已是族党满朝。权倾内外；宣帝亲政，以谋反罪收霍氏兵权，诛杀九族?但凡和霍家挨边的，皆成刀下之鬼。网罗再缜密，也有漏网之鱼，搏熊的霍家就是那个时候逃到这里来的，是侥幸留下的一支，家谱再不敢续，以防查抄剿杀，但是族人对先人的敬畏却—直在心里延续着，千百年来不见改变。常见村街上有小子，啷啷呛地耍着棍，抹着鼻涕，腆着肚子说，哇呀呀，俺大元帅霍光是也！

在汉武帝旋起的风雷里，太婆小脚一扭一扭地来到灶间，她的孙儿儒正在灶间忙碌，太婆用棍敲着孙子坐着的小板凳说，儒娃，你看看外头这天。还不紧忙着把你哥寻回来。

被叫做懦娃的汉子正在灶口烧麻雀吃，麻雀是昨日晚上从村后的破烂大殿檐底下摸的，嘟嘟噜嚕在地上堆了一堆。儒逮麻雀很有经验。他知道大多雀儿都是夜盲眼，天一黑什么，也看不清，下手掏，一掏一个准，它连飞也不飞，现在，儒铁棍上的麻雀已经烤到了火候，吱吱地冒着油，肉香弥漫了整个灶房，儒伞部身心都在这儿只麻雀上，全不在乎老祖母的存在。

太婆说，法娃出去有时辰了，他上了五柞宫，你得去寻他。

儒说，我不去。

儒将“我”的字音发得很重。并儿把“w”发成了“e”，十足“我”就变成了“饿”，让人听着狠狠的。

法和儒是双胞胎，70年代生人，出生时正值“评法批儒”运动，于是他们那位革命的父亲，公社的革委会副主任就将先出来的叫了“评法”，后出来的叫了“批儒”。“四人帮”和他们的父亲倒台以后，评法、批儒面临的直接问题是需要改名，找到乡中学的历史老师，当时戴着右派分子帽子在农村下放的师大教授老黃，请求另赐新名。老黄说，“法”和“懦”就单字来说，都是很好的字。法者，礼也；儒者，顺也，也无需做多大的更改。只把中间的字去掉就可以了。这样，霍评法、霍批懦就叫了霍法、霍儒。作为名字，倒也很惊同事，叫顺了甚至觉得还很响亮。

按常规、双胞胎的长相、脾气、禀性都应该非常近似，但是法和儒却大相径庭，两个人一胖一瘦，相貌也寻不出一丝相同，两张脸，你凹进去的地方我凸出来，我凸的地方，你凹进去，用太婆的话说，这俩货合在一起才应该是一个完整的……下边的词太婆往往不说，太婆不说大伙也明白，老人家嘴里含着的是个“球”字。陕西人忌讳“球”，无论什么只要一和“球”沾上边，多变得晦而糟，当然有时候也用于爱称，但那种情景毕竟不多。

从性格来说，法比较活跃，灵动，人也活络，谁家过事都去帮忙，肯出力气，有好人缘。法高中毕业就娶了媳妇，娶的是十里外终南镇的姑娘，让太婆早早就抱上了重孙子。法的媳妇在家里开了个小铺，叫“玉凤小卖部”，卖些方便面、卫生纸、小饼干和白酒什么的。零花钱是够了，只能脱贫却不能人富，法的愿望是能买一辆摩托，火红的“嘉陵125”摩托，法打听过了，这样一辆车需要四千块，靠他媳妇小打小闹地挣，攒出四千块来似乎有点不可能。当然，村里像洋葡萄那样有汽车的也有，有摩托的人家也不少，日本的“野狼”也有好几辆。“野狼”是年轻人专为扎势用的，法已经过了显摆的年纪，法是为了帮他女人进货。买摩托的目的是。实用，是让他们的“玉风小卖部”繁荣起来。但就眼前的情况看，小卖部繁荣起来，法才能买摩托，话说回来，不买摩托，小卖部也繁荣不起来。把人给套住了。法整天为他的“嘉陵”动心思。

儒跟哥哥法相反，儒很犟，一天到晚青着个脸，跟谁都没话。父亲死后，母亲和祖母一直跟着儒过，两个女人从小把他带大，却谁也没摸透他的性情。法两个孩了都抱上了。儒还没有对象。没有姑娘愿意跟他，姑娘们嫌他性情太冷，太怪，太不合群，私下叫他“冷血动物”。儒也不恼，他对那些姑娘们看也不看，他认为跟女人打交道远没有在林子里逮竹鼠有意思，那些胖而瞎的灰家伙，吱吱叫着沿着竹根满坡胡蹿。追逐着它们会让他浑身的血都汹涌起来。这点女人行么?女人不行！今年年初，儒的母亲患了出血热，母亲此的时候也没见儒怎样地难过，法哭得哽哽咽咽的，儒在一边冷冷地坐着。太婆说，板子上躺着的是你的亲娘，你就不会过去哭她两声么。

儒最终也没到他母亲跟前去，一双眼下巴巴的，到底也没闪出个泪花来。待客的饭桌上，儒吃得很投入也很认真，一大碗条子肉，被他揽在怀里闷着头一个人吃光了。儒的做派不像待客的。倒像做客的，乡亲们为此而偷偷议论，太婆很伤心，她对法说，儒这个孽障啊，他谁也不认，就认吃。

法劝老祖母不必跟儒计较，说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没有眼泪并不能说明他不难过。

太婆说，他对他的娘都这样，将来对我指不定怎么着哩。

法说他祖母想得太多了。

儒对猎取野物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山坡上有嘎嘎鸡，竹林里有竹鼠，坟圈里有獾，麦田里有兔，凡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只要被他发现了，他绝不会放过。儒逮野物的本领很强，无师自通，太婆说这是继承了他祖父的遗传，儒的祖父霍光地是搏熊馆村最出色的猎人，是人中的精英。祖父的枪法是百发百中的，祖父下的套子是永远不会落空的，尽管没像汉武帝那样一天打过三十只熊，祖父也徒手搏过金钱豹。祖父的死也是壮烈的，他在骆峪被一群豺狗掏牵了肠子，抬回来的时候人还能说话，还能跟太婆开玩笑……没有了肚肠的人如此坦然，只有真正的猎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儒很敬重他的祖父，虽然他跟他的祖父在这个世界上连擦肩而过的机会也没有，但是祖父的精神魂魄却是深深地留在他的骨子里了。现在的搏熊馆，早已没了虎豹豺狼，因为打了农药的缘故，地里连兔子也很少见了。儒也很想让豺掏空了肚子，可他上哪儿去找它们呢，甭说豺，附近三四个村子，连只正经的狗也见不到了，巴儿狗到是有不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农民都改养巴儿狗了。法的屋里也养了一只，塌鼻子突眼，脑袋上还扎一个小辫，见谁给谁摇尾巴，一副媚态。儒看见那狗就踢，看见就踢，那狗看见儒就跑，看见就跑。

儒想，搏熊馆这样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巴儿狗，羞先人哩。

太婆让儒去寻找法，懦不去，儒说他不想见五柞宫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巫婆。

太婆说，怎么是老巫婆，那是个正儿八经的出家人，你不待见她，不跟她说话就是了。

儒说，可她跟我说话呢。

太婆说，你不要找借口推，不去也得去。

儒不吭声，大口大门地吞他的鸟。

太婆说，你的鸟放些时候再吃。也亏不了什么。

儒说，凉了再吃就不是鸟了。

太婆一字一板地说，我告诉你，这天气，法娃上了五柞宫……

儒不接太婆的茬，歪着脑袋继续啃着那些麻雀，嘴上手上满足油，细小的骨头在他的嘴里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很脆。太婆也很拗，她在孙子跟前站着，就是不动窝。儒拿眼瞄了一眼祖母，服软地笑了笑，将—串焦黄的小肉递了过来。

太婆气呼呼地说，我没有牙，你要硌死我吗！

儒告诉祖母五柞宫的后墙新近出了个洞，是獾干的，他一定要把那个家伙逮回来，弄个笼养着。

太婆说，逮它干什么，獾浑身上下除了油没别的，一股腥气，你要是真馋肉了我明日跟法娃要些钱，你到终南镇上割它五斤大肉，一次吃个够。

儒说，谁稀罕大肉，现在的猪都是激素催的，还要配上什么瘦肉精，本来大半年出栏，如今发展到两个月就进屠宰场，咱们不是吃猪肉，是在吃猪饲料呢。

太婆还要说什么，外面有人在喊，山水下来了。

儒一听，扔下他的鸟，腾地蹿出了灶房，往渭河边奔去了。

每回搏熊馆闹天，渭河就小小地涨一次水，这水来自秦岭田峪、骆峪、埂峪，景峪、就峪几条峪口，水一出山，渭河便会水波荡漾几个时辰，届时，鱼也游了，鳖也冒了，小水鸭子也欢了，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但一切就像海市蜃楼一般，瞬间即逝，水来得快，干得也快，一眨眼，说没就没了。

太婆立在房檐下，看着头顶旋转的黑云而忧心忡忡，山水来得这般快捷，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遇到的，这边还没有下，那边的水已经到了，不合规矩……

在这很没有规矩的时候，她的两个孙儿都在外头。

法到傍晚也没回来。

法的媳妇抱着孩子过束了两次，想的是让儒到五柞宫找找。儒偏偏不在屋，吃饱了烤麻雀的儒从下午出去了就再没见人影。太婆很着急，她坐在门口骂，骂法和儒，说他们是畜生托生的，她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为他们操心，她也是活够了，她明天就去死，接着太婆提出了十几种死的方法，在她的嘴里，每样死法都很精彩，都很有意思，都让人觉得值得一试……

太婆骂得很有韵律，像唱歌一样，几个小孩子吃过了晚饭，坐在旁边听太婆骂，这就更助长了太婆的威风，骂到后来，不但将身边几个小崽子捎带上，连村长、书记，包括前几日县上下来的调研员和收生猪的老赵也都捎带上。骂来骂去早已忘了主题，压根没有法和儒什么事了，变作随心所欲，信口而来的评论。村人有—搭没一搭地听，谁都知道这是几十多的老祖宗闷得慌了，在解心烦、败心火，当然也有倚老卖老的成分在其中。

半黑的时候孙媳妇给太婆端来一大碗臊子面，太婆就着一头紫皮蒜吃了，吃完抹抹嘴，接着骂，声调比原先又高了许多。

太婆骂几句喊两声，喊她的法和儒。

大月亮从东边升起束了，黄亮黄亮的。映着房脊，映着树梢，映出了门楼前太婆拄着棍的身影，—幅很温馨很幸福的景致。

村长披着衣裳踱过来说，婆，你也该歇歇了。不累么。

太婆说，你个死东西到现在才来，我这大半天骂的就是你，你就没听着?

村长说他早上到乡里开会，天黑才回来。

太婆说，一找你就拿开会说事，天知道你开的是什么会，哪天我跟你一块儿到乡上去，把你的会账好好对一对。

村长说这样最好，他早被没完没了的会弄烦了。下届村长就让太婆当，让太婆也过过会瘾。

太婆说，你别以为我当不了，一解放我当妇女会主任那会儿，把村里的男女老少管得齐齐整整的，那时候你那死鬼爷爷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流子，耍钱、打牌、抽大烟，坏事全干了；你大刚封上开裆裤，到处偷鸡摸狗拔蒜苗，不是个省油的灯，“文革”时候又追城里下来的女知青，拖家带门的人了还见天给人家大姑娘抱柴火烧炕，亏得没追上，要不你得比现在还张狂；你娘每次上工回家都有“捎带”，开了几回会也不改，落下毛病了，你们家让我费了多少心哪……正说着，洋葡萄开着客货两用车从村街上过，见了村长和太婆，赶紧把车停了，蹦下车来打招呼。村长对洋葡萄说他现在正在收听“揭老底战斗队”的广播，洋葡萄来了，这个频道就该换换了。村长问了问洋葡萄今年的收成，洋葡萄说有万把斤，三四万的底是保住了。村长听了拍着洋葡萄的车说他干革命工作的时候别人都致了富，他一想就不能平衡，有机会了他给洋葡萄去打工，说不定还能赶个发财的尾巴。

洋葡萄只是嘿嘿地笑。

太婆让村长帮她去找法，说法去了五柞宫。村长说法不是小孩子。丢不了。

太婆说，下午的时候皇上回来了。

村长说太婆迷信。太婆说她从来就小迷信，她科学得很呢，她知道西边的杨凌科克隆出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羊，就跟她的双生孙子一样，不同的是她的孙子是兄弟，那俩羊差着辈分。太婆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要人工制造山羊，羊也用不着计划生育，尽可以随便生，科学家也是钱太多了，干点什么不好，冬天种出了茄子，春天收了洋芋，把个世界搞乱了不说，把她搞得也越发地糊涂，比五柞宫的老尼还糊涂。她现在年纪大了，没精神顾及农科城的山羊了，只好关心她的孙子，孙子于她是最重要的，要是谁趁她睡觉的工夫给她克隆出一打孙子来可怎么得了。

村长说，那多好啊，您能当班长了。

太婆说，你去给那十二个老爷们儿找媳妇吗?一个儒就够让我糟心的了。

扯了半天闲话村长还是不想上五柞宫。村长说，黑灯瞎火的……

洋葡萄说他反正没什么事，可以替村长跑—趟，他把车开到山底下，用不了十分钟就上去了。村长就让洋葡萄去五柞官看看，说有事到会计霍成社家里找他，他要跟成社商量点事，说罢背着手朝东去了。

太婆看着村长的背影说，商量什么事呀。别当我不明白，打牌罢了，你们这些干部啊，别的长进没有，牌是越打越精了，靠打牌能吃饭吗，能打出社会主义新大地来吗。

洋葡萄问太婆?法是什么时候走的。太婆说晌午饭前就上去了?又对洋葡萄说今天一变天，她的心就开始嘣嘣地跳，怕不好。

洋葡萄说，太婆你放心，什么事也没有。

洋葡萄走后，太婆没有回屋，她在门口的石鼓上坐着，朝着五柞宫那边使劲望，南边山林黑沉沉一片，望不出所以然，几只白色的鹭鸟，在月光下突地飞起来，又落下去，不知哪儿来的一阵风，将那片松林刮得呼呼响，风停了，一切又归于寂静、近处，谁家的小孩子在夜哭，一只猫，从房脊上蹿过去了。

太婆在门外坐到半夜，露水下来了才进屋。

儒在渭河边激动地徘徊。

渭河的水涨了，又很快退了，退下去的水在主流南侧形成了狭长的一个水洼，长有两里，宽不过一丈，乍看水也大也深，其实是一片不流的死水。经过沉淀的水洼清澈而沉静，在河道里摊着，深处透出了即将消失的无奈和被停滞的忧伤。这道不引人注目的水引起了儒的注意，凭着猎人的敏锐，他感到了它的与众不同，无风的水面。时时地泛起一阵阵微波，波纹有时从东向西，有时从西向东，来回荡漾，极有规律，儒在岸上向水里搜寻，终于他看见了一条鱼在水洼里游动，在不动声色地寻找着出路，静谧的水底，那条鱼好像一道黑色的闪光，游到东面，一个优美的转身，再游到西面，—次次地重复，一次次地軍复，没有停歇。水无声，鱼无声，无声的水和鱼传达出了一种焦躁，一种恐怖逼近的绝型，就像关在笼子里的狼。

儒从没见过这样的鱼。

鱼很大，头有点儿扁，身体匀称，披着大片的黑鳞，鱼尾处有些微微泛红。这是一条什么鱼，它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出现在渭河，这些最简单最基本的问题儒想也没想，儒关注的是这条黑鱼的处境和它即将变为他手中猎物的事实。对待猎者来说，生擒一个鲜活的生灵，不在于结果和价值，而在于过程和设计，无论是美丽动人的金钱豹还是毫无用处的小黄鼠，都是一样的。儒观察着黑鱼，随着鱼儿来回奔走，鱼向东他向东，鱼向西他向西，很快他明白了，水洼还有，一些深度，黑鱼暂时还存在着一方天地，明天大太阳一照，加上干枯河床的渗漏，水洼很快会变浅，黑鱼势必浮出水面，到那时一切都是唾手可得的了。

儒只需等待，时间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想到抱着大鱼进村的情景，儒兴奋得连气也喘不均了。

月亮升到了头顶，儒眼前的河滩和身后的山林一片光明，天光很亮，儒在河边坐着，抽着劣质的卷烟，听着汩汩的水声，脑海里一阵阵发懵，好像是在做梦，他感到自己不是活在现实，而是活在以前的什么时代，比他的掏空了肚肠的祖父还要早。在搏熊馆这个满是英雄和鲜血的地方，他呆了很久很久了，哪年哪月，他就在河边坐过，那情景和现在一模一样……儒似乎看到了结局，有关他的结局，一个很幸福很完满的结局。黑鱼在月光下游动，儒透过水面可以看到它光亮俊美的脊背和灵活有力的尾鳍，哗地一闪，哗地又一闪，黑鱼游动的频率在加快，也就是说水洼的面积在缩小，偶尔的，鱼还在水面翻起个小小的水花，“噗”地一声，像吹了一口气。

儒下到河滩，站在水洼跟前，以便更加清楚地看到水里的鱼。儒试了试水的温度，水洼的温度明显高于主流。他的心里有底了。儒在主流一侧弯腰撩水的时候，发现那边水里也有一条同样的鱼在翻卷，那条比水洼里这个似乎更大，更壮硕。

主流里的黑鱼和水洼里的黑鱼在同步游动，它们共同朝东又共同朝西，露出的滩将它们隔开，使它们无可奈何。儒扔掉了手里的烟，叉着腰站在两条鱼当间，看看这条，再看看那条，把他们—次次地加以比较，最后得出结论，除了个头不一样以外，它们应该属于同一个种类。河里那条鱼也看见了他，一个翻转将身子沉了下去，再不露面。儒知道，主流河床北通日—肃鸟鼠山，南达风凌渡人黄河，长数百数千里，那条鱼的天地广阔得很呢，自己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逮不到它。

天快亮，儒回家拿一趟家什，他看到法的屋里还亮着灯，他搞不懂法这个家伙这个时候怎么不睡觉。

法的确没有睡，他靠在被垛上，正惊魂术定地大口喘气，媳妇用湿于中给他抠鼻子和耳朵里的土，已经换了几盆水了，还没抠干净。法—口一口地唾着，唾出的都是黄泥，把屋里搞得一股腥腥的生上味。炕沿上，一双沾满了泥的解放鞋旁边撂着一个鸭蛋型的面目狰狞的大陶罐，这是法在五柞宫冯公冢里折腾一整天挖掘出的“宝贝”。

法是下半夜被洋葡萄用车拉回来的，洋葡萄说冯公冢的墓塌了。法被闷在墓道中问，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法挖出来，不是听了太婆的话，他怎么也想不到里面还会有人，真是玄极了。法的媳妇一听，眼泪刷刷地流，千恩万谢地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差点没给洋葡萄跪下。洋葡萄说别谢他，应该谢太婆，太婆的感觉真灵，他要是再晚到一会儿，法就是另一回事了。法的媳妇忙着点灶要给累了火半宿的洋葡萄烧甜汤喝，洋葡萄却急着要走，说是明天一大早要到咸阳机场赶飞机、葡萄眼瞅着就下来了，他在上海的客户还没有落实，上海那地方是个大市场，晚去一步就被人抢了。媳妇又让喝水，洋葡萄水也不喝。

法的肋间岔了气，一喘气就疼，一喘气就疼，偏偏的，法还要喘气。

洋葡萄临走告诉法的媳妇，天亮一定要带法到医院看一下，要是没有车可以用他的客货两用，他的员工小施也会开，洋葡萄走后，媳妇给法沏了一碗糖水，法喝下去了才感到好些，闭着眼睛小住地哼哼。媳妇埋怨法不该去碰那座坟，说千百年来没人动自有没人动的道理，出了这样的事，听着都让人后怕。法哼哼叽叽地说即便他不碰也会有人碰，他是看到东墙根被挖出了个洞，才下决心动手的。

媳妇说，儒说了，那是獾掏的，你怎能跟獾一般见识。

法说，儒懂个屁，他能把人拉的屎看成狼拉的，儒那个人什么也不懂，—天到晚满脑子是杀，杀，杀得六亲不认，眼睛都直了。法还怨他媳如，不该把他上五柞官的事告诉他婆，这事他婆一知道，就等于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还有洋葡萄，心眼太活，也是个靠不住的人……

媳妇听了很不高兴，媳妇说。不告诉婆你还在三墓坑里埋着哩，憋死你。救你的人前脚刚走，你后脚枕说人坏话，有良心没有。

法一时竟没了活。

媳妇擦完了法的脑袋又用那条手巾擦鸭蛋罐，罐上的泥比法脑袋上的泥还多，且是陈年老泥，很不好攘，媳妇边擦边说，也看不出什么好来，又粗又笨的，不能装粮也不能装水，腌菜也嫌口小，法说，这是文物呢。你不能用脏布抹，得用小刷子刷，电视里的专家都是这么干的，那上头说不准有颜色，你把颜色抹掉了就不值钱了。

法这一说，媳妇赶忙放轻了下，仔细地看那罐上有没有颜色。

罐很大，很重地。土灰色，如同—个横放的大鸭蛋，上面伸出一个不大的圆门，下面有个圆托，提不能提，抱不好抱。囫囫囵囵模样，丑陋。媳妇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宝贝，也猜不出能派个什么用场，便奇怪先人竟将这样粗劣的东西往墓坑甲埋：法则认定这是个汉罐，他说他在邓村见过，那边埋了不少汉朝的将军，但有这样的罐。还有青铜的剑，汉罐中有绿釉的最值钱，他眼见的—个夜壶大的小罐，上边有动物图案，贩子给了二百。媳妇劝他不要做梦，他说他没有做梦。河对岸邓村早就有人偷偷地挖古墓了，发了财的也有，盖了小楼的也有，还有的专门让孩子读考古系。想的是长期的科学发展。媳妇说都是偷偷摸摸的，不光明正大。法说。包产到户了，自然也就包坟到户。自家地里出的，就跟自家地里的萝卜似的，谁踫上了归谁。

媳妇说法花这大代价只弄回一个泥蛋，划不来。法说墓顶塌下来之前，他朝里头看了，墓室里边盆盆罐罐的堆着不少，还有一个石头棺材，有珠宝金银也不一定、这个东西在最外头，他顺手就夹出来了，也亏他没有贪财，听到声响不对，退得很果断，才被窝在靠近墓口的地方，要不，十个洋葡萄也拽不出他来，他跟那些罐罐一样，成了殉葬品了。媳妇说，冯公冢里头有怨气，冤鬼跟上你了，留神以后倒霉吧。

法说，现在有广播，有电视，有手机，还有各式各样的卫星，满人跑的都是无线电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就跟儒迷鸟似的，把什么鬼都网住了，现在压根就没鬼了，法一翻身，疼得龇牙咧嘴，屏住气不敢呼吸。

媳妇说，人叫了还是用洋葡萄的车，拉到医院看看。

法说，你还嫌张扬得不够吗，以后少跟洋葡萄打连连。

媳妇说，洋葡萄再怎么说也是咱婆的侄孙。

法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孙。

天亮了，儒将那条鱼看得更清楚了，在迅速变小的水洼里鱼越发地施展不开了，它的脊突出于水面，已经无法游动，那条剪刀一样的尾在用力地拍打。嘴巴一张一张地，像是在喊。

儒不急，儒仍旧坐在岸上等。

时间的网就要收口了。

儒盼着猎取过程拖延得越长越好。猫儿逮老鼠是个自娱的过程，猫逮到老鼠并不马上吃掉，而是抓了又放。抓了又放。要将猎物细细地玩弄个够。现在儒就是这种心态，他逮鱼不是捕杀，足一种游戏，内中的乐趣只有参与的人才能体会，河边有钓鱼的，却没有“看”钓鱼的，那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受，钓鱼的绝不在乎将鱼提出水面那一刻，而在乎整个的等待，欲擒未擒，稳操胜券，这是一种享受。在这方向，儒和那个爱在这儿打猎的皇帝的心灵是相通的，和他祖父的心也是相通的。

整整一个上午，又整整一个下午，太阳烈烈地照着，河边没有一棵树，懦很公平地和那滩水那条鱼共同暴露在太阳的淫威下，无遮无挡。一整天，儒没吃没喝。雕像一样在水边守着，他的脸和胳膊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煎熬是期待。痛苦是欢乐，即便没有这种煎熬和痛苦，儒也会为自己制造出煎熬和痛苦，这足猎取的必须，是收获的代价。

水洼消失的速度如同太阳的影子，那汗水越来越浅，越来越小。黑鱼在已不能埋过它的水里沉默着，一会儿，人约是积聚了力量，它一通猛烈挣扎，一道近乎疯狂的扭动，在地动山摇般的翻滚之后，又静下来，为下一次努力而准备力量。

—切都是徒劳的。

另一条鱼还在主流里等待。关切地注视着它的同伴。两条鱼的距离越拉越远，只能是遥遥相望了这是绝望中的等待，是让人心碎的生离死别。即便是对于鱼。

太刚擦到西边山峦，儒开始行动了！

儒卷起裤腿，踏进水洼，水不深，只没过他的小腿肚，被太阳晒得温温的，给人很舒服的感觉。随着儒的移动，水底被踩出一团团泥晕，那些泥晕一朵朵花—样洇开水，在儒身后拉出一条纷乱的线，儒掂着锄头向黑鱼蹚过去，一步又一步，径直来到黑鱼跟前，他与角的距离不过半尺，只要一抬脚，就能踏住鱼的身体。

黑鱼已无处可躲，眼见着儒的逼近，它本能地转动着身体，笨拙地拍着它的大尾巴。击起很高很高的泥浆，溅了儒一脸一身。

儒看到了鱼的眼睛，那双大而黑的眼睛满是湿润，不知是水还是泪。鱼身是纯黑色的，脊背的鳞甲泛着蓝光，在夕阳的辉映下反射出了殷红，淡紫，橘黄……彩色斑斓，如同雨后的虹。鱼的嘴圆圆的，像是他的小侄子吮奶水的模样，粉嫩的唇边伸出两根弯曲的须，很可爱很滑稽的须。须和唇沾满了泥，有一种落难的凄惨。儒有些心软了，他看着鱼，值电看着他，儒想，要是它眨一眨眼，或者稍稍给他一个暗示，他就换一种处理方式，将这条值拖到主流去，去与它的同伴会合。

但那条鱼自始至终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鱼是不会眨眼睛的。

鱼的倔犟惹怒了儒，儒举起锄头照准鱼头砸下去，在锄头落下的刹那，他看见黑鱼扬起头部，上半身跃起，腹腔里发出了“咕咕……咕咕……”的声音。

像是临死的呐喊，也像是与同伴的告别，更像是对猎杀它的人的无情诅咒。这声音使儒的心里充满恐惧，这是他几十年与野物较量中所没有过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刻不能犹豫，必须打死它！打死它！

儒永远是猎人。

鱼头发了了“喀嚓”的碎裂声，儒的锄头一下一下击在黑鱼的脑袋上，黑鱼没有躲闪，任着头部在重重的敲击下开裂，任着脑浆在水中崩散，它那美丽的流线型的身体在抽搐、扭动，变挺变直。

清静的水洼一时紊乱黏稠，浑浊动荡。

儒双手抠着鱼的鳃，吃力地把鱼拖出水洼。他没有能力将它垂直地提起来，它太重了，太长了，这是儒没有想到的。儒在河滩转了几个圈，寻了根柔软的水荆换下了腰上的裤带，用裤带穿了黑鱼的鳃拖着走。鱼头扛在儒的肩上，鱼尾在地上拖着，在河滩里拖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如血的夕刚映衬着空旷的河滩，映衬着天边那一片凄艳的晚霞。

离开河岸的时候，儒朝水里看了一眼，另一条大鱼不见了。大约是游走了。

儒打了黑鱼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谁都到太婆这儿来看鱼。

大黑鱼亮在台阶上，很长的一个长条，鱼头碎了，流着血。

儒很兴奋地不厌其烦地向来看鱼的人讲述着逮鱼的经过，他将和鱼的搏斗作了夸张，大谈鱼的神奇和力人无比，也只有这种时候，儒才变得随和而健谈。变得重要而引人瞩目。来的人先是喷喷夸赞儒的勇敢和灵巧，继而对鱼的体积和重量发出惊叹，猜测着它的身份和来历，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有说是顺着山水冲下束的，有说是原本就在渭河里长着的，有说是大旋风从什么地方卷来的，也有说是科学试验农科城的人从上边放养的。

—个正在读生物课的中学生说，像是中华鲟。

马上有人反驳说。什么中华鲟，还扬子鳄哪。

有人说是鳗，有人说是鳕。有人说是海豹，有人说是鲸……没了谱，总之，是鲤，身细，是蟮，有鳞；是鲢；长须；是鲵，无脚，没人能说得出这是一条从哪儿来的什么鱼。

在搏熊馆村，有关鱼的话题整整延续了一个晚上。

儒面对的问题足怎么处置这条鱼，关中的百姓。不以吃龟为见长。常常是养鱼的专业户自己并水吃鱼，农民饭桌—上偶尔见鱼，也足近几年才有的事。也就是说，儒打来的这条鱼。没有人要。人们连正常的鱼也不吃，更何况这条莫名其妙。

死鱼静静地横前；院子里，睁着眼睛看着米来往往的人，沉默无言。是的，一切已经与它没有任何关系了，跨过了艰难与恐怖，它最终完美地完成了自己。下面的事是儒的了。

太婆看了那鱼。坐在炕上、一句话不说，闭着眼睛，沉入冥想之中。她想起了小时候听来的一个故事，快一百年了，那个故事从未冒出过，被她遗忘得干干净净，现在随着鱼的出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终于定格在她的脑海中。

—阵战栗。

太婆躺下了。

儒必须把鱼卖掉，否则他的鱼就不是鱼了！

这样的事是法的专长，但是法躺在炕上不能起来，懦只好自己去做。儒一大早用架子车将鱼拉到了终南镇集上，还没选好地方，他的车就被看稀罕的人围严了。人们为这条犬鱼惊异，谁也不相信渭河里会有这样大的鱼。一小青年和卖肉的打赌，说鱼有二十斤，卖肉的说至少三十斤，不会高于三十三。用抬秤来称，两个人都输了，这条鱼整整四十斤半。

没有哪家受用得了这样的大鱼。

儒的鱼成了这天集上的稀罕，过来过去参观鱼的有近千人，也只是看的人多，掏钱买的没有。儒开始还一遍一遍地向人们解释鱼的来历，后来连他自己也烦了，索性闭嘴不说。

随着太阳的升高，色的价格一降再降，由早晨的每斤三块降到了两块，一块，到了下午已经变作五毛……五毛钱，一捆小白菜的价。

鱼鳞的光泽渐渐发暗发灰，不似早晨那般晶莹了。

儒的脸色也开始发暗发灰，不似早晨那般精神了。

儒的本意绝不是蹲到集上来做买卖，他在打鱼的过程中，从没想过吃和卖，就像当年汉武帝在这里与熊搏斗绝不是为了取熊胆、剥熊肉一样。这也是他与一般人的隔膜，他的行为中，没有利益的驱使，有的是性情的冲动，他有动机，没有目的，正是因为这，才给他制造了眼下这个难堪。卖鱼比逮鱼要艰难一百倍，早知在集上如此受罪，当初不如不逮。旁边一个卖蒜的老汉建议儒将鱼切开来卖，说这样或许能陆续出手，但是儒不肯，儒不能破坏他的猎物的整体性，他说他是在场面、卖鱼，不是在卖鱼肉。

犟得不通情理。老汉再不搭理他了。

太阳快落山。儒决定将他的鱼无偿地奉送，他不在乎钱不钱的事，送谁呢，不是谁都能接受这样的大鱼。

—辆进行驾驶训练的军车。停在路边加水，儒跑过去问他们要不要鱼，一条很大很大的鱼，他说他要用这条鱼拥军。军人们对儒的做法表示不解，他们警惕性很高，坚决地推辞不要。儒说，这就怪了，电影里头，八路军还收老百姓的煮鸡蛋哩，你们怎的比八路军还牛。说着也不管人家意不愿意，将那条鱼撂到车上，转身就跑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将那条鱼撂到车上，转身就跑。军人们柏三后头喊，他也不回头，一头钻进了乱哄哄的杂货市场，谁也找小着他了。

儒有发一种物有所归的轻松，这样很好，这正是他内心所希望的。天赐良机，给了军人，这是鱼的最佳归宿，两千年前的那些熊肉，那些虎豹豺狼肉一定也是让兵上吃了的……

儒在杂货市场上转，买了一根上好的麻绳，儒有儒的想法和算计。

他和鱼的事还没有完。

法开始咳嗽，痰里带了血，到医院检查，拍了片子，说姓断了两根肋骨，得躺着静养尝钱花了不少，鸭蛋罐还没有出于，还住门后头藏着。法托娘家兄弟往邓村带了几回话，也没见贩子过来，那边说为一个罐个值得，要是有青铜的爵或者带字的鼎和觚什么的一定提早打，招呼。法觉得贩子有点儿矫情，挖坟这件事是挖出什么是什么，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挖出什么。媳妇嫌从坟里来的冥器搁在睡觉的屋里晦气，让人害怕，把鸭蛋罐撂在了院里的猪圈旁边，认为那个灰头灰脑的破罐和猪圈柑配很相得益彰。

法在炕上时常地想起洋葡萄，他的内心对洋葡萄还是允满感激的，救命的事且不说，单洋葡萄能守口如瓶，没将法的行径给抖漏出去这件事本身，就很够朋友了。现在村里人都知道法被五柞宫的土压了，被丘柞官哪儿的十压了却没人深究，大家都很忙，各有各的事，没人为这些细节去伤神。只有洋葡萄知道，洋葡萄却装得跟不知道一样，远远地走了，这是他的讲义气之处。法想，洋葡萄回来，得让媳妇捉点礼，好好儿谢谢人家。法还惦记着冯公冢里那些东西，当时粗粗地一看，连俑人带器皿，少说电有七八十件，且不说还没发现的细软，就这些瓶瓶罐罐都弄出束也能发笔人财，关键足得找帮手，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干，不出事没事，出了事就了不得。话又说同束，找个帮手就得分一部分利益，现成的财宝拱手让人分，怎能心甘。河对面的永泰公卞墓在挖掘的时候发现盗洞下面有一具尸骨，说明的问题人深刻了，盗墓的是个团伙，也就是说东两上去了，人家把这个递东西的倒霉蛋给留下了。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手。不靠神仙阜帝就靠我们自己。法脑海里翻腾着冯公冢继续开发的工作计划，想着尚留在墓中的物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在肋骨折了的基础上又增添了神经衰弱，一天到晚恍恍惚惚地没精神。媳妇窥出法的心思，说不如去找儒搭伙，儒到底是亲兄弟。法说找谁也不能找儒，儒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肚子狼心狗肺。

媳妇不再说什么，到外间屋熬猪食去了。法这一躺倒，家里的活计都推给她了，既要支撑着小铺的营业，又要照顾内病外伤的法，还要顾，及睡在屋里的太婆，关照两个孩了，忙得鬼吹火似的。儒根本就靠不住，见天不着家，连吃饭也见不着人，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人越忙，太婆越添事，也没病，就是躺着，饭也很少吃，话也没有了，有时一天一天地昏睡，叫也叫不醒。太婆没有追问法到五柞宫干吗去了，也没有追问儒那条鱼是如何处理的，突然地，太婆像变了个人似的，撒开手对周围的事不问不管了，让人纳闷。媳妇倒是希望老祖宗还能出去骂骂人，可是老祖宗谁也不骂了。

儒天天到河边去，他发现它还在那里，就在流水中，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暗流，打出一朵朵浪花，引得他一阵阵心跳。

他在岸上，它在水下，彼此无言地对峙。这种对峙计他气恼，让他沮丧，毋庸置言，它的存在于他就是挑战，蔑视和羞辱。

他要抓住它！

他和它似乎都在等待着某一个时机。

秦岭北麓很长时间没有雨水了，入了秋的气候全没有一丝凉意，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地里的庄稼卷了叶子，公路上蒸腾着热浪，氤出一片片虚假的水泽。渭河的水已近干涸，只剩下中心部分一条细流。人们说，今年秋老虎热得时间太长，这应该是中伏的天气，反着常呢，怕不是要地震。

终南集上出现了卖煮玉米的摊子，心急的农民开始用嫩玉米赚钱了，反常的气候并不能阻挡庄稼的成熟，庄稼们有着自己的规律。搏熊馆属半山区，庄稼一熟，成群的猴和野猪就要下来摘取胜利果实，间或还有熊二哥的糟蹋，有羚牛的闯入，每年护秋的任务都很重。在庄稼收获之前，家家要在地地里搭上高架窝棚，着青壮劳力日夜监守，地里稍有响动，便敲，一阵响动。做一阵呐喊，咣咣地热闹一番，近两年，一切都现代化了，人们在窝棚前拉上了电线。点起了长明灯、将个几亩三分地照射得白日一般。更有聪明者配已以录音机，夸挑崔建和藏天朔的歌曲，放大音量，使那粗狂的音律，吼遍沟沟岔岔，任什么野物也不敢来，年纪大的爱在窝棚前打牌，稀里哗啦的麻将声对动物们也有很大的震慑力，总之，在这即将收获的季节，各家都有各家的高招，以往，护秋是儒最爱干的事，不待谁催，早早就住到棚子里，在地边挖坑下套。一通折腾，有时逮着只兔，有时什么也逮个着，野物们是冉记性的，对儒设的机关常常是绕着走，庄稼照吃不误，儒便不厌其烦，再一次安夹没套，以图再战。在地边和动物的那份儿的斗智斗勇让儒体会到了生活的乐趣，他巴不得一年四季天天都护秋。

今年，法的媳妇央求儒几次，说法病着着，下不了炕，让儒为地里的庄稼操操心。儒说他很忙，顾不地里那几棵老玉米，谁爱吃就让它吃去吧。

法的媳妇说，叔叔这是说啥话呢，那是咱家大半年的心血啊。

儒烦了，眼睛一瞪说，你有什么权力支使我，你又不是我娘、

法的媳妇眼圈一红，不说话了。她想，法说得真对，这个人真是个狼心狗肺。

现在，儒的兴趣不在猴子和猪身上，不在半山的玉米地里。他的希望在河里。他在跟那条鱼较劲。

傍晚时，两南天际有火烧云。空气中弥漫出阵阵凉意，儒知道，山那边在聚集云彩，下雨是迟早的事，邯边的雨水一下，这边河水就会给那条鱼增添无限生机，什么叫如鱼得水啊，这就叫如鱼得水。他必须在山水下来之前及早动手。失掉这个机会他就输了，输给一条鱼。

吃早饭的时候，那个管黑角叫中华鲥的孩子跑来告诉儒，说河里的大鱼晾在沙丘上，已经死了，儒一听，撂下饭碗就往外跑，半途想起什么，又折回束，从墻上摘下那条新买的麻绳太婆正在打呼噜，突然地睁开眼睛用清醒的声间说，儒，你这就要走了么?

儒说，婆，我去河里逮鱼。

太婆说，你不跟婆说几句话?

懦说，我逮来鱼给你煮汤吃。

太婆说，这龟汤婆是喝定了，婆等了九十多年，等的就是这碗汤。

儒说，这回逮来鱼咱再不拥军，咱自家吃了它。

太婆笑笑说，咱家怎能吃得了那。么多，你记住，全村一百五三户，人人有份。

儒往外走，又被太婆叫住，太婆说她现在就想和她的孙娃儿说说话。儒说逮回鱼来他和婆说个够。太婆说，不是你和婆说个够，是婆和你说个够，婆现在是拦不住你了，你的心已经走了，跟我说话的就是个壳罢了。

儒嫌太啰嗦，借着个空当跑出了门，跑到院里还听见太婆在屋里说，你知道那是什么鱼吗?

儒匆匆地回答，黑鱼！

儒这回逮鱼的声势造得很大，村里的人都知道儒要逮大鱼，凡是没事的都拥到了渭河边，兴致极高地要看看懦怎样把那条鱼弄上岸。

不用指点，人们一眼就望见了搁浅在河里的那条黑色大鱼，鱼直直地挺着，和它身下的沙，如同分水岭一样，将主流水域一分为二使劈开的水在这一段变得湍急而纷乱。有个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哪里是鱼，那分明是一匹卧着的马嘛。经老汉一说，马上有人附和说的确像马，像黑马，一旺想喝水的黑马。更多的人看不出是马还是鱼，只说是黑糊糊的一堆。

儒准备下水了，谁提醒他说河水有些发浑，上边可能有水下来，但没人阻拦儒，人们知道，凭懦的水性，在渭河里打几百个来回不在话下。不是儒特殊、是搏熊馆村的老少爷们儿都有一身上好的水里功夫，年年发洪水的时候，村里的男人们都在河边等着。等着捞浮财，每年洪水，上边都要漂下来柴草木头，箱笼牲畜，当然也有人，搏熊馆人救人的原则是。捞活的不捞死的，捞女的不捞男的……

几个半大小子，起着哄地要跟懦一块儿过去逮鱼，被他们的母亲们呵斥住了，她们认为，捡鱼这样的事，只一个儒就够了，又不是去打狼。

儒在众目睽睽之中下到河滩，踩着松软细腻的河沙向中间走去。一条受了惊吓的四脚蛇，倏地从懦前面跑过去，钻到一堆卵石缝隙中，不见了踪影。几只水鸭儿扑棱棱从杂草中飞腾起来，急急慌慌扑向了河对岸，昏头昏脑的样子让儒想笑。许多小蠓虫围着儒使劲飞，像一缕轻轻的烟，赶也赶不走……一切太平常了，平常得值不得儒拿眼睛去看。

蹬过几个浅浅的小水洼，跳过一堆乱糟糟的圆石头，懦来到主流跟前。河水很急，越过小洲。河水一抹地漫向北岸，那边是近五里的滩地。不见人烟。儒看见河中心突起的沙丘上挺着那条黑鱼，因为站得低，看不清它的头尾，儒奇怪人们怎的会把它看做了马，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明明都是鱼，一点儿不像马儒把鞋脱了，放在石头上。踏进了水里，河水很凉，凉得出乎他的预料。

这是从秦岭峪里出来的涧水，不是鸟鼠山那边过来的经过了九曲十八弯的山水，那边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有了晚秋的寒意。走进中流之前，懦回过身向着高岸上的人挥了挥于。那边大手小手一齐挥舞起来，很是热烈，隔着荒蛮的河滩，岸上的人变得很小，看不清准是谁了。

儒扑进水里，向着沙丘游过去，划了两下水，他进一步感觉到了身下水温的变化，从温度的猛然降低，他知道这是到了真正的中流，渭河的中腹。深而凉的水域并不宽阔，也就是那一段，他不过蹬了几脚，就触到了对面坚实的河床，站起身，水只搭到他的胸。儒踏上沙丘朝黑鱼走去，有风在呜呜地吹，南边秦岭山脉在一片岚气中静静地卧着，天蓝得很深远，头顶上有两块块白彩好像比赛，一样在跑。

黑鱼死了，硬邦邦地展在沙丘上。一双无神、暗淡又浑浊的，只有死鱼才具备的眼呆呆地瞪着，空洞得没有任何内容。这条鱼的确很大，比前一条整整大了一圈，鱼身上这里那里裸露着鲜红的肉。原本细密齐整的鳞，在太阳持久的直射下有些发卷，残破得如同战败十兵的盔甲。儒想，它一定是在狭窄的主流里挣得久了，才被搞成了这副悲惨模样，这里实在不应该是它的天地，这条固执的鱼，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踢了一脚，黑鱼坚硬的鳍扎烂了他的脚面，冒出了血。

死了还这样硬！儒骂了一句，吃力地把鱼翻转了个身，他看到了黑鱼那微黄的肚皮，僵硬的鱼只有肚子部分还是软的，和鱼塘里捞出来的死鱼一样，鱼的排泄口流出了带着血的黏液，几只大麻苍蝇在那儿饶有兴致地起起落落……

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觉得没了意思。

这不是懦所追求的境界。

儒将手搭在眉上看了看岸上的人，人们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个个很庄严肃穆的样子。这回儒没有挥手，他认为为这条死鱼没这个必要，武松要打的是一只死虎，《水浒传》也不会把他搬上电视，让全国人民去看。早知道是这样，不如上那几个孩子过来，拽回去就是了，他出马，有点儿掉价，过来的时候竟没算计到这一步。

儒不急着运鱼，他坐在鱼身上，点着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有些失望，更多的是不忿，他得表达一下他的感情，于是他扯开喉咙吼了一嗓子秦腔：

有为王打座在长安地面——

下边那句是什么儒不记得了，他只会这一句：唱过了秦腔儒感觉好一点了，他看了看岸上的人，那些人无动于衷，滩里的风大，将他沙哑的吼声撕裂了，他们什么也没有听到。对岸上的人来说，人们只看到儒坐着，嘴巴张合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没有什么纪念意义。儒想，反正也不是给他们唱的。他们有没有反应无关重要。儒本还想再坐会儿，忽然觉得脚有点儿凉，低头一看。河水小知什么时候悄悄涨起来了，脚下宽阔的沙丘已经变作了鱼脊一样狭长的一条，变得陌生而捉摸不定。西风很猛，灌满了整个河道，扬起很高的尘，使儒和他周围这片沙地变得模糊不清。儒大叫一声蹦起来，他等的就是这水，他要借助水的浮力把鱼拖回去。

儒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寻来一块石头，对着鱼头猛砸了一气，累得他胳膊发酸，呼呼地喘气。眼看那个扁圆的脑袋变了形，儒才抖开麻绳，骑在鱼身上，将绳子从鱼鳃中穿过，打了个结，又将绳两端在腰里牢牢地捆了，才一步一拽，将鱼拉进水中。

几十斤重的鱼，一入水，霎时轻松了许多，儒踏着河底拖着鱼往前走，倒也没费什么力气，鱼在后头亦步亦趋。随得很紧。趟了几步，儒便浮了起来，他划了几下水，一拉绳子将鱼带进了主流。鱼一进入深水，立即沉沉地坠入河底，随着绳子的拉扯，儒跟着鱼埋入水中。水无情地从头顶压下来，周围突然呼降降变成昏黄一片，儒立时感到了水的巨大压力和阵阵冲击，儒并没有慌乱，有在河里捞浮财的经验，他懂得如何应对，他憋足了一口气，一只于将红水里飘荡的绳子死死抓紧，在臂上绕了两圈。然后双脚使劲一蹬，身子一挺，空着的胳膊大幅度地做了几个压水动作，就浮了出了水面。

下面的事情很简单。儒只要拽着绳了蹬几下就可以将鱼拉过去了，他已经听到了对成岸上人的欢呼，看清了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涨了水的河。流速变得很快，在儒浮上水曲的同时，被水冲出了很大一段距离，于里的绳了子拉得直直的，身体漂浮的儒感到了鱼的重量。只要不蹬水，他便会随着鱼往河底沉，他身上绑的不是鱼，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岸上有人跟着儒往下跑，边跑边给他鼓劲，柯的耐不住性子，下了河堤，向着他奔过来，伸出了手。然而他们的两条腿到底赛不过轻捷的流水，他们看见儒在滚滚的水流中，时而沉时而浮，速度很伙地顺流而下，将他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儒在河滩逮鱼的时候法让他的大儿子扶着不声不响地上了五柞宫。

前几日，上边来调查出出土文物的事，开会说地底下的文物都是国家的，私人不许挖也不许买卖。否则就是犯法，要重重判刑，特别强调说邓村那边已经抓了一批，这种事绝没有好下场。

法以为是洋葡萄检举了他，让媳妇去打听，说是洋葡萄从上海又上了深圳，春节前大概能回来。

法的心里宽松了一截子，他对冯公墓还是搁撂不下。挣扎着上山来了，儿子本来要到河边看叔叔逮鱼，被父亲硬逼着，一块儿来到这鬼气横生的地方，嘴撅着，一肚子的不高兴，五柞宫是山腰的一处平地，被一片茂密松林环绕着，景致优美。空气清新，两边清澈的溪水。形成了一个漂亮的瀑布群；东边有高大的柞树，华盖一样照护着一览无余的关中平原；北边汉武帝茂陵巨冢遥遥相单，渭河水弯曲着从山脚下淌过；南边秦岭群峰重峦叠翠。如同一道巍峨壮丽的屏风。迤逦平缓的小路从搏熊馆村一直通到五柞宫遗址，遗址四周笼罩着苍凉神秘的气氛，几块依稀辨出字迹的残碑横在荒草中，几块长满苔藓的矮墙歪斜在松阴下，水沟里隐露出绳纹的陶管，野菊丛间沉寂着一堆雕花刻字的瓦当……昔日这里是何等热闹，何等辉煌，曾几何时，繁华尽，风云歇，荒败得人迹罕至了。

北边有，一间难遮风雨的草房，半边坍塌了，半边用塑料布苫着。草房里面住着一个已近糊涂的老尼，法来过无数回了。老尼仍记不得他，老尼记得的都是很久远的事，老尼说这里不叫五柞宫，叫香山寺，她十六岁从长安来到这里，一直没离开过。法问过老尼，她指的长安是现在的长安县还是过去的长安城。老尼说，长安县就是长安城，长安城就是长安县。是一个地方。老尼说过去山顶上还有院子，有三间大殿，供俸着如来、观音和大势至，闹红卫兵的时候，山底下造反的头目领着人上来把像砸了。把房扒了，没名常得很，佛爷招谁惹谁了。法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父亲领人干的，但他相信。能给儿了取名“评法批儒”的父亲，准也干得出这样的事。如今风烛残年的老尼晃晃悠悠，自身难保了，却还要向她见到的人反复鼓动，把庙建起来，把庙建起来。民政部门曾经派人来接老尼，让她搬到底下的莲花寺去，老尼死活不走，说她是宫前的一棵老柞。人挪活，树挪死。

法和儿子在老尼的草房前坐下，老尼正在一块大而圆的石头上捶干辣椒，有一下没一下地干得很吃力。被当作臼的石头四周雕刻着精美的花瓣，大概是哪座殿宇的柱础，应该是什年代久远的物件了。法深深地吸了口气，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秦椒味，打了个喷嚏，肋间立刻一阵疼痛，他赶忙用胳膊抱了胸部，脸上渗出细密的汗。

儿子看一会儿捶辣椒的老尼，觉得没甚意思，就说，大，咱回吧。

法说，大再坐会儿。

冯公冢就在墙后面，他刚才看过，被人挖得乱七八糟，地覆天翻，也就是说他在炕上躺着的时候有人捷足先登。法隐隐的担忧终于变作了现实，他的心里不能平衡，挖了冯公冢就像挖了他的心一样，墓里的东西是他最先发现的。应该属于他。法还总结不出“盗亦有道”的理论，但是法觉得不公平，觉得欺人太甚！谁干的呢，可以是洋葡萄，可以是村长，可以是村里村外任何一个人，一群人……是精明透顶的人，下手快而狠，速战速决，毫不拖泥带水，不像他。小里小气地偷个泥罐罐，还差点丢了条命。

法欲哭无泪，难过极了。

老尼问法是不是来烧香。法说烧个鬼，他不信神。法问老尼听没听到墙后面有过动静，老尼说后面老有动静，大墓里常有人出出进进。法问什么样的人。老尼说，红脸蓝脸，宽服大袖，还敲着家伙。

法说那是戏台上的戏子，问最近有什么。老尼说有人从坟里冲出去了，奔了搏熊馆。法问哪一天，老尼说刚才。

法懒得再跟老尼扯淡，在五柞宫的废墟上坐着，脑袋木木的，胸口针刺一样地疼，他看见平原上起了风，纷纷扬扬的尘将下头搞得灰蒙蒙的。

老尼说，晚晌有雨，大暴雨。憋了近一个月了。

儿子的心还在逮鱼的叔叔身上二，儿子对法说，大，你知道我叔逮的那条鱼叫什么名字?

法问叫什么。

儿子说，叫千岁。

法问，什么“千岁”。

儿子说，千岁就是千岁，就是很伟大的意思、

法问，黑鱼为什么叫千岁。

儿子说皇上的灵柩从这里运过河去，船到河当间，有两匹黑马掉下去了。有人说那跟皇上打猎的马是有意殉了皇上的，于是大家都很感动，新皇上当时就封了那两匹马为千岁。法问儿子这个瞎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儿子说是太婆讲给他和他弟弟的。老尼插嘴说确有其事，当年她也在那条船上，眼见着，马儿蹦到水里，但皇上并没有封千岁，封千岁的是墓里埋着的这个……

法说，那是马，这是鱼。

儿子说，有个成语，叫龙马精神。

儒借着水势顺流而下，边漂边向南岸迂回。有时他的脚能点到一点儿河底，有时下面空空，腰里的绳时紧时松，那条死鱼被他拖着。和他一起在水里翻滚。岸上看热闹的人被抛在后面，看不到踪影了，儒有些小小的失落，搏熊馆的匈奴和野兽搏斗的时候是有观众的，应该是千人喝、万人唱的，不该这般的冷清。眼下是有点寂寞了。儒踏到南边的河床，稳稳地站在水中，这块地方刚才还是沙滩，现在被淹没了，渭河的水常常是这么一涨一落的。儒看了看水里的鱼，经了水的浸泡它似乎变得滑润了一些，生动了一些，水被它的身体悄悄划开，又合拢，无声息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在漩涡的搅动下鱼轻微地摆动，鱼尾一扇一扇地，活了一般。

儒看了一会儿漂动的鱼尾。觉得不对了，死鱼的尾应该是顺水而摆，而这条鱼的尾是在自主地动，也就是说经过了水的滋润，它的生命在慢慢地复苏。凭借猎人的经验，儒当机立断?将腰里的绳子猛地一拽，转身上岸。就在他用力的瞬间，鱼也猛地一挣，儒站立不稳，翻倒在水中。黑鱼以它的本能一个打挺，跌进昏暗的主流，儒再一次被压入深深的水底。

儒很快又浮出水面，呈半昏迷状态的鱼没有力气左右浪里白条一样的儒。儒拖着鱼向南岸游，黑鱼缓过了劲儿，将儒又一次拉入河中心，儒从心底泛起无限激动，他觉得和鱼的较量就应当是这样，武松打虎如果没有老虎的几扑几剪，没有哨棒折了的危机，也就没了打虎的乐趣。儒现在对付的是一条鱼。老虎是阳刚的，鱼是阴柔的，儒深知对黑鱼不能逆着硬抗，这条受伤极重的鱼不会拖延多少时候，他只要保存体力，寻找时机，必胜无疑。

儒相信自己的智慧和能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鱼和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水给鱼注以生命和力量，鱼依赖水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游刃有余的天地。黑鱼在水中渐渐地活跃，尽管鳃间穿着绳索，它也开始反抗了。这回是它拽着儒。从东往西，在水面披风斩浪般地逆流而上，鱼在前，人在后，速度飞快，那情景足足地让人惊讶。搏熊馆的人们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人们看到，懦和鱼在水里乘风破浪，融为一体，配合默契。像电视里的动物表演一样，振奋人心，精彩万分，人们欢呼、跳跃、喝彩，为儒的勇敢、果断和坚韧。儒和岸上的人一样激动，他双手抓住绷得笔直的绳子，借着水的流力往后拉，他听到了鱼鳃撕裂的声音，看到了缕缕血痕，儒奇怪，一条鱼竟然会有这样大的毅力，这样顽强的生命力。以这样来看，鱼绝不会是冷血动物。

黑鱼游不动了，扎向水底，将儒带问那无边的黑暗。懦是清醒的，儒提着绳将它拉向水面，拉向河岸。每每儒即将到达岸边，黑鱼都会将他扯到深处，他的力量和鱼的力，量对等，彼此的动作一回回重复，极简单。目的极明确，各自要回到各自的世界。儒知道，如果这条鱼不受伤。他绝不是它的对手，这里应该是它的地方，不属于他。

人与鱼拉锯使儒的心理得到极大满足，高兴、痛快，浑身舒展，有种找到对手、寻到知音的快乐，真好！

快乐中儒的力量在悄悄消逝，鱼的力量在慢慢增长。

岸上的人们纷纷下到河滩。七嘴八舌地嚷嚷?老汉说，儒，你放了它吧。你斗不过它的，儒什么也没听见，他甚至没看到乱哄哄的这一群人，没看到南边的山，没看到头顶的云，儒被那条鱼再一次地拽了下去，过了半天，儒冒出来，人们大声地喊，解绳子！快解绳子啊！儒……

儒朝大家笑了一笑，沉进水里，再没有出来。

一夜的瓢泼大雨。

两天后人们在河里找到了懦和鱼。他们没有离远，就在村外的河滩。

鬼使神差，水把这一对冤家冲上了浅滩。儒死了，鱼也死了。

死了的儒和鱼被麻绳缠在一起，如同一个庞大模糊、伤痕累累的包裹、人们在解那根绳子的时候才知道了这项工作的艰难，浸过水的麻膨胀得柔韧无比，非人的于所能为，只好动用了刀剪，于是大家明白了水中的儒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刻也没有解开绳索逃生。

一条鱼要了一个人的命，这事说出来有点儿天方夜谭，可它在博熊馆村就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老百姓们觉得儒很冤。为了条鱼，不值，就对太婆充满了同情，给儒办丧事那天全村一百五十三户都来帮忙了，人们要大嚼特嚼黑鱼的肉，为儒报仇解恨。都是霍姓的本家，用不着谁招呼，人们把大鱼解丁，炖了两大锅鱼汤，一锅红烧，一锅清炖。炖鱼的香味一直飘到了村子外头，飘上了五柞宫，飘下了渭河滩，那天凡是在108国道上跑的汽车，路过搏熊馆村的时候，都闻到了浓浓的炖鱼味儿。

人们在院里吃得滋润又解气，当然也没忘了儒，谁盛了一碗肉，供在了儒的灵前。儒在堂屋很舒服地躺在棺材里，脸上带着笑，来吊唁的人奇怪，死了的儒怎么会这样高兴。有人说，从水里捞上来儒就是这副表情，也有人说儒前天下河时就是这么个模样。总之，怪怪的。

太婆没起来，还在炕上躺着。人们说这场横祸对老祖宗的打击太大，九十一的老人，可能受不住。但法的媳妇清楚，老祖母虽然没下炕，倒是精精神神地喝了一大碗鱼汤。

埋葬儒回来的路上，村长和两个穿制服的人在村外截住了法，其中的一个制月隧怀里抱着从猪圈旁边启出来的鸭蛋罐。制服说，五柞宫冯公大墓被盗案，经查明与法有关连，需要法跟他们走一趟，向公家把事交代清楚。

蓝白相间的车闪着红灯在路边候着。

法一下慒了，结结巴巴地说，怎么跟我……有关系，我只有这一个罐……

法的媳妇哇地大叫一声，坐在地上抱住了法的腿，又是哭又是骂，也不知骂谁。制服们说，你这是干吗，这是干吗，妨碍公务吗?

村长做了半天工作也没用，叫了几个妇女把法的媳妇扯开了，还是在一边不住地踢腾。

依着制服们的意思，好像事情很大，墓里挖出的东西很多，都被法处理掉了，只剩下了这个罐。法说他冤枉，他就是去看了一趟，什么也没拿，还来来回回地说了许多话，越说越说不明白，不但制服们不想听，连村长也不想听了。村长说，那天你婆说你上了五柞宫，让我去寻你，我就没往这儿想，法，你怎的会干这种事，这是犯政策啊，挖坟你就不怕遭报应?

法哭着说，我够报应的啦，你看看我婆，看看我兄弟，看看我这肋子……

村长说，现在这情况我也护不了你了，人家让去你就老老实实地去，千万别别扭着，明天我就去托人……

法的儿子坚定地对制服们说，坟不是我大挖的。

一个制服给给法戴上铐，他看了看法的儿子，终是没把那亮晶晶的家伙掏出束。

法被带上了车，临走儿子了说，三天后记着给你叔圆坟?

没多久，远远近近的人都知道了黑鱼和冯公冢的事，椰到五柞宫来看大墓。后来发展得连西安、兰州那边也有人过来了，观山景的，捡瓦当的，捶拓片的，搞写生的，从事的内容非常丰富。有个体户增加了两趟从茂陵过来的小公共车，走的就是汉武帝回搏熊馆的路线，俩车回回装得满满的。内中有无汉武帝也未可知。来人单枪匹马的也有，携家带口的也有，成群结队的也有，五柞宫已经成民旅游胜地，游人先在河边吊唁儒的“搏鱼之处”，眼睛在水里努力搜寻可否发现第三、第四位“千岁”，以图吉利，上了山再指手画脚地谈论墙后头的土堆，评论一番那对倒霉的双胞胎。弟兄，听老尼说些不着边的浑话，都说老尼的话里充满禅机，都说这地方有灵气，都说下回还要来。有商人斤两千元买老尼的雕花础石，老尼说盖房时还要用，不卖。商人坚持持要买，已经加到了七千名尼说七千要是买她，她可以跟着去，她也是个宝，商人又不要了。

在人们的口中，法和儒恢复了原先的名字，向老尼打听两兄弟的事，老尼说不清评法批懦谁是谁，告诉游人说这个人三百年前让皇上给系杀了有爱较真的人推算三百年前应该是清朝，老尼说，朝代换来换去，皇上只是一个。

众人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地。

法保外就医，暂时回了家，冯公冢的事到底也说不明白。

太婆因为中风，死于第二年春天，老尼还稀里糊涂地活着，还一门心思地化缘盖庙。

又到了夏天，汉武帝没来、来了一批写文章的人，在五柞宫新盖起的小茶馆喝茶，闲聊中说釗霍家哥俩，得出结论是“评法批儒”这两个名儿取坏了，这里是汉武帝的地盘，在“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汉武帝脚下搞“评法批儒”，不会有好果子吃，俩兄弟也是该着。文人中有好事的，模仿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写了一篇《千岁赋》，记述了儒和黑鱼的故事，文章没甚影响，看到的人也不多。

3.熊猫“碎货”

一

四女离开橡树坝彩萍家的时候，大雪已经把山林盖严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片子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落在漫山遍野的松华竹上。落在密得解不开的灌木丛上，落在山尖的针叶林上，变作了美不胜收的树挂，这样的景致四女在画报上见过，不知怎的，那张画片很让她感动，就记住了，常常地想起来，可是真到了现实中，也遇到了这样的景，反倒不感动了，有种司空见惯的漠然和过于熟知的无睹。她知道，脚下这条看起来洁白蜿蜒的小路，如果没有雪的遮掩，那将是一派杂乱，它上面有枯黄的草，尖砺的石，黑褐的牛粪，污糟的泥坑，夏天的时候还有牛蝇子，有蠓虫，有蛇，有沾在草梢上向着过路人晃动的旱蚂蟥。当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都白了，平了，看起来很好，跟画报上的纸片没什么两样了。可到底不是画报上的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

没有风，山洼里就显得很暖，尽管下着雪，也没下出什么寒意，以至四女出了彩萍家走了许久，脸色还是红扑扑的。四女细细地品味着嘴里残留的异香，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的味道，甜蜜中有苦涩，奶香中有药气，奇妙极了，也难描述极了。彩萍初将那块状似羚牛屎一样的东西往她嘴里塞的时候，她还使劲躲闪，架不住彩萍硬塞，只得把那东两含了，鼻子不敢出气，嘴巴也不敢动弹，只怕哇的一声给人家吐出来。随着“羚牛屎”在嘴里的融化，四女体会到了那感觉的特殊，那味道的别致，那是山里任何一棵树也结不山的果了，是山里任何一棵草也传不出的味气。四女问彩萍给她吃的究竟是什么，彩萍淡淡地说是巧克力。

巧克力！

四女问巧克力是什么意思。

彩萍说巧克力就是巧克力，没什么意思。

四女说，怎能没有意思呢，凡是天底下有名儿的就都有意思，裤裆果，形状就像裤裆：鸡爪菜，跟鸡爪一样。这巧克力是什么呢?

彩萍说，巧克力就是外国糖，是外国米老鼠吃的糖。

四女说。米老鼠是吃米的老鼠么?

彩萍说米老鼠不但吃米，还会弹琴跳舞，米老鼠实际上就是美国人养的会说话、穿衣服的大耳朵耗子。

四女怎么也想不来还有会说话的老鼠，她在山里见最多的是竹鼠，那东西又肥又大，耳朵很小，一身银灰的毛，瞎子一样胡钻，专啃竹子的根。一啃一溜，竹子就一死—溜，四女想像，真要有哪只竹鼠突然跟她说了话，那能把她吓死，更别说那东西还吃什么巧……克力。

对巧克力的疑问以不了了之告终，外国的米老鼠虽然不可信，但是米老鼠吃的巧克力却是实实在在地到了四女的嘴里，这应该是地地道道的外国味儿了，是不掺假的外国味儿。从对米老鼠的见识上看，四女不得不由衷佩服彩萍，如果彩萍跟她样—直呆在豹子坪，呆在这与外界隔绝的老山林里，不是也见不着那米老鼠，更别说吃那巧克力了。可是偏偏的，彩萍人家就行那样的机会。她的堂姑在省城给她找了个保姆的差事，人家彩萍就堂而皇之地走出山去了，在外边吃的、穿的、见的、听的自然跟山里都大不—样了，只半年工天，不光是做派，连山里的土腔也改了，说话常常“耶、耶”的，加了很多南方口音?让人觉得很有文化，很有见地。也很有教养，还有一股娇嘀嘀的嗔幼儿，这些无论是橡树坝还是豹子坪的女孩们都是学不来的。

想到此，四女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种淡淡的忧愁，这股莫名的心绪，最近一段时间一直萦绕在胸臆之间，丝丝缕缕，撕扯不断也排遗不开。她倒不是羡慕彩萍的机遇，出去当保姆，不过就是洗衣裳做饭罢了。只要熟悉了，四女相信自己干得不会比彩萍差。彩萍在家的时候，是她家的娇女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什么活也不会干，这回出去了，竟也成了人物，还拿回了巧克力，拿回了那么多让山里女子们开眼的物件。其实，堂姑最先找的是四女，四女勤快、有眼色，长得也顺溜，论关系，四女应该管彩萍的堂姑叫三婶，三婶是一门心思让四女到省城的。可是四女走不开，四女的娘有病。无论冬夏，终日嗣着火塘烤火，有时，火把娘，的衣裳烧着了，娘也不知道扑，娘的心里乱着呢，娘的心不存这儿。

人们说四女的娘以前不是这样，四女的娘做姑娘的时候是五里外橡树坝的美人儿，四女的娘还念过四年书，是个识字的女子。四女的爹在二十五年前就是村长了，那时候不叫村长叫队长，后来还叫过组长，近几年才定下来叫村长，无论什么长。四女的爹总是这片地界儿最有权威的拿事的人。二十五年前，橡树坝的美女除了嫁队长以外别无选择，能攀上当地的最高的权力者，作为美女来说也算做到了物尽其用，没什么遗憾的。所以一切就都很顺理成章，橡树坝的美女成了豹子坪村长的老婆。当了村长老婆的美女嫁过来以后肚子大了几回，先生了个女儿，三个月夭折，后又怀了个女儿，刚成人形就流在了屋后半坡的竹林里。第三个还是女儿，留是留住了，竟是个憨憨的半傻，一天到晚，满山地疯跑，流着涎水只会傻笑，见了准管谁叫爹。美人很苦恼，村长也很苦恼，但这样的事情在这儿不是怪事，大家都有些习以为常。村长的三女在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橡树坝的佘大龙，大龙因为穷所以小嫌三女傻，说是只要能生娃娃就行。

四女是刚刚改革开放时候生的，那年山里来了个摄影师。背着个炮筒子上样的机器地老林子里转了不短时间，初时山里人看着新鲜，看摄影师戴着白遮阳小帽，扎着一嘴大胡子，在周围瞎走，举着炮筒子瞄猫、瞄狗、瞄野猪、瞄花豹。只听咔地一声，也不见放炮，就算大功告成，野物们照旧遛遛达达地在坡上晃，摄影师竟是一脸的满足，大家觉得不可思议，也没甚意思，就任着摄影师去瞄了。

摄影师在村长家住了有大半个月，每天都是由村长媳妇给做吃的，村长的傻三女当然管摄影师要喊爹，害得年轻的摄影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不自在。

摄影师走后转过年，四女娘生下了四女。四女生下来刚出满月就会笑，就会转着眼睛认人，浑身透着一股灵气，让山里人惊异。有人从四女的眉宇间找到了摄影师的影子，有人说摄影师在村长家住的时候，村长曾经上乡上开过三天会，毛病大概就出在那三天会上。其实也没什么，都是猜测，都是妄说，豹子坪出了个精明干练的四女当然是好事，村长将四女捧得什么似的，村里人也将四女捧得什么似的，村长是豹子坪的太阳，四女就是豹子坪的月亮。

随着四女一天天长大，四女的娘一天天变得枯萎，变得神情恍惚，人们说四女娘的精气都移到四女身上了，这从四女的发展已经足看出了这一点。也有人说，四女娘是在想那个摄影师，那个一去不复返的摄影师把四女娘的魂给勾走了，风一样地来了，又风一样地走了，连个地址也没留下。话又说回来了，自从豹子坪被划入自然保护区，来来往往的人物是有不少，哪个又给这个不足百口人的小山村留下过地址、姓名?没有必要。

四女娘给四女还生了一个叫做兔儿的兄弟，兔儿之所以叫兔儿，是因了他的兔唇。豁豁的三瓣嘴，两颗门牙，毫无保留地从中龇了出来，除了让人想起兔子还是兔子。兔儿的大名叫李震字，这个很学问的名字是北大一个来考察动物的专家给取的，以四女爹的水平，是绝不会想出这样辉煌响亮的名字来的。专家的意思无外是希望兔儿长大以后能干番事业，能声震四海，因为这孩子虽然生来有残疾却并不憨傻，十个手指头跟十个脚趾头加来减去也还清晰，专家考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为谁，几十年后，山洼里出个人物也未可知。专家走的时候留下话，叫四女爹娘再不要生育了，说李震宇的兔唇，对这个家族的遗传基因已经是个严重的警告，继续生养，只能是自酿苦果，后果不堪。四女的爹说他是村长，是党员，当然得带头计划生育，他有三个孩子，但两个都有毛病，属于半成品，合格的只有四女一个，还是个女子，按山里的规矩他还得再生。专家摇着手说，千万不能！千万不能！又说，兔唇也是能治的，北京的医院有专门做修复手术的，做好了，跟好人一样，根本看不出来。四女的爹说，山里的娃娃哪里有上北京的命，别说北京，就是县里，他能去一趟也是造化了，来回一百二十里，翻老爷岭、迷浑岭，过鬼风沟。狼虫虎豹的不容易哩，不容易哩。专家说，你说得也忒玄，我们进进出出的也翻了那些岭，过了那些沟。也没见谁怎么样了。四女爹说，你们是谁，我们是谁，我们怎么能跟你们比。

四女在旁边听着爹和专家的对话，对爹很不忿，她觉得爹虽然是村长，在村里是很有号召力很有影响的人，但是在北京专家面前怎就变得短了呢，兔儿怎么了，兔儿就注定不能上北京么?她想，她得出去，出去挣钱，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她兄弟上北京，去治病，专家说了，这种手术做好了跟好人一样，她有责任让她的兄弟跟好人一样。

现在，四女兜里揣着两块巧克力，一路小跑地往家赶，就是要把这老鼠吃的糖带给她的兄弟，计她的兄弟也尝尝什么是外国。

拐过横在路边的岩石。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李二老汉家，李二老汉是村最西边的一户，到了老李家就算是到了豹子坪了。四女家里的黄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迎了上来，或许它在岩石这儿等四女已经等了些工夫了。黄狗在四女前头颠跑着，摇着尾巴，不时地同过头来看四女，四女按了按兜里的糖说，这可不能给你！黄狗打了个喷嚏，朝前跑了。

四女也跟着它跑。

路边的雪地上有新鲜的梅花脚印，黄狗嗅了唆那脚印，不在乎地从旁边走过去了，四女也不在乎地走过去了。四女和黄狗都知道，是梁上那头衰老的母豹到沟里来喝水了，母豹大概是太衰弱了，最近很少到野猪坪村前村后来转悠了，这里什么时候没了母豹的踪迹，就是母豹什么时候已经死了。四女想，看脚印就知道是它，那个美丽孤单的家伙还活着！灌木的深处传来沙啦沙啦的声响，黄狗停下来朝那边望了望，懒洋洋地呜了一声，显出了一副不屑理睬的架势。四女踢了黄狗一脚，两个就又朝村里跑。

沟底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呐喊，兔儿那不清晰的话语也夹在其中，声音高且尖，没容四女反应过来，黄狗已经箭一样地跃向了沟底。足怎么了呢?四女拨开路边浓密的树枝朝底理望，看见了兔儿和几个孩子在涧底的石头上蹦来蹦去，挥着胳膊在吆喝，石头很滑，又有雪，搞得几个孩子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至于黄狗则早已加入了呐喊的群体，成了其中最为踊跃的一员。

四女来到溪水边，兔儿看见四女来了，激动地奔过来，人声地说，姐，花熊！那边有花熊！

当地人管熊猫叫花熊，祖祖辈辈都这么叫，山里人认为，叫花熊比叫熊猫更准确，熊猫是什么，熊猫是猫，花熊是什么，花熊是熊，活跃在山野间的那些黑白相间的东西只能是熊而不是猫。猫是盘在床上、偎在火塘边的咪咪，你把它赶也赶不上山的，花熊是山里的精灵，凡是有人气的地方，它都要躲开，它给强壮丽伟大的人退让出了活动范畴，它一直在退，在退，已经退到了高山峡谷的尽头了。

四女拍打着兄弟身上的雪。嗔怪地说，为只花熊，怎地张狂成这个样子。

兔儿说，小得很很的花熊……

四女说，甚样的花熊你没见过，这林子里，满山跑的都是花熊。它再小也厉害得很呢，你不要招惹它，走，跟我回家。

兔儿不想回家。

四女哄他说，我今天在塘边上偷偷坪了儿个芋头，这会儿准是熟了。

兔儿说，那个花熊卡在了石头缝里，动不得哩。

四女说，那就更不敢靠近它，老花熊说不准就在附近看着哩。

兔儿说，小花熊可怜得很，姐，你得救救它。

四女看着她的残疾兄弟。心里腾起一股热，兔儿是个善良的孩子，是个有点，儿胆小。有点儿自卑的少年，不是这与众不同的唇，他大概不会这样。想到这儿，四女揽了兔儿的肩说，领姐看看去。

兔儿痛快地答应了一声，领着四女三绕两转，来到溪边的一堆石头旁，指着两块大石头的缝隙说，姐，就在那儿！

四女看见两块石头中间夹了个毛绒绒的东西，有泥有水，脏得看不出个眉眼。

四女说，怕是死的吧?

以免儿为首的孩子们听了立即反驳说，活的！刚才还动弹哩。

四女以警惕的目光迅速向周围山上巡了一遍，周围山林静谧，雪雾迷茫，百十米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黄狗还在不知趣地汪汪。

四女冲着黄狗呵斥道，闭上你的臭狗嘴！

黄狗挨了训。立刻住了声，闪到孩子们后面，蔫头蔫脑地缩了。

四女让那帮孩子再不要喊叫，拢着他们在隐蔽地方静静地候了一会儿，确信没有大熊猫在附近，才快步跑到石头缝跟前。

小熊猫被卡在石头缝里，很有些时候了，已经奄奄一息，大熊猫已经离去。对它的孩子放弃了最后的努力。四女推拉了半天，没有任何效果，小熊猫仍旧卡在缝隙中，纹丝未动。明显地、熊猫的一条腿已经折了，这是它挣扎的结果。

四女折腾得满头大汗，还是弄不出来，熊猫的折腿别在细缝里，它不让人碰。四女回过头来无可奈何地对兔儿说，叫爹去吧。

兔儿回身对黄狗说，去，去叫爹！

黄狗颠颠儿地朝衬里跑去。

爹很快来了，爹有办法，爹说顺着来路退，它既然能过来就能退回志，你们不要死拉，要从后头顺着劲儿拽。

四女说，它的腿已经折啦，还能拽?

爹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四女就帮着爹往外拽，小熊猫也不挣，任着人们摆弄。

爹说，看情况，就是出来了，这碎货怕也活不了。

“碎货”是山里人对春爱孩子的昵称，搁山外人就是“小家伙”的意思。爹把小熊猫叫“碎货”。是把熊猫看做了和兔儿一样的孩子。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碎货”终于被掏出来了。被掏出来的“碎货”一动不动地躺在光滑的石头上，没有动静。黄狗凑过去，用鼻子在“碎货”身上嗅了嗅，抬起头冲着爹汪了一声。爹说，怕是不行了。

兔儿说，行，爹，你看它还睁着眼哪！

四女说，比咱家的猫大不了多少，怪可怜的。

爹说，它还没有断奶，活不了。

天色变得昏暗了，村里不少家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爹夹起了“碎货”朝家走，四女和兔儿跟在后头。四女看见“碎货”的那条伤腿从爹的臂弯里垂下来，随着爹的脚步一下一下晃荡着，很有些荒诞，很有些不可思议。

二

“碎货”被搁置在房间角落里，角落里铺了厚厚一层稻草，是兔儿抱来的，本来兔儿还要给“碎货”铺褥子，爹说，算了罢，它在野外，什么地界儿不躺啊，要什么褥子。但兔儿认为，在此之前，“碎货”是在它妈妈的怀里长的，有什么能比它妈妈的怀更软和呢。“碎货”的断腿已经被爹用竹板夹住了，爹说好与不好，就看它的命了。“碎货”就在墙角躺着，没有一点儿声息，像一堆没有熟过的烂皮子，四女熬了一锅米汤，想给“碎货”喝，灌不进去，都让娘喝了。

这期间，旺伯、庆来叔和三表舅都来看过“碎货”，谁看了谁摇头，说这东西顶多有三个月大，离了大熊根本无法存活。

爹在火塘边抽着烟，看着那一堆“烂皮子”说，叫天得开一个村委会。

夜里，网女睡不着，悄悄来到“碎货”卧着的角落里，“碎货”还是老样子趴着，没有变化。四女抚了抚“碎货”柔软的毛，“碎货”轻轻哼了一声，四女体味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借着窗外反射进来的微弱雪光，她看到了一双晶亮的、黑扣子一样的美丽眼睛。四女突然感到鼻子发酸，她说不出话，只是用手—遍一遍梳理着手底下那杂乱的毛，有湿润的小鼻子在轻轻碰她的手，低头一看，是黄狗，狗东西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屋来了……

第二人，四女爹在家里召开了村干部会，参加会议的领导都是昨天晚上来过的，除了旺伯、庆来叔和三表舅以外，多了个年轻的副村长李山林。按惯例，村委会在哪个委员家召开，哪个委员就要负责会议所需的酒水，没什么花费，无非是破费几缸子包谷烧罢了。豹子坪家家都酿包谷酒，这酒要喝一个冬天、—个春天，一直喝到来年的新包谷下来。喝酒也是干喝，大家围着火塘，一个大号搪瓷缸，你一口，我一口，无止境地往传，一缸子喝光了再舀一缸，再接着传。上边对这种会议方法多次给予批评，让他们整顿会议作风，因为这样开的村委会，决议往往都成了瞎扯淡，到最后谁也搞不清开会的初衷是什么了。很多的情况是村委会以后，村干部们的子女要将他们的干部父亲架问自己家中，就像城里的干部，会议完毕以后要坐桑塔纳回家一样。

山高皇帝远，上边批评归批评，豹子坪的干部照旧是无酒不开会，他们想像不来没有酒的会能做出什么英明正确的决定来。今天，四女爹在村委会上举着搪瓷缸子说，关键的问题有两个，—是要全力抢救花熊，要让花熊吃东西，万不能让这“碎货”死在我们的手里；二是要赶紧给保护区送信。他们才是抢救花熊的正宗单位，国家给他们拨了那么多的钱，为了啥，还小就为了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为花熊排忧解难。

大家说就是。

李山林说，抢救个屁，该怎着就怎着，该退化就退化，该灭亡就灭亡，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

庆来小声说，过不几年就该你灭亡了了。

李山林不理庆来，李山林继续说，恐龙不是没了，剑齿象不是没了，咱这儿的华南虎不是也没了，这是大自然的淘汰，不是你我他所能左右的。

四女爹看了李山林，—眼。

干部们也都扫了李山林一眼。

没人接他的话。

三表舅说，得找人给县上送个信儿。

李山林说，大雪封了山，连人都出不去，送什么信儿?

四女爹说，人出不去可以用无线电，人家不是给咱丢下个现代化么。

李山林说，溪里的水冻得实实的，发不成电了。

旺伯说，用干电池啊，他们给了咱们不少干电池哩，都在会计的小屋里。

李山林说，会计是外行，把电池丢在窗台底下，电池受了潮，都流汤了。

大家都小说话了。

四女爹说，既然大伙选了咱，就要把大伙的事儿搁在心上，以前咱们豹子坪传达最高指示，从来都是不过夜的，从来当过联络员，庆来知道。

庆来说，可不，就是人上下刀子也要奔到公社去，把指示请回来……

李山林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

人家都知道四女爹说“把大伙的事放在心上”的用意，那是单指李山林的，李山林最近正一门心思在南坡上盖土坯房，准备来年务香菇，这里的香菇型好、味正、肉厚，一斤能赚五六十。

话题从“大伙的事”转到了种枣皮、点木耳的技术探讨上，说到了野猪将村里的洋芋拱个稀巴烂，狗熊将包谷都糟蹋了的事情，说猪和熊都是国家的宝贝，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公家不许打，打了就是犯法。但是不让打，就得让公家赔钱，老百姓个能吃亏，因家还有法律要保护个人私有财产哩。野猪们是国家的私有财产。难道洋芋就不是农民的私有财产?

李山林说赔钱是县上的事，国家好像有这笔专款，不妨去要，山里人不要老闷着头当老实疙瘩。歌里都唱呢，“该出手时就出手”，翻译成山里的话说就是“该伸手时就伸手”，咿儿呀哎儿呀地去要、才能要出效果。

四女爹说此招不可取，让干部们别去外头丢人。

后来大家又说到李二老汉家的母猪出门找野汉，下了一窝长腿长嘴的野猪崽，把母猪的奶全咬烂了。保护区的小董来了，给小猪都编了号，照了相，不让杀也不让卖，说是要研究什么遗传变异，变异没搞出什么全结果，把二老汉家的母猪坑苦了……

村委会时而务实，时向务虚，一个为熊猫而招集的会，开得拉拉扯扯，没完没了。

四女给委员们舀了七回酒了。

委员们仍旧没有解散的迹象。

“碎货”窝在墙角，半天半人，出一口气。

四女心里很急，她明白，再不采取措施，“碎货”就活不过今天晚上。

娘进来了。娘手里捏着个奶瓶子，那是兔儿小时用过的物件?残疾的兔儿小时必须用奶瓶子才能将奶水吃到嘴里，这个奶瓶子是爹托人从县城带回来的，豹子坪的孩子使用过奶瓶的大概只有兔儿一个。

四女看到奶瓶，明白了娘的用意，她将手里舀酒的搪瓷缸子用清水涮了，让兔儿赶紧到村口李二老汉家，挤一缸子羊奶来。

兔儿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工夫，就将奶满满当当地端了回来，还带回了二老汉的话，说只要喂小花熊，随时可以去挤。

四女将那尚带着母羊体温的奶水灌到奶瓶子里，举到“碎货”嘴边，“碎货”没有反应，四女用橡胶奶嘴逗弄“碎货”的嘴，“碎货”把头移开了。

等待添酒的委员们得不到包谷烧的继续供应，自动停止了会议，很快他们发现了他们所传递的酒具中的内容已经起了变化，烧酒变作了羊奶。

于是，“碎货”的重要议题被再一次提起，委员们决定到基层现场办公，离了火塘来到墙角，将“碎货”团团围了起来。

“碎货”拒绝进食任何东西。

“碎货”在豹子坪全体干部的关注下，眼睛半睁半闭。

三表舅说，只有扔到后梁上喂豹了。

旺伯说，这片山梁大概再没有花熊崽了。

庆来说，得找兽医，成立抢救小组。

四女爹说，得想法子把奶给这“碎货”灌下去。

李山林说，还是顺其自然吧。

四女的娘在众委员的议论中，不动声色地抱起了小熊猫，就像当年抱着四女，抱着兔儿那样，她将“碎货”轻轻地搂抱在怀里，是母亲对婴儿的搂抱，是生命与爱的传递，“碎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微微地睁了一下眼睛。四女娘接过四女手里的奶瓶，几滴奶滴在“碎货”的嘴边，是唤起了“碎货”的回忆还是复苏了生的本能，“碎货”以极快速度叼住了奶瓶，慢慢地吸吮起来，只几口，便不再吸吮。

三表舅说，怎的不吃了?

庆来说，还是太弱。

四女爹说，只要它肯张嘴，就有救。

三

正如爹说的，“碎货”喝了几回奶以后可以晃晃悠悠地走几步了，兔儿从坡上给它砍来细竹子，它不吃，它只吃奶。没有两天，“碎货”就恢复了精神，除了食量大增以外就是满屋跑，一刻也不停歇地攀上爬下。它那条伤腿，似乎也并不怎样影响它的活动，不像人，还要哼哼叽叽在床上折腾几个月。很快，二老汉家的羊奶就发生了危机，有些供不应求了，一只花熊吃的奶，胜过几只羊羔。二老汉再不说“随时可以去挤”的话，二老汉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兔儿去挤奶，有几回是空着手回来的。

爹把二老汉叫到家来，指着乱走的“碎货”对二老汉说，这是国宝哩，它比你我都值钱。

二老汉说，这我知道，我死了没人理式，它死了得上报省城。

爹说，你那儿只羊抵不上一个花熊。

二老汉说，一个花熊也抵不了我几个羊，我那羊能卖，能变钱，花熊谁敢卖，变不成钱的东西就一钱不值，跟草里的屎巴牛一样。

爹说，老二你现、在怎的满脑子是钱，没有一点儿无产阶级觉悟了，你爹是老红军，是跟着红二十五军在这儿打过四十七师的，你怎就不能跟你爹似的也为革命事业做点奉献?

二老汉说，贡献什么，贡献羊奶么?

爹说，就是贡献羊奶。

二老汉说，那谁给我贡献哩！

爹说，完了，完了，老二你是彻底完了，细算下来你也是革命烈士的后代，竟是一门心思钻到了钱眼里，一只小花熊能吃你多少奶。竟吝成这样。

二老汉说，烈士的后代怎的，烈士的后代也不能提前进人共产主义，烈士的后代买盐巴照样是两块一斤，这奶我供应一顿两顿的没啥，这“碎货”要像娃儿似的吃到两三岁，我的损失不是太大了?我也不是喂养花熊的专业户。

爹说，不就是个钱么，这么着，你把这“碎货”吃了你多少奶都记上，赶天晴了，上边的人来领“碎货”走的时候你跟他们算账。

二老汉说，要那样，我的一斤奶得要他们四块钱。

爹说，什么都得有个谱，就是人奶也没有这样贵，你别丢豹子坪的人了。

二老汉说，公家有钱。这钱不要白不要。

爹说，随你。

在爹和二老汉讨论“碎货”的饮食问题的时候四女一直在灶前熬菜糊糊，她将荣和包谷面煮得很黏糊，她知道，二老汉家的奶支持不了“碎货”多少时候，“碎货”的食谱必须要根据形势有所改变。

在羊奶价格的议论中，在包谷糊糊的香味中“碎货”正跟着黄狗绕着火塘转圈。它拖着伤腿，一步一跌，蹒跚地追逐着黄狗，黄狗则有些不耐烦地躲闪着身后这个挂着竹板子、啪哒啪哒作响的不伦不类。两个畜生，在屋里绕成一道很有意思的风景。

包谷糊被盛在瓦盆里端来了，黄狗机灵地蹿了过来，后头跟着笨拙的“碎货”。黄狗下顾四女的拦截，不犹豫、不客气地将嘴伸进了瓦盆，吧叽吧叽地吃起来，一副下作吃相。“碎货”在徘徊，也要往盆前凑，但是它不明白凑过来要干什么。

四女赶升黄狗，将“碎货”抱到盆前，“碎货”嗅了嗅那盆子，明显地有些不知所措。兔儿过来，把“碎货”的嘴按进盆里，他想着“碎货”一定也会像黄狗一样，伸出舌头，吧叽吧叽……

“碎货”没有张嘴，“碎货”，沾了一脸糊糊。

娘说，它太小，得喂。

于是，四女就用指头把糊糊往“碎货”的嘴里抹。

抹过几回以后，“碎货”很快就记住了糊糊的味道，再后来，不用呼唤，把盆往屋地下一搁，“碎货”就会寻着味儿过来了。

“碎货”在人们的照料下，严格说是在四女的照料下慢慢地恢复了，它喜欢跟人亲近，喜欢跟黄狗嬉闹，喜欢让四女抓挠它那乱糟糟的脑袋。逢有孩了们来找兔儿，“碎货”必定在孩子们脚底下滚来滚去，不时地抱住这个的腿，不时地叼住那个的脚，高兴时还要学着黄狗的样子扭扭胯，逗得大家一阵哄笑。四女说，这“碎货”，哪里是花熊，整个是一条花狗嘛。

村里人，谁有吃不了的饭食都要往四女家送，这一来闹得只要有门响，“碎货”就要往外头跑，球一样地在四女家院里滚动，把院里的鹅和鸡吓唬得一惊一乍的胡飞。

随着“碎货”腿伤的痊愈，这东两变得越发活泼而灵动，它有追人的嗜好，因为它知道，人会给它好吃的东西，人随时可以变幻出它意想不出的食物，在它那个花熊的世界里永远吃不到的食物。现在，“碎货”的饮食与黄狗几乎没有大异，剩面条，剩窝窝，生红薯，熟芋头，什么都吃，二老汉家的羊奶已经打发不了它，也没有谁想起来它还要吃竹子，大概连它自己也不知道还会有吃竹子这样的事了。兔儿常给它喂牛奶糖，但自从它吃过别人喂过的芝麻糖以后，对牛奶糖就不感兴趣了，原因是芝麻糖酥脆，牛奶糖粘牙，它不喜欢那些黏糊糊的吃食。

彩萍临回城的时候来看过“碎货”?她说“碎货”跟城里商店摆的自己具熊猫个一样，跟城里动物园的熊猫也不一样，玩具的熊猫黑是黑，白是白，圆滑柔软，“碎货”太脏，像个小泥球，动辄还要咬人，抓人裤腿，小如货架子上的可爱，又说，动物园里的熊猫显得很高贵，很典雅，对人也爱答不理的，不似“碎货”这样人来疯，没有一点儿熊猫的矜持。

四女没说什么，四女觉得又脏又咬人的熊猫才是真熊猫，就跟那近视又讨厌的竹鼠才是竹鼠一样，一到了城里人手里，就变了嘴脸。

上边传过话来，让豹子坪把“碎货”先照料着，待开了春，山上的雪化些了，县上派人把“碎货”送到熊猫饲养基地去。二老汉特意问了酬劳问题，上边说抢救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人人有责，当然国家也不会亏待了农民。又说，救护这样小的熊猫对当地来说还是第一回，对县上来说也是史无前例，务必要精心，这件事已经在林业部门挂上号了，真有什么差池，不但豹子坪村委会担待不起，就是县里也担待不起。

这一来就搞得有点儿紧张，“碎货”被严格地看管起来，本来还可以放到腕子里跑一跑，跟着黄狗追逐嬉戏一番，这回很多时候是被关在了四女家放农具的堆房里。黄狗是“碎货”的朋友，不忍“碎货”一个孤单寂寞，也不远去，常常在堆房的前后溜达，必要的时候还要隔着门缝朝里头汪几声。

四

天气渐渐转暖，上边来人了，来抬熊猫出山。

在四女家的院子里，几个人在丁丁咣咣地钉木笼子，挑好了六个年轻后生，以每人五十元的价格雇用，将熊猫抬出去。

要上路的熊猫如同要出嫁的女，豹子坪的人对这个不满半岁的小生命忽然生出了无限的依恋，人们端着鲜洋芋、煮鸡蛋来为“碎货”送行，兔儿还为它特意在涧里洗了澡，盗用的是彩萍送给姐姐的洗发香波，整瓶没有开过封的香波全部用在了“碎货”身上，将“碎货”洗得干净清爽，浑身喷香，简直不是花熊了。兔儿想，彩萍说的“货架子上，黑是黑，白是白”的花熊大概也不过如此了。依着兔儿的本意，豹子坪出去的花熊应该体现着豹子坪人的面目，不能太寒碜了。

下午，全体村委员在四女家招待上边来的人，他们附着矮桌子喝酒，吃四女做的洋芋糍粑、麂子肉烧笋干和炸小蘑菇。上边人吃得很对胃口，喝得满脸通红，说以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环境，在豹子坪过日子全如出世的散仙，能够长生不老。控诉城里的生活太让人痛心，太计人沮丧，空气污染，勾心斗角，老婆孩子，物价飞涨，没有一刻安宁。

四女却觉得这人有得了便宜卖乖的假模假式。

二老汉拉着他的奶羊执著地站在屋檐下，四女爹出来几回，让二老汉先回去，二老汉不回。四女爹就让二老汉表现出红军后代的风采，要大度，要有境界，不要跟上边人斤斤计较。二老汉不干，他说他爹是他爹，他自己是自己，让村长不要往一块儿硬扯。

村长进屋，小心地提出了饲养费用问题。

村委员庆来说“碎货”曰日吃的是羊奶、蜂蜜、白面馍馍，每天的花费大得很很。

上边的人说，你们养的是太子吗?天天的是奶和蜜，就是皇上的儿子也不会这种吃法，你们不要变着法儿地跟上头要钱，该怎的就是怎的，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要实事求是。这是共产党的一贯作风。

这时，三老汉不知怎的拽着他的羊进屋来了，给上边人看羊的奶子，说原本沉甸甸的奶袋子，成了松垮垮的瘪皮囊，为了“碎货”，他的两只小羊都进了汤锅，这损失不跟公家计较怎成。

上边人正吃得，头昏脸热，忽地见进来一只大羊，就有些不高兴，沉下脸来说，这是怎么搞得嘛，还有没有一点儿组织纪律！

四女爹让二老汉出去。

二老不出，说不但他不出，门外还有几个索赔的要进来，狗熊踏了他们的蜂箱，把几十斤蜜都糟蹋了，今年没有进项，老百姓喝西北风呀。

村委三表舅一边给干部添酒。一边拿小眼睛溜着干部，大声地说，熊把谁家的蜂箱踩了?我怎没听说！

外头就有人接茬，有人要往屋里走，被庆来挡了干部说，老百姓的损失我们是要给补偿的，动物也是要保护的，国家的经济在慢慢发展，山林的野生动物在慢慢减少……

外头有人插话，谁说在减少，山里的羚牛已经成灾了，都成群结队到公路上游行去了。公路上出了几起车祸了，你们还死护着不让打。

二老汉说，我不说羚牛，我就说你们要领走的这个花熊，它吃了我三十六斤半奶，外搭两只羔。

二老汉的羊很懂得密切配合，这时很得体地撒了一泡热尿。拉了一地羊屎蛋，屋里气氛立时热烈而有味儿。

干部说，大伙要体会国家的困难，与政府共同分忧，我们这儿是革命的老区，是有着优良的奉献传统的嘛……

爹喊四女，让四女快把地收拾了。四女这时正在堆房里和“碎货”纠缠，被关在房间里的“碎货”听到外边丁丁当当的斧凿声，看到那裂着白茬的面目狰狞的木头大笼子，变得焦躁不安，它不停地在屋里转米转去，就连四女也不能靠近它了。堆房里的镢头把、木锨、打谷机、梯子……所有木头的物件几乎全被“碎货”咬烂了，“碎货”呼哧呼哧地用身子撞击着装粮的大柜，那柜已经摇摇欲散，不堪一撞了。

“碎货”在充分表现着它的熊脾气。

四女叫着“碎货”，从兔儿手里接过一大块新挖出的凉薯递过去。嫩而脆的凉薯是山里的特产，有着甘蔗一样的甘甜、花生一样的清香，咬，汁水顺着手往下流。这东西，孩子们爱吃，“碎货”也爱吃，“碎货”和孩子们没什么两样。但这会儿，“碎货”不买账了，“碎货”将滚到脚底下的凉薯愤怒地捻得稀巴烂，又狠狠地在屁股底下坐了坐。

兔儿说“碎货”生气了。

四女靠在门边说，“碎货”，我知道你不想走，我也不想让你走，可是山外好啊，人往外头走，水往外头流，咱这儿的规矩自古就是这样，有多少老红军就是从咱这儿出去广，进了北京，当了大官。只要出去了，就没有一个再想着回来，可见外头比山里好多了，你怎的就不想出去呢。山外头有会说话的老鼠，有比芝麻糖还香的巧克力，有平得跟镜子一样的水泥地，有大高楼，你就不想看看么?我知道。你是害怕，跟我一样地害怕，其实：你比我强多了，他们会把山里的竹子给你送到嘴头边，你可以坐着吃，躺着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那里有羊奶，可以敞开了让你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大家都得哄着你，供着你，你是国宝呀！“碎货”你还恋什么呢，恋这荒山野岭，恋这被夹在石头缝里的苦日子么……走吧，“碎货”你走吧，我要是你，我就走，我就不发脾气。

不知怎的，眼泪顺着四女的脸颊淌下来了，许久的忧郁，许久的哀愁，都随着这湖水，这诉说缓缓而出，四女感到不是和花熊是在和自己说话。

兔儿茫然地看着他的姐姐。

“碎货”晃着身子过来了，它用眼睛斜视着四女，几乎没有什么思考就一把抱住了四女的腿。四女认为“碎货”受了感动，她弯下腰去要抚摸“碎货”那干净光滑的皮毛，她要把“碎货”抱起来，就像娘给它喂奶那样抱起来。

弯下腰的四女感到不对了，首先她感到了“碎货”眼神的陌生，紧接着她感到了腿部的疼痛，再接着有血顺着她的裤角流下来。四女害怕了，她知道腿底下这张嘴的厉害，那些被咬碎的镢头把，铁锨棍，梯子腿，哪一个不比她的腿结实……

四女的脸色变得苍白。

兔儿兔子一样地跑去叫爹。

爹来了，干部来了，三表舅们也来了。

大家撕扯“碎货”，“碎货”就是不撒嘴。

爹说，这“碎货”，今儿个是，怎么了?

庆来说，它是看见那笼子了，它心里烦呢。

李山林说，是你们把它关的，别说是个畜生，就是个人，你把他关几天，他也要咬人。

干部说，野兽就是野兽，它的兽性是不会改变的。

四女娘拍着熊猫的脑袋说，你撒开嘴罢，使什么性子呢。

“碎货”果然松开嘴，哧溜一下，顺着梯子攀上了夹层，在夹层上哐哩哐啷，又是一通猛折腾。

四女的腿上有几个血窟窿，在汩汩地冒血。

干部说，上医院吧，明天找几个人轮着抬熊猫，轮着抬这女子。

爹捏了捏四女的腿说不碍事，没有伤着骨头。

听四女爹说没有伤着骨头，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谁都知道这是“碎货”口下留情的结果，大家都见过花熊咬竹节的情景，咔嚓咔嚓地，一只脚杆岂在话下……

二表舅说，得给“碎货”换个地方，要不它看见院里的笼子还是安静不下来。明天只要安安全全将这货送走，一切就都踏实了。

庆来也说有道理。

爹看着他那些被咬坏的家什，也说是该换个地方。

于是，男人们回到正屋，继续喝酒，讨论“碎货”今晚的安置问题。

娘撕了兔儿的白衬衫，将四女的腿缠了。

“碎货”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梯子上溜了下来，寻寻觅觅地凑了过来，把一个大脑袋枕在四女的腿上。

五

干部们讨论的结果是把“碎货”转移到村办公室会计的小屋。相比较，会计的小屋最为严谨，有两道锁的铁门，有钉了铁栏的木窗。当然也接受了堆房木器受损的教训，将会计的桌椅板凳，一切“碎货”能啃得动的物什全部搬出。就这，会计也老大不乐意，嘟嘟囔囔地说些个挪动金融要害部门出了事情谁担承的话。

从来说，那“碎货”就在你的办公室呆一个晚上，明天露水下去了就动身了，高低凑合一下就是了。

会计说搬来搬去太麻烦。

三表舅说，人家村长屋的手使家伙全让“碎货”咬完了，人家都没说麻烦，让你挪挪桌子你可就嫌麻烦，你好意思?

会计不说话了。

吃完晚饭，四女爹让人将“碎货”夹了过去。

夜里，四女靠在床头，隔着窗户朝院里望。院里，满院的月光，水一样地洒下来，对面山坡有黑影在走动。悠闲而舒缓，四女想是母豹，是黑熊，是羚牛，也许是其它……一片云浮过来，遮了月亮，便没了母豹，没了黑熊，没了羚牛，也没了其它，变作了一片黑。黑色中，木笼突显出来，不知怎的，它和这个寂静的山村之夜显得极小协调。明天一早，“碎货”就要被装在里而，走过这重叠的山水到外头去了，它会看见许多四女在豹子坪看不到的东西，它还会看到许多比彩萍看到的还要多的东西。它将不再是一只花熊。它会变作彩萍说的，商店里货架上的玩具，变作为动物同挣钱的矜持展览品……

想到这儿，四女的眼里又噙满了泪。

娘说，你腿疼吗?

四女摇摇头。

娘说，明天“碎货”就走了，这是它在山里呆的最后一个晚上上了。

四女说。今夜“碎货”一定很难过。

娘说，山里的野物都是有灵性的，它们都跟山连着呢，你看看“碎货”今个那个闹，都邪了。

四女说，娘。我的腿好了我也要出去。我跟彩萍已经说好了。

娘说，我的女子出去了就再不会回来了。

四女说，娘，我回来。

娘说，你们都骗我。

早晨，会计匆匆地来到四女家，向村长报告说：

花熊跑了！

爹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赶，嘴里不住地说，怎的跑了，怎的会跑了呢?

四女爹来到会计室的时候。会计室的屋里屋外已经站了不少人，李山林正在人群中人声说着，跑了罢，跑了好！

三表舅望着被“碎货”咬烂的窗框说……怎就忘了它是一只花熊呢……

干部用手摸了摸因窗框的碎裂而七零八落的铁栏说，厉害，厉害！

爹用脚踢了一下在人中钻来钻去的黄狗说，你天天看着它，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黄狗理直气壮地冲四女爹汪了几声?

四女爹说，狗东西还敢跟我回嘴，去找，你给我出去找！

黄狗掉头就跑了

黄狗跑回家来了。

家里，兔儿在跟四女说“碎货”的事。

夏天，叫女到山外去了，是彩萍来信叫她出去的。

又是几年过去，别处的人口都在急剧上升，只有豹子坪的人口在下降，从五年前的九十四人降到了八十人。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豹子坪只剩下了老弱病残，以来调查的人口专家的观点，用不了四十年，豹子坪村就会门然消亡。专家的学生为这个推测而兴奋。他们说，将山林还给大自然，还给野生动物，这是社会的进步，是自然生态环境改善的伟大成果。

四女爹摇头，四女爹说，村没了，让花熊们投靠谁呢，这些年，花熊们已经摸着了规律，凡是有病的、饿的、奄奄一息的就都往豹子坪跑，豹子坪无论如何也得挺着，挺在这深山老林深处，挺在这高山峡谷尽头。

学生们听了迷惑，他们搞不明白，究竟是人进步了还是动物进步了。

反正四女是一直没有回来。

4.山鬼木客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宣笑，子慕子兮善窈窕。

——屈原《九歌，山鬼》

（2001年7月19日，某市法院判决了一起离婚案件，四十三岁女性杨青雅因丈夫陈华于1997年7月12日离家出走，四年来杳无音信，已按失踪处理，根据婚姻法规定，杨青雅与陈华自动解除婚姻关系。）

下了近半个月连阴雨，老君岭溪水涨满，山石膨胀，在无休无止的雨水中，山林松软得似要坍塌一般，植物像鱼缸里的水草，从里到外都让水浸透了，整座大山笼罩在，片迷茫的水汽之中。鸟不鸣，兽无影，林子里显得出奇的静，动物都缩在树叶下，缩在树洞里，缩在岩缝中，艰难地躲避着这场秋雨。

天花山脉属于秦巴山系的延伸，面积广大，南高北低，南部是由英岩片组成的岩石，北部是浅变质性粉砂岩，中心地带为裸露的泥盆系地层，地面结构复杂多变。气候阴湿多雨。

周围是浓重的草腥气，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野绿野绿的，没有其它颜色。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水光里泛着绿色，指甲很长，也是绿的，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脸，他料定，这张久已生疏的脸，注定也逃不出山野的绿。

血都绿了。

四年没有理发，四年没有刮脸，头发披散在双肩，胡子张扬地泼洒在胸前，已经失了人形。

面对无尽的雨水，他感到无奈，感到怅惘，只是无奈和怅惘，并不孤寂，他每人要说的话很多。对山毛榉，对独叶草，对蜘蛛，对四脚蛇……他的话它们都能听懂，它们的语言他也能理解，他和它们的交流不存在着任何障碍。雨水嘭嘭地打在窝棚顶上，这里那里都在往下流水，湿冷湿冷的，从骨头里往外冷。

他的欲望只有一个，吃东西。

需要一碗热汤面，漂着葱花，亮着红油，面里埋着菠菜，热腾腾的汤面。他想吃菠菜，有四年没有尝过菠菜的味道了，在山外头那是很普通的菜，山里头却是不长，因为这里的绿是太多了，漫山的青翠使那孱弱的小家碧玉无处安身，羞于与这山的大绿相对……对热汤面的向往被淅沥的雨声打断，山林深处，传来悠扬细腻的吟唱，吟唱随风而起，没有词语，只有韵律，呜呜咽咽，曲曲折折，让人感心动耳，荡气回肠。

这是只有“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他屏息凝神地听着，捕捉着其中的任何细微，声音很近，就在他的周围，婉转缠绕，时而在山腰，时而在谷底，时而挑逗般地在窝棚背后，时而在树的枝头，这声音让他喜悦、让他迷茫，让他一阵阵昏惑，一阵阵战栗。

这是山鬼。

山里淘气的精灵。

山鬼是屈原笔下饮石泉荫松柏，既想和人亲近又怀疑人的山妖。他的朋友耿建是画家，知他有寻山鬼之志，为他画了一幅《山鬼图》。画中一妖艳女子戴野花，披青藤，依松柏，驭虎豹，赤足袒臂，斜睇含情，极富感染力。耿建没见过山鬼，图上带有实足野性的美女无疑出自他的想像，出自拟人化艺术化的加工，对于艺术家来说这是成功，对于他这个现代人类学研究者来说只能是一笑置之。

山鬼究竟是什么?

未知。

明代学问家王夫之对山鬼下过这样的结论：此盖深山所产之物，亦胎化所生，非鬼也。……昼依木已避形，或谓之木客。

山鬼的名字叫木客。

吟唱哼了半个小时，为一个炸雷所惊，戛然而止，一切又归于寂静。他失神地望着外面的雨，神情呆滞凝固，似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窝棚口立着—棵凹叶景大，一粒晶莹的水珠在景天叶子上滚动，迟迟地不肯落下来。

窝棚里的湿与外面的湿连成一体，低矮的“床”下是一道流动欢畅的水沟，沟里的水像正式的河流一样，由西向东，流得认真而执著，有时还翻起一个小波浪。“床”上铺的是兰草，草上的睡袋湿得能拧出水来木板拼就的“桌”四条腿埋人地下，桌面被塑料布遮盖着，塑料布下面大概是天花山脉惟一的一块干爽地方，那里放着他的“F6尼康”相机，放着他的笔记和搜集来的“山鬼”物件。他走出湿淋淋的窝棚，对着对面的岩壁久久凝望，后来开始大声喊叫，他的喊声不同于豹子，不同于猿猴，更不同于哼哼叽叽的熊猫，气流发自丹田，涌上喉管，冲击声带，这是人的喊声，这声音饱满、深沉、放任又充满机智。他刚这种声音向大山宣告自己的属类，宣告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宣告自己是山林的一员。他和山林的一切都是朋友，他与它们同呼吸，共命运，须臾不能离开。他的“人吼”被对面的山岩撞回，碎成无数丁当作响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脚下，散落在这片树林的草丛中，拾掇不得，他等待着回应，等待着那他能理解并听懂的歌声，却不能如愿。

今天他又失败了

他开始“做饭”。面湿透了，柴湿透了，包括那个被熏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铝锅也湿透了。热汤面成了无端的妄想，就是有火，他也做不出那缠绵的面。他从面口袋里揪出一块粘糊糊的面，将它捏扁又捏方。真不知如何处置这块让他无措的东西，正如不知处置使他同样无措的生活，不知如何处置那个永远凄凄怨怨的杨青雅和他的那个“突如其来”的儿子。

他无数次地回想过他和杨青雅的婚姻是如何开始的，却总也想不清楚，好像是杨青雅的父亲在其中起了主导作用，那位杨教授选择女婿的标准与选择研究生的标准在概念上发生了混淆，在研究生毕业的同时他转换成了女婿角色，研究人类学的他竟没有研究透女婿所应该承担的义务和责任，于是生活变得一塌糊涂。跟在那些沉闷的资料数字面前没有激情一样，他在他的妻子杨青雅面前同样没有激情，他不知如何应对缠绵悱恻，在床上时常蛇一样扭动的妻子，他不敢碰她，躲闪着她热辣辣的目光，她哭着说他有病，让他吃了不少中药，也并未见增加多少热情，于是他就承认自己真的有病，总是惭愧，总是不安，总是惶惶不可终日，总是怕天黑……七年前他随着国家组织的“不叫生物科学考察队”进天花山脉寻找“不明生物”，他看到熊猫们在竹林里目中无人地交配，看到羚牛在光天化日下肆无忌惮地做爱。他也很冲动，想像着他的女人，应该是……应该是……谁?

绝不是杨青雅！

最让他无措的是从考察队回到家，妻子竟在医院生产，他在天花山整整呆了两年，两年中他凭空得了个“儿子”，这局面让他难堪，让他一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在丈母娘讳莫如深的催促下他来到了医院，丈母娘告诉他，所有的丈夫在这个叫候都应该出现在产床边，他就来了，提着丈母娘塞到他手里的一罐鸡汤，跟真的似的……在病房里，他看到了半躺半卧，红光满面的杨青雅。看到了襁褓里的“他的”儿子——一个长得与金丝猴相差无几的小东西。杨青雅当着他的面将那个“猢狲”亲了个遍，很认真地告诉他，新生儿都长得这种模样，都像猴了一样，以后慢慢就好了。他站在那里木然相对，感到浑身不自在。委屈、憋闷、恶心、厌恶，他面色苍白，冷汗淋淋，杨青雅在他面前毫不难为情地与小“猢狲”亲热，她在宣示一种爱，这出白她的本能，她需要这种宣示，这让她感到充实。感到幸福。他却觉得起腻，觉得这种宣示中有明显的挑战成分。

他明白了，这个家从此再不会有他的位置。

从医院回来，他—刻也没有停留，背上行囊又奔了天花山，其时，“天花山不明生物考察队”已经解散，同家已不屑在这个渺茫动荡的项目上花费资金，但是他却总以为有什么在牵扯着他的魂魄，有些不尽然的东西在呼唤着他的归来。没有任何犹豫他重新回到了这里，并不是为了逃避那张猴脸。

他成了单枪匹马的寻找者。山林由此变得更为深邃。在天花山。他有一种回归故土的放松与自然，有一种与这片山林的和谐与默契，有一种赴约的喜悦与激动。他的生命属于大山，他的归宿也应该是大山，他认为他的前生一定是山里的一棵树，一根草，一只在松荫下嚅动着三瓣嘴的灰尾兔。

抑或是山鬼本客。

他只是还没有跟它相遇罢了。

人们多次在天花山里看到过“野人”，当地光绪十八年撰修的县志上明确记载着这样的内容：天花山境内有野人由来已久，俗称山鬼，又曰木客，喜歌善笑，性温多疑，老君岭一带高险幽远，石洞如房，多此物。长丈余……解放后的县志上还记载了他的父亲，一个航空物探工程师在老君岭相遇“野人”的事情：

那是一次全国性的地矿普查，他的父亲带着一个小分队在老君岭做地向标志工作，那天是1956年5月6日，下午4点30分，父亲和两个队员在当地向导王双印的带领下从翠峰后向的虎豹河上去，翻过核桃坪，到了老君岭半腰的营盘梁，这是一个包围在崇山峻岭间的秀美山梁，山上长满栎木和红桦，地向有密集的筐柳灌丛。在这静谧的森林中，人们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神圣敬畏之感，勘察队四人走成一列纵队，踏在松软的落叶上没有一点声响，突然走在前面的王双印站住了，大家也不约而同地站住，也就在同时，谁都看到了站在前面的“人”。据父亲后来描述。那个“人”个子很大，头发很长，全身是褐色的毛，眼睛很亮，微黄，眉弓很高，臂长……人和“人”彼此凝视着，都有些出乎意料，后来“人”转身向旁边的灌木跑去，这时父亲举起枪向那个躲避的“人”扣动了扳机。父亲打中了“人”的有肩胛，“人”摇晃了一下，用手抹了一把，掌上满是鲜血，它回过身来不解地看着身后这些人，嘴咧了咧，向着他们龇了龇牙，黄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蓊翳。父亲再次举起了枪，王双印用手托起了父亲的枪口，对着“人”大声喊：跑！“人”好似猛然醒悟过来，以极快速度闪到一棵庙台槭背后，弄出哗啦哗啦一阵声响。大家追过去，不见了它的影子，只看见树干上留下的殷红的血迹。人们在树的周刚搜寻，不见踪迹也不见血，它如同飞升了一般，突然化掉了。王双印说这就是山鬼木客了，人是找不到它的。它和树融为了一体，除非你把这棵槭树伐倒，它才会死。一个队员说这不是山鬼，这是野人，应该写份材料向有关部门报告。来自湖北的一个队员说，他老家的深山也有这物件，它们常常将人拦住，反反复复只问一句：长城还在否?你只要说“修长城”，它立即就逃了，据说足当年为逃避秦始皇修长城而匿于老林的先民后裔……他的父亲没有说话，父亲后悔了，为自己那一枪而后悔，直到老人临终前夕还在为他年轻时的唐突感到内疚，还在自责：它已经躲了，我还伤了它……

他一次次地想过，如果是他，他绝不会向它开枪，他会走过去，向它诚挚地伸出手，或许那将是另一种结局，或许庙台槭不再带血。

现在他找到了父亲当年所遇的槭树，庙台槭是世界的珍贵树种，据说全国也没有几棵，而在这里，却是成林的一片，只是外界无人知道罢了。木客藏匿的这棵槭树高大而挺拔，粗壮得三个人也搂不过来，它缓慢的生理过程注定了它无多的改变。树上布满青苔，已无血迹可寻。

他在庙台槭旁居住了四年，却再没见木容从中走出。

—只美丽的云豹常常光顾这里，这里是它的地盘，他的到来让它不安，几次对他发威，在他的窝棚口威胁他，在他巡视的路上阻劫他，他都是回避，再回避，绝不和它发生任何正面冲突，久之它发现这个人并没什么恶意，不跟它争夺食物和配偶。时间长了，它感到了习惯，把他认作它领域内的草和树，成了它统辖范畴内的一道活动风景，成了它捍卫的一部分，它有必要保护这一部分的秩序和安定，这是它的职责。

小岩鼠拖着一根湿漉漉的大尾巴钻进窝棚，它是他的老熟人，是住得离他最近的邻居，有两只，他将它们一个唤作“岩岩”，一个唤作“鼠鼠”，岩岩是公的，鼠鼠是母的，它们住在窝棚后头的岩缝里，“男耕女织”，夫唱妇随，过着如胶似漆的恩爱生活。鼠鼠比较含蓄，矜持而害羞，到他这儿来串门一般都比较拘谨，岩岩不行，岩岩活泼外向，坏主意也多，到窝棚来动辄就上桌，动辄就往他身上爬，很是没大没小。进来的这只岩鼠沿着棚沿很自信地周巡了一圈，攀上木桌，坐在罐头盒上，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只有这样跟他才是一种平等的交流。他看出来了，眼下这个是岩岩，鼠鼠比它胖，鼠鼠脑门上有两道棕色的毛，说话也不这样尖声尖气，更不会往罐头盒上蹲。岩岩爱跟他套近乎，夏天的时候一天能造访十七八次，没时没晌，想来就来，有时半夜上他的床。温温的小爪蹬在他的脸上，把他搞醒，很没礼貌。更有甚者，每回来了不能空手而归，离去时总要顺手牵羊地将方便面，饼干一类的吃食捎带走，不厌其烦，不顾影响，一趟一趟地搬，搬得理直气壮，大义凛然。有一回他忍不住去访问了岩鼠们那小小的窝，竟然在那些饼干渣间拽出了他的一只袜子。对赃物的启出，对方并没觉得怎样难为情，它们跳上跳下叽叽喳喳解释个不停，吵得他耳根疼，最终只好搭进一把黄豆了事。

此刻，岩岩就坐在他的对面，从对方的郑重情绪上他体会到这是一，次正式的拜访，不是随便的溜达。秋雨过后山里的温度马上就下降，不出一个月雪花就到，不少动物要冬眠，岩岩是来告别的，小东西年年这个时候要过来很认真地跟他坐会儿，代表着一个家庭的短暂离开，他将一块水果糖递了过去，岩岩接了，老练地剥了糖纸，把糖块填进嘴里，立时它的腮很夸张地鼓了起来。

他说，这个不能贮存，你得马上吃了它。

岩岩叽叽了两声，把糖从侧囊里退了出来，一会儿它的嘴里就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幸福得它手舞足蹈。

—只血雉嘎声叫着，擦着窝棚顶飞了过去，它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尊贵之极，幽雅之极，平时一贯是不紧不慢的，如今这样张皇准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他探出身去搜寻血雉的去向，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岩岩蹲在罐头上不屑地打了个喷嚏，见他不再在乎它，将桌上的几粒强力银翘片塞到嘴里，踌躇满志地蹿出去了。

他披上雨衣来到崖边上，雨明显地小了，谷底起了雾。再过一个小时这些迷漫的乳白就会将四周遮严，树木、青藤、苔藓和他的窝棚都将被白所淹没。天色暗下来了，他看见对面陡峭的石壁上有光在闪耀，似灯笼，又似火把，迤迤逦逦，飘飘渺渺，走出了一种情致。他朝山岩喊了几声，灯光熄灭了，接着被浓浓的雾阻隔，什么也看不到了。他知道，对面那近乎垂直的岩壁连岩羊也不能驻足。更何况打着灯笼的人……

回转身，他看见他的窝棚口放着一束通红的羊奶子果，羊奶子学名苦糖果，忍冬科类植物，生长在海拔1000米左右的河坝地带，状如羊奶，粒大汁多，酸甜可口，是山里最好吃的果子。山底下的果子如何上了山，来到这海拔1900米的高处，并且能够采撷整理成束。绝非岩鼠们所为。他摘了一颗，果子熟得有些过分。枯稠的浆液沾了他一手，吃到嘴里，凉凉的，他缩缩脖子，舒服得眯了眼睛。就像岩岩吃了他的水果糖。

山里的事不能用正常的逻辑来解释，诸如那莫名其妙的火光。诸如这扑朔迷离的山果，还有那随性而起的歌声……随时随地，他可以遇到很多奇奇怪怪的荒唐。

这里是山鬼出没的所在。

第二天降温了，棚子—顶上结了薄薄一层霜，风吹在他身上，寒意很重。一夜间，林木像是稀疏了许多，对面青檀的叶了也不像前日那样油润柔和，变得发黑发暗……更远的山上有了猩红鹅黄。

凭经验，他知道，冬天的脚步近了。

小岩鼠的感觉比他还要敏锐。

雪一下来。行动就会受到很大制约，他必须在冬日到来之前到核桃坪去一趟，从老王王双印那儿搞来米面油盐和一些过冬的东西，老王那儿是他的根据地和大本营，是他的幸福港湾，老王曾是他父亲的朋友。

当然，他和老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他沿着老君岭的山脊向下走，林子里有鸟在唱，“山——山客回去”。他在林间寻找着劝他回去的鸟儿。终于在苦栎的枝头看见了它，一个灰黑色的小家伙，小巧的尾巴一翘一翘的，脑袋左一歪，右一歪，一歪一声“山客回去，显得很忧郁也很滑稽。”

十几条旱蚂蟥在延龄草尖上晃荡着半截身子，等待着向肉体进攻的时机。它们对鲜活的血液有着本能的喜爱，一旦攀上谁就狠命地吸，让

—条线一样的身体无限充盈，几十倍地胀大。你不进行武装驱逐，它们便一吸再吸。直到把肚子撑破。他的气味越来越清晰地传过来，他走近了，蚂蟥们兴奋又紧张地传递着信息，吸盘饱满地张开，身体努力地伸展着。近了，近了，它们清楚地看见了他那张熟悉的脸，嗅到了温热毛孔散发出的甜酸的气息，于是。个个身体由于激动而微微战抖……终于，擦肩而过，他好像早有所料，用棍轻轻把那儿时草茎拨开，很敏捷地迈了过去。立刻，草间响起了蚂蟥们失望的呐喊，它们说这不公平，它们在这儿已经等了一个月了，身体只剩下了一张皮。他朝蚂蟥们笑笑。想的是小玩闹们的思维太简单，几年来它们的埋伏地点竟然没有丝毫改变……

密林中传来杨青雅亲吻“猴脸”的声音，一抬头，他才发现树上蹲满了猢狲，足珍贵的金丝猴，毛色；金黄，缎了般的闪亮，小脸湛蓝，蓝得如同秋日的晴空，美丽得让人窒息。它们早就发现了他，似是要绐他—个突然的惊喜而故意地深沉，故意地收敛，猛然一声尖叫，如得了解放的命令，霎时林子里闹成一团，它们喊叫着，嬉闹着，每个都在尽量地表现着气己，有的从他的头顶荡过去，掠起一阵风，有的故意撩拨他，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做出惊险动作，它们不怕他，也小想回避他，它们努力用自己的欢乐感染着他，毕竟它们和他在物种上更接近，他们是亲戚，真正的亲戚?熊猫算什么东西，岩鼠算什么东西，差着十万八下里呢。面对着这个热闹快乐的群体，他竟然想起了医院里的小“猴脸”，“猴脸”的父亲是谁，他不知道也个想知道，既然已经，不在乎便用不着为此伤神，孩子对他毫无意义；就像杨青雅对他的毫无意义一样，让一切顺其自然，像山里的花开花落，冬去春来，该怎么结束就怎么结束。

四岁的“猴脸”大概像山魈。

告别猴群下走了两百多米，山脊向东北偏转，他看到了北坡那一大片箭竹林，80年代，这片竹林曾经开花枯死，成了一片荒凉的“死海”，那是箭竹每六十年的一次劫难。当年的老竹已经发黄发黑，溃不成军，成熟的竹籽落到地上，新的竹长起来了，比原先更加茂密，更加生机盎然；这些年轻的竹，它们的根系在扩展，在繁衍，它们的张力在雨后的山地上勃发。六十年实在太短暂，这大约也是他的生存年限，他想。在他死去以后至少它们还会健康地生长几十年，他的生命不长，竹的生命也不长，但彼此的生命是交错生长的，加起来就很可观了。

竹林的一角被摇得哗哗作响。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三三在作怪。三三是他前年三月三日在这里相遇的一只雄性人熊猫，那时它上正在和一只比它大很多的雌熊猫周旋，他发现它们们时，雌熊猫正把头抵在地上，跟三三调情，三三骑上去了，骑得很勉强，不到十秒就草草完事，完了事的三三扭头就走，没尽性的雌熊猫赶上来拦住它，三三开始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后来索性坐下来，任着雌熊猫围着它一圈圈地转。雌熊猫急了，狠狠地在三三后腿上咬了一口，三三表现出了好男小跟女斗的气度。站起来挪了个窝又坐下了，雌熊描几次做出了动作，三三就是不接招，雌熊猫翻脸了，朝着三三就扑咬过去。三三之落荒而逃，屁股上挨了雌熊猫重重—拳。那时候三三不主动是因为它还小，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半大猫，现在三三大了，成了一只毛色光亮、身体匀称、风流倜傥的青年熊猫，他好几次看见三三它范围以外的地方追逐异性，为交配权和别的雄性打得你死我活，遍体鳞伤。

他与三三的沟通极为简单，除了对异性的争夺以外，三三对一切都表现出它的退让与友好，它性情温和，不像其他动物那样多疑、谨慎。三三的头脑是简单的，这个世界对它来说并不复杂，所以三三对他的接受是平淡的，既不惊惶失措也不欣喜若狂。第一次相遇它们四目相对，坐了一下午，后来三三睡着了，他也睡着了，醒来时各走各的路。第二次见面，他像给岩岩一样给二三三吃糖，三三把糖坐到了屁股底下，那块上海出的“大白兔”奶糖在它的后臀上粘了足足有半个月。再后来是三三给他表演爬树。它爬上去摔下来，爬上去，摔下来，故意的摔给他看，逗他高兴。他也爬了一次，却是下不来了……

他拨开浓密的竹丛向动静“游”去，不出所料，果然是三三。吃饱了的三三将两只前爪分别架在两棵树叉上，身了很舒服地依靠着一块岩石，发出呼呼的鼾声。一束阳光照在它身上，黑白相间的毛显得更加分明爽朗，让人感到了艺术的完美和造物的精心细致。三三的眼睛其实很小，而且是高度近视，但是那个描黑的大眼圈弥补了这缺憾，加之它胖嘟嘟的笨拙，使它有了玩具的气质，有了孩子的纯真，让人一看便产生了爱抚搂抱的念头。

野生动物中，最能和人亲近的大概就是大熊猫了。

他举起了相机。对着三三连拍了几张，快门的响声惊动了三三。它睁开眼睛看着他，许久没有反应过来，那神情完全像一个刚刚被吵醒的婴儿。终于，三三认出了他，从喉咙深处发出轻轻的一哼算是打了招呼，接着伸出，前爪，撸过一把竹子，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折断，像吃芹菜一样，从根上嚼起，将竹叶全部留下：三三吃完这把再撸一把，继而又一把，吃得惬意而酣畅，完全不用费力，它就躺在自己的食物中；边吃边拉的三三，屁股下边很快搞得很不清爽，一会儿，双臂范畴内的竹子所剩无几，它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只移动了两三步又噗地一下坐下，再接着撸。再接着吃。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山上有得是竹子，没谁跟它争抢，它吃得从容不迫，心安理得。他观察了三三近一个小时，再次吃饱了三三顺势一躺，将一只后腿翘得高高的，前掌搁在滚圆的肚子上，在他的目光下，又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看着他的熊猫朋友，他觉得应该对它发点议论。aiuropodidae，哺乳纲大熊猫科大熊猫属，了得，科学为这个独特的物种专设了一个科目，是中国的独—无二也是世界的独一无二。本应是凶到狠威猛的食肉类动物，在生命的进程中竟然一退再退，一让再让。争不过吃肉的便吃草。争不过吃草的便吃竹，竹子坚硬，营养极低，没有哪一个食草动物肯对它乖青。熊猫肯，为了活着，它以它那典型的肉食齿列，忍辱屈尊，一天要吃掉体重一半的竹子，这些竹子可供它吸收的营养只有17%跟它同时代的剑齿虎死了，恐龙倒下了，猛鸦象绝迹了，它们变成了一块块古化石，散落在地球的各个角落。但是大熊猫活下来了，以它的退让和满足。以它那实足的近视眼，以它那为保全自己的慵懒和逆来顺受的察性，成为了人类的宠儿，走出了中国，走向了世界，这是剑齿虎们不能与之相比的，熊猫的哲学，体现着中国的个性，体现着道家“上善若水”的精髓，暗含着中国人人性的悲哀。

可爱、可怜，又恨。

站起身时，他发现了身边巨大的脚印。才下过雨的湿地上，一行是印伸向前面的冷杉林。也就是说在雨停以后，在黎明时分，它在这里走动过，就在他窝棚的下方，就在离他不过几百米的地方，他与它再一次失之交臂。他压制住猛烈的心跳，仔细地测量着那些与人十分近似的印迹，长42厘米，深3～5厘米，步幅80～100厘米，应该是个身高2米、体重150公斤的大块头……他朝着冷杉林吆喝了两声，林子里飞起一只红腹锦鸡，耀眼夺目地向一片领春木扎去。他知道是没戏了，但还是沿着脚印向前走，随着草和落叶的增多，印迹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绝壁的岩石上。他琢磨了半人，想不出它会走向哪里，是腾空而起还是钻入洞穴，还是像他父亲见到的那样，遁入某棵大树……在不远的灌木上，他发现了一撮褐色的毛发，他小心地将它们取下来，夹在他的标本夹子里，类似这样的东西他搜集了不少。窝棚里，他保存了300多个胶卷资料。写有170万字笔记，还有其他的许许多多，山里的春夏秋冬，他每天都很忙碌。

回到箭竹林，三三仍旧在睡觉，他没有打扰它，从它的下面过去了。他想起了美国人夏勒谈论熊猫的一段话：“熊猫没有历史，只有过去。它来自另一个时代，与我们短暂的交会，”他认为这段话不适合于三三，倒适合于木客。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来到了核桃坪。

核桃坪是山间一块狭小的平地，住户三户，村民十一人?

—条小河沿村北流过。河水撞击着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其声势与单调寂静的村落极小不谐调，由老君岭下来的小路被河水阻拦，又为两根搭在石上的细木接引，使路得以延伸，细木颤颤巍巍，摇摇晃晃。被水花溅得精湿，踏上去让人胆战心惊。两三间茅舍，五六头黄牛，七八块薄田，十数棵核桃树，勾勒出了小村的生存状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儿是个不错的世外桃源，只是没有陶渊明们来发掘。核桃坪的无霜期是一百二十天，谁也不能指望着这—百二十天能长出什么好庄稼，麦子亩产百余斤，刚好包住种子；靠地膜种出的老玉米稀稀拉拉，大半还照顾了狗熊和野。山高地寒不产菜蔬，只出洋芋和四季豆，偶有萝卜“丰收”，会被视为山里的珍奇。这里属天花山动植物自然保护区，一草一木均受国家保护，每只动物都是爷，许它吃你，不许你吃它，它吃你是生存，你吃它是犯法，把山民们整得整个没了脾气。政府要退耕还林，规划年底将核桃坪的三户十口人搬到两架山外的姜家寨去，姜家寨离县城还有二百一十公里，那里有公路，人口相对比较集中。

老王家住在坪东头靠近河边的地方，一明两暗三间上房，房有年头了，是老王娶媳妇时盖的，现在老王已经七十六岁了。工家房的周围是一家几代人开垦出的田，玉米已经收获完毕，光秃秃的田里冒出大大小小的石头，像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岛屿，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旁长出了棵野胡桃树，树没有石高，树干狰狞扭曲，痉挛般地蜷缩着，一副伸展不开的模样。

那是个不平凡的所在，他不由得朝那棵树多看了几眼。

王家房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几处还苫着塑料布，压着石头。房后头吊了两个木桶样的东西，中间有洞，是养土蜂的蜂箱。房前有干净平整的场，场上晾晒着烫过的洋芋片，是冬天的食粮。场边上一只母鸡领着一群毛绒绒的鸡崽在觅食，一只正睡觉的花猫无端地被母鸡挑衅性地啄一嘴，母鸡在警告花猫，不许碰她的孩子。台阶上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狗，狗见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摆着尾巴到后面猪圈去了。

老王坐在堂屋地上用铁片刮洋芋皮，盆子里的洋芋长出了长长的芽，蔫蔫瘪瘪的，很不新鲜了，老王那时对蔫洋芋很在行，他手里的铁片像长了眼睛，转动灵巧，绝不会多刮掉一丝芋肉，小洋芋在他手里，三两下就变成了白球。对他的到来老王没有表示出太多的热情，手哩的活计没停，嘴里简单地嘣出一个字：坐。

老王的神态颇像林子里的熊猫三三。

他坐了，眼睛很快适应了屋里的暗。王家墙上的镜框里排了不少照片，多是老上和他的儿孙各个时期的留念。另一个镜框里有老王逝去父母的影像，老土的父亲憨厚朴实，老王的母亲朴实憨厚，一望而知，他们生前都是本分农人。遗像的左右角夹了两张当红男女影晕的相片，很有些金童玉女的味道。

老王的老婆在灶台前忙碌。桦木劈成的粗柴在灶底下呼呼燃烧，大铁锅里溢出煮腊肉的香味。老王扔下蔫洋芋从镜框后头摸出了一封代转的信，已经被拆过了，是老王拆的，老王虽然不识字。老王也要拆，定要拆的，不管懂不懂。

信是菜市三二九研究所法医组对他寄去的一撮毛发的化验结果，结论说，通过压膜制片、毛干切片、毛小皮印痕检查、血型物质测定和毛发角蛋白的PACIEF，分析，认为送枪毛发不同于猩猩和人类，而是来自一种未知高级灵长目……接下来是一大堆表格。

看了那些报告，他呆坐着，不知想些什么》老土说只有山鬼才有红头发，不用化验他也知道。

他又想起了耿建画的《山鬼图》。

老王说家里的腊肉都煮了，让他明天全带上山。他表示吃不了那么多，老上说以后他想吃也没得了，核桃坪的全体村民冬月底都要搬下去了，那时这儿就成了一片荒地，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成了荒地……老王很伤感，便再无话。他也说不出什么。后来老工建议他得空出山去看看医生，老工认为他有病，可老王也说不出他哪儿有病。他把一口白牙朝老王龇了又龇。

老王说，甭龇牙。你就是山鬼，还找啥子山鬼吆。

也王老婆把饭弄熟了，玉米豇豆大渣子粥，四季豆煮腊肉，炸洋芋片，很丰盛，是山里过年的吃食了。腊肉块很大，一块肉装一个碗，得用手撕着吃。酒是王家自酿的包谷烧，又冲又烈，喝一杯就上头，让人晕晕乎乎不知身在何处。

喝了两杯酒老于告诉他，今秋的玉米让木客吃了大半。他问老王，怎知是木客吃的。老王说，除了他还有谁能掰着吃嘛，它顺着垄一吃一条线，把青皮剥了吃得好仔细。

他说也许是熊。

老王说，熊不是这个吃法，熊一吃一大片，不会走垄，连皮啃。

他说会不会是野猪。

老王说，野猪更笨，它把包谷秆拱倒了只会瞎咬一气冒。

他说这个木客就差不会喝酒了。老王说它是没逮着酒，逮着酒了它一准是个酒鬼。

两个人喝酒说话的时候于家的鸡狗猫就一齐在他腿下钻，等着他的赏赐。吃到半截，花猫跳上他的膝头，又上了桌，探头探脑地舔他的碗。老王的老婆不上桌，她怀里抱着喂猪的木勺，骑在门槛上。看着他们乐。

老王呵斥他的老婆，随了一辈子了，让你不要骑门槛，偏要骑门槛，死活不懂规矩，像这样的水平到了姜家寨，还不让那儿的女人笑死。

老婆仍是骑着门槛，仍是乐，对老土的训斥毫不理会。

他看见老土老婆的大脚趾头从解放鞋里钻了出来，一伸一缩地很有意思。

老王对他的生活很满足，对今年尤其满意，他说他挖猪苓挖了两千块线，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些钱，说是到新地方要给老伴好好做身衣裳，老伴傻归傻，可给他生了五个儿子，如今五个儿子都在外头干事，有一个还当了乡长。老王说他一辈子不离开核桃坪照样不会缺吃少喝。给官家交粮纳稅，他一笔没少过，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非逼着他们搬家，他说人家移民都往美国、加拿大移，他们往姜家寨移，农民搬家不比城里人。换个房子就是了，农民搬家的内容多得很呐，先人的坟得带着，猪得带着，两桶蜂也得带着，还有猫狗什么的，都是有生命的东西要……

老王一边喝一边唠叨，完全是自己跟自己说，全不顾及他听没听。他不想深入老王的烂豆腐账，带着一张红彤彤的热脸走出了房门。

核桃坪的夜晚清凉如水，深蓝的夜空繁里满天，天河横贯头顶，像—条迷蒙的云。有卫星在移动，匀称而缓慢，一颗两颗，向东向南向北……人的痕迹无所不在，包括那寂寞孤独的宇宙。周围的群山一片黑暗，山顶林梢有星星在闪烁，像豹子的眼睛。

老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老土望着天空说，天河分叉，单裤单褂，天河调角，棉裤棉袄，你看，天河尖已经搭上老君岭的东北梁了，冬天来了。老王的话音未落，一颗流星划过晴丽的天空，接着又是一颗，又一颗……数不清的星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向何处而去，在头顶形成了流动的绚烂，形成了童话里才有的精彩与辉煌。

他激动地喝彩：流星雨！多好看的流星雨啊！

老王淡淡地说，死人了，死了好多好多人。

星空归于寂静，他和老王在清冷中默默地站着，各自想着心事。半天老王说，要不你明天把他带走吧……我知道，这是早晚的事……

他看着老王，他的眼睛很亮，像刚才逝去的星都流到了他的眼罩。

老王躲闪着他的目光，喃喃地说，他是不会跟我走的，虽然我们是兄弟。

河那边有麂子在凄清地叫，一声接着一声。

露水下来了。

……这一夜，他没有睡安稳。

早晨，他和老王掂着镢头来到了地里的大青石旁，老王老婆在后头远远地跟着，表情古怪，不知足哭还是笑。

大青石默默地迎接着他们。

野胡桃阴郁地歪斜着，石周围的牛膝、毛茛、艾麻、车前草呈现出不自然的绿色，顶着白霜在风中尖着嗓子唱出最后的挽歌。

松鸦加入了它们的合唱。

动土之前老王焚了几张纸，是他孙子暑假留下的作业本，权当冥钱来用。不知是烧给土下的亡灵还是地面的野胡桃树。随着泥土的翻起，胡桃树倒下，蒲公英的毛絮飞扬起来，它们跟着风旋向河对岸，旋向伟岸高耸的老君岭。

土的下面多是石头，棺木很浅，已经烂朽，23岁的骨殖显露出来，泛着青绿和惨白，静静地卧在坑底，仰望着核桃坪深秋无力的阳光，仰望着自他睡去以后无多改变的山川河流。老王朝下面喷了口酒，跳了下去，敢于托起那些骨殖，先是头骨，后是胸骨，再是四肢，一块一块递给他，他接着，臂弯的重量由此而加重。

他急切地想走，他的心情很激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老王老婆煮的肉也不要带了。老王隐约体味到他那种赴长路的悲壮，老王将他送出很远，送过小溪，送上去老君岭的路。彼此都不说话，老于很忧郁，他这种情感是他这个粗粝的山里人所从来没有过的。他看着老王微红的眼圈有些惊奇，搞不通老王是为了他的离去，还是为了搬迁，还是为了和兄弟的分离。他让老王别送了，老王就站住了脚。

老王说。回去问你的爹好，我们快五十年没见了。

他想，这个老王是老糊涂了。

老王说，你很像你的爹，从背影看，你们就是—个人。

他跟老王告辞，背着包往上走，转过几个弯，看见老下还站在那里向他挥手。

山上有一群羚牛在接他。

回到老君岭，他发现他的窝棚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掠劫。两根柱子被连根拔起，棚子半边坍塌，锅碗之类沿着山坡滚得满世界皆是，粮食被抛撒一地，再无法收敛。所有的瓶罐都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织物都被撕了个稀巴烂，他千辛万苦搜集来的“证据”、标本更是在劫难逃，入侵者似有意跟他过不去，就连那些石膏灌就的木客脚印也被它一只只掰断，咬烂，抛到岩缝间，抛到树杈……

是壮壮干的。

那只壮硕无比的黑熊童心未泯，爱开玩笑。爱干些出人意料的恶作剧，不是搬块石头塞住了他引水的木槽，就是偷吃老土给他捎来的蜂蜜，那罐蜜，无论他藏到哪儿。它都能把它找到，说狗鼻子灵，壮壮的鼻子比狗还灵。它不像岩鼠般的明偷，它是趁人不在的暗抢，跟岩鼠们一样，到这儿来总要有些收获才是正常，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这回壮壮是吃了过多发酵的浆果，那些果子在它的胃里变成了酒，醉了，发酒疯。不拆自己的窝，偏要来拆他的窝，就像有的人醉了不骂自己，骂别人一样。

他去找壮壮算账。他不知道壮壮醉了。他是觉得壮壮的玩笑开得有些过分，街里街坊地住着。怎能干这吹灯拔蜡的事情。他放下背包，想了想又背上了，他怕再来一个壮壮，他已经输不起了。

壮壮在它的地盘，在它最喜欢的一棵橡树上采橡实。

他说，壮壮。

壮壮装作没看见，继续跟一根粗壮的树枝较劲，它费力地摇晃着那枝，成熟的橡实立即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在他的脑袋上，生疼。一阵橡雨过后，他又仰着头朝上面喊，质问壮壮为什么动他的东西。壮壮不理睬。上得更高。壮壮一定以为他和它是一样的，它已经为他扔下这么多橡实了，什么样的赔偿也抵得上了，他怎么还没完没了。壮壮确实很忙，这个季节谁都很忙，它没有时间为它酒后的行为作深刻反省，它要在冬季到来之前吃大量的东西，比如橡实什么的，把自己吃得胖胖的，然后猛睡到来年春暖花开。

他跟壮壮嚷了半天壮壮也没理他，其实他对这头黑熊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说是“论理”，不过是跟它喊两嗓子罢了，真惹得它动了性子他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不能得理不让人，看壮壮这样了，已是自知理亏，他还是见好儿就收罢。他不再跟壮壮浪费时间，背上背包里的坚硬骨骼抵着他的脊背，让他的心总是在提着，总是处于一种潜在的兴奋小，跟壮壮较真，不过是没事找事的能量聚集，是开场前的锣鼓，好戏还在后头。

好几天，他没有走那架已不能遮风挡雨的窝棚，老君岭上再不见炊烟升起，也不见他再对着山岩呐喊。

本来已准备昏昏睡去的岩鼠，强克着深重的倦意，摆脱着生物钟的制约，来到面貌皆非的窝棚前，已寻不到进入窝棚的旧路，它们叽叽地上蹿下跳，不知如何是好，血雉踱过来，对着窝棚嘀咕几声，飞走了，熊猫三三固守着自己的田园，对于疏访的朋友并没有投入多少关注；羚牛们派来代表，一头健壮的公羚在窝棚前足足伫立了三个小时，无奈地离开了；来得最勤的是黑熊壮壮，它挺着滚圆的肚子步履蹒跚地在棚周同迂回，它对自己的“杰作”感到满意，窝就应速是这个摊子的。云豹在棚子后面跟壮壮打了—架?它不能容忍壮壮老从它的地盘上过来过去，一副大爷的样子。吃饱喝足的壮壮有着充足的体力，它这个时候也最想打架。云豹更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角色，它不能忍受壮壮的目中无人。它们两个在棚子附近的厮杀惊天动地，踏倒了一片灌木，滚下了数块大石头。就这，也没引出棚子的主人……

窝棚单是出奇的安静，窝棚外面却是空前的热闹，在冬日到来之前，老君岭的动物们像是在赶场，谁都到这儿来遛了几圈，对那架窝棚投以关注的一瞥。

它们没看见他，他下山了，他要到天花镇办—件他认为极其要紧的事情。

这是几年来第一次出山。

与来时比，天花镇多了些漂亮的宾馆和小巧的发廊，多了些花花绿绿的彩旗和挂着广告的大气球，多了些游游荡荡、无所事事的男人和女人。—切都显得很漂浮，很过分，很不稳定，好像谁的心里都很烦躁很委屈很无奈。他与人群的格格不入使他在这一天成为镇上的中心，从他走出山林踏上水泥桥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镇上孩子们追逐的对象，他们围绕着他，一边高喊着“野人”、“野人”，一边向他投掷石头和土块。男人们为他的奇特扮相惊奇得眼睛发直，女人们被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好气味捂鼻逃窜。

他目不斜视，心境坦然地干着自己的事。

出了邮局进饭馆。

饭馆老板将他粗暴地推出来，—步没站稳，跌倒在脏水沟里，本来就看不出眉目的衣服变得更加污秽不堪。没有人扶他，一圈人围着他看，张着嘴乐，模样都像傻X。他紧挨一泡人粪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擦破了的渗着血珠的膝盖，脑海里一片苍白。一个妇人，脸上带着夸张的慷慨，扔给他半块饼子：那架势就像扔给一只无家可归的狗。

他拒绝了。

立刻那妇女人变了脸，拍着胯向众人说，不吃！他倒耍了个大！

过来一帮游客，很稀罕地对着他拍摄，小声地传递着信息：天花山里的野人到镇上来闲逛了。

机会千载难逢！

他闭着眼，不做半点解释，他清楚，自己已经走出了人的圈子，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这一点?从他走进天花镇，进人邮局便已得到了印证，业务员从他手里接过那张被揉搓得不成样子、染成绿色满是草腥气的百元大钞，眼神里竟然满足恐惧，好像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他的钱也是从那边带过来的冥票。业务员在验钞机上反复检验那张钱，待她五分钟后抬起头时，“野人”已经离去了。

现在，他惟一的愿望是吃一碗热汤面，吃一碗他想像中的漂着葱花汪着辣油、埋藏着菠菜的热汤而。

这个目的没有达到——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面对着陌生与丑陋、此时此刻他更想念山中那些率真热情的朋友们，岩鼠、血雉、熊猫、黑熊、云豹、羚牛还有木客，它们不会对他扔石头，不会使用鄙夷厌恶、居高临下的眼光?

这是人所特有的眼光。

—只猫头鹰毛羽不整地从他的面前跌跌撞撞地斜穿过马路，两个孩子跟在后面穷追猛打，猫头鹰在白天的视力极差，它明显地受了伤，已经飞不起来了，这里的人视猫头鹰为不吉，俗称“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猫头鹰走投无路地扎进路边的柴火堆里，小孩子拿棍使劲捅……他想，中国的幼儿教育实在是厉害，一只“可恶的大从狼”，从小就把人和动物对立起来了，把动物按人的观念爱好分成好的坏的、凶恶的善良的，从根上就错了。狼要吃羊，是因为它的生理需要，因为它的食物链所安排。动物有动物们的秩序和规则，不像人，除了同类，什么都想往嘴里填，什么都想往身上披。

两个穿制服的人在入山的水泥桥上拦住了他，要将他带到森林公安管理处去，说他在林区的出现直接威胁了这片山林的安全。他的眼睛直了，他不理解，不知他妨碍了谁，他朝着制服们龇牙，发出了不谐调的吼声。这吼声，黑熊、云豹们都能懂，但是制服们不懂，其中脑满肠肥的—个拽出了，—条绳子要绑他，他推倒了两个上来帮忙的好事之徒，绕过了两棵树。以岩鼠般的灵巧和捕捉他的人周旋，人们嗷嗷叫着，热烈地起着哄，两个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制服也了精神，对众人喊道：抓住他，他是盲流！

他像那只受伤的猫头鹰；猫头鹰钻进了柴火垛，下落不明，他在脑满肠肥的肚子上顶了一头最终夺路而逃。

后面的人一窝蜂地锲而不舍。“抓野人”的呼声在。火花镇上荡起，人越聚越多，用不着怀疑，在这一地区的“野人”纪录史上，将两一次出现“野人”暴光的纪录，目击者有一二三四五六七……

慌不择路，他也不知怎的就来到了窝棚对面的山岩上，搜索他的小分队在身后的沟里迂回，人声狗声在喧嚣，声音里透着亢奋，透着紧张，无论是人还是狗。他站在崖顶向对面望，都是熟悉的景物：半塌的窝棚，高大的庙台槭，茂密的箭竹林，密密匝匝的灌木丛；窝棚里有他，庙台槭里有木客，箭竹林里有三三，灌木丛里有云豹……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那里是家，是的，那里是家，是他的归宿。他从来没有过现在这般轻松，这般舒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泡里顿时充满了薄荷清香?那香来自涧的底部。

有人从侧面攀上了岩顶，他们看见他朝着落门站着，他绿色的面孔带着笑，身上披着一层金辉，有云从下面涌了上来，轻柔的。自得耀眼的云。他踏了上去，消逝在白云中……

风起了，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吟唱，没有词语，只有韵律。

他不是在下坠而是在升腾，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先是他的小棚子和槭树，继而是一片矮化杜鹃。接下来是麻片花岗岩岩体。突出的岩石下面是深色的山的皱褶。一棵通红的枞在迎风摇曳。不是皱褶，那分明是个石洞，也不是枫，是夕阳下的木客，他终于看见了它，它在洞口悠然地坐着，双腿垂下悬崖，一双大脚在空中荡着荡着，嘴里哼着歌……绿升上来了，无休无止的绿，薄荷的气息变得浓郁，凝固……

山鬼木客

（半个月后，古脊椎动物研究所收到了一份从天花镇寄来的包裹。是一个近似人类的颅骨，附带着一份简要报告，内容如下：

农民李春桃，1902年生，女性，天花山核桃坪人。1930年3月在田间劳动，被一直立行走的不叫动物掠上山，两个月后自行逃回。回来后怀孕，于当年12月产下一子。取名王双财。据当地人回忆，王双财从生下起周身便生之棕色短毛，足大臂长，面目似猿，身材低矮，不会言语，举止怪异。但能解人意。其兄王双印介绍，王双财活至二十三岁，自然死亡。王氏家族中兄弟六人，只有王双财‘与众不同’。征得家属同意，2001年7月19日将王双财的遗骸取出，初步测量结果如下：

从腿骨判断，死者生前身高1.42米，臂长与腿长不成比例。头骨高8cm，前额低窄，眉脊向前方隆起。脑量不大，是正常人的三分之二。眼眶部结构特异，眉间垂距5cm，猿人为5cm，现代5.6cm，现代人为2.8cm。枕骨大孔较一般人小，枕部平展，枕骨粗窿不明显，与我国晚期化石智人相接近，显示了脑髓不发达的特质。

从以上粗略情况看，核桃坪王双财颅骨与类人猿接近……请进一步研究验证）

5.猴子村长

20世纪庚申年的冬天，天气酷寒。

秦岭深山在冷的基础上又加上了阴，天色铅灰，近一个月没见太阳，涧里的水几乎要凝固了。听，不见哗哗的水声，林了里静如亘古，偶有鸟鸣也是懒懒的几声，有一搭没一搭的。竹林密密麻麻，稠得化解不升，挺着一层层老绿，抵抗着这难耐的严冬。一只胖胖的竹鼠，从竹丛里钻出来，昏头胀脑地在岩石上转了一圈，又钻回去了。是它冬眠的季节，不知怎的跑出来了。

侯家坪村长侯长社和他的父亲侯自成走在、寂静的山道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长社当村长有两届了。上边很有提拔的意思，据说下届乡领导班子提名，长社的名字排在第二，很有竞争力。当了两届村长的长社，已经很有此官派了，虽然工作地点就是在村里。却永远是一身干部制服，当时乡村干部的流行服装是黑呢子中山装，领子口钉着线钩的领条，那领条以细化纤线为主，基调是白色和浅棕，钩针的手艺展现着干部夫人们的技巧和审美观点，是女人炫耀丈夫。丈夫展示女人的重要标识。当然，无论是白和浅棕，最终都会被穿成油光发亮的黑。穿上了黑呢子干部服，钉上了线钩的领条，也还不能说完全就是个干部，要知道，真正的干部他那件干部服永远不会正儿八经地穿在身上，得披着。很匆忙很随意地披着，露着着回的毛衣，厚厚的化纤毛衣花样繁杂，也是屋里女人的产物。难怪当地人说，男人前边走。系着女人两只手。只要县里乡里开会，你看吧，—色的黑呢子，都披着，没有谁特殊。

现在，长社走在他爹的身后，在这天寒地冻的山道上，他还是那件黑呢子制服，媳妇给他准备了大棉袄，他不穿，他不能想像村长穿着大棉袄出现在营盘梁人跟前的情景。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他的两条胳膊伸进了制服的袖筒，但还是敞着怀，显示了与众不同的风度。毛衣再厚也不挡寒，山间阴冷的风从他的前胸吹进来，又从后背穿出去，打了个穿堂，他还是挺着，硬挺着，这种硬挺的精神在侯家坪年轻人当中长社表现得特别突出，侯家坪有一大拨子“社”，堪社、正社、安社、建社、学社……50年代不知道地区为什么会有个“社”的情结，那个时期出生的孩子都叫了“社”，但无论哪个“社”，谁也没有，“长社”有出息，因为长社当了村长，而且是两届。侯长社在侯家坪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主意多，有人缘，年轻不大威信却很高，比他的爹有本事。他的爹，怎么说呢，用村里人的话说，有点……有点……窝囊……

侯家坪离营盘梁四十里，一路缓上坡，这个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可以当天打来回。

前天，营盘里的许奉山老汉捎下话来，说省上在营盘梁盖动物保护站，盖房的时候在梁顶杉树林里挖出了几具骨，其中一具的旁边有颗秦岭籽玉，据他的记忆，好像是侯家老大侯德丞的物件。这种籽玉为秦岭黑河特有，又叫黄蜡石、白蜡石，颜色有白有黄，晶莹剔透，鸽子蛋大，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侯家坪、营盘梁沿河一带男人常在烟荷包上坠这种石头，为的是烟口袋不飘。附近村的人都知道，侯家坪村长侯长社的祖父候德丞1935年出山卖党参，半道遇到了徐海东、程子华率领的红二十五军，不知受何种动物驱使，这位侯家长子当下就扔了药材参加了红军。长社祖父随着着红军走出没有二十里，在营盘梁就遭遇了国民党七十三师和地方民团的阻击，一场恶战打了两天两夜，林间尸骨成堆，血流成河。战斗过后，七十三师转往汉中，红军继续北上，双方匆忙撤离，丢下上千具尸体，散落于山间沟壑，当地老乡看不过去，将尸体就近埋了，也顾不得谁是国民党谁是共产党。谁是白狗子谁是红军，通通埋作一堆，打了乱仗。有人看见，侯家老人也在死难人众中，埋在哪里却无人能记得，后来有人将消息传到了侯家坪，侯家的人才知道去卖党参的大儿子永远的回不来，长社的祖母多次到营盘粱找寻过丈夫的遗骸，只从一户农家找回了祖父从不离身的长统猎枪，祖母抱着枪坐在梁顶痛哭了一场。埋怨丈夫心狠，埋怨自己命苦，那年长社的父亲刚刚开始走路，从此以后，祖母年年在祖父离家的这天都要带着儿子到营盘粱的树林里烧纸、以祭奠不归的丈夫，祖母去世后，长社父亲还是按日子年年去祭奠，长社知道，其实祖父在父亲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长社会做梦从来没梦见过自己的祖父、他相信，父亲跟他一样，也一定没梦见过。

严格说，候长社的父亲应该是革命烈上的后代，但是父亲一点儿也没利用这个有利条件，父亲不识字，头脑简单，就知道打猎，对什么也没兴趣。当过村支书，当得稀里糊涂，没有任何政绩，解放初期，县上来人，说给安排了粮食局的工作，父亲竟然死活不去，情愿着两间板房和一个半傻的老婆，在山间靠狞猎挖药过清苦日子。长社却不然，长礼是个有头脑，追求进步的人，他看不起木讷混沌的父亲，认为父亲没有抓住最成该抓住的时机，否则他的前程将是另一种样子，他绝不会在三十岁的时候还是个不起眼的小村长长。就能力和见识比，他什么也不缺欠。缺欠都在父亲身上呢。

摊上这么一个父亲也是无奈，他不能跳过去直接当祖父的儿子。

现在，在这寒冷时刻，父亲去寻找他的父亲，硬要拉上他，这事具有一代接一代的象征性质，是父亲他们那—代人爱做的套路，长社心里明白，在一坑掘出来的陈旧骨殖中，根本找不出任何结果，不过是完成一项心的历程罢了，有秦岭籽玉的男人有的是，难道都是他的祖父不成，也只有他的傻乎乎的爹才会去认什么籽玉。

爹的手里攥着一刀黄表纸，是准备敬献给祖父的，长社—觉得都是瞎掰，什么事让父亲一整治，就带有了某种意义，跟真的似的。在山道转弯处，父亲停下来等他，对他说，见到你爷爷，不要耍干部架子，得磕头。

长社说行。

这是条出山的要道，山峰环耸，道路盘迂，小路两侧森林幽暗，细竹茂密，长社想，当年年轻的祖父就是从这条道上担着一担党参。颤巍巍地大步走过的，这竹丛树林，这山间溪水，包括这条不变的小路，都曾经在祖父的眼中闪过，但是祖父根本就没有把它们看在眼里，祖父心里装着大事，祖父参加了革命。侯家在侯家坪是大户。旧时家境尚算小康，过着小康生活的祖父走得那样的义无反顾，那样的坚决。将吃奶的儿子和媳妇撂在家里，连头也没问，究竟为了什么，这个谜一直让侯家的人不解，他们试着做过种种猜测，都不能解读这个执拗长子的率性举止。长社想，自己的性情大概和祖父相近，不喜欢平常，讨厌习惯，总期望着改变什么，调整什么，安身立命，抱残守缺，这是父亲，不属于他和祖父。他若生在那个年代，也一定是个革命者。

奉山老汉和他的两个孙子在半道上迎了，老汉今年八十六岁了，嘴里一颗牙也没有了，白胡子白头发，满脸红光，猛一看，以为是遇到了山神爷。奉山老汉是惟一和长社祖父有过交往，见过祖父的人。据老汉说，1933年冬天，他曾经跟着侯家祖父一块儿上过一趟汉中，是帮着运草药，他们在汉中盘恒了半个多月，住在谢家巷二十一号，药铺宋掌柜的后院。侯家祖父在营盘梁战死那年?奉山老汉十九岁，十九岁的他认不清谁跟谁，枪声一起，奉山就跟全村的人躲在梁对面的岩洞里。那时候，一有情况，甭管是过兵还是闹匪，营盘梁百姓惟一的去处就是上山，钻洞。奉山老汉不止一次地对长社说。怪得很，他祖父死的当天晚上，山上的猿猴哀鸣了一夜，惨哪，漫山的死人，漫山的血腥，那情景连猴了也动情了。长社问打仗跟猴了有什么关系，老汉说猴子在山里是和人最接近，最通人性的东西，除了不会说话，它们的思维和人没有区别。奉山老汉和长社父亲都是远近闻名的好猎手，他们的名声甚至传到邻近的佛坪县，传到更远的青木川，成为当地猎人们师爷级的人物。但是师爷级的人物突然在同一个时刻同时放下了猎枪，并且永远地脱离了这个行当，这是出乎人们意料的。不打猎的猎人由此变得无所事事，变得迟钝，变得有些婆婆妈妈，大有些英雄气短的模样，这是长社对父亲和奉山老汉不能，理解的地方。

当然，现在都不让打猎了。国家将山里的动物按数量多少都给排了级别坐次，一百单八将似的，比人珍贵。狩猎的山民也都改行种了包谷，跟大熊猫似的。由吃肉故为吃竹子，连性情都变了。

没有进村，他们跟着奉山老汉直接到了杉树林子，盖房的工作停下来了，林子里堆了不少建筑材料，几个工人坐在石头上抽烟，都不是本地人，是保护站请来的施工队。看来是奉山老汉有话，这些人在专门等待侯家坪的来人。原来该挖地基的地方已经成了个大坑，坑里杂乱地排列着人骨，人骨发着青黄，无声无息，直面着阴霾的天空，气氛变得肃煞而阴森，没人说话，在场所有人的人的脸上着绿暗的绿，施工队的负责人说那边还有一个更大的坑，横七竖八的骨头有一米厚，不能在死人堆上建屋，保护站已决定另寻新址，等侯家坪的人认领过后，这些坑准照原样掩埋。

长社朝坑里探了探身子，一股阴气嗖嗖往上冲。坑里的几具骷髅瞪空洞的黑窟窿正齐刷刷地看着他，仿佛都在争着说，我是你爷爷！

长社回撤两步，站到了爹的身后。

奉山老汉指着坑里第二具遗骸告诉长社爹，说籽玉就是从它旁边发现的，长社爹听了立即一脸的庄严，毫不犹豫地进到坑里，小心翼翼地现那具骨上的泥土拂拭干净，翻动审视着着们，奉山老汉电下到坑里去了，和父亲小声地说着什么，父亲不住地点着头。长社站在坑沿上，有些茫然，他不可能再下去，下面已经没有他站的地方，他不知道父亲在下头还能翻出什么证据，单凭一颗山里的籽玉就判断是自己的先人，这也未免过于荒谬，再说，祖父当年有没有籽玉全凭奉山老汉的，记忆，谁能保证八十六岁人的记忆就那么准确；父亲未离祖母的怀抱就和他的爹分开了，对坑下这具遗骸他究竟有多少熟悉，有多少认同，让人怀疑。

许久，父亲才从坑里上来，身上沾满泥土的父亲很郑重地对他说，坑里躺着的是你爷爷。

长社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奉山老汉也上来了，进一步佐证说，长社家的人都是宽额，兜下巴，高颧骨，坑里的遗骨具备了侯家的特征，是侯家祖父无疑。老汉说着洒下两行眼泪，叫着长社祖父的名字说，德承啊，你该着有这天哪，老天爷安排我活着没死，就是等着今天来认你，等着送你回家呢，长社父亲听了奉山老汉的话，眼里也洇出于泪花，嗵地跪在地上，轻轻地喊了一声：爹——

长社这辈子喊了无无数回爹，还星头—回听见父亲喊爹，他想，这大约也是父亲有生以来第一回喊爹，祖父死时父亲还不会说话。

爹在坑边燃了纸，奉山老汉想得周到，带来了酒，在坑前洒了。周围的工人们都丢了烟静静地站立着，大家都知道了，坑里边的骸骨是个红军，是革命的先辈，难免有了许多敬重。长杜开始不知该怎么办。在原地转了两个圈，终于跪在父亲身后。

天上飘起了雪花，后来变成了冰冷的雨，刷刷拉拉，打在杉树上，打在人们的身上，打在坑里一具具骨骼上。

奉山老汉说，这是德丞在哭，积了近七十年的委屈啊。

父亲又叫了一声爹，虽然声音不大，却是撕心裂肺，让人动情。随着父亲叫爹的音刚落，一声凄厉的猿啼在林中响起，如同哀怆的长哭，如同痛彻心脾的叹息。紧接着，啸声四起，山林震撼，哗啦啦，二三百只金丝猴飓风般向梁顶拥来；猴子们在梁顶，从这棵树悠到那棵树，从那棵树荡到这棵树，鲜活跳跃，像阴雨中的片片霞光，让树上的人看呆了。

猴子并不怕人，人也没有回避的意思，雨越下越大。长社和众人寻了个突出的岩石，在下面躲避这场突然袭来的急雨。猴子们为雨所激，纷纷由高处下来，大小混杂，一圈圈儿围坐在大树下，依靠树冠遮蔽雨水。一时间?数百只，猴儿停止躁动，突然没了一点儿生息只剩下周围哗哗的雨声。父亲告诉长社，每棵树下蔽雨的群体都是一个家族，猴子是极有组织，极有家庭观念的，群再大，家族的小组织、不能散，血脉连着呢。

长社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那个坑，雨水浇在坑里，溅起了浑浊的水花，他跑过去，拉了块建筑用的雨机。将那坑盖了。回到岩石下，他看到了父亲赞许的眼光，他知道父亲误解了他的意思，爹的想法太狭隘，他盖那块雨布，绝不是为了什么祖父，他是觉得无论是谁的骸骨，也不能让冷雨这样无情地淋着。他是村长，村长的襟怀不只是想着家族，想着血脉，他想的是大家。是一个群体。

雨水顺着猴子金色的长毛往下淌，有猴子顺着脊背为对方捋水，捋一把将掌上的水甩几下，动作与人十分相近。一只人猴在各个家族间游走，应该是这个群落的统帅，它很有风度，不慌不忙地巡视着他的臣民，走到哪棵树下，哪棵树下的猴子便纷纷起立，迎接它们的王的到来。猴王摸摸这个脑袋，拍拍那个的肩，于是那些被摸了脑袋拍了肩的便很有了光彩，更加唯唯站立，目不转睛地望着它们敬爱的王。猴王在哪棵树底下，这个家族立即受宠若惊般地一通忙乱，母猴们趋近上前，搔首弄姿，极尽殷勤，公猴远远站立，毕恭毕敬，不敢造次。一只小猴淘气攀树，从树枝上掉下来，一声尖叫，将整个猴群为之所动，轰地一下围过来，将小猴围在中心。猴王走过来，拨开众猴，将小家伙抱起来反复验看，确认无伤，背上它上树去了。

岩石底下一民工感慨地说，头回见，简直跟人一样啊。

奉山老汉说。你以为?你们年轻人没见过的多了，奉山老汉说这些猴子今天到莆盘梁绝不是白来，是给烈士送行来了，七十年前它们为这些人送过葬，为这些人整整哭泣了一宿，是多么仁义的东西啊，人都没做到这一步！

有谁说死在这儿的也不全是红军。

奉山老汉说，可他们全是人，有血有肉，有家有室的人。猴子们不管你是哪拨的，是什么党，就像人对猴子的分群不感兴趣一个道理，无论是猴还是人，都是太阳底下的活物。

长社觉得奉山老汉说话没有把门的，住老汉的嘴里，革命和反革命，人和畜生被搅成一锅粥，都成了“太阳底下的活物”，什么活！凭这一点，老汉就永远当不了村长。

雨下了近两个钟点才慢慢停住，到处都湿漉漉的，父亲来到土坑前，将—块老旧的包袱皮在湿地上铺了，再次进到坑里，从泥水中将他认定的骨殖一块块拣出，小心翼翼地放在包袱皮上，长社看见父亲的双脚踩在脏臭的水里，裤管湿了大半截，花白的头发在坑沿一起一落地，心里很不落忍，他要替父亲干一会儿，父亲不让，父亲说这该是儿子干的事，他到今天才来，已经很对不起他的父亲了。

长社只好和大家一样，站在坑口上看，被捡出来的骨头已经糟朽，横七坚八地支棱着，长社想像不来，这业些带浓郁霉腐味儿的乱七八糟。会和一个鲜活的生命联结在一起，会和他，侯家坪村长侯长社联结在一起。

多么的神奇，多么的不可思议。

许久，父亲才从坑里上来，跟奉山老汉一块儿摆弄那些骨头，一块一块地数，最后说还差两块锁骨，又下到坑里去找。

父亲要把祖父完整无缺地带回去。

那群猴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得没了踪影。

有人说长社的祖父早就是地下党，是红军在傥骆道上的交通员，汉中宋掌柜，的药铺是共产党的秘密联络站。侯家祖父若活着，论资格，再差也应该是中央级别的人物，可惜死得太早，让侯家的子孙没得着济。而今，中央级别的孙子侯长社在秦峙深山当着村长，每口的工作是催粮要款，组织生产，计划生育，兴修水利，管的是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想想似乎不太合适，现在中央级干部的孙子哪个还在家乡当村长呢，个也没有。

乡亲们议论，长社的提拔也是叫年的事。不谈家世，单说能力，能跟长社比的也不多。侯家坪虽然穷，但长社领着大伙在努力地干，种山茱萸苗子，点木耳，栽天麻，再等三百年就能见成效，三五年后的侯家坪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在经济上提不起来，那时他们的村长说不定早就提拔到县里去了，有能力的人哪儿都想要。这样的说法在村里传得很开，大家说这话的时候也不避讳长社，长社听了就装着没听见。

骨头背回来了，小包袱一直在堂屋“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前供着，祖父的新墓由县民政局拨款，建在侯家屋后的坡上，在院里一抬头就能看见。山里有汉白玉矿，就地取材，没花多少钱，只用一个月便修成了。写墓碑时候，在“红军战士”和“革命烈士”的叫法上，长社和父亲颇有分歧，父亲主张前者，长社赞同后面，最终还是依了父亲的，因为墓里要埋葬的毕竟是父亲的父亲，不是长社的父亲。虽只是遗骨，长社父亲还是坚持做了很正规的棺材，下葬的时候，父亲将那些骨头按顺序一块个错地摆了，盖上了红棉被，又将祖父那杆老式猎枪放了进去。这杆枪原木应该随同村里许多猎枪同时上缴，因为属于革命文物，再说也坏得不能用了，破例留了下来。有时候村里小学进行革命传统教育就将枪借去，成为很重要的教具，所以。村里无论是谁，对这杆枪都非常熟悉。长社看父亲将革命教具也埋了，便揶揄说，背着枪到边还要接着打仗，么?

父亲说。你懂得个屁。

安葬这天，副县长，县民政局长和乡长都来了，送了花圈，奉山老汉作为生前好友，被奉为上宾，坐在副县长的右边。小学校吹起了鼓号，村里放了鞭炮，一时惊得山里的雀儿乱飞，久久落水下来。全村人都来帮忙捧场，但凡沾了点儿亲的都穿了孝服，白花花一片，很是轰轰烈烈，好像侯家的老祖父是昨天才去世一样。县长说，侯德承同志是全县参加革命最早的老先辈，是侯家坪的骄傲，是秦岭大山的骄傲，是我们永远学习的榜样，长社父亲作为孝子，表演也十分到位，磕头上香，上供烧纸，一丝不苟。长社虽然跪在孙子的位置上，心里一直在犯别扭，他想，天知道汉白玉碑石下的骨头是谁，也说不准是哪个民团混混。硬是让老头子背回来当了先人。

女人们在厨上忙活，村长家过事，谁能不出来帮一把?大碗的臊子面让官员们吃出了秦地面食的水平，都说是借助了老红军的光，这顿饭实实是侯家的老祖父请的。官员们离去的时候，副县长单独把长社叫到一边，让长社星期一到县上来一趟，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长社问什么重要的事，县长说来了就知道了。乡长凑过来开玩笑说，侯村长，你现在也是革命后代了啊，星期一路过乡里，我拿吉普车送你进城。

长社脸一红，很有些不自在，心里倒是喜滋滋的。他偷偷瞟了一眼“红军战上侯德丞”的墓碑，墓碑上的字迹通红鲜亮，光彩照人，让人振奋，想及下面那灰暗陈旧的骨，觉得世间很多事情，外表和内里都是不一样的。

奉山老汉悄悄对长社父亲说，这回长社要进步呢，德承一到家，侯家的势就起来了，挡也挡不住的。要是早些回来，情景会更好……。唉，什么都是定数。

长社的父亲只是叭叭地抽烟，不说一句话，从营盘梁拾回来的那块籽玉已经被父亲擦得锃亮，拴在了烟荷包上，成为了父亲的一部分。

长礼的媳妇玉芝是精明人。她不失时机又很自然地往主要领导的车里塞了不少核桃、柿饼、香菇、木耳，跟司机们说都是山里的土特产，都是“值不了几个钱”的东西。

要人们走了，忙碌热闹的一天过去，候家坪静了下来，新立起的“红军坟”在夜色中默默地注视着小小的村落，注视着它脚下安睡的子孙。长社躺在炕上。身子来回地翻。媳妇问他怎的了，他说热，说被里有个跳蚤老是在咬。于是两口子起来掀开被捉跳蚤，折腾了半天，也没逮着。玉芝忽然问长社，县上是不是要把他调上去。

长社说，你别瞎猜。

玉芝说，看县长那神态，很认真的样子。

长社说。女人见识，你懂什么，提拔干部从来都是按部就班，哪儿有从村直接越级上县的。

玉芝说，要越级也不是不可能，陈永贵还不是从大寨一下奔了北京国务院，你问问全县干部，他们谁的先人是红军级别。就是乡长也要拿吉普送你进城呢，他是巴结你。

长社说，也就是咱爹跟那个多事的奉山罢了，抱回堆烂骨头就当爹，鬼知道它是谁。

媳妇听了不高兴。说，长社你是聪明还是糊涂，埋下的骨头它不是先人也得是先人，以后再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长社说。我不是就跟你说嘛，跟爹我都没敢提这碴儿。

玉芝说，星期一上县你要收拾利落点儿，别让县上干部小看了。

长社说，八字没—撇。多半是要给发救济粮的事。

玉芝说。发救济粮也要通过乡里……

两口子一时都没了话。孩子在奶奶屋里哭，长社媳妇想过去看看，懒得起来。外面起了风，刮倒了院里什么东西，媳妇推了推长社，长社翻了个身，打开了呼噜。

长社媳妇很久没睡着，山坡上传来麂子一声紧似一声的鸣叫，月亮从云彩里钻了出来，照得屋里屋外明晃晃的。她想，明天得到供销社买点腈纶线，再给男人钩俩领子，买什么色儿的呢……还得买两个很城里的针织裤头，长社内里穿的大花布裤衩，万一住招待所让同屋人看见了，太怯，太掉价……城里人，眼光毒着呢。

候家坪的人在等雪。

秦岭山地的大雪一般下在第一个数九的中段，时间提前错后，差不了三四天。

男人们焦躁地围坐在火塘前，抽着烟，等待着村长发出出发的命令。多少年没干过逮猴的营生了，原本以狩猎为主的山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杀戮和血腥。

长社星期一直接从县上领回任务，今年春节以前，要为市动物园捕获六只金丝猴。这是经过国家批准的，有上级红头文件和印章，有国家林业部门的具体批示，只捕六只，不许多也不许少。侯家坪是金丝猴活动的中心地区，据林业方面调查，附近山上至少有三个猴群存在，每群都在百只以上。把这个任务交给猴家坪村长侯长社，是最合适不过的，侯长社的父亲侯自成是老猎手，五六十年代带领着几个大队围剿金丝猴，一次能逮数百只，经验相当丰富。那时候逮猴的目的是为了剥皮，一张金丝猴皮可以卖三块钱，是生产队的一笔副业收入。山里的生产队每年冬天都要逮猴，就跟平原上的农民每年秋天都收柿子似的，平常极了。逮猴必须团队行动，一家一户逮不到猴，人员的安排，队伍的随机调动，坚韧的耐力，适当的时机，很有讲究，不是准都能干得了的事。现在国家不让逮猴了，就不逃了，猴们也知道了国家政策。开始大模大样地在林子里蹿来蹿去，糟蹋山民的庄稼，抢摘果树的胜利果实，谁都不怕。山民对这些家伙很讨厌，又奈何不得，因为它们个个身上都背着国家给发的“免死牌”，成了真正的“齐天大圣”。

长社跟交代任务的领导说他父亲早就不打猎了，这次怕帮不上任何忙。

领导说，猎不打了可经验还在呢，三国的诸葛亮也不是回回都冲锋陷阵的。

长社说，你不知道我爹，他倔。

领导说，你爹是老党员，他倔不过国家下达的任务。

……

长社想的是领导还会给他说点儿其他什么“重要”事情，可是领导却问他还有什么事情。他说没有了，领导就从椅子上站起来。长社也不得不站起来，领导说，之所以直接将长社找来交代任务是事情太重要了，这件事政策性太强，交给候家坪是对侯家坪的信任，来了领导拍着长社的肩让他好好表现，说组织上对他是十分了解的。

上级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让长社的心扑腾了半天，揣摩了一路，直到家，他还在咂摸这“十分了解”的意思。

长社回来立即传达了上级任务，将红头文件一字不差地给大家念了。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很兴奋，尤其是男人们，多少年不让打猎了，这回上头给命令让打，自然是很过瘾、很正当的“工作”。有人提出，当年政府将猎户的枪都收了，现在要逮猴，应该返还回来。

长社眼一瞪说，动物园要的是活猴，不许使枪。

有人马上接上说，不让使枪就得砍树，要不怎能将猴围住。

长社看了看说话的人，是衬里的老村长侯永良，按辈分长社应该管他叫“叔”。长社说，永良叔，树也不让砍，不能为了逮猴就毁林子。

侯永良看了长社父亲一眼说，不让使枪，不许砍树，怎样逮法。空手套白狼么。说完，又扫了长社父亲—眼。

长社父亲没有说话，将烟袋锅在火塘沿上狠命地磕。

长社说，所以说任务非常艰巨，所以县上才交给我们候家坪。要是让使枪，派几个解放军不比让我们干省事。接下来长社宣布村委会研究结果，男人在雪下来之前钉木头笼子，侦察猴群情况，女人们为捕猴队预备干粮，为捕来的猴子准备食料，大雪—下，山上没有吃食，猴子自然会向山洼移动，向村庄附近靠拢，瞅准机会将猴群引诱到村东那块小空地，又冷又饿的猴子必定精疲力竭，再一举“歼”之。这个“歼”，特别说明只许使用棍棒，口袋等家什，只许击昏，不许伤及性命，注意事项一二三……

侯家坪的男人们听了许久没人说话，谁都知道这不是个好干的差事，现在不是过去，那时候逮猴是边围猴边砍树，逮一群猴要倒几片林子，最后的围歼是枪枝棍棒齐上，在包围圈的狭小范围内，人猴大战，热血飞溅，双方都拼出最后的力气。农民要的是猴皮，所以将所有的猴一律往死里打，不允许一个漏网。那时候是大队、公社组织的，这样的活动得几个队联合起来人力才够。报酬是丰厚的，逮一天猴不论男女，不论遭到的还是逮不到的，都给记十五分工，尽管一个整工分（十分）才折合人民币—二毛钱，可是连着干十天就是四块多，再加上猴皮的分红，不少呢。所以那时候逮猴，对农民来说不啻—个冬季的欢乐节日，人人都踊跃参加。

如今不比从前，让人家逮猴得讲价钱，要的是现钱，不是白干的。金丝猴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不似山里胡钻的地老鼠，它的所有权属于国家，不属于哪个村。哪一户，国家要国家的猴子。就好像把东两由这个口袋掏出来又装到那个口袋似的，用不着交什么报酬，同家给侯家坪的是逮猴的工费，没有水费，所以这钱就极其有限。拿有限的钱办很大的事，这是时下一种很普遍的做法。

长社和侯家坪的村民并不因为钱少就拒绝为因家逮猴子，好像准的心里都有另一笔账，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全村惟一提出不参与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侯长社的父亲侯自成。

没等会议开完，侯老汉就站起身。拍拍灰，回家睡觉去了。

玉芝这几天心里老埋着一件事，几次想跟公公张嘴又不知从何提起，到公爹屋里进进出出好几趟，心里猫抓似的搁撂不下，个是拿不定主意，是拿定了主意找不着说辞。长付从县上回来，带回来一个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任务，棘手不说，还要劳民伤财，猴子是那么好逮的么，那些满山蹿的玩艺，能老老实实让你装到笼子里……本想着男人上县能带回什么好信儿……看来是功夫还没下到。香菇木耳都送了，总不能送钱，长社一个小村长也实在没钱，再说，钱也不是土特产。家里真正的土特产在老爷子手里，在老爷子的箱子底上压着——一件金丝猴皮大衣。她知道，这件衣服打她进了侯家门就没见老人穿过，顶多夏天时候拿出来晒晒立即就收进去，衣服里子那长长的金色的毛亮着水一样的光泽，随着太阳的光线而变幻，华贵、美丽、细腻、轻柔，是万千羊皮袄无法相比的。好钢用在刀刃上，好东西用在茬口上，老压在箱子里，什么也不是，就跟钱似的，花着是钱，小花攥在手里，是一叠废纸。

她公爹在堂屋大笸箩跟前搓包谷，玉芝抱着孩子凑过去帮忙，扯了半天逮猴的事，老爷子没说出什么，好像也不愿意说。玉芝转了大半个圈，终于搭讪着说，爹，今年夏天没见您晒皮衣裳。

长社父亲说：日两了。

玉芝说，皮子好着呢吧?

长社父亲唔了一声。

玉芝说，赶明儿让长社从县上买些卫生球，搁箱子里，老不穿，怕放坏哩。

长社父亲……

玉芝说，爹，你为啥不穿嘛?

长社父亲说，那不是猴皮是人皮。

玉芝说，爹怎这样说哩。

长社父亲说，那皮子看着很漂亮，你拿手将那些长毛一分，露出的是白碴碴的底，没有绒，一根一根的，像人的头皮。你想想，要是把头皮穿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玉芝说，看爹说的，怪瘆的，猴皮怎能跟人的头皮比。

孩子不耐烦了，开始在玉芝身上挺，唧唧呀呀的要往外奔。

长社父亲说，猴子和人是顶近的。

玉芝按捺住孩子说，您要是不穿，不如把它给了长社，长社穿出去也是件东西。

长社父亲说，他敢?

玉芝拍了一巴掌，正在挣巴的孩子说，怎的不敢，又不是偷来的，山里头谁家还没有几张猴皮子。过去打猴。卖不掉不都分了嘛。

长社父亲直截了当对儿媳妇说，你甭算计我那件衣裳，我知道该怎么处置它。

话说不到一块儿去，长社媳妇夹起孩子出去了，看婆婆正在院里穿柿饼，顺手将孩子塞给老太太，自个儿到场上看钉猴笼子去了。

两个白花花的木头笼子已经钉好，面目狰狞地立在村委会的房前头。动物园装猴的铁笼也已运到，跟粗蠢的木头笼子相比，显得精致而现代。届时，逮来的猴子要经过动物园专业人员的严格挑选，挑上的用铁笼运进城，剩下的放掉。

这些细节在合同上写好了。

大雪如约而至。

秦岭山地成了银白的世界，漫天飞舞的雪花，将天空，将山川树木连成一体，连成了一个混沌寒冷的火盆景，绿色的松花竹在雪的压迫下嘎嘎断裂，大熊猫在雪与竹的海洋里穿梭自由，雪的降临不影响它们的食欲与生活，它们那厚重的皮毛可以以抵御零下的严寒。在冬季，有时它们也到候家坪这样的深山小村里转转，光顾一下圈里的猪食，照顾一下谁家没收的洋芋，村人对它们见怪不怪，不招惹它们，也不理式它们，顺其自然；大熊猫围着村转两圈，觉得没甚意思也就走了。雪地哩，来得最勤的是山猪，它们到处拱，拱得房前屋后乱七八糟，有时拱开农民的洋芋窑，一窑的洋芋就倒了霉，黑熊在窝里沉沉地睡着，大写使山林更加寂静，黑熊的梦便走得更远，它哈出的气息融化了洞口的积雪，有上山搂柴的孩了见到黑糊糊的洞，知道“黑二哥”在里面睡觉，便远远地绕开了。雪豹无声地在它的领土上溜达，睃寻着借着雪天出洞觅食的兔儿。锦鸡没心没肺地往村里扎，图的是那一块块彼人扫出的黑地……

猴子们从高处下来了。

从财神岭上下来的这群猴可谓饥寒交迫，疲惫不堪，岭上呼啸的风雪断绝了它们的—切食源，它们从海拔两千九百米的高处向下辗转迂回，明知越往下危险越大、还是得往下，毕竟生命的危机，与生存的危机相比，生命是首—位的。在半山的这块土地上，它们发现了散落在雪地上的玉米棒子，像是收获时无意掉下的，这儿一个，那儿一个，地边儿还有一堆……几个冻了的烂柿子在雪里半埋着，半截萝卜滚在接近树林的草从里。

雪停了，太阳在天上亮亮地照着，天蓝得发青，一丝云彩也没有，周围没有声响，只有在树梢上穿绕的呜呜的风?吟唱一般，高高低低，断断续续。

这是一个组织严密，纪律精良的猴群，它们并没有因为眼前的食物乱了方寸，而是自动地停下来，停在地边林了里的树梢上，不动声色地观望着。年年它们从山上下束，年年它们经过这里，偶尔这块地上也有东西残留，但从没有过这般丰盛，天哪，这是怎么了?

几只壮硕大猴按捺不住，发出了唰啁的声音。蹲在高处的老猴只轻轻扫过去一眼，它们便立即没了声音、老猴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也是老得很了。毛尖全白了，下巴上长了很长的胡子，也是白的，眼的周围，分外的监，黑色的鼻孔向上翻着，嘴边的肉瘤，红得发紫，于是脸的色彩便十分丰富，十分的威严。

不约而同，众猴的月光都注视着老猴，它们在等待着首领的命令。

老猴沉稳地在树上蹲着，微闭着眼，小看那块发亮的土地，却时时地向林子里观单，向地的周边观望。

四周一片寂静，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半天过去。

有小猴耐小住性子，溜下树来，被它的母亲很快地提拉上，在怀里紧紧地搂了。

太阳渐渐倾斜，林子里越发地暗了，地里的光线却变得灿烂柔和，那些食物变得越发耀眼动心，侄猴了们的眼中，这块地真是块“幸福的上地”，几只锦鸡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拖着闪亮美丽的大足巴啄食着玉米粒。贪心的锦鸡们边吃边刨，吃起来似乎没有止境，每只的嗉子都撑得老大，几乎要走不动了接着来了只野猪，长嘴在包扦堆里拱，呱唧呱唧吃得很惬意。

一只半大猴，跳到树底下，伸着胳膊探出身去，将地边草丛中的萝卜捡了，极快地蹿上树，迫不及待地啃起来，老猴看了半大猴一眼。没吭声。

天色黑下来，在老猴的指挥下，猴群撤离了，它们撤到了相当远的桦树林里，桦树的叶了已经掉光，那些干枯的枝足以庇护它们，于是一个家族一个家族相拥相抱，忍耐黄辘辘的饥肠，在湛蓝的天幕下睡去。猴群们睡得极不安稳，一声寒鸦的啼叫，也让它门晾恐地躁动半天。

它们的梦境全部围绕着那块“幸福的上地”。

第二天，它们从另一个方向双来到了地边它们小能离开这块地方，活着的本能驱动着它们，它们要将这块地探个究竟。所有的猢狲都具备着好奇心理，这是它们生命的弱点，是它们—次次被击败的原因。地还是那块地，阳光还是那阳光，只是那些包谷，一个夜晚，被其他野物掠去不少。猴群在地周围迂回，整整一天，它们都在和诱惑抗争，和欲望决裂，痛苦至极。

如是者、两天。

第三天——

猴群照旧隐藏在树林里，老猴照旧日沉稳地蹲在高处，看着这块地，努力寻找着地面的破绽，凭它的生存经验，它绝不相信世间有如此轻而易举的便宜，这样的经历在它漫长的生命，里已经成为一次次血的记忆，成为一次次惨痛的教训。如今，它得对它的群体负责，得对它有着血缘关系的子孙们负责，不可轻举妄动，哪怕饿死，也不能自投罗网，任何一个判断的错误都将是令群的覆灭，都将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它已经看出诱惑后面暗藏着杀机，暗藏着血光。

那几只大猴有些不耐烦了，颇有跃跃欲试的劲头，在老猴的身后不安地摇动树的枝干，只要头领一个眼色，它们就会立刻蹿出去。

老猴迟迟不下命令。

老猴太知道它的对手了，它的对于是和它们模样相近。两条腿走路的“人”，人是厉害的，是无可抵挡的，山里所有的动物都怕他们，都回避他们。

—只美丽的母猴拿眼睛深情地看着老猴，流淌出企求和盼望，母猴的胸前挂着她的孩子，一个出生不到两个月的小崽儿。小崽儿叼着妈妈的乳头，使劲地嘬，那个干瘪的奶已经供给不出任何汁液，小崽儿用爪抓着妈妈的胸。

另一只老母猴曾经是老猴的原配，在一次突围中弄瞎了一只眼，丢了半条胳膊，此刚正倚在树杈上奄奄一息，她的生日不多了，就是有吃食，必也熬不过这个严冬。

那几只健壮的大公猴明显的已经表现出了不满，它们在老猴前面龇牙咧嘴，将尾巴旗杆一样，硬硬地立起来，开始示威了。

老猴知道不能过去，过去就是上当，上大当。

猛然，老猴感到猴群有些异样，同首那块地，却见从那边走过来一个人，这个人反穿着皮人衣，手里挥舞着一根长长的杆子，杆子上拴着红布条，嘴里大声吆喝着，企图将林子里的猴群吓跑。

有些猴见了这样夸张的人就慌不择路地急着要往林子深处钻。看老猴纹丝不动，便乍着胆子抱着树打哆嗦。老猴是太有经验的老猴，这样的情景它不是没遇到过，逢到秋天，地里的庄稼熟了，常有人在地里这样张牙舞爪，目的是轰它们走，不让它们吃庄稼。老猴知道，遇到这样的人用不着害怕，大凡这种情况都是虚张声势，这单枪匹马的人根本奈何不了它们。如果说刚才这块静静的田地还让它疑惑，让它知深浅，那么眼前这个人的出现，恰恰说明了这里很安全，这里什么事情没有。

老猴一声呼哨。上百猴子潮水般从林子平涌出，急切地奔向比篮球场大不了多少的空旷地面。猴子猴孙一只只从老猴跟前欢快地蹿过，奔向那块阳光，充裕的田地，它们掠起一阵凉风，也掠起一阵阴影，让老猴体味到上阵眩晕般的激动。很快它感到那个人身上的“皮毛”似曾相识，从那金黄色的毛上，透出一股杀气，一股死亡的气息，这是个不祥的信号，是个真正拒绝的告示。它要收回它的命令，已经晚了，饥饿已极的猴群为地里的食物而牢牢吸引，任凭那个穿猴皮的人用杆子横扫，也赶不走它们。

候家坪逮猴的人们在等待猴群进入埋伏，万没想到村长的父亲侯自成在关键时刻来了这么一手。这样一来，逮猴的计划全部打乱了。长社气得当下要从短墙后面冲过去，将爹揪回来。刚要探头，被永良老汉拽住了。老汉做了个手势让长社沉住气，长社气得—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不去看在埋伏圈里大喊大叫的父亲。

侯家坪的人都愣了，他们从没见过平日沉默寡言的村长父亲突然反穿着皮大衣。一只大猴子一样在地里滚着、蹦着、喊着，这是干吗呢?疯了么?

东路有人弯着腰跑过来问长社怎么办。

长社赌气说，甭他妈问我。问我爹去！

紧接着西路的人也过来了，问要不要撤包围圈。

有人说村长父亲在圈里跳“忠字舞”，逮猴这事八成要泡汤。大家正不知怎么办好，却见猴子们不顾一切地冲进圈子里来，将长社父亲用在中央，抢吃抢喝，欢呼跳跃，呼啦啦，黄灿灿，将场地遮严。长社父亲被拥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于遮挡着从他身上翻过去，跳过去，滚过去的大小猴子，嘴里啊啊着。说不出一句话来。眼前这情景实在出乎他的预料，他没有想到，这群猴会作出相反的决定，没有想到，这群猴会根本无视他的存在，长社父亲朝离自己最近一只公猴扔过去一块石头，砸在公猴的身上，公猴连理也没理。照旧撅着彤红的腚在泥土中翻找玉米粒儿。长社父亲用秆子捅了捅公猴肚子，大声说，跑啊，你们快跑！许是捅疼了它，公猴只刹那间分散了一下注意力，歪过脸来朝长社父亲龇了龇牙，便又顾及它关注的事情去了。穿着猴皮大衣的长社父亲无奈又失望地坐在猴群中间，抬头望着雪后晴丽的蓝天，一张脸扭曲得吓人。后来，老爷了索性站起来，冲着短墙后而喊，长社，你个狗日的不许过来！

侯永良猛推了长社一把，喊叫：还不快拉围子！

长社劈着声喊：拉围子！

立时。东西两路用于扯着塑料条子布，从岩石、从十墙后面飞出，无声地急速地跑着。像戏台上训练有素的龙套，谁都知道该干什么，谁都知道自己的准确位置，长社的距离设计精确到每—个点；长社的时间算计得精确到每一秒。有些精明、灵巧的猴子，在人流的合围之前从豁口逃出?大部分被严严实实地围在了中间。

年轻力壮的男人们进入到包围圈内，他们拿出了口袋，拿出了棍棒家什，进入了实质性的个个击破阶段。猴子们躲闪着，抓挠着，向着逼近的人龇牙、发狠，对向它们进攻的人反扑，但是它们逃不出帷幕去。

兔子急了会咬人，猴子急了也不是善茬，撕咬抠抓，辗转腾挪，猴没抓住两个，侯家坪几个人的脸上已经挂了彩，一个人的腿被咬破了血管，血流不止，着人掩护着，退出了战场。几个被抓破咬伤的见血急红了眼，抡开棒子不管不顾地打起来，猴子的血溅在人们的脸上，手上，热乎乎的，喳喳骨头的碎裂声，惨叫声激起的是人的更凶残的狠。但凡什么事，煽起来就收不住了，失了控，变成一场混战、恶战，长社父亲夹杂在猴群中间，几次被当作猴子，背上着实地挨了几棍，老人有些吃不住劲，倒在地上，被几个年轻的当作大猴婴往口袋里装。一看是村长父亲，提起来扔到人墙外头，又扑进去打。

很快的，猴群窥出端倪，围挡的塑料条子布并不是坚不可摧的，揪着塑料布的不过是一群呐喊的没有什么战斗能力的人，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需越过他们，越过那张看起来很吓人的布，便可以逃生。像是得到什么启示，猴子们纷纷蹬上人的肩、头，拼力地向外逃去。人立即变得无措，有一处的“围墙”倒了，猴群向着那边扑去，逃出去不少，“围墙”很快又立起来，猴子们又回头向后折，里面的人就更奋力地打，打昏了往口袋里装。

……

太阳落山，侯家坪村委会前的两个大木笼子里装了十九只昏昏沉沉的猴，猴子身上基本带伤，大部分伤在脑袋，无论大猴小猴，每只猴子都在流血，有一只好像被打断了脊椎骨，软塌塌地贴在笼子底，动不了了。它们那美丽华贵的毛变得破烂不堪，它们那喜欢支棱着的尾，再也竖不起来了。关在笼子里的猴们沉默着，它们还没有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此时它们还没有感觉到痛，它们还没闹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人的情景不比猴子好多少，所有参与捉猴的劳力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大部分是被抓伤、咬伤的、都伤在暴露部位，也有个别被棍棒击伤的，跟长社的爹一样，属于误伤，被猴子将腿部血管咬断的因血流不止，已经着人送出山去，看来是伤得不轻。还有一个本村的后生，让猴子揪去了半块耳朵，算是重伤，也随着担架出了山。村医疗站的小李领着一帮妇女负责给伤员包扎，主要是抹红药水上消炎粉，需要缝合的交给临时从乡，上借来的赵医生处理，也还井然有序。村里的人没说什么。从别村雇来的二十几个后生不干了，他们说被猴子咬了这样简单处理不行，要打狂犬针，让动物咬一下事小，得了病事大，他们不能为了小小的猴子把命搭上。让他们一说，村里人也觉得是个事，纷纷要求打狂犬针。人们的要求吵得长社耳朵疼，问赵医生有没有这种针，有就给打上。赵医生说，这种狂犬疫苗非得到省卫生防疫站去买，四十八小时内注射，一针得七八十元钱二长社粗算了一下账，参加速猴的有三百多人，一人一针，一针七十块，就是两万多，光药钱两万，开玩笑呢。于是长社咬紧了牙，再不提狂犬针的事。

有外村人找来说，某某被猴抓破了脖子，现在已经开始发烧了，见谁想咬谁，几个人也按不住，看来是狂犬病已经发作了。

长社说，也来得太快了点儿，连个潜伏期都没有，得个小感冒还得三四天才发病呢，这猴抓还没俩钟头……

外村人说，还是得打针，保险。

长社说，保什么险?我给你们保险还不行吗！过去也逮猴，从没见还要打什么狗针。

外村人说，时代进步了呢，科学也发达了，人家外国连牛都疯了。

长社说，咱们的猴还是那些猴，没狂。也没疯。

外村人还磨磨唧唧的不走，本村的几个也围在旁边看结果。外村人下不了台，脸色不好看了，问长社是站在猴的立场上还是站在人的立场上。

长社说他站在国家的立场上。

永良老汉出来打圆场说，这么多人都打针不可能，让长社每人给多加十块钱工钱，愿意打针的去打针，不愿意打针的十块钱割两斤肉，回家包饺子。

长社十块钱也不想出，一人十块，三百人就是三千，这是笔额外开支，侯永良站着说话不腰疼。长社刚张嘴要喊，被永良从后边狠狠掐了一把，就这，他还是说，十块不行，五块！

永良接下来说，五块就五块，都到会计那儿领钱。

一些人骂长社小气，说他对乡亲们不厚道。长社知道自己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这些人只逮了十九只猴，搁过去不能算战果辉煌，但看是怎么逮的，长社没砍一棵树，除了两只猴碰树上撞死以外，他没“打死”一只猴，还要怎么的呢。够不容易的啦，这事交给谁，谁也想不出这个主意，取得不了这样的好成绩。领导的“十分了解”真不是瞎说。

长社在笼子跟前见到了正抱着孩子看猴的玉芝，问父亲的情况怎么样，玉芝说，甚事没有，就是脊背上青了两块。

长社让媳妇请赵大夫给看看。媳妇说，给看了，没内伤。不好好在家呆着，出去瞎掺和，鬼迷心窍了。

长社说，没内伤就好。

玉芝说，可惜了那件衣裳。

动物园的人挑挑拣拣，拣出了六只猴，装进小铁笼，用一辆“尼桑”小敞篷车拉着，晃晃悠悠驶出了村。长社和村干部将车子送到村口，长社让他们再多拿两只，说万一有哪个不行了呢。动物园的人很客气，多—只也不拿，说说好的六只，就是六只。装猴车驶上了村外的沙石路，小孩子们在后头追，一直到车拐弯，看不见了。

长社用手挥着汽车扬起的土说动物园的太死板，不灵活，也有点儿不给侯家坪人面子。

永良说，既然人家不领这份情，也就别上赶着送，好像咱们这些猴来得很容易似的。

长社说，这些人，把六只最好的拉走了。

永良说，他们就是吃这碗饭的，别看这些人不说话，都是行家。

负责喂猴的永良侄子跑来说，笼子里又死了一只。

长社问总共死了多少了。永良侄子说，死了三只了。

长社间还剩下几个。永良侄子说，还剩下十个，都不很欢实了。

长社问吃食不吃。永良侄子说，不吃。

长社说，闹起绝食斗争来了。

永良说，猴子们是在赌气，猴的气性大得很呢。

长社说、还是饿得不狠，真饿急了，就什么也不吝了。

动物园的走了以后，侯家坪召开了村委会，商量剩余猴子的问题。原本，按计划将笼门打开，将那些残存放归山林也就罢了，可是，村委员们竟没有一个提出放猴归山的话，他们觉得，轻而易举地将猴放了，对侯家坪来说太亏，费了多大的财力、人力逮猴啊，给了六只工钱，六只，六十只，六百只，对逮猴的人来说费的力气是一样的，现今，笼里的猴对村民来说都是钱，活的钱，不能随随便便地丢到山里去。会议没有不同声音，看法完全的一边倒，最后，由长社拍板，村委会决定，几个干部分头运作，给全国各大动物园发快信，推出侯家坪的金丝猴，只要有动物园要，他们就可以再得一些钱，而且这钱是白搭的。往哈尔滨、往北京、往郑州、往合肥、往上海，他们往一切不产金丝猴的地方发信，用复写纸复写，再填上台头，他们不信那些地方的动物园对金丝猴不动心、这个行动不带任何私人成分在其中。完全是公对公，侯家坪村委会也是一级政权组织，动物同也是国家动物园，本地动物园能要，外地动物园同样能要。本地的动物园能用小铁笼了把猴运走，外地的动物园同样也能用小铁笼子把猴运走。就是道远道近的区别罢了。

如果实在没地方要，他们再把猴放了，早放、晚放、不过是时间的差异，反正他们放了就是。

谁也没觉着有什么个合适。

长社父亲被打得浑身疼，在炕上足足躺了两天，不是那件皮衣裳护着，他可能伤得更重。儿媳妇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看，从他躺下，就没来问过一声。儿子为了他那些猴已经几天不着家，连而也见不到，老汉有一肚子话要对儿子说，他觉得，儿子的路走岔了，照这么下去，侯家坪非出大乱子不可。这天中午，长社父亲喝了—大碗傻老伴熬的豇豆包谷粥，就着半碟子大叶子浆水酸菜、吃得全身冒汗，自觉着身上轻松了许多。他试着下了炕，腿有些软，脊背还是疼，就近找了根棍，拄着，先到坡上看了看“红军战士侯德丞”的墓，墓碑还是那么新那么亮、不知被哪个淘气的小孩子用蓝粉笔在上面画了个猴脸，使墓碑显得很滑稽。长社父亲用衣角将那张蓝脸擦了，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慢慢踱到村委会来?

村委会的干部们一个都不在，不知忙什么去了，门敞着，一地的烟头，一地的浓痰，墙根堆着半块撕碎的塑料布，横碰上几根丑陋的木棍，窗户纸不知被谁撕烂了，山风呜呜地往里灌。一只老鼠，大白天沿着墙根溜，看见长社父亲，停顿了一下，接着大摸大样地拐了个弯，冲着儿颗玉米粒儿出溜过去。长社父亲捡起块小石头，啪地砸过去，正击在老鼠头部，老鼠就地打了一个滚，蹬了一下腿，不动了。长社父亲为自己手上的准头有点小得意，这点小功夫，别说打拦鼠，二步外就是打兔子，打野鸡，也是一击一个准。老猎人呢。

长社父亲由后头转到前面，看到了那两个巨大的木头笼子，也看到了笼子里那些垂头丧气的猴。笼子里的猴了早没了了山野的灵性和精气神，它们在笼里神经质地拥挤着，宁可让笼的大半边空着，无法用家族来区分，它们的家族早已残缺不全?粗砾的木条上沾着猴子们的血和毛，长长的金色的毛在阳光下随着风在颤动，像女孩儿柔韧的发。

对于人的到来，猴子们没有任何反应，它们垂着眼睛毫不关注站在笼子跟前的长社父亲，只有一只小猴，从母猴的胸口前探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眼神滴溜溜随着人转。母猴弯下身，将小猴压在身底下，会儿，小猴又好奇地从母亲身下伸出小脑袋向外探望了。长社父亲从笼外地上拾了一小根胡萝卜，用棍捅到小猴跟前，小猴立即抓起胡萝卜。却不料被它的母亲一把夺过，毫不迟疑地丢开了。小猴吱吱地叫着，极为冤枉，极为委屈，母猴将其小崽儿再一次压在身子底下，小许它再伸头了。

长社父亲对母猴说……它还是个崽。

群猴的对面，孤零零地坐着老猴，它佝偻着身子，缩着脖子，神情透过眼前的猴群，看得很远很远。那思路仿佛是再也收不回来了。它的一只胳膊断了，在一侧垂着，看上去像个多余的物件。本来它可以跑掉，但是它没有，它的被捉，带有情愿性质在其中，因了自己的失误，导致了群体的灭亡，它没有不和它的子孙们共赴劫难的理由，如果说它的子孙注定要被关进笼子，那么首先该关的就是它，虽然，突围出去的猴子们还可以继续生息繁衍，组织成新的团体，推举出新的王，但那已经没它什么事了，它的生命历程已经随着子孙们被围进塑料围子的那一刻而完结，而不貝备了任何意义，它没有必要再活在世界上，它的辉煌，它的王者的风采和睿智，全部留给了突围出左的后代，现在它只是一只苟延残喘的老猴。

长社父亲来到了老猴的旁边，彼此间只隔着几根木栏杆。老猴的毛变得粗糙而凌乱，上面的血已经凝结成块，它没有躲闪长社的父亲，只是微微闭了下眼睛。

长社父亲说，你怎的就听不懂我的话，让你不要过来，偏地要过来。

老猴想。什么都可以相信，人是最不能相信的东西。

长社父亲说，你是聪明过头了。

老猴想，我是让你们人给整糊涂了。

长社父亲说，你和我一样，老了……没用了。

老猴想，原来活到底，人和猴的结局是一样的。

长社父亲说，也未必没用，最后还有最后的用场……

老猴费力地睁开眼睛，注视着长社父亲，两双浑浊的老眼，目光相撞，彼此都感到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那战栗直传到心底。

长社父亲说，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你得给我时间，容我想办法，容我想办法……

老猴又闭上了眼。

长社父亲说，我得救你们，一定得救你们。说着，他开始摆弄木笼的那把大锁，几股粗钢丝扭成麻花，—上下两道，用的是“将军不下马”的头号大锁。老汉用木棍别，企图将钢丝挣断。费了不少力。没有效果，又改刘付那把锁，仍是没进展，想的是弄把锯来。把木栏杆锯断……正扶着木笼大喘气，永良侄子掂着一袋包谷过来说，大伯你在这儿做啥呢?

长社父亲说，我要把这锁撬了。

永良侄子说，那可不敢，村长让我看着呢，你撬了锁，我没法交代。

长社父亲说，这几只猴半死不活的，放了罢。

永良侄了说，谁想放也放不了，钥匙在村长裤腰上拴着，要开笼子先得找村长。

长社父亲气得用棍蹾着地说，长社是想把这些猴关死呢。我得去找县上，让人来开锁放猴，长社他不听我的，不能不听县长的。

永良侄子说，大伯到县上去报告，断了咱村的财路，村里的人可是要怨呢。

长社父亲说，猴子的怨比人的怨不大?什么事就怕调过来想。

永良侄子说，随你老爷子的便。

第二天一大早，长社父亲就搭班车上了县。走时没跟任何人说，只托人给营盘梁的奉山老汉带了个话，让奉山老汉多关照这边的事。

发出去的快信没有回音，十几个动物园竟然没有一个表示要猴的。长社明显感到环节上出了问题，卡在了某个地方。

他还是不甘心。

晚上时候，长社刚吃完饭，想过去看看父亲，永良侄子慌慌张张进来告诉长社，猴子又死了五只。长社问怎的一下死这么多，永良侄子说是集体自杀。

长社说，猴还会自杀?

永良侄子说，它就自杀了呢。谁也没办法，拦也拦不住。

玉芝听了这话，手里的饭碗差点儿没掉到地上，她说，这些猴莫非都成了精，了不得了！

猴子会自杀，长社是头一回听说，他赶紧下了炕，趿上鞋，顾不得提，就跟着永良侄子出去了。

四周很黑，村路坑坑洼洼，长社深一脚浅一脚来到猴笼跟前，拿手电晃来晃去地照。他看到两个笼里的猴的确所剩无几，那只小猴脑壳碎裂，在笼子地边上脸朝下趴着，红白的脑浆染满了栏杆。长社问谁干的，永良侄子说，是母猴干的，小猴要捡投放的料，母猴管不住，就把小猴的脑袋在栏杆上撞碎了。

长社看那母猴，眼内无光，身体已经挺了。

另外三只不知什么时候一块儿咽了气，微闭着眼，半张着嘴，全身没有了一丝热气。

老猴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冷静地看着笼里发生的一切，仿佛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长社示意永良侄子，将这个老猴单独关押，他看出，这老东西不是个省油的灯，它是这群猴子的主心骨。它不吃食，所有的猴子便都不敢吃。宁可饿死也不能坏了规矩，没有它在，这些猴子不至于如此。

永良侄子说用不着单独关押了，这个笼子里除了老猴以外，能喘气的还有一只，料也活不过今天半夜……

长社问另一个笼罩还有多少。永良侄子说，那个笼多一点儿，还有三只半。

长社问怎地还有半只。永良侄子说，是断了胳膊腿的。

永良侄子说，侯村长，要不咱们就……放?

长社还在犹豫，想的是明天万一有信来呢。

永良侄子说，这样的破猴，人家来了一看也不会要。长社说，再观察一个晚上，明天开村委会。

第二天一大早，长社就往村委会跑，几个委员早就在那里了，正围着笼子一筹莫展，见村长来了，大家都将日光转向他，朝他要主意。如永良侄子预料，大笼里的那个猴果然死了，就死在老猴的身边，匍匐着，像一个恭顺的臣民。长社叫人将死猴子拽出来，拖进办公室，将这只死猴和昨天的母猴，剥皮、开膛，他到底要寻出个究竟来。

永良干这个是拿手，三下五除二地将皮剥了，刨出肚肠。两只猴胃里都是空的，一点儿食也没有。

人们吸了一口冷气。

没人说话。

长社对委员们说，吃罢早饭开会！

雪又下起来了，一开始就下得很猛，气温也降得厉害。长社心中暗自叫苦，这样的天气，那几只猴又饿又冻，大概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莫若早早放了。一想，放出去怎么办呢，放了它们，它们也是死，漫天大雪，饥寒交迫，伤病交加，孤单离群，哪里还有活路，在笼里还有人喂吃的，出去可是什么没有了。

村委会还没有召开，营盘梁的奉山老汉让孙子们架着，跌跌撞撞，雪人似的来了。老汉进村先看猴，又来寻长社，一进门劈头盖脸地嚷嚷，长社，造孽呀你！你得不着好报！

长社赶紧把老爷子往火塘边让，让媳妇吊上一罐茶煮着。长社悄声问营盘梁的孙子们。吃过早饭了没有。孙子们说，昨天半夜的时候往这边赶，梁上雪太大，一路上连滚带爬的，摔了两跤，差点儿没掉到涧里去。

长社让老婆玉芝先撂下手里的活，快点儿做饭。

奉山老汉青着脸说，你也甭准备饭，我问你，死了几只?

长社掰着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清楚，说，没几只。

奉山老汉说，没几只?你哄谁哩。侯家坪的腥气已经冲到梁顶上去了，我来的时候，十几只豺狗在围着村子转。

长社低着脑袋不说话。

奉山老汉说，怎能干下这事哩。猴子是有灵性的，我不止一回跟你说过，你爷爷死的时候，你们侯家的人谁也没来，是它们给你爷爷送的葬，你反过来想想，人还不如一群猴！现在，你又回过头来杀它们……

长社说，我没杀它们，它们是自杀。

奉山老汉说，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你不关它们，它们能自杀！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是关我，我也自杀。

长社说，萝卜、包谷都喂了，我们花的代价也不小，侯家坪是小村、穷村……

奉山老汉说，小村、穷村才出红军，出有头脑、有理想的革命者，出能给后代增光添彩的祖宗，你这样做是羞先人哩。别的话再甭说了，你紧忙着把那儿只猴给我放了。

长社说总得开个村委会，他一人做不了主。

老汉一听就火了，说啥，还要开会，刻不容缓的事，你爹上县里告你去了，一边来人之前你放了它们是你的主动，来了人再放算你虐杀国家保护动物，哪个轻哪个重你难道还掂不来?我为啥冒着大雪半夜往这儿赶呢，还不足为了你个小兔崽子，长社觉得脚跟底下有点儿发凉。

吊罐的水开了，噗噗的，滴过火塘里，激起一股股的烟灰。长社似没有看到，他这时才想起，这两天是没看见爹。

被奉山老汉押着，长社来到猴笼子跟前。

老猴还在笼子的一角茫然地坐着，近乎白色的长毛上面落了一层雪。不远处的另一个笼子里，半只猴已经咽了气，另外一公一母两只猴相拥相依在一起，在风雪中战抖着。准备共同度过这艰难的最后时刻。

长社将笼门打开。老猴仍旧一动不动。巍然地坐着，眼睛盯着远处山峰，在想它的心事。长社用棍捅了捅它说，怎的，还闹脾气，不走?

永良侄子大着胆子用手推了老猴一把，回过头来对长社说，村长，死了。

长社说，怎的会死了，早晨我见它眼睛还转哩。

永良侄子说，死不是一天了，都硬了。

长社说，这只死猴，坏了我一笼猴，早知道它是死的，掂出来不至于……

奉山老汉长长地叹了一声说，娃，你的梦还没醒么?

另外两只猴被人从笼子里赶出来，并没有急于逃命的意思，它们木然地在笼子外头坐一会儿。然后相跟着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地走过捕获它们的空地，向着林子不紧不慢地走去。它们的尾，又高高地竖了起来。

好像谁的心里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涌动，说不出为什么，鼻子有点儿发酸。

奉山老汉看着越走越远的猴子对长社说，侯村长，你知道我和你爹为什么再不打猎了么?

长社目光—直注视着那两只猴，他说，不知道。

奉山老汉讲了一个只有他和长社父亲才知道的故事。

1960年。山里饿死了人，公社组织了十几个生产队，围了两个山头，要把这个范围的猴子赶尽杀绝，不为别的，就为子肚子，零星的野猪、麂子已经解决不了问题，饥肠辘辘的山民把目光转向了群体的猴子……两座山的树木全被伐光，最终一千多人将三群猴子围困在一个不大的山包上。猴子的四周没有了树木，为黑压压的人群层层包围，插翅难逃。双方在对峙，那是一场心理的较量，猴群不动声色地在有限的林子里躲藏着，人在四周安营扎寨，时时地敲击响器，大声呐喊，不给猴群以歇息机会。三日以后。猴群已精疲力竭。准备冒死突围，人也做好了准备，开始收网进攻。于是，小小的林子里展开了激战，猴的老弱妇孺向中间靠拢，以求存活；人的老弱妇孺在外围呐喊，造出声势。青壮进行厮杀，彼此都拼出全部力气浴血奋战，说到底都是为了活命。战斗整整进行了一个白天，黄昏时候。林子里渐渐平歇下来，无数的死猴被收敛在一起，各生产队按人头进行分配。

那天，奉山老汉和长社父亲没有参与分配，他们俩为追击一只母猴来到被砍伐后的秃山坡上。母猴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崽，背上背着抢出来的别的猴的崽，匆忙地沿着荒脊的山岭逃窜。奉山老汉和长社父亲拿着猎枪，穷追不舍，他们是有经验的猎人，他们知道，拖着两个崽的母猴跑不多远。于是他们分头包抄，和母猴兜圈子，消耗它的体力。母猴慌不择路，最终爬上了空地一棵孤零零的小树。这棵树太小了，几乎禁不住猴子的重量，绝对是砍伐者的疏忽，他根本没把它看成一棵“树”。上了“树”的母猴再无路可逃，它绝望地望着追赶到跟前的猎人。更紧地搂住了它的崽。

绝佳的角度，绝佳的时机，两个猎人同时举起了枪。正要抠动扳机，他们看到母猴突然做了一个手势，两人一愣，分散了注意力，就在这犹疑问，只见母猴将背上的、怀里的小崽儿一同搂在胸前，喂它们吃奶。两个小东西大约是不饿，吃了几口便不吃了。这时，母猴将它们搁在更高的树杈上，自己上上下下摘了很多树叶子，将奶水一滴滴挤在叶子上，搁在小猴能够到的地方。做完了这些事，母猴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猎人，用前爪捂住了双眼。

母猴的意思很明确：现在可以开枪了——

母猴的背后映衬着落开的余晖，一片凄艳的晚霞和群山的剪影，两只小猴天真无邪地在树梢上嬉闹，全不知危险近在眼前。

猎人们的枪放下了，永远地放下了。

他们不能对母亲开枪。

听完了这个故事，半天，长社说，奉山爷，什么时候你给我们村的小学生们也讲讲猴子的故事……

笼子空了，长社的心也空了。

长社等待着父亲，他从没有觉得父亲对他是这般的重要，他有一种隐隐的希冀，希望在父亲身上找到一些半日被他忽略了的东西，跟父亲比，他太浅薄，太张扬，太没有根基。

父亲是山，沉默的大山；他呢，是杨树，是山上只会哗啦啦拍手，随风摇晃的杨树。

父亲回来了，带来了县长的亲笔批示，两个字：

放猴！

长社说，猴已经放了。

父亲说，放晚咧。

长社对父亲说，大，你怎没给我讲过和奉山爷打猴的故事。

父亲说，我早就想告诉你，你不听。

没出一礼拜，县上开来一辆小车，白色的，闪着红灯，下来两个警察，将侯家坪村长候长社用亮晶晶的铐了铐走了，闪着红灯的小白车其实就是个小笼子，比动物园拉猴的笼子史为精致。精致到你不注意就看不出来。这回侯家坪的人离得近，把这辆“笼子车”看得很真切，侯村长在车里。隔着铁栏杆往外看，村民们往里看，大家都觉得这角度很新奇，就跟人看猴，猴看人似的。

村长侯长社走得很坦然，有人说是木然，村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笼里的猴很接近。大约被关了都是这样，无论人还是猴。长社脸刮得很干净，身上还是那件黑呢子制服，不过这回规规矩矩地穿着一连扣也齐齐地扣着，雪白的新化纤领子是才钉上去的，显得很扎眼，只是不知里面的裤衩是不是换了针织的。

村里人像前不久送猴一样将装村长的小笼子车送到村口，孩子们照旧追着车跑了—截子，直到乍消失在山拐弯处。

不少人说村长到底是为了大伙，不就是死了几只猴吗，逮猴哪有不死猴的道理。村委会委员联名写材料，替村长承担责任，但是都不行，材料送到林业局就给打回来了。

村里娘们儿说侯自成不像个爹，假积极到县上去告状，硬是将自个儿的儿子送进了公安局，堂堂的村长，上了大铐，现在老爷子踏实了，再不到县上去折腾了，红军的后代。大义天亲，不是这种灭法。持这种观点的包括长社的媳女玉芝，她披头散发地跟老公公闹了好几次，闹得婆婆一见她就往灶后头钻、长社父亲架不住儿媳妇的闹，以真正红军儿子的身份跟公安局做过几次交涉公安局派专人，专车将老爷子恭恭敬敬地送回来，充分体现了红军儿子的尊敬。也有很多人认为不干长社父亲的事，是往各地动物园的信发坏了，那些信纷纷回到林业部门。成了定案的确凿证据。

总之，侯家坪的村长该着有此一劫。

长社被判处三年徒刑，监外执行，村长被抹了，党员也开除了。

山外人提起这段事往往笑着说，猴年，侯家坪人逮猴，侯村长犯了猴案。

后来说白了，侯村长就成了猴村长。

猴村长的媳妇玉芝，到现在也不和老公公过话。她至今不承认坡上红军坟底下埋的是侯家的先人，说指不定把谁的骨头弄回来了，从骨头下葬那一天开始就没给侯家带来半点儿好处，净是麻烦。

侯长社成了普通农民，倒是比以前厚道多了，是个孝子。

2002年1月于广岛

6.长虫二颤

一

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孙子兵法

陕西民间将“蛇”称为“颤”，写出来仍旧是“蛇”，读出来就变为“颤”了。有姓“蛇”的，要是真把它当“蛇”字来念，“老蛇”、“小蛇”地叫，姓蛇的人会认为你不懂规矩，缺少文化，就像有人把姓“单”的念成了“单”，把姓“惠”的念成了“惠”一样，很没水平，很掉价。这种变音的读法有敬畏、隐讳的意思在其中，跟古代不能直呼大人的名姓是一个道理。

秦岭腹地的“蛇坪”是隐在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自然村，村小大却历史悠久，村子周围丰草长林，层峦叠翠，大山连着大山，地极阻奥。密林中小小平畴坐落几十户人家，山多田少，地势卑湿，生理鲜薄，老百姓多靠采集中草药为生。太白手儿参、猪苓、山茱萸、党参是这里的主产，老百姓拿草药换钱米，生计有限。古代，蛇坪是傥骆道的一个驿站，傥骆道是通往四川的蜀道之—，是开凿最早、最为近便的一条道路。惟其近便也最为难走，遇山登山，遇水过河，几近直线，至今从西安。北往议中的飞机航线，仍是沿着傥骆道飞行，足见它的便捷，蛇坪村南有大蟒河，河边有碑伫立，记录着这里是北通长安，南接汉中的重要所在：宋以前河上有索桥将路沟通，索桥不断修葺不断完善，茶马盐铁，征伐进退，人去人来，堪称要塞，明代以后，傥骆道逐渐荒废，沿壁栈道卯在榫亡，沿途站赤递铺也颓于燹乱，加之会匪渊薮，伏蟒易生，蛇坪逐渐地被冷落，傥骆道也逐渐被子午、褒斜、文川等道路替代，蛇坪真实的设法应该是“颤坪”，“颤坪”这个名字在太白山南麓存在了千百年，汉朝，唐朝，明朝，清朝，都这么叫，但是到了公元1969年就变了。1969年这里来了一批城里知青，知青们对“颤”不以为然，他们管蛇叫长虫，他们嫌“颤坪”说若拗嘴，不像个正经地名，便将个“颤坪”叫成了“长虫坪”。外来的知青往往左右着一地的文化，当地农民很难与他们较劲，在知青们以后“颤坪”永远地成了“长虫坪”，1985年出版的陕两地图也正式地标上了这个名字——长虫坪。

颤坪变为长虫坪，本求是什无足轻重的小节，但是在当地老百姓的心里却是块挥之不去的心病。长虫是什么，长虫是蛇的小名。大凡什么东西被划人了“虫”的范畴，就成了极为低级的“芸芸众生”，蟋蟀可以叫虫，屎巴牛可以叫虫，牛蝇子可以叫虫，蛇怎么能叫虫?蛇是有灵气的东西，是老山神门板上的锁链，是老百姓避邪的五毒之一，长虫坪的，人对长虫是敬而又敬的。

村上有卖饭的小馆子，叫长虫坪饭馆，掌柜的叫大颤，出去当了几年兵回来就开了饭馆，大颤在部队是养马的，没受过专门厨艺训练，一切都是跟着感觉走，所以这饭就做出了饲料水平，饭馆平时没甚生意，偶有山外来写生的画家，搞科学调查的学者或是县上来检查工作的—干部，在这儿临时吃儿顿饭，也多小挑拣，有什么吃什么?大颤的饭馆除了米饭就是米饭，菜永远灶腊肉炒洋芋，死咸，让人吃了一辈了忘不了。村长对大颤的饭食很有意见，说这饭丢了长虫坪的面子，让他在上边来人跟前很说不起话，自认为多年没有提拔，与饭馆的威腊肉多少有关系，村长跟人颤说了几回改善伙食，提高质量的事，大颤只是问培训费归谁出，搞得村长没有办法。老百姓对饭馆的内容从不过问，也不感兴趣，老百姓的饭食是包谷豇豆粥，自家腌制的浆水菜，过年才吃米饭腊肉，饭馆的水平如何跟他们没一点儿关系。

饭馆外面窗户下，是村里老汉们的天下，无冬历夏，台阶上常年坐着长虫坪的老年精英们。他们是长虫坪的新闻发布人，也是这一地区的评论家和诠释者，外面来了什么人，到长虫坪来有何公干，呆多长时间，说了什么话，他们全一清二楚，时常地，他们会向村长、支书什么的提点儿建议，百分之八十会被采纳，很大原因是领导就是他们的晚辈，没有谁敢惹并且愿意惹这些老爷子们，就像城里各单位的退休办和老干处一样，是轻易不能得罪的地方，得供着，得捧着，否则就不得安宁。长虫坪人说，饭馆外头是长虫坪的众议院，是左右伞村方针政策的中心。村长怎么的，村长在这儿也是孙子。

很多的时候，老汉们沉默地靠墙坐着，晒着太阳，各自微闭着眼，谁也不理谁。猛一看、他们是一个个僵硬的没有任何关联的个体，对周围，对彼此毫不关注，其实一个个心里都透着亮呢，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审视。大蟒河在饭馆前面缓缓地流淌，碧绿深沉，碰到河心那块突出水面的铁锈色石头偶尔翻出几朵浪花，打出几个漩涡，又很快地趋于平静。风暖洋洋地拂过绿水，吹起微微—阵细波，夹起一股腥湿水气，扑上岸来，撩在老汉们的身上，老汉们同时打了喷嚏。

长禄揉了揉鼻子看着两边山坡的小庙说，长虫坪名字得改，老喊小名不好呢，《三国》的曹操，小名叫阿瞒，谁敢阿瞒阿瞒地叫他。

三老汉说就是，连着几天了，他夜夜梦见大蟒河的蟒在河心石头上辗转反侧，痛苦难耐。三老汉是长禄的堂兄弟，都姓殷，共着一个祖父。

众人于是纷纷诉说自己的见解，内容不外是“长虫坪”的名字阻碍了这一地域的发展，动摇了地仙保护这块地方的自信，使“颤”的自尊受到了极大伤害。长禄让三老汉把改名的事跟建军提提，建军是三老汉的孙子，是县上管民政的副县长。三老汉说建军有日子没同来了，官当大了就忘了本，娶了个城里娘子，穿高跟鞋。擦洋粉，一年四季老光着两条腿不穿裤子。把好好的头发愣染成了黄的，名字更洋活，叫丽娜，不像个中国人。

长禄说，再怎么样她也是长虫坪的媳妇，不是月亮里的嫦娥。

三老汉说，那女人不愿到长虫坪来，怕蛇。

长禄就问三老汉当县长的孙子是什么态度。

三老汉说，孙子还是好孙子，就是做不得女人的主。

长禄说，这就是修正主义的开始。毛老人说过，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们要警惕化妆成毒蛇的美女。

众老汉说就是。

有谁小声纠正说应该是“化妆成美女的毒蛇”，没人理会。

长禄在“文革”时候当过公社革委会主任，至今话语间常常露出些“革命语言”，让小辈们听得一震，就跟现在有些评论家时不时地要从嘴里冒出些谁也听不懂的词汇一样。这样一来，长禄就和那些评论家特别是文学评论家一样，显得很高深，很有学问，很让人不知深浅。没有谁敢反驳长禄，长禄是永远正确的。

大家从三老汉的孙媳妇说到了殷娘娘庙，长禄侄子松贵说，前天二颤从庙上下来，说娘娘庙的两墙快塌了，西南角的殿顶已经露了天，雨水顺着墙往下流，再不采取措施，夏天雨一来，整个顶就得压下来。

长禄说，殷娘娘庙是长虫坪殷姓人家的家庙，这事政府不会管。国家小会给钱修庙，得村上大伙凑钱……

这时饭馆里出来个提行李卷的中年人，白净面皮，脸上带着笑，扎进老汉堆里自来熟地说，大伙凑钱叫集资，是山外头一种很时髦的做法，集资办厂。集资办学，集资能办很多事情。

老汉们都看着中年人不说话，山里人对外来人有种本能的排斥。中年人倒不介意，自我介绍说他叫王安全，是三十里外王家坝老会计王在修的三儿子，现在在中医学院当老师，这回是利用暑假到长虫坪来调查中草药资源，将来准备把这儿列为学生们的中草药实习基地。

王安全的自报家门，使老汉们觉得这人还懂规矩，加之有人也认识王家坝的老会计，就对王安全就有了几分好感和信任，认定他是一个干正事的人，不足胡吹冒撂的浪荡。

三老汉王安全会不会看病。王安全说药理懂那么一点儿，简单的小病能凑合着应付，大病却是看不了。三老汉便说自己时常地心慌，喘不上气来，手脚发麻，问下安全能不能给开几服中药。王安全说三老汉的病怕要到医院检查，大概是心脏有问题……长禄对三老汉有些看不上，他认为三老汉初次见面就让人给看病，太有点儿抻不住劲儿，好像长虫坪的人没见过什么似的。

长禄问王安全要在长虫坪住多长时间，土安全说得半个月，得把长虫坪的犄角旮旯都转遍了才能离开。问王安全在哪儿住，王安全说他想住到庙里，他下来的时候县里干部告诉他娘娘庙可以住人，可以和看庙的一块儿搭伙吃饭，也省了他每天上山下山的冤枉路。长禄说，你说的看庙的就是二颤了，二颤有点儿傻。但心眼实诚，住他那儿也成。就让松贵带着王安全去找二颤，松贵说他正要给二颤送米去，刚好一路。长禄让松贵提两只鸡上去，免得委屈了远道来的先生。松贵站起身从大颤的屋后捉了两半大公鸡，用布条子将鸡腿搁了，告诉大颤，账和二颤去算。长禄又让松贵给王安全多夹床被子，说山上比不得下头，山上夜里凉得很。安全觉得“众议院”的长禄安排工作比当村村长都细致，不愧是当过革委会的。王安全就跟着松贵走，三老汉对王安全说，走道留神，山上颤多，别踩了。王安全说，哎。

二

山路陡峭。蛇径蜣峨，一路急上。

跟松贵上了山，王安全才—知道子老汉的“颤多”不足妄说。长虫坪不愧为长虫坪，王安全在不到两公里的迤逦小路上至少碰到了五条长虫，都是麻麻的土色，大的有一两米，小的如蚯蚓，嗖嗖在脚下游动，也不避人，一个个都跟大爷似的，很是张狂。王安全是山里长大的，他非常清楚，无论大小。脚底下这些长虫都有剧毒，当地叫“菜花烙铁头”。学名叫“蝮蛇”，长虫坪的蝮蛇为长虫坪所特有，身体短粗，性情暴烈，腹部微黄，背部有水状黑斑纹，其毒较其他地区蝮蛇更剧。清代县志上有记载：“蛇坪螋蛇与上色相乱，细颈大头，激怒时毒在首尾，蛰手则断于，蛰足则断足。七窍出血而死。”长虫坪的蝮蛇胆过去是进奉京城太医院的贡品，殷家是祖传取蛇胆专业户，剖蛇取胆，直到长禄的祖父还在经营这个营生，每年阴历五月，太医院的人就会下来，在两安府住着，等待县知事将炮炙的新蛇胆送去。后来没皇上了，又来了同仁堂、宏仁堂的采办，都是极识货极挑剔的人，当然收购的价格也很可观。长禄还记得小时候跟着祖父上山捕蛇的情景，取胆要捕六尺以上的老蛇，小蛇的胆只是嫩嫩一层皮，里面窝着一泡淡绿的水，没甚药力。老蛇则不然，老蛇的胆厚而韧，胆汁呈黑绿色，粘滞浓稠，味苦性寒，入肝经，能清热解毒，止痉定惊。祖父说过，极品蛇胆药源只限于长虫坪，数量有限，不易得。故十分珍贵，有时一年也取不到两三个。寻老蛇首先要找到蛇迹，所谓蛇迹是老蛇在秋末时候，毒盛无所蛰，入冬前将毒泄于草木，草木为气所伤，枯死，是为蛇迹，枯此的草木亦能伤人，划破人的皮肤也能使人有性命之忧。若被蛇迹草木所伤，不解方术，人一日便死。但以刀割疮肉，掷于地面，其肉沸如火炙，须臾焦尽，而人得活也。

有皇上那会儿，每年五月端午，长禄的祖父和他的兄弟要全身涂上雄黄，将捕来的老蛇放在竹笼子里，笼子底垫上细草。挑到衙门去。于后堂院中。在知事的监督下，当众将蛇取出，着官方验看了，认可，然后两个人扯一条，按在地上；肚腹朝上，取十数拐子，从头到尾依次固定，使之不能翻转，殷家祖父于蛇腹上约其尺寸，用利刃划一小口，胆包自行突出，有鸡子儿大，割下以阴阳瓦焙干，以备上贡。朝廷给予殷家的报酬不菲，向毒蛇索胆，足拿生命开玩笑的行当，所以殷家过去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均来自国家赏赐，置了房屋田地，也修缮了殷娘娘庙，成为了长虫坪的大户。被取过胆的老蛇将伤口用龙胆草捆扎了，依旧挑回，放到娘娘庙前的“养颤池”里调养，这些蛇都还能活过—段时日就自行钻到草丛里去了，据说，取过胆的蛇多变得胆小敏感，攻击性更强，动辄便咬人，没了胆，它们的上半身可以像眼睛王蛇一样昂起来，呼呼喷气，尾巴啪啪拍打有声，蛇芯吞吐如闪电，让人望之恐惧。长禄的祖父去世快六十年了，至今还有人在殷娘娘庙附近看到过腹部有刀痕的老蛇，有碗口粗，丈余长，夜晚双目炯炯放光。有人说那不是蛇，是精，跟来调查的林学院教授反映此情况，教授笑着说，该不是蟒吧，蝮蛇无论如何是长不到那么大的。

长虫坪的人没见过蟒蛇，秦岭山地的温带气候注定了这里没有那种大家伙，但是长虫坪的人对蟒蛇并不陌生，在当地人的思维中，长虫坪是有过蟒蛇的，而且是得了道的千年火蟒，那只蟒就生活在大蟒河里，是长虫坪所有蛇的先祖。传说汉武帝刘彻过长虫坪。见路边一大蟒，当即用箭射之，蟒负伤而逃。第二天他在射蟒处看见许多青衣童子在捣药。武帝问何故捣药，童子说昨天我主为刘寄奴射伤，命令我等在此捣药治之。武帝问，你主何人?皆不答。武帝大声呵斥，童子纷纷逃窜，一时全无踪影。汉武帝将所捣之药传与世人，皆不认识。便将此药名为“刘寄奴”，成为后世治疗金疮之奇药。至今秦岭山中生长的“刘寄奴”仍是，—种珍贵草药，以治疗外伤出血、淤血肿疼而被广泛用于医疗界。长虫坪的蟒蛇大概是条热衷于功名的蟒蛇。被汉武帝射伤之后并未偃旗息鼓，吸取教训，以后，刘秀兵败奔走秦岭，走到大蟒河又被它拦住去路，刘秀惊得跌下马来，盛怒之下拔出剑来插在河心石头上，将蟒赐死。大蟒委委屈屈地缠到剑上。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生生地将自己斩为十八段。蟒蛇的血把河心的石头染红了，蟒蛇的身体被水冲到十五里外的山涧，凝固成石头，是为龙骨峡。是夜，大蟒给刘秀托梦说，我拦住你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向你讨个封号，你却将我杀了，这个代价你是要偿还的。十足就有了后来下莽篡位—十八年的传说。王莽政权从头到了算起来没有一十八年。但是跟传说就算不得这个细账了。

王安全—路小心地跟在松贵后头，两只鸡在松贵手罩嘎嘎嘎地不住扑腾，使松贵走得很没有速度。他们来到山顶的娘娘庙时太阳已经滑落到西边的松树尖了，阳光照映得山巅一片金光灿烂，每片草叶都闪烁着光芒，每朵花都化出了金属的质地，仿佛能叮当奏出音响。三间破烂的娘娘庙，坐北朝南，在夕阳中幻化得辉煌无比，在晚霞的衬托下如同半空的玉宇琼楼。

王安全看着雾霭腾起的群山，忙不迭地往外掏照相机，喳喳地按快门。松贵背着米进庙里去了。很快又出来，说二颤不在庙里。王安全说这时候了，二颤能上哪儿去呢?松贵指着崖边的一棵松树说，二颤在树上。王安全这才发现，二颤光着身子像条长虫一样绕在树杖上。太阳照在二颤黝黑的皮肤上，二颤的身体反射出鳞甲一样的光泽。王安全想，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条长虫。

见松贵喊他，二颤从树上退下束，退的姿势也颇像蛇。二颤来到两个人跟前，看着他们。不张嘴说话。松贵告诉二颤，省上来的老王是个中医先生，要在庙里住些时日，白天先生出去考察草药，晚上回庙里睡觉，二颤的任务是给先生把饭准备好了，把洗脸水烧好了，晚上把熏蚊子的草绳点着了。王安全向二颤伸出手，想跟他握一握，二颤却不接招，两只黑手爪了一样紧紧抓着大腿。把王安全弄得挺尴尬。松贵解围说，别看他不会说话，心里可灵醒着呢，不比你我傻。

王安全眼前的二颤四十开外年纪，一双眼睛小而圆，不会转动，全是黑眼珠，见不到眼白。像是一双蛇的眼。二颤身材修长，头扁而尖，颈细而长，光着上身，一条黄色的军用裤衩，勉强地遮住了裆下的物件，除了裤衩以外，全身上下竟然再找不出一根布丝。

先天性大脑发育不全。王安全脑海里很自然地冒出样一个诊断。

松贵说，二颤内里有热，穿不住衣服?冬天也常常是不穿衣服，也没见冻着哪儿。松贵说王安全在庙里住着，得便给二颤看看病，看好了，他会替长虫坪殷姓人家好好谢滩大大。往后王人夫和他的学生们来了，长虫坪会好好待承他们。

二颤把王安全的小行李卷拿进庙里，殿堂内光线很暗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殿东面扯了块塑料布，布后头有两张棕床，二颤将下安全的行李撂在靠南边的一张上，王安全看见北边那张床上铺了席，分明已经有人住了。松贵。说那是个南方来的人，大颤的朋友，长得瘦小枯干，说是来山里耍耍，看长虫坪空气好，清静，就要多住几天。王安全想，有个能说话的伴儿也好，省得寂寞。

松贵临走的时候嘱咐王安全。别忘了给二颤交纳伙食费，说这是二颤的一笔生活收入。

三

二颤的晚饭做得很不简单，米饭炖鸡肉。

说是炖不如说是清水白煮，没有任何调料只是撒把咸盐。王安全蓉着那锅白剌剌的汤，看着在锅里上下翻滚的鸡肠和那一沉一浮的鸡脑袋，只是后悔没在山底下买包榨菜带上来。

鸡需要慢慢地炖，一根硬柴半截伸进灶堂半死不活地烧，饭熟还得有些上夫，王安全索性到外面去转。下了台阶，他看见殿堂正前方有块不小的低洼，低洼周边有散落的石条，料定就是当年“养颤池”的遗址了。现今，池子大半被土壅填，长满了荒草。开着些不起眼的小花。王安全跨进低洼，细细分辨那些草，以蛇床子为主，间或还有牛傍子和鱼腥草什么的，正是蛇床子开花的季节，伞状的白花铺撒在坑沿下，如同一团团冬开残存的雪。有些花已经谢了，结出了小小的卵状果实，王安全揪下一个，用舌头舔了舔，果实很嫩，冒出一股浆液，苦而涩，总是清凉。这罩的蛇床子比别处要肥厚多了，他连根带茎地挖出几棵，准备压干了做标本。草根间有片片蛇蜕，有的甚至很完整，很大，他俯首拾起一片，是头部，蛇是从下颌的地方挣出去的，留下一个空泛透明的头颅和一双苍白的眼睛。难得的上好龙衣，退翳明日，秦岭无闲草，王安全想，明年把学生们带过来，这当是个丰富的中草药宝库。四周草从内有急速的刷喇喇声响，是蛇们在回避，王安全感到了脚下众多目光的注视，是蛇的目光，他的身上一阵发冷，猛抬头，看见二颤又盘绕在刚才那棵树上，正不错眼珠地朝这边看。

这个二颤，他看什么呢?

天光暗下来，王安全从坑里爬上来，二颤已经将饭在殿内的小桌上摆好了，一盆鸡肉一双筷，一大碗米饭，看来是专为王安全一人准备的。王安全指了指北边的铺说，不等等他?

二颤好像没听见，愣愣地看着王安全，王安全指着饭锅说，你不吃?

二颤不言语。

王安全笑着说，我倒忘了，你不会说话。

一盆白水煮鸡肉，看上去很倒人胃口，但是二颤做了，王安全不能不吃。小鸡儿的脑袋在盆里支棱着，小眼儿睁着，小嘴张着，一只小黄爪子窝在鸡脖子下头，脖子上还有没拔干净的毛……王安全不知道如何下筷，不知是先夹鸡脑袋还是夹带毛的肉。二颤在旁边看着他，使得王安全不得不赶快做出决定，终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飘着油花的白汤，在二颤的注视下一仰脖灌进嘴里。在汤进人口腔的一瞬，王安全全身，一振，一股洗不清的异香直抵肠胃，这是一种王安全有生以来从没有品尝过的味道，小是孜然，不是肉桂，不是花椒大料，不是胡椒茴香，这股香和鸡肉味巧妙结合在一起，轻麻、稍辣、淡苦、微甜，似揉进了山川之精华，添进了自然之灵韵，奇香满门，让人荡气回肠，周身通泰，王安全真真地不敢小看这盆清水般的白汤了。

王安全问二颤在汤里放了什么?

二颤蹲在饭桌对面，没听见一般。

王安全到灶边去看，也没看出什么特殊，王安全想，一碗汤竟做出了这样的不俗。就是京城大地方厨师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手艺，这个蛇一样的二颤是个奇人。这不由让人想起山底下大颤开的“长虫坪饭馆”，想那些单调的腊肉土豆片，想那粗硬的米饭，一母同胞的哥俩，大颤怎就不知跟他的傻兄弟学学呢。

—盆鸡被王安全稀里呼噜吃了个净光净。

二颤用大柴锅烧了一锅水，舀了一盆端到床边，让王安全烫脚。松贵走时交代的活，二颤还记着，并且很认真地执行着。

王安全打开随身带来的半导体收商机，想听听新闻。不想长虫坪山人沟深，半导体在山顶上嗞嗞啦啦，播音员的话语根本连不成句。举着半导体拉出天线在屋外头东南西北地调半天，才找到一个不知哪儿的音乐台，音乐台哐当哐当播着摇滚乐，砸锅似的，响得很热闹，王安全嫌乱，关了。

月亮从东山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大地一片光明。几片浮云飘过来，遮住月亮，天地立时黑了，一会儿云彩过去，又亮了。王安全躺在铺上，棕床的棕透过单子扎得他很不好受，翻了几个身，睡不着。外面很亮，庙堂里面却黑洞洞的，那个看不出眉眼的神像隐在黑暗中，仿佛有了喘气声，仿佛在轻微地动弹，仿佛要下来。有蝙蝠在房檐下飞，发出尖锐的吱吱声，不知什么鸟儿在夜幕的丛林中不停。地咕咕，病如呻吟一般。月亮渐渐西移。一束光透过窗棂照在对面铺上，铺还是空的，同在庙中借宿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二颤躺下了，在硬扎扎的棕床上还是赤裸着身体，连单子也不盖。躺下的二颤不停地翻转，不停地用手抓皮肤，刷刷啦啦的声音在黑夜里分外清晰，像是抓在鳞甲上。王安全想。明天得给二颤把把脉，赤身裸体的总不是正常，明天还要调查庙南坡的草药分布，明天该仔细看看身边的神像，在殷家姑娘脚底下睡着……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王安全醒来是后半夜，山里的夏夜，越睡越凉，他自带的薄薄小被似乎已经抵御不了越来越重的寒意，睡梦中用手抹了一把脸，脸上湿漉漉的，山可腾起的雾一团团涌进了庙门，人是睡在云彩里了。看门外，月亮没了，灰蒙蒙一片，鸟不叫了，蝙蝠也不飞了，偌大山林静如亘古。王安全将被朝上拽了拽，翻了个身，正待继续睡去，迷迷糊糊却听到头顶有衣服的簌簌声响，虽并不引人注意，可声音竟是那样真切，时动时停，时缓时急，让人体会到动作者的谨小慎微，小心翼翼。

玉安全说，二颤，是你吗?

簌簌的声音立刻停止了。王安全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才想起二颤是个哑巴，又想到，二颤压根是不穿衣服的！

王安全，—下变得非常清醒，他坐起来，打亮了打火机，借助那颤抖的火光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巡视。头顶的神像端坐在神龛内，在光的晃动下面部阴影在变换，眼珠在微闭的眼睑下透出隐晦的日光，目光随着光的转动而转动，随着光焰的人小而闪烁，鼻翼、嘴角的黑影忽而变大，忽而变小，神像脸上的表情就变得生动而活泛，好像活了一般。泥塑的娘娘披着黄色夹披风，是信奉者的贡献，当地还愿有给佛爷送披风的风俗常见庙里的神像红红绿绿地披着儿层，佛爷的披风披得越多，越说明它的灵验。殷娘娘的身份是皇妃，所以不披红斗篷，不披绿斗篷，只披黄斗篷。娘娘的斗篷披了四五层，最里面的已经烂成了条状，想见时间已经很久远。

王安全看见娘娘的披风角在微微动弹，很细微，却明明在动，他将打火机凑近，见娘娘的衣角平整地垂着，没有任何异样。顺着衣角往上看，是娘娘的左手，整只手从腕部断掉了，露出了泥的内胎和曾经是手的骨架。残断的胳膊在微弱的光线里屨得很狰狞，王安全照了照二颤的铺，上面是空的，半夜三史二颤不知干什么去了。相反，北面铺上的人已经回来了，仰躺着，泛着一身酒气，睡得很死。怕影响对方睡眠，王安全息了打火机，摸索着出了殿门。

外面是满山遍野的雾，几步之外什么也看不清。夜色夹裹着浓雾，填满了一切沟沟岔岔，角角落落。王安全用手放扇了扇眼前的雾，搅起了一团旋涡，泛起了一阵腥气。

不远处，有“嘶嘶”的声音、很怪异，很独特，王安全循着声音过去，发现是二颤，二颤站在“养颤池”边，对着大坑挥舞着双臂，上下跳跃，嘴里“嘶嘶”地往外喷气。

王安全叫，二颤，二颤。

二颤还在嘶嘶。

王安全以为二颤在发癔症，从后面将他抱住想让他停下来。二颤的力气很大，身体也很光滑，一下争脱了上安全的约束，更猛烈地嘶嘶起来。

王安全大喝道，二颤！

二颤这才停止了舞蹈?望着一池雾气只是发呆。

王安全让二颤同志睡觉，二颤也没反对，怏怏地跟在王安全后面进了殿门，枉自己的铺上躺了。王安全说。二颤，明天我开几服药，给你好好凋理调理。你老这样不行。

二颤发出了鼾声

王安全听到二颤的呼噜，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了—下，拉开潮乎乎的被子躺下，想把松贵带上山的被子拿出来盖上，又懒得起来。一伸脚，脚底下一团冰凉，他呼地一下坐起来，掀开被子打亮了打火机。

——一条手腕粗的肥硕蝮蛇，闪烁着美丽的斑纹，优雅而从容地顺着床腿游走了。

王安全一身冷汗，坐在床沿，将脚翘得高高的，许久不敢着地。也不敢躺下。

四

第二天个艳阳天，太阳红艳艳地照着，夜里那一山的浓雾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消退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王安全睁开眼睛的时候二颤正弯着腰在灶前煮粥，包谷糁的香气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温馨而舒展。北面铺上的人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床前翻弄他的口袋。见于安全醒了，那人主动打招呼说，你睡得好死，外面的鸟吵得昏天黑地也没把你吵醒。王安全，朝他笑笑，以表示友好，对方个头不高，高颧骨深眼窝，说话略带沙哑，看模样是个精干的南方人。

南方人说他姓佘，佘太君的佘，叫佘震龙，今年43岁，又问王安全贵姓，王安全说了，老佘说王安全长他两岁，应该是大哥了。王安全问现在几点了?老佘说九点半了。王安全没想到后半夜这一觉竟睡得这么实。坐在铺上愣愣地看了半天脚底下，想着夜里床上那一盘蛇，总觉得不真实。回过头看身后的娘娘像，慈眉善目的也正看着他。娘娘的披风端端地在上披着，他掀起娘娘的衣角往里瞅，里面是泥像的座椅，再往里就是砖墙了。放下娘娘的披风一回头，他看见二颤正用蛇一样的目光使劲盯着他。

吃过早饭，老佘提着口袋要出去，被王安全拦了，王安全说东边山顶有雨云，呆会儿会有场不小的雨。老佘半信半疑地留下来，坐在台阶上等着下雨。果然没有半个时辰，天空就被云彩遮严，劈里啪啦掉起了雨点；开始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滴，很快就流成了一条线。一道电闪，将天地连接，几声炸雷，在脚下炸裂，轰得地动山摇，整座山头要塌了似的。雨越下越大，雨借着风势将草木砸得歪斜，匍匐到地面，狂暴的水帘好像将人间的所有水流汇集在这里，倾泻，一味地倾泻，一只狐狸，从雨中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到庙檐下避雨，狐狸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它心安理得地蹲坐在台阶上，也不避人，像是农家的小黄狗，王安全和老佘看了半天下雨，都显得有些无聊，老佘继续变戏法似的在翻检布口袋，在上回寻找破洞，后来又将个白玻璃瓶了对着窗户使劲照，说是二颤偷了他的白酒。

大雨倾盆没有停止的迹象，雨水顺着西墙往下流，王安全帮着二颤用塑料布遮挡那个窟窿。搞得浑身精湿。老佘拿一块干馍馍逗弄檐下的小狐狸。小狐狸睬也不睬，端坐着，很严肃地看着雨中的山林。

王安全换了身干松衣裳穿了对老佘说，你招它干什么?

老佘说，好玩儿。

二颤要出去，王安全拽过二颤，将他的腕子按在小饭桌上，给他号脉。二颤不愿意，身子在桌边扭了几道弯，王安全在他的肩上用力拍了一巴掌才不动。老佘见王安全会看病，也好奇地凑过来，想听听王安全说些什么。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

王安全在二颤的腕子上按了半天，脸上渐渐现出疑惑，按完了左手按右手，没按出半点儿名堂。应该说王安全是个很不错的中医大夫，在学院也是个副教授级人物，望闻问切，辨证施治，临床经验也相当丰富，带出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其中不乏杏坛优秀，而这会儿竟然被二颤的脉象难住了。王安全说不清于底下是怎么回事，二颤这两个手腕，六脉不分，寸、关、尺混成一统，用力按之，指下如循游蛇，虚滑流利，弯曲绵延。说是肝肾虚弱，风寒异受，似又不是，看脉象已病人膏肓，无药可医，府该是起不了床的，而眼前的二颤却是这般灵动强壮，脉不应病，实难解释，除非他不是人。

王安全看了看二颤的舌头，舌头黑紫细长。吞吐灵活，只那么虚虚地晃了一下便将于安全吓了一跳，险些没从凳子上翻下去。

天哪，这是什么舌头啊！

老佘饶有兴致地看王安全诊病，见王安全号完脉立即追问，这个精身子满山跑的黑汉了得的是什么病，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王安全说二颤的病他看不了……

王安全还是第一次在人跟前说这样的活，这对大夫来说真是很丢面子的事。老佘说不用号脉他也知道，这个二颤在娘肚子里没长熟就出来了，呆笨憨傻，不懂人事，是介乎人和虫之间的物件。

二颤用蛇—样的眼睛将老佘翻了几翻，老佘说，你甭这样看我，我说的就是你，别看我是你哥的朋友，可不是你的朋友。

王安全对老佘说，二颤不傻，你别当着面这样说他。

老说说他怀疑二颤是从蛋里孵化出来的，正常的人不应该是这个长相，这个做派。……

凶猛暴烈的豪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太阳从云彩后面绽露出来，万道霞光，普照着滴翠群山，西边天际现出—道彩虹，七彩缤纷，随着云气的浮动越来越近，于是，远处的山峦便浮现出连绵不断的淡蓝淡紫的线条山川草木反射出晶莹的光亮和浓郁的清香。

二颤抱着一摞碗到泉水边去洗了。

小狐狸悄悄钻进了草莽之中，两只太阳鸟在松树上叫。老佘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王安全的半导体，音乐台正在播放民乐合奏《金蛇狂舞》，旋律活跃欢快，优美流畅，老佘将声音放得很大，半导体的音量已经调到了极限。

王安全说，你给我省些电池罢。

老佘说，怕什么，用完了我让人从山外头给你捎来，不就两三块钱的事儿么。

王安全不想跟老佘再说什么，一抬头他见二颤在阳光里随着音乐在扭动着身体，他那活泛柔韧的身子忽而蹲下蜷成一团，忽而站起抻成一条，胳膊随着身体变化上下伸展，“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二颤的动作颇像训练有素的舞蹈家，衬着雨后青山，衬着霞霭蒸腾的山谷，伴着传统经典民族旋律，二颤昂着头，伸展着臂膀，看着遥远的人边，沐浴着灿烂霞光，脸上的表情幸福舒朗，如入无人之境，达到了一种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境界。

王安全说，二颤在跳舞。

老佘说，这不是人，这是一条长虫。闻乐而舞，跟印度耍蛇人口袋里随着笛声摇摇晃晃的长虫没有不同。老佘说着啪地关了半导体，音乐戛然而止，二颤像受到什么指令，突然地恢复了常态，他呆呆地愣了一会儿，从地上抱起那摞碗，跟刚才完全判若两人。

王安全说，这倒怪了。

老佘说，这有什么怪的，长虫是没有听觉的，它是靠振动来感觉旋律的，二颤为什么不会说话，因为二颤根本听不到声音，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凭感觉。老佘告诉王安全二颤是二颤他妈和长虫杂交的产物，是个地道杂种。

王安全问谁说的，老余说山上山下人都这么说。王安全说这是一派胡说，人和蛇就不能相交，就是交了也产不出任何结果，老佘说二颤他妈殷姑娘活着的时候会下蛊，大颤的爹就是殷姑娘蛊来的，他爹原先是华阳那边塑神像的工匠，有一年背着家什跟着他父亲出山去找营生，爷俩走到长虫坪又渴又饿，就歇在了殷姑娘门门。殷姑娘生得俊，爹妈早早死了，是个孤女，见来了两个过路的，很是殷勤招待，这爷俩知道长虫坪的女人惯会干那种事，心里警觉着呢，坐在殷姑娘门口老老实实只啃自己的干粮，不碰主家一点儿东西。殷姑娘看不过去，从屋里拿了一个碗，当着父子俩在屋边的流水里一遍遍洗了，恭恭敬敬地端过来，也是父子俩太渴，也是殷姑娘的模样可人，爷俩想。这么个小姑娘，料也不会使那手段……就喝了水，也的确没见怎的。歇够了脚继续上路，殷姑娘送出几步说，下回还来啊！儿了回过头也向殷姑娘挥手说，回来路过还喝你屋的水。应了姑娘“下回还来”的话，没走出五里地，儿子就犯了病，脸色煞白，口吐白沫，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眼看命在旦夕。当爹的明白是姑娘给水里下了蛊，背起儿子就往回跑，来到殷姑娘家门口，扑通给殷姑娘跪下了。姑娘说，老爹你这是干什么?当爹的连连磕头?只求姑娘救儿子一命；姑娘说，我哪儿会救命。你儿子是得了绞肠痧，是吃了不洁净的东西。当爹的求姑娘手下留情，只要救儿子一命。要什么给什么，倾家荡产也行。姑娘没说话，到崖后揪了一把扁豆花，煮了。给儿子灌下，儿子到半夜病情便半息了。后来这个儿子就不走了，后来就成了大颤的爹。

老余说，大颤说他妈马根本没给他爹下什么蛊，是他爹看上他妈，故意使了个留下来的小心计，哪，儿有什么绞肠痧，都是瞎掰。但是村里的人一直认为是殷姑娘在水里下了蛊?下蛊的手法很多，可以把益虫藏在指甲缝里，当而洗碗不过是个障眼法。

王安全说，扁豆花倒是用得很对，那是治疗肠炎解痉镇痛收敛的主药。

老佘说。山里女人懂得什么主药次药，野方子罢了。

王安全说，有时候野方子也能治大病。山野的事，常常让人说不准。

老佘说，可不说不准，这个二颤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他哥说了，他妈怀了他六个月就生了，生下来细长的—条，不会哭，就会嘶嘶地叫唤。

王安全说，怎么可能，六个月的胎儿根本就不能成活，他身上的许多器官还没发育完全。

老佘说，长虫蛋的孵化期是多长时间?六个月大概够了。

老佘指着殷娘娘像说，这座像就是照着二颤妈的样子塑的，塑像的是二颤的爹。

王安全就看那像，果然与见过的神像不同，隐约间透出了乡村妇女的风韵，除去那些凤冠霞帔，眉眼与大颤倒有些相像。王安全说，大颤、二颤一母同胞性情竟是不一样。

老佘说，大颤是人，二颤是虫，虫怎么能跟人相比。二颤一落生，他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就咽了气，他是喝风饮露长起来的，稟性不同于常人，连他的哥哥大颤也摸不透他的脾气，二颤是长虫坪一怪。

王安全说，不是怪，是神智上有问题，大脑发育不全。

老佘说，二颤是长虫托生无疑，人们都说他身上长满了鳞，隔一段时间就要脱层皮，肚子上的刀痕是有目共睹的，那是取胆留下的痕迹。

王安全问老佘什么时候看过二颤的肚了，老佘用手比划说二颤睡觉的时候他看过，在右侧，长长的一条。

王于安全问老佘怎么认识大颤的，老佘说他和大颤是战友，一块儿在新疆当过骑兵，友谊牢不可破。现在他在城里下餐饮，开酒楼，发了点小财，他也得让大颤发，要不怎么叫战友呢。土安全问怎么发，老佘说这是商业秘密。王安全说他是教书的，跟商业没搭葛，让老佘但说无妨。老佘这才向四周巡视了一遍，确认二颤真的不在，小声说，就地取材，逮蛇，蛇肉烹饪，蛇胆泡酒。

王安全说，一个长虫坪有多少长虫能取多少胆?

老余说，长虫坪蛇胆固然有限，但是“长虫坪纯天然蝮蛇胆酒”牌子一打比土，就鸡鸭猪狗什么胆都可以弄来充数了，关键是头三脚必须得像回事，得货真价实。

王安全问这事可跟村里打了招呼。老余说大颤知道就行了，再没必要跟其他人宣传，长虫坪的长虫是自然的，就像河里的石头山上的草，都是没主儿的东西，搬块石头难道还要跟村长打报告，王安全说这些东西生在长虫坪就和长虫坪有关系，就是到河里挖沙子还得给当地交自然资源费呢，没有白拿的事。老佘说事情从大夫嘴里一说就变得复杂化了，说王安全在山上到处挖药，是不是也陵交资源管理费。王安全说性质不一样，他是为了教学，不是为赢利。老佘说，高调谁都会唱，现存办学校比哪个行业都赚钱，师道已经不再尊严，教师也进入了经济市场，要是不赢利。投资办学的也不会蜂拥而起。

倒让王安全没了活

五

半山有狗在呔，不大工夫草棵里钻出只细狗来，细狗的模样长得怪，瘦腿长脸细腰、丑陋无比。因为雨水，一身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只正换毛的小鸡子；细狗是大颤养的，跟二颤也熟，常山上山下地蹿，有时跟着人来，有时也自己来之细狗很熟稔地在庙里转了几个圈，这儿嗅嗅，那儿瞅瞅，颇有视察派头，老余跟在狗后头转，给狗吃鸡骨头，拍狗的马屁。

一会儿，松贵从山道攀上来，披着块塑料布，气喘吁吁的。说是来请王安全下山，长禄病了，病得不轻，王安全一听，赶紧收拾家伙，准备跟松贵下去，松贵喊来二颤，传达村长的话。让二颤别靠着西墙睡，说才下过雨，西边山墙说塌就塌。二颤很听话，当下把铺横过来，挪到神案下头，然后又把西边的东西依次搬过来，二颤搬东西的时候细狗就在二颤的腿间盘来绕去，故意捣乱二颤也不恼，时不时地推狗一巴掌，狗就使劲儿摇尾巴。老氽说这是条名贵狗，产于梁山，有皇族血统，是狩猪撵高手。山外有细狗撵兔协会，隶属于体育界，年年进行比赛。冠军狗价值上万。老余说着很爱惜地抚摸，那狗，狗一闪身冲老佘一龇牙，“呜嗷”一声。吓得老佘蹦了个高?嘴里直说，这狗，这狗，怎是个这……我在大颤家吃了那些顿饭，喂了它多少腊肉它还是个生生。

王之安全跟着松贵往外走，开玩笑地对老佘说老佘一定是属兔的，招得狗不待见。老佘说他是属老虎的，专跟狗斗。松贵说老佘应该跟长虫斗，龙虎斗才是真斗。老佘说他们南方有这道菜——龙虎斗，把猫跟长虫在一个锅里炖。

老佘见工安全要下去，也跟着一块儿下，他不愿意一个人和二颤呆着，说是跟那条长虫在—起厮混害怕。于是三个人就顺着精滑的山路往下走，细狗不下，细狗今天想留在山上跟二颤亲热亲热。

山很陡，松贵走在前面，不时地回身招呼王安全。王安全问长禄怎的病了，松贵说早起还好好的，喝了一大碗甜汤，吃了一块糍粑，要给孙子编草蚂蚱，低头揪马莲草，就歪下去了，抬进屋里，当下人就不行了。

王安全沉吟半晌说，麻烦。

松贵说，可不麻烦么，不麻烦也不会上山来请城里的专家。

王安全让松贵快些走，于是大家都加快了速度。

下山的路，不足松贵护持着王安全得摔成泥猴，老佘在后头走得也很艰难，他边走边向草丛间寻睃，看见长虫用带弯的铁棍喳地压住脖子，用两个指头捏住蛇头，容不得长虫挣扎就丢进了布口袋，速度之快，动作之熟练，让王安全吃惊。

松贵说，你逮它们干什么?

老佘说。我就爱逮它们。

进到村里，老佘口袋里大大小小已经装了不少，蛇们在袋子里不安分地蠕动，看着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有人在街口迎了，大人孩子簇拥着大夫往长禄家走中，王安全进门的时候长禄已经换上老衣被抬到了常屋的门板上，村长和几个至亲围在周围，只等着长禄咽最后一门气。长禄似乎并不想走。张着大嘴在呼呼地倒气，一口痰在喉咙里微微振动，人的脸色已近苍白。长禄儿子趴在长禄身上在嚎，被三老汉拉开了。说是眼泪不能掉在死人身上。死鬼带着亲人的眼泪走，大水吉利。

众人见王安全来了赶紧闪开，王安全来到长禄跟前，看了看病人的瞳孔，压了压两个手腕，也不说话。松贵问还有救没有，三老汉示意松贵在这个时候不要多嘴，以免影响了大夫的思考。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于安全从包里取出银针，在长禄的人中和十个指尖扎了，着旁边的人压挤手指，放血。人们依着下安令的话，使劲地挤老汉的血，想的是死马当活马医，谁也没期望发生什么奇迹。长禄躺在门板上没甚动静，新崭崭的寿衣套在身上。被众人一动。哗哗作响，纸糊的一般，活人穿上也成了死人。长禄的老伴在里屋毫无顾忌地呜呜，任谁也劝不住，儿子蹲在墙根一脸茫然，没了主意，儿媳在指挥着女人们临时赶制孝衣。

挤了半天血也没挤出几滴，村长说，血都凝了，不行了，赶紧烧倒头纸吧，免得死者空着于上路。

松贵就掂来个盆。在长禄，头前点着了几张黃纸。

王安全不管烧不烧纸，用两柄长针扎进病人的头顶和脚心，不住地捻动。随着针的起落。慢慢地，长禄的呼吸加粗。眼球开始急速转动。三老汉见状趴在长禄耳边大声喊，哥！哥！

儿子见父亲有了起色，从墙根跃起，奔到门板跟前，拼了全身力气叫爹。

村长嘴里念叨着，有门儿，有门儿。

如同阴天突然冒出的。一缕霞光，灿烂了瞬间又被乌云遮住，人们刚兴奋起来立即变得失望，回光返照般，长禄老汉又恢复了常态，死相渐渐泛出。

松贵说，救得了病，救不了命……

三老汉说，寿数到了，再救也没用，让我哥安安静静地去吧。

儿子腿一弯跪在，王安全面前，扯着王安全的裤脚让无沦如何再想想办法。

下安全说，只有最后一招了，要冒大风险的，我从来没用过，儿了说，大夫，我不怨你，治死了绝不怨你。

村长代表亲属们表态，人都这样了，黄泉路上已经走了大半，出了什么事断没有再怨大夫的道理，有什么法子就拿出来试试吧。

王安全让老佘剖两条蛇胆，用温水凋了，设法给长禄灌下去。

老佘很配合，为挑个大的，老佘将一口袋长虫倒在院里，长虫们四处逃窜，儿个人捉住两条大的，抻着，让老佘剖，老余拿刀，将长虫肚了从上到下划开，那些肠肚乱七八糟在地上摊出一堆。老余弯腰在花花绿绿的脏腑中翻找蛇胆，找了半大竟找不着，急了一脑袋汗，剖开肚子的长虫在旁边翻卷挣扎，血糊刺啦，拖着一肚内脏满院里爬，弄得现场十分惨烈。古人吃吃地笑，三老汉看不过眼了，抓过老余的刀子，在另一条蛇的腹部一点，噗地。一颗碧绿的囊就翻出来了。众人——阵喝彩，老汉得意地把刀扔给老佘说，手生得很，有几十年没干这个了，这是我们殷家人祖传的绝活。

老佘傻眼了。

蛇胆汁很费劲地给长禄灌下去，长禄喉咙深处的痰渐渐往上翻，有人要将长禄扶起来，王安全说这会儿千万不敢搬动病人，他将长禄侧过脑袋，奇刻一股股粘液顺着氏禄嘴角流出，继而是呕，粘液变得混黄浓稠，腥臭难闻，长禄的老伴接了一小盆……后来王安全又开出方子，让小辈们赶紧到镇上抓药，折腾到半夜，长禄老汉终于沉重地“唉”了一声。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长禄儿子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说他爹遇上了活神仙。二老汉说王安全到长虫坪来就是为解长禄这一劫的，王安全和长虫坪有缘。村长说平时请城里的大教授也请不来，长禄有病。教授就来了，长禄的福气大得很呢……

六

第二天长禄儿子让大颤做了酒席，犒劳王安全，村长、三老汉和台阶上有头脸的“众议院议员”也进来几个作陪，王安全理所当然坐上位，老佘是大颤客人，老佘也算上…个。

大颤的“席”足腊肉土豆片，米饭。

长禄儿子过意不去，从村里小卖部买来午餐肉和风尾鱼罐头什么的，大部分都是过期食品。花里胡哨堆了一桌子，还摆了几包方便面，说是干嚼可以当下酒菜……佘在南方是见过世面的人，对这一桌吃食很是不以为然，提着他那不离身的口袋，到厨房撸胳膊挽袖子，说要为王大夫添道大菜。

开席前，长禄儿子说了不少感谢的话，三老汉说长禄的命除了大夫的神力以外还仰仗了那两条颤。王安全说那也是没法的法，平时没人这样用，他这么干也是头一回。三老汉说，一回就用得很好，怪道以前县上的官年年要给皇中进贡蛇胆，长虫坪的蝮蛇胆在全国都是独一无二的。

王安全说，蛇胆的作用是祛痰镇惊，清窍平肝，按中医说法，长禄老设得的是紧痰脉，肝阳暴亢，引动肝风，所以才突然昏倒，人事不醒，这样的病在城里是常见病，应急的时候用安宫牛黄丸有奇效。

长禄儿子想托上安全从城里给他爹买几丸安宫牛黄备着，打听价格，一丸要350块钱，舌头伸了半天没缩回去。

村长，让王安全以后常来长虫坪走走，说山外很时兴“名誉”这个词，他现在就委任王安全为长虫坪的“名誉村民”，只要他来，无论什么时候，家家的门都向他敞开着。三老汉说，自从二颤妈死后，还没有人在长虫坪这么受敬重，工安全是第一个。

王安全问二颤妈为什么受敬重，三老汉说，那女人是蛇母，不是凡人。

王安全问村长，长虫坪怎还有个长虫的母亲，村长说大伙那样说罢了，主要是二颤妈会看病。懂得些土方子。山里缺医少药的，能有个这样的人就显得特别珍贵，附近的人那爱把她当神看。

王安全说，可惜死得早了，要不能从她那儿学到不少草药知识，又问山上的娘娘庙是不是供奉的二颤妈。

三老汉说不是二颤妈，是殷家另一位姑奶奶，是个皇上封过的娘娘，还足当年那个败逃到山的刘秀，刚在河边斩了大蟒，后边追兵就赶来了。刘秀情急之中看见地里有个村姑在耪地，把剑藏了，过去就帮着姑娘干起来。兵来了，问姑娘耪地的是什么人，姑娘看刘秀气宇不凡，就说，是我男人：兵问刘秀。姑娘是什么人，刘秀说，是我媳妇。兵问看见有人跑过去没有。刘秀说，有，朝南边走了，兵们就去追了，刘秀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让姑娘等着，说将来成了事一准来接。刘秀一去不回头，当了早把秦岭里的姑娘忘了。皇帝亲口封过的娘娘准人再敢娶，就这么耽搁着，后束殷家人在山顶上为姑娘修了座庙，让姑娘住着，为的是山外皇家来人接。在上头远远就能看见。殷姑娘苦苦地等，等了一辈子，也没见婆家来人。一条小蟒叫三颤，是大蟒的兄弟。每天盘存姑娘的裙子底下给姑娘做伴，一直到今天，每年二月二，到了龙抬头的日子，全山的长虫都来朝见娘娘……

王安全说，真是个凄美的故事，刘秀害了大蟒也害了殷家姑娘，他

村长说山里这样的传说多得很，他跟县上说了，将来开发旅游，长虫坪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就是这个名字叫坏了，“长虫坪”，让人一听怪吓人的，没人敢来了。村长说王安全如果能给长虫坪想个妥贴的、能在外头叫响的名字，那将是为长虫坪又干了件功德无量的事。

松贵说，人家九寨沟、张家界什么的名字就取得很好，像个村似的，很有人气儿。

王安全说，改名是大事，得全村在一块儿商量，还得上报请求批准……

正说着，老佘的大莱端上来了，热腾腾一大盆，满满当当墩在桌子正中间。大伙不看则罢。一看惊得脑袋上冒出了汗，汤锅里盘着两条白花花的长虫，随着汤的沸腾正起起伏伏。三老汉一下丢了筷子退得好远，其余几位也捂了鼻子嘴，瞪着锅里的长虫说不说话。

老佘动员大家尝尝，没人响应。老余带头舀了一勺汤喝了，闭着眼陶醉了半天，说要是有胡椒和香菜味道会更鲜，又说这样的汤在大地方没有三五百块是下个来的。

三老汉说，长虫坪的人从来不吃颤，以前就是取胆也从不杀颤。

老佘说，观念得改改啦，北方的馆子以前也不做蛇，现在不是也卖得很红火，油煎、清炖、红烧、黄焖，人家日本还做成了生的撒西米，吃的花样多了，菜市场活蛇笼子跟前老是围着买主，买主不都是南方人。

几个老汉还是不动筷了，有的想离席，碍于王安全的面子又不好走开。王安全看着那一锅蛇汤，想到在长禄家院里拖着肚肠翻转的长虫。气，些反胃。老佘往他的碗里舀了勺汤，夹了一段蛇肉，说王安全是大城市来的，在城里肯定是吃过蛇的，这回应该带个头，给长虫坪的父老乡亲们做个榜样。

王安全说他没吃过蛇。

老佘说，头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勇敢的人，这也是饮食的突破。

王安伞看着碗里的白蛇肉，看着蛇的一条条伸出的刺一样的肋骨，肋骨弯弯的，弯成了弧形，弯出了蛇腔的轮廓，想着那些肉在肋骨上的收缩舒展，他实在伸不下筷去，一阵恶心，将碗推开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冷。

二三老没说，大颤呢，大颤！

大颤从厨房跑出来，擦着手站在桌旁边，问三老汉有什么事。

三老汉面色严峻地说，你给我把它端下去，以后在虫坪的饭桌上，再不许出现这类东西。

大颤喏喏地端着汤进去了。

老佘有些下不来台。王安全没话找话，说在山上喝了二颤的鸡汤，喝出了—股神奇的味道，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二颤怎么会做出那么鲜美的汤，三老汉说那样的汤只有在山上，在娘娘庙才做得出来，三老汉说二颤用的是“养颤池”里生长的细辛跟鸡在一起炖，才炖出这种效果，王安全问别处细辛成不成，三老汉说大凡细辛炖肉都会炖出美味，惟独“养颤池”的最好，那是颤们偎过的，别处不能比。

老佘接过来说，早知道这样，在他的蛇汤里放把细辛，这汤会更美。

蛇汤的话题又被提出，众人都不说话。

村长看看王安全，看看三老汉们又看看老佘，不想让大家不愉快，正好人颤端出酒来，村长接过酒壶，张罗着说，喝酒，喝酒，大颤酿的包谷酒，地道得很。

长禄儿子给王安全敬酒，给老汉们敬酒，热腾腾的酒斟满了各人的杯子，大家这才发现今天的酒与往日不同，发青发绿，有股说不出的味道。长禄儿子问大颤在酒里放了什么。大颤看老余，老余说放了蛇胆，汤锅里两条蛇的胆都被他搁在酒里了。

老汉们端起的杯子又放下了。

老余说，蛇胆是好东西。

三老汉说，要是为了治病救命，用多少蛇胆长虫坪的人都不在乎，长虫坪的颤们也不会在乎，那是积德行善的功德，忙的就是无辜杀生……

两个老汉站起身，对着下安全一拱于说屋里还有其他事情，改日请王大夫上屋喝酒，说罢走了。三老议也说不放心长禄老哥哥，离了席。最后桌旁剩下了王安令、村长和老佘，村长说，瞧瞧这顿饭吃的……

老佘说，乡下人不开窍，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有吹进来。

王安全计大颤给他下碗面。老佘也要吃面，蛇汤面。大颤问王安全是不是也吃蛇汤面，王安全说吃清汤面。

七

老佘说他白天逮的长虫一夜间又跑得一条不剩了，他对他那个布口袋百思不得其解，他说，我挽了个扣，口袋里的长虫竟能解开扣扬长而去，神了，这不是长虫，这他妈是人。

老佘对他那些长虫的集体逃跑怒火万丈，对二颤似乎也恨之入骨，渐渐地他不在庙里吃早饭了，他说，二颤这条长虫精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在饭里下了蛊，他不能不防。一颤当然对老佘也没有好脸色，他常常用蛇眼毫无顾忌地盯着老佘死看，特别是老佘隔三岔五往山下运长虫的时候，一颤的脸简直就黑得失了原来的模样，完全变成了一条蛇。山下长虫坪饭馆有老佘在山外的朋友骑着摩托来接，一口袋长虫夹在摩托后座上，突突突地出了山，据说几家饭店和老佘都有固定关系。长虫坪的长虫属于大自然的绿色食品，价格在城里一直是居高不下的。

白天，王安全庙前庙后地转，大部分时间在“养颤池”的低洼里考察那些变异了的植物，比如茎干变得扭曲了的大蓟，叶子变得肥厚了的细辛，颜色变得暗红了的蛇莓，汁液变得酸涩了的紫苏……不知道这些和蝮蛇的频繁往来是不是有关系。“养颤池”里的蛇非常多，抬脚就会遇到它们，王安全行动前必须小心翼翼地敲击着草木，给它们以回避的信号，就这，也常常的“不期而遇”，给双方一个惊吓，半天心情定不下来。老佘也在洼地里转，他说“养颤池”里的长虫又大义肥，通过长禄老汉的事他看出来了。不光蛇肉值钱，蛇胆更值钱，一个老蛇胆能值几十条活长虫，因为那是长虫的精华。王安全感觉到了，只要老佘一下“养颤池”，二颤就上树，缠绕在树上，用他的蛇眼不错眼珠地盯着老佘。颤和老佘两个人在娘娘庙叫上了板，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二颤几次往山下轰老余，老佘死皮赖脸就是不走。

王安全已经习惯了夜里的簌簌的声响，他知道那是在神像后面安息的那条美丽的老蛇。那条蛇夜夜从娘娘的脚底下出来游逛，一股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流出来，垂下神龛，沿着墙根流动，先往东，折头再往南，会儿亮在夜光下，一会儿隐在黑影里，如一个威严肃整的老爷了，在自己的领地巡视。巡视一圈的老蛇绕过于安全睡的床腿，刚着老佘的布口袋转悠。老佘的布口袋无论是空还是不空，老蛇都要盘桓一会儿才离开，然后径直奔二颤而去。很熟练地顺着床腿爬上去，或一条带子似的缠在二颤精光的身子上，或猫儿般盘绕在二颤的脚底。二颤和蛇似乎很熟悉。好像这一切对他很自然，他与蛇在一张床上相安无事地睡觉，并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初时，王安全见到大蛇在屋里游荡，心里恐惧极了，整夜不敢合眼。后来他窥出蛇的规律，知道它的游走路线都是固定的，轻易不会政变，更没有攻击人的意思，悬着的心才慢慢定下束。他知道，这是一条有了岁月的老蛇，过于角质化了的鳞甲滑过地面，那轻微的沙啦声不注意往往会被人忽略，身躯的转动也不似小蛇那般灵活，特别是老蛇时不常地抬起上身，快速地吞吐着蛇芯，向四周谨慎观望的时候，王安全感觉这简直就是一个安然踱步的老者。

王安全不知道这是不是人们传言的，陪着殷娘娘等待皇上的那条小蟒——真正的二颤。如果是，它从东汉活到现在，近两千岁了。

二颤对王安全的照顾是出自真心的，他对王安令的尊敬同样也是出自真心的。王安全救活了长禄老汉，在长虫坪地区被传为神医，常有附近老乡，搀着抬着，到庙里来请王安全看病，王安全一再声明他是搞教学的，不是临床大夫，老百姓哪管那个，能救活一个就能救活一群，能治一样病就能治百样病，把王安全弄得很为难、山里人朴实，懂礼性，看病不空手来，挎—篮土鸡蛋，提两条腊肉，灌两瓶包谷洒，装儿块蒸米糕。于是庙的吃食就变得很丰盛，生活质量大大改观。王安全爱吃土鸡蛋，那些农家自由放养的鸡下的蛋，香醇自然，能让他吃出儿时吃鸡蛋的感觉，现在城里卖的鸡蛋，整齐划一，机械化养出来的，激素催出来的，吃鸡蛋的感觉如同吃鸡饲料，王安全很小心地将那些蛋收在墙角，想的是将来回城时别的可以不带，这些鸡蛋得带回去，让同事们都尝尝，什么叫鸡蛋。

有人来看病，二颤也很高兴，来了人，他会很自觉地在身上套个背心，以示礼貌。背心上印着“中国皇帝”的字样，那是电视台一个拍摄《中国皇帝》专题片的摄制组到长虫坪来拍摄汉武帝和光武帝传说，送给二颤的。背心是杏黄色的，二颤很喜欢这个颜色，至于上面的红字是什么意思，二颤不在乎。有人来了，“中围皇帝”会很自觉地端凳子，倒开水，人们会说，这个二颤啊，心善着哪。二颤就越发在人前表现，二颤爱听人们夸他的话。有时候山下抬上来危重病人，二颤会很快地从“养颤池”里逮来长虫，以备王安全随时选用。二颤一手攥一条活长虫，站在人们面前，把人吓得够呛?王安全告诉二颤说，并不是所有的病都用蛇胆，蛇胆也治不了所有的病。二颤就把长虫放了，蹲在旁边看王安全给人看病门人走了，二颤照旧脱个精身子，照旧往树上缠，照旧和老佘对着干。来的人多了，王安全觉出二颤的兴奋不是为了那些吃的，他是另有目的。

来看病的人都要拜一拜娘娘，要在案上留下少许香火钱。二颤把那些钱仔细地收起来，天天晚上坐在台阶上一遍一遍地数。王安全开玩笑地说，二颤，你是不是要拿它娶媳盘当啊?

二颤看着王安全，极快地吐了吐黑舌头，蛇眼—翻，竟露出了眼白，王安全立即意识到。长虫是用不着娶媳妇的。

这天半夜，王安全被吵剐声惊醒，原来是老佘冲着二颤在庙外“养颤池”旁边嚷嚷。老佘拍着空布口袋说，我早猜出是你，没言语罢了，我憋了你两天了，你个贼长虫，偷我的东西！

二颤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老佘。

见王安全出来。老佘说，长虫一口袋一口袋地跑，我就知道这里头有鬼，留了个心眼，一下逮个正着，原来是这小子半夜偷偷把它们放了，整个是个贼么！

王安全这才想起有天夜里看见二颤站在池沿嘶嘶地挥手，原来是在放长虫，王安全让老佘不要和二颤计较，二颤毕竟脑子有毛病。

老佘说，他有毛病，他有毛病为什么把钱认得那么真，见天在台阶

上点钱，比老财迷还老财迷、他不管不顾地把口袋一解，我白天晚上的

辛苦全完……

二颤好像听不懂他们的话，进屋去躺下了。

王安令说二颤再怎么着，老佘也别骂他是贼长虫，忒不好听。

老佘说，难道长虫不是贼吗?长虫都是贼，看看你篮子里的鸡蛋吧，数数它们还剩了几个?都让那条花长虫吞了。

原来老佘也注意到了半夜在屋里游动的老蛇。

老佘说，我早晚得抓住它，那瓶白酒就是为它准备的。

床上的二颤，身子扭动了一下，床板发出吱吱的声响。

八

一大早，二颤就被大颤叫下山去了，说是大颤妻弟娶媳妇，让二颤和嫂子过去帮两天忙。二颤平时在庙里能—个人静静地呆着，也有呆不住的时候。就是山底下办喜事。二颤最爱看娶媳妇，他爱那吹吹打打的响器和花里胡哨的热闹，唢呐声一起，二颤便醉了酒一样地手舞足蹈，长虫坪无论谁家办喜事，颤是必到的，二颤里里外外地瞎张罗，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子，轰起一团喜庆，办喜事的时候不能没有二颤。

二颤下山的时候穿上了“中国皇帝”的背心，套上了长裤，山道上，日影下，二颤在大颤前头欢快地跑着，将他哥落得很远，浓浓的绿色中，黄衫红字很是醒目，“中国皇帝”的大宇离得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山路转弯。“中国皇帝”隐在山背后，看不到了。

大山里，空剩下一片静谧，几声鸟鸣。

王安全去看放在墙角的鸡蛋，果然没剩了几个，那么一大篮蛋，有几十个，让那条老蛇今儿仨，明儿俩地吃得差不多了，这家伙的食量也真是大。老佘在他身后说，怎么样，我没瞎说吧，晚上我看得真真儿的，一口吞几个！

王安全真是心疼他的鸡蛋，抱起篮子寻了半天安全地方，最后将一蓝鸡蛋高高吊在房梁上，想的是这下那条长虫无论如何是够不到了。

白日—天无话。

晚上，王安全点着油灯整理标本。旁边的老佘裹着一条毯子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老佘的睡相不雅。四仰八叉，睡梦中的一张脸透出了狠相，蠢相。二颤的铺是空的，此时的二颤正沉浸在欢乐中，明天才能回来。夜深了，王安全伸了个懒腰，将桌上的枝枝叶叶推开，不小心碰掉了老佘的小刀，他将刀子捡起来，才发现老佘这把不起眼的刀子其实锋利无比，是能伸缩的瑞士名牌。熄灯躺下，王安全想起了那条老蛇，他抬眼看了看房梁上挂着的篮子，篮子平平稳稳地在半空吊着。王安全笑了，他有一种跟老蛇做游戏的小快乐。

半天睡不着，他等待着那簌簌的声音。

天上月亮很亮，照得庙堂里明晃晃的，王安全转了个身，将脸正对着房梁，他突然觉得篮子哪儿有点儿不对劲，好像比白天大了一圈。想的是自己眼花没看清，睁大眼使劲看。的确是大，不但是大，而且还在缓缓地动——原来是那条老蛇正一圈圈缠绕在篮子上，缠得很艺术也很巧妙，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王安全不动声色地看着，只见老蛇从篮子沿悄悄伸进头去，一张嘴，将一个鸡蛋吞进肚里，一张嘴，又一个鸡蛋进去了，老蛇连着吞了四五个，脖颈下面清清楚楚鼓着几个卵形包块。老蛇扬起头准备照原路顺绳子爬上房梁，毕竟天吞了儿个鸡蛋，有些力不从心，它索性转身向下，尾巴绕紧篮子，脑袋和上半身轻缓地垂下来，探了几次，感觉差不多，于是一个漂亮的软着陆，到达了地面。蛇尾从上面下来时到底弄出了轻微的声响，老蛇很冷静地滑到桌下，闭气凝神地蜷缩了一会儿，见无动静便舒展开身子，让那些包块依次向下滑动，滑止半截，老蛇将身体来了一个翻转，又一个翻转，绸带一般，接连不断地扭转，用身体的转动将体内的鸡蛋撞碎挤烂，那些包块奇迹般地消失了，老蛇停顿了一会儿，摆动了一下身体，向着神龛方向游去。

就在老蛇刚刚掉过头的刹那，只见老佘哇地一声从床上跃起，顺势从毯子里带了出了捕蛇的铁钩子，没等，王安全看清楚，那钩子已经牢牢地压在了老蛇的颈部。老蛇比一般的蛇要粗壮有力许多，身子急剧地翻，扭得麻花似的，蛇尾巴啪啪地抡击，将地上的土攘起多高。王安全第一次看见，蛇的挣扎原来是这样的猛烈、这样的不顾一切，他呆住了。老佘让王安全赶快打亮于电，王安全在老佘床上摸索了半天，摸出手电，按电门时手竟有些哆嗦。

圆圆的光柱下，于安全看到了那条老蛇的脖子被老佘的铁棍紧紧地压在地上，蛇嘴张得老大老大，粉色的口腔，两颗晶莹弯曲的毒牙，细长分叉的黑紫舌头，完完全全暴露在电光之中。蛇嘴里往外喷着气，不是嘶嘶而是呼吁，那双圆圆的小眼，由于愤怒而变成灰白。由于绝望而渐渐蒙上一层翳，但却明确地传达出了仇恨的信号和复仇的决心。

王安全对老佘说，放了它吧，怪可怜的。

老佘喘息着说，放?我稍微一松手它就会给我一口。到时候可怜的就是我了。

王安全说，没准它是从汉朝活过来的二颤哩。

老佘说，我还巴不得它是侏罗纪的恐龙呢。什么大颤二颤，全是扯淡，迷信。

老余让土安全帮着把桌上的刀拿过来，王安全不愿意帮忙，老余探着身够，硬是将刀够了过来。老佘左手压着老蛇，右手拿着刀，咬牙切齿就要下手。王安全上去阻挡，这时候，蛇的尾巴一抡，正抡到王安全的胳膊上，王安全感到，蛇的劲头已经显得无力，显得力不从心。老佘将工安全推开，让他小要添乱，在这关键的时刻，没有他老余的退路，他必须将战斗进行到底。王安全关了手电，他不想再做老佘的帮凶。他期望老佘在黑暗中能就此罢休。

老佘冲他嚷，让他打亮手电。他说不，老余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制住我么。我在酒楼杀了十几年蛇，就足摸黑，我也能把问题解决了。

噗的一声。

王安全赶紧打开手电，老蛇的头与身子已经分了家，蛇头在北，蛇身在南，蛇头悄无声息地陈在地上。蛇身从腔了里淌着血，在很怪诞地扭曲。

王安全说，你到底把它宰了。

老佘说，我是宰蛇的。

老佘扔了刀，用棍将死蛇拨到墙角，蛇身不再动弹，挺挺地展着，蛇血鲜红而浓稠，在地上泅出一大片，王安全没想到一条蛇会有这么多血。老佘用布口袋把蛇盖了，说明天天亮再剥皮取胆。

王之安全一夜无法入睡，他无法在老蛇的罹难之地闭上眼睛；那滩血，生他的床下洇得很大，鸡蛋篮子还挂在房梁上……

第二天，老佘将蛇身挂在柱子上，准备剥皮了。无头的蛇直直地伸展着，像一根用久了的绳子，蛇的斑纹很美丽，土黄中盘旋着黑色和淡棕，以致王安全一直在怀疑，这究竟是蛇还是蟒。老佘捋着直挺挺的蛇身，估摸这条长虫得有一二十斤，说他从业十几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样大的蝮蛇。老佘用手试着他那把锋利小刀说，宰大蛇必须先斩首，大蛇的劲大，难以控制，宰小蛇直接钉到板子上用刀片一划就可以，省事，跟鱼市宰杀鳝鱼差不多。

台阶上放着那瓶白酒，是老佘预备下搁放蛇胆的。

王安全看到老蛇微黄的腹部有一块鳞甲并没有严丝合缝地对齐，形成了一条小小的错位，极像一个疤痕。按当地传说，这是当年被殷家取过胆的标志，王安全告诉老佘，这条蛇是没有胆的。老佘说，你信那个，亏你还是教授，传说永远是传说，要信这个我们永远挣不到钱。

王安全站在老佘身后，关注着老佘能不能在蛇肚子里找到胆。

老余不愧是酒楼里的宰蛇大厨，刀起刀落麻利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老佘破开蛇腹那层薄薄的皮，没有了头的连接，蛇的内脏哗地全掉在地上，王安全才—知道，原来蛇的肚肠只是隔着一层皮，紧贴着地面，并没有肌肉的阻隔，跟人肚的结构完全不同。蛇的心脏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肝脏也很红润，那个小小的肺泡细而长，粉色的，颇像东面即将升起的一缕霞光。没费多大劲儿，老佘就在肝脏下面找到了蛇胆，老佘小心地割下那个柔软的囊，浸泡在内酒瓶子里。空了多日的瓶子里终于有了内容，照绿的，深沉的，圆润的一颗胆，沉在瓶底，如一颗宝石。阳光下，那瓶酒泛出了晶荣的绿色，艳丽得让人惊奇。

这不是人间的颜色。

王安全觉得有些失落，为着一个传说的破灭。

蛇肉被老余炖了汤，老佘学着二颤的样子在汤里放了细辛、是从“养颤池”采来的新鲜细辛，细辛放下去，一锅汤竟变了味。酸而苦，腥气冲天，老远就能闻到。王安全闻着这气味想吐，干呕了儿回，吐不出来。老佘吃了几口肉，觉着不是味儿，把锅里的内容都倒在庙后墙外边，和那些蛇皮、内脏堆在一起，生的熟的。乱七八糟一人堆，想的是山上的野物到晚上自然会吃了。

王安全看着老佘里里外外地折腾，他预感到二颤回来一场麻烦准小不不了。

九

本应该上午就回来的二颤过了中午也没见露面。

王安全站在庙门口往山下的来路看了几回，以期看到那件杏黄色“中国皇帝”的汗衫。可是山路在太阳下晃晃地亮着。连个人影也没有，吃了蛇肉的老佘开始肚，一趟—趟地跑到庙后去拉，又拉不出什么内容。肚子疼得龇牙咧嘴，跪在床上，撅着屁股脑袋顶着床板不住地哼，模样像一条颠来倒去的大长虫！老佘让王安全赶快给弄点儿草药吃，说他不能守着大夫让病给拿住。王安全说蛇肉大寒，寒气在腹内凝结，虚狂起倒，阴盛隔阳。非一两服草药能解决问题，他建议老余赶快下山，否则病情越拖越重。

老佘说今日下去也出不了山，他的摩托明天才来，他让王安全像扎长禄老汉那样，也给他扎两针，全为应急，只要肚子不疼就好。王安全说别处疼痛部好说，只有肚子疼不敢随便扎针，要耽误事，出人命的。

老佘说王安全太残忍，看着病人痛苦没有救死扶伤的白求恩精神。说着，提着裤子又往庙后跑，王安全算计二颤怎么也该回来了，他想二颤回来就让他到山下去叫人，把这个吃坏了肠胃的老佘想方设弄下去才是正理。刚想到半道去迎一迎，就听庙后老佘—声惨叫，仿佛见了鬼一般。王安全赶紧往后头跑，转过山墙看见老佘提着裤子在使劲甩脚。

王安全说，老佘，你在干什么?

老佘，说，它在咬我，使劲咬我。

王安全说，谁咬你了?

老佘说，那个老东西！它现在还在我的脚上；

王安伞看到，被老佘砍下的蛇头，牢牢地咬住了老佘的脚背，再不撒嘴，任笔余怎么抡怎么甩，纹丝不动，就像跃在了脚上。

原来老佘看到墙角的—堆生熟物，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那—堆踢了一脚，却万万没想到，被蛇头一口咬住了。

王安全取来老佘捕蛇的铁钩子，橇老蛇的嘴，无济于事，这个蛇头好像聚集了全身的精力，拼尽令部的力气，将两颗牙深深地扎进老佘的脚面。老佘哇哇地叫着，在地上跳跃，肚子疼已经退到第二位，面对不屈不挠的蛇头，他恐惧得面部变了形。

王安全叫老佘不要跳大神般的胡蹦。关键的关键是要安静下来，让气息平缓，心跳放慢，让血流速度减下来，避免毒素的快速扩散。老佘抓住王安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不撒手，后来索性咧开大嘴哇哇地哭起来。安全安慰老佘，大可不必这样紧张，尽管形势很严峻，天还没有塌下来不是。

老佘说，天会塌下来的，人马上就塌下来了

王安全扶着老佘在床上躺下，老佘的脚上还挂着蛇头，嘀里哒楞，像拖着—只鞋。老佘颤颤巍巍指着蛇头说，你看，它还睁着眼，它在瞪我！

王安全不得不冒着危险用于掰开蛇嘴，他发现，老蛇的眼尽管目光炯炯，细看已经散淡，其实老蛇在咬下去的时候就死了，它根本没有能力再将牙从老佘的肉里拔出，就这么死死地扎着……

老佘的左脚上留下两个狰狞的红点，那是老蛇最后留给他的记号。王安全刚带子将老佘的火腿紧紧地扎了。让老佘尽量少活动，减少毒液扩散。老佘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地流。老余说，王大夫，你得救我，我不能死在这老山林里，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干。

王安全说，我只能先给你应急包扎，再到山底下喊人，抬你下去。

老余跟王安全要笔纸。说楚要趁若神智还清醒赶快写遗书，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王安全让佘不要，乱动，遗书到山下再写也不迟，说罢。手安争到“养颤池”里揪来一大把蛇莓草，连果带蔓捣碎了，往老佘的伤口上敷。只这一会儿工夫，老佘的脚便肿得失了形，发黑发紫，连带得小腿也变得肿胀透明，像根冻透了的大萝卜、王安全用老佘宰蛇的刀将伤口割开一个口子，黑红的肉立刻翻出来，老佘爹呀妈呀嘶着声地喊叫，又踢又踹在床上挣，王安全说，你这样，我没法操作，你要忍着，要安静，像你这样折腾，到不了下午就得死。

老佘怕死，老佘不折腾了，使劲咬着牙、任着王安全在脚上动上刀。

王安全用嘴吸伤口内的毒血，一口又一口。吐在床边的地上，黑黑的一滩。老佘看了心里很不落忍，喘息着说，我要是能好了，一定认你当哥，亲哥一样地待你。

上安全呵斥道，别说话！

王安全将药浆给老佘敷上，让老佘躺着，他下山叫人。老佘不让王安全走，说他一个人在庙里害怕，他把娘娘的二颤给杀了，娘娘肯定饶不了他。

王安全说，那都是传说。你不是不信迷信吗?

老佘说他现在信了。王安全说如果今天不把老佘抬下去，老佘必死无疑。

老佘只好放王安全走，让他无论如何快去快回。

王安全连跑带颠，一路飞奔，直奔长虫坪饭馆。

饭馆门锁着，台阶上的老头子们说天不亮大颤妻弟就派人把大颤叫走了。王安全问村长在不在。老头子们说村长也跟大颤走了。王安全说了山上老佘让蛇咬了的事，让组织几个青壮上去抬人。

人们一听老佘让蝮蛇咬了，都摇头，王安全让松贵给县上打电话，让县医院寻找抗毒血清。派救护车到长虫坪来拉人，松贵不敢耽搁，跑着到镇上去打电话。

王安全带着人们回到娘娘庙的时候，老佘已经面色青紫，只剩了出气的份儿。山里人一看老佘这模样，都说没救了，抬下去也是个死。

十

被身首分离的蛇头撕咬，听起来是奇事，但据动物学家解释却不足为奇，离开身体的头在一定时间内仍可存活，这是脊椎动物的本性，人不行，但是蛇可以。老佘在山上遇到王安全也是万幸，是缘分，一切的救助还算及时、到位，所不幸的是老余后来锯了一条左腿，坐上了轮椅。老佘再不宰蛇了也再不吃蛇肉了，老佘改了行，在商店里—支个小摊子给人修表。没人问老佘的腿是怎么丢的，老佘自己也不说。

真正死的是二颤，不是老佘。

二颤是在亲戚的婚礼上倒下的，在器乐演奏得最热烈的时候，舞蹈着的二颤突然像被谁抽了筋，哗啦一下散了，在地上成了一堆，提也提不起来。大颤和村长赶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早都凉了。人们说，二颤能活到现在其实很不容易，从根上说，他就不是个正常的人……

得知庙里老蛇被宰杀的消息，长虫坪的人都非常遗憾，在他们的感觉里，两个二颤就是一个，也不知人是蛇，也不知蛇是人……

第二年暑假，王安全领着他的一班学生来到长虫坪，长虫坪的饭馆还开着，卖腊肉炒洋芋和米饭，洋芋片炒得死咸，让人吃了一辈子忘不了。饭馆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众议院”的“议员”们，为首的长禄老汉手脚已利落，嘴角歪斜，半个身子不听使唤，但还是满有兴致地参政议政。

看见王安全来了，“议员”们都很恭敬地站起来，包括长禄老汉。大家管王安全叫“王先生”，学生们看得出，王先生在长虫坪很有威信。

山上的娘娘庙已经修缮一新，一部分资金来自二颤常年的积攒，部分来自村民的集资。

王安全带着学生们仍旧住在庙里，娘娘的披风完全换了新的，那只断了的手被补上了，还描了彩。夕阳中，在满山的霞光里，王安全放了《金蛇狂舞》的录音带，他放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很大，传得也很远。

学生们莫名其妙。

王先生一脸庄严。

7.狗熊淑娟

一

淑娟是只黑熊，雌性，二十年前在深山被地质队拾得，当时不满一月，不知何故被母熊抛弃在溪水的乱石间，惊恐万状，茫然无措时被队里做饭的老孙误认为是农家的黑猫，拾回帐篷拴在面袋旁，以作捕鼠之器。傍晚大家来逗弄“黑猫”，“黑猫”龇牙咧嘴，大伙才知道这黑家伙是熊不是猫。小熊病恹恹，软弱得蜷成—团，抬不起头来，后来被老孙的一锅面糊糊灌足了精神，欢腾雀跃，做出种种憨态。于是大家都知道小熊那提不起来的软弱不是病态，而是饿的。

半月后熊崽已长到十余斤，抱在怀中也不如初来时那般小鸟依人的安分，那身软软的绒毛也开始发硬，扎人。脾气伴着食量渐长，除常招惹附近老乡的狗以外，对山里稀疏惨淡的包谷棒子也发生了兴趣，盗窃之事时有发生。农人来索赔，出资者往往是老孙，包括队长在内，都认为是老孙管教不严所致，活该老孙出钱。熊崽对地质队员们充分地表现着它的友善，它的知恩必报，只要是穿工作服的，谁都可以抚摸逗耍，甚至可以提着后腿玩倒立。然而只要穿烂衣裳的农民来，十几丈外它便开始呼噜，直起身子做欲扑状。有一次，农民山蛋故意跟老孙换了衣裳，熊崽亦照扑，大家便知道，这畜生不是凭衣裳认人而是凭气味认人。它视山民那烟熏火燎的柴火味为敌。据老孙推测，这—定与它在幼崽时的经历有关，跟人一样，熊也是有记忆的。老孙看着舞动前爪，向山民愤怒咆哮的熊崽：说：“这家伙长大了不得了。”大家都不以为然，反而戏要地给它取了个淑静美丽的名字叫“淑娟”。淑娟实则是队长贤惠美丽的妻，地质队的男子汉们多为娶妻老大难，对队长有妻淑娟，羡之慕之，巴不得也有淑娟之类在旁陪伴，今有小熊在帐篷内外为大家调笑解闷，且不避男女之嫌，逢饭必吃，遇被便钻。实则给寂寞鳏夫们很大安慰了。搂着温热的“淑娟”入梦，亦如与可人的淑娟同榻，只是这“淑娟”的呼吸粗了些，鼾声大了些。

秋凉从野外收队归城时，淑娟与队员们已难舍难分，为彼此时有关照，队员们让它随队返回城市。淑娟由农村户门转为城市户口，改吃商品粮，倒也简便，没交什么城市建设费之类。

饲养员林尧就是在那个时候接触淑娟的，那天，地质队全体野外队员如送亲妹子般将淑娟送进了动物园。进园时淑娟骑在老孙脖子上，东张西望，神气得如同凯旋的英雄，若不是嘴里塞满了烤红薯，它一准会激动得吼起来。熊舍在接受淑娟的同时还接受了地质队员们的大批馈赠，出队剩余的肉罐头、香肠和、精白面之类。林尧对这些东西并不看得重，相反他其享有拒绝馈赠的念头，他知道，被地质队惯宠坏了的淑娟，面临着动物园的正常伙食将是生活水准的跌落和失去自由的精神煎熬。这一切，人可以理解，可以调整，可以自我控制，熊呢?林尧清醒地认识到洋洋得意的地质队员们干了一件傻得不能再傻的蠢事。

果然，小熊刚被关进笼子，笼里的和笼外的立即同时产生了愤怒效应。淑娟不习惯这个狭小拘谨的空间，它用身体撞击笼子，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猛烈，后来又用牙齿啃咬笼子，直至牙齿和嘴角冒出了血花，左前掌一个赘生的肉瘤也被磨出了鲜血：笼了外淑娟的“亲戚”们也不干了。他们责问林尧为什么要把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关进铁笼，限制自由?他们说在山野他们把淑娟看作是随队的—只小狗，连锁也不锁的淑娟已习惯了人的生活，它完全可以像孩子一样在动物园的草地上嬉闹玩耍，为动物园增添一景。林尧说，如若那样，动物园将路断人稀，再无人敢人。

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林尧才从插队的乡下回城，才与一同插队的陆小雨结婚，那时陆小雨还是—名普通工人，没有到日本留学，跟淑娟进笼一样，一切才从头开始。

现在，淑娟已经老了，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墙角不吃不喝已经有四天了。这不足冬眠，是病态，长期的人工饲养它已失去了冬眠的习惯，非旦它，连它产下的众多子女也没一个冬眠的。那些庇护过它的地质队员们自从看见淑娟被林尧关进铁笼后再没来过，或许他们忘却了淑娟，或许自那以后他们在山野再没遇到过猫一样的熊，也或许遇到了，再不想往这摧残“兽性”的笼子里送。

下班后的林尧骑着车住家走，满脑子都是狗熊淑娟的事。年过不惑的他依然显得年轻有活力，特别是在动物园里，他穿着米黄色的夹克（实际是工作服）给淑娟投食的时候，淑娟完美的配合无异于马戏团的精彩演出。直立接食的淑娟很懂得如何取悦观众它转着圈向栏杆上的男人和女人行礼，前掌上的肉瘤在阳光下闪着光，如同握着一枚黑石子，粗而短的后腿笨拙地移动着，肥大的臀部与粗壮腰肢的扭动像成熟又多子的村妇，引来一阵阵笑声。问题是现在的淑娟已经四天没吃没喝，连牙龈都没了血色，早严重贫血症状。下午时候，林尧找过园领导，反映了淑娟的情况，园领导让饲养科长解决这一问题，科长对林尧说；“一头老熊，走到生命尽头都是这个样子，你我到老了的时候也许还个如它呢。”林尧说：“这事你不能撒手不管，淑娟没病的时候给这园子增了不少彩，咱们不能没良心。”科长说：“园里经费困难，每天光饮料开支就让人难以应付，门票收人又极其有限，现在大伙都忙，谁还有心来逛动物园。你要真顾念淑娟就给它一个自自然然的安乐死吧，看住了它，别让熊贩子给开膛剁爪就是万幸了。”

嗅到了腊梅的芳香，林尧猛地意识到：到家了。

陆家院子里栽满梅花，都是岳父陆浚青种的，花色除了黄便是黄，清素清素的，使得偌大院落给人一种陵园的感觉，让人从心底发颤。陆家宅门高大沉稳，尽管砖雕残破，油漆剥落。但气派依然。瓦上摇曳的衰草，棱角也变圆滑的石阶，清晰地留下了时光的印痕，从那磨砖对缝、前廊后厦的建筑，那雕刻精美的门侧打鼓上，似乎仍能找到院主昔日的辉煌。附近人称这里为“陆家大宅”。“文革”期间，大宅一度为市革委会某机构所占，后落实政策，门还原主，所以与—般市民侵占的大宅门不同，内中建筑并未受到太多损坏，也没有小厨房、防震棚一类建筑出现，较好地保存了旧日原貌。更可称道的是下水道各类设施的建设，连厕所也装上了抽水马桶，可谓古今结合，使陆家大宅较以前又进了一步。大宅前后院落三进带后花园各房由游廊相连，东西跨院有月门相通，院内方砖墁地，园中曲径铺石，俱是精心设计。三间花厅坐落后园东北角，隐匿梅花丛中，当是院中最为幽静所在。陆家老祖父在世时，花厅是谈论政事的地方，老爷子是民国初年参议院参议，所参事物诸多，受理当地人民请愿，以法律及其他建议于政府，提出质问书于国务员等等，所以东花厅便成了运筹的帷幄，机密的中心。当年陆家旺盛时，宾客盈门，凡体已亲友的到来及重大问题的商议，都请到东花厅叙话。东花厅在当时看似僻静，其实是家中最热闹的所在。

现在东花厅是林尧的住所，他与陆小雨结婚，住进花厅已经二十年，开始他不习惯三间几乎只由花隔扇相隔的房间，一进门，屋内一切便一目了然，连那本来应隐于背处的双人床也醒目地睡在两墙边，给人一种舞台演戏的感觉。他建议把隔扇拆了，换成木板墙，但岳父不让，说花厅便是花厅，不可因住人而更改，那硬木雕花隔扇拆下便失了艺术价值，花厅也不能称之为花厅了，如若林尧住不惯，可搬到前院东厢房，那里反正是空的，进出也方便。林尧想了想觉着还是住花厅好，一来这里清净；二来住东厢房，他不愿应了东床快婿的典故，他认为，对陆家来说他算不得快婿，至多是个伙计。林尧推着车往后走，月光下，树影婆娑，他需穿过三重院子再进东侧月门，绕过花丛才能到达自己的房间。这条路他已走熟，他想，换了其他人难免会迷路，这院子太深了。自从政府将院子返还以后，大部庭院都是空的，岳父陆浚青和岳母住在前院，第—二进院子是陆浚青守寡多年的二嫂，人称二大大的住处。第三进院子是陆浚青的儿子陆小雷的住处，陆小雷三年前去了美国，房子也空着。当市民疾呼住房紧张，市政府为每人平均每年增加零点几平方米住房而绞尽脑汁的时候，陆家大宅人员的住宅面积却宽松得不能再宽松了。院子一空回声便大，草也往荒里长，林尧和岳父将极多时间花在修整园子上，毕竟人力有限，东院草刚拔完，西院的草又长疯了。梅树要剪枝，藤架要浇水，落叶要清扫，沟眼要疏通……就这，园子仍显得荒凉，加之大门终日紧闭，使人有隔世之感，常有旅游者驻足，好奇地从门缝往里窥探，以为这里是未开放的景点。也有《聊斋》电视剧组要采租用场地，遭到陆浚青拒绝，他说本来这院已寂寂清冷，再弄些狐鬼进来不是添乱么。摄制组很失望，说找这样理想的场地实在不易，陆家不同意，他们只好搭景了，可惜了这所宅子。

林尧拐过梅花从时，见到自己屋内有灯光，这使他头皮有点发麻，念及蒲松龄笔下将脑袋摘下来梳头的女鬼，想到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中四百年修炼成的狐狸精，他心里直发颤。但后园只此花厅，如有什么事连人也是喊不应的，即便喊来也是两三个老朽，于事无补，不如自己了断。他将自己隐在花影中，拨开树枝向房里看，只见岳父正将一床电褥子往自己床上铺，他心头一热，迈进屋去叫一声“爸”。

陆浚青直起身来说：“你这儿该生火了，园子里太潮，以前花厅后头是水池，水虽然早枯了，潮气仍是大，别怄出什么病来。”

林尧说：“我只不过晚上睡睡觉罢了，小雨也不在，生什么火。”

陆浚青说：“我知道你不肯生，所以给你拿来这床电褥子。”后来陆浚青又问林尧的那只熊怎么样了。林尧说还不行。陆浚青说：“不妨用蜂蜜和糕干粉试试。”

林尧说：“现在到哪儿弄糕干粉去?”

陆浚青说：“把米磨碎了自己蒸，这是你二人大今天教给我的法子，让我告诉你。”

林尧说：“二大大就会研究吃，小光精通人吃的，连动物吃的都精。”

陆浚青说：“老祖父在时，陆家每天都请客，陆家请客的特点是不用厨师，由当家人太领着媳妇们亲自下厨。味道自然独特，非馆子里的菜肴能比。媳妇中最出色者，首推二大大，这两年也是老了，不愿动了，做得少厂，以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呢。”

林尧说：“二大大的‘柴把鸭子’称得上是陆家菜一绝，自进了陆家也不过吃过三回。”

陆浚青说：“这‘柴把鸭子’怕是要失传啰，小雨不会学，小雷更不会学，完……，”说着朝外走，转回身又补充一句：“晚，上多盖些。”

这时电话响了。是小雨由东京打来的，小雨告诉林尧，东京正在刮台风：林尧问台风是什么样，小雨说就是刮风下雨，陆浚青直摇头，说：“大老远的打电话来就告诉个刮风下雨的事，现在电话可真是方便了，东京到这儿，足有万里之遥呢。万里之遥就说刮风下雨……”

二

谁都为钱在伤神。

动物同的经济状况与一些国营大中型企业相差无几，大部分靠国家拨款的体制已使资金难以周转。在园领导为多找财路，多种经营，使动物园在经济漩涡中不致沉没的忧心中，园内饲养的数千只禽兽并不因为情况的窘迫而照旧胃口大开。

亏空似乎越掏越大，使一切陷入恶性循环之中，大型猛兽组首先告急，他们那只正在发育期的母虎一天的消费是八公斤上好牛肉，一斤牛奶，四十片维他命C，二十片维他命E，六个生鸡蛋外加一只白条鸡，费用在百元以上，就这，仍处在减肥状态。虎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也是全国重点之重点，试想一个城市的动物园如若没有一两只老虎来撑门面还叫什么动物园?为此园里开会，压缩其他以保重点。熊猫在园中享受着“贵族”待遇，每三天由山区来大批新鲜松华竹，全国性的基金会也常有小关怀送至，国外对它也很关照，称得上是先富裕起来的一群。逢有外宾参观，多由此物出迎，也是这几年宠得厉害了。使这畜生性情大改。貌似憨厚，内心的弯弯绕却不断增多，见有金发碧眼者出现便呈人来疯之势，做尽万千憨样，以博一笑。继而是洋人掏腰包搞赞助，熊猫自然要提成，于是修馆舍，喷清新剂，以备下次再上一上一个台阶。

可怜了狗熊淑娟。属国家二类保护动物，在山区，狗熊并不稀罕，甚至成为偷偷猎杀对象。中央电视台曾为猎杀东北虎的罪犯曝光，却无人对杀熊取胆的人说一句话。不是那个勘探队多事，淑娟决不会来这里，山间自有它自由的天地……在那个天地里淑娟被剐被杀自是它的命了，与今日这般景象完全是两码事。——想到这儿，林尧就特别恼恨那个让淑娟骑在他脖子上乐呵呵走进饲养组的老孙。林尧想，老孙若看到淑娟今日，不知有何感想。今日白打林尧接了李玉的班以后，淑娟就一直卧在墙角，脖子窝着，爪儿缩着，跟它儿时被拴在勘探队面口袋前保持着一个姿势。林尧将通向室外的小门打开，冬日的日光照射进来，照在淑娟杂乱的皮毛上，闪出一圈由尘土和光线组成的光圈。林尧透过小门看了看外面，熊山的围栏外靠着一男一女，看来是专为搞对象而来，那心思多不在熊上。这么一来，林尧倒是很希望淑娟能利用这难得的安静出去晒晒太阳，活动活动身体，它身上的螨与跳蚤已经猖狂到肆无忌惮的地步了。身体好的时候可以用药水为它冲洗，现在不行，现在弱不禁风的淑娟比“二八”的“俏佳人”还娇。

李玉用盆端米淑娟的午饭，几个掺了菜的糠窝窝头。林尧问：“这不就是昨天端回去的那几个窝窝头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正说：“人家给的这，我有什么办法。上头又说了，国家调拨的资金和门票收入得保重点，淑娟属杂食类，跟那些猴的伙食在一块掺和着，猴们不吃肉，淑娟自然也不吃肉。”

林说：“胡闹！猴跟熊属两个科类，让熊吃猴的饭，长此以来，不贫血等什么。”

李玉说：“反正人家就给这，不吃也得吃。”

林尧端起盆子来到科办公室，将那些糠窝头朝桌上一撒，敲着桌子问正填表格的科长：“咱们这么人园子还养不活一只狗熊吗?”

科长说：“你应该说清楚，老狗熊，熊奶奶，活不了几天的熊家婆。”

林尧说：“它不老，它还能活，只要营养跟上去。”

科长说：“歇着去吧你，何必为只老熊操这么大心，在山里它现在连糠窝头也吃不上、现在它已经很共产主义了。”

林尧强调淑娟的伙食必须跟那些猴了分开。

科长说：“那不行，就这点经费，难道都喂了熊?长颈鹿呢?猩猩呢?还有那只马来象呢?这都是洋人送的，隔三差五他们要来人看，不能让它们见了人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

林尧说：“只有淑娟是土著。”

科长说：“当然，特殊情况下土著必须做出牺牲。”

林尧悻悻地出了办公室，远远地看见猴山的陈红旗在喂他的猴子，无精打采的陈红旗与那些无精打采的广西猴倒也相得益彰。陈红旗与林尧关系不错，没事常来熊山串门，有时候还要下盘棋，临走再偷偷捎带走几个窝窝头，照顾他的猴子猴孙。几个窝头对淑娟如同塞牙缝，对他的猴则可和夜宵享用。林尧不想回熊舍，他不愿看淑娟那难受的样子，想起昨晚二大大出的主意，他就跑出园门去商店买糕干粉。

糕干粉自然是没有的，现在的孩子都娇贵，早已不是吃糕粉的时代了。林尧急得在柜台前直转，卖食品的是位大嫂，她望着林尧说：“孩子大了，要换换口味是吧?”林尧胡乱地点头，其实他没有一点儿带孩子的经验，妻子陆小雨因为出国，坚决不要孩子。

售货员拿出一袋星牌营养粉说：“试试这个，大米磨的，还有鸡蛋，还有鸡蛋，比糕干粉有营养。”

林尧看看价格说：“太贵了”。

售货员说：“哪有你这么当爹的，给孩子买吃的还嫌贵，一包进口婴儿奶粉都一百多呢，这才八块钱，能说贵?”

林尧不好意思再让人家拿回去，只好说：“就是它吧。”

售货员将营养粉用塑料袋装了，准备收钱。

林尧说：“我要十袋。”

“啥?”售货员瞪大了眼睛。

“十袋；”林尧用手比画出数目，不慌不忙地又重复了一遍。

售货员说：“我看你是第一回当爹，不会给孩子买东西，先买一袋、孩子爱吃再买。”

林尧说：“那家伙饭量大，一顿得吃四五包。”

售货员问；“男孩女孩?”

林尧说：“女的?”

售货员说：“什么姑娘这么能吃，别不是你要做什么试验吧，其实啊，你买得越多我越高兴。哪怕您拿营养粉打糨子去刷大字报呢。”

林尧提着十袋营养粉又到另一柜台买了一瓶蜂蜜，才在售货员疑惑的目光下走出出店门。

喂营养粉时，淑娟几天来第一次睁开眼睛，抬起了头，许是蜂蜜的气味唤出了山野的气息，刺激了它的食欲。淑娟吃力地舔食着盆内的糊糊，终于体力不支，又疲倦地将头伏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闭了眼睛。林尧想，不管怎么着，淑娟总算吃进一些，营养粉和蜂蜜总有些许热量，这种吃食最好能持续一周，或许能挽留住淑娟的生命。

下班时林尧路过猴山看见陈红旗正往猴笼内投放橘子。陈红旗向他打招呼，他才想到陈红旗有几天没到熊舍来了，便问：“你怎么不来偷窝头了?”

陈红旗笑笑说：“我们提前奔小康了。”说着从筐里挑出几个大些的橘子给他。

林尧看看筐里那些橘子。不过是有些硬伤，并不很烂，不但猴子，连人也完全可以吃。他剁了一个橘了填进嘴里说：“今天是猴儿们过节吗?”

“过屁节。”陈红旗说，“这些家伙都有主儿了，”“卖了?”

“有人领养了。陈红旗说着朝猴笼扬了一下下颌。”

林尧看见笼子醒目处已经挂出一块亮晃晃的铜牌子。上面有几个鲜明黑字：

友邦贸易公司领养。

“这倒新鲜，”林尧说，“又不是小孩子。还要把猴弄到他们公司去不成。”

陈红旗说：“领走也没必要，甭说多。只三两只，就能把他们办公大楼闹翻了天。”

林尧问：“怎么个领养法?”

陈红旗说：“他们给咱们钱，咱们给他们挂牌子。”

林尧问：“这个友邦公司怎么偏偏领养猴?”

陈红旗说：“听说是靠出口树皮树叶子发了大财，为那些树很伤了猴子的感情，总经理觉着有愧，也搭着总经理的母亲是属猴的，就领养了它们。”

林尧说：“总经理的父亲为什么不是属狗熊的呢?要那样我的淑娟也有着落了。”

陈红旗说：“这也是一条路子，现在什么都讲搞赞助，总得让人有发泄爱心的地方吧?全国不止一个动物园有领养现象出现，你是孤陋寡闻了。”

林尧说：“这儿挂块牌，那儿挂块牌，动物园寒碜不寒碜。”

陈红旗说：“老脑筋了不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讲面子！只要动物们能好好活下去，哪怕上头挂希特勒的牌子呢，猴们照样吃橘子。”

林尧与陈红旗坐在栏外剥橘子吃，边吃边聊。

广西猴们坐在栏内啃橘子吃，边吃边闹?

陈红旗说：“听说老虎明明也要有人领养了，领养人是美国华侨，不知和老虎有什么亲戚关系。”

林尧内心一阵焦躁，他为淑娟的命运感到不平，倒像被领养是件选模范的光荣事：陈红旗看出他的心思说：“熊不太招人喜欢，特别是老掉牙的熊。”

“谁说的?”林尧声音一下高了，“你是没跟它长处！”

陈红旗说：“废话，跟耗子处长了也有感情呢。”

林尧说：“你那是抬杠。”

受陈红旗的启发，林尧认为该去找一找人，首先他想到的是星星营养粉厂。他便折回熊舍去寻找袋上的地址。李玉已经接班了，正准备给淑娟弄晚饭，他看了营养粉说：“一袋八块，十袋八十，几顿就把工资折进去了，这么干不行。”

林尧说了想找星星厂支持的想法，李玉说他弟媳正好在那个厂看洗澡堂，明天可以去找她，让她帮着引见引见。

两人商定好，叫大去星星厂。进家门的时候林尧在院里碰到岳母，岳母说：“今天包了饺子，二大大亲手调的馅，你就在这儿吃吧，甭回去做了。”

林尧答应了一声，回到花厅拿了一瓶日本大关清酒，这是回小雨带回来的。

走进岳父住的正屋，他立即觉得光线暗了一大截，这主要由于所父的那套红木家具所致。靠西墙有块立式玻璃砖穿衣镜，年代太久远了，竟然反射出七彩的光，让人想到雨天在马路污水中见到的油花。一架古老的木钟迈着衰弱的步子嗒嗒地走着，钟表指示的时间只有参考价值而无实际意义。窗前的大书案上铺着白毡，摆着笔墨纸砚，花瓶中的腊梅含苞末开，他的岳父陆浚青正伏案精心为画中的梅花点蕊。林尧不懂画，但他知道岳父画得很好，在画界也颇有名气，话又说回来了，那毕竟与养狗熊是毫不搭界的两码事，他与岳父关系且好，却难得有共同语言。

林尧将酒放在桌上，岳母正摆放碗碟，大大推门进来了，年近八句的二大大依然硬朗，瘦小自上不枯干，头脑也相当清晰。

岳母见了说：“正要叫林尧去搀您呢，院里的方砖都长长了青苔，滑。”

二大大笑着说：“走惯了的，哪儿滑哪儿不滑心里有数。”

岳父见二大大来了，丢笔向饭桌走来，见到那瓶大关清酒，皱了皱眉说：“还是喝白干吧，中国饺子，日本酒，给人—种当汉奸的感觉。”

林尧说：“清酒只有十二度，不难喝。”

岳父说：“洗脚水一样的”于是就换了一瓶白酒。饺子端上来了，只有三盘，一人轮不上几个。岳父问饺子怎么这么少，岳母说：“这种馅岂是三十五十地吃的?”

林尧问：“什么馅?”

二大大说：“吃到嘴里再猜。”

林尧咬了一口饺子，肉细而嫩，微苦，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秀。他仔细审视着手中的饺子，却始终看不出是什么馅。

岳母说；“是鸡肉、鸽肉和菊花。”

林尧才—知道菊花原来还可以吃，可以包饺子，难怪岳父房中那几盆花不见了。

二大大说：“西太后就爱吃厚瓣白菊花，过去宫里有品火锅，叫菊花锅，是鸡鸭汤涮菊花，就是为老太后设计的。后来宫里的掌案太监张兰德出宫，将这道菜告诉了陆家祖父，成了陆家菜的保留节目，火锅里最后下的元宝小饺子，就是鸽肉菊花馅的。”

岳父说：“这样吃才能吃出节气，吃出清雅来。吃这种文化跟作画一样。深奥得很呢，有人一辈子也研究不透。”

岳母说：“皇家吃的东西难怪细发，只是这菊花饺子禁不住大肚汉吃，来几个拆火车的，一顿能把全城的菊花吃光了。”

林尧知道，岳母是城关“济仁堂”药铺掌柜的女儿，文化修养远不如格格出身的二大大，说话就难免粗俗，但心计却比二大大多多了，十个二大大也比不过。

三

早晨，林尧记着去星星厂的事，一起来就往熊舍打电话，问淑娟情况。

李玉在那头睡意蒙眬地说：“还好。”

“怎么叫还好?”

“这家伙把—锅营养糊都喝了。”

“现在它干嘛呢?”

“老样子，躺着。”

两人就约好儿时在南立交桥见面，临放下电话林尧又嘱咐一句：“别跟别人说咱们干嘛去了，特别是猴山那位，咱要饭的，要不来丢人”“你还是拉不下脸，”李玉说，“花子在旧社会都不是下九流，何况今天，那些拉广告的，搞推销的比咱们不惨?人家都觉着没什么你还嫌寒碜?经济社会就是把脸皮撕下来塞进裤裆的社会……”

李玉还在那头神侃，林尧把电话挂了。

两人来到了营养粉厂，见到了厂长，原来也是“老三届”学生，跟林尧在一个县插过队，虽然不认识也都听说过，所以很快搭上了话。

厂长说：“我对领养狗熊不感兴趣，如果我们的婴儿营养粉是狗熊牌，还有哪个家长肯掏钱，哪个孩子敢张嘴。”

李玉很夸张地说了一下淑娟目前的危机情况，说希望能得到厂长短期内的物质援助。

厂长说：“不行。一只熊一天喝八包星星营养粉，十天八十包，现在粮、蛋、油价格一涨再涨。我每生产—袋粉赔本一毛六，这样算下来我这个小厂负担不起。”

“这么一来双方便都没了话，林尧没想到三句话就把事情说到了头，到了非要说再见的地步了，只要一说再见。谁他妈还会再见谁，那样淑娟的一切，包括生命在内，就全完了。……我……我想……看看车间，我从来没进过食品厂，不知道……”林尧不知怎么的憋出这么一句。

“很欢迎。”厂长说。“我陪你们去。”

林尧从与厂长打交道中体味到了该人行动言语的直率与简练。这个梳着平头，讲话爱用手势的厂长是他的同龄人，但在气势上绝对压倒着他。

来到车间，厂长用行话介绍着生产流程，林尧不住地点头，装作很用心地去听，内心却想着怎么把话往淑娟身上转。他指着在粉尘中操作的工人说：“应该引进国外生产设备和生产工艺，你这一套太落后了。”

厂长说：“倒是很想，但资金不足，又找不到合适合作伙伴。”

林尧站住脚说：“我可以帮忙，但你们要有诚心。”

李玉赶紧补充说：“他爱人在日本当研究员，专门研究经济，认识不少企业家。”

“真的?”厂长也停住脚步，严肃地看着林尧。

林尧点点头。

厂长说：“我许个空诺，将来与外商合资搞联营，赚了，第一件事我便是要领养淑娟，而且无论生产什么，牌子一定与熊有关系。以纪念我们相识的契要——熊：”

林尧说：“一言为定，你的钱赚定了。”

几个人又转了一个车间，林尧看见机器下面和墙角堆了一些营养粉，便问：“这些，都不能吃了吗?”

厂长说：“这都是清扫机器时扫出来的，不能食用。”

“你把它们给我吧。”有了前面的铺垫林尧觉得底气足了些，“给我们那头吃熊吃。”

厂长说：“也许可以吃，不过你得筛筛，闹不好里面会有土块，金属什么的。”

林尧听了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李玉也很激动，对着厂长一个劲儿道谢，把厂长闹得很不好意思说：“一点儿废料，值得不谢，你们要早说这可以用，问题不就解决了。”

厂长让工人找来笤帚，李玉非要亲自扫，李玉扫得非常细心，每个角角落落都顾及到了。林尧看着李玉伏在机器下的身态，忽然感到—阵心酸，眼圈有些发潮。他的神情被精明的厂长捕捉到了，厂长拍拍他的肩头说：“该叫你一声兄弟吧，你是个好人，至少这么多年来你的心还是软的。还没有磨出趼子来。”

林尧说：“这是因为我一直跟畜生打交道。”

李玉已将那些营养粉归集一处，—捧一捧往口袋里装，而后提起面袋，兴奋地对林尧说：“足有三十斤。”

林尧说：“过几大我们再来扫一次。”

厂长说：“用不着你们亲自来，我叫工人注意收集着就是了，凑一定数给你们送过去。”说着又从生产线上拿下几包营养粉送给林尧与李玉说：“这是给你们孩子吃的。不是给熊的。”

厂长帮林尧将营养粉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林尧说：“闹了半天竟没记住你的名字。”

厂长说：“我叫丁一。姓丁的丁，一二的一。”

李玉说：“要是当什么代表你的名字准占便宜，按姓氏笔画老排在第一。”

丁一说：“如果生产再搞不上去，我这个厂长都。干不长了，还想什么代表。”

林尧说：“那不一定。”

李玉也说：“别太悲观。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双方握手言别，走出好远了，林尧还在念叨着丁一的名字，两人回到动物园门口，见门门吵吵闹闹围着一群人，售票的小窗口已经关了，售票员小米正坐在门卫室里掉眼泪。李玉跟小米正搞对象，赶紧支起车间她怎么了。小米说：“这怪得着我吗，是园里安排外地人来这儿搞个名猫展览的，加收门票五块钱，又不是装我自个儿腰包了，都冲我嚷什么。”

这时一个游客在门外喊：“我们是来看动物的。不是来看猫的，我们家养了四只猫呢，不稀罕。”

—个扯着孙子的农民也搭腔：“都说俺农民富得流油哩，俺卖了四升包谷带着孙子进城来看老虎。非让俺看猫，那猫多得走路绊人腿，轰都轰不动。俺说俺不看猫，还不行，门票猫票一块儿卖，两张猫票就一升包谷哩，回去一学说，村里人准笑俺是吃饱了撑的。”

李玉自然替小米说话：“老虎也属猫科，不过是大猫罢了，看完了猫再看老虎更有比较，”“啥话?”另一个游客搭腔了，“这么说动物园也可以养鸭养猪养兔子了，让大家放假带孩子来动物同认哪只是公鸡，哪，只是母鸡，”—干部模样的人说：“应该好好向上反映，这叫乱收费，乱摊派，不正之风。”

李玉还想说什么，林尧把他拉走了，林尧觉得领导也难，谁也知道动物园办猫展有点不伦不类，但又有什么办法，领导这么干就跟他今天厚着脸皮去替狗熊要饭似的，不得已而为之。

李玉说：“小米真可怜，让一帮人围攻得往门卫室里钻，这季度门票收入还得减。”

林尧说：“一句话，都是为钱所累。”

林尧在为淑娟煮糊糊时，李玉从伙房端来一大锅骨头汤，他将大半锅汤毫小吝啬地倒进糊糊中说：“骨头汤是大补，得让淑娟好好补一补。”

补的结果是淑女下下午便开始拉稀，严草的腹泻使本已无力抬头的淑娟在笼内不安地挣扎。林尧知道，这是腹疼的原因，他痛苦地看着淑娟发出人一样的呻吟却不能给以任何帮助。以往他可以放心大胆进入笼中，但今天不行，病痛中的熊是暴躁的，它完全可以翻脸不认人。

给医疗科打了电话，杜大人来了，说淑娟这种拉法，拖不了一两天就得死。

李玉一听脸都变了色，因为是他给淑娟端来一大锅骨头汤的，严格说也是“元凶”。

杜大夫说：“胃肠极度虚弱的狗熊哪里承受得了那样油腻的东西，爱欲其生，反欲其死，这就叫欲速则不达。”

李玉直给杜大夫说好话，林尧也不住央求。说淑娟是只很可爱的。

杜大夫没说话，掏出铁筒注射器，抓住淑娟的脖颈就扎进去，淑娟很小乐意地反抗，两只爪扇来扇去，不肯就范。蒙古大夫到底是蒙古大人，杜大夫竟巧妙地利用了淑娟的扭动而将药液推完。

林尧问：“什么药?”

杜大夫说：“麻醉药。”接着收拾药箱准备离去。

“就打一针麻药?”

杜大夫说：“等药劲上来，你们用车把它拉到医疗科来，它得住院治疗。”

李玉说：“你不跟我们一起干吗?”

杜大夫说：“我还要去猴山。”

“那些猴子怎么了?”

“也拉稀。”

李玉说：“该不是陈红旗看我端肉汤也给他的猴端了肉汤?”

林尧说：“别管人家的猴子，先想想怎么弄这庞然大物吧。”

“只有让陈红旗他们来帮忙。”

“你没听说他们的猴也拉稀了吗?”

“上次给南方一个动物园抓猴咱们可是全体出动的，他们连饭也没请，欠着咱们的情呢。”

两人正说着，淑娟已渐渐不支，圈子越转越小，眼睛也慢慢闭上了，呼吸眼见着急促起来。

“快去叫人，”林尧吩咐，“呆会儿药劲一过，在半道上醒过来谁也弄不住它。”

“我找谁去呀?”

“找领导。”

李玉飞决地跑了。

林尧走进铁笼，用手抚着淑娟的背部，张开手掌，竟是一把熊毛。林尧想到病到极至的人。那头发也是一把一把往下掉的，看着手中杂乱的毛，他不知淑娟还能活多久，心里有些怅然。

园领导带着几个民工来了，民工们害怕，死活不肯走进笼舍，他们说合同上没有直接接触凶猛动物一项，要干得加钱，这是件冒大险的活儿。

林尧说：“别怕，它是打了麻药的。”

民工们说：“万一药劲不够，它要是醒来怎么办?你是养熊的，它当然不会攻击你，只会冲着我们咬。”

林尧说：“淑娟是头好熊。”

民工说：“好熊也咬人，连狗还咬人呢。”

领导当下拍板，每人加工资十元，如果发生意外，动物园赔偿一切损失。

李玉说：“快动手抬吧，呆会儿它醒了你们跑都来不及。”

听李玉这一说，原本进来的几个民工轰地一下又跑出去了。林尧说：“一时半会醒不了，快把车推进来。”

车推进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淑娟往车上的笼罩拖，笼子很小，刚能装下一只熊，这便是淑娟的“病床”了。

往医疗科推的时候围了不少游客、人们说：“咳，死了一只熊。”活着不显眼，死了这么大一堆。’

民工们拉拉熊爪，向游人张扬：“活的！”

游人四处逃散，民工们显得很得意。

淑娟住进了医疗科，被麻醉后躺在墙角的笼内接受治疗。林尧和李玉除了应付熊舍的丁作以外还要轮换“陪床”，这几日把两人搞得苦不堪言。跟淑娟同时住院的还有两只广西猴，因为是繁殖旺盛阶段的猴，所以才有资格被送进来治疗。猴子被关在笼内，不知注射了什么药物。竟乖乖的，人一样地躺着，睁着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林尧：最怕见这种眼神，那是与淑娟一样的，天真无邪的，满是哀乞的美丽眼神。陈红旗也来，来看他的猴，林尧问他是不是也给猴们喝了肉汤，陈红旗说：“有肉汤喝就好了，它们是着了那些橘子的祸。”

林尧问橘子怎么会让猴们拉肚子。

陈红旗愤愤地说：“都是打过农药的，人会剥皮，猴有的会剥皮，有的整个儿吞咬，拉稀是轻的，没药死几个就是万幸。以后来了苹果之类的我他妈还得坐在笼子旁边边这些祖宗们削皮。”

林尧说：“可不是祖宗嘛，咱们都是由它们变来的?伺候先人应该。”话是这么说，心内却想，领养也有领养的弊端，什么事都得从正反两方面看。

林尧在铁笼。边给妻子小雨写了封信，请她帮星星食品厂寻找合作伙伴，除了说食品厂厂长曾是在一个县插队的哥们儿以外还特别谈到了厂长对淑娟的许诺，淑娟生命一线全在此举，万望全力相助。信写好了突然又异想天开，捋了一把熊毛，装进信封，在信尾又加几句：“淑娟病已十分沉重。只用于一摸，便脱下这些熊毛，观之能不让人心寒?”写完后再看陈红旗那边，猴子的情况似乎不大妙，民工正将一只死猴由笼里拖出，猴的臂无力地晃荡着，圆圆的小脑袋如熟睡的孩子一样垂下来。

林尧走过去，陈红旗仍旧背对着他。

陈红旗说：“它怀了崽儿。”

林尧知道，陈红旗眼满是泪。

四

下雪了，新年到了。

岁末的酒宴照旧由二大大来操持。二大大烧陆家菜，连采购也要亲自前往。陆家兴旺时她正年轻，上街选购山珍海味不问价钱，只求上好。质量要求极严，哪块鱼翅有节沙，哪些燕窝燕羽多，她都一清二楚。当年她与各海味店，各山货店的掌柜都很熟。谁也不敢哄骗内行的二大大。二大大为陆家酒宴操持多年，久而久之，陆家人待客的饭菜便形成一种程式：六个酒菜十八道大菜，外加汤类和甜点。而现在，二大大无论如何是做不动了，今年，巧她娘家的家的侄女金静来看她，二大大索性顺水推舟，指导着会静做出了陆家的几样传统菜。金静是下岗女工，原先在京剧团唱过青衣，后来进了陶瓷厂，里不景气，转产，就把她裁下来了，终日在家闲着，闲得心烦意乱的。

新年的饭桌上因为多了金静，自然多了不少生气，金静是演过戏的人，人很活分，一点也不拘谨，很得老头老太太们钟爱。金静称赞了半天陆家菜以后说：“你们怎么不把这大院子和这美味佳肴利用起来开办陆家菜馆呢?”

一时在座的人都惊奇了。

金静说：“把我姑姑的手艺全挖出来，要不失传了是一大损失呢。”

陆浚青说：“二大大连自己部顾不过来，还做什么陆家菜。”

金静说她可以过来帮忙，她姑姑动口，她动手。

“我看金静这个想法可以考虑。”岳母说，“陆家菜，这个设想好，谁不想尝尝旧社会官宦人家的荣肴啊，咱们家二人大手里许多菜新奇独特，外头人甭说见，听也没听说过，这对越吃越刁的中国人来说当是最乐意，接受的。咱们既然有这个条件，就应该充分利用。”

岳父说：“中国人都知道川、粤、鲁、苏八大菜系，那是从地域上划分的，但是从中国菜形成来分就有宫廷菜、官府菜、民间菜、外来菜、民族菜等等，同前官府菜也是人知道得不多，不过，陆家没人哪……”

金静说：“姑姑做指导，采买、烹饪我可以承当，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干。咱们再从劳务市场雇两个小姑娘就够了。”

林尧虽然没有说话，却也为之心动。

后来陆家人跟余静又商量了一整天，由余静列出计划，二大大设计出陆家菜宴席菜谱，每日晚间只供一桌，以家宴形式待客，一桌不超过十二人。宴席分正宴与闲适宴两类，正宴在前院正房，闲适在后园花厅，经过一通紧锣密鼓的准备，陆家大宅内部发生很大变化。

首先是余静进驻陆家大院。接着是陆浚青老两口腾出正房搬进东跨院，林尧腾出花厅住进外院的南小屋。

正房在岳母的坚持下被古建队修整一新，三间房打通连成一片，东两小套间改装成休息室。在陆家堆房内闲置了几十年的尘网蛛封的大圆桌也被请。出来，擦拭得锃光瓦亮，铺上了雪白的桌布。两间安置了木椅茶几，对门条案上挂着陆家祖先身着二品顶戴的画像，案上供奉着时鲜水果，进门给人一种鼎彝之家的雍荣富贵之气，让人有肃然起敬之感。

花厅的装修以雅为主，墙上挂了幅主人画的《寒江垂钓图》，左右各一联，上为“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下为“去解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花厅东部一个大八仙桌，八把花梨椅子，西部书案临窗，上摆文房四宝。案后一硬木花架，一盆四尺多长的天冬草泼墨般垂下，映出一派生机。这一切向人们显示出房间主人的修养是非同一般的，使来客不得不收敛起粗俗。

在二大大和金静的精心安排下，陆家菜突出了自己的风格，以干制海味和山珍为主，原汁原味地保留了旧日官宦人家的饮食特色。之所以少用生猛，是由于过去没有冰箱，保鲜几乎不可能，各官府包括宫廷，欲吃海货山珍多用干货发制，如鱼翅，鲍鱼，海参，鱼肚，鱼唇，熊掌，驼峰等等，吃的是小瘟火，功到自然成的慢上细做，品的是一种宁静心态下对中国饮食文化的理解与认同，让人从中领会到中国五千年文化的堂奥，不仅仅足一种美食的享受，更是一种精神的滋润。

购置干货，装修房屋的大部分经费来自岳父的画款和小雨、小雷从同外寄来的“孝敬”。林尧与金静虽然没钱却肯跑腿出力，也按一股计算分红，岳母事先讲好，头年赢利不分红，扩大投入，第二年再按股分红润一半，以这种滚雪球的办法将陆家菜逐步推向市场。大家深谙岳母是个好管家，这当得力于她药铺掌柜父亲的教诲，小家出身自有着小家出身的精明，当气陆家大宅在深夜仍响着岳母劈里啪啦清脆的算盘声时，竟使人觉得惟有这声音才是生意兴隆的根本。二人大的技术，岳母的算计，成就了陆家菜和市场发展的可能。岳母将未来的收银处设在门房小屋内，川的是老式算盘，记的是黄纸红格流水账，这一切都给人以古旧之感，与陆家菜的形式很般配。

万事俱备，只待开张。依着林尧，金静是要放炮、挂牌的，但岳父死活不答应，他再三强：“陆家不是开饭馆的。”

“明明是饭馆。”林尧跟岳父争执。

“是饭馆也不能叫饭馆。”老爷子晃着脑袋坚持。

岳母笑而不语。许久才缓缓地说：“不是饭馆也好，陆家也不可能开饭馆。”

林尧与金静大惑不解。

岳母说：“当然也不能功寸一篑，对外咱们谁也不说是开饭馆，只说陆家做官府菜请客，谁要品尝，提前三大预定，际家当家的还要出面作陪，否则恕不招待。”

大家都觉得这主意新奇独特，只是不知能否行得通。

果然，开张数日，人们从陆家门外过来过去，并没人知晓里面可以办饭局。两个雇来的小姑娘没事干，岳母就让她们剪树枝，扫院，把个陆家大宅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丁一把林尧找了士，说日本有家“日森食品株式会社”后天要派人来厂里考察，是林尧妻子陆小雨给牵的线，丁一让林尧一定过来帮着张罗张罗。

林尧说：“这事不能盲目乐观，十个考察九个扯淡，国内有些企业也恰恰利用这一点，谈不成也设法弄套假合资，先登记再把外资还回去，干赚优惠条件。”

丁一说：“我不能这么干，我要把星星厂上去，弄不出上档次的产品再给优惠条件也白搭。”

林尧说：“丁一你真行，我没看错人。”

日本人考察团来的男天恰巧是正月十五，林尧早早给李玉交代了，让淑娟在医疗科再赖几天，不必急着出院，那样多少能混点好吃食。他则一早就来到星星厂。

令丁一和星星厂全体职工十分沮丧的是天空纷纷扬扬下起了雪。泥泞的路面使得全厂职工辛勤打扫了数门的车间地面，办公大楼，经鬼子考察团的踩踏变得湿漉漉的含混不清。鬼子领头的是个叫横路达三的小老头，这位横路青着脸在车间里走来走去，用挑剔的目光看看窗户，又看看顶棚，就是不往机器上瞄。这使丁一很懊恼，因为他一直将重点放在了下面，忽略了尘土多厚的房顶。于是他便企图吸引横路的注意力，反复向对力。介绍本市的投资环境和优惠政策，说这里是北方产麦区，对小麦食品加工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城市的风景文化古迹也是全国数得上。

横路用日语说了什么，翻译说：“必须把厂房掀顶重建，这样烂旧的棚子不符合生产要求。”

丁一说他正有这方面打算。

横路又看了厂里其他几个地方，丁一让一个高挑美女替横路掌着伞，一步不落地紧紧跟随着。雪越下越大，人人身上有了一层，都缩着脖子，横路因为有美女撑着伞，仍旧风度依然，指于画脚地扎着势，倒是可怜了撑伞的美女，一身薄薄的旗袍，让雪打得精湿，强忍着哆嗦紧咬着牙，为了厂子的‘前途毫无怨言，甘愿冒雪受冻。林尧只想过去冲着横路那张傲慢的脸狠狠地来一拳，但是为了淑娟，他眼一闭，权当什么也没看见。

招待鬼子考察团的晚宴设在陆家。这个主意是林尧出的。对日本人说是副厂长林尧乃官宦后裔，请家里人做了官府莱让友邦品尝，纯属私人家宴，不是商业应酬。这一说，横路似乎来了点儿兴趣。

傍晚，几辆小车停在陆家大门门。给冷落了多年的陆家大宅添了不少辉煌：横路在丁一和林尧的陪同下刚迈上大宅的石阶便被那森严的气势震慑住了。向后深深退去的朱红大门，给人一种引而不发，退而不让的威严齐整，足让来人感到微小鄙琐；冰冷的扁圆石鼓无言地站立在门的两侧，其傲慢与冷峻由形态上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众人霎时连：说话也不敢高声了，横路大概也体味到了什么，正了正领带，神情，变得恭敬起来。

大门右侧，台阶下有块方石头，横路问是干什么用的，林尧说是上马石。外国人不解什么是上马石。

林尧说：“踩着石头蹬上马鞍，这是封建时代级别的象征，可置这种上马石的人家，官衔必在二品以上。”

横路问二品是什么级别。

林尧说：“外官正二品相当于省长。”

横路对陆家史是刮目相看了，将称呼林尧的“林君”马上改成了“林桑”。

一块上马石便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使林尧对合资办厂和开办陆家菜增添了信心，也对淑娟的前途感到乐观。

走进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才来到正院，院内清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雪痕，廊柱上挂着一木刻楹联：

芝兰君子性；

松柏古人心。

两盏明亮的大红宫灯为栏座宅院增添了上元之夜的喜庆。一轮圆月，初上东屋兽脊、不知何处传来管箫之声，竟让几个东洋人惊奇得不知今昔是何年了。

陆浚青已在廊上恭候，白髯飘洒，鹤发童颜，副神仙派头。陆浚青朝横路一拱下，慌得横路双脚并齐，直起直落地朝陆老爷子鞠了一个大躬。老爷子说：“不必行此大礼。”就笑着把横路往屋里让。

进到屋内，横路见到墙上陆家祖先影像，又是一躬，其郑重程度不亚于见到祖宗本人或日本天皇。林尧只觉得好笑。

宾主先在茶几前就坐，陆老爷子与日本人聊的话题是“君子必慎其独”。这些连现今年轻人也听不进的清淡鬼子何以能理解，这便使陆老爷子显得更加高深莫测，笑容、有礼、智慧、风骨，何等风度，令人只有敬重的份儿了。

穿滚边小袄的小姑娘端上来六个干果碟，琥珀核桃仁，烤腰果，酥糖，花生粘，渍金橘。瓜条和清茶。饮荣的茶具是福建德化白瓷盖碗，碗内泡的是上好四川蒙顶茶。

横路打开盖碗只呷一门便大呼：“好茶！好碗！”

陆老爷子拈髯微笑。

林尧、丁一含而不露。

金静招呼说晚饭已备齐，于是大家向饭桌走去。

入座时彼此客套了一番。虽说圆桌不分上下，陆老爷子还是以主身份坐在横路右侧，丁一为便于说话，紧挨横路而坐。

端上“丹风朝阳”大拼盘，洋人纷纷照相，说是不忍下箸。

两个小丫头将菜轮番上端，都是少见的奇特之物，令人眼界大开。一小坛黄泥封就的花雕被抬进屋来，当众开封，酒香立时四溢，令人垂涎欲滴。小丫头将酒温了，给每人斟上，陆老爷子举盏相邀：“请——”　一杯酒下肚，横路的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了一盘樱桃肉。陆家的樱桃肉是用瘦猪肉切成樱桃大小的方块，与樱桃汁共同放人小罐中用文火煨七个小时，直到汁味全入肉味，肉色红润如樱桃般才收汤起锅，装入盘中，食之甜润绵软，果味实足，是上好佐酒佳肴。桌上其余的几碟柱子熏鱼，蒜茸干贝也无不各有特色。温热的花雕，使不胜酒力的日本人脸上都泛出了桃花色，横路再也端不起架子来，竟与陆老爷子排起年庚，结果一问，陆老爷子整大了他两轮，便更小敢造次，只一口一个“奥涛桑”了。

头道菜是黄焖鱼翅。

二道菜是罗汉大虾。

吃过红烧鲍鱼后，小丫头给每人端来一个装了清水的洁白茶盏。众人不知此物有何用场，怕漏怯，都不举动，单看陆家老爷子如何。只见陆老爷子用盏内之水轻轻漱了漱门，吐在备好的盂中，丫头送上手巾，老爷子擦了嘴，大家这才明白，盏内的温水是漱口用的，遂也学着当家人的样子漱了嘴。

丁一说：“吃得好好的，漱什么口哇?”

老爷子说：“下道菜是清蒸燕窝，是品味儿的菜。滿嘴浓酽怎能体会出它的妙处，必须净了口才好品尝。”

正说着，一只带盖描金汤盆端上来，丫头掀开汤盆，粉红的火腿丝下鸡汤蒸就的燕窝，燕窝丝一根根透明而晶莹，以引人食欲。小丫头给每人分了，林尧尝了一口，果然味极鲜美，可惜只一小碗，两匙便光了，再看盆中，已然分净，不禁为厨师的精密算计而叫绝了。

晚宴以甜点核桃酪和豆沙山芋饼宣告结束。

饱开眼福，饱尝美味的东洋人为中国的官府菜彻底折服了。

临告辞时，横路要见一见做这套宴席的厨师。

陆老爷子说：“那是家嫂亲自在厨下操持，家嫂七十有八，十六岁进入陆家，为不少达官贵人做过饭，其中不乏慕名而来的。”

这一说横路更要见，着人去厨房请谱，小丫头带话过来说：“二大大累了，已经回去歇着了。”

日本人又遗憾半天。

陆老爷子将考察团送至垂花门便止了步。林尧告诉横路，按大宅门规矩，主人陪客人走至垂花门便算是远送了，一般只在廊下拱拱手就算告别了，当年陆家老祖父送大总统黎元洪也不过送至院中间，连垂花门也没有走到。

听到这些，横路忙回身向陆老爷鞠躬，表示感谢。横路对丁一说：“很好，我来了几次中国，这一次才算真正到达了中国。丁君，我对你的诚意由衷赞赏，将来我们的合作也会很愉快的。”

丁一听出横路的话中之音，小禁暗喜。

送走了东洋人，林尧与岳父转回厅堂，见饭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打开来看是，之十万日元，想必是横路悄悄留下的礼金，大概是想，陆家既然不是饭馆，不便当面付款，但义不能白吃，留下一份的“二品”级别相当的“薄礼”以示礼貌罢了。

三十万只元的“薄礼”当夜岳母的账簿上记下了“陆家莱”开业以来收入的第一笔。

五

淑娟止住了腹泻，南医疗科回到熊舍，依旧是半死不活的模样，牙齿一颗，颗地往下掉，毛一片一片地往下脱。

林尧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丁一的消息，李玉从他弟媳处得知，丁一已经与“日森食品株式会社”签订了合资联营的合同，日方机器已经送到，随同机器到达的还有四个日本工人。

不久，林尧接到了“日星食品公司曲奇生产线投产典礼”的请帖，当时他要为淑娟清理身上那些螨和跳蚤，就让李玉去了。

李玉从星星厂回来时交了两盒曲奇饼干，说是丁一让带来的，林尧问仪式怎么样，李玉说：“丁一那小子会整，清去了不少头头脑脑，还弄了一帮子吹鼓手，洋鼓洋号搞得很热闹。车间也变了样，大厂房套着小厂房，机器是白色的，工人的工作服也是白的，都戴着口罩和帽子，口罩和帽子也是日本进口，一次性使用，用过就扔的。头脑们剪过红绸子以后机器的传送带就开始转，转得没一点儿声响，一会儿皮带上就出现了许多黑的、白的小物件，工人们就将这些黑白装到小铁盒了里去……”

林尧问：“丁一没说领养淑娟的话?”

李玉说：“他忙得鬼吹火似的，那儿不是说领养的地方。”

林尧看着李玉手中的两个盒子说：“记得吧，丁一答应过我们，只要合资成功，他的第一个产品一定与熊有关。”

李玉说：“这曲奇……不可能与熊有关，林尧你不要太认真了。”

林尧说：“我可以不认真，但他不能不认真，说话算数，这是，老三届’之间打交道最起码的准则，我说给他联系外商，就联系了，他说领养淑娟，就看他的了。”说着撕开李玉带问点心盒接口处的透明胶带，“咱们看看丁一生产了些什么东西。”

李玉说：“曲奇，丁一告诉我是曲奇，名字怪怪儿的。”

林尧说：“曲奇是英文‘点心’的译音，丁一小子在这儿故弄玄虚呢，笨狗扎狼狗势。”

铁盒打开了，林尧与李玉惊奇得说不出一句话。

盒里的曲奇是一种奶油很多的小点心，造型是胖嘟嘟圆肚子的狗熊，小白熊的臂平伸着，腿紧闭着，黑色的熊大约是含了巧克力，两腿分着，两臂贴着身体，小熊的圆眼睛是两颗亮闪闪的糖粒，十分口可爱，林尧和李玉将黑白熊由盒里取出，沿着桌沿排成一排，黑白相间，猛眼看去，一排小熊胳膊直起落下，双腿关闭分开，整个儿动了起来造成了有意思的动画效应。

李玉抓着头皮说：“狗日的丁一真可以啊，亏他想得出来。”

林尧说：“倒真与熊有关。”

李卡说：“管怎么着，人家履行了诺言。”

林尧说：“看下一步的吧。”

美丽的小熊们在桌上跳舞，除了淑娟吃了一黑一白两个同类以外，两人谁也舍不得吃一个。

腊梅已谢，迎春又开，陆家大宅里依旧是黄灿灿一片。

生意红火得出人意料，主要是岳母又与旅游局挂钩，使陆家菜成了本地区旅游的一大特色。在官府之家吃官府菜，不惟洋人来吃，同人也来品尝，尽管价格贵得出奇，吃过的人都说值，有不少还是同头客，常来。

陆浚青白日作画，晚间陪着客人吃饭，遇着文人名士还要填词作画，奉唱答和，赏花饮酒，雅谱摆尽。陆家天天晚上是高朋满座，盛宴小衰，一口一桌。有时摆在正房，有时摆在花厅，更有别出心裁，于月圆之时摆在园中花下右边，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一群，既不寂寞又很有意境，况且陆家笔墨随时侍候，意兴大发者尽可留下各类墨宝，是“宝”者糊裱高挂，是“墨”者与烂酒瓶子一同送于废品收购站，各得其所。陆家名声传出，又有电视台人来拍“下岗女工再创辉煌”专题片，金静尚未出境。只那鱼翅燕窝，树影花墙，便已有意思得很了。陆家菜名声于是更噪，订席者儒按日依次等候。每席价多在数千元以上，至万余不等。公款吃喝风愈盛，中国餐饮业愈发达，街上“向阳花”餐厅，窝窝头饭馆，傣家饭楼，韩国烧烤，吃出了各种风格，各种花样。然而真正够得上孔夫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怕还首推宫府陆家莱。私家名厨胜于公家菜馆，一旦官府菜彼人们认识，各类人士无不以品尝过为荣。吃便要吃得好，吃得正经，所以都是大把地、不吝地往林尧岳母的账台上撂银子。

金静充分发挥了她昔日京剧演员的特长，依着旧关系。联系了往日剧团的师兄师妹，那些人丢不下艺术又苦于挣钱无路，无可奈何时有金静来邀，说是晚间可以上陆家清唱，管饭，依时定价。这些人中，不少人空有一身本事，剧团发百分之八十工资，其余亏空自己左找补，常有人为办丧事者去吃拉弹唱，今有这等好事正是求之不得，都欣然允诺。也有放不下架子的，但架不住囊中羞涩，架子毕竟当不了饭吃，一想，旧会也有唱常会一说，并不丢什么人，便也痛快来了。夜宴中加上戏曲清唱，陆家大宅内整个儿再现了五代时期士大夫《韩熙载夜宴图》的精彩场面。吃苦无不陶然。

金静聪明灵悟，承袭了姑姑严格的烧菜工艺，结合时代又有创新，使陆家菜越做越精，根据需要又雇了一名厨师，一般菜肴由厨师制作，逢有陆家传统菜由金静亲自上灶，初时二大大还在一旁照看，后来便不再监制，放心地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了。

陆浚青毕竟年纪大了，难以夜夜陪宴，便在席间空设一位，摆副碗筷，以示主人在此相陪，依旧是初时那副姿态，我不是开饭馆的。逢有特殊人物，也象征性地出来吃几口，扯几句“深院无人，空锁满庭花雨”的屁话，引出一片故作的风雅，人人都摇头晃脑，仿佛都变作了哀婉情种，那情景实在的有意思。

岳母账上的银子在飞速增加着。每晚一桌的局面已难应付日益迫切的需求，排队登记者往往要提前半个月。林尧对岳母说能不能再添一桌，同时白天也开业。

岳母拨弄着算盘珠子说：“那样陆家就真成了饭馆了。”又说，“解放以前火神庙西边有个卖卤煮火烧的土老剩，小门面一间，吃主不断，小铺里老是拥着人，生意红火得让人眼馋。准要吃王老剩的卤煮火烧，得在炉子边等半天，等得人心急火燎的。后来有人给土老剩建议，把隔壁三间火神庙盘过来扩充店面，一来地方宽敞，二来省得人站炉子边等。土老剩照办，重修了店面，新添了伙计，谁料生意一日如一日，竟没人上门了，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林尧说：“撞了神灵吧?”

“那是迷信。”岳母说：“：王老剩生意为火的关键是在于店面的挤和吃主的等上，站在那里看着别人吃，越看越急，越急越吃不到嘴，好不容易挤了座吃上一碗，花费的代价非同一般，自然觉得格外珍惜。做买卖如同你爸爸画画，也要扬长避短，陆家菜能有今日，是沾了大宅院和特殊风味的光，吃主讲的是一种气氛，越难轮得上才越尊贵，想来就来，想吃就吃，又不是街西门的包子铺。”

林尧自愧此岳母在见识上差了一筹，做生意，他实在不是行家。自此也极少问陆家菜的事，把一门心思扑在病熊淑娟上。

应该说近来淑娟的嘴并不太亏，陆家的众多剩饭几乎全被林尧囊括而来，他每天上班自行车后头部带个塑料人口袋，桌上撤下的肥鸭嫩鸡源源不断由陆家大宅搬到熊舍，淑娟的体力得到相应恢复。李玉说：“以目前这样，丁一领不领养淑娟这个问题不太迫切了。”

林尧说：“说话总得算话，不是迫切不迫切的事。”

李玉说：“听说丁一的钱赚老了，市里准备把他列为十大优秀企业家之一呢。”

林尧说：“这回他的名字的笔同可派上用场了。”

李玉就笑。

这时金静提着兜进来了，说是打扫冰柜，扫出不少过期食品，怕搁坏了，就给淑娟拿来了。

淑娟对金静的到来显示出了小安，它低声咆哮着，向金静示威。金静也是头一次与熊离得这样近，虽说隔着铁栏杆也害怕，一个劲儿向后退。

淑娟看出金静的胆怯，越发来了精神，竟直立起来，将爪伸出栏外，金静见状，大叫一声，扭身朝外跑，被李玉拦住。李玉说：“它是成心逗你呢。”金静这才不跑了，定住神看淑娟，说：“林尧回家老是淑娟淑娟的，我以为淑娟跟小狗似的呢，却没想这么大个儿，站起来跟塔似的，谁遭到它手里谁没个活。”

林尧说：“没那回事。”说着伸进手去抓淑娟的脑袋。淑娟见林尧肯跟它玩耍，便把嘴也由栏内伸出，发出轻声哼叫。林尧说：“它性善，你看它的眼睛，多漂亮。”

金静壮着胆子凑到栏前，想仔细看看淑娟。不料刚一探头，淑娟一巴掌扇过来，把金静吓得又退了好几步。

李玉说：“这家伙今大怎么了?经常不是这样的。上次陈红旗带他的女儿来，跟它玩得好好儿的。”

林尧对金静说：“你身上有柴火味儿。”

金静嗅嗅大衣说是，早晨她穿了这件衣裳抱果树枝来着，后来又用果树枝烤鸭子。

林尧说：“难怪。这东西打小闻不惯烟熏火燎味儿，你快把衣裳脱了洗洗脸去吧。”

金静洗完脸，脱下外套又来到栏前，这回去淑娟安静多了。林尧拍拍淑娟的脑袋指着金静说：“她叫金静，朋友。”

金静说：“你把它当成小孩子，它知道什么是朋友。”

“它怎么小知道什么是朋友，”林尧说，“它的智力相当于一个三岁孩子的水平，就是不会说话罢了。”

“真的呀。”金静再一次靠近了栏杆。

林尧从金静提来的兜里拉出半截肉肠，交给金静，让她去喂。

金静仍心有余悸说：“它会不会把我于也吞了。”

林尧说：“不会。它已经知道你是朋友了，不信你试试看。”

金静拿着肉肠走近淑娟，淑娟已乖巧地张开了嘴。

金静犹豫。

林尧说：“快喂呀，它等着呢。”

“它真不咬?”

“不咬。”

金静终于鼓足勇气把肉肠丢进那个与她近咫尺的大嘴里，淑娟啪哒着嘴，快乐地叫着，小眼睛因为高兴而越发明亮，这使金静想起了商店售出的小绒布熊那扣子。一样的黑眼睛，同这样聪明的动物是可以对话的，金静第一次对一只熊产生了人一般的感情，她试着摸了摸伸出栏外的毛茸茸的掌，看到了掌上那个鸽蛋般大小肉瘤，乌黑圆润的瘤因为淑娟常常舔它，竟变得小石头般光滑。她又喂了一些食物，栏内的淑娟高兴地转了一个圈儿又坐在栏前，仲出带瘤的掌作乞讨状，或许它认为金静很喜欢掌上的瘤。金静又喂食物，借机抚摸了一下那个亮亮的瘤。淑娟读懂了金静的表情，当它明确地知道金静是爱它的时候又高兴地原地转了一个圈儿。

林尧对余静说：“它喜欢你。”

金静说：“我也喜欢它。”

林尧进入到铁栏内，用铁刷沾着消毒液为淑娟刷理皮毛。淑娟舒服地哼着。脑袋来回摆动，有时候故意推林尧一把，故意拿脑袋顶林尧一下，完全像个调皮的孩子在与大人嬉闹玩耍。人与熊在栏内和谐欢乐的场面吸引了金静，她问林尧她可不可以也进来，林尧说：“不行。”

“可你在里面”。金静不甘心地说。

林尧说：“我可以，你不可以，我把它从这么点儿喂大的，它跟我熟。”说着掰开淑娟的嘴，把手放进去，淑娟果然把林尧的手噙着，并不使劲往下咬。

六

随着陆家菜牛意的兴旺，日星食品公司的生产效益也在直线上升，丁一在陆家频频请客，成万成万地往外扔钱，已经没了昔日为两包营养粉而较真儿的小家子气。笔挺的两装，昂贵的名牌领带，都是舶来品，日渐隆起的将军肚内也填塞了不知多少陆家的海味山珍。小熊造型的曲奇得到广大用户的喜爱，被评为全国优质产品，已呈供不应求之势。星星厂的厂房更是今非昔比，开发区自有新建的宽敞明亮的车间……丁一自被评为优秀企业家以后更忙了，到陆家来的次数也更勤了，所骑的自行车换了一辆普通的桑塔纳。就这竟为他赢得了一片好名声，说他谦虚谨慎，勤俭持家，据说有可能成为下一届人大代表候选人。总之，他在生意场上和官场上都走得很开。

这人晚上，林尧在账房桌子后面帮岳母装订各种票据，丁一进来结账，他一共花了七千四百元，嘴里一边咬着牙签一边说：“下礼拜还要订鲍鱼宴。”

岳母说：“一桌鲍鱼宴没一万五拿不下来，现在由香港进来的头等干鲍，每只要数百元。”

丁一说：“万元就万元、该花的也得花，吝惜银子有时候要坏人事呢。”

这时林尧插嘴说：“该花的时候是得花……”

丁一抬起头故作惊奇地说：“哎呀，林尧也在这儿。我还以为是谁呢……”

林尧直截了当地说：“丁一，淑娟那个件事也在你该花的范畴里吧?”

丁一说：“那当然，这事我一直记着呢，厂里有了效益我一定领养淑娟。”

林尧不客气地点着丁一刚签过的支票问：“现在效益不好吗?”

丁一咽了口唾沫说：“外面一个虚假繁荣的空架子，内里都掏空了，树大招风，名声响了，应酬更多，谁都拿眼盯着你。”丁一把脸贴近林尧说：“不瞒你说，以前我还有给你扫几袋废营养粉能力，现在你再让我扫，半袋也扫不出了，鬼子的机器设计得没有半点浪费。”

林尧说：“你的意思是淑娟的事不能考虑了?”

“我没这么说，淑娟的事一直记在我心里，一旦……”连丁一自己也觉出了许诺的苍白无力，他没有勇气将下面的话说完，林尧不是小孩子，用不着拿话去搪塞他。

岳母也从花镜后面抬起眼睛看丁一，这使得丁一更不自在。

林尧仍穷追不舍：“你们厂怎么才算效益好呢?”

丁一说：“谈判的时候你也在场，我们跟日商的利润分成比例是三比七，二成利润顶着个合资企业的牌子。腆起肚硬充合资中方大老板，内小的酸楚只有我自己知道。希望工程请求赞助，你不能不掏；市里要修四环马路，各单位出资相助；市中心要建文化广场，这是公益事业，领导张了口，你得立马有表示；电管局说我们厂所在区用电量增加，要换加压线，那钱也不是三万两万能打发的……”

林尧听着丁一诉苦，越听心越寒，他重重地打了一个冷颤，知道淑娟是彻底没指望了，丁一看林尧的脸色十分难看，就拉住林尧的胳膊说：“我知道你是为淑娟才帮我们联系合资伙伴，这份儿情谊我会永远记着。林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下月要与外商洽谈办黑米醋加工车间的事，说成了我马上领养淑娟。”又拍拍林尧的肩说：“体谅兄弟一下吧，兄弟现在是身不由己哇。”说着丁一竟有些动情。眼里有泪花在闪。

丁一是怎么离去的林尧压根没注意到，岳母推动着算盘珠子对他说：“你不要对姓丁的小子抱有任何幻想了，生意人的话，水分太多，我刚才大概算了一下，自从他第一人到咱们陆家吃饭到现在，已经花了三十万了。什么样的家当、经得起这么折腾?我看你得给你的狗熊另打主意，别一棵树一上吊死。”

林尧说：“我现任找不着树。想死也没处吊。”

岳母说：“那你那只熊可就惨啰。”

林尧觉得喉咙被一个巨大的块状物阻塞住，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抬起脚，缓慢而无力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周身酸软得像被谁抽去筋一样。

七

林尧病倒了。

诊断结果是可怕的出血热。林尧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陆小雨一人往家中挂两个电话，询问他的病情。陆家没有陪床，金静除了晚上张罗那桌饭，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医院里。林尧度过了高热、少尿、昏迷期，终于艰难地活下来了。全身蛇一样地蜕了一层皮的林尧躺在病床上，无力地将面孔转向窗外。外面。房檐在轻轻向下滴水，院中传来泥土在雨水中发酵的气息，玉兰花雪白的花蕾在细雨中微微战栗。这是春雨，林尧想，春天来了。往熊舍打了两次电话，没人接，李玉来看过他几次，问到淑娟情况，说：“还那样儿。”最关心他的足医生，年轻的传染医生通过林尧的病正准备着手研究，以黑脊线鼠为主要传染途径的出血热是否也可以借助熊身上的蚤或螨进行传播。

出院以后。林尧又休养了近大半个月，总算可以下床走动了，他扶着墙走出屋门。这是一个春光晴丽的上午，院中一株海棠开得正盛，只娇弱的白蝶似乎感到出来得早了，羞怯怯地落在海棠花上。阳光照在林尧毫无血色的脸上，大病初愈的他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他摇晃着身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愣愣地望了半天院子。院内新植了草皮，甬路碎旧的方砖也换了新的。路边栽了许多草花，正屋及东厢房已油漆一新，连廊柱上的木头楹联也重新描了金，今日的陆家大院已变得土府一般阔绰了。

林尧缓缓朝前院走去，拐过月亮门见金静和李厨正在厨房外面宰蛇。粗壮的蛇在李厨于里扭曲、挣扎，最后被李厨毫不留情地钉在廊柱上。李厨一松手，蛇身立即痛苦地卷成了花儿，尾巴有力地拍打着柱子，发出啪啪的脆响，那蛇越挣越痛，简直到了发疯的地步，金静对李厨说：“你怎么不把活儿干利落。让它挂在上头这么闹腾?”

李厨说：“这条蛇太粗，劲儿大着呢，捋不住它。”

金静让小丫头们过去帮忙。小丫头们惊叫着，跑得远远的。金静，过去一把攥住蛇身，李厨顺利下刀，将蛇皮轻松地腿下来。去了五脏没了皮的蛇亮着白花花的身子仍在翻卷。林尧远远地看了，一阵眩晕，耳旁一阵蜜蜂的嗡嗡声，只想吐。

林尧拖着晃晃悠的身体上班去了。

正是春游时节，同子里小学牛成群结队，欢笑声、嬉闹声给往日清冷的动物回添了不少生机。猴山永远是孩子们围观的中心，林尧知道，这是陈红旗最忙的时候，孩子们的到来是广西猴的节日，面包、糖果会雨点般向山上二投去，百分之七十的猴子都得了消化不良，除了要隔离拉稀的猴子以外，陈红旗们每天还要清除出七八车垃圾。林尧看见“友邦”公司的铜牌子还在笼上高高悬挂着，孩子们在朗读广西猴特性的时候自然也朗读出了友邦公司的名字。

相反，与猴山近邻的熊山却冷清清，静悄悄的。林尧跑过去一看，熊山里除了两三堆干透了的熊便再不见熊的影子。他绕到后面去推熊舍的门，门锁着，他把脸贴向缝，大声喊淑娟，里面有两只家雀在空旷的熊舍里觅食，听见喊声，扑棱棱飞上房梁。

林尧找到园领导，领导告诉他，淑娟已经卖给民间马戏班了。

林尧听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领导见状，反复向林尧解释：“黑熊的寿命最终不过二十五年，淑娟已经在园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是一只行将待毙的老熊了，它的行动迟缓呆滞，根本无法招揽游客，加之又患有多种疾病，是出血病的传染源，谁敢接近它?卖给马戏班是回领导集体商定的，这也是淑娟最好的出路了。马戏班主之说了，并不是要淑娟去耍什么玩意儿练什么杈，只是关在笼子里为马戏班壮壮门面，供人参观，当活广告用。”

林尧说：“这件事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

领导说：“你当时正在害病，连命都顾不过来了，怎能跟你说，淑娟的事都是李玉一手经办的。”

林尧说：“它小时候给园了争来多少观众，那时候熊山日日都是围得里二层、外三的。现在，你们就容不得它安安静静地老死园中吗?”

领导说：“林尧你冷静一些，淑娟在，就占了一个熊的指标，它去了，我们可以申请进，一个年轻活泼的小熊。从领导来说也很能理解你的感情，一只猫跑丢了还心疼几天呢，何况一只大熊。”

林尧说：“你们就不懂动物。”

领导说：“这点你应该向李玉学习，你看，他已经高高兴兴到绿化班上班去了。”

林尧在园子里找到李玉，李玉正用花剪子嚓嚓地剪冬青树枝。林尧说：“李玉——”

李玉没吭声，低着头继续干他的活。

林尧说：“李玉，我在跟你说话呢。”

半天，李玉才说：“我听着呢。”

林尧说：“淑娟是从你手里亲自卖出去的?”

李玉说：“没错。是我把它塞到笼子里的。”

林尧说：“你也下得了手?”

李玉不理睬林尧，继续嚓嚓地剪他的冬青，剪刀又快又狠，李玉干得咬牙切齿。

林尧一把扯过剪刀扔在地上。李玉弯身拾起剪刀看也不看林尧，又剪。

林尧觉着李玉是有病，气得转身便走。

倒是李玉叫住了林尧，他说：“……你这一病也没人给淑娟带吃食了，淑娟走的时候连哼的劲儿也没有了……它瞅着我，向我求救。我救不了它，眼瞅着那些河南人把它拉出人门……直到门口，淑娟都在看着。”

我，我却站在那里没反应……我不如个畜生。

林尧无力地坐在路沿上。

李玉蹲下来搬着林尧的肩膀说：“我李玉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林尧，我发了誓，李玉从今往后再不养熊，我受不了这份儿折磨。”

林尧的两眼有些发直，他在地上坐了半天，不知在想什么。

李玉说：“你也到绿化班来吧，绿化班活累，又晒，没人爱干：但清静，再不跟动物打交道，对咱们挺合适。”

林尧说：“我要把淑娟找回来。”

“这不可能。”李玉说：“你上哪儿找那个马戏班子去啊?”

“我先奔河南，找着戏班子的老根儿、再顺藤摸瓜，一只熊，藏也藏不住的。”

“我看太渺茫。”

“走着瞧吧。”

林尧说过“走着瞧”，就像风一样刮走了，没有请假也没有跟家里人打招呼。几周过去，园领导觉着有申明纪律的必要，就让饲养科的人日日给林尧划旷工。说是旷够三个月就算自动离职，后来又觉着这样做不太妥帖，便在报上登上寻人启事，让林尧见报速回单位上班。

林尧却一直没有消息。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像压根儿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的妻子陆小雨几次打电话回来、得到的回答都是：正在寻找。

陆家的生意没有因为林尧的离去而受影响，仍是每日一桌地稳定前进。

丁一的“日星食品公司”现在不惟生产小熊曲奇，还生产中国黑米醋、日式煎饼、花生牛乳粉、神清速溶奶茶等等，生产干得轰轰烈烈。据说厂里职工每人每月的奖金是市长工资的一倍，至于厂长丁一的工资已然达到了共产主义初级阶段水准，周围郊县及贫困山区出现了十几所“丁一小学”，城东还有“丁一养老院”，都是“日星”出的钱，养老院的老头老太人们饭后负曝闲谈，所论也多与丁一有关。老有所养，惊心初定的老头老太太们定要饮水思源，感念衣食的提供者丁一先生了，便有通文黑又闲得无事者写了稿子，大家分头抄了，四处寄发。大家闲着也是闲着，有事总比没事好。有当过，音乐教师的某老太太甚至谱写一曲《丁一你好》，教大家演唱，唱者却热情真挚，爱心饱满。丁一者，真君了也。

丁一的大善之举自然也传到李玉耳中，他已无心与丁一再计较什么。只是由衷佩服人家头脑的灵活。领养狗熊的许，诺犹如在耳，却并不见落在实处反而弄出许多学校与养老院，这正是丁一的高明之处了，领养狗熊，狗熊不会写什么表彰稿了，也不会唱《丁一你好》的歌，一大把钱至多在清冷之处换块不起眼的铜牌子，这样的事丁一怎么会干?李玉终于明门，丁一是朋友的同时首先是个商人这样一个道理。

这天，丁一开着车来到陆家，说那个横路又要米签约，点名要吃陆家菜，丁一问陆家菜中有没有他还没吃过的。

岳母翻看着食谱说：“陆家的菜你基本都吃遍了啊。”

丁一看那食谱，也多是老面孔。

岳母说：“不妨去问问二大大。”

两人就往二大大房中走，丁一问林尧最近忙什么，岳母不愿提林尧出走的事，便搪塞说：“还是他那只熊罢了。”

丁一说：“下回来吃饭，我把支票带来，答应领养淑娟老没落实，林尧心里不定怎么骂我呢，是该为狗熊做点好事的时候了。”

岳母笑笑，没说什么。

二大大听丁一的要求想了半天说：“陆家菜本身档次就够高了，旧社会时一桌饭的用资比乡下一户殷实人家，一年的费用都高，就现在这价格也不是谁都能吃得起的。”

丁一说：“二大大，您再帮我想想，还有什么没吃过的?”

二大大说：“要说没吃过的倒是有，怕你没地方弄去。”

丁一说：“二大大您小瞧我了，这年月除了星星月亮我摘不来，原子弹只要有人卖，我也买得出。”

二大大说：“有两样菜，是我刚进陆家时跟着婆婆做过几回的，后来再没做过。”

丁一问是不是高档新奇的。

二大大说：“这两样菜保证谁也没吃过。”

丁一说：“您快说，是什么菜。”

二大大说：“清炖熊掌，酥炸驼峰。”

丁一拍手说：“真有您的二大大，绝了！”

二大大说：“掌要选左前掌，这只掌是熊常用舌头舔的，最难得；峰要挑白驼单峰，单峰质嫩，营养丰富。”

丁一说：“二大大您等好吧，这两样东西，我不出一礼拜就给您弄来。”

八

西天的太阳即将沉落，长长的日光挣扎着将赵家集的房屋刷出了最后一片辉煌，将人与地染出奇异怪诞的不正正经。有人抬起头看那越来越低矮的太阳，又看由于颜色改变而变得完全陌生了的小镇说：“这天怎看着怪怪的，该不是要地震。”

一老汉说：“这叫光煞，老天爷要闹脾气哩，我这一辈子也没碰上一两回，逢光煞，总要出点什么事情……”

怪诞的光亮中走来了面容黑瘦憔悴、衣衫褴褛的林尧。他脚下一双看不出本来面目、断了底的旅游鞋，扑扑地踩着路面的浮尘。蹚起一溜灰土，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开裂的嘴唇暴起一层白皮，血丝在唇间闪烁，目光也由于劳累而变得无所适从的散淡，蓬乱的头发与蓬乱的胡须连在一起。沾满了同样的灰土。他在人们关注的目光下走进镇街，停在卖抻面的小馆子前。

“有没有带汤的?”林尧问。

面馆老板说：“有，一块五一碗。”

林尧走进小馆，坐在白条木桌前说：“两碗。”

老板说：“先交钱。”

林尧并不理会那小信任的目光，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搁在桌上，老板见对方小是要饭的，这才放了心，变得热情的同时话也多了，问：“先生要粗还是要细?”

林尧听他管自己叫先生觉得好笑说：“你见过这打扮，这浑身柴火子味儿的先生吗?”

老板说：“怎没见过，这几年改革开放了，什么样的先生都在赵家集上出现时，越是有钱的，打扮得越穷。现在穷相也成了时髦，好端端的裤子，非要在膝盖上掏俩窟窿，追求的就是您这副模样。”

林尧靠在墙上，疲乏得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

老板意犹未尽：“我知道您累，您累您就尽管在我这儿歇着。别看您留着大胡子，其实年龄未必有我大，前两个月我这铺了里来了一个徒步考察黄河的，那模样比您还惨。累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了。”

很快。热腾腾的汤面端过来，两大碗，漂着一层油花。林尧抓起筷子，不由分说，吞食起来。

远处传来了鼓乐声。

“街上有马戏班?”林尧停止了咀嚼。

老板说：“来了四五天，镇上就这么几户人家，都看过了，还敲锣打鼓地小走，谁还会花钱看第二遍哩。”

“有熊没有?”

“有。一只大熊，关在笼子里，整天卧着。”

林尧一听，话没说，扔下碗就朝锣鼓声跑。老板迎出来说：“你的包还在这儿呢！”

林尧说：“先存这儿?”

老板说：“这人，别看累得半死，精神头儿还蛮大，是个马戏爱好者哩。”

滏阳的“世界人马戏团”正在赵家集停留。

布围栏外，铁笼内关着一头奄奄一息的黑熊。几个孩子围着笼子，用棍戳弄熊，黑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有谁说：“这熊死了，拿个死熊来骗人，没劲。”

孩子们便跟着喊：“死的！死的！”

“谁说它是死的?”班主叫着烟走过来，“我让你们看看它是死的还是活的。”说着走到附近的小吃摊前，烧红了一根通条，拿它狠命向黑熊捅去。

黑熊一阵痉挛，吼叫着腾身而起，张着血盆大口向人们猛扑，将铁笼撞得嘎嘎直响。孩子们惊得四处逃窜，再不敢近前。班主得意地说：“谁还说它是死的?它懒得搭理你们就是了。里面还有好看的呐，张飞卖肉，李翠莲人上吊，缩头王八大翻个儿，人蛇混战……四块钱一位。轮番上演，永不清场啊……”

林尧来到兽笼跟前的时候，黑熊已经又卧下了，那股皮肉焦糊的味道还没有散尽，熊身的某处还在青烟袅袅，林尧径直向铁笼走去，蹲在笼前仔细看那熊。遍体伤痕，骨瘦嶙峋的熊虚弱地喘息着，皮毛已大片大片脱落，许多地方露着鲜红的肉，几只苍蝇在品咂肉上渗出的血……从外形，林尧已经很难断定它是不是淑娟，对着那只对外界几乎没什么反应的熊，林尧轻声叫道：“淑娟！淑娟！”

班主一直站在一边歪着脑袋看着林尧，从林尧的穿戴打扮到言行举止，他认定这是一个精神病，就走过来将林尧粗暴地一推，让林尧靠远些。

林尧猝不及防，被班主推倒在笼边水洼中，湿泥炉灰，蒜皮葱须，各种脏物沾了一身，惹来一阵笑声。

班主抱着胳膊，风情万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尧说：“想媳妇想疯啦。见了狗熊也叫淑娟。”

周围又是一阵笑。

面铺老板已赶来、从泥水中扶起林尧，对班主说：“你怎能这么欺负人?”

班主说：“这是个精神病。”

老板说：“他不是精神病，他刚才还在我铺子里吃了两碗面。一点儿也不疯。”

林尧对班主说：“我是来找熊的，我的狗熊叫淑娟，你这只熊是不是由动物园买的?”

班主说：“这只熊是我由河阳一个马戏班子买来的，已经倒了几回手了，买来了就后悔，原来是只病得站不起来的家伙。”

林尧说：“我想它就是淑娟。”

“淑娟！”班主听了直咧嘴，“你叫叫它看。”

林尧再一次趴在笼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呼唤淑娟。

叫了几声，笼内的狗熊没有任何反应，班主说：“狗熊多了，怎么会是你养过的那只?”

林尧说：“我觉着它是，我的感觉不会错。”

班主说：“可它并不认识你。”

林尧将手伸进笼内，用手轻轻地梳理狗熊那杂乱的毛，喃喃地说：“淑娟，我知道你闻着我身上的味儿不对，可你该听得出我的声音呀……”

面铺老板见了说：“你身上这股柴火味，庄稼地味，汗酸味，甭说熊，怕连你的狗也嗅出了呢。”

狗熊懒懒地睁了一下眼，扫了一眼林尧，似乎想起什么也似乎没想起什么，又闭上眼睛。

林尧叫着淑娟，把它挤在笼边的爪轻轻捏在手里，摩挲着。这时，狗熊突然冷不防站起身来，腾出一只爪子，由笼内伸出，那爪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怕，向着蹲在笼边的林尧猛扇过来。林尧躲闪不及，熊的一掌下去，半边脸的肉便被掀飞，紧接着那巨爪又从上到下，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子……

林尧的眼立时被血帘罩住，他并不感到疼，一切都发生得如梦幻一般，变化迅速得让人们来不及思索。但是，林尧在黑暗到来之前，他清楚地看到了，在扇过来的熊掌上生长了一个晶亮圆润的肉瘤。

晶亮圆润的肉瘤。

丁一说他能买来原子弹，并不是吹牛。几天后他果然提了只鲜熊掌和一个巨大的驼峰给陆家送来。同时送来的还有支持动物园领养淑娟的支票和协议书，让林尧岳母交给林尧。

岳母说：“淑娟的事你直接和林尧打交道吧，我不愿经手。”

丁一问林尧什么时候在家。

岳母说不知道。

金静对这只毛茸茸、血淋淋的熊掌无从下手，叫来二大大。二大大提起那掌使劲看，说：“没错，是左前掌，丁一能弄来鲜掌本事真大得不得了呢，当初别说陆家，王爷级别的宴席所用熊掌也不过是干货，需用水发制了才入锅的。”

丁一听了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咳，一个熊掌，小菜碟……”

二大大说：“把这个掌放锅里用文火煮，水要多。”又特别嘱咐金静，“水开到微微起波纹就可以了，千万别冒泡，那样一来皮就煮破了。”破了皮的熊掌端上桌如烫掉皮的鸡，样子恶心也不值钱了，二大大边往外走边说：“煮过三四个小时。毛能拔下来的时叫我，这道莱得我亲自动手做。”

熊掌在锅里煮了大半天，金静请来了二大大。二大大系上了围裙将熊掌捞出，用温水涤了，然后抱在怀里，像给妇女修眉一样，耐心地用镊子将毛一根根拔去?金静在一边看。

二大大说：“拔熊毛切忌急躁，有人像扯鸡毛似的一把把撕，这法子对熊掌是万万使不得的，文火煮过的鲜掌，皮比纸都软……”二大大将大毛拔完，又让金静换小镊子拔细毛，说自己眼神不济，看小清了。大大交代，拔完细毛再用于将掌上的一层黑膜轻轻挫掉，煮到微烂时将骨抽掉，将爪火抽掉，端上桌的时候掌形要完整，颜色要白净，汤要清亮，肉要烂软……

金静拿来个小凳子，坐在门边拔细毛，挫黑膜。拔去毛的熊掌光滑得如同人的脚掌，金静想，人真是个怪东西，飞禽走兽几乎没有不能人口的，吃得越新奇、越不可理喻便也越上档次，“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已变作“食不厌新，脍不厌奇”，只要能往嘴里填，熊的脚与人的脚没有什么区别。

蓦地，她的手触到了一个圆圆的肉瘤，瘤生存掌内侧，鸽蛋般大小。金静意识到什么，她把那掌翻来覆去地仔细看，手渐渐地颤了，心也渐渐地颤了——“淑娟！”她惊叫一声将掌扔回去盆内，溅出的水花洇湿了一片地面。

被扔回盆内的已经半熟的熊掌将那惨白的趾爪触目惊心地指向苍天，掌心弯曲，划出一个惊异的问号。这只脚爪兽与一个通人性的牲灵相连着，它无数次地由栏内伸出，向人们传达着它的温情，它的喜悦和它对人的无限依赖与情爱……它何曾料到，它的掌爪还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滚热的汤锅中，被撤骨拔毛，成为佳肴送人它所爱的人的口中。

领养它的人也是要吃它的人。

金静不再触摸那只熊掌，她解下围裙默默地来到林尧住的小屋，呆坐在林尧的小床前。林尧的被褥在床上散乱地堆着，她发现那些被褥早已没了林尧的气息，除了一股霉味以外什么也没有了。林尧已经走得远了。

熊掌的后继工作由二大大完成。

那一晚的清炖熊掌烹饪得可谓空前绝后，掌糯味浓，汤鲜爽口，给吃者无不留下深刻印象。以致在以后很长时间里。那晚宴席的参与者再品尝别的美味佳肴时总要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架势说：“这个菜比熊掌的味道差远了。”

淑娟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来如此评语，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8.大雁细狗

70年代初，我在三门峡库区的农场务农。

十月，天气转凉，滩地的风渐渐变硬，农场的男人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他们要打雁了了。

每到秋天，渭河的芦苇塘里就歇息着成群成群的雁，它们不是今天来了明天走，它们往往要在这个地方盘旋很久，直到很冷了才离开。那些雁都是麻色的，粗看很不起眼，但是在阳光下细看，它们的每一根羽毛都辗转着色彩，随着角度的变换而变得五彩斑斓。

男人们的枪已经准备好了。

我去河边看那些雁，一大片的。有时静得没有一点声息，有时则吵得一塌糊涂。它们在河里觅食，在芦苇丛里歇息，这些齐整的，有纪律的鸟儿，给枯黄惨淡的渭河滩带来了美丽的色彩和无限的生机心秋风吹过，雁住冰水中瑟瑟发抖，我真是可怜它们，白居易有诗说“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我心里想，怎么还不快走呢，家乡就这么好么，南边比这里要暖多了，危机四伏的黄河滩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但那些雁还是迟迟的不走。

一天傍晚，枪声终于响了。

长河落日。萧萧风声?天地间一片血红，我认为他们干打雁这样的事有点儿残酷，雁是义禽，古来对雁的赞美实在是不少的，“鸿雁于飞，肃肃其羽”；“高城残照下，万里一行飞”；“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对这样的鸟儿怎能开枪射杀呢。

我的心里满是悲哀与失望。

大堤上，男人们于里捉着淌血的雁迎着我走来，他们很夸张地向我炫耀着，炊事员将一只很秀丽的绿羽雁在我的眼前使劲晃动，得意地说：“今天夜里别睡着了，我给你们做红烧雁肉。”

我看见那只雁的头颈像绳子一样地垂着，眼睛睁着，晶莹的眼睛里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它大概到死也不理解，不明白，没有招准没有惹准的它，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奔到芦苇从中，大声地冲着那些雁吆喝。我要赶超那些雁，让它们快走，快走，快走！

没有雁儿飞起，叫周死静一片。

它们在更深的苇丛中躲避。

我跌坐在河岸，望着滔滔的河水，只感生命的不易，存在的艰难。

雁尚且如此，更何况人。

我们的炊事员做别的不行，红烧雁肉却做得很地道。农场的人都很兴奋，大家都在为雁肉而熬夜。难见荤腥的人们在厨房溢出的肉香中已经飘飘然，昏昏然，不能自已了。

我没有去凑热闹，早早地躺下睡了。在蒙胧状态时，我听见让大家去盛肉的招呼。拖拉机手老张的媳妇敲我的门，说去晚了多半会计那帮“狼”吃光，我说不吃了，老张媳妇隔着窗户说：“那你就亏了。”我还是说不吃。老张媳妇说：“要是真不吃，我就把你那一份也打了。”我说随你。老张的媳妇就咚咚地跑走了。我知道，她得顾及到她的那两个馋肉馋得眼睛发绿的女儿。

夜里，男人们就着雁肉蹲在碾盘上喝酒，是从渭河对面小村沽来的一毛二两的红薯酒。他们边吃边闹，“老虎、杠子、鸡”的嘶喊传人我的小土屋。清隽高雅的雁与浑浊浓烈的酒风马牛地搅在一起，让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悯怅。

男人们都吃得很惬意，很酣畅淋漓，他们开始唱了，唱秦腔：有为于打坐在某某地向……

跟大雁没有关系。

炊事员喝得舌头已经发直，不利落地说：“叫天还去打……”

男人们纷纷府和着：“……还打。”

第二天，按正常作息时间起床的只有我一个人。我看见石碾上一片狼藉，被嘬啃过的雁骨遍地皆是，厨房的墙根是一堆用开水烫过的杂乱的雁毛，情景惨烈而悲壮。

我来到河边，见苇丛中雁们又在起落，不禁深深吸了口凉气。

糊涂的雁哪。

后来，男人们每天都去打雁，他们吃了多少回红烧雁肉，谁也记不清了，可叹的是那些雁，打了还来，打了还来……

我埋怨它们的没记性，细想那是一种执著，是一种临乎死生而不惧的气节。一种伏清白以死直兮的精神。

我不如雁。

事后我才知，打雁的并非我们这一个农场，几乎在黄河滩上的所有团队在那个时期对雁都发动了攻击，一到傍晚，河滩上枪声不绝，经过沿途无数的浩劫，南去的雁真正能飞到目的的大概没有谁了。

就是能到达目的地，那里也未必就是乐园。

我将那些雁羽做成了一把把扇子，为的是纪念那些在黃河滩上永不能再飞起的鸟儿。我被招回城市以后，不少朋友都接受过我馈赠的羽扇，他们为那羽的美丽而惊叹，我就给他们讲那些大雁九死而不悔的故事。

下雪了。

河滩上一片洁白的得耀眼。

狗们不怕冷，冬天似乎是它们的节日，它们几只，十几只地结在一起，有我们自己的，也有外来串门的，它们在空旷的田野里奔跑跳跃，忽而一群集体朝东，忽而又朝两，跑得莫名其妙。

带头的就是老万的那只纯白大狗。

农场的狗不少，各有各的主人，也就是说，它们每个都有自己的投靠，并不是领导的分配，是自然的结合，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的，有只狗就会卫兵一样的厮跟上了你，冲你摇尾，向你献媚，对你毫不掩饰地抛撒出它喜欢你的信息，不由得你不动心。

我的黄儿就是这么找上我的。

黄儿是只漂亮、聪明的小母狗，大眼睛，全身一片金黄。它来自城市，是夏天城里的一些年轻学生来帮助收麦子留在农场的。我在仓库里发现黄儿时，它正奶声奶气地尖叫着，躲避着炊事员的堵截。

我问炊事员为什么要逮这只还没脱尽绒毛的小狗。炊事员说为了。又说他下午想做炖狗肉，食堂小黑板上的菜谱都写出去了。炊事员在谈论吃黄儿的时候，黄儿就在麻袋后头藏着，一动不动，听他说话。

我让炊事员把小黄狗给我。炊事员说我要是在下午以前把它给哄出束，就属于我，要是过了午睡时间，我还没有把它搞到手，他就要和美食家们联合采取行动了。

炊事员走了。我就弯下身了趴在地上哄那只狗。黄儿还是不动。我只看见在麻袋与麻袋的夹缝有一双晶亮的眼睛在闪烁。

中午，我正在午睡，感觉有什么在拱我的门，趿拉着鞋推开门一看，竟是黄儿，天晓得它怎么想通了，会寻到我这儿，它很会掌握时机，赶在了炊事员向它发动总攻之前，及时修正了自己的生存方针，真是只聪明的狗。我从地上抱起了黄儿，它很害怕也很虚弱，浑身战抖着，眼里有水光，那双眼分明在说：“是死是活，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黄儿的信赖让我感动，我将它抱进屋来，放在地上，它委屈又胆怯地站在那里，不敢乱动，我将碗里的半块剩馒头掰了喂它，它嗅嗅，不，吃。那条小尾巴却在不停地向我摆动。

从此黄儿就跟定了我，成了我的狗，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人们都喜欢黄儿，这得益于它的美丽。

农场里最没人气的狗要数老万那只大白狗了，它跟希特勒似的，永远是一脸的严肃与郑重，冷漠得让人想到那不是狗而是什么其它的东西。老万的大白丑陋至极，高近一米，细腰长腿短毛，脸特别长，我每每看到白狗那张没有表情的、失却比例的长脸，就感到这应该是马而非狗。除了老万以外，大白不认任何人，我喂黄儿的饭也多被它抢了去，且吃了我的并不领情，任你怎么喊，它是从不搭理你的。

老万对他的狗却情有独钟，说他的狗是上了谱的，叫细狗，产于山东梁山，有皇族血统，自汉朝以来就是皇宫里的宠物，高贵得不行，与我们那些杂种狗非同日而语。

我不知老万的阶级市场到哪里去了，他的狗有“皇族”血统，便被视为高贵，当他骂我是封建王朝的孝子贤孙时，我则卑贱得是提不起来的狗屎，世间的事情不能细想，想来想去便很想不通。我想，皇族的狗也罢，狗屎的人也罢，人和命运的冲突永远是一个难以破译的谜。

狗们倒很有臣服思想，它们对有皇族血统的细狗大白极尽讨好、卑躬之能事，这其中也包括我的黄儿。大白争它的饭，它竟摇着尾巴表示欢迎。有时大白看它一眼，它也激动得翻仰在地上，四爪朝天，把肚子亮给人家。我问过老张媳妇，黄儿一见人白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姿势，老张媳妇说这是狗们对对方表示信赖、友好、甘愿服从的表示，不惟狗，猫也是如此，老虎、豹子也是如此。

皇族的人自称王称霸得厉害。

大门将我的黄儿咬得鲜血直流，我让黄儿出去奋勇争斗，黄儿缩在桌底下不敢出去，我说：“黄儿你窝囊到家了，谁见过挨了咬夹着。尾巴钻桌子的，也就是你罢……”

我决心报复，一下可恶的大白。

趁它蜷在我窗下晒太阳的时候，我过去逗弄它，大白自有王者风范，任我怎么搬弄。连理也不理。我想，机会来了，就用紫药水，红汞，将那张狭长的狗脸面得如山魈般的花哨。须臾，大白站起，抖动全身伸直前腿，伸了一个人懒腰。我看着郑重的大白，扑哧乐了，它已不是细狗，分明是戏台上的窦尔敦了。

接下来的情景十分微妙，大白迈着皇族的雍容步伐走向那些杂种狗的时候，杂种们一齐冲着它狂咬起来，它们没见过这花花绿绿的怪物，它们把它当成了外星狗。

住集体的撕咬下贵族的大白败得非常惨，直到它被骂骂咧咧的主人弄到冰冷的河里去洗脸，它也没弄明白，平日归顺的臣民为什么会在它午睡醒来之后突然发生了哗变。

冬天是撵兔的季节，也是狗和男人们的活跃时期。陕西的农村有雪天撵兔的传统。在老万的带动下，我们全体出动要跟过冬的兔子较劲儿了。

苍茫的雪野上，只有我们几个人，此外就是一群张牙舞爪的狗。狗们似乎都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它们一蹿一蹿地撒着欢儿，表达着它们的兴趣和忠心。

我们一字排开往前趟，男人手里都拿着镰，当兔子惊起时，男人手中的镰便朝着兔子逃窜的地方飞过玄，一声呼哨，细狗大白就箭一样随着镰射出，直奔兔子而去。于是，一勇追逐在雪地上展开了，兔往前面夺命逃窜，狗在后面穷追不舍，人则分路散开围截，人喊狗叫，气氛热烈。

渐渐的，我窥出端倪，大白迫兔，是不声不响地实追，白的狗，白的雪，往往把兔子搞得昏头昏脑，防不胜防，大白在追兔的时候很有策略，它多是从侧路包抄，以其敏锐快捷，从速度上采取主动。而那群杂种狗则不然，它们闹哄哄挤成一团，平时就爱扎堆，撵兔时仍爱扎堆。瞎跑乱咬，全没有章法，不是撵兔，是在起哄。

大白叼着今年猎取的第一只兔子，很幽雅地向老万小跑着走来时，老万对我们说：“什么叫血统，这就是血统，得了猎物给土人送来，绝不私春，这就叫规矩，这就叫训练有素。”

我们就一齐夸大白，大白仍旧是一脸的傲慢，不肯降贵纡尊。

这使我想起了庄子的话：“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再看我们那样杂种，仍在地坐里忙活，不知为什么在撕扯打架，我的黄儿也在里头不依不饶地上蹿下跳。

有人跑过去看了一下，回来说：“是为了一只一干瘪了的死鼠。”

老万手里的镰冷不丁又飞出去了。

大门早已风一样地赶在镰落地点的前面，向另一只兔子发起了攻击。

那边，热闹的一群仍在为那只死鼠纠缠。

三十年后，我在陕西电视台的体育节目里突然又看到了熟悉的细狗撵兔的场面，那是大荔县的农民领着他们豢养的细狗在做表演，他们的县成立了“细狗撵兔协会”，电视里说，这是全世界独一无三的协会，它将被列入陕西的体育项目。电视里那些细狗都长得跟大白一样，丑陋向精神，仍旧是一副贵族派头，风采不减当年。一农民爱抚地摸着他的狗对着镜头说：“这狗，是我的心尖子哩，它是有皇族血统的，自汉朝以来就是宫廷里的专用赛犬，尊贵得很很。”

电视台的人间这一只狗价值几何。农民说，不贵，也就万把块钱。问养了几只。答曰：六只。问所为何用。答曰：撵兔。

我在屏幕那闹哄哄的背景上寻找老万?我想这样的协会，这样的场面是一定少不了老万的。却没有找到，静下来一推算，老万若在也该是七十多和老人了，七十多岁的老万大概不会再随着众人在田野里撵兔了……

所罗门王的指环（后记）

诺贝尔奖得主、奥地利动物行为研究专家劳伦兹写过一冬风靡全球的书《所罗门王的指环》，书中说所罗门王戴上这个指环就能和鸟兽鱼虫交谈，后来国王因了这枚指环，知道了许多本不能知道的事情，烦恼无限，一怒之下将指环扔掉了。

从某个角度看，国王需要靠魔戒的力量才能与动物交流，未免太逊，大自然万物存焉，活泼泼的生命完全无需借助魔法便能对我们叙述至美至，真的故事，自然界再小再不起眼的生命也有彼此通情达意的信号，了解了它们，就跟戴上了所罗门王的指环一样，虽不同种，也能跟，它们建立互相了解、极其亲密的关系。关键在于我们的心。

我1985年开始接触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那里有大熊猫及许多珍贵的动植物，是个让人永远待不够的所在，1985年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年年都要到那里去，在那里结识了一大群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2000年后，我到了周至县，居住在秦岭腹地的老县城村，这里是大熊猫自然保护区。林深箐密，地极阻奥下来后，有老乡跟我说了许多人和动物和自然的事情，保护区大熊猫专家庸严格跟我谈过他父亲当年猎杀金丝猴，母猴给幼子喂奶后，无奈面对猎人枪口的细节，老猎人自此不再狩猎，那不是追悔，那是对生命的一种顿悟，是对人类行为的一种反思，其实道理很简单；能感受到快乐和痛苦的不仅仅是人，动物也同样，它们的生命是极有灵性的，有它们自己的高贵和庄严，我们应该给予理解和尊重。

秦岭深处的老县城地域是极少爱人侵害而残存下来的幸运土地，人们的生活虽然闭塞，但是与动物相处的和谐自然，平等共存观念绝对是世界超前的，例如，山里人管熊叫二哥，秋收的时候，二哥就会下来收庄稼；山里栗树很多，人们在捡栗子的时候偶尔也会和二哥相遇，二哥在树上傻摇晃，栗子劈里啪啦往下落，下面的人奇怪，没风啊，粟子怎么自个掉下来?抬头一看，上头有穿黑棉袄的在摇，就说，谢谢啦，我在下头捡，你在上头摇，咱俩对半分。上头的不搭腔，还使劲摇。下头的不好意思了，冲上头喊：伙计，别摇啦，太多拿不了啦，快下来捡吧！上头的突然停止了摇晃，只听“咚”的一声，掉下来个胖家伙，哪里是什么“伙计”，分明是一只大黑熊，捡栗子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黑熊见人，拔腿就跑，钻进树棵不见了，捡栗子的说到做到，地上留了一半给二哥，这些毕竟是二哥爬上去弄下来的呀。山里的柿子，核桃等果物，乡亲们在收获的时候从来要在树梢上存留一些，留给鸟兽食用，这是欠自然的赐予，彼此应该共享。

秦岭是鲜活、广袤的，跳跃这永久生命的脉搏，对于狗熊，对于狐狸对于大熊猫和花豹，对于树林里的一切动物我们都可以提这样的问题：它吃什么?对于人却不能问这样的傻话，果子狸、穿山甲、蛇、老鼠，包括婴儿的胎盘，自己的尿……到最后，我们只能这样问，你说说，人不吃什么吧?中国人的特点是，遇到任何物种，首先被刺激的就是食欲。这实在是一种陋习，我们应该更改的陋习为此，我将反映饮食文化的《狗熊淑娟》也选入其中，毕竟那只不幸的老，熊也是来自秦岭深山。

大自然实在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大如风云雷电、山川河流，小至岩鼠山猫、蚍蜉蝼蚁，一切分裂与分解，一切繁殖与死亡，一切活动与停滞，一切进化与衰退，俨然各有秩序，人类不要从中裹乱，否则就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方面，我们的教训已经太多、这个集子里的故事基本都是来自秦岭山地的真实故事，我将它们一一写出，为的是希望引起读者对这一领域的关注，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说过“艺术所要争取的真正喝彩，不是一句漂亮诗句以后陡然发出的掌声，而是长时间静默压抑后发自心灵的一声深沉叹息，是使全国严肃思考问题而坐立不安。”

所罗门王将他的指环抛向人间，就看你是否有幸捡到。我相信，凭借这个指环，我可以在人群中找到知音，找到有共同语言的朋友。

叶广苓

2003年周至楼观台

老县城

主编前言——至境求索（牛志强）

天时，地利，人和。和平，和睦，和谐，和满。和为贵。平和中正。和而不同。政通人和。天人合一。这些中国古典智慧，均可涵括于“天地人和”四个字的简约而宏大的表述之中。它凝聚着华夏民族最精妙的生命哲学，也概括了华夏民族最玄奥的生态伦理，揭示出一种至高至大至美的境界，闪耀着理想之光。

然而，当我们从云端降落下来，仰望天空，俯瞰大地，穿行于茫茫人海，却不禁惊愕，震悚，困惑。

人口激增。环境恶化。灾难频仍。南极上空的臭氧层空洞日渐扩大。地球温度持续上升。海平面上升威胁着台湾、上海、珠江三角洲。全球荒漠化的速度为每分钟11公顷土地。迅速扩展的沙漠距北京仅70余公里。黑土流失加剧，北大仓可能变成第二个“黄土高原”。黄河断流。长江洪泛。滇池、漓江也受到富营养化的困扰。西湖水质已沦为“劣五类”。至少有6000吨以上的垃圾被丢弃在珠穆朗玛峰上。张家界秀美山体惨遭破坏。我国资源短缺，损耗严重，人均水占有量仅为世界人均水平的四分之一。国人食用的野生动物达53种之多。贩卖受保护的野生动物已成为全球仅次于毒品的第二大非法贸易。偷猎藏羚羊等珍稀野生动物屡禁不止。山西运城地区12万只麻雀被商贩和农民毒杀。基因分析证明AIDS、SARS病毒都与某些野生动物关系密切……

国家环保总局局长解振华用了八个字概括我国的生态环境：“局部好转，整体恶化。”

这之于“天地人和”的理想是何等巨大的反差！

反差激起反思，反思需要自省、自审和自救。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始，生态反思已从科学技术、公共安全层面，扩展到政治、经济、法律、文化、教育等各个领域，深入到价值观、价值体系以及与之密不可分的制度、体制、机制的层面，深入到文明方式、思维方式、生活方式、民族习俗等层面。“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已成全人类的共识。为了人与自然共同体的生存和发展，全球在反思，国家在反思，社会在反思。中国从上世纪80年代始，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也逐渐汇入全球化的生态反思、生态保护的大潮之中。

这套“天地人和生态文化散文书系”就是生态建设大潮中的一朵浪花。它不仅要以文学为载体，传播生态科学的知识与最新信息，揭示生命意识和生态文化的内涵，阐述人类与生态环境的关系、生物多样性、生态保护、生态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倡导人类和大自然和谐相处的先进生态文化理念，而且还要透过自然生态反思我们的文明进程、历史传统、政治生态、经济生态、文化生态以及思维方式、民族心态与生活习俗。

这就需要有融会于字里行间的科学理性、人文精神、宗教情怀。

譬如，对“人乃万物之灵”的传统观念的批判；对“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我到何处去?”这一哲学传统命题的崭新追问，对“人的异化”的生态学解读，重新定位人在宇宙间的位置。科学家估计，地球上的物种总数可达1000多万，人类只是地球众多臣民中的千万分之一，和其他动植物微生物一样，都是生命形式之一种。正如美国生物学家刘易斯.托马斯在其名著《细胞生命的礼赞》中指出的：“尽管痛苦，尽管不情愿，我们还是又成了大自然本身。我们到处生长，像一个新的生物体盖满了整个地球表面……按照由最古老的、具有生命的核酸发出的指令，依靠从本质上与地球其他生物一样的神经原获取信息，具有柱牙象和地衣共同的结构，靠着太阳生活着。这就是人类……”人类基因组计划中国项目负责人、科学家杨焕明先生说得更直接也更幽默：“自然告诉我们：多样性是她最重要的特点之一，是生物群体赖以生存的基础，在水沟里，草履虫与人一样高级。”

再譬如，对人的权利的界定和追求，对人权发展水平、社会公正程度与生态环境水平的关系的探讨，对人权与大自然权利的平等性的倡导。而这种平等性只有站在人类文明方式全方位变革的理性高度，反思且超越“人类中心”及其派生的种种实用主义功利观之后，才有可能实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平等性较之人权的普遍实现同样重要，却更为艰难。有论者指出：“视大自然为‘生命体’与人类地位平等，并加以权利的充分认定，以尊重人类生命的方式来尊重大自然的存在，将人类生命放置于大自然之中来消灭‘主体’‘客体’而获得融合，似乎是远古蒙昧时期存在并可能在遥远的未来才能存在的事情。至于一部包括自然界在内的‘权利’认定的成文法律，我们的社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愿我们会有乐观的情绪，在大自然许可人类生存的期限之内，还算及时地生产出这样的成文法律。否则，人类就将在践踏大自然的生命权利的过程中，生产自己的‘大限’。”（陈彩虹《金佛山的权利》）让人喜出望外的是，据报道我国目前正在研究修改《野生动物保护法》，将新增动物权（福）利概念，即动物有免受饥饿的自由；免受痛苦、伤害和疾病的自由；免受恐惧和不安的自由，免受身体热度不适的自由；表达所有自然行为的自由。这则反映中国生态文化与法制建设进步的消息，真令人感慨万端：兽犹如此，民何以堪?与此相关的是反思中华传统文化，既要看到“敬天惜生”、“好生之德”、“厚德载物”、“民胞物与”、“天人合一”等积极因素，又要批判其言行不一、表里不一的虚伪性、残酷性、专制性、奴性等等文化劣根性。譬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仅是从自珍自爱的角度阐释的生命观。如果扩及万物，岂不是大爱博爱的生命观?孟子不是也说“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吗?然而，他老先生转过脸去却表示“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据考，取熊掌还有定规，必须活着砍，以使熊掌充血，才能煮到“酥烂滑润，自有其耐人寻味之处”。虚伪遮掩着贪婪，矫情隐藏着残酷，崇高装饰着谎言，温仁敦厚的背后是冷漠麻木。鲁迅先生对此早有一系列激愤的批判。还是庄子一语道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超越道德和情感对生命处境做出的深刻判断，振聋发聩。这就不难寻到影响深远的“三斗哲学”的文化渊源，不难寻到“911”惨剧之后幸灾乐祸的国人的深层心理惯性，也就不难意识到生命意识、生态意识、整体意识、人类意识、全球意识在这片黄土地上建立、提升的必要性和艰巨性。我们这个民族，如今还有多少人能领略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境界，还有多少人的内心会发出逝者如斯的叹喟，高山流水之音竟成时尚的奢华，“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生命忧思嬗变为痴人呓语。我们早已没有了平和，甚至不知宁静为何物，整个人生淹没在蝇营狗苟的愚顽愚妄之中，更不要说康德式的仰望星空和卢梭式的精神漫步了。而一个缺乏在精神家园漫步、在星空下独立思考的民族，是可悲的。

生态环境不仅仅是自然生态环境——人的物质家园的问题，不仅仅是科学技术层面的问题，而且也是精神家园的问题。而精神家园的核心就是人文精神，即对人乃至人类的存在与命运的终极关怀，对宇宙人生的终极意义的关注与追问。它是对工具理性的扬弃和超越。它要求我们关怀人的灵魂，关怀人的价值追求，关怀社会的文化氛围与精神环境，关怀政治经济不可能抵达的而又是人的生命绝对不可或缺的那些东西。回顾文艺复兴以来的历史，可以发现那些富于人文主义文化传统的民族或地域，其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就协调得比较好，即使曾出现过曲折和灾难，也能较快地匡正。著名生态思想史家唐纳德.沃斯特指出：“我们今天所面临的全球性生态危机，起因不在生态系统本身，而在于我们的文化系统。”可以说，生态危机就其本质而言，是人的精神危机，生态复原的根本，也在于人的精神复活。因贫困而麻木，因富足而空虚，为生存而逆来顺受，为发展而不择手段，失忆失语所导致的集体无意识之于生态环境才是最可怕的。而拯救的一味主药就是人文精神。人文精神则是通过人文品格来承载的。正义信仰，社会良知，独立人格，理性批判，自由精神，宽容博爱，忏悔救赎，诚信自律。这些基本素质构成了人文精神品格的主要方面。这正是本书系所需要的精神容量。

瞩目美国生物学家卡逊女士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如何顶住化工企业、农业部门甚至权威的美国医学会的抨击、诋毁，始终坚持在其名著《寂静的春天》中制止化学污染的观点，倾听1988年为保护亚马逊热带雨林而被暗杀在家门口的巴西环保运动领袖门德斯的壮语：“我很想活下去，但也准备好了死亡。如果天使下凡，并保证我的死亡能使这一斗争发展壮大，那么这倒是一个公平的交换”；怀念1942年在纳粹炮火和饥饿的夹攻之下，为保护作为遗传多样性基因库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植物、农作物种子，而饿死在实验室里的苏联列宁格勒瓦维洛夫生物与农业研究所的14位科学家。面对他们表现出来的人文精神品格，我们怎能不敬仰，怎能不汗颜！

当自由人文精神深入到人的心灵，往往升华为一种庄严的宗教情怀：博爱，宽容，感恩，悲悯，敬畏，忏悔，救赎……为了便于说明这种宗教情怀之于生态文化的重要，我愿引用作家张炜——80年代我曾编过他的《秋天的思索》，称之为“葡萄园中的哈姆雷特”——的一席话：

“对自己与自然的关系稍有觉悟者，就会对大自然有些莫名的敬畏。……一些高级的人类心智活动，比如文学，其中的一个最重要的内容，就是直接或间接地表达人与自然的关系。人的敬畏、恐惧，还有那些依顺的心情，都是这种种表达中不可避免、不可缺少的东西。……一些文学大师的作品在对待大自然方面，其敬畏之心是非常明显的。他们常常写到的人物，在作品中反复追究的人物，也大多是一些心存敬畏的人。我们的当代文学关注的却不是这一类人，于是我们没有写出这种敬畏，所以从总体上还是卑小的文学。大自然有时是以上帝、神的面貌出现的……当代文学除了没有对神、对大自然的敬畏，还缺少与大自然中的其他生灵的联系。好像这个时期的人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是天地之间的独夫。这多么可怕：人处于可怕的孤独状态，却没有多少孤独感。”（《冬夜访谈笔记》）

张炜主张向动物学习，过去只学习技能，如仿生学，今后还应学习其品质和激情。

写到这里，我不仅想起科普作品《鸟类的飞翔》中的一则故事：有一种很小的海鸟，能飞越太平洋。它凭借的只是一双翅膀和一小截树枝。它嘴上叼着树枝，飞累了就把树枝扔到海面上，落下去休息一会儿，饿了捕点儿鱼，困了就在树枝上睡一会儿。这不是寓言，也非禅语，而是鸟类学的一种个案。它所蕴含的精神品格，仅从生态文化的角度思考，也使人自惭形秽。

与这只小鸟截然相反，我们急功近利，好大喜功，欲壑难填，弄虛作假，浮躁粗鄙，还沾沾自喜自鸣得意孤芳自赏。弥漫在生活中的专横的亲善、贪婪的俭朴、骄矜的卑怯、狡诈的厚道、油滑的实在、虚伪的真实、褊狭的博大，难道不正是造成种种生态危机的一个心理原因么?

张炜一针见血地指出：“粗鄙就是一种绝望，一种绝望的毁坏——毁掉一切的阴暗之心。……在一个粗野的社会中，富裕一般是不会光顾的。你可以设想，这个世界上那么多文明之地，又干净又明朗的地方，绿树蓝天笑脸盈盈的地方，富裕为什么偏偏要降临到无情无义的肮脏之地?”

因此，我希望这套丛书拒绝粗鄙，拒绝卑小，拒绝虚伪，也拒绝矫饰，拒绝媚俗，也拒绝媚雅；需要的只是真诚、质朴、纯净、沉实、深厚，还有优美。这包含两个层面的意思：一是要求作品有历史和现实、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以及文学艺术的沟通，要融会生物学、遗传学、生态学、文化人类学、史学、考古学、地理学、民族学、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法学、哲学、美学等多学科的知识和思考。这就需要作者沉下心来做做学问。二是要求用文化散文、随笔的形式，在文本意义上体现学术性与诗性的融合，科普性与思辨性的融合，寓言性与批判性的融合；主张写出真思想、真性情、真感觉，其语言应该是素朴的、灵动的、机智的、幽默的，有寓于想象的情感悟性和独特的个性锋芒，又有诗意的优雅趣味。此外，还要求在文本构思的同时考虑图片的配置，从大美术的范畴选择与题材相关的平面视觉作品，以实现图文并茂、互补互动的效果。这同样需要沉心静意地搞搞艺术。这些构想对参与书系的创作者无疑是很高的要求，不仅要求作家兼具学者的素养（尤其是生态科学素养）和诗人的禀赋，还要有版税不可能很高的心理准备——这套书大约不属于当下图书市场中畅销的大众时尚流行另类私密小资新潮之列。

当然，这是一个很高的企望，对编作双方都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共同的追求。真诚地希望担纲作家的这次创作经历，能够成为一次充满艰难快感的再学习再提升的过程，从而在自己的文学编年史上占有一席重要的地位。

现在，经过两年多的艰苦努力，一些作家——他们堪称我国生态文化建设的文学志愿者，终于把创作成果一本本奉献在读者面前，心怀忐忑地等待“上帝”的评判。

主编这套书系的过程，也是我更加关注并努力学习生态文化、深入思考文学与生态文化的关系的过程，越来越觉得陷入一种悲剧性的深刻矛盾之中。这不单是指全球化对人类平等地提出生态保护的紧迫要求，却有一个非常不平等的现代化发展水平存在巨大差异的前提，所导致的两难境地，而是指人和自然的整体生命过程的二律背反。人在自然中开始了人的过程。不论是几十万年前与自然的分离中成为人，几千年与自然的对立中进行人的异化，还是未来在与自然的和谐、融合中实现人的完善，都逃脱不开这个“过程”。人的过程只能存在于自然的过程之中。从宇宙学的宏观视角看来，自然与人的过程都不会是永恒的静止的。当太阳寂灭之时，地球沉入宇宙的茫茫黑暗之中，人的过程自然也就终止了。这不是人自身的选择，包括那个千百年来被我们歌之咏之征服之戕害之的自然，都同样“圆寂”。这是不以人所建构的任何主义、学说、宗教所体现的意志、情感、道德、伦理为转移的。“杞人忧天”，用现代宇宙天体科学的研究成果去解读，已不再是庸人自扰，而是古代先贤对人类命运的科学预言和深重忧患。正是这个人与自然的生命过程，既让我们感恩，又让我们敬畏。其实，感恩、敬畏也罢，忏悔、救赎也罢，不仅仅是以人文精神为内里的宗教情怀，而是宇宙——自然从产生到消亡的不可逆过程之于人类的道德内化要求，是一种在冥冥之中形而下之于形而上的无可抗拒的宿命。自然真的可以复原么?我们真的可以重返自然么?（《刻舟求剑》的寓言之于生态同样意义深刻。）我们真的可以靠超级宇宙飞船和最新克隆技术逃离地球的毁灭而迁居其他星体（如火星），再度繁衍繁荣么?即使科幻小说科幻大片的想象成为了事实，我们人类就有能力有资格去主宰宇宙吗?检讨历史，那连绵的战火，起伏的动乱，不绝的杀戮，无穷的阴谋，不断花样翻新的压榨，怎能证明人类有把在地球上的霸权扩张到其他星系的权力?我们说得好与不好，想得美与不美，并不决定我们如今的存在状态，是那个“过程”使我们只能如此存在，是“过程”客观限定了的。这个人的过程和自然的过程无法更改，这才是唯物主义最深层的内核。因而，在认识到“万岁万岁万万岁”之类的祈祷所企望的人与自然的无限能动性只不过是虚妄之后，我们人类确实应该幡然悔悟洗心革面了。“在水沟里，草履虫与人一样高级。”在地球上，人和恐龙、猛犸象、三叶虫一样在化石化的进程之中，不同的只不过是人会思考而已。而米兰.昆德拉早说了，“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这样想，是不是太悲观了?不，对人和自然的深刻的悲剧性矛盾的认知，绝不同于颓废厌世甚至恐惧末日的悲观主义。我曾经访问过一位从宇宙、生命、人类、环境多角度研究“生命过程”且有独到建树的老学者，在倾听了他对传统进化论和现行的生态学理论富于挑战性的研究成果的全面、简约的概述之后，问道：“您所论述的‘进化的过程蕴含着衰退衰亡，进化的过程也是衰亡的过程，而现在生命过程已加速度地进入衰退和衰老阶段’，可谓别种意义上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那么，这个阶段有多长?”这位质朴而儒雅的老教授用澄明清澈的目光看着我，沉吟了一会儿，说：“粗略估计也许一千多年吧。具体时限不好妄测，但生命过程的衰退衰老在空前的加速度，是无疑的。”我愕然，他却从容。在短暂的静默中，我们都在思考：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无所作为，而应该有全新的更积极的应对，因为生命的意义也就在生命的过程之中。

那次造访更增强了我主编这套书系的信心。让我们在这个“过程”的一个微而又微的时段，做一些积极的应对，力所能及的应对。它之所以用“天地人和”命名，无非是寄予了一个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生态理想和社会理想。

对至境理想的追求是不能没有的，尽管身处于物欲横流躁动不已的时代。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2003年6月

作者自序——舀取秦岭水一瓢（叶广芩）

对于这座城我不知能写出些什么。常常是太熟识的东西太难写，这是作家们都有过的体验。

1993年，我和《陕西日报》的田长山等一行五六个记者曾经沿着通往老县城的土路开车走了一段，那天烈日当空，气候很热，车上除了我，大家的情绪都不很高，走了不远，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再前行了，说在谷口看看就可以了，老县城不就是个老县城么。司机小杨也拒绝再继续服务，大爷一样地在树阴下歇着。那天我发了脾气，在回程的路上许久没有说话。老县城的诱惑力对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了让我在同行们面前失了态。

其实那天去老县城的路我们走了不到百分之一。据说走到最后40华里，只是羊肠小道，路径盘纡，道路陡斜，甭说车，连人走都困难。

后来，那趟车里的记者们几乎没有谁再到过老县城。

老县城对我们来说太遥远，太艰难了。

若干年后，一个深秋时节，我终于背着背包在厚畛子乡副乡长焦彦文的带领下风尘仆仆走进了老县城。穿过了那个坍塌的城门洞，迈过了那些散落在衰草寒烟中的断壁残垣，踏入了久违的梦境，这种感受的本身就让我很激动了。我在老城人惊异的目光下走在村街上，俯身辨认着脚下铺路垫沟的块块石碑，翻捡着历史的丝丝缕缕。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这情这景让人的心一下沉淀下来，连接上了历史的久远。村里人有礼貌地和我保持着距离，拘谨又客气，我没法和那些朴实的山民讲清我的来历和目的，甚至没法和他们说明白电灯和电视，言语的障碍，见识的差异，使我想到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虽没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份儿上，那闭塞也让我吃惊。那晚在书记吕志诚家喝的包谷豆稀饭，大柴锅熬的，绵软黏稠，就着农家腌的浆水菜，直撑得肚儿圆圆。晚上睡在牛老汉女儿的炕上，“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之中鸡犬喧”，想的是还得再来，我对这块地方恐怕是放不下了。

2000年作为周至的县委副书记，我再次住进老县城。和第一次来相比，这里有了不少变化，路通了，有了地膜玉米，也有了小型的用泉水带动的发电机，尽管到晚上睡觉时候电机就不转了，比点松明子总是进了一大步。山里人对官员有着本能的敬畏和疏远，见了你，老远就站下打招呼，所问无外乎“吃了?”“忙呢?”没有人还记得我曾经来过，包括他们的书记吕志诚，跟他提起，也只是摸着脑袋咿呀呀地“啊，好像……有印象……”只有文质彬彬的牛老汉，还能依依稀稀地记起当年我住在他家的情景，言谈间一口一个“父母官”。最明白我心态的怕还是焦彦文，他已调回周至县城，在组织部工作，在县城的办公室聊天时他说，叶书记，你到老县城蹲点的目的终于达到了。我说，不要叫我书记，还是叶大姐吧。焦彦文说，以前行，现在怎么好叫……

我突然觉得得到这个机会的同时也失掉了些什么，包括那个记不得我的吕志诚，大概再不会记不得了。大家的关系变得有点儿微妙。

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作家到地方挂职当领导是好事还是坏事，有人告诉我，凡是下去挂职的，没有几个是“善终”的。我想，对“善终”这个词或许有多角度的理解，在别人看来许是惨烈无比，几败俱伤，但我却感觉和周至的人处得很不错。作为西安市委组织部委派下来的副书记，我照例要参加县委常委的学习和各种会议，这些跟我的写作没有关系也大有关系，很多时间，我和“县官”们在一起摸爬滚打，上山下乡，检查工作，战友一般，熟识得很了。彼此的玩笑也是开得有荤有素，全不计较。我最感兴趣的是在机关食堂的饭桌上，那是搜集素材、听取各样工作信息的最佳时机，我在周至真是学到不少东西。

作为领导，我的经验欠缺得厉害，我深切地明白我在周至的身份和应该把握的尺度，在这里我只能作为一个文人，一个散淡的文人，混迹于瓜棚豆架之下，周旋于野佬村妇之中，干些没有咸淡的事情，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闲话，自以为活得有滋有味儿。这也才是我的真性情。

材料搜集了不少，人员访问了不少，会议参加了不少，开始动笔写老县城了，开篇竟然是在日本广岛。不是我有意选择这个地方，是正值春节期间，我去和丈夫、孩子团圆，人家上班上学，不理睬春节，我便用日本的电脑写《老县城》，从感觉上有点儿奇怪。用日本生产的软件写作汉语，生疏而别扭，一切都得重新摸索，语言更是格格不入，我仿佛从老县城的城圈中飞升起来，飞出秦岭，飞过日本海，回头再看老县城，那城已经变得虛幻而遥远，成为了一种意念。窗外是濑户内海，美丽而恬静，湿润的海风扫过屋内的榻榻米，纸的隔扇在时时而起的地震中轻轻晃动。这里没有秦岭深山的氛围，却又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相连。广岛城是“二战”原子弹爆炸后新建的城，我由秦岭深山的古老一下跳到了现代城市的巅峰，反差的巨大让人不可思议。然而古老与先进都是相对的，它们应该是一个圆，无所谓起也无所谓止。我不能否认，老县城那股可以发电的羞涩山泉与眼前浩瀚的太平洋没有联系，我也不能否认那些匿于老林的熊猫哪一只在哪一天会走进繁华的东京，——生活本身就是这样，没有规律，摸不着头绪，变换的迅捷犹如一个个闪念，抓不住，怎么也抓不住。于是只好依着性情，信马由缰地写来，不论章法，不讲形式。现今世界，“模糊”词汇十分流行，有“模糊概念”、“模糊数学”，也应该有“模糊写作”吧。模模糊糊我将那片藏于深闺的山水原汁原味地托出，像是一瓢水，一瓢从秦岭山里舀来的水，清而又清，淡而又淡，对于干渴灼热的我们，或可化燥清淤。

第一章.傥骆道

1986年，我到秦岭腹地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采访大熊猫的保护工作，保护局的越野车由佛坪县城出发，从深山驶向更深的山。车在东河台拐向林场伐木工作便道，一路大颠近一个小时，开到龙草坪林场叫做“五队”的地方再不能前行了，于是弃车攀山，翻过一座2100米的叫做凉风垭的陡峭山峰就进入了森林。我的目的是三官庙动物保护站，要沿着河谷走大半天。时值盛夏，山里树木遮天蔽日，清爽如同中秋，天气预报。

却报道西安是39摄氏度高温，身处清凉中的我，实在难以想象39摄氏度的煎熬是种怎样的情景。周围群山环耸，长林密竹，给我的感觉像是走到了高山峡谷尽头，层层的落叶，厚厚的苔藓，天上是绿，地上是绿，前后左右全是绿，看不见水，只听见水响，那水也被隐在绿色当中。一棵巨大的枯树，呆呆地立着，我用手一推，竟轰然倒下，立了千年的树，难道等待的就是这一把力?这个问题带有宿命性质，它让我思考半天，参不透其中的因果循环。有大熊猫在竹林里叫，像羊，细声细气的，我寻着声音往里找，被竹枝上一条青绿的小蛇挡了回来，什么也没看见。林子是深得很了。沿途的名字却热闹辉煌。蒸笼场、骡马店、火地坝、牌坊沟、三官庙、三星桥……店铺、商旅、住民、文化，内容包含广泛。

可是那些庙啊，场啊，桥啊，牌坊啊，一个个都消逝了，消逝在这浓重的、抹不开的绿色中，空留下名字，变作保护区制作的一个个路牌，插在“路”边。一条小路，沿着河谷在山间绕啊绕，甩啊甩，路牌下，“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是人家”，老房的宅基，硕大的碾盘时有所见，均被绿苔覆盖，看不清所以然。树丛背后，一片宽敞的平台，有石条铺就的台阶，那应该是一座富裕的宅院。三星桥已无桥可寻，架桥的洞穴还在，从那粗壮的圆孔，可以想象到当年桥的规模，应该是一座能走车的大桥。被灌木遮掩的高处有斑驳的碑，是曾经热闹过的桥头，碑上的字迹无法读出，我在杂树丛中费了几十分钟，用身上被叮咬的十数个大红包为代价，换取了一点儿有限的信息：“……茶坊四两，银号五两，铺一两三钱，骡马店五钱，盛义局六两，李熊氏二钱，赵德贵六十文，何李氏十五文……”

这是一座清代集资建桥的功德碑。

也就是说，过去这里站联铺递，商旅连绵，是穿越山林的一条热闹的道路，如今那些茶坊、店铺、银号、赌局连同着那些繁华和快乐以及兴许善良美丽的李熊氏、何李氏们都到哪里去了，他们为何退得如此匆忙，与故土决绝得这样义无反顾?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我向周围巡视——

清风残月，空谷无言。

问带路的李老汉，也是茫然，他说他小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老汉60多了，这就是说60年前这些人就走了，是闹哄哄一下搬走的而不是陆陆续续的撤离。老汉指着房基后面的空地说，他们连祖坟也搬走了。

连祖坟也带着走了?我走到空地去看，都是荒草，我相信李老汉的话，的确是“都”搬走了。后来，我写中篇小说《山鬼木客》，说到核桃坪的王老汉依据国家退耕还林的政策迁出深山，老汉坚持要“带着祖先的坟墓，带着鸡鸭猪狗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才肯离开”，根据便取自于此，绝非妄说。

密林中，这条消逝的路是一条什么样的路，这些离去的人是些个怎么样的人，我决计要探出个究竟。

闲谈中保护区管理局的杨水泉副局长告诉我，佛坪山里隐藏着一条有名的古道，叫傥骆道，是旧时入蜀的七条蜀道之一。我问他是否走过，他说没有。

我借来资料查阅，内中果然有傥骆道一说。大意说傥骆道北从陕西周至骆峪进秦岭，南由洋县傥水河谷出，至汉中，长240公里，是褒斜道、文川道、子午道、金牛道、故道、连云栈道等蜀道中最近捷也是最险峻的一条道路。

一提蜀道，人们马上会想到李白的《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诗的开头，就把人们震慑住了。可是据说，李白并没有真正走过蜀道。

蜀道通指从汉唐首都长安穿越秦岭、巴山，到四川成都的道路。由汉中而分，有南段、北段，大体有七条，因走的路线不同，经过的地区地理形势也不同，风光和社会环境更是不同。充满艰难险阻的蜀道，在古代是全国政治中心向西南联系的重要通道，在国家处于战乱时，又是得力的军事通道，是各方争夺控制的目标。汉中是几条蜀道的集结地，是秦岭和巴山之间的一块大平地，盆地东西长200余里，南北宽50里，是蜀道上的一个中继站。这里不但是一个富饶的、旱涝保收的粮仓，也是个得天独厚的战略要地。古人称它“北阚关中，南蔽巴蜀，东达襄邓，西控陇蜀”，当不为虚。北面有迤逦而来的子午、傥骆、褒斜等六条蜀道，南面有通连四川的金牛道，左首沿汉江直达湖北，右边策马可奔陇西，难怪南宋丞相张浚也说它“前控六路之师，后据两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号令中原，实基于此”。汉中不守，巴蜀有难，所以，汉中的安危，是四川的根本。

和现在的高速公路建设一样，驿道的建设在封建社会中是一项重要的基建项目，驿道的发展状况体现了这一时期国家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形势。晋朝时有种叫做“千里牛”的快巧传递，从山东兖州到河南洛阳可以做到“旦发暮还”，来回千里。元朝也有记载，说那些传递文件的“铺兵”们“皆腰革带，悬铃，持枪，挟雨衣，赍文书以行。夜则持炬火，道狭则车马者、负荷者，闻铃避诸旁，夜亦以惊虎豹也。”中国文坛有“驿道传梅”的佳话，说的是南朝名士陆凯从江南托驿使给北方长安的史学家范晔捎去一枝梅花，附诗说：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就是现在看，从南方向西安寄送一枝梅花也是极不容易的，首先邮局就拒绝办理此业务，托人带也要送机场，说好话，极费精神。可是我们的古人却做到了，在折花的时候碰上了驿使，顺便就把花捎来了，多么的轻松，多么的方便，多么的浪漫。

南方，平原的驿道多艺术、享乐：北方，山林的驿道则多动荡，战乱。

秦岭深山傥骆古道的全面疏通，主要赖于三国时期的刘备。刘备在汉中建立了对付曹魏的军事基地，傥骆道是通北的首选道路，路上遍布亭帐馆舍，以备军旅之用。诸葛亮对在山中行军也有重要规定：“金鼓不闻，旌旗不睹，此谓慢军。”“十里之内，数里之外，五人为部，持一白幡，登高外向，明看隐蔽之处……凡候见贼百人以下但举幡指，百人以上便举幡大呼……”光绪九年《佛坪厅志》中记载：“（傥骆道）高岩深涧，长几五百里，路屈曲，凡八十四盘。蜀姜维伐魏，魏钟会寇蜀，曹爽攻汉中，晋司马勋伐赵，唐德宗、僖宗幸兴元，皆由此。”著名诗人杜甫带领全家入蜀，走的也是这条傥骆道，留下诗篇说：

二十一家同入蜀，

惟残一人出骆谷。

自说二女齿背时，

回头却向秦云哭。

傥骆道在宋代，以秦岭为界而成为宋金要塞，骆峪以北，连同长安在内大片北方地区是金的地界，傥水河谷以及华阳、洋县、汉中南方领域为大宋。傥骆道自明以后因奇险而疏于使用。1935年，李先念、徐海东、程子华曾率红25军借道傥骆，北上抗日。

解放以后，随着通向四川各条道路的建成和完善，傥骆道再也无人问津。但是从西安往汉中的飞机航线，至今仍依据傥骆道的线路飞行，足见这条道路的直接和优选。汉中有作家王蓬，用电视专题片的手段表达了从长安奔赴蜀中的几条道路，遗憾的是那些道路已大多为现代公路所重复，所见只有零星石孔沿水横列，那便是栈道的遗迹了。寻找完整的蜀道，很难。在今天寻找“难于上青天”的感觉更为不易。

傥骆道见于历史记载较其他蜀道晚，这条道路的走向是从骆峪口进山，过陈家河上游，翻老君岭，沿八斗河、大蟒河河谷，莬厚畛子，然后过秦岭大梁到老县城、都督门，向西南翻越比秦岭分水岭更高的兴龙山到洋县的华阳镇。这是一条奇险的山路，它要翻过五六座海拔近3000米的高山，从老君岭到都督门之间，道路一直沿着太白山南侧迂回，上上下下，极为艰难。这是傥骆道最恐怖的一段，山高谷深，野曽出没，没有人烟，有被称为“黄泉”的险地，生长着毒虫和有毒植物，有着不散的瘴气，让人谈之色变。

毕竟它是一条最短的蜀道，它的价值存在就是快捷，唐时它是进蜀的首选，官员赴任、述职、使臣出使多走此路。杜牧感叹“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说的是唐玄宗为杨贵妃，通过蜀道快马飞驰，运送产于山南西道涪州乐温县新鲜荔枝的事，荔枝由涪陵郡的乐温县经过梁山县、通川郡（今四川达县）到陕西的西乡县，然后转向子午道，至长安。这条路因此又被称为“荔枝道”。荔枝道与傥骆道是相近的两条并行道路，《五代会要》载，后唐明宗在天成三年，开通了兴道，将荔枝道和傥骆道连接起来，再到涪陵，将“比今官道近二十五驿”。遗憾的是此时杨贵妃已去世近200年，再没有新的贵妃来承享荔枝的美味了。

为傥骆道我曾请教过西北大学历史地理系教授李志勤先生，他曾经带着学生走过一部分，终因过于艰难，条件不备而放弃了。交谈中，李教授特别提到了老县城和都督门两个地方，他说他到过都督门，都督门过去是屯兵要塞，是商贾汇集之地，是傥骆道的心脏部位，只是交通十分不便，一切全得靠步行。

我决定拜会一下这条道路。

于是背着简单的行李，利用假期零散的时间，5月走一部分，10月走一部分，走得有一搭没一搭。傥骆道上有河叫大蟒河，传说当年汉刘秀兵败至此，被一条大蟒拦住去路，刘秀大怒，将剑插在地上，令大蟒自行缠绕上去。蟒蛇依令而行，围着剑越缠越紧，由此而将自己斩为18段。是晚，大蟒给刘秀托梦说，我拦住你，只是向你讨封号，并没有害你的意思，你却将我斩为18截，这个代价你是要偿还的，后来就有了王莽篡位当皇上18年的说道。算起来，王莽的新汉政权从始建国起至地皇四年止，大概没有18年，跟传说就算不得这个细账了，还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山中的大播被刘秀斩成一段一段的，这条路也被我走成了一段一段的，支离破碎，难以连缀。以后到了周至县挂职，有人介绍我的情况时说，我们的叶书记啊，自己独自六次走过傥骆道！

这样的神话连我自己听着也被感动了。

六次是没有的，而且我一次也没走通过。

位于秦岭北坡的骆峪口是傥骆道的起点，是古道第一站，古称骆口驿，现在是骆峪乡政府的所在地。整个山村常常被云彩环绕，静谧中有种神奇，“河水萦带，群山纠纷”，这里历来是兵家争战之地，一条古道，串联了多少战斗，倒下了多少英雄，无以为计，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

我到骆峪口是冷雨瑟瑟的初冬，天下着小雨，山野精湿，道路泥泞，涧水汩汩，雾气弥漫，一谷水气，幽幽直通山的深处，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大静中包含着大动，那“野竖旌旗，川回阻练，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的场面不是虚构，就在我的脚下，就在这阴冷的宁静中。山寂寂，鸟无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我没有听到鬼哭，只听到自己的心在咚咚撞击。

骆口驿东面的黑水峪口有演乐洞，相传周穆王西征路过周至，在洞内演奏古乐三日。明末闯王高迎祥在黑水峪口与陕西督军洪承畴、巡抚孙传庭大战，受伤，藏匿于演乐洞中，由于叛徒告密，高迎祥被捕，惨遭杀害。现在，那个半山的洞仍旧

冷冷地注视着脚下的河水，如同一个遍历世事又沉默无语的老人。我上去看过那个洞，空荡荡的住着一个半出家的道士，身居超凡之地，道士却因着凡间的事而苦恼，絮絮叨叨，不能自拔。

骆峪村西有水库，是“大跃进”时期的产物。这里截了水，下头的河就干了，亮着一河的卵石，如同赤裸着鳞甲的龙。水库边有唐代驿城遗址，是一片残乱的青砖和石头，南边有门，北边有墙，城的形势隐约可见。建城的大块大块青石被附近农民搬回家去盖了猪圈，城内地下泥土中，遍布着碎瓷片，其中不乏唐宋时代残片，也可以找到元代白瓷，古代的存留，俯首皆是。农民们不看重这些，嫌它们碍事，耕地时候顺手捡起，扔得远远。当年这里有驿卒、马夫、馆舍、城楼、邮亭、马厩……“贞观之治”和“开元之治”为唐的盛世，这时期全国的驿站有1639个，以今日的西安为中心，向全国放射，史书记载驿道的情景，“告至告去之役，不绝于道，送往迎劳之礼，无旷于日。”在通往汉蜀的几条道路上，更是“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那是一种多么热闹的场面。西周末年周幽王伐褒，褒国战败，进献美女褒姒，褒国的故地在汉中北30里的褒谷南口，至今还有褒姒铺村，是褒姒的故里。至唐代这里的驿站规模号称天下第一，厅堂廊庑无不宏丽精美，驿外有沼，可凭栏赏月，可泛舟垂钓，一年之中来做客者不下数百。这样的驿站大约可以与今日的星级饭店媲美，其建设耗资可想而知。比褒城驿规模小得多的陕西扶风的凤鸣驿，在骆城驿北面，相距不很远，苏东坡曾留下过《凤鸣驿记》的美文，文中详细描绘了驿中情况：“视客所居与其凡所资用，如官府，如庙观，如数世富人之宅。四方之至者如归其家，皆乐忘去。”这个驿站修建时动用了36000民夫，耗资之巨可想而知，结果也就是个中等水平。唐人的《国史补》中说，驿内有酒库，藏有各种美酒，有茶库，备有各地名茶，还有酱菜库……可以算是风格迥异的政府招待所了。

繁华尽，风云歇。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骆口驿的废墟上，头脑有些空白，白惨惨的太阳从云端中怯怯窥出，有风淅淅从谷中吹来，吹得人皮肤发紧。踏着湿淋淋的枯草，抚着阴冷的老砖，我突然不知自己是谁，不知为何而来，仿佛我自古就站在这里，没有移动过。烟波荡漾的

水面传来了历史的气息，时光一寸一寸移过去，人群一拨一拨走过来，日寒草短，月苦霜白，白居易披着一身烟霞骑马向这里走来。这里是周至的辖地，他到这里是为着某桩公干，也为着这凄美的景色。年轻的县尉进得城驿，视察完毕，发现了驿馆墙壁上有个叫王质夫的写的诗，读罢王诗，白居易不能自持，撩袍提笔，在壁上写下了这样的回应：

石拥百泉合，云破千峰开。

平生烟霞侣，此地重徘徊。

今日勤王意，一半为山来。

白县尉题罢诗回了县城，就将此事忘了。他在周至的事情很多，作为诗人，在朋友们的撺掇下他正在写《长恨歌》。还是那个王质夫和周至人进士陈鸿，曾经在骆峪东边的仙游寺和白居易一起喝酒。那是个傭懒的黄昏，暮霭正缓缓升起，几个人站在岗上北望，渭水一线北流，马嵬驿在尘寰中模糊难辨，杨玉环墓在天帐下悲悲切切。此时距天宝遗事不过50年，贵妃墓上的粉香尚未散尽。王质夫遥指马嵬对白居易说，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何如?白居易慨然从命。作为男人，白居易正钟情于县内杨家的女儿，“早聆懿范”，互相倾慕，并且和她的弟兄们打得火热，“杨氏弟兄皆醉卧，披衣独起下高斋”（《宿杨家》）。也就是说我们的白居易白县尉在周至生活得相当充实。

后来，《长恨歌》在仙游寺写成，白居易也与杨家的女孩结成了伉俪。有人在皇帝面前状告白居易的《长恨歌》，说是曲意诬蔑先皇，诽谤朝廷，要求治罪。幸而有明智之士反驳：若以

优秀诗歌给诗人定罪，恐影响大唐国威。当时的皇帝唐宪宗深以为是，便对白居易不予追究。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诗人元稹从骆口驿路过，宿在驿站。元稹是性情中人，关于他在各个驿站闹出的热闹多有传闻，作为御使，他要到各地视察，走了许多地方，宿了很多驿站，题了很多诗，也留下了很多故事。有一回返回长安时他住在敷水驿，那天朝廷权利炙手可热的宦官李士元正巧也到了敷水，双方为客厅的使用争执起来，李士元仗势，提着棍子将元稹追赶得满院逃窜，元稹鞋也没有穿，脸也被打伤了，最后回来还挨了皇帝一顿骂。就是这个元稹，在骆城驿的墙上看到了字迹模糊的唱和诗，用袖子擦去灰尘，辨出竟是白居易的大作，于是终日站在墙前品味，临行前还不能放下，走出去的他又返回来，在王、白的诗旁题写道：

邮亭壁上数行字，

崔李提名王白诗。

尽日无人共言语，

不离墙下是行时。

元稹走后没有多久，白居易有事又到骆驿，看到墙上久未谋面的好友元稹的诗，忙问驿卒此人在何处。驿卒说数日前就离去了。白居易大为怅惘，要来笔墨，重笔题出《骆口驿旧题诗》：

拙诗在壁无人爱，

鸟污苔侵文字残。

惟有多情元侍郎，

绣衣不惜拂尘看。

岑参、章士标、韩琮等等都在骆驿留下优美诗篇，那些诗随间驿站的倾圮而散落在残砖碎瓦间，珠玑般叮咚滚动，俯首拾捡，能捡一把。

小小的村落承载了太多的战乱，也承载了太多的文化，凝重得化不开了。

说到白居易，我总感到有某种契机将我和他连接，这契机就是周至。我们通过周至这根链条一环环传递，从元和年间的周至县尉到21世纪的县委副书记，竟然是毫不间断地传承下来。细想让人吃惊，这也是一种缘分。我不敢附大先辈的骥尾，牵强附会地攀附什么，但在周至的滚滚尘埃中，我们至少能沿着那漫长的官谱相遇，在县衙的里里外外，我仍旧能依稀辨出他的脚印。

今天的县政府大门两侧有新栽的槐树，尚未成荫，无甚特色。讶其古旧的县衙竟有年轻的新嫩陪衬，人们说政府门口两侧曾有过两棵大松树，后来被伐去了。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将那两棵树除去，据说还是上过县级会议研究的，砍伐的原因之一是树的年龄并不久远，与白居易种的松树也没有关系。让人痛心的是斧凿砍下去的时候也砍下去了文化，砍下去了时光留给我们的记忆，砍下去了艰难成活的生命和那“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深邃意境，我们常干些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事。

白居易的确在县衙门口栽过两棵松，是由仙游寺移来的，如果存在，当是千多年的祖爷爷了。关于这两棵松，白居易在《题周至厅前双松》中吟道：

忆昨为吏日，折腰多苦辛。

归家不自适，无计慰心神。

手栽两树松，聊以当佳宾。

……

如今白居易亲手在衙门口栽的两棵松没有了。

或许当时他就没把松树栽活?

县委大院后院里的住宿者常常是我一个人，离西安太远，我不常回去，平时就住在办公室里。夜深时推窗而望，后院一派静谧。窗南，月光下几株藤蔓在栏杆上穿来绕去，花已谢去，果实也不见踪影，只留几片叶迎着清冷的月，组成一片婆娑。有风吹来，夹带着残菊的苦香。

时光乱了，不知今昔是何年。西汉?唐朝?宋朝?

白居易在这个院里住过，他29岁中进士，来到周至时是36岁，按现在的说法是主管政法的副县长。36岁的县尉尚是单身，闲暇时在县衙内院移栽了数株蔷薇，那地点大约也就是我视线内的南面栏杆，县尉为此作了一首诗：

移根易地莫憔悴，

野外庭前一种春。

少府无妻春寂寞，

花开将尔做夫人。

诗很美，在白居易留下的近3000首诗中，这首可能并不为人注意，与他创作的千古绝唱《长恨歌》相比，更是淡若秋菊，但在周至读，在栽花的栏前品味，感触又是不同，斯时斯地，情景交融，竟钻到了诗的内核当中，想象当年的诗人站在南墙的藤蔓前，在晚风中为他的花而吟唱，由不得不为之感动。白居易将他的信息留在了周至，与我们时时相遇。千年不绝。

从骆峪口沿着当年古道向南进深，顺着河道，一路向上。骆峪村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山道转了几个弯，连鸡鸣狗吠也听不到了。路面很宽，可并排走车，常见有拉石头的车下来，马达沉重地呜鸣，据说上面有铜矿，唐初大将尉迟恭曾于山谷中开采过矿石，至今仍有宋元时代留下的老矿井。原本我以为走进深处，荒废的古道会变得狭如羊肠，孰料，道路的宽阔出乎想象，许多地点宽在三米以上，即便是长满了荒草荆棘，那基础也清楚地向人们展示着。征伐进退，逾岭翻山，长年地行走车马，路面竟然走成了一条沟，变得低洼下去。千百万人的践踏，千百万兵的践踏，这是一种什么功夫，一种什么心劲啊。它的不能泯灭是必然的。

荒废得最早，保存得也最完好。

偏僻险峻，使它逃避了现代文明的侵害。

无孔不入的现代文明，有时可恶得像一只让人腻味的大苍蝇。

攀高山，下幽谷，古道执著地在山间盘迂，过老君岭，下八斗河谷，上父子岭，奔秦岭大梁。越往里走，人的痕迹越少，往往行程一日，不见一人一户。邃谷深林，层峦叠嶂，“路”极难行，有时一路直上，石径陡斜，汗水将衣服湿透，在极高处，硬风一吹，索索战栗；有时下到谷底，两山夹峙，山水沸腾，声如雷鼓，需大声呼喊，才能听清彼此言语。想起《西游记》中描写的“那山高不高，岭上接云霄，那涧深不深，底中见地府”，真是生动极了。

行走在老林中，没有任何现代生活的侵入，连半导体也成了哑巴。我想，大约这里1000多年前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哪怕迎面走来“腰革带，悬铃，持枪，挟雨衣，赍文书”的驿使也不会使我感到唐突和奇怪。

向导是个年轻小伙，他在前面时而用砍刀砍倒挡道的杂木，时而扯开嗓子吆喝两声，在山里这是一种宣示，在警告一切虎豹豺狼远远回避，作用和大老爷坐轿过街，当当的锣声和“回避”、“肃静”的仪仗相同。我的大半心思用在脚下，时刻提防着草根间居住的秦岭土著，那些毒气实足又脾气暴躁的蝮蛇和晃动于草茎的旱蚂蝗们。两种东西都是麻麻的土色，让它们叮一口，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就这，在目的地我脱下鞋袜，鞋里也满是鲜血，吸足了血的蚂蝗黑紫发亮，贴在皮肤上如同一片厚壮的树叶，抠也抠不下来。惟一对付它们的办法是用火柴烧，实际上，在烧它们的时候也烧了自己的皮肤。蚂蝗们在吸血的同时还会分泌一种抗凝血的物质，鲜血要流好一会才会止住，也不疼，只是很吓人。

向导说我穿上农家缝的长筒布袜，打上裹腿，就会好些。可他却光脚穿着解放鞋，鞋前头破了个洞，大脚趾头在洞里探头探脑，犹如不安分的老鼠，也没见有什么蚂蝗光顾。

山里另一种可怕的生物是小蠓虫，你根本就看不见它，它只有针尖一般大小，你一进老林，它们就踪上了你，成百上千地围着你飞，像一团团的烟，没有任何办法将它们赶开。它们在你暴露的皮肤上尽情叮咬，真正让你难受的时光是以后几天，奇痒难忍，你恨不得把一层皮肤剥了去，这种痒，至少在半个月以后才会消失。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数了数身上的红包，大大小小120多个，代价可谓惨痛。还需提着精神躲避的是蜂，追着你蛰的“牛蝇子”在这里已算是小菜一碟，难以招架的是盘踞在地上的“裤裆蜂”，它们的窝就造在地面，你不留神踏上去，“轰”的一声，千百蜂腾起，自下而上，钻进你的衣裤，其悲惨结果尽可以想象……

这大概就是书籍上记载的悅骆道最艰难的那段“黄泉”之地，“有毒虫，还有吃人的花”。

跟着向导翻了几架山来到一个叫殷家坪的小村，村外有棵巨大的玉兰树，树阴占地两亩多，树干儿个人也抱不拢。花开时节，一树洁白花朵，耀得山村一片灿烂辉煌，树边不远有块两层楼高的平滑红石，与玉兰树相依相伴。人说这是一棵玉兰王，宋之前就很繁茂了，宋代将军杨从仪在这儿练过兵，嫌树枝太繁，碍事，用剑劈去半边，要不长得更大。玉兰树是深山里掩藏的美丽，给殷家坪带来了一股灵秀之气。若干年后，我和周至县委副书记张长怀陪西安晚报社的几个朋友来看玉兰树，树依旧繁盛，石依旧光滑，张长怀托我在西安请个书法家，写“玉兰王”三个大字刻在石头上，我未置可否。在我的感觉中，任何人为的痕迹与自然的造化相比都会逊色，都会破坏这天然的和谐与舒畅，赏花的人来了，会用自己的心在石头上刻上自己的“玉兰”，将这一片空白留给所有懂花的人，是种近乎宗教的神圣。花是洁净的，山水是洁净的，我们还是给人类留片空白吧，真来个什么乡长、县长、委员长，用墨汁刷出俗陋不堪的字刻上，整条山沟就都臭了。

世间爱到处题字的人太多。

殷家坪是我走傥骆道之前华阳镇一位姓洪的老汉反复交代的一个落脚之地。老汉说，你一定要住一宿，那个地方有利女人。问为什么，老汉说殷家坪是出过娘娘的地方。传说刘秀兵败逃窜，过了大蟒河，斩了讨封的大蟒，来到了殷家坪。后面追兵正紧，遇到了殷家的姑娘，追兵问姑娘刘秀是何人，姑娘说是我男人；问刘秀姑娘是何人，刘秀说是我媳妇。追兵没有怀疑，走了。刘秀是天子，天子无戏言，殷姑娘的身份就此而改变。结果刘秀这一走便是永不回头，慌乱中随便说的话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跟害了大蟒河的蟒一样，刘秀也害了殷家姑娘：皇上亲口封过的娘娘，谁家敢娶。由此，殷家人在村口高高的山尖上盖了座庙，让姑娘住进去，为的是朝廷来人了，在上面远远就能看见。姑娘在上面住了一辈子，青灯黄卷，铁马木龟，到死也没等来接她的人。

留下了一座殷娘娘庙，成了傥骆道上的标志。

都说秦岭北麓傥骆道路边有汉代摩崖石刻，已剥蚀大半，字迹遒劲飘逸，很是珍贵。我却没有看到，大概只顾低头走路了。2002年底，和周至文人张兴海、王安泉、赵晋川专门到石刻地点看过，上面字迹隐约还在，下边的因为拓展道路，被凿掉了，让人痛惜不已。后来我在厚畛子乡西面的崖壁上也看到过石刻，用粉笔依着字描出来，是“厚畛子营官地界”的字样，普普通通的馆阁体，没什么书法价值，却是古道上另一个重要标记。

傥骆道接近厚畛子路段道边有黑色深潭，因为石黑，潭水便黑，两岸险峰，夹峙一潭，幽暗凄寒，水深莫测。传说此潭为黑龙所栖之地，专司这一地区雨水。有人建议在潭边立碑亭，刻白居易《黑龙潭》诗于其中：

黑潭水深黑如墨，传有神龙人不识。

潭上架屋官立祠，龙不能神人神之。

丰凶水旱与疾疫，乡里皆言龙所为。

家家养豚漉清酒，朝祈暮赛依巫口。

神之来兮风飘飘，纸钱动兮金伞摇。

神之去兮风亦静，香火灭兮杯盘冷。

肉潭岸石，酒泼庙前草。

不知龙神享几多，林鼠山狐常醉饱。

狐何幸，豚何辜，年年杀豚将喂狐。

狐假龙神食豚尽，九重泉底龙知无。

看来白居易是绝不相信有什么神龙存在了，将供奉一味喂了山中野物，实在的荒诞可笑。这里有个概念的错误，白居易诗中的黑龙潭是黑水峪口仙游寺的黑龙潭，此黑龙潭非彼黑龙潭也，现在仙游寺的黑龙潭已沉入库水之底，潭中黑龙顺黑河逆流而上，来到这山间的别墅也未可知。

厚畛子是当今厚畛子镇政府所在地，一条百米短街，过去是两排木板房，现在成了贴了瓷砖的小楼，没有任何特色。最近，为保护黑河水源，镇政府将沿河居民全部搬迁，远离河水，使厚畛子镇成了一条沿河的宽敞道路。厚畛子是西去老县城的要道，是攀太白山的始发，人来人往很热闹，且游客装扮都很“洋活”，很现代，国际上任何时髦的旅游设备都能在小镇上出现，红黄白黑各色人种也常在这徘徊，所以，厚畛子镇的老百姓视野和观念并不闭塞。生物学家、动物学家、地理学家、画家、摄影家、作家在这条百米的小街上来来往往，感叹这里的水色山光，感叹这淳美的空气和清凉的风。老百姓在这条百米的小街上安静地过日子，开饭馆，办旅社，做小买卖，挣钱不多，都很知足。

没有谁追究过“厚畛子”名称的来历，有人告诉我厚畛子“就是厚厚的小雪粒儿”。恐怕不对。“畛”，田间之路也，也是古代道路的一个宽度单位。《左传》中有“封畛土略”说法，就是划定界线的意思。西周时期田间的道路和水利沟洫是相辅相成的，《周礼》载，“凡治野，夫（一夫百亩）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渠，渠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达于畿。”这样看来，径、畛、涂、道、路分别指道路的宽窄。“沟上有畛，容大车”，“畛宽七尺，涂宽八尺”，厚畛子，实际是后来人以傥骆道在此相对的宽度命名的驿站。看街的形势，古时也就是七八尺宽罢了。

镇北面高坡上是镇政府所在地，领导们做着他们的官，我从政府的坡下过来过去，很少上去打扰，尽管从我认识的最早的乡长焦彦文到陈世芳到杜安庆到刘武州到刘安济，已经换了几届，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还记得考察傥骆道第一次来到厚畛子，接待我的是女乡长陈世芳。那是一个深秋，满山的红叶让人心醉，我们俩坐在小板凳上，漫无边际地瞎聊，她用河里的卵石给我砸核桃吃，核桃砸得满地滚，滚到床底下，钻进去掏……我佩服她一个女子在山里当领导的不容易，她淡淡地说那有啥办法……

在古代，厚畛子是驻军的地方，恐怕还没有过女守备。陈世芳是这里第一个女官，挺伟大的，可她自己并没感觉到这一点。

值得一提的是，厚畛子这块小小的不起眼的地界竟然经历过中国最早的工人起义。因为地处原始森林，明代以后进入了全面采伐时期，大批伐木工人被集中在此地，衣不遮体，食不果腹，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清嘉庆十八年（1813年）伐木工人终于不堪忍受而爆发了大起义，2000多工人占领了厚畛子，既而转战四川、贵州，成为一支很有实力的起义军。这些，厚畛子东面沙梁子三义庙的碑文上都有记载。厚畛子搞旅游开发，设计者欲请美术界的人士在镇南面的照壁山前建一组清代的起义

群雕，我想，一旦这群留着长辫子的人物在崖壁前站立起来，定会为这山里的小镇增色不少，为小镇的历史增加厚度。

厚畛子往上，秦岭大梁梁顶有驿站遗址，就是营盘梁了。营盘梁地面相对平整，有石砖砌就的城圈。城内房屋塌倒，一片荒败，一株小桃，在碎砖旁挣扎生长。高大石碑断成数截，脸面朝下，沉睡草间。只一块清康熙年间的碑，仰面青天，稍许完整，说的是重建驿站的事。问随行的焦彦文，这些巨大碑石何以如此下场，焦说是“文革”红卫兵所为。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从草原来到天安门”，歌词都还记得，却不想又从天安门到了秦岭深山，这些红卫兵，了得！

营盘梁颓于燹乱的小小驿站出土过千余老砖，百余石条，大量箭头、铜钱、铁镞……1935年红25军攻打过营盘梁，1947年李先念率中原解放军在这儿与国民党军队和民团激战，山间的树林里埋葬了无数战死者的尸骸，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谁再提起过他们，谁属国民党谁属共产党从那些枯骨上已难说得清楚，其存其没，家莫闻之，他们化做泥土，真正地与青山同在了。

只有山间的风还记得他们。厚畛子西边，临河有栈道，石孔整齐排列，石桩插入其间，上棚石板，为青苔所盖。这样的栈道，傥骆道上一共有13处之多，望着那些栈道遗迹，念及“地崩山摧壮士死，天梯石栈相勾连”的诗句，一种悲壮与凝重油然而生。它们连接了历史与今天，连接了祖先与我们，触摸着印满祖先脚印的石条，过去和现在的刹那交叉使我们感到了筑路壮士怦怦的心跳和灵魂的颤动……这是进入时光隧道的桥梁，远古的默契与今天的理解由它而融为一体。这是祖先留给我们的符号。我去年带朋友再去看河水边的栈道，卯在榫亡，石柱已荡然无存，只留些洞眼，泪眼汪汪地注视着苍天。我问周围的人，那些石柱哪里去了，说是附近的农民拆回去搞建筑了。

愚昧得让你说不出话来！当年先人们凿岩伐檀，火烧水激，几代人几十代人修成的路被某个人一夜之间毁去，胆子大得没了边。现在我们有些人，既不知感恩也不知敬畏，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他无法无天！我当即以县委副书记的身份要求：追回来，原封不动地给我安上去！我知道我的话是白说，对于农民，拿回去的东西要是要不回来的，更何况已经成了建筑的一部分，甭管是堂屋还是猪圈。

把人气得肝儿颤，扇他几巴掌的心都有。

顺着那条路，翻过秦岭大梁就到了都督门这个地方。为什么叫都督门，是纪念哪位都督，莫考所自，问当地山民，也都说不知道。“文革”时候，这里被改做“解放门”，颇有大城市味道，其实不过是个五六户人家的小居民点，是四公里之外老县城村的一个小组，我将它戏称为老县城的“飞地”。无论是“都督”还是“解放”想必都与战事相关，这里历来是傥骆道上屯兵的重镇。

旧时的都督门，人来人往，曾经是个很活跃的所在，如今街口还有戏楼的遗迹，街西的洋芋地里有大量瓷片散落，其中不乏青花细瓷。去年在这里拍专题片，我和王安泉及西安电视台的几位在这里寻到过不少瓷片，寻到过雕刻精美的盘龙碑帽，寻到过攀山用的锈蚀了的铁脚马，査不出年月，都是早年的遗留。瓷片下面是庙台的基地，汉白玉的石阶，面对着苍翠青山，大半掩埋在泥土中，与洋芋相混杂。街的高处有极小的院，朝北三间房，据说是公房，住过古代孤独的守备将军，住过革命的解放军通讯兵，后来又换成了大熊猫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有人告诉我，这个小院出过命案，闹鬼闹得厉害，阳气弱的人根本压不住。我却是不信，第一次去的时候，没有守备也没有解放军，小院木门虚掩，门庭萧索，屋宇欹漏，窗纸飘零，门框歪斜，鸟兽遗粪遍布其间，一片凄凉。院中的地上横着一块石质细腻的碑，碑头刻着五族共和的旗子，上面有“清官第一”几个大字。

这块碑是“佛坪县四里乡众”在民国十二年送给佛坪县县长孙培经的，孙培经人称孙胡子，陕西户县人，廉洁果敢，士民爱戴。当地老乡说，“文革”时孙培经还活着，在他的家乡作为国民党残渣余孽被斗，时局稍微松动，有人在厚畛子地方看见过老汉，是为他做饭的厨子在街上认出他来的。老汉大概也是自认生日无多，要到他过去的任上来看看，毕竟他在这里赢得过一块“清官”的碑。我不知道“文革”期间厚畛子乡是怎样一种情形，从梁顶的石碑全部被红卫兵推倒砸烂来看，应该也是一处严酷的所在。据说“厨子”和“县长”相遇，竟然全无一语，四目短暂相对又仓皇逃避……可以写出一篇很好看的小说。

我认为这件事是老县城地区百姓的杜撰，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无论如何不可能从平原的户县走进这深山老林，一个旧社会的县长更不会艰苦跋涉到他的任所来旧梦重温。但山间的百姓还记着他，他们永远怀念着曾经在这里做过一点好事的任何官员。现在这块“清官第一”的碑被文管所的人拾起，伫立在老县城的城门口，虽然位置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很醒目。

在孙培经以外老乡们津津乐道谈论的还有一位女性——卢建国。卢建国原是西安市的副市长，上世纪80年代末，这位女市长来

到这里，给这里带来了地膜玉米的新技术，带来了水利发电机，解决了农民的温饱问题……一老农对我说，她是到我们这儿来的最大的官，她来这儿不是白来。

能让老百姓记住是不容易的。

都督门靠近老县城方向有杨泗将军泉，山阴处三泉并涌，形大如斗，甘洌清醇，形成一股水势，一味流向西南。这股水经黄柏原、二郎坝，从汉中成固庆山流出，名为胥水，或曰婿水。源其名称，东汉末年（约172年～184年）南郑处士祝龟立“仙人唐公房碑”有记载，大意说唐公房在王莽居摄二年为郡吏，一年夏天，天气炎热，大家在瓜田吃瓜，当时旁边有一真人，众人都没在乎，惟独唐公房送瓜给真人吃，且礼敬之。真人与唐公房相约在胥谷口山上会面，相见之后真人送唐公房神药，说“服药后当移意万里，知鸟兽语。”公房与真人一起归家，真人“以药饮公房妻子曰：可去矣。妻子恋家不忍去，又曰：岂欲得家具去乎?妻子曰：固所愿也。于是，乃以药涂屋柱，饮牛马六畜。须臾，有大风玄云来迎，公房、妻子、屋宅、六畜倏然与之俱去。”这就是著名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据说唐公房的女婿闻讯赶到时，岳丈全家连同猫狗已平地飞升，成仙去了，女婿后悔万分，气恼不过，投河而死，从此河水改名为胥水。

去年年底，为追巡胥水的踪迹我来到成固，是新华社驻汉中的干事贾连友将我引向了这里。滋滋山泉在这里已经变做了浩荡大水，河上有汉代水利工程五门堰，五门堰保存至今，完整无损。宋碑《妙严院记》，内载：“山之根，有胥谷之水，截水作堰，别为五门，灌溉民田之利，盖其溥也。岸之北，稻畦千顷，烟火万家。”站在以铁浆、米汁灌就的石堰上，脚下汹涌清澈的渠水正以极快速度泄向身后的万亩橘园，那是汉中地区有名的产橘基地，一车车的甘橘在装载待运，鲜绿鹅黄的一片，让人喜不自胜。作为“阖县亿万生灵养命之源”，我不禁为都督门那股小小的水流自豪了。

命之所系，神或临之。让我们还是回到胥水的源头，回到我们的傥骆道上来吧。

我问当地老乡，泗郎泉何以叫泗郎泉。众说纷纭。有说是与宋朝杨延辉杨四郎有关，有说是宋朝皇帝走到都督门人困马乏，让杨泗将军去找水，杨将军走到山脚下，看到三股细水潺潺漫出，用扎枪连扎三枪，水流立刻喷出，兵士欢呼，争相饮用。杨泗将军回报皇上，说是“山间胥水长流”，昏庸的皇上竟听成了“细水长流”，一时大怒，说杨泗将军无用，一条细水，莫不是要渴死三军，当时下令把这个无用的杨泗推出去斩了。斩了杨泗，皇上来到泉水边一看那喷发的水，知道杀错了人，于是命令在泉边建杨泗将军庙，将泉水命名为杨泗将军泉。

至今泉水边庙宇还在，门长年锁着，我去了几次，从未见开过，也没有香火。从门缝往里望，里面空空荡荡，连神龛牌位也没有。我立即对这个传说发生了怀疑，它附会的成分似乎太多。历史上并没有宋朝的皇帝行军到过此地的记载。在和金的无数战斗中，宋的皇帝从来是懦弱胆怯，一忍再忍，一让再让，龟缩在江南一隅，偏安于温柔乡中，哪个会舍出身家性命到这野兽出没、危机四伏的秦岭深山来。对于抗金英雄，人们熟知的是岳飞，提及岳飞便离不开那索命的12道金牌，宋高宗绍兴十一年（1141年），12道金牌从驿道传出，追向战场前沿，从陕北永乐大战战场败退回乡的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谈到金牌时说，金牌为尺长朱漆木牌，上面金书八字“御前文字，不得人铺”。也就是说，这个金牌连驿站的铺房也进不得而要火速传递下去，要求日行400至500里，金脾过路时驿使骑快马，金牌“光明眩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若真如传说中那样，杨泗将军的命运便与岳飞如出一辙的相似。杭州西子湖畔有岳将军的庙宇，秦岭山中有冷冷的泉，空空地记录了一个武断皇帝的忏悔和一个忠臣良将的委屈。

让人无可奈何！

有人说杨泗将军指的是宋朝将领杨从仪，傥骆道南口有杨从仪将军祠，祠前立有4000多字的碑，刻于南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年），因碑与将军同时，固“多与史合”，为后来人研究宋金战争提供了鲜活准确的历史资料。从碑文记录看，靖康之难，徽、钦二宗被掠往北藩，国难当头，农民杨从仪35岁投军，在军中40年，独挡一面，卡住了金兵南下通路，为南宋朝廷争得了片刻安宁。杨从仪的活动范围主要在秦岭，1131年5月，金军大将乌鲁折合集兵五万，两路夹击，想打通蜀道，南下汉中，占领中国南部地区。乌鲁折合破大散关，攻和尚原，杨从仪率宋军轮番迎击，四战四捷。金是由游牧民族发展起来的，以马上功夫为特长，在这群山夹峙、道路歧迂的峡谷中，只好舍长就短，下马与宋军作战。来时如虎，去时如鼠，后果可想而知，大败于宋军，逃出秦岭。历史上有名的跟岳飞作战的金四太了金兀术，在乌鲁折合战败后的当年，再统兵十万进攻蜀道之一的故道。金兀术是个有胆有谋的军事家，他采取了沿途修建连珠堡寨，稳扎稳打的策略，一举攻占了故道要隘神岔。宋军充分利用了山地的复杂地形，乱弩齐射，又派兵抄敌人后路，激战30余次，将金军打败，“四万户孛茧等二十多人和千户以下官兵万余人被俘”。1997年秋天，我到过宝鸡西南两军交战的战场，那里被定为嘉陵江源头公园，山的环绕中，有一片几个足球场大的草地，挡地人指着草地说，这是片打过大仗的古战场……

1983年，我刚到报社工作，夏天和两个同事骑着摩托沿着210国道穿越秦岭到汉中去，210国道有一部分和子午道是重复

的，走到石泉县西北叫饶峰的小镇，下了雨，前面的道路被冲毁了，不能通行，我们只好在饶峰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滞留下来。先是满街转，不到十分钟就转完了，又到办公室去找干部喝茶聊天，聊着聊着，干部从柜底下抽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家伙，告诉我们说是铁矛，古代打仗用的，这里地里这种铁兵器多得是，说着又拉出了一根铁链，言是绊马索……我说这儿一定打过大仗，他说不知道。20年后，查阅李志勤先生的《蜀道话古》才明白了那些兵器的来源。1133年2月，“金军身着重铠（接受前年在故道神岔被射教训），三人一组，猛攻饶风关。宋军居高临下，用滚木擂石，强弓劲弩阻击。激战六昼夜，死伤山积，而战不稍衰。”

总之，在抗金的西北战场上，因了杨从仪的指挥和将士们的英勇奋战，割让给金20年的大宋国土“渭水以南，复归版籍。”杨从仪75岁退休，定居成同县安乐乡水北村，封安康郡开国侯。农民出身的开国侯，退休以后带领百姓修渠作堰，大兴水利，800年来一直使用至今，深得百姓爰戴。

这是利用蜀道，保卫江南国土的一个重要人物。

都督门往南，过吊沟，翻惑人坪梁，走三天时间，就到了洋县的华阳镇。我曾经两度到过这座美丽的小镇。这次来，是在深秋，一下车就被熙熙攘攘的人拥住了，原来这里正逢集，不宽的街两边摆满了各样摊子，衣着鲜亮的姑娘媳妇相邀着在街上逛；男人们围着摩托车摊子站起来蹲下，看得眼睛发直；路边有洗发屋，有裁缝铺，有大小饭馆，强烈的阳光下，流行音乐振聋发聩，鸡鸣狗叫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蒜辣的香味和人们脑袋上发出的头油气息。小镇的繁荣，小镇的浮躁一览无余地在眼前展开了。华阳镇是古镇，方圆面积560平方公里，人口6800人，过去镇内有个二台寺，极大，高低三层，占地数百亩，有打马关庙门之说，现在都成了农田。整个镇从高处看就是一只大船，漂在两条河的交汇处，船头的位置有块高大的碑，走近前竟然是一个字也没有，全被水冲刷完了，让人感到时光的流逝，岁月的无情。

拜访洪老汉更加深了我的这种感觉，上一次来华阳，在副镇长王敬礼的带领下访问过老汉，他为我提供了傥骆道的准确路线和沿途的资料。我说我要走一遍，他说要是那样，让我一定把傥骆道现在的照片带给他看看。没想到这次来老汉已经作古，我想我们上一次接触是12年前，那时他已70多岁，我以年轻人的时间来计算，算计他应该还在，却不知老汉已经等不得了。这是我的失误。老汉在年轻时候经常走傥骆道，他曾详细地给我画了一张图，我拿他的图和古道的图对比过，精确得几乎不差分毫。他告诉我怎么走这条道路最安全便捷，从哪儿到哪儿必须歇一宿，从哪儿到哪儿有人家，从哪儿到哪儿是多少里，从哪儿到哪儿万不可停留，要躲避哪条深谷的瘴气，要留神哪座林子里隐藏在地下的裤裆蜂。他告诉我什么时候站在山顶上看见了周至城里的八云塔，傥骆道就快走出来了。

都是很切实的经验，虽然已没体力再走，老汉对这条古道仍是充满了神往。

老汉是再见不到了，老汉家的门扉紧闭着，上着锁。

小镇光滑的石板路幽幽延续，路尽头有戏台，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几个半大小子站在台上远远地朝着我看，指手画脚地说什么，后来哄地一片笑。我也看着他们笑，想的是1936年3月16日红25军从华阳出发，沿傥骆道进山奔了老县城，敌人反扑回来，逮住了一个叫蒲海水的12岁红军通讯员，用铁钉子活活钉死在戏楼前。小红军临死前叫骂不止，想象那情景大概跟电影上的一样，英勇悲壮。12岁，还是个孩子，人生的路刚刚迈步，试想现在的独生子女，哪个能有这样的精神和心劲，包括那些见了我颇有起哄意味的少年。如今的戏楼，被描画得美丽无比，12岁孩子的魂魄想必仍留滞其中，他无言地看着这座变化的小镇正如我们无言地看着凝固的历史。村外有高大的红军纪念碑，上面有当年红25军首长李先念和程子华的题字，碑文很长，但没有提到蒲海水这个名字。

搞汉中地方志的郭鹏曾告诉我，1977年6月，搞文物调查，他在华阳镇南边100米的河边崖上发现了唐代石刻，4行27字：“建中三年造此得意阁并回河镇，同节度副使张大侠，石工沈光浚记”。石刻从右向左直书，这是记载唐代修建傥路道的惟一资料，十分珍贵。下午，我到河边去看石刻，却怎么也找不到。问当地人，说“文革”后扩建河边的道路，将这片岩炸掉了一大半。我直说可惜，一声炮响，千年的古迹就灰飞烟灭，再也无

处可寻了。得意阁的遗迹还在，河底的巨石上明显地分布着凿洞，那是柱桩的基础，从洞眼的距离看，阁的规模十分壮观，当是华阳镇的重要建筑。

镇上的干部接待了我，他们领我去看红军的司令部，看司令部墙上的大标语：穷人要吃饱饭就要参加红军。口号提得直接又实在，创意也十分好，按现在说是条绝好的广告，可以想见当年红军中的济济人才。饭桌上干部们跟我谈起了华阳游击队，他们如数家珍，队长是谁，书记是谁，在哪儿哪儿打了一仗，活捉了谁谁，不时的旁边有人给予纠正和补充，说到激动处，众人满脸放光，眼睛滃出一片水来，就好像他们都参加了一样。我突然觉得这些人很可爱，尽管对镇上的古代文化遗留，对被炸的唐代摩崖石刻一问三不知，我还是觉得他们很可爱。

老百姓向我说起华阳的阴阳石，说那是很值得一看的景观，男根在余家院下面，女阴在黄泥梁上面，两物遥遥相对，很是神奇。逢到交媾时，周围便雾气沉沉，淫声阵阵。后来有人嫌不雅，将那男根砍了，于是“石塚流血三月，石×叹息半年”。现在华阳发展了旅游业，人们将男根修补起来，高大而勃发，比原先雄伟壮观，且装有高压水管，水由顶尖喷出，据云“能射数十米远”……山里人的思路往往过于实在。我想笑，忍着。

深山里自有它自己生成的文人，干部们告诉我华阳镇吊坝河村有个文化型的农民叫董云光，写了不少文章，是个很有思想的人物。于是就着人去喊，董云光正在地里干活，跟着就过来了，来了以后见是跟外头来的文人吃饭聊天，赶紧又跑回去，洗了脸，换了衣裳，特意穿了一双没有粘泥的鞋。我看了小董的文章，全不是农民的思维，张口是“遗址”，闭口是“墨迹”，从历史到今天，把个华阳翻了个底朝天。听说我在走傥骆道，这个农民的劲头比我还大，当下约定，明年夏天，他从华阳往老县城走，我们从老县城往华阳走，像红军会师一样，在山的某个地方碰头……

美丽的华阳镇，可爱的华阳人，傥骆道因了它而光彩照人。

从华阳往下走，傥骆道由高山转入了逐渐低矮的丘陵。过新化、长坝，路边有不少高大树木，多在数百年以上，以银杏和槐为主，成为古道的标志和见证。道边种树是中国古来的习惯，尤其是山中的道路，经常遭山崩水毁，必要时要用木料修整通行，为就近取材，也为过路人马避免日晒之苦，周秦时代就有在路边植树的规定，在宋徽宗时代更下明文“指挥所属知县、令丞劝谕乡保，遍于驿路及通州县官路两畔栽种杉、松、冬青、杨、柳等木”，南宋时在蜀道南段道旁也是广栽松树，南宋庆元三年，武连县令何琰曾在蜀道上立过《种松碑》。“明代剑州知州李璧主持栽植的以‘翠云廊’为名的数十万株参天巨树，至今仍以其雄姿浓荫，乐利行人，成为蜀道上的胜景之一”（李志勤等编撰的《蜀道话古》）。我在日本广岛，上街买菜，要沿着一条不宽的街往南走，路边常有被保护得极好的古松，有牌标明这条道曾经是日本的“山阳古道”，山阳道从京都一直通到下关，近千公里长。我对古道有兴趣，开着车沿着山阳道走，路边老松随处可见。在下关海边，也就是在山阳道的终点，蒙蒙细雨中，我竟然踏上了当年“李鸿章散步小路”。这条小路把我引到了一座叫做“引接寺”的寺庙，是李鸿章从下关上岸的居住地，小路的尽头是“春帆楼”，一个旅店兼饭馆的老旧建筑。1895年4月17日，李鸿章在春帆楼里与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春帆楼外也有大松树，表明古道已经到了尽头……不说那让人肚子疼的条约，就说那些树，无论中国或是日本，它们都是和古道伴生的。

傥骆道走出华阳的部分，那些苍劲的古树还顽强地显示着它们的生命力。银杏树又称帝王树，在秋阳的照耀下，一片明黄，亮丽得如一面面旗。就是在这条古道上，在帝王树们的注视下，惶恐地奔走过唐朝的两位皇帝和他们的嫔妃，奔走过疲惫而华丽的逃难队伍，那匆忙散乱的脚步和沉重的叹息至今响犹在耳。

德宗李适在建中四年（783年），因大臣造反，从骆谷逃往汉中，历史记载，建中四年10月，朱泚叛乱，泾原军倒戈于京城，德宗出逃奉天，“皇太子、王韦二妃、唐安公主及中人百余骑以从”（《新唐书》）。“既人骆峪，怀光以骑追袭，赖山南（汉中）兵以免。”前来救驾解围的是镇守汉中的大将严震，这个善战的四川盐亭人将叛军“击之而退”，救了李适一命。后来，李适将严震封为检校户部尚书，冯翊郡王，实封200户，以感激救命之恩。今在洋县四郎乡田家岭还有大庙清凉寺，为“严震接驾处”，现在是清凉寺中学。

唐德宗李适进人骆谷的时间是在冬天，秦岭气候向是“夏无酷暑，冬日极寒”，盛夏“太白积雪六月天”成为关中一景。在今天，我们乘着汽车进入老县城也要避开严冬季节，大梁上的冰雪要到来年五月才化，那些厚厚的冰让所有的司机望而生畏，那种寒冷不是谁都受得了的。唐朝的皇帝带着他的嫔妃、皇子、皇女们走在地冻天寒的老林里，前有险路，后有追兵，车用不上，轿也没法抬，谁也代替不了谁，金枝玉叶们面临着空前绝后的生死考验。

最先倒下的是李适的大女儿唐安，唐安是德宗的长公主，即大女儿，元妃王氏所生，和皇太子是同胞兄妹，为德宗之最爱。这位23岁的公主已经出嫁，逃难的队伍中还有她的丈夫驸马韦宥和一个小女儿，一家三口随着父皇穿林海跨雪原，被拖得气息奄奄。当时的情况是“缭绕江山，逶迟禁辇，公主有疾不言倦，孝以安亲”，病中的唐安为了减轻父母的精神压力，挣扎着走出华阳，刚刚进人平坦地带，便再难以坚持。《旧唐书》载：“庚寅，车驾至成固，唐安公主毙。上爱女，悼惜之甚。”皇上要为公主造塔厚葬，大臣姜公辅上谏说“以山南非久安之地，公主之葬，会归上都（长安），宜俭薄，以副军需之急。”德宗大怒，将姜公辅贬官，在成固为公主造一砖塔，于是，唐安公主便被葬在傥骆道道边的马畅镇，筑80米高大冢，后在此建寺，为唐安寺，将该冢称为“安冢”。人们说安冢实为空冢，德宗李适在返回长安当年就将唐安公主的遗骨迁回上都了，他不忍心自己的爱女一人孤单地被拋弃于傥骆之南，那条险峻崎岖，夺人魂魄的蜀道于唐德宗来说是太刻骨铭心，太可怕了，他认为，这样的路就连他女儿的魂魄也难以穿越，回长安是必须的。

《唐书》说唐安公主的女儿后来嫁给了平定淮蔡的功臣李诉，有人认为那个女儿非唐安所出，理由是公主虽“诏尚韦宥”，却“未克礼会而遇播迁”，直至薨。也就是说定了亲，还没过门，不可能有女儿跟随。贞元十五年，德宗将女儿追册为“韩国贞穆公主”，给公主赐谥号，唐安是第一人。

千年过去，1989年7月，建筑队在西安东郊王家坟电力职工医院外施工，无意中掘开了一座墓葬，叫来了文物部门，经考证为唐安公主墓。墓室中有墓志铭，两块方形的石板相合，四侧线刻牡丹花纹，盖上有“大唐故唐安公主墓志”九个篆字，墓志记述了她随父亲奔走傥骆道这件事情，与历史相吻合。这块墓志铭现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

今据西安碑林《集刊》刊出拓本，节录志文如下：

皇唐唐安公主，今上之长女，东宫之同母妹，元妃王氏所生也。（略）逮年甫有行，礼及厘降，锡之美号，是曰唐安。同姓诸侯，即开汤邑，高车使者，且择勛华，聿求令族，方系韦氏。属殷忧在运，銮跸时巡，缭绕江山，逶迟禁辇，公主有疾不言倦，孝以安亲。（略）兴元元年三月十九日薨于梁州成固县之行在。（略）春秋廿有三，（略）越十月廿二日，迁神于长安城东龙首原，诏京兆尹李齐运监护礼也。（下略）

车辚辚，马啸啸，铁血阴冷的傥骆道，因了这位惨淡的公主而增加了些许温柔，些许色彩。

更为狼狈的是僖宗李儇，在他的老祖先李适百年以后，因了黄巢进围长安，同样在腊月初二滴水成冰的时节，又重演了一遍进山的游戏。李儇走傥骆道较之他的祖爷爷要窝囊，他是偷偷溜出皇宫的，《旧唐书》载“广明元年（880年）庚辰朔、辛已，贼据潼关……是日，上与诸王、妃、后数百骑，自子城含光殿、金光门出幸山南。文武百官不知，并无从者，京城宴然。”没有官员跟随，只带着内眷和诸位土爷，行走在傥骆道上的皇帝该是加倍的含辛茹苦了。深山苦旅，连滚带爬，皇家的脸面丢失殆尽，在此不予细说。

傥骆古道还替唐朝皇家隐瞒了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成为永不破解的千古之谜。学者俞平伯先生有文说，唐朝天宝14年11月，安史之乱，杨贵妃马嵬之死是着人替代，真正的杨贵妃由马嵬坡悄悄南下，进傥骆道，直达汉中，沿汉江入长江，到扬州，在扬州改名换姓为太真，混迹青楼，后去日本。前面说过，白居易写《长恨歌》毕竟离事件的发生只有50年，昔日的当事者有些还存在，因为时间的接近，作者一来可以得到真实的素材，二来又不可能将实情——写出，所以在《长恨歌》里便埋下了许多伏笔。例如“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飘渺间”，“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等等。唐玄宗出长安，过马嵬，走的是蜀道之一的褒斜道，《明皇别录》载：“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皇帝奔向西南，暗中留下的贵妃绝不能追随其后，退回长安更不可能，惟——条道路就是直接南行，进傥骆道，逃生于南方。傥骆道的骆口驿与马嵬坡极近，在一条线上，彼此可遥遥相望。由此，杨贵妃走傥骆道的时间当在德，僖二宗之前，她是行走于这条蜀道的唐皇室第一人。

“魂断马嵬春讯远”，这一远竟远出了国界，远到了日本。今年，我在日本朋友喜美子的带领下，追寻杨贵妃的足迹，专程来到日本“杨贵妃故里”山口县向津具半岛。

这是一个叫做“油谷町”的小渔村，我到的这天油谷町的村民们正在过“秋祭”。大家集中在村委会的前头，出售着自制的产品：杨贵妃酒、杨贵妃酱、杨贵妃寿司、杨贵妃瓷……封闭的小圈子里突然出现了我这个外国人，一时成了新奇，听说我是从中国西安来的，更是稀罕得不行。几个老汉正围着桌子喝酒，已经半醉，见了杨贵妃家乡来的人话就更多，内容也离不开杨贵妃，言语间处处要显出他们收留过中国落难妃子的大度与骄傲。我跟他们说陕西话，他们很认真地听，他们知道，现在从我嘴里流出的陌生语言就是当年杨贵妃在他们这里使用过的语言，听到我说话，就是听到杨贵妃在说话，不懂是当然的。

逻辑有些混乱，但是不无道理。

依据村人的指点我来到了埋葬杨贵妃的二尊院。除了庙堂本身，整个院落完全是中国庭园风格，红漆柱子，斗拱飞檐，青砖墁地，连厕所也是中国的蹲坑，男左女右，写着中国字：“男厕”、“女厕”。

引人注目的是院中伫立的汉白玉杨贵妃像，发髻高卷，步摇丁冬，侧身站立，面向大海，将一片想象留给后人。这尊像和陕西兴平马嵬坡杨贵妃墓地的石像完全相同，只是日本的脸庞要瘦一些。像的制造是西安美术学院，设计和监制是西安美协主席王西京。在隔山隔海的日本渔村，看到熟识朋友的作品，有种异地重逢的喜悦，是他们，为漂泊海外的杨贵妃制造了一个家乡的环境，托出了乡人慰藉离乡孤魂的一片温馨。后来一问，油谷町的贵妃像的确要比马嵬坡的瘦，一是杨贵妃马嵬死里逃生，颠颇流离地来到日本，绝不会再像“温泉水滑洗凝脂”那般的雍容与娇嗔，必定是一脸风尘的疲惫与落魄，瘦是理所当然的；二则，日本人将杨贵妃推举为“世界三大美女”之首（另两位美女不知为谁），他们心目中的美人是娇小玲珑、单薄消瘦的种类，倘若把马嵬坡那个肥硕滋润的贵妇照搬过来，这边大概不能接受。这也是王西京们煞费苦心的地方。

我见到了油谷町二尊院的主持田立志昭，他说，这所寺院始建于恒武天皇御宇延历年中（公元782年左右），与中国“天宝轶事”时间相差50年上下。田立主持拿出寺院55世长老惠学的

记录给我看，文献中记录了安禄山造反，唐玄宗被迫西逃，行至马嵬坡六军不发的大致经过，谈到处死杨贵妃时说：

高力士将贵妃引至佛堂前，缢杀。将其尸体横陈车上，置于驿站院中，令六军总领陈玄礼等人见之。大军既发，唐玄宗随军往蜀地而去，陈玄见杨贵把并未真死，气息有所和缓，念及皇帝的悲切，着人救之，后命下吏造空舻舟（没有橹的船），舟中放置数月粮食，放逐海中，任其漂流……天宝十五年七月，唐土玄宗皇帝的爱妃杨贵把乘空胪舟漂泊到本村唐渡口，上岸不久死去。里人相寄，葬于本寺境内，凭吊者不绝。

我看到过日本另一种说法，说杨贵妃在久津，改杨氏为“八木”，从大富大贵中幡然醒悟，淡泊存活，给后人留下了“久津出美人”的佳话。神奈川的称名寺，至今藏有杨贵妃使用过的玻璃珠帘；1963年，一名日本少女拿出文件证明，在电视上宣称自己是杨贵妃后裔；2002年，我为周至县涌泉寺探访日本的泉涌寺。周至的涌泉寺隋唐时代是仙游寺下院，属皇家寺院；及至到了京都的泉涌寺，我才知道，该寺院的前身竟然也叫仙游寺，供着杨贵妃的菩萨像。据说这像成于唐代，雕刻者见过杨贵妃，所以面目表情和杨贵妃很接近，是寺中的国宝级文物……

各样的传说和证据，搞得人眼花缭乱。

中国《旧唐书》记载，第二年上皇密命（将贵妃遗体）改葬他所，最初埋时以紫褥包裹，再葬时肌肤已坏，惟胸前香囊犹存，内侍献上，上皇悲哀。

日本人听了大呼，紫褥子里包的是另外的女人！真正的杨贵妃埋在了油谷町二尊院，这才是历史的真实！

的确，二尊院的海边有墓地，突出的位置有个一米多高的石头五轮塔。所谓五轮塔是由五块方圆各异的石头组成，顶尖肚圆底方，这就是传说中的杨贵妃墓了。贵妃墓周围环绕着许多一尺多高的小塔，说是随同杨贵妃乘船而来的使女们的墓。墓地很安静，没有谁特意到这里来，墓旁插着一块中国驻日使馆公使衔参赞章金树先生立的木牌，牌上字迹已经模糊，章先生在墓前留下一首诗：

长生殿内情意长，天长地久两难忘。

长安一别何处去，油谷町里望家乡。

杨贵妃墓面向大海，海的那一边就是中国大陆。大陆的腹地有长安，长安的西边是马嵬，那是她的亡命之处。“文革”期间，我利用值夜班休息，坐着工厂拉化工产品的卡车到那里看过。在西兰公路旁边，在一片庄稼地里，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前面三间破烂享殿，后面一个砌了砖的土堆，几块明、清时代的碑断成几截，散乱地横在老玉米地里。那天下着小雨，我的衣服在卡车上淋得精湿，顺着头发往下淌水，冷透了的我来到冷透了的杨贵妃墓，感觉十分的到位。

现在马嵬坡的杨贵妃墓成了陕西旅游热点之一，墓地有了簇新的殿宇和洁白的贵妃像，有了买卖兴隆的商店饭馆，墓冢高大壮观，砌了新石条……已经不是墓地而是娱乐场了，一切都变得热闹红火，让墓主人显出了难言的尴尬。

传说中缢死杨贵妃的地点不是在墓地，而是在南边，在更接近周至骆口驿的一个小庙里。庙的名字我已经忘却，数年前跟着兴平的朋友去过一回。从西兰公路分出一条土路，一直往南，乘车走20分钟，上一个土塬，塬上有座小庙，庙影壁前有株粗壮的卧龙槐。庙中僧人介绍说是“唐玄宗手植槐”，槐树悲伤，不往高处长，只在低处徘徊，看模样，树龄的确有千年以上。庙后有土窑，窑内也供奉着神像，窑门口有梨树，介绍说杨贵妃就是在这棵梨树下被缢死的。我看那梨树，细嫩瘦小，绝不是老树，想必是后人附会“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句子而栽。因为交通不便，到这里来的人不多，谁也不知道这个地方，更多的人是奔向了热闹的马嵬坡。

日本人说，杨贵妃死后，日日给唐玄宗托梦，唐玄宗猜测杨贵妃可能已不在人世，派陈安将释迦牟尼和阿弥陀佛两尊白檀雕刻的佛像带往“蓬莱”，送往安葬贵妃的庙宇。陈安带着佛像到了日本首都京都，寻不到贵妃葬所，就将所带寄放在京都

清凉寺，以待找到贵妃葬地再行奉安。不料想，这一搁就是数百年，后来得知杨贵妃死在了油谷町，可是清凉寺却舍不得将东西送过来了，他们找了两个日本工匠，做了两个相同的佛像送到了油谷町，从此油谷町的寺庙改名为“二尊院”。

现在，二尊院这两尊像被列为日本国宝级文物，田立长老领我看过，的确很精美，用他的话说是“达到了完美的程度”。近年，京都清凉寺在解体修理“唐玄宗送来的佛像”时，在像的内胎发现墨迹，记录此像由宋代佛师张廷皎、张廷袭兄弟于公元985年雕刻，公元987年由归国留学僧人周然带回日本。至于油谷町二尊院的两尊佛像，1952年解体修理时，在佛像的右耳发现“文永五年八月日”的墨书标志，由此判明是13世纪中期由京都建造，送往油谷町的。跟唐玄宗没有一点儿关系。

为什么会有杨贵妃漂流到日本向津具半岛的说辞，并且日本人将她搞得这样逼真?这也有它的历史渊源。向津具半岛有处叫做“土井浜”的所在，1953年到1988年，几十年的时间里这儿挖掘出了300具2000年前的人骨，它们对研究日本人的起源和现代人的成立有着重要的意义。科学工作者发现，被埋葬的所有人骨，颜面都朝西，向着大海的方向，西边是中国大陆。也就是说，这些人来自中国，来自中国的汉武帝时期，那时的航海能力有限，据分析，他们是借助海流漂泊到此的。

这便是日本人起源的“漂流学说”。

日本山口大学中国历史系教授田地有观点说，唐代武则天专权后，对唐李氏宗室进行了严厉的打击迫害，大批唐贵族借助洋流漂到日本向津具半岛，故这里有“唐渡口”之地名。这些人的到来，为杨贵妃登陆日本制造了历史背景。

我和喜美子来到了唐渡口——杨贵妃的登陆地。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直下到荒凉的海滩，风很硬，浪很高，我站在礁石上，海风撕扯着我的衣襟，掀乱了我的头发，我想象着唐朝的木船靠岸的情景，船上有心灰意冷的杨贵妃，其时她已不能称之为“贵妃”，无皇所依，何妃之有，无势可宣，何贵之言。她所享受的辉煌，在她走进傥骆道的时刻便已丢失殆尽，所剩的身份只是女人。在她“死亡”的瞬间，在傥骆道艰苦卓绝的行走中，她极清醒地、不容置疑地抓住了这个身份，并牢牢地把握住了它，再没有松手。当时，她38岁，38岁的女人已经成熟，不再年轻。

如今，眼前山还是这山，海还是这海，风还是这风，滩还是这滩，天边的夕阳还是这般惨淡无力，寂寞的海浪仍旧在无停歇地涌动，可是人变了，时光往后推移了上千年……这里确是海流的回旋之处，海滩上遍布着大量垃圾，都是被海流冲击到这儿的。在这些煞风景的生活破烂中，有中国“海飞丝”、“舒蕾”洗发液容器，有“雅士力”字样的塑料盒子，有“山泉矿泉”瓶子、女式扣襻布鞋、白塑料一次性饭盒、“广州丝宝集团”、“由百佳有限公司”的商标……花花绿绿地堆满了海滩，让人无法下脚。这些玩意儿不用打船票，不用办护照，不用花力气，顺顺当当地就从中国漂到了日本，停顿在异国的海滩上。

借助这股不变的水流，千万年来不知都过来了些什么。

两个在海滩上捡破烂的日本妇女对我说，有时候在这儿真能捡到好东西……

看来，杨贵妃不来油谷町也得来油谷町，不死向津具也得死向津具了。在这点，日本人和中国人一样，想给历史悲剧一个大团圆的完整结尾。在此，我们姑且相信这一事情的真实，那么，作为杨贵妃再生之后的启程地便是马嵬坡，是傥骆道了。

我深信，走过傥骆道的这位38岁女人，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山；漂泊过东海的38岁女人，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海。这道路，这海流，使杨贵妃为后人留下了一道抓不住的彩虹。这或许正是她的本意。

这条景致奇美的古道凝聚了太多的历史，隐藏了太多的人物故事，不少有文化的人把目光投向了这里，古道却从没有敞开胸怀拥抱容纳过众人。它不愿意将自己的真实面目示人，不愿加入喧闹浮华的世俗，它希望一个人在角落，冷静独立地观察，冷静独立地思考。为此，它变得更加神秘莫测，更加悠远缥缈。清县志记载，华阳县县丞谢大名曾沿路访査过古迹，记录说“老林中拔木通道，两面古树，一径蟠折，竞日在青雾苍烟中行走，沿途无客店安顿，为裹粮而前，则捷径不易行矣。”无疑，谢县丞并没有将全路走完，“竞日在青雾苍烟中行走，沿途无客店安顿”足以描出了道路的大概，后来我走，也并未走出“青雾苍烟”以外的东西，也就是说，千百年来，它的变化不大，基本上保持了原始的特色，这是让人欣慰的。遗憾的是它没有完整的记录，没有现代化的考察。去年我想约人，拉网式地走一遍，记录下道路上的一切文化遗迹，风俗人情，自然风貌，以补历史残缺。跟交通报社的朋友联络，他们没有多少热情，那些正在建设的高速公路已让他们应接不暇；跟周至县打招呼，似也不妥，这是一条长长的路，不是周至一个县的事……犹犹豫豫的总是搁不下，成了一块心病。历史学家，原陕两省副省长孙达人，在任上就下决心考察傥骆道，两次到周至，终是抽不出整块时间……

这条道诚心把自己藏于深山，不让世人所见，大概也是一种生存策略，君不见，什么金牛、子午，不是像历史人物一样，空留名分，早就找小见影儿了吗?

佛坪保护区那条死去的道路和那些荒废的家园，在我们稍稍理清傥骆道的脉络以后就发现，它们和这条古道从方向上看是垂直的，顺着这条路一直可以走到傥骆道的中枢佛坪老县城。

第二章.老县城

我坐着动物保护站的越野车去老县城，车是“尼桑”，外国人赞助的，性能极好，这样的车国内几个人熊猫保护区都有，绿色车体上喷着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的标志——大熊猫。我管这样的车叫“熊猫车”，一看那黑白的图案，就感到亲切，就想招手。老县城的熊猫车上没有图案，也没挂车牌子，保护区主任王培毅的说法很直接，咱们不上西安，也不去北京，在深山里钻来钻去，要甚牌子，老林子里也没警察。他说得对，挂个车牌得好几千元，挂了也是白搭，那些12345在这儿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就成了黑车、野车。

现在野车的后车斗里搁着我的行李，一个小小的铺盖卷，还有一台过了时的手提电脑，按功能说其实就是个打字机。旅行包里装满了书，大部分是有关动植物的，跟文学没一点儿关系。我想，在老县城长住，除了钻树林子之外就只有看书了，不要指望在那儿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路过厚畛子镇，在政府吃了饭，很实惠的一大碗扯面，离开的时候书记刘武洲将镇上的一台彩电给我装在车后头，他说他会常上去看我，我有什么需求就让人捎话下来。我注意到了刘武洲用的词是“捎”，也就是说老县城村和镇政府的联系采取的还是千余年前的老办法，“驿传”。有事得跑40里山路，翻秦岭大梁，两个地区的联络，连电话也没有。我打开手机，屏幕上明确显示没有信号，这里的山太深了，那更深的老县城在通讯上同样是一片真空。

出了厚畛子镇政府，便成了上路，道路愈发艰难，风景愈发漂亮。道路一路盘上，缺规少矩，跟自由的山民一样，想怎么拐就怎么拐，想怎么甩就怎么甩，在车里的感觉似坐游乐场的过山车，忽悠忽悠，不能自主。开车的叫何麦成，是越南战场上下来的汽车兵，也是保护站的站长，一身的迷彩服，野性十足。何麦成把山场当战场，自誉“没有上不去的山，没有过不去的河”，一番豪言壮语，让坐车的胆战心惊，想得出那越南战场也不过如此了。

我说，这路一定是农民自己集资修的，充满了农民的品位。王培毅眼一瞪说，是我们掏钱修的！

我小敢再说什么，怕的是他们把我撂下车，前不着村，后不挨店，这深山老林里，我就惨透了。

连抡带甩攀上秦岭大梁，就算进了老县城保护区，界上有门，门旁有碑，刻着“秦岭界”的字样，汉白玉石头红漆字，很庄严，就像是国际间的界碑一样，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梁顶是中国南北的分界线，北边属黄河流域，南边属长江流域，人说在这儿撒泡尿，一半流入黄河，一半流入长江，我想，能让尿水同时进黄河、长江的人简直伟大极了，大江南北，黄河上下，这泡尿见的世面大了。当下就有人掏家伙，准备实施分流工程，我说应该在梁顶盖个厕所。王培毅说他要盖座瞭望台。

我说，是看人撒尿么?

他说，是为了山林防火。

我觉得自己的境界跟人家差了一截子。

从梁顶向南看，就看见了老县城村，很平坦的一大块船形盆地，船尾嵌着一座四方的石头古城，数株大松树高高地挺立着，桅杆一样夺人眼目。夕阳中几缕轻烟由城巾升起，远远地传出两声犬吠，一帮孩子由小学校飞出，大黄牛脖子挂着铃，丁儿当儿地回家了。“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这番景色，立时让人着迷了。

在傥骆道上，北来周至，由去汉中，老县城居中间，是人员往复的必经之处。可以这么说，这座城自建成以来，便和这里的山水人群血肉相连，人们世世代代的情感、思想、希望和悲伤，都在这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铭记在每块城砖里。

老县城始建于道光五年（1825年），年代并不久远，原名“佛爷坪”，据说在地里出土了两尊石佛，后简化叫佛坪。咸丰元年记载，“坪以佛名，志实也。”我第一次见到那两尊佛是20世纪90年代初，当时它们歪斜在农田里，头刚被人盗走，由此让我想到了在这里被用大刀片削去脑袋的两任县太爷，有些触目惊心。一农民看我围着佛像转圈，告诉我，佛脑袋丢了是前两天的事，也不知让哪个敲跑了。他不解地说，要那石头蛋蛋子做啥，沉沉儿的。说话的农民掂着镢，刚挖洋芋回来，一腿的泥，神情很平淡。我再看佛像的脖颈，果然是新茬，料是不久的事情，于是很痛心，于是就责备老县城的农民守不住自己的家业，家门口的东西硬让人偷了，也没人报案，我对那个农民说要是他的鸡丢了，他准得跳着脚地骂，嚷得满城都知道。农民笑眯眯地看着我不言语，我的话他大概听不懂，不能理解。

两尊没头的石像，一文一武。文的着圆领官袍，系玉带；武的披盔甲，蹬战靴。叫佛坪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释、道、儒，山里老百姓不管谁跟谁，统统是佛爷。如同北面太白拔仙台三圣殿门上的对联：

植松树栽桃李树栋梁九洲昌蛊万木荣

想忠恕念慈悲思感应三教同源一心境

这在全国其他宗教名山是不多见的。

我给两尊像照了相，拿去请教懂服装史的人，那人说衣饰界乎唐宋之间。这一说就扯得远了，把老县城的文化文明一下提了上千年。

老县城叫“县”是民国以后的事，再早叫“厅”，佛坪厅。

究竟是厅大还是县大，这个问题我请教专家才知道，根据清的建制，厅有直属厅和散厅两种，直属厅隶属于省，与府同级，可辖几个县，比如江苏的海门厅、四川的叙永厅等。散厅不辖县，有的跟县平级，有的比县高半级。县的最高长官是知县，知县为正七品，年俸银45两，厅的最高长官叫同知，从六品，年俸银60两。我们看牛得草的戏《七品芝麻官》，“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说的是县官，最小的官。当然下头还有巡检、守备什么的，属于“县团级”以下，排不上号了。

佛坪厅属于散厅，隶属于汉中府，之所以在这深山老林设厅，是因为“傥骆道山程700余里，中间并无州县……复岗叠岭，径路崎岖，地方官遇命盗重案，报验往返，动辄经旬半月，实有鞭长莫及之势。”在傥骆道上建厅，不但于道路的通畅有益，且“山南边腹，防维胥立，宵小不敢生心。老林开僻之后，山地即堪耕凿，流民易为土著，一方永宁矣”（清嘉庆十八年《汉中府志》）。这就是清政府要在佛坪建厅的初衷了。

中国的城池建筑体现了中国人完全封闭的思维模式，“城池”，城为墙，池为水，有一座高大的墙不够，还要配上一条护城河，想的是城内的安全，哪管他外面八方风雨，地覆天翻，只要保护住内里的安堵如故，政权的名分就是存在的。这也是中国人的独特思维，这一地域哪怕都被敌方

占据了，只要城还在，人们的精神就还在，就不能说是败。城丢了，脸也就丢了，外头地盘占得再多也不算数。

走近老县城，便看出了城的结实，我拍击着由数万块巨大卵石砌就的城墙，望着城门上石刻的匾额，一种敬畏油然而生。组成城门的大块城砖，每块上面都刻着“道光五年造佛坪厅城砖”字样，砖体细腻，击之铮铮有金属声。有游人来此，便扒那砖，将个城门抠得惨不忍睹，露出了城的内胆，用三合土夯就的实心。城东西长427米，南北宽235米，周长1318米，城墙高7米，墙顶宽4米，很是雄伟壮观。这座城从动意修建到筑成，先后用了不到一年时间，我想象不来这样大的工程在这样短的时间是如何完成的，仅这些外围的大石和夯土就让人不可思议。看了一个材料说是“军民共建”，颇为苦辛。“城中居民负土石，城上畚锸卒伍操”；“万夫喧喧不停杵，杵声丁丁惊后土……天寒日短工役急，白棒诃责如风雨”；“筑城处，千人万人齐把杵……力尽不得抛杵声，杵声未尽人皆死。家家养男当门户，今日作君城下土”。一时我的脑海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些筑城的诗句，断断续续，连不成章，老县城的修筑，想必与诗中的情景是相差无几的。

这座高墙深池，劲坚不摧的石头城，成为了傥骆道上扼地的咽喉，防范的堡垒。

城1825年建成，从第一任同知浙江人景梁曾上任，到1925年最后一任县太爷安徽人吴其昌将其抛弃，不多不少，前后整整100年。

有人说这是定数。

有人说是老县城跑了风水。

紫云横亘的城，从哪里“跑了风水”呢?

1997年，我因创作北京古建工人生活的长篇小说《全家福》，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跟故宫博物院古建队的老师傅们学到不少中国建筑的讲究，其中很多是建筑风水的规制。记得当时专门搞古建研究的黄希明先生陪着我在故宫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转，建筑中的堂奥，经他点破便让人体味到了天人合一的匠心独运，体味到了中国人智慧的内涵。比如太和殿前那条金水河，它并不是简单地横陈于殿的南面，而是由西北往东南地斜穿，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想的是当初这儿就有条河，就其势而用之罢了。但也想不明白，偌大皇家，连御水河都修了，怎就能容得一条斜水在自家院子里流淌。经专家点拨才明白，中国地势两高东低，河流大多自西北流向东南，西北为天门，东南为地户。紫禁城金水河由故宫两北角乾方大门导入南下，流至东南巽位出宫，应了天地自然的数术。我当时对这些很着迷，写完《全家福》接着写了《不知何事萦怀抱》的中篇，通篇说的是关于城池的建筑风水，深感其中许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秘密，透出了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

现在面对老县城这座死城，我总觉得应该找出什么规律，窥出什么奥秘，寻找出它败落的原因。

系水因山，象天法地，老县城在选址时还是很讲究的。从建设看，城池规整，二座城门，西为丰乐，东为景阳，南为延薰。门上有谯楼，城上有躲堞，有瓮城（二道门），有马道，坚固而完整。从形胜看，整座城北倚秦岭大梁，如一把舒服的罗圈椅，阳光充裕，清风习习。南襟漫漫群山，薄雾溟溟，山紫水明。左拥太白，右揽农田，阴阳序次，风雨时至，物备而乐成。中国文化向来具有方向性和空间感，生者南向，死者北首，老县城的衙门坐北朝南，衙门口直对着延薰门，门外一条护城河，连着四眼灵泉，河里长满菖莆花，山坡圆润，嫩草如丝，景致简直就是一幅画。

城小但建制齐全，两有接官亭、演武场，东有书院、义仓、文庙、社稷坛、先农坛。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庙宇有十数个之多，辨得出遗址、有碑留存的有文庙、佛爷庙、火神庙、关帝庙、城隍庙、土地庙、龙王庙……

我转得最多的是城隍庙，它位于东门外两百米路北的地方，修建于道光七年，光绪二十二年重修过。记录上这里应该有影壁，有戏楼，现在给人的印象是荒凉破败、脏烂纷乱，无处下脚。两侧东倒西歪的东西庑殿，没了门窗，考究的雕花屋瓦下卧着几头硕大的黄牛。正殿坍塌殆尽，空留一片石阶十余柱础四棵紫柏。老柏高耸入云，“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端的是看遍尘寰，历尽沧桑了。树下有石碑，有虎头钮四穿古钟，钟上铸着吉祥的话语和善男信女们的捐赠，其中包括那位建城的同知景梁曾。

我说老旧的庑殿应该抢救。

有人问怎么抢救?

我说，牛搬家，腾房，加固，将内里的壁画描出来。

那人说，钱由哪儿出?

我一下哑了，是啊，穷乡僻壤的上哪里找钱去修庙……让周至县出钱怎么张得开嘴。

那人说，牛在里头农民怕压死他的牛，还操心着管管房，您今天把牛牵走，这房明天就塌了。就这样吧，叶书记。

……

我觉得，城隍庙遗址和其他老建筑相比还算完整，应该给它以关照，塌了再盖总不是原物。后来到汉中，见到了编撰佛坪县志的老学究郭鹏先生，郭先生是师大中文系毕业，眼下在

汉中地方志办公室负责任，出过不少书，上世纪80年代初期，带人考察过老县城的文物古迹。郭先生听了我的想法笑了，他说，这个城隍庙啊，从根上来说，它盖得就不是地方，作为一城之主的城隍老爷，他怎么就出了城呢！

郭先生说他写过一首谈老县城城隍庙的诗：

城隍老爷居城外，斯城哪得不破败。在位既应忠职宁，徒受香火今安在！

城隍论职能是守城之神，无论城大城小，城内都有城隍。跟官员的级别一样，城隍也有都城隍、府城隍、县城隍等等，享受的待遇也不一样。一般城隍庙建在城里偏西的方位，是这一地方

最热闹的商业所在，是市民活动的中心。庙前店铺饭肆，鳞次栉比，红男绿女穿梭其中；拜城隍，求得心灵的安慰；买东西，有了物质的享受。这样一来，人们心中的城隍老爷便与其他的神有了不同，似乎更具亲民性，更贴近老百姓的生活，也就是说，他更像个人，而不是神。谁家有了难事，谁跟谁有了纠纷，到城隍老爷跟前去断理，去祷告一番很方便，见城隍比见官容易。京剧传统剧目出很有名的鬼戏，叫《乌盆记》，说的是南阳缎商刘世昌结账回家，行至定远县，借住烧窑的赵大家。赵大见财起意，将刘毒死，将其尸烧成乌盆。鞋工张别古向赵大索要欠资，赵将盆抵账。张别古得了乌盆，走到半路，盆忽然说起话来，尽诉冤屈，张老汉捧着盆先到城隍庙去论理，他许愿给城隍老爷送一个猪头三棵大白菜，后來见城隍镇不住鬼魂又悔约，“没有猪头也没有三棵大白菜”，整个拿城隍开涮……

我小的时候听母亲讲过一个城隍老爷的故事，说有个打烧饼的小媳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和面，做烧饼，天亮让她的男人担着担子出去卖（这种生活方式很像《水浒传》里的潘金莲和武大郎）。有一天，小媳妇正在和面，进来一个魁梧的汉子，留着三缕胡须，面色白润，穿着也很鲜亮。汉子说是来买烧饼的，小媳妇说还没有做好，汉子说他可以等，就等，等待中汉户开始用言语挑逗小媳妇，并且动手动脚了。小媳妇恼了，回身就是一擀面杖，打在汉子的肩膀上，汉子跑了。小媳妇一边打烧饼一边纳闷，觉得汉子眼熟，又想不起是谁。丈夫起来，把这事跟丈夫学说，丈夫说莫不是隔壁城隍庙里的老爷?两人赶紧到城隍庙里去看，看见龛上的城隍老爷肩膀上白面依然，旁边的城隍奶奶是一脸的不高兴。小两口吓得回家，赶紧端来一盘子大烧饼给城隍老爷供了，不住地给老爷陪不是。这已经不是和神的沟通，完全是邻里间的交往了。我之所以喜欢这个故事，几十年没有忘记，是我老感觉那个挨了打的城隍老爷很亲切可爱，就像我那些爱在外头惹是生非，喜欢看漂亮小姐的哥哥们，至于那个小媳妇则就是我们胡同口打烧饼的老刘媳妇的化身。老刘的媳妇又胖又麻，两个大奶掉到裤腰上，说话直嗓，唾沫能从屋里飞到屋外，看见小孩子就瞪眼吓唬。我想，城隍老爷起个大早来调戏她，大概是脑子进了水。

谁能没有缺点毛病呢，有了毛病才更像是我们周围活生生的人。能调戏城里人的媳妇，当然也能为城里人办事。在人们的传说中，城隍对于所在城池的保卫是至关重要、尽心尽责的。传说北齐文宣帝时候，一个叫慕容俨的将军镇守郢城。有一天，梁的大都督率大军紧逼城下，攻打郢城。梁军久攻不下，便在通往郢城的水路要道放了许多名叫荻洪的水草，以图阻止北齐的粮草运行。这荻洪繁殖极快，不久便塞满了河道，船只无法进出。郢城与外界断绝了全部交通，成了一座强敌包围下的孤城，城中军民人心惶惶，危在旦夕。……城中有神祠一所，俗号城隍神，公私每有祈祷。于是大将慕容俨顺士卒之心，前去祈祷，祈请城隍老爷冥佑。祈祷之后，大风忽起，涛涌激，将水中荻洪漂断，城人大喜，以为神助。

这是郢城的城隍老爷破敌救城的故事，堪称神人一心，保卫家园的典范。这样的事也只有城隍才肯做，因为保护城池是他的责任。

老县城的城隍庙建在城的东关，城隍老爷在城外头远远地看着这座城，不知自己属于谁，该干些什么。有敌来犯，他夹杂在攻城的敌众之中，连自己也变得不伦不类，眉目不清了。成了笑话。

我住在老县城内的动物保护站，两层小楼，外表镶着澡堂一样的白瓷砖，是90年代刚刚富裕起来的农民的理想装潢，跟整个古旧老城青砖灰瓦的气氛极不和谐。我不知当初为何选址在这里，城外平坦地域有得是，其中不乏风景绝佳之处，偏偏不用，非要钻进颓废老城，莫不还是那“进城意识”在作怪，有当市民的选择一定要抓住机会，城里城外一定要选择城里，甭管这城是什么样的城，先取得个“城市户口”再谈其他。我常常拿这个观点调侃保护站的人，他们冲我嘿嘿一笑，也不说其他。

保护站建在城内东南，紧靠城墙，地基受到地下水的浸泡，往上翻浆，不得不挖沟排水。城外往西不远就是四眼灵泉，现在两眼堵塞，存两眼仍清澈甘甜，有石条围护，是城里百姓的水源。灵泉干旱不竭，汛涝不溢，细观泉底，有细沙翻涌，据说数十年前泉水喷若珠玑，嗡噏有声，很是神奇。这是一条宽阔的水脉，自东向西，与都督门的泗郎泉相接。保护站选址正选在它的上面，大概是没有考察老县城的建筑史。

城初建时，偏东十余米的位置是旧文庙，现在是一块农田。我料定，建在其旁的保护站的命运也好不过那个早已消逝殆尽的文庙，它的搬迁是早晚的事。“文庙始建于城之东南隅，地势埤湿，不数年而木朽墙倾。”宗庙不美，明经不修，在封建文人的眼里，圣人之道，如太和元气流行，四时不可一日息也。厅城地处南山，虽僻在遐荒，不如大地方那样人才接继，然亦未尝无奇伟之士出自其间。文庙既然如此重要，只好移址，从南边搬到北边，就是老县城现在旧小学校的位置。老县城小学的新址如今搬到了西关外，两层楼房，是西安某单位赞助的希望小学。学校搬迁的时候墙上的黑板搬不走，上面还有孩子们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热爱老县城

路北有1.4米厚的完整大影壁，系文庙所特有，影壁背后有一组建筑群，有两个半月形的池，是中国文庙的规范建制。池东有德配天地坊，池西有道贯古今坊，中为棂星门。大成殿和那些崇圣祠、名宦乡贤祠已经夷为平地，两个活泼可爱的石狮

狗儿一般伏在石牌楼两侧，挤眉弄眼，缩鼻撅嘴，造型的生动显出了山里石匠对山野生物的情感，不受约束的艺术个性和心性的自由发挥。我每回从这两个小狮子跟前过，都忍不住要摸摸它们，想的是说不定哪一天，它们会跑起来，在我脚下盘来绕去。柏树下立着高大完整的碑，躺着三龙戏珠的大石条，大概是人成殿台阶前的陛，三条龙和一颗火珠滚成一个蛋。这样的图案我是首次见到，凡是看到这块石刻的朋友都要问“怎么会是三条龙，不是两条，九条?”

当地说法，这块船形平地周围的山上盘踞着二条龙，西方是水龙，南方是火龙，东南是风龙，三条龙不和，都想称王称霸，经常争执、打仗。它们一打就喷水喷火刮大风，把老百姓搞得苦不堪言。百姓的怨声冲上天廷，上天就派降龙罗汉来收伏孽龙。罗汉来到佛坪，在河滩里寻了一颗圆圆的鹅卵石，对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三条龙说，你们听着，我这儿有一颗水晶宝珠，你们谁能咬住它，谁就是王，就说了算。说着罗汉将手里的球抛向空中，只见一个亮闪闪的球儿在半空旋转飞舞，滴溜溜射出五彩光芒。二条龙同时扑将过去，追咬那球儿。它们围着球儿辗转腾挪，好一番折腾，怎么也将球叼不到嘴里去。龙是争强好胜的角色，谁也不肯善罢甘休，那情景就跟世界杯足球赛似的，为一个球，争得紧张激烈，各不相让。天亮了，霞光一起，三条龙和那珠子一起被印在两边的石崖上，后来这里建城修文庙，人们就把那块崖凿下来，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石刻。

传说很美丽，也很想当然。

我给来参观的朋友们讲这二条龙的来历，有的人激动地鼓掌，有的人赞许生动。没有谁说这是假的，大家都明白，凡是神话传说一类的东西，每座城里都有不少，日久天长，终于成为了当地传统、历史的一部分，明知是假的也不愿意揭发，因为故事一点破，传统或历史不免要损失许多色彩。无论是传统还是历史，都需要装潢，以便在我们的心里装点出许多精彩。

深山里有得是优质石材，厚畛子一带产紫苏辉长岩，墨青带紫，如墨似玉。老县城南门外山坡上有质地优良的汉白玉矿，所以这里的汉白玉构件就非常多，城内外碑碣遍地，刻花的石条、石墩、石础无以数计，城的基石，老百姓的台阶、柱础，包括猪槽全是汉白玉，辉煌得不行，富贵得不行，也没见那些用白玉槽吃食的猪吃出怎样的斯文来。正如修了文庙，也并未在这深山老林培养出什么“奇伟之士”、“济世之才”，甚至就连文庙石碑上退一步而说的“即守其所学，而修于乡，亦不失为醇谨之儒，正直之士”也如凤毛麟角，少得可怜。光绪年间的同知老爷刘焕曾叹道：“佛坪为周洋地，考旧制科目无人。自咸丰三年设学至今，仍缺如，岂天独啬此方隅耶?”

不是老天爷对这方水土过于苛刻，是刘同知的要求有点太高太急切，老话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老县城繁荣的时候城内外寓数万人，当然有卓然可表现者。科虽无考，然咸丰元年有孝廉方正一人，同治时有恩贡一人，拔贡一人，副贡一人，岁贡四人，例贡六人。他们的名字是陈鸿恩、高步瀛、李蔚朝、周景命、史秉书、万年枝、刘锡祺、宋秉仁、金家祥、张大伟、金秉乾、汪长钊、李茂林、李登瀛。以例入太学者，28人……这些都是老县城的文化人尖儿。这一切与江南厅县当然无法相比，虽有山明水秀，虽有土润天青，要想出才子，养精英，还必须有通毓的地域、开放的思维、自由的学术气氛，几者不可缺一。明代状元、榜眼、探花200余人，江南就占了百分之五十。“东南财富地，江南人文数”，除了江南清秀的自然环境以外，也与政治经济条件、道路交通设置有关，这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基本条件。老县城山水虽秀，却被封死了，悠悠一条傥骆道，走起来又是那样的艰难，这样的条件下出个把孝廉、贡生已经是很不易了。贡生是参加过乡试没有进入省府的考生，牵强地加以比喻，大概相当于今天的高中毕业，其实就是现在的老县城村，高中毕业的也没有几人。历史的吝啬是一如既往，一脉相承的。

毕竟陈鸿恩们的名字在文庙前的大影壁上张扬过，毕竟他们在这儿的文化水平是最高的，他们不但在老县城的历史纪录上留下了姓名，还在城垣的东侧留下了三层的石头焚字楼，上面“惜字凭心地，读书见性天”的工整对联让我们至今感悟到他们苦读的艰辛和对文化的崇敬，感悟到他们受制于地域的无奈和沉寂于深山的不甘，挣扎着走出傥骆道却又走不出。

“昔日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那些人是走得远了。我站在荒凉寂寞的焚字楼前，吊唁着百年前消失在这里的文明，一种难以说清的感触激荡着胸臆，草杂今古色，岩留冬夏霜，百年之后，我们将给这个地方留下些什么……

城中间坐北朝南是县衙，严格说应该叫同知署，是这一地域的政治经济中心。

同知署由大堂、二堂、三堂组成，二堂有匾“恕德堂”，有暖阁，是大老爷歇息之处。现在，三座堂连同左右厢房都不见踪影，被村民张德修家的瓦屋所覆盖，只有原县衙门口的大圆石鼓，雕刻得细腻精致，风风雨雨中没有多少改变，还静静地呆立着，看了多少进进出出，看了多少喜怒哀乐，看了多少风云变幻，不言语，不表现，统统吞进它那圆圆的大肚里，浓缩成坚硬。

值得一提的是同知署右边的司狱署，司狱署的职责等同于现在的公安局兼监狱。“公安局”已经变成平地，牛拉着犁在上面正一趟一趟地走，两株高大紫柏罩护着一圈断墙，墙上生出几株面目狰狞的棘藜，有白塑料袋挂在上面，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诉，也像在呻吟。

这就是监狱了。

《易经》对狱的解释是“泽上有风，山下有火”，火烧山下，风起大泽，是勃逆与困顿的征兆。“囚”字为口，守人此其象也，又叫“笼鸟”、“槛猿”，方方四堵墙，把人困在其中，死相也。中国最有名的囚徒是骆宾王，他因触忤武后，被关押牢狱，作了《咏蝉》、《咏萤火》许多诗，“圜扉长寂寂，疏网尚恢恢”，“无人信高洁，谁为表寸心”，成为绝唱。悲苦、辛酸、追悔、愤懑，是蹲监狱人的主导心态。80年代有个歌星，被关在监狱里，跟骑宾王一样，在里头创作了许多歌曲，人还没出来，歌曲却已经制成磁带在追星族中广为传唱了，不敢恭维，那些曲子的整个格调哀哀怨怨，哼哼叽叽，牙疼一般。“无事今朝来下狱，谁期十月是横河（问斩）”，老县城的监狱肯定也关过“无事下狱”的无辜，关过“十月横河”的斩监候，百年来在这方寸之地结了多少怨气，积了多少委屈，只有这四面断墙知道。山里的囚徒们不像骆宾王那样会直发胸臆，也不像小歌星那样会吟唱，他们只能仰望着头顶那块有限的蓝天，对着偶尔飘过的白云放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在老县城住得时间不短，却很少来这里，总感到脚下的土和这围墙不够清静。我坚信，监狱围墙的倒塌不是岁月的摧毁，而是怨气的冲击。

老县城监狱被当地人称做“天狱”。

天狱，天杀之狱也。

就是说齐齐整整的四堵墙，没有门也没有窗，人犯物品出入，一律用吊杆从高墙上吊运，构思可谓奇特。为防止犯人逃跑，两层砖墙中间灌满流沙，想挖洞越狱么，好，你就挖吧，挖一点儿沙子流一点儿，你永远挖不开。我佩服造狱人的灵活思路、险恶用心。谁发明设计的?不知道，老县城的谜太多，正如东门外起出的数具古代尸骨，具具脑袋上被钉了大铁钉子一样，一代一代地说不清了。

怀念过去，是只有人才具备的特性。哲学家说，世界的生物中，只有人才具有时间的纵向观念，其他的所有动物都只活在“现在的一瞬间”。人发现了时间的纵向概念，并且把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为了让后代记住“现在”，我们的祖先最传统的办法是刻碑纪念。看得出，老县城的旧人是爱刻碑的，这大概和城外的汉白玉矿有关系。小小的厅城，百年的历史，竟然刻了几十幢碑。随着城的破败，这些碑也被拉扯到各处，派了各样用场。城东关农民孙志治门前的流水渠上有“皇清永垂不朽”，孙志舜门口有“修城垣”，西关村民陈启智的猪栏门是“生员免丁粮条例”，西门外的场房门墙下歪着“公立义举”……这是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建筑于房基之下，围墙之底，牛棚之侧，水沟之阴，无计其数。块大的，齐整的命运最惨，或被挖做猪槽，或被改为捶臼，老百姓挑选的都是上好的，他们选择的是石质和造型，不是上面的文字。文庙旁边有“敬惜字纸”的焚字楼，却没有“敬惜字碑”的驻碑亭。

遗憾了！

1999年周至县在老县城成立了文管所，2001年这个地方上报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文管所的人来了，没地方办公，就借住在希望小学，办公条件艰苦简陋，看着让人心疼。我常常感到，在老县城他们不是文人是苦力，为了收集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碑刻，他们不得不吭哧吭哧地自己动手。搬石碑，绝对的力气活。城内外的30几块碑石很快被他们收拢起来，竖在文庙的庭院里，齐刷刷的两大排，有些烈士陵园的派头。碑的内容非常之杂，创建义学的、修戏楼的、修庙的、捐地的，还有一通大胡子县长孙培经亲自撰写的《重修佛坪县衙署记》，那署记整个是一篇会议纪录，谁说什么，谁干什么，谁表现怎么样，记得清清楚楚。

7月的一天下午，天气有些闷，午睡起来，我到文庙去看文管所的人拓碑，我是想挑有价值的，让他们给我也拓几张。偏偏的他们那天谁也没来，于是偌大片碑林就我一个人在转。我将那些碑按着年代一块一块地读，读着读着，一部老县城的历史就清晰地在眼前展开了。每块石碑后面仿佛都站着一群人，道光二十八年、咸丰五年、咸丰六年、民国十二年……梳长辫子的，戴眼镜穿长袍的，他们很认真地谈论着，谈论的内容都写在前面的石碑上，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也看不见我，我们中间有一道碑……有鸟儿扑棱棱从头顶飞过，北面的山溪哗哗流淌，风在松柏间盘旋，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嗤儿——

有人在轰牛，是村里的张老汉。

牛钻进了文庙旁边的包谷地里，老汉拿着棍在急赤白脸地赶它。我跑过去，帮着老汉轰牛，牛很执扭，跟我们绕圈子，临出地头还忘不了回头再啃一口。我突然想到这一切可能都因为我，我穿过包谷地进入文庙的时候将地边栏杆的小门打开忘了关上，我进来了，牛也跟着进来了。老县城的地都有桦木栏杆圈着，为的是防牛和野兽糟蹋庄稼，这样一来，田野上就有了很浓郁的“俄罗斯风格”，有个摄影记者在这儿没完没了地拍了很多桦木栏杆照片，恨不得把这景致都搬他们家去。

那头被我们追赶过的大黄牛，昂首阔步，威风凛凛地出了西门。一泡大粪，噗地留在城门洞口，它对于刚刚发生的偷窃行为不进行任何反思，没事儿一般。

出西门往西，两边都是俄罗斯式的桦树栏杆，行八华里便到了都督门，都是宽敞的土路，沿路有农田，有几户零散民居。道边的土地平坦齐整，长满了杂草，开满了鲜花，色彩斑斓，美极了。这些当初都是肥沃的好地，现在荒着，没人耕种。有叫万鼎的画家，正在河边靠山的地方盖房，说是要建个画院。看见大片的水泥在往墙上糊，我的脑袋有点儿大，画家的解释说，过两年水泥墙上就会长满青苔，整个房子就会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了。他是画家，他深知建筑与环境和谐的必要……我对那个正在运作的画院忧心忡忡，因为在我有限的生活经历里，还从未感受过水泥碉堡上长青苔的艺术画面。

这个精明的万鼎，以他美术家的眼光，将老县城风景最秀美的地方给圈了。

傻乎乎的山里人哪……

有登山队，也要在老县城买地，还有个叫王俊的老板，买了老县城260亩地，10亩拿来种草药，其余的250亩是一个雾团。我要来他们的协议书，上面写着要在这片地上盖多少多少小木屋，搭多少多少蒙古帐篷……我火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土匪攻城吗?王俊说，这是别人临时草拟的一个协议，没仔细看，是为了应付用的。应付谁?应付我吗！王俊在城东那片薄荷地里向我发誓，他说他是太蒋欢老县城这个地方了，他怕别人破坏它的环境，就自己掏钱，将荒地都买下来，有效期50年，他保证，50年后他将这260亩地还给我的时候，一切一定还是老样子，不会有丝亳改变。我很为他的言辞感动，握着他的手说他是知音。回来我想，50年，我能活50年么，他能保证50年么，说不定到他兄弟那儿就变卦了……

唉，不知将来会出现一种什么结局，我常常为此而担心。风景优美的地方，是大自然留给我们的遗产，过度建房进人对于“优美”是个破坏，当人满为患的时候，也就是这个地方被糟蹋够了的时候，没有谁会再理睬你，没有谁会再在乎你，那时候，你想恢复也恢复不起来了，哭都哭不出眼泪。为了眼前利益而杀鸡取卵，搞掠夺式开发，我们在全国已经见得不少，但愿这样的悲剧不要出现在老县城。

我跟不少干部交换过看法，他们很希望外面有人能投资建设这个地方，让这里早日摆脱贫穷和闭塞。但是这个开发要有全面规划，要有专家论证，制定出方案，大家要按规矩来。保护环境是前提，这里毕竟是大熊猫栖息地。我跟县政协主席张长怀谈过，跟负责环境的副县长蔡兴瑜谈过，跟保护区的王培毅谈过，跟厚畛子镇的书记刘武洲、镇长陈叔川谈过，跟世界野生基金会的于长青谈过，跟中科院动物研究所的专家蒋志刚谈过……我平时话很少，更不是个唠叨的人，但是为了老县城的环境，我像祥林嫂一样，见谁给谁说，见谁给谁说。好在大家在认识上没有太大分歧，好在县、镇两级政府还能把握住这块土地，开发设计规划资金40万元已经到位，万鼎、王俊、登山队们也在静等规划出台，一切慢慢踏上了正轨。

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还是不放心。

出东门往东，也是一条宽敞大路，沿河有一片美丽的草地，长了许多薄荷，有个叫张正的人在这儿搞过薄荷基地。张正走了，这些痴情的薄荷就年年生，年年长，人往地边走，立即一片清凉。再往东，走不远被一条叫做塔耳河的水栏住，河水清澈见底，大石峥峥，小鱼淙淙，神仙一样的地方。山上有竹林，此地常有大熊猫出没，保护站墙上挂的一张圆脸大熊猫的相片，就是在这儿拍的。道路受河水阻挡，调头上山，翻二郎坝，攀鲁班寨，过光头山就到了大鼓坪、三官庙，就是蒸笼场、火地坝、骡马店，和袁家庄那边接上了，就是我在前一章提到的“老林里荒废了的路”。过去这是老县城与袁家庄联结的惟一道路，是山里人使用最频繁的一条道路。

老县城是方圆百里的“城”，厅城初建时，从周至移民千余人来此居住，人口最多时是光绪八年，城里有居民两三千，守兵253人，境内三四万人。这里有官办的板号（售木材的商号），私人经营的店铺，城东有木场、铁场，纸厂，城南有汉白玉矿。一、四、七是赶场的日子，四里三乡的山民背着山货，翻山越岭，从袁家庄，从都督门，从厚畛子过来赶集。集市有大小，小市开在城里街道两侧，叫“市场”；大市开在城外人稀之处，叫“荒场”。山民们的土产有苦莜、木耳、蜂蜜、药材（以太白手儿参、党参、猪苓为多）、毛皮、木板、猴柴（烧火用柴）等，他们用这些东西换取盐米及日用所需。

熙熙攘攘的人，琳琳琅琅的货，在阳光下沿街依次排开，衬托着四周的绿水青山，真是一幅热闹兴隆的《山林赶场图》。老县城的繁荣，带动了周围村镇的发展和道路的开拓，自然保护区内几条消逝的道路，在那个时候成为了鼎盛，成为秦岭山区流动着鲜活血液的血管。

查溯过去山民们的来历，大多是逃难、避祸、躲避追捕的外来流民，他们性冷多疑，根基肤浅，从治理来说，成为当地政府一件很麻烦、很棘手的事情。杀人如麻的盗匪，在外边不能伏匿，多潜于周围深山，成为隐患，成为威胁老县城安全的重要因素。秦岭山地有它自己独特的小气候，往往是山外大旱山内丰收。光绪三十四年夏天，关中大旱，山外俱无收，而山中因了地气阴森，雨水充裕，包谷、洋芋、苦莜皆相继成熟，成为鲜明对比。所以一遇山外饥馑之年，逃难的人往往千百为群，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络绎不绝，顺着山道迤逦而来。他们夜宿祠庙山洞，荒野密林，取石支锅，拾柴造饭。遇到当地农户，便租赁土地，借粮做种，临时搭盖草棚，以蔽风雨。老林地僻潮湿，阴气过凝，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收获颇为不易。颗粒无收者，亦不悲，继续前行；数年有获者，典当山地，渐次筑屋，安顿下来，改流民而成土著。

秦岭山地，永远是流民多于土著。

封建政府认为山内民流过频，不易管理，这些人动辄便纠集为伙，长统白杆，打家劫舍，尽成劲旅，危害极大。山区政府制定政策，以安辑流民为第一要务，数次招集外省流民，纳课数金，指地立约，给其耕种，也鼓励流民开山建厂，以客民身份长期留住。康熙年间，川陕总督鄂海，令部下招徕边邑百姓，来佛坪开荒种山，以改变山民成分，一时成为山里的大事。道光二十三年，老县城建后18年，朝廷将贵州遵义府的苗民李、吴、熊、马、王、陈六个姓氏从西南迁来老县城境内，在沙窝子地方建立苗寨。这一股“南蛮”的进人，对秦岭山地是个不小的冲击。首先从长相看，他们和关中、陕南人种就有着明显不同，苗民多是深眉大眼，短小精悍，跟高颧骨大块头、兵马俑一样的秦人差异很大。再者说话口音不一样，生活习惯也不一样，他们惯捕猎，善药弩，那药弩“百发百中，中必伤人”，他们自称用的是武侯遗法，是诸葛亮传给他们的。这些少数民族，性情古朴，勤快善良，男女躬耕，自食其力，从未与当地百姓发生过事端纠纷。他们的到来，为沉闷僵硬的老县城地区增添了活力，老县城的官员张金鉴作《竹枝词》称赞说“苗民还是好苗民”。

至今，这些姓氏仍旧在秦岭山区繁衍流传。

我第一次进山，给我带路的向导姓熊，就是苗人的后代，我管他叫熊大哥。大哥黑黝黝的一张脸，仍保留着南方山地人的特点，话语已经变成地道陕南口音。他说不清他的来历，只知道在山里住了很久了，爷爷的爸爸的爸爸的坟就埋在附近……他背着背篓跟我走在漫长的山路上，怕我寂寞，时时地寻找着各样的话题。他告诉我不久前他在山道上捡到了一只小熊，那真是个活泼可爱的小东西，接着他讲了小熊的许多趣事，我后来写的小说《狗熊淑娟》，素材和灵感就是从苗民熊大哥那儿来的。

民国十四年，老县城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彻底改变了这座城池的命运。

是春天的事。3月，山里天气还很寒冷，坡上的积雪还没有全部融化，山阴的冰，还在坚挺地垂挂着，巴蜀的暖风为高耸的鲁班寨所阻挡，成为那边频繁的雨水，成为这边浓郁灰暗的阴云。男人们窝在火塘前烤火，商量着狩猎的事情，女人们用铁片刮削着长了芽的洋芋，准备天晴晒出洋芋片，以解决粮食的不足。东门内的赌局“荣聚站”传出赌徒们忘情的吆喝声和丁当的掷色子声，乌烟瘴气的三间屋里塞满了老县城的“精英”，参赌的有城内的闲人儿，有守城的兵丁，也有不知从哪儿来不知到哪儿去的“闲打浪”。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无论熟悉与陌生，只要在赌桌上相遇，用不着介绍，都会成为对手和知音。

赌局西边隔着学署是县衙门，县衙的院子里却早早透出了春意，内院恕德堂窗前那株单薄的迎春花，羞怯怯地张开了两三朵花蕾，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抖。县知事车正轨站在花前有些时候了，东边赌局吆五喝六的喊叫和西边监狱撕心裂肺的惨叫，几乎同时传入这寂寥的庭院，这些声音对他来说已经司空“听”惯，正如那潺潺的水声和鸟儿悠然的长啼。车正轨的心在他的花上，花是他上任的时候从东面财神岭半腰财神庙的门口移来，亲手栽在这里的。这迎春三年来一直没开花，半死不活的，现在他要走了，花竟开了。他认为是一种吉兆，明天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这寂寞荒蛮的老城了。迎春花，在周至和老县城人的心目中不是吉祥的花，尽管它开在百花之首，尽管它的娇艳鲜嫩为严冬带来春的气息，但因为它常常生长在墓地坟前，所以为老百姓所避讳。

车县长在佛坪的任期已满，行装前日就打点好，单等新知事张治来接班，交接手续一办妥，他立即回汉中府交差，交差之后回老家休整半月是必要的，看看妻儿，听听秦腔，会会朋友，充分地享受那种久违了的“文明”生活……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去，他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四周重叠的山岭，艰险的道路，单调清苦的物质生活，理不清的政务捐税，连年的自然灾害，日甚一日的种烟贩烟问题，侵扰不断的匪患，让他心神疲惫，尝够苦头。初来时还抓过几个种烟的，在西门外的滚水坝砍了，不让收尸，暴晒三天，以警众人，就这烟也没禁住，事情反而越搞越难，越扯越复杂，让人头疼，他也没了心劲儿。现在好了，终于熬到头了……

车县长抄着手，看着他的花，打发着他在老县城任上的最后一天。

新知事张治是张灯时候到的，张知事进门的时候脸色不那么好看，据说过秦岭翻冰坎是爬着过来的，一包行李还滚到涧里去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从来没走过这样的道路。迈进“恕德堂”门槛，他的腿还在发软，看到车正轨，真是见到了亲人一般，拉着车的手半天蹦不出一句话来……

当晚，新旧两个县长在幽暗的县衙里对饮，没有谁相陪。张县长为车县长送行，车县长为张县长接风。如果没错，做饭的应该是厚畛子雇来的很年轻的厨子。菜是山菜，酒是浊酒，如豆的油灯，半熄的火盆，两任县长默默地喝酒……也没有什么言语，彼此都显出了难言的疲惫，一个是心累，一个是身累。说好交接手续明天一大早进行，届时县书记长及各科科长都要参与。

早早地睡了，两个县长打对头睡在二堂的东间。秦岭以南没有睡火炕的习惯，一张惟一的带帐子的大木床是为县长准备的，他们就挤在一起，挤在县长级别的床上。他们盖的是公家招待来客的被子，因为旧县长的行李已经捆起，新县长的行李还没有展开，两套行李清楚地分作两堆，堆放在二堂明间的地上，月亮从云缝间露出，透过窗棂照在上面，反出了阴冷的光。许是被子的缘故，两个县长都感到气味的陌生。衙门里的细节只能根据历史的大体情况而臆测，那天晚上两位县长究竟说了些什么，何时安歇的，谁也不知道。为这事我后来问过86岁的张德修老汉，新县长上任那年他九岁，九岁的孩子记忆力应该是最清晰的时候，正因为清晰，所以他告诉我，他根本没见过新县长其人，他印象中的新县长就是一口殷出血迹的白皮棺材。这应该是准确的。

那日半夜，老县城的城门悄悄地开了一道缝，闪进一拨动作敏捷的人，这些人直奔县衙而去。那夜，老县城的老百姓觉得过得很平常，听到几声狗咬，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和低声的呵斥，很快一切又归于平静，对这些微小的响动谁也没有在意。早晨醒来时，人们从县衙门进出人物的异常神色上，从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行政人员身上，从那些交头接耳的兵丁脸上，知道本县发生了大事。一打听，是车正轨、张治两任县太爷被袁家庄来的土匪劫走了。并不是绑票索钱，也没留下什么话，就是拉走了，看见的人说奔了东边的财神岭，那是回袁家庄的路。我问张老汉，一县的人丁，怎会开了城门眼睁睁看着县太爷被绑架，那些兵都干什么去了?张老汉说，官兵一共百余人，分了三处，一处在袁家庄，一处在都督门，守在老县城的不到30人。那晚来偷袭的土匪，百十号人在城外伏着，挑选精干人物进城，他们有快枪，有短枪，装备十分精良。我问什么是快枪，张老汉说快枪是汉阳造的能打子弹的枪，不是老百姓手里的长铳沙霰弹。快枪很稀罕，一斤烟土换不了一杆快枪，是很先进的武器。我对烟土和快枪都没有具体的概念，那是离我太遥远的东西。张老汉说，要不土匪也进不来，是有内线，偷偷开了城门……城里的人太散，太杂。老汉吸了口烟补充说，人心隔肚皮。

第二天早上，有从袁家庄过来的人说，财神岭庙后面有两具尸体，从穿戴上看不像农民。县上马上派几个人赶到财神庙，看见石头旁窝着两具无头尸首，从衣服上认出是两个县长。县长们是被刀砍了的，头顺着坡不知滚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脖腔子喷出的血把很远的草都染红了。于是分一拨人去找头，分一拨人回城砍木头，打造棺材。第二天下午，两具尸体裹着席片由山上抬下来，装在仓促而成的棺材里。两口棺材停在西门外的接官亭，并排放着，一副欲哭无泪的悲切模样。血的腥味，一往棺材跟前走就闻得见，没有谁敢跟棺材里的遗体告别，只能和棺材告别。吊唁，上香，烧纸，人们表现得很有节制，很矜持，谁也说不清周围的人众中还有没有土匪“眼线”，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就不是自己。

车正轨的家属没来。

张治的家属也没来。

两口棺材被埋在西城外靠近河边的滩地里。这里是经常处决土匪的地方，被处决的土匪往往不允许收尸，尸体任凭野狗和野拷拉扯，惨烈而恐怖，这是历来县长警示土匪的绝招。现在，处决土匪的地方埋葬着被土匪处决的县长，好像是开了一场玩笑。

转过年开春，车正轨的家属来了，哭哭啼啼将灵柩起出，搬回老家去了。张治的坟依旧在西门外，长出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孤独又寂寞。人们将他的坟唤做“张公墓”，对这位没在任上待过一天的县长反而生出许多好感和依恋。过了许多年，张家才来人将张治的坟迁走，人们说，张县长做鬼也在县上干满了他的任期，是个负责任的父母官。在鬼县长任职期间，老县城没有新县长来主持工作，不是怕杀不敢来，就是来了不敢在廷上待，背着大印四处流窜，使老县城的政府成为了流亡政府。坚守在此的“县长”，只有那个死鬼张治。张治的遗骸被家人运走以后，老百姓仍旧管那个地方叫“张公墓”。现在，那棵歪歪的小树还在，那个被刨得乱七八糟的石头堆还在……

土匪洗劫后的县衙，“荒草高可隐人，仅存大、二、三堂而已”（《重修佛坪廷衙署记》），什么厢鹿，什么迎春，全为破败荒凉替代，倒真像是鬼主事的地方。关于车正轨和张治两任知事的文字纪录，档案上查不到一点儿，为写这本书，我到佛坪档案局和汉中地区地方志办公室认真找过，结果也是只有人名和结局，没有过程，给我的感觉是有关这件事的一大批文件被谁调走了，再没有还回来，也没人再去要。以后连年的战乱，政权的变更，更没有谁再想起寻找其中的内容，把事情搞清楚。他

们为什么被杀，策划者是谁，用现在的时政语言说是“谁对这件事情负责”，统统不知道。80年代新编《佛坪县志》记载，说县长是民国十四年让袁家庄土匪郧天禄杀的，可是根据孙培经民国十二年刻的碑石记载，郧天禄在袁家庄的老巢已被他协同武营长“捣其巢而剿之。幸天佑民，甫旬日而尹（郧）匪授首。”也就是说郧天禄在县长被杀的两年前就已经被官府砍了脑袋，究竟哪一项更真实，让人迷惑。

后任县知事叫吴其昌，安徽人，字西生，号雨香。应该说也是一任有作为的县长。吴其昌在接受老县城职务之前是成固县知事。我们前一章谈到过，成固的五门堰是陕南的重要水利工程，吴县长在成固期间，对堰务方面很重视，曾经亲诣勘视，出示布告，禁止在堰头开荒种地、放牧践踏及砍伐树木，要老百姓“蓄荒植树，以固堰堤”，“如有违犯，带案惩办”。我在五门堰看到一块很有意思的碑石，是一个叫傅青云的人刻的《认罪碑》。时间是民国九年，就是吴其昌在成固当政时候立的。碑上说，傅青云砍了堰头一棵树，经乡绅说情，从轻处理，但要补种树十余株，罚出资请班子唱戏三天，写出检讨，刻成碑立在祠侧，以警后人。这个惩罚其实是很严厉的，仅谁砍树谁请戏

班子唱三天戏这招就很绝，很环保也很文化，老百姓看戏的时候就得问个为什么，为什么呢，为砍了一棵树，丢人现眼的，划不来。

吴其昌在理政方面很有一套，但是他这一套到老县城还没有施展开就出了麻烦。一直跟随着他的弟弟，人称“吴四老爷”的那位，刚到老县城就被一个叫马义和的土匪绑了票，给他来一个猝不及防的下马威。他先是缩在老县城县衙不敢出来，后来是背着县大印四处流窜，有一天从汉中回来走到袁家庄，住在关帝庙里，看袁家庄道路较老县城方便，就死活不回老县城了，一干人等全挤在关老爷的脚底下办公，后来索性李代桃僵，把个袁家庄硬叫了佛坪，就是今日的陕西佛坪县城。吴知事家属被绑票这段事情没有记载，我在佛坪翻阅敌伪档案的时候无意看到了这一情节，是一个叫戴增福的人叙述被土匪绑票经过捎带出来的：

民国十四年五月（时间距车正轨、张治被杀后两个月，吴其昌到老县城在太师椅上还没有坐稳），土匪马义和将我父亲戴尚友和我拉了票子，绑在狮子坝戴世禄的院子里。我婆婆去给土匪们磕头作揖，要回了我，土匪将我父亲拉走，带去住在汤峪。七月底我父亲从汤塔逃出，路过佛坪县城（今日老县城），衙门站岗的盘问后，给吴（其昌）说了，叫进去。吴知事问他弟弟被拉票子的事，吴道他弟和我父关柙在一起，人还活着，身体还好。（问过后）吴使叫人为我父剃了头，给换了一件衣裳，给了二升米，又给调了点鸦片烟。我父亲月回到了家里。第二年秋后（1926年），吴去口事把县迁到了袁家庄。（戴增福口述，黄玉柱整理）

县长走了，中国老百姓多有趋官性，也跟着父母官一同向东搬迁，带着他们的祖坟，带着他们的猪狗牛羊，跟二峡大移民似的，尘埃滚滚，浩浩荡荡，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老县城空了，只剩下三五户不愿离开故土的死硬，唱着一出真正的《空城计》。集场散了，永远地散了，没有谁再肯到老县城来，从袁家庄过来的路死了，荒废了，草长起来了，树长起来了，老县城短暂的历史被植物和泥土慢慢地覆盖了。

1995年，我读到了一本佛坪县编的《可爱的佛坪》的书，其中有一段很有意思，是这样说的：

（老县城）成为了（周至县）厚吟子乡的一个小村落，称做“老县城村人们岁岁年年宁着这块曾经创造了佛拜早期文明的土地，怀念着往昔的辉煙岁月而舍不得离开。在他们的心目中，佛爷坪是祖辈们的根，是他们的根，亦是一切佛坪人的根。”难怪他们现在还痛骂“吴事”，骂他不该把县大印背到袁家庄去，不该拋下他们的老辈们，也不该抛下这座百年古城，致使他们成了佛坪遣民后裔，远离现代文明。骂归骂，可他们还是舍不得离开佛爷坪，他们还劳作生活在这里，甘愿做佛坪的最后一批宁望者。

是佛坪人编的书，所以说的话都是站在佛坪立场上的话。什么“佛坪的守望者”啦、“佛坪遗民后裔”啦，让老县城的人听了牙根有点儿发酸。老县城的人对我说，袁家庄那个佛坪是假的，假冒伪劣。退败了就是退败了，逃走了就是逃走了，心平气和地想这件事，合情合理，有时候人应该向自然低头。我一直认为那个吴知事做得很明智，在老林子里硬抗什么呢！在环境和我们较劲的时候，我们不妨落荒而逃；在生存和我们别扭的时候，我们不妨换个角度。不要“人定胜天”，人永远胜不了天。回过头来再看老县城的风水，城的北面没有门，城外头是胥水河，河水自东南向西北逆向而流，犯了大忌。不管水流总的趋势如何，至少在这里，它是背时的。罗圈椅纵然很舒服，却是靠不得，背倚青山的城，屁股后头坐了一条流动的水……

第三章.土匪们

2001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我从老县城西门外往城里走，两旁是挡牛的桦树栏杆，栏杆后面是一人高的玉米地，中间是一条正对着城门的笔直大道。我的三节电池大手电，攥在手里炮筒子一般，这里照照，那里照照，晃得跟探照灯似的，没个准星。

大熊猫保护站的晚饭开得早，太阳没落山就吃过了，我吃完了饭就转，出西城门，上文管所去凑热闹，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小孩瞅嘴似的看着他们端着大碗吃捞面。他们知道我吃过了，也不让，彼此都懒得客气。聊着聊着天就黑了，老县城天一黑气温立马就降，在屋外头坐不了多一会儿就冷得哆嗦，我一边聊一边拿眼睛瞄不远处接官亭的大松树和张公墓那堆乱石头，不是怕鬼，是老觉得那儿有东西在动弹，让人心里不踏实。越坐天越凉，越凉越不敢走，十点了，再待下去不像话了，才拍拍屁股站起来说，我回呀。

文管所的李会雄说，我送送你。

我说，几步路的事儿，算了。

李会雄是个实在人，见我说算了就算了，不送了。

看他真不想送了，我又想说我还是有点心虚。想了半天，话说不出口，县委副书记说怕黑、怕鬼，下边的人不知会怎样想。

硬着头皮拐上大路，想的是李会雄说不定会改变主意跟上来，回头看，他却进屋去了。

山里的夜，清静如水，藏蓝的天幕上弯月如钩，一条银河横陈天幕，周围山峦在沉睡，庄稼在拔节，坡上有麂子，不知为了什么，在一声接一声不停歇地叫，叫声悲凉，如击鼓钹，让人的心一颤又一颤。忽然，玉米地里唰啦啦一阵响，有东两蹿过去了，赶紧去照，除了玉米叶子，什么也看不见，正疑惑间，脚底下“咚”地一声，吓得蹦了个高，细看是只蛤蟆跳到水里去了。埋葬被杀县长的地方隐在黑影里，不知县长的尸体运回去了，他的魂魄是不是还留在老县城?脑海里想象“张公”的模样，当是个中等身材，四方脸，青黄面皮，有小胡子，穿淡青长袍着深蓝马褂，迈着八字步，说话带口音……我的脑袋里编开了电视剧。

看见了前面黑沉沉的城，拿手电远远地照，电光中的城破砖摞着破砖，碎石挤着碎石，城砖狰狞，碎石弥乱，城门洞黑乎乎像一张大口，那款为孙培经立的《清官碑》站在城门外，让小月亮一晃，惨绿发白，恍若伫立的幽灵……文管所怎的把碑立在这儿……

心乱了，脚步也乱了，压住步子故作镇静地往城里走，盼的是能碰上谁谁谁。走近城，走进城门洞，有阴飒飒的穿堂风，带着呜呜的哨音，迎面吹来，吹得人汗毛孔也乍起来了。眼睛不敢往四处瞄，手电不敢再胡乱照，定定地看着前面的路，怕的是万一电光照到头顶上，有白衣绿脸的人正从破券顶往下看。进了城我才放开步子一路猛跑，跑进住处，“咔”地把门插了，一下跌在床上，松了一口大气，这才发觉冷汗把衣服都湿了。钻在被窝里又觉可笑，四五十岁的人了，自己吓自己。说出去丢人。

早晨起来，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大太阳，吃完早饭又出去溜达，看见张老汉在自家的屋檐下剥豆，就凑过去跟他说话。我问他老县城有没有鬼，他看着我发愣，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我说了昨天晚上进城的感觉，老汉说，你当然得害怕，我的孙女晚上一人就不敢走那儿。我问为什么。

老汉说，过去城上常挂人头哩。我问是什么人的头。

老汉说，当然是土匪的头，土匪杀了，身子撂在河滩喂狗，脑袋就挂上城墙。

一听这话，我又看了看那城墙，烟迷衰草，露水黄花，残旧石墙，破败城门，与昨晚景色又是不同。突然万籁寂寥中一声鸟鸣，便唤起许多幽情，这地方牵动人心的东西太多。

阳光下的老城显得很沉静。

剖析老县城，匪的问题不能回避，既然土匪改变了老县城的命运，那么对于这座城的历史来说，他们已经从台后走到了台前，从被动变为了主动。在这本书里，我把土匪问题单独列为一个题目来谈，是因为它的重要和人们对秦岭土匪了解的匮乏，在历史过去百年之后，我们不妨和那些被称为“匪”的人心平气和地作一番对视，摸一摸他们的脉络，客观地想些问题，或许能给我们提供一条新的思路。

在中国人的政治生活中，以前总是习惯将事物、人物分成“革命的”和“反革命的”，就连两千年前的儒家和法家也被划分成先进和落后、革命和反动，让全中国人很是费了番脑筋。上个世纪70年代，评法批儒，我正在农村，有个叫老万的人对儒与法做过一番糊涂的评说，我在纪实长篇《没有日记的罗敷河》对老万的评论做过披露。之所以数十年后还记得老万的话，是因为老万发言的精彩，老万说：“儒家与法家的分界，是以革命和反革命来论定的，历史上，推动社会前进的是革命的，是法家，反之就是儒家，是反动的。以此类推，郭建光和阿庆嫂是法家，胡传魁、刁德一是儒家，杨子荣是法家，座山雕是儒家；我是贫农出身，一心跟着毛主席干革命，我是法家；叶广芩出身反动的皇亲国戚，本人又是现行反革命，是儒家……”老万的推理不但把我，把许多人都搞得云山雾罩，当时谁也说不清他错在何处。那时，正确与错误的划定极为简单，也极为整齐，从来没有什么“中间”之说，就把事物看得很绝对，很偏颇。

对土匪的划定，并不比理解儒家法家容易。权威的解释应归《辞海“土匪：以抢劫为生、残害人民或者一贯窝藏盗匪、坐地分赃的分子”，土是本地的意思，匪为强盗，不法之徒。土匪的词意虽然简单，但政治立场却是难以界定，为了生存，为了面对周围险恶的环境，从而加入“匪”的行列，用今天的观点看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是背水一战的揭竿而起。四川有个土匪当了俘虏，他对审讯者说，如果他们愿意剖开他的肚子，他当土匪的原因就在胃里。好奇的执行官在处决了土匪之后，真的那样做了，胃里除了草，别的什么也没有（英国贝斯飞著《民国时期的土匪》）。从盗跖到黄巢，从宋江方腊到李自成，他们来自于社会的最底层，对这些人，我们多是从正面，从“无产阶级立场”出发，给予充分肯定的，然而他们在创造英雄伟业的同时，也干了许多让人遗憾的可恶勾当，残酷的劫掠，血腥的杀戮……很多我们称之“农民起义”的，其性质最初也是和“匪”连在一起的。

中国军队有相当一部分长官出身于土匪，张作霖、孙殿英、韩复榘、张宗昌……用《沙家浜》胡司令的话说是“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在那个时代，当一个土匪似乎很容易，放开了干就是了。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如司马迁记述的：“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他们利用政权，也被政权利用，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成为社会底层一股股不可轻视的武装力量。毛泽东分析这些人说：“这个阶层是动摇的阶层，其中一部分容易被反动势力所收买，其另一部分则有参加革命的可能性。他们缺乏建设性，破坏有余而建设不足，在参加革命以后，就又成为革命队伍中流寇主义和无政府思想的来源。因此应该善于改造他们，注意防止他们的破坏性。”毛泽东是很冷静地分析和看待这些人的，对他们给予了很大的理解和宽容。

老县城百年的历史，遭受有纪录的土匪洗劫就有十数次之多。1862年，太平天国时候，云南昭通农民起义军蓝大顺率领队伍沿傥骆道直取老县城。两任厅同知先后弃城而逃，“不知所终”，后来又是土匪骚扰，县长被杀，眷属被绑，几乎没有过安生日子。城外头的死城隍老爷护佑不了这里的黎民百姓，城里的活县太爷连自己也保护不了，更何况这座城。秦岭大山，向来是藏匿匪贼的最佳处所，老县城居秦岭中心，独特的民风民俗为土匪的窝藏发展提供了极好的温床。让我们来读一段光绪年的县志：

（此地山民）质朴劲勇，习险耐劳，民风刁悍，好讼轻生，鼠牙雀角，亦成讼端。山民行走，多持兵器，猎户常有镖客拳勇之技，一可当十，其火枪百不失一，足备非常之用。山内匪盗，有黑、红线之分，黑者换包设骗，红则拜把结党，绺窃抢劫，祸及良民。山中村落绝少，仅就所垦之地架棚筑屋，零散居宁。其民五方杂处，无族姓之联属，呼朋引类，动称拜兄，姻娅之外，别有干亲。往来住宿，内外无分，故奸拐之事，屡见不鲜。

……盖匪徒暗藏利器，质小而锐，名曰“黄鳝尾”。每遇追捕紧急，挺持格斗，我无利器，则为彼戕害。

兵役获匪徒伙犯，中途拦截，名曰“打炮火”。地方官过于拘谨，不能除害，则良民不得安堵。

这样的习俗在中国山区有着普遍性，山里的“赌”和“烟”成为了两大祸害。事物的丰富多彩体现于它们的细部，我们不妨在一些细部上稍作停留，然后通过对细部的一瞥，把握整体。

我前面提到的老县城内的“荣聚站”，算是城里至今保存最完好的清代建筑了，与秦岭北麓的建筑不同，它有着明显的南方晚清建筑风格，高大的风火墙，穿斗式五举梁架，宽阔的前檐，彩绘着花朵的檐下壁画，连同那“荣聚站”的金字大木匾，说明了这里曾经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所在。有谁跟我说这里是乡绅们议事的地方，我想这种推断也不无道理，但是更主要的它是城里的一处客栈，有驿馆性质，半公半私，也是一处绝大的赌局，“其赌自造宝盒、弹钱、掷色子，不打马吊，不斗纸牌”。这是对光绪年间对“荣聚站”赌局的真实记录，玩的都是真家伙，尔虞我诈，龙蛇混杂。

历史走着大螺旋式和无数小螺旋式的发展路线，过去的记录里暗含着未来的特色，在今天的现实中又能窥出逝去岁月的痕迹。在写作这章期间，我随中国作协代表团出访了一次美国，领略了荒凉戈壁上新兴的赌城拉斯维加斯。城内每个饭店的大厅都是一座绝大赌场，我住在五星级的MGM饭店，是座因大火而出名的饭店。凌晨四点钟一楼赌场内还是人头攒动，赌了一夜的人精神抖擞，显不出丝毫倦意。人们说拉斯维加斯是座不夜城，这是美国一个特殊的地域，在这里，登记结婚只需花50美元，十分钟，一切就可以办妥。晚上九点，你照样可以去进行登记，举行婚礼，在拉斯维加斯，每天的婚礼在300场以上。赌场没有时间概念，更没有“休息”一说，中心街街顶那可以乱真的天幕上永远是蓝天白云。熙攘的人流，变幻不定的灯光，使人处于虚幻之中。这里，就是梦境，你的双脚永远踏不到实地。侍者端着酒杯服务于各个赌桌跟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金钱的诱惑是致命的，不可抗拒的，人性的负面在这里被合法化、规则化；命运的不可捉摸，让你已经搞不清楚你是谁，来自何方，放肆、贪婪在这里被表现得淋漓尽致。突然一处爆发的欢呼，就是某个百万富翁的诞生，一张不动声色的面孔背后就是一家、几家的倾家荡产，一切都是瞬间的事情。一部分美国人咬牙切齿地说，拉斯维加斯是魔鬼之城，罪恶之城，上帝早晚会消灭它，但是在上帝消灭它之前，至少现在它还很繁荣。

人说大赌乱性，小赌怡（移）情，由赌桌前那一张张屏气凝神的面孔，我想到了老县城的荣聚站，应该是一样的吧，那里一应的服务设施是有的，大烟、赌局、女人……“山内地虽荒凉，场集中赌局绝大，往往数十两、百两为输赢之注。无钱以偿者，流而为寇。”（《佛坪县志》）流而为寇的寇回过头来又糟蹋了这里，使这座城池废弃。100年前中国的赌导致了一座城的消失，100年后美国的赌则新兴了一座城市，带动了一片商机，它的富于幻想，它的鼓励创造，它的活跃生动，它的丰富多彩，带来的经济繁荣是毋庸置疑的。历史上，事物近似，却绝没有翻版，换一个时代，换一批鸟！换一批鸟，换一种歌曲。我不知道是什么经济规律在起作用，相反的结局让我迷惑，准确的答案应该来自经济学者的诠释，而不是我的瞎猜。

在老县城，山民和土匪的界限有时很微妙，“山内各色痞徒，闲游城市者，统谓之‘闲打浪’。此辈所得银钱，随手花销。遇土匪则相从劫掠，值兵役亦相帮搜捕，不事生业，总非善良。”土匪闲了也种地，老百姓在有条件时也杀人越货，一局输了可以铤而走险，一局赢了马上变为富裕乡绅，瞬间的变换，使命运没有规律可循。

佛坪自然保护区药坝乡有幢大而阔绰的宅院，人称“花房子”，我曾多方打听这座宅院的来历，从县到乡竟然没人能说得清楚，连那位将佛坪研究到家的郭鹏郭先生一提这座花房子也摇头。花房子的建筑装饰非当地的工匠所能完成，那里面的雕梁画栋，磨砖对缝，远远超出了山里人的思维模式。穷乡僻壤，兀地冒出一座豪宅，让人不能不生疑。当地人是这样解释的，某家的哥俩有一天在地里挖出来一坛金子，由此就发了，盖了深宅大院，置了良田美妾……突然发了又突然败了，发了的哥俩没住过两代，现在花房子已经几易其主，最先的主人早已不知所终。如此迅速的大起大落，不是正常持家所为。所谓“挖出金子”的神话，只好骗骗头脑简单的妈妈婆婆。

应该和赌有关。应该和匪有关。同样，在秦岭涝峪的两场乡也有一栋绝美的石头房子，其石雕的精美考究是我这个从京师走出的人也为之瞠目的。门两侧的石鼓，较老县城衙门口的石鼓要大而精致，高大的堂舍，优美的月亮门，“范阳贵胄”的巨大匾额

告诉我们这是一户有根有据的世家……但是当你走进深处，进入二堂，就会发现，整座院落只剩下了门厅大堂，后边什么也没有了，连墙也拆完了。两侧的月亮门是美，但优美的月亮门直通着外面的山野，幽静的偏院连着的厢房踪影全无。一个老汉坐在门口刻了花的石头台阶上，问老汉，说是主家姓陈，从湖北来的，初时在这里做官，接下来就一代一代抽大烟，后来没落了，就将房子拆一点卖一点，卖一点抽一点，到了最后这辈，一座大宅就抽成了这副样子。我的女儿从那些碎砖中拾了一块有兽脸的瓦当，很爱惜地拿回了西安，我在瓦当后面用墨笔写了几个字：

不肖子孙戒

老县城周围的土匪，几乎每一股都与大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种大烟是解放前山民们的主要副业收入，土匪发家起事，很多也是因了烟和赌。如果说赌是土匪的人力来源，那么烟就是他们的经济支柱。罂粟这种美丽而恐怖的植物在温暖湿润的山地生长得格外茂盛，格外广泛。秦岭山地，烟的质量不算上乘，但是产量却非常之大，与上好的云土相比价格要低廉得多，也正是如此，更增加了秦岭大烟生产的活力，成为了当地的祸源。

当时，不惟山区，就是平原也被军阀勒令种烟，以成为军饷收入。民国八年，军阀刘镇华率镇嵩军进驻周至，命令农民遍种鸦片，全县摊派1000顷烟苗，每亩征收烟款白银十两，比清末加重十倍，全年烟款总数100万两，比清末骤增58倍。两年后，烟价大跌，刘镇华将每亩烟款白银十两改为征银元十元，给全县强派2000顷大烟，勒令交烟款200万元。

因匪而生烟，因烟而养匪。

民国年间，老县城周围的土匪主要有三股势力：东面宁陕境内有盘踞在田峪新场大王寨的彭源洲；南面镇巴有杀人如麻的惯匪王三春；西面清木川有界乎土匪与绅士之间的魏辅唐；从地域看他们涵盖了整个秦岭地区，从时间来说他们几乎贯穿了整个民国时期，这些人各具脸谱，各有路数，是神通广大的钻山豹，也是招惹不得的土皇帝。至于几次把老县城搅得地覆天翻，杀车正轨的郧天禄，绑吴四老爷的马义和那些人，则属于随聚随散的流窜小匪，如山里嗡嗡飞舞的牛蝇子，窥人不注意就狠叮一口，让你逮都逮不着。

先说说彭源洲。

我在1987年和1988年，花了两年时间调査过他。那时候我在报社当记者，到秦岭的宁西林业局釆访，知道了彭源洲这个人物。

彭源洲又名彭渔客，发迹以后自称彭大王。彭大王原先是个打鱼的，穷苦出身，在周至浅山的田峪混日子。民国九年夏天，周至田峪过来了七名国民党的散兵，携了六枝步枪，正在沟口打鱼的彭源洲见枪起意，将兵们哄到一僻静处，给酒给饭，将几个傻兵灌得酩酊大醉，然后轻而易举地——杀害。彭源洲有了枪，纠集了几个山民，来到西河边一个叫新场的小镇子，他选中了镇西孤峰独立、易守难攻、陡峭垂直的观音山，拉杆子扯大旗，干起了剪径勾当。这期间，他纠集了附近几股土匪势力，包括绑架老县城吴县长兄弟的马义和，独霸一方，无人敢惹。

1922年，盘踞在汉中的军阀吴新田给西安的头面人物刘镇华孝敬了40多担大烟，烟帮行至田峪的黄岗砭，遭到彭大王的袭击，枪一响，那些押送烟土的兵丁弃烟而逃，彭大王没费吹灰之力夺烟到手，得胜上山。从此腰包充盈，势力大增，在山顶上建房盖楼，垒筑山门，加固工事，使观音山顶成了一座依险而立的坚固堡垒，更名为“大王寨”。1926年，彭大王贿赂县长，以后历任县长非但不究他的强盗罪行，反而加官进爵，委以西河地区团总和联保主任等职，让他主管沣峪、涝峪、甘峪等七条半峪子的治安。省政府主席邵力子还奖给他十枝步枪……

彭大王性情残暴，将杀人当游戏。他谁都杀，杀老百姓，杀商人，杀红军也杀国民党。我记得，在山里搞调査的时候，有一天我正蹲在林业局养路三队的食堂外头吃饭，有个老头告诉我三队这块平场是彭大王专门杀人的刑场，叫断头滩。老人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他认识的雷兴发、张乃堂、彭元子，都是在这儿被砍了脑袋的。他还说，他亲眼见一个过路的瞎老汉，大概是个算命的，让彭大王逮了，没给大王说好话，被押到这儿来砍了。老汉的孙子当时也在场，孙子给爷爷磕了头，烧了纸，走了，从此再没人见过。老人说，砍瞎老汉的位置就在现在的伙房前面……我有些毛骨悚然，转身定睛看去，没有什么瞎老汉，只是一片黄花在风中摇曳……就想，不知有多少人临死前在这儿站过，将我眼前这片山水最后收入眼中。这块小小的场地，渗透过汩汩的鲜血，飘荡着太多的冤魂，他们都死在彭大王的大片刀下，死不瞑目。

搞调査的时候，我在大王寨下头的养路三队住着，一仰脸就能看见烟雾缭绕的观音山顶，我很想上去看看。有个当年的红卫兵告诉我，他和一些人在“文革”的时候上去过，上头石门还在，门框上刻着一副对联：“存忠厚守，养和平贻后世规模”。寨子里一些石头房还在，上面的树很高大，短墙也结实。他们上去以后才发现彭大王的棺木没有下葬，顺墙浮搁着。棺材的质地非常好，是柏木的，他们将棺盖揭开了，彭大王在里面睡着，穿着蓝色的长袍，长了一身绿毛……我问后来怎样，他说后来他们连尸体带棺材一起推下了悬崖。

我在三队那些日子，秦岭山连着下了近半个月的雨，到处都湿漉漉的。我准备了高腰雨靴，砍刀和绳子，林业局党委副书记马向祖给我配好了人手，只等天睛就上山，去探索大王寨。

可是那雨一直地下，一直地下……

我冒着雨，在新场的街上寂寞地转。街西头坐北朝南有座豪宅，空荡荡无人居住，问房主是何人，说现在是林业局的产业，再早姓郑，郑家是个大家族，全死光了，只有二少爷郑在顺还在，住在东边街上，又说，郑家的人过去与彭大王关系密切，郑家族人郑子元给彭大王做过铁笔师爷。我就走到东头去找郑家二少爷。二少爷家房屋歪斜，很是简陋，二少爷本人也是晃晃悠悠，说话牙齿

漏风，全没有想象中的少爷风采。说明来意，二少爷讷讷地往屋里让，我搭讪着朝里走，屋里让烟熏得漆黑，靠板墙有口大棺材。二少爷说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屋，一旦他老去，郑家大屋的历史便最后画了句号——他终身未娶，没有后代，被镇压的大少爷也没留下一男半女。我奇怪他竟能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说他还会讲关中话、湖南话、四川话，见我说的是北京话，便以官话相对了。郑二少说完一笑，当年的影子便由这一笑引了出来。问到彭大王的事，郑二少有些讳莫如深，嘴里呜噜呜噜不知说了些什么，既不是关中话，也不是湖南话、四川话，更不是普通话。我问他上过大王寨没有。他说上去过。

我问，上去干什么?

他说，彭请我吃饭。

我问，吃的什么。

他说，条子肉炖木耳。

我注意到，尽管我一口一个“彭大王”，但是郑二少一直很谨慎地将彭源洲称为“彭”，一个很中性的称呼。问到彭大王的具体情况，郑二少说彭源洲惯穿长衫，总是将一个衫角提起来系在腰里，人极瘦，一阵风能吹倒的样子，头发只剃前半部，后边很长，作前清遗老装扮，留着山羊胡，眼珠是黄的，生性残忍多疑，连剃头的事也要让老婆来办理，怕的是别人利用这个机会把他害了。郑二少说彭有两个老婆，大的王氏，田峪人，泼辣能干，会使双枪，百发百中，彭大王打仗主要靠她。王氏不能生养，彭又娶了一个叫陈金莲的女子做妾。陈氏原是周至戏班子里的戏子，有姿色却没韬略，混混沌沌的一个美人，上山当土匪夫人的时候从周至老家买了一个同村的九岁小姑娘做丫鬟，这个丫鬟叫王彩敏，现在还活着。

新场乡乡长易家兴告诉我，王彩敏就住在本乡的学堂坪，他让我去采访她，说王彩敏知道的事情不少。

于是我就带着林业局的宣传干事小容沿着山道走了大半天，到学堂坪去找王彩敏。宁西的路不比傥骆道，拥挤而繁忙，1987年各林业局还在大砍木头，运木料的大卡车隔三五分钟就从我们身边过一趟，腾起一片灰尘，遮断半边山岩。不敢小瞧了这条路，1935年徐海东、程子华领着红25军就是从华阳、从老县城那边过来，沿着这条路出秦岭的。红军在这儿跟彭大王打了一仗，彭大王据险不出，红军久攻不下，只好撤了。1946年，解放军一支部队在这条路上和国民党军队有过一场遭遇战，现在沟底还有几座解放军无名战士的墓，其中还有女战士的……

在秦岭的山道上，不知发生过多少生生死死、恩恩怨怨的事，有人发迹了，有人死去了，有人逃离了，有人无改变地存在着，在时光的长河中，他们构成了这一地区历史的局部，变作了某种象征，让后人生出许多感慨。

我在学堂坪见到了王彩敏，老太太矮小精干，手脚麻利，头脑清楚，年轻时应该是个俊女子。她给我说了许多彭大王的生活细节，能喝酒，三五斤不醉，抽大烟，瘾极大，爱敛财，不择手段。彭大王从民国十年在此安营扎寨到民国二十八年落马，在西河新场整整盘踞了18年，劫掠的范围方圆数百里，经营的摊子也不小，收的租子要农民往寨子里背，上面有巨大的谷仓，每年光山场收的党参就有数十吨，用车往外运……

彭大王一死，树倒猢狲散，大小老婆相继去世，王彩敏便嫁了名为彭的继儿实为长工的韩某，在大王寨下面守着几亩山地度日。现在她已儿孙绕膝，陈年的旧事想也不愿意想，提也不想提了。我给王彩敏和她的丈夫照了相，她的儿子追出来悄悄地要给我钱，我问为什么，他说他的父母这辈子从未照过相，这是第一次，希望我能将照片寄回来，将来老人不在了，有相片留下，也是个纪念。

儿子的孝心让人感动。我在两河小镇上想找老红军说说红25军路过这里的事情，结果不知怎的转到个中药铺里，大概当时是牙疼，上火，想买点药。掌管铺子的中医师叫徐家逸，因我学过医，便有了共同语言，说了柴胡、甘草之外还说了彭大王。意外的是这个徐家逸谈到了他的哥哥，他说他的哥哥徐仁卿是个共产党，曾经奉命刺杀过彭大王。我让他详细谈谈，徐家逸说徐仁卿17岁那年家里让他出山去卖十包党参，他走到关帝庙遇上了红25军，扔下货就跟着红军走了。两年后徐仁卿带着任务偷偷潜回家乡，打人彭大王的山寨，深得彭的信任。徐仁卿的目的是刺杀彭大王，瓦解土匪势力，为红军筹集资金。一天，徐仁卿趁彭大王午睡时，准备用左轮枪将他打死。无奈，抠动扳机，是个臭子，枪未响。这时彭大王醒了，见状脸色颇有疑惑，徐仁卿借机赶紧退出，连夜逃出山外。

我说这情景很像《三国演义》里的曹操刺董卓，不过一个用匕首，一个用枪罢了。徐家逸说结局可是不一样的，曹操人家成了大事，当了皇上，我哥哥却是被国民党抓住，以“通共匪、通土匪”的罪名，杀害在宁陕关口。说着中医师拿出一张一寸小相片，说这是他哥哥临刑前照的。照片摄影的技术不佳，加之年代久远，发黄发暗，有些模糊但大体还看得清楚。一个方脸的年轻人，站在一片乱树棵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彭大王没杀了他，国民党杀了他。

关于大土匪彭源洲的结局，县志上有记载，1939年陕南巨匪王三春流窜到这一地区，（王三春与彭大王两个恶匪关系一向是勾结、防范，既有互相冲突的一面，又有互相利用的一面，他们以爱和恨的复杂感情结成了盗匪联盟。王三春的小老婆坐月子，就是在彭大王的寨子里，这里相对稳定、安全。）襄樊国民党中央预备师师长谢辅三奉命担任国民党新编第28师师长，调陕西来围剿巨匪王三春。谢辅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彭与王之间的微妙关系，队伍开到新场大王寨底下，谢师长让手下三团长毛兆甲上山去向彭大王借粮，剿匪。彭大王既惧于国民党部队的势力，又碍于跟王三春的交情，更出于他的吝啬本性，连大门也没让进，就在寨门外头设宴招待毛团长。席面上反复商议，彭大王只借大米五石，多一点儿也不增加。五石大米对于剿匪部队来说是杯水车薪，带有玩弄性质，毛团长一怒下山，报告谢辅三，“彭源洲阻碍剿匪，拒不借粮。”此举正中谢辅三胸怀，于是谢下令灭王三春之前先攻大王寨。毛团长让人冲了几回冲不上去，损失很大，索性调来“二八”炮，往山寨上打炮。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二八”炮是一种什么炮。我常背着带长焦镜头的相机在山里跑，新场的农民便指着我说，看，那个背“二八”炮的又过来了，可见山民们对“二八”炮印象之深。在攻打大王寨的战斗中，这种炮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三团的笫一颗炮弹击中了山顶的库房，金黄的稻谷破仓而出；第二颗、第三颗相继在寨中开了花，彭大王不得已，领着妻妾下山投降。据当时的师爷后来回忆，彭大王下山时手里捏着一刀烧纸，有人不明白做甚用，师爷心里明白，这是彭给自己准备的“上路钱”。果然，后来彭大王因受不了酷刑而吞烟自杀。

贪而无厌、聚敛成性的彭源洲死后，他的财产往县城运了一个月才运完，人们说，“死了彭大王，肥了谢师长”，这一切大概都在谢辅三的设计之中，土豹子到底斗不过老谋深算的职业军人。我看过这笔财富的纪录，很枯燥很冗长，曾经抄录了一小段：

剿山寨存粮900余石，一捆捆放得发了霉的四大银行钞票，用筛子装的元宝、银元200封（每封100元），麝香10包（每包2斤），大烟200包（每包200两），另有水银、金钗、高丽参、西洋参、黑木耳、冰糖、海参和积存的大量长了绿毛的腊肉……

有人见到，在部队攻山时，彭大王的大老婆王氏将数袋银元拋下绝壁，这些银元至今散落深山，招来无数探宝者，引出了一个叫徐文友的为银元而放火烧山的举动。我后来写了篇小说《菜子坪手记》，说的就是这件事。我曾经对林业局的领导马向祖开玩笑说，你们转产开展旅游项目，深山探宝可算一项，谁找着算谁的。

马向祖说，要那样得把这片山踩平了，就让它们在石头缝里嵌着，在树叶底下藏着吧，有个悬念，这样好，你是搞文学的，你懂这个道理，不要把什么都闹出个结果来。

彭大王对老县城的损害是直接的，他们不但绑架过县知事的眷属，还绑架过许多无辜百姓。对这些土匪的审讯记录佛坪县档案馆里有不少。

我有一个心事，要请郑二少爷吃顿饭，这个孤寡无依的老人守着他的棺材寂寞地打发着残余的日子，清苦中，他念念不忘彭大王的“条子肉炖木耳”，今天在“条子肉”的上面再增添

新的菜肴，重新刷新他的记忆是有必要的。1998年我揣着钱来到新场，打算认真地请请郑在顺，但是郑二少爷跟他的柏木大棺材已经一块儿走了。

老县城南面的土匪是王二春。

王三春是在民国史上都很有名的大土匪，人们将西河的彭源洲称为“大王”，将镇巴的王三春称为“魔王”。

魔王比大王更恐怖。

有关王三春的材料十分丰富，这主要有赖于汉中地区镇巴县政协的整理，镇巴有位叫符文学的69岁老先生，搞党史研究的，他整理了大量王三春的资料，编了王三春的年谱，为我的调査提供了很大方便。也正是材料太丰富了，我跑的路就少了，丢了很多感性认识，变得有些枯燥。

我第一次踏寻王二春的踪迹是在1989年，从彭大王的山寨直接奔了川陕交界的渔渡镇。渔渡是川陕走廊土匪们的必经之地，早先遭受过李自成部下杀人魔王张献忠残酷洗劫，全镇人几乎全被杀光，鲜血把一条河都染红了。几百年后又来了王三春。王二春是四川平昌县人，农民出身，读过书，好斗性狠，与家乡族长王宗林打架，放火烧了王宗林的房，对众人说，这是放火，老子十年后回来还要杀人呢！王二春当了土匪，带着十几个人来到了渔渡，先杀了区长王应钦，第二天又抢了集市，从此就在陕南落了脚。他受过政府招安，当过“川陕边游击同令”，却一直坚持自己的原则“受招不受编”，“受调不受编”。王三春与彭源洲不同，他是个典型的职业土匪，他将自己经营的匪帮称为“第二家庭”，自任家长，提出“活捉国贼蒋介石，第二家庭成一统”的政治口号。王三春自命“陕南剿匪总司令”，曾计擒大土匪罗玉成，跟红四军打过仗，跟国民党顽强对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样的一幅脸谱，实在是花哨得难以描画。王三春活动范围扩展到陕两20多个县，武装力量有四个团，5000余人。他的权利大到自己委任县长，设立税收局，收来的钱一分也不上交。在他的老巢镇巴县，他有一套完整的设施，成立了八大处：军需处、服管处、医务处、军械处……有造币厂、边棚营、儿童连、敢死队，成立了“中华救民镇槐党”，请来了南京武术学校的教练，教他和他的老婆们练武术，俨然是个独立王国的建制。符文学给我提来了王三春当年造的铜元，图案大小跟当时全国流行的铜兀相似，就是分量不足，制作粗糙，上边有“陕西镇巴县”字样。

土匪自己造钱，想造多少造多少，有意思。

“剿匪司令”本人就是个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大七匪，这也堪称民国的笑话。民不堪其弱，蒋介石下令：“川陕甘军事饧，边境驻军切实严防，以免窜扰”，针对的就是王三春。抗战爆发后，蒋介石派代表来收编王三春，王三春对代表说，蒋介石没资格管我，我不愿意享他的福，我的名称叫“第二家庭镇槐军”，他那个青天白日底下有个鬼，我要捉他的鬼。

整个一个胡搅蛮缠。

符文学老先生给我讲了不少王三春的事情。

王三春的一对八哥被猫吃了，他就派了一个连，在全县城房顶屋脊上逮猫，见猫就剖腹，闹得全县城老百姓跪下请愿。

王三春有几房老婆，大的杨氏，在老家；二的姓于，叫于淑卿。有一天于氏说，明天打春，她要回娘家。王三春对“打春”这个词很忌讳，第二天在老婆回娘家的路上，他偷偷设埋伏，将于氏打死了。说是遭到土匪袭击，王三春装做很伤心，还假惺惺地烧纸祭奠。三老婆邓芝芳，是三团团长，能征善战，是王的得力臂膀。王三春还有一个小老婆叫周桂芳，是南郑县的女学生，也有人说叫周云秀，这个周背着王三春和三路指挥田禾穗有染，后来周桂芳脱离了王三春，到陕西省国民党的战干团工作去了。

有一天，由警卫连长王普益打的旗子倒了，按土匪规矩，旗倒了就要杀人，于是王三春命令部下，到村里抓来一个老乡杀了，然后才把旗升起来。

王三春喝酒没有下酒菜，就拉过一个票，将胸口划开，从背后踹一脚，那人的心脏就掉出来了，这是王三春从多人身上练出的绝技。挖出来的心被生切了下酒，如果太肥，就炒了吃。王三春识字，有个铜墨盒，上面刻着他的几句诗：古有王世充，近有王三槐（白莲教头目），轮回三十载，三春今又来。王三春的祸害是放射性的，秦巴山区，没有哪个地方他没有骚扰过。他从宁强县绑来了财主陈百万的女儿，要陈百万拿500条枪、3000块银元、1500套军服来赎女儿。等陈百万凑齐了东西来赎人时，他的女儿已经被埋了很久。

民国十八年，王三春蹿到傥骆道南端的西乡，杀死妇孺四五百名，烧毁民房数百间。8月，王三春进入紫阳境内，烧房数百，杀人无数。

最残酷的是王三春血洗镇巴县城，王被剿匪剿出了县城，养成羽翼又杀了回来，对这座城进行了残酷报复，见人就杀，房屋全部烧光……

符文学说，以前小孩了哭，大人吓唬说，王三春来了，小孩就不敢哭了。现在小孩不听话，大人就说，这孩子是王三春变的。事隔多少年了，王三春的阴影还在人们心头徘徊，可见创伤之深之痛。

1939年，日本人占领黄河北岸风凌渡，炮轰陇海线，西安随时有被日本人攻占的可能。抗日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也是王三春在山里闹腾得最热闹的时候。也就在这个时候，陕西省主席兼西安行营主任蒋鼎文让谢辅三进山剿匪，消灭王三春。

几次战斗，王三春损失惨重，率残部逃窜到华阳、老县城和周至山地，继续杀人放火，侵害百姓，非常不得人心。最终的结局是王三春弹尽粮绝，只剩下了他和老婆邓芝芳，在大雪封山之时被困在秦岭太平峪。王三春让邓芝芳扮做民妇，下山找粮，不料，下了山的邓芝芳由于嘴里的大金牙而暴露了身份，被驻守当地的武装逮住。次日，给王三春带信上山，王三春抗不住，下山了。至此，这个在秦巴山作恶了20年的土匪终于落了网。

对于王三春的处置，还有些插曲。王三春被擒，轰动了西安军政界，省保安司令徐经济和一些高级官员纷纷到留守处去看王三春，他们要看看这个杀人魔王到底是个啥模样。有消息说，重庆的蒋介石也要见王三春，谢辅三已经做好了护送王三春去重庆的准备，一时，大土匪身价百倍。蒋鼎文执意将王三春留下，认为万一时局有变，在秦岭山区坚持游击战争，这也算个有用的人才。但是监察院长于右任不同意，他认为王三春扰乱后方，破坏抗日，使陕南多少人家破人亡，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于是，在1939年12月31

日将王三春、邓芝芳枪毙于西安西华门外。另一说法是枪毙于天水行营，估计是天水行营在西安的办事处，而不可能将两个匪枭押到毫无关联的甘肃去处决。

有个在日本工作的英籍博士贝思飞，多年从事中国土匪的研究，出版了一本很有价值的书，这是我看到的比较客观的一部著作。相反，中国的历史学者、社会学者们对土匪的研究却是凤毛麟角。人们从正统的观念出发，往往不屑于谈论土匪，不屑于记录他们，更不屑于研究他们，其实“民国创立后，没有一片区域没有土匪，没有一年土匪偃旗息鼓。”（戴玄之《红枪会》台北1973年）土匪问题是旧中国一个十分严重的社会问题，它的存在和发展伴随着民国的始终。新中国的社会学者比较注重于革命史的研究，农民战争的研究，没有谁系统地研究过土匪，这大概也是个欠缺。对中国土匪做出理论的说明和历史的阐述是很有必要的，它毕竟是一个历史范畴，它的精彩、生动绝不亚于朝廷的变换、帝王的更迭。

解放以前，陕西以“土匪产地”而闻名，有人统计过，20世纪20年代中期这里的土匪人数有好几万，其中也有面目别样的土匪，在五花八门的匪帮中可算得上独树一帜，这就是青木川的魏辅唐。

到现在，我还在犹豫，这个魏辅唐究竟该不该划入土匪行列。

魏辅唐1952年作为七匪恶霸被政府镇压，至今已经整整50年了。

青木川在老县城西边，位于川陕甘三省交界处。我与它的接触带有戏剧性质，20世纪80年代初，我要写一篇叫《洞阳人物录》的小说，其中涉及土匪，那时我不知道陕西哪里有土匪，就在地图上找，找什么呢，找最偏僻最复杂的地方，于是我的笔就沿着陕西的边缘走，走到了川、陕、甘三省的交界处，正好，地图上的这里有个小圈，标明是个镇，叫青木川，在秦岭山地属于汉中宁强县管辖。青木川，名字很像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就用了青木川。而后，青木川这个地方老在我心里盘绕，我不知道地图上的那个被我选中的小圈是个怎样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出现在我小说里的青木川和实际的青木川相差多少，有没有土匪。总是个谜。

有一年到阳平关的铜矿去采访，这里离青木川有几十公里。我跟铜矿的人谈到了这个地方，他们告诉我青木川过去有个大土匪叫魏辅唐，在外头坏极了，在乡里却是尽干好事，建小学，建中学，修桥铺路，是个善人。这个魏辅唐非常向往山外的文明，在山外买了汽车，拆成零件，让背工背到深山再组装起来，在镇子里嘟嘟地开。那个镇子至今古色古香，保持着清末民初的风貌，土匪的压寨夫人还在老屋里住着，是个大美人……我听了当时就很冲动，马上就要到青木川去。可是道路太难走，根本没有车，计划只好搁浅。这一搁浅就是20年，我老是想去青木川，却老是去不成。汉中的朋友谁都知道我的青木川情结，一见了我就故意问，您还没上青木川吗?我说没有。汉中地区文化馆的张正国写信安慰我说，没去也好，留一份思念，免得失望。其实他也没去过青木川，却让我“免得失望”，好像青木川真不怎么样似的。

2001年底，我厚着脸皮跟周至县要钱、要车，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到青木川去。到了汉中，一些人听说我要去那儿，哗地都来了，他们要跟我去，他们不给我添麻烦，他们自己带着车……于是有政协的黄建军，他是研究蜀道的；有新华社的小贾，他是专搞汉中地区新闻报道的；还有我带的“特级”秘书，考证专家王安泉，加上两个司机，一伙人打狼似的奔青木川去了。

西去的秦岭已经不像中腹老县城那样的险峻，河谷也相对宽阔，只是山还是连着山，穿来穿去走不出山的缠绕。汽车沿着嘉陵江往西，路边有古栈道遗迹，是通往四川广元的明月峡栈道，属蜀道系列。过了燕子砭往南拐，山渐渐地深了，人家也逐渐稀少，河里有带棚的木船在漂，带出了“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

路越走越艰难，过了一个叫广坪的地方，我的车被泥窝住了，无法继续行走，原以为过了这段下面的路会好些，问过来的农民，说下面的路比这儿还难，不但有泥还有大石头。只好抛弃我的桑塔纳挤进黄建军的越野吉普，越野车也是走走停停，很多时候是我们在步行，在一步一蹦地跳过那些大石头。

真是领教了青木川道路的厉害。

到了青木川天色已晚，一行人直奔乡政府。政府里只有书记李发裕在。李发裕年纪很轻，很热情，许是在山里待得太寂寞了，见了我们有很多话，多年的老朋友似的。他希望能把青木川的故事写成电视剧，拿到全国去播放，让谁都知道秦岭里的青木川，就像谁都知道《芙蓉镇》里的芙蓉镇似的。离吃晚饭还有段时间，大家就在街上转，就说些有关魏辅唐的话。李发裕叫来一个名叫徐钟德的76岁老汉，说这人是街上的老人，知道情况比较详细。徐老汉中等个，背有些微驼，说话缓慢而有节奏，说着带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他告诉我们，青木川明清时叫回龙场，因街上有大青木树，后来就叫了青木川。镇西的河是金溪河，河里出沙金，一年可出30公斤，量不大，也没人下工夫去淘。河水清澈见底，河中有鱼，现捞现吃。李发裕让街上的饭铺为我们准备晚饭，已经着人下河捞鱼去了。河上有木桥，带廊的木桥，比美国电影《廊桥遗梦》那座桥漂亮多了，那座洋桥是个封闭的筒子，青木川的廊桥是真的廊桥，有栏杆有廊柱，面上铺着厚木板子，石桥墩上还有当年魏辅唐修桥留下的字。青木川和老县城一样，是群山环抱的一片平地，南边是龙驰山，属四川，顺着镇上的路一直往里走，不远就到了著名风景区九寨沟。西边山是凤凰山，连接甘肃，东边是银锭堡，北边是黄猴山归陕西，山山都是青翠碧绿，雾气萦萦。一条古街南北横陈，中间一条石板路，两边是木板的铺面房，卖杂货、卖吃食，男人们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女人打着毛线守着摊子。街上出奇的干净，没有行人，我不知道这些铺子都是为谁开的，如何维持本钱。

徐老汉领着我们来到一座三层的洋楼前，说这是当年魏辅唐接待来宾和办公的地方，是全县最堂皇最考究的一座房子。楼内有回廊、天井，宽大舒展，天井内原有两口用整块大石凿就的长方形石缸，目前石缸只剩一口，上面刻着文字：“洋洋乎津，乃漱乃灌，邈邈遐景，载欣载瞩，人亦有言，称心意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书法出自魏辅唐的师爷鲁德明之手，字迹娟秀规整，一笔一画都认真到位。门楣柱上有石联“唐虞之世斯为盛，凤凰在乡好有音”。两联中间有一首七言诗：

山外青山楼外楼，行人往复任勾留。

那管中日战争事，闲居乐土度春秋。

这首诗基本道出了魏辅唐自成一统、独覇一方的政治态度。三层楼房的房屋空着，灰尘蛛网，破烂堆积。台阶上长满绿苔，楼板间有小鼠流窜，问李发裕现在楼房属于谁，说是已卖给一农户。那农户却说他买亏了，这大房院如何维修，不如拆了盖新的。我听了吓了一大跳，让李发裕赶紧上报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李好像没太在意我的话。

又看了几处豪宅，有的是魏开的铺面，有的是他的兄弟们的住处，因有人居住，保存都很完整。让人感到魏家的势力在这儿大得很。徐老汉说，魏辅唐原先是个贫困农民，有两个哥哥，他排行老三，在街上卖油。青木川是个三不管的边远之地，盗匪丛生，烟赌泛滥，魏辅唐哥儿三个生性顽劣，参加民团，杀死团长，掌握了地区大权。魏辅唐的发达主要是靠了种大烟。民国时期，汉中的大烟种得特别多，军阀吴新田就是靠种大烟来搞军饷的，他送给西安刘镇华的大烟走半道让彭大王劫了，竟然武装了一个大土匪，可见烟的利润价值。魏辅唐也种烟，他说，连延安都靠种烟搞军火，我为什么不搞。魏辅唐充分利用了三省交界的特殊环境，种了大量的烟，一时，青木川山上山下，到处是罂粟，一片灿烂。魏辅唐一年的收成是33大石缸烟浆，青木川的街上开了不少烟馆，奇怪的是魏辅唐本人却不抽大烟，也不允许他周围的人和部下抽。

徐钟德老汉告诉我，魏辅唐用大烟充实了自己，有了钱就买枪，买了很多好枪，他千余人的队伍就有枪400多杆，其中有八枝美式冲锋枪，十枝卡宾枪，还有美国马克斯式重机枪、轻机枪，他本人使的是德国造的驳壳枪，这种装备是秦岭里任何土匪武装所不能相比的。魏辅唐有了枪就有了势，有了烟就有了钱，靠钱他打开了不少门路，什么胡宗南、祝绍周等国民党军政要人，魏辅唐都去打点过，用他的话说，就是汉中那边放个屁，他也知道是谁放的。

民国三十三年，五六月正是大烟收获的季节，国内山南海北的烟贩子都云集到了青木川，镇街上，人头攒动，茶馆酒店，通宵达旦，声势造得非常之大，颇似现在的商品交易会。当时县长李风文认为魏辅唐这样明目张胆地摘大烟交易太离谱了，就派保安大队队长周瑞生带了保安队到青木川来査烟禁烟。周大队长下到青木川，看到魏辅唐的队伍超过自己几倍，武器也精良，遂连一棵烟苗也没敢动，在镇上吃喝了几日，腰里装满了大烟土和票子，返县去了。

李风文一看这情景，决定自己亲自出马，带着几十名警察骑着马到了青木川。魏辅唐组织部下沿街列队，夹道欢迎县长，县长睬也不睬，青着脸一句话不说，直奔洋楼。魏辅唐赔着笑一通招待，招待县长也招待警察。第二天县长上山查烟，没走多远就碰到山上打冷枪，说是有个叫五阎王的在组织人打猎。县长见势头不好，为保命，匆匆回县里去了。

李风文的后任县长何葆华不信邪，带着心狠手辣的警保大队长伍夺元来查魏辅唐。这个伍夺元是个喜欢较劲的人，阴奸损坏，他决心跟魏辅唐好好较量一下。但是县长还没动身，查烟的消息已经到了青木川，还有人通报了伍队长的厉害。前三天，魏辅唐通知各大烟馆，最近不许点红灯卖烟棒子，并且将镇上的烟收拾得干干净净。县长们来了，又跟接待李风文一样，好吃好喝好待承，镇上大小头目轮流把盏，把査烟的一行人灌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县长做梦也没想到他带来的得力助手伍夺元是个大烟鬼，这一点恰恰被魏辅唐利用了。酒席上，一路风尘的伍队长酒也没喝，饭也没吃，只是打喷嚏，流眼泪，说是身体不舒服。吃过饭各自进屋休息，伍夺元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魏辅唐的副官杨兴若上楼来送茶，伍夺元一把拉住杨兴若说，我感冒了，头疼得厉害……

杨兴若说，我给伍队长请个老中医去。

伍夺元说，我想……抽口大烟。

杨兴若说，大烟治感冒倒是来得快，过去我们这儿有那种东西，现在都禁绝了。要不，我去报告魏大队长，让他想想办法。

伍夺元说，使不得，使不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事就烦老兄帮忙，别让你们大队长知道。

杨兴若把伍夺元领到某家烟馆，烟老板边打烟泡边对伍夺元说，魏大队任下令禁烟，我们这儿早就不卖这个了，这是我自己藏了私用的，不是杨副官，我也不敢拿出来，让魏大队长知道了可不得了。

禁烟的伍夺元在烟馆过足了瘾，在当晚的饭桌上吃得很痛快。半夜，杨兴若送来了上等好货南坪土50两，第二天一早，伍夺元给县长打报告说感冒了，让他手底下的人去査査就行了。县长无奈，也只好这样了。查烟的人前门刚下去，后门就来了烟馆老板，给“病中”的伍夺元送来了“药”。第二天伍夺元们就撤回了县上。

一次次的査烟就这么不了了之。

徐钟德老汉将这一切说得很详细，很生动，很具有文学性。我知道，山里乡间，这样的文化老者各地都有不少，只要你留心，到任何一个村里去采访，都能找到这样的大学问。

晚饭，乡书记安排得非常丰盛，就地取材，有河鱼、腊肉、土鸡、蕨菜、包谷酒什么的。农家自酿的酒，有股绵绵的醇香，用不着担心假酒问题，大家都放着量地喝，都夸菜好饭香。徐老汉却滴酒不沾，怎么劝也不喝。我问为什么，老汉说，是习惯了。又说，魏辅唐这个人不抽烟也不喝酒，所以我也不喝酒。我突然无话，觉着有什么地方我转不过弯来。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钟头，连主人李发裕带我们，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说话时舌头放大了不少。我想，当年那些进山来禁烟的人大概也被魏辅唐灌成了我们这副模样。我就借着酒劲儿悄悄问徐老汉，要是在以前我们这伙文人到青木川来了，那个魏辅唐会怎么样。

徐老汉对我说，他会好好招待你们，说着偷偷指了指青木川的书记说，比他这个要好。

我听了直乐。李发裕问我乐什么，我说，没你的事儿。

不知哪位吃得高兴，吟起了古诗“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下边的句子却再记不起了。不想，徐老汉一口气将它接了下去：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一口肉噎在我的嘴里咽不下去，那个魏辅唐，这个徐钟德，在我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酒喝得晚了，徐老汉的儿子给父亲送来了棉大衣和手电，大家为他的孝顺感动，给他敬酒。

儿子文诌诌地说，无父命，不敢从。

大家就看徐老汉。

徐老汉说，犬子无能。又对儿子说，喝一杯，回去吧。

儿子老老实实地满饮了一杯，走了。

我愈发地看不透这个徐钟德了。

散席时，大家在乡村饭铺门口告别，相约明日一早到魏辅唐的老宅子去看“压寨夫人”。这时徐老爷子突然冒出一句：

GOOD NIGHT。

吓了我一跳。

青木川的老农会说GOOD NIGHT，发音标准，吐字清晰，这个徐钟德究竟是谁?！

晚上，李发裕将他宿办合一的卧室给我腾出来，他和其他的人挤在客房里。李的小卧室打扫得很干净，有小镜子，有塑料的花，还有很多杂志，不是为我特意准备的，这里本来就是这样。李发裕是个细腻的、有点学生气质的年轻书记。我躺在床上，读英国人写的那本《民国时期的土匪》，外面下了雨，有飒飒的风声，书里面贝思飞在谈论东北匪酋张白马制定的“13条禁令”。

这个东北土匪给他的部下明确规定，攻击单身行人、妇女、老人和孩子要受到处罚，但是攻击官员，不论是清官还是贪官，只要他踏入匪帮的地界，都是合理的目标。是贪官，财物被掠夺一空，清官留下一半。外国人不许抢，以免引起外交麻烦。抢妇女的处死。每次得来的收人，分为九份，两份是公基金，一份给提供情报的人，四份在成员中分配，一份作为奖金奖给直接参战人员，剩一份给过去死伤人员的家属……

张白马有高度的社会意识和政治意识，有管理能力，他应该是个好企业家……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一夜净是梦，梦见在青木川的洋楼里喝酒，许多人在谈论事情，其中靠东坐了一个黑脸的胖子，穿着白绸褂，感觉中他就是魏辅唐……

早晨一见到徐钟德就问魏辅唐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徐老汉说，魏辅唐胖胖的，像戏台上的胡传魁，号称“宁西人民自卫总队”。当总队长时穿军装，带驳壳，蹬马靴；受编于国民党；当了民团头目，改穿毛哔叽军装，斜挎武装带，就是刁德一那打扮，更多的时候穿蓝色暗花印度纺绸大褂，戴礼帽，很绅士的样子。魏辅唐向往山外的文明，却又谨慎小心，用警惕的眼光看着山外的一切，他没事从不走出青木川，他的部队可以这里那里骚扰，他则稳稳地坐守“老根据地”。外边政府有事，也要到青木川来跟他谈判，他买了手摇电话，买了留声机，买了一切能买到的山外文明，就是不走出这山。

留声机的唱片就那么几张，那几个曲子在青木川翻来复去地唱，翻来复去地唱……

我问了组装汽车的事，徐老汉说不是汽车，是黄包车，真正的上海黄包车，拉着太太小姐们在镇街上转。

在徐老汉的带领下，我们看了魏辅唐的两处宅院，一处是高台阶的深宅大院，一处是古色古香的中式楼房，都很宽敞，保存也好。解放后，老宅分给劳苦大众居住，就有了很多改变，门口几个雕花石头鱼池被当做猪圈使用，几口肥猪在池里拱来拱去，舒展而自在，那些雕刻的荷花真正地在粪泥中开放了。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人寻常百姓家。历史的玩笑已经反复地教会我们能很平常地看待这一切，也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又会恢复原样，成为光鲜亮丽的旅游景点，任着山外来的闲散游人指指点点。

高台阶上的正房是魏辅唐母亲的佛堂，雕花的木头窗棂，前廊后厦的格局，过于夸张的堂皇透视出了爆发土著内心难以克制的自卑和虚张的文化品位。那些数米长的石头台阶，当初不知是怎么运来怎么装上去的；那些细腻得有些繁琐的雕刻，不知出自哪些工匠之手。总之，站在院里环视四周，给人的感觉不是多么舒服。

过去内院分别住着魏辅唐的几个太太、子女和十多个大小奴婢。现在魏辅唐的第五个妻子瞿遥章还住在巨宅的最后一层。我们跟着徐钟德来到瞿遥章屋里，两间偏屋，不大，干净清爽，青砖墁地，花木隔扇，白色绣花门帘，有沙发和电视。瞿氏正歪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看得出翟的身体很虚弱，脸色苍白，有轻微的浮肿，肺心病的症状很明显，但这一切掩盖不住年轻时的美貌与端庄。

魏辅唐一生酷爱枪枝和女人，他有大小老婆六个。正妻罗氏，早死，后边分别是唐氏、赵氏、杨氏、瞿氏、赵氏。两个赵氏是姐妹花，是两里外赵家坝的女儿，赵家是大户，书香门第，出过不少官员。我们到赵家坝去，看见200余块明清石碑被当做青石铺在晒粮的场上，要读碑得踢开那些柴禾稻草，肌在地上，才能读出什么“春会置业”的内容。赵家坝的赵家是明代成化年间奉朝廷命令从陕西关中三原迁到这里的，清嘉庆年间分为五户，每户持一金佛，将来认祖归宗时，以金佛为准。这样一个有根底的人家，女孩自然贤淑恬静，魏辅唐是想让后代改变门风，先娶了姐姐，若干年后，见姐姐没生儿子，又去提亲娶妹妹，赵家讶其这种做法，他说赵家前人文风盛，优生条件好，聪明有种，要是生了男孩，他们魏家就有望了。赵家畏惧魏辅唐的势力，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将妹妹也嫁了过来，结果姐妹俩谁也没生下儿子。

魏辅唐的五个女人，每人轮流值宿三夜，管三天厨房。跟彭大王和王三春不同，那两位的压寨夫人都是能征善战，手使双枪的高手，魏辅唐却不许他的女人过问地方事情，她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喝打扮，伺候丈夫。魏辅唐人胖，穿戴不方便，早晚都要他的女人给他穿脱衣服，扣纽扣。有时候他会叫上两个女人和他一同睡觉，镇上的人说，“三人一床会，男女不相配，六个脚板咋个睡”，魏辅唐不管这些。

瞿遥章娘家是青木川镇上的大户，也是魏辅唐为了子嗣而娶过来的，娶来后许久没生养，魏很失望，才又接来了小赵。没料，小赵进门后，瞿氏竟很争气地连着生了两个儿子，就是现在的魏树武和魏树樁。两个儿子不似父亲，性情平和，很像母亲，是老实本分的农民，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魏辅唐的女儿们，都嫁到外地，一个比一个有能耐。瞿老太太如今跟二儿子一块生活，我们来时，二儿子没在家，到街上串门去了。翟老太太孤寂地坐着，看着院里进进出出的街坊，看着那些在庭院里觅食的鸡。我们的到来，打乱了她的正常生活，老太太勉强站起来，很冷漠地打着招呼。我们问了她一些情况，她只是说，我病了，我病了。

我很后悔，觉得不该来打扰她。我们去看了魏辅唐当年办的中学，两层楼房，有大礼堂。徐钟德介绍说柱子的浮雕是巴洛克式，工匠全是由上海请来的。学校的仓库里至今保存着当年挂的匾，有“培育英才”，有“厦庇群英”，还有“普及教育”、“提高文化”……都是各地送的。在新盖的青木川小学校，我看到了新建校舍水泥墙上刻的90年代的标语“培育英才”、“振兴中华”，两处标语内容虽相隔了近60年，却是一脉贯穿，土匪恶霸的理想与今日的教育方针，在某处有着不谋而合，让人不可思议，共同的内涵大概就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文化的大背景了，这个文化既容纳得下土匪也容纳得下精英，它无所不包。

小学校的标语字迹很新，但是书法却苍老沉稳，非数十年的功力不能达到。问出自何人之手，徐老汉说，在下不才。

我再不能走下去了，站在操场边要他将我脑海里的谜团解释清楚。

徐老汉说，你先不要问问题，我告诉你，当年公审魏辅唐，主席台就在这个操场边边，你站的位置，就是魏辅唐跪绑的位置，公审完了，立即拉到场子南边枪毙了。我言外有意地说，你当时在哪个位置?徐钟德顿了顿脚说，我就在这儿。我和徐钟德的距离不到五米。我什么都明白了。

离开青木川之前，我终于将这个谜一样的徐老汉搞清楚了。徐钟德，民国十四年生，青木川镇人，家世贫寒，七岁入小学，二十一岁入四川大学历史系，后回青木川，任魏辅唐“宁西人民自卫总队”少校参谋主任。这个官衔是我从徐老汉的《投诚人员证明书》上了解到的，证书是兰州军区发的红皮布面小本子。

徐钟德当了好几届汉中政协委员。

我不理解大学毕业的徐钟德，为什么要四到这三省交界的深山，给一个土匪当参谋。徐钟德说他在汉中念中学，在四川念大学，学费都是魏辅唐给出的，魏辅唐资助了家乡一批穷孩子出去读书，这些人走出去了，大部分都没有回来，他们有的当了教授，有的当了编辑，现在都混得不错，其中有些人不愿意谈及受过土匪资助的事情……

我问他为什么回来。

徐钟德说，知恩图报。

枪毙魏辅唐是在1952年的镇反，其罪状是恶霸土匪，据调査魏的命案有不少。1987年，汉中对这件事有过平反决定，决定在部分人中读过，是局部平反还是彻底平反搞不清楚，我曾托汉中政协的黄建军将这事了解清楚，他大概是忘了，到现在没见下文。将文字写到这儿，我停下笔，往遥远的青木川打了一个电话，是徐钟德老汉接的，他说他一切都好，也让我好好儿的，让我今年一定再到青木川来。我说，听说书记李发裕要把那个廊桥拆了，另造水泥新桥，让老汉一定要坚决顶住。老汉说他是一介草民，管不得那么多。我在电话里说李发裕拆桥太不够意思，发了半天牢骚又感到白搭，碍着人家老汉什么事呢……

从青木川回到老县城，想起了老佛坪那三条孽龙的传说，南边的火龙，东边的水龙，西边的风龙，三条龙将个宝珠团团围住。我围着老县城在山里跑了一圈，见识了东边的彭源洲，南边的王三春，西边的魏辅唐，也算是三条孽龙罢，他们制造了民国时期秦岭山地的氛围，对老县城直接的、间接的危害三言两语不能——涵盖。解放初期，部队为秦巴山区的剿匪曾经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前两年，汉中地区出了一本厚厚的《汉中剿匪回忆录》，记述了剩灭这一地区土匪的事件和经过，内容的

精彩不亚于那部很轰动的电视连续剧《乌龙山剿匪记》，只是没有人把它们变成艺术作品就是了。

现在，土匪不再成为时事问题，大山里的土匪绝迹了，新时代的土匪们抢银行、劫飞机、炸楼房、绑人质，更名为“恐怖组织”，没有哪些匪再肯到深山里洗劫贫困的农民，再为那三斗麦子两斗米杀人放火。红线、黑线成为了历史，换包设骗、盗窃抢劫成为了故事，目前老县城的治安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时候，大概也是一种补偿。在城里人追求防盗门，追求电子锁、保险箱，为财产提心吊胆过日子的时候，老县城的人却舒舒展展地活着，就那么几户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大门永远是敞着的，下地也没有锁门的习惯，不怕人偷，也没有人偷，多少年了，这里没有发生过刑事案件。我在这里住着，开始还关门，后来也敞着了。别人不关，我老关门闭户，显得小家子气。

什么叫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老县城就是。

第四章.老百姓

10月，山里下了冰粒，冷得伸不出手来。老县城的无霜期只有180天。在这180天里，村里的人要打出全年的粮食和菜蔬，日子比山外头艰难多了。再过不几天，大雪一下来，进山的道路就会被冰雪阻断，我必须在路断之前离开这里，否则我将在山洼里窝整整一个冬天。和老县城的百姓一起度过艰难的冬日，我的心理准备极不充分。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保护站的巡护员们照旧巡山，老乡们照旧在天寒地冻里过日月，只有我逃避了。这期间，我在县城，在县委大院里认真地充当着县委副书记的角色，参加着他们的各样会议，到秦岭北麓的山地和平原到处走动。县委宿办合一的房间里没有暖气，靠一个嗡嗡的空调取暖，显出了单调和不足，但是比起老县城的条件要好到天上去了。

我到县图书馆去査资料，图书馆和县文联在一处，是座很气派的院落，叫万岁宫。万岁宫原是为慈禧西行预备的行宫。庚子逃亡，想的是老佛爷会像唐朝的皇帝一样，从周至经傥骆道进蜀中，孰料，老佛爷到了西安就止住了脚步，再没往西走，于是，周至的行宫就没派上用场，空叫个万岁宫，万岁爷却一直没来。单檐庑殿式五开间的殿宇，配以带游廊的厢房和满院的奇花异草，在岁月中年复一年地寂寞着……

100多年后的今天，我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走进了这座光线昏暗、大而无当的屋宇，想的是叶赫家族的姑奶奶们越过时间差点儿在这里相逢，却是

错过了。我在西阁堂的书架上寻找《明史》，陈旧的书香和窗外霏霏的细雨，让人的心变得苍凉而湿润。现今，社会浮躁，到图书馆来看书的人已如凤毛麟角，用周至一个文人朋友的揶揄说是：到这儿来的只有几个“精神病”。图书馆长说这殿已经成了危房，顶棚下落，隔扇歪斜，西山墙也岌岌可危，我说还是打报告要钱修房罢，周至这样的古建筑实在是不多了。馆长说怕是批不下来，周至的钱紧。

我翻《明史》的目的是想了解明英宗这个人，了解他统辖的正统年间的一些事情。周至县委的庭院里，葡萄架下立着几块年代很久远的石碑，多是前几朝留下的，其中有块明正统十三年县丞刻的碑：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苍难欺。

16个字并不是这位周至县太爷的独创，这是自宋以来的一条官场箴规。虽然在箴规的背后并没有阻止住一个又一个王朝的腐败，但封建社会的官员能有此警示，并将它立在眼皮底下，足也显示了统治者的决心。贪污腐化，图的无非是享乐，细想想其实没什么意思，广厦千间，眠不过七尺，七珍八馔，食不过一碗，多吃多占了，狗揽八泡屎地护着，只能是累，心累神累身也累。

晚上，县常委们按惯例政治学习，进行“警示教育”，我在会上提到了这块碑。

天气变得很冷，论节气离冬天还早。办公室给我买了一个电褥子铺上了，被窝里变得舒展了许多，才突然感受到电是个好东西。

不花钱有电褥子铺，不知算不算腐败。

就在县上闲散地待着，不想回西安去，回去也是我一个，忒没劲。每天就盼着县上的文学朋友来找我，或谈天论地，或出去野逛。丈夫从国外打来电话说，你这个作家要耐得住寂寞，不能跟个“闲人儿”似的，招县上讨厌。我说，你懂个屁。

夏天的时候，我穿着旗袍在县委大院进进出出，县文联主席张兴海到我的办公室跟我说，你在周至是个书记，穿衣服要注意影响，穿这样的衣裳在机关大院里出现非常不合适。

我问他有什么不合适。他说不正经。我说旗袍是很正经的衣服，是礼服，中国大官的夫人们出国访问，穿的都是旗袍。

张兴海说，人家是夫人，你是什么，你是书记，这儿是农村，不是你们北京。

我故意说，我偏穿，气死你。张兴海笑笑说，我是为你好，其实你穿什么跟我没一点儿关系。我说，那你说我应该穿什么?张兴海说，穿套装。得，入乡随俗吧！到了秋天，县城到处有卖烤红薯的，这东西对我的诱惑力太大，一闻到那热乎乎的香味我就走不动了。妇女大多爱吃零食，每回走到卖烤红薯的小摊我都得买一块，趁着热，边走边吃，那个舒坦，那个滋润，仿佛天地都变得温热甜美了。吃了几回，办公室的小干事来找我了，说，叶书记，以后你要买什么跟我们说，我们替你去办。我听明白了，大半是我在街上啃热红薯的行径已经有人注意了。于是，再要吃烤红薯，我便在摊上买了，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奔回办公室，坐在沙发上大嚼特嚼，同样天地温热甜美。

周至县城有三轮车，出一块钱车资可以满城转。我出门会朋友聊天，只要在县城范围内，就坐三轮，从不叫司机出车。坐三轮自由，便宜，踏实，弄个司机在外面等着，别扭。

有一回，《中国青年报》记者来周至采访，报纸上就出现了这样的文字，说叶广芩在周至当书记，穿着旗袍，啃着烤红薯，坐着一块钱三轮车满城逛。多么的形象，多么的生动，敢情三件事捏在一起竟是这么的精彩，这么的让人印象深刻。这则消息发到网上，全国的网民也都知道了，不论我走到福建还是西藏，是四川还是北京，人们见了我已经忘了我写过什么作品，只记得我是穿着旗袍吃着烤红薯坐着三轮的周至书记……唉，我真是自找，但愿没给周至县的官员太丢人。县文化馆倪运宏的老母亲过78大寿，我要跟去凑热闹，主家无奈，只好答应。

没坐过农村的席，也没见过农村的过事，我这是第一回。不懂规矩，没带礼，张兴海从自家提了两盒脑白金，硬说是我孝敬老太太的，倒让我欠了张兴海的情。天冷又下雨，到了倪家，一跨进门槛，主人一味地让大家：上炕，上炕。

就上炕，三四个人坐在炕上，用一床棉被盖了腿，上头喝茶聊天，下头任凭腿脚在被底下胡蹬踹。被窝之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大家说些村里的话和文化上的事情，东扯西扯，没有主题。

吃饭了，围了几桌，菜也有几凉几热，酒盅却只有一个，你完了传我，我完了传他，击鼓传花似的，没有谁推辞，喝得倒也干脆。我用筷子夹起一箸粉丝，垂吊多长，晃晃悠悠，无处下嘴。问倪运宏怎个吃法，倪说就那样吃。我就用嘴去逮那粉，吃得热闹而花哨。细看别人，吃粉时用手托着，显得比我有文化、有教养。现在农村过生日也讲切蛋糕，而且是味道很不错的鲜奶蛋糕，主家不愿走那虚有的程式，将整个蛋糕端上桌，让大家像吃甜饭一样，一筷一筷夹着吃，有意思。大家对这块洋玩艺儿吃得很没有热情。最后上的臊子面是席面上的正宗，一大碗一大碗热腾腾的面用托盘端出，香飘四溢，火爆吉祥，立时显出了生日的气氛，托出了过事的喜庆，这是任何粉丝、蛋糕都不能替代的。

中国人，谁过生日能不吃面呢?

倪家的寿面是手工面，汤浓味醇，柔韧筋道，做出了陕西的面食水平，无疑这是倪家女人们的手艺了。我吃了一大碗，饱了，不忍撂碗，又撑了半碗。抬起头问倪家最近谁还过生日。

酒足饭饱，才想起还没见着老寿星，倪运宏说下雨，村街上净是泥，老太太过不来。我说我可以过去，他说，你也过不去。

出门上车，在村口看见倪家78岁的老寿星站在路口向我们招手，就感到自己在礼数上太不懂事。下车跟老寿星来了个大拥抱，为的是沾寿星一点儿福气。

还有一回是跟张长怀到马召镇红崖头村去看望一个叫雷继敏的农民。

马召名字来源于汉代，据说东汉马融，拜关中学者挚恂为师，隐居在此读书，大将军邓骘奉旨相召，拜为校书郎中。乡人荣之，故曰马召。红崖头村位于马召的北面，是个不大的小村。雷老汉60多岁了，眼神不好，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说出话来典故频出，是乡村的学问家。学问家的生活很拮据，自己没房，借住着村上的三间公房，许是原先的活动室，三间一马贯通，无阻无隔。雷老汉有雷老汉的办法，他用布将其间隔了，用钩拉起，古色古香，使旧房有了“帷幄”的意境。毕竟“帷幄”内是贫寒的，简单的生活用具衬托出了老汉生活的清苦，只是东墙那巨大的画案分外抢眼，从清苦中一下跳出了文化。

说及他的眼睛，老汉有点儿悲观，他说右眼视力只剩下0.1，近乎失明了。雷老汉说他前几日为他的眼睛作了一首诗：

天帝欲提一盏灯，顿时世界半幽明。

道中熙熙攘奇于鬼，屏上蜿蜒蠕若虫。

先哲名山文不朽，友侪骏业我何曾。

如今岁月蹉跎了，早把等闲看此生。

听了诗，我和长怀都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劝老汉抓紧看病，把心放宽，彼此都知道，安慰病人，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雷老汉说他在四女冢村有个朋友，叫张居仁，也爱作诗，就他的诗和了一首，说着找出来给我们看。张居仁的诗是这样写的：

云翳廓清再剔灯，冰珠依旧放光明。

慎遵医嘱消肝火，快畅胸襟听晓莺。

得趣兰亭酬夙愿，寄兴诗海走胡曾。

曹娥碎待留君字，岂许匆忙说死生。

两个乡村老汉，两首唱和七律，只是让我目瞪口呆。以我的汉语水平，我作不出这样的诗，周至乡间，卧虎藏龙，乡民可畏，焉知来者为谁！

在此岂有我张嘴的份儿。

以前在市里，在作家协会的楼里蹲着，自以为高雅得可以，不知乡间有何物，到底下来，方知此处所居尽是高人，方知此地遍是历史典故。周至秦岭北坡有射熊馆地名，初时我以为这个地名太怪，后来一调査才知大有来历。原来这里是汉武帝的猎场，汉武帝狩猎，是那种示威于天下的狩猎，高远辉煌，威风八面。史书记载，皇帝每次出猎，要先动员数十万人进秦岭为之驱赶动物，“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将虎豹熊罴、鹿麂狼豺赶至山口捉住，送到射熊馆用硕大围网圈养。汉武帝的随行诗人王宜彪记述了当年的狩猎情景：

白马金按从武帝，旌旗十万猎长杨。

楼头小妇鸣筝笙，遥见飞骑入建章。

汉武帝高坐在射熊馆上，责胡人徒手与野兽相搏，败者成为曽类之餐，胜者自取其获，周围台上，王公贵族，观者无数，历史记载当时盛况是“千人唱，万人和，山林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这大概就是中国最早的斗兽场面了，与罗马的斗兽场有异曲同工之妙。与外国斗曽不同的是，咱们的汉武帝不惟要看，还要亲自下场，“驰逐野曽，自击熊豕”，“搏熊一日三十只”。在这片猎场范围内还有长杨宫、五柞宫、葡萄宫等殿宇，联合成一组宫殿群。两千年前，这里千灯万盏，千门万户，层台累榭，斗拱飞檐，与山河同光，与日月辉映，是何等气派。据说，长杨宫内有千余株杨树，五柞宫有五棵高大柞树，葡萄官种植着西域葡萄。宫殿群周围种植着大量奇花异草，各国进贡的名木花卉有3000余种。这一切，总归上林苑范畴，上林苑是历史上很有名的所在，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杨雄的《长杨赋》说的就是这里的情景。两千年后，《西安晚报》副刊文学专栏，即是以《上林苑》命名，足见这一地域对长安文化影响之深。

射熊馆周围的土地承载过多少血腥与杀戮已经无法计算，厚重的文化积垫被一层层黄土覆盖，历史又演绎出了新的变化。昔日的琼楼玉宇变成了残砖碎瓦，杨柳树林改作了谷麦黍菽，遍撒动物鲜血的射熊馆也为和平祥瑞的射熊馆村所替代，真个是换了人间。

现在的射熊馆村改名为临江寺村，我和张长怀慕名到村里去看望一位叫赵越的老者。张长怀说赵老原先是甘肃某大学的教授，教中文的，古文底子全县无人能比，出过好几本书了，退休回乡居住，是县上的文化骨干。他说，你到周至来不把县上的文化高人——拜访到，实在是白当了书记。所以，访名人就成了我在县上很重要的一项工作。去赵老家，天上下着微微小雨，道路很泥泞，我们的车走走停停，将近晌午才到。没有事先打招呼，赵老不在家，女儿说约了临村某老汉一块儿看碑去了，某处地里出了一块很有价值的老碑。问怎么去的，说是骑自行车。我们就追，路挺远，不知道70多的老先生哪儿来的这么大劲头。追到某碑前，没见人，有人说看见两个白头发老汉在碑前议论了一会儿又骑车往东去了，我们便又开着车往东赶，东边地里有两块大碑，也不知是什么碑，赶到跟前，才知是清代重庆府同知大人的墓碑，没甚价

值，赵学者们大概不会来看它。路边有搂柴的人问我们寻谁，说寻赵老师，搂柴的说他看见老汉们推着车往北去了，又往北……两个县委书记开着车在射熊馆东南西北地寻找着两个老汉，实际上是都在寻找着一种文化。

老汉们是否寻到了那块古碑，不知道，反正我们是一直没有追上他们。

中午回到县委，坐在食堂的饭桌前，端起面碗突然扑哧一乐，觉得这事挺有意思。大概也属追星族一类。

天气转暖，山上的积雪化净了，高坡上现出了嫩绿，我又回到了老县城。

老县城的人商量明年春节在“城”里耍闹一番，热闹热闹，只是钱的问题还没落到实处。山里人的热闹带有表演性质，那表演完全是自己演自己看，所有的人都参与，所有的人都是演员，所有的人都是观众，面对静谧群山，咚咚呛的一队男女老少在古城里，在森林的环绕下，走出了他们的舞步。这活动有多年没搞了，还是那年科学种田，大丰收，热闹过一回……长期的林莽生活，千百年来在山民心中铸入了一种对于山林物种的崇拜，山神在山区百姓心目中是至高无上的神。秦岭山中，太白有神，华山有神，“兴云雨，产万物”，他们主宰着山林草木和百姓的命运，他们是山中的最大，谁不尊重山神就要遭报应。秦岭东部的华山神作为西岳神明被皇帝授予金天王封号，后又加封为帝，甚至成为唐玄宗的本命神，与皇家沾上了亲戚关系。跟东岳泰山正统的东岳大帝比，西岳华山山神便带了人的性质，作为人格之神。他的形象是很丰满、很富于艺术魅力的。华山神姓浩名郁狩，身着白素之袍，头戴太初九流冠，仅这装扮，就让我们想到了戏台上风流倜傥的俊美小生。“传说，有李主簿新婚，路过华岳，和妻子一起入庙拜谒金天王。想不到金天王竟为李妻的美貌所动，欲强为留娶，便施法术使李妻气绝倒地。直到李主簿请来仙师为妻子画符驱妖，金天王才迫不得已放李妻归去”（王景琳《中国鬼神文化溯源》）。《捜神记》中还有西岳华山神和南岳衡山神耍钱，输了一大笔，为抵账，又贪污受贿的故事。总之，秦岭的华山神是个鲜活的、立体的神，是个不甚守规矩又为老百姓宽容的神。至于山中各处的小山神，都是些兢兢业业的小角色，就连很有名的太白山神，折腾得也没有华山神热闹。至今周至西边的太白庙还有丹墀御碑存在，琉璃瓦的屋顶标明了庙宇的级别，乾隆的诗碑在院中苍凉站立。一个道士，迷迷登登地守着，一问三不知。

因为生存条件恶劣，老百姓敬畏的东西就很多，“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礼记.祭法》）。与一位老药工攀谈，老人说，过去人们上山采药、伐木之前要静心吃三天素，然后才背着行装上山。在山里，看见古木要拜，看见奇石要拜，对药王爷和山神爷的心定要诚，话不能随便说，要用特有的术语，比如管石头叫“胡基”，管风叫“霎霎”，管鱼叫“顶浪子”，老虎叫“大家伙”，管团伙头领叫“大爷”，副头领叫“三爷四爷”，这中不排除有土匪黑话的流传，但更多的

是对山野神明的敬畏和崇拜。老药工说，要是不留神得罪了神仙，你好不容易找到一棵太白手儿参，喜出望外地奔到跟前，却什么也找不到了，扫兴得很。

今年初，我和日本搞档案研究的铃木坐火车从京都出发去参拜伊势神宫，漫长的旅途中，彼此寻找着话题。我问伊势神宫供奉的是什么神，铃木说是日本特有的神，天照大神，是创造日本的女神，是日本神道的第一位。铃木说日本的神是世界上最多的，号称八百万，有树神、河神、花神……我说，要是这样，数目可能比不过中国的神，中国不但有花神，还要分牡丹仙子、芙蓉仙子、水仙仙子、所有物种，所有用具，包括扫炕的苕帚疙瘩都有神管辖；唱戏的有老郎神；做饭的有灶神；养牲口的有马王；做木工的有鲁班，小孩出痘，有痘花娘娘；妇女生养，有送子娘娘；家里常住的家神有五位，灰黄胡白柳（老鼠、黄鼠狼、狐狸、刺猬、长虫），最不可思议的是台湾槟榔业奉迎的神，竟是唐代大文学家韩愈。韩愈怎么和槟榔搞到一块儿去了，是否与他的发配南方有关，不知道。铃木说，要是我们两个在火车上比较中日的神仙，怕是到了伊势半岛也比不完。

在周至吕家堡一位叫傅秉春的老汉家里，我看到了傅老汉用黄纸亲自正楷书写的他们家供奉的神仙，第一位就是山神，接下来是四海龙王、药王爷，这都是与他的生活发生直接关系的最重要的神，然后才是太上老君、观音菩萨、无生老母、王母娘娘、九天仙女、如来古佛、太白爷、白马将军、万万菩萨、千千活佛、送子娘娘、地母爷、索圣母（当地的女神）、玉皇大帝、齐天大圣、东王爷、桃花娘娘、狐狸大仙、各位诸神、家宅六神……这张神仙码儿关照的神仙非常全面，一个“各位诸神”就把什么都概括了。所拜的神多，说明了老百姓的弱小，在自然与社会面前的无助和无奈。吃饭靠天，老天爷闹脾气，不给收成，便是一年无望。

我在三官庙搜集到一份老县城在光绪时候的《祭雹神文》，因为“山中阴气过凝，每盛夏常雷雹，包谷杂粮被击无收”，于是就在每年立夏前一日，夜静时分，于城外西北方向，即今日老县城村苟元厚老汉所住的地方，用猪头、白面饼、黑鱼各一，设坛祭雹神。祭文是这样的：

维某年某月某日，陕西佛坪厅信士某等，洁具香烛牲礼冥宝之仪，致祭于行雨龙王、风伯、雨师、雷公、电母、境内山川将军、河伯、本厅城隍、虫王、八蜡、本地五道合厅土地、青山水草诸神位前，曰：仰维众神职司，化育功在平成，捍大灾，御大患，干旋造化，宜时和，布时泽，康阜民生，等俯皆精诚，仰祈惠泽，伏愿赐雨无衍，风雷俱顺，全消冰雹、霾雾，于我境并除蟊贼、螟螣，于此方下土沾恩，禾苗遂性，各得生成之利，永伸享祭之忱，预于立夏前一日星夜之时，共发虔心，诣郊焚祷。伏惟尚飨。

以前靠天吃饭，现在科学种田，粮食够吃了，老百姓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有人想象老林中的小村，一准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其实不然，老县城的百姓缺的不是粮食而是零花钱。

挖猪苓是这一带山民的主要收入，猪苓属菌类，黑乎乎的块茎，颇似猪粪，肉腻味甜，性温利水，是一味很常用的中药。老县城地区是猪苓的主要产地，挖猪苓的人很多，全是凭感觉，因为猪苓生在地下，外表没有任何标志，挖到了便是一窝，挖不到掂着锄在林子里转几天也是白转。一斤猪苓市场的收购价是30元，运气好了，一个上午能有上千块收人，运气不好一个夏秋也挣不到一个钱。干这个活没有经验传授，没有规律遵循，偌大山场，谁也不能保证这一锄下去能不能碰到猪苓。有天我在都督门的庙基上捡瓷片，一群男女谈笑着从林子后转出来，人人背上背着口袋。我问他们干什么去了，说是上去挖猪苓了，拦下来一看，人人的袋子里有半袋子，我想这伙人今天发了一笔小财，怪得这般高兴。赶紧向他们道喜，农民抻着劲儿说，没多少，就是百十来块钱的事儿……

百十来块不少了，一天百十来块，一月下来比我的工资高出几倍。

农民说，账不是这种算法，你今天看见挖了这些，我们空着手回来的时候你可是没见哩。

农民的副业收入永远是互相保密的，不露财是他们的习惯，从祖上就是这样，显了富就会招来土匪，就会被绑了票，是给自己找事呢。现在没有土匪了，也犯不着满世界地去显摆，树大招风，还是兜着点儿稳妥。我听说都督门的一户一年卖了7000块钱猪苓，到他家去问，他竟犯了错误般地惊恐，说哪儿有这样的事，连两千也没卖到哩，没赚啥子钱，啥子钱也没得赚，都是人瞎编排的。

不管怎么说，没事挖些猪苓对山区农民来说也是主要的经济补贴，否则农民买油买盐朝谁要钱去呢。厚畛子镇镇长刘武洲说，挖药材是山民搞钱的途径，老县城的人年均收入是1100块，竖着跟几十年前比是富多了，横着跟山外比，跟沿海的东南部比，寒碜得张不开口……

山里有很多山里的习惯，1985年我初次进山，累得走不动，在半道休息，将棍子一扔，倚着路边的石头坐了。带路的熊大哥将我拄的棍子顺着去路规正放好，说我不该这样随便。我不解，问为什么，熊大哥说，山里有山鬼，山鬼爱跟人开玩笑，专迷惑人，等你歇够了站起来就犯迷糊了，辨不清方向，往往顺着来路又折回去了。用棍头指着你要去的地方，任山鬼怎么捣乱，你也上不了当。熊大哥最忌讳我在路上大声喊他的名字，他说若是山鬼听到了，半夜就会寻到他的住处，叫着他的名字让开门。我问熊大哥遇到过这事没有，他说怎么能没遇到过，山里的男人都遇到过。我问那山鬼是男还是女，他说是女的。问他开了门没有，他说哪个敢?我说可惜了。熊大哥说装成女声是山鬼故意的，山鬼其实是山神爷手底下一个绿脸的妖精。这点，熊大哥和我在认识上有不同，我心里的山鬼形象是一个淘气的精灵，是屈原笔下饮石泉、荫松柏，既想和人亲近又对人充满怀疑的山妖。我有个画家朋友，陕北人，叫耿建，陕西美协的，专以画妖冶女子为特长，我曾见他画过一幅山鬼图，印象颇深。画中一妖艳女子半身裸露，戴野花，披青藤，倚松柏，驭虎豹，斜睇含情，极富感染力。如果这样的女子夜半叫着你的名儿来访，岂有拒之门外之理。明代一个学问家对山鬼下过这样的结论：此盖深山所产之物，亦胎化所生，非鬼也……昼依木而避形，或谓之木客。

山鬼的名字又叫木客。

《南康记》载，“山间有木客，形骸皆人也，但鸟爪耳，巢于高树，伐树必害人，一名山魈。”传说山里有棵数人围不拢的大梓树，树心已空，有木客在中作巢。有道训、道灵兄弟两个，将梓树伐倒，木客现形，大骂二人说，“我居山野，何预汝事，树有我巢，故伐倒之，今当焚汝宇，以报汝之无道。”至二更，一时火起，合宅荡尽。

依照湖北人的说法，山鬼就是“野人”，神农架搞旅游开发，打的就是野人这张牌。媒体上常有报道，某某人在神农架某处看到了野人，都说神农架有野人，可是谁也没拿出可靠的证据，说的、驳的争论不休，竟使之成为当今世界四大科学谜之一。寻访“野人”科考队一个接一个地进入神农架，除了脚印、毛发、粪便零星发现以外，终是“没戏”。人们普遍有种想法，万——个尚未被人类认识的物种由于我们毅力的不够坚定或是一时的疏忽而与我们擦肩而过，那真是我们的罪过了。我在板壁岩及巴东垭等地方见到了一些写着“野人发现处”的牌子还有一些刻着中英文“自然探谜”的石桩，给人一种煞有介事的张扬。林子里有路标，必要岔道标明禁止通行，怕的是走丢了，据说在大山里无端失踪的人不在少数。其实在秦岭山地旅游探险而走失者也不在少数，隔几年就得兴师动众地找一回人，旦凡到了着人去找的份儿，结局都不太妙。

我在老县城居住期间，写过一个中篇小说《山鬼木客》，说的是科学工作者进山找野人的故事，这个故事源于上个世纪70年代一位工程师在周至翠峰考察，发现了野人的记载。湖北人认为我写的是神农架，因为他们的大山里至今还有一个在孜孜不倦、顽强不息地寻找野人的张金星。我在山里见过张金星，山西人，大块头，一身迷彩服，须发飘扬，像是古巴总统卡斯特罗。张金星在神农架寻找野人已经找了七年，他本身成了山里的一道风景，来旅游的人，以没看到野人而看到寻野人的张金星为满足。我问张金星在山里的感觉，他说很自在，一出来见了人反而别扭，不习惯。我问他在山里吃什么，他说以素为主，他不打猎，不吃动物，一天一顿饭，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我问他营养问题，他说有榨菜、泡菜，山里有得是草和野果，动物喜欢吃的他都喜欢。我问他在山里寂寞不寂寞，他说，山里的朋友多极了，猴、豹子、熊、华南虎（不下三只），各人有各人的地盘，不是我要找它们，是它们逐渐的和我亲近，彼此都熟了，就跟走亲戚一样，今天上谁那儿去看看啊……我问他在山里转，带不带枪，他说不带，他是动物们的朋友，他已经成了它们圈子里的一员，用不着防卫自己，他跟动物们讲人的话，动物们都能听懂，他从不伤害任何动物，就是一只小蜘蛛爬到他的帐蓬里，他也要用手轻轻把它捧出去。他指着头上的三个疤说，这是狗熊跟我亲近，抚摸了我的头顶一下，留下的纪念。

神农架总面积704667公顷，是中国西部高山向东部丘陵过渡的地区，海拔最低480米，最高3100米，有华中屋脊之称。陕西与湖北相连，秦巴山脉与神农架相接，从陕西秦岭南坡沿汉江而下，由十堰往南就进入了神农架。秦巴山脉山大林深，跟神农架比，沟壑更多，地形更为复杂，植被更茂密，森林遮天蔽日，藤缠树，树缠藤，藤树相绞，视线很差，行走困难，这样的地方不出个把野人也是不应该。跟周至的山里人谈到野人，老乡只听说有，却没有谁看到过，他们的印象中，野人和山鬼是一个东西，是山里的不明物体。也有说法，认为野人就是秦汉时藏人深山的祖先，当地说法，有浑身长着长毛的野人出来了，一把拽住你，不住地笑，反复问你：长城还在否?你只要说：修长城！野人自会放开你，跑到林子深处去了。他们怕秦始皇把他们抓去修长城。

权当个笑话听吧。

野人当然不会让我遇着，如果谁进山都能看到野人，除非这里的野人多得像街上的市民一样拥挤，大概还得成立居委会

一类的组织。但无论是神农架还是秦巴山脉，“野人”的事到底有些扑朔迷离。要维持一个物种存在，必须拥有一个最低的基数种群，现在无论在神农架还是秦巴山脉，我们从没见过这种种群的存在，更何况到今天这里那里也没找到一具野人的尸体，甚至是化石，它们都死哪儿去了呢……神农架的人巧妙地利用了这一悬念，使那里的生态旅游为他们创造了很不错的利润，陕西的人还是老实，谁一提“野人”的话题，他们赶紧就说：没有，没有，我们这儿真的没有那东西。

其实用不着那么急着道出结果，谜的存在，会使这片山林徒添无限神奇，真水落石出了，便也没意思了。

对张金星来说，无论能否找到“野人”，寻找的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对秦岭的老乡来说，无论有没有“野人”，悬念的存在就是魅力。

在老县城，跟我最熟悉的是孩子和狗。

村上的狗以村支书吕志诚家门口拴的黑白花最为典型。小花狗被拴在草垛旁边，尽管行动没了自由，仍是尽职尽责，逢有生人路过就汪汪地咬，声急音脆，很是煞有介事。我每回从吕家门口过，花狗都要蹦起来高声叫骂，全不管我是一个多么和蔼可亲的领导。我说山里的狗没见过世面，胡咬。有人告诉我说，碰到那歪狗再咬，只要冲它喊“吕书记”，它就会知趣地停下来。一天我又从吕家门口过，狗又咬，我就大声喊“吕书记”，狗不接招，照叫，倒把真的吕书记喊出来了。吕志诚问我有啥子事，我说没事，是路过。我说了别人教我的制狗绝招，吕志诚说这是保护站的老黄在故意编排他，什么吕书记，就是叫吕爷爷，那狗也照样叫唤。

有一天那狗义叫，我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它的眼睛说，咱们别叫了行不行，我老从这儿过，你还没记住么?小狗看着我，用湿湿的小鼻子嗅了嗅我的脚，想了想，竟然摇起了尾巴。我相信，任何动物都是有灵性，都是能与人交流的，你的亲切，你的信任是它认识你的最初，是彼此相处的基础。哪怕就是一棵草，你的关注，你的抚摸都会使它欣喜若狂。国外有位科学家研究过，人在切黄瓜的时候，黄瓜在刀底下会发出尖叫，这叫声我们听不到，但是可以用一种特殊的仪器纪录下来。要是你每天对一棵西红柿说，你好吗?我现在给你浇水，你要好好地长啊。那么，这棵西红柿结的果实就会比别的多。草们在欢乐的时候会集体歌唱，花朵在凋谢的时候会哭泣，人的一切情感，动物有，植物也有，我们应该像看待我们自己一样看待它们。与小狗的沟通应该是最直接、最方便的。后来，那小花狗见了我就不再咬了，趴在草垛上，一双小眼睛随着我的脚步转。我总觉得这条狗跟熊猫有血缘关系，黑眼圈，黑耳朵，黑腿，胖乎乎的，像个熊猫崽子。

吕志诚说他的狗跟熊猫没有关系，尽管坡上的熊猫进过老张家的猪圈，也没跟村里的狗发生过什么感情瓜葛。那是两个物种，生不出任何结果。

吕志诚是老县城的最高领导，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小猫，一个叫小狗，名字平常不金贵，为的是好养活。现在的小猫小狗都已经是青年厂，是村里的活跃分子，从才能来看，将来也许会超过他们的父亲。我亲眼见了吕书记和村长王正财与老县城文馆所主任的一番谈判，是为了文庙留下的几间小学校旧屋，文管所要买下来做办公室，顺便存放收集来的城内文物。为价格问题谈到半夜还没达成协议，吕志诚的精明、机智让我不敢小看了这个山里农民，他不能让他的村了吃半点亏。

老县城里的九户人家，沿着东西的村街依次排开，青瓦泥屋，自然古朴。自伟岸的大公鸡在草丛间昂首阔步，胖硕的母鸡领着一群绒绒鸡娃，叽叽叫着，在门外台阶下啄食。一只半大猫卧在板凳上睡得正酣，冷不丁脑门上被母鸡叨了一嘴，打了个激灵，睁开眼莫名其妙地瞅着鸡。母鸡用斜视的眼，歪着脑袋瞪着猫，它足在告诫花猫：不许你碰我的孩子。

小鸡崽们在母鸡的腿底下盘来绕去叽喳喳地闹哄。

花猫不用地又闭上了眼睛。

我为母鸡的多事，无端挑衅好笑，鸡有鸡的思维，有它自己的生活路数，想必猫在无事的时候经常欺负小鸡，要不也不会在睡梦中无端地挨上一嘴。

突然一帮孩子在街东头整齐地大声喊叫：叶书记！叶书记！

我回过头，却又不见了踪影，都藏到墙后头了。我没理他们，继续看我的猫和鸡。东面又喊：叶书记！叶书记！我回头，又无人。我走过去，他们喳地一声散了，有钻玉米地的，有躲树后头的，有朝着山坡狂奔的……逮住一个，便在我的手里扭来扭去，哇哇地叫，其余的在远处饶有兴致地观望，起哄架秧地嚷嚷。

小家伙们放学了，看见了我故意叫唤，想引起我的注意。

我上午写作，不愿人打扰，保护站的工作人员都很自觉地问回了，他们有他们的事情，大家都忙。但是孩子们不行，只要没课，他们想来就来，没有任何限制。常有小脑袋探进门来，嘻嘻两声，缩回去了，我的思路立时被打断，哭笑不得。有胆大的怯怯地迈进屋求，一问，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来看看，一张脸憋得通红，拘谨得连气也喘不匀了。还没容我说什么，突然哇地一声跑出门去，挥着手臂，一通猛跑，回去准定向他的小伙伴大吹特吹，他进了作家的屋。他们对城里来的人感到新奇，这新奇包括了我那台到了这儿就瘫痪了的电脑和我包里的巧克力。巧克力的味道是山里没有的味道，他们知道糖，知道甜，知道药，知道苦，巧克力并不完全是甜，也不完全是苦，那是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味道。我参观过美国宾西法尼亚州的巧克力制作中心，在那个香喷喷的世界里，我想要是把那个装满棕褐色液体的大锅用直升机空运到老县城去，那里的小孩们准高兴疯了。孩子们因了我的到来，知道了“作家”这个词，知道了有“编故事”这样的职业，和巧克力一样，“作家”对他们也是新鲜好奇的，味道也是怪怪的，不是家长，不是领导，像朋友又不是朋友，不用上班，每天山里山外地瞎转，靠写字就能挣来大把的票子……

到我这儿来得最勤的是村东王家的一对小双胞胎，一模一样的两个一年级小女生。她们细声细气地说话，声音很小，又带口音，我很难听明白，为了表示她们对我房间和我这个人的不在乎，为了掩饰她们的紧张，她们一进门就说话，两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看也不看我，彼此不停地说，叽叽的，像两只小松鼠。她们说的是村里的家长里短，说的是她们班上的谁谁谁……不考虑我有没有兴趣，也不考虑我能不能听得懂……

串得第二多的是一个叫何辰的小男孩，五岁了，淘得出圈，脑袋转得快，会说男人的粗话，有时还跟着他爹焖两口小白酒，辣得流眼泪还说痛快，我说他是老县城里的“新土匪”，破坏力很强。何辰喜欢小动物，到我房间的理由每次都很充足：找猫。有—天他站在墙外头很丢人地哭，说是他的花猫跑了。猫就是他的命，他管他的猫叫“猫辰”，名字一样，姓不相同，他不敢让猫也姓何，怕他爹打他。

写作中常要和这些小东西们打交道，文字中就多了些活泼，多了些灵性，多了些突然冒出的意外。

挺好。

这天午后我和保护站的巡护员霍亚平在老县城村街上溜达。

霍亚平穿着迷彩服，我也穿着迷彩服，我们的服装都是保护站发的，很是与众不同。海拔1780米的阳光很强烈，紫外线灼得外面的鼻尖一层层脱皮。我觉得我们俩像中东战争中的兵，如果一人手里有一杆冲锋枪，那当是很英雄的事。我问亚平当过兵没有，亚平说这个问题我问过他好几次了，他再—次告诉我，他没当过兵。我说他的样子很像兵，我也像兵，我们这装扮很像是训练有素的战士。这个时候我心里很希望有山外的游人来老县城旅游，让游人和穿着迷彩服的我在老城破败的城墙下相遇，我的现代战争服装和经历过民国土匪摧毁的城墙一定是一幅很好的“战争时空”画面。霍亚平的感觉很直接，他就是陪着我走路。

迷彩服给我的感觉不错。文思泉涌。

穿着迷彩服的我看见张家的小孙子汪汪也在街上转，穿着他姐姐的粉裙子，一扭一扭的，很得意的样子。汪汪今年三岁了，长了一个小土豆样的脑袋，这里进一块、那里出一块，神情忧郁，老是一副泥水满身、忧国忧民的模样。

我喊汪汪，汪汪把脑袋垂得很低，一声不吭。我看见他那张小脸涂得五抹六道，泪痕依然，粉裙子肯定是偷偷穿出来的，前后穿反，小胸脯露着，本应是系在后面的飘带被他理所当然地系在肚子上，结了个死疙瘩。我说，汪汪你怎么穿女孩的衣服?汪汪不好意思了，将裙子撩起，把脸遮了。遮了脸的汪汪露出了屁股，包括他的小鸡鸡。我说，汪汪你没穿裤子啊！汪汪赶紧把裙子放下来，爬上了路边的石碌碡，脸朝下，壁虎一样地趴着，他既不想让我们看他的小鸡鸡也不想让我们看他的脸。

碌碡是圆的，汪汪的头越扎越低，最后头朝下栽下去了。汪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拎起哭泣的汪汪往他们家送。

汪汪家86岁的太爷爷张德修正坐在房檐下看书，老爷子过去是老县城、三官庙，大鼓坪一带有名的老猎手。如今的老猎手个戴花镜，端着架势，将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姿势就好像关公读《春秋》。我走过去一看，原来老猎人看的是他重孙女的小学一年级语文，上面说的是“老山羊收白菜，小白兔和小灰兔来帮忙……”

课本上的字很大，还有彩色图画和汉语拼音。

突然想起了陈忠实和贾平凹，他们笔下的农村情景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比我看得更深。或许在老农民檐下读课本的背后，他们看到的是今年的农业税还没有交，是地里的庄稼因为旱又减了几成……他们对这一切太熟悉了，农村的生活是浸泡他们的汪洋大海，是他们深厚的文学背景，创作之源。而我不行，对这一切我常常以城里人的眼光来思考，来认识。他们是背靠，我是面对，角度的不同或许给生活以新的解释和理解，正如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多棱镜，色彩斑斓，五光十色。有评论家看了我写的反映山区农村生活的小说后提出了主体叙述语言非农民化的问题，老实说，这个问题我没有过多地想过，我不知道写农民的题材是否必须用“农民”的语言来表达，当然，农民主人公的语言必须符合本人的身份、经历，生存环境，但叙述者未必也得说农民的话……这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扯得远了……

晚上，在满天霞光中，我看到汪汪在房檐下吃饭。长凳子上搁着他的粥碗，旁边蹲着一只白猫，那只猫一瞅着汪汪喝粥的空隙就往碗里伸嘴，所以汪汪喝一口粥就得用筷子打一下猫，喝得颇为艰难。

我站在路边，看了半天汪汪喝粥。

老县城的晚饭永远是粥，玉米豆和大云豆在大柴锅里煳出的粥，稠乎乎的，听着都很馋人。山里百姓的吃食粗砾而简单，以玉米和洋芋为主，7月的时候收一季麦子，产晕每亩400斤，要低于关中平原。全村有可耕地600亩，大片的土地荒芜着，无人耕种，开着美丽的花，散发着薄荷的清香。想当年，人口稠密时，这里曾经是上好的肥沃农田，着人争夺的生存命脉。我跟着吕书记到城外去看水，想将山上的溪水引下来，延伸到各家各户。书记指着大片平整草地说那是他家的承包田。我问怎的不种，书记说哪里种得过来。我说可惜了。因靠近汉中，老百姓偏爱的是大米，但这里不产米，米饭在饭桌上就显得很珍贵。腊肉是一年四季的必备，农家自己养着猪，杀了肉吊在房梁上，长年地用烟熏，别有风味。老百姓待客常用鸡，满满地炖—大锅，加上黄花木耳野蘑菇，没揭锅已经是满屋飘香了。我在日本数年，穷留学生，平时专拣最便宜的鸡肉解馋，机械化养出来的鸡不能叫鸡，充其量叫做“肉鸡”，那些鸡被关在铁笼里，一鸡一格，动也不能动，定时喂料喂水，据说日本人为了增加鸡的活动量，将鸡脚下的铁板加温，鸡烫得站不住，两只脚小停地来回倒，人类因智慧而引发的残忍让人深恶痛绝。从鸡雏到作为肉鸡上市，前后的时间是54天，54天内催起来的鸡，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从体型到性情到重量，不差一分一毫。难怪有的留学生说，我们不是吃鸡肉，我们是在吃鸡饲料。吃鸡肉如同嚼木头，吃鸡蛋能从中品出鸡屎味儿。我在日本，把鸡吃伤了，回国后，什么都吃，就是不吃鸡，一见鸡肉脑袋都大了。朋友们知道这点，在饭桌上从来不为我点鸡，连宫保鸡丁、鸡丝馄饨们也在罢除之列。老县城的鸡却另当别论，这里是满世界跑的自由的鸡，下的是民主幸福的蛋，就是一个简单的煮鸡蛋，也让你能吃出小时候吃鸡蛋的感觉。

真的鸡是很好吃的。

炸薯片是老县城农民的副食，他们把收获的洋芋削了皮，切成极薄的片，在太阳下晒干，一口袋一口袋地堆在灶房，闲时用油炸了吃，是下酒佳肴。山里的炸薯片，自然、真实，味道高于进口的炸薯片，只是没有打入国际市场罢了。洋芋的另一种吃法是蒸熟了，剥皮，用石臼捶成糍杷，沾辣子水和葱花蒜末儿吃。捶糍粑是力气活儿，非女人们所为，我每回想吃洋芋糍粑得提前跟“大哥们”说好话，得人家愿意才行，没有现吃现做的道理。

有一天中午，大家都在地里收麦子，佛坪中学的黄文庆老师领着二三十人浩浩荡荡地到老县城来了，这些人说是来寻根，其实是冲着腊肉、豆粥、洋芋糍粑来的，急匆匆的，说是下午还要赶回去。豆粥不是一时能熬出来的，糍粑更不是一二三能打出来的，全村正为麦子忙得鬼吹火一般，没有哪个家庭能招待二三十人。那些老师们只好在保护站买了方便面，留了一腔遗憾，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城。我后来见到黄文庆，说他来的不是时候，吃糍粑也不是那种吃法，几十口子人，吃大户么，谁有本事给你们捶。

我曾经建议，村里建立个土特产专卖店，把那些腊肉，土蜂蜜、木耳、洋芋片什么的集中起来卖，也建议某家某家办个小饭铺，省得外头的人来了连个吃饭的地方也没有。但是大家对我的建议反映冷淡，封闭的老县城，思维仍旧是单一的，他们连鸡蛋也舍不得卖，保护站的食堂需要鸡蛋宁可到山外用车拉，也不要农民的，主要是懒得费嘴。山民们过惯了自给自足的生活，没有做买卖的概念。

前不久，从山里过来的人告诉我，老县城发展了几家“农家乐”，以家庭的形式招待外来的考察，旅游者，这是做了不少工作才答应干的，能不能干成，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总算是迈出了一步，封闭的城门终归是打外了一条缝儿。

我为这点儿变化而欣喜。

山里人有过一次外出便会牢牢地记着，作为珍贵，仔细地收藏起来，轻易不向人展示，逢有他认为可以理解，可以共亨这珍贵的对象，才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拂去灰尘，一点—点地亮给你看。

我到老县城，刚住下没多久，张大荣就带过活儿来，让我有空去他家坐坐，聊聊天。张大荣和我同龄，当过村支书，瘦瘦的，比较内向，他的儿子女儿有几个，热热闹闹—大家子人，汪汪是他的孙子，我将汪汪逗哭了，给他们家把孩子送回去，才进一步接触了老张。

我以为张大荣要跟我谈村里的事，谈了一个多小时，说的都是当年他怎么进北京，怎么接受毛主席接见的事，每一个细节都谈得很清晰，从山里学校选代表、他荣幸被选中、心情多么激动，全家多么为他高兴说起，到准备干粮、打背包，一人一床小破子、在华阳中学集合、坐大卡车、过汉江轮渡，如何一次不行，退回、二次又出发，终于坐上了大火车、一路奔驰，直进北京。下午有北京的红卫兵列队迎接，北京红卫兵很热情，唱着歌。

红卫兵呀好威风呀。

一路串联到北京啊，

我们大家来欢迎哩哎哟，

满怀激情迎战友。

歌词是我给他补充的，我说当年我就在北京火车站，代表北京红卫兵欢迎过他们。我说当时北京真正的红卫兵正在破“四旧”，打砸枪，正在天南地北地大串联，我这个家庭有问题的“假”红卫兵便被派去厂“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老张说，可惜咱们那时不认识，要认识就好了。

我说，要认识我就会拽着他满北京地转，再不要住什么崇文门安排的接待站，吃那寡淡的萝卜白菜。

老张使劲说，那不敢，那不敢。我们的吃住都由毛主席招待哩，连坐车也不要钱，怎敢胡跑哩，回不来咋办。

我突然感到了思维的差距，本分的山里人把进北京、见毛主席看做是比天还大的重要事件，这不是任何一个山里孩子都能有的机会，老张得到了，老张是幸运的，它的偶然程度不亚于我们今天抓到了六合彩。当年老张得到的荣誉完全称得上“殊荣”了，这个词后来被人们广泛运用，动辄便是“殊荣”，动辄便是“殊荣”，连让专家成功地割了一次痔疮也算“殊荣”，俗了。老张进北京见毛主席这件事，影响了他的一生，不是因为年龄，老张还会在村“领导岗位”上革命着，镇长怎么着，县长怎么着，镇长、县长见过毛主席么?没有。查老县城有史以来有进过京，见过皇上的么?没有。老张是进北京、见最高统帅的第一人。

我是从北京来的，我是他的同龄人，谈及那段历史，我们有着共同的语汇，能够分享这种感觉的人毕竟不多，擦肩于北京火车站，相识于荒败老县城，这种缘分实在是值得珍惜。

老张到了一回遥远的北京，像胆怯的小蜗牛伸了一下触角，又以极快速度缩回来了。他将这段经历浓缩成记忆程序，珍藏在心的深处，不张扬，不渲染，只有自己慢慢地品味在悠长的感动中。

今天的张大荣得闲还撰写了《老县城之歌》，长长的十几页纸，数百行，我要来看了，原本想在这儿节录几段，终是拆不断，作罢了。

这便是老张那一代人。

现在的年轻人不是这样。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忙，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境为自己住的老村写歌，他们都急着往外跑，要打工，要挣大钱、老村已经容不下他们了。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大凡景致美丽的地方多是贫穷的。老话说，石为山之骨，土为山之肉，水为山之血脉，草木为山之皮毛，好山应该是紫气如盖，苍烟若浮，云蒸霞蔚，四时弥留，皮无崩蚀，色泽油油，草木繁茂，流泉甘洌，土香而腻，石润而明。这些条件，老县城周围的山完全具备，这一片山林是充满灵秀的山林，但农民的生活仍是不富裕，还远远谈不上小康。电和路制约了这里的一切，拉电修路要资金，这不是一时能筹划来的。年轻人向往山外的文明，走了，有到县城的，有到西安的，到广东的，到江浙的，出去了大多没有再回来，尽管家乡土香而腻，尽管家乡石润而明，终不能变成养家糊口的人民币。老县城村的人口在减少，只剩下了老的和小的。老的不久将死去，小的长大将走出，有研究人口的专家断言，再过30年，这个村落将从行政图上消失。这话不是妄说，查1964年陕西出版的地图，老县城周围连老县城在内还有菜子滩，菜子沟、大房子，杨家沟，沅全沟，都督门七个村落，繁盛时候，仅都督门的轧油坊就有13家，现在除了都督门还有三几户人家以外，其余的村庄都不存在了。最为尴尬的是老县城的希望小学，很漂亮的一座楼，却只有五六个学生，五六个毛头娃娃参差不齐地坐在教室里，念书也念不出什么气候。民办教师李芹英还在认真地给这几个孩子教英文，一板一眼很像回事。没有了学生，上边把民办教师撤了，是村里几个孩子的家长，嫌孩子小，到厚畛子去上学吃不得苦，几家联合，给老师出工资，条件是得把他们的孩子教好。这样一来，这个三五个人的班就有了私塾的性质，也是没法的法子，却让人感到怎么是倒回去了。

在京城大闹沙尘暴的春日，我站在老县城的城墙上，面对着山紫水明的清丽景色，那暴虐的沙成为了遥远的传闻，成为了山民饭碗间的谈论。我的妹妹来信说，北京眼看着快让沙子掩了，今年的沙尘是红的，不知从哪国刮过来的，闻着就不是中国味儿。读这段信的时候，我坐在河边，脚泡在河水里，小鱼儿踪着我的脚，吕家的小花狗在咬自己的尾巴，滚成了一个球……

这是人类最后的居住地，我们要守住它！

村里的年轻人待不住了，他们相约着走出了秦岭，走出了这禁锢他们的大山。也有举家迁走的，他们耐不住山里的寂寞与贫瘠，他们没有大富大贵的奢望，他们只想当一户精神和粮食都很殷实的农家，走了，丢下了偌大的家园。

90年代中期，我到都督门，那时这个农业小组还有七八户人家。路口，当年戏楼对面丁家的屋是高大出众的，我路过的时候，丁家的男人丁良玉正在场院喝茶，女人在翻弄晾晒的洋芋片，檐下吊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鲜亮的色彩与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相衬，衬出了富足与祥和。“深葭绕涧牛散卧，积麦满场鸡乱飞”，我为这情景感动，拍下了一张《农家富足图》，回来到处宣扬山区人家恬静安逸，足让城里人羡慕。但是去年再去都督门，丁家却已是人去屋空，“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一派颓败景象。一问，说丁良玉搬到华阳镇投靠亲戚去了，将这里的房和地都放弃了。我知道丁良玉有铁匠的手艺，与其他人相比，比较有经济头脑，做出这样的举动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也知道，农民抛弃自己的祖基和田地房屋要有多大的决心勇气，这对他们来说不亚于一场大革命，一场脱胎换骨的变更。华阳比都督门要热闹、富裕，那相连的店铺和热闹鲜活的自由市场为老百姓的生存发展提供了无限生机，那里的铁匠比这三两户都督门的铁匠应该是更风光。如今深山的居民在温饱的基础上，面对的还有寂寞和单调，这是比清贫更难持守的，特别在这山外社会与世界接轨、大步迅跑的年月，能停留在这“最后的居住地”，除非是无奈。

丁良玉赶着他的牛和羊，沿着傥骆古道，向南走去……

走出大山，走出这远古的宁静与寂寞，似乎成为了必然。

有个挣扎了许久，最终也没走出去的——那是我存在心底隐隐的痛。

老县城往南，翻过光头山有个叫三官庙的自然村落，三官庙是秦岭大梁以南距离老县城比较近的一个小村。村里有姓何的人家，主人何庆富在衬里是个有头脸的人物，老何有两个女儿两个儿子，二女儿叫荷花，是个聪明可爱的小女孩。1986年我到三官庙采访，认识了荷花一家和他们家的小黑狗。我在三官庙期间，荷花和她的黑狗跑前跑后地跟着我，成了我依仗的向导和伙伴。晚上，我睡在动物保护站，窗外有野猪在拱墙，那是为了窗下生长的一窝洋芋。夜里听到猛兽的低吼，第二天跟保护站的人说，他们说不碍事，那头母豹是怀了崽的，天天夜里来溪边喝水，都熟了，之所以靠近了院子，是搞标本的小巩才剥了张死熊的皮，气味儿引来了豹……

他们能与豹坦然相对，我不行，晚上我喊来了荷花，让她在保护站陪我睡觉。八岁的小姑娘为了陪我睡，特意换了新衣服，一件粉色的单衫。睡的时候，非得我吹了灯她才脱衣，我明白，荷花身上，除了这件粉衫，她的内里一无所有。熄灯的时候，站上的老张在窗外喊，荷花，你得洗过脚才能盖我们的被子。

荷花在床上脆脆地回答，我在河里洗过啦！

的确是洗过了，她的一双小脚丫精湿冰凉，真难为了孩子。

夜里，有荷花睡在身边，有黑狗在外面站岗，我睡得很踏实。

因为形影不离，保护站的人嬉称我是荷花的干妈，我便闺女闺女地叫。山里人厚道，为一句笑话而当了真，他们真的把我当成了亲戚。是亲戚就要走动，当有一天，山里人何庆富背着装满山货的背篓，领着几个孩子，出现在我们单位的楼道里的时候，真真地让我傻了眼。孩子们在走廊里一日—个“妈”，亲热无比地叫着，单位的同事们从各自的办公室探出头来，纷纷掩嘴而乐，当时真把我尴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我记得，我曾红着脸向大家一遍遍解释，现在想来，大可不必，心里怎就那么搁不住事?

何庆富来西安的目的很明确，一让他的孩子们在城里见见世面，二将荷花留在西安，留在“干妈”我的身边，在城里上学、工作、找婆家，成为地道的城里人，彻底摆脱那终日连阳光也很少见的深山老林；三让我为他眼睛不好的大女儿配—副眼镜。何庆富的想法简单而朴实，有着农民式的机智和直接，我为他的信赖而感动，该办的我都办了，但是我不能收下这孩子，首先我解决不了孩子的户口和入学问题，再者我也来不及向丈夫和老公公谈这件事，家庭中接纳一个陌生的成员需要有足够的精神准备，不是添个碗加双筷子的事。

像当年他们陪着我在山里转一样，我陪着他们在西安转，看汽车，看古迹，逛公园，玩游乐场……凡是城里人经历的一切，我尽量让他们都体验到。在众多冲击面前，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认识：……不就是一堆黄土么，啥子古迹，公园就是这瞎样子，树还没有山里多，那水腥臭，太阳太毒，死晒，游览车转到高头，不及在秦岭梁上看得远……

我至今记得，在西安饭庄富丽的大厅里，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前，围坐着几个睁大了惊奇眼睛的山里孩子，反差之大竟然让我也感到吃惊。我要的是大众的饭菜，无外是条子肉，炒肉片之类，量很足，我让他们放开量使劲吃，不够了再去要……但是在一桌饭菜面前，荷花几乎没动筷子，我问她是不是不爱吃，她摇头。荷花的姐姐悄悄告诉我，荷花是不敢多吃，她怕吃多了我就不要她了……

我听了直想掉眼泪。

当然，最终我也没有留下她，她跟着她的父亲很失望地回去了。临行前，我跟她做了一次深谈，那是一次推心置腹的沉重谈话，我让她好好学习，做个有志气的姑娘，出山的路有千条万条，靠自己的实力走出大山是最实际、最有出息的一条。小孩子哭了，她说她知道。

送一家人上了返回佛坪的长途汽车，老何背上曾经装满山货的背篓装满了城里的物件，送来了土产，背回了城市文明和精神冲击，这冲击对山中女孩的猛烈和不可抗拒却是我当时没想到的。

老县城、三官庙是大熊猫重要的栖息地，常有新闻、艺术界的朋友光顾，从他们的嘴里，我时常听到何家的信息。有安康的女作家张虹，有感于荷花和我的情谊，写过一篇散文：兴平的一个摄影家特意给我寄来一张三官庙小桥流水的照片，照片中举着山花过小桥的竟然是何家的几个孩子，为首的便是荷花，她穿着我送她的红衣服，笑嘻嘻地跑在最前面……

这些山里人以自我的生存型人格，以自身的贫困与闭塞为代价，为城市保留了一片让人寻觅的风景，保留了一片恬静和原始，我们走进深山在感叹回归大自然的同时，大概没有想过这些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远离现代文明的纯朴山民。

走出去的可称回归，没有走出去的呢?

因为关注大熊猫保护的事情，我常去三官庙，每回进山，人尚未到达，消息就先传了进去，于是荷花和她的母亲早早就在半路上迎着了。不久前又去那里，山道上不见了荷花和她的母亲，直至村口，才见两个牧童在执棍相嬉，我大声喊：“你们把荷花给我叫来！”牧童见了我并不招呼，撒腿就跑，连牛也不顾了。

一会儿，何庆富和他的老婆一前一后到保护站来了。荷花母亲见了我，“哇”地一声捂了嘴，老何也蹲在墙角一脸灰暗。许久，何庆富说，那娃儿没福，害红斑狼疮死了。

我问，没去医院?

父亲说，去了，花了近1000块钱。

我说，没有效果?

母亲说，山太深，出一趟山很是不容易。

他们也找过我，不巧，我正在国外。无法联系。那母亲说，荷花从西安回来后就死命读书，成绩在全校考第一，她说要凭这个走出大山。高小她考上了大鼓坪小学，初中又考进了药坝中学，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山里的女孩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三官庙至药坝，出山的路她已经走了一步，终是没能走出去……

一想起这个山里的小姑娘，我的心里就满是酸涩，一个朴素的山村小孩能立下出幽谷、迁乔木的大志，其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或许她在山中嫁人、生子、持家，如她的母亲一样平凡度过一生未尝不是好事，她偏偏与我相遇，又去了西安，引出这许多希冀，许多伤情，想来是一种无缘。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了她……

也有从山外走进来的，同样来得义无反顾。

那是汪汪的妈妈，老县城村的民办女教师——李芹英。我常常感到这个瘦小女人的不容易，她的家原本在山外的平原，为了爱情来到这山的深处，成为了老张家的儿媳。老县城里，最烂的草房就是她的家，最小的孩子就是她的儿子。我初到老县城，她让丈夫给我送来了一小袋云豆，让我煮粥吃。那丈夫进了门无甚言语，只是笑。我一直不明白，她那个简陋的、一无长物的家里怎的竟容纳了爱情，容纳了清苦的山中岁月。米面的夫妻，妇唱夫随的平淡日月，成为了古城里的一段佳话，成为了外来人极想探讨的一个谜。她有文化，有着教师的资格，会说英语，教授着村里的小孩子，承担着村里文化的启蒙。老县城小学一二三年级同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教室很漂亮，是希望小学，但桌椅很破旧，城里人帮着修了房舍却忘记了桌椅，孩子们就趴在那高高低低的旧桌上算1＋1＝2。教书之外她还要种地管家，每个月，她应该从村里领到150元补贴，却常常不能兑现。贫穷使她尴尬，使她的生存变得更为艰难，她不止一次地跟我提起，能不能将她的“民办”政成“公办”，她知道这是“破格”，但她实在是盼望，这样可以让她的负担轻一些。我想起了湖北作家刘醒龙的小说《凤凰琴》，想起了江南山村小学那些“民办”转正的艰难，不是她一个，牵扯到一批。

我问她到山里落户后不后悔，她笑笑说，不。

她的丈夫张小壮是个很英俊的青年，白净清瘦，我跟周围的人说，这个张小壮，从哪儿看都不像个农民，但他偏偏就是个农民，不折不扣的农民。李芹英与张小壮是在山外认识的，那时张小壮在外头读高中，他们是同学。小壮人朴实本分，有艺术气质，博得了李姑娘的芳心，后来张小壮考上了西安美术学院，决心要当画家。李芹英为支持张小壮的学习，主动来到山里，成为张家的媳妇。学美术要大量经费，张小壮的经济实力达不到，他的双脚由艺术家的彩云而落到实处，于是退学回家，在山村与妻子一起过起了小日子。

也是一种不错的很实际的活法。

《天仙配》里的情郎也不一定非得美术学院毕业。

有电视台的记者到老县城来，报道了女教师和她的丈夫，在山外引起轰动，城里人想的是前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里的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殊不知，跟那文雅细腻的外国女教师相比，咱们的乡村女教师在地里抡大锄的情景是多么的让人不可思议。

电视上演了女教师的情景，保护站的王培毅教导她说，现在外面报道了你，你的名气大了，各方面得注意呢，要谦虚谨慎，别以为自己了不起……

女教师垂着眼睛说，是。

我想这个王培毅，你以为你是谁，管好你的大熊猫就是了，你教导人家女教师算怎么档子事，但是山里的事不像山外头分得那么清楚，有了问题谁都可以发表看法，谁都可以成为教训你的大爷。

事后我和王培毅交换看法，老王说，我是看山外的女子在山里很不容易，很可怜，叫来了电视台的人拍她，想的是外头有影响了能给女子转个正，谁想拍了，播放了，却没解决实际问题，到现在还是个民办的。

不管怎么说，老王还是出自好心。

说及老县城的脱贫，西安的前副市长卢建国和农科院的研究员张正当是功不可没。

1989年8月21日，卢建国带着西安市的一些部局级干部和各县的一把手一共54人，从厚畛子攀山步行20多公里到老县城来访贫问苦。那时候的路还是羊肠小道，层峦叠嶂，道路盘曲，走得艰苦而卓绝。老县城隐存深山，是距离西安市最远最偏僻的村落，也是吃返销粮最多的村落。54个干部进了村，自带着粮食，分住在各家，市长是让大家充分体会一下什么是穷。我至今非常敬重这位大姐，当年她到老县城的年龄就是我现在的年龄，现在坐车还嫌路难的情况下，我不能想象她是怎么走进老县城的，换了我大概不行。

那时候老县城的生产力延续着清朝的水平，使用的种子是从爷爷的爷爷手里一代一代沿袭下来的。写到这儿我想到了今年到台湾南部少数民族排湾族的部落采访，看到他们在收割谷子，那谷穗有一根手指长，粒小得针尖一样，真可称为“小米”了。我问他们这是什么品种，他们说没有品种，老祖宗留下来的种。小米已经退化成狗尾巴草了，还在留待明年耕种，维持着一种传统，维持着越来越低下的收成。老县城也是如此，长期种植的小麦是洋麦，杆长穗小，当年撒种当年收割，麦黑而散，蒸出的馍馍吃起来粘牙。山里的粮食种得粗，小麦不分行，乱撒种，种50斤，打100斤。玉米的品种叫“野鸡爪”，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种，高不到一米，离地不到20公分就结出了棒子，野鸡一伸爪就抓一个。一个棒子有鸡蛋大，上面只有50来颗玉米粒。所有粮食在内，人均年产量不到200公斤，是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小山村了。

有个跟着卢建国进老县城的记者张常良对我回忆当时情况说，他在城门口看见一个男青年穿了件口袋掉下一个角的“制服”，站在人群中的欢迎队伍里，不知怎的，他对这件掉了角的制服印象颇深。吃饭的时候，他发现掉了角的制服又穿在了一个往桌上端饭的女子身上……

大队人马住下的当天，村里的少壮们都到地里的窝棚去“守秋”了，为的是给54名客人腾出睡觉的地方。这恐怕是那些到老县城的官员们至今不知道的。

关键是一个字，穷。

卢建国回西安以后，派了农、林，畜三个方面三名科技人员，从根上解决老县城的吃饭问题。张正就是其中之一。张正是1966年西北农林大学土壤农化系的毕业生，西安农业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受政府之托，在市长考察之后半个月就来到了老县城，改造这里的土壤和粮食。这大概是自老县城有史以来进入这个地区的科技第一人。他的丁作，使老县城的农业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正的做法是依靠科技提高粮食产量，选用良种，搞地膜玉米。第一步做法是用“温饱工程”的款项，买了700公斤“酒单2号”玉米种，买了地膜，化肥，在老县城种了120亩试验田。120亩地不负众望，头一年就结了大玉米棒子，亩产达到了800公斤。老百姓乐疯了，热热闹闹地耍了一场社火。村西的牛启玉老汉说，我活了60多岁，从没看到过这么大的包谷坨坨。

接下来是改良小麦，“神农7号、8号、10号”、“秦麦9号”、“陕8003”、“陕229”都试验过，最后定下来最适合老县城气候土壤的“8692”，这个品种耐寒性强，不容易冻死。

到了1991年，老县城的粮食产量是10万公斤，乡亲们可以放开肚子吃饭了，这是以前做梦也没想到的事。而后是引进种猪，改变老县城的土种黑猪；引进山羊，交给孙、冯两家喂养；油葵、日本南瓜、大白菜、黄瓜、各种豆子，包括日本大云豆相继进入了老县城，仅1996、1997、1998三年，引进的菜蔬就不下50种，张正们决心要在老县城办个“农业科技示范园”……

按说一切设计得都很到位，却好像在哪个环节上没接续好。张正走了，一切就散了，我在老县城没见过什么日本南瓜和大云豆，也没见过黄瓜，可能是不适合在这儿生长，50种菜就见到豆角和小白菜，大萝卜，许是我孤陋寡闻，调查不细。那些羊死完卖完吃完，再没有发展，其他人对此好像没有兴趣。张正们留下的城东那片薄荷地荒着，寻薄荷得拨开蒿草……我问过当地人，怎的不把薄荷种下去，他们说卖不上价。

利用写作的休息，我到西安未央区张正的家里，拜访了这位于老县城有功的科技工作者。张正已经退休，微胖，气色很好，他说他有糖尿病。张正至今对老县城情有独衷，说他现在还有精力，还想为老县城再干点儿什么。我说老县城的人现在还记得他，在老县城的发展史上，他应该有重重的一笔。老张很激动，他说，我们在老县城，依靠科学种田，一年粮食翻番，两年人均产量过千，1988年粮食产量是4万公斤，1990年是8万公斤，1991年是10万公斤，一年比一年好。问及老县城现今使用的种子型号，我说特意问过他们的镇书记，种子是年年换的，老县城人在科学种田上尝到了甜头。老张说这好，他最担心老百姓把种子年复一年地使用，他还心疼他那块薄荷地，他认为价格再怎么低，也要坚持下去，市场价格一年一变……张正说，农民的眼光有时候看得太近，做什么都要马上见效果，只肯走一步，不愿意多迈几步，多迈了就认为不合算，小钱看不上，大钱挣不来，得让人推着走。他还给我讲了他朋友的一件事，那位朋友为了帮助村里的人增加经济收入，自己掏腰包买了六只蓝狐，用笼装了运到老县城，让农民饲养，随蓝狐而来的还有鸡和钱，那朋友告诉农民，鸡吃完了用钱买，保证狐狸的饮食，这是经济价值很高的东西，要让它的毛色光滑明亮。如果老县城适合它们生长，下一步可以大量引进，办饲养场。过些日子，张正的朋友到村里来看狐狸，他的那些狐狸一只只灰头灰脑，在喝包谷糊糊，说是鸡都死了……

把个狐狸当狗养了。

引进来的种猪命运也不好，山村的猪跟种猪配一次要交100元，农民哪里舍得这笔钱，算了吧，自个儿的猪跟自个儿配也没甚不方便，所以到今天，老县城的猪还是“连窝子”。不但猪，牛也是“连窝子”，相隔20公里的厚畛子都引进了新种“秦川牛”，一年便可以长成一头大牛。但老县城的人不买账，他们就认山窝里的土牛，土牛又瘦又小，几年也长不上个儿。农民说，牛就是个牛么，让它慢慢儿长，急甚哩。

类似的事在佛坪保护区也有出现，1985年我到佛坪，保护区为了提高区内老百姓的经济收入，无偿地给老乡赠送山茱萸苗木，指导他们发展经济，以改善生活水平。山茱萸树又叫枣皮树，产的果实山萸肉是名贵中药，可以温中、止痛。80年代末一斤山莱萸收购价达到十几元，很多农民借此发了一把。商品的价格从来是波浪式起伏的，没有哪种商品长涨不衰，火箭似的，勇猛攀升。一度，山茱萸的价格跌下来了，有的农民就沉不住气了，将山萸树全部砍完，当柴烧了。最近，山萸肉的价格又升了上去，砍树的现栽树却是来不及了，就埋怨自己倒霉，埋怨命不好。都说性格决定命运，什么决定性格呢，你的见识水平就决定性格。怪谁呢?怪自己！

保护区鼓励大鼓坪某个农民种西洋参，将他送出去到汉中留坝县学习种植技术，学成归来，很是轰轰烈烈了一阵子。但是头一年没经验，一个子儿没收，第二年你倒是总结经验接着干呀，他不干了，把剩下的西洋参都炖肉吃了，再不种了。那么多参都吃到肚子里，不知吃出了一种怎样的效果，让人惦记。

为发展养猪，保护区给山里送来了种猪，为的是改良山区土猪品种，增加收入。山区老乡卖猪娃从来没有随行就市一说，第一年卖是两块钱一斤，以后就永远两块钱一斤，山外已经几毛钱一斤了，他们还咬定两块钱不松嘴，理由是从前就是两块钱。山里养了一大群小猪崽卖不出去，就说保护区的算计不准确，让他们没占什么便宜，于是把种猪骟了，以保证母猪不再生养。

倒也干脆利落。

扶贫是必要的，有人说，不能单纯给钱给粮，教给他们致富的办法才是最根本的。事实说明，办法再好，关键还是在于要提高农民的文化素质、提高道德修养，要开阔眼界，让动力从他们内心暴发，冲破农民的狭隘观念，让思路走出这崇山峻岭，这才是最最重要的。文化素质的提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甚至不是一代人的事情，如同植树一样，它能成荫，必须经历无数个春夏秋冬，不断的改变，不断的完善，最终才能风雨无摧，才能成为栋梁之材。在厚畛子的镇委会上，我将这个看法郑重提出，书记刘武洲说这正是他们的工作目标，是他们这一届党组织的工作重点。山里的教育要从孩子抓起，要提高文化素质，搞素质教育，不是人要走出大山，是我们的目光想法要走出大山。

人在寻找命运，命运也在寻找人。生活就是顺着这个圆周进行的。

毕竟山里人是质朴的，他们虽然没有将张正的新科技全部接受，但是他们热爱着他们的市长，尊敬着他们的张正，几乎所有的家庭，堂屋的正中都贴着“天地君亲师”字样，一年一换，体现着山里人对自然、对祖先、对亲人和师长的敬重。这是中华民族对于传统的尊重，对于环境和人情的珍惜，这其中当然包括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变化的值得他们永远记住的人。

他们的一些生活习惯尽管陈旧，却还保留着，还不自觉地遵守着，轻易不肯丢掉，不肯改变，我们不能强迫，我们必须越过眼前这道山梁，朝远处看。中国有老话说，“衣食足而知礼义”，这“礼义”不光指的是礼节、道义，更主要的是指个人的见识和修养。让人欣喜的是大家都在朝这方面努力着，艰难地努力着。厚畛子镇的领导们保证，所辖区内凡是上小学交不起学费的，政府给想办法解决，这当然也包括老县城那块偏僻土壤。这使我对这个新组成的镇领导班子充满了信任和期望。我们有些文学作品将基层领导班子写得愚昧无能，贪婪独断，甚至贪污腐化，这影响了一批读者，以为基层干部就是如此。我刚下来时也抱着这种观点，对乡镇一级干部保持距离，用审视的目光将他们一遍遍扫描，后来得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结论：好的是大多数。

正是有了这些连接政府和群众的基层干部，我们的事业才兴旺发达。最近，厚畛子镇政府从山外买了60万株树苗，其中有40万山萸苗、20万花椒苗，装树苗的集装箱大卡车半夜12点开进镇政府，全体干部连夜卸车，连夜发放，通知不到的就给群众背到家，送到家，终于在凌晨3点，将最后一批树苗送出院子。之所以这样急是为了赶春雨，结果树苗栽上没两天就下了雨，成活率达到了90%。镇上通过关系，又和同仁堂集团公司挂上了钩，保证将来山萸肉的收购。

老县城在逐渐摆脱它观念的羁绊，摆脱传统的束缚，向着明天迈步。

第五章.大熊猫

小径很陡，一直向上向北，《陕西日报》的老田、我和电台的小张、还有工人报社的老韩走得大汗淋淋，苦不堪言。保护区的梁启慧和党高第担任前锋和后卫，背工们背着帐篷和吃食在大本营凉风垭还没有出发。凉风垭是北路进入保护区的第一道山梁。我对凉风垭保持着警惕，第一次来保护区采访时，这里的人告诉我，凉风垭发现了一个人的尸体，也发现过老虎的粪便，粪便里面还有女人长长的头发。1987年我写过一篇小说《远去的凉风垭》，写了我对山林的恐惧，路遥给写了评论。因了这篇小说，得罪了山里我很敬重的一位朋友，文中说男主人公在山里闲的没事，用火塘里的火钳将自己的脑袋烫成了个卷花头。朋友说我写的是他，又对文中的诸多文字不感冒，再不理睬我了。我觉得很委屈，因为我至今也想不起他脑袋上的头发是不是卷花，小说就是小说，认真不得，不必为它再去伤神了。

我们排成一队在杂树丛中走着，大口地喘着气。我走在老田后头梁启慧前头，这是最好的位置，前面的人容易被蛇咬，后面的人容易被蚂蝗咬，中间最安全。在一个叫野猪档的地方我们停下来，太阳的光线很强但是温度不高，五月底的天气在山上得穿羽绒服。周围是葱绿的山，头顶的天蓝得发暗，没有云彩也没有鸟鸣，时光在这儿凝固了。老韩问这回上来能不能看到熊猫。小党说难说，熊猫不是他们家养的狗，一吆喝就颠儿颠儿跑来了。老田说不管能否看见，这山这水对人的灵魂都是一种净化，不虚此行。有人说饿了，下而的背工还离得远，上来了也是干方便面，于是大家看着我鼓鼓的背包打开了主意，因为那里面散出了浓郁的糖火烧味儿。那是一包从北京带来的通州糖火烧，是我为自己准备的细软，我在饮食上的挑剔和不迁就常常使我招人讨厌，让人为难。这次带的糖火烧刚上山就被他们惦记上了，午饭吃了没两个小时，怎的就会饿?明明是馋。

通州糖火烧一个没剩，全部成了上山的牺牲，京城的传统味道跟陕南的老林没有必然的连接，大家都吃得有些莫名奇妙，我为我那些细腻的糖火烧暗暗叫屈。梁启慧让大家不要久歇，说前面的路很艰苦，要在天黑前赶到光头山，否则这一队人就麻烦了。光头山是我神往的地方，山在周至境内，海拔2838米，全是石头没有树，各种野生动物都喜欢到那里集合，那里是野生动物们的圣殿。向往光头山的缘由起于保护区的雍严格。80年代，我在三官庙保护站遇到了刚刚从光头山上考察下来的雍严格，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说着一口略带陕南口音的普通话。他在保护站院里有限的阳光下晾晒那些湿漉漉的睡袋，保护站的大师傅在忙着为他下汤面，他说他冻坏了，我奇怪在这炎炎夏日何以“冻坏”，他说光头山上下了大冰雹，每粒都比指甲盖大，还打了响雷，雷贴着地面炸，炸得石头冒烟，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我问他在上面看见了什么，他说在光头山上待了一个星期，看到厂成群的羚牛、单个的豹子，还有熊猫。我当时对这个勇敢漂亮的年轻人敬佩极了，一个人在秃山顶上与野兽为伍七天，太了不起了！从此，雍严格作为保护区科研人员的形象便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光头山以它的粗砺雄浑和神秘成为我心中的圣地，成为一个吉祥的地方。

这次保护区组织新闻单位上光头山，于我实在是个难得的机缘，我是为上山而上山，其余的人则是为了看大熊猫，他们满怀信心，相信在光头山上一定能遇到国宝。

垫了肚子，起身又走，沿着山脊，“路”很窄，很多时候仅能容得下一只脚。梁启慧告诉我们，脚下的山梁是两县的分界，我们的左边是佛坪、右边是周至。我使劲看了半天，觉得佛坪和周至没有任何区别，于是左右脚一边走一边念叨：佛坪、周至，佛坪、周至……山脊一转，调了方向，就乱了。不知什么时候，两边的树突然换了品种，那些女贞、冬青、桦树不见了，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针叶林，油松、华山松、红杉、青杆，高挺俊秀，棵棵都是栋梁之材。这是片原始森林，自有史以来，还没有人动过它们。梁启慧说，这里的海拔至少在2600米以上了，再往上走就没大树了。

脚下有许多圆蛋蛋，是羚牛的粪，几乎每一脚下去都会踩到它们，羚牛之多可想而知。我问梁启慧，遇到羚牛该怎么办，他说，上树。我就往树上瞄，看什么样的树我能上得去，结果都是大松树，哪棵我也上不去。可怕的是在羚牛的粪便中，偶尔会看到白而硬的小屎厥，里面夹杂着动物的毛。我问梁启慧是不是老虎的粪便，梁启慧说是豹子的。我问豹子会不会扑过来，梁启慧说它早躲了，这一大队人吓也把它吓瘫了。我让前面的小党为我砍了一根棍子，掂在手里，自觉安全了许多。

往上，永远地往上。我已经筋疲力尽了，落在了队伍的后面，那些背工在一个小时以前就赶过我了，现在大概快到了。我走十步，歇一歇，看见石头就想坐，看见泉水就想喝，从来没这么累过。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我对梁启慧发誓，我再也不上这山了！我再也不会来看什么狗屁的大熊猫！梁启慧尽职尽责，不紧不慢地在我的后面跟着，像赶猪一样推着我走，说，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小会儿。

“马上就到”的话他说了上百遍，太阳已经往西沉了还没有到，如他所说，我的周围已经没有树了，相对开阔的山巅上是一大片矮化杜鹃。那些杜鹃你拥我挤地连接着，将地面盖满。梁启慧说我来晚了，半月前这儿是一片万紫千红。我站在岩石上，想象着那万紫千红，耳边荡着呼呼的风声，面对着西天的落日，面对着一片火红，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神圣，这落日这杜鹃这岩石这风，千百万年前就存在着了，千百万年以后还将存在下去，我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一个渺小的、瞬间即逝的过客。那些杜鹃还留下了一片泥尘，我则什么也没留下。

我在岩石的后面发现了熊猫的粪便，三四个纺锥一样的物体，每一个都有四寸长，两寸宽，淡绿色的。我蹦下岩石，蹲下来，将其中的一个捧在手中，粪便很快就散了，里面有排得很整齐的竹屑，有股近乎竹子的清香。我很高兴，将它拿给梁启慧看，梁启慧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感染了蛔虫，是个过路的，它是到西边的游泳池去了。我问游泳池在哪儿，他说明天路过。梁启慧是个很冷峻的人，不苟言笑，我总怀疑他不应该去学林业而应该学哲学，可他说他应该进电影学院，专门学摄影。他曾经用老旧的DF“海鸥”120照相机拍过羚牛的大特写，完全没有拉镜头一说，他是冒着危险到羚牛跟前按快门的，耍了个大胆儿。当然现在他是个很不错的摄影师了，保护区展览馆很多图片都是出自他的手，他身上背的大炮筒子一样的相机，价值七万。有一回他陪老外上光头山又遇上了羚牛，这回人家羚牛不客气了，低着脑袋冲过来，民工抢过他的“大炮”，一猫腰蹿没影了，老外惊呼；你不能丢下我！他把老外一推，闪到一边，冲过来的羚牛收不住脚，掉山底下去了。惊险过后，民工从岩石后头钻出来，拍着他的照相机说，这家伙七万块哩，比你们俩都值钱，关键时候，我得保护好它。梁启慧讲这件事的时候很郑重，很严肃，我却乐得直不起腰，觉得这个民工很可爱。

到光头山还得翻一个山梁，没有路，是羚牛们踏出的路，一直在山脊上盘旋，森林都在脚下，山谷变得很遥远，连流水的声音也听不到了。磨蹭到山顶，有个木头搭的马架子，据说是位叫宋延龄的研究羚牛的女科学家为了观察羚牛，一个人在这个小马架子里住了几个月。我的骨头已经快散架了，顾不得敬佩什么女科学家了，一头扑进马架，躺在木板上再不想动了。我对梁启慧说，光头山反正已经不远，你过去给小党带个话儿，让小党把晚饭送这儿来，我就在这儿过夜了。梁启慧说下面的路全是下坡，再不用爬了。我说不爬也不走了，我已经到了生命极限。我躺在小棚子里，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电影叫《逆风千里》，是解放军押送国民党俘虏的故事，那些国民党大官一路上玩花样，耍死狗，好一通折腾，让解放军急不得恼不得。我眼下的情景跟国民党俘虏也没甚两样了，可惜这个梁启慧没赶上看《逆风千里》的时候，要不我们还能交流一下子。躺了一会儿，身上有点儿冷，最后终于抗不住那寒潮，爬起来，我看见梁启慧还在外面的石头上等我，举着他的“大炮”冲着西边天际的晚霞比划。

累得死去活来的我终于在天黑的时候最后一个到达了光头山。这里除了大石头就是苔藓，一座原木搭成的木头房子，里面有一铺贯通的木炕，一个取暖用的铁炉，条件十分简陋。这里原本是巡护员临时的观察站，现在成了我们的营地。先到的已经吃完了饭，是民工做的，米饭、腊肉炒洋芋片，我说是民工水平，小党说在山顶上弄出这个已经是空前绝后了，光头山的山神什么时候见过腊肉炒洋芋，不是因为我来，他们就干啃方便面。

晚上，不论男女，大家统统挤在那铺炕上，每人一个睡袋，每人发了一件羽绒衣，钻在睡袋里手不敢往外伸，冷。躺在炕上大家聊熊猫，小党说要看到熊猫明天必须还得往上走，到游泳池去，那边有熊猫。有人说既然往上，索性就到保护区的最高峰——鲁班寨。我问路程，说是比今天走的路还多一半，一天回不来，得在鲁班峰底下宿营。问山高，说是海拔2904米，迄今为止，新闻界的人还从来没有人上去过。大家决定明天继续攀登鲁班寨。

我宣布，我明天不再攀登，甘愿在光头山当留守，让那鲁班寨凭着别人去征服，我绝不嫉妒。

第二天，天刚亮，我听到小党在外头指挥着民工做饭了。体力好像恢复了许多，我从睡袋里艰难地爬出来，来到木房子外头，果然民工们在做饭，他们生了一堆火，在那堆火上能把饭做熟了，也是本事。保护区的这些民工都是训练有素的，他们的专业知识，不比刚出林校校门的学生差。一个民工告诉我，昨天夜里有个大家伙从房前头的竹林子过去了，踩倒了一大片竹子。我问是不是熊猫，他说不是，熊猫没有这般高，路过是一个洞。但是大家都说是熊猫，好像是熊猫才不辜负他们爬这座高山的目的。我傻呆呆地看着民工做饭，天太凉，就坐到太阳地，满天的大太阳，却冷得要命。

老田问我，你真不上去了?

我说，不上了。

老田说，我们一走两天，不回来，你一个人住这木头房里不害怕?

我说不害怕。

老田就说我这个人有猛兽意识，不合群。

我那时是头一回听说“猛兽意识”这个词，这是评论文学个性的，老田用在我身上了，他觉着很准确，我不以为然。

吃饭时大家都说我应该跟着队伍走，小党说鲁班寨属于光头山范畴，不上到鲁班寨，终不能说到过光头山。鲁班寨从震旦纪生成到今天，还没有见过女性，我上去，也会让那老山神开开眼。

为看大熊猫我必须跟大家走到游泳池。“游泳池”其实是一大片高山草甸，但是草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松华竹。松华竹细小，不高，最粗的也就拇指粗，一棵棵你挨着我，我挤着你，用密不透风来形容一点儿不过分。我们进入其中，必须像游泳一样，用两只胳膊划着才能行进，故此被命名为“游泳池”。松华竹是大熊猫最爱吃的竹子，游泳池是大熊猫的乐园，如果运气好，我们说不定在这儿能看到它们。

进入游泳池没几步，我们就被竹海淹没了。只听见哗啦哗啦的声响，谁也看不见谁。小党急了，梁启慧也急了，他们大声地招呼我们，让我们靠拢，顺着他们的声音集中，否则丢一个，几天也走不出这池子。我明白了，从一开始梁启慧们就没打算让我们在这儿看见大熊猫，这般打狼似的热闹，不是找熊猫，是在游旱泳。将近两个小时，在梁、党的呼唤下，我们才在池子的另一端聚了齐。相聚的我们，身上沾满了竹子的清香，头上顶着晶莹的露珠。我说我看到了熊猫的粪便，新鲜的粪便，还有黏液，那只“猫”肯定就在附近。老韩说，里面的熊猫粪太多了，走三两步就有一堆。小张说他发现了熊猫的巢穴，用竹子搭的巢，很舒服。我问他里面有没有鸭绒褥子，小张瞪了我一眼。

我们谁也没有真正看见大熊猫，但我们都和大熊猫擦肩而过了。到目前为止，大熊猫对于我们都还是个影子，没有实体，我们嗅到了它的气息，看到了它的痕迹，它像一股风，轻轻地拂过你，又让你抓不住。

我没有勇气一个人再返回竹海，决定跟大队攀上鲁班寨。

大家称赞了这个选择的正确。

下午近日落才走到鲁班寨。鲁班寨由万千块大石叠起，石块互相叠压，是第四季冰川的遗迹。我们像羚羊一样，从这块大石头跳到那块大石头，迂回着向上走，根本没有路。攀上山顶的一刹那，顿时开阔了，一种悲壮情愫油然而生。放眼四望，秦云苍淡，众山渺奔，风由涧底涌上，吟出一首无言的歌。脚下的巨石曾经轰然而下又遽然而止，气势绝非人力所为，无言的石流渗透出一种魅力，一种亘古流淌的、无终无始的魅力，它使人回到洪荒的年代，重新认识生命的底韵。我们在油腻、喧嚣的生活里浸泡得太久了，心理的尘埃也积淀得太厚，终日戴着各式各样面具充当着各式各样角色，承担着各式各样的责任，好妻子、好母亲、好下级、好同事、好朋友……惟独忘了一个“好自己”，以至生活失去了自然变得拘谨，失去了知觉变得麻木，面对扭曲失形的自我不知为谁，不知自己半生走过，都干了些什么……如今，站在大山的高处反省自己的人生，竟有了一种大山赋予的顿悟，说是充实，失去的也毕竟太多。值得珍惜的自然要珍惜，醒悟过来的，匆忙抬起，好在今后的路还长。

是熊猫将我们引向了这里。

我们几个人决定，每人在鲁班寨面北给大山磕一个头，许下一个心愿。

大家的愿望五花八门，都很实在，都很合情理……

临到我了，我跪在那块巨大无比的岩石上，面对着北方，北方是无数的山，一片岚气蒸腾着，隔一道小梁是周至老县城，那是我向往的另一个神圣的所在。这时，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立时一片光明，将山将人将树，耀成一片神奇的金黄，金光中，我们仿佛都升华了。苍天作证，我虔诚地将头碰向地面，我的盼望只有一个，惟愿秦岭的青山长在，绿水长流。

2000年底，北京的中华世纪坛要封存一些知名人士的“世纪留言”，到下一个世纪再开启，要求要注明留给谁谁。我有幸被选中，用他们发给的质地很好的纸写下了我在鲁班寨顶许下的心愿，我写道——

100年后，我不在了，我写的作品也不在了，但是

秦岭的青山绿水还在，大熊猫、金丝猴们还在，保护它们的工作人员还在……

写给谁呢，我想了半天，100年后的人事让人无法预料，干脆就写给100年后的林业部长吧。只要那时候还有林业部……

我们没有看到大熊猫，但是我们为大熊猫深深地着迷。

是的，熊猫具有一种魔力，它吸引着你，让你喜欢它，爱它，惦记它，可怜它，它能打动所有看见过它的人，这是一个尤物。阴阳是道教哲学的轴心，黑与白的反差是事物的两个极端，是平衡、是统一，这些特点我们在熊猫的外表都可以看到。

野生动物中，最能和人亲近的大概就是大熊猫了。它温和、平淡，除了交配期以外，对人几乎没有攻击性。在秦岭山地，我听到过不少大熊猫和人的故事，它像个很乖、很可爱的小孩子，在我们这片山林里溜达，跟我们做着各种游戏。关于熊猫和人的交流，在山区流传很多，我的汉中朋友贾连友写过一篇很有意思的通讯《大熊猫做客农家记》，把熊猫的憨态和农民对国宝的关照写得淋漓尽致——

我们驱车四个多小时，又在密林中山路步行十多公里，终于找到了熊猫“茅茅”做客的地点：华阳镇茅坪乡九池村。

村长谷应明说，（1996年）3月23日晚上7点多，这只大熊猫吱吱呀呀地推开了他家后门（熊猫也很有长官意识，它首推村长的门，而且是后门，不知是否带了礼品。——叶批）。谷村长一看是熊猫，又惊又喜地招呼它进屋。熊猫探探头，看看主人，像是来串门的老朋友，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这只熊猫平时常在村庄附近活动，它体格健壮，性情憨厚，黑白相间的皮毛光泽华贵。当地人以它生活在茅坪乡叫它“茅茅”。谷村长的母亲一看来了位尊贵的“客人”，连忙找吃的喂它。“茅茅”吃了几块切好的腊肉，又自己找到了一桶谷村长家贮藏的蜂蜜，美美儿地吃了一顿，然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进了谷村长家的牛圈里。谷村长一下明白了“茅茅”想要“留宿”的意思，就把牛寄放在别人家，又找来一些干净的稻草放进去。“茅茅”用嘴用爪铺了一会儿，又不客气地从牛圈里存放草的草堆里扯出一些干草，把自己的铺垫得暖暖和和的才卧上去。

第二天一早，“茅茅”就顽皮地去敲敲东家的门，拍拍西家的窗户，惹得大家都来逗它玩。玩够了，它的大部分时间就在谷村长家门前的一片竹林里吃竹子。村民们有的给它吃糖果，有的给它吃萝卜，谷村长的母亲还烧了几个土豆，给这位“客人”送去。“茅茅”笨拙地用嘴用“手”剥去皮，大口大口地吃起热烘烘香喷喷的烧土豆，惹得大家一阵阵欢笑。天黑了，村民们看着“茅茅”又回到了牛圈休息，才各自回家。

谁知，“茅茅”此时还余兴未尽。

村民们散去后，它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村民王德刚家里。王德刚一家人正围在吊罐火坑旁取暖，突然听到灶房里锅盖响动，进去一看，“茅茅”正站立着那笨重的身子，探头吃锅里的米饭。一家人赶忙又为它盛米饭，又为它冲牛奶。“茅茅”吃饱喝足，用前爪拍拍肚皮，晃晃大脑袋，一副满意的神态，然后，它一屁股坐在火坑旁，烤起了火。于是，王德刚和父母、妻子、弟弟以及两个串门的联防队员共十个人，与这位国宝“茅茅”围坐成一圈取暖。大家尽情地观赏它、抚摸它、逗弄它、“茅茅”也不时地发出几声“汪汪”的狗叫或“咩咩”的羊叫、逗得大家乐了个够。

3月25日，在村里做客三天的“茅茅”突然精神萎靡，食欲不振。“茅茅”可能病了，村民们不敢给国宝乱吃药，动物保护站站长刘崇智和管理干部仇培敏闻讯赶来了。下午五点多，他们在房前竹林里见到“茅茅”时，它正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仇培敏伸手拍拍它的脑袋说，“病啦！”“茅茅”慢慢抬起头，爱理不理地看看他，又埋下了头。消息迅速传到了陕西省动物保护部门，抢救人员当天就驱车上路，第二天赶到了茅坪。他们查看了“茅茅”留下的粪便，发现“茅茅”肠道有毛病，便和村民漫山遍野地寻找“茅茅”。傍晚，终于找回了躲在小河对岸深山沟里正在吃竹子的“茅茅”。人们把“茅茅”请上了专车，村民们纷纷打着火把为“茅茅”送行。村长对记者说，村里人都喜欢大熊猫，“茅茅”和咱们这样亲近还是第一次见到。

3月27日，“茅茅”乘车前往周至的陕西濒危野生动物繁殖抢救中心，接受疗养。

我们抛开感情成分分析这件事情，大熊猫到农家做客，完全是一种误人，人们以“客”的观念对待它，给它好吃的，对它更是一种错误诱导，它那吃惯了清淡竹子的胃肠何以突然能承受腊肉、牛奶、米饭和糖果。人以自己的热情在感受熊猫，体会熊猫，就让它的“肠道有了毛病”。其实不理睬它也就罢了，人和动物各自保持着各自的生活圈子也挺好，已经“躲到对面小河深山沟里吃竹子”去了，还要被人们弄出来，送上汽车，到“中心”去接受疗养。我不知熊猫的疗养会怎样，任何地方的疗养大概都及不上它的故乡，都及不上那青翠欲滴的竹林。在“疗养”中，“茅茅”失去了自由，这也绝非九池村村民的本意。

古籍中，大熊猫在全国各地如广西、云南、河南、贵州都有分布，到现在就只剩了四川、陕西和甘肃。人们一提大熊猫，马上想到的是四川的卧龙，那个基地的确很大，也很有名，但是陕西秦岭的熊猫与之相比从相貌，性情来说更为随和可爱。外行人看熊猫是一个模样，就像我们看金发碧眼的洋人，洋人看小眼黄皮的我们，很难分出细部。但是内行辨认熊猫，他们很快能从几只熊猫中认出哪个属于四川，哪个属于陕西。四川的熊猫鼻吻较为尖长，脸呈三角形，陕西的熊猫脸是圆的，更接近玩具模样，让人看了有抱一抱的念头。

陕西浑圆的大熊猫是秦岭的骄傲，也是老县城的骄傲。

第三次全国大熊猫调查，考察队员们每条山谷每条山谷地数，小小的老县城保护区，野生熊猫的密度让人惊喜，遗憾的是这个数字未经官方认可，谁也无权公布。也就是在这里，在三官庙、光头山、鲁班寨、大鼓坪的大片范围内，熊猫的年增长率高达3.5%，比人类的增长还快，当然，这中包括了人工繁殖的计算。在整个秦岭地区，生活有220-240只大熊猫，它们在这里的活动可以追朔到更新世初期，大约70万年左右。

我住在西安市的东部，从12层的楼上隔窗望去，东边不远有横亘的塬，塬上有四方的封土堆，高大巍峨，那是薄姬陵。薄姬是西汉文帝的母亲，人称“薄太后”，死于公元前170年，皇帝为他的母亲进行了厚葬，据说陪葬的物种中就有大熊猫。熊猫在西汉时代就已经由秦岭进入了宫廷，司马相如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他曾上谏汉武帝，要皇帝禁猎，在他的记载中，汉武帝的花园里就养了熊猫，成为人们的喜爱。唐太宗给功臣的赏赐是熊猫皮，有位大臣已经故去，熊猫皮就赏给了他的儿子……

国际间开始对熊猫着迷是1936年，那时美国一个叫露丝的女人，在四川卧龙逮到了一只小熊猫，她描述当时情景说，“我一定有短暂的失神，因为等我清醒过来，昆丁已经伸出双臂，向我走来。他手掌中捧着一头正在挣扎的熊猫宝宝。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这个小东西。手中毛绒绒的触感，使片刻前的梦想成为真实。”露丝决定将这只熊猫宝宝带出中国，出关时遭到阻止。后来，她疏通了关系，终于以“小狗一只，价值20元”的证明，离开上海。小熊猫在年底到达旧金山，被命名书琳，轰动美国。露丝为此而写了一本书：《淑女与熊猫》。

老县城的人管熊猫叫“花熊”，在早，城池还繁盛的时候，这里的花熊并不多见，主要是这一区域内人的活动过于繁杂。县城搬了，田园荒了，人员一下骤减，由几千降到了几十，花熊相应就多了。前两年，甚至有摇头晃脑的大熊猫吊儿郎当地进了老县城，任人围着看，就是不走。

它是病了。

动物学家说，大熊猫有病，需要帮助了，会不自主地向村庄靠拢，向人群靠拢。村庄完全消失了，对大熊猫保护不一定是好事。老乡告诉我，有时候大熊猫吃炭，本地农民爱围着火塘烤火，将炭常倒在屋前房后，熊猫就来。人说吃炭可能是因为病，几乎百分之百熊猫肚里都有虫子。熊猫绝对是有头脑的东西，尤其现在，它是越发地聪明，越发地知道自己的价值了，任何一个熊猫都是国宝，任何一个人却不一定。

动物对人的依赖，有时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绝对，80年代山里竹子开花枯死，成为一件大事。松华竹的生长周期是60年，也就是说过一个60年，这一片同时生长起来的竹林会同时开花、死亡。周至关于竹子开花的最早记录是唐开元二年（公元714年），“三月，终南山竹有花，实如麦，竹枯死。是年人饥，民采食之。”松华竹分布在海拔1800米至2900米的地段，巴山木竹生长在海拔1800米的高度，两种竹类都是熊猫的主要食物，在秦岭都有存在。两种主要竹子之外，秦岭还有箭竹、慈竹、斑竹等等，竹户开花，主要是指在海拔2200米至2400米的松华竹地段，对秦岭大熊猫的威胁并不太大，200米的距离，大熊猫移动，用不了一个小时就穿过了开花地带。但是一宣传就成了了不得的事，就成了政治，对保护区的压力很大，全国人民都在捐款，到处设立抢救站，成车的甘蔗、羊肉往山上扔，以解决熊猫食物的燃眉之急，几乎成了一个因为竹子开花抢救火熊猫的运动。我对这个做法一直持怀疑态度，不明白这羊肉是给豹子吃的还是给人吃的。我那时在报社工作，就是因为受这场“运动”的驱使而走进秦岭，寻找新闻亮点，想看看人类如何解救饥饿的大熊猫。结果，没采来饥饿人熊猫的新闻却为这片秀美的山林，为这些保护大熊猫的人所感动，以后便年年来，成了这里的常客，成了保护区的老熟人。

秦岭的大熊猫究竟有多少是因为竹子的问题而饿死，到今天也没有一个数字，竹子每60年一个周期，大熊猫的出现至少有近百万年的历史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竹了花开花落，都平安无事地过了，怎么到了80年代就迈不过这道门槛了呢?冷静想想，问题大概在我们自己。我们干什么都不要太热，不能缺乏科学性，我们的科研人员，现在如果把研究重点放在竹林的老化问题上，放在竹林的保护上，在下一个竹子开花之前做出成果，岂不是比扔羊肉要有效得多。有时候我们不要自作多情，自作主张，人为地去指导熊猫的生活，以为什么都会按照人的设计而存在，这实在是人把自己看得太大了。人的“爱心”有时爱得真小是地方，爱得让人哭笑不得，说小定什么时候人会给每只大熊猫送双毛线袜子套上，以不温暖。

人熊猫，从它的名字来说就非常的个准确。

熊猫，跟猫竟然不存在一点儿关系，原本它是叫做大猫熊，20世纪40年代，重庆一家报纸，因一次排版的疏忽，将大猫熊错排成大熊猫，人们将错就错，也就大熊猫大熊猫地叫开来，从属性上改变了熊猫的分类。有人说，熊猫应该属熊类，DNA杂交，同工酶电泳、免疫学和细胞遗传学研究，都说明了这一点。但也有人认为，如果说大熊猫属于熊类，那么它一定是一只非常不正统的熊，与熊相排列，会“有一大群摆在一块儿显得格格不入的亲戚，包括长鼻子的长鼻浣熊、尾巴握力很强的蜜熊，跟三千万年前渐新世老祖宗一模一样的活化石节尾浣熊……”科学做了许多解释，当我们可怜的大熊猫在遭到解剖、测量、观察和各种科学检验后仍无法归类时，我不禁为它保存了自己身份的秘密而暗暗叫好。现在，科学家们将它单独列为一个科目一一大熊猫科，人概也是绝无仅有的破例。

大熊猫到底是谁的争论至今没有结果，美国动物学家夏勒先生无奈地说，在人们的争论中，“大熊猫至今还翘着它的伪拇指，在对我们扮鬼脸呢！”

让人动心的是从西安到咸阳机场的高速路边，有一个告诉人们要关注濒危动物的广告，内容很简单，“国之娇子一一大熊猫”。广告上，娇子用婴儿一样的眼神看着你，怯怯的，一副要与你亲近的模样，相当传神。一看到这幅广告，就让我想到它的设计者，一定是个热爱动物的人。秦岭深处的熊猫，站在了车流如梭的高速公路边，以它的天真，以它孩子般的纯净，以它的温顺和憨厚，赢得了人的心，成为了世界公民。一只大熊猫出国，需要四位总理级人物签字，其重要可想而知。

我第一次在野外接触大熊猫是在去三官庙的路上，保护站的小赵把我送到进入保护区的山口就回去了，下面的路由我自己走，三四十里的山道没有岔路，迷失不了方向，尽可慢慢腾腾地去走。我进山的信息上午通过无线电传到了三官庙保护站，那边将晚饭已经准备好厂。

一路的鸟语花香让人陶醉，林间撒下片片阳光，照在细草绒绒的路上，照在我的身上，人和路都穿了迷彩服一般，变成了花的。隔不远，路边就有块木牌了，用红漆写着这个地方的地名，透递出一个让你引起无限遐想的故事。时常的，有色彩鲜艳的野鸡从身旁的草丛中腾起，扇过来一股夹着草香的小风，好像谁要把它怎么样了似的，惊慌失措地往林子深处扎去。也有大尾巴的松鼠，坐在路中间，滴溜溜转着一双亮眼睛看着你，你走得不能再近了，它才唰地蹿上了就近的大树，在树上还是好奇地盯着人看。这实在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小东西。

我走得很轻松，像是在公园里散步。有个从三官庙过来的老乡，背着山货与我在路上相遇了，远远的未说话先咧着嘴笑，到跟前了放下背篓跟我聊了一会儿，寂寞长路，遇上了是缘分。过来的老乡告诉我，前边转弯的林子里有熊猫，两只，羊一样地咩咩叫。我听了拔腿就往前面跑，一边跑一边掏照相机，老乡在后头叮嘱说，你不要离它太近了。

其实它就在路边的竹林里，我站在路上很清楚地就看见了它。它大爷一样地靠在一棵树上，半眯着眼睛，在吃竹了，边吃一边哼叽，那声音实在是不好听，扁而细，不像是从那黑白相间的庞大躯体里发出来的。我总以为，熊猫的吼叫应该像老虎一样地震撼山岳，而小是这样的咩咩，但事实是熊猫就是这样的咩咩，这是遇到同类表示友好的意思。后来我知道了，大熊猫在焦虑时会发出咬牙声，牙齿互相撞击和使劲咂嘴，受到严重挫折时会发出哀怨的哼哼，这种哀吟，包括它扯着嗓子叫和拉长声呻吟，是熊猫特有的。它的脸部缺乏表情，但是它的语言极其丰富。

老乡说他看到了两只，就是说另一只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两只熊猫在一起有两种可能，一是在交配，二是母亲带着幼崽在活动。专业人士将熊猫幼崽称为亚成体，这个词我不喜欢，它太缺少感情色彩，说它们是小熊猫、熊猫孩子，便有了欢蹦乱跳的亲切和生命的活泛。亚成体是什么东西、一个简单枯燥的没有生命的符号，宽泛得没了边。竹林里的熊猫对着我坐着，它看见了我，但是一点儿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它不慌不忙地搂着竹子，大口大口，咬芹菜一样地吃着。我朝它的屁股部位看了半天，到底也没辨出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它边吃边拉，肚子底下的毛是黄色的，被粪尿粘在了一起，很小清爽。大熊猫巧妙地利用它的第六指（伪拇指）掌控着竹茎，左边搂一把，喳喳地吃了，右边再搂一把，喳喳地吃了，左边再一把，右边再一把……它在不停地搂，不停地吃，清脆的咀嚼声有节奏地响着，它的牙好像天生为吃竹子而长的。

大熊猫虽然专门吃竹子，却又保留着食肉动物所只有的消化道，它没有食草动物既可储藏又能反刍的复杂的胃和绵长细腻的肠，所以，大量的竹子在它的肚子里几乎没有发酵变做营养物质的机会就被排出了体外。我们说谁谁吃完就拉，是直肠子，大熊猫就是典型。熊猫的饮食方式是“快吃快拉，多吃多拉”，以数量来储存体能。一只大熊猫，一天可以吃掉50公斤新鲜竹笋，在没有竹笋的日子里，熊猫每天能够吃去自己体重一半的竹子。竹子有什么营养呢，除了纤维和水分以外，便只有极其有限的维生素和蛋白质了。在日本，医生给减肥的人提出的饮食建议是吃大量的笋和蘑芋，笋可以以量填充胃部，解决减肥人饥饿感的问题，却又没什么营养，是最理想的减肥食品。大熊猫选择了比笋还小如的竹了，这些竹子可供它吸收的营养只有17%，这就需要采食大量的竹叶竹茎，每天要吃12至14小时才能填饱肚子，难怪乎我们在动物园看到的大熊猫，不是在吃就是在睡。吃，为了摄取营养；睡，为了保存体能。

我对眼前出现的这只大熊猫不知该怎样描述，它对我的不屑是显而易见的，它并没有因了我的突然出现而停止吃食，也没因了我的照相机连续“喀嚓”而惊恐走开。它知道我对它没有威胁，它知道这座山里它能见到的“人”对它都没有威胁。我是头一次这样近地看到熊猫，我看到了那双黑眼圈包围的眼睛，它其实很小，如果没有周围的黑晕衬托，它实在是不美，而惟有这样的黑白搭配，才让人感到了艺术的完美和造物的精致。有人说熊猫是高度近视，如果不凭气味，它很难发现近在咫尺的物体。它的懒也是出名的，每只大熊猫都有自己的领地，它的活动范围有限，你今天在这儿见到它，说不定过几天它还在这个地方，轻易不会离开。大熊猫在我的视野里，躺在它的食物上酣畅地吃着，拉着，保留着它那舒展的旁若无人的姿势。不大工夫，它双臂范围的竹子就被它撸得所剩无几，两只前爪抓了几回空，才开始停下来，若有所思地考虑问题了。我想，这回它该走了。孰料，它思考之后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只移动了两三步又噗地坐下，接着搂，接着吃，接着重复刚才的动作。它珍惜它来之小易的体力，不浪费半点儿动作。竹子的供应四季不缺，它不用像食肉类那样为捕食而奔跑，也小用像食草类那样为寻食而伤神，它永远手到擒来漫不经意地吃着，就这样，也没长出肥肉，它的皮肤下面几乎没有脂肪。

我用照相机镜头将它拉近，那个硕大的脑袋占满了整个画面，我突然发现，这个傲慢的家伙竟然在我的注视下呼呼睡着了。镜头里，那双黝黑的小眼睛安然地闭上了，那个黑眼圈很好地掩盖了这一切，使你压根就不知道它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况之下。我看到，它依势歪在一块石头上，将一只后腿跷得高高的，前掌搁在滚圆的肚子上，管你天崩地裂，管你竹子开花，我自“大梦迟迟觉”了。

两千多年前，老子骑青牛，出涵谷关，来到了周至楼观台，在这里发表了他的五千言《道德经》，使秦岭北坡这片山地成为了道教祖庭。“关中河山百二，以终南为最私：终南千峰耸翠，以楼观为最胜。”孔盂以外，老子学说是影响小国文化发展，铸就中国人性情的第二大学说。“道法自然”、“上善若水”是老子思想的核心，善之上为水，利万物而小争，居高位而不傲，至柔至刚，处众人之所恶。至今楼观台前的碑亭还存有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的“上善池”二个大字。赵孟頫身为宋的宗室，在元又事呼必烈，任刑部主事，封魏国公，在处理宋、元关系上可谓是“上善若水”，当时许多人说他是“贰臣”，看不起他，由他来写“上善池”多少有了些讳莫如深。

老子强调“道洁自然”，从“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观念中，演示出宇宙万物都是自然而然地演讲和发展的，是“无为自化”的。这种朴素的辩证法成为了中国人的处世哲学，两千多年来演绎不衰。“曲则令，枉则直，洼则盘，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这些对立统一，这些传世箴言，至今成为我们的座右铭，影响着我们的行为。“以弱胜强，以柔克刚，知雄守雌，知荣守辱”，是老子“贵柔”、“守弱”的精神体现，是中国人推崇的思想精华。中国人是从骨子里深谙这一精髓的，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成了中国人精神消极的一面，背负着五千年的文明包袱，可以将什么都不放在眼里，“退而守成”，“抱残守缺”，“深闭固拒”，“置身事外”，最要命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要变革，冲破的阻力是巨人的，这阻力来自我们的心里，来自我们的习惯。

大熊猫的行为在某些地方与中国人是那样的相似，我甚至怀疑，老子“上善若水”的思想竟是来自它们。

在远古时代，在几十万年前，大熊猫是非常勇猛的一群，它们是食肉类，它们只吃肉，不吃别的，它们和剑齿虎、剑齿象以及许多古老动物共同称霸于世，那时候的人类还不知在太空的哪一个角落飘荡。在生存的竞争中，大熊猫突然受到了某种启示般，从根上改变了自己的习性。就像是一条轮船，从水里上了岸，改做了火车……环境变了它们也变，争不过食肉的，就开始吃草，争不过食草的，它就吃竹子，竹子营养极低，没自哪个食草动物肯对它青睐，熊猫肯，为了活着，它以它那典型的肉食齿列忍辱屈尊，大口人口的存咽着竹子。恐龙倒下了，变做了一副副巨人化石，展览在博物馆里，昔日的威风已经不再，剑齿虎灭绝了，剑齿象也成为了历史，它们那些石质化的骨殖散落在世界的角角落落，悲凉无限。但是大熊猫活下来了，以它的“贵柔”和“守弱”，以它的退计和满足，以它那无为的庸懒和逆来顺受的禀性，以它那没心倒肺的憨傻和十足的近视眼，成为了人类的宠儿，走出了中国，走向了世界。当人熊猫在华盛顿，在东京、在墨西哥，以懒散的身躯，以冷漠的面孔引得洋人们一惊一乍的时候，那些剑齿虎们在哪儿呢?倘若它们知道当时被它们挤出圈的熊猫兄弟有今日的辉煌，出国要四位总理级高官签字的话，它们怕也早早地嚼起竹杆来了。

这就是达尔文的观点：物竞天泽，适者生存。

足球世界杯的赛场上，中国队的表现也让我想起了大熊猫，本能的固守，激烈不起来的冷漠，让人急不得恼不得，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不是教育一下，开个会就能解决的，必须把骨子里的“惰”挖出来。在危险袭来时，大熊猫的处理方式也完全是中国人式的，就是死也要完整地，体面地、舒舒服服地死，不能太惨烈，不能太出格。秦岭山里有一种动物叫做豺，这是一种凶狠残忍的动物，它们个头不大，模样像狗又酷似狼，毛色灰黄，尖耳黑嘴，善于团队作战。豺的智慧远在狼之上，《后汉书》“豺狼当路，安问狐狸”，是说两种动物合在一块它的智慧与力量是无可抵御的。我不知道民间所说的“狈”是不是指的就是豺，动物学中并没有“狈”的分类，《辞海》中也说“狈”是传说中的动物。小的时候听“狼狈为奸”的故事，说狈的前腿很短，不能走路，行动时得将前腿搭在两只狼的背上，让狼驮着走。狼之所以愿意驮着狈，是因为狈有主意，是狼的军师。说是有个走夜路的人，半夜遇上了狼群，吓得爬上了麦秸垛。众狼围着麦垛转，望着高高在上的人无可奈何。这时两只狼驮来一个短腿的家伙，短腿的对其中的一只狼耳语了一番，狼群就有了新的战略，它们不再注意上边的人，开始用嘴抽下边的草，麦垛很快就塌了……这个“短腿的”就是狈。电视《动物世界》没有介绍过“狈”，但是介绍过“豺狗”，那一段拍摄得非常精彩。它们的捕猎不亚于一场精美的足球赛，每一次行动对这些其貌不扬的家伙们都是一个节日，首领的一个信号，全队“豺员”各就各位，立即处于临战的兴奋中，前场、中锋、后卫，它们的分工极为明确，谁都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分内的任务。它们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任何威猛的动物，在这个机智灵活，协调性无可挑剔的群体面前，都没有成功逃脱的侥幸。

豺狗获取猎物最致命的手段是掏肠子。作战之前，它们先派弱小的个体逗引猎物，在猎物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只要猎物站起来了，甭管对弱小感不感兴趣，豺们的狩猎就成功了大半。站起的猎物无论朝哪个方向走动，它的肛门都暴露给四周迂回着的、伺机进攻的猎手们。三官庙的何老汉，村长何庆富的父亲，解放前是个老游击队员，也是个老猎人，他给我讲过一段亲眼见的豺狗收拾老虎的事情。

一只虎被豺们盯上了，它们存虎的周围或远或近地跟踪了几天，在没有发出进攻命令之前，十几只豺训练有素地隐蔽着，有条不紊地等待着。多疑的虎似乎感到了周围的异样，它的行为变得更加谨慎，更加诡秘。它不再巡视它的领地，甚至不再捕食，除了到溪边喝水，它不离开它灌小丛中的巢穴半步。诱饵终于出现了，一只毛色杂乱、又老又瞎的豺，歪歪斜斜、跌跌撞撞地到溪边来饮水，大概因为视力不行，几次掉进水里，搞得浑身精湿，它站在岩石上，索索地发抖。饥饿的虎明白这是个圈套，它小动声色地卧着，带有欣赏性地看着老豺的表演。

豺的眼睛是真的有毛病，淌着黏液汁血，身上也有多处的撕裂伤痕。从水里挣扎上岸的豺再没有精力走动，扑倒在一块石头旁边，起不来了。许久许久，也没有动弹，从正午到日落，那只豺就像一堆破烂的皮子，摊在那儿。老虎到底耐不住了，借若喝水的当儿，过去看了看那只豺。豺死丁，血痂区经凝成黑紫，伤口暴裂着，身体变得僵硬，几只麻苍蝇在发臭了的伤口处起起落落。虎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周围很宁静，有松鸦在枝上跳跃，有蜂在花间嗡嗡地飞。除了死豺身上发出的恶臭以外，老虎再没有嗅到其它动物的气味，它放心地围着豺绕了一圈，准备将这送到嘴的晚餐叼到它认为安全的地方去，美美地饱餐一顿。

就在它低下头，嘴将将碰到豺的一刹那，突然一阵风似的，草丛里，大树后，石缝间，河对岸，蹿出了一群豺狗，它们从各个角度向老虎扑来，老虎嘴底下的老豺也一翻身蹦起束，既没病也不瞎，蹿起多高勇猛无比地照养老虎的眼睛就是一抓。老虎人吼一声用尾巴一扫，这一扫，就将自己最薄弱的地方暴露给了敌人。还是那只老豺，用它的利爪使劲一抠，就将老虎的肛门掏出来了，几只壮年的豺上来将肛门咬住，再不撒嘴。老虎疼痛难忍，狂叫着沿着溪水向前猛跑。豺们齐心合力，将老虎的肛门死死叼住，于是，就像拔河一样，老虎的肠子被拖了出来，老虎越疼，跑得越快，肠子拖出的就越多，结果是老虎用自己的力气杀了自己。何老汉说，老虎拖着长长的肚肠，直立起来，使出最后力气吼了一声，轰地倒了下去。

这就是老虎的死亡，英雄的死亡，刚烈悲壮，震撼山岳。

豺狗们也常常将目标对准熊猫，它们成为熊猫的第一天敌。豺狗与熊猫作战，无需任何战术，只是一味地乱啃瞎抓，很是掉自己的价，那情景就如同武术高于和村野泼妇过招，任你有千般套路，我全不接招，让豺狗们乱了方寸。面对豺狗的进攻，熊猫采取的办法是早早地寻块有靠的地方坐了，将肛门牢牢地护住，然后面对群豺，将一身胖肉无私奉献。熊猫的意思很清楚，只要不掏我的肠子，别让我死得那样残酷，随便你们怎么吃，我认了就是。

跟老虎比，熊猫未免太窝囊，太没骨气，“上善若水”的大熊猫采取这种死法也是它的必然。

说大熊猫的头脑简单，可在某些时候你又觉得它很精明，它的执著远远在人之上，让你自愧弗如。在去三官庙遇到大熊猫之后，我来到了保护区的大鼓坪保护站。大鼓坪保护站在大鼓坪村，在老县城的东南，村长也姓吕，叫吕国友。保护站在村东，主体是一排砖房，高台阶下边有个小场院，两边对列着厢房。主体房屋有廊，有刷着红漆的柱子，跟青山绿水相配，像是皇上的行宫。厢房没有廊，前门后窗的格局，窗外是农家的田地和滚滚的河水。

大鼓坪保护站的白连生告诉我，西厢房关着两只大熊猫，都是因为生病，抬回来抢救的。白林生的外号叫白熊猫，他平时话不多，喜爱文学，曾经托我为他买一套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当时路遥还在世，我的手头就有他的《平凡的世界》。山里的小白硬要塞给我100块钱，我没接他的钱，后来也忘了给他买书，我的兴趣主要还是在那两那熊猫身上。

两只熊猫一只叫悬悬，一只叫西西（后改名叫希希）。西西是在西河发现的，农民将它抬到了保护站，病得已经站不起来了。经兽医诊断，两只熊猫的病因都是因为寄生虫引起的严重营养不良。就打虫，打下了几百条蛔虫……悬悬是只年轻的雄性熊猫，它的体力恢复很快，单独关在北面的房子里。西西的病还没有完全好，身上大量的螨虫还没有采取治疗，经常打蔫，不正常吃饭。因为要治病，西西被关在悬悬隔壁的房间，锁在铁笼子里。

我先去看西西。

西西在传统的运送动物的铁笼里无精打采地坐着，一脸漠然。笼子里有一些竹杆，还有一个搪瓷碗，里面有几块干馒头。看得出来，西西的胃口不佳，心情也很不愉快。隔着铁笼，我在西西的对面坐下来，西西把屁股转向了我，鼻腔里发出极为悲伤的哼哼。我伸进手去，摸了一把它粗硬的后背，竟然摸到了尖利的骨，这样的状态放归山林，大概它支撑不了多久……我转到它的正面，将一把新鲜的竹送进去，它用爪挡了。我看到了黑眼圈包围的小眼睛，那种冷漠无望的眼神是我永生难忘的。因了这双眼睛，我开始反对将任何野生动物圏养起来，我对周至的大熊猫抢救中心和卧龙的大熊猫养护中心没了一点热情。以后我从来不到任何动物园去，我怕接触那些被圈养的野生动物，一看到它们，我就想起西西那双眼睛……

那天，我和西西相对着坐了半下午，西西很难受，身体支撑不住那个大脑袋，利用笼子的夹角靠着，这样可以省力一些。悬悬在北边的房里闹腾着，它的病已经好了，它攀上爬下，用利齿啃咬安插着铁棍的窗框。它举止粗野，脾气暴躁，人们说，除了从窗口投进食物，没人敢接近它。悬悬的毛色光亮而美丽，体态匀称，有着玩具一样的气质。我刚迈上台阶，一只黑掌就从窗棂间扇了出来，锋利的爪怒张着，让我怀疑这究竟是熊猫还是黑熊。我问保护区研究大熊猫的研究员雍严格如何处置这两位国宝，他说准备送到周至抢救中心去。我说那儿是大熊猫的难民营，治好了就会被送到各个动物园，成为观赏品，永远地失去了自由。

雍严格没有说话，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有些事他无权做出决定。

我说，你们的悬悬在咬窗框。

雍严格笑笑，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悬悬逃跑了，它用尖锐的撕咬竹子的牙齿，将木头窗框啃了个稀巴烂，永远地奔向了自由。

大家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对着豁牙露齿的窗户各自发表着看法，有人建议到北面山上去追，却没人动弹。我的内心竟是一阵欣喜，这是再理想不过的结局了。这个悬悬果真是聪明，能咬竹子就能咬木头，这个办法人没想到，熊猫想到了。

与悬悬同时关在西厢房的西西，被固定在笼子里，抬出了山，送到了周至大熊猫繁殖救护中心。西西在周至理所当然地受到治疗和调养，1987年作为友好使者出访比利时，在安特卫普皇家动物园展出了两个月，回国后落脚于济南动物园，90年代中期寿终正寝。在某种程度说，熊猫已经不是一个物种，而是一个政治筹码，在国际间起着某些微妙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作用。大熊猫是中国的独有，70年代曾作为礼物一对对送给日本、美国、英国、法国、西班牙、墨西哥、朝鲜，全世界哪家动物园都抢着要中国的大熊猫，以得到一只为荣。用人的眼光来看，西西是有福气的，至少它的后半生吃喝不用愁，有公费医疗，住大城市，坐大飞机……比某些人还风光。还要怎么着呢，知足吧。

柏拉图说过，“一个人只要亲眼见过真正的美，死亡就不能奈何他”。我是这样认为的，一个人只要亲自体验过大自然的美，他就能走进生物的灵魂，和生物融为一体。

近20年过去了，今年我和雍严格在楼观台大熊猫保护会议上相遇，我们的隔壁就是周至野生动物繁殖救护中心，迄今为止，这里已经成功地抢救了19只濒临死亡的大熊猫和一些陕西各地随时送来的动物。这里不乏有经验的动物学家、兽医，这里是熊猫的医院，是熊猫的另一个天地。我管它叫“大熊猫难猫营”，被关在里面的熊猫尽管生命得到了救治，但身体并不自由。救护中心的人也想尽了办法，努力营造熊猫的野生环境，一个个竹林茂密的“小院”，定期准时的科学喂养，那细腻认真不亚于养猫，可是“猫儿”们在其中永远是郁郁寡欢。

看着笼里的熊猫，雍严格说当年他是有意让大鼓坪那只悬悬“猫”跑了的。

我说我当时就看出来了。

后来谁也没再见过悬悬，它成了保护区记得它的人的一个永久的念。

我发现，许多搞大熊猫研究的人在内部谈论大熊猫的时候，喜欢将熊猫称为“猫”，“全国野生大熊猫调查活动”在他们嘴里就成了“猫调”。“猫调”的结果，佛坪、老县城自然保护区，“猫”的密度最大，生态环境最好，这实在是值得我们欣慰和自豪的。美国的哥伦布动物园，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已经开始将目光转向了老县城地区。他们几次到老县城来，对这块大熊猫的乐土投以关注，他们深深地爱上了深山里残留的这座城。老城的魅力和大熊猫相得益彰，如同人们一看见熊猫就会被它吸引一样，人们一走进老县城就会为它的老旧神秘而着迷。

佛坪保护区有过一只谁也忘不掉的大熊猫平平。

1991年11月，三官庙巡护员汪铁军和巫运才在树底下发现了一只小熊猫，猫一样大的小熊猫。熊猫在树底下蠕动，咩咩地叫。两个人想，大概是母熊猫采食去了，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等了两个小时，不见大熊猫回来，再等下去小熊猫会被其它动物伤害，于是他们就将小熊猫抱回来了。小熊猫在汪铁军的棉袄里，柔软又舒服，有种回到母亲怀里的依赖，它不再叫唤了。将熊猫带回保护站，大家都围过来看，小熊猫被搁在地上，吓得往床底下钻。拽出来，抱到床上，竟一脑袋拱进被窝，再不出来。大脑袋，圆屁股，绒绒的毛，整个一个城里货架上的活玩具。这个谁见谁要抱抱、摸摸的可爱小东西被叫做了“平平”，大家希望它的一生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汪铁军将平平抱回来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吃。小熊猫在被子里盲目地拱来拱去，此刻的汪铁军才体会到了，这个藏着不肯出来的东西不是安上电池就能满地跑的玩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他的责任在他决定抱回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承担起来了。他本人19岁，还是个大孩子，他夹着嗷嗷待哺的平平找到何庆富他爹，让老猎人给出出主意。老猎人看着在地上连爬也爬不利落的小家伙满是怜爱，连心都软了。平平太小，还在吃奶，何庆富的母亲找来孙子使过的奶瓶，满满地挤了一瓶羊奶，喂它。装着橡皮奶嘴的瓶子举到平平嘴边，平平没有反应，老太太用奶嘴逗弄平平的嘴，平平把头移开了。

拾来的小熊猫不吃东西，大家都很着急。

何老汉从地上抱起平平，就像抱着他的孙儿一样，轻轻搂在怀里。这是母亲对婴儿的搂抱，是生命与爱的传递。平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这时，老太太将几滴奶滴在平平的嘴边，不知是唤起了平平的回忆还是恢复了生的本能，平平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叼住了奶嘴，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是晚，平平和汪铁军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平平很没有睡相，四仰八叉，摊得很开，还会打呼噜。

小东西将单人床占去了一多半。

不久，这只小熊猫被送到了佛坪保护区机关。在机关的院子里，它随便地跑着，已经不用吃奶了，有专门的人每天从山上给它送来新鲜竹子，它对机关食堂的稀饭馒头也相当熟悉，更熟悉孩子们手里的“旺旺雪饼”和巧克力奶糖。它喜欢追人，喜欢跟在人后面跑，爱抱人腿，爱咬东西。它最喜欢的人是赵纳勋两岁的小儿子，那个小人跟它的个头差不多，两个常常抱着滚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猫哪个是人。佛坪自然保护区的机关，在80年代，以它三层楼房的建筑被人称为“深山里的布达拉官”。现在，在“布达拉宫”的楼道里，溜达着小熊猫平平，它这门进那门出，挨着办公室串，它知道大家都喜欢它，它也知道它到哪儿去都不是白去，人们都会给它好吃的，它已经真真正正地失了熊的本性，变成一只猫了。人们知道，只要对平平那些尖锐的黄白色的小钩爪留点儿神，这是一只与猫没有任何差别的动物，只要愿意，谁都可以把它搂在怀里玩个够。保护区的人一说起他们的平平，无不喜形于色，就像说他们很得意的孩子一样。他们说，在没有人的时候，平平会安静地在房间里待着，只要一来人，小家伙就疯了，在人腿底下滚，往人身上爬，是个典型的“人来疯”。平平在保护区那段时光，是职工们快乐的时光，也是对于野生动物保护极不合规矩的一段时光。在机关洗澡堂的大池子里，男人们按着平平在给它洗澡。一个没看住，它爬上了家属楼五楼的楼顶，顺着楼沿屁股一扭一扭地在找平衡，吓坏了底下的一群人，它要是掉下来，可不是一般事故。下头的人大气不敢出，不敢喊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后来人们商量，不必去理睬它，这是吃饱了撑的，它能上去就能自己下来，在它饿了的时候……

平平被保护区的人惯坏了，以它的智慧它知道，只要向人表示友好，向人做出他们要求的各种姿势，它就能得到可口的食物，这食物比那无滋无味的竹子强百倍。我毫不怀疑，如果平平不被强令送走，它的食性说不定会变得跟狗一样杂。

后来，平平被送到了救护中心，又巡回到各地展出，因为从小被人散放着养大，所以无论到哪儿，它都是一只很有人气儿、很愿意跟人亲近的熊猫。最终它又回到了周至，关在笼子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大熊猫的平均寿命是30岁，从1991年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平平现在正是壮年，正是生命力最活跃的时候。繁殖救护中心两次将它送到卧龙中心去体检，检査结果，这个“男子汉”一切发育正常，精子数量充足。今年繁殖救护中心已经正式开展大熊猫繁殖工作，只是几只母猫非老即小，甚不般配。

我记得美国人夏勒描写的被圈养熊猫的一个情节。那是另一个熊猫抢救中心：一只被囚的两岁小熊猫因有外国科学家在场而获准到室外围场。它从黑暗的囚室放出来后，高兴得不得了，蹦跳着爬上斜坡，快活地跑来跑去，然后翻着筋头像个欣喜若狂的黑白球一样滚下来，接着又这样上去，下来，一遍又一遍。熊猫原本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魔力，能打动和改变所有见过它们的人，眼下这只熊猫的高兴劲更是能感动和融化一切，可就是撼动不了官僚的铁石心肠，外国科学家一走，它又被关回了黑暗的囚室。

这一节我读过许多遍，每回读后心里都是一阵酸楚，掩卷几言。

去年我到周至繁殖救护中心看过平平，看到那些关着的“猫”，心里总不是滋味。它们或许很幸福，鲜嫩的竹杆在它们周围堆放着，一群科技人员在它们周围转来转去，设计着它们的一切，包括它们的性，也包括它们的前途。这是国宝，每一只都在国家档案上挂了号，每一只都举足轻重，它们真的变成了货架上的玩具，贵重的大号熊猫玩具。我不能说救护中心的不是，这是他们的工作，政府交给他们的很重要的工作，这工作被列为国家的重点，受到世界各国的支援和关注，没有他们，病危大熊猫的命运只有死亡。但是，他们在抢救大熊猫的同时，对动物野性的摧残也是注定的，生命的鲜活在这里变作了凝固，变作了无动于衷的呆滞，变作了食来张口的简单。繁殖救护中心的杨德夏说，养了一定时间的熊猫，再放归山林，它们连觅食的本能也不会了，放出去它们只有死。

大熊猫平平靠着铁栏坐着，双爪抓着铁栏朝外望，看着从它面前走过的人。这就是那个当年被汪铁军从三官庙捡回来的小平平。小平平已经长成了大平平，小熊猫变成了大熊猫，我希望从那眼神里找到当年爬楼顶、串办公室的顽皮，而我看到的眼神，却散得很开，它根本就没注视我。

我说，平平。

它一把抓住了我的裙子。

几个人刚帮助我拽脱，它的爪又抓住了裙子的另一边……

裙子上出现了几个大洞，是平平留的纪念。平平还有精神干这样的捣蛋事，而另外几只却是理也懒得理你了。

繁殖救护中心，你是一把双刃剑。

最完美、最终极的办法是将它们放归山林，送回大自然。我在一些会议上呼喊了几回，我的放归依据极富感情色彩，带有文学家的想当然。我知道在动物保护上我的幼稚，我的不合节拍和脱离经济制约的思考，这是因为我常常把自己设想为一只动物。有报社记者杜晓英询问我到山区挂职三年的收获，我说最大的收获是我的肚肠里换了一副“狼心狗肺”，我学会了用野生动物的思维和角度来想事情。

1994年9月6日，苏州上方山森林公园跑了一只大熊猫白雪，它的逃窜和悬悬有相似之处，都是从笼子里跑的。白雪是陕西的熊猫，1993年在老县城西边的太白山发现的。农民发现它时，天下着大雪，山野白茫茫一片，它卧在山洞里，已经病得站不起来了。当地老乡报告了保护区，白雪理所当然地被抬到周至大熊猫抢救中心。这只五岁的雌性大熊猫当时情况极差，体重只有40公斤，体内外寄生虫感染十分严重，经过大半年的医治调养，白雪缓过来了，体重到了93公斤，长了一倍。它不爱爬高，胆小，爱撒娇，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后来到苏州上方山去展出，就逃跑了。苏州方面动员了千人搜山，专家和业务人员在山上找了38天，二次警犬搜索，42次捕捉，都无济于事。白雪利用它野生动物的本能，和人和警犬巧妙地周旋着。上方山是座海拔只有300米的小山，山根有大片农田、墓园、工厂、村落，山间环绕着公路，白雪在这种环境下，靠着山上十年封山，生长良好的竹林，自由自在地生活了80天。它的应变能力是很强的，它是活跃的，机警的，如果放归秦岭的山林，它肯定能活下去。

专家的考虑没有我这么简单，虽然他们也认为圈养繁殖不是保护大熊猫的万应灵药，但是对于放归的条件极为苛刻。他们说，放到大自然的熊猫不但要能生存还要能繁殖，这才叫成功，因此他们的一举一动便充满了科学谨慎。四川卧龙的大熊猫“珍珍”，曾经做过易地释放试验，结果释放后不久，它又回到最初的研究区，六个月后死去。也就是说，原为饲养或圈养的熊猫，放出去以后，在病饿的时候常常会怀念它原来的饲养环境，表现出返归行为。

放归是代价昂贵且具有风险的。

佛坪保护区的科研人员当年也曾试着放归过平平，开始有意地带着它到村子里去转，到山里熟悉环境，但是最终也没有成功。人们将它放到山中，它开始很兴奋，但是一旦发现周闹没有人了，就疯了一样寻找，就着急了。后来，索性不下车，在车上耍死狗，怕人把它“扔”到山里去。

林业部和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设定过“将饲养大熊猫放回野生环境试验”这样的课题，应该说这是动物保护的方向，试验成功，不但能补充野外种群，而且能减少它们近亲“结婚”的机会，提高熊猫的质量，但至今这一试验进展缓慢。科学家们的论证并不像我在会上以白雪为例，加以简单推理就算完事，事情在他们的范围内就成了一项“中国巨大的生物工程”。他们列举了许多放归的条件：

1大熊猫必须有独立采食的能力；

2体格健壮，没有疾病；

3在野外具有自然交配的机能；

4环境没有人和天敌的危害；

5放归的熊猫必须有一定数量，形成种群；

6必须无线电追踪；

7……

条件很严格，全国到现在究竟释放了多少圈养的大熊猫，我没有调查过，想必不会很多。大熊猫存在的问题真的很严重，抢救一一圈养一一租赁一一展出，这里有被动的无奈，也有可观的经济效益。目前，在中国圈养的大熊猫有100只左右，分散在全国30多个动物园、保护区饲养场、繁殖研究中心等等，最多的30只，最少的仅1只，多数不能进行配种繁殖，这是我国圈养大熊猫面临的令人担忧的状态。

生物界认为，目前有三种繁殖动物的方法：一、自然交配；二、人工授精；三、有争议的克隆。

无疑第一种方法是最好的。

动物学家有个特有名词“岛状生境”，这是一个很严酷的字眼，是说野生动物因受到不同程度的环境威胁，陷于四面楚歌的片断化生存境地。由于种群隔离，基因交流中断，以及严欺的近亲繁殖等原因，使它们处于濒危状态。面对大熊猫的抢救现状，人们忧心忡忡地提出“大熊猫究竟还能存在多久?”这一严肃的问题。

大熊猫的灭绝是早晚的事，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有些触犯众怒，有些违背人们的情感，人们会说，难道我们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徒劳的吗?科学规定，长期生存的小种群绝灭率在100年内应该小于2%，杂合率应大于90%。而大熊猫的繁殖发展，远远达不到这些数字，因此被列为“濒危”，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将大熊猫作为了该会的会徽。中国大熊猫目前的分布地只剩下了川、陕、甘交界的狭窄地区，由于前几年的森林过量采伐，分布区内人口增加，开荒种地和自然恶劣因素的影响，从70年代到80年代，大熊猫的分布区减少了一半，而且被分割成十个独立的相互隔离的小区，仅有的1000多只大熊猫又被分割成20多个小群体。群体间基因无法交流，造成近交衰退。

1985年3月，大鼓坪村村长吕国友在竹林里发现了一只棕白相间的病熊猫，抢救过来送到了西安动物园，取名为“丹丹”，视为珍奇。媒体对丹丹的报道在当时有些过分，说它是“继兵马俑世界第八奇迹之后的又一奇迹”、说它“打破了大熊猫只有黑由相间的单一形态学说”、是“金发女郎”……1989年，丹丹与另一只公熊猫交配，产下一子，也是棕色。在人们为这只反常的熊猫大张旗鼓地大喊“珍奇”、“奇迹”的时候，很少有人想过，它为什么会这样?科学家们说，大熊猫出现棕色，是“二形性”的问题，是一种返祖现象，也说明了遗传的多样性。用专家的解释，“二形性”是个十分复杂的问题，用老百姓的理解就很简单，这就好比牛有黑牛、黄牛、花牛，都是牛。但我直觉的考虑，它总是异常，长期的近亲繁殖，谁也保不齐在某个时候给你来个基因突变。丹丹的出现不值得庆贺，倒值得我们为这个种群的生存状况做深刻的反思。最近又见到一则报道，说是四川青城山也发现了一只棕色熊猫，这一地区之所以出现罕见的棕色大熊猫，是“生态保护比较好”的缘故。

我到动物园看过“金发女郎”丹丹，没有觉出它的漂亮，反而觉得它的面目身体有些模糊不清，鼻尖长出一个尖尖的肉瘤，让人更觉得滑稽可笑。跟清爽鲜明、黑白相间的正常熊猫相比，丹丹绝不能算做“美人”。我旁边有对中年夫妇也在看熊猫，女的说这熊猫不好看，男的解释说，这是一种病，叫白化病，咱们人也有这种病，一生下来就是白的，白头发，白皮肤，像从石灰里滚出来的，这种人怕太阳，出门得戴墨镜，白化病让熊猫得了，就变成了棕色……

现在大熊猫丹丹已经作古了，我们还是少说死“猫”的坏话吧。

可喜的是，保护区的范围在慢慢扩大，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秦岭山中的几个保护区会连接起来，孤岛将连成绿海。我相信，地域的连接，将是熊猫的节日。另外，周至的陕西濒危动物救护繁殖中心，已经作出二期规划，成立“野放场”，有目的地培养圈养大熊猫的野外生存能力，最终将它们放归大自然。

2002年5月2日，在全国人民过“五一”长假的时候，老县城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和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官员十长青、大熊猫专家雍严格，还有省林业厅的官员老金，在当年张正培育的那块薄荷地里，开了一个有关老县城大熊猫保护的会。大家认识到，保护大熊猫的关键是保护自然生态环境，恢复。扩大它们的栖息地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他们草拟了一个很细致的会议文件，我5月8日从美刚回来到WWF驻北京的办事处去，于长青把这份文件复印给了我，我感到很欣慰一一毕竟老县城的大熊猫保护工作走上了正轨，工作初步开展起来了。十长青是WWF的动物学博士，一趟老县城下来，他的鼻梁被晒脱了皮，一张脸青一块红一块，变成了花的。于长青说，老县城那个地方自然环境太好了，大熊猫活动也频繁，应该在那建立一个世界级的大熊猫示范保护区……

大熊猫是大自然对老县城的厚赠，也是对中国的厚赠。它是全世界野生动物保护的象征，也是众生博爱的象征。“拯救熊猫不只为着使美的事物免于灭亡的悲剧，也寄托了人类拯救地球，拯救自己的希望。”

让我们记住动物学家夏勒那诗一样的语言：

熊猫没有历史，只有过去。它来自另一个时代、与我们短暂的交会。

一个大熊猫，把多少素小相识的人联结起来厂，这是心的联结，是对大熊猫的爱而联结成的长城，有你，有我，也有他……

第六章.华南虎

一只老虎，孤独忧郁地在老县城东南的山林转游，这里叫龙草坪，属于佛坪和周至的交汇地带。

连它自己也不清楚它在这片山林里还能存在多久。

这是1963年的冬季。

老虎是可爱又可怕的东西，它的可爱在于它的美丽，那天然造化的斑纹，那近乎猫儿般的轻盈和独立，让人着迷。但它的凶猛、孤傲，它的食肉本性注定了它常常与血腥和死亡相伴，它的冷静与多疑使它有种威逼震慑的势，它干什么都是静悄悄的，包括厮杀。《本草》说，“虎，山之君也。状如猫而大如牛，黄质黑章，锯牙钩爪，须健而尖，舌大如掌，生倒刺，项短鼻瓮，夜视一目放光，一目看物。声吼如雷，风从而生，百兽震恐。”

这是一种近乎神的野兽，被喻为“王”。

我对老虎有种特殊的钟爱，那么威严的庞然大物却隶属于“猫科”，猫是什么，猫是盘在你脚边，在你的床上随着你一起呼呼大睡的猫咪。但是，一旦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你家的猫咪其实它并不属于你，它算不得真正的家畜，人类驯养它至少也有几千年的历史了，从新石器时代起，人类的活动中就有了猫的痕迹，但是它们到今天，还是我行我素，保留着它们完整独立的内在世界。它对于人的依赖，是食物和蔽所的依赖，而你无论对它多么亲密，也永远走不进它的世界，它本能地拒绝着你，用高傲的目光冷漠地鄙视着你。偶尔它也会在你的裤腿上腻腻地擦来擦去，那是为了将气味留在你的裤子上，并向你宣布，你的腿也属于它的领地。

猫的魅力也正在于此，这是人们喜欢它的地方。

我的朋友牛志强家养了一只大白波斯猫名咪子，咪子在牛家——它的领地认真地无声息地走来走去，永远不向人靠拢。除非他高兴了，会与你有短暂的亲昵，然后又复归于傲慢与高贵。谁都喜欢这只静悄悄的大白猫，而猫对人的招呼爱抚却睬也不睬，它不允许人们碰它，甚至对牛君喂他的“韦嘉”猫粮也保持着矜持，保持着自尊，它的精神领地是它独立的王国，是神圣而至高无尚的，周围的一切都是凡夫俗子，都是芸芸众生。老天，这哪里是猫，这简直就是皇上。我广岛的家附近，有个卖文具的小商店，店主养了一只灰色的短毛猫，那猫永远沉着脸，对谁都不答理。店主很热情，她的猫却不招人喜欢，我不知会不会影响她的生意。我每回路过，都弯腰跟那只骄傲的猫打招呼，后来那猫一看见我过来，早早就进到店里去了，它是在回避我。我的女儿从山口打来电话，常跟我谈起这只猫，她说，您还没有跟那只骄傲的猫沟通吗?

我说，这比沟通一个代沟还难。

从某种程度上说，猫的身上存留了老虎的气质和禀性。

我抱过老虎，当然是很小很小的小老虎。

2001年夏天，到日本山口秋吉台自然动物园看望朋友池边，池边是兽医，北海道大学兽医系毕业以后一直在动物病院工作，他喜欢登山、钓鱼，喜欢汉语和旅游，曾经骑着自行车在中国闯荡了两个多月，让人敬佩。池边善良、开朗，是个很有品位的朋友，对动物、对自然的关注使我们有了很多共同语言，我对他说陕西有大熊猫、金丝猴，还有羚牛和金钱豹，他说山口有狸，尾巴带花条条，又胖又傻的狸……

池边的办公室在公园的偏僻角落，里面堆着不少资料，有些杂乱，沙发很破烂，露出了海绵又贴上了胶条，跟日本人的讲究很不相称。见我看那破沙发，池边说，咬的。我说，是你吗?他说，所有的。我知道，我们的语言交流出现了障碍。

正想说什么，一只小黄猫从沙发后头探出头来，瞄了我一眼又赶快缩了回去。我是个爱猫的人，喜欢所有的猫，包括野猫。我朝沙发后头探进手去，一把抓住了猫脖子，不管它愿意不愿意，就使劲往外拽。小猫呼噜着，脾气很大，劲也很大，用爪抓着地板，作着反抗。毕竟是猫，没几下就被我揪了出来，拎在手里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哪里是黄猫，这是一只地地道道的黄老虎！

小老虎的眼睛是绿的，绿得晶莹透彻，目光与我平视，冲我龇牙。我说它怎的这般不友好，池边说，它够友好的了，你没见它的爪都是缩进去的，那是怕伤了你。池边这一说我才注意到小老虎的爪，厚敦敦的，特大，是任何猫都无法与之相比的，其锋利的指甲全缩在胖胖的肉垫里，虽然张牙却没舞爪，的确给了我不小的面子。于是就摸小虎的爪，毛绒绒的，像玩具。池边拿来一瓶温热的奶，小老虎叼住了奶嘴，三口就嘬光了，这种吃法让我瞠目，深感老虎就是老虎，尽管只有一个月大，虎势却在。

小老虎不欢迎我抱它，它在我的手里挣扎、折腾，以至我无法像抱小猫一样地将它搂在怀里，尽管我很想并且在努力那样做，但是不成，它不理解我的温柔和爱抚，它时刻想挣脱我。池边拿嘴去亲它的脸，小老虎对此给以热情的回报，场面让人嫉妒。我不敢像池边一样地亲老虎，我怕它即兴发挥，给我一口，那样我就真的没脸了。池边让我把老虎放下，说大可不必将它太当回事，小老虎也和小孩一样，有人来疯的毛病。

因为老虎母亲抚育孩子的本领太差，所以小老虎就被送到病院来了，不但是老虎，还有小狮子、小猎豹什么的，这里是动物的幼儿园。病院里，这样的小虎有六七只，小猫一样地养着，经常地打闹成一团。被我捉到手里的叫AISLON，只是其中之一，门口还有只白色叫蒂拉的在撕咬拖鞋。白老虎在世界数量极其有限，是珍贵品种，但是蒂拉并不理会自己的稀罕，它只对那只粉色的拖鞋感兴趣，与那只鞋在不屈不挠地进行着“战斗”，扑上去咬，再扑，再咬，那一扑一剪，已经完全具备了老虎的架势，谁也不会把它再认作猫。池边告诉我，日本法律规定，六个月大的老虎就必须与人隔离喂养，彼此再熟悉、再亲昵，也不允许同处一室了，所以他经常的“忍痛割爱”，但是老虎是极聪明的动物，跟猴子和大象一样，会对饲养员的养育之恩牢记一辈子，他到园子里去，那些大大小小的虎对他永远是充满尊敬。

正说着，那只我“不将它太当回事”的小虎AISLON和它咬拖鞋的同伴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我的身边，先是在我的腿上蹭，接着双双跳上了我的膝头，翻滚游戏，在我的身上爬来爬去，绒绒的毛触得我的皮肤发痒，凉凉的小鼻子嗅得人想打喷嚏。它们是在和我亲近，在引起我的注意，它们尽力表现着它们的友好和认同。当然，最终还是不让我像抱猫一样地抱它们，也就是说，它们可以以它们的方式亲近我，而我不能以我的方式亲近它们。

它们以它们的行为明确地告诉我：我们是有距离的！

好有个性的小东西。

来了两位女士，说小老虎该去“勤务”了，于是一胳膊抱一个，将三只小虎抱走了。我问老虎上什么班，池边说是在园中和游人合影，这当然有经济效益在里头。小小年纪已经能为公园挣银子了，当不是白吃饭的主儿。

后来，我们开着车到园子里去，见到了那些见了人爱答不理的大老虎们，它们各占山头，各抱地势，或趴或卧，目光遥望远方，神驰天边山外，一副无可抵挡、至高无上的王者派头，那股威慑力只是让人畏惧，再找不到亲切，但它们是那些刚刚与我厮混过的“小猫”的父母亲们，它们真真切切也是从“小猫”的阶段走过来的。池边叫着它们的名字，看在“养育之恩”的份上，它们缓缓地转过脸来，对我们报以淡淡的一瞥。我为老虎希特勒般的冷漠模样而遗憾，池边说大老虎有时候见了他也会走过来猫儿一样地撒娇，现在之所以端着架子，是因为车上有生人。

小时可以亲昵，可以玩赏，大了便有了距离和矜持，有了尊严和傲慢，这就是老虎了。

孤独、忧郁的老虎。

兽中之王。

相应秦岭山地比较多的是豹子。有人说它是老虎的兄弟。

如果悦老虎是占据山林的“王”，那么豹子就是称雄绿野的“霸”。随着生态环境的改善，老百姓动物保护意识的加强，豹子的数量在山中有增加趋势。2003年元月，在秦岭西部的陇县和凤县，两只金钱豹分别溜溜达达地进了村，全然一副下管不顾的大爷模样。陇具那只豹咬死了八只羊以后，钻进农民柴屋呼啥呼嘈睡起大觉来，一时全村人吓得关门闭户，不敢上街。叫来了动物保护部门的人，拿枪住山上轰，它跟赶它的人兜圈子，死活不上山。没办法，一枪把它麻醉了，又弄到了周至濒危野生动物抢救中心来。碰巧，我正在楼观台开南太白旅游规划会，便叫上陕西林业厅野生动物管理站的金学林，一同到枪救中心来看新逮来的花豹。

天下着雪，很冷，枪救中心的林子里只能听见鸟鸣。我们踩着雪，向北墙根的两个小铁笼子走去，远远的就听见了豹子的吼声。那声音真有点儿震人魂魄。

豹在铁笼里关着，见我们来了，龇牙咧嘴很是凶猛。我蹲在铁宠跟前，与它只隔一两步远，它警惕地呼呼着，大吼一声，一嘴热气喷在我的脸上，让人体味到了生命的活力。这是一只美丽的金钱豹，个头不大，还是个“少年”。

我对它说，傻豹子啊。吃了羊你怎的不往山上跑啊?

它呼噜了一声，像是在显示它的倔犟。

我说，你还要进到入家家里去睡觉！这回好了吧，舒坦了吧，关迸小笼子弄这儿来啦。

豹子用它那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看着我，它当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来到这样一个与它的家乡完全不同的地点。老县城保护区的老朱告诉我，豹子吃了羊就像人喝了酒一样，会醉的，这只豹当时是醉了……

现在，抢救中心的小白负责照料这两只仍旧充满野性的豹子，每天每只喂八斤肉，是放还是继续关，放了会不会对老乡造成新的危害，尚在下定之中。

有谁说，秦岭山地的豹子越来越多，说不定也会有老虎呢。

老虎是远离人群的，和熊猫相比，它走得更远。豹子有时还要到村落附近串串，向人们展示展示它的身影，装傻充楞地弄些食物，老虎从来不。

我爱听老虎的故事，也相信任何一个孩子都会为老虎而着迷，而牵肠挂肚。老县城地区，将老虎唤作“彪”，彪的传说在山里相当丰富，我搜集了不少，常常想，将来用这些素材可以写本《虎聊斋》。

老百姓说，老虎喜欢吃怕它的人，谁在它面前显出惧色，它就非把你咬死不可。老虎有几不吃，不吃小孩，因为小孩少不经事，不知害怕；老虎不吃醉人，遇到醉人它坐在旁边守着，等醉人酒醒了，现出怕相再吃。老虎吃男人必从阳具开始，吃女人必从乳房开始，它不吃妇女的阴部……这不是野兽，这是人，是老百姓把自己的想法，套在了老虎身上，给虎以人性。

在山里，虎与人的故事异常生动，说几个给您听听。

有个猎户，挖陷阱捕虎。一天早晨，他去看他的陷阱，发现一个男子戴着红巾大冠在阱下的木笼里正襟危坐。男子见猎户来了，大怒道，昨天晚上被县知事叫去问话，回来时为躲雨，掉到陷阱里了，快把我弄出去！猎人说，你说县知事召你，可有文书?那男子从怀里掏出文书给猎人看，猎人见是真，就开了笼门，男子从笼中出，立即化为虎逃走了。

山中有个会算卦的沈先生，有一天正在家门口闲坐，忽然来了个披着皮大氅、骑着马的汉子，汉子还带了一个随从。他们到沈先生这儿来问卦，问的是他们西去觅食好还是东去觅食好。沈先生给他们算了，说往东去大吉。两个人就决定往东。临走向沈先生讨些水喝，沈先生叫老伴端来水，客人嫌碗小，让换大瓮，喝时用舌舔，如同牛饮。沈先生知其非为常人，不敢言语。喝完水，人往东去，行不到百步，马和随从皆化为虎，自此，东边虎患大起。

传说旧时山北有一道观，观中每年9月2日夜里有一道士得道升仙，所以每年的这天，道士皆夜不闭户，以求升天能轮到自己。当时这地区的守军姓张，叫张竭忠，对成仙的事情持怀疑态度，就命令两个兵士，携带武器，在9月2日这天晚上偷偷地藏在观里。三更时候，兵士见一黑虎进观，一会儿工夫，衔出一道士，那道士也不挣扎，不喊叫，任虎叼着出门。两兵士用弓箭射，不中，回来禀报张竭忠。第二日，张动员周围猎户和兵士，大猎于山，终于在山洞里发现数虎，一律杀之。人们在洞里还发现了大量道士的冠服毛发……

太白山太白庙前有高大松树，有人要伐树，一老者出来阻止，众人不听，老者便登上山头，大呼：斑子！斑子！一会儿来了一群虎，将那些人都咬跑了，自此再不敢来伐树。当地人说，老者是太白山神，山神的坐骑就是斑子。

河边住着一50多岁的妇人，自称十八姨，常到山民家来串门，进门不吃也不喝，就是教导人们要做好事，不要欺负山间的野物。她说，倘若谁欺负了野物，她就让猫儿三五个来算账。一日那妇人突然不知所终，大家才明白她是老虎所化。

一王姓山民在家为父亲准备后事，外面一群人在打虎，老虎昏头昏脑地撞进他家。躲进他为父亲准备的棺材藏匿。山民也不言语，将一件破蓑衣往棺材上盖了，让老虎躲过了一劫。老虎得救，以后常常趁黑夜叼些野物，偷偷搁在王姓山民门外，以为报答。

城里有个秀才，为求读书安静，在城外山坡上盖了两间草屋，每日晚饭后过去读书。一天晚上，正朗朗吟诵，忽有人叩门拜谒，自称是南山斑寅将军。秀才与将军谈诗论文，甚为投缘。天明，将军告辞，出门乃一斑斓猛虎。

虎可以拖着大黄牛，越过一人高的围栏。

虎咬着肥猪，轻轻一跳，就跳上了十几米高的石岩。

秦岭的虎与人的关系融洽，从来不伤人，即使有人走夜路也不怕狼、豹的袭击，因为不远处有只老虎在暗暗地护送着行人。

更有意思的是周至人悦老子李耳是属虎的，李珥——狸儿，楼观台人将老虎也叫“狸儿”，至今家家女人都会缝制布老虎，在楼观台摆地摊出售，据说可叭避邪。

……

山里有关老虎的故事能讲很多很多，秦岭山地，老虎资源曾经是很丰富的。唐代诗人张籍为这里的老虎写过一篇很有名的诗篇《猛虎行》：

南山北山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村行。

向晚一身当道食，山中糜鹿尽无声。

年年养子在深谷，雌雄上下不相逐。

谷中近窟有山村，长向村家取黄犊。

五陵年少不敢射，空来林下看行迹。

中国虎有两种，东北虎和华甫虎，除了生长地域不同外，毛色、形体也不一样。东北虎个大威猛，毛色浅淡；华南虎个小凶猛，毛色深黄。1999年3月3日，新华社发布消息，据中国动物园协会秘书长介绍，现代虎八个亚种目前已经灭绝了三个，散居动物园内的5只华南虎。是目前全世界可见的华南虎活体。由于种群规模极小，已被国际组织列为全球极度濒危十大物种之一。从张籍“猛虎白日绕村行”到20世纪的新闻报道“秦岭最启一只华南虎被杀始末”，前后1000年时间，1000年来，老虎数量剧减，直至灭亡。1000年来，人的数量猛增，已经到了爆炸程度。

有专家说，秦岭的老虎属于华南虎亚种，毛色深，斑纹美丽，个头大，可以与东北虎媲美。也就是说，秦岭的老虎具备了南北的特点，具有非常优秀的老虎特质。解放以后，秦岭山区有关老虎的记录不多，1952年在汉中成固打死过一只，时间不长，在南郑也打死过一只。1958年西北大学生物系在秦岭调查大熊猫，把华南虎也列为一个重点项目，结果只是听猎人说有，谁也没见过，有人下结论说，华南虎在秦岭山区已经灭绝。

秦岭的最后一只老虎是1964年阴历五月初三被打死的，时间离过端阳节还有两天，很多山里的老乡把这个日子都记得很清楚。从那年的端阳节以后，秦岭里是真的没有老虎了。我第一次到保护区采访，人们就告诉了我打老虎这件事，时间已经过去了20年，打老虎的经过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大家都很为这最后一只老虎惋惜，说不打死它该多好。不打死它它也好不到哪儿去，“最后一只”，任谁承担了“最后”这个名分就注定了悲剧的命运，“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种感觉太孤愤，太摧残人。去年读到了湖北作家陈应松的一篇小说《豹子的最后舞蹈》，说的是山地最后一只豹子被猎杀的情景，陈应松善于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这篇小说他完全站在豹的立场，用豹的目光，豹的思维，将环境的恶劣，活着的艰难，性情的高傲，被追杀的难堪，写得十分具震撼力。我看了小说，立即就追到武汉，和他见了面，彼此相谈甚笃，有相见恨晚之感。他当时在湖北神农架山里挂职，我在秦岭深处老县城蹲点，共同的经历，共同关注的题材是我们相识的基础，神农架与秦岭，本来就连着的。第六次全国作代会，他恰巧坐在我的前排，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说的话全是与会议无关的话，说的事都是山里的事，好像我们不是作家，我们是森林管理员……

2001年我在佛坪长角坝访问了当年在猎虎的公社搞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的公安局干部王志英，王志英给我十分详细地讲了前后过程，我觉得，他的叙述不用加工，本身就是一篇很精彩的报告文学。现在老王早退休了，住在半山的农家小院里，沐浴着早晨的阳光，在一壶一壶山茶的浇灌下，给我细细叙说着老虎最后的故事，像是在述说一个老去的朋友。

老虎的最早发现是在老县城东南，龙草坪公社东河大队破碾子村附近，从这些地名看，就知道这山深得是够可以的了。

最先和老虎接触的是孩子，山里的孩子上学，需早早起来，提着一窝炭火，这炭火是为了在教室烤脚用的，路上也可以充当照明。我在宁陕山中也见过这情景，几个孩子提着小灯，在黑暗中迤逦行走在小路上，跳过溪水中的石头，一队微微的灯火向着小学校奔去，老师站在门口等着。去年我从华阳搞调查回来，为赶路，天还不亮就从镇上出来了，在山路上，迎面看见一拨拨上学的孩子，他们三五成群地结伴走着，人人手里提着小灯，有的孩子很小，战战兢兢地走在黑乎乎的树林里，看他们小小年纪受此辛苦，真让人心疼。2001年的孩子是这样，1964年的孩子大概也是这样。

涩草坪小学的学校是旧山神庙改建的，离村有段路。几个远路的小孩上学，怀里揣着才从火塘里拨拉出来的烤洋芋，提着小灯，背着书包，在黑沉沉的林子里穿行。已经到了秋天，天气很凉了，林子里满是落叶，踩上去噗噗的。村里的居民住得很分散，一个山洼里有时只有两三户，彼此通个信儿很不方便。这天，有这么一位学生，走得比平日早了，他的其他同学还没有跟上来。这个学生的名字老王不知道，我也不想再追问，但他是发现秦岭最后老虎的第一人。他在路上走，他的狗前前后后地跟着他，不知怎的，他突然想等等他的同学们，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了，摸出洋芋来吃。洋芋还是热的，剥开皮还有些烫手，香味传得很远。他的狗在用嘴拱他，他以为狗在和他抢洋芋，就把手举得高高的，偏不给狗吃。这时的天有些麻麻亮了，依稀辨出了山形树木的轮廓，杂木丛里有山猪拱过的土，岩石后头有一大堆黄草团，是熊猫的粪便，路拐弯处灌木被折断，周围满是斑斑血迹，血迹新鲜凌乱，看来，这里不久前有过一场厮杀……学生还发现平时跟他抢吃抢喝的狗这会儿对洋芋突然不闻不问，没了一点儿兴趣，浑身颤抖着往他身后头钻。狗的一身露水把他的衣服都弄湿了，任他怎么掀，那狗就是不出去。

他不知怎么了，这会儿正是鸟儿开始吵林子的时候，四周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他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和不同凡响，有点儿不知所措，一口洋芋含在嘴里，竟然忘记了吞咽。

接着，他在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双眼睛，一双硕大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从眼睛延伸，他看到了一个黄乎乎带有斑斓黑纹的大家伙。他的脑袋轰地懵了，他想跑，站不起来，想哭，哭不出声，想喊，张不开嘴，他完全找不到自己了。狗钻到了他的怀里，钻到了衣服下面，哆嗦得不能控制，它比他还害怕。或许老虎早就看到了他，在他从路上走来，在他坐下吃洋芋的时候便落在了它的视线中，也许是不饿，也许是应了山里老虎不吃小儿的传说，总之，现在老虎懒得答理他。他就这么坐着，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那口含在嘴里的洋芋，一直在嘴里含着。老虎看够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好是顺风，他闻到了一股能噎死人的腥臭味儿。他已经不会思维，不能动弹，他把一切都交给了灌木后面的大家伙，完全听天由命了。

路上传来了孩子们的脚步声，是同学们过来了。大家一眼看到了坐在石头上犯傻的他，都说他脸色不好看，他说他看到老虎了，没有人信。他说老虎就蹲在灌木后面，可灌木后面什么也没有。这件事报告给了老师，老师姓周，南边栗子坝人，老师又反映到队上，没人相信，大家都知道，秦岭山里已经没了老虎。

入了冬，下了两场雪，秦岭造出了“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景致。快年底的时候涩草坪的一个猎户到公社来报案，说是老虎在小金沟吃了人。王志英正好在公社开“三干会”。“三干会”是公社、大队、小队三级干部会议，一般都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才开这样的大会。干部们听了这话都很吃惊，问把谁吃了，猎户说他也不知道。有人就说，不会是老虎，可能是豹，冬天豹饿极了，找不到食，也很厉害。王志英是公安局的干部，这事他得出头，于是他带着三个民兵跟着猎户就奔了涩草坪。

涩草坪被厚厚的雪覆盖着，这里没有人烟，一条路常年没人走，往北通周至，往西是老县城，是傥骆道上的一个分岔。小路往深处转，一片空地上有间半塌了的土房，后边和西边的山墙早已倾塌，只剩下了前面破败的门窗。“屋”里有炕，勉强能睡人。老王们去的时候看见炕沿的地上有灰烬，说明有人在这儿烤过火。炕上的棉絮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这里那里，到处散落着衣服的碎片。屋外的平地上，有激烈搏斗的痕迹，地上的雪被踩踏得不成样子，人的脚印，动物的脚印乱成一片。接近树林，有血迹和人的毛发，那血迹一直上山去了。雪地上清晰的大梅花脚印辐射出威严与杀机，让人触目惊心——这不是豹子，是老虎，一只体重在200公斤以上的大老虎。

老虎到底把谁吃了，一直是个谜。

公社把所辖大、小队都问遍了，没有发现失踪人员。去过现场的人说，看那衣服碎片，补丁摞补丁，八成是从周至过来的逃荒的。公社干部让各队注意着，北边要是过来找人，一定要把事情落实清楚，把话给人家说明白了，怎么着这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过了年，开了春，也没见有外边的人来问过。

转眼到了夏天，屈匡寒到东河台开会。这次会议是王志英唱主角，布置全国人口普查的事情。会议在大队部召开，队部是座破庙。基层的会议开得拖拉，有事没事都扯到半夜。这天到散会的时候，月亮已经到头顶了。屈匡寒打着火把往家走，路不太远，都是上坡，明月当空，他的火把纯属多余，但还是举着，山里人的习惯，晚上走山路举火把不全为了照明，也为了远远地给野兽一个警告——有人过来了。

屈匡寒走着走着，猛听路边“唰啦”一阵响，眼见着一只斑斓猛虎从前面横蹿过去了，吓得他扔了火把，一屁股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屈匡寒在山道上坐着，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两条腿好像被谁抽了筋，不听使唤了。好在离家不远了，他是一步一步爬回去的。家里的媳妇还在为他等门，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到男人这副模样，不禁大吃一惊，忙问他怎么了。屈匡寒脸色苍白，也不说话，用手比画着，让媳妇赶快插门。媳妇将门插了，回头问他要不要吃饭，他直摆手，指着床蹦出几个字：……拉被，睡觉……

第二天，大队部的会议照常进行，屈匡寒缺席。

他的媳妇下来告诉干部们说，我家掌柜的昨晚遇到大家伙了，几乎让它咬了，捡了一条命，今天起不来了。

大家立即停止会议，都到屈家看望病人。

走到半坡，干部们看到屈匡寒昨天的火把还在路上扔着，再几步就到家了，也就是说，老虎已经流窜到住家附近来了，直接威胁到了老百姓的安全。大家看到屈匡寒还在被里躺着，说是浑身一点儿劲也没有，一趟一趟地跑茅房拉稀。

屈匡寒的稀整整拉了一个月，他一个月没起床，人脱水，走了形。

陕南人管这样的病症叫“稀屎痨”，我跟山里老乡说不相信能把人吓得没完没了地拉稀，老乡说绝对有可能，为了证明他的观点，他给我讲了一个很有趣的“稀屎痨”的故事。

陕南人死后有“出殃”一说，就是人死了那股很晦的气要从家出去，出殃的时辰是由阴阳先生算好的，有时候人都入了土，那个“殃”还会留在家里。“出殃”的时刻全家人供好给死人的祭奠后都要回避，树木要绑上红布条，免得被“殃”打了。平时说某某无精打采，被殃打了似的，就是指此意。村里有个年轻人，一心想看看“殃”是什么模样，就趁主家在回避出殃的工夫溜进堂屋。为了掩饰自己，他从戏班子借了一套蟒袍穿了，端坐在供桌上等时辰。这时候，街上有个二流子，也借着主家没人的机会进来偷吃的，双方都有些心虚，都有些害怕。二流子进了院偷偷奔堂屋而来，案上坐的年轻人听见有人声，赶忙将桌上装白面的斗扣在了脑袋上。二流子进来，直奔桌上的点心，也不抬头，伸手就抓。这时坐在上面戴着斗的年轻人，从斗的边沿下看见一只手伸过来，误认为是“殃”来了，吓得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他这一抖，白面簌簌往下落，蟒袍刷刷响，惊动了偷点心的二流子。二流子抬头往上一看，看到了一个头有斗大，浑身长白毛的“殃”，当时就屁滚尿流地爬出去了。两个人都得了稀屎痨，都丧失了劳动力，冬天的时候靠在墙根晒太阳，说起各自病因，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稀屎痨”的小插曲我们先搁下，回过头来再说涩草坪的这只老虎。

老虎的食量似乎很大，老乡们反映，连着三天吃了三头肥猪。猪在农家是非常重要的财产，每年一头猪，初秋喂起，来年春上就催肥了，端阳屠宰，肉挂在梁上能吃到第二年春节，多余的还可以拿到集上换盐换米。没了猪就没了一年的抓挠，还叫什么过日子。有了老虎，生活就发生了变化，不断传出谁家的猪被叼，谁家坡上的牛让大家伙咬死了，谁家的羊在树上拴着，就剩了一根绳……一时，东河台、涩草坪、桦树沟一带人心惶惶，一到晚上，家家紧闭门户，山里原本就人迹罕至的路就更少有人走了。非得出门，也是彼此结伴，拿着家伙，一路上提心吊胆地相跟着，就跟《水浒传》里景阳岗上的老百姓似的。

周老师给涩草坪小学的孩子们放了长假——老虎不除，学校不能上课，谁家的孩子有个闪失，他这个老师担待不起。孩子们已经撞上过老虎，这事想起来都让人后怕，那天老虎是不饿……

1964年，国家的动物保护法还没有出台，打老虎，为民除害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在县里组织打虎队准备行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情。

那天涩草坪的李队长在大队部开完会，连夜往回赶，他仗着路熟，也是胆大，没把脚底下二十里山路当回事。李队长大步流星地往家走的时候，他们家屋里只有他的女人（40岁）和一个9岁的儿子，儿子叫九娃子。娘儿两个睡到下半夜，听到外面“呼”地一阵响，一个很重的声音落在屋后猪圈里。女人怔了一下，赶紧坐起来，撩开被子说，九娃子快起来，大家伙来了！

九娃子直往被里缩。

女人毫不畏惧，顺手抄起了顶门棍，“哐”地踢开后门，大喝一声就冲出去了。九娃子一看娘出去了，顾不得穿衣，也跟着跑了出去。女人为了猪，什么都豁出去了，猪是一家人的命根子，什么都能丢，猪不能丢。九娃子出去是为了他妈，他就这么一个妈，不能让妈一个人去和老虎对阵，他是儿子，他得帮他妈。两个人跑到后院，看到圈门扣得好好的，圈里的肥猪却不见了，老虎硬是把一头猪从栏上叼出去了，这个老虎的能耐大极了。

女人心疼猪，喊叫着，不管不顾地追下去了。九娃子担心妈，紧跟在妈后头往下追。娘儿俩追过屋后新耕的包谷地，绕过积水塘，沿着林子边沿小径，一路狂喊，把自家性命完全置之度外了。

老虎在前头拖着猪走得飞快，猪的后脖颈被老虎衔在嘴里竟然吭也不吭。老虎一点儿也不惊慌，走得很从容，它不时还回过头来看看追赶它的母子俩，停下来选择一下路线，以便让它的猎物更好通过，但无论怎样，它绝没有放弃的意思。

九娃子和他的妈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们和老虎的距离越拉越大。

……

李队长在天亮的时候赶回了涩草坪，见了晨曦中熟识的屋，将手里的松香火把灭了，一种到家的轻松让他感到了欢乐，他冲着房子吆喝了几声。

家静谧得可怕。

他看着静静的家，很快觉出了蹊跷，瓦间冒出的炊烟呢，门口那群闹哄哄的鸡呢，老婆那进进出出的身影呢……

李队长快步奔到自家门前，一推门，反扣着，喊了半天九娃子也没人应。他想起了后门，赶到屋后，却见后门大开，圈里的猪不见了，院里脚印凌乱，有人的，有虎的，他大叫一声往外追，后边松软的耕地里，老婆的、儿子的、老虎的脚印交叉在一起，直奔山梁那边去了。李队长要急疯了，紧追了几步又调转回头，往公社跑。20多里路也不知是怎么跑下来的，见了干部气喘嘘嘘地说，老虎把我老婆、娃儿都扛跑了，快去救人吧！

这事非同小可。

当时县公安局副局长黎汇恩正在下面蹲点，一听这话，放下饭碗，叫上来光义等6个人，背了两杆步枪，带了一把“五四”手枪，让李队长带路，快速奔涩草坪而来。几只狗，起哄般地跟着，前前后后跑得煞有介事。

过几个坡坎，没发现老虎踪迹，一行人又沿着山脊往西，这样视野更开阔，山脊的左面是一片老荒地，多是乱石杂木和荒草，山脊的右边是茂密的树林。李队长让大家多注意左边，说老虎喜向阳荒坡，不喜欢阴暗的林子。大家就都朝左边看，一棵草，一块石也不放过。又走了一里多路，狗们突然惊恐地叫着，后退着，呼呼啦啦掉头逃散，只剩下了一只比较勇敢的狗还在坚持中。他们在一丛灌木中，发现了老虎吃剩的猪肠子和一摊血。

往前没走几步，跑在前面的那条狗突然折身回来，在来光义的两腿间盘来绕去，一步也不往前走了。

来光义是猎人出身，他有经验，低声说，有情况。

民兵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不是乌合之众，几个人立即就地找块大石头趴了。果然，他们在50米外的草间发现了老虎。吃饱了的老虎猫儿一样，很惬意地盘作一团，前爪捂着嘴，在太阳底下睡得正香。

有人说，这哪里是老虎，整个是只大猫嘛。

李队长不管什么大猫不大猫，他报仇心切，端起猎枪就要开火。

黎局长把他拦住了，局长有些犹豫，打还是不打呢，这东西好像禁止打哩，前不久国务院生物考察队还来考察过……不打吧，它在村庄附近祸害百姓，眼前的李队长他老婆孩子还下落不明呢……

几番思想斗争后，决定还是打。

不能鲁莽行动，睡着的大家伙不是好惹的，一枪打不死，谁也别想囫囵着回去，需要设计个方案才好。

几个人就在石头后面商量方案，最终的结果是，手枪和猎枪射程有限，必须近距离发挥效益，以保存实力。两只步枪率先同时开火，其余人持好棍棒，做好武松打虎的准备。

老虎安然地睡着。

两支步枪由来光义和另一个民兵掌握，两人都是神枪手，选择这两个人发动进攻从哪方面说都是万无一失的。50米距离，对他们是小菜一碟，他们练的是200米的硬功夫。

黎局长说，我喊“预备齐”，你们俩要同时开枪，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两人说好。两支枪口瞄准了熟睡的老虎。

黎局长问，准备好了没有?

两人说，准备好了。

黎局长说，预备——齐！

“砰”地一声，来光义的枪响了，另一个民兵的枪卡了壳。

不愧是神枪手，来光义是瞄着老虎脑袋打的，他那一枪正打在老虎的头部。但是他没有想到，老虎是猫科动物，猫科们睡觉有自己的固定姿势，它那巨大的爪子将半个脑袋遮严了，来光义的一枪刚好打在它的前爪上。

老虎呼地一下站起来了，抡着前爪，吼叫着，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吼声真是地动山摇，沉闷、深远、悲怆、愤怒，强大的震慑力使山鸟惊飞，树叶飘落，整座山悚然颤抖。神枪手们的枪法乱了，他们在比武会上打的是黑白靶子，哪里碰到过这活灵活现的老虎。

老虎恼了，兽性大发，耸尻竖尾，双睛如电。它愤怒地一转身，又一转身，尾巴有力地一扫，又一扫，荒草一片片倒下，一棵灌木被齐刷刷截断，一时老虎周围尘烟四起，乱石翻滚。老虎直立起来扑下去，直立起来扑下去，如此反复。爪的疼痛使它难以忍受，使它生出强烈的复仇欲望。

石头后面的人看呆了，他们哪儿见过这气势。

很快，老虎发现了石头后这一群人，它咆哮着，毫不犹豫地向着大石头扑过来。

石头后的人乱了方寸，没有谁临阵过这样的场面，大家嘶声喊着，开火！开火！一齐开火！

乱枪齐射，直冲着老虎，老虎一个踉跄，在半坡停顿了一下，在那片刻的停滞中，人们清楚地看到了老虎那双清纯的、不解的、满是迷茫的眼睛。用后来记者的报道语言说，“那目光一直留在了他们的心里。来光义他们，一定会为这目光而深深地懊悔……”

被击中了的老虎放弃了进攻，转身向东撤退，它已经跑不动了，它艰难地退着，退着。不知谁的一枪，击中了它的额头，它失去控制，发出最后一声长啸，顺着坡向沟底滑去。

凄厉痛苦的吼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石头后面的人许久没有动弹，他们显得十分无力，没有复仇的快感，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他们的头脑一片空白。是上苍注定了他们几个要听到秦岭老虎这最后一声告别吗?他们的子孙后代，后代的后代，永远永远听不到这种声音了，听不到了……

我的采访纪录上这样写着：40分钟过去了，石头后面的人一动不动，他们为刚才的情景吓坏了。

半天一个人说，咱们也不能老在这坐着啊。

另一个人说，也不知死了没有。

几个人从石头后面小心地探出身子，你推我，我拥你地站在坡顶往下看，老虎滑过的地方压倒了一溜灌木，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巷子，直到沟底，沟底树木很多，有水在流，没有声息，什么也看不见。怕老虎不死，大家往下扔石头，扔木头，稀里哗啦扔下不少东西，下面仍是一片寂静。

大家又坐在上头等，等什么，谁也说不出。

又一个小时过去，谁说，得下去看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谁自告奋勇。

有人建议让狗下去，狗下到沟底遇到活老虎，必定有动静，真有什么，狗命也贱。

狗怎么也没想到人会弄出这么一个馊主意，它也是不想下的，它站在被老虎压出的巷口，任人怎么轰，就是不往下走。人也有人的办法，两个人一人提起狗的两条腿，一二三地往沟里扔。狗惨叫着，声音非常难听，它是不会骂，它要会骂，非把这些人骂个狗血淋头不行。悠了几下，狗被扔了出去，它在半空划了一个弧，带着绝望的叫声落向沟底。

人们都撅着屁股朝底下望，希望下头传来狗的信息。其实，两个扔狗的还没喘过气来，狗早已从几米外的地方爬上来了。上来的狗看也不看这边，掉头就跑了，它看透了这些人。

一行人下到沟底，他们看见老虎夹在两块河石中间，身子伸得长长的，眼睛闭着，像在睡一个舒展的觉。没有谁敢到它的跟前去，人们用石块试探地砸它，你一块我一块，咚咚的，老虎周围像下了石头雨；后来他们改用长棍戳，用绳子套拽，老虎都没有反应，终于他们弯着腰，做着随时逃跑的准备，慢慢向大家伙蹭过去，他们看到它确实是死了，脑门上那枪是致命的一枪。

记者贾连友在报道《秦岭最后一只华南虎被杀始末》时，是这样描述最后情况的，“老虎满面血迹，怒目圆睁，蹲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来光义他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老虎那死而不倒的身影和那满含遗恨的目光，一直留在他们的心里。”我跟王志英老人谈到了这篇报道，王老说，虎威不倒是真的，但老虎怎能不倒呢，那只老虎的确是软塌塌地死在河里了。我没跟贾连友探讨过这个问题，毕竟事隔了40年，我们访问的对象也不同，但我深信，报道中肯定有记者的感情色彩在其中，理想化的成分也很大，如果拍电视，这样的表现效果当然很好，有象征意义，而事实是，老虎死了，死在乱枪之中，死得很窝囊。

它的身上，大大小小有21个窟窿。

7个人抬着老虎上坡，抬得很吃力，到半夜12点才抬上坡，顺着梁走，抬到了李队长家。

再说李队长的女人和儿子，两个人追着老虎跑，跑到天亮，在灌木中发现了半截猪，猪的两条后腿全不见了。再追下去也没有意义，娘俩将半拉猪抬回家，心里庆幸总算没全丢，明天就是端阳节，半个猪，也够了。其实老虎就在附近，相距不到200米，吃饱了，它在休息，这顿饭留待饿了再吃。

老虎被吊在李队长家的房檐下，请来了屠户，准备开膛破肚。远近的乡亲们都来看稀罕了，人们用手指戳老虎，怕被它咬了，点一下，很快又缩回来，嘴里发出“耶，耶”的声音，像是吓自己，又有些得意。

有人在干部主持下，很庄严地作着记录：

……雄性，体重225公斤，体长2米，尾长0.9米……

好大的大家伙！

人们惊叹着、感慨着、称赞着，却没有人惋惜。

虎皮由嘴剥起，沿胸腹划开，屠户的手艺不错，不到一顿饭工夫，一张完整的虎皮就剥下来了。人们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仿佛屠户剥的不是虎，是一只羊，一头牛。

有风在山岭间呜呜地吹。

老虎的肚子被破开，内脏哗地一下淌出来，人群也哗地往后退，这样的刺激，这样的触目惊心，是山里人很愿意看的。肚肠流到地上，沾了土，变得肮脏，变得臭气哄哄。屠户小心地剔出苦胆，搁在身边的石头上，这是比骨头还贵重的东西，屠户知道，这玩艺值大价钱。英雄虎胆，谁吃了它，了不得！

很快，巨大的老虎就化作了一堆堆皮毛、骨架、内脏和红彤彤的肉。肉和内脏分给附近农户，虎骨卖给药材收购站，收购站以每斤48元收购，这只老虎刨去头，骨头一共是40多斤，大概是2300多块钱，全部充公，虎皮就堆放在公社的办公室里。

王志英说，最神奇的是那个贵重的胆，屠户处理完一切，回头再找胆，发现石头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胆的影子。人们听说虎胆没了，急忙分头去找，在门后看见那只狗在龇牙咧嘴地咬什么东西，一张狗脸被染成了绿色。人们从狗嘴里将那个东西夺下来一看，就是那个胆，已经吃得只剩下了一张皮儿。有人气得要打狗。那狗一蹦多高，跟打它的人在院里兜开了圈子。

吃了老虎胆，狗东西，了得！

我想，任什么物件的苦胆都不会好吃，剖鱼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把鱼苦胆弄破了，这条鱼就吃不成了。这条狗能咬牙切齿吞下老虎的胆，看来是成心和人类做对，成心要气一气人类，谁让人在最关键时刻把它扔下了谷底，出卖了它。

也是活该。

王志英告诉我，老虎的肉并不好吃，远没有野猪的肉香，有股酸味。那时他在公社，常常值班到半夜，饿了就下挂面，没有作料，就挖一大块老虎油。老虎油黄亮黄亮的，吃在嘴里无味也无香。油的火力很大，一边吃你一边得脱棉袄。

无味也无香，这个词用得真好。

那张皮后来被陕西动物研究所要去了，他们做成标本，搁在了研究所。凡是看到过标本的人都说，这老虎真大，是秦岭里的最后一只老虎。

风萧萧兮胥水寒，老虎一去兮不复还。

的确，自此以后，山里相对安静了，再没有出现过老虎叼猪咬牛的事件，但这样是不是少了点儿什么。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一座山，没了百兽之王，当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现在人们在呼唤着华南虎的归来，希望山里再出现虎踪，但这实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前不久看电视，某台组织了一帮记者潜伏南方某山几日，以证实那里最近的确有华南虎活动，终是无功而返。我当然也希望秦岭山随着植被的改善，随着生态的完好，会有华南虎再度出现，但也是做梦。老虎不是草，条件适宜了还会长出来，老虎没了就是没了，至少在这个地方，永不会再生。

常常是抱着幻想，我继续搜集老虎的故事：

有司机说，80年代夜里开车，走到周至板房子，公路上有老虎在前面跑，车灯照着，老虎一回头，两眼放光，比车灯还亮。司机吓得两腿哆嗦，把油门踩得一轰一轰的，老虎在车前跑了一段，蹿上了路边的缓坡，站在坡上还回头望……

华阳一位挖药的药工说他90年代在山里见过虎……

凉风垭的山垭，有过虎的脚印和粪便……

最近的发现是2000年12月，陕西林业厅的干部在西河雪地上发现了清晰的老虎脚印，脚印很大，17×21cm，老虎的脚印和豹子很相像，但是豹子脚印最大不超过13cm，无疑，山中不会有这么大的大脚豹子……

要证明此地有虎，必须出示证据，要有在野外的照片、录像等等，不是说看到了就算数。

但愿我们的后代能拿出这些东西。

第七章.众生灵

诺贝尔生理医学奖1973年得主、奥地利动物行为研究专家劳伦兹写过一本风靡全球的书，叫《所罗门王的指环》。今年年初我和台湾报告文学作家王蜀桂在高雄逛书店，她把这本书推荐给了我，她说这本书他们家人手一册，是看完了一遍还要再看的书。我买了，到现在已经是第五遍阅读了，仿佛是为我创作的。

这是本记录动物行为学的书，没有任何情节的设计，因为真相本身就很迷人。作者通过生活，和动物建立了亲密关系，他告诉我们，对动物必须有耐心，有爱心，将动物视为人类的近亲，与动物建立互信的关系，才能更深刻理解生命的真谛。这本书的真正特点，在于它的“透视力”。

他教给了我观察动物的方法，即必须对所有的生命，都怀有一份发自内心的真感情。

劳伦兹解释为什么叫《所罗门王的指环》时说：“根据史料记载，所罗门王能够和鸟兽鱼虫交谈。要不是靠魔戒的力量，就算是最亲密的宠物，老国王也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而且，当他不再拥有魔戒时，他甚至会硬着心肠对待动物。所罗门王是在盛怒中将魔戒抛得老远的，那是因为有一只夜莺向他泄密：他那999位爱妃中，有一位爱上了年轻的小伙子。”劳伦兹说，“所罗门王可能是极聪明，也可能极笨，这点我不敢说；照我看来，需要用到魔戒才能和动物交谈，未免太逊色了一点。活泼泼的生命完全无需借助魔法，便能对我们述说至美至真的故事。大自然的真实面貌，比起诗人所能描摹的世界，更要美上千百倍。”

不戴魔戒的劳伦兹，生活在奥地利南部的一个河滨小岛上，多瑙河从它周围流过，由于大河每年泛滥，小岛上不仅人烟稀少，而且没有耕地，许多野生动物得以在上面繁殖，成了保护区。劳伦兹在这里发现，再小、再不起眼的动物，也有彼此通情达意的信号，“只要知道它们所用的‘字眼’，学会它们的语言，就跟戴上了所罗门王的魔戒一样，虽然不同种，也能和它们建立互相了解、极其亲密的关系。”

所罗门王的指环遍撒人间，就看你是否有幸捡得到。

我想我是捡到了，凭借这个指环，我可以在人群中找到知音，找到有共同语言的朋友。

湖北作家陈应松是这样找到的，武汉作家胡发云是这样找到的，北京编辑奏万里也是这样找到的……2001年，在绍兴颁发“鲁迅”文学奖，在游览绍兴夜景中，整整一个腕上，我和秦万里都在谈论老虎和猫，无论是桑船绕城还是登阁临风，老虎和猫的话题一直环绕着我们，成为跟随我们的风景。我在想。文学上。我和秦万里可能就是一般的作看与编辑的关系。但在对动物的感觉上，我们绝对能达成默契，是拆不散的“铁哥们儿”。

我邀请他到老县城来。

这里是动物的快乐王国，在这儿你可以直接和动物对话，和大自然对话。

持有所罗门王指环的不以学问、地位、贫富为标准，如同心灵的感应，你拾到了，你就在视听上突然开了一扇窗，接触到了我们原先未知的一个新奇世界——啊，这里原来这般美好！

周至县城西有哑柏镇，以刺绣闻名西北。“哑柏”这个地名起源于周，周文王建都于沣河西岸的甘亭镇后，一天，带领随从到周至踏勘地形。走到哑柏时，天快黑了，文王问跟随的人，这是什么地方。周围的人谁也答不出。文王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就趋过去，边走连问，问了几声不见答话，到跟前一看，原来是株柏树。文王笑道，原来是个哑柏。

从此，这里就被叫了哑柏，叫了两千多年。

哑柏千百年来一直是个热闹集镇，它的热闹程度远远超过了周至县城，除了绣品以外，更吸引人的就是它的小吃。荞粉是小吃中的主打食品，这里荞粉的味道与任何地方都不一样，酸辣中带甜，有一种焦香。以前，大家都穷，女人们到哑柏来赶集，非要在摊上吃碗荞粉才肯回去，那沾着辣子的红油嘴，要一直带回村里，让全村的人看遍了才肯擦去，得意得很呢。就是今天，这荞粉也是很有人缘的，我每回从哑柏过，都要买一份提回机关食堂。饭桌上，周至检察院的检察长张团仁一看到我买来的荞粉绝不会放过，他是哑柏人，知道这东西好吃，每每我还没动筷子他就说，这盘子你还吃不吃了，你要不吃我全包了。

等于是我给他买的，让我很不平衡。

哑柏镇上有个叫董志清的老汉，人称狗娃，88岁了。董老汉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爱动物，在他的小院里，老汉养了牛、羊、狼、熊、狐狸和二三百只鸽子，那些鸽子一飞哄地一大群，壮观极了。老汉爱他的动物胜过一切，他对每一个动物的禀性都很熟悉，它们的存在使老汉的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上午，老汉要去割草，下午要到镇上的屠宰场要下水，以满足他的那些牛羊狼熊们的巨大食欲。动物们对他的依赖和信任使他感到满足，至少他觉出了他对它们的存在价值，这是无可替代的。因此，老汉活得很幸福，很快乐，尽管街坊四邻说他太怪。老汉不打麻将，不串门，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带着他的动物坐在路边，任大人孩子围着看，自己笑眯眯地在一边抽着旱烟，每逢镇上耍社火什么的，老汉就拉着他的熊，跟在队伍后面走，让他的熊做出各种动作，玩出各种花样。有人担心熊会伤人，可是他的熊一次也没出过差错，极听老汉的话。

儿子们反对父亲的所做所为，不支持他，嫌他把院子搞得太脏太乱，别人家的老爷子都肃整威严，典型的一家之主，他们家的老爷子成天和动物一块儿厮混，跟狼说话，跟狗熊嬉耍，没个正形。

我要王安泉陪我去拜访老人，王安泉曾经陪着电视台的人采访过董老汉，不知怎的，这个片子一直没播出，也许是牵扯到了野生动物保护问题。但我一听就很喜欢这个老人，我相信能和他有共同语言，我相信他也是个具有所罗门指环的人。

我们是2001年11月27日到镇上的，王安泉已经记不准老汉的住处了，就四处打听。哑柏的街上尽是卖绣品的妇女，都是自家绣的床罩、门帘、枕套，红红绿绿的连成一大片，其中也有用自家棉线织就的格子土布，卖得极便宜。我问到一个在路边卖花丝线的老年妇女，老太太说，你们寻狗娃吗，寻喔作啥哩。

我说想看看他的动物。

老太太说，喔动物有啥看的。

我说，也想认识认识老汉。

老太太说，认识他作啥，喔人怪怪的，不跟人来往，把个环境弄得脏得很，娃们都嫌哩。

我说，怪也要见见他，我大老远从县城过来，就是为了见他。

老太太说，喔人死咧。

我问什么时候。

老太太搬着手指头一算说，整整儿一个月了。

我说，老汉那些动物呢?

老太太说，都让他娃给处理了。除了狗娃，没有谁愿意养活它们。

……

王安泉问我还到不到老汉家去，我说，算了吧。

人死了，动物处理了，去干什么呢，听他的儿子们空洞地“怀念”他们的父亲吗?董老汉爱动物，理解他的动物，但是人们不理解他，嫌他脏，把他视为怪人。让人欣慰的是老汉在自己的天地里活得很舒展，不管别人理解不理解，我行我素，这个境界不是谁都能达到的。悲哀的是，老汉到死也没找到知音，他一死，他的指环就失落了。

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清光绪十九年县志记载：

明正德十五年，椒溪河（叶注：穿越佛坪的一条河）获白鹿一、项悬铜牌，上有镌刻，皆漫灭，惟“唐”字可辨。

若此记为实，当是一只千年老鹿了。秦岭深处的老县城是很少被人侵害而残存下来的幸运土地，人们的生活观念落后，但是与动物相处的和谐自然，平等、共存的观念，绝对是世界超前的。英国思想家杰罗米.边沁（Jeleny B entham）很早就提出了给予动物道德关怀的观点，他认为，不仅人能够感受到快乐和痛苦，动物也会感受到快乐和痛苦，它们的生命是极有灵性的。老县城的牛老汉对我说，山里的野物其实跟人一样，它们什么都懂，就是不会说话罢了。因为少人干扰，有些小动物根本就不怕人。西安文艺家采风团到老县城来，画家们在林子里铺开桌子画画，一只小松鼠好奇地探头探脑，后来竟上了桌子，上了画家的肩膀，画家很喜爱这只“有艺术气质”的大尾巴，极想把它带回西安去，权衡再三，还是把小家伙放了。它是大山生产的精灵，不是人类手中的玩物。

大自然实在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大如风云雷电、山川河流，小至岩鼠山猫、蚍蜉蝼蚁，一切分裂与分解，一切繁殖与死亡，一切活动与发展，俨然各有秩序。

羚牛是这里数量最多的动物，属牛科，但是我总觉得它和羊更接近，尤其是粪便，一个球一个球的，牛的粪不是这样。羚牛脾气古怪，性格粗暴，常常主动向人发动进攻，受害者接二连三，它有季节性垂直迁徙现象，春季高山缺乏食物，就下到山谷觅食，也有个别到村里闲逛的。夏天羚牛就到高山上避暑了，行动时有头牛带领，头牛一般都是母牛，牛群中也有个大强壮、毛色金黄泛红、异常美丽的公牛。由于羚牛在全世界分布狭窄，数量少，“世界自然保护同盟”将秦岭的羚牛列为珍稀级动物，中国将它们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老县城周边，羚牛的数量绝对超过老百姓所养黄牛的数量，它们自由自在地在这片水草丰茂的山地过着幸福生活，我行我素，霸气十足。羚牛不怕火，而且有踏火习性，见到一堆火，它非过来把火踩灭了不行。人在野外点篝火，最担心的是招来羚牛，它们来了，黑灯瞎火，跑都没处跑。20世纪60年代的困难时期，老百姓主要猎杀的就是羚牛，以补充食物不足。羚牛的肉与家牛肉没有太大区别，略膻，那时候一度羚牛数量剧减。成立保护区以后，羚牛受到保护，繁殖速度一下大增，以其对老百姓造成的威胁看，大概快到了应该计划生育的阶段。

秦岭草肥水美，保护得力，目前这种庞然大物已经发展到3000至4000头，给山区造成了危害，常见有新闻报道，某某处羚牛进了农家院，某某人遭到羚牛袭击，林业厅每年收到羚牛伤人的报告有十几起，数年来被羚牛挑死的无辜已有26人。2000年陕西文艺家到汉中采风，面包车行至108国道，一头健硕羚牛竟然在车旁跟车赛跑，羚牛眼睛瞪着，尾巴撅着，一副不服输的架势，车上的人欢呼雀跃，大喊加油，大有进了野生动物园一般。这里是车来人往的国道，羚牛敢在人稠之处大摇大摆，足见它的数量之多，足见它没把任何生物放在眼里。我坐车进老县城，中途休息，下车时多要前后仔细看过，道旁山坡确实没有那个黄色的巨无霸才敢走出车门。有人说，羚牛是群居性动物，单个羚牛多是情场上失意的角色，心情沮丧，看什么都不顺眼，攻击性最强。

老县城西门外，有株数人抱不拢的大松树，桅杆一样地竖立在盆地中心，成为了老城的标志。这就是当年的祭坛所在地。松树下有户清朗的房舍，住着姓苟的一户人家，老汉苟厚元今年76岁了，1971年从紫阳搬到老县城落户，城里已经住满，看松树这儿相对平整，就盖了房子。

2001年农历八月二十四日，老汉的两个儿子苟发祥和苟发武到山上挖猪苓，两个人背着口袋，早早就奔了西南边的老林。

苟家哥俩一路挖挖敲敲，寻寻觅觅，渐渐地拉开了距离。清晨有雾，离开三五步就谁也看不清谁了，走在后头的苟发祥能够清晰地听到前面哥哥苟发武的喘息。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苟发武啊了一声，再没了声音，他紧走几步，看见一头羚牛巨大的臀部消失在灌木丛中。苟发祥发现他的哥哥躺在了地上，脖子上全是血，气管断了，血管也断了，呼呼地冒着血泡——那头突然遭遇的羚牛用利角挑开了苟发武的脖颈。苟发祥要把哥哥往山下背，当时苟发武还清醒，能说话，他让弟弟赶紧下去叫人。

苟发武飞奔下山，寻来了人，上山时又迷了路，找不到地方了，等再回到哥哥身边时，苟发武的鲜血流尽，已经断了气。

花3000块钱发送了苟发武。

苟发武留下了一个三岁的儿子。

苟老汉教给我一个避牛的方法，万一迎面遇上了，它冲过来，你要赶紧找个小沟脸朝下趴了，双手护着脑袋，牛角是向上弯的，你在沟里比地平面低，它就抵不到你了。

我说这样的事最好还是别碰上。

城西门外紧靠城墙的丁家摊上了这么件事，有一天。夫妇两个在院里铡猪草，远远地看见羚牛在遛达。妻子说，看，白羊！当地人将羚牛唤作“白羊”，就像把大熊猫唤作“花熊”一样。

丈夫说，没事的，咱不惹它，它还能把咱咋的。

夫妻两个把羚牛当作了君子，当作了邻家跑进跑出的花狗，他们照旧铡他们的猪草，忙着他们的事情。不料，说话间那头羚牛晃晃悠悠就过来了，眼睛直着，嘴里喷着白沫，呼哧呼哧进了小院。丈夫一见，大呼一声，快进屋！一把将妻子推进灶房，自己一闪身也跟了进来，将门插了。

外面的羚牛不知为什么心情特别不顺，牛脾气正在气头上，对丁家夫妻不依不饶，穷追不舍，它憋足了劲，斜着脑袋冲着门猛冲过来，硬是将门板撞了下来。丈夫正躲在门后，用肩抵着门，冷不丁牛进了屋，将他扑倒在地，羚牛没理睬他，从他的身上踏了过去，直扑向里面的妻子。妻子一边大喊救命，一边躲闪着羚牛。羚牛的角咚咚地，戳在墙上，戳在灶上，沉闷而有力，它就是看准了这个女人，它不把她戳死不算完。羚牛将女人逼到墙角，一双大角毫不迟疑地抵了过去，女人本能地一侧身，那双尖锐的犄角戳断了女人一条胳膊，挑飞了一个乳房……

丈夫喊来了人，人多势众，羚牛不吃眼前亏，出门夺路而逃，钻进老林。大家抬着血泊中的女人一路狂奔，翻山越岭到了厚畛子，又拦车到了周至县城，抬进了县医院。丁家女人的命保住了，住了几个月的院，花了6000块医药费，丁总是不能理解，在家里待得好好的，大祸从天降，这是招谁惹谁了。丁到处告状，到处诉说，他不知道告谁，他不能跟一头羚牛打官司，不能跟畜牲较劲。保护站要不保护羚牛，羚牛能这么牛?后来，保护站补偿了3000块钱，丁的心里还是不能平衡，他说，野生动物要保护，难道人就不要保护了吗?人和动物比，谁重要?

丁提出的是个大话题。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夏天，我从城门洞里过，迎面碰上了丁的妻子，那女人笑嘻嘻的，穿了一件小碎花褂子，走得很快，她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我也到大松树下的苟家看望过苟老汉，失去儿子的老人思绪已趋于平静，他抱着小孙子亮亮说，孩子三岁，还没有正式取名他爹就死了，媳妇往前走了，给我们老的丢下这孩子，让人心慌哩。他让我跟政府提提，看国家能不能给补点钱。我跟有关人士提了，人说，国家有文件，凡是为保护野生动物而献身的国家给钱，苟家是闯到人家羚牛的地盘上了，而且是在保护区的范围里挖药，不容许的，没追究责任就很不错了。公家人的话我没有转达给苟老汉，我总是不忍心看到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和那个软绵绵脏兮兮的小男孩。

孩子现在也没有大名，仍旧叫亮亮。

我想，亮亮长大以后，大概不会长久地待在山里。

就在我写作这一章的时候，老县城传来消息，羚牛又闯祸了，将某媳妇的大腿扎穿了。人家不答应，找到周至林业局，进门就说，你们林业局的羚牛把我们人伤了，咱们得讨个说法。林业局说，怎么是我们的羚牛，是大家的羚牛。受害者不走，躺在局长办公室的床上，准备长期静养，局里掏了4000块钱了事。

听说林业部有关保护区野生动物伤害群众的赔偿办法正准备出台。

羚牛的天敌是豺，这些小而厉，狠而刁的家伙如一群流氓，在山林里闯荡，它们敢向任何动物发动进攻。吕书记家的黑白花，是一条典型的豺狗，也就是农村的土狗。土狗的“土”，在于它的传统，它的祖先是豺的后代，而不是狼的后代。每只豺对于它的头领都有天生的服从精神和尽忠精神，经过驯养之后，它就把这种尽忠精神转移到了人的身上。这种土狗，包括后来演绎出的巴儿狗一类，和它们野生的同类相比较，它们的特征和心理结构与野生动物的幼年期是相吻合的。野生动物一旦成熟，幼年时期的种种形象和特点就不再保留。比如我参观日本秋吉台的小老虎，它们总喜欢亲近你，逗弄你，向你展示它的热情，但是长成大虎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那种暴戾凶狠，威严冷漠，让人望而生畏，不敢近前。而由豺变成的家狗却把幼时的特征永远保留下来了，它们短毛曲尾，短嘴垂耳。保留了大部分豺的长相。野生的小豺狗虽然对于母亲的爱极其热烈，但是一到了成年，这种依恋之情就消逝了；而受驯已久的狗却将这个特点终生保留下来，只是将对妈妈的爱转移为对主人的爱，将对头领的忠诚转移为对主人的忠诚，并且这种爱和忠诚是海枯石烂，永不改变。

日本东京涩谷车站有个小广场，场上有尊名叫“忠犬八公”的狗的雕像，是车站一个出口的标志，也是涩谷一带约会、等人的地方。狗的主人叫什么，大概没人知道，跟“忠犬八公”的知名度无法相比。主人每次出门，他的狗都到车站来送他，回来时又来接他，人和狗成为车站一道固定的风景。有一天，主人走了，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了，狗就一直在车站等，任家里人怎么叫也不回去。不吃不喝的狗，眼巴巴地望着车站出口，每一个从车站出来的人看到这情景都非常感动，人们拍拍它的脑袋，搂搂它的脖子，后来，狗死在车站，人们就立了这个纪念像。

豺狗驯养成的狗对周围的人是很容易轻信的，尤其是家庭养的那些宠物，劳伦兹对它们有过一段精彩描述：它们对人“老是纠缠不休，就像那些惯坏了的孩子一样，见了每一个成人都称他作‘大叔’。无论是人也好，是别的动物也好，它老是缠着他们要和他们玩。如果这种脾气一直不改，或者发展到极处，这狗就一点儿个性也没有了。最糟的是，因为它把每一个人都认作‘大叔’，无论谁只要稍微对它严厉一点儿，它就由轻狂式的热情一变而为奴隶式的服从，摆出一副受辱后的奉承样子。几乎每一个人都碰到过这类不是跳上跳下把你缠个不休，就是赖在地上，四脚朝天，对你摇尾乞怜的狗。它总是直扑到你身上，把你弄得全身都是毛，等你实在被它弄烦了，顾不得得罪女主人，吼了它一声，它马上就可怜兮兮地滚到地上，把肚子摊开来，哀恳地向你求情。你过意不去，又想讨好女主人，才好言安慰了它几句，它已经一个箭步跳了起来，把你的脸整个舔了一遍，并且又腻到你身上来了。”从那些野气实足的流氓豺，到甜腻腻的宠物狗，这个改变是人的功劳，也是豺本身内涵的素质，这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儿。

狼狗的特点更接近于狼，它缺少豺狗从内到外的热情，比较冷酷。狼的特点是排外主义，同舟共济，真正的中国狼狗几乎没有，所养多是洋种。狼狗一旦认准主人，一生就是他了，其他人再讨好它也没有用。养到半截而换主的狼狗是最悲惨的狼狗，它永远会记着它的第一个主人，而永远不会是“别人”的狗。它的忠诚让你觉得可怕，几乎成了一种负担，离开了它认定的主人，它会变性情，会精神错乱，会见谁咬谁，没有一点儿自制力。劳伦兹是这样评价狼狗的：“狼狗具备许多大型猫科肉食动物所共有的特征，它固然会对你矢志不渝，可绝不是你的奴隶。虽然它活着不能没有你，可是它仍过着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

到现在为止，我没见到过一只本土的狼狗，这大约与秦岭山地的狼群消逝有关。一度，陕北陕南狼的家族十分昌盛，1966年红卫兵大串联，我和同伴们步行去延安，在沿途一些村墙上，还能看到大白圈，那是为了吓唬狼用的。在宜君县，住到老乡家里，老乡给我讲了许多当地生动的狼的故事。以后走南闯北，把陕西走了个遍，再也没有听说过哪儿还有狼的踪迹。2000年，贾平凹写了一本《怀念狼》的小说，也只是怀念而已，有人告诉我，贾平凹这个人太神，他一“怀念狼”，狼就来了，目前陕西有些山村开始闹狼了。我说她胡说。她就给我找来一张《新闻周刊》，以为佐证。文如下：

《野生动物大闹黄土高坡》前些年，陕西不少地方森林系统被严重破坏，不少野生动物不见了踪迹。近几年，随着各级政府大力实施生态工程，陕西的生态环境得到极大改善，不少地方已绝迹多年的野生动物又频频出现。但当地人民在保护野生动物的同时，却无辜受到它们的侵袭，于是，在人与兽之间，就有了这一段恩恩怨怨……

森林保护好了，狼也来了。2001年7月11日，陕西合阳县甘井镇伍中村三组56岁的村民张俊以正在自家果园里喷洒农药，蓦然见一只狼朝他扑过来。情急之下，张赶忙用随身带的工具包向狼头猛砸过去，狼被击中后，后退了两三米，但仍不肯离去。附近果园的30多名群众听到了张的呼救，纷纷赶来，将这只狼围堵进一孔废弃多年的窑洞内，然后抱来大堆麦桔杆扔进窑洞点燃，最后将这只狼活活烧死……（叶按：吓唬吓唬就成了，何必置于死地。）据村民讲，在靠山的伍中村一带，已经有30多年未见狼的踪影了。

在东乡一带，2000年以来，已先后有十几个村民分别在果园、沟边见到过在当地已绝迹几十年的野狼、野猪、野山羊等动物，不少群众夜间在家中听到过人哭一般的狼嚎。

……

报道这则消息的记者叫殷建强，我不认识他，想必也是一个关注野生动物的人士。他在采访手记中谈到，目前陕西省已建立自然保护区10个，占全省国土总面积的15％。近日，《陕西省野生动物及自然保护区建设工程总体规则》通过评审，已上报国家林业局，该《规则》批准实施后，将对陕西省的野生动物植物保护发挥重要作用，成为野生动、植物的“护身符”。但另一方面，陕西省对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伤人后如何补偿还没有出台具体规定。所以，每当野生动物伤人后，如何既及时有效地保护野生动物，又能妥善处置受害群众的合理要求，成了基层政府、野生动物保护部门的一大难题，也成为各界人士关注的焦点。同时，对于屡屡糟蹋庄稼等群众财产并由此引发不少意外事端的那些国家保护野生动物，应该怎样对付，怎样处置，权威部门没有明确的“说法”，只是笼而统之地要求各地既要保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又绝不能伤害国家保护野生动物。但两者怎样兼得，群众心中无数，基层政府也心中无数。

关于狼在保护区已不是什么新鲜话题，初时人们认为狼多在浅山、丘陵地带活动，深山老林里大概不适宜它的生存，也几乎不见它的踪迹。但是老乡们坚持说，山里有狼，老县城的周围一直有狼在迂回，几十年来就没断过。他们说见到狼不能直呼它的名字，一将它的名字点破它就会觉得很丧气，很没面子。山里人管狼叫“麻脸”，就跟东北人管狼叫“张三”是一个道理。老虎是山神爷的坐骑，狼是山神爷的账房先生。老山神怎么让狼来给自己管账，谁也说不清楚。

1985年4月17日，北大学生曾周在三官庙附近走失，保护区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四处寻找，夜里两点钟，几个工作人员由三官庙往大鼓坪方向寻找，累了，就在路边生了一堆火，歇息取暖。一会儿，大鼓坪方面寻找的人过来了，两组人就在火堆旁边凑情况。从大鼓坪方向跟过来两只大狗，一声不吭，也在火的背光处坐着。有人说，这是谁家的狗，养得这么漂亮。人们就都看那狗，狗也不回避，很威武雄壮地坐着。大鼓坪的人说，大鼓坪没见过这样的狗，三官庙的人说三官庙也没有这样的狗，大家说，看狗这皮毛，这作派，这仁义样，应该是有优良血统的，不是山里的土狗、杂种狗，但谁也说不上这是哪儿的狗。三官庙过来的人说，狗是跟在大鼓坪人后面来的，应该是那边的狗。大鼓坪的人说，他们出来时压根就没带狗。有人探过身子，嘘嘘地逗狗。那狗就兴奋地摇尾巴，很高兴的样子。他们其中的一人总觉得蹊跷，走近去看，一下看到了爪上的飞爪，飞爪是狼所特有的，搞野生动物的人都知道，再看那眼睛，也与狗眼不同，眼珠突出，向上微吊。这人大惊说，哪里是狗，这分明是狼啊！两只狼见人说破了它们，回头就跑，窜到林子里去了。大家都说，那个丢了的曾周，他凶多吉少。

《宁波晚报》报道了这样一件事，东钱湖野生动物园从东北引进一批野狼。其中六只通过嘴抉、爪挖，逃出了铁丝网。出逃的直接原因是饥饿，理论上要每天给狼早晚喂食两次，投肉五斤，可是实际上达下到这个数量，所以那些饿狼便铤而走险了。狼的集团性流窜给当地居民的安全带来威协，地区特警和狙击手严阵以待，和狼群展开周旋。有四只狼已经被击毙。据业内人士透露，随着狼的种群数迅速下降，《国际濒危物种公约》已将狼列入保护范围，我国也将狼列入《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

对狼的保护已经成为当务之急。

秦岭山区豺的群落也在减少，老猎人给我讲的豺们集体的狩猎行动，在今天的人听来是一个生动而不真实的“动物故事”，这些曾经是林子里最活跃的土著，一窝蜂般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可目前，豺的数量已不能成群，已经单个行动了。巡护员说，豺只吃内脏不吃肉，在山上，偶尔能看到死去的羚牛，肛门一个大洞，肚肠被掏空了，就知道这是豺干的。可是，这样的情景毕竟不多，按说，现在豺们的食物是很丰富的，偶蹄类动物的大发展，和豺的减少有关系，这条食物链在这儿好像断了。深究原因，还是跟捕猎有关，盗猎者在林中安夹下套，目的是捕麝，麝香是名贵中药，一只公麝只有一个香包，麝的大小和豺近似，在套麝的同时，豺也在劫难逃。乱糟糟的皮毛，二流子的模样，“骨瘦如豺”的形态，（《北宋.陆佃》：“瘦如豺。豺，柴也。豺体细瘦，故谓之豺。”）被获于人，实在无用，不在计较之列。

美国科学家利奥波德提出，人们要“像大山一样思考”的观点，就是用整体和有机的世界观来对待荒野和自然。他说，我亲眼看见（美国）一个州接一个州地消灭了他们所有的狼。我看见了许多刚刚失去了狼的山的样子，我看见所有可吃的灌木和树苗都被吃掉，杀死狼保护鹿只是人的意愿而不是山的意愿。如果我们能像山那样思考，大自然所有的生命都应该是相互联系，不可缺少的。

可惜的是，山的意思极少有人能读懂。

老县城的丛林间飞舞的血雉，美丽而华贵，被国家列为二级保护动物，迄今为止，它还没在世界任何一个动物园展出过。血雉的特点是一下雾就迷路，常飞到农家门口，农民们将它视为吉祥之鸟，任它在门口踱来踱去，从不伤害它。跟血雉相媲美的是锦鸡，锦鸡拖着美丽的大尾巴，凤凰一般，嘎嘎叫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老县城锦鸡的数量很多，走在山路上，会磕头碰脑地遇上它们，它们也不避人，敢在汽车前头横穿，跟汽车抢道。锦鸡也在保护之例，这样一来，就惯得它们有些小张狂，成群地到老乡地里折腾，将刚种下的种子都刨出来当食吃了。老乡们很恼火，在地里洒了药，知是违反政策也装糊涂，我又没让你吃我的种，你吃死了是你自己的事，算是自杀，与我无关。这下好，锦鸡一下“自杀”了好几只，五颜六色地躺倒一片。老百姓心中暗喜，有种复仇的快意，保护区主任暗自叫苦，不知如何向上峰交代，着手下大将李育鹏将那些五颜六色捡了，弄回来做成标本。李育鹏打学了这门手艺一直没机会练，这回一下做了一堆，一只比一只漂亮，一只比一只逼真。他做上瘾了，却没“货”了。王培毅拿着那些锦鸡标本有点儿坐蜡，送人，没人敢要；卖，更不能卖；摆在办公室，有些不妥，保护区的人怎么把野外的都弄屋里来了……

老县城还有更有意思的动物是黑熊，黑熊的数量在山里是相当可观的，林业部门对它们没有搞过全国熊口普查，不过这憨厚又有点儿小狡诈的家伙在山里还有点儿人缘，不像羚牛，它们从来不主动伤人，它们能很好地把握自己跟人的若即若离的关系，见到人的踪影，嗅到人的味道，早早就让开了。也有躲闪不及、狭路相逢的时候，有一次保护区的人在竹林里跟踪大熊猫，也是那位科学家眼神不济，只顾低头找脚印，林子里的地干了，脚印模糊不清，找到底一抬头，不是熊猫是黑熊。熊也吓了一跳，我在这儿呆得好好儿的，你没头没脑瞎钻什么呀?于是人和熊在近距离内发生了对峙。

当事者说，当时我身上的血都凝固了，这会儿现装死都来不及了。都说，在关键时候不能直视动物的眼睛，可现在，我不看它的眼睛也不行了，我的腿哆嗦着，不敢跑，也跑不了，我知道，只要我一转身，将后背亮给它，它马上就会扑上来，动物都有追踪反射的本能，看见人跑它就得追，你看村里的狗，你越跑它越追，它越追越威风，有种胜利感。

我问后来怎么样了?

当事者说，后来是黑熊让步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它不傻，跟人较劲总没它的好，它看了看我，慢腾腾地走了，没失风度，彼此都很有面子。

我说，狗熊很有人气儿，我很喜欢狗熊，曾经以秦岭的一只小熊为背景写过中篇小说《狗熊淑娟》，以日本青森的熊为题材写过长篇小说《注意熊出没》，写过北海道的熊《狗熊横泰君》，电视台“动物世界”只要出现熊，我非得从头到尾、一点儿不落地看完。是条件不允许，要是允许，我养宠物就养熊，我们家的人都说，我的性情跟熊很相像，首先一个“熊脾气”，就能让很多人敬而远之。

当事者说，你不能把熊惹恼了，你把它惹恼了它跟你没完。

我说这话对，把谁惹恼了也没完，不光是熊。

山里人管熊叫“熊二哥”，“二哥”在庄稼熟了的时候常来“收秋”，一糟蹋一大片，即所谓“狗熊掰棒子”。“二哥”是要在秋天的时候，把自己的肚子撑得圆圆的，膘儿长得胖胖的，好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天。庄稼一熟，老乡们就在地里搭上窝篷，看秋，防备野猪、猴子和“二哥”之类光顾胜利果实。秦岭南坡，老乡种地有限，且都用木栏围绕，相对好些；北坡就厉害了，尤其长安、蓝田一带，一到秋天，要全家出动，在地边巡视。晚报上登载，山中的动物已经深谙老乡的规律，采取“敌疲我扰，敌进我退”政策，跟农民打起了游击战。农民们各家有各家的高招，人口多的轮流值夜，一人拿一个大手电，你在地东我在地西，呐喊一阵，换班，这个战略效仿的是《平原游击队》敲梆子巡逻，“平安无事噢——”；有人则从家里拉出来电线，把孩子读书用的台灯当探照灯用，站在窝篷上，居高临下，一遍遍向地里扫荡，就跟样板戏里朝鲜战场上的美国哨兵一般；更为现代化的是采取声控装置，在地中间搁一录音机，播放秦腔，以黑头的吼最受欢迎，沙哑粗犷，呀呀呀吵架一般，动物一听，远远避之。据说，摇滚乐的效果也不错……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熊才主动向人活动的地方靠近。山里的栗树很多，人们在捡板栗时偶尔也会和“二哥”相遇，“二哥”在树上，傻摇晃，板栗噼哩啪啦往下落，下头的人奇怪，没有风啊，栗子怎么自个往下掉?抬头一看，上头有穿黑衣的在摇，就说，谢谢啦，我在下头捡，你在上头摇，咱俩对半分。上头的不搭腔，将栗子摇了一地，下头的不好意思了，冲上头喊，伙计，别摇啦，太多拿不了啦，快下来捡吧。上头的突然停止了摇晃，只听“咚”的一声，掉下个胖家伙，哪里是什么“伙计”，分明是一只大黑熊。捡栗子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黑熊见人，拔腿就跑，钻进树棵不见影了。捡栗子的说到做到，地上留了一半给“二哥”，这些栗子毕竟是“二哥”爬上树摇下来的嘛。

在周至，无论山区还是平原，果树上的果子从来不全部摘完，总要剩三五个挂在树上，为的是给鸟兽留些吃的。大自然是广袤的，人与动物同时置身其中，彼此息息相关。大自然是鲜活的，跳跃着永久生命的脉搏，唱着永久生命的颂歌。在城市里对此很难有深刻体会，一到山区来，这种感觉立即变得清晰，变得非常细腻，人的心也变得很软、很软。夏天的一个下午，我坐在保护站的走廊下看书，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北面的山，有一股水汽在向上蒸腾，它或生成一片云，飞出岭外，或者会挥散开来，化为山中一阵湿润的风……它是什么，不重要，我是什么，同样也不重要，在这一瞬，我们同在老县城的空间里存在着，共同构成了历史在此刻的内容，这是很重要的。一只蝴蝶，落在我的书上，它将书的香气误认为花，我看着它，它看着书，我听见了蝴蝶翅膀扇动的声音。那种奇妙的感应，我真的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体会，它的细腻，它的轻柔，它的真实，它的会意，给我们在城市生活中日益变得粗糙的心灵一丝滋润，一丝清凉。

感觉好极了。

到大自然的怀抱中来吧，朋友。跟我们的动物朋友作心的沟通，所罗门的指环就在我们自己的手上。

也并不全是和谐，并不全是蝴蝶翅膀的扇动，有时候也非常触目惊心。

有一天我看见两只鸟打架，本是漂亮孱弱的小东西，竟然打得昏天黑地，它们在保护站的半空追逐厮杀，彼此不依不饶，直杀得毛羽飞舞，遍体鳞伤。太阳落山了，黄昏将它们暂时分离开来，偃旗息鼓，不知息于何处。第二天早晨，天色微明，我就被鸟叫吵醒，推窗一看，又是这对冤家，歇了一宿，它们接着打。我不知它们是什么鸟，它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搞得这样不共戴天，看到这两只美丽可爱的小鸟打架，我觉得很可笑也很好玩，尽管它们打得很认真，很投入，我还是从人的角度把这场争斗看成了一种游戏。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坐在廊下看着它们打，打到最后，它们已经飞不起来了，在保护站的菜地里扑腾，我走过去看，它们顾不上躲避我，也没有能力再躲避我了。一只鸟明显占了上风，还站在另一只鸟身上不解恨地使劲啄，它嘴底下那只鸟，躺在豆角架底下，头上，脖子上和整个背部的毛几乎都被拔光了，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另一只胜利的英雄，模样也不好看，娇小的身体伤痕累累，头部淌着血，眼神却像小老鹰。

我想，没有哪一个童话作家会将美丽的小鸟写成邪恶、残忍的化身，但动物界的道德规范自有它自己的标准。和平鸽是可爱顺良的，而鸽子在无情啄击它的对手的时候，我想，那情景一定不亚于我眼前这两只鸟儿。人总是喜欢以自己的想法来判断动物，吃肉的都是坏的，吃草的都是好的，“一只可恶的大灰狼”从小孩子的启蒙开始灌输，晚间床上，由母亲的口中，进入孩子的梦境，固定于孩子心灵深处，彻底坏了狼的名声。实际上，那些食肉的猛兽或许并不比这两只鸟儿打得凶，柔弱与强大是相对的。

日本的宫岛是日本三景之一，那里养了很多鹿，这些善良温顺的动物游荡于岛的各个角落，它们是食草的，它们是无害的，它们对人是友善的，我们在童话故事里也读到过不少“可爱的小鹿”，它们的存在，为这处景点增添了乐趣。我在日本的住处离宫岛只有20分钟的路程，每回朋友来了都要陪着去，对那些鹿是再熟悉不过了。劳伦兹在评论鹿的时候说，“这是我所知道的一种最恶毒的动物”，这个观点我赞成。我反感那些顶着一双大角的公鹿，它们并不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总是被狼欺负，事实是它们总是时刻欺负别人。有一次我用面包皮喂一只小鹿，一头公鹿不高兴了，它向我踱了过来，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发起进攻，将一双大犄角毫不留情地向我顶来。我后退着，它把我逼进一个墙角，就在那双尖锐的角将要扎进我的身体时，我用双手攥住了它，接下来是人与鹿的角力，我被搞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周围的游人蛮有兴趣地看着我，没有一个上来帮忙，这大概是一场很有意思的人兽格斗，我当时心里真恨这些日本鬼子。眼这些在一边看热门的人。我的朋友用摄像机很有兴致地拍摄我和鹿斗争的场面，总之，大家谁也没意识到危险，谁也没体会到我在鹿角之下的艰难、恐惧，他们认为，这些吃草的吉祥物是平和的，是厚道的，它们不过跟我玩玩而已，不会怎么样。殊不知，友好的动物为了几片面包皮的嫉妒，要把我的身体戳个大窟窿，只有对峙的我才清楚地知道这鬼东西的目的。公鹿的角，一而再、再二三地对着我猛戳，我攥着鹿角的手不敢有一点儿松懈，鹿的眼睛瞪着，眼白往上翻，鼻子呼呼地喷着气，相貌丑恶，完全不似动画片里的清纯可爱。我想，不能这样被动地僵持，这样就是对上两个钟头也不会有人出来帮我，于是我抬起脚，照着那个湿润的大黑鼻子就是一脚，许是踢疼了它，它一下后退了好几步，我才得以脱身。心有余悸的我，哪里还有游览兴致，坐在石头上大口地喘气，抬头看那只鹿，又对一个男的发动了进攻。

是我们的文化，让我们对“温厚”动物产生了误解，据说，圈养的公鹿常常将和它生活在一起的母鹿、小鹿挤到角落里去顶死。据纽约动物园统计，驯鹿每年造成的意外要比关起来的狮子、老虎多得多。听动物学家说，两只猛兽相搏，打败的一方为了表示臣服，总是仰面朝天，将肚皮亮出来。这使我想到了最初在日本东京居住时，楼道里跑上跑下的那群野猫，它们看见我，常常就地躺下，四脚朝天，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它们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摆出这样一副姿势，现在明白了，“它们是将身体里最受不起伤的那一部分，奉献给它的对手……”对食肉类动物来说，它们最薄弱的部位就是肚子，它们在向我示弱，在讨好。

整个秦岭的山溪间遍布大鲵，大鲵又称娃娃鱼，在分类学上属于两栖类，鲵科，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80年代，我在秦岭浅山长安县公路边的小卖铺门口看到两份检讨书，检讨书大字报一样贴在墙上，内容是两个农民私自捕捞娃娃鱼出售，被当地动物保护部门查出，责令写出检讨，张贴路边，以示教育和惩罚。检讨书一看就是农民自己写的，字迹拙劣，错字连篇，没有标点，读之障碍很大，比读古碑还难。有在小铺门口出卖小野蘑菇的老婆婆看我读检讨，说，有甚用，前儿个贴了，昨儿个还在逮呢。

我说，为什么要几次三番地逮鱼?

老婆婆说，一斤娃娃鱼比大肉贵3块呢，卖给外头来收的贩子，天价。

我说，您吃过?

老婆婆说，以前没保护的时候常吃，粮食困难时候，河里这鱼多得很，家家都捉，剥了皮，肉白嫩白嫩的，大补呢，生了娃儿的月母子（产妇），吃喔最好，比鸡的营养好。

据说，现在南方的饭馆，时有出售大鲵的，一斤大鲵能卖到1000元人民币。甭管肉好不好吃，钱是够多的。我见到娃娃鱼是在保护区三官庙的走廊下，一个大水桶，里面装了一条娃娃鱼，像小孩子一样在桶里窝着。黑皮，大脑袋，扁嘴，四只小爪还有手指，小眼睛很小很小，有人说它太丑，我倒是觉得它丑得可爱，用漫画手法来表现，是个极好的吉祥物。党高第是当时保护站的站长，我问他这个小可怜是从哪儿弄来的，他说缴来的，准备提到远一点儿的山涧放了。我用指头戳了戳它，它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咕”的声响，党高第说，它的叫声像小孩哭，不过它轻易不叫。娃娃鱼生活在山水跌宕的溪流石缝间，喜欢阴凉，栖息的石缝既要能容下身子又要有回旋余地。肉质的鲜美，为它引来了杀身之祸，尽管以黑褐的皮来伪装，这小儿科的聪明哪里敌得过大智大勇的人呢。

对于狗熊、狐狸、老虎、熊猫，对于森林里的一切动物，我们都可以提这样的问题：它吃什么?对于人，却绝对不能问这样的傻话，用“杂食类”来概括人的饮食已不能够，我们只能这样提问，你说，人不吃什么吧。的确，人可以把什么东西都弄到自己的嘴里去，包括婴儿的胎盘和自产的尿。遇到任何物种，首先刺激人的就是食欲，这点以中国人为最。我和记者们在保护区采访，大家捡到了很多豪猪的硬刺，田长山准备拿回去给他的小儿子，他对我说，你知道我的儿子看到这个第一句话会问我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狮子首先会问我，爸，这个能吃吗?

大概中国的小孩子都是这样，岂止是孩子，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去年冬天，我和京都教育大学青木五郎教授在京都鸭川散步，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彼此的交往要追溯到25年前。70年代，中国还没有改革开放，外国人在中国属于“凤毛麟角”。青木在北京某大学任外教，他本人是研究司马迁的，说一口可以乱真的流利汉语。有一天，他从北京来到西安，说要到陕西韩城去看看，韩城是司马迁的家乡，也是司马迁的安息地，对于研究司马迁的学者来说，是不能不去的地方。但是那时候韩城还没有对外开放，外国人不允许到那里去。于是，青木在黄土高原上，真正表演了一出“鬼子偷地雷”。他把自己化了装，穿了一身制服，戴了顶红卫兵的黄帽子，斜挎了书包，把老婆孩子丢给我，自己雄赳赳地上路了。谁都觉得他应该是万无一失，结果一到韩城就露了馅，衣裳和语言都无可挑剔，主要是他的做派不对，动辄便是“谢谢”，便是“对不起”，便是“打扰了”，点头哈腰不是中国人的举止，特别不是那个时代中国人的举止。韩城人还不错，没把他这个鬼子赶回来。

鸭川是最富日本京都特色的一条古街，夜色下，我们沿着河川走，头顶是一轮明月，时常有穿着盛装的歌妓踏着木屐哒哒哒地迎面走来。鸭川里有小花鸭在戏水，一个猛子扎下去，两只黄色小脚在水面上扑腾，打起一片水花。花鸭毛色很光亮，肥嘟嘟的，由河里自由嬉戏的鸭我想到了周至老县城满街跑的鸡。我想，从老县城那些鸡来推理，这些花鸭子的肉一定是很鲜美的，它们比北京填鸭的肉当更高一筹。填鸭是硬往鸭嘴里塞一团团饲料养的，眼前的花鸭子吃的都是活食，要是把花鸭子送进“全聚德”的烤炉，用果树枝一烤……

突然，青木站下来开始吟诗了：“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我感到了自己境界的差距，如此美景，想的竟是花鸭子和烤炉、薄饼甜面酱之类，只是一门心思地琢磨吃，没出息极了。

吃也是咱们中国的一种文化，大文化。

我看过某杂志上一篇很有意思的小品《外星人的遭遇》，说外星人到了美国，美国夹道欢迎，欢迎外星人到美国投资；外星人到了日本，日本人说，外星人一定带来新科技，会为日本的能源解决大问题；外星人到了欧洲，悠闲的北欧人说，快跟我们一起洗个温泉浴；外星人到了中国，几个饭店老板打了起来，有人要炸，有人要炖，有人要红烧。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饮食”既未规定饮的度数和档次，也未言明食的内容和方式，倒是有“割不正不食”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文化导向，引领世界都向“佳肴”看齐的趋向，但是真正上升到理论高度的只有中国，并且在两千多年前，这理论就已经很完善，很正规了。于是，就有了数人围坐，将一活生生小猢狲的脖子卡在桌子上，由“德高望重”者用锤击破猴脑，在“服务员”的协助下，猴的天灵盖被揭开，露出白花花的脑浆，众人鼓掌欢呼，接着趁温热，用小勺舀着吃，据说补脑。

一个鲜活的生命，在餐桌上顷刻变为口中之食，并不是因为饥饿，也不是因为需要，只为了吃出花样来，吃出档次来，人的可恶，较之畜牲更甚。我相信，有一天，也会有敲击人脑的物种，如法炮制，那将是更大的大补。写到此，我想起“文革”、“一打三反”“镇压反革命”时候，很是枪毙了一批人。该杀的、不该杀的，多是用大卡车拉到旷野去，照着脑袋砰地一枪。我有个朋友，他弟弟有精神病，听人说吃人脑可以治愈，因为我是学医的，就约我提了罐，事先等在刑车的终点，为他可怜的弟弟收取一点儿人脑。我当时的身份也是“现行反革命”，自己的脑袋尚在碎与不碎之间，怎好去挖别人的脑子。想来想去还是没答应他，不是害怕，是压根就不相信它会治病。后来，这个朋友自己提着罐去了，听说还真让他搞了不少回来，只是不知他的弟弟好了没有。

人的嘴，是万恶之源。

人的嘴，是动物的坟墓。

山中的大鲵也罢，河中的大鱼也罢，我们往嘴里填塞的时候总要多反省一下自己，是否该吃，是否有非吃不可的必要。现在不是“困难时期”，粮票肉票已经取消十年了，我们的敌人是营养过剩，城里多少人在为减肥而伤神，各种减肥药管用的不管用的，充盈着市场，其价格不比野味便宜。我们在树立大自然的伦理尊严的同时，更应该敬畏生命，敬畏生命的意志，不这样，人类就会陷入盲目的利己主义之中。善待动物如同善待人类自己，动物也有它的喜怒哀乐，它和我们一样，同样渴求幸福，畏惧死亡，同样具有生存的意义和价值。人要以自己的需要压制和消灭自然的属性，自然就必然会死去，自然之死的反弹，结果是人类也将自取灭亡。

秦岭北坡有村落，一农民，在河滩发现了一条大黑鱼，鱼是因为发水，不知从何处冲来，水退后，被搁浅在滩上。农民无意间发现了黑鱼，在河底迅速变小的水洼里，一条大鱼脊背突出水面，已经无法游动，那条剪刀一样的尾在用力拍打着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呼喊。农民跑到河滩，跑到黑鱼跟前，为自己的发现而欣喜，这样的大鱼是他从未见过的，陕西关中农村没有吃鱼的习惯，拿到集上卖，能卖不少钱。农民与鱼的距离不过半尺，他只要一抬脚，就能踏住鱼的身体。黑鱼在已不能埋过它的水里沉默着，一会儿，大约是积聚了力量，它一通猛烈挣扎，一通近乎疯狂的扭动，在地动山摇般的翻滚之后又静下来，为下一次努力而准备力量。农民举起锄头，对着鱼的头部砸去，鱼头发出了“咔嚓”的碎裂声，脑浆在水中迸散。农民吃力地把鱼拖出水面，才发现这条鱼实在是很大，很美丽，拖到岸上，拖到集上，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得它是什么鱼。得了些小便宜，农民还是不甘心，在砸这条鱼的时候，他发现在河的水流里还停滞着另一条大黑鱼，他要抓住它。

于是，他再次来到了河边，另一条鱼被搁置在主流露出的沙堆上，农民下水了，他的水性很好，这条小河对他实在不是障碍。来到鱼跟前，他发现这条鱼已经死了，眼睛瞪着，空洞得没有任何内容。这条鱼，比他打的另一条几乎大了一圈，僵硬地展示在沙丘上。展示在太阳底下，农民寻了一块石头，对着鱼头猛砸一气，然后抖开腰里的麻绳，将自己和死鱼牢牢地拴在一起。他拽着鱼，一步一步地走进水中，鱼一入水，借助浮力立刻显得轻了许多，农民踏着河底拖着鱼走，倒也没费什么力气。到了河中心，他的脚下没了底，人浮了起来，可是那条鱼却借助自身的重量往下坠，他跟着鱼埋入水中。农民没有慌乱，他憋足了一口气，一只手将漂荡在水里的绳子抓紧，一只手压水，双脚使劲一蹬，就浮出了水面。他只要再划两下水就可以上岸了，但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鱼尾的摆动，经过了水的浸润，鱼的生命在慢慢复苏。农民将腰里的绳子猛地一拽，转身上岸，就在他用力的瞬间，鱼也猛地一挣，将他翻在水中。黑鱼以它的本能，滑入主流，农民再一次被深深地压入水底。

人和鱼就这样较量着，较量着，顺流而下。

两天后，人们在河里找到了农民和鱼。其实他们并没有被冲多远，人死了，鱼还活着。活着的鱼和死了的人被麻绳缠在一起，如同一个庞大模糊的包裹。人们在解那根绳子的时候才知道了这项工作的艰难，浸过水的麻绳柔韧无比，非人手所能为，于是大家明白了水中的人为什么让鱼拖死也没有逃生。

一个人要了一条鱼的命，一条鱼又要了这个人的命，听起来有点儿天方夜谭，可它的的确确就存在了。村里人觉得农民死得太冤，不值，为农民办丧事的时候就吃的是黑鱼的肉，为的是报仇解恨。我为这事写了篇小说，《黑鱼千岁》，纪念那个为鱼而死的农民，也纪念那条为同伴复仇的黑鱼。

我和我的同伴们都是环保主义者，我们一向拒绝食用任何野生动物，尤其是蛇和龟，那都是很有灵气的东西，怎么能往嘴里填呢?1999年，西安文联到汉中地区采风，当地主人盛情款待，弄了一些野味，什么狗熊肉、麂子肉之类，对那些菜，我们这桌竟没人下箸，没有约定俗成，可是大家都自觉不自觉地回避着。今年夏天，我参加笔会到福建，会议完毕在东道主陪同下在福建游走，行至湄州岛，在饭铺，主人也未征求意见，点了一道清蒸中华鲟。我在饭桌上发了脾气，看起来非常随和的我，充分表现了我极不随和的一面，那顿饭我一口不吃。主人反复解释，这中华鲟是人工饲养的，我说人工饲养也不吃。主人反复解释，这中华鲟是人工饲养的，我说人工饲养也不吃。我知道，饭桌上的我，恶得一定像个老刁婆，难伺候极了，大家心里都在骂我，但是我乐意。我顶佩服的组织就是“绿色和平组织”，他们没有国界，也不隶属任何政治派别，不畏惧任何庞然大物，在许多“不合时宜”的场合，大胆宣示自己的观点，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以颠簸的小船去阻挡高楼般的舰艇……这些人在我的心目中很高大。

我读过一首台湾诗人洛夫的诗，《猿之哀歌》，那是一首撼人心魄的诗，任谁读了都不会无动于衷，动物的母爱，绝不比人稍逊半分，抄录如下：

《猿之哀歌》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嚎，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气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断。

——《世说新语》

那一声凄绝的哀啸；

从左岸；

传到右岸；

回声，溯江而上；

绕过悬崖而泯入天际；

泪水滚进了三峡，顿时；

风狂涛惊；

水的汹涌怎及得上血的汹涌；

她苦苦奔行，只为；

追赶那条入川的船；

军爷啊，还给我孩子；

这一声；

用刀子削出来的呼喊；

如千吨熊熊铁浆从喉管迸出；

那种悲伤；

那种蜡烛纵然成灰；

而烛芯仍不停叫痛的悲伤；

那种爱；

缠肠绕肚，无休无止；

春蚕死了千百次也吐不尽的；

爱；

军爷啊，还给我孩子；

轻舟；

已在万重山之外；

滚滚的浊流，浊流的滚滚之外；

那哀啸，一声声；

穿透千山万水；

最后自白帝城的峰顶直泻而下；

跌落在江中的甲板上的；

那已是寸寸断裂的肝肠；

一滩痂血，把江水染成了；

冷冷的夕阳。

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说过，“艺术所要争取的真正喝彩，不是一句漂亮诗句以后陡然发出的掌声，而是长时间静默压抑后发自心灵的一声深沉叹息，是使全国严肃思考问题而坐立不安。”这么些年来我一直记着这首诗，经常的给我喜爱动物和不喜爱动物的朋友朗读，我相信，内中真挚的情感，是可以打动任何人的。那只沿江奔跑的猿，是为了它的孩子；那一头扎下悬崖，寸断的肝肠，仍是为了孩子，绝望的母亲，会吟出另一种心曲：杀死孩子，同归于尽！

秦岭金丝猴大约有3000只左右，分数个群体分布在山林各处，老县城周围也有猴群活动。秦岭的金丝猴较贵州、云南的要漂亮，滇金丝猴称“黑金丝猴”，分布在云南西北部；黔金丝猴称“灰金丝猴”，分布于贵州梵净山一带。陕西的金丝猴与四川、甘肃、湖北为一类，毛色金黄光亮，艳丽夺目。陕西金丝猴的脸是天蓝色的，吻短嘴圆，唇厚而突，眼睛呈黑褐色，鼻孔上翻，身披金色长毛，如化了浓妆的贵妇。

猴群的组织纪律非常严格，分工也明确，一个个大群体由数个家族组成，白天大家集中在一起觅食、活动，晚上则小家成员凑在一堆，栖于树上。休息时有哨猴值班，发现动静即发信号，猴王率领群猴，扶老携幼，迅速撤离。他们逃窜的速度极快，一下可跃数十米远，逃窜时并不是集体向同一方向移动，而是分散于四面八方，这也是一种逃生的策略。分散的猴群不久即互相呼应，约一个小时，又汇集在一起。

保护区的雍严格，给我讲了一个他和同伴在山中遇到金丝猴的事。

有一天，他们到三官庙去找熊猫，走到一大片油松林，忽然大暴雨来了，他们就近找了一个石崖，蹲到下面避雨。这时候来了一群金丝猴，它们也来避雨，猴子们蹲在油松下，一棵树下蹲一圈，一圈卫个家族，互相挨挤着，也不吵闹，静静地看着山中的雨。雨越下越大，树叶已不能遮护它们，猴子们一个个身上湿淋淋的。有的猴子开始给对方擦水，它用爪顺着对方的头背一抹，再把爪上的水一甩，一抹一甩，动作跟人一模一样。他们几个简直看呆了，那群猴也看到了他们，周围大雨滂沱，双方谁都无法动弹，谁对谁也构不成威胁，彼此就相安无事地呆着，各有各的天地。一会儿，猴王过来巡视了，领导一样的猴王在各个家族小群体之间走动，它走到哪个小群体，哪个小群体的成员都站起来，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猴王跟众猴打招呼，拍拍这个，摸摸那个，完全是王者风范。被拍了的立即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越发的谦卑。猴王高兴了，在哪个小堆坐下来，这个家族便处于兴奋之中。大母猴过来殷勤地伺候，给猴王抓虱子、理毛，做出种种讨好动作，小猴也往大猴怀里钻，只有公猴躲得远远的，不敢近前。雍严格说，那天在避雨的时候，有一只小猴突然从树上掉下来了，整个猴群听到小猴的尖叫“呼啦”一下全围过去，它们从石缝间揪出小猴，抱在怀里不住地抚慰。猴王走过来，接过小猴，像看东西一样，翻来覆去地看，确定没有伤，抱着小猴又上树去了。猴王集王的尊严和爹的爱心于一身，猴子的首领当得也很不容易。

在野生动物保护法颁布之前，金丝猴是人们的捕杀对象，主要是为了它美丽的皮毛。在30年代，一张金丝猴皮的价格是200美元；50年代，一张金丝猴皮收购价是3块钱。周至办公室有位退休的老会计，年轻时在山区工作，他说，50年代至60年代初，山区的百姓经常逮猴，很多时候是有组织进行的。1958年冬天，周至双庙子、安家歧、小王涧三个乡联合捕金丝猴，逮猴要赶雪天，大雪一下，猴子没了吃的，都下到村子附近的山林。逮猴要团队集体行动，几个村先围山，密不透风地围，要围几天，边围山边砍树，逐渐缩小包围圈，将猴群逼至预先设好的范围，再展开人猴大战。只为了谋取猴皮，不管死活，老百姓抡开了棒子打，一时人喊猴叫，血肉横飞，情景惨不忍睹。一场战斗下来，猴死了不少，人伤的也不少，树也砍了不少。死了的猴被捡作一堆，留待剥皮，没死的，装进木笼，抬回村去。

金丝猴的气性很大，被关进笼里的猴子常常集体绝食，以死相抗，表现出了猴子的气节。人们用萝卜、白菜喂它们，猴王拒绝进食，群猴谁也不吃。有初生不久的小猢狲忍不住伸手，立即被它的母亲抓回来，小猴饿得嗷嗷叫，它的母亲将孩子的头狠命地撞硬物，直至撞死，然后自己饿死。捕来的猴开始一天死几个，后来就成群地死，它们将落入人的手中视为不幸，不能自由地活着，不如速速地死去，绝不苟且偷生，这就是“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的猴子逻辑。

猴子的大批死亡，常常使山民们防不胜防。那时候，老百姓逮猴是记工分的，逮一天猴记15分，无论逮着逮不着，都记分。山区一个工几毛钱，几天摊下来，于生产队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猴皮卖出去了，能补回来，卖不出去分文无收，只好给大伙分了。老会计说，他至今还保留了一件金丝猴皮大衣，看上去华贵极了，那毛长长的，水一样光滑。但是他从来没穿过，他说，猴皮跟羊皮不一样，羊皮用手把毛一分，下面是硬板，猴皮把那长发一般的毛一分，下面露出的灰白，跟人的头皮没有两样……

听得真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最无情的是人类，我们缺少的是敬天惜物的怜悯心怀，穿头皮一样的大衣，跟德国纳粹点的人皮台灯又有什么两样！现在理论界正在谈论“道德伦理”、“自然伦理”，给一个陈旧的话题又赋予了许多新的涵义，理论家们在探讨人与人、人与社会的伦理关系时，“伦理”的外延扩展得更为宽泛，人与自然何尝不存在着伦理道德的约束。当我们谈论保持人类尊严的时候，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发展，对动物的尊重，何尝不是保持人类尊严的一个重要部分。

1971年，上级要求周至几个乡给西安动物园逮几只金丝猴供展览用，借捉猴之机，他们多逮了几十只，遭到了国务院的通报批评。到了80年代，情况大不一样了。1980年2月24日，庙子乡的书记侯诗葑着人逮猴49只，死亡7只，受到法律制裁。同样的事情，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性质改变，这也是一种进步。人们在谈论此事时说，猴年（1980年为庚申）侯书记逮猴，犯了猴案，办案的人也姓侯。我用这件事为素材写了一篇小说《猴子村长》，目的是以文学作品的形式，让人们关照自然，受护动物，理解动物。启发人类心中那越来越淡漠的“善”。

孩子们喜欢玩的长毛绒小熊已经有100年历史了，我的孩子小时候拥有过一只这样的玩具熊，现在孩子已大学毕业，她的玩具熊还在我们的沙发上固守不撤，谁也不忍心将它作为垃圾丢掉，它永远天真无邪地看着你，憨厚纯真，像要活起来一样。这个灰色的玩具熊叫“特迪”，它的产地是美国。1902年11月，美国总统罗斯福在南部狩猎时，看到树底下有一只小熊，就对它举起了枪，小熊面对着枪口，闪亮着一双清纯的眼睛，做着它自己的游戏，总统的扳机扣不下去了。这件事在美国影响很大，一名叫米奇.汤姆的妇女缝制了一个长毛绒玩具熊，并用罗斯福的昵称“特迪”命名，后来特迪熊遍布世界各个角落，成为人们爱心的象征。

雍严格给我讲了一个他父亲的事，他父亲是秦岭山中的老猎人，1958年，全体村民围剿金丝猴，大批猴子已经落网，他父亲和另外两个猎人追赶一只母猴，将母猴逼到一片空旷地带。母猴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它背着自己的孩子，怀里还抱着另一只母猴留下的遗孤，空地中央有一棵树，母猴带着两只小猴爬上了树。树不大，不足以庇护它们，它们完全暴露在猎人的枪口之下。猎人举起了枪，准备射击了，这时母猴向猎人指指自己的乳房，于是两只小猴一“人”叼住一个奶头，吸吮母奶，母猴将小猴紧紧地搂在怀里，显出依依离别之情。不谙世事的小猴吸了几口奶便不吸了，母猴将它们搁在高高的树杈上，摘下很多树叶，将剩余的奶水，一滴滴挤在树叶上，摆放在小猴能够到的地方。母猴将自己的奶水挤得干干的，将它认为该做的都做完了，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猎人们的枪口，双手将自己的脸捂了，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猎人们的枪放下了，在他们的眼中，眼前的生灵已不是猴子，而是母亲。谁也不能对着母亲开枪！

雍严格说，自此他的父亲再也不打猎了。

的确，这是一群有思想、有组织、有情感的动物，它们属于灵长类，是我们的近亲。它们和我们完全一样，它们的生存空间不应该受到侵占，它们的生命形式应该受到尊重，一切的症结所在，在于人心。

我和它们的亲密接触是1998年的阴历九月初九，那天是重阳节，是我50岁的生日。我恰巧在宁西林业局的菜籽坪小住，林业局的书记马向祖是从年轻时候就交往的老朋友。因为过生日，马向祖特意让食堂做了陕西的臊子面，午饭后，我们开着车到余下去。

时值深秋时节，山上红叶烂漫，层林尽染，野菊盛开，黄如散金，右侧的首阳山高耸入云，山顶已有雪光隐现。首阳山顶有太白庙，庙中神像即伯夷、叔齐和周博，人称大太白、二太白和三太白。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首阳山，直至饿死。孤竹国大将周博赶往山中，解救这两位贤人，他赶到时，伯夷、叔齐已经逝去，周博悲痛欲绝，碰死在伯夷、叔齐墓前……首阳山高2870米，在周至境内，是秦岭第二大高峰，也是气节的象征。50岁的生日，行走在雪光、红叶、野菊间，映衬着三大贤人的背景，我心里舒坦，滋润，美。

车刚上到秦岭大梁，蓦地，我发现前面公路上下，一大群金丝猴在林间嬉闹跳跃，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从这棵树蹦到那棵树，将树枝折得噼啪作响，一时林子里金光闪耀，灿烂一片。有几只半大猴，坐在公路正中，懒洋洋吃着树叶。一只母猴，背着小崽，尾巴高高地举着，溜溜达达地从路上穿过，全不把汽车放在眼里。司机停了车，大家坐在车里看那些猴，猴子们玩得很忘情。我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金丝猴，它们那张很滑稽的蓝脸为它们增添了生动和美丽，看着它们在你周围自由自在是一种相当难得的乐趣，尤其在生日的时候，它们把这种乐趣给了我，这是秦岭给我的最好的生日礼物。50岁的时候，山里的精灵们向我提示了生命的微妙和美好，应该充分地珍惜它，享受它。

时间过了半天，猴子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打开车门，向着最近的一只猴子走去。它面对着我，坐在公路的路边，眼睛扑闪扑闪的，往嘴里填着树叶。它吃得很仔细，将小叶子从手里的枝上一片一片摘下来，不紧不慢地吃着，那模样就像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小孩子，对瓜子发生了兴趣，一个一个地很认真地嗑。还有两三只猴，在不远的公路上走来走去，我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它们的惊慌。我知道，在某棵树的枝头，或者在某块石头的背后，一定有只公猴在全神贯注地盯着我，只要我超越了界线，对它的群体构成了威胁，它一个命令，群猴就会迅速撤离。

我走了几步站住了，看着吃树叶的猴子，我清晰地看到了它嘴边的肉瘤，看到了它上翻的小鼻孔。它扫了我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它的内心是警觉的，它在等待着信号。在我面前，它不愿意表现出胆怯和不安，它不愿意失了它的风度。我们彼此对望着，我的脸上堆出笑意，我说：Hei——

它停止了咀嚼，眼睛滴溜溜乱转。

我遗憾身上没有任何食品作为见面礼以表示我的诚意和友好，我以空空的手向它伸过去，但它突地跃起身，一个轻盈的垫步，纵身跳下公路，金光一闪，消逝在通红的栎树林中。我回头再看其它的猴子，不知什么时候，一只也见不到了。站在公路边，向下望去，四周一片寂静，没有风，树动也不动，那一大群猴子一瞬间消失了，它们好像蒸发掉了，化在了阳光下的秦岭山水中……

这就是生命，是精神，是气韵，是灵动。

人类不是万物之灵，对动物，对一切生物，我们要有爱怜之心，要有自省精神，我们不妨置换一下位置，把自己设想为一只野兔，一个小麂，我们不妨用它们的眼光来看待世界，看待人类，那么，世界将是水深火热，人类个个青面獠牙。

读过曹明华的一篇散文《历史：他的故事》，印象颇深，文章的中心意思是说，谁有机会讲故事，谁就抒写了历史。她举了她们家养的一只芦花鸡为例，他们家的一只芦花鸡丢了，找了几天找不着，后来连着下了几天大雨，也没见鸡的影子，想的是鸡彻底丢了。有一天人们在石头缝里发现了卡在那里的芦花鸡，它还没有死，已经瘦得脱了形。许多的风吹雨打，足可以将一只鸡“风干”，但是芦花鸡却活了下来。于是曹先生站在鸡的立场上开始思考了，它“靠喝雪水消耗尽浑身的脂肪和肌肉，被泡在冰水里，然后晕过去，又醒过来，再晕过去……”他们家老太太说，幸亏它是只鸡啊，要是个人的话，它可是要把自己的那些经历翻过来覆过去有得好讲喽。

这就有了一个话语权力的问题，中国的传统一贯是谁主宰了历史，谁就有了发言权。最讨厌的是人，尤其是近几年的一些小男人和小女人，动辄便“做人难”，“做女人难”，“做名人难”。小挫折在他们眼里成了大劫难，谁谁对他冷淡了，天就是要塌下来了，他就不得活了。屁事没经过，断奶没三天就忙着写传记，倾诉自己“艰难坎坷的一生”……过分张扬让人觉得可笑，觉得浅薄。是啊，曹家的芦花鸡是不会写书，否则它会写出一本多么精彩的《挑战生命极限》的大作。山林里面临种族危亡的大熊猫、在圈套里苦苦挣扎的豺、为孩子而肝肠寸断的猿、因为要饥饿而引来杀身之祸的虎……哪个动物没有一本血泪账，如果它们也有人的权利，它们会写出动人心魄的《做熊猫难》、《做狗熊难》、《做鱼难》、《做猴难》，我相信，每一部书都比那些狗屁的“做人难”好看。

第八章.山与水

2002年6月一场大水，冲得佛坪一片狼藉。

保护区马路对面盖的一座楼房，凌晨3点在人们的注视下，缓缓沉入浊流之中。仓惶撤离的人群，穿着睡衣站在高处，在灯光的照耀下，看着他们的家像泰坦尼克号一样，倾斜倾斜，静悄悄没有一点儿声响地缓缓沉入水中……“岸”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只有心的揪痛，在这种时候，人们已经不会表达痛苦了。

大水以极快速度退去，水退以后，河滩茫茫一片卵石，没有楼的痕迹，没有家的碎片，大自然将一切抹平了，让时光又退回到原样。

我不想诉说抗洪救灾的英雄壮举，那些自有记者们去详细描述，我只想说这场所谓的“千年不遇”，偏偏的就让我们遇上了，当然，历史没有几个“千年”。

其实是必然。

我们是在为千年来祖宗的作为还债，我们也是为自己对自然的掠夺还债，向大自然索取的，必然要加倍地还给大自然。现在理论界有个很时髦的词叫“生态伦理”，就是从自然与社会相统一的角度来建立一种新的道德评价体系，说白了就是告诉人，你不仅生活在社会中，更是生活在自然之中。因此，道德的维度就不能只是受人的关系制约，还必须受到自然的制约。

明代朱谋韦谈到水的话题时说，“夫水在天地间，犹乎世之资财也，发源名山，流成江河，趋为四海，蕴为云气，还雨天下，以润万物”。水有了循环，便产生了和谐。

现在在水的问题上，恰恰是不和谐的了，乱了规矩。

佛坪县统计，这次水灾的直接损失是6.5个亿，还不包括电力、通讯、国省道路的损坏。从西安出发的运送救灾物资的卡车，首站开到108国道旁边的龙草坪林场，这个林场几十年来几乎将周围的森林砍完，当然也种树，但种的总没有砍的快。有人估计，林场效益最好的那三四年，每年的最高利润也超不过一千万，这些收入总和加在一起与6.5个亿相比，得不偿失。

陕西省有国有林场228个，秦岭山区大的林业局有6个，宁东、宁西、太白、长青、勉西、龙草坪……200多个林场的斧锯齐声轰鸣，这形势是任何时代的毁林也无法相比的。直到1998年，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以后，森林禁止砍伐，林业转产，变砍树为养树，油锯的轰鸣才停止，否则，除了保护区占有个别绿树以外，秦岭山脉会被剔成瘌痢头。这不是龙草坪一个林场的事，秦岭山地所有林场，哪一个也推卸不开责任。我们的祖先也同样推卸不开责任。扶风县挖掘出的“秦公一号大墓”，那庞大的规模，那数万方木材建构的“黄肠题凑”等级，让人触目惊心。几千年了，那些木头还没有腐烂，而这里埋葬的不是秦的诸侯，而是一座森林。在宁西林业局的菜子坪，山间至今还有钉着光绪年号铁牌的大树，那是为宫廷号下的树木，高大笔直，不知是准备用来筑殿还是修陵。因了清朝的灭亡，这些树保留了下来；因了铁牌，这些树又保留了下来，成了林区侥幸的存活者。

这是我们现在看得到的冰山一角，看不到的还有更多。西安是中国13个朝代的帝王都，因此西安连同秦岭的森林就遭受到了历代的优先砍伐。“兔子不吃窝边草”，殊不知，兔子吃的就是窝边草。

陕西秦岭附近包括关中，在周代还是大片森林，周至县更处于林木的中心，它的森林包括了平原和山地，当年以树木命名的村庄沿用至今，例如桃李坪、核桃坪、枣园、杏园、烂梅园、司竹府等等，九峰乡的杏林庄是唐代诗人卢纶隐居处，诗人在此留下过“野日初晴麦陇分，竹园相接鹿成群”的诗篇。周朝在这里特设了管理山林的官员，即“山虞，掌山之政令。”周文王在出师收取关中东部时下过“无杀人，无坏屋，无塞井，无伐木，无惊六畜，不如令者不赦”的严令，将“无伐木”作为一条，足见对森林资源的关照，但是自周以后，陕西的森林状况就急转直下了。

秦始皇坑儒的场地，在西安与临潼之间的韩峪乡洪庆堡即现在的庆安公司附近，至今存留有坑儒谷地名。秦始皇畏惧“天下不从所更改法”，将700儒生以种瓜为名诱至坑中，“从上填之以土，皆压，终乃无声。”唐天宝年间这里改名旌儒乡，命贾至撰写碑文，并修庙纪念。后庙毁碑失，宋时重刻并作序，“文革”中被毁。洪庆堡曾叫洪坑堡，又叫灭文堡等名，最近从坑附近出土一石头文人雕像，是唐时旧物。坑儒的同时又焚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也就是说，秦始皇特意将“种树之书”留出，还算是有一点环保意识。也还是这个秦始皇，在始皇35年（公元前212年）驱使70万劳力在渭河以南的上林苑大兴土木，营造阿房宫。秦始皇死后，秦二世胡亥继续修建，这一巨大的工程到刘邦的军队入关还没有完工。唐代诗人杜牧的《阿房宫赋》写道：“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勾心斗角。”宫殿的规模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盖这座宫殿究竟用了多少木材，历史没有准确记载，只一句话便让我们触目惊心了：“蜀山兀，阿房出。”“蜀山”即秦岭巴山，“兀”形容山秃，也就是说，一座阿房宫还没有彻底建成，已经使秦岭大片森林受戮，这些木材大部来自秦岭北坡，朝廷在周至、蓝田等地设立“监司”，专门负责山中采伐事宜。到今天，秦岭北坡植被远远差于南坡，这些森林离帝王太近了，它们被灼热的王气烤焦了。霸王项羽入关，移恨于物，将阿房宫一把火烧光，冲天大火烧了三个月，玉石俱焚。至今公路北侧阿房村附近有大土台基，百姓呼之为“始皇上天台”。遗址在西安到周至的必经之路上，我每每经过那里，总要生出无限的惋惜，楚霸王这把火烧得太残酷，太无情，太让人心疼，为此他在乌江边上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似乎也将一切摆平。如今，在公路的南边有私人盖起了新的“阿房宫”，作为旅游景点招揽顾客，里面常常的乐声飞扬，彩衣飘舞，我没勇气进去，怕花钱买来失望。

曾被现代某些政治人物利用的法家商鞅，是历史上的毁林大户，他主张“作夫百万，垦辟森林、草原，扩大耕地。”又提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徙都之。”进行第二次变法时采取“废井田，开阡陌”政策，致使关中森林、草原被垦殆尽。

诸葛亮为我国著名军事家、政治家，也是著名毁林专家，他在汉中，驻守阳平关，实行屯田政策，为“足食足兵”劝农于黄沙，做木牛流马，移民、军屯，都要砍林种田。公元228至234年，短短6年之中5次伐魏，进出秦岭，所过之处，伐木筑路，建营扎寨，毁掉大片森林。

唐代，兴建宫室，竭尽繁华，林木的破坏已越过秦岭向南延伸，武则天索性开河引水，将秦岭南边的木材水运至长安，秦岭的森林已经退到了高山峻岭，下面的成材树木基本被砍完了。

到了宋代，秦岭、关中已是光秃一片，苏轼在凤翔府任签署判官时，对这片山林大发感慨说，“况当歧山下，风物犹可惭。有山秃如赭，有水浊如泔。”

明、清时代是陕西垦荒屯田的盛期，流民大量进入秦岭，翻越秦岭的几条大道两旁森林被一扫而光。乾隆六年（1741年），朝廷取消山禁，“远从楚黔蜀，来垦老林荒……结棚满山梁。”焚山毁林，出卖林木，建冶炼厂、材板铺、纸作坊，这浩劫，老县城地区亦在其中。嘉庆四年（1799年）皇上谕军机，“将陕西终南山老林量加砍伐”，于是，上百万流民闯入终南山，出现“悬崖峭壁事耕耘，有土即可施犁锄”，“伐木焚林数十年，山川顿失真面目”的无可逆转的变化。

清朝，周至黑河的厢运业繁荣了整整二百多年。厢运就是用黑河的水流运送木材，当地称为赶厢。厢运起于乾隆年间，盛于嘉庆、道光，如今往老县城去的路边，在沙梁子乡三义庙殿前还有道光9年建庙的石碑，上边记载着建庙捐款的人名和商号，其中仅木材商号就有：一义厢、三太厢、十斗厢、十士厢、十仝厢、二义厢、仝义厢、永义厢等。200年中，这些“厢”将黑河及主要支流两岸山上的美木良材，几乎全部砍尽。

木材运出黑河，在河口附近，有著名的李家、宋家等八大木材商号，有多处大木厂，终南木厂、马召木厂、福兴木厂、中兴木厂及全盛福、正兴福、同义和、德盛恒等14家大木店，专营各类半成木料。周至城南，尚有16家炭窑，砍材烧木炭……

什么样的山林，经得起如此掠夺，如此糟蹋?

老祖先对木材的使用从来没有吝惜过，我们则比老祖先更大方，在大手大脚方面，永远是后浪追逐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人为的灾害一是滥伐，二是烧山。新中国成立以后，巨大的毁林有三次：

第一次是1958年的“大跃进”，“一大二公”，刮“共产”风，打乱山林所有制，加之大炼钢铁，砍树烧炉，将全村的铁锅架在一处用木头烧，以为能炼出优质钢来，人人都在梦中，竟无人站出来说句实话。这场民族的悲剧，至今让我们提起来感到羞愧，哀其无知、愚昧、奴性、自大，我们不应该单单指责个别领导，也应该反思我们自己。1985年我在秦岭留坝县紫柏山，张良庙西侧山坡上发现一个高大的砖砌烟筒，与周围景致极不协调，走过去，四周也没见任何厂房，问旁边农户，说是“大炼钢铁”时留下的纪念，问出了多少铁水，说是硬扎扎一大坨。林木中建高炉，可谓取材方便，木头的燃烧温度有限，能将那些铁锅、门环烧成“硬扎扎一大坨”已经很不易了，这“一大坨”不知要熬多少日夜，费多少材料。紧接着是1960年的“困难时期”，没饭吃，老百姓为增产粮食，常常纵火烧山，“时届冬夜，远望火光冲天，点火燎原，烈焰四起，毁灭森林，以此为甚。”“至今沙梁子、清水河一带，仍有焚烧遗迹数处，辟为农田，残迹历历在目，其面积，在30平方公里以上。”1960年的县志草稿记载，“腊月天，火龙满山钻，火小半架山，火大照全县。”（《周至林业志》）

第二次毁林是“文化大革命”，当时林业指挥系统被打烂，整个山林呈无政府状态，谁都是主人，谁说了都算，不砍就吃亏，不砍白不砍。一时，拉木头的车从秦岭中源源而出，如溪间流水，无有停息。当时群众称，“造反派在县上夺权，干部在家避闲，群众上山砍椽。”老百姓拉着架子车进山砍树，一日进山车千辆，日砍木材300多立方米。做箱子，做木凳，做案板，老百姓称当时山中是“到处滑木道，耳闻伐木声”，仅安家歧一个乡就做床板1080副。周至县伐木场，进行无计划采伐，一年乱砍森林6000多亩，没育一亩苗，没栽一棵树。大大的败家子作风。

第三次毁林是70年代末到80年代，老百姓总结这段经历说，“体制一变动，先送树的命。”那时改革开放将要开始，谁心里也没有底，什么都屯积，什么都倒腾，倒卖木材如同后来的倒卖钢材，利润大，成为连家庭妇女也要做的买卖，谁能搞到几十方木头，就是大本事，就能大发一笔。不少乡村出现了哄抢集体林，殴打护林员的现象，那时候为林木出了不少案子。城里老百姓各家各户也打家具成风，细想想，过去谁家没自个儿打过大立柜、五斗橱，那些木头是白来的吗，大部分是托熟人从山里弄来的。怎么弄来的，乱砍乱伐来的。那几年，各林场赚了大钱，场长书记个个牛皮烘烘，见他们比见国家总理还难。我仔细想过我的几个负责林场的铁哥们儿，竟然没有一个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他们得势的时候不知都藏在哪儿，他们从天上掉下来以后才成了我的朋友。

我们国家的森林覆盖率是13%，世界森林的平均覆盖率是26%，我国的人均占有森林面积居世界第121位。而森林覆盖率在65%以上的日本人，在木头的使用上，远比我们要战战兢兢，他们基本不动用自己的资源，他们的木材使用很多是来自于木材贫乏的我们。1985年世界博览会在日本筑波举行，我和一个叫山本的老太太到中国馆吃炸酱面，中国馆所用的筷子全是很好的一次性木筷子，老太太吃完了，将她的和我的筷子全部带回家去，说这么好的筷子用过一次就丢是暴殄天物，可惜了。老太太的举动给我启发很大，日本人比我们富裕多了，人家能如此节俭过日子，有如此珍惜资源的做法，我们怎么就没有?在以后的年月中，我们家用过的一次性筷子，我从来不扔，将它们充作料理筷子，直至不能使用。我很反感有些小饭铺筷子筒里插着的脏兮兮粘乎乎的破筷子，这似乎是两难。很多时候我出差，是自带筷子，就是自己平时在家使用的筷子随着我出游，很有些亲切感。

陕西有位叫黎邦俊的政协委员，我不认识她，但是我很敬重她。她以一个政协委员的责任心，在会议上提出了“禁用一次性木筷”的提案。这个提案终于成为了全国首例禁用一次性木筷的地方政府令。“现在我国每年大约要生产450亿双一次性木筷，这需要砍伐杨树、桦树2500万棵，约5000万立方米，每年出口日本一次性木筷是200亿双左右”。黎邦便是个有忧患意识的人，而我们在用一次性木筷。自认为很“卫生”、很“进步”地往嘴里填塞大鱼大肉的时候，可曾听到手中筷子的呐喊，听到那片片森林轰然倾倒的声音?

我们不能否认命运，主宰我们命运的不是上帝，是大自然。以前我们总爱声称我们自己是我们生存的惟一主宰，近代以来，科学技术在征服自然、改造自然过程中所发挥的巨大作用更加助长了人对自然的征服欲和占有欲。人变得越来越具有破坏性。问题是，大自然对它最喜爱的宠儿不会永远那么慷慨无度。

洪水泛滥是百姓的灾难，人类早期，对水的崇拜带有明显的实用性目的，水对于农业的影响深入到人的精神生活之中，人们对水和由水而生的自然现象既崇敬又害怕。

老县城有关于“蛟”的传说，县志上认真地记载着这样的话：蛇雉交，其卵遇雷入地，久而成蛟。山中蛇、雉最多，不知伐蛟之法，难免不受其害。

一度我将“蛟”认作迷信，认为蛇与野鸡根本就无法交配，更不要说产卵这样的荒唐事情。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蛟”这个物种，我持怀疑态度，就是有，大概也要比大熊猫还稀少，是濒危中的濒危了。县志上大篇幅地介绍防蛟之术，老县城的老百姓也常跟我谈到蛟的话题，谈得煞有介事，不得不让人想，这个“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时候看过京戏《除三害》，那是对“蛟”的第一次认识。戏中说，晋朝宜兴人周处，勇猛粗鲁，横行乡里，老百姓把他和南山猛虎、桥下蛟龙并列为“三害”。宜兴太守王浚，以三害之说讽劝比喻，周处幡然悔悟，入山杀虎，下水斩蛟，自己改邪归正。从这来看，蛟应该在水里。有书籍解释说，蛟是母龙，无角，有鳞，能害人。

《续水经》说，蛇雉遗卵于地，千年而为蛟，其出壳之日，害于一方，洪水漂荡，吴人谓之“发洪”。

蛟的厉害程度胜于老虎，传说山中有深潭，老虎到潭边饮水，被蛟拖下水吃掉了。苏东坡写诗说，“潜鳞有饿蛟，掉尾取渴虎。”凶残的蛟，成为山中的第一霸，使旧时百姓闻之色变。

善于狩猎的汉武帝，元封五年，曾在浔阳江中亲射大蛟。晋代郭璞论蛟说，“匪蛇匪龙鳞采辉焕，腾跃波涛蜿蜒江汉。”看来这蛟总是和洪水有关。

蛟的故事在山区流传非常广泛，说是有家女儿，一日在河边洗衣，忽然觉得身体有异，当时并未在意，后竟然身怀有孕，不日，生下三物，皆似长鱼。女子家甚怜爱，不忍弃去，放清水中养之。三月后，此物长大，遂看出乃三个蛟子。这家给三个蛟子取名，大的叫当洪，二的叫被祖，小的叫操岸。有一天下暴雨，三蛟一时俱出，不知所之。后来每当下雨，三蛟必来，女子也知，便站在门口望她的儿子。三个蛟也从水中出头，张望它们的母亲，良久才去。后来，女子死去，三蛟子在女子的墓前哭了两天方离开，附近人闻蛟哭，声如犬吠。

有家人姓尹，全家去走亲戚，留一13岁小儿看家。这儿子在家见一20余岁青年骑着白马，带着四个随从，穿着黄色衣，从东而来。几个人来到尹家，说要暂休息一会儿，这家儿子允诺，于是青年进屋，坐在床上。青年的随从取出斗篷为主人披穿，尹家儿子看见几个人的衣服俱无缝（天衣无缝），马也五色斑斓，毛有雨气，知非为常人。青年歇了一会儿，上马西去，走时对尹儿说，我明天还来。第二日，洪水暴出山谷，沸涌丘壑，尹家即被水淹，危在旦夕。这时，水中忽然现出大蛟，三丈余长，盘于尹家，使其家免受水害。尹儿遂知，此乃昨日之青年。

老城中有开饭铺者，在市上购得一小白鳝，甚爱惜，每天喂以饼食，见其逐日长大，遂放入十字街巨井中。过了一年，忽见井中有两道光焰射出，人们从井口窥之，光乃从白鳝眼中出，那白鳝已大如巨木。一段时间，淫雨不止，天气昏黑，白鳝忽自井中腾空而出，街内井水迸涨，四郊洪水骤至，栋宇俱没，有人避水于高楼亦不能免，其时罹水厄死者甚众。

老县城的百姓畏蛟，其实是畏水，山水一来，六亲不认，一切都荡然无存。老县城有个孩子叫孙友斌，是个惨遭水害的孤儿，他家原有四口人，父亲孙至周在老县城小学当教师。90年代中期，父亲和母亲带着小弟弟到外婆家走亲戚，过河时，突然山洪暴发，3人当即被洪水冲走，一个好端端的家就此毁灭，只剩下上小学的孙友斌。

孙友斌一个小孩子，艰难度日，上到初一，终于辍学，老县城的人对山外的人说，这个娃实在可怜，村里也穷，希望城里的好心人能资助娃上学，我们全村人都感激不尽。一个罹难教师的孩子，因为生活无着而辍学，这对我们是个极大的讽刺，我到了老县城，曾寻找询问过这个孩子，说是县教育局已经出资，供他上学，目前已到外面读书去了。

2002年老县城的洪水冲垮了从厚畛子到老县城的全部道路，坡塌下来了，原来的路径没有了，许多道路成了河床，所有的桥都塌了，22公里的山道，现在断断续续加在一起，超不过两公里……镇党委书记刘武州告诉我，他们几个人看到当时的情景，蹲在被冲塌的桥边，半个钟头，谁也没说一句话。傻了。

老县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成了孤岛。

世上没有蛟，洪水就是蛟。

从公元前185年到1949年，一共是2134年，陕南发生洪水76次，平均每28年发生一次。19世纪以来，平均5年一次。水患让我们反思，这一切是怎么了?大自然如此肆虐，如此无情，这是为什么?

是水太多了么?不，是树太少了，存不住水了，大山承受不起了。

陕西省的森林面积，康熙39年（1700年）是5万平方公里，占土地总面积25％；1937年是3.12万平方公里，占16％；1994年回升到8900万亩，占28.8％。最新的森林面积数字还没有公布，相信高于28.8％。

森林具有涵养水源，调节气候，保持水土，防风固沙，净化空气，保护环境的作用，森林破坏了，一切就乱了。人在生存的过程中，逐渐生成了以自然为敌，以征服自然为目的的理念，到后来，人类掌握了高科技，“征服”了自然，也彻底改变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带来了人的辉煌，也带来了人的灾难。

秦岭是青藏高原以东的第一高峰，向来被喻为“北方第一峻峰，天下无双福地”。有着“一山历四季。十星不同天”的特殊环境。这里植物资源相当丰富，有着“秦岭无闲草”的美称。我几次跟着佛坪保护区研究秦岭植物的研究员党高第在山中穿巡，他很随意地向我说着看到的植物，几乎每一样都有着神奇的药用价值。都可以“为我所用”。山道上，他顺便摘下的两棵草，回来后扔到食堂炖鸡的锅里、那汤竟溢出了一种我从未嗅过的奇香，喝上一口，浑身通泰，永不能忘怀。我问党高第扔进去的是什么草，他说是“细辛”，可以开窍通滞，散风止痛，放于炖肉中能芳香去腻。除回祛腥。自此，我便认炽了细辛，只要有机会，就让山里人帮我搞些晾干了带出来，这些细辛使我们家的烧肉味道永远的与众不同，成为众人追询的秘密。还有一次是行走在秦岭山顶第四纪冰川的遗迹，我一下没跳好，崴了脚，脚脖子眼瞅着发面一样地肿了起来，咬牙坚持走到海拔2900米的宿营地，就再也挪不动步了。正为第二天的行程发愁，党高第不知从哪儿揪来一棵草，用水煮了让我泡脚。我半信半疑地泡了半干，第二天脚竟然神奇地消肿，好了。问是什么草，他顺口答了一句，我也没记住。于是我又知道了，新鲜的草药远比晒干了装在药铺小抽屉里的药效要来得快。在山里，你用不着害伯得病，周围的草木，顺手摘来全是药，秦岭山地是一个完整的中草药库。

然而山林生物多样性面临的直接威胁是气候变化。

中国农科院的专家严昌荣博士就秦岭这片山地的气候变化作了分析，前些年，人们的砍伐森林、垦荒活动，严重地影响了这一地区的生态和气候，使这片大熊猫的栖息地在气候条件上有了比较大的时空差异。森林植被受气候变化的影响是直接的，山林里箭竹开花，苔藓减少，河流变小，都暗示了这一影响。根据纪录，1957至2000年，这里的年平均温度上升了0.6摄氏度，降雨量下降了100毫米，而全球要想年平均温度上升0.6摄氏度，至少要经过100年。照这样下去不得了，用不了几十年，森林的面貌就会改变。我们不能只注意大熊猫的数量不管别的，大熊猫的栖息条件分两部分，硬件是森林植被，软件是气候条件。我们常挂在嘴边的“温室效应”、“全球变暖”，不仅是秦岭一个地方的问题，而是全世界的问题。美国科学家布朗宣布了一个很可怕的预言，他说，“在20世纪国家之间的战争是围绕着石油资源展开的，但在21世纪主要是围绕水资源。”

这一危机在中国的上个世纪末便已经开始显现。

大城市缺水几乎成了普遍问题。我还记得90年代中期，严重缺水的夏季西安，自来水连续5天滴不出一滴水，为了保证最低生存条件，发动城市救火车定时给小区居民送水，老百姓拿着盆，拎着小桶，到那红色的水车前去领取自己的那一份水。逢到谁的盆没有准确及时地接上，水流到地上，马上就会有人埋怨，“可惜了，可惜了。”西安人的水源，小部分来自地下，大部分来自秦岭，秦岭的付出是有限的，在8个国家级大林场同时挥舞油锯的险恶环境下，它能给你储藏多少水?那个干渴的夏天让西安人在全国出尽了洋相：上班的自行车后边带个大白塑料桶，上班的同时可以在单位那细水长流的龙头前排队接水，家家的厕所都泛着恶臭，人人的身上都黏黏糊糊。买菜要选择可削皮不用洗的，吃水果要吃水分大而不太甜的（太甜了不解渴）。一没水就要抗旱，一抗旱就要停电（说是将电力支援农业了），于是，越热越干越停电，火炉般的天气日日在38摄氏度以上，人人挥汗如雨，没处躲没处藏，大芭蕉扇派上了用场。我记得当时我闷在屋里，不敢开窗，外面是滚滚热浪，室内是闷热蒸腾，空调不响，电扇不转，想工作，电脑不亮，想睡觉，席是烫的，一切现代文明远离我而去，我舞着破扇子，穿着大袍子，焦躁地在室内走来走去，竟然搞不清楚现今是哪个世纪。想象一千多年前，唐代的长安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想象1000多年前，唐代的长安城是这个样子子么，又想，唐代至少还有水，八水绕长安，那种浩浩荡荡，那种湿润舒畅，绝不是现在的干饽饽鱼能比的。

这几年一直在修水库，引黑河的水喂养西安的市民，黑河发源于厚畛子镇，被堵截于黑水峪口，水库建于仙游寺脚下（旧寺已淹入水底）。黑河是发源于周至，全程流淌于周至境内的一条清澈的河，它供给了西安饮水，周至人由此很自豪，逢给外人介绍自己时便说，水、旅游、猕猴桃、矿产是周至的四大资源。对厚畛子及老县城地区来说，它们为西安托出了纯净之水，保存了一片清凉，仅这一点便是功不可没。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水更宝贵的了。

而水流的污染则是长期的钝痛。污染的水源已经成为了世界上最大的杀手，据报道，全世界每年有4200亿立方米工业和生活污水排入江河湖海，被污染的淡水占全球淡水总量的14％以上。每天至少有25000人因饮用了被污染的水而死亡。水的生态危机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在周至黑河入渭的交汇地带，有数千公顷湿地存在，夏秋之交，这里人高的芭草遮天蔽日，成为水鸟们的天堂。茅草开着大片大片淡紫色的花，绒绒的，连成梦幻般的锦绣。成群的灰鹤、野鸭在水面、在草中觅食、歇息……我到了这里，常常感觉着自己要飞腾起来，飞翔在草梢，在水面，在天地间随心所欲……

煞风景的是，黄白色的泡沫和各样漂浮物顺着水流而下，从美丽的紫花从洁净的水鸟跟前淌过，显出了人类的不和谐，显出了“文明杜会”的污浊。

——这是上流的工业污染，禁不了止不住的麻烦。周至在去年夫闭了自己的造纸厂，但是渭河发源于甘肃的鸟鼠山，一条水下来，不知接纳了沿途多少排泄。我在陕西人代会上提出建立黑渭湿地保护区的建议，省林业部门也有此意。所渭建立保护区，关键是治理河水污染。这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但是，我总是希望能保住这片美丽的湿地，保住这些自由自在的鸟儿，我们周围，纯净的空间实在已经不多了。

荒漠正以每分钟11公里的速度蔓延，中国的荒漠化土地已经占了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一，每年还在以2460平方公里的速度推进。耕地正以每分钟40公顷的速度减少，每分钟还有30公顷的热带雨林被砍伐……看了这些数字，我相信，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坐不住的，任何一个会思考的人都会为我们的生存前景而揪心。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的人类，在征服自然目的实现的同时，意味着人类孤独航程的起航。人变成了说一不二的天之骄子，为所欲为，但骄子很快就会变成弃儿，那是因为自然之家与社会之家的极不和谐。

有一种让人不可思议的现象，时下各城市都在大面积种草，就西安而言，有些很美丽的行道树被砍掉，代之以宽阔草坪，美丽是美丽，现代是现代，给人的感觉终归不实惠，不合中国人的欣赏习惯。西安的市树是槐，槐在西安的定居大概自汉代就开始了，梅尧臣有诗曰：

汉家宫殿荫长槐，漱急葱葱不染埃。

大仗龙旗穿影去，钩陈豹尾钩枝来。

青虫挂后蜂衔子，素月来时桂并裁。

我意方同杜工部，冷淘惟喜叶新开。

那些古老高大的槐树，在长安城曾经占据过辉煌，领略过风光，给生存于这座城市的人们以荫蔽。不说别的，就是夏日那些垂吊在树下的青虫，都让人感到亲切，感到有种逝去的不可追寻。西安目前除了几条未改造和正在改造的老街尚有槐树存在以外，槐树已为大量的法国梧桐所替代，这种树全国几乎所有城市的路边都可以见到，淹没了西安的特色。唐诗人岑参在《登大雁塔》描绘长安街道是“青槐夹古道，宫馆何玲珑。”当年那种城市特色，至今让人向往。数年前，我到过西安高新开发区，那里的确是新兴高速的现代的城市景象，水泥高楼，平整马路，道旁几乎没有什么树木。负责人很果断地对我们说，为什么要种树呢，谁见过国外发达国家城市的道边有树?我们讲的是快节奏，在树阴底下悠哉悠哉地走，在树底下喝茶聊天不适合开发区的发展节拍，我们种草不种树，太阳底下晒着你就得快快走……我当时听了这位仁兄的发言大吃一惊，社会的任何成果如果都用经济和科技来衡量，我们的生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有许多年没有去过高新开发区了，尽管我在一切的文学场合都在呼吁作家将笔触伸向那块地方，我还是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树，没有树的开发区至少在生态环境上不是最先进的。我们要追求的不是数字，而是现实，最最现实的就是如何让老百姓过得更舒服些，随时随地给大家创造一个舒适环境……

这两年，有关环境的中心话题是沙尘暴。

世界上最著名的沙尘暴是1933年的美国堪萨斯州的“黑风暴”。记者记录当时情景时说：上午，尘暴夹着寒气和黑暗呼啸而来。到了中午，天色比夜晚还要黑暗……这时眼睛无法穿越尘土的墙壁，但尘土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眼睛、耳朵和鼻子……当狂风消退阳光再次照耀时，世界面目全非。田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沙丘在移动，秋风在旋流翻滚。门前一段50英尺长的小路已不知去向，它被湮没了。农家庭院的围墙、机械和树木均不翼而飞，遭到灭顶之灾。在一人多高的沙滩上，只能看到片片屋顶……

中国北方的沙尘暴一直延续不断，早先老北京是风大于沙，北京春天的大风是生活在北京的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忘记的。记得儿时躺在北京的土炕上，透过糊窗户纸看着窗户棱上堆积的一层细土的影子，听着呼啸的北风，作为一个小孩子，那种感觉是奇妙无比的美好。外面是天寒地冻的冷，母亲在房内的煤球炉上为我烤棉袄，火苗红红的，舌头一样一伸一伸的，棉袄烤热了，我才肯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来……

现在的沙尘暴是沙大于风，前年春天，我回到北京，火车一过郑州便开始昏天黑地，到北京站的时间是早晨，我看着站台上东倒西歪、顶风而立的人群，想象不出车外面是怎样一种情形。一出车厢，真真叫下马威，哗啦，一股沙土拍了我个满脸花，那气势足足把我扑个趔趄。车下头的列车员一把将我扶住说，您走好。我心说，这样的天气我能走好吗！

我对接我的亲戚说，北京怎么是这么个天?

小荃回答，北京就是这么个天。

小荃脑袋上裹着一块纱巾，整个面孔模模糊糊，那语调是一副处变不惊、司空见惯的平静。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噎得人喘不出气，细沙一股股拍打着人的手脸，衣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给我的感觉是进了喷沙车间的喷沙炉，我不知道到了目的地时我会不会被打磨成一块毛玻璃。出租车在昏黄的街道上跑不起来，司机开着车灯骂大街。我的心情很复杂，这就是北京，这就是我的故乡，那些黄瓦绿树，那些殿堂楼阁，此时此刻都和我一样，在黄沙滚滚中挣扎。住进宾馆，听着窗外带哨的北风，听着细土敲打玻璃的沙啦，我实在没有勇气出门。老友牛志强来看我，带来他夫人送我的一块纱巾，让包了头再出门，我知道，过一会儿我的脑袋也会像小奎一样，变得眉目不清。”

北京人将沙尘暴已经看得习以为常，那是每年的春讯，就像桃花杏花要开一样，沙尘暴也要来。当然，每年我们也要种树，3月份有植树节，一到这个时候报纸上，广播电视里便传出一些很激动人心的消息，今年植树多少多少万株，绿化多少多少万亩。有人算过，以每年这种速度绿化，中国早被森林覆盖了，连我们的房顶上也长满了树，可是我们种的树都在哪儿呢?我们种的是数字，我们走的是形式；不能说我们种了多少棵苗，应该说我们在这同一块地上反复插了多少根棍儿。这样更准确。

有说法，沙尘暴不受树林阻挡，它飞扬的高度比树高多了，而且也不是中国一国的事，这就难了。作为老百姓只好多准备几块纱巾，将脑袋再裹严一些；科研单位投精神多研究一些既透气又透明又隔尘的纺织品，这样更为实惠。

我还记得1968年参加工作初到西安，那是8月底，一下火车迎接我们的就是绵绵秋雨，那年的雨水多，不紧不慢整整下了两个月，人和物全浸在湿润中。两个月，我没见过太阳和月亮，以致我怀疑西安的月亮是否和北京的一样大小。会不会像面饼一样被这无尽的雨水泡软。之所以对这场长长的秋雨记忆如此深刻，是因为我没有雨鞋，那时候买双高腰雨鞋要八块钱，我没有这么多钱。一双脚就老在雨水里趟来趟去……

现在，我高腰、低腰的雨鞋有两三双，能防水的鞋也有不少，可是却没雨了，那些零垦的沾着黄上的泥点掉在地上，连它们自己也觉得羞涩，哪里还用我穿雨鞋。干旱的西安难得见上几场雨，在人们因为空气的干燥而鼻黏膜溃烂、口腔友炎、嗓子红肿的时候，所怀念的常常是那永不再来的绵绵雨水，那洇着水气的秋天和冬日。

老县城周边，原始次生林，道光五年建佛坪厅城时，将城周围遮天蔽日的原始松林砍尽，只留下零散云杉，散落在遗址中，那些扫拂天空的大树，是当年松林留下的纪念塔。以后近200年，老县城周围山林基本没有砍伐过。更高处，仍旧保持了原始森林的原貌。20世纪90年代，林场的斧锯还没有来得及伸向这里，政府就实行了“天保工程”，禁止采伐了，这实在是难得。安静的老县城有幸远离了沙尘的威胁，逃脱了被伐的命运，成了名副其实的“香格里拉”。熊猫在竹林里蹿动，羚牛在坡上吃草，云豹在灌木中伏击，松鸦在树上做巢。老百姓每天荷锄下地，挑水做饭，吕家的狗儿照旧朝着过路人汪汪，小学校的孩子们朗朗地读着他们的课文：

鸟叫啦，

花开啦，

鸟儿花儿可多啦。

我们爱鸟不捉鸟，

我们爱花不折花。

我在宅县城住了些时日以后，深切地感受到，老县城人的心是和大自然相通的，这里的老汉、孩子可以对着猫儿狗儿说话，对着太阳小草说话，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没有谁觉得奇怪。在他何的潜意识里，植物、动物都是有感情、有生命的，显和他们一样生长在太阳月亮底下的“人”。老子在周至给我们提出了“道法自然”这个大命题，中国传统观念认为，下仅人和生物有命，就是山川建筑也有命，而且认为天、地、生、人组成的大自然也是有循环、轮回的、“天地感而万物生化”，阴阳是生命的本始，是“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洁自然”，将天地自然，天人宇宙连接成一个不可分的整体。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世界便要出毛病。

一位作家说得特别好，不要认为远离都市，远离那些水泥制品就是落后，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自己搞错了方向，他们会慌慌张张地掉过头来，追你。

已经有人开始追逐老县城了，这座恬静的小城正在受到骚扰。

老百姓欢欣鼓舞地为进山的每一位游客带路，为每一位来的客充当背工，当一天背工可以挣到30块钱，老百姓需要这些钱。这是老县城人收入的主要来源，竞争非常激烈。

夏天的一个傍晚，一辆大轿车，司机不知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竟然沿着那崎岖的山路，将一车人拉进了老县城。车上的人背着帐篷、饭锅，带着绳子、相机，全副武装地兴奋着，从车窗后头激动地向外张望。

我正在保护区的院里吃晚饭，见状，大叫一声：不好！扔下饭碗就追那车。

车在村街上摇摇晃晃地开，车后是扬天的大尘，我在车后猛追，大声喊：“站住！你给我站住！”我追过文庙，追出东门，追过城隍庙，村民们在自家的门口端着饭碗，蛮有意思地看着他们的县委书记追汽车，疯婆子一样地在尘土中大喊大叫。

那帮人下车了，对车下的我不屑一顾。

我知道自己在乡下的邋遢模样不足以震慑任何一个老几。

我说，你们是干嘛的?

他们说，你是干嘛的?

我说，我是志愿者，专管这片山的。

众人嘻嘻哈哈，他们开始卸东西，这是装备精良的一群探险者，每个人的背囊都是高档次，每个人的行李都很充足，背包和衣服都是名牌，就是脚上很随便的一双鞋，价格都在千元以上。

有闲的人，有钱的人。

村民们更兴奋，他们争抢着来客的行李，这是一批财神爷，是一笔很实惠的买卖。

只有那只黑白花，和我一样在傻呼呼地叫。

我不能劝阻探险者回去，这片山林并不属于我，眼见着，他们的彩色小帐篷一个个支起来了，有人拿着桶奔了溪水，有人开始点火做饭，录放机在林子里吱吱哇哇地唱起来……我一看这情景，大喝一声：集合——

他们的头儿走过来问我，你有什么权利命令我们?

旁边有农民说，这是我们的县委副书记。

头儿对折腾的一帮男女说，县委书记要给大家讲话，过来。

男女们很不情愿地聚集在一起。我知道，这些人和我一样，对当官的不感冒，但是现在我要充分利用一下我的官员身份，以达到一种“重要”的效果。我说，这里是大熊猫自然保护区，不是探险队的训练基地，我以书记的身份要求你们，进入其中，不能扰乱山林里动物的生活环境，不许搞生活污染、声音污染，更不许点火，悄悄地进去，悄悄地出来，除了垃圾，什么也不要带走；除了脚印，什么也不要留下！

他们纷纷向我保证，说周至县的书记真是下到最基层，再没法往下下了。

我听得出他们是在揶揄。

踏着月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保护站。据说周末还要来一批“小背囊俱乐部”的成员，还有“行走者协会”的也在联系……这片原始山林对城里人的吸引力太大，山里人对外来者也太欢迎。我说不清这些山林的行走者对这片环境有什么益处，对老县城的人文关怀在哪里，他们感受到了大自然，而给大自然又带来了什么?

这些人走了以后，我在宿营过的地方拾到了胶卷盒和一节五号电池。这些塑料制品永远不会化解，一个五号电池的污染是一平方米……应该说，这些人还是很注意的，这些偶尔遗落的东西真是小小不言，我们应该表扬他们。

生态危机源于人的心态危机。当人们脱离开贫困，吃饱了肚子以后，目光就开始向四处张扬，心理开始犯病，开始厌倦城市，开始“亲近大自然”、“回归大自然”了，好像一种完美的生活方式是自家有辆车，有高级房屋，时不常要度假，要自己开着车到深山当两天“野人”，跟大自然亲昵地贴合在一起。殊不知，这种亲近与回归，对大自然来说，又成了一种新的可怕灾难。

不如不回归，各自相安无事地呆着就很好。

2001年，丹麦学者比尤恩.隆伯格质疑环境危机论，抛出了一本叫作《多疑的环境保护论者》的书，一石激起千层浪，在环保界哗然一片。隆伯格认为，在全球变暖、人口增长、物种灭绝、资源枯竭等焦点问题上，绝大多数环境保护论者选择性地利用一些科学证据，给公众形成许多错误印象，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糟糕。他举例说，世界范围内的人口增长率正呈下降趋势，人类的生活质量和福利也在逐步提高，人均寿命已经从1900年的30岁提高到现在的67岁；物种灭绝的速度并不像媒体宣传的那样危言耸听，今后50年中将减少的物种大概只有0.7％；资源并不会因为人们的利用而日益枯竭等等。

不能说隆伯格提出的观点正确，但他给我们提示了思考这个问题的另一方面，使我们怀着希望，怀着热情来展望明天。自然界有让人惊叹的再生功能，大自然自己修复创伤的能力是超出人类想象的。

我有一本很厚的《广岛原爆写真集》，是在广岛原子弹爆炸纪念馆买的，写真集里面夹了很多红叶，是广岛我家门口的枫树。1945年8月6日上午8点15分，这里被扔下了第一颗原子弹，在6000度高温的冲击下，一切都变为灰烬。有人预言，今后几十年内，这里将寸草不生，这里不再适合人类居住……然而，爆炸的当年，电车铁轨的枕木缝隙就长出了青青的草，写真集里，那些新生的小草在铁轨间，努力地伸张着身体，背后映衬着废墟，这些草就叫“铁道草”，它顽强的生命力至今让广岛人敬重。现在的广岛，是一座鲜花盛开、绿树成荫的美丽城市，我走过日本上百个市镇，惟认为广岛是最漂亮的。经历过死的人能真正认识到生的可贵，经历过摧残的自然能真正理解复苏的意义。原子弹的破坏可谓人间极致，恢复起来不过50年，50年后，除非特意留下来的纪念，否则你实在难寻那战争的遗迹与苍凉。

中国的西部在开发，开发的根本是改变生志环境。目前，水上流失与土地沙化是影响西部生态环境的首要。政府对待西部农民，采取了退耕还林、开仓济贫的政策，对退耕户的补助标准是一库存地补粮100公斤，20元现金，一次性补助50元苗末费，补助期五至八年。五年，小苗能够长成大树吗?五至八年后，补助没有了，西部会不会掀起一次新的毁林高潮……

且走一步说一步吧，养树这样的事绝不是三五年的事。但总是好事，总是在解决。在变化。我看过一位摄影家1983年照的老县城北面、秦岭梁北坡的一张照片，那是砍伐最热烈的时候，山坡黄土裸露，杂树稀稀拉拉，一副残败景象。同样的地点，我又看到了今年的一张照片，山林已经郁郁葱葱站立起来，与周围形成一片美丽山景。前后整整20年，如果这种状况保持下去，过20年，再过20年，20年……再没有“黄肠题凑”，再没有“铁牌号木”，再没有一次性筷子和枕木，再没有掠夺性开发，那将是不能想象的美好。

“世界的希望不是在政治家们的手里，不是在企业家们的手里，甚至不是在科学家们的手里，而是在我们的手里，在你我的手里。”

第九章.保护神

老县城自然保护区是秦岭山地的一方保护神，它隶属于周至县林业局，是个县级保护区，地方小，名气不小。小小保护区由于位置重要，成为各大国家级保护区包围的白菜心，就引起了各方面的重视，世界自然基金会知道此地，美国及许多搞濒危动物保护的洋人也知道这块地方，保护神屹立在老城中央，给人一种荒败过后先入为主的优越。平时在这里常驻的是九个人，保护区的领导县林业局副局长王培毅定期过来看看，传达文件，组织学习，大部分时间由保护站正副站长主持工作。我吃、住在保护站，加入他们九个人的小集体，参与他们的集体活动。他们住在楼房的西头，我在最东头，是那种开门就是外廊的楼房，花草的芳香，松柏的清气充盈着楼的角角落落。房间里设备良好，有席梦思，有沙发，有书桌，就是没电。白天，他们搞巡护，我坐在走廊看书，有时也到村里闲转，间或写写稿。写稿的时间有限，主要是已经不慌里慌张用笔在稿纸上涂抹，到了提笔忘字的程度。

保护站的院子很安静，除了炊事员做饭在水井前嘎啦嘎啦的压水声，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到了周末、周日，保护站的院里就停满了车，这些车与保护站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慕名来旅游、来“回归大自然”的人。7月的一天，院子里最多停过近百辆车，据说那天西安市的气温是39摄氏度，而坐在老县城的荫凉下还要穿长袖衣服。来“城”里“探幽”的人大多转一圈就走，这里没有歌厅，没有商店，没有游乐场，留不住人。大部游客对那些断壁残垣没兴趣，他们是看不懂。

一天，我在压水机前压水，一个年轻游人过来跟我搭话，他说老县城在外头吹得挺好听，真来了一看，啥也没有，就是一点破房子烂砖头。他说上山的时候有人告诉他画家刘文西正在老县城写生，他问我刘文西住在哪个房间。

我说不知道。

他说，听说叶广芩也在这儿。

我说有这回事。

他说，那么叶广芩在哪儿?

我说，刚才还在这儿站着。

他说，妈的，谁也没见着。没劲……

我想，我能和破砖烂瓦被划在一堆也是一大荣幸，这位来老县城感到失望的年轻人想看看画家、作家，也算是一种补偿，就像或许有在烂瓦堆中能捡块印花瓦当的侥幸。

也有周六在这住下来的。有位画家，来了以后背着个画夹子满世界转悠，满嘴的新名词，满嘴的后现代，我没看到过他的画，却听了不少他的绘画高论。我和老县城文管所的何毅与李会雄坐在台阶上听他“讲课”，在他眼里，我们三个是周至县没有文化的“土鳖”，被贬到远离政府中心的老县城来更是提不起来的倒霉蛋，他绝对有给我们进行文艺启蒙的义务。我们三个也的确不行，越听越糊涂，越听越不上路……画家说他准备要考研究生，问我们是什么学历，何毅说他是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李会雄说他是西北大学历史系博物馆专业毕业，我说我是日本留学回来的……画家不再发表议论，拉着我们要照相，说想不到老县城里藏着高人。我们说也不是什么高人，就是对他的文艺理论听不明白罢了，差得远呢。我总觉得，画家的理论，是他正在准备考研究生的复习题，要不不会那么熟，不会那么生吞活剥。

老县城使我们心态平和，使我们成为小人物。

和小人物一起巡山，到各个观测点去观测，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但是我走不远，常常是走到塔尔河口往上一点儿就折回来了。在野外，我是他们的拖累，巡护员们一听说我要跟着上山，立时脑袋就大，他们知道他们的书记一累就成了坐地泡，一队人就跟着成了坐地泡，这点，佛坪保护区的人更有体会。

我在这些巡护员面前充分表现着我的率性和本真，甚至表现着我的缺点，希望他们将我当成朋友而不是领导，希望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而不闹什么特殊。但是不行，无论我怎样贴近，他们都称呼我“叶书记”，都保持着距离，让人懊恼极了。

我问他们巡护方面的事，他们正儿八经地向我汇报一、二、三……让人哭笑不得。后来我不问了，放开时间由着彼此去熟悉。

保护站的站长何麦成是复员军人，打过仗，干练利落，有着侦察兵的精明，人也长得精神。何站长的工资在保护站是最高的，每月590元，他说就这，还是长工资以后的数目，原先更少。590块，不够他一个人的嚼裹儿，养家糊口全靠他老婆，他老婆是农民，包产到户，种着三亩庄稼地。他长年累月住保护站，家里的农活顾不上，就全推给老婆。一个男人，有家却养不了，他常常觉得很没面子，特别是在老婆的娘家人跟前，他有点站不直。老婆动辄就把娘家人喊来帮着干活，他则满山遍野地追大熊猫，追熊猫在农民眼里算不得什么壮举，是件干不干都可以的工作。但是他放不下，绝不是为了那590块钱，是他喜欢。

副站长辛志强是朴实的农家子弟，厚畛子钓鱼台人，家离老县城不远，他原本是林场大熊猫巡护队的队员，成立保护区，就把他调过来了。他的动植物知识非常丰富，加之是当地人，是一本活地图，山里的什么情况他都知道。挣着400多元的工资，还要省出来贴补家用，保护区的经费县上除了按月给基本工资，没有一分补贴，也就是说，钻一天山，受一天累，国家一分不多给。他们要定期到观测点巡视，全是白干。我想起城里的白领们，出一趟门，哪怕只有十公里，也要报误餐费，报销各样票证，领取各种补贴……这些，如果能给老辛们，该有多好。我问老辛觉得亏不亏?老辛说，保护区是县属单位，县里边不可能给我们再拨钱了，县长都已经两个月拿不到工资了。老辛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干这行上天已经给他回报了，他的两个孩子都是大学毕业，一个农村家庭出两个大学毕业生，不是得天独厚又是什么?为此他得多干好事，多付出，“厚德”才能“载物”，人得知道感恩。

许永永，听名字相当现代，跟那些“田壮壮”们相比一点儿也不逊色，他被保护区的人喻为“钻山豹”，46岁的人像小青年一样灵活，这片山林的角角落落他熟悉得就如同自己的手。几年前，在周至提起他的大名来，知名度远远高于北京的田壮壮。财政局、林业局、文化局、老干局，周至县政府有46个局，人们封许永永为第47局局长。严格说他应该是城里人，家在周至街道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一座三层楼房，日子过得宽裕自在。许永永曾经属于散兵游勇式的社会闲人，自个儿有汽车，手底下有一帮开车的哥儿们弟兄，专门盗运山里的木料，有丰富的跟警察周旋的经验。我进出山林多坐许永永的车，许永永车技高超，野得没了谱，一条小河，一脚油门，轰地就蹿过去了，一副“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样子，这大概是和山林警察斗智斗勇练出来的真本事，比那个战场上开车的何麦成实战经验还丰富。许永永那张脸永远是一副笑模样，小眼睛眯着，一脸的纹路，不漂亮却很有魅力。有回西安人来拍电视专题片，别人在镜头前都很拘束，这个许永永却表现得轻松自然，他给人家讲巡护员们遭遇羚牛的事，他一会儿装甲，一会儿装乙，一会儿装羚牛，绘声绘色，很能抓人。我想，这个许永永啊，他应当去演电视剧，窝在老县城真是委屈这块材料了。下回写老县城的电视剧，我一定要给这个人物安排一个角色。现在这个许永永改邪归正了，由盗运变为保护，由城里走进山村，卖了汽车，心甘情愿地拿着保护区每月的500块工资，过起了清贫的日子。保护森林，保护大熊猫成了他的专职。他的女儿跟他要学费，张了两回嘴他也没拿出钱来，女儿埋怨他成天钻山，干这出力不讨好的事，他含着泪对女儿说，女子，爸这是在赎罪啊……

巡护员雷海洋在和村里的玲玲姑娘谈恋爱，玲玲是老县城最漂亮最苗条的女子，深山出俊样，这水灵灵的女孩搁到城里也是拔尖的。当然，据说索要的彩礼也不薄，够雷海洋筹划的。雷海洋爱打乒乓球，早先在新疆边防当兵，他说那个高原的海拔太高了，把他的人搞得老了一截子，复员回来了，分到海拔1780米的老县城，比新疆那低多了……雷海洋在巡山中，遭遇过羚牛、狗熊，他说他只要看见羚牛过来就上树，树上安全。有一回跟狗熊打了个照面，情急之中弯下腰搬石头想砸熊，却没料到石头下面有盘蛇，两面夹攻，差点儿没把他吓死。有一回他和何麦成、辛志强、李祥风巡山回来，走到傥骆道的必经之路吊沟，正坐在山坡休息，突然一只羚牛疯了一样从上头狂奔而来，“唰”地一个飞跃，跃过何麦成、辛志强头顶，直扑坐在下首的雷海洋。当兵出身的雷海洋反应迅速，就地一滚，滚进旁边的竹林，羚牛擦着他的身体过去了。事后，大家许久回不过神来。别说大羚牛，就是一只山羊从你脑袋上飞过去，不把你吓个半死才怪。

小翠是保护站惟一的女性，把孩子放在城里让丈夫带，自己在保护站当后勤，心在两头牵着。她常常跟我说她想孩子，她大概体会不来她在保护站的凝聚力有多大，有了她这个管家婆，那些男人们从山上下来就有了一种到家的感觉。她不是领导，但她有着领导不能替代的作用，非常重要。我住老县城，保护区要她照料我的生活，因了她前前后后的张罗，使我省了许多麻烦，每每一想起她，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感激。我说我上山丢人得很，爬不上去，爱耍死狗。小翠说她比我还丢人，以前还跟着队员们上山，一上去便感受到那山不是公园的山，根本没有路，真正的披荆斩棘。她说，有一回变天，一时天墨黑墨黑的，明明是下午，却像到了晚上，大炸雷就在脚边炸，让你没处躲没处藏，就迷路了，找不到集合地，索性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小翠是个贤惠的小媳妇，她没有什么远大高深的志向，想的就是跟丈夫孩子一块厮守着，过平平常常的日子，可命运却将这个说话也不高声的女人推向了深山老林，与猛兽打交道。这是我敬重她的一面。

保护站有床位40张，是为来考察的科学家和来实习的学生准备的。大部分时间，这些设施是空着的，有记者、电视台的人、环保志愿者及游人到这里来，以为这里的一切都是“义务”服务，常常“忘”了掏钱，难免让保护站的员工尴尬。殊不知，食堂的饭食是员们自己将伙食费凑在一起做着吃的。“大爷”们来了，堂而皇之地“上饭来！”吃完一抹嘴，走人。尤其一些记者，走到哪儿都是白吃惯了，自认为“我来报道你，没让你交钱就很照顾了，哪有让我再掏腰包的道理”。这种山外的优越感对老县城保护站极不合适，让九个收入本来就很低微的员工再为你承担吃住，想必，就是稀饭你也难吞咽得下去。我的朋友到老县城保护站住宿，每次我都要叮咛他们：别忘了给人交店钱！西安政协的张林征老大姐带着下属到老县城来视察，住在保护站，临走，尽管保护站的人说“免了，免了”，还是认真地跟保护站的小翠算了账，这精神让我感动，张大姐不愧是个了解下面情况的大姐。一张床位20块钱，一顿饭两块钱，我们掏得起，我们也应该掏。

由于报纸对叫“方香格里拉”的宣传，2002年国庆节长假，老县城保护站住满了游客，荒废后的老城头一次迎来了这么多的客人，初步估计进县城的游客近500人。保护站饭厅里的几桌饭成了“流水席”，不住地添饭不住地吃光，怎么也填不饱这些人的肚子。仔细观察，原来是有的游客交了钱，吃饭时偷偷换人。你饱了换我，我炮了换你，人数没变，人却变了。老县城以大白萝卜最有名，于是地里的萝卜们被一个一个连根拔起，老玉米也掰了，鸡被追得上了麦草垛，黑白花小狗被惹得再懒得答理任何生人好像是当年那些不请世事的知青又下了乡，偷鸡摸狗拔蒜苗，以城市的油滑顽劣面对深山的纯朴善良，恣意享受着“共产主义”式的“田园之乐”。保护站的何麦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气得眼泪在眼圈里转。

我只想说一句：人哪，善待这块净土吧！

保护站的炊事员是从村里请来的一个叫春季的女孩。春季做的饭是农家的饭，扯面、蒸馍、熬包谷豆粥是一把好手。春季不安心给保护站做饭，嫌工资低，春季想的是能出去，到西安什么的城市里打工，那样不但挣得多也能见见世面。春季常跟我打听西安的事，她很希望能到西安看看，我不敢应承，拐走了春季我怕保护站的人把我撕了。这天春季病了，请假四天，饭就由巡护员们两人一组轮着做，我因为是“书记”，不在排班序列。

我不知道炊事员下在的日子里，我将过上一种怎样的生活。第一天是雷海洋当炊。中午，大个子的雷海洋人五人六地给我端出一碟菜，菜用小碗扣着，很神秘的模样。看武松般的雷做出这种斯文状、服务状，只让入觉得好笑。揭开那碟，几乎让我喷饭，一盘熏肉炒土豆片，炒得非常粗糙，肉肯定是买自村里农户，在“武松”的整治下，一片肉切得有手指厚，土豆片也异常的雄伟壮观，与肉相得益彰。我夹了一块肉填进嘴里，嚼了足有一分钟，尚不能下咽。“武松”在一边不安地搓着手，看着我，我说有点儿费牙。“武松”就嘿嘿地笑。

第二天早晨。武松们打了一锅拌汤代替稀饭。我不想喝那东西，我说我要冲一包奶粉。武松们问我为什么不喝拌汤，我说这东西让我想起了“文革”，那时候我用它刷过大字报。武松们面面相觑，想说却又说不出什么。午饭是陕西饭“老鹞沙”，在我眼里“老鸹沙”就是疙瘩汤。望着一大碗黏糊糊的“汤”我问有没有干的，答曰：无。就只好喝汤，武松们个个吃得很热烈，又掌辣子又搁醋，呼嗜呼嗜，滴头冒汗。我问他们晚饭吃什么。武松们说还剩下大半锅。我知道那锅的概念。是烧柴的大灶，烧一锅水能灌六个五磅暖水瓶。何麦成窥出我的心思，下午就带着人去河里钩小鱼，让我等着，说晚上保准给我做出一碗香喷喷的鱼汤。《封神演义》里姜太公钓鱼用直钩。老何们的鱼钩是用大头针弯的。和老姜的有异曲同工之妙。鱼自然一条也没钓上来。夸下做鱼汤的海口无法兑现，何麦成憎急之中跑到八里地外的都督门老冯家买了两条小鱼。回来后剖开鱼肚子做汤，竟是满肚鱼籽。我说他们太残忍，把“母亲”给吃了。饭桌上便没人再动筷。后来何麦成不知从谁家给我要了一碗甜浆子，以此代替“老鸹沙”。甜浆子是豆浆和包谷糁煮的稀饭，很好喝。不是经常能喝到的。

在武松们面前。我恣意表现着我的“娇”气。我爱看他们那为难的样子，像大姐戏弄小兄弟一样，我时常故意的给他们出点难题，他们很宽厚，很朴实，不跟我计较，我知道，他们对我的迁就，是出于对文化的敬重，出于对作家职业的神秘感。我常这样地反问自已：叶广芩，你以为你是惟?

炊事员请假的第三天，保护站唱了空城计，一大早武松们就出去了，大院子里进进出出就我一个人。我坐在院里廊下看县志，看到两任县知事被杀，心里有些乱。我望望回房的门，锁着，都11点40了还不见生火做饭，不知武松们玩的什么花样。日头偏西，小翠过来喊我，说保护站的人集体出动给村东工德智家收麦子，王家管饭，让我去吃。就跟着小翠去了，路过王家麦地。见武松们还在干，便也象征性地挥了几下镰，有些扭捏，有些装模作样，自己也觉得挺恶心，主要是不好意思白白地在王家的饭桌上端碗、保护站的王院龙不知从哪几变出个照相机，“啪啪”地照相。我知道自己在做秀，为了一顿饭在卖力气，哭笑不得。

王德智款待“麦客”的饭很丰盛。有自酿的酒，还有大块的肉，武松们在王家吃得昏天黑地，天黑了，摸回保护站，熄灯睡觉。

第四天，全体人员帮村西张大荣家扬场，张家照例管饭，有酒有肉。

第五天，春季上班来了。

这是一个很团结的集体，在深山，他们有着生死与共的共同经历，每每握及那些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故事，常常是泪水盈眶。

大自然有着自己的伦理尊严，秦岭这片山水，是用鲜血来保卫的。

每回进山，在凉风垭山口，见到那一片杜鹃林，我都会想起一个人——北大生物系毕业生曾周。他的身边也有一棵杜鹃，尽管细弱，却是一棵真正的秦岭杜鹃。

杜鹃树忠诚地陪伴着他，淡粉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与漫山遍野开得热烈灿烂的同类相比，它未免太孤寂，太冷清，但它仍顽强地伸展着花瓣，努力使自己坦露在春晖之中。这棵细小的杜鹃是曾周的同学从高山上挖来种在这里的，他们走了，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下，便让杜鹃伴他度过这山中漫长的岁月。18年过去，昔日的同学们成了国家栋梁，成了大熊猫保护专家，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我们可以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们的面孔，而他，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佛坪保护区三官庙保护站的西侧。

1985年，我来到这里时，他刚刚躺下，他的同学们尚未走远，他们给杜鹃浇的水还没干透。

记得那个夏天，我整天跟着向导刘老汉翻大山，钻林子，林子里很热，也很闷，昏昏然中猛的听到一声绝唱，啼响空山直入白云深处：

“不如归去——”

心儿一颤，抬头观望。

刘老汉望着白云顶端说是四声杜鹃。又说能叫全四个音的只有佛坪有，尤以三星桥这儿最多。我听过杜鹃啼血的故事，一声啼叫一口鲜血，化作一簇灿灿的杜鹃花，传说让人对那小小的生灵生出无限的爱怜和崇敬。我向四周睃寻啼血的杜鹃，满目一片绿，寻不见一丝异色。失望中，又听谷底传出一声紧似一声的“不如归去——”但我终于没见到那只精灵般的鸟儿。

那个娃儿，永远归不去了。刘老汉慢腾腾地说。

我问哪个娃儿。

刘老汉说，打北京来的学生娃儿，跟踪大熊猫，从对面那崖上掉下来了……他初进山来也是我给他带的路，后来熟识了，他就自己走……

我就抬头看对面那崖，崖很高，刀削般的齐整，顶上长满了油松，白云擦过，奏响低低的吟唱。

就这样，在曾周的殉难之地，在“不如归去”的啼叫声中我初识了他，由于他的存在，这山这水，这古老的三星桥便蒙上了一层凄绝的悲壮。

在山里，不少人跟我谈起过曾周，说那是个活泼爱唱的大学生，自信中还有那么一点儿固执。三官庙保护站的站长说，那天早晨，曾周背着馒头出去寻找熊猫，天黑了也没回来。大家都急了，连夜打着灯出去找，他的同伴带着哭音儿的呼喊传遍了山的角角落落，加急电话一直挂到了北京林业部……直到第三天，人们才在三星桥的崖下看见了他，他伏卧着，像在酣睡，腕上摔坏的手表停在4月17日晚上8点40分，那是他遇难的时刻。他使用过的地形图挂在树枝上，太陡了，无法取到，只好永远地挂在那里了，像一面飘扬的旗……

我说，三星桥古碑旁应该再立个新碑，让人们都知道，这里不仅仅是有名的古道，更有它辉煌的一笔——20世纪80年代有一个青年将生命奉献给了大山，奉献给了自然保护事业。

后来，在三官庙的阳坡上，我见到了属于他的碑——一块未经雕琢的大青石。石上刻着他简短的一生。这精巧又别开生面的墓碑是他的同学们，那伙跟他一样活跃的年轻人的主意。

也巧，那天在山里，我遇见了从广东专程来给他扫墓的父母。他们长久地坐在墓旁，默默无语……

我对曾周父亲说，墓碑的铭文不足一百字，真是太短了。

那位父亲说不短，跟儿子的生命历程恰恰相配。几年前，他惟一的儿子以汕头市第一名的好成绩考进北大生物系，不久前刚刚参加完研究生的考试，他的儿子说过，他的生态位不应该空格的。从他父亲那儿，我看到了曾周的照片，一双明亮的眼，坦诚而清澈，孩子般地望着外面的世界……

我几乎年年进山，也几乎年年到曾周的墓前来看他。我们彼此已经熟识，应该说是老朋友了。初识时我们都还年轻，如今，他青春依旧，我的鬓间已银丝缕缕。

今年，我又来到曾周已不算簇新的墓前，天气还冷，墓背阴处的残雪还没有化尽。他的墓碑被重新修过，保护站的年轻人在上面刻下了21世纪守护者的心声：看见你，我们更热爱这片山林。

我默默地与曾周墓相对而立，心内有些酸涩，更多的是自豪。他走得太早，太早……凝望里，他说，在我的身上，他看到了生的可贵；我说，由他的墓碑我知道了死的价值。摘下几朵洁白细巧的野草莓花递给他，在靠近坟墓的刹那，我分明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当晚，我宿在三官庙保护站，月亮升起来了，远山近树变得清朗透明。溶溶月光下，我想他或许会由那缥缈的山间走来，因为他就是在那里消逝的……月夜中，我又嗅到杜鹃花的阵阵细香，随着微微的风，空中传来几声“不如归去——”的啼叫，缓慢清脆，四个声儿叫得极全。

我料定了，他已与这清风，这明月，这山石，这林海融为一体，无法分开了。

最近我读到了一部夏天敏写的中篇小说《徘徊望云湖》，写的是黑颈鹤保护区老百姓遇到的尴尬事情，小说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人在自身温饱没有解决的情况下，还要保护野生动物，还要承受动物的侵害，这是所有保护区面临的第一个直接问题。因为是保护区，一草一木，包括草丛的长虫、石间的蚂蚁都属于保护之列，碰也不让碰的，老百姓的生活方式受到了严格规定，超越了规定就是犯法，就要受到制裁，对于尚未完全摆脱贫困的山民来说，这是很难接受的事实。

一入秋，老县城的百姓就忙了，几乎家家得派人到地里守夜，防备野兽糟蹋即将收获的玉米。九月初的一天早晨，我看见张家的小子红着眼睛，迷迷瞪瞪地从城门洞进来，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一问，是跟豪猪“战斗”了一夜。不但野兽吃玉米，“家兽”也吃玉米，我到张春季家走动，看见张家的几只花猫，将张家笸箩里晒的玉米啃了个稀巴烂，猫啃老玉米，转着圈啃，啃得很地道。也不是一日之功了。张家男人对他的猫却很宽厚，嘿嘿地说，让它们啃去么，能啃多么。

我最近看到一篇记者段云奎写的报道《一场没有尖败者的较量》，文字不长，说的是重庆市巫山县闹野猪的事。这个省级贫困县，连续八年和野猪为争夺粮食而战斗，抵得上一场“抗日战争”了。他们的境遇和老县城人的遭遇有相似之处，随着森林植被的恢复。原来一些和森林有距离的村庄逐渐到了森林边缘，有的甚至被森林覆盖，森林中一些久不见踪影的野兽也逐渐出现，并与村民彼邻而居，成为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最先出来跟衣民叫板的就是野猪，巫山县的野猪跟老县城的相比尚算“斯文”，老县城的野猪是属于那种天不伯地不怕的“霸主”类型。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的“势”就在于它的家族作战。群体作战。一头野猪你可以围追堵截，一群野猪，被围追堵截的就不是猪了，而是你。野猪的繁殖力非常强，母猪一年怀两胎，每胎十余崽，存活率极高。它们的食性很杂。动、植物都吃，包谷、洋芋尤为喜受。饱受猪患的巫山县。据调查野猪数目在一万头以上，“鬼子进村”的现象时有发生，“它们通常昼伏夜出。”每当黑夜来临，野猪们就成群结队地“进村扫荡”。它们一般不攻击人，只顾整夜‘嘴耕’不息。一亩种满了土豆或红薯的地，几头猪两三个小时就能拱个底朝天、某农民承包的六亩地，成了一群野猪的伙食团……为此。2001年10月，巫山县经过慎重考虑，正式做出了“搬迁十万农民”，“为野猪让出家园”的决定。按照这个决定，巫山县将在今后一定时期内，把居住在高山地区的十万贫困夜民逐步搬迁到低矮平坝地区，既让他们拥有一个能够更快地脱贫致富的生活环境。又为野猪等野生动物让出家园。从而真正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

佛坪保护区三官庙村民冯保泰单独住在一条沟里，他们家的母猪两年连着下了两窝野猪崽，这事引起了保护区野生动物研究人员的注意。

我和保护区的小刘到冯家去看“小野猪”，爬坡过坎走了近半个小时，到了冯家。冯家门口的猪圈里，几头小猪正拱着它们的母亲吃奶，小猪个个活泼且野性十足，一边吃一边吱吱地叫唤。冯家的女主人胡秀英对这窝猪崽很不满意，她不客气地催促小刘赶快把这窝崽子领走，因为小刘跟她说过，不许她随便处置这窝杂种，这些杂种有研究价值。

胡秀英说，小崽子们将母猪的肚皮都咬烂了，我们家就这一头母猪，全指望它下崽吃肉呢，却不想连着两年弄了这么些吃不中吃，看不中看的东西。胡秀英说，这头母猪已养了七八年了，去年一窝下了6只，其中有两只是野猪模样，今年下了11只，都是野的。

我细看那些猪崽，果然与众不同，它们身上有条平行的红线，腿长、嘴长，耳朵竖起，凶得厉害。试想数月后再长出獠牙来，冯家怕要变成《西游记》里猪八戒的老家，风洞山云栈洞了。

我问女主人野猪肉可好吃?

胡秀英说，去年那两头，稍大一点就养不住了，呼地一下就从圈里跳出来，根本不把栏杆当回事。只好杀了吃肉，肉怪味倒是没有，就是膘少，发柴，肉丝丝太粗，不好吃。

再看圈里的母猪，安静地卧着，亮着伤痕累累的肚皮任着子女们去撕咬，母爱精神让人感动。家猪为“爱情”付出如此代价，也算对得起浪迹山崖的“夫君”了。女主人说，他们家单独一户住在沟里，周围再无人家，这头母猪到了发情期便越圈而逃，漫山遍野地逛。全家人经常四处寻找，找着了就往回吆，找不见就由着它去跑。有一回他们家的小女儿上山寻猪，迎面看见一头高大威猛的公野猪与他们家的母猪相伴而归，吓得她掉头就往家跑，回家许久，偷看门外，野猪将自家的猪一直送回圈内，徘徊半天方才离去。

在我大夸野猪有“骑士”风度的时候，小刘正忙着将各种数字往小本上记，他说这里牵扯到了一个遗传与变异的课题，混交种通常指同种内不同宗、品种、品系、变种间杂交产生的后代，冯家的猪崽就属于这种情况，即在遗传上具有不同性状宗代的子代，很有研究价值。这些杂种可作为培育新种的种源，对于进化的发生十分必要，在生物学上有着重要的意义。

冯家不管什么意义不意义，他们只希望保护区快点将这窝祸害领走，不能白领，当然得给钱，价格不能低于正常的猪。

中国的自然保护区，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就是“社区共管”。就是说要加强老百姓的环保意识，参与意识，保护区帮助他们获得可持续发展的知识和技能，转变对环境和自然资源不利的态度。在保护区内，不能修路，不能开荒，不能狩猎，不能采药，不能使用农药，总之，将老百姓传统的生存方式彻底堵塞了。一度，保护区和老百姓的关系变得很紧张，为了保持环境的原始，老百姓付出的代价是落后与贫穷。而且这个代价还具有长久的持续性，不可能在短期内改变。

“社区共管”，就是当地老百姓和保护区并同维护这一地区的生态环境，保护区为农民脱贫致富捏供新的途径。佛坪保护区为老百姓提供山茱萸树苗，派专家指导农民科学养蜂，以增加收入。全球环境基金会在惴坪保护区办指导农民致富的学习班，聘请科学院的专家来给农民讲课。老县城保护区隶属干周至县，它的级别太低，攀不上那些高大精深。没有经费，没有巡护员的工资，县里拿不出更多的资金，一切便靠了巡护员的觉悟，靠了老百姓的良心。眼看着成熟的庄稼让狗熊、野猪糟蹋得一塌糊涂，老百姓拿着哨得稀烂的洋芋找到保护站，让保护站给个说祛。保护站的人就说，让我们怎么赔，拿自己的工资赔么?老百姓吃了亏，保护站的人又不赔钱，就骂山野的畜生，把保护站跟狗熊、野猪划在了一条线上。

现在的政策是保护区和老百姓坐下来，共同商量环境保护和致富的事情，老百姓有保护境内资源的义务，保护区也有帮助老百姓富裕起来的义务，共同的前提是这一地区的动植物资源不能受到破坏。保护区对老百姓提供一定的经济援助，已有前例。就大鼓坪保护站来说，区里拿出六万元滚动资金，让农民发展经济作物的种植，改良农民的土蜂，养牛养羊，举办科学知识讲座，提高老百姓的文化素质等等，在扶植的基础上，宣传环境保护的重要意义。听说云南的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社区共管”活动中搞了一个有意思的活动：重新把猫请回来。保护区为120户农民每年提供30元钱的养猫费，要求每户养一只猫，小猫由保护区以低于市场的价格提供，一时社区内百姓争相购养小猫，放弃使用剧毒捕鼠药。猫——鼠生态食物链的恢复，使村民家中可以安全放置粮食和林果，不必再担心鼠害。自然界的发展，依赖于保持生物的多样性，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这两年，老县城的猫、狗等家畜也大有发展，我初到时，村里只有两三只小猫和一两只小狗，现在多了，黄猫、花猫、白猫们房前垄后地窜，鸡们一群群在场上转，许多人家养了狗，秋收时节狗们都派上了用处，拴到地头上，汪汪一叫，吓唬野物。

老县城是狩猎的城。

老县城的居民世代久居深山，过去户户以狩猎为生，安夹下套挖陷阱个个是高手，三官庙、大鼓坪的住户谈起老县城的猎人，无不敬佩，大有老县城的猎人才是真正的猎人之认定。佛坪的人说，要说狩猎，在整个陕南地区老县城是高精尖，老县城的猎人甚至把套子放到了西河，放到了三官庙，涉猎的范围大极了。

老县城的人对野兽的套路太熟悉了，就像熟悉自家的猫儿狗儿。

80年代，我在佛坪保护区采访，佛坪的科研人员在周至境内的鲁班寨拍羚牛专题片，一伙人在高山上等了几天，好不容易等着一大群牛奔过来了，大家都很兴奋，做好了拍摄准备，突然那群牛转了向，呼啦啦转往别处去了。人们正奇怪，见大石头后面转出一个人来，紧接着又出来几个，都是老县城的山民。这些人手里拿着砍刀，拿着祭奠山神的黄表纸，拎着钢丝圈，到这边放套子来了，硬将一群羚牛惊跑了。这边的科研人员非常恼火，等了几天的事让几个“闲打浪”给搅了，下面再等一个月也不准有这样的机会。他们将这些人扣了，当下拉到照相机前一个个照相备案，把那些套子全部没收，一通教训，让其从原路回去。对这些农民你能怎么样呢?我曾开玩笑跟“佛保”的人说，那些山民大概是头一次让人照相，心里不定有多美呢，背后是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哪儿找这么好的景致啊，没跟你们要照片就是很客气了。佛坪保护区的人告诉我，他们在老县城一个山民身上，一下就搜出八个麝香包，了得！那些人当时全被记录在案。我后来到了老县城，将案上那些人在心里一一印证，好家伙，都是老县城的“精英”！

这一地区捕猎的主要对象是林麝，取麝香，能卖大钱。所用工具是普通的钢丝，窝成一个活套，搁在林麝的必经之路上，麝一过此地，就钻入事先安好的套，越挣扎活扣越紧，根本跑不了。其实道理很简单，主要是经验，看好了麝的行走路线，一套一个准。

一根钢丝，连诱饵都不用，真正的空手套白狼。

我还看到过生铁打造的兽夹子，很厚重，有两排铁齿，夹到谁的腿，必然是粉碎性骨折。夹子的力度很大，至少我是没有力气将它掰开，它的模样丑陋，它存在的本身，就充满着杀机和血腥，让人望而生畏。

勇猛强悍，阴鸷恶狠，是老县城人性格的另一个方面。他们有着猎人在鲜血与尸体面前不动声色的冷峻，有着常人不具备的耐性和沉静。过去老县城的人猎过熊猫，他们吃过熊猫的肉，也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安和内疚，当然，那时候保护大熊猫的政策还没有出台，在他们眼里，熊猫和山里的兔子是一个档次，不过是数量的多少而已。

保护区的巡护员告诉我，老县城的猎手是真正的猎手，包括书记、村长在内，都是打猎的行家，他们现在不打就是了。过去，套着麝，将麝香包一割，顺手将皮剥了，架在火上烤，自家带着米，带着包谷酒，有吃有喝，那叫舒坦，比我们现在巡护员滋润，我们现在只有干烧饼和咸菜。

反盗猎，对保护区来说，是个永无休止的话题，是要花磊精力与之做不懈斗争的工作重点。

70年代甚至更早的时候，山里人并没有多么深厚的经济意识，猎杀完全是为了满足生活所需，我看到《最后的熊猫》书上的一份对大熊猫盗猎者的审问纪录：

法官：你做什么职业?

冷志中：在卧龙种田。

法官：你用什么方法杀死熊猫?

冷志中：绳索陷阱。

法官：绳子是哪儿来的?

冷志中：从桥上割下来的。

法官：你设了多少个陷阱?

冷志中：六七十个。

法官：你想捕什么野兽?

冷志中：麝香鹿，还有野猪。

法官：说说你发现熊猫的经过。

冷志中：我看见了雪地里的脚印，起先我还以为是人。然后我发现熊猫被勒死了。我知道杀熊猫是不对的，我想把这件事情瞒起来。我用刀切下脚，然后我把身子剖开，拿出内脏。我把这些都藏在林子里，最后我把皮和肉带走了。

法官：你有没有看到尸体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冷志中：一个无线电项圈。

法官：你把它怎么办?

冷志中：我把它割断，藏在岩石下面。

法官：你把肉怎么办了?

冷志中：我带回家，我老婆用萝卜炖它，我们吃了一些。味道不好，所以我们就拿它喂猪。我还送了一些给我妹妹。

在这里，我们首先感到的是狩猎者的愚昧与落后，这使我们在为大熊猫惋惜的同时也为农民的无知而叹息。熊猫肉炖大萝卜，也就是这样的人能做得出来。70年代对中国动植物保护来说，尚算不得全面展开，随着经济的发展，随着人们商品意识的增强，随着某些人道德品质的逐渐沦丧，人们对大熊猫，对珍贵野生动物的捕杀已经变得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在金钱的驱使下，什么都可以杀害，包括大熊猫，也包括人。

1988年4月7日《纽约时报》报道：中国以非法杀害大熊猫的罪名逮捕了203人，没收了146张熊猫皮，熊猫皮在香港和日本可以售得高价。

1987年，最高人民法院宣布，非法杀害熊猫，私自出售熊猫皮，至少判刑十年，甚至可判无期徒刑或死刑。掉脑袋应该说是再严重不过的事了，但这也无法阻止盗猎者的贪婪。《公安报》报道，有一名盗猎者告诉警察，我一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钱，即使冒生命危险也是值得的，要不是被你们抓到，我就成大富翁了。

为了钱，盗猎者铤而走险，在秦岭山制造了一起特大血案。

2000年12月，全国第三次大熊猫调查工作在秦岭地区紧张进行。老县城保护区抽调了李祥风、王院龙、许永永、李东群四个人参加全国调查。12月16日，佛坪保护区龙潭保护站的调查小组跟往常一样，上山调查这一地区大熊猫生存状况和数量。来自全国各地的组员在沟口分成若干小组，先分头进行调查，然后再汇总情况。

佛坪保护区的赵俊军和太白保护区的李先敏被分到了一组，两个人沿着龙王桥沟往山梁上走，山上雪很厚，气温在零度以下，环境非常艰苦。很快，他们发现了熊猫的新鲜粪便，两人一边追巡着踪迹，一边搜集着数据，走着走着，竟然来到了一个棚子跟前。老林子里怎会有这样的“建筑”，两个人好奇地站在棚口往里面望，只见棚子的地上搁着一条羚牛腿，无疑这是盗猎者安置的机关，赵俊军毕竟年轻，没有经验，他决定靠近看个仔细，就在他抬脚迈进棚子的刹那，整个棚子塌落下来，20余块二三百斤的大石头从上面砸下，将赵俊军严严实实地砸在下面。石头落下来的时候，赵俊军狠命推了旁边的李先敏一把，李先敏身子一歪，上半身躲过，下边一条腿让层层落石压在底下了。赵俊军连哼也没哼一声，在石头堆里没了声息，李先敏疼昏过去，许久醒来，下半身已动弹不得，叫了几声赵俊军，不见回音，就拼着命呼喊救命。

喊声被对面梁上搞调查的队员听到了，他们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先下沟，再上坡，往发出呼救声音的地方赶。赶到这边梁上，又听不见声音了，他们大声喊着两个人的名字，没有反应，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人，只好跑回保护站求援。

保护站技术员党高弟立即带人上山搜寻，陕西省大熊猫调查队负责人金学林、雍严格一边通过电台向上级汇报情况，一边组织村民、队员上山寻找，终于在晚上9点钟，发现了“大砸”的地点。

大家赶快将大石头搬开，先救出来的是李先敏，他已经奄奄一息，由于天气寒冷，他身负重伤，加之被压了十几个小时，已全然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他的一条腿已经碎了，现场的人谁都知道，他这条腿是保不住了。赵俊军是后被挖出来的，几十块石头砸在他的身上，几乎成了肉饼。看得出，石头砸下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想保护自己，身背工作包的他，呈半蹲姿势，头、脸被压挤在膝盖上，舌头也被砸出来了，全身骨头没有几根是完整的，一只脚被压入泥土，深达五公分。

现场惨不忍睹，看见的人没有不落泪的。

山民们不说话，调查队员们悲痛万分。

这是震惊佛坪、震惊全国的“12.16‘千斤砸’案件”，是盗猎者直接向动物保护者的宣战。

“千斤砸”，这一古老、笨重又科学的大型捕猎工具在秦岭山区已经绝迹了20多年，如今又出现了。所谓“千斤砸”是用2─3米长的木棍十余根，用钢丝捆成井字形木架，采用塌板原理支撑，内设触发机关，上压千斤石头，专门用来捕获大型野生动物的工具。

据说破这个案子相当艰难，当地老乡一口否认在此设过机关，并说这样凶险残忍的捕杀非本地老乡所为，谁都知道国家正在秦岭搞“猫调”，不可能干这样的事……公安部门动员大家仔细回想前后的可疑线索，有两个巡护队员回忆起月初巡视回来，在蔡家沟遇见过两个外地人，都在30岁左右，背着牛仔包，拿着斧子，说是佛坪十亩地的人，到药坝来找活干。公安部门认为这是一个线索，就找到十亩地，十亩地在佛坪东北，与宁陕、石泉县接近。经过一番化装侦察，查清十亩地有个叫见用林的，他长期安夹下套猎捕野生动物。简永林在汤坪镇有个师傅姓贺，叫贺老四，常年以狩猎为生，和他兄弟贺老三两人平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年龄虽然不大，都是有经验的老猎手。根据人们对贺家哥俩的描述，很像是巡护员在山里看见的那两个人。

侦察员化装成收天麻的客商，来到汤泉镇，从侧面了解，贺家兄弟俩已不知去向。侦察员通过暗线，摸底调查，终于摸清了贺老大在太白金矿打工的消息，便赶到太白金矿，在一采矿点将罪犯嫌疑人贺老四抓获。后来接到耳目密报，说贺老二有可能流窜到铜川某煤矿。抓捕小组立即赶到铜川的照金镇，制定了抓捕计划，准备晚上10点将贺老三抓获。到了煤矿他们才发现，这里的民工居住比较分散，并且抓捕小组谁也不认识贺老三，在夜晚，仅凭身份证上一张十年前的扫描照片，困难很大。贺老三是个生性多疑的人，他凭感觉已经察出有些不对头，公安人员追查到他的住处时，他撒腿就往山上跑。干警们也一齐扑出，七八个手电筒一齐照向逃跑的贺老三。干警边追边喊，站住！站住！贺老三根本不听，依旧跑，并开始胡钻。干警鸣枪示警，贺老三听到枪声，一头跌进长满刺槐的山沟里，被擒。

这两个人，在1999年5月至2000年12月，先后五次非法进入佛坪自然保护区，在保护区内设置“千斤砸”八处，安放钢丝猎套50余根，猎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羚牛4头，二级保护野生动物黑熊1头、苏门羚2头、林麝1头；一般野生动物野猪2头、毛冠鹿1头、豪猪1头；设置的“千斤砸”致全国第三次大熊猫调查队员一人死亡，一人重伤。

贺老三被判无期，贺老四被判死缓。

盗猎者，让人恨之入骨。

老县城位于各保护区中心，我问过保护区主任，保护区内有没有偷猎现象。主任向我郑重表示，在老县城保护区范围内，保证没有一个夹子，没有一个套子。我对其它保护区的人说老县城没有安夹设套的，他们说不可能，有才是正常，没有反而不正常，成立保护区的目的就是将来取消保护区。但是老县城保护区主任仍旧坚定保证他的保护区内没有盗猎者，保护站的两个站长也说没有，问到山上帮助巡视的志愿者和搞熊猫调查的队员，也说在老县城区内没见任何盗猎痕迹，我想起当年老县城那些被人家记录在案的“精英”们，总觉得不可思议。

金盆洗手，竟然洗得这样彻底?

后来我几次上山，也的确没有看到夹套，也就是说狩猎的中心改了风气，变狩为护了。我问何麦成，这是怎么回事。他对我说，靠宣传教育，靠觉悟。

我听着这个结论不踏实，让他说仔细点儿。何麦成说，老县城人少，就几户人，谁今天进了山，走的哪条道，去干什么，保护区的人都清清楚楚。何麦成说，我们不上山的时候就在村里转，你别以为是瞎转，我们心里明白得很呢。保护区刚成立时，“精英”们也不是那么听话，祖上千百年传下的营生一时哪丢得下。1997年，村里的张达化在易家坪放了一个套，目的是套吃他庄稼的野猪，不知怎的却套了一只苏门羚。保护区抓住这件事，罚了张达化300块钱，还要写出检讨。300块，对山里农民来说不是个小数，掏得心疼啊。可保护站毫不通融，一分不能少，平时很熟稔的哥们儿，这会儿谁也不认识谁了。张达化交了钱，保护对他说，我们不白收你的钱，也委任你个负责人干干，就让你当村里的检查员，山上如果发现套子，立即来报告，不报告，就是你干的，就再罚300。

这主意也就是精明的何麦成想得出，张达化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上任”，发现了情况就来报告，发现了情况就来报告……村里就这几个人，一查一个准，后来再没人干了。主要是大家觉得没意思，划不来。

老县城区域相对封闭，比较好管理，进区只有城北面、城东面和城西面三条道，城北秦岭大梁顶上有车路，是进入保护区的主路，有专人把守，外边人进入需登记。城东安置了最东头的王三泉家，城西安排了张金科家，一家搁一个本，凡是从这儿路过的，一律要登记，从源头上有效地控制了区内流动人口的进出和管理。我问何站长，给这两家什么报酬。何站长说，到年底下一家给他们提个挂历就行了。送挂历的时候，他们一家还要管我们一顿饭。

狩猎的人加入了保护者的行列，老县城人对野生动物的理解比别处更深刻，他们对山上的野物很熟悉，哪块地界是某只黑熊的领地，哪个岩洞是某个母熊猫育崽的巢，三群金丝猴的界线划定从哪儿到哪儿，野猪通常从哪条路线下来捣乱……

2002年3月，村东头三泉的媳妇跑来说，沟里有只金丝猴不行了。巡护员李育鹏跟过去看，看见一只老猴躺在地上，已经昏迷，赶紧抱到三泉家，用盐水往嘴里灌，已经张不开嘴，后来不到一个时辰就死了。李育鹏说，那个猴太老了，老得一颗牙也没有了……有人在都督门也发现一只金丝猴，报告保护站，王亚平用背篓背了回来，是只雄猴，很老了，喂洋芋，喂苹果，不吃，最后咽了气。

就是说，老县城的人已经有了自觉的动物保护意识，这个原本就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村落，更深地融入了大山。

后记

感念这方净土

将《老县城》稿件交到老朋友牛志强手中的时候正值仲春，窗外桃红柳绿，细雨霏霏，是北京难得的湿润春天。在东城的一个饭馆里，我们说了很多环保的话，说了很多生态的话，说得最多的是秦岭的动物们，都与作家和编揖无关，与周围的红男绿女无关。在感叹生态保护的迫切性的同时，我们没有想到，“非典”已经在北京，在我们周围张开翅膀，将众多生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中。

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我住进了医院，不是“非典”，却让我体验到“非典”时期的医院状况、短短一个半月，“非典”在广州、在北京、在全国以至全世界闹得佛沸扬扬，几乎到了谈“典”色变的程度。我住的病院里，但得能过得去的病人纷纷出院，有史以来医院里出现了出奇的清静，大部分病房空空荡荡，留下的病人或是固执或是无奈默默地坚守着自己的病床。医护人员小心谨慎，工作一丝不苟的同时，口罩在层层加厚、我孤寂地躺在床上，臂上吊着瓶子，终日望着天花板发呆，房顶上几点水渍几点黑斑已心中有数，没有探视者，医院被列为劝阻人们少来的“是非之地”。有领导作为“任务”礼貌性地在床头一站，便匆匆离去，竟也感动得我数小时心情不能平静。手机所能收到的信息几乎全是有关“非典”的小段子，一时好像全国的人都成了“段子作家”，不能串门聊天就在手机上开开玩笑博，得明友一笑。护士一天四次，往病房的角角落落喷洒“84消毒液”，包括桌椅栈凳和宋头的鲜花，凡是手能触摸到的地方，永远散发着酸叽叽的气息，让人脑涨头昏；窗户老开着，无论下雨刮风。空气随时畅通无阻……有一天，我想逛逛商店，从医院偷跑出来，一头钻进出租车。司机看见我的出处，窥见我手上埋藏的输腋针头，警惕地盘问我发不发烧是什么病症，嘴里叽哩咕嘈态度十分不友好。我说，你拉不拉，不拉我投诉你，他才极不情愿地发动了车。我晃进了商场，偌大商店竟聊无数人，营业员们都戴着口罩，跟顾客保持着距离让人时刻想起“敬而远之”这个不太常用的词汇。

一个“非典”，把人们的生活搅乱了。

这是一场谁也役有预料到的灾难。

不少人有种感觉，它可能和生态的不平衡有关。

5月23日，深圳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和香港大学宣布SARS病毒与野生动物关系密切，他们从六只果子狸标本中分离到三株SARS样病毒，基因分析显示，该SARS样病毒是人类SARS病毒的前体。有科学家继续提出病毒在猫、猴、鼠、蛇等动物身上同样存在。在广东河源、佛山、中山最初发现的SARS病人中，多数有野生动物接触史。那个被称为SARS首发的全国第一例病人某先生，就是经营野味餐饮的厨师。于是喜欢矫枉过正的中国人立即谈狸色变，餐桌上90元一斤的果子狸一下跌价，无人再敢问津。许多人工饲养的果子狸被大肆虐杀，保命在此时是第一位的。SARS没被发现时，果子狸会被人吃掉；发现了SARS，果子狸会被人杀了扔掉，这个自然界的小小生灵，它招谁惹谁了！

果子狸是个平和内敛的灵猫科小动物，之所以成为美味佳肴，是它名字中的“果子”两个字害了它，这个名字明确告诉人们，它是吃果子的。由果子人们联想到用果树枝烤出的北京烤鸭，之所以好吃是因为有种果木的甜香。外在的力能使鸭子成为美味，何况自己吃果子。将果子之香与自己的肉融为一体的狸。果子狸由此而遭难。殊不知，果子狸吃果子极少，深山里并没有许多的苹果、鸭梨等着它将自己的肉豢养得充溢着果香，严酷的生存环境，逼得它吃老鼠，吃青蛙，吃树叶，吃虫子，吃一切让人类恶心不能接受的东西……但是人却赋予了它一个充满食欲、使人垂涎欲滴的名字，命名的本身就具备了居心叵测、杀机暗合的野心，傻乎乎的狸成了无辜，上了大当。

果子狸是SARS的元凶?

那个有看一双闪亮大眼晴。一个肉乎乎小黑鼻子的笨拙小家伙，会是元凶！将被赶尽杀绝?

愿苍天有眼！

果子狸于我们并下陌生，小时候，常见母亲责怪地点着孩子的脑袋说，这张小脸脏得花狸虎似的。“花狸虎”何许物也?果子狸是也。黑脸由鼻梁，眼下、耳前、眉毛都有斑，颇似京剧的丑，憨傻胆小，性格死犟，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上世纪80年代、我在西安动物园采访，第一次见到果子狸，黑褐的身体，尖尖的牙齿，见人羞得抬不起头。当时饲养员正在笼里清扫笼舍，果子狸不知是为了讨好还是为了躲避，顺着柱子往梁上爬，笨手笨脚地爬，“嘭”地掉了下来，打个滚，再爬，再掉下来，砸在饲养员身上……

秦岭山地是果子狸的故乡，也是偷猎贩运野生动物的货源地。自然保护区的范围有限，更广袤的山地实则处于防不胜防的状态，一条幽暗神秘的贩卖野生动物的走廊，越过秦岭南下，到武汉，到广州，直达各个酒楼饭庄。有人估计全国餐桌上的野生动物，有三分之一是在广东被吃掉的。野猪、狗熊、麂子、娃娃鱼，果子猩是野味中的主打。山中有捕狸高手，有贩狸专业户，有外来收购者，流水线，一条龙，俨然有序，针插不进，水泼不出。于不露声色中发财致富。果子狸不是国家级保护动物，在2003年5月国家林业局发出“停止捕售野生动物，对养殖野生动物场所卖行全面监控”的紧急通知之前，尚没有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于是出了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因嘴伤身。

值得欣喜的是中国有位叫刘广伟的厨师号召全国同行开展了一个“百万中餐职业厨师拒烹珍稀野生动植物”的活动。到目前为止内地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以及港澳台地区3000多名厨师填写了“绿色厨艺大使”的申报表，共发展厨师签名24万个。（《采风报》）这无疑是野生动物的福音也是人类的福音。无论是散在于山林的还是人工豢养的果子狸们应该是松了一口气。

秦岭山地，老县城周边，远离着城市，却又与城市紧密相连，这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会成为生态环保的警示和焦点，2002年6月的一场大水使，佛坪损失惨重，岳坝乡的乡长在灾害中壮烈牺牲。时隔不久紧接而来的又是一场山火，将县级领导在内的九名干部吞噬于烈焰之中。水火交加人们惊愕地问：秦岭是怎么了?

是大自然的惩罚还是老天爷的报复我们究竟得罪了谁?

十数年来我有幸接触了这片山林，亲近了山中的百姓和生灵，这是作为陕西作家得天独厚的条件，我们有这样的地域，值得我们去探索，去记录，让世人了解它，喜爱它。1998年我最初向首作家协会提出到秦岭山地深入生活的申请，当时只抱着探访未知领域的新鲜，而绝没有后来的观念冲撞与思想沉重。倘若我能预料到这种结局，我会早些迸入这个领域。三年的老县城生活，使我思考了许多写作之外的事情，作家不过是一个职业，一种发言的形式，一种生存方式的载体，与自然的博大精深相比，如同沧海一粟。我们能知道的，能做到的实在太少。今年初，我接到西安市委组织部的第二次任命，继续在周至挂职一届，这就意味着我在这里可以再滞留五年。五年后，我已经接近退休年龄了，退休后大机再下能离开这片山地，如同熟识的朋友，彼此己经相识相知，如同相融的亲人，彼此已经难舍难分……

在《老县城》成书的过程中，我应该感激的是西安市委的主要领导和组织部门的同志，他们给了我极大的支持和方便，这种理解是对文化的理解，对秦岭山地的尊重，也是他们对这片山林的关注和热爱。没有他们，我的写作计划不会完成。我常对文学界的朋友们说，成为西安的作家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福气，我感谢命运对我的厚爱。

西安文联是我“领工资的地方”、我常常抱愧于她，不知自己为她究竟做了什么。我周围有一批无声无息默默为我做着各样工作的同事，收发、财务、清洁……琐碎又麻烦，他们是极普通的人，你在任何报纸、杂志上也不会找到他们的名定，永远不会，但是他们托着你让你踩在他们的肩上，任劳任怨地抬举着你。文联书记对我说，叶广芩你什么也不要管，什么也不要想，你就想着怎么把你的小说写好，其他的亭我们来干。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拿出全部精力来干文学这件事情！在一群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当中，我有种如鱼得水的舒展与洒脱。在我长期的挂职岁月中，他们是我的大本营是，我安静充实的后方基地，我下能设想，没有西安文联兜底，我从深山返回城市时会是怎样的惶惑，怎样的飘浮，怎样的无所依托。

周至是关中文化大县、古有“金周至”之称，百姓多是元朝骑乓的后裔，至今仍有马营、骆驼营、团标、阿岔、军寨等与兵阵和蒙古语相关的大量村庄存留，乡亲们刚毅直率，动辄便“抄家伙”，文明礼貌固有讲究的必要，基因的遗传也不能忽视。常有高颧细眼、侠额阔嘴的蒙古样汉子蹲在屋墙下端老碗，操秦音，直喉大嗓，百分之百的舍我其谁，一问竟是周至800年前的土著，让人惊叹忽必烈的征战大概是在昨天。我应该感念的是周至县委的容纳，他们设有把我当“外人”，无论是对我工作的支持，还是对生活的关照，都是极到位的。挂职之前有朋友告诉我乡下的干部从村到县，全部“黑完了”，让我一下来便怀了警惕与小心。的确我，们的文学工作者写了大量有关县级和乡镇一级干部的文学作品，不知是哪里错了位，给人的印象是这些干都大部分属于贪污腐化之徒，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是司空见惯的事，实在挑不出毛病的也要开出一朵“男女关系”的小艳花。这实在是应该纠正的。坏的自然也有，一口袋豆子里还有些个瘪壳的呢，何况是一群人。好的毕竟是大多数，谨慎、敬业、努力、清贫是他们的主体，县委书记的工资是最高的，每月各种补贴加上也只有1200元，这是西部地区的平均水平。在整个县委领导班子中，我的工资是最高的，年龄是最大的，而我的工作经验是最缺的，什么也不会干，什么也干下了。郭学民县长让我领着一帮入去干扩路拆房的事情，竟吓得我半宿睡不着觉，因为听说这是件很麻烦的工作，拆迁户抱腿的、磕头的、躺在路当中横陈的，掂着铁锹准备拼命的，很是难对付，不是我这文人能胜任得了的。后来听说是县长故意吓唬我，跟我开玩笑，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对侍这一班人，我常常产生一种大姐般的心态，深感兄弟们为官一方的不易。在严寒的冬日，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常委会议往往开到半夜，除了开水没有别的供应。脚冻得丝丝拉拉地疼，鼻子流着清鼻涕。心内难免有种酸涩溢出，暗暗地嘱咐自已，记住他们，这是我生命历程中难得的同伴。百年之后，我们都不存在了，但是这一刻将在时空的点上永存。

老县城村和老县城大熊猫保护站是我蹲点的地方，人质朴，经济落后，却是生存的另一洞天。有几次，我从老县城直赴日本广岛，从广岛又直回老县城，从贫穷的谷底直上现代的峰巅，瞬间的变化让人体验到差距的存在，这种撞击是审视被此的最佳角度，它让人感到地球是个完整的圆，老县城是起点也是终点。严格说，世间没有绝对的贫穷与富裕，没有绝对的落后与先进。老县城抛奔的，正是广岛人追求的，老县城向往的，正是广岛人厌烦的；每小时240公里的新干线，与蜿蜒崎岖的傥骆道完全可以通过海陆空衔接。生活的丰富多彩，生命的延续与张扬，在任何地方都是相同的，没有质的差别。我会永远怀念为研究大熊猫曾经和我一起在密林里穿行的国内外动物研究专家、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官员，怀念保护站的同志和山里普通的百姓，感谢他们为我断做的一切。我忘不了，背工们背着我的行囊，艰难地攀登在第四纪冰川的遗迹上，我空着手远远地落在最后，在体会到“不公平”的同时，更体会到他们的可敬可爱。这是真正的父老乡亲。没有保护站的支持，没有站上巡护员相伴，我大概在深山里待不下去。记得元旦时节，保护站用从山下拉来的有限柴油发了几个小时电，点亮了站上所有的灯和那台没有天线的模糊的电视。电视呈直播着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新年音乐会，电视前面的巡护员和山民竟也是一脸的庄严。

我想念行走于俊骆道途中，那一个个接力赛般传递我的向导，他们中有些己经不在人世了，有些仍旧在山中默默地生存着，他们的名字大多被我忘记，就是再见，也多为陌生。但是他们曾经真诚地帮助过我，教给我野外生存的知识，为我提供过方便，在漫长山道上为我排除孤独寂寞。应该感念的还有我在周至的文化朋友们，他们无偿为我提供了许多难得的材料，甚至放下手中的工作，陪我考察傥骆道的重点路段，吃尽苦头，任劳任怨，凭的是对文化的执著和对友谊的看重。在文学造诣上，很难说孰高孰低，孰上孰下，在民问文化、民俗风情上我承认，他们都是我的先生。2003年，春笋初发的时候，这些朋友在自家的竹休，里为我的作品开了一个别开生面的研讨会。到会者30余人，完全是自发，无论是县委书记还是村长，无论是企业家还是农民，大家一律的小板凳，环绕而坐，谈我的“老县”，谈我的“傥骆道”和“大宅门”及其他作品。从文以来，我没有参加过自己的任何作品研讨会，这是第一次。农民们为我开的研讨会，我必须参加。也管饭，是主家的捞面，一人一大碗，拌着园里的青菜和油泼辣予，毫不做作，人人吃得热烈而认真。正如谈论我的作品，说的都是实话，那话实在得像手里的油泼面一样经饿。他们是《老县城》这本书的基垫，是我的主心骨，有他们在，我不愁写不出这本书。

《老县城》按主编的要求，是本图文并茂的书籍，我完全没有摄影方面的准备，近20年的采访并没想到要出一本纪实的长篇散文，直到牛志强追到家中，动笔的前一周才敲定《老县城》一书的体裁和形式。我从来设有和编辑有过这样密切的合作，此中编辑花费了大量心血，不时地寄来大量的鲜活材料和理论评述，使概括总结能力极差、头脑常如一团糨糊的我有了明确的思路，如此，才能比较顺利地写作下来。应该说，《老县城》的成书，不是我一个人的思考，本书的编辑是个条理清晰、极富理论素养的专门家，和擅长感性思维、写小说的我合作，多少带有冒险成分，这对彼此无疑都是一种艰难和改变。照片部分，靠的是朋友们的支持，这里有陕西的副省长，有佛坪保护区的摄影爱好者，有周至文化馆的专业摄影师，也有文化人的收藏……为了周至，为了佛坪，为了泰岭，为了中国惟一的这片横贯东西的山水，他们无私地做出了奉献。

在此，我郑重感谢西安市委、陕西作协、西安文联和周至县委的大力支持，同时向陕西林业厅、佛坪县委、汉中地委、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周至老县城自然保护区、厚畛子镇党委、厚珍子林场表示真诚谢意。

感谢给予我大力帮助的周至文学朋友张长怀、王安泉、张兴海，他们给我提供了素材，伴随我走了不少周至的山山水水。

感谢基层干部焦彦文、陈世芳、陈武洲、王培毅、朱建洲和老县城村的村长吕志诚、支书玉兴才，感谢我在老县城地区考察、写作期问他们给予我诸多的方便。

感谢巩德顺副言长、《西安晚报》记者李福民、摄影家林安令、东曼伟、赵晋芳、梁启慧、党高第等同志在照片方面给予的大力协助。

感谢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的蒋志刚博士，感谢世界野生基金会的余长奇博士和刘晓海先生及佛坪保护区大熊猫专家雍严格先生，他们给予我科学的指导和对自然的思考。

感谢汉中地方志办公室的郭鹏、镇巴具政协的符文学、青木川的徐钟德几位老先生和新华杜专干贾连友同志，以及佛坪、镇巴、汉中、周至档案馆的诸同志。

感谢中国工人出版杜编审牛志强先生。

2003年6月于周至楼观台

梦也何曾到谢桥

为生活感动（自序）

这次我的中篇小说《梦也何曾到谢桥》获得了第二届鲁迅文学奖，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件大事，是件值得记忆的大事。当然在记忆喜悦的同时我也记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的格训。荣誉是短暂的，寂寞艰苦是长期的，每个获奖作者恐怕对这一点都很清醒，在文学面前，没有谁敢作轻薄小儿状。我自视对一切都看明白了，看透了，不透的唯有文学。文学的路，是一条满是荆棘的不归之路，荆棘中偶尔点缀着些许花朵，就引得一帮痴心的人为之而感动，而付出自己的精神与心血。悲壮得很。

我也是其中之一。

华文出版社出版的我这部以《梦也何曾到谢桥》为名的中短篇小说集，有家族的《瘦尽灯花又一宵》，有市井的《上镜》等，这都是我涉足的感兴趣的范畴。我的创作原则是只写自己喜欢的故事，我坚信，我喜欢的读者也一定会喜欢。在写作中，我感到读者就在我对面坐着，我在向他讲述一件让我很感动的故事，并且努力把这个故事讲好，让他和我一起体味这感动。想要感动别人自己必须感动，在感情世界，我是个容易被感染也容易感染别人的人，我想这是当作家的基本。

我的小说刊出后，常有人询问我作品素材的来源和写作契机，不少人提出了它们在我身上的真实程度究竟有多少的问题，读者往往喜欢将生活中的我和作品中的“我”。

1.梦也何曾到谢桥

知道了一切就原谅了一切

——英国谚语

一

旗袍垂挂在衣架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我仍没有睡意。台灯昏黄的光笼罩着书桌，窗外是呼呼的风，稿纸铺在桌上，几个小时了，那上面没有出现一个字，我的笔端凝结着滞重，重得我的心也在朝下坠。我不知道手中这篇文章怎样写，写下去会是什么……

精致的水绿滚边缎旗袍柔软的质地在灯光的映射下泛出幽幽的暗彩，闪烁而流动，溢出无限轻柔，让人想起轻云薄遮、碎如残雪的月光来。旗袍是那种四十年代末、北平流行的低领连袖圆摆旗袍，古朴典雅，清丽流畅，与现今时兴的、以服务小姐们身上为多见的上袖大开衩旗袍有着天壤之别。

其实，这件旗袍的诞生不过是昨日的事情，与那四十年代，与那悠远的北平全没有关系，它出自一位叫作张顺针的老裁缝之手。老裁缝今年六十六了，六十六岁老眼昏花的裁缝用自己的心缝制出了这件旗袍自然是无可挑剔的上品，是他五十年裁缝生涯的精华集结，是一曲悠长慢板结尾的响亮高腔。

这一切都送给了我。

这是我的荣幸和造化。

今天下午，他让他的儿子把衣服送了过来。他的儿子是有名的服装设计师，是道出名来就让人如雷贯耳的人物。如雷贯耳的人物来到我这即将拆迁的寒酸院落难免有着降贵纡尊的委屈，有着勉为其难的被动。从他那淡漠的表情，那极为刻薄的言语中我感到了彼此的距离，感到了被俯视的不自在。

儿子将衣服搁在我的床上时说，你这件旗袍让我们家老爷子费了忒大功夫，真不明白你是用什么招数打动他的。我听清楚了，儿子跟我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你，而不是您。这比我反感，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那儿子说，我父亲已经有两年多没摸针了，他有青光眼你知道不？你们这些人，往往为了自个儿的漂亮，不惜损害别人的健康，自私极了。

我看了那儿子一眼，将衣服包默默地打开，旗袍水一样地滑落出来，我为它的质地、色彩、做工而震惊。

绝品！

儿子不甘地说，你给了我们家老爷子多少工钱？

我用眼睛直视着那儿子，实在是懒得理他。儿子见了我这模样说，我知道我们家的老爷子又上了一回当。

我说，多少钱，你回家问问你的父亲吧！

那儿子已经走到门口，出门前回过身来郑重地说道，奉劝您一句，以后您再不要上我们家了，我父亲不是干活收钱、摆摊挂牌的小裁缝。就为您这件袍子，看来我还得买房搬趟家。

这回来人终于用小“您”，但这个“您”字里边，有着显而易见的挖苦和讽刺，噎得人喘不过气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听着气愤的远去的脚步声，我想，谁能相信这就是在电视上常露脸的名设计师，镜头前的那高贵、那矜持、那艺术、那清雅都到哪里去了？一旦伪装的面纱撕下，他也不过就是街上挂牌摆摊的小裁缝，那一脸的小家子气模样，甚至连小裁缝都不如。一个人的艺术水平到了一定境界以后拼的是文化积累、人格锤炼和道德修养，我料定此君的艺术前程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绝做不出他父亲这样的旗袍。

旗袍在衣架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那剪裁是增之一分太阔，减之一分太狭的恰如其分。其实老裁缝只是用眼神不济的目光淡淡地瞄了我两眼，并没有说给我做衣服，也没有给我量体，而只那一眼便将一切深深地印在心底了，像熟悉他自己一样地熟悉我，这一切令我感动。

顺针——舜针

我的六兄，谢家的六儿。

本该是一个人的两个人。

二

在金家的大宅院里，父亲有过一个叫做舜针的儿子，那个孩子在我的众多兄弟中排行为六，出自我的第二个母亲，安徽桐城的张氏。据说这个老六生时便与众不同，横出，胎衣蔽体，只这便险些要了张氏母亲的命，使他的母亲从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这也还罢了，更奇的是他头上生角，左右一边一个，就如那鹿的犄角一般。我小时问过父亲，老六头上的犄角究竟有多大，父亲说，枝枝杈杈有二尺多高。我说，那不跟龙一样吗，不知老六身上有没有鳞。父亲说老六没有鳞，有癣，浑身永远的瘙痒难耐，一层一层地脱皮。我说那其实就是龙了，龙跟蛇一样，也是要脱皮的，要不它长不大。父亲说，童言无忌，以后再不许出去胡说，你溥大爷还活着，让他知道了你这是犯上……父亲说的“溥大爷”指的是已经被关押在国外的溥仪，尽管他早已不是皇上了，父亲对他还是充满了敬畏，明明溥仪比父亲辈分还低，年龄还小，父亲仍是将他称为“溥大爷”皇上是真龙，我们要再出一条龙那就是篡位造反，犯忌！所以，我们家的老六真就是龙，也不能说他是龙。

于是，我将有角的老六想得非常奇特，想象他顶着一双怎样的大犄角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象他怎样痛苦地蜕皮，那角是不断地长，那皮是不停地蜕，总之，那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一天，我在床上跟我的母亲探讨老六睡觉是不是像蟒一样地盘在炕上这一问题，我认为老六是应该盘着睡而不是像我一样在被窝里伸得直直地睡。母亲说，你怎么知道老六不是直直的？我说，大凡长虫一类，只要一伸直就是死了。咱家槐树上的“吊死鬼”被我捉在手里，从来都是翻卷着挣扎，跟蛇一样的，拿我阿玛的放大镜在太阳下头一照，吱的一声，那虫儿就焦了，就挺了，挺了就是死了。母亲听了将我一下推得老远，说难怪我身上老有一股焦臭的腥味儿，让人恶心极了。我说，您搂着我还嫌恶心，我到底还是一个小丫丫，我二娘搂着老六都没嫌恶心，老六可是一条长癣的癞龙，那精湿溜滑的龙味想必不会比槐树上的“吊死鬼”好闻。母亲还是不想靠近我，于是我就用头去抵母亲，企望我的脑袋上也能长出一对美丽的、梅花鹿一样的犄角。母亲闪过我那乱糟糟的脑袋说其实老六头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大角，只不过他的头顶骨有两个突起的棱罢了，摸起来像两个未钻出的犄角，就是到死，也未见那两个犄角长出来。我愣了半晌，对“未长出的犄角”很遗憾，想象老六要是再多活几年，长到我父亲那般年纪，一定能生出很不错的角来。人和鹿是一样的，小鹿是不生角的，鹿到了成年才会生出犄角，西城沁贝勒家园子里养的鹿就是如此。

我们家有关老六的话题虽然不多但都很精彩，传说老六落生时眼目大开，哭声深沉，遍身黑鳞，异相昭著。他是在偏院的北屋降生的，说是生时浓云密布，雷声轰隆，众人在其生母的昏厥中惴惴不安，不知这驾着雷霆而来的麟儿，预示着这个家族的何种命运。我们家舅姥爷私下说，看这天相，所来的料不是个等闲人物。金家是天皇贵胄，龙脉相延，该是不错的，然龙生九种，九种各一，其中必定有一个是佞种，但愿不要应在了这个老六身上。

老六身上的那层鳞苦苦折磨着他，使他痛苦不堪，需时时的将他浸泡在水盆里才能使他安静下来。听说那鳞乌黑发亮，有花纹斑点，时常成片脱落，很是吓人。二娘抱着老六去医院看过，老六这身皮把那些护士吓得躲得远远的，不敢近前。医院给开了不少药水，抹了只是杀得疼，根本不管用。舅姥爷说，不必治了，凡有成勋长誉者，必附以怪异。我父与曾国藩曾文正公同朝共事，知那文正公也是终身癣疥如蛇附，每大用两双手抓挠，必脱下一把皮屑，这实则是贵人之相。

老六两岁的时候，有一天白云观的武老道来我们家找父亲聊天，父亲着人将老六抱出来让老道看。老六一见老道，立时在老妈子身上翻滚打挺，大哭不止，一刻也不能消停。武老道拈着胡子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看，一口一口地喝茶，并不理睬闹得地覆天翻的老六。父亲只好让人把哭泣的老六抱走，那一路哭声直响到后院深处，许久不能止。父亲请老道对孩子的未来给予提示，老道说，四爷的茶很好，是上等的君山银毫……

武老道在京城不是寻常人物，据云能过阴阳，通声气，更兼有点金之术，奔走者争集其门。武老道论命相堪称奇验，京师某王爷曾微服请相，所示为光绪和宣统的八字，武老道看过后说，先者论命当穷饿以终，后者则有破家之祸。众人皆服。今老道对老六的前程既不肯点明，父亲也不便多问，愈发觉得六儿子的神秘不可测。老道喝透了茶，才款款说道，令公子有胎衣包养，生虽有惊而命大，日主有火，盛则足智多谋，欠则懦弱胆怯，大畏财旺，若生在贫贱之家当贵不可言。父亲问如今生在金家又当如何，老道说，水一、火二、木三、金四、土五，戊见甲，当在三、八岁。父亲问三、八岁当怎样。老道说，四爷这茶没味儿了……

事后父亲将武老道的话学给老六的母亲听，二娘说，一个孩子家，三、八岁能怎么样呢，咱们的六儿眼瞅着虚岁过了三周，也没见有什么不好，他一个花老道，故弄玄虚地瞎说罢了。父亲说，还是要留神些才好。二娘说，留神自要留神，家里的孩子们咱们哪个又不留神了，只是不要看得太神圣娇贵了才好。小孩子惟得中和才能健康成长，旺不得也弱不得，旺则不能任，弱则不能禁，只待至十五成人，才可以分别贵贱，现在抱在怀里就论前程实实的是有些荒诞了。话是这样说，但父亲对这个生有异禀的儿子仍是情有独钟，常常将老六抱在膝上，抚弄着他那一对硬硬的角说些呰“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屁话。彼时，家中的老七舜铨已经出世，而父亲对他那个弱得像猫一样的七儿子是连看也不看的。

老六不负父望，果然生得聪慧伶俐，讨人喜欢，特别是那对角更是提神，不知被多少好奇的人摸过。亲戚朋友谁都知道，金家养了一条龙。那时虽已进了民国，可在那些前清遗老遗少们的心目中，何尝不盼着北京东城金家的宅院再像醇王府一样，成为又一座潜龙邸。

老六进出都随着父亲，他可以跟着父亲吃小灶，食物的精美远远超过了他兄弟姐妹们的淡饭粗茶。他还可以坐父亲的马车，并且他还要永远的一个人占据正座，让父亲打偏。他一个小人儿，坐在车上的威严神气，让所有的人看了吃惊，似乎他早已就这样坐过，连父亲也显得暗淡无光，形质惭愧了。于是就有了舜针是德宗转世再生的说法，神乎其神，跟真的似的。对此，父亲不予解释，在他的心里大概乐于人们这样说道。他的讳莫如深的态度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推波助澜，在他的默认下，老六不是龙也变成了龙。持坚决反对观点的是二娘，她不允许人们这样糟蹋她的儿子。她说儿子就是儿子，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你们不要毁他。二娘是汉人，对一个汉族小老婆的话，人们尽可不听，娘们儿家就知道傻疼孩子，懂个屁。就这样，我们的老六有了不少干爹干妈，谁都希望能沾点龙的光。在龙还没有腾起来的时候他们是爹和妈，一旦真龙成了气候，封王封侯，那简单的爹妈岂能打发得了？未雨绸缪是必要的，临渴掘井是傻瓜干的事情，早期的投资是精明远见的体现。很难说在老六那些“爹”、“妈”的思维中，没有今日期货买卖的成分在其中。

“爹”、“妈”们送的钱财、物件大概够老六吃一辈子的。

玉软香温，锦衣玉食中的老六，因了他的相貌，因了众人的推崇惯纵，在金家变得各色而怪戾，落落寡欢地不合群，这使他的母亲时时处在哀愁之中。她虽然不相信武老道的胡诌，但却牢牢记着：“这孩子应该生在贫贱之家”的断语。这个断语在她的心里是个时刻挥不去的阴影，她总预感到要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

民国十年，我们的父亲漂洋过海去周游列国，北京城留下他的三个妻子和子女们。对于父亲的远游金家人谁也不以为然，因为这个家里有他没他是一切照常的。父亲在我们家里从本质来说就是个尊贵的客人，不理财，不拿事；他所熟悉的就是吃喝、会友，起着门面的作用。父亲走了，孩子们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放松，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所感到失落的是老六，失了依赖的老六有种终身无托的恐惧和孤独，他的心只系着父亲，没有别人。每每父亲来信，信中所关注的也只有老六，仿佛他的其他儿子们都是无足轻重的陪衬。当然，儿子们对父亲的来信也从来不闻不问。老六则不然，老六要让他的母亲把父亲的信一遍一遍地读，不厌其烦地听得很认真。这使人感到，老六与父亲的关系在父子之外又添加了某种说不清的情愫，不能细想，细想让人害怕。

春天的一个上午，天气晴好，金家的孩子们要在看门的老张的带领下到齐化门外东大桥去放风筝。孩子们托举着风筝，纠缠着线绳，你喊我叫，闹哄哄打狼似的涌出了二门。出门时被站在台阶上的二娘叫住了，二娘由屋里拽出了满脸不痛快的老六，将他推进孩子群中，让他和大家一块儿去放风筝。老六不想去，转过身就往屋里走，被矮他一头的老七一把拉住，老七刚封上开裆裤没有两年，却小大人儿似的很能体恤人。老七说，六哥别走，我带着你。二娘说，让小的说出这样的话来，老六你羞不羞。老六低头不语，二娘说，到野地去，让风吹吹，把一身懒筋抻抻，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你怎的还不愿去？说着二娘向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就将一个沙燕风筝塞给老六，连推带搡地护着金家的小爷儿们出了门，奔东而去。

二娘在廊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依着二娘的意思是有意将老六混在金家的哥儿们中间摔打摔打，目前她的这个儿子过于细腻软弱了。这不是金家人的性情，也不是她的愿望，在她的思想深处，很怕真应了老六是德宗转世的说法。她嘴上说不信，心里也难免不在打鼓，把她的儿子和那个窝囊又悲惨的光绪皇帝连在一起，她这个做母亲的何以能心甘情愿！为此她希望她的儿子能粗糙一些，能随和一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她没有给人说过，夜深人静之时，她常常用手使劲地按压老六头上那两个突起的部位，她惟恐那两个地方会生长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来。

那天，放风筝的一干人等热气腾腾地回来了，刘妈站在门口挥着个布掸子挨着个儿地拍打。拍哪个，哪个的身上尘土冒烟，呛得刘妈捏着鼻子不敢喘气儿。刘妈说，这哪儿是去放风筝，明明地是去拉套了，瞧瞧这一身的臭汗，夹袄都湿透了。末了，刘妈拽过冻得直流青鼻涕、浑身瑟瑟发抖的老六，拍打了半天，没见一丝土星。刘妈笑着说，敢情这是个坐车的，没出力。老张说，这小子有点儿打蔫儿，那帮驴们在河滩里疯跑，就他一个人在大桥桥头上傻坐着，喊也喊不下来？刘妈摸了摸老六的脑袋说，有点儿烧，得给他再吃两丸至宝锭。

金家虽是大宅门，对孩子却是养得糙，从不娇惯，这大概也是从祖上沿袭下来的习惯。金家的子弟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老辈儿们崇尚的是武功，讲的是勇猛精进，志愿无倦。到了我们的阿玛这儿还能舞双剑，拉硬弓，骑马撂跤。祖辈的精神自然是希望千秋万代地传下来，不颓废，不走样，发扬光大直至永远。这个历经争战，在铁马金戈中发展起来的家族，自然要求他的子弟也要勇武强壮，经得起风吹雨打。所以，我们家的孩子们从小都卉皮实，都有着顽强的忍耐力和吃苦精神。谁有头疼脑热多是凭自己的体力硬抗，很少请过大夫。遇有病情严重的，特殊的照顾只是一碗冲藕粉，病人喝下了藕粉也就知道自己的病已经到了极点，再没有躺下去的必要，该好了。下人刘妈充任着我们的保健医师的角色，刘妈带过的孩子多，经验丰富，她对小儿科疾病的治疗方法往往比医院的大夫还奏效。我们每！个孩子出生后，都穿过她用老年下人们的旧衣裤改制的儿衣。她认为，下贱才能健康，才能长寿，越是富贵家的孩子越应如此。她还认为，有钱人家的父母都是锦衣玉食，所以生下的小孩子百分之百内火大，不泄火就要生事，就要出毛病。为此，她天天早晨要给我们家的大小孩子吃至宝锭，一边喂一边念叨：至宝锭，至宝锭，吃了往下挺。至宝锭的形状像大耗子屎一般，上面有银色的戳迹，以同仁堂的为最佳。同仁堂的至宝锭化成汤喝到最后有明显的朱砂，那是药的精华，刘妈必定要监视着我们将那个红珠珠一般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吞下去，还要将药盏舔净。如没有红珠，刘妈就要向管事的发脾气，说他弄虚作假，买的不是同仁堂的正宗货。

放风筝回来的老六在刘妈的安排下吃了两丸至宝锭，晚饭也没吃就睡去了，半夜就发起高热，浑身烧得像火炭一般。第二天，喝过了藕粉也没见退烧，人已经开始昏迷，说胡话，叽叽咕咕，如怨如诉，还哀哀地哭。刘妈说，这孩子该不是撞克了什么，东大桥那儿是什么地方，那儿是北京城的刑场，是处决犯人的地方。这个六儿他不比别的孩子，他太弱……二娘听了就让老张拎着两刀纸拿到东大桥烧了，想的是真有鬼魅，给些通融，让它且饶过我们家六儿。纸烧过，并不见老六病情有所好转，反倒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响。二娘害怕了，让人请来胡同口中药铺坐堂的大夫为老六看病。大夫看过后说老六寸脉洪而溢，君火与相火均旺，旺火遇冷风热结于喉，是为喉痹，民间又叫闹嗓子的便是，不是什么大病。大夫开了当归、川芎、黄柏一类滋阴降火的方子，说煎两服吃下去就好了。两服药吃下，老六并不见起色，咽喉症状继续加剧，常常喘不出气，憋得一张脸青紫，脖子的皮肤也被抓得鲜血淋淋。家里先后又请了几个大夫，各样方法使了不少，老六的病只是一日重似一日。二娘急得没办法，托人给在欧洲的父亲打电报，那人回来说联系不上，说那边朋友回电说，四爷上个月在法兰西，这个月又去了英吉利，漂漂泊泊毫无定踪，下半年能转回德意志也说不定。

老六病得在炕上抽搐，翻白眼；二娘急得在屋里一圈圈转磨，如今是想灌藕粉也灌不下去了。

舅姥爷来家，二娘向舅姥爷求主意，舅姥爷见了老六摇头说怕是不好。二娘说孩子阿玛不在家，无论如何也得舅姥爷做主，这是他阿玛最喜欢的一个，真有什么闪失怎么得了。舅姥爷说，再喜欢也不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打针吃药，救得了病却救不了命，这都是有定数的。二娘说，具就没办法了么？舅姥爷说，容我算算看。说罢摸出一把麻钱儿，在桌上一把撒开，上为艮，下为坤，合而为剥卦。二娘也是懂得易经的人，一见这卦像脸就白了，眼泪扑簌簌往下直淌。舅姥爷说，你也看见了，这是天意，老天爷要收他回去，谁也没办法，挡也挡不住。二娘说，舅姥爷是高人，万望想个变通的法子，救您外甥一命。舅姥爷说，我有什么法子，你看这卦，艮为山为止，坤为地为顺，顺从而止，上实下空，是困顿危厄之象；从卦上看，鬼在本宫，外方得病，更在上三爻，必是外感风邪。外宫也有暗鬼，伺机而动，上下有鬼，内伤兼外感，是为杂症。鬼动卦中，药力也难扶持，虽良医也不能救。天行也，有生有灭乃自然的法则，谁也违背不了的。

舅姥爷说得没错，那天没过半夜，老六就被那二鬼夹持着奔了黄泉之路。

老六生生是被憋死的，临死前，他在炕上辗转反侧，怪声号啕，整如一条喝了雄黄的大长虫，几个人也按捺不住。那时金家的孩子们个个敛声屏气，缩在自己的房内不敢出来，静听着偏院里发出的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嚎。老六折腾到夜里，渐渐地没了气息，挺了。直到偏院传出信说，六少爷走了，大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金家宅门里没有老六才是正常的。

二娘抚着僵了的老六尸身哇哇大哭，说了许多没法儿向孩子父亲交代的话，大家劝也劝不住。第二天，二娘让老张去白云观请武道长派几个道士过来作法事。老张去了又回来了，说老道没派来道士却让带回一张画得花里胡哨的符，让贴在偏院的门口。老张传达老道的话说，什么法事也不要作，金家这个老六从根上来说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老道没有道破它的来龙去脉就已经是很给它面子了，让它知趣一点儿，赶快上它该去的地方，别再祸害人了。亲戚们此时谁也不再说什么“贵人自有天相”的话了。舅姥爷说，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没落住终不能算这个家里的人，给他一副薄棺材高低葬了就是，也算他没白到世上走了一遭。

那副寒碜的白皮棺材抬进院来的时候，二娘见了几乎心疼得昏了过去。她说从没见过这么破烂穷酸的棺材，连漆也不上一道，用这样的棺材来装敛她的儿子，让她何以能心安！我母亲也说，这棺材太差了点儿，装街上冻饿而死的倒卧还差不多，装金枝玉叶的哥儿忒不合适，于金家的身份也不相称。二娘让管事的去换，被刘妈拦了，刘妈说，太太糊涂了，哪儿有空棺材抬进又抬出的道理。舅姥爷的主意没错，太太忘了哥儿“应该长在贫贱之家”的话么，命中注定就是命中注定的。还哥儿一个舒坦自在吧，让他顺顺当当地托生，比什么都好。

二娘不再坚持，眼瞅着四个杠夫抬着那口薄棺材吱吱扭扭地出了门。

老六死的那年是八岁，他没能过了阴历冬月初十他的九岁生日。

应了武老道“三、八岁”的预言，父亲当年还问过人家“三、八岁当怎样”，当怎样呢，就当这样，老道没有直着说罢了，天机不可泄露。

以现在的观点来看，我们家老六的死因当是白喉，是白喉杆菌引起的一种传染病。搁今天，配以抗生素治疗绝不致引起死亡，就是到了老六最终的窒息阶段，只需将气管切开也不是没救。可在七十多年前，医疗条件有限，老六就那么匆匆忙忙，稀里糊涂地走了，想来让人遗憾。

最遗憾的是我的父亲。据我母亲说，父亲从国外回来以后知道了老六的事情大病了一场。经过那场病，父亲的头发全部脱光，终日迷茫恍惚，走路打晃，得两个人架着才能从屋里北炕走到南炕。对父亲这场很著名的病，北京的小报上有过报道，说他老人家因为失子悲伤过甚，得了伤寒。我后来想，伤寒的确是个很可怕的传染病，它是由伤寒杆菌而传染的，跟老六怕没有什么直接联系，那时候的人把伤寒跟老六挂在一块儿，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三

我在这个家里长成一个混沌的小丫头的时候，二十多年已经过去，就是我们家最小的男孩老七舜铨，也进人了青壮年的行列，成了京师名画家。随着时间的消磨，人们对老六的传说已经淡而又淡了，金家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那个忧郁的、早逝的男孩儿。

偏偏我是个爱幻想的孩子，在孩童时候，想象在我的生活中占了很大成分，我常想的人物就是那个神奇的、半人半龙的老六。他和母亲给我说的老马猴子，和大家时常谈论的院里的狐仙，和我所向往的一切神神怪怪一起，活跃在我的精神生活中，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有一回，父亲领着我去一一个叫做“桥儿胡同”的所在，以我粗通文宇的水平，已经能认出胡同口墙上的蓝色搪瓷标牌，是“雀儿胡同”，不是“桥儿胡同”。而父亲偏说是“桥儿胡同”，让我回家对母亲也务必要说是“桥儿”，不能说是“雀儿”，否则以后就再不带我出来遛弯儿。在北京人的发音中，“桥儿”和“雀儿”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前者是二声，后者是三声，往往说快了就“桥”、“雀”不分了。但父亲则嘱咐我一定要将两个字分清楚，万不可弄含混了。

父亲去桥儿胡同没坐他那辆马车，他坐的是三轮。我坐在父亲身边，听着身底下链条的喇喇响声，从小洞里看着车夫一弯一弯的背影，只感到困倦，想睡觉。父亲拍着我的肩说，别睡啊，留神着凉。我唔了一声，并没有多少清醒。父亲说，马上就到你谢娘家了，你要听话，别淘，跟你六哥好好玩儿。我问哪个六哥……父亲说当然就是那个长犄角的六哥，还能有谁！我听了一激灵，困意全消，我说，真是咱们家的老六吗？父亲说，当然。

胡同很小，没有雀也没有桥，只有一堆堆的烂布，臭气熏天地堆在各家的房前、门口，让人恶心。事后我才知道，这些破布都是从脏土堆捡来的，洗净晾晒干了，用糨子打成袼褙，卖给做鞋的鞋场。一块袼褙能卖八大枚，八大枚能买一斤杂面。这片地面，家家都打袼褙，家家都吃杂面汤，成了“桥儿”的一道风景。

父亲领着我来到一个略微干净的小院里，院里北房三间，东房塌了，南面是一溜儿墙，有棵歪斜的枣树，死眉瞪眼地戳在那里。树底下有个半大小子在撕铺陈，往板子上抹糨子，将那些烂布一块块贴上去。墙下一排打好的袼褙，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亮光，冒着腾腾的水汽，显得很有点儿朝气蓬勃。小子见我们进来了，头也没抬，一双沾满了糨子的手，依旧灵巧地在那块板上抹来抹去，没受到丝毫影响。

父亲叫了一声六儿，半大小子“嗯哪”了一声，没有显出热情。

这时，从北屋里闪出个四十岁左右的白净妇人来，脑后挽了个元宝松，穿了件蓝夹袄，打着黑绑腿带，一双蓝地蓝花的绣花鞋，浑身上下透着那么干净利落，透着那么精神。

父亲让我管她叫谢娘，我叫了，谢娘把我揽在怀里，夸我是个懂事的丫儿。谢娘身上有股好闻的胰子味儿，跟我母亲身上的“双妹”牌花露水绝不相同；相比较，还是这胰子味儿显得更平淡，更家常，更随和一些。我喜欢这种味道。

我们被谢娘比进屋里，屋里跟谢娘一样，收拾得一尘不染。炕上铺着白毡子，被窝垛垛得整整齐齐，八仙桌上有座钟，墙上有美人画、茶壶茶碗虽是粗瓷，也擦抹得亮晶晶的，东西归置得很是地方，摆设安置得也很到位，谢娘是个很能干的人。从谢娘和父亲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她对我们家里的情况相当熟悉，对我儿个母亲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的。我还听出来了，谢家搬到这儿的时间并不长，是父亲给找的房，谢娘还跟我父亲商量要把塌了的东厢房盖起来，说六儿大了，该有他自己的屋子了。谢娘说这些的时候，完全是把父亲当作了这家的主人，那份柔情，那份依赖和她对父亲的那份神态，是我几个母亲都没有的。父亲很舒坦地喝着一种叫做“高末儿”的茶，所谓的“高末儿”，就是茶叶铺将卖剩的各类茶的渣子归拢在一起，一种极便宜的茶。父亲喝着这种茶，和谢娘说着话，所谈均离不开柴米油盐，离不开东家长西家短。父亲对这院房，对谢家的投人精神令我吃惊。在我的眼中，这完全是另一个父亲，一个陌生的，我从不了解的父亲。在金家，谁都知道父亲是个不管不顾的大爷，他搞不清我们院有几间房，搞不清他到底有多少财产，更搞不清他十四个孩子的排列顺序和生日。人们说四爷真是出世的散仙，洒脱得可以，言外之意是“四爷真是糊涂得可以”。“糊涂”的父亲索性以糊涂装糊涂，很充分地利用了“大智若愚”这个词儿。

见我很注意他们的谈话，谢娘显得有些不自在了。她将院里的半大小子喊进来，推到父亲跟前，让那小子管父亲叫“四爹”！

小子很不情愿地看了他妈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没张嘴。

谢娘说，叫呀，没你四爹能有这个家吗？

那小子被逼不过，闷声闷气地蹦出一个“四爹”来，连我也听得出，这个“四爹”叫得勉强极了，被动极了，很大程度他是冲着他的母亲叫的。我毕竟年纪小，对这个“爹”的含义相当的模糊，在我们家里，没有人管父亲叫爹，我们都叫阿玛，现在桥儿胡同有人管父亲叫“四爹”，我只是觉得新奇。

被叫了四爹的父亲很激动，他把那个叫做六儿的小子拉到跟前，很动情地细细打量着。我敢说，我的父亲看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用过这种眼光，都没有透出过这种温情，单单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子身上，流露出了这么多的爱，让人不能不嫉妒了。

父亲让我管他叫六哥。

我说，我得摸摸他的那两只角！

父亲就让六儿弯下身来让我摸，六儿低下头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才不管他高兴不高兴，一双巴掌毫不犹豫地伸向了那个长得并不周正的脑袋。

在粗硬的头发中间，我摸到了一左一右两个突起，尖而硬，有半拉枣那么大。我很兴奋，用手捏着那两个硬疙瘩使劲地掐，六儿很粗鲁地用胳膊把我搪开了。我恼了，我说明明还没有摸好，他就这样，这次不算，我得重摸！谢娘嗔怪六儿不懂事，说小格格要摸你就让她摸摸怎的了，也摸不坏。又说六儿扎着一双糨子手，也不洗净了就进来，一股馊臭的味道，留神把格格熏坏了。谢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六儿就愣愣地站着，一副傻相。谢娘对父亲说，不让他打袼褙，他偏要打，拦也拦不住，这都是受了近处街坊的影响，跟着什么就学什么。父亲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得念书？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理，尤以立。学而优则仕，要想将来能出人头地，学问是第一的。说罢让谢娘明日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像样的学校，送他去念书。

六儿说，我不念书：

谢娘说，你这叫不识抬举六儿说，我不让人抬举。

谢娘说，是你四爹让你念的，你四爹能害你！

六儿不说话了。

谢娘让我继续摸六儿头上的两只角，我说不想摸了。我对六儿脑袋上的两个硬包已经失去了兴趣。

父亲打发我和六儿出去玩，谢娘让六儿带我到小摊儿上买些酸枣面、铁蚕豆什么的零食。特意嘱咐他，别让街上那些野孩子们欺负我。

我跟着六儿出了北屋，他并没有带我去买酸枣面的意思，依旧蹲在南墙根打他的袼褙，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向往着那酸枣面和铁蚕豆，心里就对他充满怨恨，一个又臭又穷的烂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呢，就是我们家的小狗巴儿也比他懂事，比他会讨人喜欢。

呸——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没理我，将一块块破布抹平整了，贴在抹了糨糊的板子上，一层又一层。

北屋的窗帘拉上了。

六儿的脸更阴了，他把手里的糨糊摔得啪啪响。

我想看看父亲和那个谢娘在窗帘的遮挡下在做什么。孩子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我悄悄向那窗户迂回过去就在我刚刚贴近窗户，把舌头伸出来，要舔那窗户纸的时候，我的辫子被人揪住了。一双黏糊糊的手，毫不留情地拽着我的小辫，直把我拉到南墙。我疼得龇牙咧嘴，对脸色铁青的六儿喊道：你要干吗？

六儿压低声音恶狠狠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操、你、妈！

在金家，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对我有过这样憎恶的态度，这些令我惊奇。特别对“操你妈”意思的理解，作为一个大宅门里的小丫丫来说还十分欠缺，我说，我有三个妈你操哪个？

六儿说，我都操！

从他那猥亵无耻的神态里，我推断出这不是一句好话，就一脚踢翻了他的糨子盆，将那些没有眉眼的破布攘得满院都是。发脾气是大宅门孩子的专利，我们家的孩子不会“操你妈”，但我们家的孩子都会发脾气，我们要发起脾气来，能让天塌下来。

我呼呼地喘着气，掀倒了晾在墙根的所有袼褙，我在那些袼褙上使劲儿踩，又把那棵树踹得哗哗响。六儿叉着腰，冷冷地看着我在院里折腾。当我掂起半块砖，准备向着北屋的玻璃砸过去的时候，六儿过来干涉了。他拧住了我的胳膊，把我的手使劲往后背。砖是扔不出去了，我伸出空着的手，冲着六儿那张讨厌的脸，自上而下，狠狠地来了一下；立时，那张脸花狸虎般，出现了几道血印儿。六儿不吭声，提着我的脖领子将我拎出大街门……

父亲和谢娘走出北屋的时候我已经安静地坐在树底下剥铁蚕豆了。谢娘看着六儿脸上的伤问是怎么了，六儿没言语，我说是我抓的。父亲看着撒了一地的糨子说，你这个丫儿又犯浑了，这儿可不是你闹腾的地方。谢娘说，小格格倒是憨直得可爱，是我们六儿太古怪了。父亲指着我对谢娘说，你不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跟王八一样拗。家里任谁都怵她，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不过我有时还真爱看这丫头犯浑的样子，熊崽子似的。谢娘听了就哧哧地笑。

那大我们在谢家吃的是炸酱面，跟我们家的香蘑菇小鸽子肉炸酱不同，谢家的酱是用虾米皮炸的，面码儿是一碟萝卜丝，一碟煮黄豆。面是杂面，捞在碗里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勾得人馋虫往上翻。六儿捞了一大碗面蹲在一边去吃了，他不跟我们一起坐，大约是觉得拘束。我看见六儿从缸盖上头揪了一大头蒜，很细心地剥了丢在碗里，内胖胖的蒜瓣晶亮圆润，在面的搅拌下上下翻动，在六儿的嘴里发出嚓嚓的声响……我说我也要吃蒜。谢娘剥了几瓣给我，说这是京东的紫皮蒜，是她留着做腊八蒜用的，留神别把我辣着。我们家也吃蒜，都是厨子老王用小钵将蒜砸了；刮在青瓷小碟里，润上小磨香油，远远地搁在桌角，谁要吃，拿过来用筷子点那么一下就行了，没见有谁捏着蒜瓣张着大嘴咬的我也学着六儿的样子狠狠地咬了口蒜，不管不顾地大嚼起来没嚼两下，一股辣气直冲头顶，连眼泪也下来了，一张嘴已经分明不属于我，谢娘和父亲慌得丢下手里的饭来照顾我这张嘴。在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六儿蹲在门边低着头无动于衷照旧吃他的面，看他那冷漠神情，我恨不得再在那张脸上抓一把。又吃了面，又喝了水，总算将那轰轰烈烈的辣压了下去，谢娘要将剩下的蒜拿走，我说，别拿，我还要吃。谢娘说，你不怕辣呀？我看了一眼六儿说不怕。父亲说，我说这孩子拗，她就是拗。瞧，她的王八劲儿又上来了。

蒜的香是无法抗拒的，特别是那辣，更具备了一种挑战的魅力。吃过了这样的蒜，我才知道，我们家饭桌上那碟里的物件简直不能叫做蒜。炸酱面我吃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吃得这么酣畅淋漓、荡气回肠过，谢家的炸酱面是勾魂的炸酱面。

走的时候父亲将一卷钱塞给谢娘，谢娘死活不要。我和六儿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推让，我觉得他们俩的动作很像一出叫《锯大缸》的小戏。六儿大概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咬牙切齿地靠在门框上运气。后来父亲把钱搁在桌上说，眼瞅着就立冬了，你得多备点儿劈柴和硬煤，给六儿添件棉袍，买双棉窝，别把脚冻了。六儿插言道，我冻不死。谢娘狠狠瞪了六儿一眼，六儿一摔门出去了。

谢娘最终当然留下了父亲的钱。

带着满嘴的蒜味儿我跟着父亲坐车回家了。在车上，父亲对我说，回家你娘要问你吃了什么，你千万别说炸酱面。我说，不说炸酱面说什么呢？父亲说，你就说在隆福寺后头吃的灌肠。父亲又说，也别提桥儿胡同这家人，省得你娘犯病。我说我绝不会提，我提他们干什么。父亲说，这就对了，要是这样，以后我就常带你出来玩儿，你想上哪儿咱们就上哪儿。想及六儿的嘴脸，我对父亲说，谢家这个六儿不是东西，他比咱们家的老六差远了。父亲说，你怎说他不是老六，他就是咱们家的老六托生来的，你没看他的盾眼、神态、性情跟咱家的老六整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差分毫。他也有角，比老六强的是他生在了贫贱之家，占了个好生日，咱们家那个死了的老六不傻，他是算计好了日子才托出来的。我问六儿的生日怎的好。父亲说，他是二月二呀，是龙抬头的口子，龙春分而升天，秋分而人小这是顺。咱家的老六，生在冬月，时候不对，他不弯回去等什么！

这个六儿是我们家老六托生来的，他与老六是一个人，这事让我不能接受。

我问父亲，六儿也是您的孩子么？

父亲说，你说呢？

我说不知道。

父亲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回家，母亲在二门里接了我和父亲，母亲嗔怪父亲带着孩子一走走一天，让她在家里惦记。父亲只是用掸子掸土，不说话。刘妈摸着我的辫子说，我的小姑奶奶，您哪儿弄来这一脑袋糨子呀？我说是六儿抓的。母亲问六儿是谁，没等我张嘴，父亲接过来说，是东单裱画铺的学徒。刘妈说，他一个裱画儿的，裱我们孩子的脑袋干什么，真是的。母亲说，准是丫儿淘气了。父亲说，让你说着了。父亲说完冲着我笑了笑，看父亲“演戏”，我觉得挺有意思。

四

以后我常和父亲到桥儿胡同谢家去。谢家院里东房三间已经盖起来了，一抹青灰的小厦房，由六儿住着。树上的枣也结了，微小而丑陋，个个儿像是没长大就红了，急着赶着要去办什么事情似的。

我很快熟悉了我的角色，父亲之所以把他的隐秘毫无保留地袒露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他把我当成了出门幌子，当成了障眼法。他带着我出去，我母亲能不放心吗！其实我母亲很傻，她就没想到我和父亲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早已被父亲所收买，成了他的死党。父亲收买我的条件也很低廉，儿个糖豆大酸枣就封住了我的嘴。这使我从小就相信：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这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到谢家去的次数多了，慢慢的，我对他们的情况也多少有了些了解，谢家当家的叫谢子安，死了有些年头了。听说活着的时候做得一手好针线，是宫里内务府了储司衣作的裁缝匠。广储司衣作是司下属七作之一，七作是染、铜、银、绣、衣、花、皮，应承着皇宫内部和主要宗室的衣物首饰。慈禧时期衣作最繁盛，有匠役三百余人；到了溥仪的小朝廷，承职的也有二三十。我们家瓜尔佳母亲穿的蟒纹四爪命妇朝服，就是出自广储司的衣作。据我母亲说，谢子安本人是个很活络的人，聪明而善解人意。凭着别人不能比的手艺，他时常走动于大宅门之间，受到了宅门里夫人、小姐们的欢迎和喜爱。请谢子安做衣服的人都是有根有底的人家，图的是他做工的精致，名气大。当然，人们也不乏有想了解一点乾清门里的服装流向，诸如逊了位的皇上每天穿西装还是穿马褂，皇后衣服上的绦子兴的是什么花样等等。随同谢子安出入大宅门的还有他的妻子，一个被大家称为谢娘的美丽小媳妇。谢子安之所以带着媳妇，是为了跟女眷打交道方便，避嫌。有做不过来的活计，谢娘也搭着手做。我父亲出门常穿的兜边镶着刚钻的外国缎一字襟坎肩和二蓝宁春绸夹袍，就是出自谢娘之手。相比之下，谢娘和家里的母亲们似乎更熟，往来也更密切。

是皇上被赶出紫禁城的前一年，宫里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有一天早晨，天阴欲雪，北风正紧，溥仪的贴身太监伺候溥仪起床。因为变天，要将贴里的小衣换作绒布小褂。太监将衣服在烘炉上烤热了，将小褂趁热恭进，为缩在被窝里的溥仪穿上。溥仪将手伸进袖筒，被什么蜇了一样，呀的一声，猛然坐起。抽出胳膊一看，胳膊上已经划出了长长的一道血印儿。太监吓得立即翻检衣服，发现衣服的袖口别着一根缝衣针。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搁溥仪这儿就成了了不得的大事。生性多疑的溥仪说这是有人刻意要谋害他，责令追查，严加惩办。追查的结果，就追到了裁缝谢子安的身上。算溥仪开恩，没要了谢子安的命，就这也受到鞭打一百，伽号一个月的惩罚。时值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天气，身受重伤的谢子安，在大牢里羞愤交加，没出十天就咽了气。

谢娘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为了生计，照旧走动于大宅门之间，揽些针线活。毕竟不如她丈夫手艺精湛，所承接的活计便渐渐有限；又因为丈夫横死，有人将此视为不吉，对她也就冷淡了许多。她所能走动的人家，到最后也就剩下东城的两三家，我们家是其中之一。

我母亲们的衣服都是由谢娘承包的，谢娘给我的母亲们做活就住在我们家后园的小屋里，有时一住能住半年，因为我母亲们要做的衣服实在太多。谢娘很懂得大宅门的规矩，在我们家做衣服的时候从来不出后园一步，也不跟我们家的男人搭讪，低眉敛目，只是一人飞针走线。谁瞅着这个小媳妇都觉得怪可怜的，我母亲问过她有没有再往前走的想法，谢娘直摇头，眼圈也红了说，太太您再别替我往这儿想了，那死鬼才走，坟上的土还没干呢。我母亲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后来，谢娘到我们家来的次数逐渐减少，慢慢的竟变得杳无音信了。母亲们说，多半是嫁了人，一个年轻小媳妇，怎能长期守着？能寻个人家儿终归是好事，没人再来做衣服就没人吧……

我跟父亲到谢家的时候谢娘已经不是什么小媳妇了，从相貌上看，她比我母亲还显老。我想父亲之所以肯和她亲近，愿意到桥儿胡同来，大概图的就是谢娘的温馨可人，图的就是类似虾米皮炸酱这种小门小户的小日子，这种氛围是大宅门的爷儿们渴望享受又难以享受到的。已经拥有三个妻子、十四个子女的父亲，还要将精力偷偷摸摸地倾泄在桥儿胡同这座小院里，倾泄在并不出色的谢娘和她那拧种般的儿子身上，究竟为了什么，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在金家什么心不操的父亲，在谢家却成了事无巨细都要管的当家人，连桌上的座钟打点不准，他都要认真给予纠正。我看着他在谢家的窗台下，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帮着谢娘和泥、镗炉子，谢娘亲昵地替他摘掉脖颈上的头发，我就想，这人是我阿玛吗？是金家大院里那个威严肃整的阿玛吗？

但是父亲很快活。

谢娘也很快活。

我当然更快活。

父亲在回家的车里常摇头晃脑地对我念：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马上会接上一句：贤哉回也。

父女相视一笑。

金家知道父亲这个秘密的还有厨子老王，他常常秉承父亲的旨意给谢家送东西。老王是父亲的心腹，嘴很严，山东人，很讲义气。老王在我跟前从来没提过谢家半个字，我、父亲和老王对谢家的关系，用后来很著名的样板戏上的一句同是“单线联系”。能与某个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是很刺激、很幸福的事情，那种心照不宣的感觉让我快乐，让我时时地处于兴奋状态。

谢家吸引我的另一个原因是那些袼褙。打袼褙是件近似游戏的轻松活，首先要将那些烂布用水喷湿，第一层尽量挑选整块的，用水粘在板子上，以便将来干了好往下揭。第二层才开始抹糨子，然后像拼七巧板一样，将那些颜色不一、形状纷杂的小布块儿往一起拼。要拼得平整而恰到好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往往要经过一番周密的思考和设计。一张袼褙要打三层才算成功，这个过程是个很有意思的过程。通过自己的手，将那一堆脏而烂的破布变成一块块硬展展的袼褙，揭下来一张张摞在屋里的炕上，最终变成一斤斤香喷喷的杂面，伴着大蒜瓣吃进肚里，想想真不可思议，神奇极了。

我对这个工作很着迷，开始是蹲在六儿跟前看他操作，后来是给他打下手，将布淋湿，将那些缝纫的布边撕去，后来慢慢从形状上挑选出合适的递给他，供他使用。六儿对我的参与呈不合作态度，常常是我递过去一块，他却将它漫不经心地扔在一边，自己在烂布堆里重新翻找，另找出一块补上去。开始我以为他是成心气我，渐渐的我窥出端倪，他是在挑选色彩。也就是说，六儿不光要形状合适，还要色彩搭配，藏蓝对嫩粉，鹅黄配水绿，一些乱七八糟的破烂经六儿这一调整，就变得有了内容，有了变化，达到种出神入化的境界。

六儿的袼褙打得空前绝后。

六儿的书念得一塌糊涂。

六儿都十五了，还背不出“床前明月光”，他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永远地念成“举头望明月，低头撕裤裆”。父亲纠正了他几次，均改不过来，看来是有意为之。

谢娘从附近收揽些针线活，以维持家用。穷杂之地的针线活毕竟有限，加之谢娘的眼神已然不济，花得厉害，做不了细活了，所从事的也不过是为些拉车的、送煤的、赶脚的单身汉做些缝缝补补的简单活计或是给某家的老人做做装裹什么的，收入可想而知。谢家之所以还能经常吃到虾米皮炸酱面，这多与父亲的资助有关。至于这院房与父亲究竟有什么关联，我说不清楚。六儿拼命地打袼褙，其中难免没有摆脱虾米皮炸酱面的笼罩成分在其中。他要自立，他要挣脱出这难堪与尴尬，就必须苦苦地劳作，将希望寄托在那些袼褙上。毕竟是能力有限，毕竟是太难了。他很无奈，焦急而忧郁，命运的安排是如此的残酷无情，这是他与我注定不能融洽相处、不能平等相待的原因。

我那时不懂，后来就懂了。

我老觉得我很聪明，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聪明比起我的母亲差远了。

我身上常常出现的糨子嘎巴儿和那不甚好闻的气息引起了母亲的注意。一天我和母亲在老七舜铨房里，母亲摸着我那被糨糊粘得发亮的袖口说，又跟你阿玛去裱画了么？我说是的。母亲问，都裱了些什么画呀，是不是老七画的那些啊？老七舜铨正在纸上画鸭子，他一边画一边说，我是不会把我的画拿出去让我阿玛糟蹋的，您看看丫丫身上的糨子，您闻闻这股馊臭的糨子味儿，料不是什么上档次的裱画铺。母亲问，你上回说的那个叫六儿的，他们家哥儿几个呀？我说哥儿一个。母亲说，哥儿一个怎么会叫六儿呢？我说，因为他像咱们家的老六，他脑袋上也长了角。舜铨突然停了画，惊奇地看着我，一脸严肃。母亲问，那个六儿在哪儿住哇？我牢记着父亲的嘱咐，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朗声答道：桥儿胡同。我特别注意了“桥”的发音，让它尽量与“雀”远离。母亲说，是雀儿胡同啊，那是在南城了。我慌忙辩道，您搞错了，是桥儿不是雀儿，母亲笑了笑说，上回你阿玛不是说六儿在东单么，怎么又到了雀儿胡同呢？我急赤白脸地争辩道，是桥儿，不是雀儿！我们家人都说老七傻，其实我比老七还傻，老七在旁边都听出破绽来了，直冲我瞪眼，我却还没心倒肺地嚷嚷什么桥、雀儿。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算了，你别跟我争了，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算是白疼你了。我说，我怎么是白眼狼了，怎么是白眼狼了？

母亲叹了口气，神情黯然，歪过脸再不理我。我还要跟母亲论理“白眼狼”的问题，老七从后头把我拦腰抱起，二步两步出了屋，我在老七身上踢打哭闹，让他把我送回母亲身边去。老七舜铨不听，我就往他的袍子上抹了一把又一把鼻涕，唾了一口又一口唾沫，直到老七把我夹到后园亭子里，狠狠地撂在石头地上。

老七点着我的鼻子说，你胡说了些什么！我说，我怎胡说了，我什么也没说。老七说，你个缺心眼子的二百五，你还嫌这个家里不乱么！老七说“家里乱”是有原因的，不久前，他的媳妇柳四咪刚跟着我们家的老大金舜锫跑了，他心里烦，气儿不顺。我说，你媳妇跟着老大跑了，你去找老大呀，夹持我干什么。老七听了我这话气得脸也白了，嘴唇直哆嗦，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看老七没了词儿，越发来劲。我说，连自个儿媳妇都看不住，还有脸说我呢。老七舜铨想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啪”地抽了我一个嘴巴子。

真挨了打我反倒不哭了，我学着六儿的样子，显出一副无耻与无赖相，也像六儿那样一字一顿地说：我、操、你、妈！

老七愣了，他像不认识一样地看了我半天，结结巴巴地说，你说……说……什么……我妈她……怎么你了？

我很得意，我觉得六儿真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创造的这句箴言可以降服我们家任何一个老儿，我的那些虾米皮炸酱面吋真是没有白吃。

我把发呆卖傻的老七扔在园子里，自己晃晃悠悠转到西院厨房来。厨房里，大笼屉冒着热气，那里面传出了肉包子的香味儿。老王正在熬红小豆粥，豆还没烂，他坐在小凳上剥核桃仁。我在核桃仁碗前蹲下来，老王把碗端开了。

我说，刚才老七打我了。

老王没言语，也没有表情。

我说，老七打了我一个嘴巴。

老王将一个硕大而美丽的核桃仁丢进碗里。

我说，这事我跟老七没完。他说我给家里添乱……

老王说，小格格您到前头玩去吧，您也甭给我这儿添乱了。

我说，老王你客气什么，咱们谁跟谁呀？

老王说，不是客气，是怕太太们怪罪。不管怎么着，我老王也是下人，是伺候人的人。

我说，老下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生分，咱们俩平时的关系可是不错。

老王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说，谁敢跟您不错呀，您是《捉放曹》里的曹操，我是里头的陈宫，我不跟着您跑啦，我改辙啦。

我傻乎乎地问，我是曹操，那谁是吕伯奢，我把谁杀啦？

老王说，你把你阿玛杀啦。

我说，我阿玛跟老三上琉璃厂看古玩去了，他活得好好儿的。

老王说，今儿晚上他就好好儿不成了，你等着吧，有场好闹呢。

我说老王是替古人操心，说完瞅着空当，抓了一把核桃仁，撒腿就跑。

老王追出厨房跳着脚地嚷嚷：我大半天的工夫，让你一把抓没了！

那天，我一个人在院里进进出出，却没一个人理我，使我感到我很不是只好鸟。

晚上，并没有老王说的“好闹”，父亲从琉璃厂买回来一个会闹鬼的洋钟，一到点，两个小鬼轮番出来打鼓，挤眉弄眼的，还会扭屁股。父亲说这是从宫里流散出来的物件，因为钟背后有英吉利敬献孝和睿皇太后的字样，推算起来该是道光时候的东西。母亲似乎也很高兴，让那俩鬼打了一遍又一遍鼓，还说其中的一个长得像厨子老王。

我没心思看鬼打鼓，我为肚子里的三个包子两碗粥一盘白肉而折腾，愁眉苦脸地弯在炕桌边上，没完没了地哼哼。刘妈说，这孩子今儿是吃撑着了，让老王给她沏碗起子水喝吧。母亲说行，又说以后我吃饭不能跟着大人们在一起混，得给我单拨出来，否则没数，我像这样的撑着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刘妈说的“起子”，其实就是苏打，发面用的。她让我肚子里的包子们像面一样地起泡发酵，这招儿真是绝得不能再绝了，也就是刘妈想得出来。

喝了那又苦又涩的起子水，我回去睡了。

五

我依旧跟着父亲去桥儿胡同，照旧吃那炸酱面，照旧吃那廉价的糖豆、大酸枣。不同的是，六儿不打袼褙了，他拿起了针线。这么一来，院里树底下再没了他的踪影，他老在东屋的案子前为一堆堆布而忙碌，当然那些布较他打袼褙的布有了很大进步。谢娘跟他一块儿干，谢娘是他的师傅，也是他的帮手。

他还是不理我，脸上对我的厌恶依然如故。

我对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我常想，要是别人大概会对父亲的援助而感激涕零了，但六儿并不因这时增加对父亲的了解，消除他们之间固有的隔膜。这真是一个执拗的、奇怪的人。

这天，下着大雪，我和父亲又来到了桥儿胡同。

谢娘对我说六儿给我缝了一个好看的小布人儿，让我快过去看看。我说，那娃娃穿的什么衣裳呀？谢娘说穿的是水缎绿旗袍。我说如此甚好，我就喜欢水缎绿旗袍。谢娘说，那你还不去看，让六儿再给她做个粉红的短袄，琵琶襟儿的……没等谢娘说完，我已飞了出去。

六儿果然在他的房里，没有缝小布人儿，他在缝一条裤子，又粗又短的裤子。见我进来，他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看看。六儿说，我的屋不让你看。我说，你这儿又不是皇上的金銮殿，还不许人看了？六儿说，可我这儿也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大车店。我说我是来要我的小布人儿的，并没有想在他的屋里多呆。六儿说没有布人儿，让我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我说，你这儿就凉快，我就在你这儿歇着，你把那个穿水绿旗袍的小布人儿给我！六儿说他不知道什么水绿旗袍。我说，你妈说有！六儿说，我妈说有你找我妈去，别在我这儿搅和。我认为六儿是故意跟我找别扭，看来不发脾气是不行了，就在我四处寻摸可以踢砸的东西时，谢娘在北屋大声说，六儿，你给她缝一个！

六儿看了看我，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顺手摸起一块从裤子上铰下来的布头，哧哧哧就缝起来了。缝着缝着，他又从线笸箩里找出两个小红扣钉上。终于，在他手里，那个灰不溜秋的东西有了形状，原来是只长尾巴的红眼耗子。我是属耗子的，六儿这样不是骂我吗，我不干了，我说，小布人呢？绿旗袍呢？你弄了只耗子搪塞我算怎么档子事？

六儿说，给你只耗子就算不错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我要穿水绿旗袍的小人儿。

六儿说，耗子就不穿旗袍，连裤子也不穿。

我说，六儿你就缺德吧，你的那两个犄角压根就长不出来，你甭做当龙的梦了。你成不了龙，你永远是一条泥鳅，臭水坑里的烂泥鳅！

六儿说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当龙，他连长虫也不想当。

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根本就不是我阿玛的儿子。

六儿说，你以为我是你爸爸的儿子吗，我要是你爸爸的儿子那才怪了！末了又补充一句：给谁当儿子也不会给你们金家当儿子。我寒碜！

我揪了那耗子的尾巴到北屋去告状去了。

北屋里，谢娘在哭，一抽一抽显得很伤心？我父亲揣着手，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看这情景，我明白自己再不宜浑闹，就乖乖地靠了炕沿站了。

外面，雪越下越大，又起了风，天气变得很冷，而屋里似乎比外面还冷。父亲只是低头叹息，谢娘只是低头垂泪，风雪交加中他们是死一样的沉寂。

末了，父亲说，她背着我怎么能这么干……

谢娘说，太太来了也没说什么过头的话，就让我替四爷多想想。

父亲说，那个姓张的就那么可靠……

谢娘说，是个实诚人儿，也喜欢六儿……

父亲说，他一个凿磨的石匠有什么出息。

谢娘说，总算是个手艺人。

父亲低着头又在屋里转，一言不发。半天，谢娘说，六儿大了，他懂事了，那孩子心思重。父亲说，这孩子可惜了……

那天我们没有在谢家吃饭，谢娘把我们送到门口，神色凄惨，那欲说还休的神情使我不敢抬头看她。父亲也不说话，只是吭吭地咳嗽，我听得出来，他不是真的咳，他是用咳来掩饰自己。车来了，谢娘冲着东屋喊六儿，说是四爹要走了。东屋的门关着，父亲站了一会儿，见那房门终没有动静，就转身上车了。谢娘还要过去叫，父亲说，算了吧，说完就闭了眼睛，显得很疲倦，很困。谢娘掀起车帘，将那个灰布耗子塞进来，嘱咐父亲要给我掖严实了，别让风吹着了。父亲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看见，清清的鼻涕从父亲的鼻子里流出来，父亲的嘴角在微微地颤抖。我转脸再看谢娘，穿件单薄的小袄，一身的雪花，一脸的苍白，扶着车帮嗦嗦地站着，在呼呼的北风里几乎有些不稳。一种诀别的感觉在我心里腾起，我对这个南城的妇人突然产生了一种难舍的依恋，我知道，以后我再也不会到桥儿胡同来看谢娘了，那些温馨的炸酱曲将远离我而去，那些五彩的袼褙将远离我而去，那可恶的六儿也将远离我而去。满天风雪，令人哽咽，我凄凄地叫了一声“娘”，自己也不知为何单单省了“谢”字。可惜，我那一声轻轻的“娘”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碎，除了父亲，大概谁也没听着。谢娘慌地将帘子掩了，我感觉到抱着我的父亲陆地一抖。

车走了，谢娘一直站在风雪里，看着我们，看着我们那天，六儿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

父亲一动不动地缩在他的大衣里。他不动，我也不敢动，我怕惊扰了他，我明白，他现在的心情比我还难过。望着忧郁、清癯的父亲，我感到他很可怜，很孤单。于是，我把他的一双手攥在我的小手里，将我的温暖传递给他。

车过了崇文门，父亲睁开眼睛对前面的车夫说，上前门。

我说，咱们不回家么？

父亲说，先上前门。

父亲到了全聚德，跟掌柜的说让正月十三派个上好的厨子到我们家来做烤鸭，又到正明斋饽饽铺买了两斤奶酥点心，这才坐上车往家赶。

这两样东西都是我母亲爱吃的。

大雪扑面而来，财界一片迷茫，我真是看不懂我的父亲了。

六

日子一天又一天，平平常常地过去。

不能到桥儿胡同去，虽然给我增添了一些寂寞，但并不影响我的快乐生活。至于六儿给我缝的那只红眼大耗子，早已被我丢得不知去向。有一天我在厨房看见老王在用那只耗子逗弄一只要来的小土猫，他在训练猫捉耗子的功能。猫被那只红眼耗子吓得钻进米面口袋的夹缝中，可怜巴巴地喵喵，不敢与耗子对阵。老王说，这倒怪了，猫怕耗子，还是只假耗子。我说，六儿太恶，缝的耗子也恶。老王说，那是因为你恶。我说，我怎会恶，我是一只还没长全毛的小耗子。老王说，你是一只耗子精。耗子精就耗子精，我认为对老王的话大可不必认真，他一个做饭的，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呢。

转过年冬天，又到了正月，又是一个大雪天。早晨，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高天之上飘洒而来，我在院子里仰着脑袋看天，冰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转瞬又化为水。我突然诗性大发，高声喊道：

燕山雪花大如席，飞到金家大院里。

天白地白树也白，晌午咱们吃烧鸡。

我把这首即兴创作的诗喊了一遍又一遍，图的是让父亲听见，以博夸奖。我知道，父亲就在北屋里，正和母亲商量今天上吉祥剧院听戏的事，听说吉祥下午有《望江亭》。《望江亭》是我爱看的戏，里边的小寡妇谭记儿很漂亮，一会儿换一套衣服，一会儿换一套衣服，让人眼花缭乱。如果父亲听了我的诗句，十分欣赏，一准会说，瞧，那诗作得多么好，带了那丫儿去吧。那样我不就捡了个便宜。

我的吟唱没有引出父亲倒招来了老七。老七说，你在这儿干吗呢？我说我在作诗，说着又把那诗吟了一遍。老七说，你得了吧，大下雪天的，别在这儿散德行了。你这也叫诗吗？头一句照搬的是李白，三一句剽窃的张打油，就末了一句是你自己的。倒是很有真性情，终归也没离开吃。我就跟老七说了想看《望江亭》的打算。老七听了笑着说，你就是《望江亭》，还用得着再看《望江亭》吗？我问我怎的就是《望江亭》？老七说，您作的那首“咏雪”的诗跟戏里那位执绔子弟杨衙内作的“咏月”的诗如出自一个师傅般的相似，可见天下的蠢都是一样的。

我当然记得戏里那位衙内的诗：

月儿弯弯照楼台，楼高小心摔下来。

今日遇见张二嫂，给我送条大鱼来。

我说，你不觉衙内的诗也很朴实易懂么，他比你的那些子曰坦诚多了。我爱杨衙内，也爱他的诗。老七说，如此其好，如此甚好……

我们正说着话，六儿脑袋上顶着一条麻袋跑进来了，见了我和老七，没说话，扑通跪下磕了四个头。我看见六儿的腰里系着白布，脚上穿着孝鞋，我知道，六儿是来报丧了。老七问他是谁。六儿说他是雀儿胡同张永厚的儿子。老七问是谁殁了，六儿说是他妈。

也就是说谢娘死了。

我的身上一阵发冷，打了个激灵。

老七将六儿领进北屋，我的父亲和母亲还在谈论下午的戏。六儿按孝子的规矩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磕了头。我特别拿眼睛扫了一下父亲，父亲无动于衷地坐养，表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他甚至还有心让刘妈往他的茶碗里续了一回水。母亲说，谢娘是金家的熟人了，咱们得了人家不少济，就是眼下我穿的这件狐皮坎肩也是谢娘做的，咱们应该过去看一看才好。母亲问什么时候出殡，六儿说让人算过了，就是今天下午。母亲说，从来都是早晨出殡，哪儿有挪在下午的。六儿不说话。刘妈在一边小声说，太太忘了么，谢娘是再嫁……我在旁边听得清楚，便明白了，原来寡妇再婚，死后出殡，那时辰是要与众不同的。错过时间，为的是让她先一个死鬼男人在奈何桥上白等，不让他们在阴间团聚，因为后边还有个活的。

打发走了六儿，母亲说下午让刘妈到桥儿胡同去一趟。刘妈说不认识，母亲就让我跟刘妈一块儿去，我痛快地答应了。在去听戏还是去桥儿胡同这两件事上，我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我是想，应该去送一送谢娘，就冲她那温和的笑，那喷香的面，就冲她在风雪中为我们的站立……不能不送。

母亲派刘妈去也是派得很得体的，刘妈是下人，与谢娘的身份对等，我们既没抬了他们也尽了礼数。刘妈是母亲们的心腹，回来后肯定会将桥儿胡同那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母亲描述清楚。至于让我去，明是给刘妈带路，实则是代表着父亲，给父亲一个脸面，母亲的心计是很够用的。我想父亲心里一定很不好过，依着他和谢娘的关系，他是应该到场的，如今却要陪母亲去看戏，那种尴尬，那种难堪，让人觉得心碎。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想的是父亲能出来对我有什么嘱咐和交代，但是父亲没有出来。

下午，雪停了，我和刘妈冒着严寒来到桥儿胡同。车一拐弯，远远就望见谢家门口挑了烧纸，那纸在风里忽闪忽闪地飞。院里搭了个小棚，三两个吹鼓手在灵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吹打，乐声单薄草率，断续的音响在这凄寒萧瑟的小院里颤抖着，刺得人心也发颤。一个腰系白带子的木讷男人把我们迎了，也说不出什么话，两片厚嘴唇翻过来调过去就是俩字，“来了”、“来了”。想必这就是六儿的继父、石匠张永厚了。刘妈问及谢娘后来的情况，张永厚说，是昨儿擦黑儿咽的气，吃不下东西已经有一个月了。说着，就把我们往灵前领。

我看到了那口沉闷的黑漆棺材，我知道那里面装着谢娘，装着可怕可哀的死！六儿跪在棺前，一脸的疲惫，认真地承担着儿子的角色，这个院里，真正穿孝的也就他一个人。一个女人，头上扎块白布条，见我们一走近，就开始了有泪没泪的号啕，不是哭，是在唱，拉着长声在唱，那词多含混不清。据说，这是谢娘的一个远房亲戚，丧事完后，谢娘遗下的衣物首饰将归其所有，这是她耗在这里，不肯离去的原因。几个穿着团花绿衫的杠夫，坐在棚的一角，喝茶聊天，他们在等待启灵出殡的时辰。

我来到棺前，我看到了里面的谢娘。

已经不是给我做炸酱面的那个媳妇了，完全变作了一具骷髅，一副骨架，骨架裹着一身肥大厚重的装裹，别别扭扭地窝在狭窄的棺里。谢娘的嘴半张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待，像是要诉说。刘妈说，怎能让她张着嘴上路呢，得填上点儿什么才好。趁刘妈去准备填嘴物件的空隙，我趴在棺沿，轻轻地叫了一声“谢娘”。我想，我是替父亲来的，谢娘所等的就是我了，如果有灵，她是应该感应到的。

棺里的谢娘没有反应，那嘴依旧是半张，那眼依旧是半闭。

我该怎样呢？我想了想，将兜里一块滑石掏出来，这块滑石是我在地上跳间画线用的，已经磨得没了形状，最早它原来是父亲的一个扇坠，因其软而白，在土地上也能画出白道儿，故被我偷来充作粉笔用。现在，我把这个“扇坠”搁在谢娘僵硬的手心里，虽然我很害怕，腿也有些发软，但我想到谢娘对我诸多的宠爱，想到那温热的炸酱，想到这是替父亲给谢娘一个最终的安慰，便毫不犹豫地做了。

刘妈用一小块红绸子扎了一个茶叶包，塞进谢娘半张的嘴里。

谢娘的嘴，被刘妈的茶叶堵了，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杠夫们走过来，要将棺盖盖了，我听见六儿撕心裂肺地哭喊“妈”时，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跟他一起大声喊着“谢娘”，也肆无忌惮地张着大嘴哭。刘妈将我拉开了，说是生人的眼泪不能掉到死鬼身上，那样不好。刘妈小声地告诫我要“兜着点儿”，她说，这是谁跟谁呀，咱们意思到了就行了，你不要失了身份。

我不管，我照哭我的。

六寸长的铁钉，砰砰地钉了进去，将棺盖与棺体连为一体。六儿在棺前不住地念叨：妈，您躲钉！妈，您躲钉啊！那声音之凄，情意之切，感动得刘妈也落了泪。我知道，随着这砰砰的声响，谢娘从此便与这个世界隔绝开广，我那块滑石也与这个世界隔绝开了……

杠夫们将棺上罩了一块红地蓝花的绣片，这使得棺木有了些富贵堂皇的气息，不再那样狰狞阴沉。几条大杠绳在杠夫们的手取，迅速而准确地交叉穿绕，将棺材牢牢捆定。杠头在灵前喊道：本家大爷，请盆儿啦。

这时，跪在灵前的六儿将烧纸的瓦盆掂起，啪的朝地上砸去。随着瓦盆碎裂的脆响，吹鼓手们提足精神猛吹了起来，棺木也随之而起，六儿也跟着棺木的启动悲声大放。灵前，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六儿，未免孤单软弱。他之所以叫作六儿，是父亲按金家子弟的排列顺序而定，暗中承袭着金家的名分。按说，此刻我应该跪在六儿的身后，承担另一个孝子的角色，而现在却只能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如一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棺木出了小院，向南而去，送殡的队伍除了那些杠夫以外只有张家父子两人。六儿打着纸幡走在头里，他的继父，石匠张永厚抄着手低着头走在最后头。

乐人们夹着响器散了，回了各自的家。

远房亲戚说要加紧收拾，不能耽搁，再不招呼我们。

我在路口极庄严肃穆地站着，目送着送殡队伍的远去。在雪后的清冷中，在阴霾的天空中，那团由杠夫衣衫组成的绿，显得夸张而不真实……我想，我要把这一切详细地记下来，回去一个细节不落地说给我的父亲。这是我能做到，也是应该做到的。

不知此时坐在吉祥剧院看《望江亭》的父亲是怎样一种情景。

七

“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这该是多么凄惨的感情缺憾，多么酸苦的难与人言。遗憾的是后来父亲从没向我问及过谢娘的事情，在父女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我几次有意把话题往桥儿胡同引，都被父亲巧妙地推了回来。看来，父亲不愿谈论这个内容。所以，谢娘最后的情况，父亲始终是一无所知。

为此，我有些看不起父亲。

五十年代中期，父亲去世了。

我到桥儿胡同找过六儿。小院依然，枣树依然，他那个当石匠的爹正在院里打磨，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北京怎会还有人使用这个东西。石匠已经记不得我了，我也不便跟他说父亲的事。打听六儿的情况，知道他在永定门的服装厂上班，改名叫张顺针。

我在服装厂的传达室里见到了这个叫做张顺针的人，彼时他已是带徒弟的师傅了。张师傅戴了一顶蓝帽子，表情冷漠而严峻，进来也不坐，插着手在屋当间站着。我说了父亲不在了的事，本来想在他跟前掉几滴眼泪，但看了他的模样，我的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了。张师傅说，您跟我说这样的事有什么意思么？这倒是把我问住了，我停了一下说，当初您到我们家说令堂不在了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什么意思呢？张师傅看了我一眼，从那厌恶的眼神里，我找到了当年六儿的影子。我说，当初我父亲是很爱您的，他对您的感情胜过了我所有的哥哥。张师傅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任凭着沉默延伸。谈话无法继续下去了，我只好起身告辞，没等我出门，他先拉开门走了。

我回来将六儿的态度悄悄说给老七，老七叹了口气说，怎的把仇竟结到了这份上，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更何况还有个父子有亲的情分在其中。既是这样，也只好随他去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送进来一包衣物，说是一姓张的人让带来的。金家人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长袍马褂的老式装裹，无疑这是送给去世的父亲的。我知道，这是六儿连夜为父亲赶制出来的。说是无情，真到绝处，却又难舍，这大概就是其人的两难之处了。金家没人追究这包衣服，大家谁都明白它来自何处。母亲坚决不让穿这套装裹，她说父亲是国家干部，不是封建社会的遗老，理应穿着干部服下葬，不能打扮得不成体统，让人笑话。

母亲的话有母亲的道理，在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穿戴齐整的父亲，岸然是社会名流的“革命”打扮，一身中山装气派而庄重，那是父亲参加各种社会活动的一贯装束，是解放后父亲的形象。至于那个包袱，在父亲入殓之时被我悄悄地搁在了父亲脚下。我知道，这个小小的细节除了我的母亲以外，在场的我的几个哥哥都看到了，大家都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他们都是过来的人，他们对这样的事情能够给予充分的理解和宽容。

到底是金家的爷儿们。

与六儿相关的线索由于父亲的死而斩断，从今往后，再没有理由来往了。“文革”的时候，我们听说六儿当了造反派，是的，他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出身注定了他要走这一步。在我的兄长们为这场革命而七零八落时，六儿是在大红大紫着。我和老七最终成为了金家的最后留守，我们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时刻提防着红卫兵的冲击。而在我们心的深处，却还时时提防着六儿，提防着他“杀回马枪”，提防着他“血债要用血来偿”的报复。如若那样，我们父亲的这最后一点儿隐私也将被剥个精光。给我们家看坟的老刘的儿子来造了反，厨子老王丛山东赶到北京也造了我们的反。惟独六儿，最恨我们的六儿，却没有来造反。

后来，我从北京发配到了陕西，一晃又是几十年过去，随着兄弟姐妹们的相继离世，六儿在我心里的分量竟是越来越重。常常在工作繁忙之时，六儿的影子会从眼前一晃而过。有时在梦中，他也顶着一头繁重的角，喘息着向我投以一个无奈的苦笑。惊慌坐起，却是一个抓不住的梦。老七给我来信，谈及六儿，是满篇的自责与检讨。他说仁人之于弟，不藏怒，不宿怨，惟亲爱之而已。他于兄弟而不顾，实在是有失兄长的责任，从心内不安。老七是个追求生命圆满的人，而现今世界，在大谈残缺美的同时，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懂得生命的圆满，包括六儿和我在内。

八

来北京出差，在电视台对某服装大师的专访节目中，我突然听到了张顺针的名字。原来这位大师在介绍自己渊源的家学，向大家讲述从他祖父谢子安起，到他的父亲张顺针，他们一直是中国有名的服装设计之家。他之所以能成为大师，绝对的有历史根源、家庭根源和社会根源以及本人的努力因素……我听了大师的表白，只感到不是说明，是在检查，这样的套路，每一个出身不好本人又有点问题的人，在“文革”时都是极为熟悉的。现在换种面目又出现了，变作小经验，只让人好笑。

依着电视的线索，我好不容易摸索着找到了张顺针的家，当然已不是昔日的桥儿胡同，而是一座方正的新建四合院。今天，在北京能买得起四合院的人家，家底儿当在千万元以上也就是说，贫困的谢娘后代，如今已是了不得的富户了想起。年武老道“若生在贫贱之家，前程不可量”的断语，或许是有些意思。

朱门紧闭。我按了铃，有年轻人开穿的是保安的衣服，料是雇来的门房。我说来看望张老先生，看门的小伙问我是谁，我说是张先生年轻时的朋友。那小伙很通融地让我进去了，他说老爷子一人在家快闷出病来了，巴不得有人来聊。

院里有猛犬在吠，小伙子拢住犬，告诉我说，老爷子在后院东屋。

迤逦来到后院东屋，推门而进，一股热腾腾的糨子味儿扑面而来。靠窗的碎布堆里，糨子盆前低头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这就是六儿了。

见有人进来，老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用手托着花镜腿，费劲地看着我，眼睛有些混浊，看得出视力极差，那模样已找不出当年桥儿胡同六儿的一丝一毫。

我张了张嘴，那个“六儿”终没叫出来，因为我已经不是当年使性较真儿的混账小丫头，他也不是那个生冷硬倔的半大小子了，我们都变了，变得很多很多。该怎么称呼他，我一时有些发懵，叫张先生，有些见外；叫六儿，有些不恭；叫六哥，有些唐突……后来，我决定什么也不叫。

我说，您不认识我了么？

张顺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笑容仍堆在脸上，他是真想不起来了。

我说我是戏楼胡同的金家的老小，以前常跟着父亲上桥儿胡同的丫丫。

听了我的话，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估摸着，那熟悉的冷漠与厌恶立刻会现出，尽管来时我已作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心里仍旧有些发慌。但是，对方脸上的僵很快化解，涌出一团和气和喜悦，亲热地让我坐。我将那些碎布扒开，挑了个地方坐了。

张顺针说，咱们可是有年头没见了，有三十年了吧？

我说，整整四十年了。

张顺针说，一眨眼儿的事，就跟昨儿似的。您这模样变得太厉害，要是在街上遇着了，走对面也不会认出来。说着顺手从他身边的大搪瓷缸子里给我倒出一碗浓酽的茶来。我喝了一口说，您这是高末儿。

张顺针说，能喝出高末儿的是喝茶的行家。现在高末儿也是越来越难买了，不是我跟“吴裕泰”经理有交情，我哪儿喝得上高末儿。

我说，您还在打袼褙？

张顺针笑着说，您看看，这哪儿是袼褙，这是布贴画。这张是“踏雪寻梅”，这张是“子归啼夜”，那个是“山林古寺”，靠墙根摆那一溜画都是有名字的。

经张顺针一说，我才在那些袼褙里看出了眉目来。原来张顺针的这些布贴画与众不同，都是将画面用布填满，用布的花纹、质地贴出国画的效果来，很有些印象派的味道在其中。他指着一幅有冰雪瀑布的画对我说那张布画曾参加过美术馆的展览，得过奖。

我说，老七舜铨也是搞画的，您什么时候跟他在一块交流交流，您老哥俩准能说到一块儿去。

张顺针说，你们家老七那是中国有名的大画家，人家那是艺术，我这是手艺。

我说，老七可是一直念叨着您呢，他想您。

张顺针说，谢谢他还惦记着我，其实我们连见也没见过。

我说，怎么没见过，见过的。

张顺针问在哪儿见过。

我说，那年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您上我们家来……天还下着雪……

我本来想说他来报丧，怕伤他自尊心，只说是下雪，让他自己去想。

张顺针还是想不起来，在他思考的时候，他的头就微微地颤动，我看到了他稀薄的头发下那两个明显而突起的包。那曾经是父亲寄予无限希望的两只角。

张顺针见我对着他的脑袋出神，索性将脑袋伸出来，让我看个仔细。他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让医院看过，骨质增生罢了，遗传，天生就是如此。

我说，我们家的老六就是这样，他还长了一身鳞。

张顺针说，长鳞是不可能的，人怎么能长鳞呢？

我觉得再没有什么遮掩迂回的必要了，几十年的情感经过了长久理智的熏陶，像是地底层潜流中滴滴渗出的精华，变得成熟而深刻。亲情是不死的，它不因时间的分离而中断，有了亲情，生命才显出了它的价值。我激动地叫了一声：六哥。

张顺针一愣，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别介，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姓张，跟金家没一点儿关系。

我说，您跟我死了的六哥是兄弟，您甭瞒着我了，我早知道。

张顺针说，您这是打哪儿说起呢。

我说，就从您脑袋上的包说起，您刚说了，这是遗传。

张顺针说，不一定有包就是你们金家的人，反过来说，你们金家人人也不一定脑袋上都有包。

我说，您甭跟我绕了，我从感觉上早就知道您是谁了。

张顺针说，您的感觉就那么准么，您就那么相信自个儿的感觉？

我说，当然。

张顺针笑了笑说，一听见你说“当然”，再看你这神情，我就想起你小时候的倔劲儿来了，好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爱犯浑。实话跟你说，您父亲是真喜欢我，就是为了我脑袋上的这俩包。他心里清楚极了，我不是他儿子。

我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不会思索了。

阿玛，我的老阿玛，是您糊涂还是我糊涂啊！

张顺针说，您父亲老把我当成你们家的老六，把我当成他儿子。从我们家来说，无论是我娘还是我，从来就没认过这个账。

我无言以对。

张顺针说，现在回过头再看，您父亲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

我说，谢娘也是好人，像妈一样……

张顺针半天没有说话，停了许久他说，我娘那辈子……忒苦。

我机械地喝了一口水，已经品不出茶的味道，我说我要告辞了。

张顺针让我再坐一坐，他大概是不愿意让我以这种心情离开。他问我什么时候回陕西，我说大概还得半个月，剧本还有许多地方要修改。张顺针问我是写电视的还是演电视的，我说是写电视的。他说还是演电视的好，将来我在电视里一露脸，他就可以对人说，这个角儿他认识，打小就认识，属耗子的，是个爱犯浑的主儿！他说，据他考证，耗子是可以穿旗袍的，迪斯尼的洋耗子可以穿礼服，中国的土耗子怎么就不能穿旗袍呢。

我说是的，耗子可以穿旗袍。

九

十天后，张顺针让他的儿子给我送来了这件旗袍。

水绿的缎子旗袍。

2.瘦尽灯花又一宵

一

一过腊月二十三，母亲就会对我说，你该到镜儿胡同去了。

镜儿胡同是我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刘妈见我那难受的模样就开导我说，去吧，那边儿的老太太们盼着你呢，年货老王早给你备好了。

刘妈说的年货是指廊子上放着的一个大篮子，那里头有年糕、炖肉、蜜供和两只酱肘子。除了这些吃食之外，还有一挂通红的小鞭跟一副白底镶蓝边的春联，春联上有我父亲恭正的楷体，内容年年相同，都是“天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我对这副白联感到恐怖，提着它不像去拜年，倒像是去吊孝。母亲说我是少见多怪，说只有王爷府第才有资格贴白联，这是清朝的规矩；不但我们家贴不起白联，就是溥仪的老丈人郭布罗家，照样也贴不起白联，他们顶多算是皇亲，显贵的皇亲，还算不上宗室；全北京能贴白联的人家没有几户，镜儿胡同。号能贴白联，镜儿胡同。号在京城就是很有脸面的人家了。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年年非得我和那些子、炖肉一起充作年货被送往镜儿胡同，我们家十四个孩子，当年货送礼的却不是老三、老四、老五……刘妈说，那边特意挑的丫丫啊，丫丫生口好，九月九日子时，命里占了三个阳，女孩儿男命，贵啊！我不知道我贵在哪里，反正在金家我是最不受待见的，因了我的小和淘，谁都可以叫我的小名，我前面的六个姐姐都很不错，长得也漂亮，到了我这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刘妈跟我说非得我去，但和我的母亲就不这样说了。年根儿底下扫房那天，她帮我母亲擦拭落地罩，我听见她跟我母亲说，今年别让丫丫过去了，老王爷也死去多年了，那边就两个孤老太太，阴气太重，年年让孩子去冲，小丫头哪里禁得住！母亲叹了一口气说，这也是多少年的老例儿了，打丫丫三岁就抱过去过年，哪儿由得了我？刘妈说，认了个儿子留不住，跑了，也该着是命，任谁也难跟那两个老太太过到一块儿去。

别人过不到一块儿去，就该着我过到一块儿去？

腊月二十六是我动身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厨子老王就套好马车等在门口了。老王是厨子，但在我们家还兼任车夫的角色。我父亲有一辆带弹簧的马车，是醇王府换了汽车处理给我们的，里面有宽大的紫绒座，外头有玻璃的车灯和明亮的拉手，两匹马拉着，车跑起来又稳又轻，坐上去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这辆车只为父亲所用，连我母亲出门听戏也不让坐，父亲把它看做是权力的象征。父亲说我们家的孩子都不是老实孩子，我的几个哥哥没有马车出去还给他惹事儿，有了马车指不定会怎么着呢。父亲就特意嘱咐老王，平日把车管好了，金家除了他以外，谁也不许坐马车。但惟独腊月二十六这天我可以坐。这并不是我有多么高贵，而是要去镜儿胡同3号，父亲要为我们家撑面子，他不愿意我们在3号人的眼里，也就是在那两个老太太眼里显得太掉价儿了。每到临走，我都要吭吭叽叽地磨蹭，以拖延时间，母亲就说些好听的，许我回来可以跟着父亲吃三天小灶之类。父亲此时也会变得很温和，他嘱咐老王多绕些路，过金鳌玉栋桥，穿西四牌楼，奔鼓楼大街，绕一个大圈子再去镜儿胡同。父亲知道我喜欢这些景点，就特意交代老王这么绕。其实镜儿胡同跟我们所住的戏楼胡同是前后搭界的两条胡同，我们家的后门斜对着镜儿胡同。号的大门，要从里面走，用不了三分钟。但我非要坐车，父亲能容忍我，怕也是觉得大过年的把我发配出去对不起我，权作补偿吧。

我和那个大篮子一起被装进车里运往镜儿胡同，老王在前面赶车，我在紫绒座上歪着，马儿嗒嗒地朝前跑，我真希望这辆车没有终点，就这么永远地跑下去。

真不愿意到镜儿胡同去啊！

二

车一过铁狮子胡同，我的脸就开始阴了，老王也把马赶慢，回过头来看我，他知道我的心思。他嘱咐我千万别哭丧着脸，那样老太太们会不高兴，大年底下的，谁愿意接受一份不喜兴的年礼呢？我当然不敢哭。拐进镜儿胡同，巨大的红漆大门就闯进眼帘了。大门紧闭着，台阶很高，有上马石，因为长期无人走动，阶前已经长出了细细的草，上马石也被土掩埋了大半截。大门对面的八字砖雕影壁，早已是残旧不堪，让人看不出原先面目了。门前的两棵大槐树，在清冷的天幕下伸展着无叶的枝，就仿佛老太太们那干枯的胳膊。树上面落着许许多多的老鸹，老鸹们用阴鸷的小眼看着我和我的马。我恨它们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朝它们喊：去！

没有一只理我。

老王去叫门，我在车里体味这最后的自由时光，一双眼时时向我们家的后门瞥去，以期发生什么可以逆转的奇迹。

我们家的后门轻轻地掩着，没有谁走出来。

敲门的老王和王府的大门相比显得很藐小，无论谁跟那门相比都会很藐小，不光是老王。

一种没落的威严将人紧紧地护住。

这是札萨克多罗亲王的府第。

我舅爷的府第。

舅爷是我祖母的亲弟弟，名叫赫尔札布，蒙古科喇奉沁右旗的第八代亲王。舅爷的先祖乌拉那金是个勇猛善战的人，天聪二年归顺皇太极，跟随皇上南征北战，屡建战功，被封札萨克多罗亲王。据说，老王爷的力气大极了，他射出的箭穿透虎头又钉在树上，十几个人拔也拔不出来。老王爷一生射死过一百二十只老虎、三百头麋鹿、三百只狗熊，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至今王府里剔牙用的牙签还是当年老王爷射的老虎的胡须。蒙古封王，世袭罔替，理应代降一等，但朝廷对这个家族似乎有着太多的偏爱，恩宠有加，代代加封晋爵不断，到了赫尔札布已是八代，本应降为郡王，但是慈禧为了羁系渐为游离的蒙古，光绪二十九年特封十五岁的赫尔札布为亲王，赐乾清门行走，用紫缰，赏戴双眼花翎。

听说我的舅爷年轻时长得十分英俊，深得慈禧喜爱，慈禧不止一次对人说，在诸多蒙古王公中，数赫尔札布最为“英倜”，如此容光焕发实乃天地造化，是我大清不可多得的人物。舅爷每回进京朝觐，都要被太后留住多日。我祖母说，看老佛爷这架势，八成是要赐婚的。果然，光绪三十二年，慈禧将瑞郡王的六格格毕荥配与札萨克多罗亲王为福晋。满蒙联姻，按理，毕荥要随舅爷到蒙古科喇奉沁的王府去居住，但毕荥不愿离开京城，她说她没有“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的兴致，说她不是王昭君，那茹毛饮血的腥膻之地也不是她能待的，瑞郡王心疼女儿，加之慈禧对舅爷的钟爱，所以，朝廷一改清代藩王不得在京建置府第的祖制，特准赫尔札布在京城镜儿胡同建造王府。其实，舅爷的真正府第在科喇奉沁大草原，听说那里的王府比北京的要大四倍，光是奴仆就有好几百。舅爷的领地水草肥美，骏马成群，是天堂一样的地方。舅爷自从娶了六格格，在京城建了府第，就回不了大草原了，他为此十分忧郁，多次找他的姐姐一我的祖母诉苦，祖母也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安心在北京住着。当时，朝廷让贝勒毓朗为总理，成立了京师贵胄法政学堂，以造就法政通才为宗旨，招收宗室子弟、蒙古王公、满汉世爵及子弟入学，舅爷就进入学堂学习，专攻大清律例和国际公法。舅爷在京城，性情抑郁，似乎过得并不愉快，毕业不几年，就患病故去了。

舅爷去世时除了留下福晋毕荥以外，还留下了侧福晋狼伊雁，这福晋与侧福晋，就是我的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了。满族人通常将奶奶呼为太太，舅太太在汉人来说就是舅奶奶的意思。若论婚约，当是舅姨太太在先，那还是老札萨克多罗亲王为舅爷定的。那舅姨太太的父亲是专管满文档案的内阁大学士，精通满文的学者狼士宣。光绪三十一年，清康熙陵的隆恩殿突起大火，将整个大殿焚为平地，光绪大怒，认为是有关人员责任懈怠，玩忽职守所致，于是严惩了一大批有关人员，除值班章京、守陵官员发配从军以外，充任内务部员外郎的狼士宣也在所难免。狼士宣全家被流放到东北安宁县，舅姨太太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京城的。因为狼家小姐获罪离京，所以，以后太后指婚，郡王格格外嫁藩王，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世态炎凉，人们早把那个远在边陲的女子忘了。但舅爷没有忘，若千年后他上书朝廷，恳请将狼士宣一家召回北京。溥仪不准，舅爷再请，并将婚约之事禀明，溥仪这才批准只许狼家女儿狼伊雁回京，其余人等仍留安宁县垦荒，不得四处流走，也不得回京省亲。舅姨太太就这么着由东北来到了北京，她来了没两年，舅爷就去世了。

舅爷死时很年轻，没有后代，丧礼中一切孝子该做的便是由我父亲替代，为此我父亲得到了科喇奉沁二百匹马、四十头骆驼和一大块荒地的赏赐。据说那块荒地底下有很丰富的金矿，但我们从没想过那些财产，也没法管理那些遥远的马和骆驼。父亲常拿它们开玩笑，有一次我为父亲倒洗脚水，竟然还得到了一头骆驼的奖赏。父亲把脚泡在温水里，舒服地闭着眼说，儿，咱们那些骆驼准下了不少崽儿了，得有四百头了吧？有年冬天，科喇奉沁来了个管家，对父亲说，我们家那四十头骆驼因为混入了野骆驼群，已经跑得一只也不剩了。父亲跟他说起马的事儿，果然过了不久，科喇奉沁就给送来两匹蒙古马，为我们家拉车用。那两匹马很漂亮，也很精神，就是没人缘，除了老王以外，见谁踢谁。这两匹马大概是我们与科喇奉沁仅有的联系了，这以后，再也没有谁来过。我想，我们那两百匹马多半也和骆驼一样，成了野马了。

老王这时把门叫开了，田姑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瞪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们。田姑娘有六十岁了，稀疏的花白头发梳着一条猪尾一样的细辫，还扎着红头绳，让人看了滑稽又可笑。田姑娘说，我想着就是小格格到了，老福晋早让我在这儿候着呢，估摸是这会儿该来了。说着，田姑娘走到车前张开胳膊要把我抱下来。我不愿意让田姑娘碰我，我觉得她身上老有股死人味。我从车上跳下来，朝门里走，田姑娘跟在我后面说，一年没见，格格又长高了。田姑娘年年见我都用很惊讶的口气说我长高了，依着她的惊讶，我应该是很高很高的了。

进了大门就是王府的正殿，又叫银安殿，殿有七间，两侧翼楼各九间，前墀有石栏环护，殿前的砖地上是一大片半人高的荒草。殿东西各有院落，西院老锁着，那里边有祖祠、佛楼、银库、戏台，我从没进去过；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住在东边，舅太太住东院正厅，舅姨太太住正厅东北的小偏院。

走到东院的垂花门口，老王搁下篮子再不能往里走了。里面属于内宅，内外有别，舅太太们的规矩大得很，都是些风烛残年的衰老女人了，却连三岁男童也要避讳，难免不让人感到有些自作多情、自我尊贵的味道。老王说，丫儿替我问老太太们好，说老太太们新年吉祥。我说，你这就要回去了吗？老王说，丫儿好好在这儿待着，别淘，别惹老太太们生气，我正月十六一准儿来接你。我说，你得早点儿来，一大早儿就来。老王说，你看见银安殿顶上的兽头了吧，太阳一照到那个小仙人儿身上我就到门口了。我说，要是阴天不出太阳你也得来。老王说，丫儿放心，老天爷就是下刀子，我也来。老王回去了。

我跟在田姑娘后头顺着抄手游廊来到里院。里院有厅房五间，东西各带套间，院内有两株西府海棠，靠南还有一架藤萝，春天的时候院里姹紫嫣红，一定好看，可现在却是光秃秃的一片狰狞。

三

田姑娘一挑棉门帘，将我推进屋去，我看见舅太太正坐在八仙桌前抽水烟。我赶忙趋前儿步给舅太太请安，问舅太太好，问舅姨太太好，问表舅宝力格好，问舅太太的猴子三儿好，问舅姨太太的黄鸟好，问田姑娘好……大凡府里的活物我都要问到，并且问一样要请一个安，以示郑重。这一切都是事先在家反复排练好了的，安要请得大方自然，要直起直落，眼睛要看着被问候的对方，目光要柔和亲切，话音要响亮，吐字要清晰，所问的前后顺序一点儿不能乱。我在排练时几次将田姑娘搁在了猴子和黄鸟的前面，都遭到了母亲的纠正，于是我知道，田姑娘在舅太太们的眼里还不如猴和鸟。舅太太认真地听着我的问候，清癯冷峻的脸上饱含着威凌与傲慢，这些折腾人的繁文缛节于我是受罪，于她是消受，看得出她将这一切看得很重。舅太太的头顶上有“中德之和”的匾额，是光绪御笔。光绪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有着立不起来的单薄和软弱，虽然学的是王羲之，却是徒袭皮毛，未得精髓，给人一种木木讷讷的感觉，与康熙的刚健遒劲、乾隆的激越奔放不能同日而语。我不明白舅太太为什么要把这样的字挂在大厅，除了病态的悲苦憔悴以外并无观赏异趣，之所以挂它，多半是用来显示身份的。

舅太太也问了我家里的情况，还特意问了我们家老四，我的四哥舜镗，问他是不是还整日提笼架鸟熬大鹰。我说老四早不养鸟了，他现在正跟南城的赵胜子学撂跤呢。舅太太问赵胜子是不是旗人，我说大概是。舅太太哼了一声说，你舅爷是撂跤的好手，他是蒙古王爷，打小练的就是这些，他若活着，哪儿还轮得着老四去跟什么姓赵的学？

舅太太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猴子三儿，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膝上，一双黄眼，滴溜溜地乱转，模样很讨厌。三儿是肃亲王的女儿金璧辉送给舅太太的，金璧辉还有个日本名字，叫川岛芳子。川岛芳子养了好几只猴子，三儿是其中之一。川岛芳子管舅太太叫姑太太，只要在北京，她就常到镜儿胡同走动。川岛芳子的丈夫也是蒙古王爷的后裔，据说与舅爷还搭了点儿亲戚关系。对于这桩并不和谐的婚姻，族里人都认为是个悲剧，只有舅太太觉得好得不能再好了，这是因为川岛芳子在她的姑太太跟前从来不提跟她丈夫合不来的事。她在舅太太跟前装得很乖巧，像个小女孩一样单纯，深得舅太太喜爱。后来，川岛芳子以汉奸罪被判处死刑，临刑前夕，川岛带话，将她最心爱的一只小猴二；儿委托给舅太太抚养，以示安慰。川岛芳子说要是没有这些事儿，她会在以后的时间里，承欢舅太太膝下，为舅太太养老送终，现在看，一切都不可能了，她的心意就比三儿代替了……川岛死时，家族里委派一个老和尚去料理后事并收尸，行刑前，川岛芳子又再三交代了她的猴子的事情，和尚让川岛放心，说他一定把三儿亲手交到舅太太手里。行刑的时候，和尚在外头等着，让他进去时，川岛芳子已经静静地躺在墙根儿了。和尚如约将猴子三儿送到了我的舅太太家来，三儿见到舅太太就像见到亲人一般，扑到舅太太身上，抱住脖颈儿再不撒手，一声一声哀哀地呜咽。和尚说猴子是通人性的灵物，要舅太太好好儿待承它。

我一看见舅太太膝上的猴子三儿，就想起了死鬼川岛芳子，身上就不由得发冷，就起鸡皮疙瘩。虽然我没见过肃亲王家的那位格格，可是她的大脾气、她的淫威、她的出格的举止，没少听家里人说起过。我喜欢小动物，却害怕三儿，连碰也不敢碰它，在我的眼中，它就是川岛的化身。

现在我毕恭毕敬地在八仙桌前垂手而立，视线刚好和三儿相对，三儿直视着我，它的表情很庄严，大有降贵纡尊的劲头儿。我赶紧将目光躲开了。舅太太的厅里很冷，寒气已将我的棉袄侵透，手脚已经失去知觉，清鼻涕开始在鼻腔内涌起，但我不敢动，舅太太要的就是立如松的稳重，连她的猴子都在肃容上坐，我岂敢抓耳挠腮！所以，年年从舅太太这儿回去以后，我都要得一场重感冒，手脚上长出几个又痛又痒的红疙瘩，流水溃烂，不到来年春天不会痊愈。

舅太太夸赞了我有出息、懂规矩之后，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儿不能跟普通百姓比，百姓的孩子只知一味娇惯，能有温饱就别无他求了，咱们的孩子还担承着江山社稷，所以咱们教育子女没别的招术，只有一个字：严。说我们的孩子是纨绔子弟，那是不明真相的外人无端妄说，说实在的，我们对孩子们的要求严极了，要是真如外人说的那样，我们醉生梦死，我们骄奢淫逸，那大清的江山甭说二百年，连二十年也维持不了。这样的话我常跟宝力格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们虽然还谈不上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似在小处也是半点儿不能姑息的。宝力格初来时是匹草甸子里的野马，他没说我也知道他的心，他是嫌我们太严了。我说，不严哪能出人才？曾国藩该是一代人物了，他的祖父教育儿子的时候也常在稠人广众之中，壮声呵斥，毫不宽假，有出息的人都是在“严”字上站起来的。

舅太太提到宝力格的时候我是不能插嘴的，这也是来时母亲的反复交代。宝力格的话题在镜儿胡同。号是一忌，舅太太能提，别人不能提；舅太太能说，别人不能说。看看把我训得差不多了，很大原因也是她累了，舅太太这才站起身拉着她的猴子向里间走去，进门时，她回过身来说，你也来吧，里边儿暖和。

西套间是舅太太的卧室，是整个王府里最温暖的地方，面积不大小几平方米，通常人们把这儿叫做西暖阁。暖阁里没有明火，暖阁外面的廊下有地洞，阁内地面下有纵横交错的火道，这是在修建房屋的时候就建好了的，天冷时将燃着的炉子推进地洞，热气自然顺着火道迂回盘旋，暖阁的地是热的，房间里便也是热的了。王府里只有一间暖阁，所以就由舅太太住着。暖阁内临南窗的是一盘炕，上面有杏黄色的褥垫和四方的引枕，杏黄色是王爷用的颜色，是任何人不得僭越的。褥垫虽然残旧，色泽却依然明亮辉煌，有咄咄逼人之势。北面设床，床前有硬木雕花床罩，挂着五彩流苏的帐子，床上有嵌金玉如意。桌椅等家具一律是紫檀，多宝格上摆放着玉石连缀起来的盆景和青铜小件。

房间里的这些陈设但凡老式家庭都能见到，我感兴趣的是西茶几上的那部电话机，电话我们家没有，所以我老想拿起来听听里面有谁在说话。舅太太窥出我的心思说，这个机子你不能动，它的另一头连着宫里，连着皇上，万一要是误了宫里的大事儿那可是大不敬的罪啊！我问皇上来过电话没有，舅太太说，皇上忙，不是万小得已的事情不会打电话，但是我们不能不候着。我想说皇上早让人赶出了紫禁城，跑得没影儿了，这电话的另一头连着鬼呢！想了想，终于没说，在人家住着得说些让人高兴的话，不能逆看来。

电话的上方挂着舅爷的照片，照片上的舅爷西装领带，目光炯炯，是个俊雅倜傥的男子，我把我的七个哥哥依次与舅爷比较，都嫌粗糙，都没有那般的生动与英俊。舅太太看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照片，就说，这是你舅爷在日本横滨照的，你舅爷游历过外洋，见多识广，比你们家那几位爷有出息。我说，那是，我那几个哥哥都很不争气，老让我阿玛操心，我阿玛常说哪天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也不留。舅太太说，你以为你阿玛真肯下手杀？他那是疼他们，他把那儿只狼放纵得没了人形儿，收都收不回来了。听说你们家的老大竟然还人了国民党，国民党是什么东西？国民党是大清的仇敌！你阿玛还不告他忤逆？你阿玛真是窝囊极了！我想说，您老太太不窝囊，您老太太都把儿子管跑了，还说什么呀！我们再不严，我们的儿子还都在呢……

猴子三儿坐在地上剥花生吃，见我瞅它，就朝我龇牙。舅太太说，你不要招三儿，三儿是我的孩子，除了不会说话，它什么都懂。我说，三儿不跑吗？舅太太的脸明显地沉下来，我知道触及了老太太的敏感部位，赶紧补充说，比如说上房、上树什么的。舅太太说，三儿最听话不过，也是我调教出来了，我不发话，甭说上树，它连桌子也不敢上。我说，三儿不像只猴儿。舅太太说，三儿压根不是猴儿，它是个跟你一样的人。我明白了，我在这里的地位是和这只猴并齐的，就对三儿更没有好感。三儿似乎对我也没什么好印象，总是很警惕地用眼睛瞄着我。

舅太太从精美的饽饽盒里拿出一块萨其马给我吃，说是特意为我留的地安门桂英斋的奶油萨其马。桂英斋因离皇城近，点心很有宫廷风味，尤其萨其马，是选用内蒙古运来的奶油和面制成的，跟一般饽饽铺拿清油、白油做的味道截然不同，它的特点是柔软细腻、人口即化。舅太太的这块萨其马说是出自桂英斋却不知搁了有多少年头，一股难闻的哈喇味儿不说，还死硬，只一口，我的上牙膛就硌破了，再看手里的点心，只有一个白印儿。舅太太说，你在你们家怕永远吃不上这么正宗的萨其马，你们家那么多孩子，你阿玛能给你们买点破白糖缸炉就是好的了，你能在我这儿吃独食也是你的福气。我说，舅太太说得对，没舅太太疼我，我永远吃不上这么有味道的点心。

这时田姑娘进来说，侧福晋听说小格格来了，让小格格过去呢。

我的身子刚暖和过来又得出去，心里老大不乐意。舅太太好像不愿意我在她的屋里多待，踱到南炕拉过抽烟的家什说，你去吧，我也得歇歇儿了。猴子三儿噌的一下子蹿到炕上，乖巧地将烟枪递到舅太太手里。我不知道猴子二儿会不会点烟泡，我不想看，觉得恶心。

四

我跟着田姑娘绕出垂花门向北院走，田姑娘边走边说舅姨太太的身子骨儿大不如去年，怕是过不了今年春天之类的话。

舅姨太太的房间里很暗，很重的霉味混杂着中药味，是股让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房内所有的窗户缝儿都用高丽纸糊着，更显得密不透风。透过窗户玻璃，能看见东墙根下的黑枣树在寒风里摇曳。这棵枣树壮大而茂盛，年年结枣，黑枣成熟落地，无人拾捡，年复一年，树下结了一层厚厚的痂。北屋窗下堆着很多炉灰，灰下面埋着茉莉花的枝，每到开春，舅姨太太都要将它们细心刨出，让它们发芽开花。舅姨太太房间的窗棂与一般的不同，精巧华丽，很像故宫丽景轩的窗棂，那上面雕着许多飞舞的小蝙蝠，栩栩如生，活泼可爱。

与那些蝙蝠相反，舅姨太太是个行动迟缓的人。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写毛笔字，精致的水墨刻印笺上有两行娟秀的行书：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惟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舅姨太太见我进来了，立即搁下手里的笔，投给我一个笑。我给舅姨太太请了安，将前面的程式又表演了一遍，舅姨太太就捂着嘴乐。她笑着对田姑娘说，这个丫丫，一门心思地吃，请安手里还攥着块萨其马。我说这是舅太太赏的，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我得把它吃完了。舅姨太太说，你要啃完它得到明年，搁那儿吧，别难为你了。我巴不得与这块萨其马脱离关系，很痛快地把它搁在了屋外窗台上。舅姨太太说，你吃萨其马，萨其马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我说就是铺子里卖的点心罢了。舅姨太太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萨其马是满语，意思是“狗奶子糖蘸”，写是这样写。说着舅姨太太在纸上写出了一串漂亮的满文。舅姨太太说，满文字母在词头、词中、词尾写法都不一样，我去年教你的词句还记得吗？我胡乱在纸上两了些圈点，舅姨太太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天哪，你写的这是什么呀，鬼画符吗？在这上头你比宝力格差远了。我说宝力格会蒙文，蒙文跟满文很贴近，他自然要比我强。舅姨太太说，宝力格会说蒙古话不假，可他大字儿不识，他是从零开始的，他喜欢曲子，他抄了不少民间的曲儿，满、汉文都有了长足的进步。我说满文已经死了，现在没有谁用它说话了。舅姨太太说，你怎么能这样看呢？我们的老祖宗就是用这种语言说话的，等将来你死了以后，总要跟祖宗们见面，可你把祖先的语言都忘了，怎么给祖先请安呢？

我没想过自己死后会有这样的难堪，的确没想过。别人家的后代与祖先见面大概都不存在语言障碍问题，这样令后代头疼的事也只有我们满族才会出现，更具体说只有闲得无聊，能细细品味什么“……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的舅姨太太才思虑得出满文太难了，在我以后所学的语种中，哪种都比满文容易，所以，我对满文一直热爱不起来，尽管它是我祖先曾经使用过的语言。

舅姨太太说话的时候不停地喘，她的脸是肿着的，苍白得没有一点光泽。我听刘妈说过，“男怕穿靴，女怕戴帽”，是说男人腿肿，女人头肿，这样的病人大多预后不良，是活不了多长时间的征兆。舅姨太太眼见着戴小帽，大概寿命也是极其有限的了，明年我来，不知她还能不能在。

舅姨太太接下来问我，你每年还要给姨太太去上坟吗？我知道，与舅姨太太谈话的最终话题都会落在这上边，这也是惯例了。我说每年都去给姨太太上坟，年年不落。舅姨太太掐着指头说，算起来，你姨太太去世已经两年多了。我说是的，有两年多了。舅姨太太说，你的太太也是忒厉害，至死不能容纳人家，不就是出身不光彩吗？话说回来了，出身光彩的又有谁能轮得上给人做小？唉……舅姨太太说到的人物，是指我的祖母和不久前在我们家悲惨逝去的姨祖母，那位姨祖母是祖父由外面买来的妓女，在金家住了近几十年，至死也没得到金家的接纳与认可。我每年来镜儿胡同，能问及这位妓女出身的姨太太的只有舅姨太太一人，这其中难免没有同病相怜的悲哀。我说，姨太太死的时候，我父亲还在坟地请了戏班子唱戏，热闹极啦。舅姨太太说，这我知道，你去年来就跟我说过这事儿？我说，我们家的姨太太很漂亮，比二格格舜镅还漂亮。舅姨太太说，你见过二格格？我说是听刘妈说的。舅姨太太笑着说，你姨太太再漂亮也是个半大老太太了，你们家把人关在小偏院儿里，一关几十年，多漂亮的人儿也让你们家揉搓完了，她自己要早早地走，也是她的造化……可怜的人哪！

我不想说姨太太的事。我们金家的人谁也不想说姨太太的事。姨太太在我们家实在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只有到了舅姨太太这儿，她似乎才变得无比重要起来。

我们在说话的时候，舅姨太太的黄鸟就标本一样地在笼里待着，蔫头蔫脑的不出一声。这只鸟是去年我们家老四用三十元的价格为舅姨太太买来的。舅姨太太说当初在东北旷野常听见鹰叫，回来以后再也没听过那苍凉的声音。老四就带着这只黄鸟每天上二闸，去福寿公主坟一带，那里清静，天上有鹰，让黄鸟压鹰叫。果然，这只鸟儿学了一口鹰鸣，这一下身价立即抬高，有人用三百块买，老四不卖。老四兴冲冲地把鸟给舅姨太太送来了，博舅姨太太高兴。谁想，不过一年，它什么也不会了。

晚饭我在舅太太屋里吃。

镜儿胡同3号没有电灯，晚上的一切活动都是在烛光里进行的。原先府里有灯，舅爷死后，有一天银安殿檐下直冒蓝火，大家以为是什么异兆，找人一看，原来是电线老化发生短路，险些酿成火灾。舅太太果断地决定，掐断电闸，从今往后，王府照明一律点蜡。王府里库存的蜡也很多，有一回我和田姑娘去西院库里取蜡，那些陈年的老醋一箱箱封着，堆了两间屋，保存得极好。我想，不唯舅太太们点不完，大概到我死，也点不完其中的十分之一吧。王府里的蜡很粗，有二尺高，上头还铸有浮雕的游龙与祥云，精致而美丽。舅爷死了有年头了，王府的电一直没有接通，老太太们就一直在点醋，点这种美而罕见的白醋。

都说烛光里的晚餐温馨浪漫，那是指跟投缘的人，你要是跟个古板刁钻的老太太一起，那义是另一种风情了。

舅太太的饭食极少变化，烩酸菜粉、焖羊肉、炒疙瘩丝，所有的菜都软而烂，没有嚼头。镜儿胡同的三个老太太牙口都不好，吃不成硬东西，因此，我也得入乡随俗，跟着吃这泥一样地饭菜。菜很简单却不能随便伸筷子，我只能夹离我最近的烩酸菜粉。粉条很长，我的个子太矮，又不能站起，那样会显得下作和失礼，所以我就剩下了拿调羹舀汤喝的份儿。舅太太想起我了，会从她跟前的菜盘里夹一箸给我，不过很多时候她想不起我来，她平时一个人吃惯了，没有在饭桌上照顾别人的习惯。想当初，大小伙子宝力格也一定像我一样吃过这么难吃的饭，他的感觉不会比我好。听我母亲说，宝力格出走的前一天，因为在饭桌上吧唧嘴，挨了舅太太一个嘴巴，舅太太那一下也扇得太重了，宝力格的嘴磕在大理石面的饭桌上，磕掉了一颗门牙。第二天宝力格就走了，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谁也不知他到哪里去了，一走就是十几年，杳无音信。亲戚们认为老福晋太不能容人，甩巴掌把儿子扇跑了，这事做得有些忒过。宝力格的出走使我对他充满了崇敬，宝力格就是宝力格，不愧是大草原来的桀骛不驯的野马，就冲这饭菜，就冲这规矩，想走就敢走，真是洒脱极了。我就不行，我们家与王府斜对门，我竟然没有勇气从这里跑回去。

晚饭后的很长时间是陪着舅太太枯坐，舅太太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墙上的舅爷就那么闷闷地看着我们。舅太太先是抽水烟，接下来就打瞌睡，头耷拉在胸前，姿势很难受的样子，有时还会发出鼾声。我不明白，老太太既然这么困了，干吗不躺到床上舒舒服服地摊开了睡呢？自找这份苦处不说，还要让我陪着。我没有打瞌睡的本事，就只有在凳子上干坐，很痛苦。三儿也打瞌睡，也打鼾，姿势也跟舅太太一样，它真是被训练出来了。有时候舅太太会突然睁开眼睛，用极清醒的声调说，你一定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只是闭闭眼罢了，我这一闭眼哪，几十年前的事情，几十年前的人，就全到眼前来了，清楚极了……

我想象不出来，在鼾声里会出现什么清晰的事情、什么清楚的人。

五

我睡在大厅的东套间，与舅太太隔了五间大房。这里原是舅爷的书房，房里有很多书，还有旧杂志，南面的书案上陈设着笔墨砚台以及笔架、帽架等等。桌角有台英文打字机，可能是舅爷生前用过的，在我的感觉里，这台打字机和西套间的电话有着不可言喻的同样的奇妙。西暖阁的电话我不可以动，东套间的打字机在没人的时候摸摸总是可以的我的手指在那些圆键上依次敲过，连带着嵌着字母的小棍动作起来，发出哒哒的声音，敲出一溜儿尘上的气息。我很高兴，想象着敲打字机的不是我而是舅爷，一个年轻英倜、知书达理又会撂跤的王爷，我在其中充任红袖添香的角色，那感觉真是好极了。东套间墙上也有舅爷的照片，不是穿西装的小生，是穿着袍褂补服、戴着朝珠的王爷，与前者比，后者显得有些呆板、拘谨。我认为，这张照片应该挂在西套间，西套间那张照片应该挂在这里，这样才合格局，不知怎么却颠倒了。后来，我在穿朝服的舅爷的注视下翻看那些旧杂志，多是舅爷读法政学堂时的外国刊物，有趣的是杂志里的大部分男子都被人作了改变，或长了胡须，或梳起高髻，或戴上眼镜，或长出獠牙，我想，这不会是舅爷干的，堂堂王爷怎能有此荒唐之举？那么除了舅爷以外，在这里住过的就是宝力格了。这个小子白天被老太太们认真教育一天之后，也只有晚上这一会儿才属于他自己，能做这种恶作剧，足见那颗在大草原放荡惯了的心在被压抑被管束的苦闷之下，尚保有着怎样自由驰骋的活力。这使我又想起了我们家那两匹拉车的、脾气暴躁的蒙古马。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是小人儿，小人儿不留名能做到留痕也很不错，我决心为这些被改装过的人物再做一些锦上添花的工作，以备将来哪个小孩儿再有我和宝力格这样的境遇时不至于太孤单寂寞了。我拉开抽屉找纸，却找出了数张宝力格誊抄的曲同，那字写得狗爬一般，写得比我们家任何一位爷都差，汉字中夹着满文，还有不少红笔的圈点，大概是舅姨太太的批阅，其中好几张内容相同，记得是这么几句：

大清的景况（是）一落千丈，

提起他的吗法（就）忒不寻常。

伊尼哈拉本姓狼，

满汉翻译，进过三场，

革普他拉尼亚马尼亚拉好撒放，

当差最要强。

里面的满文我可以勉强拼出读音却不明白意思，宝力格能够将它们流利地记录下来，可见舅姨太太的话不错，在学习上他高我一筹，但谁又能说没有无可奈何的成分在其中呢？

田姑娘进来为我铺床，她说，格格睡吧，你听外院有老头咳嗽呢，狐仙都出来了，时候不早了。我说，我不怕狐仙，不就是老狐狸吗？哪个大宅门儿里没有儿只狐狸？它们是家神，不害人，我还管我们家的狐仙叫二哥呢！田姑娘说，天底下有几个像格格这么胆儿大的，难怪格格命里有三个阳：就是那个宝少爷一人住这间屋子还害怕呢，他得点着灯睡，要不不敢闭眼，我跟他说你在野外什么没见过啊，在这院子里怕什么呢？他说他也不知道。老福晋怕他夜里点着灯睡容易走火，就把王爷的照片挂过来了，说王爷的一身正气，王爷的顶戴花翎，是可以避邪的。谁知宝少爷还是不敢睡，他每天临睡前都得把王爷的照片翻过去才敢钻被窝，这个事儿到今天我也没敢跟老福晋说。

我说，舅爷英姿焕发，器宇轩昂，怎么会让宝力格害怕呢？田姑娘说，我也老琢磨这件事儿，思虑来思虑去，我想，八成……出在宝少爷身上。宝少爷本身就邪，你没见过他，你当然小知道他那神情，他的眼睛老是直的，老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儿，老没个笑脸儿，我一直怀疑他人进了干，府，魂儿却让科喇奉沁的喇嘛扣住了。我说，会有这样的事儿吗？田姑娘说，怎么没有？王爷殁了以后，福晋们要过继个儿子撑门立户，当时不少宗室子弟都思谋着过来给福晋当儿子，好继承王府这偌大家当，福晋哪里敢沾？依福晋的意思，还是在王爷的封地挑个蒙古孩子，王爷是蒙古人，孩子是蒙古人的后代才是正理儿。消息一传出，科喇奉沁的贵族子弟争相竞选，最后由大喇嘛和大管家出面，挑出头人的儿子松拉嘎送来京城，让福晋过目。没想到两位福晋选儿子的时候没挑中喇嘛送来的世家子弟松拉嘎，而是挑中了大管家身后的奴才宝力格，原因是宝力格明眉朗目，长得很像去世的王爷，为这，喇嘛和管家都很不高兴，他们认为老福晋刚愎自用，我行我素，办事忒没谱儿。自那以后大喇嘛再没来过，大管家也再没来过。留下个宝力格也只留下个壳儿，把魂儿还带走了。

田姑娘走后，我很久睡不着，我想，宝力格被送进王府与我被送进王府真是如出一辙地近似，宝力格走了，我还留在这儿，原因在于宝力格是背水一战，我却有退路夜深了，风起了，树的影子在窗上摇动，天气变得越发地寒冷，冻得我难以入睡。棉被厚而硬，散发着呛人的樟木箱子味，使人越发地精神。外院传来夜猫子的凄厉哀鸣，顶棚上有老鼠在游戏。

……我听到笃笃的声响，是花盆底鞋的木底踩在方砖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先在厅内迂回，继而渐近，在门口停顿，最后进了东套间。我把身子往里缩了，细眯着眼观察动静。来人是舅太太，舅太太做旗装打扮，挽着旗髻，插着扁方，身着淡色长袍，款款向我走来，在家就听说过舅太太有秉烛夜游的习惯，朱子有训，即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本不足为怪，却没想到老太太还要做这种装束，不人不鬼，极像是银安殿神牌上走下来的人物。我屏住气息装作熟睡，但看老太太做何举动。

舅太太在我的床边坐下来，俯下身静静地看着我，她看了很久，也很认真，她的鼻息吹在我的额上痒痒的，可我不敢睁眼也不敢动，任着她去看。我的心里很害怕，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感到近在咫尺的这个老妇人远比外面咳嗽的狐仙要恐怖得多，可恶得多。后来我感到舅太太不是在看我，不是在看金家众多孩子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舅太太在想事，她的思路已经跑得很远，跑到我的想法所不能追及的地方。

太可怕了！

舅太太夜夜都来，这造成了我睡前的精神紧张，小小年纪便开始失眠了。严重的睡眠不足，使我神情憔悴。过罢年蔫蔫儿地回到自己家，母亲为我的状况感到担忧，感到不解，刘妈就会再一次说起她的王府阴邪太重的观点，劝阻母亲来年别把我往镜儿胡同送。母亲照旧是叹息。

宝力格大概与我有过共同的遭遇。

六

我在王府的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是拔草。

前院银安殿前的草已经长疯了，我必须在大年三十前的几天里从大门到银安殿、从银安殿到东院垂花门清出一条路来，为的是迎接舅爷回家。按北京的老风俗，三十晚上诸神下界，祖先的魂灵这时也要回家过年，三十的祭祖是过年极庄重的仪式。拔草是件力气活，特别是拔冬天的枯草，更非我这个小丫头所能胜任。北方的腊月，朔风猎猎，滴水成冰，连寒鸦也冻得没了踪影，这样的天气里只有我一个人在那空旷的大院里劳作，手上冒出了血花，身上沾满了蒺藜狗子，如此“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大概为贵族出身的舅太太所独创，是城里平民百姓人家的女儿所难经历所难理解的。也应该感谢那样的经历，在几十年以后我被下放农场改造的漫长生涯中，之所以并不觉得太苦，与幼时的经历不能说没有关系，后来所操的活计像银安殿前那样艰难的毕竟不多。我问过舅太太，拔草的活儿为什么不找外头的人来干，偏偏要让我干。舅太太说，这样才显得咱们的心诚啊，这样你舅爷才会高兴，你知道吗，清明上坟的时候从来都是子孙们亲手为祖宗修坟、添土的，没有谁到外边雇人。按说这个活儿应该是宝力格的，宝力格不在，咱们总得找个临时替他的人，你的哥哥们都太浮，姐姐们又太娇，你最合适。

我原来是在替宝力格受罪。

在王府的大院里，在没我半人高的荒草中，我默默地劳作着。要不是怀着对墙上那位英武男人的倾慕，我想我决干不了这活计。手被蒺藜扎烂了，冒出了血花，脸也让硬风吹出一条条皴裂，鼻子冻得通红，眼睛不断地淌泪，那情景，大概跟庙里受苦受难的小鬼儿差不多。

王府的大门沉沉地关着，将这荒草、这寂寥、这荒败、这寒天冻地结结实实地封锁起来。没人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也没人亲切地把我揽在怀里，温暖地叫一声“丫丫呀——”偌大殿宇前只有我，一个命硬的我。抬头望，冬日的天空一晴如洗，天色蓝得发暗，让人怀疑那不是天，而是天以外的其他什么东西。发白的太阳照在银安殿绿色的琉璃瓦顶上泛出同样的甶光，那光与我嘴中呼出的哈气融在一起，使得隆冬的气氛变得更为坚冷肃杀，让人无法回避，无处躲藏。

拔草的工作不会内干，像我的父亲充当舅爷的儿子为舅爷摔盆、打幡就会得到马和骆驼一样，我也会得到舅太太的赏赐。舅太太有个楠木匣子，里面装满了金玉珠宝，是舅太太的陪嫁。闲了无事，舅太太就会把它们一件件取出来，摊在炕桌上让我挑选。我在当时是属于那种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角色，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中专拣闪光的拿。舅太太从一堆中拿出一个不圆不方的珠子给我，说这是传世的宝贝，我是木命，戴着它最合适。我真看不出这个乌里吧唧的珠子有什么特殊，在我的眼里，它和我玩的抓子儿没什么两样。后来我把它拿回家，父亲见了大吃一惊，说这是一颗避火珠，一共有两颗，一颗在宫里的藏书处文渊阁，一颗在瑞郡王手里，现在，本是瑞郡王六格格的舅太太把它赏给了我，足见对我的喜爱和器重，要好好保存着才是。母亲很珍重地将珠子收了，说这件宝贝只属于我一个人，将来我出门子的时候她会把它作为嫁妆让我带到婆家去。长大以后，这个珠子随着我到了陕西，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并没有遇到什么与火有关的事情，于是它就一直是个很普通的石料珠子，我的孩子把它当作弹球玩耍，不知滚落何方，自此失去踪影。这都是题外话。

舅姨太太手里似乎没什么匣子之类，舅姨太太那儿只有书，我极少到她的屋里去，为的是回避那可怕的满文。这天早晨，田姑娘告诉我舅姨太太的黄鸟死了，我就跑过去看死去的黄鸟，以便回家将情景对老四细细说说。

舅姨太太正哭着为黄鸟写悼词，悼词的呜呼哀哉显示出她的悲痛。田姑娘给身体虚弱的舅姨太太端来藕粉，劝舅姨太太节哀。舅姨太太说，我留不住儿子，连只鸟也留不住，我往后是什么也没有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田姑娘说，您怎么能这么想，您有儿子啊，您对宝少爷的好处宝少爷自然明白，我看得出，他心里也有您，他走的前一天，捂着嘴在您的窗户外头站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舅姨太太说，我要知道他有走的心思，怎么也不会让他一人回东套间。田姑娘说，宝少爷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想着您，他初进王府的时候大字儿不识，在您的手底下只两年的工夫，满、汉文兼备，这恩德够他受用一辈子，他能忘得了您？舅姨太太悲切地说，我不是郡王的格格，也没有煊赫显贵的娘家，没有使用不尽的财宝，我是罪臣的女儿，除了宝力格我什么也没有，宝力格一走，把我的心都掏空了，我还能活几天？只怕到咽气的时候也见不到他了，这是件让我死不瞑目的事儿……我看着舅姨太太大而凸出的眼睛，就想，这样的眼，真见到宝力格了，也未必就能瞑目。在舅姨太太的房间待了一会儿我就明白了，舅姨太太不是在哭鸟，而是在哭她自己，跟黛玉葬花一样，她的悼鸟词也是在悼她自己。也是啊，舅姨太太除了写写悼鸟的词以外，还能干些什么呢？舅姨太太让我把鸟埋在黑枣树底下，说可怜这个小生命跟了她一年多，挨了不知多少药熏，受了不知多少凄苦，活活是受罪来了，往后她再不养什么鸟了。

可怜的舅姨太太。

七

三十晚上，我随着两位舅太太把舅爷的神牌由银安殿请回来，供奉在厅里，与神牌同时供奉的还有舅爷的札萨克多罗亲王封册。封册是银质镀金的四页金册，有小金环连接，像书页一样可以翻阅，上面镌刻着：

大清皇室札萨免多罗亲王赫尔札布之藩封仍将代砺河山以垂永久。

这是满、汉两种文字，文首有光绪的御玺。这个封册，舅爷死后本应交回宗人府去，爵号由王爷的儿子承袭时将打造新册发还，但舅爷去世时溥仪的小朝廷已经垮台，封册无处可交，只好由舅太太收藏了。这是名分和地位的象征，是札萨克多罗家几代人勇猛、忠诚的印证，但这一切却在舅爷的身后画了句号，这是舅太太最不能认可、最不能甘心的。她把希望寄托在由草原挑选来的、有着纯正蒙古血统的义子宝力格身上，当然，保留封号已不可能，但保留传统与辉煌则是她一代福晋的责任，她要将家族的力量、家族的精神赋予宝力格，正如封册上说的，要“代砺河山以垂永久”。

代替宝力格出现的是他的生辰八字。生辰八字写在一张黄纸上，压在亲王封册的下面，物与物的连接完成了一种象征性的接续，也就是说，儿子宝力格和他的亲王父亲在年末的这一天相见于镜儿胡同。号的家中。

吃过年夜饭就该守岁了，两个老太太在灯下寂寞地相对而坐，彼此无言。猴子三儿蜷缩在桌下打瞌睡，三儿的脖子上用红绳拴着几个铜钱，那是舅太太们给的压岁钱，意为用铜钱压住岁月，长生不老。我的脖子上也有铜钱，与三儿不同，作为价值的代偿还有几颗玛瑙。宝力格的八字上也有钱，她们也要压住他的岁月，将他永远留住。舅姨太太说，过了今天他就二十七了。舅太太说，不对，是二十八，宝力格是属猴的。舅姨太太说，我初次见到王爷时王爷也是二十八，这一晃儿，儿子竟也到了父亲的岁数，除夕是回家的日子，说不准今年他会回来。舅太太说，外面再好，哪儿有家好，特别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儿，他在外头都看明白了，自然会回来。舅姨太太让田姑娘今夜不要睡觉，时刻留心着街门，等候着宝力格。田姑娘说这个不用吩咐，她一整夜都会候着的。舅太太又让我到外面去制造些响动，她说，王爷在的时候，过除夕人人都要放炮，一进子时爆竹声如轰雷击浪，彻夜不停，那是什么气势！到如今咱们再不济也不能如此冷清。我说，这该是宝力格舅舅的事儿。舅太太说，你就是宝力格舅舅。

我遵嘱来到院中“弄些响动”，鞭炮是由家自带来的那挂小鞭，母亲体恤我到底是个丫头，不敢将哥哥们放的“二踢脚”、“老头花”一类的壮观之物拿到镜儿胡同来，拿来我也不敢放。我在廊下半天点燃一个小鞭，啪的一声，一瞬即逝，不惊人，更谈不上气魄，连自己也感到很没劲。这时西南方向的夜空泛起一片红光，转而又变绿，接着传来劈劈啪啪的爆响，那是我们家的孩子们在放焰火。我本来该是他们中的一员，却被弄到这儿充当了什么宝力格，我想，如果明年他们还让我来，我也要像宝力格一样：逃跑！

站在廊子上我向屋里望去，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仍旧在烛光里坐着，依旧是相对无言。她们默默地看着那个金光闪耀的封册和那张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纸，正努力熬过这漫的年夜。烛心在燃烧，三儿在睡觉，田姑娘已经离开，到前院守门去了。除夕之夜，王府内重门寂寂，屋宇沉沉，两个老妇人、一盏孤灯，构成了难言的风景。突然，摇曳不定的光焰变大变亮，放出了五彩的环，我看见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也随之兴奋、紧张，她们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灯，大气儿也不敢出了。灯芯结了一个大灯花，又迸出一片明丽的光，继而火焰变小，变暗，变得奄奄一息、飘忽不定，随着光环的消逝，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也沉浸在昏暗之中，变得模糊不清了……

八

我没想到以后我竟然见到了宝力格。

那是建国初期，是老四的朋友对老四说他们单位的领导叫宝力格，是蒙古族，科喇奉沁人。一问年龄，正好也是属猴的，老四就把这件事又告诉了舅太太们。舅太太听了青着脸，半天不说话。舅姨太太倒是急得不行，抓住老四说，你怎么不把他拽回来啊，这孩子，到了家门口还不回来！舅太太让我和老四去看看宝力格，摸摸情况，探探他的态度，如有可能，最好还是劝他回来。我们临走，舅太太把舅爷的封册拿出来，让给宝力格带去。舅太太说，他认不认我这个娘是无所谓的，我算什么，我什么也不算，但是他给赫尔札布做了两年儿子，这是更改不了的，实在不回来也罢，把这个封册交给他，怎么说这也是一代朝廷的任命，即便是被推翻了的，它也存在过二百多年，这是任谁都得认可的事情，这是他父亲的东西，该他收着。老四不愿意拿，嫌沉。舅太太说，这是个机会，你以为宝力格还能再见你吗？老四只好拿了。舅姨太太喘息着追到垂花门，颤颤巍巍地说，你们哄也把他给我哄回来，我活不过明年了，临死前哪怕只见他一面我也心满意足了……在阳光里我更看清，舅姨太太的确病得很电，一双脚肿得连鞋也穿不进了，她不光戴了“帽”，连“靴”也穿了，活不过明年，这话不是妄说。

宝力格的住处在他办公楼的后面，是一间低矮的平房，老四跟人说我们是宝力格的亲戚，勤务员就把我们领到他的住处来了。勤务员说宝局长到食堂吃饭去了，比我们在他的房间里等一会儿，说局长很快就回来。我们才知道宝力格已经当上了局长。老四看了一眼周围的陈设说，连床整装被子也没有，还局长呢！这间小破屋，不如咱家的茅房大，放着王府不住，他这是何苦？我说，你以为王府是舒服地方吗？那地方连鸟儿都不想待。老四说，再怎么不好也比这儿强。我说，倒没想到共产党的官这样穷，穷得在卧室里接见咱们。老四说，你怎么能用“接见”这个词儿？你要搞清楚了宝力格是谁，咱们是谁。我说，宝力格是表舅，是局长，从哪方面来说他都压着咱们，怎么不能说接见？老四说，宝力格是共产党，共产党是人民的勤务兵，咱们正好是人民，共产党见人民不能说接见，得说“会见”，你懂吗？我说，我更多的是把宝力格看成了舅舅而不是勤务兵……

我们正在抬杠，宝力格端着饭进来了，他的搪瓷盆里装了十几个包子。

我的第一个反映是，这人不是宝力格。

宝力格说他就是宝力格。

此人五短身材，黑红脸膛，高颧骨，细眼睛，粗犷有余，文雅不足，与照片上的舅爷比相差甚远。当初，舅太太们是冲着宝力格长得像舅爷才认他当儿子的，如果舅爷是这副模样，慈禧难道还会说他是天地间造化出的英倜人物吗？天潢贵胄的瑞郡王六格格还会心甘情愿地嫁他吗？

老四将来意说明，并将用黄绫子包着的封册交给了宝力格。宝力格没有理会我们的谈话，也没急着看那包袱，他说，食堂今天吃包子，大肉萝卜馅的，味道不错，听说亲戚来了，特意多买了几个。老四对萝卜馅持不屑态度，他说，我们吃过了，我们在前门“都一处”吃的三鲜烧麦。我知道老四又在胡诌了，其实从早晨到现在我们什么也没吃，他这样说是要以三鲜烧麦从气势上压倒萝卜馅包子。宝力格似乎根本没感觉到老四的青皮劲儿，依旧说，吃过了尝尝也好，我们也不是常吃的，你们正好赶上了，怎么能不尝尝呢？我看宝力格是真心，就接过一个。老四还是不吃，我知道，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准会说我，没见过包子！

经过对包子的反复推让之后，宝力格才坐下来看那封册，我从桌子对面审视着他，想象着他与我有过的共同经历，受训斥、学满文、拔荒草、抵抗睡眠等等，但无论怎样，我也难把眼前这个矮黑汉子和印象中的宝力格结合起来。我想不出，能将萝卜馅包子视为美食的人会有怎样的王府生活经历。

这期间宝力格已经看完了封册，他把那几块金版包好交还给老四说，这是很珍贵的东西，是我们科喇奉沁王爷的册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宝力格。老四不说话，细眯着眼睛斜视着宝力格，那表情分明在警告对方不要跟他玩什么小儿科。宝力格说，科喇奉沁叫宝力格的男子很多，就像藏族的强巴很多一样，蒙古族的宝力格也很多，你们不妨再问问其他人。老四说，你敢肯定你和镜儿胡同没关系？宝力格说，我不知道镜儿胡同在哪里。老四说，你的忘性怎这样大？你在王府里住过两年呢！宝力格说，我是由科喇奉沁直接参加骑兵部队的，在内蒙古和西北打了十几年仗，解放后才到的北京。

宝局长大概没有胡说，他那两条“O”型的腿和走路晃肩的姿势足以证明他的出身和经历。我为局长不是我们要找的宝力格感到庆幸，心里松了口大气。突然，我想起了那些曲子，那是宝力格抄了无数遍的曲子，学过满文的宝力格对此应该有所记忆。我鬼使神差般念出前面两句，孰料，局长不假思索就把后面的接上了，而且不是念，是唱出来的。这回轮到我斜着眼睛看他了，我问他是在哪儿学的。宝力格哈哈笑起来，他说，这曲子还用学吗？东北、内蒙古一带的老百姓大多都会唱，这是段流传很广的牌子曲，名字叫《鸟枪诉功》。

我没话可说了。

一离开局长住处，老四就说宝力格在装孙子，说他打宝力格一进来就看出宝力格在跟我们玩花样、绕圈子。我问何以见得，老四说，他开始不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却瞎扯什么包子的话，那是在掩饰，在寻找对策，这个宝力格狡猾得很。我说凭我的直觉，我感到这个人不是宝力格，宝力格要比他英俊潇洒多了。老四说我的直觉是个屁，女人就喜欢俊小生，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小白脸儿？又说，一个共产党的局长为几个萝卜馅包子而激动，小家子气！

九

我们将各自的感觉向舅太太们作了汇报，舅太太脸色很平静，她说，我料到会是这样的，我们的缘分也是尽了。舅太太再没说话，径直进了她的西套间，连那个黄绫小包袱也忘了拿。舅姨太太则很仔细地询问宝力格的身高、长相、健康状况，特别还问到了那颗门牙。遗憾的是我和老四尽管跟宝力格闲扯了半天包子，谁也没想起论证他的牙来。老四说，牙不牙不是主要的，宝力格不会这么多年一直豁牙露齿。舅姨太太说那是。老四还说了宝力格会唱曲子的事，舅姨太太马上问宝力格将第三句是怎么唱的。我说他唱的是：伊尼哈拉本姓狼。舅姨太太说，如若这样，此人是宝力格无疑。我问为什么。舅姨太太说，这个曲子在东北流传过不假，但原词是“伊尼哈拉本姓常”，是我把姓“常”改成了姓“狼”，是我儿子他就会唱姓“狼”，不是我儿子他自然是唱姓“常”。经老太太这一说我倒糊涂了，听的时候竟没注意“狼”和“常”这一细微差别。但老四却坚持说宝力格唱的是姓狼。我认为老四其实什么也没听清楚，他不过是在顺着老太太说，故意把这个宝力格往就是那个宝力格身上引。果然舅姨太太上了他的套，舅姨太太说，定力格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他哪儿能随便就回家？咱们家成分高，他理应避着一些才好。我知道他很好，他也得了我的信儿，这就行了，就是他回不来，我们娘儿俩的心也是通着的了。

舅太太却没有舅姨太太这般达观，她自此变得寡言少语，终日将自己关在西套间，加上猴子三儿的病故，舅太太真真是老了。我年底去看她的时候，她已不能起炕，西套间里脏乱不堪，舅太太本人也憔悴衰弱，衣服敝污，全不是当年威仪严整、奕奕逼人的王爷福晋了。我粗算了一下，前后不过两个月的工夫，两个月，舅太太的变化竟然这样大，这不能不让人吃惊。舅太太见了我也没有话，也没提去银安殿拔草的事，她的目光里满是冷漠，对物的冷漠，对人的冷漠，对生的冷漠。那与宫里相通的电话机仍摆设在原处，已经尘网蛛封，舅爷的照片还挂在墙上，却已经变得脸朝里了，想必，舅太太和当年的宝力格一样，怕和舅爷相对。

舅太太死在腊月，孤寂地、无声无息地死了。死时没有人在跟前，只有头顶的一盏灯。

病病歪歪的舅姨太太却还活着，她活过了来年春天，又顽强地向下一个年头活去。最终，连田姑娘也没能熬过她，田姑娘死时，舅姨太太已经七十六岁。七十六岁的舅姨太太深居简出，如同世外闲人，没有任何欲望，不作任何奢想，只是惦念着她的儿子，想象着有朝一日她的儿子会突然推门而入……

其时，王府已为某出版社所用，舅姨太太仍旧住在小偏院里，由我们家的人时常过去照料。街道每月补助老太太八元生活费，将她划人鳏寡无依的“五保户”之列。舅姨太太却认为这笔钱是宝力格通过街道转给她的，她无论从哪方面说都算不得“无依”。她私下对我说宝力格自己不便出面，把钱换作另一种方式给她，她很能理解，这话她当然不能向外人说破，她得顾及儿子的前程，总之，她的宝力格是个孝顺儿子，他还在时刻想着他的妈。据我所知，街道补助的生活费是根据老太太没有生活来源又丧失劳动力而定，跟那个宝局长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宝局长早已调到外地去了。关于宝局长的调动，我和老四不约而同都没有跟舅姨太太说过，老四从小就爱搞些歪门邪道的把戏，父亲说过，他是我们家的万恶之源。万恶之源的老四，现在把舅姨太太骗得一愣一愣的，他故意把他的朋友往老太太这儿领，挑着那个朋友讲他的领导宝力格的逸闻，朋友无心，老四却是有意，最过瘾的当然还是舅姨太太，她能从老四这儿间接得到儿子的信息，那种满足和幸福是难以言表的。我说老四这种不损人、不利己的做法真没太大意思，纯属吃饱了撑的。老四说，我怎么了？我干什么了？我跟朋友去舅姨太太那儿聊聊天，伤着谁了？碍着谁了？

我说，无聊！

十

岁月迁流，原以为老太太就是这般平平淡淡地了此余生，不料老树新枝，淡泊中的舅姨太太竟又有了锦上添花的事情。文史部门听说镜儿胡同。号住了一位精通满文的蒙古王妃，特意前来拜访，聘为顾问，每年给酬金三百元。当时亲戚们对这一做法很不理解，蒙古王妃实在算不得什么，皇上的皇妃还在那里艰难地自食其力呢，活着的王爷也还有几位，哪里就轮得上这个七十多的老太太？于是有人就想到是不是真有个宝力格在暗中使劲儿。舅姨太太对此不置可否，别人问起多是一带而过。老太太的含糊其辞实际是种默认，一种幸福的默认，我看得出，不光舅姨太太希望别人那样认为，连她自己也有意地直往她儿子身上拉。我分析能让国家看重的不是老太太的身份，而是她的满文功底。老太太的祖先能“满汉翻译，进过三场”，足见家学之渊源，这一点是任何皇妃王爷们都不能比拟的，舅姨太太独此一份。自此以后，常见有大学问家夹着满文老档坐着小车前来求教，来人毕恭毕敬，一口一个“狼老”，那情景真如见到了祖师爷一般。舅姨太太更是如鱼得水，以前教我学满文如同对牛弹琴，如今伯牙遇到子期，高山流水觅得知咅，心里头就只剩下满文，把我们都忘了。久之，老太太学会了挨手，见人再不请安；学会了拿着腔儿说普通话，嘴里时不时还要冒出一两个新名词，让人大吃一惊。老四对我说，咱们的舅姨太太要成精了，什么狼老啊，整个一个老狼！

背后被我们称为老狼的舅姨太太很得意地对我说，老了老了我托了儿子的福，这真是几十年来没有料到的，亏了当初宝力格从王府跑了参加了共产党，他要不跑，顶多跟你们家老四一个样儿，吃喝玩儿上门儿精，却没什么真本事，倒是成天能在我跟前，有什么用啊！看来儿子不用多，管用就行。我说，您老圣明，这话您跟我怎么说都行，千万别让老四听见，让他听见了准得跟您急。

舅姨太太在“儿子”的庇护下活得充实无比、心旷神怡。

“文革”中我们家所有人员都在劫难逃，常来舅姨太太家请教满文的大学问家也进了牛棚，舅姨太太的小院里却是水波小‘兴地静。没有谁愿意冒风险碰这个年近九旬的老太太，她已经老得直不起腰了，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正愁死了没人埋呢，何苦找那麻烦？更何况老太太还有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神秘莫测的儿子，谁能说清他是干什么的？那年月，说不清楚的事情太多。

随着“文革”的“深入”，三百元年俸停了，八元生活费也再没争取得来，舅姨太太处于退而无路的绝境。那天，舅姨太太带话来说让老四过去，老四正被造反派关着，走不脱，我就过去了。舅姨太太问，怎么是你来了，老四呢？我说老四不便出门。舅姨太太问怎么不便出门。我说他被剃了阴阳头。舅姨太太问何为阴阳头，我说就是左右各半。舅姨太太说，这倒是怪，怎么不剃成前后各半呢？要那样造反不就又造回大清了吗！我赶紧捂住老太太的嘴，叫她不要胡说。我说，老祖宗您再不要给我们家找事儿了，我们家已经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舅姨太太说，你们怕，我不怕，我的儿子是共产党，你看街上那么闹，他们就不敢到我这小院儿里来闹，外院儿出版社的大字报都贴满了，谁敢给我贴一张？我不便再说什么，就问她找老四有什么事儿。舅太太说让老四通过他的朋友给宝力格通个气儿，将她月前的窘况告诉她的儿子。我说，那个宝力格根本就不是您儿子，是老四哄您呢！老太太不相信。我说，宝局长十年前就调走了。老太太说，我不跟你说话，你还是给我找老四来，这件事儿我就认老四。我拿老太太的固执没办法，心里真把老四恨死了，当初是他系下的死扣，如今却要我来解，这么一想就觉得把老四关死、斗死也决不冤枉。眼前我只好顺坡下，答应替舅姨太太去找儿子。

街道给我母亲下命令，让母亲把舅姨太太接到我们家来，其原因是街道对这个孤老太太也无能为力了，我们家多又与她沾了些亲戚关系，所以老太太理所当然该由我们家收容。母亲身体已经很差，几个儿子死的、走的、关的、管的，身边只剩下了我，接舅姨太太的任务非我莫属。

接舅姨太太那天，出版社的大院里站了好多人，出于好奇，谁都想目睹昔日王妃的容颜。那时西哈努克亲王和皇后莫尼克公主在中国电视、报纸上进进出出，几乎达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那毕竟是外国的王爷、王妃，人们更想看看中国自己的土著，看看现成的札萨克多罗亲王王妃。这无可厚非，我当然不能阻挡人家看我的舅姨太太。

那天的太阳金光灿烂，我骑了一辆借来的平板车来到镜儿胡同3号，平板车进不了偏院，就停在昔日的垂花门口。我进院的时候舅姨太太早已收拾停当，抱着小包袱坐在院里的台阶上，看我进来。她朝我一笑，就像当年我攥着萨其马向她请安时她那一笑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她的嘴里一颗牙也没有了。望着衰老、单薄的老太太，我的鼻子忽然一阵发酸，说不出话来。周围的景致依旧，东墙的枣树下埋着她的小黄鸟，北屋的檐下开着她每年要关照的茉莉花，窗棂上那些我们共同喜欢的小蝙蝠还在翩翩飞舞，这是舅姨太太住了六十多年的、从未离开过的小院……

舅姨太太见了我伤感的样子说，早就想着离开，总没有机会，这回好，终于走出去了。她看了看我又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很留恋这里？错了，其实我压根儿就不属于这儿。我说，既然您不属于这儿，那咱们就走吧。舅姨太太却迟迟不挪步：我说，车是借的，咱们抓紧时间走吧。她说，我已经走不了了。我将舅姨太太背起，老太太却一把抓住门框不撒手’我说，您这是干什么呢？舅姨太太突然呜咽道，我就这么走了，将来宝力格到哪儿找我去呢？叶落归根，他总会回来啊！我说，宝力格回来总得找街道，街道会告诉他上哪儿找您。舅太太这才松了手。

我背着舅姨太太走出垂花门，围观者哄然一片。

衰老的王妃令人们失望，如同宝力格令我失望一样。

十一

舅姨太太住进我们家后，每晚照旧点蜡，她说她已不习惯电灯，灯光太晃眼，她看灯光总是有五彩的虹，不如烛光柔和。我们不知道这是青光眼的症状，以为她是随便说说，后来她的视力日差一日，以致一米以外看不清东两，我们才发现病情已经到了晚期。治了几次，医生说希望不大，只要不急性发作，只可维持现状，关键是病人要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忧虑和刺激。这些，我们可以努力做到，但是，舅姨太太做不到。舅姨太太在我们家永远有客居之感，她不愿意麻烦母亲，生活力求自理，甚至还要帮母亲干些家务。九十岁老人的能力，准也不敢指望，我们劝她只要老老实实在房里待着，茶饭自然会送到她的手上，她仍是不安，一听到脚步声脸上立即堆出笑，以便让我们看到她的满足和感激，那情景让人心酸。

舅姨太太再也没有问过宝力格的事。

一天上午，我去给她送洗好的内衣，舅姨太太正趴在桌前，靠着那微弱的视力在艰难地写着什么，她太专心了，竟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透过老人消瘦的肩，我看见她用铅笔在孩子们用过的练习本背面一行行地画着满文，前面已经写过不少，小小的本子只剩下了一半。我咳了一声，舅姨太太慌忙将本子合了，惊恐地问，是丫丫吗？看舅姨太太的表情，很像个做错了事又被人抓住的孩子，窘迫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后悔自己的举动使老人如此难堪，便揽着她的肩说，我看见您写的满文了，真好，您教我吧。舅姨太太说，老了，记性不行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你真要学，将来让宝力格教吧。我说，真后悔小时候没跟您好好学，把大好的机会都错过了。舅姨太太说，凡事都有个缘分，那时候你跟满文的缘分还没到，不学不足为奇。说着她把小本子掖到褥子底下，又将单子抻平了，然后自己坐在了上面。我想，那上面一定记录了很重要的东西，跟她的经历有关，跟历史有关，也跟她的儿子宝力格有关。我把话往宝力格身上引，说，老四从牛棚出来些日子了，他去找过几回宝力格，没见到人，老四说了，过几天还去。舅姨太太的眼里有泪光在闪，她说，不必找了，我知道，宝力格现在也遇上了麻烦，这么大个运动，谁能躲得过呢，何况他还是个十部？我说，您放心，您娘儿俩早晚有见面的那一天。

舅姨太太摇摇头说，怕是难了。

舅姨太太终于熬到了“文革”结朿，她将在床上度过她的百岁生口。双目失明的舅姨太太在生日的前两天实际已呈糊涂状态，一连三天，只喝了几口糖水再没进其他，大家都明白，老太太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得赶紧做送老太太上路的准备。

就在母亲和他的儿媳妇们忙着为舅姨太太缝制老衣时，老四举着个汇款单一路喊着跑进后院，跌跌撞撞地奔进屋来，扑到舅姨太太床前大声说，老太太，您儿子宝力格给您寄钱来啦！

舅姨太太立即睁开了眼。

老四把汇款单递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哆里哆嗦把单子使劲往眼前举，可惜，她什么也看不见。舅姨太太把脸转向老四，老四说，您听，我给您念：北京镜儿胡同3号狼伊雁母亲大人收，下款是内蒙古科喇奉沁右旗宝力格寄，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块呢！大伙儿都觉得惊奇，都觉得这钱来得突然，但当着舅姨太太又不便说什么。舅姨太太将汇款单紧紧地攥在手里，再不松开。

我将老四拉到门外低声问，这是不是又是你玩儿的花活？老四跺着脚说，天地良心，打死我我也拿不出五百块钱来，这单子是出版社那边转来的，要我寄能寄到出版社去吗？

五百块在当时的确不是个小数，别说老四，就是我，也拿不出。

但是，鬼才相信这钱是宝力格寄来的。

舅姨太太相信。

三天水米未沾牙的老太太喝了几口米汤，她好像不糊涂了，神情简直爽朗极了，天已经很晚了还没有睡的意思。我坐在她的床头，她断断续续地说宝力格既然寄来了钱，过不了几天也会回来看她，说像她这样有福气的老太太全中国也没几个，她这一辈子知足极了。我说，您该睡了。舅姨太太说，天都黑了吗？我说，都快十二点了，家里的人都睡了。舅姨太太说，有这么晚了啊，我这眼睛看不见，也不知白天黑夜，耽误了你不少工夫，你也睡去吧。我将老太太的被子掖了掖，站起身说，您歇着，我走了，明儿一早来看您。舅姨太太说，记着把灯端走，我这眼睛要灯也没用了。

舅姨太太死了，很幸福地死了，终年一百岁整。

那五百块钱，正好发送了老太太。

十二

前不久，北京一度兴起满文热，我几次想进那学习班，却总抽不出时间，有几回都计划好了，又被别的事冲了，思来想去，就想起舅姨太太的话，还是缘分不到。我的丈夫对我要学满文极度不理解，他说有那时间不如去学学烹饪，那样还实惠些。我说我学满文是要破译这个家族的一些秘密，比如舅姨太太死后我从她身底下抽出来的那个不起眼的小本子，上面的符号一定告诉了我们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丈夫不以为然，他说，你们家的怪事太多，你们家的人活得太累，放着顺顺当当的汉文不用，偏要写什么满文，成心让人看不懂。

后来，我拿着本子找到学习班的老师，请他帮忙翻译，没想到老师竟是以前常来镜儿胡同。号找舅姨太太谈论满文的大学问家。他看了舅姨太太留下的本子，一言不发，又还了我。我让他无论如何告诉我里面都说了些什么，老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说，不知道也罢。我说，这是我们家老人留下的话语，我怎能“不知道也罢”？老师转过身对着我，我才发现他的眼里满是泪。他说，这是老太太写给她的儿子的。我问都写了些什么，老师说，老太太详细记录了她每天吃了些什么饭，你们给她买过什么零碎……这是一本流水账。我说，老太太记这个干什么？老师说，她让她儿子宝力格将来折价如数偿还。

……

舅姨太太，您让我说什么好啊！

出版社办了一本文学刊物，编辑亚君跟我约稿子，他让我到编辑部去谈一谈，我再一次来到了镜儿胡同。号。走进大院，我看见银安殿已被改作了机关食堂，原本是神龛的地方变作了售饭窗口，幽暗的檀香气息已被葱花炝锅的香气所替代，再过两个小时，这里将是出版社最热闹的地方。殿前平滑的水泥地面和那些停放的大小汽车，让人很难找到草的痕迹了，老鸹们也踪迹全无，瞬息间我体味到沧海桑田的变迁，没想到时间竟是这般短暂。

亚君的办公室就在偏院，枣树还在，茉莉花还在，这些在年轻编辑亚君的眼里就是树，就是花，和普通的树、普通的花一样。他那不在乎的神情和舅姨太太离开小院时那不在乎的神情没有任何区别，老的和小的在某种境界上达到了统一，所不能释怀的只有夹在中间的我。我想起了单位同事贾平凹说过的写文章的三个层次：山是山，水是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这正指的是年轻的编辑、我和舅姨太太。

亚君的办公室就是当年舅姨太太住过的老屋，他把我让进屋里说，这座老房光线太暗，屋里还老有一股药味儿，怎么也去不掉，讨厌极了，我们一年四季都得开着窗户。我抬头看那窗棂，可爱的小蝙蝠们仍在飞舞，我伸出手去触摸，彼此竟如老朋友一般熟悉。亚君说，这院里只有这些蝙蝠还有些艺术价值，其余都没什么特色，明年我们这儿就要拆了，要在这里盖十八层办公大楼，那时你再来看看，比现在要气派多了。

3.黄连厚朴

一

早晨，于莲舫拉开窗帘，透过结满霜花的玻璃隐约看见惠生老太太正站在院里看腊梅花。此时，天上仍落着稀疏的雪，地上、檐上都是莹莹的白，垂花门的花垂也积了雪，显得厚重臃肿，仿佛要将整个门框坠落下来。房檐下挂着长长的冰锥，锋利地泛着不折不扣的寒气，让人的心一阵阵发冷。院内没有脚印，也没人扫过，各房的门都紧紧关着。于莲舫想，这样严寒的天气，这样清冷的早晨，老太太能有此雅致，实在不是一般每日为青菜几毛几分一斤而操持的平民百姓所能做到的，除令人感到赏花者不食人间烟火的遥远和脱俗之外又难免产生一丝孤芳自赏的忧悒与造作。老太太肩头的大红披肩与白雪相辉映，鲜亮醒目，只让人想起《红楼梦》“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中那些披大红猩毡的哥儿姐儿们来，看脸面，却又分明告诉人们，那哥儿姐儿已不复存在，红光的罩护下竟是富态态一个贾母。朔风猎猎，冷气逼人中的悠闲贾母。

房子是老式平房，没有暖气，屋内气温很低。于莲舫哈着手，用冰凉的铁钩挑开炉盖，见炉中的蜂窝煤只有两个眼尚有些苟延残喘的亮儿，便扔了铁钩，放弃了挽救的希望。炉火这样不争气是昨天夜里烧得太乏，又加上新煤的缘故。这装着铁皮烟简的煤炉正如这座规整的四合院，在京城中已属凤毛麟角，院子建于清代道光十六年，是孝和睿皇太后赏给御医龚尚臻的。龚家世代为朝廷御医，以辛劳谦恭，谨慎做人，医术精湛，换来了济世德劭的名声。先祖龚廷贤在明代便是名扬四海的医林国手，著有《寿世保元》、《鲁府禁方》等传世医书，驰名迩尔的十全大补汤配方及使用方法便为龚家所创，所以论龚家的医史实在久远得很了。惠生老太太的公公龚钟鹤也充任过太医院御医，清代太医院承袭明代医制，设管理院事王大臣一人，院使一人，下有御医二十人左右。御医们各专攻一科，分大方脉、小方脉、伤寒科、妇人科、疮疡科等。太医院建在前门内东南角，光绪二十七年以后，转至地安门东皇城根，离龚家住的锣鼓胡同并不太远。龚钟鹤在太医院隶属大方脉，专攻中风及五疸，医术高超，颇受内廷信任，为光绪、慈禧把脉诊过病，曾受太后“医林状元”之匾。清帝逊位后，龚钟鹤赋闲在家，求医者不计其数。民国时期，北京有四大名医，即肖龙友、施今默、汪逢春、孔柏华。龚钟鹤的名声虽不及四位响亮，但因为曾充任过御医，也很得病家看重。肖龙友对《伤寒论》的研究颇有建树，施今墨注重辩证，汪逢春擅长时令病，孔伯华为温病大家，御医龚钟鹤当时则以治中风而名噪京城。段棋瑞曾派专车请龚钟鹤去府上看病，脑后仍梳着大清辫子的龚国医对段祺瑞的相请怠慢异常。言去亦可，非黄金百网不能出门，且所乘的车必须去掉车座，车中摆上太师椅才合出诊规矩。于是段祺瑞不得不让人改车，去掉沙发座，安上太师椅，才恭请龚老太爷登车……那时惠生老太太的丈夫龚矩臣只有十岁，父亲出去诊病，他常常抱着诊匣，跟随父亲左右，形影不离。所谓诊匣不过是个紫檀木小盒子，内里装着明黄锻子缝制的脉枕。这只脉枕据说是光绪与西太后用过的物件，皇上与太后已去，龚钟鹤出宫时便随身带了出来。三寸宽五寸长的小枕细软精致，是龚钟鹤御医身份的象征。诊病时，御枕向外一拿，病者自添了万千的恭敬。特别是那民间少见的明黄色曾为礼部制定为只有帝后才可使用的颜色，是连亲王、贝勒也不准“僭越”的。皇帝用过的物件，老太后的腕也曾在上面搁过，如今却为百姓服务。昔日王谢堂前燕，眼下真的飞入寻常百姓家了，让百姓家也见识使用了帝王之物，获得了一种身份的满足，那病自然早早好了几分。

当年捧御枕的龚矩臣如今已年近九旬，承继祖业，成为德高望重的名医，因年纪太大，拒绝了一切社会头衔，不出大门一步，偶有求医上门者，也常被老伴惠生挡了驾，诚心地颐养天年了。为了不使老国医医术失传，中医研究所派副研究员于莲舫帮助老爷子整理医案。这个工作已进行了五六年，那些堆积的医案不过整了三分之一。并非工作效率不高，而是受制于多种因素：一来老爷子自幼随父行医，医案中有不少其父亲龚钟鹤的在其中，内容多涉及到宫内及后来诸多社会要人，牵扯到历史人物，这使于莲舫不敢掉以轻心；二来惠生老太太对老爷子的饮食起居管制极严，规定每日工作量小‘得超过两个小时，所以进度几乎说不上。当年单位之所以派于莲舫担任这项工作，主要因为她是龚先生的儿媳，儿媳帮公公整理医案较陌生人来干，自然是方便多了。

方便也带来不方便，于莲舫与龚先生的儿子龚晓默三年前离了婚。龚晓默去美国进修人体遗传工程，后又转行搞生物制品，三年中竟没回来过一次。给父母倒是常有信来，对于莲舫却是连捎带着问一下也没有的。于莲舫对此并不计较，也不觉遗憾。分手是她主动提出的，如果要讲理，理亏的是她，她现在没有资格要求对方，也没有权利对龚晓默表示任何不满。离婚后，单位没房，龚家腾出外院两间南屋让她继续住着是以显示了这个家族的宽宏大景。外界人对惠生老太太仍能容纳离婚的儿媳居住龚家这件事本身给予赞许，说老太太有礼，大度，温文，雍容，有长者风。然而只有于莲舫才明白，老太太的“长者风”对她实则是一种报复，是一种慢刀割肉的钝痛，是一种无形的精神折磨，更是一种难与人言的尴尬。依她所意，她一天也不要在这大宅院里待下去，如果有可能，她马上就会搬走，远远地离开这里，再不见这里的一切。但提供这种可能的机会却渺茫又渺茫，如一根飘荡的丝，若隐若现，难以捕捉得到。让她急，让她恼，又无法发泄。她在焦虑，无奈中苦苦等待，开始的激情被时间磨砺得趋于平缓光滑。是的，到了这个年龄很难再让人激动得起来，特别是连孩子都快到了上大学的时候。

珠珠披着羽绒衣带着一股寒气由门外撞进，奔到床前，从怀中掏出一只花猫来。猫儿似乎并不愿在这寒冷的屋内停留，被推出的同时转身又朝珠珠的怀里钻。

于莲舫嗔怪地责备女儿，多大了还玩这个，被子都让它印上了梅花印儿。珠珠还在逗她的猫说，您不觉得它长得像我爸爸吗？小老虎似的，我爸也是属虎的。又说，她今天要去外院补课，让于莲舫帮她看一天猫。

于莲舫看着女儿，这女孩虽然刚刚十六，却已人高马大，长得酷似她的父亲。于莲舫说，叫奶奶替你看，妈今天也有事要出去。珠珠说奶奶不喜欢小动物，上礼拜让奶奶看，她把猫拴在厕所里，那绳把猫腿都磨出血了，所以这礼拜就不能把猫妹妹交给她了。说着珠珠将猫高高举过头顶，在屋里旋了一圈儿说，我奶奶是属耗子的，怕猫。

于莲舫逗着女儿说，我是属小干鱼儿的，更怕猫。她希望孩子能在自己房中多待一会儿，毕竟是自己一手抱大的女儿，虽然法律上判给了丈夫，血脉亲情总还是连者的啊。于莲舫问珠珠的英语阶段测验过关了没有。珠珠的脸有些阴，停了一会说，我不喜欢英语，sorry，sorry的舌头老伸不直。我爸也是，去什么美国，说是将来让我也去。等着吧，我去尼加拉瓜也不会去美国。于莲舫的心一沉，孩子迟早要跟她父亲走，这是明摆着的事，明显的，龚家不愿意她与孩子有过多接触。为孙女补习外语，惠生老太太不惜重金托关系在外语学院请了教师，让孩子顶风冒雪每周从城东南到西北斜穿一大趟，其目的只是一个——出国，离开于莲舫。

果然，老太太在廊下招呼孙女了，声调不高，却含着威严与不满。珠珠说，奶奶叫呢，得走了，于莲舫无言地看着女儿，心内溢满酸楚。珠珠窥出母亲的心态，抱住于莲舫的脖子说，妈，我永远是您的。咱们的关系是铁硬铁硬的，我身上流着您的血，想换也换不了。夫妻是什么，近的时候比谁都近，要说远呢，就一点关系没有。于莲舫很吃惊珠珠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便说，小小年纪不要瞎想这些事，要紧的是把你的英语搞上去。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你不要老让我惦记着你的英文。珠珠在于莲舫耳边悄悄说，妈，我爸昨天来信了，说是过几天要回来……犹豫了一下，珠珠满脸不快地说，他说还要给我带个后妈回来呢。于莲舫一惊，她没想到龚晓默的进度这样快，一股焦躁情绪油然而生，但她很快按捺住自己，淡淡地对珠珠说，这也是正常的。珠珠补充说，那个即将进门的妈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叫珍妮。

二

双手托天埋三焦，左右开弓射大雕……龚老爷子站在正房里，对着院中白雪，轻松自如地练了一套八段锦，而后不吁不喘地来到书案前，在老太太铺好的宣纸前挥就一联：

雪过黄连淡；

风来厚朴香。

此时于莲舫恰好进屋，她身上的细雪遇到室内温暖的热气立时变作晶莹水珠。惠生老太太见她进屋，一句招呼不打，兀自进到套间去了。于莲舫来到桌前，见到老爷子的字，直夸好，老爷子说喜欢就拿去。这时里间传出老太太的咳嗽声，于莲舫赶紧说，还是您收着吧。

帮老爷子收拾笔墨时于莲舫问这副对子为什么单单选了黄连、厚扑两味药。龚矩臣说黄连、厚朴两味药乃中医看家之药，恰如日常生活中的白菜，萝卜，是为炊必不可少的。黄连苦寒，泻心除痞，清热明眸，厚肠止痢；厚朴苦温，消胀泻满，痰气泻痢，其功不缓。二者味虽都有泻的功能，药性却不同。黄连独用其气，厚朴专用其味；黄连降火，使气能通其自升；厚朴升阳则欲其自降。于莲妨听了说道，我记得，龚老太医给光绪皇帝诊脉开方时同时用了这两味药。龚矩臣到底记性不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莲舫由柜内取出一套医案说这是光绪二十年至三十四年间，龚家祖父诊病的记录。说罢翻至一页读道：光绪三十四年五月初六，申时三刻，予于仁寿殿为上请脉，其时太后亦在座，上之脉象左尺脉沉迟，右关脉浮迟，脉十五次一停……龚矩臣插言说，左尺沉迟，肾已虚得厉害了，小便定为白浊，而且伴有耳聋虚鸣，右关浮迟乃胃寒虚鸣。这个皇上啊，先天肾水不足，后天脾胃失调，也是病入膏肓了，真难为了我父亲。于莲舫说，小便白浊，沉迟阴肿，西医当是肾炎征兆。这样推断，光绪当年患有肾小球肾炎，这个病搁今天也是个难缠的症病。龚矩臣说，脉搏动十五次一停歇，说明胃气将尽，光绪死期当在半年之内，我父亲记录这点，可见已料出大渐时限，只是讳于帝王威严，不便直言罢了。于莲舫说，既然如此，老太医为什么不补脾肾却用了黄连、厚朴这样降心火，消胀泄满的药呢。龚矩臣吟沉了半晌说，父亲用药，想必有他的道理，按说肾气不足则昏厥，腰冷，胸疼，耳鸣，肾为脾之关口，心气平则脾土荣昌，故心火是脾土之丹，心火旺则母欺子，脾自不能凝聚元气，因而殃及肾水……但于莲舫总觉这个说法有些牵强，矫情。她认为，龚家祖父在这儿是把药用错了，是逆其道而行之。正欲说什么，只见龚家女婿任大伟急匆匆由东屋奔出，直奔龚老爷子的正房而来。任大伟是龚家老爷子“不称心”的女婿，以老爷子“嫁女必胜吾家者，娶妇必不若吾家者”的占旧原则，任大伟的小业主门第是配不上龚家女儿龚晓初的。为这，结婚时龚矩臣与女儿几乎到了断绝关系的程度。他认为，任大伟的父亲倒腾青菜，为商为贾，重利轻义，与世代儒医的龚家不可同日而语，以年轻人的时髦话来说是不在一个档次上。但女儿不听他这一套，执意要嫁，龚老爷子不能硬挡，只好顺其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的小两口结婚后恩爱甜美，脸也没红过，特别是外孙任楠的诞生，使龚老夫妇由威严的祖父、祖母而转化为慈祥的姥爷、姥姥，使得龚老爷子觉得再没有对女婿板脸的必要，关系相对有所缓和。再加上儿子龚晓默在家中是甩手大爷，连换灯泡一类的事情也做不来，压根儿靠不上，这个家里里外外全仗着外姓人任大伟。从买粮搬煤到通阴沟修电门，哪样也离不了人家，关系也就没必要搞得那么僵。有一次院里的藤萝架被风刮倒了，大风地里，任大伟光着膀子站在木梯上锤子斧子一通猛抡。惠生老太太对丈夫说，也别净嫌人家，小家子自有小家子的长处。这活儿你让晓默干，打死他也不会上那梯子。龚矩臣当时鼻翼搧了搧，什么也没说。当晚惠生老太太做了龚家拿手菜醋焖肉，烫了一壶花雕，把女婿叫过来，跟老丈人共用晚餐，由此女婿才彻底得到认可。这两年，任大伟发了，这正是靠了倒腾青菜的父母赋予的经济头脑。他开始倒彩电，后来又倒汽车，现在正搞房地产啤酒肚催起来了，名牌穿上了，头发改了棒式，说话变了腔调。但无论怎么变，在老丈人跟前总还收敛三分，生怕老爷子说他是“小人得志”。相反的，对老爷子老太太倒更加毕恭毕敬地孝敬起来，每天早晚还知道跑过来问问安，隔三差五给老两口买些新鲜可口的吃食。老太太说，这头草驴，硬让龚家给调教出来了。

任大伟进了屋对岳父说他有位朋友，是某集闭总裁，想让岳父给看看病。龚矩臣说再不要亮什么总裁的招牌，我反感这个：任大伟说总裁也是一种职业，就跟掏大粪的时传祥、种庄稼的陈永贵似的，都是劳动人民。任大伟知道，龚矩臣对“劳动人民”这个词特别敏感，“文革”时龚老爷子作为“反动学术权威”、“封建主义残渣余孽”被批斗关押，为此老爷子很想不通。但所能让老爷子认罪服输的只有一条：缺乏对劳动人民的阶级感情。这些年资老爷？一直也没闹明白，既然对劳动人民认识不够，缺乏感情，那他自己又该算作什么？人民大概总该算的，人民代表的选票每回街道都是给送到家来的，不是人民该不会有这待遇。至于“劳动”，他认为他给人看病收费也该是按劳取酬，不能算作剥削。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却总划不进“劳动人民”之列。果然，任大伟提“劳动人民”之后，龚老爷子再不说什么，呷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看着墙上杨柳青的一副《莲花湖》出神。任大伟问老爷子这时候可有时间，说病人已经来了，在他的屋里等着呢。龚老爷子说，你就会干这先斩后奏的事，把人领来了还问我有没有时间。这时老太太一挑帘子由里间出来，对任大伟说，老爷子已久不给人看病了，再不要往家领这些杂七杂八的人。任大伟说，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病也是为人民服务。老太太说，看病就是看病，我们不义诊。任大伟说这个例外，这是他小学同学，总不能跟同学张嘴要钱吧，那样，十二条小学的校友们还不把他骂死。老太太说，你的同学太多啦，今儿一个，明儿一个，你岳父又不是校医。任大伟说，治病救人，积阴德的事，天底下多少人都念您的好儿。老太太说，再别说积德的事，你爸爸积这点德都叫人散完了。说着飞快扫了一眼于莲舫，于莲舫不自觉地低下头去，脸霎时变得通红。惠生老太太并不理会于莲舫的表情，继续说道，老爷子也是人，古道热肠应该有，但我们也得穿衣吃饭。士可贫，而不可穷，这道理也是显而易见的。老太爷活着时候，看病的酬金是以百元计算的，到后来票子发毛，费用就以金条来论价，老太爷为黎元洪的太夫人治愈头痛之疾，礼金是四两黄金。到了晓默父亲这辈也是决不降价的，病家邀请出诊，管接管送，诊费大洋十元。那时候的钱值钱，两毛钱能买两斤猪肉，买二十三个芝麻酱大烧饼，一个巡警的月工资才六块。我们这个家业是几辈人凭本事挣来的，怎能张嘴就白干。任大伟还要说什么，老爷子小’耐烦地说，叫那人来罢。任大伟就领进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的总裁。总裁昂头挺肚，脑满肠肥一副凡人不想理的样子，谱摆得很大。老爷子问了几句话，对方的大哥大开始叫唤，肥头就拉出电线开始使劲喊叫，老爷子貞摇头，老太太说，打个电话，使那么大劲儿干什么，又不是在马路上。肥头并不理会这揶揄，照旧喊。任大伟说，咱院周围都是高楼，把电波挡住了，不喊不行。于莲舫看那人洪声大嗓的，便问任大伟肥头有什么病，任大伟说是心慌气短。老太太笑道，这嗓门赛过唱黑头的了，还气短？

龚老爷子一边诊脉肥头一边打电话，脉诊完了，电话也打完了。肥头等着老爷子开药，老爷子把手一挥说不用吃药。任大伟说好歹总得开点药，比如说十全大补汤什么的，肥头也点着头说就是。老爷子拱拱手说，愚医学问有限，已无力回天，您还是赶紧到大医院去吧。任大伟想必定是刚才肥头的举止让老爷子看不惯，恼了，便周旋说大医院里净是实习大夫，能看出什么名堂来。总裁是慕名而来，一见老辈之风仪，二见医术之精湛，老爷子怎能让人失望：龚矩臣打量了肥头半天，终于还是摇头。这下肥头急了，刨根问底要搞个究竟。老爷子被逼无奈，竟说出一句惊人的话来：回去准备后事吧。众人一听相顾愕然，屋里一下冷了场。后来肥头哈哈地笑起来，说老先生真幽默，以他这样一顿能吃一只烤乳猪，喝半斤茅台的主儿却要准备后事，连点谱也没有。他不过是觉着说话有些气短，是因为那个生活过度没有节制也未可知，怎能无端妄说。龚老爷子闭了眼再不说话，任大伟为了下台，就拉于莲舫，让于莲舫给开点儿六味地黄汤之类的药。于莲舫尚未置可否，龚老爷子朗声言道，六味地黄乃滋阴补肾之药，岂救得了这病入膏肓的死症？不要白费那工夫了，又说肥头死于于七日后夜间凌晨一时，这是定数。任大伟就显得很尴尬，倒是肥头摆出一副很大度气派来，站在屋中央，手舞足蹈地说，死也没什么可怕。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嘛。只是让老先生这有时有点地一说显得太神秘，也太残酷了。大凡什么事一做过头，就让人不可信。气功就是明显的一个例子，本来挺好的一件事，硬是自己神吹砸了自己的牌惠生老太太说，我们可不是吹，我们是挂得起御医牌子的人家，老太爷是六品御医，当年与肖、施、孔、汪四大名医是齐名的，老爷子本人也当过研究员，诊脉看病，丁是丁，卯是卯，怎么说是神吹。肥头说，这样吧，七日后如若不死，我来看望老先生，请老先生在东来顺吃锅子。说着走到西墙挂历前，在老爷子说的死日那一天重重画了一个圆圈。老爷子说，甭画了，您来不了。肥头说那不一定，我出门就去东来顺预订席面。说着掏出诊费放在桌上，任大伟让他快些收起，老爷子也说不要死人的钱，这使肥头很不高兴。于莲舫看着这场生死之赌，觉得颇为新奇，这是她进人医学界二十年所没有见过的事。但任大伟仍坚持要开方子，说既然来看病，怎能空手而归。龚老爷子拗不过，难以推诿，说了几味药，无外是半夏、草、大枣什么的，让于莲舫写出两份，一份交肥头带走，一份自家留存。于莲舫留意方剂，是以黄连、厚朴担纲，桂枝、半夏相佐，也不便说些什么。

任大伟与肥头走出龚家，于莲舫追出垂花门，说是想用一下任大伟的人哥大。任大伟说老爷子屋里有电话，怎的不用？于莲舫说不想在老爷子屋里打，任大伟当下明白了什么，神经兮兮地笑笑，把大哥大递给于莲舫。于莲舫拿着大哥大进到行己的南屋，只一会儿就出来了。任大伟问打好了？于莲舫说打好了。任大伟说我知道你给谁打。于莲舫说知道又怎样。任大伟问那头还没动静么？于莲舫装糊涂地说，哪头啊？任大伟说，用我的电话还跟我绕圈子，真有你的。于莲舫就不再说话。肥头站在一边看两人一问一答，有些心不在焉，他还在想着七日后自己将逝世的事，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就觉得今天挺晦气。

三

街上的雪越下越大，中午的时候天阴沉黑暗得像是傍晚。于莲舫坐在清雅茶馆里静静地品着一壶双熏茉莉，一双眼只朝门口看，明显地是在等人。这个清雅茶馆开张有两年了，主家是个热衷茶文化的社会闲人，效仿过去的清茶馆，开了这处买卖。因地处里街背巷，知道的人不多，喝茶的自然有限，倒真应了清雅茶馆的名声。掌柜的见于莲舫一个人寂寞，便主动上来搭话，说是若没吃饭他可以到对门叫一笼猪肉白菜包子，那包子薄皮大馅，不亚于天津狗不理。于莲舫说已经吃过了，就再不搭理。掌柜觉得没趣，也觉得于莲舫这人脾气挺怪，便怏快地走到柜前，拿了块布抹那茶叶罐子。

近一点半的时候张悦才来，戴着护耳帽子，扣着大门罩，像是得了重感冒。张悦径直走到于莲舫桌前，背靠着厅堂坐了。于莲舫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只是鼻子对冷空气有点过敏。掌柜的过来问张悦喝什么，张悦说什么也不要，就着于莲舫这壶茶润润嗓子就行了。掌柜的拿过一个茶碗，远远地站了，再不来干扰。张悦看了一下表说他下午两点钟还有事情。于莲舫问什么事情，张悦说是有关部门领导找他谈话，于莲舫联想到最近听说卫生部门有要提拔他的传闻，自然不好拦。知道他不可能多坐，心里难免有些发堵。张悦抓住于莲舫的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一双眼神倒也含情脉脉。于莲舫多少有些感动，眼睛便有些湿，柔声地问道，你还好吧。张悦说好什么，人活着，心早死了。于莲舫说，人说哀莫大于心死，我是哀莫大于心不死，我这边事情已解决三年了；苦苦地傻等，死等，掰着手指头一日一日地算着等，这日子真不是好过的。想想看，究竟为了什么呀？张悦使劲攥了攥于莲舫的手说，你再等等。彩兰的胳膊上周因为下雪，摔骨折了，吊着石膏，整大疼得哼哼，这种时候我不能再提分手的话，待她的胳膊有好转……于莲舫觉得张悦的手很凉，湿漉漉的，让人不舒服，就把手抽了。不知怎么的，看见张悦，她突然想起她的第一个孩子，尽管那个孩子与眼前的张悦毫无关系。

张悦是她中学同学，1969年上山下乡，她，张悦和龚晓默一同在陕两延安插队，三个人刚好在一个村。同在这里落户的还有六女八男，一共十四个人，热热闹闹一大帮。后来，知青们陆续招工走了，知青点只剩下龚晓默和于莲舫。一个春雨绵绵的夜晚，于莲舫和龚晓默坐在窑洞里，两人先是为命运掉泪，继而吃面喝酒，最后于莲舫自然而然进了龚晓默的被窝……那晚上天很黑，外面雨声淅沥，远处存狗在吠，温热的被里只有两颗紧贴着的、彼此能感受到的、咚咚做响的心。于莲舫光滑的身子像条鱼，龚晓默的手在鱼的身上搜寻，以一个即将成熟的男人的颤栗，抚摸着女人的神秘……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于莲舫几乎夜夜来到龚晓默的窑洞。怕人发觉，大多是夜深人静时，于莲舫偷偷溜出，龚晓默刻意留门。时间一久，他们发现了这种担心的多余，知青院坐落在村对面的山坡上，中间隔着一条溪。村里人累了一天，吃罢饭早早歇了，没有谁顾及到沟对面夜静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生的这一切。但于莲舫和龚晓默知道这种变化的巨大，他们在对方身上体味到了作为男人和女人的乐趣，他们觉得幸福。不能招工算什么，只要能这样夜夜相守，其它一切都是次要的。痴迷之后是疲倦，疲倦过后是痴迷。乡村里这条睡过八名知青的大土炕上，只剩下这对男女在大有作为。

有一天，被招到公社卫生院锅炉房烧锅炉的张悦回来看他们，张悦带来了县食品厂生产的硬得像砖头一样的核桃酥和卫生院注射室搞出来的兑了水的酒精。张悦很够义气，在招走的十几个人中，只有他时常回来看看于莲舫和龚晓默。因为张悦的到来，龚晓默到村里“走”了一圈，捎带回九个鸡蛋，一块干驴肉。这块驴肉是村东头张旺才的，张旺才舍不得吃，挂在檐下已大半年了，是专等着给他父亲办周年用的，至于鸡蛋，是各户鸡窝的杂牌产品。等待驴肉烂熟的当儿，于莲舫出去了一趟，这时张悦对龚晓默说，你跟她睡觉了。龚晓默掩饰说没有的事。张悦说，瞒不过我，我看得出，女人睡过的没睡过的，搭眼一望，就一清二楚。龚晓默说张悦是主观唯心，张悦说唯心不唯心，反正你心里明白。又说他最近在卫生院看过了女人生孩子。原来以为一个新生命诞生了，是件很美丽的事，父亲难以压抑的激动，母亲洋溢着幸福温馨的笑容，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怕人极了。鬼哭狼嚎，撕心裂肺，血流得汩汩的，他一连看了仨，一个比一个惨烈，最后一个竟是大开膛，掏出来两死的。想想界，这就叫医生，医生看的是美好事物的反面……龚晓默说于莲舫就想当民生，可又怕血，看样子只有学中医。张悦说他认识了一个助产士，名字叫李彩兰，后段家河赤脚医生出身，医术很不错，对他也很够意思，常把病人给她的鸡蛋和红糖送给他。这些常人难见的生孩子的情景都是彩兰当班时让他看的。彩兰真了不起，劲儿大，不怕血……

―个昏热的下午，于莲舫锄玉米的时候昏倒在田里，队长支使傻二婆姨将她背回窑洞。大伙都认为她是中暑了，队长婆姨用顶针沾着凉水为她刮痧，将她的肘弯后背刮出一道道血印子。第二天于莲舫没有上工，在炕上躺了大半天，却也没觉出哪儿不舒服。队长婆姨用布包了两个油饼来，那时油饼在村里是稀罕吃食，队长家这油饼也非今日所烙，是搁了些日子的陈货。于莲舫不想吃，队长婆姨就将饼搁在炕头，唠叨了半天离去了。于莲舫躺在油饼旁边，总感到那油味不正经，太刺激人。于是胃内一阵倒海翻江，趴在炕沿大吐起来，连胆汁全吐出来了。凭女性的直觉，于莲舫感到了事情的不妙，她被一种可怕的预感攫住，脑海里一片混乱，她的精神紧张得要发疯了。躺了两天，于莲舫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她认为她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如果龚晓默知道她身体里发生的变化，将比她陷入更严重的忙乱与恐慌中。

过了几天，可行的办法也没有想出，拖一刻小生命便生长一刻，便将她抓得更牢。于莲舫站在丈高的土崖上，满怀期望地向下跳去，下面是松软的耕地，蹾得她的耳朵嗡嗡响，头部一阵剧痛，鼻腔震出了血，但微微隆起的小腹仍没有任何情况，那个执拗的孩子不想出来。她翻阅赤脚医生手册，寻找堕胎药方，但是没有。她用拳狠命捶打腹部，内中的小生命或许感到了震动，但他对这种震动给予了充分理解，默默地忍受着。于莲舫觉得自己是个狠心的母亲，在孩子没有出世以前，便遭到了如此无情的虐待。他是无辜的，她开始可怜这个孩子了。但是她无法留住他（她），中医学院录取通知书千里迢迢寄到这个小山村里。于莲舫在命运的抉择中下了最后决心——她对龚晓默摊牌与于莲舫想象相反，龚晓默竟是出奇的冷静，他说这事不能胡来，非得找张悦帮忙不可。于莲舫不愿意找张悦，她不希望这件事让别人知道，特别是一块来插队的知青。龚晓默说不找张悦怎么行，难道你要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咱们的事张悦都知道。于莲舫不再坚持，事情明摆着，除了找张悦以外，别无出路。龚晓默当下就要拉于莲舫去公社，于莲舫说一去一回四十里山路，等不得明天？龚晓默说细胞分裂是以几何增长形式递增的，你还有心情等到明天？于莲妨说现在走，不到公社天就黑了。龚晓默说天黑了也得走。于莲舫就跟着龚晓默朝公社走，山路磕磕绊绊，龚晓默走得很急，足见他心内的焦虑。于莲舫走得气喘吁吁，几次停下来大口喘气。她认为龚晓默该问问孩子的情况，可是一路上，他连孩子两个字提也没提，只是催着于莲舫快走，于莲舫的眼泪就下来了。

到了公社，在公社厕所旁边的一间小屋里找见了张悦，他正用电炉给自己下挂面吃。正好，龚晓默，于莲舫也没吃饭，就跟着一块儿吃了，三个人吃了两把挂面，十个鸡蛋。龚晓默说没有吃饱，张悦说当职工不比在乡下，他一个月只有二十八斤半粮，三分之一是细粮，其余都是玉米面，像龚晓默这种吃法，他下半月得饿肚子。他不是怕朋友吃，是没地方搞粮票去。龚晓默说，你到乡下，我们连驴肉都给你搞到了，你處小气。接着他把张悦拉到门外，讲了于莲舫的事。张悦说，你们这大黑天的摸到公社来，我料定就没什么好事……于莲舫一人待在屋里，脸色通红，将难与人言的隐私一览无余地亮在另一个男性面前的那种难堪使她几十年后仍记忆犹新。那短短的几分钟，对她犹如过了一辈子般的漫长。张悦在外面说，我早看出来了，你还瞒我。早认下这事，我给你送药去，这种药是免费的，随便抓。龚晓默说，现在再说这些也晚了，下面的事你想辙吧。张悦说，你做事，让我给收摊子？龚晓默说，我不找你找谁？……终于，两人青着脸进来了。张悦让于莲舫跟他走，于莲舫问去哪里，张悦说去找彩兰，今天晚上她正好值夜班。

黑夜，三个人行在泥泞的街路上，于莲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当遇到水洼、烂泥坑，张悦都会回过身来关照于莲舫，时不时还伸过手来扶一把，相反龚晓默倒显得有些像局外人。来到卫生院，如张悦所说，李彩兰正在妇科值班。妇科在小院的尽里面，挂着白门帘。于莲舫们进来的时候彩兰正用竹棍做棉签。做好的棉签摆成了金字塔形，彩兰再用旧报纸把它们卷成一个个小卷，明天送进高压锅消毒就可以用了。如果没有病人，待一会儿她也可以去睡觉，只是不能离开。于莲舫第一次见彩兰，她觉得彩兰身上、脸上的线条太生硬，眼睛也有点斜，当铁姑娘队队长开山炸石似乎比干妇产科更到位。她向彩兰点点头，彩兰用眼斜视着她，也点点头。张悦小声跟彩兰说了什么，彩兰把头一歪说，到隔壁去。于莲舫也不多问，乖乖地跟在斜眼的彩兰后面。张悦和龚晓默也跟了出来，彩兰说你们来干什么？两个男人不好意思地止住了脚步。彩兰想了一下又说，过来也行，帮个忙，两个男人就又跟上了。

隔壁是妇科检查室，彩兰不意于莲舫脱了裤子躺到检查床上去，于莲舫犹豫，看着站在一边的两个男人迟迟不愿举动。彩兰说，怕什么呀，你跟他把孩子都作下了，还怕脱裤子？见于莲舫仍不动弹又说，是怕让张悦看么？他见得不比我少，下月就调到妇产科当护士来了，现在正是他帮忙的时候。于莲舫只好上了检査床。彩兰简短地命令道，把腿架上去。于莲舫把腿夹得更紧。彩兰说，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操作！于莲舫觉着彩兰的话冰冷得像那架腿的金属，就把目光投向龚晓默，以期得到安慰，获取一丝温情。但龚晓默避开于莲舫的目光，把脸转向了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张悦走过来，捏住于莲舫的手说，一会儿就完了，你忍一忍，要疼就使劲抓我。于莲舫不得已，怯怯地分开腿，将自己最后的隐秘完全暴露出来，暴露在三个人的视线之下。彩兰用凉手按她的肚子，她打了一个哆嗦。彩兰一边准备器械一边说，用不着这么羞羞答答的，女人在我眼里都是千篇一律，你并不比谁长得特殊。于莲舫感到了屈辱，眼里溢出了大滴大滴的泪，她认为眼前这个彩兰缺少最起码的同情心，简直不是个女人。张悦用纱布将她的泪拭去，又安慰了她几句。彩兰问几个月了，于莲舫说四个月，彩兰说至少有五个月了，再过些日子，养下来都能活。于是一边戴橡皮手套一边对张悦说这种情况刮宫已不可能，只有引产，水囊引产。张悦问有没有危险，彩兰说干什么都有危险，就是刮宫也有把子宫刮穿了的时候。干这行当，跟阎王爷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不定什么时候病人就过去了。彩兰说着将冰凉的器械塞进于莲舫身体，于莲舫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彩兰说，忍着点，别喊叫。咱们这是偷着干，你不能喊得满世界都听见。彩兰向胶囊注水，很快，血由于莲舫体内渗出，由一滴一滴变作细细一条线，床下桶内，水已变得鲜红。于莲舫大汗淋漓地强忍着，她紧紧抓住张悦的手，不敢松开。最难忍时，她将另一只手伸向龚晓默，却见龚晓默瞪着一双惊恐的眼，远远地躲在墙角，不敢过来。她的手抓了空，心一下掉了下去，飘飘荡荡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怎么被弄回张悦住处的，于莲肪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龚晓默和张悦守了她一夜。不住淌血的下身弄脏了张悦两层褥子，这使她很难为情。一想到从今往后，她对这两个男人再无隐秘可言，便觉得很悲哀，冷汗直往外冒。张悦说她太虚弱了，得养几天再回乡下。龚晓默说你床上老躺个女的，怎么跟外人交代。张悦说于莲舫这样就走不了那二十里山路。龚晓默说爬我们也要爬回去。两个朋友就又争。疲倦不堪的于莲舫抽空问龚晓默，引下来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龚晓默说当时他自己也快吓昏了，哪里还顾得上看男的女的。张悦说是男的，挺漂亮的一个男孩，于莲舫就哭了。

以后于莲舫进了中医学院，龚晓默考进了北京某大学的生物系，毕业后两人结了婚。张悦自然而然娶了彩兰，知青返城，张悦带着陕北媳妇和三个孩子回到京城，彼此并无联系。在以后十几年内，在于莲舫的家庭生活中，她总感到缺了些什么，尽管有了女儿珠珠，仍使她觉得不完美。反思与龚晓默的结合，最初两人在知青点的相恋，实则是孤寂多于爱情，特殊的环境促使他们走到一起，在心灵得到慰藉的同时竟没有想到更多。悲剧在于彼此又都是重承诺的人，一旦事实既成，双方谁也不愿背负毁约的名声所以成了家反没了昔日相濡以沫的关切和知青点热炕上的热情，都有些失落，都有些冷淡，各自便钻研各自的业务，都成了响当当的业务尖子。

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于莲舫遇到了已成为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的张悦，老同学相见，自然高兴。谈及插队情景，都有些感慨。问及目前境况，又都有些言不尽意。于莲舫从张悦脱线的毛衣袖口，想象得出彩兰管家的才能。问到彩兰，张悦说她那人你领教过，生冷硬倔，但人不坏，生养了三个儿子，对我们张家也是有功的。后来于莲舫才知道，当年在卫生院很吃香的赤脚医生李彩兰，在九十年代因既无文凭又无进修经历，只能在城市大医院洗衣房充任洗衣工，这对曾经主持过卫生院妇科工作的医生来说实在是件很悲哀的事。提到龚晓默，于莲舫说不出更多。张悦窥出什么，只说晓默那人就是冷冷的，上学时就不太爱流露感情，这点很像他母亲。于莲舫看到张悦，想到卫生院那个夜晚，她的脸红了，话头戛然止住。张悦笑着说，我知道你想起了什么，我干妇产科快三十年了，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那天晚上的事，却怎么也忘不掉。于莲舫说，如果那孩子还在，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了……说到这儿竟有些伤感。张悦就拿出自己的手绢让于莲舫擦眼泪。手绢上一股来苏味儿，跟当年她躺在检查床上张悦给她擦眼泪用的那块纱布一个味儿，这使得于莲舫感到了一种无可替代的亲切之感。

与张悦频繁的接触引起龚晓默的不满，最激烈的一次冲突中他狠狠抽了于莲舫一记耳光，惊动了惠生老太太。她判断儿子不会无缘无故打媳妇，从媳妇捂着脸，毫不争辩的抽泣中，老太太已猜出事情的二三。于莲舫找到张悦，将青肿的脸晾在老同学面前，张悦激动地大喊：离婚！其时张悦和彩兰因无共同语言，感情也到了难以维持的地步。四目相注，顾盼情生。于是两人在东直门外的立交桥上商定，离婚是必然的，再不能这样窝窝囊囊，稀里糊涂地活下去了。为了这个决定他们去了一趟承德避暑山庄。冬季，那里清净，不会碰见熟人，去时自然以夫妻的名义住在了一起。这件事被龚晓默知道了，他没有吵也没有闹，以他的冷静和干练迅速办理了去美国进修的一切手续，临行前他问于莲舫，我们怎么办？于莲舫回答得很干脆：离。龚晓默说离就离。但惠生老太太不撒手孩子，她认为珠珠跟着这样一个母亲决学不出什么好来，所以珠珠就归了龚家。跟着奶奶住在正屋西间，受到了惠生老太太严格的教育与控制。

张悦的进展远没有于莲舫顺利，与彩兰决裂分手，做起来要比计划难得多。尽管夫妻冷得不能再冷；尽管彩兰生硬粗暴的言语与情感细腻的张悦有诸多的不和谐；尽管彩兰多年形成的难以更改的乡下人生活习惯使张悦不能容忍，但事到临头，他总说不出“离”这个可怕的字眼来。特别是看到三个生龙活虎的儿子与他们的母亲亲热热时，他更觉着难以启齿。当然，离是必然的，他在等待时机。跟于莲舫在一起，张悦觉得愉快，顺畅。他们有许多共同话题，他的细腻在于莲舫那儿会得到回报，无须语言，只一个眼神就够了。比如说现在，他看到于莲舫，就感到很满足，满足的同时内心又产生一丝歉疚，这种歉疚与不安他在彩兰面前也时有发生。他感到他这一生至少对不起两个女人，一个为他做出了家庭牺牲；一个铁了心跟他这已变了心的人。他的本意是力争做个十全十美的丈夫，却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不伦不类、无信无义，这样的不是东西。

张悦问于莲舫有什么事情，于莲舫说龚晓默要问来了，带着夫人一块儿回来。张悦说回就回来吧，碍你什么，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于莲舫说，可是我还住在龚家，新人进家，我跟那媳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算是怎么档子事？张悦说要不你就搬出来，搬到集体宿舍去。于莲舫说跟二十几岁的小青年们挤一间屋子，吵吵闹闹的，我可是奔五十的人了……张悦也没了办法，哼哼叽叽地说，关键是我这边得快……于莲舫说，你知道这个就好，其实我也没有催你的意思，只是心里乱，发毛。张悦说，你是不是还爱着龚晓默呢，要不听到这信儿你不会这样。于莲舫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张悦说，有义则合，无义则去，一切顺其自然吧。晓默携妇归家你也不必太在意了，不行就临时到外面住几天。这时，茶馆里又进来几个老头老太太，掌相的忙招呼，看样子都是常客熟人。一帮人抬桌子搬板凳，腾出一块地方拿出小鼓唱起了莲花落。有唱有和加以插科打诨，乱哄哄嚷成一团。张悦说，哪儿钻出这么些古董来，直门大嗓唱得真难听。于莲舫说唱的是什不闲，莲花落的一种，这几乎失传的玩艺儿比这帮老头老太太们捡回来还真不易呢。张悦问什不闲算不算京韵大鼓？于莲舫说跟京韵大鼓不一样。最早是沿门托钵，要饭的唱的，后来又加以锣鼓，成为民间演唱形式。张悦说看来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于莲舫说不尽然，莲花落是得了皇上龙票准许演唱的，曾几度进宫演出。光绪年间有“黄旗黄幌，万寿无疆”的什不闲拢子还经太后御览过。张悦问于莲舫何以知道得这么清楚？于莲舫说龚太爷诊病记录上都写着呢，有一回太后因在储秀宫听什不闲而着了凉，恶寒发热，召龚太医进宫，给开了药性平和的葱鼓汤，以解表通阳。无奈太后闻不得葱白气味，又换了桂枝汤，发汗太过，躺三日不得起炕。张悦奇怪诊病记录怎么连什不闲都写进去了。于莲舫说不唯有什不闲，连诊病日的天气，病人的笑貌言语和穿着也常常见于医案之中呢。张悦听了直摇头，说这不是医学，是文学。两人正说着话，只见唱莲花落的群体中闪过一个人来，脸上涂抹得红一块白一块的，头上义和团似的扎了块红绸子，敲着手里一张平鼓坐在张悦和于莲舫中间，把两人着实吓了一跳。“义和团”原来是一块插队的叫薛宝田的邻村知青。薛宝田快人快语说，你们俩跑这儿幽会来了，倒挺会挑地方。快坦白，有什么猫腻？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一时两人窘得说不出话，连气儿也喘不匀了。“义和团”显然不知内情，看两人的模样笑道，开个玩笑就把你们羞成这样，都四十大几的人了，还保守。又说他老婆肚里长了个瘤，良性的，什么时候找张悦给割了。张悦赶紧说可以可以，忙把家里的电话给“义和团”留了。“义和团”对于莲舫说，龚家大少奶奶比插队时越发的年轻了，怕是吃了御医的十全大补丸吧。于莲舫说也是老了，脸上的纹路赶得上六月的黄土地了……那边叫“义和团”过去排演，“义和团”临去时对张悦和于莲舫说，下月咱们前后段家河插队知青要聚会，你们一定得来。说发起人就是他，地点在宽街老三届饭馆，在“老三届”畅叙革命友情比在“清雅”茶馆更有激情。莲花落们击着鼓在催，“义和团”跑过去了。于莲舫说怎么碰见他，真是的。张悦说，偌大个城市找不着一块属于我们俩的地界。于莲舫问这个薛宝田现在在哪儿工作，张悦说先在汽车配件公司，现在退休了，听说在潘家园倒腾古玩。于莲舫说才多大呀，就退了。张悦说老三届退的人可不少……嘈杂中无法谈话，张悦问于莲舫可还有什么事。于莲舫说没有了，就是龚晓默回来这件事。张悦说大可不必理会，又说没什么他就走了。说着站起身戴了口罩，临出门说，有事给我往单位打电话。于莲舫听了觉得这话说得甚没意思，难道只有有事才能打电话么？还得“往单位打”！

于莲舫又坐了一会儿才出门，外面的雪更大了。

四

这几天是龚家老太太最忙的几天，打扫西屋，置办钢丝床，着人改装厕所，安装热水器，古旧的大院很是添置了一些现代设备。老太太不唯自己干，还拉上珠珠和女儿龚晓初一块参加劳动。让龚晓初缝制里面三新的软缎被子，让珠珠擦窗棱和玻璃。老太太说，登梯爬高是小孩子的事，她已经七十八，上不了窗台了。至于找晓初缝被，是因为晓初是全合人，即上有父母公婆下头也儿女双全的人。如今都是独生子女，晓初一个儿子，当然比一个女儿更理想，缝被是首当入选。依着惠生老太太，洋媳妇如果将来能给龚家添个孙子，当是最好不过。可是龚老爷子对孙子不抱希望，他说一个孙女是够了，真有了孙子也是深眼高鼻的二转子，杂种。惠生老太太说，杂种也是晓默的种，是龚家孙子就行。又批评龚矩臣老脑筋，说蒋介石的孙子也是二转子，人家都不嫌，照样疼得心肝肉似的，还不是继承了蒋家大业。珠珠压根儿就不接受洋妈，自然也想不到洋兄弟那一层，她对分配给她的任务采取消极态度。晓初在大学读中文系的儿子任楠由学校回来，见珠珠在西屋窗外擦窗户，就说，珠珠，你怎把玻璃抹得跟花瓜似的。珠珠就说她这是现代派绘画。任楠从花池里连泥带雪抓了一大把甩上窗户说是后现代，两个人就在院里笑成一团。任楠问珠珠她的洋妈什么时候到，珠珠说今天傍晚。任楠说怪不得我爸这会儿在屋里又扎领带又喷香水，大概是要去机场接了。珠珠说，你爸不去接谁去接，你爸是龚家的伙计。任楠接下来说，所以，我结婚一定吸取我爸的教训，不当上门女婿，我爸在你们家受气受大了。珠珠说，得了吧你。就你爸那德行，吃饭吧叽嘴，睡觉打呼噜，走路晃肩膀，坐着哆嗦腿，甭说我奶奶连我都一百个看不上。正说着任大伟由东屋衣貌齐楚地踱出来说，珠珠，我好歹是你姑夫，有你这么背后编排老家儿的吗？珠珠笑着说，编排您是爱您，您看咱们家，里里外外没谁都成，没您可不成。任楠就说珠珠是两面派，当人一套背后一套。任大伟小声问珠珠，待会儿见了那洋人，管不管她叫妈。珠珠不屑地说，她管我叫妈还差不多，我凭什么管她叫妈？她又没生我。再说了，我管她叫妈把我亲妈往哪儿摆。任大伟看了看外院南屋，南屋的门紧紧关着，门上没挂锁，于莲舫显然在家。任楠见父亲朝南屋看，也朝南屋看，自言自语地说，珠珠妈挺可怜的。任大伟瞄了一眼北屋，训斥儿子道，别胡说！珠珠眼圈一红，进屋去了。任楠见状，对他父亲说，爸，您受气归受气，千万别离婚，要不我比珠珠还惨。任大伟拍拍任楠的肩说，放心吧儿子，我爱你妈爱得昏天黑地。

在龚家人为龚家大少爷的回归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于莲舫的屋内却是出奇的静。煤炉上炖着羊肉萝卜，炉圈上烤着芝麻烧饼，芝麻、羊肉的香味溢满小屋。于莲舫在窗前翻阅御医龚钟鹤光绪三十四年的医案，她对那黄连、厚朴的方剂至今不能理解。

发黄发脆的医案中夹着一张龚御医眷抄的光绪皇帝在病重时亲自书写的，名曰《病原》的疾病分析。关于这份《病原》，于莲舫曾经听说过，却从未见识过全文。这次在龚御医的医案中找出，觉得十分稀奇珍贵。御医用小楷将《病原》恭敬录出，并加以断句，圈点，可见当时对光绪的病是仔细研究过的。光绪在《病原》中说……遗精之病将二十年，前数年每月必发十数次，近数年每月不过二三次，且有无梦不举即遗泄之时，冬天较甚。近数年遗泄较少者，并非渐愈，乃系肾经亏损太甚，无力发泄之故。痿弱遗精之故，起初由于昼间一闻锣声即觉心动而自泄，夜间梦寐亦然。腿膝足踝永远发凉，稍感风凉则必头疼体酸，夜间盖被须极严格。其耳鸣脑响亦将近十年，其耳呜之声，如风雨金鼓杂沓之音，有较远之时，有觉近之时。且近年来耳窍不灵，听话总不真切，盖亦由于下元虚弱，以致虚热时常上溢也。腰腿肩背酸沉，每日须令人按捺，此病亦有十二三年矣。行路之时，步履欠实，若稍一旁观，或手中持物，辄觉足下欹侧荡摇……看到此，于莲舫想，光绪皇帝四岁登基，彼时不过三十八岁。三十八岁的男子搁现在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在他却已耳鸣脑响，腰腿酸沉，步履欠实，俨然一八十老翁了。堂堂一国之君，虚弱到如此地步，那些御医们难道都是白白吃饭的么？龚御医记录他给光绪诊病次数不下十一二次，每次几乎都用了黄连、厚朴，看来老头是抱定这两味药不放了。按清廷规定，为帝后诊病，同时诊视有御医二三人乃至四五人，悉心参酌后各自开方，交帝后本人审阅，而后圈定一方使用。所以龚老太爷虽然开了方子，皇上并不一定选用，也就是说黄连也罢，厚朴也罢，吃没吃到光绪嘴里尚在两可之中。严格说黄连是清热药，性味苦寒，针对多是高热神昏的实证；厚朴辛温，是芳香化湿药，对湿阻脾胃有奇效，但无论从哪方面看，对光绪所言的《病原》症状都不对症，堂堂御医龚钟鹤难道还做不到对症下药这最起码的一点？或许内中有什么隐情？

窗外一阵热闹，于莲舫朝外看，只见任大伟提着沉重的箱子引着龚晓默和洋媳妇珍妮进院来了。龚晓默穿着蓝呢大衣，他媳妇则着了一件工作服似的牛仔外套，灰一块，白一块，像是刚刷完房。袭晓初和任楠由东厢房迎出来，簇拥着把两个人接进正屋去了。

龚老爷子闭着眼在逍遥椅上一摇一摇地听《四朗探母》，正听到铁镜公主唱“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岡”时，一伙人裹着冷气旋风一样旋进来了。龚晓默一声“爸”，唬得龚矩臣吓了一跳，赶着清真是儿子时激动得怎么也站不起来了。龚晓默说，爸您坐着别动，我和珍妮又不是外人，说着把珍妮推到老爷子跟前介绍说，这就是珍妮.德里斯。珍妮大大方方地俯下身，抱着龚矩臣双肩，在他满是老年斑的脸上亲亲热热地挨了一下。只这一下，使龚矩臣的脑袋嗡地一声，差点背过气去。定过神儿来心内埋怨，儿媳妇这样举动未免唐突，太不合中国礼法。

惠生老太太正在厨房指导小保姆做柴把鸭子，柴把鸭子是龚家的传统菜，做一只鸭子足足要占用两天时间。柴把鸭子只有大年除夕才在龚家饭桌上出现一次。每回做柴把鸭子都是惠生老太太亲自去市场选购，挑选中肥北京填鸭。杀宰晾干后剁去膀爪，用佐料腌渍一宿后，由小缸里取出，蒸小半日，剔去骨头，切成细条，再用冬笋、冬菇、苔菜、火腿相佐，与鸭条捆扎一起，放入深盘中，加佐料又蒸半日，直到饭桌摆开，鸭子才能启锅。听到上房的响动，惠生老太太赶紧向小保姆交代了几句，解下围裙，用手拢拢头发，朝北屋走来。

惠生老太太一推门，首先看到的是儿媳背影。身材很苗条，穿了一双内旅游鞋，脑后扎了个马尾巴，黄色的头发一甩一甩的，跟孙女珠珠没什么两样。这一切给爱挑眼的老太太感觉是太随便了点，怎么说也是第一次进龚家门，就这种打扮足见不懂规矩，她的妈也不知是怎么教育她的。当初她进龚家大门时是穿了海水江牙的大红衣裙，坐了四抬大轿吹吹打打进来的。就是离了婚的于莲舫，初进这家时也是打扮得齐齐整整，比儿子用“上海”汽车接来的。正想着，儿媳转过身来，见到惠生老太太，又是拥抱亲吻一番。惠生老太太感到脸颊被对方弄得湿漉漉的，但又不好当着人擦拭，心里觉得很别扭。再看媳妇，到底与国人不同，眼珠绿得发蓝，皮肤白皙得能看见小血管，直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真人。老太太想，指望着这样的媳妇，龚家不知会收获一个什么样的孙子。所幸珍妮会讲中国话，说得挺利落也能将意思表达清楚，这多少缩短了由于长相差异而带来的隔阂。晓初夫妇忙着帮哥哥、嫂子安置行李，打热水，让他们洗脸。珍妮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问，为什么要洗脸，这是中国的风俗吗？晓默赶紧解释说，老北京风沙大，出趟门回来不擦把脸就是一脸灰，所以进门都先洗脸，来了远道客人也让洗脸。珍妮就问，现在呢？现在北京也是一脸灰？晓初说，这是习惯，不洗也可以。珍妮说她不洗，任大伟就把水端出去了。惠生老太太有些不悦，觉得这媳妇是个半生，不懂情理。大伙都坐下喝茶，说话，珍妮坐在太师椅上左看右看，任大伟悄悄过去对她说，这把上首的太师椅不是小辈人坐的，老家儿在，他们只能坐旁边的木椅子。珍妮唔了一声赶快站起来。老爷子说，没那么些旧礼儿了，不必讲究那些，在家里不要把人弄得太拘谨了。老太太对珍妮说，龚家是世家，规矩多，或许她慢慢儿就习惯了。珍妮说她会注意的。珍妮和晓默给大伙送由美国带来的礼物，多是头巾，巧克力什么的，给老爷子和任大伟一人一瓶威士忌。晓默从箱子里拉出一只绒绒的玩具狗，准备给女儿珠珠时，才发现珠珠始终就没在房里出现过。

原来从晓默和珍妮一进门，珠珠就溜进于莲舫的小南屋，抱着她的猫，委委屈屈地坐在床上不吭声。于莲舫知道孩子心里想什么，也觉着她躲在自己的房里不合适，几次催珠珠快去北屋看看爸爸，怎么说爸爸也是离别了三年由老远的美国回来的，不能这样赌气。但珠珠死活不动弹，她说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她爸，她爸娶了别的女人，不要她了，她以后还是要跟着妈过。于莲舫说，要是妈也嫁了别的男人呢？珠珠说，你不会，我知道你！于莲舫说你知道什么呀，傻丫头。这时任楠跑过来叫珠珠，任楠说，姥姥让我上南屋来找你，说你准在这儿。珠珠说，老太太太精，跟福尔摩斯似的。于莲舫说珠珠不该这样说话。任楠说，那老太太也是，明极过察则多疑，活得也够累的。又说北屋饭桌都摆开了，今天大伙在一块儿吃，还有过年的柴把鸭子呢，他妈今天把他从学校叫回来就是为吃的，不吃白不吃。珠珠说，我就讨厌吃鸭子，我要在我妈这儿吃羊肉炖萝卜。任楠嗅了嗅说，是挺香的。于莲妨说，快过去吧，待会儿你奶奶急了。说着找了个大碗，满满勺子一碗羊肉，让珠珠端过去吃。

对龚家来说今晚这顿饭至关重要，儿子媳妇，女儿女婿都齐了，这是近几年少有的事。惠生老太太招呼大伙都坐了，珍妮因为有了刚才坐太师椅的教训，现在也不敢造次，等着老太太指定了座位才坐下去。龚老爷子坐北朝南，肃容上坐，威严得如一座神像。晓初和小保姆将各样菜肴一一端上，忙得不可开交。晓默悄悄对珍妮说，这些端汤倒水的活计本该是她的工作，因为今天是乍到，所以就免了。这一说把珍妮搞得很紧张，鼻尖有些冒汗。任大伟将每人酒杯斟满，静等老爷子训示发话。龚矩臣环视了一下他的儿女们说，晓默和他媳妇回来了，很好。今天龚家的人都团圆了，子孙满堂，这也是祖宗的造化。想我们龚家，从明朝永乐年起世代为医，数百年深究医理，悉心参悟为医之道，为百姓脱灾解难，为君王祛病除忧。孟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行医为人俱是一理。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日不敢懈怠，无论世事怎么变化，龚家人做人的基准不能变。还是那句话，勤俭谨慎，爱家爱国。珍妮虽然是研究中国近代史的，对这套古老的中国人生哲学多少有些理解，但对龚老爷子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仍听得似懂非懂，她小声问身边的丈夫，怎么还要平天下？难道中国还要打仗？晓默无从答起，咳嗽数声。任楠在旁边为洋舅妈解释道，平天下是使天下太平，对这个修、齐、治、平，不同时期，不同人物有着不同理解和表现。彼此相继相承，交相辉映，才呈现出中华文化丰富的内涵和动人的魅力。珍妮点点头，其实她还是不懂，自从迈进龚家大门这一刻起，她觉得她是掉进一个博大精深的洞里了。无依靠，无抓挠，松软的底使她越陷越深，这种感觉在美国是从未有过的。大伙依着老爷子指示端起酒杯，为晓默夫妇洗尘，珍妮迷惑地问大家是不是又要洗脸，这使得任大伟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儿没喷出来。晓初告诉珍妮洗尘就是喝酒，吃饭，珍妮仍不解地问为什么明明是吃饭却偏要说洗灰尘，到了洗灰尘时能不能说吃饭呢？惠生老太太让珍妮绕得脑仁儿疼，坐在一边几乎不说话，后来夹了一箸菜放到珍妮的小碟里，想堵住她的嘴。珍妮先说谢谢惠生，又问是什么菜，任楠诚心逗珍妮，便说这叫蚂蚁上树春不老。果然珍妮又瞪大了眼睛，晓初窥觉出母亲神色有变，赶紧说就是肉沫炒芹菜，快尝尝吧。

在珍妮一次次为罗汉大虾、冰糖肘子、菊花鱼惊异的时候，珠珠始终只吃她的羊肉萝卜，晓默为讨好女儿，多次往女儿碗里夹菜，珠珠碗里的菜堆得很高，但她一筷子不动。珍妮不时也向珠珠递过友好的眼神，珠珠只装看不见。龚老爷子说，珠珠你应该给你母亲敬杯酒，珠珠瞪着眼问哪个母亲？晓默当时很下不来台说，珍妮是珠珠阿姨，叫阿姨就行了。不料珍妮却说，阿姨也不要叫，叫珍妮，我管我的妈妈叫安娜，管爸爸叫杰克……惠生老太太说，哪儿有对老家儿指名道姓的道理，大不敬哪，父母的名讳岂是小辈随便叫的。晓初知道，这是母亲对珍妮刚才叫她惠生的回击，也不能说珍妮不对，也不能说母亲不对，各自守着各自的文化阵地，看来以后的交锋是难免的。惠生老太太将不满撒在珠珠身上，把那碗羊肉从珠珠跟前撤走说，什么吃食，粗劣腥膻的，你就喜欢这个。珠珠搁下筷子站起身走了。龚老爷子说老太太这是何苦。老太太说，她这是有意气我呢，都是南屋的人教的。晓默有些尴尬，说母亲把孩子惯坏了，然后就大谈特谈阿拉斯加的风光。听得最有兴趣，最投入的是任楠，他问舅舅跟珍妮舅妈结婚是不是也像电影里一样，穿着大白裙子进教堂？晓默说，他们都不是基督徒，用不着走那过场。龚老爷子听了问珍妮，你们总该到办事处登过记了吧？珍妮说没有登过记，他们觉着彼此合适，就搬到一起住了。龚老爷子说这不就是……任楠嘴快也无顾忌，脱口而出道，苟合，文明说法是非法同居。晓初意欲阻止儿子，却已来不及了。龚老爷子说，一切都应该合乎章法，夫妻之约，焉可不慎，岂能如小孩子过家家儿一般！美利坚纵然新潮，也还有法律管束，妇与夫料不会都是苟合时居。中华自《大清律例》就有法律规定，男女婚嫁必有主其事者，更何况现在。你们的婚事，既然没有经过任何手续，便是不算数的来到中国，自然要按中国的法度，按龚家的规矩办事才行。晓默说我们在美国已经同居快两年了，在您这儿怎么会不算数呢？老爷子说，不正而合，未有久而不离者也，君子不贰过，这个教训你已经有过一次了。惠生老太太说，始乱终弃，远有《西厢记》里的崔莺莺与张生，近有——话在老太太嘴里转了俩圈儿，没说出来，坐在珍妮旁边的晓默终于松了口气。珍妮问晓默，说了半天矩臣龚的意思是……惠生老太太说什么矩臣龚，是你爸爸。珍妮赶快道对不起，晓默向珍妮解释老爷子的意思说，不管我们在美国怎么样，在中国一切都得从头来。珍妮问怎么从头来，晓默说从表演恋爱开始。珍妮说有意思极啦，她很愿意这样做。任大伟听了直咧嘴，晓初认为父亲这样太迂。和珍妮说，今天就算了，明天到办事处补个登记手续就行了。任楠说明天是周六，大礼拜。晓初说那就礼拜一，早晚都是一样的。任大伟也说，这不过是个形式问题，何必那么认真。惠生老太太说，不是认真不认真的事，龚家还有小一辈。君子教子，导之以道：风化者，上行下效。珠珠、任楠都是不小的孩子了，做长辈的要时时示以风范才是正家之道。晓默苦着脸看珍妮，珍妮则喜形于色，表现得很激动，说她想起了“别开生面”和“吾从众也”这两句很好听的中国话。这时电话响了，是肥头打来的，任大伟说总裁你感觉怎么样？肥头说没什么不舒服，今天打电话是问问老爷子，东来顺包间下周已全部预定出去了，改在王府饭店吃满汉全席怎么样？任大伟问老爷子吃不吃满汉全席，龚矩臣说，你让他甭费精神了，这顿饭我吃不上，他也吃不上。任大伟不好转达，便对电话说，你看着办吧。肥头就把日子定在下周日晚上六点，因为按老爷子推论他当在周日早晨就死了。晓初对丈夫说，你这朋友关键时候来添乱，不招人喜欢。任大伟说人家又不知咱家正干什么。

在龚家老爷子的干预下，龚晓默与珍妮在庄重婚礼以前必须分室而居。以惠生老太太的老理儿，珍妮目前也不能住在为她安排好的西屋内，因为那是洞房。岂有未行大礼，新娘独居洞房的道理。商量来商量去，大伙儿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外院南屋。

南屋的灯光，融融地亮着。

五

美国珍妮的到来彻底搅乱了龚家的生活秩序。首先每天练八段锦的龚老爷子身边多了一个跟着比比划画的珍妮，这些明显的带有东方特点的动作和名称为洋人推崇着迷。珍妮大洋马似的将一双长腿在老爷子面前踢来踢去，竟使得老爷子防不胜防。珍妮的健壮，和蔼，快活，幽默，博得老爷子及晓初夫妇的好感。她大口地咕嘟咕嘟喝着啤酒，把饭桌上剩下的饭菜干脆利落地一扫而光，向任何人包括老爷子在内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这些，中国的媳妇做不到。院中站立的雪人是珠珠与珍妮的合作，拒绝与珍妮共同生活的珠珠，并不拒绝与珍妮一块儿堆雪人。嘻嘻哈哈的珍妮帮着珠珠将一个雪人完成在腊梅树下时，珠珠的英语瞬间也有了突飞猛进的飞跃。她说，只要珍妮跟她每日说英语，她可以带她去东四小吃店喝豆汁。自然，每周的英语补习班就可以不去了。使惠生老太太不能接受的是珍妮感情的直露。珍妮只要见到她儿子，便要抱住来一个长吻，不管不顾，旁若无人。有一次竟让任楠看得眼睛发了直，任老太太站在台阶上怎么咳嗽，那个吻也不能终止。事后老太太找儿子谈话，儿子说他也没办法，跟中国人不一样，美国人感情表达方式比较坦率。老太太说再爱你们到没人的地方爱去，不要在大庭广众中做这种有碍观瞻的事情。晓默说怎么是有碍观瞻，谁家搞对象还不亲嘴？龚老爷子听了想起珍妮刚进门给他的那个难以忘却的吻，就问晓默去登记了没有。晓默说去了，办事处说涉外婚姻要美方开具珍妮的独身证明，已打电话催办去了。龚老爷子说很好，结婚就得这样一丝不苟，人家办事处想得比我周全。任大伟一天十趟找珍妮，他想让珍妮出面与他合办一个公司，这样在给国家交税上可以得到很大优惠。可是珍妮说她对生意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这使任大伟很失望，再见了珍妮也比以前冷淡了许多，不像原先那么事事张罗了。

珍妮到来后，最感到别扭的是于莲舫，她完全没有料到惠生老太太会把珍妮安排到她的房间来，可悲的是她连拒绝这一安排的理由也没有。房子是龚家的，人家愿意安插谁就按插谁，她不能说半个不字。别扭，窝囊，也只有自己知道。珍妮的折叠床安置在外间，平时珍妮就和晓默在街上逛，只是晚上才来躺一躺。每次晓默找珍妮都是在门外叫，从来不进于莲舫的房间，所以于莲舫对晓默，大多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有时两人在院中碰见了，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连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其实于莲舫很想跟晓默谈一谈珠珠的学习问题，但一见晓默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便什么也不想说了。倒是珍妮对于莲舫的身份并不计较，她似乎对前妻不前妻的并不在乎，“现在不是已经没任何关系了吗。”她对于莲舫说，你用不着再解释，我能理解。但于莲舫还是反复解释现在在龚家的工作脱不开，一旦有房就搬出去的话，她怕给珍妮心灵上留下阴影。珍妮耸耸肩，冲她笑笑说，她爱晓默，晓默也爱她，这就够了。这样一来，于莲舫倒觉得珍妮比龚晓默心胸宽畅多了，可爱多了。

龚晓默接到“义和团”的聚会通知，按通知上“不带配偶，原汁原味。”的要求，将珍妮留在家中。其实于莲舫也接到了通知，因为龚晓默去了，她不便露面，便把通知塞进一本杂志，权当不知道，仍旧在家整理医案。占旧的医案带着一股霉味与中药混杂的气味充盈着一种情绪，一种气氛，让人说不清年月。珍妮歪在她的小床上看于莲舫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翻动那些写满毛笔字的黄纸，感到眼前这位娴静的东方女性与这些黄旧纸张很像一幅博物馆收藏的中国古画。看了许久，她问，你在翻历史吗？于莲舫说是的，我在看光绪三十四年的医案。珍妮突然一下来了兴趣，她从床上跳起来，跑到桌前，兴奋地说，我近期研究的课题就是光绪死因说，这些医案对我可是珍贵的第一手材料了。于莲妨问珍妮认为光绪是怎么死的，珍妮毫不迟疑地说是毒死的。她推断，至少有五个人有害死光绪的嫌疑，即袁世凯，李莲英，崔玉贵，栾劻和慈禧。于莲舫倒愿意听听珍妮的推理。珍妮说，毒死光绪者首推慈禧，清末翰林院侍讲学士恽毓鼎受知于光绪，熟悉宫内情景，将亲历见熟写成文章，以传诸子孙这位恽学士盼着“三十四年之朝局，庶有大明之一日。”文内录光绪听说慈禧有病，有喜色，太后说“我不能先尔死！”命人将光绪谋害的可能极大，否则不会有相差而亡的巧合。于莲舫说，慈禧虽痛恨光绪在戊戌政变期间的所作所为，将其先软禁颐和园玉澜堂又移至西苑，但彼时的光绪已完全成了慈禧的掌中之物，召见臣工时从不言语，慈禧命他说话才说“外间安静否？年岁丰熟否？”凡历数百次，只此二语。用龚家老太爷医案的记录是“声极轻细，儿如蝇蚁，非久习殆不可闻。”以慈禧炙手可热的权势足可以驾驭这个病歪歪的皇帝，何须毒害？说着翻出一页病案说，就拿三十四年五月初六这次诊病来说，距光绪之死尚有半年，龚御医除了记录脉案、方剂以外，尚载有“太后亦在坐，将予之脉案索去细观，似有恸容，后太后劝勉皇帝鼓励精神，有顾恤之意。并戒饬太监，以后帝来请安时，不可使久候于外，免他跪地迎送之礼。”珍妮见了记录，人喜过望，当下便要抄，于莲舫用手按住医案说，不经过龚老先生准许，她无权将医案转抄于人。珍妮不肯罢休，又缠磨了半天，于莲舫说你去找老爷子吧，我做不了主。这时任大伟风风火火跑进来拉于莲舫去给肥头看病，于莲舫问那个肥头是不是要死了，任大伟说死个屁，活得比谁都旺。是喝多了，喝了七瓶蓝带、半瓶清酒外加两玻璃杯剑南存，现在正在海淀家里折腾呢。吐也吐不出来，尿也尿不下去，脸都紫了，让人看着害怕，说着抓起大衣就往于莲舫身上披，推着她向外走。于莲舫回身把医案锁了才跟着任大伟出门。珍妮跟出来说她也要去，她还没见过中医诊病，从中体会一下当年龚老太爷给皇帝看病的情景。于莲舫说，你把那个肥头比做皇上真是抬举了他，老爷子巳给他下了论断，活不过这周去，他只有三天的活头了。这一说珍妮更要去看，任大伟无奈，只好带上珍妮，开着车来到海淀。

肥头果然醉得厉害，深度洒精中毒，神志已然昏迷。

一家人惊慌不已，如没头苍蝇跑进跑出。见于莲舫来了都嚷道：御医家传人到了。忙迎了进来，仰仗之情溢于言表。于莲舫坐床头细细地把脉，大家都恭敬地垂手而立，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有肥头喉咙中呼噜呼噜的痰声。于莲舫诊罢脉，开了葛化、砂仁等几味药，让人速速抓来灌下。珍妮抽机会也凑到肥失跟前，学着于莲舫的样子把手指按在肥头的腕上，只觉那脉搏怦怦地跳，两摸摸自己的，似也无多大区别，便不知于莲舫能窥出什么名堂，以致使她想起“巫术”这个词来。肥头喝下药，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按捺不住地要小便，被人扶着去了卫生间。于莲舫说好了，注意别着凉，用稀粥好好调养两日就行了。说着起身告辞，全家人千恩万谢地送出门，说真遇上了高人，救了总裁一命，又说改日让肥头到龚家登门道谢的活。坐在回家的汽车里，珍妮仍对那脉搏、那几味“野草”不能通解，反复提问，让于莲舫不能回答。任大伟边开车也边问，怎的一出汗就好了呢？于莲舫说饮酒过度伤脾胃，伤身乱性，故当发汗，利小便，使上下分消酒湿，这种法子也是不得已才用的，毁人元气。珍妮问那些“草”是从哪里买的，任大伟说同仁堂，又给她讲了半天仁堂的丸散膏丹和小药抽屉，把个珍妮听得云山雾罩。

车过鼓楼，珍妮看见晓默在街上走，便大声招呼，任大伟把车往路边靠了，等着龚晓默。没等晓默走过来，珍妮已蹿出车去，让晓默带她去同仁堂看小药抽屉。晓默脸色很不好，冷冷的，将于莲肪和任大伟正眼看也不看，拦了一辆出租，跟珍妮走了。任大伟在车里不屑地说，这丫挺青皮，真他妈的不论秧子，给谁甩脸子呢？于莲舫不想说话，把脸转向外面，外面车水马龙，嘈杂烦乱，人与车把个鼓楼围得不透风。她想，晓默是刚参加完知青的聚会出来，莫不是听“义和团”说了什么。任大伟问她是不是还想去别处逛逛，于莲舫说回家吧。任大伟还处在愤愤之中，行车中连着几次猛刹车，于莲舫说你不要拿车撒气，龚晓默又没在车上。任大伟说你不知道，这小子跟他妹妹是俩性情，跟他妈一德行，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你离了婚好，要不跟他过一辈子也窝心，早早想自个儿的辙也是正理。就是可惜了珍妮，那个傻大姐儿，哪知道中国人内心的深处。于莲舫说，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下回好好劝劝你的总裁朋友把酒戒了吧，你看他今天都喝成什么了。说到肥头，任大伟又提起肥头要死的话，他问于莲舫信不信，于莲舫说至少眼下没什么迹象，任大伟说难说，生死这种事儿都有定数呢，龚家老爷子快九十了，什么没见过。于莲舫说未知生，焉知死，生如寄，死如归，人还是洒脱些好。任大伟说，话是那么说，但死临到谁头上，谁也怕。

回到家，于莲舫跟龚矩臣说了肥头醉酒的事。龚老爷子问都开了哪几味药，于莲舫说了，老爷子说应该再加上黄连、厚朴才是。于莲舫一听黄连、厚朴，后脊梁缝就有点冒凉气。她不明白，治光绪的虚寒症何以要黄连、厚朴，治肥头的实热症何以还要黄连、厚朴。这黄连、厚朴是怎么的了。见于莲舫不解的神态，老爷子说，酒是君子，亦是小人。君子者可行气和血，壮精神，辟疫伤；小人者大热有毒，能助火，一进入体内，先承者为肺，肺乃五脏华盖，属金性躁，而酒性喜升，肺气必随其上升，以致痰郁，小便涩。肺既受贼邪侵伤，便不能滋养肾水，肾水不是也就不能制伏心火。以黄连降心火，以厚朴法祛其湿，比单纯用葛花解醒汤更好。于莲舫听了点头称是，心下只觉这黄连、厚朴神妙无比，自己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准这两味药了。于莲舫又向老爷子请示珍妮要抄医案的事，龚矩臣说不可，说这笔遗产的医学价值、历史价值、文学价值无法估算，先时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从敦煌窃走大量文化遗产那叫掠夺。这医案也是一样，它的研究价值将是历史的极好佐证，怎可轻易交予外人。惠生老太太偏巧进屋，听老爷子说外人的话，插言道，珍妮是龚家的儿媳，怎么说是外人。老爷子说再是儿媳，她的美利坚身份不变，她的蓝眼金发不变，她发表的文章、她的研究成果当属美利坚而非华夏。龚老爷子最后嘱咐说，这些医案，珍妮看可以，但是不能抄，也不能复印，平时要于莲舫好生看管保存。

龚老爷子对珍妮的防范，使于莲舫有被信任的熨帖。她感到作为老爷子的助手，是非她莫属的。从老爷子心里说，是想把一切都交付于她，龚家也实在是没人能接老爷子的班。龚家三四百年医史，到此已经打了句号，这点龚老爷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六

张悦找于莲舫的电话直接打到龚矩臣的房里，是惠生老太太接的，老太太放下电话站在屋外廊下朗声道：于莲舫，张悦的电话。声音不高，但全院人足以清楚听见。南屋的于莲舫听到这呼喊，便知道老太太是在向她示威。无外是叫全家人听见，寒碜她一下，即这个被龚家休了的儿媳妇与那个野男人仍藕断丝连。于莲舫也奇怪，一向谨小慎微的张悦怎么一反常态，做事竟这么不检点，把电话往龚家老爷子房里挂，这不是明着找事么。

于莲舫在惠生老太太洞察一切的、鄙夷的目光下走进正屋，拿起电话，果然是张悦。张悦急切的喘息声清晰地传过来，张悦说立即要见她，有要紧事，两人就约好见面地点。与张悦通话期间，惠生老太太“知趣”地躲进里间，其实于莲舫知道，她正在隔扇后面紧张偷听。所以放下电话时她故意说，我也想你，咱们不见不散。她是想诚心气气里屋的老太太。

于莲舫出门，见晓初站在院取，看样子是有话要对她说，专门等她的。晓初在人事局工作，这两天正在家歇病假。晓初直接了当地问，张悦给你来电话了？于莲舫说是的。晓初说，张悦最近要提拔到卫生局当副局长，已经通过了，还没有下文，这个时候最好……晓初说固然，外头没人知道你跟晓默离婚的真实原因，但这是张悦的关键时候，你不能害他……于莲舫说张悦要见她很急，大概有什么要紧的事。晓初说，你们好自为之吧，张悦是有妻室的人呢，于莲舫说她知道。实在的，她对这位小姑子的关切心里是很感激的，正如任大伟说的，她跟晓默是两个性情，她是个善良的女人。

约会地点在锣鼓胡同口的广告牌下，离龚家不过二三百米距离，于莲舫几步就走到了。张悦已经等在那里，没戴遮耳帽子也没戴口罩，头发有些零乱，面容也很憔悴，衣服上沾了不少土和油渍。于莲舫见了他笑道，你怎成了这副模样，张悦不答，只是抽烟。于莲舫说，你怎么冒冒失失把电话打进龚家了，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张悦不答，仍是抽烟。于莲舫看到他颈上几道抓痕，问是不是和彩兰吵架了。张悦才恨恨地说，岂止是吵，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呢！三个儿子三只虎齐齐儿向着他们的妈，合起来跟我干。还说要到龚家来收拾你。于莲妨问，我们的事彩兰知道了？张悦说，不知谁给她写了封匿名信，把我们的事全告诉她了，连前几天在清雅茶馆见面的细节都没落下。于莲舫听了沉吟半晌说，既然闹到这份上，索性挑开了，长痛不如短痛，这未必是坏事。张悦说，如果只是一个李彩兰还好对付，问题是现在人事局，双生局，连医院的领导都收到了匿名信。那信是复印的，一式几份，广为传播，目前他与于莲舫的事已闹得轰轰烈烈，臭名远扬了。张悦一说，于莲舫也感到事情的严重，春张悦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也很生气。张悦说，这件事准是薛宝田干的，那天咱们在茶馆喝茶，薛宝田不是去唱莲花落了么。于莲舫摇摇头，她认为薛宝田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张扬，干这种事的是另外一个人，是她不愿意想的那个人。她问张悦下步怎么办，张悦说无论什么事都不要承认，眼下谁也没抓到什么证据不是。于莲舫说，你跟彩兰没有承认我们的事？张悦说没有，于莲舫说那你怎么向她和孩子们解释我的离婚？张悦说，我谈了你离婚跟我没关系。于莲舫问他对领导是不是也是这么说的。张悦说他对领导表明他的作风是正派的，决没有信中提及的那些事，至于写，信人有什么目的和想法，他不敢揣测。不过这样的做法在中国也太普遍了，俗话说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对这种不负责任的中伤他不准备做任何解释。张悦看看于莲舫说，你不要多心，我这样做只是权宜之计，没有别的意思。于莲舫抬起头看天，今天是难得的晴天，冬日的蓝天一丝云彩也没有，她觉得心里如那天空，空落落的，她无力地靠在广告牌的柱子上，那广告醒目的大字是“恢复男子汉的自信”，这使于莲舫想起了黄连、厚朴，大凡“不行”的男人，多是真元长期亏虚，心不摄念，肾不摄精，需黄连清心汤医治，这世事绕来绕去仍没逃出黄连、厚朴的范围，便有些悲哀：张悦看于莲舫脸色很不好看，便说，等过了关键阶段我会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现在我不跟他们摊牌。于莲舫知道张悦说的“关键阶段”的意思。男人都是这样，他们把前程看得重于一切，与抛家舍女的她完全是两码事。张悦当初爱她是真心，现在提出“关键阶段”也是真心。他今了约她出来的了的只有一个——保住他，让他顺利登上副局长的位子，为此要于莲舫咬紧牙关，死不认账。张悦见于莲舫半天不说话，便问于莲舫还有什么想法，于莲舫说没有。张悦说那我就走了，近两三个月我们不要有任何联系。于莲舫点点头，看着张悦消逝在人群中才转身，迈着疲倦的步子朝着龚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于莲舫来到清雅茶馆，坐在老位子上，彷惶四顾。今天茶馆里很冷清，那拨唱莲花落的没来，只有俩老头坐在桌前滋味深长地回味老北京的羊头肉，说廊房二条第一楼后门，裕兴酒店门首，姓马的回回煮的羊头肉最为地道……于莲舫知道，俩老头子说的至少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眼下羊头肉在北京早已绝迹。年轻人难得见到。一老头说，马回回的羊头肉为什么煮得好，汤里搁了厚朴和细辛，这手绝活就没人知道……于莲舫想，怎么在茶馆里也能听到“厚朴”，真没劲。掌柜的提来一壶双薰茉莉说，等人？于莲舫说不等人，掌柜的就把拿来的俩碗又撤下一个。于莲舫问那帮唱莲花落的怎么没来，掌柜的说他们一礼拜只活动一次，不是天天来。于莲舫噢了一声再不说话，掌柜的就又去擦他的茶叶罐子了。

风起青萍之末，于莲舫是想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东窗事发，一切当归于“义和团”组织的那场知青聚会；归于张悦要提拔消息的传播和“义和团”的快嘴；也是那个人不能容忍这一切，拿出中国人惯用的杀手锏——匿名信，把一切搞得一团糟。是的，凡是中国人，谁都知道，只要把“男女作风有问题”的屎盆往谁脑袋上一扣，任你怎么洗也是洗不清的。有朝一日真洗“清”了，其臭味也是难以去掉，余味能伴你一生，毁你一生。难怪张悦害怕了，不唯是张悦，所有的中国男性都怕这一招。对待世俗舆论，男性比女性更软弱，更不堪一击。为了爱情，女人可以背水一战，可以不顾一切，失掉自己的所有。男人不行，一旦有草动风吹，他们早早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跳出圈外，表情平静，装模作样地看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污染，被撕裂，在舆论的压力下苦苦挣扎。女人将无私的，无畏的、全身心的爱奉献给对方。而男人在特定环境中就会充分暴露他的本性，被动，回避，退守，怯懦。男人不优秀，从性别的选择上就不优秀，这点于莲舫是看透了。于莲舫看了看那两个仍为羊头肉而遗憾不已的老男人，又看了看柜台后面专心一意地擦茶叶罐的中年男人，突然产生了一种怜悯心怀。包括龚晓默、张悦其至“义和团”在内，他们都没有逃出于莲舫的怜悯范畴，她不是在贬低他们，她是觉得真该用黄连、厚朴，恢复点“男子汉的信”，给男人们一点儿底气了。

于莲舫是从清雅茶馆走回锣鼓胡同的，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推开房门见珠珠正坐在她的房间里哭泣，珍妮在小床上正看美国才邮寄来的未婚证明书，全然不理睬珠珠的悲哀。任楠在书桌前全神贯注地读着什么，于莲舫走近一看，是那封复印的匿名信，她一把夺过来问，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任楠说是张家的大虎领着他的俩弟弟送来的，交给珠珠，让她管管她的妈。于莲舫这才知道珠珠什么都知道了，她认为张家三只虎做事太绝，这与彩兰的教唆纵容不能没有关系。倒是珠珠突然受了这种冲击，精神上有些吃不住劲儿，纯洁温柔的妈妈突然变得丑恶脏烂，任何一个孩子也不能接受。于莲舫企图抚慰珠珠，珠珠生硬地把她伸过来的手拨开了，向她尖叫着：我现在才知道我爸为什么跟你打离婚，你对不起我们。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管你叫妈！任楠说，没那么严重吧，珠珠。珠珠说，你不知道那仨小子说的话有多难听，把这样污秽不堪的信给我看，是什么意思？任楠说，什么意思，报复呗，你该恨的是写这封信的人，不是那仨小子。珠珠说，我谁都恨！全世界就没一个好东西！于莲舫说，珠珠，等你长大了妈妈会给你讲清楚……珠诛说，讲清楚也不要听。任楠说，你干嘛要这样，天要塌下来似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正常。谁知道将来在你身上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珠珠说永远不会！任楠说，你不要把话说得太死了，连我自己都保证不了自己。这时晓初进来说，珠珠的猫吃了药死的老鼠，在树底下抽搐呢。珠珠听了嗷地一声奔了出去，去救她的猫。任楠说，救什么救，死定了，这叫二次中毒无辜的受害者。晓初说你快洗脚睡觉去吧，就喜欢空谈，毛病。任楠走后晓初对于莲舫说，今天下午张家三个孩子在院里一通好闹，领头的似乎已工作，跟着两个半大小子，据胳膊挽袖子使劲儿叫骂，老爷子气得直哆嗦，老太太静静地坐在茶几前喝茶，全不理会。偏巧珠珠下学回来，张家兄弟就跟她较开了劲儿，把珠珠吓得又哭又喊，最后任大伟出面，把那哥仨轰走了。于莲舫问晓默当时在哪儿，晓初说大概就在他的房里。于莲舫说，他一直没出来？晓初说，没有，他出来你让他说什么。又说，这封信究竟是谁写的呢？于莲舫看着那封用电脑打出的匿名信，想说什么，苦笑了一下，终未说出。晓初说，写信的人对事情了解得这么详细，连最近你的动向都侦察得一清二楚，可见下了功夫，你是不是得罪了谁呢？龚晓初一定以为于莲舫会发一通牢骚，骂一通人，孰料于莲舫把信扔到一边，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它去吧。晓初还有些不放心，她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珍妮说，你不往心里去就好，咱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你这样做有你的道理。这一句话说得于莲舫差点掉下泪来，她说，晓初，有机会我给你细说，晓初说不必，她让于莲舫吃两片安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就都过去了，正如任楠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珍妮将独身证明放在床头，踱过来对她们说，就化前来说，光绪究竟是毒死的还是病死的已不是她研究课题的中心，现在她思考的是从光绪与慈禧的死亡来看中国人深入内核的问题。珍妮这番话使于莲舫和龚晓初都感到突兀，她们不知道珍妮要说什么。珍妮不管她们的惊奇，继续说道，一种民族行为规范的深层内核是该民族的价值系统，与我们美国的理想人格——“智者”不同。你们的儒家文化造就了另一种人格理想，这就是“正人君子”在你们柳宗元笔下，标准的正人君子形象是“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后来你们的光绪，更是儒得厉害了。男人，特别是中国男人，视“正人君子”为行为道德规范，将外表的面子看成悠悠万事，惟此惟大。但内在之我与外界的面子往往矛盾，就产生人格断裂，在高谈“君子之腹”时却做着小动作，将对方推人难堪之境，细细把玩别人的痛苦与不幸，以这种虐待别人和自虐的心理支撑着自己的面子和“正人君子”们高质量的内心平衡。光绪何尝不是这样？慈禧何尝不是这样？写信的这个人何尝又不是这样？从另一方面看，“好名声”是你们中国的一种社会能力。一个人有“好名声”作为一种客观背景就能受到提拔，获得相应的社会地位。为了这个“名声”，男人们总处于守势的、被动的地位，这就使得在两性关系中充当主动进攻角色的男人，中国的男人，多少带有消极、回避的态度。那三个孩子的父亲就是最好说明。中国女人的“忍”堪称世界一绝，忍的本身是痛苦的，女人以成全男人为“正人君子”，为“好名声”的忍竟能够成为一种美，一种传统，这是我们不能理解的。在我们美国，在西方，理想的伟男人，也就是说最高人伦典范的男人，他们在充分扮演着社会角色的间时也在充分扮演着男人的角色。每一个伟人都背负着一个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他们时刻在证明，一个优秀的人，必然也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而中国，一谈及男女之情便让人与不洁、晦暗连在一起，爱是偷偷摸摸地爱，是假模假式地爱，是口是心非地爱。中国男人缺乏向世界宣称“爱”的勇气。比如说，我们读普希金、海涅、裴多菲的诗，他们的爱溢于字里行间，读懂了诗也就读懂了他们的爱情。似是再看看你们的杜甫、李白、辛弃疾的诗，反复翻找也看不到他们爱情生活的真相。正如那个倒霉的光绪，他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了，他炽热的情感内核在社会压力下已经变得石块一样僵硬冰冷。可悲的是这种冷却在中国男人身上成了一种病态和恶性循环，一直演义到今天，演义到现在，演义到龚家家族内部。也就是说，你们所憧憬的，却是我们不屑一顾的；你们所回避的，却是我们刻意追求的。中国的女人活得累，中国的男人活得不仅累，还假。

于莲舫和龚晓初第一次听到珍妮，一个外国女人对中国男人和女人做这样详细的剖析，对错与否，毕竟是一家之言，只是珍妮的个人观点。两人听后都有点儿懵，晓初说任大伟不是这样子的，他很爱我。于莲舫想说任大伟在龚家的卧薪尝胆，忍气吞声，目的是混迹大宅院中，落一个世家女婿的名声。但想了想，又不忍心点破，她想，姑且搁下男人、女人的话题不说，试想如果把黄连、厚朴两味扑朔迷离的中药交给洋人去研究，或许能得到一个全新的解释，至少它能脱去中庸的外壳，还一个清晰的面貌。

珍妮对于莲舫说她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她很失望，也很抱歉。

于莲舫说她也知道信是谁写的。

两人相对一笑。

珍妮说其实没什么，于莲舫说也是没什么。

七

证明书来了，珍妮并没有跟晓默去办事处登记的意思，这使晓默惊慌不知所措。他找珍妮谈过几次，珍妮不急不慢地说，就这件事我还要再想想，夫妻之约，焉可不慎，中国这句老话儿简直太正确了。你们中国还有“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的说法，也是句真理，够我好好研究的。晓默气不得恼不得，拿珍妮一点办法也没有，及至有一次晓默在垃圾袋里发现了那张撕碎了的独身证明，他才知道这件婚事大概是没希望了。

珍妮对晓默说她要提前回美国，晓默问为什么，珍妮说她对他已经没了兴趣。晓默说回来才几天，你就没了兴趣，变得这样快，未免失之轻率。珍妮说，这几天你表演得很充分，中国特定的环境给了你特定的表演机会，这在美国，我是一百年也看不到的。晓默说，我怎么表演了，我不过是把事实向大伙说清楚，让人们知道事情真相。严格说我是受害者，那个李彩兰也是受害者，受害者难道连反击的权利都没有吗？珍妮说，难道你就不能够采取另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现在你的行动偷偷摸摸的像只老鼠，一个男人做事情要把自己的姓名隐去，叫什么男人？晓默说珍妮少所见，多所怪。中国提拔干部就需要听取多方面意见，历朝历代都有收纳检举干部劣行的器皿和设施，要不怎么能做到德才兼备呢。两人争论了许久，珍妮仍执意要走，说她回去后暂不回阿拉斯加的家，她要去纽约住些日子。晓默气得两眼发蓝，恨不得把珍妮撕了。吵到半夜，两人不欢而散。

在珍妮收拾行李要回美国的前一天，晓默对他母亲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不应该把珍妮放在于莲舫屋里。现在珍妮彻底背叛了他，这与于莲舫有着举足重轻的关系。于莲舫的“策反”工作做得太出色了，竟能搅黄了一个已成既定事实的成熟婚姻。惠生老太太说真是你的媳妇轰也轰不走，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连于莲舫这关都过不了，将来怎么能一块儿过日子。龚老爷子说，都是那封信的过失，引出这许多瓜葛，好端端一个家，鸡飞狗跳墙，丢人现眼极了。晓默说那封信是他写的。惠生老太太说，我就知道是你干的事，除了你，别人不会有这主意。老爷子说想你游历外洋，该是见多识广的，怎没些须眉男子之气，倒像巾帼女流，既是这样一切就认命吧，孟子说“言之不善，当如后患何。”你是自食其果了。晓默十分沮丧，说后悔不该领珍妮问来探亲。几个人正说着话，见任大伟领着肥头进了前院，并不朝北屋来，照直转向南屋，肥头红光满面，提着各样礼品，脸上带有明昆的感激表情。惠生老太太有些妒意，她问今天礼拜几？晓默说礼拜六，老太太看看日历上的记号说，你爸爸说他活不过明天早晨。龚老爷子说，也就是今天夜里的事儿。

南屋里，肥头拍着胸脯向于莲舫显示他的健壮。惠生老太太喊任大伟让肥头到北屋去一趟，说老爷子要最后给肥头诊诊脉。肥头出门对于莲舫说，龚老爷子心虚了，不过还算聪明，现在收回那个预言还算他赢，我照旧请客，把龚家院里所有的人都请到，包括那只猫。珍妮收拾着行爷说，我明天怕不知道你的死活了。肥头问珍妮是几点的飞机，珍妮说上午九点。肥头说，老爷子咒我夜里死，我明天一早就给你打电话，死活给你个准信儿，让你放心地上飞机。珍妮笑着说，没想到中国还会有这种事，天气预报似的，能预报人的生死。肥头说，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

于莲舫又接到张悦电话，于莲舫料定张悦升迁的事大半已彻底无望了，才又回过头来与她联系。是他亲口说的，“近两三个月不要接触。”形势变了，竟又把电话打进龚家：不出于莲舫所料，张悦说他对那个狗屁副局长的位子根本不在乎，他权衡了好几日，于莲舫对他才是最最重要的。他已跟李彩兰正式提出离婚要求，下一步怕是要闹个地覆天翻了。于莲舫学着珍妮的口气说，其实没什么，大可不必张悦说怎么大可不必？莲舫，你不要把我涮了。于莲舫不吭声，张悦约她明天在清雅茶馆见面，于莲舫说她已忘了去清雅茶馆怎么走，就把电话挂了，她突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于莲舫撂下电话一转身，见晓初在身后笑。她问晓初笑什么，晓初说上午刚开过会，提拔第三医院的邬培信当副局长，张悦已经没戏了。于莲舫说难怪，我想也是这么档子事。珍妮听了说，毁人者不美，而受人毁者遭一番讪谤，便可加一番修省。龚晓初说，珍妮你之乎者也的也修省得快成精了，哪儿趸来的这些旧货？珍妮说，从龚家老太爷的医案里，录的楚《菜根谭》的几句。

半夜里，起风了，大约又要落雪。

早晨天阴冷阴冷的，又飘起了零星雪花，珍妮提着箱子去赶飞机。龚家人除了老爷子和惠生老太太以外，都出来；了，一直将她送到大门外。珍妮拥抱了每一个人，最后她紧紧地抱住珠珠，俯在珠珠耳边说，爱护你的妈妈，她是个好母亲。珠珠也在她耳边说，要是你做了我的妈妈，我也会很高兴，可惜没有。龚晓默将珍妮的行李放进车后箱，钻进车坐在珍妮旁边。任大伟发动汽车，车子刚起动，突然，珍妮由车窗内探出头来问，那个总裁还没有消息吗？于莲舫说没有，珍妮说那他今天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任楠朝车子挥挥手说，上帝会与他同在的。

送走珍妮回到正屋，大伙心里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惠生老太太举着电话说，找任大伟的，他的那个总裁朋友死了，昨天夜里，死于急性心肌梗塞。那边来信儿比任大伟当治丧委员会委员。

一时房内静得出奇，人们说不出一句话，大家把目光转向龚老爷子。珠珠说，爷爷您料事如神哪！任楠也说，姥爷，您是不是跟王爷撺掇好了？老爷子说，为什么说龚家是御医呢，要是连生死都算不出，御医岂不是白当了。于莲舫想起光绪与慈禧相距一日而亡的巧合使史学界引起的疑虑与争议。便问龚老爷子，肥头的死如果不是巧合，从医理上又如何解释。老爷子说，从医理上来说，心对应五行中的火，经为手少阴经。那日我见此人，表为夸夸其谈，动作夸张，实为心气盛而神有余，宜泻心火。号其脉，却沉濡虚滑，是肾来乘心，水克火，属大逆不治。观其色，面色虽赤，然额上发际起黑，下至鼻梁，延至两颧。这样的心病患者应死在与肾对应的壬癸日，于时辰中，当是丑时，推算来该是周日凌晨二时至三时之间。龚老爷子又说，这类病若戒酒色，稍安勿躁，注意调养，以黄连泻心汤加厚朴猛攻，或许能有救，可惜此人来时已人在心死，使医者无回天之力了。

于莲舫想，好一个黄连、厚朴啊。

4.天上船

我想我是中暑了。

从北京坐火车越过了万水千山，后来又坐汽车颠簸了五个小时，终于来到了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离开北京时的情景一闭眼仿佛就在眼前：

黎明的光淡淡地笼罩着城东这座古老的院落，残旧的游廊带着大字报的印痕在晨光中显得暗淡沮丧，正如人的心境，老榆树在院中是一动不动的静，它是我儿时的伙伴，我在它的身上荡过秋千，捋过榆钱儿，那粗壮的枝千里收藏了我数不猜的童趣和这个家族太多的故事。我抚摸着树了，默默地向它告别，老树枯干的枝，伞一样地伸张着，似乎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力图把我罩护在无叶的荫庇下。透过稀疏的枝，我看见了清冷的天空和那弯即将落下的残月。一想到这棵树，这个家，这座被叫做北京的城市已不属于我，内心便涌起一阵悲哀和颤粟。

户口是临走前注销的，派出所的民警将注销的蓝印平静而冷漠地朝我的名字盖下去的时候，我竟是一阵眩晕，脑海里一片空由，不知自己是否存在着了。盖这样的蓝章，在那个年代于那个年轻的民警可能已司空见惯，在当时，居民死亡，地富反坏右迁返，知青上山下乡，用的都是同一个蓝章，没有丝毫区别，小小的章子决定了多少人的命运不得而知，这对上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来说实在太正常，太微不足道，然而对我则意味着怀揣着这张巴掌大的户口卡片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只身奔向那片陌生的土地，在那里扎根。这是命运的安排，除此以外，我别无选择。

我走的时候母亲还没有起床，她在自己的房里躺着，其实起与不起对她已无实际意义，重病在身的她已经双目失明，连白天和晚上也分不清了。母亲系一家庭妇女，除了一颗疼爱儿女的心别无所长。为生计所难，早早白了头发，更由于“文革”，亲戚们都断了往来，家中只有我和妹妹与母亲相依为命，艰难度日。还有一个在地质勘探队工作的哥哥，长年在外，也顾不上家。

回到屋里，看见桌上的半杯残茶，一夜工夫，茶水似乎变浓变酽，泛着深重的褐色，堂屋的地上，堆放着昨天晚上打好的行李，行李卷和木箱都用粗绳结结实实地捆着，仿佛它们一路要承受多少摔打，经历多少劫难似的。行李是哥哥捆的，家里只有他一个男的，所以这活儿非他莫属。本来，他应随地质队出发去赣南，为了“捆行李”，他特意晚走两天。行李捆得很地道，不愧出自地质队员之手，随着大绳子吃吃地勒紧，他那为兄为长的一颗心也勒得紧紧的了。妹妹已经起来了，她说今天要送我去车站。我让她别送，她说不。我心里一阵酸涩，想掉泪，脸上却平静地交代由火车站回家的路线，塞给她两毛钱，嘱咐她回来一定要坐车，千万别走丢了。我还想说让她照顾身患绝症的母亲，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把重病的母亲交给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实在太残酷了。

哥哥去推平板三轮车，那也是头天晚上借好的，他和妹妹把行李一件件往门口的车上抬。我来到母亲床前，站了许久才说：“妈，我走了。”母亲动了一下，脸依旧朝墙躺着，没有说话，我想母亲会说点什么，哪怕一声轻轻的啜泣，对我也是莫大的安慰啊……我等着，等着，母亲一直没有声响，我迟迟迈不动脚步，心几乎碎了。听不到母亲的最后嘱咐，我如何走出家门，如何迈开人生的第一步……

哥哥说：“走吧，时间来不及了。”被妹妹拖着，我向外走去，出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古旧衰老的家，看了一眼母亲躺着的单薄背影，将这一切永远深深印在心底。走出大门，妹妹悄悄对我说，她刚才关门时，母亲让她告诉我：出门在外，要好好儿的……我真想跑回去，跪在母亲床前，大哭一场。赶到火车站，天已大亮，哥哥将我的行李搬到车上就走了，说是三轮车的主人要赶着上班，不能耽搁了。下车时，他没拿正眼看我，我看见他的眼圈有些红，大约是不愿让我看见的原故。捆行李的绳头由行李架上垂下来，妹妹站在椅子上把它们塞了塞，我对她说：“你周三要带妈去医院验血，匣子底下我偷偷压了十块钱，是抓药用的。”妹妹说知道，又说那十块钱昨晚妈让哥哥打在我的行李里了，妈说出门在外，难保不遇上为难的事，总得有个支应才好。我怪她为什么不早说，她说妈不让，妈还说，让你放心走，别老惦记家，你那不服软的脾气也得改一改，要不吃亏。在那边要多干活，少说话，千万别写什么诗啊的，写东西最容易出事儿，这点是妈最不放心的，让你一定要答应……

我说我记着了，她说这些是妈早晨在我还没起时就让她告诉我的。我的嗓子哽咽发涩，象堵了一块棉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知子莫如其母，后来的事实证明，母亲的担忧极其准确，参加工作没有一周的我，终于因为“诗的问题”被抓了辫子，打入另册以后，我才体味到母亲那颗亲子爱子的心。但为时已晚，无法补救了。

那天，在火车里，由于不断上人，车厢内变得很拥挤，妹妹突然说该给我买两个烧饼，路上当午饭。没容我拦，她已挤出车厢跑上站台，直奔卖烧饼的小车。我从车窗里看她摸了半天，掏出钱来，那钱正是我早晨给她的车钱。我大声阻止她，她没听见。这时车开动了，妹妹抬起头，先是惊愕地朝着移动的车窗观望，继而大叫一声，举着烧饼向我这边狂奔。我听到了她的哭声，也看到了她满面的泪痕……

再也支撑不住，我趴在小桌上放声大哭起来。火车载着我和我那毫无掩饰的哭声，驶过卢沟桥，驶过保定，离家越来越远了……

卡车下头有人大声呵斥，让我下车，那声音在我听来竟是来自天边般的遥远。头昏、无力，半边身子是麻的，没有任何知觉，脑子似乎已经不会思维。

抬头望，南面有峻美的山，山形如国画般的奇特，恍惚间想起那该是华山……

“下来卸车！”下面又在催促了。

我不知如何从那高高的车顶溜下去，但我已经看见有人先我下了车，我的行李卷已经被人扔了下去，摔在一片肮脏的垃圾上。我试着抬了抬腿，不行，右侧的腿已经不属于我，右边的胳膊也明显地抬不起来，我用手掐了一下，没有痛感，这时要是谁给我做截肢手术可能连麻药也是多余的：我害怕了，我感到眼下这种身体状况绝不是中暑，也绝不能用一般的“压麻了”可以了断的。我多半是得了中风，得了半身不遂。

“青面兽”在砰砰地敲击着车帮，他是农场负责管理我们的领导，一个大块儿的，脸上永没有笑容的青脸汉子看见他、不由得让人想起《水游传》里的青面兽杨志来，杨志押送生辰纲上路的那股硬劲、狠劲，跟他押送着我从出发地到这里有异曲同工之妙。看得出，自从他从我们单位革命领导小组接收了我以后，就一直对我抱有明显的敌意，来改造的“牛鬼蛇神”里面只有我一个女的，这就难免在众人中显眼。年轻轻的就“反对无产阶级司令部”，就“企图复辟万恶的旧社会”足见恶毒之极，是个要随时给予高度革命警惕的，不可掉以轻心的人物。所以，漫长的来路，我就一直在卡车顶上晒着、颠着，驾驶室里空着，青面兽也没发话让我坐进去……因为我不配。

我没有再赖在车上的理由了，一狠心，我向车下滚去我的分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将地上的暄土砸得腾起多高青面兽退后了几步，用手扇着，他奇怪我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下车。

我则在庆幸我骨骼的坚硬，它们没有因为这摔而折断。

几个大麻包紧接着我而滚下，青面兽责令我将它们搬到厨房去。

麻包饱满而生硬，散发着花椒的香气，我就是躺在它们上面从西安来到三门峡库区的。我拽了一下麻包，麻包纹丝没动，连站也站不稳的我，实在想不出该怎样挪动这些近二百斤重的庞然大物；有个穿内衬衣的人过来了，一声不响帮我把这些沉甸甸的家伙们拉进厨房，拍拍手上的土走了。他是一块儿下来改造的“反动”诗人浏阳河。

厨房里的炊事员正在嘟囔，说事先也不通知就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让他没法招架，这些人光是馍就得三笼，而他连面也没有发，如何蒸得出来。见我拉着麻包进来，他如同见了救星，问我能不能给他帮厨。

我看了看身后的青面兽，不知如何回答。

青面兽身着脸对炊事员说：“李瘪，你要有阶级中争观念呢，你以为她是谁？她是从北京来的与‘三家村’唱一个调的封建王朝的孝子贤孙，是反革命。”

被叫做李瘪的炊事员不说话了，眨着一双小得小能再小的眼睛看着我，我相信看别人他绝不敢这样的肆无忌惮，但是看我他敢，因为青面兽已经明确说了，我是“反革命”。

对反革命有什么敢和不敢呢。

李瘪让我把刚拉进来的麻包挪到墙角去，他说：“你把它们搁到我的脑袋头里得是想麻死我？我死了谁给你们这些反革命做饭？”

我赶紧又把麻包往墙角拉，当然拉不动，最后还是李瘪帮我拽过去了。

由此我想到我的麻木，大约是在花椒上歪了一路的缘故，不是中风。

我从垃圾里拉出我的行李，来到给我分配的住屋，这是一间干打垒式的九平方米土屋，窗户没有窗棂，用塑料布蒙着；门没有门扇，用一块床板顶着。同屋已经住进了一个女性，是个拖拉机手。她跟我不同，她是光荣的农垦战士，我是劳动改造对象，虽然同住一屋，却是有天壤之别。

我不知拖拉机手姓字名谁，自己的身份更不便于主动搭话，就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拖拉机手也不理我，很显然，她对我的到来持不欢迎态度。事后我才知道，因为安排了我和她住一个屋，她已经找青面兽谈过几次了，她说她不能和阶级敌人睡在一起，毛主席都说了，要警惕睡在我们身边的阶级敌人，我成天睡在她身边，她怕什么时候我会把她暗害了。

青面兽说：“真要那样就会给你算烈士。”

拖拉机手想了半天，还没搞清楚划算不划算的时候我就住进来了。她不高兴也没办法。

农场位于库区，这里有上百万亩的肥沃平整土地，夏是麦子，秋是棉花和玉米，间或还有油菜和杂豆，这些肥得流油的上好良田从来不会闲着。后来因为修建了水库，每年夏季水库蓄水时这里就会被淹，政府从1958年开始，到1962年，用四年的时间将库区内的二十八万人分批分期迁移到其他地方，当然，跟以后的三峡大移民相比难免小巫见大巫，但在当时，可是一件牵动上上下下的事情。

老百姓搬走了，大水漫上来了，这儿就成了一片汪洋。然而库区涨水的时间毕竟有限，一年也不过三两日，水很快就退下去了，涨水并不影响收庄稼，相反，被河水浸润过的土地反而更为松软，更为有沙性，非常适合于种花生等等一些经济作物。

我们就是利用这空隙来种地的，这里有好几个国营农场，解放军及不少大单位在这里也有地盘，望不见边的平整土地上，几乎完全是现代化农机设备在耕作，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开动起来，跟电影里演的“大丰收”的情景一样，很壮观，很能让人豪情满怀。

我所在的农场在潍河与罗敷河的汇合处。

潍河是源出西面的乌鼠山，到了这里后变宽变缓，冲刷出了一片肥沃的潍河平原，潍河河渠纵横，自汉至唐，皆为漕运要道，明清以后，水土大量流失，河道淤积，才不见了行船。潍河从我住的小房后面自西向东流过，水流至此，河面已有数百米宽阔，河水中的泥沙量不比下面的黄河少，凝重沉缓，无声无息，仿佛驮着多么沉重的负载，怀着多么苦闷的心情。罗敷河是一条南北向的清水河，从东山的罗敷峪流出，欢腾跳跃，带着华山的峻美与清秀，在我们这里与渭河相遇，黄的清河与绿的罗敷河，两股颜色分明的水流出十余里也混不到一块儿去，这条美丽的花带子河，携手奔向前面不远的潼关，奔向那水天一色、气势澎湃的黄河，东流而去。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能闻到屋后河水的泥腥，也试着站在床上从小窗户往外看过，除了天，什么也看不见。

刘艳芳是新疆人，深眼窝，大眼睛，普通话说得极差，是西域女子却叫了个汉族名字，她干活很泼辣，说话也很直，如果不因为与我有政治上的隔膜，我想我们两个应该很能合得来。她原在新疆农场开拖拉机，调到农场来，是为了离在城里工作的丈夫近虽然仍旧隔了百十里路，但至少两个人一两个月能相聚几日。刘艳芳对换休假很计较，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攒，攒多了就坐火车回城里，有时她丈夫也来。她的丈夫长得很英俊，像个电影演员。每当她的英俊的丈夫来了，我就得找个地方去凑合几天，以将土屋让给那对夫妻。让出土屋的代价是可以得到那位丈夫从城里带来的些许食物，比如加了肉的炒咸菜丝和他自制的腌萝卜干什么的。那时候的肉是一人一月半斤，我分吃小夫妻的肉炒咸菜丝每每觉得很不合适，但刘艳芳的丈夫很大方地让我吃，用筷子大箸大箸地往我碗里夹，他不以我是“反革命”而视为异类，为这我心里很感激他。

我们农场发生过一次那次集体“中毒”事件，上上下下查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不是阶级敌人破坏，是喝了不洁的水造成”，这才免了人人过关的危机。自那以后，其它人好像很快就恢复了，唯独刘艳芳，她仍旧是不停地吐，脸色也很差。麦收过后，紧接着是播种玉米，玉米播完了要压绿肥，即把长得有一尺多高的豆子翻耕在田里，充作肥料。这些都要拖拉机耕作，都是些农时性很强的工作，全场只有一个拖拉机手，因此在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刘艳芳却不得不黑夜白日地加班。

青面兽指派我协助拖拉机手工作，于是我就每天给刘艳芳打饭，帮她洗衣服，有时还到大田去给她送绿豆汤。

夏日的日野，蒸腾着热浪，天跟下了火似的，连空气都是烫的。我戴着草帽，抱着绿豆汤，在地头上等着。皮肤晒得生疼，像要裂了一样，身边的罗敷河已经没有了丝毫凉意，没有涟漪，没有声音，连河边的草也乖下了头。在炽烈的太阳下，一切生物都蔫了，都没了精神。

远远的，在她的尽头，在强光的照射下，刘艳芳驾驶的拖拉机晃晃悠悠出现了，四野无人，连风也没有，红色的拖拉机远看去象只红色的小甲虫，在气浪的扭曲中显得单薄、弱小怪诞、虚幻。刘艳芳就在那怪诞与虚幻之中，越来越近了。我迎了过去，看见驾驶室里的刘艳芳面色通红，汗流浃背，大口地喘着气，干裂的嘴唇冒出了血花。

见了我，她接过绿豆汤一通猛灌，继而又哇地一声全吐了。

我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歇一歇，她将我一推，又上了车。

我也钻进了驾驶室，敢情里面比外面还热，还闷，那种被活蒸的感觉，只让人想到了上了屉的螃蟹。

拖拉机一趟趟在田里走，单调又枯燥，我才知道刘艳芳每天就是一个人孤独、寂寞地一遍遍周而复始地在田野里这样重复，重复……

周围太静了，太空了。

以后我经常利用送水的机会陪着刘艳芳耕地，为了表示对我的善意她就教我开拖拉机。有几次青面兽到地里检查，不满地说：“刘艳芳你也是老师傅了，怎么犁的地跟长虫过道似的。”

我和刘艳芳都不说话，好在青面兽没有再往下深究。再以后，每当我耕完了地，最后一道便由刘艳芳来收场，这样从大面上一看，边是直的，至于里面，则是歪的、斜的，五花八门了。

有一天晚饭后，刘艳芳很神秘地把我约到罗敷河边，她说她要给我介绍一个对象。我听了心咚咚地跳，因为这样的事情于我还是第一次。

刘艳芳说的是城里某厂一个工人，有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男方是独子，急于娶个媳妇进门，照料家里的生活，工人的条件是只要对方脾气好，身体好，能够孝敬老人就行……

工人对母亲的孝心令我感到钦佩，也能理解，反过来总感到这是在找保姆，不是在找媳妇。

刘艳芳反复强调了对方政治的清白，一家几代，都没有被杀、关、管、斗的，祖父就是跟杨白劳一样的贫农，给地主扛活，受尽剥削与压迫。父亲是和骆驼样子一样的洋车工人，母亲是捡煤核的，后来给人当佣人，工人本人是三级锻工，一个月挣四十八块钱，如果再加上工种补贴六块钱，那就相当可观了……

刘艳芳说：“人家说了，只要结婚，就把工资都交给你，让你当家。”

我对当不当家没兴趣，尽管对方将“当家”这一在他看来是很有诱惑力的做法作为优惠条件提出，我心里却难免不生出“小家子气”的想法。不是当家就是小家子气，而是将它郑重提出的本身，说明了那个家庭对“当家”的重视程度，大凡这样的家，都不是太好当的，只这，便和我的性情相差甚远。

我不忍当面拒绝刘艳芳，因为我看得出她是在诚心诚意地帮我，她企图用这个与工人联姻的事实来改变我的好境，改变我糟得不能再糟的政治条件。

我只是反复诉说我的条件差。

结果我越说不行，刘艳芳越上劲，越突出了她这一决策的正确。

无奈，我使出最后一招，像刚参加工作填表一样，将家里的所有有问题的亲属，给对方列了一个大单子，托刘艳芳转达。

刘艳芳将单子小心地叠好，装进口袋，她打包票地说：“你放心，这事百分之百的成了。”

旧时提亲有换庚帖，合八字一说，我这个没有生辰八字的，装满牛鬼蛇神的庚帖，可谓独特。

经刘艳芳一开头，好像大家忽然发现了我的“处理”价值，谁都要给我介绍对象了，大有扒堆贱卖，存货不多，欲购从速的劲头。他们提的对象也的确是经过反复比较和深思熟虑，条件相，当的：

某甲：河南人，刑满释放，在新生机械厂就业，钳工，文化程度小学三年。

某乙：甘肃人，四十一岁，司机，爱人两个月前喝敌敌畏自杀，有两儿一女。

某丙：江西人，三十七岁，售货员，离异，家庭出身恶霸地主，有三子，随母。

某丁：陕西人，二十三岁，犯过生活错误（与其邻居通奸）。

……

我不能说这些人都不好，他们也都是很优秀的人，很实实在在的人，但从他们身上，我窥出了我的档次，若将我的名字排在某丁的后面，将比前几个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是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一点儿不假。

刘艳芳说：“你要实际一些。”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说我很实际。

刘艳芳将候选者很认真地做了一个排行榜，将每一个人做了一个扑克牌一样的小卡片，晚上没事，就拿出来在床上摆，那时候扑克牌是“四旧”，不让生产，也不让玩，刘艳芳就只好玩我的“对象”了。刘艳芳将那些人一会儿摆成横的，一会儿摆成竖的，一会儿又斜了，一会儿又成了三角，转眼又成了圆圈儿……

她说：“我给你介绍的那个最棒，是大王，谁也压不住他。”

我问她谁是小王。

她说：“大概要算某乙了，某乙本人没有问题，又是司机，司机好，这个职业吃香得很。”

我说：“他已经有三个孩子了。”

刘艳芳说：“孩子是财富，是早晨的霞光。”

我问为何是霞光。

她说：“你才是早晨八、九点的太阳，他们就只好算霞光了，是还没出来的太阳。”

我说：“可他们的爸爸那个大太阳已经过了中午啦，他比我大二十岁。”

刘艳芳说：“你不是说你的大哥已经五十岁了吗。”我说：“那可不一样。”

刘艳芳笑着说：“我想着，只要比你爸爸小就行。”我说：“你还是把小王换换吧，这个不能当小王。”刘艳芳说：“那就只好让某丙上了，某丙本人也没问题，就是出身的毛病。”

我说：“某内充其量只能当个黑桃老K，出身问题是很重要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我已经混蛋了，你再给我找一个混蛋来，那可真有戏看了。”

刘艳芳就笑着在床上滚，笑够了继续做她的游戏。这个游戏玩得让我的心里一阵阵发酸。

刘艳芳很热心地为我和那个孝子大王牵线，甚至不顾疲劳，跋涉二十里到团部去看对方有没有信。

半个月过去了，没有信来。

刘艳芳说：“婚姻大事，搁谁也得慎重些，那家人恐怕得好好商量商景呢。”

我倒是巴不得他们商量不出结果来。

后来从别人那儿传出消息来说，那个大王嫌我的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本人政治不清白……接到我那表格的当时就谢绝了。

这事刘艳芳却一直瞒着我。

我很有些失落，倒不是非要嫁那个孝子，是觉得我连当保姆的资格都没有，真是惨到家了。

有一天，我跟刘艳芳在地里压绿肥，将拖拉机开着开着突然把头趴在拉杆上，痛苦地皱着眉。我问她怎么了，她向我摆摆手。我让她歇一歇，她不听，硬是咬着牙把那片地耕完了。

回到场部，下来的时候，我看见驾驶室的座椅上血迹一片。我赶忙追到宿舍，刘艳芳已经歪在床上，地上竟然也是一摊血。

我问她是不是来例假了，她摇摇头。

我这才明白她是怀孕流产了。

赶紧报告了青面兽。

青面兽进来就嗔怪刘艳芳为什么不早说，刘艳芳说在新疆，她的战友们挺着大肚子还在开拖拉机，她以为自己不碍事。

找来大夫，给李艳芳打了止血针，她仍是流血不止，大夫说得往城里送，团部那个小门诊部怕是解决不了问题了。

青面兽急了，他一边让会计骑车到团部，给刘艳芳的爱人打电话，让她丈夫带救护车来罗敷火车站接应，一边组织人力把病人往出送。

运输工具只有那台拖拉机，于是，卡车司机老万就充当了驾驶员，由我护送着刘艳芳到火车站。这真是一个没招儿的招儿，汩汩淌鲜血的李艳芳用拖拉机一路颠簸四十里，再换车西行百余里，就是好人也颠得差不多了。

刘艳芳安慰大家说不要紧，歇两天就好了。

青面軎说：“还敢歇？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后来刘艳芳就哭了。

就这样，我们上路了。

小小的驾驶室里勉勉强强挤着老万、我和刘艳芳三个人，老万的一举一动不得不十分的小心。刘艳芳夹在我们两个中间，全部重量几乎都压在我身上，我不得不用半个身子扛着她。血顺着她的裤管往下流，她已经很虚弱了。我从没有看见过这么多的血，望着刘艳芳渐渐失了血色的脸，我怀疑她这样挨到那个遥远的城市究竟还有没有救。至于那孩子，谁也不指望它能保住了。

才下过雷阵雨，路上一片泥泞，也多亏了我们这台“东方红”履带式拖拉机，才得以在泥地里走出了速度？老万开得很稳，他很巧妙地绕过一个又一个大坑，我很佩服他的技术，换了我，可能会把拖拉机开成勇往直前的坦克。

地上的血越洇越大。

我催老万再快些。

老万说：“我们快了，到罗敷也是等。你别指望火车，罗敷是个小火车站，十趟车九趟不停。”

刘艳芳的头已经无力地歪在我的肩上，一晃一晃地摇。

我真担心她死在路上。

还好，我们把刘艳芳送上救护车的时候她的神志还清醒，她在担架上拽着我的手，迟迟不愿松开，当时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说我会去看她，一定去，她才松了手。

刘艳芳走了以后再没有回来，她的行李是青面兽托人捎走的。她终于和她的丈夫“调”在了一起，那是血和生命的代价。

地里的草都长疯了，迫切的任务是给大田的玉米锄草。

农场的牛鬼蛇神已所剩无多，有的被“结合”走了；有的被“解放”走了；有的被“遣返”走了，他们当中大部分是“搞错了”。那时候还没有“平反”这一说，揪错了就揪错了，也用不着赔礼道歉，谁都知道也要允许革命者犯错误的道理。我天天盼着将我遣返回原籍，那样就可以回北京了，但看来上级没有这打算，我只好在罗敷死心塌地地当我的“小反革命”。

谁也不再拿我这个“反革命”当回事，连我自己也不当回事了。

依我的本意是到厨房去做饭，顶替李瘪的角色，我对炊事工作有着特殊的爱好。我馋，自然对饭食比较挑剔，李瘪做饭的拙劣技术我实在看不上。李瘪在部队当过兵，他说他当的是骑兵，草原上的骑兵，他还给我们看他骑着大马的照片，照片上的李瘪又瘦又小，那马又高又大，给我的感觉李瘪不像骑兵，像个弼马温。到后来才知道，李瘪在部队原来是喂马的。有人说那叫“驭手”，就是给部队赶大车的，何实际是李瘪连驭手也没当上，他只是普通的饲养员。饲养马的李瘪来饲养我们，这饭就做得粗糙中有了饲料的水平，他熬的棒子面粥永远放硷太多，他蒸的发糕永远是死王八肉色，他在腌制水萝卜的缸里永远还腌着许多蛆，当然，还永远的没有青菜。

天越来越热，许久没有下雨了，每天下午都刮风，六亲不认的黑旋风。四周没有树，出了房门就是大太阳，晒得人人都跟李瘪蒸的发糕一个颜色。天气有些反常，谁说要地震，大家就对地震很向往。那时唐山的事还没有发生，没人想过地震的险恶，只是觉得有意思。就是真大震了，油毛毡的顶棚也砸不死人，地震斜了庄稼照样长，在大家都闲得百无聊赖的时候为什么不来回地震呢。

但是地终归没震。

我们每天终归还得在地里锄玉米。

玉米已快有人高，是刘艳芳走时播下的，所以一看见玉米我就想起了拖拉机手，现在整个农场就剩下我一个女的了，更显得孤单和寂寞。

七月的玉米地里，闷热难耐，人只要进去一会儿，浑身就湿透了。我的手臂、腿脸被玉米叶子划了一道道口子，让汗水一浸生疼。锄草时，每人两垅，一字排开，我干得慢，往往落在后面，这就形成了别人都走得好远了，我还在后头“磨洋工”。其实不是磨洋工，是我的手打起了血泡，别说锄玉米，只那手一碰锄把，就钻心地疼。更倒霉的是，地里湿气大，出汗多，戴不成眼镜，每当进玉米地时我都得把那个劳什子摘下来，眼神的不济使手，里的家伙没了准头，一锄搂下来竟是自己的脚面，当下血流不止。

没有时间痛惜可怜自己，实在的也没什么可怜的，别人都能干，只有我这么窝囊，除了说明我的无能再没有其它。咬着牙硬挺着也得干。后来锄着锄着我就发现我前面的草不知被谁请理过了，这可以使我掂着锄很轻松地跑上一截，跑到有草的地方接着锄，这时往往已经跟前面的人相差不远，听得见人声了，我很感激这个无言的帮助者，不知是哪一位“神”。

再次开始时我注意了我的左右，我发现我的左邻是诗人浏阳河，右舍是诗人郭寅正。

我被夹在了诗歌的中间。

照顾是短暂的，很快我就能赶上大队伍了，脚上的伤口已结痂，手上的血泡已变硬，那把锄使在手里也如笔杆般的利索，如筷子般的得心应手，真是想哪儿点哪儿，指哪儿打哪儿。胳膊也不再被划破，一层皮也是被炼出来了，黝黑发亮，光彩照人。

我是一个很合格的农民了。

转过年，农场的牛鬼蛇神们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了我和几个留守的工作人员，其中有青面兽、李瘪、老万、保管员、会计和一个叫老张的工人，老张是管理机械的，什么播种机、收割机等，都归他管，从修理、保养到使用。老张的老婆带若两个女儿也“随军”来了，从河南老家跟到农场，没有户口，就在农场捡没收干净的庄稼，生活很艰苦但是两口子很恩爱。没事的时候我就到老张的媳妇那儿去坐坐，老张的媳妇长得相当漂亮，是那种春妮式的中国标准美人，老张怕就是凭着技术工人的身份才把家乡的鲜花摘到手里的。媳妇很聪明，也有文化，会管家，她明明知道我在农场是什么角色也不歧视我，做了什么好吃的一定要叫我，尽管那些好吃的大部分是“捡来的”，比如麦子仁粥、糊老玉米、盐水煮花生什么的。

我在农场很少说话，我觉得日子对我简直暗淡极了，无聊极了，我终日坐在罗敷河边，望着流逝的河水发呆。那时候谁都会背“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的诗，看着罗敷河在脚下哗哗东去，是眼见得着的触目惊心。罗敷河是永存的，只要秦岭屹立一天它便流淌一天；罗敷女是永生的，只要中华文化存在一天，古乐府的《陌上桑》便被传咏一天。

实际上“逝者如斯”的只有我。

天仍是早，玉米墒情险恶，黄土地一踩，噗噗地冒烟。收音机取天天喊叫“天大旱，人大干，抓革命，促生产”。

我们不干。我们整天躺在各人的铺上养神。

青面兽说了，天旱对库区来说不是坏事，涝了，水库大闸一关，水眨眼就漫上来，大水三两天能退下便好，退不下，泡久了，什么庄稼都玩儿完，玩儿完白玩儿完，没人赔你，这里是库区，什么叫库区呢，就是庄稼该做出牺牲就得随时做出牺牲，谁让你在这种庄稼来！

因此我们都盼着旱，越旱越好。

老张和他美丽的老婆正忙着打鱼，他们在潍河和罗敷河里挂上网，每天收网两次，每次均能有收获，多是又黑又绿，长短不齐的泥鳅，小的有指粗，大的有二二斤，小的炸了吃，大的或炖或红烧，吃法不少，无论怎么吃，葱蒜都要搁很多，否则老有一股土腥气。实在吃不了就抹上盐，高高挂起来，冬天满慢慢享用。

李瘪的女人也来了，来割芦苇。

饭照旧是多碱的棒子面粥和死王八肉色的发糕，而且质量比以前更为糟糕，大家对这饭食都很不满意。我不敢说什么，老万却不管，他说照这么下去我们都得得胃癌。

“把胃整天用碱烧着，打出的嗝都带冒烟儿的。”

李瘪两口子白天割来苇子，晚上就在场上编苇帘子，然后把苇帘子就近卖给附近连队，不用走路就把钱挣了。

早晨起来吃饭的时候老万说屋后停着一只大船。

吃过饭我们就都到堤上去看那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船。船在河中间泊着，什么时候来的谁也说不清楚。老张说，他下半夜听到机器响，出来看，这船就停这儿了，离他的网不到一百米，玄得很。

我问他船撞上网会怎么样。

老张说：“那样我这张网就毁了，十好几块呢。”

我想要是网把螺旋桨缠了，一定很好看，那就不是十几块的事情了，怕是得动用潜水员呢。

老张的大女儿说：“船是从天上来的。”

我觉得老张的女儿很有想象力，说不定大了以后可以当诗人。

船静静地泊着，蓝白两色，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着金亮的光，很有点童话的意思。船上有甲板还有一扇扇的小窗，显得很神秘。要不是船舷上搭着的背心、短裤什么的显示了它与人寰的接近，还真让人以为它是从天上漂来的。

老万说他在渭河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渭河里有过行船，这条河就不能走船，更何况是这么大，这么漂亮的船。

老张说潍河已经早就断流了，往上走人都可以趟过去，这条船是怎么过来的呢？

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张着嘴看，看那条白色的船。

有人从仓里出来了，看见了我们，却如同没看见一样，照旧往河里吊着什么。

老张说那人在下鱼钩，他是想钓鱼，又说那人下钩的方式很不地道，一看就知道是个外行。

青面兽冲那人哟哟嗬地喊，那人不睬，很骄傲的，又进去了。

岸上的人就低低地骂，说那人是瞎熊。

老张说他保证那人一天也钓不上一条鱼来。

船的到来对平淡寂寞的农场生活来说是个很重大的事件，往常我们这里来一个生人也很惹眼，也要被截住查问半天，更何况是这么一条大船。所以，整个一上午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中午吃饭的时候，本来是各自打了饭回各自的屋，今天没人召集，都端了饭不走，很自然地集中在了食堂山墙的阴凉里。

至于我们的狗，早就体察到了我们的心态，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在堤上冲着那船叫唤，一批下来又换一批，采取轮翻叫骂的战术，充分表现了我们的戒备：

吃饭吋，老万翻卷着油泼面说：“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李瘪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

青面兽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李瘪说：“我怕那船是美帝苏修派来搞特务活动的敌舰。”

经李瘪这一上纲，谁都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

老万说：“怪的我们打招呼他们不回话，原来是不懂汉语。”

老张媳妇说：“咱们领导那哟哟喝也能算汉语？”

老张说：“看出来人的模样是黄种人，跟我们一样的，并不特殊。”

李瘪说：“外国选择特务派中国来，自然要黄种，来一帮黄头发绿眼睛算怎么档子事？怕是一伸脑袋就得给揪出来。”

人家就看青面兽，青面兽脸青得没了人色儿。

老张说：“应该派人上去看看，上边并没有给我们来什么通知，突然出现一条船，连来龙去脉也搞不清，在我们的地界上，真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大家都脱不了干系。”

人家都认为老张说得有道理，调查研究是很有必要的，无论向小向上级汇报，这条船从哪儿来，它要干什么，我们是有责任搞清楚的。

问题是谁上船去和那些来历不明的人交涉。

青面兽是必得去的，他是领导，下面就是卫兵身份的随从了。

李瘪说他可以去，老万也说能去，会计和老张也跃跃欲试。

这种情况下是没有我说话的份的，我很自觉地缩到后面去了。

但是老张的媳妇说：“你们去都不合适，我看那条船是很知识的，应该选个相应很知识的人和领导一块去，才不会让他们小看我们，才能显得我们也很知识。”

老张就问她谁很知识。

老张媳妇说：“叶广芩很知识，她戴着眼镜。”

李瘦说：“叶广芩不行，叶广芩是反革命，她到那船上如鱼得水了怎么办？”

老张的媳妇说：“那你也不行，你看你那模样……”

李瘪的女人马上接过来说：“我们的模样怎么了？”

漂亮的老张媳妇不说话了，看了一眼漂亮的老张。

青面兽说：“别逗嘴了，老张下午和我上那条船。”

大家都不再说什么。

下午，我在菜地正侍弄我那些和草混在一起的韭菜，老张过来喊我，说青面兽让我也和他们一起去。我看那个老张，好像被他媳妇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一条灰的确良裤子，再不是他每天打鱼穿的那条挽到膝盖以上满是汗印儿的破军裤。

我说我还是不去好。

老张说这是青面兽的意思。

我就只好去了。

我们来到船前，站在水里冲着船上喊了半天，才有人从里头睡意朦胧地走出来，揉着眼睛问我们干什么。

青面兽说：“我们要上去看看。”

那人说：“上头没有什么好看的。”

老张说：“我们要跟你们的领导说话。”

那人说：“领导在午睡，大家都在午睡，大热的天，你们不午睡，在河里转什么转？”

老张说：“这是我们的农场，我们想怎么转就怎么转。”

我用手指了指青面兽，对那人说：“这是我们场的领导雷振兴，想跟你们的领导见见面，麻烦您给叫一声。”那人一听是领导，态度有些改变，嘟嘟囔囔进去了，一会从船上伸出一条长板子，一头伸到河里，一头搭在船上，板子上还钉着一道道的横木条，看来是专为上下船用的。果然，来人让我们踩着板子上船。

踩着颤巍巍的木板上了船才知道，外表看着白亮精美的船里面却是脏乱不堪，到处堆着仪器，还有煤油和垃圾什么的。房间不少，很小，很热，一桌一床，都乱得分不清眉眼，头顶上挂着的手巾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小窄床上的凉席，看上去就粘粘糊糊的不利爽，更兼粘粘糊糊的床上睡着粘粘糊糊的人，在太阳的照耀下，汗流夹背地打着鼾。

不知他们如何，反正我已经热得喘不过气来了。

猛然，老张停住脚步，一脸紧张。我顺着老张的目光看去，见一个小房子里的桌上摆了一架发报机，就是我们在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里看到的那种发报机。

货真价实的发报机面目狰狞地与我们对视着。

青面兽也看见了，青面兽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我和老张也只好跟着往里走。

那人把我们领到船头一间稍微大点的房间，指着一个刚睡醒，正发呆的人说：“这就是我们的领导，姓柴。”

我看那位柴领导黑红脸膛，四方脸，很匀称，大热的天还穿着白衬衫。

青面兽先发制人，张口就问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柴领导说：“我们是水文勘测队的，来测量这段河床。”

青面兽问从哪儿来。

柴领导说：“从下游。”

青面兽问下游是哪儿。

柴领导说：“是孟源。”

青面兽说：“你们怎么能证明你们是测量队的？”

柴领导说：“这条船就是证明，老百姓没有这样的船。”

青面兽说：“船不能证明。现在阶级斗争形式很复杂，这一地段归我们管理，我们没有接到上面有测量船来的通知，我们要对河里发生的一切情况负责。”

柴领导说：“农垦和测量是两个部门，大概是没有互相通气。”说着从夹子里抽出不少表格，摊在我们面前，比我们看，以证实真是测量队。

青面兽接过表来翻来覆去地看，我敢保证，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但是他却装得很在行。不时地，还在某一行上煞有介事地指点一下。

老张问：“你们为什么要停在我们这儿？”

柴领导说：“天旱潍河断流，往前再没法走了，过几天水下来，我们还得往上走，到渭南，到咸阳。”

事情已经了解清楚，再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但转身就走又未免让人觉得突兀，我就多了一句嘴说：“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我们可以帮你们。”

青面兽也赶紧接上说：“就是，就是，别客气，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需要我们做什么你们尽管提出，我们一定大力支持。”老张也说：“我们都是革命同志嘛。”

柴领导见我们都很热情，就真不客气地说：“船上生活条件很差，既然你们就在附近，我们能不能在你们的灶上搭伙，跟你们的职工一块儿在食堂吃饭，我们可以出一个炊事员，伙食费到最后统一结算。”

青面兽看了一眼老张。

精明的柴领导马上说：“要是不方便也不勉强，反正我们在这待不了几天。”

青面兽是个面热的人，一听这话马上说：“没问题，晚上你们就来农场吃饭好了。”

柴领导很高兴，站起来跟青面兽握了手，说了些革命友谊万古长青的话，我们就下船了，走到船舷的时候老张特意看了下早晨那人下的“鱼钩”，才发现不是鱼钩是个小瓶子，吊在水里头，不知派什么用场。

小瓶子当然钓不出鱼来。老张的预言没错。

测量队的人来吃过两回饭大家就熟悉了，他们一共是九个人，都是很精干的年轻人，为首的柴领导也不到三十岁，晚上没事，他们也到河边散步，到我们的农场来聊天。柴领导对我说他根本不是什么领导，他是技术员，才从学校分配来的技术员，不过是这条船上的临时负责人罢了。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了。

那名字很一般，我没过五分钟就忘了。

我问他是哪里的人。

他说河北，又说了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地名。

那地名同样很一般，没过五分钟我又忘了。

他说：“你小小年纪，记性真差，知道《水浒传》里的小旋风柴进吧，那是我们的本家，他就是我们村的，我们那儿至今还有柴进的庄子。”

原来是梁山好汉的后代，我对眼前的柴不得不刮目相看了，当然，他的名字和老家还是记不住，留在印象中的只有“小旋风柴进。”

由于测量队的介入，我们的伙食得到了改善，李瘪索性去割他的苇子，十几个人的饭就全由测量队的客人做。测量队的炊事员是蓝田人，那里是专门出厨子的地方，所以饭食的花样就不断翻新，臊子面，麻什子、凉皮、搅团，都是我从没吃过的农家饭，于是我们的胃口得到了空前的拓展。

谁都盼着测量队多在河里泡些日子。

柴进闲了常来跟我聊天。

柴进对我北京知青的身份很看重，他老说我是大地方来的人，好像我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北京。我几次想告诉他我是被放下来改造的“反革命”，可几次话到口边都张不开嘴。

柴进说他对北京也很熟，他说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在北京，这使我有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我说：“你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我也正在北京。”

柴进说：“可惜当时我不认识你，要不非得上你们家去串门。”

我说：“我也不认识你呀。”

柴进聊得很多的是他在北京的大学生活，这使我经常浸润在北京的话题之中，一种亲切遥远的感觉使我麻木了的神经悄悄复苏，轻轻地从心头荡漾开来，流淌到身体各处。对家乡的依恋转换为对眼前曾做过北京同乡柴进的依恋，这实在是件很难讲得明白的事情。

我每天下午都要去罗敷河游泳，我的水性不错，“文革”在北京，曾经从颐和园的排云殿游到过对面的龙王庙，虽说是推着漂浮的大标语在水中前进与推着救生圈无异，但没些水性的还是没有胆量作此横渡之举。以往我只在罗敷河里游，自打测量船来了以后，我竟有意无意地顺着罗敷河游进潍河，在潍河宽阔的水面游出了不少花样。

测量船就泊在远处的夕阳里，我承认那“从天上来的船”对我有着一种难以说清的吸引力，我知道他们在船上一定会看见在河当中嬉水的我，一定会看见我不凡的水里功夫，其中当然会有那个在北京呆过的柴进。多少年过去，我常常想当年那轻薄可笑的小儿之举究竟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和目的，受着怎样思想的支配，却怎么也说不清楚。大约是太孤独了，太压抑了，太苦闷了，渴望理解，渴望爱情，渴望别人对我的注意吧……有人说，其实就是渴望北京。

我盼望着与柴进接触，这种接触似乎有种难以按捺的激动和喜悦，有时虽然没有语言交流，但只要能看一眼柴进，看一眼那船，我也会觉得很欣慰，很愉快。

柴进对我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他话语不多，和农场的人在一起，更多时候他是在听着别人说话。他越是这样，越使我感到他的深沉，老练，感到他的与众不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想，以后我会找机会将我的感觉暗示给他的，但那必须得有“机会”，女孩子得有女孩子的矜持，一切不能太直白，太匆忙了，那样会让人看不起。

这大概就是我的初恋了，严格说它是一种情窦初开的单相思。但是正是有了这种单相思，好像世间的一切都有了色彩，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每天都在想念柴进，想象着他在船上做什么，想象着他和他的那些队员们的生活工作细节，想象着他的音容笑貌，想象着他的举手投足……在想象中我丢失了孤零、凄苦，感到了快活、温暖，我想，柴进也应该是这样想着我的。自从有了这样的感觉，我好像很又怕见到柴进，每逢他随他的队员们来吃饭，我都有种尴尬和窘迫的不自然之感，但是我又舍不得走开，因为和他接触的机会毕竟有限。每天早晚二顿饭于我是幸福的时刻，我的心思全不在吃饭上，更多的时候是在魂不守舍地犯迷糊。迷糊得有时谁跟我说话也听不见，让人家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越是这样我越害怕，怕他知道我的身份，怕他知道我的政治背景，怕我在他眼里的形象变得很糟糕。

我处在痛苦的煎熬中。

这痛苦是自找的，虽然有种微甘的回味，终归是苦。

我每天数次地到河边看那船，看着他们在上面忙碌地走来走去，在那阶段，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柴进身上。

我的心，那一半其实是空的。

这天早晨，我跟往常一样又来到河边，河中一片水雾。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河面上的雾渐渐散开，露出了一览无余的水面。

没有船。

我惊愕极了。呆在那里，连动也不会动了。

他们走了。如同来时的神秘，走得也神秘。

他们从天上来又回大上去了。

天空碧蓝清爽，有只鹰在头顶盘旋，伸展的翅膀一动不动，恰似那条在河中泊过的船。脚底下的河流出现了波浪，河水冲刷着岸边的泥沙，发出咕咕的声音，细微的浪互相催促着，正缓缓向东滑去。一只雁从不远的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了，仔细看还有第二只，第三只……他们呀呀叫着腾空而起，消逝在水天相接处。

那里是一片迷蒙。

身后，白色的炊烟袅袅婷婷，是李瘪在做饭了。飘来了碱粥的气味，那是我熟悉的气味，从今往后，一切又要照旧了。

脚下的河堤在塌陷，我没有感觉，心里反反复复的只是一句话：走了，走了……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多少事还没来得及，最关键的一点，我竟然没有问过他结婚了没众。我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彼此是再没有机会见面了，严格说我连他的名字也没有记住，柴进，柴进是什么呀，那只是属于我的一个符号，一个一闪即逝的符号，他来自北京。

就在那天下午，大水漫过了堤面，农场被淹没了。

……

十年后我当了报社记者，有很多次去测量部门采汸，当然，我完全有寻找这个“柴进”的机会，但我想，我已非当年的我，柴进肯定也非当年的柴进了，而那时，我对那个柴进毕竟知道不多，留着一份散发着河水气味的清新的回忆，留着当时的一份感觉，当是明智的。

能记住的总是美好的。

5.学车轶事

去年今春，曾受训于西安汽车驾驶学校，甘苦相杂，喜忧参半今特描叙所遇，聊备一格。

睡梦中被电话惊醒，看表已是两点三十九分，半夜被扰，料定对方有紧急之事。果然，电话里的声咅有些急切，说：叶广芩你赶快到唐都饭店来，务必带着你的记者证，我说老差你半夜三更不睡觉捣的什么鬼？老差说他没捣鬼，是遇上麻烦了。又说我是他的班长，在这危难时刻除了找班长他没别的办法。我说现在你想到我是班长了，洗车摇车的时候你怎就记不起这个问题呢？老差说不管怎么着我现在得去一趟唐都，否则他就活不过今天晚上。我问他是不是让黑社会绑了票，要是那样我没钱赎他，更何况我跟黑道的人也没交情。老差急了，在电话里大声喊：你他妈到底来下来？我说不——来——，就“啪”地挂了电话。

说不来还是来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老差在唐都饭店的保卫室里坐着，隔壁一房间里关了个俏丽的小妞儿，此情此景用不着解释，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老差见了我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肉一下子松弛了，他对坐在桌子后面修指甲的保安小伙说，我们单位领导来啦，是主编级呢。又对我说，快把记者证给他看看，看我骗他了没有。我瞪了老差一眼，他这张嘴连同他这个人，上头与下头同样管不住，我没来之前他不定跟人家胡诌了些什么。小伙子问我跟老差是不是一个单位的，我说不，又立即改口说是。对方疑惑地看着我，我赶快肯定地说是。因为从目前情况推理，这个回答没有错，我与老差同时进入汽车驾校168期受训，同在1025号北京吉普车上操练，在一起厮混半年之久，我又是他们的班长，能说不是在一块儿的么？保安小伙让我签字，说签了字把老差领回单位好好进行批评教育，我说那是一定，那是一定。跟老差往外走时我说老差你一定得罪了谁，让人抓了这一头。老差说那女的不是野鸡，是他的小秘。老板睡小秘，天经地义，这个饭店的人少见多怪罢了。我埋怨他此事做得太过，还抬出报社来给我找事。老差说任谁都怵记者，连在波黑用各式新武器打得难解难分的穆塞两派，见了记者都得把枪往天上放，更何况唐都饭店这乳臭未干的小保安。他不提报社，不叫我出面，事情闹到天亮也完不了，他这样做是跟宋江学的，“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我说把报社比做烟水寨，你还有点儿学问。老差说批宋江那会儿他是工人宣讲团的，常到大学去给人家骂宋江，现在别的词都忘了，只记得这两句。他问我是不是很在乎他搞小秘这件事。我说不，他爱搞谁搞谁，别搞到性病研究所那儿就成。老差说我的态度很科学，跟得上时代潮流的发展，人生在世，就得想得开，男人么，就得有男气，他舅舅说了，与其形而上七窍流血而死，不如形而下一窍流精而亡。我说这话好像不是你舅舅说的，老差说就是他舅舅说的，而且是新舅舅。我说老差你以后遇上这样的事再不要牵扯我，我们是两个圈子里的人，差得码子大呢。老差就让我不要摆记者的谱，也不要端作家的架子，他说他没少跟作家打交道，给他两条烟就能给你写篇文章，而且是你让他怎么写他就怎么写，吹得比你还美还圆。我说他给我一百条烟我也不会给他写，写他这样的人我觉着掉价。他说他也不会让我这不入流的狗屁作家写，说我这个作家是带引号的，直到今天他在书摊上也没见过一本我写的书，瞧瞧人家贾平凹，那才叫作家，写一本轰动一本，他写人，人写他，连他上厕所撒屎都有人当轶事写出来，当作家就当那样的，要不就别当，就老老实实地去当司机，去学开车。

我跟老差一边拌着嘴一边来到外头，老差搂着他的小秘钻进车里，扔出一句“待会儿见”，一溜烟儿地走了，将我丢在清冷的大街上。望着远去的汽车尾灯，我想老差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人。

老差叫差显祖，是北京一个大房地产公司的西北总代理，据他说，他晚上坐在电视机前打盹的工夫，腰包里就能进三五十万，同车的绿豆儿给他算过，以老差这种挣钱速度，一年内买三五个英国不成问题。老差说干吗买英国，英国有什么好，要买他就买西西里岛，他上那儿去当总督，娶三十个老婆，一天一换，生二百个孩子，个个健壮。绿豆儿接上一句：都是杂种。

老差钱是不少，在我们这些学员为将来的车感到渺茫时，他的“奔驰560”已由他的司机开着终日跟着我们那辆破旧的1025后头跑了。老差舒服地坐在“奔驰”后座上，悠闲地抽着烟，有时还故作文雅地听听施特劳斯，轮到他开车，他便由“奔驰”上下来，钻进北京吉普，开够公里数再蹦回他那辆豪华车。因为西安小型机动车考试有规定，凡考小车执照者，考试车辆必须用考场指定的北京吉普，驾驶员也必须经过驾校的半年培训，否则不予受理，这样一来，想当总督的老差就成了班里的大款学员，每天腆着啤酒肚，首长般地在一群小青年中晃来晃去，他那辆锃光瓦亮的大“奔驰”也护兵似的跟在绿帆布篷的吉普后头，在西安市区，在西兰公路，在312国道来来往往地跑，很有些风情，也很引人注目。学员们都想过过坐“奔驰”的瘾，因为那个半躺半卧的沙发座儿也的确比吉普车后头的硬人造革板凳舒服，而且还有空调，还可以听音乐，就纷纷向教练侯建东请求坐到后面车上去。一来二去吉普车上就只剩了侯练和开车学员，学员开完车以后也不在吉普上停，照直往后冲着“奔驰”跑，侯练就成了破吉普的长驻代表，搞得他很窝火。后来他把件事报告给了驾校校长李振兴，老李觉着太不成体统，不单影响教学而且还影响教练员情绪，就责令“奔驰560”再不许在1025号吉普附近出现，又在训练规则中加上“任何人在训练中不得搞特殊化”一条。由此，老差只得降贵纡尊，跟大家一样缩在吉普车的排座上，吃尘土，闻汽油，听侯练即兴而发的各种揶揄。

侯练是陕西人，家在南郊山门口住，媳妇是种菜的农民，屋里有一儿一女和两栋二层小洋楼，日子过得跟王爷似的自在。侯练除了精于开车，对秦腔也有偏爱，每天晚上都去村里的俱乐部学拉胡胡，还唱，有时拉唱得晚了，第二天出车就眼睛发红，就比学员把车开到树荫下头，“先休息三十分钟”。有时晚上没唱够，第二天出车看见路边有骑车的漂亮女子，就冲着人家猛吼一嗓：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逢此时我们也都会很自觉地齐声合唱：高板凳低板凳都是木头。招来车下女子一阵白眼，我们都觉着很快活，要是人家装听不见不理我们，大家就觉着很没意思。侯练年轻，精明，人也很活络，跟几个学员关系搞得极好，开车往路上跑吋专挑临潼、沣峪口、楼观台这些好去处，还嘱我背上照相机，谁看到好景致就停车，随走随照，学员们就将此段训练谓之为“一日游”。当时时间又正逢阳春月，桃花盛开，菜花遍野，大家心情都很愉快，到了吃饭时候，侯练自然知道哪条路上有店堂洁净，女主人漂亮又手脚麻利的饭馆，可以很实惠地填上一顿。饭资由学员平均分摊，谁也不多吃多占，很公平。问题常常出在老差身上，这位大款身上往往没有钱，一急了他就把他的“长城卡”、“牡丹卡”掏出来让人算账，惹得卖浆水面的小女子惊得直往后闪，不知这亮乎乎的玩艺儿是何时发行的大额钞票。车上连侯练在内谁也没见过那些卡，大家就传着看，用手指啪啪地弹，老差说甭弹了，是金属的，不怕水火，又说这是经济发展的产物，眼下谁出门裤衩上还缝着小兜，鼓鼓囊囊地揣着钱呢？傻农民才那样干，真正有派的款爷们都玩卡，走哪儿一取，万儿八千的，钱老跟着你跑。大家都说是方便，便对那卡充满敬畏，寻思存钱也去办一个。但时间一长，大家又瞧出那卡的短处，实有些惹人讨厌了。1025所到之处除了临潼以外还有高陵、瓦斗坡、新合乡这样的小乡镇，哪里从未存过接待“卡”的设施，于是老差的千百万元只充作几张小片片，买不来一个鸡蛋。每回老差白吃，他都解嘲说：改天在凯悦饭店请大家吃自助餐，就这也没改变了大家对小卡的看法。驾校的教官们都是警察，警察的职业病是石谁都像犯人，看谁都像有前科的不良分子，所以这个学校的教官们就都见不着个笑模样儿，训学员也训得狠，不管你是谁，多大年纪，一律不留情面，不把你的架子打垮，绝不罢休。教官中以校长李振兴训人为最，老李的模样实不敢恭维，身体矮短敦矬，皮肤粗糙死黑，配以高筒皮鞋笔挺警服和那双出办公室必戴的白线手套，整个儿一个日本大佐。可是我们当面谁也不敢说他像大佐，连日本俩字儿也不敢提，因为他的父母是被日本人杀害的，他说他跟了本有不共戴大之仇，连电视机电冰箱也不用日本的，看着堵心。仗着自己是抗联烈士的后代，仗着自己是西藏老汽车兵出身，老李谁都不怵，说话真真地直、粗、狠，他往训练场一站，场上立时阴一片天，教的学的都大气儿不敢出，生怕出了什么疏漏让他抓住。不光是驾校的人怕他，连街上的交警都怕他，有人说老李开着车从东郊的浐河开到西郊的三桥，一条直线上，所有值勤警察都给他敬礼，一则是因为他当过交通队的领导，二则是因为不少警察出师他的门下，见了领导、师长焉有不敬之理。

最近的训练任务是倒库、移库，目的是训练驾驶员目测量道的能力和控制车辆前后左右移动的技巧。场地上，六根竹竿设计成两个车库模样，车由乙库倒进，两进两退横移至甲库，再开出甲库，倒入甲库。这是个技巧与体力相加的训练，是驾驶员考试的项目之一，汽车入库时在适当的机会需将方向盘打死，再迅速回轮，方能保证不碰竿，不压线，直出直入，否则均属失误。我的体力不行，方向盘一圈快速抡下来便已臂力酸软，何况要在八米的短距离内抡三圈，故每回上车都是大汗淋漓，咬牙切齿，姿势不雅，表情难看。

漏水船偏遇顶头风。这天从我一上车老李就站在下头看，抱着胳膊托着下巴眯着眼，表情很不对劲儿。我心里发慌，一切全乱了套，该转弯处忘了转弯，该踩刹车却蹬了油门，将车开得十分热闹。侯练自知挨训难免，早早站在旁边，做好听训准备，众兄弟也各寻地势，呈明哲保身状。果然，老李冲着1025，雷霆般地一声，喝：打死！打死！再不打死你又出去了！往哪儿倒？往哪儿倒？进了男厕所啦！谁开的？又是叶广芩，我观察好几回了，回回儿都是你在这儿胡折腾！体检时你那视力是怎么查的？是不是给大夫塞了钱？瞎猫似的开着车乱撞，库就这么大，好像你不把六个竿全撞倒了你就不钻出来。注意，姿势不对，方向盘怎么打？你那不是抡，是搓，搓什么搓？咱们这儿是汽车驾驶学校，不是澡塘子搓背培训班！教练呢？侯儿呢？怎么教的？都是这样么？侯练说不，只有叶广芩是。老李说，你的学员要都这么搓，我就撤你教练员的资格，好歹你也是部队正规训练出来的，你不是李向阳的游击队，今儿进县城明儿又钻了青纱帐，没个准谱儿。瞧瞧你带的兵，上车两个月了，就这水平？瞧瞧你这辆车，引擎土蒙着，玻璃油污着，车挡板泥糊着，再瞅瞅你这破风衣，油渍麻花，还扯着大口子，什么教练，整个儿一个丐帮帮主。今天1025停止训练，打扫卫生。车上那个笨蛋，下班加练，什么时候倒进去了什么时候放学回家！

大庭广众之下我被唤作瞎猫、笨蛋，真够丢份的，看老李走远了，我才从车上快快地爬出来，寻思自己在这儿真是斯文扫地了。

一说打扫卫牛生，就有两个人请假，一个是小老板绿豆儿，一个是女闲人程芬。绿豆儿的请假理由是要回去往沙发里面塞砖头，程芬的理由是要回去打离婚。侯练站在车前直发愣，他不知该不该准这两人的假，绿豆儿强调说他非走不可，货主今天下午来提沙发，前一回人家嫌木头轻，质量不好，要求返了换料，他把木头又用漆抹了一遍，再往沙发里填些砖，权当返工，料买主不会再桃剔。他这批货不塞砖就出不了手，所以无论如何得塞砖，无论如何得请假，不管打扫不打扫卫生都得请。绿豆儿说得很坦诚也很暴露，丝毫没存隐瞒的意思，人坦诚到了接近自然的程度便博得了人们的同情，大家都说该让绿豆儿回，回去填砖。侯练就准了假。程芬说她也必须回，她那没良心的在南边做生意，寻了一个“死不要脸的”，把她这糟糠之妻抛在一边再不理睬，当初她为那“没良心的”辞了职，扔了十二年工龄，成了家庭一妇女，社会一游民，如今“没良心的”把事儿干大了，就带着“死不要脸的”东南西北地跑，来西安就住秦都饭店，再不往她这自强路三道巷来。她昨日听说“没良心的”又住秦都了，所以她今天必须去堵，把话当面讲淸：事已至此，她也无意再拖，不能空耗自己的美丽青春。她找“没良心的”谈话内容有三，第一离婚；第二要孩子；第三要补偿费一百二十万，以每年十万计算，十二年工龄该是一百二十万，另外再加一辆桑塔纳，以备她将来开出租用。众人都说有那一百二十万何需再开出租？程芬说钱算什么东西，人活着总得找点事干，她这几年在家闲得痛苦得不能再痛苦了，除了打游戏机就是玩麻将，正因如此，“没良心的”才敢看不起她，才敢甩她，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她得自立了。侯练听了对程芬说，那你也走，程芬也就走了。

只剩下了我和老差两个，天又下起了小雨，气温也降得厉害。侯练虽然比我俩年龄都小，但人家是教练，自然不能干这种擦擦抹抹的学徒工活儿。老差是当惯了大爷的主儿，老李刚说完打扫卫生，他就寻了个避雨的房檐抽烟去了，眼见着，革命的重担就落在了我的肩上。我跑到小卖部，买了两盒红塔山，塞给侯练，对他说，目前1025就剩下妇女啦，看来本大龄妇女只好冒雨提水洗车啦。侯练说还不是你自己给自己找的事，练了一个月倒库还倒不进，我教了几批学员，还没一个你这样儿的呢。我说我主要是找不着感觉，几个竿子往那儿一戳，成了一片竹林，我真看不清该钻哪个，赶看准窟窿了，车早开过了，侯练说，明儿我把我老婆的红裤带拿来，拴在中竿上，作个标记，或许能成。我说那样就太让教练费心了。侯练将烟揣进风衣口袋，对蹲在檐下的老差说，过来，洗车！老差说爷们儿没伺候过这差事，不会！又说他什么都看见了，中国最坏的就是他妈记者。侯练说不管怎么着现在也得洗车，还是李校长刚下过的命令。老差从怀里掏出大哥大来，点了几个数字，没五分钟，“奔驰560”开进驾校，小司机跳下汽车，二话没说，掂起水桶打水洗车，当然是洗1025。场地上其它车的学员都朝我们这边看，还指手画脚地说，我跟侯练、老差站在：屋檐下显得很不自在。老差没话找话地对侯练说，练，你得把这件破风衣换换，太掉价，连老李都看不上它，人家还是延安八路革命土出身呢，不比你有传统。侯练说，操，我要有李头那身大校警服我他妈也老穿着，连睡觉都不脱。老差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艰苦朴素只能作为传家宝存着，并不能用，全国人都朴素了纺织厂得关门。侯练看看老差身上闪亮的皮夹克没说什么。

场地训练终于宣告结束，这天出车的时候侯练从1028号车上领过来一个瘦小枯干的男学员，说是调到我们车上的，从今往后跟大家一起训练。这学员细胳膊细腿，说话哑哑嗓，还爱伸脖子。用绿豆儿的话说那不是人，是一只换毛时期的小鸡子。大家都觉着这个比喻太恰当了，就夸绿豆儿有艺术细胞。程芬从包里拿出酱牛肉，说是大麦市街老马家正宗，让大家品尝，侯练说别吃光了，留点儿到翠云那儿就面吃。大伙心里就都明白，今日跑的路线是南山的汤峪镇，那里山清水秀还有温泉可洗，是谁都爱去的地方。汤峪古色古香的小街上有个小饭铺，每逢1025车一到，白净的老板娘就会站在门口，将一行人让进她的卧室，然后自己亲下灶间，一通整治，很快将饭菜齐齐整整地端出来。1025车的人从来都是在老板娘的卧室里吃饭，这也成了惯例。老板娘的卧室里满是香粉气，床头柜上插了塑料花，梳妆台雕着龙凤，绿床罩挂着绯边，转角沙发上蒙了线毯，完全是一派新房气氛。难怪众爷们儿上得楼来，立即东倒西歪，纷纷抢占床和沙发，抽了筋般再不动弹。有一天我们去吃饭时老板娘的小子正在屋里写大字，老差兴致忽来，用小子的毛笔在旧报纸上写了“宾至如归”几个字。我说老差你写得太臭，这活儿非我莫属，老差说让我写几个让大家见识见识。那几天我在家正临黄庭坚的帖，正专攻“云中帝座飞华盖，城上钩陈绕翠旗”一句，所以写出来的字就颇具黄庭坚味儿。侯练们虽然不知黄庭坚为何许人，但看我那字确是比老差强了千百万倍，就对我很敬佩，使我多少也找回了一点被人呼为“笨蛋”的面子。老板娘也喜欢我的字，让我给她写个“翠云小吃店”的牌子，巧在我练的两句诗中有“翠”又有“云”，就将牌子写得很有水平，还学着城里石宪章们的模样，落上“叶广芩题”几个字。老板娘对我的署名很有些不解，说周围的“汉中凉皮”，“荞麦饸饹”，“刘家拉面”，“陈家泡馍”都没写落款。老差就说她外行，说那些无名小卒们写的牌自然不敢落款，咱这写家是谁，大名鼎鼎叶广芩，叶广芩是谁你知道么？老板娘说是侯师的徒弟，开车的大姐嘛。老差说露怯了不是，人家是位大作家，大作家给你写牌子落款是替你扬名，在西安人家让她写匾是这个数，老板娘说五十？老差说五百，一个字。大家都听着老差胡吹，反正歇着也是歇着。侯练早在那张软床上发出鼾声，真正“宾至如归”的是他。

今天去汤峪，侯练让程芬先开。程芬坐在驾驶位上将一头披肩发用皮筋扎了，然后挂挡，按喇叭，打转向灯，松手闸，踩油门，抬离合，汽车平稳起动，一套动作漂亮利洒，无可挑剔。侯练也显得极轻松，从兜里摸出个新买的墨镜，一会儿摘下一会戴上，过东五路口繁华地段时不时发出指示：松油，减二挡，减一挡，注意半连动……程芬对路况的判断十分准确，她的动作几乎是与侯练的指示同时做出的，所以侯练夸赞她，天生是开车的料，至于我们，都被列为乌合之众。

后面多了个小鸡子，显得有些挤。小鸡子的调入，无形中使大家每日的练习次数减少，于是就产生了一种集体的排外情绪，都对他很冷淡。小鸡子不为这种气氛所动，一上车就掏出《汽车驾驶教材》阅读，读得认真投人而且没完没了。作为1025的班长，我认为有调节一下空气的必要，就问他叫什么。小鸡子说他姓杨，木易杨，叫杨伟，伟是伟大的伟，言毕就看着大家再不开口。隔了数秒，车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开车的程芬也把油门踩得一颠一颠的，整个车就像害了肚子疼，在马路上开颤。车里，绿豆儿拍着大腿，跺着脚，一仰一合地喊：阳痿——阳痿嘿——老差也挥拳高呼：还我男子汉的威力——小鸡子急乎乎地中辩说这杨伟不是那阳痿，但对绿豆儿们来说，这杨伟就是那阳痿，于是就喊得更凶，就问他一晚上能打几炮，开炮角度为几，语言之污秽，已达不堪入耳之程度。侯练先头也笑，后来猛地一踩刹车，全车人朝前来了个大栽，笑声戛然而止。侯练扭过身来对杨伟说，你开。杨伟开门下车，围着车转了一个大圈儿，站在车门前立正喊报告。车内又是一阵笑，说小鸡子玩得还挺像回事儿。侯练说你们不要笑，杨伟同志是按教材上的要求做的，不像你们图省事，连车也不下，狗似的往前爬。侯练说以后轮谁驾驶，都得像杨伟同志这般正规才行。

坐在前面的杨伟表情很严肃，用钥匙将车打着，松离合，给油，车刚要往前走却猛蹦两下，熄火了。于是又打火，又蹦，又熄火，如是者三。侯练说你开车怎么跟蚂蚁似的，蹦着走，你那条左腿是不是有毛病，把离合器放那么快干什么？杨伟说，书上说了，离合器在尚未接合前的自由行程可以快放，然后再慢，这样做才能使离合器主动盘与从动盘能平稳地结合，使传动系统免受额外的冲击负荷。侯练说什么免受冲击，你都冲击三次了，我看你脑子有病，难怪1028的大李把你往我车上推，原来你是这个臭水平，别人都开车跑了上千公里了你连车也起动不了，笨到家了！我听侯练骂杨伟“臭水平”、“笨到家”，自忖这程度比我那“瞎猫”、“笨蛋”又重几分，从此以后垫底儿的再不是我，心里特高兴，就有些喜形于色。看那几位，也是一脸幸灾乐祸的兴奋，将中国人的某种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杨伟又弄了两次还是熄火，侯练眼一瞪：“下去！”杨伟刚要下，绿豆儿在后头说：阳痿腿短！侯练低头一看，果然，杨伟的小短腿将离合器和油门都踩不到底。侯练说可惜了你这一米四几的大个儿，是困难时期出生的吧？杨伟纠正说他的身高是一米五二，不是一米四儿，他也不是困难时期出生，他是1958年大跃进时候生的。侯练说，怪道，那时候淮都大跃进，你爹妈怕也是大跃进生的你，你更跃进，还没长熟，就从你妈肚子里跃出来了。这么着吧，到对面商店买个垫子来。杨伟去了，一会儿又跑间来，说汽车坐垫一个得二百三十，他没那么多钱。老差说二百三的垫子是放在他那“奔驰”上的，1025只配用两块三的。杨伟说店里没有两块三，只有二百三，又跟侯练商量说费用能不能五个学员分摊，每人出四十六，学完了这个漂亮的软锻垫子可由侯练拿回家去，归侯练个人所有。侯练尚未置可否，程芬首先反对，说除了杨伟以外车上的人谁也不用垫子，既然一米五二的人能通过驾驶员的身体检查，就能够解决脚够不着离合器的问题，这件事用不着跟大家商量，其余两个人也不开口，不同意出钱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僵持不下时，我在垃圾堆捡回一块包装用的泡沫塑料，塞在椅背与杨伟之间，他试了试，说还行。我这一举止至少让他省了二百块，所以他很感激。

车开到一转弯处，杨伟将车停下，原地打方向盘，众人都不解，侯练也莫名其妙，问他此举意义何在，他说方向盘旷量太大，他转了三十度，车轮上还没有反映，在这转弯之际，他必须计算出方向盘转弯的度数与旷量度数的和，行动起来才有完全把握。侯练张了张嘴，把脸扭到窗外去了，任着杨伟在那儿比划。杨伟开车转向的确很漂亮，弧度相当准确，不愧是经过周密计算的，问题是他转向以后忘了回轮，车突然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马路上转开了圈儿，使得前后左右闹出一片紧急刹车声，当1025加大油门向一棵梧桐树冲过去时，侯练踩了刹车。车一停，大家齐声叫险，我也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只差三五厘米吉普车就上了树。侯练二话没说，一步蹿下，将尚在迷惑中的杨伟一把扯下车来，拉到树跟前，挥起拳头冲着他的下巴就兜了过去，一边打一边骂，“狗了的阳痿！狗日的杨伟！”侯练这回真是急了，动了真格儿的。我赶快跑下去拉，说有话车里说比在外头打强。路边看热闹的行人纷纷喝彩，说打得好，就这么打！还有人鼓掌，说要不是看见车上挂着蓝学车牌，还以为是拍警匪片呢。警察当然得过来，这正是他们露脸的时候，不表演表演怎么能行。路口那大盖帽跑过来照着侯练后背就是一掌，杨伟惊呼：警察打人！我想这样也好，警察打人，违犯治安管理条例，我们在路上转圈儿，违犯交通管理条例，干脆谁也别计较谁，两方便着。侯练转身一见警察，大叫一声死命抱住，原来那是一块儿在新疆当侦察兵时的战友。警察说，我一看那下兜拳就知道是你，你们怎么在马路上练开了公路调头。侯练指着杨伟说，这狗的在计算转弯角度呢。警察说新疆有羊上树，你们在西安表演车上树，在哪儿表演不成啊，非得在我眼皮底下，不是给我添乱嘛，侯练说，我这学员看你站在台子上直发蔫，就表演车上树给你提神儿，有什么不好。警察说罚三十，交钱吧。侯练说罚什么罚，我这车挂的是教学牌子，出点小问题就罚钱谁受得了？在警察考虑学车牌子是否该罚的当儿，侯练冲我使了个眼色，我钻进驾驶室将车发动着一个猛退，让车驶上了机动车道，侯练见状，一边跑着追车一边冲那警察喊：你在喀什大街上把人家警察楼子撞飞了，谁罚你钱啦！这钱咱们改日再算吧！

为了防止警察拦截，侯练让我走小路，即直上狄寨原奔新华村，下大沟，上薄姬陵，绕白鹿原，避过蓝田县城，抄小路抵汤峪镇。路很难走，一路用二挡，无法加速，直颠得人倒肚翻肠，头昏眼花。路边有几个折桃花的美丽村妮，侯练也顾不得去唱“他大舅他二舅”了。正在大家的痛苦不堪中，杨伟说，侯教练，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是狗日的？侯练说，说你是狗日的就是狗日的，你那脑子麻迷着哩，人绝日不出这脑子。杨伟说，你这样说违反科学道理，根据美国实验胚胎学家摩尔根的遗传学理论，人与狗的遗传基因型不同，分子间注定不能沟通，产生不了胚胎。即使现在在高科技方面对生物的内切酶和连接酶可以达到人工限制，使个别基因和载体的质粒相结合时成功地搞出新的动物品种，但人与狗的遗传密码均未完全破译，所以狗日的就了不出任何结果。侯练有些哭笑不得，叹了口气说，你他妈真是个麻迷。我问杨伟是干什么的，他说是东劲机器制造厂的推销员，北大生物系毕业生，专业不对口，眼下东劲厂不景气，不少人发70%工资放长假，他就自费来学开车，想将来去给出租公司开车也算是一条糊口之路。我建议他去人才市场看看，他说去过了，也有对口合适单位，但都在外地，他家里负担太重，走不开。

车晃到汤峪时已快过午。翠云小吃店的招牌已换上我写的字，叶广芩几个字到底被删去，我只好装没看见。老板娘很聪明，看出我的不快，吃饭时拿来一瓶三块五的“西安白酒”，说是专为谢我的。出来开车，谁也不敢动酒，顺水人情，我转送了侯练，其实这瓶酒人家本来就不是送我的。吃完饭出门的时候，绿豆儿说班长你真惨，前后给人家写了二十几个字，每个字还不到两毛钱，还白搭了那些精神。我说用不着你可怜我，我的字还值一瓶“西安白酒”呢，你呢？绿豆儿让我不要迁怒于人，说他今天已经给我报了仇了，我问怎么报的仇，他解开怀，夹克衫里竟藏了一个小脸盆大小的蚌，湿淋淋还是活的。绿豆儿说是从老板娘厨房后头的大澡盆里拣的，一共有三只，他挑了个最大的。大家都说这蚌应该拿，而且是不拿白不拿。老差一激动，就把车开得飞快，快进蓝田时，见路边有个活鱼食堂，就把车停了，众人下了车，武松般地走进店来，拿出河蚌，让店家去做。店家很热情，一个河蚌竟做出了草鱼、鲢鱼和鲤鱼，当然都是搭配。最后所付饭资四十六元整，由众人分摊。

这一耽搁时间就晚了，侯练让绿豆儿开回程。绿豆儿的技术也不含糊，几脚油汽车就进了西安城。车过纺织城的时候正好是下班，路况十分复杂，此时的绿豆儿却有些犯迷糊，醉了酒般把握不住自己。侯练几次提醒他集中精力，收效都不大，将车开得七扭八歪，呼着油门在自行车群里闯，险象连连发生。侯练问绿豆儿是不是困了，绿豆儿没言语，侯练一看吓了一跳，原来绿豆儿脸色蜡黄，涕泪长流，一双眼连睁的力气也没有了。大伙儿都很紧张，一致认为是食物中毒，因为那个大河蚌绿豆儿吃得最多。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搬运到后面来，侯练坐上驾驶座，要把车往纺织医院开。绿豆儿说不用进医院，一会儿就好，说着哆哆嗦嗦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块锡纸来，接着在众人的惊愕中点燃了那撮白色的粉末，使劲儿地吸着，唯恐有一丝一毫轻烟浪费，那卑劣丑陋之态让人厌恶。车上谁也不说话，都了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将最后一缕烟贪婪地吸进肺腑。吸过烟的绿豆儿很快恢复了常态，他不敢看大家，用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这回不是犯瘾，是真哭。他说他真是没出息极了，下了多少回决心，就是戒不了。他不是什么老板，但也绝不是坏人，小偷小摸纵然也有，全是为了抽，那是个无底洞啊。为了这口嗜好，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平日与母亲相依为命，烟瘾一犯就连老母亲也认不得了，几次让七十多岁的母亲跪在他面前，把头砰砰地往地上碰……母亲借了钱，让他来学车，指望着有个正经事儿能把他占住，日后也有成家立业之本。他想学好，他不愿辜负母亲，可他抵御不了毒品的诱惑……我说绿豆儿你成该进公安局办的戒毒学习班。绿豆儿说去那儿没有一两个月的工夫不行，他走了，他母亲怎么办，他学车怎办，眼看就毕业了，驾校知道这事准得把他开除，那样他岂不前功尽弃，钱也白扔了……

这大1025收车很晚，车进驾校时老李正背着手在场地上来回转，见车进来，把手一挥：都给我滚下来！我们都滚下来，站成一排。老李说今天交警中队来电话，反映1025车在路口表演车上树，还肇事逃跑，谁干的？杨伟说是他干的，说其实也并没上树，只是把车开进了非机动车道，《交规》上说了，在特殊情况下机动车可以驶乳非机动车道，但时速不得超过二十公里，他当时的车速连十公里都不到，所以并未犯规。老李说，你这东西太他妈会狡辩啦，可以当律师，又问为何这晚才收车。侯练挺胸回答：在蓝田县西十八公里处（活鱼食堂地点）汽车转向器发生毛病，鉴于山路弯曲，坡道起伏，路况恶劣，当下将转向器卸下修理，延误时间两小时二十五分。我真佩服这个侦察兵的机智沉着，不愧是部队调教出来的。老李看了看我们，又围着车转了一圈，掀开盖看了看转向器，问我，转向器怎么坏了？我说旷量太大，刹车跑偏控制不住。老李说前面是转向器问题，后面是你的技术问题。他让侯练明天领个新的换上，说安全第一，真出了事不是玩的。侯练说是，安全第一。人们也说安全第一。擦车时绿豆儿表现很勤快，对每一个人都报以感激的笑，我们也都笑，老差再不说中国记者最坏，而改说1025车上的人最坏。

半个月以后，我们以满堂红的优异成绩顺利通过了各项考试，一批合格的驾驶员即将走出校门。侯练脸上放着光，尽管他脖子上那条瞥脚的红领带使人们时时回忆起曾在竹竿上栓过的他老婆的裤腰带，也丝毫没影响大家的情绪。依着原先商定，考试完毕全车人员要在“凯悦”大会餐，老李听说，也要参加，就又加上了老李。老李戴着大盖帽和白手袞，穿着皮靴，咔咔地迈进“凯悦”明亮的前厅，那引人注目的气派自无人能相比，可惜厅内没有交警，否则冒出两个向他敬礼的一定会增加不少景致。席间大家纷纷向老李和侯练敬酒，老李问喝的是什么酒，这般洗脚水似的恶心，服务员说是日本金箔酒，老李照例大骂了一通日本，引得大家直想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后来换了英国威士忌，众人才算跟日本彻底撒哟那拉了而改谈购买英国的问题。我对老李说以后对学员能不能别那么厉害，有的真让人下不来台呢。老李说他那不是厉害，是严。开车是人命关天的事，不严不行。侯练就说是该严，是该严。绿豆儿今天吃得最多，粘糊糊的沙拉子填了一嘴，他说得多吃，那里头怕没有这样的好吃的饭。掏腰包的是老差，他用两个手指将小卡片捏出来，姿势优雅地放进服务小妞的托盘里，在单款上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举止就像电影里黄头发绿眼睛的绅士一样风度翩翩，以致再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没有购买英国的能力。

吃完饭老李在“凯悦”门口与大家分手，他笑着问绿豆儿吃饱了没有，绿豆儿说饱了，他又问拿了洗漱用具没有，绿豆儿说拿了。我遂明白，老李其实什么都知道。一问侯练，果然，绿豆儿进戒毒所便是老李联系的，走的是老李的后门。依据定制，今日聚餐完毕将由侯练开车，众弟兄陪同，把绿豆儿送入那个所，在此期间，绿豆儿母亲的生活费由老差援助，生活由程芬照料。绿豆儿戒毒成功出所之日，便是1025车全体人员再次聚会之时，地点在绿豆儿家中。

6.孪生

一

我刚走近房门，一股恶臭便扑鼻而来。

在水池边正剖洗鲤鱼的刘婶停下手里的活计，不无同情地看着我。我低头紧走几步，听到刘婶在身后说：“我屋里有热水。”

我赶快进屋，见母亲躺在床上，一张呆滞的脸木然地仰向天花板，我中午离开时她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母亲，几乎是一个植物人。

自从五年前出了那次车祸，她一直是这个样子。

那是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回来，父亲骨灰的安置问题尚未落实，母亲便出了事，被胡同口一辆面包车撞倒了，头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粘稠的血流了一大片，周围的人都说她活不成了，但她却活下来，自己活得极简单却给我和哥哥毓崧带来了难以说尽的麻烦。挽救母亲的生命是我们的责任，尽管肇事的司机说是她有意朝车上撞，并有多位目击者给以佐证，我和毓崧仍尽最大努力留住她。我们相信，一个人的生命是不会轻易离去的，特别是母亲，她曾是一个贤惠的女人，拥有着一双优秀的儿女，她不该这样，也不会这样糊里糊涂地离开，她早晚有一天会突然醒来，像长长地睡了一大觉醒来一样。

毓崧是我的孪生哥哥，当我们以相差二十五分钟的时间相继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刘婶，那时是街道革委会主任，亲白来到我母亲床前，发表了一通革命慰问演说，大意说只有我们无产阶级才能创造这样理想的生产奇迹，这要托毛主席的福，托“文化大革命”的福，她还给我的母亲送来“小毛选”，让我的母亲用毛泽东思想好好教育革命后代，使之成为合格接班人。产后虚弱的母亲接过沉甸甸的红宝书，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刘婶临走时在母亲耳畔悄声说：“大妹子，知足吧，你这是龙凤胎，几世也修不来一个。”母亲不无忧虑地说：“小子倒是壮实，那丫头弱得像只猫，怕长不了……”，“快别说那话，”刘婶严厉地制止母亲，“双胞胎都是连着的，一个发烧另一个就嗓子疼；一个壮实，另一个也差不了……”母亲摇摇头，对刘婶的话虽不能全信，但在生活上却给了我太多的偏爱，母亲的乳房基本上为我所占有，母亲的奶我一直吃到三岁，而哥哥在六个月上就开始喝糕干糊糊了。喝糕干长大的毓崧长得伟岸英俊，一表人才，他曾是海军一艘舰艇的艇长，果断干练，勤奋好学。如果顺利，他可以继续提升，但因为母亲，他早早地复了员，在地方工厂连一名铸工，过着极普通的市民生活。毓崧爱看书，用复员费买了不少书，外间屋堆了满满一个书架，涉及的范畴多是文学。去年，他已经取得了大学自学考试的本科文凭。追他的女孩子不少，但越活越现实的女公子们一旦接触到他的工种和小东屋里躺着的母亲，便都望而却步了。有位部长的女公子，为毓崧的气质倾慕得难以自持，提出可以帮毓崧调换工作，可以为母亲雇请保姆，可以等等诸多许诺，但条件是毓崧必须住到她家去，她家有幢不错的二层小楼，还有几名服务员。毓崧说他不能离开母亲，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他那样干，无异将母亲推向绝路。于是亲事告吹，那些美好的许诺也纷纷破灭。我为毓崧做出这样选择欣喜的同时也暗自担忧，他毕竟三十岁了。

房内的气息令人窒息，如我所料，母亲果然是拉了一床，大便抹得满身都是，无奈我只好回过头去找刘婶要热水。

我为母亲洗澡，母亲婴儿一样任我摆布着，她的身下垫了许多充了气的橡皮圈，圈上都缠着纱布，那是毓崧在灯下为母亲细细缠绕的，为的是防止长褥疮。今天，连这些纱布的圈儿都污脏了，工程量相当大，我吃力地移动着母亲，尽量不去碰疼她。清洗中，我发现母亲的脚背有些潮红，那是被子压的，是可怕的褥疮前兆。我没料到人会虚弱到连被子也会压出褥疮的程度，用手压了压那潮红，想它一定很疼，望着毫无感觉得母亲，我很难过。母亲曾经这样照顾过我，在我们家的箱子底上，至今保留着我的一套婴儿装，是那种老式的掩襟碎花布婴儿装，布娃娃的衣服一样，精巧又可爱。我曾经拿着它在身上比划，对母亲说：“妈，我真的这么小过呀？”母亲细眯着眼审视着衣服说：“可不，你以为你刚生下时有多大，长不过一尺，连哭的力气也没有。”逢到这时毓崧便插嘴：“还是个尿炕精，席子老是湿的，一天拉好几回屎。”……现在一切都倒过来了，轮到我来照顾妈妈了，她的垫子老是湿的，一天拉好几回屎……

我是前进织袜厂的女工，厂里生产设备陈旧，产品亟待更新，卖不出去，据说已影响到下月工资……三班倒的紧张劳作，使我永远处于睡眠不足的疲劳状态。小姐妹们说我是个底盘很不错的姑娘，就是因为累，因为缺乏营养，已经变成黄脸婆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许多，假如能化化妆，戴点首饰什么的或许能提提神。但我从未化过妆，主要是没那份心情，有往脸上搽粉的工夫不如抓紧时间眯一小觉，那样对我更实惠。

我哥哥多少还有姑娘追逐，我却没有人理踩，谈过几个对象，不行。老话说有剩男没剩女，是说姑娘再差也有人要，但现实让我对这个结论发生动摇，现实的男人考虑个人问题比女人更实际，这使我感到男人在性别上的不优秀，我甚至有些看不起他们，当然我的哥哥除外。曾经有个男人直截了当向我提出过结婚问题，对方简练得省去了一切程序，那是因为他与老婆才离婚，他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兔唇女儿和一个双脚马蹄内翻的半傻儿子，之所以有这样的“杰作”，是因为他与他的老婆是近亲结婚，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来了，既然犯了错误，便要加以改正，“品种需要改良，玉米需要杂交”，这是他见我面说的“正经”话。他把我看成了玉米，好像因为我条件不好，就应该充当品种改良的基因……回到家里，我哭了，对着母亲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下午。母亲看着我，没有表情，这使我觉得很冷，把手伸进母亲的被窝去暖，那里是冰凉精湿的一片——她又尿了。

将母亲清洗干净后，接下来是为她准备晚饭，我将牛奶与营养粉煮成糊状，通过插入鼻腔的塑料管注入她的腹内。不经过口腔咀嚼的食物大概无所谓香与不香，只是营养与填饱而已，这对人生来说实是一大乐趣的丧失，难怪母亲对给她“喂饭”并无什么特殊的反应，吃与不吃于她都是一样的。一管食糜推完，毓崧回来了，他俯在母亲床头，大孩子一样叫了声妈，那带有撒娇成分的呼叫是让任何一个母亲再难无动于衷地躺在床上。但母亲没动，四肢颤抖着，五官向一侧扭转，她正在抽搐。

毓崧忙着去做晚饭，炒茄子，熬青菜，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简单的饭食，吃对于这个家庭已不重要，我们要省下钱给母亲治病，让她清醒过来，母亲是我们生活的全部。

然而我和毓崧都感到了难以言状的疲倦。

“除了妈，我什么都不想。”我说。

毓崧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对我说：“我想妈，也想别的，我们得好好地活下去。”

我说眼下就很好。

他说他不这么认为我说：“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男人是社会的人，女人是自然的人，女人容易满足，男人不。”

毓崧说出他想去报考电视台节目主持人的事。

“你，当主持人？”我惊讶地忘记了吃饭。

“是呀，我去当主持人。”

这件亊我在报纸上前儿天就看到了，录取条件苛刻得让人不能接受，却没想到毓崧会动了这个心思。

“我想我能行，我指挥过一个舰艇，那跟当主持人没有本质区別。”毓崧对他的行为加以解释。

“你已经三十岁了。”我冷静地提醒他。

“三十岁正是好年纪，”他说，“稳练、成熟、大度却依然年轻，三十岁给人以信赖和理解，给各年龄层次的人以好感。”

“电视台的人不会这么认为。”

“我可以和他们交流看法。”

“你，你不懂电视。”

“我可以学，我正看这方面的书。”

“比你条件优越的人有的是。”

“你好像反对我，”毓崧停了一会说，“不妨试试。当然，我真当了主持人，照顾妈的时间就少了，革命的重担就落在了你的肩上，但我们至少有了钱，我们可以雇保姆，那样你就解放了，你说对吧，丫头子？”

毓崧老爱喊我“丫头子”，这是小时只有母亲才这样叫我，“丫头子”，从母亲嘴中而出带有着无限亲昵与爱护，从别人嘴里道出就显得特别难听，“丫头子”比“丫头”还差劲。

毓崧窥出我的不快，逗趣地说：“说你是丫头子就是丫头子，将来当着你丈夫的面我也喊你丫头子。”

“你敢！”我尖声喊叫起来，把碗一推进了里屋，丢下了毓崧，让他坐在那里去反省。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得如此脆弱，如此容易激动，按说毓崧叫儿句“丫头子”并没犯什么大忌，以前他也常这么叫，我都认可了，这回却怎的这样不依不饶起来。

床上的母亲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原来是头滑落到枕下，窝了脖子，将脸憋得青紫。我赶紧将她的头扶正，用湿毛巾沾去她嘴角的涎水。我知道，毓崧至少在一两个小时内不敢进来招惹我，这使我得以清静，我捏着母亲虚弱无力的手，听着毓崧在外屋谨慎小心地刷碗，他尽量使那些碗碟避免相撞发出声音，好像这样才能平息我的无名之火。我想象得出他缩手缩脚的模样，开始考虑自己这样做是否有些过分，哥哥毕竟是哥哥，做妹妹的撒娇使性，终归要有个分寸，现在我们都已不再年轻，都是已经能够自立的成人，更何况母亲病卧在床，该是互相支撑的时候，谁也禁不住任何伤害和挫折了。

我掀开门帘偷偷看他，毓崧洗完碗正歪在床上看一本很厚的电视节目主持人的书，书的封面上有许多在电视里经常出现的熟面孔，他们都冲人很熟络地笑着，好像跟你八百年前就相识一样。凭直觉，我忽然觉得毓崧很有可能成为其中一员，他的身上潜在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和难以道清的非同寻常的气质。虽然是个出大力、流大汗的铸工，但他的思考远在铸工范畴之外。他会成功，这正是他和我从内心所企盼的，那样我们的一切都可以得到改善，但我又怕他成功，真成功了，他还会是我的哥哥么？他还会叫我“丫头子”么？他还会为母亲缠橡胶圈么？还会与我面对面吃这缺油少盐的炒茄子么？要知道那些“星星儿们”都是不食人间烟火，不过正常人生活的特殊人物，常见他们捧着鲜花在电视里不无炫耀地对观众说：“我已经×个月没回家了，我已经×个月没见到我的爸爸妈妈了，此刻他们一定坐在电视机前，与我分享这欢乐的时光……”如果毓崧也这样在电视里和我与母亲说话，我不能接受，与其那样，不如当一名普普通通的铸工。

毓崧见我看他，轻轻向我一笑，笑得很好看，我不知将来我的丈夫会不会这样笑，如果会，就冲这笑我也会为他做一切。可惜，找我的是个企图搞“杂交玉米”的……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毓崧放下书走过来，一手支着门柜，一手按着我的肩说：“你就是个丫头子，你以为你是谁？”

我说：“丫头子不是你叫的。”

他说：“我是替妈在叫。”

一时我们都说不出话来，渐渐地泪水溢出了我的眼眶，我看到他的眼圈也有些红，他赶紧转过身去走到书架前，茫无目的地翻着那些书说：“我得练练朗诵，这是考试项目之一。”

二

下班路过电视台，我看见门口有很多靓男丽女进进出出，大约不少是报名应考主持人的，我不禁为毓崧捏了把汗，与这些人争高低，真得有点魄力。

晚饭的时候我说了电视台门口所见，毓崧很自信地说他很有把握。

我说单凭自信是不够的，得打有准备之仗，去报名的人不少，听说只招收一男一女两名主持人。

毓崧说他们车间的老赵给他介绍了一位演员，这几天要专门辅导他朗诵。

“什么演员？”

“话剧演员。”

我对演员向来反感，我说：“昨天是主持人，今天是演员，与我们完全是毫不搭界的人，只是因为电视台的一则招聘广告，这些就呼拉拉地闯进了我们的生活，闯逬了我们平凡清苦的平民百姓之家。”

“生活应该有些冲击，这样才有激情。”毓崧说。

我问，“那个演员叫什么？”

“肖小梦。”

“还是个女的！”

“女的有什么，她演过好几部电视剧，去年差点得了‘飞天’奖。”毓崧很激动，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为他的辅导老师自豪，全然没有照顾到我越变越坏的情绪。

“小小梦，”我说，“一听名字我就能想得来那嗲声嗲气的模样，她是那种不知大粪为何物，一见毛毛虫就要尖叫着跳起来的永远长不大的女孩。”

“你怎么变得这么尖刻，”毓崧不满地说，“你并没见过她”，“用不着见我也知道，小小梦，听听这名儿吧，这样的女子都是千篇一律。”

“我说你大度一点好不好，不是小小梦，是肖小梦，我看你整天与妈待在一起，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都快傻了。”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我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

毓崧明智地躲闪开了，他打来一盆水，我以为他要为母亲擦澡，却见他自己洗开了，临了又换了一身齐整衣裳，似乎还在抽屉里找领带什么的。

“你就臭美吧。”我说。

他对我的揶揄并不在意，弯腰对着墙上的小圆镜梳理着头发说：“我总不能穿着工作服，带着一身汗味儿去人家家吧。”

“这是变化的开始，”我说，“要不要再给你喷点空气清新剂？”

“不用清新剂，喷灭害灵就行了。”他边说边朝我撇撇嘴。

我们家没有香水，那种奢华的锦上添花离我们太遥远，因为病人的缘故，我们只有去异味的空气淸新剂和杀苍蝇的灭害灵。

“德行！”我狠狠地说，“你的衣裳有股卫生球味儿。”

“你不要挑三桃四地不平衡，将来我要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满是卫生球味儿的衣裳嫁出去，你等着，早晚有这一天。”

毓崧推着车走了，哗哗的车链声消逝在门口，我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无聊地看儿只雀儿在树间上上下下，后来就开始为母亲缝制小棉垫子。这用旧布拼制的布垫，对大小便失禁的母亲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物件，小垫子两大就要拆洗，以保持清洁，还要预备下几块干软的，以随时替换，这样一来，缝垫的任务就很繁重，这个活又必须由我来干，所以我的业余生活大部分时间是缝棉垫，拆了缝，缝了拆。

这天晚上，母亲睁大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从母亲的眼神中打出了忧虑与不安。从没见过病中的母亲有过这种眼神，我很害怕，怕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我斜倚在母亲床头，轻声呼唤她，她不动，依旧是那样看着我。窗外是邻居电视喧闹夸张的武打声响，是刘婶家溢满全院的醋焖肉的香味儿，是西屋两口为打牌而拌嘴以及他们孩子的尖锐哭声……

我盼着毓崧快回来。

十一点，我听见车响，奔出门去，果然是毓崧，我说：“你快来看看妈。”

“妈怎么了？”他变得很紧张。

“我觉着眼神不对劲儿。”

毓崧支了车子，三步两步来到里间，来到母亲床前仔细看母亲的眼睛。“好好儿的么。”他说。

“怎么会好好儿的，刚才……”我闭住了嘴，母亲无神又散乱的眼光投向顶棚以外的无限远。“刚才她不是这样子。”

“刚才是什么样子？”

“有感觉。”

“那是你的想象。”

“怎么会？”

“就算刚才有感觉，现在呢？”

……

我问他朗诵辅导课上得怎么样。

毓崧说还行，老师到底是戏剧学院科班出身，有实践也着理论，说着拉开架式念了一段怪模怪样的台词，他问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

“你没觉得我用气的方式发生了改变？”

“没有。”我冷冷地说。

“我想你大概连意思也没搞懂。”

“我从来也没想把这狗屁不通的台词搞淸楚。”

“露怯了不是，它是哈姆雷特的台词，出自一代戏剧大师笔下，你却说狗屁不通。”

“大师也有狗屁不通的时候，包括辅导你念词儿的什么梦，脑袋都进了水。”

“不跟你说话。”毓崧转身去收拾他的床铺，“你最近很不对劲儿，是不是提前进入了更年期？”

“你才进入了更年期！”我回敬了一句。

“这两天你老想跟我吵架，”毓崧在我面前毫不避讳地脱得只剩下三角裤，“我猜你们织的袜子又积压了，动员大伙出去推销，就你们生产的那些穿在脚上老往前蹿的前进牌袜子倒真没辜负前进厂的名声，其实这样的厂早该倒闭了。”

“厂子倒闭了我们吃什么？于你有什么好处？”

“转产哪！”他盯了我一眼说，“引进外资。”

“想得美。”

“不想连这美也没有。”

三

我梦见自己在陌生的胡同里走，周围是黑夜，有依稀的小灯，釘稀奇古怪的面孔，杂交的玉米长在房顶上，哗啦啦作响。人们向我指指点点，发出嗤嗤的笑，有吃食摊，我很饿，走过去却没有钱。摊主将一块烙成死王八肉色的饼在我眼前晃，我说这不是饼，是木乃伊。我看见摊主使用的钱是我们车间的领料单……母亲在街口站立，贵妇人一样的金光灿烂，我喊她，她不理，我想那不是母亲，却又见毓崧和她站在一起，表情冷漠地问我：“你是谁？”

我是谁？是啊，我究竟是谁？

一时我迷糊了，回答不上来他的质问。

那些可怕的面孔围拢过来，我惊恐四顾……

我为何如此孤独？

四

肖小梦已经成为我们家近期的主要话题，看得出，那位差点儿得“飞大”奖的明星已牢牢地占据了毓崧的心。“她说了，”毓崧将肖小梦替换为“她”，这使我觉得有难以言表的感情成分在其中，“她说了，做主持人，我的名字得改。毓崧，叫起来不响亮也给观众留不下深刻印。”

“连毓崧都留不下深刻印象，那我这毓英就更俗了，她给你改名的同时请考虑到还有一个孪生妹妹，也需一并修改。”

“她说我得改变说话时侧脸看人的习惯。”

“全方位暴露挨死打，这是你告诉我的，是你们舰艇作战的基本常识。”

“她说我的声音很有魅力。”

“我最烦魅力这个词儿，酸。”

“她让我练练美声唱法，增加嗓音的宽度、厚度。”

“我知道，就是让你练电视里潘长江唱的那首《我的太阳》。挺好，很适合你，我得给你买个黑皮钱包系在肚子上。”

“她人不错。”

“我没说她不好。”

“我跟她在一起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爱情的初级阶段。”

“真的？”毓崧转过脸来看着我，郑重又认真，“你的话也许对，男人在感情上没有女人细腻。”

“你够细腻的啦。”我放下手中正缝制的小垫子，不耐烦地说。

“我只是一些粗略感觉。”毓崧甚至没觉察出我的挖苦，“你把这些感觉总结成了理性认识，爱情初级阶段……对，初级阶段……”

看着他那入迷的神情，我真后悔刚才“画龙点睛”地一点，在他与肖小梦的感情进程中我无疑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不是我反对他恋爱，不是我不高兴他娶亲，而是不应该和肖小梦那样的女明星恋爱，不能娶一个吃不下炒茄子的“外星人”回来。

“你明天问问肖小梦吃过炒茄子没有，只放油和盐的淸水炒茄子。”

“问这干吗？”

“你一定要问。”

“很重要？”

“很重要。”

五

工厂的小姐妹中有个叫江苗的，是影视追星族，对影视圈的人熟得不能再熟了，当然这个“熟”也是单方面的，影视圈的人并不熟悉她。江苗善于搜集明星们的各类新闻，她不但知道谁谁的业务情况，还知道生活情况，比如谁谁跟谁谁正谈恋爱，谁谁在夜市上胡吃，不慎拉了肚子，体重减了二公斤等等。

我向江苗打听肖小梦的情况。

江苗说：“肖小梦，身高1.68米，体重59公斤，血型O，未婚，独女，爱好打游戏机，是个美人儿，美得不俗，演过《情洒天山》里的女工程师，演过《山那边》的女知青，还演过古装片《玉壶记》里的柳玉娘……是个戏路很宽的演技派演员。工作关系直接隶属市话剧院，父亲故去，曾是火药专家，母亲是医科大学教授，本人目前是二级演员，上月已申报了一级，还没有批下……”

我既没看过《情洒天山》，也不知道《山那边》，对肖小梦仍是对不上号。江苗说：“最近看‘来宝’香皂广告了吧，那个坐在秋千上悠来荡去的就是肖小梦。”

这回我想起了，就是每当电视剧演到关键时刻都要被她出来打断的那个女人，那美女穿着白长裙，亮丽地笑在阳光明媚的秋千上，淡粉的花瓣飘落在她的四周，她由秋千上走下，轻轻踏在一块如脂如玉的‘来宝’香皂上……

“你知道做那个广告多少钱？”江苗问。

“多少？”

“两万。”江苗伸出两个指头在我眼前晃着。

我惊奇得合不拢嘴，这于我是天文数字，我一年的工资总额是叫千，她荡荡秋千就是两万，一种不平衡的感觉油然而生。

江苗说：“你不服气不行，人家爹妈给了一张好脸蛋，这是天生就的财富，你我都没这种福分。”

我想，与荡秋千荡出两万块的女人打交道感觉不会有多美妙，但毓崧却说她“还不错”，可见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特别是男人，单身的男人。显而易见，毓崧是爱肖小梦的，问题是她值得他爱么？

我坐在车间一隅的大木箱子上，心事重重地望着厂房顶棚，房顶上的玻璃已沾满尘土，灰蒙蒙看不出本色，正如我灰蒙蒙的心。头一次我为一个女人而烦恼，为一个与我毫不相干又息息相关的女人而烦恼。

江苗把她饭盒里的青笋炒肉片大方地拨给我，我竟然没有觉察。

六

这几天毓崧为准备考试很忙，每天都回来很晚，有时候是去准备功课，有时候是去接受肖小梦辅导。

我每天都可以在电视里不止一次地看到肖小梦，她还是坐在秋千上荡。正如江苗所说，她是个美而不俗的女人，没有那种让人酸倒牙根的娇揉造作，没有“唤天下男人都爱我”的傻妞气，这使我对她多少有些容忍。

一次，又有秋千在荡，我对毓崧说：“这是肖小梦。”毓崧看了看电视说：“唔，是她。”

我说：“她并不好看。”

“比你好看，”毓崧说，“最近我一直在考虑你是否还嫁得出去。”

“她还没进门你就在嫌我了，”我的脸阴沉下来，一字一板地说，“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我只和妈在一起！”毓崧说：“你又上弦了，你就不能心平气和点儿。”

“你凭什么说她比我好看？”

“我说的是实话。”

“我不愿意听实话。”

“所以你是女人。”

我的心情一下变得很糟糕，进到里屋在镜子前呆立许久。镜子里是一张平凡得找不出任何特征的脸，两道下撇的八字眉，破坏了整个面部的和谐；一双细眯的眼也在重要部位不肯出力地轻描淡写；尖瘦的下巴毫不知趣地下垂，使脸愈发拉长；鼻梁下陷鼻尖上翘，甭说漂亮，连达到中等人的标准都有些勉强，难怪三十了还待字闺中，连亲哥哥也直言不讳地说我丑。

毓崧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用手指弹着我的后脑勺说：“甭照了，再照只能更伤心，我不嫌你就是了。”

“我要你嫌什么？”我转过身来对着他，“我又不会跟你过一辈子。”

“你要嫁不出去就得跟我过一辈子，”他笑着说，“我养活你和妈就是了。”

“让我跟小小梦在一块儿过？给她当陪衬人！与其这样我不如去当‘杂交玉米’！”

毓崧咧咧嘴说：“我可没说过要娶肖小梦的话啊。”

“现在不是你要娶她，而是她要娶你，你心里也美着呢，别当我不知道，名演员，教授女儿，多么难以抵挡的诱惑力……”

“随你怎么想，”毓崧说，“明天肖小梦请我们吃饭。”

“是请你吧？”

“是我们，你和我。”

“……”

“你去不去？”毓崧期待地望着我，“你要不去我也不去。”

“那何必。”

“肖小梦真的想认识你。”

“我也想认识她。”

“这不正好。”

“你问了她炒茄子的事？”

“没有。”

“肖小梦拉拢我是在为她自己扫清障碍。”

“她是诚心诚意请你，事情好像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

“你到底去不去？”

“去，干吗不去。”我坚定地说。

我从内心想结识一下这个能让毓崧动心的美人儿肖小梦。

定下来明天赴约以后接踵而来的是服装问题，我不想在肖小梦前显得寒酸掉价，就把柜子打开一件件找衣服。

毓崧看着翻腾得乱七八糟的衣柜说：“你是干嘛呢？”

“找礼服。”

“你平时上班穿的衣裳就可以。”

“我总不能穿着工作服，带着一身汗味儿去见人家。”我用毓崧的话去顶他。

他没有理我。

找完衣服我又到刘婶家坐了一个晚上，并非与刘婶有什么可叙的友情，是请她们家才从德国回来的小三给我讲吃西餐的规矩。这就像打麻将，可以不玩，但不能不会；像跳舞，可以不跳，但不能不学一样，会而不玩、不跳是超脱，不会而不玩、不跳是十足的笨蛋。

七

饭店厚重的玻璃门隔断了外界尘世的燥热和喧嚣，清凉的气氛中款款迎过来一个美丽优雅的女人——肖小梦。

毓崧把我们做了介绍，我上下扫荡着肖小梦，同样，对方那双弯月般的眼也迅速在我身上掠过，短兵相接的激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见到你很高兴。”肖小梦礼貌地把，平伸过来。

老掉牙的见面寒暄，电视里常见的，装扮得挺有水平，肚子里其实也没什么水儿。到底是演戏的出身，一招一式都透着“戏”味儿，把手平伸过来做什么，我又不是男人，决不会拉过来在上面啃一口的。我朝跟前那双手笑了笑，不经心地掉过脸去，虽只是一瞬，我却把那只细腻柔软的手看得清清楚楚：中指上带着绿玉，指甲修得考究染着透明的指甲油，透出不显山不露水的华贵。我敢说，这双手没洗过尿片子，没缝过尿垫子，那是一只只适合拿红玫瑰的嫩手，当然，那玫瑰也必须是摘掉刺儿的。

在餐桌前坐下来，我们彼此进一步做着细细的打量。我承认，在容貌上我与肖小梦无法攀比，但在气质上，我自信不会比她差。对方那名牌的衣裙，那保护得极细致的皮肤和那双修整得尤可挑剔的细眉，无不在告诉人们，这是一个生活富裕舒适的人物，非织袜厂的女工所能抗衡。

肖小梦也在看我，有一阵竟到了失神的地步。我不怕看，爹妈给的长相，生活给的阅历，已写在这张并不年轻的脸上，明明白白，不必遮掩，所以，我坦然地吞蚀着对方的目光。

应该说此时毓崧很好地、充分地发挥了他的主持人天才，他在两个各揣心思的女人间周旋，一边是情人，一边是妹妹，够他受的。他所论的话题很多，一会儿是阿拉法特访华，一会儿是足球联赛，这都不是女人关心的，两个女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吃饭时各人要各人的菜，我要了鱼，毓崧吃牛排，肖小梦只吃生菜。

“我得保持体型，”她说，“正在拍一部三十集电视连续剧，要半年，在形体上不能发生变化，那些场次都是打乱拍的，闹不好，人物在屏幕的感觉是正说着话，一转脸就变胖了。”

毓崧在哈哈大笑，我认为肖小梦说的这情景不值得他那样乐，这并没什么好笑的，其实让肖小梦老吃我们家的炒茄子她自然会保持体型。

小梦对我说：“你得多吃，看你瘦的，脸色也不好，你这样，血色素准上不了十克。”

我放下钗子的时候，有意让那钗与盘发出清脆声响，以对她这种以上对下的关心口吻表示不满。

“毓崧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她说，“我真羡慕你们这对孪生兄妹，同一天出生，在一个家庭里同时长大，同时背着书包上学，同一天过生日，同时吹熄两个插着蜡烛的蛋糕，这一定很游意思……”

我说：“我们过生日从没吹过蜡，只有停电的时候电来了才吹蜡。吹白蜡，一根。”

“你妹妹说话很幽默，”肖小梦对毓崧说，“这是大智慧的表现，笑对人生，很好，很好，我喜欢这样的性格。”

“她是个杠头，”毓崧说，“在家天天跟我抬杠，有时候把我气得恨不得当下就把她嫁出去，但又想，干嫁祸于人的事也有点太对不住未来的妹夫，唉，还是自己受苦受难吧。”

这回又轮到肖小梦哈哈大笑了，她说：“可惜，我没有兄弟姐妹，体会不到这样的情景，这实际也是一种幸福啊。”

“我们俩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是欺负过她，她老说我抢占了有利地形，吃喝在先，全无共产主义精神，所以把她挤兑得又瘦又小，生下来差点没夭折了。”

肖小梦认真地听着，我觉着他们俩是在没话找话，拿我说山，便有意把话往家中的宭况引。我问：“毓崧没跟你谈起过我们的母亲么？”

“谈过，”肖小梦说，“真不幸。”

一句“真不幸”就代替了她的全部同情，这就是两个层次的差距了，我跟江苗也说过母亲的事，江苗从没用过“真不幸”这样的看似同情实则无情的词儿。逢到我为难的时候，江苗会拉着我的手说：“别急，咱们想想办法……”江苗和我的小姐妹们永远不说“真不幸”。

我开始对肖小梦详细地描述母亲的病状，从翻身到喂饭，从洗澡到按摩，肖小梦很新奇地听着，不时还提出问题，好像她真要做毓崧的媳妇似的。这些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领域，在她那飘落粉色花瓣的世界里没有植物人。

“你们兄妹两个太伟大了，”听完我的讲述她对毓崧说，“你是个孝子，真了不起，中央电视台《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应该来拍拍你们。”肖小梦对毓崧那满是爱意的目光让我看了不舒服，我忽地明白，我的介绍起了相反的作用，我在对方心里又提高了毓崧的地位，那些千辛万苦她都不会记住，她只会记住“孝子”这个名词，并且会很快搬运到她的母亲、毓崧未来的丈母娘身边去，谁不喜欢孝子呢。

望着与毓崧侃侃而谈的肖小梦，我突然有种毓崧说过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在何处见过她，想不出来了。总之，我已没心思听他们的谈话，更没心思对付盘里这块酸叽叽的浇着奶汁的鱼。这中间，肖小梦去过一次洗手间，毓崧问我对她印象怎么样。我说：“她比我漂亮。”毓崧说：“你终于肯面兑现实了，很高兴你能这样做。”又说，“其实你也不难看。”

“我要到你们家去看看。”小梦一边入座一边把一张电话磁卡装进包里，这使我对她说的“去一下卫生间”发生了怀疑。她对我说：“我忽然对你们家挺感兴趣的，以后拍戏遇到这种场景，我会很快找到感觉得。”

这个理由找得太拙劣，也就是肖小梦水平。

“欢迎你来。”毓崧说。

我明白他的心意，他是要将自己最差的部分亮给对方，如果对方能接纳，我敢肯定，这傻小子会不顾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到热恋中去。

八

我把肖小梦要来家的事告诉了江苗，江苗说：“就你们那两间一天要喷八回淸新剂的小破屋还要接待大明星呀，别寒碜人啦，留神把明星熏跑了。”

我说小破屋也是家，我和毓崧就是从这小破屋里长出来的。

江苗问要不要她来帮我彻底布置一下，比如买点花什么的。

我说不了，再布置也布置不过高级住宅，就这样原汁原味儿挺好。

“你们家大爷也真了不起，”江苗说，“竟能让明星动了心，这些人要追起谁来，死追，热情得让人无法招架，当然，要撤也撤得快，告诉你们家那位大爷，感情不要太投入了，免得受伤，内伤……”

九

肖小梦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正是礼拜天，她事先并没打招呼，这恐怕也是有意所为。当时我和毓崧正为母亲倒换身下沾满了屎的小垫和单子，两人都黏糊糊地抓了满手。

房内热腾腾的臭气绝不是清新剂所能打发的，毓崧扎着两手有些不知所措，我则让肖小梦到外面去候一候。肖小梦就提着包站到了廊下。我从窗内看到，肖小梦掏出了手绢，时时用它在鼻下扇着，乍看是扇风，实际是扇味儿。毓崧也看到了这一点，我看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翩翩，有礼，笑容，潇洒，大度，奇气，刚毅，严肃，那是男人的何等风度，而如今毓崧的忙乱，失礼，凡俗，窝囊，臭气，狼狈，抓瞎，又是何等风度……

母亲，好极了！

肖小梦再度被请进来时一切已收拾停当，浓烈的空气清新剂的香味显得既假模假式又呛得人喘不出气。肖小梦是个涵养不错的女人，她在不动声色中努力克制着，她是演员，她有这种本事。

家里的热水都为母亲用光了，毓崧出去为肖小梦买饮料。肖小梦来到母亲床前，问了许多关于母亲的事。后来毓崧回来了，肖小梦就打开了她带来的大包，从里面拉出一些包装精美的塑料包来。

“这是什么？”毓崧问。

“日本生产的成人一次性尿布，”肖小梦说，“我上周去东京参加电影节，见商店里有这东西，就给伯母买回来了。”她指指门外母亲换下的一堆杂乱脏物说：“省了不少麻烦，用过丢掉就是了。”

我和毓崧都无话可说。

尿布包装的图案是精美的彩色花朵，就像“来宝”香皂广告里落在肖小梦身上的那些一样，这使人联想到，使用成人尿布的老人也应该被粉艳的花瓣包围着，斜倚在白色躺椅上，面色红润又幸福无比，绝不是蜷缩在潮湿小屋床上的贫婆儿。

见我和毓崧对着一堆尿布发呆，肖小梦主动打开一包，依着上面的说明向我们讲解用法。尿布是十块，价值三千日元，以母亲的用量，两天即全部告罄，我对尿布带来的舒适与便捷毫不怀疑，但两天以后呢？

肖小梦为她的礼物得体而自我感觉良好，她感觉越良好，毓崧越尴尬，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已经渗出了汗。

尽管心眼不坏，到底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我料定，她的脱离实际的做法不用我宣告，与毓崧的爱情关系也会就此告吹。

我暗自得意，尽管这样很不道德，有幸灾乐祸在其中肖小梦走后，毓崧显得很沮丧，饭也吃得很少。

“肖小梦是个好人。”我企图安慰他。

“这我早说过，”毓崧在掩饰自己，“是她先看上我的。”他仍不肯丢下男人的自尊。

我指着墙边书架上的书说：“做一个比较就可以发现，凡属两性之间发生的爱情纠纷，我是指地位悬殊的爱情，在外国多是富家子看上贫家女，比如《茶花女》、《灰姑娘》《浮士德》，而在咱们中国，往往就倒了过来，都是豪门千金爱上了穷措大，《天仙配》、《西厢记》、《王宝钏》……”

“你是什么意思？”

“这给我一种感觉，外国的男人总认为自己胜任拯救者和驾驭者的角色，而中国的男人更善于等待和企盼，希望天上掉下什么，总在仰视，在暗暗朝着乘龙快婿的方向努力，这在骨子里带有一种依附心态。”

“你这话说得太残酷。”毓崧无力他说。

“以中国人的心态，都有一个落难公子，他们都因吸吮了一个女人无私的、全身心的爱而获得了成功，值得注意的是，男的总被安排在被动位置上，就像被动接受女方赠予的成人尿布……”

“你别说了好不好。”毓崧在制止我。

“这就是对中国男性形象的女性主义注视。”我欲罢不能。

毓崧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我，许久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一套？”

我说：“你以为那些书就是你一个人在看么，我业余时间也不光是缝尿垫子。”

十

在参加主持人考试的前一天，肖小梦邀请我和毓崧去她家做客。毓崧不想去，我说去吧，我已经有点喜欢肖小梦了。毓崧说，要去你一个人去。

给肖小梦打电话，肖小梦说：“一人来可不行，我妈妈要见你们两个。”

“丈母娘要相女婿了，”我对毓崧说，“连小姑子一块儿相，就因为我们是双胞胎。”

“相鬼女婿，”毓崧说，“没影儿的事。”

虽然不愿意，我们还是去了，空着手去的，以免给对方造成未婚姑爷上门拜丈母娘的错觉。

肖小梦的家远比我想的豪华，仅楼下的那个小车库，就使得它和寻常百姓家拉开了档次。

肖小梦的母亲，一个雍容丰腴的妇人在客厅里拥抱了我，她把我搂得太紧，使我和她那宽软的胸紧紧相贴，喘不出气，很不舒服。我十分别扭地扭动着，躲避着那张银盘大脸的贴挨，心里在犯疑，莫非来客都要受到这样热情的礼遇？忽然，一滴湿润浸在我的脸上，接着又是一滴，我惊异地转过身来，挣开了那妇人的怀抱，于是我看到了肖小梦母亲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我看看毓崧，他也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为妇人的举动不解。我再看肖小梦，肖小梦站在她母亲身后用手帕正擦泪。

“这是为什么？”我问那妇人。

妇人叫了声“孩子……”，便再说不出话，由肖小梦扶到沙发上，又是捏穴位又是抹胸。

我走过去帮她，问要不要送医院。

肖小梦一边给她母亲服药一边说：“你难道真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陈毓英。”我对她的问话方式有些恼火，“你什么意思？”

“你哪里是什么陈毓英，”肖小梦亦步亦趋地逼过来，“你是我的孪生妹妹肖小萌。”

我退着说：“我们不是来演戏的，你別跟我们来电视剧里那一套。”

毓崧紧紧抓住我的手对肖小梦说：“她是我亲妹妹，我们的母亲在妇产医院以相隔25分钟的时间产下我们，这一切有出生证和户口本可以作证。”

老妇人在沙发上说：“不错，是相隔25分钟，但相继出生的不是你和她，而是小梦和她。”

“这不可能！”毓崧更紧地攥住了我，“我们是同时由母亲和父亲抱出医院的，这有街道的刘婶可以作证。”

老妇人没有说话，示意肖小梦拿来一个小包，打开来，是婴儿穿的碎花小袄，那花样与母亲箱底保存的那件竟一模一样。

仿佛发生了地震，脚下的地在朝下陷落，我感到毓崧的手在慢慢松开。

“你母亲陶玉兰答应过我，有朝一日，她会把你连同那件小衣服一同还给我……我等了整整30年，也没见她来……”老妇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还是肖小梦作了补充，她说“文革”的时候她母亲怀了孕，诊断为双胞胎，父亲有特务之嫌，被关进监狱，临走留下话，说两个孩子，一个叫小梦，一个叫小萌，他这一去不知多少年，将来有机会出来，就依着这两个名字找孩子。小梦的母亲作为反动技术权威，自身难保，每月只有八元生活费，被下放到农场劳动改造。后来在产房里遇上一位叫陶玉兰的产妇，陶玉兰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见肖小梦母亲难带两个孩子，与之商定好，便买通大夫，将其中一个划在自己名下。陶玉兰向肖小梦母亲一再保证，情况一旦好转，立即将孩子送还，谁知后来又都变了地址，联系不上了……

“老天有眼，把你送了回来，是我的东西谁也拿不去。”老妇人说着向我伸出了手。

我又向后退。

肖小梦过来，不容分说扯起我，再次把我拉向老妇人怀抱。

“我还是陶玉兰的孩子。”我执拗地说。

“当然，当然，”老妇人轻轻地拍击着我的后背，就像拍着一个婴儿，“不能忘了你妈妈，她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不容易啊。我让小梦给她雇个保姆，购置一套房子，也不枉白养你一场。”

“不，”毓崧在一边坚定他说，“我们现在很好。”

肖小梦说：“好什么呀，看你那天抓屎的狼狈样儿。”

毓崧脸红了一阵，但很快平静下来，他说：“我会以我的能力照顾我母亲，我不会仰仗谁。”说着他看了我一眼。

“还有我，我跟你一块照顾妈。”我说。

“真是拗。”肖小梦对老妇人说，“妈，您说小萌的脾气像谁呀？”

“像你爸爸呗，爱抬杠，还能像谁。”

我把她们说的“小萌”看成了另一个人，那个像她父亲的肖小萌与我毫不相干。

肖小梦拿出一本影集摊到我面前说：“从毓崧一谈起你我就有了一种感觉，你就是肖小萌，后来在饭店里见到你，证实了我看法的正确。”她翻到一页，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说：“这是我上初三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丫头与我小时竟一模一样。

看了我和毓崧疑惑的神情，肖小梦笑着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小萌，你是没有充分认识，利用自己底盘好的良好基础。”

“怎么叫利用？”我问。

肖小梦说：“你看我，眉毛是修的，眼睛是割的，鼻梁是垫的，酒窝是挖的，现代科学造就了美女，美女成就了科学……”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一切，肖小梦与我是同样的人。

十一

我与毓崧走在空旷的大街上。

一切都如一场梦。

毓崧说：“你如果没被我的母亲收养……”

“那我将是肖小萌，跟肖小梦相差无几的肖小萌。”

“长在我们家，你……后悔么？”

“不。”

“你本不该受这样的苦。”

“可我懂得了生活，懂得了人生……这是无价之宝。”

夜很静，我们许久没有话，默默地走着。

许久，毓崧说：“我明天不想参加主持人考试了。”

“为什么？”

“妈离不开我。”

“咱们可以请保姆，生活不会老是这样了，这是你说的呀。”

“那是过去。”

“现在跟过去还一样。我明天跟你一块儿去考场。”

“我不用你陪。”

“我陪你？想得美，告诉你，我也报了名，他们不是要两名主持人吗？一男一女，并没规定一家不许报两个呀。”

毓崧停住脚步，大声喊道“丫头子，你瞒了我！”

“我要跟你竞争。”

“你在偷偷使劲儿，怪道能侃出那些女性主义的观点，谈理论我不是你对手。”

“关键是自信。”

“对，是自信。”

“快走吧，”我说，“我怎么觉着妈妈的身底下又不利落了。”

毓崧伸过胳膊揽住我的肩，我们快步朝家走去。

我们是一对“孪生”兄妹。

龙凤胎。

7.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

一

精神病院的游艺室里正在举行着每半月一回的病员文艺例会。

大部分观众的眼神都有些发直。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夹杂在穿蓝白条的直眼人中间，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着每一个人。

观众们忧郁地坐着，彼此没有交流，每个人似乎都有很多心事，都有着推不开的山一样沉重的大题目。场中间绿色地毯上频频变换的节目引不起“观众”的兴趣，演出得好与不好都与他们无关，多么卖力的演员，多么精彩的演出，在这里也不会获得掌声——每个观众都有他们自己的难以开启的独立世界，他们走不出自己设立的固若金汤的世界，否则他们不会到这里来。

一个年轻女孩子在为大家跳芭蕾，跳的是《胡桃夹子》里那段有名的双人舞，没有舞伴，女孩子就一个人跳，从她投入的神态和娴熟的动作里，从她一招一式的表达中，大家分明感到了那一半的存在，那一半在她的心里。女孩子的目光清澈高远，面孔圣洁动人，没有人怀疑她不是个优秀的舞蹈演员，但是她身上那宽大的蓝白条的裤褂，又分明告诉人们，她是病人，是被治疗的对象。

主任医生顾明面无表情地坐在人群后面，冷冷地看着舞蹈者，他手中的笔在年轻舞蹈家的名字下面点了一下，却终没划出任何内容。倒是他旁边的年轻医生小安已经在舞者的名字后头轻轻地描了一个娟秀的勾。这意味着患者病情的痊愈，如果有三个勾连续出现，病人就可以出院了。

见院长看自己，小安说：“跳得真好，4床已经恢复得相当不错了。”

顾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又投向了舞蹈者。

舞蹈已近尾声，舞者快速的单腿旋转显出了她非凡的艺术功底，人群里传出了稀稀落落的掌声。掌声来自医护人员。

小安又将那个勾号重重地描了一回。

精巧又专业的谢幕之后，女孩子带着满脸的陶醉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一声不响地望着窗外，脚上那双淡粉色的芭蕾鞋始终没有脱下。

小安看了一下院长的记录，女孩的下面是个粗重的叉。

一个长着络腮胡的汉子被医护人员连推带拽拉到了场子中间，汉子也穿着蓝白的衣服，扣眼错着，光着一只脚。护士提着他的鞋追进来，弯下腰给他穿上，他像姑娘一样腼腆地笑着说：“我弄不成，真弄不成。”说着就往下走，又被护士挡了回去。他站在场中间，不安地搓着手说：“非得演么？”护士长说非得演，汉子吟沉了半天说：“要不……我给大家唱段革命样板戏《平原作战》？我唱李胜。”见大家没有反应，又说：“要是你们不爱听，我就不唱了。”

顾明说：“老王，你唱，我爱听。”

老王就开始唱：

你听着——

霹雳一声春雷响，

平原上谁不晓工农的儿子赵勇刚！

战斗的足迹踏遍了太行山上，

抗日的声威震撼着铁路两旁。

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

他打你神兵天降难提防。

鱼在水鸟在林自由来往，

哪里有人民哪里就有赵勇刚！

这段二黄二六被病号老王唱得一塌糊涂，压根找不着调了。没有掌声，连保务人员也无动于衷，这主要是因为他们对《平原作战》这出戏太生疏，不上四十岁的人对它没印象，他们不知道老王嘴里胡呜啦了些什么。

鼓掌的只有顾明一个人。

这出戏他熟，当年他在农场当知青时演过这出戏，他就是里面的赵勇刚。

老王向鼓掌的他抱了抱拳，不好意思地让护士领下去顾明在老王的下头划了勾。

小安一脸的不解。

下面的节目都是胡扯八扯的疯闹了。

二

下班，顾明骑车回家，一路上都在哼唱“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翻来调去就这一句，再换不来别的词儿。直到走上楼梯，敲响自家的门，还在“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他好像从这句词里拔不出来了。

顾明的爱人谢玉琴不到五十，病退在家，其实没什么病，不退就得下岗，下了岗以她的这个年龄也谈不上什么再就业了，不如一下了断，就找了个腰肌劳损的由头退休了。

丈夫回来，老谢自然是笑脸相迎，茶是新沏的，饭是现成的，拖鞋早给预备到脚边。顾明刚换好衣服坐在饭桌前，尚未拿起筷子，家里新养的一只小猫黄黄儿便蹭地一下蹿上了他的膝头，扬着毛茸茸的脑袋冲他喵喵。

顾明的思路还在老王唱的《平原作战》里头转悠，就冲着那猫摇头晃脑地唱：“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他打你神兵天降难提防……”

老谢说：“快吃吧，对着只猫唱什么唱？”

顾明说：“我们那个老王啊，他的病好了，今天他唱的就是这个。”

老谢没接有关神经病老王的话碴，却对顾明说：“今天街道开会说凡是结婚二十五年以上的夫妻，区妇联要给予表彰和奖励，给两条毛巾被。”

顾明说：“咱家不缺毛巾被。”

老谢说：“咱家可够了二十五年。”

顾明说：“区里这些老娘儿们也是，变着法儿的要表示她们的存在。”

老谢说：“话不能这么说，这也是一种荣誉，对门的老张，楼下的宋大妈，下午就把结婚证复印件送去了。”顾明说：“妇联这么干好像是不提倡离婚，其实离婚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谢说：“不是坏事难道还是好事！”

顾明说：“我可没这么说。”

老谢说：“关键是得找着咱们的结婚证，咱家这东西可是有几年没见啦。”

顾明不想再听毛巾被的事，就边喝啤酒边哼“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

老谢还在思考她的结婚证。

正吃着饭，小安来了，正好也没吃饭，又馋老谢熬的红小豆粥，就索性坐下来一块儿吃了。小安是来找顾明商量色蕾舞演员出院的亊的，她看顾明给那女孩子打了叉，心里就有些犯虚，不知该不该填这出院的单子。

顾明说：“4床的病很重，她还没有从戏里解脱出来，换句话说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自个儿是谁，在哪儿。”

小安一声不吭，只管喝粥，末了说：“你怎么给老王打了勾呢，他唱的那是什么呀，前言不搭后语的。”

顾明说：“怎么是前言不搭后语，戏词就是这么写的，老句也没唱错。你没发现，老王今天很有些环境意识了，他见没有人鼓掌就不想唱了，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唱得不好，怕人笑话……这是什么样的思维，这是正常人的思维……”

老谢不想听他们说这些精神病，就一个人到顾明的书房翻腾结婚证去了。

三

老谢找了三天也没找到结婚证。

老谢的脸都急绿了。

倒不是为了那两床毛巾被，是好好儿的东西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老谢找到最后已经是纯粹为了寻找而寻找了。

家里已经彻底倒海翻江，乱得一塌糊涂，连女儿当年吃奶的奶瓶子都从破筐里翻腾出来了。顾明下班，推开门竟无从下脚，让灰尘呛得只想打喷嚏，当然没了香茶热饭的伺候，连黄黄儿也吓得不见了踪影。顾明屋里屋外唤了半天，黄黄儿才顶着一脑袋灰絮从柜底下颤颤巍巍钻出来。

再看老谢，头上包着个包袱皮，在阳台上正一本一本地翻女儿小时候的《看图说话》。

顾明说：“你翻这些干什么嘛，这是我捆好了准备卖的。”

老谢说：“结婚证保不齐就在这些书里夹着。”

顾明说：“孩子都上大学了，这里怎么会有结婚证。”老谢说：“越是年代久远越有可能，那个证要是夹在你才买的《股票交易指南》里才是新鲜事呢。”

顾明说：“看你倒腾得鸡飞狗跳墙，就为这两张纸，值不值？”

老谢说：“我就纳闷儿，挺大的两张纸，花花绿绿跟画儿似的，说找不着就找不着了？怪事！”

顾明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东西。”

老谢瞪了眼睛问：“在哪儿？你好好儿想想。”

顾明说：“想不起来了，一晃而过，有年头了。”老谢说：“你个猪脑子，记你那些精神病比什么都记得准，那天在大街上你指着个干部非说是你的病人，人家本人都不承认，你还在较真儿，还要扒人家衣领子看什么胎记，把人丢完了。这会儿真用着你了，你又一晃而过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顾明说：“我想起来了，最后一次看见那东西是在盖防震棚的时候，没错，就是盖防震棚，你妈说这纸挺结实，要拿它糊小窗户，我说别介，这是我跟玉琴的结婚证！”

老谢问：“后来呢？”

顾明说：“我怎么知道后来，你问我干什么，你问你妈去呀。”

老谢急了，声音一下高了八度说：“我要能问我妈，我还能在这儿站着吗，你是盼着我死怎么的！”

顾明知道，凡是找东西的人火都特別大，在这个时候最好别招惹他们，就搭讪着说：“没有这证，几十年也过来了，谁也不能说我们不是夫妻。”

老谢说：“问题是我们是有证的，我是明媒正娶的，我们不是把铺盖卷儿搬到一块儿的瞎凑合。”

顾明说：“谁说我们是瞎凑合了。”

老谢说：“证呢？没证就是瞎凑合。”

顾明一下没了话，只好转了话题问：“今天吃什么？”没想，老谢的火更大了，她抬起头来说：“你愿意吃什么你自己吃，我找不着证就不吃饭！”

顾明说：“那何苦，你要真把这个证看得这么重，就到单位去开个证明，意思是一样的。”

老谢说：“单位的证明顶什么，我们单位什么都能证明，连小刘害脚气都找单位开证明，谁都知道我们那个证明不值钱极了。结婚证是什么，结婚证是有法律效应的，是政府颁发的证书，单位岂能证明得了。”

顾明说：“那你就去公证处办个公证，跟结婚证一样，同样有法律效应。”

老谢说：“这倒是个法子，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儿。”老谢说着就将那一堆烂书本踢开，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去做饭了。老谢想，亏得有公证处，天底下还有个说公道话的地方，要不然，她跟顾明这婚姻还真有点说不清了。

四

第二天上午，老谢到医院来找顾明，看见顾明和小安正在病房里和芭蕾演员周旋，原来演员趁入不注意将衣服扣子都揪下来当胡桃吃了。护士要将演员拉到放射科做检查，演员不干，仍旧舞蹈不止，灵巧地在床与床之间和民生、护士转圈。费了好大劲，最后总算将她拉住，在两个护士的绑架下一蹿一蹦地走向了放射科。

老谢跟着顾明进到办公室，老谢说：“那个漂亮姑娘怎会是精神病，可惜了的，看着好好儿的。”

顾明说：“那是一种环境强迫综合症。”

老谢问怎的是强迫综合症。

顾明说：“就是钻了牛角尖，进得去，出不来了。”小安说：“其实谁都有点呢，轻了叫神经质，发展大了就成了病。”

老谢不以为然地说：“病就是病，怎能说谁都有点儿，看你说的。”

这时，大胡子老王出院了，他媳妇带着他来办公室向顾明告別。

小安给老王开了一个月的休假，顾明让老王媳妇利用这一个月陪着老王四处逛逛，放松一下，别急着上班。老王媳妇说没钱旅游，大小子今年考高中，上了重点得拿一大笔赞助费，他们的儿子再不能像他爸爸一样烧锅炉了，得当个知识人。

老王说：还是上班好，他不想去旅游，他住院这些日子多亏了孩子他好，为他，孩子他妈吃了不少苦。

老王媳妇听了眼圈就有些发红说：“你别这么说，谁让咱们是夫妻呢。”

老谢听了就问：“你们有结婚证？”

老王媳妇说：“看这老姐姐问的，我们是结发夫妻，1980年3月9号领的证，差不了，怎能说没证。”

老谢赶紧说：“我是说你们的证还好好儿存着？”

老王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还真答不上来了。

老谢说：“怎么样，傻眼了吧，跟我们家一样，快回家找去吧。”

老王两口子就你说你收着，他说他收着，一边说着一边出了门。

顾明问老谢来有什么事。

老谢说：“结婚证公证不成。”

顾明问：“怎公证不成？”

老谢说：“单位证明、户口本都不抵事，公证处就认结婚证。”

顾明说：“这么说这事给证死了，就没别的法子了？”老谢说：“公证人说了，结婚证丢了上开出单位查档，由原办证单位给开出证明他们就给办公证。”

顾明一听愣了半晌说：“上原办单位，那就是新疆的阿克苏了……”

老谢犹豫地说：“不行就跑一趟？”

顾明说：“二十多年了，那地方的人早散了，机构都撤了，你去了找谁呀。”

老谢带着哭腔说：“那你说怎么办？”

顾明说：“我看算了。”

老谢说：“算了？那怎么行！”

顾明说：“不行又能怎么样，咱们也变不出个结婚证来。”

老谢说：“你行我不行，我非把公证弄到手不可。”顾明生气地说：“你有本事你就弄，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闲的。”

老谢说：“你对国家的法律是什么态度，怎么叫吃饱了撑的，这可是咱们俩的事，我这么干是为了咱们俩。”

顾明说：“现在想起结婚证来了，早干嘛去了？”

老谢说：“这话我倒要问你。”

小安给老谢倒了一杯水，示意顾明少说两句。

顾明说：“我不管你什么结婚证不结婚证，明天我要出差上吉林，开会。”

老谢说：“又是研究精神病？”

顾明说：“那当然，我还能研究什么。”

老谢问还有谁去。

顾明说：“小安也去。”

老谢说：“你去开你的会，我无论如何得把结婚证找出来，哪怕钻天人地，掀地挖墙也得找。”

顾明说：“你还真把它当个事啊，不就两床毛巾被么，我给你买回来就是了。”

老谢说：“到现在了你怎么还在犯糊涂，毛巾被的意义已经退到次要地位了，要紧的是名分问题。”

顾明问什么名分。

老谢说：“夫妻名分，没有结婚证，我和你算怎么档子事！”

顾明说：“什么怎么档子事，你妈和你爸爸当初也没有结婚证，不也名正言顺过了一辈子，最后双双进了火葬场。”

小安接过他们的话说道：“证不证的没劲，我的不少同学没领证就在一块儿过了，也过得挺好，不领证彼此都有相对自由，前进不成尽可后退，机动灵活。”

老谢说：“你们那是现代派，是未婚同居，丢死人了，单位和政府都不会支持你们这样做。”

小安说：“既然没人认可你们的婚姻，那不更简单了，你们就是大龄未婚……壮年哪，可以登记去结婚，也可以重新找对象。多好的事啊。”

顾明嘿嘿地笑。

老谢说：“越说越不像话！”

五

居委会的老太太们在练扇子舞，老谢在其中老心不在焉，错了好几回。教练点了她几次，仍跟不上趟。旁边的宋大妈问她怎么了，老谢说是头疼。

宋大妈说：“你成天守着大夫，还怕头疼，让你们家顾大夫给看看就行了。”

老谢说：“再別提那个大夫了，现在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了。”

宋大妈说：“又出差啦？”

老谢说：“可不，上吉林了。”停了一会儿老谢又说：“宋大妈，您在街道干了一辈子，您说这两口子要是没结婚证该怎么说呢？”

宋大妈说：“这很简单，就是非法同居呗。”

老谢说：“要是有结婚证，丟了呢？”

宋大妈说：“哪儿丢哪儿补。”

老谢说：“要是补不来呢？”

宋大妈说：“补不来就让原办单位照档开个丢失证明。”

老谢说：“要是证明也弄不来了呢？”

宋大妈说：“要是连证明也弄不来就说明没这档子事，什么结婚都是瞎掰，不受法律保护。”

老谢听宋大妈这一说，越发觉得事情的严重了，眼睛就有点发呆，她真后悔，以前怎的对这张小纸片就没重视起来呢，没有这张纸，敢情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不算数，有了孩子也是私生子，甭管这孩子是上了大学还是正在吃奶。

老谢快快地走回了家，没做饭，扑在床上想心事。她突然感到很危险，很可怕，既然她与顾明的婚姻没有结婚证来作法律保证，那么彼此就是自由的，都有再选择的权力。她已经退休，是个黄脸婆，家庭妇女，选择和被选择的机会于她几乎是零，但顾明可是主任医生，事业、前程正如日上中天般地辉煌，他满可以再找个在各方面胜过她一百倍的女人……那个老往家里跑的年轻医生小安，怕也不是安分货色，她看顾明时那个眼神，现在让人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偏偏的是她和顾明一块儿出差，他们这是第几回了……年龄相差太大，大怕什么，这是新潮，现在的时髦女郎哪个不是傍个老头子？再说了，老牛爱吃嫩草，保不齐顾明就没那心思，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这里边说不定已经有了什么事了，你看他对结婚证的态度，不急不恼的：要不就算了。“算了”是什么意思，是结婚证算了还是这场婚姻算了，当然是后者，他巴不得算了呢，这都是那个姓安的灌输给他的：前进不成尽可后退，机动灵活。她与顾明几十年的夫妻原来是一直处于机动灵活状态，人家都抱琵琶另有别弹了自己还蒙在鼓里铁了心思一条道走到黑呢！傻，真傻。傻透了！

老谢在床上翻了个身，进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仔细想，她好像压根儿就没见过什么结婚证，当初上办事处登记，她因为是铁姑娘队的队长，要带着大伙挖渠，为创造连战七十二小时不下火线的记录，结婚证是领导委托女文书替她代办的。失策，太失策！那时候太年轻，太轻率……一切都是想当然。既然是这样，那么结婚证是否存在过就应该打个问号了。结婚证的有无，最清楚的当数顾明，说不定从那时起，他就作了机动灵活的打算，难怪自己在翻天覆地地找证的时候他总是幸灾乐祸地唱“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他打你神兵天降难提防”，果真是“难提防”啊，原来二十多年前这神兵就埋伏好了……还骗她什么老太太要拿它糊窗户，那全是障眼法，扯淡！

老谢惊出了一身冷汗，一骨碌坐起来，对着墙上她与顾明的黑白结婚照越看越不是味儿。

照片上的她憨憨地笑着，而顾明却抿着嘴别有所思。

老谢自言自语地说：“敢情我现在才明白。”

六

老谢有老谢的办法，她决定到办事处再办一个结婚证，那样就等于给这个家上了保险，不怕有变故了。至于什么二十五年啊，什么毛巾被啊，都顾不得了，那都是锦上添花的事，现在要的是雪中送炭。

到了办事处，办事员告诉她，现在结婚登记手续已经交到区里了，归区里管。老谢又赶到区里，区里人说这很简单，只要双方单位开出介绍信就行。

老谢问：“就这么简单？再不要其他？”

办事员说：“不要其他，对了，要两人的合影照片，贴在结婚证上用。”

老谢说：“这好办。”

从区政府出来，老谢很高兴，老谢认为这事不成问题了，比单位开个介绍信这再容易不过了，他们单位连脚气这样的寧都能开证明，给她开个结婚的条子还不是小菜一碟，更何况她和顾明的情况谁都知道，就是電走一遍手续罢了。当然，跟领导打个招呼是必要的。

老谢跟领导一说，几个领导听了都乐，说这事还真新鲜，不过不是什么大事，让办公室小李给开个介绍信就是了。

领导老张说：“这么说我回家也得找找结婚证去，天知道我那个证在哪儿塞着呢，原以为是一张纸的事，没想让老谢一说还很重要。”

老赵说：“我那个证早就没了，十年前两口子打架，我们那口子一赌气，给撕了，撕了就撕了，谁也不能说我们不是两口子。”

老谢说：“当初谁也没把它当回事，尤其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人格的承诺比一张纸要贵重得多，想着结了婚就不会有什么事了，但以现在的观念来看，就得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了……”

房间里还有几个同事，大家一听老谢要“结婚”，就闹闹嚷嚷起着哄地要吃喜糖，还有一个当下就登记给老谢凑份子，把一切闹得跟真的似的。

老谢说：“你们起什么哄啊，我们都老夫老妻了，就是补个手续，别瞎闹！”

人们说补手续也是结婚，该好好热闹一下。大家嘻嘻哈哈地逗着老谢，拿补手续这件事开心。

没想到，老谢的好心情在办公室小李那儿遭到了彻底打击。

小李点着介绍信说：“这初婚还是再婚一栏怎么填呢？”

老谢说：“当然是再婚。”

小李说：“说再婚，那前边就是离婚了，离婚也得有离婚证啊。”

老谢没有离婚证。老谢傻了眼。

小李说：“那就填初婚吧。”

老谢不干了，老谢说：“填初婚我的女儿怎么算呢，难道我是未婚先孕么！”

小李说：“您女儿都二十多了，科学的说法您应该是单身母亲。”

老谢一听火了，无论是未婚先孕还是单身母亲，她都不能接受。

小李把介绍信一推说：“您自个儿填吧！”

老谢什么也写不出来。

七

老谢病了，几天没去练扇子舞了，一天到晚精神恍惚，看着墙上她和顾明的结婚照，嘴里哼哼叽叽。女儿从学校回来，看她妈只是唱“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就有些着急，不知她妈犯了什么病，大气不敢出地小心伺候着。

顾明出差回来的时候，女儿正在厨房给她妈下挂面。女儿见了顾明说：“爸，你看看我妈吧，怎么都成了横路敬二啦。”

顾明进到卧室，见老谢正发愣，就说：“还是为那个结婚证，你有完没完哪？”

老谢不理顾明，眼里有泪光在闪。

顾明说：“你成天在家泡着，憋也憋出病来了，明天还是出去找点事做吧。”

老谢说：“要出去也得把结婚证补上再出去，要不我闺女名不正言不顺。”

顾明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看你快成精神病了，症状赶上我们那个跳芭蕾的了，一根筋往死里转，转得出不来了。”

老谢指着墙上的相片说：“你看看你那德行，皮笑肉不笑的，跟《智取威虎山》里的小炉匠似的，照相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什么，別当我不知道！”

顾明说：“你说我心里想什么了？我哪儿知道照相的时候我想什么了，我刚回来，你就找碴儿吵架，真没意思。”

老谢说：“是我没意思还是你没意思？”说着起身叉着腰站到了顾明对面说：“你给我老实交代，第一你到底领没领过结婚证，第二你跟那个姓安的究竟是什么关系？”

顾明直往后退，他哭笑不得地说：“都什么年纪了，你还吃醋。”

老谢说：“那是因为没有结婚证。”

顾明说：“没有结婚证能怪我吗？”

老谢说：“不怪你怪谁？你心里最明白。”

顾明说：“我不明白。”

老谢说：“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顾明说：“比精神病还精神病，明天我得给你开张入院通知书了，好好修理修理你。”

老谢冷笑一声说：“这才是你的心里话，你想跟那个姓安的一块儿修理我，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来吧，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

女儿端着面跑进来，让母亲消消气，先吃饭。

老谢不吃，将一碗面都拨拉到了地上，大叫着说：“日子都不过了，还吃什么饭！”

顾明说：“不过就不过，为个结婚证，你能把人给逼死，没证就没证，咱们俩没关系就没关系，你爱是谁就是谁！这些口子你把人整得也够呛了，一切随你的便吧！”说着上去就将墙上的镜框摘下来，啪地摔在地上。

镜框在脆亮的响声中破碎。

女儿赶紧蹲下来收拾碎片，说：“你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是怎么了？”

老谢说：“怎么了，你问你爸爸，对了，他是不是你爸爸还得两说着呢。”

女儿噗哧一笑说：“他要不是我爸爸，您怎么说哇？”老谢说：“他骗我，这么些年了，原来压根就没有结婚证！”

顾明说：“我骗你干嘛，我哪儿有结婚证，日子过得好好儿的，你说你突然转了哪根筋。”

老谢说：“我睡醒了，我睁开眼睛了，我的法律意识复苏了，我学会保护我自己了！”

顾明说：“你以前也没闭着眼哪。”

老谢说着说着就哭了，老谢觉着很委屈。

这时，女儿拿开相框后面的木板，取出垫在后面的纸，打开一看竟是老谢和顾明的结婚证。女儿说：“妈，您别闹了，您看这是什么？”

老谢两口都怔住了。

老谢拿过证来捧在手里百感交集：“……就为了这张纸，为了这张纸……”

顾明说：“谁想到你妈没糊窗户给夹到这后头了，真是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他打你神兵天降难提防啊。”女儿说：“不是您摔它还发现不了呢。”

顾明说：“闺女，你将来的结婚证可得千万收好了。”女儿说：“我差点儿当了私生子。”

老谢哭笑不得，一脸尴尬，一个劲地说：“……怎么是这……”

8.上镜

（一）

“上镜”是演艺圈里的行话，其实就是上镜头的意思，跟老百姓说，多不懂，跟农民说就更不懂了。

现在我就正跟农民谈上镜的问题。

谈话对象是村长德福老汉，老汉今年六十三了，按干部制度来说早过了退休年龄，但德福仍干着，主要原因是找不到接班人，这个村太穷，又缺水，没人愿干。上乐村当年是李自成窝盘的据点，李自成就是从这里走出大山，直奔金銮殿的，所以村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带着李自成精神，用他们县文化馆馆长的话说是“浓厚的反抗意识”和“旺盛的斗争意志”，就我的解释，用“匪气”两个字则是以概括各种“意识”和“意志”，但凡与上乐村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上乐村的人动辄便抄家伙，有事先打他个血光四溅再说话。那打也颇具特色，抓、咬、抠、挖、踢、抡、打、摔，运用得灵活而老到，就是调国家武术队来也战不赢，他不接招，你再有天大本事，他就是不接招，你岂奈何得了。这点倒充分继承了闯王精神，想必当初李自成和朝廷的仗就是这么打的，所以李自成胜利了。在上乐村，谁要。村长，谁就要做好充分的挨打准备，听说德福当村长以来，头部就被人开了四回，一个脑袋前前后后缝过四五十针，有人说，要是把村长的头发剃光了，那脑袋准跟篮球一个样，带瓣的。

我们摄制组由北京出来，来这儿拍戏已经有日子了，之所以将外景地选在这，是因为导演李立在这个村插过三个月的队，第四个月没住满，就被打跑了，不过我分析，李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年轻时在村里十些偷鸡摸狗拔蒜苗的审在所难免，被打出上乐村多半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能全怪李自成。李立提起当年事至今心有余悸。他说：

“穷山恶水出刁民，那儿的村民忒刁。”我说：“谁刁也刁不过你李立去，这几年你把影视圈的人玩得团团转，了得！你不愧在上乐村待过，也是个没招术的。”

电视剧《日头依然红》的拍摄外景地选在这里，是看中了这里的景致，越是穷山恶水，风景越优美；交通越闭塞，越少现代文明的干扰，今天这样的拍摄景地越来越难找了。

李立把群众场面安排在上乐村。

但是李立不敢直面村长德福，或许他有什么小把柄在老汉子里攥着，他让我这个编剧出面谈这件事，他说农民对女人有着本能的亲近和信任，他在村里的口碑实在的不是很好，由他找德福，这事八成得砸。

我说：“拍戏这样的事，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彼此商量着办；剧组和上乐村谁也别难为谁。”李立说：“要这样当然很好。”

（二）

德福听我说了请上乐村农民上镜的话，眨着眼半天没吭声，我怕他没听懂，又比比划划地说：“就是个群众场面，不要求演技，谁都能上的，至于报酬……摄制组也不会亏待乡亲们。”

德福思虑半天才像是回过味儿来，他咳了几声，慢吞吞地说：“让大伙上……上……上啥来着？”

我说：“上镜。”

“啊，对，是上镜，”德福说，“好事么，这对村人来说可是千百年不遇的大事，把活动的影像印在电视里，让全国老百姓观看，这福气除了城里的那些星星们，哪能轮上咱哩，李立个小黄鼠狼虽说当了大……大……大啥来着？”

我说：“大导演。”

德福说：“啊，对，是大导演，说明他还想着咱们呢。”

我说：“这次拍摄要求场面大，人员多，是场很重要的戏。”德福说：“这我知道，我知道，电视咱也看过，我村里现今有五十多台电视机哩，大伙都知道拍电视是咋回事，这也是宣传精神文明，是响应上面号召的举动，村人理应大力支持。”

我说：“这样最好，你把人头算清，我们一人一天付给劳务费五块钱！”

德福说：“看你这同志，你们给我们照相我们咋能还要你的钱，去年我村来了个照相的，照一张死相还要二十哩，更何况你们这次照的是活的，不要提钱，见外得很哩！”

我说这怕不合适。

德福说：“没啥的，这是李立那小子的事，该帮，搁这哩，就跟村里过事一样的，到时你们管村人一顿饭就行了。”

我说：“那是自然，拍电视剧，群众演员的饭照例该由摄制组出，这也是早在预算之中的。”

德福说：“你们由县城运来的装在塑料盆盆里的凉饭，让我们农民吃那是耍哩，我们还是集体起火做，蒸几笼馍，熬一大锅白菜豆腐就行咧，农民的饭嘛，不比你们那些星星，还要几菜几汤，我们只要吃饱就成。”

我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到时花费多少让会计来剧组报销。”

事情很容易就说妥了，德福把我送出村委会，站在台阶上说：“你让李立那小黄鼠狼没事到村里来走走嘛，他留下的那些狗屁老账也没人再有精神跟他算咧。”

我问李立在村里留下了什么狗屁老账。

德福说：“光村里的母鸡，他一个月就偷了七十八只，把村人闹得家家连鸡蛋也见不着，全村的公鸡都打了光棍。”

我说怪的叫黄鼠狼呢。

（三）

拍戏定在星期一，星期天我得到消息说，上乐村杀了一头猪，宰了一只羊；几个壮劳力由县城买了二百斤豆腐，拉回一车鲜菜；几个妇女整整磨了一天麦子，蒸了两天馍馍，馍的个儿很大，一个足有半斤。猪、羊肉已经分别炖上，两口肉锅正香气蒸腾，二百口子人紧锣密鼓准备明天利用上镜的机会开斋大吃，另外，家家几乎都有别村的亲戚住着，这些人星期一除了蹭饭以外还要参与拍摄。情况紧急。

制片找到我说：“是你答应上乐村拍戏的伙食实报实销的，现在那边已经做好吃大户的架势了，人头的劳务费加上那些猪，羊，你看这事怎么办？”

我说：“你让我怎么办，他们说吃不惯摄制组的盒饭，我想着就是真吃不惯，谁料到是跟我在玩花样，我已经把人头劳务费由十块减到五块，原本是想着占了个便宜，可这个德福，不要劳务费要报销饭钱，简直老奸巨猾极了……”

制片说：“农民自有农民的小狡诈，我们永远玩不过农民去，李立为什么不自己去上乐村，他就是把这一步都看透了。”

我说：“原来如此啊，既是这样明天我们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只是千万不要打起来。”

制片说：“打？你十个剧组也不是那些李自成的个儿！”

第二天吃罢早饭，剧组人员乘两辆面包车来到上乐村。

拍摄地点在空旷的河滩里，我们到达的时候河滩里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一个叫锁儿的小伙告诉我们，他天不亮就在这里候着了，他屋里的人都来了，大家都希望能上一上镜。

地上有雾，四周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雾气里，德福向汽车走来，李立慌忙跳下车去把德福迎了，俩人先握手，后又拍肩，再后来又互相捶打，显出一副狗皮袜子没反正的劲儿。李立问德福是不是拿出当年动员修水库的手段，把村里人都给轰出来了，德福说：“这事还用动员吗？不用吆喝，一个个争着抢着往前跑哩。村里把这回上镜算作一项精神文明的活动，为这村支部还开了两个晚上的会。”我看见德福今天的打扮非同寻常，胡子刮得精光，戴了顶新呢帽，穿了双皮鞋，小白领子在中山装下精巧地露出一个边，这是经过女人的手，刻意修整过了的。制片大概从德福的装扮上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托着下巴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雾渐渐散开，周围景物变得清晰，河滩里的人们暴露在阳光下，我看了德福纠集起来的群众演员，倒抽了一口凉气。

农民们是来上镜的。

首当其冲是德福的妈，老太太有九十岁了吧，由她的孙媳妇和孙子一左一右搀着，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的最前列。那件缎面团花的羊毛皮袄披着，不穿，这样可以充分露出里面的二道毛哩。

汉子们是崭新的一片，被新衣裳箍着，不敢轻易举手投足，拘谨得如同出土的兵马俑。道具把一些特制的叉把棍棒发给他们，这些道具捏在簇新一族手里让人感到不伦不类的滑稽和假模假式的不正经。

几个穿西装的人物八成是村里的新潮，袖口上的商标自然舍不得拆掉，他们拒绝接受道具，以便随时保持矜持风度，一旦摄像机对准他们，他们立即扎出现代派的公子式。

女人是花枝招展的，年轻的脸上都扑了粉，老的头发梳得油光，胆大的还别了花卡子，娘们儿家怀里的孩子是整个人群色调的亮点，在人群中点缀着淡紫鹅黄。

李立对我说：“你把拍摄环境整顿好，整完了叫我。”说罢不知钻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把德福拉到一边说：“你们这是干嘛呢？一个个油光水滑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嘛，拍六十年代的镜头，六十年代，六十年代知道吗，我们是搞两村农民的械斗，不是拍九十年代的农村服装展示会。”

德福翻翻眼睛说：“我也没让他们这样打扮，是他们自己要这样。”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德福说：“我是村民，我出来进去代表着我们上乐村，我在电视里不能太寒酸了，让外头人看了掉价得很。再说了，你们事先也并没告诉我要拍打架的戏。”

我说：“你们谁都怕掉价，就弄了个万紫千红，想想吧，六十年代你们都饿得抬不起脑袋，哪有这西装、皮鞋、大皮祆？听着，把新衣裳都给我换了，六十年代你们穿什么还穿什么，这不能含糊！”

德福说：“怕是不好找了呢。”

我说：“不好找就把平时的衣裳穿出来，别弄得这跑社火似的。”

德福把话传下去，没人愿意减去自身的辉煌。

德福的妈说：“怪的，照相嘛，哪有不穿新衣裳的，穿旧的，照出来穷门倒相晦气得很哩。”

我说：“这不是照相，这是拍电视，您老太太到高坡上坐着看热闹去吧，别在这添乱了。”

德福妈说：“我这回照不下活影影，往后就没得机会咧，我咋能看热闹。”

制片火了，他举起扩音器朝人群呼喊：“女人、孩子都出来！”

女人们往人堆里扎，往男人背后缩，没人朝外走。

制片又喊了几遍，还是没人动弹。

河滩里朔风猎猎，有孩子在哭。双方僵持，各不让步。我突然想起鬼子进村，威逼乡亲们的镜头，跟这大概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在面包车里找到李立，他正蒙着头睡觉。我将情况说了，李立说：“你看你们窝囊不窝囊，几个大活人，愣整不出个所以然来，瞧我的。”说着，他跳下车来到现场。

李立青着脸说：“女人们出来，爷们儿家的事，女人在这瞎混什么，三娘、二顺妈、六嫂，出来，站坡上去，那几个西装也出去。你，你，还有你……”

人群里走出了儿个。

李立随手抓了几把土，哗，哗向人群扬去，人们纷纷躲闪，衣服鲜亮者都跑开了，女人护着孩子也跑上了高坡，河滩里泛起骂声，多是揭李立的短。

德福拍打着身上的土走过来说：“李立，你咋这野蛮，这些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进步也没有。”

李立一笑，朝看热闹的人喊：“有下乐村的没有？”

看热闹的群众里立刻蹿出几个壮小伙。

李立说：“下去，跟他们打！”

一个问：“给钱不？”

李立瞥了一眼身边的德福说：“德福管饭。”

几个小伙正呆得无聊，有此机会巴不得闹它一阵，冲进河滩看准几个实力相当的对手准备开战。

这里，李立又嘱咐摄像，镜头多向剧中主角集中，其他群众作为背景处理。摄像点头称是。

“预备，开机！”

一声令下，双方开打，只几秒钟李立就喊停机，原因是打得不够投入，关键是上乐村的人舍不得新衣服，眼睛追着镜头跑，一看那镜头对上自己，马上就扎势，脸上堆出照相的微笑。

李立问：“还有下乐村的没有？”

人群里又蹿出几个。

李立说：“六十年代初，上、上乐村为水在这条河滩里打出了人命，那时候的人都是豁出命来打的，下乐村打死了上乐村的常水，上乐村断了下乐村的水源，这恩恩怨怨能追上去几辈人，现在咱们就是要再现当初的情景，咱们要把当年的心劲儿，当年的委屈都捡回来，在这儿来个充分大展现。好，预备，开机！”

德福在李立身后大声说：“你个混蛋，你在挑动群众斗群众！”

李立说：“我在煽情，在让演员进人角色。”

德福说：“没你这么煽的，上、下乐村的关系县里做了多少年的工作，只这几年才有了好转，不能因上了你的镜，就全完了。”

李立说：“你不要影响我拍戏，错过机会，你知道一天损失多少？两万四！把你的家当都卖了看值两万四不？”德福说：“我不管你两万四不两万四，你不能在全国揭我们上乐村的老底，我们打过架不假，但你不能这么寒碜我们，家丑不可外扬，小子你也是在上乐村待过的人，怎连这个也不懂！”

李立说：“我要把农民以往的教训告诉大家，告诉后代，要农民克服自身的局限，重塑一个崭新的民族心态。”德福说：“民族的心态崭新不崭新全由你们文化人说呢，我们自己的教训自己会记在心里，我们自然也会告诉我们的后代，但我们不想到电视上去张扬，难道你老子偷了人，还要敲锣打鼓地四处贴告示嘛？”

李立说：“勇于正视自己的错误才能进步，我这电视剧也没点着名说就是你们上乐村。”

德福说：“我们不想脱了裤子让人看痔疮。”

李立不管，李立仍在指挥拍摄。

制片和道具一帮人如啦啦队一般，在一边挥着胳膊高喊：“雄起！雄起！上乐村，雄起！”

河滩里众乡亲却如雄不起来的足球队，打得有一搭，没一搭。不少人停下来看德福和李立争论。

摄像已经自动关机，这情景明摆着是拍不下去了。猛然，德福抢过李立的喇叭冲着人群喊：“上乐村的人都上来，谁不上我日谁祖宗，这镜头咱不上了！人有脸，树有皮，咱不能自己丢自己的人！”

人们忽忽啦啦往上跑，有几个掂着砖直奔摄像机而来，李立一见，大呼一声：“快撤！”我们几个见势不好，立即以百米冲刺速度向面包车跑去。

后面穷追不舍。

几把土撒在我的后脖子上。

扛机的摄像跑得慢了，脚腕挨丫一砖，青紫一片。汽车如被撵的兔子，仓皇夺路而逃。

车后，有人吹口哨为我们送行。

（四）

剧组人员几天惊心不定，尤其是我，只要一听见当地土话就心惊肉跳，生怕上乐村的人来要劳务费，来报销饭钱，那天现场群众演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笔钱不是个小数。李立埋怨我没把拍摄内容向村人讲淸，我说：“拍大场面向来都是现到现拍，没听说还有群众演员排戏的。”

李立说：“上乐村的人让德福领导完了，连雄起也听不懂，一村的男爷们儿，竟他妈的不会打架……”

摄像撩起裤腿说：“打得还不够好吗？”

我说：“还说他们是李自成呢……”

制片说：“是当了皇上的李自成。”

三天以后，上乐村的会计找上门来，我借口躲了，躲到招待所后头的仓库里，仓库没暖气，冻得我直打哆嗦，好不容易熬过了两个小时，回到房间，看到李立和大伙正啃烧鸡。我说：“你们有鸡吃也想不起喊我。”

制片说：“我们巴不得你在仓库里多待会儿呢。”摄像告诉我说，这鸡是上乐村给原村民李立送来的，他们还想着李立爱吃鸡。

我问制片给了上乐村多少钱。

制片说：“村人说了，反正镜也没上成，不要钱了。”我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李立说：“你又欠了人家的了。”

李立说：“我老欠着人家的。”

我说：“下回你还敢到上乐村去吗？”

李立说：“不敢。”

9.寂寞尼玛路

从阿多下了破烂的长途公共汽车，时间正是下午，我要到尼玛去。尼玛并没有我的亲戚朋友，也没有任何非办不可的事情，进西藏旅行，我为什么选择路迩人遐的尼玛连自己也作不出更多的解释，我只是喜欢尼玛这个名字，我觉得尼玛这个地方能够帮我摆脱窘境，抑或说是跟我有缘。我失业了，不知是领导炒了我的鱿鱼还是我炒了领导的鱿鱼，总之，三言两语就崩了，我就成小待业中年。或许我的存在就是个错误，那个领导早就想让我走，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我平时性情狂狷桀傲，跟小肚鸡肠的领导搞不好关系，不能仆妾色以求荣，更不会俳优犬马行以求禄，在单位备受排挤，整口的鸡零狗碎，让人觉得十分的没意思。离开便也就离开了，没什么可遗憾的，一生中也难得有今日这轻松，浮云富贵，泡影功名，本无关乎荣辱，读庄周逍遥之篇，正好作逍遥游也。于是就单枪匹马来到西藏，选中这人烟稀少的尼玛，从地图上看，沿公路再往北就是寂如亘古的藏北无人带了，这样地方很适合我的心情。

在阿多下车的只有我一个，车上几个香港来旅游的大学生用惊讶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内心充满对我的怜悯，因为我背着行李独自一人站在这荒凉的地界很有些践长路、越高山的悲壮，我背后夕阳里那些零乱苍茫的远山，那扬起的硕大风尘，恰到好处地烘托了这种气氛。

他们朝我热烈地挥手，我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走我的路。

没必要热情。徒劳。

不远处有小饭铺，只卖拉条子，我看了，那面煮得发粘，压根没熟，这里海拔比下面的那曲还高，大约在四千五百米以上，高压锅连煮带压，能把面弄到这份上已经很不易了，但我不想吃那粘面，我从包里掏出自带的葱花烙饼聊以充饥。饼是丈夫给烙的，他竟烙了十张，排除坏的因素，足够我吃半个月的。他希望我别饿着，别冻着，平平安安地回家。我说，你以为我会死么，我才不会呢！我不是傻瓜，我干嘛要死，我只是去旅游，就像有人去峨眉山，有人去上海滩……

卖拉条子的对我的烙饼很感兴趣，他说他是山东人，有日子没吃家乡的饼了，我说这饼不是山东的饼，是北京的饼，他说北京的饼其实跟山东的饼是一样的，过去的山东人多在北京开馆子，北京人自己没有料理，吃的都是山东系列，即葱、酱系列。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是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和女朋友到这里来开小饭铺是以另一种闯世界的精神试验自己，以便以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特立独行人的状态存在于天地之间。

我不想理他，这是个一派“天生德于予”的半疯，跟车上那些大学生没什么两样，都是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黄口小儿。他们知道什么，他们知道瞒天过海、釜底抽薪么，他们懂得深藏若虚，檐下低头么，他们尝过暗箭伤人，其深刺骨么，或许他们只能理解“走为上”，而再无其它。然而山东大学能培养出有勇气来藏北高原卖拉条子的这件事本身让我惊奇和敬佩，毕竟我做不到，充其量我不过是个旅游者，我其实是个很懦弱、很没出息的人。

我没有给卖拉条子的饼，尽管他对久违了的内地烙饼做了无限的赞美，我还是没给。不是舍不得，是不想给。我花三块钱买了他一碗面汤，比之柳青《创业史》中梁生宝买稻种，在面铺掌柜的鄙夷下内喝面汤的情景有了百八十度的扭转，时代变了，人也变了。掌柜的不再鄙夷，掌柜的也不会再白给我面汤，我当然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他烙饼，这件事简单极了。

有人对我说尼玛什么也没有，那里比阿多还荒凉，要是看景、逛庙不如往南走，由那曲，到当雄那边去。卖拉条子的说，这你们就不懂了，尼玛自有尼玛的不能替代，你能和哪里的自然语言沟通，哪里就是你的圣地，这和有什么没什么没关系。去年夏天那个非要去哥洛格山口的老外，众人不是拦也拦不住嘛，他去了，回来美得屁颠屁颠的，其实哥洛格山口有什么呢，但他懂得那里，他能在那里找到属于他的东西。

卖拉条子的这番话倒还有山东大学中文系的味儿，看来几年的学也算没白上，在这藏北高原的小铺子里还没被红盐白米转昏了脑袋，没被粘稠的面汤糊死了心窍。我问他有没有到尼玛的车，卖拉条子的说，去那儿的车很难说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没有。我说，那里总有公家的单位吧，有车站，有住户吧。卖拉条子的说，公家单位有公家单位的车，零散住户有零散住户的马，所以这公共汽车就说不准时间了。我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看来是要被絷绊在这小地方了。

有谁说老王的车今天好像要去吉瓦乡，说是他丈母娘要过生日，他要赶过去给丈母娘祝寿，临时加跑一趟。那人说他看见吃午饭的时候有人在商店门口等车，不知现在走了没有。就有好事的跑出去看，一会儿喘吁吁地回来说，车已经发动了，马上就走。我立即提起包去赶老王的车。吉瓦乡在尼玛的西边，与尼玛相距七十六公里，通过地图，我已对这条公路烂熟于心了。

卖拉条子的说回来再聊。

我不知自己会不会从原路返回，没接他的碴。

老二的车是个体大客，破烂得比我来时坐的车还破烂，车帮上许多地方露着狰狞的锈铁皮，随处可见此起彼伏的坑坑洼洼，总体感觉，这是一辆经过无数次车祸，受过无数次摔打，沐浴过无数次风雨，见过无数次世面的老爷车。老王果然在发动车，见我上来，及时地吼了一声：买票！

第一感觉便不怎么好。

难得的是车厢里还干净，稀稀疏疏地没坐几个人，乘客都是藏民，大大小小的袍子和行李占了不少地方。我挑了一个后面靠窗的座位，在众人惊奇的目光里坐了。

朝外看，太阳已经向西滑落，这趟车因为要赶丈母娘的生日，所以得夜里跑，据说明天上午九点以前能到达尼玛。现在天还很亮，街上已不见一个行人，几只脏兮兮的狗在风里迈着蹒跚的步子，造出些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意境。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疲倦，空落而苍白，迷茫的前程恰如那迷茫的尼玛，只是觉得累，累到了连话也懒得说，连人也懒得看的地步。我把头抵在玻璃上，一点儿精神也没有，茫然地看着那陌生的街道发呆。

车在不停地发动，车尾冒着黑烟，却不见动，老王在骂汽油，骂发动机，就是不骂他自己。车上的人并不急着要走，他们像亲戚一样地聊天，好像彼此都是很熟悉的，说的那些话又急又快，我一句也听不懂。一切都是那么无聊。

我戴上耳机，传来刘欢的歌声：

……

我今生看来注定要独行，

这热情已被你耗尽，

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

可是你却依然是你，

Time time again you ask me，

……

在you ask me声中车终于开了，吱吱嘎嘎驶出街道，迎上来的是音尘寂绝，远古雄浑的凄凉，热情被耗尽的凄凉。有人骑着马随着车飞奔，车上的人都挤在一侧向他打招呼，那人向车上的人挤眉弄眼，在马上做出种种滑稽动作，引得车上的人一阵哄笑。

我烦恼地把眼闭了。

过了许久，车停了，我无精打采地睁开眼睛，外面天已黑透，头顶繁星闪烁，凉意从窗缝里沁入。有人上车，在这夜晚的荒野之地，在车上的众人呈半死的酣睡之际上车，这本身就带了些荒诞和神秘，带了许多的离奇和不正常，我一下变得很清醒。司机老王并没像我上车时那样跟上车的要票，门开了，门关了，老王像全没看见这个人。来人在黑暗的车厢里摸索，光板的皮袍子刷啦刷啦地发出很大声响，他向后面趟过来，随着他沉重的身体砸在我旁边的座位上，一股羊膻与酥油的混合气味呼地全面扑压过来，这使我的头砰地撞在玻璃上，几乎窒息，我说，那边还有座位。他不理我，大约是没听懂。

我将自己的身体尽量缩小，尽量向窗口靠拢，这似乎给了他更大的方便，他毫无顾忌地朝我这边欺压。那件硬而臭的皮袍硌得人胳膊发麻，使人无法举动，我在被压挤的同时想象着一皮之隔的隔壁一定会为找着了个柔软靠垫而舒服得想要哼哼。

隔壁果然在哼，继而发出鼾声，是那种肆无忌惮的可以震动天宇的鼾声，那个蓬乱得可以赶毡的脑袋也失去主心骨般朝我的肩上歪过来，于是腥膻之中又增添了头油的气息、枯草的气息、烧酒的气息和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复杂气息。我很不友好，很粗暴地用身子扛他，他全不在乎，歪在我身上的脑袋竟从我朝前躲闪的后背滑下去，索性躺直了。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并且毫不掩饰这种厌恶，我知道，沉沉的夜色是极好的遮挡，没人能看见我的厌恶。对面有车开过，借助车灯的瞬息闪烁，我看见了那张歪在椅子上的俗不可耐的脏脸，这张脸令我更加不快，这是我千遍万遍看过的，时刻在逃避的脸，这样的脸已经领教得太多太多……

汽车颠簸了一下，有人醒来，愣愣地四处张望。我趴在窗玻璃伤往外看，外面是星光下的低矮丘陵，西面有山嵯蛾而起，地上白而亮，好像是雪。空气中有潮湿的感觉，大约附近有湖，从格尔木进藏，我还没有看见过真正的湖。

有人喊停车，说要下去小便。司机停了车，下去了几个人，并不走远，就在车旁方便，男的女的也不避讳，相隔两三步，各干各的事，周围一片唏哗之声。我也下去了，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清凜的空气，空气中那淡淡的苦味不知来自何方，这苦味给人的心里添上一点难以说清的哀愁，遣进一股不绝如缕的忧思，抬头望，野迥星辰，天空河汉，侧耳听，风声飒飒，如泣如吟。一个人独处时感到孤寂而悲凉，混迹人群又感到尴尬而难耐，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我真想把胸膛里那颗越来越沉重的心挖出来，使之在这清澈洁净的高原升华散净，还归大自然的本真……我知道，自己一时很难从争斗场的遍体伤痛中解脱中出来。或许，这需要时间。

再上车，靠窗的座位已被皮袍子占去，他靠着椅背与车帮的夹角正睡得昏天黑地，脸上那神情蠢得不能再蠢，蠢相中透着趁虚而入的小奸诈、小手腕，自然也有小得意，永不满足的小满足。这辆车，这些人，正如同这庸俗无聊的人生，如同单位里尔虞我诈的乱糟糟，让人有种坐愁行叹的无奈与烦乱，或许这就是生活了，你、我、他都得过的生活，无处逃遁也无可逃遁。也许，皮袍子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只是睡着，一切的愚蠢与智睿不过是我的感觉，我的意念，正若《金刚经》言，如是我闻……身象，即非身象……

在汽车的摇晃中，在身象非身象的思辨中，我的意识渐渐朦胧。

车嗡嗡地喘息，缓慢地爬行，一路是在向上，海拔越发的高了，头疼得厉害，人也处于时睡时醒状态。蓦地，我感到脚下的布口袋里有东西在蠕动，我想到了蛇，头脑轰地一下涨大，赶紧地把腿往这边收了。口袋里的活物如同它的主人，并不因为我的退避而有所自觉，它亦步亦趋地随着口袋滚了过来。我想象着袋子里爬出无数条蛇的可怕，想着那如同这次外出一样无可逃遁的逃遁，简直的，身上的汗也出来了。布口袋继续朝我这边滚，我摸出手电，弯下身去认识脚底下的活物，我看见了地板上的正滚动着的丑陋的口袋，那湿漉漉的东西是从口袋破洞里钻出来的一个小鼻子。口袋的无声扭动，说明了小东西的倔强，它正企图从口袋里挣扎出来，它不屑于用吭吭叽叽的乞怜引起主人的注意与同情。我从那个小小的黑鼻子断出，这是一条狗，一条很小很小的狗。

我掰了一块葱花饼去逗弄那个可爱的鼻子，鼻子咻咻着，从破洞里更加使劲地朝外拱。口袋的洞很小，它无法出来，我也无法喂它，只能让它嗅嗅饼的香味，我们就这样做着不是水中捞月的水中捞月的游戏。我几次把饼搁在地板上，那个精明的小鼻子总能准确无误地追踪到它，隔着破口袋撕咬那布，它是想把窟窿再扯大一些。一次又一次，烙饼在几个方位都摆过了，小鼻子没有一次扑空过，它在做着不懈的追求，纵然得不到也决不气馁，决不放弃。并不像内地有些狗那样，爱张狂，爱把什么事情都闹得热火朝天，它不，它不出声，它在黑暗中默默地挣扎。这是一条品质优良、极有韧性的狗，它的遗传基因绝对的出类拔萃，它还这样小就懂得努力，懂得如何突破窘境，真是个了不起的聪明的小东西。

它的主人仍在傻睡，对脚下的一切浑然不觉。

我第二次用手电照它的时候，它毛茸茸的脑袋已经从破窟窿里钻出来了，见我照它，就用一双明亮的、黑扣子一般的眼睛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毫不退缩毫不胆怯毫不自卑的直率。我寻找那块饼，已然不见，看来是被它理直气壮地吃了。

我想摸摸它的小脑袋，它明显地表示了反感，躲闪着不让我去碰它，还向我呲牙，但它不拒绝我的烙饼，从我的手上吃了一块又一块，吃得很认真也很投入，它是饿坏了。一块吃毕也并不继续向我索要，歪着脖子想心思，那眼神分明已经游离出车外，一副年少气锐，不识己微的劲头。我觉得这点倒是和我很相像，问题是我能理解它，而别人不能理解我，这或许正是悲剧的所在，我并不曾向谁感恩戴德过，一身骨头也总处于宁折不弯的状态，如同眼前的小狗，里然它的整个身子都在袋里，但我百分之百料定它的尾巴是绝不曾向我摇过的。

它吃了我两张烙饼，还喝了矿泉水，水足饭饱之后它偎在我的两脚之间，把嘴塞在身子下面睡乐。它把暖暧的体温传给了我，使的我心发软、发烫，产生了向它的主人索要或购买它的念头。

它的主人，那个气味浓重的皮袍子仍在傻睡。

天渐渐发亮，可以看淸窗外的草梢上满是昨夜被我误认为雪的白霜，八月秋凉，塞外草衰，果然如此。这时，那个皮袍子不知怎的突然醒来了，他站起身用手使劲抠玻璃，要打开那车窗。车窗的铁框大概已经变形，那扇玻璃压根就推不动，这使皮袍子很为恼火，他啪啪地拍那块玻璃，那双机糙的手愚笨地跟那块玻璃较劲。窗外，风掠过大片草地，卷起霜与尘土，铺天盖地，直逼到窗前，我搞不清楚皮袍子为什么非要打开窗户，窗外是那样的寒冷和空旷。皮袍子终是打不开那窗，他转过身向我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我才听出这是个女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我不懂藏语，眼瞪瞪地看着她，她火了，是在骂我，我想象得出，那话一定骂得很粗野。她转过身又去对付那扇玻璃，玻璃仍是纹丝不动，她指着窗外向我急切地说话，指指前面的大山，又点点这辆车，然后不客气地扯着我的袖子往窗跟前拽。我想她是晕车，要吐，真要叶在我旁边那可是件很讨厌的事，开窗纵然很冷，总比与脏物相伴舒服，两害相权求其轻，想了想，我还是帮她把窗户打开了。

一股冷风呼地灌了进来，猛得让我来不极打冷战，我下意识地往里躲了躲，那风还是对着我直吹。皮袍子不怕风，皮袍子把头探出窗去，探到那冰冷的世界里去，任那风去吹。她那蓬乱的头发在风里太阳神一样飘舞，那黝黑的满是皱纹的脸如同锋利的刀，将扑上来的风划破。看来，她并没有晕车的迹象，她是在这清冷的黎明，心血来潮，大犯神经。我歪过身去企图把窗户关上，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那情景仿佛我干了什么极对不住她的事情。我说我要感背的，实际我的鼻子已经不通了。她不理会，把窗户向更大推了推，又扭过脸来示威性地朝我一笑。遇到了这样的人，我只好自认倒霉，只好由着她去折腾，这个疯老太太。

她远没有她脚底下的那只小黑狗可爱。

车的后面很远的地方有玛尼堆，那是在西藏遍地随处可见的刻着经文的石堆，顶端摆放着牛的头骨，四周飘扬着白色的经幡。老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向着那玛尼堆挥手，尖叫，声音细而尖，活泼欢快得像个小姑娘。东边的天际出现了淡粉，那艳丽的色调同样也斜抹在玛尼堆上，为那石堆增添了无限庄严与神圣。老女人朝玛尼堆很夸张地喊叫，使车上的人们都醒了，他们很快也加入到她的呼叫之中，一车的人都挤在一边，兴奋地朝外面望，还有人吹口哨。很快，我发现他们并不是为玛尼堆而呼喊，他们的目标在玛尼堆西侧，那茫茫的原野上，有个人正骑马向着汽车奔驰而来。

我看清了，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那马在东方朝阳的照耀下正如一束霞光，奔腾跳跃，好像从天而降的天神，驾驭着风轻轻掠过地面。司机老王把车停在玛尼堆旁，站在车前头眯着眼看越来越近的“一骑红尘”，嘴里喃喃地嘟囔着：四兔，简直就是一只野兔子……

被叫做四兔的骑马人越来越近，越近越真切，车上不少人已经跑下车，在玛尼堆旁手舞足蹈，欢迎四兔，车上的老女人仍在挥手尖叫，精神十分饱满。那边的四兔也在向人们打招呼，吆喝的喊声在空旷的原野向四面八方扩散。

我在内地没见过这样热烈的相见方式，不过是一次简单的路遇，彼此竟显露出如此真挚的欢愉，这无论对四兔还是对车上的人们都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是一种能给彼此带来喜悦的心的感动，是大都市里修炼得麻木不仁的男女，已经丢失了很久的感动。我想，我为什么不是四兔，我为什么不是车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应该真诚地欢迎和被欢迎，这该是不难。

四兔骑着马来了，四兔是个军人。

人们围着四兔说话，有汉语有藏语，四兔一律撇着河南腔回答，也没有谁说听不懂。四兔交给老王三封信，让他在吉瓦乡给发了。老王指着我说，让她在尼玛发吧，何必多转乡里那一首手，四兔说也好，就把信给了我，连我是从哪儿来的，姓甚叫甚也没问。

四兔除了发那三封信好像也再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听出他是昨天晚上十一点从哨所出发往这里赶的。从十一点到现在，他骑马整整跑了七个小时，七个小时是多少公里，我算不来。我很想和四兔说说话，可四兔有点忙不过来。老王催大伙上车，说再晚了他就赶不上丈母娘的酒宴了，大家才纷纷离开四兔。四兔跑到我邻座的窗下，扒着窗框问那个东西带来了没有。老女人俯下身去，把脏脸在四兔脸上挨了挨，我想四兔一定也闻到了老女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但四兔好像不在乎这些，四兔在老女人的耳边叽叽咕咕说了许多。老女人开心地笑了，收回身子从座位底下拉出那个布口袋来。老女人解开布袋，拎着小狗的脖颈把它从窗口递给四兔，小狗呲牙咧嘴，四爪乱蹬乱踹，不肯就范。我眼睁睁看着刚刚建立了一夜友谊的狗就这样进了军人四兔的怀里，心里有些怅然。四兔的军大衣里大概很暖和，小狗在里面再不挣扎，它在里面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失时机地从衣襟里探出了小脑袋，照旧用那双亮晶晶黑扣子一样的眼看着这天这地……

四兔与我只有一窗之隔，这使我有了和他说话的机会，我说，四兔，你怎么叫四兔呢？四兔说，俺姓司徒，在这儿就被叫成了四兔，四兔就四兔，大家的理解就是四兔，不是司徒，其实叫啥都一样，顺嘴就中。四兔与司徒的演变使我感到快乐，我指着他怀里的狗说，这个小家伙是只很有个性、很有思想的狗，本来我是想要它的……

四兔听了直乐，四兔说，这哪里是狗，这是一只从野外抱来的狼崽子。

我惊呆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一路我是与狼同行。

四兔骑上马要回去了，我把兜里的烙饼全给了四兔，我说他怀里的小狼喜欢这个。四兔闻了闻那饼，说岂止狼喜欢，他也很喜欢，到不了哨所，这些饼就会全进了他的肚子。我对四兔的坦率表示赞赏，如果他说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类的话，我反而会觉得他很假。

汽车继续向西开，四兔打着马往北走，玛尼堆很快就看不见了。

东面脚下的太阳已经蓬勃而出，那是大地与苍穹的美丽衔接，万道霞光衬托出高原清晨独有的辉煌，人寰屋宇皆在脚下，一种大慈大悲的俯视，使人的心情豁然开朗，一下变得很美好。我转过脸去看那老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她又进入了梦乡，窗外吹进的风，替她梳理着那头蓬乱的头发。

一时，我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10.风

一

起风了。

激飏狂飙的风裹着隆隆雷声自日本海而起，斜掠过日本全境，以不可抵挡之势直扑太平洋而去。这是每年要扫荡日本的季风，随风而来的是滂沱大雨和那只有岛国才有的地崩山摧的炸雷。

窗外，天空阴暗，狂风如吼，大树摇曳，骤雨击窗；窗内，书案前我在电脑屏幕上敲出“风”这个题目，题目的下面许久是一片空白。

我不知自己能否将这股飘忽不定的风抓住，也不知能否将这个远年的故事讲得清楚，用逻辑来推断，它并不丝丝入扣，内中满是不可理喻的矛盾和超乎人之常情的东西，因为其中有不少关键环节被风带走了，带往未来，成为永不可知。

说的是鬼子和汉奸的事情。鬼子是真正的鬼子——日军华北特别警备队6支队少佐西垣秀次；汉奸也是真正的汉奸——华北临州保安队队长史国章。

保安队是日伪时期地方汉奸民团组织，能为队长者当属亲日之中坚，我们在《平原游击队》、《敌后武工队》、《烈火金刚》等反映华北地区抗战的影片中见识过不少这类角色。汉奸的装扮也是千篇一律，纺绸浅色裤褂，黑礼服呢尖口布鞋，腰扎板带，头顶礼帽；帽子摘下，是个猫儿舔过似的大分头。手中上下飞舞的盒子枪，该是人物的点睛之处，特别是用枪杆将帽檐朝上一顶的动作，竟成为以后中国银幕上、舞台上此类人物的表演程式，非此而不是保安队也。

汉奸史国章本人虽没有照片留下，却有着详尽的相貌描述：国字脸，浓眉大眼，不苟言笑，朴实无华，衣着干净朴素，裤子上还挂着补丁。据描述者说，那补丁缝得精密平整，针脚匀称，和史国章鞋里的鞋垫一样，均出自赵庄老多儿之手。老多儿者，百里佳人也。老多儿既非地主之姨太太，亦非阔家之大小姐，却是地地道道贫下中农的女儿。父亲赵老贵，一辈子窝囊，养下六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老多儿行六，名为“多”，是养够了的多余，北方人以老谓小，河北人言语“儿”音颇重，小多就被喊成了老多儿，平添了乡土味颇浓的亲昵与可爱。

我是在五月，小麦即将开镰的时候由东京来到临州的。受人之托，打听史国章。

下了火车便住进车站的旅社，我的中国身份证给了我极大的方便。

我顶着烈日走在临州的街上，柏油路是新修的，有狗在路上悠荡荡、荡悠悠地散步，见车来了也不躲。树荫下有卖冷饮的摊子和打台球的桌子，几个光着脊梁的闲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球，这项很高雅的绅士活动一旦搬上大街，不知怎的，给人一种似跑了汽儿的香槟的感觉。

这是过去老城的街道，新建的临州城已在北面拔地而起，那里有高楼大厦，有宾馆，有公园，还有门面威严的政府办公机构和一片漂亮的高科技开发区。但这里是老街，今日的老街已与五十年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房屋贴着白瓷砖，安着防盗铁闸门，成为商业的门面房。

街的尽头有座青砖高墙的院落，厚实的墙磨砖对缝，多少春秋仍然屹立不衰，然而那晦暗残旧的木门和那为车辆进出方便被锯断的门槛，却显出风雨沧桑的破败。我从挎包里摸出笔记本，那上面有西垣秀次画的当铺地点及门面印象图，当他把这张图和一双银筷子交给我的时候，那份郑重，那份诚挚，那份信赖，让我没有推脱的余地。他是日中友好协会的理事，汉学专家，为中日文化友好交流做出了不少贡献，在中日学术界知名度颇高。鉴于他的学识和经历，研究所专门聘他从事二战期间侵华日军华北陆军作战史的研究和编撰工作。我也是该所外国人研究员，名为研究日本战后法律经济，实则却将大部分精力悄悄用于研究侵华日寇华北方面军1943年的“治安肃正”作战上。这一给河北人民带来严酷残害的“五一”大扫荡，据日本方面的统计，大约杀害了冀中地区军民二万余人。这个明显缩小子的数字是我从日本防卫厅研究所战史室编著的材料中叠加计算出来的。在计算这些数字时，我内心充盈着刻骨的仇恨和尖厉的复仇之心，在“两万”名受难者中有我的叔父，他是八路军涉县根据地的一名干部，在大扫荡中被日本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据涉县老百姓说，我的叔父死得十分惨烈，他被捆绑在城隍庙前的旗杆上，日本人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先是四肢，然后是胸腹……原本说是要活埋，临刑时鬼子队长听说中国有种刑罚叫做“凌迟”，便决定拿叔父来做试验，看看凌迟与活埋效果的差异在哪里。叔父激奋的叫骂与惨痛的呼号持续了很久，天亮时才绝了声响。有人看见城隍庙的旗杆下除了一摊鲜血和碎肉，再无其它。日本人撤退以后，共产党找过叔父的尸骨，未见。一个人的尸体，一夜工夫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在战争情况下极其自然，反过头来在和平环境下再看此事，便成为不可思议、不可理喻。我那位美丽的婶母自二十岁便开始等待，一直等到去年去世。大家说叔父已经为国牺牲，不会再回来了。她坚决不同意这种说法，她的观念和政府方面的看法如出一辙。她说，死不见尸，不能为死。“文革”以后，政府对叔父生存的信念发生了动摇，恢复叔父以“革命烈士”的名分，但婶母却一直拒绝接受政府给予的抚恤金和烈属称号，宁愿贫困地与我们住在一起，相信着叔父有朝一日的归来。她的等待与政府的等待性质决然不同，一是痴情，一是疑虑，这就决定了我在日本艰苦卓绝的三年搜索。据当年八路军方面的当事者说，叔父是负责特工情报工作的，工作非常出色。1943年5月5深夜，涉县八路军和大部分群众得到日寇扫荡情报后撤离。叔父的被捕是在涉县西北十五里的刘各庄而不是涉县八路军根据地。至于身为八路干部的叔父在撤离之际离开群体为什么要去刘各庄，没人能讲得清楚，这也是多年症结的所在。有人说叔父是企图与西北三十里外奶奶顶的游击队取得联系，但当事人回忆并没有赋予他此项任务，何况奶奶顶的游击队早进了太行山，他没有必要再去那个地方。

当事人提供的情况是正确的，这一点我在日本官方资料《华北治安战》中，在日军有关华北编制序列方面的史料和作战行动线索中已经得到充分证实。日方的战事记录如下：“1943年4月22日，日本以35、36、37、69四个师团和第3、4两个独立混成旅团构成了以合涧为中心的直径约40公里的包围圈。24日晨，国民党军新编第五军军长孙殿英投降。5月5日，国民党军第24集团军同令庞炳勋投降。当日，日军转移兵力，对以涉县为中心的八路军根据地实施包围。6日，第36师团从潞城、襄垣、辽县附近，独立混成团从武安东北地区，丛林县北部之任村，从临州，分路向涉县合击。但由于八路军善于避开正面交战而彻底实行分散游击战术，至13日，各路合击兵闭会合，未获战果，只获取了八路军少量遗弃物资。”我特别注意了“少量遗弃物资”几个字，内中并没有“八路干部”这样的信息，也就是说叔父的被捕的确不在涉县八路军指挥部，他是在安全撤离了涉县又返回头落入敌人之手的。其时，涉县周围及刘各庄已被日本人所占，叔父为什么还要深入敌人腹地，自投罗网，这点是谁也说不明白的。在参与1943年华北大扫荡的日军老兵中或许还有健在者，对涉县的情景或许有人能提供一二情况，由此我对老兵们的部队番号格外的注意，对华北作战的序列的熟悉甚至比日本兵还更加深入。

二

我与西垣秀次常在研究所的楼道里相遇。

从他那挺直的腰身，标准的步伐，我很快判断出了他的出身，在一次全所的忘年会上，确定了我的判断。那个老鬼子在喝了酒之后竟龇牙咧嘴地唱了一首河北民歌《正月里来是新年》，其河北腔发音吐字之地道连我这个中国人也望生莫及。

尽管在场的听众没人能弄懂词中的含意，鼓掌也是热烈的，他们是冲着那陌生的旋律，冲着那抑扬顿挫的节拍鼓掌的，内中也含着日本人能将中国歌曲唱到如此程度的自豪和对演唱者的礼貌。由衷鼓掌的只有我一个，我终于又找到了一个侵略华北的日本鬼子。

我像一只非洲猎豹，怀着一种获取猎物的心理迂回地接近着他，故意制造出一次又一次的“不期而遇”，故意拿出一些不是问题的问题去请教。直觉告诉我，他参加过1943年的华北大扫荡，否则他没有资格编撰“华北陆军作战史”，不会唱出就是今日河北人也唱不出的《正月里来是新年》。

九十年代初期，由于中国回归日本的残留孤儿安置问题显露出日本经济法律的弊端，我与西垣被临时抽调出来组成小组，对一些经济现象进行研究，以向国家提出合理的建设性意见，西垣的抽调是由于他对二战情况的熟悉和他那口流利的汉语，我的加入是由于这些完全中国化了的日本人，到日本后从文化现象的冲突到社会意识经济观念的冲突，由心理转变到文化环境的认同以及完成国籍和民族的归属与重新接纳，不是一个简单过程，这之中需要中国心态方面的理解与可施方案的提出，所以我的位置举足轻重。

西垣秀次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用不着再“找机会”，只要上班，我们整天都泡在一起，进一步的接触构成了彼此的了解。感情的沟通却突出了某些观念的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是点与线的差别而不是同一事物深浅程度的区分。

举例来说。

为了调査残留孤儿的安置情况我们一起驱车走了不少县份。有一天傍晚，我们在筑波湖畔的一个村庄歇息，正是三月末的天气，遍野的樱花开得灿若霞光，与西天的云朵连成一片。我们在湖边散步，一老一少，留恋于这花影湖光之间。

樱树林的深处有座黑暗的墓碑，我们朝它走去。那是一个十九岁姓山田的日本士兵的墓，年深日久，碑的低凹处已长出一层绿色苔藓，许多字迹也已模糊不清，但碑顶“忠魂”两个大字仍清晰可见。仔细辨认，这个姓山田的青年是1942年元月从军，同年四月在中国河南平顶山战死的，在中国不到三个月便亡命他乡了。碑文由他所在军团黑田泰正大佐亲自撰写，文中满是崇敬溢美之词，其中不少为中国人熟悉并反感。墓后不远就是农舍，那该是山田家的老屋，现在居住着的当是山田的兄弟们。想当初那个十九岁的青年，本可以在这富饶美丽的湖畔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当一个殷实的农民，作一名威严的祖父，然而他却在风华正茂之年，披甲荷戈，踏上异国土地，由杀人而被杀。

西垣秀次对着墓碑鞠了个直起直落、很有力度的躬。

我冷冷地看着他。

西垣说，十九岁，可惜。和我的孙子一样大。

我说，可惜。

西垣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落在地里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我说，在你看来，眼前这粒麦子是落在地里死了呢还是没落地里就死了。

西垣说，当然是落在地里的。

我说，结出了什么样的子粒呢？

西垣说，更为饱满优秀的子粒。

我说，更为黩武的一群？

西垣说，不。是一种精神，一种只有日本人才能理解和体会的精神。三十年代，凭借这种精神我们普遍认为军国主义是争取全世界尊敬的手段，是维护世界秩序的必须，是靠武力猎取的崇拜，我们为此忍受了一切，包括牺牲和失败。

我说，那就是武士道精神了。

西垣说，外国人永远不会理解日本人，不会理解日本的精神。看到这成片的樱花了吧，它是只有日本土地上才生长的花朵，花瓣小，香也不浓，将一朵摘下来实在是平凡而细微，但万千朵樱花连成花海，那场面就绚丽多姿，蔚为壮观了，这就是日本精神的缩影，日本社会是个惯以集团行动方式存在的社会，每个人都属于集团，在茫茫的花海中，个人不过是一朵花，从树上飘落便会“零落成泥辗作尘”，联在一起才能成气候。樱花不会变异，它也不是历史博物馆中已经干枯了的植物标本，它至今仍是我们中间活生生的精神象征，永不衰败。这是一个国家的民族之魂。从另一方面看，日本人的可悲在于一旦集团提出号召，便不问为什么而积极响应，太平洋战争日本民族的悲剧所在也正是如此，这是我们对这场战争的反思。

我说，每个文化传统中都有关于战争的信条，我们把二战归结为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归结为被侵略国家为捍卫民族存亡的正义之战。作为被侵略者，我们崇尚的是另一种精神，一种不屈不挠、前仆后继的喋血精神。无论日本的民族精神多么完美，对于被侵略国家来说都无异于恶魔一样的灾难。在死去一个十九岁的山田的时候，中国正有成千上万个十九岁的青年在日本人的枪口下死去，与眼前山田的十九岁相比，我看重的是那颗令他致命的子弹。

西垣说，为政焉用杀，这是我当时的反战思想。我驻防临州的时候还教过当地小孩学文化，送给他们石板，石笔，那都是些很聪明的孩子。我是学教育出身，教育者的责任心驱使我承担起这个义务，人不能没有文化。

我说：民族不能没有自己的文化。你的思想不是反战，是换一种方式的侵略，在刺刀尖上装上一串花环，再微笑着把刀刺入人的胸膛。比起眼前的山田来，你更可怕，进行武装侵略的同时还进行着文化侵略。

谈话是不愉快的。

三

在临州的当铺旧址前，我展开了西垣秀次的图示，展开了五十年前一个鬼子少佐的记忆。按图索骥，这里该是过去的当铺，是西垣设计的寻找史国章的切入口。我极其明内，保安队长史国章逃得过国民党的清查却逃不过共产党的镇反，纵然都成漏网之鱼，还有一个“文化大革命”清理阶级队伍在等着他，幸存的机会几乎为零。当然也有一种存活可能：除非他是共产党。在西垣委托我寻找史国章的时候，我谈了自己的看法，对他寻觅史国章的动机不能理解，在战争中沆瀣一气的鬼子与汉奸，如今要携手共叙“友情”，我国政府不会熟视无睹，当地百姓不会不说三道四，当年被害人的亲属不能不义愤填膺。西垣说，这正是他不愿自己出面的原因，他找史国章是出于个人感情，私人友谊，史国章于他编撰的“华北陆军作战史”太重要了，找不着史国章找到他的亲人也行，比如妻子什么的。

我说鬼子找汉奸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恶心。

西垣说有些事在寻找史国章的过程或许可以搞清，寻找的过程就是调查的过程。作为朋友，他敬仰史国章，他欠了史国章的人情。

我说你们的关系是狼与狈的关系……

院子很深，盖满了小厨房、小棚子之类，只让人想起曲径通幽，山回路转这些旅游方面的词来。

一个胖男人，在公用自来水边的躺椅上打呼噜，脚边的小凳上放着罐头瓶改作的茶杯，那里面黄酽酽一瓶浓茶。在这闷热的午后，这杯茶充满了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我一走近，那鼾声戛然而止，一个极清醒的声音问我，找谁？我说找姓刘的。他说这院里姓刘的有七家。我说找最老的刘姓住户。他说他就是刘姓最老住户，1963年搬进来的，全院再没有比他住得更长的了。我问1963年以前这院的住户在哪里，他说1963年以前这儿是粮食仓库。我问再之前呢？他说还是粮库。我说再早是当铺。他很诧异，说，当铺，我住了三十多年，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我问他有没有人知道临州的老事儿，他想了半天，说庙后街程士元那个老东西兴许知道，十几年前小学校曾让他去做阶级仇民族恨的报告，他在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没说几句就让人给架下来了，犯了心脏病。胖子一边说一边审视着我，说，你大概是港台同胞吧，来临州认亲？我说我在这儿没亲，他噢了一声，说，我们这块地界解放前特别保守，守着华北大平原，吃喝不愁，所以多不愿外出谋生，要说海外关系，谁家也摊不上。但这儿的人头脑灵活，别的不出，专出汉奸，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这话你可能听说过。

我笑了，这位闲得发慌的胖子巴不得有人跟他闲聊。

我问，说到汉奸，你知道这儿过去有个叫史国章的？

他说，史国章，没听说过。

我问，日本鬼子西垣秀次呢？

他说，日本人投降那年我才两岁。

他突然直起身来说，你是日本人！

我说不是。

他不信，说，别看你中国话说这么好，打你一进院子我就看出来了，你身上带着东洋味儿，跟合资企业里那些日本娘们儿有点儿像。

我说我真不是日本人，我有个叔父，是八路，抗战的时候就牺牲在这个地区，我来临州是了解那个时期的一些事情。

胖子说真是本人也用不着隐瞒，现在的临州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光外资企业就有几家，街上常见洋人走动，老百姓也千方百计往外资企业里钻，那儿挣钱多。

我说1943年5月，日本人血洗临州，这儿发生过大血案。

胖子说，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死的是死了，活着的也还活着，人么，得向前看，现在讲友好了，不计前嫌了，谁都知道“东芝”冰箱好，“松下”彩电鲜亮，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杀了我们的人就不看他们的电视，不使他们的冰箱。

我说过去的事还有人记得么？

胖子说，怎么不记得，城南有纪念碑，上头都刻着哩，名字一排排的，每年淸明节学校的学生都敲着鼓吹着号去献花圈。

他说得没错，对于死难的人这里每年都给以祭奠，似这样沉重的事情从胖子的嘴里轻松快捷地谈出，总让人觉得其中少了些什么。

我提出看看西跨院的南套间，那里是史国章与老多儿的幽会之所，也是西垣秀次与史国章进行各种肮脏勾当的密谋之地。这个地点非常微妙，也非常重要。

胖子说他不能满足我的要求，他说南套间住着一对新婚夫妇，家具电器十分新潮，他领着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窥探房间，万一出了问题他脱不了干系。

我说你这人真是，刚才把我当成日本人，这会儿又把我想成是盗窃集团踩道的，想象力之丰富该去当作家。

胖子说你不知道，如今处处得设防，保不齐哪儿就是个陷阱，咕咚一下就让你掉下去了。

我问他西跨院有没有井。

胖子说有。

我又问有没有树，枣树。

胖子说没有。

我说只是看看房子，看看院子，没別的意思。

胖子这才爽快地把我领进了西跨院。

四

在东京的时候我访问过板桥区大浪町一名叫松村武的老人，为了找到他，我费了很多周折，最后还是靠医疗保险的档案帮了忙，使我得以在大浪町这个偏僻小巷与他相见。

他参与过临州城报复性大屠杀。

日本人以几个军团合击涉县，扑空之后，恼怒难耐的日军第一混成旅团第二天即以恶虎扑羊之势直抵临州，使原本已陷敌手、气息奄奄的临州小城又一次遭受了惨绝人寰的浩劫和蹂躏。

临州城内火光冲天，尸横遍地。

松村说，他在临州是第一次杀人，所以印象特別深刻。日本军队在中国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无论有多么好听的理由，都掩盖不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他把临州城的屠杀讲给他的小孙子和日本年轻人听，竟没人相信温文尔雅、礼貌周全的日本人会干出这种事情来。松村努力解释，说的确是事实，年轻人总认为他臆想成分太多，日本人，根本不可能……所以我见到松村时他如遇到知音，反复跟我说他厌恶战争，厌恶那些煽动了本人民走向生命绝谷的战争贩子。松村对五十多年前的事深深谢罪，他说，不管国家态度如何，他自己要有所表示，他让孙子把他由轮椅上艰难地扶下来，跪在榻榻米上，将一颗白发苍苍的头深深地伏下去，久久没有抬起来那孙子，亦如他的祖父，跪着，却是一脸茫然。

我的录音机里记下了老人有关临州的回忆。

……到中国临州作战，我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是由横滨上船直到大连，然后补充到华北战场上去的，那天是傍晚进入临州城的，老百姓以为驻扎的日本人又回来了，并未介意，真正采取行动是第二天上午，即5月14日人们快吃午饭的时候，我们点了几处房子，放了枪，挨门挨户进行搜查，城里就开始乱了。……我跟木村、畑俊冲进一家大院，院子很大，很深，围墙也很高，里面的布局由于陌生而令人恐怖。我端着枪胡放，木村笑我，他是上士，级别比我高。……在西跨院的一间小屋里我们找到了十几个中国人，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女人的脸上都抹了灰。……男人中一个留小胡子、穿长袍的向我跪了下来，说了一些大概是求饶的话，内中还夹着一些日语单词。他的小胡子上沾了草棍儿，样子很滑稽，我正要笑，只听噗的一声，木村已将他的头砍下，黏稠的血溅了我一身一脸，又热又腥。我擦着脸上的血，望着木村，不知该干什么。木村说快动手！说着又端着刺刀向另一中年男子的胸膛刺去。那男的一声不吭倒在水缸边，一个老年妇女扑到男子身上，号啕大哭，看样子那是她儿子。我想我得干点什么，不能老愣在这里，否则我会被木村送军纪处。我揪着老妇人的发髻使她的头仰起来，在那张与我母亲年龄相仿的脸上狠狠抽了一掌。她却一张嘴咬住了我，咬得非常用力，我体会到了臂上肉在牙齿的切割下正在分离的奇怪感觉。木村冲着那张弯曲、苍老的后背开了一枪，老妇人的牙齿渐渐变得无力，最后歪倒在她儿子的身上。木村让我在她的尸体上再刺一刀，以解方才之恨，我的刀扎下去时很犹豫，扎在她的肋骨上，刀尖被顶偏，将那沾血的衣服划了长长一道口子。为此，木村当着那些中国人的面狠狠地抽了我十几个耳光，我觉着很丢人……一个小男孩，抱着他母亲的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毫不掩饰他内心的仇恨。我想，我也必须洗掉方才木村上士在这孩子心中给我带来的耻辱，于是我用刀向孩子那一双眼挑过去，孩子倒下了，他的母亲仍旧站着，脸上满是绝望。……木村让畑俊从外面的井里汲来水，向孩子的母亲和站在她身后的另一女人泼去，烟灰霎时退去，女人们显出了惊人的美丽。木村指着后面背后垂着一条粗辫子的女人说那是中国处女的标志，话没说完，畑俊就扑了过去，剥光了她身上的衣服。木村制止了畑俊正要干的事情，将屋里的人全部赶到院中。裸体的处女夹在人群中，那个死了孩子的年轻妇人用胳膊护住她，她们长得很相像。两个女人被拉出人群，另一个的衣服也被迫脱光，木村让我把剩下的人处理了，他对畑俊说，那个年纪大的是你的了，说罢畑俊还没动手，他已将那个梳辫子的推倒在砖地上……。我转过身来对付这手无寸铁的一群中国人。我不知该怎样处决他们，我不想动刀动枪，但我也不能让他们活下去，这是命令。西墙下有一口井，我把他们押到井边，让他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去。第一个跳下去的是个十几岁的青年，在他走向井台的时候突然来了个九十度转弯，以飞快的速度奔向我，企图卡我的脖子。幸亏我有防备，我用刀砍断了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划着弧线飞起，砸在姿势丑陋的木村身上，木村回身打了一枪，青年人的脑袋马上崩裂，红的白的，放射开来……在我的威逼下最后一个人跳了下去。我惊奇地发现，所有跳下去的人都闭着眼睛，没有人啼哭，没有人求饶……井边再没有中国人站立，我探出身子向井里望，里面黑洞洞的，有哗哗的水声，一股无名的恐惧向我袭来，我向水里猛开了一阵枪，水中终于平静，水面已变得鲜红……木村他们也已完事，两人的身上都沾满了女人的血。一个女人已经咽气，她的阴道里插着畑俊的刺刀。另一个也已无形，她的两个乳房被割下，挑在木村的枪尖上。那女人还在蠕动，被我照着胸膛打了一枪……我杀了十一个人。

我在访问中问过松村武，他们在临州究竟要搜捕什么人。他说他也不知道，对一般士兵来说，这样的搜捕就意味着开杀戒，见谁杀谁，逮谁并不重要。我还问过大院的具体位置，他说记不淸了，他连临州在哪儿都记不清了。我问他是否认识西垣秀次，他说不知道。我说西垣是华北特别警备队的，松山说那就是“北特警”的人了，更不会认识，北特警在涉县围剿以后立即受到了改编，那是一支持殊的部队。

西跨院不算大，一间南房实际是大院南房的延伸套间，门上挂着一把很大的锁。西墙根有井，上面盖着沉重的水泥井盖，墙底长着数根细草，壁上生了一片苔藓，白云苍狗，地远天差，一切都变了模样。然而细观墙上那些棱角已失的凹陷，辨认出竟为当年狰狞可怖的弹痕时，便让人在静谧中嗅出了昔日的血腥，看到了游荡在小院中的一个个无辜冤魂。

我掀了掀井盖，太重，向胖子请求援助，他找来根铁棍，三下两下就把井盖移开了。几颗头凑在一起朝下望。这视觉角度当是五十二年前松村武的视觉角度，无见鲜红的井水，只见破烂的垃圾。井不深，最多不过三米，亦无水，想必是后来有人用土填过。大家井里的内容都很失望。

退后几步，我掏出相机，拍了几张老屋与水井的照片，然后走出了旧当铺的大门。我再一次回望那神秘与苍凉，两个鬼子的不同经历和感觉使人除了感到诧异外更感到了岁月隐隐发生的裂变和由此产生的一片空空荡荡的冷清以及相距相隔的陌生。

五

程士元的家在很背的一条小巷里。迈进程家的小院，见一个女人在树下拐线，“工”字形的木框在她手里灵活地拐来拐去，那些细棉线便有条不紊地缠绕在了上面，她像是在耍杂技。她先跟我打招呼，很熟稔的，问我吃了没有。我想现在已是下午，她问的想必是中午饭，就说吃了。我问是不是程士元老先生的家，她说没错，并转过身去从壶里给我倒了一碗茶。我问她弄这些线作什么用，她说织布。这时我才听见西屋的织布机一直在哐哐哐地响。女人说那是她婆婆在织，她婆婆两天就能织一匹布，快手哩。我问她织这些粗布做什么用，她突然停止了拐线问我：你不是外贸上来验布的，我说不是，她的脸就有些冷。

我说，我来找程士元。

她说，程士元是她公公，中午喝了点酒，正睡午觉，怕一时半晌醒不了。

我说，那我就等。

太阳偏西，北屋门帘一动，有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女人说，爸，有人找你。

程士元问，打哪儿来？

我赶紧接上说，打日本。

程上元走下台阶问，有事？

我说打听一个人，史国章。

程士元说，史国章是汉奸，早死了。

我说，那就给我讲讲史国章的事。

程士元说，敢情日本也搞内查外调哇。

我把西垣秀次给我的银筷子拿出来让程士元看，我说，这个日本人天天吃饭用这双筷子，用了五十年了，他很看重送筷子的这个人。

程士元把筷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一双民间使用的普通银筷子，一头尖，一头方，用链子连着，方的一端一支上刻着：警备队少佐西垣秀次；另一支上刻着：河北临州保安队队长史国章。程士元看了半天筷子说，不错，这是赵寿祥的手艺，他打的银器都有记号。说着老汉指给我看，在筷子的方形尖端有两个相套的双圆印痕。程士元又走进西屋，捋下老伴手上的镯拿出来给我看，镯的内侧也有双圆印痕。程士元说，筷子是赵银匠所制无疑，是出自临州的物件，看来鬼子没有妄说。

我问史国章死于何时何地。

程士元说，1943年5月被日本人杀死在涉县城隍庙，死法很特殊，是用刀剐了的。

我问他是否搞错。

他说没有。

我问当时在城隍庙杀了几人。

程士元说凌迟者只有史国章一人。

我问史国章有无后代。

程上元说史国章是外乡人，来无踪去无影，无根无基，有后代也无人査找。

我问史国章的死可有凭证。

程士元说死人要何凭证，那年月死的人多了，上哪儿要凭证去？找谁要凭证去？

我说史国章死得蹊跷。

程士元说死便死了，有何蹊跷。

我说史国章是汉奸，鬼子将汉奸凌迟处死，不合情理。

程士元说日本人向来不讲情理，5月14日临州近千无辜者死于一旦，这其中有什么情理。

我说鬼子为什么要杀汉奸？

程士元说鬼子为什么不能杀汉奸，狗与狗之间的事用人的道理没法解释。

谈及五十多年前的那场屠杀，程士元很激动，他说那天是农历四月十一，是他舅爷的生日，他先一天随母亲回娘家祝寿，这才幸免于难。听说临城发生变故，当日不敢回家，三天过后随着母亲跌跌撞撞赶回临州，临州已面目皆非，除了焦土便是血腥。街上触目皆是尸体，斩去手脚的，砍作两截的，无首的，穿胸的，横七竖八倒卧在血泊中。当铺的台阶上齐刷刷摆了二三十个，几排人头，地上的血有寸厚……在那场灾难中，除了他与母亲幸存，全家十七口，全部遇难。

我问当铺掌柜刘三连一家是否也在其中。

程士元说当然未能幸免。

我问其中可有刘家大少奶奶的妹子老多儿。

程士元说刘家大少奶奶是由南边嫁过来的，没听说过有妹子。

我说他应该知道赵庄的老多儿。

程士元说老多儿是美人儿，临州出事以后也再没人见过她，下落不明。

我问他知不知道日本人西垣秀次。

他说日本人的事避之唯恐不及，哪敢问什么姓名。

问及学日本语的情况，程士元说他至今能读日本的平假名和片假名，当时因为怕杀头，所以记得特别牢，说着指着我挎包上的假名准确地读出了发音，语音的标准显系日人所教，不容置疑。

我问当时可否不学。

程士元说孩子不学大人便会拉进日本人的地方挨打，拉人者都是保安队一伙。后来看鬼子对小孩确无恶意，大家也松了心，街上梆子一敲，各家孩子就去当铺集合，在刘三连家的大厅里等着日本教官来讲课，讲课前先给孔子像鞠躬，再唱一首叫“洒库拉”（樱花）的歌。

我问他教日语的鬼子什么模样。

他说小白脸，瘦高个，留仁丹胡，戴眼镜，跟电影《地雷战》里偷地雷的那个差不多。

我取出西垣秀次的照片让程士元辨认，程十元不敢肯定，一会儿说像，一会儿说不像。

我问是不是每回都在当铺里学。

程上元说每回都在那儿学。

我问他在那儿见没见过史国章和老多儿。

他说史国章倒是常见，但没见过老多儿。

我想，这一定是西垣经常进入当铺的原因之一。在这里，他、史国章、老多儿之间准有过什么事情，他说过，史国章于他编撰的“华北陆军作战史”太重要了，从他绘制当铺阁形的准确无误来推断，这个地点与史国章有着同样举足重轻的地位。但是临州人经过了那场血腥屠杀元气大伤，历史在这里演出了惊天动地、喋血饮恨的一幕之后立即沉默，将许许多多不解之谜统统淹没在血的下面，任它凝结、干枯，又随风吹散。而今，捕捉这散落的信息恰如捕捉那不定的风，难以抓得准了，即便抓住一星半点也是飘飘荡荡，晃晃忽忽的迷茫，只会把人搞得越发糊涂。

我要了解史国章的劣迹。

程士元说，史国章干的坏事当与保安队连在一块儿，那个人的脸老是青的，从没见过他的笑模样。当然，保安队长也用不着跟老百姓笑，他笑了准没好事，所以还是不笑的好。又说，刘家集上杀过两个八路，是保安队干的；逼王二憨上吊也是保安队干的；给鬼子抓伕是保安队干的；强奸赵庄、刘家集的女人们好像也是保安队的事。每回鬼子下去清剿，跑在前头的都是保安队……

程士元的儿媳妇对保安队、对史国章都没兴趣，直着嗓子喊程士元去吃饭，逐客的意思是明显的。受一种恶作剧心理的驱使，我压低了声音对程士元说：鬼子西垣秀次让我来找史国章，想给史家后人一大笔日元呢！

程士元立即喊道，这钱太脏！

儿媳妇在那边接碴儿了，爹，现在都讲战争赔偿呢，韩国的慰安妇在电视上张嘴就要数千万，日本人照样得掏腰包。咱们临州人也该要求赔偿，现在飞机失事了飞机场还给赔钱呢，更何况那是有意杀人，咱那么多亲人白死啦？国家不好张口，个人可以张口，咱家一下死了十七口，杀人赔钱，理所当然。

程士元说，你別在这儿瞎搅和，这是两码事，这回是鬼子要给汉奸赔钱。

儿媳妇说，谁给，给谁都一样。

六

日本人寻找史国章的事像风一样在临州传播开来？我在街上走，总有人指指点点，令人很不自在。我想我是该走了，史国章的下落已搞清楚，再没有什么可待在这里的理由，就到车站买了明天早晨去北京的车票。看票面的日期是5月15日，那么今天该是5月14日，是临州的祭日。

街上的人很平静，已经没有谁能想起来五十二年前的今天这里发生过什么，浸过血的街道照旧淌着血迹，那是自由市场浸鸡杀鸭、剖鱼挖腮的附带，小贩们用水将血冲过，那水便变作了粉红，沿着路沿缓缓流淌，带着一股繁华欢快的腥……

我在市场上买了几个硕大的白杏，用塑料兜装了，回到旅社。

有一男一女在房门前等候，他们怯怯地说是史国章的后代。

让进屋里，彼此落了坐，对方又迟迟不开口。我很不礼貌地看了几回手表，终于在男人的鼓动下，女的张嘴说话了，说史国章是她的祖父，她是史国章的孙女，叫葛小利。

我吃着杏，听葛小利讲述着一个很落套的、听开头便知结尾的故事。明天早晨就要离开临州，对昔日那些搞不清的关系我已无意搞清，那个复杂的连环套圈已经锈死，无从摘解，它毕竟不属于这个年代。

倒有人愿意往圈里钻。

这名叫葛小利的女子穿着艳丽的杏黄衫，遮住前额的浓密刘海使人猜不准她的年龄。在她讲述与史国章种种瓜葛的时候，那男的在一边不住补充。我问他是谁，他说是葛小利的丈夫。

葛小利说他父亲1947年由河北宝坻来此寻觅祖父，人说史国章是汉奸，且已不在人世，便没敢声张，由此入赘临州葛家，成为临州一员，再不提史国章之事。

我把这一切当成小说来听，因为我不相信在“给一大笔日元”的诱惑下会找来什么真的后代。

尽管葛小利的言辞杂乱无章，但她讲述的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使我不得不对自己的某些思路进行重新设定。

这就是关于银匠赵寿祥的事情。赵银匠是临州血案的幸存者之一，1958年全国大炼钢铁，被聘为临州冶炼指挥部的技术指导。以熔银方法来炼钢，尽管赵寿祥使出了浑身解数，终未能使全城的铁锅由那两口土高炉里掏出来，终以“破坏大炼钢铁”为名被戴上反坏帽子，负责清理城内各户粪坑。同操粪业的还有葛小利的父亲，他倒并非是由于保安队长“老子”的缘故，他的罪名是“历史不清”，原因是河北宝坻方面给他开具不出任何是哪里人的证明，他究竟是打哪儿来的竟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了，这样的人自然是坏分子无疑。掏粪的工作伸缩量非常之大，剩半坑也是掏了，全掏净也是掏了，更多的时间是靠在厕所外向阳的墙根抽烟聊天，于是葛入赘与赵银匠的友谊就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谈话内容也自然离不开粪类，离不开厕所。赵银匠说他一辈子上了无数回厕所，都很一般，只有一回让他眼界大开，终生难忘。这就牵扯到1943年5月14日。那天赵银匠拿着打好的一副银筷子去保安队找史国章，进了保安队大门见史国章正在院子里给各乡乡长训话，说是端阳节快到了，让各乡筹措五百斤白面，一口肥猪，二百斤鲜菜，犒劳皇军。各乡乡长在下面发牢骚，表示有困难，史国章伸手就朝树上打了一枪，说既然有困难，白面就由五百斤加到六百斤，猪由一头加到两头。各乡长都不敢再说什么，怕再说又往上加。赵银匠说史国章治人真有办法，看情景他这筷子的手工钱是收不回来了。令他遗憾的是筷子本身倒没什么，难就难在上头的那些字上，那是他花了几个晚上才搞出来的，很不容易。乡长们回去了，赵银匠将筷子给了史国章，眼见着史国章揣着筷子进了保安队集聚的大屋。历史的巧合往往巧得让人难以置信，正转身朝外走的赵银匠忽然感到内急，刻不容缓的内急。依他的本意是赶回家去，从从容容地解决问题，然而倒海翻江的肚子与他的想法相违，他不得不捂着肚子闪进了保安队大院东南角用秫秸围出的厕所。赵银匠说他的裤子刚褪下，鬼子们就气势汹汹地进来了，让所有的人都集中在正屋，包括做饭的老刘。保安队员们都莫名其妙，不知鬼子要搞什么名堂，及至看见鬼子往屋里洒汽油才如梦方醒。保安队员多不是省油的灯，当下就有人吆喝着往外冲。外头鬼子早架好了机枪，出来几个扫倒几个。后来火烧起来了，往外跑的全打死在门口，没跑的都烧死在屋里。赵银匠在厕所里，透过秫秸的缝隙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吓得大气不敢出。所幸那天收拾保安队大院的鬼子没有一个光顾厕所的，否则也没有他以后“破坏大炼钢铁”这一说了。赵银匠说他这辈子就是得了厕所的济，即便公家不让他掏茅房他也要主动要求掏茅房，以报此救命大恩。葛入赘说赵银匠大难不死定有后福，日后准还有好日子过。赵银匠说他还有十年红运要走，命里八字都排着呢。就在赵银匠说过此话的第二天，老汉背着装满粪便的木桶正要站起，却身子一歪滑了下去，送往医院，已然气绝，诊断为脑动脉血管破裂。

葛小利至少向我阐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史国章在1943年5月14日上午已同他的保安队员亡命在他的部队中，这一切有银匠赵寿祥作证。这段历史不可能出自葛小利的编撰，她没有这个水平。问题在于，如果史国章毙命于保安队部，那么银匠送来的筷子又何以到西垣秀次之手？也就是说西垣在保安队全部丧生火海之后与史国章仍有过接触，这实在的让人费解了。

西垣秀次向我隐瞒了什么。

我的跑神引起了葛小利丈夫的不满，他在等我回答问题。

我让他把话再重复一遍，他说钱他们不想要，他们夫妇要去日本留学。我问留什么学，他说留什么都成，只要对方肯赞助。我说你们连进幼儿园都不成，幼儿园的小朋友还会说日语呢。男的就说我挖苦人，态度不友好，是地道的汉奸作风。我想笑，刚才还死乞白赖承认自己是汉奸孙子，一转脸又把汉奸帽子扣了过来，变换之迅速，如打网球一般。葛小利较她的丈夫冷静，向我索要西垣的地址。我说她的证据不充分，依着她这种扯法我可以说我是美国克林顿的姑妈、是中国秦始皇的姨姥姥。葛小利想了一想，从包里摸出一块小木头章子，说是她祖父留下的。我看那章子油腻腻地发暗，倒像个年代久远的物件儿。葛小利拿过桌上的台历在上面印，使了半天劲，台历上没有痕迹。我拿过印章，看那印面的残存印泥已经干透，发黑，这个当年不离主人左右，以显示身份和权利的小木块如今冷落得让人不屑一顾了我冲着印面哈气，以图通过温热软化那干硬了数十年的印泥，以便再现旧日的图形。

我的努力是徒劳的。红色的5月14日星期日下面依旧是一片苍白。

葛小利丈夫说得去找印泥。他拿着木章跑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葛小利和我。

她说你不相信我。

我说我谁都信，只要你拿出充分证据。

她说我看得出你不相信。

我说史国章是汉奸。

她说知道。

我说西垣秀次是鬼子。

她说知道。

我说你们通过汉奸的渠道去找鬼子，接受鬼子的馈赠，不怕別人有看法，尤其在这有过血案的临州。

她说这是老辈的事情，老辈的恩怨老辈去了结，我们不能替老辈背黑锅，替老辈偿还民族恨一类的债务。

我说没有还还的责任却有受惠的权利，你这个葛小利啊，想把便宜往完里沾呢。

她说你这人说话太刻薄，有一点你必须清楚，今天是鬼子找汉奸，不是汉奸找鬼子。

我说当然，问题是出现了冒牌汉奸，连这东西都有假冒伪劣产品。

葛小利的丈夫举着章进来了，说是跑了大半条街才在卖筐笼的土产店里找到红印泥，他是沾饱了才回来的。说着在台历上使劲地砸了下去。

我看着半截章子连同手指均被染成红色，已料想出会砸出一种什么效果。果然，印章抬起，竟将那页台历也沾下来，揭开来看，是一片模糊，正如史国章本人。

男的说再来！又啪啪啪一连几下。终于纸上显出几个羞怯怯的小字，细看是：

刘国良。

都无话可说，只那男的仍坚持那篆字就是史国章。

我站起身准备送客了。

葛小利临出门又转过身来说可否向西垣那边通融一下。

望着被风吹落到地上的5月14日红色台历，望着上面如血的印痕，我说何苦。

七

在临州火车站，被一干部模样的人在站台上拦住，说是姓张，受有关部门之托前来送行。从谈话中可以感到，他对我在临州的活动已了如指掌。他说因知道得晚，招待不周，又说临州的敌伪档案有限，“文革”时被造反派付之一炬，已荡然无存。昨晚上级已责他查过旧县志，有关史国章情况竟无只字记载。如若时间宽裕，他可陪我去地区查档，或许能有线索。

我说一区区汉奸，何须兴师动众，不过是某鬼子一时心血来潮想翻旧账罢了。

开车铃响，我登上车。老张变戏法儿般变出两大兜土特产来，其中有酒。老张没头没脑地塞给我，我说这是怎么说，老张说东西不值钱都是临州的产品，一包给你，一包给鬼子，说鬼子品品临州的老味儿，或许怀旧情绪难抑，想来临州投资办厂什么的也未可知。如若那样，临州将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火车开动，我抱着两大包东西站立不稳地倚在两车连接处。

老张在下面热烈地挥手道别，一再叮嘱请再来！好像我们是熟识已久的朋友。

我总觉着有什么遗漏，火车开出两站地，我才猛然醒悟忘了问一件大事：我叔父的下落。

八

回到东京，我没有急于见西垣秀次，而是一头扎进了资料室，我要在1943年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战斗序列的变化中寻出解决谜团的蛛丝马迹。

宽大的资料室里，除了空调机的嗡嗡声就是我翻阅纸页的声音，年老的女资料员尽职尽责地陪伴着我，不声不响地坐在房间的一隅。

有时她会走过来，善意地冲我一笑，在我桌前放一碗冰镇的麦茶，有时她会提醒我该下班了，查找半截的资料她可代为保存。我看表，时间已超过四十分钟，便满是歉意地赶紧收拾摊子。

华北肃正作战是日军在中国的重要战场之一，由于涉及地区广阔，兵力复杂、分散，参战部队的番号和任务变换频繁，资料十分零碎，查阅十分困难。西垣秀次所在的华北派遣宪兵队又称华北特别警备队，人称“北特警”，司令官为野音二郎。这是一支“专门破坏中国共产党和其他抗了组织的特工部队”，所选人员都是日军各部精英，总部设有“特高课”从事谍报工作。在我查阅的资料中，有一份“肃正作战”前的会议记要，会议上明确指出“共产党、八路军是华北‘治安’的致命祸患”，提出“只有打破立足于军政党民有机结合的共产党组织，才是华北治安肃正作战的根本”。为完成这个战略目标，除各宪兵队分队组成情报网以外，还将一批宪兵配属一线兵团，分布于占领区200多个县城和300多处主要据点，与情报网随时保持密切联系。具体措施一二三四……布署之严密是令“立足于军政党民的共产党组织”插翅难逃。

但是严密布局下的庞大作战结局竟然出现了“未获战果，只获取了八路的少量遗弃物资”。这一戏剧性结局，尤异于给北特警、特高课们脸上抹了几道滑稽的油彩，使前面的一切行动都变得毫无意义，变得做戏般的假模假式。如一只窥探猎物已久的虎，兜了无数个圈子终向猎物扑去吋，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散着猎物体温的空巢。恼怒是可想而知的，除了必要的报复外，在1943年8月24日，日本大本营下达了陆甲第81号命令，改变北特警的编制，由原来的2595人减为970人。这次大清洗，临州的北特警人员无一人留用，除了西垣秀次以外。

改编后的北特警如一只凶狠暴戾的豺狼，以其精瘦的身材，锋利的牙齿，再次扑向晋察冀的共产党八路军，据日本资料记载，从1943年9月20日至1944年6月9日，北特警进行了一期作战，杀死共产党及抗日人员1984人，拘捕13438人。

1943年5月“肃正作战”情报的泄漏是显而易见的。日军采取临州为报复点，将临州百姓，甚至为日本人做事的保安队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格杀勿论，自有着他的目的。

史国章究竟为何人？

西垣秀次是个怎样的角色？

我在翻阅材料之后打了问号。

我给西垣打电话，他夫人接的，说西垣于一周前犯心脏病住进了医院，现在病情已基本稳定，为保持心情平静，严格控制人员探视，以防发生意外。我让她转告西垣，说我已由中国河北返回。

星期六下午没事，坐地铁到大浪町去看松村武。

将当铺西跨院的照片拿给他看，他拿照片的手有些抖，说地点没错，就是这里。那时这间屋没有玻璃窗和粉窗帘，是一律的木格窗，窗棂上糊着白纸……井的位置也对，不同的是井口小子许多，也没了井台。

松村将枯井的照片端端正正摆放在佛坛祖先的灵位旁边，献上一杯清茶，焚香击磬，双手合十，默默地悼念了许久。

他的孙子恰巧从厅前走过，被喊进来，松村叫他看照片，说井水中有九条中国人的生命，都是爷爷杀的。这笔债务中国人不会忘记，他也永远不会忘记，也希望他的孙子不要忘记。这张照片将放在祖宗灵位旁，日日供奉，直至子孙后代。

九

第二天便接到西垣电话，要急于见我，时间订在下午两点半。

在东京秋叶原车站吃完午饭时间还早，我坐在附近的吃茶店喝咖啡，无聊地看着从窗外走过的行人。男的，女的，美的，丑的，一二三四……数到二百多人时我已经很不耐烦，细想，尚不及“华北肃正作战”中，中国人被杀的二百分之一。

狗日的鬼子们！

在品川的医院里，我见到了西垣秀次。将河北老张送的土特产一一由包内掏出。

西垣将每件东西都看得很仔细，他最中意的是一种装在黑色草篓里的咸菜，他说多年不见了，还是这个样子，连口上系的麻绳，盖的红纸都没有变。

我说临州可是变了，变得现代化了，路宽了，房高了，人也洋了。我把在临州拍的照片拿给他看，他不住地摇头，说不是临州，不是临州。我从中挑出当铺的照片让他辨认。

他肯定地说，你搞错了，我从没到过这样的地方。

我说这是临州唯一的当铺旧址，不会错。

西垣又看照片，夫人也过来看照片。

西垣问，史国章——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倒要问你。

西垣避开我的目光，沉默了半晌说，叶桑你是个厉害的人。我知道你去河北的结局就是如此。

西垣示意让他的夫人出去，看那女人轻轻带上门，他才对我说，从在研究所第一天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有目的而来。

我说我想听实话。

西垣说，你知道我的病情么？三度心衰，经不起任何冲击了。

我说讲出来你的心里就没压力了，不是冲击，是释放，你会像正常人一样健康。

他说他也这么想过，但他不能够，因为他是日本人，日本人有着自己的道德忠义观念。他说，战争中他是6支队少佐军官，驻扎河北临州，专门搜集八路情报工作。情报的提供者是史国章和几个联络小组。他常去刘三连的当铺找史国章，在那里也认识了老多儿，那个美丽无比的中国女人。老多儿梳着一条长辫子，未开言先露笑，他觉着就是古诗里罗敷女的化身，典型的中国古典美，他为此而倾倒。每回见了老多儿，都身不由己地颤抖，紧张，不知该干些什么。搁别的日本人，或许会毫不费力地占有了这个女人，但他不行，汉学世家出身的他深谙儒家的礼教规范，他不愿破坏眼前这个美好的物件如同不愿打碎一枚精美的玉盏。史国章与老多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凭多年的特工经验，在史国章身上嗅出了只有他和史国章本人才知道的味道。史国章送来的情报千真万确的准确，几乎没有过失误，但日本人又从中沾不上任何的便宜，这是史国章欠高明的地方，以史国章的精明和他相比，略差一筹。

他之所以佯装不知，是因为他对这场战争的反感和厌恶，汉学精深的他对特高课也许是个工具，是难以寻觅的高参，但他毕竟是儒教文化的追崇者，这使得他有乐明显的两面性。在执行任务时他无限忠于大日本帝国，忠于大皇，然而在内心的深处他将中国的儒家文化与日本的儒家文化作了认真比较。他认为，日本虽然也划入“儒家文化圈”内，却并没有理解儒教文化的实质。中国儒家把仁义礼智信作为重要美德，以“仁”作为统治国家的原则，待人处世的根本。“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志士仁人，尤求生以害人，有杀生以成仁”，“仁”是一个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字眼，而日本则将孔孟之道走歪了，与儒家思想大相径庭的是他们将“忠”提到了道德的首位，儒家的以不违背仁而奉君，在日本则成“小以忠君而献身”，与忠相应而生的是勇，孔子说“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日本的“忠勇”思想影响了整个民族的精神，战争的掀起，美其名为天皇陛下而战，为东亚共荣而战，为圣战而战，然而却不知“刑罚不足以畏其志，杀戮不足以服其心”，就连那独崇残刑的韩非也知“世有三亡，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日本之举，貌似勇猛，其实必败无疑，“华北肃正作战”本身实则已显露出日军色厉内荏和穷兵黩武，孤注一掷的艰难。

在一个傭懒的午后，他放了在大厅学了语的孩子们，自己慢悠悠踱到西跨院，老多儿正在井台前洗衣裳，一双粉嫩的手在水里搓来揉去，这个美丽无比的中国女人，竟把他看得有些灵魂出窍。老多儿看见西垣，微微一笑，站起身闪出小院，再不露面，一会儿史国章进来了，把他让进套间。他坐在套间的南炕上，脑子里翻腾的还是老多儿。老多儿的脸很美，洗衣服的姿势也很美，美人谁见了谁为之销魂，孔圣人也喜欢美女呢，“有美玉如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何况他一凡夫俗子。

在等待老多儿给他上茶的空间，他想应该为老多儿说点儿什么，于是鬼使神差，他讲了不日将去涉县的话，在他的思维深处，也是有意将这一情报透露给史国章，他的心里，已清楚不过地明白史国章会以最快速度将这一消息传递给某一组织。

他有意无意地说，史国章有意无意地听，谁都知道，彼此的精神都在高度集中，双方的额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老多儿端来茶水的时候明显地感到了气氛的不正常，她看到西垣的脸色有些苍白，看到史国章端茶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也就是说在几分钟之内，这间小跨院的套间里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重要事情。

围剿涉县的失败已在西垣秀次的意料之中，在到达涉县的第二天，大扫荡情报是由临州保安队传递给八路的消息也传到他耳中。为此，日本人对临州采取了残酷报复措施，使临州保安队在一个上午便全队覆灭。

史国章成了漏网之鱼，或许是赵银匠记忆的错误，或许是史国章在危急时刻得以脱身，总之，在临州大劫之后，史国章还活着。

特高课方面对情报的泄露开始追查，史国章的存在对西垣秀次构成了明显的威胁。西垣秀次以“朋友”之名将隐匿起来的史国章约到刘各庄，借机予以逮捕，押到涉县。

在临去涉县之前，西垣与史国章在刘各庄的一间小屋里有过一次谈话。

西垣说，知道我会逮你，为什么还来。

史国章说，为了让你彻底安心。

西垣说，你得死。

史国章说，我知道。

西垣说，我本来可以让你在八路那边英雄一般地待下去，但那样一来，人们就会知道是北特警的西垣秀次把作战情况透露给共产党，共产党那边会很感激地为我严守秘密，这是我所不愿意的。关于在西套间的谈话内容你已报告给了你们的人，现在我想知道，关于具体谈话对象你是否已经报告给了你的组织。

史国章说，话是由人传过去的，为保护提供消息者的安全，他没有跟传话人谈及消息的来源。所以，八路军方面至今只知情报而不知渠道。

西垣说，如此甚好。这件事除了你我两个人，再没人知道，你一死，这个谜我将保存到永远。

史国章说，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我本可以不来，但那样，特高课会一直追查下去，难保你不受牵连，你毕竟为中国人做了件事。

西垣说，我是孔孟的子弟，我的观念跟上峰有差距。史国章说，你反对杀戮，但你并不反对侵略，刚柔相济，你不过走的是柔的道路罢了，侵略的实质是一样。

的。你毕竟是日本人。

西垣说，史国章你是该死了。我为你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史国章说，正为了感激你，所以我才来了。

西垣说，我会永远记着你。这个记忆只属于我一个人。

史国章这时把一双银筷子交给了西垣秀次，说是为了这次合作，特意着人打制的。

西垣说，只要我活着，这双筷子便会日日陪伴着我，我用这双筷子向史国章君起誓。

史国章说，最后还有一个要求。

西垣说，请讲。

史国章说，给我一个痛快的死。

西垣说，行。

西垣说，把你后代的名字告诉我，有朝一日我会来找他们。

史国章说，我没有后代。

西垣说，还有老多儿……

史国章说，你永远见不到她了。

西垣说，只要她还在人世，我不会找不着！

史国章走到小窗前，临窗站了许久。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一只雀儿在窗前的枝上梳理着羽毛。山野的风吹拂进来，掠过史国章又掠过西垣秀次，呻吟春，消逝在屋角……

第二天史国章被押往涉县。

审讯史国章的是宪兵队小队长柴田。这样的事用不着少佐西垣秀次出而。

拷打是严酷的，在城隍庙大鬼小鬼的塑像脚下，史国章被打得血肉模糊，死去活来。涉及情报的问题史国章一概大包大揽，问到消息来源便再不张嘴，任你水灌火烫，全无济于事。

柴田是个残忍、怪戾的家伙，他将史国章绑在庙门口的旗杆上，一边审问一边一刀刀地割肉。这招出乎两垣秀次的意料，在与共产党打交道的过程中，他深知这些人为坚守信仰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撬开他们的嘴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他绝没想到柴田能采取这样的逼供方式，特别是他看到柴田叫人将史国章的生殖器割下，托在手中细细欣赏的时候，他觉得不但违背了“给一个痛快的死”的应诺，也对不起西跨院井台前那个女神般的老多儿。

昏迷中的史国章透过血的帘幕隐隐感到西垣的到来，他开始点著名地痛骂西垣，尽管骂得恶毒又凶狠，却始终没将两人共同守约的秘密说出来。

这点令西垣秀次由衷的敬佩。

史国章死于柴田之手，追查线索到此中断。柴田被送往军事法庭。以后是对北特警人员的逐个清审，系列的改编，鬼子对自己的嫡系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史国章的死使西垣铲除了一切后顾之忧，北特警6支队伤筋动骨的改编并没有波及到他，在他的间行大部分被遣散到作战部队的同时，1943年10月，他被调回北平本部，升任少将参谋，直到1945年日军投降回国。

我听了西垣的叙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让我去寻找史国章，不过是去寻找一个过程，以证明1943年日军对涉县的合击，八路军确是得到情报而撤离的，这对撰史严谨的日本人来说是必经的程序，而实际这只是一种结果，对史国章的寻找，就是对过程的调查，这个过程的关键即是西垣本人，他为自己的撰史设了一个难题，即崇拜孔孟之道的他毕竟受到日本的集团精神约束，正如筑波湖畔，十九岁士兵山田墓前的那些樱花，连起是一片灿烂花海，折下却平淡无奇，没了精神。西垣这朵花，要牢牢生在枝干上，只要生命存在，就绝不游离，绝不飘零，即便在某个时候有些变色，但仍是一朵纯正的日本櫻。

十

走出医院大门，天气骤变，东京湾海浪层层，狂猛地扑打在堤岸上，海风撕扯着我的衣裳，令人迈不开脚步。

昏乱的头脑并没有因为风的敲打而变得清醒，一个问题反复缠绕着我：

城隍庙前被杀的究竟是谁？

我那美丽而痴情的婶母又是谁？

大风吹来使我站立不稳，我就近抱住了一棵大树。

大树随风摇曳。

11.注意熊出没

一

早晨离开东京的时候还有太阳，沿东北线高速公路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天便阴得傍晚一般。一辆有“北海道”标志的大货车压在我的前面，稳扎扎地挡着，不给让路。货车上装了很多马，那些马不甘旅途寂寞，纷纷从高高的栏缝间探出头来，往我的车上看。探头探脑的马，样子很滑稽，让人想起了迪斯尼的动画片，我这辆普通TOYOTA汽缸容量有限，超不过去，只好死心塌地地跟作大货车后面，穷追不舍。车上的速度报警装置开始丁咚作响。汽车每小时已超出150公里，见前面的货车依旧老虎似的跑得很猛，便想那司机心理素质和技术水平一定都不错。

中午时候，我将车拐进高速公路边一个封闭停车场，因为已近日本东北部边缘，所以一钻出汽车立即感到了风的严酷，我赶紧从车后厢拉出大衣披了，三步两步朝食堂跑去。

停车场的食堂里很热闹，食者均为东北线北去的旅客。我从服务台取了一张东北线交通图，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来，仔细地寻找要去的地方——熊之巢。高速公路提供的地图十分简单，印刷精美的风景照片占了太大面积，使人感到它的目的只适了旅游而非其它。地图上没有熊之巢这个地方，让我很失望。服务员走过来问我吃什么，看着墙上挂着的饭价纸条，我说要吃炒米饭。这时开大货的司机由货车停车场跑过来，他进门的时候不是用手推，而是用肩扛，所以人是整个儿横着撞进来的。他坐在我邻近的桌上，椅子与我背靠背，要了一大碗拉面，一份饺子，一份盖浇饭，这样伟大的饭量是我到日本以来头一次见到的，大概快赶上相扑运动员了。其实大货司机并不高大魁梧，与他的车相比反显得瘦小枯干，还戴着眼镜，论长相，还没有他车上的马漂亮，面来了，头号大碗，他吃得狼吞虎咽，响亮的吸吞声不时地敲击着我的耳鼓，我偷偷地问过头去看他，他已经吃得冒了汗。后来他把外衣脱了，挂到我这边的衣架上，看我在一边吃饭一边查地图，就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去青森的熊之巢。他说熊之巢是东北甲田山脉内的一个小村，那样的地方只有详细的县行政图才标明，一般地图上根本查不到。我问他是否去过熊之巢，他说去过，那里山大林深，景致十分优美。初秋的时候，他与同伴们去狩猎，迷了路，糊里糊涂地到了那里。后来才知道那儿就是熊之巣，我问他知不知道村里有个叫柴田幸雄的中年人，他说不知道，只知道村里的小学校有两间教室九个学生。我问他山路是否好走，他说可以通汽车，都是柏油路，现在日本已经没有不通公路的村庄了，我放了心，看来一切正如临行前研究室主任久野估计的：地点看似偏远，其实未必难行。吃完饭却不想立即起身，旅途中的片刻休息显得十分珍贵。我去茶炉前倒了两碗煎茶，给他捎了一碗，他弯弯身子，表示感谢。问我这样冷的天为什么要去熊之巢。我说搞中国归国残留孤儿的情况调査，他说这是个艰苦的工作，我说是的，当年以开拓团等各种名义开进中国东北、内蒙地区的日本人大多来自偏僻贫困的农村，由此由中国返回的“孤儿”们的定居地便往往是地图上难以寻见的小村落，害得我不得不往熊之巢这样的地方跑。他拿起那张东北交通图来看了一会儿，摸出笔来，在十和田市拉出一条线来，说你在十和田出口下高速，沿路一直往左，过烧山转道向北，行20公里就会看到一个叫猿屋的小镇，猿屋离熊之巢已经很近了。今晚你就宿在猿屋，明天白天再去熊之巢，那里山道弯曲，陡峭，夜间行车容易出事。接着他又画了沿线的村记，公路里数，认真负责的精神让我感动。

走出食堂门口，天空飘起了小雪花，我说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啊，他说北海道那边早已被雪盖严了，滑雪的游客使得许多旅馆爆满，拥挤的札幌街头满是各地去看雪塑的人流，乱糟糟的。又说快到十和田时他在前面给我发左转信号，让我千万注意，错过出口，车就开到青森去了。我说知道了，又夸他那些马很好看，他说那都是种马，一匹马的价格抵得上一辆“奔驰”，“奔驰”坏了可以修理，这些马坏了无法挽回，所以他的车开得很小心。我想象不来，他不拉马的时候会把车开到什么程度。又走，他在前我在后，相距100米。公路两侧的低矮丘陵变为险峻高山，零星的雪花也变作细小冰粒，敲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高速公路和指示灯不断打出字幕警告：“下雪路滑，保持车距”，“冰段路面，降速”，“注意横风12米”，“前方2公里有故障车”……我浑身出了汗，不住地用右脚轻点刹车，不敢有一丝松懈。车进青森境界，猛然道路左侧一黄底黑字警告牌闯人眼帘：

注意熊出没。

醒目的大字令我分神，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面，再有熊来添乱，让人如何招架？路侧，“注意熊出没”的告示越来越多，可以想见此段公路狗熊出现的频繁，脑海内由不得显出遇熊的精彩场面和回去向同事们大吹其牛的快意。前面“北海道”车开始打左转信号，提示我注意左侧出口，我将车速放慢，左转下路，那货车风驰电掣般朝前驶去，我鸣笛致谢，风雪太大，可能他什么也没听见。

二

依着北海道司机的指路图，我到达猿屋时天已黑尽，看表才不过下午五点钟。从早晨到现在，我已行驶了近千公里，这在国内难以想象。我把车停在一个叫大田的旅馆前，其实周围旅馆也还有几家，之所以选择大田，是因为它的外表很像川端床成笔下《伊豆的歌女》歇息的那个旅馆，是完完全全的日本式建筑。拉开木门是个厅，不大，一个满头银丝、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坐在蒲团上看电视，电视里笑星志村与加藤正在出洋相，志村歪着脑后的束发在翻白眼儿，加藤正扬石灰一样地给炒面上撒胡椒面。

我说打扰啦！大田老太太把视线由电视转向我，惊奇地说是住宿？我说是。她说坏天气里来的客人该算贵客，应该按最高礼节接待，说着跪正，认认真真地磕了头，我也慌忙跪下去，向老太太答礼。老太太热情的寒暄使我手无足无措，巴不得赶快钻进房间去好好舒展一下。大田敏捷站起身的同时从身边的柜里取出日本睡衣、腰带和手巾一类东西，对我说现在是旅游淡季，房子全部空着，等到明年滑雪场建起来，这里夏日避暑，秋日打猎，冬日滑雪，那时她的生意就好做多了。她问我愿不愿意住带套间的大屋，我说大小无所谓，只要暖和，青森的天气比东京低了十几度，我都快冻僵了。大田说房间内有电供热炉，还有被炉，屋外有露天温泉。住在这儿不会感到冷。又说，旅馆带有家庭民宿性质，管饭，既住进来就成了她们家的一员，我想吃什么她可以叫人去做，大菜也行，家常便饭也行。我说吃家常饭吧，她说她热汤面的手艺不错，侍会儿做一锅连汤点的面给我端到房间去，驱驱肚里的寒气。

就这样，我住进了带套间的高级间，大田按60%收房价，这无疑是沾了旅游淡季的光。走廊的地板是木头的，有年头了，走上去吱吱作响，震得两侧的玻璃也哗啦哗啦的，房屋很矮，伸手可够到房顶。整个旅馆，连走道、楼梯、包括我住的房间，都收拾得一尘不染，房内的拉门上画者淡淡的山水画，称为“被炉”的小方桌下，红外线灯热热地烤着，桌子用方被遮盖，上面铺着硬桌面，人在桌前坐了，可以将腿伸进被里烤热，这是日本独特的取暖方式。按惯例，住下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澡，我换上衣服，蹬上木屐，啪嗒啪嗒地顺走廊来到屋后的温泉。泉边有木头的长凳，可卧可坐，几块大石，巧妙地围成一个水池，满满一池热汤，清澈见底。我将身体泡进热水中，枕着光滑的石块，嗅着略带硫磺味儿的水汽，望着自黑暗天空中纷扬而落的雷花，心情很愉快，自信这次的调查实该算一趟美差。我在某大学作研究员，参与久野研究室搞中国残留孤儿问题的专门研究，因为研究室隶属法律经济学部，所以研究的专题多带有法经意味，久野对我这名中国研究员很满意，我在国内干过记者，能吃苦，头脑敏锐，是他在研究室的支柱。这次来东北地区调查，同室人畏天气严寒，道路险恶，加之又临近新年，拖家带口者都不愿前往，我的毅然出行使久野很感动，除了所花费用实报实销外，另加四万日元补助费，这对办事向来一丝不苟的日本人来说真是有点破天荒了。我之所以愿意出来，是想躲过这可怕的“新正黄金周”。整整一周的放假时间，商店关门，饭馆停业，校内连暖气也停供，在日本人阖家庆新春时，留学生们就只剩下了冻得钻被窝的份儿，故有话说：日本人过年，我们过蔫，这个总结简直生动极与其“过蔫”，不如开车出来逛，管他什么地方。正因为搞调查，我才会来到优美的山村，洗这惬意的温泉，这般悠哉悠哉的快活。泡到得意时，我放开嗓子唱起来：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望飞雪漫天舞，巍巍群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京剧样板戏的二黄散板，经我这破沙锅式的跑调嗓子唱出，很有些变味儿，好在这里没人能懂……河对面的丛林中一阵乱响，我以为有人偷看，将身子往下缩了，后悔刚才不该那样放肆地唱。躲了一会，小探出头朝对面看，坡上树很多，隔着雪雾，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明白，对面有谁在窥探着我，听到歌声，以为被发现，仓皇而逃。想及“注意熊出没”的牌子，我有些毛骨悚然，胡乱穿了衣裳跑回房间。

大田老太太已点了酒精灯温着面在候着了，面抻得很细，的确很诱人。除了面以外吃食还有不少，叶形的小碟里搁了两个煮豆，樱花状的小碗里放块撒上葱花的白豆腐，蓝方盘中是数片生鱼片，竹扁漆盒里是几块闪着晶亮光芒的大马哈鱼寿司……整桌饭的基调以腥和生为主，除了那锅面，我对其它都不感兴趣。大田为我斟了一盅清酒，看她在自己跟前也放了杯子，按日本习惯，我也给她斟了一杯，她接过首先一饮而尽了；我于是知道，老太太今晚要安心陪我喝一通了。与大田确认我是一个独行至此，而不是利用假期来偏僻小镇与情人幽会的女人时，对我的勇气表示了由衷的钦佩。我说方才洗澡时对面坡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大田低着头想了想说大概是横泰吧，我问横泰是谁，她说横泰么，猿屋的人都认识的，我说那必定是头面人物或知名人士啦，大田说，头面人物算不上，知名人士倒受之无愧；我说如此知名人士怎偷看女人洗澡。大田笑着说横泰就爱看女人洗澡。我说女人们乐意让他行？大田说那有什么，看就看呗。我说您说得真轻松，这又不是走在大街上，让谁看两眼不在乎，这赤身露体的总不是个事儿，这亊搁中国妇女身上，非把那个横泰扭送到治安办去不可。我告诉大田，我是中国人，大田不信，说中国人的小脚趾头都是两瓣的，说着就搬着我的脚看趾甲，结果左脚是两瓣的，右脚是整个儿的。她就说我的父母准保有一个是外国人。我也奇怪自己的左右脚趾的不同，这倒是以往从未注意过的，但我告诉她，我的父母都是正宗的、不掺假的中国人。大田说其实中国人日本人一个样，一点儿不差的，又神秘地凑在我耳根说，她跟中国人睡过觉，连那睡法也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一般。我注意到老太太说“睡觉”一词用的竟是日本语sex，而非普通日本妇女十分隐讳地说“同床”之类，便想老太太绝非一般人物。看到我疑惑的目光她咚咚地跑下楼去，一会儿抱上来一本影集，翻开一页，指着一穿粗条和服的美丽女性说那就是她。照片已经发黄，背景是典型的中国街道，我问照片在何处所摄，她说昭和十八年摄于黑龙江绥棱，她当时是瑞穗开拓团成员。问她何时回国的，她说战败消息一公布，她就随军回来了。我推测，老太太当年必定充当过慰安妇角色。30年代初，日本政府为缓解国内矛盾，扩大资源，确保已经占有的中国七地，自1936年开始，计划在二十年时间内向中国东北地区移民100万户庞大的移民计划自1937年开始实施，开拓团一眼就相中了绥棱镇诺敏河两岸的肥沃土地，用枪口威逼当地中国农民背井离乡，以强占的手法将土地划归己有。瑞穗开拓团的成员来自日本各地，是按地区对口动员来的，男女对等，便于组织家庭。开拓团在中国，由日本官方提供肥料、农具、种子，尚可雇用大量中国农民代耕，很快在诺敏河岸形成一个农业整体。加工厂、修理站、酱油坊、面粉库……相继建成，他们向日本军队提供农产品，成为日军重要的后方物资基地。瑞穗村有215户，1万零1人，成年人不论男女都有枪，有自己的弹药库。后来的情景就不那么妙了，中国的抗日组织不断袭击瑞穗村，村里的男人不断被调走补充急剧减员的战斗部队，就净剩了妇女和孩子对军队的供应也大到了超出支付的程度，开拓团的生活日苦一日。不少人对政府彻底失望了，到中国去，既未大展宏图，也未开创美好的东亚共荣，太阳神再也没有能力顾及他的海外子孙，“征服者”过的是有一顿没一顿猪狗般的日子。

我打听去熊之巢的路程，不远。我问她村里是否有个叫柴田幸雄的，她说那个村的人大部分姓柴田，叫幸雄的却想不出是哪位。老太太陪酒一直陪到很晚才走，临出门又折回来，说要是我想听三弦，她可以为我演奏。我说改天吧，她说改天也好。我想这老太太也是寂寞得很了，难得有客人到这深山的小旅店来。可惜，她非年轻貌美的艺妓，我亦非踏雪寻芳的公子，否则真有戏看呢。

站在房内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不知该干点什么才好，穿衣镜上映出穿着宽大和服的我，那腰带系扎得和日本人一样地道，这身穿着打扮与房内的环境使我与日本人之间抹去了一切界限，然而一把无形的刀又将我们细细剥淸，剥得毫不含糊，毫不拖泥带水，永难相合。如我访问过的一名叫金敬梓的回归日本定居的残留孤儿向我谈及的她的感受，在中国她是妇产科医生，回到了日本成了某富翁的独女，赋闲在家，终日无事。她父亲的书房里摆着一把当年用过的日本军刀，她说她每看到军刀都要与南京大屠杀中那个挥刀砍杀中闻人的日军形象联系在一起，一想起刀口下青年的表情，她便待不住，便产生难以克制的反感。她不愿见父亲，甚至不愿跟父亲在同一个饭桌上吃饭。父亲坐过的地方她决不再去坐，父亲摸过的碗她连碰也不想碰，她说这在医学上叫做“生理厌恶”是件没法扭转的事。她问父亲在中国是否杀过人，父亲直言不讳地说杀过，语调之平静坦然令她吃惊。她企图以父亲歉意的悔过和自醒的解释来调节她内心的平衡，但父亲没有那样做，而是把她当作了他的女儿，当作一个纯而又纯的日本人来看待的。对另一个民族犯下的过失是犯不着在本民族内反复忏悔道歉的。粗心的父亲忽略了在中国长大的女儿的感情。金敬梓总认为那把刀上沾过中国人的血，她愈发变得焦躁，其至认为富丽的家中也到处沾满了血腥气，她的卧室，她的床，她的被单也无一例外。这种腥气，对在产房工作多年的她并不陌生，她从那汩汩的血注中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动脉血还是静脉血。无论哪种血都一样粘稠，一样温热，一样的触动人的心弦。在众多调查对象中我之所以还记得金敬梓，是因为她的结局使我惋惜，最终精神失常的她，以血肉之躯投身于飞奔的火车……

临睡前我去厕所，听见楼下大田老太太正跟谁说横泰回来的事。对方说，横泰想必在别处待不下去了，相比较，猿屋还算淸净，回来就回来吧。

三

早晨起来，拉开窗户，窗外天地朦胧，乱纷纷瑞雪舞梨花，一阵风扑来，榻榻米上落了一层晶莹的雪。小镇的街上不见一个行人，两侧的房屋也仿佛被雪压得矮了许多。街道缓缓向上，在半山的拐弯处便是尽头了，那里有汽车站的站牌，从这处望去，站牌被雪遮了，像块欲化未化的捧冰。

一个女孩端着大托盘送来早点，熏鱼、纳豆、生鸡蛋和米饭，女孩长得很秀美，细长的眼，有着北国少女的红润，穿着紫地碎花的棉和服，为干活便利，肩部和袖子都用细带子勒着，让人想起了电视剧里的阿信。女孩说是大田家的孙女，叫美代，她奶奶因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没起来。她说奶奶因为喝了酒，昨天一定说了很多失礼的话，她替奶奶道歉了。说着跪在榻榻米上伏下身去。我说大田老太太是个很可爱的老人，有着孩子般的纯真，一定可以长寿。美代说奶奶身体好，心态也好，夏天盂兰节时还跟年轻人在街上跳舞呢。见我开着窗看雪景，美代说很美是吧，这才是初雪。通常这儿的雪要下到六七尺深，有时候还能把房子埋起来呢。我说从纬度看，猿屋的地理位置跟中国的锦州，鞍山相差无几，在中国时未听说锦州有六七尺的大雪，也未听说过鞍山的房被雪埋的事啊。美代说日本有“隔山换季”的说法，同在一条线上的锦州与猿屋隔得那样远，不一样是必然的。又说这里下雪并不冷，最冷也过不了零下二十五度，我问她这样的天气有没有车去熊之巢，她说外面雪已没膝，小车是绝上不去了，至于公共汽车，得问问驹远杂货店的老板，杂货店就在车站旁边，他应该知道。

吃过早饭，我决定去镇上走走，美代给我搞来一条防雨布做的大红套裤，颇像小孩子穿的连脚裤，她说猿屋的女人下雪天都穿这个，这样可以不湿鞋袜。于是我穿上套裤，很怪诞地在街上走，十几只狗在身后跟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帮。狗们在雪中连拱带颠的样子让我看了发笑，由不得想起句打油“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的句子，觉得再贴切不过了。街上的店铺除了那个24小时营业的SEVEN ELEVEN以外，大多是老式房屋，房檐很宽，木头拉门，二楼的有些窗上还糊着纸。这样的城镇在日本已不多见，整体上给人一种恍惚的隔世之感。

驹远杂货店在街北最高处，我到的时候店门已开，几个男人在里面烤火，喝茶，吃煎饼。听见门响，驹远老板赶忙跑过来，我说我从东京来，驹远说他昨晚去大田家，从门口的汽车牌子上已经知道了。烤火的男人们停止了谈话，好奇地看着我，我向他们点点头，他们也点了点头。我问今天有没有车去熊之巢，驹远说若有车上午早该过来了，既然这般时候未见车到，想必是停运了。他问我去熊之巢找谁，我说找柴田幸雄。驹远拍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那里有这么个人，就问我是不是弄错了地方，我说绝对没有，这个地址是从归国者安置中心抄来的。驹远说熊之巢离这里很近，购物办事都要到猿屋来，村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却没听说过有叫幸雄的。我说柴田幸雄是日本名字，他还有中国名字，叫立山，驹远说他压根也没听说过王立山这样奇怪的名字。这时一个男人端着茶杯踱过来，对驹远说她说的怕就是那个从中国回来的“香油”吧，他老婆叫“白糖”的那位……众人一听“香油”，都轰地笑了，说竟忘了他叫柴田幸雄，驹远也恍然大悟地说，啊，是“香油”啊，那可是个不可多得的跟横泰一样的宝贝啊：在Super market里使劲揪不花钱塑料袋的那位，谁能不知道呢。他们把幸雄与看女人洗澡的横泰相提并论，足见其人缘并不怎么样，但毕竟是中国人养大的，举手投足间体现着中国人的教养，怎能就这样的不争气呢？房内的男人们毫无顾忌地说着柴田幸雄的坏话，叫着他和他老婆的外号，这一切令我不快，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冷眼看着他们。端茶杯的男人说，很久没见香油到猿屋来了，该不是死了吧，驹远说哪儿会，他爸爸还硬硬朗朗地活着呢！他敢死了？那一帮半残废的聋哑人谁养活？

我了解的材料中，王立山和他的老婆孩子并非聋哑人。

四

没车，我只好在猿屋住下来。青森的冬季，天早早就黑了。在东京，天越黑越热闹，黄金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而这里，天一擦黑街上就不见行人了。因为没事，我就整个泡在屋后的温泉里。白天躺在池水中看对面的山坡，似乎近了许多，但还是不能理解隔着河水横泰究竟能看清些什么。猿屋是温泉之乡，大凡旅馆都有露天温泉，街南头河中心修了一个亭子，无遮无拦，大白天也有人光着身子在里面泡。街上人来人往，人们见怪不怪，没有谁为此而大惊小怪，倒是我，每每从那里经过，都要斜着眼向那些精尻子的人偷偷瞄上两眼，以满足我弄清其性别的好奇心。非是我心术不正，而是这样的事从未见过，在中国谁曾见过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脱光了洗澡的？我在东京的住处没有洗澡设备，要洗澡需到街上被着本人称为“钱汤”的公共浴池去洗，据说“钱汤”这类澡堂最早是男女混浴，素不相识的男女共泡一池，彼此秋毫无犯，这怕也是日本人的独创了。非礼勿视在那一池温水是将如何体现，我始终闹不淸楚。就是现在，公共浴池的男女就也只用低障相隔，一女性居中高坐，无论男女，均在她的视线之内脱光衣服从容入池。每回去洗浴，我都感到别扭，尽管同是女人，也觉不便。也曾试想，监视者若换一伟岸之男，我方女众将如何动作？其男在大饱眼福之同时，定视此为世界第一快意职业吧，社会上，横泰那样的人不少。在猿屋感到最不方便的是厕所的男女共用。你蹲在那里大便，隔壁竟可同蹲一位男士，厕所的下部相通，虽老死不相往来，却鸡犬之声相闻，有几次推门而出，都有英武雄性面壁而立，让人很是尴尬。我对大田老太太提出厕所问题，她说別理他们就是了，你拉你的，他尿他的，各行方便，互不干扰。就是东京、大阪那些大地方，也不过是1964年为开奥运会才开始实行男女分厕的，那有什么啊，你们中国人就是怪。她又说，“白糖”初来吋也是不惯，宁可憋着，誓死不进男女共厕。有一回在街上憋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最后终是拗不过肚子而进了共厕，打那以后再不说什么不习惯的话了。我问大田，幸雄的妻妇何等模样，大田说银盘大脸，手脚粗壮，跟日本女人相比，当属XL号。那女人平时很忧郁，跟镇上的女人从不打交道，买东西也是直来直去，手里攥着张纸，买东西时不说活，只把纸条递过去，上面有所需的物件，日本话只会几个单词，连不成句，走路慢腾腾的，胳膊腿好像比別人重了许多。我问何以将此对夫妇呼为“香油”，“白糖”，大田说，柴田幸雄由中国携家带口来投奔亲爹，带给他父亲的见面礼竟是一瓶香油两斤白糖，这样的事情也拿得出手？熊之巢再居深山也不至如此没见过世面，寒碜人呐。我说柴田老爹当初在中国东北，把个欢蹦乱跳的儿子扔在中国，这样的事情也丢得出手？大田说，这你就不懂了，你知道什么叫“生存极限”吗？没有经过战争和饥荒的人绝难理解这个词。昭和二十年停战以后，处于极限日本人自己活命尚不能够，哪里还顾得上孩子，将孩子留给中国人抚养是他们唯一能存活下来的出路……与大田老太太的谈话似乎并不很愉快，望着这位年逾七旬，腿脚头脑仍出奇灵活的日本老太太，我可以想出她年轻时的活跃程度。日本妇女中，很多人的精力永远那么充沛，心理也永远那么年轻，这是一些中国妇女不及的。

得知香油与甶糖的来历，我不由陷入思索之中。这两种物品在日本当属不起眼之物，香油的价格较酱油便宜，白糖则与盐同价，有一些饭馆，糖罐就搁在桌上，顾客以随便取用，很多日本人因害怕肥胖与糖尿病远而避之，改用甘菊甜味素……大概也只有我能理解，这两种物品对中国人的珍贵。在中国“文革”之风掠过，经济尚未复苏之时，每人每月只凭票供应半斤菜油，半斤猪肉，凭肝炎化验单月供一斤白糖，在这种情况下拿出一瓶香油两斤白糖意味着什么，付出了何等代价，是可想而知的。这个代价是难于向日本人启齿也是难以解释清楚的，王立山和他的妻子对此没有半点说明与申辩，这使我对这对夫妇产生了敬意。

是晚，破例没有去泡温泉，在桌上把柴田一家的材料摊开，细细琢磨。材料中，王立山的黑白照片明确地显示出一个中国工人的形象，复印件中有他写的回归日本国籍的申请，有证明人的证词，有他生父柴田昭写的情况介绍，有他养母刘淑兰提供的收养证据照片，还有日本厚生省的民学检验证明，其中最吸引我的是抱养王立山的中间人——一个被称为石姥姥的口述记录，那记录颇为精彩：

利发祥布铺王老板的儿子“洗三”那天是我主持的，这是孩子和家人的吉庆日子，被洗的孩子此时应该踢蹬打挺儿，亮起嗓门干嚎，这叫“响盆”，是大吉之兆。而王家小少爷被我托着洗的时候却给围着的七大姑八大姨来了个大窝脖儿，非但闷着没出声，没造成“响盆”效果，反而翻起白眼来，而且翻得极有花样，小小的黑眼珠在呼噜呼噜的喘息中变成了一对紧靠在一起的小月牙儿。王老板紧蹙眉心，郁郁不快，亲戚们也私下议论这孩子将来怕不是省油的灯。只有我和王太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孩子未随波逐流地应和大伙儿去凑什么“响盆”的热闹实际是老天爷的指示，“洗三”对他来说已失去了实际意义，他已是六天的孩子，早已错过了那个吉庆的时刻。原来这个孩子不是王太太所生，是我从日本难民营抱来的。王太太在医院生产，生的是个死胎。太太是个精明人儿，买通医生托我在外头速寻男婴，以遮人耳目。依着王太太的选择标准，要才出生的男孩儿，要体格强壮面庞清秀的，要父母是正经人家儿的……实际上，这第一条就难，孩子不少，才出生的却不多。更何况，月科儿的婴儿一天一个模样，变化神速，刚落生便是刚落生的样儿，拿十天的孩子冒充不过去。情急之中我来到日本难民营，那时候的日本人已经没了势，不少人染上了虎烈拉，难民营里秽气冲天，粪尿横流，病童饥妇，人尸混杂。我想，在这儿找个日本孩子最好不过，决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若干年后孩子的父母会突然找上门来。日本的孩子跟中国孩子一样，都是黑眼睛黑头发，都一样张着嘴嚎，决不似老毛子的种，绿眼白皮，让人一眼便认出是外种儿，跟中国人永远揉不到一块儿去。

我在墙根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日本娘们儿，人已经饿得半死，但那两个奶却还鼓胀着。我是干嘛吃的，是专干接生下奶的主儿，我三步两步过去就在女人身上掏孩子，那娘门儿已经没有知觉，任着我翻腾。终于我从她的大袍底下搜出孩子来，一看是男孩儿，当下揣在自己怀里。正要走，那娘们儿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腿，我说干嘛你？她说那孩子是她的，她姓柴田。我说孩子是你的不错，你养得活吗？娘们儿就哗哗地掉眼泪，我说给你张烙饼吧，换你的孩子。那娘们儿没接饼，却从小包袱里摸出块绣着日本花儿的方巾让把孩子包了，又挣挣扎扎地给我磕了三个头。赶我抱着孩子走出难民营的时候，那个娘们儿已经断了气，那块饼也没吃……

王太太得了孩子就立即出院，连着搬了好几回家，最后搬得连我也找不着他们了。不久前，王立山拿着那块日本方巾找了来，我还不敢说实话，王立山说是他妈让他来找我的，他妈得了胃癌，自知时日已不多，才跟儿子实话实说？我这才把情况向王立山全盘托出，其实也就是知道他姓柴田，他妈死在难民营罢了。

日本政府终于帮助王立山找到了日本的亲人即他年过八旬的父亲。在料理完养母的后事以后，王立山携带妻子和两个双胞胎儿子回归日本与父集团聚。从中华民族跨入大和民族，由中国社会主义进入日本资本主义，不光对王立山一家，对整个人类来说也是种不常见的社会现象。这些由中国父母含辛茹苦抚养大的，体内流着日本血液却由中华民族文化风俗浸润教育出的“孤儿”到日本后，从文化观念的冲突到社会意识的冲突，由心理的转变到文化环境的认同，以及完成国籍和民族的归属与重新接纳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王立山夫似乎至今仍未融入日本社会，仍孤独地彷徨于人群之外。这件事本身，证明区域与接纳过程的艰巨，难怪久野博士选择了这一漫长而沉重的研究课题，也难怪他坚持要雇用我这名中国研究员不可。的确，单从日本方面，有许多东西，他们无法理解……

五

大田老太太知道我要上山，清早特意用紫菜包了二十几个夹酸梅的饭团子让我带上。我说一个足够了，哪儿吃得了这些？美代一边抠着手上的饭粒儿一边说，要是碰上横泰，就把这些团子给他，他饭量大。

美代帮我背着行囊，直送到街北口。我让她回，她指着公路边标杆顶上下指的箭头说，山里雪大，把路埋得看不见的时候你就顺着杆子走，下指的箭头是路沿的标记，这是东北、北海道地区特有的防雪记号，顺着这条路走5个小时就到熊之巢了。正说着，驹远掂着枪从山上下来，美代问他是否见看横泰了，他还在为他的苹果生气，说昨晚横泰大敞着库门扬长而去，使一库苹果都受了冻，卖不成了，又说抓住这家伙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美代对我说，要是见着横泰千万别慌，他自会让开，万不可掉头就跑，那样他非追你不可。其实横泰是个胆小鬼，很温顺的，是镇上人看着长大的。我说横泰这个人怎这么怪，既胆小还要做坏事。美代说横泰是只熊啊。她在“熊”的后面还特意加了人称的“桑”，就像国内称老张老李的“老”似的：我听了当下就要往回转，驹远说前边已经有几个人走过去了，我若走得快，三五分钟就能追上他们。

于是我就走了，顺着山路趟着雪，在驹远的和美代的目光下朝山里走了，迎上来的是呼啸的风和雪雾。

转过弯去，猿屋就看不见了，前后左右都是树和无尘无染的白雪，指路的箭头执拗地指示出道路的轮廓，有几次我怀疑那不是路，但依着指示走上去，却感到了地的平整与坚实，路标没有错。先是朝东，后又朝北，山路一直向上，雪也越来越深，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艰难，大口地喘息着，白色的哈气在山中显得沉滞浓厚，正如我并不轻松的心。

离开猿屋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并未见到前面的行人，有些躁，更多的是不安。我决定休息一下，寻了一块平地，靠着块木头站着，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一下。仰起头看着头顶堆满了雷的路标，偏那雪掉下来，砸在我的脸上，冰凉。风由涧底涌上来，裹着隐隐约约的吟唱，很动听，像教堂里带回音的歌细听，却又只有风。正思忖吟唱的由来，一根树枝被雪压断，轰然地砸在雪地上，腾起一阵雾烟，惊得我浑身一哆嗦。从书上得知，日本有“山鸣”的传闻，说是山间的精灵在催雪。在远近高山白茫茫一片的地方，被称为山的胸腔又叫山的怀抱，如海会呼啸一样，山也会轰鸣，这声音如雷如歌，宛如发自地的深处，被称为胸腔轰鸣。行路人看到山的怀抱，听到山的轰鸣，就知道雪已经不远了。我想这如风如飙的歌声或许就是山鸣？总之这声响为林子平添了无限煞气，我甚至怀疑驹远说的“前面几个行人”是否真的存在过。再看我所靠的木头，由于雪被蹭去，露出了鲜明的字迹：

此处常有熊出没，请将残余食物与垃圾随车带走。

一树鸟儿腾然而起，蹬落万千细雪，纷纷散落。我惊惶四顾，对熊的恐惧大大超过了对不明歌声的疑惑。想及来时路边的“注意熊出没”的警告牌，当时是在汽车里，完全可以。作一种景致来欣赏，而今赤手空拳，只身暴露于山野之间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情了。又想起电影《追捕》中，追咬真由美上树的那头残忍凶暴的硕熊，那追咬的地点是北海道，与此相距不远。更何况当初真由美遇熊尚有杜丘相救，成就了英雄美女的佳话，如今我再如法炮制，非但不新，而且也一时难寻杜丘之类的好汉。

没时间自己吓自己，五点钟天就要黑，我必须趁着天色快走，走出这孤独，走出这恐怖。气温仍在下降，山间的精灵们没有白唱，又催来了飘扬的雪花。道路在山间上上下下，悠来荡去，甩出一个又一个轻松优美的弧。我走得急如星火，艰苦卓绝，滚成了雪人，手也划破了。一个小时又过去，前方仍不见村落，对前途的渺茫令人焦虑，想喊。扭响了随身携带的半导体，男扮女装的歌星美川宪一在如泣如诉地唱，他的歌声越清晰我越感到人寰的遥远，越感到命运的难测。在国内，在暖气烧得嗞嗞响的办公室里，一杯热茶一张报，消磨一上午的美好光阴让人何等怀念，那时绝想不到所谓的出闻进修就是在风雪深山奔命，《水浒》中豹子头林冲只一个“风笛山神庙”，便被说道了几百年，好在林冲尚有庙可歇，我呢，四野茫茫，左一个“熊出没”右一个“熊出没”，这便是出国的内容之一了。不是梦，不是电影上的某些镜头，是严酷的，无可回避的现实。我想到了王立山和他的妻与子，在“出国定居”的五彩光环照耀下或许也有过瞬间的辉焊与得意，但接踵而来的是与在国内截然不同的经历与感触，与生活相搏，与自然相搏，与社会相搏，定居的日子里充盈着难与人言的酸涩与孤独。毋庸置疑，他们也曾不止一次地跋涉过这雪中的山路，也曾带着被人嘲笑的一瓶香油两斤白糖，义无反顾地走进深山……

山岩下背风处有一汪温泉，蒸腾的热气几十米外都能看见。待我走近，才发现泉内泡着一个棕色的家伙。我不知它是不是大家说的横泰，若是横泰肯定会给我带来不少麻烦。首先它不会接受我这个山外人，再者我也没有猿屋人对它的那种理解与宽容。恶战是难免的，如若那样，我也只有上树的份儿了。细看，不是横泰却是只老猴，太爷爷般地舒懒在水中，它的周围实际拥着许多猴儿，只不过光在水面露着小脑袋让人难以发现罢了。我在画片上见过日本猴子泡温泉的照片，当时觉得可爱又好玩，今日见了一群更为稀罕。试着走近，它们并不惊恐，除了老猴的眼随着我转外，其余的对我睬也不睬。我在泉边坐下来，用热水洗了手，水温至少有六十度，烫得人发疼，这些猴儿们竟在里头泡得住，可见非一日之功。我取出一个已冻得石块般硬的饭团子，递给老猴，它接了，先嗅，又反复地看，然后剥去紫菜皮，用热水将那团子化软，把酸梅挖出来，扔了，才缓缓把闭子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咽，动作的从容与优雅决不亚于一个贵妇在宴会上当众进餐。一只小猴游过来，伸出浸泡得发白小爪索要饭团，我又向就近的猴儿们发了几个团子，都很有礼貌地接了，不哄抢，不厮咬，给谁便是谁的。还有几只正眼巴巴地望着我，以期得到食物，我却站起身准备走了。我不能将饭团子全喂了猴儿，得留几个对付横泰，它说不定就在附近转悠呢。果然，猴儿们的饭团子还没吃完，为首的老猴一声呼叫，十几只猴子立刻由池水中跃出，湿淋淋地奔向岩上的灌木丛。精湿的身体裸露在冰天雪地中一定很冷，不出几分钟就会冻僵，猴儿们毫不犹豫的果断行动使我意识到了某种危险的逼近，向四处张望，四周的丛林静静挺立，那些杂乱的枝桠动也不动。我决计不管什么横泰，走自己的路。

丢了一些饭团子，行装轻松了许多。风停了，雪花选成了大片，回头望过的路，隐在阴暗的林莽中已经模糊不淸。前方仍不见熊之巢，若是天黑还到不了村落，后果难以设想。我意识到，自进山起横泰就一直窥测跟踪着我，不慌不忙地与我做着捉迷藏的游戏。它伺待着天黑，天一黑便是它的天下，它可以看女人洗澡，可以去镇上闲逛，科以偷驹远的苹果，当然也可以突如其来地从背后向我发动攻击。

五百米外的山洼有灯火！

我疯了般朝那救命的光猛跑，不敢回头。怪戾的横泰，深沉的夜色连同那些催雪的精灵，亦步亦趋，已由身后紧紧地追了下来。灯光越来越近了，狗在叫，房门打开了，橘黄的光倾泻在雪地上，从橘黄的深处走出一个披着大衣的男人。

六

这里不是熊之巢。

那男人说，熊之巢距此尚有一公里，这里是看护森林的临时居所。门外，看林人的秋田犬朝山上猛吠，男人端着枪出去，朝林子里喊：横泰、巴嘎牙鲁！我说这个横泰一直跟着我，男人说它不伤人，还是小崽儿的时候母亲被捕走了，熊之巢还算块静土吧，所以兜了一大圈子最后又回来了。

男人用吃面的大碗给我倒了一碗咖啡，他说他喝咖啡向来喜欢像喝面汤一样地灌，翘着小手指头，捏着小杯子，用嘴一点儿一点儿地抿，那是娘们儿家干的事。我说大碗挺好，我可是真渴了。他说那就多喝。我看他往咖啡里掺的牛奶浓得像粥，就问这是奶么？他说熊之巢的牛奶都这样，质量特別好。这儿的农户家家养奶牛，挤了奶用专车运出去。这里的草没有污染，奶牛们也都是自由放养，跟大地方关在栏里喂的大不相同。听说城里的牛挤奶得听音乐，这儿就用不着了，山坡上各样的声音都是音乐，所以牛产的奶就很多，不光喂养了这里的人，连山上不少野物也是牛奶喂起来的，包括横泰在内。横泰敢对别的动物撒野，在奶牛面前却乖得要命，这儿的人从小带着它去挤奶，它把奶牛看作妈妈啊。我问他认识不认识柴田老爹，他说姓柴田的很多，他本人也姓柴田，按年龄，人们称他老爹也不为过。我说我找的是当年在中国绥棱瑞穗开拓团干过的老爹。他说上了年纪的人不少都在瑞穗开拓团干过，他的父母即是。我问他是不是残留孤儿。他说不，战败回国时他已经十四岁，是个大小伙子了。我说找的是柴田幸雄家，他说那就是住在村边的柴田昭家了。我请他带路，他说好。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近说是东京，远说是北京。他说你是中国人？我说是。他的脸就有些冷，先低头弄火，又出门去干什么事情，把我干干地晾在屋里，我想我该走了，因为看来这人已没了带路的意思。正考虑是否将那些吸引横泰的饭团放下时，他抱着柴进来了，我说了要走的话，他说你走吧。我问他是否该将饭团子留下时，他说你都拿走，我不愿见到中国人碰过的东西。我说你怎能这样说话，中国人把你怎么了？他把柴砰地一扔，说中国人把他父母杀了。我说太遗憾了，你的父母是在中国土地上被杀的吧。他说他们不是去搞侵略的，是去开拓，是像去巴西一样的移民，他们是种地的老实农民，我说是拿枪的农民，当年你们那位被称为“开拓之父”的加藤完治在动员你们离乡背井时说过，满洲国的天地为神所有，决非为中国人听有，去向神的土地乞求粮食吧，满洲的原野让企盼着优秀的日本农民去开发。这堂而皇之的动员不是侵略又是什么呢？你父母的血债应该向那位开拓之父去讨要，而不该把责任推到无事的中国人身上。男人不听我的大道理，坚持要我把团子背走。我出门的时候他没有送，对那只狗吆喝了几句什么，那狗就远远地跑在我的前面，充当带路的角色。我推算，这个男人至少有六十岁了，带着几十年形成的郁结，在深山中受着积怨与偏见的折磨，这郁结岂是我三言两语所能化解得开的，但不知王立山和他的妻子们在这种气氛中是如何生存的。

看见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头顶有蓝色指示牌“熊之巢”，路侧又有“注意熊出没”的标志。转上进村的路，秋田犬停在一座柴门前，回过头来等我。

这是座日本式的农家院落，木质的草房，房顶的草铺了一米多厚，房底被高高地架起，很像云南傣家的竹楼。门前的石墩上放着一双老式分脚趾布鞋，是日本干活的男人们常穿的那种鞋。

有人吗？我向里面打招呼。有人应声，我脱了鞋进去，那只秋田犬也不知什么时候鬼头鬼脑地钻了进来，屋里光线很暗，一盏电灯，惨兮兮地照着。一个老汉拥着地炉坐着，正在吃一种叫“御殿”的大锅煮。御殿的香味儿溢满房间各个角落，把人馋得有点招架不住。我问他可是柴田昭，他说就是，说知道我这两天要来，东京的久野先生已经来过信了。我佩服久野工作的周到，更佩服他的精明，在他的手下工作，你偷不得一点儿懒。

老爹让我跟他一道吃，这正是我所盼望的，我迫不及侍地坐下来，用被把腿盖了，这才发现农村的地炉与大田家被炉的区別，地炉下面是个方洞，双腿可以垂下去，洞底生着炭火，锅里翻滚着鱿色、萝卜块、土豆、鱼糕、魔芋和豆腐。我要挑选可心内容夹到自己碗里，老爹切了一大块黄油丢进锅里，汤面上立即泛起一层金黄。我问老爹这是什么吃法，老爹说熊之巢的人都这么吃，你们东京那清汤寡水的御殿怎么能比。我尝了一块土豆，还行，尤其在饿了的时候，竟然还感到挺香，下一步紧接着是端着碗在锅里大捞特捞。秋田犬趴在桌前的厚被上也受到老爹的招待，龟糕、萝卜吃得不比我少，看来它是这儿的常客。让狗进屋，登上大雅之堂与人共餐，也就是爱动物的熊之巢的人才会这么干吧，在别处从未见过。

滚热的烧酒喝得红头涨脸时，我忽然感到屋里少了什么。我问老爹他儿子一家可在一块儿住？老汉说走了，早就走了。我说都走了？老爹说都走了，去了东京。

幸雄为柴田家独子，据我了解，为柴田幸雄举家的回归，日本残留孤儿安置中心做了很大努力，他们在抵达日本时并没有直接回青森，而是在东京附近琦玉的所泽居住了四个月，安置中心请教师给他们教日语，教日本礼节，熟悉日本情况，然后才把他们送到柴田老爹身边。依安置中心的想法是还给老爹一个完整的日本儿子和美好家庭。现在回来，这个目的似乎没有达到。我原以为，在北国的山村中，我会遇到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与他们在欢笑中度过新年，没想到计划落空，只见到恓恓惶惶的老爹一个人。柴田不愿再谈儿子的事，我也不好多问，就闷坐着。后来他问我去没去过中国黑龙江。我说去过，但没有到过农村。柴田说他对那儿的土地太熟悉了，就像对熊之巢的土地一样熟悉，他曾在那里耕作过，流过汗，曾为它花费了不少心血，他把它看作是自己的土地，至今想来都觉得亲切。我想这正是一批人的悲剧之所在了。老爹说诺敏河右岸，有一片齐整的树林，那儿就是他的家——开拓团的瑞穗村。通往村里的公路很奇特，三里五里便被一截截切断，断面之间按照日本军用卡车轮距用水泥相连，因此路面上只有日本车能行驶，其余车一律上不去，这是开拓团的杰作，他们叫它“警备公路”，中国人则呼之为“窟窿桥”。他说他的任务是种地和维护300米的公路路面，其余什么也不管。柴田指着墙上一张大照片说那是他在瑞德村时照的。照片的男男女女站了好几排人，都一律的年轻、精干，男的勇猛，女的柔顺，男人女人的齐整给人一种精神的凝聚感，这是大和民族的精神，非武士道亦非宗教，更非天皇的感召，这种精神贯穿于日本各个历史时期而无处不在，当然也体现在我的上司久野和日本同事以及公路上相遇的货车司机、大田老太太与美代这些普通的日本人身上。日本能在短期内经济腾飞，成为世界经济强国，与这种精神不无关系，有人将其称为日本人的秉性或大和魂，好像也都不全面，而这种精神也是每一个中国人在日本都能深切感受到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那是一道中国人永远参与不进去也无法突破的坚韧，正如日本人同样尊崇儒教，而他们承袭的只是形式而决非内涵。柴田老爹指着女人堆中的一个，说是他的妻子，他参军走的时候，幸雄还在她的肚子里。我对那个女人看了半天，那该是石姥姥在难民营眼见着去世的女人了，历史竟在此处悄无声息地接上了头，我感到了命运的不可捉摸。

吃过饭，柴田老爹从壁橱里取出被褥为我铺床，本应是儿媳干的活儿，如今儿媳已去，不得不由老爹自己来干。被褥很干净，散发着樟脑气味，老爹说这是儿媳妇临走时拆洗并收存的。又说那个媳妇除了爱抽烟，起得晚，手脚慢，也没什么大毛病，心肠还是挺好的。我说中国东北妇女很多人都抽烟，老爹说他知道，但在日本不行，村里女人们背后议论。

夜里，我睡在柴田家的榻榻米上，看着炭火在房顶上映出的红光，听着老爹一遍遍的翻身，咳嗽，久久没有睡意。满目墙旮旯，桌子腿和散乱用具，人的视觉角度变作了耗子，十分别扭。风吹得拉门的纸呼呼地响，院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刮倒了……我想，身边这位老人不知独守过多少这样孤寂的寒夜，以前还有一丝企盼，给他的生活注入了些许信念和暖意，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早晨四点钟天就大亮了，东边窗纸已泛红，看来是个晴朗的好天。我看老爹睡的地方，被褥均已收起，灶间的大锅热水已经滚开，那只秋田狗也不知去向。我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自知犯了与老爹儿媳相同的毛病——晚起。

拉门出去，果然是大晴天，碧空如洗，山林树木一色的白，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向正在清扫牛棚的老爹打招呼，老爹应了两声，又低头清理牛栏。棚内拴了四五只花牛，都很温顺地吃着草，另一个栏里圈着三两只小牛。牛棚收拾得干净整洁，老爹还不满意，正用铲子一点点刮墙边的污渍。我要帮忙，老爹让我用门边的塑料桶打温水将牛的乳房、屁股、尾巴清洗干净，他说他马上要挤奶了，六点钟奶车过来收奶，届时奶不预备好车是不等的，几桶奶就废了。

我依着老爹的吩咐清洗牛尾巴，原以为轻松实则是件很艰苦的工作，洗一头牛得用三桶水，想那牛粪一见水就净，孰料却油乎乎地粘手，本还干净的乳房竟让我抹得一塌糊涂。奶车对奶的检验标准像当严格。奶中稍有不净物，哪怕一根牛毛，也拒绝收购，因此清洗工作就显得十分重要。我干得很狼狈，也没有速度，前面好不容易洗净的一头又拉了屎……

一个穿牛仔裤，蹬高筒靴子的老太太从门外过，见到了棚里的热闹景象，在院中大声说，是媳妇回来了吧？老爹说不是媳妇，是从媳妇家乡来的。老太太说我看也不像日本女人，哪有这么干活的。老爹示意她小声，说干活的这位懂日本话。老太太一听赶忙跑进来，赔着笑说，让您受累啦！我扎着一双沾满牛屎的手也说，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老太太故作惊讶地说：人长得漂亮，日本话也说得漂亮哪！又嗔怪柴田老爹不该让客人干活，说着抢过桶去，三下五除二，把儿头牛洗得清清爽爽。老太太年纪虽大，干活的速度与质量不得不让人佩服，我这年轻人是赶不上的。又想到了王立山和他的妻子，想到了我每天上班时在东京地铁通道里遇见的急匆匆小跑着的上班族，有人在自动电梯上还不断地跑……日本人的节奏和效率在许多场合都能使人明显地感觉出来，同样，中国田园牧歌式的作风，在国人生理心理上影响程度之深远，也是出乎人们意料的。

午饭之前我在街上转，妇女们见我，老远就鞠躬问好，亲切而有礼。待我过去以后，马上可以听到交头接耳的议论：中国人……这使我厌烦，日本人接触外国人，远没有中国人的大度与坦诚，泱泱中华，造就出他的子民们具有可纳山河百川，可容四海虾夷的广阔胸襟与恢弘气势，这是“岛国意识”颇强的日本人所无法比拟的。有几个穿制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进学校。一会儿，学校里盖满白雪的操场上响起了“君之代”国歌，一面中国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含有某种反感成分的日本国旗，在朝阳中庄严升起，孩子虽只数名，面孔是肃穆的，教员也都是西服领带，十分整齐。学校的建筑是全村最漂亮的，我真羡慕这些孩子，在深山里能接受这样完好的教育。日本自1945年战败后制定法律，中小学一律实行“给食制”，即不光学杂费全免，尚由国家供应午餐，这是一个有远见的英明之举，其战略意义的深远，在今日已得到证实，然而那一双双注视着国旗，明亮无邪的眼睛却使我想起了《朝日新闻》的一份调查报告，归国子女在日本的学校中往往受到日本学生的歧视，70%的人有过被日本同学骂“滚回去”，“巴嘎牙鲁”等话的体验……柴田的两个孙子想必也在这里就读过，一问，说只读了半年就走了。

下午，铲雪车已将道路清除干净，公共汽车开进熊之巢，我决定乘车返回猿屋。临走，柴田老爹送了不少干酪和黄油，说怪话的老太太也赶来，让儿子扛来一箱苹果，我说廊下还有我昨天带来的饭团子，不知如何处置。柴田说，哪能搁到现在，昨天夜里就让横泰吃光了。

七

回到东京，我向久野宣告了此次调查的失败，久野让我写个报告，我说凭感觉写不出报告来，久野说那就写感觉，我说那样写出来将是一篇纪实文学，超出了研究室的工作范围，久野说纪实文学就纪实文学，他要的就是感觉，中国人的感觉。于是我便开始了本篇文章的写作。

在写作过程中，研究室的一位同仁把他在数年前搞的一份调查记录拿给我看，那是一份调查东京归国者居住状况的61户居民调査表，其中32户是由其它府县迁入的，与日本亲人的再度分离的原因有四，一、与在口亲属不能长期同住者23户；二、相互关系恶化者14户；三、在日亲属拒绝接受的6户；四、因语言关系无法共同生活的6户。那位同仁说这都不是主要的，他让我看一名叫王立山的居住情况，报告中说家的门上贴着中国人过年才贴的红纸神符（对联），这在东京十分醒目，神符的内容是：

独有英雄驱虎豹；

更无豪杰怕熊罴。

横批：

夫妻携手。

真难为这位日本人能将这副对联描龙绣风般地细心抄回并作为资料保存。对联的水平也就是王立山夫妇的水平了，过年的吉祥时刻，王家贴出如此勇武的对联，可以想见这对夫妇的心境，由熊之巢退往东京，面对日本海再无路可退，在强大的异文化冲击面前背水一战的决心，悲哉壮哉。

久野见我对着对联发呆，让我解释它的意思，我说是打老虎打狗熊的意思。久野摸着小胡子沉思良久，我说我要照着上面的地址去寻找王立山。久野说既是打熊的意思为什么没有孩子参与只是“夫妻携手”呢？你今天去寻找，怕连这对携手的夫妻也找不到了，由于对熊的警惕、痛恨，他们或被熊吃掉，或已变作熊罴。社会上再不会有王立山这个人了。

久野到底是研究室主任。

清水里的刀子

序

铁凝

年轻的读者，你看到的这套丛书，是从两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小说中选出并编辑而成。

通常人们会觉得，鲁迅的名字是让人敬畏的；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文学奖项是庄严、响亮的；那些赢得了这奖项的小说也必定是容量厚重、内涵深刻的。它们盛载着深不可测的成年人的世界，或许它们是排斥少年人的进入的。其实这往往是对少年读者理解力的低估。也可能，由于这低估，少年人就同这些小说擦肩而过了。

我想起我的少年时光，上世纪70年代初，一个文化贫瘠的时代。除了内容空洞的课本，我们无书可读。所幸我的家庭残存下几本不合时宜的文学名著，给我以偷偷的阅读愉快。那些文学并不是为一个孩子预备的，书中的内容与我所能感知的生活相距甚远，而且我也并不完全能够理解那些人物和故事的悠远含意。但我却陶醉其中，体味到莫可名状的幸福。其中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多夫》尤其令我难忘。至今当有人问及在我的少年时代，什么书给我影响最深时，我会毫不犹豫地把这部四卷本的小说排在首位。虽然故事情节多半我已记忆模糊，但作为题记的那两句话我却能够背诵：“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湮没罢了；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这两句话震撼了一个少年稚弱而又狭窄的心，让我第一次清晰地渴望自己的灵魂美好高尚，渴望自己能对这个世界有所作为。尽管在当时，我并不知道我能够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我想，这便是文学的魅力吧。它在课堂之外，在你的个人生活里悄悄地开启着你的心智，拓展着你的视野，丰富着你对大千世界的认识，涵养着你的审美情趣。我以为，一个人心灵的健康成长，是应当有那些真正出色的文学作品为伴的。

这套《鲁迅文学奖获奖小说选读》无疑具备着上述文学品质。

这里的小说、故事各有不同，作家讲故事的方式也各有不同。如果说小说是叙述的艺术，那么，你会看到因了不同的叙述，这些小说在作家笔下是如何变得风格迥异，意趣盎然。而这时，一群离你或者很近、或者很远的人物也会随之走进你的心。这些人物，有的生长于城市，有的活跃在乡村；有儿子心中的父亲，有边防哨所的军人，有战争中的女英雄，有一言难尽的镇长，有哺乳期的母亲，有大宅院里深藏心机的女人，有纯净无邪的少女，有“雾月牛栏”下敏感多思的少年……也还有对一种“没有语言的生活”的讲述，对“年前年后”的感慨，对一双家做布鞋千针万线的贴心回味，对两个男人在丰沃的草原上“吹牛”的陶醉。一座老屋是怎样在作家简朴的笔下弥漫起神性的温暖？一条河又是怎样被雨水淋湿？心在有些时候是会比身先老吧？“双鱼星座”里又有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而一盆清水和躺在水中的刀子竟能够被书写得如此惊心动魄。挑担茶叶上北京的事情本身原来并不像小说题目这样富有诗意，厨房里发生的和没有发生的情节也叫人不能不想到一场虽然隐蔽，却是从来就有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梦也何曾到谢桥”，是啊，那里的童年旧梦真是欢快与忧伤同行，谐趣与悲凉并重。那是一个孩子对她父亲的发现，在这发现里那孩子也找到了她终生的艰难愿望：获得人间真情。这虽是艰难的，却终归存在着。当我们用“清水洗尘”之后，一个新的年就真正来了，我们的心由于被这样的小说洗过，也应该像冬日无风的星夜那样清凛而明澄。

这些小说，在题材、风格各异的同时，又有着一个不容忽视的共性：它们都是关注现实，关怀人的心灵的，并且不回避人生的困境。无论从哪条路出发，它们最终都表达出对生命的真切理解，对现实的敏锐把握，对善的诚恳期待，对辽阔的人心的不断挖掘，以及对人类精神健康的某种引领。

此外，这套丛书还精选了每位作家不同时期的照片以及相关评论和专访，使你在认识一篇小说的同时也从多方面认识了这位作家。当你凝视他或她少年时的照片，也许你还会猜测：他们想当作家的梦，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呢？

附在作品后边的“导读”文字出自女作家何玉茹之手。她的这些文字，深入浅出，从容有序，灵动细腻而又分寸得当。这“导读”是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的文学评价，也是一个作家和另一个作家的作品的真诚对话。

我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美好的。

2003年3月

1.梦也何曾到谢桥

知道了一切就原谅了一切。

——英国谚语

一旗袍垂挂在衣架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已经是凌晨1点了，我仍没有睡意。台灯昏黄的光笼罩着书桌，窗外是呼呼的风，稿纸铺在桌上，几个小时了，那上面没有出现一个字，我的笔端凝结着滞重，重得我的心也在朝下坠。我不知道手中这篇文章该怎样写，写下去会是什么……

精致的水绿滚边缎旗袍柔软的质地在灯光的映射下泛出幽幽的暗彩，闪烁而流动，溢出无限轻柔，让人想起轻云薄遮、碎如残雪的月光来。旗袍是那种四十年代末北平流行的低领连袖圆摆旗袍，古朴典雅，清丽流畅，与现今时兴的、与服务小姐们身上多见的上袖大开衩旗袍有着天壤之别。

其实，这件旗袍的诞生不过是昨日的事情，与那四十年代，与那悠远的北平全没有关系，它出自位叫做张顺针的老裁缝之手。老裁缝今年六十六了，六十六岁老眼昏花的裁缝用自己的心缝制出的这件旗袍自然是无可挑剔的上品，是他五十年裁缝生涯的精华集结，是一曲悠长慢板结尾的响亮高腔。

这一切都送给了我。

这是我的荣幸和造化。

今天下午，他让他的儿子把衣服送了过来。他的儿子是有名的服装设计师，是道出名来就让人如雷贯耳的人物。如雷贯耳的人物来到我这即将拆迁的寒酸院落难免有着降贵纡尊的委屈，有着勉为其难的被动。从他那淡漠的表情，那极为刻薄的言语中我感到了彼此的距离，感到了被俯视的不自在。

儿子将衣服搁在我的床上时说，你这件旗袍让我们家老爷子费了忒大功夫，真不明白你是用什么招数打动他的。我听清楚了，儿子跟我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你，而不是您。这让我反感，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那儿子说，我父亲已经有两年多没摸针了，他有青光眼你知道不？你们这些人，往往为了自个儿的漂亮，不惜损害别人的健康，自私极了。

我看了那儿子一眼，将衣服包默默地打开，旗袍水一样地滑落出来，我为它的质地、色彩、做工而震惊。

绝品！

儿子不甘地说，你给了我们家老爷子多少工钱？

我用眼睛直视着那儿子，实在是懒得理他。儿子见了我这模样说，我知道我们家的老爷子又上了一回当。

我说，多少钱，你回家问问你的父亲吧！

那儿子已经走到门口，出门前回过身来郑重地说道，奉劝您一句，以后您再不要上我们家了，我父亲不是干活收钱、摆摊挂牌的小裁缝。就为您这件袍子，看来我还得买房搬趟家。

这回来人终于用了“您”，但这个“您”字里边，有着显而易见的挖苦和讽刺，噎得人喘不过气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听着气愤的远去的脚步声，我想，谁能相信这就是在电视上常露脸的名设计师，镜头前的那高贵、那矜持、那艺术、那清雅都到哪里去了？一旦伪装的面纱撕下，他也不过就是街上挂牌摆摊的小裁缝，那一脸的小家子气模样，甚至连小裁缝都不如。一个人的艺术水平到了一定境界以后拼的是文化积累、人格锤炼和道德修养，我料定此君的艺术前程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绝做不出他父亲这样的旗袍。

旗袍在衣架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那剪裁是增之一分太阔，减之一分太狭的恰如其分。其实老裁缝只是用眼神不济的目光淡淡地瞄了我两眼，并没有说给我做衣服，也没有给我量体，而只那一眼便将一切深深地印在心底了，像熟悉他自己一样地熟悉我，这一切令我感动。

顺针——舜针。

我的六兄，谢家的六儿。

本该是一个人的两个人。

二

在金家的大宅院里，父亲有过一个叫做舜针的儿子，那个孩子在我的众多兄弟中排行为六，出自我的第二个母亲，安徽桐城的张氏。据说这个老六生时便与众不同，横出，胎衣蔽体，只这便险些要了张氏母亲的命，使他的母亲从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这也还罢了，更奇的是他头上生角，左右一边一个，就如那鹿的犄角一般。我小时问过父亲，老六头上的犄角究竟有多大，父亲说，枝枝杈杈有二尺多高。我说，那不跟龙一样吗，不知老六身上有没有鳞。父亲说老六没有鳞，有癣，浑身永远的瘙痒难耐，一层一层地脱皮。我说那其实就是龙了，龙跟蛇一样，也是要脱皮的，要不它长不大。父亲说，童言无忌，以后再不许出去胡说，你溥大爷还活着，让他知道了你这是犯上……父亲说的“溥大爷”指的是已经被关押在国外的溥仪，尽管他早已不是皇上了。父亲对他还是充满了敬畏，明明溥仪比父亲辈分还低，年龄还小，父亲仍是将他称为“溥大爷”。皇上是真龙，我们要再出一条龙那就是篡位造反，犯忌！所以，我们家的老六真就是龙，也不能说他是龙。

于是，我将有角的老六想得非常奇特，想像他顶着一双怎样的大犄角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像他怎样痛苦地蜕皮，那角是不断地长，那皮是不停地蜕，总之，那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一天，我在床上跟我的母亲探讨老六睡觉是不是像蟒一样地盘在炕上这一问题，我认为老六是应该盘着睡而不是像我一样在被窝里伸得直直地睡。母亲说，你怎么知道老六不是直直的？我说，大凡长虫一类，只要一伸直就是死了。咱家槐树上的“吊死鬼”被我捉在手里，从来都是翻卷着挣扎，跟蛇一样的，拿我阿玛的放大镜在太阳下头一照，吱的一声，那虫儿就焦了，就挺了，挺了就是死了。母亲听了将我一下推得老远，说难怪我身上老有一股焦臭的腥昧儿，让人恶心极了。我说，您搂着我还嫌恶心，我到底还是一个小丫丫，我二娘搂着老六都没嫌恶心，老六可是一条长癣的癞龙，那精湿溜滑的龙味想必不会比槐树上的“吊死鬼”好闻。母亲还是不想靠近我，于是我就用头去抵母亲，企望我的脑袋上也能长出一对美丽的、梅花鹿一样的犄角。母亲闪过我那乱糟糟的脑袋说其实老六头上并没有我想像中的大角，只不过他的头顶骨有两个突起的棱罢了，摸起来像两个未钻出的犄角，就是到死，也未见那两个犄角长出来。我愣了半晌，对“未长出的犄角”很遗憾，想像老六要是再多活几年，长到我父亲那般年纪，一定能生出很不错的角来。人和鹿是一样的，小鹿是不生角的，鹿到了成年才会生出犄角，西城沁贝勒家园子里养的鹿就是如此。

我们家有关老六的话题虽然不多但都很精彩，传说老六落生时眼目大开，哭声深沉，遍身黑鳞，异相昭著。他是在偏院的北屋降生的，说是生时浓云密布，雷声轰隆，众人在其生母的昏厥中惴惴不安，不知这驾着雷霆而来的麟儿，预示着这个家族的何种命运。我们家舅姥爷私下说，看这天相，所来的料不是个等闲人物。金家是天皇贵胄，龙脉相延，该是不错的，然龙生九种，九种各一，其中必定有一个是孽种，但愿不要应在了这个老六身上。

老六身上的那层鳞苦苦折磨着他，使他痛苦不堪，需时时地将他浸泡在水盆里才能使他安静下来。听说那鳞乌黑发亮，有花纹斑点，时常成片脱落，很是吓人。二娘抱着老六去医院看过，老六这身皮把那些护士吓得躲的远远的，不敢近前。医院给开了不少药水，抹了只是杀得疼，根本不管用。舅姥爷说，不必治了，凡有成勋长誉者，必附以怪异。我父与曾国藩曾文正公同朝共事，知那文正公也是终身癣疥如蛇附，每天用两双手抓挠，必脱下一把皮屑，这实则是贵人之相。

老六两岁的时候，有一天白云观的武老道来我们家找父亲聊天，父亲着人将老六抱出来让老道看。老六一见老道，立时在老妈子身上翻滚打挺，大哭不止，一刻也不能消停。武老道拈着胡子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看，一口一口地喝茶，并不理睬闹得地覆天翻的老六。父亲只好让人把哭泣的老六抱走，那一路哭声直响到后院深处，许久不能止。父亲请老道对孩子的未来给予提示，老道说，四爷的茶很好，是上等的君山银毫……武老道在京城不是寻常人物，据云能过阴阳，通声气，更兼有点金之术，奔走者争集其门。武老道论命相堪称奇验，京师某王爷曾微服请相，所示为光绪和宣统的八字，武老道看过后说，先者论命当穷饿以终，后者则有破家之祸。众人皆服。今老道对老六的前程既不肯点明，父亲也不便多问，愈发觉得六儿子的神秘不可测。老道喝透了茶，才款款说道，令公子有胎衣包养，生虽有惊而命大，日主有火，盛则足智多谋，欠则懦弱胆怯，大畏财旺，若生在贫贱之家当贵不可言。父亲问如今生在金家又当如何，老道说，水一、火二、木三、金四、土五，戊见甲，当在三、八岁。父亲问三、八岁当怎样。老道说，四爷这茶没味儿了……事后父亲将武老道的话学给老六的母亲听，二娘说，一个孩子家，三、八岁能怎么样呢，咱们的六儿眼瞅着虚岁过了三周，也没见有什么不好，他一个花老道，故弄玄虚地瞎说罢了。父亲说，还是要留神些才好。二娘说，留神自要留神，家里的孩子们咱们哪个又不留神了，只是不要看得太神圣娇贵了才好。小孩子惟得中和才能健康成长，旺不得也弱不得，旺则不能任，弱则不能禁，只待至十五成人，才可以分别贵贱，现在抱在怀里就论前程实实的是有些荒诞了。活是这样说，但父亲对这个生有异禀的儿子仍是情有独钟，常常将老六抱在膝上，抚弄着他那一对硬硬的角说些“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屁话。彼时，家中的老七舜铨已经出世，而父亲对他那个弱得像猫一样的七儿子是连看也不看的。

老六不负父望，果然生得聪慧伶俐，讨人喜欢，特别是那对角更是提神，不知被多少好奇的人摸过。亲戚朋友谁都知道，金家养了一条龙。那时虽已进入了民国，可在那些前清遗老遗少们的心目中，何尝不盼着北京东城金家的宅院再像醇王府一样，成为又一座潜龙邸。

老六进出都随着父亲，他可以跟着父亲吃小灶，食物的精美远远超过了他兄弟姐妹们的淡饭粗茶。他还可以坐父亲的马车，并且他还要永远地一个人占据正座，让父亲打偏。他一个小人儿，坐在车上的威严神气，让所有的人看了吃惊，似乎他早已就这样坐过，连父亲也显得暗淡无光，形质惭愧了。于是就有了舜针是德宗转世再生的说法，神乎其神，跟真的似的。对此，父亲不予解释，在他的心里大概乐于人们这样说道。他的讳莫如深的态度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推波助澜，在他的默认下，老六不是龙也变成了龙。持坚决反对观点的是二娘，她不允许人们这样糟蹋她的儿子，她说儿子就是儿子，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你们不要毁他。二娘是汉人，对一个汉族小老婆的话，人们尽可不听，娘们儿家就知道傻疼孩子，懂个屁。就这样，我们的老六有了不少干爹干妈，谁都希望能沾点龙的光。在龙还没有腾起来的时候他们是爹和妈，一旦真龙成了气候，封王封侯，那简单的爹妈岂能打发得了？未雨绸缪是必要的，临渴掘井是傻瓜干的事情，早期的投资是精明远见的体现。很难说在老六那些“爹”、“妈”的思维中，没有今日期货买卖的成分在其中。

“爹”、“妈”们送的钱财、物件大概够老六吃一辈子的。

玉软香温、锦衣玉食中的老六，因了他的相貌，因了众人的推崇惯纵，在金家变得各色而怪戾，落落寡欢地不合群，这使他的母亲时时处在哀愁之中。她虽然不相信武老道的胡诌，但却牢牢记着：“这孩子应该生在贫贱之家”的断语。这个断语在她的心里是个时刻挥不去的阴影，她总预感到要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民国十年，我们的父亲漂洋过海去周游列国，北京城留下他的三个妻子和子女们。对于父亲的远游金家人谁也不以为然，因为这个家里有他没他是一切照常的。父亲在我们家里从本质来说就是个尊贵的客人，不理财，不拿事；他所熟悉的就是吃喝、会友，起着门面的作用。父亲走了，孩子们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放松，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所感到失落的是老六，失了依赖的老六有种终身无托的恐惧和孤独，他的心只系着父亲，没有别人。每每父亲来信，信中所关注的也只有老六，仿佛他的其他儿子们都是无足轻重的陪衬。当然，儿子们对父亲的来信也从来不闻不问。老六则不然，老六要让他的母亲把父亲的信一遍一遍地读，不厌其烦地听得很认真。这使人感到，老六与父亲的关系在父子之外又添加了某种说不清的情愫，不能细想，细想让人害怕。

春天的一个上午，天气晴好，金家的孩子们要在看门的老张的带领下到齐化门外东大桥去放风筝。孩子们托举着风筝，纠缠着线绳，你喊我叫，闹哄哄打狼似的涌出了二门。出门时被站在台阶上的二娘叫住了，二娘由屋里拽出了满脸不痛快的老六，将他推进孩子群中，让他和大家一块儿去放风筝。老六不想去，转过身就往屋里走，被矮他一头的老七一把拉住，老七刚封上开裆裤没有两年，却小大人儿似的很能体恤人。老七说，六哥别走，我带着你。二娘说，让小的说出这样的话来，老六你羞不羞。老六低头不语，二娘说，到野地去，让风吹吹，把一身懒筋抻抻，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你怎的还不愿去？说着二娘向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就将一个沙燕风筝塞给老六，连推带搡地护着金家的小爷儿们出了门，奔东而去。

二

娘在廊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依着二娘的意思是有意将老六混在金家的哥儿们中间摔打摔打，目前她的这个儿子过于细腻软弱了。这不是金家人的性情，也不是她的愿望，在她的思想深处，很怕真应了老六是德宗转世的说法。她嘴上说不信，心里也难免不在打鼓，把她的儿子和那个窝囊又悲惨的光绪皇帝连在一起，她这个做母亲的何以能心甘情愿！为此她希望她的儿子能粗糙一些，能随和一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她没有给人说过，夜深人静之时，她常常用手使劲地按压老六头上那两个突起的部位，她惟恐那两个地方会生长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来。

那天，放风筝的一干人等热气腾腾地回来了，刘妈站在门口挥着个布掸子挨着个儿地拍打。拍哪个，哪个的身上尘土冒烟，呛得刘妈捏着鼻子不敢喘气儿。刘妈说，这哪儿是去放风筝，明明地是去拉套了，瞧瞧这一身的臭汗，夹袄都湿透了。末了，刘妈拽过冻得直流青鼻涕、浑身瑟瑟发抖的老六，拍打了半天，没见一丝土星。刘妈笑着说，敢情这是个坐车的，没出力。老张说，这小子有点儿打蔫儿，那帮驴们在河滩里疯跑，就他一个人在大桥桥头上傻坐着，喊也喊不下来。刘妈摸了摸老六的脑袋说，有点儿烧，得给他再吃两丸至宝锭。

金家虽是大宅门，对孩子却是养得糙，从不娇惯，这大概也是从祖上沿袭下来的习惯。金家的子弟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老辈儿们崇尚的足武功，讲的是勇猛精进，志愿无倦。到了我们的阿玛这儿还能舞双剑，拉硬弓，骑马撂跤。祖辈的精神自然是希望千秋万代地传下来，不颓废，不走样，发扬光大直至永远。这个历经征战，在铁马金戈中发展起来的家族，自然要求他的子弟也要勇武强壮，经得起风吹雨打。所以，我们家的孩子们从小都很皮实，都有着顽强的忍耐力和吃苦精神。谁有头疼脑热多是凭自己的体力硬扛，很少请过大夫。遇有病情严重的，特殊的照顾只是一碗冲藕粉，病人喝了藕粉也就知道自己的病已经到了极点，再没有躺下去的必要，该好了。下人刘妈充任着我们的保健医师的角色，刘妈带过的孩子多，经验丰富，她对小儿科疾病的治疗方法往往比医院的大夫还奏效。我们每一个孩子出生后，都穿过她用老年下人们的旧衣裤改制的儿衣。她认为，下贱才能健康，才能长寿，越是富贵家的孩子越应如此。她还认为，有钱人家的父母都是锦衣玉食，所以生下的小孩子百分之百内火大，不泄火就要生事，就要出毛病。为此，她天天早晨要给我们家的大小孩子吃至宝锭，一边喂一边念叨：至宝锭，至宝锭，吃了往下挺。至宝锭的形状像大耗子屎一般，上面有银色的戳迹，以同仁堂的为最佳。同仁堂的至宝锭化成汤喝到最后有明显的朱砂，那是药的精华，刘妈必定要监视着我们将那个红珠珠一般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吞下去，还要将药盏舔净。如没有红珠，刘妈就要向管事的发脾气，说他弄虚作假，买的不是同仁堂的正宗货。

放风筝回来的老六在刘妈的安排下吃了两丸至宝锭，晚饭也没吃就睡去了，半夜就发起高热，浑身烧得像火炭一般。第二天，喝过了藕粉也没见退烧，人已经开始昏迷，说胡话，叽叽咕咕，如怨如诉，还哀哀地哭。刘妈说，这孩子该不是撞克了什么，东大桥那儿是什么地方，那儿是北京城的刑场，是处决犯人的地方。这个六儿他不比别的孩子，他太弱……二娘听了就让老张拎着两刀纸拿到东大桥烧了，想的是真有鬼魅，给些通融，让它且饶过我们家六儿。纸烧过，并不见老六病情有所好转，反倒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响。二娘害怕了，让人请来胡同口中药铺坐堂的大夫为老六看病。大夫看过后说老六寸脉洪而溢，君火与相火均旺，旺火遇冷风热结于喉，是为喉痹，民间又叫闹嗓子的便是，不是什么大病。大夫开了当归、川芎、黄柏一类滋阴降火的方子，说煎两服吃下去就好了。两服药吃下，老六并不见起色，咽喉症状继续加剧，常常喘不过气，憋得一张脸青紫，脖子的皮肤也被抓得鲜血淋淋。家里先后又请了几个大夫，各样方法使了不少，老六的病只是一日重似一日。二娘急得没办法，托人给在欧洲的父亲打电报，那人回来说联系不上，说那边朋友回电说，四爷上个月在法兰西，这个月又去了英吉利，漂漂泊泊毫无定踪，下半年能转回德意志也说不定。

老六病得在炕上抽搐，翻白眼；二娘急得在屋里一圈圈转磨，如今是想灌藕粉也灌不下去了。

舅姥爷来家，二娘向舅姥爷求主意，舅姥爷见了老六摇头说怕是不好。二娘说孩子阿玛不在家，无论如何也得舅姥爷做主，这是他阿玛最喜欢的一个，真有什么闪失怎么得了。舅姥爷说，再喜欢也不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打针吃药，救得了病却救不了命，这都是有定数的。二娘说，真就没办法了么？舅姥爷说，容我算算看。说罢摸出一大把麻钱儿，在桌上一把撒开，上为艮，下为坤，合而为剥卦。二娘也是懂得易经的人，一见这卦像脸就白了，眼泪扑簌簌往下直淌。舅姥爷说，你也看见了，这是天意，老天爷要收他回去，谁也没办法，挡也挡不住。二娘说，舅姥爷是高人，万望想个变通的法子，救您外甥一命。舅姥爷说我有什么法子，你看这卦，艮为山为止，坤为地为顺，顺从而止，上实下空，是困顿危厄之象；从卦上看。鬼在本宫，外方得病，更在上三爻，必是外感风邪。外官也有暗鬼，伺机而动，上下有鬼，内伤兼外感，是为杂症。鬼动卦中，药力也难扶持，虽良医也不能救。天行也，有生有灭乃自然的法则，谁也违背不了的。

舅姥爷说得没错，那天没过半夜。老六就被那二鬼挟持着奔了黄泉之路。

老六生生是被憋死的，临死前，他在炕上辗转反侧，怪声号啕，整如一条喝了雄黄的大长虫，几个人也按捺不住。那时金家的孩子们个个敛声屏气，缩在自己的房内不敢出来，静听着偏院里发出的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嚎。老六折腾到夜里，渐渐地没了气息，挺了。直到偏院传出信说，六少爷走了，大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金家宅门里没有老六才是正常的。

二娘抚着僵了的老六尸身哇哇大哭，说了许多没法儿向孩子父亲交代的话，大家劝也劝不住。第二天，二娘让老张去白云观请武道长派几个道士过来做法事。老张去了又回来了，说老道没派来道士却让带回一张画得花里胡哨的符，让贴在偏院的门口。老张传达老道的话说，什么法事也不要做，金家这个老六从根上来说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老道没有道破他的来龙去脉就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让他知趣一点儿，赶快上他该去的地方，别再祸害人了。亲戚们此时谁也不再说什么“贵人自有天相”的话了，舅姥爷说，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没落住终不能算这个家里的人，给他一副薄棺材高低葬了就是，也算他没白到世上走了一遭。

那副寒碜的白皮棺材抬进院来的时候，二娘见了几乎心疼得昏了过去。她说从没见过这么破烂穷酸的棺材，连漆也不上一道，用这样的棺材来装敛她的儿子，让她何以能心安！我母亲也说，这棺材太差了点儿，装街上冻饿而死的倒卧还差不多，装金枝玉叶的哥儿忒不合适，于金家的身份也不相称。二娘让管事的去换，被刘妈拦了，刘妈说，太太糊涂了，哪儿有空棺材抬进又抬出的道理。舅姥爷的主意没错，太太忘了哥儿“应该长在贫贱之家”的话么，命中注定就是命中注定的。还哥儿一个舒坦自在吧，让他顺顺当当地托生，比什么都好。

二娘不再坚持，眼瞅着四个杠夫抬着那口薄棺材吱吱扭扭地出了门。

老六死的那年是八岁，他没能过了阴历冬月初十他的九岁生日。应了武老道“三、八岁”的预言，父亲当年还问过人家“三、八岁当怎样”，当怎样呢，就当这样，老道没有直着说罢了，天机不可泄露。

以现在的观点来看，我们家老六的死因当是白喉，是白喉杆菌引起的一种传染病。搁今天，配以抗生素治疗绝不致引起死亡，就是到了老六最终的窒息阶段，只需将气管切开也不是没救。可在七十多年前，医疗条件有限，老六就那么匆匆忙忙、稀里糊涂地走了，想来让人遗憾。

最遗撼的是我的父亲。据我母亲说，父亲从国外回来以后知道了老六的事情大病了一场。经过那场病，父亲的头发全部脱光，终日迷茫恍惚，走路打晃，得两个人架着才能从屋里北炕走到南炕。对父亲这场很著名的病，北京的小报上有过报道，说他老人家因为失子悲伤过甚，得了伤寒。我后来想，伤寒的确是个很可怕的传染病，它是由伤寒杆菌而传染的，跟老六怕没有什么直接联系，那时候的人把伤寒跟老六挂在一块儿，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三

我在这个家里长成一个混沌的小丫头的时候，二十多年已经过去，就是我们家最小的男孩老七舜铨，也进入了青壮年的行列，成了京师名画家。随着时间的消磨，人们对老六的传说已经淡而又淡了，金家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那个忧郁的、早逝的男孩儿。

偏偏我是个爱幻想的孩子，在孩童时候，想像在我的生活中占了很大成分，我常想的人物就是那个神奇的、半人半龙的老六。他和母亲给我说的老马猴子，和大家时常谈论的院里的狐仙，和我所向往的一切神神怪怪一起，活跃在我的精神生活中，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有一回，父亲领着我去一个叫做“桥儿胡同”的所在，以我粗通文字的水平，已经能认出胡同口墙上的蓝色搪瓷标牌，是“雀儿胡同”，不是“桥儿胡同”。而父亲偏说是“桥儿胡同”，让我回家对母亲电务必要说是“桥儿”，不能说是“雀儿”，否则以后就再不带我出来遛弯儿。在北京人的发音中，“桥儿”和“雀儿”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前者是二声，后者是三声，往往说快了就“桥”、“雀”不分了。但父亲则嘱咐我一定要将两个字分清楚，万不可弄含混了。

父亲去桥儿胡同没坐他那辆马车，他坐的是三轮。我坐在父亲身边，听着身底下链条的喇喇响声，从小洞里看着车夫一弯一弯的背影，只感到困倦，想睡觉。父亲拍着我的肩说，别睡啊，留神着凉。我晤了一声，并没有多少清醒。父亲说，马上就到你谢娘家了，你要听话，别淘，跟你六哥好好玩儿。我问哪个六哥……父亲说当然就是那个长犄角的六哥，还能有谁！我听了一激灵，困意全消，我说，真是咱们家的老六吗？父亲说，当然。

胡同很小，没有雀也没有桥，只有一堆堆的烂布，臭气熏天地堆在各家的房前、门口，让人恶心。事后我才知道，这些破布都是从脏土堆捡来的，洗净晾晒干了，用糨子打成袼褙，卖给做鞋的鞋场。一块袼褙能卖八大枚，八大枚能买一斤杂面。这片地面，家家都打袼褙，家家都吃杂面汤，成了“桥儿”的一道风景。

父亲领着我来到一个略微干净的小院里，院里北房三间，东房塌了，南面是一溜儿墙，有棵歪斜的枣树，死眉瞪眼地戳在那里。树底下有个半大小子在撕铺衬（铺衬，老北京话，是指破烂的布头，或制作衣物的下脚料。），往板子上抹糨子，将那些烂布一块块贴上去。墙下一排打好的袼褙，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亮光，冒着腾腾的水汽，显得很有点儿朝气蓬勃。小子见我们进来了，头也没抬，一双沾满了糨子的手，依旧灵巧地在那块板上抹来抹去，没受到丝毫影响。

父亲叫了一声六儿，半大小子“嗯哪”了一声，没有显出热情。

这时，从北屋里闪出个四十岁左右的白净妇人来，脑后挽了个元宝鬏，穿了件蓝夹袄，打着黑绑腿带，一双蓝底蓝花的绣花鞋，浑身上下透着那么干净利落，透着那么精神。

父亲让我管她叫谢娘，我叫了，谢娘把我揽在怀里，夸我是个懂事的丫儿。谢娘身上有股好闻的胰子味儿，跟我母亲身上的“双妹”牌花露水绝不相同；相比较，还是这胰子味儿显得更平淡，更家常，更随和一些。我喜欢这种味道。

我们被谢娘让进屋里，屋里跟谢娘一样，收拾得一尘不染。炕上铺着白毡子，被卧垛垛得整整齐齐，八仙桌上有座钟，墙上有美人画，茶壶茶碗虽是粗瓷，也擦抹得亮晶晶的，东西归置得很是地方，摆设安置得也很到位，谢娘是个很能干的人。从谢娘和父亲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她对我们家里的情况相当熟悉，对我几个母亲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的。我还听出来了，谢家搬到这儿的时间并不长，是父亲给找的房，谢娘还跟我父亲商量要把塌了的东厢房盖起来，说六儿大了，该有他自己的屋子了。谢娘说这些的时候，完全是把父亲当做了这家主人，那份柔情，那份依赖和她对父亲的那份神态，是我几个母亲都没有的。父亲很舒坦地喝着一种叫做“高末儿”的茶，所谓的“高末儿”，就是茶叶铺将卖剩的各类茶的渣子归拢在一起，一种极便宜的茶。父亲喝着这种茶，和谢娘说着话，所谈均离不开柴米油盐，离不开东家长西家短。父亲对这院房，对谢家的投入精神令我吃惊。在我的眼中，这完全是另一个父亲，一个陌生的、我从不了解的父亲。在金家，谁都知道父亲是个不管不顾的大爷，他搞不清我们院有几间房，搞不清他到底有多少财产，更搞不清他十四个孩子排列顺序和生日。人们说四爷真是出世的散仙，洒脱得可以，言外之意是“四爷真是糊涂得可以”。“糊涂”的父亲索性以糊涂装糊涂，很充分地利用了“大智若愚”这个词儿。

见我很注意他们的谈话，谢娘显得有些不自在了。她将院里的半大小子喊进来，推到父亲跟前，让那小子管父亲叫“四爹”！

小子很不情愿地看了他妈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没张嘴。

谢娘说，叫呀，没你四爹能有这个家吗？

那小子被逼不过，闷声闷气地蹦出一个“四爹”来，连我也听得出，这个“四爹”叫得勉强极了，被动极了，很大程度他是冲着他的母亲叫的。我毕竟年纪小，对这个“爹”的含义相当的模糊，在我们家里，没有人管父亲叫爹，我们都叫阿玛，现在桥儿胡同有人管父亲叫“四爹”，我只是觉得新奇。

被叫了四爹的父亲很激动，他把那个叫做六儿的小子拉到跟前，很动情地细细打量着。我敢说，我的父亲看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用过这种眼光，都没有透出过这种温情，单单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子身上，流露出了这么多的爱，让人不能不嫉妒了。

父亲让我管他叫六哥。

我说，我得摸摸他的那两只角！

父亲就让六儿弯下身来让我摸，六儿低下头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才不管他高兴不高兴，一双巴掌毫不犹豫地伸向了那个长得并不周正的脑袋。

在粗硬的头发中间，我摸到了一左一右两个突起，尖而硬，有半拉枣那么大。我很兴奋，用手捏着那两个硬疙瘩使劲地掐，六儿很粗鲁地用胳膊把我搪开了。我恼了，我说明明还没有摸好，他就这样，这次不算，我得重摸！

谢娘嗔怪六儿不懂事，说小格格要摸你就让她摸摸怎的了，也摸不坏。又说六儿奓着一双糨子手，也不洗干净了就进来，一股馊臭的味道，留神把格格熏坏了。谢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六儿就愣愣地站着，一副傻相。谢娘对父亲说，不让他打袼褙，他偏要打，拦也拦不住，这都是受了近处街坊的影响，跟着什么就学什么。父亲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得念书。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理，无以立。学而优则仕，要想将来能出人头地，学问是第一的。说罢让谢娘明日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像样的学校，送他去念书。

六儿说，我不念书。

谢娘说，你这叫不识抬举。

六儿说，我不让人抬举。

谢娘说，是你四爹让你念的，你四爹能害你！

六儿不说话了。

谢娘让我继续摸六儿头上的两只角，我说不想摸了。

我对六儿脑袋上的两个硬包已经失去了兴趣。

父亲打发我和六儿出去玩儿，谢娘让六儿带我到小摊儿上买些酸枣面、铁蚕豆什么的零食。特意嘱咐他，别让街上那些野孩子们欺负我。

我跟着六儿出了北屋，他并没有带我去买酸枣面的意思，依旧蹲在南墙根打他的袼褙，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向往着那酸枣面和铁蚕豆，心里就对他充满怨恨，一个又臭又穷的烂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呢，就是我们家的小狗巴儿也比他懂事，比他会讨人喜欢。

呸——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没理我，将一块块破布抹平整了，贴在抹了糨糊的板子上，一层又一层。

北屋的窗帘拉上了。

六儿的脸更阴了，他把手里的糨糊摔得啪啪响。

我想看看父亲和那个谢娘在窗帘的遮挡下在做什么。孩子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我悄悄向那窗户迂回过去。

就在我刚刚贴近窗户，把舌头伸出来，要舔那窗户纸的时候，我的辫子被人揪住了。一双黏糊糊的手，毫不留情地拽着我的小辫，直把我拉到南墙。我疼得龇牙咧嘴，对脸色铁青的六儿喊道：你要干吗！

六儿压低声音恶狠狠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操、你、妈！

在金家，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对我有过这样憎恶的态度，这些令我惊奇。特别对“操你妈”意思的理解，作为一个大宅门里的小丫丫来说还十分欠缺，我说，我有三个妈你操哪个？

六儿说，我都操！

从他那猥亵无耻的神态里，我推断出这不是一句好话，就一脚踢翻了他的糨子盆，将那些没有眉眼的破布攘得满院都是。发脾气是大宅门孩子的专利，我们家的孩子不会“操你妈”，但我们家的孩子都会发脾气，我们要发起脾气来，能让天塌下来。

我呼呼地喘着气，掀倒了晾在墙根的所有袼褙，我在那些袼褙上使劲儿踩，又把那棵树踹得哗哗响。六儿叉着腰，冷冷地看着我在院里折腾。当我掂起半块砖，准备向着北屋的玻璃砸过去的时候，六儿过来干涉了。他拧住了我的胳膊，把我的手使劲往后背。砖是扔不出去了，我伸出空着的手，冲着六儿那张讨厌的脸，自上而下，狠狠地来了一下子，立时，那张脸花狸虎般，出现了几道血印儿。六儿不吱声，提着我的脖领子将我拎出大街门……父亲和谢娘走出北屋的时候我已经安静地坐在树底下剥铁蚕豆了。谢娘看着六儿脸上的伤问是怎么了，六儿没言语，我说是我抓的。父亲看着撒了一地的糨子说，你这个丫儿又犯浑了，这儿可不是你闹腾的地方。谢娘说，小格格倒是憨直得可爱，是我们六儿太古怪了。父亲指着我对谢娘说，你不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跟王八一样拗。家里任谁都怵她，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不过我有时还真爱看这丫头犯浑的样子，熊崽子似的。谢娘听了就哧哧地笑。

那天我们在谢家吃的是炸酱面，跟我们家的香蘑菇小鸽子肉炸酱不同，谢家的酱是用虾米皮炸的，面码儿是一碟萝卜丝、一碟煮黄豆。面是杂面，捞在碗里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勾得人馋虫往上翻。六儿捞了一大碗面蹲在一边去吃了，他不跟我们一起坐，大约是觉得拘束。我看见六儿从缸盖上头揪了一大头蒜，很细心地剥了丢在碗里，白胖胖的蒜瓣晶亮圆润，在面的搅拌下上下翻动，在六儿的嘴里发出嚓嚓的声响……我说我也要吃蒜。谢娘剥了几瓣给我，说这是京东的紫皮蒜，是她留着做腊八蒜用的，留神别把我辣着。我们家也吃蒜，都是厨子老王用小钵将蒜砸了，刮在青瓷小碟里，润上小磨香油，远远地搁在桌角，谁要吃，拿过来用筷子点那么一下就行了，没见有谁捏着蒜瓣张着大嘴咬的。

我也学着六儿的样子狠狠地咬了口蒜，不管不顾地大嚼起来。没嚼两下，一股辣气直冲头顶，连眼泪也下来了，一张嘴已经分明不属于我，谢娘和父亲慌得丢下手里的饭来照顾我这张嘴。在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六儿蹲在门边低着头无动于衷照旧吃他的面，看他那冷漠神情，我恨不得再在那张脸上抓一把。又吃了面，又喝了水，总算将那轰轰烈烈的辣压了下去，谢娘要将剩下的蒜拿走，我说，别拿，我还要吃。谢娘说，你不怕辣呀？我看了一眼六儿说不怕。父亲说，我说这孩子拗，她就是拗。瞧，她的王八劲儿又上来了。

蒜的香是无法抗拒的，特别是那辣，更具备了一种挑战的魅力。吃过了这样的蒜，我才知道，我们家饭桌上那碟里的物件简直不能叫做蒜。炸酱面我吃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吃得这么酣畅淋漓、荡气回肠过，谢家的炸酱面是勾魂的炸酱面。

走的时候父亲将一卷钱塞给谢娘，谢娘死活不要。我和六儿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推让，我觉得他们俩的动作很像一出叫《锯大缸》的小戏。六儿大概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咬牙切齿地靠在门框上运气。后来父亲把钱搁在桌上说，眼瞅着就立冬了，你得多备点儿劈柴和硬煤，给六儿添件棉袍，买双棉窝，别把脚冻了。六儿插言道，我冻不死。谢娘狠狠瞪了六儿一眼，六儿一摔门出去了。

谢娘最终当然留下了父亲的钱。

带着满嘴的蒜味儿我跟着父亲坐车回家了。在车上，父亲对我说，回家你娘要问你吃了什么，你千万别说炸酱面。我说，不说炸酱面说什么呢？父亲说，你就说在隆福寺后头吃的灌肠。父亲又说，也别提桥儿胡同这家人，省得你娘犯病。我说我绝不会提，我提他们干什么。父亲说，这就对了，要是这样，以后我就常带你出去玩儿，你想上哪儿咱们就上哪儿。想及六儿的嘴脸，我对父亲说，谢家这个六儿不是东西，他比咱们家的老六差远了。父亲说，你怎说他不是老六，他就是咱们家的老六托生来的，你没看他的眉眼、神态、性情跟咱家的老六整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差分毫。他也有角，比老六强的是他生在了贫贱之家，占了个好生日，咱们家那个死了的老六不傻，他是算计好了日子才托出来的。我问六儿的生日怎的好。父亲说，他是二月二呀，是龙抬头的日子，龙春分而升天，秋分而入川，这是顺。咱家的老六，生在冬月，时候不对，他不弯回去等什么！

这个六儿是我们家老六托生来的，他与老六是一个人，这事让我不能接受。

我问父亲，六儿也是您的孩子么？

父亲说，你说呢？

我说不知道。

父亲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回家，母亲在二门里接了我和父亲，母亲嗔怪父亲带着孩子一走走一天，让她在家里惦记。父亲只是用掸子掸土，不说话。刘妈摸着我的辫子说，我的小姑奶奶，您哪儿弄来这一脑袋糨子呀？我说是六儿抓的。母亲问六儿是谁，没等我张嘴，父亲接过来说，是东单裱画铺的学徒。刘妈说，他一个裱画儿的，裱我们孩子的脑袋干什么，真是的。母亲说，准是丫儿淘气了。父亲说，让你说着了。父亲说完冲着我笑了笑，看父亲“演戏”，我觉得挺有意思。

四

以后我常和父亲到桥儿胡同谢家去。谢家院里东房三间已经盖起来了，一抹青灰的小厦房，由六儿住着。树上的枣也结了，微小而丑陋，个个儿像是没长大就红了，急着赶着要去办什么事情似的。

我很快熟悉了我的角色，父亲之所以把他的隐秘毫无保留地袒露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他把我当成了出门幌子，当成了障眼法。他带着我出去，我母亲能不放心吗！其实我母亲很傻，她就没想到我和父亲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早已被父亲所收买，成了他的死党。父亲收买我的条件也很低廉，几个糖豆大酸枣就封住了我的嘴。这使我从小就相信：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这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到谢家去的次数多了，慢慢的，我对他们的情况也多少有了些了解，谢家当家的叫谢子安，死了有些年头了。听说活着的时候做得一手好针线，是宫里内务府广储司衣作的裁缝匠。广储司衣作是司下属七作之一，七作是染、铜、银、绣、衣、花、皮，应承着皇宫内部和主要宗室的衣物首饰。慈禧时期衣作最繁盛，有匠役三百余人；到了溥仪的小朝廷，承职的也有二三十。我们家瓜尔佳母亲穿的蟒纹四爪命妇朝服，就是出自广储司的衣作。据我母亲说，谢子安本人是个很活络的人，聪明而善解人意。凭着别人不能比的手艺，他时常走动于大宅门之间，受到了宅门里夫人、小姐们的欢迎和喜爱。请谢子安做衣服的人都是有根有底的人家，图的是他做工的精致，名气大。当然，人们也不乏有想了解一点乾清门里的服装流向，诸如逊了位的皇上每天穿西装还是穿马褂，皇后衣服上的绦子必的是什么花样等等。随同谢子安出入大宅门的还有他的妻子，一个被大家称为谢娘的美丽小媳妇。谢子安之所以带着媳妇，是为了跟女眷打交道方便，避嫌。有做不过来的活计，谢娘也搭着手做。我父亲出门常穿的兜边镶着刚钻的外国缎一字襟坎肩和二蓝宁春绸夹袍，就是出自谢娘之手。相比之下，谢娘和家里的母亲们似乎更熟，往来也更密切。

是皇上被赶出紫禁城的前一年，宫里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有一天早晨，天阴欲雪，北风正紧，溥仪的贴身太监伺候溥仪起床。因为变天，要将贴里的小衣换作绒布小褂。太监将衣服在烘炉上烤热了，将小褂趁热恭进，为缩在被窝里的溥仪穿上。溥仪将手伸进袖筒，被什么蜇了一样，呀的一声，猛然坐起。抽出胳膊一看，胳膊上已经划出了长长的一道血印儿。太监吓得立即翻检衣服，发现衣服的袖口别着一根缝衣针。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搁溥仪这儿就成了了不得的大事。生性多疑的溥仪说这是有人刻意要谋害他，责令追查，严加惩办。追查的结果，就追到了裁缝谢子安的身上，算溥仪开恩，没要了谢子安的命，就这也受到鞭打一百、枷号一个月的惩罚。时值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天气，身受重伤的谢子安，在大牢里羞愤交加，没出十天就咽了气。

谢娘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为了生计，照旧走动于大宅门之间，揽些针线活。毕竟不如她丈夫手艺精湛，所承接的活计便渐渐有限；又因为丈夫横死，有人将此视为不吉，对她也就冷淡了许多。她所能走动的人家，到最后也就剩下东城的两三家，我们家是其中之一。

我母亲们的衣服都是由谢娘承包的，谢娘给我的母亲们做活就住在我们家后园的小屋里，有时一住能住半年，因为我母亲们要做的衣服实在太多。谢娘很懂得大宅门的规矩，在我们家做衣服的时候从来不出后园一步，也不跟我们家的男人搭讪，低眉敛目，只是一人飞针走线。谁瞅着这个小媳妇都觉得怪可怜的，我母亲问过她有没有再往前走的想法，谢娘直摇头，眼圈也红了说，太太您再别替我往这儿想了，那死鬼才走，坟上的土还没干呢。我母亲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后来，谢娘到我们家来的次数逐渐减少，慢慢的竟变得杳无音信了。母亲们说，多半是嫁了人，一个年轻小媳妇，怎能长期守着？能寻个人家儿终归是好事，没人再来做衣服就没人吧……我跟父亲到谢家的时候谢娘已经不是什么小媳妇了，从相貌上看，她比我母亲还显老。我想父亲之所以肯和她亲近，愿意到桥儿胡同来，大概图的就是谢娘的温馨可人，图的就是类似虾米皮炸酱这种小门小户的小日子，这种氛围是大宅门的爷儿们渴望享受又难以享受到的。已经拥有三个妻子、十四个子女的父亲，还要将精力偷偷摸摸地倾泻在桥儿胡同这座小院里，倾泻在并不出色的谢娘和她那拧种般的儿子身上，究竟为了什么，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在金家什么心不操的父亲，在谢家却成了事无巨细都要管的当家人，连桌上的座钟打点不准，他都要认真给予纠正。我看着他在谢家的窗台下，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帮着谢娘和泥、搪炉子，谢娘亲昵地替他摘掉脖颈上的头发，我就想，这人是我阿玛吗？是金家大院里那个威严肃整的阿玛吗？

但是父亲很快活。

谢娘也很快活。

我当然更快活。

父亲在回家的车里常摇头晃脑地对我念：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马上会接上一句：贤哉回也。

父女相视一笑。

全家知道父亲这个秘密的还有厨子老王，他常常禀承父亲的旨意给谢家送东西。老王是父亲的心腹，嘴很严，山东人，很讲义气。老王在我跟前从来没提过谢家半个字。我、父亲和老王对谢家的关系，用后来很著名的样板戏上的一句词是“单线联系”。能与某个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是很刺激、很幸福的事情，那种心照不宣的感觉让我快乐，让我时时地处于兴奋状态。

谢家吸引我的另一个原因是那些袼褙。打袼褙是件近似游戏的轻松活，首先要将那些烂布用水喷湿，第一层尽量挑选整块的，用水粘在板子上，以便将来干了好往下揭。第二层才开始抹糨子，然后像拼七巧板一样，将那些颜色不一、形状纷杂的小布块儿往一起拼。要拼得平整而恰到好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往往要经过一番周密的思考和设计。一张袼褙要打三层才算成功，这个过程是个很有意思的过程。通过自己的手，将那一堆脏而烂的破布变成一块块硬展展的袼褙，揭下来一张张摞在屋里的炕上，最终变成一斤斤香喷喷的杂面，伴着大蒜瓣吃进肚里，想想真不可思议，神奇极了。

我对这个工作很着迷，开始是蹲在六儿跟前看他操作，后来是给他打下手，将布淋湿，将那些缝纫的布边撕去，后来慢慢从形状上挑选出合适的递给他，供他使用。六儿对我的参与呈不合作态度，常常是我递过去一块，他却将它漫不经心地扔在一边。自己在烂布堆里重新翻找，另找出一块补上去。开始我以为他是成心气我，渐渐的我窥出端倪，他是在挑选色彩。也就是说，六儿不光要形状合适。还要色彩搭配，藏蓝对嫩粉，鹅黄配水绿，一些烂七八糟的破烂经六儿这一调整，就变得有了内容，有了变化，达到了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

六儿的袼褙打得空前绝后。

六儿的书念得一塌糊涂。

六儿都十五了，还背不出“床前明月光”，他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永远地念成“举头望明月，低头撕裤裆”。父亲纠正了他几次，均改不过来，看来是有意为之。

谢娘从附近收揽些针线活，以维持家用。穷杂之地的针线活毕竟有限，加之谢娘的眼神已然不济，花得厉害，做不了细活了，所从事的也不过是为些拉车的、送煤的、赶脚的单身汉做些缝缝补补的简单活计或是给某家的老人做做装裹什么的，收入可想而知。谢家之所以还能经常吃到虾米皮炸酱面，这多与父亲的资助有关。至于这院房与父亲究竟有什么关联，我说不清楚。六儿拼命地打袼褙，其中难免没有摆脱虾米皮炸酱面的笼罩成分在其中。他要自立，他要挣脱出这难堪与尴尬，就必须苦苦地劳作，将希望寄托在那些袼褙上。毕竟是能力有限，毕竟是太难了。他很无奈，焦急而忧郁，命运的安排是如此的残酷无情，这是他与我注定不能融洽相处、不能平等相待的原因。

我那时不懂，后来就懂了。

我老觉得我很聪明，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聪明比起我的母亲差远了。

我身上常常出现的糨子嘎巴儿和那不甚好闻的气息引起了母亲的注意。一天我和母亲在老七舜铨房里，母亲摸着我那被糨糊粘得发亮的袖口说，又跟你阿玛去裱画了么？我说是的。母亲问，都裱了些什么画呀，是不是老七画的那些啊？老七舜铨正在纸上画鸭子，他一边画一边说，我是不会把我的画拿出去让我阿玛糟蹋的，您看看、丫丫身上的糨子，您闻闻这股馊臭的糨子味儿，料不是什么上档次的裱画铺。母亲说，你上回说的那个叫六儿的，他们家哥儿几个呀？我说哥儿一个。母亲说，哥儿一个怎么会叫六儿呢？我说，因为他像咱们家的老六，他脑袋上也长了角。舜铨突然停了画，惊奇地看着我，一脸严肃。母亲问，那个六儿在哪儿住哇？我牢记着父亲的嘱咐，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朗声答道：桥儿胡同。我特别注意了“桥”的发音，让它尽量与“雀”远离。母亲说，是雀儿胡同啊，那是在南城了。我慌忙辩道，您搞错了，是桥儿不是雀儿。母亲笑了笑说，上回你阿玛不是说六儿在东单么，怎么又到了雀儿胡同呢？我急赤白脸地争辩道，是桥儿，不是雀儿！我们家人都说老七傻，其实我比老七还傻，老七在旁边都听出破绽来了，直冲我瞪眼，我却还没心倒肺地嚷嚷什么桥、雀儿。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算了，你别跟我争了，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算是白疼你了。我说，我怎么是白眼狼了，怎么是白眼狼了？

母亲叹了口气，神情黯然，歪过脸再不理我。我还要跟母亲论理“白眼狼”的问题，老七从后头把我拦腰抱起，三步两步出了屋，我在老七身上踢打哭闹，让他把我送回母亲身边去。老七舜铨不听，我就往他的袍子上抹了一把又一把鼻涕，唾了一口又一口唾沫，直到老七把我夹到后园亭子里，狠狠地撂在石头地上。

老七点着我的鼻子说，你胡说了些什么！我说，我怎胡说了，我什么也没说。老七说，你个缺心眼子的二百五，你还嫌这个家里不乱么！老七说“家里乱”是有原因的，不久前，他的媳妇柳四咪刚跟着我们家的老大金舜铻跑了，他心里烦，气儿不顺。我说，你媳妇跟着老大跑了，你去找老大呀，夹持我干什么。老七听了我这话气得脸也白了，嘴唇直哆嗦，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看老七没了词儿，越发来劲。我说，连自个儿媳妇都看不住，还有脸说我呢。老七舜铨想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啪”地抽了我一个嘴巴子。

真挨了打我反倒不哭了，我学着六儿的样子，显出一副无耻与无赖相，也像六儿那样一字一顿地说：我、操、你、妈！

老七愣了，他像不认识一样地看了我半天，结结巴巴地说，你说……说……什么……我妈她……怎么你了？

我很得意，我觉得六儿真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创造的这句箴言可以降服我们家任何一个老几，我的那些虾米皮炸酱面可真是没有白吃。

我把发呆卖傻的老七扔在园子里，自己晃晃悠悠转到西院厨房来。厨房里，大笼屉冒着热气，那里面传出了肉包子的香味儿。老王正在熬红小豆粥，豆还没烂，他坐在小凳上剥核桃仁。我在核桃仁碗前蹲下来，老王把碗端开了。

我说，刚才老七打我了。

老王没言语，也没有表情。

我说，老七打了我一个嘴巴。

老王将一个硕大而美丽的核桃仁丢进碗里。

我说，这事我跟老七没完。他说我给家里添乱……老王说，小格格您到前头玩儿去吧，您也甭给我这儿添乱了。

我说，老王你客气什么，咱们谁跟谁呀？

老王说，不是客气，是怕太太们怪罪。不管怎么着，我老王也是下人，是伺候人的人。

我说，老王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生分，咱们俩平时的关系可是不错。

老王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说，谁敢跟您不错呀，您是《捉放曹》里的曹操，我是里头的陈宫，我不跟着您跑啦，我改辙啦。

我傻乎乎地问，我是曹操，那谁是吕伯奢，我把谁杀啦？

老王说，你把你阿玛杀啦。

我说，我阿玛跟老三上琉璃厂看古玩去了，他活得好好儿的。

老王说，今儿晚上他就好好儿不成了，你等着吧，有场好闹呢。

我说老王是替古人操心，说完瞅着空当，抓了一把核桃仁，撒腿就跑。

老王追出厨房跳着脚地嚷嚷：我大半天的工夫，让你一把抓没了！

那天，我一个人在院里进进出出，却没一个人理我，使我感到我很不是只好鸟。

晚上，并没有老王说的“好闹”，父亲从琉璃厂买回来一个会闹鬼的洋钟，一到点，两个小鬼轮番出来打鼓，挤眉弄眼的，还会扭屁股。父亲说这是从宫里流散出来的物件，因为钟背后有英吉利敬献孝和睿皇太后的字样，推算起来该是道光时候的东西。母亲似乎也很高兴，让那俩鬼打了一遍又一遍鼓，还说其中的一个长得像厨子老王。

我没心思看鬼打鼓，我为肚子里的三个包子两碗粥一盘白肉而折腾，愁眉苦脸地弯在炕桌边上，没完没了地哼哼。刘妈说，这孩子今儿是吃撑着了，让老王给她沏碗起子水喝吧。母亲说行，又说以后我吃饭不能跟着大人们在一起混，得给我单拨出来，否则没数，我像这样的撑着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刘妈说的“起子”，其实就是苏打，发面用的。她让我肚子里的包子们像面一样地起泡发酵，这招儿真是绝得不能再绝了，也就是刘妈想得出来。

喝了那又苦又涩的起子水，我回去睡了。

五

我依旧跟着父亲去桥儿胡同，照旧吃那炸酱面，照旧吃那廉价的糖豆大酸枣。不同的是，六儿不打袼褙了，他拿起了针线。这么一来，院里树底下再没了他的踪影，他老在东屋的案子前为一堆堆布而忙碌，当然那些布较他打袼褙的布有了很大进步。谢娘跟他一块儿干，谢娘是他的师傅，也是他的帮手。

他还是不理我，脸上对我的厌恶依然如故。

我对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我常想，要是别人大概会对父亲的援助而感激涕零了，但六儿并不因这而增加对父亲的了解，消除他们之间周有的隔膜。这真是一个执拗的、奇怪的人。

这天，下着大雪，我和父亲又来到了桥儿胡同。

谢娘对我说六儿给我缝了一个好看的小布人儿，让我快过去看看。我说，那娃娃穿的什么农裳呀？谢娘说穿的是水缎绿旗袍。我说如此甚好，我就喜欢水缎绿旗袍。谢娘说，那你还不去看，让六儿再给它做个粉红的短袄，琵琶襟儿的……没等谢娘说完，我已飞了出去。

六儿果然在他的房里，没有缝小布人儿，他在缝一条裤子，又粗又短的裤子。见我进来，他说，你来十什么！我说，我来看看。六儿说，我的屋不让你看。我说，你这儿又不是皇上的金銮殿，还不许人看了？六儿说，可我这儿也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大车店。我说我是来要我的小布人儿的，并没有想在他的屋里多待。六儿说没有布人儿，让我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我说，你这儿就凉快，我就在你这儿歇着，你把那个穿水绿旗袍的小布人儿给我！六儿说他不知道什么水绿旗袍。我说，你妈说有！六儿说，我妈说有你找我妈去，别在我这儿搅和。我认为六儿是故意跟我找别扭，看来不发脾气是不行了，就在我四处踅摸可以踢砸的东西时，谢娘在北屋大声说，六儿，你给她缝一个！

六儿看了看我，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顺手摸起一块从裤子上铰下来的布头，哧哧哧就缝起来了。缝着缝着，他又从线笸箩里找出两个小红扣钉上。终于，在他手里，那个灰不溜秋的东西有了形状，原来是只长尾巴的红眼耗子。我是属耗子的，六儿这样不是骂我吗，我不干了，我说，小布人呢？绿旗袍呢？你弄了只耗子搪塞我算怎么档子事？

六儿说，给你只耗子就算不错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我要穿水绿旗袍的小人儿。

六儿说，耗子就不穿旗袍，连裤子也不穿。

我说，六儿你就缺德吧，你的那两个犄角压根儿就长不出来，你甭做当龙的梦了。你成不了龙，你永远是一条泥鳅，臭水坑里的烂泥鳅！

六儿说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当龙，他连长虫也不想当。

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根本就不是我阿玛的儿子。

六儿说，你以为我是你爸爸的儿子吗，我要是你爸爸的儿子那才怪了！末了又补充一句：给谁当儿子也不会给你们金家当儿子。我寒碜！

我揪了那耗子的尾巴到北屋告状去了。

北屋里，谢娘在哭，一抽一抽显得很伤心。我父亲揣着手，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看这情景，我明白自己再不宜浑闹，就乖乖地靠了炕沿站了。

外面，雪越下越大，又起了风，天气变得很冷，而屋里似乎比外面还冷。父亲只是低头叹息，谢娘只是低头垂泪，风雪交加中他们是死一样的沉寂。

末了，父亲说，她背着我怎么能这么干……谢娘说，太太来了也没说什么过头的话，就让我替四爷多想想。

父亲说，那个姓张的就那么可靠……谢娘说，是个实诚人儿，也喜欢六儿……父亲说，他一个凿磨的石匠有什么出息。

谢娘说，总算是个手艺人。

父亲低着头又在屋里转，一言不发。半天，谢娘说，六儿大了，他懂事了，那孩子心思重。父亲说，这孩子可惜了……那天我们没有在谢家吃饭，谢娘把我们送到门口，神色凄惨，那欲说还休的神情使我不敢抬头看她。父亲也不说话，只是吭吭地咳嗽，我听得出来，他不是真的咳，他是用咳来掩饰自己。车来了，谢娘冲着东屋喊六儿，说是四爹要走了。东屋的门关着，父亲站了一会儿，见那房门终没有动静，就转身上车了。谢娘还要过去叫，父亲说，算了吧，说完就闭了眼睛，显得很疲倦，很困。谢娘掀起车帘，将那个灰布耗子塞进来，嘱咐父亲要给我掖严实了，别让风吹着了。父亲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看见，清清的鼻涕从父亲的鼻子里流出来，父亲的嘴角在微微地颤抖。我转脸再看谢娘，穿件单薄的小袄，一身的雪花，一脸的苍白，扶着车帮嗦嗦地站着，在呼呼的北风里几乎有些不稳。一种诀别的感觉在我心里腾起，我对这个南城的妇人突然产生了一种难舍的依恋，我知道，以后我再也不会到桥儿胡同来看谢娘了，那些温馨的炸酱面将远离我而去，那些五彩的袼褙将远离我而去，那可恶的六儿也将远离我而去。满天风雪，令人哽咽，我凄凄地叫了一声“娘”，自己也不知为何单单省了“谢”字。可惜，我那一声轻轻的“娘”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碎，除了父亲，大概谁也没听着。谢娘慌地将帘子掩了，我感觉到抱着我的父亲陡地一抖。

车走了，谢娘一直站在风雪里，看着我们，看着我们……那天，六儿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

父亲一动不动地缩在他的大衣里。他不动，我也不敢动，我怕惊扰了他，我明白，他现在的心情比我还难过。望着忧郁、清癯的父亲，我感到他很可怜，很孤单。于是，我把他的一双手攥在我的小手里，将我的温暖传递给他。

车过了崇文门，父亲睁开眼睛对前面的车夫说，上前门。

我说，咱们不回家么？

父亲说，先上前门。

父亲到了全聚德，跟掌柜的说让正月十三派个上好的厨子到我们家来做烤鸭，又到正明斋饽饽铺买了两斤奶酥点心，这才坐上车往家赶。

这两样东西都是我母亲爱吃的。

大雪扑面而来，世界一片迷茫，我真是看不懂我的父亲了。

六

日子一天又一天，平平常常地过去。

不能到桥儿胡同去，虽然给我增添了一些寂寞，但并不影响我的快乐生活。至于六儿给我缝的那只红眼大耗子，早已被我丢得不知去向。有一天我在厨房看见老王在用那只耗子逗弄一只要来的小土猫，他在训练猫捉耗子的功能。猫被那只红眼耗子吓得钻进米面口袋的夹缝中，可怜巴巴地喵喵，不敢与耗子对阵。老王说，这难怪了，猫怕耗子，还是只假耗子。我说，六儿太恶，缝的耗子也恶。老王说，那是因为你恶。我说，我怎会恶，我是一只还没长全毛的小耗子。老王说，你是一只耗子精。耗子精就耗子精，我认为对老王的话大可不必认真，他一个做饭的，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呢。

转过年冬天，又到了正月，又是一个大雪天。早晨，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高天之上飘洒而来，我在院子里仰着脑袋看天，冰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转瞬又化为水。我突然诗性大发，高声喊道：

燕山雪花大如席，飞到金家大院里。

天白地白树也白，晌午咱们吃烧鸡。

我把这首即兴创作的诗喊了一遍又一遍，图的是让父亲听见，以博夸奖。我知道，父亲就在北屋里，正和母亲商量今天上吉祥剧院听戏的事，听说吉祥下午有《望江亭》。《望江亭》是我爱看的戏，里边的小寡妇谭记儿很漂亮，一会儿换一套衣服，一会儿换一套衣服，让人眼花缭乱。如果父亲听了我的诗句，十分欣赏，一准会说，瞧，那诗作得多么好，带了那丫儿去吧。那样我不就捡了个便宜。

我的吟唱没有引出父亲倒招来了老七。老七说，你在这儿干吗呢？我说我在作诗，说着又把那诗吟了一遍。老七说，你得了吧，大下雪天的，别在这儿散德行了。你这也叫诗吗？头一句照搬的是李白，三一句剽窃的张打油，就末了一句是你自己的。倒是很有真性情，终归也没离开吃。我就跟老七说了想看《望江亭》的打算。老七听了笑着说，你就是《望江亭》，还用得着再看《望江亭》吗？我问我怎的就是《望江亭》？老七说，您作的那首“咏雪”的诗跟戏里那位纨绔子弟杨衙内作的“咏月”的诗如出自一个师傅般的相似，可见天下的蠢都是一样的。

我当然记得戏里那位衙内的诗：

月儿弯弯照楼台，楼高小心摔下来。

今日遇见张二嫂，给我送条大鱼来。

我说，你不觉衙内的诗也很朴实易懂么，他比你的那些子日坦诚多了。我爱杨衙内，也爱他的诗。老七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们正说着话，六儿脑袋上顶着一条麻袋跑进来了，见了我和老七，没说话，扑通跪下磕了四个头。我看见六儿的腰里系着白布，脚上穿着孝鞋，我知道，六儿是来报丧了。老七问他是谁。六儿说他是雀儿胡同张永厚的儿子。老七问是谁殁了，六儿说是他妈。

也就是说谢娘死了。

我的身上一阵发冷，打了个激灵。

老七将六儿领进北屋，我的父亲和母亲还在谈论下午的戏。六儿按孝子的规矩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磕了头。我特别拿眼睛扫了一下父亲，父亲无动于衷地坐着，表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他甚至还有心让刘妈往他的茶碗里续了一回水。母亲说，谢娘是全家的熟人了，咱们得了人家不少济，就是眼下我穿的这件狐皮坎肩也是谢娘做的，咱们应该过去看一看才好。母亲问什么时候出殡，六儿说让人算过了，就是今天下午。母亲说，从来都是早晨出殡，哪儿有挪在下午的。六儿不说话。刘妈在一边小声说，太太忘了么，谢娘是再嫁……我在旁边听得清楚，便明白了，原来寡妇再婚，死后出殡，那时辰是要与众不同的。错过时间，为的是让她先一个死鬼男人在奈何桥上白等，不让他们在阴间团聚，因为后边还有个活的。

打发走了六儿，母亲说下午让刘妈到桥儿胡同去一趟。刘妈说不认识，母亲就让我跟刘妈一块儿去，我痛快地答应了。在去听戏还是去桥儿胡同这两件事上，我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我是想，应该去送一送谢娘，就冲她那温和的笑，那喷香的面，就冲她在风雪中为我们的站立……不能不送。

母亲派刘妈去也是派得很得体的，刘妈是下人，与谢娘的身份对等，我们既没抬了他们也尽了礼数。刘妈是母亲们的心腹，回来后肯定会将桥儿胡同那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母亲描述清楚。至于让我去，明是给刘妈带路，实则是代表着父亲，给父亲一个脸面，母亲的心计是很够用的。我想父亲心里一定很不好过，以着他和谢娘的关系，他是应该到场的，如今却要陪母亲去看戏，那种尴尬，那种难堪，让人觉得心碎。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想的是父亲能出来对我有什么嘱咐和交代，但是父亲没有出来。

下午，雪停了，我和刘妈冒着严寒来到桥儿胡同。车一拐弯，远远就望见谢家门口挑了烧纸，那纸在风里忽闪忽闪地飞。院里搭了个小棚，三两个吹鼓手在灵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吹打，乐声单薄草率，断续的音响在这凄寒萧瑟的小院里颤抖着，刺得人心也发颤。一个腰系白带子的木讷男人把我们迎了，也说不出什么话，两片厚嘴唇翻过来调过去就是俩字，“来了”、“来了”。想必这就是六儿的继父、石匠张永厚了。刘妈问及谢娘后来的情况，张永厚说，是昨儿擦黑儿咽的气，吃不下东西已经有一个月了。说着，就把我们往灵前领。

我看到了那口沉闷的黑漆棺材，我知道那里面装着谢娘，装着可怕可哀的死！六儿跪在棺前，一脸的疲惫，认真地承担着儿子的角色，这个院里，真正穿孝的也就他一个人。一个女人，头上扎块白布条，见我们一走近，就开始了有泪没泪的号啕，不是哭，是在唱，拉着长声在唱，那词多含混不清。据说，这是谢娘的一个远房亲戚，丧事完后，谢娘遗下的衣物首饰将归其所有，这是她耗在这里不肯离去的原因。几个穿着团花绿衫的杠夫，坐在棚的一角，喝茶聊天，他们在等待启灵出殡的时辰。

我来到棺前，我看到了里面的谢娘。

已经不是给我做炸酱面的那个媳妇了，完全变作了一其骷髅，一副骨架，骨架裹着一身肥大厚重的装裹，别别扭扭地窝在狭窄的棺里。谢娘的嘴半张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待，像是要诉说。刘妈说，怎能让她张着嘴上路呢，得填上点儿什么才好。趁刘妈去准备填嘴物件的空隙，我趴在棺沿，轻轻地叫了一声“谢娘”。我想，我是替父亲来的，谢娘所等的就是我了，如果有灵，她是应该感应到的。

棺里的谢娘没有反应，那嘴依旧是半张，那眼依旧是半闭。

我该怎样呢？我想了想，将兜里一块滑石掏出来，这块滑石是我在地上跳间画线用的，已经磨得没了形状，最早它原来是父亲的一个扇坠，因其软而白，在土地上也能画出白道儿，故被我偷来充作粉笔用。现在，我把这个“扇坠”搁在谢娘僵硬的手心里，虽然我很害怕，腿也有些发软，但我想到谢娘对我诸多的宠爱，想到那温热的炸酱，想到这是替父亲给谢娘一个最终的安慰，便毫不犹豫地做了。

刘妈用一小块红绸子扎了一个茶叶包，塞进谢娘半张的嘴里。

谢娘的嘴，被刘妈的茶叶堵了，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杠夫们走过来，要将棺盖盖了。我听见六儿撕心裂肺地哭喊“妈”时，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跟他一起大声喊着“谢娘”，也肆无忌惮地张着大嘴哭。刘妈将我拉开了，说是生人的眼泪不能掉到死鬼身上，那样不好。刘妈小声地告诫我要“兜着点儿”，她说，这是谁跟谁呀，咱们意思到了就行了，你不要失了身份。

我不管，我照哭我的。

六寸长的铁钉，砰砰地钉了进去，将棺盖与棺体连为一体。六儿在棺前不住地念叨：妈，您躲钉！妈，您躲钉啊！那声音之凄，情意之切，感动得刘妈也落了泪。我知道，随着这砰砰的声响，谢娘从此便与这个世界隔绝开了，我那块滑石也与这个世界隔绝开了……杠夫们将棺上罩了一块红底蓝花的绣片，这使得棺木有了些富贵堂皇的气息，不再那样狰狞阴沉。几条大杠绳在杠夫们的手里，迅速而准确地交叉穿绕，将棺材牢牢捆定。杠头在灵前喊道：本家大爷，请盆儿啦——

这时，跪在灵前的六儿将烧纸的瓦盆掂起，啪的朝地上砸去。随着瓦盆碎裂的脆响，吹鼓手们提足精神猛吹了起来，棺木也随之而起，六儿也跟着棺木的启动悲声大放。灵前，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六儿，未免孤单软弱。他之所以叫做六儿，是父亲按金家子弟的排列顺序而定，暗中承袭着金家的名分。按说，此刻我应该跪在六儿的身后，承担另一个孝子的角色，而现在却只能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如一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棺木出了小院，向南而去，送殡的队伍除了那些杠夫以外只有张家父子两人。六儿打着纸嶓走在头里，他的继父、石匠张永厚抄着手低着头走在最后头。

乐人们夹着响器散了，回了各自的家。

远房亲戚说要加紧收拾，不能耽搁，再不招呼我们。

我在路口极庄严肃穆地站着，目送着送殡队伍的远去。在雪后的清冷中，在阴霾的天空中，那团由杠夫衣衫组成的绿，显得夸张而不真实……我想，我要把这一切详细地记下来，回去一个细节不落地说给我的父亲。这是我能做到、也是应该做到的。

不知此时坐在吉祥剧院看《望江亭》的父亲是怎样一种情景。

七

“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这该是多么凄惨的感情缺憾，多么酸苦的难与人言。遗憾的是后来父亲从没向我向及过谢娘的事情，在父女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我几次有意把话题往桥儿胡同引，都被父亲巧妙地推了回来。看来，父亲不愿谈论这个内容。所以，谢娘最后的情况，父亲始终是一无所知。

为此，我有些看不起父亲。

五十年代中期，父亲去世了。

我到桥儿胡同找过六儿。小院依然，枣树依然，他那个当石匠的爹正在院里打磨，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北京怎会还有人使用这个东西。石匠已经记不得我了，我也不便跟他说父亲的事。打听六儿的情况，知道他在永定门的服装厂上班，改名叫张顺针。

我在服装厂的传达室里见到了这个叫做张顺针的人，彼时他已是带徒弟的师傅了。张师傅戴了一顶蓝帽子，表情冷漠而严峻，进来也不坐，插着手在屋当间站着。我说了父亲不在了的事，本来想在他跟前掉几滴眼泪，但看了他的模样，我的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了。张师傅说，您跟我说这样的事有什么意思么？这倒是把我问住了，我停了一下说，当初您到我们家说令堂不在了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什么意思呢？张师傅看了我一眼，从那厌恶的眼神里，我找到了当年六儿的影子。我说，当初我父亲是很爱您的，他对您的感情胜过了我所有的哥哥。张师傅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任凭着沉默延伸。谈话无法继续下去了，我只好起身告辞，没等我出门，他先拉开门走了。

我回来将六儿的态度悄悄说给老七，老七叹了口气说，怎的把仇竟结到了这份儿上，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更何况还有个父亲母亲的情分在其中。既是这样，也只好随他去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送进来一包衣物，说是一姓张的人让带来的。金家人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长袍马褂的老式装裹，无疑这是送给去世的父亲的。我知道，这是六儿连夜为父亲赶制出来的。说是无情，真到绝处，却又难舍，这大概就是其人的两难之处了。金家没人追究这包衣服，大家谁都明白它来自何处。母亲坚决不让穿这套装裹，她说父亲是国家干部，不是封建社会的遗老，理应穿着干部服下葬，不能打扮得不成体统，让人笑话。

母亲的话有母亲的道理，在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穿戴齐整的父亲，俨然是社会名流的“革命”打扮，一身中山装气派而庄重，那是父亲参加各种社会活动的一贯装束，是解放后父亲的形象。至于那个包袱，在父亲人殓之时被我悄悄地搁在了父亲脚下。我知道，这个小小的细节除了我的母亲以外，在场的我的几个哥哥都看到了，大家都呈睁一只眼闭一只跟的状态，他们都是过来的人，他们对这样的事情能够给予充分的理解和宽容。

到底是金家的爷儿们。

与六儿相关的线索由于父亲的死而斩断，从今往后，再没有理由来往了。“文革”的时候，我们听说六儿当了造反派，是的，他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出身注定了他要走这一步。在我的兄长们为这场革命而七零八落时，六儿是在磊红大紫着。我和老七最终成为了金家的最后留守，我们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时刻提防着红卫兵的冲击。而在我们心的深处，却还时时提防着六儿，提防着他“杀回马枪”，提防着他“血债要用血来偿”的报复。如若那样，我们父亲的这最后一点儿隐私也将被剥个精光。给我们家看坟的老刘的儿子来造了反，厨子老王从山东赶到北京也造了我们的反。惟独六儿，最恨我们的六儿，却没有来造反。

后来，我从北京发配到了陕西，一晃又是几十年过去，随着兄弟姐妹们的相继离世，六儿在我心里的分量竟是越来越重。常常在工作繁忙之时，六儿的影子会从跟前一晃而过。有时在梦中，他也顶着一头繁重的角，喘息着向我投以一个无奈的苦笑。惊慌坐起，却是一个抓不住的梦。老七给我来信，谈及六儿，是满篇的自责与检讨。他说仁人之于弟，不藏怒，不宿怨，惟亲爱之而已。他于兄弟而不顾，实在是有失兄长的责任，从心内不安。老七是个追求生命圆满的人，而现今世界，在大谈残缺美的同时，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懂得生命的圆满，包括六儿和我在内。

八

来北京出差，在电视台对某服装大师的专访节目中，我突然听到了张顺针的名字。原来这位大师在介绍自己渊源的家学，向大家讲述从他祖父谢子安起，到他的父亲张顺针，他们一直是中国有名的服装设计之家。他之所以能成为大师，绝对的有历史根源、家庭根源和社会根源以及本人的努力因素……我听了大师的表白，只感到不是说明，是在检查，这样的套路，每一个出身不好本人又有点问题的人，在“文革”时都是极为熟悉的，现在换种面目又出现了，变作了“经验”，只让人好笑。

依着电视的线索，我好不容易摸索着找到了张顺针的家，当然已不是昔日的桥儿胡同，而是一座方正的新建四合院。今天，在北京能买得起四合院的人家，家底儿当在千万元以上。也就是说，贫困的谢娘后代，如今已是了不得的富户了。想起当年武老道“若生在贫贱之家，前程不可量”的断语，或许是有些意思。

朱门紧闭，我按了铃，有年轻人开门，穿的是保安的衣服，料是雇来的门房。我说来看望张老先生，看门的小伙问我是谁，我说是张先生年轻时的朋友。那小伙很通融地让我进去了，他说老爷子一人在家快闷出病来了，巴不得有人来聊。

院里有猛犬在吠，小伙子拢住犬，告诉我说，老爷子在后院东屋。

迤逦来到后院东屋，推门而进，一股热腾腾的糨子味儿扑面而来。靠窗的碎布堆里，糨子盆前低头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这就是六儿了。

见有人进来，老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用手托着花镜腿，费劲地看着我，眼睛有些浑浊，看得出视力极差，那模样已找不出当年桥儿胡同六儿的一丝一毫。

我张了张嘴，那个“六儿”终没叫出来，因为我已经不是当年使性较真儿的混账小丫头，他也不是那个生冷硬倔的半大小子了，我们都变了，变了很多很多。该怎么称呼他，我一时有些发蒙，叫张先生，有些见外；叫六儿，有些不恭；叫六哥，有些唐突……后来，我决定什么也不叫。

我说，您不认识我了么？

张顺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笑容仍堆在脸上，他是真想不起来了。

我说我是戏楼胡同的金家的老小，以前常跟着父亲上“桥儿胡同”的丫丫。

听了我的话，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估摸着，那熟悉的冷漠与厌恶立刻会现出，尽管来时我已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心里仍旧有些发慌。但是，对方脸上的僵很快化解，涌出一团和气和喜悦，亲热地让我坐。我将那些碎布扒开，挑了个地方坐了。

张顺针说，咱们可是有年头没见了，有三十年了吧？

我说，整整四十年了。

张顺针说，一眨眼儿的事，就跟昨儿似的。您这模样变得太厉害，要是在街上遇着了，走对面也不会认出来。说着顺手从他身边的大搪瓷缸子里给我倒出一碗浓酽的茶来。我喝了一口说，您这是高末儿。

张顺针说，能喝出高末儿的是喝茶是袼褙，这是布贴画。这张是“踏雪寻梅”，这张是“子归啼夜”，那个是“山林古寺”，靠墙根摆那一溜儿画都是有名字的。

经张顺针一说，我才在那些袼褙里看出了眉目来。原来张顺针的这些布贴画与众不同，都是将画面用布填满，用布的花纹、质地贴出国画的效果来，很有些印象派的味道在其中。他指着一幅有冰雪瀑布的画对我说那张布画曾参加过美术馆的展览，得过奖。

我说，老七舜铨也是搞画的，您的行家。现在高末儿也是越来越难买了，不是我跟“吴裕泰”经理有交情，我哪儿喝得上高末儿。

我说，您还在打袼褙？

张顺针笑着说，您看看，这哪儿什么时候跟他在一块交流交流，您老哥俩准能说到一块儿去。

张顺针说，你们家老七那是中国有名的大画家，人家那是艺术，我这是手艺。

我说，老七可是一直念叨着您呢，他想您。

张顺针说，谢谢他还惦记着我，其实我们连见也没见过。

我说，怎么没见过，见过的。

张顺针问在哪儿见过。

我说，那年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您上我们家来……天还下着雪……

我本来想说他来报丧，怕伤他自尊心，只说是下雪，让他自己去想。

张顺针还是想不起来，在他思考的时候，他的头就微微地颤动，我看到了他稀薄的头发下那两个明显而突起的包。那曾经是父亲寄予无限希望的两只角。

张顺针见我对着他的脑袋出神，索性将脑袋伸出来。让我看个仔细，他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让医院看过，骨质增生罢了，遗传，天生就是如此。

我说，我们家的老六就是这样，他还长了一身鳞。

张顺针说，长鳞是不可能的，人怎么能长鳞呢？

我觉得再没有什么遮掩迂回的必要了，几十年的情感经历了长久理智的熏陶，像是地底层潜流中滴滴渗出的精华，变得成熟而深刻。亲情是不死的，它不因时间的分离而中断，有了亲情，生命才显出了它的价值。我激动地叫了一声：六哥——

张顺针一愣，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别介，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姓张，跟金家没一点儿关系。

我说，您跟我死了的六哥是兄弟，您甭瞒着我了，我早知道。

张顺针说，您这是打哪儿说起呢——

我说，就从您脑袋上的包说起，您刚说了，这是遗传。

张顺针说，不一定有包就是你们金家的人，反过来说，你们金家人也不一定脑袋上都有包。

我说，您甭跟我绕了，我从感觉上早就知道您是谁了。

张顺针说，您的感觉就那么准么，您就那么相信自个儿的感觉？

我说，当然。

张顺针笑了笑说，一听见你说“当然”再看你这神情，我就想起你小时候的倔劲儿来了，好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爱犯浑。实话跟你说，您父亲是真喜欢我，就是为了我脑袋上的这俩包。他心里清楚极了，我不是他儿子。

我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不会思索了。

阿玛，我的老阿玛，是您糊涂还是我糊涂啊！

张顺针说，您父亲老把我当成你们家的老六，把我当成他儿子。从我们家来说，无论是我娘还是我，从来就没认过这个账。

我无言以对。

张顺针说，现在回过头再看，您父亲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我说，谢娘也是好人，像妈一样……张顺针半天没有说话，停了许久他说，我娘那辈子……忒苦。

我机械地喝了一口水，已经品不出茶的味道，我说我要告辞了。

张顺针让我再坐一坐，他大概是不愿意让我以这种心情离开。他问我什么时候回陕西，我说大概还得半个月，剧本还有许多地方要修改。张顺针问我是写电视的还是演电视的，我说是写电视的。他说还是演电视的好，将来我在电视里一露脸，他就可以对人说，这个角儿他认识，打小就认识，属耗子的，是个爱犯浑的主儿！他说，据他考证，耗子是可以穿旗袍的，迪斯尼的洋耗子可以穿礼服，中国的土耗子怎么就不能穿旗袍呢。

我说是的，耗子可以穿旗袍。

九

十天后，张顺针让他的儿子给我送来了这件旗袍。

水绿的缎子旗袍。

叶广芩，女，北京市人，满族。中学就读于北京女一中。1968年分配到陕西，当过护士、编辑、记者。1990年在日本千叶大学法经学部学习。1995年调入西安市文联。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文化艺术联合会副主席，西安作家协会副主席，西安市政协委员。

主要作品有中短篇小说《本是同根生》、《狗熊淑娟》、《黄连厚朴》，以及长篇小说《采桑子》和记事《琢玉记》等。其多部作品被改编为电影，如《红灯停绿灯行》、《黄连厚朴》、《谁说我不在乎》等。文学作品在全国多次获奖，《黄连厚朴》获《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小说选刊》奖；《梦也何曾到谢桥》获北京解放五十周年优秀中篇小说奖及第二届鲁迅文学奖；长篇记事《没有日记的罗敷河》获全国第七届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等等。被评为西安市优秀女作家，获得陕西省委、省政府授予的“德艺双馨”称号和国务院授予的“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

导读：梦也何曾到谢桥这是一篇内蕴丰富、有着浓浓的文化积淀的小说，也是一个好看的时时牵动着人心的故事。尽管小说的笔调从容、潇洒，有时甚至会让人忍俊不禁，但人物命运的尴尬、悲凉仍会深深地印进读者的心里。

小说讲的是清来年同京城一个大宅院里的故事，金家大宅院里的六儿由于天生头上长“角”，身上长癣，就被大家认作“真龙”，受到家人特别是父亲的宠爱，但终因过于娇生惯养而病死。接着父亲就把对六儿的爱转到了另一个头上长“角”的男孩子身上，将这男孩看做是死去的六儿的托生。但这个六儿从小生长在贫苦人家，尽管他的母亲深受父亲的喜爱、关照，出身等级的差异却始终使他和母亲处在难以言说的尴尬境地。他们尴尬，全家父亲也同样尴尬，每次去找六儿的母亲谢娘，都要带上小女儿作掩护。父亲一趟趟地往谢家跑，与其说牵动着他的心的是谢娘和六几，不如说是平民生活的温馨和对“真龙”一说的莫名神往。这一对十分矛盾的梦想奇特地集中在父亲身上，而面上表现出来的父亲却又平和、安静，即便是后来被母亲发现了他与谢娘的偷情，即便谢娘因此被迫改嫁，而后又凄凉地死去，父亲也始终没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这大约最是中国旧时代男人的典型，一个“奸”男人的典型，作者真是将他写到了骨子里。仿佛由于父亲的影响，女儿也是一个喜欢梦想的人，她与父亲的不同之处，或许是在于她始终做着把梦想与现实连接在一起的努力。比如她对吃大蒜的兴趣，比如她在死去的谢娘手里塞进父亲的滑石，比如六儿为父亲做的装裹衣被她偷偷塞在父亲脚下，比如她一次次地与六儿联系，直到六儿化解脸上的冷漠和厌恶、其实说到底，她的梦想不过是要得到一点人间的真情罢了，但就这一点真情，得到又是多么的不易啊故事的结尾，几乎将她积蓄一生的梦想和情感打得粉碎：谢娘的六儿压根儿与金家无关，压根儿不是她的六哥！好在，在她茫然无措之际，年已花甲的六儿精心为她做了件高贵的水绿缎子旗袍。这对她受伤的情感自是一种补救，但比起她一生的情感经历，比起六儿、比起谢娘、比起父亲一生的尴尬和悲凉，这补救又能算什么呢。

从小说的叙述看，作者有很深的语言功底，她始终用形象用细节说话，不作直白的说理分析，使读者能透过故事和人物的表面体味更多层面的东西，也使这小说世界变得丰厚、深邃，给人无尽的回味。若将这叫做一种大含蓄的话，小说的语调却又是率真的，快人快语式的。这种叙述和整体的含蓄形成了很强的张力，这或许也是让读者爱读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就要离开北京到陕西去工作了，我的心里是一片茫然。去向儿时居住过的颐和园告别。“文化大革命”时联和闺里空荡无人。好不容易等来个游人。请他帮忙照下这张相片。那游人大概是第一次使用照相机，构图极不讲究。但我那一脸的惆怅与不安。已经表现得很淋漓尽致了。

那年我二十岁。

为生活感动

叶广芩

这次我的中篇小说《梦也何曾到谢桥》获得了第二届鲁迅文学奖，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件大事，是件值得记忆的大事。当然在记忆喜悦的同时我也记着“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的格训。荣誉是短暂的，寂寞艰苦是长期的，每个获奖作者恐怕对这一点都很清醒，在文学面前，没有谁敢作轻薄小儿状。我自视对一切都看明白了，看透了，不透的唯有文学。文学的路，是一条满是荆棘的不归之路，荆棘中偶尔点缀着些许花朵，就引得一帮痴心的人为乏而感动，而付出自己的精神与心血。悲壮得很。

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的创作原则是只写自己喜欢的故事，我坚信，我喜欢的读者也一定会喜欢。在写作中，我感到读者就在我对面坐着，我在向他讲述一件让我很感动的故事，并且努力把这个故事讲好，让他和我一起体味这感动。想要感动别人自己必须感动，在感情世界，我是个容易被感染也容易感染别人的人，我想这是当作家的基本。

我的小说刊出后，常有人询问我作品素材的来源和写作契机，不少人提出了它们在我身上的真实程度究竟有多少的问题，读者往往喜欢将生活中的我和作品中的“我”等同起来，这让我尴尬。但是我理解读者的追究和捏和，那是将对作品的喜爱和关注推及到作家的经历和本人的一种必然，特别是对于我那个已经衰落的，如今再也收敛不起来的“家”。

去年以来我一直在秦岭深山里体验生活，和闭塞的山民以及野生动物们有了直接的对话，这是与京城的大宅门，日本的留学生涯完全不同的经历……我将目光转向了自然生态和野生动物的保护，我认为我应该这么做、我珍惜我掌握的素材，它们中有些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我常常为我的素材所感动。这些素材不是记录在本子上，而是融化在我的心里，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很多时候，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这感动还存在。

永远的感动——就《梦也何曾到谢桥》说几句

叶广芩

我的创作原则是，我只写我喜欢的故事，我坚信，我喜欢的读者也一定会喜欢。当然想要感动读者我自己必须感动，所以在感情世界，我是个容易被感染也容易感染别人的人这大概就是理论家们说的艺术感受力和艺术表达力了，这是成为作家的基本。

也只是基本，要成为大家还得修炼，包括艺术的修炼和人格的修炼，而这点正是我所欠缺的。《梦也何曾到谢桥》严格说它不是一篇完美的作品，内中还存在着许多需要修改、加强的地方，作品刊出后，有不少读者询问这篇小说的素材来源和写作契机，因为不少人提出了它在我身上的真实程度究竟有多少的问题，这让我尴尬。

其实这是一个故事，一个与我们家并没有多少相关的故事，但是读者却爱把它与我的家族连在一起，这大概不能嗔怪读者，主要原因是我的家族里也有闹哄哄十四个孩予，也有个既威严又亲切的老阿玛。事情就闹混了，就有的人拉着我问六儿的事，有人要看我的“水缎绿旗袍”，要去拜访住在四合院里的六儿……在人们说这说那的时候，我的那些老哥哥老姐姐们就讳莫如深地看着我，无言。

虽然无言，我相信他们同样为那个凄婉的故事而感动，他们一定比我的感触更深，也理解得更透，因为他们经历的比我要丰富，特别是对于这个已经衰落的、如今再也收敛不起来的“家”。我的姐妹们说，这个故事你应该把它写得更好，但是你没有。我觉得很内疚，感到愧对已经故去的主人公。当然那只是一个素材，一个不是谁都能得到的素材，也是一个与小说内容相去甚远的素材。拾捡那些素材并将它们巧妙拼凑，是作家的工作、今年五月，已过知天命的我，又一次走过那座至夸仍旧存在的小院，走过那个美丽温顺的女人曾经站立过的门口时，不禁再一次为她而感动了。岁月无痕，一切都不存在了，但这感动还存在，并且到永远……我希望读到这篇作品的人能够和我一同体味这感动，尽管我的笔很秃，文字表达水平也相当拙劣，我还是想让大家记住老北京城里那个善良普通的小妇人，记住那段裹着风雪的情感纠葛，它不会因了时光的延伸而退色，不会。

“京味”到底是啥味道？

司徒实

我打小儿来北京，一晃半个世纪过去，能说我不是北京人吗？其间“上山下乡”，到过东北，也学过“干哈？”“咋地啦？”满嘴大碴子味儿。可只要碰见北京老乡，一张嘴就能听出京味来。接下去，嘿！您就瞧好吧，那京腔京韵，让人“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个不舒畅”——这是《老残游记》说白妞唱腔的形容词，借来用用。

2008年北京要办奥运会，提倡人文奥运。于是北京的京味文化就大行其道。北京宣武区文化馆（在琉璃厂文化街东头火神庙）接连办了好几期“京味文化讲座”，好多文化名人都去讲了。我听了几次，就觉得赵大年先生讲得好。他讲的题目是《北京人北京话》。尤其是对于满族的评价，说到了关节上。

赵先生本人就是满族（可户口本上还没改过来），论起来应当是王爷。讲座后提问时我就问他是哪一枝儿的？他说是正（念整）黄旗爱新觉罗氏、他还说侯宝林是满族，李婉芬也是满族，而王姬和王朔姐弟俩都是李婉芬的孩子。老舍、舒乙当然是满族。清朝进关时刚六万人，二三百年统治下来，到今天，包括改回来的，满族是一千万人。在孙中山提出“驱逐鞑虏”的辛玄革命成功之后，满族自己把自己灭了，纷纷改为汉族。姓也改了，爱新觉罗好像改为姓金，叶赫那拉则改为姓叶、姓赫、姓那。对此赵先生颇多感慨，他说周总理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多亏我们继承的是清朝的版图。

清朝曾经辉煌过，不然明长城就是咱们的北部疆界。后来清朝也的确腐败到家了，英法联军、八国联军入侵，割地赔款。北京是满族人最集中的地方。尤其是刚进关的时候，内城都让他们占了。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得有多少“八旗子弟”？这些公子哥儿在天子脚下，吃香的喝辣的，提笼架鸟，养蝈蝈斗蛐蛐儿，写字画画儿，耍艺唱曲……哪一项不都往这文化方面使劲？

有位日本朋友请教赵先生这京味文化，赵先生说你就去喝豆汁儿。要我说，还得喝高末儿。

这是我才看了《梦也何曾到谢桥》之后悟到的这是本新书，作者叶广芩。您瞧：叶姓，满族。写的事儿是王爷府在辛亥革命前后直到“文革”以后的境遇。该文获鲁迅文学奖。

难怪人说京味文化得具备几个条件，一是北京人说北京话，二是说北京的事，三是符合北京人的心理特点等叶广芩是北京人，现在陕西工作她在自序中说；“我珍惜我掌握的素材，它们中有些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我常常为我的素材所感动。这些素材不是记录在本子上，而是融化在我的心里，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很多时候，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这感动还存在。”

她说的素材，在小说里就是王爷府里的生活和规矩，也是京味文化集中表现之所在。你知道吗？王爷府剔牙的牙签是什么做的？老虎的胡须！当年老王爷射过120只老虎你知道过年怎么请安吗？格格进屋，赶忙趋前几步给舅太太请安，问舅太太好，问舅姨太太好，问表舅宝力格好，问舅太太的猴子三儿好，问舅姨太太的黄鸟好，问田姑娘（佣人）好。府里的活物都得问到，问一样请一个安，安要请得大方自然，直起直落，眼睛要看着被问候的对方，目光要柔和亲切，话音要响亮，吐字要清晰，所问的前后顺序一点不能乱在家排练时，格格几次把田姑娘搁在猴子和黄鸟的前面，都被纠正了。

格格的父亲死于“50年代中期”，装裹时是一身中山装，六儿送的长袍马褂被压在脚下格格的舅姨太太一直活到“文革”以后，因为会满文，曾被聘为专家，拿过一个月三百元的津贴，可“文革”时到了儿从王府里被赶了出来，王府改成出版社的编辑部。

看到那些王府、大宅院、四合院，那里面曾经有过的人和事都渐渐地远离了我们但从那里面出来的后人们都还在，他们留恋曾经有过的生活和其中包含着的“感动”，那就是所谓的文化底蕴。

什么是京味？豆汁、焦圈、臭豆腐、烤鸭、炸酱面、京酱肉丝？“那五”穷得只能上咸菜，还嘱咐“改改刀，多淋点香油”；老头蹲在路边下象棋，聊的是“布什要打伊拉克”……可不是，北京人啥没见过？啥没经过？就是大气，到啥时候都是“爷”，光膀子也叫“膀爷”！

格格“文革”后再见六儿，六儿的儿子已是服装设计大师，住着四合院。六儿“顺手从他身边的大搪瓷缸子里给我倒出一碗浓酽的茶来，我喝了一口说，您这是高末儿。”张顺针说，“能喝出高束儿的是喝茶的行家。现在高末儿也是越来越难买了，不是我跟‘吴裕泰’经理有交情，我哪儿喝得上高末儿”。

高末儿。是茶叶铺卖茶叶剩下的末儿归拢起来，那是好茶叶、次茶叶的底子搁一块儿，您琢磨那味儿，肯定厚实。可有一点，喝过两遍，这茶就没味儿了。

2.哺乳期的女人

断桥镇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三米多宽的石巷，一条是四米多宽的夹河。三排民居就是沿着石巷和夹河次第铺开来的，都是统一的二层阁楼，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间隙，这样的关系使断桥镇的邻居只有“对门”和“隔壁”这两种局面。当然，阁楼所连成的三条线并不是笔直的，它的蜿蜒程度等同于夹河的弯曲程度。断桥镇的石巷很安静，从头到尾洋溢着石头的光芒，又干净又安详，夹河里头也是水面如镜，那些石桥的拱形倒影就那么静卧在水里头。千百年了，身姿都龙钟了，有小舢舨过来它们就颤悠悠地让开去，小舢舨一过去它们便驼了背脊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不过夹河到了断桥镇的最东头就不是夹河了，它汇进了一条相当阔大的水面，这条水面对断桥镇的年青人来说意义重大，断桥镇所有的年青人都是在这条水面上开始他们的人生航程的。他们不喜欢断桥镇上石头与水的反光，一到岁数便向着远方世界蜂拥而去。断桥镇的年青人沿着水路消逝得无影无踪，都来不及在水面上留下背影。好在水面一直都是一副不记事的样子。

旺旺家和惠嫂家对门。中间隔了一道石巷，惠嫂家傍山，是一座二三十米高的土丘；旺旺家依水，就是那条夹河。旺旺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其实并不叫旺旺。但是旺旺的手上整天都要提一袋旺旺饼干或旺旺雪饼，大家就喊他旺旺，旺旺的爷爷也这么叫，又顺口又喜气。旺旺一生下来就跟了爷爷了。他的爸爸和妈妈在一条拖挂船上跑运输，挣了不少钱，已经把旺旺的户口买到县城里去了。旺旺的妈妈说，他们挣的钱才够旺旺读大学，等到旺旺买房、成亲的钱都挣回来，他们就回老家，开一个酱油铺子。他们这刻儿正四处漂泊，家乡早就不是断桥镇了，而是水，或者说是水路。断桥镇在他们的记忆中越来越概念了，只是一行字，只是汇款单上遥远的收款地址。汇款单成了鳏父的儿女，汇款单也就成了独子旺旺的父母。

旺旺没事的时候坐在自家的石门槛上看行人。手里提了一袋旺旺饼干或旺旺雪饼。旺旺的父亲在汇款单左侧的纸片上关照的，“每天一袋旺旺”。旺旺吃腻了饼干，但是爷爷不许他空着手坐在门槛上。旺旺无聊，坐久了就会把手伸到裤裆里，掏鸡鸡玩。一手提了袋子，一手捏住饼干，就好了。旺旺坐在门槛上刚好替惠嫂看杂货铺。惠嫂家的底楼其实就是一爿铺子。有人来了旺旺便尖叫。旺旺一叫惠嫂就从后头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惠嫂原来也在外头，1996年的开春才回到断桥镇。惠嫂回家是生孩子的，生了一个男孩，还在吃奶。旺旺没有吃过母奶。爷爷说，旺旺的妈天生就没有汁。旺旺衔他妈的奶头只有一次，吮不出内容，妈妈就叫疼，旺旺生下来不久便让妈妈送到奶奶这边来了，那时候奶奶还没有埋到后山去。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只不锈钢碗和不锈钢调羹。奶奶把乳糕、牛奶、亨氏营养奶糊、鸡蛋黄、豆粉盛在锃亮的不锈钢碗里，再用锃亮的不锈钢调羹一点一点送到旺旺的嘴巴里。吃完了旺旺便笑，奶奶便用不锈钢调羹击打不锈钢空碗，发出悦耳冰凉的工业品声响。奶奶说：“这是什么？这是你妈的奶子。”旺旺长得结结实实的，用奶奶的话说，比拱奶头拱出来的奶丸子还要硬挣。不过旺旺的爷爷倒是常说，现在的女人不行的，没水分，肚子让国家计划了，奶子总不该跟着瞎计划的。这时候奶奶总是对旺旺说，你老子吃我吃到五岁呢。吃到五岁呢。既像为自己骄傲又像替儿子高兴。

不过惠嫂是另外。惠嫂的脸、眼、唇、手臂和小腿都给人圆嘟嘟的印象。矮墩墩胖乎乎的，又浑厚又溜圆。惠嫂面如满月，健康，亲切，见了人就笑，笑起来脸很光润，两只细小的酒窝便会在下唇的两侧窝出来，有一种产后的充盈与产后的幸福，通身笼罩了乳汁芬芳，浓郁绵软，鼻头猛吸一下便又似有若无。惠嫂的乳房硕健巨大，在衬衣的背后分外醒目，而乳汁也就源远流长了，给人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印象。惠嫂给孩子喂奶格外动人，她总是坐到铺子的外侧来。惠嫂不解扣子，直接把衬衣撩上去，把儿子的头搁到肘弯里，而后将身子靠过去。等儿子衔住了才把上身直起来。惠嫂喂奶总是把脖子倾得很长，抚弄儿子的小指甲或小耳垂，弄住了便不放了。有人来买东西，惠嫂就说：“自己拿。”要找钱，惠嫂也说：“自己拿。”旺旺一直留意惠嫂喂奶的美好静态，惠嫂的乳房因乳水的肿胀洋溢出过分的母性，天蓝色的血管隐藏在表层下面。旺旺坚信惠嫂的奶水就是天蓝色的，温暖却清凉。惠嫂儿子吃奶时总要有一只手扶住妈妈的乳房，那只手又干净又娇嫩，抚在乳房的外侧，在阳光下面不像是被照耀，而是乳房和手自己就会放射出阳光来，有一种半透明的晶莹效果，近乎圣洁，近乎妖娆。惠嫂喂奶从来不避讳什么，事实上，断桥镇除了老人孩子只剩下几个中年妇女了。惠嫂的无遮无拦给旺旺带来了企盼与忧伤。旺旺被奶香缠绕住了，忧伤如奶香一样无力，如奶香一样不绝如缕。

惠嫂做梦也没有想到旺旺会做出这种事来。惠嫂坐在石门槛上给孩子喂奶，旺旺坐在对面隔了一条青石巷呢。惠嫂的儿子只吃了一只奶子就饱了，惠嫂把另一只送过去，她的儿子竟让开了，嘴里吐出奶的泡沫。但是惠嫂的这只乳房胀得厉害，便决定挤掉一些。惠嫂侧身站到墙边，双手握住了自己的奶子，用力一挤，奶水就喷涌出来了，一条线，带了一道弧线。旺旺一直注视着惠嫂的举动。旺旺看见那雪白的乳汁喷在墙上，被墙的青砖汲十净了。旺旺闻到了那股奶香，在青石巷十分温暖十分慈祥地四处弥漫。旺旺悄悄走到对面去，躲在墙的拐角。惠嫂挤完了又把儿子抱到腿上来，孩子在哼叽，惠嫂又把衬衣撩上去。但孩子不肯吃，只是拍着妈妈的乳房自己和自己玩，嘴里说一些单调的听不懂的声音。惠嫂一点都没有留神旺旺已经过来了。旺旺拨开婴孩的手，埋下脑袋对准惠嫂的乳房就是一口。咬住了，不放，惠嫂的一声尖叫在中午的青石巷里又突兀又悠长，把半个断桥镇都吵醒了。要不是这一声尖叫旺旺肯定还是不肯松口的。旺旺没有跑，他半张了嘴巴，表情又愣又傻。旺旺看见惠嫂的右乳上印上了一对半圆形的牙印与血痕，惠嫂回过神来，还没有来得及安抚惊啼的孩子，左邻右舍就来人了。惠嫂又疼又羞，责怪旺旺说：“旺旺，你要死了。”

旺旺的举动在当天下午便传遍断桥镇上。这个没有报纸的小镇到处在口播这条当日新闻。人们的话题自然集中在性上头，只是没有挑明了说。人们说：“要死了，小东西才七岁就这样了。”人们说：“断桥镇的大人也没有这么流氓过。”当然，人们的心情并不沉重，是愉快的，新奇的。人们都知道惠嫂的奶子让旺旺咬了，有人就拿惠嫂开心，在她的背后高声叫喊电视上的那句广告词，说：“惠嫂，大家都‘旺’一下。”这话很逗人，大伙都笑，惠嫂也笑。但是惠嫂的婆婆显得不开心，拉了一张脸走出来说：“水开了。”

旺旺爷知道下午的事是在晚饭之后，尽管家里只有爷孙两个，爷爷每天还要做三顿饭，每顿饭都要亲手给旺旺喂下去。那只不锈钢碗和不锈钢调羹和昔日一样锃亮，看不出磨损与锈蚀。爷爷上了岁数，牙掉了，那根老舌头也就没人管了，越发无法无天，唠叨起来没完。往旺旺的嘴里喂一口就要唠叨一句，“张开嘴唇，闭上嘴嚼，吃完了上床睡大觉。”“一口蛋，一口肉，长大了挣钱不发愁。”诸如此类，都是他自编的顺口溜。但是旺旺今天不肯吃，调羹从右边喂过来他让到左边去，从左来了又让到右边去。爷爷说：“蛋也不吃，肉也不咬，将来怎么挣钞票？”旺旺的眼睛一直盯住惠嫂家那边。惠嫂家的铺子里有许多食品。爷爷问：“想要什么？”旺旺不开口。爷爷说：“克力架？”爷爷说：“德芙巧克力？”爷爷说：“亲亲八宝粥？”旺旺不开口。亲亲八宝粥旁边是澳洲的全脂粉，爷爷说：“想吃奶？”旺旺回过头，泪汪汪地正视爷爷。爷爷知道孙子想吃奶，到对门去买了一袋，用水冲了，端到旺旺的面前来，说：“旺旺吃奶了。”旺旺咬住不锈钢调羹，吐在了地上，顺手便把那只不锈钢碗也打翻了。不锈钢在石头地面活蹦乱跳，发出冰凉的金属声响。爷爷向旺旺的腮边伸出巴掌，大声说：“捡起来！”旺旺不动，像一块咸鱼，翻了一双白眼。爷爷把巴掌举高了，说：“捡不捡？”又高了，说：“捡不捡？”爷爷的巴掌举得越高，离旺旺也就越远，爷爷放下巴掌，说：“小祖宗，捡呀！”

是爷爷自己把不锈钢餐具捡起来了。爷爷说：“你怎么能扔这个？你就是这个喂大的，这可是你的奶水，你还扔不扔？啊，扔不扔？——还有七个月就过年了，你看我不告诉你爸妈！”

按照生活常规，晚饭过后，旺旺爷到南门屋檐下的石码头上洗碗。隔壁的刘三爷在洗衣裳。刘三爷一见到旺旺爷便笑，笑得很鬼。刘三爷说：“旺爷，你家旺旺吃人家惠嫂豆腐，你教的吧？”旺旺爷听不明白，但从刘三爷的皱纹里看到了七拐八弯的东西。刘三爷瞟他一眼，小声说：“你孙子下午把惠嫂的奶子啃了，出血啦！”

旺旺爷明白过来脑子里轰隆就一声。可了不得了。这还了得？旺旺爷转过身就操起扫帚，倒过来握在手上，掀起旺旺冲着屁股就是三四下。小东西没有哭，泪水汪了一眼，掉下来一颗，又汪开来，又掉。他的泪无声无息，有一种出格的疼痛和出格的悲伤。这种哭法让人心软，叫大人再也下不了手，旺旺爷丢了扫帚，厉声请问说：“谁教你的？是哪一个畜牲教你的？”旺旺不语。旺旺低下头泪珠又一大颗一大颗往下丢。旺旺爷长叹一口气，说：“反正还有七个月就过年了。”

旺旺的爸爸和妈妈每年只回断桥镇一次。一次六天，也就是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五。旺旺的妈妈每次见旺旺之前都预备了好多激情，一见到旺旺又是抱又是亲。旺旺总有些生分，好多举动一下子不太做得出。这样一来旺旺被妈妈搂着就有些受罪的样子，被妈妈摆弄过来又摆弄过去。有些疼。有些别扭。有些需要拒绝和挣扎的地方。后来爸爸妈妈就会取出许多好玩的好吃的，都是与电视广告几乎同步的好东西，花花绿绿一大堆，旺旺这时候就会幸福，愣头愣脑地把肚子吃坏掉。旺旺总在初三或者初四开始熟悉和喜欢他的爸爸和妈妈，喜欢他们的声音。气味。一喜欢便想把自己全部依赖过去，但每一次他刚刚依赖过去他们就突然消失了。旺旺总是扑空，总是落不到实处。这种坏感觉旺旺还没有学会用一句完整的话把它们说出来。旺旺就不说。初五的清晨他们肯定要走的。旺旺在初四的晚上往往睡得很迟，到了初五的早上就醒不来了，爸爸的大拖挂就泊在镇东的阔大水面上。他们放下一条小舢舨沿着夹河一直划到自家的屋檐底下。走的时候当然也是这样，从窗棂上解下绳子，沿夹河划到东头，然后，拖挂的粗重汽笛吼叫两声，他们的拖挂就远去了。他们走远了太阳就会升起来。旺旺赶来的时候天上只有太阳，地上只有水。旺旺的瞳孔里头只剩下一颗冬天的太阳，一汪冬天的水。太阳离开水面的时候总是拽着的，扯拉着的，有了痛楚和流血的症状。然后太阳就升高了，苍茫的水面成了金子与银子铺成的路。

由于旺旺的意外袭击，惠嫂的喂奶自然变得小心些了。惠嫂总是躲在柜台的后面，再解开上衣上的第二个纽扣。但是接下来的两天惠嫂没有看见旺旺。原来天天在眼皮底下，不太留意，现在看不见，反倒格外惹眼了。惠嫂中午见到旺旺爷，顺嘴说：“旺爷，怎么没见旺旺了？”旺旺的爷爷这几天一直羞于碰上惠嫂，就像刘三爷说的那样，要是惠嫂也以为旺旺那样是爷爷教的，那可要羞死一张老脸了。旺旺的爷还是让惠嫂堵住了，一双老眼也不敢看她。旺旺爷顺了嘴说：“在医院里打吊针呢。”惠嫂说：“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去打吊针了？”旺旺爷说：“发高烧，退不下去。”惠嫂说：“你吓唬孩子了吧？”旺旺爷十分愧疚地说：“不打不骂不成人。”惠嫂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去，有些责怪，说：“旺爷你说什么嘛？七岁的孩子，又能做错什么？”旺旺爷说：“不打不骂不成人。”惠嫂说：“没有伤着我的，就破了一点皮，都好了。”这么一说旺旺爷又低下头去了，红了脸说：“我从来都没有和他说过那些，从来没有。都是现在的电视教坏了。”惠嫂有些不高兴，甚至有些难受，说话的口气重了：“旺爷你都说了什么嘛？”

旺旺出院后人瘦下去一圈，眼睛大了，眼皮也双了，嘎样子少了一些，都有点文静了。惠嫂说：“旺旺都病得好看了。”旺旺回家后再也不坐在石门槛了，惠嫂猜得出是旺爷定下的新规矩，然而惠嫂知道旺旺躲在门缝的背后看自己喂奶，他的黑眼睛总是在某一个圆洞或木板的缝隙里忧伤地闪烁。旺爷不让旺旺和惠嫂有任何靠近，这让惠嫂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旺旺因此而越发鬼祟，越发像幽灵一样无声游荡了。惠嫂有一回抱了孩子给旺旺送几块水果糖过来，惠嫂替他儿子奶声奶气地说：“旺旺哥呢？我们请旺旺哥吃糖糖。”旺旺一见到惠嫂便藏到楼梯的背后去了。爷爷把惠嫂拦住说：“不能这样没规矩。”惠嫂被拦在门外，脸上有些挂不住，都忘了学儿子说话了，说：“就几块糖嘛。”旺爷唬了脸说：“不能这样没规矩。”惠嫂临走前回头看一眼旺旺，旺旺的眼神让所有当妈妈的女人看了都心酸，惠嫂说：“旺旺，过来。”爷爷说：“旺旺！”惠嫂说：“旺爷你这是干什么嘛！”

但旺旺在偷看，这个无声的秘密只有旺旺和惠嫂两个人明白。这样下去旺旺会疯掉的，要不就是惠嫂疯掉。许多中午的阳光下面狭长的石巷两边悄然存放了这样的秘密。瘦长的阳光带横在青石路面上，这边是阴凉，那边也是阴凉。阳光显得有些过分了，把傍山依水的断桥镇十分锐利地劈成了两半，一边傍山，一边依水。一边忧伤，另一边还是忧伤。

旺爷在午睡的时候也会打呼噜的。旺爷刚打上呼噜旺旺就逃到楼下来了。趴在木板上打量对面，旺旺就是在这天让惠嫂抓住的。惠嫂抓住他的腕弯，旺旺的脸给吓得脱去了颜色。惠嫂悄声说：“别怕，跟我过来。”旺旺被惠嫂拖到杂货铺的后院。后院外面就是山坡，金色的阳光正照在坡面上，坡面是大片大片的绿，又茂盛又肥沃，油油的全是太阳的绿色反光。旺旺喘着粗气，有些怕，被那阵奶香裹住了。惠嫂蹲下身子，撩起上衣，巨大浑圆的乳房明白无误地呈现在旺旺的面前。旺旺被那股气味弄得心碎，那是气味的母亲，气味的至高无上。惠嫂摸着旺旺的头，轻声说：“吃吧，吃。”旺旺不敢动。那只让他牵魂的母亲和他近在咫尺，就在鼻尖底下，伸手可及。旺旺抬起头来，一抬头就汪了满眼泪，脸上又羞愧又惶恐。惠嫂说：“是我，你吃我，吃。——别咬，衔住了，慢慢吸。”旺旺把头靠过来，两只小手慢慢抬起来了，抱向了惠嫂的右乳。但旺旺的双手在最后的关头却停住了，万分委屈地说：“我不。”

惠嫂说：“傻孩子，弟弟吃不完的。”

旺旺流出泪，他的泪在阳光底下发出六角形的光芒，有一种烁人的模样。旺旺盯住惠嫂的乳房拖了哭腔说：“我不，不是我妈妈！”旺旺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回头就跑掉了。惠嫂拽下上衣，跟出去，大声喊：“旺旺，旺旺……”旺旺逃回家，反闩上门，整个过程在幽静的正午显得惊天动地。惠嫂的声音几乎也成了哭腔。她的手拍在门上，失声喊道：“旺旺！”

旺旺的家里没有声音。过了一刻旺爷的鼾声就中止了，响起了急促的下楼声。再过了一会儿，屋里发出了另一种声音，是一把尺子抽在肉上的闷响，惠嫂站在原处，伤心地喊：“旺爷，旺爷！”

又围过来许多人。人们看见惠嫂拍门的样子就知道旺旺这小东西又“出事了”。有人沉重地说：“这小东西，好不了啦。”

惠嫂回过头来。她的泪水泛起了一脸青光像母兽，有些惊人。惠嫂凶悍异常地吼道：“你们走！走——！你们知道什么？”

毕飞宇，男，1964年1月生于江苏兴化，童年与少年在乡村度过。1979年返城。1983年考入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1987年毕业，同年赴南京任教。1992年任《南京日报》记者、编辑。1998年调入江苏作协。

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文学创作，先诗歌，后小说。出版长篇小说《上海往事》、《那个夏季那个秋天》。小说集《祖宗》、《慌乱的指头》、《睁大眼睛睡觉》、《青衣》、《款款而行》、《男人还剩下什么》、《地球上的王家庄》等多部，共二百万字。导读：

哺乳期的女人

一个七岁男孩的内心是单纯的，同时也可能是复杂的，没有人理会他的单纯或是复杂，他只能独自任随内心的一种渴念悄悄地滋长、壮大。

只渴念也罢了，孩子却在一天里将渴念莽撞地实施在了一个正在喂奶的女人惠嫂身上。因此，孩子便无可逃脱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之中。

即便这样，渴念仍不能抑制，“旺旺在偷看”。“他的黑眼睛总是在某一个圆洞或木板的缝隙里忧伤地闪烁”。他忧伤，被偷看的惠嫂也忧伤，他的忧伤无法言说，惠嫂的忧伤也难以理清，能言说能理清的也许只有一点，那就是两人都有一颗与“爱”有关的柔软的心。只不过，这心被包裹在雾一般的混沌里，要细心去看才能识出。可是，石巷是那样安详，夹河是那样平静，镇上人的心都跑到外面的世界去了，谁还有心思来体味一个孩子的困难呢，他们对待他的方式只有粗暴和猜忌、中伤。有一天，惠嫂终于有机会抓住了男孩眼看渴念就要变为现实，男孩却又突然地拒绝了。他的牵心牵魂的渴念，一旦与一个具体的施予相遇，那具体便莫名地改变了性质，再也不是他渴念的了。

小说的叙述十分到位，仿佛一直在一种微妙的隐晦的情绪夹缝里穿行，无论多么深远叙述也能准确地伸展开去，构成的却是，十分深阔的文学之地。

为我的孩子而写

毕飞宇

人在年轻的时候想得最多的自然是未来，我们习惯于把那种心情称之为“憧憬”。我现在已经人到中年了，想得最多的依然是未来，然而，我想我的心境已经不能说是“幢憬”了，因为憧憬时常带有一种为自己虚拟前景的意思。关于未来，我想得更多的是孩子，说得再具体一些，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倒不觉得自己有多自私，不过，面对滚滚而来的日子，我承认我自利。可我一点也不脸红。

我生于1964年，我敢说，在这个世界上，生于60年代的中国人绝对是人类历史上最为众多的一代数量巨大也就罢了，我们中的一些人可能还是漫漫长夜里的副产品。父母一高兴我们就来了一个，父母一不高兴我们又来了一个也好，热闹。

所以，“年代”往往标志这一代人的命运，不少60年代出生的人对未来都有过这样的渴望：什么时候我能独吞一碗红烧肉哇！

谢天谢地，红烧内不仅不再是我们的憧憬，反倒成了我们的减肥项目。而这一切都来自于我们自己的智慧，我们自己的双手，不管我们还有多少遗憾，我们毕竟过上了可以称之为“日常生活”的日常生活了。

现在，我们将生活在21世纪了对任何一个人来说，时代的命名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是，我们的孩子将比我们更为长久地生活在21世纪，这一来21世纪就不光只是一个时代的名字。她与我们血肉相连，她将构成我们的日常生活，她还将中介于我们的孩子，构成我们的另一种日常生活。

我对21世纪的希望是简单而又基本的。21世纪的水是水的样子，风是风的样子，草像草一样绿，天像天一样蓝，更关键的是，人像人一样生活，时光像时光一样默默地流淌。我希望我的孩子就生活在这样的天地里头，健康而又快乐，融合在所有健康而又快乐的人群中间——这一切都并不过分。只要别再发明“新”天堂，引诱千万人头破血流地往里冲：也不要发明“后”地狱，恐吓千万人背对着假相中的黑色世界撒腿狂奔我愿意看到这样的景象，每一个人都像棕榈树的叶子那样，舒展、自然、常绿，在风中自由自在地呈现自己的模样不要为了证明自己是“最好”的叶子，拼命地指责别的叶子没有到天空去翱翔21世纪的太阳在天上，水在脚下，风在枝梢上荡漾。我要告诉我的孩子，健康的未来来自于创造，同时还来自于分享。

永别了，弹弓

毕飞宇

从入学到小学毕业，陪伴我的是一把弹弓那时候，弹弓不仅是我们的玩具，同时还是我们随身携带的武器我的弹弓很高级，先说“丫”字形弓柄，我选用的是桑树枝权，一边是笔直的，而另一侧则带有天然的弧度，握在手里有美不胜收之感。桑树有极好的韧性，硬挣而又极具弹性，这一来在瞄准的时候就可以把弹弓的弓柄握得很靠近，只在中间留下一段很小的距离，这对提高射击的精确性大有好处。而我的拉簧就更高级了，我的拉簧是赤脚医生那里用于打吊针的滴管，这种黄色的橡胶管有惊人的弹力，射出去的子弹呼呼生风。而我的子弹不是小石头，我精选了形状上佳的楝树果子，楝树的果子水分充足，沉甸甸的，在它击中生猪、耕牛、毛驴或山羊的时候，这些畜生们会平白无故地四蹄离地，像乒乓球那样一蹦多高，又一蹦多高。但是，它们的皮毛不会有外伤，只有绿色的汁液缓缓地流淌。我那把弹弓绝对是高科技的产物——所谓高科技，完全是材料，说的科学一点，就是最合适的材料用在最恰当的地方。

像我这个岁数的中国人有几个不知道弹弓的呢？在60年代至70年代，弹弓是中国大地上最普及、最常见的少儿玩具与少儿武器。在更多的时候，它不是玩具，而仅仅是武器。因为那时的教育是一种仇恨教育、警惕教育。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警惕，都有仇恨。警惕什么？仇恨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愈是不知道就愈是要教育，愈是要培养。有警惕与仇恨就必须有武器，全民皆兵，我们也是兵红小兵没有钢枪，红小兵就必须有弹弓。我们整天把弹弓揣在口袋里，射击鸟类、家禽、家畜、电线，在放学的路上相互瞄准。

1984年，在美国洛杉矾，在二十三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许海峰为我们中国赢得了第一枚奥运金牌举国为之欢腾许海峰是一个搞射击的，众所周知，他出色的基本功得益于少年时代的弹弓训练。弹弓、射击、奥运会、金牌、举国欢腾，这里头有它的内在逻辑。那一年我正在读大二，我真是羡慕许海峰如果我们能有机会得到一把手枪，凭我们扎实的弹弓基础，把那枚金牌带回来的绝不可能只是许海峰一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枪杆子里头同样出奥林匹克荣光。

我没有能成为许海峰，因为我“出事”了。第一件不算大——我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用弹弓射击了一位农民朋友家的老母鸡，母鸡正在觅食，我躲在墙角，用一颗楝树果子精确无比地击中它的脑袋，这只老母鸡突然张开了翅膀，斜着头，围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圆圈不停地打转。我快活疯了，跟着它手舞足蹈起来。人一得意就得出事，我被老母鸡的主人当场逮住了，他把我交给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用一种很古怪的方式收拾了我。他命令我写了一份检查书，当着我的同班同学，站在老母鸡主人的家门口大声宣读。那种羞耻真让我终生难忘。现在想来，从这件事情上我们至少可以正视三点：一、人之恶：二、羞耻感的被唤起；三、适当的外部力量。

但是，我想说，作为玩具，弹弓实在不能说是一样坏东西。真正的大事出在数月之后——事情的起因我可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结果是极其可怕的，当时我正在教室里头，我用弹弓打坏了黑板上方人物肖像的眼睛尽管我还是一个孩子，然而，在那个刹那，我懂得了什么叫大祸临头，什么叫魂飞魄散，谢天谢地，我的班主任王大怡老师取下了画像，同时没有声张。但那种“后怕”伴随了我很久。你只有真正恐惧过，你才能明白什幺叫“后怕”。我扔掉了我的弹弓，再也没有摸过一次某一种东西认定了它的武器性之后，即使是玩具，游戏的性质也只能是零。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我与妻子陪我的儿子到金鹰去买玩具，在满眼的玩具面前，我的儿子简直手足无措，高兴得像个贼。这是一种幸福的标志他的幸福让我开心。我想起了我的童年与少年。那是一个没有玩具的年代，那是一个人之恶易于膨胀的年代，那还是一个最容易被恶所威胁的年代。儿童节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日子，可我却想起了那把该死的弹弓。（节选）

3.清水里的刀子

和自己在同一面炕上滚了几十年的女人终于赶在主麻前头理掉了。坟院里只不过添了一个新的坟包而已。这样一种朴素的结局，细想起来，真是惊心动魄。马子善老人是最后一个走出坟院的，在走出坟院门的那一刹那，老人突然觉得自己的鼻腔陡然地一酸，似乎听到一个苍老而又稳妥的声音附在自己的耳畔轻轻说，好啊，老东西，你命大，让你又逃脱了，那么就再转悠上几天，再转悠上几天就回来，这里才是你的家。细想想，你在外面转的时间也不短了，长得很了啊。马子善老人诚恳地点着头，是啊是啊，实在是在外面混得太久了，把那样一个鲜活的婴儿，把那样一个强壮的青年混成了目前这副样子，这使他觉得尴尬而辛酸。马子善老人记得，他是孩子的时候，村子小得像一个羊圈，坟院远没有现在大，但那时候的坟院也显得空空的。到如今村子已经很大了，坟院几经突破，成了眼下几乎和村子一样大的规模，而且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坟堆，似乎几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都埋在这里了，但实际上随着死人越来越多，活人也越来越多。马子善老人就在死人和活人都增多的过程里一天天一天天活到了七十多岁，衰老成了如今这副样子。马子善老人有时在水面上看一看自己苍老的影子觉得不可理解，他真讲不清是什么将自己变化得如此苍老。坟头一多，连坟院里也似乎热闹了，这使马子善老人有些淡淡的失意，他喜欢空旷寂寥的坟院，喜欢坟头很少，大家相互珍惜着经历永恒的时间；坟头一多，使人觉得到这里以后还会像外面那样勾心斗角，争争吵吵。但毕竟坟院比尘世要宁静得多，毕竟人们都在黄土下埋得很深，连串个邻近的门都是不可能的了。送葬的人都走净了，院门外的浮土上印着很多的脚印，大家来时的脚印和去时的脚印重叠了，这样就使得许多脚印都失去了方向。人们走得多么快，只留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脚印，但终有一天人们要把自己留在这里的。谁都不免把自己留在这里的。日光倾泻在坟院里，使坟院像一个庞大的废墟。看这天空多么像一个大大的钟面啊，日头不过一根针，在这巨大的钟面上无休止地划来划去。马子善老人瞅了瞅日头，日头自然也是看着他的。马子善老人突然感激自己鼻腔的那一酸楚了，不然自己会很忽略地走出坟院的，正是那一酸楚使自己留在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上。坟院门上，这就是生死之门，人应该在这里多站站的。马子善老人觉得自己是那样渴望在这里多站一会儿，躲在坟院深处是不好的，毕竟自己还活着嘛，可是盲目地到尘世卜去就更不好。去干什么呢？似乎就没有什么可干的了。现在最好就是在这样的位置上多站一会儿，多想一会儿。想法很多的，想法会使人有一种觉悟的幸福。这么大的天空只有日头独自走长路实在是太孤单了，马子善老人看看日头觉得日头很孤单。孤单着也好，有时候奇怪地觉得孤单着也是一种福分。马子善老人回头看了看坟院，只这么一会儿，老婆坟头的土已没有刚才那样新鲜了，他想起自己将老婆用一匹小青驴从南山里驮来给自己当媳妇的事，老婆头上戴着红纱，两只鞋面上绣满花的脚在铜镫里摆着，随着铜镫一荡一荡，一荡一荡，让人的心生出化雪的感觉。那时候想不到那样年轻好看的媳妇最终会归宿于这样一个坟包。马子善老人轻轻叹一口气，应该在这里多走走的，应该在这里多看看才是，这里才是家。那个用血肉温暖了一辈子几辈子的家如今不是自己的了，那是儿子孙子他们的家了。但儿子孙子们不久也会到这里来的，那么那个家究竟是谁的家呢？马子善老人想，该找李乡老讲讲了，该跟他给自己要一块地皮了，得好好找一块长眠之地，不然，草率地一死，让人埋到一个窄狭处，可就坏了。马子善老人突然非常地渴盼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他站在坟院门口喃喃自问，主啊，我究竟在几时呢？你能悄悄地告知我吗？四周一片寂静，坟院里的风微凉地掠过他的脸面，有些竟吹人他耳朵的深处。他想自己若是知道自己归真的一刻，那么提前一天，他就会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一身洁洁爽爽的衣裳，然后去跟一些有必要告别的人告别，然后自己步入坟院里来，找到自己的长眠之地，含着清泪，诵着《古兰经》，听任自己的生命像和风那样一丝丝吹尽。想到必死无疑的自己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想到自己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死掉，他突然觉得一种异常的伤感与恐惧。他想起一句人们常说的话来，尤其那些善说大话的人也这样说，那些人，在他们说了一世界大话之后，突然会说，我除了不知道我几时死，再啥我不知道呢？听听，再善于讲大话的人，他也不知道他几时死。

回到家里，耶尔古拜还拿着他母亲的照片抽抽噎噎地哭着。他想劝劝儿子，又没劝，劝也是白劝。他想，儿子若到了自己这个年龄，就不会因亡人而哭了。自己若在儿子那个年龄，大概也还是要哭的。这都是很自然的事。儿子见他回来了，就眼泪巴嚓地过来问他，如何搭救亡人。这里都是这样信仰的，亡人一人土，冥冥处就开始拷问他（她）的罪过了，亡人都有着一个罪人的身份。因而活着的亲属就得施行一些搭救亡人的仪式。有钱人家，搭救的排场是很大的，但人还是贫寒之家居多。那么宰一只鸡，烙两个油馕，也还是不比有钱人家差的。阿訇们说，有时候举念一枚枣，比举念一峰骆驼都贵重。但实际上人们还是看重骆驼，觉得骆驼贵重。人们也毕竟都是很世俗的，毕竟觉得宰一峰骆驼的搭救效力要远远强过宰一只鸡。儿子眼泪巴嚓地来问他如何搭救时他说，量力而行吧，七七的日子上点一根香，烙两个油馕就成了。儿子说，别的都可以将就，四十不能将就啊，四十日那天来的人多，不要说宰一只鸡，宰一只羊都不行，人笑话呢。他说，宰羊不行你还要宰啥。这样说时他突然想到家里那头老牛，他的心猛地一紧，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儿子又落下眼泪来，说，大，我妈苦了一辈子，活的时节没活上个好，殁了，咱们要把亡人当个事呢。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担心什么一般闭着眼睛，似乎老牛就在他闭着的眼睛里了，悠闲地摇着干燥的尾巴。静了片刻，儿子说，大，我想，咱们那个牛，也老了，再买个嘛咱们也没钱，你看……他就觉得自己的心上被一只漆黑的拳头捣了一下。他凉凉地看了儿子一眼，说，把它宰了，地拿啥犁？儿子声音很低地说，它还能犁几年呢？是啊，老黄牛确乎是老了，经它拉朽的犁都有好几副了，还指望它能犁多少地？而且它活着也不过是个犁地而已。它最终就能免去一刀之劫吗？宰就宰了吧，他听到自己心里凉凉地说。但儿子似乎听到了，他看见儿子点了点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具有力度地纠缠着，又像是空空如也。

耶尔古拜牵着老黄牛走到西边的墙角下，清晨的阳光照亮了墙壁和牛的一部分，使牛身有着两样颜色。在光里的那一部分黄着，显得干燥，处在阴影中的部分却是紫色，显得厚重。牛那么温驯，耶尔古拜用一根指头粗的草绳就牵走了它。它不缓不急地走着，像是驮着什么极重的担子，又像悟了什么一样显得旷达而随意，它和耶尔古拜之间的草绳软软地垂着，其实不是耶尔古拜在牵它，而是它跟着耶尔古拜走着罢了。它走到墙根下，就像一座山那样稳稳地站住了。阳光落在它那阔大的脸上，它微眯着眼，不疾不缓，悠闲而舒适地反刍着，显得自在而受用。耶尔古拜端了一大盆清水来，他这些日子每天都要把牛洗一次，这样老牛像是穿了新衣裳，显得稍稍地年轻与精神了一些。耶尔占拜用一把大刷子蘸了清水洗着牛身，洗得很是详尽，他还把洗衣粉洒在牛身上，他把牛脖里的褶皱用手指舒展开来洗着，把它的尾巴搭在自己的肩上，洗着它的臀部，他把牛蹄子都洗到了，他把女儿缺了齿的梳子拿来，将牛尾浸湿，然后像好看的女子梳理自己的长发那样梳着长长的牛尾。牛微闭着眼睛，忘我地享受着对它无微不至的洗浴，似乎这个被洗着的身体不是它的一样。耶尔古拜把牛洗净，用一领干净的毛巾擦干它，然后站在远处欣赏它。他很满意地点着自己的头。洗完牛，他就抱来新铲的鲜草给它吃，看着肥嫩的苦苦菜叶被牛大口大口香甜地吃着，看着牛瘪瘪的肚子有些夸张地鼓起来，耶尔古拜真是有着一种难以言述的喜悦。他对母亲的强烈的情感与念想都寄托在这牛上了。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侍候一头牛，而是虔敬地侍奉着自己敬重的一位老人。自从举意在母亲的四十祀日要用这头牛时，他就觉得这头牛已超越了其他一切牛，这头被举念了的牛已有了一种独特的品质与意义。它将携带使命去拯救苦海中因自己的罪行而受难的亡灵。耶尔古拜有时用心地洗着这牛，莫名其妙地有着一种感动，有几次更是匪夷所思，他突然想对着这牛，泪雨婆娑地喊一声娘，这愿望竟是那样强烈，使他几乎不能抑制。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竟是把牛看轻了，牛有着博大而宽容的心灵，他觉得牛实在是一种了不起的生命。宰一只鸡怎么能跟宰一头牛相提并论？他真心地觉得，宰一头品质卓越的牛实在是能免却一份很大的灾难。他一点也不怀疑这头牛对他母亲的巨大作用。他觉得在举念之后，它就不是在人间的生命了，它一定会归宿到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一只鸡可以生活在群星后面的天庭里吗？不能的，但一头牛却能。牛可以凭着它不改的忠厚和善良堂而皇之地走进一切巨大的宫殿之门。因此耶尔古拜像干着一件神圣的事业那样侍候着这老牛，使它一天一天地健壮起来，一天一天地年轻起来。耶尔古拜看着，心里有着难以言述的感动与狂喜。当牛大口大口地吃着鲜嫩的草时，马子善老人偶尔也会走过来，蹲在一旁看牛吃草，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耶尔古拜那样鲜明。他对耶尔古拜说，瞅它这吃，就像它还能活一千年。然后不待儿子说什么，拿起一大朵肥嫩的苦苦菜，将一片菜叶脆脆地折裂，立即溢出稠稠的奶汁来，马子善老人皱皱眉，说，唔，这么多的奶。

就这样，四十的日子一天一天像一大团阴影那样悄然地逼近了。

四十日的前三天，晨光给高高的树梢上淡淡地涂了一抹金色。无数的麻雀在巨大的树冠里异常激越地吵着，让人的心里荡开着一粼一粼很温馨的银波。马子善老人正在离树冠较近的高房子里精心地粘《古兰经》，经典历时久了，纸质已经泛黄，而且轻若鸿毛，但上面的字迹却似愈加清晰。突然耶尔古拜跑上来有些焦灼地说，老牛吃也不吃了，喝也不喝了，昨夜里放在槽里的清水与鲜草原模原样地放着。马子善的心强烈地一动，他把没有粘好的经典摊开在桌面上有阳光的地方晒着，自己匆匆随儿子来到了牛棚。牛棚盖在大门的外面，平时看不出，这一刻才发现这牛棚有着一些缝隙，一些金叶子似的阳光从那些缝隙里照进来，很短，往往在空间就莫名地消失了。牛棚里很干净，有着一种促人感动的牛粪气息。牛宁静端庄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穿越了时空明澈了一切的老人。它依然在不缓不疾，津津有昧地反刍着，它平静淡泊的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无意看。它的肚子明显有些瘪。槽里有一盆清水，清得像能生出莲花来，显然，这水没有动过，盆旁边是草，显然也没有动过，一夜之间，那么鲜嫩的草有些蔫了。大，你看，这水，它一口都没喝，还有草，都没吃。儿子有些焦灼地说。牛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父子俩，它投入而又忘我地反刍着自己的东西。儿子突然问他说，大，是不是……他知道儿子要说什么，他的鼻腔深处强烈地一酸，喉头处像硬硬地梗了一个什么硬物，他觉得自己的泪水带着一股温热迅疾地流下来了，他连忙转过头。有些踉跄地疾疾地走了出去。日头升高了一些，光星像凌乱的雪花那样扑面而来，他低下头像在风里面似地走着，上了高房子，麻雀吵得愈加热烈。他坐在炕边上，两手蒙住脸，感觉泪水在指缝里流出来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流泪，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竟有那么多的泪，似乎还有要哭出声来的欲望。终于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了，心像大海那样激情难抑，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耶尔古拜诧异地出现在门口，阳光使他的正面显得很暗，见父亲那样，他显得有些无措，很快又走下去了。麻雀们不知受到了怎样的打击，轰一声响，骂咧咧地飞了，余下几只在树里，有些胆怯和猜测地鸣着。马子善老人不能自抑地哭了一会儿，感到自己像激流那样平缓了下来，心境渐渐宽阔，但那种感动还是满满地在心里。他有着大病初愈那样伤感而美好的心境。他觉得自些罪过，把这么了不起的一个生命竟忽略了，竟像畜牲那样役使了它几十年。想起那时候他打在它背上的鞭子，他觉得愧疚而难过，如果谁用鞭子打他相同的数量以示惩罚，他一定会很乐意很感激的。还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牛一边拉着犁走一边扬起尾巴拉粪，当时觉得没什么，渐渐就觉得这真是过于残忍了，我们人连一个拉粪的机会都不给它，在它拉粪的时候我们还不放过它，还在役使它——哪里知道它竟是这样一个高贵的生命！马子善老人又想起槽里的那盆净无纤尘的清水，那水在他眼前晃悠着，似乎要把他的眼睛和心灵淘洗个清清净净。那是一盆怎样的水啊，在那样清澈的水里，果真有一把银光幽幽的刀子吗？记得老人们都讲过的，说牛这样的生命是大牲，如果举念端正，把牛能用到好路上，那么，这头牛在献出自己的生命之前，会在饮它的清水里看到与自己有关的那把刀子，自此就不吃不喝了。显然，这头不吃不喝的老牛是看到自己的那把刀子了，就在它面前的那盆清水里看见了。马子善老人真切地觉到一种难言的强烈的震动，他那么不能自禁地要为此流一些眼泪。

过了一天，过了两天，牛还是不吃，盆里的水有些浑了，草也蔫得像野风吹过一样，牛肚子触目惊心地瘪下去了。两个后胯那里有着两个深坑，里面可以卧两只母鸡了。但牛依旧静静地立着，双服微闭，依旧在轻轻地反刍着。没有什么可以质疑的了。这了不起的生命，它竟然这样韬光养晦，竟为人役使地度过了自己艰辛的一生。马子善老人心里有了一种驱之不散的肃穆。只要他一闭跟，在他内部的视野里，就有一盆清得让人像涟漪那样微微颤栗的水，在这水里，慢慢就会生出一把世所罕见的刀子，在清水的深处像一种暗藏的秘密那样不断地向你闪悠着银光。马子善老人感恩地点着自己的头，泪水在他的脸上流着，他喃喃说，你比我强，你知道你的死，可是我不知道。他记得老人们讲过，像牛这样的大牲，看到清水里的刀子后，就不再吃喝，为的是让自己有一个清洁的内里，然后清清洁洁地归去。原来是这样的一种生命！这两天里，飞散的麻雀又聚在树梢上了，马子善老人把翻阅破了的经典精心粘好，放在桌面上，大大的玻璃窗上，阳光照进来，像金子那样的阳光落在大大的桌面上，落在摊开的古老的经典上。

马子善老人坐在高房子外面，纷乱的麻雀声像阳光下的雨泡儿那样明明灭灭个无休无止。他浴在阳光里，想起他年轻的时候，老牛也还不老，也还年轻，和他一般有着暴烈的脾气，不时就将自己那样一个健壮而沉重的身子腾起在半空，在半空里有力而又极度紧张地扭曲一下，它后面还是拖着犁的啊，就将地犁得乱七八糟。马子善老人欣慰地想着这些，喃喃说，原谅我吧，咱们都有过年轻的时候嘛。然而最令他伤痛不已的是，牛知道它的死，他贵而为人，却不能知道。

明天就是四十祀日了。这些日子阳光总是出奇的好。人总觉得自己是被置身在一个阳光的世界里。邯尔古拜拿了一把刀子来给他磨。刀子足有一尺多长，长久地不用，上面已生了红锈。但刀子是可以磨得锋利的。他借了村里最好的磨石来，灌了一铜汤瓶清水，把清水倒在磨石上，磨石上就像显出了一篇碑文。他想他一定要把刀子磨好，红锈在清水里像血丝那样迟疑地流动着，他想他一定要把刀子磨出银子那样的光来。他突然想牛在清水里看到的刀子，是自己磨的这一把么？一定是的，还能是哪一把呢？因此一定要把手里这把刀子磨得和清水里那把一模一样，不然就对不起那不凡的生命啊。他一边用力地磨着刀子，一边看见自己的眼里有亮亮的东西掉下来，溅到青青的磨石上和耀眼的刀刃上，儿子走过来对他讲什么，他不抬头，儿子就走了。

那天夜里星星密缀了天空，使整个天空显得沉甸甸的。没有风，偶或撞到极细微的一丝，倒给人一种担心与警觉。夜深的时候，马子善老人顶着满天星光悄然钻到牛棚里去，直到寺里喊邦克时才钻出来，他的脸有些苍白。那时候星星已落掉不少，像被摘去果子的枝头那样，天空显得比深夜时轻渺了许多。耶尔古拜已经起来扫院子了。马子善老人对他说，家里的事你看着弄吧，我去县上买些调和之类的东西。耶尔古拜说大你今儿不能走啊。老人不答他的活，拿出一条很白很厚的毛巾来，说，宰的时候用这个把眼睛蒙上。耶尔古拜说，大，今儿你不能走啊。但马子善老人走了。一直到了日落，他才回来，他的脸总之是有些苍白，他先到牛棚里去转了一圈，然后他像是下了一个决心，他走进门里去了，但是他很快站住了，他看见一个硕大的牛头在院子里放着，牛头正向着他，他不知道牛的后半个身子哪里去了。他觉得这牛是在一个难以言说的地方藏着，而只是将头探了出来，一脸的平静与宽容，眼睛像波澜不兴的湖水那样睁着，嘴唇若不是耷在地上，一定还是要静静地反刍的。他有些惊愕，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张颜面如生的死者的脸。

石舒清，原名田裕民，男，回族，1969年生。曾任中学英语教师、县委宣传部创作员。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已在《人民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约九十万字。小说集《苦土》曾获全国第五届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现供职于宁夏文联。导读：

清水里的刀子

这篇小说的作者石舒清曾说，“文学是人学，我觉得，我对整个人类的认识就是从认识西海固开始的。每个人都是有限的，任何一个艺术家都不可能也不必以跑遍全世界的方式去认知什么人。”

西海固，据说是西部最贫穷的地方，而石舒清就是在这个地方生活了许多年。

这样，《清水里的刀子》讲述的故事自也是出自西海固了。

我猜想，那定是一个崇尚信仰、崇尚精神的世界。我猜想，那还是一个情感大于理性的人情味儿浓郁的世界我猜想，那更是一个能够宽容地对待生、能够安然地对待死的世界。

小说讲的是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马子善老人的女人刚刚去世，坟院里添了一个新的坟包，马子善老人在走出坟院门的一刹那，忽然生出了千般思绪，他感到坟院门就是生死之门，人应该在这里多站站的，多站一会儿，多想一会儿，“想法会使人有一种觉悟的幸福、”他想啊想的，围绕生和死的事情想了许多许多，最后突然非常地渴盼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他想“若是知道自己归真的一刻，那么提前一天，他就会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一身洁洁爽爽的衣裳，然后去跟一些有必要告别的人告别，然后自己步入坟院里来，找到自己的长眠之地，含着清泪，诵着《古兰经》，听任自己的生命像和风那样一丝丝吹尽。”可是，人又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死亡日期呢，人只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死去，因此老人觉到了异常的伤感和恐惧。就在这时，马子善老人的儿子又跟老人说起搭救亡人的事情，提出要将家里那头老牛宰掉。马子善老人满心地不舍，却又说不出阻止的理由，因为儿子是为了母亲，是把对母亲强烈的情感和念想都寄托在了牛上，是当作了一件“神圣”的事情呢。时老牛的看法，儿子和老人倒是一致的，都认为是一头品质卓越的牛，是一种了不起的生命。两人的分歧或许在于，儿子因为牛的卓越才要杀掉它，认定只有这只卓越的牛才能拯救受难的母亲的亡灵；而老人却早已不看重这种拯救的形式，他看重的，是更自然更本真更高贵的生命，包括他的老牛。果然，老牛这头不凡的生命，在死亡到来的前三天，就不再吃喝，仿佛真的在清水里看到了那把预示死亡的刀子。而那盆水里，是净无纤尘，清得能生出莲花来。马子善老人更加觉悟出这生命的了不起了，“它竟然这样韬光养晦，竞为人役使地度过了自己艰辛的一生。”老人回想着自己和老牛的年轻时光，十分珍重十分用力地磨起儿子交给他的刀子。

老牛最终还是在仪式中做了牺牲，牺牲后的它，平静、宽容，颜面如生，让人不禁会想到那个躲开了仪式的老人，且毫不怀疑，老人的心灵已是被那清水淘洗过的心灵了。

写作更近于一种秘密

——访石舒清

白草白草：我记得你是从1989年大学毕业那年开始创作的，请谈谈你第一篇小说发表时的情况，以及当时的感受和情绪。

石舒清：第一篇小说叫《田长工小传》，发表在宁夏一个地区的文学刊物《六盘山》上。那时候社会风气似乎不是很好，文学杂志大概是在纷纷变脸，以求出路。《六盘山》杂志当时也办了几期增刊，我那篇小说正发在一期增刊上。封面是一些花花绿绿的女郎，我暗暗有些不快，但还是为作品的发出而高兴，买了一盒什么烟送给责任编辑，烟他没收，说了一些勉励的话那时候我还在上师专，返回学校时，心里总是不停地涌涨着一种东西，我觉得我和街上往来的普通人不很一样了。后来得到整整一百元稿费，那时候我一月的伙食费不足三十元，一百元自然是不小的一笔钱了。一定是当时我按捺不住，张扬开了，结果钱被人信誓旦旦地借了去，后来过了很久才好不容易还我。

现在回想我的第一篇小说的发表，就像农村女人首次坐月子那样，有一些辛酸，但也有着诸多甜蜜可资咀嚼和回味。

白草：你有不少作品是直接抒写童年记忆或生活的，其中有温馨与安详，也有那种不可述说的悲哀。

石舒清：童年生活的确对我的写作乃至性格的形成有着很大的影响。我的许多小说都是直接写我的童年生活的。我一直感到自己是个缺乏力量的人，对成人世界屡屡觉得无奈与失望、我觉得一个人的童年期真是太短了。童年的真纯、无伪无畏、梦幻般的感觉都是成人所不具备的，人在辞别童年的时候将人的这些美好的成分也一并丢失了。我有时候幻想着能借助文学或其他艺术手段重返童年的状态里去，但经历了成人的世界就怎么也返不回去了。而且如果再往深透里想，就觉得即使重获童年时光，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一直渴望我能写出童年留在我心里的那种感觉，但是根本不可能写出。我就想着能尽量多写一些孩子，至少要让我笔下孩子的数目，多过成人的数目。

白草：李敬泽曾用“僻净的精神资源”来表述你的创作背景或资源，这是非常准确的。

石舒清：我觉得一个作家有没有依托的背景是很重要的，有了就是咬定青山，没有就是浮萍无根。

应该说我是有一个大可依托的背景的，这个背景，与其说成是伊斯兰精神，倒不如说成西海固人的凡常生活更准确些。我非常喜欢、心疼那一块土地和生息在那块土地上的人，隔一段时间回去，见到的每一张脸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像一律是你的亲人。逢集市的时候，我有时会立在一个地方看一张张我从童蒙初开时就熟识的脸。我远远没有写好他们，远远没有写透。面对一些生活和一些人，有时候真为自己只有这样一枝笔而感到力微和绝望。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当一个画家好，直接画出那些独特的面孔和眼神采。

再说一遍，我有西海固这样一块富足阔大而又深远的背景，实在是我的福祉。

白草：你平时的阅读量很大，对你影响最深的中外作家有哪些？

石舒清：从精神气质而言，我喜欢托尔斯泰、鲁迅、萨迪等人，心态平和的时候很喜欢苏东坡。从艺术角度来说，喜欢蒲宁、契诃夫、史铁生等。如果范围放得大一些，不仅限于文学，那么还有一些人我是很喜欢的，譬如苏格拉底、帕斯卡、凡高、徐渭、李贽等。

我喜欢一切具有苦修经历和冥想面目的人，哪怕他不是作家、艺术家，也不打紧。

白草：你在小说叙事风格方面程度不同地呈现出抒情散文式的特点，这是不是可以说更接近于你个人的性情？

石舒清：实际上我是一个喜欢和适合独处的人。与小说相比，我更喜欢随笔写作。《风过林》就更接近随笔吧，不遮掩，不营造，不掐头去尾，就想直抒胸臆，就想淋漓尽致，说个痛快。与读一个作家的小说相比，我更喜欢读他们的随笔、信件，自然如果是日记邵就再好不过。我一直指望与人的交往能更直接些，和自己交流或剖析自己时，也希望自己不要躲避和迂回落实到文学，也因此就更喜欢散文体、日记体的了。

白草：此次荣获鲁迅文学奖的短篇《清水里的刀子》，无论在主题、情节还是境界方面，大体上能够代表你个人一贯的创作风格。请介绍一下当时写作这篇小说的情况。

石舒清：写作和女人生孩子大概有一些类似处，就是首先感到腹内有个生命在，但未生出之前，任何高明的女人都不能肯定这孩子是什么样的，性情如何，命运如何，都是不知道的，更近于一种秘密，又往往是木已成舟，是怎样就怎样了。

我写《清水里的刀子》和写其他小说并无什么两样，过程简单到几乎没有什么可讲。我那时候写东西很快，短篇小说往往一天到一天半就写成了。记得当时我把《清水里的刀子》与另外一篇小说一并寄给《人民文学》的李敬泽，我自以为另一篇小说是好的，但李老师却留了《清水里的刀子》，现在看来，李敬泽算是有眼光的了。

应该说《清水里的刀子》是在一种浑然不觉的状态里写出来的吧。对一个创作者而言，浑然不觉的状态大概是更好的。如果我当时摩拳擦掌地要写一篇获鲁迅文学奖的小说，那肯定会写得一塌糊涂、面目全非。

写作说到底是一件照虎画猫、临池羡鱼的事情，什么时候照虎画出了虎，什么时候跌落梦境一样跌落水中，与水相融，鱼我不分，什么时候就算是写出了一篇好作品吧。

我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因此我渴望着也正是因为总是临池羡鱼而不得鱼，使写作在几乎所有的作家面前都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劳动。（节选）

对石舒清小说的一种解读方式

达吾读石舒清的语言必须小心翼翼地，把一颗心挺悬了，惟恐打扰了主人公宁静的心态，呼吸重一些就会吓着主人公。《清水里的刀子》是石舒清建立的一个语言的密实的空间，像一个巨大的纹路密集的实体独悬于大地空蒙之间，里面却是饱满致密，细腻明亮。

石舒清就是置身于这个语言的实体之外，以一份虔诚的心情审视着笔下的主人公和自己的叙述，这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过程，屏住呼吸，清心守节，有礼有致，就像是从马子善老人那饱满的体内拉扯出了一根丝线，它闪烁的是语言的光芒，也是主人公心灵的光芒，这根丝线的张力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作者不忍心让它松弛一下，哪怕是为行文而需要的分段，在全篇一万余字却只有九个自然段（其中第四自然段仪有短短二十六个字）的叙述中，我们分明看到了作者对语言的敬畏般的感情，就像热爱生命的人对于自己和他人心血的尊重。正是这份尊重使石舒清的叙述有了内在的张力，这种张力使阅读者显得脆弱，心中有不堪承受之重错过了一个标点，一个字，那根叙述的丝线就会一抖，吓你一跳，仿佛它要断了，仔细一看，那丝线闪亮夺目，轻微地颤着，主人公对于生命的心得和感悟也就抖擞地洒下。

小说第一自然段长达一千八百多字，这样的结构已经把故事的可能性排除在外，就像全篇小说只有九个自然段一样，我们在这里感觉不到时空的迅速转换和人物脚步的运行轨迹。在这一段的叙述中，马子善老人的脚步被放置在语言设置的高悬的空间中，而不是在泥土和大地之上，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坟包、坟院门和坟院墙，看到了日光下的庞大的废墟和老人巨大的孤寂，但这样的情景描写却是不易被拎捡起来的，它们甚至不是情景，它们只是生命和心灵形态的外化，是成长史上的血质和脉搏，是对生界与死界的注释、在这里，我们对故事的期望没有得到允许，只是感到意识的绵长和柔韧，写作成为一种自然的流淌和被动的收线活动，而阅读也不再是一种客观的心理活动，成为一种被迫的牵引。

由此我们更愿意承认，石舒清的语言不是叙述出来的，不是口与舌碰撞、脑神经与传枢神经作用的产物，它是主人公的特质和内涵，作家只是进行了一次抽取活动，给它们一种从源泉到目标的过程，这一过程就成为我们对于叙述的期望和满足。在第一自然段中马子善老人在已成亡人的女人坟前的心灵体验得出了一个朴素的结论：“那些人，在他们说了一世界大话之后，突然会说，我除了不知道我几时死，再啥我不知道呢？听听，再善于讲大话的人，他也不知道他几时死。”在第二自然段中这样的生与死的感悟进入了现实的应对。这时候石舒清语言独具的活跃性使我们的阅读有了更大的享受，当马子善老人见到儿子且举意干尔麦里搭救亡人时，语言便迫不及待地跳跃起来，“阿訇们说，有时候举念一枚枣，比举念一峰骆驼都贵重，……人们也毕竟都是很世俗的，毕竟觉得宰一峰骆驼的搭救效力要远远强过宰一只鸡”世俗的念想也闪烁着超世俗的晶莹，以至于当他和儿子把那头将成为叙述主体的牛举念给亡人的干尔麦里时，“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具有力度地纠缠着，又像是空空如也。”在这里我们看到石舒清语言的巨大的可塑性和柔韧性，它使我们的阅读也变成一种有力度的活动。

从第三自然段开始，这根叙述丝线的源头出现了模糊性，既是从马子善又是从耶尔古拜也是从牛身上抽出的。语言源泉的多重性，使父子与牛以及阳光、院子、绳成为一个整体，被设置成那个超绝俗尘的巨大实体，这个实体就是语言的“蚕”。

从第五自然段开始，我们开始领略这头牛的品质和意义。这头可以从其身上抽丝一般抽取语言的情感和致密的血质的牛，它不是一头普通的牛（但它分明又是一头普通的牛），因马子善与亡人之间、今世与后世之间、世界与造物主之间的特殊关系而变得非凡。它在“阳光从那些缝隙里照进来”的牛棚里不吃不喝，它在等待，它在发表着无声的宣言，它在向人类宣示着一种生命的巨大隐秘，它让马子善老人“鼻腔深处强烈地一颤，喉头处像硬硬地梗了一个什么硬物，他觉得自己的泪水带着一股温热迅疾地流下来了”，语言自身的跳跃、奔跑、冲突使情景具有了意义，它要冲破一种限制，要展示，要表演，所以“耶尔古拜诧异地出现在门口，他的正面显得很暗”。这时候，模糊地纠缠在马子善老人心里的情感被一把锋利的匕首切开，一半明澈圆润，一半浑浊纷乱。那两者又分别是什么？语言本身的运行并不能给我们明确的答案，语言只是在流淌，像它本来那样在流淌。作者已经不是在抽取，而是丝线款款地来到了他的手中，语言自身的行走成为过程，成为我们的阅读。

作家的叙述是如此地被动，使写作成为一种接受而不是创造，成为一种收割而不是播种。作家的智性让位于一种知性，这时候我们看到了文学的另一种意义，它可能是呈现，仅仅是呈现。

石舒清在这里成为一个呈现者。马子善老人和牛在共同演示着生命的过程和意义，写作就像一个播放器，他谨小慎微地做着应该做的。“记得老人们都讲过的，说牛这样的生命是大牲，如果举念端正，把牛能用到好路上，那么，这头牛在献出自己的生命之前，会在饮它的清水里看到与自己有关的那把刀子，自此就不吃不喝了。”人生的大命题就在老人和牛共同的演示中云退山显地露了出来。“牛知道它的死，他贵而为人，却不能知道。”这里我们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伊斯兰苏非精神的逼人和大命，这是石舒清生活道路和生命体验使然。苏非是穆斯棘接近真主的一条道路，讲究感悟、修性、体认，所谓“认己明时认主明”，苏非的神秘主义色彩决定了它的不可言说性，但作为这里已经成为的叙述主体和语言源泉，马子善老人和牛共同把一种无始无终的惶恐和安定揭示给了我们，这可能就是生命的密码。这密码是什么？又如何破解？这时候留意这样的描写是有意义的：阳光像金子一样照进屋来，落在那部被马子善老人翻阅破旧又精心粘好的《古兰经》上。

语言的独自流淌至此，当马子善老人精心地磨着那把刀子时，作为故事的叙述功能似乎已经结束，但作为情感的叙述其内力并未得到释放，像一张满弓的弦，像一条越过峰顶的河流，它的释放方式是惟一的，就是让它达到自己的目标。作家已经到了无法选择的地步，他被牵引着，被动、无奈、痛苦而又快意，在内力的自我释放过程中，人与牛的另外一种交谈方式被呈现出来，马子善老人在宰牛的时辰离开了现场，他逃避了与牺牲者之间那刀锋般凌厉的共鸣，脆弱而柔韧的心灵也就在这种交谈方式中款款落回到它安妥的地方。当情感的内力散尽，叙述或者说语言也完成了它的行走，而生命的巨大秘密被以令人惊异的方式接受了触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张颜面如生的死者的脸。”一个苏非主义的心灵之旅远离了我们的经验世界，像一缕风的远去。（节选）

4.双鱼星座

双鱼星座，黄道十二宫的最后一个星座。

神秘的海王星主宰着这一星座。海王星是一切艺术灵感的发源地。因此，出生在这一生辰星位的人，敏感、神秘、耽于幻想，经常在只有冥想而无行动的特殊意境中生活。假若他是男生，则有一种天真、忠厚的气质，有乌托邦思想倾向，但也常常会有一种惰性和优柔寡断；假若她是女性，则有一种奇异的魅力，她异常渴望爱情，她的一生只幻想着一件事，那就是爱和被爱——爱情，是她生命的惟一动力。她虽然聪明绝顶，但很可能一事无成：因为脆弱、漫不经心、自由放任会毁掉她的灵性；而她幻想中的爱情则充斥着危险——那是所罗门的瓶子，一旦禁铜的魔鬼溜出瓶子，便会在毁掉别人的同时，毁掉她自身。

想像力丰富的双鱼座人说：我相信。

表达爱情的方式：被动的。

是一个：感情纯真的人。

渴望：爱的欢乐。

弱点：不会说“不”字。

喜欢：幻想。

害怕：被遗忘。

寻求：捷径。

秉性：听任自然。

假期生活：海边。

开支：心中无数。

吉祥物：马头鱼尾怪兽。

吉祥植物：一切能引起幻觉的水生植物。

吉祥宝石：翡翠。

吉祥日：星期四。

吉祥色彩：水色。

吉祥数字：9。

理想居住地：埃及、波斯、巴厘岛、火奴鲁鲁。

出生在双鱼座的大人物：爱因斯坦、施特劳斯、米开朗其罗、哥白尼、雨果、肖邦、拉威尔。

出生在双鱼座的小人物：卜零。

一

那一轮星座就挂在对面的山墙上。

薄而纤弱的空气丝绸一般抖动着，整个夜晚漂浮在一片倒影和反光之中，玻璃鱼缸一样地衬托出一对浮动的鱼——那是星星的网结成的。星星珠串一般穿起两个菱形的脉络，宁静而精致。

记不清多长时间了，卜零眼里的星星似乎蒙上了一层陈旧的颜色，她看不见那银色甲壳虫似的闪烁，只能看到失去光泽的星体，蒙受着一层陈年旧色，像一张旧照片那样平面而泛黄。这种失去光泽的星星令人恐惧。韦说你的视网膜出问题了，你得去医院看看。韦反复说了多次。卜零总是答应着，但一到清早就忘了。毕竟，白昼比黑夜的时间要长。

卜零在一家市级电视台写剧本。她写的剧本，大半都不能用。侥幸上了一两集的单本戏，还被排在零点以后播出。哪个导演也不愿接她的本子。譬如有一次她在开场戏中写道：日。外。河边。春天，踏着湿漉漉的脚步走来了。又如，她这样形容男主人公：他的外衣和灵魂都是灰色的，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中的水分子。

剧组里的人短不了拿这样的本子开玩笑。卜零也从不到剧组去。所以，实行全员聘任制的方案刚一出台，卜零就知道自己的饭碗快要保不住了。

幸好，那一轮星座每天晚上都如期而至，可以很长时间地吸引卜零的目光。不必说话，也不必麻烦别人。

卜零从一本书上知道那叠在一起的两个菱形是双鱼星座，是属于她的生辰星位。

二

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上车了。

有一天黄昏，卜零像平常那样走上阳台去眺望远方尚未出现的星星，一辆小轿车静静驶来，暗绿色萤火虫似的。—个年轻的司机轻捷地跳下来，很恭敬地打开车门，韦便从容不迫地下了车。韦挺胸凸腹的派头正好与司机的谦恭态度形成反差。

卜零当时强烈地感觉到韦缺一双男式高跟皮鞋。很奇怪，C市这两年像是接到了什么统一命令似的，男士的鞋跟一律不再隆起。卜零为此曾专程跑到一家日制皮鞋专卖店，花了七百多元买了一双43码的高价男鞋，据说是日本直接进口的。很虔诚地请韦试过了，即使是鞋跟鞋尖塞满了棉花，依然是大。卜零对一切数字都只有模糊概念，包括避孕套的大小型号。韦便半开玩笑地说：恐怕不是给我买的吧？是不是还在想着一米八二？

一米八二是他们夫妻间一个约定俗成的符号。很简单，卜零过去的男朋友身高一米八二。韦把卜零从他手里夺过来颇费了一番心思，因此总是耿耿于怀。韦在今天姑娘们的眼中属于“全残”，但卜零却对此视而小见。卜零从来不重视过去的。因此当她头一次看到那失去光泽的星星时吓了一跳，以为是上天给予她的某种启示。

后来一米八二到南方的一家公司里当了总经理。前些年曾携带大量钱财珠宝来到C市，所有看到他的熟人都认为他将和卜零鸳梦重温。实际上也是这样，他找到卜零，嗫嚅着对她说，过去的观念太陈旧了，好像爱就非得结婚似的。实际上他们完全可以成为不必结婚的爱人。他把卜零搂进怀里，吻她。他的脸涨得血红，他的手烫得她皮肤生疼，但她的身体却始终是冰凉的，脸色惨白如同冰雪。待他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却，她客气而冷淡地把他送到门厅，她的目光越过他看着他身后的门。那门竟缓缓地洞开了：韦不合时宜地夹着公文包走进来。韦和一米八二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迅速而又准确地计算了一下，他们大约相差十三四公分的样子（当然，依然是模糊概念）。那时韦还在一家政府机关里做小职员，穿着很寒酸。

韦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句话都没问。卜零返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捡起织了半截的毛衣。这是深灰和浅褐两色线织成的玉蜀米花。卜零耐心地织着，一粒粒的玉蜀米在她手下凸起。后来她织成了一件十分时髦的大毛衣。但是韦穿在身上像个口袋。当天晚上韦下班之后就把毛衣脱了。韦脱掉了这件大毛衣之后便拒绝卜零为他购买的所有衣物。至今这件大毛衣依然静静地躺在柜橱里，发出一股强烈的樟脑味。

不过那时韦依然很尊崇卜零。韦惊奇写剧本的人能在一张张白纸上从无到有地变出些黑字。韦从不在乎那些黑字说的是什么。

三

直到韦调到一家大公司。一天深夜韦从一家歌舞厅回来，一边还在回味着鹿鞭的香味。韦看到卜零正坐在窗前写一个剧本。他看到那些枯燥的黑字源源不断地从她手下流出，忽然感到操作这些黑字的女人十分贫弱。韦这时才悟到自己娶的原来是个百无一能的女人。他的耳畔于是又响起甘美水果一般的歌唱。年轻丰腴的少女，乳房在灯光下如同旋转的星球，裙裾飘动宛若金莲花的舞蹈。更重要的是，她们懂得最简单的交换价值：一只绵羊等于两把斧子。

黑字的神秘性大概就是在那时消失的。

四

韦做了总经理之后更加早出晚归。卜零渐渐领略了“商人妇”的滋味。夜深人静的时候，卜零无法入睡。卜零于是学会在百无聊赖的时候用照镜子来消磨时间的方法。

卜零的容貌，似乎该算作争议很大、变化很大的那一种。有人说卜零很美丽，而另外一些人说卜零根本不美。卜零心里有数，说她美的大半是男人，特别是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说她不美的则百分之百是女人，尤其是六十岁以下的老太太。

卜零对自己的容貌一点儿也不自信。

有一次，一个同事借给卜零一本书。这是一本奇怪的书，上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图像，那是女性分解了的各个部位。这本书囊括了全球各个人种、各种肤色的女性。卜零对着镜子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对照，终于发现自己接近西亚、北非那一族的女性。书上写着：地中海式体形，丰乳，突臀，细腰，腿肥硕，略短，肤色较暗，毛发浓密。卜零于是开始冥想：或许她的某个祖先来自古埃及或古波斯，肩上搭一条美丽的地毯。背一袋黑面包干，骑着骆驼自西向东而来，先在古敦煌的石窟中落脚，做了一名工匠。后来，一位被放逐的唐代公主爱上了这工匠，就在那布满团花、卷草和菱环纹的藻井下面，公主散开发髻，摘掉钗环宝钿，脱去云头履，波斯工匠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第一次吻了她额前的五朵梅花。公主额前的梅花顿时金光闪闪晶莹亮丽。于是在这佛国宝地他们生儿育女代代繁衍……这故事美则美矣，还是多少有些落套，卜零想。卜零不愿做皇族的后裔。最好祖先是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的一名武士。在青铜色的盾牌后面他看中了一个东方舞姬，那舞姬身穿银红绸衣，戴极大的珍珠，长巾飘拂，一臂上举，一臂下弯，身侧左倾，舞姬跳的是唐代名舞《绿腰》，静时如池柳依依、楚楚动人，动时如云飞鹤翔、雪回花舞……卜零浮想联翩不能自已，仿佛自己便成了那舞姬。她做几个动作，再瞥一眼镜子，忽然像发酵的酒一般涌动起来，卜零知道自己一直在躲避着什么，这躲避着的就像关闭在铁窗里的囚徒一般一有机会便越狱逃跑。这时她的心跳加速血流加快，镜中，一种病态的红润渐渐席卷了她，一股燥热空洞地涌起，她扯去衣衫，无助地站在镜前舞姬般扭动身体，她觉得一股热流正逼向那个隐秘之处，她闭上眼睛，把自己想像成正在被武士占有的舞姬。于是闭上眼睛的卜零心目中的意象变得朦朦胧胧神神秘秘难以言说……

很久之后卜零才清醒过来。她仰躺着，忽然明白上面根本不是什么天空。上面是天花板，四周是墙壁。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要命的是此时世界上只有她—个人。那股热流依然在体内涌动着，没有降温。她哆嗦着抓住身旁的杯子向镜子砸去，随着一声意料中的爆响，她看到自己暗栗色的身体变成了碎片，她笑起来，笑得泪水喷涌而出，她浸泡在自己的泪水里像一条垂死的鱼。

五

卜零生日那天的烛光晚会安排在一家四星级的饭店里。

卜零曾坚持着不过生日。过一年就要大一年，老一年，卜零掩耳盗铃地想忘掉自己的年龄。

但是韦自有安排。韦不仅要为她过生日，还要利用这个机会大大炫耀一下。所以他给卜零娘家所有的亲戚都打了电话。亲戚们不来往已经有好几年了。近来他们已从不同渠道获悉关于韦的发达，正在寻找重新联络的纽带，因此韦的电话让他们喜出望外。他们早早便来到饭店，拥着患早期脑血栓的母亲，显示出一派欢乐祥和的景象。

卜零扶母亲坐在上座。母亲伸出鸡爪般青筋毕露的手指兴奋地指向圆桌中心。卜零惊异地看到圆桌的中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大蛋糕。塔式的，大约有六层。每一层都有精致的奶油花和生日快乐的字样。那种浅米黄和巧克力色很幸福地搭配在一起，越发衬托出几个字的鲜红欲滴，这种鲜红因为过分华丽而引不起食欲。烛光珍珠般地滑落在亚麻绣花台布上。女眷们腕上的银丝手镯和金色指环交相辉映，显示出一种温润可人的怀旧情调。卜零知道那蛋糕一定很贵。

韦真是个好丈夫。母亲、哥哥、弟弟和所有的亲戚不约而同地说。这时韦来了，后面跟着他的司机。

六

韦大概是有意制造这种戏剧性效果的。他在宾客全体起立的隆重欢迎面前领袖般地挥了挥手臂，尽量挥得潇洒和自然。大家自然一致称赞韦。那些经过过滤的溢美之辞足以使韦把前些年在这个家庭遭受的茶毒忘得一干二净。韦的面孔漾着油光，金丝眼镜闪闪发亮。韦的全身都像镀了金似的发出光彩。患脑血栓说不清话的岳母用慈祥的目光打量着心爱的女婿。哥哥和弟弟和嫂子和弟媳们则把一种嫉羡交错的眼光投向卜零。韦发现了这个，便知道自己已经赢得了满分。韦在心里不出声地笑了。

卜零却发现他忽略了一个细节——他不该和那个司机一起进来。尽管韦西装笔挺而司机只随随便便地穿着便装，韦精心做了最时髦的发型而司机只是留着最普通的头发。韦被司机修长的双腿衬得像被裁掉了一截。连韦矜持的微笑也被淹没了——司机那灿烂的笑使整个房间都变得明亮起来。卜零觉得韦更适合走在司机后面。

生日快乐！司机石向卜零问候，态度依然很谦恭。

谢谢。她礼节性地点点头，随即觉察出那双亮眼背后潜藏的危险。

七

那位来自古埃及或古波斯的巫师就坐在地毯上。地毯的图案像一幅美丽的铜版画一般精致。上面密密麻麻地绣着枝叶茂密的树林。林木深处有金黄色的林妖在舞蹈。卜零第一眼看到巫师的时候就想起俄罗斯童话中的老妖婆。好像这老妖与地毯上美艳的林妖们有着一种什么神秘的默契似的，她们浑然一体。巫师容貌丑陋而破败。看不出她的年龄。她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个多棱多面的水晶球，水晶球把她破败的脸分割成规整的几何图形。

关于这位巫师，C城有着各种各样的传闻。这些传闻使一贯信奉唯物主义的韦也暗暗心惊。韦之所以选择这饭店，大半正是为了这位巫师。但韦在卜零面前并不想承认这个。韦表情淡漠地看着卜零走近那神秘的老女人。那女人坐在那里，俨然是一位神话中的人物。她的头发高高盘起，上面插着一枝毛茸茸的鸟羽，从额头沿面颊一侧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了一件黑衣，细工洞明，透出肌肤的芳香，似乎又有些海藻的腥气。她用一只眼诡秘地盯着卜零，那只眼发出幽暗的银蓝色的光，像是伏卧着的银色蝾螈。

她用可笑的汉语发音问了卜零的姓名和阳历生辰。接着她说：姑娘，请你说一句话，随便说一句什么。

卜零想了想。卜零的大脑呈现出一片空白。这时卜零看水晶球中朦胧显现的月桂树。月桂树的纹路很像是精美的刺青。

刺青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杀菌药。卜零说。

巫师微微一笑。巫师的笑容居然十分动人。巫师把自己藏在水晶球后面，球体慢慢转动着，每一道晶莹的折射都令人胆战心惊。

你很聪明。巫师说，但是你活不长。

那没关系。

巫师惊讶地看了看眼前的中国女人，接着说：你的家庭看上去很好，但其实你并不爱你的丈夫。

那又怎样？

巫师把声音压到最低：今年春天，你会遇到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卜零竭力避开水晶球的折射。这时她感觉到那折光似乎返照着一个影像，那影像似乎就立在她的身后。

巫师笑起来，用极难听的汉语发音慢慢地说：你真的不知道么？你一生都在想男人。卜零几乎晕厥了。她慢慢回过头去——身后真的站着个人，是石，那个司机。这时他正睁着那双亮眼怯生生地盯着她。巫师的话无疑他是听到了，卜零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脸上，而石的脸也像被返照似的红了。这真是个尴尬的场面。

你有什么事吗？卜零避开那很亮的眼光。

我……我也想听听。我今天也过生日。

你也是双鱼星座？

那双亮眼眨了一下，像水晶球泛起的涟漪。

呵——这么说你比我整整小一轮。卜零的眼睛在睫毛掩护下悄悄打量他。这年轻司机的面容几乎是完美的。前额光洁明亮，鼻梁修长挺直，瞳孔不是黑色，而是一种透明的湖水色，有许多的亮光汪在里面要从这湖水中溢出来。卜零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更奇怪的是他身上有一种与身份不相符的高贵，虽然他羞涩谦卑又小心翼翼，不留神的时候仍会流露出一种落难王子般的高贵气质。卜零奇怪这种高贵从何而来。或许，蛋糕是他买的吧？卜零想。

蛋糕的确是石买的。韦上车后就证实了这一点。小石跑遍了大半个C市呢？还坚决不要钱！你还不谢谢人家？！可卜零拿不准石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他的老板。石转动着方向盘嗫嚅了几句。可惜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卜零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总喜欢穿一件写有“今宵属于你”的白色文化衫。这几个字使她联想到头上插着的草标。或许仅仅是烟幕弹吧。她可以看到握着方向盘的筋节突起的胳膊和旁边那条肥硕的白手臂的奇异对比。她把车窗放下来。坐在石身旁的韦回过身，韦说卜零你别忘了明天去看眼睛。

八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韦大腹便便地从浴室里走出来，边用毛巾揩着肚子上的水珠边对卜零说：春天了，一起去乐水度假村钓钓鱼好不好？

卜零当然说好。卜零的工作没有任何进展，最近很怕见老板，很想躲到一个地方散散心。何况，她知道石也同行。

不知从何时起，韦已经离不开石了。石不但是司机，还是听差、保姆和马弁。韦兴致勃勃地给石打了电话，让他准备好三只钓竿、三顶遮阳伞和三只小凳子。韦知道石肯定有这些东西的——石是个钓鱼的行家。

那一天天气特别好。C城的天空出现了少有的蔚蓝色，并且有一丝丝白云飘浮在天空，看上去像是一束弯卷的玻璃纤维。刚刚落过雨的湖水很明丽，倒映出两岸沙沙作响的杨树，再远处有一片桃林，盛开着粉红色的鲜艳花朵。好天气总是带来好心情。石从“萤火虫”的后备箱里拿出钓竿，穿上鱼饵。石很利索地把三根钓竿和三柄阳伞安好。三人并排坐着，韦在中间，石和卜零在两边。韦不时讲些符合老总身份的笑话。气氛很愉快。第十七分钟的时候韦的鱼漂忽然动了。韦和卜零一起欢叫着把鱼钓上来，却是一条尺多长的白鳝！韦红光满面地大喊：快摘钩儿快摘钩儿！石扑过去把白鳝按住放进网兜里，然后把网兜一头拴在岸上，一头浸入水中。韦十分得意，反复让周围的垂钓者们证实钓到白鳝何等不易。吃中饭的时候，韦买了整整一箱啤酒款待石，并且请度假村的小餐厅把白鳝烹了，三个人吃得赞不绝口。吃罢饭韦照例要小憩一下，于是石和卜零便有了单独交谈的机会。

这是个新开发的旅游区，游者甚少，因此干净和安谧。水是新鲜的碧蓝，偶尔漾起雪白的泡沫，鲜奶一般醇浓。中间隔着一张空凳和一支寂寥的钓竿，石和卜零都充分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石连钓了四条鱼，卜零的钓竿却毫无动静。不断扩散的水的波纹很容易使人产生错觉，卜零觉得鱼漂好像动了一下，她急急地拉，竿弯了，根本拉不动。卜零暗暗祈祷这是一条与众不同的大鱼。卜零使尽了全身力气仍然拉不动，却被一种反作用力拉得鱼竿脱手。钓竿就那么轻飘飘地在风中转了半个圈儿，一头栽入湖中。卜零觉得自己也跟着栽进去了似的。

石走过来，一双亮眼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垂钓者们都看过来，卜零也只好捂了脸，低垂着眸子哧哧地笑，她不敢承接石的目光，只软软地抬起一只手臂指着正在漂移的钓竿：真糟糕，掉水里了。卜零这时并不知道她这样子非常好看。石格格一笑：没关系，只要你没掉水里就成。卜零的两腮立刻滚烫起来。卜零那只举起的手臂流露出一种不可言说的优雅意味。那是极优美的线条，像水流划出的弧线那样。卜零的肤色有些发暗，这时在阳光下变成浅黄色，半透明的，石榴石一样美丽，这种半透明的黄足以引起任何遐想。石看到这种黄色就恢复了某种记忆。石记起那天的生日晚会，在巫师的水晶球面前，卜零蓦然回眸，脸色就像湖边盛开的桃花一样鲜艳，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像一只被追逐的牝鹿一样美丽。石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她已年近四十。她当时说她比他大一轮，但她说这话其实只是为了掩饰她的惊慌。

石沿着湖边断砖砌成的斜面下到水中。卜零俯视着他。她刚好可以看到他宽肩阔背上不断活动着的肌肉群。他那筋节突起的手臂正伸向水面的钓竿。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怦然心动。人体内一定隐藏着某种密码，只有高度契合才能互相感应。不知何时开始卜零发现只要她接近这小司机的身体，便会有一种强烈的异样感觉，因此卜零开始有意地躲避——在她这个年龄已经不允许做这种毫无可能性的游戏。但是，她身体内部的那个囚徒，那个饥饿的囚徒却常常不合时宜地冲出她精神的牢笼——越狱逃跑。

石把钓竿捞上来了。石告诉卜零，刚才钓竿拉不动不是因为有了大鱼，而是卜零不小心把鱼钩嵌进水底的石缝里去了，石说需要立即换一个鱼钩。

九

石点了支烟，伸出一只大手。石说姐姐你给我看看手相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石背着人就叫卜零姐姐了。卜零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只大手，用手指轻抚石手掌上的纹路。卜零发现石的掌心似乎蒙上了一层白霜，而所有的掌纹都断裂了，模糊不清。石有点羞怯地说姐姐你看不清吧，我这只手被汽油给烧过，要不下回我刷干净了再请你看？看来得用刷猪毛的刷子——卜零扑哧笑出来。石这种大男孩式的腼腆让人心醉。每到这时候他的一双大眼睛也涨得绯红。卜零又让他伸出另一只手。卜零貌似认真实际心不在焉地端详一遍之后，说你三个月之内要有一次大灾，这灾和一个女人有关系。石惊呆了石问这灾怎么才能躲得过去，卜零摇摇头继续说你这辈子有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能解救你，可另外两个会让你更倒霉。石大睁着眼睛想了半天，什么？三个女人？他问。卜零的目光软软地淌过去：怎么了？是嫌多了，还是嫌少了？石摇摇头，大眼睛里全是迷茫。卜零觉得他这种表情美得出奇。卜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让我瞧瞧。卜零又拉过他那只被汽油烧了的手。

卜零再次握住这只手的同时她觉得事情要糟了。一种情绪忽然以不可阻挡之势涌动出来，因为涌得太急太快她感到头晕目眩。那只绝对沧桑的租糙的手充满了性感。他近在咫尺，每一次呼吸都使她心旌摇荡，他的身体还没碰到她，她便感到全身震颤，她渴望这双手来捏碎她，她被这强烈的渴望压迫得抬不起头说不出话——而在韦面前，她甚至毫无羞怯感。韦雪白肥满的腹部让她恶心。她与韦做爱的惟一要求便是关灯。在黑暗中她可以把韦想像成任何一个男人，惟独不是韦。石等了很久，等到不正常的那么久了，石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妙。握住他手的那只手温润如玉，那只温润如玉的手起了一种微微的痉挛。接着他看到那张死死沉下去的脸。满头秀发纷垂下来，遮蔽着她的表情。她的表情使人幻想湖水中一根青草的容颜。因为头垂得太低，她的胸部悄然暴露，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她的两个乳房的上半圆，那半透明的杏子黄的石榴石，乳房弧形的圆润纯金一样的温暖，石觉得嘴唇陡然干渴起来，他慌乱地往嘴里放一颗烟却忘了打火，后来总算把火打着了而火苗毫不留情地灼伤了他迟疑的手。

这时阳光非同寻常的有力度，云彩的斜影在远处山脊上摇晃，偌大一个湖面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天空在俯视着一种美丽，这种撕人心肺的无言之美。

就在这时韦伸着懒腰走来了。

韦看到卜零和石很近地坐在一起，卜零似乎还拉着石的一只手。韦很奇怪这两个人在一起会有什么话说。卜零吃了一惊似的站起来。韦倒是很大度，拎起小凳子说你们慢慢聊着，我到那边去钓鱼。说罢就扛起鱼竿向对岸走去。当韦快要走到对岸的时候石犹豫着站起来。石问姐姐你过去吗？卜零坚决地摇了摇头。卜零的拒绝是希望石也同样拒绝，但是石说那姐姐你一人在这儿钓吧，我得跟韦总过去。卜零沉默良久说其实你不过去也没关系。卜零说这句话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但是石笑笑说还是过去好吧。说罢便扛起鱼竿拎着凳子走了。太阳把他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到卜零眼前。卜零胸中溢满了的东西从眼里流出来了。对着空旷的湖水她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十

第二天，卜零的老板找她谈话。

卜零的老板原是南方人，前两年刚调入市台。老板个子很小，心计却极深，他很知道如何使用卜零这样的女人。这时他端坐在椅子上，很严肃地说：有一个题材，你去抓抓看。要下到少数民族的寨子里，最边远的寨子。现在台里要大批裁人，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哦，费了好大劲才联系上的哟！

卜零向老板表示了感谢，就立即去买了火车票。卜零心中对巫师的话似信非信。那个在春天里相遇的男人，或许仅仅是遥远的爱情灰烬中的一个回响，它用面纱把你遮住，给你一种非物质的感觉，使你误人歧途，以为它是走向另一世界的通道，可实际上，它不过是个陷阱。

要命的是，卜零的怀疑背后仍然存有希望，她的怀疑正是为了她的希望。她的希望背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影子，那个男人在空旷的湖水的背景下向她伸出一只手，他说姐姐给我看看手相吧。

台里规定，处级以上干部才能享受乘飞机的待遇。所以卜零只好买火车票。

十一

临行那天正好韦要与某国的投资集团签约。暗绿色的“萤火虫”先把韦送到集团公司的大厦前，然后才转向去车站的路。一路上韦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石按照韦惯常的要求打开车内的收音机收听新闻。播音员平板的语调迫使卜零向韦做出求和的身体语言，韦却毫不理睬。卜零看见韦眼角上残留的黄色分泌物。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然后手指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停在空中——她害怕触碰韦的身体，害怕韦会做出过度的反应。但是真正对她构成威胁的，却是前面反光镜里的那双眼睛。

不知多久了，卜零总是习惯地坐在正对反光镜的那一面，在镜里端详自己的面容。镜里呈现的淑女般的面孔往往会使她产生莫名其妙的联想。卜零看到淑女面孔的背后有一座空漠的房子。那房子通常有着一种幽冥般的寂静，一个走来走去的女人面对一面形状古怪的大镜子，慢慢脱下自己的衣服。光鲜的外衣里面，是肮脏的胸罩和内裤，那些内衣的层层花边都染上了别的颜色，或者说，是被岁月腐蚀得面目皆非。那一双大乳房在反光镜里寂寞地眺望。

卜零忍不住泪水涔涔。

石小心翼翼地把卜零的提包送上车。他看到一向温柔可亲的老板娘在流泪。那眼泪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又像在逃避着什么。她穿着细羊毛黑衣的身子惊惶不定像一只随时准备飘逝的蝴蝶。石很想把这个哭泣的女人搂进怀里。但是石实际上连碰也没敢碰她。石只是战战兢兢地说姐姐听说那地方的香水质量不错，要是方便你给带一瓶来吧车上要用。卜零点了点头并没有回头看他，她觉得自己哭过的脸一定很难看。

十二

火车走了四天四夜。卜零像一尊石像那样不吃不喝也不动，直到火车进入一个遥远的山寨。

寨子里有一只长长的木鼓，那是族人的通天神器。那些古铜色或暗褐色的男人女人们常常在夜晚围着木鼓和篝火跳舞。明亮的篝火像古绸缎一般缠绕着这一群舞着的男女。男人用半只葫芦舞动，而女人则用美丽的树叶来装饰自己，姑娘都有着晶光灿烂的大眼睛和漆黑如墨的长发，还有被槟榔汁染黑的厚嘴唇。那些形状奇异的绿色、黄色或红色的树叶在那些古铜色或暗褐色的身体上闪烁，令人想起远古时代开辟鸿蒙的女娲。妙就妙在这来自远古的女人生长在现代的太阳下，在太阳的气味中妇人们背着背篓抽着水烟裸着被晒黑的乳房踽蹈独行，与舞蹈着的姑娘们叠印成为独特的风景。

卜零忽然觉得他们便是自己遥远的族人。

卜零被当作贵客请进寨主的家。有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端坐在那里，脸大而浮肿，像是被蒸过的黑荞麦窝头。卜零知道那便是头人了，他坐在火塘边默默地吸着水烟。袅袅的烟尘雾一般笼罩着周围男人女人的脸。有一种强烈的气味呛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要找的那一对夫妇影视搭档也来了。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在周围一片浓重的肤色中他们显得苍白如纸。他们很恭敬地把写好的剧本交给卜零，卜零看了一眼题目便放下了。题日是《南国红豆总相思》。做导演的夫人说，本子写的是一个汉族女人在边远寨子里的经历。

为了欢迎卜零和夫妻搭档的到来，寨子做了过节才吃的菜。这些菜从外形来看便使人惊心动魄，它们仿佛是某些动植物的化石或标本，半透明的，蛹似的伏卧在那里。卜零看到它们被许多长指甲的手指抓起来，送到自己面前的木碗里。

佤族的家酿酒似乎很厉害，两碗下去，剧作家的舌头便已经发黏了。剧作家当众搂住自己的妻子，像孩子撒娇那样呢喃着。剧作家穿着的宽而大的T恤衫，很明显地透出两片漆黑的乳晕，圆形膏药似的糊在女人似的胸脯上，双了几层的下巴和脖子连在一起，但是依然很脆弱，像被卸掉颈骨似的，他的脖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卜零一直担心地看着他的颈子。他笑眯眯的风度很好，说出话来声音细而软——绝不像是从这样伟岸的身躯里发出来的。夫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口吴侬软语，眼光总是闪闪地往空中飘，一脸浪漫少女的浓情和率真。让人看上去真真是琴瑟和谐，令人羡慕。

在大家端起木碗歌唱的时候，卜零看见做导演的夫人抓起一缕被切割得很细的牛肠举起来，牛肠在光线下呈现出粉红的阴影，导演向它心满意足地伸出舌头。

那舌头肥而厚，上面有暗色的舌苔。

卜零觉得喉咙里的东西一下子涌出来，和水烟喷射的粉尘一起在火塘边飘舞。

十三

头人认为卜零剧烈的腹痛和呕吐一定是中了邪。

这痛点是不断变化的。犹如一条看不见的鞭子不断变化着落点。

奇痛之时，连杜冷丁也不管用。她像掉在油锅里那样徒劳地挣扎，她的脸上呈现出枯叶飘落又腐烂的颜色。

头人说：她是中邪了，她一定是中邪了。头人命令两个剽悍的青年牵来一头牛。那牛庞大而温顺，大睁着两只惊惶的眼腈，眼里似有泪水滚动。一个青年抓起一把雪亮的长刀。长刀呜叫出器官撕裂和分割赤金的声音。卜零看见牛眼忽然凸了出来，然后又凹进去。这一凸一凹之间，牛眼爆发出一种奇特的惊惧，有一把刀血淋淋地从牛翻卷着的伤口拔了出来，牛像一团水一般柔软地匍匐下去，血流如注。浓紫的血像完全成熟的紫葡萄一样，颜色浓艳得无法化解。

有人把新鲜的血滴进酒里递给卜零。卜零连想也没想便一饮而尽，这时如果有人告诉她毒药可以治愈腹痛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卜零觉得剧痛好像突然消失了。头脑一下子十分清醒。她清醒地发现夫妻搭档已经走了，那个叫做《南国红豆总相思》的剧本放在火塘旁边，因无人看顾而十分冷清。

这时已是边寨的夜晚。卜零看见双鱼星座在夜幕中漂浮起来，她看到这叠在一起的菱形便十分亲切，毕竟大家还是生活在同一个天空下。她惊奇地发现那星座已退去陈旧的颜色，恢复了亮度。她当然也想起那个和她共属一个生辰星位的年轻男人。这星座或许是某种箴言的象征。

十四

就在卜零疼痛的那个夜晚，韦再次走进那个有巫师算命的饭店，巫师今天的精神似乎不佳，她在水晶球后面的脸显得十分疲惫。她听韦说明了来意之后就让韦把右手放在小桌子上。韦犹豫着说应该是左手吧，不是男左女右么？巫师听了之后就抬头看他一眼，巫师说你的命很硬，在你前头有一个姐姐，在你后头有个弟弟，但是都没活下来。对吗？只这一句话便使韦高凸的腹部收敛起来。事实的确如此，但是韦尽量不动声色。巫师接着说你夫人的命虽然硬一些但也硬不过你，你夫人如果……如果爱上别人的话一定会像进地狱一样痛苦，你们虽然不太相合，但是不会离婚。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我夫人如果另有所爱的话会怎么样？……

巫师并不抬起沉重的、鱼一样的眼皮：我是说，如果她爱上了别人，就会像进地狱一样痛苦。懂了吗？比如说，她会肚子疼……

肚子疼？！

巫师狡黠地笑了一下：当然啦，我这是打个比方。

韦心神不定地看着水晶球后面的那张破败的脸：那么，我的事业呢？我的前程会怎么样？

巫师显然已经很不耐烦，巫师没有回答韦的话，只是疲惫地指了指眼前的蜡烛，蜡烛正呈现出软化的滴落形态。

十五

石把韦送到家的时候已近晚上10点，一路上韦沉默不语。石已经习惯了韦的沉默，但是今天韦的沉默里还有一种明显的愤慨。石知道这与算命有关。石几乎一字不落地听了老板夫妇的命运。石并不认为这巫师比那些街头行骗者高明多少。奇怪的是他一向认为高不可攀的两个聪明人竟也如此轻信。直到家门口韦才长叹一声说卜零这个人真是荒唐，她竟然相信这种老妖婆说的话。石急忙附和说这种老妖婆一定是在外国骗不下去，到中国骗钱来了。韦已经下了车，听了这话又停住脚步，韦说小石你真的这么认为吗？石的脸红了但是幸好有夜色掩盖着。石说真的韦总，您千万别相信这种人的话，现在这种骗子太多了。韦点点头拍拍石的肩膀，韦说你说得对小石，看来你比我们家卜零还明白点儿。石的脸更红了，石说韦总您也不能这么说，不是我明白，是卜零大姐太善了。韦这时才微微露出点笑模样儿。韦走到台阶时忽然举目向天，天空晴朗星汉灿烂。韦轻轻咕噜了一句：也不知道她的眼睛怎么样了。石听到这话就知道他是想卜零了。

石也常常在想卜零，卜零是他以前没见过的那一类女人。卜零对于他充满了新鲜感，他觉得这女人聪明而天真，时而忧郁时而奔放，令人迷眩。并且常常引起他的冲动。但石是很实际的人，知道自己不该存有非分之想。对于他来说，卜零不过是飘在天上的云彩，虽然美，却够不着。石从来不想勉强自己去够那些够不着的东西，何况，这里还牵涉到他的饭碗。

石家距这里还有十来分钟的路程，但石没有回家，而是把暗绿色的“萤火虫”调头向西北方向驶去。正西北方五十来公里临近郊区的地方有一座饭店，这饭店此刻正灯火通明。石把车停在饭店门口，然后步行走向临近花同的一扇小门，那是内部职工的专用门。石推门进去，却杳无人迹。石正在惘然四顾，一个苗条的黑影从他身后的石榴树旁闪了出来。这自然是个女人，一个石正在寻找的女人。石从一类女人的身边逃开，走向另一类女人。

十六

石的故事是这个年代最缺乏想像力的故事。石已婚，和妻子不睦，于是有了情人。情人是西北饭店贵宾厅的服务员。在妻子回娘家的时候，石把情人莲子接到家里来。第二天清早，在韦上班之前，再把莲子送回。所以石总是显得很忙。但是石乐此不疲。石打算在莲子满22周岁的时候再考虑换老婆的事。现在距此还有整整两年。石还有足够的时间全面考察她。石对莲子是认真的，这无可指责。惟一的不平等是莲子并不知道石是有妇之夫。

现在莲子已经坐在石家的沙发上，喝着石倒给她的红葡萄酒。莲子总是惊异着这房间的凌乱。石告诉莲子这是他姐姐的家，而姐姐长期在外。莲子喝着红葡萄酒的时候石把床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石坐在莲子的身边，他的脸上也常常泛起羞怯的潮红，他的神态很让女人们着迷和误解，以为他是完全没有经验的童男子，其实没有经验的正是她们自己。

莲子的上身已闪烁在灯光下，但她仍然没有放下那一杯酒。她怯怯地问他的姐姐什么时候回来。他含糊地咕噜了一句。

我们老板夫人给我算命，说有个女人会给我带来灾难，是你吗？石边说边紧紧拥抱住了莲子，莲子含情脉脉看了他一眼：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样的回答使石心旌摇荡。他喜欢她这种彻底的顺从。他咕噜着说我托人给你买香水了，你就等着吧。她双眼迷蒙的同时还没忘了问是什么牌子，他简单回答了一句反正是名牌你会满意的，然后他们就被激动冲动淹没了。

十七

过了拉木鼓节，卜零就要离开寨子了。头人很郑重地把魔巴和儿女叫到一起，对卜零说：孩子，我们是最重友情的，你在我们这里受了委屈，可我们看得出你也是个重感情的孩子。有件小礼物送给你，寨子里别的不敢说，玉石和茶叶是有的。……喏，你看看这个，满不满意？头人从身上掏出一个戒指，翡翠戒面晶莹欲滴，碧绿无染。

卜零记起自己的吉祥宝石正是翡翠，眼泪几乎滴落下来。卜零说大叔我来这儿真给你们添麻烦了。这礼物我不能要，我只想知道什么地方有卖香水的，我想买一瓶高档香水。

头人听到香水二字就皱起了眉头。头人说要买香水只能到临近的那座城市去，那里是开放城市有着各国的名牌香水。可是需要过一座竹桥那竹桥摇来晃去就连当地人也很少有人敢走。你过不去你肯定过不去，头人摇着头断然地说。这样吧，让我的孙子帮你跑一趟，好不好？卜零想了一下说不行。卜零说我必须自己去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托买的我必须亲自去挑。头人听了眨眨眼说我明白了。头人接着让自己的孙子阿旺陪卜零过桥。无论卜零怎么推让，头人坚持着给卜零戴上了那枚翡翠戒指，头人说：孩子，魔巴的手摸过的玉石能保护你，过竹桥的时候一定要戴上它。卜零看见那灰白头发的忧伤光泽便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佤族小伙子阿旺提心吊胆地盯着走在前面的汉族女人卜零。卜零执意不肯走在后面。卜零说她看见前面人的双脚会非常害怕。但是卜零上了竹桥才感到前面茫然一片更令人害怕。那竹桥柔软得像一根弓弦一般，只要踏上去，便会深深陷落。下面是一片烟波浩淼的大水，两岸高大的森林把浓重的阴影投射到水面上，卜零看到水便想起那个年轻的男人，那个垂钓者。他把鱼钩甩向湖面，愿者上钩。卜零想自己不过是一条冻僵的鱼，哪里有暖流便游向哪里，哪怕那暖流里藏着无数钓饵。

阿旺看见汉族女人卜零的双腿在不住地颤抖，她的惨白一直延伸到脚面。

十八

卜零走过竹桥之后像是大病了一场，阿旺惊奇地发现这个女人好像一下子显得苍老和难看。在南国明亮的阳光下，她脸上的皱纹十分明显。她的衣裳贴着她汗湿的身体，那身体仍然在颤抖，无法抑制。阿旺于是试探着说我们先休息一下好不好？但是汉族女人卜零坚决地摇摇头。卜零说阿旺你还是带我去香水市场吧，你出来时间太长你爷爷会担心的。

但是这里香水市场让卜零失望。的确各种牌子很多，但真货却不多。从装潢华丽的盒子里只要拿出香水瓶，闻到的便是廉价香水的味道。年轻的阿旺是鉴别香水的专家。阿旺看到卜零不厌其烦地打开一只只的香水瓶，紫外线充足的阳光直射在她身上，她就像一棵焦渴的植物一样正在慢慢萎顿。卜零被强烈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她看到的只是许许多多的香水瓶，晶莹而多芒，使她想起水晶球。

快要夕阳西下的时候阿旺说卜零老师我们走吧，我带你到别处去。有个地方也许有你要的香水。卜零问那地方远吗，阿旺没回答。阿旺挥手叫了一辆三轮车，阿旺请卜零坐上去，对车夫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车夫就蹬起来，阿旺飞快地跟着走，阿旺无论如何不肯上车。

十九

在这座城市的尽头是山。山上有古老的岩画。夕阳西下的时候，卜零看到山的断层变成了单纯的色块，被斜阳熏陶得光熠四射。卜零还是头一次体验到这种纯粹的颜色。有无数根古朴而美丽的线隐藏在岩石上。那些线深深地刻出远古时代的生活。鱼和鸟以及许多的生殖器官构成了这种生活。夸张的乳房和生殖器变成了符号成为母系社会的骄傲。卜零像一个遁世者一样站在山上，等着太阳和月亮交接的那一瞬，这时的天空总有无尽的空白需要填补。

阿旺把卜零带到山脚下的一座作坊里，很远卜零便闻到一股醉人的香气。作坊像神话般的矗立在山脚下。有无数雪白新鲜的花朵堆在这里。体积庞大，却轻似羽毛。有六个体态纤秀的少女把这些花朵捧进热油里搅拌，搅拌时不断地向里面加香料。豆蔻、桂皮、番红花、白檀香木、橙花香精、迷迭香酊……这许多的芳香变成香脂，再掺入优质酒精，然后放进纯银的蒸馏器中过滤。蒸馏器制成了孔雀开屏的形状，只要轻轻按一下按钮，便会有金橙色的浓缩液体从孔雀嘴里流出。有个黑衣女人坐在蒸馏器旁边。卜零惊奇地看着这一切，她几乎是眼睛不眨地盯着，生怕跟前的神话会忽然消失。

那个黑衣女人忽然开口了。只是在那女人开口说话的时候卜零才注意到她。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卜零大吃一惊——卜零以为巫师本人正坐在那里！但是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这女人要比巫师美和年轻得多，可以说和巫师惟一的共同之处只是都穿黑衣服，还有，神态上有一点相像。

女人的话卜零并不懂。阿旺便和她搭腔。他们一问一答说了好长时间，阿旺回身告诉卜零说卜零老师你可以买香水了，这里的香水都是最好的，大姑说她从来不卖给外人，看在爷爷的份上她卖给你一瓶，但是请你不要到外面说。卜零听了连连点头。在阿旺的指导下她拿过一只中等大小的香水瓶，然后从这个银质蒸馏器里滤出了一瓶香水。香水在瓶中清澈透明，发出金橙色的亮光，神秘而美妙，令人遐想。黑衣女人看了看卜零狂喜的表情，伸出一只被槟榔汁染黑了的手。

卜零不知所措地向她笑笑。阿旺低声说：她是在向你要钱哩！

卜零的脸红了，卜零从手袋里掏出二百元钱放在那只手上。那只手仍然平平地伸着，没有攥拢来的意思。卜零又往那只手上放了一百元，卜零的手有点发抖。但那沾着槟榔汁的暗褐色的手仍然一动不动。

卜零发红的脸又变白。小伙子阿旺对那个女人哇啦哇啦地叫起来。但那女人斜着眼睛，根本无动于衷。

卜零很费力地从左手无名指上退下那个翡翠戒指。这是头人亲自给她戴在手上的。戒面大而光洁，翠绿欲滴，水色很好。卜零把戒指放在那只手上。阿旺惊奇地看见那只暗褐色的手慢慢握紧，终于不再张开。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那女人忽然用汉语对卜零说。她的声音又低又哑，使人想起年迈的乌鸦。

就在这一瞬，卜零从黑衣女人脸上露出的阴险笑意中，忽然感到她就是巫师，或者说，她不过是巫师的幻影，是巫师无数面目中的一张脸。

二十

回C城的火车晚点了整整四小时。

本来应当是晚上十点左右到站，可现在已是深夜两点。卜零曾打电报让韦派司机来接，韦也很痛快地答应了，可现在，夜深人静，连TAXI也杳无踪迹，谁也不会在这个肮脏的地方于等四个小时，所以，没什么可埋怨的。

卜零提着行李袋出站，一路踉跄着。行李袋里是一堆号码不明的衣服和一瓶香水。一路芳香使列车的乘务员们充满了愉悦之情。但是现在这香气正毫无意义地消失在夜气里。

C城的这个车站十分破旧和肮脏。从某种意义来说，这已经是个废弃的车站。只有为所有相遇的车让位的慢车才偶尔经过这里。卜零所以订这趟车仅仅是因为它最便宜。韦自从进入大公司以后不再把薪水如数交给老婆，只有在高兴的时候给老婆一点零花钱。而卜零在台里的处境更是尴尬。更糟的是卜零被人认定是大款的太太，这个头衔给她带来的还不仅仅是难堪。

卜零在一片黑暗中绝望地躲避着垃圾的臭气。那一座残破的铁桥隔绝了市声。这时她忽然发现，有个男人就站在铁桥那边，一动不动，就像设浇铸在那里似的。他长长的影子被风刮得飘忽不定。

卜零努力把骤然涌出的泪水吞咽下去。那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接过她的行李袋。在黑暗中他们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卜零觉得他充满着与生俱来的亲情。卜零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投入他的怀中。卜零只好想出一句话来掩饰自己：你要的香水我给你买回来了。

石点头说我知道了，老远我就闻见香味了，谢谢你姐姐。玩得好么？这时他们上了车，暗绿色的车就停在铁桥那边。卜零上了车还没忘了说买这香水可不容易，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买的。石踩离合器的脚停顿了一下，石没听明白香水和“生命危险”有什么关系，卜零看见石发怔的样子决定不再说什么就笑了一下，她的笑让石觉得这句话纯粹是一个玩笑。于是石心安理得地把离合器踩下去，又踩了一脚油门。飞驰的车把一种优雅的芳香洒了一路。

二十一

少女莲子一进石家的门便闻见那股醉人的芳香。莲子冷落了那杯红葡萄酒，只是揭开香水瓶盖不断嗅着。在被石双臂环拥的时候仍然把香水瓶抓在手里。香气使他们格外亢奋。石把香水喷向她的耳廓，她的腋窝，她的肚脐……直到她的全身发出水百合花一样的芳香。石觉得这香水像润滑剂一样使莲子更加柔软和光滑。

石点了一支烟。石说这瓶香水要“悠着点儿使”。石说这是我们老板的夫人从老远的地方买来的。莲子微微带一点醋意地一笑，你好像老提你们老板的夫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漂亮吗？石深深吸一口烟。聪明。特聪明。我要是有她那份才我早发了……她这个人可真不错。石说。

二十二

卜零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读那个题为《南国红豆总相思》的剧本。

那一对夫妻搭档现在影视界正是如日中天。剧作家前些年就获过几次奖，后来就传闻与他原配妻子离了婚，娶了现在这位做导演的夫人。他们的婚姻应当算作珠联璧合了。迄今为止他们婚后已合作了四部作品，两部获奖，另两部引起众说纷纭。所以老板格外重视他们的本子。

卜零仔细看了本子，却完全不知所云。惟一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剧本平均每隔两页便有一处形容女主人公“雪白的颈子”。卜零注意到导演的颈子并不白，因此她想这雪白的颈子大概是别的什么部位的代名词，不过因为其他部位不太好提，所以以“颈”来代替而已。女主人公在短短六集戏里遭到三次强奸，每次激起男人兽欲的都是“雪白的颈子”。卜零觉得这样的颈子实在罪大恶极，不如用锅灰抹了，就像过去良家妇女对付日本兵那样。或者，干脆斩断。

卜零对老板说出的意见是“庸俗”。但这个意见立即遭了老板的迎头痛击。老板说卜零你该好好想想了，你怎么永远和群众的想法格格不入？电视剧就是大众传媒，就是俗艺术，就是面向广大群众的，你工作了这么多年连这个基本出发点都不懂？也难怪你总是完不成任务了！一席话说得卜零无地自容。老板接着说有问题可以淡出来让他们改嘛。没听说电视剧本一次成的。于是卜零按照老板的意思发了封邀请信，邀请那位著名剧作家来京面洽修改剧本一事，那位剧作家很快回函表示乐意合作。

一个阴雨连绵的晚上，老板为了表示诚意亲自去接站。老板和卜零很虔诚地并排站着，准备列队欢迎剧作家。老板不断地说一些并不可笑的笑话，卜零便也很迎合地笑。后来老板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卜零也觉得喉头哽住了，笑不出来。雨越下越大，雨伞和雨具已全不管用。这时老板发现一行人热热闹闹地从站台走出来，在雨夜的紫光灯下这群人面目模糊奇形怪状。卜零依稀认出剧作家肥胖疲软的脖子，卜零还没来得及确认，就看见老板已经一步跨了过去。风把老板的伞一下子掀翻了。老板已顾不得许多，远远便向剧作家伸出手来。老板精心吹过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显得很滑稽。对方怔了一会儿才跟老板寒暄起来。老板瘦小的身子在剧作家伟岸的身躯面前十分猥琐可怜。做导演的夫人也急忙伸过手来，暴雨中夫人仍然不忘优雅的姿态和得体的言词。在这种场合下卜零总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于是四个人打了一辆“夏利”，在亲切热烈的交谈声中逃离车站。事情已经转悲为喜，卜零的心情也渐渐由阴转晴，谁知在路过某个站牌的时候，老板借助昏暗的路灯向外看了一下。忽然语调激动地招呼卜零下车，说这是离卜零家最近的一个车站。卜零还没反应过来便在大家众口一词的“再见”声中下了车，简直好像是被什么人撵下来似的。下车之后她发现站牌周围空无一人，末班车已过，冷雨凄风如同幽魂一般包围着她，她紧抱着双臂在风雨中发抖，那把尼龙伞被冷风揪着仿佛随时准备从她的臂腕里飞走，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纸鸢那样。当时她的一双脚结结实实地泡在雨水里，寒气从脚心钻上来，在毛孔中渗入奇痒。她在身上抓了两下，发现身上的斑点正在成片地涌起，那密密麻麻的红斑，让人看着就揪心。

卜零在风雨里苦苦地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聪明的老板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老板一向会做顺水人情，而他的票是可以报销的。卜零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讨厌她到必须撵她下车的地步。

老板初来的时候其实是相当重视卜零的，起码是非常感兴趣。但是卜零完全不懂与领导相处之道。她并不知道领导说话不算数恰恰是一种领导艺术的成熟和灵活，也并不知道被领导利用的时候应当感觉到一种幸福而不是屈辱，否则你就真正是不知好歹了，也很容易让领导扫兴，最重要的，你得学会尊重领导，你得明白领导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可这一切卜零都做不到，岂止是做不到，还常常背道而驰，这也就难怪老板对她失望了。世上有一种女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男人的同情和欣赏，这种女人可以穿着银色的提花马甲，一边修剪着手指甲，一边向男人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风，同时或嫣然一笑，或泪水晶莹——表情视需要而定，那么她的全部愿望都可实现。但世上也有另一种女人，缺乏一切女性的假面和道具，而她们的心灵又总是很丰富，总是很顽强地在塑造世上不可能存在的男性，她们从不为现实现世的利益所动，却甘愿为虚无缥缈的幻象去死。这种女人自然是真实男人们敌视和排斥的对象。卜零正属于后一种女人，在她清醒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现在卜零正站在风雨中的一个公共汽车站旁，冰凉的雨水不断地从额发上滚落下来，脸上身上布满了成片的红斑。一辆车驶过，随随便便地往她身上溅了许多泥水，仿佛她已变成个“准站牌”似的。事实上她一动不动的样子确实没有什么生命的感觉。

这泥水及时提醒了卜零。她在附近找到一家公用电话，她带着一种蛮横态度敲开大门，在主人惊奇的目光下她拨了号码。十五分钟之后，卜零看到那辆暗绿色的“萤火虫”从茫茫雨雾里静静地驶来了。

二十三

接到卜零电话的时候石正在和朋友搓麻将，看看表已是深夜，外面又是风雨交加。正是因为这样的天气石才没把莲子接来。但是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石说我得出一趟车我有点事，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石就抓起挂在门后的雨衣冲了出来。他不知道老板夫人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这暗绿色的豪华车正浸泡在雨地里，雨点打在车身上像枪弹一样沉重，尽管有雨刷不停运动，车前方仍是白茫茫一片。石像平常那样为老板夫人打开车门，但是他马上大大吃了一惊。一向尊贵可爱的夫人浑身透湿，脸上一片片隆起的红斑使她面容大变，她双眸噙着泪水，声音发抖：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知道……石一边拉开手闸一边说你怎么了姐姐？卜零流泪不语。我们现在去哪儿？石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抽泣好像从冥间绽出，然后是压抑的撕裂心肺的哭声。是啊，去哪儿，哪儿是我能去的地方呢？呜咽着说出这几句话卜零更感觉到心底深处的疼痛。石完全不知所措了。卜零伏着身子，丰满的双肩和细腰在剧烈地抽动着，泪水像蛛丝一样沾在他的身上，他觉得浑身躁热起来，但他仍然一动不敢动。

回家吧，韦总肯定要着急了。石嗫嚅着说。但是这句话立即引起卜零更汹涌的泪水。不，他早就睡了，他肯定早就睡着了，你别高抬我了我在他心里算不上什么。石叹了口气说那怎么办呢姐姐，你别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卜零抬起哭肿的眼睛看看他，石的眼圈果然是红的，石的一双大男孩似的眼睛十分疲倦。卜零扑在他拉手闸的那只胳膊上哭得喘不上气来。卜零觉得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了这个年轻男人。她想向他诉说，诉说她每天难以忍受的孤独与寂寞，那些屈辱、难堪和不公正像一只巨大的网罩着她，而外面是冰河，碎裂的冰块时刻都在吸收着她身体的热力，把她的生命一点点地抽走。她看到这个，却无法改变，她需要在冻僵之前寻找一个证人，在上帝面前为她作证。

石的克制已经达到了极限。假如再有两分钟的时间，他一定会紧紧地把这个痛哭的女人搂进怀里。可是卜零抬起身来了，卜零慢慢停止了哭泣。于是石的全身也跟着松弛下来。车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石拉开手闸踩了离合器。街灯昏暗的光使一切显得迷离。石放了一支曲子。乐声里他看到卜零凝然不动的侧影。有一颗晶莹的泪珠就挂在她的颊上。石明白地看到自己的处境。石每天都在为生计奔波，他不能不顾忌他的老板，他的老板也就是他的衣食，是他未来计划的最终决策者。他的莲子每天都在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那天夜里石最大胆的行为也不过是抚摸了一下卜零的头发。卜零的头发很黑，又粗又硬，不像莲子那样，黄而稀软，渗透了莫名其妙的柔情。

二十四

尽管确立了一流的写作班子，《南围红豆总相思》的拍摄计划还是落空了。这是因为上级领导发了话，说是该剧本有着严重的问题。首先涉及到对少数民族的政策问题，实际上仅仅这一个问题剧本就足够被枪毙了，何况还有另一个问题：格调不高。知道后一个问题之后大家争相传看剧本，所有看过的人都跳起来说：这么脏的本子居然要投拍？这是谁组的稿？！于是遮天蔽日的眼光统统压向卜零。老板上当了，上卜零的当了。大家都替老板鸣不平，而老板也似乎相信了这种说法。卜零清晰地记着关于“庸俗”的意见及老板的态度，于是卜零在和老板擦肩而过的时候紧盯着他的眼睛。但是老板的眼睛像一片荒原一样一马平川，毫无内容。

卜零逃避这种很有声势的围剿的惟一办法是回归家庭。卜零努力使自己做个好妻子。每天离丈夫下班还有一个来小时的时候，她就开始拉开架势，剥丈夫最爱吃的豌豆，在这豌豆上市的季节卜零剥豌豆把手指甲都染成了绿色，而不管豌豆剥出来的数量是多少，最后肯定要被风卷残云地吃完，连最后的几片青豆衣也要被韦冲了做汤喝。

韦因为常常吃香槟大菜而格外眷恋家里的素食。卜零炒菜放油很少，又不惯放酱油，因此炒的青菜便都透出鲜绿。韦觉得吃卜零炒的菜是一种享受，但是这种享受久而久之便成为一种惯性过程——完全不可逆转。偶然卜零没有按时做好饭，韦就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卜零觉得韦洞察一切，任何细枝末节也休想逃出他的眼睛。譬如，韦命令点煤气灶的火柴不能丢掉，要码放整齐，在需要同时点两个灶眼的时候，就可以节省一根火柴。千万别以为韦是吝啬之人，在很多方面韦是挥霍无度的。譬如每周日韦都要去转一趟附近的鞋市，买回一大堆各种号码的鞋子。卜零说别买了，糟蹋钱，韦说这点东西要几个钱，就源源不断地买回来。韦买其他东西也很大手，每次买排骨要买十斤以上，同时再买鱼买鸡，一大堆冷冻食品往冰柜里一放，想尽办法也吃不动，最后大半都扔了。卜零笑着说你每次少买点好不好，别像农民进城似的那么贪。听到这话韦便大发雷霆，韦大吼大叫地说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给你买了你还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没茬儿找茬儿！以后我不管了，你买！韦吼起来中气十足，排山倒海，卜零顿觉自己无容身之处。韦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像农民，因为他的确生长在农村。

但是韦也有许多优点，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生活有规律。他的生活规律从来雷打不动。在手持游戏机刚刚风行的时候卜零买了一个回来玩，卜零玩起游戏机来也像写剧本那么投入以至忘了时间。韦提醒卜零说该烧水了，卜零答应着仍然一路玩下去。终于韦忍无可忍地大叫一声：这日子没法过了！！呼啸着便上来抢游戏机。那个长方形的黑色游戏机最终被摔成了碎片。卜零看着那一堆碎片，连眼泪也不会流了，只觉得眼前是一堆沉船的碎片，自己已落入黑夜的大海里，连最后的碎片也被人夺走了。她只能眼睁睁地被海潮淹没……卜零觉得这个空屋里有一种青苔的气氛。在她无事可做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关于“刺青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杀菌药”之类的废话。想起这个她就联想到那个在春天里出现的男人。她祈祷那将是爱情灰烬中的最后一次回响。那一片晶莹而多芒的香水瓶和巫师的水晶球一样，都是她的吉祥物，是她的箴言。她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男人。但是他比她还要胆怯。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听到了他狂烈的心跳，但他像一个生病的香木俑人那样一动不动。而在那之前，他脸上曾挂着灿烂的笑，在一片茫茫湖水旁伸出一只手，他说姐姐你给我看看手相吧。

卜零想这原因无非有两个，一是他怕丢掉饭碗，一是他并不爱她。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应当就此止步了。卜零决定克制自己的欲望。惟一的办法便是远离这个男人。有时身份的悬殊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羞辱。

卜零一度想有个孩子，但是韦没有生育能力。韦知道自己没有生育能力之后就对房事不再有兴趣。韦说将来咱们可以要个孩子。卜零说要不要都没关系，结婚并不是为了生孩子的。韦沉着脸问那结婚是为了什么？卜零张口结舌答不出来。韦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就沉溺到公司的事务中去了。韦的不同寻常就在于他能一天一天地保持沉默。沉默是金。沉默使韦变得像苏格拉底一样深不可测。但是卜零知道这沉默的背后其实是空虚。他的沉默迫使我们制造商标——卜零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句奇怪的废话。卜零知道假如韦正点回家，他就能在饭后坐在电视机前，从新闻联播开始直看到全天节目结束。无论卜零转换话题也罢，搔首弄姿也罢，都一律地毫无效果。卜零觉得自己在韦的眼中完全化作了一团空气。韦在高兴的时候自诩“坐怀不乱”，常常以此为自豪。卜零说既然如此还要结什么婚啊？韦说这样还不好吗，你放心啊。我起码不会在外面泡妞儿。卜零说还是泡妞好些，起码证明你对女人还是有兴趣，我很怕对女人没兴趣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一般缺点人味儿。卜零说完这话就走了。韦想了又想，觉得除了卜零有病这个原因之外别无解释。韦觉得卜零的病日益严重了，包括看星星的时候看出旧照片的颜色，都绝非什么正常现象。

有天晚上韦在外面吃了狗肉煲喝了三鞭酒，微微的有一点兴奋，好像第一次见到卜零似的发现她竟然有那么两只饱满的乳房。韦像皇帝临幸一个久居冷宫的妃子一样走进卜零的工作间。卜零的工作间有八平米，满满地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放文字处理机的桌子和一个书柜。当时卜零正躺在床上看书。

韦做了很多预备动作之后才宽衣解带，那姿势颇有帝王之相。但是韦刚刚就绪却又站了起来，在挂历上用笔认真地画了个记号，卜零看到他这动作就觉得全部的情绪都荡然无存了。——韦每次临幸都要在挂历上画上记号，韦说要记住时间以免卜零赖账。

韦这才把身体压向卜零，卜零看到韦紫涨的脸就去关灯，就在卜零的胳膊刚刚碰到开关的时候，电话铃忽然爆炸般地响起来，把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韦愤愤地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声音立即温柔起来：呵，是刘总！刘总您好！您有什么指示？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韦一把掀开被子很利索地爬了起来，比躺下时的态度要果断多了。韦对着话筒连连说：我这就去，我没事儿，老婆？老婆更没事儿！她在那儿写剧本呢！哈哈哈……卜零披上睡衣走到阳台上。卜零知道这位刘总是集团公司的老总，是韦的顶头上司。接下来该是韦打上领带拿起皮包关门出去的声音。卜零对这一切太熟悉了。卜零被调动起来的情欲在夜露中也无法安静，她现在可以接受任何一个陌生的男人，她的手指感到她夜露中的身体像雪天里的泉水一样光滑，她寒气中的乳房像成熟的果实胀得发痛，她的发脂像核桃油一样甜香，她的汗气发出海风一般清新的味道……她全身都在等着一个男人。巫师阴笑着说：你真的不知道么？你这一辈子都在想男人。那巫师有一张被水晶球分割成几何图形的破败的脸。

卜零看到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菱形星座，它们的光泽再度失去，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离它们很近，她伸了手，暗色绸缎的睡衣滑落下去，她全身赤裸站在夜空里。云气飘动，她觉得自己也跟着飘动起来。

二十五

有一天韦提前下了班。韦心情很好，这种心情在韦来讲十分罕见。韦轻轻推开门。韦忽然发现当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家竟像一座荒芜的坟场一样幽寂，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连窗台上的那一盆吊兰也萎黄了。卧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他看到一双雪白的脚搭在雕花铜床的架子上。每个脚趾都那么精致，浅粉色的脚指甲微微颤栗着，仿佛涂了蔻丹似的发亮。韦把一只眼睛贴近门缝看过去。他看到卜零全身赤裸躺在床上，头向斜后方耷拉着，一头长发垂向地面，垂直的发丝像榕树的长髯一样呈现出干枯的棕红色。她的下巴微微翘起，暗色的颈子无力地延伸下来，乳房在胸部柔软地摊开，一条浅色的条纹从肚脐一直伸展到小腹，那一些好似萱草样的阴影凝然不动，在那片阴影里好似潜伏着什么动作，随着有节律的动作，她的下巴更加绝望地翘起。如果不是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呻吟，韦觉得她看上去像是死去了似的。卜零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明亮和鲜润。韦忽然想起玻璃匣子里陈列的西域女人的干尸。那是风干了几千年的女人。韦感到一股凉气慢慢敲击着后背，他轻轻退了出去。

韦觉得卜零需要帮助。休大礼拜的时候，韦订了个KTV包间，想带卜零去散散心。当然由石开车前往。很巧，在饭店的大堂里韦遇见了老朋友达。达现在是一家著名大公司的总经理。韦立即邀达办完事后一起吃晚饭，达欣然允诺。酒过三巡，达起身去卫生间的时候韦低声告诉卜零，达对于韦生意场很有用。卜零漠然看看他说那又怎么样。韦看见卜零那冷漠的脸就想起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她笑过了。韦说这你还不明白吗小傻瓜，看得出他对你有兴趣，你要跟他多聊聊对他多笑笑，一会儿和他一起唱唱卡拉OK。卜零看看那张龙虾一般红涨的脸就把头扭开了，卜零觉得韦只要自己做生意需要便可以随时把老婆典出去。

那一天卜零喝了许多酒。卜零那天穿的是法国摩根丝的曳地长裙。浅驼色的摩根丝在灯光下变成了肉色。卜零感觉到石和达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卜零想酒真是个好东西，人可以躲在它后面，进可攻，退可守。卜零抓起话筒说：这首歌献给达先生。达听完这话就笑了，十分满足。卜零在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名妓般的感觉。卜零设想自己是莫岁笔下那位金碧辉煌的莎乐美。每当她把自己想像成什么角色总比真实的感觉要好些。莫罗的莎乐美穿着阿拉伯后宫式的衣裳。

那大概是最早的三点式。那些衣裳总是缠绕着富丽堂皇的金银丝，有硕大的金绿色宝石镶嵌其间。卜零忽然想或许那地中海周遭一族曾经分布在世界的许多地方。譬如波斯、埃及、阿拉伯、印尼的巴厘岛乃至中国的边塞。这是个十分奇妙的联想。这一族人的原生态是那么相似，好像这是被遗弃在世界文明之外的充满美丽原始生命的一族。卜零觉得自己正属于这一族，她想自己成为弃儿的结果很可能是伴随恐惧流浪终生。

接下来卜零和韦合唱了一首歌。韦唱歌的时候总是与原凋南辕北辙。韦很认真地解释这是因为自己的一侧耳骨有问题。尽管如此韦的嗓门特别洪亮，底气十足。所以卜零在唱歌的时候总感到脸的一侧在发烧，烧得滚烫。卜零甚至不敢转一转眼珠。饱经世故的达老板当然一如既往地笑着，可卜零猜不出石这时会是什么表情。幸好韦唱歌的兴趣并不大。在铁板烧烤端上来的时候，韦的话锋已转入正题。通红透亮的肉片在铁板上泛着油珠磁磁作响。韦端起一杯酒对达说，你是老大哥生意做得很成功，希望今后在各方面多多关照。达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韦又举起第二杯酒说，我们两个公司今后肯定有联手的机会，公司大概最近会有人事变动你明白吧别的我也就不多说了，来，为我们今后的合作干杯！两个高脚杯碰在一起酒杯里的液体泛出许多泡沫。韦端起第二杯酒的时候卜零就看了他一眼。这时石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拿起另一个话筒。屏幕上显现出一个穿三点式泳装的女人，那女人在沙滩上不断挺胸收腹作波浪状。卜零很奇怪几乎所有的影碟都离不开一个三点式的女人，而每一张女人的脸都相似得让人吃惊。那些女人的皮肤苍白像被水浸泡很久的白色羊皮纸，显得那么贫弱，没有一根线条有生命的色彩，或许这就是被男人们企盼的那种贫弱吧，因为这一族的男人也同样贫弱疲软，他们害怕眩目的生命色彩，他们害怕那种强烈的色彩会把他们淹没。

卜零和石的歌声合作得天衣无缝。此前卜零并不知道石有这么好的唱歌天赋。石的歌像亚热带的熏风吹过槟榔树一般发出沙沙的声音。石唱得很投入，在“让我将生命中最闪亮的那一段与你分享，让我用生命中最嘹亮的歌声来陪伴你”“希望你能爱我到地久到天长，希望你能陪我到海枯到石烂”这类滚烫的句子出现的时候，卜零看到石的脸微微有点红，眼睛立即也有一种潮红。那潮红湿润得仿佛可以渗出水来。卜零从来没有在任何男人脸上看到过这种生动美丽的表情。

卜零忽然感到那一股热流再次不合时宜地涌动出来。她死死盯着那个拿着活筒的健壮的胳膊，她想扑上去，掐他，把他掐紫，她想让这强壮的双臂紧拥，然后坠入久久想像中的境地而被虐待，让自己的身体能像水一样在他粗大的双手里流动变形，她不再惧怕羞辱，这年轻强壮的男人才是帝王。她渴盼着一种他施加给她的剧痛。她要在那剧痛中敞开自己，让那个禁闭在牢笼中的囚徒发出高亢凄厉的歌唱。

二十六

那一天玩得很晚了，大概有凌晨两点那么晚了。把达送回家之后，石照例地送老板夫妇。老板夫妇照例地一言不发。石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因为达家很远要经过一段高速公路。回来的时候仍要途经高速路然后斜插进入市内。上高速路的时候石紧闭车窗挂上五档那速度风驰电掣一般。这时韦半闭着眼睛在养神，韦从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看到卜零起伏颤动的乳峰，韦的心里忽然一阵恐慌，有了预感似的感到了什么。这时卜零忽然开口了。卜零说你今天对达经理说的公司有变动是什么意思，韦睁眼看了看她说这是公司的事你剐管那么多好不好。韦其实并不知道卜零对这些根本毫无兴趣，卜零只是因为像平常那样惧怕沉默而寻找一个她自以为韦会感兴趣的话题而已。卜零于是不再说话，韦却又忍不住似的说公司的变动近一个月就会见分晓，刘总这回死定了，说完这话之后韦大声说小石你可别出去瞎讲。石嗫嚅着说我怎么会呢韦总您放心吧。韦于是一发不可收地说上周和日本财团谈判，虽然合同明确了是由日方提供备用零件技术培训等项目，但是并没注明是有偿提供还是无偿提供，这个漏洞有可能让中方受损百万以上，韦说作为中方谈判的首席代表刘总他不可能会忽视这一点，韦像个智者一样半眯着眼睛说那么就剩下了一种解释——他和日方作了幕后交易！韦笑笑说刘老总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卜零大睁着眼睛想了半天，卜零说你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及时指出来？韦像看外星人似的看了卜零一会儿，韦说你不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么？卜零噎了一下，卜零的目光深刻如雕刻的冰凌，这时车里的灯光幽暗，石正在放一支忧伤的歌曲。卜零淡淡地说你找到了机会可你们公司失掉了机会。韦半天说不出话来韦哈哈笑了，笑过之后韦像很有经验的电影明星那样低声说：我的天，我老婆什么时候变成活雷锋了？韦很不愿意在石面前失分寸于是韦接着说：当然，身边睡个雷锋比身边睡个赫鲁晓夫强吧。哈哈……还没等韦笑完卜零就做了一个惊险动作，卜零叫石停车，因为叫得突然车速又太快石还没有停稳卜零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卜零在高速路上像一只松鼠那样一下子搓出去十几米远。韦急忙闭眼他害怕血肉模糊的尸身但是他刚刚闭眼就听到一声惨叫，他还没来得及断定那是谁的声音他就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车戛然停止。

等到骑着摩托的巡逻警察走过来的时候，韦才发现司机石伏在方向盘上。韦这才依稀记起刚才那声惨叫像是石的声音。韦下了车向巡逻警察指着卜零摔出去的方向说不出话来，韦的下巴一直在发抖，他眼前反复出现一具被辗压成碎片的女尸，警察的问话韦一句也没有听见。警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高速公路的那一边，有一个女人正慢慢站起，那女人的黑色剪影很好看。女人的长发在空中飘舞。那是卜零。

后来韦知道卜零除了胳膊上蹭破一点皮之外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二十七

石被连夜送往医院。韦断然拒绝卜零想去看石的要求。直到第二天韦上班之后，卜零立即拨了石的呼机。二十分钟之后有人回电话说，石现已转到市立第三医院骨科病房，是因急刹车和快速打轮碰撞而造成的右臂肘关节错位。卜零一改平时懒洋洋的作风，像慢镜头拍摄的《摩登时代》里卓别林的飞快动作，用高压锅做了个清蒸鱼，然后放进保温桶里，这鱼还是石前两天钓到的。一路颠簸裙子上洒了许多鱼汤。卜零就带着那许多鱼汤的污迹推开了骨科病房的大门。

卜零第一眼看到石的时候觉得他变丑了。大约是伤痛和惊吓的缘故。裸着上身的石在病床上坐着，医生正在给检查。石的右侧肩臂被马马虎虎地包扎起来，他的脸色苍黄如纸，他受惊的眼睛求救似的望着医生，而医生十分淡漠，像摆弄一个人体模型似的摆弄着他。石的身体随着医生手指的触碰痉挛着。这时卜零轻轻叫了他一声。

卜零并没有看到她所渴望的那种目光。石只是很费劲地微笑了一下，尽量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好”，然后对医生和周围的人说这是我姐姐。但医生和周围的人都像是没听见似的。卜零看到石黧黑健壮的身体无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医生像看原始溶洞中的骨殖那样随随便便地看了看石的X光片一眼，然后对卜零说，他这种错位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做手术，用钉子来固定，二是不做手术，用绷带来同定。石还没听完就说我不做手术。这样便只好用绷带来固定了。医生叫来两个穿手术服的壮小伙子，两人一边一个把石抓牢，医生便拿了器械和绷带开始操作，也许说上刑更准确一点，因为石虽然不曾喊出声，从他身体的挣扎和淋漓汗水来看，他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周围的人都盯着他那黧黑的不断扭动的身体，那身体现在已经汗湿发亮。卜零从众人眼光中看到怜悯背后的一种快感。仿佛发生在那个肉体身上的剧痛带有某种戏剧性或表演色彩，那是一种埋藏很深、很难表达的东西，使人想起古罗马斗兽场的腥风血雨。

那一天石和卜零很晚才回家。捆扎之后石吃了半条清蒸鱼，是卜零一口一口喂的。卜零喂了一半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卜零问你太太怎么没来？石勉强笑笑石说我和她有大半年都不说话了，合不来。卜零说难怪你从来不提你太太。石好像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石说我们可以走了大夫说我可以不住院。卜零拿了些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天已全黑，在黑暗中石忽然停步石说姐姐我眼里进了沙子你帮我擦擦吧。卜零这才看到石的眼睛亮晶晶的似有泪水游动。卜零掏出手绢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石的泪变成了一条汩汩不息的河流，顷刻之间卜零觉得自己也化成了了一团水，水一样柔软和顽强地汇入那条河流。

二十八

石每天都给卜零打电话。一听到那沙沙的声音叫一声姐姐，卜零的心里就温柔地缩紧。后来卜零说你别叫姐姐了。石问那叫什么，卜零说随便，就是别叫姐姐，当你的姐姐我觉得累。石温存地低笑了一声，石说那就让我好好伺候你。等我好了以后开车带你跑遍全城，你愿意上哪玩都行。卜零说你就不怕你的韦总说你把我拐跑了？对方沉默了一分钟之后说如果你不怕我就不怕。卜零怔了一会儿心狂跳起来。这句话从石的嘴里说出来很像是一个宣言。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了一种默契，一种同谋式的默契。这种默契令她神往同时胆战心惊。

如果不是石想看录像带，卜零大概不会再次堕入老板的陷阱。石在电话里说姐姐要是方便的活帮我借几盘警匪片吧，也许看着别人流血我身上会好受一点。卜零扑哧笑出来，卜零当天便回到阔别已久的单位不顾旁人惊奇的目光长驱直入老板的办公室。石现在在卜零心里至高无上是受宠的王储，卜零在有这些感觉的时候心里总是很充实。因为单位规定只有老板这一级以上的干部才享有借带子的权力，所以卜零打算放弃自己的骄傲暂时与老板和解。卜零惊奇地发现自己竟也如此实用主义只不过促使实用的动力与旁人有点不同罢了。

老板很痛快地答应借带子，并且可以破例地借上五盘。但是老板话锋一转说卜零我也需要你的帮助。这一段我压力很大，你回家休假了，上面追究《南国红豆总相思》，我只好一人承担，这倒没什么，问题是现在是一年一度的献血，适龄人要么体检不合格要么出去拍戏了，完不成任务扣奖金不说还会出一系列问题，你看是不是能从大局出发报一下名？卜零觉得自己一下子被赶到了一个死角根本没有回旋余地。卜零只好做出视死如归的样子说好吧什么时候体检？老板笑了老板说如果你同意的话今天就检，如果合格的话今天就献，因为这是最后的期限了，你看好吗？

卜零从来没见老板笑得这么灿然。从这灿然的笑容里卜零再度感受到老板的人格魅力。卜零疑惑过去对老板的看法或许仅仅是主观偏见。老板心里是有数的。只不过围绕着老板的那些人有点差劲罢了。

卜零由老板亲自陪着就那么走进献血室。冷冰冰的针管触到她的胳膊时她忽然感到她不过是被笑眯眯地押送进屠宰场的一只小牲口，顿时她觉得那针管寒彻骨髓。她想抽回自己的胳膊，可是已经被一只铁钳样的手牢牢攥住，这时她闻见一股麝香一般浓烈的死亡气息，她看见紫葡萄一般的血的时候就想起那只濒死的一凸一凹的牛眼，那血是如此相像，在许多目光的焦点中浓艳得无法化解。

二十九

几乎是在卜零走进献血室的同时，石的家门被敲开了。石以为是老婆忘带了什么东西。石受伤之后妻子仍然坚持上班。因为上班的地点很近可以随时回来。午睡是肯定要在家里睡的。这时大概是下午两点多钟，妻子午睡后刚刚又去上班。妻子对他的伤势采取一种淡然的态度。

但是走进来的并不是妻子，这是个苗条秀弱的青年女人，白色鸟羽一般轻盈地飘了进来，看上去是刻意修饰了一番，一只鲜红的木制发卡束着一头柔软发黄的头发，同样鲜红的高领无袖长裙勾勒出来她纤柔的线条，越发衬出两只银白的裸臂和臂上戴着的银丝玛瑙手镯。她是莲子。

石觉得心脏好像一下子不会跳了。石的惊慌立即感染了莲子，莲子你怎么了？石做梦也没想到没有那辆暗绿色的“萤火虫”莲子也能从五十多里之外的郊区找到这里。石说我不是说过让你别来么？我姐姐马上要回家了今天就要回来，你还是快走吧。莲子垂泪说人家不是不放心想来看看你么。只一句话石便软下来，莲子这种女人的无知无能和似水柔情都同样能打动男人的心。石说那你先喝点水吧你自己倒，但是莲子仍然无助地站在那里，两只裸臂像受伤的鸟翅一般垂落着，头微微地向后仰，每当这种时候石便要伸臂环拥住她，但石现在清醒地知道今天无比危险，妻子随时都有回家的可能。石狠狠心说我姐姐一会儿就来，喝完水你就走。但是莲子眼泪汪汪地说你真的不想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姐姐吗？石坚决地摇摇头。莲子走过来轻轻抚着石胳膊上的青紫说出一句话，石听了这句话后几乎晕厥过去。莲子说我怀孕了。

就在石处于混乱状态的时候莲子静静地卸去了自己的衣服，然后从容地在自己身上洒满香水。莲子说看来我得有好长时间来不了，莲子的身体在白昼的光线中通明透亮。石说你得去做人工流产，你得先答应我去做人工流产，莲子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莲子的泪水在枕边汇聚成一个冰凉的湖泊，他像抱孩子一样把莲子搂进怀里，莲子乖乖地偎依着他，像一只受伤的小鸟。石越发觉得自己罪恶深重。

就在这时门响了。

石惊慌失措地抓起衣裳他无论如何也穿不上，倒是莲子从容不迫地整好床穿好衣裳去开门，石甚至忘了阻止她，石就那么拿着衣裳架着胳膊在床上发呆。他听到门开了，有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在问，小石在吗？

三十

卜零觉得敲开这扇门非常难。像敲开一扇天堂或地狱之门一样难。她等了那么那么久。她身体的一部分好像还在继续淌着血，只是血的颜色已经不那么浓艳了，它们变成了一些浅色的汁液，生命就是由这样一些汁液构成的，如今它们走了，于是仅仅剩了一些躯壳，像浸在池中的苎麻一样摇摇欲坠。那个年轻女人像一个秀弱的影子一样飘了出来，带出一股熟悉的优雅香气。卜零觉得视觉上再度出了毛病，她很难看清这个女人。在盛夏下午的阳光下，她觉得这个女人缺乏立体感，或者十脆说，她像是一幅女人的卷轴，就那么平平地贴在了门边，被阳光挤出一条条瘦瘦长长的影子。

卜零其实并没有特别注意石的惊慌，她过度集中于对那个年轻女人的思考，更确切地说，她在进行关于某种香气的回忆。所以当石向她和盘托出的时候，她甚至在很长的时间里在想，那女人的苍白使人想起浮冰，一种可以被溶成月光那么雪白的浮冰。卜零的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句废活：她是被紫鲨鱼吻过的多边形浮冰。卜零之所以有这样美丽的想像，是因为当年轻女人转过身去的时候，卜零看到她后背的拉锁开了，有一抹雪白从华丽的红色中闪出。

年轻女人在临走时用极度疑惑的目光盯着卜零，卜零同样不明白那目光的意义。在那种香气消失之后卜零才闻到一股精液的气味。她看到那个凌乱的床，那是场大风席卷而去的苍凉墓地。于是卜零用一种墓地般的声音问石，卜零说我记得我曾经给你带过一瓶香水，你说你车上要用的，怎么一直没见你用？石的头深深地垂下去，卜零猜他现在的表情一定生动美丽像个初涉世事的童男子。石说姐姐真对不起我对你没说实话，那香水给她用了，她挺喜欢。卜零点点头。卜零说她可能不知道这香水的来历要是知道了可能更喜欢。卜零淡淡地说这香水是用很多鲜花制成的，那些鲜花都是一色的雪白，加了很多香料和优质的酒精，那个山脚下的小作坊里，有六个鲜花一样的妙龄少女，女老板是个黑衣女人。那女人是个巫师，就是那个给我算过命的巫师，她说过我在春天会遇见一个男人，卜零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她看见石的眼睛异乎寻常地惊慌，石向她走来，石说姐姐你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她看到石的手伸向她的额头，她就忽然闻见精液的气味，她飞快地挡开他的手她大叫了一声别碰我！她用了那么大的声音，四壁仿佛反复响起回声。

不知过了多久石才轻轻地说姐姐这事儿我早就想告诉你就是没有机会。你那次给我看手相说我有三个女人，当时我就想说我只有两个，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她，我和她已经有两年多时间了，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我想只有你才能救我们……她怀孕了，你能不能帮她联系个医院……

做人流吗？卜零的嘴角上挂着一丝冷笑。

石点头。

为什么不要下来？这可是你自己的骨血。

那怎么行？我老婆那边怎么办？姐姐我对她是真心，是真心要娶她，可现在不行，可能要一两年以后我才具备娶她的条件，现在这时候，你就救救我们吧！姐姐，只有你能帮我……卜零摇摇头。卜零说不我做不到。而且……卜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也可能我们以后就见不到了。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想和韦离婚。我离开韦，也就不会和你有任何联系了。

什么呀姐姐？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离什么婚啊？

快四十的人是不是就不是人了？卜零说完这句话就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卜零又回过头，在阳光下卜零的脸色一片青灰如同戏装中的鬼魅。卜零对石一字一字地说你欠我的，你得还。卜零的脸和声音吓得石胆战心惊。卜零走出很远才感觉到右臂的沉重，她看到那五盘带子仍然拿在手里，那里面好像浸着血液，牛的一凸一凹的眼睛。还有精液的腥气席卷而来，迷惘的阳光把行人们分割成了碎片，然后定格。

三十一

从盛夏到初秋的三个月是韦一生中最痛苦的三个月。他的痛苦在于他铁的生活规律被打乱了。他不知道怎么对待躺在床上的卜零。那一天，几个陌生人把昏迷不醒的卜零抬了回来，韦着实吓了一大跳。韦想这类文艺型的女人实在乖张，甚至用自虐的方式来引起别人的注意——韦实在不理解卜零献血的举动，而且是在完全没有和他商量的情况下，他认为这起码是对于家庭的不负责任。他甚至想这可能是卜零逃避剥豌豆的一个诡计。自从卜零躺下之后，剥豌豆的重任全落在韦身上，韦每天下班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剥豌豆，到豌豆季节结束的时候韦的指甲染上了洗不掉的绿色。这绿色甚至被刘总注意到了，刘总笑笑说绿指甲倒没什么，只要不是绿帽子就行。气得韦在当天的梦里向刘总肥硕的脑袋举起了刀子。自从那次合同的事之后刘总老是这么对待他，就在那次韦向卜零和石宣布公司即将变动的消息、并且由此发生卜零跳车小石受伤的戏剧的第二天，韦便得知刘老总已和日方签了堵塞漏洞的追加合同。韦这才自责自己太沉不住气了，好事是不能让别人过早知道的，特别是很有成功希望的好事。难怪那个怪异的巫师举过一支正在滴落的蜡烛作为他事业的隐喻。

但韦并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韦的信条之一便是“善败者不亡”。韦在立秋的那一天第三次走进那座有巫师算命的饭店。三层的那个埃及餐厅呈现出一种衰落的气象。用餐的人们像秋风落叶一样零落而萧条。曾经鲜艳美丽过的波斯花纹地毯现在像树皮一样薄而肮脏，上面洒满了烟头的灼痕。巫师已经回国了，原来她算命的那张桌子依然摆在那里，布满了灰尘。在放置水晶球的那个地方现在放着一盏巨大的花瓶式台灯。韦想巫师的口袋大约已经满得要溢出来了。不知那个巨大的水晶球如何放置在飞机上。或许会放在空中小姐的座舱里，巫师吃完中国式烤鸡之后，或许会利用剔牙的工夫给哪位运气好的小姐算上一命，然后带着一种玩味的态度去欣赏小姐美丽的脸上或狂喜或忧伤的表情。当然，如果发生空难那么那水晶球就会飞出窗外碎裂成无数繁星，若干年之后再以陨石的身份返回地面。

这时一位小姐拿着菜谱走来，轻声问：几位？

韦像被别人追逐着似的逃离那家饭店。那个花瓶式台灯的昏黄灯光令他昏昏欲睡。这件事他当然没有告诉躺在床上的卜零。他觉得卜零的形象在他眼里越来越模糊，他惧怕这个模糊的形象。他觉得躺在床上的这个女人就是一种情欲的化身，她像一团烈火一样可以毫不费力地吞食他，他过去天天盼着她会安静下来会像“古井水”一样“波澜誓不起”。她现在真正安静下来了，她的眼睛从早到晚盯着天花板，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兴趣，但是她仍然使他害怕。有一次他明明听见她在嘟囔着但他问她说什么的时候她却断然否认，而等他刚一转头便清楚地听到她在说什么“紫鲨鱼……浮冰……”。

他断定她是走火入魔了，因此当他回家后看到她，听她说老板来过，单位通知把她除名的？肖息之后，他本来以为又是她幻想的什么故事情节。

三十二

但是老板送来的大包慰问品还摆在那里。有月饼、葡萄、莱阳梨、红富士……还有一大堆冷冻食品。所有的礼品加起来有上千元了，老板说是单位“慰问献血的同志”的，老板语调亲切真挚，谈吐幽默而迷人，老板连说了六个笑话，这些笑话确实很好笑，卜零已经有好久没这么愉快过了，老板在说完笑话之后就把头转来转去地看卜零家里的陈设，老板说你家很朴素呀，你先生不是大老板吗？卜零说我先生是那种挣不了钱的大老板。老板说我可是听说你是大款的太太，出门儿就坐豪华车的，单位这点钱挣不挣对你来讲算不了什么。卜零说那可太冤枉了对我来说单位这点钱是我的全部。老板听到这里好像吃了一惊似的，老板说那太糟糕了，这简直是个天大的误解。卜零惊讶地看着他。老板显得很沉痛地说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下个月你就不要去单位上班了。卜零的反应出乎老板的意料，在宣布这类消息的时候对方几乎一律地要大哭大闹寻死觅活，倘是男人便要大发雷霆以死相拼，但卜零的反应似乎过于平静，以至老板以为她还没听懂。于是老板进一步解释说单位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僧多粥少，上级领导从年初开始就想裁人，有人向他汇报了你的情况，说你长期完不成任务，动不动就不上班，这次参加献血的同志最多休了二十天，可你连休了三个月，也没有假条，领导在这次中层于部会上点了你，我为你争了很久，可没用，所以……卜零仍然一语不发，但是老板发现卜零的眼睛里出现了两朵绿色的火苗像蛇信子一样喷吐毒光，但卜零的嘴角上似乎还带着笑意那是一种“毒笑”，老板不知为什么有些害怕，接着卜零说出一句活来更加让他恐慌。卜零看着他的眼睛说老板你说的这时间不对吧，我想裁人的决定应该在我献血之前，我猜的对吗？老板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老板到底是英雄好汉，老板想结束这场无意义的谈话了。老板说：你真聪明，充满智慧。卜零笑笑又说出一句让人惊心动魄的废话，卜零说这个时代的智慧是一种通往绝境的智慧。卜零在说这话的时候平静如水。老板惊奇地发现卜零又有新的变化，这个女人的脸仍像过去一样妩媚，但那丰富的表情却已荡然无存。没有一根线条能够泄露她的内心秘密。就是过去那双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她内心世界的眼睛，现在也不过像一面玻璃镜那样镶嵌在脸上，从里面折射出的正是对镜者本人。老板在站起身的时候说你这句话可以进名言录了，为了你这句话我请你喝咖啡。晚上八点，花非花咖啡厅。

老板走出去的时候仍然在想卜零的变化。卜零这个女人在他心里始终是个谜。往往是他自以为已经完全掌握了她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新的谜一般的变化。老板刚刚调到市台时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卜零。这个女人并没有标准美人的脸，却从整个表情和体态上充盈着一种生动和妩媚，给人一种“异邦异族”的感觉。老板开始的时候很对卜零动了些念头。应该说这种念头对于老板这样的人是很不容易的。

演艺界美女如云围绕着老板，每天都有人给老板打饭、打水、清扫办公室乃至做各样的事情，要知道是老板在决定着生杀大权。可是卜零好像一直把他视作一团空气，老板觉得这个女人在用轻蔑毁灭着他，使他产生一种失败感。更让他不能容忍的是卜零常常不顾场合地顶撞他，譬如有一次开会的时候，老板为了活跃气氛，谈到《南国红豆总相思》里关于雪白的颈子的描写，老板说他当时就向作者提出过删改的问题，但作者修改的结果却是增加了两次强奸，老板和众人哈哈大笑。卜零站起来说老板你说话不能完全不顾事实，据我所知根本就没这回事儿这纯粹是演绎。老板说比“春天踏着湿漉漉的脚步走来了”还演绎吗？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卜零却继续认真地说这两句话根本不可比，因为我的话最多受人嘲笑而你的话伤害了别人。说完了这句话大家就安静下来，老板从那时开始就想把卜零请走了。

但是老板的好奇心使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想探究这个女人之谜而约她去喝咖啡，他觉得如果不把卜零作为他的部下而把她作为一个纯粹的女人来交往的话，也许会有味道得多。但是他忘了考虑代价的问题，以至犯了一个对于他来讲十分罕见的错误。

三十三

老板走后约十分钟的样子卜零起床对镜梳洗。卜零好久没照镜子了，卜零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但是镜里的女人依旧。稍稍瘦了一点，眉宇间却有一种决绝的神气。卜零用最精美的奥粉做底霜。她挑了一种淡赭石色，这种颜色和她的肤色很相配，并且使皮肤发出一种瓷一样晶莹的粉彩。唇膏她用了浓艳的深绛色。然后她戴上两只很大的锡制耳环，一个美丽的阿拉伯公主在镜中出现了。她发现自己似乎很适合浓妆。

后来她从镜中看到了韦推门进来，她没有回头，就在镜中注视着韦的脸说老板来过了，单位已经把她除名。韦听了之后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卜零说我要出去一趟晚上要晚点回来。韦这时才看到老板送来的东西韦说这么说你们老板真的来过了？卜零说当然是真的我虽然献了血可脑子还没献出去。韦这才有些恐慌韦说你刚才说什么你们单位把谁除名了？卜零这才回头看看韦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卜零说你的老婆从今往后要靠你养活了，韦总你不害怕吧？韦一下子跳起来韦的身体里像装了一条暗簧似的，韦大吼着说你不要处处犯神经病，平时你一点小事就掉眼泪可现在这么大的事你倒不哼不哈了！快把你们老板的电话给我，趁还没有公布之前做做工作还来得及！卜零冷冷地看着他，卜零说你要怎么样？求他吗？韦说当然难道你现在还放不下你的臭架子！现在多少下海的人又折回来找铁饭碗，端个铁饭碗容易吗？你什么都不懂，告诉你你要是想让我养门儿都没有！我没有这个义务我不会给你一分钱的！……别废话了快把电话给我！卜零说我要是不给呢？韦说那我就直接到你们单位去找老板！卜零勃然变色卜零说你要是迈出这个门一步，我就杀了你！卜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又冒出那种绿色的火苗，这种绿色使卜零看上去充满了雌兽的气昧。韦有点惊慌但立刻用冷笑掩饰了这种惊慌，韦冷笑着说你不就会窝里横吗？你在你的老板面前怎么什么都说不出来？你看上去挺聪明，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笨蛋笨蛋！……韦就那么长笑着转过头去，但是韦的笑容很快就定格在脸上了，而且是永远刻在脸上。就在韦转身向外走的那一瞬，卜零用一根很长的冰冻里脊击中了他的后脑。

这支冷冻里脊是老板送来的冷冻食品的一部分。冻得很结实，像一根粗大的铁棒。卜零清醒地记起曾经读过一则著名的英语小故事，故事里说有位女士杀了她的先生，用的是一支冻硬的羊腿，在警方来调查的时候，这位女士把羊腿放进烤箱里，待警方搜查一无所获准备离去的时候，她很热情地请警察们享用美味的烤羊腿。这个小故事中表现出的智慧是一种属于女人的独特智慧。这的确是一种通向绝境的智慧。

所以卜零把烤箱打开，把时间定在五十分钟，把冰冻里脊放了进去。然后卜零盛妆走出大门。

三十四

卜零在走到这一片街区的时候记忆有些模糊。在她的记忆中好像没有这座宫殿式的建筑。这座建筑的外墙是由一系列长长的画廊组成的。这些古怪的画充满了动人的官能之美。那些淌着血的树林里，有蓝色的鸟羽在飘动，树林的阴影覆盖着湖面，湖里的鱼聚在阴影处吸吮着绿荫的凉意，蝴蝶和蛇在树林里藏匿，它们没有任何隐喻或象征的意义，一个面对画面的女人冷冷地呆立着，还有色彩浓艳的裁缝或小丑在怪笑，他们似乎都处在无生无死境界，这画廊使人想起一个狭长的活体解剖室。在那树林的深处，好像随时都会有幽灵从里面飞出来。

就在卜零犹豫着的时候，她看见宫殿式建筑里走出来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要找的医院确实是在这里，不过是改装了一下门面而已。接着她发现那两个人其中之一就是她要找的人。那是她惟一的医生朋友。那医生管理着一种剧毒药品。

那医生把她让了进去。医生的模样没变，仍然留着一绺小八字胡。当医生听到她需要的药品之后并没有任何惊奇的表示，只是简单地问：你用它做什么？卜零说我先生是摄影师他做暗房的时候需要这个。卜零刚刚说完就后悔了她忽然想起前次曾告诉医生先生在公司里工作，但是医生似乎根本没介意卜零的回答，他再没问什么。医生走进里屋拿出了一小瓶药，看上去只有小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医生说每次只能用百分之一。让你先生一定要带着胶皮手套操作事后一定要好好洗手，医生送卜零出门的时候还在叮嘱，但是这话让卜零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医嘱。

花非花咖啡厅就在斜对面的街角处，旁边是一个小邮局。卜零像影子一样闪进了邮局，她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她，卜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秘密地穿上了一件隐身衣。卜零在填写汇款单的地方悄悄拿起一瓶墨水，卜零迅速地把那一小瓶东西倒进去，然后掏出钢笔吸了几下墨水。卜零没有忘记在出门的时候把剩下的墨水洒在外面的土地上。

卜零走进咖啡厅的时候老板已经等候多时了。老板刻意修饰了一番，显得风度翩翩潇洒自如。老板是那样亲切善意地对待她，这真是个迷人的男子，卜零觉得和他谈话真是一件愉快开心的事。他们谈得十分投机，精彩纷呈，很多美丽的语词像肥皂泡一样从他们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来，卜零觉得不记录它们真是太可惜了。老板说你是个很有趣的女人，这我没猜错，我希望我们以后可以常常有这样的谈话，并且，不仅仅是谈话。老板说完这话就意味深长地看着卜零。卜零也心领神会地看着老板，眼神既娇羞又有一种妩媚，卜零的表情恰到好处，以至连老板这样的人也感到心旌摇荡。但这并不妨碍卜零在老板去洗手间的时候向老板的杯子里挤出几滴墨水。卜零挤得果断而准确，没有一滴洒在外面。

卜零走出咖啡厅的时候老板已经趴在桌子上了，那样子像是熟睡。卜零走出去的时候仍然没人注意她，因此她觉得这一切真是简单极了，简单得让人觉得乏味。

三十五

卜零回到家里。卜零依稀记得家里的地毯上应当有一个人，但现在地上空空如也。卜零知道自己的时候不多了，于是她很快拨了石的电话。在听到石声音的时候她颤栗了一下。石说姐姐怎么这么长时间没你的消息，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卜零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一张嘴似乎就会流下泪来。石在那边说，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刚刚还打过，我已经好多了，再过两天就能给韦总开车了。卜零眼泪已经滑落在地毯上，但就在这时她闻见了香水和精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见这股味道就想作呕，于是她脸上的泪水就那么一下子干涸了。她在电话里对石说：你来吧，来看看我。

石走进来的时候卜零已经重新化好妆。此时正是晚上九点钟。石进门就闻见一股鸡肉的香味他觉得这个家是那么温馨。卜零正在做枸杞炖鸡。卜零走出来的时候石大大地吃了一惊。卜零穿着漂亮的阿拉伯长袍戴着锡制耳环化着浓妆显得明艳逼人。石想起他看过的电影《后宫》。那个美丽的在苏丹后宫浴池里洗浴的女人。那浴池里洒满了鲜花。想起这个石的脸就红了。卜零微笑着给石端来一碗枸杞炖鸡，卜零说我早就想请你来吃我亲手做的饭，你吃吧，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石埋下头来吃，石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石问姐姐我托你的那件事怎么样了？卜零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忧伤，卜零说就是你那个情人的事吗？哦我正在办，我认识一个大夫——说到这里卜零忽然哆嗦了一下，她惘然四顾，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很快她便平静了。她微笑了一下，她的微笑异常明媚。石觉得像是一股雪天里的泉水在流动。石说姐姐你怎么变得这么漂亮像个公主似的？石说完这话脸又红了，卜零笑笑说我给你跳个舞吧，你看看公主怎么跳舞，愿意吗？石抬起大眼睛看着卜零，他隐约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但是还没容他细细思索，卜零就扭动身体跳了起来。卜零跳得的确很美，她双臂上举身体颤出许多优美的波浪状弧线，但是石很快目瞪几呆地看到，卜零每转动一圈便脱下一件衣服或饰物，卜零脱下它们就远远地扔掉像丢掉什么垃圾似的。

终于卜零全身赤裸着站在他面前了，石捂住了脸。但指缝里仍能看到他红得要冒血的脸。他的眼睛又出现了那种潮红，潮湿得仿佛要渗出水来。卜零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扯开。卜零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在他眼前飘闪聚散，卜零轻轻在问：我美吗？石的潮红的眼睛里全是乞求，石的眼前一片红雾什么也看不清，但卜零并没有放过他，卜零狠狠地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说啊，回答我啊！连这句话都不敢说，你是男人吗？！石像被击中了一样清醒过来，眼前的人不再是老板娘或者其他什么，她不过是个女人，一个充满动感的肉体，比起莲子，这个肉体饱满得快要炸裂，成熟得快要滴出汁水。这肉体的每一根线条都颤动着一种残忍的狞厉之美，那似乎是一种决绝的召唤，一种远古时代的金钺之声的回响。石站起来，像古罗马的斗士一样抓住了这只雌兽，他在抓住她的时候好像吼叫了一声。

事后卜零无数次地回想她是从什么地方找到那把水果刀的，梦中的记忆总是不大清晰。卜零的皮肤像光滑的古绸缎一样呈出淡淡的赭石色，当石的大手触碰到这皮肤的时候卜零打了个寒噤，那是一种长久渴盼之后的逆反，恰如一个饿过头的人见了饭就恶心似的。但是最重要的，是卜零再次闻见了香水和精液混和在一起的味道，从那股味道里她看见了紫葡萄般浓艳的血。这血洗清了她的全部羞耻，她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情欲已成为身外之物而遭到弃绝——她不知道这是超越还是更大的不幸。她看见石像一只发情的狗一样匍匐在她的脚边，含糊不清地喘息着，她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玩味态度不断地撩拨他却让他无法得逞。她看见石的肉体徒劳地翻滚着，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卜零微笑了。卜零的全身心都在享受着复仇的快感。在两性战争中，她觉得战胜对方比实际占有还要令人兴奋得多。

卜零刺向石的时候重复了那天的话，卜零对他说，我说过你欠我的你得还。现在，你还吧。但是石比那两个男人难对付得多。水果刀深深地扎下去，却没有血。她感到刀尖像是刺向了一团水，石的皮肤可以和刀尖一起向下无限压缩，然后再随刀尖膨胀起来。卜零惊慌起来她的刀落得又急又快，但是石的身体却像水那样不断变形完全不受伤害。卜零大汗淋漓真希望这不过是一场梦魇。

这场梦的结尾处是走进来几个警察模样的人，为首的一个人高高举着逮捕证。卜零看到他的眼里藏着阴险的笑意，她在刹那间竟感到他是巫师的化身。

三十六

韦回家后在楼下信箱里找到了一封奇怪的信，那信的背后沾着一支山鸡毛。信是写给卜零的。

卜零睡梦中的脸全是汗水，嘴里不断地说着梦话，韦相信她一定是在做噩梦。韦推醒了她。卜零刚睁开眼看韦的时候很惊慌，那样子就像是见了鬼似的。

卜零好不容易才确信眼前是一封鸡毛信而不是逮捕证。卜零慌慌地拆开信。信是阿旺写来的。阿旺说爷爷听说卜零用戒指换香水的事，很过意不去，爷爷现在已经把戒指从大姑手里要了回来，爷爷说欢迎卜零再次去山寨，爷爷说，“卜零老师很可能是我们的族人。”

卜零看信之后呆了半晌。接着她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放满了食品。卜零皱着眉头问这些吃的是谁送来的，韦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人怎么了献点血连神经也献出毛病来了？这不是你们老板送来的吗？你还说你们单位把你除名了，咱们还吵了一架然后我就走了，你怎么都忘了？卜零呆呆地说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了，韦说你说什么，卜零说没什么，但是我记得老板送来的是两根里脊怎么就剩一根了？韦看了看说这我倒不记得什么几根里脊你倒记得挺清楚，卜零的神色有点诡谲卜零说那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韦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说今天也不知怎么搞的后脑勺儿疼，刚才那阵可真疼现在好多了。卜零使劲捂着嘴才没叫出声来。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然而接下来韦的电话更使她的恐惧达到了极点。

韦拨了石的号码让他翌日上班，韦听了几句话就把电话挂上了。韦皱着眉头说小石这人怎么搞的，休病假还休上瘾了，说不知怎么突然心口疼，人儿不大毛病还不小！卜零听了这话之后就走到阳台上。卜零看到晴朗的夜空里星汉灿烂，双鱼星座仍然在老位置上，那一对鱼形的脉络似乎比其他星座更加纤美。卜零想明天一定要给老板打个电话。卜零想说：喂，你认识花非花咖啡厅吗？

三十七

卜零从车站买票回来已经很晚了。她买了一张去边寨的卧铺，她想上次的确是太匆忙了，那夕阳下的有着美丽岩画的山，那神话般的小作坊，那六个鲜花一样的少女，那个黑衣女人，那寨子里敲响的木鼓，那些篝火和舞蹈，甚至那只流出紫葡萄一般浓艳的鲜血的牛……这一切都成为一位民族老人的背景。那老人的灰白头发闪着忧伤的光泽，老人把一枚戒指放在她的手心里，老人说孩子你戴着吧，魔巴摸过的玉石会保佑你的。

卜零看到街心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在秋风里追逐着，有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只弹弓。卜零好久没见过这玩艺儿了。现在的孩子被变形金刚占有着很少对别的什么有兴趣。卜零走过去拍拍那个男孩的头，卜零说让我玩玩好吗？男孩点点头困惑地看着她。卜零说阿姨小时候打弹弓可准了现在你也未必玩得过我，男孩指着遥远的夜空说阿姨你要是能把星星打下来我就服你。卜零笑了卜零指着远远的星座说知道吗那叫双鱼星座，那是一条公鱼和一条母鱼。男孩说阿姨你错了，得说是一条雄鱼和一条雌鱼。卜零笑笑说还是你说得对，你看阿姨把那条雄鱼打下来，男孩说不行那两条鱼是叠在一起的，一打就都打下来了，卜零说那就同归于尽吧！然后就夹了一块石头把弹弓高高举起，卜零用尽全身的气力把石头射向那星座。那个小石头向夜空里飞去，像流星一样瞬息即逝。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天边的一扇门悄悄地开了，上帝本人探出头来。上帝看见了那个不安分的夏娃的后裔。上帝隐约记起在伊甸园里夏娃的恶劣表现。因为偷吃智慧树的禁果，上帝给予了她最严厉的惩罚：让她妊娠，让她流血，让她忍受比男人大得多的苦痛。但一切已经迟了，因为她已在男人之先吃了那禁果。上帝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沮丧，他不再看那个不自量力的女人一眼就关上了天门。他把天门向女人永远关上了。

这时石子陨落，天边传来遥远而空寂的回声。

徐小斌，女，出生于北京。曾下过乡，当过工人。1982年毕业于中央财政金融学院，现为中央电视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协签约作家。自1981年始发表文学作品，迄今为止发表作品约300余万字，包括长、中、短篇小说及散文、电影剧本。《徐小斌文集》（五卷）于1998年由华艺出版社出版。曾获全国首届鲁迅文学奖、全国首届女性文学奖等。有部分作品译为英、法、日等国文字，在海外发行。

导读：

双鱼星座

这篇小说，故事是女性的故事，立场是女性的立场，叙述也充溢着女性敏感、细腻的特质。而主人公卜零，又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女性，她重精神轻物质，与当下物欲横流的外在世界格格不入。这一切都决定了，小说会进入到女性精神的深处，揭示人们已司空见惯的女性在家庭、工作中的精神困境，表现女性与这个冰冷、坚硬的男权世界的对抗。

这样的女性，在家庭、在工作中必然都是要受挫的，家庭中的丈夫，工作中的老板，这些与世俗同步的男人其实可说是现实生活的统治者，与统治者对抗，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但若让卜零不对抗，结果只会更糟糕，那就如同扼杀卜零的精神和生命。因此无论怎样，出路都不会是乐观的但生活总要继续下去，精神也总要寻找出路。终于卜零发现了丈夫的司机石、而石的自然、可爱，其实只是卜零对他的想像，真的与石交往起来，卜零才知他不仅懦弱，还与丈夫、老板们同样世俗，同样不能与她一起追寻生命的本真、素朴。到了这一步，卜零除了在精神上杀死这三个男人，除了独自远离世俗，她又该如何呢？

小说中的三个男人，其实可看做是权力、欲望、金钱的象征，整部小说，又可看做是关于现代女性的寓言，这其中，作者还用精致、简洁的语言透示了生命的某种神秘性，与流畅、可感的当代故事融合在一起，更强化了小说的形而上的思考。

伊甸之光

———徐小斌访谈录

贺桂梅

贺：你是比较早开始创作的，1981年就发表作品了。有你这样创作年龄的作家一般都和社会语境结合得比较密切，但你的创作却始终和社会语境以及大家普遍关注的话题离得比较远，这样也很大程度地影响了你被文坛与社会的关注。我想请你就此谈谈你的创作情况。

徐：有一位批评家认为我的小说是“写作在别处”，我比较认同。作品有各式各样的分类法，从某种意义来讲，我的作品大概有两类：一种是迷宫式、寓言式的写作，如《密钥的故事》、《迷幻花圈》、《蓝毗尼城》、《蜂后》等等，这类写作对我采讲是一种智力的挑战，让我迷恋；而从《河两岸是生命之树》、《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调查》、《末日的阳光》到《双鱼星座》、《羽蛇》，则构成我的生命轨迹，可以从中窥见一个生命过程中深度的伤痛与隐秘，写这类作品是生命的需求，它是一种感官的写作，身体的写作，很疼痛，伤筋动骨。我很欣赏美国著名女性主义者苏珊·格巴的说法，她说“女性艺术家体验死（自我，身体）而后生（作品）的时刻也正是她们以血作墨的时刻。”“以血作墨”实在是对女性写作的一个准确的界定，比所谓“个人化”要准确得多了。你知道，在一个人迷恋于“以血作墨”的时候，他是不大在乎外部对他的关注程度的。

贺：我读你1983年写的《河两岸是生命之树》感到吃惊。因为在1985年以前，吸引人们注意力的那些作品，往往把所有问题的解决都寄希望于社会问题的解决；对人的心理和情感的体验都带有一点夸张、漫画式的色彩。但在你的作品中，一开始就能开掘人的心灵深度达到那样的层次，具有浓郁的激情，这种激情我只是在《晚霞消失的时候》这样的我们称之为具有“贵族气”的作品中才有。可以说你一开始写作就显得比较成熟。那么小说写作的语言、形式以及小说本身的一些常识和经验，还有作家找到的那种能与本人的气质契合的叙述方式，你是如何获得的？

徐：这里面可能有比较复杂的原因，可能跟我的童年经验和一些后天经历有关小时候我曾经是个很自闭的孩子，对成人世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格格不入，好像始终生活在内心世界，以至外部世界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尽管我也做过知青的尾巴，干过最苦的活儿，但并没有留下太多那个时代的痕迹，就像“没活过”似的。但是痛苦、恐惧与孤独在一个敏感的孩子那里必然会积郁成一种巨大的激情，在适当的时候寻找宣泄的渠道。写作当然是最佳渠道，因为起码是合法的（笑）。另外，可能启蒙得比较早也有关系。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给我讲了大量的童话，印象最深的就是“海的女儿”。早期教育的确非同凡响，“海的女儿情结”几乎影响了我的一生。还有《红楼梦》，9岁开始读《红楼梦》，初衷是为了偷尝禁果，后来就看入迷了，看成了神经衰弱，差点休学。那时狂热地喜欢看小说。特别在“文革”中，人们都风起云涌闹革命的时候，我却偷偷地看各种各样的“禁书”，《前夜》、《怎么办》、《牛虻》、《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红与黑》等等就是在那时读的，这些书又使我有了一种十二月革命党人情结（笑），后来又迷上了梅里美和茨成格。但是，这一切与当时的社会主旋律形成尖锐的对立和反差，这种对立与反差对一个正在跨越童年门槛走向少年的孩子来讲，是一种极大的刺激和诱惑，也形成了一种心理生理上的撕裂，这种撕裂很容易让一个孩子生出“反骨”事实也是这样，我一直习惯于“逆向思维”。喜欢找出“别一种”思维方式来看待约定俗成的东西，这样的结果使我在现实生活中常常倒霉，却对创作大有裨益。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自己的一些情感经历和生命体验，它使我想起达利的一幅画：海水像薄纱一般可以揭起来，“被剥离的海水有如被提纯的经验一般鲜血淋漓”。《末日的阳光》可以说是我最早的“被提纯的经验”。它写了一个女孩在时代的喧嚣中固守自己内心的一种美丽的不谐和音，那时我甚至有一种古怪的想法：纯粹的爱情不能是两个人的爱情，只有当爱情成为一个人的爱情时，爱情本身才能纯粹和完整。就像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那个女人用整整一生的时间来爱一个男人，而当她弥留之际才把这一切告诉他，男人拼命回忆，却只是捕捉到了一点零星的影像，以及隐隐的遥远的乐声。这种唯美倾向在我早期作品中比比皆是，在《请收下这束鲜花》和《河两岸是生命之树》中达到了极致。

贺：你的作品有非常丰富的自然科学以及文学之外的知识，而与一些作家经常提到的世界性经典的渊源关系和互文本关系并不密切。对你的写作形成很大影响的并不是去学习或模仿一些文学经典，而与一些来自自然科学和文学之外的知识有密切关系，这在当代作家中是非常独特的。

徐：当代作家面临的重要问题之一就是知识结构的不断更新。维纳说得对，人类社会与蚂蚁社会的最大区别，在于后者以遗传模式为基础，而前者则是学习与创造。学习与创造为人类带来无限的多样性与可能性。我读书很杂，什么哲学、心理学、宗教、美学、社会学、博弈论等等都喜欢看，对自然科学尤其感兴趣。我想作家绝对不能和自然科学绝缘，否则就会受到很大的局限。

贺：你的小说中表现的叙述方式和内心体验并不是一种完全个人的东西，它与历史和现实都构成了一种张力关系。当你把它放在这样一个纬度上时，你能不断地获得张力性的激情和灵感，而不是慢慢地完全退缩到个人的内心去。从这一点来理解你所说的“逃离”，就能体会到其中的批判意味。

徐：“逃离”不光是批判，还是反抗。是一种形式的反抗。那么，逃离什么呢？在《双鱼星座》里，我第一次自觉地写到逃离的对象，女主人公卜零逃离的是菲勒斯中心的世界，在现实中，她被权力金钱扣性压迫得奄奄一息，最后逃往“他乡”，也就是“别处”。但这个“别处”其实是不存在的，是乌托邦，因此逃离也就没有了终极意义。在根本不存在精神家园的前提下，卜零只能成为一个永远的精神流浪者。其实我在《末日的阳光》、《海火》、《敦煌遗梦》里面部触及到了政治历史的边缘，不过用了一种特殊的视角《海火》里的祝培明和《羽蛇》里的烛龙，都是80年代特定的人物，精英符码，最后却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改变成了一个“非我”，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是大不幸。我们这个民族历来健忘，一直没有人认真总结我们这一代人，和我们曾经面临的反差极大的社会历史背景。历史经验的断裂毁掉了很多非常优秀的人，每个目击者都会有一种深度疼痛。

贺：最后一个问题：你对你自己目前的创作状态，有什么样的评价？就你整个创作过程而言，你认为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阶段？你对以后的创作有什么打算？

徐：我目前的创作状态，可以说是写作近二十年来最好的时候。我发现对于作家来说，还是多几岁年纪为好。岁月可以除掉烟火气，使心境更加沉潜。处在什么阶段没好好想过，五卷本的文集年底出来，也许正在走过一个门槛。至于以后的打算，还是暂时不说为好。完成了《羽蛇》，把我多年的一个“情结”化解了，我得好好歇一段了。好在世界杯非常精彩，“出世”了这么长时间，我得“入世”了，在四年一度的全世界球迷的节日里，我需要尽情享受欢乐。（节选）著名评论家说《双鱼星座》徐小斌的《双鱼星座》，以大胆越轨的想像，以杀夫为核心，表现了中国妇女窘困的处境在九十年代潮头汹涌的女性文学作品中，是一个经典的文本。叙事的简洁，想像的奇诡，使作品蒙上了神秘的巫风，而最终的结局，则表现了九十年代女权思潮高涨的时代精神。这是所有获奖作品中，惟一一篇以女性的立场组织叙事的作品。

——李红真

把女性的爱欲与某些宗教循环论相混合，构成徐小斌叙事的内在意蕴，它们使徐小斌的那些关于女性爱欲的故事具有不可知的神秘性精致的话言风格，对生存宿命论的探究，以及把当代符号化的商业主义背景大量融入古典情结，徐小斌的个人风格正趋于精湛。优雅、复杂、变幻不定、视觉快感和形而上空间等等，这就是徐小斌给我们勾画的语言极地的情境作为一个永久的获取者和开创者，徐小斌的极地行走将义无反顾。

——陈晓明

徐小斌的小说创作，于九十年代的文学采说，是一个相当独特的现象。她的独特不仅在于她绮丽的想像，对神秘与未然的情有独钟，也不仅表现在她作为女性作家对女性意识的格外自觉，同时还表现在她意识与文本中的深刻矛盾这些特点，使徐小斌的小说在整体上敏锐地传达了她对当下生活的深切体验：她既身陷其中又难以亲近，既向往逃离又宿命般地无力自拔因此，她只能以想像的方式一次次地自我救赎，一次次地“生活在别处”，然后再重临起点，让她的乌托邦在想像中不断辉煌。

——孟繁华

《双鱼星座》看上去是在讲述“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的古老故事”，但这个古老的故事被徐小斌以非常个人化的当代性的经验加以改造。拉康式的精神镜像使得徐小斌的写作像大多数女性作家一样，散发着“自恋”的优雅情调这当然不能说卜零就投射了过多的作者的影子，这种“自恋”乃是女性的对自身的绝对关注——女性永久的“精神镜像”——正是这种“自我关注”，使得徐小斌的写作执拗地进入女性自我的精神深处，优雅而又毫不留情地去打开那些生活死结。

从总体上说，徐小斌是一个形式主义的作家，注重技巧本身的审美效果。她的叙事精致而富有变化，既具有很强的阅读效果，又可以进行复杂的文本解读。因此，试图以某种逻辑的力量去阐释徐小斌是困难的，她的每篇（部）作品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又是一次次变异的结果。特别是她近年来的作品，不断以怪异的、神奇的方式去呈现生存世界的各种可能性。

——陈晓明

《双鱼星座》于是成为徐小斌作品中一个异常重要的篇什，它十分明确的是一部关于现代女性的寓言。正是《双鱼星座》，显露出徐小斌作品中女性文化的一种深刻的潜意识形态：女性对男性的复仇永远只能在想像中完成，而男性对女性的侵害、叛卖却要真实得多。

——戴锦华

这篇小说的叙事，或者说卜零这个人物总是在精神、物质、爱欲三者之间循环，它们像某种怪圈组合在一起，在每一个极端总是预示着另一个起始，总是向另一个对立项转化，而具有一些奇妙的双重意味。

——陈晓明

全家福

第一章

到了八月里秋风一刮人人都嚷凉，咋得了？一场白露严霜一场。

小严霜单打那独根草，瓜哒蝙要甩籽就在荞麦的梗儿上。

……

清脆圆润的梅花大鼓唱腔在茶馆内徘徊萦绕，演唱者是才由天津挪到北京没两个月的筱粉蝶。筱粉蝶长得水灵，身段苗条，嗓子也不错。据说在天津三友轩落子馆眼看着就要混出点名堂，也有了三两个真心实意相捧的有钱爷们儿。谁料想，解放军一进天津，那些爷们儿就都有些往回缩，三五天不露面是常事。就是来了也是形迹匆匆，全没了往日的缠绵，没了往日的热情，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这很让筱粉蝶失落，卖唱的没了人捧，那是件很失脸面的事，更何况是在筱粉蝶艺术道路很关键的火候上。筱粉蝶毕竟年轻，人世不深，她想不通一贯爱玩艺儿的津门爷们儿怎么了，难道天下还有比泡茶馆所大鼓的事儿还大吗？直到有一天弹弦的瞎子老刘告诉她，白楼的冯三爷在家里抹了脖子，筱粉蝶还不明白冯三抹脖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老刘说，冯三爷是谁？冯三爷是码头上人人惧怕的一霸！你的衣裳首饰，吃喝用项，哪一样不是冯三爷供着的？冯三爷跟共产党不对付，有血债，畏罪自杀，你能跑得了干系？

筱粉蝶说，冯三是冯三，我是我，他们听的是唱，为嘛躲着我？

老刘说，你是冯三爷养大的，谁都知道他是你干爹……

筱粉蝶说，那不是干爹，是禽兽！他在我身上干的事是爹干的吗？

老刘说，他干什么也是你干爹。不管怎么着，你还是得走。

筱粉蝶说，您让我上哪儿啊？

老刘说，上北京。

筱粉蝶说，上北京我举目无亲。

老刘说，我的小姑奶奶，您以为在天津您就有亲吗？

让老刘这么一说，筱粉蝶的眼圈就红了。她五岁被卖给冯家，长到二十大几，受尽了凌辱，除了师傅老刘也实在寻不出任何亲人了。她问老刘，您走不走？老刘说，我怎么能走？六个孩子，拖家带口的。

筱粉蝶说，我养活您。

老刘说，先养活你自个儿吧。北京地方大，好活人，你这一走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定能红。我兄弟在安定门“陶壶居”茶馆当账房，人实诚，也热心。你去找他，兴许能给你安插个吃饭的地方。

就这么着，筱粉蝶只身一人从天津来到了北京，在“陶壶居”落了脚。

“陶壶居”坐落在北京安定门里，成贤街西口斜对面，坐西朝东，三间门面，里面进深不小。据说道光时候就存在了。许是成贤街国子监哪位有雅兴的大学问心血来潮，踢开裕顺、天全、广泰大茶馆不论，单给这个并不高级的二荤铺茶馆取了这么个很别致的名字，很有“江南茶社”的派头。

其实并无江南茶社的内容。“陶壶居”是个坤书馆，所谓的坤书就是有一帮女演员，固定在茶馆里，为客人演唱大鼓、时调、曲子什么的。这些人通常被称为“大姐儿”或“姑娘”。“姐儿们”在半尺高的砖台子上挨着长板凳坐了一排，轮着上场。也有客人专门点的，每唱一曲打钱一回，由唱的亲自下台。喝茶的人愿给就给，不愿给就不给。不给钱，打钱的不能恼，得赔着笑脸一样热情，这是规矩。因为这是茶馆。人家是冲着茶来的，你的唱只不过是个捎带。当然，有意捧角的就得多给钱，点名要某某的也得多给钱。这也是规矩。

光顾“陶壶居”的客人是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借大厅堂里，有潦倒文人，也有弓！车卖浆者流。还有拉房纤的，放印子的，倒腾人口的。乱哄哄中各有各的范围，互不干扰。茶馆的柜上有盐水问炉儿，蜂糕、肉馒头出售，也有糖豆和瓜子儿。盐水闷炉儿是一种京城常见的比较粗劣的芝麻点心，跟烧饼不同，不禁饿，当不了饭，是吃着玩的，下苦力的对这些品种一般不予问津。他们常常是自带了吃食，烙饼、窝头、火烧一类，瓦壶粗碗，就着下等大叶茶，吸溜吸溜，竟也能吃得满脸放光，满头冒汗。

茶馆里，靠西两张桌子永远被几个黑红脸膛的壮爷们儿把持着。不明真相的以为他们是镖局的人，其实那是“隆记”营造场的大小把式。营造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搞土木建筑的，往大里说是建筑公司，往小里说就是个施工队。按老北京的规矩，建筑行在没有活计的时候要到固定的茶馆里喝茶等活。这本是针对打零工的小工而言，像“隆记”这样在九城都很有声誉的营造场绝不会到茶馆来。但现在由于战乱，由于国民党的大撤退，他们不得已，也“泡”了茶馆。在早先，“隆记”一直是做官活的，也就是说是给皇宫当差的。“隆记”老掌柜的赵万和是宫里带顶子的走工，手艺精细讲究，没人能比。赵家是建筑世家，都说一打建北京就有他们家的份儿。老先祖赵祥是南京人，少年时候就参与过南京端门的修建。永乐十五年，随大批南方工匠迁到北京，承担紫禁城的建造施工，是个聪明过人的人，被任命为“营缮所右丞”，人称赵鲁班。从赵祥到这会儿，已经是第十九代了。十九代，北京的五坛八庙加紫禁城，哪件都有赵家的心血在里头；哪件赵家的人都能对它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王满堂是赵家的第十九代传人。严格说他不是赵姓的直系子孙，他是赵家的姑爷。老爷子赵万和没有儿子，民国三十二年临去世的时候就把闺女赵大妞和一把手艺都留给了他，留给了他这个从山东流落到北京的徒弟。王满堂三十六七岁，有着山东人的挺拔与耿直，言语不多却说话掷地有声。黑红脸膛高鼻梁，浓眉下衬着一双单眼皮的眼，透出了他的干练和果断，也透出了他的男人风度。不止一回，街坊刘婶悄悄对他的妻子赵大妞说，我怎么看你们家鸭儿她爸怎么像关云长，越来越像。赵大妞不说话，只是乐，人家说她的丈夫像关公总不是坏事。

现在，像关云长的王满堂和他的同伴们在“陶壶居”等活。近半个月了，没等到任何活计。没有活计就没有进项，“隆记”底下几十户人家，有的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吃饭的问题让王满堂心焦。

筱粉蝶在砖台子上仍旧一板一眼地唱她的《王二姐思夫》：

想二哥一天吃不下去半碗饭，两天喝不下去一碗汤。

什么叫做饭？哪个叫做汤？

饿得奴前心贴在后腔。

……

坐在桌角一个叫老剩儿的小伙朝台子上扔过去一嗓子：吃不下去给我哎，爷们儿这儿也正前心贴后腔哪！

王满堂瞪了老剩儿一眼，老剩儿缩了缩脖子不敢言语了。

坐在老剩儿对面的风水先生萧益土也嫌老剩儿轻狂，不满地嗔怪道，瞎搅和什么？你给我好好儿听唱！听听人家筱粉蝶那嗓，脆得跟小水萝卜似的。

老剩儿说，萧先生，我要像您，早晨肚子里有一碗炒肝俩薄脆垫底，我也能坐这儿细细地品王二姐。

老萧说，就是让你吃饱了你也听不出滋味来，你就没这根弦。

老剩儿反驳说，那不见得！我从小就听我妈唱“小老妈在上房打扫尘土”，我不是听不出好来。

老剩儿姓史，家住西郊。有个寡妇妈，家里孩子不少，他是老小，所以才叫了“老剩儿”。也是命，史家的孩子多虽多，却落不住，小小年纪便一个个急匆匆地奔了黄泉之路，只剩下这个“剩儿”，跟着老母亲相依为命。用现在的话说是老剩儿的恋母情结很重，动辄就是“我妈怎的怎的”，把妈老挂在嘴上。史家穷，孩子却养得娇，老剩儿十三进“隆记”的时候，脑袋后头还拴着一根小辫，扎着红绳，完全是个大孩子。

王满堂没理会老萧和老剩儿的争辩。他喝了一口茶说，今天锣鼓巷李先生家要修房，挑顶换椽子，顶是单檐歇山顶。老剩儿你叫上三个壮工把这个活干了。

老剩儿不想去，他说歇山顶他干不了。

老萧也说，老剩儿的活儿软，戳不起来……

王满堂说，怎么叫戳不起来呢？当初修成王府卷棚的时候我也觉着自个不行呢，还不是摸着干着，就把活干出来了？不能什么都指着师傅，靠着师傅，有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早晚都有单独挑大梁的时候。

老剩儿还是有些犯憷。

王满堂对老剩儿说，修歇山顶是古建里最常见的活，你跟着我也修了不少了，去年修故宫神午门的东大房你还记得不？就照那个干。

老剩儿说，师傅您不去呀？

王满堂说，一个小院挤得下那么多人？说不定待会儿还有大活，我得在这儿候着。一又嘱咐说锣鼓巷李家是个大宅门，上大宅门干活得懂规矩，进门记着穿长衫，干活时脱了，上房前言语一声，让人家茅房里的人提早回避。干自己的活，别东张西望。无论活干完没有，走的时候都把院子给人打扫干净……

老剩儿点头称是，准备招呼人上锣鼓巷。

王满堂要来三个肉馒头，让老剩儿趁热吃了。老剩儿有些不好意思。王满堂说，你别推了，吃饱了快走，还能抢出半天的活来。

老萧在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先别急，容我算算。今天是十月初四，忌土瘟土府土，忌天贼月建，天地转杀九土，怕是动土不宜啊！

众人看着王满堂。

老剩儿也有些犹豫说，师傅……要不就等明天……

王满堂对老萧说，老剩儿他妈病着，他挣一口是—口，你没看见他都急成什么了？老萧，你那老皇历该收也得收收，不能不管不顾，什么时候都往外晾。

老萧没有说话，把脸转向台上的筱粉蝶。

王满堂没理会老萧的态度，对老剩儿说，你走吧，活干细点儿。

老剩儿答应了一声，正要出门，有人进来说，锣鼓巷的房主李先生刚才捎话来，说下礼拜再开工，主要是这几天手头钱不凑巧。

老剩儿看着王满堂不知如何是好。

“王满堂说，那就先别去了。这年月，白干拿不着钱的事多了，北京城跑了多少大官啊！

老萧脸看着台上说，人家李先生就不会跑，这个李先生要跑就不会修房，还是挑顶大修。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人要是跟天硬掰着，不行。

老剩儿说，咱们快半个月没活了……

王满堂安慰他说，咱们有手艺，不愁没饭吃，我让大摊儿出去找活了。你放心，有大活咱们全上，有小活就是你一个人的。

老剩儿说，咱们见天在茶馆里死等怕不是个办法。

王满堂叹了一口气，很是有些一筹莫展。

老萧望着台上赞道，这丫头越唱越有味了。

旁边一个喝茶的问，萧先生，您说这筱粉蝶来北京，也是应着数数？

老萧得意地说，那当然。筱姑娘是属牛的，往西来是顺，如今又站在艮位上，照这样，不出一年，准是大红大紫。

另一喝茶的说，萧先生，现在解放了、您这“隆记”养的风水先生怕也该歇了，共产党好像不信迷信。

老萧大大咧咧不以为然地说，谁说这是迷信？这是科学！大科学，一辈子也钻不透的大科学！天地未形，曰太始，太始生虚廓，虚廓生宇宙，宇宙生元气。元气有涯垠，有气则生，无气则死。是盖房就得讲风水，讲风水就得有风水先生。共产党也得服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经验。坐北朝南的大瓦房谁不爱住？没风水先生盖得出坐北朝南……

王满堂说，你行了吧，少说两句，下一步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老萧说，担心我干什么？大可不必，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土木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下步棋我算过了，咱们要启大运……

老萧正说着，满头汗水的大摊儿领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来找王满堂。

王满堂赶紧让座，让泡好茶。众人见来了官面上的人，都觉着新鲜，呼啦啦围过来好几个，为的是听听干部说些什么。大摊儿介绍说那干部姓张，正在茶馆外头四处打听师傅呢，刚好让他碰上。又对干部老张说。这就是我师傅王满堂，瓦。木、扎、石、土、油漆、彩画、糊都是行家。

张干部就跟王满堂握手，亲亲热热地叫王师傅，没有一点架子。大家都认为张干部是来找大伙干活的，由官方出面，这活小不了，至少两三个月的嚼谷有了。张干部很客气，一口一个工师傅地叫。说他是建筑部门的，知道“隆记”是藏龙卧虎之地，有一批技艺高超的老师傅；就想跟大伙商量商量，成立古建队，抢救修复北京一些濒危的古旧建筑。张干部说，新中国刚刚建立，百废待兴，首要的就是古建行，北京毕竟是一座古城。

王满堂有些沉吟。成立古建队，这关系到“隆记”老的小的，几十口子人的前程。他得细细掂量掂量，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干或者不干。

年轻人则有些急切，他们问古建队拿不拿国家工资，算不算国家的人。

张干部说，算。

大家就都看着王满堂，眼神迫切，希望他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而王满堂却还在犹豫。这时，老萧挡开众人，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隆记”营造场的，按说也都是国家的人。“隆记”营造场不是一般的营造场，那是给宫里伺候差事的，技术都是一顶一的棒。远的不说，就说我们的老掌柜赵万和吧，西太后时代是戴红帽子的，珊瑚顶哪，派头大了，在土木行，谁提起来谁坚大拇指！宣统时候，我们修过水晶官。御花院甬路的砖雕故事，就是王满堂和他师傅码的；”袁世凯时候我们修过中南海；段琪瑞时候我们修过铁狮子总理府。也就是到了日伪以后，我们才接些外边的零散活计。

张干部说。我知道，诸位都是有能耐的人。我们靠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就是要把你们这些能耐人收拢起来。

“王满堂问张干部是不是要收买他们。张干部说不是收买，是要把大伙组织起来，一块儿建设新中国。还说了些革命的话。

王满堂向张干部提出，既然要组织起来给公家干，那么“隆记”的老少爷们儿就—个不落，都进建筑队，其中也包括老萧。张干部问老萧在“隆记”是干什么的。王满堂说老萧是看风水的。说萧家几辈儿都在“隆记”、是土木行离不了的人。

老萧很自得地介绍自己是设计师的先行官，一说没有他的建议，再有本事的设计师也画不出第一条线。

张干部说，行，老萧来我们也欢迎。要是大伙没意见，就请老萧给造个花名册。大伙下礼拜来单位办手续，领工作服，上班。

老萧说干吗要等下礼拜，明天就很好，是大好的日子。张干部说明天就明天。

老剩儿问一个月给多少薪水。

张干部说先自己根据技术评定，再按国家规定发给，总之，不会亏待了大伙。

老剩儿问，往后就按月给薪水了？

张干部说，不但薪水按月给，干得好还有奖金，得了病国家全包。

老剩儿说，天下会有这么好的事情？老萧，您祖上给皇上干的时候也没拔到这份上吧？

张干部说，解放了，整个国家都是咱们自个的了，咱们盖房建楼全是给咱们自己盖，不是给什么皇上干了。工人是国家的栋梁，中国这座大厦，全靠大伙支撑着。

王满堂说，要说栋梁，这可是我们土木的老本行，我们知道它的分量。

大伙跟张干部又聊了些别的，张干部就走了。

大伙都很高兴，老剩儿冲着台上喊，粉蝶姑娘，别老思夫啦，给咱们唱个好听的。

筱粉蝶说，我给大伙唱段《风雨归舟》助助兴？

大家都说要热闹的，不要凄凄惨惨的。

筱粉蝶就抖起精神开唱：

过山林狂风如吼冷嗖嗖，堪堪的大雨临了头。

望江天电掣雷鸣一阵阵风云骤，获金鳞鱼翁摆架荡归舟。

……

众人喝彩。

王满堂对掌柜的说今天大家高兴，茶钱全由他包了。老剩儿听见了，就要换新茶叶可着量喝。老萧拍着他的后脖子让他留神晚上别尿炕。

掌柜的说，王师傅，您高兴我可不高兴，打明儿开始，再没人来喝茶等活了。您诸位倒是拿了国家工资了，我还得一个小钱一个小钱地挣。

大摊儿让掌柜的改行，也当工人，说工人吃香。掌柜的说要不行真得改辙了。

大伙都乐，老萧更是高兴，卖乖地说。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今天咱们要启大运，怎么着，没瞎说吧？众人都赶紧应和。没啥说，没瞎说。

王满堂说，老萧，我虽然把你保下来了，心里却是没底，不知道你到了建筑队能干什么。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就耍这一片嘴，在“隆记”营造场你是个宝，在共产党的建筑队里怕不行。

老萧说，我萧益上凭本事吃饭，“不用你替我操心。

大家谈论著明天的事情，从门口进来了一个梳着分头的清秀青年，筱粉蝶的声音立即变得分外响亮：

……

哎我猛回头。

筱粉蝶炽热的目光与青年相对，接下来柔声唱道：

见一个贪午睡的小牧童儿，他在那两地里啼哭哇，看那光景是去找牛。

筏粉蝶与那年轻人彼此会心一笑，年轻人就着台口找了个座坐下了。

筱粉蝶一曲唱罢，拿着笸箩下来敛钱。走到王满堂跟前王满堂给了一张大票。

筱粉蝶说，王大哥您老这么疼我，谢谢您啦。

王满堂说，不是我疼你，是你的玩艺儿好。

筱粉蝶嘴甜，告诉王满堂下回给他唱段新学的《五末寅初》，说那个段子词雅，曲子也配得好。

老萧掏了两张大票，有与王满堂争高低之意。

筱粉蝶说，恭喜您有高就了。

老萧说，是我的运走到了这一步。闺女，你的运也开了，往后瞧好儿吧。

筱粉蝶给老萧道了谢，走到前面去了。筱粉蝶来到青年跟前，青年掏了张大票，被筱粉蝶悄悄挡了回去。

老萧意犹未尽，还想跟筱粉蝶说点什么。扭头一看王满堂正注视着他，便说王满堂的印堂发亮，人中光润，眉间带喜，今天准有好事。

王满堂说老萧是没话找话。说明天都有单位了，这就是大好事。老萧说不是，说明天的好事是大家的好事。他说的这好事是单属王满堂一人的好事，说王满堂的右眼眼角发湿，这就是说，老王的好事出自于内宅。

老剩儿仔细地将王满堂打量了半天，说他怎么也看不出来“人中光润”，“眼角发湿”。

老萧说，你要看得出来你就不是史老剩儿了。

两人正在抬杠，王满堂的二女儿坠儿从人群里钻过来，惶惶地说，爸，我妈完了！

众人一下静下来。

王满堂问怎么个完了。坠儿说已经死了。

王满堂一听脸有些变色，站起身抱上坠儿就走。大摊儿。老剩儿等人也一溜儿地跟出来。他们的师傅家里出了大事，作为徒弟，他们得帮着料理一把。

老萧喝着茶没动窝，他看着打狼似的涌出去的一群人说，死了，未必是坏事。你们跟着去起什么哄，添乱！

王满堂领着众徒弟一路踢土壤烟，火烧火燎地拐进灯盏胡同九号，一行人转过精美的砖雕影壁直奔内室。

王家的小院干净齐整，一棵枣树在西厢房窗下静静地挺立，南房刘家的花门帘一动不动地垂着。爱咋呼的邻居刘婶竟也能让小院在白天没有响动，这的确是少有。王家檐下炉子上的水开了，呼呼地冒着蒸气。小院的静谧让王满堂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从炉子上那无人招呼的开壶，切实地感到家里出了事情，而且是大事。王满堂在房门口放下坠儿，拉开屋门，拉门的时候他感到了自己的手有点微微发颤。

随着房门的拉开，一声响亮的响声从里间传出。

王满堂愣了，来“帮忙”的徒弟们也愣了，大家一时回不过神来。

随着婴儿的哭声里间旋出了刘婶。没等王满堂张嘴，刘婶很利落地给满堂请了个安说，我给王大哥道喜了，您添了个大儿子，母子平安。

王满堂张着嘴啊了几声，半天才说，不是……还……还不到日子……

刘婶说，不到日子架不住这小子性急，非得这会儿出来，差点儿没要了大人的命！鸭儿她妈死过去两回，血流了一脸盆……

王满堂问现在怎么样。

刘婶说命保住了，人还是虚，得慢慢补。

徒弟们听了就往里屋推师傅，弄得王满堂很不好意思，有的人吵嚷着要让王满堂请酒。外间屋正喜气洋洋地闹腾时，不提防从里间屋飞出一碗小米粥，啪的一声在堂屋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粥撒了一地，溅在大家的脚上、裤腿上，将热闹的气氛凝住了。

外屋一时鸦雀无声。

刘婶搭讪着说，这边也没什么事了，我们福来该下班了，我得回家给他做饭去。说着侧身闪出门去，小跑着奔向自家的南屋。

王满堂和徒弟们战兢兢地进到里屋，看见大妞头上蒙着手巾，脸上满是愠怒，眼睛哭得红肿，坐在炕上老虎一样盯着师徒们。

气氛有点僵。

王满堂设话找话地说，生了？

大妞没有理睬他。

王满堂装着很有兴趣地凑到床前去看儿子。大妞一把把王满堂推了个趔趄，吼道，别碰我儿子！

王满堂说，你这是干吗？早晨还好好儿的，哪儿来的这么大气。

大摊儿给师傅打圆场说，师傅，师母这么重的身子，您就不该再上茶馆去。这可真是您的不对了，这事搁谁，谁心里也不忿。

王满堂说，娘们儿家生孩子，我在跟前顶什么用？这又不是上房梁，人越多越热闹。

大摊儿暗中示意王满堂别说。

老剩儿说，师母气也罢，恼也罢，都是表面，心里头是高兴着呢！老王家得了大儿子，长门长子，应了老萧的话，好事，大好事！

大妞突然呜呜哭出声来，呜咽着说，再别说什么长门长子的话……在这个家里，别说孩子，连我都算不上什么！

王满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妞越哭越来气，顺手抄起炕上的东西朝王满堂拽，一边拽一边骂。害得王师傅的徒弟们一边往后退一边忙不迭地捡东西。炕上的小孩子也凑热闹，哇哇地哭，屋里乱成了一团。

周大夫出现在门口，给王满堂作了个手势，叫王满堂出来。王满堂来到院里问有什么事，周大夫说，你到我屋里来一趟。王满堂就随着周大夫来到后院，后院三间北房周大夫住着，两间东房作为王家堆房空着。

周大夫推开了自家房门，房间里坐着一男一女。看见王满堂，女的有些发愣，男的站起身毫不拖泥带水，清清爽爽地叫了一声“爹”。

王满堂的脑袋轰地一下炸了。他觉得自己在“轰”中感受到一种撕裂，痛彻心骨的撕裂，将他扯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片迸发着浓艳的鲜血，战栗着，飘落着……

是那颗落在老王家土房上的炸弹。

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王满堂从家里后墙匆匆翻出去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过段工夫俺就回来！

那时候，抓夫的日本人已经到了村口，村里已经鸡飞狗跳墙地乱了。

王满堂一走就没了信儿，他离开时儿子三岁，现如今十七。十四年了，好漫长的“工夫”。

王满堂走后，麦子曾经领着公公婆婆，“拖着儿子逃了无数目反，后来躲在一个叫窦庄的小山村。听说老家被日本人炸了，老王家那两间低矮的土房也被炸成了大坑。那一回，村里的大部分人没跑出来……

有人指着那个坑说，老王家，绝了。

人们想麦子和她的儿子是死了。

王满堂后来得到消息回了一趟家，见识了那个积满了雨水的大坑。坑里有蜉蝣在徘徊，坑沿有蛤蟆在跳跃，一地半人高的荒草，半棵烧焦的柿树……

王满堂在坑边烧了一刀纸，扭头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去他不能再回去，不能再见那个让他心碎的坑。他没有家了，在山东临州，他什么也没有了。

但麦子还有。日本投降后她在坑上又搭起窝棚的时候，她想的是她的丈夫王满堂。她坚信满堂活着，坚信满堂没有忘了她和孩子。她托人四处打听丈夫的消息，终于她带着儿子寻到北京来了。

今天，麦子挎着篮，抱着一只鸡，柱子背着包袱，从前门下了火车。一路走一路问，寻寻觅觅地寻找灯盏胡同九号。对她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乡村妇女来说，在北京找人，很有点孟姜女千里寻夫的悲壮。她不识字，没念过书，她也不会说她的家乡山东临州以外的官话。一句话，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但是乡下女人并不意味着愚昧，也不意味着退缩。她之所以能带着儿子来到京城，是她对丈夫的信念，不可动摇的信念。

王满堂是她的男人。

麦子一步步向灯盏胡同靠近的时候，王满堂的续弦赵大妞正拖着沉重的身子和刘婶在门口挂国旗。

送水的木头水车来送水，停在九号门口。送水的汉子把堵在大木桶上的塞子一拔，水由洞眼流出，消人下边接水的两个木桶里。水桶满了，送水的的堵上塞子，用扁担勾起两桶水，颤颤悠悠地走进后院。大妞和刘婶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嫉妒和不屑。水是给住在后头的周大夫送的。周大夫当过国民党军医，单身一人，没有家眷，人随和，没脾气，好帮助人。不但在九号，就是在这条胡同里都很有人缘。

刘婶看着送水的背影说，一个国民党……天天让人把水倒到缸里，舒坦的……

大妞顺着说，我这双身子，谱也没摆到这份上……

两人正说着，周大夫穿着长袍由院里走出来了。周大夫梳着分头，面容清俊疏朗，皮肤白皙，一看便很。“国民党”。周大夫跟两个挂旗的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将手里的空奶瓶子放在奶箱里，又打开信箱看看有没有信。

刘婶挪揄地说，又盼南边来信哪。光信来不见人来顶什么用？

周大夫冲刘婶笑笑，对正往墙上划道道的送水的说，月底一块儿算。

大妞堆出笑脸说，周大夫，今儿几号啦？

周大夫脱口说三号，又突然想起什么说，王嫂，这月的房钱我待会儿就给您送过去。

大妞说她没别的意思，说早两天，晚两天没什么，让周大夫不必着急。周大夫说前段时间，北京城郊炮声不断，人心惶惶的没人有心修房子。往后就好了，日子一平稳，王大哥不愁没有活干。刘婶听了周大夫的话老大不高兴了。刘婶说周大夫的话不对，前段时间是国民党反动派人心惶惶，老百姓并没有人心惶惶，不能混杂到一块儿说。周大夫脸上很尴尬，嘴上不住地重复，是反动派心惶惶，反动派人心惶惶。…说着转身想走。

刘婶说，你先别忙着走，过来给我看看这国旗哪边是正，哪边是反？

周大夫说旗子挂上去两面都能瞅，不分反正。

刘婶说，怎么能说没反正呢？你瞧，这么看黄五星在左边，翻过来看黄五星就在右边……

周大夫说，您要是在西边看它，它就在左边，您要在东边看它不就又过去了嘛。

刘婶转不过弯来，比划着旗子不知怎么办好。大妞从刘婶手里拿过旗子，踮着脚往高里挂。一神胳膊，忽然觉着不对劲儿，捂着肚子嘴里直吸溜。

刘婶看见大妞扶着门框，皱着眉，额上直冒汗，便问，要生？

大妞不说话。捂着肚子蹲下去。

刘婶说，说不让你伸手，怕神着，你急呀！你看，怎么样？

刘婶拉大妞，拽不动。刘婶说，你顺着我的劲儿来，别跟我别扭着。又四下张望，见周大夫已经进院，急切地喊，回来！我喊你哪！

周大夫没听见。

刘婶焦急地看看院里，喊，院里有人没有哇？

坠儿骑着根竹棍跑过来。

刘婶说，怎么是你？

坠儿说，这院里就剩我了。我姐上学去了。

刘婶让坠儿叫周大夫来，越快越好。坠儿说她得骑着马去。刘婶说骑炮打灯都行，只要快！

坠儿骑着竹棍往里跑，刘婶在后面喊，别骑棍，丫头家不兴那样！又低下身拽大妞说。这阵过去了咱们还是得进去，在当街算怎么档子事。

大妞说她不行了，这肚子不是她的了……

刘婶说，不是你的是谁的？又不是第一胎，别吓唬人。

刘婶架着大妞艰难地从门口走进院里。大妞已经迈不开步了……血顺着大妞裤管汩汩流出，洇了一片地面。刘婶不得已扶大妞歪在枣树下，直起身子喊，来人哪！

那声音已经急得变了调。散了。

周大夫随着坠儿奔到前院。刘婶冲着他就嚷嚷，我叫你别走，叫你别走，你连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看看吧，这儿要生了。

周大夫不理刘婶，拉过大妞的手腕数脉。

大妞的手在抽……

刘婶看着周大夫不急不慢的样子说，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就上隔壁医院叫大夫去，你别把人耽误了。

周大夫说，您到隔壁医院叫来的也是我。

刘婶说，我就不信那个医院除了你就没别人。

周大夫说还就没别人，妇产科正式的主治大夫就他一个。周大夫说产妇这么抽不是个好征兆……让刘婶把病人扶好了，从兜里取出一包针来，挑出一根就往大妞手腕子上扎。

坠儿一把拦住，哭着说，不许你扎我妈！

周大夫说，小孩子家别捣乱。上门口玩去。

刘婶也拦住不让扎。她说，孕妇不能挨针，一扎就流产，扎坏了你担得起吗？

周大夫说，孩子都出来一条腿了，还怕流产……扶住，别让她乱扭。

坠儿还在哭，死活不让扎她妈。

刘婶让坠儿去关大街门，别让外人进来。坠儿刚走到门口，正碰上了寻来的麦子。麦子拖着一副很持的山东土腔问坠儿，这儿是不是灯盏胡同九号老王家。坠儿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两个土得不能再土的乡下人问，你们是谁？

柱子说，俺是山东临州王家庄的，俺找俺爹。

刘婶说山东王家的一大家子人都死了，一颗炮弹落在房顶上。

柱子大声说，俺还活着！俺来找俺爹，找王满堂。

躺在地上的大妞突然一口气上不来，昏了过去。坠儿急得拽着大妞的衣裳大声喊妈，她认为她的妈已经死了。

周大夫让麦子搭把手，把病人抬进屋去。麦子看这架势也不便再说什么，抽起大妞上身帮着周大夫住屋里抬人。刘婶让坠儿快到茶馆喊她爸爸回来。坠儿骑着棍子在院里迂回着跑了一大圈，才向门口跑去。

刘婶冲着外头喊，跑直线，留神车！

王满堂被周大夫叫到后院半天不见出来，他的徒弟们谁也猜不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觉着还是走的对，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在师傅家里呆着总不是个事儿。几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王家的大女儿王国英下学，王国英小名叫鸭儿，是方家胡同小学三年级学生。老剩儿们告诉她，她妈给她生了个小弟弟，模样挺俊。鸭儿一听扔下书包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妈。

鸭儿兴冲冲地跑进里屋，一见屋里零乱的情景闹不清怎么回事，她扑到床前问她的妈怎么啦。

大妞脸色苍白，闭着眼无力地在床上淌眼泪。

鸭儿说，妈，您说话呀！

坠儿在一边学着麦子的腔调说，“俺找孩儿他爹。

大妞的眼泪扑籁簌往下滚。

坠儿说，姐，山东人来了，在周叔家。爸不要咱们了。

鸭儿眼一瞪说，他敢！

怒火中烧的鸭儿不愧是王家的大闺女，她黑着脸，噔噔噔，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后院。

周大夫为麦子娘儿俩买烧饼去了，屋里只有王满堂和他的山东亲人。麦子告诉王满堂，家里老娘还在，还在盼望着儿子回去。王满堂听说娘还在，激动得只是满屋转，恨不得当下就打火车票回山东。

麦子说要走就尽早，她带着回去的盘缠，在家里种地比在北京更踏实。娘年纪大了，身边也得有儿……

王满堂也说，回，一定得回！我想娘想得苦。

麦子说既然是这样，不如明天就回。王满堂也认为明天回挺好。话一出口王满堂又感到有些草率，他想了想说，明天不行，明天还要上班……

的确，明天是“隆记”进古建队的第一天，那么多人在等着，说好了的事，哪能说走就走……王满堂告诉麦子还有古建队的事情，他现在是身不由己了。麦子则不管什么古建队不古建队，咬定了王满堂，让他跟她回山东。

王满堂说，我现在是公家的人了。

麦子更加斩钉截铁地说，你是俺的人。

王满堂和麦子两个在谈论回不回山东的时候，柱子就在一边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母亲身边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这是他的父亲；是他祖母和母亲时常念叨的父亲；是他们王家的主心骨，是给了他生命，并且在血管里与他流动着同一种血液的父亲。也是将他们抛弃在乡村，十余年没有音信的父亲……父亲在北京又成了家……

柱子的脸上满是怨恨与冷漠。他不能投入到父母的情感之中，也不能理解一贯刚强的母亲在父亲面前，何似能这样容忍，这样低声下气。来北京之前，母亲反复地嘱咐他，不能跟爹发脾气，要跟爹亲。只要爹能回家……现在爹不想回家，柱子觉得母亲的一切心计都是白费。他不耐烦了、挡住母亲的话头说，娘，你甭说了，他是舍不得那女人。

麦子惊奇地看了半天儿子说，柱，你是咋说话呢？你怎能他、他的，这是你爹！又转身对王满堂说，俺都看见了。他爹，俺不怪你，怪俺。麦子把拉子推到王满堂跟前说，柱，给你爹跪下，他不回你就不起。

柱子死活不跪。

王满堂说，你干吗难为孩子……

柱子咬着牙，恶狠狠地看着父亲。

鸭儿一脚踹开门，站在门口插着腰，单刀直入地说，这个女的，你什么时候走哇？

柱子脖子一梗说，俺们不走。俺来找爹。

鸭儿说，找爹，爹是找来的吗？你爹是谁，我不认识，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别以为到了北京在哪儿都可以认爹。

鸭儿一口利落的京腔当下就噎得柱子没了话，山东小子的嘴没法和北京的丫头片子对阵。

王满堂刚要喝住女儿。麦子在旁边就把话接上了，麦子说，看你这妮子嘴还挺厉害，可是说话得站在理上。这是你们家不假，你不能占着地利就欺负人。俺也不是没来头的，俺是受他奶奶的嘱咐寻来的，来给老太太寻儿。

柱子这会儿又跟他母亲站在了一边，机械地说，俺来找爹。

鸭儿说，告诉你们。这儿是周大夫的家，人家周家既不该着也不欠着你们的，你们该走就走，甭赖在这儿！说完，不容分说，拽上王满堂就往前院走，一边走一边说，您不能不管我妈！

麦子在屋里也不示弱，大声说，你不认俺，不能不认娘！

柱子抻了抻麦子的袖口说，娘，咱呆的是人家的屋，我爹他住前头。

麦子说，拿上东西走，咱们上前院。

王满堂被大女儿揪到前院，揪到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的大妞跟前。大妞没说什么，王满堂搓着手，忧心忡忡地看着炕上的媳妇。炕上新落生的男孩还在哭，王满堂没心思看那个包在小包袱里的猫儿一样的儿子。

大妞淌下泪水说，这个难道就不是你的儿子吗？你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王满堂说是，是儿子。

在大妞的目光下，王满堂笨拙而别扭地抱起了孩子。新生儿用一双亮晶晶的眼在搜寻着什么，目光停留在王满堂的脸上。王满堂的心一下软了，他亲了亲小婴儿，婴儿把眼闭了，面孔扭曲成一团。

王满堂对大妞说，这孩子秀气，将来有出息。

大妞说，我也给你生了三个儿女，你无论如何不能留下山东那娘儿俩。

王满堂说那娘儿俩在北京举目无亲，他们没地方可去。大妞说那娘儿俩上哪儿去她不管，这是她的家，这院房是她爸爸盖的，姓赵……

周大夫提着烧饼夹肉进了院，却发现麦子和柱子正坐在王家的台阶上。周大夫问他们怎么坐这儿来了，麦子说不想给周大夫添麻烦。周大夫说也添不了什么麻烦，就让娘儿俩吃烧饼，说是刚出炉的。柱子接过烧饼大口大口地咬，麦子说不饿，眼圈里分明有泪在转。刘婶提过来一壶开水，怕临州娘儿俩啃干烧饼噎着。跟周大夫商计说总得把人安顿下来。周大夫也这么想，就叫出了王满堂，问王满堂有什么办法没有。王满堂也没有办法，说没想到会是这样……

周大夫说，已然这样了……

王满堂说……一下都乱了套……鸭儿她妈不让留人。

周大夫说不让留人怎么着呢？不行就先到外头找个旅馆，让临州娘儿俩住下，再说下一步。刘婶则认为周大夫的主意不好。刘婶认为，人家娘儿俩大老远从老家赶来了，让住旅馆不合适。别说有这层关系，就是没关系的乡亲来了，也不能让住旅馆。这事她做主了，说后院王家还有两间做堆房的东屋，拾摄一下让娘儿俩先住下，鸭儿妈的工作由她来做。

刘婶的脑袋是永远够用的，往往在男人们都没了辙的时候她就成了诸葛亮。

周大夫说她这是个没招的招。

刘婶说这是个锦囊妙计，高招。

第二章

麦子住进尘封蛛网的破东屋已经两天了，东屋里除了靠西窗一盘土炕，周围全是烂旧的杂物，霉味从旧物件上散出，让人一阵阵恶心。满屋的尘土，麦子和柱子在中间稍一活动，一股烟尘就会腾起，呛得人想咳嗽。刘婶常来，周大夫也来，送吃的送水，招呼得不能说不周到。王满堂几乎很少露过面，这个“公家的人”每天到天黑才回家，回来后抽个空到麦子的东屋转一圈，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你们先凑合一下……

麦子是铁了心，她有自己的一定之规，王满堂不走她就不走。她就在东屋里住着，灰归灰，上归土，她一概不管，她只等着王满堂一句话：回家。只要王满堂说声回去，她站起身就走。北京这块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对这个车多人多，乱哄哄的地界这么偏爱，对盖房子修房子的事这么上心，对那个母老虎一样的娘们儿这样喜欢。麦子的心里很平静，她想得很开，丈夫是她的，有顶天立地的儿子为证。这是王家庄几百口子人都认可了的，是老王家的公公婆婆认可了的。这一点哪怕王满堂走到天边去也不会改变。她急什么，她一点儿也用不着急。她只是在东屋这么住着，用不着说什么，也不用做出什么响动，对前院那个女人就是个威胁，大威胁。

柱子却没有他娘的心劲儿，他在屋里闷得发慌，外面只要有一点儿响声，他都会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外面的事也是很吸引他，隔着破窗户纸他看见周大夫在耍一柄很亮的剑，看见刘婶在前后院的夹道用劈柴和煤球笼火，扣上个拔火罐，小铁炉子就冒大烟。他还看见房顶上有十几只鸽子在绕着圈飞，看见那个很厉害的丫头跟她的妹妹扯着一根橡皮带子蹦来蹦去，唱着：

一个毽儿踢八踢，马莲开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

……更多的时候柱子是百无聊赖地看着堆在地上的瓦刀、抹子、凿子、刨子一类工具发呆。他用脚踢了踢一个长木头盒，盒里两个小鸭子形状的木头咕碌碌滚出来。柱子把鸭子捡起来细细摆弄，饶有兴致地问他娘这是什么。

麦子说多半是木匠用的东西，让柱子别乱动。柱子说一块木头，动也动不坏。麦子说动不坏也是人家的，是人家的东西一根线头也不许碰。柱子说这不是人家的，是爹的，爹的东西他自然动得。

麦子说，你记住，除了你爹这个人以外，北京的一切物件都跟咱们没关系，你爹从王家庄出来的时候身上可是什么也没带。

太阳下山了，刘婶给麦子娘儿俩端来两碗粥，两张发面饼，说是王满堂早晨招呼了让给送来的。麦子问王满堂这会儿回来了没有，刘婶说下班了，刚进门。麦子问谁给王满堂做晚饭，刘婶说没人给做，他自己张罗。麦子说怎么能自己做呢？大男人家的。刘婶说，鸭儿她妈还起不了炕，他家的大闺女不会干别的，就会熬粥。

麦子说，前院的日子整个就是个瞎凑合。

王满堂家的晚饭真就是凑合，一碗水疙瘩丝，两根沾督的生葱，一锅死眉瞪眼的窝头不是现蒸的，是剩的，惟一一碗小米粥是鸭儿为月子里的母亲熬的。吃饭的时候，鸭儿对父亲提出意见，说得给母亲做点特殊的，母亲虚得厉害。

王满堂说明天他下班捎点猪头肉来。

鸭儿把筷子一拍说，您再捎二两老白干来更好，那是月子人吃的东西吗？

王满堂向来对这个大闺女有几分宠爱，家里不少事都是由大闺女做主的，小小年纪的王国英当了王家半个家。鸭儿说她让刘婶的儿子福来到市场上买鸡去了，没买来。王满堂说不行再让老剩儿往西郊跑一趟，他们家或许养了鸡。鸭儿听了打开铅笔盒就写了个让老剩儿买鸡的纸条，她让父亲装在兜里，明天一掏烟就能看见条，看见条就交给老剩儿。她知道不这样父亲准忘。

吃完了饭，王满堂让坠儿到后院东屋去一趟，帮他把水鸭子拿来。

大妞在里间炕上说，想过去就正大光明地过去，甭拿水鸭子说山。王满堂说现在已经正式上班了，他得把吃饭的家伙收拾收拾。

坠儿得了命令很兴奋，终于有和那两个山东人接触的机会了。她觉得那两个让她的妈很堵心，让全院的人都很不安的陌生人很有意思，他们一整天一整天地在东屋猫着，不出来透气也不到前院来串门。她想知道那两个人在那两间破屋里都干些什么。坠儿一溜小跑来到后院。天色已晚，东屋却还黑着，她奇怪这两个人怎么连电灯也不点。坠儿在门口咳嗽了两声说，我进来啦。许是她的声音太小，屋里没人应声，坠儿猫一样地赠进东屋。屋里比外面还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坠儿摸着门口的灯绳，不言声拉亮了电灯，霎时满屋通亮。

柱子和他娘都吓了一跳。他们在这间屋里住了两天，不知道屋里还有一拉就能亮的灯。柱子不解地看着吊在半空的“东西”。小东西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麦子端详着刚进来的这个漂亮的小妮儿，小妮儿细眉细眼的，跟王满堂很像。

坠儿细声细语地说，大妈，我爸叫我来拿水鸭子……

麦子不懂。

坠儿从炕上拿起柱子刚刚摆弄过的木盒子说就是这个。又指着里面的木头块说，水鸭子是我姐，她叫鸭儿。我是坠儿，吊线用的。

麦子问坠儿有没有大名，坠儿不知道什么是大名。麦子说就是外头人叫的。坠儿说那就是学名了，学名当然有，她叫王国兰，她姐叫王国英。

柱子听了不高兴说，娘，你看你看，这个妮儿的名字怎按着咱老王家的排行排，顺着俺的名往下走，俺不干！

麦子推开柱子，拉过坠儿的小手说，多好看的妮儿啊，几岁了？

坠儿见山东人夸自己好看，更是来了精神，巴不得跟人家多说。不但告诉人家自己六岁半，还告诉人家她爸三十七，她妈三十四，她姐九岁，她爸属鼠她妈属兔她姐属龙她属羊……

麦子问，你爹待你们亲不？

坠儿说，当然亲。我爸比我妈亲，我妈动不动就打我；我爸就不，我爸过年还给我和我姐买花袄呢。

麦子又问，你爹待你娘亲不？

坠儿想了想说，也亲。

麦子问，你爹和你娘怎么个亲法。

坠儿说，他们一天谁不见谁就想。

麦子问，怎么想。

坠儿说，用心想。

小坠儿为自己的回答很得意。她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她知道眼前这个山东人套她的话是为了什么。她认为她是她妈的人，她事事得向着她妈。这女人表面和气，其实是想把她的爸爸带走，这点坠儿心里是极清楚的。

在王家的里屋，王满堂在擦拭一个吊线的玉坠儿。玉坠儿晶亮温润。莹绿可爱，一看便知是个有年头的传家宝贝。大妞在用干瘪的乳房给新生的儿子喂奶，她望了一眼专心擦玉的丈夫说，我也不是个不通情理，刁钻古怪的人。成亲的时候你红口白牙地告诉老爷子，说你山东的媳妇死了。你山东的一家人都死了。我爸爸看你老实，才把我给了你。哪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王满堂什么也说不出来。大妞说得没错，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种结局。他觉着理亏，有种对不起师傅，对不起大妞的感觉。可是掉过来想，他又觉得自己理亏得冤枉，这一切跟他究竟有什么关系！

大妞再次强调这院房是她爸爸留给她的，王满堂没有权利让给外人住。

王满堂说，那你让我怎么办？把他们赶街上去？

大妞说，怎么办那是你自己的事，反正这个家你不能不管，仨孩子你不能不管。

王满堂说，我说不管的话了吗？

大妞说，你甭在我跟前装。我知道，自打那娘儿们一来，你的心就飞了，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你别忘了，你的手艺，包括这个乾隆赏给我们赵家的吊线坠儿，都是我父亲留给你的。我们原本指望能传给儿子……只好传了你……

王满堂说，传给我也没埋没了你们。

大妞气上来了，尖声说，你是只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满堂说，我怎么是白眼狼了？怎么是白眼狼了？

大妞说，你要不是白眼狼你就把那娘们儿给我请出去，我眼皮底下不能戳着根棍儿。

王家两口子正在争吵，刘婶拉着坠儿一掀门帘进来了。刘婶对大妞说让那娘儿俩住下，不是王满堂的主意，是她的意思，她替大妞作的主。

大妞说，我什么时候委托过你办这件事？

刘婶没接大妞的话茬儿。对王满堂说，鸭儿她爸你上周大夫屋里坐会儿，我跟鸭儿她妈说点话。

王满堂答应一声出门了。刘婶追出来，悄声对王满堂说，去跟麦子说会儿话吧，九点钟记着回来，千万别过了十点，这边有我支应着。

王满堂对刘婶的周到很感激，他说，福来妈，你替我劝劝她。

刘婶大包大揽地说没问题。转身来到里间，对大妞说，鸭儿她妈，现在屋里也没有外人，我说几句落后的话，你别介意。过去有钱的，有本事的人都讲纳妾……

大妞没等刘婶把话说完便坚定地表示她绝不当小老婆。

刘婶笑着说，什么大呀小的，薛平贵在西凉娶了代战公主，你说那公主是大呀小呀？

大妞说她是平民百姓，平民百姓不能跟公主比。

刘婶故作惊讶地说，你是平民百姓？骗谁呀？你爹过去是叫响九城的“隆记”掌柜、是带顶子的走工，紫禁城里真正一日不可缺的人物。她麦子是谁，是一个乡下来的什么也不懂的怯娘们儿，怎么能跟你比。你这么闹，把她硬赶出去，说不定就把鸭儿她爸爸赶出去了，反倒成全了人家。

大妞一时投了话，不知怎么办好了……刘婶让她拿出大家子的气势，说不妨就让那娘儿俩住着，让鸭儿她爸爸挑不出理儿来。要闹让麦子闹去，她越闹，对大妞越有利。大妞认为刘婶的主意也有道理，自己不能把丈夫逼得太狠了，物极必反，真反了她后悔也来不及。不过想来想去，这个山东的麦子总是一块心病。大妞问刘婶，你说鸭儿她爸爸这会儿真在周大夫那儿？

刘婶说没错，她刚跟出去了，是进了周大夫屋。

后院东屋，麦子在跟王满堂谈判回山东的事情。王满堂对麦子说，你别逼我。

麦子说，反正俺就跟着你，你在哪儿俺在哪儿。

王满堂说，柱他娘，我是不得已……我觉着我跟戏里头的陈世美也差不多了。

麦子说，俺没怨你，俺一点儿也没怨你。

麦子这样一说，王满堂简直不知怎么样才好了。他说，麦，我对不住你……

麦子深情地注视着丈夫，打开包袱取出一件棉袄，让王满堂试。王满堂试了试棉袄，有点瘦，说他发福了，给柱子穿吧。

麦子说，柱子有柱子的，这件是俺专门给你做的。说着又拿出一双新鞋，亲手往王满堂脚上套。王满堂穿上新鞋走了两步说正好。

麦子说，不管走多少路，人的脚都不会变。

王满堂说，也亏你还记着。

麦子说媳妇忘不了男人的脚。

王满堂掏出十五块钱给麦子，说是新发的工资。麦子说怎才上班就给钱？王满堂说公家是先发钱后上班。麦子问把钱都给了她，前院那个产婆子怎么办。王满堂说前院有前院的。麦子就把钱收了。

王满堂说，你还是得回山东去。

麦子说，你不走俺就不走。

王满堂说，你不回去咱娘怎么办？

麦子说，娘的意思就是让你回去。

王满堂又坐了一会儿，跟麦子说了一会儿老家的话，说不早了，明天队里还有活，就穿着新鞋朝外走。柱子问王满堂那个像鸭子一样的木头块是干什么的。王满堂说那是个找水平的家什，叫水鸭子，是祖师爷鲁班传下来的玩艺儿。要是柱子喜欢，明天就教给他水鸭子的用法。尽管柱子对水鸭子很感兴趣，很想知道它的原理和用法，但是他嘴上却说，就是问问罢了。

王满堂出了东屋走到前院，他想看看大街门插好了没有。刚转过影壁，就见到影壁角有人影。王满堂咳嗽一声，黑影走过来，原来是刘娜的儿子福来。这个福来就是在“陶壶居”跟筱粉蝶眉来眼去的那个青年，人长得眉清目秀，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很是文质彬彬。福来在大光照相馆当学徒，学了三年了，可还不能单独操作。不是他笨，是师傅不让他上手，尽让他干些个烧水买菜抱孩子的打杂的事情。偶尔让他帮着裁裁纸，配配药水什么的也像给了很大思典似的，弄得福来觉得很窝囊。

福来走过来跟王满堂打招呼。王满堂说，这么晚了，你在大门口干什么？福来说他什么也不干，他就是出来遛遛，看看这雕花的砖影壁，他特别喜欢影壁上的这些花。又说，这些花是鸭儿姥爷雕的吧？真比工艺品还工艺品。

王满堂让福来别拿影壁说事，说他刚才明明看见是两个人。福来肯定地说再没谁，就他一个。王满堂说不对，就是还有一个。福来说王满堂是眼花了，他妈就常这样，把一个看成俩。

王满堂说，是我看花了还是你小子玩花了。听着，你爹死得早，你可不能让你妈跟着你淘神。

福来说，王叔，我懂。您放一百个心。

王满堂把大街门插好了，看着福来走进家门，这才向自家屋走去。他刚迈进门槛，就听鸭儿大声说，爸，您穿了一双什么鞋？！

王满堂说，山东(革及)鞋。

鸭儿说，怯啦叭叽的，您快脱了给他们还了去，这是拉拢您哪。

大妞在里间说，鸭儿，你爸要爱穿就让他穿。

鸭儿说，妈，您不知道，这双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王满堂抬起脚欣赏着说，过去武松就穿这鞋。

柱子上茅房，将这些话都听了进去，回到东屋自然要给他娘学说。麦子躺在炕上说，还笑话俺做的鞋，那产婆子就做不出俺这样的鞋来，连饭也不给男人做，她就不配给人做媳妇。柱，俺生你的当天就下炕烧锅了，不像她，一躺躺几天。

柱子对麦子说，娘，我爹那个水鸭子，我喜欢。

麦子说，你喜欢就让你爹给你做几个。

柱子说，我爹他给？

麦子说，他是你爹，怎么不给。

柱子躺下了，麦子问灯怎么灭。柱子说就让它点着。麦子说点着太费油。柱子说费也不费咱的油。麦子说，那也是你爹的油。

娘儿俩躺下了好半天，麦子忽然又说道，柱子，你是老王家的大儿子，有什么事你得撑住，你得替娘做主。

柱子说，娘你放心，俺知道，爹不走，咱也不走。

麦子说，咱们得咬着牙在这儿扎下去。

柱子说，娘，你瞧着，到明天俺再不在这屋里闷着了。你说得对，俺是老王家的大儿子，俺藏个什么呀！

麦子说，你可别出去惹事。

柱子鼾声如雷。室内灯光如昼。

同一时辰，王满堂躺在大妞身边，两口子为给儿子起名争执着。王满堂说，你听我的，叫国梁没错。咱们家上一个是国柱，这一个是国梁，有梁有柱，这大厦还愁起不来嘛。

大妞这才明白丈夫心里还装着后院的那个怯小子。那小子叫王国柱，那是他们王家的大儿子。柱是支撑家的柱子，眼下这个小婴儿不过是根横梁。看来无论她怎样努力，也都不能将丈夫的心和感情全部垄断过来了，这实在是她为人之妻的悲哀。她也为自己的父亲，为王满堂的师傅悲哀。作为师傅，作为岳父，他怎么就将自己的女儿轻易地交给了这个人呢？

许久，大妞才迷迷瞪瞪地睡去。

王满堂看见大妞睡熟，蹑手蹑脚地溜下炕，向后院东屋走去。

月光由窗棂照进，照在大妞身上也照在水鸭子和线坠儿上，一切都模糊得有点儿说不清了。

这是北京一个新鲜清冷的早晨。太阳刚在东天泛红，房的檐及树的枝权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霜在晨晖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胡同里还没有行人，特别是像灯盏胡同这样僻静的小胡同，就是在正午，这儿也难得有几个人走过。

九号的小院里也是冷冷清清的，王家的窗户还上着闸板，刘家的窗帘在低低地垂着。偶尔几声咳嗽，打破了清晨的静寂，这表明王满堂已经起来了。

柱子早早就出来了，他抄着手，傻里傻气地站在大门口，用无限新奇的目光打量着空空荡荡的胡同。昨天夜里，爹来到了东屋，和娘睡在一个被筒里。娘哭了，又不敢大声，怕吵醒了他。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角落里，不敢翻身，不敢大声喘气，他怕影响了爹和娘。他听到了娘压抑的呻吟，听到了爹粗重的喘息，好像娘狠狠地咬了爹，爹就把娘紧紧地往怀里拥。

柱子以一个十七岁青年的心态，感受着父母的亲热，体味着父母久别重逢所进发的能量。他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西窗发白，听着爹出去了，他才起来。他看到了熟睡的娘，娘的脸上是一脸的舒展，一脸的幸福。他认为从他记事起，他从来没看到娘这么漂亮过。

爹就是爹，娘就是娘。

柱子来到大门口，从今天起，他要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周大夫托着油饼从胡同口走来，由门口墙上钉的小木箱里取出一瓶奶，又打开另一个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周大夫细细端详着淡蓝色信封上的地址，为上面那些秀丽的小字所陶醉。周大夫见柱子在一边站着，他感到了自己有些失态，掩饰地说，你起得挺早。

柱子翻了翻眼睛没理周大夫。周大夫把油饼递过去让他尝尝。柱子退后一步，盯着周大夫不言语。周大夫想是不是他的北京话对方听不懂，一想又觉得不至于。周大夫说，你大早晨起来就这么门神似的戳在这儿，问你话也不言语，你在你们临州也这样？

柱子看着周大夫还是不说话。周大夫说，这是北京，你得懂北京的规矩，早晨见了人得问好儿。

柱子仍旧愣愣地看着周大夫。周大夫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整个一个没熟。

柱子反驳道，你才没熟。

周大夫说，敢情你会说话，还是个刺儿头！我得让你爸爸教教你怎么跟大人打交道。

周大夫进去了，柱子对那个装牛奶的小木箱反复察看，将门打开、关上，关上、打开……

鸭儿起来了，她来到母亲房里。看到母亲在伤心地哭泣，她问母亲是不是又为后院的娘们儿伤心。大妞不置可否，有些话她跟孩子说不出口。

鸭儿问她爸呢。大妞说……一大早就走了……鸭儿说才几点，走那么早干什么？大妞一脸委曲，想了想说，鸭儿，到现在你就是妈的主心骨了，你是妈的大闺女，在关键时候你得替妈说话。鸭儿问到底怎么了，大妞说，你爸他昨天晚上在后院睡的。

鸭儿一听就炸了，她说那娘儿俩欺负人欺负到家了，这还了得！

鸭儿来到后院东屋，踢开房门，怒视着正在梳头的麦子。麦子坐在桌前，也不退缩，迎着鸭儿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无半点言语。

鸭儿说，你把我爸还给我们！

麦子不甘示弱地说，俺不认识你爸，俺就认识俺男人。

鸭儿说，趁着我爸上班了，你跟你的儿子给我早早地收拾东西走人。

麦子说，俺们走不走，不是你说了能算的。

鸭儿说，你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抄过麦子的包袱就往外头扔。麦子也不动，看着鸭儿把东西一件件扔出去。

刘婶由厕所出来，见状，赶忙走过来，拉住鸭儿，让鸭儿快回去。说坠儿在哭，等着鸭儿给她穿衣服呢。鸭儿不走，鸭儿要让山东娘儿俩走人。刘婶说山东娘儿俩走不走不是鸭儿的事，让鸭儿不要管。鸭儿说，怎么不是我的事，它关系到我的切身利益。刘婶说，新名词还不少，还会谈什么利益！告诉你，这事我都不敢往里搅，你还往里搅。鸭儿说，您是外人，您当然不敢往里搅。

刘婶说，这孩子怎么说话哪？你把我当外人，你妈都不敢把我当外人，你跟我到你妈跟前论理论理去。刘婶说着就把鸭儿往前院拉，周大夫出来见了，自言自语地说，没你搅倒好，有你搅，越搅越乱。

刘婶一下松了鸭儿，回身说，你说谁呢？

周大夫说他没说谁。

刘婶说，你说了，我明明听见你说了。

来到王家里屋，大妞劈头盖脸给了刘婶一顿数落。大妞说这都是刘婶的馊主意，说没刘婶那娘儿俩也不能在后院住，她这是引狼入室。这事她跟王满堂要说清楚，有她山东人就没她大妞；有她大妞就没她山东人。他王满堂不能两头都占着。

刘婶说，你别忘了，鸭儿她爸从今往后就是国家的工人了。政治上说了，工人都是要自己当家作主的。

大妞怒道，放屁！我不发话他敢作主。

做了主的工人们都在建筑队的大会议室学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大家都穿着新工作服，就很有了新工人的意思。王满堂现在是队长了，唱完歌王满堂就开始派活儿。王满堂觉得现在的古建队和过去的“隆记”营造场是不一样了，这工作服，这唱歌，这精神，这气氛，这心劲儿都是以前所没有的。现在多好，现在他不必再忧心忡忡地找活等活，不必为几十号弟兄们的吃喝操心。现在他和他的弟兄们只要一门心思扑着干，别的什么也不用想……他们干的都是国家的大活，都是说得出名堂的紧要活，干着让人心里畅快。

王满堂说，咱们古建队领的头一个任务就是修东直门。北京几个城门楼子东直门建得最早，是样城，永乐年间咱们营造场的老掌柜就参与了东直门的修建。老辈儿建了，小辈儿惨，靠这北京才一代代维护下来。解放了，国家刚一开始建设就想着修城门楼子。北京这几座城门楼子是真该修了，上个月我去了一趟东直门，东直门楼基沉陷，立柱倾斜，榫头拔出，墙体开裂，大部分立柱底部糟烂腐朽，整个城楼向北歪斜。这回咱们不是修旧，是抢险。施工难度非常大，大伙得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老萧说东直门是北京的门口。北京城八座城楼，彼此不可替代，各有各的时辰，各有各的堂奥，各有各的阴阳，各有各的色气。城门是一城之门，是通正气之穴，有息库之异。东直门，城门朝正东，震位属木，五季占春，五色为青，五气为风，五化为生，是座最有朝气的城楼。每天太阳一出来，首先就照到了东直门，它是最先承受太阳的地方。这就是咱们中国建筑的气运，中国建筑的气势。

青年人对老萧的发言持听之任之态度，谁也没认为老萧的发言有多么重要，谁也没认为老萧能为修东直门拿出什么好主意，使出多么大的力气。大摊儿对王满堂表态说，师傅您放心，咱们队几乎集中了全北京的能工巧匠，修东直门，除了咱们，谁干得了。

老萧说，其实也是一种缘分，几百年才轮上的事，让咱们轮上了，这是定数。走到这一步了，谁要说他建过东直门城楼子，那稀罕；谁要说他修过城门楼子，那一百年也见不着几个。

王满堂说他跟工程师商议过了，修东直门，其他问题都好办，难就难在城砖上。永乐年建北京时候用的砖，包括紫禁城的砖都是由临州供奉，俗称金砖，是细料澄泥砖。造金砖的土，以临州为最佳。因为那儿的土是黄河水底泥沙的沉积，细腻含胶，可塑性强，澄浆容易。也只有这种砖做砖雕才最出效果，现在就缺这种上好的砖。有人问是不是还得上临州拉砖去，王满堂说现在临州已经没人烧砖了。

大摊儿说，没砖东直门怎么修？

王满堂说他也正为这事犯愁。修旧如旧，从工艺到材料，一点儿也不能走样。这才叫有水平的古建队。

老萧说，没砖是件大事……但修东直门上承天意，下合民心。至于缺城砖这个坎儿自有贵人相助，过得去，绝对过得去。

年轻人看着老萧那神里神经的模样，嘻嘻地笑。王满堂说，老萧，什么天意呀，贵人呀，你往后要少说。从明天起你跟着老剩儿一块打小工，清东直门的渣土。

老萧说他干不了小工，他是穿长袍的先生。

王满堂说，古建队里就没有先生这个建制。

会议结束后，老萧把王满堂拉到一边低声说，昨天夜里你干的事都带出相来了，别以为谁都不知道。你媳妇做月子，你在别处寻欢作乐，你对得起你师傅咱们的老掌柜吗？赵家跟我们家是世交，我们的友情比你深了去啦！你别以为你让我进了古建队就是对我有多么大的恩典，我就得感激你，没门儿！当初你个临州怯小子，背着烂铺盖卷进“隆记”营造场的时候我已经是赵掌柜手底下拿罗盘的先生了。临了，临了，你让先生清渣土……

王满堂没想到老萧看破了他昨天的行径，一时有些慌乱，语无伦次地说……那你说……你能干什么……

老萧说他能把握东直门主体施工的进程，全面安排建筑构置，甚至可以管理施工队伍。王满堂说这怕不成，队里有工程师，也有队长。老萧说工程师只是管工程，他比工程师和队长更全面一点。

王满堂说，得了，您明天还是运渣上去吧。

大摊儿的饭包里散着香味，老剩儿问是什么好东西，大摊儿说是给母亲买的烧鸡。提起鸡，王满堂想起了兜里的纸条，就问大摊儿鸡是打哪儿买的。大摊儿说北小街南口，路东一个回回馆子。王满堂就让大摊儿给他如样再买两只来。大摊儿不明白为什么要一下买两只，王满堂说，让你买就去买，问那么多干什么！

老萧一副明察秋毫的神情，对王满堂说，你虽然让我明天清渣土去，我今天还是要教你一招。你回家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就记住一条：以柔克刚。

王满堂下班走到胡同口碰见了周大夫，周大夫也正好下班，两人就一块儿往回走。周大夫称赞王满堂身上的工作服漂亮，说一穿上这套衣裳人就精神了，很有工人阶级的气派了。王满堂说不过是件干活的衣裳罢了，什么气派不气派的。周大夫问王满堂最近在干什么活。王满堂说修东直门。周大夫说东直门那个城门楼子打建成了就没好好修整过，是几个门里最脏、最破旧的一个。出了东直门脸儿就是粪场，护城河到了那儿就变成了稠粥，连寻短见跳河的都不上那儿去。王满堂说修好了城楼就通河。周大夫赞许地说，国家拿东直门先开刀算选准了地方。

王满堂掏出一只烧鸡给周大夫，让他帮着给东屋娘儿俩送过去，特别嘱咐别让北屋那位瞅见。周大夫说北屋呢？王满堂拍拍包说还有一份。

两人正走着，刘婶从后头追了上来。拦住王满堂说不得了了，麦子和大妞动了手，柱子抢了斧子，大妞把麦子的脑袋开了瓢。

王满堂一听吓了一跳，忙问伤得厉害不？刘婶说人事不醒。周大夫问现在人在哪儿？刘婶说在医院里。

周大夫对王满堂说，你快上医院看看去吧，我回去看看鸭儿她妈。

王满堂转身就往医院走，刘婶说她也陪王满堂一块去。

原来，今天下午麦子用泥在后院墙根盘灶，凭感觉她认为她和柱子得在灯盏胡同打持久战。丈夫是她的，这是千真万确的，昨天夜里她进一步证实了她的丈夫没有变，一点儿也没有变。

柱子在一边做风箱。

山东娘儿俩在后院开工的消息传到了大妞耳朵里，她躺不住了。她没想到那个叫做麦子的女人在偷偷占了她的男人之后又得寸进尺，想在她眼皮底下长期安营扎寨了！什么是欺人太甚哪？这就是欺人太甚。大妞越想心里越不能平静，挣扎着穿鞋下炕，她要跟不讲理的山东娘儿们较量较量。

鸭儿看着母亲愤怒的面孔，有点害怕了，她说妈……我去帮你……

大妞说，这是大人们的事情，你千万别往里搀和。你记着，外头有什么响动你也别出来，看好了你弟弟。

鸭儿说怕妈吃亏。

大妞说，打小，妈就是这条胡同的母老虎，妈吃不了亏。

鸭儿说，那边是只野豹子，还带着一只崽儿。

大妞说，我就想着吃亏呢，他们把我打坏了才好，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彻底占不住理了。

鸭儿让母亲出去的时候包上脑袋，别着了风。

大妞包着头来到正忙碌的麦子跟前，麦子的泥灶已经初具规模了。大妞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山东媳妇，鸭蛋脸，匀身材，浓密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元宝髻，一络散发由前额至鬓间垂下，透着村气也透着俏皮，是山东妇女典型的发式。身上是蓝大襟袄，碎花夹裤，扎着腿带，干净而利落。大妞是头一次和麦子正式打对面，她想，如果没有这层关系，这个山东女人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她感到了当年的王满堂还是很有眼力，很有欣赏水平的。乡下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她的丈夫。

麦子感觉到了有人来到跟前，她直起身，看到了大妞病态的浮肿的脸，看到了对方囊囊的肥胖腰身，也看到了那双细眯着的、冷得不能再冷的眼。她知道来者不善。

大妞先开脏了，大妞说，你这是给谁砌坟哪？

麦子平淡地说，俺在安灶，俺得吃饭。

大妞说，这是我的家，这个院子它姓赵！

麦子说，俺就知道这是俺男人的家。

大妞说，你男人？谁是你男人？

麦子说，王满堂是俺男人，俺是明媒正娶，娶进王家大门的。王满堂娶俺时请了三桌客，花了十五块钱，都是俺娘家舅垫的。

大妞说，你知道我娶王满堂时花了多少？我们把赵家的家底连同手艺包括我在内全搭进去了！

麦子说，俺是经他爹娘认可了的。

大妞说，他是经我爹认可了的。

麦子说，可你爹做不了他爹娘的主。

大妞说，我给他养了三个孩子。

麦子说，俺也没闲着。

大妞说，你们给我走，别在这儿找不痛快。把我的火逗上来，我可什么都不吝。

麦子说，俺山东那地界专出好汉。

大妞说，你个乡下娘们儿，嘴还挺损。嘴损架不住你没理，你给我把这东西拆了，拆了你走人！

麦子说，俺不拆，俺凭甚要拆？

大妞说，你不拆，你不拆我拆！说着上去就扒灶。

麦子护着。两个女人为一个灶在撕扯。柱子正做风箱，见状，顾不得放下斧子，也来助战。柱子当然向着他的娘，他拉偏架，他不能让他的娘吃亏。

刘婶听到动静跑来了，离着八丈远就嚷，这是怎么了，动手干什么？这小子，你把斧子给我撂下！撂下！

刘婶不敢进前，她怕那把斧子。

大妞说，她刘婶，您都看见了，娘儿俩打一个，连凶器都上来了！我还顾忌什么，跟他们拼吧！说着顺手抄起一块半截砖，威胁着说，你拆不拆，不拆我拍死你！

麦子把脑袋顶过来说，你拍，你拍！俺已经死过了，俺不怕死。

刘娜抢大妞手里的砖说，可别介，打死人得偿命，咱们划不来。

大妞不顾一切，挣出刘婶的胳膊，一砖过去正抢在麦子脑袋上，麦子脑袋立时血流如注。血帘将麦子的眼睛糊住，麦子觉得脸上热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哇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刘婶惊慌地大喊，不得了啦，死啦！

柱子抛开一切去救他的娘。对大妞说，就是日本人也没把俺娘打成这样，俺娘有个三长两短，俺跟你没完，大妞说，赖我吗？你娘她说了她不怕死。

刘婶说，她不怕死你也不能往死里打啊！快抬医院，还有口气儿。周大夫哪？周大夫，这个人哪，你有事找他，他从来就没在过；你不想看见他，他老在你眼前晃。又对柱子说，看样子周大夫是上班了，你背起你妈跟我走，咱们上完医院再上派出所。

柱子背起麦子向外走去。刘婶在后头跟着，临走刘婶回过身来对大妞说，鸭儿她妈，你这回把大祸闯下喽！

大妞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刘婶说，这娘们儿要死了，你就得枪毙。

大妞说，枪毙我，我月科的儿子怎么办？

……

大妞回到屋里，很是心神不定。一会把儿子抱起来，一会放下；一双眼睛老往外头瞄，一对耳朵老是支棱着，嘴里嘟囔着，去了这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该不是真死了……

鸭儿说，妈，我看见了，那娘儿们满脸都是血。妈，您下手真狠了点，吓唬吓唬得了，您还真打？那小子的斧子没抡上来，他要对您下了手，让我们上哪儿找妈去呀！

大妞让鸭儿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说她的眼睛直跳，这征兆不好。说她要真让人逮走了，鸭儿得带好弟弟，说小咩咩儿才几天就没了妈，可怜着呢。鸭儿说想来不至于……坠儿哭了，说她要跟着妈一块儿走。弄得大妞心里也酸酸的。大妞郑重地给两个女儿交代，说就是她真给枪毙了，王家的女儿们也不能让她们的爸爸跟那个山东娘儿们在一块儿过。

鸭儿说嗯。

坠儿也说嗯。

娘儿三个正在犯愁，老萧提着一包槽子糕进屋了。老萧说他是来找刘婶的，看刘婶的屋门关着，就先到王家来坐坐。鸭儿问老萧，他下班了，她爸爸怎么还没回来？老萧说他是偷着跑出来的，明天东直门才正式开工。满堂已经给他分配了活计，是清渣土，说满堂在队里很不给他面子。坠儿对老萧拿来的槽子糕私下窥探了好几回，都被鸭儿用眼神给制止住了。鸭儿知道吝啬的萧叔是从来不会轻易给她们买什么吃的的，鸭儿也知道萧叔给对门刘家送礼，也绝不是无缘无故的。

老萧看大妞不高兴，还以为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安慰说让大妞放心，说满堂手底下都是“隆记”的人，都是老掌柜一手提起来的。大家再怎么着，也忘不了老掌柜。谁也不会看着老掌柜的闺女受委屈。只要逮着机会，大家都会出面，为大妞讨个公道。大妞说她谢谢大伙了，说一提起她的父亲她就想哭，她眼下是很不想活了。

老萧说，好模当样儿说什么死，这天它塌不下来。你连放他一晚上的肚量难道都没有吗？

大妞愁苦地摇摇头。

坠儿快言快语地说，我妈打死人了。

老萧乐了，对坠儿说，你妈会打死人？别吹了，你妈有那本事早上国家行刑队当教头去了。

大妞说，我拍了她一砖，那娘们儿到现在在医院里还生死不明哪。

老萧问哪个娘们儿。

大妞说，还有哪个娘们儿？

老萧沉吟了一下说得容他算算。说着掐了半天手指头，斜着眼睛看着大妞说，真有你的！

大妞问死了没有。老萧一脸讳莫如深。

老萧说，这个刘婶，她怎么还不回来呢……这种场合她不宜老出现。

刘婶确实在一个很不该她出现的场合呆着。胡同口的小饭铺里，王满堂叫了几样菜给妻子和儿子压惊。说是压惊不如说是接风，自打山东娘儿俩来到北京，还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这让王满堂心里很过意不去。难得有三口人都出来的时候，王满堂就借机会让乡下的娘儿俩饱饱口福。

刘婶却坐了上座。

头上缠了纱布的麦子正给刘婶倒酒，看来刘婶已经喝了不少。王满堂问麦子脑袋还疼不疼。麦子说没啥，破了个小口，粘了点橡皮膏。刘婶说，回去可别说就粘了橡皮膏，那样你这一砖就白挨了。

柱子在往嘴里大口填肉，吃得昏天黑地。

原本王满堂是想借着几分酒劲儿劝麦子娘儿俩回山东。毕竟乡下还有一个老娘，还得有人照顾，麦子这么长期在北京住着，终不是个事儿。谁想，没等王满堂开口麦子却说，他爹，俺就在北京住下了。

一个干炸丸子噎得王满堂说不出话来。

刘婶说，住下，住下，有什么困难就找街道，找我也行。我就是街道，街道就是我。柱子，把那碗扣肉给我推过来，我再不吃两口全让你一人招呼了，留神滑肠。你那吃草的肚子，这么吃肉不行……

柱子椎过扣肉的同时又捞了一大箸子填进嘴里。

看着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刘婶站起来抹抹嘴让王满堂们慢慢吃，说她先回去。还说柱子那个风箱做得巧，明天闭了给街道办事处钉个意见箱。柱子问啥叫意见箱，刘婶说就是木头匣子。柱子说钉木头匣子他没问题，那是他的拿手。又问尺寸。刘婶说随意。

刘婶喝得是有点多了，一张脸红扑扑的，走在胡同里脚底下有点发飘，心情却特别愉快，一边走一边嘴里哼着：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中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中国。

……

刘婶刚进到院里就被鸭儿拽到王家屋里。大妞问山东娘们儿怎么样了，刘婶说情况不好。大妞问是不是死了？刘婶说是严重脑震荡，缝了二百多针。

老萧在一边插言说，二百多针？了得！那脑袋不成篮球了？

大妞问什么叫脑震荡，老萧告诉她就是打傻了。大妞说，傻了！我那一砖就把她拍傻了？

老萧说，你当怎么的，有时候一个嚏喷还打死人呢。

大妞这回真傻了。

老萧拿起点心说他找刘婶是为了一件要紧的事。刘婶问什么要紧事，老萧说为福来的亲事，说有个非常合适的姑娘要说给福来。刘婶说福来还小，也没有出徒，还是个小伙计，谈论婚娶是不是早了点儿。老萧说他没见过刘婶这样的妈，有人给儿子提亲还往外推。别人的妈都巴不得早早把媳妇娶进门呢，哪儿有这么不急不慌的。

刘婶说，这可是件大事，你到我屋里说去吧，我昨儿刚买了二两好茶叶。又对大妞说，回头那山东女人出了院，你千万别闹了。人命关天的事啊，真有点好歹，你儿子还小呢，人家的儿子可是五大三粗了。

老萧提着点心跟出去了。

大妞还在懵懂中。

坠儿哇的一声哭了，她说，姐，萧叔把槽子糕又拿走啦！

王满堂把烧鸡端到大妞床前，大妞看着油汪汪的鸡舍不得吃。说，给孩子们吃吧……太腻……我喝点儿小米粥就成了。王满堂说孩子们来日方长，不在这几口，让大妞好好补身子……说着撕下一条腿儿来递给大妞……

大妞不吃鸡，大妞说，那个山东女的真没事了吗？

王满堂说，你怎么了，告诉你多少遍了，没事了。

大妞问是不是真缝了二百多针。王满堂说不过贴了块橡皮膏。王满堂说待过两天就让那娘儿俩回去，家里的老娘终是没人照应。大妞问王满堂跟着回不回，王满堂说，我怎么能回，修东直门的工程马上就开始了。

大妞一把拉住王满堂说，她爹，看在我爹的份上，看在仨孩子份上，你千万不能把我们蹬了！

王满堂说他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大妞说，往后你夜夜得在我这儿睡。

王满堂说，我哪天没在你这儿睡？

大妞说，昨天。

王满堂一下没了话，半天，他说……我们在山东也是做了几年恩爱夫妻的。要是当时真知道她还在，我不会娶你，我那不是耽误你吗？现在她来了，拿眼睛巴巴儿地看着我，还是十几年前的那股劲儿，你说我……我……

大妞说，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以后没事不许你老往后院跑。

又是一个早晨。

周大夫在后院练剑，福来拿着根棍跟在后头瞎比划。

周大夫说，你这么瞎划拉不成，得把气灌到手上，运到剑尖，让剑随着气走，气随着心走。

福来说，我就随着您走。

周大夫说福来是个二百五，再不理他，专心练自己的剑。

福来是有话要跟周大夫倾诉的，有件事他憋在心里许久了，他老想找谁叙道叙道，要不他得憋死。找来找去，这个院里能说上几句话儿的只有周大夫。所以，今天早晨就跟着周大夫来学剑了。

周大夫说，练剑要精神集中，不要一副作了贼的模样。

福来说，周叔，我要结婚了。

周大夫停了剑，吃惊地看着福来问，你，你今年多大？

福来说过了年十八。周大夫说嫩了点儿。福来说不嫩，说他爸有他的时候，比他现在还小两岁呢。周大夫问女方是干什么的。福来说是售货员，百货店里卖洗脸胰子的。周大夫问人品怎么样。福来自豪地说是百里挑一。说灯盏胡同小五他姐就很漂亮了，小五他姐跟她比，只能给她当丫环。周大夫说他问的是人品，没问长相。无论长得怎么样都不重要，关键得脾气好。就福来妈那个脾气，见谁跟谁打，见谁跟谁抬杠，十个媳妇九个得让她逼得上了吊。福来说女的很温顺，会体贴人，就是比他大一点儿……也不太大……

周大夫问，大多少？

福来说，四岁……

周大夫说，到底多少？

福来说，七岁、八岁，是八岁。

周大夫说，大八岁，你是找小姨儿吧。

“福来说，我妈就比我爸大八岁，还不是我爸先死的。

周大夫说，我看你是掉情网里了。

福来说，您就没掉过情……情网里头吗？

周大夫似触到难言之隐，回避了这一话题。这时送奶的找到院里来了，送奶的告诉周大夫，说周大夫的奶箱让谁给拆了。周大夫就随着送奶的来到门口，奶箱果然被拆散了。周大夫望着散开的木板直纳闷儿，自言自语地说，谁会跟我这小木头箱子较劲呢，它招谁惹谁了？

柱子站在影壁前头说，是俺。俺拆的。

周大夫说，好好儿的，你诉它干什么？

柱子说，俺要看看那样头。

周大夫问什么是榫头。柱子不屑地把脸一扭。

周大夫只好一块块收拾木头板。柱子说，甭心疼，待会儿俺给你原样钉上。

鸭儿和坠儿抬着一桶水晃晃悠悠地来了。桶的大半边压在鸭儿的扁担这头，就这也把坠儿压得直伸脖子，咧着嘴，要哭的模样。坠儿说，姐，我抬不动啦。

鸭儿鼓励坠儿再努把劲儿走几步。坠儿说她是真不行啦……

在门口的柱子见状，接过来，把桶提在手里问，倒哪儿？

周大夫说，房檐下头的水缸。

柱子把一桶水倒进缸里，水刚刚是个缸底。他看了一下，不言声拿起另一个桶出去了。

柱子挑了满满一挑水进来了。

柱子又挑着一挑水进来了。

柱子把全院的水缸都灌满了。

坠儿高兴地在院里一边担一边唱：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

周大夫看着满头大汗的柱子说，小伙子不惜力，是个实诚人。刘婶说心眼儿好，善良。惟独鸭儿没说话，一拉门进屋去了。

坠儿把一条手巾递给柱子，脱口而出说，大哥，你擦汗。柱子听坠儿管自己叫大哥，一愣。坠儿天真无邪地看着柱子，柱子接过手巾，冲她一笑。

古建队的维修工程进入到了艰难的攻坚阶段。在一片忙碌的施工现场，王满堂拍着身上的土顺着马道走下城来。老萧也是一脸灰土，疲惫不堪地跟在后面。刚才，城楼上要换底部已被雨水泡糟的立柱，王满堂认为是截墩的活儿，只要把柱子下半截换了就行了。刚要上锯，在一边撮渣土的老萧说慢着，老萧让人上去看看。一工人登着架子上顶一探，敢情柱子顶也糟了。人们就说这柱子怪，它两头糟……

明摆着，这根柱子就不是锯墩而是要彻底更换了。锯墩的事临时停工，王满堂让大家去备柱子的料。

大家都很佩服老萧，说这根柱子不但连工程师，就是连师傅都差点给蒙进去了。萧师傅有萧师傅的能耐，料事如神，入木三分。让大家一捧，老萧又有些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走下马道，王满堂对身后的老萧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想立柱都是打底下烂，没承想上头也……

老萧说，东直门年久失修，楼顶漏得跟筛子似的，雨水顺着柱顶往下流，不像廊檐下的柱子，雨水只溅泡下头，所以它上边比下边糟得还厉害。这是你勘察不严的一个大疏漏，搁有皇上那阵儿你是掉脑袋的罪，连你带下边的壮工，都得倒霉。咱们“隆记”名声之所以十几代经久不衰，是咱们给大内干活，向来小心谨慎，不敢有半点差错。别说立柱，就是一般彩画，画上的人儿连根头发丝儿都不带乱的。给国家于跟绪皇上干是一个理儿。你别以为你当了队长就什么都对，就了不起。

王满堂说他没以为自己了不起。

老萧说，你心里以为了，别当我看不出来……你让我拉渣土……

王满堂说，我也跟大伙一块拉渣土。

老萧说，乾坤坎震，各有位置，我就不是运渣土的料。

两人说着来到了城楼下的工棚。大摊儿正在跟几个瓦工说什么，见王满堂进来，大摊儿愁眉苦脸地说，南边高碑店运来的砖不能用。王满堂问怎的不能用，大摊儿没说话，递过来一块砖，王满堂拿起雕砖的刀子，用刀一旋，砖碎了。又拿起一块，用瓦刀一砍，酥的。众人都无言地看着王满堂的操作，王满堂失望地把刀撂在桌上。

老剩儿说，眼下咱们实在没地方弄好砖去。

王满堂说，老祖宗能造，咱们就能修。修得要跟造的一样，只能好不能坏。要是你差一截子，我差一截子，咱们中国的这点玩艺成什么了。

老剩儿说都是砖，砌上去没人看得出来。王满堂说老祖宗看得出来，工人们的良心看得出来，几十年后老百姓看得出来。老剩儿说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死了，还顾得了那儿。

王满堂说，咱们死了可东直门还活着！

众人都觉得王满堂说得对，可又拿不出具体办法来……王满堂就让大家清理旧砖，有多少算多少，再动员附近住家户，有砖的都献出来。大摊儿说旧的砖不好清，三合土砌的，硬得跟铁似的，有的地方还灌了江米汁，一砍，震得虎口疼。王满堂说虎口疼也得干，这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大摊儿说门脸的砖凑得差不多了，明儿就可以加固券顶了。一听这话，老萧抢先说明天加固券顶不行。大摊儿说队长还没有发话，老萧怎的先说不行。老萧说正东之门，动工修造需戊戌、辛巳、丙申才是吉日，明天戌午，犯水。

老剩儿说，萧先生您这个老迷信，留神我把您当镇城的物件砌到城墙里头去。

大摊儿说，现在社会上正反一贯道呢，说不定把您当点传师逮了去。

老萧说，一贯道是什么？一贯道是反动会道门，跟我能挨得上边吗？中国建筑有中国建筑的气运，这是科学！故宫太和殿坐北朝南，方方正正往那儿一墩，任再大的建筑，方的、尖的、圆的谁也压不过它去。为什么？建筑的气运在那儿呢，这就是中国。

大家正说着砖的事，有个领导领着一个中年人进来了。领导对大家说这是给古建队派来的书记，专门负责政治思想工作的，往后大伙有什么为难的事就找他。

大摊儿说，我们不用书记，我们有这样的人。

领导问是谁。

大摊儿指着老萧说就是他。

大伙都乐。王满堂让大家严肃些，说派书记是件正经的事情，不要这样嘻嘻哈哈，显著咱们很没有组织。领导告诉大家石书记是代表党的组织的，以后队上要在工人当中大力发展党员。

老石很谦虚。老石说他什么也不懂，今后就跟大家在一块儿干，从头学起。

老剩儿说从头学您得拜师傅。老石说他就拜老剩儿。老剩儿说要拜他，老石的辈儿就惨了。王满堂制止老剩儿，带头鼓掌说，欢迎老石来我们队上。

大家鼓掌，掌声很热烈。建筑工们不拒绝任何新人，甭管你是谁。

下班的铃响了，大摊儿问王满堂明天到底券不券顶。

王满堂说券。老萧说不能券。王满堂说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老萧说听天的。

老石说，王师傅我看这样吧，大家有两个礼拜没休息了，明天换休一天，让大家好好歇歇。

大摊儿说，明儿上茶馆泡它一天。

老剩儿说，筱粉蝶有日子没出来了。

第二天下雨。

从早晨开始就是大雨如注。“陶壶居”茶馆里，王满堂。老石和大摊儿等坐在桌前喝茶。茶馆内非常冷清，往日筱粉蝶唱大鼓的台子已空空落落，那些卖唱的艺人们不知到哪里去了，这使得王满堂和他的徒弟们很有些寂寞和失落。这个茶喝得寡淡又无味儿，没有活儿可等了，没有唱儿可听了，干吗还要到茶馆来呢？对建筑工人来说，茶馆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

寂寥中，大摊儿没话找话地说，昨天大晴天。今儿就这么大的雨，老萧说今天犯水，果不其然，就是上了班也窝工。

老石说，这个老萧挺有意思。

王满堂说老萧是个自以为是的老光棍儿，过去的营造场没有这么一个人不行，大伙都敬着、捧着，就惯出了一身毛病。其实人倒不错，是个好人。现在一切都变了，他却还找不准自己的位置。老石说还是要给老萧一些照顾，看看队里有没有文书一类的事情让他干干，再不要拉渣土了。王满堂想说老萧干不了文书，老萧只会扯闲篇儿。王满堂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老石说东直门的工期重要，但质量比工期更重要。砖的问题，他向上反映，争取得到组织的支持。

大摊儿说，这比我们在下头干着急强。

老石说要学会依靠组织，学会依靠群众。

王满堂问老石为什么愿意到古建队来当书记。老石说他从小就在部队里，爹妈都死得早，他跟着部队走南闯北地惯了。他不懂古建，但他喜欢，走到哪儿都要看看当地的老房子。他特别忘不了他们村里那座明朝的老戏台，让日本人一把火烧了，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心疼。那凌空飞檐，那雕梁画栋，再也找不回来了。王满堂说有爱古建的心就好，就能跟大伙扭到一块儿去。

老剩儿披块油布，浑身湿淋淋地进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砖来，兴奋地说，你们都在，正好。我回家，我们家南边蓝旗村有个塌了的城围子，过去是皇上的演武场，那儿遍地都是这种砖。师傅您看行不行？

王满堂接过砖掂了掂，又审视了半天，取出刻刀，三两下刻出朵牡丹花来。

老剩儿拿过砖花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衷心地说，师傅，您是神仙。

老石看那砖雕说，老王，你没样子就能雕出这么生动的花儿来，这花简直活了。

王满堂说样子都在他心里呢。大摊儿问王满堂这砖行不行。王满堂说行。但是得到现场看看去。大摊儿说蓝旗村那么远，到那儿天就黑了。

王满堂说，天黑了也去。

老石也吵吵着要去。王满堂说那就一块儿去。

早晨，王满堂和他的徒弟们一身泥水地由蓝旗村回到了灯盏胡同。院子里，柱子钉的木匣子已经快完工了。坠儿蹲在一边，很有兴趣地看柱子钉匣子。

坠儿讨好地说柱子钉的匣子好。柱子说当然好，他这是用榫头接的板子，跟墙上的奶箱一样。坠儿说把小六放里挺合适。柱子问小六是谁。坠儿说就是西口三号的小六，上个月死的，他爸就给他买了一个这样的匣子。柱子说他这是意见箱。坠儿问什么叫意见箱？柱子说他也没见过，反正就是个匣子呗。

刘婶出来倒水，看见柱子钉的意见箱不高兴了。说，你这孩子，真是的，给我钉了一个火匣子。

柱子说，是你让俺钉匣子的。

刘婶说，我让你钉意见箱，意见箱，懂不懂？

柱子说，你说了，意见箱就是个匣子。

王满堂在一边看不过去了，让柱子把那个匣子拆了。柱子不干，说他学的就是这。王满堂让柱子再不要给他丢人现眼，说打明天起让柱子跟他去古建队上班。

王满堂们进屋去了。

老剩儿凑到柱子跟前说，兄弟，有你的，您这手艺是打哪儿学来的？

柱子说是跟他二姨夫。

老剩儿说，贵二姨夫是——

柱子说，是县城仁记棺材铺的木匠。

老剩儿说，噢，难怪。

第三章

麦子娘儿俩在后院住下了。柱子进了古建队，成了大摊儿的徒弟，每天跟着王满堂上下班。

鸭儿当了新中国第一批少儿队员，还当上了中队长，胳膊上别着两道杠，进进出出的，生怕人家看不见。鸭儿没事就教给坠儿唱《少年儿童队队歌》，致使全院的大人孩子等几乎都会唱“队歌”了，都成了少儿队员。那首郭沫若作词的歌曲的旋律也是好听：

我们新中国的儿童，我们新少年的先锋，团结起来继承我们的父兄，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

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学习伟大的领袖毛泽东……

勇敢前进前进跟着共产党……

日子一天天地“勇敢前进，前进”。老萧保媒成功，终于福来要娶媳妇了。这两天，刘家一通紧锣密鼓地张罗，快嘴的刘婶，把办喜事的消息嚷得一条胡同都知道了。外头的街坊已经开始凑份子，准备送礼吃喜酒了。五十年代的份子，少则两毛，多则五毛。如果谁出一块钱，那就非同一般，得包了红包另送了。尽管大妞手头很紧，鉴于王刘两家的关系，还是包了一块钱的红包，另外还给新人买了一对竹皮暖壶。嫌竹皮白刺刺的不好看，就让鸭儿在每个竹皮暖壶上贴了张红纸。

鸭儿觉得得在红纸上写点儿什么，可大妞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儿来，就让鸭儿在一个上头写上刘福来，一个上头写上白新生。白新生是刘家没过门的媳妇，到九号来过几回，还特意到北屋来看过大妞。人随和、喜性，不爱说话光爱笑。大妞很满意，刘婶更满意。

刘婶到王家来串门，看见了那对暖壶，直夸大妞想得周到。大妞问刘婶还有什么要她帮忙的，刘婶说没什么了。

大妞说，新人的被子你拿过来我给缝缝，怎么着我也算有儿有女的全和人啊。

刘婶说，不用了，看你也忙，我让对门李文玉他妈给缝好了。

麦子在后院东屋炕上给福来剪喜字，一双刚做好的小红鞋正搁在炕桌上。麦子问柱子上班这几天都学了些什么。柱子说什么也没学，光让拉土。

麦子说，你爹这回是爹又是师傅了。

柱子说爹不是他师傅，他师傅是大摊儿。麦子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让柱子敬重大摊儿。柱子说，娘，我爹的师傅是前院赵家女人的爹，您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赵家女人的爹不就是我爹的爹了吗？

麦子说，这看怎么说……

坠儿溜进东屋，正盘腿在炕上做活的麦子招呼坠儿说，妮儿，上来。

坠儿说她不叫妮儿，她叫坠儿。柱子说不是妮儿是啥，明明就是个妮儿。坠儿说她就不是妮儿。麦子将坠儿抱上炕，将做好的红绣花鞋穿在坠儿的脚上。麦子说妮儿的这双鞋前头都张嘴了。坠儿说她妈让梁子缠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甭说做鞋，就是鸭儿人少儿队穿的白衬衣，也是她妈让刘婶拿面口袋帮忙改的呢。柱子说谁说是刘婶弄的，是刘婶拿来让他娘给做的……麦子问坠儿鞋合适不。坠儿说合适，说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红鞋呢，特别是没穿过还扎着燕螟虎（蝙蝠）的红鞋。坠儿说得让她妈看看去，说着溜下地跑出去了。

麦子喜爱地说，俺跟前就缺个妮儿。

坠儿出了东屋，在后院刚好听到了刘婶和周大夫在谈论给福来办喜事的话。刘婶没这没拦地说，鸭儿她妈要给福来缝被子，说自个儿是全和人，我没答应，这新人的被子我让谁缝也不能让她缝。

周大夫说，鸭儿她妈怎么招你了，连被子也不让人家缝了？

刘婶低声说，她是小老婆。

周大夫说，你说人家是小老婆怕不合适，这现状是历史造成的。

刘婶说，哪个小老婆不是历史造成的？

坠儿在一边忽闪着大眼睛听，她第一回听到“小老婆”这个词，凭感觉，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词。周大夫看见了坠儿，让坠儿上前院玩去，坠儿瘪了瘪嘴走了。周大夫让刘婶往后别再说“小老婆”这样的话了，这种话太伤人。

刘婶说，你甭跟我这儿假惺惺的，你不伤人，你不伤人你加入国民党干吗？

周大夫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加入国民党怎么了？我们那是集体加入的，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刘婶说，得了吧，你不坚定反人民，国民党能要你？我这么靠拢组织，这么积极要求进步，党组织还要考察再考察呢。

周大夫说，你那是共产党，跟我这不一样。

刘婶说，共产党考察为人民，国民党难道就不考察反人民吗？

周大夫不想跟刘婶继续抬杠了，妥协地说，我是大夫，就知道治病救人，不问政治。

刘婶说，你不问政治，可政治问你！

周大夫说……那我就没办法了……

周大夫揣着一肚子气出去了。大妞的气比周大夫还大，听了坠儿回来一五一十的诉说，大妞怒火难抑，非要让那个姓刘的寡妇说个明白。如果姓刘的寡妇不给她当面道歉，她就咒她下辈子还当寡妇。

中队长的鸭儿现在已经很有工作方法了，搁往常她会蹿出去跟刘婶算账，就像她几次找后院的麦子算账一样。吵骂一通，痛快是痛快，但是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有什么用？她妈甚至于把人家的脑袋开了，结果反而促使人家在后院住下来了。有些事并不是要急着在某一时刻争出个是非，时间长着呢，将来她有为妈说话的时候。鸭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劝她妈不要生气，权当不知道，权当没听见。

大妞觉得大闺女慢慢变得成熟了。细想也是，跟刘婶这样的杠头也争不出个理来。但总觉得窝囊，一胡噜，把要送礼的俩暖水瓶扫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响。

坠儿吓了一跳，蹦起来喊，碎啦，碎啦，白新生碎啦！刘福来也碎啦！

傍晚的时候，刘婶跟福来很郑重地来到王家，邀请大妞在办喜事那天充任娶亲太太的角色。在老北京的婚俗中，娶亲太太是整个喜事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物，非男方家有身分的人不能担当。一般是姑奶奶，是大舅母等才能胜任。刘家在北京没有直系的血亲，只好求助于王家。看样子刘婶把白天的事大概已经忘了，在晚上的言谈中就说到大妞关照福来确实如母亲一般；说到大妞的人品无可挑剔。还说了大妞在灯盏胡同无人能比的人缘，说了大妞作为娶亲太太是无可替代的人选。大妞听了很有些飘飘然，由不得满口答应下来，连“小老婆”的事也不计较了。

刘婶给大妞送了一块核桃呢布料，说是白新生亲自在商店里为大妞选的。从颜色到质地都是上乘。这也是北京的老规矩，意味着娶亲太太也不是白当的。大妞接过料子，用手摩挲，心说这正好是两个丫头过年的棉袄罩衣。

刘婶走后，大妞对鸭儿说，明天你上街，给白新生跟福来一人配一个胆。

鸭儿说，又得一块五。

到了福来大喜的日子。

九号院里摆了三桌酒席，枣树下的方桌上铺着桌布，摆着大家送的礼品，有手绢、袜子和香皂，也有茶壶茶碗和花瓶。王家的“刘福来”和“白新生”也挺显眼地站在礼品当中。

后院，麦子正给一笼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点红点儿，鸭儿把蒸好的小酥肉一碗一碗往桌上端。柱子满头是汗，呼哧呼哧地拉着风箱，麦子盘的柴火灶今天派上了大用场。大妞到老萧那儿接新娘子去了。新娘子投亲没故，是老萧的干女儿，老萧那儿自然就该是娘家了。梁子让坠儿临时看着，沿炕沿摆了一溜枕头，为的是让已经会翻滚的二小子别掉下来。

来了不少胡同里的街坊，大家给刘婶道喜。刘婶穿着墨绿的对襟袄，毛哗叽的西装裤，很干练地在人群里忙来忙去。刘婶看看头顶明亮舒展的蓝天，看看花花绿绿的礼品，看看窗户上的红喜字，又看看嘴里不住说着吉祥话儿的老街坊，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出来了。一个人称黄大姨儿的老太太递过来一块手绢，也陪着刘婶红了一双眼圈。刘婶说她这几十年……实在是不容易……黄大姨儿说苦尽甜来，已经熬出来了。

大家算计着路线，算计着时辰，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门外有孩子们在嚷：新媳妇进胡同啦，新媳妇进胡同啦！

刘婶神了神衣裳，和一群人迎出门去。

王满堂点燃了炮仗。

装扮得花花绿绿的“华沙”牌小卧车停在九号门口。炮仗声起，唢呐声起，福来和白新生由车上下来，鸭儿往新人身上撒彩色纸屑。福来是照相馆的，老板特别给福来选了一身考究的藏青礼服，给新娘子挑了一套楼空绣花白纱长裙，在大光照相馆老板的安排下，新郎新娘宛若一对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儿。跟着从车里下来的还有老萧和大妞，老萧今日打扮得也相当精神，一改往日邋里邋遢的不整。大妞身上的紫花软缎旗袍显出了华贵与沉稳，特别是发髻上的那朵喜字红绒花，明显地托出了她娶亲太太的显要身分。

应该说新娘的美艳是惊人的。在人们惊诧新娘那不同于一般的美貌时，新郎很得意地跟大家点头打着招呼，新娘则羞涩地垂目不语，一步不落地紧随在新郎身后。

在门口，正要上台阶的新娘白新生偶一抬眼，那目光与放鞭炮的王满堂刚好对视，彼此都吃了一惊。

王满堂手中的一挂万字头突的失了手，在地上猛烈炸开，蛇一样扭动，崩得人四处逃散。王满堂刚要说什么，白新生提早叫了一声王叔。老萧将白新生推到刘婶跟前，说白新生应该先叫妈。白新生叫了妈，刘婶脆脆地答应了，接着把身后头的七大姑八大姨一一作了介绍。

大妞走过王满堂身边时问，你认识她？

王满堂……

大妞说，她怎么知道你姓王？

新人给毛主席、朱总司令的相片鞠完躬又给刘婶鞠躬。这时，众人已经在院里的方桌前落座。刘婶说承蒙街坊四邻关照，帮着张罗，福来也成了大人，娶了媳妇，如今，她替孩子们谢谢大家伙了。说罢就让福来跟新生给大伙敬酒。

坐在席上的大妞对鸭儿说，多吃肉，夹肥的。又挑了几块肉夹在坠儿的碗里。坠儿正偷偷往兜里塞糖，兜太小，已经塞满了，还塞。柱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馒头，吃得直噎，还吃。街坊们也都不客气，包括老太太黄姨儿在内，吃得都很投入。五十年代的吃法，吃馒头、吃肉，没人动青菜。

麦子往上端菜。

新人周旋于各桌之间。

忽然鸭儿说，妈，我爸呢？

大妞说，是啊，你爸上哪儿啦……

此时，王满堂和老萧正在王家屋里争执。王满堂说当初是福来他爸爸把他引见给“隆记”掌柜的的，他得记着人家的好处，不能眼瞅着他们家娶这号媳妇。老萧说筱粉蝶在妇女生产教养院呆了些日子，从教养院出来就被分配到商店当营业员，自食其力，更何况已经改名叫了白新生。王满堂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妇女生产教养院也改变不了暗娼的历史。老萧说，共产党是要救妇女出水火，而你王满堂是把妇女往火坑里推。王满堂则说老萧把筱粉蝶认干闺女，瞒着他，瞒着福来他妈，撮和这门亲事，太缺德。老萧说他没瞒着福来就得了，人家福来愿意，福来不嫌，你王满堂在这儿搅和什么！

刘婶进来了说，我找了你们半天，你们老哥俩在这干什么呢？外头新人等着给你们敬酒哪。

王满堂说，不喝！

老萧说，不喝也得喝！

刘婶说，鸭儿她爸你怎么了？我们福来可是诚心诚意地敬你。人生大事，娶亲也就这一回……

王满堂说，娶什么呀娶，别娶了！

刘婶说，这是怎么了？

老萧说，喝多了。

刘婶说，他还没喝哪。

黄大姨端着酒杯进来说，满堂你个小子真没出息，刚开席你就喝高了。

王满堂说，黄大姨，您不知道——

老萧紧接上说，黄大姨什么都知道。你喝多了，到后院找个地方醒醒酒去吧。说着就把王满堂往后边推。

这个院里只有周大夫没有去喝喜酒。前院喜庆的场面引起他的伤心，他将自己关在家里，对着桌子上旧日情人的照片出神。那些淡蓝的信封，一封封摆在桌子上。

坠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将几粒糖放在桌子上，说是特意给周叔拿的。坠儿问相片上的阿姨是谁，是不是周叔将来的新媳妇。周大夫苦笑着说她已经是人家的媳妇了……坠儿说相片上的阿姨很漂亮。周大夫说她是漂亮，太漂亮了，就由不得她自己了……

老萧和王满堂推门而入，后头跟着福来和白新生。老萧让坠儿先出去。坠儿就走了。

福来哀求说，王大爷，是我愿意的，这事不怪新生，我求：求您了。

王满堂指着老萧说，我知道，全怪这个东西！

老萧说，怎么怪我，之子于归，宜其家室；窈窕淑女，钟鼓乐之。人家两相情愿，成婚成配，怎么怪起我来了。

王满堂说，她筱粉蝶是……半开门的……

老萧说，人家现在是商店的营业员，国家的正式职工。

白新生说，王大爷……

王满堂说，你前几天不是还管我叫大哥来着吗？咱们还是别变的好。我得为刘家的名声着想。我得对得起福来他爸爸，我们这院住的都是正经人家儿，没有你这样的，你还是走人吧。

福来说，王大爷，您让新生留下吧。

王满堂说，你要不走，我就把你的来龙去脉跟街坊们说清楚；跟福来的妈说清楚，看看她怎么决断。说着往外走。

白新生抱住满堂的腿，慢慢跪下。哭着说，王大爷，求求您给我点脸……

福来也跪下了，一口一个王大爷……

周大夫在后头拉王满堂的袖子，王满堂有些犹豫，说结婚可以，今天不许人洞房？这样还有回旋的余地。老萧说王满堂管得也太宽了点儿，想不让谁入洞房就不让谁人洞房？！白新生是他闺女，别人管不着。王满堂说老萧跟筱粉蝶的关系一直就说不清。老萧说筱粉蝶可是一直管王满堂叫大哥的。周大夫说，过了，过了，你们都说过头了。周大夫让两个新人起来，到前面去招呼客人。新人一走，周大夫就责备王满堂和老萧两个当老家儿的在小辈面前没点尊严，连“半开门”这样的话也说出来了。

王满堂说名声影响只是一方面，主要的是干这行当的多不能生养，将来老刘家打福来这儿绝了后，他怎么对得起刘家兄弟。老萧说保媒不保生孩子，这是历来的规矩。

王满堂说，你个老绝户，谁能跟你比。

老萧说，你倒不绝户，俩媳妇，你同心不闹？连烧鸡都得买两份。

王满堂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周大夫说这事情他看已经挽不回来了，首先福来愿意，这谁都没辙。让满堂、老萧也别说那些成淡话了，说生孩子的事情他包了。王满堂和老萧你看我，我看你，噗地乐了，说真看不出……

周大夫说，你们忘了？我是妇产科医生。

前院吃喝热烈。

鸭儿说也不知道他们交的份子吃回来了没有。大妞说光她们娘儿们几个不行，要加上临州那个傻小子就赚了。鸭儿说临州的小子已经吃了五个馒头了。

福来、白新生来给大妞敬酒。

新人走过去了，大妞对刘婶说，说是大几岁，也不显，看那屁股是多子多福的相。

刘婶说她就等着抱孙子哪。

小院头一天刚举行了婚礼，今天早上还留着热闹过的痕迹。三张从饭铺借来的大圆桌斜立在墙角，一摞摞借来的碗碟清洗得干干净净摆在房檐下。这都是麦子一人劳动的结果。昨天她一个人收拾到大半夜。

小院里第一个起来的自然是王满堂。天刚蒙蒙亮，王满堂就来到后院东屋檐下敲窗，叫柱子，得起来了，该走了。听见柱子在屋里应了声，王满堂才离开。他得替大妞把封着的炉子打开，这样孩子们一起来就能使上热水。

在枣树底下，白新生突然将王满堂拦住了，看得出她是匆匆忙忙从屋里跑出来的。头发蓬松着，脸还没有洗。一身睡衣睡裤还没有换去。王满堂看着昔日的筱粉蝶，今日老刘家的儿媳妇白新生，从内心涌出一种很滑稽的陌生。

王满堂冷冷地问白新生有什么事。

白新生说……我知道您瞧不起我，可我是真心对福来好……您能让我留下，我谢谢您了。您的大恩大德，我白新生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就是求您一件事，您千万别把我过去的事告诉我婆婆……

王满堂青着脸说，你还是得做走的打算。福来他妈现在是不知道，要知道了不会留你。

后院响起柱子的脚步声，白新生转身回自己屋去了。

有时候事情就是非常地巧，这天大妞偏偏比往常醒得早。听到院里有说话声，她将窗帘掀起一角，朝外看，见到白新生很急切地跟丈夫说些什么。大妞想，有什么事啊，一大早晨就站在院里说，她得看看去。就穿衣下炕，系着纽襻来到院中。院中一片安静，王满堂已经走了，刘家新媳妇的门也紧紧地闭着。大妞想过去敲，又觉不合适，看到周大夫在后院舞剑，就问周大夫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周大夫说有两只家雀，在树上叫了两声，飞了。

福来懵懵懂懂从屋里出来，见大妞在自家门口站着，问大妞是不是有事？

大妞说……没事，没事，你媳妇，一她，她挺好？

福来脸一红说，有什么好不好的，瞧您。

这时刘婶正好出屋，听了他们的话头，刘婶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大妈这是关心你，傻小子。

大妞说……是啊，是啊。

刘婶问新生还没起来，福来说早起来了。这时白新生一挑门帘从里面走出来，已梳妆一新，精神焕发，喜气盈盈，跟刚才在王满堂跟前满面泪痕的白新生判若两人。白新生亲热地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王大妈。

大妞目瞪口呆。

古建队的建筑工人大部分是文盲，这些人中除了老萧有点文化以外，绝大部分的人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了。全中国掀起了扫盲运动，在老石的倡议下，古建队也成立了扫盲班；参加的多是大摊儿、老剩儿这样的年轻人。老石也动员老工人参加，老工人们说，干上木行用不着识字，只认得“东、西。南。北向，前、后、老檐、中”就行了。老石问为什么，王满堂说盖房的梁柱都得有标志，这几个字是木匠的准头。凭了这几个字。才不会把柱子栽倒了，不会把大梁的东西向弄反了。至于其他的字一概都用不上。老石问王满堂参加不参加扫盲班，王满堂说不参加，那是年轻人的事。老石知道王满堂是不愿意和他的徒弟们坐在一个课堂上，特别是不愿意和自己的儿子一块儿念书。老石也不勉强，说王满堂要是想学，他可以在下边单独教。王满堂不置可否。

扫盲班就设在隔壁小学校的教室里，一三五晚上上课。这些白天弄了一天砖头瓦块的五大三粗的建筑工人，被老石聚到了学校里，坐在小学生低矮窄小的课桌前，连他们自己也觉着可笑。教室里，一他们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开着彼此的玩笑，热闹得像开了锅一般。

老石领着一个俊秀的女教师进来了，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扫盲班的语文老师，朱惠芬朱老师。朱惠芬向大家问好，下边乱哄哄一片嘈杂。这些新学生们连一年级小学生的水平也没有，一年级的小学生还会起立，喊老师好。可眼前这些大男人连起码的礼貌也没有。

老石让大家坐好，众人别别扭扭坐在小椅子上了，既然是开学典礼，老石自然要讲话，老石先维持秩序，大伙半天才安静下来。老石说，以前，咱们建筑工人没文化，现在咱们是新中国的主人了，不能再当睁眼瞎，咱们得用知识把头脑武装起来，建设一个崭新的中国。今天，组织上给咱们派来了老师，把文化送到咱跟前儿来了；咱们得珍惜这个机会。朱惠芬朱老师是才从师范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自愿到咱们建筑部门来，自愿到建设第一线来，咱们热烈欢迎。大家就啪啪地鼓掌。老石让大家以后跟着朱老师认真学，说年终评先进的时候，学文化算是一条标准，不及格的不行。

开始上课了，有人在下头让烟，还问老师抽不抽。朱老师说她不抽，也不让大家抽。说这是课堂，得有些纪律约束，不能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接下来是点名，点到谁谁答到。大摊儿说跟真的似的。朱老师耳朵很尖，说本来就是真的。

柱子不错眼珠地看着朱惠芬。他看这个女老师很顺眼，很招人喜欢。发了书。老师让大家用笔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结果全班学生除了柱子以外，没有一个带来铅笔的。老师说，上学不带笔如同砌墙不带瓦刀，不是学习来了，是混来了。老剩儿说带笔也没用，两眼一抹黑，写什么写！于是老师再不强调大家写而全由她一个人讲了。

下课了，众人呼啦啦地往外走，柱子有意地走在最后。不知怎的，他想跟朱老师多呆一会儿，要是下了学还能跟着她走一段路那更是再好不过了。但是老师并没有走的意思，老师从墙角拿起笤帚认真地扫起教室的地来。柱子也从墙角拿了把笤帚，帮着朱老师扫地。

朱老师说，你叫王国柱。

柱子咧嘴笑了笑。

朱老师说明天小学生们来上课，教室里净是烟头烟灰，挺不好的。柱子说是不好，以后下了课由大家打扫，不能让老师一人干。朱老师笑笑说没什么。

出了校门，天已经黑透了，柱子问要不要送老师一程。朱老师说不用，说她家离这儿不远，说着推过一辆小坤车，骑上走了。

柱子望着渐渐远去的老师背影，发了一阵呆。

晚上，柱子拿着课本连描带画地在灯底下一通活练：口、口、口、口、口、口、口、口……麦子问柱子学的是啥，怎的净写些怪模式眼的字，发些怪模式眼的声。柱子说他念的是注音字母。麦子问注音字母是不是外国话。柱子说是中国话。麦子说是中国话怎跟咱们说的不一样哩？柱子就说他娘没有文化。停了一会儿，麦子问柱子在队里咋样。柱子说挺好。麦子又问爹对他怎么样，柱子也说挺好。

麦子若有所思地说，俺怕该回去了，你奶奶一人在家……

老剩儿自从上次在茶馆里看见王满堂用老砖雕出了牡丹花就动了心思，他要跟着师傅学雕砖，他喜欢这个。于是就有事没事地往王家跑，就抱着胳膊细细端详九号门里影壁上的砖雕。这些砖雕不愧出自大内工匠之手，玲珑剔透，栩栩如生，那些花朵，那些小动物，仿佛要从墙上走下来一般。可惜的是影壁右下角缺了一块砖。王满堂说那儿缺的是个免儿，一只很有意思的小兔。老剩儿问怎么是只兔。王满堂说雕这影壁的人就是属兔的。老剩儿说他也属兔，又在残缺处比比划划，琢磨着是只什么样的兔，怎么往上接。

王满堂今天心里高兴。要教徒弟两手，就在院里摆上小桌，招呼老剩儿坐下，又让坠儿把柱子叫来。王满堂给儿子和老剩儿讲刀法，讲雕深处用尖刀，偏锋，手要准，劲儿要狠，讲究透，这不是一两天能练出来的。王满堂说过去瓦工只是夏秋干活，冬春半年闲。要养家糊口，这半年干什么呢？卖萝卜，卖支炉瓦儿。再好点，逢年过节上点心铺给人码蜜供，那蜜供码得一层层有一人多高。柱子奇怪点心铺码蜜供怎么也得瓦工。王满堂说瓦工有砌墙的手艺，什么样的造型都能给你码出来，连点心铺的徒弟都不如瓦工码得地道。又说冬天为什么要卖萝卜呢？北京冬天卖萝卜的要给买主把萝卜皮片了，把那心里美切得断而不散，跟一朵花似的。这没有雕砖的本事是不行的，所以会雕砖的瓦工都有一手刻萝卜花的本领，冬天卖萝卜是顺理成章的。社会上说谁谁是“二把刀”概指瓦工，夏天砍砖，冬天破萝卜，典故就是打这儿来的。

大妞抱着儿子由房内走出，对老剩儿说、旧社会有闺女也不愿意给泥瓦匠，半年闲着。

老剩儿说，师母，我师爷把您给了我师傅真是有眼力呢。

大妞说，我爸爸是可怜他。你问问他，娶我之前，那半年闲他都干过什么？

老剩儿问王满堂当年是不是也沿街卖过萝卜。王满堂说没卖过。大妞说王满堂比卖萝卜还惨，他上杠房给人当过吹鼓手，上庙里当假和尚给人送过殡，混得有上顿没下顿。有一回抱着小喇叭冻得在东岳庙的门口差点儿成了倒卧……

柱子心疼地叫了一声爹。王满堂对柱子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柱子是赶上了好时候，冬天用不着再为生计发愁。

白新生下班进院了，老剩儿没有参加福来的婚礼，自然不知道筱粉蝶身分的转换，他惊奇地站起来，一句“筱粉……”尚未叫出，被王满堂一把揪到凳子上。老剩儿说那不是筱……王满堂说，什么小，你先把手里这朵小西落莲给我雕出来。

老剩儿感觉到了什么，不再提筱粉蝶，疑疑惑惑地拿起刀。大妞眼睛一眯，她觉着这里面有猫腻。

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妞问王满堂，新媳妇白新生那天早晨在树底下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王满堂说没说什么。大妞说不可能没说什么，没说什么能在树底下站那么半天……王满堂说真的没什么。

大妞说，我看出来了，你跟那小娘们儿早就认识。

王满堂说，她在商店卖东西，谁能不认识她啊。

大妞把被子一揭，噌的一下坐起来说，你甭瞒着我了，你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满堂看挨不过，只好把白新生的来历说了。大妞突然明白了什么地说，敢情是这，那天怪不得你闹，这回他刘婶盼孙子可是盼不来了。王满堂让大妞别把这事告诉刘婶，大妞说那是自然。停了一会儿，大妞又不放心地问王满堂，是不是跟那小娘们儿真没什么。王满堂赌气不理她。大妞说就是以前真有一腿，她也不会吃醋。爷们儿家逛逛窑子，那是派，她爹活着时就常去。

在福来的新房里，福来正处在无限幸福之中。身边的媳妇很漂亮，墙上的喜字很鲜艳。大胖小子的年画很醒目，他想了想，除了那个胖小子是虚的以外，其余都是实的。福来高兴，就让白新生唱一段，白新生不唱。说福来是没事找事。福来非得让白新生唱，让小声唱，就让他一人听见。白新生还是不唱，福来把窗户门都关严了，白新生就是不唱。福来不高兴了，说不唱就不唱，蒙被装睡。白新生无奈，只好问福来要听哪段。福来坐起来高兴地说哪段都行。白新生清了清嗓子就唱：

大宋朝的天子驾坐在汴梁，四外里狼烟滚滚不得安康。

南有方腊北田虎多么狂妄，在淮西省反了一个公子叫王庆。

……

福来说不听这个，这个没劲。白新生问哪个有劲，福来说要唱那种只能给他一个人听的。白新生点了一下福来的脑门小声唱道：

皓月当空明如昼，妓女自叹在青楼。

斜倚着栏杆紧锁着眉头，一阵阵儿的我泪悲秋。

……

大妞是个肚子里装不下事的人，王满堂昨天晚上告诉了她白新生的事，今天早晨她就憋得慌。她得想方设法跟谁把这件事说出去，要不她今天什么也干不成。大妞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想了想；掂起两棵白菜向后院走去。

大妞实在是没有说道的对象了。对刘婶，王满堂指名道姓地说了“不能告诉她”；周大夫上班了，院里再没有谁能听“白新生的故事”了，推一能指望的就是后院的那个麦子。麦子虽然是大妞的一块心病，是个撂在眼皮底下的定时炸弹，但她认为现在还不是启炸弹的时候。尤其是王满堂在麦子屋里过夜的那天晚上，她认真想过了，她不能把男人往人家怀里推。如果她母夜叉似的没完没了地闹，把男人惹恼了，索性住到麦子屋里，她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不过看后来、王满堂也还明智守信，这个麦子也算是通情达理，两个人再没有发生过什么。这反到让大妞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正如王满堂说的那样，人家毕竟做过几年的恩爱夫妻。

自从把麦子脑袋打破以后，大妞从来没跟麦子正面接触过。柱子因为在古建队上了班的缘故，没事常到前院来，跟坠儿们混得也有些狗皮袜子没反正的劲头。只是这麦子，却从未踏进过大妞的门槛。这次大妞豁出跑来主动去找麦子说话，并不是她的作战原则有了什么改变，而纯粹是一种为了说话而说话的临时需要。正如许多北京老太太一样，常常是没话找话，是看见街上的驴也想问好打招呼的主儿。当然，大妞不是老太太，但是大妞具备未来老太太的气质。

大妞抱了两棵白莱到后院来了，这两棵莱并不是非送不可的物件，是搭话的桥梁。北京人干什么都爱讲个由头，干搭话是不行的。所以这两棵白菜在这个时候就显得很重要。

麦子正在太阳地做针线活，大妞一扭一扭地来到麦子跟前说，也是我们吃不了，这是鸭儿他爸的徒弟打家里拿来的。人家自个几种的菜，跟外头卖的是俩味儿。

麦子一见是大妞，慌忙将手里的针线放下说，俺有的吃，前几天柱子爹给了俺钱。

大妞把菜撂下，很大度地说，有钱那是给你的，这是才下来的新鲜菜，尝个鲜儿。

麦子说那就谢谢了。大妞说不用谢，说麦子给坠儿做的鞋，给鸭儿缝的白衬衫，她还没谢呢。麦子说闲着也是闲着。

大妞没话找话地问麦子手底下给谁做的小褂。

麦子说，俺娘。

大妞一时语塞，又很快掩饰说，她老人家还硬朗？

麦子说，常闹病。

大妞说，等我们梁子大点儿了，我把老太太接来。

麦子说，俺娘过不惯城里的日子。

大妞说，那你过得惯？

麦子说……俺过不惯也得过……

大妞说，我常想，什么时候我在城里住腻了，也要回临州住几天。

麦子一时无言……

大妞说，我给他们老王家生了一个儿子俩丫头，老太太见了这一帮孙男弟女，准乐得合不上嘴。

麦子把衣裳线头咬断，仍不言语。

大妞见墙脚放着一个新的水平仪说，咦，这水鸭子什么时候换了？”

麦子说。是柱子照着旧的刻的。

大妞说，水鸭子是我们老赵家的传家玩艺儿，那个旧的使了有几代了，这院房也是我爷爷带着我父亲盖的。别看小，都是磨砖对缝，精雕细刻的，可讲究了。主房进深一丈二，”是寻常百姓家的最大尺寸了。

麦子说，俺乡下那房有三丈。

大妞说，三丈？那是烧砖的窑。

麦子说，俺娘家爹就是烧砖的。

大妞认为铺垫已够，便迫不及待地把话题绕到她想说的事上头。大妞说她要跟麦子说件事，前院刘家的新媳妇，白新生……

大妞俯在麦子耳边低语。

又到了扫盲班上课的日子。这天柱子来得特早，他把本来很干净的黑板又用水擦了一遍，又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最后站在老师的位置向自己坐的地方望了望。

上课了，这堂课是朱老师教大伙用注音字母拼写字。老师说，了以牛，！大羊……老剩儿说什么扫盲班啊？本来会说的话让她一教倒不会说了。又用拼音说，牛吃草，羊喝水！朱老师说对，就这么拼。老剩儿说他这么说话是有病！

朱老师说学会了注音字母就能认识生字了。说着转过身在黑板上用注音字母写了：口口口三个字，让老剩儿把它们拼一下。老剩儿哼哼叽叽终于艰难地挤出了“石景山”三个字。

老剩儿说，是石景山。往门头沟去的道上路过，那儿有狼。

众人也嚷是石景山。

朱老师说，后边两个字对了，前边这个声调错了，我写的是三声，你拼的是二声。应该是一一朱老师在黑板上写出“史景山”三个字。

老剩儿问这三个字念什么。朱老师说念“史景山”，是老剩儿的名字。老剩儿说原来他的名字这样写，挺不好写的，说着咧着嘴乐了。朱老师让大家把自己的名字都练习着拼一拼。

众人开始练习，朱惠芬下来进行辅导。

柱子对老师说，您能把我的名字写下来吗？

朱老师在柱子的本子上写下了“王国柱”三个字。柱子认真临摹。朱老师看了柱子写的”国”字，说“国”字的“口”得大一点，大到差不多能把王字包进去……

下课了，老剩儿戏谑地对柱子说，你的口得大一点儿，得把前边的王包进去……

柱子就打老剩儿，老剩儿就跑，边跑边说，你的口得大一点儿！

猴皮筋我会跳，三反运动我知道；

反贪污，反浪费，官僚主义也反对。

……

坠儿在院里跳皮筋，皮筋一头拴在枣树上，一头揪在福来的手里。福来大孩子似的，很认真地加入到坠儿的歌唱当中。星期天的小院比往常热闹，白新生在帮着刘婶烙油渣饼，鸭儿在小桌上做功课，老剩儿跟着王满堂在一刀一刀地学雕砖。

柱子拿着本子来到鸭儿跟前，叫了一声鸭儿，让鸭儿帮他把几个字拼出来。鸭儿问柱子刚才叫她什么了。柱子说叫鸭儿了。鸭儿说这鸭儿不是柱子叫的。鸭儿说她有名字，她叫王国英。柱子低三下四地说想请教一下，就三个字。鸭儿说三个字也得看她有没有工夫。坠儿在一边帮助说情，让鸭儿给柱子写出来，说柱子天天给她们挑水。鸭儿不情愿地让柱子把本子拿过来问，哪三个字？

柱子指着注音字母说就这三个。

鸭儿看了想也不想就填了三个字，扔给柱子。

柱子如获至宝地拿着走了。

扫盲班的课堂上，朱惠芬老师说，上次留了作业，每人写自己的名字，现在我要检查。说完朱惠芬老师就挨着个儿地看本子，看到柱子跟前，柱子不好意思将本拿出来。朱惠芬老师说这是作业，用不着不好意思，错了也没关系。柱子这才磨磨蹭蹭拿出本，说他拼写的是……朱惠芬。朱惠芬翻开本一看，哪里有什么“朱惠芬”，满页都是“猪灰粪”。她把本合上给柱子，说字没写对，声调也标错了。柱子慌忙地说他练了大半天哩。朱惠芬说柱子是傻练。老剩儿插言说柱子是傻把式，怯把式。

朱老师说，我看看你的。

老剩儿说，我……没写。

朱老师说，那你就是懒把式。

老剩儿说他明儿一定补上。朱惠芬问老剩儿这几天都干什么了，三四个晚上写不出仨字来。老剩儿说他净干别的了，说着从包里取出块未雕好的砖来。朱惠芬说这不行，这跟作业是两码事。老剩儿说他不用学了，他下礼拜就走了。

众人听了老剩儿的话都问他上哪儿去。老剩儿说上朝鲜，当志愿军！

大家一下将老剩儿围起来。

说走就走，古建队送出了第一批年轻人到朝鲜去。出发的时候，老剩儿到灯盏胡同来向师傅告别。穿着志愿军军装的老剩儿一下好像变得沉稳、成熟了许多。他站在门口，望着影壁的那块残缺出神。

王满堂说，别看了，缺就缺吧。

老剩儿说，这是我的活儿，师傅您别忘了。我也是属兔的。

老石、老萧、大摊儿们也都来送行。大摊儿说他猜老剩儿就得上师傅这儿来，老剩儿惦记着这影壁呢。老师朱惠芬也来送学生了，老师给学生送了个笔记本，让她的学生到了战场也别忘了文化学习。

大妞有些伤感，大妞说，这就走哇？

老剩儿说这就走，待会儿在胡同口集合，他是特意跟师傅、师母道别来了。说着用眼环视了一下小院对大妞说，朴上影壁这块砖，小院就齐整了，老师祖的手艺至臻至善，他现在才算有了点儿体会。

书记老石说，你当志愿军，就是去保卫千百万个这样宁静、和平的小院不受侵犯，不遭破坏。你拿枪保卫，我们拿瓦刀修建。

大妞让老剩儿甭惦记妈，有她呢，有他师傅呢。麦子也说让柱子每礼拜天都过去看老剩儿娘一老剩儿拉起柱子的手说他这一走，顶不放心的就是他妈。柱子让老剩儿放心，说老剩儿的妈就是他的妈。

街上大喇叭里在唱：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

老剩儿说他该走了。大妞开始抹眼泪了，她让老剩儿多保重，早点儿回来。王满堂让老剩儿别给古建队丢人，老剩儿让王满堂放心。

老萧说，老剩儿，我送你一句话：你命里犯火，东四之离火，克西四之乾金。大凡朝东的时候你都要留点儿神。大摊儿说，得了吧老萧，打起来了还分什么东南西北，还想什么离火乾金。

老萧说三国孔明作战都讲这个。千百年的经验了。大摊儿说诸葛亮使的什么兵器？志愿军使的什么兵器？再说了，阵法也不一样。

老石郑重地跟老剩儿握手，鸭儿给老剩儿别了一朵大红花，敬了一个队礼。老剩儿还了一个礼，又向师傅，向老石，向众人敬礼。

大伙儿将老剩儿送出大门。

麦子用衣襟擦着眼角说，送走了你，俺也该回山东了。咱娘儿俩要见面怕是不容易啦，多少年没有这样撕心裂肺的事了。

刘婶说，这是保家卫国，亏你还支援过前线，怎么没点儿觉悟。

麦子说，俺经过打仗，俺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

有谁说在这分别的时候，大家应该合影留念。可惜的是谁也没有照相机，就是专业摄影师福来，也没有权利B己单独摆弄机器。照相这样的事情有点太奢侈，都觉得很应该，也很遗憾，就把这情景深深地记在心里了。

东直门的修复遇到了新问题，以柱子为首的年轻人认为，东直门北墙暂不能砌。他们的理论是北面砌到墙里的柱子，连接的方式为榫头和斗拱，目前样头的粗细不及柱子的五分之一，这可能吃不住劲儿。王满堂则认为儿子太“张狂”。干建筑才几天，挂浆对多少灰多少水都没搞清楚，就提出“北墙不能砌”。

柱子说拆北墙的时候就发现那边基础下沿立技顶斜了近二尺，再照原样修，过不了几年又会出问题。王满堂认为老祖宗当初造城楼时给的就是这个口分，有了这个口分东直门才巍峨屹立几百年。现在是修复古建，把祖宗的玩艺儿改了，叫什么修复。柱子说老祖宗建得好干吗今天还让修？北边柱子不少接点的位置在建造时就有偏差。王满堂说有偏差也是老先人的偏差，原先怎么着就得怎么着。

柱子说，先人偏一分，到今天就偏一尺。您没看见折北墙时；大部分的样头都拔出来了？

王满堂说，你照原样再给我插上！

老石听了半天，问柱子，依你们的意思该怎么着？柱子说要扩大样头与柱子的接触面，把立柱根都插进柱础石上，不是像现在这么浮搁着。再用1：2：3：4的比例，把水泥、土、砂、白灰混合，加固柱基，保证新砌的北墙安全稳定。

大摊儿看着柱子在地上画出的图凝眉沉思。老石问大摊儿的看法，大摊儿说得容他再想想，东直门城楼是座南北对称的砖木结构建筑，周围虽有围墙但并不承重；承重的是南、北、中三排立柱，北墙立柱究竟起多少作用……这得计算。

王满堂说，它只起墙的骨架作用。

朱惠芬说她父亲是搞建筑学的，让他帮着算算。大摊儿问朱惠芬的父亲都搞过什么建筑，朱惠芬说她爸爸是过去老中国营造学社的。老萧说是梁思诚那批人，喝过洋墨水，有真才实学的。老石问计算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朱惠芬说她骑车回家，一会儿就折回来。

刘婶让大妞上街道开会去，发行公债的会，上边号召了，吃窝头，啃咸菜，千万别忘了买公债，说这是公民的义务。大妞说她不是公民。刘婶说不是公民是什么？大妞说她是家庭妇女，三个孩子他妈。刘婶就说大妞落后，说这不是钱紧的问题，这是对新中国态度的问题。什么时候街道要给他们这些后进的人开个会，让他们好好受受教育。大妞听刘婶说她落后，又想起“小老婆”的话，不由冒出一股邪火，张嘴就说刘家的儿媳妇是婊子。刘婶当然不答应，非让大妞把话说清楚。大妞让她去问媒人老萧。老萧什么都知道。

刘婶说，问就问。白新生要不是婊子，我跟你没完！

东直门建筑工地。朱惠芬拿出她爸爸画的东直门由于地基下沉，榫头拔出，力位移动的曲线。朱惠芬指着几个数字说，这个数据是基础与立柱之间最大的摩擦力，这个数据是加长加大榫头，它的弹性应变力在这儿……

王满堂对着那一大堆数字发蒙。他说，你父亲的结论是什么？

朱惠芬说，她父亲说古建筑木结构屋顶重量大，刚度也大，特别是挂瓦以后，屋顶太重可以加速地基沉降。现在，不承重的围墙与承重屋顶重量与地基沉降的关系已经计算出来。因此我们在维修的时候，必须加强屋顶与下部框架的连结刚度以及墙柱框架的刚度，才能避免以前发生的问题。

众人都看王满堂，王满堂说，拆！拆了重装。

年轻人们松了一口气，一轰出去干活了。

老石对王满堂说老祖宗建东直门的时候，绝没算出来几百年以后它的地基会下沉。王满堂说还是得信科学。老萧说其实这个隐患在建城楼子的时候就有了，还记得鲁班压平了东直门西北角的说法不？西北角上翘，正是由于东北角下沉的缘故啊！咱们就当故事听了，没往心里去。老祖宗在几百年前就暗示了东直门东北角下沉的事，是咱们悟性不够……悟性不够……

王满堂只是说，后生可畏。

老萧说，让年轻人这么一改，东直门这回可真是万万年啦。

有人对老萧说，外面有个姓刘的妇女找他。

明白了真相的刘婶不能容忍白新生的存在、她让白新生离开刘家。白新生只是哭，福来向周大夫求救。周大夫说，待得好好的怎么唱起《孔雀东南飞》来了？刘婶不听周大夫的劝，反复强调说这种女人不能进刘家的门。周大夫将一本新颁布的《婚姻法》递给刘婶说，人家小两口愿意，你就不能再说什么了，这些《婚姻法》上都写着呢。咱们的脑筋得跟得上趟，人家小两口要是想在一块儿过，您拆也拆不开，要是不想在一块儿过，您捏也捏不到一块去。这些都受法律保护。这是政府才颁发的婚姻法，我们医院一人发一本，让大伙学，你先拿去看看。

刘婶说她这样是为福来将来的子嗣着想。

周大夫说，你不是急着抱孙子嘛，公鸡、母鸡让你圈开养，你把母鸡赶走了能孵出小鸡儿来？人生看开了就这么回事。你也别急，我给福来媳妇开几服中药，慢慢调理调理，或许有用。

刘婶说，周大夫，你真给白新生治好了，我好好谢你……

周大夫说，别说谢的话，我说的是或许有用，没打保票。

东直门城楼修复竣工的大会上，柱子、大摊儿等人胸佩大红花，在众人掌声中满面春风地站在主席像下。《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声振奋而响亮，城楼上有“庆祝东直门大修竣工”的标语。

朱惠芬在众人中鼓掌鼓得很热烈，她的目光热辣辣地投在柱子身上。

福来和他的师傅扛着照相机来给先进们照相。福来将机子架好，伺候师傅上去“咋喳”。师傅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小茶壶递给福来，又把西装上衣脱了递给福来，正了正脖子下头的蝴蝶领结，理了理小胡子，这才向照相机走去。师傅刚要往布里钻，只听大摊儿喊，让福来照！

柱子也喊，让福来照！

众人都喊，我们要让福来照！

照相馆老板不得已从布帘里钻出来。王满堂过去说，兄弟，该撒手的时候就得撒手啦。你放心，你一辈子都会是他师傅。

照相馆老板把快门交给福来，接过小茶壶和上衣。

大家热烈欢呼，掌声四起。

福来拿着照相机快门，眼里闪烁着泪光，激动地看着柱子、大摊儿、朱惠芬等这些熟悉的面孔。

庆功会已经结束，人们纷纷散去。朱惠芬约柱子，今天上她们家吃晚饭。柱子高兴地答应了。

后院东屋，麦子在做抻面。

前院，大妞也把窝头、拌小葱、臭豆腐之类摆上桌，净等着当家的王满堂往桌上坐。王满堂没上桌，对大妞说，我今天到后院吃去。说罢神情坦然地走出门去，把个大妞晾在桌前。

今天是麦子的生日。

柱子在朱惠芬家吃得投入而热烈，朱母不住地往柱子碗里夹菜，朱父不动声色地观察柱子的举动。柱子说太多了，吃不下了。朱母让他再尝尝醋炯肉，说这是他们朱家的传统菜。盛情难却，柱子只得大口吞咽，他吃得越猛，朱母越高兴。

柱子回到后院东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桌上的面已经凉透发硬，没有了一丝热气，两瓣蒜，一双筷静静地搁在面碗旁。麦子问怎这晚才回来？柱子说他上朱家了。麦子说柱子忘了今儿是啥日子。柱子说是东直门竣工的日子。麦子说，我没跟你说东直门。

柱子看墙上日历，又看桌上的面，恍然大悟说，娘，今天是您生日，我真忘了。柱子愧疚地说，娘，这碗面我吃，您的长寿面，得吃。为了讨母亲高兴，柱子装模作样，假装吃得很香，但几口之后便有些勉强。

麦子让儿子不要乱花钱，不要乱交朋友，下了班就早早回家，把钱都攒上，明后年把桂花娶过来才是正理儿。柱子说学徒不让结婚。麦子问谁订的这章程。柱子说国家。麦子说国家咋啥都管，还管谁什么时候娶媳妇。柱子说新婚姻法上写着呢……

评剧《刘巧儿》的唱段从周大夫家的收音机传到小院。

巧儿我自幼许配赵家呀，我和那柱儿不认识怎能嫁他，那一回劳模会上我爱上了人一个，他的名字叫赵振华。

……

大妞说，唱得真好，新凤霞不愧是个角儿。周大夫，您把声再放大点儿。

唱戏的声音又大了许多，刘婶在读《婚姻法》，王满堂在收拾他的水鸭子，把两只水鸭子漂在水中，往一块连线。柱子问爹怎么又折腾起了这个。王满堂小声地对柱子说，小子，你知道古建队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柱子说修西直门。王满堂说修西直门不值得他动用老物件，下个活儿要修故宫角楼。

柱子惊喜地说，真的？

王满堂说落地重建，跟盖新的一样，这活儿过瘾。

麦子见到刘婶在看小册子，问刘婶看的是不是《婚姻法》。刘婶说是《婚姻法》，她正看打离婚这一段。麦子说，先别顾着打离婚，给俺看看结婚那段是怎么说的？

刘婶翻找，说在这儿——你听好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一夫一妻制，禁止纳妾，禁止一夫多妻……错了，错了，应该是前边这页……

麦子问啥叫纳妾。刘婶说就是娶小老婆，一个男人俩媳妇。

柱子说，爹，爹，您这水鸭子歪了，没对准。

王满堂已跑了神。

根据《婚姻法》的规定，王满堂犯了重婚罪，这件事一下把王家搅得上下不安。周大夫说王满堂这事得立断，不能拖泥带水。王满堂说这边有一堆孩子，那边有老娘，他该顾哪头……周大夫说哪头都得顾，还不能重婚。

麦子失神地坐在炕沿上。

柱子对他娘说，得跟俺爹讨个准话，这个时候不能乱了方寸，这可关系着娘的下半辈子。麦子说那不也关系着鸭儿她妈的下半辈子嘛。

柱子说，娘，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

大妞和她的两个女儿敏感地注视着王满堂的一举一动。这几天，不但王满堂的伙食得到了充分改善，大妞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充分改善。就连小扭妞坠儿也怀着父亲说不定就要离开的不安，讨好着，巴结着父亲，以期通过自己的温情，留住父亲。

小院里静悄悄的，坠儿不再跳皮筋，也没了大妞的粗喉咙大嗓子。偶尔有几声梁子的哭声，也很快被哄住……刘家檐下，炉子上一锅中草药在无声地沸腾。王家铁丝上晾着梁子的尿布，在风里轻轻摇曳。

王满堂开始行动了，他一声不响地打点着行装，看样子，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大妞忍住眼泪问丈夫，你真拿定主意跟她回乡下？

王满堂说，跟她一块儿回。

鸭儿在一边无望地注视着父亲，坠儿拽着父亲的衣襟说，爸爸不走。

王满堂问鸭儿，那双布袜子呢？鸭儿说不知道。王满堂说，你都惯得没样了。

鸭儿说，那也是我妈惯的，不是您惯的。

坠儿讨好地说，爸，我是您惯的。

大妞无可奈何地从柜里拿出一个点心匣子，交给王满堂，让把这盒点心给临州老太太捎去。说原本想等梁子大点儿把老太太接来……看起来，她们娘儿俩是无缘……王满堂不客气地接过点心，打进包里。

大妞越看王满堂收拾东西越伤感，终于哭出声来。埋怨她爸爸说，爹，您当初……怎么这么糊涂哇！

王满堂说，你们家老爷子一点儿也不糊涂。

后院东屋，麦子也在收拾行李。麦子从墙上摘下柱子修东直门得来的大红花说，这朵花我给桂花捎回去，让她看看你多有出息。

柱子说，您别介。

麦子说，你留着它也没用，我寻个小盒，把它装了，别压坏了。

收拾好行李，麦子来到北屋，叫了一声大妹子，说她就要走了。在这种时候，大妞仍不失北京人的客气和礼数，赔着笑说，这么快就走，怎么不再多住些日子啊。麦子说这回来北京给大妞添了不少麻烦，说把柱子他奶奶一人搁家，时间长了也不放心，再过半个月家里就该种麦了。大妞说，以后有时间就常来。麦子说，俺把柱子交给你，你就当自己的儿看待，该说就说，该打就打……俺不多个……

大妞说，你怎么把柱子留这儿？

麦子说他在古建队上班，出徒还得两年，他只有留北京。看大妞仍旧犹豫，麦子说，大妹子，柱子虽不是你的亲生，可也是你们老王家的大儿子啊。

大妞说，怎么是我们老王家？

麦子说，他不是你们老王家的是谁的？

大妞说，可鸭儿她爸爸明天跟你走，跟你回临州。

麦子说，他爸爸没跟你说吗？我们那是……那是回去……离婚……

大妞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福来扛着照相机进院，说他把照相馆的机子拿来了，他想王大爷家难得团圆，他给照个相。刘婶说这主意好。

于是安排三家人坐好。福来给大家照相。福来是第一回单独操作，有点紧张，按快门的手直哆嗦。

一张黑白的全家福定格。

第四章

一晃几年过去了。

九号住进了一户苏联人，男的叫马斯洛夫，是搞电力的，专门建变电站的专家；女的叫柳芭，院里的人都叫她马太太。老马家还有一个叫别佳的小男孩，年龄跟坠儿不相上下，是个淘得出圈，贫得出奇的孩子。老马家一家就住在后院当年麦子住过的东屋。三口都是很热情开朗的人，尤其是老马家的孩子别佳，在九号院里竟然混得很有人缘，很有群众基础。他干的那些事，比中国孩子还中国，大家谁也想不起来，这还是一个外国孩子。

放暑假了，金发碧眼的别佳操着一口可以乱真的流利京片子，跟梁子在玩弹球。

别佳说，看我的，给你来个大搂拇。“大搂拇”是玩弹球的行话，除了孩子以外，大人根本听不懂。眼见着，别佳的大拇哥一别，小玻璃球从他手上蹦出来，旋转着向梁子的球撞去。

梁子冲着球喊，停，停！

球儿在相距不远处停下。

别佳说，喊什么喊，别吓着我的球儿。

梁子轻而易举将别佳的球击中。别佳输了球，从兜里掏出另一个球给梁子。梁子不要新的，就要地上的那个。别佳不给，别佳说那是他的老母儿，不能给。梁子说别佳赖皮，别佳说再比一盘。

梁子说，比就比。撞钟——

两人将球撞到墙上，玻璃球反弹回来的落地处。算是开局点。

不远处，刘婶和大妞在新安的压水机前压水、洗衣裳。别佳母亲在宰鸡，刘家的炉子上永远沸腾着药锅。

新安的压水机给小院带来了方便。不单是九号，就连八号、七号、对门的二十一号，都沾了光。附近的人吃水再也不用水车送，不用自己上水站去挑了。这眼井是去年经老萧选址设计，街道和有关部门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打出来的。水质甘甜清冽，比自来水高出几个档次。据说这口井正好在玉泉山的水脉上，所以这水和玉泉山的水是一个味儿。院里的人就很感念老萧，能探出水脉来，没点真本事是不行的。北京有甜水井的地方不多，地底下的水又苦又涩，喝不成。就是在皇宫里，在紫禁城，大大小小的水井也不少，盖的井亭也讲究。要讲真能喝的水，只有东华门里文渊阁东边那口井，跟九号打出的这口井一样，它也在这条水脉上。一口水井造福了一片住户。梁子的语文书上正学了“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一课，所以梁子就对这课体会特别深。

王满堂和他的古建队在跟故宫的角楼较劲。修缮角楼的工程非常复杂，落地重修，等于是重新盖一座角楼。再说，故宫角楼的建筑样式，在中国楼式建筑中是独一无二的，十字交叉大脊歇山式楼顶，中座一个鎏金宝顶，三层楼檐，二十八处出角，十六处窝角。楼身大木，全部是金丝楠木，一榫一卯，一升一斗，严丝合缝。檐角参差，高低错落，加上各种特制的奇形怪状的黄琉璃饰件，让人感到这是中国建筑的绝唱。

修缮这样的建筑，谈何容易！甭说修，就是看，把它的建筑结构看明白了，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从筒子河边走过的人都为那个长期用席挡住的紫禁城角落感到担心，说这个角楼啊，它怎么就修不完了呢？外边有传说，说古建队的人把角楼拆了却怎么也装不上了，装了几回，不是多出一块木头，就是少了一块木头。老百姓说古建队傻眼了，工头发话了，停工一年，让工人四下里找鲁班去。这样的话传到古建队耳朵里，听着挺窝火，他们觉着古建队的面子让那遮挡的席给丢完了。其实并不是多一块少一块木头的事，角楼真正修不起来的原因是缺了一根楠木的梁、到现在还没找到一根合适的木头，原先那根梁已经糟朽得不能用了。

洗衣裳的刘婶问大妞，故宫角楼修了这么些日子，还不见个眉目，究竟要怎么个修法。大妞说听说光拆下来的大小木头块儿就有几万个，编了号，再把糟了的照原样做了，重新搭。

马太太问是不是搭积木。刘婶说敢情比搭积木难多了。没听说过吗？那角楼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卯榫相连，不用一根钉子……

大妞说，哪儿能没钉子，少罢了。角楼的钉子用的是河北获鹿的铸铁钉子，周围灌上银，永不生锈。四百多年了，拔出来还亮闪闪的。大妞又学着王满堂的话说，古建这东西，你越钻它越深，老祖宗留下这点玩艺儿炉火纯青啊，想超越就得费老劲。

马太太说这样美丽的楼，不知当初是怎么想出来的。大妞说明朝建角楼的时候，可把他们老赵家祖宗难坏了，怎么建哪？没图纸，全凭皇上一个梦。皇上梦见了这么一座楼，醒了就让工匠照他说的做出来。要把皇上的梦变为现实，谈何容易？他们赵家的老祖为这个茶不饮，饭不思，正发愁呢，门口过来一个卖烟蝈的老头。赵家的老祖就买了一个蝈蝈笼子解闷，没想到仔细一看这重重叠叠的蝈蝈笼子，不多不少，恰好是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他赶紧追出一看，老头没了，这就是鲁班显圣，来点化他们来了。

马太太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说，一个优美的神话故事。

大妞说，怎么是神话，这是真事！

恰巧，门外又有卖蝈蝈的声音，别佳、梁子们扔下球一窝蜂地跑出去看蝈蝈了。大妞嘱咐梁子，看看那个卖蝈蝈的是不是个白胡子老头。一会儿，梁子提着个普通的圆孔蝈蝈笼子跑进来告诉大妞，卖蝈蝈的是个白胡子老头，说他买了一个，三分。

大妞说，这么个破笼子三分，你把它给我退了去，咱们不要。

马太太指着笼子说，这就是你们的角楼？

大妞尴尬地咧着嘴。

刘婶问马太太正在洗唰的鸡打算怎么吃。马太太说烤着吃。问怎么烤，说是用电烤炉烤。大妞奇怪老马家能把白不呲咧的鸡直接塞进烤炉，马太太说当然还要抹盐。大妞就教了马太太一个吃法，从自家抓了一把花椒大料，倒了一碗酱油和料酒，用这些香料和佐料把鸡腌了。让马太太回去再搁上点白糖，腌半天再烤，准进味儿。

马太太说，这样已经很香了。

大妞说，味还没浸到肉里呢。

压水机边正在热闹着，山东的麦子抱着两只油鸡进门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枕着大辫子的姑娘。对于麦子的到来，大家都觉着难得，自从七年前她回了山东，到现在还是头一回来看儿子。

刘婶、大妞都跟她寒暄，几年不见，老姐妹都有很多话要说。麦子将姑娘推到前面，跟大妞说这是她娘家的表侄女，叫桂花，打小跟柱子定的亲。虽说是柱子将来的媳妇，可到今天跟柱子连句话儿还没说过。被推到前面的桂花很腼腆，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几个老姐妹为桂花该管大妞叫什么争论了半天，最后达成共识，说是应该叫表姑。于是，在麦子的指引下，桂花先叫了表姑，又叫了刘婶，轮到马太太了，又争论，又统一，决定叫马婶。

马太太问“婶”是什么东西？梁子说是他爸爸弟弟的媳妇。马太太还是不明白。

别佳说，您回家慢慢儿想去吧。

麦子最关心的还是柱子，拿眼睛四处找。大妞说，你甭找了，上班了。现在忙得连我都见不着人，咱们进屋沏壶好茶，好好聊聊。

马太太说她那儿有俄罗斯红茶。

刘婶说，你那茶我们喝不惯。上回沏了一碗，老陈醋色儿却没味儿，喝了让人半宿睡不着。

别佳说，这就叫俄罗斯。

刘婶说，去，去，去，你甭跟我这儿贫，我这会儿不愿搭理你。

麦子奇怪这个小洋人儿还会说中国话。大妞说小洋人成天跟梁子他们在一块厮混，除了那张皮颜色不对，其他没两样。

刘婶说，怎么没两样？他比谁的话都多，主意也多。什么事都爱搀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别佳说，那是热情。

刘婶净顾了说话忘了火上的药锅，经梁子提醒刘婶才猛地想起来。慌忙把锅端了，将药仔细滗了，端到儿媳屋去。刘婶干这个活从来都是亲自操作，一丝不苟的。她信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古训，也相信功到自然成的道理。她坚信，以她的这种虔诚，白新生不给她生出一个大孙子来才怪。

福来在卧室里正给白新生洗头，小两口边洗边闹正在兴头上。刘婶端着药碗进来了，见情景，一脸不悦。福来看见刘婶，赶忙叫了一声妈。

正低着头，顶着一脑袋肥皂沫的白新生笑着说，你管我叫妈，让你妈听见不断你的嘴才怪。

福来很尴尬。

白新生还在催促，快浇水呀——把眼睛都迷啦！

刘婶制止正要举动的福来，从桶里舀了一瓢凉水，对着白新生脑袋浇下去。白新生哇的一声抬起头，大喊，凉死我了，没你这样的！白新生抬起头一看是婆婆，霎时把对丈夫的一脸娇嗔都僵在脸上，难堪地叫了声妈。

刘婶不动声色地说，把药喝了。转身出门，低声训福来，没出息。

白新生担忧地说，你妈又恼了。

福来说，我没恼就得了。

刘婶的一肚子不满无处发泄，在院里转了两个圈，就直奔后院而来。周大夫正在屋里看信，门砰的推开，吓了周大夫一跳，一看是刘婶进来了。

刘婶气呼呼地说，成了什么样了？他竟然给她洗头，他都没给我洗过头！给她洗头，她的胳膊折了还是手掉了？惯得没样了。进我们家七八年了，连个响屁也没放过。当初留下她，你可是替她打了保票的，保证她能生养。

周大夫说他只是说试试，没有打保票。刘婶偏说周大夫打了，说吃周大夫的药吃了好几年了，少说也有上千服了，她那肚子还一点动静没有。可见周大夫的技术也不怎么样，狗掀帘子，嘴挑着。

周大夫说，我还没听说过生不出孩子怨大夫的。再说了，人家两口子在屋里，你进去搅和什么？我看是多余。

刘婶说，我看不惯。

周大夫说，不看就惯了。

刘婶说，她……不能这么欺负我儿子，让一个大老爷们给她洗头。

周大夫说，你儿子乐意。可能有比洗头更严重的事你还没看见呢。

刘婶说她的忍耐程度是有限的。往后，周大夫，她也不信了，筱粉蝶的肚子，她也不指望了。为了老刘家，她谁的话也不听了。周大夫问她到底要怎么着。刘婶说让他们打离婚。

周大夫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说，你让福来有工夫上我这儿来一趟。刘婶说让福来来干什么。周大夫说有时候换一种思考问题的方法，换一个处理问题的角度，往往事半功倍。

福来很快就过来了，问周大夫有什么事。周大夫在福来耳边说了什么，福来低头不语了。周大夫说，这么着，你明天上我们医院找我，我给你开个化验单……

在麦子焦急地等待柱子和王满堂回家的时候，古建队办公室里的争论正激烈地进行着。主要是老萧为评级的事和老石们在论理，这次技术级别给他评了三级，他认为评得不公平。他跟老石说要论进建筑行，他比王满堂早多了，“隆记”营造场，利、益、满、德、顺、天，都是按辈儿排着的，他是益，王满堂是满，他比王高着一辈儿呢，这工资却比他少四级！不能因为王满堂是评判委员之一就这么做事。

老石说这不是王满堂一人决定的，技术考试是凭能力定级别，说老萧这回考试连堵墙都没砌上……大摊儿在旁边插话说老萧砌的墙歪姥姥家去了。

老萧说，我就不是干这个的！

老石说，可咱们古建队就是干这个的，给您评三级，够照顾的啦。

大摊儿说，要是评风水先生，您能评一百级。

老萧说，去！

这时候，王满堂和柱子等一些人进了办公室，大家还在商量角楼横梁的事。有人说缺的这根梁实在不行用别的木头代替算了，也不一定非得金丝楠木。王满堂不同意，他认为老祖宗用的是楠木，不能到他们这儿就变了，就偷梁换柱了。再过几百年，轮到他们的后代修角楼时，楠木大梁里拆出一根榆木来，谁能说得清？

在这个问题上，老萧又同意王满堂的观点，跟王满堂成了一个战壕的战友。老萧说，不能换，坚决不能用别的木头替换，一换角楼就跑气了。楠木产于南方，质硬如铁固然是一个原因，也不乏它能为京师带来南边的灵秀之气的因素。江南是什么地方？江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不说远的，光说明朝，二百多名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江南占了一多半。所以，角楼用南方的楠木，自有用楠木的道理，什么叫一丝不苟，说白了就是对祖宗要有敬畏精神，对后代也得有敬畏精神。

老石说老萧说得好，对后代有敬畏精神，这个思想很有积极意义。要想着验活的是你的后代，不是见天跟在咱后头的工程质量检验员。搞建筑的，怕的就是后代指着你戳你脊梁骨，这不是敬畏是什么？

王满堂说得尽快找到合适楠木。如今，要一根大梁的料，太难了。老萧也说要不工期就拖得太长了。大家又说了些其他的事。老石说老剩儿来信了。大伙让念念，老石掏出信来，最大的一张是立功喜报。大家都知道老剩儿立功了。王满堂说老剩儿能吃苦，有钻劲儿，到哪儿，干什么都不会差。信封里还有信，有照片。

照片上的老剩儿穿志愿军装，挂着冲锋枪，站在白雪皑皑的朝鲜土地上。

大摊儿说，长高了。

王满堂说，也壮实了。

信上说……年初我们从“三人”线附近转移到了平安南道，现在正在修整，不日即将回国参加祖国建设。老剩儿在信里特别提到了他的瓦刀和抹子走时保存在师弟柱子处，说他回来还要用……

柱子说，我都给他存着呢。

大摊儿说，老剩儿要回来，这下可好了，咱们青年突击队的力量又壮大了。

朱惠芬找柱子谈发展新团员的事。柱子让朱惠芬上他家里商量，朱惠芬说行，两人就一同来到了灯盏胡同。

柱子一进门就看到了娘，高兴得闭不上嘴。问娘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不让他去接。

麦子说，妈知道你忙，不让你接，妈又不是不认识。麦子仔细审视儿子，几年不见都成大人了，过了年就二十四了。

麦子把桂花推到柱子跟前说这就是给柱子说过的桂花。桂花叫了声“柱子哥”，就羞怯地低下头。柱子很大方地跟桂花握了握手，回身介绍说这是他们队的文书，朱惠芬。麦子说见过，就是那年教柱子学文化的小老师嘛。柱子说朱惠芬现在是队里的团委书记。大妞说柱子也很有出息，是青年突击队的队长了。

朱惠芬说家里有客人，她先回去了。柱子不让她走，说娘也不是什么客人。朱惠芬让柱子跟他娘好好说说话，说名单的事明天在班上商量也不迟。

朱惠芬还是走了。

柱子去送。

麦子看着走出去的朱惠芬，心里产生某种预感，有点儿不是滋味。麦子让桂花到鸭儿们的屋里去，跟丫头们玩去，她一边喝茶一边与大妞聊天，她要跟大妞说说她的担忧。

麦子问姓朱的姑娘是不是常来，大妞说常来。麦子说看这姑娘好像对柱子有意思。大妞说这她倒没问过，柱子也是到年龄了。她跟满堂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了四年，想攒辆飞鸽车，等柱子成亲的时候送给柱子，也算个大件儿。麦子问一辆自行车得多少钱？大妞说怎么也得一百二三，不过再攒俩月就差不多了。麦子嫌太贵，又说不能这么宠柱子，他下边还好几个呢，到时候一人一辆飞鸽，怕大妞老两口供不起。

大妞说，这不是长子嘛，皇上的长子还继承王位呢，老王家的长子就不配要辆飞鸽车？

麦子说，我担心的是姓朱的那个姑娘。那年我在这儿，她就跟柱子走得挺近乎。我那时只想着柱子还小，没太往心里去，这回我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了。

大妞说这得看柱子的态度。麦子说那不行，让他挑，他自然挑好看的，中看不中吃的。桂花是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跟个亲闺女也差不了多少。

大妞却感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初来到北京，桂花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生疏。她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之所以能跟着二姑到北京来，是想见见柱子，跟柱子说一句十分要紧的话。

桂花来到鸭儿和坠儿的屋里，很拘谨地坐在床沿上，看着两个城里姑娘在忙自己的事。在桂花眼里，两个姑娘长得都很文静，都细皮嫩肉的，都像是很有学问的样子。跟她们一比，桂花就觉得自己粗，脸粗，手粗，辫子粗，模样也粗。这么一想，本来就很拘谨的她更不知怎么呆着好了，连气儿也喘不匀了。说实在的，桂花井不指望眼前这两个姑娘以及那个柱子对她有多么大的好感。爹妈们说了这桩婚事，她没有理由提出不愿意，可是她从心里对那个柱子没有什么感觉。刚才匆匆瞄了几眼，还握了手，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她知道，这主要怪她，其实她在临州有人……那人叫霜降……

鸭儿已成大姑娘了，在读高中，坠儿也已小学毕业，两个人都是三好学生，是胡同里谁见谁夸的好姑娘。怕冷落了客人，鸭儿对桂花说，今天你就睡这儿，挨着我。

桂花……

鸭儿问桂花多大了，桂花说二十一。

鸭儿说，好像你们临州的女的都不爱说话，柱子他妈刚来时也这样。

桂花……

鸭儿说，我给你打洗脸水去。

桂花……

坠儿说，我猜你是来跟我大哥结婚的。

桂花……

坠儿说，你甭不好意思，我都知道。我爸我妈月月攒五块钱，给我大哥买车结婚用。你看，这是鸭儿钩的车座套，车把套，将来啊都是你的。

鸭儿端盆进来，看见坠儿把那些东西拿出来说，臭显摆什么，快给我搁回去。又笑着对桂花说，车还没影儿呢。

桂花……

鸭儿说桂花好像很不高兴。桂花说没咋，有点儿累。

礼拜天，大妞拿出几块钱给柱子，让他带着桂花上东安市场逛逛。特别嘱咐柱子要多往姑娘们喜欢的摊前走，比如卖花布的，卖绒花的，卖镜子的……柱子说他没时间。大妞说人家既然来了，柱子就不能不理人家。柱子说没不理她。大妞说要是不愿意逛商店就上北海划划船，上北海也挺好。

柱子说，划什么船？我们老家那片水比北海还大，连买趟盐都得划船，还值当上北海划去。

王满堂在一边听得不耐烦了，王满堂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惦记着那只小母鸡儿。我说，那小巧玲珑的东西不是咱们这样的家庭供摆的玩艺儿，你趁早甭往那儿想。

柱子说，我想什么啦我，我什么也没想。

大妞说，听说朱惠芬不但爸爸有学问，连她妈都是教会大学的毕业生。老太太多大岁数了还穿水缎旗袍，还烫飞机头呢！无论你娘还是我，都没法跟人家比。

王满堂说，总得讲个门当户对吧？你这样进了朱家门，永远比人家低一截子。

柱子说，那咱们王家跟他们赵家就门当户对吗？您是临州来的穷小子，我姨是“隆记”营造场掌柜的千金……

麦子说，怎么说话呢？几年没见，别的长进没见，嘴倒是硬了不少，脾气也长了不少。

柱子一赌气出去了。王满堂喊他回来，柱子说他要加班。大妞说他最近怎么老加班？

麦子说，他是躲我呢。

王满堂说，躲得了初一还躲得了十五？

其实柱子不是妄说，柱子是真加班。前天朱惠芬的父亲上通州，今年天旱，通州潮白河水下去了，在水底下淹了几十年的木场子露出来了。谁也没想到，老头竟然在其中找到了一根楠木……大家觉得数百年的东西恐怕这木头早已淹糟了，烂透了，不能使用。老萧提出了个不同的意见，他认为楠木的特点是外烂里不烂，刨去糟了的，只要尺寸合适就能用。柱子以突击队长的名义作出一个决定，先把木头拉回来再说。

于是就拉木头去了。

刘家的“战争”终于爆发了，没有大吵大闹，刘婶跟白新生彻底摊牌了。悲痛的刘婶先给儿媳妇洒了一掬眼泪，然后拉着儿媳妇的手，字字血声声泪地说，孩子，这么些年了，我们也没等出个结果。往后呢，你还是我的闺女，你仍旧把这儿当娘家，我也不把你当外人。我知道你跟福来好，可你也得设身处地的为我们福来想想……

白新生低着头不言语。

刘婶说不是她心狠，依着她的心是真想把白新生留下。但是留下了白新生，往后福来再……就难了。

白新生说，妈，您别说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着我都没意见……白新生说着嘤嘤地哭起来了。刘婶一见白新生哭就烦，刘婶说她就不爱听白新生哭。这回，任白新生再怎么哭，她也不会改主意了。

因为是过礼拜天，别佳和他妈上街买了不少东西。娘儿俩抱着大包小包走进院来，遇到正坐在檐下吃药的大妞。马太太问大妞吃的什么药，大妞说是治胃病的药。最近几天，她的消化特别不好，泛酸反胃，八成是得了胃溃疡。大妞问马太太大包小包都买了些什么。别佳抢着说大包的是烤鸭，三只，小包的是月盛斋的酱羊肉，那些不大不小的盒子是茯苓夹饼跟江米条。大妞说买这么些吃的啊，听着都让人消化不良。烤鸭在馆子里现烤现吃才是味，你们这样拿回家来就皮了。还买三只，不怕它长毛啊。别佳说他爸今儿发工资。大妞劝马家不管挣多少都得悠着来，不能这么花。马太太说中国的东西好吃，她见了什么想买什么。别佳说自从上次大妞教他妈怎么烤鸡以后，他们已经吃了九只烤鸡了，到今天一打嗝还是鸡味儿。大妞说这东西好是好，可别吃伤了。马太太问什么叫“吃伤了”，大妞说就是永远不想再吃了。别佳说他们已经吃伤了。

马太太从包里掏出一块黄油送给大妞，大妞闻了闻，一股奶香，很诱人，就问马太太怎么个吃法。马太太说是抹面包吃的。大妞就称赞苏联老大哥日子过得好，说街上唱的牛奶加面包，小车满街跑，楼上又楼下，电灯和电话，看来不是瞎说。

别佳说，您先别夸，您等到下半月再看。

大妞说她得赶紧做饭了，晚上她们家的柱子跟桂花还要看电影去。别佳马上问看什么电影，大妞说是《山间铃响马帮来》。别佳说那大概就是说马的电影了，他最爱看马，街上拉车的马，他哪一匹都爱。

大妞说，你贫不贫啊。

别佳问带不带他去。大妞说没他的份儿。

马太太说院里好像有人在哭。大妞说她没听见，其实她是不想让老马家参与到中国人的家庭纠纷里来。毕竟内外有别，中国人生不生孩子，让苏联人操心干吗？马太太说院里的确有人在哭，大妞说她的确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福来捧着一张化验单急匆匆从后院跑出来，一副的沮丧模样，连理也没理院中的马太太和大妞，刺溜一下钻进屋去了。

刘家的屋门突然一下紧闭了，哭声停止，里面变得无一点声息。

晚饭桌摆在当院，桂花在摆饭桌，王满堂照例就着花生仁喝着他的小酒。对面，刘家的门仍旧关着，仍旧有人在低低地哭，好像哭的已经不是白新生。王满堂听得心烦，让大妞过去劝劝。大妞说，劝什么劝，你能帮刘家生出孩子来吗？王满堂说大妞说话忒不中听。大妞说铁嘴老萧下午就到刘家来了，跟刘家密谋了半天了。

王满堂问今天吃什么饭。大妞说小米粥，丝糕抹黄油、王满堂说丝糕抹黄油是什么吃食？大妞说是苏联吃食。

王满堂吃两样面丝糕抹黄油吃得龇牙咧嘴，黄油碰上热丝糕，顺着手指头缝往下流，给人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大妞扬起胳膊去舔流下来的油，又滴到衣服上，又用布擦，总之吃得热火朝天，手忙脚乱。全家人对“苏联”饭感兴趣的只有大妞，王满堂说她是有病。大妞说她最近还真就有病。麦子问是什么病，大妞说是脾胃不和。王满堂哼了一声说看这吃法像是火化食，哪里是脾胃不和。

门口有小贩吆喝：臭豆腐，酱豆腐，王致和的臭豆腐。

王满堂让坠儿赶紧拿碗买了两块臭豆腐来。他说他决定无论如何再也不“苏联”了。大家都认为王满堂的举动很英明，纷纷响应，只有大妞说他们不会享受外国的现代化，不懂得洋派儿。

麦子还在惦记着柱子，主要是怕柱子误了晚上的这场电影，农村青年搞对象，双方只要一进电影院，事情就是成功了大半，人们往往说，谁跟谁连电影都看过了，就是说这件婚事进展到了冲刺阶段，好像那黑咕龙咚的电影院是成就恋爱升华的催化剂，很少有谁看过电影还跟对象吹的。在农村，恋爱青年看的什么片子和恋爱实际并没有联系，《李二嫂改嫁》也罢，《平原游击队》也罢，电影内容对于恋爱没有指导意义。关键是看电影这件事本身，关键是那黑咕龙咚……麦子在为她的设计而得意时却没有料到，出去拉木头的柱子竟然一走两天没有露面，柱子要是还不回来，这电影就看不成了。

大妞看了桂花一眼。

桂花没有表情。

大妞说不碍的，今天看不成，下礼拜记着再买两张票。今天就让鸭儿带着那个别佳去，那小子憋着看这场电影哪。鸭儿说别佳看什么片子不好，偏要看搞对象的还有什么特务。大妞说别佳是想看马。

大家正吃着饭，一个农村青年背着包袱，找到九号来了。青年人鞋上净是土，一双裤腿挽得高高的，脑袋上顶着一个只有乡下才能见到的茶壶盖头，衣兜里还假模假式地别了一根钢笔。

大妞刚要问找谁，桂花惊喜叫道，霜降哥，你咋来了？

被喊作霜降的青年看到桂花，神情一下活泛起来，看见了旁边麦子，亲热地叫了声二姑。麦子向王满堂介绍说这是临村的霜降。王满堂说他不记得有个叫霜降的了。麦子说满堂不记得霜降应该记得霜降他爹，他爹就是那个往王家茅坑里扔石头，溅得屎汤飞上墙的二歪。王满堂说原来是二歪的小子，说他记着二歪扔石头的时候还没眼前这个大。麦子说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桂花热情地招呼霜降，让他坐，要给他盛饭。于是添碗加凳子，霜降也不客气，就在王满堂旁边坐了下来。

麦子问霜降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霜降说家里没什么活了，他去王家庄看姑奶奶，姑奶奶说二姑带着桂花去北京了。他寻思北京他也没去过，不如借着二始在，也来看看皇上的金銮殿，就寻来了。

桂花听得两眼放光。大妞看了看桂花，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粥。大妞说，我看这两张电影票就让桂花跟霜降去吧。麦子说霜降刚到，累了，得歇歇，还是让那个小洋人去，那孩子盼了半天了。霜降说他一点儿也不累，他最爱看电影了。

大妞说，这样的电影我也爱看。

王满堂嫌乱，吃完饭站起身来就到队上去了，他要看看那根拉回来的木头怎么样了。

柱子和他的青年突击队拖着一身的泥水，疲惫不堪地把木头拉了回来。王满堂赶来的时候，柱子刚刚把木头创完。老石一见到王满堂就高兴地喊，满堂，好楠木，里面果真是硬铮铮的好木头啊！一青工说，死沉死沉的呢，我们二十个人上去都抬不动。

王满堂从柱子手里接过尺，把木头上上下下地量——

众人对木头的尺寸也很关注。王满堂量完，不多不少，正好是一根大梁。

大伙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解决大问题了。有人说这也是天意，通州老木场的水早不干晚不干，偏偏这时候干，不就是为着把木头亮出来吗？有人说又是鲁班爷显圣，有人说这回是龙王爷献宝。有人说应该让老萧给论道论道，大伙找老萧，没见人，说是在干闺女家呢。

王满堂对老石说，有了梁还是不能盲目乐观。永乐十四年的砖都酥了，风化得厉害，没有新砖不行。这儿的砖不比东直门的砖，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金砖，哪儿弄去？

老石也说修角楼的工程一点儿也不能马虎，得开全体党团员会议，发动群众想办法。大摊儿就说这回老剩儿不在，没有练武场可拆了。老石告诉大家说下午接到通知，老剩儿他们那个部队明天就回国到北京了。柱子们要去车站接，朱惠芬说她组织秧歌队。

王满堂说，老剩儿是从我家里走的，明天我还在家给徒弟接风。

电影院里，霜降和桂花的兴趣果然不在电影上。霜降攥着桂花的手，从一进场就攥着一直没有松开。他们只对彼此有兴趣，至于银幕上演的什么他们连看也没看。

桂花说霜降真没脸没皮。霜降说他从临州追到北京，这足以表达了他对桂花的忠心。桂花说当突击队长的柱子也是个挺不错的人。霜降说他绝不能让桂花嫁给什么柱子，他之所以这么急急火火地追来，就是为了阻挡这桩婚事。桂花说她不会嫁给柱子。霜降说他来到北京，第一是要跟城里的柱子摊牌，别看他霜降是乡下人，乡下人一点儿也不比城里人窝囊；他的第二件事就是要看金銮殿，不但是他看，也是替他爹看，看皇上住的地方，这不是所有的中国农民都能有的福气。

霜降桂花们看电影的时候，大妞也正在家里折腾，她把晚上吃下去的“苏联吃食”几乎一点不剩地全吐出来了。麦子一边帮着打扫秽物一边让大妞明天上医院看看，说这样吃什么吐什么终不是好事。大妞也说她明天一准上医院，绝不再拖了。

别佳在周大夫门口急切地叫出了周大夫，周大夫从屋里趿拉着鞋出来问别佳有什么事。别佳说还是得让周大夫给开点焦三仙。周大夫问这回是别佳还是他妈。别佳说当然是他妈，他哪能吃成那样。周大夫问他们晚上都吃了什么。

别佳说，半个面包半锅绿豆粥，半只鸭子半瓶酱豆腐，半听奶酪半斤萨琪玛，半盘酸黄瓜半截腊红肠……

周大夫说，行了，光那半只鸭子就够我开焦三仙的了，你妈的胃有多大。

别佳说他爸在工地上班，一礼拜回家一趟，他妈在家不鼓捣吃干吗呀！

周大夫将药方开出，让别佳到胡同西口济仁堂药铺去抓药。别佳说，我知道，掌柜的姓宋，小伙计姓孟。看了一下方子说，周大叔，您再给下头添十丸大山植丸，那是我的。

周大夫说，十丸，你拿它当糖吃啊？

别佳说，我跟山植丸有缘。那回我拉稀，一下吃了二十丸，您猜怎么着？

周大夫说，你的脸儿都成了山植色了。

别佳说，好了。一下四天没拉屎，大便干燥。

周大夫说，我算服了你了。

福来来找周大夫，周大夫让福来坐下，说是要给他好好号号脉……别佳也让周大夫给他号脉，被周大夫骂出来了。

这天王满堂和柱子很晚才回来。王满堂嘱咐大妞明天多准备几个菜，说是老剩儿要回来，麦子说她正好从老家带来两只油鸡，不如一并杀了。王满堂问明天给老剩儿吃什么，大妞说当然吃面。上马饺子下马面，这是老北京的规矩。

九号小院这天回来最晚的是那对看电影的人。

志愿军同志今天回国，孩子们在鸭儿的指挥下，在制作“欢迎最可爱的人”的小旗。别佳笨手笨脚，做了几个都坏了，鸭儿不让他做了，说他净浪费材料。别佳说那我干吗？你们都有事干，也得给我找点儿事啊。梁子说别佳的嗓子好，让别佳给大伙唱歌。别佳说这有什么难的，张嘴就来：

水牛儿水牛儿，先出来犄角后出头哎。

你爹你妈，给你买了烧肝烧羊肉哎。

……

坠儿说不听这个，这是什么歌啊，吱吱呀呀的。她让别佳唱个苏联歌，唱个有气魄的。别佳就又换了一首：

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穿好军装拿起武器，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

这首歌中国的孩子们都会，不用指挥，就变成了几个孩子的合唱：

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

忽然别佳换了俄语，中俄文混杂的歌声飘荡在小院上空。

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

麦子擀出了又细又长的面条，大妞择黄花木耳，准备打卤。八仙桌上的酒菜已经上齐，炸花生、拌粉皮、拍黄瓜、酱肚子，都是家常菜，也都是老剩儿爱吃的菜。大妞从厨房端出了一碗人宝饭，热腾腾地也摆在了桌子上。王满堂随时随地在监视着大妞，防备她把苏联的黄油往上端。

王满堂问二歪儿子上哪儿了。麦子正在杀老母鸡，说跟着桂花逛隆福寺了。老萧来了，老萧说年轻人都到车站接老剩儿去了，他先来九号等着。鸭儿的小旗也糊好了，她将几个孩子拢到大门口，指挥他们一边站俩人，不许乱跑，志愿军同志来了要热情，要亲切。

坠儿说，咱们这么站着跟跑龙套的似的。

别佳说，这不叫龙套，这叫列队。

鸭儿让大家注意衣服整洁，注意情绪高涨，注意精神饱满。

别佳是个没长性，闲不住的孩子。在门口等待的时候他看上了坠儿背后的书包，坠儿的书包是用线钩的那种网扣书包，他在苏联没见过这种书包。他夸坠儿的书包好。坠儿问他怎么好。他说凉快。坠儿说他德性，没正经，不理他了。别佳就跟鸭儿说，让鸭儿也给他约一个坠儿那样的书包。鸭儿说那样的书包是丫头背的。别佳说他就爱丫头背的。

王满堂和老萧在桌前坐着喝茶等待老剩儿。王满堂说老剩儿这一走一晃几年了，别看是个壮工，回来可是把好手，底下这些杂活交给他放心。老萧说枪林弹雨，出生人死的，好不容易停了战，回来好，回来就让人放心了。

老萧看看表说这会儿到车站了，柱子他们迎上去了。

王满堂说，好像你真看见了似的。

老萧说，我会算。

王满堂看了看座钟。老萧说甭看了，这会儿下铛铛车了，正朝胡同走呢，不出两分钟，准到。

王满堂说，老萧，人要活到你这份儿上也没意思。

老萧问为什么。王满堂说什么都能掐出来，连自个儿什么时候咽气都一清二楚，还活个什么劲。老萧说话不能这么说，其实还是失算的时候多。

这时坠儿飞奔进来告诉说：来了！

王满堂和老萧以及大妞等都随坠儿来到门口影壁前。只见柱子、老石、朱惠芬、大摊儿灰溜溜地进来了。王满堂朝街上看，问老剩儿呢？

没人说话。

老萧的脸刷地变了。

王满堂还不住地问老剩儿，老石让王满堂冷静一些。

柱子说老剩儿牺牲了。

大妞说前几天来信不是还好好的吗？不是说早已停战了吗？

老石说，临回国的前一天，部队住在至东里。朝鲜老乡家的草房着火了，老剩儿跑去救火。先抢出来了一个孩子，又听说还有个老太太在里头，他立即返回去背老太太，就在这时候，房塌下来了……

王满堂但住了，一句话说不出。他的嘴唇哆嗦着，已经完全失去了思维。

大妞说，这是鸭儿他爹最上心的一个徒弟，老天爷怎么就把他收回去了呢！

老萧说，他命里犯火。我让他往东走留神。至东里，你们听听这名，至东，就是最东边，他不出事等什么？

满堂流泪了。

孩子们静穆地站着。

老石打开黄书包说这是老剩儿留下的东西。王满堂一看黄书包里取出来的东西，心都要裂了。

原来是一块雕好的砖。

王满堂接过砖雕，来到影壁前，把它嵌在影壁的空缺之处，严丝合缝，与原砖浑然一体。一只可爱的免儿直起身子伸展着小爪向着左角的月亮遥拜。王满堂想起老剩儿的话，师傅，这块砖雕一补上，您这小院就齐了。

王满堂抚着砖雕，久久不愿撒手。老萧看着砖雕说这是老剩儿给大家留下的念想。王满堂说，没了，一个人，好好儿的他说没就没了……和泥他是把好手，工长一派活，用什么泥，不用吩咐，他早和好备在那儿了……在修角楼的关键时候，要铺锡里被，要挂琉璃瓦，泥浆最要紧，我还指望着他……队里就缺这么一个人儿。

大家看着那只兔儿，都很悲伤。

时间一天天过去，刘家的药锅还在沸腾。刘婶还在贯彻她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顽强精神，所不同的是换了服务对象。

刘婶滗了药，将一碗黑汤端到福来跟前，哄他喝药。福来问他妈这是第几服了。刘婶说第八十服吧。福来嫌苦。

刘婶说，你还嫌苦，你媳妇喝了多少年哪！

福来苦着脸吃药，吃完药一张嘴，糖。

刘婶赶紧往儿子嘴里搁了一块冰糖。

福来嘎嘣嘎嘣嚼了说，再来！

刘婶说，没你这样的，糖比药吃得多。

福来在治病，大妞也在治病。最近大妞的感觉越来越不好，老是胸口堵。医院当然看过了，还做了钡餐透视，也没见有什么，可大妞就是吃不下东西。有一回听说有种叫噎膈的病就是这症状，大妞有些害怕了，找到周大夫咨询病情。周大夫没说什么给大妞号脉。

周大夫按着大妞的寸关尺，一脸惊异。大妞说，周大夫，您要看我真没多少日子了，您就给我说实话……我挺得住……

周大夫告诉大妞说她怀孕了。大妞说怀孕不可能，她的月经早绝了大半年了。以她这年龄，不会再怀孩子了。

但事实证明大妞确实怀孕了。

四十四岁的孕妇。让王满堂和大妞都有些哭笑不得。

一九五七年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个很敏感的日子，同样对于国民党军医出身的周大夫来说也是一个复杂的日子，只能说是复杂，不能说是敏感。第一，在这一年周大夫被单位评为了右派；第二，当右派这天，对于周大夫来说也不能说全是黑色的，在当右派的同时他还有很大的喜悦在心底涌动，所以一九五七年就周大夫来说是个很别样的年份。

周大夫的右派只能说是“评”上的，不能说是“打”成了的。因为找了半天，除了他的国民党军医身份以外，找不出其他任何右派言论和行动。那天医院里上午开了一个动员会，说上边有精神，反右斗争要补课。在深挖细找精神指导下，要补划一批右派，周大夫所在的妇产科也分到一个名额。动员之后便是“选举”，妇产科一共四个人，要出一个右派。四个人里一个是才从学校毕业的十六岁的护理员，一个是带着三个孩子的女大夫，再一个是下个月就退休的老太太。四个人问了一下午，没人发言，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想法。周大夫熬不住了，内急，周大夫上厕所了。就周大夫上厕所的一会儿工夫，出结果了，他是右派。

周大夫心里窝火，可他又没地方发去。鉴于科室的情况，明摆着，他不当右派谁当右派？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当就当吧。在名额报上去的同时，周大夫的工资就被降了三级。并且通知他从第二天起提前到岗，打扫门诊楼道卫生。这样的安排使周大夫没费什么劲，很快找到了右派的感觉和心情，用现在的话说是角色对位非常准确。所以从当右派的那一刻起，周大夫就很自觉地把脑袋耷拉下来了。

霜打了一样的周大夫下班走进九号，在门口，他当然要看看有信没有，还好，有一封江南的来信。周大夫拿着信进门，碰到刘婶，刘婶说听说周大夫当了右派了。

周大夫说，是他们推举的我。

刘婶说周大夫当了右派她也有事干了。她让周大夫往后一个月给街道写一回思想汇报，说这方面的工作正好归她抓。在她的眼皮底下，周大夫更应该好好改造自己，不要抱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侥幸心理。周大夫说他有单位，用不着接受刘婶的改造。刘婶说周大夫的户口在街道，在街道就得接受街道监督，这些上边都是有精神的。

所说的“内心涌动着喜悦”是指周大夫在当右派当天收到的那封信，那封江南女朋友的来信对周大夫来说是个明亮的信号。信上说经政府有关部门批准，她已经同她不爱的丈夫解除了婚姻关系，现在她终于自由了，她和周大夫之间再没有任何障碍了……

周大夫长出一口气，他想今儿这一天也不净是坏事，老天爷也有睁开三分眼的时候。把两件事一权衡，周大夫觉着还是后一件重要。对于周大夫来说，右派是件扯淡的事，他们医院一共才二百来人，就有三十多右派，铺天盖地呢，他算什么。

这么一想，周大夫就高兴，索性把昔日女友的照片取出，挂在墙上欣赏起来。

周大夫的这位女友，叫林美娇，是大学时代的同学，在学校里曾经和周大夫热恋得一塌糊涂。后来，林家家长做主，将林美娇嫁给了美国面粉驻中国代理的郑大公子，林美娇自然是没死没活地闭。周大夫哪里是郑公子的对手，人家似乎并没有怎么使劲，就轻而易举地把美而娇的林小姐弄到了手，这点很是让周大夫遗憾。林小姐婚后第一个星期就给周大夫写来了一封长信，颇有后悔、埋怨之意。那封信写得凄婉悲哀，催人泪下，让周大夫捶胸顿足，发誓将林小姐等到底。解放后，林小姐频频来信，讲述家庭不幸，企望重温旧好。但是周大夫每每回信却非常谨慎。毕竟人家是夫妻，毕竟林小姐与郑大公子的关系还存在，尽管大公子的境况已经是非常非常的今不如昔。周大夫虽然在等待，但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想法似乎更占了主体。

现在，林小姐那边的问题解决了，周大夫感到舒了一口气。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争吵声夹杂着梁子的高声朗诵：

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

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

周大夫推门一看，坠儿和别佳等人在为一些破铁争执。还有几个孩子，大约是同学吧，也在为谁的铁丝谁的锅圈而说三道四。有一个局外人——梁子，他站在花池子上大声朗诵着，听众也只有一个，一个穿着小细花布裙子的小姑娘。小姑娘叫英子，是梁子学校文学小组的同学。周大夫说这首诗真好，问是不是梁子写的。梁子说是他们语文书上的课文。梁子说他爱这篇课文，将来他也要写这么美的诗。英子说梁子将来要当诗人，当马伟那样的诗人。周大夫不知道马伟是谁，英子说就是上他们学校作过一回报告的大作家，名声大极了。

在梁子和周大夫谈论他的文学梦的时候，坠儿们的烂铁已经“分赃”完毕。各人跟前的堆里除了有各种乱七八糟以外，成件的东西也不少，坠儿的堆里有大门的铁门鼻，箱子的铁合页；同学甲的堆里有通炉子的通条，夹煤的火筷子，熨衣服的烙铁；同学乙的堆里有剪刀、菜刀、瓦刀；别佳的堆里有他妈的电吹风和电烤炉的铁筚子……

周大夫看了说，好像你们都不过了。

同学们说，我们为一八○○万吨钢而奋斗。

周大夫说，好好，奋斗奋斗……同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右派一样，周大夫同样搞不清这个一八○○。他认为，如果他那个右派带有某些戏剧情节的话，那么这个一八○○就带了某些游戏性质。当然，他不能说什么，他得认认真真地当他的右派，完完全全地推崇一八○○万吨钢。

大门口鸭儿与她们班上团组织委员的谈话还在继续。委员说鸭儿能积极靠拢团组织这很好，支部下周开会，讨论新团员的发展问题，让鸭儿做好准备。鸭儿很激动，她问还能为团组织做些什么工作。委员说也不用再做什么了，如果在超英赶美大炼钢铁运动中，鸭儿能表现得再突出一点就更好了。

鸭儿坚定地说她会的。

鸭儿进院，抬头发现大街门铁门环没有了。鸭儿开箱取衣服，发现箱子鼻儿没有了。鸭儿正在屋里转，刘婶掂着烙铁进屋，说是这东西才从坠儿同学的手里截回来，差点给献了。大妞在院里找火筷子，还说火盖子也没了。梁子跟同学夺瓦刀，说这是他爸吃饭的家伙。

鸭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筹莫展地在台阶上坐下。别佳贼眉鼠眼地跑过来搭话，说鸭儿肯定为废铁的事在发愁。鸭儿让他躲远点儿。没好气地说，吃你的大列巴抹臭豆腐去吧。

别佳说，那也比丝糕蘸黄油强。说着在鸭儿旁边坐下，神神秘秘地说他知道哪儿有废铁。鸭儿也是找铁心切，她让别佳带她去。别佳说带可以，但是有条件。鸭儿问什么条件，别佳说得给他钧一个坠儿那样的书包。

别佳的确很有本事，他和鸭儿从外面进来，由包里掏出许多铁卡子，别佳得意地掂着其中一个说，一个卡子至少有二斤。鸭儿兴奋地说这下她可超额完成任务了。鸭儿整理着铁卡子问别佳怎么知道那儿有这些东西。别佳说他爱看死人，这铁家伙的后头就是太平间。太平间里老有死人，有一天里头躺了一个老太太，脚一丁点儿，还穿着绣花鞋……

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两人都捂住了耳朵。别佳说，别是美帝国主义的飞机来扔炸弹了！

鸭儿说好像是医院那边。别佳说不好！拉起鸭儿就朝外跑。大妞挺着大肚子追出来问出了什么事。别佳、鸭儿早已跑出好远。大妞在后头追，说是危险，别去看热闹。

这一声响，震得一胡同的人都出来了。大家说玻璃哗哗的，瓶子都倒了，不是好响动。

大妞汗珠滚落，扶着门框滑落到门墩上……

刘婶说，你这是……还不到日子啊，差两个月呢。

大妞说，孩子已经出来了。

王家又一个男孩的降临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多少欢乐。那个提前两个月的早产儿虚弱得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以周大夫的说法，这样的孩子在医院是要放到恒温箱隔离起来的，但是在王家，在这个普通的工人家庭，也就谈不上什么恒温的条件了。一切都得听天由命。

鸭儿闯了大祸。因为卸了高压锅炉的卡子，使得锅炉盖子整个崩开了，造成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事故。惊动了派出所的民警，负责调查这件事的是派出所管灯盏胡同一片的片警大安。大安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年龄不大却显得老成持重，他来王家找鸭儿谈话，街道的治保主任刘婶和鸭儿学校的班主任杜老师也在座。

大安问鸭儿卸了人家几个卡子。鸭儿说四个。大安问还有谁。鸭儿说就她自己。

别佳不知从哪儿钻进来说，还有我，这是我的主意。

大安说怎么还有个洋人？刘婶说，这小子又淘又坏，忒不是东西。说他是洋人亏了，除了种不一样，他比中国人还中国人。

大安说，这小子还挺大包大揽。说说你的动机。

别佳说，超英赶美，为一八○○万吨钢而奋斗。

刘婶说，我说什么来着？他不是个省油的灯。

大安小声对刘婶说，把他弄出去，有他在事情越搞越麻烦。

刘婶将别佳连推带揉推出去了。别佳在院里喊他是主谋……

大安说医院的锅炉炸了，那些针头都飞上了房顶，针管。瓶子什么的全碎了。给国家财产造成了损失，好在没有伤人。大安让鸭儿说说动机。鸭儿说不出，说了半天就是想搞点废铁……

杜老师说，王国英，你正在要求入团，怎么能干这样的事，这是破坏啊！

鸭儿急得快哭了，说她没想搞破坏，真的没想破坏。

杜老师说，主观上没想，可客观上造成了。

刘婶说，当着学校跟街道的面，实话实说，把前前后后给片警大安讲清楚。是成心的还是有人指使的？就是真有人让你这么做，说出来也不怕，这笔账咱们算他的，不算你的。告诉刘婶，是不是他们医院里的人指使你干的……

鸭儿听得糊涂，说不出所以然……刘婶让鸭儿甭害怕，说有街道给她做主，让她大胆揭发。

大妞从里屋出来哀求说再不要难为孩子了，坏了什么东西王家赔！刘婶对大妞的作法不满意，说人家在进行公务，大妞出来横插一杠子，妨碍破案。

大妞说，你们把我闺女吓成什么了，不就炸了几个针管嘛，我们赔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看你们，街道、学校、派出所，几个大人对付个小孩，把孩子吓得连话也说不利落了。

大安将本一合，说这件事不用再问了，基本清楚了。刘婶说你真清楚了？大安说真清楚了。刘婶说大安还年轻，今年才……

大安说，十九。

刘婶说，还没我儿子大。我的意思……你出来。

刘婶把大安拉到院里叽叽咕咕谈自己的推测，她说后院姓周的是国民党医院中医，又是新当选的右派，他在那个医院里工作，心里当然不痛快了，搞点小破坏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支使鸭儿干这件事的可能最大。要真是他让鸭儿这么干，事情就复杂了。大安说，您这样说得有真凭实据，不能瞎猜。

刘婶说，我是给你提个醒。干治安，你得多长几个心眼儿。我当治保主任一二三四五……人年了，经验告诉我，有些事你得一环套着一环地去想它。

大安笑着说，刘婶，您都快成破案专家了。小事破成小案，小案破成大案……刘婶说，你当怎么着？你刘婶想得深。

当天晚上，老马斯洛夫就将小马斯洛夫压在板凳上，照着屁股一通臭接。

别佳虽然挨了打，但并不影响情绪，他爸爸的气还没消，他就又开始串门了。他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孩子。他来到周大夫屋里，周大夫说，你小子挨打了，我都听见了，跟杀猪似的。

别佳说这是常事，俄国的孩子都禁打。周大夫本来想过去拉的，可又怕引起国际纠纷。再一想，反正他们是内战，让他们打去吧，就没过去。别佳说周大夫这是见死不救，眼看着自己的朋友挨死打，无动于衷，他们俄罗斯人可不是这样。周大夫说看老马那一胳膊黄毛，那块头，熊似的。他拉谁的架也不能拉老马的架，他这瘦猴架不住老马一推。

别佳说，要是您爸爸打您，我准帮忙。

周大夫说，帮我？

别佳说，帮您爸爸。

周大夫一拍别佳说，往后我要给你小子开山植丸才怪。

别佳哎哟一声尖叫。周大夫问他怎么了。别佳说碰了他的创伤了。周大夫脱下别佳的裤子，看到别佳的屁股一片青紫，皮下严重出血。周大夫问老马为什么把儿子打成这样。别佳伏在周大夫耳边如是如是地说了一番。周大夫说，敢情我们医院的锅炉是你小子给弄炸的，该打！说着在别佳屁股上猛击一掌。

别佳疼得哎哟一声蹦起来说，哎哟，雪上加霜啊！您这一下的疼度顶我爸爸十下。

周大夫说，我要是你爸爸打得比这还得狠！

多嘴的别佳又传达了刘婶的怀疑，把周大夫气得够呛，周大夫说，你说这娘们儿，她……她怎么胡咬！

根据王满堂当时的心情，王家的未生儿子被取名叫做王国墙。当时王满堂特别强调，是“墙”不是“强”。

大妞将襁袍中的婴儿抱到王满堂眼前让他看看小儿子的一双眼，说是才落生就这么活泛，又黑又亮。

王满堂说，贼眼。

大妞嗔怪丈夫说这几个孩子他没一个看得上的。接着让王满堂给怀里这个亮眼睛取个名。王满堂说，锅炉爆炸给炸来的，一看见他就跟撞了墙似的堵心。

大妞说，总不能叫他墙吧。

王满堂说，就叫墙。

柱子问爹是什么墙？王满堂说掺麻刀抹的灰墙。柱子说那就是青皮了。梁子说青皮，这家伙长大准不是什么好鸟。

大妞说，在门墩上生的，就叫他门墩吧。什么青皮墙，咱们不认。

在给王国墙命名的当天，王家做出了一个决定，将给柱子结婚准备的买车钱给医院，以作赔偿锅炉的损失。

鸭儿从此变得沉默寡言，跟谁也不再说笑了。王家一家人也显得从来没有过的沉闷。王满堂说，都是这个叫门墩的孩子闹的，他一来，就把家里的喜兴劲儿全赶跑了，真是个不招人待见的东西，特别是那两只往外扎着的大耳朵，应了“两耳扇风，败家的老祖宗”这样的老话。不好。

最终让王满堂情绪转变的事情，是他代表老建筑工人去参加了修建人民大会堂的座谈会。工人参与大会堂的建筑设计方案，这在建筑行还是头一回，大伙都为王满堂高兴。老萧说搁有皇上那会儿这就是参政议政，非三品以上不能。老石也说修建人民大会堂，这是全国人民一件大事，也是建筑行一件大事，让满堂去提意见，足见国家对古建工人的重视。

王满堂参加会议回来，在古建队的会议室给大家介绍了建筑人大会堂座谈会的情况。王满堂说周总理也参加会议了，总理让他们工人代表坐在他身边，总理说今天请来的都是各方面的专家、代表，请大家就人民大会堂的修建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建议，集思广益嘛，我们要建的是一座与天安门交相辉映，与太和殿相媲美，更辉煌更完善的人民的宫殿……王满堂说了建大会堂的几种方案，工人们全神贯注地听，此时此刻，他们真有一种国家主人的感觉。

最后，老石宣布了上级的决定，古建队的青年突击队和其他兄弟单位一起，参加人民大会堂的建设。

第五章

柱子要结婚了，新娘是临州的桂花。

柱子在人大会堂工地上搞大会战，没有工夫回家，大摊儿指使着一帮徒弟把柱子住的小屋拾摄得四自落地，连地上墁的砖全给换了。大摊儿的两个徒弟坐在檐下磨地砖，桂花用手抚着平滑的砖面说，这砖光得能照人儿。

大摊儿说故宫太和殿的砖地也不过如此，建故宫的时候磨砖，一个工匠一天只许磨两块，就让工匠慢慢儿磨，这样才能磨出镜面的效果来。宫里头的砖是拿桐油浸泡过的，现在浸泡已经来不及，他们是拿桐油磨，大摊儿说桂花赶上娘娘的水平了。桂花说她可没那娘娘命。大摊儿让桂花别不知足了，说就这小屋，全北京也找不出第二份来。

放了学的梁子背着书包往家跑，后头跟着别佳还有英子。梁子今天很激动，那个叫马伟的大作家给他来信了，大作家在信里头鼓励梁子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将来梁子一定能成为世界级的伟大作家，就像泰戈尔那样。泰戈尔是谁，梁子不知道。问老师，老师说是印度的大诗人。老师说马作家的信写得很好，把它贴在墙报上了，好让大家都能看到。老师说梁子应该给作家认认真真地写封口信，表示自己的决心，不辜负作家的期望。梁子借着自己的激动劲儿，利用课间时间就把回信写了，没有邮票，跟别佳借了一毛钱，四分邮票，一分信封，剩下五分……买了一根奶油冰棍，边走边嘬。

别佳看见冰棍自然不能放过，伸过脑袋也要嘬。梁子说嘬可以，只能两口。别佳说两口就两口，说完从下到上，在冰棍上狠狠地来了两下子，冰棍眼见着小了一半。英子说她也要嘬，梁子不让。英子说别佳能嘬她为什么就不能嘬？梁子说钱是别佳的。别佳自恃是债主，得寸进尺地提出再嘬两口。

梁子不干了，梁子就跑，别佳和英子当然要追，三个人在回家的路上跑成了一条线。别佳追不上梁子，他蹲下不跑了，他说梁子不够哥们儿，一根冰棍就衬出了小家子气……这当儿，英子追上了冰棍，将冰棍拿在手里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大口！别佳眼见着冰棍少了一大截，他觉着吃了亏，他不干了，他让梁子还钱，立马就还，他不当债主了，他改主意了。

梁子当下就傻了眼，梁子说下礼拜还行不行。别佳说不行。梁子把手里的冰棍全让给别佳，别佳不要，说是已经剩了个头儿。别佳只要钱，这下把梁子憋住了，梁子只好说他回家就跟妈要。

进了小院，别佳还没有忘了让梁子还债的事，他让梁子去找他妈要钱，说他自己要到新娘子的洞房去视察视察。

梁子噘着嘴找到了正在为大哥婚事而忙碌的母亲，提出了要一毛钱的请求。大妞说没有，说这月家里要办事，钱紧极了。梁子知道母亲的脾气，话说多了一瞪眼睛，说不定掸把子就抢上来了。梁子决定还是自己想办法。

“视察”洞房的别佳很快和丫头们打成了一片，他和坠儿围在桂花旁边看桂花剪纸。别佳等不及了，让桂花马上打开，说着伸出了手。桂花打了别佳一下让他别伸爪子，说还没剪完呢。别佳认为桂花搞得太复杂。桂花终于把剪好的纸打开了，是一个双喜字两只喜鹊。

别佳失望地说，你刚才不是说剪飞机吗？

桂花说，谁家新房里贴飞机？喜鹊也会飞呀。

别佳说喜鹊终归比飞机差远了。坠儿说两只鸟，一只是她大哥，一只是……别佳说俩鸟亲嘴呢，说他们那儿结婚也亲嘴，大伙一喊“苦啊”，就得亲。桂花问别佳亲过嘴没有？别佳说当然亲过，像他这样的人没亲过嘴那才怪了。

这是九号第二次在院里摆宴席了，第一次是福来，也是三桌，那时候大妞是娶亲太太的角色，如今当上婆婆了，一晃的事，这使大妞十分感慨。刘婶也来帮忙，看着热热闹闹的院子，刘婶难免不见景伤情，为着儿媳妇那没有任何起色的肚子一阵阵心焦。

柱子的同事，临近的街坊都送了礼，马太太特意从西点心铺订了个大蛋糕，上头还有柱子和桂花的名字。周大夫送了两床软缎被面。为被面，大妞很过意不去，认为周大夫降了三级工资，送这么重的礼不合适……周大夫说不碍事，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刘婶听见了马上问周大夫是什么意思，问谁是骆驼谁是马。周大夫说他是骆驼，他也是马。刘婶脸一绷问周大夫是什么马。周大夫说反正他不是人就是了。

麦子让周大夫坐上座，周大夫不坐。大妞说，你是老街坊了，我们家没那么多忌讳，什么右派，什么国民党，我们不论。

在喜宴桌前坐下，周大夫面对刘婶审视国民党的目光总感到不安。周大夫说他还是走吧，他是真有事情。周大夫走了。大妞心里埋怨刘婶，她认为刘婶太不给周大夫面子，在她家的喜宴上，不给周大夫面子就是不给她大妞面子。大妞对周大夫说，我晚上让孩子给你送糖去。

刘婶仍是一副能不够儿的做派，她问新郎柱子怎么还没回来。大妞说大会堂的任务紧，柱子请仨钟头的假回来结婚。刘婶叫大妞到她跟前去，说有要紧话跟大妞说。大妞过去问什么事。刘婶小声说，这婆婆的位置怎么摆？

大妞说自然是麦子。

刘婶比划着说，鸭儿她爸坐这儿，麦子坐这儿，新人由这儿给公公婆婆敬酒，你在哪儿？

大妞说，是呀，我在哪儿呢？

刘婶说，我说你脑子少根弦，这样的事人家决不出面，把难题交给你，静等着你让呢。

大妞显得不快，将手里的凉菜蹾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说，我这是图了个什么？刘婶让大妞待会儿该争就得争，别让。大妞却认为麦子是柱子的亲妈，人家的母子关系在这儿摆着呢。刘婶说可大妞是桂花的现任婆婆，往后桂花得跟她在一锅里舀饭。

梁子又在缠磨大妞，要一毛钱。

烦恼中的大妞说，没有！

鸭儿屋里，麦子在给桂花梳头，麦子将桂花两条粗黑的辩子拆开，盘成发髻。一边盘一边嘱咐她说从今儿起就是老王家的人了，得孝敬公公、婆婆，别跟柱子吵架，能让就让着他，他爱犯倔……要早起，跟小姑子们处好关系。

桂花含笑不语。

麦子拧了一根线，要给桂花开脸。桂花把脸捂住，不让开。麦子说没有不开脸的媳妇。桂花不干，桂花怕疼。麦子说连这点疼都受不了，将来养孩子怎么办。别佳和他母亲来看热闹，别佳妈说用不着绞脸，这样挺好看，她让别佳把她的化妆盒拿来。别佳取来化妆盒，别佳妈给桂花化妆，桂花由此免去了开脸仪式。麦子说，随你吧，新社会了，什么都新，过去那些老妈妈论儿在你们这儿也吃不开了。

桂花问几点了，麦子说十点。桂花催别佳妈快点，待会儿来不及了。麦子停了梳子说，没有这样的啊，亏了没外人听见，让人笑话！人家闺女出阁，都磨磨蹭蹭推五推六，能多挨一时是一时，哪有怕来不及的。

在马太太的化妆下，桂花成了美人儿。麦子说，这才像新媳妇。转身朝外喊，霜降，霜降呢？

霜降跑进来说，二姑，我在这儿。

麦子说，你陪桂花在这屋待会儿，你现在的身份是新媳妇的娘家兄弟，一会儿你陪着她从这屋里走出去，把她交给柱子就成了。

霜降说，我今天的任务就是陪她从这屋里走出去。

麦子说，对。

霜降说，这很简单。

麦子说，坐席时你还得代表娘家人坐在主位上。

霜降说，坐哪儿都一样吃。

麦子小声说，守点规矩，别丢娘家人的脸。

霜降让二站放心。

院子里客人都来齐了，新姑爷也到了，有人在外头喊麦子。麦子临去，回身看了一眼桂花，桂花腼腆地坐在床上，俨然一安静、美丽的新妇。

麦子一笑，出去，拉上了门。

院落里，老石、老萧、大摊儿及古建队一些师傅都来了，大家给王满堂道喜。麦子在人群里寻找柱子，突击队的小李说柱子上理发馆吹头发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麦子说总共就请了仨钟头的假，哪还有时间吹头发？刘婶说新郎就得有新郎的样，一辈子就这一回，应该收拾收拾。

大伙就先喝茶，吃糖。

几个年轻人要提前看新娘子，刘婶将他们拦在门外说不行，说还没到他们闹的时候。年轻人说他们就仨钟头的假，没时间闹。刘婶说，那也不行，新郎还没来呢。

太阳已经转到头顶上了，树下的筵席还没有开桌。王满堂看了看表说，快十二点了，什么头哇，吹这么半天。

老石不着急，也不说什么，在一边嗑瓜子。

大妞问老萧，是不是算准了今儿是好日子。老萧又推掐一遍说绝对是好日子，不过，他中指第二个关节昨晚上让蚊子叮了个包，算起来或许有点儿什么过节儿，不过不妨大局。

年轻人还缠磨刘婶，架不住别佳在一边使劲煽惑，什么新娘子漂亮极了，是他妈给描的眉等等。年轻人更要看了，一青工说，还是俄罗斯风格的，刘婶您就让我们看一眼，我给您磨三块支炉瓦儿，行不？

刘婶说，我可要金砖磨的支炉瓦儿。

年轻人说没问题，角楼拆下来的碎金砖多得是，够刘婶使的。刘婶这才答应众人，只开一个小缝，就看一眼。

刘婶推开房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新娘子。刘婶在屋里转了俩圈，感觉到事情不对头，匆匆来到宴席桌前，在麦子耳边说了几句，麦子随她而来。

麦子也不知道桂花到哪儿去了，只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我和霜降回临州了，祝柱子哥新婚愉快。

桂花麦子说，祝柱子哥新婚愉快，她倒跑了，这叫什么事儿呀！

麦子把纸条给王满堂看，王满堂发火了，说这是闹着玩的？！把亲戚朋友几十口子人都给涮了！大妞也觉着这事做得有点儿过。

老石悠然喝着茶。

老萧说，这都是我手指上这个包闹的。

坠儿由门外跑进说，我哥回来了！

新郎格回来了。王满堂说，看这事闹的，怎么跟他说啊……

老石说，好说——

柱子和朱惠芬双双由外面走进来。朱惠芬随着柱子走到王满堂跟前，亲热地叫道，爸爸。

王满堂惊愕。

朱惠芬与柱子来到麦子与大妞跟前，叫妈。

麦子与大妞面面相觑。

王满堂说，你们先别忙着叫，先给我说清楚是怎么口事？

老石拽开柱子对王满堂说这叫各得其所……王满堂说那不行，桂花是柱子从小定下的媳妇，王家的媳妇不是这个朱……柱子说人家桂花爱的是霜降，不是他王国柱。王满堂说爱霜降也不行！

年轻人就笑。

麦子问柱子前几天不是才跟桂花去登了记吗，怎么说换就换呢？坠儿说那天她大哥跟桂花出门，还没走到胡同口，桂花就换了朱惠芬。麦子问坠儿，桂花今儿出走她知道不知道。坠儿说是她给打的火车票。

麦子气得要哭了说，你说你们这些孩儿们咋这样呢！

王满堂说敢情几个人在下头都串通好了，就瞒着老家儿。王满堂让大摊儿现在就去买车票，让大摊儿跟他一块儿上临州。大摊儿说今儿没车了。老萧问王满堂追到临州又能怎么着。王满堂说他不能让临州的乡亲们说老王家的儿子一进北京就悔婚。老萧说你那是怕人家这么说你。

大妞脸上不快，抱起小儿子进屋了。

王满堂对柱子说，要不是看你正在建人民大会堂，我非揍你不可！王满堂还在没完没了，周大夫从后院出来劝道，老王，我看柱子这婚事你也别再反对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电影看了吧，你再反对就成了祝员外了，真等到咱们灯盏胡同九号飞出蝴蝶来，那就晚了。

老石说，一切由我作主了，婚礼照常进行！

老萧说，我说过，不妨大局就是不妨大局。

王满堂一脸阴沉，无可奈何地说，我就不认这个媳妇。

刘婶说，这不是你认不认的事，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劝我的？今天也轮上你了，这叫一报还一报。

王满堂说，我儿媳妇跟你儿媳妇不一样。

刘婶小声说，不能生孩子上是一样的，看看你儿媳妇那小腰，一柞粗。

王满堂更是来气。其实王满堂要是知道在他的儿媳妇偷梁换柱的同时，他的二儿子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折腾，将那块御赏的玉坠儿偷偷拿出大门，与一个“打鼓的”（走街串巷收旧货的人）进行了两毛钱的交易，他一定更得气蒙了。

九号的奶箱被油漆一新，奶箱里除了周大夫的一小瓶奶以外又多了一大瓶，这大瓶是新媳妇朱惠芬的。朱惠芬每天要喝牛奶，这是她在家从小养成的习惯。她喝她爸爸喝她妈妈也喝，她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反而是大妞，看着那个乳白的瓶子浑身不太自在。

早晨，周大夫取奶、取信，边看信边往里院走。刘婶挪揄道，留神撞树上，你的江南小妹妹最近怎么样啊？

周大夫说挺好。刘婶说她什么时候过来啊？周大夫说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刘婶说来了可别忘了报临时户口……

大妞在压水机前压水，不时拿眼睛扫着柱子的窗户。看着那窗户上的稍有些褪色的剪纸，看着那低垂的一动不动的白色窗帘，大妞肚子里的气一股一股往外冒。

王满堂在院里又在折腾他的水鸭子。

大妞用嘴点着柱子的屋说，一家子人都起来了，男人也上班走了，就她一人躺着，她也躺得住……

王满堂让大妞帮他把支架扶扶，说得空把那个玉坠儿给他找出来，他要用。大妞边扶支架边说，进门一个月了，连顿饭也没做过。下了班就躲在自个儿的小屋里，也不知道过来说道点儿什么……

王满堂说，是地斜了还是水鸭子出毛病了，怎么对不到一条线上去了？

大妞说那心就没跟王家贴到一块儿，脸蛋漂亮倒是个优点。可脸蛋漂亮顶什么用，生孩子是用……不用脸……

王满堂说，你扶好了。

大妞说，真就不明白柱子怎么会看上了她！

朱惠芬在大妞背后叫了一声妈。大妞脸一转，立即笑容满面说，你起来了？你今天休息，多睡会儿啊！锅里还给你留了一碗豆粥。

朱惠芬说她刚喝了奶，说这边没什么事她就回她爸妈那儿待一天。

大妞爽快地说，去吧去吧，问亲家好。

朱惠芬推车就往外走，看见王满堂在校正水鸭子说，爸，您还鼓捣这个干吗？用水平仪不比这个好使？早八百年就淘汰了的老古板，年轻人都认不得它了。

王满堂说他就爱这淘汰了的老古板。朱惠芬说使着太费劲。王满堂说修角楼就不是个省力气的活。朱惠芬说还是现在的水平仪准确方便。王满堂说他就使不惯现在的水平仪，小汽泡跟眼珠子似的，滴溜乱转，哪儿有这鸭儿沉稳。这多好，平，平不过水，直，直不过线，一目了然。

大妞用铁勺子打了半勺糕干粉，坐在小凳上往门墩嘴里抹。门墩打挺，不吃。朱惠芬蹲下来摸着门墩的小脸蛋说，妈，您怎么给门墩吃糨子啊？这不越吃越糊涂啊！

大妞说她的孩子都是吃糨子长大的，再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糨子，这是天津杨村的糕干粉。朱惠芬说应该再加点鸡蛋黄，按营养标准应该是六个，要不孩子营养不够。大妞想起奶箱里那瓶大号牛奶，气不打一处来，拍打着门墩说，糕干粉你都不吃，你要吃什么？一天六个鸡蛋黄，看动物园的狮子一天能吃六个鸡蛋黄不？

朱惠芬看婆婆有点恼，赶紧接过婆婆怀里的小叔子，说帮着喂喂。大妞说，你不是要回娘家吗？朱惠芬说不急，也不在这一会儿。

朱惠芬艰难地往门墩嘴里抹糕干粉，小门墩根本不配合，抹了一身一脸，一勺糕干粉，吃得热闹极了。

片警大安给大妞送来了王家赔偿医院的一百二十块钱。大安说医院说了，孩子不是有意的，不用赔了，把那几个卡子送回去就成了。大妞很感动，接过钱来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说孩子在学校背了个警告处分，心里头压力大着呢。大安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接受教训就行了。刘婶来了，刘婶问大安在形势问题上，上边有没有什么指示。大安说过几天街道要开治保会，台湾的蒋介石不太老实，让大伙提高警惕。大妞很担忧地问是不是又要打仗？刘婶说她就盼着打蒋介石呢，蒋介石敢来，她们街道的老娘们儿就把他收拾了。

蒋介石反攻大陆归反攻大陆，并不影响九号市民的正常生活。火烧五分钱一个，棒子面一毛二一斤，小白菜二分钱一把，水萝卜一毛钱三捆。日子一天天飞快地朝前滚动，转眼又到了国庆节。今年的国庆与往年不同，九号王家的坠儿要到天安门参加游行，接受毛主席的检阅。这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见毛主席，在九号院，在灯盏胡同，坠儿还是头一个。大妞早早的就把坠儿的白衬衫花裙子准备好了。朱惠芬送给坠儿的那条绸子的红领巾，坠儿一直没舍得戴，留着等国庆节那一天再拿出来。

我们的旗帜火一样红，星星和火把指明前程。

和平的风吹动了旗帜，招呼我们走向幸福的人生。

我们手牵着手，我们肩并着肩，我们向前，我们向前，我们向前，永远跟着毛泽东，永远跟着毛泽东。

……

这是少先队游行要唱的歌。孩子们在院中看坠儿做游行用的纸花，坠儿边做边唱，大家也跟着唱，恨不得到那天也跟着坠儿到天安门去。坠儿说少先队员拿的花朵颜色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紫，长长的队伍排下来就是一条彩虹。坠儿的花是红的，坠儿个子高，所以她就排在少先队彩虹的最前列，离天安门最近……

大妞为她不能去看坠儿的游行而遗憾，坠儿说可以听，到时候电台里进行实况转播，全国人民都收听呢。但是王家没有收音机，刘家没有，周家也没有。别佳说他们家有一台，就是坏了。坠儿说可以让周大夫帮着修，周大夫手巧着呢，什么都会。

于是，老马家的苏式大收音机就被孩子们抱到了周家，被周大夫拆得七零八落。

修收音机那几天，别佳、梁子、坠儿成天长在周大夫屋里，他们一边打下手一边研究收音机肚子里的内容，电器的奇妙对孩子们的诱惑力太大了，他们从修这台收音机上学到了许多物理课上学不到的内容。

对收音机感兴趣的人还有一个——刘婶。刘婶对周大夫修收音机这件事情本身，充满了警惕，为此一有工夫她就往后院跑，时刻掌握收音机的修理情况，做到心中有数。不止这些，她还反复套孩子们的话，比如对坠儿，她就问三好学生都是哪三好。坠儿说自然是学习好，身体好，工作好。刘婶就问思想品德好算在哪里头呢？坠儿说思想品德好就是工作好，都在里头包着哪。刘婶说坠儿是少先队员，又要接受毛主席检阅，有些事得长点心眼儿，像修收音机什么的。坠儿问修收音机长什么心眼儿？刘婶就提醒说比如说有人在修收音机的背后干了些什么，公安局的警察说了，现在蒋介石想反攻大陆呢，少先队员的脑袋里得多根弦……坠儿问刘婶，是不是怀疑周大夫是美蒋特务？刘婶说，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我可没这么说。

在刘婶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九号的角角落落的时候，她本身的行为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想法，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最先提出疑问的是刘婶的儿媳妇白新生。白新生对福来说，我看妈最近老往后院跑。

福来说，去就去呗。

白新生说，我在想她为什么老去？还就爱在周大夫的屋里待着。

福来说，听你这话好像我妈跟周大夫……新生你听着，我妈她是你婆婆，你不能睛胡嘞嘞。

白新生说这未必是坏事。福来说周大夫有女朋友。白新生反问有女朋友谁见来？福来说他妈看不上周大夫，周大夫是他妈的斗争对象……白新生说事情发展往往有时就缺那么一点催化剂，就像没发面引子，面就发不起来一样。福来问他媳妇上哪儿找催化剂去，白新生说就是说说而已。

国庆节一天天临近，周大夫为了让大家能听上实况转播，整整调试了半宿。这使刘婶想到了街道组织看的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电影里有个革命者叫李侠的，就是半夜利用收音机给革命圣地延安发电报。革命者能用收音机给革命的领导发电报，反革命也就一定能用收音机给反革命的领导发电报。所以，一早晨起来刘婶就问周大夫昨天夜里刺啦刺啦地在干什么。周大夫说在调试收音机。刘婶问为什么不白天调试而非要等夜里偷偷摸摸地干？周大夫说夜里静，电波干扰小，更利于调试。刘婶问这东西能听多远。周大夫说零件都是好零件，苏联老大哥的东西比较实在，质量也不错，要想听得远就得用短波。刘婶奇怪短波倒比长波听得远，问能不能听到外国去。周大夫说当然能，可是目前他还没调出来。刘婶自言自语地说，你调出来我就麻烦了。

国民党兼右派分子周大夫还真就把这架苏联收音机给鼓捣好了。国庆节这天，明媚的阳光下，俄国造收音机被放在院里的茶几上，茶几上铺着桌布，别佳妈还放了一瓶花，一切弄得真跟过节似的。

收音机里正播放《歌唱祖国》的歌曲，院里院外的街坊坐着收听广播。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激动而富于感情的现场介绍，传来实况转播的声音，欢呼声、口号声、像下雨一样，几十万人大游行，声势大极了。忽然梁子喊，妈，您听，我姐他们过来了！

收音机中传出《我们的旗帜火一样红》的歌声。这歌声是九号院人们熟悉的，歌声由远而近，播音员说，少先队员们举着鲜花和气球，队伍如彩虹般走过来了，他们欢呼着走向了天安门广场……

梁子说，这里头有我姐！里头有我姐！

周大夫美中不足地说，还是有点刷拉刷拉的杂音。

别佳挥着胳膊让大家快看，看气球，由天安门那边飘过来的彩色气球，是坠儿他们放的。漫天的气球，飘飘悠悠，借着风势由天安门方向飘了过来，一时将天空映得五彩缤纷。孩子们跳着脚地喊着，笑着，大人们也说，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景儿。

刘婶让她的儿媳妇快出来看看这满天的气球。新生不看，新生说她困。

麦子从北京回去以后并没有闲着。麦子动员她娘家几个兄弟和公社一商量，为支援北京建设，办起了砖场。临州的土质好，是出砖的地方，加上麦子娘家过去就是烧砖的专业户，没多长时间，一窑新砖就出来了。挑了几块，让霜降送到北京，送到了王满堂手里。当时古建队的人正在开会，工人们拥着披红挂花的柱子和他的突击队正在庆祝大会堂工程的完工。柱子抱着一个大镜框说是在人大会堂庆功会上照的，里面有总理给他敬酒的照片。老石把照片举得高高的，让大家看。

大摊儿问柱子，你跟总理说什么来着，怎么把总理乐成这样？

柱子说，我想给总理敬酒，总理非说咱们是建大会堂的功臣，要给我敬酒。柱子说他们建筑工人是第一批在大会堂开会的，宴会厅的炉灶起火，第一顿饭就是为他们建筑工人做的。他代表全体工人向总理敬酒，当时心里激动得怦怦的，连酒杯也端不住了。

王满堂说，瞧你这出息！

柱子说，总理说了，你们建筑工人是大会堂真正的主人，谁愿意什么时候看人民大会堂就可以什么时候来看。来的时候就说这个大会堂是我盖的，是周恩来批准我来的。

王满堂说总理懂得建筑工人的心。这时霜降挤到王满堂身边，把一块系着红绸子的大灰砖递到王满堂手上。王满堂端详着手里的砖，众人一时鸦雀无声。王满堂一伸手，大摊儿递过一把刻刀，王满堂三下两下旋刻出海水江牙图案，赞道，好砖！

大摊儿把砖雕举起让大伙看。大伙传着看，称赞砖的质量，也称赞王满堂的手艺。老石握着霜降的手说，感谢临州人民对我们的大力支持。

霜降说，俺二姑说了，国庆节一过马上把砖送来。

在大伙的掌声中，霜降不好意思地对王满堂说，表姑夫，俺上回……你不记恨俺吧？

王满堂装没听见。

鸭儿的情绪低沉到了底点。团没有入上，还挨了一个处分，虽然大安说是“小事”，可是他们的学校并不认为这是小事。学校拿这件事情教育大家，说这是典型的个人主义思想在作怪……

每天一放学，鸭儿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说话，谁也不见，连吃饭也一人在屋里单独吃……周大夫说鸭儿这举动是一种病态，说轻了是性格孤僻，说重了就是自闭症。周大夫让大妞领着鸭儿去看看病，大妞说，看什么病呢？她也不发烧，哪儿都不疼。周大夫说不是只有发烧了才算生病，有时候精神上的压抑也是很厉害的，特别是对鸭儿这样的女孩子，时间长了不好。大妞问到哪个医院去看好。周大夫说上安定医院。刘婶一听就蹿出来了，说安定医院是专治精神病的，周大夫把人家的姑娘往那儿推，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大妞一听是治精神病的，也很不高兴。

别佳在这件事上一直抱有愧疚之感，鸭儿情绪上的变化也引起了这个小男孩的不安。他说，鸭儿姐姐，你怎么老不说话呀？他让鸭儿骂他，鸭儿不骂；他让鸭儿打他，鸭儿不打。他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为了哄鸭儿姐姐高兴，别佳就给鸭儿姐姐唱歌，唱俄罗斯的“卡秋莎”，唱“红莓花儿开”……稚嫩的男童声用俄语唱出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种别具一格的艺术魅力，不但让鸭儿，让院里所有的人都听得入神。

大妞一边为王满堂端来洗脚水一边说，这个傻别佳倒还会哄个人儿。

王满堂说，那小子聪明。长了俩脑子，一个中国的，一个苏联的。

王满堂问大妞那个玉坠儿找着了没有。大妞说没有。王满堂让大妞抓紧找一找，说临州的砖运来了，下一步就得起墙，那个坠儿是离不开的东西。大妞说她再好好找找。爹妈这样说的时候，梁子正在桌上做作业，他把头别得低低的，心一阵一阵地狂跳。他觉得很害怕，觉得对不住爸爸妈妈。他知道，那个卖给打鼓的玉坠儿是永远永远的找不回来了。一时，他的眼里噙满了泪，不知怎么办好，他抓起本子跑了出去。

往外跑的梁子正和刘婶撞了个满怀。刘婶顾不得梁子，兴奋地嚷道，你说新生这死人，她也真瞒得住，都七个月了。她就愣不告诉我。

这可真是大喜事！不但是刘家的大喜事也是九号院的大喜事。这天晚上，大妞给刘婶道了多少回喜，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两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在一个晴朗的冬日，白新生抱着新生儿，走进九号院的时候，全院的人几乎都迎出来了。结婚十年，十年才抱上孩子，不容易。

刘婶乐得屁颠屁颠地从媳妇手里接过婴儿，大声说着，到家喽，到家喽，我们的大孙子到家喽。刘婶抱着孩子高兴得不知怎么显摆了，掀开一道小缝让王奶奶看，看他们的大孙子小鼻梁多高，小脸蛋多周正。

别佳说，眼小了点儿。

刘婶说，不小，月科的孩子，还没睁开哪，小猫崽没离窝也不睁眼不是？看了一眼大妞怀里瘦弱的门墩说，你们门墩生下来才五斤，瘦得小鸡子似的，我们大孙子生下来七斤三两五，差一点儿七斤四两。

别佳说，那是称没给够。

刘婶并不理会别佳的挪揄，仍满有兴致地说，瞧这小脖子，几道圈儿，小胳膊腿儿，那叫有劲儿，骨立着哪！我们孙子结实，大夫说了，还得科学喂养哪，各种营养都得跟上……

福来说要好好谢谢周大夫。刘婶说甭谢他，说福来后来也没认真吃他的药，谢他干什么？他巴不得无产阶级养不出儿子来呢。周大夫说福来养不养儿子跟阶级没关系，就是蒋介石也一样地养儿子。刘婶说她怀里抱的可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哪，是不折不扣的无产阶级后代。白新生感激地让周大夫满月过来吃面。周大夫说甭叫他，他怕福来妈下毒。

刘婶说，想的美，杀了你我斗谁去？

刘婶的宝贝孙子被唤作套儿，是老萧给取的名。不但叫套，脖子上真拴了个套儿，为的是将孩子套住，好养活。套儿长得的确比一般孩子结实，这主要得益于他的妈在商店里工作的缘故，别的孩子吃不到的鸡蛋，套儿可以随便吃，别的孩子定量供应的婴儿粉，可以随便给套儿买。在当时来说，套儿可算得上是中国的一个幸福儿童了。

相比较，王家的门墩就有点惨了。从哪方面来看，门墩都是属于那种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一类，快一岁了，还不会站立，细脖子大脑袋，罗圈腿，跟比他小半岁的套儿待在一块儿，整整比人家小了一号。据说是由于缺钙的关系。

所以，大妞就格外疼爱这个瘦弱的末生老儿子。要星星不给月亮，只要能办得到的，没有不满足的。惯就了门墩小小人儿一个拧种脾气，属于王家孩子当中的异类。

朱惠芬也是王家的异类，结婚一年了，她好像也没有真正融入到婆家里来，她客客气气的老像个客人，谁也搞不清这是为什么。在团组织生活会上，大家讨论和工农相结合的问题，朱惠芬说如果她连婆家这个简单的工人家庭都不能很好融合的话，就是她的世界观有问题了。她检讨说自己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小资产阶级情调很浓，所以，无论是在队里还是在家里，她都在自觉地、努力地改变着自己。但是事情往往跟她想的不一样。比如说今天，王家的饭桌摆上了，一家人团团围坐着准备吃饭，朱惠芬却端盆水进来了。朱惠芬说现在外面正流行肝炎，让大家洗了手再吃饭。没有人响应朱惠芬的号召，朱惠芬就逮住刚刚会扶着凳子站立的门墩，将门墩的一双手接到盆里。

朱惠芬给门墩洗手，边洗边说，门墩手上有很多很多的细菌，还有蛔虫卵，还有奥巴巴，还有小虫虫……王满堂正吃一张饼，刚要吃，臭巴巴，刚要吃，小虫虫。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朱惠芬终于让全家人，包括正吃着的和还没吃的都洗了手，最后来到王满堂面前。王满堂说他就免了，朱惠芬认真地说要养成饭前便后洗手的卫生习惯，说她这盆水是来苏水，可以消毒。王满堂嫌麻烦。说几十年不洗手也没得什么病。朱惠芬说良好的习惯是文明的标志，这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培养起来的。朱惠芬说他们家顿顿饭前都洗手，已经几十年了。几十年来她们家的人从来没有闹过肚子。大妞说几十年来老王家的人也没拉过稀。朱惠芬还说家里厨房的卫生也要改进，生熟案板要分开。大妞说本来就分着呢，翻过来切生的，调过去切熟的。大妞间房檐底下小缸里的水是不是朱惠芬给倒了。朱惠芬说那水又脏又臭，都长蛆了。大妞说那是她腌鸭蛋的陈年老汤，老汤腌的鸭蛋能流油，胡同里多少人家儿来要她都舍不得给。朱惠芬说那里头全是细菌。大妞说她就爱细菌，没细菌腌不出咸鸭蛋来。朱惠芬说这对人体是没有好处的，像臭豆腐。酱豆腐，都是细菌发酵食品，以后尽量不吃。说着端着盆出去，说她下午要到党校报到。大妞问党校是怎么口事。朱惠芬说是提高觉悟的地方，单位送她去集中学习半年。大妞说那就不在家住了？朱惠芬说不了，礼拜天回来。大妞说就是上提高觉悟的党校也得吃了饭再去。朱惠芬说在单位吃过了。

大妞气哼哼地小声说，你吃过了洗我们干吗？管得也忒宽了点。

这就是知识分子和工人的小冲撞，鸡毛蒜皮，谈不到路线斗争，算不上意识形态，却又那么格格不人，很难说谁在改造谁，谁在结合谁。

梁子吃完一张烙饼伸手又抓了一张。大妞问他这是第几张了。梁子说是第二张。大妞说她得摸摸梁子的肚子。梁子说他的肚子还瘪着呢。

王满堂说，你让他吃。一个破烙饼，限制他干什么？

大妞说，破烙饼？他的定量是一个月二十八斤半，按顿算一顿是三两，就他这种吃法下半个月得喝西北风。

是的，粮食好像越来越紧，其实定量并没有减少，也不知怎的，人的饭量却越来越大，特别是孩子们，个个都跟饥饿的小浪似的，才离开饭桌，转个身就饿了。商店里什么都凭本凭票供应，那时候，购货本比户口本重要。麻酱二两，硷面一包，火柴两盒，肥皂1／4块……商店售货员在从事买卖的同时还要从事着文字工作，负责在那些小本上做如实纪录。应该说在那个阶段，中国售货员的文化水平得到了空前的提高和严格的检验。

没有吃的，主要是没有副食，王家的孩子们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吃到过“糖”这个东西了。酸甜苦辣咸，在生活的五味中，他们独独少了甜，毕竟这又是小孩子们最喜爱的味道，但是却没有。

这天，刘婶给王家拿过来一包伊拉克蜜枣，说是白新生商店卖的，不多，全让内部人给分了。孩子们见了枣，不客气地围了过来。依着老北京人的做派，谁来送礼，再好的东西也要等到送的人走了再打开，保持着一种矜持，一种风度，不像西方人，当着客人的面将礼品拆开，夸赞、比试，装出一种没见过似的惊奇。但这回，在刘婶的伊拉克蜜枣面前，王家的孩子们再也矜持不住了，他们扑向那个纸包，大把大把地抓蜜枣，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连门墩也抢了一个，抓在手里高兴得嗷嗷叫着。

大妞和刘婶看了心里有点发酸。

大妞从坠儿手里尝了一个伊拉克蜜枣，说甜得有些发腻。刘婶说要不怎么叫蜜枣呢。大妞说甜味挺怪。刘婶说是异国风味。大妞说也不知伊拉克在哪儿。刘婶说新疆北部。梁子说在中东。刘婶问中东有多远。坠儿说隔着大沙漠呢。刘婶说用短波能收到吗？坠儿说或许能。

大妞跟刘婶说起日子越过越艰难的话，刘婶说不如让白新生介绍鸭儿到商店去工作，眼下在商店尤其是副食商店工作是非常实惠的。大妞说怕鸭儿不干，那孩子心气儿很高，一门心思要考清华，让她去卖菜大概不行。刘婶说卖菜也是革命工作，并不低谁一等，人家把卖菜的都编成评剧唱了，叫《向阳商店》，刘婶说着咿咿呀呀唱起来：

……

你说什么大街小巷走，你说什么卖白菜卖葱头，我这一双手是勤劳的手，劳动的手，海让路，山低头，为祖国平地起高楼。

……

孩子们都说刘婶的评剧唱得好，刘婶说他们是没听过套儿他妈唱。套儿他妈唱得那才叫地道呢，简直就跟话匣子里唱的一样。

其实大妞的手才是一双勤劳的手。她一边听唱一边给她的老儿子门墩缝屁帘。屁帝是北京小孩子们冬天离不开的过冬物件，有棉的，有夹的，方方正正的一块，用绳往腰里一拴，护着屁股护着腿，暖和，成为北京小孩冬日的独特装束。

刘婶说她让后院马太太给套儿打了条小毛裤，屁帘已经过时了，现在的孩子没人穿屁帘了。大妞说即便没人穿，他们家门墩也穿，这东西实惠，毛裤倒是好看，大屁股老在外头露着。刘婶说小孩惟独有两个地方不怕冷，除了屁股就是脸。大妞说毛裤不实惠，天一热扎人，天一冷透风。刘婶说人家外国的孩子都穿小毛裤，也没见谁的屁股受了风。

大妞说，那是种不一样。

大妞和刘婶的话好像越说越不投机，大妞开始反感刘婶了，把她刚才送伊拉克蜜枣的好处也忘了许多。大概邻居都这样。

朱惠芬上党校了。有人传出话来说，大凡上过党校的人出来都要受到重用，要提拔。王家的人对于朱惠芬能不能提拔并不在意，特别是大妞，她认为儿媳妇上得再高，也是儿媳妇，在这个家里，她大妞永远是真正的领导。她的儿媳妇不是很西洋嘛，西洋到最后大不了用洋药水给大伙洗洗手，还能怎么样？

媳妇进了学校，大妞对儿子就多了几分关心。到了吃饭时间，喊了几回，儿子都说正忙，大妞就让坠儿把饭送过去。

坠儿端着窝头、疙瘩汤进了大哥的屋，看见柱子正低着头在写什么。坠儿凑了过去，柱子赶忙用手捂住。坠儿说甭捂了，她都看见了。柱子问她看见什么了。坠儿说是入党申请书。柱子让坠儿替他保密，因为能不能人还不知道呢。坠儿说她也写申请书了，是入团的。坠儿让柱子把他的申请书借给她参考一下。柱子当然不借。坠儿说她就看一栏。柱子问哪栏？坠儿说家庭出身那栏。

柱子说，贫农，咱们是货真价实的贫农。

坠儿说，我们老师说我至少得把我妈的成分填上，因为咱爸是带有人赘性质进赵家的。

柱子说，那是你爸，不是我爸。

坠儿说，难道咱俩不是一个爸吗？

柱子说，爸是一个爸，关键是妈不同。

坠儿问柱子她妈的成分怎么填。

柱子说，这要是我妈就好填了，我妈是一九四八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别看是农民，却是个老革命，老支前模范，现在还是我们王家庄的支部书记。你妈嘛……还是问问她再填好。

坠儿从柱子屋出来找到大妞，大妞正在厨房刷家伙，坠儿拉住她妈问她姥爷以前是干什么的。

大妞说，你姥爷，那可不是等闲人物。北京城有名的“隆记”营造场，那就是你姥爷开的，你姥爷是个戴红顶子的走工，是给皇上干事儿的。

坠儿说，那就是反动阶级了。

大妞说，谁说他反动，他心眼厚道着呢。光绪皇上死，没钱修西陵，那个寝陵殿至今护栏板只安了前半拉，怎么着呢？是朝廷钱不够啦，朝廷没钱葬皇上，你姥爷就掏钱给垫，谁让咱们是大清的子民呢？所以朝廷到今儿个还欠着咱们家二十万两银子哪。你姥爷说，得了，皇上这辈子也窝囊，我给皇上修陵也是缘分，就算尽义务吧，这二十万两不要了。

坠儿说，这么说咱们家过去很有钱？

大妞说，那当然。过去宫里让“隆记”干活，付工料钱，白花花的银子用驴驮，前头到了西单“隆记”木场，后头还没出内务府呢。柜上为这些银子得杀几百头牛，把空牛皮趁热塞满银子，缝了，堆在后院，牛皮一干，银子全包在里头，皮越干，包得越紧，叫银壳。你说咱赵家有钱没钱？

坠儿听傻了，半天说，还不如我跟柱子是一个妈生的呢！

大妞说，什么话！

坠儿说，咱们家比皇上还有钱，皇上已经是封建社会的总头子了，赵家还能低得了？我看以后我得跟您划清界限。

大妞说，你干吗跟妈划界限？你填你爸呀，你爸家穷，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赤贫，要饭从临州要到北京。你刘婶不就是个城市贫民嘛，你爸他比城市贫民还贫。

坠儿说她真纳闷，她的赤贫的爸怎么会娶比皇上还有钱的妈？爸的阶级立场哪儿去了？大妞说，这有什么怪，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要是个街上捡煤核的穷丫头他也看不上我。

坠儿说她爸肯定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大妞说，谁恨？恨谁？你爸才不恨呢。没我他能住上这宽宽绰绰的房子，能有这一身好手艺？

坠儿说她很痛心，痛心她爸没阶级立场。

大妞说，什么是阶级？妈就是阶级。有妈在，就有你们的热饭吃，你们就是妈的心肝肉；妈不在了，你们也没人疼了，妈这个阶级永远护着你们。

坠儿说她不跟妈说了，整个儿一盆糨子，连阶级都不懂。

大妞说，坠儿，入团这个事儿是好事，人了，咱高兴，人不了也别像你姐似的，整个儿变了个人。咱家要再出一个魔怔，妈可受不了啦。

坠儿低头看见母亲的鞋吸拉着，一双脚涨得很高。坠儿说，妈，您的腿肿啦！

大妞说，妈不碍事。

坠儿说，妈，我知道，您这是饿的。妈，往后我不吃饭，都给您吃。

大妞说，别犯傻了，刚要跟妈划界限，现在又把饭都给妈吃，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坠儿一把抱住她那一盆糨子的妈，哇的一声，哭了……

街道上开了会，给重点困难的人家分了五斤黄豆，老王家也在其中。黄豆营养好，可以炒着吃，磨着吃，掺棒子面蒸窝头吃都行。毕竟是太少，炒成了豆儿不够王家的孩子们零捏的。以至于大妞和刘婶在院里见了面第一句话永远是“吃了没”？“吃”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了中心话题。

刘婶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掉到粥锅里了，小米粥，那个香啊，她就一口一口地喝……简直跟共产主义一个样。

大妞问共产主义什么时候来？

刘婶说，快了，也就五六年的事。共产主义就是各取所需。各取所需是什么意思懂吗？就是想吃炖肉吃炖肉，想吃炸酱面吃炸酱面，那猪长得膘有一样厚，粉条子，大拇哥那么宽。

大妞说到那时候，她先取它十斤富强粉，蒸几箱大白馒头，任着孩子们敞开了吃……抹上苏联黄油。

门墩今天过生日，大妞为小儿子煮了一个鸡蛋，由锅里捞出，放在凉水舀子里拔着。按照北京人的习惯，小孩过周岁生日要举行“抓周”的仪式，备下剪子、工具、书本、钢笔。钱、吃食等类，将周岁的孩子放在其中，看他抓什么。孩子抓什么，就预示着他将来是什么前程。

很大成分，这个仪式带有游戏性质。

门墩坐在八仙桌正中，四周摆满了各种物件，抓周开始了。刘婶抱着套儿，梁子、坠儿和满堂在旁边观战，别佳也混在其中。

坐在物件中间的门墩，初时有点神魂不定，东瞧西看的不知所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哪个也不想要，只是四下蜇摸找他妈。别佳指着一个大油饼做现场指导说，抓，抓这个，这个能吃！

梁子对别佳说，是你抓还是他抓？

别佳说，我给他提供一点参考。

王满堂嘴上说着一切要顺其自然，却不自觉地将一把瓦刀往门墩跟前推了推。门墩在瓦刀前很是犹豫了一小会儿，小手终归伸向了油饼。

别佳说，好眼力！

梁子说，别是个吃货。

门墩的另一只小手伸向一朵绒花。

坠儿说，羞羞，将来是个爱姑娘的。

别佳说，爱姑娘有什么不好？我们俄国人都爱姑娘，爱漂亮姑娘。

门墩一手拿油饼，一手拿绒花，张着长出了两颗小门牙的嘴，呀呀地叫唤。王满堂看着油饼和绒花来气，转身走了。

王家来了两个稀客，桂花和霜降。小两口这回是带着孩子来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坠儿问这个小侄子叫什么名字，霜降说叫拴驴。大妞说怎么叫这么个名儿？桂花说孩子叫得土，好养活。

桂花说，二姑让给您带口袋白薯干来，说乡下物件，不是什么像样的东西。

大妞说，难为你麦子始还惦记着我们。我这几个月紧了点儿，也没给乡下奶奶汇钱去。

桂花说二姑说了，家里什么也不缺。

大妞说，来了就多住些日子，我今天给你们做炸酱面，明儿包包子……

众人在围着门墩热闹时，大妞一人在厨房急得直转悠，看看面口袋，口袋是空的；看看缸，缸里只有大半碗棒子面。案上搁了半个西葫芦，窗台上有半棵葱……大妞长长叹了口气。

屋里悄悄走出了刘婶。刘婶注意到了大妞的为难神情，刘婶说她家里还有半斤白面票，让大妞拿去做顿疙瘩汤……大妞说人家几千里地奔来了，给吃疙瘩汤，拿不出手哇。刘婶让大妞去问问周大夫。

周大夫说他这月还有二斤面票，让大妞都拿去，大妞说她下月一定还。周大夫说甭提什么还不还的话，二斤粮票，让人还，寒碜。大妞说二斤白面票，支的情可大了。刘婶说这年月，最怕来客，一来人就抓瞎。

大妞由周家出来，见到别佳和他妈抱着黄油、大面包、火腿肠站在院中。马太太让大妞把这些东西都拿去。大妞说这不合适……别佳说他爸昨儿开的工资。

刘婶在背后偷偷捅了大妞一下，意思很明确，不能要外国人的东西，免得让人家笑话。别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别佳说，刘婶您别捅了，您忘了我们家下半月吃黑面包抹臭豆腐的时候啦？您都没笑话我们不是。

周大夫说，拿着吧、是街坊的一点心意，不拿反而见外。

大妞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妞端着从粮店买回的二斤半白面，匆匆赶回家来，一进屋，屋内静悄悄的，门墩在炕上睡觉，油饼和绒花还在枕边放着，梁子在八仙桌前做功课。

大妞问梁子桂花姐姐上哪儿了。梁子说走了，回临州了，他爸送去了。大妞说进门一口饭没吃就走了。梁子说桂花他们买好了回去的车票，再不走要误车了。大妞说车票可以退，这样走了让临州的乡亲们看着咱成什么人了？梁子说他爸拦也没拦住，说桂花走的时候哭了，说是队里的砖厂让上边给封了，因为砖厂属于资本主义的尾巴。大妞想，这个砖厂是队里的，公家的，又不是麦子私人开的，怎么也属于资本主义？想来想去想不通。

大妞打开墙角的口袋，整整一袋白薯干，大妞不禁潸然泪下，说，他们也不富裕……还惦记着咱们……他们这趟上北京，是专门给咱们送吃的来了……大妞说着一阵恶心，吐出一口黄绿的水。

梁子拍着母亲的后背焦虑地说，妈，妈您怎么了？

大妞说，妈恶心。

梁子说，妈您准是饿的，我这还有炒黄豆呢。

大妞说，妈不吃，妈什么也不想吃。

梁子哭了说，妈，您别死。

大妞说，傻小子，妈离死远着呢。

大妞正在安慰梁子，就听见院里一阵吵嚷，商店的售货员拽着坠儿进了院。售货员说，是九号王家的孩子吧？家里大人哪？

大妞冲了出去说，怎么啦？怎么啦？拽我们孩子干什么？小细胳膊再让你拽折了！你有话说话，没话快干你的事去！

售货员说，你们家孩子改购货本，这月明明买了芝麻酱，她用橡皮擦了，想买双份。

大妞说，谁说我们孩子用橡皮改了？你拿出证据来。

售货员说，我的脑子就是证据，你们家四两芝麻酱，这月梁子买过一回，坠儿买过一回，早没有了。

大妞说，那是你没往本上记，不能赖我们孩子改。

售货员说，您瞧瞧，用橡皮擦的印儿还在这儿呢，怎能说我忘了记？

大妞翻本子说，哪儿有印儿？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诬陷好人可不成。

售货员说，二两芝麻酱是小事，关键是小孩子家得诚实。

大妞说，听你这口气好像我们孩子真有什么似的，告诉你，我们家的坠儿是三好学生，上天安门见过毛主席，你见过吗？

售货员说，我没那福气。但我知道做人得本分，诚实，不能弄虚作假，我把芝麻酱卖给她，也没法跟我们负责人交代。要是大伙都这样，这计划供应的商品就彻底乱了套。

坠儿眼泪汪汪地站在那儿。

王满堂从车站送人回来，知道了这件事，教育坠儿说，我们土建行的人都知道一个最简单的理儿，平，平不过水；直，直不过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这个做人的根本，我就恨那些不走正路，专钻歪门邪道的人，你说，你怎么就想起涂抹购货本子来？

坠儿说她想让桂花姐姐能吃上顿芝麻酱面。王满堂敲着购货本说，那你也不能改购货本啊，我的傻闺女。

大妞说，改过了也不能当着那小子承认。

王满堂对大妞的胡搀和很不满意，让她别再多嘴，然后接着对坠儿说，你改本子，无非就是为了一张嘴，为了多吃多占，芝麻酱是什么玩艺儿，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没它你就活不了吗？

坠儿……

大妞说，是我让坠儿改的。

王满堂说，没你的事。

王满堂说，我就容不得这种投机取巧的人！我们盖房的，讲究实打实，虚一点儿房就得塌。我的孩子更不能这样，为二两芝麻酱，干出这样的事来……

大妞说，我闺女怎么啦，我闺女干出什么样的事来啦，不就改个购货本吗？也没偷没抢，干吗这么没完没了的？

王满堂说，这不是偷是什么？巧妙的偷。

大妞说，她不是没买来吗？买来了再说这话。

王满堂说大妞护犊子，大妞说这犊子也是王满堂的。王满堂说跟老娘们儿家没理可讲，大妞说那是因为老娘们儿家占理。王满堂说这事得向商店负责人去承认错误，让街坊们都看看，他老王家教育孩子丁是丁，卯是卯，决不含糊。说着拉起坠儿就走。大妞拦住说，你还真要张扬到街上去啊？孩子这小薄脸皮经得住你这么刮？

王满堂说，知道爱惜脸皮就别干这样的事！现在臊她一回，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大妞说，你这是恶治！

王满堂说，我这是根治。坠儿，跟我走，拿上购货本。

坠儿泪汪汪地拿着本跟在父亲后面向门口走。大妞在后头喊，挺大的人专跟闺女较劲儿。梁子，你去替你姐。

梁子说他怕替不下来。

大妞说，你就眼看着你姐一个女孩儿家让人指指戳戳？

梁子说，您就不怕人戳我？

大妞说，你个臭小子，没脸没皮的，有点儿偷鸡摸狗拔蒜苗的事光荣。

梁子还是不愿意去。别佳说，我去替她得啦，干这事我拿手。

负荆请罪的一行人还没走出大街门就被白新生拦住了。白新生说，王叔，不就二两芝麻酱的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满堂说他得带着孩子去给人家负责人认错儿，错了就是错了，不能遮着盖着。

白新生说，您甭去了，我就是商店负责人，西口小铺是我们的一个分店。

王满堂说，你是负责人？

白新生说，我是业务主任。

王满堂……

别佳说这下可好了，在院里就被领导接见了。

今年是鸭儿高中毕业考大学的一年，以鸭儿的学习成绩，考北大、清华或许不成问题，但是鸭儿却报了个地质学院，还是西北的。大妞认为这么重要的事情，鸭儿不该不跟家里商量，有些跟鸭儿赌气，连着两天没有理鸭儿。其实鸭儿的想法是远远地离开北京，离开灯盏胡同，将这块记忆抹去，永远不再回来。

报考外地的学校，学习艰苦的专业，将来远离大城市，远离人群，这对大妞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她逼迫着鸭儿改变主意，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鸭儿从学校里回来，带来一个消息，因为犯了政治错误，她被取消了上大学的资格。鸭儿在她的屋里呆着，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大妞着了急，让大家轮番去做工作，让别佳去唱了几回歌，压根不管用……大妞最后使出了杀手铜，挥着笤帚疙瘩狠狠地说，你给我张嘴说话，你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鸭儿说她从今往后再也不到学校去了。

大妞说，不去学校你上哪儿？在家待着？

鸭儿……

白新生说她有个干姐姐在昌平前进织袜厂当科长，说让鸭儿上那儿去当学徒比在家闲待着强。大妞不同意，她说不能让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去织袜子。白新生说织袜子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也是纺织工人。大妞说当什么样的纺织工人都行，就是不能当织袜子的纺织工人。刘婶让儿媳妇别理大妞，说她的犟脾气又犯了。大妞说她再犟也比刘婶的杠头强……两个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鸭儿开腔了，妈，我去昌平！

鸭儿说走就走了。家里多一口人不显怎的，这回少了一口人，大妞就觉得心里发空，茶饭无心，眼见着一天天瘦下去了。刘婶问大妞是不是又怀上了，说上回怀门墩的时候就是不知道，还说什么肚子涨，得了噎隔。大妞说她这回还是肚子涨，还是吃不下东西。又搬来周大夫，周大夫给开了化验单，号了脉，看了舌苔，最后还翻了大妞的眼睛，下诊断说：急性黄疽性肝炎。

大妞问要紧不？周大夫说不要紧，但吃饭得跟孩子们隔开，还得多吃糖，保肝。

大妞说，这时候上哪儿找糖去啊？

刘婶说她那儿还有白新生坐月子的黑糖，周大夫也说他有一小罐冰糖。

糖凑来了，那时候，糖就是治疗肝炎的最佳良药。坠儿把干硬得砖头一样的黑糖和一把碎冰糖倒在案板上，准备用擀面杖擀碎，给母亲沏水喝。别佳掏出来一包方糖，往案板上倒。坠儿让他们自个儿留点儿，因为他们家爱喝搁糖的红茶。别佳说他们用不着了。坠儿问为什么，别佳说他爸要回国了。别佳说，其实我不想走……

坠儿没说话，坠儿将几种糖擀碎，混成一种莫名其妙的不伦不类。

半碗糖水端到大妞跟前，大妞接过碗，躲开梁子盯着碗的眼神，门墩爬上她的腿，含糊不清地说着，吃糖糖。

大妞喝不下去了。

刘婶说坠儿，你把他抱走！

坠儿抱走了门墩，门墩杀猪般的哭起来。

大妞说，乖，别哭，妈给你喝糖水。

刘婶说，你这个大肝炎，传染，想害了他啊。

大妞一咬牙，泪水混着糖水灌下去了。

梁子问，妈，甜吗？

大妞说是苦的。

听说婆婆病了，朱惠芬从学校赶回来看望大妞，婆媳俩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妞说，人到了这个年纪，就走下坡路了，你不找病病找你……

朱惠芬说，营养跟不上，体质下降，容易得病。

大妞说，说到营养，前几天柱子他娘托桂花由临州带来一口袋白薯干，甜丝丝的，不难吃。大妞说……桂花是抱着儿子拴驴来的，那个拴驴已经能满地跑了，按说她结婚可比你晚……

朱惠芬俯在大妞耳边说，妈，您着急啦？

大妞说，我可不着急了嘛？跟你实说，你公公当初不怎么乐意你，其中有一条就是嫌你腰细屁股小。

朱惠芬说，妈，我可是有了。

大妞……

朱惠芬说，俩呢，双胞胎。

大妞说，你这是不来就不来，一来就来俩，就你这小细腰，怎么装得下呢？

大妞说趁着她还有精力给媳妇带孩子，让朱惠芬生完这俩再生俩。

王满堂与柱子下班了，王满堂说今儿得喝一盅。大妞说应该，应该，为咱们的大孙子应该。

柱子说，妈，我入党了。

大妞说柱子今天是双喜临门了。大妞打开箱子取出小包，一层层打开，将一叠钱递到丈夫手里。王满堂对柱子说，这是120块钱，我跟你妈省吃俭用攒了几年，原打算你结婚时给你置辆车，出了鸭儿那档子事，给揽了。现在你小子出息了，入了党，我跟你妈送你这个礼，盼着你能好好儿的。

柱子说，爸，我知道，您和妈不容易……

大妞说，妈的心，都在你们身上呢。

新车子买回来了，是“飞鸽”二八的。看柱子擦拭着新买的自行车，王满堂围着车转来转去说，家里也算有了个像样的大件。坠儿把鸭儿钩的把套，座套等拿来替大哥装上，立时，车子精神了一大截子。梁子要骑，柱子不让，大妞说等梁子娶媳妇时也给梁子买。梁子赌气说，我不用你们买，我自个儿买，买汽车，“解放牌”的。

一家人正说笑着，别佳的父母提着大箱子由里院走出来，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别佳。大妞惊奇地迎上去说，怎么说走就走哇！

马太太无言地拥抱了大妞。

刘婶用咳嗽来掩饰自己。她觉得在苏联人面前要保持分寸，保持距离，尽管老马家一家人不错，毕竟是内外有别。

周大夫让别佳回国后悠着点儿吃，说莫斯科没有山植丸。别佳点头。周大夫说，这院里咱们爷儿俩最说得来，缘分哪。别佳，你知道，缘分这东西不是谁和谁说有就能有的。

别佳再也绷不住了，他一下抱住周大夫的脖子说，周叔……我还要回来，回到灯盏胡同来。

王满堂对别佳父亲说以后有机会就回来看看。老马说他会想念中国的。王满堂说国家是国家的事，老百姓是老百姓的事。坠儿拿出一个线钧的书包递给别佳，说这是鸭儿特意给别佳钩的，托她转交。别佳说那件事归根结底怪他……

灯盏胡同九号的人们将别佳一家送出大门。

老马家一家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老马家刚走了一会儿，福来掂着照相机汗水涔涔地赶回来了。听说马家的人走了，福来直跺脚，说他紧赶慢赶，赶回来给全院人跟老马家照个合影，还没赶上……刘婶说没照成也未必是坏事。

刘婶说福来把机子扛回来了，难得都在家，不如就给老王家照张全家福。王满堂说照也行，于是在福来的指挥下，老王家的人按部就班坐好，梁子推着自行车站在一边。

福来问梁子推车干什么，梁子说飞鸽车也是我们家一个成员。

大妞要照带色儿的。

福来说，放心吧您哪，给相片上色，是我的拿手。

咔嚓，第二张全家福定格。

第六章

早晨，大妞在生火。劈柴湿，炉子光冒烟不见火苗，呛得大妞吭吭地咳。对面正在煮稀饭的刘婶说，早让你用蜂窝煤，你不听，蜂窝煤能封，用不着天天生，看看你这烟熏火燎的，知道的你是在这笼火，不知道的以为你要驾云上天呢。大妞说，老祖先千百年都用的是煤球，没人见过蜂窝煤，那带窟窿眼的东西催不上劲。

白新生、福来和套儿走出家门，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朱惠芬和柱子双双推着车朝外走，朱惠芬让大妞记着早上给刨子跟斧子吃鱼肝油。刨子和斧子是柱子的俩双胞胎儿子，白白净净的俩小小子，也是朱惠芬人家会收拾，她的两个儿子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鞋，连袜子也一样，一般大小一个模样的两个小孩在院里跑进跑出，给小院里添了无限生机。除了朱惠芬以外，连他们的爸爸也分不清哪个是刨子哪个是斧子。

朱惠芬说今天刨子有点嗓子疼，让大妞多给刨子喝点水。大妞问哪个是刨子，朱惠芬朝墙根看了两眼说就是靠墙站着，直打蔫的那个。大妞说待会儿他要是不打蔫了呢？柱子让他妈甭费神了，俩一块儿灌，一人灌两缸子。大妞说这主意不错。

柱子与朱惠芬走了。

梁子和坠儿也上学走了。这几天梁子在工人体育场参加大型团体操的训练，第一届全国运动会要在北京召开，梁子是作为团体操的背景而起着“翻页”的作用。每人发一个里面有各种色彩的大本子，根据需要翻到某一页，数千人排列起来，就组成了一个个画面。这种工作，一般由中学生来承担，既要有组织性又要有整体意识，要精神集中。

小院里安静下来，门墩鬼鬼祟祟地溜到门口，踮着脚把奶箱拉开，将里面的牛奶咚咚猛喝几口。柱子的双胞胎儿子刨子和斧子在他身后焦急地说，三叔，也让我们喝两口。

门墩回身对侄子们说，我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又赶上自然灾害，后天失调，你们是什么营养，我能跟你们比。

双胞胎眼馋地看着门墩偷奶喝，门墩认为喝得差不多了，对其中一个说，水。双胞胎之一颤颤巍巍地把一小铁碗水举过来，门墩将水倒进奶里，晃了晃说，稀了点儿。双胞胎之二说都让三叔喝了。门墩告诫双胞胎谁也不许说出去，谁说了他就揍谁。

双胞胎齐声说，我们不说，我们不说。

门墩把手一挥，大将军般的说，走，拽泥去。双胞胎便“拽泥喽！”屁颠屁颠地跟在门墩后面跑进院里。

门墩在影壁前和了稀泥，领着两个双胞胎用泥拽砖雕上的兔子，看谁拽得准。很快雕花的影壁便被泥拽得一塌糊涂，那只兔儿也被泥糊住，俩双胞胎也成了泥球儿。最后双胞胎之一斧子成了被进攻的对象，门墩与刨子的泥像子弹一样向斧子甩去，稀泥顺着斧子的脸向下流。斧子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不是小兔子……我不是小兔子……

大妞闻声赶来了，训斥门墩，你比他们大，你是他们的叔，是叔得有个叔样。

门墩说，叔就是这样。

大妞一手拽一个泥球样的双胞胎往口走。说，早晨刚穿上的衣裳，又得脱下来洗，我成什么了，老妈子！又回头对门墩喊，门墩你还不上学啊？都九点了。

门墩说他今天不忙着上学，今天第一节是体育，他不爱上体育。刘婶说怪了，猴了吧卿的人竟然会不喜欢体育。门墩说他主要是不喜欢体育老师。刘婶问为什么不喜欢？门墩说老师腿短。刘婶说老师腿短你也不能逃学啊。门墩说再逃学也比你们家胖套儿强，这会儿，你们家胖套儿正在小短腿手底下单练呢。刘婶问套儿单练什么？门墩说单练跳绳，说刘家的套儿连着跳不了三下。

刘婶说，这不能怪套儿，我们套儿打小气管就不好，活动量一大就喘。

门墩说是让那身膘压的。

大妞把门墩的书包拎出来，替他背上说，快走吧你，油嘴滑舌的，王家怎么出了你这么块料？

刘婶说这个门墩跟那个回国的别佳像哥俩。大妞说老马家一走有好几年了，连个信也没有。

总算打发走了门墩，大妞又给双胞胎换完衣裳，屁股这才有机会挨了一下小板凳。刚坐下马上又想起来了，还得吃鱼肝油。反身进屋又拿出鱼肝油瓶子，抠出一粒，对其中一个说，张嘴。

刨子说他吃过了。

大妞说，瞎说，我还没老糊涂哪，我刚拿出来。

刨子说他昨天吃过了。大妞说这是今儿的事。

刨子跑，大妞追。

大妞让刘婶替她拦住一个。刘婶顺手抓住斧子说，逮着一个算一个，你先喂这个。大妞喂斧子吃鱼肝油，喂完了还得张嘴，看看咽下去没有。斧子张开嘴说没啦。刨子在树后偷偷观看。大妞回到窗台前取药瓶子，刨子蹿出，站到大妞身后。大妞一回身看到刨子，让刨子一边去，说该那个了。说着又抓过斧子，斧子说他吃过了。

大妞说，你昨天吃过了。张嘴——一粒药丸又灌下肚。

梁子夹着大本回来了，说是今天天气预报有雨，停止练习了。梁子告诉大妞说他们为全国运动会排练的这个叫《革命赞歌》的大型团体操，到时候连中央首长也要来看，所以要求很严，他们组图案的翻本一篇也不能错，顺序也很严格，比如钢水从炉子里流出来，就得挨着翻，谁也不能提前。大妞不明白为什么钢水还能在画上流。梁子告诉他妈那是一种动画效果。大妞还是不明白怎么个动画。梁子说就是你翻完我再翻，画面就动起来了。梁子说，听说毛主席也要来看呢，毛主席也有一个小本，谁翻错了毛主席一看就知道。

大妞说，那你可得精心，别让毛主席挑出错来。

梁子说，妈，翻到最后的时候别人都是蓝的，白的，就我一人是红的。

大妞问，为什么单你是红的呢？

梁子说，我是和平鸽的眼睛啊。

大妞说，也是不能翻错色儿，你要翻成绿的那就成了别佳的眼睛了。

娘儿两个关于别佳的眼睛还是和平鸽的眼睛的话题还没有说完，老萧和王满堂走进院来，老萧一进门就要往下倒。大妞一把扶住老萧，直说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刘婶从自己的屋里跑出来，用腿顶住坐在地上老萧的后腰，大声说，别让他窝住气！

梁子拿来了一碗凉茶，给老萧灌下去，老萧缓了半天，终于像狼嚎一样扯着嗓子出了哭声。

刘婶说，看样子是出大事了，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大妞让梁子快叫周大夫来。老萧被众人扶进屋，靠在八仙桌的椅子旁，仍旧抽泣不止。周大夫来了，给老萧号了脉，摇了摇脑袋说老萧的病不是扎一两针能了的事。大家问老萧究竟哪儿难受，老萧指着胸口说他胸口疼。大妞说怕不是心脏病？王满堂冷丁冒出一句：拆东直门！

王满堂的一声“拆东直门”再次勾起了老萧的伤心，他抹着鼻涕眼泪说，心血啊！祖宗几代的心血啊！拆了它再上哪儿找城门楼子去？中国几千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城墙。北京没城墙还叫什么北京城？拆了东直门这八臂哪吒城的风水全破啦！

大妞说，东直门是我们家老祖先盖的，谁拆，他得先来问问我！

王满堂说，你儿子就敢拆。

大妞说，你说柱子？

王满堂说，他是拆城楼子的负责人。

大妞说，这兔崽子，他敢！

周大夫也说拆了怪可惜的，小时候上东直门途蛐蛐，摘酸枣，这回就真成了梦里的往事了。

大妞说，就没别的办法啦？

老萧说，大铲车都开上了城门楼子啦！

大妞说，这么说就没辙了？

王满堂说，没辙了。

老萧说，说是为了便利交通，为了北京的基本建设。你说，城门楼子几百年都没碍着谁，到今天它怎么就成了挡道的了呢！

片警大安在院里找门墩，大妞和王满堂赶快迎出去，他们知道这个大安只要上九号来，准没好事。

原来西口的交警在警察楼子里发现了一个书包，送到了派出所，大安一瞧是门墩的，就给拿回来了。看样子门墩是逃学了。王满堂本来为拆东直门就窝了一肚子火，现在又来了个逃学的，气得咬牙切齿地说等门墩回来就打折了他的腿。大安说门墩回来说说他就行了，千万别打，小孩子都淘，他小时候也逃过学。

大安要走了，周大夫说有件事托你大安反映一下。大安问什么事，周大夫问奶站归不归派出所管。大安说派出所不管奶站，说周大夫有事尽管说，他能办就帮周大夫办了。周大夫说他觉着近来这牛奶稀得跟兑了水似的，搞不清楚究竟是牛变了还是奶变了。大安说他明儿上奶站给周大夫跑一趟。

刨子说，是三叔……

王满堂警觉地说，你二叔怎么了？

斧子说，三叔不让说。

王满堂大喝一声，说！

刨子说是他三叔偷喝了，三叔说需要营养。王满堂对大妞说都是大妞惯的。

大妞说，怎么是我惯的？他不也在你跟前长起来的嘛。

老萧从王家走出来，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说是要回家。大妞让梁子送送萧大爷，大安说他去送老萧，顺路。

傍晚，拆东直门的负责人回来了，王满堂自然没有好脸色，不跟儿子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大妞也少有地坚决站在老头子一边。“负责人”叫了爸，叫了妈，爸与妈只用嗓子眼儿哼了一声，根本没拿正眼看他。“负责人”只好拿他的两个儿子解除尴尬，无奈儿子们早已被收编，一个冲他翻白眼，另一个不声不响用小勺舀了一勺粥，啪的一下泼在“负责人”的脑袋上。

柱子一边擦着脸上的粥一边跟他的爸爸说，您跟我致气有什么用？这是北京市政府决定的，东直门、西直门、德胜门。崇文门……八座城楼一圈城墙把北京围得透不过气儿来，交通要发展，城建要改善，北京要腾飞，必须摆脱旧城的束缚。旧的东西挡道了，就得除掉。

大妞说，你有劲没处使上西直门外头拆火车去，你在城里头较什么劲？

柱子说，北京要向国际型大都市靠拢就不能守住旧的不放，就得有所牺牲。

王满堂说，赶明儿你还要拆故宫呢！

柱子的声音也不低，如果需要也得拆。

朱惠芬赶紧收拢两个双胞胎，哄着劝着，拉回自己屋去睡觉。大妞跟出房门担心着她的小儿子，想她的小儿子一走走一天，天都这么晚了，还不见回来，早晨走的时候就喝了一碗粥。大妞嘱咐孙子，以后三叔犯了错别当着爷爷面说。刨子问为什么？

大妞说，你爷爷厉害，要打人。

刨子说，我就爱看打人。

斧子说，我也是。

朱惠芬说，走，睡觉去。

儿子到底是儿子，王满堂说是要打折了门墩的腿，真不回来，心里又满是惦记。看看天已经黑透，王满堂不免来到门口，向着胡同口眺望。柱子拿件衣裳给父亲披上，让父亲回去歇息，由他来等门墩。王满堂说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发展到了夜不归宿的份儿上。柱子说门墩还小，王满堂说他照门墩这么大的时候都知道帮着娘上地里刨食了。

王满堂走到影壁前，见到被泥糊严了的兔子，叹了口气，细心地用手将泥拂去。自言自语地说，老剩儿一晃走了十三年了，修建东直门的时候还是他帮着从练武场找的砖……要拆了……现在要拆了……

柱子说，我师兄要在……

王满堂说，他保准反对你拆东直！

柱子说，那不见得。

门墩垂头丧气溜进大门，蹭着墙想往里钻，没蹭几步就被王满堂喝住。王满堂问他上哪儿了？门墩说上学了。王满堂让门墩回屋去，说回去以后再好好收拾他。

门墩问柱子，我妈在不在？

王满堂说，你妈在也救不了你。

王满堂押着门墩刚走近屋门口，门墩忽然大嘴一咧，号陶起来，妈吔——

大妞闻声由屋里飞出，一把将门墩搂在怀里，先问俄不饿，又问渴不渴，最后又看身上有伤没有。王满堂与柱子对视，柱子苦笑说这也是一招，说毕回自己屋去了。王满堂推着门墩，将他带到屋里，又指着坠儿的屋子，让大妞那屋待着去。大妞不干，说你是要把我们母子生生拆散哪！

没了保护，门墩老实了许多，他坦白说今日是上动物园看猴了……哪儿来的钱，是把王满堂的铜烟袋锅卖了……卖了两毛……是不够，把他妈的铜汤婆子也卖了……卖了三块……怎么花的，坐车……买烧鸡、冰棍……照了张相……书包就藏在警察阁子里……

王满堂越听越来气说他的四个孩子，哪个也没门墩主意大，数门墩让人费心淘神。门墩说先不要这样说，说不定王满堂将来就得他的济，靠他养活呢。王满堂说他得鬼的济，先揍门墩一顿是必要的，说着四处找掸把子，门墩鬼哭狼嚎，将声势造得很大。

大妞哪里肯去什么坠儿的屋。大妞一直站在屋檐下，听见里面用了刑，流着泪说，他爸，你拣那肉厚的地方打。

王满堂说，我还没碰着他呢。

门墩“痛苦”的尖叫传遍小院的角角落落，没有人出来劝解，大家都已熟悉门墩风声大雨点小的伎俩，就是真打，也活该，实在是太不招人待见了。两个双胞胎缩在床中心，既惊恐又兴奋，有许多事不能说他们不是三叔的同谋，是共犯。朱惠芬说应该把俩孩子送幼儿园，老这么在家混不是个事。

柱子说，看你送得出去不。

昨天晚上，门墩是着着实实地挨了一顿打，王满堂没有找到掸把子，是用鞋底子打的，效果也很不错，害得门墩趴着睡了一宿。

一大早晨，门墩就趴在大妞的腿上，说屁股疼。大妞撩起儿子的裤子，惊叫着，瞧瞧给我们打的，屁股都青了，这胳膊，红一条紫一条的，简直惨不忍睹哇！你个糟老头子，也真下得去手，门墩就不是你亲儿子吗？！

门墩更来了劲说，妈，我的屁股疼，里面疼，大半是有内伤了。

大妞说，真把我儿子打出内伤来，我就跟他没完。

王满堂说，你就惯吧。早晚是你害了他。

坠儿上学，看了门墩的样子说，羞不羞，多大了，还装个吃奶的样。梁子也要去体育场，对门墩说，昨晚上我一听就是干打雷不下雨，你那套哄谁呀？

问墩说，滚，去翻你的小本吧。

柱子推着车出来，车上坐着俩双胞胎，俩双胞胎衣帽齐整，嘴里喊着，去幼儿园，去幼儿园。大妞问去什么幼儿园。朱惠芬说，是这样，我们单位幼儿园办得不错，我领着刨子跟斧子去看看。好了就送进去，不好还回来。

大妞说。幼儿园是什么样的地方？幼儿园是关孩子的地方。我见过，把孩子关在小笼子里养着，出来放风也是拿绳拴着，一个套一个在街上走，穿一样的衣裳说一样的话，分不清谁跟谁，都是切糕似的齐整，哪儿有院里跑进跑出的自由。

刨子一听就不乐意了，母亲昨天给他和斧子做了那么多工作，敢情是要把他关进小笼子里去。他一边从车子上往下溜一边说，我不进小笼子，我不去幼儿园了！斧子也说他不去幼儿园了。

朱惠芬说，咱们昨晚上不是都说好了嘛？不兴变卦的。

刨子说，你只说有滑梯，有转椅，没说有笼子。

朱惠芬说，那是奶奶骗你们哩。

大妞说，我可没骗啊，我什么时候骗过小孩子，东口幼儿园的孩子睡觉都搁笼子里。朱惠芬说那不是笼子，是带栏杆的小床，说她小时就睡那样的床。

大妞说，所以，把你睡得跟这个家就糅不到一块儿去。我的孩子们都是睡大炕滚出来的，随和，贴人。

朱惠芬还要和大妞再说什么，大妞说不管怎么着，她的孙子也不许送幼儿园，要不她在家闲着，就是浪费人力。柱子说孩子送幼儿园可以受到正规教育，将来懂道理。大妞说，咱们老王家五个孩子，都没进过幼儿园，包括你在内，哪个不懂道理了？

柱子说时代变了，人的活法也得跟着变，老的活法不一定科学。

大妞说，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哪个朝代有过幼儿园？哪个皇上是幼儿园培养出来的？

朱惠芬说把孩子搁家，难免家长娇惯，看看门墩……

门墩说，别扯我，我不代表王家的教育方针，我的行为我自己负责。

大妞有点变脸了说，这是什么话。你是看着我们王家的儿子争气才嫁给我们的。老王家就是这么个家教，不搞什么洋务运动。

门墩在一边称赞他妈，连他哥历史书上的词儿都用上了。朱惠芬说还是带孩子们去看看。大妞说看看也不行。说着上去抢孩子。朱惠芬一赌气推车就走。大妞只抢下一个，夹在腰上冲着车上的那个喊，孙子，见那儿势不好就闹。让他们送你回家。

朱惠芬两口子推着车无奈地走了。大妞低头问胳肢窝底下的孩子，你是哪个？

孩子说，我是刨子。

大妞说，是刨子好，那边光有斧子也干不了木器活。

门墩说，只能劈劈柴。

大妞说，事儿都是打你这儿闹的，你呀，给我上学去吧。大妞又问王满堂今天为什么还不上班，王满堂说他身上不舒坦，歇了。大妞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老头子一宿没睡，心疼他的东直门。

老北京有许多从明清时代就流传下来的儿歌，这些儿歌伴着一代又一代北京的孩子长大，人老去了，而歌却依然年轻，永远的长不大。这些旋律优美的儿歌，只有用北京话唱起来才会那么活泼动人，才能那么撩拨人的心弦，碰撞到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

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子也要去。

不让他去，他噔噔地放大屁……

庭院里，大妞和她的孙子一边“拉大锯”一边唱。刨子说，奶奶，再来。大妞又唱：

小小子，坐门墩，哭着喊着要媳妇。

刨子说，要媳妇干吗？

点灯说话，吹灯做伴，明儿早晨起来给我梳小辫儿，……

王满堂拿了把椅子放在房前晒太阳，难得的轻闲使得他不知如何消受这大好时光。抬头望望天，天空湛蓝如洗，看看那棵枣树，树上结了细小的青枣。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院里显出了少有的寂寞，只有大妞和她的孙子在歌唱。大妞给王满堂沏了壶酽茶，看王满堂那无精打采的样子说，不就一个东直门嘛，那是我们家盖的，我都没像你这样，连班都上不了了……王满堂说自打人建筑行，他这是头一次为自己歇工……身上的筋，都像给抽了似的，浑身发虚发软，脑袋一蹦一蹦地疼。大妞说她在话匣子里听评书，哪叱抽龙王三太子的筋，三太子当时的感觉可能就跟王满堂差不多。刨子就让奶奶讲哪吒的故事。大妞一边择韭菜一边讲哪吒。

大妞说不上幼儿园好吧？刨子说好。大妞要在刨子的胳膊上系个红绳，说免得明儿弄错了。

刨子说，奶奶，错不了，我明天不上幼儿园。

大妞说，保不齐我又把那个扣下呢？

刨子说，我自个儿留下。

大妞说，奶奶就喜欢你。你是谁来着？

刨子说他是刨子。

大妞说，对，刨子。奶奶就喜欢刨子。

王满堂觉得心里乱，不踏实，他最后决定，还是得去趟东直门。

大妞说，东直门拆得稀里哗啦的你干什么去？去给自个儿添堵吗？

王满堂很有些悲枪地说他是给东直门送行，一个建筑不在了，犹如一个老朋友不在了，他不是以古建工人，他是以一个北京市民，以一个与东直门相濡以沫的朋友，再看一眼东直门……王满堂说得很动情，大妞听得心里也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王满堂拉着孙子出了门，大妞追到门口说，刨子，看着你爷爷点儿。

刨子说，哎。

在日常生活中，大妞有件很重要的工作是补袜子。王满堂的木工活好，王家也就具备了从小到大十几个袜子板。旧时补袜子的程序是先将破袜子套在大小合适的袜子板上，再剪布，补底，补(革幼)。孩子多，补袜子的量就大，也搭着那时候的袜子不禁穿，所以谁都很少穿不打补丁的袜子。

刘婶打毛衣，大妞补袜子，在这静下来的小院里，老姐俩做着这种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大妞补着补着袜子突然说，我这儿想呢，我们家鸭儿在昌平前进袜厂织袜子，成天跟新袜子打交道。我呢，天天补袜子，跟破袜子作战。打七岁的时候我妈就教我补袜子，补到今天……怎么也补不完。爷儿几个的脚都跟长了牙似的，袜子穿三天就破，一年就发那几尺布票，全补了袜子了。你稍一疏忽，两天没补袜子，人家的脚后跟就露出来了，外人看着不说露脚后跟的，说我，这娘们儿，怎么这么做哪。

刘婶说她上个月给套儿拿新布做了个背心。

大妞说，你当我没看出来，套儿那个背心是拿手绢拼的，前边是小白兔拔萝卜，后头是山水风景，就仗着你们家新生在商店能买出几块手绢来，连你们家的屉布都是百鸟朝凤。

两人就笑。

鸭儿抱着大纸箱子进家了，大妞奇怪，又不是礼拜天，不知鸭儿为什么回来。鸭儿让她妈猜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妞进屋看了看月份牌说什么日子也不是。鸭儿说今天是大妞的生日。大妞这才猛地想起什么说，可不，我今年……五十三啦……

大妞五十三岁生日这天，大女儿给她买了一台电子管收音机和一件的确良衬衣。大妞头一次见识的确良，为的确良的色彩和质地而惊奇。鸭儿告诉母亲，的确良是中国最新最新的新产品，洗了不用熨，老这么平，也不掉色，比平常的衣服结实十倍。大妞说全胡同也没见谁穿什么的确良，这么高级的衣服，她真是穿不出去。鸭儿说的确良禁洗，好干，天天穿着它也不碍事，这是她拿奖金买的，给妈过生日的。

大妞说全家只有大闺女还记着她的生日，连她自己也忘了，就撩起衣襟抹眼泪。

王满堂由东直门回来了。大妞问东直门给折腾成了什么模样？王满堂挥挥手，什么也不想说。刨子说他在东直门看见他爸爸了，他爸爸在城墙上头喊：预备——拉！就哗啦啦……

王满堂从包里掏出几块从东直门城楼上捡来的砖，一边用刀削一边对刨子说，甭吹了，你爸那是拆，不露脸。

刨子说他爸像大将军。王满堂说狗屁将军。刨子跟大妞说萧爷爷也去了，萧爷爷躺在城墙上不动窝，后来让我爸抬走了。

刘婶说，这个老萧，怎么又闹到工地上去了？

王满堂说，老萧是英雄，要不是碍着我的队长的名分，我就跟他一块儿躺去了。

刘婶说，亏得你没躺，你躺那儿才让你儿子坐蜡呢。

王满堂说，我要躺，我拉着他儿子一块儿躺！

刨子说他爷爷要躺，他就跟爷爷一块躺，让他爸坐蜡。大妞说，得了甭说了，你跟你爷爷都是耗子扛枪，窝里横。

王满堂不高兴了说，我是耗子，我这耗子敢上东直门，你倒不是耗子，人家拆你们家的东直门，你连屁都不敢出去放一个。

大妞说要放也放管用的屁，没用的屁她不放。

刘婶问把这些烂砖捡回来有什么用。刨子说让他爷爷给他雕飞檐上的小狮子、小鱼儿。刘婶说东直门飞檐上怎会有小鱼？刨子说有。东直门飞橹上有五个，他爷爷说了，最前边的是仙人，仙人指路，接下来是头龙、二凤、三狮子、四天马。五海马……末一个是截兽。

刘婶说，海马跟鱼怎么会上房顶呢？

刨子说，镇火呀，鱼上了房顶就着不了火了不是？

刘婶说，噢你个孩子，才几岁呀。还真懂得不少。

王满堂说，这孩子聪明，有股灵气儿。

王满堂将用东直门城砖雕的小兽们送给了周大夫。王满堂给周大夫道歉，说门墩这孩子少教，净干出格的事，说大家一个院住了几十年了，连个针头线脑的谁家也没少过。没承想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周大夫说孩子都淘气，几口牛奶，算不了什么。王满堂说周大夫是不计较，但他不能不管，打小就这样，将来怎么得了？周大夫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王满堂说就怕他直不了。王满堂指着几个雕出来的玩艺说，这是真正永乐十四年的砖，在东直门顶上一直看着咱们一辈辈儿的活，看着咱们一辈辈儿的变。风吹雨打，四五百年了，还这么硬实……风雨沧桑，它见过的事儿多了。跟它眼里见过的事儿比，咱们无论有多大难，那也不叫难。

周大夫有些激动，接过砖雕说，这是工艺品，也是历史啊！

主满堂说，迷信说法，这物件能避邪；时髦说法。这是个纪念物。往后再想东直门了，就瞅瞅它。

周大夫说他得把它们好好收存起来。

歌声在北京城上空荡漾：

麦浪滚滚闪金光。

棉田一片白茫茫。

丰收的喜讯到处传，社员人人心欢畅，心欢畅。

……

歌声也由王家的收音机传出，传出工人体育馆欢快热闹的现场转播。刘婶说没想到毛主席也去了！大妞喜洋洋地穿着的确良衬衣说，我们梁子也去了，他是和平鸽的眼睛。刘婶说老王家的孩子都有福气，个个儿都能见着毛主席。大妞说他们家的孩子都和国家领导人有缘。柱子见过总理，坠儿和梁子见过主席，除了鸭儿……

说到鸭儿，刘婶说，街道黄主任给鸭儿提了个人，是小学教员。工资不低，党员，家里三辈儿贫农。到他这儿呢，一个寡妇娘守着这么一个儿。大妞问是教什么的。刘婶说教体育。大妞说该不是门墩说他腿短的那个？刘婶说门墩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不能真信他的。

大妞说，我们鸭儿在这条胡同里是数得着的美人儿。你忘了，福来当初把她的照片放大，摆在照相馆的橱窗里，招了多少人问这是哪儿请来的电影明星。

刘婶说，漂亮脸蛋不过是三两年的事。几年一过，孩子一生，一脑袋的抬头纹一出来，谁还管你什么明星不明星的。

大妞说，漂亮是我们鸭儿寻婆家的资本，我们鸭儿……也就这点儿资本了……

刘婶说，所以我说政治可靠才是一辈子的事。你们鸭儿可是再禁不起折腾了，怎么说当初锅炉爆炸也是受了处分的，又搅进了一个苏修别佳，到今天说也说不清楚。

大妞说，别佳什么时候又成了苏修？

刘婶说，苏联不是修正主义是什么？前几年咱们一评二评到九评，评的不就是苏修嘛！咱们跟苏联的斗争，是两条路线，两个阵营的斗争。

大妞说，老马家跟苏修有什么关连？

刘婶说，没关连他们也是修正主义那边的人。多亏他们早走了，要不在这儿，咱们一评二评的，他们待着也没意思。这个体育老师姓王，跟你们老王家一个姓，根红苗又壮，还是教研组的组长，配你们鸭儿足成。

大妞说那……也得问问鸭儿。刘婶说她跟黄主任都约好了，明天礼拜，让王老师来家，让大妞包点饺子，就以请门墩老师的名义请请人家。王老师家在三河县，吃顿家常饭不易。

这时套儿被门墩追赶着，哭着由大街门奔进来。刘婶问套儿，门墩为什么这么欺负人？套儿说因为他当上了班长，门墩没当上，出了校门就打他。刘婶对门墩说，有你这么办事的吗？动不动就打人，我们当班长是大伙拥戴我们，你有气也没用。

门墩说套儿这个班长是短蛤模腿儿的王老师指定的，他不认可。

刘婶说，你不认可，老师认可就行。我们套儿有领导才能，将来是个搞行政工作的料，我是街道治保委员，孩子他妈是商店主任，孩子当班长也是顺理成章的。

门墩问大妞王家谁是官？

大妞说，咱家……名声都不小，官儿只有你爸一个队长……

套儿说，队长算什么官？

很快，门墩就有了新的举动。他为自己用报纸折了一项带翅的帽子，怕人不能理解这是顶官的帽子，就用毛笔在帽子上作了标志，描了大大的“武官”二字。可惜，“武”字腰上多了一撇，成了错字。

门墩摇头晃脑地在刘家门口转悠，对套儿说，我是武官。

套儿眼馋，让他奶奶也给他弄一顶来。

刘婶揽过孙子说，甭学他，你看他那德性，再添个长舌头，整个儿一个白无常。

周大夫从屋里出来，见了正在院里比比划划的门墩说，嗬，咱们这位武官脑瓜顶挎刀啦。

鸭儿相亲的日子就定在礼拜天，但是鸭儿的工作却还没有做通，她死活不见那个王老师。刘婶已经把人约好了，待会儿就到，鸭儿却提起手提包执意要回厂里。大妞急得说，妈茵香也买了，肉也剁了，面也和了，你哥哥嫂子也把俩闹事的双胞胎引出去了，大伙儿还不都为了你？乖孩子，你就听妈这一回，也得给人家刘婶一个台阶下啊！

鸭儿说她就不。

王满堂气愤地说鸭儿，你脾气越来越怪，谁说话办事都得看你那张胜，你以为你是谁，大小姐吗？

鸭儿一推门跑出去了。

门墩猫一样地追出去。

门墩追到鸭儿屋里，果然鸭儿正坐在床上闹气。门墩说，姐。鸭儿不理。门墩说，姐，你犯不着。你以为我喜欢那个王老师吗？昨天我们在胡同里踢球，王老师过来了，也亮了一脚，球纹丝不动，鞋却上了房顶，让宋小明、刘伟上房给他够鞋去，臭脚简直臭到家了。这样的人要当了我的姐夫，我非得羞得在咱院这棵枣树上吊死不可。

坠儿说再臭脚也比门墩个臭嘴强。

门墩说，王老师真当了我姐夫咱大妞就惨了。

坠儿问为什么？

门墩说，那小子不但是臭脚还是臭胳肢窝。

坠儿说，你就编吧。留神咱爸再抽你。

门墩说他的大妞也用不着上什么工厂躲心静，就老老实实在这屋待着，他保证让姓王的进不了王家的门。坠儿有预感地说，这小子又要犯事了。

果然，那个王老师没到王家来，半道上就折回去了。王老师给媒人黄文英留话说，既然女方有精神病，目前又正在治疗中，这件事就先搁一搁，等女方病好了再说。大家都明白“搁一搁”的意思，谁要是还指望着这事能重新捡起来，谁就是傻×。

坠儿和鸭儿都知道这是门墩干的，偷偷地在屋里捂着嘴乐。

王满堂在院里恼怒得像头狮子，他不能允许外头人这样糟蹋他的闺女，什么精神病？还在治疗中……他要抓住这个胡说八道的人把他撕烂了……

刘婶黑沉着脸进来了。刘婶说，你也别撕这个，撕那个了，这话不是别人说的，就是你们家的宝贝三爷说的。宝贝三爷不但说了鸭儿有精神病，还说是遗传性的，这谁不怕？十个王老师也给吓回去了。

王满堂说门墩简直闹得没边了。

大妞说，门墩这是什么意思？门墩，门墩！

坠儿说门墩陪梁子到少年宫练诗歌朗诵去了。大妞说梁子干吗要他陪？王满堂说明摆着是逛景山去了。

你看那万里东风浩浩荡荡，万里东风浩浩荡荡。

你看那漫山遍野处处春光，漫山遍野处处春光。

青山点头，河水笑，万紫千红百花齐放。

……

梁子和门墩两个一唱一和地从胡同口走来，这是梁子在少年宫新排练《花儿朵朵》节目的内容。坠儿从门里奔出，在梁子耳朵上说什么。梁子回过身看着门墩说，你今天跟着我去活动敢情是犯了事，怪道溜溜跟了我一天。

门墩嘿嘿地笑。

大妞在屋里听说门墩回来了，赶紧给丈夫做工作。说门墩进来千万别骂他，骂他就是骂鸭儿呢，鸭儿那孩子要真闹出什么精神病来，瞎话就成了真话。到现在王满堂已经没有脾气了。王满堂说，骂他我嫌累得慌，我现在都懒得瞧他。一转身进里屋了。

门墩告诉大妞他跟梁子上少年富了，少年宫的老师说了，他的悟性特别好，让他也加入写作小组呢。

大妞说，那你就加入呗。

门墩说，我人那个干吗？您以为我将来也跟梁子一样，憋着上什么北大中文系？姥姥，我才不写什么屁诗！我要跟我爸学，当瓦匠，雕砖花，盖大宫殿。

王满堂兴奋地由里间出来说，好小子！是我儿子。

门墩越发得意，话也收不住了说，我盖的宫殿一座座永世长存，人家一看，问这是谁盖的呀？我的孙子自豪地说，我爷爷门墩，多好！梁子写的诗呢？非得识字的人才能看，可天底下，有几个识字儿的呢？

梁子说，诗是艺术。

王满堂说，建筑也是艺术。

大妞说，盖帘上还有今天剩的饺子，我去下。坠儿，摆桌子。

王满堂对门墩说，本来今天这饺子没你的份儿，看你小子还有点雄心大志，让你上桌。

大妞和她的刨子孙子越来越亲，现在不用系红绳她也能清楚地分清哪个是刨子，哪个是斧子了。她不是凭长相，她是凭感觉，只有她和刨子才有的感觉。大妞刚拿出一盆蚕豆，刨子就跑过来，搬小板凳塞在大妞屁股底下，”自己也来帮奶奶剥豆。

斧子在小桌前搭积木，不来参与。

斧子在一边边玩边唱，唱的都是幼儿园学的歌：

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

小喜鹊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

幸福的生活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

大妞让刨子也唱一个。刨子就唱：

槐树槐，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

人家的闺女都来了，我的闺女还不来。

说着说着就来了。

骑着个驴，打着个个，光着个屁股挽着个寨儿。

斧子挑衅似的又唱：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刨子自然不甘示弱：

小耗子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

大妞说，咱们不上幼儿园也未必比他会得少，他臭显摆什么呀？

刨子说，是呀，臭显摆什么呀？

柱子在单位申请了宿舍楼，新房子钥匙已经拿了，只等着礼拜天就搬过去。为大儿子的搬出，王满堂老两口心里别提那个别扭，不让儿子媳妇去住新房，这话也说不出口，可打心里又实在不愿意。大儿子，该着是顶门立户的柱子，柱子要走了，老两口有种被撤掉支撑一样的感觉。柱子看老两口脸色不太好看，说，爸妈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可以去退了。

大妞说，在一块热热闹闹的，干吗要走？让你妈知道了说我容不下前窝的儿子。

柱子说，哪儿能够？妈，要不您跟我们住？

大妞说柱子们要走那是柱子们的事，孩子得给她留下一个。柱子说小哥俩分开就没了伴儿，也没见过谁家把双胞胎拆开养的。大妞说她身边不能没有孩子。柱子说大妞跟前有门墩。

王满堂说，门墩那也叫孩子？那是畜生。

柱子把双胞胎推到大妞跟前，一咬牙说，那您留哪一个？

大妞毫不犹豫扯出一个说，就要这个。

大妞还真没挑错，她留下的是刨子。晚上，大妞一边给刨子脱鞋，抱他土炕，一边说，奶奶没挑错吧？

刨子说，没有。您瞧，线儿还在这儿拴着哪。

大妞与刨子亲呢。刨子咯咯笑着，让大妞讲故事。大妞就给孙子讲那个永远讲不完也永远讲不腻的老马猴子的故事。

刨子说，等等，您等我钻进去再讲。

……从前哪，王家庄有个大姑娘，长得甭提多水灵了，谁见谁爱。王家庄对面山上呢，有只老马猴子，住在山洞里，一来二去，老马猴子就看上了人家大姑娘……

刘婶在鸭儿的婚事上有着积极的参与意识，没跟鸭儿商量，礼拜天就硬是给王家领来了一个适龄青年。青年人来得很突兀，连大妞也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刘婶大概是接受了上回的教训，采取了这种突然袭击的手段，以防再有人从中破坏。

男青年坐在八仙桌前很拘谨，在大妞喝茶的招呼下很实诚地灌水。青年的白衬衣系在灰布裤子里，脚上是一双白球鞋，小分头，一看就是很本分的良家子弟。青年说他是安徽人，在益民食品厂做调点心馅的工作。又介绍了自己老家父母亲兄弟的情况。

大妞让刨子看看他大姑在干吗，说这边来了个客人。

刨子过来说他大姑梳头呢，大妞又让年轻人喝茶。青年又喝了一碗。刘婶说这个小张是青年团员，人老实本分，套儿他妈上食品厂去看货，一眼就看上小张了，觉着介绍给鸭儿挺合适。刘婶说，咱们找姑爷图什么，不就图个政治可靠，脾气好吗？能和和美美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大妞问青年每月挣多少。青年说三十六。刘婶说这是没算奖金，他们每月还有八块奖金。大妞说花是够花了，又让刨子看看大姑去，看她磨蹭完了没有。大妞再请青年喝茶，青年又实实在在灌下一碗水。

刘婶说，小张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吃零食，惟一爱的就是做饭。他烙的饼，有十几层……

刨子回来说，奶，大姑屋里没人了。

大妞说，这丫头……这怎么说的……

鸭儿当然要往外躲，她压根就不想谈什么恋爱，见男朋友，她才没那份心情。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鸭儿正往外走，正巧在门口碰见了织袜厂她的师傅苏赞，也是鬼使神差，偏偏苏赞今天就打王家门口过。鸭儿问她的师傅，怎么到这儿来了。苏赞是南方人，说着一口南方普通话。苏赞说，他要到前门的上海馆子去吃大馅菜馄饨。往常都是坐车，今天他发现从这条胡同斜穿出去再坐车可以省三分钱。来回就是六分，多六分钱在食堂里又可以买一个蛮像样的肉菜。苏赞说完看了看门牌，才知道鸭儿原来就住在这里、离上班的地方很远。

鸭儿灵机一动，邀请她的师傅进家来坐坐。苏赞说他没有买礼物，第一次上人家空着手不大好意思，家里总是有老人的。鸭儿说她们家没那么多讲究。苏赞再三强调说只是进去看看，不过要对鸭儿的父母讲清楚，纯粹是偶然，是顺路，不是专门拜访。

鸭儿说今天她们家只有她妈在家。

在雕花影壁前，苏赞称赞影壁蛮漂亮的，鸭儿说那是她的姥爷雕的。苏赞听着姥爷这个词很生疏。鸭儿说就是她母亲的父亲。苏赞说那就是外公了。鸭儿说，我们叫姥爷。

走到院里，正碰上刘婶和大妞送调点心馅的青年离开，见鸭儿领着苏赞进来，大家都觉得有点出乎意外。鸭儿给刘婶和妈介绍这是她们厂的苏技术员，大学毕业，她的师傅。

大妞愣了，刘婶与青年也显得很尴尬。

苏赞很亲切地叫，王家姆妈。大妞没听懂，只听见“姆妈”

鸭儿很大方地说这是她的男朋友，把个苏赞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刘婶对小张说，咱们走吧。大妞让再待会，鸭儿这不回来了吗？

刘婶说，还待？不碍眼！

大妞送走小张进屋，却见鸭儿把苏赞冷冷地晾在一边，自己一人抱着本书在看，全没了刚才的热情。

苏费正无聊地看着座钟运行。

大妞赔出笑脸说，常听我们家国英回来念叨您，早就想请您上家里看看，就是没逮着机会。

苏赞说，真的呀，国英她常提起我？

鸭儿说，我妈那是客气，您怎么连客气都听不出来。

大妞说，怎么跟师傅说话哪？师傅就是师傅啊，徒弟跟师傅的关系，任谁也比不了，这个我懂。你爸那些徒弟，哪个跟他不是心贴心哪。

苏赞说王家姆妈说得很好。

大妞说，我这闺女倔，该说您还得说着点儿。

苏赞说，不倔。一点也不倔。

大妞问苏赞怎么称呼。苏赞说他姓苏，苏修的苏，叫赞，赞就是赞美的赞，赞不绝口的赞，赞比亚的赞。大妞直皱眉说这个名字怎么听着像苏三。问家住在哪儿，说是隆坊。问隆坊究竟在哪儿，说是上海的北面，苏州的东面，很富饶的平原上，产螃蟹的地方。

后院传来周大夫留声机的声音，唱的是《秦琼发配》：

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

舍不得太爷的恩情厚，舍不得衙役众班头，……

刘婶冲后院喊，孩子们都大考复习功课呢，你把留声机放这么大声是什么意思？

周大夫说他打听过了，院里最后一个考完的是坠儿，昨天上午考完的。刘婶说那也不能放这么大声。周大夫问为什么，刘婶说内容不积极。周大夫问怎么不积极。刘婶说又是太爷，又是街役众班头，解放军在哪儿呢？革命群众在哪儿呢？周大夫说这是戏，是《秦琼发配》，唐朝时候的事，还没有解放军……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刘婶说，凡事就是得多想一个为什么。

周大夫说，我又不是秦琼，我哪儿知道他干吗非得跟太爷腻腻歪歪的？

刘婶说，所以秦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墩插话说，秦琼是大英雄，还有李元霸、黄天霸、窦尔敦、李逵……

刘婶说，瞧瞧，这就是影响。他在你这儿就得不到刘胡兰、黄继光、董存瑞的教育，知道的都是行役跟太爷。

周大夫问门墩，知道不知道董存瑞？

门墩说，知道，炸雕堡的。

周大夫问黄继光呢？

门墩说，堵枪眼的。

周大夫说，你瞧，他都知道。

刘婶说，感情不对，炸雕堡的，堵枪眼的，这是对英雄的态度吗？

周大夫说，那你要我们怎么着？

刘婶说，我实话跟你说，你不能腐蚀下一代，把复辟的希望寄托在第三代、第四代身上，我们无产阶级决不答应。

周大夫说，我吃饱了撑的。

门墩最近很露脸，门墩的期末考试数学得了98分。王满堂看着儿子的成绩单疑心重重。他不相信平时连乘法口诀都背不下来的儿子，数学考试会得98。王满堂问门墩是不是抄的。门墩说期末考试，东城区统一出题，换老师监考，隔一行一排座，他抄谁去呀？

王满堂说，我还是怀疑你的分数不真实。

门墩说那他就没办法了。

大妞说，没有你这样的老家儿，老见不得孩子进步。

梁子很不情愿地把成绩册也给父亲递上去，王满堂看了皱眉说，你比门墩差远了，俄语最差，才42分。

梁子说主要是口语拉的分，那个“p”音他老发不出来。

门墩拉了一长串的“p——”发得利落而干脆。王满堂对梁子说，你跟别佳混了那么些日子，怎么把俄语混了个不及格？

梁子说他们学的俄语跟别佳说的俄语不一样。王满堂说放屁。

门墩说，真的，爸，我们学的语文跟咱们说的话也不一样。

王满堂说，我觉着你们这书是越念越糊涂了。

为了庆贺门墩考试98，王家特意包了一顿鸡蛋韭菜馅饺子，对此谁也没有异议，用坠儿的话说是借着由头先吃，不吃白不吃，反正到时候是吐不出来的。

晚上，打着韭菜嗝的门墩躺在他妈的右边，他妈的左边是刨子。门墩觉得很幸福，大妞也觉得很幸福。大妞说，门墩你这回考试还真给我露脸，要不你爸爸老把你往瘪了看。

门墩说，我哪回考试没给您露脸？

刨子说，将来我也给您露脸。

大妞说，你们俩，是我心尖上的肉。

门墩说，酱猪心是好吃。

刨子说，爷爷下酒的。

大妞说，门墩，前几个我还做梦，梦见你七门功课六门不及格，我一急，醒了。

门墩说，妈，您做这梦一点儿都不准。实话告诉您吧，我是六门功课五门不及格。

大妞说，你数学不是考了98吗？

门墩说，哪儿啊，是18，我让那个竖又顶了一个圈儿。

大妞坐起说，你骗人哪！

门墩说，我没骗您不是？

刨子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看门墩，又看看大妞说，那些饺子真的是不能再吐出来了。

天不亮梁子就起来了，一个人在树底下呱啦呱啦很痛苦地背俄语单词。周大夫也是早起的人，他要拿奶看信。周大夫看了梁子那样儿说，暑假了还加班加点哪？

梁子说，开学得补考。

周大夫说，得，我不耽误您了。

王家的孩子也并不是净是不及格的事情，比如说坠儿就拿到了清华大学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这对王家来说是件大事，这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全院的人都夸坠儿有出息，纷纷给大妞道喜。

大妞高兴得那张嘴怎么也合不上了。在全院和家里人都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门墩想得比较实在，他问妈，今儿吃什么？

大妞说，烙饼！烙葱花饼，摊鸡蛋，摊八个鸡蛋！

一张张油旺旺的葱花饼起钢，大妞在厨房忙碌，心情好，饼也烙得空前绝后的精彩。王满堂坐在八仙桌前小酌，自己给自己拌了一盘豆腐丝，作为喜庆的添加。王满堂让坠儿坐上桌，坠儿就坐在父亲旁边，这在王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王满堂说，你是咱们家的大学问，魁星点斗，出了你这么个女状元。你爹干了一辈子古建，一肚子蝴蝶，就飞不出来，缺什么，缺理论。将来你比爹强，柱子别看是队长，也不如你。

门墩说，我姐在图上画二尺，您就不敢砌成二尺一寸。

王满堂说那当然。

坠儿说她将来要设计太和殿、天坛那样的大屋顶，她喜欢那样的房子。王满堂说这就是老王家的人，都跟大屋顶有缘。刨子说他也设计大屋顶。王满堂说他的孙子也肯定出不了建筑行，给了刨子一口酒，刨子辣得直淌眼泪也不说辣。问香不香，说香。问还喝不喝，说喝。

苏三来了，苏三是来找王国英。

大妞介绍说，这是鸭儿的……师傅，叫苏三。

王满堂说，苏三……我还是崇公道呢……

大妞告诉苏三，王国英上街给她妹妹买东西去了，她妹妹考上清华了。苏三说王国英的妹妹就是那个叫坠儿的小姑娘吧？大妞说就是，又让坠儿叫苏师傅……坠儿叫了师傅。苏三说，哎呀，怎么好叫我师傅的嘛，我怎么能给大学生当师傅。小妹妹，送你这支钢笔，希望你在大学好好学习。

坠儿谢过了苏师傅，但苏三并不放下笔。苏三说，这支笔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父亲送给我的，真正的派克金笔，值钱得很咧……

王满堂皱眉。

苏三说，你看笔帽上有“派克”，这边，这里，笔尖上还有“派克”，这说明它是原装的，地道的美国笔。笔尖是18K金的，大概有三克重……

王满堂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您还是自己收着吧，让小孩子使糟踏了。

苏三说，我对物质的东西一向都是很藐视的。钱算什么？钱是为人服务的，人不能做钱的奴隶对吧。

大妞说鸭儿一会儿就回来，苏三要不嫌弃就在这儿随便吃点儿。苏三说他是吃过饭来的。嘴上是这样说，却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大妞说没什么好吃的，就是烙饼。苏三拎起一张饼说，放了这么多大葱啊，还有于猪油，我们那里的人习惯吃米饭，不习惯吃这种很干的面食，南方人的嗓子眼一般比较细。苏三闻了闻饼又说，味道还不让人太反感，我尝一点好啦。

“尝一点”的苏三吃了一张饼，又抓起了第二张。王满堂对大妞说，你给他盛碗粥，留神别噎着。大妞舀了一碗粥给苏苏三说，红小豆粥，我很爱喝的，再放些糖和桂花就更好了。

大妞说，桌上有小酱萝卜。

苏三说，我们那里吃炸臭豆腐干。

大妞说，听着这吃法都别扭。

苏三说，很好吃的啦，很下饭，再浇些辣椒末，别有风味……说着抓起第三张饼。

王满堂和大妞都认为有必要和大女儿谈一次，就这个二百五式的苏三认真地谈一次。谈话以大妞为主，大妞开诚布公地说她和鸭她爸都不喜欢苏三这个人。

鸭儿看了她妈一眼，没吭声。

大妞说这个苏三嘛，说他哪儿不好也不是，说他哪儿好也找不出来，就是不知道哪儿别扭着。

鸭儿竟然给她妈冷笑了一声。

大妞说，我看这个就……算了，不行咱们再……另谈一个？

鸭儿说，说行也是你们，说不行也是你们，我还有没有我自个儿？

大妞说，我不反对你谈，可这苏三……她实在是……

鸭儿问实在是什么？

大妞说，你爸说他，说他，实在是娘娘腔。

鸭儿说，我就爱娘娘腔。

大妞说，我知道，你老跟我别着，好，你的事以后我不问，也不管，随你怎么着吧！

鸭儿说，谁让你们管啦？你们不管我求之不得。

大妞只有在王满堂跟前掉眼泪，说这个鸭儿怎么这样不知好歹。王满堂说随她去，她嫁给谁，跟父母都没关系。

大妞说，可那毕竟是咱闺女啊！

王满堂说，你看看苏三，母里母气的，鸭儿竟然看上了他？

大妞说，苏三人倒不丑，就是嘴有点碎。

王满堂说，整个儿一个太监！

大妞说，瞎说，你姑娘才嫁太监呢。

坠儿收拾行装，准备去学校报到。周大夫送了坠儿一把计算尺，说这把尺子曾经是他妹妹用过的，他妹妹也是搞建筑的，是建筑设计师，台湾的故宫她就是设计者之一。刘婶警惕地追问，台湾的故宫，你那个妹妹在台湾，我怎么从来没听你向组织交代过？

周大夫说，她原来在南京，后来随着家属走了，我们有二十年没见面了。

刘婶说，没见面不一定没联系。别的搞建筑的都不上台湾，怎么就偏偏她去了？敢情你每天等信，明着你等江南小妹妹，实际你是等台湾真妹妹。这事作为一个严重问题，街道有必要成立专案组调查清楚。

周大夫说，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你们上哪儿调查去？

刘婶说，你是台属，台湾蒋介石有什么举动，你必须向街道如实报告。知情不报，真出了什么事情，就是咱们几十年的老街坊我也保不了你。你的问题，待会儿上街道去说清楚，我现在不跟你磨牙。坠儿，这是大婶送你的两条毛巾，一条学习的时候擦脸用，一条劳动的时候擦汗用。社会主义新时代的年轻人不能光走白专道路，咱们的坠儿得又红又专。

坠儿很尴尬，周叔叔好心好意给了自己一个计算尺，惹出来这一堆麻烦，她觉着很过意不去。

大妞说她的心里很难受，孩子们大了，一个个都翅膀硬了，朝外飞了……周大夫宽慰大妞说，这是自然规律，任何人也无法抗拒，只有面对现实。刘婶说周大夫的态度太消极。周大夫让刘婶给他来个积极的。

大妞说，你们俩怎么老说不到一块儿去？

周大夫说，我们俩上辈子是冤家对头，没打完，这辈子又找补来了。

刘婶说，不对，你又宣传迷信思想。什么上辈子，谁有上辈子？亏你还是个大夫，一点儿也不唯物。你还没有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

周大夫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咱们是给坠儿送行来了，不是抬杠来了，都闭嘴，休战，休战。

王满堂本来要把家里的玉坠儿送给坠儿，但是一问，那个玉坠儿还没找着，只好作罢。孩子临走，送了一句话：平，平不过水；直，直不过线。

坠儿开学面临了新的人生，新的起点；梁子开学是面临了俄语的补考，考来考去仍是不及格，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发愁。大妞看着儿子的模样心疼地说，上学期不是不及格过了吗，这学期干吗还给咱不及格？这学校也是，好好的中国人，非让学洋话，成心难为人不是？你爸倒是会两种话，临州话，北京话，也没见他在学问上有多大出息。

梁子说外语不及格，将来影响他考北大中文系。

大妞说，学写诗不用外语，“小耗子上灯台”的诗都是用中国话说的，他别佳用俄语就说不了。

梁子觉得他的妈是个大糊涂蛋，跟他妈说话太费劲，索性不理他妈了，这时门墩高高兴兴跑进来，报告他哥一个好消息：革命了！梁子问谁革命了，门墩说咱们革命了。梁子问革谁的命，门墩说革文化的命。梁子说文化归文化，他的俄语还是过不了关。

门墩说，你个傻×。文化一革命，就不用上学了，也不用考俄语了，咱们彻底解放啦！

梁子说真的呀？门墩说可不是真的，说梁子最向往的北大早就不上课了，连大字报都贴出来了。梁子说这太好了！拉着门墩就往北大跑，去看那不上课的大字报。

大妞由衷地说，文化革命好，文化革命把我儿子从苦海里救出来了。

刘婶说，这叫砸烂旧的教育制度。

周大夫说，未必就好。

刘婶逼过来说，你站住，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明白了再走。

真是革命了。

王满堂和老萧脚下搁着白灰桶无精打采地坐在古建队的台阶上，默默无言。王满堂的队长被罢免了，有人贴了大字报，说他是行业反动把头的孝子贤孙。斗争会开了几场，都是徒子徒孙，师兄师弟，既未伤及皮肉也没触及灵魂。

王满堂和老萧在台阶上坐了许久。老萧说，满堂，咱们在一块干了有三十年了。

王满堂说，整二十七年，从民国二十八年——

老萧说，我一辈子无儿无女，把心都给了古建，临了临了，干这个！造孽呀。老萧说古建上那么些百十年的画让他几刷子就给刷设了，当初画这些画的工匠在阴间不定怎么骂他呢！积怨甚多，往后有他倒霉的时候。

大摊儿戴着红箍和一职工走过来。职工说，姓萧的，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坐着？赶快搬着梯子，干活去。难道还要让那些“四旧”继续向无产阶级耀武扬威吗？老萧说那都是艺术，大摊儿说是“四旧”，绝对的“四旧”。王满堂问今儿个他们上哪儿去革命。职工说上成王府，后花园。

王满堂说，那儿倒凉快。

大摊儿说，师傅，好差事。

王满堂说，好差事你怎么不干？往金龙合玺上抹大白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

大摊儿将王满堂推到一边小声说，盖住了才能保存下来，老爷子，您这是干好事呢，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信任您二位才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您，您还不领情。

满堂与老萧面面相觑。

老萧对王满堂说，我看这阵势不大对头。我不能跟你比，我怕得及早给自己找脱身之计。

王满堂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耍弄你那一套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的玩艺儿，你老不听，你看现在，谁都拿眼睛瞄着你呢。

老萧说，满堂，咱们几十年，吵归吵，可谁心里都明白谁，我看这场运动我是在劫难逃，死活难论，有些事不如早做安排。说着老萧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来说，这个本子别看不起眼，可是我一生的心血。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不全是迷信，不全是四旧。这里头记录了我从进入“隆记”开始，跟随我父亲勘察风水的记录。有用也罢，没用也罢，是我一辈子行径的总结。万一我有三长两短，这个本子你务必替我留着，我想它终归会对建筑行有点用。

王满堂说，听你这话怎么像交代后事似的，事情有这么严重？

老萧说，我夜观天象，紫微发暗，煞气北侵，君子当处否塞之时，应退避三舍。然而煞气直侵，以俭德退缩以避之已不可能，也是我祖上泄露天机太甚。事已至此，该著有此一劫。

王满堂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话，以你这思想，不整你整谁？我要是造反派，我也先拿你开刀。跟你在一块挨斗，我都觉着我冤，你才是货真价实的牛鬼蛇神，我是冒牌的。

老萧不理会王满堂的玩笑，把本子郑重交给王满堂说，所以，我才托你帮我收着，它在你那儿比在我这儿安全。

王满堂接过本子说，收着就收着，等事儿一过我就还给你。

老萧说，这本子上的内容就跟咱们每天涂的这些合玺彩画似的，等将来把它们再清理出来，照旧的金光灿烂。

王满堂认为老萧的小破本子绝不能跟合玺彩画比。老萧说那是王满堂还没认识它的真谛，老萧建议王满堂也趁早把家门口的影壁糊了，免得找麻烦。

王满堂认为老萧说得很有道理，回到家什么也不干，当下就指挥门墩和刨子和泥糊影壁。

王满堂说，泥要和到火候，托住，使劲儿往墙上拽。

门墩和刨子如法炮制，稀泥顺影壁流。

王满堂说，腕子使劲儿。

泥啪啪地将精美砖雕糊住。

王满堂说，用麻刀挂墙面。

和了麻刀的灰泥将影壁抹平。

王满堂说，小抹子抹光。

三把小抹子将墙抹成溜溜光的白墙。

周大夫下班进门，一眼就看见白墙，说是进门撞白墙太扫兴，问那些砖花哪儿去了。王满堂说那是“四旧”。周大夫一个劲儿地说可惜。王满堂悄声告诉他，都在底下藏着呢。

刘婶看见白影壁说，这回看着顺眼啦，一幅白墙，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

王满堂说，留出白墙就是让人写字儿的。

周大夫说明儿个叫片警大安来写条语录，大安的美术字儿写得好，这条胡同墙上的语录都是他写的。刘婶说写语录不如画个红太阳。

周大夫说，那成日本国旗了。

刘婶用异样眼光冷峻地注视着周大夫说，就你想得怪。

梁子当了红卫兵，也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套退了色的旧军服，整天穿在身上，连睡觉也舍不得脱。与旧军服配套的是灯芯绒懒汉鞋，一种不用系带的很别致的布鞋，男的女的都穿，三块五一双。当然，梁子这身打扮是极一般的红卫兵，是属于边缘组织的那类。还有中心组织的，那就是干部子弟了。子弟们有将校呢的大衣，有一作半宽的绸子袖标，袖标不带着，垂在前臂上，大皮鞋咋咋的，眼睛老是傲视环球般的细眯着，让人一看见就想到了狼，就想躲。

王满堂见不得梁子这身装扮，即便是边缘的，王满堂也看不惯。王满堂说，学生就是学生，兵就是兵，怎么弄得这不伦不类。小小的人儿，扮得像国民党队伍里的老兵油子，这是干什么呢？学生就非得装成兵，他怎么不装成工人呢？梁子说他爸爸这是立场问题，严重的立场问题，这样的话要是让对门的刘婶听见，反映到古建队去，够他爸爸坐两回喷气式的。

门墩似乎没有他的哥哥那样追求时尚，门墩穿着梁子退役下来的大补丁蓝裤子，穿着他姐鸭儿扔在家里的紫红绒衣，趿拉着他爸爸那双没了形的山东大(革及)鞋，游游逛逛，走东家串西家，轻松而自在。

这天，穿着红卫服，戴着红袖章的梁子用衣服裹着一件东西，由大门跑进，穿过小院向后院奔去。门墩一见，喊了声，有宝！一步不落地追赶过去。院子里的散淡游民刨子和妻儿正在寂寞难耐之中，也呼啦啦跟过来。梁子跑到后院墙根，打开衣服，取出一黄琉璃瓦的凤凰来。

套儿问这是什么？刨子说是飞檐上的吉祥物。套儿说跟烧鸡差不多。刨子说这是凤凰，头龙二风，它就是那个二凤。黄琉璃瓦，级别不低，皇上用的物件。

周大夫听外头孩子们叽叽喳喳，也出来看热闹，问他们得了什么宝贝。梁子说是集福寺飞檐上的凤凰，他们去破“四旧”，把飞檐上的小玩艺儿都敲下来了，他看着好看，就抱回来了。

周大夫说，集福寺是康熙给他妈建的家庙，精巧细致，无与伦比，连房顶上的东西都叫你们给拆了，你们也不怕摔折了腿！

梁子说革命需要，刀山敢上，火海敢闯。周大夫问梁子，把这个凤凰抱后院来干吗？

梁子说，搁后院给您站岗。

周大夫说，我可消受不起。我跟皇上他妈还差着好几级呢。

门墩问梁子怎不把集福寺门口那对狮子弄回来。梁子说就这个小物件，在房上看着小，弄下来挺大，累得他直喘。门墩说梁子傻，要是他就找辆小卡车，连狮子带龙都拉回来。

周大夫说，要这样咱们这院得遭殃。

套儿问为什么？

周大夫说，成庙了。

王满堂突然接受了一个很神秘的工程任务，对外统称013工程。这个工程将古建队有经验的老工人几乎全部调去，集中吃住，不让回家。大妞问柱子，013是怎么回事。柱子让他妈别问了，说这是上边给的政治任务，保密，连他都不知道去干什么。

梁子认为他爸干的这个“013”一定跟国防有关系，就缠磨他爸爸，回来时给他捎个国防绿的帽子来。梁子跟他爸爸说，您瞧我这身，就缺一顶国防绿，有了它就全齐了。

王满堂一边收拾洗漱用具一边说，是兵没衔，是民犯膘，还弄什么绿帽子！

大妞说，孩子要，你就给他弄一顶。

王满堂说，你知道我上哪儿？

大妞说，你不是013嘛。

第七章

刘婶在院里猛喊一嗓：周一凡，你出来。

周大夫从后院惊慌跑出，问有什么指示。

刘婶说，以后每天早晨你得先把前后院扫干净了，再把胡同从九号到十七号的地面打扫干净。十七号以后到二十六号由庞家二奶奶负责，她是一贯道。这条胡同的卫生由你们这些牛鬼蛇神包了。

周大夫问他是什么神，刘婶说周大夫是特务。周大夫问他算谁家的特务，刘婶说美帝、苏修、蒋介石。

门墩插言说，嘿，三料特务，周叔您厉害得很哪。

周大夫说天知道他怎么和美帝苏修们挂上了钩。

刘婶说，你跟那个苏修别佳不明不白，鼓捣苏联收音机，居心叵测；经内查外调，你妹妹是台湾第五号战犯，是蒋匪帮的得力干将；还有那个江南小妹妹，过去是美国资本家中国代理的太太，是我们无产阶级的死对头，你跟她关系不正常。

周大夫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刘婶的革命生涯正处于高峰，她现在是街道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在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火线”人了党，现在正一门心思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都说搞清理阶级队伍的人能上瘾，就跟抽大烟似的，一天不抽两口就没精神。大凡搞“清理”的一天不找点“敌情”，在晚汇报的时候就没有说道，就有虚度光阴的感觉。

“革命者”是不能虚度光阴的。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大妞收拾屋子，看到了老萧托王满堂保存的小本子。大妞不识字，她问刘婶这上头是什么东西，刘婶看了一眼很不经意地说是过去的“豆腐账”，就给拿走了。大妞也只认作没用的旧账，再没有往心里去。却不知，一个无心，一个有意，把老萧推进了万丈深渊。这是后话。

一只大公鸡，在晨曦中引颈长啼。

公鸡旁边靠墙的鸡窝搭得古色古香，砖雕的门楼也很有艺术特点，未完工的歇山式屋顶，已初具规模。知道的是王家门墩和刨子盖的鸡窝，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儿搬来的土地庙。

周大夫刷刷的扫地声在清晨的胡同里回响，由远到近。刘婶起床了，周大夫在她家的窗户外报告，报告主任，地扫完了，十号门口发现黑扣子一枚，十五号拐角有呕吐物一摊，十六号山墙有儿童涂抹迹象，内容消极但不反动。刘婶隔着窗户伺是什么内容，周大夫说一般常见内容。刘婶问怎么个常见内容，周大夫说，小五是王八。刘婶说扫到十七号西墙了？周大夫说，报告主任，我的笤帚一抡，没掌握住，把一贯道的也扫了。

刘婶端着尿盆出来了。刘婶说，特务是特务，一贯道是一贯道，你不能混淆二者的界线。

周大夫说，这个界线很难掌握，有时候一使劲儿就过去了。再说了，一贯道今年九十三了，特务还年轻。

刘婶说，这两年我要不是看在老街坊的面上老保着你，你怕早按敌我矛盾让人提溜出去了。南边向阳胡同，三个右派都给送到劳改农场去了……

周大夫说，亏得您保着我，没您保我也没这么些事。

刘婶说，我听你的话怎么老是带刺。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还要添上一句，时时讲，让你脑袋里的弦老绷得紧紧的。

周大夫说，也不知道咱们谁的弦绷得紧。您记着，这弦要是绷得太紧了，它就断了。

刘婶说，周一凡，你反动，你得把你刚才说的话写下来，交到街道去。

周大夫说，我说什么啦？我没记着我说什么。

大妞费劲地在院里逮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把那只企图反抗的鸡逮着了。大妞抱着大公鸡气喘吁吁地对周大夫说，跟您商量个事，您下班能不能带副针管来，这样我每天打鸡血就省得跑卫生站了。

周大夫说他没打过鸡血，不会打。大妞说卫生站的赤脚医生都会，周大夫是正规的大大夫，能不会？

周大夫说，我穿着鞋哪，没打赤脚。打鸡血，我真可怜这只鸡，它招谁惹谁了。

大妞说总是为了治病，好末当央儿的谁爱挨那一针。周大夫说大妞胖得都俩脖子了，会有什么病。大妞说她有肝炎。周大夫说十年前的急性黄疽肝炎，到今天还没闹完呢，成什么了？

刘婶说，打鸡血是新鲜事物，应该努力扶植，指望着国民党的大夫改变观念是永远不可能的。

周大夫说，依你这么说将来我们医院得改养鸡场，穿上鞋的大夫也得把鞋脱了。

刘婶说，这就对了，走与工农结合的道路，这是方向。

鸡的争论还没有结果，王满堂怒气冲冲大步流星地进了院，进来后二话不说，炸雷般的喊梁子。院里的人一时都有些莫名其妙。

大妞说，你不是013去了吗，这又是哪一出啊？大妞从屋里拽出了睡得迷迷瞪瞪的梁子，还没等梁子清醒过来，王满堂一个巴掌已经扇了过去，大妞唰的一下护住孩子，要王满堂讲清楚，凭什么打人。

王满堂问梁子，二凤呢？

梁子说他不认识二凤。王满堂火更大了，绕过大妞要去打梁子，大妞左挡右拦，有几下就打在大妞的身上。街坊们纷纷来拉劝，梁子委屈得直哭，说他真不认识二凤。

周大夫说现在的中学生都不上课，成天满街晃，有早恋现象难免，教育教育就行了。大妞说就是恋了也不怕，说明她的梁子有本事。

门墩是个聪明人，从他爸爸进来找梁子要二凤，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不说破了，他在一边起哄架秧子。他问梁子二凤家里还有三风没有，倒是刨子提醒他二叔，就是后院那个琉璃凤凰。

梁子把从集福寺掠来的琉璃凤凰从厕所东墙拿来，搁在八仙桌上。王满堂说就是这个。王满堂说，头龙，二凤，三狮子，一个不能错，你把二凤弄回家来以为别人不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集福寺的姑子早告诉我了。

梁子说，我喜欢这个凤凰。

王满堂说，你以为我不喜欢？这几个玩艺我都喜欢，都拿回家来？搞古建的，经手的奇珍异宝多了，修故宫大殿，每个殿都有镇殿之宝，最次的也是十二串金钱。纯金的钱儿，亮闪闪的，心术不正的顺手迷起一两串没人知道，可我们建筑行的人没人这么干。为人做事，上对得起天地父母，下对得起同事、良心。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都得问心无愧，直不过线，平不过水，横平竖直是做人的根本。

大妞说，为只琉璃鸡，你急什么急？大呼小叫的，不就一个集福寺嘛？荒了多少年的破庙，还神里神道地什么013。

王满堂说，那位外国王爷大老远的来中国，放着北海、颐和园不去，偏要去荒败不堪的集福寺，说是这个庙过去和他们国家的某个国王有联系。他来北京，头一件事就是要拜谒集福寺，拜谒集福寺就是拜谒他的祖先了，所以这座庙不修也得修。眼下正是文化革命的时候，人家在破“四旧”，你在这修庙，明摆着不合适，就叫了个013，工期限半个月，现在其他都齐了，就缺这只二凤……

梁子说，再怎么着，这也是封资修。

王满堂说，我不反对破旧立新，可你也得想想，这旧的砸了它还能找回来不？千万年它存在着，存在着就有它存在的道理。再过五十年，那时候二凤它还在房顶上站着，你在哪儿呢？

梁子再说不出话来。王满堂对大妞说，他的事完了你的事还没完呢，你把老萧的小本子交出去了，现在他给造反派关起来了，你如今是把老萧逼得走投无路了！

大妞说，怎么是我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他是“隆记”营造场的老人，我没想害他。

王满堂说，可是你就害了他！你把本子捅到街道革委会，革委会又弄到古建队，现在他为这个本子给关了，算是坏分子。你说，你没害他谁害他了？

大妞一听，直说自己糊涂。王满堂说，你才知道你糊涂啊，说不定你什么时候把我也害了呢。

大妞说，你说，让我怎么办？

王满堂说，没办法。

在老萧这件事上，大妞心里很愧疚，她反思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本子交给刘婶。她反过来又想，老萧是白新生的干爹，谁想到刘婶造反造到亲家的头上，往后谁还敢信谁？大妞到居委会找到刘婶，刘婶正在开会，大妞把刘婶叫出来，说了老萧的事，也说了心里的懊悔，暗中有埋怨刘婶之意。刘婶不知道是真没听明白还是假装糊涂，刘婶说大妞能主动把东西交出来，说明大妞的觉悟高，对无产阶级的感情是忠贞不贰的，这样的精神，这样为了革命事业不顾个人情面的做法，没有境界的人是做不到的。大妞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她从开始到现在，压根就没想到过什么阶级，什么忠贞的问题。

刘婶说，你想到了，你的做法已经明确表明你想到了。街道对这件事很重视，现在我们正在开会，选你当活学活用的典型。

大妞说，别价，要当你当，我不当。

刘婶说，你要继续革命，不能退缩，你要沿着毛主席指引的革命路线勇往直前嘛。

大妞说，勇往直前我上哪儿呀？还要出远门吗？

刨子在和泥，砌那个没有完工的鸡窝，门墩站在树底下雕砖花。王满堂在一边看着专心雕刻的门墩侧影，不知怎的，他老感觉正在雕刻的门墩变成了老剩儿，老剩儿冲王满堂一乐说，师傅，我非把您这套手艺学到手。王满堂一惊，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抽动了一下。

刨子说，爷，我这泥稠了。

门墩说，加水。

王满堂说，不能加水，不是稠，是没和到家。

新婚的鸭儿和苏三从上海度蜜月才回来，王家人对这门并不满意的婚事呈低调态度，用大妞的话说是；只当把闺女扔了。满脸是幸福的新姑爷苏三大包小包地进了王家小院，进院尚未站稳便大声喊，姆妈，我们回来了。

大妞从房里迎出来，看了看兴奋欢乐的姑爷，看了看姑爷身后冷静如水的女儿，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盘绕。毕竟有着丈母娘的身份，她还是笑着把姑爷手里的包接过来，热情地往屋里让。王满堂和刨子们仍旧在折腾鸡窝，并没理会新婚夫妇的到来。大妞嗔着王满堂太不给女儿面子，不容分说，将他拽进屋来。

依着苏三的处事方式，进门在说话之前要先掏礼物，这样下边的一切话都好说，一切事都好办。这或许是他的精明之处，但用在“百年老号”式的王家，就显得有点浮，有点显摆了。

苏三从包里拿出几双袜子给大妞，说这种袜子是尼龙的，有弹性，一百年也穿不破。大妞不能理解一百年也穿不破的袜子结实到了何种程度，王满堂说那是铁板。

苏三说，真的呀，我没有骗你们，这是上海的新产品，你们可以亲自试验的。

大妞说，一百年，袜子比我活得还长，谁试验谁呀？

苏三说这种弹力尼龙袜是很贵的，三块八一双，因为托熟人从厂家直接买的，按批发价处理，一双两块两角五，两双的价钱可以买到三双，蛮划得来的。

大妞是很欣赏尼龙袜子的，一百年不破，她往后就再也不用抱着袜子板补袜子了。苏三又拿出了奶油蚕豆、绣花用的金银线、牛皮的鞋，还有弹力裤衩，可大可小……说着抽出一条，撑开了往自己身上比。

王满堂不屑地转过脸去。

门墩把鸭儿悄悄拉到一边说，姐，你跟他在一块儿待着不别扭？

鸭儿说，有什么别扭不别扭的，人这一辈子就是这么回事……

门墩间是不是人长大了都得结婚，不结婚就不成吗？鸭儿说要是不结婚，别人就说你不正常，结了婚要是没孩子，别人又会说你有毛病。

门墩说，姐，那个苏三还不如奥脚，我不喜欢苏三。

鸭儿无言地看着门墩。

考究的鸡窝终于盖成了，对该项建筑最为认可的是王家那只大公鸡，自从有了美丽的窝，大公鸡每天凌晨都要站在鸡窝上认真打鸣。

半夜里，王满堂被鸡叫吵醒，翻身欲睡，外面又是一声响亮鸡啼。再睡，鸡又啼。王满堂无法入睡，气愤难耐，披衣出门，踢着鸡窝说，明天我把你杀了！

门墩正出门上厕所，提着裤子，睡意曚眬地说，那是我妈打鸡血的鸡。

又是一声鸡鸣。

王满堂看着那只气宇轩昂的鸡，怒火中烧，他已经等不得明天早上了，从厨房拿出菜刀，一把抓住鸡脖子，上去就是一刀。那只鸡一声啼尚在半截，身首就分了家。王满堂将扑扑棱棱的鸡扔在院当中，对门墩说，拔毛！

门墩说，这活我干不了，得让我妈来。

王满堂说，你妈简直就是个吸血鬼，鸡是不会反抗的，要是会反抗，非把你妈杀了不可。

也不能说鸡们不会反抗，这天还没等天亮，大妞就浑身发烫，脸肿得有盆大，直说胡话……病情严重，周大夫已无能为力，必须送医院急救。大家把大妞七手八脚抬上平板车，都说这回是凶多吉少。

梁子感到这是与他妈的诀别，哭着拉着大妞的手说，妈，您别死，我跟您说，那个玉坠儿是我偷的……

刘婶说，好小子，你这是狠斗私字一闪念，不见你妈这样，你还不说实话哪。

王满堂气愤地说，一边待着去！

梁子咧着嘴问周大夫他妈会不会死。周大夫说，你放心，我死了你妈都死不了。福来蹬着车，王满堂、门墩在车后紧跟着，一路往医院急奔。后头是刨子，刨子紧紧地追着平板车一步不落。

梁子蹲在墙角哭。

早晨，门墩在院里拔鸡毛，大安来了，问大妞的病怎么样了，门墩说还在医院里输液。大安说没危险了吧？门墩说没危险了。大安又问门墩，坠儿呢。门墩说坠儿礼拜六才回家，大安说今儿就是礼拜六。

门墩说大安是不是想跟他坠儿姐搞对象。大安让门墩别瞎说，说这回街道要上报门墩他妈当活学活用积极分子，刘婶让他来整材料。

门墩说，甭拿整材料说山了，大凡刚开始搞对象都得我点借口，你这套瞒不了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岁数不结婚，人家会说不正常，结了婚不要孩子，人家又会说你有毛病。

大安说，你小小年纪哪儿学的这些？

门墩说，人小心不小，告诉你吧，我已经偷偷跟我们班上三个女生亲过嘴了，社会上的事儿不比你个警察知道得少，要想跟我姐好，非得过我这一关。

大安说，你个小东西，上回你踢球三脚碎了人家办公楼五块大玻璃还是我替你把账了了的。

门墩说，那是你愿意。

刨子也跟着帮腔说，对，那是他愿意。

大安说，你的脚也忒臭了点儿，往哪儿踢不好，非往人玻璃上踢。

门墩说，不是我脚臭，是他们把窗户刚好安在球门上。

大妞的病因是血液变异反映，归根结底是让那只鸡闹的。为了这个，大妞在医院住了一礼拜，这对很少进医院门的大妞来说，是件破天荒的大事。街坊们都去医院看她，其中也有不少打鸡血的同好。黄大姨反对打鸡血，黄大姨说她早就说打鸡血不是个事儿，说大妞没留下后遗症还算好的，有的人打了鸡血以后，天天早晨出现打鸣的症状。大妞说她这些天天刚亮就嗓子痒，有小手在嗓子那儿挠一样。刘婶问是不是痒三遍。大妞说没数过。

大妞出院以后，王满堂告诉她说老萧被定为坏分子，人家说他是封建主义卫道士，是宣扬封建迷信的主干……把他跟老石押到东北农场劳改去了。大妞奇怪怎的也搭上了老石，王满堂说老石是叛徒加走资派。

大妞说，都给弄走了，合算咱们周围没好人了。

王满堂与大妞相对无言，门坐在八仙桌两侧，桌上的钟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大妞叹了口气说，归根结底还是我害了他。

王满堂说，老萧走的时候连条棉裤也没有……

大妞在屋里飞针走线，为老萧做棉裤，她要在下雪之前让王满堂设法给东北的老萧邮去。老萧没儿没女，也没有亲人，她不给老萧寄这条棉裤，老萧在东北那冰天雪地的地界非得冻死。她已然让老萧受了苦，不能让他再受冻。

王满堂在院中打沙发，造反派夺了权，不用上班了，在家呆着，别有一番滋味。

广播里播送着样板戏《打虎上山》的音乐，门墩随着音乐在表演杨子荣打虎上山，一招一式十分到位。也就是门墩一个人演罢了，打沙发的王满堂和刨子对于满院蹦来蹦去的门墩竟然熟视无睹。没有观众，也并不影响门墩的演出情绪，有人在身边奔来跑去，也不影响王满堂和刨子的工作热情，双方互不相关，各干各的。

王满堂一伸手，刨子立即将刨子递上。王满堂指挥着孙子，把线儿拉直了，拉起一一绷！刨子画出墨线。

门墩随着音乐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哪——

周大夫由后院出，恰到好处叫了声好。周大夫对王满堂说，你们门墩有副好嗓子，你有副好手艺，王家人都是有能耐的人。

王满堂无奈地笑了笑说，闲着也是闲着。

周大夫说，原以为你就会泥瓦活计，没想到你的木工活儿也这么地道。

王满堂说，唱戏的讲昆乱不挡，我们这行是瓦木扎石土，油漆彩画糊，也讲样样拿得起。旧社会宅门请工匠，往往请两三个就把活都包了，这就要求所用的人得全才。

周大夫说王满堂的这身手艺千万不能失传。王满堂指着刨子说小接班儿的已经顶上来了。刨子说还有三叔呢。王满堂望着满院奔跑的门墩说，那小子，我不指望他。唱歌唱戏，都是横着出来，连道也不会走了。刨子好，刨子聪明。

大妞隔着窗户夸刨子说，这孩子跟门墩不一样，爱钻。刨子给我钉的小板凳，洗个脚什么的，高矮正合适。我就想，他一个小人儿，怎么就能知道老人坐多高的凳舒服呢？

朱惠芬两口子带着双胞胎的另一个斧子来看爷爷奶奶了。朱惠芬见了刨子很亲昵地抚摸儿子的头。刨子一甩脑袋闪开了，脸上有些不高兴，因为朱惠芬妨碍了他做活。斧子找到刨子，说他有小人书，《草原英雄小姐妹》，妈刚给他买的。刨子说，去去，小孩子玩艺儿。

朱惠芬说，小孩子玩艺儿，好像你七老八十了似的。

王满堂说，这孩子老成。

大妞问斧子要吃什么，斧子说要吃奶奶烙的馅饼。大妞就让正在“穿林海”的门墩买一块钱绞肉去，并且指明要肥点儿的，不许贪污。朱惠芬奇怪怎么还贪污。大妞说，人分钱半斤黄稀酱，他回回买来不够吃。我上小铺找人家，人家说你们家门墩买酱从来都是买三分的，好让我们为难，只好多给，您还来找我们给的不够。朱惠芬说门墩的歪点子就是多，刨子跟他学不出好儿来。大妞说刨子跟门墩不一样，刨子是老王家出类拔萃的可心孩子。

婆媳俩在厨房一边聊天一边准备做馅饼，柱子进来问吃什么。朱惠芬说烙馅饼。柱子说今天不吃馅饼，换面，换打卤面。王满堂也说吃面，让刨子上小铺买二两黄花两毛钱大海米，打卤。

大妞只好改饼换面，刨子悄悄对大妞说今天是他临州奶奶的生日。刨子说，您忘了，年年我奶过生日，我爸我爷都吃面。

大妞黯然神伤说，不是自个儿的肉，再怎么贴也贴不到自己身上来。

门墩从窗户探进脑袋说，我大哥想着他娘，我爸想着他媳妇，贫下中农一条心。您哪，就一边晾着吧。

大妞举起饭铲子给了门墩脑袋一下子说，人家心里都想着他妈，我过生日你小子怎么就想不起吃面来？白养活你了。

门墩说不行咱们明天也吃面，买它多一倍的黄花和海米。大妞说她的生日是五月十八，现在都快到八月十八了，早过啦。养这帮忘恩负义的兔崽子们，她算倒了八辈子霉。

大妞为临州的麦子做出了喷香的寿面，在饭桌上笑容满面地说，今儿是柱子娘生日，我让门墩打了四两酒，买了一个小肚，半斤素鸡，给临州的老姐姐添个寿。

柱子感动地叫了一声妈。大妞虽然答应了，心里仍旧满是酸涩。吃饭的时候，柱子说他要到非洲去支援那儿的建设。大妞说在自个儿家里待得好好儿的上什么非洲。王满堂就说这件事是早已定好了的，我们支援人家建筑大礼堂。柱子说里面结构是中式，原来计划外面屋顶挂琉璃，但后来想，那儿太阳太毒，怕晒炸了，就改了石板。王满堂嘱咐柱子给外国人干活得留心眼儿，咱们这点看家的本事不能让外国人学了去，要是全世界都有了故宫，中国的故宫也就没意思了。

大妞说，非洲，就是热得马都长白癜风的地界儿？

门墩说，那是斑马。

大妞说，斑马也是马。你看那儿的人晒得一个个都跟戏台上的包公似的。那天街上有两个黑人打我旁边过，我仔细一瞧，那叫黑了个脆，连手心都让太阳晒成了死王八肉色儿。

梁子说，人家就是那种，就跟您养的那些鸡似的，油鸡就是黄的，来亨就是白的，申不了。

大妞说，我是怕柱子回来也变成那模样。最好还是在家待着，那么热的地方，待着都冒汗，再干活，苦哇。

柱子说，妈，想想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就什么也不苦了，我们这个算什么？

大妞说，长征是长征，那是迫不得已，共产党但得有法子也不会长征。

门墩说他妈说的是实话。

刘婶端着一盆枣进来。刘婶说，工人阶级是全人类的，对整个世界来说要有一盘棋思想，无产阶级只有解放了全人类，最后才能解放自己。

梁子说，抗日战争白求恩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抗美援朝老剩儿哥哥去了朝鲜，这都属于国际支援范畴，柱子哥也是一样。

大妞说梁子说的老剩儿跟白求恩都是有去无回的主儿，柱子这一走，别跟老剩儿似的，就带回一块砖来。

王满堂说，娘们儿家见识。

刘婶让大家都尝尝枣，说这枣是从院里树上打下来的，柱子要出国了，到外国就吃不上枣了，那边的生活就跟咱们的旧社会似的，吃不饱，穿不暖，每天瓜菜代，配给黄豆、拿手绢做衣服，24号买粮食……

梁子说刘婶说的不像旧社会。

刘婶让柱子出去以后多关心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黑人兄弟，说咱们的日子过好了，别忘了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受剥削压迫的人哪。

大妞来到厨房，将最后几根面捞到自己碗中，一看锅里的卤只剩下两根黄花。刨子像小耗子一样溜进来，将满满一碗卤由柜橱取出，端到大妞跟前说，您刚做好，我就给您捞了一碗稠的，里头净是肉。

大妞说，刨子，你是奶奶的亲孙子，奶奶没白疼你。

刨子说，奶，我记住了，年年五月十八我也吃面，也像我爸他们似的，较着劲儿地吃。

大妞说，我的乖。眼里泪花直闪。

周大夫看他的信箱，空的。那天蓝色的信封有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梁子兴奋地由外面归来，进门就喊妈，兴奋地宣布，他们被批准了。大妞问批准什么，梁子说上山下乡，上陕北插队，当现代化农民去。

刘婶说，光荣啊！太光荣啦。

大妞坐在台阶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收音机里播放着豫剧《朝阳沟》唱段：

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

……

知青下乡，雷厉风行。在支援非洲的柱子还没有动身之前，梁子这些知青们便准备开拔了，行程就是今天。鸭儿特地从昌平赶回来，帮梁子收拾行装，王满堂在一边无声地抽烟，看着穿着新制服斜背黄书包，胸前戴着大红花的儿子，觉著有许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像当年坠儿和鸭儿走出家门一样，又一个孩子要离开家了。大妞从早晨起来就在里屋躺着，梁子的远行如同在她心里剜了一块肉。这种疼痛，远过于大儿子上非洲，大女儿上昌平，小女儿上清华。她起不来了，离别的痛苦将她重重地击倒。她想像着十几岁的儿子在陕北那黄天黄地的大野之地将遇到的万千种困难，想像着她身边少了一个温柔软弱儿子的寂寞生活，眼泪把枕巾流湿了，不愿意让儿子看见，就脸朝墙躺着……

王满堂今天要到古建队去，不能送梁子，临走时他嘱咐梁子的话是王家传统的老话，好好儿的。王满堂掏出五十块钱，交给梁子，梁子不要。王满堂说，拿着吧，爸想多给也没有。梁子只好接过钱，目送着父亲走出门去，趁人不注意，又悄悄把钱压在茶盘底下。

外面锣鼓声起，有人在喊，集合了，灯盏胡同的知青集合了！

梁子喊着妈，向卧室奔去，鸭儿在门口将梁子挡住，向他摇头示意不要进去。梁子还是推开鸭儿，悄悄走进屋。

大妞脸朝墙躺在床上，梁子悄悄来到母亲身后，站立许久。

外面锣鼓咚咚。

梁子说，妈，我走了……

大妞动了一下没有言语。

梁子略带哭音地叫了一声妈——

鸭儿将梁子拉出门去。

鸭儿让梁子把眼泪擦干了，说让人看见不好。说着取出十块钱给梁子，让他拿着，别跟老苏说。梁子让鸭儿好好照顾妈，说妈身体不好。鸭儿让梁子放心走，家里有她呢。姐弟俩正在难舍依依，苏三进来了。苏三是紧赶慢赶，从昌平赶来的。他一定要来送梁子。鸭儿似乎和苏三没话，见苏三来了，反倒转身进屋去了。

苏三见四周没人，从兜里很快地摸出二十块钱给梁子，让他路上花，千万不要跟鸭儿说。梁子接了钱，叫了一声大姐夫，刚要说什么，门墩、坠儿、大安一窝蜂地进来了，说大伙都齐了，就差梁子了。

梁子朝里屋看。

门墩说，快走吧，大丈夫四海为家，磨磨蹭蹭的，一副娘们儿形状。

众人推着梁子出门。

梁子被大家拥着来到院里。突然，梁子挣开大家，叫了一声妈，反身跑进屋里，一下跪到大妞床前，梁子说，妈——

大妞泪流满面，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门墩将梁子拉走了。梁子一步三回头，在离家的时刻，内心突然充满了矛盾。

估摸梁子们上了车，大妞才慢慢起身，踱到外屋，拿手巾擦了把脸，两条腿有点发飘。大妞在八仙桌前坐了一会儿，在茶盘下发现了压着的五十块钱。大妞心里腾地一撞，喊着梁子，拿起钱就朝外追。

大门口，大妞喊，梁子——

胡同里空荡荡的。

正在体病假的周大夫突然被单位叫了去，九号院的人谁也没在意这件事情。过了大半天，憔悴不堪的周大夫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单位回来，跟谁也没打招呼，径直向后院走去。

周大夫进屋，将门轻轻关上。

枣树的叶子在他身后一片片飘落。

王满堂夹着饭盒去上班，刘婶正在水管前刷牙。刘婶说，听说你前几天给老萧寄了条棉裤？

王满堂“这个”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婶说，你甭瞒我了，从那天鸭儿她妈在炕上缝它我就知道是给谁的了。

王满堂说，老萧在东北，天寒地冻的。连条棉裤都没有。他是阶级敌人不假，毛主席说了，优待俘虏……

刘婶有些伤感地说，你们就这么防我？

王满堂说，哪儿是防您，是想着寄完了再向您汇报。

刘婶说，其实有些事啊，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猛然，刘婶想起什么说，今儿个怎么没见咱们那个右派出来扫街？

刘婶拽着王满堂急急地向后院跑去，敲周家的门，里面静悄悄的，没一点声息。刘婶说看情况不好，她让福来拿家伙来，砸门！王满堂说不用福来，他就可以，说着三下两下弄开了门。

周大夫躺在床上，已经昏迷不醒，他是吃了药了。

福来在周大夫鼻子前试了试，摸不到任何气息，大妞率先哭出来说，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啊，怎么走了这条道。刘婶摸着心口还有点热乎气儿，叫赶快送医院！

来不及找车了，就让门墩、套儿、福来等人轮流背着周大夫往医院跑。刘婶拐着一双解放脚执意跟在后面，她说她得去，医院要是因为反革命不给抢救，她得从革委会角度说话，否则老周一条小命就完了。

大家都认为刘婶深明大义，有革命的人道主义，有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宽阔胸怀。刘婶说大家再怎么给她戴高帽子，周大夫也是自绝人民，性质严重极了。

洗胃、灌肠，医院把周大夫好一通折腾，周大夫总算活过来了。活过来的周大夫很虚弱，医院不再继续收治，说对一个反革命做到这步已经很过分了，让“家属”拉回去。就这样，周大夫又像一摊泥一样，被九号的人给背了回来。

回来的当天，周大夫单位的人在周大夫的床边开了现场批判会，又是念稿子又是喊口号，让小院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子。周大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失神，头上墙壁贴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身上粘了“你不打，他就不倒”的语录。单位的革命干将晃着一捆信说，你江南的这些信里反动言论多了，人家反戈一击，都给这边组织寄过来了，你就是死了，也是铁证如山！

刘婶端着一碗白米粥进来，头头说，你给反革命送粥，你的阶级立场到底站在哪一边？说着就让人动手给刘婶上喷气式。刘婶不愧是刘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刘婶毫不退缩地说，你们知道我是谁？我是街道革委会治保主任！不给他吃，你把他饿死，他要死了就是死在我们街道，不是死在你们单位，更具体说是死在我这院里。那时候的麻烦，是你了，还是我了？

头头说，原来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误会了。说罢伸过手去就要跟刘婶握。

刘婶说，免了吧，我还端着粥哪。又对周大夫说，你得吃，你这么个死狗态度可不行，吃饱喝足了才能接受革命者的批判。人家还没批，你先闭眼了算怎么档子事？

直到后来大妞才把事情弄明白，原来那个江南小妹妹跟周大夫好了这么些年，突然又变卦了，另觅新欢，嫁了个刚提拔的造反派干部。她婶也就嫁了，把周大夫这些年写给她的信全交给了那个干部了。干部对情敌当然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于是那些信一封不落，全寄给了这边的革委会。信里的内容当然不全是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不全是将革命进行到底，难免有些牢骚，有些卿卿我我。让人抓了辫子……

大妞听了这事很气愤，认为那个江南小妹妹也太缺德了点，什么是义，什么是亲，自个儿心里得有谱。平时周大夫是个遇事想得开的人，是个随遇而安的乐天性情，这回竟为个离过婚的小娘们儿不活了，可见江南小妹妹这一拳是打到他的心窝子上了。他伤心伤得狠了。

外面锣鼓声由远及近，最后叮叮当当的声音竟敲到院子里来。街道革委会主任黄文英拿着大红喜报向九号的革命群众（只有刘婶和大妞）宣布：赵大妞同志被选举为灯盏胡同活学活用的典型。我们今天给她披红戴花，要学习她认真学习无产阶级理论，时刻保持高度革命警惕性的永远革命精神，为巩固我们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而努力奋斗。

大妞问当了典型能把梁子由陕北招回来不？刘婶说不能。大妞说要是屁用没有，她当什么典型？老萧跟我们是几代的世交，是你刘婶的干亲家，我划了界线，你还没划界线哪！

刘婶气得说不出话来……

晚上，王满堂回来了，知道了白天大妞当典型的事，王满堂说，你就给我丢人现眼吧，还戴什么大红花，你想想你对得起老萧吗？你这戴大红花的时候，老萧正在冰天雪地里挣命呢。

大妞说，他爸，你别说了，你以为我就那么没心倒肺？

刘婶给周大夫做了一碗片汤，她想，洗过胃的人胃里一定难受，不吃点东西怕是不行的。结果她到周大夫屋里一看，白天送的白米粥还在桌上摆着，周大夫连动也没动。刘婶说，你不吃是吧？你好像是立了大功似的。你甭跟我闹绝食，我有法治你！

周大夫只是看着桌上昔日情人的相片出神。

刘婶将相片扔到周大夫床上说，给你，给你，好好抱着！你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你为她寻死觅活，吃药上吊。你这儿大眼猴似的歪在床上，人家可是跟着如意郎君甜哥哥蜜姐姐呢！

相框滑到地上，碎了。刘婶说，碎就碎了，打破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旧的不去，新的就不来。咱们虽然反动，可是咱们不糊涂是吧？

王满堂夹着一床被子进来了，王满堂这几天要跟周大夫作伴。周大夫知道王满堂怕他再想不开……王满堂主动解释说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跟鸭儿的妈关系搞得有点紧张，那娘们儿当了典型。大义灭亲的典型，她把人家老萧给卖了，换了个屁不顶的红奖状，还臭美呢。王满堂说着看了刘婶一眼，刘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梁子来信了。这回的信与往常不同，夹了一张照片，是和一女知青站在窑洞前边照的，照片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

门墩的感觉是相片上的地方很穷，整座山连棵树都没有，整个儿一个穷山恶水。

王满堂说，阔了让知青们去干吗？穷了才让他们去锻炼呢。

门墩说这样的地方，打死他，他也不去，再让狼叼了去。

王满堂说，你还怕狼？狼见了你得后退五十里！说什么穷山恶水，你去了不但穷，还得乱，穷山恶水还得加上民不聊生。

门墩说他又不是土匪。王满堂说他比土匪还土匪。

大伙都猜测相片上的女的是谁。大妞说她琢磨，能跟梁子单独一块照相，关系该不是一般。大妞让门墩看看是不是那个叫英子的。门墩看了半天说不是英子，看这位的长相，尖嘴猴腮，不是善茬儿。大妞让刨子拿花镜来，她要仔细看看。大妞说人不可貌相，心眼好就行。门墩说梁子不吭不哈的，去了才几个月就拍上个姑娘，这才是人不可貌相。大妞说他的儿子里头数梁子长得秀气，顶不争气的就是门墩，老倭瓜似的，一说话五官挪位。

王满堂不待见地添油加醋，说看门墩这脑袋，这儿一个包那儿一个坑，出出进进的，后脑勺上还有一块反骨。搁旧社会说这是叛逆的料。

门墩说，我是秋后拉秧的瓜，母猪下的最后一个崽，垫窝的。您二位都是奔五十的人才有的我，还指望生出个天下第一美来？

大妞不知梁子要在陕北待到什么时候。门墩告诉他妈，跟工农结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一辈子的事，这些话报纸上都写着呢。大妞说，要不下乡呢，梁子说不准也跟马伟似的成了诗人了。她的儿子一门心思想写诗，就是没机会。门墩有门墩的看法，门墩认为当诗人首先得怪，得会标新立异，一辈子不刷牙，三个月不洗脚，兜里不装一分钱，却满天下追求灵感，追求意境。大妞说那不是诗人，那是精神病。门墩说十个诗人九个半是精神病。

王满堂感到屋里少了坠儿，大妞说坠儿在自己的屋里。刨子很神秘地告诉爷爷，他的二始在和大安搞对象。

王满堂奇怪这样的大事他竟然不知道。大妞说，你难道什么都要知道吗？你难道就不能糊涂一点儿。

坠儿屋里，坠儿和大安亲热地并肩坐着。坠儿的分配方案昨天才下来，她被分到了建筑设计院。大安提出坠儿一报到他们就办喜事，他不想再拖了。坠儿说婚事要办就得热热闹闹地办，她妈为鸭儿婚事的草率伤透了心，她得让她妈高兴。

大安什么都依着坠儿。

周大夫在屋里问了一个冬天，大病初愈，终于走出了房门。春日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着阳光，向天上看，天很蓝，一只风筝在上上下下翻跟头。院里那棵枣树已经发出了新芽，南墙的积雪也化净了，头顶上有鸽子在嗡嗡儿地飞，哨音清彻而响亮。前院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门墩、刨子、套儿在放风筝。风筝是小孩子用写大宇的纸自糊的叫做屁帘的那种，拖着长长的尾巴，很艰难地在房的上空晃悠。

门墩在失声喊，放线，快放线，要不挂树上了。

套儿着急地说，线瞎了，倒不开。

刨子说，下来了，下来了，挂住电线了。

大安不知怎么也混进其中，他说不能在小院里放风筝，应该上天安门广场，那儿地方大。门墩间是不是大安给出车钱。大安说出是可以，就是他们放的风筝在那儿太掉价，屁帘！门墩说他会糊黑锅底，会糊沙燕儿。

在门墩的指导下，刨子和套儿充当小工的角色，三个人一起扎风筝。

他们糊出了一个沙燕。

苏三和鸭儿的婚姻出现了危机，两个人说什么也过不到一块儿去。就是回娘家，也是一前一后，不坐一趟公共汽车。大妞劝女儿，搞对象就是搞对象，真一结了婚过起日子来就只剩下柴米油盐了，什么事都不能想得太高了，太离谱了。赶紧要个孩子，没孩子拴着，两口子的日子就淡如水，婚姻也不牢靠，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鸭儿说她不喜欢孩子，要不要孩子意思不大。大妞给女儿谈自己的体会，从解放初谈起，说当初那个麦子找上门来，她要是没你们这一帮孩子拴着，结局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她也就是仗著有孩子们，心里才有了底。

苏三来了，他跟鸭儿差了半个钟点。半个钟点是从昌平到城里，是一趟车的时间。上个月，苏三去上海出差，给丈母娘家背了不少东西。上海的东西永远值得全国人民羡慕，就是一块小花布，人家设计得都那么别致秀气。所以无论谁去上海，都要像驴一样大包大包的往回驮，将上海的精致背向四面八方。苏三给丈母娘带来了昆山的成鱼、熬好的大油、苏州的湿话梅、牛皮的皮鞋，还有……苏三掏出一个破了边的烂碟子。

大妞问这也是上海的物产？

倒不是上海物产，是苏三刚才在西口饭馆吃五两肉包子，说好是猪肉的，里面却只有虾米皮。猪肉多少钱一斤？虾米皮多少钱一斤？明摆着饭铺在坑骗顾客。苏三不能受他坑骗，他也不想吵架，顺手就把包子碟子装包里了。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的。大妞才明白姑爷是把饭馆的东西顺回来了。她心说，要顺也顺个好点儿的呀，这破烂儿不值一毛钱。苏三这做法快赶上门墩了。苏三声明他的做法不是偷，是包子铺先掠夺他，然后他才掠夺包子铺，相比之下他还是吃了亏。

鸭儿说这就是一种心理平衡，苏三常这么干。

刘婶听说王家大姑爷从上海回来了，赶紧过来拿她的皮鞋。吃了苏三递过来的一个话梅，一咂味，吐出来，说是又酸又咸，牙全倒了。

苏三说南方的女性都爱吃这个。

刘婶说北方的女性爱吃铁蚕豆。

苏三把给刘婶带的鞋交给刘婶，说他跑了三个商店，最后才在南京路一百买到。刘婶一看那鞋，果然是好。虽然上海的话梅不受吃，鞋可受看，小皮子平整，样子也新颖，北京绝做不出这么漂亮的皮鞋。苏三递上发票，刘婶让苏三不必那么认真。苏三说他办事就喜欢清清楚楚，38号女式黑色牛皮鞋。定价三十元整，刘婶给了他五十元，他应该找给刘婶……刘婶说应该找她二十。苏三说应该找十九块八毛钱。刘婶有些糊涂，苏三给刘婶细细算账，从他住的旅馆到南京路，乘公共汽车要两角钱，来回四角钱……刘婶有些不高兴地说这四毛钱是该她出，她出了没问题。苏三说问题是他在给刘婶买皮鞋时自己也买了些东西，所以这车钱理应一家出一半。

刘婶很不乐意地接过一把零钱，心里别扭，又说不出什么，夹起鞋走了，连个谢也没说。大妞嗔怪苏三不会办事，为两毛钱，让人心里不痛快。

苏三说他是一个很认真、很仔细的人。

苏三点著名要吃烙饼，大妞记得苏三说过不爱吃烙饼。苏三说他不爱吃别人烙的饼，他爱吃姆妈烙的饼。

刨子对上海的各种物件都没有兴趣，他一人在院里的小桌前认真地画他的风筝。王满堂回家看见刨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做风筝，就问他们前几天糊的那只沙燕儿哪儿去了。刨子说挂电线上了。王满堂问刨子怎么不让门墩帮帮他？刨子说门墩现在不喜欢风筝了，门墩又对热带鱼感兴趣了，找同学拿凤尾去换黑玛利了。王满堂说知子莫过其父，他就知道，那个人干什么都没长性。

刨子在沙燕肚子底下安了三根蔑子，这样肚子就鼓起来了，浮力大。另外再把眼睛挖空，安了个会转的圆纸片，一上天，风吹动圆纸片，沙燕的眼睛就活了。王满堂决定给刨子用苇子削个哨儿，放上去还有响。王满堂说放风筝也不一定非上天安门广场，东边日坛公园也有一大片空场。刨子说他明天上日坛试飞去。

王满堂为刨子削哨，刨子看着爷爷的一招一式，也看着爷爷破烂的绒衣袖口。

刨子说，爷爷，您袖口都烂了。

王满堂说这件绒衣他穿了三十来年了。

刨子说，让我妈给您织件毛衣。

王满堂说他这辈子也没穿过毛衣。

门墩对唱样板戏已经没了兴趣，对做风筝也没了兴趣，现在门墩的兴趣是做玻璃鱼缸，折腾热带鱼。上午甲缸倒乙缸，中午乙缸倒丙缸，晚上丙缸倒甲缸……永远的无休止的倒腾，乐此不疲。那些鱼除了用电灯泡烤就是用太阳晒，以保持热带的环境和风情，使鱼有家乡之感。热带鱼是洋种，不吃中国的鱼食专吃河里的活鱼虫，这就使得门墩很忙，每天一大早要爬起来拿着瓶子网子上安定门外的河里捞鱼虫。有时候捞的是单个小草虫，针尖一样在瓶子里蹿来蹿去，看着让人忙乱；有时候捞的是红色线虫，细而长，纠集成一疙瘩，在水里蠕动，肉麻之极。

几缸热带鱼分种类养在窗台下的太阳地，几瓶子鱼虫摆在窗台上，使北屋很有水晶世界的风情。

周大夫由后院缓缓走出，王满堂见了问他身子可好点了。周大夫说让贼咬了一口。门墩说，贼咬一口，人骨三分。接受教训吧您哪！周大夫弯腰看鱼，说门墩的这些鱼比中山公园养的那些大龙睛差远了，黑了吧卿，分不出鼻子眼儿来。王满堂说什么玩艺儿也没中国的好，中国金鱼养了几千年了，多少人的心血在里头。龙睛、望天、芙蓉、白珍珠、双炮，一个赛着一个的漂亮。门墩这些算什么，河里捞出点半大鱼崽子就叫黑玛利，就叫凤尾，看半天也看不出个鼻子眼来。门墩说周大夫跟他爸爸不懂，说欣赏热带鱼都得趴那儿细看。

王满堂说，这院里能赏鱼的主儿都是老花眼。

刘婶买菜回来了，进门说小白菜五分一斤，价长得倒挺猛，前两年二分钱扒堆儿，吃两天也吃不完。刘婶见周大夫也在院子里就说出来活动活动好。这几天街道几次问起周大夫，让周大夫去参加学习班，斗私批修，她都给周大夫挡了，等周大夫好利落了再去批斗不晚。王满堂奇怪还有什么好批的。

刘婶说，这是一辈子的事。我们要树立不断革命的思想，社会才能前进，革命才能成功。说着挑出两棵小白菜，送给周大夫当面码儿。

周大夫让换一棵，嫌给他的这棵有虫子眼儿。

刘婶说，白吃你还挑。我就是看它有虫子眼儿才给你的。

去日坛放风筝的刨子提着二斤毛线回来了，原来刨子去日坛放风筝，那儿大使馆多，老外也多。两个老外看上了刨子的鼓肚子沙燕，非要买。老外拿走风筝给了30美元，刨子说他不要钱，老外说不要钱就送礼物，问刨子想要什么，刨子说要毛线，老外就上友谊商店买了两斤给刨子，让他拿回家来了。

刘婶说刨子不应该跟外国人要东西，这是国际影响问题。刨子说是老外先跟他要东西的。刘婶说那得先向组织汇报，这涉及到涉外纪律。刨子说他不知道谁是组织。刘婶说她就是组织。

买这么些毛线得要七八张工业券，但老外在友谊商店买东西不要工业卷，那里使用一种叫做外汇券的东西。门墩说刨子傻，要是他，他就要美元！不要这娘们家的毛线。刨子说他要毛线是为了打毛衣，爷爷没穿过毛衣，他要为爷爷弄件毛衣。

门墩间谁会打。刨子说大姑夫。门墩说苏三会打毛衣不奇怪。

苏三很乐于接受这个工作。他已经为他们单位的十几个人打过毛衣毛裤，光毛围巾就为鸭儿打了三条。他喜欢于这个活儿就像门墩喜欢养热带鱼，不为别的，就为一种乐趣。接受了任务以后苏三用皮尺给老岳父量身量，边量边问，爹爹依要啥样式的，鸡心领还是高领？王满堂说总要老成一点儿的，他不是年轻人。

苏三说，那就要鸡心领。又问要什么针法？鸡骨、凤尾、平针、单元宝还是双元宝？

王满堂让苏三看着办。大妞说要厚实一点儿的。

苏三说，那就是双元宝了，它可以抵一件小棉袄。

刨子很幸福地看着苏三的忙碌。

苏三又看线，称赞这些线是新疆的上好毛线，百分之百羊毛，那两个老外很会买东西，说这样的线在上海的价格是九十六块四，在北京大概还要贵一些。大妞说两斤毛线小二百块，外国人为个风筝真舍得花钱。苏三说风筝是民间艺术品，在外国人眼里是很有价值的。比如他织的这件毛衣，在外国就要比机器织的贵几倍，因为它是手工艺品。当然了，他是不会跟自家人要手工钱的了。

大妞觉得苏三的话越说越不受听。

门墩见刨子在日坛卖一个风筝能挣三十美元，只是后悔自己没跟刨子上日坛。越想越不甘心，一发狠，糊了几个风筝，准备明天背着它们上日坛摆摊儿去。

王满堂说门墩是异想天开。

门墩说，您怎么老看不上我？打小，您就对我抱有成见，说我是堵墙，还是掺了麻刀的青皮墙。就是您的名把我叫坏了，灰墙，我走哪儿都碰着墙，压根就发展不起来嘛。

大妞说什么墙都成，只要不是鬼打墙就好。门墩说他跟鬼打墙也差不了多少了，四处碰壁，这回他总算找到了路子，把这些风筝卖出去，一个三十美元。五个一百五十，一天一百五十，一礼拜一千零五十……

王满堂说，这会儿你的算术不是挺好吗？我看你一点儿也不糊涂。

门墩间他妈，有这一千多美元干什么？大妞说买面。门墩说买面太没劲，他要上柬埔寨，上西哈努克他们家看看去。他说西哈努克和莫尼克公主，还有那个宾努亲王在中国逛了不少地方，咱们怎么也得礼尚往来不是？

王满堂说，整个一个没正经。

在坠儿准备排排场场地办喜事的时候，鸭儿却提出了要跟苏三离婚的话。大妞认为离婚总得有离婚的理由，不能说离就离。苏三再不好，也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旧社会休媳妇写休书还得列出一二三条来呢，不是那么随便的事。王满堂更是直接，王满堂说，当初死乞白咧要嫁的是你，今天哭哭啼啼要离的还是你，过家家儿吗？大妞说坠儿最近张罗着要结婚，大喜的日子，让鸭儿能不能等些日子再离。

鸭儿泪汪汪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王满堂斩钉截铁地说，离婚万万不能，老王家就没这规矩。

已经九点了，鸭儿不想回昌平去了。大妞说这怕不合适，两口子一吵架女方就往娘家跑，只能把事搅得火上浇油，让人家看着是娘家妈不懂事。

鸭儿说她不想见苏三。大妞问苏三到底怎么了。鸭儿说苏三搂着女人跳舞。大妞问那女人是谁。鸭儿说反正不是她。门墩说既然苏三敢搂别的女人而不搂他姐，他姐也可以去搂别的男人而不搂苏三。大妞推了一把门墩说没他的事，一边待着去。

门墩说，谁说没我的事？我爸刚说老王家没离婚的规矩我就想说了，当初我爸跟临州大妈分手，那叫什么？

大妞说，那是你爸的选择。

门墩说，我爸能选择我姐为什么就不能选择？

大妞说，这不一样。

门墩说，我爸的性质比我姐更恶劣，我爸有俩，我姐只有一个。姐，前有车，后有辙。过不到一块儿早点散伙，趁着年轻再找一个，甭凑合……

没等门墩说完，王满堂就抡起巴掌扇了他一个嘴巴。门墩捂着脸对王满堂说，你不就趁是我爸爸吗？就可以随便打人！告诉你，我要是你爸爸，我也打你！大妞把门墩推出去了，对鸭儿说趁着公共汽车还没收车，快回家，两口子之间的事，睡一宿觉就好了。

看母亲没有留宿的意思，鸭儿只好走出家门。在大门口碰到门墩，门墩早在这里等着姐姐呢。门墩问鸭儿打算上哪儿去。鸭儿说上西边走走。门墩说，昌平在北边，你上西边干什么？姐，你要是不嫌我脚臭，你今天跟我睡。

鸭儿说她遛个弯儿就回来。

早晨，周大夫刷刷的扫帚声由远至近，最后扫进了九号院。正在院里生火的刘婶正式通知周大夫从明天起可以不扫院子了。周大夫说还是扫吧，他已经扫惯了，哪天不扫哪天就浑身不自在。刘婶说这就是改造的结果，由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了。

周大夫说，你怎么就不到自由王国里转转？刘婶说她本来就在自由王国里待着哪。

周大夫说，我在自由王国可从来没见过你。刘婶说那是因为她的层次比周大夫高。

周大夫说，说这话你竟然脸不变色心不跳？

刘婶说，我干吗要心跳？哎，你怎么把我门口落下了？

周大夫说，你的层次太高，我够不着。

刘婶说，要不是我救了你，你还能有今儿个？

周大夫说，是我命不该死，跟你没关系。

刘婶说，这么说你不领情？我看你死这回死坏了，你的灵魂整个儿来了个大倒退，有点赤果果了。

周大夫说，不是赤果果，是赤裸裸。我这回是死明白了，你知道凤凰涅槃吗？

刘婶说就是动物园的开屏风凰。周大夫说那是孔雀。刘婶说反正差不多。周大夫说凤凰让火给烧死了，变成了新凤凰，这只死过的凤凰跟原先那只可不一样了。

刘婶说，可不不一样了嘛？烧成秃尾巴鸡了。

周大夫说，跟你说话我费劲。

刘婶说，你甭跟我绕，你就说这成了精的凤凰它想干什么？

周大夫说，要是连死都不怕了，他还怕活着吗？

刘婶想了想说，这不是凤凰成精了是你成精了。姓周的我跟你说，要死你尽管死，你死几回我救几回，我就是不让你死踏实了。

周大夫说，你放心，我再不会死了，我要活到二零八零年哪。

刘婶说，你快成大海王八了。

周大夫和刘婶的斗嘴成为了小院的家常便饭，两个人一见面就起火，有时候斗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起因是什么了。用老萧的话说是这两个人不但犯相，还八字相克。大妞也起来了，从自家炉子上夹了块煤过去，让刘婶把火接上。刘婶怕耽误王家做饭。大妞说鸭儿他爸早走了，剩下个门墩不到十一点不睁眼。

苏三衣衫不整，疲惫不堪地进来了。苏三问大妞鸭儿来没来过，说鸭儿从昨天下午出来就一直没回去过，他快把北京城找遍了……一听说鸭儿昨天没回昌平，大妞也有些着急，大妞说，你搂着女人跳舞，有这事？苏三说这个，他已经跟鸭儿解释过了，他们几个同乡在一起私下里跳跳舞，并不让外面知道。

大妞说，可是你媳妇知道了。

苏三说，我叫她去，她偏不要去。

大妞说，她不去，你就搂着别的女人……

苏三说这是很正常的，大家都那样的，不过分，就像这样……说着抓住大妞就比划。大妞说这还不过分，难怪鸭儿闹气。苏三说他搂的那个女人是个大阿姐，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

大妞说，六十三？七十三也不能搂。男女授受不亲。

刘婶说，苏三，你们私下这么干可不好，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要是有人给你们反映到街道，人家一抓一个准儿。

大妞说，要是有人反映也是你。

刘婶说，你别以为我不敢。

大妞说，他刘婶，小辈们图热闹，玩玩，你别认真。

刘婶说，无产阶级玩这个吗？

大妞暗示苏三去说几句好话。苏三说他说什么好话，他的老婆都丢了，找不见啦，还要给别人说好话吗？大妞说她昨天晚上劝鸭儿回去了，她没回家能上哪儿呢？

刘婶说，她会不会自杀？

大妞一惊，说，自杀！你怎么盼着谁都自杀？

门墩出来告诉大妞说他姐昨天走的时候说了，要上西边遛遛。

刘婶说，西边？

苏三说，西山？

大妞说，西天！鸭儿要上西天，那不是死了！

门墩说，真好，想像力一个赛着一个的丰富。

柱子从非洲回来了，古建队为援非的同志开了欢迎会，会上大家出乎意料地见到了老石。老石也由东北回来了，继续担任古建队的书记。柱子在众人面前举着一副宏伟建筑的大照片说这就是他们在非洲援建的工程。

众人惊叹。

王满堂问房顶下头铺的是什么？一工人说大概是锡里被。柱子说不是锡里被，是高级隔热建筑材料，德国生产的，比锡里的性能高级。王满堂不明白隔热材料究竟是什么东西，柱子说了一个洋名称，王满堂没听懂，只知道现在中国还生产不出来。老石给大家讲话，老石说，这就说明了中国在现代科学技术的某些方面还很落后，老祖宗的东西固然好，但是老祖宗的东西也得发展，要不然社会就没法进步了。

看见老石，王满堂就想起了老萧。他四下寻找，周围没见着老萧。

老石说解放初期，修东直门的工地的时候，他从部队复员到古建队，当时他说要拜师学艺，论辈分他跟老剩儿是师兄弟……老石的话戛然而止，眼圈有点红。大家也想起了老剩儿，一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石说，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二十多年我们干了多少事，修复了多少古代建筑啊……我们古建工人是金子，是闪闪发光的金子！我们用自己的心，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血汗建设着新中国，建设着北京城，维护着中华民族的灿烂文化。北京城，是山川环卫，气候宜人的宝地，北枕居庸，南襟河洛，右拥太行，左环沧海，这就是首都，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也是我们北京建筑工人的骄傲。我在北大荒，刨的是千年冻土，种的是高粱、棒子，可我想的是北京，想的是我们古建队，那种想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想哪！现在回到北京，我又想起了北大荒，想起当年牺牲在鸭绿江那边的老剩儿，我们不会忘记他们，永远不会……用老萧的话说是我跟古建队有缘。

听着老石的话，王满堂觉得老石在东北待了几年，好像沾了不少老萧的味儿。王满堂想，待会儿第一件事就是得问问老萧的情况。

古建队下一个任务是要修复德胜门。王满堂担任总监工和总指挥，王国柱担任队长。德胜门是北京八座城门中惟一保存下来的一座，是城文化留给北京人的记忆，是一个见得到，摸得着的辉煌又残旧的梦。这次修复，一改修旧如旧的宗旨，要整旧如新，不但使德胜门重现当日风采，也要使我们的古建艺术达到辉煌阶段。从德胜门动工那天开始，每道工序，每项抢救工程，都要有记录和相片，这是一件能把看家本事全使出来的硬活。

散会后，王满堂把柱子和老石邀到家里，让大妞搞了几个菜，他要听老石讲讲老萧的事。老石说老萧有一天上山砍柴火，一早晨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派人找也没找着。东北那冰天雪地的，凶多吉少……大妞听了就抹眼泪，她心里难过，她认为是她把老萧伤得太过了。老萧之所以不辞而别，是因为觉得人间再没有可信赖的人了……王满堂问老萧平时就没露出些想上哪儿的蛛丝马迹？老石说他也说不上，只是听老萧说过他要上昆仑山。老萧认为天下山脉，祖于昆仑，昆仑山为天下第一山，是天之中柱。要辨山向水脉，搞古建的就得认宗，就不能不去昆仑山。但他分析老萧不可能上昆仑山。昆仑山在青海，终年积雪，地远天荒的，老萧从东北折到西北，就为个昆仑山？

柱子说了些国外的情况，大妞基本没听进去，她还在想着鸭儿和苏三的事。白天让苏三和门墩、刨子继续找人，到现在哪个也没有回音，大妞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大儿子刚从外国回来，一进门不能就听见这样的事，还有老石……

柱子临走的时候，给了大妞三百块钱，说是在国外攒的。大妞推让，老石建议再添点，买台电视。大妞这才把钱收了。

傍晚的时候，苏三来了，仍旧没找到鸭儿，疲惫而悲痛的苏三扑到炕上，孩子一样呜呜地哭起来。大妞让他起来，有事好好商量，苏三搞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错，鸭儿会这样对待他。

王满堂一人坐在八仙桌前喝茶，一会儿，苏三走出屋来，坐在王满堂对面，垂着个脑袋不说话。王满堂给他倒了碗茶，苏三一口气喝了说，事情搞成这样，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就是搞不通。

王满堂说他也搞不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苏三说他是很爱国英的，爱得一刻也分不开。王满堂说北京的爷们儿要是看上哪个娘们儿从来不会说爱，像苏三刚才那话，他说不出口。苏三问北京的男人要爱上了女人怎么说呢？

王满堂说，不错。对付。还行。

苏三说这不是感情语言，哪里还有爱的成分在其中，人又不是袜子，不错，对付，还成，难怪国英老是那么冷冰冰的。大妞说国英她心里热。苏三说他没感觉到。大妞说那是苏三没跟她贴心。苏三说他们睡觉的时候偶尔也贴过心。大妞骂了他一句二百五。

大安来了，告诉大家说派出所的民警在八宝山找着鸭儿了……

苏三着急地问，进炉了没有？

大安说鸭儿是不想回家，说那儿清静，在那儿散散心，现在大安把鸭儿送到坠儿的集体宿舍去了，让坠儿陪她聊聊。大安还没有吃饭，大妞给他下挂面，苏三说他也没吃，让大妞也给他下一碗，多放些猪油和葱花。

厨房里，大妞由锅里捞出荷包蛋，一个碗底放了一个，一个碗底放了俩。又捞出挂面盖上，端进屋去。

苏三看着挂面对大安说面就是碳水化合物，是最没有营养的东西，他每天要给国英吃一个鸡蛋，四两青菜，十八粒黄豆，三分之一勺猪油，这样才能保证一天的营养。为这个，他养了四只老母鸡，一只公鸡，他的蛋都是受过精的蛋，营养成分比没有受精的蛋高0.3倍。

大安只是笑。

苏三向大安介绍自己，酒不沾，烟不吸，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提高生活质量上。每天早晨要拖地、烧饭，把两人的午饭做好，装在两只饭盒里，花样每周不重复，红烧成鱼、清炖蹄膀、海米菜心、甜咸豆腐干……可是国英她偏偏不吃，国英要吃食堂！食堂里有什么？大锅烩萝卜、水炯洋白菜、土豆炒豆腐……

大安边吃边噗的一下乐出来，奇怪土豆跟豆腐能炒到一块儿去。苏三说他们厂的食堂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还做过抹布青菜汤呢。

大妞说，我闺女放着红烧咸鱼不吃，非吃抹布青菜汤？

苏三说他也不理解……上海刚刚流行的卡他就给她买了两套的卡衣服，两套啊，世界上有哪个男人两套两套地给老婆买的卡的。苏三说，难道我不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十分称职的丈夫？我没有不良嗜好，性格温顺，会过日子，相貌也出众，还读过大学，这样的理想丈夫是多少女孩子做梦也梦不到的。我们厂一个女青年，公开提出，她择偶对象就是要找会讲普通话的南方人，要找我这个档次的……

大妞说，什么话！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苏三说，我怎么会看到锅里的，我是吃着自己碗里的，也看着大安碗里的。

大妞说，你还惦记着小姨子！

苏三说，我的碗里只有一个蛋；他的碗里有两个蛋。

大家都明白了，苏三是生生把媳妇爱跑了，哪个媳妇也受不了他这份爱。而苏三则认为他的确是真爱！

大妞说，行了行了，当着小辈儿，张嘴爱，闭嘴爱的，寒碜不寒碜？要爱两口子回家关上门偷偷摸摸爱去，别满世界嚷嚷。

车已经没有了，苏三回不了昌平，大妞让他睡门墩那儿。苏三不去，嫌门墩脏，门墩也不愿意要他，嫌他酸。大安让苏三跟他到派出所值班室去凑合一宿。苏三更不去了，说他进了派出所，在大安那儿睡了，明天早晨出来说不清楚，这样国英会说，她一宿没在家，他就进了派出所，没法解释。

大安说，我也在那儿睡，谁能说什么！

苏三说，你在那儿睡，你是执行公务，我的角色除了受审别无其他。

大安说苏三是个死牛筋。

大妞说，难怪鸭儿不愿跟你过，对你这样的人，我有办法。大妞坐在床沿上，拍着枕头，转身对苏三说，躺这儿来，挨着妈睡。

苏三向后退。

苏三对大安说，我还是进派出所吧。

王家用柱子给的钱，自己又添了点，买了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那台电视的牌子是“昆仑”，这个“昆仑”大概跟老萧说的“昆仑”是一个“昆仑”。

刨子抱着电视往院里走，王满堂在后头不停地嘱咐把脚步放轻点儿，别震了里边的机器。门墩在旁边护驾，仿佛刨子抱的不是电视机是老王家的祖宗牌位。

看爷儿三个汗流使背的模样，周大夫问怎么累成了这样？王满堂说他们从百货大楼轮流抱着走回来的。问怎么不坐车？说汽车太颠。周大夫乐了说，汽车颠，那这台电视怎么从工厂进的商场啊？

大妞给电视机缝了一个红绒套，作为一个大件，电视机在正屋很显眼的位置摆着。有了电视就没了寂寞，只要一打开，电视机前立即就会坐上大人孩子，有意思的，没意思的什么都看，连英语讲座也看，不看到电视台上板绝不抬屁股，唱歌跳舞样板戏，电视真是个好东西。

频道只有两个，除了中央就是北京，都是很权威的，播音员个个长得漂亮，字正腔圆，不苟言笑。大伙先看交响音乐《沙家浜》，又换《地道战》，再换还是《沙家浜》，再换是有人唱《挑担茶叶上北京》。大家就耐心地等，耐心地听，看《上北京》完了还有什么新内容。

福来说天线没调准，净刷啦刷啦地冒雪花。福来就调天线，王满堂说有个影儿就行，这比听话匣子强多了。套儿也说没关系，说在大操场看电影他们还在银幕后头反着看哪。

经福来一调，电视清楚多了。

刘婶放出风来，下月得让王家自己单独安个电表。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陪着一个穿西服的，来到了灯盏胡同九号。穿西服的头发梳得油光，皮鞋也很扎眼，在小胡同里出现这样的装扮，不少人以为是在拍电影。特别是那身西服，在经过了“文化革命”的北京人的眼里是很新颖的服装，什么人穿西服？赫鲁晓夫穿西服，艾森豪威尔穿西服，坏蛋才穿西服。无产阶级革命派不穿西服。但是西服的确很精神，很提人，坏蛋穿上了也就跟好人似的。比如说眼前来到灯盏胡同的这位。

干部对西服说周大夫就住后院。刘婶迎出来了，问他们找谁。干部说他是区外事办的薛干事，这位是美国来的客人施启儒，要见周大夫。刘婶问有事？干部说有事。刘婶还要问什么，想了想自我介绍是街道的治保主任。干部噢了一声。

中美建交了，民间的来往慢慢就多了。西服受周大夫美国亲戚之托，来北京办事，顺便看看周大夫。干部和西服往后院走，刘婶也随着去。

大妞不明白周家家里来人，刘婶瞎掺和什么。刘婶的想法是她得盯着点儿，看他们都干些什么。她是治保主任，她有这个责任。

美国来的人告诉周大夫，他的妹妹还活着，现在全家移居美国，还时刻惦记着大陆的哥哥。拿出一张照片说是周女士托他带给周大夫的。周大夫看着照片，只感到照片上的人都老了，跟他印象中的人已经相距甚远……

刘婶也要看照片，想看看周大夫的妹夫穿国民党军服的模样。来人说张先生五三年就退役了，目前在美国当寓公。刘婶希罕美国也有移山的愚公，周大夫说是公寓的寓，不是愚蠢的愚。刘婶问什么意思，周大夫说就是在家闲着。

来人说张先生和周女士几次通过英国、香港带信给周先生，询问周先生的情况……周大夫赶紧说他一次也没接到过他们的信息，一次也没有！

刘婶扫了周大夫一眼。

来人要带一张周大夫的相片回去，给周大夫的妹妹，说最好要近期的。周大夫找了半天，最后从医疗证上揭下一张相片……刘婶建议周大夫赶明儿好好照一个，给他妹妹寄去。说罢，把周大夫那张小照片拿过来了。

……

大妞已经包好了包子。见周大夫送一行人出来，出于北京人的礼貌，也赶紧打招呼，说是刚蒸好茵香馅包子。吃了再走。来人感到周大夫的邻居都很热情、真挚，周大夫说都是多年的老街坊了，彼此就跟一家人一样。又嘱咐大妞，给他留俩包子，他回头过来拿。

送走美国来人，周大夫的矛头立即就对准了刘婶，两人一边吵一边从门口走进来。周大夫让刘婶以后少管他们家的事。刘婶说这是她的革命工作。刘婶说，你别以为这是你们家的私事，没那么简单。不是我拦着，你早把自己的照片给美国送去了，特务的表格上把你的小照片一贴，你说得清楚吗？

周大夫说，我妹妹想了我几十年，好不容易联系上了，竟盼不来一张照片，我……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呀！

刘婶说，亲不亲，阶级分。亲兄妹也有个阶级立场在里头。真有什么，置你于死地的就是亲兄妹，那个江南小妹妹的教训你还没吸取够吗？

大妞用盘托着几个包子来说，这话听着绝情，按这么着，这世界上谁还能信谁？又对周大夫说，五个包子，够你吃的了吧？

周大夫说，够是够了，还缺一碗粥。

大妞说，我管包子还管粥？凑合吧您哪。

刘婶说大妞刚才跟那美国来人张口茵香馅闭口茵香馅也不合适。大妞问茵香馅怎么了？刘婶说，让人外头人看了我们没见过什么似的，一个烂茴香，也宝贝似的挂在嘴上。

大妞说，我就不相信他外国就不吃茵香！

周大夫问刘婶应该说是什么馅。刘婶说再不济也得说猪肉白菜馅。大妞问猪肉茵香怎么了。刘婶说显得没水平。

周大夫托着包子往后院走，让刘婶记着，赶明儿把属于无产阶级的，有水平的菜给列个单子，大家只吃无产阶级的，不吃资产阶级的。

刘婶说，你这是什么话？

周大夫说，人话。

刘婶说，你这只什么精来了？对，孔雀精！别想乍翅！

刘婶嘴里骂着“孔雀精”，却由自家锅里舀了满满一碗江米粥，递给白新生，让白新生给周大夫送去。白新生说还是刘婶自个儿送去好。

刘婶说，我不愿见他，一见他就要抬杠。

白新生说，抬杠也是一种乐趣。不是谁跟谁都能抬。

正说话间，大妞扑门而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护城河那边传过信儿来，捞鱼虫的孩子掉进河里淹死了！白新生立即想到，他们家的套儿跟门墩他们都在那儿呢！白新生撒腿就往护城河跑。

刘婶一把拉住大妞，非说他们套儿是让门墩拐带走的，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跟王家没完。孩子们的事很难说是谁拐带谁，两人正争论不休时，套儿、门墩、刨子一身泥水地奔进来，刘婶心肝肉地向套儿扑去。套儿掀开他奶奶，大声喊，坠儿，坠儿，你快看看去吧！

门墩咧着大嘴说，大安死啦！

大安死了，死在夏日的一场雨后。如同当年的老剩儿，说没就没了。

报纸上刊登了大安的事迹，王满堂特意把这张报纸从古建队拿回家来，让刨子读给大妞听：

“……刚刚下过雨，护城河的水很急，只见两个孩子在水中扑腾着，顺流而下，向着暗沟流去。在这危急的时刻，民警安建辉冲过来，来不及脱衣服便扑进河中，游到其中一个孩子跟前，抓住孩子往岸上推……当安建辉把第二个孩子托上岸时，自己终因体力不支，被吸进排水的涵洞……安建辉同志是灯盏胡同地区民警，二十九岁，共产党员，工作勤恳朴实，深得所管居民的信任……”

这篇通讯的作者就是马伟，是梁子崇拜的那个马伟。

一切安排就绪，就等新人人住的新房里，大安的相片缠着黑纱，笑眯眯地看着来安慰坠儿的人们。坠儿不能接受这一事实，她总觉得大安是临时去办什么事情，一会儿就回来……屋内，新钢精锅、新软缎被、花床单、未剪完的喜字……原来是准备热热闹闹大办一场的……就像是一首欢快乐曲，突然冒出了一个终止符，使得那快乐，那动人，那和谐猛地戛然而止。

坠儿呆呆地坐着，没有眼泪。

父母亲都说大安是个好人，坠儿没看错。刘婶说平时咱们老是学英雄，学英雄，英雄其实就在身边，愣没看出来。周大夫说刘婶的眼睛光看阶级敌人了，刘婶说她是得换个角度了。

影壁糊的泥已经斑驳，隐隐露出了内里的砖雕。鸡窝已经残旧，自从那只肇事的公鸡被王满堂深夜斩首以后，里面再没住过任何活物，如今被一些破烂杂物占据。

这天，鸭儿和苏三提着鸡鸭鱼肉，大包小包地回家来了。苏三进门就说要给姆妈露一手，以前老是吃姆妈的，这回也让姆妈尝尝他的手艺。

柱子与朱惠芬及斧子也来了，是鸭儿打电话叫他们来的，说是请吃饭。

苏三一人在厨房掌勺，不要别人帮忙。娘们儿家在正屋聊天，自然就聊到了坠儿。坠儿的情绪一直很低落，要不就一个人偷偷地哭，要不就一天一天地看书，大安这一死，事业就成了坠儿的精神支柱了。

大妞哭了，说她俩姑娘命都不济，好在鸭儿两口子现在关系已经不错了。以前两口子闹别扭就是一种磨合，哪对夫妻都是这样，都得经过这么一个关口。以老妈妈论看，没孩子拴着总是不牢靠。

门墩说他妈这观点太老，他将来结婚就不生孩子。

大妞说，你不生孩子专生浑蛋。

另一间屋里，鸭儿高兴地指挥着刨子、斧子抬桌子、摆筷子。刨子认为今儿是大安死了以后王家最热闹的一天。鸭儿嘱咐刨子，待会儿见了坠儿姑姑可千万别提大安的话，免得坠儿伤心。

大妞不落忍将苏姑爷一人扔在厨房忙活，转来转去还是转到厨房来给苏三帮忙。苏三围着围裙在炸鱼，炸完了浇汁，又剁姜末，又蒸豆豉，又熬鸭子汤……忙得满头大汗。大妞插不上手，看着姑爷有些心疼，跟姑爷说，过日子就图个火爆热闹，你要是早这么着也不至于跟鸭儿闹别扭。小两口，往后和和美美好好儿过日子，再甭闹气，能在一块儿过就是缘分，这夫妻的缘分得几世才能修来。

苏三说，您这话说得对，我下辈子还跟国英一块儿过。

大妞让苏三待会和鸭儿好好敬老爷子两盅，说满堂最近修德胜门，累得够呛，再加上大安的事，心里一直堵着。

苏三忽然跑了神……

刘婶在院里看着王家进进出出的一家人说，料定老王家有喜事。福来推着自行车上班去，刘婶让福来中午回家时带个机子回来，说不定用得着。

王家一家人围桌而坐，品尝苏三的淮扬菜。

苏三得意地给大家介绍，这个蜜汁叉烧肉，这个肉丝茭白，这个清蒸狮子头，这个鸭汤堡冬瓜……大家一一品尝，那味儿果然和平时吃的不一样。

门墩说，什么菜都是甜唆唆的，像娘们儿。

王满堂说，南甜北咸，东辣西酸，一地方一个味儿，就跟我们建筑一样，一个时代一个样儿。

鸭儿和苏三齐齐举杯，祝爸妈身体健康。

酒过三巡，苏三说为了他和国英的婚事，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门墩插话说，赔礼道歉的宴席。

苏三说；对，赔礼道歉的……说着快快坐下，对鸭儿说，还是你说吧。

王满堂说，一家人，赔什么礼？谁家没有磕磕碰碰的？要说该道歉，王家第一个就要数门墩，他干了多少坏事，道过一回歉没有？

门墩说，爸，您一没话了就拿我说山，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鸭儿端起酒杯说，爸、妈，这几年您为我，为苏赞操了不少心，生了不少气，这是我们不懂事……我跟苏赞谢谢爸，谢谢妈。说着泪水潸潸而下。

大妞说，好不当央儿的，这是怎么了？

鸭儿说，我跟苏赞结婚十年了，他是个很会关心人的人，也是个很心细的人。他很会生活……

大妞说，这我早看出来了。

鸭儿说，结婚这些年，衣袋都是他洗，饭是他做，我实在是个不称职的妻子……

苏三说，别这么说，那回我发烧，你在我床前坐了一天一夜，后来你靠着墙睡着了，我看着你疲倦的脸，哭了一场……

大妞说，两口子就得这样，知疼知热地贴心。

鸭儿说，但我们的性格实在过不到一块儿去……

大妞说，瞎说！

鸭儿说，昨天，我们办了离婚手续。

众人惊愕了。大妞说离了？鸭儿说离了，往后我们是同志加朋友，我们还会互相帮助。

王满堂把筷子啪的一摔进里屋去了。大妞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斧子躲到他妈跟前，坠儿攥着鸭儿的手叫了声姐。门墩说，闹了半天这顿饭是散伙饭！

在众人的尴尬中，梁子背着行李进了家门。一身的土，一脸的灰，看大家都在席上静坐，梁子以为这是为欢迎他而特设的宴席，也不客气，照直坐在主角的座位上，一副浪子归来的自得。大妞得知走了四年的梁子这回是彻底调回北京，再不用去陕北的时候，不禁高兴地说，这回好了，团圆了，都团圆了。

福来背着相机进来说他妈说老王家都齐了，让他给照张全家福。

众人一时冷场，都看着王满堂。王满堂说不照也罢。事儿妈刘婶说连梁子都从陕北回来了，大喜的日子哪儿有不照的道理？套儿过来帮着摆座儿……鸭儿告诉刘婶，不是什么喜事。刘婶说王家一家人都齐了难道不是喜事？鸭儿不好再说什么了。

鸭儿将爸爸拉到一边，将苏三给王满堂打的毛衣掏出来给父亲套上，王满堂问苏三呢。鸭儿说走了。

毛衣织得很好，双元宝针……

王满堂穿上毛衣，坐在正中。在福来的取景框中，真正的中心是王家那台黑白电视机。

福来按下快门，又一张全家福定格。

第八章

今天，王满堂退休。

今天，门墩顶替他爸爸，正式在古建队上班。

岁月不饶人，王满堂也想不到，好像还没干什么呢，一下就该退了。大妞啪的打着了煤气灶，一个鸡蛋在煎锅上翻滚，牛奶热好晾在一边。大妞将鸡蛋、牛奶端出厨房，搁到桌上，这是新工人门墩的早餐。

八仙桌前，王满堂在喝粥，就着烧饼咸菜。

大妞千呼万唤地喊起了新工人，新工人半坐半趴在桌前，一副没睡醒的无精打采。昨天晚上，他和套儿们打牌打到半夜，全把今天还要上班的事忘了。

王满堂看着门墩的样子，冒出一肚子气。他教训门墩也老大不小的了，打今儿起就是国家正式工人了，工人得有点工人样儿，不能还这么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门墩说，工人怎么了？工人也是人，工人现在已经不领导一切了，现在是一切领导工人。

王满堂告诉门墩，这些怪话不要到古建队去说，柱子是领导，省得让柱子为难。门墩说，他是他，我是我；他叫王国柱，我叫王国强，我们是俩人。

王满堂说，可你们都是我老王家的人。

门墩说，古建队又不是朝廷，不是我姥爷的“隆记”营造场，还什么老王家老赵家，我只代表我自己，不给你们露脸，也不沾你们的光。

一下把王满堂噎得说不出话来。

王满堂让大妞把他那件毛料中山装找出来，说今天上班要穿。

门墩说，不就是个退休典礼吗？穿什么毛料。穿得四齐八整，往那儿一戳，整个儿一个傻……

大妞说，你再说，你再往下说，我抽你，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为今天这个仪式，你爸昨晚上一宿没睡着。

门墩说睡不着吃两片安定就行了。大妞让门墩也换件像样衣裳，头一天上班，应该显得正式一些。门墩说他现在这身就挺好，光裤子就二百三呢，一个工人，穿二百三的裤子上班，应该是很伟大的了。大妞为门墩掸衣服，她闹不明白，门墩好好儿的衣裳，蓝一块白一块，像刚刷完房。门墩告诉他妈这叫水磨蓝，穿的就是这刚刷完房的劲儿。大妞说门墩爸爸使了一辈子灰。身上也没门墩这么花哨。

大门外有汽车喇叭声，柱子与老石来接王满堂了。今天不是一般的日子，队里特意派车来接。王满堂却不坐车，四十年来，他见天儿挤公共汽车，风里雨里，把这条道走得熟得不能再熟了，今天最后一天上班，他还想照原样，跟往常上班一样，把这条道细细再走一遍。

柱子说他愿意陪着爸爸走。大妞问王满堂今儿还带饭不？王满堂说当然带。

大妞将装满炒饼的饭盒递到王满堂手里，拿着另一个饭盒四下寻找门墩，哪里还有门墩的影子，原来他早钻进老石的车里先走了。

王满堂说，耗子蹿上金銮殿了，它撑得忒大。

古建队的会议室里，角上有个大彩电，被封锁在木柜里。一排排的人造革椅子很整齐地摆着，墙角的白保温热水桶擦得干干净净，茶杯也很精神地排在茶盘里。墙上“欢送老工人退休，欢迎新工人上岗”的标语很醒目地挂在正前方。

门墩和一群要上岗的新工人在打扑克。新工人们都穿上了新发的工作服，劳动布的服装硬扎扎地使他们不自在。

新工甲说，咱们就穿这个干活？硬得跟牛皮纸似的，一动弹刷刷响。红桃四！

门墩说，我爸、我哥穿了一辈子这玩艺儿，这是我们家的礼服。红桃九，比你大，管你。

新工乙说，谁能跟你们家比，听说你爸过去还给新工人取名排辈呢。

门墩说，那是从前，现在你给谁换名字，公安局先不答应。

新工甲说，我妈也不答应。

新工丙说，门墩，你爸来了。老爷子今儿还刮了脸，挺精神啊。嗬，还带来个嘛玩艺儿？

门墩说那叫水鸭子。本来还有个坠儿，让他哥给卖了。新工乙问干吗用的。门墩说找水平的。新工乙说他还以为要唱《借东风》呢。

王满堂来到门墩他们跟前，一言不发。门墩及几个新工收起牌，看着前任队长的脸色，全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王满堂问门墩是怎么来的。门墩说坐车。

王满堂说，那车是给你预备的？

门墩说，它不拉我也得拉别人，上咱们家白跑一趟不是浪费汽油嘛。

王满堂说，听着，你马上给我回去，坐公共汽车再来。

门墩说，那就误了点卯啦。

王满堂说，误了也是你自找的，给你划上迟到，为的是让你永远记住这第一天。

新工甲说，王大爷，门墩已经来了，您这是何苦。

王满堂说，谁是你大爷？这是国家单位，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是主人，主人就得有主人的样。我还没说你们呢，早早的来了，进门不说踅摸笤帚扫扫地，扎堆在这儿打牌，搁过去，我早把你们开销了。

新工乙说，新社会都几十年了，也不是“隆记”那会儿了……

王满堂说，你的话一点儿没错。“隆记”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人也一茬换了一茬，但咱们的规矩没变，咱们手底下练出的活儿还没变，咱们干过的活儿还稳扎扎地立在那儿！

老石说对青工要好好进行职业教育，这第一课就由王满堂来上。但是王满堂要求门墩重新跑一趟。门墩横着脖子说没这么整治人的！

王满堂说，整你是因为你投机取巧，这是干建筑行的大忌。

新工甲说，门墩，跑一趟就跑一趟，权当哄你爸高兴。

门墩说，他高兴我不高兴。

柱子给了门墩车钱，让他快去快来。

门墩说，我怎么觉着这古建队跟家里没两样，在家里你们管我，到这儿来还是你们管我，我他妈没出头之日了。

王满堂说，你要是觉着古建队像家那就对了，算你找着感觉了。

柱子推门墩快走，门墩不得已，边向外走边脱衣服，说他出门先得把这身装裹扒了，穿它在大街上一走，谁都知道你是个卖苦力的傻X建筑工。

门墩的话，如锤子一样重重击在王满堂身上，今天是他光荣退休的日子，在他退休这天，他听到了“傻X建筑工”的称谓。

说这话的人就是他的儿子。

主席台上坐了一排戴花的退休工人，下面最前排是即将上岗的新工人，后面是职工。王满堂说，有人说我们是“傻X建筑工”，“傻×”在我们建筑行是什么，“傻×”在我们建筑行就是实在。咱们干一行得敬一行，不能什么都不论，以前我就说过，干建筑设点儿敬畏精神不行，旧社会，你别瞧不起胡同口、村边上的小土地庙，它盖得最结实，一点不搀假，为什么？工匠们敬畏神仙，你不好好干要遭报应，良心不安……今天我们同样要有敬畏精神，它不是神仙，是国家，是老百姓……

门墩进来，坐在新工甲旁边。新工甲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门墩说拿那份车钱买了包烟，在城根看了会儿遛鸟的，估摸时候差不多，就回来了。新工甲说门墩家的老爷子正在说“傻×”呢，说门墩的一句“傻×”把老爷子惹翻了。

门墩说，这叫借题发挥。

王满堂在台上给新工人们讲平不过水，直不过线的道理，讲水鸭子，说水鸭子是打老祖师爷鲁班起就用的，一直传到现在……

新工乙说，老掉牙的娘娘驾，放着现代化不用，折腾什么水鸭子，还鲁班呢！

门墩说，一刮风它就不灵了。

新工们哄笑。柱子示意大家要肃静。

王满堂说，打建北京那天起，这只水鸭子就一辈辈儿传下来了。大家别小瞧这只水鸭子，是它替咱们北京找着了北。初建北京，半夜子时工匠们用水鸭子把七星指的方位抄下来，固定住，然后封箱，这就是北。天一亮再根据夜里抄下来的正北测中线，北京地安门到天安门的中轴线就是靠眼前这只水鸭子从天上替下来的，有了北就有了中轴，有了中轴就有了北京城的建筑根本，有了主心骨。

新工乙说，没它我们照样找得着北。

王满堂说，现在我们这辈儿到了站，我把它传给你们，让你们知道什么是横平竖直，什么是建筑的精华……

后面的职工鼓掌，新工们怂恿门墩，快上去接他爸爸的水鸭子。

门墩说，这是干吗呀？这破玩艺儿在我们家搁了多少年了……老石走过来说这其实是一种精神，他让门墩快上去接过来。门墩晃晃悠悠，松松垮垮来到王满堂跟前。王满堂说，把这玩艺儿交给你，我还真不放心。

门墩说，那我就下去了。

王满堂心里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和他一起退休的老工人们，把心一横，将水鸭子给了门墩。

回到北京的梁子被安置在土产商店当售货员，这与梁子本来当诗人的理想差了十万八千里。工作虽然不怎么样，还是沾了白新生的光，她那个总店如果说不接收梁子，梁子就办不进北京。这是不小的人情，人家给帮了大忙，从大妞来说，再和刘婶有过节儿，也都抹了。

那个和梁子一起照相的女生叫李晓莉，住在与灯盏胡同隔了一条街的兵马司。李晓莉的妈是卖豆汁的，李晓莉本人回北京以后分配到了酱菜厂，专门腌八宝菜和小酱萝卜。李晓莉长得瘦小枯干，眼睛却特别大，而且一转一个心眼，一转一个心眼。两人回京后不久，婚娶的议题就摆到了王家的八仙桌上，女方还特别迫切。据说在黄土地的窑洞里，梁子就跟人家干了那事，王家不能说什么，这样的事只有认账，王满堂背后恨不得把儿子抽一顿。门墩认为他哥屈得慌，为一次失误，付出的代价太大。

李家是很讲究实际的人家，前几年北京结婚讲的是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还有收音机。到了李晓莉这儿，三转一响不提了，变成了电视、冰箱、洗衣机，双卡收录机还要外加多少条腿，给人的感觉是她结一次婚恨不得把一辈子手使的东西都置办齐了，要是还兴骨灰盒，她一准也得要俩。害得大妞终日为钱的事发愁，一着急就心口堵得慌，吃不下去饭，一阵阵冒虚汗。

李晓莉常来灯盏胡同，对王家的情况摸得很熟，每回来了都要首长般的巡视，提出这里那里需要改变的一二三。这回李晓莉又提出了把梁子和门墩住的两间西屋打通，梁子问打通了门墩住哪儿，李晓莉说把院子临胡同那两间屋拾摄拾掇，一间门墩住，一间给他们当厨房是两全齐美的事。梁子说那哪儿是房，那是棚子。李晓莉说梁子的大哥和门墩都在建筑部门，还愁他们不会收拾？

李晓莉指着自来水龙头说，把这个接一个到将来的小厨房里去，水表电表另安，又转身审视着西屋说窗户得换，安大玻璃，还得安纱窗。

水龙头前的刘婶悄悄对大妞说，这小娘们儿不是个省油的灯。

大妞每天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是早晨伺候门墩上班，这比伺候王满堂要难。首先得给门墩把奶热好了，然后举着糖罐子问搁多少糖，两勺？两勺半？

门墩睡眼蒙蒙地说，一勺也不要。

大妞说，怎么了，不是回回嫌不甜吗？

门墩说，您看我都胖成什么了，肚子都起来了，哪儿还像个童男子！

大妞说，你还知道你是童男子？告诉妈，在单位搞对象了没有？

门墩边吃早点边说搞了，搞俩了。大妞想不通门墩不到一个月就能搞俩。门墩说那些女的上赶着追他，他也没办法。问都是谁家姑娘，门墩说告诉了也没用，下个月指不定又换谁了呢。大妞说门墩这不叫恋爱，叫乱爱。

依着门墩的说法是他得挑，他不能找刨子他妈那样的，整个儿一个文化宫，活活把他大哥弄成了土不土，洋不洋，倒插门式的十三不靠；他也不能找李晓莉那样的，小算盘拨得倍儿精，那珠儿都是往自个儿那边划拉，口蜜腹剑，一套小人做派。大妞问门墩到底要找什么样的。门墩说他的条件很低，就一条：漂亮！越漂亮越好，最不济也得山口百惠那样的。大妞不知道山口百惠是谁，门墩说是日本人。

王满堂迢弯回来了，见门墩还在早饭桌前泡，脸色当时就很不好看。门墩说，您甭这样瞅我，我马上就走，走之前我得跟您说一件事，那个李晓莉要占我住的屋，让我住棚子，非让我搬出西屋也行，我搬到后院小东屋去。

大妞说后院那两间房的檩都斜了，住不成人了，门墩说他会修。王满堂明确地说，后院的那两间房是给临州的……麦子大妈留的。

大妞显出了不快。门墩趁着没人，私下对他妈说，我爸这一说我才转过弯来，临州乡下那位麦子大妈，这些年虽然很少往来，可是也没嫁人哪！她一直守在咱们老王家把我奶奶养老送终，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没有深厚的爱情做基垫，能有这种动力？门墩告诉他妈，在爱情方面，大妞得请他当高参。大妞感觉儿子这话让人听着别扭。

门墩说，电视里边老说，人越到老才越懂得爱。您看电视里头，老太太挎着老头的胳膊，这么着走……我爸什么时候让您挎过胳膊？我爸什么时候给您买过玫瑰花什么的礼物？门墩抬头一看钟说今儿又迟到了，他得打的上班去。

借着学校放暑假，刨子、斧子都在家的机会，梁子西厢房的改造工程开始了。房的前部已拆去，刨子很地道地在砌窗台，梁子和泥，打下手，王满堂在做窗户，爷儿几个忙得热汗淋淋。

大妞站在刨子身边，一块块递砖。斧子今年考上了建筑工程学院，开学就是大学生了。刨子分数差得太远，朱惠芬的意思是让他再复读一年，明年再考，但是刨子说他不想上大学，他要当工人，他喜欢砌墙。

大妞心里有点犯嚼咕，怕朱惠芬说当初把刨子留在这儿是个错误。她觉着她的教育方针没有失误，可就不明白为什么培养出来一个砌墙的而没培养出来一个大学生。反过来又想，砌墙的也没什么不好，她爸爸，她男人，她儿子都是砌墙的，不也都活得光明磊落……

李晓莉把大妞递过去的一块砖又退回来，说这块砖水没浸透，又让刨子把窗台砌宽点，她好搁花盆。

刨子说，砌太宽就不合格局了，窗多高，沿多宽是有比例的。

李晓莉说，故宫养心殿的窗台有七八寸宽，就按着养心殿的窗台砌。

刨子说，那不是故宫吗？故宫的房多高啊，大玻璃快两米了。这西厢房东晒，又没廊子，大玻璃，到时候该成花房了。

李晓莉说反正富要大，窗台要宽，要舒服、敞亮。刨子感到很为难。

门墩不给李晓莉帮忙，门墩压根看不上“那娘们儿”。从西厢房赶出来的门墩把自己的铺盖啪的往后院东屋炕上一扔，腾起一阵烟尘。

屋内，窗斜门破，墙皮脱落，破旧不堪。门墩自言自语地说，这儿他妈拍《聊斋》倒挺合适，赶上破庙啦。说着找块地方坐下抽烟。

门吱扭一响，吓了门墩一跳，扭脸一看，不是鬼狐，是斧子。斧子也不愿参加修房的义务劳动，跟着三叔到后院来躲清闲。斧子把爷爷给三叔的传家宝搬过来了。门墩接过水鸭子就手扔在墙角问，你是哪个？斧子说他是斧子。门墩说就是考上大学的那个？斧子说没错。

门墩说，到今天我也闲不清你们俩谁是谁。

斧子说，我妈跟我奶奶一眼就能把我们分出来。我妈更神，她说不用看人，听喘气都能听出我和我哥的不同来。

门墩说斧子他妈朱惠芬喘气儿都带有知识味儿。一进王家门就嫌王家没知识，拿药水洗全家，往他的鼻子里喂糨子，这都是斧子他妈干的事。斧子说他妈再怎么着也比将来的二婶好，他二婶支使他爷跟刨子，就跟支使小工似的。

门墩说，她就支使不动我！本大爷不买她的账！

斧子说，二叔，将来您这屋要收拾我给您帮忙。

门墩说，你甭给我拍马屁，你三叔没权也没钱。

斧子说，可您有人缘啊。

门墩说，要是这样，斧子，你给三爷沏一壶高的。

斧子说，就您这洞府，盘丝洞似的，还要喝高的。

门墩说，不出一个月，我让你不认得我这屋。

前院，泥瓦工们在房底下忙的时候，套儿也正在房顶上忙，他向着东南西北用手比划方框，神里神道地隔着方框看太阳，看大树，看云彩。

刨子看见房顶上的套儿，问他是不是在学燕子李三，练飞檐走壁，蹿房越脊。套儿说李三算什么，一个贼罢了。他在上头取景呢，他考了电影学院。周大夫从屋里出来呵斥套儿，说房顶的瓦让套儿踩碎了不少，他的房一下雨就漏。刘婶说套儿报考的是摄影系，摄影系就得上树上房，还得钻顶棚哪！

周大夫说，那是猫。

后院东屋很快让手艺精湛的门墩修理一新，敦敦实实的两间小房，窗户是新的，刷了漆，里面刷得四自落地，铺了花砖地，还糊了顶棚。王满堂很满意地在屋里欣赏儿子的手艺，觉着门墩不干是不干，干起来其实还是很有些内秀的。王满堂不能接受的是墙上贴的那些摇滚的疯魔似的男女，一个个张牙舞爪，披头散发，很是不正经。王满堂想，他要是在街上遇到这帮人，只会想到是精神病院的后墙塌了……看见在交班会上郑重传给门墩的水鸭子冷落地歪在墙角，王满堂心疼地将它扶正，拂去灰尘。自从小儿子进入古建队，他感到对门墩的心思越发地理解不透，对门墩的行为越发地难以驾驭了。退休后，王满堂不常到单位去，古建队副队长大摊儿传过信来，说门墩不好好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视墙上的考勤表如同虚设，从不往上添一个字……

真是搞不清这孩子是怎么想的。

二儿媳妇李晓莉娶进门来便起火单过，不跟老王家在一个锅里舀饭，倒也省了心。看着老伴大妞拖着病病歪歪的身子在水管前吭哧吭哧地用搓板洗衣裳，王满堂心里真是有些不落忍。大半辈子的夫妻，大妞也是奔六十的人了，一脑袋头发黑的没几根了。

周大夫扛着鱼竿，提着一兜鱼进院，周大夫钓鱼去了。退休后的周大夫比王满堂活得舒服自在，门口那个信箱，自从江南小妹妹改主意以后周大夫再没去关注过，六块板掉了两块，已经不是个箱子了。

扛着鱼竿的周大夫站在刘婶家的窗户下很正式地问，刘主任，出国申请表上有街道填写意见一栏，我的政治表现怎么样你们还没研究出来吗？

刘婶出了房门告诉周大夫，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出国探亲，尤其是上美国这样的资本主义国家，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集体研究。

在这个问题上，大妞有大妞的看法，一个走亲戚，是去看亲妹妹，又不是去投敌叛国，准了不就得了？《四郎探母》里，两国交战还允许探亲呢。

刘婶说世界上的人要是都像大妞这么没原则那就成一锅粥了。大妞说那就是到了共产主义了。

周大夫收拾鱼，见大妞很吃力地洗衣服就说前些日子看见王家买了个双缸洗衣机，干吗不用啊？大妞说那是二媳妇的东西……就两件衣裳，不值得动机器，再给人家鼓捣坏了。

周大夫说，你就不怕把你自个儿鼓捣坏了？

桂花领着她的儿子拴驴来了。拴驴年龄跟门墩近似，已经长成个大小伙子了。大妞赶紧把娘儿俩往屋里让，张罗着沏茶倒水。

刘婶在周大夫的鱼盆里拨拉半天，挑出两条小鱼，她要做个鲫鱼汤。

周大夫说，一大早晨就钓来这么几条，架得住你这么拿？

刘婶说，就拿你两条小的。

周大夫说，我炸鱼，小的好吃。

刘婶说，那我换两条大的。说着抄起两条大的回屋。

周大夫说，你怎么跟土匪似的？咱们两家过不着这个。

刘婶说，反正这鱼也不是你花钱买的，明儿再去钓两条。

周大夫说，钓的比买的还贵。

李晓莉起来了。一看见李晓莉，周大夫就知道没好儿，端起盆赶紧往后院走。周大夫哪儿有李晓莉手脚麻利，只见李晓莉不知从哪儿摸出塑料袋，快走几步，从收拾好的盆里拣出两条，说她也是钓鱼爱好者，让周大夫再钓鱼叫上她。

周大夫看两条鱼装进李晓莉的塑料袋说，你在我这盆里钓就行了，还是没肚役腮的，下锅就能吃。

李晓莉说，周叔您真能开玩笑，现在在商场卖的鱼根本不能吃，养鱼的拿鸡屎当鱼饲料，鱼都是吃屎长大的，味儿能好得了？

周大夫说，你怎么知道我这鱼就不是吃屎长大的？

李晓莉说，您这鱼是从湖里钓来的……是真正绿色食品，吃着放心。李晓莉听见王家正屋有动静，好像是家里来了人。周大夫说临州的桂花带着儿子来了。李晓莉说乡下人进城，十个有九个是来要钱的。周大夫说皇上还有几门穷亲戚呢，他现在盼亲戚，也没亲戚上门，想亲戚，还不让见。

李晓莉说她得躲躲，告诉周大夫，待会儿她婆婆要问她，就说没见着。

周大夫说，没见着你，我的两条鱼哪儿去了？

李晓莉刺溜一下钻得没了影。

如李晓莉预料，桂花果然是替麦子来要钱的。村里要拉电，费用各家出，王家庄穷，除了出河泥，什么也不出，家家都没有多余的钱……问拉电需要多少，桂花说得八百。大妞说没问题，八百块算什么，家里几个人挣钱呢，不比从前了。大妞让桂花先住几天，让拴驴在北京好好玩玩。

大妞敲二儿媳妇的门，想让李晓莉帮着出去买点菜，哪里有李晓莉的踪影。周大夫让大妞把盆里的鱼拿去，权当应急。大妞不好意思，周大夫说他明天还要去钓，钓鱼的目的不在吃鱼，在于过程……

大妞拿这些杂鱼给临州来的客人烀了一锅侉炖鱼，算是一道正经莱。

八百块钱，把王满堂和大妞难住了。梁子才结过婚，把家里几年的积蓄用完不说，还背了亏空。没钱的话不能当着桂花说，桂花是替麦子张的口，从人情，从道理都不能回绝。困难时期，麦子在农村紧衣缩食，给他们省出一口袋红薯干，那是多大的情分哪！人得将心比心。

王满堂和大妞一商量，决定两个人分头上周大夫和刘婶家去借。

王满堂来到周家，把事情说了，周大夫还真没多少积蓄，这些年政治上亏了可他的嘴上没亏，有点钱都吃了，一分不攒，过著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王满堂说他现在为难极了，怎么也跟老家的人说不出没钱的话。鸭儿她妈大包大揽地应了，再说没有的话，明摆着是推。依周大夫的主意是让桂花多住些日子，上边最近提出落实错划右派的改正问题，真落实了政策，就会给他补发一大笔钱。

王满堂说给右派平反是猴年马月的事，从这上边取得经济补偿更是不能指望。周大夫说这事快，是邓小平亲手抓的，文件已经到了，今天是礼拜天，他们单位的人说了，明天上午就能给他准信儿。王满堂说就是平了反也不能立马就拿到钱。周大夫说他可以借，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地借，明天就借，单位没有理由不借给他。

周大夫送王满堂出屋，正好碰上门墩和拴驴从东屋出来，门墩看见王满堂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门墩的装扮可谓新潮，大蛤螟镜上贴着商标，花格衬衫，特宽的白色大喇叭裤，手里提着一台双卡录音机，录音机正用最大音量唱着《我们的生活比蜜甜》。拴驴的行头不亚于门墩，中式小褂，下头是与门墩同样的喇叭裤，光脚穿一双乡下的方口大(革及)鞋，头发抹得直往下流油。

周大夫一见，捂着嘴直不起腰来。

王满堂让门墩把那叽里哇啦的劳什子关了。王满堂说，看看你这德行，走到大街上人家会说我们老王家的祖坟跑了风水。这是人穿的裤子吗？这是给鱼穿的裤子……

刨子手里拿着同样的一条喇叭裤说，三叔给我们一人买了一条，还是化纤的呢。他说不用烫，老是平整的，裤线能削萝卜。

拴驴很爱惜地摸着他的裤子，作为农村青年，他还是头一回穿这高级的裤子。

王满堂问拴驴脑袋上抹了多少花生油。拴驴说，不是花生油，是天鹅牌发蜡，三叔说俺的头发老支棱着，一看就是农村来的大傻，说俺这模样不配给他当跟包，必须把包装改了他才带着俺出去。

王满堂问出哪儿去。拴驴说上香山。

周大夫说，香山鬼见愁的鬼见了您几位得吓得拉稀。

门墩说他们这是新潮。王满堂要打门墩个新潮，说门墩不好好上班，作这流氓打扮，让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妞插了进来说王满堂不要总看不惯年轻人。他年轻的时候比门墩还新潮呢，打腿带得用礼服呢的，穿布鞋得穿黄牛皮底的，夏布小褂两天一浆，白布袜子一天一换，一个梆子脑袋，恨不得一月刮十回，讲究大了！今天孩子穿喇叭裤上个香山就不乐意了，王满堂当初在茶馆泡大鼓妞她说什么来着！

刨子对他爷爷还泡过妞很感兴趣，一个劲追问那妞现在在哪儿。

门墩说，这么说我是一蟹不如一蟹，后边的那个蟹。

大妞说，你也别登着鼻子上脸。

大妞到刘家来借钱，进门的时候看见套儿在摆弄一台新买来的照相机，白新生和刘婶正帮助套儿收拾行李。白新生告诉大妞套儿考上了电影学院。

一说电影大妞就想到了演电影的明星王心刚，她问套儿是不是跟王心刚在一个单位。套儿说王心刚是八一厂演电影的，他将来是拍电影的，照相的，不是一回事。

大妞说，我说呢，凭你这模样，你要上了电影，全电影院的人都得退票。

套儿说他不至于那么惨。大妞说套儿前锛儿后勺，细蔑儿拉的眼睛，蒜头堆的鼻子，再加上这一脸臊疙瘩，跟东岳庙的判官差不多。

套儿说，王大妈，您越嫌我，就是越疼我。

刘家为套儿考上摄影系，给套儿买了一台照相机，一千多块钱，把家底都搭进去了，是福来亲自给挑的德国机子。大妞本来是来借钱，一看这样，只好搭讪着扯其他，再也不好说借钱的话了……

大妞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来找梁子，她对上这儿来不抱任何希望。

李晓莉在镜前瞻前顾后，从镜子里她看见婆婆进来了，一张脸顿时变长了。大妞叫了声晓莉……李晓莉用鼻子嗯了一声，没有一点热情。大妞在李晓莉冷漠眼光的威慑下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怎么说好了。

李晓莉说，您也别不好张嘴，我知道乡下那娘儿俩是干吗来的，他们是来要钱的。大凡沾了农村的亲戚，你这儿就是驿站，就是银行，屁大点事也跑来找你，好像你是万能的主。我妈说得对，找婆家千万不能找乡下出来的，首先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就应酬不起。

大妞低声下气地告诉李晓莉，她已经答应人家了。

李晓莉说，这怪您面皮软，拉不下脸。他们张嘴就八百块，狮子大张口，您看我屋里的全部家当值八百不？我和梁子一个月通共才挣七十二，我们就是不吃不喝，一年也凑不上八百。我不像您，明明没有还要充阔佬。

大妞说，我是想你手里有多少就帮多少。大家伙儿凑凑……

李晓莉说，他还得起吗？

大妞说，你要这么说，妈也打不了保票。但是，只要他们给咱们还，无论多少，第一拨总是你的，妈能给你打这个保票。

李晓莉说，您这是拿钱打水漂，别说没有，就是有也不是这种借法……

李晓莉回头看，大妞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借了一圈没借来，大妞坐在炕沿上，自个儿跟自个儿发愣。怎么办呢，八百块上哪儿弄去啊……

王满堂没有大妞那么心思重，他闲不住，找了个小笤帚，刷砖雕影壁上的干泥。周大夫说过到医院借钱去，那就踏踏实实等他的信儿，办得顺利他今天就能把钱给王满堂借回来。周大夫说了，要补发得给他补九千，王满堂真不知道周大夫这九千该怎么花。跟九千比，预支八百当然是小意思，但是王满堂担心的是人家不给周大夫平反，要那样一切就全泡了汤。周大夫说不可能，中国有名的大右派都恢复名誉了，他一个选举出来的，带有舍己救人性质的挂名右派，不值当国家为他单独成立一个残留右派管理委员会。

老石和大摊儿来看王满堂了。大摊儿见王满堂在清理糊过泥的影壁，就帮着师傅干。小扫帚掠过影壁上那只活泼的兔儿，大摊的手停了，他抚摸着小兔想起了老剩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王满堂说，我每天出来进去，一看见这只兔就想起他。多少年了，他天天在这看着我，跟我说，师傅，您得好好儿的。我就说，你就在这儿歇着，哪儿也别去，师傅跟你就伴儿。

大家就都看那只兔儿。

老石和大摊儿是为门墩来的。老石拿出一张病假条给王满堂，假条上面写着：王国强二度心衰。

王满堂气得哆嗦，用不着他说什么，明眼人一看假条就是假的。

大摊儿说，门墩是个聪明的孩子，近几个月没上过几天班，昨天又让刨子送来张假条，说已经病得起不来炕了……

据王满堂所知，门墩天天上班，早出晚归的，见天回来累得贼死，让他妈给开小灶，别人吃一条小鲫瓜，他得吃五条。老石他们也想着门墩不会在炕上躺着，队里有人反映门墩在外面干私活，具体说是给一个叫老万的商人盖四合院，手底下纠集了几个青工，其中也有刨子，成立了一个小包工队了。他们今天特意来“探望病人”，果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王满堂说，门墩胆子不小！这搁“隆记”，是要除名的。

老石说还是以教育为主，也不光是门墩，眼下青工很多都不安心本职工作，尤其是建筑行，嫌这行普，嫌挣得少……王满堂感叹地说，当初刚解放，咱们古建队修午门四个角亭子，修东直门，修角楼，活多苦，也都是年轻人干的。他那个时候就没人嫌累，没人嫌挣钱少，现在真是人心不古了。

当务之急是要加强青工思想教育，让他们热爱本职工作。老石希望在这一点上王满堂能配合队里，把工作做好。王满堂说没问题，队里拿门墩开刀，他决不挡着拦着。

王满堂从大摊儿那儿还得知，后院修东屋用的沙石木料，油漆玻璃，大部分都是门墩从队里拿的。王满堂当时脸就涨得通红，就好像他自己偷了队里的东西让人当场抓住一样，臊得抬不起头来。他一辈子堂堂正正，老教育别人“平不过水，直不过线”，自己的儿子倒七扭八歪，丢人丢大发了！

王满堂说门墩偷了队里多少东西，他照价赔偿，这个月从他的工资里扣，这月不够下月接着扣。王满堂说他干了一辈子泥瓦匠，没捎带过一把沙子，没拿过一块砖，没想到……他一直以为他跟梁子一样，修房是从铺子里买来的料，谁想……都是偷的……

桂花闲着没事，替大妞把所有的被子都拆洗了。大妞在院子里帮着桂花将许多被单晾开。桂花说她想尽快就回去。大妞听了心里一急，说拴驴还没有去过颐和园……

王满堂送老石他们回来，在院里喊，鸭她妈，你准备钱吧！

大妞奇怪地看着王满堂，王满堂气急败坏地说，你那个宝贝儿子翻盖后院东屋的料都是偷的！队里今天找上门来了，现在各队都施行了经济承包责任制，这钱是无论如何得给人家补上。

大妞问得多少？王满堂说少说也得几千。大妞一听便了，气立刻就喘不上来了。桂花见大妞这样，慌了，问要不要上医院？王满堂说不碍事，这是老毛病了，一会儿就过来了。大妞靠着王满堂坐下来，王满堂用手摩挲大妞的胸口，桂花端来热水，王满堂接过水，用嘴吹了，细心地一点点喂进大妞的嘴里。

一阵风吹来，吹动大妞鬓间零乱的白发，几片黄叶飘下。

台阶上，一副老夫老妻相濡以沫的晚景。

这情景感动了南屋的刘婶。刘婶抬头望去，北京秋日晴朗的天空，枣树叶子已经发黄脱落。刘婶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孤单……刘婶端着一碗热牛奶给大妞送过来，大妞靠在床上说她已经好多了，当时不知怎么的眼睛一阵发黑……刘婶让大妞喝点奶，说大妞是营养不够，有好吃的都让给孩子们吃了，亏了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事到今天，她也看出来了，千好万好，不如自己的老伴儿好，这个知心，那个知心，不如自己的老伴儿知心。

话不知怎的由门墩说到了老萧。大妞说后来还给老萧寄了几回东西都给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自从他走，大概就是第一回寄的棉裤没给退回来，说是上昆仑山了，昆仑山在哪儿呢？是死是活，没人说得清。什么封建迷信，什么卫道士，搁今天看算什么呀？和灯盏胡同隔了一条街的雍和宫，现在那里头烧香磕头的人挤人，能说那些人都是封建迷信的卫道士？

刘婶说时代不一样了，人的思想也在变，用现在的眼光看过去就是个笑话。当初把老萧挤对成那样，不光满堂心里过不去，就是她心里也觉着自己不对……

传来周大夫的哭声，呜呜的，哭得无遮无挡，肆无忌惮。刘婶快步来到后院，只见周大夫靠在椅子上，放纵着大声痛哭，王满堂在他的身边也不劝阻，由着周大夫去哭。刘婶一打听，事情是这样的，周大夫今天到单位去开右派的平反会，单位的人说，平反的右派名单中不包括周大夫，因为在他的档案里，根本没见着右派的材料。也就是说，周大夫压根不是个右派。二十多年的水深火热，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原来全是空的，是人生的一场玩笑。

玩不起的玩笑。

王满堂说时间都过去了，抓是抓不回来了。刘婶说，那就只剩下哭了……

大妞听了周大夫的事，也伤感了半天。她知道跟周大夫借钱的事儿是彻底黄了，周大夫连右派都没当上，这补发工资的事儿就不能按右派而论，得人另册单说着了。

香山一族举着一枝枝红叶闹哄哄回来了，正摆饭桌的桂花问驴子手里的匣子怎么不唱了？门墩说没电池了。问吃什么。桂花说醋溜白菜、红烧肉。门墩说他要喝豆粥，桂花说现在熬粥来不及了。

王满堂从里间出来吼道，什么饭也没你的份儿，我今天得跟你算总账！

热热闹闹的外间屋立即安静下来。

门墩趴在刨子耳边说了些什么。

王满堂怒气冲冲，连推带搡，将门墩推出门去。门墩临出门对桂花说，你现在熬豆粥我还来得及喝。

刨子受了门墩嘱咐，跑到里间对大妞说，奶奶，我三叔让您十分钟以后去看看他。

大妞说，我不去！这回就让他挨死打，他活该。你也甭想躲过去，这里头你也脱不了干系，他的一切你都知道，连那假条都是你给送的。

刨子说他本人挨不挨打在其次，奶奶不看三叔也得看看爷爷，爷爷有高血压，爷爷今天是真生气了，就是把三叔打残了，都不是什么大事，万一爷爷要是坐那儿起不来，那可比三叔残了还让人抓瞎。大妞让刨子一扇，说她还真得瞅瞅去。

大妞来到后院东屋，推门一看，门墩脸上一块乌青，正坐在王满堂对面往鼻子里塞卫生纸。大妞说，这么快就打完了？

门墩说，不用讲理，没有铺垫，直奔主题，上来就揍，能不快吗？

大妞看着门墩的鼻子说，流血啦！死老头子，你怎么打他的脸？

王满堂说，你问问他有脸没脸？

大妞说，你让孩子这样怎么出门？

王满堂说，就这样出门，明天给我老老实实上班去。

门墩说，您打我，我可没说什么，打是您的专利，这上班是我的专利，咱们各有各的范围，谁也别干涉谁。

王满堂问什么是专利。

门墩说，连专利都不懂，您就没资格跟我对话。

王满堂说，还对话，甭拿新名词吓唬我。名词再怎么变，我是你爸爸，这一万年也变不了，任何新名词也代替不了。

门墩说，封建家长作风，俗，真俗！社会都进步到无性繁殖时代了，还“我是你爸爸”呢！

大妞说，他可不就是你爸爸吗？到了九十年代也是你爸爸。

门墩说，我没有否认血缘关系，但是不能拿血缘关系来压人。我们应该讲道理，打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大妞说，孩子说的在理，有话好好儿说。

王满堂说，你甭上他这圈套，他这是绕你呢。

门墩说，我干吗要绕？我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上班是我的专利，我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就跟您似的，想打我就打得我眼冒金星，鼻子蹿血，不想打了就坐这抽烟，我说您什么了？

王满堂说，你甭贫，明天给我上班去！再给队里交两份检查，先说说动机，再找思想根源、社会根源、历史根源……两件事，偷材料和交假病假条，分开了说。

门墩说，您都快成刘婶了，动不动就是检查！我长这么大，还没写过检查呢！这根源，那根源，钱是最大的根源。

王满堂吃惊地看着门墩。

门墩说，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大妞说，可不，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门墩说，我在队里，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二块五，每天平均一块钱。我给老万盖房，全工程给他包下来，净挣一万六，也就是一个月的活，您算算哪个划得来？

大妞说，当然是给老万干。

王满堂说，你糊涂，他是国家的正式工人，出去包零活算怎么档子事？

门墩说，我情愿不当国家的正式工人。

王满堂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门墩说，我就是要过得好一点，这没有错吧？这也是政府对每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承诺。

王满堂说，光谈政府对你的承诺，你怎么不提你对政府的承诺？我们那时候最讲究的就是做人的信用，为了钱就跳槽，走到哪儿人家都看不起。

门墩说，您那些念念不忘“隆记”的美德只能是历史的自豪了，这些自豪也只属于您这一代人，跟我们没有关系。

王满堂说，放屁！

门墩说，说不过就骂人，这也是您的悲剧。好在我不在乎，有人说目前社会已经进步到喜欢听骂的全新历史时期，我认为这话没错。

王满堂生气地拿起烟袋站起身就走。

门墩说，您不再坐会儿？

大妞说，你把你爸爸气坏了，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靠谁去？

门墩说，靠我。

大妞说，靠你我得喝西北风。快让妈看看，鼻子还流血不？喷，喷，你说这老头子他怎么就下得去手？

门墩说，从小我爸就不待见我，说我是堵青皮墙，明儿我得查查我是不是他亲儿子。

大妞说，胡说，你不是他亲儿子，我是怎么档子事！

门墩撒娇地说，妈，您是我的亲妈，甭管我爸是谁，您永远是我妈。

门墩从柜里拿出一沓钱给大妞，说这是老万绪的定金三千块，他知道他妈这几天为钱急得上火。大妞不敢要这钱。门墩对他妈发誓，这钱是他凭力气挣来的，一分一厘都干净清楚。

大妞说要？门墩说要。

大妞说，那妈就要。妈还是头回见这么多钱。

门墩说，妈，往后您就敞开了花吧，您儿子给您去挣。

刨子探进脑袋告诉三叔，他的豆粥熟了。

门墩打听出父亲让他气得到西口小铺喝酒去了，这才放心大胆青着半边脸，腆着肚子大爷一样地跟着刨子到前院来喝粥。桂花将一大碗粘稠热乎的红豆粥端到门墩跟前，门墩间有没有朝鲜辣莱丝儿？小酱黄瓜也行。桂花没找着辣菜丝，只找到一根老腌萝卜。门墩说也凑合了，就抱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烫得直龇牙咧嘴。

梁子不知为什么事回来晚了，李晓莉是不会为他二进厨房的，所以也到妈这儿来蹭饭。梁子让刨子给他来一大碗粥，指明要稠的，要那个蓝边海碗。谁都知道，那一海碗下去就是半锅粥。

门墩有些看不过眼。门墩说，你这是第几回蹭了？你那屋省一顿也省不出个金元宝来，就你那个小市民出身的李晓莉，挣一个恨不得攒俩，大耙子就知道往里划拉，见事就躲，见便宜就沾，在院里活得连个人缘都没有，出来进去整个一个希特勒。

梁子不愿意搭理门墩。他知道只要跟门墩一过招，输的准是他。梁子问爸上哪儿了，大妞说上酒铺喝酒去了，梁子说怪道家里这么安静。

门墩说，你看看我这张脸，为安静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梁子说，活该！

大妞问梁子这晚才回来，是不是又进货去了。梁子说是听文学讲座去了。

门墩说，当诗人的心还没死哪？人家说哀莫大于心死，我看应该是哀莫大于心不死。也别说，您整天倒腾的那些铁锅啦，黄土啦，草绳子啦，里头也说不准能翻出一两句诗来。

梁子让大妞猎他今天听的是谁的报告。大妞猜不着。梁子说，是马伟。他还记得我哪，我把当年他给我写的信给他看，他哭了。

门墩说，甭说，你也哭了。

梁子说，你怎么知道？

门墩说，但凡能进这个圈子的害的都是一路病，症状差不多。

梁子问看电视的拴驴怎么不吃。拴驴说他就爱看电视。刨子说刚才一大碗红烧肉，谁都没夹两块，全让拴驴一人吃了，他哪儿还喝得下去什么粥。

拴驴说，俺有三大爱好，第一是爱吃肉，第二还是爱吃肉，第……门墩说还是爱吃肉。拴驴说不对，第三他爱钱。

梁子跟桂花谈起了修缮故宫角楼时，霜降姐夫送来的临州金砖。梁子说临州既然有黄河细土，干吗不充分利用它们来烧砖？桂花说制金砖的手艺只有麦子姑家的人会，也成立过砖厂，让上边割尾巴给割了。那时候全是手工制作，古建队用得量少，还能做出来，要是大批生产就得等拉上电了。麦子姑也有想法，跟大伙商量着办厂，现在国家给了政策，说是可以私人办企业了。梁子认为这是一条致富的路子，从销路来说，他们土特产门市部能经营白灰、黄土就能经营砖头。

王满堂为门墩的事来到了古建队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墙上，很明显的位置挂着美国某市建造的中国牌楼照片，这就是柱子他们的施工队最近在美国建筑的项目之一。金碧辉煌，龙凤合玺的中国牌楼，在阳光下光彩照人，熠熠生辉，把周围的楼房比得没了颜色。

古建队现在改为古建公司了，下边成立了几个分公司，各公司经济单独核算，一切都与王满堂在的时候不一样了。大摊儿现在是总公司的经理，管的摊子真成了大摊儿，忙多了。师徒俩见面，自然说了不少过去的老事，后来大摊儿拿出了老萧当年的笔记本，说这个东西还是在王满堂那儿搁着合适，档案部门说这个本子归不了档。

王满堂百感交集地接过本子。本子还是原来那个小本，老萧却已经不知所终，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物是人非，王满堂一个劲儿地责备自己……怪我，还是怪我……

大摊儿让师傅以后没事就常来公司，要找他就照著名片上的号码打电话，上边是公司的电话，老有人值班，下边是家里的电话，媳妇老在家。

王满堂说，我要抓门墩那个小兔崽子也是这个电话？

大摊儿说他要跟师傅说的也正是门墩的事情，门墩已经快三个月没上班了，下边反映很大。有几个青工跟着他学，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把公家的事不当事干。老石已经退了，昨天新上任的书记跟他谈过了，要整顿纪律，打击不正之风，特别提出了门墩的事，看起来不处理不行了。

王满堂说要处理门墩，怎么处分都行，千万别把他开除了。他闹是闹，可他的手艺在年轻人中间可是拔尖儿的。

大摊儿不说话，只是抽烟。

王满堂说，大摊儿，你我师徒多年，你也知道，师傅从来不张嘴求人，这回你就看在师傅的份上，看在你师母疼你的份上，让门墩留下来。

大摊儿说，师傅，您这是何苦？这么大的事，连门墩本人都不出面，您替他求情，师傅，党委会都研究过了……

王满堂说，师傅也知道这么低三下四的丢人，谁让师傅养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呢？好在师傅不是跟外人，是跟自己的徒弟。大摊儿，不说别的了，你就看看墙上的这个彩牌楼，念柱子领着一帮人在国外为咱们公司争光露脸的辛苦上，给他的兄弟一次机会。

大摊儿很为难地说，师傅，要不您让门墩来队上一趟，我最后再跟他谈谈。

王满堂说，行，我一准让他给你认错，在全体大会上做检讨。

电话响，大摊儿接电话，撂下电话大摊儿让王满堂再坐会儿，说马上给他看一件东西。一会儿有秘书将一张纸交给大摊儿，大摊儿看也不看，照直递给王满堂。

王满堂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是王国强的辞职申请。

第九章

早晨，梁子上厕所，在院里遇到刘婶。刘婶对梁子家的电视有意见，都半夜了还哇啦哇啦的，影响大家休息。梁子不好意思地说是李晓莉，她爱看香港武打片，电视里的打斗都是带响的，还爱哇哇地喊叫。以后晚上他一定把电视声音关小点儿，尽量不影响大家。梁子又邀请刘婶没事来他的屋里看带色的，说带色的看起来跟黑白的感觉不一样，比电影好看。

屋里传来李晓莉尖锐、不耐烦的声音，梁子！

梁子答应一声赶快进屋了。

屋里，正描眉画眼的李晓莉说，你跟他们嚼什么舌头？你看刘老婆子那德行，谁家的事她都打听；谁家什么事都有她一出，整个一个克格勃。

梁子说了院里街坊嫌电视声音太大的事，李晓莉说她都听见了。那些人是嫉妒，是气人有，笑人无。全院就他们家买了彩电，有些人心里当然不忿儿了。李晓莉告诉梁子，以后院里的事少搀和，全是些没档次的小市民。

梁子说，你有档次，你有档次你看看现在院里的街坊谁还上咱们家来？我几次让人家上咱们屋里来看电视，人家谁也不来，都憷你！你让我见了老街坊们都不敢抬头。

李晓莉说，不来更好，更清静。咱们家又不是电影院，他们来了，我伺候茶水，还得白搭电钱，我犯得着吗？我顶讨厌的就是跟这些小市民们扯些鸡毛蒜皮。

梁子说，你妈是卖豆汁的，你爸是摆烟摊的，你们家难道就不鸡毛蒜皮？

李晓莉说，大早晨起来你就跟我斗嘴是什么意思？我不说你就是了。别人家的男人下班回来，绑个墩布啊，用铁丝窝个衣服架子啊，这儿修修，那儿补补，这才叫男人，这才叫过日子。你倒好，成天写你那破诗，坐在灯底下咬牙切齿地生憋，整个一个便秘。

梁子说，你便秘！

李晓莉说，你便秘！说着抄起梁子的诗歌本子就撕。

梁子不干，上去就抢，把个脸盆架子碰倒了。刘婶在院里听着西屋踢里呕嘟的声音笑着说，这刚才还于无声处呢，眨眼就听了惊雷了。

周大夫扫着院子说，我是没儿子……话音未落，一个很厚的被撕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从屋里飞出来，砸在周大夫身上。梁子紧跟着从里面奔出，心疼地整理着零乱的笔记本说，这都是我的心血，你懂个屁！

周大夫蹲下来帮梁子整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梁子眼泪汪汪拾起几页撕了的纸说这都是他在刘家河插队的时候写的……是他生命的写照……

周大夫接过撕烂的写照，上面是几行用自制墨水写的句子：

黄土峁峁难长草，好地方！

十个工分六分钱，好生活！

春联全靠大碗扣，好新奇！

种地走出二十里，好精神！

脱了棉袄掐虱子，好痛快！

战天斗地改面貌，好气派！

……

周大夫说下头还没完呢？梁子带着哭腔说让李晓莉扔得找不着了。周大夫让梁子别急，说你先上你的班去，我在家慢慢儿给你糊上，这不就结了。

梁子说，您知道谁挨着谁呀？

周大夫说，要是粘错了位置还能顺着念下来，说明它更是好诗，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好诗。

刨子正往自家的黑白电视上贴彩色硬片。硬片是他花五块钱从电器商店买来的，据说贴上可以产生彩色效果。刨子听二叔那边又打起来了，就问他奶奶过不过去看看。大妞不去，也不许刨子去。

刨子说他二叔够惨的，书都让人撕了。大妞让刨子记着，往后娶媳妇，先看丈母娘怎么样，丈母娘要是混蛋，她闺女也好不了哪儿去。刨子说他将来娶媳妇让奶奶给挑，奶奶比他有经验。一句话把大妞说得心花怒放。

大妞问刨子这几天怎么没给姓万的盖四合院去。刨子说姓万的没经验，把工钱全给付清了，三叔就拿着大伙这笔钱上了广州，说是算大家人了他的伙，他赚了人人有份儿，不会亏待了大家。

大妞这才知道门墩上广州敢情是拿了大伙的工钱，才知道门墩为什么跟脚底下抹了油似的，跑得那么快。大妞替门墩担心，老万那个没完的工程怎么办？

刨子说，他三叔说了，姓万的也不是个地道人。前几年偷渡到香港，后来又混到国外，手里有了几个奥钱，就不知姓谁为老几了。在外头有老婆，在北京又找了个小的，这房是给那个小的准备的，三叔说得整整那个老兔崽子，不能给他盖完。

大妞问剩下的活怎么办？刨子说，大活都完了，就剩了影壁上的砖雕，那个活我干不了，三叔给姓万的雕了一半就搁那儿了。这几天姓万的正四处找我呢，他找着我，我也没辙。

大妞骂门墩是个招事的祖宗。

斧子拿着书从护城河念外语回来，边看边走，与刘婶和周大夫擦肩而过。刘婶说，谁呀，这么大的谱，也不知道叫个人？斧子赶紧抬头叫刘奶奶，周爷爷。

刘婶说，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刨子，别看你们俩长得一样，做派可大不相同。

斧子说，我好静，他好动。

刘婶说，还不全是这样。

这时，商人老万开着一辆小面包寻到了九号门口。老万从车上下来，一眼看到了斧子。就一把拽住斧子说，我这回看你们再往哪里躲。

斧子在老万的手里挣扎，脸也吓白了，使劲喊奶奶。

老万说，叫你奶奶也没用，要不你给我把活干完，要不就跟我上法院。

刘婶说，慢着，我是灯盏胡同居委会的治保主任，这片的治安归我整治，你要拉人也得说出个道理来。

周大夫也说光天化日不能想拉人就拉人，就是想打架也不是这种打法。正说着王满堂由街上托着几个油饼回来，斧子见了王满堂如同见了救星，说这人要绑架他。

老万说，怎么是绑架？我并没有绑架你，是你要躲，我才抓的。正好你的祖父和街道领导也在这里，我们评评理。

王满堂问到底怎么回事。老万说他在大红门盖了一处房子，还有个影壁没有完工，那个叫王国强的工头就跑掉了，找也没地方找，眼前这个是工头的侄子，他找不着工头就找他的侄子。王满堂问什么样的影壁。老万指着九号的影壁说就是这样的影壁，他让那位国强先生雕些个龙和凤凰，他却给他雕了半个影壁的乌龟和青蛙，完全没有按合同做事情，这样不守信誉以后还怎么和客户打交道。

王满堂说，你想雕龙和凤？

老万说他就喜欢龙和凤凰，龙凤呈祥，皇宫里到处是龙和凤。

王满堂说，龙和凤岂是你能使用的图案，给你雕个福、禄、寿就算顶天了。

老万说，什么福禄寿，我不要，我就要龙和凤，我出了钱，我说雕什么就得给我雕什么。那一墙的青蛙，我不需要。

王满堂让老万先回去，等门墩回来再说。老万说他要求按日子完工，要不然，他要罚款。王满堂说他还想罚王国强的款呢，他现在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王国强。老万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今天就是要把这个侄子抓去，让他把活干完，直到他满意了才能放他回来。

老万朝车里打了个招呼，呼啦啦，从小车里出来三个精壮大汉，一个个捋胳膊，挽袖子，逼压过来。

刘婶说，这是要干什么，你们要在治保主任跟前打架吗？！

大汉们向斧子走过来，斧子吓得腿都软了，直往王满堂身后躲，说他是斧子，是大学生，不会雕砖头。

周大夫说，有话好好说，影壁上不就还缺几个王八吗？我们补上就是了。

刨子和大妞出来，刨子说，老万，你不就是冲我来的吗？你抓我弟弟干吗？

老万和众汉一看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子，愣了。汉子们问老板，带哪个？老万说都带。大妞说，我当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几个小混混在这儿起哄。这样的主儿我们老赵家过去见得多了，我们不跟使唤人说话，我们要跟老万说话，哪个是老万哪？老万说他就是老万。大妞说，我爸爸过去老说，树小墙新画不古，此人必定内务府，就是说的你这样的。一百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怎么你还没变呢？吆了这么几个人上平民百姓家门口来乍翅，好玩是怎么的……

大妞又着腰，虎视眈眈地向一群人走过去。

大汉们一步步后退。

大妞盯住一个，并不动手，直看得那个汉子头皮发麻说，姥姥，您饶了我吧！

王满堂问大红门的影壁还差多少，老万说差半拉。王满堂说他去给补上。老万有些吃不透，不知王满堂的底细，不敢轻易答应。

周大夫说，算你有福气，你知道这位是谁？这位是王国强的老子，原古建队的老队长，有一手砖雕绝活的八级技工王满堂，给你修影壁是高抬了你。

老万大吃一惊，说他是有眼不识泰山，老将出马，他可以加钱。问王满堂要多少，刨子接口说这事得跟经纪人商量。

老万让王满堂给他雕龙和凤。王满堂说不雕。老万说，要不就雕你们家这样的。

王满堂说，我们家这是有品级，带顶子的，你是几品？

老万说他有钱，他的钱很多。王满堂说，钱是王八蛋！老万问王满堂要给他雕什么，王满堂说雕蝎子、长虫、蜈蚣。老万说全是虫子，他不要。周大夫说老万这就是外行了，这叫五毒，是避邪的。老万说避邪的好，就雕长虫，问王满堂什么时候来。

王满堂答应礼拜一。

坠儿准备出版一本名字叫做《中国古代建筑研究》的书，要交八千块钱。这让坠儿很为难，以她每月有限的工资，她没地方弄这笔钱去。王满堂说出书是正事，特别是出古建方面的书，是他想了一辈子而又干不成的事，他这回无论如何要帮闺女一把。

大妞认为出书是次要的，顶要紧的是坠儿得赶紧谈个对象了，都小四十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在一家人为出书而商议的时候，刘婶推开门，探了探头，回身招呼说，进来，进来呀，让大伙看看。

随着刘婶的召唤，白新生穿着一身白旗袍，打扮得光彩照人地走了进来。虽然已近花甲，仍是当年风韵犹存的大鼓妞。

王满堂不禁脱口而出，筱粉蝶！

大妞和孩子们都惊呆了！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白新生一个在刘家悄无生息的媳妇还有这么光彩的一面。刘婶说新生这身打扮，这做派，全北京再找不出第二份。这衣裳还是几十年前的老货，一直压在箱子底，没穿过，就这做工，北京现在的裁缝是做不出来的。斧子说这打扮能上台演出。刘婶说新生还就是要上台演出，参加商业系统职工汇演，电视台还要现场直播。

王满堂问白新生是不是还唱京韵大鼓，白新生说除了这个她不会唱别的。白新生说她想唱《丑末寅初》。王满堂说《丑末寅初》他也很喜欢，开头的词现在还记得。说着就摇头晃脑地唱：

丑末寅初，日转扶桑，我猛抬头，望天上星，星拱斗，斗和辰，它是渺渺茫茫，恍恍惚惚，密密匝匝，直冲霄汉哪，减去了辉煌……

刨子、斧子热烈地给他们的爷爷鼓掌。大妞说，别的记不住，就这些记得清。

白新生说，我干爹是品大鼓的行家，他唱的《剑阁闻铃》，比我们门里人唱得都好……到如今言犹在耳人何处，几度思量几恸情……

从《剑阁闻铃》想起了老萧，一时谁都无话。

礼拜一，是王满堂定好给老万雕影壁的日子。

早晨王满堂就嘱咐两个孙子，今天干活要麻利点，争取一天给那个姓万的把活干完了。刨子说，今天不能给姓万的白干，他既然要给钱，咱们就要，要了钱就给坠儿姑姑出书，给坠儿姑姑出了书就是给古建行办了件大好事。刨子说关于讲价的事情让王满堂交给他，王满堂不要出面。王满堂同意，王满堂干王满堂的活，刨子讲刨子的价，但是刨子不能漫天要价。

刨子说，您怕钱多了咬手吗？

斧子提议，把这次行动，叫做“建筑出版基金义干”。王满堂问义干是什么，斧子说现在社会上有义演、义卖，咱们就是义干。

刨子说，待会儿到了老万家，千万不要说什么义干的话，别急着干活，等我把价砍下来再抄家伙。干的时候得沉着劲，让他看着你在给他加紧干，可还不出活，这一切以我的指示行事。半拉影壁，按爷爷的话说麻利点，一天也就完了。你真一天要把活干完了，你也就不值钱了。一天的活咱们得按着一礼拜的工夫给他拖，这样顾主才觉着没白请你来。

王满堂说，我还没这么干过活。

刨子说，您以前都是给公家干，咱们这是对私人，有钱的私人。

王满堂说，我解放以前给大宅门里干，也没费这么大精神。

刨子说，那是您的觉悟不高。

大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老万派人来接了。

刨子让斧子和王满堂沉住气，让斧子给王满堂端着小茶壶，拿着烟袋。王满堂说，我现在不抽旱烟了，我抽烟卷。

刨子让王满堂把“哈德门”先收收，说今儿个千万别露“哈德门”，掉价。王满堂说抽烟袋锅子更掉价。刨子说，这您不懂，这叫派！您到了那儿，老装着看不惯，生气，难伺候的样儿，千万别给那姓万的笑脸。

王满堂说，装一礼拜，我累不累呀？！

刨子说，您就当是为了给坠儿姑姑，演回戏。

王满堂问刨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套？刨子说跟着三叔在实践中学的，不能说他们的都错。刨子又让奶奶把爷爷的夹袄拿来，大妞说什么天气啊，还穿夹袄，捂汗包吗？

刨子说，您就拿来吧，这是道具。

九号门口停着两辆小汽车。

一辆是接周大夫去会诊的，一辆是接王满堂去修影壁的。

王满堂在刨子、斧子的簇拥下走出院门。王满堂头刮得精光，穿着对襟白绸子小褂，青布缅裆上腰裤，尖口黄牛皮底布鞋，这一身打扮，仿佛竟使时光一下倒退了几十年。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一左一右，一个手里端着茶壶，托着烟袋，一个胳膊上搭着夹袄，提着小椅子，烘托出老爷子王满堂的师爷派头。

紧接着王满堂出门的是周大夫。周大夫一身灰毛料西装，夹着皮包，小背头梳得倍儿亮，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风度翩翩，很有点国民党军医做派。

可惜，当时时间尚早，胡同里行人不多，没有几个人见到九号门口这精彩的一幕。倒是衣冠不整，邋里邋遢，左右脚拖鞋各异，颇具“名士派”风度的套儿，上东直门立交桥上看日出回来，正好要进门，见到门口情景，兴奋惊呼：是不是要拍电影啊！

两辆汽车里的司机各自从车里出来。

甲司机说，我是接王老去大红门修影壁的。

乙司机说，我是接周老到市立医院参加会诊的。

套儿说，等等再走，我去拿机子。说罢飞快向院里跑去。

王满堂说，老周晚上见。

周大夫说，老王晚上见。

两人各自上了小车。小车一东一西，驶出胡同。

套儿掂着照相机跑出，只有东、西两股汽车尾烟。

王满堂给商人老万干了一个礼拜，不多不少，拿回来八千块钱。八千块，厚厚的一叠，很有些分量。双胞胎趴在桌边很得意地看那些钱在奶奶手里笨拙地一张张数过。大妞说她这辈子还从没数过这么些钱，手指头都捻麻了。刨子说他奶奶的手指头应该多麻几回才好。

大妞说刨子也真敢要，张口就是八千。刨子说他本来想要一万，爷爷死活不让，爷爷说这点活连一百也不值。王满堂说不是坠儿出书，他连这八千也不让拿。大妞说往后跟人讲价，就别让你爷爷出面，光让他干活就行了。王满堂说他以后再不会干这种事了，不管谁给多少，他也不会去。他是国家正式退休职工，拿着公家退休金再干私活，让外人看着，你们家是过不下去了怎么的？让老家儿退了休还出去奔饭吃。大妞说只要干得动，不偷不抢，钱多了不烫手。

王满堂又装了一袋烟，叭哒叭哒抽得挺来劲。王满堂决定以后还是抽这个，这个到底比“哈德门”够味儿。

大妞说，是够味儿，能把人呛死。

王满堂说，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也没见呛死你一回。

刘婶在院里风风火火地喊，快开电视，该新生出场了！

刨子问哪个台。刘婶说北京台，当然是北京台。刨子开电视，黑白电视噬噬啦啦的不清楚，再加上什么彩色片，屏幕上乱成了一锅粥。斧子调天线，大妞说不能调天线，得动微调。捣鼓了半天，电视也没有什么起色，刨子提议干脆上二叔屋里去看。大妞让斧子先过去侦察一下，看看李晓莉是不是又在闹脾气，要是她在犯病，就趁早别惹她。

转眼斧子回来了，告诉大家李晓莉回娘家了，于是一家人出了正屋奔西屋，上梁子的屋看彩电来了。梁子热情地欢迎大家，从柜里拿出了瓜子，还要给他爸爸沏茶。

刘婶一路小跑又奔向后院，叫周大夫，快上梁子屋来看他们家彩色的新生！

其实离白新生出来的时间还早，心急的刘婶给大家打了一个很大的提前量。大家在电视前坐着，边看边嗑瓜子，王满堂还是抽他的大旱烟袋，弄得满屋子都是烟。斧子问瓜子皮往哪儿扔，梁子说就往地上扔。刨子说这样痛快，待会儿他帮着二叔扫。

大妞坐在沙发上喝着茶对梁子说，这样热热闹闹，亲亲热热的才像一家人。以往，你这屋我都不敢进，我刚一往你门口走，你媳妇的脸就掉下来了。

电视里在表演独唱“军港的夜，静悄悄”。

斧子问套儿他妈怎么还不出场。王满堂说白新生那样的腕儿得搁在最后唱大轴。

门墩用老万给的施工钱跑了一趟广州，趸了不少衣服回来，背着一个特大包袱进了院，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累得一点儿劲都没有了。院里没人，看看自家的屋也是黑的，只有梁子的屋里满是笑语欢声。

门墩朝梁子屋喊了几嗓子，没人应声。门墩自言自语地说，朕千里迢迢从广州奔了回来，竟他妈没人接驾。又冲着西屋大声喊，接驾——

还是没人出来。

门墩只好自己把东西弄进去。李晓莉推着车从娘家回来，看见门墩往后院屋里运衣服，李晓莉说门墩这回上广东一定赚了不少。门墩说只是把那边时兴的衣服各样趸回两件来。李晓莉一听眼睛就亮了，说广州的衣服洋气，穿上它就像香港人一样，走哪儿人家都拿另一种眼光看你，那个感觉特别好。再早，兴上海样子，现在上海的不行了，一穿上就看出是沿海小市民的样子，没有气质。李晓莉说在门墩将服装卖出去之前，得让她把衣服先挑一遍。门墩问挑上了给钱不给，李晓莉说按进价给。门墩说那样他不是白跑了一趟。李晓莉说谁让你是我小叙子呢，整个老王家，她最最喜欢的就是门墩。

门墩说，那您跟我哥离婚，嫁给我得了，我保证您天天穿新衣服。

李晓莉看见自家的门开着，灯开着，电视的声音放得很足，就嗔着梁子费电，气冲冲向自家走去。

电视里，穿旗袍的白新生正款款地敲起鼓，不慌不忙，一招一式一看便是行家，是训练有素的。

周大夫说，让她卖酱油醋是亏了她。

刘婶说，化了妆这么一看，我们新生也就三十多岁。

王满堂说，底盘好，美人不老。

白新生唱的是《风雨归舟》，多少年不唱了，嗓子仍旧很亮，一句“获金鳞渔翁摆桨荡归舟”唱出了京韵大鼓的势，唱出了京韵大鼓的韵。王满堂短而有力地叫了一声好，斧子也学他爷爷来了一嗓子，好——

王满堂说，你拉着长声喊那是叫倒好呢，是轰人家下台。叫好也得懂行，得赶着寸劲叫到拍子上，要不然人家会说你是怯八邑。

周大夫说，味儿真足。

李晓莉进来了说，味儿是够足了，满屋子烟，一进屋都辣眼睛。

众人一看李晓莉进门，除了两个孩子，其余的人都有些不安。

李晓莉说，看吧，接着看，我不影响你们。说罢李晓莉将门、窗大开。梁子问李晓莉不是说了今天不回来吗？

李晓莉说，我怕你在家里成精。

大妞赔着笑脸说大伙都在看套儿他妈唱大鼓呢。李晓莉皮笑肉不笑地说套儿他妈就是干这行的出身，一不留神又把老本行捡起来了。刘婶听李晓莉说话带刺，站起身走了。李晓莉又责怪斧子把瓜子皮都扔地上了。刨子说他不是斧子，他是刨子。李晓莉说甭管是谁，要养成讲文明、爱清洁的习惯，要改掉那些小市民乱吃乱丢的习气。

接下来李晓莉拿扫帚开始不紧不慢地扫地，周大夫坐不住了，说他家的煤气灶上还坐着水。周大夫也走了。

李晓莉告诉大妞门墩回来了。大妞问什么时候。李晓莉说就刚才，她还跟门墩说了会儿话呢。大妞说儿子回来了她得看看去，刨子、斧子对大鼓不感兴趣，也跟着走了。

李晓莉继续扫地，福来也坐不住了……

李晓莉抖床单，梁子很尴尬。

电视机前只剩下了王满堂一个观众，仍旧很投入地看着。

门墩把趸来的衣服一件件抖开，衣服大部分属于奇装异服类，是看起来漂亮，却穿不出去。门墩孝敬他妈，给大妞在衣裳堆里扒拉衣服，挑出一件白缎子长袍，说这件最合适他妈穿，进口的缎子，暗花，还是凸出来的，就跟粘上去似的，其实人家是一块儿织出来的。

大妞说，这件妈不能穿，有前心，没后背。

门墩说，那您来这件。

大妞说，袖子这么细，这么长，胳膊能打弯吗？

门墩说，这件？

大妞说，绿一块紫一块，穿上跟杠房送殡的差不多。

门墩说，您再看这个？

大妞说，裙子后头大开叉，上茅房倒是方便。

门墩说，妈，合算您一件都看不上。

大妞说，你的这些衣服都不是妈穿的。妈身上这件涤卡穿了小十年了，现在还新的似的，它就是穿不坏。妈不试你的衣服了，妈还是给你开饭去吧。

门墩说他现在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从广州到北京，两天他只吃了一包方便面。

大妞说，那么大个火车，会没卖饭的？车站卖烧饼的也都歇班了？

斧子说，饭是有的卖，怕是三叔兜里设银子了。

门墩说，算你说着了。

大妞说这是饿过劲了，她得先给门墩做点稀的。刨子跟门墩说施工队那些民工等着要工钱呢。门墩说等他这批衣服一出手，三倍地还他们，让他们千万别上家来找。刨子说他最近领着他们承包了几个公共厕所，这是粗活，他还敢应，要是修宅门，建亭子什么的，他就玩不转了，现在总算暂时把这些人给稳住了。大妞说门墩给人家干了一半就跑了，让老头子替他擦屁股，老头子窝了一肚子火呢。

门墩说，打小他就没给我擦过一回屁股，这回让他擦擦应该。

大妞说门墩怕逃不过这顿打。

斧子说他有好几年没看见过挨打的了！这一定比白新生唱的那个让人睡觉的大鼓好看。门墩说大不了再像上回似的来个乌眼青，他让刨子给他找两片止疼片来，说现在先吃了。毛主席早就说了，一切都要以预防为主。

王满堂看完大鼓，将门墩堵在屋里，王满堂要好好跟门墩算算账。门墩一见父亲那怒气冲冲的样子，立即采取了投降战术，他装出一副小可怜的样子，一边给满堂下跪一边说，爸，您饶了儿子这一回吧，儿子知错了，儿子不敢了……

王满堂让斧子给他拿掸子去！

斧子高兴地哎了一声就往里间跑，被刨子绊了一下，很不乐意地站住。

王满堂说，放着堂堂正正的工作你不干，弄一帮乌合之众在外头糊弄人，最后自己又来了个卷包儿，把七八个伙计都出卖了，你干的这是人事儿吗？

门墩说，我出卖伙计了吗？我出卖伙计，我的伙计还在北京干着，您出卖的老萧可是连尸首都找不着了。

门墩一下戳到王满堂痛处。王满堂无言可答，顺手抄起墙角的水鸭子朝门墩抢去。大妞用胳膊挡，水鸭子打在大妞胳膊上断成两截，大妞捂住胳膊蹲下身去。

门墩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说，你打我妈，我跟你拼了！

大妞呵斥门墩，让刨子拉住门墩。刨子不拉门墩却拉王满堂，还是斧子使劲儿抱住了门墩。

门墩说，你老看我不顺眼，你不是我爸爸。

王满堂说，我就不是你爸爸，谁知道你是谁的杂种！

大妞难过地蹲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王满堂说门墩是个败家的货。

门墩说，你也没让这个家富起来！

父子俩吵过没有几天，门墩就把院里靠东临街的一面山墙推倒了。说是要改造两间门面房，他要做买卖。大妞怪门墩主意太大，刨墙扒房，也不跟老家儿商量一声。王满堂说门墩跟闹耗子似的，这院哪个屋他都住过，眼下悄默声的又来扒房，现在是新社会了，没有告忤逆这一说，要摘过去，他非得上告官府，把门墩拿了去不可。门墩说，也甭说脱离关系的话，将来您还得靠我养老送终哪。

王满堂说，我靠你？呸！

门墩说，您不靠我靠谁？我大哥，经常在国外，连他的孩子都在咱们家放着；我二哥，您跟吗？

王满堂一时没话，让门墩把墙快砌起来，并告诫门墩不许再动古建队的一把沙子，一块砖头。门墩说他已经不是古建队的人了，犯不着再让古建队为他操持，所用的一切料，包括一根钉子，他门墩全部自个儿掏钱买。

王满堂哼了一声进屋去了，灰头灰脑的刨子从半截墙后头站起来。

门墩说，瞧你这德行，你躲什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刨子说，我没躲，我在这偷着抽烟呢。

门墩说，抽烟还用偷着？你三大爷我上小学就在课堂上抽“大前门”，没人敢说什么。

刨子说，那不是“文革”吗？

门墩让刨子把他的小施工队借他两天。刨子说，那施工队哪儿是我的，那是三叔您的，是您组织起来的呀，您怎么能说跟我借。

门墩说，那就让他们今天都来给我盖门面房。

刨子说，您的料呢？什么都没有您把那些人叫来在这窝着，白给开工钱？

门墩说，怎么着，我的施工队给我干活还要工钱！

刨子说，别忘了，三叔您还欠着人家的呢，您不是说过，别把那些人往家里领吗？

门墩说他倒把这茬儿忘了。刨子说他调两个才从唐山来的小工来，他们的工钱从他承包厕所的施工费里出，让三叔口使唤就是了。

门墩说，合算你不来帮我？

刨子说，我要是帮着您盖门面房，那边就没人管。那边没人管就没人来给您帮忙，您连两个帮工的使唤小子也找不来了。

门墩问刨子有钱没有，他得买料。刨子说没钱，上礼拜跟爷爷挣了几个，全让奶奶收着了。门墩问多少？刨子说八千。

刨子说，那笔钱三叔可不能动，那是给坠儿姑姑的。

门墩说，我就是坠儿姑姑。

门墩鬼头鬼脑地进屋，看满堂不在，松了一口气，问他爸爸哪儿去了。大妞说被队里叫去了，让帮着验收一个工程。大妞让门墩往后别老顶爸爸，说他爸爸在家里待得烦，跟她还老发火呢。当小辈的，该忍就忍忍。哪天妈真的不在了，门墩说得对，还不就是门墩跟着他爸过。

门墩说，妈您放心，真到那个时候，我就把我爸整得跟切糕似的，切什么样他就得是什么样。

大妞说，别价呀，门墩。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哪儿有把爸爸整成切糕的。

门墩说是跟他妈说着玩，又说这个家里还是妈最疼他。

大妞说，你知道就行，也算妈没白疼你。你一个早产儿，又赶上困难时期，身子亏啊。你那小胳膊，老那么细……

门墩赶紧悄悄把衣服袖子往下拉，以遮住粗壮的胳膊。

绕了半天，门墩决定跟老太太来真格的了，他单刀直入地说要借坠儿的八千块钱。大妞说这钱坠儿出书要用的。门墩说出本书不是两三天的事情，光那些书稿就够她坠儿写几年的，赶她写齐了，他的大厂房都盖起来了。

大妞说，你别哄妈。

门墩说，我哄您干吗？您给了我钱，我立马就把房修好。修好房货物一上架，不出三天就得一抢而空。我把您的钱一还，剩下的再跑一趟，那就是纯利了。我算计，不出两个礼拜，这八千块就能还您。

大妞说真俩礼拜？门墩说真俩礼拜，骗您是小狗。

大妞思虑来思虑去下不了决心。门墩的小眼滴溜溜转，门墩说他不让妈为难了，他有辙了。说着向外走去，大妞问门墩有什么辙？门墩说，我卖血去。

大妞啊了一声，差点没背过气去。

门墩说，我现在是一无所有了，除了这血，这肉，还有这头发……头发太短，人家不要，肉没地方卖，只有这血还行。

大妞说，你有多少血能卖呀？

门墩说，一回不够，多卖几回不就行了？

大妞说，你还多卖几回，你卖一回我听着心里都发颤，把儿子逼到卖血盖房的份上，妈还是妈吗？孩子，你答应妈，别卖血。

门墩说，妈，这由不得我。

大妞拿出小匣子，将一包钱取出给门墩，让门墩先用，挣了赶快给坠儿还上，别让他爸知道。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血可千万不能卖。门墩还假惺惺地不要。大妞说，拿着，手心手背都是妈的肉，十根手指头咬咬哪个都心疼，只要你们好，当老家儿的能说什么。

门墩拿着钱从里间出来，正碰上要去学校的斧子，斧子冲他一笑说，三叔您真行，卖血，您骗谁呀？

门墩说，小点声！你是哪个？

斧子说他是斧子。

门墩说，就是那个能吃不能干的主儿。

斧子说，我是知识分子。

门墩让斧子帮他买灰去，斧子说学校今天开学。

门墩不愧是门墩，没用两个礼拜，九号临胡同的两间门面房就盖起来了，装上了可以推拉的铁栅栏，安上了玻璃门，挂上了醒目的招牌：ROSE服装店，一切很像那么回事了。

店内各式衣服已经挂起，琳琅满目，五颜六色，让人想起了剧团的服装库。双卡收录机里放着《霍元甲》的主题歌：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睁开眼吧，小心看吧，哪个愿沉虏自认。

……

港式的发音，艰涩的歌词，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录音机里的男人究竟唱了些什么，反正是香港吧。只要一沾了那大舌头似的港广腔，连武清县出身的津门大侠都长发披肩，颇有洋侠风采，更何况门墩这些服装。

几个女的，进来转了几圈又出去了。

有人看，没人买。

门墩关了录音机，索性自己唱：

睁开眼吧，小心看吧，全都是货真价实。

大妞从后门进来，问卖出去多少了？

门墩说，昏睡百年，就是醒不了，北京说到底还是土，老百姓的意识跟不上时代的潮流，这么好的衣服，就愣没人识货。门墩让大妞替他看一会儿，他说他得出去找马去。大妞间找什么马，门墩说骑马我马，他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大妞说，刚开张你就想跳槽啊。

门墩说，为了适应新的经济形势，脑袋必须转得快，行动也得相应跟上去。

大妞说，你别转晕了，找不着北。

门墩说，有我爸的水鸭子呢，北丢不了。

大妞说，那个水鸭子折啦。

门墩刚走，就进来个女孩。大妞赶紧招呼，说屋里的衣服都是新潮。

女孩将墨镜一挑说，一般。

大妞说，那是闺女眼光高。

女孩问这里是不是ROSE服装店。大妞说这儿不卖肉丝，卖服装。女孩冒出了一句：土老帽。

大妞有点窝火，她想问问这丫头谁是土老帽，还没张嘴，女孩跑到外面看了看门上的匾额，进来说是ROSE，她找王国强。大妞没好气地说王国强不在。

女孩说，是他约我来的，他倒不在。这衣服这么挂不行，这么挂不是服装店，是洗染店。女孩说着摘衣服，大妞上去阻拦，女孩说，你是干吗的？

大妞说，我是王国强的妈，我儿子让我帮他看着。

女孩说，哟，是大妈呀？我以为是门墩雇来的伙计呢！我心里正嘀咕呢，门墩怎么雇来个这么大岁数的老伙计呀，真成了老ROSE了。

大妞说，这姑娘说的，我怎么会是老肉丝。

女孩告诉大妞ROSE不是肉丝，ROSE是玫瑰，是门墩给服装店取的名字。

女孩帮着大妞看着ROSE，大妞也不敢离开，她怕这个丫头是小偷，万一卷走几件衣裳她没法跟儿子交代。

直到天快黑，门墩才回来。门墩一进门就和那个女孩拥抱在一起，腻腻歪歪地缠绵了半天。

大妞看不过眼了说，咳，咳，怎么档子事啊，在这商店里头……

门墩给大妞正式介绍说这是跟他一块儿在广州倒衣服的二丫头，叫贾美丽，是他小学同学。二丫头说还是叫二丫头好，二丫头比贾美丽强。

门墩说，妈，这儿没您事了，您歇着去吧。

大妞进了院，嘴里嘟囔着，疯丫头，还美丽呢，亏得姓贾王满堂正在院里修理水鸭子，大妞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王满堂说随便。大妞说随便的饭最难做，什么叫随便哪？

王满堂说，随便就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大妞说，你要真那么随便就好了。

商店分了新楼房，白新生和梁子都要搬过去。刘婶决定儿子要搬儿子搬，反正她不搬，她在灯盏胡同住惯了，全世界哪儿也不如灯盏胡同好。她喜欢平房，平房接着地气，有院子，得活动，还有枣树，楼房鸽子笼似的，哪儿有这儿自在。

大妞说，儿子、媳妇都走了，你一个孤老婆子在这儿待著有什么意思？

刘婶说，她最近常常想起老萧。老萧将来回来奔哪儿？还不是奔他干闺女来。他在北京已经没家了，要是我也走了，他来到这院里不是谁也找不着了？就算找着了，他真能跟着福来他们挤在一个两居的单元里？

刘婶说她活到现在，也算活明白了，下一步就得为自个儿活了。

大妞说，老萧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不是空等？

刘婶说，空等也是个希望，总比什么念想也没有强。

大妞说，别跟周大夫似的，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刘婶说，我比老周强。老周当初是一门心思扑进去了，我是有各种思想准备。我对老萧的感情，就跟那陈年的酒似的，年代越久，思念越深，味越浓，我现在越想，老萧越是好人。

刘婶还告诉大妞，街道几个退休的老姐妹组织了一个婚姻介绍所，免费，义务为想结婚又没有目标的人搭桥牵线，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大妞还是头一回听到婚姻介绍所这个词。刘婶说这也是时代发展的新事物，现在全国好些城市都有这样的机构。又让大妞帮她想想，周围这几条胡同还有谁到年龄了还没结婚？

大妞说，那还用问吗？都是明摆着的，光我们家，你看，就有鸭儿、坠儿、门墩、刨子、斧子，你们家有套儿……

刘婶说，鸭儿她妈，你可是忘了一个人。

大妞问谁？刘婶说这个人太重要了。大妞问到底是谁？刘婶说，周一凡，周大夫。下一步，我们要把周大夫作为重点对象，发动街道一切力量，为周大夫寻找目标。

大妞说，你这一说，我还想起了一个人。

刘婶问谁？大妞说就是刘婶。

分了新房，李晓莉提出要把她的爹妈接过去一块儿过。梁子说，把你爹妈接去，我没意见，可我的爹妈怎么办？

李晓莉说，你们家哥三个哪，凭什么你的老人就得跟着咱们？

梁子说，你们家不也是哥三个嘛。

李晓莉说，我爹妈最疼我，我是老大。

梁子说，我的爹妈也疼我。

李晓莉说将来搬到新楼，梁子的这些破书烂本子一概不许带过去，哪天收废品的来了，她准备都给梁子卖了。彩电给他妈留下，并且特别说是白送，不要钱。

梁子迷惑地看着李晓莉。

李晓莉说她怀孩子了。

梁子料到李晓莉不会平白无故撒手什么，就平淡地说，怀就怀了呗……

李晓莉说，好像你不高兴？

梁子说，我怎么不高兴？

李晓莉说，人家的男人知道了女的怀了孩子，都高兴得直蹦高，抱着女的又是啃又是咬的。你倒好，怀就怀了呗，好像我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梁子说，又蹦高，又啃又咬那是电视里的表演，是那些编剧没词了，故意拿我们男人当大猩猩取乐呢！生活就是生活，跟艺术是两码事。我妈生了我们四个，你问我爸爸蹦过一回高没有？你这刚一个，还不知道成不成呢，就先让我蹦高。

李晓莉说，你还要当诗人呢，连一点激情都没有！就冲你在被窝里那份窝囊，这孩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梁子说，我也没指望能当马伟那样的名人。诗人的激情是有条件，有环境的，他不是在哪儿都能发动的。你看枪毙布告上的那些人，厕所旁，高粱地，水沟里，在哪儿都能随时发动起来，那是强奸犯。

李晓莉说，诗人都是阳痿。

梁子说，那是你说的。

李晓莉说，将来这孩子得让你妈给看着。

梁子说，怪不得要把电视给我妈呢！你也不看看我妈那身体都成什么了？

李晓莉说，她能给老大看就不能给老二看？老大还不是亲的，还是双胞胎。

梁子说，那时候我妈年轻，有精神，现在跟个病秧子似的，不行。你甭拿个旧电视收买我妈。

李晓莉说不看孩子也把电视给她留下。梁子有些不解，李晓莉说，十二时的太小了，咱们借搬家换个大的。再让刨子那个施工队给咱们把新房子的地面和墙壁整整，装个墙裙，安个门套，他好意思跟咱们要钱？

梁子说他的激情是彻底没了。

坠儿和出版社的宋编辑来到家里，谈论出版《中国古代建筑研究》一书的事情。宋编辑提出，书封面的名字不妨让王满堂来写，说王满堂虽然识字不多，可是干了一辈子古建，那些亭台楼阁，那些藻井牌楼，都化在他的血里头了，老建筑工人题的字会别有一番意义。

坠儿也挺高兴，认为宋编辑这个创意很好。宋编辑说要是征订数目能保住本，就可以不用交钱了。

大妞在给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梳小辫。小姑娘是宋编辑的女儿，宋编辑今天借着礼拜天来家跟坠儿谈稿子，孩子没人看，就带来了。梳好了辫子，大妞问小女孩，扎红的还是扎粉的。小女孩说要白的，大妞说不兴扎白的，死人才扎白的呢。小女孩说妞妞的妈妈死了。

大妞这才知道怀里是个没有妈的孩子。大妞把孩子搂紧了说，我的小可怜儿……才几岁呀，就没了娘，真是一棵小白菜。

妞妞说姥姥哭了。大妞说，姥姥没哭，没哭……孩子，你管我叫什么来着？

妞妞说叫姥姥。

大妞说，对，孩子，就叫姥姥，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孩子管我叫姥姥呢。孩子，姥姥的小名也叫妞妞，姥姥也是打小没了娘……姥姥小时候也扎白头绳，姥姥三岁就扎上白头绳了。孩子，咱娘儿俩有缘哪！

大妞把这孩子当成亲外孙女了，抱着孩子哄。姥姥给你梳小辫，姥姥给你做小花鞋，姥姥给你做小花衣裳，姥姥给你买好吃的。

大妞站起身喊，门墩，门墩！

门墩从他的商店里跑出来问有什么事，大妞让门墩带妞妞买好吃的去，说孩子要什么就给买什么，这孩子可怜。

门墩说，要什么给买什么，有点儿没谱了。她要前门楼子，您给买吗？

大妞说，你甭抬杠，拣着好吃的买，什么好吃你给她买什么。

门墩问多少钱的标准。大妞说把门墩兜里的钱全用了，门墩间回来报不报销，大妞说实报实销。

门墩这才对小丫头说，走，跟三大爷走。

大妞说，是三舅舅，你是她舅舅，你得背着她。

门墩蹲下来，说他今天给个小丫头片子当坐骑，窝囊极了。

大妞说，我喜欢这孩子。

妞妞爬上门墩的脊背，高高兴兴买吃的去了。

坠儿和宋编辑从屋里出来了。宋编辑要走，大妞说宋编辑的小妞妞真着人疼。这孩子跟她自来亲，一见她，就好像是打小抱起来的似的。坠儿说她妈是老没哄小孩了。大妞说不是那么回事，那个斧子，虽然也在她身边长大，终归是哪儿别扭着，这个妞妞跟她顺……

门墩背着妞妞回来了，妞妞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姐姐说是三舅舅给她买的，门墩说他的兜里就六分了。大妞想责备他，可当着宋编辑又不好说什么。

王满堂开始了他的练字生涯。大妞除了做饭以外，还充任了红袖添香的角色，干得最多的工作是给王满堂磨墨。王满堂字不识几个，规矩却不少，每回练字不用现成墨汁，必得大妞临时现研墨，稀了字没色气，稠了拉不开笔……挑剔得很。

王满堂练字的架势也很有特点，桌上铺开纸，先围着桌子转几圈，左看右看，东神西拉，仿佛在审视一块木料，对着白纸琢磨够了才捋胳膊挽袖子，开始运笔写字，那做派整个一个开刨。

周大夫从政协的老李那儿给王满堂借来几本字帖，有王羲之的《兰亭序》，有颜真卿的《多宝塔》，这是基础，还有苏武的《一夜帖》和米芾的《七绝》，由王满堂任意挑选。

王满堂说都好，这些字都写得很刷溜，老王和老颜的尤其漂亮。

大妞说，什么漂亮，你不是在挑字，你是在挑书皮儿。

王满堂说，什么书皮儿，这叫封面。要不怎么说书的封面很重要呢，一目了然的事，不能马虎。宋编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咱们也不能马虎。说着拉出一本王羲之说，就是它。

王满堂在纸上歪歪扭扭写出了几个字。周大夫说，停！停！你这个老王跟那个老王整个不搭调。

王满堂退后几步，细眯着眼睛得意地说，这张我得裱。

大妞小心地问，这么说很快就能写书名了吧？

王满堂说那当然。

大妞说，题了书名马上就出书？

王满堂说，书名都有了还等什么。

大妞眼前一黑……

第十章

大妞得的病是急火攻心。按中医理论是上焦气实而不运行，下焦气道而不吸纳，是为气厥。周大夫给扎了针，开了南星、木香、摈榔等几味药；急火猛煎，连续服下，病情稍有缓和。只是一夜间起了一嘴燎泡，连米汤也喝不下去了。

周大夫私下问大妞，究竟有什么事让她如此心急上火，大妞不得已，跟周大夫说了将给坠儿出书的八千块钱挪用了。如今门墩一拍屁股走人，连临街的门面房都不顾了，让她一个人抓瞎。周大夫将医院补发的工资让大妞先拿去，说跟谁也别说这件事。大妞不要……周大夫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一个人，无牵无挂，一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锁上了门，不怕饿死小板凳。

大妞拿了钱只是感激，只是骂门墩不是东西。

刘婶领来了一个被称为“小钱”的中年妇女。这个小钱是刘婶们的婚姻介绍所推出的一号“产品”，是几个老娘们儿精挑细选，选过了一百八十遍，专门为周大夫挑出来的“对象”。老娘们儿们做了多方权衡，无论从学识，从经历，从品貌，小钱与周大夫都是天配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他们没有理由不成。

刘婶无数遍地向小钱介绍，周大夫是好人，解放以前是傅作义所属国民党部队的军医。傅作义一九四八年起义，算是革命的老干部。周大夫本人有技术，没结过婚，脾气柔和。你跟他先处一段，要是彼此都觉着合适，也甭拖着，立马就办喜事。这个岁数了，谁也甭说考验谁的话。毛主席说过，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朝夕是什么意思？朝夕就是早晨跟晚上的意思，也就是说，早晨的事情，晚上解决，具体说就是早晨谈恋爱，晚上结婚……

小钱说她有点紧张。

刘婶说，你紧张什么？你都有过一次经历了。人家周大夫还是个童男哪，按说他应该比你紧张。

小钱说，要不，我回去得了。

刘婶说，回去可不成，你是我们介绍所介绍的第一号，大伙都等着我回去汇报情况呢。第一号是十分重要的，我们大家都抱定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决心，这关系到我们介绍所的声誉和下一步工作开展的问题。

小钱说正因为意义太重大了，所以怕胜任不了。刘婶说搞对象这事也得下定决心，不怕……干扰，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小钱说听这话不像去搞对象，像去修水库。刘婶说就当是去修水库，拿出修水库的顽强干劲，一准成。

周大夫在给大妞开药方子，见刘婶领了个女的来，就猜是街道婚介所的老娘儿们在行动了。大妞一看这情景，也明白了八九分，很知趣地出去了。刘婶介绍说，这就是小钱，钱明英，这位就是周大夫，周一凡。

倒了茶，一通寒暄过后，三人三角而坐，谁也不说话。

刘婶没话找话地说，这是小钱，钱明英。

周大夫说刚才介绍过了。

刘婶说，这是周大夫，周一凡。

小钱说刚才介绍过了。

刘婶说，是吗？我介绍过了……

三人谁也不说话，刘婶也没有走的意思。

墙上挂钟猫头鹰的眼睛一左，一右，滴嗒，滴嗒……

小钱终于憋不住，扑哧一乐。

刘婶说，你乐什么？

小钱又低头坐着。

大妞在窗外低声叫，他刘婶，出来一下。刘婶对两个无语的人说，你们看，我简直忙得连坐会儿的工夫都没有。

大妞把刘婶叫出来说，你把人领进去就得了，你在里头紧待着干吗？

刘婶说她得看看他们说什么，他们要是没话，她给提个头。大妞说人家搞对象不用提头。刘婶说那不一定。说着隔着窗户往里看，却见周大夫在摸小钱的手。刘婶回身对大妞说，有门儿，敢情我刚一出门他就摸她的手了。大妞问谁摸谁的手，刘婶说男的摸女的手。大妞说这么快就摸手了，真看不出，周大夫还是急碴儿的。

周大夫给小钱号脉，诊断小钱是功能性子宫出血，跟更年期有关，给她开了六服药，说先吃着，不好再来，好了就不用来了。小钱很感谢，谈到介绍所提的那件事……周大夫说那个事是扯淡。小钱说扯淡就扯淡。

周大夫将小钱客客气气地送出来，嘱咐一定要小火慢熬，后下阿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刘婶问小钱，这么快就谈完了？小钱说谈完了。问感觉怎么样？小钱说周大夫不错，耐心和气，看问题很准。刘婶说他们婚姻介绍所对每一个被介绍者都是要负责的，他们的介绍所是正规、负责任的介绍所，不是乌合之众，如果将来这事成了，刘婶提醒小钱给婚介所送面锦旗。小钱说锦旗是要送的，“华伦再世”也行，“妙手回春”也行。刘婶问约没约下回什么时候见面，小钱说要是好就不来了。刘婶问什么意思？小钱说得小火慢熬。大妞说周大夫说得对，是得小火慢熬。

小钱走了半天，刘婶还在琢磨“好就不来了”这句话的意思……周大夫说，你也别想什么“好就不来”，告诉你，以后你少给我找这些麻烦，我不想搞对象，你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

刘婶问周大夫对小钱印象如何，周大夫说小钱是功能性子宫出血。刘婶说谈恋爱没谈三分钟就谈到子宫上去了，你这是成心拆我们介绍所的台。

周大夫说他还没收诊疗费呢。刘婶说周大夫的做法是一种变态，一种对幸福生活缺乏追求热情的变态，她非要治治这种变态不可。说了，明儿再给他介绍一个没有功能性子官出血的来。

门墩穿着高(革幼)皮靴，扎着宽腰带出现在九号院里。他身后跟着一年轻女子，那女子也穿靴子，着小坎肩，攥着皮鞭子，似马戏团的驯兽师。

大妞看了打扮很独特的儿子问他这些天上哪儿去了，差点儿把妈给急死了。

门墩说，我不是告诉您找马去了吗？

大妞说，你找什么马呀？你先把ROSE的那些马给我处理了再说吧。那些衣服压在那儿，你看着不堵心？

门墩说ROS那些衣服他早处理给套儿了，那些搞电影的什么都能穿，什么都敢穿。就是给他们一块兜裆布他也敢穿着上台跳华尔兹。刘婶问门墩什么时候跟套儿还有这笔交易，门墩说在找马之前，五块钱一件，衣服让套儿全抱走了。

大妞说，你个败家子啊，你把钱就这么不当钱，我还指望着你……还骗我说什么骑马找马，我看马把你找着了。你还以为是短耳朵驴呢。

门墩说，妈您别这么说，我还真把马给找着了。现在十几匹精壮蒙古马正沿着张家口的公路，马不停蹄，向着北京城进发呢。

大妞的气又喘不上来了。刘婶问周大夫要扎针不？周大夫说，甭扎了，咱们得赶紧投亲靠友去。听见没有，十几匹马哪，咱们这前后院得改马圈。

刘婶说，门墩，你真要把十几匹马赶进北京？

门墩说，我蒙您干吗？内蒙古有好马，咱们京郊农场需要好马，我从中这么一捏鼓，当了个运输队长，净赚小两万。

刘婶说北京城里好像不让跑马。门墩说大街上，限制各种车辆标志都有，就是没有限制马的。周大夫说有限制马车的。门墩说他的马没拉车。周大夫说天安门广场群马奔腾，北京一景，绝了。门墩说这才真是从草原来到了天安门广场哪。刘婶说那马大概不认得红、绿灯，也不怕警察……

大妞说，我的祖宗、你那些马什么时候到家？

门墩说，不是告诉您了吗？现在还没到张家口，走到北京还得两天。

大妞说，你不跟着你的马走，你回来干什么？

门墩说，我跟桂英先来打前站。你们放心，那些马不进北京城区，从西山那儿往北拐，一直就赶进农场了。

大妞说，你这回别又跟那些衣服似的，五块钱一匹处理了。

门墩说，哪儿能够，那些马就是都死了，我卖马肉，也能净把本赚回来。您放心，这一切都是经过我和桂英精心算计好了的，人家桂英是正规贸易学校出来的，错不了。

大妞说，桂英？敢情又不是二丫头贾美丽了，才几天你又换了一个？

门墩说，她叫傅桂英，就住南边九条。

大妞说，她是穆桂英，你还杨宗保呢！你就折腾吧，早晚得让你爸爸唱一出《辕门斩子》。

门墩说，斩子没斩成是让老太君给救了，那招亲可是成了既定事实。

刘婶说，这倒省事，用不着我们婚姻介绍所。

门墩说，现在自由恋爱还爱不过来呢，谁还用得着您那个脱裤子放屁的介绍所？您那五十年代拉郎配的介绍方式趁早收摊儿吧。

周大夫说，这话说得对。

刘婶说，我们这可是八十年代的新生事物，你问问你妈，五十年代她见过婚姻介绍所吗？

门墩：得了，不跟您老太太辩。妈，我们还没吃饭哪。

大妞就赶快给儿子去做饭。

饭得了，门墩和傅桂英也不客气，排山倒海地吃着炸酱面。傅桂英人长得秀气吃相却不雅，满不吝地咬着大头蒜，喳喳地啃整根黄瓜，一碗面尚未拌匀，半碗已吞进肚里。

大妞说真是个穆桂英。

傅桂英吃了两大碗面，喝了一碗面汤，又饶了半截黄瓜脑袋，这才放下碗掏出烟，啪的用打火机点了，悠然地吐了一口烟说，还是家里舒服啊。

大妞说，不是家里舒服，是有人伺候着舒服。

大妞对门墩说，你爸爸估摸也快回来了，他回来你得把八千块钱的事跟他说清楚，我是不想给你兜着了。

门墩一听他爸爸要回来，抬屁股对傅桂英说，快撤！

傅桂英说，你爸是老虎吗？

门墩说，比老虎还老虎哪，快走吧！门墩扯着傅桂英出门，大妞追出来问晚饭回来吃不，门墩说他跟马一块儿吃。

刨子指挥着两个小工抬回一个大纸箱子，打开纸箱，是一台二十五英寸的大彩电。刨子说这是他给奶奶买的，奶奶老看贴了彩片的电视，把眼睛都看坏了。大妞问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刨子说他承包改建厕所挣的。全北京，哪个胡同里没厕所？够他们干的呢。他让奶奶放心，虽说是盖厕所的钱却是干净钱，是他认认真真挣来的。大妞说她让门墩给整怕了，一提到钱就想起奇装异服，就想起奔驰的大马。刨子说他三叔脑子活，主意多，就是脚踏不到实地上。

刨子说着将电视安装好，一开，彩色图像清晰地显现出来，演的是江南细雨中的山水。大妞说是比黑白的透亮多了，就跟真的似的。梁子听到声响，跑过来赞道，好大的电视，日本松下，还带遥控呢！妈，您是鸟枪换炮，一步登天了。

大妞说，妈是得了孙子的济，你们几个，谁也没有刨子孝顺。

梁子拿遥控器频频换台，有小孩在跳舞，有唐僧去取经，有人在唱爱情忘了的角落，有领导在接见外宾，有马伟在进行诗歌讲座。

马伟！梁子一片惊喜。

马伟在侃侃而谈，诗歌是时代的一面旗帜，是千百万人精神的凝结，是心与心碰撞的火花……楚辞和国风，建安文学和两汉乐府，唐代诗歌和六朝歌谣……诗歌无不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

大妞说这就是梁子崇拜的那个诗人，怎么脑瓜顶上一根头发也不长啊？梁子说那是睿智的象征。刨子把电视一关让梁子上自个儿屋跟马伟切磋去，他得帮奶奶给电视找个地方。

梁子二话不说，赶快往自己屋里跑，进屋就直奔电视，拿手指头点频道，嘴里念叨着，马伟，马伟，可别完了啊。

李晓莉看他那着急的样子说，至于吗？

梁子一边找马伟一边说刨子给他妈买了个大彩电，日本原装，能把这一条胡同都盖了。李晓莉把抹布往桌上一拽说，那个双胞胎的刨子是成心跟我斗法呢！阴损奸坏，能成个双胞胎就能比别人多仨心眼儿。

梁子全神贯注在听马伟讲诗：

……这就存在着一个诗学的理论构架和批评术语的界定问题，在艺术创作方法上，我们不要太过，也不要不及，过与不及皆罪也，与生活一样，一切贵在分寸的拿捏上……

李晓莉过来啪地关了电视。

梁子说他刚听到节骨眼上。梁子开电视，李晓莉关电视。梁子说在他家连看电视的权利都没有了，这样的生活真没什么意思。

李晓莉说，你就看着你们家的人这么欺负我？

梁子问谁欺负她了，李晓莉说刨子。梁子说，刨子给他奶奶买了一台彩电，怎么就是欺负你了。李晓莉说，刨子怎么早不买，晚不买，偏偏在咱们要搬家的时候买？

梁子说，你把你那小心眼儿也放放，成天攥仨猜俩的，你累不累呀？

李晓莉说，你个傻帽，什么时候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着人家点钱呢！

刨子把电视安在里屋与床相对的位置，他的意思是谁要看谁就看外屋那个黑白的，这个带色的是专给他奶奶看的。他告诉大妞，靠在床上，攥着小板儿，手这么一按，可开，可关，还能随便换台，连被窝都甭出。大妞试了试，还真的挺听话。大妞说，我在被窝里坐着，手指头就这么一动，那头就给我变了，你说它怎么就跟我的心似的呢！

刨子说，科学发展到这一步了，您老就睛享福吧，以后新鲜事还多着呢。又对大妞说李晓莉要把那台旧的给您，您可千万别要。他紧着赶着买就是要走在李晓莉的前头。大妞问那为什么？刨子说，她把旧电视给您，您不得知她的情？她马上就要搬家了，她想让我给她的新家铺地砖，贴瓷片，封阳台，这些都是借这台旧彩电的光，白干！这一套活算下来，十台旧彩电也打不住。

大妞说，她的小算盘怎么打得那么精呢？

刨子让大妞装糊涂。大妞说，我还用装，我够糊涂的啦。

白新生和福来在紧张地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刘婶一点也不帮忙，好像儿子搬不搬跟她没有一点关系。福来还抱了一线希望，动员他妈一块住楼房去，但是遭到了刘婶的严厉拒绝。刘婶说她身边还有套儿，套儿明年就毕业了，套儿毕了业就跟着她……眼下，刘婶的心全在婚姻介绍所上，介绍所自成立以来一共介绍了三对，没有一对成功的，当前面临着信誉的危机，在这样的情况下刘婶更不能离开了。

面对着桌上有数的几张表格和相片，刘婶不死心，刘婶还在给周大夫配对。挑出来一个叫张安仪的，五十九岁，血型O，小学教师……让福来两口子参谋。两口子都还没说话，刘婶就已经定了，说就是她了，明天就把她领来，这回得跟姓周的打好招呼：不许说子宫。

第二天，刘婶就领着张老师来了。刘婶向张老师介绍，周大夫是好人，解放前是傅作义所属部队国民党军医，傅作义一九四八年起义，算是革命老干部。周大夫本人有技术，没结过婚，脾气柔和。两人先处一段，要是彼此觉着都合适，也甭拖着，立马就办喜事。这个岁数了，谁也甭说考验谁的话。毛主席说过，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朝夕是什么意思？朝夕就是早晨跟晚上的意思，也就是说，早晨的事情，晚上解决，具体说就是早晨谈恋爱，晚上结婚……

张老师说她有点紧张。

刘婶说，别紧张，你紧张什么？你都有过一次经历了，人家周大夫还是个童男哪，按说他应该比你紧张。

刘婶的声音刚传到后院，周大夫就赶紧从屋里迎出来了。周大夫问有什么事，刘婶说，没事还不能上你屋里来坐会儿？周大夫堵住门说他屋里乱，下不去脚。刘婶说单身汉哪儿有不乱的，正因为乱，才更需要谈恋爱呢。周大夫说他连被子还没叠呢。刘婶说没叠也没关系，不顾周大夫的堵截，终于拉着张老师进了门。

刘婶给双方做了介绍，三人三角而坐，谁也不说话。

刘婶没话找话地说，这是张老师，张安仪。

周大夫说刚才介绍过了。

刘婶说，这是周大夫，周一凡。

张老师说刚才介绍过了。

刘婶说，是吗？我介绍过了……

三人谁也不说话，刘婶也没有走的意思。

墙上挂钟猫头鹰的眼睛一左，一右，滴嗒，滴嗒……

张老师终于憋不住了，扑哧一乐。

刘婶说，你乐什么？

张老师又低头坐着。

前几日来相过亲的小钱提着大包小包礼品，领了另一名妇女，来看望周大夫了。周大夫如遇救星般将小钱们让进屋，周大夫说想着她就该来了。小钱说她真得感谢街道的婚姻介绍所，要不然怎么能认识周大夫哪。

刘婶不解地看着周大夫和小钱说，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小钱说，上周大夫这儿，谁敢夸海口说不来了呢？跟着小钱来的女性是她的表姐，也来看看周大夫。

刘婶问那表姐说是不是高参。小钱说是高珊，珊瑚的珊。

张老师看这情况，主动提出告辞。出了门刘婶还在埋怨，看这事闹的，他明明说跟那个女的不成，谁想还藕断丝连地连着哪，都怪我，怪我调查不周。张老师表示这没什么。

周家，周大夫取出了脉枕，对小钱的表姐说，把手搁上来，伸出舌头……

傅桂英英姿飒爽地冲进九号，手里挥着马鞭子，双腿叉开，站在院子当中高声叫板：王国强，你他妈出来！两个同来的马弁样人物也在一边助威：出来！

傅桂英说，王国强，你别装熊，你躲什么躲？有种你就出来跟姑奶奶对阵！说着鞭子啪的一甩，如炮仗般在院里响了个脆。

大妞、王满堂由屋里出来，王满堂说谁在这儿叫阵？大妞说穆桂英。王满堂说她不在穆柯寨守着降龙木，跑北京来干什么？傅桂英说，我来找你们家门墩！大妞说门墩自打那天跟傅桂英走了就一直没回来。傅桂英说门墩回来了，就在家里。大妞就让穆桂英搜。王满堂说门墩不在家，有事可以找他，他是门墩的家长。傅桂英说，有人承认是家长就好办，跟你家长说吧，你儿子做的马生意，赔了！

大妞说，那些马不是正向着北京前进吗？那天还说马跑得好好儿的呢，它要完也得有个过程不是，总不能集体犯心肌梗死，哗啦都躺下了。

王满堂问赔了多少。傅桂英说十八匹马，你说是多少？王满堂说十八匹他赔不起。傅桂英说您说了，您是门墩的家长，您就替门墩掏钱吧。王满堂说就是一匹马的钱他也掏不起，更别提十八匹。

大妞说，这是什么事啊？解放前有马车的时候咱们都没买马，到如今，街上跑无轨，跑出租，咱们倒想起买马来了。

王满堂说这事还是找门墩说去，他做的事，他自己了。傅桂英说刚才你们说你们是门墩的家长，家长不能不管。大妞说刚才是，现在不是了。

傅桂英说也不用扯闲篇儿，拿钱来吧。大妞间拿多少，傅桂英说五万，这是一半，另一半她担着，既然是两个人一块做买卖，是赔是赚就得各自担着。赚了，大家高兴，赔了，也得赔得起，躲起来了算怎么档子事？

大妞说，我们上哪儿找五万去呀？当一个万元户都不容易，这还要五个万元户，这不是要人命吗？！

王满堂说没钱，傅桂英说没钱就拿东西抵。让两个小伙子看看屋里有什么值钱的，一概搬走，平板车就在门口等着呢。王满堂说这样做是犯法。傅桂英说她拿了东西再跟门墩上法庭，中国有说话的地方。

小伙子们将彩电抬出，说值钱的就这一件。大妞不让他们动，说那是才买的。傅桂英说才买的更好。

刨子从屋里出来，威喝一声，放下！

傅桂英说，你是谁？

刨子说，我是谁与你无关，你不能搬我的电视。

傅桂英说，哪儿写着是你的？

刨子掏出发票说，这有我买电视的发票，你看，这是日期，这是型号，这是我的名字。

傅桂英一时不知怎么应对，对两个小伙说，搁下，先搁下。

刨子说傅桂英和门墩之间有什么事，是他们之间的事，别人的东西不能动，动了就是犯法。傅桂英说，他们说他们是门墩的家长。

刨子说，门墩多大了？门墩二十五了，你听说过二十五的人还有家长的吗？

傅桂英……

刨子说，该干吗干吗去！你跟门墩做生意你就找门墩，让别人赔得起首先您自个儿得赔得起，甭净想找垫背的。

傅桂英说，谁垫谁的背呀？我现在是门墩的垫背的，那些马还在张家口哪。

刨子说，那您就先奔张家口，再上法院。

斧子进门，傅桂英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大小伙子有些犯憷。傅桂英说回头再跟王国强算总账！说完一挥鞭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大夫揪着门墩的耳朵将他从厕所里拎出来，原来他早回来了，躲在厕所里，不敢露面。周大夫上厕所，让周大夫撞见了。

王满堂一见门墩，气不打一处来，上去一脚将门墩踹了个趔趄。门墩说，这能怪我吗？这得怪马！

王满堂问到底怎么回事？

门墩说，那些从草原出来的马都没钉掌，在公路上跑了没两天就四个蹄儿朝上，都躺到张家口了。

王满堂说，我把你也扇个四蹄儿朝上！

刨子是个心细的人，为马的事大妞气得起不来炕，刨子就几天没上他的公共厕所工地，终日陪着，给大妞端茶送饭。大妞说闺女怎么着，闺女也不过如此了。她苦了一辈子，刨子是老天爷给她送下来的礼。刨子给大妞剥橘子，劝慰大妞说，奶，您不能生气，您一生气就犯老病，您自己得控制着点儿。

大妞说，我控制得了吗？都是门墩控制着呢。

刨子说，我三叔，欠揍。他不是我儿子，他要是我儿子，我早把他打半死了。

大妞说，你也是这么说说，到你真有了孩子，你就舍不得了。

王满堂还在练他的字，长进不大却越写越上瘾。大妞病了，不能伺候了，他就抓住了从学校回来的斧子，让斧子给他研墨。斧子哪儿有那份耐心，转两下就算交了差，这使得王满堂很不满意，说当书童也没有耐心的人，怎么能一砖一瓦地盖得了大楼。王满堂写了一张字让斧子评价怎么样？

斧子说，不怎么样。

王满堂说，我写的这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斧子说，这是《兰亭序》？

王满堂说，是《兰亭序》。你看，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干……一张独具王满堂风格的，七扭八歪的《兰亭序》被王满堂挑起，讲解。王满堂说写字跟盖房是一个理，横是大梁，竖是立柱，撇是飞檐，捺是斗拱。字的精气神跟建筑的精气神是一脉相通的……

“书法家”讲得很投入，大学生斧子却不买账。斧子看老萧的本子看得入神。斧子问什么叫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王满堂说，人活着就得喘气，有这口气就是生，你奶奶要是一口气上不来，你奶奶就没气了，那就是死。这就是人活行气，人死气绝，以此类推，世上万物，天上星辰，地上五谷，包括山川河流，屋宇建筑，无不与气有关。戈壁滩上为什么有不少死城、废城，那就是城的地气没了，天地不交了。

王满堂看斧子在翻弄老萧的本子，告诉斧子这本子很珍贵、千万别弄坏了。

斧子说，坠儿姑姑的书能出版，这本书也应该能出版。

李晓莉和梁子也在为搬家做准备。两口子往一个个纸箱子里塞东西，纸箱子都是梁子从商店一趟趟运回来的包装箱。有“上海”牌香皂，有“白猫”洗衣粉，有“大白兔”牛奶糖，有“船牌”胶水……

梁子拎着一块褪了色的布说，这些破窗帘你也带走呀？

李晓莉说，又是给你妈留下，什么都给你妈，干脆，把你给你妈留下最好。破窗帘怎么了，破窗帘带过去就是抹布，有了孩子就是尿布，用途大了。

梁子说，你真会算计。

李晓莉说梁子那些破书烂本别带了，给你妈留下。梁子说在新房子里他得打个书架子，把他的书都摆上去。

李晓莉说，说到底也是个卖土特产的，要书架子干吗？笨狗扎个狼狗势，装什么知识分子。

门墩来了，一副热沾皮的模样，进门就说，嫂子，有吃的吗？给一口。

李晓莉说，听听，跟要饭的有什么两样。

门墩说，咱爸今天不给我饭吃，全因为德桂英。老头子整人又想出新招，说是以后不打了，他打我累得慌，由触及皮肉改为触及肠胃，饿饭三天，以观后效。

李晓莉说这招损了点儿。梁子说对门墩这样的货也就得采取这种损招。

门墩应下搬家的时候给李晓莉弄辆小四轮，再叫上他那帮哥们儿，李晓莉才答应给门墩下挂面去。门墩提醒说别忘了卧俩鸡子儿。

梁子说，你倒吃得全，还他妈饿饭三天哪！

门墩说哄孙子呢。梁子说他告诉爸。门墩说借你俩胆儿。等饭的时候门墩帮梁子捆书，被一本法律书吸引，蹲在一边看起来。梁子说这是他们单位发的普法的书，他从来都没看过，梁子笑话门墩人模狗样地看法律，是狗看星星，一片明。

门墩说，就是狗看星星他也要看看明的程度，这本书上说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条，凡是虐待家庭成员的，根据情节依法判处三年以下徒刑，书上解释说所谓虐待家庭成员是指打骂、罚跪、不给饭吃等等。

门墩高兴极了，门墩说，哥，你这本书我要了。

斧子看上了老萧那个小本子，偷偷摸摸拿到学校去了。王满堂知道了骑着梁子的车连夜去追，到早晨了还不见回来。大妞让梁子跟刨子一块儿去找，门墩说，不就是夜不归宿嘛，我常不回来，也没见您这么惦记我。看大妞还着急，又安慰他妈说，您不是让那二位爷接驾去了吗？您就在家安心等吧。大妞说别的不怕，就怕碰上劫道的流氓什么的。

门墩说，《水浒传》里有劫道的，在北京城里想找劫道的难。再说了，我爸又不是美少女，全身上下找不出五毛钱，人家劫他图的是什么呀？

大妞说，我老觉着要出事。

妞妞喊着姥姥，鸟一样飞进来。还没等大妞抱紧妞妞，门墩就说，今天要买吃的得先给钱啊，不能预支。大妞说，你看看你那德行，怎么说你也是个长辈了。

门墩说，有钱是长辈，没钱是孙子。

宋编辑和坠儿让大妞看着扭妞，他们要到书市去看看。刘婶也委托大妞帮着照应房门，今天是礼拜，说不定来介绍所的人多，她得早点过去。门墩嬉皮笑脸地让刘婶也给他介绍一个。刘婶说，你还用介绍？不介绍你都一打一打地往家领呢，要再介绍咱们九号能成立红色娘子军团。真该帮忙的是你坠儿姐姐，坠儿，有工夫来我们这儿登个记。

坠儿不好意思地用眼睛瞄了一下宋编辑。大妞明察秋毫的眼神从女儿的神情里什么都看明白了。

王满堂鼻青脸肿地让梁子搀着走进了家门，刨子扛着前轮变形的自行车残兵败将般的跟在后头。一问，原来是撞在了马路边的大树上，好在没骨折，只是皮肤擦伤。大妞埋怨地说，不让你去，你非要去，这多好哇，脸上再擦点红药水、紫药水，你成窦尔敦了。

王满堂不理大妞，从兜里取出老萧的本子，走到宋编辑跟前说，你是管出书的，这个本子是我们古建队萧益土几代人的心血，你给看看，要是能把它变成一本书，或许还能对建筑行有些用处，我的心里也就安稳了，也算是跟老萧没白朋友一场。宋编辑答应拿回去看看。王满堂很郑重地把本子交给宋编辑，说这是老萧的命根子，为这个本子，老萧至今下落不明……

转眼一年又过去了，刘婶还在忙，不是忙婚姻介绍所，婚姻介绍所已经彻底垮台了，刘婶是在忙气功。练气功是件强身健体的事儿，刘婶叫上大妞一块儿参加了气功学习班，俩老太太每天早晨上公园练功听讲座，认真而积极。有时候为练功，饭也顾不得做，王满堂就乐得在小馆子里吃，一个人也很轻松。他不想过多干预老娘们儿家的事，练功也就只是练练功罢了，不是打鸡血那会儿，还能折腾出个变异反应来。更何况，大妞自练功以来精神的确好了不少，气也觉得顺畅了许多，这是几年来吃药所没能奏效的。但是，王满堂看不惯有些练功人的做派，神神道道的，王母娘娘下凡一般……

这天，大妞和刘婶在枣树下练功，用练者的话说，此刻的她们正处于一种虚无、升腾、飘渺的状态，外人不能打扰。

周大夫扫完地进院，看见呆立在树下的两个人，问正在一边喝茶、抽烟的王满堂，这练的是哪一出？王满堂说宇宙功。周大夫说宇宙功好，宇宙无所不包，划拉的倒还挺大。王满堂让周大夫不要喧哗，说，树底下的两位正跟宇宙人对接呢，说了，要是跟宇宙人接通了，不但可以治所有的疑难杂症，还可以达到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效果。

周大夫说，疑难杂症都这么治了，要我干什么？

王满堂说，现在我天天上公园看热闹，哭的、笑的，地上打滚的、围着水池子跑圆场的，拿脑袋撞大树的，什么都有。有一个老娘们儿，抱着电线杆子使劲叫爸爸，愣说这根电线杆是她爸爸托生的；还有一位傻大爷抡开了大巴掌抽自己嘴巴，脸都抽肿了，拦也拦不住。这景致，你平时想看也看不着。过了这村设这店，明天你也不要扫地了，抓工夫去看看，权当开眼呢。

周大夫说，这不是宇宙功，是《宇宙锋（疯）》哪。

树底下，两位练功者缓缓收功。

刘婶嘘了口气说，收——

大妞嘘了口气说，收——

收了功和常人也没什么两样，刘婶说，今儿这功没练好。

大妞说，没练好。

刘婶指着周大夫说，都让你们给揽了，练功需要绝对的安静，不能分神，你们在一边宇宙功、宇宙疯的，让我们的信息线就在宇宙里胡飘，压根找不着宇宙人。这样最伤人的元气，知道不？

大妞说她一回也没跟宇宙人接上头，没得过功，大概是她的心不诚。刘婶说哪天把大师请家来，进行个别辅导就好了。大妞说大师是师级的人物，哪能屈尊到平民百姓的小院里来？刘婶说心诚则灵，越是大人物，越是平易近人，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小钱的表姐领着两个妇女拿着礼品来找周大夫给看病。刘婶拉住周大夫悄悄问进度如何，到了怎样一个阶段。周大夫说，人家找我看病，跟你们那个完了蛋的婚姻介绍所没关系。

刘婶说，怎么没关系，最早的头不是我们给你牵的？

王满堂说，要这样你们的婚姻介绍所当初不如叫病人介绍所，名副其实。

刘婶说现在全国哪儿都在反不正之风，老周作为大夫，这么大包小包地收礼不合适。周大夫说她们要送，他也没办法。刘婶说大凡搞贪污腐化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周大夫说，我看病还不要钱呢。

刘婶说，你为人民服务当然不能要钱。

周大夫说他倒搞不清了，他给人看病是为人民服务，人家感谢他是他贪污腐化，这理怎么理不顺？套儿穿著有一百个口袋的坎肩，蓬着一嘴大胡子在自来水前刷牙，一胡子一嘴的白沫子，呜噜呜噜地说周大夫缺少经济头脑。

周大夫搞不清怎么个经济头脑。套儿说这点得向他们文艺界的人学习，文艺界的人可以走穴，走穴就能挣大钱，关键是要守住一个原则，不见钱眼不开，不见鬼子不挂弦。

周大夫说，我还没经济，你奶奶就已经说我贪污腐化了，我要再走穴，游荡于江湖之上，卖狗皮膏药什么的，你奶奶还不一天给我准备十个批斗会。

套儿说，我奶奶的话您就甭听，那些老掉牙的理论只能阻挡时代进步，成为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刘婶说，我成为绊脚石？我绊谁的脚啦？

套儿说，您不是退休了吗？您就好好练您的宇宙功吧，上天上找您的宇宙人去吧。

刘婶说，这是新生事物。

套儿说，什么在您这儿都是新生事物。套儿建议，把前院梁子的两间畅亮西屋充作周大夫的诊室，挂牌行医，自己有了收益还济世利民。

周大夫说不敢，千万不敢。套儿不理解，有什么千万不敢的？说他要有周大夫的本事，十万八万的都挣了。

大妞来到梁子搬空的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一个个都走了，就跟家雀似的，长大了，黄嘴丫一退，就都飞走了，把我的心也掏空了。

刘婶说大妞就是爱多愁善感，她和套儿两人不是照样过得挺好？顶要紧的是心情要舒畅，身子骨要硬朗，要好好练气功。听说府学胡同有个老太太，在炕上瘫了十五年了，练宇宙功练了不到半个月，愣站起来了，现在能自个儿一个人上街买炒肝。

大妞说，孙大师还是请不来？

刘婶说，人家大师，能随便上咱们这小门小户来吗？我跟大师说了，让他有时间了来咱们这儿，给咱们单独传传功，大师说要求单独传功的弟子太多了，他根本就分不开身。

大妞说，还是没缘。

门外有河南腔，问刘大娘得是住这儿？

刘婶、大妞从屋里出来一看，原来是孙大师！俩老太太顿时有一种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得天独厚，地动天摇的感觉。大妞问大师是怎么找来的，大师说，俺就不用找，感觉就把俺给带来了。两个弟子都希望大师上自己家，大师看了看房子，选择了王家。

王满堂一乐，说这回有戏看了。

大师落座，大妞献上香茶，刘婶从自家拿来点心请大师品尝。点心是套儿才从广州带回来的双黄月饼。大师说，不客气，不客气，恁要是客气俺就不好待啦。

王满堂问大师是打哪儿来。大师说打来处来。王满堂知道，下一句如果他再问到哪儿去，大师准会回答到去处去。索性不问，问大师仙乡何处。大师不知何为仙乡，王满堂说就是老家。大师说他老家在太乙山。

王满堂问太乙山在哪里。

大师说，太乙山恁有名你怎会不知道？

王满堂说，听过太白山、太行山……

大师说，太乙山就在平顶山以北，太行山以东，大河县西门有个玻璃纤维厂，厂后门就是太乙山。你不知道，这不怪你，你是圈外之人，自然不知圈内之事。

大妞说，可不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王满堂说，我知道北。

大师说，能知道北也就不容易啦。北京这大地界儿，钻进地铁就成了一个混沌大世界，上了地面就是弯弯绕一样的立交桥，有几个能找着北的？不但找不着北，好些人连东直门斜街旅社也找不着。大师说，俺在北京办完了事情，刚才已经上了飞机，飞机刚起飞，俺忽然接到信息，上级让俺到你们这儿来……

刘婶说什么上级？大师说就是宇宙人。

刘婶说，我以为是特务的地下组织呢。

大师说，既然上级让俺来，俺就不敢不来。俺说，别飞啦，别飞啦，落下吧，飞机转了一个圈就把俺给放下了，俺就来了。

大妞说，敢情咱们的想法上级都知道。

大师说，你在地下动一个念头，在宇宙就如同打了一个惊雷……

王满堂一听大师越说越离谱，对大师言语间便多有不恭。好在大师不跟小人一般见识，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家里能给他实惠的是眼前的两个女弟子。弟子们委婉地提出希望大师在适当时候授以功法的要求，大师说这不难，授功的最佳时刻是晚上，星星出齐的时候。王满堂问要是阴天怎么办，大师说阴天不怕，信息的波段可以变换，随时调节。大师说他在发功以前必须静养，闲杂人等不能靠近，刘婶说这院里有的是空房让大师歇息。大妞问忌口不，大师说不忌。

大妞说，不忌就好办，回头我让孩子给您买只烤鸭来，您难得光临我们这小院。

王满堂说，你不怕他让油给糊着。

大妞说宇宙人就不得病。王满堂说他那儿还有瓶红星二锅头，再买半斤蒜肠就齐了。大师说如此甚好。王满堂说你好我也好。

孙大师好酒量，好饭量，一瓶二锅头见了底，一只鸭子全进了肚，连鸭架汤也喝了个净光净。酒足饭饱，大师的神情便有些恍惚，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于是展被安枕，请大师在西屋卧了。大妞和刘婶在外头轮流站岗，轰鸟看人，怕搅了大师的修行，把个小院整得鸦雀无声。

大师在西屋睡，王满堂在北屋睡，鼾声此起彼伏，错落有致，相得益彰。醒后王满堂说他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安静的觉，从日头当空睡到日头下山，舒坦！这个好党全是沾了宇宙功的光。

星星出齐，大师还在酣睡未醒。大妞责备王满堂不该给大师酒喝，王满堂说，谁让你买鸭子呢？

大妞与刘婶不敢睡觉，怕误了接功的大好时机。王满堂不管，王满堂照旧呼呼大睡，白天睡了晚上还能睡，白天睡是醉酒，晚上睡是真睡。

王家正屋八仙桌上的老座钟当当地打了三下，已经是下半夜了，大师总算有了动静。只见大师白裤白褂从西屋走出来，站在树底下，遥望夜空，口中念念有词。刘婶和大妞也不敢怠慢，也赶紧站在大师身后，学着大师的样子，张开双臂，掌心向上，伸向天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露水下来了，刘婶站得有些麻，她偷偷换了个姿势，瞄了一眼大师，大师双目微闭，一脸肃穆，身体竟如铁铸的一般。

大妞觉得冷，一股寒气从脚心往上冒，先在小腿部分迂回，后顺着腰往左右扩散，到两肩，到脖颈……想到这时候旁边应该有炉旺火，身上应该穿件毛衣，想打喷嚏，使劲憋了，鼻子痒痒，不敢去揉，恍惚间觉得是门墩来了，牵了几匹马，那些马红得像火，一挨近便烘烘地烤人。大妞说，你真的要贩马吗？门墩说他不贩马就没有饭吃，说王满堂不是他的爸爸，他们俩身上流的血不一样。大妞说门墩胡说。门墩说，您说我胡说我就让您看看我的血，说着就拿一把刀往胳膊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那血都是蓝的。大妞抱住门墩说，你不要吓唬我，我已经让你吓过好几回了。说着，眼睛往上翻，浑身打战，再也站不住了，就往下蹲，隐约听见王满堂说那不是血，是蓝墨水，明白自己又被门墩诓了一回……

大师收功。

刘婶亦收功。

大师问刘婶有啥感觉？刘婶说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冷。大师说，高处不胜寒，上面比这里还冷，你有冷的感觉就说明你与上头的气接通了，上面的凉气传下来了，你就觉得冷。大妞还蹲在地上手舞足蹈，嘴里哼哼叽叽。刘婶告诉她收功了，大妞依旧。刘婶问大师，这是怎么了，大师说这是练功练偏了，是练功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只需纠偏就行了。刘婶就让大师快给大妞纠偏，大师说在纠偏之前他先得看看她这是咋偏的，谁把她弄偏的。

大师又人定了。

大妞哭闹加剧，刘婶按捺不住，跑到窗户根底下叫醒了王满堂。王满堂看了大妞的样子，到后院喊来了周大夫。周大夫匆匆穿上衣服出来的时候，大师也找到偏的原因了。刘婶问大师，是怎么偏的。大师说大妞没接上正神，跟旁门歪道接上了。刘婶问旁门歪道是谁，大师说是红梅山下铁板桥前五百年前的黄鼠狼。刘婶说，乖乖，连五百年前的物件都来了！

大妞直着眼睛说，不是黄鼠狼，是门墩。

大师围着大妞比比划划，嘴里吱吱呀呀地乱转。被周大夫一把推开，周大夫说，别碍事，等太阳出来了把你送派出所。大师不听，还是乱转，周大夫让王满堂找根绳先把这东西拴树上，派人看住，等明天送公安局，看他还能成什么精。大师一听要拴他，说这院的气场不正，就往门口走。刘婶说，大师，天还没亮呢，您怎么走了？

大师说，俺是属鸡的，跟黄鼠狼犯忌。

周大夫给大妞扎了针，大妞长出一口气，悠悠地哭了出来。王满堂问大妞这症状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大夫说是癔病。王满堂不知道什么是癔病。周大夫说这病有个洋名字，一说谁都知道，叫歇斯底里症。

王满堂哦了一声，说领教了。

大妞真是一病不起了。经医院检查，是糖尿病并发心脏心室纤颤，肾脏也有问题。一查出是糖尿病，就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了，偏偏人们来看望病人爱送点心，送水果，大妞只能是看着眼馋，全照顾了门墩那小子。大妞遗憾地说，以前是想吃没有，现在是有了不能吃，我是没享福的命啊！

鸭儿从昌平回来，照顾生病的母亲。

鸭儿的织袜厂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当年那些天之骄子般的尼龙袜子，如今全部积压在仓库里，六毛钱一双也没人买。一度织袜厂改生产领带，针织的领带挂在脖子上，怎么也摆脱不了袜子的形象。后来尼龙袜子不生产了，领带也不生产了，除了厂部的干部还上班以外，大部分工人都放了羊，各干各的了，织袜厂成了一个空架子。

鸭儿一勺一勺地给母亲喂无糖藕粉，这种藕粉是苏三特地从他的家乡给寄来的。鸭儿从来没有感觉到她的母亲这般的虚弱，她觉得这些年，给予母亲的太少太少，作为王家的长女，她实在是不够格，她责备自己的粗心，责备自己对母亲的关切太晚，她的鼻子一阵阵发酸。大妞喝着前女婿苏三寄来的无糖藕粉，心里只是感激，她感念那个只做了半截女婿的苏三，到今天还在想着她这个丈母娘，其善良，细致，是她的几个孩子都不能比的。

大妞说，要说苏三人不坏，是你鸭儿硬跟人过不到一块儿去……鸭儿说苏三已经调上海去了。大妞问结婚了？鸭儿说结了。大妞问有孩子了？鸭儿说有两个。大妞停了半天说，人家都俩孩子了，你还在打独身，让妈怎么放心得下。

鸭儿说她已经死了这条心了。大妞说正因为鸭儿死了心才更让她着急，她这辈子都把心操到儿女身上了……说着，大妞从枕下摸出一个信封，说这是给坠儿准备的出书的钱，前几天坠儿说她那本书订数已经能够保本了，可以不用交钱了。这钱是周大夫的，让鸭儿替她给周大夫还了，说虽然没用上，也要好好谢谢人家。又嘱咐鸭儿，别让人看见，也别告诉坠儿。

鸭儿去给周大夫还钱，看见周大夫屋内已有三位等待看病的妇女。鸭儿把钱还了，替她妈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周大夫说，给你妈钱的时候，我猜就用不上，你没看当时把你妈急的，满嘴大燎泡。我不把这个给她，她嘴上那泡就下不去。

鸭儿看见周大夫旁边搁了不少毛线，就问周大夫买这么多毛线干什么。周大夫说不是他买的，都是看病的妇女们送的。一妇女说她们经常请周大夫看病，周大夫从来不要钱，大家的心里头不落忍，就买点东西，权当一点心意。鸭儿说怎么商量好了似的，全买毛线。妇女说，听说下月所有商品价格都要放开了，让商人们自己定价，他们还不胡定？眼下大伙都在买能存的东西，保值。另一妇女说毛线坏不了，搁三十年以后织出来的毛衣也是新的。

一妇女让鸭儿赶紧也出去给自家划拉点什么存着。鸭儿问有什么可买的，妇女说，买洗衣粉、肥皂、冰箱、电视、衣服料……

周大夫说，都是起哄架秧子。

抢购的事刘婶自然不能落空，信息灵通的刘婶正指挥蹬平板车的外地小伙将几匹白布往家搬。蹬车的说，您老太太买这么多白布干吗呀？

刘婶说，吗也不干，存着。

蹬车的说，也别说，今天我是第三次往人家里拉白布了，跟别人比，您还不是买得最多的。刘婶说她吃完中午饭还要去买，这些只是第一拨。套儿不让把布往家搬，让退了去，刘婶说这是她排了一大早晨队才趸来的。套儿说他奶奶盲目抢购，没有一点经济头脑，也不想想买这些有用没有。

刘婶说，搁着就是保值。

套儿说，什么叫保值，您先弄懂了这词再说话。市场经济刚一开始，价格还没放开，您就承受不住了，这只是刚开头，就这么大惊小怪的，往后还活不活了？愚昧，太愚昧！

刘婶说国家不限制价，那酱油还不十块钱一斤？卖东西的谁想要多少钱就要多少钱，乱了！套儿说国家不限制市场，经济规律可限制市场呢，十块钱一斤的酱油要是没人买，它还不得一块钱一斤。刘婶说还是攒点好，攒点踏实。套儿说他奶奶是穷怕了。

门墩咬着一块大蛋糕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说，就是穷怕了，你们家买几十丈白布倒好处理，赶明儿办丧事孝子贤孙一人一匹就打发了……

刘婶说门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套儿说，真要按门墩说的也好，就怕到时候一人一匹都没人要，半尺黑布往胳膊上一勒，至多戴半天就扔了，那还得孝顺的。

刘婶说，我揍你们个小兔崽子！

门墩说刘家买白布比他们家强多了，他让套儿猜，他们家老爷子买了些什么。套儿猜不出。门墩说，我们家买了两个单缸洗衣机。

王满堂得意地看着两个平行而放的洗衣机。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型号，一样的颜色，如同他们家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依王满堂的想法，这俩洗衣机是给他两个双胞胎孙子买的，孙子早晚有结婚的时候。到那时，一人一台，谁也别挑别捡，他们长得一样，他们的洗衣机也长得一样。王满堂一碗水端平。

鸭儿说买洗衣机还不如买毛线呢，王满堂说他比较喜欢机械。问一台多少钱，说是四百二。鸭儿说两台小一千就白白扔了。王满堂说那不见得，下个月他这两台洗衣机就值两千了。鸭儿说有钱不置半年闲，值一万也是在这儿闲置着。鸭儿问她爸爸兜里还剩多少钱，王满堂说没了，还跟刨子要了二百。

鸭儿说，本来您腰包是鼓的，还有六百块撑着，现在呢，瘪了！

王满堂说，可我的屋里有了两台洗衣机啦！

鸭儿说，加上外头咱们家正使的那台，三台。

周大夫对鸭儿说，别嫌你们家洗衣机多，我们家的毛线都够织一个地毯了。

刘婶说她的白布能缝五十个被套。

并没有出现人们预想的物价大飞涨，相反，北京却在飞速大发展。跟建国初期一样，建筑行成了最吃香的行业，国家的、集体的、个人的，各种建筑队在北京纷纷大展身手，到处都搭着架子，到处都在日夜施工，磕头碰脑，走到哪儿都在盖楼，北京整个成了一个大工地。王满堂深有感触，半个月不上街，就找不到回来的家门。建筑业的那些新材料，新名词，新方法，让他茫然得门外汉一般。他觉得自己被土木行抛弃了，彻底抛弃了，他成了一个大废物，一个只会在家里雕雕砖花的大废物。

灯盏胡同北边，护城河旁边，一座座高楼以一礼拜一层的速度往上长，都三十层了，还没有封顶的意思，王满堂以行家的眼光看，顶层离塔吊的操作台还差得远，看样子这楼还得往上长。

楼底下是忙忙碌碌的人流、车流。路上时常堵车，人的脾气也变得很躁，动辄就骂人，警察也不像大安时候那么和气了，除了罚款的时候敬礼，平时很少给谁敬礼。

最忙的是小字辈，以刨子和套儿为最。刨子经营着他的建筑施工队，已经不是当年给北京修厕所的水平了。他有了自己的人员和成套设备，盖护城河边上那样的大楼绝无问题。应该说，刨子挣了大钱。只有高中毕业学历的刨子搭乘上“改革”这辆车，越走越顺。套儿是艺术人，拍了多少电视剧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整天的不着家，早晨在东四，中午就上了海南岛，还出了外国，一会儿是意大利，一会儿是日本，甚至撒哈拉也出现过他的身影。给人的感觉是套儿把个地球玩得跟地球仪似的。

不变的还是九号小院。

院里晾满了整匹的粉布，刘婶还在水管前漂洗新染的布料，累得满头大汗。

社会闲人门墩靠在竹躺椅上晒太阳。他看着满院的粉色心里有点乱，问刘婶弄这些个粉布做什么，刘婶说做窗帘。

门墩说他以为刘婶是义务为人民大会堂染幕布。

王满堂也没闲着。王满堂将大塑料口袋铺进洗衣机里，将一口袋大米倒了进去。折腾停当了又将一袋面粉倒进第二个洗衣机。

一身白，一脸白的王满堂很艺术地退后几步，欣赏着他的“粮柜”。接着王满堂穿过层层粉帘，来到水管旁边洗脸。

刘婶看看四周没人，小声问王满堂，那些洗衣机怎么样？

王满堂同样小声说，全砸了，现在外头双缸的才三百六。刚才我把它们当了粮柜，挺好，耗子进不去，虫儿飞不出，隔潮、防震。

刘婶跟王满堂商量，她给王满堂一些布，王满堂匀她一台洗衣机。王满堂说他一台机器是四百二，刘婶说按现在的价算，双缸的才三百六，她按三百六给。

王满堂说，可你给我的是布，不是钱。

刘婶说，好像我占了你的便宜似的，你以为我真想把布给你，我这些布搁十年，它还是布。你那些洗衣机放半年就落伍了，再放半年就真成了粮食柜子了。现在人家国外，洗衣机都发展成自动电脑控制了，从机子里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就是叠好了的，熨平了的，喷好了香水的。

王满堂说他得算算，刘婶的布多少钱一尺。刘婶说七毛二。王满堂就算，一尺七毛二，十尺七块二，一百尺七十二，五百尺才三百六……王满堂说，我算清楚了，你把你的布都倒给我，等于便宜买了我一台洗衣机，让我背上洗衣机再加上你的五百尺布，你怎么那么会算账啊！

刘婶说她给王满堂的不是白布，她给王满堂的是粉窗帘，是缝制好了装上钢环的粉窗帘。不说别的，就说从商店往家拉的运费，这染，这做，还不都是钱。王满堂说他的洗衣机也不是打商店飞回来的，也是用车拉来的。刘婶说王满堂甭跟她打马虎眼，她知道，凡是在商店买的大件电器，人家都是免费送货，那两台洗衣机王满堂一分钱运费也没花。

王满堂说，你看看你染的布，红一块，白一块，还硬往外推呢，我情愿要白的。

刘婶说，这是艺术。你见过蜡染吗？那种白一块蓝一块的布，外国人最喜欢，一尺好几十块。我要是按艺术布跟你要价，你一个洗衣机顶多换俩门帘。

王满堂眨着眼算不过账来。

周大夫从布里钻出来说是不是把他那些毛线也算里头。

小院融融的夜色中，所有的房屋的窗帘都变成了粉色。

大妞整理着小山一样的毛线，红的、紫的、绿的、灰的。黑的、蓝的……大妞说，这不是一个地方出的，织出来的衣服就跟这窗帘似的，一块一块的。

门墩说，这是抢购风的烙印。

王满堂说，这是艺术。

大妞说，去你的狗届艺术。我这一病，没人管你，你就成了精，挺大岁数了，一点不老成，还出去抢什么购，老眉咔眵眼的凑什么热闹。

门墩说，越是年纪大越抢得欢。时代发展了，经济变革了，脑袋瓜还停在计划经济的阶段，一句话，跟不上趟了。

大妞说，一千块钱，就换来一台洗衣机，一屋子粉窗帘，一堆杂色毛线。

门墩说，这叫五马换六羊。

王满堂说，我乐意。

柱子两口由国外援建回来探亲。他先回临州老家看了看娘，说娘挺好，指导着拴驴在乡里办起了金砖厂。老太太是厂长，每天忙得鬼吹火似的，雇了一个大学生当小秘，还雇了俩勤务员。

王满堂说，你娘比我有出息。我现在整天在家待着，骨头缝里都是痒痒的。

李晓莉看上了朱惠芬身上的外国连衣裙，非得拉扯着朱惠芬跟她换。朱惠芬说她这件衣服是中国做的，这儿写着MADEINCAINA，是中国制的出口商品。李晓莉说是中国制的也要换，有点强行的不讲理了。

大妞看不过眼去。大妞对朱惠芬说，你就跟她换。

鸭儿一人在厨房里忙活，炉子上炖着鸡，电饭堡里堡着饭，盆里泡着虾，鸭儿在刮鱼鳞，开膛破肚。

坠儿和宋编辑父女也来了。坠儿带来了她新出版的书，封面上王满堂题写的“中国古代建筑研究”几个拙朴大字烫金印刷，夺人眼目。

大家纷纷赞扬，说这几个字写得很得建筑与书法的奥妙。柱子说这几个字是心神合一，渗透着古建的韵味，搞古建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建筑行家所书。宋编辑说这个书名比哪个书法家写得都好。宋编辑还说老萧的稿子他们看了，里面虽然有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但是更多的还是中国建筑的一些理论精华，比如他提到的对古代建筑环境规划的认识、借鉴以及对古代建筑的修复和保护，都很有独到见解。随着改革开放，建筑业的蓬勃发展，国家对建筑传统文化的挖掘和整理就显得非常必要。老萧笔记本的内容，他们也准备修改以后出版。

王满堂激动地说，我替老萧谢谢你了。九泉之下见到老萧，我也有了交代了。

八仙桌被抬到屋子正中，各种菜肴摆了一桌子，大家团团围坐，准备吃团圆饭。刨子问主食吃什么，鸭儿说米饭、馒头。刨子说他要吃面，吃打卤面。大家说鸭儿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不必再改饭了。

刨子坚持要吃面。

门墩想起了什么，对王满堂说，爸，改饭吧……门墩说，今天是五月十六……

王满堂说，五月十六怎么了？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大妞。

大妞低下头去。

刨子大声宣布，今天是奶奶的生日！

众人都响应吃面，王满堂高声命令：换面！

大妞泪水籁簌而下。

院里街坊听说大妞过生日，也来给大妞祝寿，套儿和福来争着给大妞照相。福来说好日子应该照个全家福。套儿说这事非他莫属，他是摄影系毕业的专业摄影师，在电视剧里不知照了多少全家福。福来说照全家福这样的相片还是得他科班出身的才行，全家福本身就很传统，所以还是得他来传统。套儿说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时代气息，有时代气息全家福里的人才能永远是活生生的。

套儿说着啪的按了一张。

福来将众人摆好了，妞妞举着王满堂题字的书，靠在大妞怀里，宋编辑也加入其中，挨着坠儿站着，柱子夫妇站在王满堂身后，李晓莉和梁子共同抱着他们的女儿咪咪，俩双胞胎一左一右守在爷爷奶奶两边。

福来很认真地按下快门。

一张规矩齐整的彩色全家福在洗印店被冲洗出来。

又一张王家家庭成员神态各异的全家福在套儿的工作室诞生了。

第十一章

大妞去世了。死在了这年的腊月二十，也就是快过小年的时候。没受多少罪，在睡梦中停止了心脏跳动。刘婶说这样的辞世也是造化，大妞辛苦操心了一辈子，有这样理想的结局，正是老天爷的安排、老天爷的怜悯。刘婶对门墩们说，感念你们的母亲吧，她到死都照顾着你们，不给你们添麻烦，这样的老家儿上哪儿找去。说得门墩姐弟几个泪水涟涟。

王满堂明显地老了。大妞一死，不惟他的生活规律全乱了，就连吃饭也成了问题。本来鸭儿说退休回家照顾老父亲，但是工厂转产，生产长统丝袜，作为老工人鸭儿又被留下了。坠儿已经跟宋编辑结婚，住在出版社的家属宿舍里。梁子当了商店经理，当然现在已经不叫北新桥土产商店面叫北新桥商厦了。柱子两口正随队转战在美国，盖什么中国园林……孩子们各有各的事情，各有各的世界，九号的家里显得寂寞而冷清。

八仙桌依旧，桌上的座钟依旧滴嗒滴嗒地走着。王满堂在八仙桌前给他的水鸭子上漆。他把那两个鸭状的木块描成了两只真正的鸭子，受了友谊商店卖的工艺木鸭子的启发，水鸭子的毛羽也是一丝不苟地画出，反正王满堂有的是时间。不再练字了，主要原因是研墨的人不在了，什么王羲之、颜真卿便也就没了精神，连帖也给人还了。

一阵摩托响，门墩推一辆大红本田摩托雷神一般进了院。门墩把日本鬼子一样的头盔朝里屋床上一扔，对王满堂说大街门的门槛、台阶忒碍事，回回进门他得折腾半天，那个小门把他车上的漆都刮了。哪天他找点水泥，把台阶抹平了，把门框给拆了。

王满堂说，那咱们家就成了大车店了。

门墩说大车店就大车店，只要不挡道。王满堂抬起头，不满地看着门墩。门墩说他又给老爷子跑电话去了，现在安个电话不容易，得排队，他是走了电话局的后门，才给王满堂要来一个号。王满堂说。我什么时候让你给我安电话了？怎么成了给我跑电话？门墩说院里三家人，那两家都安上电话了，咱们也得安。门墩说，您看人家周大夫，举着电话多有派。学着周大夫口气说，喂，在国际俱乐部开会，两点来车接。不行，改三点半吧，我中午得睡一会儿，对，让他们都改。您再看刘婶，门墩又学刘婶，福来吗？妈这两天馋啦，妈就馋肉。你把天福号的酱肘子给妈买两个来，今儿下午就送来啊。您再看您。门墩又学王满堂，周大夫，您这会儿不用电话吧？您要不用我用一下行不？老麻烦您……

王满堂说，你小子学得还挺像，你要安电话也行，我不出钱。

门墩说，将来这电话百分之九十是您用，您不出钱谁出？王满堂一口咬定，谁安谁出，他又不是老打电话。门墩说，其实您是老想打电话。

王满堂死活不出钱。

门墩说，都说人老三不贵，贪财、怕死、没瞌睡，一点不假。您手里攥着那么些钱留着下崽啊？您自个儿的工资，再加上儿女们的孝敬，一个月少说也这个数，您比我阔多了。王满堂说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想有时，过日子讲的是细水长流。

门墩说，您攒钱干吗？钱再多，到最后也是二十九斤油，一个木头盒子……

王满堂问什么意思？门墩说进烟筒胡同走啦。壬满堂冲门墩瞪眼睛，门墩说，当然了，您钱多，您不用木头的，您可以用金的，24K的，您在那小金匣子里待着多舒坦哪……早晨进去，晚上就得让人给倒了。

王满堂将手里的油漆刷子拽过来。

电话安起来了。门墩将一张纸贴在电话旁边的墙上，对王满堂说王满堂所有认识人的电话号码都在这张纸上头。让他爸爸想谁了就给谁打，说用红笔抄的号码是火警、匪警、急救站、派出所、居委会、失物招领处、西口小饭铺……

王满堂说，全是瞎掰，我不会给谁打电话。

电话铃响了。

门墩接电话说，哪位？……是侯经理，我是国强，对，三千二百块，价格没变。对侯经理没的说，咱们谁跟谁呀？当然是最低价。没错，我这儿有一百吨盘条，你给个价……面议？我很忙，现在我这儿有四个客户正坐跟前等着呢……

王满堂说，说瞎话连磕巴都不打。

门墩说，没有谁，是我的客户在旁边说话呢。

王满堂大声说，我是他爸爸！

门墩说，都是哥们儿，他在这儿开玩笑呢……什么，很幽默，当然，是很幽默。

门墩放下电话又拨新码，一边拨一边对王满堂说，我联系业务的时候您别打岔，您老跟我这么搅和让我怎么开展业务。电话通了，门墩立即换了一种语调说，老李吗？我是王国强，老李，上礼拜跟你说的十三吨水泥的事……什么，还没到货？你跟他们说，要是再拖，我们就不要了……加价？合同都定好了，加什么价？他们这农民企业就是不正规，李自成的，想起一出是一出，没个准谱。三号以前必须把货运到永定门，晚一天，他怎么拉来还怎么给我拉回去！

放下这头门墩又拨电话，三秃子吗？我是门墩，你给哥们儿赶紧找五吨盘条……拿化肥换，不要支票，这是他妈什么土老帽……什么？中午让我请你一顿，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刚从王府饭店吃了进门，是湖南一个老板请的，满汉全席，没劲，比炸酱面差远了，下回吧，下回我在马克西姆请你吃西餐……

王满堂说，这电话我没出钱，我真是英明极了。

门墩又拨电话。不通，门墩就—遍一遍地拨，没完没了地拨……

王满堂不耐烦了，王满堂说，王大经理，咱们中午饭还没有着落呢。

门墩说，爸，您没看我这儿正忙着嘛，锅里还有粥，您热热，咱们一人一碗。

王满堂说那粥都三天啦。门墩说它不是还没有变味儿嘛，没味儿就能喝。王满堂说也不能光喝粥。门墩说他的包里还有一块面包……是刘主任吧，我是王国强……

王满堂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到里间。

里间墙上挂着大妞的遗像，是生日那天套儿给照的。不愧是艺术家水平，照片上的大妞栩栩如生，就像是要从上面走下来一样。王满堂站在大妞像前久久无语，墙上的大妞也无言地望着王满堂。

王满堂说，你听见了没有，一碗剩粥，一块面包……他就这么打发我。

王满堂觉得应该找谁聊聊，要不然他一肚子闷气发泄不出来，转来转去转到了周大夫门前。周大夫的门上挂着一把锁，周大夫现在成了了不得的大红人，成了妇科病的专家，今天这儿请，明天那儿叫，很少有时间在家待着。

王满堂转到刘婶门前，推开刘婶家的门，屋里没人，老太太不知道又上哪儿串去了……

王满堂在院里无事可干，门墩由屋里出来，推上大摩托向门外走去，对王满堂说，爸，粥您一人喝吧，我今天晚上也不回来吃饭！

王满堂没理门墩，回到屋里坐在桌前，与电话久久相对，一会儿王满堂拿起了电话，说，喂——是鸭儿她妈吗……我是……

王满堂的嗓子有点发紧。

电话里传来嗡嗡声。

王满堂撂下电话，在墙上寻找号码，拨通了鸭儿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了车间的嘈杂，鸭儿问王满堂有什么事，王满堂说没事，就是告诉鸭儿，家里装了电话，号码是60000888，好记，打四炮，放三枪。王满堂问鸭儿什么时候回来，说他现在还没吃中午饭。鸭儿说都三点了怎么还没吃饭哪，门墩呢？王满堂说兔息子扔下我自个儿走了。鸭儿让王满堂先出去买点儿点心，说明天是礼拜六，她一大早就回家。

王满堂在墙上又找到了第二个号码。

王满堂说，喂——

是坠儿家的妞妞接的。妞妞说，是姥爷呀，我妈出差了，上西安考察古城墙去啦，得下月回来。我爸，我爸上班了，我？我都上四年级了……

王满堂说，姥爷也没什么事，我就是告诉你，姥爷装电话了，号码是……好记，打四炮，放三枪……你记下了没有？记下了，那我就把电话放下了，记着问你爸爸好。

王满堂继续在墙上找，又拨电话。

王满堂，喂——

经理不在家，是经理太太李晓莉接的电话，李晓莉说他们是王经理，不是什么梁子。冷冷地问，你是谁？王满堂问她是谁，李晓莉说你管我是谁。这口王满堂听出声音来了。王满堂说我是你们家咪咪的爷爷。李晓莉的声音这才缓和了一些，但充满警惕地问有什么事，听口气就有一种随时准备撤退的架势。王满堂心里很不舒服，他甚至后悔打这个电话了，王满堂匆匆忙忙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告诉梁子家里装电话了……刚说完号码，对方就挂了电话，王满堂听到里面的忙音，冲着话筒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们电话号码，没别的意思。

王满堂似乎意犹未尽，很不甘心，继续在墙上找号码，又拨电话。

刨子是在奔驰的小汽车里接到了王满堂的电话的，他问爷爷现在正在干什么，王满堂说他正门得慌。刨子说他派个人陪着王满堂上山东临州转转，王满堂说不想去，想上刨子的工地来看看。刨子说他这几天特别忙，等过了这几天他去接王满堂，把他承包的几个大工地都让爷爷看看。王满堂最后说他还没吃饭，主要是没人给做饭了。刨子问他三叔上哪儿了，王满堂说跑得不见影儿了。刨子说，爷爷，我让人立刻给您送吃的去。王满堂说吃的不吃的不是主要，告诉你，咱们家装电话了，号码是四炮三枪……

刨子对身边的秘书说记下来。秘书说记下来了。刨子吩咐秘书，上苹华楼要几个山东菜，再上稻香村买点萨琪玛，马上送到灯盏胡同九号去。

秘书问标准，刨子说五百。秘书问要不要把老爷子接工地去？

刨子说，你可千万别价。

王满堂像孩子一样对电话产生了一种游戏心态，尽管在古建队当队长的时候也拨过无数次电话，毕竟跟现在不一样，那都是有正经事情的。现在呢，是玩，纯粹是玩，不花他的钱，花门墩那个兔崽子的钱！想想门墩的可恶行径，想想那些什么金骨灰盒的屈话，不玩小子的电话玩谁的，又拨号。

是周大夫。周大夫说他是周一凡，问王满堂是谁，王满堂说他是王满堂。周大夫说他竟然没听出来，他刚回来，衣服还没换呢。王满堂说他就是看见周大夫进后院了才打的电话，估摸这会儿也就是开了锁刚进门。周大夫问有事？王满堂说役事，就是告诉一声他们家装电话了，号码是……王满堂说他是小人乍富，有了电话就想抖擞抖擞，甭管道远道近，挨个儿打一遍……

周大夫说，这回好了，真方便到家了。

刘婶刚进院子，就听见自家电话响，三步两步奔了进去，对方已经挂断。刘婶说，谁呀，这么性急？

王满堂放下电话，走到窗前，望着刘家，一乐。

老石和大摊儿来了，王满堂如迎亲人解放军一样把二位迎进家门，亲热异常。老石说一退休，连见面的机会都少了。王满堂说一晃三四年了，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大摊儿说连他都退休了，能不快吗？

王满堂让两位都别走，待会儿他孙子给送好吃的来。老石们说有好吃的当然就不走了。

果然一会儿有人送来不少吃食，五百块钱的标准，除了各种菜肴以外还包括着饮料、水果。王满堂老石大摊儿对着一桌子吃喝，只感觉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王满堂说他在家闲得发慌，除了跟门墩生气，再没有其他的娱乐。老石说他没技术，只好给变压器厂看门，小小的变压器厂，总共一百来人，科级单位，却找了他这么个厅局级的看门人，他比那厂的厂长还有水平。那个厂长一拿不准主意就钻传达室，搞得传达室在变压器厂比厂长室还重要。大摊儿说现在好些仿古建筑的施工单位都缺少技术指导，古建对王满堂来说，那是太熟悉不过的了，他今天来，就是特意请王满堂出山，跟他一块儿去给人家当顾问，顾问费用可以按月给工资，也可以从中提成。

王满堂说不给钱都成，只要是不出土木行，他愿意白干，这比在家里闲着打电话玩强。大摊儿说王满堂付出了经验和技术，这是高级脑力劳动，报酬是绝对应该给的，让王满堂千万不要客气，要的价也不能低了。现在，像王满堂这样有技术的古建老工人，全国也没几个了。

王满堂说，我真这么宝贝？

老石说，我打一解放就说，你是中国的宝贝。

从此以后，王满堂早出晚归跟着徒弟大摊儿参与了不少仿古建筑的施工设计，也是这几年园林大兴，哪儿都在盖亭台楼阁，中央好像有文件停建一批楼堂馆所，但那是对国家机关而言，限制不了民间。民间照样该怎么盖还怎么盖。歇山式、悬山式、虎殿式、卷棚式，飞檐、斗拱、雕栏、彩画，盖戏台，修大庙，活计一件接着一件。

王满堂成了忙人。

门墩的门面房又换了幌子，“丽丽发廊”的大招牌鲜亮而醒目，里头安了大玻璃镜，置办了转椅，满地铺了小花瓷砖……

周大夫要到美国探望他的妹妹了。门墩将周大夫拉到“丽丽”，专意要为周大夫服务一番，让周大夫“鲜鲜亮亮走出国门，以壮我国威”。

门墩端着个小茶壶看着丽丽给周大夫理发。门墩说苟丽丽的手艺没的说，她爷爷是老“四联”的，她爸爸给周总理理过发，她哥哥是老“白玫”的年轻技师，强将手下无弱兵，丽丽的水平在东城首屈一指。周大夫问怎么叫个狗丽丽。丽丽说不是小狗的狗，是草字头一个句字的那个苟。周大夫说闹了半天还是个苟。

丽丽跟周大夫聊天，说理发讲的是舒服自然；理完了，人精神了，像才睡醒了一个小党，头发利落了，还得让人看不出是才理过的，这才叫高手。有的理完发，一脑袋青碴，死眉瞪眼，跟傻二哥似的就不成。周大夫说丽丽洗头也不把头发打湿了，上来就拿洗发液干抹，这种洗法没见过。丽丽说这是从日本进口的资生堂洗发水，现在洗头都是干洗。周大夫说怪不得闻着这个味怪怪的。

丽丽为周大夫修剪。

丽丽为周大夫按摩。

门墩问周大夫感觉怎么样。周大夫说，美。门墩说他找来的人都错不了，他是什么眼力呀。门墩问周大夫上美国还回来不？

周大夫说，我不回来在人家那儿老待着算怎么档子事？

门墩说，您回来干吗呀？外国多好。您看电影里，人家外国吃的、住的；哪点不比咱们强，听说咱们的星级宾馆在人家外国就是贫民窟。

周大夫说，要是贫民窟都上了星，那有钱人得上月亮。

门墩说，岂止上月亮，人家连宇宙黑洞都钻进去了。

丽丽问喷不喷摩丝，门墩说喷。周大夫舒服地闭着眼睛任丽丽折腾，一会儿丽丽说好了，周大夫睁眼看，的确不错。丽丽说，您这个人很传统，所以我就给您理得也很传统。

周大夫说，传统好，传统好。传统多少钱？

丽丽说一百五。周大夫有些傻眼，用目光四下寻找门墩，门墩已不知去向。周大夫说一百五，贵了点儿。丽丽说这叫货真价实，没这个技术也不敢要这个价。周大夫说都是街坊……丽丽说就是看着是街坊，才收一百五，上外头试试，随便哪个发廊，张嘴不要个三百五百的。

周大夫说，我一个月才挣多少，以前剃头才一块五……

丽丽说，您要找街上的剃头挑子，三毛钱兴许就给您把活干了。那是什么档次？洗衣粉洗头，十个人一盆水，剪子推子不消毒，用一百个人也是它，风吹着，土扬着，过路人参观着，那不是剃头，那是受罪。我们这儿音乐放着，空调开着，进口材料用着，一百多块钱买个满意舒坦还不值？

周大夫说他待会儿跟门墩算行不行。丽丽小脸一绷说，不行。您瞧，墙上贴着制度哪，概不赊账。

周大夫只好掏腰包。周大夫说，你们这是宰熟……话没说完，套儿披头散发地进了理发店。

丽丽热情地迎上去问，刘导，您近来拍什么片子哪？

套儿说，拍什么呀，一部八的《日头依然红》就把人搞得屁滚尿流，剧本臭得提不起来，演员个个狮子大张口，服化道一个赛一个的不开窍……

丽丽说，刘导，您看要是有适合我的角色，可别忘了我，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当演员。

套儿说没问题，说看丽丽这小模样还行。见周大夫也在，就过来跟周大夫打招呼。一周大夫说，套儿，你兜里要是没带够钱就趁早别往那椅子上坐。

套儿说，您放心吧，我有的是钱。

挨了宰的周大夫心里虽然不痛快，还是提着箱子上了飞机场。出国是件大事，王满堂特意请了一天假，把他送到大门口。周大夫觉得脑袋利落了心里还是窝囊，他指着发廊对王满堂说，你得管管，没这么做买卖的。

王满堂说，放心走你的，你一走我就收拾那个小兔崽子去。

刘婶让周大夫到美国就来信，周大夫说他来电话。”。

王满堂看着汽车走远了，迈步向丽丽发廊走去。

发廊内，套儿已经被丽丽收拾一新，脑后扎了一个马尾巴。套儿要掏钱，丽丽小声说算了。套儿说那就不客气了，说完由后门进了院。丽丽转过身来见到王满堂问，干吗？

王满堂说，上你这儿来能干吗？

丽丽打量着王满堂的光头，一料挤不出多少油水，态度就变得冷淡而傲慢，爱答不理地对着镜子描眼睛。王满堂说，我理发。

丽丽说，从这儿出门往东再往北，马路边上有服务学校的学生义务为行人理发，不要钱。

王满堂说他偏要在这理，他就看上这儿了。

丽丽说，您看上这儿了，这儿可没看上您的脑袋。

王满堂说他理了一辈子发，头回听说还有剃头的挑脑袋的。

丽丽说，你往那儿坐什么？你先问问价儿，掏得起你再往下坐。

王满堂问坐那儿多少钱。丽丽说四百！

王满堂说，以为要多少呢！四百。四百不多。全套家伙你都给我上。

丽丽让王满堂想好了，别到时候赖账。王满堂说他从小到老，从没赖过账。丽丽说没赖过就好。说着生硬地把王满堂按在椅子上，这单子，围手巾，在王满堂的光脑袋上抹洗发液，动作粗暴。

王满堂问用的是进口的吗？丽丽说中国的有这么样吗？王满堂说他闻着怎么是馊豆汁味儿？丽丽瞪了王满堂一眼，更为粗暴地操作起来，顷刻，王满堂的脑袋上全是泡沫，已经看不出鼻子眼。

丽丽问怎么理？

王满堂说刮。

丽丽在刮刀布上蹭刀。

王满堂说，你可得找准了地方，别把我的鼻子削了去。

丽丽说，少说两句吧你，不会当哑巴把你卖了。

丽丽将王满堂的头刮得精光锃亮。王满堂照着镜子说刮得还行，接下来让丽丽给吹。丽丽说吹什么？王满堂说，你说吹什么？我的四百块钱里头难道没有吹的钱？

丽丽说吹……头皮？王满堂说吹头皮。于是。吹风机嗡嗡响起，在满堂的光头上来回扫荡。王满堂闭眼端坐，如同一尊佛爷。

一切收拾停当，王满堂闭着眼仍不起来。

丽丽说完了。王满堂说还没按摩呢。丽丽不情愿地开始连捶带打。王满堂说，闺女，我可不是没理过发，知道什么叫按摩，既然你收我四百，就得把活做到家……这儿，还有这儿……丽丽动作夸张，应付了事。王满堂说，你还得掐掐麻筋儿。

丽丽说她没掐过麻筋。王满堂说，剃头的不会这个还能叫剃头的？还敢张嘴就收四百？知道哪儿有麻筋儿吗？丽丽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王满堂说，那我就给你指点指点。王满堂在丽丽后脖梗子某处一点，丽丽哎哟一声，蹲下去，眼泪也流出来了。丽丽说王满堂耍流氓。王满堂说，我给你当爷爷的岁数也有了，我还耍流氓。丽丽要打110报警，让警察把王满堂带走。

王满堂将墙上的服务公约一类的刷刷撕下，揉作一团，扔在地上说，漫天要价，还要打电话给110，我先打个电话给消费者协会吧。

丽丽说，你打呀，你不打是孙子。

王满堂说，我还真不是孙子。

王满堂是个急性子人，进屋就给消费者协会打电话。因为有了平时的电话游戏，所以动作熟练而准确，三五下将电话拨通，着着实实告了门墩的“丽丽发廊”一状，还特别强调发廊的法人，就是领执照的那个人，名宇叫王国墙，国家的国，一堵墙的墙……说他虽然自个儿改名叫强大的强，不过家长不认可……

王满堂放下电话，发现门墩站在身后。王满堂说。有电话是方便多了。

门墩说，我长期的怀疑今天终于得到了证实，您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爸爸。从今往后，您是您，我是我，我的事您别干预，您的事我也不管。

王满堂说，我是你的老家儿，你不管我谁管我？

门墩说，您是消费者协会的爹，您有事找消费者协会去。

门墩气愤地出门，站在院里指着北屋说，以后我要再管你叫一声爸爸，我不是人养的。

刘婶说，怎么了？刚才还好好儿的呢，这么一会儿就忽雷闪电的了。

门墩说，有他这么当老家的吗？成心堵自个儿儿子的路，往消费者协会告我！我真后悔，干吗要装这个电话！

王满堂说他的眼里揉不进沙子，干什么就得敬什么，平，平不过水；直，直不过线……门墩说现在是商品经济，有人愿买就有人愿卖，两相情愿。王满堂说那也得有个谱！

门墩说，我知道您看着我不顺眼！打小您就看我不顺眼！行了，我往后让您看不着我行了吧？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刘婶说，哪儿也不许去，你走了你爸连口粥也喝不上。

门墩说，消费者协会管他的饭。

王满堂让刘婶别拦着门墩，说你越拦他，他越来劲儿。他爱上哪儿就让他上哪儿，没鸡蛋还做不了槽子糕了！

门墩说，我上法院，宣布跟他脱离父子关系。以后姓王的事再别来找我，本大爷改姓了，随娘的姓，姓赵。

王满堂说，我们姓王的也没你这路货。

刘婶说，这爷儿俩……

王满堂跟门墩彻底掰了，从此爷儿俩见面无话。门墩倒没什么，王满堂的生活却受到了直接影响。有时辛辛苦苦从外面回来，要喝水，拿起暖瓶一摇，空的。饭也没有，连剩了两天的粥和干面包也没有了。

这晚，照旧没饭。王满堂来到胡同口的小饭铺，靠墙坐了，要半斤炒饼。掌柜的说他们这儿雇了个四川厨子，新添了不少川菜，眼下北京正时兴吃川菜。王满堂说他就认炒饼。掌柜的说现在可着全北京找，也找不出几家卖炒饼的了，利太薄，不赚钱。王满堂说以前怎么就赚，现在就不赚了呢？掌柜的说是赚得多少而已，开饭馆的谁不愿意多赚点儿。王满堂听这口气跟“丽丽发廊”的观点一样，有点认钱不认人，惟利是图的感觉。王满堂问饭馆包饭不，他每天晚上回来在这吃。掌柜的说那得看王满堂吃什么，王满堂要是天天吃炒饼，他们就划不来。王满堂说，天天在你这吃大菜我还划不来呢！

门墩披着衣服进了饭馆，见了王满堂也不打招呼，王满堂索性装没看见。掌柜的把门墩往王满堂桌上让，说爷儿俩坐一块儿正好。门墩说他就在临窗户这桌吃，能看外面的夜景。掌柜的多聪明啊？掌柜的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掌柜的将菜谱递上，门墩说他不看了，说听说这儿新来了个四川厨子，让厨子把他的拿手菜尽管往上端。掌柜的问门墩这月包不包饭。门墩说，干吗包饭？我不包。

门墩的菜一样样端上，美丽而丰盛。王满堂的炒饼却还不见动静。王满堂催问他的炒饼，说他比靠窗户那个先来的，怎么那个都吃上了他的还上不来？掌柜的让伙计上后头给王师傅看看，又对王满堂说，不行您就坐过去吃。

王满堂决心死等。伙计告诉掌柜的说，买饼去了。

王满堂说，还好，有盼头，我以为得买化肥现种麦子呢。

门墩在大吃大喝，王满堂在另一桌枯坐傻等。

掌柜的跟伙计说，这爷儿俩有意思。

王满堂的饼终于来了，临窗那边已经吃完，门墩高呼一声，买单。掌柜的算了一共是九十四块三，给九十。门墩说，那盘炒饼算我的。说罢扬长而去。

王满堂吃完了算账，掌柜的说门先生已经给了。王满堂说，他是他，我是我，各是各的账。

掌柜的说，我要再收您的，不就多收了吗？

王满堂说，你这回多收了我的，下回我来就不用给了。

掌柜的说，门先生的菜没吃多少，扔了可惜。我让伙计给打了包，您替他拿回去。

王满堂说，他的事我不管。

也许是因为消费者协会的干预，也许是因为其他，总之，没有两个月，“丽丽发廊”就关门了。门面房上了锁，贴了封条，发廊的招牌半挂半吊在门楣上，半截电线在秋风里悠荡……给人一种“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意境。

门墩背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子来到刘婶门口，告诉刘婶他要上俄罗斯了……刘婶惊奇地说，上俄罗斯？你爸爸答应？

门墩说，干吗让他答应？我叫赵国强，跟他没关系。这是我屋子的钥匙，您先替我收着，我什么时候回来您什么时候给我。万一要是我回不来了，就把屋里的东西全送给套儿，让他留作纪念。

刘婶说，听这话好像诀别似的。别说您那屋里没什么，就是有什么，套儿也未必就看得上，您也不是哪哪儿的亲王，还给我们留什么纪念品。

门墩和刘婶说话的时候，王满堂就坐在八仙桌前，看着。听着，越来越上气。

院里的门墩告诉刘婶，他背了一口袋旅游鞋，到那儿一卖就是本钱。刘婶说这回还好，还有一口袋鞋，不是空手套白狼。

门墩说，刘婶，一看见您我就想起我妈来了。人说，宁死做官的爹，别死要饭的妈。这话一点不假，我现在，跟个孤儿没两样了。

刘婶说，你这孩子，心思还挺重。

门墩说这回他上俄罗斯，不混出个人样儿来，决不回灯盏胡同。刘婶说别说那话，混得好混得坏，都回来，这儿总是家啊。门墩说，我妈活着的时候是个家，我妈不在了，就不是家了。

门墩话音未落，从北屋里飞出一把茶壶，差点儿砸在他的脚上。

刘婶赶紧推着门墩走出大门。

北京的西风一起，天气立刻就凉了。这几年，北京的天气跟世界许多城市一样，没有春秋，只有冬夏，那碧蓝如洗的秋日天空是越发地难见到了。以往，站在长安大街往西看，能看见苍茫的西山，现在只是一片迷茫。西边有高楼，有雾霭，就是没有西山。

一辆小车经过各种车辆的千堵万堵之后、终于停在九号门口，从里面下来一位很有风度的白发长者。长者进门，在雕花影壁前久久站立。

长者不是别人，就是老萧，萧益土。

这如同在九号炸了个雷。

谁也没想到还有今天，老萧说他自己也没想到。老萧说，甲乙运八西方，壬癸路经南域，不是我记着灯盏胡伺，是运数该着走到这一步，我必须回来。

王满堂说老萧没变，还是那个老萧。

老萧说他在东北农场，有一天利用上山砍柴火的机会就走了，并不是有计划的算计，完全是随心所欲，想走就走了。先奔了苏联，又从苏联上了欧洲，从欧洲到了东南亚，现在他是南亚某建筑院的院士了。东南亚一带，建筑尤其讲究风水，大凡搞重要建筑，测点风水是第一的，他不点头，设计的便不能设计，施工的便不能施工。

王满堂取出当年为老萧出的书给老萧看。王满堂说这就是老萧因此而获罪的那个本子，他一人收着，终归是收不住，变成了书，大家收着，它也能派上用场。出版社的宋编辑说这里头有不少古代建筑的理论精华，不都是封建迷信，他把没用的删了，有用的全留下了。

老萧激动地拿过书，半天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王满堂说，老萧，那年我真对不住你，鸭儿她妈到临咽气还惦记着这件事，让我将来见了你一定替她道个歉……

老萧说，你别说了，咱们哥俩，交往了一辈子，磕磕绊绊，谁还不知道谁？马逢丙戌鼠逢壬，刑冲破害祸无尽，我是属鼠的，你是属马的，咱们该有此一劫。

到了吃饭的时候，刘婶认为还是出去吃，找个像样的馆子，好好请请老萧。王满堂也说该为老萧洗尘。上哪儿呢？东来顺、全聚德、萃华楼，都是老字号，由老萧挑。老萧说他哪儿也不去，海味山珍。龙肝风髓，他在外头吃了不知多少，他想吃的就是家常饭，不折不扣的家常饭。

问想吃什么家常饭。老萧说，炸酱面，虾米皮小碗干炸，豆芽菜、黄瓜丝做面码、外加两头独头蒜。切面不成，得手工擀的。

王满堂说，这样的面甭说你，我也想吃，我也有日子没吃了，自从鸭儿她妈……我是饥一顿。饱一顿，很少在这张桌子上正经吃过饭。

刘婶为老萧做了一顿地道的北京小碗干炸，面擀得又细又长，肉末黄酱炸出了油，顶花的小嫩黄瓜，晶莹的京东紫皮蒜……三个老人在融融的灯光下吃面，老萧说这才是家的味儿，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刘婶说，你就回北京来吧，这儿到底是老家。眼下户口不户口的不重要，也不是前几年那会儿了，买粮食还得要粮票，外地人谁想来就来，北京城里你用笊篱一抄，捞出十个人八个是外地的。

王满堂问老萧，这回回来还走不走。老萧说走也行，住也行，有个大老板，要在北京盖座大商城，特意请他来勘察地点……老萧说外边的人盖商店很是讲究，阴阳和合才能春生繁祉，才能民生和利，才能物备而乐成，不是想在哪儿盖就在哪儿盖，想怎么盖就怎么盖的。

王满堂说，外头的人兴这个。

老萧说明天带王满堂到勘察的实地先看看去，让王满堂给参谋参谋。王满堂说行。

老萧和王满堂在谈论选勘商城地址的时候，刘婶赶回去收拾套儿的房间，她得为老萧打点住的地方。老萧从外头回来了，在北京无亲无故，不住九号住哪里？更何况还有一个干亲家的名分在里头。

套儿的屋里脏乱不堪，墙上、地上到处都是剧照，空酒瓶子、方便面的空碗、吃剩下的罐头、臭袜子、脏衣服堆得让人看着眼晕。刘婶将那些臭烘烘的垃圾请出去，将被子套上新被套，往屋内猛喷了不少茉莉花空气清新剂，直干得桌上的座钟已经指到了十二点。

老萧说时候不早，他该走了。王满堂说还没说几句话……

刘婶说，已经把套儿的屋子拾极出来了，你就住那儿，套儿在剧组拍戏，十天半个月的不回来。

王满堂说门墩上了俄罗斯，老萧住他那儿也行。

老萧不想给他们添麻烦，老萧还是要走，说明天一大早还有事。

王满堂说，不就是实地勘察的事嘛。我跟你一块儿去，咱们豁出去了，不坐公共汽车，咱们也现代一下，打的，打的快，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过去了。刘婶说打“面的”比“夏利”能省不少。老萧说他的东西还在旅馆里，王满堂问老萧住哪个旅馆，老萧说住金鱼胡同王府饭店。

王满堂和刘婶一下都哑巴了，面面相觑，再不敢说留的话。

及至将老萧送出大门，他们才看见门口停着的小轿车。司机见老萧出来，赶紧下车将车门给老萧打开。老萧对王满堂说他明天派车来接，说罢很有气派地上了车。汽车缓缓向胡同口开去，给王满堂和刘婶留下两盏红色尾灯。

刘婶感叹地说，没想到……

王满堂说，你知道老萧坐的是什么车？

刘婶说，小汽车呗，皮顶的小汽车。

王满堂说，皮顶小汽车？那是卡迪拉克！一辆车的价儿顶一座楼！

刘婶说，你刚才丢人的，还“豁出去了，不坐公共汽车，打的”。

王满堂说，我说打的是打“夏利”，没像你似的指名道姓打“面的”。

麦子自从五十年代一走，再没有来过北京。尽管为金砖的事，为送口粮的事，她几次派霜降，派桂花到北京来，她自己则尽量不出面。她知道大妞很在意这件事，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引起大妞的不安。虽然大妞后来几次带信让她来北京看看，麦子都说话忙，给推了。

现在她来了，带着砖厂的负责人拴驴到北京来了，来为他们的金砖寻找用户。

拴驴一副农民企业家打扮，西服穿得如工作服一般随意，袖口上的商标当然舍不得拆去，红领带长得从西服下摆伸出一截子，脚上是一双白旅游鞋。

王满堂一大早就被老萧的车接走了，刘婶将麦子让到北屋，陪着说话。拴驴说要见梁子，刘婶打电话联系了，梁子说一会儿就来。拴驴说这回就是来找梁子叔的，他们跟他说好了，让他帮着卖砖。麦子则对房间的杂乱看不过眼去，桌上的土多厚，掀开钢精锅，里面是半锅长绿毛的挂面，打开碗柜，滚出几个砖一样硬的馒头，铁锅里面有不少剩菜，案板上一批脏碗，被子摊在床上，窗台上一窝烟灰……

麦子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刘婶对麦子说，来了就别走了，就住到一块儿吧。满堂一个人难哪，有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到嘴里，你是没见他那可怜劲儿，就连我这个街坊都看不过眼去。

麦子说这些年，一人过也过惯了，怕也合不到一块儿去了。刘婶让麦子不妨试试，说他们有基础，怎么说当初也是恩爱的结发夫妻。拴驴吸溜吸溜喝着茶，弄得满屋都是他喝水的声音。拴驴说，俺也是这个意思，俺在道上劝了姑奶奶一路了。

麦子对拴驴说，你把那脚从椅子上放下来，进城了也得懂点城里人的规矩。就你这样的跟人谈生意，十个有十个不成。

拴驴说，俺咋舒服就咋待。俺又不是跟别人谈生意，俺是跟梁子叔谈生意，他还能看不惯俺咋的？

梁子回来了。梁子一进门就冲着拴驴说，我一看你就是拴驴。

拴驴说，俺有大号，俺叫程果。

麦子说，他就不愿意人家叫他拴驴，好像叫拴驴就矮了一截似的。乡里人喊他程厂长，他美得屁颠儿屁颠儿的。

梁子说，我一看见他，就想起我爸爸说的，当年他和门墩穿着大喇叭裤上香山的样子，多有意思啊。梁子说麦子大妈来了就多住些日子，他爸一人也是闷得慌，跟门墩在一块儿住着，冤家对头似的，俩人成天打，这不，把门墩打到俄罗斯去了。

麦子说，你爸打年轻就是倔脾气，老爱跟人戗着，你妈这辈子服侍他真是不易，难为她了。你妈是好人，可惜，该过好日子了，她走了……

梁子说，我妈一不在，我爸就可怜极了。我让他跟我过，他死活不去，非要跟门墩这儿凑合，不见就想，见了就打。

麦子说这么着也不是个办法……

梁子和控驴订了合同，临州的金砖销售由梁子的公司代理，拴驴的砖厂只管放心生产，要保质保量。拴驴也很高兴，他说，以前俺们老为销路发愁，你说一般人盖房谁用金砖哪？价格又高，块头又大，这下好了，俺们省心多了。

麦子用布蒙着头出出进进在打扫卫生，她这个真正的厂长反而不关心合同的事情了。刘婶端着大半碗麻豆腐进院，说是老萧爱吃。刘婶见麦子在打扫卫生，就小声地说，今天你就睡在王满堂的屋里，谁能说什么？都这把年纪了……

麦子说，这怕不合适，俺在乡里咋也是统治着几十号人的金砖厂长呢。

刘婶说厂长才不在乎这个。现在，哪个厂长不跟小秘有猫腻？睡了觉的未必就都是登过记的。麦子说刘婶这几年倒是进步很快，刘婶说她一向都是爱赶在时代的前面，打一解放就怕人说她落后。

王满堂与老萧一边争论一边进了院，麦子跟两人打了招呼，王满堂硬硬地，说了一句，来了？老萧按下与王满堂的争执，说麦子看着不显老，还那么少相。

刘婶告诉老萧，给他买来麻豆腐了。老萧说得用羊油和青豆炒，刘婶说那是当然，让老萧待会儿到她屋去吃饭。王满堂说他也想吃炒麻豆腐，刘婶有些不乐意说，卖麻豆腐的天天打门口过，也没见过你说要吃，怎么偏偏今天凑热闹。

王满堂说，卖麻豆腐的天天打门口过，也没见你买来炒，偏偏今天炒了，我怎么就不能吃？

老萧说，这院当初盖的时候没挑好时辰，大概是过了未时起的工，所以住进来的人都爱抬杠。

王满堂说，你还没见周大夫那个大杠头呢，他上美国探亲去了。

麦子说王满堂还是在家吃好，她已经蒸了一锅馒头了。王满堂说现在谁家还蒸馒头啊，街上卖馒头的有得是，三毛一个，又大又白。“麦子说她蒸的是山东戗面馒头。王满堂说戗面太硬，他的牙已经掉了住了。老萧说他吃，他想吃戗面馒头。

王满堂和老萧的争论没有结果。原来根据政府规划，要把小街拓宽，这样使得原本在胡同里的成王府便移到了街面上。王府这一大片地界现在成了大杂院，住了有几十户人家，外商看好了这块地方，要在这儿盖座大厦。王满堂在现场看过以后，认为不但不能修大厦，连政府的大道也不让修。他的理由是扩建小街就得拆成王府前面的大殿，外商的要求是彻底拆了成王府，才能盖大厦。王满堂说成王府是北京王爷府第的建筑精华，五间琉璃瓦的府门，瓦、木、油等活儿都规矩地道；且不说那银安殿，那丹墀的石工，就说它那四进院子的工料就各不相同，风格各异；解放前他当学徒的时候跟着师傅修过中院那座正房，光柱础就二尺五见方，房椽直径五寸，山墙下肩及坎墙都用城砖干摆，挑檐石和压面石有五尺，台阶五层，举架高大，进深两丈四，内里金砖慢地，楠木雕花碧纱橱，上有暗楼，两明一暗的格局，屋里还有戏台。现在当然已经面目皆非了，但是那架子还在，那些工艺还在，是研究中国古建难得的实物材料。目前王府的东院，被幼儿园所占，屋子是筒瓦卷棚式，两卷前廊后厦，特别是小操场东南角冷梅亭的藻井，就是宫里的工艺也没法和它相比。王满堂说当年拆东直门，他都没太拦着，不像老萧，还躺到城墙上去耍死狗。但这回，他不能让他们拆，拆了就没了，谁要看看我们老祖先的精活上哪儿看去！

老萧说路一扩开了，那儿就是风水宝地。王满堂说他不管什么宝地不宝地，他要找城建局，阻拦这件事。王满堂说中国古建的精华都在成王府呢，它跟故宫又不同，故宫是辉煌，它是端庄，两种建筑风格，咱们国家既然能保留故宫，就能保留成王府。

老萧说，你知道你这一找要牵动多少部门？我想你没那么大本事，把国家的建设计划全更改了，你是谁呀你？

王满堂说，我是王满堂。

老萧说，我今天真不该让你去看实地儿，我后悔了。咱们俩子鼠对午马，克！

吃饭了，刘婶让麦子送过去几个山东馒头，她说她送过来一盘炒麻豆腐。麦子问干吗非得分开吃？刘婶说，鼠马相冲，到一块儿就掐。

刘婶很认真地为老萧炒了麻豆腐，老萧却说他吃这麻豆腐怎么跟过去不是一个味儿了。刘婶说是老萧的口味儿高了。老萧说以前吃什么都香，能吃回大块炖肉那简直就跟当了神仙似的，现在别说肉，吃什么都吃不出感觉来了。刘婶说以前的鸡多香啊，炖一只鸡半条胡同都闻得着香味儿。现在的鸡，你炖一锅，揭开锅盖搞不清里头炖的是什么。老萧说以前的鸡是放着养，吃的是野食儿，现在的鸡讲的是机械化，但凡什么一上了机械化，他就变成了整齐划一，那些鸡就长得连斤两都差不了一两克。国外的鸡更是这样，吃鸡肉就跟吃木头渣子似的。

刘婶犹豫了半天问老萧，在外头就没找个人？老萧说那些外国娘们儿他都看不上，追他的不少，他很清楚，那些娘们儿看上的不是他，是他的钱。

刘婶问老萧有目标了没有，老萧说有了，但还不太明确，还需要进一步考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对国内许多情况已经不太了解，所以这事不想急着定。刘婶问那个……目标……

老萧说她是属牛的……还指不定成不成呢。

刘婶说，怎么会不成？

刘婶就是属牛的。

第二天，王满堂找来了大摊儿和老石，一块儿商量保护成王府的办法。王满堂认为，这不是一个王爷府的事情。这是要保住清朝乾隆年间一群高精尖建筑的事情，北京的王府多了，拆哪个都不心疼，惟独这个成王府，它太具代表性了，它是清代建筑的顶峰。

老石说这件事光凭嘴说不行，最好写个报告递上去，这样上边才能知道你的意图，才能改变方案。商量结果，要动笔，还得老石，老石当了一辈子书记，写这种情况反映当是没问题。老石说他下午就能写好，复印三份，市长一份，建委一份，文物局一份，三份都寄出去，总有一份是管用的。大摊儿说应该复印四份，咱们还得留个底，记着挂号。

王满堂说，挂什么号，我自个儿送去。

梁子的女儿咪咪已经四五岁了。李晓莉对女儿宠爱有加，管束也相当严格，送进电子琴班学电子琴，送到少年宫去学舞蹈，送到少年英语班去培训，总之，梁子的女儿比梁子当年条件优越多了，也忙碌多了。

李晓莉改不了她的碎嘴毛病，她的脑筋总得转动，她的嘴总得说话，咪咪，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到处扔糖纸，咱家才铺了地毯，粘上去抠都枢不下来。你要习惯过现代化的生活，别像你爸似的，乱扔东西，邋里邋遢，一副小市民相……瞧瞧，我正说着你又把可乐罐搁在地毯上，你拿起来上头就是一个印儿，没一点记性，这遗传因子太可怕了……

李晓莉用抹布擦地毯。

梁子经理在书房里高声朗诵刚写好的诗：

潇潇的雨将心田拨动，踏出了生活的泥泞。

我把爱情留在昨天，留住了青春留住了梦。

负重前行，前行负重，不能忘却的，是那风雨中的叮咛……

李晓莉不满地说，过日子嘛，讲的是柴米油盐，讲的是四毛二一吨水，三毛六一度电。我着你是把梦留在昨天了，今天还没醒。一天到晚爱情啊，负重啊，也亏了我是大家园秀，不跟你计较，你要真找一个小市民式的媳妇，光醋也喝饱了。

梁子不屑地瞥了一眼李晓莉，李晓莉正往肚子上抹减肥霜。梁子说，甭抹了，那不是肉，那都是囊膪，再抹也下不去。

李晓莉说人家外国女的穿连衣裙都系腰带，看着特精神，她身上的油都长在腰跟肚子上了。

梁子说，你系上腰带就成了黑猫警长了，比外国人精神。

李晓莉想了一会儿说，梁子，你爸那个前妻到北京来是什么意思？

梁子说，跟我们公司订合同。

李晓莉说订合同有拴驴一个人就行了，麦子干吗来？梁子说以前她也来过，走亲戚呗。

李晓莉说，那不一样，以前是你妈没死，她来了是看大儿子，是客。现在就不一样了，你爸是老光棍，她是老寡妇，以前俩人又在一个被窝里滚过……

梁子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李晓莉说，我们这些实在的人说的自然是实话，不像你似的，又是斜的雨，又是泥的路，有话不直说，成心跟人绕圈子。

梁子说，你胡想什么呀，我爸都七十五了。

李晓莉说，七十如狼，八十如虎。现在是什么营养？过去是什么营养？人说中国目前普遍人们的年龄都减轻了二十岁。

梁子说，狗屁逻辑。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不是老说我不行吗？

李晓莉说，你能和你爸比？你爸生了几个？五个，要不是你妈有病，我看你们家再添五个没问题。

梁子说，我爸再有本事他现在也生不出来了。

李晓莉说，但是他能给你再生出一个后妈来，再给我生出一个后婆婆来。明摆着的，那个叫麦子的这回上北京就是跟你爸重续旧好，重温鸳梦来了。要不，她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梁子说，你想得忒多。

李晓莉一人独自思考半天，对梁子说，得给鸭儿、坠儿她们打电话，一块儿核计核计这件事。她麦子没有工资，没有劳保，自然也没有退休金，老了老了，找到王家来了，攀个妈的名义，将来让大家养活，合算平白无故咱们认个妈孝敬着玩……你说老太太这账算的，难怪是厂长呢……我看，八成今天她跟咱爸就睡到一块儿去了。

梁子说睡到一块儿又能怎么样？

李晓莉说，你是真傻假傻？睡到一块儿这名分就定了，她就是你妈，是我婆婆，她就成了你们老王家的当家人。李晓莉说，明天是礼拜天，我叫上那两位姑奶奶，明天必须回去一趟，把话说清了。

礼拜天，孩子们都回到了老宅。李晓莉把鸭儿、坠儿叫到鸭儿的屋里，谈起麦子的事情。李晓莉说她不承担对后婆婆的抚养义务，她犯不上。坠儿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来了也不一定有这个意思。鸭儿认为有这个意思也未必是坏事。李晓莉说现在看着不是坏事，过两年两个老的都落了炕，还不得我们大家轮着来伺候？从财力到精力，都得大家摊，若是对孩子们有养育之恩，我们没的说，问题是她跟我们压根不搭界，我们欠着她是怎么的。坠儿考虑得看父亲的意思，父亲要是愿意，谁也拦不住。李晓莉说但至少得提出大家的看法。坠儿想还是顺其自然。李晓莉坚持不能顺其自然，得防患于未然。

李晓莉让鸭儿待会儿挑头说，在这关系到大家利益的关键的时候，只有大妞出面最合适。

鸭儿说，我不说。

坠儿说，我也不说。

在一边玩的咪咪说，我说。

麦子在厨房擀面，梁子在厨房照了个面，说面好香，问是什么面。麦子说是杂面，是把黄豆、绿豆、云豆、更豆，各种豆跟荞麦磨到一起的杂面，这种面营养价值最高，听人说多吃这种杂粮能降血脂，降血糖，降胆固醇，在日本这种面的价钱是一般精白面的十倍。梁子说他有个想法……

麦子说，你没说我就知道你想什么。

梁子说，大妈，您也想到这儿了？

麦子说，他日本人活得金贵，咱们的人就不金贵？

在大学里读研究生的斧子说粮食归国家统购统销，二叔想从山东往北京倒粮食怕是犯禁。梁子问说话的是双胞胎的哪一个。斧子让梁子以后记住，那个一身名牌、说话爱打手势、啤酒肚渐渐发起来的是刨子；这个一脸穷酸，说话底气不足的就是他本人，斧子。

梁子说，怪的，我说刨子说不出这么不懂政策的话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粮食市场早放开多少年了，你好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念书念得不食人间烟火了。

梁子很有经济头脑。梁子说他要搞杂面，就搞杂面的深加工，比如杂面方便面，杂面挂面，这样比纯杂面销路要好。麦子说，就把厂子办在俺乡里，俺们有了砖厂，再办一个面厂，捎带手的事情，反正都是俺那儿的特产。

梁子说关键是得找投资。斧子说让刨子投，刨子有钱，现在他肥得厉害。

老王家一家人难得地围着桌子吃饭。

王满堂说杂面味儿不错，就是有点拉嗓子。梁子说这是粗纤维，对身体再好不过。

李晓莉给鸭儿使眼色，鸭儿装没看见，李晓莉又拿眼睛瞄坠儿，坠儿摇头。这一切小丫头咪咪都看在眼里。李晓莉在下面用脚踢鸭儿，鸭儿把脚挪了，李晓莉踢在王满堂腿上，王满堂奇怪地停下筷子看李晓莉。

李晓莉遮掩说，我让梁子给您再捞一碗面。

王满堂不满地哼了一声，鸭儿低头不语。小丫头咪咪忍不住了，大声说，我不要后奶奶！

众人纷纷停了筷子，看麦子，麦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梁子啪的打了咪咪一巴掌，让她不要胡说。一咪咪哭了说，她们都不说，我只好说。

麦子搂过咪咪说，都别说了，妮儿，不哭，不哭。

王满堂对咪咪说，你给我住声！

咪咪不敢再哭泣。

王满堂说，还没怎么着呢，就坐不住了？我今天给你们说明白了，我的事，你们几个谁也不要管。

李晓莉说，您这话说得早了点儿，现在不管，将来呢？

王满堂说，我将来也不会靠你！我早看出来了，事儿都是你挑起来的，你还踢我，说什么盛面，瞎话倒来得快！你这样怎么在你的孩子跟前当老家儿？

麦子说，柱他爹，你别说了，你给孩子留点脸。

王满堂说，今天咱们家除了那个败家子的门墩跟国外的老大，你们几个都在，往后你们谁要敢在我跟前指手画脚，搬弄是非，趁早别进我的门。

李晓莉嘴里嘀嘀咕咕。

王满堂说，这里头好像就你不服气，跟你说，我这话就是对着你说的。

李晓莉恼羞成怒，将火发向梁子。李晓莉说梁子，你他妈真窝囊！

梁子说，我……我怎么了？

李晓莉站起身拉起咪咪就走。麦子还想拦，王满堂说，甭拦她，让她走。

斧子来到麦子的身后说，奶，您甭跟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王家的纠纷坚定了麦子回山东的决心，她决定马上就走，不再给王家添乱。将王满堂洗好的衣服叠好，放在箱子里，又把自己的东西打成一个小包，麦子走到大妞的像前，用袖子擦拭镜框。

相片中的大妞温和地看着麦子。

麦子说，这儿是你的家，俺还是回去，回去了。

拴驴和俩双胞胎看见麦子收拾的行李，都很奇怪。拴驴说，咱们来时不是说好了，完了事俺先回去，你再多待几天嘛，怎么俺还没说回你就说回了？

麦子说，姑奶奶老了，老了的人就恋家。

斧子说，奶，您别为昨天的事生气，我始跟我叔不是都没说什么吗？

麦子说，奶奶刚强了一辈子，奶奶不贱。

斧子说，奶，您别往心里去，咱老王家也不都是后窝的，还有我爸和我们呢。

刨子说斧子这话说得不合适，斧子说又没外人。刨子指着墙上大妞的相片对斧子说，咱那位奶奶对你也不错，可没把你当前窝的看，你说话不能昧良心，我看你是念书念糊涂了。

斧子说，我一点儿也不糊涂，你是一直在这个院里长大的，你是嫡系，我怎么说也是外围。

刨子说，一边待着去，整个一个不熟。又对麦子说，奶奶，昨天我有事，没顾得上过来看您，今天我开来了车，带您上八达岭转转去。

麦子说，逛什么八达岭，就是一片山罢了，要说山，咱们老家有得是。你们都忙，都有自个儿的事，俺在这儿待着让你们都不得安生，俗话说客走主人安，你们安了，俺也安了。

拴驴说毛主席都说了，不到长城非好汉，咱们不能当孬种。麦子说没上过长城的多了，都是孬种？拴驴说，您就不想看看长城上那砖，看看那砖的成色？

麦子说，你看就行了，俺还是想回去。这回去以后，俺就把砖厂全交给你，俺也该好好想想俺自个儿的事了。

斧子对刨子说奶还生昨天的气呢！昨天李晓莉欺负咱奶，不让咱奶在王家当奶。

拴驴说，不让当奶也是奶！

刨子说，你让我说什么，该说话的是爷爷，连咱爸都没说话的份，你们在这儿瞎搀和什么。

拴驴说，俺也看出来了，你们家那些后窝的不大欢迎俺姑奶奶。俺看，俺姑奶奶还是回去跟着俺过，在俺那，姑奶奶活得舒心、充实、自在……

斧子说，你懂什么？这是名分！

麦子说，你们都别说了，俺不爱听。

年轻人还是要上八达岭。问及王满堂，麦子说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上市政府递状子。刨子问他爷爷要告谁？麦子说告政府。刨子说这老爷子是闲得厉害了，没事找事呢。正说着王满堂疲惫地进屋，将手上的黑人造革兜往桌上一扔说连传达室也没进去，大门口有兵拦着，一听说是送状子的，让去信访办公室，信访室在哪儿他找了半天没找着。麦子说政府已经定好了的事，不容易再改，别瞎费精神了。王满堂说那不一定，五七年打了那么些右派，不是也都改正了吗？刨子说那也有个过程，对任何事情总得给别人一个认识过程。

王满堂说，我等他们认识过来，那个古建群就没啦！我现在做的就是要把中间这个过程揪下来，让开头和结尾接到一块儿。

刨子说这不可能，王满堂说可能。刨子告诉王满堂这个商业大厦将由他二姑坠儿来设计，光设计费就快上千万了，您这一揽把二姑本人连她们单位的财神都给踢飞了。王满堂说甭管谁设计，不能建就是不能建。既然是坠儿他们设计的就更好说了，他马上就上设计院。找坠儿去。

拴驴说今天上长城，明天再去找坠儿。王满堂等不了明天，说明天成王府就没啦。刨子说，爷，您上坠儿姑姑那儿我不拦着，可您得打的去，西北郊哪，您挤公共车，晚上也到不了。说着掏出几张票子给王满堂，作为“的”费，王满堂不客气地收了。

斧子说，我今天是特意请了假陪您和我奶奶上长城的。

王满堂说，我又没让你请假，我不领你这份情。

斧子说，我发现您越老越倔。怪不得我三叔老跟您打，现在看也不能都怪我三叔。

王满堂急急火火地要上设计院了。临走对麦子说，我上坠儿那儿去，晚上就回来，你给我熬粥，烙肉饼。

麦子说，熬绿豆的吧，绿豆粥下火。麦子将王满堂送至房门口说，他爹，你好好照顾自个儿。

王满堂说，我什么时候没好好照顾自个儿了，还用你提醒。

刨子说老爷子认准了的事，你就让他干，千万别拦，你越拦，就跟上了发条似的，他越上劲。

斧子说，说不定他哪天要给景山的亭子加个罩呢。

刨子说，只要国务院批准。

拴驴还是一门心思上长城，催刨子、斧子快走。看刨子和斧子都穿着皮鞋，就说他住的屋里有门墩叔留下来的一箱子旅游鞋，一人不妨去拿一双。斧子说准是门墩上俄罗斯剩下来的，就跑到门墩屋给他和刨子一人挑了一双。麦子看俩双胞胎试穿新的旅游鞋，就说你们这样穿了人家的合适不？

刨子说，您放心，门墩没数。

拴驴说，既然没数我也穿一双。

刘婶问几个小青年热热闹闹干什么去，斧子说上长坂坡。刘婶说长坂坡？你们还救阿斗呢！嘴里老没实话。拴驴说，俺们上长城，您老不一块儿去？

刘婶说她不去，说萧爷爷点著名儿要吃炸烙值，她得给他满世界淘换饣各馇去。斧子说这回萧爷爷回来除了吃，没别的。刘婶说这是活到了顶峰了。

麦子送走大家，先是熬粥后是烙饼，最后挎着包袱由王家出来，回身将门轻轻对好。麦子来到后院，看着修饰一新的小东屋感到了一种陌生，想起当年在这里等待王满堂跟她口临州。想起与大妞在南墙下的厮打，想起在土灶上蒸出来的一锅锅带红点的馒头……竟是梦一样的模糊……

麦子走过空落的院落，在影壁前停住，老剩儿似站在影壁前向她笑，老剩儿说，麦子大妈，您得照顾好我师傅……

麦子一定神。

是影壁上那只活泼的免儿。

麦子毅然走出了大门。

王满堂回来的时候，麦子早走了。肉饼已经变冷，粥也凝固在锅里，王满堂设了任何吃的欲望，一人坐在八仙桌前昏黄的灯光里，显出了衰老与孤独。让当年结发的老妻就这样满怀委屈地走了，一句话没说地走了……他感到对不起麦子，想着想着，一行清泪由王满堂苍老的脸上流下来。

刘婶给王满堂送过一盘炸饣各馇，刘婶贴近看了看王满堂说，哭啦？别价呀，想让她回来还不容易，还至于掉眼泪？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你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现在你那魄力都哪儿去啦？愣能让儿女们给拿捏住。

王满堂说，我窝囊……

刘婶说，是够窝囊的。先吃饭吧，我这饣各馇是刚炸出来的，这儿有蒜汤，本来是给老萧准备的，他没来，搁明儿就酸了，今儿就照顾您了。

正说着，刨子、斧子、拴驴一窝蜂般的进来了，见到炸烙渣，狼一般的扑过去。

拴驴问这是啥东西，这么好吃，比昨天喝的那洗脚水一样的豆汁强了一百倍。斧子说拴驴没吃过的多啦，就吃吧。拴驴说他要是北京人，就成天泡在小吃店里不出来，他要吃一百个糖耳朵，一百个芝麻烧饼，一百块炸糕，一百碗面茶……斧子说那就是地道的吃货。拴驴说，俺可不是吃货，俺是金砖厂的副厂长，俺管着几十号子人咧。

刘婶问他们怎么这晚才回来？

斧子抬起脚让刘婶看，刘婶低头看几个人的脚，斧子的鞋已经开了口子，鱼一样地张着嘴，刨子的鞋底已经断成两截，拴驴的鞋底和鞋帮彻底分了家，成了有面没底的鞋罩。

斧子说，这就是我三叔背到俄罗斯的吃饭资本。

刘婶说她现在不想别的，她想的是门墩靠这个在俄罗斯怎么活。王满堂说门墩那样的坑蒙拐骗，早晚有倒霉的一天。

听说麦子回了山东，拴驴埋怨王满堂怎的不把她拦住。王满堂说他要知道她走能不拦吗？斧子一个劲儿地说他奶受了委屈。

刨子轻轻揪斧子的衣服，让他别给爷爷上眼药了。

斧子喊，我上什么眼药？这是明摆着的事，咱奶是让李晓莉那娘们儿给挤兑走的，那小娘们儿忒不是东西。斧子说，爷，我要是您，早不在这儿坐着，我早追下去了，为了爱情，应该什么都舍得！英国那个温莎公爵，为了媳妇，连王位都不要了，结果怎么着？流芳千古！您也应该给我们小辈做出个追求爱情的光辉榜样来！

拴驴说，还用姑爷爷去追，俺去追就行了，追到家，俺也就到家了。

斧子说，你不懂爱情，这种事情谁也替不了。

拴驴说，俺咋不懂爱情？追俺的小妮儿十几个，个个儿都是俺乡的人尖子，俺天天在爱情里泡着呢。俺就看不上她们，俺要找大学生，俺娘说了，要找能生双胞胎的大学生。

刨子与斧子哭笑不得。

拴驴说，姑爷爷，俺明天回临州，您跟俺走，俺们在老家给您跟俺姑奶奶大操大办一回，热热闹闹的，请它四十桌，再把县剧团的角儿们请来……

王满堂说，你别给我丢人现眼了。我哪儿也不去，我明天上文物局。

斧子说，还是那档子事吗？

王满堂说这是正事，是大事。

斧子说，结婚才是正事，大事，万一我奶奶要一气在乡下找一个年轻小帅哥，您黄瓜菜也凉了。

刨子将斧子推出去了。

刘婶说，这斧子，越长越咧，小时候挺文静顺溜的，大了说话不着调。

大家都散了，屋里只剩了王满堂和刨子。刨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发票复印件给王满堂说，爷，您把这些个票底替我收着吧，我那儿没地方搁。

王满堂问，会计那儿也有一份？

刨子说，有，两份保险。

王满堂说，你心细，几个孩子里头就你踏实，爷愿意帮你。

刨子说他昨天签了一份建古文化一条街的合同，一条街都是仿明清建筑，大概得忙一阵子。

王满堂在外头跑了一整天，回来累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掏出烟来半天打不着火。刘婶问今天见着领导了没有，王满堂说见了个干事，把信递上去了。刘婶说能见个干事就不错了。

王满堂看见刘婶手里的烙值说，老萧他不会来，人家在王府吃的是满汉全席，说爱吃你的家常饭是客气，是怕你麻烦，你还就当了真。

刘婶说她这人实在，它满汉全席再全也不会有炸饣各馇。王满堂说刘婶是剃头挑子，别人不知道老萧，他还能不知道老萧？当初老萧追筱粉蝶也是穷追不舍的，不过筱粉蝶看上你们家福来就是了，他就只好当了干爹。刘婶说，好你个王满堂，你们当初那些酸事到今天你才全给我抖落出来，怪不得我们新生两口子对老萧不太热情呢。

王满堂说，是没你热情。

刘婶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了，年轻时谁还没荒唐过，老了讲究的就是安定团结。老萧都跟我说明了，他就是要成个家，找个属牛的。

王满堂说，如今这年月，办什么，得到了手才算数，订了合同签了字的都不一定算妥。你得给自个儿多想几条路，别一棵树上吊死。

刘婶说，你那叫不专一，是爱情生活的大忌，怪不得你犯重婚罪呢。

王满堂说，满脑袋白头发了，还老爱情爱情的，真给你个爱情你啃得动？

刘婶说，老了难道就没爱情？你看人家“夕阳红”里头的老头老太太，那精神，那穿戴，那状态，跟你坐台阶上这形象比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把你这模样照到“夕阳红”里头去，头天播了，第二天电视台门口就得有几千老头老太太举着小旗抗议，说是污蔑老人形象。

王满堂说，你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找不着北了。

刘婶说，你是看着我大幸福了就嫉妒。你的幸福昨天长着小翅膀刺儿地一下飞了，飞临州去了，所以你就看什么都不顺眼，关键是你心里不平衡。

刘婶从信箱里找出一封信来。王满堂说一定是俄罗斯来的，拿过信就撕，边撕边说，这兔崽子，还知道灯盏胡同有个爹，还有脸往回写信！

刘婶说，你慢点撕，里头好像还有相片哪。

王满堂从信封里抽出信纸，让刘婶给念念。刘婶让王满堂自己看，王满堂说他看不见。刘婶说，我也没戴镜子，你以为我看得见吗？

王满堂说，敢情你眼睛也花了？

刘婶说，我也七十了，能不花？

王满堂说，我以为你二十五呢，还是虚岁。

刘婶问王满堂是什么意思？

王满堂回到屋里先找了半天花镜，再找光亮的地方看信。信上是娟秀的小字：

一凡：

我思来想去，整整斗争了十年才给你写这封信，我与那个“文革”

的造反干部在十年前就分手了……

王满堂一下停住，翻过来看信封，是南京来的，王满堂跑到门口，向着外面大声喊，他刘婶！刘婶！刘婶系着围裙跑过来，王满堂说信错了。刘婶说还以为煤气罐着火了呢。王满堂说这不是门墩的信，是江南小妹妹的信。刘婶说那就快封上。

王满堂拿来胶水，和刘婶手忙脚乱地粘信，看来恢复原样是不可能了，只好跟周大夫实话实说。刚要粘口，刘婶突发奇想地要看一眼江南小妹妹……王满堂说，要说刚才看信，那是误拆，你现在要看江南小妹妹，那可是有意，是成心，罪加一等。

刘婶说就看一眼。

王满堂说，我抹上胶水了。

刘婶说，你不是还没粘嘛。

王满堂说那就看一眼？刘婶说就看一眼。

相片由信封里慢慢取出，一个风韵犹存的妇女显露出来。

刘婶说，也不怎么样。

王满堂说，比你强多了。

第十二章

鸭儿退休了。她利用门墩开辟出来的两间门面房开了个小饭铺。

饭铺今天开张。

小饭铺里收拾得利落干净，几个桌子都摆上了盘盏，厨房里有一个大师傅在忙碌，一个雇来的小丫头跑进跑出，准备菜肴。鸭儿告诉王满堂，街坊邻居，该请的都请到了，连大安他妈都请来了。鸭儿说为开张，刘婶送来了红包，包了二百块钱，斧子送了十个大碗……

柜台上电话响，是刨子打来的，说是因为忙，不能过来了。王满堂看菜谱，上面有家常豆腐、小葱拌豆腐、鱼头炖豆腐、麻婆豆腐……王满堂问怎么都是豆腐。鸭儿说这页就豆腐。王满堂又往后看，炸酱面、酸汤面、打卤面。莱切面、肉丝炒面，还有热汤面。王满堂说，甭说这篇都是面了……

电话又响，鸭儿将电话递给王满堂，是坠儿。坠儿告诉爸爸待会儿要在古建公司开会，听取扩建小街方案的辩证会，让爸爸一定来。王满堂搁下电话兴奋地说，我这一个月的状没白告，有门儿。

街坊们都来了，有的送镜框，有的送花，一时小饭铺里热闹非凡。

鸭儿招呼大家坐下。既然是开张就得有人讲话，大家推举王满堂说几句。王满堂为辩证会的事心情正好，也不推辞，站起来说，今儿个闺女开张……

刘婶低声纠正，是闺女的饭铺开张！

王满堂说，今儿个闺女的饭铺开张，我借这个机会把咱们灯盏胡同的老街坊们都请了来，大伙聚聚。几十年了，咱们在一块儿，风啊雨啊的，不容易啊！我记得困难时期，谁送谁半斤粮票，那是多大的思情啊，可是那时候咱们灯盏胡同的街坊们硬是给我们家送了五斤黄豆！五斤黄豆啊，是大家伙从嘴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的。为了什么，就为了照顾我跟大儿子是建筑工人。说我们是修复故宫，修复东直门，修建人大会堂的有功之臣，应该多吃点……我记着这件事，我记着大伙的情义，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常琢磨这件事，那时候大伙凭什么那么关照我们？现在，我明白了，老街坊们冲的不是我王满堂本人，冲的是我跟儿子和许许多多建筑工人在那困难的时候还在给北京添砖加瓦，大伙是冲着咱们北京，冲着咱们建筑行……

斧子带头鼓起掌来。

王满堂说，那些老的旧的挡道的，该丢就得丢，咱们北京得朝前迈，但话又说回来了，也不能为了换钱把什么都不当口事……

斧子提醒爷爷，说跑题儿了。

王满堂说，跑题儿了？跑题儿就不说了。闺女的饭铺还得仰仗着街坊，大伙都端起杯子来，该吃吃，该喝喝。我本该跟大伙一块儿乐乐，刚来个电话，让我开会去……

古建公司非常现代化的会议室里，已找不到昔日的丝毫痕迹。但墙上仍挂着周总理当年与建筑工人们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的柱子笑得依旧是那么灿烂。黑白的照片被放得很大，很醒目地占据了墙的重要位置。

大摊儿搀着王满堂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专家、学者。老石和公司领导迎上来，给王满堂介绍，这位是文物局的领导；这位是城建部门的领导，这位是香港某集团的副总裁侯仁峰先生，这位是我们的老朋友，南亚建筑院的院士萧益土先生，那位女士是建筑设计院的高级设计师王国兰同志有谁说墙上照片总理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就是王满堂的儿子，大家不由得对眼前这个白头发的老头多了不少敬重。

会议开始，王满堂阐述了成王府不能拆的理由，大摊儿亮出他和王满堂和老石设计的小街扩建设想方案，挂在墙上向大家讲解。在设想中，扩建后的小街在成王府分了岔儿，而后又汇合，一批古建筑刚好在环岛之中。

众人凝神而听。

老石没有参与讨论，老石靠窗站着，从会议室高高的二十层楼望下去是北京的街景，千变万化的高楼，峡谷般的挟持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灯亮了，脚下是一片辉煌……

刘婶带着一饭盒炸饣各馇来到了王府饭店大厅，跟前台小姐打听，萧益土住在328房间。一联系，328房间有人，请刘婶上去。

慑于宾馆的豪华，刘婶有些不知如何举手投足了。小姐告诉刘婶，那边有电梯。

刘婶寻寻觅觅，好不容易来到了328。在门口用手拢拢头发，整整衣服，定了定神，按响了门铃。

一年轻女子穿着睡衣，湿着头发打开房门，问刘婶找谁。刘婶一下懵了，赶紧说对不起，走错门了……

对方把门砰地关了。

刘婶在走廊里转了几个来回，越想越不对，便再次来到328门前，按铃。还是那个年轻女子开的门，刘婶这回直截了当地说她找老萧，萧益土。女子说萧先生不在，开论证会去了。刘婶说，我是他亲家，姓刘。

女子问什么亲家？

刘婶说，是这么着，他老萧的干闺女是我的儿媳妇，你说这不是亲家是什么？

女子闪身，让刘婶进来了。

老萧住的是套间，房间很阔绰，与刘婶给老萧收拾的套儿的房间比，那是天上地下。桌上有牛的木制工艺品，姑娘的睡衣上也有牛的图案。

刘婶问，小姐是属牛的？

女子说，是属牛的，萧先生说我是栏内之牛，五行属木，精良之木。

刘婶说，老萧是益土，你是良木，土木相生，益良得当。你说你们俩是怎么配的！

女子说他们是好搭档，自从萧先生到了东南亚，她就给萧先生当助手了。

刘婶说，这屋里真干净，真阔，比老萧当初一人窝在狗尾巴胡同的小平房里强多了。小姐，你是没见过老萧当年那个惨，那个穷，他每回上我们灯盏胡同，不泡顿热汤面他就不挪屁股回家。热汤面算什么呀，可那个时候，他连热汤面也吃不起，直到最后也说不上个媳妇，主要是没人跟，他那屋里头除了一张床板一个凳子，什么没有……

女子说刘婶要是有事，不妨跟她说。她是萧先生的秘书，萧院士所有的事情，没有不经过她的手的。

刘婶说，老听说小秘小秘的，这回我可真见着小秘了，原来就是这样的。姑娘我问你，老萧就是拉屎撒尿这样的事也经过你？

女子说，我没有时间开玩笑。

刘婶说，小秘，有些事你替得了，有些事你就替不了，比如说这个——刘婶打开饭盒，将浇上蒜汁的饣各馇亮在茶几上。刘婶说，这是老萧一直想吃又没吃到嘴的，想了几十年的老北京吃食，你替得了吗？

女子扇着鼻子尖叫着，唉呀，臭死了，臭死了！

刘婶说，臭？

女子说大蒜的气味是让人不能容忍的。说着奔过去开窗户，又奔过来开门。

刘婶说，一个蒜就把你折腾成这样，你要是自个儿拉了屎还不撅着屁股上前门楼子上散味儿去。

女子说，太俗了！

刘婶说，是我俗还是蒜俗？

女子说，我不想和你们这样的人打交道。

刘婶说，我们怎么了，我们虽然吃大蒜但我们知道廉耻！打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这个房子里只有一张床，你跟老萧是黑夜白天都滚在一块儿。

女子说，那有什么，他没娶，我没嫁，我们的行动没有危害到任何人，谁也没权利干涉我们的自由。

刘婶说，萧益土都能当你的爷爷了。

女子说，是爷爷、是丈夫是我们自己的事，与你无关。女子将饭盒塞给刘婶说，这些东西你还是拿走吧。

刘婶说，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待？我还嫌这儿臭呢！

刘婶匆匆下楼，连电梯也没坐。来到大厅，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刘婶将饭盒丢进王府饭店门口的垃圾箱里，正巧老萧下车，刘婶说她给老萧送炸饣各馇来了。刘婶说，你要想吃，上那里头挑挑，也许还能挑出几块。

鸭儿在择莱，刘婶抱来一只小黄猫，刘婶对鸭儿说这猫是从黄大姨那儿抱来的，一窝下了五只，数这只好看，小老虎似的，刚断奶，她给猫取了个名儿叫黄黄儿。刘婶说黄黄儿是咱们北京土猫，她喜欢土猫，皮实，好养活，亲近人，不像波斯洋种，歌星似的，老端着个架子，往后，这黄黄儿就是她的伴儿了。

鸭儿说，挺可爱的小老虎猫。

刘婶问鸭儿对个人问题有没有考虑，鸭儿说没有。刘婶说其实比苏三好的有的是，现在妇联办起了婚姻介绍所，完全是站在妇女的立场上挑选男人，跟原先街道的比，范围扩大了，挑选的余地也宽了，有登高望远的感觉。她说要是鸭儿愿意，她就上介绍所先看看，把他们的男档齐齐地过一遍，不信没有合适的。

鸭儿低头不语。

刘婶说，当初我给周大夫也介绍了不少，都是一顶一的美人，一顶一的知识分子，我觉着挺般配，谁知道无论哪个，只要一进了老周的门，那关系就变了，变成了病人跟大夫的关系。这回她一定花大精力给鸭儿物色一个，也不管鸭儿说愿意不愿意，刘婶就对鸭儿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王满堂从正屋出来，听见刘婶的话，王满堂说，当然就这么定了，老萧昨天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那个大厦，再过几年可以拆了重建，可是这成王府要是拆了就建不起来了。国家圣明，最后还是同意把方案改了，把大厦建在小街的西边，小街也由一股道改成两股道，这么一改，至少得多花几个亿，花几个亿也值，说明国家想的和咱们想的一样。他刘婶，你的那个老萧可是彻底输了啊，你要见他得多安慰他几句，别让他太懊丧了。

刘婶说，你这人怪，怎么是我的老萧？我什么时候说过老萧是我的了？

鸭儿笑着说，有了您几位这院里就有了生气，就有了热闹，咱们灯盏胡同九号就不会问得慌。怪不得我几次要给我爸买只鸟养着解闷，他老说用不着……

王满堂说，我不喜欢那叽叽喳喳的东西，看着就心烦。

刘婶说，你趁早别养鸟，我养猫了。

王满堂看了看刘婶怀里的小猫说，不是什么好猫。

刘婶说，我就爱养这不是什么好猫的猫。

王满堂说，料你也养不出什么正经猫来。

刘婶说，我这猫怎么不正经啦？这小女猫才仨礼拜，它怎么不正经啦？黄黄儿，待会儿奶奶给你买太子扔，奶奶把你喂得胖胖儿的，你跟奶奶说，你想吃什么？

王满堂说，它要说出它想吃什么来，你得吓得背过气去。

刘婶说，我们黄黄儿的嘴不会说，可我们黄黄儿的眼睛会说。

王满堂对鸭儿说他今天要上老石那儿串串去，大摊儿也去。刘婶说，我知道你们是去分享胜利的喜悦。

王满堂说是又怎么着。

王满堂正要出门，迎面碰上了门墩。门墩一副穷途潦倒相，脸黑、发长、胡子拉碴，瘦得人灯一样晃进九号大门。跟着门墩进来的还有一个提箱子的高大英俊的金发碧眼洋人。

门墩悲惨地叫了声爸，王满堂用鼻子哼了一声。刘婶惊喜地说，咱们大展宏图的门墩回国了！

门墩身后的洋人向着鸭儿和大家笑。

王满堂说，你先例服装后倒马，现在又开始倒洋人了。

门墩说，洋的比土的值钱，这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就跟波斯猫似的，光凭模样就比刘婶怀里的土猫高贵，其实张嘴一叫唤，洋猫土猫一个味儿，拉的屎也没有区别。

刘婶说这门墩走了这么些日子，人变了嘴没变。王满堂说狗改不了吃屎。

门墩说这位洋人是他的恩人兼哥们儿，前苏联学校的人民教师马斯洛夫.别里盖维奇同志……王满堂说跟洋人拉扯，是给这院里招事，到时候扣一个“里通外国”就吃不了兜着走。门墩说都什么时代了，现在出趟国就像口趟姥姥家，连签证都不要了，还什么里通外国。王满堂说那是偷渡，这样的事报上常登，什么时代也内外有别。咱们中国的安全部不是还没撤消吗？前几天还抓了一个台湾特务，电视里都演了，美国的特务骑着导弹满天飞。鸭儿说骑导弹的是电影，是美国大片。

刘婶转着看洋人，洋人也不怕她看，冲着刘婶笑。刘婶说这个洋人看着还挺顺溜，不像有的那些，浑身长黄毛，一眼绿，一眼蓝，头发跟狮子狗似的，鼻子带钩，还臭胳肢窝。刘婶问门墩是怎么把这个洋人诓来的，门墩说不是诓来的，是他非要跟他来的。

王满堂说，你不骗，他能来？你指不定跟他胡说了什么呢，我还不知道你。王满堂又对洋人说，你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要是没盘缠我们大伙给你凑。你千万别听这败家子儿的，他四六不通，他是半疯，他有精神病，他是青皮，他是北京的大混混儿。老实跟你说，这些年了，他事干了不少，女朋友交了不少，可没一样成的。你跟着他干，只有吃亏上当的份，到最后说不定连你都能当波斯老猫给卖了……

门墩说，整个一个揭老底战斗队。您这样的应该到电台说评书去，让您在家闲着真委屈了您。

洋人只是笑。

刘婶对王满堂说，你说那么多他不懂，他跟咱们差着种呢。

王满堂说，说的也是。

洋人突然冒出一口流利的北京话，王大爷，刘婶，鸭儿姐姐，你们真认不出我啦？我是别佳，老马家的别佳。

大家就围着别佳看，已经没有谁能认出这是当年的外国小男孩了。半天，刘婶说，走路上碰见是认不出来了，可细看还是有点小时候的模样。

别佳到中国来是想进语言学院，进修汉语言专业，这些年他在俄罗斯一直教汉语。刘婶说别佳的中国话说得挺好的了，不看长相光听说话，谁也听不出他是外国人，干吗还要进修？别佳说汉语很复杂，不是能说就行。刘婶让快进家里说话儿去，别佳说他一进这院就有种回家的感觉。

给别佳的接风饭是一锅热气腾腾的大窝头。有臭豆腐，有几样传统又不值钱的北京菜，芥末墩、豆酱一类。别佳还是那个别佳，吃起来既不客气又不论，也不知道让，抓起一个窝头很麻利地抹上臭豆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嘴里一时倒不过来，还要说，香油，香油，臭豆腐里缺点儿香油！

门墩说，你慢点吃，窝头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王满堂问别佳，老马他还好？别佳说他爸爸大前年去世了，他妈还在，跟他的两个小孩在莫斯科。问起别佳的爱人，说是马戏团要狗熊的。刘婶说老娘们儿耍狗熊，头一回听说。别佳说她是个功勋演员呢。鸭儿问问墩怎么遇到的别佳，门墩说那天他在莫斯科地铁里看着大石头柱子一筹莫展，饿得一点劲也没有了，后来就靠着柱子往下出溜，俩眼冒金星……兜里连买盒洋火的钱也没有了。

王满堂说，你大哥在外国为咱们中国增光添彩，受人尊敬，再看看你，德行在家里散不够，竟散到外国，散到莫斯科去了。

门墩说龙生九种，九种各一。

鸭儿问后来呢？门墩说后来他就碰上了别佳，应该说是别佳碰上了他，把他领到老马家，马大婶还记得他，抱着他又是掉眼泪又是亲……王满堂说丢人现眼算是现到家了。刘婶说门墩这回出去准又是白跑一趟，赔了个一塌糊涂。门墩说，怎么叫赔了个一塌糊涂？这趟出去，朕开了眼界，长了见识，积累了经验，蹚开了门路，收获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王满堂说，先别海阔天空，你先说说你下步怎么打算吧，你不用指望我还能养活你。

门墩说，我什么时候让您养活了？虽说是没挣下多少钱，可我也没闲着不是，我们不能老是钱钱的，俗！人活着得有点精神，得有抱负，有理想，得朝远处看。

王满堂说，饿你三天，你哪儿也看不见，就看见锅了。

老萧来了，看见别佳，夸别佳英俊漂亮，有风度，有气派，说猛一看还以为是施瓦辛格呢。门墩说萧叔真会捧人，怎么不说别佳是侏罗纪公园里的恐龙呢。别佳说他愿意当恐龙，当了恐龙辈分就大了。

老萧吃了一口窝头，直说香。说北京什么吃都变了味儿，只有窝头没变味儿。

电话铃响，门墩抢着接，拿起电话就变了调，拉长了声音……什么，送三斤带鱼，四斤基围虾，老价钱，三斤鱼，你喂猫哪，至少得三万斤，一车皮最好，不要冷冻的，要新鲜的。飞机运也行……什么，你们的带鱼都是冷冻的，我就不信，它南极冰山底下的带鱼一上来就是冻好了的……

鸭儿从饭铺那边跑过来，让门墩把电话放下，这是她联系给饭铺送鱼的电话。门墩说什么时候又安了分机？

电话又响，门墩照旧理所当然接电话，这回的确是他的。……喂，我是王国强，小顺子吗？我回来了，顺子，我跟你说件事，当然是好事了，不是好事我能找你吗？是这么回事，我在贵州买了三个小水库。你把这摊子接下来最合适，绝对划得来，养鱼，养珍珠，旅游，舢板，潜水，可发展的项目多了，当然，你要把它们运到北京来就更能赚了。我？我现在太忙，我正准备承包一段铁路……我分不开身，但得我有时间，能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你吗？你想想吧……

王满堂说，简直是没谱了，下个月他说不定给前门下头安上四个轱轳卖了。

老萧说，这孩子云山雾罩的。

王满堂说，随你。

老萧一来，刘婶就从欢迎别佳的饭桌上撤了，刘婶不愿意和老萧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刘婶给新要来的小猫拌猫饭，一边拌一边跟猫说话，别急，别急，你叫唤什么呀，还挠我，你这毛病可不好……

老萧一挑门帘进来了，刘婶看了一眼老萧，明是训猫，实为训人，我可不愿意再听你喵喵了，说到底你也是个小……畜生。

老萧问刘婶昨天怎么走了。刘婶说她昨天让属牛的给轰出来了，不走也得走了。老萧说Marry年轻，脾气不好……让刘婶不要跟一个年轻人致气，Marry是协助他工作的，在外头都这样……其实没什么。刘婶说老萧有点作贼心虚。老萧说不是作贼，是观念问题。

刘婶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老派儿，比不上坐卡迪拉克的您。您把我们这儿当成什么了，我们这儿不是下脚料的收容所，我们有我们的自尊，我们有我们的人格，我们当然也有我们的活法，我们没您阔，但是我们不贱，我们也很高贵！

老萧说，谁说你钱了？你——

刘婶追小猫出门，黄黄儿，你再跑丢了，我就不要你啦！

几个顾客吃完离去。鸭儿抹桌子，收拾碗盏，送到后面，看见别佳在帮她刷碗，鸭儿说她可雇不起帮工。别佳说他在家常帮老婆刷碗，这点活小意思。刷完碗，别佳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相片给鸭儿看，是别佳一家四口的相片。

别佳说，这是我爱人，叫菲利娅，这个是儿子尤拉，那个是女儿娜嘉。尤拉比我小时候还淘，给邻居谢尔绍夫家的狗戴上了口罩，谢尔绍夫是外科医生，上班老戴着口罩，所以他的狗也就被医生化了，直折腾得那条狗戴着口罩上蹿下跳，跑出四趟街去。我说中国有俗话是“狗戴嚼子——胡勒”，跟尤拉的狗戴口罩很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小子老听我夸北京的豆汁。一门心思要来北京喝豆汁，他说中国的豆汁和俄国的酸黄瓜搁在一块儿吃，大概味道很不错。

鸭儿说，别佳，你除了长得不一样，跟我们真是没一点区别。

别佳说，我打小是在灯盏胡同长起来的，童年的经历是奠定一个人一生的基础。应该说我的思维方式，我的为人处事，都是中国式的，比如说，我对门墩就很能理解，比你爸爸还能理解……

李晓莉来找鸭儿，很严肃地告诉大妞，她要跟梁子离婚。鸭儿不知为了什么，李晓莉明确告诉鸭儿原因有两个，第一，梁子干了多少年的商店经理，名称挺好听，每月薪金只有千八块，够什么呀？别人都奔了小康，他们家还在底下趴着，翻不了身，不是没机会，是没本事。现在梁子又跟临州一块儿折腾金砖，金砖，金在哪儿呢？就是一般的烂砖头罢了。他一下眼临州定了十万，那边把砖运到了地方，买砖的却夹着包没影了，敢情是个骗子。十几万块钱套在里头，车站货场扔了长城似的十万大砖，那些砖润一天收一天场地费，一天的场地费岂止他一个月的工资能打发得了，甭说看，听着都堵心。昨天他又跟我要家里的存款，十几年家里就存了这么一万块钱，他要全拿走，您说我能给吗……

鸭儿说想法把砖卖出去不就有钱了。李晓莉说，卖？这种比小皮箱还大的金砖压根就卖不出去，眼下哪个地方盖楼用金砖，偷工减料还来不及呢。梁子他又傻又笨，做生意只有赔的份，不让他干，他偏要干，结果怎么着，傻眼了！趁着我和咪咪还有口饭的时候，我要跟他分家，我和孩子不能跟着他一块儿倒霉。

鸭儿说，梁子现在正是爬坡的时候，晓莉，你得帮他。

李晓莉说，帮也得有希望才帮，不能盲人骑瞎马地踏帮，货场的钱一天天地滚，我总不能帮他把砖都搬我们家来吧？本来日子就不行，架得住这么折腾？我这时候再不离婚，将来就得背他一半债。

鸭儿说，你们是夫妻呀……

李晓莉说，不说夫妻我还好，一说夫妻我更来气，这是我要离婚的第二条理由。跟您明说了吧，他有两年没跟我那个啦……也就是遇上我这个好说话的罢了，要是搁别人，半年……在人家国外，一礼拜不干那个就离啦……我下头还有大半辈子哪！

梁子急急火火地找来了，当着大妞的面就和李晓莉吵。原来，李晓莉不打招呼，就让娘家人把家里的东西搬了个精光。她是彻底不想过了，她说梁子忙他的砖头，挣他的大钱，她不沾光也不眼热。当然，她也不给他背债。梁子说如果李晓莉在外头有人了，说清楚了，他决不拦着。

李晓莉说，我猜你就得住这想。你这种小市民压根就不懂什么是精神，难道一提离婚就非得有外遇？我是绝望了，我过够了，咱们到此为止吧。东西我拉走了，孩子我带走了，房子是你们单位分的，你住着，礼拜一你跟我到办事处办手续，离婚这事没外头人说的那么复杂。

梁子大喊，我不离！

王满堂打开小箱子将刨子新交给他的一些票据存单放进箱内。西屋还在吵架，王满堂让刨子帮帮二叔，刨子说他帮不了，这怪二叔太轻信，现在社会上的骗子比街上的汽车多，稍不留神你就让人坑了。王满堂说这他知道，比如门墩就是一个坑人的，目前但凡会喘气儿的，谁都想做买卖，都往这条赚钱的道上挤。有人编了顺口溜，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思考；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待开张。

刨子说，做生意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如履薄冰，你掉冰窟窿里去了，连捞你的人都没有。李晓莉为什么离婚？就是看出下一步来了，她不愿意跟梁子一块儿下冰窟窿。

王满堂说刨子现在正建明清一条街，应该用得着金砖。刨子说用不着，说是明清建筑，不过是外表，里头全部是现代化，用金砖，只有特定的古建才用，全北京用量也极有限，除非是太和殿拆了重盖。王满堂还是托刨子帮忙打听着，看哪儿用金砖。刨子说打听可以，希望不大，金砖成本太高，现在的仿古建筑，哪儿有用金砖的。

刘婶上婚姻介绍所，溜溜去了一天。说是把全北京的未婚男性细细过了一遍，这回鸭儿的对象不是百里挑一。也不是千里挑一，是万里挑一了。

门墩问刘婶那里头有没有适合他的，也给他万里挑一，刘婶说，你不是说你找对象不要介绍人吗？

门墩说，不要介绍人的都让我挑完了，剩下的都是要介绍人的了。

刘婶说，把你急的，人家鸭儿都不急。

门墩说，不是我急，是我爸急，我爸急着要抱我养的儿子呢！

王满堂说呸！

刘婶说，你爸孙子、孙女都有，单要抱你给他养的孙子？

王满堂说，我上动物园抱只猴来也不抱他的儿子，你看看他交的那些女的，什么二丫头、贾美丽、穆桂英，还有那个剃头的……狗丽丽……

刘婶说她这回给鸭儿介绍的这个人是个熟人儿。王满堂说熟人好，熟人知根知底儿。门墩说该不是外交部长？刘婶说这个人哪，熟到了门墩叫人家外号的程度。门墩说被他叫过外号的人多了，他还管日本首相叫过娄阿鼠呢。

王满堂说，你快说是谁？

刘婶说，是王学理王老师。

门墩嚷道，就是那个把鞋踢上房的臭脚啊！

刘婶说王老师的爱人前年去世了，跟前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叫王青青，在机床厂当会计。姑娘挺开通，找到婚姻介绍所给他爸爸登了记。刘婶跟她说了当年王老师跟鸭儿这档子事，姑娘当时就替她爸爸做了主，说这是缘分，住得又不远，就在干面胡同，姑娘说了过两天就陪她爸爸来咱们这儿串门。

门墩说上回姓王的是让他给挡回去的，这回他怕是挡不住了。王满堂说门墩净办缺德事，当年要不是门墩插那一杠子，鸭儿也说不定不会有今天这样。

门墩说，那不见得，我要不插那一杠子，说不定前年死的就不是那姑娘她妈而是我大姐。

门墩问刘婶，那个叫青青的姑娘漂亮不。刘婶说，我知道你又打什么主意了，你娶谁也不能娶那丫头，你想想，你要是跟那丫头真成了，你得管鸭儿叫妈。

门墩抓着脑袋说，这是不太对了，鸭儿怎么会成我妈了呢？

别佳说，不是妈，是丈母娘。

按照别佳的布置，王老师来的这天采取了俄罗斯式的招待。树底下几张桌子并成一个长条桌，铺着白布。桌上摆着一大瓶怒放的红玫瑰和一个巨大的俄国大列巴。刀叉盘子是门墩从维多利亚餐厅借来的，维多利亚是怎么回事，谁也搞不清，听说过维多利亚舞厅，没听说过维多利亚餐厅。反正是门墩的关系，大概是属于孤朋狗友，狗皮袜子范畴，阿猫阿狗水平。

王满堂是主座，顶着桌子头坐着，下边分散着刘婶、鸭儿、王老师们，别佳系着围裙在给大家分汤。

刘婶说，不怕笑话，我还是头回吃西餐，不用叉子，还是来双筷子吧。

王满堂也要筷子。看着眼前一盘子稀汤，王满堂寻思，饭还没吃，先灌个水饱，他外国人怎的这么会过日子，这要搁中国人，就是失礼。王满堂把盘子端起来像喝水一样喝汤，汤里有奶，有面包了，也有青豆，都是些想不出来的怪东西，味道跟中国汤也不一样，有股煮过了头的烂葱味。

门墩告诉他爸爸怎么喝外国汤。说得用勺很文雅地从里向外舀着喝，不能出声也不能拿嘴去够盘沿，门墩边示范边拿眼睛扫着桌对面的王青青。王青青长得很漂亮，深眼窝，大眼睛，像个洋美人。

发现门墩不住地看自己，青青就说玫瑰花很好看。斧子说是他哥刨子买的，青青就向刨子递过去一个甜甜的笑。

刨子装作没看见。

青青看着刨子和斧子说，真有意思，你们俩长得一样，我只见过小双胞胎，还没见过你们这么大的双胞胎，将来要是长成老头双胞胎那就更有意思啦。

门墩说，小双胞胎长大了就是大双胞胎，就跟动物园的小老虎似的。小老虎长大了就是大老虎。大老虎一窝一般下俩，俩小老虎在一块儿玩啊，闹啊，谁看见谁稀罕，说这是一窝下的。老虎一大，就没人理会了，俩大老虎在一块儿滚只能让人理解为间老虎，要地震。

俩双胞胎同时瞪了门墩一眼。

王老师称赞菜的味道很正，说别佳这手艺真不赖。别佳说他没这么大本事，这些菜大部分是刨子在俄国餐厅定做的，他不过做了几个小菜。

刘婶不住地为王老师和鸭儿搭话。刘婶说王老师是个球迷，他半夜起来看球，不睡觉。王老师赶紧说也不是老这样，只有世界杯赛的时候才这样，只是看看而已。鸭儿刚要说话，门墩把话抢过去了，门墩说王老师现在大概再没演过鞋上房的绝活。

王老师很尴尬，脸一下红了。

那边，王满堂让酸黄瓜闹得挤眉弄眼。

宴席很愉快，很完满，至少在刘婶和王满堂的感觉里，是为鸭儿和王老师的爱情做了不坏的铺垫。

周大夫探亲回来了，第一个看见周大夫的是别佳。

周大夫开门锁，别佳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周大爷。周大夫慢慢回过身来说，你是别佳。

别佳说，周大爷，咱们院只有您一眼就把我给认出来了。

周大夫说，你走到哪儿我都认得你。

别佳帮周大夫把行李拿进屋。周大夫的情绪似乎不高，别佳认为周大夫是太累了，时差没倒过来，就让周大夫先睡会儿。周大夫说，我坐会儿，坐会儿。

别佳问周大夫到美国见着妹妹了，周大夫点头，又摇头。周大夫说，我妹妹去世了……子宫癌……我治了一辈子妇科病，要是早点去她或许不至于……我在她身边，一直到她咽气……分别了五十年，团聚了五天……

王满堂、刘婶都过来看望周大夫，知道了周大夫的情况，大家都很难过。刘婶说要是第一次周大夫申请的时候能很快批准就没有这遗憾了……已然这样了，难过也没用，好在见着面了。

周大夫说，你们不知道，亲妹妹死了，她临死之前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松开。她就我这么一个哥哥，离别几十年，见面就是死，生离死别，撕心裂肺啊。

王满堂说，这一切都是政治原因造成的，咱们的下一辈绝不会有这样的事了。眼下回来就好，回来咱们老哥俩还能就个伴儿，你走这几天，可把我闷坏了。

刘婶说，你走了以后，事情还真不少。这个学会请，那个医院叫，病人一拨拨的来找……你在咱们这片可是个少不了的重要人物。对了，这儿还有你一封信，南京来的。

周大夫接过信看也不看慢慢将信撕了。

王满堂告诉周大夫，这封信他没留神，当门墩的信给拆了，所以就看了……里头说江南那位想跟周大夫重续旧好，周大夫要是有意就给她回封信，别让人家傻等。刘婶说过去的事情就别在意了，电视剧里说了，宽恕也是一种幸福，谁不愿意幸福啊。

周大夫说，我没精神幸福。

刘婶说，得给你上点弦，明天咱们这院子和大街还得归你扫。

门墩在屋里正在展开一个恋爱计划。他把斧子从学校里叫回来，跟斧子说他看上青青这妞了。主要是因为她长得不错，比贾美丽、傅桂英们有气质……斧子让三叔甭想入非非了，据他观察，那丫头看上了刨子。她在饭桌上看刨子那眼神，都带钩。门墩说那不叫带钩，叫放电。说着就给斧子做示范，斧子让三叔甭放了，说三叔的小绿豆眼，放什么电人也看不清楚。

门墩猜不透那丫头究竟看上刨子哪儿了，他认为从各方面说刨子也没有他有派，他是个潇洒的公子，一个充满活力的自由职业者。斧子说三叔是Playboy就是那只竖着俩大耳朵的小眼睛兔子。门墩说斧子骂他，斧子说他哪儿敢骂三叔，Playboy是世界名牌，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门墩说大耳朵兔子就大耳朵兔子，是兔子也比刨子有派头。斧子说这不是派不派的事，要说派，他跟刨子不差分毫。用三叔的话说是：一窝下的，不分彼此。那丫头不给他放电专向刨子放电，她八成是冲着刨子是大老板去的。

门墩说他发现，那丫头放出去的电都是飘的……斧子问怎么是飘的。门墩间斧子见没见过天上打门。斧子说见过。门墩说那闪一道又一道，连着天和地，两头神得结结实实的。那天的饭桌上呢，那两道电就在刨子身上扫过来扫过去，刨子愣没打开关，也就是说有发射，没接收，白搭。斧子说三叔看得真仔细。门墩说他对这些个门清，他这回真看上那丫头了，让斧子无论如何要成全他。

斧子说，我怎么成全您呀，您是我长辈，只有您成全我的份儿。

门墩说，你得给我装几回刨子。

斧子说，让我装大老板？我没钱，我是个穷研究生。

门墩说，没钱你不会装抠门儿吗，怎么散德行你就给我怎么装，我非让那丫头的两道电甩到我身上来不可。常有这样的事，搞对象没看上对方倒看上介绍人了。

斧子明白了，他三叔走的是曲线恋爱的道路。

门墩要在王青青面前充分表现自己的优点。让斧子装作刨子，充分表现刨子的缺点，让那丫头看不上刨子看上他。斧子说他没时间干这个，他下月论文要答辩。

门墩说，辩什么辩，上去先十三不靠地抢两圈。把提问的抢糊涂了，就不知道谁辩谁了。昨天电视里报道了美国一个叫洛化滋的混沌学家，这位混沌学家提出了一个混沌口号，叫做“混沌制造新学科”。我是不想当科学家，我要当科学家也要当这样混沌的科学家，把大家都搞混沌了，我就是明白人了。

斧子说，三叔，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胡搅蛮缠啦，混沌学是一门科学……

门墩说他没有否认它不是科学。

电话响，门墩说是青青来的，让斧子注意进入角色。门墩先接电话，喂，我就是王国强，是青青吧？对，是我呼的你。其实也不是我呼的你，我是替另外一个人呼的你，他本人不太好意思。谁？就是我侄子，当建筑公司经理的那个。他约你礼拜一上北海，吃仿膳，请我作陪，看你有没有时间……

斧子着急地说，三叔，吃仿膳我没钱！

门墩说，你问他为什么自己不跟你说？他这个人比较传统，很内向，用老百姓的话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什么？你要让他自己接电话，好，你等着——门墩对斧子说，你给我好好表演。

斧子说，您说您干的这是什么事呀，这不是让我坐蜡吗，我斧子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干过这个……

门墩说，不是斧子是刨子。

斧子对电话说，不是说您让我坐蜡，是说我三叔哪，他硬拉我上阵，其实我不是斧子，我是刨子……

门墩说，这才真正是他妈混沌学。

斧子说，王青青同志，我说咱们别在仿膳吃了。我三叔点的地方是不错，问题是他不出钱，到时候还得我背着，我没那么些钱。我们食堂每天四块五一个小炒我吃着都心疼，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钱。不好意思，我说漏嘴了，哪能让您出，是我们请您出来逛。我看咱们也甭逛北海了，您住干面胡同，我们住灯盏胡同，胡同对胡同，我们上西口，您上东口，咱们就逛胡同得了。既省了时间，又省了车钱。然后再在我大姑这儿赠一顿，各自回家闷一小党，我就完成任务啦！糟糕，我怎么连这个都说出来了……您说我很直率，的确，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搀一点假。什么？过日子就得讲实际。您爱跟谁过跟谁过去吧，我得挂电话了。

门墩说，闹了半天你没搞过对象？

斧子说，我跟女的连手都没拉过。

门墩说，怪不得我看你说话的时候腿直打哆嗦。

斧子说，我不知道都睛说了些什么？

门墩说，说得很好，很真挚，连我都感动了。

斧子说，那女的也一定感动了。

门墩说，她感动？她算看透你的本质了。

斧子说，没我事了吧？我该回学校了。

门墩说，礼拜一下午还得借你用用。

斧子说，借我用用，好像我是个东西似的。这事您将来或许还能落个媳妇，您说我跟着您这么哄，我留了个什么呀？

门墩说，图了个革命友情。咱们爷俩互相之间还能讲图什么吗？你三叔我，1958年大跃进生人，出来的时候跃进了一下子，没把握准火候，早产。成长的时候又跃进了一下子，没收住脚，把找媳妇那段蹿过去了，这会让你帮忙把我拉住，你还讲图个什么，你可是我的亲侄子……

斧子……

门墩说，找对象就得这么互相帮助，这才叫一家人。要不怎么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呢，这样的事，找套儿就不行，那是外人。

斧子说，这话不对。要是让您跟我爷爷一块儿上阵，这阵就全乱了，你们自个儿先掐起来了。

门墩说现在不说老爷子的话，礼拜一斧子怎么着也得帮他一把。斧子说他是个高级知识分子，不会骗人。门墩说高级知识分子搞对象更会骗，骗得更惊心动魄。《红楼梦》里头哪个不比斧子学问大，偷梁换柱，偷鸡摸狗，偷香窃玉。都是偷，都是骗……当然了，他也不能亏了斧子，下午他上刨子的公司，让刨子给斧子拆兑出俩月的伙食费来。

斧子说，我哥从不给我零用钱。

门墩说，那是对你。我一去，往他那大转椅对面一坐，不出半个钟头，他就把钱自动地给我点出来。

斧子问门墩有什么高招，好让他也借鉴一下。

门墩说，你就不停地跟他说话，他最怕听我说话，怕我把他说死。

斧子说，这招也就您能使。赶明儿您应该给知识分子们写本《骗爱大全》，一定很实用，比《中国古代建筑研究》畅销。

门墩让斧子记着，从今天起，别洗脸，别换袜子，礼拜一一定要穿件破衣裳来。斧子说现在没地方找破衣服去。门墩告诉他跟着废品车走，准有，拿它一件，给他钱就得了。斧子说还得他花钱。门墩说上他这儿来报销。斧子说要那样他还得让收废品的开发票。

从美国回来的周大夫每天仍旧抡着笤帚扫街。街道清洁工说，周大夫，您比我还早，我一看这片街，就知道您回来了。

周大夫说，多年养成的习惯，原先是打太极剑，“文革”说是四旧，不让练了，让扫地，我就扫地。这一扫还扫出瘾来了，一天不扫，就不舒坦。一个骑车的小伙子正从周大夫身边过，听了这话说，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字：贱。周大夫冲他喊，我是学雷锋！

两辆小车几乎同时开到九号门口。

王满堂从院里走出来，周大夫说，哪辆车是接你的？

王满堂看车牌说……这辆是接我的，那辆是接你的。

周大夫扛着笤帚对司机说，你等我把笤帚放回去，拿了包咱们就走。

别佳出来说他得搭顺车。王满堂问他上哪儿，别佳说上语言学院。王满堂说语言学院就语言学院，上车。司机说语言学院在大西郊，王满堂今天要上故宫博物院的雨花阁，差了十万八千里。周大夫让别佳搭他的车，他上医学院。

别佳钻到周大夫车里，两辆车轰轰烈烈地开出胡同。

老萧有事来灯盏胡同找梁子。梁子自从家被李晓莉搬光了以后，连睡觉的铺盖也没有，只好在家里混。上李晓莉娘家找了几回李晓莉，人家不见，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老萧来灯盏胡同的时候，九号只有鸭儿一个人在张罗她的饭馆。问人都哪儿去了，鸭儿说她爸爸去了故宫雨花阁，周大夫上了医学院，刘婶去逛自由市场，梁子去上班了，门墩去跟人商量在八达岭修建爬山小火车的事。老萧说都忙得厉害呢！这年月，就让人闲不下来。老萧问鸭儿的生意怎么样。鸭儿说不行，说现在的人好像就摸不准他想吃什么。大鱼大肉已经不稀罕，山珍海味说是没胃口。家常菜又趋于一般化，先是川菜，又是粤菜，后来又是东北菜，口味疲软得让人以为中国人都得了厌食症。开一天门赚不回一天的水电钱。

老萧说得想个法子，开发点新内容。鸭儿说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开发什么呀？老萧说得往新鲜的上头想。

刘婶拎着一捆菜从早市转回来了。刘婶手里这捆小白菜不是一般小白菜，是她从菜堆里挑的带虫子眼儿的小白菜。有虫眼就说明了它没打农药，至少也是打得不多，对人危害小点。刘婶数了数，一共五棵莱，二十三个虫子眼儿，不算多。

刘婶问老萧什么时候来的，老萧说刚来。老萧告诉刘婶，他在花市东里买了一处房，四室两厅，离灯盏胡同不远，四站路。刘婶说，老牛爱吃嫩草，你这老耗子爱吃嫩牛，四室两厅正好当个牛图。

老萧说牛不进图。

刘婶说，拿钱哪，你不是有的是钱吗？

老萧说，你少挖苦我两句行不行？在国外我是萧院士，回来了我就又成了老萧，我什么也不是。老萧说他今天要在刘婶这儿吃炸酱面。刘婶说她本来想吃炸酱面，这会儿她又改主意了，她要吃疙瘩汤。刘婶说完进屋去了，再不招呼老萧。

老萧说，还挺大脾气。

梁子下班回来吃饭。老萧告诉梁子，西山要修复清代演兵的团城。一座城楼，四围的高城墙，十万块砖是打不住的，这座团城，解放初我们修东直门还拆过它的城砖，那是地地道道的金砖……梁子说这消息对他太重要了。老萧点着自己的小本说，我这儿还有几个线索哪……

鸭儿说，萧叔，您算是救了梁子。

老萧说，人不能老倒霉。

老萧和梁子正在吃饭，实施恋爱计划的门墩、斧子进来了。门墩西服革履，油光水滑，一个典型的Playboy形象，斧子一身带补丁的旧衣服，光脚穿一双已经很少见的破解放鞋，脏兮兮的脸，像是才从收容所出来的盲流。

老萧说，三爷这身行头不错，后头还跟一个马弁。

鸭儿惊奇地对门墩说，你不是跟人谈修小铁路的事去了吗？

斧子说，修小铁路？得了吧，修小马路还差不多。斧子累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声说，水——

门墩说，德行，进门不说人话，就知道水——水——跟《智取威虎山》李勇奇他妈似的。

斧子说，你们喝了四瓶矿泉水，给我一口了吗？

门墩说，那是为了表示你的节约。

斧子说，花你的钱，我节约干吗？

门墩说，这更透着你小气。

老萧问斧子，搞得这一身灰土是上哪儿给人家拆房去了？

斧子说，我拆房？我帮我三叔搞对象去了。

老萧说，你三叔搞对象还会用人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鸭儿给斧子拿来一罐可乐，斧子咕咚咕咚喝完说，再来一罐。

鸭儿说，怎么渴成了这样？

斧子说，我还饿哪。从干面胡同到灯盏胡同，从灯盏胡同再到干面胡同，我来来回回遛了十三趟半。

梁子说，你们是压路机呀？

门墩说，你走着，我也没坐车呀？我不是陪着你一块走的嘛。

斧子说，谁陪谁呀？是我一人陪你们俩。你们俩又说又笑的，我在后头傻冒似的干走。总共我说了没三句话：遛遛，再遛遛，接着遛。

梁子说，你这个斧子就是缺心眼儿。

斧子说，我是刨子。

鸭儿说，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

门墩说，你很投入。

斧子说，我不是投入，我是本质！

老萧说，这种搞对象法在旧社会我也见过，这叫找陪衬人，成功的不多。

门墩让老萧给他算算，看这门婚事成不成。老萧说他在国外给人算一回是五十美金，要是给集团什么的算就要按收益提成，他老萧不是轻易给人批八字的阴阳先生。门墩说他这回是真看上这丫头了。鸭儿说门墩哪回看上谁不是真的？

门墩还死乞白赖地缠着老萧，让老萧给算。老萧捏咕了半天说，这个闺女从命星上看是你们王家的人，夫妻两个相亲相爱，也能白头到老。只是有坎坷，不小的坎坷。命中无嗣。六亲无靠……

门墩说，不管六亲，也不管子嗣。她只要有钱，爱我，管它坎坷不坎坷呢！

老萧冷笑一声说，你与她无缘，从时辰上你就没挑对。相亲之日，六仪日为吉。今天是阴历五月初七，九土鬼日，忌议婚、嫁娶、求嗣，你跟她百分之百不成。

斧子说既然不成就不干了，我那篇论文还搁在那儿哪。门墩说老萧算得不准。老萧说，我不准？我这是道破天机了，折我的阴德哪！你见算卦的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他们把不该说的都说了，老天报应呢。你说不准，不准就不准，最好是不准，算我看错，但问题是我老看不错。

青青来电话找刨子，鸭儿接的。鸭儿告诉青青刨子在他的公司呢，刨子的电话是64000151。斧子说，三叔，您完了，人家直接联系上了，您前功尽弃。

门墩埋怨鸭儿怎么把刨子的电话告诉她了。鸭儿说你也没让我别告诉她呀？

老萧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鸭儿和王老师约会了两次，两人感觉都还“可以”。彼此挑不出什么毛病，也没有多少激情。这种情况让刘婶来解释就是，都是什么年龄了，活透了，也熟透了，早过了谁娶不了谁就抹脖子、谁嫁不了谁就上吊的阶段。人们，包括鸭儿本人也都想，大概第二次婚姻就是这个样子。

对象就是要“搞”。王老师常来，青青也常来，有事没事的，体现了对鸭儿的关心。人们已经在私下议论，大概过不了春节，九号的街坊们就要喝喜酒了。

这天，刘婶在院子里大声喊，开会了，开会了，九号的街坊都开会了！

周大夫第一个由后院走出来。周大夫说，我一听见你喊开会就心跳，你都让我作下病根了。

王满堂也从屋里出来说，用不着喊，喊来喊去，这院里也就咱们三个老东西，年轻人没人开你的会。你说吧，今儿个咱们是学《为人民服务》还是学《纪念白求恩》？

刘婶说，你这是什么话？毛主席著作要学到老，用到老，我真组织你们学你们也得好好地学，说这些话干什么。刘婶说刚才居委会开会，让一家去一个人，她看王、周都忙，就当了他们的代表。王满堂说准又是哪儿受灾了，让大伙捐钱捐物。周大夫说他的棉袄棉裤都捐出去了。

刘婶说，就这冬天也没冻着你，去了棉的你换羽绒的了。是这么着，咱们这片属于拆迁范围，人家让咱们下个月就搬家，咱们这儿要盖大楼。

王满堂……

刘婶看了王满堂的模样说，我没瞎说，就是拆，那个红头文件我都见着了。

周大夫说真是下个月？刘婶说可不真是下个月。刘婶说现在祖国的大建设真正到了一日千里的阶段，一天等于二十年。说拆就拆，咱们九号一定要走在前面，不能当钉子户，拖整个搬迁的后腿，让人看笑话。

王满堂说，这是我们家的房，我们家有产权。

刘婶说，你们家有产权但是你们家没有土地所有权。这情况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虽然你们家在光绪那会儿盖了房，但是光绪并没有下圣旨说这块地给了你们家。像那些有档可查的王府，就说故宫吧，现在他爱新觉罗家的人也不敢说那就是他们家的房不是？

王满堂说他就不搬！

刘婶说，我就知道毛病得出在你这儿。

王满堂说，这院房是我师傅盖的，精工细做，磨砖对缝。就影壁上的砖雕，跟颐和园东宫门影壁的砖雕也有一拼，都是我师傅雕的。这是工艺品哪，拆了，拆了不行！

刘婶说，你爱那影壁的砖雕，你把它拆下来带走。

王满堂说，拆下来？拆下来它就没了精气神，这院子的精神全凭它提着哪！离了这院子，它就是烂砖一堆。

刘婶说，反正你得搬，你这会儿甭跟我犟，睡一宿明儿再给我回话。

王满堂说，明天我也不会答应搬。

周大夫问拆了这儿，往哪儿搬？刘婶说政府在花家地给咱们安排了二十五层的高楼。周大夫说离城太远了，都过四环了，进趟城得住旅馆。

刘婶说，你别夸张。那儿附近有燕莎，有自由市场，卖什么的都有，比城里安静，空气也新鲜。

王满堂说，我不住高楼，我就住平房，谁能把我怎么样！

刘婶说，你那叫不讲理。

正如刘婶说的，“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没几天，一干部拿着登记册就开始挨家挨户登记了。干部来到九号，让各户报一下人口、居住面积。以原有建筑为准，后来搭建的小厨房、小棚子什么的不算数；人口以户口在册为依据，临时户口不算。

周大夫先报。周大夫说他就一个人，住了后院三间北屋，大约就是四十五平方米吧。干部核对了一下说没错。又问刘婶。刘婶说她们家四口，住三间南房，要说自己搭的不算面积，那她们家跟周大夫一样，也就四十五平方米。干部说刘婶说四口，户口上怎么只有您跟孙子呢？刘婶说她儿子在南池子有套房，将来……干部说只能按俩人算。刘婶说她让儿子把户口迁回来。干部说要是早半年或许还行，现在冻结了。

门墩挤过来说，该我们了，该我们了。

刘婶说，你们家户主呢？

门墩说，我们家户主在炕上躺着运气呢！

干部问门墩能拿事不。门墩说，这是什么话，我能拿事不？跟你说，我拿的事比你的重要多了。拿笔，记，我们家七口七户，一千二百平方米。

干部说，是篮球场吗？要打篮球你们家还差三口，得十个人上场。

门墩说，你听着我给你算。这前院，后院，加上北屋三间，东、西南屋三间，还有……甭算了，这院的房都是我们家的。

干部说，院子不算面积。

门墩问为什么。干部说，不为什么，算的是居住面积。院子是院子，房是房，结构不一样，院子没顶，房有顶。

门墩说，以有没有顶棚来计算，谁规定的？我问你，工人体育馆和工人体育场要是也在拆迁范围，你能说体育馆算面积，体育场它就不算面积？体育馆是房子体育场它就是院子？再说了，你们卖房的时候院子不也照样算面积，让买主交钱，没听说过有白送院子的。

干部说，叫你们家大人来。

门墩说，我还不够大？旧社会都能当爷爷了。

干部说，你们家的面积得重新计算，户口也不对，这上头只有一户，户主王满堂，儿子王国强。

门墩说，没户口不等于我们没人。我有大姐二姐，大哥二哥，大侄子小侄子，他们都曾经在我们这户口本上安过家。

干部说，现在这本上就剩了两个人，按这个，我们可以分你们三室两厅，多余的面积折钱给你们。

门墩说，您得给我们两套，两套最好不挨着，离得越远越好。我不跟我爸住，别人都走了，就把我跟他拴着，我老在水深火热之中。您得趁这个机会把我解放了。

刘婶说，门墩你可不能这样，你爸跟前就你这么一个了，他不靠你靠谁？再有不是，你也得担待，谁让他是老家儿呢。

门墩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呀，抗日战争八年还有个胜利呢！我一想起跟我爸爸在一屋待着，老受他压迫，前途简直一片黑暗。

王满堂舍不得这个院子，舍不得门口这个精雕细琢的影壁。夜深人静，他睡不着，来到院里，在月光下看着小院，看着影壁。想起当年师傅手把手教他雕砖的情景，想起他在古建队当队长的情景，想起老剩儿穿着志愿军服在影壁前与大家告别的情景。也想起他把老剩儿雕的小兔嵌上影壁的情景，想起了“文革”时他用泥糊抹影壁的情景……

这曾经都是活生生的现实，与这影壁上的砖雕共存的现实。砖雕不存在了，现实便也就没了依附。他王满堂是与这影壁共存的，影壁又是与小院共存的。他的生活中，不能没有这个影壁，不能没有这个院落。这是他的根……

周大夫走来了，周大夫说他也睡不着。看王满堂抚摸着影壁不说话，周大夫说，后补的这只兔已经跟原来的浑然一体，看不出是后续的了。

王满堂说，建筑这行，甭管隔多少年，隔多远，隔几代人，他都能通过物件本身接上，使建筑的精神一贯到底。你一看太和殿，你就知道当年建太和殿的工匠在活儿里跟你说了些什么。他们没死，他们都在活儿里活着呢！就好像他们都回家歇班了，这会儿该你干了……东西要没了，他们人也就没了，你就看不见他们了。

周大夫说，可咱们现在盖的高楼大厦又起来了，又接上了，再过几百年咱们的后代又能在这些活儿里看见咱们了。

王满堂看了看影壁说，我还是舍不得。

周大夫说，舍不得也得舍了。

灯盏胡同九号的住户们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政府照顾到老街坊，将大家照旧安排得很近。给刘婶和周大夫安排在三楼门对门，将王满堂安排在他们的头顶上，十楼。

过去的老话儿说，搬一回家，等于着十回火。是说搬家损失之大。眼下旧东西进了新房子，总是不和谐，就逼得人们在居家上彻底大换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周大夫说他在美国看人家搬家，屋子一换东西全换，什么都扔了。可咱们，什么都是好的，连个空饼干盒子都舍不得丢，吃完了酱豆腐瓶子刷干净了也是个有用器皿。其实全是垃圾。周大夫拉出刘婶杂物筐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儿说，这个物件也搬过去吗？说着扔到墙角。

刘婶说，这是我的锅，锅都不要了，我拿什么吃。

门墩也从屋里往外扔东西，衣服一件件飞到院里。门墩心里真是纳闷，家里哪儿来的这么些破烂。翻开一个包袱，里头都是碎布头，扔了出去；翻开一个包袱，里头是他小时候穿过的小鞋，小围嘴，小屁帘。门墩将展帘挂在屁股上，扭了几扭，而后毫不吝惜地扔出门去。继而扔出来的有他的大衣，王满堂的棉袄，成包的火柴，成箱的中华肥皂，一床床棉花套子，一包包过期几年的药片……

王满堂一动不动地眯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周围的一切似与他无关。

一只小鞋砸在他身上，王满堂拾起鞋，是当年坠儿穿过的小红鞋，绣着蝙蝠的小鞋，出自麦子的双手。鞋穿破了，又经大妞用彩线细细地缝补过了的……王满堂将鞋爱惜地在手里抚摸，又恋恋不舍地将小鞋丢到门墩扔出的衣服堆中。

又有东西不断从屋里飞出。

王满堂索性闭眼不看。

水鸭子从屋里也飞出来了，咣当砸在地上。

王满堂一下睁大了眼翻身跃起，将水鸭子紧紧抱在怀里，冲着门墩喊，你给我停住！停住！

门墩出来问怎么了？

王满堂说，你搬你的东西，你别碰我的。

门墩说就是不搬家，这些陈年的老破烂也该处理处理了。王满堂说谁敢说它们是老破烂？门墩说就是老破烂，就是没用的东西。王满堂顺手抄起小椅子就往门墩身上砸。门墩一边躲一边故意嘶着声地喊救命，让周大夫赶快来救驾。

周大夫拉住王满堂说，心里不痛快也不能这样啊，这是干吗哪这是？

坠儿回来了。刘婶说，二姑娘回来了？快劝劝你爸吧，猴急了，要打人哪。

王满堂说，坠儿，咱们这院要拆啦！你知道不？

坠儿说她知道，规划方案就是她们设计院定出的。王满堂一听就冒火，说拆哪儿不行，偏拆咱们灯盏胡同！坠儿说这儿拆了要盖一座大楼。主满堂说哪儿拆了不是盖大楼，咱们北京还缺大楼？坠儿说这座大楼还真是缺，全国独一份。王满堂说这院房，这影壁也是全国独一份。坠儿说拆了这片民房要建一个博物馆。王满堂说就是那些搁死人骨头、死人碗的博物馆？坠儿说是中国古代建筑博物馆，重檐庑殿顶，玉石须弥座，斗拱飞檐，一派古色古香。这是个重要工程，是归结咱们土木行建筑精华的殿堂。

王满堂说，你没骗我？

坠儿说，我骗您干吗？

王满堂说，那我看看你的图纸。

坠儿将随身拿来的图纸打开。大家围上来，一片辉煌展现在阳光下。

周大夫说，好气派呀！

刘婶说，就是台阶多了点。

王满堂说，那不是台阶，是房顶，你看倒了。

别佳帮鸭儿在往纸箱子里收炊具。鸭儿已经和王老师说好，明天去婚姻登记处登记。

院里浙渐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别佳说下雨了。

鸭儿显得有些不安。

傍晚，雨越下越大，雨中传来别佳的歌声，他唱的是梁子的诗：

潇潇的雨将心田拨动，踏出了生活的泥泞。

我把爱情留在了昨天，留住了青春，留住了梦。

鸭儿寻着歌声推门而进，坐在别佳对面听他唱歌。别佳唱完了，鸭儿说别佳唱得好。别佳说，你就不问问我的情况？

鸭儿不知道别佳有什么情况，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相片，那是别佳一家幸福的合影。别佳说菲利娅已经不在人世了，三年前死于车祸……我们是一对恩爱夫妻……我很想念她。

鸭儿说，别佳，原谅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你从来没说过……

晚上，鸭儿给王老师打电话，说下雨了，改天再去登记。

搬家了。

刨子指挥几个民工进进出出。王家的大大小小都来帮忙。柱子和朱惠芬也从国外回来了。刘婶说，柱子你真会赶。刚好赶上我们搬家，你要是晚回来几天，可就找不着灯盏胡同了。

周大夫问朱惠芬，这回回来住多少日子？朱惠芬说不走啦。周大夫说彻底回来啦？朱惠芬说彻底回来了。

为了防止门墩再胡乱扔东西，王满堂亲自监视着门墩将桌椅板凳搬上车。一民工搬来一个绿瓦盆，问还要不要。门墩看了王满堂一眼说，要，装车！

大瓦盆上了车。

又一民工拿来水鸭子问要不要。门墩说，要，装车！

王满堂说，等等，别装。

门墩说，您终于觉悟了？

王满堂说，留下它，我把它跟影壁上的砖雕一块儿捐给建筑博物馆。

坠儿说，这算得上博物馆的精品了。爸，那个玉坠要是还在多好，这样就齐了，就能让后代看看老祖先们建北京用的都是什么家什了。

东西都装齐了，门墩让大伙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刨子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说都空了。门墩说空了就好，门墩走到司机跟前悄悄说，师傅麻烦您把这车东西拉到废品站，全卖了，一半算您的车钱，一半您给我。司机说这车东西卖不了多少钱。门墩说就看会不会卖了。司机说他还没干过这样的差事。门墩说改革开放了，每人每天都会遇到许多新生事物，没干过的事情很多，要适应新的形势，新的变化。作为司机，头脑自然也要变得灵活一点，并不是纸票子才是钱。

司机发动汽车，汽车缓缓驶出。司机探出头来说，上交道口废品站吧，那儿的秤准。

王满堂说，怎么？你把这车东西都卖啦！

门墩说，一车破烂，您留它们一点儿用没有。那边全套家具我们几个都给您准备好了，您就请享用吧。

王满堂追着汽车使劲喊停，梁子让他爸爸别追了。王满堂说，你妈的相片还在车上哪！

门墩说，您怎么不早说！

门墩追着汽车大声喊，等等——我妈在车上哪！

王满堂在儿女们的簇拥下最后巡视一遍院落。空荡荡的房屋，墙上有挂相片的痕迹，贴画的痕迹。院里的枣树，结了一树的红枣，默默地与众人相对……这里曾经是家，是温馨的家……

王满堂来到影壁前，不忍离去。坠儿说，爸，我下午就让人把它取下来。

王满堂说，别碰坏了。

套儿背着照相机跟在大伙后面。套儿说，王大爷，最后留个念想吧，我妈我奶他们已经照过了。

大家意识到，这是在灯盏胡同的最后纪念了。

众人在影壁前站好，别佳游离于众人之外，被鸭儿拉人队中。

一张全家福定格。

第十三章

阳光明媚的住宅小区，与灯盏胡同相比，完全是两个时代了。多了许多现代化，也少了许多人情乐趣。王满堂、刘婶、周大夫不能抬杠了，这实在是个太大的遗憾。在老宅里抬杠斗嘴，对三位老人来说是一种绝佳的精神按摩，是一种友情的粘合剂，更是一种即兴而来的机智与幽默。

这一切，随着各家的封闭而消失。三个老人，竟然难得有见面的机会，除非是彼此有意的相约。那种在小院里的锅勺相碰，那种经意不经意的不期而遇，再也没有了。

王满堂家三室两厅的宽大房屋完全为现代化陈设所填充。王满堂坐不惯那一陷半人深的沙发，屁股底下不踏实，不透气，痔疮频犯；看不惯那如同电影屏幕一样的大彩电，人影晃动，眼晕，血压猛升；听不惯那砰砰的音响，连玻璃杯都能震得跳跃，更何况是王满堂的心，搬到新楼就增加了早搏症状。但这一切都是按照门墩的思想来设计的，充分体现了门墩的精神。王满堂认为，离开了灯盏胡同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自我，就彻底地败在了门墩手下。他的地位，他的威风，他的权力，好像都随着那些破家具被那个卡车司机给卖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陌生现代家庭的参观者，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都不是他喜欢的，也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无法坚持他自己，正如他无法再和刘婶们抬杠。这种无奈深深地嵌进他的心里，使他更为苍老，更为固执。在这高楼之上，他推一能不妥协的，就是将大妞的遗像挂在客厅的墙上。尽管不和谐，尽管一进门就有些阴森森的感觉，但王满堂愿意。这是他从灯盏胡同带来的惟一纪念，是他坚守的最后一块阵地。

早晨，王满堂由厕所出来，不高兴地砸门墩卧室的门。门墩受不了老爷子的干扰，早早地就在家里弄出这些响动。要是在小院里，老爷子砸谁的门也不会砸他的门。现在，老爷子除了砸他的门不会再砸别的门。门墩睡意朦胧地问有什么事？王满堂说他拉不出屎来。门墩说拉不出来多坐会儿。王满堂说平时蹲惯了，坐着拉不出来。门墩说还是不憋，要是蹿稀，在钟楼顶上都能蹿出来。王满堂说他有一礼拜没拉屎了。

门墩说，不是给您买果导片了嘛，还有蕃泻叶、麻仁丸，您吃啊。

王满堂说不是泻的事。是厕所的事，他让门墩给他把厕所改了，改成蹲坑的。他蹲了八十多年坑了，他没坐着拉过屎。门墩说没听说过有这么改的，这是进步向落后的倒退，是违反历史发展规律的反动。王满堂说历史爱怎么动怎么动，但是他得拉屎。门墩说实在拉不出来可以上下头的公共厕所，那里是蹲坑。王满堂说去是可以去，但不是长久之计。上一趟公共厕所交两毛，这月还没过半，他八块钱已经出去了。照这么着，他一个月十五块打不住，一年光上厕所得小二百……

门墩说，您买月票。

王满堂吼道，买月票？！我让你给我改厕所！

门墩根本不理王满堂。门墩看了一下表，匆匆跑到电视机前扭开电视，电视里正播报股市行情。

王满堂说，你指望那个就能赚？做梦吧！猜仨攥俩的小伎俩，没意思极了。有钱还是存银行，保险！谁垮了银行也垮不了。

门墩对王满堂说，您的观念忒落后。人家深圳一个没文化的家庭妇女，炒股愣炒成了一个亿万富婆。您怎么就不想当个亿万富翁呢。

王满堂说他从来就不做那样的梦。指不定哪一天，亿万富婆就成了一无所有。

据电视报道，门墩买的股跌了。门墩的心情变得很不好，抬头看见母亲的遗像，就对王满堂说，您把这个像摘了，一进门迎头就是一个死人，晦气。

王满堂说，那不是死人，那是你妈！

门墩说，人家的厅里都供关公，供财神爷，供招财猫，没见供死人相片的。您要想看我妈，挂您自个屋里去，一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王满堂说，这可是你妈。你妈在几个孩子里头，最疼的就是你。

门墩不再理满堂，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拿橘汁，却见冰箱里全是剩菜。装蔬菜的格子里塞满了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件皮袄。门墩说，您这是干什么呀？糟蹋冰箱呢！几根炒疙瘩丝、半碗棒子面粥，一小碟酱瓜。这电钱比您这棒子面粥钱还贵，也真有您的，把皮袄还塞冰箱里。

王满堂说，这楼上没地方晒，我怕它长虫子。

门墩说，亏您想得出来。屋里冬天有暖气，要皮袄干什么？将来哪儿受灾，捐了得啦！

王满堂说，捐皮袄？这是上好的滩羊皮，我跟你妈结婚那会儿你姥爷给我买的。这件皮袄二十块大洋哪，说不要就不要了？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也没阔到这地步。我们临州仁记棺材铺掌柜，是有钱的主儿，他穿的皮袄也不过是二道毛的，比我这个羔皮差远了。

门墩说，您的生活水平早超过地主老财了。旧社会您要过今天这日子，一解放就得把您枪毙了。

王满堂说，把你枪毙了。

门墩说，大早晨的我不跟您磨牙，我得上股票交易所。您快点拉您的屎去，拉回来接着玩您的各种保健器械。

王家大厅的一角搁着不少保健器械：摇摆机、按摩器、频谱仪、血循环机等等，都是儿女们的孝敬。门墩说，您把这些练完，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王满堂说不想练，腰疼。门墩说腰疼才更应该练。王满堂说他腰疼是睡软床睡的，门墩得给他换床。

门墩说，您有完没有？我再不走，您得让我给您换儿子。

王满堂说，我还真有这想法。

门墩出门了，扔下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家里又剩了王满堂一个人。王满堂从客厅转到阳台，从阳台无聊地往下看，楼底下有几个人在走动，有一个半大小子在甬道上一趟趟溜滑板，技术不怎么样，只要两只脚全站到板上去就摔跟头；不成荫的小柳树底下有胖女人在迢狗，准确说是狗在遛女人，女人被绳牵着跟着狗跑；南面喷水池旁边，有个卖西葫芦的正跟小区管理员争吵。吵的什么，听不见……

有叮咚门铃声。王满堂兴奋地跑去开门，是刨子和已经挺起大肚子的青青。王满堂说，我正门得慌呢，这楼房不是房，是个监狱。把我关进这笼子，我一天也见不着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也没有。你们来了好，跟爷爷待一天。

刨子说他们是路过，顺便上来看看。刨子说他在东边大陈庄承包了一套工程，他们要盖个仿古大礼堂。王满堂说盖礼堂，顶棚跨度大，全凭两边的立柱吃劲，材料要选好，木头要硬棒。刨子说现在不用木头，全改水泥了。王满堂说要这样钢筋得吃得住劲。王满堂要跟刨子一块儿去大陈庄看看，刨子说那儿的条件太差，道不好走。爷爷已经八十四了，万一有个闪失，门墩也不会答应。王满堂说门墩巴不得他早点弯回去呢，天天折磨他，虐待他，他想向消费者协会投诉这个儿子。

青青听了就乐。青青说，您马上就能看见重孙子了，就该四世同堂了，将来让重孙子陪着您，比门墩强。

刨子说他刚才带青青到医院查了一下，是男孩。王满堂说头生还是姑娘好。青青说现在就让生一个，没什么头生末生了。王满堂说，我还是喜欢姑娘，你奶奶她喜欢男孩。

刨子看了看大妞的遗像、拿出手绢将上面的土擦干净。刨子说，咱们家里，我奶跟我最好……要是她能见着重孙，不定乐成什么了呢。

王满堂说，要是她还活着，我也不至于闷成这样。哪天你们还是给我把临州的奶奶接来，跟我做伴，给我做饭。那年让梁子媳妇那么一闹，她再不想来了。

刨子说这事得跟他爸爸商量。说着拿出一沓票据让王满堂替他收着。王满堂拿出小匣子，小心地将发票装进匣中。

青青说，李晓莉跟梁子叔已经离婚了，她管不着临州奶奶的事了。

王满堂说，现在又缠着要复婚呢。

这两年，梁子已经发展得相当不错了。用老萧的话说是否极泰来，翻过来了。从他做成第一笔金砖生意算起，他的土特产公司一线直上。下属了几个分公司和仓库，人员增加到数百，业务做到了全国各地以至日本和东南亚。随着国家商贸进出口权利的放开，梁子的公司有了自营出口的权利，生意一下就搞活了。梁子不但在建国门大楼有了自己的办公地点，有了自己的大办公室，也有了自己的轿车和秘书。今非昔比了。

这天，总经理王国梁在办公室里接待前妻李晓莉。李晓莉来了有些时候了，也说了不少话，坐在梁子对面不住地抹眼泪。

李晓莉在跟梁子谈复婚的问题。

女秘书小范将第三杯水放在李晓莉跟前，对梁子说，总经理，广州来的客人在会客室等着呢，是不是让他们改个时间？

梁子说，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去。说罢站起身对李晓莉说，我还有事。

李晓莉不能再待下去。以她的想法是，那个女秘书和梁子在给她做戏。什么广东客人？根本就没这回事！

李晓莉最后得出结论，要想这件事办成，还得老爷子出面，单靠她磨不行。

问题是王家老爷子对她没有好印象。

寂寞的王满堂给老石打电话，让老石没事过来聊聊。老石说他得看孙子，他老伴年初殁了……王满堂又给大摊儿打电话，对方说不认识他。原来是大摊儿的儿媳妇，儿媳妇说大摊儿瘫了，半身不遂……给刘婶和周大夫打电话，都不在家……

下午的时候，坠儿和老萧来了，找王满堂说建古建博物馆的事。

坠儿摊开图纸说，爸，您的意思说博物馆的主体要靠东建，萧叔的意见是靠西建，往西移二百米。

老萧说，西边土好，承重力强。

王满堂说，我们九号就在东边。我师傅说当初建这座院子的时候，师爷是经过“阳基辨土法”反复验证的。九号底下的土红黄滋润，细而不松，油润而不燥，鲜明而不暗，是得到地气的好上。

老萧说，西边的土壤结构更好。往西移二百米，就躲开了地下水的水脉，别忘了在你们院里曾打出了一口甜水井。西边的土五色兼备，是上好吉土。

……

满堂、老萧争论不休。

两人正在各不相让之际，冲进一个花花绿绿的人来，细一看是刘婶。刘婶头上插花，腮上抹红，腰系彩绸，着红挂绿，打扮得妖艳又夸张。

老萧倒退几步吸了口冷气，王满堂等人也为刘婶的打扮惊奇。老萧说，你没病吧？

刘婶说，我好末当央的有什么病？我们这是扭秧歌。

老萧说，不对了，我看这是不对了，得叫救护车。

满堂到电话跟前，找号码，找急救中心，急救中心……

老萧说，什么急救中心，没用！得往精神病院打，打安定医院！

刘婶一把按住电话问，往哪儿打？

王满堂说安定医院。

刘婶说他们这是老年秧歌队，大伙天天在活动室扭秧歌，既娱乐又锻炼身体，老哥们儿老姐们儿在一块儿乐着哪。来叫王满堂，让王满堂也参加。王满堂看着刘婶的大红嘴唇说，我不参加。

刘婶说，这有什么，连周大夫都加入了。老周，老周，你进来。躲什么呀……周大夫被刘婶从门外拉进来。大家一看周大夫，打扮得更出色——

周大夫成了刘媒婆。

门墩带了一只八哥回家，这只八哥是一个月以前在东直门立交桥上买的。据卖主说，八哥是上好八哥，聪明极了，摹仿力特强。就是不留神，学脏了口，一天到晚装收废品的。养鸟的主家忌讳这个，便宜处理。门墩正巧从桥上过，就把它买了下来。买了也不急着拿回家，交给他的一个朋友调教。让八哥再不要收废品，说些个吉祥话，博老爷子高兴。门墩的朋友跟门墩是一类人，给八哥教不出什么正经好话来，只教了一句：我是你爸爸。

门墩拿了这只爸爸八哥，有些哭笑不得。后来一想也好，让八哥替他跟老爷子作战也省了他很多精神。于是兴冲冲把鸟拿回家来，又买了不少吃食，准备跟爸爸好好喝一盅。

门墩进了门却听不见王满堂的回应。推开厕所门，没有。推开卧室门，也没有。推开所有的门，都没有。他不知道这么晚了王满堂会上哪儿去，打了一圈电话，哪家也没有他的爸爸。看墙上的钟，已经十点半。

门墩无力地放下电话，瘫在沙发上。事态很严重——爸爸丢了。

笼里的八哥清脆而响亮地重复：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

得到消息最先赶来的是柱子和朱惠芬。柱子问爸什么时候出去的，门墩说不知道。问爸身上带钱了没有，门墩说不知道。柱子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门墩说，我不能一天什么不干，光看着他！这老爷子一天比一天难伺候，就每天这泡屎，不把你折腾个贼死不算完。我算是够了！下一步咱们大伙商量商量怎么办吧，屎盆子不能光让我一人顶着。

朱惠芬说，别说这话了，赶紧找人要紧。

门墩说该找的地方都打电话了，包括失物认领处……柱子狠狠地瞪了门墩一眼。门墩说，你甭瞪我，万一谁要把咱们老爷子送那儿去了呢？

朱惠芬说这一片大楼都一个模样，老爷子会不会找不着家门在楼之间瞎转悠啊。柱子说有这种可能，他头两回来在楼底下转了半天，不知道该进哪个门。门墩说这片小区面积大了，汽车三站路呢，甭说转一宿，两宿也转不出来。柱子说要是这样就得下去找。他找东片，门墩找西片，朱惠芬在家等电话。

八哥冒出一句：我是你爸爸。

柱子一听就来气，说门墩一天到晚提笼架鸟，没有一点儿正经。门墩说这鸟是给老爷子买的。柱子说买个什么鸟不成，非弄这么一个讨厌的东西。

八哥说，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

夜色中的小区楼群，门墩在楼下喊爸爸。刘婶从窗户探出身来问，还没回来哪？

柱子说没有。刘婶跟周大夫就也下来帮着找。

门墩在楼与楼之间使劲喊爸爸——

有几个半大小子在阳台上答应，哎。门墩说，你们再应一声我可跟你们急啊！

门墩再喊，爸爸——

小子们更为响亮地，哎——

有大人出来，对小子们呵斥，小子们进去了，那人对门墩说，兄弟，对不起啦！别着急，慢慢找吧。门墩望着阳台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门墩气急败坏地喊，王满堂——

找了半宿，也没有王满堂的影子。刘婶、周大夫、柱子。门墩在楼底下碰头。周大夫说今天下午跟老萧一块儿说话他还好好儿的呢，也没听他说要出去。门墩说八成是上公共厕所，出来走丢了。柱子说他明天就得想办法解决厕所的蹲与坐的问题。

门墩说，你早该解决。

鸭儿在别佳的支持下开了个俄罗斯餐厅。经别佳介绍，又从俄罗斯雇来了一名大师傅和三名服务小姐，这就使得俄罗斯餐厅真的成了俄罗斯餐厅。

上午，小姐们做着营业前的准备。鸭儿告诉伊娜，她的中国话要加强练习，不能动不动就说俄语，这样不允许。来吃饭的图的是舒畅，让人感觉到一点儿不方便都不行。伊娜说她在努力。鸭儿问今天的特价菜是什么，伊娜说是俄式炸肉卷。鸭儿让写出来，摆在门口。

鸭儿看见王满堂到餐厅来了，就问她爸爸昨天上哪儿了，让门墩找了一宿。没等王满堂回答，她赶紧就给门墩打电话，让别找了，说爸在她这儿呢……

王满堂说他昨天上灯盏胡同了。王满堂让鸭儿赶快给坠儿打电话，他要立刻见坠儿，有要紧事。

没一会儿工夫，坠儿就来了。

王满堂对坠儿说他昨天在灯盏胡同蹲了一宿，他赞同师爷的观点，要证明他对，就必须拿出证据来。他根据赵家传下来的办法，在东西两边各挖了一个一尺二见方，一尺二深的坑，把挖出来的原土筛细了，再填回到坑里头。过了一夜，要是土拱起了一层，这就说明了这个地方地气旺。地气旺说明土壤结构好，对建筑的承载力大。要盖大屋顶，地气是很重要的。

坠儿说，就为这个您在俩坑跟前守了一夜。

王满堂说，谁要是不留神把坑踩一脚，我不是前功尽弃了。

坠儿问结果怎么样，王满堂说俩坑都没塌，但实际俩坑是有差异的。他在东边和西边各取了一寸土，称一称就知道了。

鸭儿拿来称，王满堂从左后腰上摘下一个塑料口袋，说这是西边的土。鸭儿称了，八两三钱。王满堂从右后腰上摘下一个塑料口袋，说这是东边的土。鸭儿称了，九两二钱。王满堂说，东边比西边的土重，说明东边比西边的土质好。老辈儿人为验土质常这么干。重九两以上为吉地，六两以上为中吉，四两以下为凶地。

坠儿说，您说的有道理。中国有个叫郭璞的人，用这种方法定下了温州城。后来勘探资料也证实了温州城的地质状况优于附近所有城池，才成为“控山带海，利兼水陆，东南之沃壤，一都之巨会”。土密实性大比重也大，承载力也大；承载力越大，越适合做地基。您说的四两以下的凶土大概就是我们说的含水极高的有机土了，六两以上的吉土大概相当于砂土或黏土。至于十两以上的大吉土，相当于密实的碎石土了。我回去以后把这两包土做一次细致化验，再下结论。

王满堂说坠儿把大楼主体建在九号的位置上，没错。

柱子、梁子、门墩们接到了鸭儿的电话，纷纷来了。大家都抱怨父亲这种不打招呼就出门的做法不妥。门墩更是委屈，门墩说趁着大伙都在，他把话说开了，爹是大家伙的爹。不是他门墩一个人的爹。对爹的照顾也得大家轮着来，不能光让他一个人摊着。

王满堂说，你够了，我还够了呢！你以为我活得舒服，饥一顿饱一顿，关在那个笼子里，没人说话，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门墩说，我给您买了太空水饮水器，一年四季那个小灯都亮着，随时给您供应开水，想喝您一按开关就行了。

王满堂说，我看了说明。你那是纯净水？什么是纯净水，纯净水就是蒸馏水，是洗澡堂子过滤出来的，我知道。以前澡堂子整大瓶整大瓶地卖蒸馏水。现在换了包装了，玻璃瓶改塑料瓶了，可里边的内容没变，我干吗要喝洗澡堂子出来的水？那水泡出茶来是什么味，闹不好我再喝出一口胰子沫来。

门墩说那不是洗澡水。王满堂说，不是洗澡水你怎么不喝？别以为我傻，我观察过你，打买来这个大瓶子，你就没喝过一回。你不是喝可乐就是喝芬达。

柱子建议，爸爸在几个家轮着住。王满堂说甭玩这花样，这花样不新鲜。上半月在你那儿，下半月在老二那儿，到了十五号那天你把我搁到墙头上对老二说：那头接好了啊，咱爸爸过去啦。那头要是没人，我就得在墙上骑着。

梁子说，您说的那是《墙头记》，是戏。您看现实生活中，我们谁不孝顺您哪？

王满堂说，你们谁也不孝顺。

门墩说王满堂这叫不讲理，越老越钻牛角尖。照这样，谁也跟他过不到一块儿去。王满堂说他们的妈就能跟他过到一块儿去。

门墩说，我倒真盼着我妈能起死回生。现在能克隆羊，不知道能不能克隆妈。

王满堂让孩子们把临州的柱他娘给他接来。

大家面面相觑。

柱子说他接过娘，娘不来。说在乡下住习惯了，有桂花跟霜降照顾着，挺好。王满堂说，你娘不来，是因为我没说话。现在我让她来，她能不来？

门墩说，您又不是皇上，让谁来谁就得来。

王满堂说，我们是两口子！

柱子让他爸别急，他先给霜降打个电话，把这事提一提。他娘今年也八十一了，到北京来生活能不能自理，这还是个事。王满堂说他能伺候她，让她放心来。

门墩说，一个八十四就够受了，再来个八十一的，说不定哪天半夜我又得满世界喊妈去。我这是干什么呀我！

梁子说，轮着住跟接大妈来，都是下一步的事。当务之急，应该给咱爸雇个小保姆，每天洗衣做饭，陪老爷子聊天。

梁子在办公室给秘书小范交代工作……往陕西调三十万临州砖，三月二十二号运到，延误一天要罚款百分之五；杂面加工设备的调试还不尽如人意，给临州打个电话，问问原因究竟在哪儿。要是技术问题就让他们派人来培训，要是设备问题就直接派人到厂交涉。这个工作今天下午要落实……小范边听边记。梁子说，另外，你给我父亲找个保姆……小范问什么条件。梁子说，会管家务，会做饭，没脾气，人要老实本分的……不要太漂亮。

小范离开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地对梁子说，她也很喜欢诗。梁子问她自己写过没有，小范说写过。说着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有几行，请王总斧正指点。梁子看那诗写得也还有味儿，不觉朗诵了几遍：

阳光让我迟疑，生活将我托起。

我不能松手，命运要我紧紧抓住你。

梁子就对小范有点儿刮目相看。

鸭儿正式向父亲提出了她要跟别佳结婚的想法，王满堂为这件事特地把周大夫和刘婶叫到家里来商量。以王满堂的想法，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别佳再好也是外国人，他没有给洋人当老丈人的思想准备。刘婶说现在开放了，涉外婚姻多了，也有过得不错的。周大夫说别佳是个好孩子，这孩子心善，没坏毛病，这打小就看出来了。刘婶说没想到锅炉爆炸还炸出一段姻缘来。王满堂说不是炸锅炉炸出来的，是开饭馆开出来的。刘婶说鸭儿比别佳大着好几岁呢，别到时候过不了几天就……周大夫说大不大不要紧，都这个年龄了，不会感情用事了，他们也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决定的。所以，作老家儿的不要轻易给以否定。

王满堂说，到时候再给我们家生出一个小二毛子来，我们老王家自此就串了秧，变了种了。

刘婶说，我们那只黄黄就是配错了种。本来是只土猫，最近下了一窝杂毛，不长不短，不白不黄，有的眼睛绿，有的眼睛蓝，还有俩瞎眼儿。猫可以给人，要是人，你说窝心不窝心。

王满堂说，要是这样，赶明儿我抱着外孙子口临州，乡亲们围上来准说，你怎么抱只卷毛狮子狗回来了？

门墩由自己屋里探出头来说，您几位是吃饱了撑的，杞人忧天。您也不算算我大姐今年多大了，她还生得出二毛子来吗？

王满堂说鸭儿今年五十七了。

门墩说，五十七甭说生二毛子，就是生三毛子，生土造也是奇迹。门墩说，人家跟您打个招呼是礼貌，是表示把您这老家儿搁在头里。您倒好，较起真儿来了，就以为您真是了不起的一家之长呢！我说呀，该闭只眼就闭只眼，别什么都门儿清，那样招人讨厌。

周大夫说门墩说的有道理。到了他们这个岁数，最好是装聋作哑，装傻充愣。有话说，不聋不哑，难做阿翁。就是这么回事。王满堂说依你们，这事不管？周大夫说不管，刘婶也说不管。

王满堂说那就不管。

这天，王满堂正在跟那只只会当爸爸的八哥对话，李晓莉提着大包小包来了，说有事。王满堂说有事找门墩，现在门墩是户主。李晓莉让王满堂做梁子的工作，跟她复婚。门墩说这事李晓莉弄反了，她是跟王国梁复婚，她得先跟王国梁商量好了再来给老爷子打报告，没听说先批了报告再商量的。王满堂说是这么个理儿，门墩也有不糊涂的时候。

李晓莉哭泣着说本来这事还有转机，只是梁子身边多了个年轻的姓范的秘书，有事没事地在梁子跟前晃悠，还往家跑。明摆着，咪咪要有后妈了。

正说着，小范带着保姆来了。李晓莉悄声对王满堂说，就是这个人。

小范说她是王总的秘书，姓范。王总让她给家里找个保姆，她今天带来了。王满堂说家没小孩，不用保姆。小范说保姆是专为照顾王满堂的。

小范对保姆说，你都看见了，家里情况比较简单，活不多，但要求高质量。今、明两天彻底打扫卫生。所有的被套床单必须一礼拜换一次，厕所一天刷两次；房间要随时保持整洁，窗上桌上不能有灰；饭一天三顿，要少而精，不许给老爷子吃剩饭，营养要搭配。三天跟老爷子结一次账，实报实销，不许弄虚作假。一礼拜我要查你一次，合格给奖金二百元，不合格扣工资，三次不合格，辞退。

保姆说她会好好干的。

小范说，你也知道，找这么清闲的人家不容易，你得珍惜这份工作。

保姆说她懂。小范在交代这些的时候，李晓莉有些坐不住，李晓莉说，梁子也是，干吗雇保姆呀？我已经下岗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每天过来给您干点活不就是捎带着的事嘛！我明天就过来。

王满堂说，你别来，我用不起俩保姆。

李晓莉说，我不是保姆。

王满堂说，那你是什么？

李晓莉语塞。

保姆就在王家住了下来。多了一个人，王满堂觉得这个家好像变得很拥挤，很陌生，有种不是自己家的感觉。保姆却有着随遇而安的舒展和到家了的平静。保姆似乎并不善于收拾房间，不善于料理家务。来了几天，竟没做出一顿正经的饭来。不会使煤气灶，不会用微波炉。只会看电视，专看爱情片，而且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致使嗲里嗲气的爱呀爱，永远填塞到王家每一个角落，让你没处躲没处藏。王满堂已经想好了，下次姓范的秘书来，一定要让她把这个保姆带走，不求别的，求个消停。

近些日子，门墩又招回了一个姓黄的丫头，称为密斯黄。俩人不分昼夜地混在一块儿，或拥或抱，净在王满堂眼皮底下干些有伤风化的事，让王满堂心里不痛快。到早晨了，门墩的房门还紧紧关着，一男一女在里边不知干些什么。王满堂决定不让这对男女自在，每隔一会儿就敲敲门墩的房门，提示注意影响，提示自己的存在。

门墩完全明白父亲的意思，也并不与他说什么。在王满堂第五次破过门之后，门墩打开了门，拥着密斯黄要往外走。

王满堂叫住了这对男女。王满堂说，这姑娘你昨晚上在门墩屋里待了一宿，你给我说说，你们登记了没有？

密斯黄说，王大爷，这还能当个事吗？

王满堂说，姑娘，看你也是有文化的人，用不着我开导你。当女人呢，凡事得自爱，得自己把自己当个事。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我们共产党人就最讲认真。

密斯黄听了哈哈大笑。跟门墩说，你爸真有意思，特幽默。

王满堂说，我是为你好，你以为王国强是正经人吗？他虽然是我儿子，但打小就不走正道。偷鸡摸狗，九岁就开始搞对象，工作换了有一百个，对象换了也有一百个，没一个能成的。姑娘，将来你要跟他过日子，他根本就靠不住。不怕你笑话，我的儿女有俩打离婚的了，我们老王家有这个传统，你将来别成为第三个。

密斯黄说，这年代，谁也别指望着靠谁。我要真靠门墩，我就是傻×。甭说将来，就是现在，我也没打算跟门敏在一块儿过。

王满堂……

门墩说他爸爸的老皇历这将该翻过去了。王满堂说翻到哪将也得有个谱，不能胡来。又对姑娘说，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我也不是那老古板，但是你不能一上我们家就……我怎么跟你妈交代呀。

密斯黄说，您甭跟我妈交代。我都不跟我妈交代，您跟我妈交代什么？

王满堂气得说。你们，你们怎么像一群猫狗一样。

门墩让王满堂甭操这份闲心了，有那精力把八哥那张臭嘴纠一纠。它不能一天到晚老是“我是你爸爸”。

门墩与密斯黄勾肩搭背地走了。王满堂无奈地坐在沙发上，屁股下面一硌，一拉是烙饼的铛。王满堂对在一边不知干什么的保姆说，一大早起来你都干了些什么，到现在了有早饭没有？

保姆说，你要吃我下去给你买。

王满堂说，我要不吃呢？

保姆说，就不买。

王满堂说，买早点。亏你也说得出来。“保姆说买个煎饼省事。

王满堂说，省事我要你干什么？

保姆说，王大爷，趁这会儿没人，我得跟您说件事。

王满堂让保姆说，保姆说她说了王满堂一定得原谅她。王满堂说不论多大的事，只要说实话，他都原谅，贩卖毒品除外。保姆说卖毒品，她没有那个胆。王满堂问保姆到底干什么了，保姆说不好说。王满堂说偷人东西了？保姆摇头。王满堂说借了高利贷了？保姆摇头。王满堂说裹到黑社会里了？保姆摇头。王满堂说让人强奸了？保姆还是摇头。王满堂说，你到底怎么了嘛！

保姆说，我怀孕了。

王满堂说，怀孕？怀孕了你上我们家干吗来了？你在我们家挺着个大肚子……我得跟我儿子说……让你走。说着，王满堂就抄电话。

保姆拦住王满堂说，王大爷，您先听我说……保姆把缠在腰上的布一扯，一个巨大的肚子就挺出来了。

王满堂目瞪口呆，王满堂说，你想怎么着？

保姆说，我求您让我在这儿待下来。

王满堂问保姆家在哪儿，保姆说在西边的山里。那儿太落后，她婆婆说了，生下来要是个儿子就留下，要是个丫头就……就……就闷死。王满堂说什么时代了，竟然还有这样顽固的婆婆。这老太太大概是没有受过儿子的害，要是把门墩这样的换给她，她保准是生下儿子就闷死。保姆说她想过，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一条命，都有生存的权利。所以她就跑出来了，她要生在外头。要是男孩，就抱回去，要是女孩……就给人，好再生。保姆要求王满堂别把这件事告诉范秘书，因为范秘书知道就该把她辞了。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安身落脚的地方，又遇上了王满堂这么个好心肠的老人，她得珍惜。王满堂说用时髦的话说是抓住了机遇。

保姆说到临产的时候她就走，她不会把孩子生在王家，她会生在医院里。她说王满堂是个大好人，她打一进这门就知道自己遇上了活菩萨，说王满堂是她肚里孩子的大救星。

王满堂说，别说这话，大救星是毛主席，我算什么。你坐着，我给咱们做饭。

王满堂找遍冰箱、厨房，找不到一点吃的，他记得家里还剩下三包方便面，昨天夜里门墩把三包方便面都吃了。

李晓莉来了。王满堂说来得正好。把屋子打扫打扫，做顿中午饭。问保姆中午吃什么，保姆说想吃炖肉。笼里的八哥不知怎的也突然来了灵感说，吃炖肉，吃炖肉。王满堂也同意吃炖肉，就让李晓莉赶紧去买肉。

李晓莉不满地看看歪在沙发上的保姆，又看了看在笼里跳上跳下的八哥，接过王满堂递过来的钱。王满堂说，念你是下岗工人，我也不白使唤你。你先在我这儿干，咱们按钟点算钱，我给的价比别处高。

李晓莉弯下身仔细看了看保姆说，这不是昨天来的那个保姆吗？怎么一下变成这样了？这肚子少说也有八个月了。这么重的身子上王家来，不会是来当保姆的吧？

王满堂说王家的事情钟点工不要搀和。李晓莉说她觉得这事蹊跷。王满堂说干活拿钱，闲话少说。李晓莉说她上王家来是为王满堂服务的，是来义务的，不要钱。王满堂说没有白用人的道理。李晓莉说都是一家人，不能老提钱。王满堂说这话说的有点儿早。

李晓莉想了想，把手一拍说，我这会儿才闹明白，他王国梁现在堕落得没边了！把人家女的肚子搞大了，就往他爸爸这儿一塞，狡兔三窟，他想得美！表面像个人似的，一肚子男盗女娼！他不跟我复婚，不复婚我就把这一切都科出来！

自认为抓到把柄的李晓莉，再不管什么炖肉不炖肉，拉开门就往外走，头也不回，直奔梁子的公司。

梁子正在办公室接待一个叫作“奔腾”的报告文学作家。梁子想，这人叫奔腾，跟电脑牌子一样，不知是什么水平。上赶着给企业写报告文学，求得些许赞助，挺大的岁数了，也是不容易。

奔腾作家很谦卑地跟梁子握手，说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三生有幸一类的套话。梁子审视著作家，有似曾相识之感。梁子说，我看着你像一个人……奔腾说他的模样比较大众化，不少人看着他都眼熟。梁子肯定地说，我在哪儿见过你，不止一次地见过你。你真的就叫奔腾？

作家说奔腾是笔名，写报告文学也是这几年才涉及，以前他是写……梁子说，你是写诗的，你叫马伟。马伟，马老师！没错，您是马老师。

马伟说，你怎么会认识我？

梁子说，您忘了，五十年代，您在十二条小学给我们作报告，您还给我的本子上题了字。后来我还给您写过信，您回了信，我们老师把您的信贴在了墙报上，让大伙都看。后来，我还听过您的文学讲座。马老师，您比过去可是老多了，比在电视里办讲座的时候也显老了。

马伟说，顶都秃了，一天到晚操心的事太多。这几年到处写报告文学，不瞒你说，就是为混俩钱。

马伟说现在写诗实在没有太大出息，现今这时候大家都比较崇尚实际，谁还读诗？这诗歌，要么就古，要么就洋。古就古到汉乐府去，洋就洋个后新生代。至于中间的，就算了吧。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在于谁都想有个完美的句号，他还想出一套他的诗歌集，自费出版……为了诗，他就得挣钱。把自己叫了个奔腾，实在的是有自嘲和调侃的意味。平心而论，他现在跟个电脑也没什么区别了。成了写作机器，把企业家往好里吹，往大里吹，吹得越美他们越高兴，越高兴给的钱越多……

梁子……

马伟说，现在我除了诗什么都没有。

梁子说，现在我什么都有就是没诗。

两人相对一笑。

马伟看到了梁子桌上小范写的诗：

阳光让我迟疑，生活将我托起。

我不能松手，命运要我紧紧抓住你。

……

马伟摇摇头说书生意气，太浅显、太幼稚。梁子说这首诗很有马伟的风格。马伟说就是他写的。梁子不信，马伟说一共十首，发在九○年《江南潮》杂志第二期。梁子说原来是这样，说他一直做梦当个诗人……多少年了，他这个梦一直国不了！今生怕是无缘了。马伟说还是不圆的好，当什么也别当诗人，这是一个最没出息的行当。虚的，一切都是虚的。梁子说这是一种精神，马伟说光靠精神进商店连块糖也拿不出来。

梁子说，马老师，我们公司的报告文学您别写了。

马伟说，我也正思量这件事。

梁子说，我帮您把诗集出了。

马伟说，这……这不合适……

梁子说，您腾出工夫来，再给我们写点好诗，我们都爱读您的诗。梁子握着马伟的手说，马老师，您永远是我的老师，是我精神的家园。

送走诗人，梁子站在窗前对着外面的景致发呆，桌上放着小范让他“修改”的诗。小范进来说，那位作家说您不让写报告文学了……要不我们换种宣传方式？

梁子让小范帮他找本杂志，小范拿出笔和本。梁子说，1990年第二期《江南潮》……小范的笔停住了，没有往本上记。梁子问有困难吗？小范说没有。

小范前脚出门，李晓莉后脚就一头撞进来，李晓莉说，王国梁，我今天才看透你！

梁子让李晓莉有话好好说，不要无理取闹。李晓莉说，是我取闹还是你胡闹！你把个大了肚子的姘头偷偷藏在老爷子那儿，假充保姆渡人耳目，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告诉你，没有不透风的墙。

梁子说，你别瞎说。

李晓莉说，亏你想得出来！我把咪咪搁你那儿，真担心你把孩子影响坏了。

梁子说，你别嚷好不好？

李晓莉说，敢情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梁子给下边打电话让小范来一下。进来一个男士说小范辞职了。梁子问什么时候，男士说刚才。梁子走到窗前向下看，见小范从大楼里走出，进了一辆出租车。

李晓莉说甭遗憾了，走了的好。

梁子对男士说，准备车。

男士说，去追？

梁子说，上我爸爸那儿。

柱子给王满堂做了个木架子，让用的时候往便池上一搁，蹲上去跟蹲坑一样。王满堂说架子用不上了，他昨天坐着拉出来了。柱子说那最好不过，其实坐着省劲，老人上厕所都是坐的。

保姆挺着大肚子给柱子倒水。柱子问这个人是干吗的，王满堂说是梁子给介绍的保姆。柱子说这是开玩笑，让保姆马上离开，这儿不是产院。保姆不想走，王满堂也说让她个重身子上哪儿去。柱子说哪儿来的上哪儿去，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保姆还在哀求，说她要回家她孩子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刘婶来了。刘婶见到保姆说，哈，你又藏到这儿来了，我说这几天怎么找不着你了呢。

王满堂说，你认识她？

刘婶说，怎么会不认识，她叫牛玉娥。社区治安抓住她有好几回了，她滑得跟泥鳅一样，几口都从保安手底下溜走了。

王满堂问抓她干什么，刘婶说她是外地来的，没办任何手续，跟着她男人四处流窜。他男人摊煎饼，她就负责生孩子……刘婶说这是第四个了。

王满堂对保姆说，你说你这人，你怎么骗人呢？我还真以为你……

柱子说，现在这时候，千万不能随便做好人。

梁子赶到家，那个保姆已经让刘婶给带走了。王满堂批评梁子说，你那个家也该修理修理了，你们复不复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成天往我这儿跑，我这又不是办事处。

柱子说梁子跟李晓莉要是没有太大分歧就合到一块儿算了，梁子说合起来他下半辈子也不得安生。梁子说他现在让女人给整怕了，他看哪个女的都像女特务，都跟他在玩花活。王满堂说关键是梁子没遇着好女人。柱子让王满堂到他那儿住些日子。王满堂说他哪儿也不去，他让柱子把山东的娘给他接来。柱子说他怕……给门墩增加负担。王满堂说，门墩从来就没有过负担。

晚上，王满堂在看电视，电视里在说四川的事情。门墩告诉王满堂，他现在在搞一项大买卖。王满堂说一定是又在倒腾水库，门墩说比倒腾水库大。

王满堂指着电视说，该不是你把咱们的四川给倒到俄罗斯去了？

门墩说，把四川倒出去不行，四川出去了咱们地图中间就成了一个大窟窿，成油饼啦，透风。

王满堂说，甭说，四川那形状跟油饼那窟窿还挺像。

门墩说他这回干的买卖，是全球性的。王满堂说那就是把南极的冰倒到北极去，把白狗熊和黑企鹅来个大调个儿。

门墩说王满堂，也不知跟谁学的，越老越贫，越老越没正经。

王满堂说他头回听这话，敢情门墩也知道什么是没正经，他门墩什么时候又有过正经？门墩说他这回就很正经，他干的是一桩正儿八经的买卖，搞传销。搞传销能挣大钱。他传的这种叫“赛日比德”的药能治高血压、心脏病、肺结核、神经衰弱；疝气、脚气、鼻子不通气；肝癌、胃癌、肺癌、血癌、食道癌；肾病、糖尿病、艾滋病、精神病；红白痢疾、跌打损伤、男女不孕、习惯流产；还可以美容、减肥、增加身高、增强记忆力……

王满堂说这就是大力丸。

门墩说“赛日比德”是外国进口的科研新产品。王满堂说，那就是外国的大力丸，化开了贴上就成了狗皮膏药。

门墩说，您这一说提醒了我，“赛日比德”的外用效果也应该得到开发和宣传。

王满堂说，卖大力丸的早年就有，你小子少见多怪，不新鲜。

门墩说，我们不是撂地摊，我们是传销。我的上线发展了我，他挣了我的钱，对我来说这叫投资；我再发展下线，下线再发展下线。这不是一加一的简单算术，这是几何数字的递增……

王满堂说，你小学算术从来没考及格过，这会儿又跑我这儿说什么几何来了，你哄谁呀？

门墩说，这么一算下来，我挣的就多了。发展到一定数量我就可以当三裁，再发展当二裁，最上边是总裁……

王满堂说，我听着怎么跟发展一贯道似的，那可是反动会道门。

门墩说，这就把钱挣大了，有的人干了俩礼拜，上边奖励了一套小别墅。三河县有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干了三天就得了一辆本田150的大摩托。

王满堂说，是老太太骑摩托呀，还是摩托骑老太太呀？

门墩说，现在，咱们中国有一半人都卷到传销活动中来了，您就说这市场有多大吧。门墩说，社会发展进步的标志是买东西不用进商店，靠传销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老百姓方便了，我们也富了。爸，我今天把您当我的下线，我发展了您，我就可以挣您五百块呀！咱们坐着说说话的工夫，就净落五百。有人算过，凡是参与传销的人，以三个小时平均赚六千的速度在致富，您说划得来划不来？

王满堂说，你挣了五百，可我买你的“赛日比德”就得花出去三千。

门墩说，您再发展下线哪，刘婶、周大夫、我哥、我姐，能发展的多了。您一人挣他们五百，再挣他们的下线每人五百，您想想，您能不发嘛！

王满堂说，小子，你甭骗了，我不上你这个罗圈屁的当。

虽然习惯了坐在抽水马桶上拉屎，但是王满堂还是喜欢上公共厕所大便，这毕竟也是一条下楼的理由。王满堂没有买菜、逛自由市场的习惯，要是不为了拉屎下楼，他就没有理由出来了。外面的阳光很诱人，外面的空气跟十层楼上的不一样。在楼上看汽车像个大茶缸子，在楼下看可比茶缸子大多了。

隐隐传来咚咚呛的锣鼓声，是老年秧歌队在排练，也就是说是刘婶和周大夫们在那儿“金蛇狂舞”。王满堂爱用“金蛇狂舞”来形容老年秧歌队和一切摇滚乐队。他喜爱“金蛇狂舞”这个词，这个词是一首很欢快的、很有名的乐曲名称。现在很少听到了，过去老放，特别是“五一”、“十一”，在天安门广场上狂欢的时候，这是必放的曲子。你一听就高兴，就由不得想狂舞。现在的狂舞是什么？王满堂认为现在的狂舞是一阵没有名堂的噪音，一通连破带打的大杂烩，引得一帮疯男疯女吃了摇头丸般的抽。王满堂反感摇滚乐，连带着也反感秧歌队。他觉得从本质上看，摇滚乐和秧歌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相对的两个年龄组合。

看厕所的看王满堂过来，赶紧撕了一张纸给预备着。

今天，王满堂井不急着进厕所，而是仔细端详厕所的建筑。

看厕所的说，我猜您老爷子今天是憋得不厉害。

王满堂说，我看这个厕所设计得别扭，不土不洋，不中不西，四六不沾，十三不靠……

看厕所的说，有坑，隔开男女就行，哪儿那么些讲究。

王满堂说，以前我来了照直往里跑，没好好看过它。这回我一看，毛病大了。

看厕所的说，您要说这厕所毛病大了，您是鸡蛋里挑骨头。咱这厕所是根据小区风格统一建的，多少还承担着美化景致的作用。比起北京城里那些灰头灰脑的公共厕所来，咱这称得上是四星级了。

王满堂说，甭说几星级，单说厕所顶上用的是什么，是黄琉璃瓦。过去什么人用黄琉璃瓦？皇上。连王爷都不许用黄瓦，得用绿的。你再看飞檐上的装饰，几个？十六个！十六个是什么数？飞檐上的装饰必须是一三五七的单数，太和殿的级别最高，十一个，其他的都没超过七个的。东直门该算气派了，东直门才五个，咱们这小小的厕所安了十六个……

看厕所的说，您不说我还真没留神。

王满堂说，露怯，露大怯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干什么不能一知半解地相来，让人笑话。拿纸来，我给你重新画个厕所。

看厕所的说，您今天不拉了？

王满堂说，我在家拉完了来的，你还真天天憋着挣我两毛钱哪。

看厕所的说，您那个月票的想法很好。这么着，您甭设计厕所，您给我设计个厕所月票得了。

王满堂说，我就会画房子，不会画月票。拿纸来。

看厕所的说，我这儿只有手纸。

王满堂说，手纸也凑合了。说着，接过纸，在上面认真地画起来。

有中年男子上厕所，看见王满堂在画的厕所草图，也站在一边看。王满堂画完了，问看厕所的怎么样。看厕所的说比眼下的这个好点儿。王满堂说岂止是好点儿，好多了，天壤之别！

中年男子说，老先生，您是搞古建的吧？

看厕所的说，这是咱们北京有名的古建老师傅王满堂啊！

中年男子说，难怪，我从王老在纸上勾出的几笔里，就看出这是位古建的大行家。

王满堂说不敢，不敢。跟看厕所的开个玩笑而已。

中年男子说他也是搞建筑的，最近要在西山修个仿古园林，老年公寓是其中的主体建筑。现在正在进行图样设计招标，他邀请王满堂也来参加。

王满堂说，搞设计，我不行，我闺女行；搞施工，我闺女不行，我行。

中年男子问王满堂的闺女是谁，王满堂说是王国兰，建筑设计院的王国兰。中年男子立刻一副敬慕神态说，就是那个在世界得奖的女建筑师王国兰？

王满堂不无自豪地说，她是我国女。

中年男子说，哎呀，那我们可是求之不得的，您跟您女儿一块儿设计吧。

王满堂说，这得看我闺女有没有空。

中年男子说，王老，能有您跟王设计师的参与，我们的工程就成功大半了。这是我的名片，上头有地址。我怎么找您哪？

王满堂说就住对面楼，十层。

王满堂从厕所回家的时候，正赶上秧歌队散场。周大夫穿着小粉坎肩，扎着大绿绸子和脑袋上戴满了花的刘婶走在他的前面。王满堂没好意思叫他们，他知道，只要他一张嘴，转过来的那两张脸能把他吓晕过去。

周大夫和刘婶并不知道他们身后跟着王满堂，许是秧歌场上的延续，在王满堂的眼里，那动作就有点“不正常”。比如说，周大夫拍刘婶的肩膀，王满堂就觉得不对劲。这要换他，他不会拍刘婶的肩膀。

进了楼，周、刘没乘电梯，直接爬楼梯，相约着待会儿一块儿上鼓楼去吃炸灌肠。王满堂也很想跟他们一块儿去吃灌肠，想了想，还是没说。他知道，自己的牙不行了，跟着去了也是自去。

总之，他心里不大舒服。

下午，把坠儿叫日来，说了设计老年公寓的事。坠儿让王满堂设计，由她来修改。王满堂说他要设计就得按老规矩走，按口分设计。坠儿说行。后来王满堂跟坠儿说起他对刘婶和周大夫的感觉，坠儿说这是大好事，让他父亲千万别搅和。王满堂说都七八十岁的人了，年轻人似的，还拍肩膀，还吃炸灌肠，就不信他们的牙口就那么好……坠儿说人不论到多大岁数，都需要爱，都需要吃炸灌肠。

王满堂说，他们在一个院里住了几十年都没有爱，成天拌嘴、抬杠，这会忽然又爱起来了。周大夫是我多少年的朋友，当局者述，他现在是迷着呢。

坠儿说刘婶有什么不好，刘婶就不是咱们多年的朋友啦？王满堂说反正她配周大夫不合适。坠儿说，爸，您以后应该多出去走走，别一个人老在屋里关着，我真怕把您关出病来。您没觉着吗？这半年您的性格变化挺厉害。

梁子很晚了才回到家里。轻轻推开房门，咪咪正在灯下做功课，咪咪已经是高中生了。咪咪叫了一声爸，继续低头做她的功课。梁子知道孩子这学期面临着五门会考，是很吃力的一年。他捏了捏咪咪的细胳膊说，咱们家就你苦，就你累。

咪咪说，是啊，考砸了哪一门我高中都毕不了业。

梁子来到卧室，发现床头多了一个镜框。镜框里面是放大了的黑白相片，相片中当年的梁子与李晓莉在农村破旧的窑洞前，手拉着手，笑着。梁子隔着房门问女儿，相片是不是她搁的。咪咪说今天是父亲节，这是她送给爸爸的礼物。

梁子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咪咪说，还有母亲节呢，我也送妈一张。

梁子倚着床在一根接一根地吸烟。

黑白相片放在床头。

第二天，梁子来到俄罗斯餐厅，找到了别佳，跟童年的伙伴诉说自己的心情。别佳说，其他什么都不说了，关键是你还爱不爱她。

梁子说，不爱。

别佳说，那你干吗还这么痛苦？

梁子说，为孩子。

别佳说，孩子有孩子的将来，她有她自己的幸福。我们的一生不能全为孩子活，我们也得有我们自己。你的孩子将来是会明白理解这一切的。

梁子说，那是你们俄国人的观点，中国人不行，中国人孩子是压倒一切的。

别佳说，那我就没办法了。

梁子说，我觉得我到现在其实是一事无成，简直让人沮丧极了。

别佳说，你只是家庭不顺利，家庭顺了一切都顺了。

梁子走出餐厅，沿着隆福寺往东走，走到东四电影院，买了张票，进去看了场莫名其妙的电影。电影院里连他在内也没有十个人，梁子想，这个片子肯定是赔本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到最后，连电影是哪一国的也没搞清。

出了电影院，天已经黑了。人影稀落的剧院门口，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胖女人在吆喝，兜揽生意。见梁子走出来，卖糖葫芦的说，大哥，蘸一串吧，山里红的，酸甜酸甜的，脆着呢。

梁子不睬，走过。

卖糖葫芦的继续她的吆喝。

梁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身去。卖糖葫芦的说，大哥，别犹豫了，就两块五毛钱的事，您尝尝，还是以前的味儿。梁子说，英子……

卖糖葫芦的也认出了梁子，说，王国梁！真没想到是你！

梁子说，我也没想到是你呀！梁子问英子现在怎么样，英子说今年下岗了。刚下来那会儿还真不习惯，后来一想，干什么不是挣钱？凭劳动吃饭，抱着国营的饭碗不一定就是好。梁子问英子怎么没找他去，他会给老同学帮些忙的。英子说，听说你当了大经理反而不想找了，我能自食其力干吗要找别人？我现在也挺好，挺自由的。不看谁的脸。一切都是我自己说了算。

英子给梁子现蘸了一串山植的。梁子尝了一口，说还那么好吃。英子说，梁子，你还记得咱们背的那篇课文不？，梁子问哪篇？英子说就那篇《天上没有玉皇》。梁子说怎么不记得，梁子就跟着英子一块儿背：

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龙王。

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

梁子帮着英子扛着糖葫芦床子，小英子推着车回家。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在夜深人静的街上。

英子唱起一首歌，你看那万里东风浩浩荡荡……

梁子马上接上，你看那漫山遍野处处春光。

两个人边走边唱，唱了《少年儿童队队歌》，唱了《麦浪滚滚》，唱了《下定决心》，唱了《抬头望见北斗星》，唱了《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

梁子说，英子，你还是小时候那样……

王满堂在桌前认真搞他西山园林的设计图，老萧在一边看。老萧说，应该从公寓后边引条水过来，他们选的这块地气运呆滞，有些发死。好地点的选择是先看水口，次看野势，再看山形，再看土色，再看水理。这叫地理五法。

王满堂问老萧怎么把这块地方了解得这么详细，老萧说他把西山都勘察遍了。石为山之骨，土为山之肉，水为山之血脉，草木为山之皮毛。充满生机的山林应该是紫气如盖，云蒸霞霭，土香而腻，石润而明。老年公寓地方不错，缺的却是明丽和润畅。为什么？就是因为血脉不通。

满堂看着图沉思。

老萧说，你也不必把这个向他们说破，只作为装饰从这儿引条清清流水就是了。这么一来，这一片都活了。

王满堂说老萧的话有些道理。

谈论完山势，老萧告诉了王满堂一件事。老萧说刨子的工程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仿古一条街是刨子盖的。有天他上那个县去逛街，刚好下了几天雨，就看见那粉墙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灰浆的地方拿手一抠，能把水泥抠下来。

王满堂说，不至于吧？刨子在我们老王家几个孩子里头是懂事听话的，你要说这是门墩干的，我信；你要说是刨子干的，我不信。刨子是个本分人，不多言少语，就知道闷着头干活。

老萧说，蔫驴踢死人。

小区的秧歌队这几天在加紧排练，为的是参加北京市的秧歌大赛。刘婶、周大夫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排练到了最后冲刺阶段。

这天，秧歌队扭得正热闹时，有个妇女拉着旅行箱走过来，默默地站在一边看。待到休息时，妇女走到周大夫跟前叫了一声一凡。

周大夫那张抹画得很生动的脸突然但住。面对着妇女愣了半天，语无论次地说，我都认不出来了，你……打南京来？

妇女点头。

周大夫提前退场，领着他的江南小妹妹回去了。

没了对手，刘婶也练不下去了。她匆匆收拾了，走出了排练场地。刘婶没想到江南小妹妹还会找来，她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结果没有。刘婶的心里很乱，回到家也不知该干些什么。抱着黄猫，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又拉开大门，往楼道里看。对面周家的铁门关得紧紧的。

刘婶索性上楼，她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王满堂。

王满堂和老萧还在谈论刨子的工程质量的事情。刘婶说周大夫的那个江南小妹妹来了。王满堂说来了是好事，两人精神恋爱了一辈子，到老了才走到一块儿，不容易。老萧也说来就来了，省得周大夫闷得慌了。王满堂和老萧谁对那个江南小妹妹都没有太大兴趣。刘婶扯不起这个话题，忧心忡忡地走到阳台，望着外面不再言语。

老萧对刘婶说，明天是刘婶的生日。刘婶说老萧要不提醒她还真忘了。老萧说明天他来，刘婶说他当然得来。老萧得寸进尺地问给刘婶送什么，蛋糕？玫瑰花？刘婶说她都要。

晚上，王满堂跟门墩学怎么跟新买来的电脑打麻将，周大夫夹着被子进来了。周大夫说晚上得在王家混几宿。门墩说周大夫是多此一举，都什么岁数了，还男女避嫌，就是睡到一块儿了谁能说什么。王满堂说，谁像你呀，猫狗似的，男的女的动不动就滚一块儿去了。

王满堂点了根烟，问周大夫有什么打算。周大夫说他也不知道。王满堂说相逢一笑泯恩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别较真儿。都是快人土的人了，何苦互相记恨。

周大夫说彼此除了陌生以外还是陌生……

王满堂说，我知道你为她死过。“文革”那个时候，有些事情就没法按正常想法办。那时候大伙儿都出了轨，乱了。

周大夫说，给我根烟。

第二天，刘婶过生日，刘家的人全回来了，热热闹闹一大屋子人。王满堂也被请了来，夹在刘家的人当中。周大夫没来，周大夫说来了客人，婉言谢绝了。这使得刘婶心里非常不自在，大喜的日子，心里老像坠了一块石头，怎么也乐不起来。

套儿不在电视剧组干了，自己开了个婚纱影楼。套儿告诉王满堂，影楼很赚钱，名堂也多。不光有结婚照、还有金婚照、银婚照、钻石婚照，离婚照，跟他爸爸当年那个小照相馆大不一样了。

老萧喜欢玩新奇的。他抱着一大抱红玫瑰，提着大蛋糕来祝贺生日。因为他的到来，刘家一阵忙乱，给花找瓶子，给巨大的蛋糕安排地方……王满堂说老萧就爱弄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跟门墩一样爱赶新潮。老萧说这表示了一种感情，一种气氛，一种美好祝愿，一种热切希望。

大家都说老萧的心态越活越年轻了。

坠儿在十楼细读王满堂设计的草图。她知道父亲画的这张图，现在已经没人能按这个干得出来了。门墩说他早就跟老爷子说过，给个口分就造宫殿。以前行，现在不行了……坠儿把图纸卷起来说她得按这个样子重新设计，让门墩别把这事告诉父亲，怕打击他的积极性。

门墩说，现在谁都哄着他，顺着他，他简直比皇上还皇上。

坠儿帮着收拾屋子，将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晾。坠儿说门墩现在除了股票就是传销，也没见赚了多少。门墩说先赔后赚。坠儿说门墩快四十了，连个媳妇都没混上。问门墩最近又谈了几个。门墩说三四个，比较固定的就是密斯黄。

刘家生日宴会的人都已散去，只有老萧和王满堂还不想走。年轻人都忙，人家急着回去干自己的事情。他们没事，他们回去不回去一个样。与其这样，不如就待着。随时有饭和茶水供应，也挺好。

老萧帮着刘婶收拾厨房，王满堂坐在电视对面看球赛和打瞌睡。

对门有响动，刘婶赶紧出去看。是周大夫拿钥匙开门，江南小妹妹提着不少吃食在后面站着。见到刘婶，妇女礼貌地点点头。刘婶说要是没吃饭她屋里还有面。周大夫说吃过了，在都一处吃的烧麦。刘婶说要不过来喝喝茶，老萧和王满堂都在她的家里。妇女说不了，周大夫说他刚陪着她到过去读书的艺文中学看了看，现在是二十八中。一切全变了，都不认得了。

妇女说，我们从中学到大学，在一块儿念了十年。

刘婶说，我们在一块儿住街坊，住了五十年了。

……

王满堂歪在椅子上发出了鼾声。刘婶从楼道进来脸色变得更阴沉。老萧给刘婶倒了一杯水，小心地端过来说，你也歇歇，坐这儿咱们好好聊聊天。

刘婶说有什么好聊的？老萧说怎么能没什么好聊的？这么些年了，难道就没一点儿话说。刘婶不说话，老萧说他回来，为的是有个家……刘婶说，你的小牛跑了、你又想起我了。你掐掐算算的一辈子，难道就没算出咱们这一步？

老萧说，咱们都七八十了……我希望你能跟我一块儿走完人生最后这几步……

刘婶说，过了这村没这店，咱们谁都不能倒着活。

老萧激动地说，你就不能骗骗我？

刘婶说，我不能。

老萧说，你就假装说你喜欢我，要跟我在一块儿过日子……

刘婶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老萧说，你对我难道就连一点情分也没有？我们总还是亲戚吧，亲戚！

老萧的喊声将王满堂惊醒。王满堂说，你嚷什么，咱们进球了？还是零比零嘛！

第十四章

梁子到东四电影院门口找过几次英子，都没有见到她，他不知道英子到哪儿去了。没有了英子，他突然觉得在心的某个角落里有点空，一这个空只有英子和她的歌可以填补。英子不漂亮，连徐娘半老这样的词用在她身上都不合适了。粗短的身材，花白的头发，暗淡的服装，整个一个北京老娘们儿形象。她往糖葫芦车前一站，十分的和谐、贴切。你绝不会想到这个卖糖葫芦的还会唱“你看那万里东风浩浩荡荡”……

找英子，成了梁子一下班的主要活动。可以说是寻找，也可以说是一种游戏。总之，让梁子有点牵肠挂肚了。东城找过了找南城。找北城，找西城。梁子开着车在北京大街小巷转，天天晚上转，转了两个月。

终于，在一个地铁出口，梁子看见英子在吆喝着卖糖葫芦。

梁子将车远远地停在一边，向英子走去。英子看见了他，招呼说是梁子啊。英子蘸了一串山植的给梁子。

一切都平静而自然，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梁子掏出五块钱给英子，英子找了他两块。梁子说不是两块五吗，英子说上个月山里红涨了，几乎翻了一倍。梁子问英子怎么不在电影院门口摆摊了，英子说那儿晚上要没电影就不在那儿，黑灯瞎火的连个人影儿也没有。梁子说车站这儿好卖？英子说后头一溜四个歌舞厅，对面是小吃夜市，天越晚买卖越好。

说话间有几个人来买糖葫芦，英子忙着招呼生意，梁子就帮着英子串山植。英子告诉梁子。得按大小个儿来，上头的大，越往下越小。梁子说吃的时候可没留神这个。没有买主，他们就各谈各的家。英子说她丈夫……会修电器，能装空调，能疏通管道……除了脾气不太好，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梁子问怎么脾气不好。英子说爱吃醋，小心眼儿。嘴笨手就勤，有时候话跟不上了，手就上来了，没轻没重的。梁子说爱吃醋不好……英子说，这说明他爱我。

英子问梁子怎么样，梁子说离了。英子说大款都是喜新厌旧，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换老婆，梁子虽然是老同学，看来也没逃出这个规律。梁子说，是她看不起我，现在又要跟我复婚，整天缠着我。孩子上高中，跟着我，是个懂事的姑娘。

两人都不说话。梁子帮着英子串，串得比卖得快，已经串了一堆。

梁子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

……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

英子说，有时候就是想找谁说说话，没别的意思。

梁子说，是，没别的意思。

王满堂常有些至理名言，让人敬佩。他说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发明有两样，一样是小板，另一样就是电脑了。王满堂所指的小板就是电视遥控器。他说小板实在是了不起的东西，拿手指头轻轻一点，就能从黑龙江一下蹦到香港，从华盛顿的白宫一下蹦到中南海的紫光阁；一秒钟的事，神仙驾云也没这快。这小板，想灭谁就灭谁。你刚在电视里一犯嗲，我这儿就把你掐了，换个猴，猴不会犯嗲。所以，王满堂就对那个小板看得很重。怕落上土，用塑料纸包了，手枪一样地放在随手可得的地方，看电视永远在手里攥着。后来，门墩在地摊上给老爷子的小板买了一个专用的黑色塑料套，这一下，王满堂的小板就更像手枪了。

小板以外，王满堂还深深地喜爱着门墩买的那台电脑。王满堂不懂程序，不会英文，更不知道什么是DOS和WIN。王满堂用他的办法，照样可以将电脑玩得很溜。王满堂和电脑的关系主要是麻将关系，他爱和电脑打麻将，一边打还要一边和电脑说话。电脑比他的八哥可爱。

建筑学博士生斧子坐在爷爷旁边看他和电脑里的“人”打麻将。王满堂敲击着键盘大声喊，和，和，可是电脑就是不让他和。王满堂问门墩，我要和是按这个梯子吧？

门墩说，什么梯子，那念H。

王满堂说，我看它像个梯子，就是蹬儿少了点儿。这个是曲尺，这个是墨斗，这是瓦刀，那个是抹子，小抹子还带把儿呢……

斧子说，爷，那是Q。

王满堂说，明明是个袜子。

门墩说他真后悔教会了老爷子跟电脑打麻将。门墩说，一天到晚吃、碰、和，占着机子不撒手，除了麻将您没别的，把我的正事都给耽误了。我买了机子我用不成，您看看吃、碰、挺、和这几个键都让您接成黑的了。吃完油饼就上机！我这台586的电脑它在商店待着的时候绝想不到自个儿会有这下场，我要是这台电脑，我得自杀，我活得亏。

王满堂哪顾得上门墩的挪揄，仍旧很投入地自言自语，干脆碰，碰，碰是瓦刀。瓦刀在哪儿呢？瓦刀……哈，你小子躲在这个小角落里，别以为我找不找你……

门墩对柱子说，成天这样，半疯似的。亏了我还没把下象棋跟打扑克教会了，等老爷子会玩鼠标了，非成精不可。

柱子说，这是你自找。

斧子说他爷爷的指法不对。王满堂说这就是爷的指法，一指禅。斧子说怪道他当不了爷爷。

斧子考上了伦敦大学的博士研究生。门墩问斧子什么时候走，斧子说开春。门墩说斧子是王家第一个留洋的博士。斧子说为这个博士他把媳妇都耽搁了，当初跟着门墩在灯盏胡同进行了一次实战演习，到现在也没有进行到实质的战争阶段。门墩说出去以后有的是洋妞追，让斧子稳住了劲儿。别挑花了眼。要是看著有合适的，给他也划拉一个过来，他过去也行。

突然，啪的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原来王满堂大巴掌拍在键盘上，对着电脑大呼，不讲理，耍赖！

门墩心疼他的机子，拉住王满堂不让他再拍。王满堂说，该我和它愣不让我和。我三五条对倒，来了个五条它不让我和。忒不讲理，我灭了它。

门墩说，咱们把电门关了就把它灭了。

王满堂气忿忿地离开电脑，对门墩说，你给315消费者协会打个电话，告这个几八六。

斧子说是586。

王满堂说，告它，说它心数不正，就许它和不许别人和。你给我换台只许我和不许它和的来。

门墩对正给阳台拴铁丝的柱子说，你看这不是半疯是什么？

柱子压根不知道几八几，对这边发生的事也毫不关心。柱子说，铁丝折了也不知道控上，你们洗了衣服往哪儿搭？

门墩说，我们就不洗衣服。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柱子接电话，说他立刻就去。柱子的紧张神情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柱子放下电话说，爸……萧叔死了王满堂说，不可能！我们才在刘婶那儿吃过打卤面，给刘婶过的生日。

柱子说，是急性心肌梗塞。医院打来的。萧大爷没有一个亲人，我得去医院。王满堂也要去。门墩不让，门墩说，您在那儿一难受，再来一个心肌梗塞，就伴跟老萧一块儿就走了也有可能。王满堂说走了就走了，他这个岁数还怕这个！

老萧的丧事办得快捷又简单。没有亲人，用不着等谁，头天咽气，第二天就火化了。一个人的突然消失给人们产生了一种错觉，老萧没死，只不过跟大家开了一个玩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推门进来。就像当年他从国外回来，突然走进灯盏胡同一样。

送走老萧回来，王满堂、周大夫、刘婶每人臂上都戴着黑纱。不用谁招呼，自动聚在了刘婶家。默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许久，周大夫说他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王满堂说他跟老萧对头了一辈子，也要好了一辈子……

刘婶在厨房里发现了给老萧炸的饣各馇，原本是要祭奠老萧的，却忘了给老萧带走！刘婶看着饣各馇泪如泉涌。刘婶对王满堂们说，我欠他的，我这辈子欠着他的，就这几块炸饣各馇我都没给他，那天他临走时跟我说，你就不能哄哄我，说假话骗骗我……他其实已经算出他要走了，他是想带着一个满意走。哪怕这个满意是假的，他也知足了……可我，当时就没明白他的心！我要知道昨天晚上他就……我怎么也不会是那种态度……我现在才知道，老萧是真心对我好，什么也来不及了。

周大夫说从老萧的死，他悟出一个道理。王满堂问什么道理，周大夫说，活着就好好儿活着。

王满堂说，对，好好儿活着。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出了刘婶家，王满堂没有上楼，他直接奔了大儿子家。从老萧的死似乎想透了很多，他有一种抓住好日子的紧迫和弥补遗憾的决心。

柱子对父亲这个时候的到来感到奇怪，他们父子下午才在火葬场分手。朱惠芬料定王满堂还没吃晚饭，要给他下冻饺子。王满堂说他从来不吃什么冻饺子，商店里那些冷冻的东西他从来不沾，他要吃烙饼，烙春饼。

朱惠芬说，您今天晚上先凑合凑合，我明天白天给您烙。

王满堂说，我不凑合，我不留任何遗憾在人间。

朱惠芬说今天晚上吃不上春饼不算遗憾。王满堂说怎么不是遗憾？大遗憾！

柱子明白他的父亲，柱子让朱惠芬去烙饼。朱惠芬说你看看都几点了。柱子看墙上的表，表的指针已指向十一点。

柱子说，烙！

朱惠芬说，那就烙。

朱惠芬进厨房，翻冰箱，找出了一个天福号的酱肘子。也巧，还有一包全聚德的甜面酱……

青青挺着大肚子，剥着葱从厨房里出来。对王满堂说，爷爷，我就佩服您这做派，说一不二。

王满堂问青青最近见刨子了没有，青青说刨子在下头给人家承包礼堂，忙得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她也有日子没见他了。

王满堂说，他不是有手机嘛，”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我要见他。

青青说行。王满堂说现在就打。青青只好拨电话，电话通了，王满堂对刨子说，刨子，是你，你抓工夫给我回来一趟，我有要紧话问你……口不来？回不来也得回！怎么老沙拉沙拉响？没电了。

王满堂撂下电话说，怎么早不没电，晚不没电，偏偏等我打电话的时候就没电？

……

春饼的桌子已摆好，上面有甜面酱、酱肘子、摊鸡蛋、炒黄花粉、葱丝。菜不全，但也说得过去。门墩找爸爸，找来了，柱子说他是赶饭来了。门墩说他不但晚饭没吃，连午饭也没吃呢。看着桌上的菜肴，门墩挑剔地说还缺豆芽莱跟小肚。朱惠芬说半夜三更没地方弄豆芽菜去。王满堂说还缺小米粥。柱子吩咐朱惠芬，熬小米粥。

爷儿三个围着桌子卷饼吃。

墙上的钟打了一点。

王满堂说，吃完了你们俩给我直接奔火车站，上临州把你娘给我接来。

柱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冲击得不知说什么好。

门墩被一口饼噎住，那张脸已经变了形。

梁子站在英子的糖葫芦摊前聊天。地点换了，不是在地铁出口，又换了雍和宫门口。英子说来雍和宫的老外多，老外图新鲜，卖得快。梁子说英子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地方工商不管吗？英子说这就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查的人来了，手脚麻利点，没事。就是把你的摊收了，你跟他说是下岗的，北京户口，十有八九，人家也不会太难为你。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家的媳妇说不定也是下岗的呢！

梁子说英子要是困难，不如上他的公司。英子不干，英子说，现在咱们是同学，咱们还能很轻松地站这儿聊聊天；真到了你的公司，咱们就不是同学了，咱们也就不能这样聊天了。

梁子说他一直打不定主意跟不跟李晓莉复婚。

英子说，谁都不是完人，我要是挑剔我们家那口子，十个婚都离了。

梁子说他的生活里缺少诗意，他一直比较追求精神的东西。英子说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就是得有小心眼，小算计。

梁子说，我觉得你唱歌的时候就是当年的英子，你谈起生活来就是今天的李晓莉。一个人怎么会有两种面孔？

英子说，李晓莉可能也跟我一样，有两种面孔。我的丈夫看我，看的也就是柴米油盐的一面，我看他也是。其实他上初一的时候还参加过大型舞蹈史诗《东方红》的演出呢！应该说是个很浪漫的人。英子举起一串糖葫芦开玩笑地说，诗意就在糖葫芦里。

咪咪穿上了一件新衣服，告诉梁子是妈妈给买的。看着咪咪穿着新衣服在穿衣镜前晃来晃去的身影，梁子感到女儿已经长大了。衣服从色彩到款式，对女儿都很适合，这使他想到李晓莉还是很有审美品位的。点上一根烟，想跟女儿说些什么，又不想说什么。倒是女儿说她明天要到爷爷那儿去，有重要的话要跟爷爷说。

梁子问有什么重要的话，味咪述说是让爷爷做做爸爸跟妈妈的工作，她不希望爸爸跟妈妈老是这样……咪咪说，我妈是个小市民，还老爱说别人是小市民。您呢？要是老跟我妈较劲，那不也成小市民啦！

梁子问咪咪明天什么时候去看爷爷，咪咪说明天上午没课，她骑车去。

当时梁子并没什么感觉，直到第二天咪咪骑车在四环附近出了事，梁子才觉出没有提醒女儿注意交通安全是他的疏忽。梁子赶到医院，味咪正在抢救室抢救。有护士举着血浆进去，梁子拦住护士。问孩子的情况，护士让梁子坐着耐心等待。

梁子本然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旁边有女人在哭泣，是李晓莉。

梁子说，咪咪是去找她爷爷……

李晓莉说，你别说了，是我让她去的。

……

刘婶有几天没有到社区扭秧歌了，周大夫也没去。周大夫天天陪着他的客人到处逛，十分忙碌。这天，很突然的，周大夫的女朋友、那位江南妇女敲开了刘婶的门，要跟刘婶“聊聊天”。刘婶自然要沏茶倒水，尽量体现出老北京好客的礼数。

妇女说早就说过来看看；这几天一直在外头跑。解放前她一直在北京念书，后来到了南京。刘婶说，这些周大夫都说过，以前住灯盏胡同那会儿，我们常见您给周大夫来信。

妇女说他们是老同学了。刘婶说青梅竹马。妇女笑了笑说，您是好人，周大夫跟我说了。

刘婶说，哪儿啊？我跟周大夫打了一辈子，我们是针尖对麦芒。

妇女说，我跟他才是针尖对麦芒。我扎了他一辈子，扎他的心……

妇女有些伤感，说她来北京看看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看看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刘婶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周大夫是个懂情义的人。妇女说她这回是硬着头皮找上门的。她知道她不该来，可是不来，不看他一眼又不甘心。刘婶说人到了这把年纪，把什么也都看开了，有些心事该了就得了，不能把它们带进棺材里去。妇女说该找的找了，该看的看了。她也该走了，得回去准备准备自己的事了。

妇女说，一凡有您在身边我也放心了。

刘婶说，你跟周大夫打年轻就有过那个意思，虽说经过了这些年的波折，现在总算到了一块儿了。我为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哪能会……我虽然文化不高，做人的道理还是懂的。这些年，周大夫等你也是等得苦。

妇女说，所以我对不起他，我最后要来看看他，求得他的原谅，要不然我走也走不踏实。大姐，我得了肺癌，已经扩散了，到了晚期，要走也就是下个月的事了。

刘婶说，你……你怎么早不来呀！

妇女说，大姐，现在也不晚。

刘婶说，你多住几天，你一定多住几天。

妇女说，我已经支撑不住了……

周大夫过来告诉妇女说东西都收拾好了，车就在楼下。妇女说，大姐，我该走了。

刘婶搀着妇女下楼。在汽车前，妇女拉着周大夫的手不愿松开。最终，一狠心进车，彼此挥手告别。汽车远去，混入车流中。

西天一片凄艳的晚霞。

被医院抢救过来、暂时脱离危险的咪咪这次伤得不轻。脾脏破裂，大量失血。能够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将来能否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尚是未知。这个打击无论对梁子还是李晓莉都是巨大的。

梁子在女儿床前守护了整整一夜，已经疲劳到极点。李晓莉提着饭盒进来，见到女儿插着一身管子，面无血色，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梁子一身疲惫，一脸忧郁地趴在床沿……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李晓莉将尚温的牛奶荷包蛋递给梁子，梁子摇摇头。李晓莉也并没有勉强，其实她也是什么也没吃。李晓莉问咪咪夜里的情况，梁子说，睁了一会儿眼睛，说不出话来。

到下午，咪咪才渐渐苏醒。梁子与李晓莉都紧张地凑过去看，咪咪的眼睛似睁似闭。目光有些游移……

梁子说，咪咪，爸在这儿。就攥住了女儿的手。

李晓莉说，孩子，妈在这儿。

夫妇两人一人攥着咪咪一只手，一家人的手连在一起。

王满堂和他的八哥都在打蔫。王满堂这只八哥有人来疯的毛病，屋里人越多，它越闹得欢。除了“我是你爸爸”以外，还时不常的冒出两三句惊人的脱口秀来。没经受过训练，完全是自学成材。真到了屋里没人，王满堂需要它来解闷的时候，它则比王满堂还闷，任你怎么逗，怎么哄，就是不张嘴。逗急了就背向着你，把尾巴一抬，咕叽，冲着你的脸拉一泡。王满堂常常气得没法，恶狠狠地说，我红烧了你！八哥马上接过来说，熬锅粥，熬锅粥。

门墩问他爸爸怎么不打电脑了，王满堂说没劲，打来打去就是那一套。王满堂问柱子上临州走了有几天了，门墩说三天。王满堂说三天该回来了。门墩说，早着呢！上临州又不是上通州，来回怎么也得一个礼拜。您急什么，一又不是燕尔新婚。

王满堂说，我就是燕什么婚。柱子娘来了，一我还要带她上套儿那儿照结婚照呢。

门墩说，您照裸体照我都不拦着您。现在您是玩新潮呢，您有钱，什么新鲜您来什么。

王满堂说那是。

门墩说，现在咱爷儿俩整个调了个个儿，您成了大小孩；我呢，成了您爸爸。

王满堂说，放肆！

门墩说，还“大胆”呢，把电视剧里皇上的话都学来了。也就是我，没心没肺地跟着您混。您这几个孩子，换了谁，谁也跟您过不到一块儿去。人家首先受不了您这份折腾，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一个做法。没有规律，全凭感觉，生活里满是主观随意性。半夜里一点吃春饼，也就是您，我要这样，您非说我是精神病不可。

王满堂说，你小子在含沙射影说我精神不正常。

门墩说，我哪儿敢有那意思。您是谁呀？您是咱们老王家的天。

王满堂说，我就是天！我今年八十六了，还当不了你们的天？

门墩说，我大妈来了您得把我妈的相片请下来，太刺激人。

王满堂问刺激谁？门墩说，您的新媳妇。

王满堂说，你说的是柱他娘，她是新媳妇？她算什么新媳妇！

门铃响。反映最快的是八哥，它扑扇着翅膀，在笼子里一通转圈，尖着嗓子说，我是你爸爸！

王满堂兴奋地说，柱子他娘来了！

门墩说，在感情上您也注意兜着点，含蓄点，别太外露。您想媳妇都想疯了，坐飞机也没这么快。

王满堂说，保不齐他们坐的是火箭。

进来的果然是麦子，后头跟着柱子和拴驴。

麦子已经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村老太太。从王满堂看到她第一眼起，就觉得她老了，不是过去的麦子了。头发依然浓密，却寻不到一根黑，脸上满是皱纹，沟壑纵横，显出了风吹雨打的痕迹。只有那笑，眼睛弯弯地一笑，使王满堂认出了，这还是当年的麦子，温柔坚韧的麦子。

老夫老妻四目相视，万语千言，不知从何处提起。

门墩说，拥抱哇，这个时候不拥抱还等什么时候！

柱子一把拉开了他兄弟，让他在这关键时刻不要裹乱。王满堂说，来了？这么快就来了。

麦子说是坐拴驴的车来的，要不也不能这么快。

门墩问拴驴驾的是不是村里的驴车，拴驴说他驾的是“三菱”。门墩说大概是走私的、拴驴眼一瞪说，你才是走私的。

麦子说，设正经。这门墩还是没正经。

麦子的到来使王家最大的变化是变作了养鸡场，麦子喜欢鸡。楼下常有挑着大笸箩卖小鸡小鸭的贩子推销“产品”，贩子笸箩里的鸡鸭，无—不被涂染成绿的、紫的、红的，冒充是外国品种，将来会长成红鸡、绿鸡……麦子当然不会上这个当，但是麦子是真喜欢鸡，就买。一买买十只，让卖鸡的过几天再来。十只色彩怪诞的毛绒绒的小鸡雏在王家屋里互相追逐，幸福地啄着小米，自由地随处排泄。有时上到床上，有时上到桌子上，有时上到门墩的电脑上，景致美丽极了。

阳台上的八哥发出了小鸡的叫声，惟妙惟肖，可以乱真。王满堂气愤地说，谁让你学这个的？八哥一撅屁股：我是你爸爸！

门墩偷着乐。

王满堂提着鸟笼子找麦子算账，麦子正像在乡下扫土炕一样趴在床上扫席梦思。麦子对王满堂说，这炕忽闪忽闪的像船，俺一上船就晕，俺往这活动炕上一躺，也晕得站不起来。

门墩在厅里打着哈哈说，听说过晕车的，没听说过晕炕的。

王满堂不理会麦子晕不晕的话，王满堂让麦子把那些鸡给他处理了。目前他的八哥已经不是八哥，变成黑鸡了。麦子说她就爱养鸡，在乡下她养了二十四只鸡，没有鸡她就跟没有孩儿似的。如果王满堂不让她养鸡，她还能养什么呢？

王满堂说，你养我。

麦子说，你以为你比那些鸡好养？俺这回来才发现，你比那鸡难伺候多了！一俺那鸡顶多吃点小米，你咧？又是电温脚，又是电摇摆、一天折腾不完。还挑食，肥肉不吃，猪肝不吃，鸡蛋黄不吃。你那黑鸟跟你一样，刁钻古怪，吃虫，还得是面包的，喝水还得是矿泉的……

王满堂说，我就爱这只鸟，这只鸟是我儿子。

八哥在阳台上喊：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

麦子说，俺说了，俺也就爱养鸡，鸡是俺儿子。俺走到哪儿就得把鸡养到哪儿。以前俺来北京，从来都是带着鸡来的。

门墩说，一个爱鸟，一个爱鸡。我明儿弄只夜猫子养，这才是猪八戒玩老雕，什么人爱什么鸟。

刘婶和周大夫邀请麦子参加他们的秧歌队。麦子说扭秧歌她不犯怵，他们村年年正月都耍社火，她就好个热闹。她会扎跑驴，他们砖厂的跑驴队一耍出去，看的人成千上万，能把县城的交通都阻塞了。

王满堂想，半疯队伍里再冒出几头小跑驴儿来，添彩。

周大夫和刘婶听说麦子有扎驴的本事，更加鼓动麦子加盟，认为有了这些小跑驴儿他们的秧歌队在大赛中一定能胜。王满堂说，耍驴去也可以，但必须要保证家里的食品供应，不能断了给养。

刘婶说、饿不死你。

刨子听说奶奶来了，没工夫陪，托人到旅行社报了个名，让奶奶和爷爷上新马泰旅游一趟去。王满堂没有新马泰的概念，只知道有个唱评戏的叫马泰，是个角儿，演《夺印》里的何书记，就是烂菜花追着喊着吃元宵的何书记，演得好。久不见唱了。这新马泰是老马泰的儿子也未可知。还是麦子告诉他，新马泰是三个国家，指东南亚的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

门墩笑话他爸爸还不如乡下老太太。王满堂说麦子是瞎猫碰着死耗子？这着一句说对了。麦子说，俺怎么是瞎猫碰死耗子？去年拴驴和霜降到新马泰考察了大半个月，跟人妖照回来一大摞摞照片。给俺带的小瓶子香水，俺抹了一回，半个村都是香的。门墩说人家老太太除了晕炕以外，哪点都比他爸爸有见识。他爸往南走，最远到过高碑店，一连保定也没到过。

刘婶和周大夫听说王满堂老两口要上新马泰，也商量着搭伴一块儿去逛。说四个人比两个人好，四个人热闹，好抬杠。

门墩的股票全折进去了，传销的事也被国家禁止了……门墩急得在屋里转圈跺脚，咬牙切齿，把那些鸡赶得满屋子转。

正扎纸驴的麦子说，啥事啊，把俺儿子愁成了这样？

门墩说他的那个上线密斯黄裹着传销的钱跑没影了。他投进去五千，全打了水漂。股票也全赔进去了。十几万就剩了三千。

麦子将一片黑纸贴到驴脖子上，用小扫帚抹平展了说。剩三千就剩三千。你倒的那些票子本来就是虚的，不像拴驴做砖头买卖实在……

门墩说他现在是一无所有了……

麦子拿笔给小黑驴画白眼圈说，那你就是无产阶级了。

门墩说，可不，咱们老王家现在就数我惨了，这会儿我打这窗户跳下去的心都有。

麦子说，别价，好死不如赖活着，跳下去，这十层楼还不把你摔瘪了。不就是赔钱了嘛，看你小子这肚量，既然干这个，你就得有风险意识。

门墩说，您老给我指条明路。

麦子说，毛主席说了，穷则思变。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当初湖南的“痞子”还不是因为穷才运动起来的？现在的企业也有宣布破产一说，你都破了产了，谁还能把你怎么样？你这些兄弟姐妹谁还不给你一口饭吃？实在不行你到拴驴那个厂子去摔砖，一个月也能挣个两千来块钱儿。

门墩说，哎哟我的妈，看不出来，您老太太的学问大啦！您老的精神实质我完全领会了，总结起来六个字：打土豪，分田地。咱们王家贫富不均，我得来—次民主革命。接下来门墩就开始算计跟谁要多少，让谁给予什么支援。越算越兴奋，越算越来劲……

王满堂买了不少吃食用品，其中包括避蚊子水，痱子粉，说是上新马泰用得着。麦子说他花这些钱是浪费，王满堂说，他设计的西山老年公寓得了奖了，奖金四万块。四万块，且花不完呢，买点痱子粉是小意思。王满堂说，我就说我今年顺，干什么都顺。这钱，哗哗地往怀里流，挡都挡不住。你说天上的馅饼，它怎么专门就往我脑袋上掉呢……

门墩听得直咧嘴，门墩说，臭美什么呀？您画的图，人家坠儿就没交上去。您得的设计奖是人家坠儿给您重新画的，连日带表一共十三张哪。

王满堂说，你再说一遍？

门墩说，甭说了，再说也是这事。

王满堂说，要是这样，就是弄虚作假，偷梁换柱。我得把钱退了。

门墩让王满堂把钱给他，他给退去。王满堂说，让谁退也不能让你去退，瞧你那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模样，没安好心。

电视里播放新闻……昨天晚上，一座正在施工的礼堂突然倒塌。据了解，倒塌时有数人在下面施工，除一人死亡外有七人重伤。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谁也没把这条新闻当回事。

麦子去秧歌队指导她的“驴”，如何扬蹄，如何尥蹶子，如何撒欢蹦高。快十二点了，王家还是冰锅冷处。王满堂教他的八哥说“民以食为天”，八哥不睬，拿小眼睛斜视着王满堂，半天冒出一句：我是你爸爸。王满堂气得拿黑布把笼子蒙了，跟那些鸡塞到一起。

门墩在打电脑，问他爸，“无赖”的“赖”汉语拼音怎么拼。王满堂说他连无赖的赖怎么写都不会，更别说怎么拼了。门墩就建议他爸爸学汉语拼音，说有了电脑，只要会拼音，只要认识那几个拼音字母，就能写字。现在他的学问大了，抵得上大学中文教授……

王满堂说，你这几天怎么又跟电脑较上劲了，还接着炒股吗？

门墩说，炒股没劲，我在写电视剧。套儿开着影楼也办着影视公司，现在各影视公司都在抓好本子。写一集电视剧，少说也是一万块收入。

王满堂说，连你这样的都写开电视剧了，那谁看电视剧呀？

门墩说，傻瓜看。

王满堂问门墩现在写的是什么电视剧，门墩说五十集连续剧《醒不了就睡觉》。王满堂说叫《睡不着就醒着》更好。门墩说看他爸这样，也快人这道了。王满堂说睡也罢，醒也罢，咱们中午没菜。

门墩一看，果然没菜。

王满堂说，盼星星，盼月亮，指望著有人来做饭。没想到厨子没盼来，倒盼来个糊驴的，比你我都忙。

门墩看着阳台上走来走去的正脱毛的小鸡子问王满堂想不想吃炒子鸡，王满堂说想。门墩一指阳台，王满堂心领神会，爷儿俩向鸡扑去。

一时阳台上鸡飞鸟叫，乱成一团。

战斗正酣时，麦子拿着菜进屋了。麦子一声喝，谁敢动俺那鸡！

父子俩狼狈不堪地从阳台上站起身。

麦子说，趁俺不在，你们就想欺负俺那鸡。俺那鸡还小，你们比日本鬼子还日本鬼子，当年鬼子进村还知道找大鸡吃哩！你们就馋得等不到它长大，哪天俺把你那八哥也炖了，看你咋说？

正说着，门铃一阵猛响，刨子挂着胳膊一头扑进来。刨子顾不得其他，奔到王满堂跟前急切地说，爷，礼堂塌了……

王满堂猛然想起昨天的新闻，如同一盆凉水浇下来，一句话说不出。刨子说，爷，您得给我拿个主意。

王满堂脑袋里一片嗡嗡声，乱糟糟理不出个头绪。刨子说，爷……我怎么办哪？

王满堂说，老萧活着的时候就跟我打过招呼，说你非出事……我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你说手机没电了。

刨子说那回是真没电了。

王满堂说，我叫了你多少回你都不回来，说忙。现在怎么回来了，现在不是更忙？

刨子……

王满堂说，盖房的把房盖塌了，寒碜！你还有脸往我跟前跑？

麦子问，砸死人了？

刨子点头。

麦子说，这可怎么得了！

王满堂说他师傅家在建筑行干了十几代人，也没出过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到刨子这儿，怎么就变成了这！刨子说他知道错了，王满堂说，晚啦！你得进监狱！

王满堂的一句话使得屋里的人一惊。

王满堂说，你姥爷以上十几辈人搞建筑行，那是提着脑袋干。稍不精心，一点疏漏就是满门抄斩的罪。我跟你爸爸干这行那也是实打实，一丝不苟地干。干这行咱得对得起良心。还是那句话，平，平不过水；直，直不过线。任何时候，有人没人，你都得觉得身后头有个人在督着你，你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这是什么，这就叫敬业。你懂吗？

刨子说他现在懂了。王满堂说，其实你什么也没懂，小时候我看你聪明，肯学，是个搞建筑的料；可怎么就忽略了你的另一方面？归根结底还是在我……

刨子说人家在调查事故原因，麦子让刨子好好配合人家，把事情搞清楚了。王满堂说问题绝对在刨子，老萧说过，刨子搞的仿古一条街质量差得码子太大。王满堂问，水泥几号？……钢筋几号？……灰浆的比例是多少？……王满堂说，你偷工减料了。

刨子……

王满堂生气地说，畜生！你不是我王家的后代！你给我滚，滚，滚出去！

王满堂气得浑身发抖。门墩对刨子说，跟你比，我是孙子，你比我胆大。

楼下警车响，来了两个公安人员，将刨子拘留了。看着亮闪闪的手铐戴在孙子手上，王满堂心如刀绞。刨子颤颤地叫了一声爷爷，王满堂闭了眼睛，挥了挥手。

刨子走后，王满堂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呆坐着。

门墩走来走去的只有一句话，敢情说逮就逮呀！

王满堂说，你别在我跟前晃了好不好？你让我安静会儿！

过了一会儿。王满堂给坠儿打了个电话，让坠儿来。坠儿来了，王满堂把坠儿叫到卧室里，关上门，将匣子打开，把刨子让自己收藏的票据复印件都拿出来，让坠地帮着查看。王满堂说，你看仔细了，我的眼花了，现代建筑材料有些型号也闹不清，你看看这里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坠儿细细查看。查的结果是刨子用的建材大部分都是次品，是不够标准的建筑材料。王满堂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这是证据，是证据啊！怪不得他让我保存，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王满堂将匣子紧紧抱在怀里。这个匣子里的内容太重要了。

没过两天，青青带着将要临盆的重身子来到了王满堂家。青青开门见山，张口就提到了票据的事。青青说票据的收藏只有爷爷和她知道，目前对刨子案件的审理，缺的就是证据。这些东西的存在，对刨子是很不利的……青青说这些东西千万不能交出去，这些东西要是到了法律部门的手里，刨子就完了……刨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马上要出生的孩子怎么办……青青说她这几天就要生了，她不能再跑了。让王满堂看在快出世孩子的份上，把那些东西给她。

王满堂说他不能把证据随便交给谁，在这关键的时候，他得自己拿主意。青青一听就给王满堂跪下了。王满堂说，你不要这样，我不会因为你跪就变主意。青青抱住王满堂的腿，哭着说，爷爷，您得救救刨子，您是世界上最疼他的人。您救救他吧，救救他吧……

麦子看不过去了说，孩子，起来，有什么事奶奶替你爷答应。

王满堂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和我都做不了主。

青青哭倒在地，王满堂看着青青的重身子，看着青青那肿胀的脚，叹了一口气说，什么儿女啊，整个是冤家对头。

青青趁王满堂一个疏忽，抱起桌上的匣子就走。王满堂说，这孩子怎么这样……跟出门去。

青青抱着匣子来到电梯口，按电扭，电梯迟迟不上，青青转身向楼下跑。王满堂说，你不要跑……

青天青更是奔得快了，没跑几层，一脚踏空，连人带匣子滚下楼去。

一个衣服烂旧、憔悴不堪的老汉找到王家。老汉操着一口陕西话，一看就是远道而来。老汉问这里得是盖礼堂的王刨家。王满堂说就是。老汉拽住门就往里挤，说可把你给找着咧，可找着咧！

门墩使劲把老汉往外推，说这儿不是王刨家，是王刨他爷爷家，王刨家在西城。老汉说他不管什么爷爷不爷爷，是王家就行，他就不走了，他要王家的人给他儿子偿命。王满堂让老汉进来，有话好商量。门墩说不能让进。请神容易送神难，谁知道这老头子要在咱家干什么。王满堂说老头没了儿子够惨的了，不能让他再流落街头，那样我们成什么人了。门墩还是不让进。王满堂说，这个家我死了以后才能轮上你主事，靠边去。

门墩说要是这样，出了事他概不负责。王满堂说，什么时候要你负过责？！

老汉就进来了、农村人，也不会说什么话，只是一味地掉眼泪。王满堂心里老大不忍，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吃的都拿出来给老汉吃，又是茶水又是橘汁，堆了一桌子。老汉说，我来难道就是为了吃吗？

王满堂说，已然这样了，我心里比你还难受。

老汉说，你难受，你难受个啥？我屋里还有瞎眼的老伴，还有吃奶的碎娃哩！我的人就这么咯噔一下没咧，你这是把我屋的房梁给拆了，你叫我屋这一家人咋活哩嘛……

王满堂说，兄弟，公司赔你多少我不管，我把我这一辈子的全部积蓄都给你。

老汉说，我们难道就是为这几个钱吗？

王满堂说，你说怎么办，要不把我这个儿子赔给你……

老汉望了一眼横眉立目的门墩，吓得一哆嗦，只说是儿子死得惨……

王满堂说，兄弟，以后你家里的事，就是我家里的事，我和我的几个孩子全包了。

老汉说，你当这是城里跟乡下帮穷结对子哩，我跟谁结对子也不能跟你结，跟你结对子我堵心一辈子。

王满堂说，往后，我就是你的老哥，我的几个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老汉说，好哩嘛，你还有几个，我就一个，还让你们给害死咧。我今天就不走，我跟你们要儿子！我不要你的儿子，我也不要钱，我要钱做啥？我要钱做啥！

王满堂说，是我对孩子管教不严，现在，这家里没有别人，你，你就把我美美儿打一顿，解解你的气，我这心里头也好受些。

老汉说，我打你，我打你有啥用哩？你看你这屋，阔气的，沙发咧，彩电咧，笼子里还养了只败兴的老鸹。我屋里穷得当当儿的，我屋五口人，三个碗。吃饭都得轮着；五个人，三床被，我儿出来打工还拿了一床。我靠的就是这个儿，还殁了，你让我们老两口靠谁哩嘛！

老汉越说越伤心，王满堂无言相慰。

柱子抱着匣子进来了。王满堂问青青怎么样，柱子说大人保住了，孩子……没救活。王满堂说，怪我，我不该追她……她男人在拘留所里，我……

老汉说，咋？娃死咧？

王满堂说死了，那个肇事人的娃死了。老汉说，死得好，这才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王满堂们都不语，老汉似觉不妥说，不对嘛，大人有罪娃没有罪嘛，小小个碎娃可怜得很哩！善良的山村老汉对早逝的娃娃充满了惋惜说，这事难缠得很，我们那达穷，但是我们那达的人懂理。我们的人死了，但是我们绝不会胡搅蛮缠。我们就是要弄个明白，为啥这楼会塌？我们要跟你们要个说法，我们的人不能白死。

王满堂说，兄弟，在这件事上，我绝不偏袒我的孙子。柱子，你领你叔先住下，把你叔安顿好。

柱子将匣子交给王满堂。柱子说，爸，这里面的东西我都看了，给您吧，由您处理。

刨子的案子很快有了结局，王满堂和麦子在看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关于礼堂坍塌事故，经调查是建筑商使用不符合规定的建筑材料所致，其中主要责任者王刨因犯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建筑质量问题不容忽视，这要求建筑部门引起重视，严格制定出一套有效的规章制度，把好各项关口，杜绝各种漏洞，谨防不法分子有可乘之机……

画面上的包子已经被剃了光头，旁听席上坐着柱子夫妇和表情严峻的陕西老汉。

空气很是沉闷，王满堂将电视关上。慢慢走进卧室，躺下了。仿佛一下他老了很多。

麦子说王满堂不该把那个匣子交出去。王家折了一个孙子已经让媳妇够难受的了，现在又把她男人往绝路上推。王满堂说不是绝路，这是一条生路。

麦子说，你往后咋见孙媳妇呢？

王满堂说，我不知道。

刘婶与周大夫已经登过记了，连结婚大照片也由套儿给制作出来了。一刘婶和周大夫夹着大照片往家走，正碰见戴着墨镜的门墩携着一个穿靴子、着皮超短裙的女友站在路边拦出租车。刘婶看门墩手里的旅行兜，问他是不是又上内蒙古去贩马。门墩说他不去贩马，他去拍电视剧。刘婶问怎么不写电视剧了，门墩说演电视比写电视挣得多，还轻松，不用翻腾汉语拼音。周大夫不相信门墩这样的能演戏。门墩说导演说他长得像蒙古人，试了回镜头，没人能比，当下就说定了。刘婶奇怪门墩这五模样，导演会看上。门墩说越丑越有人爱，现在是丑星大红大紫的年代，小白脸吃不开了。

周大夫说，但愿你能成个角儿。

门墩说。您(贝青)好吧。我长了这么大，到今天才找准人生坐标，原来我最适合的职业是演员。

周大夫说，或许。

刘婶问门墩，他爸没再说上新马泰的事，门墩说他爸把票退了，把钱给了死者家属。现在他爸蔫了，什么心劲也没有了。刘婶说真大义灭亲了也不是那么容易呢。

门墩和超短裙钻进了出租车，刘婶和周大夫也回来了。他们将婚纱大照挂在墙上，像看新奇一样地看他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人摩登而陌生，似在水中似在烟里，幸福而温馨。刘婶认真地欣赏着手持鲜花、长裙拽地的自己，难以相信自己在漫长的一生中竟然也有这么漂亮的时候。刘婶说，让人这么一化妆，我还不显老，看上去顶多四十岁。

周大夫说，你要真四十就好了，现在让你从四十岁再重新活你干不干？

刘婶说，我四十多的时候正干什么呢？那是哪年来着？那是困难时期，“文革”前夕，一九六二年。算了吧，我宁愿现在这样。

周大夫说，谁都愿意过好日子。

周大夫和刘婶商量也把去新马泰的票退了，损失虽然不少，但明年找机会跟王满堂们一块儿去似乎更好。

建筑博物馆落成了。开馆前夕，王满堂作为特邀顾问到博物馆作最后巡视。灯盏胡同九号的邻居们当然要同行，大家都想看看在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界盖起来一座什么样的殿堂。毕竟，那座殿堂的根和他们生活过的根是建立在同一块吉土之上的，是重叠也是延续……

早早的，王满堂就带着斧子单独走了。斧子问上哪儿，王满堂说上火神庙。斧子问看火神庙干吗？王满堂说火神庙是他出师以后干的第一个活儿，店虽然小，但是活干得地道、漂亮，悬山顶，海棠滴水瓦，江米汁和灰抹墙……不能不看。

出租车司机问火神庙是不是在复兴路西边小街上，王满堂说那是真武庙。司机说他还真不知道火神庙在哪儿，王满堂说十条豁口路北第一个胡同一百米。

十条豁口路北第一个胡同一百米，汽车停在一座大厦前。

哪儿有什么火神庙，过来过去的人流显示出了这里的忙碌和重要，没有庙的踪迹也看不到什么海棠滴水瓦……

王满堂说变了。

司机说，早变了，这座大厦盖起来有十几年了。

……东直门。

司机说，老爷子，东直门也是您盖的吗？

王满堂说。是我祖先盖的，我修过。

东直门立交桥车水马龙，上上下下的车与人让人眼花缭乱。斧子问他爷爷，原先的城门楼子立在哪儿？王满堂说在那儿——王满堂指处，是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汽车在德胜门前停下，在故宫角楼前停下，新华门、前门、成王府、集福寺，后来，来到人大会堂前。

大会堂巍然屹立，五星红旗在蓝天下高高飘扬。

司机说，老爷子，您对咱们北京有功啊！

王满堂说，北京就是我，我就是北京。

斧子说爷爷这话说的对。人跟建筑融为一体了，真正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司机问还上哪儿？王满堂说，灯盏胡同，中国古代建筑博物馆。

汽车围着一座宏伟大厦转了几个圈。司机称赞大楼漂亮，有气派。王满堂说这是二闺女设计的。

爷儿俩下了车。斧子几步跑上博物馆台阶，指着一块地方说，爷爷。咱们家的北屋当初是在这儿吧？那个位置应该是枣树……

王满堂说一辈子也忘不了。斧子说岂止一辈子，几辈子也忘不了。

博物馆里，灯盏胡同的街坊都来了。大家都说对这座大宫殿没有陌生感，这主要是因为他们对脚底下这块地方太熟悉啦。房子变了，地气没变，还直通着九号人的心。谁都能在这儿找到当年留在这儿的感觉，留在这里的一个个梦……

博物馆的干部很郑重地向王满堂颁发了收藏证书：今收到皇帝宫苑建筑师赵氏家族传人王满堂先生捐赠祖传文物，明代永乐年水平校正仪一件……清代光绪年砖雕一组，以上文物由我馆珍藏。特此证明，并予以表彰。古代建筑博物馆，一九九九年八月。

王满堂说，这些东西，比我自己收着好。搁博物馆能让大伙都看看，看看我们老祖宗是用什么工具，怎么干活的。可惜的是那个丢失了的吊线玉坠，横平竖直，缺一不可，现在只有横平，未免遗憾。

干部说馆里已经根据王国兰同志提供的图样复制了一个，与水鸭子一并展出。王满堂说复制终归是复制，总是遗憾。套儿说王满堂是个完美主义者，残缺有残缺的魅力，是种大境界。王满堂说搞建筑的从来都追求一种完美，活要干得完美，人要活得完美，世界才会完美。

王满堂给西山老年公寓设计的草图，也作为展品展出了。坠儿说宋朝人根据熟练的工匠经验总结出了中国建筑《营造法式》一本书，父亲的设计图很有代表性，通过这个图可以让大家了解在西洋建筑学没进入我国建筑领域之前，我们的工匠们是怎么用图的。

周大夫说，王满堂的图怕是中国九十年代建筑设计图的独一份了。

门墩说，你们干脆把我爸爸弄去展览得了。他集水鸭子。砖雕之大成，还会画老式营造图，难得的很哪！

王满堂说，难得的是坠儿，是斧子，是下一代……

在建筑博物馆前，灯盏胡同九号的全体人员站好，套儿按下快门。

一张大《全家福》定格。

谁翻乐府凄凉曲

前言

小传

叶广芩，女，北京市人，满族。中学就读于北京女一中，1968年分配到陕西，当过护士、编辑、记者。1980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后在报社副刊部服务十余年，1990年在日本千叶大学学习。回国后于1995年调入西安市文联创作研究室，从事专业创作。1999年任西安文联驻会副主席，2000年开始到西安市周至县挂职任县委副书记，关注生态与动物保护，长期蹲点于秦岭腹地的老县城村。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作家协会副主席，西安市政协委员。

主要作品有反映家族题材的小说《本是同根生》、《谁翻乐府凄凉曲》、《黄连厚朴》以及长篇小说《采桑子》；反映日本题材的小说《注意熊出没》、《风》等；反映动物题材的《老虎大福》、《黑鱼千岁》等。其多部作品被改编为电影，如《红灯停绿灯行》、《黄连厚朴》、《谁说我不在乎》等。文学作品在全国多次获奖，中篇小说《梦也何曾到谢桥》获北京解放50周年优秀中篇小说奖及第二届鲁迅文学奖；长篇纪实《没有日记的罗敷河》获全国第七届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等等。

被评为西安市优秀女作家，获得陕西省委、省政府授予的“德艺双馨”称号和国务院授予的“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多次受到西安市的奖励。

群星闪耀的天空

——序“中国作家档案书系”

雷达

当此世纪之交的时空，人们情不自禁地兴起了回眸历史，展望前景的热望，文学界自然也不例外。于是，有人把20世纪作为一个单元，忙于确立“经典”，想在自己手中把历史凝固下来；有人或筛选百年百种文本，或遴选“中国小说一百强”，志在为历史留下一个权威的书目；还有人热衷于推举“大师”，以人带史，知人论世，力图勾勒出一道群峰竞秀的风景。这一切活动都不是没有意义的。然而，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却无意加入“经典化”的行列，决定采取“中国作家档案书系”的方式，来总结发展中的文学。面对历史，我们既不想匆忙地盖棺论定，也不愿急切做出终极判断，而是重在展示，展示众多作家的深深的足迹。

“中国作家档案书系”不是只供保存和查阅的文献。不是论资排辈地从上世纪初排列下来的文学流水账。那样固然稳妥，却未免板滞。文学作品倘若只剩下博物馆的意义，就绝对不是有生命力的文学。所以，我们着眼于读者和现实，从当下切入，也就是说，从当下最活跃最受欢迎的作家选起，涟漪般地逐渐扩大，将专家的首肯与读者的青睐相结合，推出一批批优秀的，独具特色的，富于影响力的作家的自选集。说是自选集，却又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自选集”，不是选一些作品往读者面前一推就算完事。在我们的选本里，有每一位作家自童年到今天的重要照片20幅——形象的直觉有文字不可企及处；有作家的处女作一篇，成名作一篇，代表作一篇，影响或争议最大的作品一篇，以及进入新世纪以来的作品多篇；还有作家近期的谈话录一篇，透过别人的眼光写成的印象记一篇。这一切都是很有意思的，好像几个重要穴位，一点，这个作家的面貌就活了。一个个作家活了，一长段文学的历史还能不活吗？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说，文学的历史也就是一个个作家与作品构成的历史。如此看来，“中国作家档案书系”，算得上新世纪之初，文学界和出版界的一项重要工程。

“中国作家档案书系”虽然不以编年史的面貌呈现，但它充分尊重作家个体的自由，尊重作家在文学观念和创作实践上的选择、主张、价值归依，尊重他们已经走过的道路的真实。“五四”文学革命以来的老前辈们，已渐渐远去，他们留下了丰厚的遗产，他们优美的作品，济世的情怀，曲折坎坷的人生和文学追求，因遭逢两个时代急遽转换而产生的那种断裂感，不适应感和努力融入新时代的悲壮感，以及如巴金老人文革后表达的忏悔之情，均含有极为深邃的内涵。当年来自解放区的、直接秉承革命传统的一批老作家，也渐渐远去，他们所留下的中国人民革命的动人画卷，他们在文学创作上的艰苦跋涉，他们在任务与规律之间的徘徊，在“大众化”与“化大众”之间的矛盾，同样具有深刻的历史内涵。“归来的一代”作家，曾以启蒙和干预的矫健姿态出现于建国初期的文坛，但历史捉弄了他们的年轻和勇敢，他们则经受了历史施加的磨难。若问，这一代作家新时期以来最大的变化是什么，那就是人的自觉和文的自觉——由政治性、社会性的层面进入了人性的、心理的、精神的深层。“知青作家群”在新时期文坛上同样居于十分重要的位置，他们因政治的荒谬而走向了底层，栉风沭雨，吃苦受累，但这也为他们融入大地，进入民间，体验苦难，超越狭隘的政治视角，走向大文化的天地提供了条件。知青作家的成长和他们中一些人后来的走向深广，走向大气，是令人振奋的。我们当然也不会忘记“先锋作家群”，他们在国外思潮大量涌进的背景下崛起，但他们出现的必然性却植根于我们精神生活的内部，他们由人本主义的反思转向了文本主义的实验，叙述革命，语言革命，打碎物理时空，重构主体世界，崇尚直觉和想像，展开表现性的无限可能，这一系列的“颠覆”，对于积重难返的旧文学模式的冲击和更新，怎么估计也不过分。即使后来有些作品堕入叙事游戏的怪圈，它们对建立多元化的文学格局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新生代作家”的崛起，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最重要的文学现象。对这一代作家的敏感和才情，我们表示欣赏，对他们的反叛，调侃，嘲弄，对他们注重欲望化和感官体验的描写风格，我们也需要给予某种理解。当我们粗略回顾各个作家群体的来龙去脉时，必会感到有如置身于一个群星闪耀的天空，阔大、深邃而且灿烂。

从作家档案的角度进入文学史，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度。如果说我们的文学曾经单调划一，作家的面貌似曾相识，作品的价值取向和审美特点大同小异，那么近二十年来，特别是近十年来，作家的文学观念和创作方法发生了极为纷繁的变化。严格说来，应称为分化——多元共存，多元共生。这正是文学取得巨大进步的表征。我们略加划分，即可看到抱着不同文学观的各种各样的作家：比如，有一种是，保持高昂的政治热情和庄严的使命意识，贴近现实，直面现实，表达人民的心声，关注重大的社会问题，重大的社会事件，包括反腐倡廉主题。近年来的图书市场证明，这些作家是受欢迎的，他们也是多元文学中的一元；第二种是，走向平民化和日常化，大力描写普通人的悲欢，肯定民间方式和民间价值。他们也很受欢迎；第三种是，高扬人文理想，坚守精神家因，批判市场化条件下的道德沦丧；第四种是，关注传统与现代的沖突，从传统文化和农业文明中汲取精神资源；第五种是，拒绝承担教化的任务，摆脱群体话语，主张个人化写作；第六种是，技术至上，认为形式就是一切，热衷于建构叙述的迷宫；第七种是，为市场写作，为金钱写作，追求畅销书效应，不拒绝休闲性，消遣性；第八种是，女性主义立场，强调以女性的性别意识为本位的写作，有意识地与政治性、道德性、社会性的女性区别开来……。凡此种种，还可以更加细致地划分下去。我们只是在此提请读者注意，中国作家档案书系所反映出来的我们的文学，是极其丰富、复杂和多样的。

这套书系最初是由野莽先生和我在闲谈中策划的，拟议中我们以十种为一辑，陆续要出到十辑百种。不管是男性作家还是女性作家，老牌作家还是少壮作家，凡经过我们的研究和调查，确定人选之后可以试行专辑推出，亦可考虑混合一辑。总之我们无论以何种方式，都不会放过每一颗闪耀在天空的明星。一切都在努力之中，一切都在顺利进行。最后我们要强调的是，这套书的出版首先不是为了历史，而是为了现实，它们首先是有价值的、好看的读物。我们希望，作家以进入“档案书系”为荣，读者以阅读“档案书系”为乐。倘能如此，我们就是做了一件有益于中国文学发展的工作。

2002.4.10.写于潘家园

一、1999年后新作

1.谁翻乐府凄凉曲

别馆接莲池，谱来杨柳双声，古乐府翻新乐府；

故乡忆梅事，听到鹧鸪一曲，燕王台作越王台。

——摘自某戏台楹联

一

我老想跟谁说说我大姐金舜锦的故事，却又总是犹豫，毕竟这是个很陈旧、很一般、很平淡又很不值得一提的故事，让人觉得除了老生常谈的重复以外似并没有什么新意。现在之所以把这个引不起别人兴趣的话题贸然提起，我知道，我不道出，她的故事便永无人再知道，连她那划过夜空的刹那灿烂，也将随着岁月的流失逝于记忆的沉沉黑暗——她走得远了，太远了。

现今年长的老北京人当中，或许还有人能记得1943年夏末秋初的那次很轰动的名媛京剧义演，或许还记得演程派青衣的金舜锦，记得那个美妙动人的女子。彼时，金舜锦以其精湛的表演赢得了观众，当时报上登了她的大照片，电台请她去清唱，总之，她非常的有名，非常的红火，成为票友界一时的骄傲。而对金舜锦以后的情况知之者就甚少了，一代名票，有始无终，难免让人觉得缺憾，让人觉得不完美，不满足。出于手足之情，我有责任将她的结局道出，以给喜爱过她的人们一个完整。她无儿无女，没有后人，她有过短暂的辉煌，有过属于她自己的充实。她追求过，奋斗过也失望过，倘若活在今天，她应该是一个造诣精深的艺术家，一个慈祥善良的老祖母。中国戏曲舞台上应该有她亮丽的一笔，金氏大家族里应该有她的一席之地。但是什么也没有。没有。动人的音律已经散尽，六合之内再无处寻觅，留给我们的只有空白。

她是我的亲姐姐，虽然我们非一母所生，虽然我们年龄的差距太大，大得我们在金家只是擦肩而过，但那血脉终究是连着的，拆也拆不开。

在金家偶然的一次腾房过程中，我从厢房拾到了一本残旧的戏本，是一出老旧的《锁麟囊》。七哥舜铨说，这是大格格的东西，烧了吧，她在那边说不定还有用。我则有些舍不得，将这个发黄的已被蠶虫侵蚀大半的戏本拿到窗前细看，发现里面不少地方都做了圈点记号，标了工尺。从那娟秀的一丝不苟的小楷可以推出这当是大格格的手迹，近六十年前的手迹。书上手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翻看中，一股清香飘来，说不清是来自窗外还是来自书中。抬头望，窗下几棵榆叶梅花瓣已经凋落，海棠的新绿已经泛起，蜜蜂的嗡嗡声中让人的心臆间荡起一股淡淡的思念。故乡忆梅事，古乐府翻新乐府，乐府翻开，那凄凉之曲娓娓溢出，红雨纷飞中袅袅婷婷走来了韶秀哀婉的金家大格格金舜锦。

一段年深日久的远年故事。

一曲落花带血的悠悠清歌。

缓缓地，缓缓地在我面前展开了——

二

在说大格格之前应该先说说我们家。

我们的祖先曾经跟着皇上打过江山，老先祖科尔哈赤是努尔哈赤的胞弟，他们的祖父觉昌安是宁古塔贝勒之一。1583年的时候，老贝勒和儿子，也就是努尔哈赤们的父亲死于兵火。我们的老先祖和他的哥哥努尔哈赤为报父祖之仇，起誓于五月，以“兵不满百，遗甲十三”攻打图伦城，兄弟俩与敌众艰苦卓绝一场血战，大获全胜，从此努尔哈赤开始了统一女真各部的大业。先祖与努尔哈赤一起，为争取刚哈部落，计杀诺密纳，收编萨尔浒，立下了汗马功劳，成为其兄的得力臂膀。1593年，在反击九部联军时，先祖为掩护其兄，右颊中箭，壮烈牺牲，时年三十一岁。先祖在世时，被赐封正白旗主和硕贝勒，参与政事，与其他七位旗主“共治国政”，这道“汗谕”，《满文老档》里至今仍有记载。顺治入关，我的祖先科尔果摧坚陷阵，直入中原，更是战功赫赫。康熙十四年，在平定三藩叛乱中，想建功勋，被封为郡王，世袭罔替，一脉相承。到了我祖父时，尚有镇国公头衔，镂花金座红宝石的顶子，片金海龙绣蟒的朝服，威名显赫，难以言尽。彼时大清江山虽然已经风雨飘摇，国势倾颓，再难提得起来，但祖父的俸禄是一点儿也不少的，因为有公爵衔，岁俸银是八百八十两，米八百八十斛。当时朝廷正一品官员内阁大学士的岁银不过一百八十两，米一百八十斛，与祖父相比竟低于数倍。为了保障满洲宗室和八旗世爵的利益，看来皇家宗室与一般官员的差距之大，实在是难以服众了。我的父亲生于光绪十七年，祖父死时，父亲二十四岁，当时他正在国外留学，按满清例制，承袭爵位，代降一等，为镇国公。但溥仪小朝廷的册封已经没有任何权威了，在国外的父亲听到此信，连人也没回来。辛亥革命以后，我们这个爱新觉罗的家族改姓金，因为家底殷实，父亲属社会名人，在政府又有职务，所以生活并未见怎样跌落。父亲一生娶过三房夫人，生养过十四个子女，十四个子女男女各半，取名以舜字排辈，以“钅”字部首赐名。比如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就是舜铻舜镈舜錤舜镗，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就是舜锦舜镁舜钰舜镡等等。父亲给我们取的名字太复杂，又拗口，家里人管儿子们一律呼之为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将女儿们唤作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这样一来倒也很简单明了，好记又上口，而且轻易不会搞错，特别是对我那个稀里糊涂的父亲。因为母亲有三个，所以孩子们的生日并不像一般人家儿的孩子那样，相差一年，我们家的兄弟姐妹常常有相差三五个月甚至三两天的，说谁是谁的哥哥，也有可能他只比那个弟弟大几天。

至于母亲们，我在这里不想多说，这是我在另一部书里的内容，她们跟我父亲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我们管父亲的嫡妻叫额尼，其实两个字的发音一样，是nene，大概是满族话了。额尼姓瓜尔佳氏，她的父亲即我阿玛的老泰山，是朝廷责任内阁的成员之一，“掌参与密笏，朝夕论思，并审议决疑大政”，是个权势炙手可热的人物。那权势自然要传递到女儿身上，因此瓜尔佳氏母亲在金家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不苟言笑，派头很大，就是跟我父亲说话，她也有一副降贵纡尊的劲头。孩子们都怕她，不亲近她，包括她自己生的老大老五和大、三两位格格。二娘张氏是安徽桐城人，世家出身，文采极佳，规矩也不少，一个大家闺秀何以能做了父亲的妾，其中的隐情当然也很曲折。张氏母亲我小时见过，一年四季不出房门，脸色苍白肿胀，老是歪在炕上大口地喘气，老是咳嗽吐痰，老是说她要死了。上她的屋里去必须要给她请双安，逢到特定的日子还要磕头，而她特定的日子又特别多，包括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文人们的祭日，老太太都记着，自己尚顾不过命来还要惦记着别人，真难为了她。三娘陈氏是我的母亲，用我父亲的话说母亲是产于北京齐化门外的穷杂之地，是南营房的穷丫头。母亲的小家出身，注定了她的亲切与随和，注定了她的善良与善解人意，这正是大宅门里严重缺少的东西。我想父亲之所以娶母亲，大概是因了她的美貌，因了她的活泼、年轻，她比我的父亲整整小了二十二岁。也就是说，我母亲的年龄和父亲的大女儿金舜锦一样大，这在外人看来实在是件不太好办的事情，特别是我的姥姥，一直为母亲捏了一把汗。好在大格格金舜锦并没有因年龄的相近而对母亲有所怠慢，当着人的面，她也将我的母亲叫做娘，礼数周到得让人说不出什么。背地里，她对我母亲是连正眼看也不看的，那种冷漠与不屑毫不掩饰地全挂在那张难得有笑模样的脸上。大格格长得并不难看，她有着旗人姑娘的清俊与修长，我们家至今还有不少她当年的照片，面庞清秀，身段苗条，凤目轻盈，龙准圆润，在金家的女孩子当中别有一番风韵。

大格格是我父亲得到的第一个孩子，是金氏一门的长女，自然得到全家人的惯纵，加之满族人家里最重的是女孩儿，姑奶奶的权威高于一切，所以我这位大姐的性情就有些孤傲，有些不合群，在宗亲中是位没有人气的格格。跟怵她的母亲一样，大家也怵大格格，实话说，大格格也并没有跟谁怎么过不去，但大家不知怎的，就是怕。下人们说，金家大姑奶奶只要往院里一站，连正跑着的叭儿也吓得钻了沟眼，她那个势太压人，有点儿像西太后。

像西太后的大格格没有什么其他的喜好，就是爱唱戏。她的青衣真是唱得绝妙极了，只要我们家的子弟们在家演戏，压轴的从来都是大格格，別人上谁也压不住阵。亲戚们来家里，听不到大格格唱《锁麟囊》里“春秋亭”一段决不离开，这似乎已经成为惯例，足见大格格的唱功好。谁都知道，有事求大格格，十回有十回得碰钉子，惟独求她唱戏，十回有十问答应，从不推诿。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大格格才变得笑容可掬，平易近人，成为了她下面十几个兄弟姐妹的可亲的大姐。

其实也不单是大格格爱唱，我们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爱唱，而且唱得相当不错。我们的家里有戏楼，戏楼的飞檐高挑出屋脊之上，在一片平房中突兀耸出，迥然不群。我们住的这条胡同叫戏楼胡同，胡同的名称当和这座招眼的美奂美仑的建筑有关。我们这个戏楼胡同与京城雍和宫东墙的戏楼胡同不相同，那个戏楼是指乾隆时代作为康熙幼时居住的王府的一个建筑，后来因战火而被焚毁。我们家的戏楼较之那座潜龙邸的戏楼和宫里的漱芳斋什么的戏楼规模要小得多，但前台后台，上下场门一切均按比例搭盖，飞檐立柱，彩画合玺，无一不极尽讲究。特别是头顶那个木雕的藻井，五只飞翔的蝙蝠环绕着一个巨大的顶珠，新奇精致，在京城绝无仅有。据说，整个藻井是由一块花梨木雕成，层层向里收缩，为的是拢音，音响效果不亚于北京有名的广和楼室内舞台。这个木雕的藻井1958年在拆除西跨院时被文化馆的人拿走，从此再没见它在世间出现过。

以清末和民国年间的风气，宗室八旗，无贵贱贫富上下，咸以工唱为能事，有人形容其情景说：

子弟清闲特好玩，出奇制胜效梨园。

鼓镟铙钹多齐整，箱行彩切倶新鲜。

虽非生旦净末丑，尽是兵民旗汉官。

这首诗让我读着中间好像少了两句，少便少，不影响意思的完整，说的是社会上的子弟“效仿梨园”，达到的一种轰轰烈烈的演出效果。而我们家的“效梨园”那又别效出一番模样来了，金家的人无论干什么都要讲究一个“像”字，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到位”。别的到位均不很难，惟这戏曲的“到位”却是不容易，它一讲的是艺术功底，二讲的是头面行头，缺了哪样也不行。金家从高祖就喜欢京戏，那时家里养着从高阳乡下买来的孩子，即家班子，有正旦一人，生三人，净一人，丑一人，衣、柔、把、金锣四人，场面五人，掌班教习二人；锣鼓家伙，铠甲袍蟒，无不齐全，在东城也是数一数二的班子。逢有谁的生日、满月，喜庆节日，家里都要唱戏，邀请亲戚朋友来观赏。亲戚们也都是爱戏懂戏的，往往借了各种由头来我们家看戏，那时候我们家里永远是高朋满座，永远是轰轰烈烈。戏班的孩子们都是从小练的，功底很扎实，戏也演得很有水平。道光时候，皇上崇尚节俭，将宫里掌管演戏的南府改为升平署，开支大减，连戏班都撤了。皇上如此，下头自然纷纷效仿，且凡是效仿都是有过之无不及的，听说各王公大臣为了表示自己也谨身节用，争先恐后地穿起了打了补丁的旧朝服，一时皇上上朝，丹墀一片叫花子般的破衣烂衫，成了道光年间的一景。我的祖先是否也鹤衣百结地夹在众臣之中山呼舞蹈不便考证，总之，从道光七年以后我们家就再不豢养戏班了。家班子里那些唱戏的孩子们或遣散回家，或留下听差，也有卖与外头戏班后来成了角儿的。那些留下来的孩子们在金家代代相传，至我们这辈，家里还有不少会唱皮黄的老妈儿，能打旋子的听差，传带得我们家也从上到下都能唱，能演，那一招一式，都非常的规矩，跟科班训练出来的一个样儿。

到了我哥哥们这个时候，把戏又演出了新花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打破了京戏的传统剧目，在传统的基础上尽兴发挥，常常是现编现演，或古或今，牛头马嘴，把好好儿的一出戏闹得不伦不类，面目皆非，谲诡不足信，荒诞不可闻。参与这些胡闹的也有我的父亲，这大概与我父亲多年留洋海外，颇具民主意识有关，只要是演戏，金家的一切尊卑上下就全乱了套，变作了混搅的一锅粥。甭管演什么戏，父亲出台，爱用唢呐大开门，奏的是诸葛亮升帐的曲牌，以壮阔场面，大布雄威。初时大家都很严肃，父亲迈四方步走出，一套起霸动作，精神抖擞，弟兄们龙套配场，煞有介事，看来是要演一出正戏、大戏，不知是《群英会》还是《金锁镇》。大家正在威武雄壮之时，台侧一通小锣，急促的碎锣声中不知怎的跑出了老五。老五穿着大格格的女黄蟒，黄麟短，只到他的膝盖，看上边很庄严，看下边的两条腿却光着，白丝袜上蹬着三接头皮鞋，见大家笑，他索性把黄蟒一张，露出里面的大裤衩来。后头父亲威严地一声“嗯——”，他吓得赶紧把蟒袍掩了，钻入后台。母亲在下头说，这个老五，又是他捣乱，乱七八糟地胡穿，怎么把大格格的衣裳穿出来了。瓜尔佳母亲说，老五也不是胡穿，戏里男角儿穿女蟒的也大有人在，《水帘洞》里的猴王，还有程咬金，都穿女黄蟒，一来为扑打方便，二来也说明他们不是正经帝王。我母亲惟有点头称是的份儿。我父亲除了演老生，有时还反串花旦，常演的是《拾玉镯》里的孙玉娇，与孙玉娇相配的那个风流公子傅朋则由看门的老张担任。老张演傅朋的时候已经八十二了，牙都没了，说话漏风，颤颤巍巍，走道都不稳，还要张罗着演俊小生，任谁替换也不让贤。没办法，只好让那个八十多的老小生去和孙玉娇调情，也很有意思。父亲唱着唱着忽然冒出一句真嗓。插白说，你们的妈让我出东直门给她雇驴去，说了，今天雇不来驴就骑我，让我趁这机会赶紧跟着小傅朋顺房上跑了呗！下头一阵哄笑，有人叫好儿，父亲越发得意，极尽扭捏之能事，下头也越发笑得厉害。瓜尔佳母亲说，难为他说得巧，赏两大枚。就有人将两个铜板扔了上去，那时两大枚只能买一个烧饼，瓜尔佳母亲的参与更是带戏谑成分在其中。父亲欣喜若狂地将钱捡了，向下一道万福说，谢太太赏。下头又是笑，夹杂着弟兄们的怪声叫好儿。

父亲真正拿手的是正牌老生，他学的是谭派，认为谭鑫培的唱儿悠远绵长，有云遮月的韵味，跟他的嗓子很对路。父亲似乎没怎么下功夫，就把戏唱得很好了，有一回他在后园吊嗓子，招得隔壁沈致善扒着墙头往这边看，还以为真是谭老板上我们家来了呢。姓沈的是袁世凯的亲信，有戊戌的结怨，我们家很是看不起他，虽住邻居，彼此素无来往。沈家几次递话儿，要过来拜访，要过来听戏，都被父亲很坚决地挡了。父亲种溜须拍马、辜恩背义的人，金家人不想沾惹，怕的是有朝一日也被送到菜市口，跟谭嗣同一样掉了脑袋。而那天，因为沈致善称赞了父亲的戏，父亲竟破例向他拱了拱手，给了个笑脸，不过从此以后父亲再也不在后园吊嗓子了。我大哥舜铻也是唱老生的，他不如父亲唱得好，常常跑调，使拉胡琴的老七舜铨很为难。老大的调，唱着唱着就走了，他能从二黄导板“听谯楼打初更玉兔东上”一下蹦到四平调去，而且一遍跟一遍唱得绝不一样，害得老七很被动地跟着他跑，有时就不拉了，由着他自己去发挥，去瞎唱。只要他一张嘴，他的母亲就要离席，说是怕岔了气，不如及早回避。父亲说老大唱戏不走心，说他唱外头的流行歌曲《三轮车上的小姐》唱得倒很准，一点儿也不走调，父亲说流行歌曲比《打渔杀家》差远了。老大和三格格一样，热衷于政治，两人是一对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对头。三格格对戏是外行，分不出青衣和花旦，搞不清西皮和二黄，对家里动辄就吹拉弹唱十分反感，说现在的时局都成什么了，日本人都打进北京了，金家院里一帮男女却还要涂脂抹粉，粉饰太平，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没出息极了。老大则不然，老大不喜欢但大面上很能应酬得过来，他蜻蜓点水式的演唱谁都看得出那只是一种即兴的敷衍，一种性格的遮掩，不能说这不是他处世的老练。三格格一针见血地指出，她大哥在笨拙浑然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诡计多端，实话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老大和三格格舜钰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张氏母亲说他们俩的八字相克，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一个灭了一个。真让这位母亲说着了，没有几年，在蒋介石对共产党“戡乱动员令”下达以后，所杀的数千中共党员和进步人士中，金舜钰的名字首当其冲。国民党具体负责此项工作的就是金家老大金舜铻。

老二舜镈擅长老旦，稳重老辣，不温不火，韵味纯正，浑厚动听，很有李多奎的做派。他母亲二娘张氏生日那天，他登台为母亲献艺祝寿，张嘴一句二黄原板“叫张义我的儿啊，听娘教训”，竟招得台下所有的老太太们掏出了手绢。二娘张氏在屋里炕上隔着玻璃说，这个老二啊，他就不能唱点喜庆的么……我母亲在旁边说，老二的《钓金龟》今日唱再合适不过了，您听听，“丁蓝刻木、莱子斑衣、孟宗哭竹、杨香打虎”，说的都是儿子行孝的典故，老二的心思全在您身上呢，有这样的孝顺儿子您该知足了。二娘却说，《钓金龟》里那个张义终归还是让他兄长给害死啦，听这段唱儿我怎么总觉着娘儿们就要分手似的。母亲让二娘再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儿听戏，给老二多包点儿赏钱。现在想来，二娘的预感没有错，二十多年后，老二在这座院里用一根绳子结束生命的时候，追查元凶，罪魁祸首正是他的弟兄们。

老三舜錤的铜锤花脸是金家的精彩，他和老二合作的《赤桑镇》可以拿出去与戏园子里的角儿媲美。行家说，花脸宁美勿媚，花旦宁媚勿美。老三的花脸就美得很有讲究。他演的曹操与众不同，一般人演曹操，多勾一个大白脸，再在脸上加几道黑纹，吊死鬼一样地在台上晃来晃去，只让人厌恶。我们家的老三是个有文化的人，文人眼里的曹孟德自然跟一般艺人眼里的曹孟德不一样。老三说，曹操在历史上是个人物，才华绝代，光彩照人，其气势之大，无论孙权还是刘备都无法相比，要不人家也不会统一了江山。所以，老三扮演的曹操在勾脸的时候非常讲究，他在白粉里加了鸡蛋清，画出来的脸清爽明亮，透着一股活气。生活中的老三是个很善于钻研的人，于学问上很有建树，他和老二同出于张氏母亲，两人的性情却大相径庭。在弟兄们中间，父亲最喜欢的大概就是这个老三了，父亲说他决事如流，应物如响，不轻诺，不二过，心胸坦荡，有长者风，将来必定为金家的中坚。

老四舜镗擅长演青衣，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壮疙瘩，演戏却很温柔细腻。他扮的苏三、虞姬、杨贵妃什么的往往要比外头戏班同类角色大一号，他在台上一走，瓜尔佳母亲就要说，苏三这腰粗得像水桶，真难为了王三公子，怎么搂得过来。但是老四唱得好，他学的是梅派，梅派的大气优雅，雍容舒展，老四学得惟妙惟肖，你若是闭着眼睛听他唱，在那曼曼轻歌中，你一定会想起“有美一人，轻扬婉兮”，“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这些很美好的句子来。但你千万不要睁眼。

老五舜锫小生唱得好，他专门拜过当时的名小生程继仙为师，认真学过戏。演小生是他的看家本事，受大家公认的还是演丑，在金家的戏台上，他演丑的机会多于演小生。此位兄长在家里从来不是个安分角色，提笼架鸟熬大鹰，吃喝玩乐斗蛐蛐，干不出一件正经事情。惟独唱戏，他却很正经，把个《苏三起解》里的老丑崇公道演得活灵活现，他的蹲步可以与专业水平比美，功夫不在当时名角之下。跟外头戏班丑角地位最高的规矩一样，在金家的戏班里，老五的地位也最高，在后台，他不先勾脸，别人不许动，哪怕他的戏在最后，他也得象征性地画两笔，老大老二们才敢上妆。只要是在后台，要演戏，我父亲见了老五也得打千儿，老五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人五人六似的敢在我父亲跟前晃悠。一卸了妆，他吱溜一下就钻了，怕父亲训他，因为他干的坏事太多。老五唱戏上瘾，他一门心思下海干专业，遭到家里的反对，我们家的原则是当票友行，怎么折腾怎么闹都行，就是不许进梨园行。瓜尔佳母亲说，唱戏是下九流的，谁家有唱戏的，往下数三代不许进考场，下贱极了，不能去唱戏，就是街头的叫花子也比唱戏的有身份。老五的理想不能实现，心里就窝着火，整天在外头瞎胡闹，纠着一帮大宅门的阔少爷净干些出圈儿的事。他是瓜尔佳母亲最小的一个儿子，他母亲对这个末生儿子偏爱有加，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舍不得管教训斥。老太太的原则是，你只要不下海唱戏，其他一切百依百顺。但是老五偏偏就要唱戏，不想干别的，所以娘儿俩老别扭着。你不是说唱戏的下九流，没叫花子有身份吗？我就给你当个叫花子，丢你们金家的人。时不常的，老五就要披挂一番，破衣烂衫地走出家门，专门找大栅栏、前门这些热闹地方去讨要。公子哥要饭，看新鲜的很多，他要饭身后头总要跟着一帮起哄架秧子的有钱子弟，有时闹得警察都出动了。有人把外头的情景向瓜尔佳母亲诉说，他母亲气得心口疼，从此落下病，后来就死在这病上。依着老五的意思，你们只要答应我下海唱戏，我就不装要饭的，但是他的母亲也很坚定，我宁可让你装要饭的也不能让你下海唱戏。

老七舜铨不会唱，会拉胡琴，我们家能整出整出拉戏的也就他一个人。老七的琴是很有名的，如果说金家这几位爷只能在院里折腾的话，人家老七却是干到外头去了。他给程砚秋、孟小冬都操过琴，有些名媛唱戏也特意托人来请金七爷。这其中老七琴拉得好固然是一个方面，但也不乏他的名气身份占很大因素。老七当时在京城是有名的画家，他的花鸟画清新秀逸，追崇自然，跟恭亲王的孙子溥心畲并称王孙画家。唱戏有王孙画家来操琴，那当然又是别有一番情致了。逢有人来请，老七大部分都推辞，他是个好静的人，不愿意去凑那个热闹。老七在金家老实本分，从不多言，干什么都很认真，就是给这帮胡闹的爷们伴奏，那琴一送一递也是绝不含糊的。

大家唱得高兴，就近找乐子，往往就爱拿坐在台边的敦厚老七开涮。老大在台上有板有眼地唱“八月十五月光明”，唱得很有味儿，也没有跑调，赢得了台下以厨子老王为首的一片叫好。他母亲说，还行，今儿个这门还把住了。但是下头一句就不对了，老大唱道“金老七在月下拉胡琴哪”，他母亲说，这就不对了，应该是“薛大哥在月下修书文”，怎么扯上老七了。老大接着唱，“我问他好来，他不好，再问他安宁，他也不安宁……”猛地后台冒出一句嘎腔：老七他跑肚拉稀啦！接着蹿出一只贼眉鼠眼的黄鼠狼来，那是老五，于是《武家坡》变作了《红梅岭》，文戏变作了猴戏，悠悠清唱变作窜毛开打，一切均围绕着老七不离主题：《老七大闹盘丝洞》、《老七夜战风洞山》、《老七三打陶三春》……台上神鬼乱出，妖魔毕露，人兽混杂，乱作一团，弟兄父子争相献丑，姊妹妻妾共相笑语，锣鼓喊叫之声传于巷外，一直要闹到半夜。这些玩笑于老七丝毫不相关一般，他只是一味地拉琴伴奏，不受任何影响，母亲感于老七的老成憨厚说，还是老七好，不似这帮爷，只知道疯闹。

到末了，大格格一出场，一切就静下来了，这就预示着金家的戏曲晚会到了尾声，别处的晚会是以高潮结尾，我们家的晚会一向以沉静结尾，这都是因了大格格。大格格着青衫，拂水抽，款款上台，容华舒展，清丽无限，未曾张嘴，便碰了迎帘好儿，一时将那些群魔乱舞的爷全比下来了。带头喊好儿的是厨子老王，老王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喊好儿，也是在金家呆得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他一个山东人竟把个京戏爱得不行。山东人的粗门大嗓，山东人的豁然豪放，都汇集在一声“好”上，短促而有力，点在拍节上，恰到好处，与那唱腔浑成一体，成为京剧的一部分。老王的好儿喊得很投入，他喊好儿从不顾身边有谁，哪怕你总理大臣、王公显贵也好，文雅公子、太太小姐也好，他照喊他的，不脸红，不畏惧，那眼里分明只有台上的角儿和他自己。二娘张氏说，这是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看戏跟读书是一样的，如入无穷之门，似游无极之野，情到真处，无不心旷神怡，宠辱皆忘，击节叫好。桐城张氏母亲能从老王的叫好儿上读出老庄的《在宥》来，这不能不让人佩服，到底是世家出身的，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今晚看大格格这扮相，是要唱《武家坡》了，这是一出王宝钏和薛平贵严丝合缝的唱功戏。老七见状，赶紧调弦，拉出二六，准备接王宝钏的“手指着西凉高声骂，无义的强盗骂几声”。正好老大揶揄“金老七在月下拉胡琴”的薛平贵戏装还没有下，也凑上去充任角色。尚未张嘴，便被大格格轰下台来。这下老七迷惑了，他不知大格格要唱哪一出。大格格指着头上的蓝巾说，看不出来么，也亏你拉了这些日子琴。老七还在犯懵，瓜尔佳母亲在下头对大格格说，你就给他提个醒儿。大格格不吭声，只在台口站着，成心寒碜老七。还是厨子老王冒出一嗓子，先导板后回龙！老七这才明白他的大姐今日不唱王宝钏要唱秦香莲，就又慌忙改弦更张，拉出漫长的二黄导板过门，接下来秦香莲就要唱“这一脚踢得我昏迷不醒”，然后换回龙“秦香莲未开言珠泪淋淋”……孰料，老七拉完过门却不见“秦香莲”出声儿了，抬头一看，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人家“秦香莲”早赌气下去了。老七被尴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连角儿的扮相也看不出这无疑是他的错，他的嘴笨也说不出什么，就知道发窘。瓜尔佳母亲说，还不赶紧去叫。早有刘妈过来说，大格格说了，今天不唱了。瓜尔佳母亲就让老七去赔不是，老七下了台要往东院去，被父亲拦住了。父亲说，算了吧，唱戏凭的是兴致，她这样，你让她上台也唱不好。老五对他母亲说，也就是她敢在金家这样罢，这都是您惯的，要是换了我们，您得把我们吃了。瓜尔佳母亲说，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惯谁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这一帮混打混闹的都是我的心尖子，我对谁都是一样的，你以为你就是省油的灯么，你到外头整天的装疯卖傻，我说你什么了？老大说，马上是要出门子的人了，还使小性儿。就这样到了婆家，只有吃亏受气的份儿，闹不好连命都没了。瓜尔佳母亲听了，说，谁敢给我闺女气受，我派人把他的家砸了。大家就都不说话了，在场的人都知道，大格格未来的婆婆是有名的母老虎，那位北平警察总署署长宋宝印的太太脾气大得出奇，据说她的房间里永远备着枪，那枪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发牌气用的，动辄拉过枪来就放几下，也不管跟前有谁。说是有一回把宋署长的肩膀穿了一个窟窿，再往上一点儿，署长的脑袋就飞了。至于署长宋宝印，轶闻更是不少，为人昏庸暴戾，集腐恶之大成，胸无点墨却爱攀附风雅，被北平某学校推为名誉校长。宋前往致辞曰：我宋宝印学没上过几天，大字不识几个，就认得东西南北中发白，×他姐，今天也轮到我当校长了，我很高兴。既然大家看得起我，我也决对得起大家，往后谁要欺负你们，就是欺负我的孩子，我就×他妈，×他妈还不答应他，还要×他姥娘！这亘古未有的训词使学校师生哗然一片，堪称当时风化一绝，在北平的教育史上留下了一段生动的“佳话”。

说到大格格的婆家，都觉得有些丧气，大家不欢而散，各自回去睡觉了。

三

大格格的这门婚事是我们家舅老爷给说的，所谓的舅老爷就是瓜尔佳母亲的哥哥，是北京罗素学说研究会的骨干。关于这个罗素学说研究会，我一直闹不明白是怎么个学会，问过不少人都说没听说过，所以很长时间我也没搞清它究竟是研究文艺的还是政治的还是科学技术的。前不久听党校一位教授说起这个学会，才知是一个很无产阶级的学会，是社会主义学说的一个派别，这里面牵扯到了基特尔社会主义的理论问题，有个叫罗素的外国人来中国做过讲演，影响很大。令我遗憾的是，我的舅爷研究的是基特尔社会主义理论，他没有研究马列社会主义理论，数字之差竟使他和我们的命运有了巨大改变。我想，倘若他老人家研究的是马列的社会主义，那当是中国参与共产主义运动的先驱了，至少他不会那样碌碌无为，老景凄凉，作为后代的我们也不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研究基特尔社会主义的舅老爷到后来不知怎的跟警察搅到了一起，而且是日伪时期的伪警察，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之外就是把自己的外甥女说给了警察的三公子宋家驷。这位三公子是北平德国医院的院长，留学德国，医术精湛，品貌端庄，我的舅老爷就是看上这技术这人品，才把大格格说给人家的。初时瓜尔佳母亲还不同意，认为宋家行伍出身，祖上是东北完达山里的胡子，杀人越货，粗劣不堪，是提不起来的人家儿。但舅老爷不这么看，舅老爷说他看的是人，说无论世事怎样变，技术是最要紧的，只要有了技术，人就有了知识，有了知识就有了档次，就上了规格，这样的人就是社会的中流砥柱。让舅老爷这么一说，瓜尔佳母亲不再坚持，她相信她哥哥的眼光大概是不会错的。舅老爷说，别犹豫了，人家德国医院的阔大夫，是多吃香的行当啊，多少名媛追还退不上呢，金家的几位爷倒是世家出身，可有几个又是像人家宋三公子那样有真本事的，吹拉弹唱倒是行，能当饭吃么？

舅老爷说得有道理，大格格的亲事很快就定下来了。

我父亲的那位东床快婿也上我们家来过几回，很文静，很拘谨，跟我这一群疯哥哥们比，就像是一只柔弱的小洋狗混到了一群土著的黄狗黑狗中间，显得那么扎眼，那么不合群，倒像我们的祖先是土匪，人家的祖先是皇上似的。瓜尔佳母亲对这个文弱的女婿基本满意，就是嫌他身上药水味儿太大，不知她的女儿将来能不能受得了。大格格跟宋三公子出去了几次，回来也没提什么药水味儿的问题，瓜尔佳母亲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在她的心里还是不放心那位会使枪的亲家，担心公子他妈的火暴脾气。亲家母知道瓜尔佳母亲爱听戏，就请瓜尔佳母亲到吉祥剧院去听马连良的《甘露寺》。人家选这样的戏，挑这样的地方，是表示对这门亲事的认可，是希望金、宋两家就跟吴、蜀两国似的，联合起来，共图大业。其实宋亲家这笔账是算错了，瓜尔佳母亲认为，首先他们不能把自个儿跟刘备比，他们一个完达山的土豹子，跟国家元首是搭不上一点儿界的，硬以皇叔自居，未免不自量。其二，刘备在东吴招亲的时候家中已经有了甘、糜二夫人，这个皇女孙尚香再嫁过去算作老几呢，似乎也并没有给正宫的名分。由此瓜尔佳母亲拒绝去听戏，她跟我母亲说她要跟那个警察的粗娘们儿坐在一个包厢里实在是太高抬了她，尤其是不能听“龙凤呈祥”这类的戏，谁是龙，谁是凤呀，咱们心里得有谱，金、宋结亲，明摆着宋家在高攀金家，搁过去，皇家的格格怎能下嫁给一个汉人警察的儿子，门儿也没有的。当然，这些话瓜尔佳母亲并没有当众说出来，对方不管怎么说也是她大女儿的婆家，她得为她的女儿维护点面子，她对送请帖的人只是说不习惯上戏园子听戏，宋太太要是爱马连良的戏，可以上金家来听，把马连良叫到家里来唱比在戏园子里听得真。

谁想，瓜尔佳母亲一句推托的客气话，宋家那位太太还真就来了。时间就定在五月二十，人家也不知从哪儿打听来这天是大格格生日，很热情地要过来祝贺。金家的本意，大格格今年的生日是不过的，今年是大格格的本命年，太岁当头，一切都不便张扬，还是收敛平静些为好。现在，大格格的婆婆提出在未来儿媳妇的生日这天过来，就不能不另做准备了，对宋太太这种上赶着的热沾皮做法，大家都觉得缺少矜持，一想她是警察的太太又觉得情有可原。为宋亲家的到来，金家特意请马连良来唱《甘露寺》，但宋太太又说不听马连良，单要听金家兄弟们的演唱，就这样才有意思。

我的几个哥哥在瓜尔佳母亲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时竟没人说话，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各自挂了一脸苦笑。老二说他最近在闹嗓子，连喝水都困难，更别说唱戏了，到时嗓子拉不开栓，难免扫贵客的兴；老大说他的野调无腔，登不了大雅之堂，在家自己玩玩儿可以，拿出去让人笑话；老三不吭声，只是跟炕上卧着的花猫较劲，把那根猫尾巴绕来绕去，逗着让猫去咬；老四说他那天另有应酬，要随着洵贝勒府的小九上二闸去放鹰，怕伺候不了这差事；老五说那天白云观有庙会，他跟武道长约好了，要研讨采战术的问题。就有几个人捂着嘴哧哧地笑，老大说，五兄弟倒也直率得可爱，连采战这样的话也敢拿到妈跟前来说。老四说，他这是倚小卖小，故意在妈跟前撒娇。老五说，撒娇也轮不到我，下头还有老七呢，我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主儿，不比你们……老五的话音未落，只见瓜尔佳母亲把眼一瞪，脸一下就沉了下来，厉声说，你们不要跟我耍贫嘴，五月二十那天谁也不许给我出门！大家一见老太太翻了脸，都垂手而立，再不敢说什么了。这个家里只有老五敢跟他妈顶，老五说，不让出门也不唱戏，我们哥儿几个堂堂大老爷们儿，犯不着给一个傻娘们儿逗乐。瓜尔佳母亲说，放肆！谁是傻娘们儿，你是说我吗？老五见老太太动了真格儿的，赶紧解释说他说的是姓宋的，他是想金家的爷们为一个警察唱戏太掉价儿。瓜尔佳母亲说，我们演戏绝不是冲着宋家，而是为了大格格，她一个当大姐的，过个生日，图的就是个喜庆热闹，她是马上就要出阁的人了，走出金家门想听你们唱也听不着了，你们当弟弟的，难道为姐姐就不能卖卖力气，博她个高兴？再说，那天你们的姥姥家也要来人，大格格的同学们也要来，人家都知道你们唱得好，有老祖传下来的功底，都憋着要看呢，你们总不能一个个的打了退堂鼓吧。瓜尔佳母亲这样一说，大家便没了话，这时在一边一直抽烟的舅老爷站起身来说，你们的妈说得对，演戏就是助兴，让大家都觉得愉快，甭管他是谁，从人格来说都是平等的，这点你们的阿玛就比你们强，你们的阿玛就不像你们这样爱端架子。其实人家宋家的儿子也是有学问、有身份的人，人家有自个儿的专门汽车，还雇了洋司机，用洋人给自己当差，人家的派比你们几个大多了，你们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罢了，还装得很清高。老大说，我们不是清高，我们也不是耍猴的，要我们唱也行，宋家的儿子也得上台。大家都说这主意好，要唱大家一块儿唱，唱都唱，要不大家都不，不都不。

依着哥儿几个的想法，那个姓宋的三公子是绝不敢上台的，宋家的儿子不上台，金家的儿子自然也就不上台，谁也别挑谁的眼，从外头叫几个角儿来凑一台堂会，把那个警察和他老婆打发了也就算了。

没想到，不几日由宋家传过话来，说宋家的三个公子将一起登台献艺，为金家大格格祝寿。这样一来，就把我的几个哥哥将到这儿了，他们不上也得上了。

五月二十这天家里来了不少人，戏台前搭了棚，园子里摆了二十几个大桌，桌上铺着白桌布，上头有中西点心、水果糖果和一瓶瓶的香槟、葡萄酒，这一切都是舅老爷的安排。舅老爷说宋家公子是新派儿人物，所以咱们也不能显得太陈旧，太中国了，得让人家看看，我们金家的老爷子也是留洋回来的先辈，在观念和做派上一点儿也不落后。二娘张氏对这些很不满意，她说，这叫什么呀，白嚓嚓地铺了一院子，没点儿热乎劲儿，哪儿像是过生日……

平日耀武扬威惯了的北平警察总署署长宋宝印，这日也变得极为谦和，为了向金家靠拢，特意穿了长袍马褂，在胡同口就把警卫打发回去了，自己只带着太太和儿子们进入金家，怕的是金家人看见穿警服的反感。随同宋家人进门的还有四抬礼盒和一百盆玫瑰，玫瑰是宋三公子给大格格的生日礼物，红艳艳的花朵将戏台围了几个圈，一时园子里立即花团锦簇地火爆起来。宋家的三个儿子一律的西装革履，腰板笔直，没有洋场恶少的影子，倒很有德国党卫军的做派，使不少前清遗老们眼界大开。三位英俊倜傥的青年在院里一出现，立时就把我那一群吊儿郎当的哥哥们比得没了颜色，二娘直纳闷，他一个破警察怎的就能生出这般齐整的三个儿子。父亲说，老倭瓜也有串秧的时候，何况是人。舅老爷很得意，说这一切只能说明他的眼力好，以后他的所有外甥女的婚事都由他包了，他命中注定就该是外甥女们的月老。亏得我们的舅老爷没有活得地久天长，否则我们的下场都将和大格格一样，还是我母亲说得对，有时候好心不一定能干好事。

瓜尔佳母亲和爱打枪的宋太太坐在主桌，寿星老大格格是今日主角，也被安排在她母亲和宋太太中间。宋太太短而胖，一脸的横肉，一身的珠光宝气，大约是怕金家看不起她，所以把值钱的真货都披挂出来了，坐在瓜尔佳母亲和大格格旁边光芒四射，整个的一个喧宾夺主。宋太太为了表示自己快乐就不住地大声笑，主动地跟瓜尔佳母亲说话，一口响亮的东北腔在人群中飘荡，无论你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她的声音。瓜尔佳母亲很有分寸地应酬着，礼貌地保持着距离，这样一来反显得有些木讷呆板，有些不知所云的被动。宋太太将大格格使劲往身边拉，攥着不放，嘴里不住地夸赞大格格是三春的牡丹，月里的嫦娥。这些俗不可耐的比喻，清雅的格格怎受得了，只说是还要去扮戏，借故从宋太太身边走脱了。有人看见，大格格离开宋太太的时候，手上多了个镶着巨大绿翠的戒指，也有人看见大格格没走到后院，就把那个戒指给了厨子老王。那天，厨子老王为大格格喊好儿就分外的卖力。

父亲和警察署长及舅老爷在另一桌，警察无话，只在那里赔着笑，倒是舅老爷一个人在不停地说，说他的基特尔社会主义，说国家的无阶级性，应该和平地用基尔特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剥削制度，社会中应该有两个平行的组织，以便施行产业民主和产业自治……没人听得懂，却又不得不听，还是父亲不耐烦了，催促着快开戏。

请的是外头的小班子来演，没有名角儿，为的是别压了金家弟兄们的戏。戏班班主拿来戏单让瓜尔佳母亲点戏，瓜尔佳母亲让宋太太先点，两人推让了半天，瓜尔佳母亲就点了一出《状元媒》。《状元媒》说的是宋代新科状元吕蒙正出面做媒，将皇室成员柴郡主下嫁给武将杨六郎的故事。瓜尔佳母亲点这出戏可谓用心良苦，既说明了我们的身份，又抬举了舅老爷，也没扫了宋家的面子。轮到宋太太点时，宋太太把戏单在手里揉来揉去，只说是爱听诸葛亮的唱，却又说不出是哪一出。警察在一边提醒说，诸葛亮就是《空城计》嘛，下边还有斩马谡，把马谡的小脑袋咔嚓一下就……看大家都在看他，警察突然意识到什么，蓦然打住了，大家都有点儿不自在。戏班的班主很聪明，说太太点的就是《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了，可惜这个戏今天我们没备下，您就着戏单上的点，想听哪一出都行。戏单上的戏都是头一天我们家管事的和戏班班主商量好了的，因为是带有相亲性质的做寿，挑选的都是《凤还巢》、《诗文会》、《四郎探母》一类的吉庆戏，像失、空、斩这类又打又杀的戏一般都应该避讳。宋太太不懂礼数，张嘴就是《空城计》、《轿马谡》，实在是让戏班为难了，这是得罪主家的事情从家就是备了，也不敢演哪。宋太太拿出了署长太太的身份，拉着长声问道，怎么叫没备下呢？班主说，行头没带过来，角色也不齐。宋太太说，我们的车子就在胡同口等着呢，让你的人坐车回去拿一趟不就得了么。气氛有些僵，班主看瓜尔佳母系；瓜尔佳母亲说，既然亲家爱听诸葛亮，也不必麻烦戏班子了，家里的孩子们就能演，给亲家太太凑一台失、空、斩也不难，只是孩子们的玩艺儿您看得别太认真，权当逗个乐子吧。当下就着人告诉老大老二们扮戏。一会儿，管事的过来悄悄对瓜尔佳母亲说，大格格听说待会儿要演失、空、斩，在后台闹气呢。瓜尔佳母亲朝父亲使了个眼色，父亲站起身对警察抱了抱拳说，失陪了，我得到后头招呼一下去，这出戏没我不行。警察惊奇地说，怎么还得劳动您的大驾？父亲说，我们家老大演不下这出戏来。宋太太见金家当家的也上台了，就很兴奋，抬起身子大声说，家驹、家骝、家驷，你们也来凑一出啊。

只见三匹马应声而出，走上台去，大马从小匣子里拽出个葫芦样的东西来，架在脖子底下，试了几下，声音很好听。瓜尔佳母亲没见过这乐器，也没听过这声音，正疑惑间，宋太太凑过来说，拉琴的是老大，那个琴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玩艺儿，叫作小提琴，他们家老大在外国学的就是这个。瓜尔佳母亲很奇怪，还有让孩子出国学吹鼓手的，这样的事大约也只有宋家这样没有根底的家庭才做得出来。瓜尔佳母亲朝台上望了望，古老的中式戏台上，出将入相的缎子戏围子前头，站着三个油光水滑的西式人物，很像天桥拉洋片里头的景致，只让人想起滑稽二字来，瓜尔佳母亲赶紧用手绢将嘴捂了。宋大公子拉了一段曲子，二公子、三公子就开始唱了，他们唱的是外国歌，是分两个声部的二重唱，那词一句也听不懂。唱完了，下头竟然掌声热烈，鼓掌的多是大格格的同学们，年轻人喜欢这个歌。有懂英文的对瓜尔佳母亲说，三位公子唱的是英吉利民歌，说的是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瓜尔佳母亲噢了一声，没说什么，很礼貌地拍了几下巴掌。三位公子一下来，就被年轻人围住了，被一帮人拥到后园子的假山石边，有说有笑，瓜尔佳母亲注意了一下那群人，发现里头没有大格格。

戏班演的戏平平，接下来就该金家子弟们上场了。

这天是老大的马谡，老二的王平，老三的司马懿，老五的赵云，老四和看门老张的二老军，老七胡琴，打杂的茂林司鼓，四格格月琴，阵容十分整齐。挑大梁的当然是父亲，他演诸葛亮。这次的戏演得很有水平，众弟兄碍着大格格的面子，没有胡来，马谡的唱不多，也不存在跑调不跑调的问题。总之很为金家争了脸。戏班的班主不住声地说，遇上了真把式，算是开了眼，以后再不敢来金家唱戏了。宋太太为诸葛亮拍红了巴掌，警察为了捧场，不断喊好儿，每每遭到厨子老王的白眼，因为警察喊得不是地方，瞎喊。宋家三位公子不懂戏，对京戏也没有兴趣，坐在那儿一碗接一碗地喝茶，跟一帮女孩子们调侃。

还好，大格格没有因为不高兴而撂挑子，她的压轴戏唱的是《宇宙锋》“金殿装疯”一折。《宇宙锋》是说秦二世胡亥荒淫无道，见宠臣赵高女赵艳容貌美，欲纳为妃，女矢志不从，装疯哭闹，胡亥纳妃之意乃罢。戏里面有大段的唱和大段道白，以疯女之口痛骂欲娶她的胡亥。大格格在今天这种场合选择了这出戏，在金家不少人的心里投下了不祥的阴影。席间，看得高兴的只有警察夫妇，他们没见过还有小媳妇在台上疯说疯闹的，“将乌云扯乱，抓花容脱绣鞋扯破了衣衫，倒卧在尘埃地信口胡言”，一反青衣的端庄静雅，而变得披头散发，癫狂无羁。大格格演得实在是好，那段大段道白：“哦，我笑得你的无道！列位大人老哥听了：……我想这天下，乃人人之天下，并非你一人之天下，我看你这江山，未能长久了！”说得更是声情并茂，字正腔圆，一句一句喷发而出，博了个满堂彩。宋太太不明白为什么连说话也要得好儿，舅老爷解释说，大格格这口京白极好，甜而丽中有一股深沉的辛辣，给人一种不可言说的细腻，典雅而传神，美极了！宋太太问什么是京白，舅老爷说，就是戏里头的道白，说开了就是一种糅合了京腔与吴语或其他地区方言的新国语，不是贫而碎的京片子，那京片子让人一听就厌恶、肉麻，上不了大雅之堂。宋太太说，我觉得你们家的女孩儿说话跟外头的不一样，敢情就是这京白的缘故？瓜尔佳母亲说，在康熙年间皇上就要求所有官员必须说官话，宗室子弟也都要讲官话的。当年金家的老祖母领着孩子们进宫给皇太后请安，也得讲官话，绝不能带进市井的京片子味儿。在宫里，皇后太妃们讲话用的是近乎京白的京腔，只有太监才用纯北京话说话。看一个人家儿有没有身份，从说话就能听出来。

宋太太的东北腔一下低了下去。

我没有亲耳听见过瓜尔佳母亲有关京腔的论述，但我相信她的话是没有错的，我们家是老北京人，却至今无人能将北京那一口近乎京油话学到嘴，我们的话一听就能听出是北京话，而又绝非一般的“贫北京”、“油北京”，更非今日的“痞北京”，这与家庭的渊源或许有关。是题外话了。

四

下面就说到了四十年代初期北平的名媛义演。义演参与者多为大家闺秀，有满清大官端邡的女儿；有名誉九城的春山馆主，她也是名门望族之后，是当时国务参赞周令山之妹；还有个叫臧玉凤的，据说是驻欧洲某大使之女……我们家大格格也在其中，她的积极支持者就是她的婆婆，那个根本不懂戏的警察太太。

以我现在的思想来分析，宋太太支持大格格到社会上去演出，绝不是出于对京剧的喜爱或是对大格格爱好的赞许，她完全是从自己出发，是一种很自私很狭隘的沽名钓誉，她企图用大格格的社会活动，用大格格的名气来提高他们宋家的地位身价，以改变人们对于他们的偏见和挑剔。

大格格为义演准备的剧目是拿手的《锁麟囊》，为“春秋亭”那一场新婚的装束，宋家特意着人从苏州购来绣着花齐禽鸟的红帔。试装那天，大格格着上那红装，做了一个身段，盈盈少妇，绝代风华，真如同一个美妙的、画上走下来的人儿。当时宋家公子也在场，三公子为大格格的光艳所倾倒，竟激动地说出，得此美人，不枉此生一类的活来。

《锁麟囊》这出戏说的是登州富女薛湘灵出嫁之日遇雨，在春秋亭避雨时与另一贫女赵守贞的花轿相遇，赵女因贫穷而啼哭，薛女仗义相助，将贮有奇珍异宝的锁麟囊相赠，双方未通姓名各自离去。若干年后，登州大水，薛湘灵无家可归，到赵守贞所嫁的卢家做佣人，再见锁麟囊，百感交集，薛、赵重新相见，大团圆结尾。整出戏薛湘灵全是主角，配角人物不过是三两句唱，金家子弟完全可以胜任，那个调皮捣蛋又刁又势利的丫环就由老四来担任，男角演丫环配俊小姐，不但能起到很好的陪衬烘托作用，也可以插科打诨，增加些噱头，有着女角达不到的效果。为大格格的演出成功，金家全力以赴，投入到紧锣密鼓的排练中，宋太太没事就过来，端把椅子坐在一边看大家排演，久之竟把戏也记得滚瓜烂熟，很有点儿把场的资格了。

令人担忧的是大格格和老七舜铨老是配合不好，若是在家随便演演，倒也没什么，这可是拿到社会上去表现，出不得一点儿差错的，稍不在意就砸了。人们看名媛演戏，比对看角儿的要求还严格。角儿一旦有了些资历和名气以后，就可以演得很随意，很自由，不受任何限制。有位名老生，唱到半截忽然咳嗽不止，台下观众竟不以为意，后来也学他的，唱到这儿也咳嗽，真是地道的东施效颦了。而名媛们演戏，带有玩票的意思，跟她们配戏的又多是名角儿，往往这些角儿又爱耍弄这些小姐们，以逗观众一乐，衬托自己的洒脱，这样一来就常常让小姐们提心吊胆，开戏如临大敌一般，想想也真是可怜。当时社会上流传着一段故事，有位叫陶默庵的女土，请马连良跟她配戏，演的是《武家坡》。这个马连良大概就像我的大哥拿老七开涮一样，也拿这位女士开涮了，他唱完“八月十五月光明”张口就问人家小姐，“昨天晚上打麻将手气怎么样啊？”把小姐问得站在台上回不过神来，于是台下大乱，叫倒好的大有人在，人们不是哄马连良，是哄那位小姐，其实小姐有什么错？另一名小姐跟杨宝森唱这出戏也遭到类似情景，杨在末尾的收腔故意又加上了个“哇”，这就占了人家小姐的板槽，让人家张不开嘴了。观众大概想看的就是这样的乐子，就巴不得名角儿们玩点儿花活，让小姐们当场出丑，当场下不来台。也有有根底、有经验的小姐，有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的本事，上得台来不慌不乱，在气势上和那些角儿一般齐，唱腔好，扮相好，身段好，做派好，这样的女票友观众就很捧。中国的男人捧女戏子是天经地义的，捧唱得好的名媛则高雅又神圣了，为名媛叫好儿，更当花力气，花精神。有许多人来戏园子不是为了听戏，纯粹是为了来喊几嗓子的，说这样可以疏肝泄郁，荡气回肠，是极好的养生之道。

我想，那时中国是因为没有足球，这就不得不逼着一些老爷们儿把精力和热情都扔到戏园子，扔在那些可怜的戏子们身上，在某种意义上说，昔日的戏子与今日的球员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试想，今日的万千球迷在某一天都进了剧院，那真是没有唱戏的活头了。但那时候的球迷的确就都凑在戏院里，在戏场小天地，天地大戏场中极尽抒发着他们的热情。

大格格的担心不是配角成心晾她，是担心老七的琴出纰漏，大格格唱的是程派青衣，而老七对程派是极为的陌生，使得大格格常常有跟不上趟的感觉。眼看演出时日将近，大格格忧心忡忡，连饭也吃不下了，父亲到外两聘请名琴师，一时却又寻不到合适的。全家都很着急。

不想，这日宋太太领来个瘦弱青年，来者穿着破衣衫，夹着把旧胡琴，被胖太太推到众人跟前。宋太太说，这人姓董，叫董戈，是德国医院的杂役，专干些为病人跑腿送信、买东西的杂活，有时也为太平间的死鬼穿穿老衣，替丧家联系联系杠房什么的。大家不明白宋太太为什么要领这么一个人来，宋太太解释说，有一天家驷听见他在太平间拉胡琴，拉得有板有眼的很流畅，就想起大格格这边的事来了，让我把他带来，拉一拉让金家的爷们听听，成与不成先试试。大家听了，都觉得宋三公子办事太唐突，把个杂役弄来给大格格操琴还不是开玩笑嘛，再看这人这没伸展开的模样，穷门倒相的，料也不是什么高手。

那个叫董戈的青年站在众人当间，敛目低眉，任着人们的目光在身上审视扫荡，没有任何表情。老四说，亲家太太，您趸来这宝也会拉胡琴？宋太太说，我不是说过了嘛，让他试试。老五说，扮相不错，我上前门要饭，跟我搭伴倒挺合适。

老三绕着来人转了一圏，吭了两声没说什么。老二问来人，您会定弦么？被叫董戈的人低声说会。老七说，拉一段让大伙听听。父亲也说，对，拉段听听。于是有人给董戈拿来了凳子，董戈调弦，屏气，拉了一段二黄回龙，也没见怎样的高明。老七说，你拉的是反二黄。董戈赶紧站起来回答说本来二黄该用正工，他用的是小工，因为调低，所以上下宽度大，有五度的跌宕。父亲说，听你拉的也罢了，还不如我们老七。董戈又低头不语。老七问董戈是跟谁学的，董戈说是跟父亲。老七问他父亲是干什么的，董戈说是乐亭说书的，父亲已死，眼下只有他和他母亲在北平。老五说，倒是个苦出身，还会拉胡琴，难为了你。父亲说，这你就不明白了，看来他的祖上才是真正的票友。大家问何以见得，父亲说，清人关以后，曾编制唱本，宣传满清制度多么优越，皇上多么清明，然后派滦州、乐亭一带的说书人学唱，学好后，经官场考试合格，发给薪水，派往各地演唱，出京时给龙票一张，所到各处由县中供给吃穿，这就是票友的来源。眼下两地的许多说书人，都是当年票友的后代，世代相传，很有些真人在其中。老五说，阿玛您别扯远了，依您说这个人算不算真人呢？父亲说，这个嘛……宋太太说，要是不行咱们打发他回去就是了。父亲说，给点车钱，让人家走吧。姓董的听了如释重负般，给我父亲请了个安，就要告退，刚走到门口，只听大格格说，回来，我让你走了吗？大家都看大格格，大格格说，这个人，我留下了。

这个董戈就成了大格格的琴师，也说不上是师，就是为大格格操琴罢了。谁也不知大格格看上了他的哪一点，说留就给留下来了。大格格让他搬到金家来住，董戈说不行，说他每天得回去照看他的母亲，他要是不回家，他妈会担心。董戈住在城南，我们家在城东，董戈每天天不亮就得赶到我们家，为大格格吊嗓子，天黑才走，天天是两头不见太阳。为了他的母亲，他刮风下雨也往家赶，他的辛苦让金家的母亲们看了感动，说我们家七个儿子，抵不上人家一个孝顺，董家老太太不知烧了什么高香，得了这么个好儿子。

董戈早晨到金家来的时候往往大格格还没有起床，大格格有睡懒觉的毛病，要是这天没事，她能睡到中午去。但是自从留下了董戈，她就睡不成懒觉了，每每还在睡梦中就被丫头叫醒了，告之操琴的董先生来了。大格格说，来了就来了，让他等着去吧。翻过身来就接着睡了。董戈也不说什么，就在窗户外边死死地站着。大格格又睡了一觉，想起吊嗓的事来，在被窝里懒懒地问，那个姓董的走了吗？丫头说还在院里傻站着呢。大格格一边嘟囔着这人死心眼儿一边慢腾腾地穿衣服。梳洗完了吃完早点就到了十一点，这才叫进琴师董戈。董戈已经在太阳地晒成了红虾米，进来的时候还不住地冒汗。大格格看了有些不落忍，对丫头说，给董先生倒碗凉茶来。董戈说，茶倒不必，大格格赶快抓紧时间练唱儿吧。大格格让董戈明天晚点来，别这么打更似的吵人。董戈说不行，要想人前拔份，就得背后受苦，这是他爹生前反复教导他的。大格格说，你的爹又不是我的爹，你不能把你爹的教导用在我的身上。再说了，我们又不是科班出来的，不是专门吃这碗饭的，我们能唱就已经很不错了，何必那么认真。董戈说科班也罢，玩票也罢，面对的观众可是一样的。大格格说，我的嗓子先天条件好，用不着天天吊。董戈说，嗓子必须天天吊，好嗓子是吊出来的，不是天生的，不常吊，唱腔里那些偷腔换气，抑扬顿挫，拖板抢板及脑额鼻咽颊膛等等的共鸣是运用不好的。这样一来，反倒把大格格弄得没话说了。自此，董戈每天四点准时来到大格格的房前，先是轻轻地咳嗽一声，告之他来了，就在外面等。久之，大格格的懒觉就睡不成了，外头一咳嗽她准醒，再也睡不着了，睡不着就得起来，起来除了吊嗓没别的事干。后来，董戈不但将大格格拽起来吊嗓子，还要拉到东直门外的护城河去吊，说这样吊出来的嗓子带水音儿。

从我们家到东直门，这段不近的路程每天大格格都是和那个董戈一路小跑跑去的。董戈夹着琴在前头，大格格小步紧搁在后头，后边是丫环坐着洋车跟着。以往，我那个娇贵的大姐就是上两站地外的姥姥家，也要坐车的，现在她好像让这个姓董的给治住了。许多年以后，我的母亲说什么是缘分哪，董戈和大格格就是缘分，她就是听他的。为什么，什么也不为。到最后人们也闹不明白，那个寒酸的穷小子到底有什么魅力使娇纵的大格格百依百顺地听他的，有人说是爱情，但大格格在临死前明确地否认了这一点，说她和董戈来往正大光明，没有丝毫的暧昧成分在其中；也有人说是活力，是另一种陌生的生活对于陈旧的吸引，而这种吸引是不可抗拒的。但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不吸引别人，偏偏吸引大格格呢？还是老七总结得好，老七说，什么也不为，就为了一个字：戏。

东直门外的护城河边，烟霞蒸蔚，旷寂无人，在这里，大格格彻底将嗓子放开了，从慢板《三娘教子》“王春娥坐草堂自思自叹”开始起吊，循序渐进，一直吊到《女起解》那句高亢响亮的“苦哇——”，大格格与董戈，唱随切磋，日日如此，从不懈怠，成为护城河边的常客。

名媛义演，广和楼的戏码已经排出，大格格排在第三，前边两位分别是关静仪和秦蓝薇两位女士，唱的是《四郎探母》和《贵妃醉酒》。不知谁从哪儿打听到，这两位，一个是梅兰芳的高徒，一个跟着尚小云学过三年戏，论水平不亚于科班。本来程派唱腔在旦角行当中就极不易叫好，学唱难，会欣赏者不多，如今又排在第三，使得平时果敢自信的大格格这时也有些犹豫了。演戏最怕的就是怯场，为了这个，家里人轮流给大格格鼓劲，好像都不太奏效。宋三公子几次约大格格出去，逛北海，吃西餐，以减轻心理压力，大格格还是觉得信心不足，甚至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这天练完唱，董戈对大格格说，您唱得很不错了，完全没必要犯怵，也别把那些角儿们看得太神圣了，从清末数，唱出名儿来的有儿个是科班出身的，大部分还不都是半道出家的票友。拣有名的说吧，与程长庚齐名的张二奎，下海前是前清的官员，是工部水司的经丞；名老生张子久是张二奎的车夫；连编带演的卢胜奎，再早不过是个下人；灯笼程是北京廊房头条做牛角灯的；汪笑侬是拔贡知县；许荫裳是齐化门外粮店的伙计；张雨庭是眼镜铺的掌柜；冰王三是夏天卖冰的；刘鸿生是卖剪子的；麻穆子是卖私酒的；红极一时的名老旦龚云甫也是玉器行的工人出身。所以，您千万别迷信什么科班不科班的，与科班比，票友有票友的优势，特别是像您这样有学问、有文化的大家小姐，不一定就比那些角儿们差。当然，票友自不如科班徒弟学得扎实，但科班出来的不一定有艺术感觉，京戏其实是一门很高的艺术修养，它所要求的各方面知识不是一两日所能积累得起来的，即便是科班出身，艺术的感觉跟不上，说白了只是个表演的傀儡罢了。既然是艺术，就不是靠学力所能成功的，它靠的是六分修养，两分天才，两分勤奋。北京的富连成班，前后四五十年，培养出来的徒弟在千名以上，唱出名来的不也就有数的几位吗？这么一想，您还怵它什么呢。

不能说平日沉默寡言的杂役董戈的这番话说得没水平，就是在今天，细细品味他的话也是很耐人寻味的。富连成培养不出真正的戏曲艺术家一样，这里面有个严酷的艺术规律在其中，这个道理出自几十年前一个医院杂役之口，则不能不让人吃惊了。这些话在当时对我大姐的触动想必也是很大的，能出此深切之语的，绝非一般人。大格格问过董戈有过怎样的经历，董戈低眉含颦，面色惨淡，似有难言的家世之悲。既然不便说，也不便再问，琴师董戈的身世对金家来说一直是个谜。

自此，大格格精神饱满，勤奋练习，面孔红润，神采焕发，从我们家跑到东直门，半道不歇，到地方停下脚步张嘴就唱，音域宽阔，底气十足，让人听来没有一点儿急促大喘气的感觉，这就是功夫了。我父亲说过，唱戏的必须有边舞边唱的功底，倘若你舞得很带劲，张嘴唱不出声或是哈哈地喘，那就倒观众的胃口了，闹不好就有被轰下台的危险。大格格的精神状况、体力状况都让人满意，这当是董戈的功劳。瓜尔佳母亲说得好好谢谢人家，不能让人家白白出力，让管事的给些赏钱。管事的说给过了，姓董的不要。瓜尔佳母亲说，这就怪了，他一个穷小子，难道就不见钱眼开么？让管事的去问，管事的回话说，董戈说了，他虽然在金家拉琴，但在医院的薪水照拿，宋院长还给加了薪，给了车马费，他拿了那边的，就不能再拿这边的了，两头拿很不合适。瓜尔佳母亲说，这孩子还挺仁义，别看是个下人，家教却不错，那边的老太太想必也是个通情达理的。瓜尔佳母亲包了一大包穿不着的衣裳，让董戈带回去给他的母亲。第二天董戈特意到上房给瓜尔佳母亲请安，替他的母亲道谢。传他母亲的话说那些衣裳都是上好的衣裳，让大夫人这样破费实在是不安，董家小门小户，能进金家干差事已经是有脸面的事了，儿子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大夫人多多担待，待她身子好利落了，亲自到府上来请安。瓜尔佳母亲问董家老太太有什么病，董戈说，痨病。瓜尔佳母亲说，这可是个累不得的富贵病，营养一定要跟上去。瓜尔佳母亲让丫头把她的几听美国奶粉给董家老太太带去，董戈对此也没有过度推辞。事后大家都夸董戈是个孝子。瓜尔佳母亲也常拿董戈的例子来教育我的那些混账哥哥们。

五

演出这天，父亲调动了金家的全部实力，组成了阵容强大的啦啦队，除了领衔叫好儿的厨子老王以外，还以每人一块大洋的价儿雇了些戏混子，并明确告之，只许给《锁麟囊》叫好儿，其余剧目不许出声，当然也不许起哄。彼时，名媛唱戏，与角儿们不同，叫好儿的是五花八门，好似唱戏的不是正规军，叫好儿的自然也不必正经一样。故而，逢有这样的演出，一般都要在剧场四处贴上“禁止怪声叫好儿”的纸条。父亲为雇叫好儿的花了三百大洋，也就是说，在那天的剧场里，至少有三百个人是专为捧我大姐而来的，其中还不包括金、宋两家的亲眷和署长调动来的大批警察。后台的一切由舅老爷照料，后台老板自然要打点到，给银元二十封，每封二十。上下场挑帘的也得送大洋，你总不能让角儿自己掀开门帘钻出来，再起范儿演唱吧，那样还不让下头乐死，所以挑帘的也很重要，也不敢怠慢，得给钱。除此以外，打鼓的、弹琴的、饮场的、看门的、跑堂的、扔手巾把的、管电的无不得一一送礼，落下一个，保不齐就得出点儿什么事。其实，在这众多的人里，舅老爷忘了一个最最重要的人物，那就是操琴的董戈。在前台后台，在哗哗的大洋声中，董戈一直抱着琴默默地坐在后台不起眼的角落里，充任着可有可无又必不可少的角色。也不是舅老爷没想起他来，是舅老爷觉得这个医院的杂役绝没有撂挑子、使坏的勇气，懂得社会主义的舅老爷看人看得准极了。

鼓乐响起，头场关静仪女士的《四郎探母》唱得不错，到底是梅兰芳的弟子，一招一式，一腔一调，酷似她的老师，那段铁镜公主与杨四郎的对唱更是炉火纯青，两人一个上句一个下句，唱腔速度越来越快，情绪呼应越来越紧，盖口处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场内好声大起，就连父亲雇的那些“不许喊好儿”的人也情不自禁叫起好儿来了。可不么，好戏人人听着过瘾，甭管是不是拿了人家的钱。铁镜公主刚唱完，下边还有杨四郎的唱，就有人端着个小茶壶上台，给关女士饮场了。杨四郎很有激情地在唱，他的媳妇在旁边端着茶壶喝水，这从情节上说总有点儿荒诞，但那时就是这么个风气，有身份的角儿都要饮场，并不是为了渴，也不是为了润嗓子，就是为了一种派，惟此才算够份儿。不但喝水，有时还要擦脸，武生打着打着突然架住，有人送上手巾，抹一把，接着打。这大约是三四十年代北京演戏的风气，一些与剧情毫无关联的人可以在戏台上自由地走来走去，越是名角儿，伺候饮场的越爱上去捣乱，以向众人炫耀他是谁谁的人。那个时代北京的观众对这些也是极宽容，极有耐心的，这就是看戏人的好脾气了。

搁现在恐怕不行，现在甭说在台上换裤子，就是换布景也得把大幕拉上再说话。

听我母亲说，那位唱得很好的关女士，碰就砸在她的饮场上，她的老师是梅先生，梅先生演的是青衣，本人却是个男的，他在台上饮场，怎么对着小茶壶喝茶都是不为怪的。而关女士就不同了，关女士是女的，女的在台上当众嘴对嘴地嘬茶壶当下就是哄笑一片，怪声一片，有放浪子弟尖叫着大喊：小乖乖别撒嘴……当下把关女士闹了个大红脸，连那个演杨四郎的也为此而笑场，唱不下去了。我也是从那儿才知道女孩子是不能对着嘴喝茶壶的，为什么，小的时候不明白，大了以后就知道了。

第二位秦蓝薇女士的《贵妃醉酒》演得雍容华贵，行头好，扮相也好，举手投足都很到家，但也是要饮场，唱一句“这才是酒入愁肠人易醉”，喝一口水，唱一句“平白诓驾为何情”，又喝一口水，只让人慼到这贵妃一会儿是酒，一会儿是水，怕要灌成大肚子蝈蝈了。所幸，这位女士没用小茶壶，用的是金边细瓷小碗，还没有引起下头哄场。但是，随着贵妃上台的还有一个小木桌，上面摆满了各样化妆品和一个很时髦的藤皮暖壶，贵妃喝一口壶里的水就要扑一次粉，抹一回口红，台上就老有两个穿大褂的人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宫女中穿来绕去，将唐朝和民国紧密地联系起来。后来，有眼尖的人看见，藤皮暖壶上竟然还写着“参汤”的字样，便知秦女士喝的不是茶而是参汤。

这时，董戈在后台找到已扮好戏的大格格，对大格格说，待会儿您上去了，千万别饮场。大格格说，后台邱老板把负责饮场的人都给我预备下了。董戈说，预备下了也别饮，您听我的没错。大格格说，万一我的嗓子要是干了，提不上去了呢？董戈说，绝没这事，您每天上东直门护城河也没饮场，不也唱得很滋润，唱得好不好，绝不在这会儿喝不喝这口水，全在平时的练习。大格格还有些犹豫，董戈说，您放心，万一有什么，我的琴给您兜着呢。大格格便对邱老板说她待会儿上去不饮场，让把那人撤了。邱老板伸着大拇哥说，金格格您懂戏。

大格格演的是《锁麟囊》“春秋亭”避雨一折。当薛湘灵穿着大红嫁衣，坐着绣有双凤的红轿一出场，那红色的喜庆加之我大姐的美丽立即将台上台下的气氛烘托起来，人们的眼睛为之一亮，不待唱，便举座欢呼，得了一片迎帘好儿。厨子老王兴奋地说，咱们家的大格格没的比，就是没的比，瞧，用不着我领头，会听戏的都捧她。父亲的心却是一直提到嗓子眼儿，他一来担心操琴的，那个医院的杂役能不能把这出难度很大的戏一点儿不出差错地拉下来；二来担心大格格不要中途闹脾气，若那样，金家真是砸面子砸得狠了。

悠悠的胡琴声中，大格格缓缓地唱出了西皮二六：

春秋亭外风雨暴，

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

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

为何鲛珠化泪抛。

此时却又明白了，

世上何尝尽富豪。

……

歌一出喉，四座惊奇，互相打问，确认是金家大小姐，方有才识庐山真面目之感。父亲听了大格格的唱腔一时也蒙住了，一段时间的练习，大格格的嗓音、唱法竟然大变，变得宽阔婉转，深沉凝重，实实地托出了角色的富足、沉稳、多情、善良。大格格圆润的嗓音，那些裹腔包腔的巧妙运用，一丝不苟的做派，华美的扮相，无不令人感心动耳，加之那唱腔忽而如浮云柳絮，迂回飘荡，忽而如冲天白鹤，天高阔远；有时低如絮语，柔肠百转，近于无声，有时奔喉一放，一泻千里，石破天惊；真真地让下头的观众心旷神怡，如醉妇痴，销魂夺魄了。董戈那琴也拉得飘洒纵逸，音清无浊，令人叫绝，有得心应手之妙。琴声拖、随、领、带，无不尽到极致，如子规啼夜，纡曲萦绕，如地崩山摧，激越奔放。琴与唱相糅，声中无字，字中有声，如风雨相调，相依相携；如水乳交融，难离难分，感人至深，使人如入化境。父亲说，没想到董戈拉得这样地道，以前真小瞧了这小子。瓜尔佳母亲说，大格格唱得也出奇的好，像换了一个人儿。老七说，关键是两个人配合得默契，难怪我大姐不让我拉。厨子老王说，这水平，名角儿也比不过！宋家太太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东张西望，向周围关注，以让人们知道台上的美人是她未来的儿媳妇。至于那位警察，则只张着大嘴，目不转睛，死盯着台上，清音袅袅中，那魂魄整个地走了。

整折戏没有饮场的干扰，一气呵成，连贯完整，不拖泥带水，使人觉得干净利落，极富艺术感染力。演出完毕，掌声雷动，喝彩不绝，盛况空前。宋家公子送上一对大花篮，摆在台口，艳丽夺目，大格格谢场三次，观众仍不让下。有人说，金家小姐谦恭谨慎，敬重角色也敬重观众，不似有的人只知在台上撒娇摆阔，极尽显摆之能事，人家这才是大家风范，才是真正的有谱儿。大格格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感激董戈，四下寻找董戈，却已不知所去。回家时，剧场外观众想一睹大格格之颜色，人头攒动，骈肩重足，途塞不能举步，多亏有那些警察维持秩序，持枪荷弹，趟开一条人胡同，才使我的大姐得以进车。

当日宋家在万国饭店为大姐举行庆祝酒会，金家的人除了瓜尔佳母亲和有病的二娘张氏以外都去了。瓜尔佳母亲还是不能和那个暴发的警察家族一起在大庭广众当中平起平坐，她那傲慢独尊的禀性是轻易不会向任何人退缩的，特别是对宋宝印这样在官运上正走红的“无名鼠辈”。

酒会上，宋家太太在众人的夸赞中连干数杯，面色红润，说大格格为他们老宋家可是争了脸面，又说还要给大格格置两套上好行头，以备下回再演出。大格格让这位太太闹得坐亦不是，站亦不是，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席间不少人是为听戏而来，大家让大格格再唱一曲，拗不过众人情面，大格格只好强提精神，再润歌喉，待要开唱，才发现操琴的董戈并没有跟来。警察大怒，让两个手下去家里拽，父亲说算了，说来饭店开庆祝会本来就没叫人家，何苦又到人家家里去兴师问罪，归根结底还是我们不对。警察说，他是个打杂的，他得随时伺候着，哪有跑不见影儿的道理，×他姐，明天就打折了他的腿！

听到警察这粗俗的叫骂，这不讲理的犯混，我的大姐脸色一时变得煞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当下就要走，被我母亲悄悄拉住，说怎么也得给我父亲和儒雅的宋公子一个面子，她这唱主角的走了，下边的戏让别人怎么唱呢。大格格想想，留下了，接下来是让老七操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唱了一段《女起解》，就算应了差事。谁都听得出来，大格格的这段戏唱得真不怎么样，连那个不懂戏的警察也听出不是味儿来了，他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大格格，大格格的脸越发变得难看。偏偏这时不谙世事的老七又多了一句嘴说，还是要董先生来拉才好，董先生熟悉我大姐的路数。警察对他的儿子大声说，明天把那个姓董的给我开了，他好大的架子，我让他的脑袋还在肩膀上长着就是很便宜他了！宋三公子诺诺，看了一眼大格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大格格回来得很晚，回来后照直回到自己的房里就睡了。第二天，她母亲问她晚上干什么去了，她说去了南城。瓜尔佳母亲说，你是去了董戈那里？大格格说是。瓜尔佳母亲看着女儿，叹了口气，娘儿俩就愣愣地在屋里坐着。半天，大格格说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困难的人家儿，穷成那样，还能把心搁在琴上……瓜尔佳母亲说，其实人活得都不容易，像咱们这样不愁吃不愁穿的人家儿，不多。大格格说，往后董先生再来咱们家，咱们得按钟点给钱，不能亏了人家。瓜尔佳母亲说，只怕他不要，以前也给过，他说不能拿双份。大格格说，他医院的差事让那个警察给蹬了，他现在是走投无路了。

六

后来，董戈就隔一天来我们家一回，大格格问他前一天去做什么了，他不说，很长时间以后大家才知道，他是到崇文门里的麻家杠房去给人做吹鼓手了，挣俩吃俩，挣仨吃仨，以维持娘儿俩的生计。吹鼓手的生涯是很凄惨、很低贱的，为世人所看不起，董戈隐瞒他的行径也情有可原。他到我们家来拉琴，从来都是穿长衫，从来都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将前一天的风尘扫荡得不见一丝痕迹，看得出那长衫都是前一天压平了的，想必是他母亲帮他做的。厨子老王爱听他的琴也爱听大格格的唱儿。拾掇完了饭就蹭到大格格院里来听戏。有一回他包了几个剩馒头，想让董戈拿回去给他们家老太太，又怕董戈面皮薄，寒碜了人家，在院里出出进进几趟，不知怎么办好。我母亲见了出主意让老王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他就是了，老王照我母亲说的做了，董戈果然没再推辞。这往后，老王把爱戏的心都放在救济董戈上，在他的权限范围内，米面油盐什么都送，有时还故意把饭往多里做，肉包子一蒸蒸十笼，全家人吃两天也吃不完，明摆着是要送董戈的。对此，我父亲和母亲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知道，董先生是个孝子，对于孝子，怎么着都不过分。

董戈来了几乎没有多余的话，也不提他和他母亲的事情，只是拉琴练唱，神情圣洁而专注。他把与大格格练唱看做是一种艺术享受，一种对严酷现实的逃避，一种心思独驰的追求。董戈的到来对大格格来说也不啻是一个节日，大格格只有在董戈到来之后才快活，才能找到自己，才觉得充实酣畅。看得出他们彼此深深地依恋着对方，这种依恋诚挚而痴迷，谁是琴，谁是董戈，哪个是戏，哪个是大格格，分不出来了。他们已经没有了现实，艺术的唯美性在他们之间表现出来的深刻共识与和谐，实在是一种诗化了的感受，这让每一个艺术家着迷的同时也蕴含着悲剧的到来。

大格格到东直门吊嗓，时间长了，那些在戏院里睹不上名媛风采的追星族们就早早地候在城门洞里，等我大姐一过来，哗啦一下就围过来，有让签名的，有点名听唱儿的，有专为看美人的，赶也赶不散。这时候，董戈就成了保镖，他拨拉开众人，领着大格格“杀”出重围。也或许大格格的名声太大了，没有多久，社会上就传出金家大格格和她的琴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话来。

这些流言蜚语我们家当然是不知道的，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很当回事，大格格和董戈，相差毕竟太远，一个是大宅门的格格，一个是南城的吹鼓手，风马牛不相及。宋家太太来我们家问过董戈的事情，当她得知在医院丢了差事的董戈还继续在我们家做琴师时，对我们家的做法就有些很不以为然。她说，北平会拉胡琴的人有的是，不一定就是一个姓董的，外面已经很有些说法了。瓜尔佳母亲问有什么说法。宋太太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让我们家把董戈辞了。瓜尔佳母亲说，怎好说辞就辞了，您不是也说让大格格还参加下次的义演么，没董戈，大格格怕是唱不了的。宋太太提出了不日将大格格娶过门的话，瓜尔佳母亲强调说大格格从小在金家娇纵惯了，过了门必须要另立门户，不能跟公公婆婆住在一处。不能说这个条件提得不苛刻，从瓜尔佳母亲来说，还是怵宋家人的脾气，既然咱们看上的是宋家的三公子，那就只和三公子过，跟那一帮流氓加混蛋们不掺和。没想，宋太太却一口答应，说他们宋家是极开明的，人家国外儿子们结了婚从来都是分出去另过，没有和父母亲呆在一起的，她这个婆婆也尊重儿媳妇的意思，要出去单过就出去单过，小两口和和美美的自成一家也很好。

对方答应很痛快，并很快在阜成门顺城街买了一院房，修缮一新，让金家的人前去过目。瓜尔佳母亲再提不出什么，就通过舅老爷商定好日子，准备嫁女出门。

对这些，我的父亲从来都是不管不问的，我现在想，我的父亲除了他的事业和他的玩乐以外，对我们这个家其实并没有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应该说，他对于他的妻子，我们的几个母亲和他众多的孩子们没有起到一点丈夫和父亲的实际作用。对于金家，他不过是个点缀，一个辉煌的点缀，这大概也是八旗子弟的共同之处。倘若，父亲以他的聪明才智，以他的博学见识对大格格的婚姻稍有干预，命运的棋子也会有所改变，一切或许不会像实际的结局那样让人揪心。淡漠于事态的糊涂父亲，推波助澜的偏执舅老爷，刚愎自用的瓜尔佳母亲加上沉湎戏曲的懵懂大格格，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摽在一起，向着未来迈步了。

娶亲时日定下来以后，大格格还在唱戏，我们家也还在歌舞升平，《状元媒》、《春秋配》、《贵妃醉酒》照旧在金家上演不衰。太阳照旧东升西落，日子没有任何改变。

这天是重阳，是董戈该来的日子，天刚亮大格格就起来了，推开房门，并未见琴师在庭院等候，便独自舞了一会儿剑，寻寻觅觅地来到前院。前头管事的和看门老张正在忙碌，在验看才送来的一套金丝楠木家具。老张见了大格格，赶紧请了个安，说是给格格道喜了。大格格问道什么喜，老张说，格格忘了么，下月的今天就是格格出阁的日子呀，是舅老爷和太太挑的好日子。管事的也说，这套家具是大格格的陪嫁之一，特意从南边办来的，下个月将跟大格格一起被抬到阜成门。大格格听了竟没什么表情，只是问董戈来了没有。老张说，他一大早就候着门，没见董先生进来。大格格说，这就怪了，都这时候了，怎么就不见来呢？管事的说，董先生保不齐是觉得大格格这几天忙，不便打扰，就不来了。大格格说，我忙什么，这套楠木家具与我有什么相干，前天董先生跟我说好了，今天要排《梅妃》那段二黄慢板……说着大格格边舞边唱地在院里做起了即兴演出。老张小声对管事的说，您听见了没有，她说这套楠木家具和她有什么相干……到现在了她还不知道她在哪儿呢。

董戈一天没有来，大格格一天失魂落魄。又过了一天，董戈还是没有露面。大格格已经呆不住了，两顿饭没吃，一双眼有点发直。瓜尔佳母亲心疼女儿，让老五到南城跑一趟，说无论如何也要讨个实信儿回来。瓜尔佳母亲安慰大格格说，准是董家老太太有了什么闪失，那老太太岁数大了，又是个病秧子，董戈是孝子，他哪儿能离得开……等几天，事过去了，他董戈还得来不是。大格格听不进她母亲的劝慰，一味地催老五快去，说戏搁了几天，已经生得很了。

老五走了以后，大格格一直在她母亲的房里等，瓜尔佳母亲让她吃也不吃，让喝也不喝，在屋里一刻不停地走来走去，外头稍一响动，就以为是老五陪着董戈来了，赶紧出去迎。瓜尔佳母亲说，孩子，你这样怎么行，你得记住，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和董戈这个架子早晚得拆，你不可能跟他这么厮混着在一块儿唱戏，你得过日子……

那天老五在外头疯玩了半夜才回来，大格格就在她母亲的房里一直等到半夜。

迷迷瞪瞪的老五被瓜尔佳母亲叫到房里的时候，已经忘了让他出门的初衷，他问他母亲，半夜三更为什么叫他来，瓜尔佳母亲一听这话，伸手就抽了老五一个耳光说，就为这个叫你来。大格格顾不得许多，急切地问，你没上董家去？老五这才想起早晨那档子事来，捂着脸说，去了，董家没人。大格格说怎么叫没人。老五说，没人就是没人，还怎么叫没人。瓜尔佳母亲问，门锁着？老五说门开着。瓜尔佳母亲问，董家老太太呢？老五说，没见着。瓜尔佳母亲说，搬了？屋里还有没有手使的家具？老五说好像都在。瓜尔佳母亲问，你没问问街坊？老五说周围没街坊。这下瓜尔佳母亲没话了。老五问还有什么事？瓜尔佳母亲看了一眼失望的大格格，对老五说，这大半天你上哪儿了，不忙着回来报信儿，害得你姐姐在家里着急？老五说他上安定门茶馆听大鼓去了。瓜尔佳母亲说，你又是去找那个唱“王二姐思夫”的赵粉蝶，我跟你说多少回了，让你远离那个妖精，你就是不听。老五说，我就爱听那妖精唱，她一唱，我浑身舒坦。瓜尔佳母亲气得蹬了老五一脚，老五借机滚出去了。瓜尔佳母亲回头再看大格格，大格格的神情整个着了魔怔了一般。瓜尔佳母亲不安地说，孩子……咱们明天让老七去找，老七比这个畜牲靠得住。

那天半夜，大格格突然使劲敲老五的门，把老五硬从睡梦中拽起来。大格格站在院中，冻得有将哆嗦，她问老五到董家看没看到琴。老五问什么琴。大格格说是胡琴，就是董戈老不离身的那把胡琴。老五想了半天，也不敢肯定胡琴是在还是不在，他说他的心思在找人上，没在找琴上。大格格说，要是琴在人不在，就是董家出事了，要是人琴都不在，就是走了……老五坦诚地说他真没留神琴的事，过几天不妨再去看看，说不定董戈就回来了呢。大格格自言自语地说，回什么呀，已经没了好几天了……

后来，老七舜铨陪着大格格去过一趟南城，代董家而居的是一户卖炒肝的小买卖人家大格格进院的时候那家的一家老小正围着一个绿瓦盆翻肠子，黏兮兮一盆腥汤，臭烘烘一地脏水，让人捂鼻。对于原来的住户，翻肠子的人家是一问三不知，并说他们搬进来的时候这房子空空如也，别说家具，连耗子也没有一只。大格格又问有没有琴，那家人说，耗子都没有，怎会有那东西，我们来的时候，这屋里连炕席都给揭了。这一切让大格格想不通，她不相信把戏看得比命还重的董戈会扔下心爱的玩艺儿而一走了之；她也不相信一对配合默契的搭档就能这么莫名其妙地分道扬镳了。大格格颓然地坐在那肮脏的台阶上迈不开步了，风扬起地上的灰尘，向她扑打过去，将她那张失望的脸埋藏在昏荡沉暗之中。一只老鸹落在院里枯叶落尽的枣树上，枣树枝颤了两下，终于托住了那份沉重，沉重的树枝衬着背后初冬阴惨惨的灰云，那里是一片虚空。

老七从台阶上拽起大格格的时候，只感到她浑身发僵，轻飘飘的身体好像只剩下了一个躯壳。

董家母子就这么消失了，在以后的几十年内，再没有出现过，也没有过他们的一点儿消息。事后有人分析，说这一切当跟警察有关，那个警察完全不用自己出面，他只要借日本人的手，想让谁消失谁就可以消失，一切都会不留任何痕迹……但谁也没有凭据，不能妄说。

大格格恍恍惚惚地嫁到宋家去了，那天临上轿，还在问董先生来没来。

七

婚后的大格格每天早晚照旧到护城河去吊嗓练唱，这已成习惯，所不同的是将东直门的护城河换作了阜成门的护城河。她对董戈仍抱有希望，她对戏也抱有希望。之所以能日日坚持，是坚信有，天董先生来了，她能以最佳状态迎接那至真至妙的胡琴，以精熟完美的唱腔面对她的琴师。诚然，现今的大格格没有琴师护驾也没有那些驱之不散的追星族，红粉凋零，青衣僬悴，一切都变得很是惨淡凄凉。但大格格感受不到那凄凉，她心灵的情调永远为她的戏曲，为那激扬的胡琴所感动着，鲜活而充沛。这是她人生的根，是她幸福的核心。那时候的阜成门外，还没有立交桥，没有这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我想象不出来，一个温婉持重的少妇，面对一条凝滞的城河，一片迷蒙的烟树，背靠厚重沧桑的城墙，悠悠唱起“明日里洛川前将君来等，莫迟疑休爽约谨记在心”，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宋三公子在与大格格结婚以前与医院的德国护士有染，女护士回国，三公子原以为娶了大家闺秀以后可以填充空隙，孰料，大宅门的格格竟是这般风景，感情平平淡淡，生活虚无缥缈，说得好听是超脱，说得不好听是神经。这也怪不得公子抱琵琶另有别弹，三公子很快联络上昔日旧好，毫不留恋地丢下了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的大格格，丟下了国内的一摊，独自一人上德意志去了。

没有多久，日本投降，日伪警察总署头目宋宝印自然在劫难逃，作为铁杆汉奸，他接受了国民政府的审判，在河北被处以极刑。那位以暴躁和肥胖著称的宋太太也病死狱中，宋家的一切财产均被视为逆产被官方没收。树倒猢狲散，大格格在阜成门的一院房，只剩下了西屋两间，属于她自己，每日蜷缩其中，艰难度日。其时，瓜尔佳母亲已死，金家几次欲将大格格接回来住，都遭到大格格拒绝。她说顺城街幽静清寂，是绝好的息身养性之所，说娘家离城河毕竟太远，她已经跑不动了，还是顺城街好，练唱方便。我母亲看不过眼，就常把大格格的儿子，一个叫做宁馨的小男孩领到家里来，那孩子应该是我们金家的嫡外孙，但那个外孙长得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细脖大脑袋，走道打晃，也不知道像谁。宁馨每回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模样都跟小叫花子差不多。两个乌黑的脚后跟老在外头露着，袜子和鞋老是破的；头发擀了毡一般，乱糟糟长得盖住了眼睛；破了的衣裳不补，用线捆一个结，将窟窿揪住；裤子裆极大，裤脚毛着边，仔细一看，是用宋三公子的礼服呢西装裤改的，所谓“改”也不过就是将裤子剪短了，让孩子直接穿罢了。宁馨一见了姥姥家的饭，就如同饿狼一般，什么都是好吃的，问他在家都吃些什么，他说他母亲给蒸一锅窝头，他饿了就拿一个，什么时候拿完了，他母亲又再蒸一锅……问有菜没有，宁馨摇头。二娘张氏听了直掉眼泪，在场的人也无不为之动容，说大格格还会蒸窝头，这搁前几年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大家问宁馨，他的母亲平时都干些什么，宁馨说唱戏，除了唱戏他母亲什么也不干。宁馨的确没有瞎说，后来我母亲见到那院里的邻居，邻居们也说，宋太太每天打扮得齐齐整整，穿了长旗袍，化了妆，到城河边去唱戏，一天早晚两回，雷打不动，孩子也不管，每天放羊似的捎带着喂喂，小小孩子，饥一顿饱一顿，到天冷了还穿着夹祆，比个外头的叫花子还不如。你们家这位大姑奶奶该不是有病？母亲只有给邻居说好话，说给人家添麻烦了，请人家多多关照一类的客气话。母亲说我们家大姑奶奶没有病，就是太喜欢戏了，喜欢得有些过。邻居说，这就是戏痴了，跟花痴似的，还是一种病。我的大姐没有活在现实，她是活在了戏里。这个论断也表现在了她儿子的死上面。她那个豆芽菜般的儿子在一个春天，死于猩红热加营养不良，也没见做母亲的大格格怎样的悲哀，她在房门外的腊梅树下浅浅地用小煤铲挖了个坑，就把孩子搁进去，用土掩了。邻居为此事不答应，找到了我们家，家里就派老四料理此事。老四来到阜成门，看到树下半掩半露的死外甥，只是有气，问他的大姐为何如此草草处理。大格格说，梅花树下是绝好的安息之地，只怕她将来没有她儿子这样的福气。《红梅阁》里的李慧娘，《江采萍》里边的梅妃，《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死后都是埋在梅树下的，“索坐幽亭梅花伴影，看林烟和初月又作黄昏”，多好的意境啊……老四不睬大格格，老四刨出死孩子，装进火匣子（一种专装小孩的棺材），着人夹到城墙根儿埋了。老四回来后说，咱们的大姐，你说她是明白还是糊涂哇，埋宁馨的时候，她还在一边唱。母亲问唱了什么，老四说唱的是《黛玉葬花》。母亲说，唱个《失子惊疯》还差不多，怎么会想起《黛玉葬花》来。老四说，她整个人都有点儿不搭调了……那天，老四的眼圈红红的，想必是为了他早夭的外甥和神情迷糊的姐姐伤心。二娘念及大格格到底是金家的大姑奶奶，就让身边的刘妈过去伺候，让账房月月拨过些钱去。

对此，大格格也没说什么感激的话。

娘家的周济毕竟有顾不到的时候，那个刘妈是二娘自己从安徽带来的，她只对二娘忠心，对别人却不肯下功夫，加之大格格脾气古怪，往往相处不好。刘妈今天去，明天不去，说是伺候大格格，其实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金家。大格格从来不为生活上的事情向家里张嘴，不是她不肯张嘴，是她就想不起张嘴。多么清苦的日子对她来说好像都不苦，她就这么餐风饮露般地活着，这使人觉得，嗜好一种事物，一旦寝馈到了一往情深不能自拔的痴迷当中，那么这个人多半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那一年，我三岁，阜成门那边有人带过话来说大格格已经落了炕，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了。母亲就抱着我去了，同去的还有老七。本来应该叫上大格格一母同胞的姊妹，但检点所存，竟找不出一人：老大为“党国的事业”呕心沥血，奔窜西南，不知所终；老五在北平后门桥一头栽倒，直奔了黄泉之路；三格格应该是最亲的妹妹，却也因共产党罪名在德胜门外惨遭活埋。瓜尔佳母亲所出的四个儿女一个一个都匆匆地走完了他们的人生之路，走出了他们的生命，思之让人惨然。

对于和这位大姐的短暂相见，我已经没有丝毫印象，那是我们惟一的一次见面，也是最后的一次见面。她是金家女孩的打头，我是金家女孩的末尾，头与尾的相接在阜成门顺城街破旧的西屋里围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大格格或许对此感到欣慰、兴奋，在那间阴惨暗淡的小屋里，她挣扎着伸出骨瘦嶙峋的手抚摸着我的脸蛋说，这个妹妹长得像我……将来可以唱青衣……找个好琴师……

我自然是以哭来抗拒的，母亲嫌我碍事，将我提出，撂在院中的树下，我后来想，那一定就是埋葬过宁馨的那棵梅树了，也就是说，我与我那位外甥曾经在同一棵树下呆过，这怕就是我们惟一的缘分了。

母亲、老七和大格格在房间里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在我三岁的不完整的记忆里，在那棵散着清香的梅树下，我好像听过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吟唱。但那吟唱绝对被我无遮无拦、肆无忌惮的哭嚎所压倒，也就是我那倾其全力的哭，成为了金家大格格上路之时最完美的挽歌。我敢说，在金家，我的任何一位手足辞世，都再没有接受过我的那种感心动肺、惊天动地的哭了。

曲终人散，事过境迁，十几年后，有一天我和老七在母亲的房里喝茶，由外头盛行的样板戏说到了过去的老戏。我问老七，大格格在我号啕的时候是不是唱了什么。老七想了想说是，是唱了，但已经听不清楚。我问是不是《锁麟囊》，老七点头又摇头。母亲说，弥留之际，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魂魄早已走了，还说什么唱不唱的话。老七说，怕是在董戈走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去了。我说，大格格魂魄一直在，临死还在，嵌在戏里……

八

1998年夏天，中国京剧院来西安演出，其中有《锁麟囊》剧目，主演是程派青年演员张火丁。当演员在台上唱出后半部的大段唱词时，我仿佛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我也料定，我的大姐在临终时所唱应该正是这一段：

一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

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可怜我平地里遭此贫困，

我的儿啊——

把麟儿误作了自己的宁馨。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台上演员且歌且舞，那已不是什么张火丁，分明是我的大姐。

是的，我的大姐应该如此清丽，如此辉煌！

再看操琴的琴师，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小伙儿……

《人民文学》1999年第2期发表

2.醒也无聊

电视连续剧《醒也无聊》的群众场面今日拍摄结束，剧务在廊下给即将离去的群众演员发放当日的劳务费，每人三十元。不少人已经提前走了，他们不要钱，他们来是专门为了过戏瘾，看名人的，三十块钱不够一顿饭，他们不在乎这个。没走的则老老实实地围在剧务周围，静等着领自己那一份工钱。我看见王玉兰也在其中，穿着件化纤灰坎肩很矜持地接过了自己的钱，点清楚了，装进兜里。我叫住了她，她说，姑爸爸您有事？我说没事，就问她金瑞怎么样了。王玉兰说还是老样子，在家时老盘在炕上，不动窝，我们家的炕，一头是金瑞，一头是猫，老满着。王玉兰进北京快十年了，还把床叫炕，这让我感到奇怪。

王玉兰是我的侄媳妇，陕北人，是我的侄子金瑞在陕西插队时娶的当地婆姨。陕北人管结了婚的女人叫婆姨，管没结婚的称女子，王玉兰在嫁给金瑞以前有过婚史，她在成为金瑞的媳妇以前就有了一个叫做发财的两岁儿子。

王玉兰是陕西宜长县后段家河人，先一个男人段振龙是个壮汉，一日在山峁上放羊，被雷击中死了。据说挺大的人被烧成了枯树根一样，发蓝发黑，焦煳难闻，惨不忍睹。

出事那天，在后段家河插队的北京知青们听了信儿都疯了一样朝山上跑，有人还要找担架，他们想雷击可能和电打差不多，说不定人还有救。但是他们赶到山上，看到还在冒着烟的段振龙，看到扑在“树桩”上哭天抢地的王玉兰和她那滚成泥猴一样的儿子，他们没有一个敢举步向前了。这样的情景他们在城里压根儿没见过，他们的心里都慌慌的，不知下一步将如何举动。后来还是队长用破席将那黑炭卷了，将段振龙拿到坡下的沟里埋了。有知青问队长为什么不打副棺材，搁村里停放几天，再杀两头猪，让大家借着段振龙的光也沾沾油腥，那也像个正经死人的样子。也有知青说似这样不出一天就草草埋了终对不住死者，又说死了的段振龙酸曲儿唱得好，跟知青们的关系也不错……这个知青下瓸的话没有说，但男知青们都明白，他们这些童子鸡的所有性知识，都来自于段振龙，在这方面段振龙是他们的启蒙老师。队长听了把眼一瞪，指着坑里的小席卷儿说，你们以为这是甚，这是孽障，让雷击了，好人能让雷击？段振龙是造了大孽了，上天罚他哩！不早早埋了，让他再祸害人呀？知青们都说队长说的是封建迷信，应该批判。队长说，我迷信，我的党龄比你们的年龄还大，我受党的教育多年了，我能迷信，你们懂个甚！争论的结果，还是把段振龙埋在了沟底，连村里的坟地也没让入，说是遭天谴的人不能和先人们睡在一处，否则村里会几辈不安生。对这样的安排，除了知青，村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有异议，包括死者的家属王玉兰。

那天后段家河村惟一没有上山看热闹的就是我的侄子金瑞，那天吃早饭的时候，队长说今日是好天，借着大太阳，让金瑞把羊从峁上的窑圈里赶下沟去洗一洗澡。金瑞走到半道正碰上要给知青点送菜油的段振龙，金瑞犯懒就拦住段振龙，让段振龙帮他上去把羊轰下来。段振龙问替他上去有甚好处，金瑞说，你不要财迷，赶个羊么，上坡下坡的事，累不着你。段振龙说，上坡下坡你怎不去哩，队长是让你轰的，又没有让我轰。金瑞说，我就怵上山，一上山就喘不上气，你替我上去，我中午给你一张烙饼。段振龙说，我不稀罕你们知青点的饼，死硬死硬，没有我老婆烙的好。金瑞说，那你说要什么？段振龙说，就怕你不答应。金瑞说，我答应。段振龙说，我要你十分工。金瑞笑了笑说，十分工算什么，不过一毛三分钱的事，把我一年的分给你都行，只要你管我的饭。段振龙说，有你这句话就好，我替你去揽羊。金瑞让段振龙把羊赶下沟，说太阳还没到头顶，河水还太凉，那条河还得好好晒一晒，等睡醒中午觉他再到沟里洗羊。段振龙说他就管把羊赶下来，别的什么也不管，金瑞说，也没让你再管什么。段振龙就走了。

大上打雷的时候金瑞还在窑洞里睡觉，根本没听见那震耳的炸雷。后来，别人跑来激动地告诉他段振龙被雷击死的事，他才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真的呀？来人说，可不是真的！金瑞说，那我得上去看看。来人说，看什么看，人早埋了。金瑞说，要是埋了我就不看了。

金瑞爱睡觉，这在知青中间已相当有名，他一年四季，总是处在一种迷迷瞪瞪睡不醒的状态中，队里开会，学习最高指示什么的，金瑞永远很自觉地占据着靠灶的炕头，那里暖和，可以摊开了放心大胆地睡，就是在寒冬腊月也不必担心伤风感冒。有一回，他睡得实在不像话了，高高低低的呼噜声压过了公社干部有关“学大寨平整土地”的动员，队长气得从炕上提拉起他，让他面对大伙，站着听。孰料没一刻，他又靠墙站着睡着了……

知青们说金瑞可能有病，非洲有种叫做“嗜睡症”的传染病，是被一种苍蝇给叮了以后传染的，症状就是没时没晌的想睡觉，金瑞该不是被什么苍蝇给叮了。于是他们拥着他到宜长县医院去检查，金瑞不想走路，说腿疼，从饲养室弄来一条驴来，他要骑着驴进城。一路上，翻沟过坎，金瑞在驴背上舒服自在地打着瞌睡，让和他一起走的知青们很恼火，恨不得把他翻到沟里去。走了三十里路到了县城，宜长的医院当然查不出“嗜睡症”这样一类高精尖的疑难杂症，那个才从农村提拔上来的赤脚医生，甚至连非洲有没有苍蝇这样的事情也搞不清，无奈，知青们压着满腔怒火，把睡大王金瑞又给拉回来了。贫下中农认为知青们是多此一举，他们说金瑞这是懒，是干活惜力，是毛病，当年毛主席在陕北大生产时改造的“二流子”，都是这德行，其实，只要把他身上的那根懒筋抽了，他想睡也睡不成了。但是，怎么抽懒筋，谁也不会，民间也没传下个什么偏方。好在金瑞爱睡觉并不妨碍谁，顶多年底少几个工分，比起那些偷鸡摸狗拔蒜苗的知青来，金瑞还算是相当可爱的，嗜睡就嗜睡吧。

那天，金瑞在王玉兰撕心裂肺的号啕里，在知青们不无恐惧的议论中被叫醒，愣愣地在炕上坐着，没有说一句话，有人提出段振龙是替金瑞赶羊的，金瑞竟然一点表示也没有，未免有点太那个。也有人说金瑞的心太冷，没有和贫下中农贴到一块儿，缺少无产阶级感情。有好事的就联系金瑞的家庭背景，说他这个金姓原本是爱新觉罗，祖上是皇室后裔，对无产阶级贫下中农热爱不起来是理所当然的，应该好好给予批判。

一块儿跟着下来插队的北京干部很维护金瑞，干部说天上打雷的事纯属偶然，怪不得金瑞，更跟爱新觉罗挨不上边，金瑞的父亲在旧社会是沿门乞讨的叫花子，房无一间，地无一垄，饥寒交迫，冻饿而死，是百分之百的无产阶级，跟皇上没有一点儿关系，大家不要胡联系。

在大家讨论这些很重要的问题的时候，金瑞就蹲在窑前的崖上望着对面山峁发呆，段振龙就是在那儿被劈死的。他望着光秃而荒凉的山丘，情绪低落沮丧，本来那雷应该是击他的，段振龙去替他，段振龙就死了，段振龙上去时还说要他十分工……想想，一眨眼的事，人就没了，命运这个东西真是让人参不透。沟底下那个新隆起的小黄土堆里说是段振龙，也说不准就是他……金瑞这么想着，心里就有点儿空，有点儿恍惚，有点儿搞不清自己和段振龙的界限。至于身后窑里那些是皇室后裔还是无产阶级的议论，似乎跟他没有一点儿关系了。

很快，知青们对金瑞“阶级感情”的事情就不抱任何怀疑。

原因是金瑞向队里提出要接替段振龙，给住在坡上三孔窑里的发财当爸爸。

队里以为是句玩笑话，叫金瑞不要瞎说，就是新寡妇王玉兰也没把这事当真。孰料，金瑞打过招呼以后，竟抱着铺盖进了王玉兰的窑。

队里要拦，拦不住，王玉兰往外推，推不出（事后村里的后生们说，王玉兰假惺惺的偷偷乐还来不及，哪里会真往外推）。队长找北京干部做工作，北京干部作不了金瑞的主，一想，金瑞在陕西还有个姑姑，于是就给在华阴农场正走“五.七”道路的我打电报，让我无论如何来一趟宜长。

我是在九月中旬赶到后段家沟的，进村的时候队长和北京干部早早在村口迎了，他们认为我在和金瑞接触之前最好应该先跟他们接触一下，这样好让我心里有个底。队长和北京干部把我拉到路边的树底下，不容我喘气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金瑞的事。队长先抢着说今年的收成不好，老百姓盼雨，却盼来了一场不带雨点的暴雷，那雷大火球一样满山乱滚，那云压得天都黑了，伸手不见五指……队长富于讲故事才能，对段振龙遭雷击的叙述有铺垫有高潮有结局，要不我对那情景知道得也不会那般详细。接着北京干部向我讲述金瑞近期的思想状况和举止表现，其中用很大的篇幅讲述了金瑞因懒散造成的工分危机。足足过了两袋烟的工夫我才听出了端倪，队长的意思是金瑞这小子要给发财当爹，这是娃娃家的一时心血来潮还是为救孤儿寡母出水火的英雄壮举，说不来，要搁村里其他人，他也就鼓捣着把事情促成了，可金瑞是北京知青，是毛主席打发下来的娃。知青的事不是开玩笑的，闹不好有“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另外作为队长，他要对村里的社员前途负责，王玉兰一家，将来何所依靠，也是队里必须面对的现实。北京干部的话也很明确，干部说，金瑞搬到了王玉兰窑里去，往大了说是和贫下中农结合，是件革命得不得了的举动，但实际是一件很吃亏的事，寡妇王玉兰比金瑞大了五岁，又没有文化，长得不怎么样，还是孩子的妈，金瑞再怎么不济，也是北京来的知青，北京的金瑞和后段家河的王玉兰差得码子太大，这是一个没有基础的婚姻，它的悲剧性是明摆着的。

我明白了，队长和干部所维护的对象不同，但目的只有一个：劝阻金瑞，回头是岸！

无产者一生奋战求解放，

四海为家穷苦的生活几十年。

……

死者的儿子戴着孝，骑在金瑞的肚子上，正在跟他亲昵，不知事情的看这场面一定会以为是他的亲生。王玉兰坐在灶前烧火，一大锅黏黏糊糊的棒子粥在火上咕嘟着，散发出让人难以抵御的诱人香味儿。

见我进来，王玉兰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她有些惶恐地站起来，搓着手，一句话不说，很不安地闪到一边去了。好像金瑞的这些做法都是她的过错，她应该负主要责任似的。我看这个王玉兰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一张狭长的瓦刀脸，一头枯黄的头发，肿肿的眼，薄薄的唇，身板虽然消瘦，骨节却很粗大……农家妇女显老，说她有三十五六大概没人不信，真不知金瑞看上了她哪一点。我再看炕上的金瑞，大约是被陕北的热炕烘的，一张粉白的脸，红是红，白是白，细嫩得舞台上的小生一般。我的五哥在金家众子弟中最为清秀，小生唱得极好，扮相也漂亮，旧时是京师享誉九城的京剧票友，是名小生程继仙的高足，跟荀慧生配过戏。四十年代的老北京人提起金五爷《群英会》的周瑜来，没有人不挑大拇指的。我们家老五演戏是凭了高兴的玩票，玩票是件耗财买脸的事，他演出一场《小宴》的吕布，要搭进去一千块大洋，除了酬谢配戏的角儿以外，还要犒劳琴师、鼓师，打点后台，包括挑帘的，看门的和专门雇来叫“好”的……除了唱戏老五再也没什么特长，家里不可能老为他的唱戏而提供大洋，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处于一种壮志未酬的状态。金瑞纵然有着他父亲相貌上的遗传，却没有他父亲的本事，所承袭的惟有懒散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情。

炕上的金瑞感觉到有人进来了，慢慢地睁开眼睛，见了我也并没表示出多大热情，只是欠欠身，慵懒无力地说了句：来了，上炕坐吧。

我觉得金瑞太没规矩，有些气，想说他，碍着外人在跟前，终是忍了。

我说，金瑞你起来！

金瑞大概感到了我话里的威凛和不快，他赶紧推开身上的孩子坐直了，把那两条伸着的长腿缩回去盘上了，努力振了振精神。王玉兰很知趣地把孩子拢过去了。

我说，你好像不认识我？金瑞并没有体味出我的揶揄，傻瞪瞪地说，认识，您是姑爸爸。我说，知道是姑爸爸就好，是北京你太太让我来的。金瑞说，这么说是钦差到了。

队长和北京干部示意王玉兰带着孩子出去，好让窑里只留下我和金瑞，于是王玉兰就和她的孩子随着队长走了。王玉兰的离去，减少了我不少压力，有这个戴着重孝的女人在跟前，我想我是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话的，这回矛盾的中心回避了，下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我脱鞋上炕，准备跟金瑞进行一次认真谈话。

我说，金瑞……

他说，我听着呢。

我说，听着就好。

接下来我给金瑞详细分析了他这一举措的失误，从他和王玉兰生活习惯的差异到共同语言的欠缺，从将来前途到群众舆论，无不说到了，我说的时候，金瑞一直低垂着眼睛，不知想些什么。末了我说，你要是真在后段家河安了家，就永远别想着出去了，你就当一辈子农民吧。金瑞叭叽叭叽嘴说，当一辈子农民也行。我说，毛主席让你来农村扎根不是这种扎法，你这叫怎么档子事啊！就是真在农村找媳妇，也不是找王玉兰这样的，乡下的好姑娘有的是，你怎么偏就找个寡妇，还拖着个孩子。金瑞说，有孩子好，我还懒得生呢，白捡的一个儿子，这便宜我占大了。看着他那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我产生了扇他一巴掌的念头，一个大男人，竟然说懒得生孩子，你就说他有什么出息吧，真跟他爸一个样，没治！我最后拿出了杀手锏说，这门婚事你太太不同意，金家向来不娶寡妇进门。金瑞说，再别说你们金家了，当初您阿玛把我阿玛赶出金家大门的时候就已经说清，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已经跟金家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您别拿金家的规矩吓唬我，我是金家圈外的人。我说，可你到底还姓金，你是我的亲侄子，太太疼你也是一点儿不掺假的，对你比对她所有的孙子都上心。金瑞说，那是你们在赎罪，你们害了我阿玛也就是害了我，我今天能这样就已经很不错，很知足了，姑爸爸您甭为我操心了，您操心也是瞎操心，我的生存方针是顺其自然的，我不跟命较劲。我说，这点你倒真跟你阿玛一个样，其实我也早看出来了，你人赘到王家，并没有多么高尚的想法，你不过是嫌知青生活太清苦，你是想有人伺候你。金瑞说，随您怎么说，我怎么想的我知道，谁不盼着有人疼？我说，你得为将来考虑考虑啊。金瑞说他只想今天，不想将来，只要今天过得去，哪怕明天天塌下来呢，再说明天天也不一定就塌得下来。我气愤地说，金瑞，你整个一个没睡醒！金瑞眨巴着眼睛说他不知睡着和醒着有什么不同，反正都是在炕上躺着呢。

谈话不能继续不去了，我深知我这位侄子的脾性和弱点，关键是一个字：懒。遇事顺坡溜，总想舒服，总想省力，别人看他是在下坡，他却认为是进了福窝，这真跟他爸爸如出一辙的相似。关于金瑞的爸爸，我们家的老五舜锫，那是我们家一个共同避讳的话题，是我父亲活着时一直羞于向人启齿的一块心病。就是后来，金家人偶尔凑到一起也很少谈起这位早逝的五爷。

我从王家窑里很失望地出来，碰巧王玉兰在窑外站着，也说不定她早就站在那儿了。王玉兰一脸愁苦，见了我想说什么，我说，你什么也不要说了，这里头没有你的事。王玉兰说金瑞很拗，她让他走，他就是不走，她目前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我说，我都没有办法了，你能有什么办法。王玉兰说，姑爸爸你要是实在反对，我可以坚持不答应，两厢不情愿，在公社也扯不来结婚证。我不能对王玉兰要求什么，她毕竟是外人，在这件事情中，她完全是被动的，但她的话毕竟也不无道理，于是我说，王家大姐，你比金瑞大，又是过来人，有些事情应该比金瑞思虑得周全，怎么说金瑞还是个没经过世事的大孩子，你不要让他一失足成千古恨……王玉兰说这她懂。我说，懂就好。然后我问他队长家在哪儿，她说西头有枣树的那家就是，说着要领我去。我说，你不要领了，看看你那一锅粥吧，大概都糊了，你别指望金瑞能帮你看着锅，那是个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人。王玉兰说陕北的男人都不管家务，谁家的婆姨也不指望屋里的男人能帮着看锅。我想，这个小寡妇大概没听懂我的话，所以，离开的时候我说，你不要管我叫什么姑爸爸，那是旗人的称呼。王玉兰听了我的话，木木地看着我，那张脸竟没一点儿表情。

大概也是个没睡醒。

那晚，我和北京干部在队长家吃饭，金瑞也没过来陪，让我心里好不自在。后来，王玉兰用托盘送过来一大碗热乎乎的稠粥和带馊味儿的浆水菜，使人觉得这女人还懂些人情，至少比金瑞强。浆水菜是陕西特有的腌菜，将新鲜蔬菜窝在缸里以面汤泡制，使之发酵，死酸傻酸，跟四川泡菜、东北的酸菜味道都不一样。这日的饭桌上再没有其它蔬菜，不由得我多吃了几口。王玉兰见了就说，金瑞他姑，你要是爱吃，走时我给你带些。北京干部则说此物不可多吃，寒气太大。我注意到王玉兰在称呼我的时候回避了“姑爸爸”这个词，看来是个有记性的女人。我问金瑞在家干什么呢，王玉兰说金瑞喝了两碗粥，找知青们去打牌了。

我叹了一口气，眼睛有些湿。

队长和干部见这情景也不便再说什么，大家就闷着头喝粥。半天，干部说，将来金瑞招工怕是困难。队长说，队里会照顾他。

应该说，金瑞成了发财的爹以后，日子过得相当舒坦，穷虽穷，但像个家，比起那些一直属于流氓无产者的知青们他可以说是提前奔了小康。他的炕老是热的，可以由着性儿地睡懒觉，可以点着样儿地要吃食，衣服有人给洗，洗脚水有人给端……这些条件知青们都不具备，所以他并没有离开集体的失落，没有鸿雁单飞的寂寥。也正如他说的，他懒得生孩子，他跟他的陕北婆姨王玉兰除了段振龙留下的那个儿子，竟再没有生养。男人们在一块儿拿他开心，说他不得要领，他不置可否。队长问他是不是有病，他说是不愿意费那力气。这话让人听了觉得不可思议。

在知青大批返城的时候金瑞还一直在王玉兰的热炕上犯迷糊。一切都应了北京干部的话，城里每次招工都没有他，队里推荐了几次，终因为拖家带口被刷了下来。好在他也不在意，搁别人早痛不欲生了，搁他却无所谓。他说招上了未必是好事，当工人也有当工人的不自由。知青们都走光了，公社也想把他立个扎根农村的先进典型，日后当个干部什么的也不乏一条出路。无奈却怎么也扶不起来，关键是他不想出力气。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想着他了。他呢，也就真正当了发财地地道道的爹，在段振龙留下的那三孔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过着段振龙留下的日子。

岁月在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迷蒙中过去，上山下乡已经如同抗日战争一样成了人们口头偶然说两的一段历史。当金瑞举着老碗蹲在村街上和村人一起大口地吸溜浆水面的时候，人们只知道他是王玉兰的男人，发财的爹，至于他的北京知青身份，已经很少有人记起了，他是真正地和贫下中农结合了。天衣无缝！

我再次与金瑞见面是在十五年以后，已经到了八十年代末期，是他带着老婆孩子从陕北办“病退”回到了北京，没处安身。一家三口就挤在我们家后院那间有名的风雨飘摇的九平方米小堆房里。为金瑞的调回，我费了不少周折，求助老同学，开了个北京单位假接收的证明，才把这位懒散的农民从西北请回了京师。

由陕西回来的金瑞除了两床破被卧以外，锅碗瓢勺一样没有，就连从宜长到北京的路费也是跟队里借的，说好了用将来三亩地里的包谷偿还。金瑞在后段家河那三亩坡地究竟能打多少包谷全是个虚数，谁都知道是不能认真的，村人想，贴点儿就贴点儿吧，金瑞怎么也是在后段家河呆了快二十年了的一个北京娃，在乡下受了二十年苦，不容易，就是秦琼发配，苏武牧羊也没有二十年啊……

回到北京的金瑞再也不提他与金家没有任何关系的话了，我发现这些年他也学了些察颜观色的本事，将随身由陕北带来的十五斤糜子面，顺水推舟地掂到我母亲屋里，说是特地从乡下带来的新鲜，是孝敬太太的，那时我母亲已经重病在床，吃不成糜子面了。母亲看着站在床头的窝窝囊囊的孙子金瑞，看着那个已成半大老太太的，土得掉渣的孙媳妇和那个人高马大的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的重孙，说不出一句话来。发财与金瑞，父子俩的反差太大了，金瑞虽然在农村蹲了近二十年，大模样并没怎么变，也是平日觉睡得多，太阳晒得少，仍是细皮嫩肉，体现着金家子弟的遗传。发财就不一样了，发财是地道的陕北种，站在那里跟铁塔一般，黑脸，直鼻、高颧骨，阔嘴唇，是典型的汉人与匈奴杂交的后裔，与细致的金家人，即便是落魄的金家人站在一起，也显得粗糙，显得难以融洽的生硬。应该说这是在金家，在母亲面前出现的第一个重孙，偏偏是个串秧变种的重孙，这是让老派儿的母亲难以接受的事实，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一个曾做过寡妇的母亲，寡妇的男人还是被雷击死的。我想象得来母亲因了床前这组图画而带来的沉痛，但毕竟时代变迁，母亲纵然沉重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金瑞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知道规矩，他趋前几步给母亲认真地请了一个双安，叫了一声“太太……”咧嘴就想哭。母亲的眼泪早就下来了。一把拉过金瑞，颤颤巍巍地说，我的孙儿……你受了多少苦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请什么安，都是老礼儿了，要是你阿玛还活着，能让你等到今儿个。金瑞把脑袋直往母亲怀里扎，吸着鼻涕说，我知道太太时刻惦记着我，这个家里就是太太疼我，我只有太太一个亲人了。我听了这祖俩的对话，只觉得好笑，怎么金家就是老太太惦记着金瑞，我要不惦记他，我能翻山越岭地跑到后段家河；怎么要是金瑞的阿玛活着也不会让他等到今天，我那个孽障五哥要是活着，金瑞是怎么个下场还难说着呢，合算我的辛苦都给抹了，这娘儿俩，糊涂到一块儿去了。偏偏这时王玉兰要体现一下做金家媳妇的认真，她不会请安就磕了头，那磕法就跟在乡下的野庙里给那些神像磕头似的，动作很大，很虔诚但不雅。王玉兰站起身推过发财让他也给太奶奶磕头，愣头愣脑的发、财哪里肯就范，生僵挺硬，别着身子不往床跟前凑，整如一个又青又涩的毛桃。王玉兰拽着他，嘴里大声训着：你这娃，你这娃，咋是个这！王玉兰那陌生的陕北腔，那浓重的鼻音，将屋里的空气震得嗡嗡作响。母亲的喉咙咕噜一声，脸有些发紫，站在一边的七嫂赶紧用吸痰器将母亲的痰吸了。七嫂说，不磕就不磕，别难为孩子了。金瑞说，发财是大小伙子了，大小伙子不好意思，他在那山洼洼里哪玩过这些花样。王玉兰说，这娃忒不懂事理，我在路上教了他一路，说得好好儿的，到太奶奶跟前不是他了。母亲摆摆手，意思是免了，我明白，老太太的心里压根就没接受这个陕北女人和她的儿子，甭管是磕头这是请安还是鞠躬，母亲一概不受。王玉兰是我母亲第一个孙媳妇，按我们家的老理儿，老太太初次见面是要有份礼物给她的，这回，母亲却什么也没给……

发财还在一边没心倒肺地问：爹，你为甚管你奶奶叫太太。金瑞说，我们是旗人，旗人都这么叫。

发财瓮声瓮气地说，我是汉人，对吧，爹？

发财把“我”的音发成了“俄”，让从没出过北京圈儿的母亲和七嫂听得有点莫名其妙。

金瑞说，对，你是汉人。

母亲把眼睛闭上了。

没过一个礼拜，母亲就去世了，整个金家，哭得最伤心的要数金瑞。大家都说他不是哭老太太是哭他自己，这回是真没人疼他了。办完母亲的丧事，我也要回陕西了，走前我对金瑞说，金瑞你要勤快，要尽快找着工作，北京不比后段家河，你七叔舜铨是个没有单位的画家，不是村里的队长，他顾你也是一时的，你在这小屋里住着，也是个没法儿的法儿，寄人篱下的日子是不好过的，特别是对你这个还要养家糊口的大老爷们儿。金瑞说他知道他现在完全是背水一战，没有任何退路了，他今天睡醒午觉就去找三大爷、四大爷和六叔、七叔，让他们帮着找事。

金瑞的午觉比找工作都重要，我对他的前途实在不抱太大希望了。母亲说得好，该撒手时总得撒手，谁也不能包办代替地把从陕北来的这一家子代养起来，母亲都闭眼了，我干嘛还睁着。

可以想象，在以后的日子里金瑞一家过得非常艰难，且不说他那陕北的婆姨和儿子能否为金家人所接纳，能否与大城市融为一体，单是他的工作就是让人很头疼的一件事。我听说金瑞走过不少单位，都没干长。最初我们家老四舜镗托朋友介绍金瑞在家门口附近的煤厂当临时工，用平板车给人送蜂窝煤，按量提工钱，只要肯出力，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不少。但送煤绝对是个力气活儿，不比在后段家河耪大地轻松，金瑞受不了这个苦，从板车上夹起第一筐煤的一刹那，他就认定了这是件干不长的活计。果然送了没两车就腰疼，疼得岔了气儿般地不能忍耐，一筐煤扭扭捏捏没走到地方就给人家摔那儿了。害得买主死活不答应，金瑞赶紧给家里人捎话，让后院的闲杂人等前来救驾。赶来的“闲杂人等”当然只有王玉兰和发财。那娘儿俩一路小跑奔来的时候，金瑞正在树底下抚着腰龇牙咧嘴。他老婆和儿子接替完成了送煤任务，用车把金瑞又拉到了东直门医院，扎了针、拔了罐，好一通折腾之后才拉了回来。以后，发财索性辞了高中不念，顶替了金瑞每天送煤；金瑞还在王府井的宾馆干过清洁工，擦玻璃扫地倒是比送蜂窝煤轻松，但架不住不能闲着，干净不干净的你老得抹拭，尤其是那镜面一般的玻璃砖地，进来一个人你就得过去拖一遍，稍一偷懒，地上就是一串脚印儿。而金瑞偏偏就看不见那些脚印儿，他动不动就想往大厅的软沙发上歪，这是这座管理严格的四星级宾馆所不能允许的。管理人员找金瑞谈话，人家还没说什么，金瑞先不干了，他说见天穿了这身不黄不绿的工作服在前厅拉着拖把走来走去他还嫌丢人。后来，这个工作就由王玉兰接替了，王玉兰干得很出色，月月能拿到奖金。

金瑞还倒过蔬菜，干过清洗抽油烟机，当过“老三届”饭馆的门卫，推销过“蓝带”啤酒，充任过游泳池的救护，摊过煎饼，画过风筝，搞过“仙妮雷德”直销，办过广告公司，炒过股票……好像哪个也没让他发了。我推测，这恐怕和金瑞的禀性有关，还是陕北老乡说得对，他是“惜力”，是太在乎自己。惟其懒，就软绵绵的一摊，永远的端不上台面，永远的提不起精神。人说抽烟上瘾，嗜上瘾，打牌上瘾，喝茶上瘾，想必睡觉也上瘾。我写信给住在老宅里的七哥舜铨说这事，请他多多关心五哥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舜铨是个很敦厚老实的人，对金家哥儿几个的事情从来不往里掺和，只知道画画。舜铨给我来信说，金瑞的慵懒之根在他的父亲……

金瑞的父亲金舜锫在金家众多的子女中是最活跃的，最有才华的一个，从小就爱干些让人出其不意的事。聪明但浮躁，多情却不专，学不好画却写得一手苍劲好字，书不好好读却说得一口流利外语，每天不是泡茶馆就是泡戏园子，跟一帮女艺人、女戏子打得火热，二十刚出头，吃喝嫖赌就已经玩得相当精湛老道了。父亲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老五，最没办法的也是这个老五，父亲说他是金家的现世报，是专门为拆这个家而来的，每每见着老五从来不给他好脸色。

老五二十五岁以后又添新好，由满脸粉彩、宽服展袖地在台上唱戏，改为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地在街上要饭。公子哥儿要饭，这也是当时一帮靠吃祖业的显贵子弟终日无所事事的无聊之举。搁现在来说或许就是一种“世纪末情绪”，但那个时候好像离世纪末还有段距离，说是民国末倒很贴切。为我们家老五的奇怪举止，我在二十世纪末曾经和一位研究社会学的专家探讨过，我说，以我的理解，老五的行径可能是一种对富足、平淡的挑战，是逃脱寂寞的标新立异，希望充实，希望引起别人注意，便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这情景很像今天有些小青年故意把好端端的牛仔裤挖个大窟窿，把一头乌黑秀发染得不蓝不绿。专家的结论只有两个字：颓废。说此举也并不是民国时老五们的首创，早在清末，宗室贵胄的子弟们就经常这样了，那时他们的活动大都在北京陶然亭的窑台，定一时日，众子弟一改往日油头粉面，个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彼此相约相聚于窑台，痛饮无度，或歌或哭，届时窑台一片喧闹，一片洋相，一片污臭，一片狼藉。有文人夏桐逊在《乙丑江亭修契诗》中说，“北眄黑窑台，中枢峙苕尧。贵人乞丐装，高居啜新醪。”后有诗人自注云，“有宗室贵胄，数人相与，敝衣垢面，日聚饮黑窑台上，谓之乞丐装。临散乃盥沐冠带，鲜衣怒马而去，时人怪愕，以为亡国之征。”既然史上已有记载，看来老五瞎闹也没闹出个什么新花样来，我们家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见怪而不怪，听之任之，也情有可原。

老五装扮成乞丐，结帮拉伙，爱在翠华楼、聚丰园这样的大饭庄门口或是在胭脂胡同妓院附近转悠，遇着有钱嫖客就凑上去闲缠，名为要钱，实为取乐，起哄架秧子，迫人不得不掏钱逃离。也有不肯出钱的，老五就说，你难道比我还穷吗？被缠的人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叫花子”，终是奇怪好端端的人怎么干了这个营生。老五们为几个钱可以缠磨半天，满嘴叔叔大爷，摧眉折腰，阿谀奉承，伏低作小，要不着把人戏耍一番，要着了就喜形于色，把几个小钱儿颠来倒去，装进掏出，互相比试，哪怕最终一把全撒进护城河。那要饭的过程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游戏的过程，从那自轻自贱中寻觅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乐趣，体味一种失落的兴奋。有一回老五在翠华楼饭庄门口要到了我的大哥舜铻头上，舜铻是国民党政要，是当时权势炙手可热的人物。舜铻才前呼后拥地从汽车里下来就被老五缠上了，老大一见是老五，吃了一惊，老五却不管那些，张着手要钱，他不论什么大哥不大哥。老大一皱眉，警卫过来了，伸手就把老五推了一个跟头，老大什么没说，目不斜视地进去了。老五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笑呵呵地说，赴你的《鸿门宴》去吧，《鸿门宴》完了是《红鸾禧》，到时候还得我这花子头救你。《红鸾禧》在京剧里又叫《豆汁记》，是根据《三言二拍》里的“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改编的，老五自比花子头要救老大，是把自己看做了他的老丈人，所以在精神上，老五并没觉着自己吃亏。事后老大从南京往家打来电话，让父亲好好管管老五，说老五闹得太不像话，父亲却叫当军统的大儿子好自为之，别闹得太不像话。跟不喜欢老五一样，父亲也不喜欢他这个大儿子。

老五在外头胡闹，家里当然有所闻，但是我母亲却惟独对他偏袒得要命，简直把他视为心尖儿一般。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母亲的溺爱，才毁了我这个聪明绝顶的哥哥，这点，母亲心里是非常清楚的，她以后对我们几个近乎残酷的严厉，大概是矫枉过正的另一个片面。

一日，警察署来了通知，让金家到南城三清观乞丐收容所去领人，原因是金家老五被当做无业流民给收了进去。被收进收容所的老五在里头混打混闹，策动大殿里的几十名乞丐集体造反，跟警察对打。把配给的小窝头拽在警察的脸上，点着名要吃北海仿膳的马蹄烧饼夹肉末。警察说谁呀，这么大谱，细一打听是金家老五，赶紧报告了上级。上级说，你关了这位爷就等于关了一只猫头鹰，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呢，赶紧通知他们家，把他领回去。就这么着，人家让我们去领人。父亲嫌丢人，坚决不去收容所。母亲让老二去，老二不去；让老三去，老三也不去，老四、老六都不去，老七老实，老七去。

老七舜铨叫了辆洋车，把脏烂不堪的老五从南城接了何来，押进胡同尚没进家便已围了不少看稀罕的街坊。李太白有诗云；“丑女来效颦，还家惊四邻”，那天住在戏楼胡同的金家四邻，人人都很充足地饱览了金五爷的风采。一顶卷了边、揉搓得不成样子的青呢礼帽下头是张五抹六道的黑脸，鼻涕搭拉着，嗓子哑着，那一嘴乱蓬蓬的胡子最招人眼，被染成了红的，跟戏台上的窦尔敦好有一比。一件分不出本色的破衫，一双提不上的烂鞋，左手托着破白碗，右手挥着打狗棍，嘴里有板有眼地唱着：

扭转头来叫小番，

备爷的千里战马扣连环

爷要过关哪——

有人大声叫好，老五越发得意，老七在旁边拉扯不住，索性低头不语，由着老五去疯，自己则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怀里去。

老五进家，人人见之捂鼻。母亲扑上去，不顾脏臭地抱了，一口一个“儿子受苦了”。父亲推开母亲，正座升堂，训斥舜锫，陪训的还有除了老大以外的所有儿子们。父亲疾言厉色，敲打着桌子说，看看你这身行头吧，如此装扮举止实属玷污门风，丟人现眼，祖宗的德性也被你散得尽了。老三在一旁插言道，阿玛您不知，现在大街上就时兴染胡子呢，报上有诗说了，染将纷白嫩娇红，只为痴心笑老翁，这不叫丢人现眼，这叫名士派。老二在旁边推波助澜，大吟屈子诗句：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父亲不理那哥儿几个，继续说：别人做乞丐，多是贫而无告，或走投无路，或老弱病残，腼颜求人，原非得已，你这全是自寻苦处，无病自灸，讨厌得很了。鸡知司晨，犬知守夜，你终日疏懒无度，不学无术，混吃等死，哪里还能算作人！老五不言，只站在那里专心扪虱、搓干泥。父亲说，你总该干些什么才好，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你下一步是怎么打算的呢？老五仍不答。老七说，阿玛问你活呢。老五这才慢腾腾地说：生如寄，死如归，一蓑烟雨任平生。那哥儿几个听了想笑，看了看父亲的脸色，都忍着。父亲说，凡做事，要多思量，无为亲厚者所痛，你的兄弟众多，哪个不能帮你，何苦到外头去讨要？老五又不答，老七用手捅了他一下，他才突然灵醒了一般答道：莫嫌憔悴无知己，别有烟霞似弟兄。老五的狂悖调侃惹恼了父亲，父亲连训带骂说了很多，在场的人则谁也没听进多少，因了那满堂的酸臭已经熏得人几乎要晕过去了，没了主意的父亲向他的儿子们要管教老五的办法，老二的意思是将老五关在后院小堆房里，三个月不许出门，观表现再说。老五说关他也行，每天必须得从沙锅居给他叫一套三鲜沙锅外加一份小干炸丸子，还得把安定门茶馆唱京韵大鼓的赵粉蝶给他娶进家门，跟他一块儿坐禁闭，否则他得机会还是要跑的。老四说搂着赵粉蝶在小屋里吃干炸丸子，这不是思过，这是金屋藏娇，是度蜜月，这样的事他也想干。

父亲拿这个现世报的活标本是彻底没办法了，对他也彻底失望了。后来，父亲和他的几个妻子商量，结果是，在九条买了一处房，让老五搬出去，自立门户，在经济上让他彻底独立，跟大宅门永无往来。父亲有七个儿子，为之置购产业的也就是老五一个，也就是说，父亲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的地步，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的，再不认舜锫这个儿子了。母亲悲悲切切地把自己的细软往九条那边塞，生怕将来她的儿子受了瘪。父亲看着母亲冷冷地说，你何苦这样，他连饭都会要了，那前程是远大得很呢。

九条的房子是一处很齐整很精良的大宅院，对门谭家是光绪珍妃的娘家，父亲为老五购置的院子原是谭家下人们住的地方，房不高大也是磨砖对缝，在京城里数得着的讲究。院的斜对面是肃亲王女儿川岛芳子的宅地，院落宽敞，有假山石，后面通到十条……选择这样的地点是父亲经过深思熟虑的，之所以没挑选南北城的穷杂之地，大约也是考虑着有朝一日五哥能浪子回头。

搬出金家的老五没了顾忌和约束，日子过得如鱼得水般的自在，花为帐幄酒为友，云作屏风玉作堆，或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或西装革履，满嘴洋话，以“名士”面孔出现在外交宴会上；或长衫尽碎，索饭哀時，以“乞丐”嘴脸晃荡在大街上。纳男宠，交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娶太太，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婚、外头世人皆知的相好有五个，经常来往的还有二十三四一老五羡慕斜对门王女家的花园，几番考察过后，决心在自家院里也造一景致，挖地三尺为池，池上建桥，桥上修亭，那亭今日拆，明日修，后日又成，先取名“云驻”，又改“清流”，又叫“俯镜”，最后终于定为“细雨”。池中无水，便着人来担，随担随渗，百十担仍不满一池，遂雇专人精卫填海般，不论日夜，担水不止。有朋友说京西百花山南沟有块美石，不惜重金，费尽辛苦，从山里运了来，摆在池畔。不料，那石离了山林便没了神气，在院中一副死眉瞪眼的蠢相，老五又着画匠用颜料在上头点缀绿皴，以充青苔。有石有亭不能无竹，又托人花大价，从潭拓寺行宫院和尚手里购得珍贵名竹金镶玉，栽在石旁。竹不扎根，数日便死，老五又移来戒台松苗，用棍绑了，以便将来长成卧龙、凤眼、莲花（均为戒台寺的名松），松苗生长极慢，不成气候，老五性急，拔之，改种杨树。杨树易活，生长也快，第二年就窜过了亭顶……老五的逸闻轶事不时传入金家，传到我父母耳中，父亲只当没听见，反正彼此已经没了关系，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母亲却忧心忡忡地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间不栽鬼拍手（杨树），这个老五啊，他怎么在自个儿的院里栽了一棵这么不吉利的东西呢。

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老五染上了大烟瘾，并不是为烟破产，而是为烟丧命，家里人都说，装装乞丐也还罢了，到不了要命的分上，倒霉就倒在这烟上，倘若老五不犯烟瘾，也不会在隆冬时节倒在桥底下，以至冻死，都是烟害了他。老五恃一笔好字，不愁没钱。以他的名气，索求者甚多，但老五太慵懒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动笔。很多时候是先将人家的润笔之资收了，去吃，去抽，去嫖，至于给谁写字，写什么字，早已忘之脑后，往往让花了钱的人傻等，死等，不见一点儿动静。后来，人们知道了五爷的毛病，就先求字，后给钱，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样就常常把老五逼得犯着烟瘾，躺在烟榻上，悬肘给人写字，字写好了，求家把钱掏出，不需老五经手，就直接变作了提神之物。久之，求字的人得着经验，多在卖烟土的地方等他，现写现卖，现买现抽，两不耽误，如此一来，老五的烟瘾就越来越大了，到了无节制的地步。事情的结果是，他一到卖烟土的窝点，就来钱，这倒真是有点儿奇怪了。老五过足了烟瘾，润笔的钱也花不完，便要去那温柔之乡“小红低唱我吹箫”一番。小芍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很偶然地怀上了金瑞的，小芍药也抽大烟，烟瘾不在老五以下。

就这么着，爹也抽，妈也抽，生下了一个迷迷糊糊的金瑞。

转眼到了1998年，我跟着电视剧组来北京拍戏，在摄影棚里几次见到了王玉兰，一问，说是跟一个文化中介公司签了合同，当群众演员，有戏就来，没戏就在家歇着。我看王玉兰的长相，倒是很有特点，当个旧社会的乞婆，当个逃难的群众，基本上不用化妆了。问到家里的情况，王玉兰说，发财在一个装饰公司当经理，娶了一个浙江来的姑娘当老婆。我问王玉兰，发财说话是不是还“俄”、“俄”的，王玉兰说早就不了，王玉兰给我看发财的相片，相片上的发财充分体现了匈、汉杂交的优点，浓眉、方脸、高鼻、大眼，也是个堂堂的汉子了。堂堂的汉子靠在一组组合柜前搂着一个俊美娇小的女子自信地笑着。我问那个女的是谁，王玉兰说是她儿媳妇。问儿子、媳妇是不是跟他们一起过，王玉兰说不，一结婚就分出去单过了，金瑞说这是金家的规矩。我问金瑞在干什么，王玉兰说他在看病。我问什么病，王玉兰说是糖尿病。我说金瑞苦了半辈子，怎会得这种富贵病，王玉兰说大夫说了，是遗传，可能金瑞父亲就有这种病。我一下没话说了，以我那个荒诞无度、暴饮暴食的五哥，得这种病不足为怪，遗憾的是还传给了他的后代。金瑞可能早就潜伏了这种病，只不过没有发现罢了，他的慵懒，他的黏糊，或许都跟这病有关，如是这样，真是错怪他了。

我说去看看金瑞，王玉兰说，不必了，他一个晚辈儿，没来看您就已经是很失礼了，哪能劳驾您去看他。只是他这病，不能累，每天限制饮食，按定量吃饭，一天粮食赶不过半斤，他这人最不能控制的就是酒，每顿那二两二锅头他是必喝的，任谁劝也不行，喝了就躺着，躺着就睡，一整天一整天地粘在床上，倒是省了鞋。我说，得按时吃药，没有症状也不能掉以轻心，一出现并发症就晚了。王玉兰说，他吃的药跟喝的酒都对冲了，等于没吃，现在治糖尿病的药都特别贵，有钱的人才得这种病，医院就把药价提得高高的，金瑞是既没有公费医疗又没有医疗保险的人，一切花销都得自己干受着，这也是命了。

看来，老两口的生活仍是很拮据，那英俊潇洒的儿子，那明媚舒朗的南方儿媳，并没有进入到老两口的生活圈子里来。我还是决定去看看金瑞。

这日没事，就坐了车来到东城的九条。

九条的房屋，“文革”以后落实政策，归还房主本人，金五爷已死，此房当由他的儿子继承，这么着；金瑞就由戏楼胡同的老宅搬到了九条，搬到了属于他的那几间北房。用我们家老四的话说是金瑞有傻福，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逮着了，说也亏了老五一头栽在后门桥没起来，老五要再活几年这几间房也留不下，到不了金瑞手里。老七说，这也是天无绝人之路，金瑞正没房，就落实政策了，该着金瑞有这一步，老五再浪荡，终还是积了些阴德，干了些好事，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给他送葬，也不会有今日这房屋的退还。金瑞在众大爷的议论中，带着妻小不动声色地搬走了。

我从来没来过九条，我们家那几位爷大概谁也没来过九条，虽然父亲在这儿买了一院房，我们家老五在这儿折腾了一个够，作为金家金瑞以外的人来这儿，我怕是第一个。

进胡同西口没走几步就见路北有两棵大槐树，树有年头了，用铁栅栏圈着，这算是上了册的，被列为保护的古树，全北京，这样的树屈指可数，实在是不多了。树边有大门，敞着，里头建筑一览无余，房不少，多已翻建过，杂乱无章，想必就是川岛芳子的宅院了，从资料上看，川岛芳子当年就是从这个院里被逮走的。逮川岛的时候，我的五哥还活着，作为邻居，他一定到了当时那一幕。我从已经破败的院里企图看到让我五哥为之羡慕的亭榭山石，但已不可能，北京平安大道的修建已将院的后半部全部推平，轰鸣的挖土机正在屋后挖，挖……至于旁边珍妃的娘家，也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学校。

学校对面的红门应该就是金瑞的家。门的下部包着吉祥图案的铁皮，上部有门环，两侧有石鼓，旧归旧，却一点儿没有损坏。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进去，迎面是个砖雕影壁，上面那“鸿禧”二字还带有明显的黄泥痕迹，想必是“文革”期间被人用泥糊了。往左转是正院，却突兀低了一截，正奇怪建筑格局的不合章法，猛然想起老五的大兴土木来，便料定八成是他的遗址了。果然，见院西头撂着一块大石，半埋在土里，苔迹苍然。正要称赞画工技艺的高超，细看，那斑驳的皴点却是自然生成，不禁感叹时光的流逝，五十多年了，半个世纪，连石头也老了。“鬼拍手”还在那里拍手，人已抱不过来，一树荫凉将院子严严罩住，给院落平添了悠远与凄凉。似乎五哥并没有走远，他的痕迹还在这院里清晰地留存着，时刻地向人们印证着他的存在。有话说，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但在人的心里，石头可以老，人却不能……一只硕大的白波斯猫由树上蹿下，擦着我的腿，钻进了北屋。屋里立时传出王玉兰的亲昵话语：“桐桐哎，这大半天你又上哪儿野去了？”

我咳了一声，王玉兰一挑门帘出来了，见是我，表示出了很夸张的惊喜，大声地寒暄着，把我往屋里让。我想，她是演电视剧演惯了，我们的演员一上镜头就作戏，失去了生活的本色，这种拙劣的演技真是害了一大批人，包括眼前这位群众演员。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金瑞在不在家，王玉兰说在，在里屋呢。

我直接进到里层，看见金瑞靠在被卧垛上，正半眯着眼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贵州的天气预报，那只匆匆跑进来的白猫，也正趴在金瑞肚子上犯眯瞪。这情景似曾相识，不由得让我想起那年为金瑞婚事到陕北后段家河的事，那时见到的金瑞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他肚子上的孩子换作了猫。见我进来，金瑞说，姑爸爸来了，就慢慢坐起身，蹭到床沿找鞋，一双脚在下头寻摸了半天，也没摸着鞋。我用脚把他散落到柜底下的鞋踢过去，他伸进脚去，就算完成了穿鞋的过程。我说，你怎么不把鞋提起来？他弯腰把鞋提了，提了跟不提一样，鞋的后跟已经让他踩平，提不起来我说，你好么？他说，我有病。我说，你那病不挡着出去工作，出去活动活动反而会好。他说，我阿玛跟我是一个病，他倒是老活动，还不是让病拿死了。我说，那是什么年月，现在是什么年月，不一样啊。金瑞说，甭管什么年月，糖尿病都是一样的。

糖尿病说不出个眉目，我决定换一个话题，就问他最近纪念上山下乡三十周年，他参没参加“老三届”的活动。金瑞说，我参加那个干嘛，那都是成功的男女们为夸耀、为臭美而纠集起来的瞎掰，您看看那些热衷于组织活动的人，哪个不是趾高气扬，让我们去干嘛，让我们去是给他们当陪衬，我去凑那热闹不是明摆着丟份儿吗。我说那不见得，怎么也是同学一场，少年的友谊，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金瑞说，我不信什么同学，我就信实力，老宣传“老三届”这强那强，这个是大作家，那个是大款，他怎么就不说说我们这些压根就没找着工作的，下岗的，还有像我这样病得起不来炕的！不行的是一大批，行的只是极少数，那些大企业家们，那些大作家们是扣肉，我们是下头的梅菜，霉透了的梅菜，人家在上头，我们在下头哪。我说梅菜扣肉的梅菜也很好吃，比肉还香。金瑞说，您那是肚子里有油，不给您扣肉，光给您一盘梅菜干儿，看您还说好吃不。我说，金瑞你也甭跟我抬杠，你正经的是出去给我好好儿找点事干，在家里越呆越懒，人都活抽抽了。金瑞说，我不是有病嘛，要是好人一个，我也早干出名堂来了，您别以为我不是当领导的料，在后段家河那会儿，人家让我干队长，我拒绝了，当队长晚上老得开会，我身体不好，熬不下来，我得量力而行不是，那时候我要是干了，到今天至少也是个省委常委了，跟我们一块儿下去的吴和平，还不如我呢，他都上去了，我能上不去！

我决定再换一个话题。我问他生活怎么样，金瑞说还凑合，说他对物质的东西不是很追求，他的儿子倒是有钱，但已经变成了典型的修正主义，除了钱什么也不认识了。帝国主义把复辟的希望寄托在中国第三代第四代身七，真是让人家说着了，他的儿子就已经是复辟的一代了，没救了。我说发财真是很有出息了，有了装修这门手艺，又当了经理，比我们当年的魄力大多了。金瑞说，人家现在不叫段发财了，人家叫爱新觉罗.蜜，民族成分也是真正的满族正黄旗了。我问是哪个“蜜”，金瑞说就是伊拉克蜜枣的“蜜”，王玉兰来纠正说是“悠”，静宓的“宓”，跟蜜枣没有关系。金瑞说，姑爸爸您听听，您跟我还没爱新觉罗呢，他倒跑咱们前头去了，他的儿子才三个月，也给定了个满族正黄旗，说是将来考大学能加十分。我说，不是跑到前头，是退到后头去了，爱新觉罗这个姓，连你爸爸大概都没姓着。金瑞说，一个陕北，一个浙江，跟爱新觉罗有屁关系，却积极主动地往觉罗上靠，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玉兰说，这有什么不对嘛，发财是你养大的，铁了心地管你叫爹，他没二话地跟着你姓，这是多少后爹求之不得的哩，你还嫌。金瑞说，我倒情愿他还叫段发财，那样反倒亲，反倒是我儿子，眼下是什么，整个一个不伦不类！我问发财有了钱，是不是还接济家里。金瑞说，儿子有钱是儿子的，他的钱我一分不要，大老爷们儿，靠儿子养活算怎么档子事，像我爷爷，就从来没指望我阿玛养活一样，我也不指望他！我想，这个金瑞，真是穷横穷横的。王玉兰在一边小声说，嘴硬，没儿子你能活到今天？

我想，还是得换个话题，这么说下去会越说越不愉快。我就问王玉兰中午吃什么，王玉兰看金瑞，金瑞说当然是下馆子，十一条口的“森隆”是由东安市场新迁来的老字号，淮扬菜，那儿的清蒸狮子头原汁本味，搁的是真正洪泽湖荸荠，清糯爽口，不可不尝。金瑞这些话让我想起老五被关在乞丐收容所还要吃仿膳的马蹄烧饼夹肉末的事，再看他儿子的作派，光着脚，蹋拉着鞋，一裤腿儿长一裤腿儿短，顶着一脑袋头发屑，挂着一眼眵目糊，却跟我一本正经地高谈清蒸狮子头，整个一个老五的再现，真是绝了！我们家那位早逝的精英，不仅把精神气质传给了他的儿子，把糖尿病也传给了他的儿子，尽管爷儿俩没见过面。我说还是在家吃，吃家常饭，我整天在外头吃已经腻了，希望能在家里吃点可口的。王玉兰说可口的就是炸酱面，有现成的酱，买两条黄瓜就成。金瑞说，你就认得炸酱，姑爸爸说家常饭你以为是什么？王玉兰眨着眼睛答不上来。金瑞说，我告诉你，你现在赶紧奔十条豁口菜市，那个卖麻豆腐的老头还没走，你买一斤麻豆腐，打两块钱的豆汁，回来路过十一条口，在小吃铺买五个小芝麻烧饼十个焦圈，就齐了。王玉兰说，你让姑爸爸吃豆腐渣，喝那馊泔水一样的豆汁，亏先人哩。金瑞说，我们的先人就是吃豆腐渣，喝泔水，爱的就是这一口，这是文化，你懂什么呀。王玉兰不吭声，从抽屉里拿了十块钱出去了，金瑞抬起身子朝她喊：别忘了买二两泡青豆，炒麻豆腐少不了那东西！又回过头来对我说，炒麻豆腐用羊油才进味儿，要不发柴发干，现在羊油不好弄，姑爸爸您就将就着吧。

那顿麻豆腐是金瑞亲自下厨炒的，果然炒得很入味儿，我想他这一手是跟我母亲学的，他自小在我母亲身边长大，和我母亲呆的时间最长，祖孙两个也最为莫逆。吃着麻豆腐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永不再来的温馨，我有些跑神。金瑞饭前先吃药，后喝酒，就着一包花生豆自斟自饮，滋溜滋溜喝了半天，饭真没吃几口，让人觉着他是个糖尿病人又不是糠尿病人。

吃饭的时候，王玉兰在屋里掀开一个榨菜坛子，立时屋里被股酸臭挤满，王玉兰弯下腰，用两根长筷子在里头翻腾半天，酸臭更甚。金瑞说，又倒腾你的浆水菜，没人吃。王玉兰说，姑爸爸爱吃。说着用盖坛子的碗端过满满一碗来，摆在我跟前。我闻那味儿，热腾腾酸叽叽的，感觉不是很好，也奇怪当年自己怎么会爱吃这个。王玉兰把菜用手撕了撕，直接就放到我的碗里，说坛里窝的是芹菜，这种菜窝一年也不会坏。我勉强吃了一口，不是味儿，有旧社会的感觉。金瑞把那些菜一把抓起来又扔回坛里，让王玉兰再别把喂牲口的饲料往饭桌上端。王玉兰说，怎是喂牲口的，我们陕北都吃这个。金瑞说，再别说你们陕北，一提你们陕北我就有气。王玉兰说，我们陕北把你怎么的了，你走时欠了队里那么多，陕北人不是一下都给你抹了吗。两口子在拌嘴的时候，我看那盖酸菜坛子的碗，小底大口，粗笨厚重，很熟悉，想了许久才想起那是老五的要饭之物。把碗拿过来细看，果然不错。金家的人都知道，这个碗是随着金家五爷冻僵的尸体一起在后门桥的桥洞里发现的，我们家的这位五爷玩得太花了，太过了，晚上还没走到家，烟癮就犯了，一头扎在桥底下就没起来。五哥死后，在场面上的人拿着碗找到金家，让家里人去收尸，我母亲当时搂着碗直哭，父亲却气得两眼冒火，跺着脚，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不肖的五儿子下辈子不得托生，并且宣称不去认尸，也不许我们兄弟姐妹任何人参与其中，淮要见那死鬼一面就把谁赶出家门，更不许把那个败坏门风的忤逆埋人祖坟！慑于父亲的淫威，亲戚们没有一个人出头料理丧事，连那事事爱出头的，给我们家看坟的老刘的侄子顺福这回也缩了。实际上父亲是错了，五哥舜锫根本就用不着我们家收尸，他的丧事办得光彩极了，轰动北京。金家五爷虽然是个“叫花子”，但也不乏气味相投的朋友，旧日相好的妓女，受他恩惠的弟子，用不着我们家操办，他的丧事自有人张罗。光给他披麻戴孝的就不下三百人，他们在九条胡同的家里搭起了大棚，筑起月台，开吊时吊唁者络绎不绝，花圈无数，哭声震天，守灵的有妓女相公，有达官显贵，更有破衣烂衫的乞丐，还有不少自称是干儿子的人。守灵期间，有九档子文场来参灵，壮门面，铙钹鼓镲，笙笛唢呐，好不热闹。父亲不是不让五爷入祖坟吗，自有人在西山风景秀丽处为五爷购置了一处美穴，出殡时白云观的道士，雍和宫的喇嘛都义务为他诵经，官鼓大乐，清音锣鼓外加西洋乐队，浩浩荡荡，七八里长，沿途的祭棚更是无数……外面折腾得越热火，父亲越堵心，老爷子的心门疼犯了，用手点着九条方向说，造孽！造孽！

五哥舜锫死的那年二十九岁。

那时，他的儿子金瑞还在一个叫做小芍药的妓女肚子里装着。

我捧着碗，有点儿走神，碗小而沉，盖坛子口也刚合适，除此以外好像也再派不出什么用场了。环视四周，才发现金瑞的家里竟没有一件像样的值钱家伙，过时的家具多是从旧货市场趸来的别人更新换代的弃物，谈不上配套齐整，只是五颜六色，高高低低的杂。西墙那张笨重的大沙发应该是当年发财的手艺，人造革的面子早已老化发硬，原先上头那些银光闪闪的花纹也被磨得模糊不清。用下脚料制作的镂空铁皮暖壶，有小鸡啄米点缀的闹钟，肥猪造型的装钢蹦儿的储钱罐，已经扣不上盖的柳条大衣箱……无不让人感到陈旧，感到比时代慢了一个节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很不错的道具库，这是一对没有踏上时代步点的夫妻。我对金瑞说，这个碗是你阿玛留下来的，你得好好收着。金瑞把那个碗在桌上陀螺一样转了几个圈说，忒粗糙，我阿玛堂堂的公子哥儿竟用这个。我说，你阿玛跟别人不一样，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金瑞指点着那个糙碗说，不如陕北前段家河刘改民烧的碗，真难为我阿玛从哪儿把它找来的，这大概也是他乞丐职业的优美标志了……说着将碗啪地扣在坛子上。王玉兰赶紧扑过去，察看坛子，担心她的坛子被砸裂了。

走的时候，我给了王玉兰一些钱，王玉兰推辞着，眼圈红了……

枕中乾坤大，床上日月长，无论外面怎么个天翻地覆，打雷劈死人也好，长江发大水也好，中东烽烟再起也好，世界杯沸声盈天也好，金瑞一径过得踏实而超然，惬意而自在，将自身置于攘攘红尘之外。“至人无梦”也罢，“寝寤和一”也罢，是获取浮生要诀还是已成佛成祖，忙碌的我实在无暇考证。这大约也是一种活法，五代时的陈希夷不是也睡得很美么，至今陕西华山还有他老先生睡觉的希夷谷，“小则亘月，大则几年，方一觉”，金瑞与之比，还差得远，随他去吧，只要他愿意。

接下来便是我的忙，忙着剪接，忙着后期配音，我没有时间再想到金瑞，想到北京城里我众多的亲戚们。离京的前夕，我在拍摄场地又见到王玉兰，她正化装成义和团的模样夹在众人之中，见我路过，一把将我拉住，说是找了我好几天了。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是为金瑞的事。我问金瑞怎么了，是不是又犯病了，王玉兰说要是犯病就好了，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闹腾，搅得家里吃不好睡不好。我问金瑞究竟在干什么，王玉兰说在打官司。我问跟谁打，王玉兰说跟三大爷金舜錤打。我问是不是三大爷把他告了，王玉兰说是他把人家三大爷告了。我问为什么，王玉兰说，他让三大爷赔偿三十万。我听了吓一跳，问什么值这么些钱，王玉兰说，就是那个碗，小白碗。我问哪个小白碗，王玉兰说就是扣腌菜坛子的那个小白碗……

有些事情一旦脱离了它的运行轨迹就变得很离奇，变得不可思议，变得让人听起来有点儿离谱。这样的事情大约也只有在金家才能演绎得出来吧，在那深沉的背景下，在那摸不清源头的干枯河床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难保不裸露出几个出人意料的故事，让匆匆而过的人们驻足、审视，为之一惊。还应该从我那天对金瑞的看望说起。我走后，那对夫妻为那些浆水菜的辩论一直在延续，这似乎成为了他们那几天的争论中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话题论一论也是一场愉快运动。大有大的话题，比如巴以战争的态势，小有小的话题，比如腌浆水菜的必要；大话题有大打，用上了坦克和炸弹，小话题有小打，这就使那坛子浆水菜连汤带水飞出了屋外，按事件的比例来说，其威力也不亚于一个中型炸弹。坛子碎成了几片，多年的陈汤，浓而酸冽，渗进当年“细雨”亭下的池塘，一窝酸菜如同残败的荷梗，散出了院落“穷秋九月荷叶黄”的诗意。王玉兰于万分悲痛中，将那些散落在院中的菜连同那个摔不烂的糙碗敛起，拿到水池边清洗，想的是敛起的菜或许还能吃最后一顿陕西浆水面。菜洗净了，碗也洗净了。王玉兰坐在桌前将碗用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现出真面目的碗白得发污，也并没透出细致和珍贵来。这使王玉兰更加思念外面那个已经破成几瓣的菜坛子，这个碗作为盖坛的器皿是再合适没有了。擦拭中，王玉兰感到碗沿内侧有两处瑕疵，以为是没泡下去的脏迹，使劲抹了几下，才发现那瑕是凹进去的，隐隐约约的像两个字，两个字并不挨着，一南一北，遥遥相对，显得有些怪模怪样。

王玉兰把碗拿给金瑞看，让金瑞辨认，金瑞迷迷糊糊地说，爱是什么是什么，你管它呢。王玉兰说，它大概是两个记号，你忘了，前段家河刘改民屋里烧的碗就打记号，改民是在碗底打上一个三角，十里八里的一看那三角就知道是改民做的，错不了。金瑞说，这个记号也是改民那样的工匠打上去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个世界，除了我以外，谁都有点儿名利思想。王玉兰说，这个做碗的人也怪，他怎的偏偏在碗沿上打记号，也不怕硌嘴？金瑞说，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王玉兰不知怎么的，对碗上那两个符号一直很上心，没事她就抱着碗琢磨，金瑞见了说，你跟真的似的，能看出个屁。王玉兰说，能看出个屁来也不错，我就怕连屁也看不出来。金瑞说，你就是看出来是谁做的又怎么样，你也不能去找他去。王玉兰说是不能怎么样，她就是觉得碗上这记号的位置太怪，由不得她想知道是谁干的这笨活，比改民还笨。金瑞说，你也是吃饱了撑的，有那工夫躺那儿养养神儿不好么。

王玉兰不甘心，拿着碗让胡同口开小饭铺的孙大爷看，王玉兰想，孙大爷是卖饭的，小铺里碗多，他那些碗里也说不定有一两个记号打在碗边上的。但是孙大爷看了半天，也跟她一样，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认出两个字其中一个是个“府”字。孙大爷说，一定是哪个府里用的碗，看这糙模样也是下人用的，不是上台面的东西，不值钱。

王玉兰是个有心计的人，她回来以后就让金瑞找行家看看这个碗，说不定是个文物。金瑞说，你也知道什么叫文物，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咱们家，除了我以外，没有一样是文物。王玉兰说，碗上这边这个字是个“府”字，人家孙大爷都认出来了，是“府”就说明有年头了，有皇上那会儿才有府，这个碗八成是有来头的。金瑞说，这是我爸爸要饭用的碗，当然有来头。王玉兰还在没完没了，她说，究竟是什么府呢，还是应该搞清楚啊，姑爸爸上次来就死盯着这碗看，说不定她已经看出了什么，不是还让你把碗好好收着么。经王玉兰一提醒，金瑞也想起来了，他把碗从王玉兰手里要过来，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终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王玉兰说应该找专家看看，金瑞说他不认识什么专家。王玉兰说不妨让发财托人，金瑞说，就那个伪觉罗.蜜，傻×一个，还不如我呢。

说伪觉罗.蜜是傻×，在王玉兰的撺掇下，金瑞还是跟伪觉罗.蜜去了北京有名的文物旧货市场潘家园。金瑞的大驾所以能起动，全凭了发财那辆客货两用的半大“丰田”，让金瑞自个儿挤车去，打死他也不会干。

潘家园的市场逢周六、日开市，列肆十里，人群熙攘，有天不亮就赶来的，图的是能憋着俏货；有到夕阳西下才正经在市场上转悠的，为的是能捡点儿收摊前的挂落儿。日中之时，市场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万千人拥在一条街上，有男有女，有屮有西，人有三六九等，话有地北天南，热热闹闹似开了锅一般。摊贩们两溜摆开，摊上铺里，商彝周鼎、秦镜汉玉、晋书唐画、宋瓷明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晃人眼目，让人痴迷。有贩主席像章、主席语录、红卫兵袖章、草绿军装的；有贩旧饼干筒、旧水烟袋、旧马蹄表、旧相片儿的；有贩粮票、布票、邮票、工业券的；还有贩玻璃项链、塑料手镯、人造玛瑙、仿真象牙的……俯察品类之盛，物件之杂，实难一一说得清。金帛珠玉，异宝奇珍，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卖主漫天要价，买主就地还钱，乍看好像真买真卖，细看则是在慢慢切磋交流，不能排除不少人不是为买货，是为开眼，为长学问而来的。

金瑞紧跟着儿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天很热，太阳晒得他的头皮生疼，脸上油汗直冒，嗡嗡的人声使得他浑身发软，脑袋发闷，眼睛一阵阵冒金星，依着他的本意，是想一切交给儿子去办，但儿子非得拽上他，说这样的事得他出面才压得住阵，就凭他家的背后景，不是真的也是真的。现在已经挤进来了，要再挤出去就得费同样的劲儿，没办法，金瑞只好亦步亦趋地追着发财的花绸衫，半步不敢落下。他的心里真是后悔极了，后悔听了王玉兰娘儿俩的主意，赶来凑这个热闹，本来在家呆得好好儿的，这是何苦。金瑞手里提着黑人造革提兜，拉链坏了，兜口半张着，一望便知里头没有什么值钱东西。这样的兜在北京已经不多见了，搁在卖水烟袋什么的摊上说不定也能当古董卖出去。黑兜里头搁着那个白碗，出门时王玉兰把它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多包几层也显得咱们东西珍贵。但金瑞把那些报纸都扯下来了，他嫌沉，说光一个碗就够他提的了，还要鼓鼓囊囊地加上那些纸，白费劲儿，他已经有日子没干这么重的活儿了。王玉兰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她对她的男人了解得太透彻了，她没有办法，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就跟当年我父亲对老五没一点儿办法一样，她是彻底服了。小碗在黑兜里随着金瑞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爷儿俩在车上就商量好了，倘若这个破碗真是件东西，能值个一二百的，出手也就算了，卖了碗顺便上建工市场买点灰，借着好天儿把几间北房抹抹，那房一下雨漏得厉害。要是一分不值也就一分不值了，随手一丢也就丢了，用不着再往家拿。

凭着儿子手里的纸条，爷儿俩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个叫做“荟古斋”的小铺子，较之外面的野摊相比，这个铺子多少还算正规一些，一间门面，打横一个玻璃柜台，三面墙是三个大博古架。玻璃柜台里摆着汉玉佩件，象牙雕刻，绣品软彩，绝代古瓷等精致小件，博古架上则是钟鼎镦爵，秦砖汉瓦，唐朝的三彩俑，明代的宣德炉，一派的古色古香，掌柜的姓宋，精瘦，脸发青发黄，没表情，也不抬眼看人，听伪觉罗.蜜说明了来意，半天不吭声，只是用一块绸子使劲儿擦一个小罐儿。金瑞再想找个地方坐下，转了两圈儿，没找见椅子，也没地方靠，就势挨着架子蹲了，他实在是累得很了。掌柜说了，这位您留神哪，您旁边这个陶罐可是陕西咸阳汉墓才出土的，昨天刚收来，两千多年儿的东西了，您别让它毁在我的铺子里。金瑞一听，赶紧站起来了，再不敢轻易举手投足，生怕碰了什么两千年的东西。

发财借机会递烟，叫了几声“宋老师”才把盖坛子的碗递过去，让人家“帮着看看”。掌柜的老宋漫不经意地接过碗，颠了颠，弹了弹，又用手指抹着碗边转了一圈，直摇头。金瑞看老宋这架势不像鉴定古董，倒像是在瓷器铺里挑碗，就有些看不起他。老宋问金瑞的儿子究竟让他看什么？儿子说看看是哪个朝代的东西，值不值钱。老宋说，这还用看，清末民初的客货，明摆着的。金瑞问什么是客货。老宋爱搭不理地说，都告诉您了我们吃什么呀。金瑞陪着笑脸说，我是真不懂啊，自家的一个小碗，上头有俩字儿，觉着新鲜，求您门里人给看看，要是真算得上文物，就势就搁您这儿了，搁我们家也没有用。老宋听说有字，从兜里摸出个放大镜，对着碗沿照了半天，末了放下镜子也没说什么。金瑞问，您看出是俩什么字儿了？老宋说，您看出什么字了？金瑞说，其中一个是个“府”字，那个看不大清楚。老宋说，我可连“府”字也没看出来。发财不甘心地追着问，宋老师，您说这客货是不是从海外来的瓷器？老宋说，还海外呢，是咱北京地道的土产，明白告诉您吧，专供内廷宫里用的瓷叫官窑，老百姓用的叫客窑，官窑出的瓷器就是新的，就是年代不远的也值钱，客窑的东西，就是您撂它三百年也大子儿不值。就您这碗，甭说官场，连饭庄里头都不敢用。发财说，敢情，八成是我爷爷从哪个卖炒肝的摊儿上顺手顺来的。老宋问他爷爷是谁，发财不想说，吭叽了半天说，解放前就死了，反正您也不认识。老宋说那不见得，说他曾祖父最早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跟林则徐是一个品级，到了他祖父就专搞古玩买卖了，琉璃厂的“荟古斋”就是他们家的铺子，老北京只要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儿，没有他们家不知道的。金瑞儿子说，我们姓爱新觉罗。老宋说，这么说是旗人了，那您怎么称呼呢？发财说，单一个字，宓。老宋低头思忖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这辈分是怎么排的呢，奕、载、溥、毓……没有“宓”呀。您这辈分再大也大不过咸丰去呀……金瑞说，什么觉罗.蜜，都是小孩子家赶时髦的胡诌，看得出来，我今天是遇上了真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实话实说，我们家姓金，在东四九条住，我父亲叫舜锫，这个碗就是他老人家留下来的。老宋点头说，怪道，这就对了，打您爷儿俩一进来，我就觉着不凡，果不其然，是金舜锫金五爷的后人，我这岁数虽然没赶上瞻仰您家老爷子的风釆，那名声可是早就听说过了。老宋一改刚才的冷淡，变得热情又多语，也不知从哪里拽出个凳子，拉着扯着让金瑞坐。金瑞巴不得歇着，也没推辞就坐下了。老宋抚着那个旧碗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啊，金家在北京可不是一般的人家儿。金瑞说，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几间破房，还是落实政策以后发还的。发财的心思还在碗上，他问，宋老师，您看这碗……老宋说，要是你们金家的东西，我还真不敢掉以轻心，得好好看看。说完就把柜上的一个小灯打开，把碗拿到灯底下仔细翻转了好一会儿说，粗看像是宋代定州窑烧制的土釉，细看便看出了后人的仿造痕迹，这个碗早不过光绪二十五年，晚不过民国二十五年，也就是这五十年之间的事儿。发财说，这么说这个碗就值不了多少。老宋笑笑说，话不能这么说，这得看搁谁那儿，你撂外头地摊儿上，一块钱买俩，你放我这小玻璃柜里，当真的宋瓷卖，不带含糊的，出手就是一千。发财说，您不是说是仿造的嘛。老宋笑而不答，拿眼睛扫金瑞，金瑞虽然人爱睡觉却并不糊涂，早已窥出老宋的心思，反倒变作了老宋初时的模样，沉着脸不说话了。老宋见金瑞不表态便说，说白了，干我们这行的，有真金不怕火炼的本事，也有炫玉贾石的机巧，要全是真的，天下的文物商人得喝西北风去，卖主有卖主的行路，关键是看买主识不识货，您买了西贝（赝品）只能自认倒霉，别处都有打击假冒伪劣；惟独文物市场没有，您用真价儿买了假货，是您自己没长眼，没本事，犯不上跟卖主较劲，您越较劲，越丟人，所以，这倒腾古董的压根就没有退货这一说。出手了就是出手了，就是赚了，出不了手就在这搁着，十年八年，东西还是东西，飞不了也坏不了，干文物买卖就有这点好处，用我们的话说是三年不开市，开市顶三年。跟您说吧，我们收到俏货不容易，能找到有钱的买主也不容易。

正说着，从门口踱进来一个人，高个，虚胖，说话带喘。老宋管进来的人叫二先生。二先生看见老宋手里的小碗，接过来把玩了一会儿说，像是土定，但釉色不对，土釉是老象牙白，白里泛黄，这个碗是死白，瓷也粗糙，像是仿制的。老宋说，二先生不愧是行家，一搭眼就看出来了，我刚才看了还有点儿犯蒙。二先生听了老宋的话，越发得意，卖弄地说，宋代五大名窑柴、汝、哥、官、定，这定窑就在河北，离北京最近，所以北京定窑的东西相比较就多。另外，这种器皿出于定州民窑，数百年烧制又不曾中断，所以后代仿造甚多，真赝难辨。老宋说，当年我祖父在琉璃厂的铺子里就有不少土定，因大多不是宋代真物，价格都很低，那些东西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二先生说，民国二十年，北京东城老君堂叶麟祥、叶麟祉哥俩从日本留学回来，提倡陶瓷救国，办过一个“大华陶瓷厂”，用新法儿烧制了一批很不错的瓷器，也搞出了一批仿古瓷，可以达到乱真地步，其中不乏定窑土釉。二先生说到这，突然打住了话头，用手摸着碗沿像是在寻找什么。二先生对老宋说，你这儿有放大镜吗？老宋翻了半天说，刚还在这儿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这时有人来请二先生，说那边有件“雨过天青”的美人觚，想让先生过去看看。二先生刚放下碗，立时就从外头蹿进来一个广东口音的买主，打听小碗的价钱，说不吝多少，也要把这个碗买了去。老宋只说这碗不是他的，他不能卖。那买主还不依不饶地死缠。原来这二先生是瓷器行家，二先生在潘家园一走，不说话，只是把某件瓷器多看两眼，拿在手里摸摸，立时这件东西就被人们认作是俏货，不惜大价地买了回去，买回去后，假的也成了真的，因为是二先生看过的。所以，一帮人就悄悄地跟定了二先生，二先生到哪儿，他们到哪儿，二先生是机灵人，心里自然明镜儿似的，在市场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看似随意，其实有心，至于和摊主们有什么猫腻，外人是难以揣测的。这回，二先生倒好像很认真，临出“荟古斋”还回过头来嘱咐老宋再仔细看看碗沿儿。

广东买主已经把价提到了一千五，老宋还是说碗不是他的，他无权做主，其实金瑞就在他旁边坐着，他完全可以和金瑞商量，但他偏偏装得和金瑞没有关系一样。金瑞呢，也不言语，坐在那儿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把个屋里熏得烟气缭绕，呛得人眼睛发辣。发财从来没见他爹一下抽过这么多烟，他不知爹今天是怎么了，他想，既然这是个仿制的不值钱的假货，能卖出一千五就已经是大大地赚了一笔了，纵然老宋从中要提去不少，那也比撂外头一块钱俩划算多了，甚至比来时商量的一二百也翻出去了几倍，爹不发话，人家老宋自然不敢贸然做主，只好这样推了。广东人一咬牙，说愿意出两千五，老宋拿眼睛扫了一下金瑞，金瑞无动于衷，发财咳嗽了一声，金瑞瞪了他一眼，又抽自己的烟了。老宋对买主说，您既然真喜欢这件东西，我就经心给您留着，不卖别人，这期间我得跟货主商量，看人家到底卖不卖，要卖是卖多少，这么着吧，您明儿来，我一准给您个准话儿。广东人说他明天一早就来，带现钱来，又嘱咐这个小碗无论如何不能摆在外头，得给他留着。老宋一一答应，总算打发走了买主，老宋回头对金瑞说，金爷您也看见了，货在我这儿不愁卖不出去，您这个近代仿制的假定窑，让二先生这么一过手就是两千五，明天我再往高了要，那小子也肯掏，邠位整个是个还没开眼的博傻。金瑞说，我看出来了，您的二先生是个托儿。老宋说，也不完全是托儿，二先生的眼力没人能比，到底人家是专家，搞了一辈子陶瓷研究的，光书就出过好几本。发财说，爹，咱那碗要不就搁宋老师这儿？老宋说，金爷，您要信得过我就放这儿，我尽着价儿要，要不来，您拿三，我拿四。至于那个三……老宋再没往下说，不言而喻，谁都知道是给二先生的了。发财说，我们这头少了点儿，别忘了，东西可是个我们的。老宋说，您这个东西可是五毛钱不值的赝品那，今天是你们爷儿俩在这儿坐着，里里外外都让你们看见了，我才说给你们分三，要搁别人，我十块钱收购，就已经是出了大价儿了，要那样我赚的是七！发财心里的小九九一转，想三千的三也是一千块了，一个要扔的小碗，让人捣鼓两下就能赚一千，还行，就说，爹，我看咱们一切就交给宋老师得了。老宋说，我祖父跟您家老爷子也是世交了，我肯定亏不了您哪。

金瑞站起身，从老宋手里拿过小碗说，既然是个假的，卖也没多大意思，我想，还是拿回去盖咸菜坛子吧。老宋听了说，别介，那可是糟蹋了。发财也说，爹，您别犯迷糊，平时您老稀里糊涂的，这会儿您得醒醒，您不能眼瞅着钱从手底下流过去。金瑞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没睡醒？发财说，您看看您干的事！金瑞说，我干什么了，这碗是我爸爸传给我的，卖与不卖，我说了算。老宋说，您爷儿俩别争，回去商量商量也行，我也不是非要挣您这份钱，我这儿的买卖多着呢。发财说，这还有什么商量的，明摆着的嘛，早知道您这样，还不如我一个人来呢！金瑞把碗装到黑兜里，对老宋说，谢谢您了，这半天您让我长了不少见识，改天我请您上家里喝茶。老宋说，东西是您的，您再好好掂量掂量，要是卖，您就来找我，要是不卖也常来走动走动，有什么好货别忘了照顾我。老宋话是这样说，那张脸分明已经变了色，煞白，这使金瑞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雨过天青”这个很独特的词。

金瑞出了“荟古斋”却并不急着回家，背着手在潘家园转了几个圈，发财在后头跟着倒显得十分被动。发财说，爹，您既然不卖，咱也别转了，回去吧，没劲。金瑞也不说话，还是一个摊一个摊地看过去，后来在一个卖杂物的小贩那儿花五块钱买了个放大镜，才对发财说，回家！

回家的路上，发财把车开得一蹿一蹿的，几次几乎把金瑞的脑袋撞在挡风玻璃上。金瑞说，你甭跟我来这套，你就认得前段家河刘改民家的糙碗，你懂什么。发财一踩油门，汽车猛地一声吼，代替了发财的愤怒。金瑞说，你小子没发现，那个姓宋的一边说咱们的碗是假的，一边紧攥着不撒手，生怕跑了似的，这是其一；其二呢，那个二先生要用放大镜看碗沿儿，姓宋的推说放大镜找不着了，就没让他看，我想这里头准藏着什么怕人知道的机巧，什么叶家哥俩的仿制，那都是说给我听的鬼话，是障眼法，其实他们俩都明白，这个碗是真的。发财说，就算是真的，人家也没给咱们按假的卖，也没亏了咱们。金瑞说，这个碗到底是怎么个物件，我心里得有底，我不能为了眼看的一千块钱把十万丢了。发财说，一个小碗，还十万呢，您做梦去吧。金瑞说，你别说，我还就真爱做梦。

据王玉兰说，金瑞从潘家园回来以后一改往日的慵散性情，变得勤奋好学起来，弄来个北京图书馆的借书证，一头扎到书堆里，整天看书。我问看什么书，王玉兰说是陶瓷书，说不惟看书，还去拜访专家，去烧窑的地方考察，一天到晚忙得鬼吹火似的。我说，钻研陶瓷比睡觉好，你就由着他去吧。王玉兰说，一个碗还拿放大镜瞅，细致得不行。我问金瑞看出了什么结果没有，王玉兰说，咋能看不出来。

金瑞借助放大镜终于弄清了碗沿上的两个字是“枢府”，搞清这两个字的过程是金瑞苦苦钻研的过程，那是个很奇妙很引人入胜的过程，是金瑞以前从没体味过的兴奋和幸福。“枢府”是唐代的一级行政机构。宋以后为中央最高军事机关，改枢密院，元以武力为重，“枢府”权位就更高。元世祖忽必烈在景德镇设浮梁瓷局，将有“枢府”铭的卵白釉为“枢密院”的定烧器，特点为小底足，厚胎，素釉失透，色青白，铭文“枢府”两字印在器物内壁口沿下，“枢”和“府”地位相对。因为元代不过一百年，故而烧制数量有限，有铭文者就更寥寥无几，明代曹昭《格古要论》“古烧器”条说“元朝烧小足印花者，内有枢府字者高”，后代将这类瓷统称“枢府瓷”，后人虽都有烧制，但样式已改，釉也不润，那有数的元代“枢府瓷”就成了绝品。

金瑞弄清了小碗的来龙去脉，心里如同九月的蓝天，清亮、透彻，思路亦清晰无比。元代的枢府瓷比宋代的土定虽然晚了二百来年，但无论从质量，从历史价值，土定都是与枢府无法相比的。金瑞想，他的父亲拿着它去要饭，恐怕也只是看中了它的破旧，它的暗淡无光，看中了它与叫花子身份相称的外形，而绝不知道它的稀罕背景和连城价值。当然，也不乏另一种可能，就是他的父亲知道这个碗的底细和珍贵，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韬光晦迹，匿影藏形，使之能够真正存留下来。金瑞想，真要是这样，他的父亲的心思真是深沉得不能再深了，真要这样，他又该如何评价他那位放浪形骸，佯狂避世的父亲，如何体会他的真心呢……金瑞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所谓多走几步，风光无限。他突然觉得世界变得很复杂，生活变得很凝重，他惊奇长期以来自己充耳不闻的昏沉，得过且过的浮漂，在那漫长的五十余年生涯中，竟然没有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一问题，作为儿子，他是非常非常的不孝了。

发财的思路还在潘家园老宋那儿，给老宋递了话，老宋说要真的是枢府瓷，可以开价六千，但必须是真的，有专家鉴定书。依着发财和王玉兰的意思，六千足可以了，跟白捡的一样。金瑞却有金瑞的想法，他想，这个小碗之所以能留到今天，自有留到今天的道理，决不是为潘家园那样的地方准备的，是奇珍就要上到奇珍的档次，正经的应该上到国家级的买卖市场。拿到国家级的拍卖行去拍卖，那价格就不是六千了，几万、十几万都能炒上去。金瑞把这话跟发财说了，发财才明白爹的心思，就跟金瑞突然佩服他爸爸的深沉一样，发财也突然佩服起他爸爸的精深韬略，到底是大宅门出来的，从思路上就比他这后段家河黄土里钻出来的高了一筹。

金瑞经过别人介绍，和北京的一家有名、有信誉的大拍卖公司惠德拍卖公司接上了头，将拿去让人看了，提出拍卖的底价不能低于十万，保险金额三十万。拍卖公司说必须有鉴定证明书，并且是权威的鉴定证明书，还要经过公证处的公证。又说，这个鉴定人可以由物主自己找，也可以由拍卖公司代找，鉴定费用则全由物主出。金瑞问鉴定这个小碗得多少钱，公司说，根据物品的价值而定。金瑞回来算了一个账，就说是十万吧，鉴定费提成十分之一就是一万，卖出去十万了给他一万没说的，要是卖不出去，人家也是不会给你白鉴定的，那里外里不是还得往外搭？跟王玉兰一说，王玉兰也认为是这么个理儿，说太划不来。当时王玉兰的脑子不知怎么一转，就想到了金瑞的三大爷，三大爷舜錤在文物部门工作，是资深的文物鉴定专家，让他给鉴定一下当是没太大问题，到底是自家的嫡亲三大爷啊，这手到擒来的事对专家来说真是算不得什么的。发财也说娘的主意好，当下就让金瑞拿着碗去找三大爷。金瑞却很犹豫，他不知道三大爷肯不肯帮这个忙。他明白，发财和他娘是以农村人的思路来考虑这一切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同宗同姓血脉相连，有事当然是互相帮衬，互相关照，互相提携，要不怎么叫亲戚。但是他们不了解大宅门里的亲戚关系，不了解那笑面背后的烟雾之深。这个贵族之家的败落，留给他的飘零子女们的真正遗产不是亲情，而是冷漠，这是金瑞到今天也不能理解，不能说清的一种情愫，也是他在京城随时感觉到孤立无助的茫然和清冷，是的，在金家，他永远找不到“世间最难得者兄弟”的认同，他永远的是一个人，连他的梦境也是一个人踯躅独行。亲朋无一字，欲言无予和，这种发自骨子里的孤单是不是就是当年父亲的感觉呢……

金瑞的迟疑被发财认为是优柔寡断，是谨小慎微，他觉得怎么着现在他也姓了爱新觉罗，从户口，从法律上他也是金家的一分子了，在这件事情上，他完全可以替他父亲做主，这是用不着含糊的事实，于是，他背了金瑞，拿了小碗来到亚运村请教他的三爷爷金舜錤。

我的这位三哥在金家弟兄之中是个脾气很各色的人，不苟言笑，冷气逼人，在单位里在兄弟姐妹中都颇没有人缘，难得有谁去登他的门。发财不知深浅地去了，保姆就让发财在门厅里等，保姆说，金先生在午睡，三点以前不会客，发财说他是金先生的侄孙，是亲戚。保姆说甭说侄孙，就是亲孙也得等，金先生的觉是雷打不动的，搅了金先生的觉，那就是天塌下来了。发财听了只好在一进门的地方等，那保姆连客厅也没让他进。

过了一个多小时，保姆才探出身来说，先生起来了，问你有什么事。发财将碗掏出来给保姆，请保姆转达来意。保姆拿着碗进去了，一会儿出来也没说什么，更没把发财往里让，发财料定三爷正在验看，觉着不便打扰，就静下心来接着等。又过去许久，里面仍不见动静，这期间保姆往里头送了一回茶，添了两回水，进进出出也不睬发财，就跟没看见一般。发财等得不耐烦了，拉住保姆问里头看完了没有，保姆咕噜了一句南方话，发财压根没听懂，只好硬着头皮又等，等到最后，连那个保姆也看不到了，不知钻到了哪个屋里再不出来。发财认为这么呆下去不是个事儿，就拿出陕北人的愣劲儿，肩膀一扛，顶开门进了屋。里屋是间连着卧屋的书房，三爷舜蜞正靠在书桌后头的大转椅上闭目养神，虽说是闭着眼，眉宇间却饱含威凛，性质庄严，让人想起玉皇大帝一类人物。发财叫了一声三爷爷，又补了一个九十度大躬，才敢朝桌上望，并没见到自家的枢府瓷，只见到一碗冒着热气的香茶。发财正疑惑间，三爷问，您是谁？发财在三爷跟前不敢提爱新觉罗之类的词，便老老实实地说他是发财。三爷说，发财是谁？发财说，是金瑞的儿子。三爷说，我记得金瑞没有儿子。发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三爷爷的态度极不友好，甚至从根儿上说，就没有认可他。发财说，金瑞是我继父，我爹问您好呢。三爷说，令尊就是在乡下放羊的那个？发财说是在九条住的那个，他让我给三爷爷带好。三爷说，我怎么会是您三爷爷，您贵姓？这下发财说不出来了，他以前一直姓段，后来又姓了爱新觉罗，这些在三爷跟前都说不出口，只好不好意思地说，我明儿就改过来，也姓金。三爷说，别介，您改姓金也不见得就能姓金，从血脉上说，咱们不是一回事。这下发财彻底没了话，他只知道三爷冷，却没想到对他是这么个态度，早知如此，他无论如何是不会来的。他现在才明白，他爹为什么犹豫。

发财决定速战速决，他说，三爷爷，我们那个碗您看了？三爷说，什么碗？发财一听不好，赶紧说，就是刚才让保姆拿进来的那个。三爷慢慢地睁开眼，冲发财淡淡一笑说，那个么，那个是我们金家的东西，跟您没什么关系。发财说，那是我爹的碗。三爷说，那是金家的碗，金家兄弟七个，从来没分过家，金家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根草棍，都是共同的，不分彼此。发财说，我爷爷解放前就从金家分出去了，这个碗是我爷爷的！三爷说，您爷爷是谁，大概是不姓金。发财说，我爷爷是金舜锫。三爷说，金舜锫是我的五弟，我五弟压根就没有孙子，再说，我们给老五分的是房子，并没有分东西。发财说，三爷爷，您不能把我的碗给昧起来呀，这样我怎么回去跟我爹交代呢。三爷说，您搞清楚了，是我们的，不是您的。说着找了个指甲刀，一下一下地剪指甲，把个发财撂在一边。发财说，您要是没时间，把碗给我，我过几天再来。三爷不言语。发财急得脸色都变了，要搁别人，他会闹起来，但对面的人是权威无限的金家老三，这个老三是金家目前哥儿几个年龄最长的一个，在金家充任着家长兼警察的角色，而且这个家长从一开始就把他排在了金家圈外，对他采取不屑一顾的态度，这是让他最无可奈何的。如果对方跟他面对面地争，拍桌子瞪眼地吵，也好办，怕就怕对方这个不软不硬，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不知怎样对付。他说，三爷爷，您别这样，我知道您不跟我一般见识，这么着，我叫我爹来，您把碗给他总行了吧。三爷说，谁来也不行。发财带着哭腔说，那您让我们怎么办哪！保姆进来说故宫博物院来请金先生的车已经在下头等了半天了，三爷站起来接过保姆递过来的风衣就朝外走，发财将三爷拦住，说好话，请求把碗还给他。三爷说，您从乡下进了說京，让北京扎下根来已经是很进步了，现在的北京，杂七杂八的人住进不少，真正的老北京反倒不见一两个了，街上随便拉住一个就是您这样儿的，您别再跟我说什么碗的话，您知道“得陇望蜀”这个词么？发财说不出话来，三爷说，人若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说的是侵欲无厌，规求无度，早跟您说了，这娃我们金家的东西，何须您染指于鼎。

三爷一席话将发财说得云山雾罩，他自认不是三爷对手，这事必须他爹出面才会有结果，就二话不说，照直回家，把情况一五一十向金瑞叙说了一遍。金瑞一听，气得眼冒金星，当下将儿子臭骂一顿，金瑞指着儿子说，说你不是金家的人一点儿没冤枉了你，你办的这事，就没有金家人的一点风格，你找什么老三哪，你这不是自个儿往事上撞嘛，我都不敢去，你偏要去，整个一个没睡醒！发财和他娘低着脑袋一声不敢吭。

当晚，金瑞就奔了三爷家，索要瓷碗。碗当然没要来，挨了三爷一顿训，三爷说金家历来是极要脸面的人家，把金家的东西拿到大庭广众去拍卖，让人家比着赛地要价儿，实在是丢人现眼极了，金瑞纵然不觉得有什么，他和他的几个兄弟的脸面是挂不住的，所以他不能让金瑞把家里的东西，甭管值不值钱，拿到拍卖公司去。三爷说，这个碗是金家的，老五拿它出去要饭，并不能说明就是老五的，就跟戏楼胡同的老宅一样，老七现在住着，并不能说明这个宅子就是老七的一样简单。三爷说，金家兄弟七人，兄友弟恭，怡怡亲情，绝非小门小户终日柴米油盐的嘁嘁所能相比，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从乡下携来雷劈的野种我尚不与你计较，到如今事业一无所成，德行一无所就，终日昏昏，半睡半醒，非但毫无惭赧，却还要参与什么拍卖，实在是乏味得很了。我的子侄辈不少，不争气的就是你一个，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一切总还要有个定数。三爷的话很明白，这个家无论形式上怎么散，精神上，大小事物上，还是要他说了算！

金瑞已不是以往迷迷糊糊的金瑞了，他不睬那些之乎者也的教训，当即与三爷就枢府瓷碗的所属展开力争，这一下就扯出来了老五，扯出来了不少陈年故事。在金家史料的掌握上，金瑞处于明显弱势，他绕不过老谋深算的三大爷，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个碗是他父亲留下的物件而不是金家大众的东西。

金瑞对三大爷说，您要不把碗给我，我只有到法庭上跟您说话了。三爷说，我等着。

由此，金瑞由钻研陶瓷而改为研究法律，从“民法”到“刑事诉讼法”到“财产继承法”到“文物保护管理法”到“治安管理条例”，从诉讼程序到诉讼费用，从诉讼状的书写程式到递交方式，从律师的选择到配合，无一不精加研究，细细琢磨。用王玉兰的描述说，就连吃饭也要对碗里的米粒推论一番所属，以证明吃它的合法性。

状纸交到法院，第一次开庭，被告金舜錤没有到庭，也没有派代理人和律师，只是金瑞在原告位子上坐着，他旁边是发财和王玉兰。案件受理人对金瑞说这件事最好能调解解决，完全用不着上法庭，金瑞不干，他说要争就争个山高水低，争个水落石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我在离开北京头一天又去了一次九条，去看望正在官司中的金瑞。金瑞正抱着一本1998年最新出版的“法典”在查阅在关辞条，见我进来，金瑞推开书，慌忙站起，倒茶敬烟，亲切热情，恭而有礼。金瑞穿着牛仔裤，旅游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显得年轻不少。家里添了许多书，如王玉兰所说，除了陶瓷就是法律，都是金瑞须臾不可离的。家里变化很大，却又什么也没有变，细看那低洼的院落，斑驳的巨石，陈旧的家具，破烂的沙发，过时的暖瓶，不准的闹钟……一切照旧。惟独金瑞，精神抖擞，神采焕发，目光炯炯。金瑞对我说，为了我的枢府瓷，也为了我父亲，我要跟金家人干到底……

《作家》1999年第2期发表

3.山鬼木客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屈原《九歌.山鬼》

2001年7月19日，某市法院判决了一起离婚案件，43岁女性杨青雅因丈夫陈华于1997年7月12日离家出走，四年来杳无音信，已按失踪处理，根据婚姻法規定，杨青雅与陈华自动解除婚姻关系。

下了近半个月连阴雨，老君岭溪水涨满，在无休无止的雨水中，山林松软得似要坍塌一般，植物像鱼缸里的水草，从里到外都让水浸透了，整座大山笼罩在一片迷茫的水汽之中。鸟不鸣，兽无影，林子里显得出奇的静，动物都屏缩着，缩在树叶下，缩在树洞里，缩在岩缝中，艰难地躲避着这场秋雨。

天花山脉属于秦巴山系的延伸，面积广大，南高北低，南部是由英岩片组成的岩石，北部是浅变质性粉沙岩，中心地带为裸露的泥盆系地层，地面结构复杂多变，气候阴湿多雨。

周围是浓重的草腥气，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野绿野绿的，没有其他颜色。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水光里泛着绿色，指甲很长，也是绿的，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脸，他料定，这张久已生疏的脸，注定也逃不出山野的绿。血都绿了。

四年没有理发，四年没有刮脸，头发披散在双肩，胡子张扬地泼洒在胸前，已经失了人形。

面对无尽的雨水，他感到无奈，感到怅惘，只是无奈和怅惘，并不孤寂，他每天要说的话很多，对山毛榉，对独叶草，对蜘蛛，对四脚蛇……他的话它们都能听懂，它们的语言他也能理解，他和它们的交流不存在着任何障碍。雨水嘭嘭地打在窝棚顶上，这里那里都在往下流水，湿冷湿冷的，从骨头里往外冷。

他的欲望只有一个，吃东西。

需要一碗热汤面，漂着葱花，亮着红油，里面埋着菠菜，热腾腾的汤面。他想吃菠菜，有四年没有尝过菠菜的味道了，在山外头那是很普通的菜，山里头却是不长，因为这里的绿是太多了，漫山的青翠使那孱弱的小家碧玉无处安身，羞于与这山的大绿相对……对热汤面的向往为淅沥的雨声打断，山林深处，传来悠扬细腻的吟唱，吟唱随风而起，没有词语，只有韵律，呜呜咽咽，曲曲折折，让人感心动耳，荡气回肠。这是只有“人”才能发出的声音。他屏息凝神地听着，捕捉着其中的任何细微，声音很近，就在他的周围，婉转缠绕，时而在山腰，时而在谷底，时而挑逗般地在窝棚背后，时而在树的枝头，这声音让他喜悦，让他迷茫，让他一阵阵昏惑，一阵阵战栗。

这是山鬼。

山里淘气的精灵。

山鬼是屈原笔下饮石泉荫松柏，既想和人亲近又作怀疑的山妖。他的朋友耿建是画家，知他有寻山鬼之志，为他画了一幅《山鬼图》。画中一妖艳女子戴野花，披青藤，依松柏，驭虎豹，赤足袒臂，斜睇含情，极富感染力。耿建没见过山鬼。图上带有实足野性的美女无疑出自他的想象，出自拟人化艺术的加工，对于艺术家来说这是成功，对于他这个现代人类学研究者来说只能是一笑置之。山鬼究竟是什么？未知。

明代学问家王夫之对山鬼下过这样的结论：此盖深山所产之物，亦胎化所生，非鬼也……昼依木而避形，或谓之木客。山鬼的名字叫木客。

吟唱哼了半个小时，为一个炸雷所惊，戛然而止，一切又归于寂静。他失神地望着外面的雨，神情呆滞凝固，似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窝棚口立着一棵凹叶景天，一粒晶莹的水珠在景天叶子上滚动，迟迟地不肯落下来。

窝棚里的湿与外面的湿连成一体，低矮的“床”下是一道流动欢畅的水沟，沟里的水像正式的河流一样，由西向东，流得认真而执著，有时还翻起一个小波浪。“床”上铺的是兰草，草上的睡袋湿得能拧出水来。木板拼就的“桌”四条腿埋入地下，桌面被塑料布遮盖着，塑料布下面大概是天花山脉惟一的一块干爽地方，那里放着他的“F60尼康”相机，放着他的笔记和搜集来的“山鬼”物件。他走出湿淋淋的窝棚，对着对面的岩壁久久凝望，后来开始大声喊叫，他的喊声不同于豹子，不同于猿猴，更不同于哼哼唧唧的熊猫，气流发自丹田，涌上喉管，冲击声带，这是人的喊声，这声音饱满、深沉、放任又充满机智。他用这种声音向大山宣告自己的属类，宣告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宣告自己是山林的一员。他和山林的一切都是朋友，他与它们同呼吸，共命运，须臾不能离开。他的“人吼”被对面的山岩撞回，碎成无数丁当作响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脚下，散落在这片树林的草丛中，拾掇不得。他等待着回应，等待着那他能理解并听懂的歌声，却不能如愿。

今天他又失败了。

他开始“做饭”。面湿透了，柴湿透了，包括那个被熏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铝锅也湿透了。热汤面成了无端的妄想，就是有火，他也做不出那缠绵的面。他从面口袋里揪出一块黏糊糊的面，将它捏扁又捏方，真不知如何处置这块让他无措的东西，正如不知如何处置使他同样无措的生活，不知如何处置那个永远凄凄怨怨的杨青雅和他的那个“突如其来”的儿子。

他无数次地回想过他和杨青雅的婚姻是如何开始的，却总也想不清楚，好像是杨青雅的父亲在其中起了主导作用，那位杨教授选择女婿的标准与选择研究生的标准在概念上发生了混淆，在研究生毕业的同时他转换成了女婿角色，研究人类学的他竟没有研究透女婿所应该承担的义务和责任，于是生活变得一塌糊涂。跟在那些沉闷的资料数字面前没有激情一样，他在他的妻子杨青雅面前同样没有激情，他不知如何应对缠绵悱恻，在床上时常蛇一样扭动的妻子，他不敢碰她，躲闪着她热辣辣的目光。她哭着说他有病，让他吃了不少中药，也并未见增加多少热情，于是他就承认自己真的有病，总是惭愧，总是不安，总是惶惶不可终日，总是怕天黑……七年前他随着国家组织的“不明生物科学考察队”进天花山脉寻找“不明生物”，他看到熊猫们在竹林里目中无人地交配，看到羚牛在光天化日下肆无忌惮地做爱。他也很冲动，想象着他的女人，应该是……应该是……谁。

绝不是杨青雅！

最让他无措的是从考察队回到家，妻子竟在医院生产，他在天花山整整待了两年，两年中他凭空得了个“儿子”，这局面让他难堪，让他一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在丈母娘讳莫如深的催促下他来到了医院。丈母娘告诉他，所有的丈夫在这个时候都应该出现在产床边，他就来了，提着丈母娘塞到他手里的一罐鸡汤，跟真的似的……在病房里，他看到了半躺半卧，红光满面的杨青雅，看到了襁褓里的“他的”儿子——一个长得与金丝猴相差无几的小东西。杨青雅当着他的面将那个“猢狲”亲了个遍，很认真地告诉他，新生儿都长得这种模样，都像猴子一样，以后慢慢就好了。他站在那里木然相对，感到浑身不自在，委屈、憋闷、恶心、厌恶，他面色苍白，冷汗淋淋，杨青雅在他面前毫不难为情地与小“猢狲”亲热，她在宣示一种爱，这出自她的本能，她需要这种宣示，这让她感到充实，感到幸福。他却觉得起腻，觉得这种宣示中有明显的挑战成分。

他明白了，这个家从此再不会有他的位置。

从医院回来，他一刻也没有停留，背上行囊又奔了天花山。其时，“天花山不明生物考察队”已经解散，国家已不屑在这个渺茫动荡的项目上花费资金，但是他却总以为有什么在牵扯着他的魂魄，有些不尽然的东西在呼唤着他的归来。没有任何犹豫他重新回到了这里，并不是为了逃避那张猴脸。成了单枪匹马的寻找者。

山林由此变得更为深邃。

在天花山，他有一种回归故土的放松与自然，有一种与这片山林的和谐与默契，有一种赴约的喜悦与激动。他的生命属于大山，他的归宿也应该是大山，他认为他的前生一定是山里的一棵树，一根草，一只在松荫下嚅动着三瓣嘴的灰尾兔。

抑或是山鬼木客。

他只是还没有跟它相遇罢了。

人们多次在天花山里看到过“野人”，当地光绪十八年撰修的县志上明确记载着这样的内容：天花山境内有野人由来已久，俗称山鬼，又曰木客，喜歌善笑，性温多疑，老君岭一带高险幽远，石洞如房，多此物，长丈余……解放后的县志上还记载了他的父亲、一个航空物探工程师在老君岭相遇“野人”的事情。

那是一次全国性的地矿普查，他的父亲带着一个小分队在老君岭做地面标志工作，那天是1956年5月6日，下午4点30分，父亲和两个队员在当地向导王双印的带领下从翠峰后面的虎豹河上去，翻过核桃坪，到了老君岭半腰的营盘梁。这是一个包围在崇山峻岭间的秀美山梁，山上长满栎木和红桦，地面有密集的筐柳灌丛。在这静谧的森林中，人们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神圣敬畏之感，勘察队四人走成一列纵队，踏在松软的落叶上没有一点声响，突然走在前面的王双印站住了，大家也不约而同地站住，也就在同时，谁都看到了站在前面的“人”。据父亲后来描述，那个“人”个子很大，头发很长，全身是褐色的毛，眼睛很亮，微黄，眉弓很高，臂长……人和“人”彼此凝视着，都有些出乎意料，后来“人”转身向旁边的灌木跑去，这时父亲举起枪向那个躲避的“人”扣动了扳机。父亲打中了“人”的右肩胛，“人”摇晃了一下，用手抹了一把，掌上满是鲜血，它回过身来不解地看着身后这些人，嘴咧了咧，向着他们龇了龇牙，黄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蓊翳。父亲再次举起、了枪，王双印用手托起了父亲的枪口，对着“人”大声喊：跑！“人”好似猛然醒悟过来，以极快速度闪到一棵庙台槭背后，弄出哗啦哗啦一阵声响。大家追过去，不见了它的影子，只看见树干上留下的殷红的血迹。人们在树的周围搜寻，不见踪迹也不见血，它如同飞升了一般，突然化掉了。王双印说这就是山鬼木客了，人是找不到它的，它和树融为了一体，除非你把这棵槭树伐倒，它才会死。一个队员说这不是山鬼，这是野人，应该写份材料向有关部门报告。来自湖北的一个队员说，他老家的深山也有这物件，它们常常将人拦住，反反复复只问一句：长城还在否？你只要说“修长城”，它立即就逃了，据说是当年为逃避秦始皇修长城而匿老林的先民后裔……他的父亲没有说话，父亲后悔了，为自己那一枪而后悔，直到老人临终前夕还在为他年轻时的唐突感到内疚，还在自责：它已经躲了，我还伤了它……

他一次次地想过，如果是他，他绝不会向它开枪，他会走过去，向它诚挚地伸出手，或许那将是另一种结局，或许庙台槭不再带血。

现在他找到了父亲当年所遇的槭树，庙台槭是世界的珍贵树种，据说全国也没有几棵，而在这里，却是成林的一片，只是外界无人知道罢了。木客藏匿的这棵槭树高大而挺拔，粗壮得三个人也搂不过来，它缓慢的生理过程注定了它无多的改变，树上布满青苔，已无血迹可寻。他在庙台槭旁居住了四年，却再没见木客从中走出。

一只美丽的云豹常常光顾这里，这里是它的地盘，他的到来让它不安，几次对他发威，在他的窝棚口威胁他，在他巡视的路上阻劫他，他都是回避，再回避，绝不和它发生任何正面冲突，久之它发现这个人并没什么恶意，不跟它争夺食物和配偶，时间长了，它感到了习惯，把他认作它领域内的草和树，成了它统辖范畴内的一道活动风景，成了它捍卫的一部分，它有必要保护这一部分的秩序和安定，这是它的职责。

雨还在下。

小岩鼠拖着一根湿漉漉的大尾巴钻进窝棚，它是他的老熟人，是住得离他最近的邻居，有两只，他将它们一个唤作“岩岩”，一个唤作“鼠鼠”，岩岩是公的，鼠鼠是母的，它们住在窝棚后头的岩缝里，“男耕女织”，夫唱妇随，过着如胶似漆的恩爱生活。鼠鼠比较含蓄，矜持而害羞，到他这儿来串门一般都比较拘谨，岩岩不行，岩岩活泼外向，坏主意也多，到窝棚来动辄就上桌，动辄就往他身上爬，很是没大没小。进来的这只岩鼠沿着棚洞很自信地周巡了一圈，攀上木桌，坐在罐头盒上，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只有这样跟他才是一种平等的交流。他看出来了，眼下这个是岩岩，鼠鼠比它胖，鼠鼠脑门上有两道棕色的毛，说话也不这样失声尖气，更不会往罐头盒上蹲。岩岩爱跟他套近乎，夏天的时候一天能造访十七八次。没时没晌，想来就来，有时半夜上他的床，温温的小爪蹬在他的脸上，把他搞醒，很没礼貌。更有甚者，每回来了不能空手而归，离去时总要顺手牵羊地将方便面、饼干一类的吃食捎带走，不厌其烦，不顾影响，一趟一趟地搬，搬得理直气壮，大义凛然。有一回他忍不住去访问了岩鼠们那小小的窝，竟然在那些饼干渣中间拽出了他的一只袜子。对赃物的启出，对方并没觉得怎样难为情，它们跳上跳下叽叽喳喳解释个不停，吵得他耳根疼，最终只好搭进一把黄豆了事。

此刻，岩岩就坐在他的对面，从对方的郑重情绪上他体会到这是一次正式的拜访，不是随便的溜达。秋雨过后山里的温度马上就下降，不出一个月雪花就到，不少动物要冬眠，岩岩是来告别的。小东西年年这个时候要过来很认真地跟他坐会儿，代表着一个家庭的短暂离开。他将一块水果糖递了过去，岩岩接了，老练地剥了糖纸，把糖块填进嘴里。立时它的腮很夸张地鼓了起来。

他说，这个不能贮存，你得马上吃了它。岩岩叽叽了两声，把糖从侧囊里退了出来，一会儿它的嘴里就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幸福得它手舞足蹈。

十只血雉嘎声叫着，擦着窝棚顶飞了过去，它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尊贵之极，优雅之极，平时一贯是不紧不慢的，如今这样张皇准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他探出身去搜寻血雉的去向，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岩岩蹲在罐头上不屑地打了个喷嚏，见他不再在乎它，将桌上的几粒强力银翘片塞到嘴里，踌躇满志地蹿出去了。

他披上雨衣来到崖边上，雨明显地小了，谷底起了雾。再过一个小时这些迷漫的乳白就会将四周遮严，树木、青藤、苔藓和他的窝棚都将被白所淹没。天色暗下来了，他看见对面陡峭的石壁上有光在闪耀，似灯笼，又似火把。迤迤逦逦，飘飘渺渺，走出了一种情致。他朝山岩喊了几声，灯光熄灭了，接着被浓浓的雾阻隔，什么也看不到了。他知道，对面那近乎垂直的岩壁连岩羊也不能驻足，更何况打着灯笼的人……

回转身，他看见他的窝棚口放着一束通红的羊奶子。羊奶子学名苦糖果，忍冬科类植物，生长在海拔1000米左右的河坝地带，状如羊奶，粒大汁多、酸甜可口，是山里最好吃的果子。山底下的果子如何上了山，来到这海拔1900米的高处，并且能够采撷整理成束，绝非岩鼠们所为。他摘了一颗，果子熟得有些过分，黏稠的浆液沾了他一手，吃到嘴里，凉凉的，他缩缩脖子，舒服得眯了眼睛，就像岩岩吃了他的水果糖。

山里的事不能用正常的逻辑来解释，诸如那莫名其妙的光火，诸如这扑朔迷离的山果，还有那随性而起的歌声……随时随地，他可以遇到很多奇奇怪怪的荒唐。这里是山鬼出没的所在。

第二天降温了，棚子顶上结了薄薄一层霜，风吹在他身上，寒意很重。一夜间，林木像是稀疏了许多，对面青檀的叶子也不像前日那样油润柔和，变得发黑发暗……更远的山上有了猩红鹅黄。

凭经验，他知道，冬天的脚步近了。小岩鼠的感觉比他还要敏锐。

雪一下来，行动就会受到很大制约，他必须在冬日到来之前到核桃坪去一趟，从老王王双印那儿搞来米面油盐和一些过冬的东西，老王那儿是他的根据地和大本营，是他的幸福港湾。老王曾是他父亲的朋友。

当然，他和老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他沿着老君岭的山脊向下走，林子里有鸟在唱，“山——山客回去”。他在林间寻找着劝他回去的鸟儿，终于在苦栎的枝头看见了它，一个灰黑色的小家伙，小巧的尾巴一翘一翘的，脑袋左一歪，右一歪，一歪一声“山客回去”，显得很忧郁也很滑稽。十几条旱蚂蝗在延龄草尖上晃荡着半截身子，等待着向肉体进攻的时机。它们对鲜活的血液有着本能的喜爱，一旦攀上谁就狠命地吸，让一条线一样的身体无限充盈，几十倍地胀大，你不进行武装驱逐，它们便一吸再吸，直到把肚子撑破。他的气味越来越清晰地传过来，他走近了，蚂蝗们兴奋又紧张地传递着信息，吸盘饱满地张开，身体努力地伸展着。近了，近了，它们清楚地看见了他那张熟悉的脸，嗅到了温热毛孔散发出的甜酸的气息，于是一个个身体由于激动而微微颤抖……终于，擦肩而过了，他好像早有所料，用棍子轻轻把那几叶草茎拨开，很敏捷地迈了过去。立刻，草间响起蚂蝗们失望的呐喊，它们说这不公平。它们在这儿已经等了一个月了，身体只剩下了一张皮。他朝蚂蝗们笑笑，想的是小玩闹们的思维太简单，几年来它们的埋伏地点竟然没有丝毫改变……

密林中传来杨青雅亲吻“猴脸”的声音，一抬头，他才发现树上蹲满了狲猴，是珍贵的金丝猴，毛色金黄，缎子般的闪亮，小脸湛蓝，蓝得如同秋日晴空，美丽得认人窒息。它们早就发现了他，似是要给他一个突然的惊喜而故意地深沉，故意地收敛，猛然一声尖叫，如得了解放的命令，刹时林子里闹成一团，它们喊叫着，嬉闹着，每个都在尽量地表现着自己，有的从他的头顶荡过去，掠起一阵风，有的故意撩拨他，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做出惊险动作，它们不怕他，也不想回避他，它们努力用自己的欢乐感染着他，毕竟它们和他在物种上更接近，他们是亲戚，真正的亲戚，熊猫算什么东西，岩鼠算什么东西，差着十万八千里呢。面对着这个热闹群体，他竟然想起了医院里的小“猴脸”，“猴脸”的父亲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既然已经不在乎便用不着为此伤神，孩子对他毫无意义，就像杨青雅对他毫无意义一样，让一切顺其自然，像山里的花开花落，冬去春来，该怎么结束就怎么结束。

四岁的“猴脸”大概像山魈。

告别猴群往下走了二百多米，山脊向东北偏转，他看到了北坡那一大片箭竹林。八十年代末，这片竹林曾经开花枯死，成了一片荒凉的“死海”，那是箭竹每60年的一次劫难。当年的老竹已经发黄发黑，溃不成军，成熟的竹籽落到地上，新的竹长起来了，比原先更加茂密，更加生机盎然。这些年轻的竹，它们的根系在扩展，在繁衍，它们的张力在雨后的山地上勃发。60年实在太短暂，这大约也是他的生存年限，他想，在他死去以后至少它们还会健康地生长几十年，他的生命不长，竹的生命也不长，但彼此的生命是交错生长的，加起来就很可观了。

竹林的一角被摇得哗哗作响，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三三在作怪。三三是他前年三月三日在这里相遇的一只雄性大熊猫，那时它正在和一只比它大很多的雌熊猫周旋，他发现它们时，雌熊猫正把头抵在地上，跟三三调情。三三骑上去了，骑得很勉强，不到十秒就草草完事，完了事的三三扭头就走，没尽性的雌熊猫赶上来拦住它，三三开始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后来索性坐下来，任着雌熊猫围着它一圈圈地转。雌熊猫急了，狠狠地在三三后腿上咬了一口，三三表现出了好男不跟女斗的气度，站起来挪了个窝又坐下了。雌熊猫几次做出了动作，三三就是不接招，雌熊猫翻脸了，朝着三三就扑咬过去，三三落荒而逃，屁股上挨了雌熊猫重重一拳。那时候三三不主动是因为它还小，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半大猫。现在三三大了，成了只毛色光亮，身体匀称，风流倜傥的青年熊猫，他好几次看见三三在它范围以外的地方追逐异性，为交配权和別的雄性打得你死我活，遍体鳞伤。

他与三三的沟通极为简单，除了对异性的争夺以外，三三对一切都表现出它的退让与友好。它性情温和，不像其他动物那样多疑、谨慎，三三的头脑是简单的，这个世界对它来说并不复杂，所以三三对他的接受是平淡的，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欣喜若狂。第一次相遇他们四目相对，坐了一下午，后来三三睡着了，他也睡着了，醒来时各走各的路。第二次见面，他像给岩岩一样给三三吃糖，三三把糖坐到了屁股底下，那块上海出的“大白兔”奶糖在它的后臀上粘了足足有半个月。再后来是三三给他表演爬树，它爬上去，摔下来，爬上去，摔下来，故意的摔给他看，逗他高兴。他也爬了一次，却是下不来了……他拨开浓密的竹丛向动静“游”去，不出所料，果然是三三。吃饱了的三三将两只前瓜分别架在两棵树杈上，身子很舒服地依靠着一块岩石，发出呼呼的鼾声。一束阳光照在它身上，黑白相间的毛显得更加分明爽朗，让人感到了艺术的完美和造物的精心细致。三三的眼睛其实很小，而且是高度近视，但是那个描黑的大眼圈弥补了这种缺憾，加之它胖嘟嘟的笨拙，使它有了玩具的气质，有了孩子的纯真，让人一看便产生了爱抚搂抱的念头。

野生动物中，最能和人亲近的大概就是大熊猫了。他举起相机，对着三三连拍了几张，快门的响声惊动了三三，它睁开眼睛看着他，许久没有反应过来，那神情完全像一个刚刚被吵醒的婴儿。终于，三三认出了他，从喉咙深处发出轻轻的一哼算是打了招呼，接着伸出前爪，撸过一把竹子，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折断，像吃芹菜一样，从根上嚼起，将竹叶全部留下。三三吃完这把再撸一把继而又一把，吃得惬意而酣畅，完全不用费力，它就躺在自己的食物中。边吃边拉的三三，屁股下边很快搞得很不清爽。一会儿、双臂范畴内的竹子所剩无几，它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只移动了两三步又噗地一下坐下，再接着撸，再接着吃，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山上有的是竹子，没谁跟它争抢，它吃得从容不迫，心安理得。他观察了三三近一个小时，再次吃饱了的三三顺势一躺，将一只后腿跷得高高的，前掌搁在滚圆的肚子上，在他的目光下，又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看着他的熊猫朋友，他觉得应该对它发点议论，aiuropo-didae，哺乳纲大熊猫科大熊猫属，了得，科学为这个独特的物种专设了一个科目，是中国的独一无二也是世界的独一无二。本应是凶狠威猛的食肉类动物，在生命的进程中竟然一退再退，一让再让。争不过吃肉的便吃草，争不过吃草的便吃竹，竹子坚硬，营养极低，没有哪一个食草动物肯对它垂青。熊猫肯，为了活着，它以它那典型的肉食齿列，忍辱屈尊，一天要吃掉体重一半的竹子，这些竹子可供它吸收的营养只有百分之十七。跟它同时代的剑齿虎死了，恐龙倒下了，猛犸象绝迹了，它们变成了一块块古化石，散落在地球的各个角落。但是大熊猫活下来了，以它的退让和满足，以它那十足的近视眼，以它那为保全自己的慵懒和逆来顺受的禦性，成为了人类的宠儿，走出了中国，走向了世界，这是剑齿虎们不能与之相比的。熊猫的哲学，体现着中国的个性，体现着道家“上善若水”精髄，暗含着中国人人性的悲哀。

可爱、可怜又可恨。

站起身时，他发现了身边巨大的脚印，才下过雨的湿地上，一行足印伸向前面的冷杉林。也就是说在雨停以后，在黎明时分，它在这里走动过，就在他窝棚的下方，就在离他不过几百米的地方，他与它再一次失之交臂。他压制住猛烈的心跳，仔细地测量着那些与人十分近似的印迹，长42cm，深3-5cm，步幅80-100cm，应该是个身高2米体重150公斤的大块头……他朝着冷杉林吆喝了两声，林子里飞起一只红腹锦鸡，耀眼夺目地向一片领春木扎去。他知道是没戏了，但还是沿着脚印向前走，随着草和落叶的增多，印迹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绝壁的岩石上。他琢磨了半天，想不出它会走向哪里，是腾空而起还是钻入洞穴，还是像他父亲见到的那样，遁入某棵大树……在不远的灌木上，他发现了一撮褐色的毛发，他小心地将它们取下来，夹在他的标本夹子里，类似这样的东西他搜集了不少。窝棚里，他保存了三百多个胶卷资料，写有170万字笔记，还有其他的许许多多，山里的春夏秋冬，他每天都很忙碌。

回到箭竹林，三三仍旧在睡觉，他没有打扰它，从它的下面过去了。他想起了美国人夏勒谈论熊猫的一段话：“熊猫没有历史，只有过去。它来自另一个时代，与我们短暂的交会。”他认为这段话不适合于三三，倒适合于木客。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来到了核桃坪。

核桃坪是山间一块狭小的平地。

住户3户，村民11人。

一条小河沿村北流过，河水撞击着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发出震聋发聩的声响，其声势与单调寂静的村落极不谐调。由老君岭下来的小路被河水阻拦，又为两根搭在石上的细木接引，使路得以延伸，细木颤颤巍巍，摇摇晃晃，被水花溅得精湿，踏上去让人胆战心惊。两三间茅舍，五六头黄牛，七八块薄田，十数棵核桃树，勾勒出了小村的生存状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儿是个不错的世外桃源，只是没有陶渊明们来发掘。核桃坪的无霜期是120天，谁也不能指望着这120天能长出什么好庄稼，麦子亩产百余斤，刚好保住种子；靠地膜种出的老玉米稀稀拉拉，大半还照顾了狗熊和野猪。山高地寒不产菜蔬，只出洋芋和四季豆，偶有萝卜“丰收”，会被视为山里的珍奇。这里属天花山动植物自然保护区，一草一木均受国家保护，每只动物都是爷，许它吃你，不许你吃它，它吃你是生存，你吃它是犯法，把山民们整得整个没了脾气。政府要退耕还林，规划年底将核桃坪的三户11口人搬到两架山外的姜家寨去，姜家寨离县城还有210公里，那里有公路，人口相对比较集中。

老王家住在坪东头靠近河边的地方，一明两暗三间土房，房有年头了，是老王娶媳妇时盖的，现在老王已经76岁了。王家房的周围是一家几代人开垦出的田，玉米已经收获完毕，光秃秃的田里冒出大大小小的石头，像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岛屿，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旁长出了一棵野胡桃树，树没有石高，树干狰狞扭曲，疼挛般地蜷缩着，一副伸展不开的模样。

那是个不平凡的所在，他不由得朝那棵树多看了几眼。

王家房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几处还苫着塑料布，压着石头。房后头吊了两个木桶样的东西，中间有洞，是养土蜂的蜂箱。房前有干净平整的场，场上晾晒着烫过的洋芋片，是冬天的食粮。场边上一只母鸡领着一群毛绒绒的鸡崽在觅食，一只正睡觉的花猫无端地被母鸡挑衅性地啄了一嘴，母鸡在警告猫，不许碰它的孩子。台阶上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狗，狗见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摆着尾巴到后面猪圈去了。

老王坐在堂屋地上用铁片刮洋芋皮，盆子里的洋芋长出了长长的芽，蔫蔫瘪瘪的，很不新鲜了，老王对付蔫洋芋很在行，他手里的铁片像长了眼睛，转动灵巧，绝不会多刮掉一丝芋肉，小洋芋在他手里，三两下就变成了白球。对他的到来老王没有表示出太多的热情，手里的活计没停，嘴里简单地蹦出一个字：坐。

老王的神态颇像林子里的熊猫三三。

他坐了，眼睛很快适应了屋里的暗。王家墙上的镜框里排了不少照片，多是老王和他的儿孙各个时期的留念。另一个镜框里有老王逝去父母的影像，老王的父亲憨厚朴实，老王的母亲朴实憨厚，一望而知，他们生前都是本分农人。遗像的左右角夹了两张当红男女影星的相片，很有些金童玉女的味道。

老王的老婆在灶台前忙碌，桦木劈成的粗柴在灶底下呼呼燃烧，大铁锅里溢出煮腊肉的香味。老王扔下蔫洋芋从镜框后头摸出了一封代转的信，已经被拆过了，是老王拆的，老王虽然不识字，老王也要拆，一定要拆的，不管懂不懂。

信是某市329研究所法医组对他寄去的一撮毛发的化验结果，结论说，通过压膜制片、毛干切片、毛小皮印痕检查、血型物质测定和毛发角蛋白的PAGIEF分析，认为送检毛发不同于猩猩和人类，而是来自一种未知高级灵长目……接下来是一大堆表格。

看了那些报告，他坐着，不知想些什么。

老王说只有山鬼才有红头发，不用化验他也知道。

他又想起了耿建画的《山鬼图》。

老王说家里的腊肉都煮了，让他明天全带上山。他表示吃不了那么多，老王说以后他想吃也没得了，核桃坪的全体村民冬月底都要搬下去了，那时这块就成了一片荒地，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成了荒地……老王很伤感，便再无话。他也说不出什么。后来老王建议他得空出山去看看医生，老王认为他有病，可老王也说不出他哪儿有病。他把一口白牙朝老王龇了又龇。

老王说，甭龇牙，你就是山鬼，还找啥子山鬼吆。

老王老婆把饭弄熟了，玉米豇豆大楂子粥，四季豆煮腊肉，炸洋芋片，很丰盛，是山里过年的吃食了。腊肉块很大，一块肉装一个碗，得用手撕着吃。酒是自酿的包谷烧，又冲又烈，喝一杯就上头，让人晕晕乎乎不知身在何处。

喝了两杯酒老王告诉他，今秋的玉米让木客吃了大半。他问老怎知是木客吃的。老王说，除了它还有谁能掰着吃嘛，它顺着垄一吃一条线，把青皮剥了吃得好仔细。

他说也许是熊。

老王说，熊不是这个吃法，熊一吃一大片，不会走垄，连皮啃。

他说会不会是野猪。

老王说，野猪更笨，它把包谷秆拱倒了只会瞎咬一气。

他说这个木客就差不会喝酒了。老王说它是没逮着酒，逮着酒了它一准是个酒鬼。

两个人喝酒说话的时候王家的鸡狗猫就一齐在他腿下钻，等着他的赏赐。吃到半截，花猫跳上他的膝头，又上了桌，探头探脑地添他的碗。老王的老婆不上桌，她怀里抱着喂猪的木勺，骑在门槛上，看着他们乐。

老王呵斥他的老婆，说了一辈子了，让你不要骑门槛，偏要骑门槛，死活不懂规矩，像这样的水平到了姜安寨，还不让那儿的女人笑死。

老婆仍是骑着门槛，仍是乐，对老王的训斥毫不理会。

他看见老王老婆的大脚趾头从解放鞋里钻了出来，一伸一缩的很有意思。

老王对他的生活很满足，对今年尤其满意，他说他挖猪苓挖了两千块，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些钱，说是到新地方要给老伴好好做身衣裳，老伴傻归傻，可给他生了五个儿子，如今五个儿子都在外头干事，有一个还当了乡长。老王说他一辈子不离开核桃坪照样不会缺吃少喝，给官家交粮纳税，他一笔没少过，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非逼着他们搬家。他说人家移民都往美国、加拿大移，他们往姜家寨移，农民搬家不比城里人，换个房子就是了，农民搬家的内容多得很呐，先人的坟得带着，猪得带着，两桶蜂也得带着，还有猫狗什么的，都是有生命的东西……

老王一边喝一边唠叨，完全是自己跟自己说，全不顾及他听没听。他不想深入老王的烂豆腐账，带着一张红彤彤的热脸走出了房门。

核桃坪的夜晚清凉如水，深蓝的夜空繁星满天，天河横贯头顶，像一条迷蒙的云。有卫星在移动，匀称而缓慢，一颗两颗，向东向南向北……人的痕迹无所不在，包括那寂寞孤独的宇宙。周围的群山一片黑暗，山顶林梢有星星在闪烁，像豹子的眼睛。

老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老王望着天空说，天河分岔，单裤单褂，天河调角，棉裤棉袄，你看，天河尖已经搭上老君岭的东北梁了，冬天来了。老王的话音未落，一颗流星划过晴丽的天空，接着又是一颗，又一颗……数不清的星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向何处而去，在头顶形成了流动的绚烂，形成了童话里才有的精彩与辉煌。

他激动地喝彩：流星雨！多好看的流星雨啊！

老王淡淡地说，死人了，死了好多好多人。

星空归于寂静，他和老王在清冷中默默地站着，各自想着心事。半天老王说，要不你明天把他带走吧……我知道，这是早晚的事……

他看着老王，他的眼睛很亮，像刚才逝去的星都流到了他的眼里。

老王躲闪着他的目光，喃喃地说，他是不会跟我走的，虽然我们是兄弟。

河那边有麂子在凄清地叫，一声接着一声。

露水下来了。

……这一夜，他没有睡安稳。

早晨，他和老王掂着镢头来到了地里的大青石旁，老王老婆在后头远远地跟着，表情古怪，不知是哭还是笑。

大青石默默地迎接着他们。

野胡桃阴郁地歪斜着，石周围的牛膝、毛茛、艾麻、车前草呈现出不自然的绿色，顶着白霜在风中尖着嗓子唱出最后的挽歌。

松鸦加入了它们的合唱。

动土之前老王焚了几张纸，是他孙子暑假留下的作业本。权当冥钱来用。不知是烧给土下的亡灵还是地面的野胡桃树。随着泥土的翻起，胡桃树倒下，蒲公英的毛絮飞扬起来，它们跟着风旋向河对岸，旋向伟岸高耸的老君岭。

土的下面多是石头，棺木很浅，已经烂朽，23岁的骨殖显露出来，泛着青绿和惨白静静地卧在坑底，仰望着核桃坪深秋无力的阳光，仰望着自他睡去以后无多改变的山川河流。老王朝下面喷了口酒，跳了下去，双手托起那些骨殖，先是头骨，后是胸骨，再是四肢，一块一块递给他。他接着，臂弯的重量由此而加重。

他急切地想走，他的心情很激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老王老婆煮的肉也不要带了。老王隐约体味到他那种赴长路的悲壮，老王将他送出很远，送过小溪，送上去老君岭的路。彼此都不说话，老王很忧郁，这种情感是他这个粗粝的山里人所从来没有过的。他看着老王微红的眼圈有些惊奇，搞不通老王是为了他的离去，还是为了搬迁，还是为了和兄弟的分离。他让老王别送了，老王就站住了脚。

老王说，回去问你的爹好，我们快五十年没见了。

他想，这个老王是老糊涂了。

老王说，你很像你的爹，从背景看，你们就是一个人。

他跟老王告辞，背着包往上走，转过几个弯，看见老王还站在那里向他挥手。山上有一群羚牛在接他。

回到老君岭，他发现他的窝棚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掠劫。两根柱子被连根拔起，棚子半边坍塌，锅碗之类沿着坡滚得满世界皆是，粮食被抛撒一地，再无法收敛。所有的瓶罐都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织物都被撕了个稀巴烂，他千辛万苦搜集来的“证据”、标本更是在劫难逃，入侵者似有意跟他过不去，就连那些石膏灌就的木客脚印也被它一只只掰断，咬烂，抛到岩缝间，抛到树杈上……

是壮壮干的。

那只壮硕无比的黑熊童心未泯，爱开玩笑，爱干些出人意料的恶作剧，不是搬块石头塞住了他引水的木槽就是偷吃老王给他捎来的蜂蜜，那罐蜜，无论他藏到哪儿，它都能把它找到，说狗鼻子灵，壮壮的鼻子比狗还灵。它不像岩鼠般的明偷，它是趁人不在的暗抢，跟岩鼠们一样，到这儿来总要有些收获才是正常，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这回壮壮是吃了过多发酵的浆果，那些果子在它的胃里变成了酒，醉了，发酒疯。不拆自己的窝，偏要来拆他的窝，就像有的人醉了不骂自己，而骂别人一样。

他去找壮壮算账。他不知道壮壮醉了，他是觉得壮壮的玩笑开得有些过分，街里街坊地住着，怎能干这吹灯拔蜡的事情。他放下背包，想了想又背上了，他怕再来一个壮壮，他已经输不起了。

壮壮在它的地盘，在它最喜欢的一棵橡树上采橡实。他说，壮壮。

壮壮装作没看见，继续跟一根粗壮的树枝较劲，它费力地摇晃着那枝，成熟的橡实立即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在他的脑袋上，生疼。一阵橡雨过后，他又仰着头朝上面喊，质问壮壮为什么动他的东西。壮壮不理睬，上得更高。壮壮一定以为他和它是一样的，它已经为他扔下这么多橡实了，什么样的赔偿也抵得上了，他怎么还没完没了。壮壮确实很忙，这个季节谁都很忙，它没有时间为它酒后的行为做深刻反省，它要在冬季到来之前吃大量的东西，比如橡实什么的，把自己吃得胖胖的。然后猛睡到来年春暖花开。

他跟壮壮嚷了半天壮壮也没理他，其实他对这头黑熊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说是“论理”，不过是跟它喊两嗓子罢了。真惹得它动了性子他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不能得理不让人，看壮壮这样子，已是自知理亏，他还是见好儿就收罢。他不再跟壮壮浪费时间，背上背包里的紧硬骨骼抵着他的脊背，让他的心总是在提着，总是处于一种潜在的兴奋中，跟壮壮较真，不过是没事找事的能量聚集，是开场前的锣鼓，好戏还在后头。好几天，他没有走出那架已不能遮风挡雨的窝棚，老君岭上再不见炊烟升起，也不见他再对着山岩呐喊。

本来已准备昏昏睡去的岩鼠，强克着深重的倦意，摆脱着生物钟的制约，来到面貌皆非的窝棚前，已寻不到进入窝棚的旧路，它们叽叽地上蹿下跳，不知如何是好；血雉踱过来，对着窝棚嘀咕几声，飞走了；熊猫三三固守着自己的田园，对于疏访的朋友并没有投入多少关注；羚牛们派来代表，一头健壮的公羚在窝棚前足足伫立了三个小时，无奈地离开了；来得最勤的是黑熊壮壮，它挺着滚圆的肚子步履蹒跚地在棚周围迂回，它对自己的“杰作”感到满意，窝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云豹在栅子后面跟壮壮打了一架，它不能容忍壮壮老从它的地盘上过来过去，一副大爷的样子。吃饱喝足的壮壮有着充足的体力，它这个时候也最想打架。云豹更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角色，它不能忍受壮壮的目中无人。两个在棚子附近的厮杀惊天动地，踏倒了一片灌木，滚下了数块大石头，就这，也没引出棚子的主人……

窝棚里是出奇的安静，窝棚外面却是空前的热闹，在冬日到来之前，老君岭的动物们像是在赶场，谁都到这儿来遛了几圈，对那架窝棚投以关注的一瞥。

它们没看见他。

他下山了，他要到天花镇办一件他认为极其要紧的事情。

这是几年来第一次出山。

与来时比，天花镇多了些漆亮的实馆和小巧的发廊，多了些花花绿绿的彩旗和挂着广告的大气球，多了些游游荡荡，无所事事的男人和女人。一切都显得很漂浮，很过分，很不稳定，好像谁的心里都很烦躁很委屈很无奈。他与人群的格格不入使他在这一天成为镇上的中心。从他走出山林踏上水泥桥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镇上孩子们追逐的对象，他们围绕着他，一边高喊着“野人”、“野人”，一边向他投掷石头和土块。男人们为他的奇特扮相惊奇得眼睛发直，女人们被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好气味捂鼻逃窜。

他目不斜视，心境坦然地干着自己的事。

出了邮局进饭馆。

饭馆老板将他粗暴地推出来，一步没站稳，跌倒在脏水沟里，本来就看不出眉目的衣服变得更加污秽不堪。没有人扶他，一圈人围着他看，张着嘴乐，模样都像傻×。他紧挨一泡人粪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擦破了的渗着血珠的膝盖，脑，海里一片苍白。一个妇人，脸上带着夸张的慷慨，扔给他半块饼子，那架势就像扔给一只无家可归的狗。

他拒绝了。

立刻那妇人变了脸，拍着胯向众人说，不吃！他倒耍了个大！

过来一帮游客，很稀罕地对着他拍摄，小声地传递着信息：天花山里的野人到镇上来闲逛了……

机会千载难逢！

他闭着眼，不做半点解释，他清楚，自己已经走出了人的圈子，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这一点，从他走进天花镇，进入邮局便已得到了印证。业务员从他手里接过那张被揉搓得不成样子，染成绿色满是草腥气的百元大钞，眼神里竟然满是恐惧，好像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他的钱也是从那边带过来的冥票。业务员在验钞机上反复检验那张钱，待她五分钟后抬走头时，“野人”已经离去了。

现在，他惟一的愿望是吃一碗热汤面，吃一碗他想象中的漂着葱花、汪着辣油、埋藏着菠菜的热汤面。

这个目的没有达到——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面对着陌生与丑陋，此时此刻他更想念山中那些率直热情的朋友们，岩鼠、血雉、熊猫、黑熊、云豹、羚牛还有木客，它们不会对他扔石头，不会使用鄙夷厌恶，居高临下的眼光。

这是人所特有的眼光。

一只猫头鹰毛羽不整地从他的面前跌跌撞撞地斜穿过马路，两个孩子跟在后面穷追猛打，猫头鹰在白天的视力极差，它明显地受了伤，已经飞不起来了。这里的人视猫头鹰为不吉，俗称“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猫头鹰走投无路地扎进路边的柴禾堆里，小孩子拿棍使劲捅……他想，中国的幼儿教育实在是厉害，一只“可恶的大灰狼”，从小就把人和动物对立起来了，把动物按人的观念爱好分成好的坏的，凶恶的善良的，从根上就错了。狼要吃羊，是因它的生理需要，因为它的食物链所安排，动物有动物们的秩序和规则，不像人，除了同类，什么都想往嘴里填，什么都想往身上披。

两个穿制服的人在入山的水泥桥上拦住了他，要将他带到森林公安管理处去，说他在林区的出现直接威胁了这片山林的安全。他的眼睛直了，他不理解，不知他妨碍了谁，他朝着制服们龇牙，发出了不谐调的吼声，这吼声，黑熊、云豹们都能懂，但是制服们不懂，其中脑满肠肥的一个拽出一条绳子要绑他，他推倒了两个来帮忙的好事之徒，绕过了两棵树，以岩鼠般的灵巧和捕捉他的人周旋，人们嗷嗷叫着，热烈地起着哄，两个原本有一搭没搭的制服也有了精神，对众人喊道：抓住他，他是盲流！

他像那只受伤的猫头鹰。

猫头鹰钻进了柴禾垛，下落不明，他在脑满肠肥的肚子上顶了一头，最终夺路而逃。

后面的人一窝蜂地锲而不舍，“抓野人”的呼声在天花镇上荡起，人越聚越多，用不着怀疑，在这一地区的“野人”纪录史上，将再一次出现“野人”曝光的纪录，目击者有一二三四五六七……

慌不择路，他也不知怎的就来到了窝棚对面的山岩上，搜索他的小分队在身后的沟里迂回，人声狗声在喧嚣，声音里透着亢奋，透着紧张，无论是人还是狗。他站在崖顶向对面望，都是熟悉的景物：半塌的窝棚，高大的庙台槭，茂密的箭竹林，密密匝匝的灌木丛；窝棚里有他，庙台槭里有木客，箭竹林里有三三，灌木丛里有云豹……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那里是家，是的，那里是家，是他的归宿。他从来没有过现在这般轻松，这般舒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泡里顿时充满了薄荷清香，那香来自涧的底部。

有人从侧面攀上了岩顶，他们看见他朝着落日站着，他绿色的面孔带着笑，身上披着一层金辉，有云从下面涌了上来，轻柔的，白得耀眼的云。他踏了上去，消逝在白云中……风起了，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吟唱，没有词语，只有韵律。他不是在下坠而是在升腾，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先是他的小棚子和槭树，继而是一片矮化杜鹃，接下来是麻片花岗岩岩体，突出的岩石下面是深色的山的被褶，一棵通红的枫在迎风摇曳。不是皱褶，那分明是个石洞，也不是枫，是夕阳下的木客，他终于看见了它，它在洞口悠然地坐着，双腿垂下悬崖，一双大脚在空中荡着荡着，嘴里哼着歌……绿升上来了，无休无止的绿，薄荷的气息变得浓郁、凝固……山鬼木客。

（半个月后，古脊椎动物研究所收到了一份从天花镇寄来的包裹，是一个近似人类的颅骨，附带着一份简要报告。内容如下：

农民李春桃，1902年生，女性，天花山核桃坪人。1930年3月在田间劳动，被一直立行走的不明动物掠上山，两个月后自行逃回。回来后怀孕，于当年12月产下一子，取名王双财。据当地人回忆，王双财从生下起周身便生棕色短毛，足大臂长，面目似猿，身材低矮，不会言语，举止怪异，但能解人意。其兄王双印介绍，王双财活至23岁，自然死亡。王氏家族中兄弟六人，只有王双财“与众不同”。征得家属同意，2001年7月19日将王双财的遗骸取出，初步测量结果如下：

从腿骨判断，死者生前身高1.42米，臂长与腿长不成比例。头骨高8cm，前额低窄，眉脊向前方隆起，脑量不大，是正常人的三分之二。眼眶部结构特异，眉间垂距5cm，猿人为5.6cm，现代人为2.8cm。枕骨大孔较一般人小，枕部平展，枕骨粗窿不明显，与我国晚期化石智人相接近，显示了脑髓不发达的特质。

从以上粗略情况看，核桃坪王双财颅骨与类人猿接近……请进一步研究验证。）

《芳草》2001年第2期发表

4.熊猫“碎货”

一

四女离开橡树坝彩萍家的时候，大雪已经把山林盖严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片悄无声息地飘下来，落在漫山遍野的松华竹上，落在密得解不开的灌木丛上，落在山尖的针叶林上，变作了美不胜收的树挂。这样的景致四女在画报上见过，不知怎的，那张画片很让她感动，就记住了，常常地想起来。可是真到现实中，也遇到了这样的景，反而倒不感动了，有种司空见惯的漠然和过于熟知的无睹。她知道，脚下这条看起来洁白蜿蜒的小路，如果没有雪的遮掩，那将是一派杂乱，一派的不如人意。它上面有枯黄的草，尖利的石，黑褐的牛粪，污糟的泥坑，夏天的时候还有牛蝇子，有蠓虫，有蛇，有沾在草梢上向着过路人晃动的旱蚂蝗。当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都白了，平了，看起来很好，跟画报上的景没什么两样了。

没有风，山洼里就显得很暖，尽管下着雪，也没有下出什么寒意来，以至四女出了彩萍家走了许久，脸色还是红扑扑的。四女细细地品味着嘴里残留的异香，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的味道，甜蜜中有苦涩，奶香中有药气，奇妙极了，也难描述极了。彩萍初将那状似羚牛屎一样的东西往她嘴里塞的时候，她还使劲躲闪，架不住彩萍硬塞，只得把那东西含了。鼻子不敢出气，嘴巴也不敢动弹，只怕哇的一声给人家吐出来。随着“羚牛屎”在嘴里的融化，四女体会到了那感觉的特殊，那味道的别致，那是山里任何一棵树也结不出的果子，是山里任何一棵草也传不出的气味。

那是外面的味道。

四女问彩萍给她吃的是什么，彩萍淡淡地说是巧克力。

巧克力！

四女问巧克力是什么意思。

彩萍说巧克力就是巧克力，没什么意思。

四女说，怎能没有意思呢，凡是天底下有名儿的就都有意思。裤裆果，形状就像裤裆，鸡爪菜，就跟鸡爪一样。这巧克力是什么呢？

彩萍说，巧克力就是外国糖，是外国米老鼠吃的糖。

四女说，米老鼠是吃米的老鼠吗？

彩萍说米老鼠不但吃米，还会弹琴跳舞，米老鼠实际上是美国人养的会说话、穿衣服的大耳朵耗子。

四女怎么也想不来还有会说话的老鼠，她在山里见得最多的是竹鼠，那东西又肥又大，耳朵很小，一身银灰的毛，瞎子一样胡钻，专啃竹子的根，一啃一溜，竹就一死一溜。四女想象，真要有哪只竹鼠突然跟她说了话，那能把她吓死，更别说那东西还吃什么巧……克力。

对巧克力的疑问以不了了之告终。外国的米老鼠虽然不可信，但是米老鼠吃的巧克力却是实实在在地到了四女的嘴里，这应该是地地道道的外国味儿了，是不搀假的外国味儿。从对米老鼠的见识上看，四女不得不由衷佩服彩萍，如果彩萍跟她一样一直呆在家，呆在这与外界隔绝的老山林里，不是也见不着那米老鼠，更别说吃那巧克力了。可是偏偏的，彩萍人家就有那样的机会，她的堂姑在省城给她找了个当保姆的差事，人家彩萍就堂而皇之地走出山去了，在外边吃的、穿的、见的、听的自然跟山里都不大一样了。只半年工夫，不光是做派，连山里的土腔也改了不少，说话常常“耶、耶”的，加了很多南方口音，让人觉得很有文化，很有见地，也很有教养，还有一股娇滴滴的嗔劲儿，这些无论是橡树坝还是豹子坪的女孩们都是不可能有也学不来的。

想到此，四女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一种淡淡的忧伤。这股莫名的心绪，最近一段时间一直萦绕在她的胸臆之间，丝丝缕缕，撕扯不断也排遣不开。她倒不是羡慕彩萍的机遇，出去当保姆，不过就是洗衣裳做饭罢了，只要熟悉了，四女相信自己干得不会比彩萍差。彩萍在家的时候，是她家的娇女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活也不会干，这回出去了，竟也成了人物，还拿回了巧克力，拿回了那么多让山里女子们开眼的物件。其实，堂姑最先找的是四女，四女勤快、有眼色，长得也顺溜，论关系，四女应该管彩萍的堂姑叫三婶，三婶是一门心思让四女到省城的。可是四女走不开，四女的娘有病，无论冬夏，终日围着火塘烤火，有时，火把娘的衣裳烧着了，娘也不知道扑，娘的心里乱着呢，娘的心不在这儿。

人们说四女的娘以前不是这样，四女的娘做姑娘的时候是五里外橡树坝的美人儿，四女的娘还念过四年书，是个识字的女子。四女的爹在二十五年前就是村长了，那时候不叫村长叫队长，后来还叫过组长，近几年才定下来叫村长，无论什么长，四女的爹总是这片地界儿最有权力的拿事的人。二十五年前，橡树坝的美女除了嫁队长别无选择，能攀上当地最高权力者，作为美女来说也算做到了物尽其用，没什么遗憾的。所以一切就都顺理成章，橡树坝的美女成了豹子坪村长的老婆。当了村长老婆的美女嫁过来以后肚子大了几回，先生了个女儿，三个月夭折，后又怀了个女儿，刚成人形就流在了屋后半坡的竹林里，第三个还是女儿，留是留住了，竟是个憨憨的半傻，一天到晚，满山地疯跑，流着涎水只会傻笑，见了谁管谁叫爹。美人很苦恼，村长也很苦恼，但这样的事情在这儿不是怪事，大家都有些习以为常。村长的三女在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橡树坝的余大龙，余大龙因为穷所以不嫌三女傻，说是只要能生娃娃就行。

四女是刚刚改革开放时候生的。那年山里来了个摄影师，背着个炮筒子一样的机器在老林子里转了不短时间。初时山里人看着新鲜，看摄影师戴着白遮阳小帽，扎煞着一嘴大胡子，在周围瞎走，举着炮筒子瞄猫、瞄狗、瞄野猪、瞄花豹，只听咔的一声，也不见放炮，就算大功告成。野物们照旧遛遛达达地在坡上晃，摄影师竟是一脸的满足，大家觉得不可思议，也没甚意思，就任摄影师去瞄了。

摄影师在村长家住了有大半个月，每天都是由村长媳妇给做吃的，村长的傻三女当然管摄影师要喊爹，害得年轻的摄影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不自在。

摄影师走后转过年，四女娘生下了四女。四女生下来刚出满月就会笑，就会转着眼睛认人，浑身透着一股灵气，让山里人惊异。有人从四女的眉宇间找到了摄影师的影子，有人说摄影师在村长家住的时候，村长曾经上乡上开过三天会，毛病大概就出在那三天会上。其实也没什么，都是猜测，都是妄说，豹子坪出了个精明干练的四女当然是好事，村长将四女捧得什么似的，村里人也将四女捧得什么似的，村长是豹子坪的太阳，四女就是豹子坪的月亮。

随着四女一天天长大，四女的娘一天天变得枯萎，变得神情恍惚，人们说四女娘的精气都移到四女身上了，从四女的发展已经足能看出了这一点。也有人说，四女娘是在想那个摄影师，那个一去不复返的摄影师把四女娘的魂给勾走了，风一样地来了，又风一样地走了，连个地址也没留下。话又说回来了，自从豹子坪被划入自然保护区，来来往往的人物有不少，哪个又给这个不足百口人的小山村留下过地址、姓名？没有必要。

四女娘给四女还生了一个叫做兔儿的兄弟，兔儿之所以叫兔儿，是因了他的兔唇，豁豁的三瓣嘴，两颗门牙毫无保留地从中龇了出来，除了让人想起兔子还是兔子。兔儿的大名叫李震宇，这个很学问的名字是北京一个来考察人口的专家给取的，依着四女爹的水平，是决不会想出这样辉煌响亮的名字来的。专家的意思无外乎是希望兔儿长大以后能干番事业，能声震四海。因为这孩子虽然生来有残疾却并不憨傻，十个手指头跟十个脚趾头加来减去也还清晰，专家考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为谁，几十年后，山洼里出个人物也未可知。专家走的时候留下话，叫四女爹娘再不要生育了，说李震宇的兔唇，对这个家庭的遗传基因已经是个严重警告，继续生养，只能是自酿苦果，后果不堪。四女的爹说他是村长，是党员，当然得带头计划生育，他有三个孩子，但两个都有毛病，属于半成品，合格的只有四女一个，还是个女子，按山里的规矩他还得再生。专家摇着手说，千万不能！千万不能！又说，兔唇也是能治的，北京的医院有专门做修复手术的，做好了，跟好人一样，根本看不出来。四女的爹说，山里的娃娃哪里有上北京的命，别说北京，就是县里，他能去一趟也是造化了，来回一百二十里，翻老爷岭、迷魂岭，过鬼风沟，狼虫虎豹的不容易哩，不容易哩。专家说，你说得也忒玄，我们进进出出的也翻了那些岭，过了那些沟，也没见谁怎么样了。四女爹说，你们是谁，我们是谁，我们怎么能跟你们比。

四女在旁边听着爹和专家的对活，对爹很气愤，她觉得爹虽然是村长，在村里是很有号召力很有影响的人，但是在北京专家面前怎就变得气短了呢，兔儿怎么了，兔儿就注定不能上北京吗？她想，她得出去，出去挣钱，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她兄弟上北京，去治病，专家说了，这种手术做好了跟好人一样，她有责任让她的兄弟跟好人一样。

现在，四女兜里揣着两块巧克力，一路小跑地往家赶，她要把这老鼠吃的糖带给她的兄弟，让她的兄弟也尝尝什么是外国。

拐过横在路边的岩石就闻到了一股羊膻气，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李二老汉家。李二老汉是村最西边的一户，养了不少羊，这味道已经成了一种标志。来豹子坪的人都知道，闻到羊味儿就到了李二老汉的家，到了李二老汉的家就算是到了豹子坪了。

四女家里的黄狗不知什么时候迎了上来，或许它在岩石这儿等四女已经等了些工夫了。黄狗朝四女扑过来，一双爪搭在四女的前襟上，给四女的衣裳抹了好些泥。黄狗在四女的兜上拱来拱去，被四女推开了。四女不睬黄狗，继续朝前走，黄狗便没脸没皮地在四女前头颠跑，摇着尾巴，不时地回过头来看四女。

四女按了按兜里的糖说，你甭惦记这个！

黄狗打了个喷嚏，朝前跑了。

四女也跟着它跑。

路边的雪地上有新鲜的梅花脚印，黄狗嗅了嗅那脚印，不在乎地从旁边走过去了，四女也不在乎地走过去了。四女和黄狗都知道，是梁上那头衰老的母豹到沟里来喝水了；母豹大概是太衰弱了，最近很少到豹子坪村前村后来转悠了，这里什么时候没了母豹的踪迹，就是母豹已经死了。四女想，看脚印就知道是它，那个美丽孤单的家伙还活着！灌木的深处传来沙啦沙啦的声响，黄狗停下来朝那边望了望，懒洋洋地呜了一声，显出了一副不屑理睬的架势。四女踢了黄狗一脚，两个就又朝村里跑。

沟底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呐喊，兔儿那不清晰的话语也夹在其中，声音高且尖，没容四女反应过来，黄狗已经箭一样地跃向了沟底。是怎么了呢，四女拨开路边浓密的树枝朝底下望，看见了兔儿和几个孩子在涧底的石上蹦来蹦去，挥着胳膊在吆喝，石头很滑，又有雪，搞得几个孩子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至于黄狗则早已加人了呐喊的群体，成了其中最为踊跃的一员。

四女来到溪水边，兔儿看见四女来了，激动地奔过来，大声地说，姐，花熊！那边有花熊！

当地人管熊猫叫花熊，祖祖辈辈都这么叫，山里人认为，叫花熊比叫熊猫更准确，熊猫是什么，熊猫是猫，花熊是什么，花熊是熊，活跃在山野间的那些黑白相间的东西只能是熊时不是猫。猫是盘在床上，偎在火塘边的咪咪，你把它赶也赶不上山的，花熊是山里的精灵，凡是有人气的地方，它都要躲开，它给强壮而伟大的人退让出了活动范畴，它一直在退，在退，已经退到了高山峡谷的尽头了。

四女拍打着兄弟身上的雪，嗔怪地说，为只花熊，怎的张狂成这个样子。

兔儿说，小得很很的小花熊……

四女说，甚样的花熊你没见过，这林子里，满山跑的都是花熊，它再小也厉害得很呢，你不要招惹它，走，跟我回家。

兔儿不想回家。

四女哄他说，我今天在火塘边偷偷埋了几个芋头，这会儿准是熟了。

兔儿说，那个花熊卡在了石头缝里，动不得哩。

四女说，那就更不敢靠近它，老花熊说不准就在附近看着哩。

兔儿说，小花熊可怜得很，姐，你得救救它。

四女看着她的残疾兄弟，心里腾起一股热，兔儿是个善良的孩子，是个有点儿胆小、有点儿自卑的少年，不是这与众不同的唇，他大概不会这样。想到这儿，四女揽了兔儿的肩说，领姐看看去。

兔儿痛快地答应了一声，领着四女三绕两转，来到溪边的一堆石头旁，指着两块大石头的缝隙说，姐，就在那儿！

四女看见两块石中间夹了个毛绒绒的东西，有泥有水，脏得看不出个眉眼。

四女说，怕是死的吧？

以兔儿为首的孩子们听了立即反驳说，活的！刚才还动弹哩。

四女以警惕的目光迅速向周围山上巡了一遍，周围山林静谧，雪雾迷茫，百十米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黄狗还在不知趣地汪汪。

四女冲着黄狗呵斥道，闭上你的臭狗嘴！

黄狗挨了训，立刻住了声，闪到孩子们后面，蔫头蔫脑地退缩了。

四女让那帮孩子再不要喊叫，拢着他们在隐蔽地方静静地候了一会儿，确信没有大熊猫在附近，才快步跑到石头缝跟前。

小熊猫被卡在石头缝里，很有些时候了，大熊猫已经离去，对它的孩子放弃了最后的努力。四女推拉了半天，没有任何效果，小熊猫仍旧卡在缝隙中，纹丝未动。明显地，熊猫的一条后腿已经折了，是它母亲救助的结果。

四女折腾得满头大汗，还是弄不出来，熊猫的折腿别在细缝里，它不让人碰。四女回过头来无可奈何地对兔儿说，叫爹去吧。

兔儿回身对黄狗说，去，去叫爹！

黄狗颠颠儿地朝村里跑去。

爹很快来了，爹有办法，爹说顺着来路退，它既然能过来就能退回去，你们不要死拉，要从后头顺着劲儿拽。

四女说，它的腿已经折啦，还能拽？

爹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四女就帮着爹往外拽，小熊猫挣了半天，已经没了力气，不再挣扎，任着人们摆弄。

爹说，看情况，就是出来了，这碎货怕也活不了。“碎货”是山里人对孩子的昵称，搁山外人就是“小家伙”的意思。爹把小熊猫叫“碎货”，是把熊猫看做了和兔儿一样的孩子。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碎货”终于被掏出来了。被掏出来的“碎货”一动不动地躺在光滑的石头上，没有动静。黄狗凑过去，用鼻子在“碎货”身上嗅了嗅，抬起头冲着爹汪了一声，爹说，怕是不行了。

兔儿说，行，爹，你看它还睁着眼哪！四女说，比咱家的猫大不了多少，怪可怜的。爹说，它还没有断奶，活不了。

天色变得昏暗了，村里不少家升起了袅袅炊烟。爹夹起了“碎货”朝家走，四女和兔儿跟在后头。四女看见“碎货”的那条伤腿从爹的臂弯里垂下来，随着爹的脚步一下一下晃荡着，很有些荒诞，很有些不可思议。

二

“碎货”被搁置在房间角落里，角落里铺了厚厚一层稻草，是兔儿抱来的，本来兔儿还要给“碎货”铺褥子，爹说，算了罢，它在野外，什么地界儿不躺啊，要什么褥子。但兔儿认为，在此之前，“碎货”是在它妈妈的怀里长的，有什么能比它妈妈的怀里软和呢。“碎货”的断腿已经被爹用竹板夹住了，爹说好与不好，就看它的命了。

“碎货”在墙角躺着，没有一点儿声息，像一堆没有熟过的烂皮子。

四女熬了一锅米汤，想给“碎货”喝，灌不进去，都让娘喝了。

这期间，旺伯、庆来叔和三表舅都来看过“碎货”，谁看了谁摇头，说这东西顶多有三个月大，离了大熊根本无法存活。爹在火塘边抽着烟，看着那一堆“烂皮子”说，明天得开个村委会。

夜里，四女睡不着，起来悄悄来到“碎货”卧着的角落里，“碎货”还是老样子趴着。四女抚了抚“碎货”柔软的毛，“碎货”轻轻哼了一声，四女体味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借着窗外反射进来的微弱雪光，她看到了一双晶亮的、黑扣子一样的美丽眼睛。四女突然感到鼻子发酸，她说不出话，只是用手一遍一遍梳理着手底下那杂乱的毛。

有湿润的小鼻子在轻轻碰她的手，低头一看，是黄狗，狗东西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屋来了……

第二天，四女爹在家里召开了村干部会，参加会议的领导都是昨天晚上来过的，除了旺伯、庆来叔和三表舅以外，多了个年轻的副村长李山林。按惯例，村委会在哪个委员家召开，哪个委员就要负责会议所需的酒水，没什么花费，无非是破费几缸子包谷烧罢了。豹子坪家家都酿包谷酒，这酒要喝一个冬天、一个春天，一直喝到来年的新包谷下来。喝酒也是干喝，大家围着火塘，一个大号搪瓷缸，你一口，我一口，无止境地往下传，一缸子喝光了再舀一缸，再接着传。上边对这种会议方式多次给予批评，让他们整顿会议作风，因为这样开的村委会，决议往往都成了瞎扯淡，到最后谁也搞不清开会的初衷是什么了。很多的情况是村委会以后，村干部们的子女要将他们的干部父亲架回自己家中，就像城里的干部，会议完毕以后要坐“桑塔纳”回家一样。

山高皇帝远，上边批评归批评，豹子坪的干部照旧是无酒不开会，他们想象不来，没有酒的会能作出什么英明的决定来。今天，四女爹在村委会上举着搪瓷缸子说，关键的问题有两个：一是要全力抢救花熊，要让花熊吃东西，万不能让这“碎货”死在我们手里；二是要赶紧给保护区送信，他们才是抢救花熊的正宗单位，国家给他们拨了那么多的钱，为了啥，还不就为了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为花熊排忧解难。

大家说就是。

李山林说，抢救个屁，该怎着就怎着，该退化就退化，该灭亡就灭亡，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庆来小声说，过不几年就该你灭亡了。李山林不理庆来，李山林继续说，恐龙不是没了，剑齿象不是没了，咱这儿的华南虎不是也没了，这是大自然的淘汰，不是你我他所能左右的。

四女爹看了李山林一眼。干部们也都扫了李山林一眼。

没人接他的话。

三表舅说，得找人给县上送个信儿。

李山林说，大雪封了山，连人都出不去，送什么信儿？

四女爹说，人出不去可以用无线电，人家不是给咱丢下个现代化嘛。

李山林说，溪里的水冻得实实的，发不成电了。

旺伯说，用干电池啊，他们给了咱们不少干电池哩，都在会计的小屋里。

李山林说，会计是外行，把电池丢在窗台底下，电池受了潮，都流汤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

四女爹说，既然大伙选了咱，就要把大伙的事儿搁在心上，以前咱豹子坪传达最高指示，从来都是不过夜的，庆来当过联络员，庆来知道。

庆来说，可不，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奔到公社去，把指示请回来……

李山林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

大家都知道四女爹说：“把大伙的事放在心上”的用意，那是单指李山林的，李山林最近正一门心思在南坡上盖土坯房，准备来年务香菇，这里的香菇型好、味正、肉厚，一斤能赚五六十。

话题从“大伙的事”转到了种枣皮、点木耳的技术探讨上，说到了昨天野猪将宝山屋里的洋芋拱了个稀巴烂，狗熊将山坡包谷都糟蹋了的事情，说猪和熊都是国家的宝贝，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公家不许打，打了就是犯法。但是不让打，就得让公家赔钱，老百姓不能吃亏，国家还有法律要保护个人私有财产哩。野猪们是国家的私有财产，难道洋芋就不是农民的私有财产？

李山体说赔钱是县上的事，国家好像有这笔专款，不妨去要，山里人不要老闷着头当老实疙瘩，歌里都唱呢，“该出手时就出手”，翻译成山里的话就是“该伸手时就伸手”，咿儿呀哎儿呀地去要，才能要出效果。

四女爹说此招不可取，让干部们别去外头丟人。

旺伯说，要也得有个章法，得带上些山货，怎能空着手甩嗒甩嗒就进了政府衙门，让外头人看着山里人连礼性也不懂。

庆来说要是这样干脆别去要，送的和要的对等了，白赔进些工夫。

旺伯说，话不能这么说，猪是猪账，羊是羊账，不能混搅。后来大家又说到六婆家的母猪出门找野汉，下了一窝长腿长嘴的野猪崽，保护区的小董来了，给小猪都编了号，照了相，不让杀也不让卖，说是要研究什么遗传变异，变异没搞出什么结果，把母猪的奶全咬烂了，六婆天天在猪圈旁边跳着脚地骂……

四女爹问骂谁。

李山林说骂野猪也骂小董。

村委会时而务实，时而务虚，一个为熊猫而召集的会，开得拉拉扯扯，没完没了。

四女给委员们倒了七回酒了。

委员们仍旧没有解散的迹象。

“碎货”窝在墙角，半天半天，出一口气。

四女心里很急，她明白，再不采取措施，“碎货”就活不过今天晚上。

娘进来了，娘手里捏着个奶瓶子，那是兔儿小时用过的物件，残疾的兔儿小时必须用奶瓶子才能将奶水吃到嘴里，这个奶瓶子是爹托人从县城带回来的，豹子坪的孩子使用过奶瓶的大概只有兔儿一个。

四女看到奶瓶，明白了娘的用意，她将手里舀酒的搪瓷缸子用清水涮了，让兔儿赶紧到村口李二老汉家，挤一缸子羊奶来。

兔儿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工夫，就将奶满满当当地端了回来，还带回了二老汉的话，说只要喂小花熊，随时可以去挤。四女将尚带着体温的奶水灌到奶瓶子里，举到“碎货”嘴边，“碎货”没有反应，四女用橡胶奶嘴逗弄“碎货”的嘴，“碎货”把头移开了。

等待添酒的委员们得不到包谷烧的继续供应，自动停止了会议，很快他们发现了他们所传递的酒具中的内容已经起了变化，烧酒变作了羊奶。

于是，“碎货”的重要议题再一次提起，委员们决定到基层现场办公，离了火塘来到墙角，将“碎货”团团围了起来。

“碎货”拒绝进食任何东西。

“碎货”在豹子坪全体干部的关注下，眼睛半睁半闭。

三表舅说，只有扔到后梁上喂豹了。

旺伯说，这片山梁大概再没有花熊崽了。

庆来说，得找兽医，成立抢救小组。

四女爹说，得想法子把奶给这“碎货”灌下去。

李山林说，还是顺其自然吧。

四女的娘在众委员的议论中，不动声色地抱起了小熊猫，就像当年抱着四女，抱着兔儿那样，她将“碎货”轻轻地搂抱在怀里，是母亲对婴儿的搂抱，是生命与爱的传递，“碎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微微地睁了一下眼睛。四女娘接过四女手里的奶瓶，几滴奶滴在“碎货”的嘴边，是唤起了“碎货”的回忆还是复苏了生的本能，“碎货”以极快速度叼住了奶瓶，慢慢地吸吮起来，只几口，便不再吸吮。

三表舅说，怎的不吃了？

庆来说，还是太弱。

四女爹说，只要它肯张嘴，就有救。

三

正如四女爹说的，“碎货”喝了几回奶以后可以晃晃悠悠地走几步了，兔儿从坡上给它砍来细竹子，它不吃，它只吃奶。没有两天，“碎货”就恢复了精神，除了食量大增以外就是满屋跑，一刻也不停歇地攀上爬下。它那条伤腿，似乎也并不怎样影响它的活动，不像人，还要哼哼叽叽在床上折腾几个月。很快，二老汉家的羊奶就发生了危机，有些供不应求了，一只花熊吃的奶，胜过几只羊羔。二老汉再不说“随时可以去挤”的话，二老汉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兔儿去挤奶，有几回是空着手回来的。

爹把二老汉叫到家来，指着乱走的“碎货”对二老汉说，这是国宝哩，它比你我都值钱。

二老汉说，这我知道，我死了没人理会，它死了得上报省城。

爹说，你那几只羊抵不上一个花熊。

二老汉说，花熊还抵不上我的羊呐，我那羊能卖，能变钱，花熊谁敢卖，变不成钱的东西就一钱不值，跟草里的屎巴牛一样。

爹说，老二你现在怎的满脑子是钱，没有一点儿无产阶级觉悟了，你爹是老红军，是跟着红二十五军在这儿打过四十七师的，你怎就不能跟你爹似的也为革命事业做点贡献？

二老汉说，贡献什么，贡献羊奶吗？

爹说，完了，完了，老二你是彻底完了，细算下来你也是革命烈士的后代，竟是一门心思钻到了钱眼儿里，一只小花熊能吃你多少奶，竟吝成这样。

二老汉说，烈土的后代怎的，烈士的后代也没有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烈士的后代买盐巴照样是两块一斤，这奶我供应一顿两顿的没啥，这“碎货”要像娃儿似的吃到两三岁，我的损失不是太大了，我又不是喂养花熊的专业户。

爹说，不就是个钱嘛，这么着，你把这“碎货”吃了你多少奶都记上，赶天晴了，上边的人来领“碎货”走的时候你跟他们算账。

二老汉说，要那样，我的一斤奶得要他们四块钱。

爹说，什么都得有个谱，就是人奶也没有这样贵。

二老汉说，公家有钱，这钱不要白不要。

爹说，随你，只要你要得来。

二老汉说，你怎知我就要不来，我可不像你们干部，假模假式的，想的一套，说的又一套。

在爹和二老汉讨论“碎货”的饮食问题的时候，四女一直在灶前熬菜糊糊，她将菜和包谷面煮得很黏糊，她知道，二老汉家的奶支持不了“碎货”多少时候，“碎货”的食谱必须要根据形势做些改变。

在羊奶价格的议论中，在包谷糊糊的香味中，“碎货”跟着黄狗绕着火塘转圈圈儿。它拖着伤腿，一步一跌，蹒跚地追逐着黄狗，黄狗则有些不耐烦地躲闪着身后这个挂着竹板子，啪哒啪啦作响的不伦不类。两个畜牲，在屋里统成了一道很有意思的风景。

包谷糊被盛在瓦盆里端来了，黄狗机灵地蹿了过来，后头跟着笨拙的“碎货”。黄狗不顾四女的拦截，不犹豫、不客气地将嘴伸进了瓦盆，吧叽吧叽地吃起来，一副下作相。“碎货”在徘徊，也要往盆前凑，但是它不明白凑过来要干什么。

四女赶开黄狗，将“碎货”抱到盆前，“碎货”嗅了嗅那盆子，明显地有些不知所措。兔儿过来，把“碎货”的嘴按进盆里，他想着“碎货”一定也会像黄狗一样，伸出舌头，吧叽吧叽……

“碎货”没有张嘴，“碎货”沾了一脸糊糊。

娘说，它太小，得喂。

于是，四女就用指头把糊糊往“碎货”的嘴里抹。

“碎货”吃得很被动。

但抹过几回以后，“碎货”很快就记住了糊糊的味道，再后来，不用呼唤，把盆往屋地下一搁，“碎货”就会寻着味儿过来了。

“碎货”在人们的照料下，严格说是在四女的照料下慢慢地恢复了，它喜欢跟人亲近，喜欢跟黄狗嬉闹，喜欢让四女抓挠它那乱糟糟的脑袋。逢有孩子们来找兔儿，“碎货”必定在孩子们脚底下滚来滚去，不时地抱住这个的腿，不时地叼住那个的脚，高兴时还要学着黄狗的样子扭扭胯，逗得大家一阵哄笑。四女说，这“碎货”，哪里是花熊，整个是一条花狗嘛。

村里人，谁有吃不了的饭食都要往四女家送，这一来只要有门响，“碎货”就要往外头跑，球一样地在四女家院里滚动，把院里的鹅和鸡吓唬得一惊一乍地胡飞。

随着“碎货”腿伤的痊愈，这东西变得越活泼而灵动。它有追人的嗜好，因为它知道，人会给它好吃的东西，人随时可以变幻出它意想不出的食物，在它那个花熊的世界里永远吃不到的食物。现在，“碎货”的饮食与黄狗几乎没有大异，剩面条，剩窝窝，生红薯，熟芋头，什么都吃，二老汉家的羊奶已经打发不了它，也没有谁想起来它还要吃竹子，大概连它自己也不知道还会有吃竹子这样的事了。兔儿常给它喂牛奶糖，但自从它吃过别人喂过的芝麻糖以后，对牛奶糖就不感兴趣了，原因是芝麻糖酥脆，牛奶糖粘牙，它不喜欢那些粘粘糊糊的吃食。

彩萍临回城的时候来看过“碎货”，她说“碎货”跟城里商店摆的玩具熊猫不一样，跟城里动物园的熊猫也不一样，玩具的熊猫黑是黑，白是白，圆滑柔软，“碎货”太脏，像个小泥球，动辄还要咬人，抓人裤腿，不如货架子上的可爱，又说，动物园的熊显得很高贵，很典雅，对人也爱搭不理的，不似“碎货”这样人来疯，没有一点儿熊猫的矜持。

四女没说什么，四女觉得又脏又咬人的熊猫才是真熊猫，就跟那近视又讨厌的竹鼠才是竹鼠一样，一到了城里人手里，就变了嘴脸。

上边传过话来，让豹子坪把“碎货”先照料着，待开了春，山上的雪化些了，县上派人把“碎货”送到熊猫饲养基地去。二老汉特意问了酬劳问题，上边说抢救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人人有责，当然国家也不会亏待了农民。又说，救护这样小的熊猫对当地来说还是第一回，对县上来说也是史无前例，务必要精心，这件事已经在林业部门挂上号了，真有什么差池，不但豹子坪村委会担待不起，就是县里也担待不起。

这一来就搞得有点儿紧张，“碎货”被严格地看管起来，本来还可以放到院子里跑一跑，跟着黄狗追逐嬉戏一番，这回很多时候是被关在了四女家放农具的堆房里。黄狗是“碎货”的朋友，不忍“碎货”一个孤单寂寞，也不远去，常常在堆房的前后遛达，必要的时候还要隔着门缝朝里头汪几声。

四

天气渐渐转暖，上边来人了，来抬熊猫出山。

在四女家的院子里，几个人在叮叮咣咣地钉木笼子，挑好了六个年轻后生，以每人五十元的价格雇用来的，负责将熊猫抬出去。

要上路的熊猫如同要出嫁的女子，豹子坪的人对这个不满半岁的小生命忽然生出了无限的依恋，人们端着鲜洋芋、煮鸡蛋来为“碎货”送行，兔儿还为它特意在涧里洗了澡，盗用的是彩萍送给姐姐的洗发香波，一整瓶没有开过封的香波全部用在“碎货”身上，将“碎货”洗得干净清爽，浑身喷香，简直不是花熊了。兔儿想彩萍说的“货架子上，黑是黑，白是白”的花熊大概也不过如此了。依着兔儿的意思，豹子坪出去的花熊应该体现着豹子坪人的面目，不能太寒碜了。

下午，全体村委员在四女家招待上边来的干部，他们围着矮桌子喝酒，吃四女做的洋芋糍粑、麂子肉烧笋干和炸小蘑菇。干部吃得根对胃口，喝得满脸通红，说以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环境，在豹子坪过日子全如出世的散仙，能够长生不老。干部又控诉城里的生活太让人痛心，太让人沮丧，空气污染，勾心斗角，老婆孩子，物价飞涨，没有一刻安宁。

四女却觉得这人是得了便宜卖乖，真把他搁在老山林里，用不了一礼拜，他就得往回跑。

二老汉拉着她的奶羊执著地站在屋檐下，四女爹出来几回，让二老汉先回去，二老汉也不回。四女爹就让二老汉表现出红军后代的风采，要大度，要有境界，不要跟上边人斤斤计较。二老汉不干，他说他爹是他爹，他自己是自己，让村长不要往一块儿硬拉。

村长进屋，小心地提出了饲养费用问题。

干部一阵沉吟。

村委员庆来趁机说“碎货”整日吃的是羊奶、蜂蜜、白面馍馍，每天的花费大得很。

上边的干部说，你们养的是太子吗？天天是奶和蜜，就是皇上的儿子也不会这种吃法，你们不要变着法儿地跟上头要钱，该怎的就是怎的，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要实事求是，这是共产党的一贯作风。

这时，二老汉不知怎的拽着他的羊进屋来了，给上边人看羊的奶子，说原本沉甸甸的奶袋子，成了松垮垮的瘪皮囊，为了“碎货”，他的两只小羊都进了汤锅，这损失不跟公家要怎成。

干部正吃得头昏脸热，忽地见进来一只大羊，就有些不高兴，沉下脸来说，这是怎么搞的嘛，还有没有一点儿组织纪律！

四女爹让二老汉出去。

二老汉不出，说不但他不出，门外还有几个索赔的要进来，狗熊踏了他们的蜂箱，把几十斤蜜都糟蹋了，今年没有进项，老百姓喝西北风呀。

旺伯一边给干部添酒一边拿小眼睛溜着干部，大声地说，熊把谁家的蜂箱踩了？我怎没听说！

外头就有人接茬，有人要往屋里走，被庆来挡了。

干部说，老百姓的损失我们是要给补偿的，动物也是要保护的，国家的经济在慢慢发展，山林的野生动物在慢慢减少，这个问题是个两难问题……

外头有人插话，谁说在减少，山里的羚牛已经成灾了，都成群结队到公路上游行去了。公路上出了几起车祸了，你们还死护着不让打。

二老汉说，我不说羚牛，我就说你们要领走的这个花熊，它吃了我三十六斤半奶，外搭两只羔。

二老汉的羊很懂得密切配合，这时很得体地撒了一泡热尿，拉了一地羊屎蛋，屋里气氛立时热烈而有味儿。

干部说，大伙要体会国家的难处与政府共同分忧，我们这儿是革命老区，是有着优良的奉献传统的……

爹喊四女，让四女快把地收拾了。

四女这时正在堆房里和“碎货”纠缠，被关在房间里的“碎货”听到外边叮叮当当的斧凿声，看到那裂着白茬的面目狰狞的木头大笼子，变得焦躁而不安，它不停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就连四女也不能靠近它了。堆房里的镢头把、木锨、打谷机、梯子……所有木头的物件几乎全被“碎货”咬烂了，“碎货”呼哧呼哧地用身子撞击着装粮的大柜，那柜已经摇摇欲散，不堪一撞了。

“碎货”在充分表现着它的熊的脾气。

四女叫着“碎货”，从兔儿手里接过一大块新挖出的凉薯递过去，嫩而脆的凉薯是山里的特产，有着甘蔗一样的甘甜，花生一样的清香，一咬，汁水顺着手往下流。这东西，孩子们爱吃，“碎货”也爱吃，“碎货”和孩子们没什么两样。但这会儿，“碎货”不买账了，“碎货”将滚到脚底下的凉薯愤怒地捻得稀巴烂，又狠狠地在屁股底下坐了坐。

兔儿说“碎货”生气了。

四女靠在门边说，“碎货”，我知道你不想走，我也不想让你走，可是山外好啊，人往外头走，水往外头流，咱这儿的规矩自古就是这样，有多少老红军就是从咱这出去了，只要出去了，就没有一个再想回来，可见外头比山里好多了，你怎的就不想出去呢？山外头有会说话的老鼠，有比芝麻糖还香的巧克力，有平得跟镜子一样的水泥地，有大高楼，你就不想看看吗？我知道，你是害怕，跟我一样地害怕，其实你比我强多了，他们会把山里的竹子给你送到嘴头边，你可以坐着吃，躺着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那里有羊奶，可以敞开了让你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大家都得哄着你，供着你，你是国宝呀！“碎货”你还恋什么呢，恋这荒山野岭，恋这被夹在石头缝里的苦日子吗……走吧，“碎货”你走吧，我要是你，我就走，我就不发脾气……

不知怎的，眼泪顺着四女的脸颊淌下来了，许久的忧郁，许久的哀愁，都随着这泪水，这诉说缓缓而出，四女感到不是和花熊而是在和自己说话。

兔儿茫然地看着他的姐姐。

“碎货”晃着身子过来了，它用眼睛斜视着四女，几乎没有什么思考就一把抱住了四女的腿。四女认为“碎货”受了感动，她弯下腰去抚摩“碎货”那干净光滑的皮毛，她要把“碎货”抱起来，就像娘给它喂奶那样抱起来。

弯下腰的四女感到不对了，首先她感到了“碎货”眼神的陌生，紧接着她感到了腿部的疼痛，再接着有血顺着她的裤角流下来。四女害怕了，她知道腿底下这张嘴的厉害，那些被咬碎的镢头把，铁锨棍，梯子腿，哪一个不比她的腿结实……

四女的脸色变得苍白。

兔儿兔子一样地跑去叫爹。

爹来了，干部来了，三表舅们也来了。

大家撕扯“碎货”，“碎货”就是不撒嘴。

爹说，这“碎货”，今儿个是怎么了？

庆来说，它是看见那笼子了，它心里烦呢。

李山林说，是你们把它关的，别说是个畜牲，就是个人，你把他关几天，他也要咬人。

干部说，野兽就是野兽，它的兽性是不会改变的。

四女娘拍着熊猫的脑袋说，你撒开嘴罢，使什么性子呢。

“碎货”果然松开嘴，哧溜一下，顺着梯子攀上了夹层，在夹层上踢哩哐啷，又是一通猛折腾。几个竹桶被“碎货”蹬下来，差点儿砸在底下人的身上。旺伯说，这货是疯了。

四女的腿上有几个血窟窿，在汩汩地冒血。

干部说，上医院吧，明天找几个人抬着熊猫，抬着这女子。

爹捏了捏四女的腿说不碍事，没有伤着骨头。

听四女爹说没有伤着骨头，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谁都知道这是“碎货”口下留情的结果，大家都见过花熊咬竹节的情景，咔嚓咔嚓地，脚杆岂在话下……没断，是它没想真咬。

三表舅说，得给“碎货”换个地方，要不它看见院里的笼子还是安静不下来，明天只要安安全全将这货送走，一切就都踏实了。

庆来也说有道理。

爹看着他那些被咬坏的家什，也说是该换个地方。

于是，男人们回到正屋，讨论“碎货”的安置问题。

娘撕了兔儿的白衬衫，将四女的腿缠了。

“碎货”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梯子上溜了下来，寻寻觅觅地凑了过来，把一个大脑袋枕在四女的腿上。

五

干部们讨论的结果是把“碎货”转移到村会计室的小屋。相比较，会计的小屋最为严谨，有两道锁的铁门，有钉了铁栏的木窗。当然也接受了堆房木器受损的教训，将会计的桌椅板凳，一切“碎货”能啃得动的物件全部搬出。就这，会计也老大不乐意，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挪动金融要害部门出了事情谁承担的话。

庆来说，“碎货”就在你的办公室呆一个晚上，明天太阳出来，露水下去就动身，高低凑合一宿就是了。

会计说搬来搬去太麻烦。

三表舅说，人家村长屋的手使家伙全让“碎货”咬完了，人家都没说麻烦，让你挪挪桌子你可就嫌麻烦，你好意思？

会计不说话了。

吃完晚饭，四女爹让人将“碎货”夹了过去。

夜里，四女靠在床头，隔着窗户朝院里望。院里，满院的月光，水一样地洒下来，对面山坡有黑影在走动，悠闲而舒缓，四女想是母豹，是黑熊，是羚牛，也许是其它……一片云浮过来，遮了月亮，便没了母豹，没有黑熊，没了羚牛，也没了其它，变作了一片黑。黑色中，木笼突显出来，不知怎的，它和这个寂静的山村之夜显得极不协调。明天一早，“碎货”就要被装在里面，走过这重叠的山水到外头去了，它会看见许多四女在豹子坪看不到的东西，它还会看到许多比彩萍看到的还要多的东西，它将不再是一只花熊，它会变作彩萍说的，商店里货架上的玩具，变作为动物园挣钱的矜待的展览品……

想到这，四女的眼里又噙满了泪。

娘说，你腿疼吗？

四女摇摇头。

娘说，明天“碎货”走了，这是它在山里呆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四女说，今夜“碎货”一定很难过。

娘说，山里的野物都是有灵性的，它们都跟山连着呢，你看看“碎货”今个那个闹，都邪了。

四女说，娘，我的腿好了我也要出去。我跟彩萍已经说好了。

娘说，我的女子出去了就再不会回来了。

四女说，娘，我回来。

娘说，你们都骗我……

早晨，二老汉天刚亮就来到四女家，隔着窗对爹说花豹死了，就死在它每天喝水的沟里。爹在被窝里直起身子告诉二老汉，让村里的后生们把豹弄回来，二老汉还没走，会计就匆匆来了，向爹报告说：花熊跑了！

爹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赶，嘴里不住地说，怎的跑了，怎的会跑了呢？

四女爹来到会计室的时候，会计室的屋里屋外已经站了几个人，李山林正挥着胳膊大声说着，跑了罢，跑了好！

旺伯望着被“碎货”咬烂的窗框说，……怎就忘了它是一只花熊呢……

干部用手摸了摸因窗框的碎裂而七零八落的铁栏说，厉害，厉害！这个牙……

爹用脚踢了一下在人中钻来钻去的黄狗，你天天看着它，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黄狗理直气壮地冲四女爹汪了几声。四女爹说，狗东西还敢跟我回嘴，去找，你给我出去找！

黄狗掉头就跑了。

黄狗跑回家来了。

家里，兔儿在跟四女说“碎货”的事。

夏天，四女到山外去了，是彩萍来信叫她出去的。

又是几年过去，别处的人口都在急剧上升，只有豹子坪的人口在下降，从五年前的九十四人降到了八十一人。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豹子坪只剩下了老弱病残。依来调查的人口专家的观点，用不了三十年，豹子坪村就会自然消亡。专家的学生为这个推测而兴奋，他们说，将山林还给大自然，还给野生动物，这是社会的进步，是自然生态环境改善的伟大成果。

四女爹摇头，四女爹说，村没了，让野物们投靠谁呢，这些年，花熊们已经摸着了规律，凡是有病的、饿的、奄奄一息的都往豹子坪跑，豹子坪无论如何也得挺着，挺在这深山老林深处，挺在这高山峡谷尽头。

学生们听了迷惑，他们搞不明白，究竟是人进步了还是动物进步了。

反正四女是一直没有回来。

《长江文艺》2000年第12期发表

5.老虎大福

年年养子在空谷，雌雄上下不相逐；

谷中近窟有山村，长向村中取黄犊。

——〔唐〕张籍《猛虎行》

一

大福死于三十七年前的一个春季。

二福现在是秦岭自然保护区动物保护科的干部，现年四十六岁。

今年野生动物保护会在秦岭召开，我与二福再次相聚在凤草坪。

今天的凤草坪是秦岭腹地一个繁华的小镇，108国道穿街而过，街上有高级宾馆、歌舞厅、美发屋、浴足阁和档次不低的饭馆，还有傍晚时分满街遛达，顾盼生情的美丽小姐……总之，大城市有的这里一应俱全，一样不缺，你不会因了异乡而生疏而寂寞。深山的小镇实实地赶上了时代步伐，跟全国人民一道，一步不落地奔了小康。

让人欣慰。

也让人揪心。

会议在“大福山庄”举行。三星级的山庄依山而建，借了山水的景致，白色的建筑显得高雅气派，管理也井井有条。主人介绍说宾馆是由二福的两个兄弟三福、四福承包的。跟宾馆一样，三福、四福也是一对星级人物，被誉为哪哪儿的“十佳”青年，很是见过世面的。三、四二位福我不认识，只记得他们在会议开幕式时露过一面，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大头圆眼，看人有点虎视眈眈的汉子，气质跟二福完全不一样，不像一个娘生的。二福说他们是一对双胞胎，是一对只认识钱，不认识人的动物。二福是我的朋友，十六年前我在秦岭里采访认识他的，他爱文学，为人仗义，还多愁善感，是那种动辄眼圈就红了的人。那时他读林学院，放暑假在家，他跟着我在山里跑了一个多月，我们的交情不错。我去过他的家，也见过他年老的父亲、母亲，他们都是很不错很善良的老人。二福很少跟我提起他的父母，甚至也没说过一模一样的两个福，二福给我讲得最多的是大福的事。第一次见面他就让我一定要写大福，后来几次相遇他还是说这件事，这次开会，他的这个要求似乎更力迫切，简直是刻不容缓了。

饭桌上，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二福敲着桌子说，现在名人都讲立传，连那些除了钱什么也没有的狗屁企业家也忙不迭地找文人给自个儿写传记。说到这，二福扫了一眼坐在下首的三福、四福，那两个福赶紧低下了头，避开了二福的目光，表情有些尴尬。谁都知道，目前山庄最好的客房里正住着一位作家，宾馆每天好烟好茶地供着，作家正为两位“十佳”写一篇八万字的报告文学。二福不客气地对我说，大福为什么就没人写？你们这些文人太势利，谁给钱就替谁吹，天花乱坠地吹，没意思极了。叶大姐，我要是替大福给你钱，你写不写？

二福在将我的军。二福喝多了。

我答应为大福立传，立大传。

于是大家就为大福干杯。

也为大福山庄干杯。

回到西安我才觉出大福的传实在不好立，无从下笔，对着电脑傻愣半天，竟写不出大福的任何文字，于是只好搁下大福说二福。

二

二福大名李二福，秦岭南麓桦树岭人。

桦树岭属凤草坪管辖，凤草坪现在是镇，过去叫公社，是秦岭山中最为偏远的一个政府机构。凤草坪公社下属三个生产队，有居民五十二户，分散于六条山谷中，除了四、七的集日，大家翻山越岭到风草坪的街上以土蜂蜜、草药、毛皮等山货换些生活必需，一般很难与外界接触。二福的家乡桦树岭位于胥水河北岸的山坡上，林深箐密，百姓生计以狩猎、挖药为主，兼或种植包谷、洋芋、四季豆。山高土寒，加之野物糟蹋，收成极为有限。

二福家住在桦树岭梁顶，这里的海拔已经很高了，除了针叶林没有别的树木。站在二福家门前有限的空地上朝南望，南面群山奔涌，重岩叠嶂，让人感到很雄伟，很荡气回肠。二福家的人体味不到这些，他们活得很实在，也很艰难，雄伟不能当饭吃，荡气回肠也须肚子里有东西才行，二福的爹和娘一年四季都在为嘴忙碌，为生计而操劳。爹漫山遍野地挖药，爹是个好药工，爹能挖到名贵的太白手儿参，挖到罕见的独叶草，还有山茱萸、太白贝母什么的。爹向来是早出晚归，有时走得远了，就宿在山上，几天不回家的时候也有。家里的活计都堆在娘的身上，二福的娘很能干，二福娘早年是从四川逃荒过来的，人矮小却能吃苦，种庄稼，养猪，搂柴，手脚从不闲着，当地女人不能与之相比。

秦岭山地的小气候有它的独特性，山外闹旱灾，山里却是连年的小丰收。1953年，娘在川北饿得实在受不住了，沿着荒废了的傥骆古道来到了桦树岭，在李家停住了脚步，后来就有了二福，成了二福的娘。二福娘猪养得好，四川人都会养猪，会做熏肉，娘每年养一头猪，初秋喂起，来年春天就催肥了，端阳屠宰，肉挂在梁上能吃到第二年春节，多余的还可以拿到集上换盐米。熏肉是李家极为重要的食源财源，娘把猪看得很重，二福一顿不吃娘不在乎，猪要是一顿不吃，娘就坐立不安了。

二福叫二福是因为习惯，他的前头并没有一个大福。山里人忌讳多，出于对大自然的敬畏，头生孩子从不称“大”，长子都从第二开始排，把第一让给山里的大树、石头、豹子、狗熊什么的，都是很雄壮、很结实的东西，跟在它们的后头论兄弟，借助了它们的生命和力量，意为好养活，能长命百岁。这一地区的孩子每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杨树大哥”、“犲狗大哥”……二福的大哥是“彪”，彪就是老虎，山里人对老虎不直呼其名，或叫“彪”，或叫“大家伙”。

二福问爹见过大家伙没有，爹说没有。爹说打1952年成固沙河营枪毙了一只大家伙以后，秦岭山地就看不见大家伙了。爹把猎杀叫做“枪毙”，这是爹的叫法，爹常常运用些新名词，比如把“花熊”叫“熊猫”，把“娃娃鱼”叫“大鲵”，把“爬坡”叫“上海拔”，把“柏羊”叫“羚牛”什么的。

爹是桦树岭大队的队长，队长的语言应该和普通老百姓有所区别。

二福很遗憾，他的大哥大福原来只是个徒有其名而没有实际内容的符号——秦岭山里没老虎。1963年，二福九岁。

九岁的二福读小学二年级。学校在东河台，离桦树岭七里，每天天刚亮二福就得背着书包上路，赶太阳半竿子高才能到学校。小学校的周老师体恤山里的孩子道远，把头一节课永远安排成音乐，让他们来了先扯着嗓子唱一气，败败火。东河台小学的孩子们会唱的歌很多。他们唱得最好的是那首《小鸟在前面带路》。《小鸟在前面带路》其实是一首很城市的歌，不知怎的却被山里的孩子这样看好：

小鸟在前面带路，

风儿吹着我们，

我们像春天一样，

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鲜艳的红领巾，

美丽的衣裳，

像许多花儿开放。

跳啊跳啊跳啊，唱啊唱啊唱啊……

孩子们问周老师，“花园”是什么，周老师说花园就是凤草坪的森林和山地；孩子们问“美丽的衣裳”什么样，老师说就是过年走亲戚时穿的那样……孩子们说知道了，孩子们就很动情地唱，在歌唱中他们穿着过年的新衣服，在林子里，有太阳鸟在头上飞，有厚朴花在周围开，感觉非常好。下午太阳一偏，周老师早早就把孩子们放了，让他们早点回家，山里的孩子，家务活都很重。

二福的功课很糟糕，算术尤其不行，他背不出乘法口诀，理解不了为什么2×3=6。老师费了好大劲也给他讲不清楚，老师就说，一只山鸡一窝抱俩蛋，三只山鸡抱几个蛋？二福说谁知道抱几个，不下蛋的也有，让青鼬拉去的也有，漫山胡蹿，乱占窝的也有……老师点着二福的脑袋说，你呀……你呀……

二福回家问爹，爹也搞不清三只山鸡下几个蛋，爹说，这问题谁也搞不清，也没必要搞清。后来周老师见了二福爹，让爹抓抓二福的算术，爹说，抓个球，你那几只山鸡的糊涂账把老子也算得脑壳疼，我们的二福将来不当大队会计，用不着费这个脑筋。二福认为爹说得很对，爹和他一样，打心眼里看不起算术这门课。如爹所说，上学么，能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大学毕业怎的，大学毕业也得和大家一样，将一写成一，将二写成二，不能把一写成花。二福的语文比算术学得相对要好，二年级没有作文，但是二年级有看图学说话，每当有“学说话”的时候二福的话就特别多，二福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他能从书上简单的三两幅画上讲出画里根本没有的东西，比如“大风吹破了蜘蛛的网”，用拼音拼出的一句话，让二福来讲述就复杂了，蜘蛛是什么样的蜘蛛，在哪哪结了个什么样的网，网住了什么样的虫子，蜘蛛的心情如何兴奋，虫子的心情是如何恐慌，刮了阵怎样的风，蜘蛛在风中是如何护网，小虫子们沿着蛛丝如何四处逃散……二福描绘得有声有色，如亲眼见到一般，把班上的同学连同周老师，唬得一愣一愣的。同学们说他爱瞎编，老师说他想象力丰富……

二福在课堂上艰难地计算山鸡蛋，编造蜘蛛网故事的时候，他们家的土狗黑子就趴在他的桌子底下。黑子是条很懂事的狗，凶猛无比，什么都敢扑咬，竹鼠、野兔，也包括村里的鸡。黑子有一身油亮的黑毛，那毛在太阳下泛着蓝光，见了生人，黑子眼睛就细眯着，喉咙里呼呼地吼，趁人不备，冷不丁地冲上去，照着人家的腿肚子就是一口。常有下乡的干部遭了黑子的活。公社统计过，被它咬过的干部已经有十四个之多，其中还有一个女的。公社让爹把黑子处理了，爹当然舍不得，二福也舍不得，爹说黑子是村里的狗与豹子沟那只黑豹杂交的产物，要不然它不会有这么大野性。二福开始也认为黑子身上有豹的血统，他长大后到杨陵上了农学院，才知道豹和狗是两个科目，受基因的限制，它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杂交成果，黑子就是黑子，它是一只地道的农村土狗，没有任何野性的背景。但当时他和爹都是把黑子认作黑豹的后代的，爹把看管黑子的任务交给了二福，二福就天天带着黑子上学。黑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黑子有时钻得不见了影儿，二福也不急，他知道，黑子准在前面的什么地方等着他。

周老师不让黑子进教室，说人狗同堂不成体统，黑子扭身就把周老师养的三只大青兔给干掉了，把老师心疼得眼泪差点儿没掉出来。黑子对周老师的悲伤无动于衷，对让不让进教室也并不急切，它又对周老师的小女儿穿花裤子的妞妞感了兴趣。只要妞妞从门缝一探头，它立即就扑过去，冲着小丫头龇牙，吓得小丫头哇哇地哭。丫头比大青兔更珍贵，周老师权衡再三，终于允许黑子进入课堂，条件是不能影响课堂秩序。这点二福说他完全可以保证，黑子除不会说话，跟人没什么两样。黑子进入教室很是趾高气扬，尾巴高高地卷着，迈着碎步，脖子上挂了二福的书包，一脸严肃，一脸郑重。进入教室的黑子先是仔细地将墙根嗅了一遍，在每个墙角都撒了一泡尿，确认了自己的领地。然后围着讲台转了两圈，巡查完毕才卧在二福的课桌下头，跟着大家上课。教师里有一、二、三，三个年级，一年级写作业的时候二年级上课，二年级写作业了，三年级上课，黑子不用写作业，黑子一、二、三年级的课都上。那年月，黑子着实听了不少课，如果填学历的话，它填小学三年级应该是当之无愧。

三

这天，二福和往常一样，天一亮就离了家，黑子犯懒贪睡，死活不出家门，被爹狠狠地踢了一脚，嚎着，跑下山路。二福娘挺着大肚子从火塘里刨出几个烤洋芋，追出来塞在二福兜里，这是他中午的口粮，其中也有黑子的。娘让二福早些回来，回来给猪打些草，二福答应着，追他的黑子去了。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露，已经干不了打猪草一类的活了，二福明白，再过几个月娘就会给他们家生出一个三福来。二福没有兄弟，二福常常感到孤单，所以二福就盼着娘早点生，好让他和三福早点见面。可是娘不着急，娘说她肚子里的不是三福，是个妹子。二福听了有点失望，他不想与娘争，他知道这事他和娘都做不了主，就像牛下犊似的，是公是母，谁说了也不算。

黎明的气息潮湿而清冷，一弯残月正向西面山垭缓缓滑落。是秋天了，山野一片斑斓，红的、黄的、紫的、绿的，油松、红桦、铁杉、木竹……东方泛白，依稀辨出路的痕迹，小径在林子里穿来绕去，如同一根轻柔的线。看不见小溪，只能听见一缕淙淙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林子深处不停歇地低低吟唱。许多树的叶子都落了，红红的裤裆果挂在枝头，晶莹圆润，摘下来咬一口，酸甜流汁。熟透了的野山栗带着硬壳掉在地上，小刺猬一样可爱。头顶的山雀拉着长声叫了一声，尖利而清脆，像谁要把它杀了似的，继而这里那里泛起了不同的音响。

鸟们的大合唱开始了。

杂木丛里有山猪拱过的土，它在翻找猪苓。岩石后头有一大堆长圆的黄草团团，是熊猫的粪便，二福看那粪便很湿润，还散发着竹子的清气，便料定昨天夜里花熊在这儿过了夜。路拐弯处灌木被折断，周围满是斑斑血迹，血迹新鲜凌乱，看来天快亮的时候这里曾有过一场厮杀……山林的夜是活跃的，不安的，充满生命力的。二福走得有点急，出了汗，他不明白今天是怎么了，心里毛扎扎的，像要出事。这条路二福经常是一个人走的，他对路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很熟悉。进林子半里有条岔路，是通到后沟的，后沟住着二福的几个同学，他们上学的路比他还远，常常走在他的后面，也有彼此在路口碰上的时候，碰上了就一起走，浩浩荡荡的一拨子人，吵闹得松鼠上树，兔子钻洞，能把个林子掀翻了。今天二福在岔道口没碰上后沟那一伙，二根就一个人走，很有些寂寞。二福打了声口哨，呼唤他的黑子，黑子没有反应，黑子走得远了。二福很生气，他决定吃了一个洋芋，压一压心慌，也气一气黑子。二福背靠着一棵山毛榉坐下来，摸出一个大个的洋芋，洋芋被娘烤得焦黄焦黄的，还热乎的，二福把上面的灰吹了吹，掰开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洋芋很烫，害得他舌头在嘴里来回地倒，噎得直伸脖子。正吃得热烈而认真，二福听到身边的草丛里有刷刷的响动，低头一看是黑子，原来黑子没跑远，就在他跟前藏着。二福瞪了黑子一眼，把洋芋在它眼前张扬了一下，又填进自己嘴里。黑子一反往常跟他抢吃抢喝的做派，对他手里的洋芋竟然不闻不问了。二福说，黑子你啥时候变得装模作样了呢。黑子不理他，黑子的眼里满是绝望的恐惧，浑身颤抖着，往二福的身底下钻。二福往外掀着黑子说，你干什么你，你一身露水把我衣服都弄湿了。可是任他怎么掀，黑子还是要钻。

四周静得出奇，连鸟儿也不叫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将他护住，二福觉得自己周身软得没有一点儿劲了，一种生物的本能，使他觉察到周围环境的异样和不同凡响，头发根也立起来了，巨大的恐惧向他逼压过来，二福喘不出气了，一口洋芋含在嘴里，竟然忘记了吞咽。

二福在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双眼睛，一双硕大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从眼睛，二福看到了一个黄乎乎，带着斑斓黑纹的大家伙。虎！二福的脑袋轰地蒙了，他想跑，站不起来，想哭，哭不出声，想喊娘，张不开嘴，他完全的找不到自己了。黑子钻到了他的怀里，钻到了衣服下面，哆嗦得已经不能控制，它被吓坏了。其实老虎早就看到了二福，在二福坐下来吃洋芋的时候便落在了它的视线之中，许是吃饱了，它现在懒得搭理这个小人儿。老虎看够了二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好是顺风，二福闻到了一股能让人窒息的腥臊气味……

二福和老虎不过几米距离，他现在已经不会思维，不能举动，他把一切交给了近在咫尺的大家伙，完全的听天由命了。

彼此在僵持。

小路上，传来了孩子们的声响，住在后沟的同学们过来了，他们一路敲打着露水，一路说笑着，向这边走来。走在前头的是花玲，花玲边走边摘果子吃，一张嘴让裤裆果染得通红。花玲看到了二福，问二福干吗坐在树底下，二福眼睛发直，说不出话。花玲回身对后头的张建社说，你们看，二福是怎么啦？大家就围着二福转，七手八脚地把他往起拽，二福脸色苍白，灵魂出窍，一双眼睛死盯着灌木丛不放。花玲说，二福，二福你说话啊。

一个叫王成的同学说，二福眼下的情景是让山鬼迷住了，桦树岭的山鬼蔫坏蔫坏的，常迷惑人，是跟人开玩笑，有时人坐下歇脚，站起来就犯迷糊，不知道往哪儿走了，这都是山鬼在作怪，所以坐下时一定把手里的棍朝着要去的方向摆，山鬼就没办法了。

大家就笑，就说那山鬼，就拉着二福走，二福身底下一股臭味，是拉了裤子。大家说二福没出息。二福的眼睛还是盯着灌木后头看。

花玲搡了二福一把说，那儿有宝贝不成。王成说，我去看看，张建社也说去看看。两个人都朝灌木后头跑——

灌木后头什么也没有。

黑子汪汪叫着朝草棵里咬，不依不饶的。张建社看了看，说草里有只豹猫，蹿树上去了。

王成喊来了周老师，周老师让大家轮换着将二福背回家来。二福娘见了二福那裤裆屎，气不打一处来，说走时还好好的，怎的一会儿工夫就成了这样，越活越回去了么？周老师说二福大概是撞见什么了，有点魂不守舍。王成还说是撞见山鬼了。二福娘说，娘老子从来就不信啥子山鬼，政府都号召破除迷信，你们学生娃儿还信山鬼，羞不羞么。周老师让大家帮着给二福洗了，让花玲把二福的脏裤子拿到溪水边去冲，花玲捂着鼻子，拎着裤子出去了。

娘冲了一碗蜂糖水，给二福喝了，二福才稍稍缓过劲儿来，脑袋上还是冒虚汗。

大家这么折腾的时候二福爹一直没吭声，二福爹坐在火塘边，青着脸一袋一袋地抽旱烟。儿子的举止让他觉得丢人，遇到点事就拉稀，哪里是男子汉所为，他是队长，队长的儿子在林子里拉了一裤裆……连兔子也要笑话哩。

直到二福喝完了那碗糖水，爹才闷着声问二福到底遇见了什么。

二福光着屁股坐在被窝里，靠着墙，神情还是有点恍惚，见爹问，心有余悸地说，看见了……大……大家伙……

爹乐了一下，吐了口唾沫说，你知道大家伙是什么样子？你从来也没见过大家伙，你怎认定那就是大家伙？

二福说那就是大家伙，他在公社办公室的宣传画上见过。

爹说秦岭山里早就没有大家伙了，就是有，他整日钻山，也应该看到蛛丝马迹，但是这些年来他什么也没发现。二福说那东西块头很大，黄的，有条纹，嘴很臭，两个眼睛像铃铛。

爹说，越说越像，跟真的似的，要真是大家伙，黑子会咬。我知道黑子，方圆百里惟一的一条好狗。近近的路，我怎的就没听见？真遇上大家伙，你能这么完完整整地回来？

二福拿眼光满屋找黑子，黑子盘在火塘边，也正拿眼睛瞄他。

周老师说二福的想象力的确非常丰富……

二福哭了。

娘哄着二福说，我娃儿就是看见大家伙了，大家伙对我娃儿友善着哩，大家伙是我娃儿的大哥，我娃儿是它的兄弟。花玲说，二福今天是遇上他哥大福了。大家就大福、大福地叫，好像桦树岭真有个大福似的。

二福在炕上足足躺了一个月。拉稀。

找大夫看过，说是稀屎痨，得提气，于是爹一个秋夭都在给二福挖黄芪。娘说二福是吓破了胆，托人四处去求豹子胆，说二福只有吃下豹子胆，才能把肚里的破胆换下来。二福想，他也不是暖水瓶，胆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一个月里，二福吃了不少黄芪，直吃得鼻子蹿血，浑身燥痒，脸色黄黄的，有了黄芪的颜色。稀是不拉了，经常的大便干燥，拉屎倒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遗憾的是娘念叨的豹胆终是没吃上，豹子胆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并不是秦岭里所有的豹子都愿意把胆给献出来，倒是张建社给他送来过一个狗胆，是后沟张家那只半大狗踩了套子，死了，张建社特意给二福要来的。爹说吃狗胆不抵事，张建社说，怎的不抵事，书上还有“狗胆包天”的话哩。

爹说，那不是好话，再说，张家的狗还是个嫩伢子，没经过阵势，吃它的胆还不如吃黑子的，黑子的比它强百倍。

黑子觉着这话不受听，不屑地扫了爹一眼，哼了一声扭出去了，给屋里丢下一个臭屁。

二福想，吃哪个的也不吃黑子的，在关键时刻，黑子真不是个东西。

一进冬月，山里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大雪一下就把山林盖严了。爹不去挖药了，爹为全国人口普查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县上派下来的普查干部很认真，要一户一户地落实，爹就跟着人家从东岭到西岭，从三官庙到大鼓坪，腿脚不停地走家串户，山里人住得稀，有时候一天只能跑一家，普查的进度十分缓慢。

爹出去干公事，娘就操心圈里那口猪，熬食、垫圈、盖草帘子，生怕猪受一点委屈。二福家这头猪是从公杜科技站吆回来的叫约克夏的洋种，浑身粉白，骨架子大，耳朵立着，能吃，长膘快，娘说照这种长法，等不到端阳就能吃肉了，明年让爹还到科技站去弄约克夏，以后他们家就老养约克夏。娘为猪忙活的时候就给二福端个凳子，让他坐在门前晒太阳。二福坐在自家门口，看着雪光里奔涌的群山，心里很有些感动，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毛主席“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那些指点江山的豪迈话语，就他的小心眼里也很为家乡的景致自豪了。雪底下，山野静卧着，路没了，林子也没了，高高低低的一片白。天晴得碧蓝碧蓝的，有云在飘，那云从西面的山背后冒出来，向桦树岭这边游荡，渐渐地散了，散了，到了二福头顶，就什么也没有了。一个黑点在半坡的雪地上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是黑子在给自己找乐子。

二福从雪中的黑子想到了大福，那个辉煌的庞然大物此时不知巡游在哪块地方，它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不用打招呼，说来就来了，雄壮、威猛、傲慢、孤独，完全是“王”的派头。二福每每回想与大福的不期而遇，恐惧中往往隐藏着一种欣喜，毕竟这是一种缘分，毕竟大福对他没有任何伤害，大福不过看着他，就像他也看着大福一样，双方很平和，莫非真的因为他们是兄弟？迄今为止，见过大福的只有二福，别人谁也没有这种机会，甚至到现在为止，大部分人包括爹在内，还不相信大福的存在，这更让二福感觉到是一种命运的驱使，一种推不开的必然机缘。慢慢地，二福心里对大摇有了一种手足般的挂念，有了一种不便言说的牵肠挂肚，他盼望听到大福的信息，希望能够见到大福的身影，听到大福的声音，二福一次次在心底呼唤着：

大福，大福，你在哪儿呢？

自那以后，谁也没见过大福，山林也没留下过任何大福的踪迹，大福突然地消失了，就像它的突然到来一样。

太阳灿烂地照着，雪光耀眼。

二福的身体慢慢痊愈了，转眼春节快到了。

爹要把约克夏杀了，娘说膘还不厚，再等俩月。爹说这老约再等俩月该成猪精了，就现在，猪圈已经快装不下它了。娘说不能因为圈小就杀猪，这道理就跟不能因为房窄就搬家一样简单。

二福知道爹是因为嘴馋，他们已经有许久没尝到肥肉星了，爹打回的山猪、狍子肉毕竟太粗，把人吃伤了。二福何尝不盼着杀猪，去了这头猪，他们家会省出多少工夫来啊，至少娘能歇一歇了。

但娘死活不让杀，娘说宁肯过年不吃肉。

过年怎么能不吃肉呢，腊月廿三，二福跟着爹背着夏天挖的一口袋干猪苓到凤草坪去赶集，主要目的就是买肉，买过年的肉。躺了一个多月的二福，走起山路来两条腿还有些发软，他走得很吃力，爹背着背篓时常站下来等他，爹等他的时候就在路边寻找猪苓，猪苓和茯苓不同，虽然同是长在地底下，都是菌类，一黑一白，功能都是利水，但猪苓难挖多了，猪苓在地表上没有一点特征，很多情况下是凭着挖药人的经验和感觉，不是回回都有收获。猪苓比茯苓的价格要贵一倍多，一斤干货八毛钱，这天爹和二福卖了九斤，一共七块二，这笔账二福算得比药材收购站的老张还快，二福不笨，他只不过算不清山鸡的蛋罢了。

出了收购站，爹的腰包鼓了很多，爹和二福决定在镇上好好逛逛，办点年货回去。七块二毛钱对二福家来说实在是笔大款子，猪肉四毛一斤，白面一斤一毛三，爹让二福算了，手里这点钱能买十八斤肉，能买五十五斤面哩。

是年前最后一个集了，街上人相对比较多，小路从不同的方向在凤草坪汇聚，人流从不同方向向凤草坪云集。男女老少，大多认识，彼此很大声地打着招呼，问着近期的景况。二福在街上看见了不少同学，花玲和她娘的嘴都红红的，油汪汪的，一看就是才吃了凉皮的缘故，二福知道，这娘俩的红油嘴要在凤草坪转遍，然后回到后沟，保留到让所有的村人都看到后才会擦去。山里人，上街能吃碗凉皮是派头，是享受，一碗凉皮八分钱呢，一斤盐才多少！二福也知道，花玲和她娘准是俩人吃一碗凉皮，凭花玲娘那精细，摆谱只会摆在面子上，不会摆在肚子里。二福还看到了王成，王成提了两只山鸡在卖，他的小妹子瘦猫似的，揪着他的衣襟，瑟瑟地站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二福想，将来他娘要是也给他生这么一个又细又丑的妹子，也拽着他的衣服站在大街上，能把他窝囊死。周老师在公社大门口支了张桌子，义务给农民写对联，写一副不收钱，写两副收三分钱，农民大多都写一副，红纸是要自己出的，没有让人写对子还要贴纸一说。爹买了一张红纸，沿边裁下两细条，剩下宽的让二福拿到周老师跟前，周老师一看那纸的大小就知道要写什么，也不说话，提笔在纸上写了“天地君亲师”几个大字，这字在三十晚上是要张贴在堂屋正中墙上的。至于两条红纸，爹不会让周老师再写了，再写得给钱，爹和山里的山民一样，有自己的土办法，回家用碗在上头扣几个黑圈，贴在门上一样的鲜亮喜兴，谁能说它不是对联呢。

写完了对联，二福随爹来到肉摊，卖肉的霍屠户和爹认识，霍屠户知道爹是队长，言语间就多了些媚气，爹说要肥的，五斤，霍屠户就给了肥肥的五斤，大白膘有寸厚，额外还饶了一根猪尾巴。霍屠户问爹要不要猪头，爹不要猪头，爹要了半截猪肠子。爹让二福用从家带来的油纸把肉和肠子包了，裹了一层松枝，搁在背篓的最底层。后来二福和爹还逛了合作社，合作社的货架子上空空的，只卖盐和草纸什么的，也有些简单的文具，爹用布票扯了两尺花布，红花绿叶的那种，一看就是给丫头的。

爹说，开春你娘就要生了……

二福明白，爹和娘是一个心思，都想要个妹子。二福不想要妹子。

二福想让爹给他买把有刻度的绿化学尺子，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来，毕竟那玩艺太奢侈了，乡下的孩子谁能用得起那东西呢。爹问二福想要什么，二福咬着牙说什么也不要。

二福想，爹起码得带他在镇上饭馆里美美儿吃上一顿，自己出来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着这个么。

果然爹问他想吃什么，这回二福再不客气了，二福对爹说想吃菜豆腐，吃两碗。爹今天很大方；爹说吃三碗也行，吃几碗都行，今天管够。说着，爹领着他进了路边的小饭铺，给二福要了两碗菜豆腐，一个馍，自己要了二两白酒一碟卤猪耳朵。菜豆腐就是嫩豆腐和大米一起煮成的豆腐稀饭，是陕南的大众吃食，桦树岭不出大米也没有豆腐，桦树岭的孩子大人就很难吃得上菜豆腐，莱豆腐二分钱一碗，所以二福吃几碗都不算过分。

爹看二福不住地盯着卤猪耳朵，把碟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说，你的肚子刚好，不能吃这个，要是再拉，那些黄芪就白费了。

二福觉着爹真小气，为了表示不满，二福喝了六碗菜豆腐，直撑得肚儿溜圆，像娘一样弯不下身子了。

隔壁桌子上坐着二郎坎的一个老汉，老汉姓郑，是厚畛子公社的，爹在二郎坎挖药，在郑老汉家住过。郑老汉看见爹，高兴地把自己的吃食挪过来，跟爹一块儿享用。郑老汉的酒是铺子里卖的红薯干散酒，下酒的是自家的腌蕨菜干，蕨菜干又干又硬，一口能嚼半天……郑老汉跟爹聊天，说最近二郎坎那边办了林场，采伐队进了山，把沟里的二十几户壮劳力都招成了工人，他的六个儿子尽在其中，工人吃商品粮，拿工资，就是阴天下雨不干活也拿钱，还有劳保，工作服发的是硬崭崭的劳动布。

爹羡慕地说，这样的好事可惜就轮不到桦树岭头上，你们二郎坎的人怎的就有那样大的福气。

郑老汉说，二郎坎那边沾了林子好的光，都是顶天立地的冷杉，原始森林……

爹说，桦树岭的树太杂……

郑老汉邀请爹到二郎坎去，去看那不用吃草的拖拉机，看拿炸药炸山修路，看他儿子们身上的新工作服。

爹跟郑老汉喝了二两又要了二两，最后还添了二两，爹站起身的时候，脚底下直拌蒜，说话也有点大舌头，几乎把墙角的背篓忘了。酒足饭饱的爷俩又在街市上转了半天，买了些爹认为是很重要的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太阳离黄桐梁的梁顶只有半竿子高了。爹决定从豹子沟斜插过去，虽然要上沟下沟，但是能省一多半路，等不到天黑就到家了。

这条路二福和张建社们也走过，挺熟。

回来是二福走在前面，爹趔趔趄趄地跟在后面，爹一步三滑，走得很没速度。二福和爹下到沟底，天就阴了，天空开始飞起了小雪花，渐而变作了小冰粒，敲击得山间草木刷刷作响。二福和爹顺着小溪走，隐约的路一年年被落叶覆盖，踏上去松软舒适，石头上的青苔很厚，毛茸莺的，改变了石的尖利面貌。有棵核桃树被熊猫抓过，还啃了块树皮，白花花的，惨不忍睹。溪水边，有豹子的粪便，粪便苍白坚硬，是食肉类特有的标志。再往前走，有座晃晃悠悠的小吊桥，过了桥爬坡，顺梁顶走不远就到家了。

爹在二福身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过桥的时候，本来就不稳的爹差点儿没从桥上摔下去，二福牵着爹，把爹一步一步引过桥。林子里越发暗了，一阵风起，把漫天的雪搅得乱七八糟，雪粒拍在脸上生疼。二福下意识地觉得这风来得突然，来得没由头，他的后背渗出一股冷汗，腿也开始发软了。二福有过这种感觉。二福对这种感觉不陌生。他觉察那个东西就在附近了，就在不远的地方窥测着他。

二福想拉稀。

爹一不留神，撞在二福的身上，爹问二福为什么不走了，二福几乎是耳语般地对爹说，大福来了。爹的酒一下醒了大半，爹仔细地朝四周环视，用鼻子使劲地嗅，二福看见爹的脑门上浸出了汗珠。半天，爹松了一口气，告诉二福说不是大福，是沟子里那头黑豹子。二福说就是大福，没错，他知道。爹说黑豹闻到了背篓里的肠子味，从他们一下沟就在后头偷偷跟着，已经跟了三里地了。爹一边埋怨二福没把肉和肠子包严一边推着他往前走，二福奇怪爹醉成那样怎么知道豹子跟着，爹说他是人醉心不醉，林子里，连小黄鼬探头也没逃过他的眼睛。爹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冲着坡下喊：回去，别跟着啦，没你的份儿！

拥过来一阵山风。

二福打了个寒颤。

二福和爹继续往上走，不知不觉中，两个人都加快了脚步。二福说爹应该把枪带上，爹说赶集还背着枪，让凤草坪的人笑话。

攀上梁顶，植被相应较稀，在一块湿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巨大的梅花脚印。那脚印辐射出威严与杀机，让人触目惊心。爹蹲下来，用手量那爪印句话不说。二福想，爹其实什么都知道，所谓黑豹的话，是爹用来安慰他的，爹是怕再吓着他。

五

小学校提前放寒假了，没有规定开学日期。

一切均由大福引起。爹给公社，公社给县里打了报告：后沟、桦树岭、三官庙地区发现华南虎脚印，据观察，是一只体重两百公斤左右的成年虎，有可能是从二郎坎那边过来的。

正月十五过后没两天，破碾子的猎户施长乐来向爹报告：老虎吃人了。

爹问把谁吃了，长乐说他也不知道，反正是吃了人了。

爹二话没说，抄起猎枪叫上两个民兵就直奔破碾子。黑子好热闹，没心倒肺地也跟了去。狗仗人势，黑子很知道这点。

破碾子这个地方接近秦岭大梁，过去是傥骆道上南来北往的一个重要驿站，民国闹土匪，汉中土匪王三春在这里一夜间杀了一百零三口人，尸骨就撂在村后，血顺着坡往下流，一条水都染红了。活着的纷纷逃离，远走他乡，这个地方就废了，墙倒屋塌，一片凄凉。后来也有讨饭逃荒的顺着古道从北边过来，在废墟上盘桓个三五日，便匆匆离去。此地留不住人，人们都说破碾子阴气太重，那被杀的百余口冤魂不散，为的是到今天也没报仇雪恨。

去年放暑假，二福和张建社们为探险去过破碾子，也没见着什么冤魂，只看见一些布满苔藓的断壁残垣和倒卧在草中的石碑。二福们的文化水平都很有限，碑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还是王成有学问，认出了一个大大的“官”字。几个人在石碑上坐了半天，都说没意思，还不如到凤草坪的街上去听庞瞎子唱曲。二福那次从破碾子回来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疙瘩，痛痒难忍。爹说那叫鬼风疙瘩，娘说是让贼风吹的，山口的风硬，跟鬼不鬼的没得关系。打那以后，二福们再也没上破碾子去过。

这回爹到破碾子去了，还带着枪，看来大福凶多吉少了。

整整一个白天，二福都不知是怎么过的。

天黑的时候爹才回来，爹对娘说，大家伙胃口不小，把个人嚼得连骨头渣也没留下。爹在饭桌上一直说破碾子那边的事，看来这件事对爹的触动非常大。据爹描述，破碾子东边有座半塌了的土房，后边和右边的山墙早没了，只剩下正面破败的门窗。屋里靠西有炕，也塌了大半边。爹去的时候，看见地上有灰烬，有人在这儿烤过火，炕上的破棉絮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这里那里散落着衣服的碎片，屋外的雪地上有搏斗过的痕迹，人的脚印、虎的脚印乱成一片，接近树林有人的血迹和毛发……

娘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娘说，咱家的约克夏没事吧？

爹说，你就知道猪，山里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得向公社汇报，明天他还得上风草坪。

娘说不知被老虎吃了的是谁。爹说看衣裳碎片，补丁摞补丁，八成是北边米的逃荒的。娘说甭管是谁，总是可怜，又说还是二福命大，从大家伙眼皮底下捡了一条命，难怪孩子吓成那样。爹说大家伙不除，小学校不能上课，谁家的孩子有个闪失他这个当队长的都无法交代。

老虎吃人的事很快就在各山村传开了，一到晚上，家家紧闭门户，原本山里人迹罕至的路就更少有人走了，非得出门，也是三五人结伴，拿着家伙，一路上提心吊胆地相跟着，就跟《水浒传》里景阳岗上的老百姓似的。

娘把猪圈又加高了三根木栏，比二福还高出半头。爹说娘是瞎掰，再怎么厉害老虎还是怕人，它不会到农家来，它有它自己的活动范围，不是胡跑的。

娘说，不来最好，万一它要是来了呢……

爹说不会来，真来了黑子也不会答应的。

二福认为爹对黑子抱的期望太大，对黑子太不了解，但他也不想把这说穿了，自家的狗，还是留点面子吧，将来让爹自己认识黑子最好。这时的黑子正带着一嘴的泔水往爹的裤腿上蹭，它刚从猪圈里出来。

后沟花玲家的牛让大福把半个身子啃没了。花玲爷爷提着牛铃来找二福爹告状，让二福爹想办法。

爹说，你找我，我有什么办法？

花玲爷爷说，你是队长，你没办法谁有办法。

三官庙的何二富也来找爹，说他家的羊没了，壮壮实实的一只大羊，一个晚上，连声响也没有，就没了。

爹说，你怎知道就是它吃了？

何二富说，除了它还有谁！

花家的牛，何家的羊，李家的猪，张家的鸡，许许多多的账都算在了大福头上，刨开山里的野物不算，大福的食量也真是大，它头几天刚吃了半头牛，接着又吞下一只羊……

没过多久，大福就到二福家串门来了。

那天，爹到公社去开三干会了，三干会是公社、大队、小队三级干部会，爹那天开的会很重要，是“四清”进村的会，说是要派工作组……那天到天黑爹还没回来。

娘觉着不舒服，连猪也没有喂就上了炕，娘摸着隆得高高的肚子说大概就是今天晚上的事了，她让二福睡得灵醒一点，万一有什么情况到坡底下喊四女她奶。娘又骂爹，说爹死外头了，开那没完没了的卵会，屁不顶的，家也不要了。娘让二福记住，将来当什么也不要当干部……

二福让娘放心，说打死他，他也不当干部。

下半夜的时候二福醒了，他听见娘在哼哼，他问娘要不要去叫四女她奶，娘说时候还早，天亮再说吧。娘的话音刚落，就听得外面呼的一声响，一个很重的声音落在猪圈里，娘怔了一下，赶紧坐起来，撩开被子说，二福快起来，大家伙来了！二福直往被里缩。

娘到底是娘，娘顺手抄起了顶门棍，哐地踢开后门，大喝一声就出去了。二福看见娘的身子在淌血，一种男人的责任感，一种儿子必须的表现，使得二福在屋里待不住了，他光着身子蹿到了后院，看到圈门扣得好好的，大肥猪却不见了，大福硬是把一头活猪从栏上叼出去了，这个大福能耐大得很呢。

猪是娘的命根子，娘心疼她的猪，喊叫着，不管不顾地追下去了。二福担心他的娘，紧跟在娘后头往下追。娘俩追过屋后新耕的包谷地，绕过积水的塘，沿着林子边沿的小径，一路狂喊，完全把自家的生命置之度外了。

大福在前头拖着猪走得飞快，猪的后脖颈被衔在虎嘴里，竟然连吭也不吭一声。大福走得很从容，它不时地回头望望追赶它的母子俩，有时还要停下来选择一下路线，以便让它的猎物更好通过，但无论怎样，它绝没有放弃的意思。

二福和娘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们和大福的距离越拉越大。

……

爹开了大半夜的会，天亮才赶回桦树岭。见了晨曦中熟识的屋，爹将手里的松香火把熄了，一种到家的轻松使他感到快乐，他冲着房子嗨嗨吆喝了几声。

黑子狂吠着箭一样向家冲去，黑子的反常举动让爹不安，爹琢磨着梁顶的家，很快便觉出了蹊跷，瓦间冒出的炊烟呢，门口那群闹哄哄的鸡呢，老婆那进进出出的身影呢……

家静谧得可怕。

爹快步奔到自家门前，一推门，反扣着，喊了半天二福也没人应，爹急得连语声也变了。黑子在屋后叫，爹才想起什么，赶到屋后，却见后门大开，圈里的猪不见了，院里脚印零乱，有人的，有虎的，还有片片血迹，顺着脚印，爹看见松软的地里，妻子的、儿子的脚印和虎的交叉在一起，直奔山梁那边去了。爹用手指沾了一下地上的血；捻了捻，确认是人的血，爹大叫一声，追了几步又回身朝公社方向跑。

六

桦树岭一下失踪了两个人，老虎已经闹到了这种程度，了得！

当下公社就组织程德才、来光义、来光民等六名基干民兵，带了两支步枪、一支手枪，跟着二福爹以最快速度奔桦树岭而来。

二福爹复仇心切，将民兵们远远地拋在后面，一人独独朝前赶。民兵们不说话，谁都知道，就是赶得再快，那娘俩怕也没命了，妇女儿童和老虎打斗，永远是输家，何况那个妇女还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走过几个坡坎，没有发现老虎踪迹，一行人又沿着山脊往西，这样视野更开阔，便于观察到两侧山坡的情况，南面坡是茂密的树林，北面坡是乱石杂木和荒草。爹让大家把注意力多放在北坡，说老虎喜向阳荒坡，不喜阴暗的林子。大家就朝北坡看，一棵草、一块石也不放过。

还是黑子最先发现了异常，原本跑在前面的黑子突然折身回来，在爹的两腿间盘来绕去，一步也不往前走了。

爹低声说，有情况！

民兵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不是乌合之众，几个人各抱地势，就地找大石头趴了，很快他们在五十米外的草间发现了大福，吃饱了的大福猫儿一样，很惬意地盘作一团，前爪捂着嘴，晒着太阳睡得正香。

程德才说，哪里是老虎，整个是只大猫么。

二福爹哪里管什么大猫不大猫，端起猎枪就要开火。程德才把他拦了，程德才说，这大家伙不是好惹的，一枪打不死，激起它的性子来咱们谁也别想囫囵着回去，需要设计个方案才好。

几个人就在石头后面商量方案，最终的结果是，手枪和猎枪射程有限，近距离射击，以保存实力，两支步枪率先同时开火，其余人持好棍棒，做好武松打虎的准备。

老虎安然地睡着，它要知道这多人费了这大心机，一定会为自己大大地骄傲一番了。

步枪由来光民和程德才掌握，两人都是神枪手，在县民兵比武会上拿过红旗。选择这两个人发动进攻，从哪方面说都是万无一失的。五十米的距离，对他们是小菜一碟，他们练的是二百米硬功夫。

二福爹说，我喊“预备齐”，你们俩要同时开枪，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两人说好。

两支枪口瞄准了熟睡的大福。

二福爹问，准备好了没有？

两人说，准备好了。

二福爹说，预备——齐！程德才的枪响了，来光民的卡了壳。

不愧是神枪手，程德才是瞄着老虎脑袋打的，他那一枪正击中大福。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大福是猫科动物，猫们睡觉有自己的固定姿势，它那巨大爪子将半个脑袋遮严，所以程德才的一枪刚好打在它的前爪上。

大福呼地一下站起来了，抡着前爪，吼叫着，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吼声真是地动山摇了，沉闷、深远、愤怒、悲怆，强大的震慑力使山鸟惊飞，树叶飘落，整座山林悚然颤抖。神枪手们的枪法乱了，他们在比武会上打的是黑白靶子，哪里碰到过这活灵活现的东西。

大福恼了，性发起来，它愤怒地一转身，又一转身，尾巴有力地一扫，又一扫，荒草一片片倒下，一棵灌木被齐刷刷截断，一时周围尘烟四起，乱石翻滚。大福直立起来扑下去，直立起来扑下去。如此反复。爪的疼痛使它难以忍受，很快它发现了石头后这一群人，大福咆哮着，毫不犹豫地向着石头扑过

来。

石头后的人乱了方寸，情况危急，程德才嘶着声喊，开火！开火！一齐开火！

乱枪齐射，直冲着大福，大福一个踉跄，在半坡停顿了一下，在那刻的停顿中，人们清楚地看到了大福那双清纯的、不解的、满是迷茫的眼睛，用后来记者报道的原话说，那目光“一直留在了他们心里……来光义，他一定会深深地懊悔……”被击中的大福放弃了进攻，转身向东撤退，它已经跑不动了，它艰难地退着，退着。

来光义的一枪，击中了它的额头，大福失去控制，发出最后一声长啸，哗地向着沟底滑去。

凄厉痛苦的吼声震撼着猎杀者的心灵，石头后的人许久都没有动弹，他们显得十分无力，没有胜利者的喜悦，更没有复仇的快感，他们的头脑是一片空白。是上苍注定了他们几个要听到大福这一声最后告别吗，他们的子孙后代，后代的后代，永远永远的听不到这种声音了，听不到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二福爹说，也不能老在这躲着啊。

来光民说，也不知死了没有。

几个人从石头后面小心地探出身子，你推我，我拥你地站在坡顶往下头看，大福滑过的地方压倒了一溜灌木，形成了一道深深的巷子，沟底树木很多，没有声息，什么也看不见。程德才组织大家往下扔石头，又扔木头，稀里哗啦丢下去不少东西，下面仍是一片静。

大家坐在上头等，等什么，谁也说不出。

又一个小时过去，程德才说，得下去看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谁自告奋勇。

二福爹说，让黑子下去，黑子胆大，有豹的种。

黑子没想到爹会出这么一个馊主意，它是不会下的，它站在大福压出的巷子口，任爹怎么轰，就是不挪窝。爹火了，爹让程德才和他一人抓着黑子的两条腿，一二三地往沟底扔。

黑子惨叫着，声音非常难听，它是不会骂，它要会骂，非把爹骂个狗血淋头。悠了几下，黑子被扔了出去，黑子在半空划了一个优美的弧，随着那凄厉绝望的叫声落向沟底。

人们都朝沟底望，希望下头传来黑子的信息。还没等两个扔狗的缓过气儿来，黑子已经从几米外的地方爬上来了，上来的黑子连看也不看这边，掉头就跑了，它看透了这些人。

黑子与二福爹有了永远的隔膜，一直到彼此的离世，这隔膜也没有缓解。

一行人下到沟底。他们看见大福躺在两块石头中间，身子伸得长长的，眼睛闭着像在睡一个舒展的觉。三十几年后有记者在《西安晚报》发表了一篇名为“秦岭最后一只华南虎被杀始末”的文章，描述最后的情况说：“老虎满面血迹，怒目圆睁，蹲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来光义他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老虎那死而不倒的身影和那满含遗恨的目光，一直留在他们心里。”二福跟我谈到这篇报道时说这里面有记者的感情色彩在其中，理想化的成分也很大，如果拍电视，这样的表现效果当然很好，有象征意义，而事实是那老虎死了，躺在沟底的石头间，死了。

我相信二福的说法，我也理解那位记者。

老虎被抬到了二福家，搁在屋外的空地上。二福蹲在旁边用手摩挲它那已不成样子的皮毛和柔软的肢体，大福的身体还有余温，二福想，这就是大福，他的大哥……

大哥死了，大哥死得真惨。大哥有错么？大哥没错，大哥也得吃饭哪！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原来娘和他追到山梁，发现了大福吃剩下的两条猪腿，娘俩把猪腿抬回来，还没走到家，娘就生了，娘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家从此有了三福、四福。

爹在凤草坪买的花布没用了。

七

以下这段文字应该是大福的后事了，可以不写，但我觉得给读者还是有个交代才完整，尽管写起来不是很愉快。

第二天大福就被吊在二福家的房檐下，由霍屠户亲手操刀，二福爹打下手，准备剥皮、开膛了。远近的乡亲都来了，连凤草坪、厚畛子那边也有人过来看稀罕。

大福的身子拉得老长，四个爪，无力地垂着。

在公社书记的主持下，文书很庄严地记录着：

……雄性，体重225公斤，体长2米，尾长0.9米……

好大的大家伙！人们惊叹着，感慨着，称赞着。

霍屠户剥过无数猪，这是第一次剥老虎，虽说是死的，虎势依旧压人。霍屠户拿刀的手有些颤，他想了想，拿一碗酒在老虎前头奠了，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

皮由虎嘴剥起，沿胸划开，不到一顿饭工夫一张完整的虎皮就剥下来了。

人们站在旁边，围成半个圈，静静地看，没人说话，也没人咳嗽，有风在呜呜地吹，吹得人心里有些涩……

霍屠户的刀从老虎的下颌插进，有血流出，四女的奶奶用个小碟接了，恭敬地端进屋去，蘸着血在三福、四福的脑门上抹了一个大大的“王”字。两个顶着一脑袋血迹的小家伙踢腾着腿，开始哇哇大哭，四女奶奶说，好好长，顺顺当当的，你们的大哥护着你们哩。

院里。大福的肚子已被剖开，众人忽一下围上来，都沾那血，都往身上抹，都要沾大福的光。公社书记让大家站远些，以保护屠户和二福爹的工作环境。书记说，老虎是国家财产，一切处置应该由国家说了算，当然作为地方一级政府机构，他也会照顾到老百姓利益，不会让大家吃亏。

大福的肠肚被拽出，散扔在地上，沾了不少土。二福爹将那个有小孩子脑袋大的绿色苦胆特别剔出，很小心地搁在身边的石头上。

很快，巨大的大福就化作了一堆堆皮毛、骨架和红彤彤的

肉。

肉和内脏分给附近庄户，凡是受过大福侵扰的，每户多分三斤油；虎骨卖给药材收购站，收购站以每斤虎骨48元收购，刨去头，大福的骨头一共是49斤，2352块钱……

大家高高兴兴地提着大福的肉回家了。待人散尽，爹才想起了他搁在石头上的虎胆，回头去找，胆已不见踪影。爹对二福说无论是肉还是油他都不在乎，他只要这个胆，英雄虎胆，这物件是老虎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不是谁轻易能得着的。听爹这一说，二福赶紧帮着爹去找胆。

二福和张建社在屋门后头看见黑子在龇牙咧嘴地咬什么东西，一张狗脸也被染成了绿色，两个人从黑子嘴里夺下来一看，就是那个胆，已经吃得只剩下了一块皮。爹气得要打黑子，黑子一蹦多高，跟爹在院子里兜开了圈子。

爹说，吃老虎胆，你个狗东西，了得！

黑子毫不示弱地冲着爹汪汪汪。

二福想，任什么物件的苦胆都不会好吃，黑子能咬牙切齿地吞下大福的胆，看来它是成心跟爹作对，成心气爹了。

二福觉着爹活该。

老虎的肉并不好吃，我后来到桦树岭那一带去还有人告诉我说，老虎肉远没有野猪的肉香，发酸。我见到过一个在凤草坪搞“调查”的王干部，他说那年他们在公社开会常常开到半夜，肚子饿了就下挂面吃，没有佐料，就挖一块老虎油。那油黄亮黄亮的，吃在嘴里无味也无香。那油的火力很大，一边吃你一边得脱棉袄。

我问过二福，二福说他既没吃过老虎肉也没喝过老虎油。那张虎皮，后来被动物研究所要去，做成标本展览了。谁看了谁都会说，这是秦岭里的最后一只老虎。

没人知道它叫大福。

《人民文学》2001年第9期发表

6.黑鱼千岁

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上，钓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志焉。

——《战国策》

西北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一股黑云从渭河北岸的咸阳原冒出，先是探出一个尖尖的头，没容人们看清，便暴烈繁衍开来，狰狞变幻，铺天盖地地逼压下来，万马千军地越过渭河，沿着山脊浪一样地撞上秦岭大梁，又折返回头，在搏熊馆村附近沉吟徘徊，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使秦岭北麓低峦环抱的这片地界风云大作，雷电父加。山水村庄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气当中，混混沌沌如同扣押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人们惊慌四散，纷纷向屋内躲避。

震聋发聩的声响来自村庄上空，是一种震撼大地的沉闷滚动，呼啸的风声中有巨大车轮碾压地面的轰隆，兵器相交的撞击，马的嘶鸣，人的呼喊，狗的狂吠，兽的喘息，耳灵的人还能听到箭弩发射的嗖嗖声和利刃刺破革皮的噗噗声。在声音与云雾的旋转中，田野间草木低迷，水流紊乱，气流自东向南，旋成了一个大大的喇叭状，夹裹着一切音响，夹裹着一切能带动的物件，腾空而起，在野莽间奔腾辗转，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蛮而霸，狠而厉，让人望而生畏。

搏熊馆村的百姓们都知道，这是汉武帝回来狩猎了，两千多年了，这位皇帝常常回来，尤其在这夏秋之交的时候，他喜欢到他生前钟爱的猎场和他最后离开人寰的启程之地来巡视，无论世界怎样变迁，这块地方则永远地属于他，就像河对岸那至今仍高耸的陵墓，无时不在向后人宣告着他的存在一样。

搏熊馆村的居民没有谁看到过武帝狩猎，那是书上记载的历史，但他们仅从这动人心魄的声势便体味到了当年皇帝那君临天下的风采和不可一世的张扬。汉武帝狩猎，是那种示威于天下的狩猎，辉煌高远，威风八面。据载，汉武帝每次出猎，要动员数十万人进秦岭为之驱赶动物，他的随行诗人王宜彪记述了当年狩猎的情景：

“白马金鞍从武帝，

旌旗十万猎长杨。

楼头小妇鸣筝笙，

遥见飞骑入建章。”

如此大举行猎，是后来历任帝王所不能与之相比的。数十万人“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将虎豹熊罴、鹿麂狼豺赶至山口捉住，运至搏熊馆圈养在硕大围网中，责胡人徒手与野兽相搏，败者成为兽类之食，胜者自取其获，武帝高坐搏熊馆上，以观其乐。史书记载了当时人兽相搏的盛况：“千人唱，万人和，山林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这大概就是中国最早斗兽场的场面了，情景当与罗马斗兽有异曲同工之妙。与外国斗兽不同的是，咱们的汉武帝不但要看，还要亲自下场“驰逐野兽，自击熊豕”，“搏熊一日三十只”。一天跟三十只狗熊打架，称得上是孔武有力，盖世英雄，也就是汉武帝罢了，别人谁行？在这片猎场之内还有长杨宫、五柞宫、葡萄宫等殿宇，连成一组宫殿群，千灯万盏，千门万户，层台累榭，斗拱飞檐，与山河同光，与日月辉映。长杨宫有千余株垂杨柳，五柞宫有五棵高大柞树，葡萄宫种植着西域的葡萄，几十里范围内，覆盖着大量奇花异草，仅各国进贡的名木花卉就有三千余种。这一切，总归上林苑范畴。上林苑是历史上很有名的一处所在，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杨雄的《长杨赋》记述的就是这里的情景。两千年后，《西安晚报》副刊文学专栏，即是以《上林苑》为栏名，足见这一地点对长安又化影响之深。

搏熊馆周围的黄土地承载过多少血腥与杀戮已经无法计算，时光将那一页轻轻地翻转过去，历史又有了一番新的变化。漫长的岁月，昔日的琼楼玉宇成了断壁残垣，杨柳树林变作荒野秃山，奇花异草改作谷麦菽黍，遍洒动物鲜血的搏熊馆也为和平祥瑞的搏熊馆村所替代，一切都面目皆非了。消逝的辉煌总是让人留恋，王者的率性和英姿总是让人回味，汉武帝自信是活在现实与神话中的英雄，不是活在文字里的帝王，所以他要经常带着他的兵马鹰犬，从对岸的茂陵过来，回到这片魂牵梦绕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形成了这一地区夏日独有的自然现象。现代气象学将此叫做“气流涡旋”，但老百姓不认可此理，老百姓只认皇上，皇上出巡，平民百姓自该躲闪回避，安分守己地待在家里，免得冲撞了。

风雷袭来时，搏熊馆村九十一岁的霍家太婆心神不安地聆听着外面的声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北墙的神龛前，给神们上了一炷香。太婆家的神有很多，一张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内中汉武大帝就在其中，武帝四周围绕着观音、如来、老君、王母、仓神、灶神、山神、地母、土地，还有狐狸大仙、家宅六神等等。老太太这一炷香拜的神仙多了，撞上哪个算哪个，她认为，诸多神灵中总会有一个值班管事的，就跟乡政府一样，就是到了过大年也得留一个看门记事的。太婆是村里年龄最大的老人，按大排行排，她已经是第六辈人的祖奶奶了，是全村正儿八经的太婆婆。太婆娘家姓霍，婆家也姓霍，真正的霍门霍氏，太婆的娘家在搏熊馆西面的葡萄宫，现在的葡萄宫已经像西汉时代一样，又种上了葡萄，一大片一大片的，不是从西域来的，是从更遥远的美利坚来的，不叫葡萄叫“提子”，比汉武帝的葡萄更精神、更漂亮，吃在嘴里让人觉得不是葡萄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葡萄宫那片宽广的葡萄园是太婆的一个远房侄孙经营的，侄孙毕业于农学院，会说外国话，从杨凌农科城搞来美国的苗木，操持得十分细致认真。太婆记不清这个种葡萄的侄孙是哪房的孩子姓甚名谁了，但侄孙还记得她，每逢在路上遇着都要亲热地喊她太婆，恭恭敬敬地闪在一边让太婆先走，逢到八月十五还要送过来整箱的大提子让太婆尝鲜。太婆吃着那些怪里怪气的葡萄怎么也想不起侄孙的名字，她的侄孙是太多了，于是索性将这个叫了“洋葡萄”。久之，这个名字竟然叫开了，连县长来了也一口一个“洋葡萄”，都说太婆给取的这个名儿很贴切。

因了洋葡萄的葡萄园，葡萄宫便与搏熊馆又连在一起了，总合成一个行政村，以前两地之间还有一条干涸水沟，是搏熊馆为防野兽逃跑而挖的壑，据唐朝记载，彼时壑内还有水流动，与“荡荡乎八川分流”中的渭河相接，有着“东南西北驰骛往来”，“行乎洲淤之浦”的水泽风光，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平整土地，全乡上千劳力搞大会战，挖土填沟，用了两年时间，将汉武帝们挖的沟填平，种了玉米，应了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壮举，也应了沧海桑田的老话。

太婆是宣统三年生人，十六岁出嫁，嫁给搏熊馆的猎户霍光地，霍姓在搏熊馆是大姓，都说是汉武帝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后裔。后元九二年，汉武帝刘彻病居搏熊馆南边的五柞宫，去世前一天，立刘弗陵为太子，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殚为车骑将军，上官杰为左将军，三人与御使桑弘羊皆拜于汉武帝榻下接受遗诏，受命共辅幼主。次日，武帝逝世，太子刘弗陵继位，即汉昭帝。这是正史记载，搏熊馆人的口传，比此咯为丰富，搏熊馆人补充说武帝病逝时在场的还有一位贴身内侍，说白了就是太监，太监不上史书，据说姓冯，在武帝归天之日，冯太监也自缢于先帝灵前，意为死后也要做先帝奴才。不知为什么、追随皇帝而去的太监并没有随皇帝葬于渭河对岸的茂陵，而是就地安葬在五柞宫的后墙之外，草草地起了个坟堆。有人说，冯太监因为没能陪葬茂陵死后一直耿耿于怀，一股怨气冲击坟土，致使那个本来很不起眼的叫做冯公冢的土堆年年增长，千余年来成了一座小丘。也有人说，冯公冢不是太监墓，是唐朝一个被错杀的冯姓县尉，唐元和年间白居易做了周至县尉，感念先任委屈，在此立墓重新安葬，写过一首悼念性的诗。原先墓前还有大碑，“文革”时候被砸了，记性好的人说是明朝嘉靖的碑，说的什么记不真了。其实，无论太监也罢，县尉也罢，都是冤冢，睡在里头的人都不心安理得，都一肚子窝囊。百姓们忌讳这土丘，没事不到跟前去，有事也绕着走，同是死人，人们对它的感情比汉武帝差远了。

搏熊馆霍姓百十代前的老祖宗霍光是霍去病的异母兄弟，封为大司马大将军辅佐朝政以后，又封博陆侯，“朝廷政事，一决于光”。及至汉宣帝继位，霍光已是族党满朝，权倾内外。宣帝亲政，以谋反罪收霍氏兵权，诛杀九族，但凡和霍家挨边的，皆成刀下之鬼。网罗再缜密，也有漏网之鱼，搏熊馆的霍家就是那个时候逃到这里来的。是侥幸留下的一支，家谱再不敢续，以防查抄剿杀。但是族人对先人的敬畏却一直在心里延续着，千百年来不见改变。常见村街上有小子，啷啷呛地耍着棍，抹着鼻涕，腆着肚子说，哇呀呀，俺大元帅霍光是也！

在汉武帝旋起的风雷里，太婆小脚一扭一扭地来到灶间，她的孙儿儒正在灶间忙碌，太婆用棍敲着孙子坐着的小板凳说，儒娃，你看看外头这天，还不紧忙着把你哥寻回来。

被叫做儒娃的汉子正在灶口烧麻雀吃，麻雀是昨日晚上从村后的破烂大殿檐底下摸的，嘟嘟噜噜在地上堆了一堆。儒逮麻雀很有经验，他知道大多雀儿都是夜盲眼，天一黑什么也看不清，下手掏，一掏一个准，它连飞也不飞。现在，儒铁棍上的麻雀已经烤到了火候，吱吱地冒着油，肉香弥漫了整个灶房，儒全部身心都在这几只麻雀上，全不在乎老祖母的存在。

太婆说，法娃出去有时辰了，他上了五柞宫，你得去寻他。

儒说，我不去。

儒将“我”的字音发得很重，并且把“W”发成了“E”，于是“我”就变成了“饿”，让人听着狠狠的。

法和儒是双胞胎，七十年代生人，出生时正值“评法批儒”运动，于是他们那位革命的父亲，公社的革委会副主任就将先出来的叫了“评法”，后出来的叫了“批儒”。“四人帮”倒台以后，评法、批儒面临的直接问题是需要改名，找到乡中学的历史老师，当时戴着右派分子帽子在农村下放的师大教授老黄，请求另赐新名。老黄说，“法”和“儒”就单字来说，都是很好的字，无需做多大的更改，只把中间的字去掉就可以了。这样，霍评法、霍批儒就叫了霍法、霍儒。作为名字，倒也很像回事，叫顺了甚至觉得还很响亮。

按常规，双胞胎的长相、脾气、禀性都应该非常近似，但是法和儒却大相径庭，两个人一胖一瘦，相貌也寻不出一丝相同，两张脸，你凹进去的地方我凸出来，我凸的地方，你凹进去，用太婆的话说，这俩货合在一起才应该是一个完整的……下边的词太婆往往不说，太婆不说大伙也明白，老人家嘴里含着的是个“球”字。陕西人忌讳“球”，无论什么只要一和“球”沾上边，多变得晦而糟，当然有时候也用于爱称，但那种情景毕竟不多。

从性格来说，法比较活跃，灵动，人也活络，谁家过事都去帮忙，肯出力气，有好人缘。法高中毕业就娶了媳妇，娶的是十里外终南镇的姑娘，让太婆早早就抱上了重孙子。法的媳妇在家里开了个小铺，叫“玉凤小卖部”，卖些方便面、卫生纸、小饼干和白酒什么的。零花钱是够了，只能脱贫却不能大富，法的愿望是能买一辆摩托，大红的“嘉陵125”摩托，法打听过了，这样一辆车需要4000块，靠他媳妇小打小闹地挣，攒出4000来似乎有点不可能。当然，村里像洋葡萄那样有汽车的也有，有摩托的人家也不少，日本的“野狼”也有好几辆。“野狼”是年轻人专为扎势用的，法已经过了显摆的年纪，法是为了帮他女人进货，买摩托的目的是实用，是让他们的“玉凤小卖部”繁荣起来。但就眼前的情况看，小卖部繁荣起来，法才能买摩托，话说回来，不买摩托，小卖部也繁荣不起来。把人给套住了。法整天为他的“嘉陵”动心思。

儒跟哥哥法相反，儒很犟，一天到晚青着个脸，跟谁都没话。父亲死后，母亲和祖母一直跟着儒过，两个女人从小把他带大，却谁也没摸透他的性情。法两个孩子都抱上了，儒还没有对象。没有姑娘愿意跟他，姑娘们嫌他性情太冷，太怪，太不合群，私下叫他“冷血动物”。儒也不恼，他对那些姑娘们看也不看，他认为跟女人打交道远没有在林子里逮竹鼠有意思，那些胖而瞎的灰家伙，吱吱叫着沿着竹根满坡胡蹿，追逐着它们会让他浑身的血都汹涌起来，这点女人行吗？女人不行！今年年初，儒的母亲患了出血热，母亲死的时候也没见儒怎样地难过，法哭得哽哽咽咽的，儒在一边冷冷地坐着。太婆说，板子上躺着的是你的亲娘，你就不会过去哭她两声吗？

儒最终也没到他母亲跟前去，一双眼干巴巴的，到底也没闪出个泪花来。待客的饭桌上，儒吃得很投入也很认真，一大碗条子肉，被他揽在怀里闷着头一个人吃光了。儒的做派不像待客的，倒像做客的，乡亲们为此而偷偷议论，太婆很伤心，她对法说，儒这个孽障啊，他谁也不认，就认吃。

法劝老祖母不必跟儒计较，说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没有眼泪并不能说明他不难过。

太婆说，他对他的娘都这样，将来对我指不定怎么着哩。

法说他祖母想得太多了。

儒对猎取野物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山坡上有嘎嘎鸡，竹林里有竹鼠，坟圈里有獾，麦田里有兔，凡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只要被他发现了，他决不会放过。儒逮野物的本领很强，无师自通，太婆说这是继承了他祖父的遗传，儒的祖父霍光地是搏熊馆村最出色的猎人，是人中的精英。祖父的枪法是百发百中的，祖父下的套子是永远不会落空的，尽管没像汉武帝那样一天打过三十只熊，祖父也徒手搏过金钱豹。祖父的死也是壮烈的，他在骆峪被一群豺狗掏空了肠子，抬回来的时候人还能说话，还能跟太婆开玩笑……没有了肚肠的人如此坦然，只有真正的猎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儒很敬重他的祖父，虽然他跟他的祖父在这个世界上连擦肩而过的机会也没有，但是祖父的精神魂魄却是深深地留在他的骨于里了。现在的搏熊馆，早已没了虎豹豺狼，因为打了农药的缘故，地里连兔子也很少见了。儒也很想让豺掏空了肚子，可他上哪儿去找它们呢，甭说豺，附近三四个村子，连只正经的狗也见不到了，巴儿狗倒是有不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农民都改养巴儿狗了。法的屋里也养了一只，塌鼻子突眼，脑袋上还扎一个小辫，见谁给谁摇尾巴，一副媚态。儒看见那狗就踢，看见就踢，那狗看见儒就跑，看见就跑。

儒想，搏熊馆这样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巴儿狗，羞先人哩。太婆让儒去寻找法，儒不去，儒说他不想见五柞宫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巫婆。

太婆说，怎么是老巫婆，那是个正儿八经的出家人，你不待见她，不跟她说话就是了。

儒说，可她跟我说话呢。

太婆说，你不要找借口推，不去也得去。

儒不吭声，大口大口地吞他的鸟。

太婆说，你的鸟放些时候再吃，也亏不了什么。

儒说，凉了再吃就不是鸟了。

太婆一字一板地说，我告诉你，这天气，法娃上了五柞宫

……

儒不接太婆的茬儿，歪着脑袋继续啃着那些麻雀，嘴上手上满是油，细小的骨头在他的嘴里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很脆。太婆也很拗，她在孙子跟前站着，就是不动窝。儒拿眼瞄了一眼祖母，服软地笑了笑，将一串焦黄的小肉递了过来。太婆气哼哼地说，我没有牙，你要硌死我吗？！儒告诉祖母五柞宫的后墙新近出了个洞，是獾干的，他一定要把那个家伙逮回来，弄个笼养着。

太婆说，逮它干什么，獾浑身上下除了油没别的，一股腥气，你要是真馋肉了我明日跟法娃要些钱，你到终南镇上割它五斤大肉，一次吃个够。

儒说，谁稀罕大肉，现在的猪都是激素催的，还要配上什么瘦肉精，本来大半年出栏，如今发展到两个月就进屠宰场，咱们不是吃猪肉，是在吃猪饲料呢。

太婆还要说什么，外面有人在喊，山水下来了！

儒一听，扔下他的鸟，腾地蹿出了灶房，往渭河边奔去了。

每回搏熊馆闹天，渭河就小小地涨一次水，这水来自秦岭田峪、骆裕、埂峪、景峪、就峪几条峪口，水一出山，渭河便会水波荡漾几个时辰，届时，鱼也游了，鳖也冒了，小水鸭子也欢了。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但一切就像海市蜃楼一般，瞬间即逝，水来得快，干得也快，一眨眼，说没就没了。

太婆立在房檐下，看着头顶旋转的黑云而忧心忡忡，山水来得这般快捷，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遇到的，这边还没有下，那边的水已经到了，不合规矩……

在这很没有规矩的时候，她的两个孙儿都在外头。

法到傍晚也没回来。

法的媳妇抱着孩子过来了两次，想的是让儒到五柞宫找找。儒偏偏的不在屋，吃饱了烤麻雀的儒从下午出去了就再没见人影。太婆很着急，她坐在门口骂，骂法和儒，说他们是畜托生的，她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为他们操心，她也是活够了，她明天就去死，接着太婆提出了十几种死的方法，在她的嘴里，每样死法都很精彩，都很有意思，都让人觉得值得一试

太婆骂得很有韵律，像唱歌一样，几个小孩子吃过了晚饭，坐在旁边听太婆骂，这就更助长了太婆的威风，骂到后来，不但将身边几个小崽子捎带上，连村长、书记，包括前几日县上下来的调研员和收生猪的老赵也都捎带上了。骂来骂去早已忘了主题，压根没有法和儒什么事了，变作随心所欲，信口而来的评论。村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谁都知道这是九十多的老祖宗闷得慌了，在解心烦，败心火，当然也有倚老卖老的成分在其中。

半黑的时候孙媳妇给太婆端来一大碗臊子面，太婆就着一头紫皮蒜吃了，吃完抹抹嘴，接着骂，声调比原先又高了许多。

太婆骂几句喊两声，喊她的法和儒。

大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黄亮黄亮的，映着房脊，映着树梢，映出了门楼前太婆拄着棍的身影，一幅很温馨很幸福的景致。

村长披着衣裳踱过来说，婆，你也该歇歇了，不累吗？

太婆说，你个死东西到现在才来，我这大半天骂的就是你，你就没听着？

村长说他早上到乡里开会，天黑才回来。

太婆说，一找你就拿开会说事，天知道你开的是什么会，哪天我跟你一块儿到乡上去，把你的会账好好对一对。

村长说这样最好，他早被没完没了的会弄烦了，下届村长就让太婆当，让太婆也过过会瘾。

太婆说，你别以为我当不了，一解放我当妇女会主任那会儿，把村里的男女老少管得齐齐整整的，那时候你那死鬼爷爷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流子，耍钱、打牌、抽大烟，坏事干全了；你大刚封上开裆裤，到处偷鸡摸狗拔蒜苗，不是个省油的灯，“文革”时候又追城里下来的女知青，拖家带口的人了还见天给人家大姑娘抱柴火烧炕，亏得没追上，要不你得比现在还张狂；你娘每次上工回家都有“捎带”，开了几回会也不改，落下毛病了，你们家让我费了多少心哪……正说着，洋葡萄开着客货两用车从村街上过，见了村长和太婆，赶紧把车停了，蹦下车来打招呼。村长对洋葡萄说他现在正在收听“揭老底战斗队”的广播，洋葡萄来了，这个频道就该换换了。村长问了问洋葡萄今年的收成，洋葡萄说有万把斤，三四万的底是保住了。村长听了拍着洋葡萄的车说他干革命工作的时候别人都致了富，他一想就不能平衡，有机会了他给洋葡萄去打工，说不定还能赶个发财的尾巴。

洋葡萄只是嘿嘿地笑。

太婆让村长帮她去找法，说法去了五柞宫。村长说法不是小孩子，丢不了。

太婆说，下午的时候皇上回来了。

村长说太婆迷信。太婆说她从来就不迷信，她科学得很呢，她知道西边的杨凌克隆出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羊，就跟她的双生孙子一样，不同的是她的孙子是兄弟，那俩羊差着辈分。太婆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要人工制造山羊，羊也用不着计划生育，尽可以随便生，科学家也是钱太多了，干点什么不好，冬天种出了茄子，春天收了洋芋，把个世界搞乱了不说，把她搞得也越发地糊涂，比五柞宫的老尼还糊涂。她现在年纪大了，没精神顾及农科城的山羊了，只好关心她的孙子，孙子于她是最重要的，要是谁趁她睡觉的工夫给她克隆出一打孙子来可怎么得了。

村长说，那多好啊，您能当班长了。太婆说，你去给那十二个老爷们儿找媳妇吗？一个偏就够让我糟心的了。

扯了半天闲话村长还是不想上五诈宫。村长说，黑灯瞎火的……

洋葡萄说他反正没什么事，可以替村长跑一趟，他把车开到山底下，用不了十分钟就上去了。村长就让洋葡萄去五柞宫看看，说有事到会计霍成社家里找他，他要跟成社商量点事，说罢背着手朝东去了。

太婆看着村长的背影说，商量什么事呀，别当我不明白，打牌罢了，你们这些干部啊，别的长进没有，牌是越打越精了，靠打牌能吃饭吗？能打出社会主义新天地来吗？

洋葡萄问太婆，法是什么时候走的。太婆说晌午饭前就上去了，又对洋葡萄说今天一变天，她的心就开始嘣嘣地跳，怕不好。

洋葡萄说，太婆你放心，什么事也没有。

洋葡萄走后，太婆没有回屋，她在门口的石鼓上坐着，朝着五柞宫那边使劲望，南边山林黑沉沉一片，望不出所以然，几只白色的鹭鸟，在月光下突地飞起来，又落下去，不知哪儿来的一阵风，将那片松林刮得呼呼响，风停了，一切又归于寂静。近处，谁家的小孩子在夜哭，一只猫，从房脊上蹿过去了

……

太婆在门外坐到半夜，露水下来了才进屋。

儒在渭河边激动地徘徊。

渭河的水涨了，又很快退了，退下去的水在主流南侧形成了狭长的一个水洼，长有两里，宽不过一丈，乍看水也大也深，其实是一片不流的死水。经过沉淀的水洼清澈而沉静，在河道里摊着，深处透出了即将消失的无奈和被停滞的忧伤。这道不引人注目的水引起了儒的注意，凭着猎人的敏锐，他感到了它的与众不同，无风的水面，时时地泛起一阵阵微波，波纹有时从东向西，有时从西向东，来回荡漾，极有规律。儒在岸上向水里搜寻，终于他看见了一条鱼在水洼里游动，在不动声色地寻找着出路。静谧的水底，那条鱼好像一道黑色的闪光，游到东面，一个优美的转身，再游到西面，一次次地重复，一次次地重复，没有停歇。水无声，鱼无声，无声的水和鱼传达出了一种焦躁，一种恐怖逼近的绝望，就像关在笼子里的狼。

儒从没见过这样的鱼。

鱼很大，头有点儿扁，身体匀称，披着大片的黑鳞，鱼尾处有些微微泛红。这是一条什么鱼，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出现在渭河，这些最简单最基本的问题儒想也没想，儒关注的是这条黑鱼的处境和它即将变为他手中猎物的事实，对狩猎者来说，生擒一个鲜活的生灵，不在于结果和价值，而在于过程和设计，无论是美丽动人的金钱豹还是毫无用处的小黄鼠，都是一样的。儒观察着黑鱼，随着鱼儿来回奔走，鱼向东他向东，鱼向西他向西，很快他明白了，水洼还有一些深度，黑鱼暂时还存在着一方天地，明天大太阳一照，加上干枯河床的渗漏，水洼很快会变浅，黑鱼势必浮出水面，到那时一切都是唾手可得的了。

儒只需等待，时间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一想到抱着大鱼进村的情景，儒兴奋得连气也喘不均了。

月亮升到了头顶，儒眼前的河滩和身后的山林一片光明，天光很亮，儒在河边坐着，抽着劣质的卷烟，听着汩汩的水声，脑海里一阵阵发懵，好像是在做梦，他感到自己不是活在现实，而是活在以前的什么时代，比他的掏空了肚肠的祖父还要早。在搏熊馆这个满是英雄和鲜血的地方，他待了很久很久了，哪年哪月，他就在河边坐过，那情景和现在一模一样……儒似乎看到了结局，有关他的结局，一个很幸福很完满的结局。黑鱼在月光下游动，儒透过水面可以看到它光亮俊美的脊背和灵活有力的尾鳍，哗的一闪，哗的又一闪，黑鱼游动的频率在加快，也就是说水洼的面积在缩小，偶尔的，鱼还在水面翻起个小小的水花，“噗”的一声，像吹了一口气。

儒下到河滩，站在水洼跟前，以便更加清楚地看到水里的鱼。儒试了试水的温度，水洼的温度明显地高于主流，他的心里有底了。儒在主流一侧弯腰撩水的时候，发现那边水里也有一条同样的鱼在翻卷，那条比水洼里这条似乎更大，更壮硕。

主流里的黑鱼和水洼里的黑鱼在同步游动，它们共同朝东又共同朝西，露出的滩将它们隔开，使它们无可奈何。儒扔掉了手里的烟，叉着腰站在两条鱼当间，看看这条，再看看那条，把它们一次次地加以比较，最后得出结论，除了个头不一样以外，它们应该属于同一个种类。河里那条鱼也看见了他，一个翻转将身子沉了下去，再不露面。儒知道，主流河床，北通甘肃鸟鼠山，南达风陵渡入黄河。长数百千里，那条鱼的天地广阔得很呢，自己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逮不到它。

天快亮，儒回家拿了一趟家什，他看到法的屋里还亮着灯，他搞不懂法这个家伙这个时候怎么不睡觉。

法的确没有睡，他靠在被垛上，正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媳妇用湿手巾给他抠鼻子和耳朵里的土，已经换了几盆水了，还没抠干净。法一口一口地唾着，唾出的都是黄泥，把屋里搞得一股腥腥的生土味。炕沿下，一双沾满了泥的解放鞋旁边撂着一个鸭蛋型的面目狰狞的大陶罐，这是法在五柞宫冯公冢里折腾一整天挖掘出的“宝贝”。

法是下半夜被洋葡萄用车拉回来的，洋葡萄说冯公冢的墓塌了，法被闷在墓道中间，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法挖出来，不是听了太婆的话，他怎么也想不到里面还会有人，真是险极了。法的媳妇一听，眼泪刷刷地流，千恩万谢地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差点没给洋葡萄跪下。洋葡萄说别谢他，应该谢太婆，太婆的感觉真灵，他要是再晚到一会儿，法就是另一回事了。法的媳妇忙着点灶要给累了大半宿的洋葡萄烧甜汤喝，洋葡萄却急着要走，说是明天一大早要到咸阳机场赶飞机，葡萄眼瞅着就下来了，他在上海的客户还没有落实，上海那地方是个大市场，晚去一步就被人抢了。媳妇又让喝水，洋葡萄水也不喝。

法的肋间岔了气，一喘气就疼，一喘气就疼，偏偏的，法还要喘气。

洋葡萄临走告诉法的媳妇，天亮一定要带法到医院看一下，要是没有车可以用他的客货两用车，他的员工小施也会开。

洋葡萄走后，媳妇给法沏了一碗糖水，法喝下去了才感到好些，闭着眼睛不住地哼哼。媳妇埋怨法不该去碰那座坟，说千百年来没人动自有没人动的道理，出了这样的事，听着都让人后怕。法哼哼叽叽地说即便他不碰也会有人碰，他是看到东墙根被挖出了个洞，才下决心动手的。

媳妇说，儒说了，那是獾掏的，你怎能跟獾一般见识。

法说，儒懂个屁，他能把人拉的屎看成狼拉的，儒那个人什么也不懂，一天到晚满脑子是杀，杀，杀得六亲不认，眼睛都直了。法还怨他媳妇，不该把他上五柞宫的事告诉他婆，这事他婆一知道，就等于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还有洋葡萄，心眼太活，也是个靠不住的人……

媳妇听了很不高兴。媳妇说，不告诉婆你还在墓坑里埋着哩，憋死你。救你的人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说人坏话，有良心没有。

法一时竟没了话。

媳妇擦完了法的脑袋又用那条手巾擦鸭蛋罐，罐上的泥比法脑袋上的泥还多，且是陈年老泥，很不好擦，媳妇边擦边说，也看不出什么好来，又粗又笨的，不能装粮也不能装水，腌菜也嫌口小。

法说，这是文物呢，你不能用脏布抹，得用小刷子刷，电视里的专家都是这么干的，那上头说不准有颜色，你把颜色抹掉了就不值钱了。

法这一说，媳妇赶忙放轻了手，仔细地看那罐上有没有颜色。

罐很大，很重，土灰色，如同一个横放的大鸭蛋，上面伸出一个不大的圆口，下面有个圆托，提不能提，抱不好抱，囫囫囵囵模样丑陋。媳妇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宝贝，也猜不出能派个什么用场，便奇怪先人竟将这样粗劣的东西往墓坑里埋。法则认定这是个汉罐，他说他在邓村见过，那边埋了不少汉朝的将军，不但有这样的罐，还有青铜的剑，汉罐中有绿釉的最值钱，他眼见的一个夜壶大的小罐，上边有动物图案，贩子给了二百。媳妇劝他不要做梦，他说他没有做梦，河对岸邓村早就有人偷偷地挖古墓了，发了财的也有，盖了小楼的也有，还有的专门让孩子读考古系，想的是长期的科学发展。媳妇说都是偷偷摸摸的，不光明正大。法说，包产到户了，自然也就包坟到户，自家地里出的，就跟自家地里的萝卜似的，谁碰上了归谁。

媳妇说法花这大代价只弄回一个泥蛋，划不来。法说墓顶塌下来之前，他朝里头看了，墓室里边盆盆罐罐的堆着不少，还有一个石头棺材，有珠宝金银也不一定。这个东西在最外头，他顺手就夹出来了，也亏他没有贪财，听到声响不对，退得很果断，才被窝在靠近墓口的地方，要不，十个洋葡萄也拽不出他来，他跟那些罐罐一样，成了殉葬品了。媳妇说，冯公冢里头有怨气，冤鬼跟上你了，留神以后倒霉吧。

法说，现在有广播，有电视，有手机，还有各式各样的卫星，满天跑的都是无线电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就跟儒逮鸟似的，把什么鬼都网住了，现在压根就没鬼了。法一翻身，疼得龇牙咧嘴，屏住气不敢呼吸。

媳妇说，天明了还是用洋葡萄的车，拉到医院看看。

法说，你还嫌张扬得不够吗？以后少跟洋葡萄打连连。

媳妇说，洋葡萄再怎么说也是咱婆的侄孙。

法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孙。

天亮了，儒将那条鱼看得更清楚了，在迅速变小的水洼里鱼越发地施展不开了，它的脊突出于水面，已经无法游动，那条剪刀一样的尾在用力地拍打，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喊。

儒不急，儒仍旧坐在岸上等。

时间的网就要收口了。

儒盼着猎取过程拖延得越长越好。猫儿逮老鼠是个自娱的过程，猫逮到老鼠并不马上吃掉，而是放了又抓，抓了又放，要将猎物细细地玩弄个够。现在儒就是这种心态，他逮鱼不是捕杀，是一种游戏，内中的乐趣只有参与的人才能体会，河边有钓鱼的，却没有“看”钓鱼的，那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受，钓龟的绝不在乎将鱼提出水面那一刻，而在乎整个的等待，欲擒未擒，稳操胜券，这是一种享受。在这方面，儒和那个爱在这儿打猎的皇帝的心灵是相通的，和他祖父的心也是相通的。

整整一个上午，又整整一个下午，太阳烈烈地照着，河边没有一棵树，儒很公平地和那滩水那条鱼共同暴露在太阳的淫威下，无遮无挡。一整天，儒没吃没喝，雕像一样在水边守着，他的脸和胳膊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煎熬是期待，痛苦是欢乐，即便没有这种煎熬和痛苦，儒也会为自己制造出煎熬和痛苦，这是猎取的必需，是收获的代价。

水洼消失的速度如同太阳的影子，那汪水越来越浅，越来越小。黑鱼在已不能埋过它的水里沉默着，一会儿，大约是积聚了力量，它一通猛烈挣扎，一通近乎疯狂的扭动，在地动山摇般的翻滚之后，又静下来，为下一次努力而准备力量。

一切都是徒劳的。

另一条鱼还在主流里等待，关切地注视着它的同伴。两条鱼的距离越拉越远，只能是遥遥相望了。这是绝望中的等待，是让人心碎的生离死别。即便是对于鱼。

太阳擦到西边山峦，儒开始行动了。

儒卷起裤腿，踏进水洼，水不深，只没过他的小腿肚，被太阳晒得温温的，给人很舒服的感觉。随着儒的移动，水底被踩出一团团泥晕，那些泥晕一朵朵花一样洇开来，在儒身后拉出一条纷乱的线。儒掂着锄头向黑鱼淌过去，一步又一步，径直来到黑鱼跟前，他与鱼的距离不过半尺，只要一抬脚，就能踏住鱼的身体。

黑鱼已无处可躲，眼见着儒的逼近，它本能地转动着身体，笨拙地拍着它的大尾巴，击起很高很高的泥浆，溅了儒一脸一身。

儒看到了鱼的眼睛，那双大而黑的眼睛满是湿润，不知是水还是泪。鱼身是纯黑色的，脊背的鳞甲泛着蓝光，在夕阳的辉映下反射出了殷红、淡紫、橘黄……彩色斑斓，如同雨后的虹。鱼的嘴圆圆的，像是他的小侄子吮奶水的模样，粉嫩的唇边伸出两根弯曲的须，很可爱很滑稽的须，须和唇沾满了泥，有一种落难的凄惨。儒有些心软了，他看着鱼，鱼也看着他，儒想，要是它眨一眨眼，或者稍稍给他一个暗示，他就换一种处理方式，将这条鱼拖到主流去，去与它的同伴会合。

但那条鱼自始至终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鱼是不会眨眼睛的。

鱼的倔强惹怒了儒，儒举起锄头照准鱼头砸下去，在锄头落下的刹那，他看见黑鱼扬起头部，上半身跃起，腹腔里发出了“咕咕……咕咕……”的声音。

像是临死的呐喊，也像是与同伴的告别，更像是对猎杀它的人的无情诅咒。这声音使儒的心里充满恐惧，这是他几十年与野物较量中所没有过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刻不能犹豫，必须打死它！打死它！儒永远是猎人。

鱼头发出了“咔嚓”的碎裂声，儒的锄头一下一下击在黑鱼的脑袋上，黑鱼没有躲闪，任着头部在重重的敲击下开裂，任着脑浆在水中崩散，它那美丽的流线型的身体在抽搐、扭动，变挺变直。

清静的水洼一时紊乱黏稠，浑浊动荡。儒双手抠着鱼的鳃，吃力地把鱼拖出水洼，他没有能力将它垂直地提起来，它太重了，太长了，这是儒没有想到的。儒在河滩转了几个圈，寻了根柔软的水荆换下了腰上的裤带，用裤带穿了黑鱼的鳃拖着走。鱼头扛在儒的肩上，鱼尾在地上拖着，在河滩里拖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如血的夕阳映衬着空旷的河滩，映衬着天边那一片凄艳的晚霞。

离开河岸的时候，儒朝水里看了一眼，另一条大鱼不见了，大约是游走了。

儒打了黑鱼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谁都到太婆这儿来看鱼。

大黑鱼亮在台阶上，很长的一个长条，鱼头碎了，流着血。

儒很兴奋地不厌其烦地向来看鱼的人讲述着逮鱼的经过，他将和鱼的搏斗作了夸张，大谈鱼的神奇和力大无比。也只有这种时候，儒才变得随和而健谈，变得重要而引人瞩目。来的人先是啧啧夸赞儒的勇敢和灵巧，继而对鱼的体积和重量发出惊叹，猜测着它的身份和来历，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有说是顺着山水冲下来的，有说是原本就在渭河里长着的，有说是大旋风从什么地方卷来的，也有说是科学试验农科城的人从上边放养的……

一个正在读生物课的中学生说，像是中华鲟。

马上有人反驳说，什么中华鲟，还扬子鳄呢。

有人说是鳗，有人说是鳕，有人说是海豹，有人说是鲸……没了谱。总之，是鲤，身细；是鳝，有鳞；是鲢，长须；是鲵，无脚，没人能说得出这是一条从哪儿来的什么鱼。在搏熊馆村，有关鱼的话题整整延续了一个晚上。

儒面对的问题是怎么处置这条鱼，关中的百姓不以吃鱼为见长，常常是养鱼的专业户自己并不吃鱼，农民饭桌上偶尔见鱼，也是近几年才有的事。也就是说，儒打来的这条鱼，没有人要。人们连正常的鱼也不吃，更何况这条莫名其妙的鱼。

死鱼静静地横在院子里，睁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沉默无言。是的，一切已经与它没有任何关系了，跨过了艰难与恐怖，它最终完美地完成了自己。下面的事是儒的了。

太婆看了那鱼，坐在炕上，一句话不说，闭着眼睛，沉入冥想之中。她想起了小时候听来的一个故事，快一百年了，那个故事从未冒出过，被她遗忘得干干净净，现在随着鱼的出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终于定格在她的脑海中。

一阵战栗。

太婆躺下了。

儒必须把鱼卖掉，否则他的鱼就不是鱼了。

这样的事是法的专长，但是法躺在炕上不能起来，儒只好自己去做。儒一大早用架子车将鱼拉到了终南镇集上，还没选好地方，他的车就被看稀罕的人围严了。人们为这条大鱼惊异，谁也不相信渭河里会有这样大的鱼。一小青年和卖肉的打赌，说鱼有二十斤，卖肉的说至少三十斤，不会高于三十三。用抬秤来称，两个人都输了，这条鱼竟然有四十斤半。

没有哪家受用得了这样的大鱼。

儒的鱼成了这天集上的稀罕，过来过去参观鱼的有近千人，也只是看的人多，掏钱买的没有。儒开始还一遍一遍地向人们解释鱼的来历，后来连他自己也烦了，索性闭嘴不说。

随着太阳的升高，鱼的价格一降再降，由早晨的每斤三块降到了两块，一块，到了下午已经变作五毛……五毛钱，一捆小白菜的价。

鱼鳞的光泽渐渐发暗发灰，不似早晨那般晶莹了。

儒的脸色也开始发暗发灰，不似早晨那般精神了。

儒的本意绝不是蹲到集上来做买卖，他在打鱼的过程中，从没想过吃和卖，就像当年汉武帝在这里与熊搏斗绝不是为了取熊胆，剥熊肉一样。这也是他与一般人的隔膜，他的行为中，没有利益的驱使，有的是性情的冲动，他有动机，没有目的，正是因为这，才给他制造了眼下这个难堪。卖鱼比逮鱼要艰难一百倍，早知在集上如此受罪，当初不如不逮。旁边一个卖蒜的老汉建议儒将鱼切开来卖，说这样或许能陆续出手，但是儒不肯，儒不能破坏他的猎物的整体性，他说他是在卖鱼，不是在卖鱼肉。

犟得不通情理，老汉再不搭理他了。

太阳快落山，儒决定将他的鱼无偿地奉送，他不在乎钱不钱的事。送谁呢，不是谁都能接受这样的大鱼。

一辆进行驾驶训练的军车，停在路边加水，儒跑过去问他们要不要鱼，一条很大很大的鱼，他说他要用这条鱼拥军。军人们对儒的做法表示不解，他们警惕性很高，坚决地推辞不要。儒说，这就怪了，电影里头，八路军连老百姓的煮鸡蛋还收哩，你们怎的比八路军还牛。说着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将那条鱼撂到车上，转身就跑。军人们在后头喊，他也不回头，一头钻进了乱哄哄的杂货市场，谁也找不着他了。

儒有了一种物有所归的轻松，这样很好，这正是他内心所希望的。天赐良机，给了军人，这是鱼的最佳归宿，两千年前的那些熊肉，那些虎豹豺狼肉一定也是让兵士吃了的……

儒在杂货市场上转，买了一根上好的麻绳，儒有儒的想法和算计。

他和鱼的事还没有完。

法开始咳嗽，痰里带了血，到医院检查，拍了片子，说是断了两根肋骨，得躺着静养。钱花了不少，鸭蛋罐还没有出手，还在门后头藏着。法托娘家兄弟往邓村带了几回话，也没见贩子过来，那边说为一个罐不值得，要是有青铜的爵或者带字的鼎和觚什么的一定提早打招呼。法觉得贩子有点儿矫情，挖坟这件事是挖出什么是什么，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挖出什么。媳妇嫌从坟里来的冥器搁在睡觉的屋里晦气，让人害怕，把鸭蛋罐撂在了院里的猪圈旁边，认为那个灰头灰脑的破罐和猪圈相配很相得益彰。

法在炕上时常地想起洋葡萄，他的内心对洋葡萄还是充满感激的，救命的事且不说，单洋葡萄能守口如瓶，没将法的行径给抖漏出去这件事本身，就很够朋友了。现在村里人都知道法被五柞宫的土压了，被五柞宫哪儿的土压了却没人深究，大家都很忙，各有各的事，没人为这些细节去伤神。只有洋葡萄知道，洋葡萄却装得跟不知道一样，远远地走了，这是他的讲义气之处。法想，洋葡萄回来，得让媳妇提点礼，好好儿谢谢人家。法还惦记着冯公冢里那些东西，当时粗粗地一看，连俑人带器皿，少说也有七八十件，且不说还没发现的细软，就这些瓶瓶罐罐都弄出来也能发笔大财。关键是得找帮手，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干，不出事没事，出了事就了不得。话又说回来，找一个帮手就得分一部分利益，现成的财宝拱手让人分，怎能心甘。河对面的永泰公主墓在挖掘的时候发现盗洞下面有一具尸骨，说明的问题太深刻了，盗墓的是个团伙，也就是说东西上去了，人家把这个递东西的倒霉蛋给留下了。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不靠神仙皇帝就靠我们自己。法脑海里翻腾着冯公冢继续开发的工作计划，想着尚留在墓中的物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在肋骨折了的基础上又增添了神经衰弱，一天到晚恍恍惚惚地没精神。媳妇窥出法的心思，说不如去找儒搭伙，儒到底是亲兄弟。法说找谁也不能找儒，懦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肚子狼心狗肺。

媳妇不再说什么，到外间屋熬猪食去了。法这一躺倒，家里的活计都推给她了，既要支撑着小铺的营业，又要照顾内病外伤的法，还要顾及睡在屋里的太婆，关照两个孩子，忙得鬼吹火似的。儒根本就靠不住，见天不着家，连吃饭也见不着人，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人越忙，太婆越添事，也没病，就是躺着，饭也很少吃，话也没有了，有时一天一天地昏睡，叫也叫不醒。太婆没有追问法到五柞宫干吗去了，也没有追问儒那条鱼是如何处理的，突然地，太婆像变了个人似的，撒开手对周围的事不问不管了，让人纳闷。媳妇倒是希望老祖宗还能出去骂骂人，可是老祖宗谁也不骂了。

儒天天到河边去，他发现它还在那里，就在流水中，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暗流，打出一朵朵浪花，引得他一阵阵心跳。

他在岸上，它在水下，彼此无言地对峙。这种对峙让他气恼，让他沮丧，毋庸置疑，它的存在于他就是挑战、蔑视和羞辱。

他要抓住它！

他和它似乎都在等待着某一个时机。秦岭北麓很长时间没有雨水了，入了秋的气候全没有一丝凉意，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地里的庄稼卷了叶子，公路上蒸腾着热浪，氤氳出一片片虚假的水泽。渭河的水已近干涸，只剩下中心部分一条细流。人们说，今年秋老虎热得时间太长，这应该是中伏的天气，反着常呢，怕不是要地震。

终南集上出现了卖煮玉米的摊子，心急的农民开始用嫩玉米赚钱了，反常的气候并不能阻挡庄稼的成熟，庄稼有着自己的规律。搏熊馆属半山区，庄稼一熟，成群的称猴和野猪就要下来摘取胜利果实，间或还有熊二哥的糟蹋，有羚牛的闯入，每年护秋的任务都很重。在庄稼收获之前，家家要在地里搭上高架窝棚，着青壮劳力，日夜监守，地里稍有响动，便敲一阵响动，作一阵呐喊，咣咣地热闹一番。近两年，一切都现代化了，人们在窝棚前拉上了电线，点起了长明灯，将个几亩三分地照射得白日一般。更有聪明者配以录音机，专挑崔健和臧天朔的歌曲，放大音量，使那粗狂的音律吼遍沟沟岔岔，任什么野物也不敢来。年纪大的爱在窝棚前打牌，稀里哗啦的麻将声对动物们也有很大的震慑力，总之，在这即将收获的季节，各家都有各家的高招。以往，护秋是儒最爱干的事，不待谁催，早早就住到棚子里，在地边挖坑下套，一通折腾，有时逮着只兔，有时什么也逮不着。野物们是有记性的，对儒设的机关常常是绕着走，庄稼照吃不误，儒便不厌其烦，再一次安夹设套，以图再战。在地边和动物的那份斗智斗勇让儒体会到了生活的乐趣，他巴不得一年四季天天都护秋。

今年，法的媳妇央求了儒几次，说法病着，下不了炕，让儒为地里的庄稼操操心。儒说他很忙，顾不上地里那几棵老玉米，谁爱吃就让它吃去吧。

法的媳妇说，叔叔这是说啥话呢，那是咱家大半年的心血啊。

儒烦了，眼睛一瞪说，你有什么权力支使我，你又不是我娘。

法的媳妇眼圈一红，不说话了，她想，法说得真对，这个人真是个狼心狗肺。

现在，儒的兴趣不在猴子和猪身上，不在半山的玉米地里，他的希望在河里，他在跟那条鱼较劲。

傍晚时，西南天际有火烧云，空气中弥漫出阵阵凉意，儒知道，山那边在聚集云彩，下雨是迟早的事，那边的雨水一下，这边河水就会给那条鱼增添无限生机，什么叫如鱼得水啊，这就叫如鱼得水，他必须在山水下来之前及早动手，失掉这个机会他就输了，输给一条鱼。儒吃早饭的时候，那个管黑鱼叫中华鲟的孩子跑来告诉儒，说河里的大鱼晾在沙丘上，已经死了。儒一听，撂下饭碗就往外跑，半途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墙上摘下那条新买的麻绳。

太婆正在打呼噜，突然地睁开眼睛用清醒的声音说，儒，你这就要走了吗？

儒说，婆，我去河里逮鱼。

太婆说，你不跟婆说几句话？

儒说，我逮来鱼给你煮汤吃。

太婆说，这鱼汤婆是喝定了，婆等了九十多年，等的就是这碗汤。

儒说，这回逮来鱼咱再不拥军，咱自家吃了它。

太婆笑笑说，咱家怎能吃得了那么多，你记住，全村一百五十三户，人人有份。

儒往外走，又被太婆叫住，太婆说她现在就想和她的孙娃儿说说话。儒说逮回鱼来他和婆说个够。太婆说，不是你和婆说个够，是婆和你说个够，婆现在是拦不住你了，你的心已经走了，跟我说话的就是个壳罢了。

儒嫌太婆啰嗦，借着个空当跑出了门，跑到院里还听见太婆在屋里说，你知道那是什么鱼吗？儒匆匆地回答，黑鱼！

儒这回逮鱼的声势造得很大，村里的人都知道儒要逮大鱼，凡是没事的都涌到了渭河边，兴致极高地要看看儒怎样把那条鱼弄上岸。

不用指点，人们一眼就望见了搁浅在河里的那条黑色大鱼，鱼直直地挺着，和它身下的沙，如同分水岭一样，将主流水域一分为二，使劈开的水在这一段变得湍急而纷乱。有个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哪里是鱼，那分明是一匹卧着的马嘛。经老汉一说，马上有人附和说的确像马，像黑马，一匹想喝水的黑马。更多的人看不出是马还是鱼，只说是黑乎乎的一堆。儒准备下水了，谁都提醒他说河水有些发浑，上边可能有水下来，但没人阻拦儒，人们知道，凭儒的水性，在渭河里打几百个来回不在话下。不是儒特殊，是博熊馆村的老少爷们儿都有一身上好的水里功夫，年年发洪水的时候，村里的男人们都在河边等着，等着捞浮财，每年洪水，上边都要漂下来柴草木头，箱笼牲畜，当然也有人。搏熊馆人救人的原则是，捞活的不捞死的，捞女的不捞男的……。

几个半大小子，起着哄地要跟儒一块儿过去逮鱼，被他们的母亲们呵斥住了，她们认为，捡鱼这样的事，只一个儒就够了，又不是去打狼。

儒在众目睽睽之中下到河滩，踩着松软细腻的河沙向中间走去。一条受了惊吓的四脚蛇，倏地从儒前面跑过去，钻到一堆卵石缝隙中，不见了踪影。几只水鸭儿扑棱棱从杂草中飞腾起来，急急慌慌扑向了河对岸，昏头昏脑的样子让儒想笑。许多小蠓虫围着儒使劲飞，像一缕轻轻的烟，赶也赶不走……一切太平常了，平常得值不得儒拿眼睛去看。

淌过几个浅浅的小水洼，跳过一堆乱糟糟的圆石头，儒来到主流跟前。河水很急，越过小洲，河水一抹地漫向北岸，那边是近五里的滩地，不见人烟。儒看见河中心突起的沙丘上挺着那条黑鱼，因为站得低，看不清它的头尾，儒奇怪人们怎的会把它看做了马，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明明都是鱼，一点儿不像马。儒把鞋脱了，放在石头上，踏进了水里，河水很凉，凉得出乎他的预料。

这是从秦岭峪里出来的涧水，不是鸟鼠山那边过来的经过了九曲十八弯的山水，那边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有了晚秋的寒意。走进中流之前，儒回过身向着高岸上的人挥了挥手，那边大手小手一齐挥舞起来，很是热烈，隔着荒蛮的河滩，岸上的人变得很小，看不清谁是谁了。

儒扑进水里，向着沙丘游过去。划了两下水，他进一步感觉到了身下水温的变化，从温度的猛然降低，他知道这是到了真正的中流，渭河的中腹。深而凉的水域并不宽阔，也就是那么一段，他不过蹬了几脚，就触到了对面坚实的河床，站起身，水只搭到他的胸。儒踏上沙丘朝黑鱼走去，有风在呜呜地吹，南边秦岭山脉在一片岚气中静静地卧着，天蓝得很深远，头顶上有两块白云彩好像比赛一样在跑。

黑鱼死了，硬邦邦地展在沙丘上。一双无神、暗淡又浑浊的，只有死鱼才具备的眼呆呆地瞪着，空洞得没有任何内容。这条鱼的确很大，比前一条整整大了一圈，鱼身上这里那里裸露着鲜红的肉，原本细密齐整的鳞，在太阳持久的直射下有些发卷，残破得如同战败士兵的盔甲。儒想，它一定是在狭窄的主流里挣得久了，才被搞成了这副悲惨模样，这里实在不应该是它的天地，这条固执的鱼，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踢了一脚，黑鱼坚硬的鳍烂了他的脚面，冒出了血。

死了还这样硬！儒骂了一句，吃力地把鱼翻转了个身，他看到了黑鱼那微黄的肚皮，僵硬的鱼只有肚子部分还是软的，和鱼塘里捞出来的死鱼一样，鱼的排泄口流出了带着血的黏液，几只大麻苍蝇在那儿饶有兴致地起起落落……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觉得没了意思。

这不是儒所追求的境界。

儒将手搭在眉上看了看岸上的人，人们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个个很庄严肃穆的样子。这回儒没有挥手，他认为为这条死鱼没这个必要，武松打的要是一只死虎，《水浒传》也不会把他搬上电视，让全国人民去看。早知道是这样，不如让那几个孩子过来，拽回去就是了，他出马，有点儿掉价，过来的时候竟没算计到这一步。

儒不急着运鱼，他坐在鱼身上，点着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有些失望，更多的是气不忿，他得表达一下他的感情，于是他扯开喉咙吼了一嗓子秦腔：

有为王打坐在长安地面

下边那句是什么儒不记得了，他只会这一句。唱过了秦腔儒感觉好一点儿了，他看了看岸上的人，那些人无动于衷，滩里的风大，将他沙哑的吼声撕裂了，他们什么也没有听到。对岸上的人来说，人们只看到儒坐着，嘴巴张合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儒想，反正也不是给他们唱的，他们有没有反应无关重要。儒本还想再坐会儿，忽然觉得脚有点儿凉，低头一看，河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涨起来了，脚下宽阔的沙丘已经变作了鱼脊一样狭长的一条，变得陌生而捉摸不定。西风很猛，灌满了整个河道，扬起很高的尘，使儒和他周围这片沙地变得模糊不清。儒大叫一声蹦起来，他等的就是这水，他要借助水的浮力把鱼拖回去。

儒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寻来一块石头，对着鱼头猛砸了一气，累得他胳膊发酸，呼呼地喘气。眼看那个扁圆的脑袋变了形，儒才抖开麻绳，骑在鱼身上，将绳子从鱼鳃中穿过，打了个结，又将绳两端在腰里牢牢地捆了，才一步一拽，将鱼拉进水中。

几十斤重的鱼一入水，霎时轻松了许多，儒踏着河底拖着鱼往前走，倒也没费什么力气，鱼在后头亦步亦趋，随得很紧。趟了几步，儒便浮了起来，他划了几下水，一拉绳子将鱼带进了主流。鱼一进入深水，立即沉沉地坠入河底，随着绳子的拉扯，儒跟着鱼埋人水中，水无情地从头顶压下来，周围突然呼隆隆变成昏黄一片，儒立时感到了水的巨大压力和阵阵冲击。儒并没有慌乱，有在河里捞浮财的经验，他懂得如何应对，他憋足了一口气，一只手将在水里飘荡的绳子死死抓紧，在臂上绕了两圈，然后双脚使劲一蹬，身子一挺，空着的胳膊大幅度地做了几个压水动作，就浮出了水面。

下面的事情很简单，儒只要拽着绳子蹬几下就可以将鱼拉过去了，他已经听到了对面岸上人的欢呼，看清了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涨了水的河，流速变得很快，在儒浮上水面的同时，被水冲出了很大一段距离，手里的绳子拉得直直的，身体漂浮的儒感到了鱼的重量，只要不蹬水，他便会随着鱼往河底沉，他身上绑的不是鱼，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岸上有人跟着儒往下跑，边跑边给他鼓劲，有的耐不住性子，下了河堤，向着他奔过来，伸出了手。然而他们的两条腿到底赛不过轻捷的流水，他们看见儒在滚滚的水流中，时而沉时而浮，速度很快地顺流而下，将他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儒在河滩逮鱼的时候，法让他的大儿子扶着不声不响地上了五柞宫。

前几日，上边来人调查出土文物的事，开会说地底下的文物都是国家的，私人不许挖也不许买卖，否则就是犯法，要重重判刑，特别强调说邓村那边已经抓了一批，干这种事绝没有好下场……

法以为是洋葡萄检举了他，让媳妇去打听，说是洋葡萄从上海又上了深圳，春节前大概能回来。

法的心里宽松了一截子，他对冯公冢还是搁撂不下。挣扎着上山来了。儿子本来要到河边看叔叔逮鱼，被父亲硬逼着，一块儿来到这鬼气横生的地方，嘴噘着，一肚子的不高兴。

五柞宫是山腰的一处平地，被一片茂密松林环绕着，景致优美，空气清新。西边清澈的溪水，形成了一个漂亮的瀑布群；东边有高大的柞树；华盖一样照护着一览无余的关中平原；北边汉武帝茂陵巨冢遥遥相望，渭河水弯曲着从山脚下淌过；南边秦岭群峰重峦叠翠，如同一道巍峨壮丽的屏风。迤逦平缓的小路从搏熊馆村一直通到五柞宫遗址，遗址四周笼罩着苍凉神秘的气氛，几块依稀辨出字迹的残碑横在荒草中，几垛长满苔藓的矮墙歪斜在松荫下，水沟里隐露出绳纹的陶管，野菊丛间沉寂着一堆雕花刻字的瓦当……昔日这里是何等热闹，何等辉煌，曾几何时，繁华尽，风云歇，荒败得人迹罕至了。

北边有一间难遮风雨的草房，半边将塌了，半边用塑料布苫着。草房里面住着一个已近糊涂的老尼，法来过无数回了，老尼仍记不得他，老尼记得的都是很久远的事。老尼说这里不叫五柞宫，叫香山寺，她十六岁从长安来到这里，一直没离开过。法问过老尼，她指的长安是现在的长安县还是过去的长安城。老尼说，长安县就是长安城，长安城就是长安县，是一个地方。老尼说过去山顶上还有院子，有三间大殿，供奉着如来、观音和大势至，闹红卫兵的时候，山底下造反的头目领着人上来把像砸了，把房扒了，没名堂得很，佛爷招谁惹谁了。法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父亲领人干的，但他相信，能给儿子取名“评法批儒”的父亲，一准也干得出这样的事。如今风烛残年的老尼晃晃悠悠，自身难保了，却还要向她见到的人反复鼓动，把庙建起来，把庙建起来。民政部门曾经派人来接老尼，搬到底下的莲花寺去，老尼死活不走，说她是宫前的一棵老柞。人挪活，树挪死。

法和儿子在老尼的草房前坐下，老尼正在一块大而圆的石头上捶干辣椒，有一下没一下地干得很吃力。被作为臼的石头四周雕刻着精美的花瓣，大概是哪座殿宇的柱础，应该是件年代久远的物件了。法深深地吸了口气，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秦椒味，打了个喷嚏，肋间立刻一阵疼痛，他赶忙用胳膊抱了胸部，脸上滲出细密的汗。

儿子看了一会儿插辣椒的老尼，觉得没甚意思，就说，大，咱回吧。

法说，大再坐会儿。

冯公冢就在墙后面，他刚才看过，被人挖得乱七八糟，地覆天翻，也就是说他在炕上躺着的时候有人捷足先登了。法隐隐的担忧终于变作了现实，他的心里不能平衡，挖了冯公冢就像挖了他的心一样，墓里的东西是他最先发现的，应该属于他。法还总结不出“盗亦有道”的理论，但是法觉得不公平，觉得欺人太甚！谁干的呢？可能是洋葡萄，可能是村长，可能是村里村外任何一个人，一群人……是精明透顶的人，下手快而狠，速战速决，毫不拖泥带水，不像他，小里小气地偷个泥罐罐，还差点丢了条命。

法欲哭无泪，难过极了。

老尼问法是不是来烧香。法说烧个鬼，他不信神。法问老尼听没听到墙后面有过动静。老尼说后面老有动静，大墓里常有人出出进进。法问什么样的人。老尼说，红脸蓝脸，宽服大袖，还敲着家伙。

法说那是戏台上的戏子，问最近有什么。老尼说有人从坟里冲出去了，奔了搏熊馆。法问哪一天。老尼说刚才。

法懒得再跟老尼扯淡，在五柞宫的废墟上坐着，脑袋木木的，胸口针刺一样地疼，他看见平原上起了风，纷纷扬扬的尘将下头搞得灰蒙蒙的。

老尼说，晚晌有雨，大暴雨，憋了近一个月了。

儿子的心还在逮鱼的叔叔身上，儿子对法说，大，你知道我叔逮的那条鱼叫什么名字？

法问叫什么。

儿子说，叫千岁。

法问，什么千岁。

儿子说，千岁就是千岁，就是很伟大的意思。

法问，黑鱼为什么叫千岁。

儿子说皇上的灵柩从这里运过河去，船到河当间，有两匹黑马掉下去了。有人说跟皇上打猎的马是有意殉了皇上的，于是大家都很感动，新皇上当时就封了那两匹马为千岁。法问儿子这个瞎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儿子说是太婆讲给他和他弟弟的。老尼插嘴说确有其事，当年她也在那条船上，眼见着，马儿蹦到水里，但皇上并没有封千岁，封千岁的是墓里埋着的这个……

法说，那是马，这是鱼。

儿子说，有个成语，叫龙马精抻。

儒借着水势顺流而下，边漂边向南岸迂回。有时他的脚能点到一点儿河底，有时下面空空，腰里的绳时紧时松，那条死鱼被他拖着，和他一起在水翻滚。岸上看热闹的人被抛在后面，看不到踪影了，儒有些小小的失落，搏熊馆的匈奴和野兽搏斗的时候是有观众的，应该是千人喝，万人唱的，不该这般的冷清。眼下是有点寂寞了。儒踏到南边的河床，稳稳地站在水中，这块地方刚才还是沙滩，现在被淹没了，渭河的水常常是这么一涨一落的。儒看了看水里的鱼，经了水的浸泡它似乎变得滑润了一些，生动了一些，水被它的身体悄悄划开，又合拢，无声息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在旋涡的搅动下鱼轻微地摆动，鱼尾一扇一扇的，活了一般。

儒看了一会儿漂动的鱼尾，觉得不对了，死鱼的尾应该是顺水而摆，而这条鱼的尾是在自主地动，也就是说经过了水的滋润，它的生命在慢慢地复苏。凭借猎人的经验，儒当机立断，将腰里的绳子猛地一拽，转身上岸。就在他用力的瞬间，鱼也猛地一挣，儒站立不稳，翻倒在水中。黑鱼以它的本能一个打挺，跌进昏暗的主流，儒再一次被压入深深的水底。

儒很快又浮出水面，呈半昏迷状态的鱼没有力气左右浪里白条一样的儒。儒拖着鱼向南岸游，黑鱼缓过了劲儿，将儒又一次拉入河中心。儒从心底泛起无限激动，他觉得和鱼的较量就应当是这样，武松打虎如果没有老虎的几扑几剪，没有哨棒折了的危机，也就没了打虎的乐趣。儒现在对付的是一条鱼，老虎是阳刚的，鱼是阴柔的，儒深知对黑鱼不能逆着硬抗，这条受伤极重的鱼不会拖延多少时候，他只要保存体力，寻找时机，必胜无疑。

儒相信自己的智慧和能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鱼和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水给鱼注以生命和力量，鱼依赖水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游刃有余的天地。黑鱼在水中渐渐地活跃，尽管鳃间穿着绳索，它也开始反抗了。这回是它拽着儒，从东往西，在水面，披风斩浪般的逆流而上，鱼在前，人在后，速度飞快，那情景足足地让人惊讶。搏熊馆的人们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人们看到，儒和鱼在水里乘风破浪，融为一体，配合默契，像电视里的动物表演一样，振奋人心，精彩万分。人们欢呼、跳跃、喝彩，为儒的勇敢、果断和坚韧。儒和岸上的人一样激动，他双手抓住绷得笔直的绳子，借着水的流力往后拉，他听到了鱼鳃撕裂的声音，看到了缕缕血痕，儒奇怪，一条鱼竟然会有这样大的毅力，这样顽强的生命力，以这样来看，鱼绝不会是冷血动物。

黑鱼游不动了，扎向水底，将儒带向那无边的黑暗。儒是清醒的，儒提着绳将它拉向水面。拉向河岸。每每儒即将到达岸边，黑鱼都会将他扯到深处，他的力量和鱼的力量对等，彼此的动作一回回重复，极简单，目的极明确，各自要回到各自的世界。儒知道，如果这条鱼不受伤，他绝不是它的对手，这里应该是它的地方，不属于他。

人与鱼拉锯使儒的心理得到极大满足，高兴、痛快，浑身舒展，有种找到对手，寻到知音的快乐，真好！

快乐中儒的力量在悄悄消逝，鱼的力量在慢慢增长。岸上的人们纷纷下到河滩，七嘴八舌地嚷嚷。老汉说，儒，你放了它吧，你斗不过它的。儒什么也没听见，他甚至没看到乱哄哄的这一群人，没看到南边的山，没看到头顶的云，儒被那条鱼再一次地拽了下去。过了半天，儒冒了出来，人们大声地喊，解绳子！快解绳子啊！儒！

儒朝大家笑了一笑，沉进水里，再没有出来。

一夜的瓢泼大雨。

两天后人们在河里找到了儒和鱼。他们没有离远，就在村外的河滩。

鬼使神差，水把一对冤家冲上了浅滩，儒死了，鱼也死了。死了的儒和鱼被麻绳缠在一起，如同一个庞大模糊、伤痕累累的包裹。人们在解那根绳子的时候才知道了这项工作的艰难，浸过水的麻膨胀得柔韧无比，非人的手所能为，只好动用了刀剪，于是大家明白了水中的儒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刻也没有解开绳索逃生。

一条鱼要了一个人的命，这事说出来有点儿天方夜谭，可它在搏熊馆村就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老百姓们觉得儒很冤，为了条鱼，不值，就对太婆充满了同情。给儒办丧事那天全村一百五十三户都来帮忙了，人们要大嚼特嚼黑鱼的肉，为儒报仇解恨。都是霍娃的本家，用不着谁招呼，人们把大鱼解了，炖了两大锅鱼汤，一锅红烧，一锅清炖。炖鱼的香味一直飘到了村子外头，飘上了五柞宫，飘下了渭河滩，那天凡是在108国道上跑的汽车，路过搏熊馆村的时候，都闻到了浓浓的炖鱼味儿。

人们在院里吃得滋润又解气，当然也没忘了儒，谁盛了一碗肉，供在了儒的灵前。儒在堂屋很舒服地躺在棺材里，脸上带着笑，来吊唁的人奇怪，死了的儒怎么会这样高兴。有人说，从水里捞上来儒就是这副表情，也有人说儒前天下河时就是这么个模样。总之，怪怪的。

太婆没起来，还在炕上躺着。人们说这场横祸对老祖宗的打击太大，九十一的老人，可能受不住。但法的媳妇清楚，老祖母虽然没下炕，倒是精精神神地喝了一大碗鱼汤。

埋葬儒回来的路上，村长和两个穿制服的人在村外截住了法，其中的一个制服怀里抱着从猪圈旁边取出来的鸭蛋罐。制服说，五柞宫冯公大墓被盗案，经查明与法有关连，需要法跟他们走一趟，向公家把事交代清楚。蓝白相间的车闪着红灯在路边候着。法一下懵了，结结巴巴地说，怎么跟我……有关系，我只有这一个罐……

法的媳妇哇地大叫一声，坐在地上抱住了法的腿，又是哭又是骂，也不知骂谁。制服们说，你这是干吗，这是干吗，妨碍公务吗？

村长做了半天工作也没用，叫了几个妇女把法的媳妇扯开了，但她还是在一边不住地踢腾。

依着制服们的意思，好像事情很大，墓里挖出的东西很多，都被法处理掉了，只剩下了这个罐。法说他冤枉，他就是去看了一趟，什么也没拿，还来来回回地说了许多话，越说越说不明白，不但制服们不想听，连村长也不想听了。村长说，那天你婆说你上了五柞宫，让我去寻你，我就没往这儿想，法，你怎的会干这种事，这是犯政策啊，挖坟你就不怕遭报应？

法哭着说，我够报应的啦，你看看我婆，看看我兄弟，看看我这肋子……

村长说，现在这情况我也护不了你了，人家让去你就老老实实地去，千万别别扭着，明天我就去托人……法的儿子坚定地对制服们说，坟不是我大挖的。一个制服要给法带上手铐，他看了看法的儿子，终是没把那亮晶晶的家伙掏出来。

法被带上了车，临走对儿子说，三天后记着给你叔圆坟。

没多久，远远近近的人都知道了黑鱼和冯公冢的事，都到五柞官来看大墓。后来发展得连西安、兰州那边也有人过来了，观山景的，捡瓦当的，捶拓片的，搞写生的，从事的内容非常丰富。有个体户增加了两趟从茂陵过来的小公共车，走的就是汉武帝回搏熊馆的路线，俩车回回装得满满的。来人单枪匹马的也有，携家带口的也有，成群结队的也有，五柞宫已经成了旅游胜地。游人先在河边吊唁儒的“搏鱼之处”，眼睛在水里努力搜寻可否发现第三、第四位“千岁”，以图吉利，上了山再指手画脚地谈论墙后头的土堆，评论一番那对倒霉的双胞胎弟兄，听老尼说些不着边的诨话，都说老尼的话里充满禅机，都说这地方有灵气，都说下回还要来。有商人用两千元买老尼的雕花础石，老尼说盖房时还要用，不卖。商人坚持要买，已经加到了七千。老尼说七千要是买她，她可以跟着去，她也是个宝。商人又不要了。

在人们的口中，法和儒恢复了原先的名字，向老尼打听两兄弟的事，老尼说不清评法批儒谁是谁，告诉游人说这个人三百年前让皇上给杀了。有爱较真的人推算三百年前应该是清朝，老尼说，朝代换来换去，我也算不清楚。

众人点头。

法保外就医，暂时回了家，冯公冢的事到底也说不明白。

太婆因为中风，死于第二年春天。

老尼还稀里糊涂地活还一门心思地化缘盖庙。

又到了夏天，汉武帝没来，来了一批写文章的人，在五柞宫新盖起的小茶馆喝茶，闲聊中说到霍家哥俩，得出结论是“评法批儒”这两个名儿取坏了，这里是汉武帝的地盘，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汉武帝脚下搞“评法批儒”，不会有好果子吃，俩兄弟也是该着。文人中有好事的，摹仿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写了一篇《千岁赋》，记述了儒和黑鱼的故事，文章没甚影响，看到的人也不多。

《十月》2002年第5期发表

二、处女作

1.夫妻之间（一）

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窗前去年才栽的小杨树，贪婪地吸收着这甘甜的春雨，努力向上伸展着。

我坐在桌前，抚摸着一本出版社刚寄来的新书，心里久久不能平静。雅致的图案设计配上醒目的标题是那么和谐，淡淡的油墨香与窗外春天的气息融在一起那么好闻，又那么容易引起人们的回忆。我知道，这本不满三百页的小书记载着爱人辛冰几年来的心血，也记载着我谢舜铭的辛勤劳动和滴滴汗水。它，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爱情”这是一个使多少年轻人向往的优美的字眼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爱情有不同的方式。不少人新婚蜜月曾漫步于风光秀丽的西子湖畔，也曾进出于南京路繁华热闹的百货商店。而我和辛冰的蜜月，却是在实验室、在紧张而忙碌中不知不觉地度过的。

打倒“四人帮”的第二年春天，我们结了婚，那时我俩都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记得，不习惯应酬客人的他，在新婚第二天一早就躲进了实验室，直到太阳偏西还不见他露面。我煮了满满一饭盒鸡蛋挂面，顺着平时一起走熟了的路来实验室。推门一看，果然，他又埋在书堆里了。消瘦的脸庞在书页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眉尖紧锁着，旁边的一杯开水早没了热气。我心里一阵发紧，走过去轻轻地说：“吃吧！趁热。”“嗯。……来，帮帮忙，帮我把这几个数据对一下。”就这样，我们几乎干了整整一个通宵……时光过得真快，革命形势也在向前发展。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周围一切都是热气腾腾的，包括我们这个小家庭也有了不小的变化：我怀里抱上了咿呀学语的小女儿，辛冰的脸上有了红润，有了笑容。他比以前开朗多了，偶尔还笨拙地跟女儿开个玩笑。他工作更忙了，觉睡得更少了。从家里到研究所不过五、六里路，却常常一两天也不回来，有时两个凉烧饼一碗白开水就是一顿饭。我知道，他又被那些“链式电路”“链式反应”什么的迷住了。

家，每人都有自己的家。我们的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书库更恰当些。床上、床下、桌子上、椅子上，到处都是书。屋里除了简单的日常生活必用品以外还堆了大大小小近十个纸箱子，里面装的还是书。这些都是辛冰的宝贝。周围的邻居们，家家都做了大立柜，有的已经转入第二阶段——开始打沙发装电视了，我们家还是用着两口老式的木头箱子。商店里五斗橱、床头柜敞开供应，而我们的手头却往往很拮据，除了必要的开支外，大部分钱都买了书。这些，我做妻子的都能理解，然而要说真正的理解却还是由前不久的一场风波才开始的。

元旦前夕，辛冰要去北京出差，临走前我一再叮咛他：“给我买条围巾再给女儿买些礼物回来，如今你是当爸爸的人了……”怕他忘了，我替他记在小本子上。半月后，我兴冲冲地把他由车站接了回来，打开那些沉甸甸的旅行包一看：书，全是书！围巾且不说，给女儿除了一本《看图学说话》以外，连一块糖也没买，真让人哭笑不得！

大概再贤惠的妻子遇到这种情况也要发火了吧，我实在忍不住了：“怎么搞的？你心里有没有我们娘儿俩？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你看看，周围哪家不比咱们强！你搞科研，我支持你；你买来书，我替你包书皮，分类，编号；你需要资料，我替你查；孩子全由我一人带，家由我一人撑。你，你要当陈景润吗？人家是单身，无牵无挂。你呢，你有家！”听着我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话，辛冰似乎感到了事态发展的“严重”，他抬起吃惊的大眼在我脸上盯了足有一分钟，就像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我一扭脸，避开了那不能让人忍受的目光。

“舜铭，这不像你说的话，不，不应该是你说的。你常看外文资料，比别人更应该知道我们的科学技术差了多远。想想看，咱们什么时候像今天这样畅快过？咱们要一天顶两天过，一人顶两人干，实现四个现代化不是等着天上掉馅饼，得实实在在地干，这是党给我们的权力。如今不比前几年了，你难道亡了……”

啊，前几年，怎么能忘呢？一想起它我的心就要滴血啊！它与屈辱、悲愤、痛苦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2.夫妻之间（二）

文化革命初期，我这个刚刚迈出学校大门的女孩子，怀着一颗火热的心主动要求来到祖国的西北，要“为祖国的科学事业献身”。那时我是那样的纯朴，无忧无虑。但天空，并不像北京的秋天那样永远碧蓝澄清；生活，也并不像家乡的北海那样风平浪静。出乎意料的事情来了，我收到了北京街道居委会的来信：家被抄了，我父亲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是反

动文艺黑线上的人物。啊！没几天，在西安工作的惟一的哥哥也给揪出来了。我成了一个在同志们面前抬不起头来的“黑帮子女”。

70年，我和辛冰认识了。刚见过一面，我就因为写黑板报时不慎抄丟了一个字而成了“新生的现行反革命”。几经批斗之后被送到农场和“走资派”们一起去接受劳动改造。临走那天，没有一个同伴敢给我送行，我背着自己那简单的小行李卷爬上了卡车，汽车在一片灰尘中驶出了西安城。

农场，简陋而荒凉，九个人中只有我一个是女的。艰苦的生活，繁重的劳动压不倒我，我谢舜铭不是那种女人似的女人。然而精神上苦闷，失去同志的孤单却常常让我难以忍受。我真想对着荒滩大喊几声，但又喊不出来。

一天上午正在挖井，有人喊我回去，说是西安有人来看我。是谁呢？我一边走一边猜，爸爸上个月去世了，哥哥还关在牛棚里，同志们谁敢来“招惹”我？不，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多半是叫错人了。一踏上大堤，远远我就看见一个削瘦的身影，顶着渭河滩上惯有的风沙，吃力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啊——是他！

自此，每月十号我照例收到由西安寄来的一份邮件，除了科技书以外还有一份手写的外语讲义，这是因为买不到书，辛冰自己编的。

一年以后，当我和辛冰又在人群熙攘的钟楼新华书店见面时，我第一句话便是用熟练的外语说：“我没有消极下去……”当时，他的表情是那么高兴，激动。

“四人帮”垮台了，父亲、哥哥都得到了昭雪平反，我们也成了家。

去年秋天，就是刚刚栽上这棵小杨树的时候，我接到了组织给我平反的通知。欢喜、滚烫的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涌了出来。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把脸紧紧地贴在女儿那胖胖的小脸上，让泪水尽情地流着。孩子开始困惑不解地望着我，然后摇着小手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唱一样地叫着：“妈，妈妈！”是啊，是妈妈，亲爱的党，你没有忘记自己的女儿！

正因为有过阴霾难忘的前几年，才更让人珍惜这阳光灿烂的今天。经辛冰的提醒。我心里更亮堂了，明白了应该如何生活才能无愧于这伟大的时代。我好像又年轻了十几岁，浑身有用不完的劲。为了工作方便；把不满周岁的女儿送回了老家。所有的家务我全部承担起来，只要辛冰不能回来，无论刮风下雨，热菜热饭按顿送到实验室。从他的动作、神情，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端上一杯热茶，什么时候该跟他聊聊天，让他松弛一下脑筋。我深深地懂得，这是一个科研工作者的妻子所应该想到的和做到的。在紧张的八小时工作之余，我帮助他抄写、翻译了大量文献，到图书馆去查阅、收集了一批又一批资料，我也深深地懂得，这是一个得心应手的助手所应想到的、做到的。我为有这样的丈夫感到骄傲，他为有我这样的妻子感到自豪。两年来，我们仍像度新婚蜜月一样，在实验室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平凡的傍晚和休假。深沉的爱，渗透在共同的事业中，也渗透在祖国的春天里……

《陕西日报》1980年8月23日发表

三、成名作

1.本是同根生（一）

曲罢一声长叹，叹宵光何限，共倚雕阑，蒹葭雾锁云程断。空对着影珊珊，月映琅玕，惨凄凄树咽秋蝉，冷飕飕落叶声残，泪眼孜孜相看。离愁两地何日接幽欢。

悠悠箫声浸润在清凉的夜色中，吹的是《满庭芳.梦中缘》中一段，那细腻清丽的曲调，将门外喧嚣的声浪隔断，把世界变得水一般的静。小院里树影婆娑，东侧粉墙依然，西侧紫藤依然，只是那粉墙已然斑驳，紫藤已显零乱，月光下，显出难以掩盖的破败来。

花厅亮着灯，箫声从里面传出，使人有隔世之感，然而利用游廊巧妙改建成的小厨房和里面散溢出的肉末炸酱的香气，则给这《满庭芳》平添了一层戏谑浪漫之气。《满庭芳》曲牌属北曲正宫，曲调当顺畅柔美，极少跌宕，今日这箫却吹得晦涩匆忙，宫商错乱，似辗转不安的狐兔，又似断续纷杂的急雨，浮躁中还多了几分难耐。

我提着行李绕过曾是开满芍药花如今变作下水池的土台，钻过晾满各色衣衫的铁丝，向灯光走去，花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久违了的气息，这种气息无时无刻都在这个家族的各个角落存在着，虽然时光荏苒，社会更迭，却仍旧顽强执拗地存在着，熏染着来到这里的一切人和物。尽管我身着九十年代的服装，进门前也是满脑子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但自进入这箫声与月色相溶的小院，浑身的燥热便立即退去，沸腾活跃的思考也仿佛化作固定的符号，在脑海中淡化，隐退，浸来的是淡淡的哀愁和悠久的凝重，我惊叹角色的转换竟会这般快捷，甚至惊叹离家这二十五年，风浸尘淫，对我无多的改变……我在门口久久地站着，看着坐在绣墩上的吹箫人，如那粉墙与紫藤，我作女孩儿的时候他便坐在这里吹，如今依然如故，多少年了。

我叫了声七哥，箫声倏然而止，舜铨回过身来看见我，说，噢，是舜铭么？我说是，就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舜铨比我上次见时又老了一些，色泽润洁的皮肤上已有老年斑出现，稀疏的头发也再寻不出一根黑色，然而细高的身材依旧挺拔，儒雅持重之气依旧贯穿于举手投足之间。他长得很像他母亲，他的母亲是安徽桐城世族，没有学问，人长得美，对子女要求相当严格。我家家道衰落后，一切家务均由他的母亲主持，她谆谆教诲身边子女，要他们立德立言，作有用之人。父亲有三房夫人，十四个子女，舜铨在哥儿中排行老七，我在姐儿中也排为老七，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祖父为清廷显贵，有爵位承袭，曾给后辈留下占了半条胡同近三百间房屋的偌大府第，和东直门外长着百余棵高大白果树的大片坟地。辛亥革命后，皇恩再不浩荡，奉禄亦如云烟，如所有满清大家族一样，家庭境况急转直下，迅速衰落，到了我出生的时候家财已所剩无几。后来经“文革”的浩劫，更是山穷水尽，四壁萧然，连吃饭也成了问题。所幸后来有政策的落实，部分房产和查抄物品的归还，才使舜铨有了这五间花厅和这座荒废的小院。旧时，小院是东花园的一隅，惟其能幸存是因为我母亲和舜铨一直住着，前面的正房和庭院早已被拆毁，代之以某单位的家属楼，连那朱红的大门和精美的石狮也早不知去向了。

舜铨整大我三十五岁，从我在这座宅院中降生到二十岁离家，在我的生活中始终有他的影子。“文革”中他被剃了阴阳头，一条街一条街地游斗，我便狗一样跑前跑后地跟着，在心灵上承受着同样高帽木牌的重压和皮带的抽打。什么也不为，就因为他是我的哥哥，因为他是个不会害人也不会防人的人。他对谁都温良恭俭让，对谁都抱以孩子般的纯真，包括那些烧他字画的红卫兵，他曾商量着请求人家，能不能把他的画烧了而将张大千、溥心畲、徐悲鸿等朋友的画留下，红卫兵说不成，他说那就只好烧了，以他之拙作，能与这些精品同化庄周蝴蝶也算幸事。舜铨每天晚上都吹箫，顶着阴阳头的时候也吹，所吹多是清末戏曲家张坚的《梦中缘》，“离愁两地何日接幽欢”。当时家中老辈仅存我母亲一人，听到箫声母亲便摇头叹息，说老七又想四咪了。

我的归来使舜铨很高兴，他问我西北是不是已经下雪了，榆林还有没有骆驼，林由《九成宫碑》保存是否妥善，我一一作答。昏黄的灯下，兄妹相聚，语言虽淡，却渗透着至爱亲情。舜铨说，舜铻回来了，从台湾经香港过来的，在北京只待三天。我问是否携着夫人，舜铨唔了一声。

舜铻是大哥，长子，如果清廷依旧，该是爵位的继承人。

但这位长子却早早地造了反，二十年代末便离家出走，加入国民党，加入军统，成为国民党军界一权利炙手可热，双手沾满共产党、进步人士鲜血的人物。外界无人知晓他还有过舜铻这样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在他的档案中或许还能查到，然而他那众所周知的“大名”在我们家里却从未被任何人叫起过。“文革”中最让舜铨吃苦的就是舜铻，那时候他在台湾干“反共救国团”干得正上劲。

见我的思路抛锚，舜铨补充说他是听政府部门来电话通知才知道的，他以为舜铻会回家看看，看来舜铻没这意思，从走出这个家门到现在，他已经有六十多年没回来过了。这次回来似乎也是极个别人知道，不敢张扬。我说舜铻罪孽深重，劣迹昭著，料他无颜见故里亲朋，更愧对父母亡灵，偷偷摸摸，连家也不敢进是必然的。舜铨没接我的话，这样的话以他那满是孝悌思想的脑袋是说不出来的。舜铨说，叫你回来，一来是见一见舜铻，二来那个匣子也该打开了，如今，舜字辈的只剩下了我们三个。舜铨说的匣子是指1988年在拆毁西院套间时在夹墙中发现的一个小匣子，当时舜铨给我写信，说此匣系民国三十年，父亲由法国回来，翻盖西院房屋时所藏，内有何物，尚是未知，该厘暂由他保存，以后伺机再开。这次舜铨又提到匣子，并且起身将一镶嵌螺甸的楠木匣由柜中取出，用布抹拭了，放在灯下，小匣立时熠熠生辉，光彩照人，匣上精致的小铜锁虽已锈蚀变绿，却仍牢牢锁定在环扣上。舜铨说，趁着三个人都在，打开它，也算他对我们有了交待。

2.本是同根生（二）

舜铨的妻子丽英和女儿端着饭由小厨房进来，见我在桌前坐着，吃了一惊。丽英放下碗说，怎么悄没声儿地就回来了？下午让青青去车站接了，没接着，以为您坐明天的车呢。

我说没什么行李，用不着接，又不是不认识家。青青说，姑爸爸越发显得年轻啦，您瞧瞧我妈，都成了半大老太太啦，连花衣裳都不敢穿，到底比不上姑爸爸。青青直呼我为“姑爸爸”是受了她父亲的影响，满族人常将家中长辈女子的称呼冠以男性，以示尊重，正如光绪称慈禧为“亲爸爸”一样，舜铨大约也常在女儿面前说你姑爸爸如何如何，她便也自然而然地“姑爸爸”了。丽英要去厨房再添两个菜，我说不必了，炸酱面挺好，京城传统吃食。丽英就请示丈夫，舜铨说，舜铭不是外人，不必再另炒菜了，坛子里有泡制的糖醋白菜，可以上一碟，那是她在外头吃不到了。我问糖醋白菜是谁做的，舜铨说当然是他，那骄傲自得的神情就像个小孩子。这糖醋白菜是我们家传了三四代的保留食品，即取白菜心切成棱状，再与雕成梅花形状的胡萝卜同白糖和上好白醋腌制，封存坛中，随吃随取，吃时再配以鲜绿香菜，红绿白相间，酸甜适口，好看又好吃。

四个人就围坐在灯下吃饭，饭菜虽简单，餐具却精美，这怕也是舜铨对昔日贵族风范的惟一保留了。丽英对我很客气也很拘谨，说话也总是“您，您”的，让我很不自在。她原本是东城织袜厂的工人，现在退休在家，容貌不佳，身段也略显粗短，文化水平只有小学毕业。据说当年因为父亲早逝，家庭困难，早早地辍学进了工厂当了工人。舜铨老夫尚抱独身，“文革”中又被搞得很臭，无女敢来问津，丽英亦因“姨母无盐”之貌和她那负担颇重的家庭而待字闺中。当时，我母亲在病榻上无人照料，生命已近垂危，我又远在陕北插队不能回京，经人说合，将丽英迎娶进门以应炊帚。我母亲知道，舜铨对这亲事是极不满意，也是极不情愿的，但终因形势所迫而同意李代桃僵，做了个孝顺儿子。丽英虽与舜铨年龄相差甚远，却很知足，且性情温顺，不仅对我母亲菽水承欢，扇枕温席，尽心侍奉，对丈夫也知冷知热，黾勉从事。每每念及她的这些好处，都使我称谢不尽，感激涕零。母亲去世，青青降生，舜铨时已六旬。舜铨老来得女，爱惜备至，惯纵异常，挥墨作画时亦常抱至膝上，笔端顺着孩子嘴巴走。青青说芭蕉下的大公鸡得背着小鸡，于是站在岩石上引颈长鸣的公鸡就立刻敛羽收翎，背上驮着一只小鸡雏，就地刨食，变作一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模样；青青说过桥的老头要坐在树上吃桃，拄杖穿袍的老先生便“马齿长而童心尚在”，丢下拐杖而很麻利地上了树……“三中全会”以后舜铨的生活似乎平静而清闲，用他的话说是“围炉而坐，煮沉水，斗旗枪，写青山，临墨妙，悠悠自得其乐也”。然而我仍从那“自得其乐”的字里行间体味到了他心灵的孤寂与情感上的空缺。今日在饭桌上，从丽英对面条的响亮吸吞和对大瓣蒜的热烈咀嚼中，我又一次看出了这对夫妇的差距与隔膜，这个差距不是一代可以跨越的。我走出了这个家门，使我丢掉了某些矜持和习惯，但舜铨不行，舜铨从未走出过这个家，从未走出过这种氛围，即使有社会交往，也是在他那极有限的书画小圈子里周旋而没有其它。舜铨对书画很有研究，尤擅长于工笔重彩，他常说，画忌六气，一曰俗气，如村女涂脂；二曰匠气，工而无韵；三曰火气，有笔杖而锋芒太露；四曰草气，粗率过甚，绝少文雅；五曰闺阁气，苗条软弱，全无骨力；六曰蹴黑气，无知妄作，恶不可耐。舜铨的画据美术界人士评论，认为袭郎士宁之风却又比郎气骨浑厚，纵逸潇洒，无论从构图还是着彩都显示出极高的天分与功力。徐悲鸿在北平初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曾请舜铨佐力，铨七爷名声由此在京城更为大噪，求画者门庭若市，一纸到手，视若拱壁，收藏家们更是以得舜铨画为美事。后来，舜铨的画渐渐被人们淡忘，他的悲剧在于他走不出自己，走不出禁锢他的家庭圈子。张大千、徐悲鸿均历游外洋，走遍九州山水，即使是恭亲王后裔，人称王孙画家的溥心畲亦是留学德国，取得两个博士学位的大儒。舜铨的与社会脱节，钻进象牙塔闭门造画，使他的视野、画风、魄力受到了极大局限，无甚长进，最终也只被人们认为是绝佳的“文人画而已。”

吃完饭，我和青青在她的房里聊天，青青让我猜她爸爸的小厘子里可能藏有什么宝贝我说一定是金条金刚钻之类的啦。青青说要是那样我爸就发了，问题是这个匣子分量不重，摇起来也没声响，好像没您说的那些东西。我说那就是遗嘱了，你爷爷的遗嘱。青青说，最好不是遗嘱，您想想，匣子在民国三十年就砌到墙里去了，您可是这以后好几年才出生的，遗嘱上真有东西，可是没您的份儿啊！这真是我以前所没想到的，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十几岁女孩儿的精明，在这里巧妙地给我垫了一砖。我甚至怀疑，今晚这段关于小匣子的谈话，是她和她的母亲早已设计好的，以无意间的提出给我以暗示，将我推入名不正言不顺之境地，小家子气的精心算计，让人觉得可气又可笑，同时也觉得穷苦时候的关切与相依已变作了永不再来的回忆。我看着青青，她长得像她的母亲，除了皮肤，丝毫没有这个家庭的任何特征。我想到，按辈分她该排到“衍”字，却怎么不伦不类地叫了“青青”，问她的名字是谁取的，她说是姥姥，由姥姥又扯出大舅二舅老姨等住在船板胡同的一大家子人。青青说她舅舅为这个匣子天天往这儿跑，可她爸爸死活护着，不但不让开连碰也不让他们碰，她爸说了，这家里还有大爷和姑爸爸，必须等聚齐了才能开，三个人一日不齐他等一日，一年不齐他等一年，十年不齐他等十年，您说我爸傻不傻？我听了很动情，掀起门帘看了看隔壁的舜铨，他已经躺下了，毕竟是近八十岁的人了，还能等十年么？

见我看他，舜铨说去睡吧，明天到王府饭店去看舜铻，你们是头一次见面。我说舜铻大概不知道我是谁，他想了想说可能。

我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哥没有好感，听母亲说他魁梧伟岸，不苟言笑，对谁都是冷而又冷的。有一回报上刊了他的戎装照片，他的母亲瓜尔佳氏不满地点着报纸说，舜铻这个名字叫坏了，“铻”者，剑也，命中注定他要阵马风搞，干戈一生的。要是依了她而叫做舜钫，岂不作了鼎舞之家的主器么。我的三姐舜钰，与舜铻同为瓜尔佳母亲所生，系北平地下党员。1947年一心搞内战的蒋介石发出“戡乱”动员会，以“共产党”名义逮捕了大批共产党及进步人士，舜钰也在其中。为此父亲找到参与“戡乱”工作的舜铻，请他念及手足至亲之情，予以营救，以解父母切肤之痛。舜锗说，将受命之日即忘其家，舜钰所以今日，均系咎由自取，家中弟妹尚多，当以此为鉴，警之。舜铻的“大义灭亲”使舜钰被押赴德胜门外，秘密枪杀，尸骨解放后才被找到，重新安葬。那次“戡乱”，所杀甚众，仅10月份在上海、北平、广州等城市，惨遭杀害者就有2000余人

如果说舜铻对舜钰的做法是国而忘家，公而忘私，各尽其主的成分在其中，暂且不记嫌那些直接的间接的血债的话，那么他对舜铨的所为则直接说明了所谓公而忘私者，实则是个寡廉鲜耻的自私小人。

柳四咪是四十年代京城一名话剧演员，倾慕舜铨的画与为人，前来拜师，被收为女弟子。舜铨授课在后园花厅，除让弟子揣摸临写古画外还观物写生，常在园中折下应时花卉，插入案上瓶中，教授弟子以万物为师，以生机为运，一花一萼，谛视熟察，以得其所以然。柳四咪谨尊师命，除了对花的观察以外，对插花的大红双耳瓶也大加赞赏，反复把玩，爱不释手。此瓶系宋五大名瓷之一的钧瓷，钧瓷有“人窑一色，出窑万彩”之神奇，惟其烧制捕捉不定，难以把握，故成功甚少，有“黄金有价钧无价”之说。此双耳瓶来于咸丰年间的宫廷赏赐，古朴典雅，透洁晶莹，有人曾用“红似朝霞欲上时”赞誉此瓶，推为瓷中之宝。后来舜铨见四咪爱之竟慷慨相赠，为家中引出不小风波，这是后话。柳四咪除聪颖漂亮更有一副好嗓子，唱得一口好昆曲，学画之余常在花厅吟唱，唱方成培的《雷峰塔》，唱吴梅的《风洞山》，唱得最多的是张坚的《梦中缘》。舜铨以箫相伴，凤吟鸾吹，珠喉婉转，管箫依依，流荡在假山花坞间。扑鼻凤荷，沁心雪藕，清歌一曲，飘飘欲仙，于是画者不在画，歌者不在歌，一切都变作了巫山之会的殢雨尤云。

对此家中并无干涉，公子偷香，文人窃玉乃为风流之举，自由他去，但柳四咪不是天桥唱大鼓书兼做半开门的姐儿，也不是在小场子唱落子举着笸箩要钱的怯妞儿，她是个演文明戏，拍过电影的星星儿。她与舜铨的交往是男女间的正常恋爱，不是逢场作戏的轻薄之举。当婚娶的议题由舜铨向家中提出后，首先反对的就是他的母亲。她认为，皇亲贵胄之后与戏子柳四咪相结合属悖礼乱伦之事，万万行不通，舜铨跪在他母亲跟前哀求，一再解释柳四咪是艺术家而非艺妓，其母亦不通融，说能在人家园子里大亮歌喉的女性即便为良家子亦是缺少训导，大逾闺阁常轨，实不足取。舜铨无奈，找我母亲商量，我母亲长他七岁，因出身贫苦，故性情开朗，极少礼教防维，舜铨多以“大组”的情致对待她。我母亲后来告诉我，当时她为舜铨出的主意是与柳四咪一同离家岀走，非此不能征服顽固的二太太。舜铨与柳四咪也极赞同这个主意，商量结果，柳四咪携舜铨之信先行投奔南京的舜铻，请他暂为安置，舜铨在京赶还一批画债，而后驱车南下，在南京与四咪团聚，届时伉俪携手，遍游江南，双宿双飞“作一场闲怏活”。后来事情发生了急剧变化，完全出乎舜铨也出乎我母亲的意料。一个月后，舜铨兴冲冲赶到南京时，柳四咪已重牵彩线，别赴巫山，由舜铨的恋人变作了舜铻的夫人。内中的奥妙没人能说得清楚，但外在的变化却是谁都看得明白的。我母亲后来分析说，舜铨尽管儒雅绝俗，风度翩翩，终究比不上仪表堂堂，风流倜傥的舜铻；舜铨憨厚懦弱，孤冷沉静，舜铻豪放不羁，英气逼人，相比之下，当然是舜铻更能获得女孩子的欢心。总之，舜铨那次由南京是惨败而归，败在别人手下，尚有余勇可争，偏偏是败在亲兄长手下，实在的让人有些为难了。古有“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一说，却没言所爱不可以假人，在亲情与爱情相侵时，舜铨弃后而取前，不与舜铻争论，孑然一身返回家中，将满腔愤慨与哀愁倾注于紫箫之中，那箫自此日日便是《梦中缘》了。

这次舜铻“携夫人来”，无疑对舜铨有所触动，这点，从那浮涩的箫声便已让人体会到了。我不能想象，一对劳燕分飞的恋人，白首相见，是怎样一种风景，也不能想象，长离久别的兄弟，蓦然聚首，会有怎样的情形……

约好是上午十点钟去王府饭店，七点半钟，青青的大舅二舅和老姨就来了。她的大舅开了一辆黑色“皇冠”，说是今日上午他们局长不用车。丽英从吃过早点就跟老姨在屋里试衣服，舜铨在西间描他那幅“樱花鹪鹩”，两位舅爷则品着花茶在客厅喷烟。他们说，年内这片地界便是拆迁了，花厅房屋虽老，可内里这些雕花的硬木隔扇却是难得的精美工艺品，需提前拆了卖掉，免得毁坏了。又说这桐油浸过的方砖地在京城亦不多见，砖也得先处理了……他们那主人似的谈话口气令我不快，显然二位全然没有把坐在一边的我放在眼里，我看着他们，产生了一种被侵犯的愠怒和屈辱。倘若他们知道，他们身后那斜放的蛛网尘封的大字是出自道光皇帝之手，倘若他们知道院里那口堆放杂物的六尺“茶叶沫大缸”是当年圆明园“勤政亲贤殿”前的旧物，不知在惊喜之中又要作何打算，大约会有更为宏大的经济策划出台吧。老哥哥在里间埋头作画，苍白的头颅与粉艳的樱花小鸟相映，细眯的双眼分明已为笔下那三只亲昵的雀儿擭住，那安详的、超尘脱俗的神态让我羡慕，也让我悲哀。

丽英终于穿着一身褐色套装走出房门，脖子上多了一条亮闪闪的金链。她走过去让舜铨看，舜铨认真地看了半天最后说好。我很是不解，凭他的审美观和对色彩的严格选择，他应该看出其中弊病，黑黄的皮肤配以褐色的服装以及那条俗不可耐的链子使人愈发显得黯淡苍老，站在那里连光线也暗了一截，可舜铨却说好，或许他对人生的感悟又比我高了一筹，即便两位舅爷提出“卖大缸”之类言辞，他也会淡然一笑，曰：随他去！是啊，他经的事比我多多了。

九点三十分，一群人打狼似地出了门，见到门口的“皇冠”，舜铨无论如何不肯上去，说不可以借来之物为自己壮行色。依他的本意是要乘公共汽车去赴约，说这样才与他相符，最后在众人的劝说下终于让步，答应拦截一黄色“面的”。“面的”停下，司机瞅着站在路边的一干人等说坐不下，大舅说后头还有“皇冠”。舜铨听了吃惊地问：都去么？丽英说，都是亲戚，自然应该都见见，大爷又不是经常回来的人。舜铨指着丽英的几个弟妹说，他们去干什么呢？丽英说，怕你有什么顾及不到的啊……丽英的妹妹说，要是姐夫不愿意，我们不去也行，我……我就不去啦……那二位舅爷则抱着胳膊毫无退缩之势。我明白亲家兄弟姐妹的心劲儿，深切感觉到了随着时代变化越变越复杂的社会关系，这个复杂不是人员的复杂，是人物心理的复杂，是付出与得到的权衡，是有利可图的钻营，是厚颜无耻的追逐。在舜铨的坚持下众“随员”暂作鸟兽散，最后到达王府饭店的只有我和舜铨夫妇。

舜铻并没有在大厅里等候，我打电话与房间联系，一女性冷冷地说：上来吧。我特别注意到她连“请”也没用，这种报门而入的做法颇带下马威味道，我想，这要真是那个柳四咪也未免太绝情，舜铨毕竟是她的“恩师”啊！在电梯上，我没有把自己的感觉告诉舜铨，不愿让他再为情感伤神，况且还有一个丽英站在那里。

开门的是个很富态，很有风度的妇人，从她那没有表情的面孔上我见到了显而易见的傲慢与骄矜，便料定她唱不出细腻缠绵的“叹宵光何限”，舜铨更不会与她去“共倚”什么“雕阑”——她不是柳四咪。果然，舜铨的表情比她更冷，更傲。

我该呼之为大哥的人坐在沙发里，他欠了欠身子，或许他是站不起来，或许他是不想站，舜铨叫了大哥，我也叫了大哥，任何人也听得出个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在街上问路，将对方呼之为“大哥”以示礼貌一样。舜铨将我和丽英作介绍，舜铻说没想到家中还有一个这样年轻的叫舜铭的。问我是哪年生人，我说解放那年，他问什么解放？是不是四五年的光复，我说不是，是新中国成立，蒋介石逃到台湾那一年。他说你们大陆都把那一年叫“解放”？我说都叫解放。舜铻说，你是不是“中共”？我说是。他说中共造出来的人都是一个模式，他见得多了，不用谈话，拿眼一看就知道。我说当然，你也有几十年的经验了。舜铻说，你的脾气很倔，我很喜欢，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叫舜钰的，你听说过吗？我说那是三姐。舜铻说，你的气质很像她，你刚进来时我简直有些……又说，她那个中共可称得上你的先辈，信守不渝固然可佳，却是连命也不要了。我说不是她不要命，是你们不给她命。舜铻说，舜钰赍志以殁，虽为遗憾，但她在大陆亦是流芳百世，北京的忠臣簿里不是也有她一笔么。我说，依您所言，三姐的英烈名分乃是国民党所赠，这实在是该替三姐和被害的百万无辜谢谢您了。并非像报上经常所载，海峡两岸亲属相见，抱头痛哭，顷诉离别之苦，使观者也为之泪下。我们家的亲属相见除了冷漠以外，更多的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尴尬。舜铻介绍那女人，说叫林乡远，他的夫人，台湾彰化人，国大代表，政治家。果然不是想象中的柳四咪，我松了一口气。舜铻又提及舜铨的好友溥心畲，说溥心畲到台湾后住在台北临涂街，小门小户，与旧时恭王府有天地之别，闲时常常思念北平故友，想念舜铨和他泡制的糖醋白菜。舜铨说现在北京恭王府花园已经修葺一新，溥爷如果有机会可以回来看看。舜铻说溥心畲在1964年便已故去了，舜铨听了很难过。舜铨讲述了兄弟姐妹们的先后情况，讲到舜钰时只是轻轻一带而过，为的是怕舜铻再度难堪，其用心之良苦，实让我惊叹。他后生只用一个字“儒”便可以概括，对父母，对兄弟，对恋人，对朋友，一概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讲的是中和之德，做的是逆来顺受，知足听命，与世无争，唱了一辈子的《梦中缘》，今日却连柳四咪几个字也不敢提……我真是觉得舜铨窝囊极了，也可怜极了，在某种程度上他连舜铻也不如。

舜铨最后提到了楠木匣子，舜铻说他对匣子和匣子里的内容不感兴趣，那里面无论是财宝还是训示他都不接受。从民国十八年离开家起，他便与这个家庭断绝了任何经济的、人情的往来，自然也包括这个封入夹墙的木匣子。舜铨又征求我的意见，我说由七哥全权处理吧。

林姓大嫂取出一个信封，内装两万美元，交予舜铨，说这许多年我们为舜铻吃了不少苦……

这一回，舜铨是生气了，他不顾丽英在后面的暗示，将信封屹然地置于桌上，起身正色说，我虽不富，然凭一技之长足以养家糊口。我收此钱，总得来去清白，有根有据，倘为“文革”期间精神折磨，肉体损伤之补偿，则请速速收回。人间许多东西，是用金钱能收买，能补偿的，也有许多东西，是金钱不能收买，不能补偿的，后者之高尚、珍贵，岂能与前者同日而语。你我兄弟十四人，除早殇者，成人者十之又一，十一人所走道路不同，结局亦各相异，如今，虽山水相阻，幽明相隔，但亲情永存，血脉永连，这情谊岂是两万块钱所联结的。你这样做，轻亲情，薄仁悌，把一切均化作金钱，实是冷漠至极，无情无义，与几十年前竟然毫无二致，这岂是兄长之应有所为，又怎能让弟妹等以兄长相尊？

一席话，将舜铻说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他猛地站起来，带着军人的风度，脊背也训练有素地挺着，棱角分明的脸带着难以克制的愠怒。我不怀疑，时光若倒退几十年，他会大喊一声：来人，给我拉出去毙了！这样的事他不是没干过。此时此刻，我对舜铨简直是敬佩极了，这才是中国真正的儒！大儒！

丽英出来打圆场，让舜铻不要生气，说舜铨在“文革”中因他也是受了不少苦，整日游斗，还被剃了头，他心里有委屈希望大哥能理解，现在侄女还小，将来难免还有仰仗大哥大嫂的时候……舜铨让丽英住嘴，再不要给他丢人现眼，说罢提起拐杖转身便走，我则紧紧地跟在后面，久别弟兄的相见，竟是这样的简单，短暂。

走出门的时候，舜铻低低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已分明有了缓和。舜铨止住脚步却并不回头。舜铻说，我现在是代别人求你。舜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身来，见舜铻手里捧着大红双耳瓶正定定立在那里。舜铨一愣，紧接着跌跌撞撞向那瓶子奔去，那失态的急切，为我所少见。舜铨从舜铻手里接过瓶子，颤抖着、抚摸着，长久地凝视着，两行清冷的老泪潸然而下。我明白这就是那个很有名的钧瓷双耳瓶了，本来在柳四咪手中，如今又完璧归赵，只是不见“还君明珠双泪垂”的柳四咪。瓶口用黄腊封着，沉甸甸的有些分量。舜铻说，四咪托我把这个瓶子和她带给你，她朝思暮想的就是回到花厅的书案前，看你画画，听你吹箫，如今是如愿以偿了。当舜铨得知瓶子里装的是因不堪思乡折磨而去世的柳四咪的骨灰时，他紧紧地将瓶子抱在怀里，呼喊着四咪的名字而大放悲声，积郁了几十年的苦闷与思念，终于在四咪归来之际，化作滔滔春水，一泻而出。我被家族中这个陈旧的爱情故事所深深打动，从心底为这对情人唱出了：

空对着影珊珊，月映琅玕，惨凄凄树咽秋蝉，冷飕飕落叶声残，泪眼孜孜相看。离愁两地今日接幽欢。

返回西北不久，我接到了青青的信，说那个楠木匣子被她舅舅们撬开了，并没发现任何珍宝，也未有任何遗嘱性的文字，只有十三个油纸包，里面包了十三撮头发，上面分别写着舜铻、舜镈、舜琪、舜钰、舜铨什么的，那些头发都是细细的胎发，用红丝线扎捆着……正如她所分析，匣子里的头发惟独缺少舜铭姑爸爸的，因为姑爸爸那个时候还没出生。她的舅舅们对匣子里的头发十分不解，说这个家从上到下，几代人都有精神病。青青说，她父亲的健康状况大不如前，每日除了吹箫就是画画，底气不足，箫已吹得连不成曲，依旧吹；眼神不济，画也多成一片涂鸦，依旧画。任谁劝也不行。城建部门几次催促搬家，东直门外新建的小区已为他安置了四室二厅，他死活不搬，说除非咽气，才能离开这座小院。政府部门鉴于舜铻大伯的关系，也不好贸然采取措施，就这么拖着。她说据大舅们分析，她父亲怕已耗不过明春……

我心头一阵酸涩，一阵惆怅，站在阳台上向着家乡的方向久久遥望。是的，该结束的终归要结束，在它最后消逝之时，却难免有那么一丝牵心动肺的疼痛，有那么一阵难以撒手的依恋……毕竟是旧家难舍，毕竟是手足情深。

我庆幸，我的头发没有被收进那结实华贵的楠木匣中，这使我免去了不少纠葛与灾难。

《延河》1994年第8期发表

四、代表作

引言

知道了一切就原谅了一切。

——英国谚语

1.梦也何曾到谢桥（一）

旗袍垂挂在衣架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我仍没有睡意。台灯昏黄的光笼罩着书桌，窗外是呼呼的风，稿纸铺在桌上，几个小时了，那上面没有出现一个字，我的笔端凝结着滞重，重得我的心也在朝下坠。我不知道手中这篇文章该怎样写，写下去会是什么……精致的水绿滚边缎旗袍柔软的质地在灯光的映射下泛出幽幽的暗彩，闪烁而流动，溢出无限轻柔，让人想起轻云薄遮、碎如残雪的月光来。旗袍是那种四十年代末、北平流行的低领连袖圆摆旗袍，古朴典雅，清丽流畅，与现今时兴的、以服务小姐们身上为多见的上袖大开衩旗袍有着天壤之别。

其实，这件旗袍的诞生不过是昨日的事情，与那四十年代，与那悠远的北平全没有关系，它出自一位叫作张顺针的老裁缝之手。老裁缝今年六十六了，六十六岁老眼昏花的裁缝用自己的心缝制出的这件旗袍自然是无可挑剔的上品，是他五十年裁缝生涯的精华集结，是一曲悠长慢板结尾的响亮高腔。

这一切都送给了我。

这是我的荣幸和造化。

今天下午，他让他的儿子把衣服送了过来。他的儿子是有名的服装设计师，是道出名来就如雷贯耳的人物。如雷贯耳的人物来到我这即将拆迁的寒酸院落难免有着降贵纡尊的委屈，有着勉为其难的被动。从他那淡漠的表情，那极为刻薄的言语中我感到了彼此的距离，感到了被俯视的不自在。

儿子将衣服搁在我的床上时说，你这件旗袍让我们家老爷子费了忒大工夫，真不明白你是用什么招数打动他的。我听清楚了，儿子跟我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你，而不是您。这让我反感，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那儿子说，我父亲已经有两年多没摸针了，他有青光眼你知道不？你们这些人，往往为了自个儿的漂亮，不惜损害别人的健康，自私极了。

我看了那儿子一眼，将衣服包默默地打开，旗袍水一样地滑落出来，我为它的质地、色彩、做工而震惊。

绝品！

儿子不甘地说，你给了我们家老爷子多少工钱？

我用眼睛直视着那儿子，实在是懒得理他。儿子见了我这模样说，我知道我们家的老爷子又上了一回当。

我说，多少钱，你回家问问你的父亲吧！

那儿子已经走到门口，出门前回过身来郑重地说道，奉劝您一句，以后您再不要上我们家了，我父亲不是干活收钱、摆摊挂牌的小裁缝。就为您这件袍子，看来我还得买房搬趟家。

这回来人终于用了“您”，但这个“您”字里边，有着显而易见的挖苦和讽刺，噎得人喘不过气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听着气愤的远去的脚步声，我想，谁能相信这就是在电视上常露脸的名设计师，镜头前的那高贵、那矜持、那艺术、那清雅都到哪里去了？一旦伪装的面纱撕下，他也不过就是街上挂牌摆摊的小裁缝，那一脸的小家子气模样，甚至连小裁缝都不如。一个人的艺术水平到了一定境界以后拼的是文化积累、人格锤炼和道德修养，我料定此君的艺术前程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绝做不出他父亲这样的旗袍。

旗袍在衣架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那剪裁是增之一分太阔，减之一分太狭的恰如其分。其实老裁缝只是用眼神不济的目光淡淡地瞄了我两眼，并没有说给我做衣服，也没有给我量体，而只那一眼便将一切深深地印在心底了，像熟悉他自己一样地熟悉我，这一切令我感动。

顺针——舜针。

我的六兄，谢家的六儿。

本该是一个人的两人。

2.梦也何曾到谢桥（二）

在金家的大宅院里，父亲有过一个叫做舜针的儿子，那个孩子在我的众多兄弟中排行为六，出自我的第二个母亲，安徽桐城的张氏。据说这个老六生时便与众不同，横出，胎衣蔽体，只这便险些要了张氏母亲的命，使他的母亲从此元气大伤，一镢不振。这也还罢了，更奇的是他头上生角，左右一边一个，就如那鹿的犄角一般。我小时问过父亲，老六头上的犄角究竟有多大，父亲说，枝枝杈杈有二尺多高。我说，那不跟龙一样吗，不知老六身上有没有鳞。父亲说老六没有鳞，有癣，浑身永远的瘙痒难耐，一层一层地脱皮。我说那其实就是龙了，龙跟蛇一样，也是要脱皮的，要不它长不大。父亲说，童言无忌，以后再不许出去胡说、你溥大爷还活着，让他知道了你这是犯上……父亲说的“博大爷”指的是已经被关押在国外的溥仪，尽管他早已不是皇上了。父亲对他还是充满了敬畏，明明溥仪比父亲辈分还低，年龄还小，父亲仍是将他称为“溥大爷”。皇上是真龙，我们要再出一条龙那就是篡位造反，犯忌！所以，我们家的老六真就是龙，也不能说他是龙。

于是，我将有角的老六想得非常奇特，想象他顶着一双怎样的大犄角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象他怎样痛苦地蜕皮，那角是不断地长，那皮是不停地蜕，总之，那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一天，我在床上跟我的母亲探讨老六睡觉是不是像蟒一样地盘在炕上这一问题，我认为老六是应该盘着睡而不是像我一样在被窝里伸得直直地锤。母亲说，你怎么知道老六不是直直的？我说，大凡长虫一类，只要一伸直就是死了。咱家槐树上的“吊死鬼”被我捉在手里，从来都是翻卷着挣扎，跟蛇一样的，拿我阿玛的放大镜在太阳下头一照，吱的一声，那虫儿就焦了，就挺了，挺了就是死了。母亲听了将我一下推得老远，说难怪我身上老有一股焦臭的腥味儿，让人恶心极了。我说，您搂着我还嫌恶心，我到底还是一个小丫丫，我二娘搂着老六都没嫌恶心，老六可是一条长癣的癩龙，那精湿溜滑的龙味想必不会比槐树上的“吊死鬼”好闻。母亲还是不想靠近我，于是我就用头去抵母亲，企望我的脑袋上也能长出一对美丽的、梅花鹿一样的犄角。母亲闪过我那乱糟糟的脑袋说其实老六头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大角，只不过他的头顶骨有两个突起的棱罢了，摸起来像两个未钻出的犄角，就是到死，也未见那两个犄角长出来。我愣了半晌，对“未长出的犄角”很遗憾，想象老六要是再多活几年，长到我父亲那般年纪，一定能生出很不错的角来。人和鹿是一样的，小鹿是不生角的，鹿到了成年才会生出犄角，西城沁贝勒家园子里养的鹿就是如此。

我们家有关老六的话题虽然不多但都很精彩，传说老六落生时眼目大开，哭声深沉，遍身黑鳞，异相昭著。他是在偏院的北屋降生的，说是生时浓云密布，雷声轰隆，众人在其生母的昏厥中惴惴不安，不知这驾着雷霆而来的麟儿，预示着这个家族的何种命运。我们家舅姥爷私下说，看这天相，所来的料不是个等闲人物。金家是天皇贵胄，龙脉相延，该是不错的，然龙生九种，九种各一，其中必定有一个是佞种，但愿不要应在了这个老六身上。

老六身上的那层鳞苦苦折磨着他，使他痛苦不堪，需时时的将他浸泡在水盆里才能使他安静下来。听说那鳞乌黑发亮，有花纹斑点，时常成片脱落，很是吓人。二娘抱着老六去医院看过，老六这身皮把那些护士吓得躲得远远的，不敢近前。医院给开了不少药水，抹了只是杀得疼，根本不管用。舅诺爷说，不必治了，凡有成勋长誉者，必附以怪异。我父与曾国藩曾文正公同朝共事，知那文正公也是终身癣疥如蛇附，每天用两手抓挠，必脱下一把皮屑，这实则是贵人之相。

老六两岁的时候，有一天白云观的武老道来我们家找父亲聊天，父亲着人将老六抱出来让老道看。老六一见老道，立时在老妈子身上翻滚打挺，大哭不止，一刻也不能消停。武老道拈着胡子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看，一口一口地喝茶，并不理睬闹得地覆天翻的老六。父亲只好让人把哭泣的老六抱走，那一路哭声直响到后院深处，许久不能止。父亲请老道对孩子的未来给予提示，老道说，四爷的茶很好，是上等的君山银毫……

武老道在京城不是寻常人物，据云能过阴阳，通声气，更兼有点金之术，奔走者争集其门。武老道论命相堪称奇验，京师某王爷曾微服请相，所示为光绪和宣统的八字，武老道看过后说，先者论命当穷饿以终，后者则有破家之祸。众人皆服。今老道对老六的前程既不肯点明，父亲也不便多问，愈发觉得六儿子的神秘不可测。老道喝透了茶，才款款说道，令公子有胎衣包养，生虽有惊而命大，日主有火，盛则足智多谋次则懦弱胆怯，大畏财旺，若生在贫贱之家当贵不可言。父亲问如今生在金家又当如何，老道说，水一、火二、木三、金四、土五，戊见甲，当在三、八岁。父亲问三、八岁当怎样。老道说，四爷这茶没味儿了……

事后父亲将武老道的话学给老六的母亲听，二娘说，一个孩子家，三、八岁能怎么样呢，咱们的六儿眼瞅着虚岁过了三周，也没见有什么不好，他一个花老道，故弄玄虚地瞎说罢了。父亲说，还是要留神些才好。二娘说，留神自要留神，家里的孩子们咱们哪个又不留神了，只是不要看得太神圣娇贵了才好。小孩子惟得中和才能健康成长，旺不得也弱不得，旺则不能任，弱则不能禁，只待至十五成人，才可以分别贵贱，现在抱在怀里就论前程实实的是有些荒诞了。话是这样说，但父亲对这个生有异禀的儿子仍是情有独钟，常常将老六抱在膝上，抚弄着他那一对硬硬的角说些“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屁话。彼时，家中的老七舜铨已经出世，而父亲对他那个弱得像猫一样的七儿子是连看也不看的。

老六不负父望，果然生得聪慧伶俐，讨人喜欢，特别是那对角更是提神，不知被多少好奇的人摸过。亲戚朋友谁都知道，金家养了一条龙。那时虽已进人了民国，可在那些前清遗老遗少们的心目中，何尝不盼着北京东城金家的宅院再像醇王府一样，成为又一座潜龙邸。

老六进出都随着父亲，他可以跟着父亲吃小灶，食物的精美远远超过了他兄弟姐妹们的淡饭粗茶。他还可以坐父亲的马车，并且他还要永远的一个人占据正座，让父亲打偏。他一个小人儿，坐在车上的威严神气，让所有的人看了吃惊，似乎他早已就这样坐过，连父亲也显得暗淡无光，形质惭愧了。于是就有了舜针是德宗转世再生的说法，神乎其神，跟真的似的。对此，父亲不予解释，在他的心里大概乐于人们这样说道。他的讳莫如深的态度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推波助澜，在他的默认下，老六不是龙也变成了龙。持坚决反对观点的是二娘，她不允许人们这样糟蹋她的儿子。她说儿子就是儿子，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你们不要毁他。二娘是汉人，对一个汉族小老婆的话，人们尽可不听，娘们儿家就知道傻疼孩子，懂个屁。就这样，我们的老六有了不少干爹干妈，谁都希望能沾点龙的光。在龙还没有腾起来的时候他们是爹和妈，一旦真龙成了气候，封王封侯，那简单的爹妈岂能打发得了？未雨绸缪是必要的，临渴掘井是傻瓜干的事情，早期的投资是精明远见的体现。很难说在老六那些“爹”、“妈”的思维中，没有今日期货买卖的成分在其中。

“爹”、“妈”们送的钱财、物件大概够老六吃一辈子的。玉软香温，锦衣玉食中的老六，因了他的相貌，因了众人的推崇惯纵，在金家变得各色而怪戾，落落寡欢地不合群，这使他的母亲时时处在哀愁之中。她虽然不相信武老道的胡诌，但却牢牢记着“这孩子应该生在贫贱之家”的断语。这个断语在她的心里是个时刻挥不去的阴影，她总预感到要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

民国十年，我们的父亲漂洋过海去周游列国，北京城留下他的三个妻子和子女们。对于父亲的远游金家人谁也不以为然，因为这个家里有他没他是一切照常的。父亲在我们家里从本质来说就是个尊贵的客人，不理财，不拿事；他所熟悉的就是吃喝、会友，起着门面的作用。父亲走了，孩子们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放松，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所感到失落的是老六，失了依赖的老六有种终身无托的恐惧和孤独，他的心只系着父亲，没有别人。每每父亲来信，信中关注的也只有老六，仿佛他的其他儿子们都是无足轻重的陪衬。当然，儿子们对父亲的来信也从来不闻不问。老六则不然，老六要让他的母亲把父亲的信一遍一遍地读，不厌其烦地听得很认真。这使人感到，老六与父亲的关系在父子之外又添加了某种说不清的情愫，不能细想，细想让人害怕。

春天的一个上午，天气晴好，金家的孩子们要在看门的老张的带领下到齐化门外东大桥去放风筝。孩子们托举着风筝，纠缠着线绳，你喊我叫，闹哄哄打狼似的涌出了二门。出门时被站在台阶上的二娘叫住了，二娘由屋里拽出了满脸不痛快的老六，将他推进孩子群中，让他和大家一块儿去放风筝。老六不想去，转过身就往屋里走，被矮他一头的老七一把拉住，老七刚封上开裆裤没有两年，却小大人儿似的很能体恤人。老七说，六哥别走，我带着你。二娘说，让小的说出这样的话来，老六你羞不羞。老六低头不语，二娘说，到野地去，让风吹吹，把一身懒筋抻抻，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你怎的还不愿去？说着二娘向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就将一个沙燕风筝塞给老六，连推带搡地护着金家的小爷儿们出了门，奔东而去。

二娘在廊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依着二娘的意思是有意将老六混在金家的哥儿们中间摔打摔打，目前她的这个儿子过于细腻软弱了。这不是金家人的性情，也不是她的愿望，在她的思想深处，很怕真应了老六是德宗转世的说法。她嘴上说不信，心里也难免不在打鼓，把她的儿子和那个窝囊又悲惨的光绪皇帝连在一起，她这个做母亲的何以能心甘情愿！为此她希望她的儿子能粗糙一些，能随和一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她没有给人说过，夜深人静之时，她常常用手使劲地按压老六头上那两个突起的部位，她惟恐那两个地方会生长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来。

那天，放风筝的一干人等热气腾腾地回来了，刘妈站在门口挥着个布掸子挨着个儿地拍打。拍哪个，哪个的身上尘土冒烟，呛得刘妈捏着彝子不敢喘气儿。刘妈说，这哪儿是去放风筝，明明地是去拉套了，瞧瞧这一身的臭汗，夹祅都湿透了。末了，刘妈拽过冻得直流清鼻涕、浑身瑟瑟发抖的老六，拍打了半天，没见一丝土星。刘妈笑着说，敢情这是个坐车的，没出力。老张说，这小子有点儿打蔫儿，那帮驴们在河滩里疯跑，就他一个人在大桥桥头上傻坐着，喊也喊不下来。刘妈摸了摸老六的脑袋说，有点儿烧，得给他再吃两丸至宝锭。

金家虽是大宅门，对孩子却是养得糙，从不娇惯，这大概也是从祖上沿袭下来的习惯。金家的子弟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老辈儿们崇尚的是武功，讲的是勇猛精进，志愿无倦。到了我们的阿玛这儿还能舞双剑，拉硬弓，骑马撂跤。祖辈的精神自然是希望千秋万代地传下来，不颓废，不走样，发扬光大直至永远。这个历经征战，在铁马金戈中发展起来的家族，自然要求他的子弟也要勇武强壮，经得起风吹雨打。所以，我们家的孩子们从小都式皮实，都有着顽强的忍耐力和吃苦精神。谁有头疼脑热多是凭自己的体力硬抗，很少请过大夫。遇有病情严重的，特殊的照顾只是一碗冲藕粉，病人喝下了藕粉也就知道自己的病已经到了极点，再没有躺下去的必要，该好了。下人刘妈充任着我们的保健医师的角色，刘妈带过的孩子多，经验丰富，她对小儿科疾病的治疗方法往往比医院的大夫还奏效。我们每一个孩子出生后，都穿过她用老年下人们的旧衣裤改制的儿衣。她认为，下贱才能健康，才能长寿，越是富贵家的孩子越应如此。她还认为，有钱人家的父母都是锦衣玉食，所以生下的小孩子百分之百内火大，不泄火就要生事，就要出毛病。为此，她天天早晨要给我们家的大小孩子吃至宝锭，一边喂一边念叨：至宝锭，至宝锭，吃了往下挺。至宝锭的形状像大耗子屎一般，上面宝锭，有银色的戳迹，以同仁堂的为最佳。同仁堂的至宝锭化成汤喝到最后有明显的朱砂，那是药的精华，刘妈必定要监视着我们将那个红珠珠一般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吞下去，还要将药盏舔净。如没有红珠，刘妈就要向管事的发脾气，说他弄虚作假，买的不是同仁堂的正宗货。

放风筝回来的老六在刘妈的安排下吃了两丸至宝锭，晚饭也没吃就睡去了，半夜就发起高热，浑身烧得像火炭一般。第二天，喝过了藕粉也没见退烧，人已经开始昏迷，说胡话，叽叽咕咕，如怨如诉，还哀哀地哭。刘妈说，这孩子该不是撞克了什么，东大桥那儿是什么地方，那儿是北京城的刑场，是处决犯人的地方。这个六儿他不比别的孩子，他太弱……二娘听了就让老张拎着两刀纸拿到东大桥烧了，想的是真有鬼魅，给些通融，让它且饶过我们家六儿。纸烧过，并不见老六病情有所好转，反倒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响。二娘害怕了，让人请来胡同口中药铺坐堂的大夫为老六看病。大夫看过后说老六寸脉洪而溢，君火与相火均旺，旺火竭冷风热结于唯，是为喉痹，民间又叫闹嗓子的便是，不是什么大病。大夫开了当归、川芎、黄柏一类滋阴降火的方子，说煎两服吃下去就好了。两服药吃下，老六并不见起色，咽喉症状继续加剧，常常不出气，憋得一张脸青紫，脖子的皮肤也被抓得鲜血淋淋。家里先后又请了几个大夫，各样方法使了不少，老六的病只是一日重似一日。二娘急得没办法，托人给在欧洲的父亲打电报、那人回来说联系不上，说那边朋友回电说，四爷上个月在法兰西，这个月又去了英吉利，漂漂泊泊毫无定踪，下半年能转回德意志也说不定。

老六病得在炕上抽搐，翻白眼；二娘急得在屋里一圈圈转磨，如今是想灌藕粉也灌不下去了。

舅姥爷来家，二娘向舅姥爷求主意，舅姥爷见了老六摇头说怕是不好。二娘说孩子阿玛不在家，无论如何也得舅姥爷做主，这是他阿玛最喜欢的一个，真有什么闪失怎么得了。舅姥爷说，再喜欢也不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打针吃药，救得了病却救不了命，这都是有定数的。二娘说，真就没办法了么？舅姥爷说，容我算算看。说罢摸出一把麻钱儿，在桌上一把撒开，上为艮，下为坤，合而为剥卦。二娘也是懂得易经的人，一见这卦象脸就白了，眼泪扑簌簌往下直淌。舅姥爷说，你也看见了，这是天意，老天爷要收他回去，谁也没办法，挡也挡不住。二娘说，舅姥爷是高人，万望想个变通的法子，救您外甥一命。舅姥爷说，我有什么法子，你看这卦，艮为山为止，坤为地为顺，顺从而止，上实下空，是困顿危厄之象；从卦上看，鬼在本宫，外方得病，更在上三爻，必是外感风邪。外宫也有暗鬼，伺机而动，上下有鬼，内伤兼外感；是为杂症。鬼动卦中，药力也难扶持，虽良医也不能救。天行也，有生有灭乃自然的法则，谁也违背不了的。

舅姥爷说得没错，那天没过半夜，老六就被那二鬼夹持着奔了黄泉之路。

老六生生是被憋死的，临死前，他在炕上辗转反侧，怪声号啕，整如一条喝了雄黄的大长虫，几个人也按捺不住。那时金家的孩子们个个敛声屏气，缩在自己的房内不敢出来，静听着偏院里发出的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嚎。老六折腾到夜里，渐渐地没了气息，挺了。直到偏院传出信说，六少爷走了，大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金家宅门里没有老六才是正常的。

二娘抚着僵了的老六尸身哇哇大哭，说了许多没法儿向孩子父亲交代的话，大家劝也劝不住。第二天，二娘让老张去白云观请武道长派几个道士过来作法事。老张去了又回来了，说老道没派来道士却让带回一张画得花里胡哨的符，让贴在偏院的门口。老张传达老道的话说，什么法事也不要作，金家这个老六从根上来说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老道没有道破它的来龙去脉就已经是很给它面子了，让它知趣一点儿，赶快上它该去的地方，别再祸害人了。亲戚们此时谁也不再说什么“贵人自有天相”的话了。舅姥爷说，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没落住终不能算这个家里的人，给他一副薄棺材高低葬了就是，也算他没白到世上走了一遭。

那副寒碜的白皮棺材抬进院来的时候，二娘见了几乎心疼得昏了过去。她说从没见过这么破烂穷酸的棺材，连漆也不上一道，用这样的棺材来装敛她的儿子，让她何以能心安！我母亲也说，这棺材太差了点儿，装街上冻饿而死的倒卧还差不多，装金枝玉叶的哥儿忒不合适，于金家的身份也不相称。二娘让管事的去换，被刘妈拦了，刘妈说，太太糊涂了，哪儿有空棺材抬进又抬出的道理。舅姥爷的主意没错，太太忘了哥儿“应该长在贫贱之家”的话么，命中注定就是命中注定的。还哥儿一个舒坦自在吧，让他顺顺当当地托生，比什么都好。

二娘不再坚持，眼瞅着四个杠夫抬着那口薄棺材吱吱扭扭地出了门。

老六死的那年是八岁，他没能过了阴历冬月初十他的九岁生日。

应了武老道“三、八岁”的预言，父亲当年还问过人家“三、八岁当怎样”，当怎样呢，就当这样，老道没有直着说罢了，天机不可泄露。

以现在的观点来看，我们家老六的死因当是白喉，是白喉杆菌引起的一种传染病。搁今天，配以抗生素治疗绝不致引起死亡，就是到了老六最终的窒息阶段，只需将气管切开也不是没救。可在七十多年前，医疗条件有限，老六就那么匆匆忙忙，稀里糊涂地走了，想来让人遗憾。

最遗憾的是我的父亲。据我母亲说，父亲从国外回来以后知道了老六的事情大病了一场。经过那场病，父亲的头发全部脱光，终日迷茫恍惚，走路打晃，得两个人架着才能从屋里北炕走到南炕。对父亲这场很著名的病，北京的小报上有过报道，说他老人家因为失子悲伤过甚，得了伤寒。我后来想，伤寒的确是个很可怕的传染病，它是由伤寒杆菌而传染的，跟老六怕没有什么直接联系，那时候的人把伤寒跟老六挂在一块儿，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3.梦也何曾到谢桥（三）

我在这个家里长成一个混沌的小丫头的时候，二十多年已经过去，就是我们家最小的男孩老七舜铨，也进入了青壮年的行列，成了京师名画家。随着时间的消磨，人们对老六的传说已经淡而又淡了，金家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那个忧郁的、早逝的男孩儿。

偏偏我是个爱幻想的孩子，在孩童时候，想象在我的生活中占了很大成分，我常想的人物就是那个神奇的、半人半龙的老六。他和母亲给我说的老马猴子，和大家时常谈论的院里的狐仙，和我所向往的一切神神怪怪一起，活跃在我的精神生活中，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有一回，父亲领着我去一个叫做“桥儿胡同”的所在，以我精通文字的水平，已经能认出胡同口墙上的蓝色搪瓷标牌，是“雀儿胡同”，不是“桥儿胡同”。而父亲偏偏说是“桥儿胡同”，让我回家对母亲也务必要说是“桥儿”，不能说是“雀儿”，否则以后就再不带我出来遛弯儿。在北京人的发音中，“桥儿”和“雀儿”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前者是二声，后者是三声，往往说快了就“桥”、“雀”不分了。但父亲则嘱咐我一定要将两个字分清楚，万不可弄含混了。

父亲去桥儿胡同没坐他那辆马车，他坐的是三轮。我坐在父亲身边，听着身底下链条的喇喇响声，从小洞里看着车夫一弯一弯的背影，只感到困倦，想睡觉。父亲拍着我的肩说，别睡啊，留神着凉。我唔了一声，并没有多少清醒。父亲说，马上就到你谢娘家了，你要听话，别淘，跟你六哥好好玩儿。我问哪个六哥……父亲说当然就是那个长犄角的六哥，还能有谁！我听了一激灵，困意全消，我说，真是咱们家的老六吗？父亲说，当然。

胡同很小，没有雀也没有桥，只有一堆堆的烂布，臭气熏天地堆在各家的房前、门口，让人恶心。事后我才知道，这些破布都是从脏土堆捡来的，洗净晾晒干了，用糨子打成袼褙，卖给做鞋的鞋场。一块袼褙能卖八大枚，八大枚能买一斤杂面。这片地面，家家都打袼褙，家家都吃杂面汤，成了“桥儿”的一道风景。

父亲领着我来到一个略微干净的小院里，院里北房三间，东房塌了，南面是一溜儿墙，有棵歪斜的枣树，死眉瞪眼地戳在那里。树底下有个半大小子在撕铺陈，往板子上抹糨子，将那些烂布一块块贴上去。墙下一排打好的袼褙，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亮光，冒着腾腾的水汽，显得很有点儿朝气蓬勃。小子见我们进来了，头也没抬，一双沾满了糨子的手，依旧灵巧地在那块板上抹来抹去，没受到丝毫影响。

父亲叫了一声六儿，半大小子“嗯哪”了一声，没有显出热情。

这时，从北屋里闪出个四十岁左右的白净妇人来，脑后挽了个元宝鬏，穿了件蓝夹袄，打着黑绑腿带，一双蓝地蓝花的绣花鞋，浑身上下透着那么干净利落，透着那么精神。

父亲让我管她叫谢娘，我叫了，谢娘把我揽在怀里，夸我是个懂事的丫儿。谢娘身上有股好闻的胰子味儿，跟我母亲身上的“双妹”牌花露水绝不相同；相比较，还是这胰子味儿显得更平淡，更家常，更随和一些。我喜欢这种味道。

我们被谢娘让进屋里，屋里跟谢娘一样，收拾得一尘不染。炕上铺着白毡子，被窝垛垛得整整齐齐，八仙桌上有座钟，墙上有美人画，茶壶茶碗虽是粗瓷，也擦抹得亮晶晶的，东西归置得很是地方，摆设安置得也很到位，谢娘是个很能干的人。从谢娘和父亲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她对我们家里的情况相当熟悉，对我几个母亲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的。我还听出来了，谢家搬到这儿的时间并不长，是父亲给找的房，谢娘还跟我父亲商量要把塌了的东厢房盖起来，说六儿大了，该有他自己的屋子了。谢娘说这些的时候，完全是把父亲当作了这家的主人，那份柔情，那份依赖和她对父亲的那份神态，是我几个母亲都没有的。父亲很舒坦地喝着一种叫做“高末儿”的茶，所谓的“高末儿”，就是茶叶铺将卖剩的各类茶的渣子归拢在一起，一种极便宜的茶。父亲喝着这种茶，和谢娘说着话，所谈均离不开柴米油盐，离不开东家长西家短。父亲对这院房，对谢家的投入精神令我吃惊。在我的眼中，这完全是另一个父亲，一个陌生的，我从不了解的父亲。在金家，谁都知道父亲是个不管不顾的大爷，他搞不清我们院有几间房，搞不清他到底有多少财产，更搞不清他十四个孩子的排列顺序和生日。人们说四爷真是出世的散仙，洒脱得可以，言外之意是“四爷真是糊涂得可以”。“糊涂”的父亲索性以糊涂装糊涂，很充分地利用了“大智若愚”这个词儿。

见我很注意他们的谈话，谢娘显得有些不自在了。她将院里的半大小子喊进来，推到父亲跟前，让那小子管父亲叫“四爹”！

小子很不情愿地看了他妈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没张嘴。谢娘说，叫呀，没你四爹能有这个家吗？那小子被逼不过，闷声闷气地蹦出一个“四爹”来，连我也听得出，这个“四爹”叫得勉强极了，被动极了，很大程度他是冲着他的母亲叫的。我毕竟年纪小，对这个“爹”的含义相当的模糊，在我们家里，没有人管父亲叫爹，我们都叫阿玛，现在桥儿胡同有人管父亲叫“四爹”，我只是觉得新奇。

被叫了四爹的父亲很激动，他把那个叫做六儿的小子拉到跟前，很动情地细细打量着。我敢说，我的父亲看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用过这种眼光，都没有透出过这种温情，单单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子身上，流露出了这么多的爱，让人不能不嫉妒了。

父亲让我管他叫六哥。我说，我得摸摸他的那两只角！

父亲就让六儿弯下身来让我摸，六儿低下头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才不管他高兴不高兴，一双巴掌毫不犹豫地伸向了那个长得并不周正的脑袋。

在粗硬的头发中间，我摸到了一左一右两个突起处，尖而硬，有半拉枣那么大。我很兴奋，用手捏着那两个硬疙瘩使劲地掐，六儿很粗鲁地用胳膊把我搪开了。我恼了，我说明明还没有摸好，他就这样，这次不算，我得重摸！

谢娘嗔怪六儿不懂事，说小格格要摸你就让她摸摸怎的了，也摸不坏。又说六儿扎着一双糨子手，也不洗干净了就进来，一股馊臭的味道，留神把格格熏坏了。谢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六儿就愣愣地站着，一副傻相。谢娘对父亲说，不让他打袼褙，他偏要打，拦也拦不住，这都是受了近处街坊的影响，跟着什么就学什么。父亲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得念书。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理，无以立。学而优则仕，要想将来能出人头地，学问是第一的。说罢让谢娘明日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像样的学校，送他去念书。六儿说，我不念书。谢娘说，你这叫不识抬举。六儿说，我不让人抬举。谢娘说，是你四爹让你念的，你四爹能害你！六儿不说话了。

谢娘让我继续摸六儿头上的两只角，我说不想摸了。

我对六儿脑袋上的两个硬包已经失去了兴趣。

父亲打发我和六儿出去玩，谢娘让六儿带我到小摊儿上买些酸枣面、铁蚕豆什么的零食。特意嘱咐他，别让街上那些野孩子们欺负我。

我跟着六儿出了北屋，他并没有带我去买酸枣面的意思，依旧蹲在南墙根打他袼褙，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向往着那酸枣面和铁蚕豆，心里就对他充满怨恨，一个又臭又穷的烂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呢，就是我们家的小狗巴儿也比他懂事，比他会讨人喜欢。

呸——我狠狠地往地啐了一口。

他没理我，将一块块破布抹平整了，贴在抹了糨糊的板子上，一层又一层。

北屋的窗帘拉上了。

六儿的脸更阴了，他把手里的糨糊摔得啪啪响。我想看看父亲和那个谢娘在窗帘的遮挡下在做什么。孩子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我悄悄向那窗户迂回过去。

就在我刚刚贴近窗户，把舌头伸出来，要舔那窗户纸的时候，我的辫子被人揪住了。一双黏糊糊的手，毫不留情地拽着我的小辫，直把我拉到南墙。我疼得龇牙咧嘴，对脸色铁青的六儿喊道：你要干吗？

六儿压低声音恶狠狠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操、你、妈！在金家，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对我有过这样憎恶的态度，这些令我惊奇。特别对“操你妈”意思的理解，作为一个大宅门里的小丫丫来说还十分欠缺，我说，我有三个妈你操哪个？

六儿说，我都操！

从他那猥亵无耻的神态里，我推断出这不是一句好话，就一脚踢翻了他的糨子盆，将那些没有眉眼的破布攘得满院都是。发脾气是大宅门孩子的专利，我们家的孩子不会“操你妈”，但我们家的孩子都会发脾气，我们要发起脾气来，能让天塌下来。

我呼呼地喘着气，掀倒了晾在墙根的所有袼褙，我在那些袼褙上使劲儿踩，又把那棵树踹得哗哗响。六儿叉着腰，冷冷地看着我在院里折腾。当我掂起半块砖，准备向着北屋的玻璃砸过去的时候，六儿过来干涉了。他拧住了我的胳膊，把我的手使劲往后背。砖是扔不出去了，我伸出空着的手，冲着六儿那张讨厌的脸，自上而下，狠狠地来了一下子，立时，那张脸花狸虎般，出现了几道血印儿。六儿不吭声，提着我的脖领子将我拎出大街门……

父亲和谢娘走出北屋的时候我已经安静地坐在树底下剥铁蚕豆了。谢娘看着六儿脸上的伤问是怎么了，六儿没言语，我说是我抓的。父亲看着撒了一地的糨子说，你这个丫儿又犯浑了，这儿可不是你闹腾的地方。谢娘说，小格格倒是憨直得可爱，是我们六儿太古怪了。父亲指着我对谢娘说，你不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跟王八一样拗。家里任谁都怵她，采取惹不起躲得起态度。不过我有时还真爱看这丫头犯浑的样子，熊崽子似的。谢娘听了就哧哧地笑。

那天我们在谢家吃的是炸酱面，跟我们家的香蘑菇小鸽子肉炸酱不同，谢家的酱是用虾米皮炸的，面码儿是一碟萝卜丝，一碟煮黄豆。面是杂面，捞在碗里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勾得人馋虫往上翻。六儿捞了一大碗面蹲在一边去吃了，他不跟我们一起坐，大约是觉得拘束。我看见六儿从缸盖上头揪了一大头蒜，很细心地剥了丢在碗里，白胖胖的蒜瓣晶亮圆润，在面的搅拌下上下翻动，在六儿的嘴里发出嚓嚓的声响……我说我也要吃蒜。谢娘剥了几瓣给我，说这是京东的紫皮蒜，是她留着做腊八蒜用的，留神别把我辣着。我们家也吃蒜，都是厨子老王用小钵将蒜砸了，刮在青瓷小碟里，润上小磨香油，远远地搁在桌角，谁要吃，拿过来用筷子点那么一下就行了，没见有谁捏着蒜瓣张着大嘴咬的。

我也学着六儿的样子狠狠地咬了口蒜，不管不顾地大嚼起来。没嚼两下，一股辣气直冲头顶，连眼泪也下来了，一张嘴已经分明不属于我，谢娘和父亲慌得丢下手里的饭来照顾我这张嘴。在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六儿蹲在门边低着头无动于衷照旧吃他的面，看他那冷漠神情，我恨不得再在那张脸上抓一把。又吃了面，又喝了水，总算将那轰轰烈烈的辣压了下去，谢娘要将剩下的蒜拿走，我说，别拿，我还要吃。谢娘说，你不怕辣呀？我看了一眼六儿说不怕。父亲说，我说这孩子拗，她就是拗。瞧，她的王八劲儿又上来了。

蒜的香是无法抗拒的，特别是那辣，更具备了一种挑战的魅力。吃过了这样的蒜，我才知道，我们家饭桌上那碟里的物件简直不能叫做蒜。炸酱面我吃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吃得这么酣畅淋漓、荡气回肠过，谢家的炸酱面是勾魂的炸酱面。

走的时候父亲将一卷钱塞给谢娘，谢娘死活不要。我和六儿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推让，我觉得他们俩的动作很像一出叫《锯大缸》的小戏。六儿大概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咬牙切齿地靠在门框上运气。后来父亲把钱搁在桌上说，眼瞅着就立冬了，你得多备点儿劈柴和硬煤，给六儿添件棉袍，买双棉窝，别把脚冻了。六儿插言道，我冻不死。谢娘狠狠瞪了六儿一眼，六儿一摔门出去了。

谢娘最终当然留下了父亲的钱。

带着满嘴的蒜味儿我跟着父亲坐车回家了。在车上，父亲对我说，回家你娘要问你吃了什么，你千万别说炸酱面。我说，不说炸酱面说什么呢？父亲说，你就说在隆福寺后头吃的灌肠。父亲又说，也别提桥儿胡同这家人，省得你娘犯病。我说我绝不会提，我提他们干什么。父亲说，这就对了，要是这样，以后我就常带你出来玩儿，你想上哪儿咱们就上哪儿。想及六儿的嘴脸，我对父亲说，谢家这个六儿不是东西，他比咱们家的老六差远了。父亲说，你怎说他不是老六，他就是咱们家的老六托生来的，你没看他的眉眼、神态、性情跟咱家的老六整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差分毫。他也有角，比老六强的是他生在了贫贱之家，占了个好生日，咱们家那个死了的老六不傻，他是算计好了日子才托出来的。我问六儿的生日怎的好。父亲说，他是二月二呀，是龙抬头的日子，龙春分而升天，秋分而入川，这是顺。咱家的老六，生在冬月，时候不对，他不弯回去等什么！

这个六儿是我们家老六托生来的，他与老六是一个人，这事让我不能接受。

我问父亲，六儿也是您的孩子么？父亲说，你说呢？我说不知道。父亲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回家，母亲在二门里接了我和父亲，母亲嗔怪父亲带孩子一走走一天，让她在家里惦记。父亲只是用掸子掸土，不说话。刘妈摸着我的辫子说，我的小姑奶奶，您哪儿弄来这一脑袋糨子呀？我说是六儿抓的。母亲问六儿是谁，没等我张嘴，父亲接过来说，是东单裱画铺的学徒。刘妈说，他一个裱画儿的，裱我们孩子的脑袋干什么，真是的。母亲说，准是丫儿淘气了。父亲说，让你说着了。父亲说完冲着我笑了笑，看父亲“演戏”，我觉得挺有意思。

4.梦也何曾到谢桥（四）

以后我常和父亲到桥儿胡同谢家去。谢家院里东房三间已经盖起来了，一抹青灰的小厦房，由六儿住着。树上的枣也结了，微小而丑陋，个个儿像是没长大就红了，急着赶着要去办什么事情似的。

我很快熟悉了我的角色，父亲之所以把他的隐秘毫无保留地袒露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他把我当成了出门幌子，当成了障眼法。他带着我出去，我母亲能不放心吗！其实我母亲很傻，她就没想到我和父亲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早已被父亲所收买，成了他的死党。父亲收买我的条件也很低廉，几个糖豆大酸枣就封住了我的嘴。这使我从小就相信：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这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到谢家去的次数多了，慢慢的，我对他们的情况也多少有了些了解，谢家当家的叫谢子安，死了有些年头了。听说活着的时候做得一手好针线，是宫里内务府广储司衣作的裁缝匠。广储司衣作是司下属七作之一，七作是染、铜、银、锈、衣、花、皮，应承着皇宫内部和主要宗室的衣物首饰。慈禧时期衣作最繁盛，有匠役三百余人；到了溥仪的小朝廷，承职的也有二三十。我们家瓜尔佳母亲穿的蟒纹四爪命妇朝服，就是出自广储司的衣作。据我母亲说，谢子安本人是个很活络的人，聪明而善解人意。凭着别人不能比的手艺，他时常走动于大宅门之间，受到了宅门里夫人、小姐们的欢迎和喜爱。请谢子安做衣服的人都是有根有底的人家，图的是他做工的精致，名气大。当然，人们也不乏有想了解一点乾清门里的服装流向，诸如逊了位的皇上每天穿西装还是穿马褂，皇后衣服上的绦子兴的是什么花样等等。随同谢子安出入大宅门的还有他的妻子，一个被大家称为谢娘的美丽小媳妇。谢子安之所以带着媳妇，是为了跟女眷打交道方便，避嫌。有做不过来的活计，谢娘也搭着手做。我父亲出门常穿的兜边镶着刚钻的外国缎一字襟坎肩和二蓝宁春绸夹袍，就是出自谢娘之手。相比之下，谢娘和家里的母亲们似乎更熟，往来也更密切。

是皇上被赶出紫禁城的前一年，宫里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有一天早晨，天阴欲雪，北风正紧，溥仪的贴身太监伺候溥仪起床。因为变天，要将贴里的小衣换作绒布小褂。太监将衣服在烘炉上烤热了，将小褂趁热恭进，为缩在被窝里的溥仪穿上。溥仪将手伸进袖筒，被什么蜇了一样，呀的一声，猛然坐起。抽出胳膊一看，胳膊上已经划出了长长的一道血印儿。太监吓得立即翻检衣服，发现衣服的袖口别着一根缝衣针。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御溥仪这儿就成了了不得的大事。生性多疑的溥仪说这是有人刻意要谋害他，责令追查，严加惩办。追查的结果，就追到了裁缝谢子安的身上。算溥仪开恩，没要了谢子安的命，就这也受到鞭打一百，枷号一个月的惩罚。时值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天气，身受重伤的谢子安，在大牢里羞愤交加，没出十天就咽了气。

谢娘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为了生计，照旧走动于大宅门之间，揽些针线活。毕竟不如她丈夫手艺精湛，所承接的活计便渐渐有限；又因为丈夫横死，有人将此视为不吉，对她也就冷淡了许多。她所能走动的人家，到最后也就剩下东城的两三家，我们家是其中之一。

我母亲们的衣服都是由谢娘承包的，谢娘给我的母亲们做活就住在我们家后园的小屋里，有时一住能住半年，因为我母亲们要做的衣服实在太多。谢娘很懂得大宅门的规矩，在我们家做衣服的时候从来不出后园一步，也不跟我们家的男人搭讪，低眉敛目，只是一人飞针走线。谁瞅着这个小媳妇都觉得怪可怜的，我母亲问过她有没有再往前走的想法，谢娘直摇头，眼圈也红了说，太太您再别替我往这儿想了，那死鬼才走，坟上的土还没干呢。我母亲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后来，谢娘到我们家来的次数逐渐减少，慢慢的竟变得杳无音信了。母亲们说，多半是嫁了人，一个年轻小媳妇，怎能长期守着？能寻个人家儿终归是好事，没人再来做衣服就没人吧……

我跟父亲到谢家的时候谢娘已经不是什么小媳妇了，从相貌上看，她比我母亲还显老。我想父亲之所以肯和她亲近，愿意到桥儿胡同来，大概图的就是谢娘的温馨可人，图的就是类似虾米皮炸酱这种小门小户的小日子，这种氛围是大宅门的爷儿们渴望享受又难以享受到的。已经拥有三个妻子、十四个子女的父亲，还要将精力偷偷摸摸地倾泄在桥儿胡同这座小院里，倾泄在并不出色的谢娘和她那拧种般的儿子身上，究竟为了什么，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在金家什么心不操的父亲，在谢家却成了事无巨细都要管的当家人，连桌上的座钟打点不准，他都要认真给予纠正。我看着他在谢家的窗台下，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帮着谢娘和泥、搪炉子，谢娘亲昵地替他摘掉脖颈上的头发，我就想，这人是我阿玛吗？是金家大院里那个威严肃整的阿玛吗？

但是父亲很快活。

谢娘也很快活。

我当然更快活。

父亲在回家的车里常摇头晃脑地对我念：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马上会接上一句：贤哉回也。

父女相视一笑。

金家知道父亲这个秘密的还有厨子老王，他常常秉承父亲的旨意给谢家送东西。老王是父亲的心腹，嘴很严，山东人，很讲义气。老王在我跟前从来没提过谢家半个字，我、父亲和老王对谢家的关系，用后来很著名的样板戏上的一句词是“单线联系”。能与某个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是很刺激、很幸福的事情，那种心照不宣的感觉让我快乐，让我时时地处于兴奋状态。

谢家吸引我的另一个原因是那些袼褙。打袼褙是件近似游戏的轻松活，首先要将那些烂布用水喷湿，第一层尽量挑选整块的，用水粘在板子上，以便将来干了好往下揭。第二层才开始抹糨子，然后像拼七巧板一样，将那些颜色不一、形状纷杂的小布块儿往一起拼。要拼得平整而恰到好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往往要经过一番周密的思考和设计。一张袼褙要打三层才算成功，这个过程是个很有意思的过程。通过自己的手，将那一堆脏而烂的破布变成一块块硬展展的袼褙，揭下来一张张摞在屋里的炕上，最终变成一斤斤香喷喷的杂面，伴着大蒜瓣吃进肚里，想想真不可思议，神奇极了。

我对这个工作很着迷，开始是蹲在六儿跟前看他操作，后来是给他打下手，将布淋湿，将那些缝纫的布边撕去，后来慢慢从形状上挑选出合适的递给他，供他使用。六儿对我的参与呈不合作态度，常常是我递过去一块，他却将它漫不经心地扔在一边，自己在烂布堆里重新翻找，另找出一块补上去。开始我以为他是成心气我，渐渐的我窥出端倪，他是在挑选色彩。也就是说，六儿不光要形状合适，还要色彩搭配，藏蓝对嫩粉，鹅黄配水绿，一些乱七八糟的破烂经六儿这一调整，就变得有了内容，有了变化，达到了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

六儿的袼褙打得空前绝后。

六儿的书念得一塌糊涂。

六儿都十五了，还背不出“床前明月光”，他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永远地念成“举头望明月，低头撕裤裆”。父亲纠正了他几次，均改不过来，看来是有意为之。

谢娘从附近收揽些针线活，以维持家用。穷杂之地的针线活毕竟有限，加之谢娘的眼神已然不济，花得厉害，做不了细活了，所从事的也不过是为些拉车的、送煤的、赶脚的单身汉做些缝缝补补的简单活计或是给某家的老人做做装裹什么的，收入可想而知。谢家之所以还能经常吃到虾米皮炸酱面，这多与父亲的资助有关。至于这院房与父亲究竟有什么关联，我说不清楚。六儿拼命地打袼褙，其中难免没有摆脱吓米皮炸酱面的笼罩成分在其中。他要自立，他要挣脱出这难堪与尴尬，就必须苦苦地劳作，将希望寄托在那些袼褙上。毕竟是能力有限，毕竟是太难了。他很无奈，焦急而忧郁，命运的安排是如此的残酷无情，这是他与我注定不能融洽相处、不能平等相待的原因。

我那时不懂，后来就懂了。

我老觉得我很聪明，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聪明比起我的母亲差远了。

我身上常常出现的糨子嘎巴儿和那不甚好闻的气息引起了母亲的注意。一天我和母亲在老七舜铨房里，母亲摸着我那被糨糊粘得发亮的袖口说，又跟你阿玛去裱画了么？我说是的。母亲问，都裱了些什么画呀，是不是老七画的那些啊？老七舜铨正在纸上画鸭子，他一边画一边说，我是不会把我的画拿出去让我阿玛糟蹋的，您看看丫丫身上的糨子，您闻闻这股馊臭的糨子味儿，料不是什么上档次的裱画铺。母亲问，你上回说的那个叫六儿的，他们家哥儿几个呀？我说哥儿一个。母亲说，哥儿一个怎么会叫六儿呢？我说，因为他像咱们家的老六，他脑袋上也长了角。舜铨突然停了画，惊奇地看着我，一脸严肃。母亲问，那个六儿在哪儿住哇？我牢记着父亲的嘱咐，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朗声答道：桥儿胡同。我特别注意了“桥”的发音，让它尽量与“雀”远离。母亲说，是雀儿胡同啊，那是在南城了。我慌忙辩道，您搞错了，是桥儿不是雀儿。母亲笑了笑说，上回你阿玛不是说六儿在东单么，怎么又到了雀儿胡同呢？我急赤白脸地争辩道，是桥儿，不是雀儿！我们家人都说老七傻，其实我比老七还傻，老七在旁边都听出破绽来了，直冲我瞪眼，我却还没心倒肺地嚷嚷什么桥、雀儿。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算了，你别跟我争了，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算是白疼你了。我说，我怎么是白眼狼了，怎么是白眼狼了？

母亲叹了口气，神情黯然，歪过脸再不理我。我还要跟母亲理论“白眼狼”的问题，老七从后头把我拦腰抱起，三步两步出了屋，我在老七身上踢打哭闹，让他把我送回母亲身边去。老七舜铨不听，我就往他的袍子上抹了一把又一把鼻涕，唾了一口又一口唾沫，直到老七把我夹到后园亭子里，狠狠地撂在石头地上。

老七点着我的鼻子说，你胡说了些什么！我说，我怎胡说了，我什么也没说。老七说，你个缺心眼子的二百五，你还嫌这个家里不乱么！老七说“家里乱”是有原因的，不久前，他的媳妇柳四咪刚跟着我们家的老大金舜铻跑了，他心里烦，气儿不顺。我说，你媳妇跟着老大跑了，你去找老大呀，挟持我干什么。老七听了我这话气得脸也白了，嘴唇直哆嗦，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看老七没了词儿，越发来劲。我说，连自个儿媳妇都看不住，还有脸说我呢。老七舜铨想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啪”地抽了我一个嘴巴子。

真挨了打我反倒不哭了，我学着六儿的样子，显出一副无耻与无赖相，也像六儿那样一字一顿地说：我、操、你、妈！

老七愣了，他像不认识一样地看了我半天，结结巴巴地说，你说……说……什么……我妈她……怎么你了？

我很得意，我觉得六儿真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创造的这句箴言可以降服我们家任何一个老几，我的那些虾米皮炸酱面可真是没有白吃。

我把发呆卖傻的老七扔在园子里，自己晃晃悠悠转到西院厨房来。厨房里，大笼屉冒着热气，那里面传出了肉包子的香味儿。老王正在熬红小豆粥，豆还没烂，他坐在小凳上剥核桃仁。我在核桃仁碗前蹲下来，老王碗端开了。我说，刚才老七打我了。老王没言语，也没有表情。我说，老七打了我一个嘴巴。老王将一个硕大而美丽的核桃仁丢进碗里。我说，这事我跟老七没完。他说我给家里添乱……老王说，小格格您到前头玩去吧，您也甭给我这儿添乱了。

我说，老王你客气什么，咱们谁跟谁呀？

老王说，不是客气，是怕太太们怪罪。不管怎么着，我老王也是下人，是伺候人的人。

我说，老王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生分，咱们俩平时的关系可是不错。

老王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说，谁敢跟您不错呀，您是《捉放曹》里的曹操，我是里头的陈宫，我不跟着您跑啦，我改辙啦。

我傻乎乎地问，我是曹操，那谁是吕伯奢，我把谁杀啦？

老王说，你把你阿玛杀啦。

我说，我阿玛跟老三上琉璃厂看古玩去了，他活得好好儿的。

老王说，今儿晚上他就好好儿不成了，你等着吧，有场好闹呢。

我说老王是替古人操心，说完瞅着空当，抓了一把核桃仁，撒腿就跑。

老王追出厨房跳着脚地嚷嚷：我大半天的工夫，让你一把抓没了！

那天，我一个人在院里进进出出，却没一个人理我，使我感到我很不是只好鸟。

晚上，并没有老王说的“好闹”，父亲从琉璃厂买回来一个会闹鬼的洋钟，一到点，两个小鬼轮番出来打鼓，挤眉弄眼的，还会扭屁股。父亲说这是从宫里流散出来的物件，因为钟背后有英吉利敬献孝和窨皇太后的字样，推算起来该是道光时候的东西。母亲似乎也很高兴，让那俩鬼打了一遍又一遍鼓，还说其中的一个长得像厨子老王。

我没心思看鬼打鼓，我为肚子里的三个包子两碗粥一盘白肉而折腾，愁眉苦脸地弯在坑桌边上，没完没了地哼哼。刘妈说，这孩子今儿是吃撑着了，让老王给她沏碗起子水喝吧。母亲说行，又说以后我吃饭不能跟着大人们在一起混，得给我单拨出来，否则没数，我像这样的撑着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刘妈说的“起子”，其实就是苏打，发面用的。她让我肚子里的包子们像面一样地起泡发酵，这招儿真是绝得不能再绝了，也就是刘妈想得出来。

喝了那又苦又涩的起子水，我回去睡了。

5.梦也何曾到谢桥（五）

我照旧跟着父亲去桥儿胡同，照旧吃那炸酱面，照旧吃那廉价的糖豆、大酸枣。不同的是，六儿不打袼褙了，他拿起了针线。这么一来，院里树底下再没了他的踪影，他老往东屋的案子前为一堆堆布而忙碌，当然那些布较他打袼褙的布有了很进步。谢娘跟他一块儿干，谢娘是他的师傅，也是他的帮手。

他还是不理我，脸对我的厌恶依然如故。

我对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我常想，要是别人大概会对父亲的援助而感激涕零了，但六儿并不因这而增加对父亲的了解，消除他们之间固有的隔膜。这真是一个执拗的、奇怪的人。

这天，下着大雪，我和父亲又来到了桥儿胡同。

谢娘对我说六儿给我缝了一个好看的小布人儿，让我快过去看看。我说，那娃娃穿的什么衣裳呀？谢娘说穿的是水缎绿旗袍。我说如此甚好，我就喜欢水缎绿旗袍。谢娘说，那你还不去看，让六儿再给你做个粉红的短袄，琵琶襟儿的……没等谢娘说完，我已飞了出去。

六儿果然在他的房里，没有缝小布人儿，他在缝一条裤子，又粗又短的裤子。见我进来，他说，你来干什么！我说，我来看看。六儿说，我的屋不让你看。我说，你这儿又不是皇上的金銮殿，还不许人看了？六儿说，可我这儿也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大车店。我说我是来要我的小布人儿的，并没有想在你的屋里多呆。六儿说没有布人儿，让我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我说，你这儿就凉快，我就在你这儿歇着，你把那个穿水绿旗袍的小布人儿给我！六儿说他不知道什么水绿旗袍。我说，你妈说有！六儿说，我妈说有你找我妈去，别在我这儿搅和。我认为六儿是故意跟我找别扭，看来不发脾气是不行了，就在我四处寻摸可以踢砸的东西时，谢娘在北屋大声说，六儿，你给她缝一个！

六儿看了看我，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顺手摸起一块从裤子上铰下来的布头，哧哧哧就缝起来了。缝着缝着，他又从线笸箩里找出两个小红扣钉上。终于，在他手里，那个灰不溜秋的东西有了形状，原来是只长尾巴的红眼耗子。我是属耗子的，六儿这样不是骂我吗，我不干了，我说，小布人呢？绿旗袍呢？你弄了只耗子搪塞我算怎么档子事？

六儿说，给你只耗子就算不错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我要穿水绿旗袍的小人儿。

六儿说，耗子就不穿旗袍，连裤子也不穿。

我说，六儿你就缺德吧，你的那两个犄角压根就长不出来，你甭做当龙的梦了。你成不了龙，你永远是一条泥鳅，臭水坑里的烂泥鳅！

六儿说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当龙，他连长虫也不想当。

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根本就不是我阿玛的儿子。

六儿说，你以为我是你爸爸的儿子吗，我要是你爸爸的儿子那才怪了！末了又补充一句：给谁当儿子也不会给你们金家当儿子。我寒碜！

我揪了那耗子的尾巴到北屋告状去了。北屋里，谢娘在哭，一抽一抽显得很伤心。我父亲揣着手，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看这情景，我明白自己再不宜浑闹，就乖乖地靠了炕沿站了。

外面，雪越下越大，又起了风，天气变得很冷，而屋里似乎比外面还冷。父亲只是低头叹息，谢娘只是低头垂泪，风雪交加中他们是死一样的沉寂。

末了，父亲说，她背着我怎么能这么干……

谢娘说，太太来了也没说什么过头的话，就让我替四爷多想想。

父亲说，那个姓张的就那么可靠……

谢娘说，是个实诚人儿，也喜欢六儿……

父亲说，他一个凿磨的石匠有什么出息。

谢娘说，总算是个手艺人。

父亲低着头又在屋里转，一言不发，半天，谢娘说，六儿大了，他懂事了，那孩子心思重。父亲说，这孩子可惜了……

那天我们没有在谢家吃饭，谢娘把我们送到门口，神色凄惨，那欲说还休的神情使我不敢抬头看她。父亲也不说话，只是吭吭地咳嗽，我听得出来，他不是真的咳，他是用咳来掩饰自己。车来了，谢娘冲着东屋喊六儿，说是四爹要走了，东屋的门关着，父亲站了一会儿，见那房门终没有动静，就转身上车了。谢娘还要过去叫。父亲说，算了吧，说完就闭了眼睛，显得很疲倦，很困。谢娘掀起车帟，将那个灰布耗子塞进来，嘱咐父亲要给我掖严实了，别让风吹着了，父亲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看见，清清的鼻涕从父亲的鼻子里流出来，父亲的嘴角在微微地颤抖。我转脸再看谢娘，穿件单薄的小袄，一身的雪花，一脸的苍白，扶着车帮嗦嗦地站着，在呼呼的北风里几乎有些不稳。一种诀别的感觉在我心里腾起，我对这个南城的妇人突然产生了一种难舍的依恋。我知道，以后我再也不会到桥儿胡同来看谢娘了，那些温馨的炸酱面将远离我而去，那些五彩的袼褙将远离我而去，那可恶的六儿也将远离我而去。满天风雪，令人哽咽，我凄凄地叫了一声“馋”，自己也不知为何单单省了“谢”字。可惜，我那一声轻轻的“娘”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碎，除了父亲、大概谁也没听着。谢娘慌得将帘子掩了，我感觉到抱着我的父亲陡地一抖。

车走了，谢娘一直站在风雪里，看着我们，看着我们……那天，六儿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父亲一动不动地缩在他的大衣里。他不动，我也不敢动，我怕惊扰了他，我明白，他现在的心情比我还难过。望着忧郁、清癯的父亲，我感到他很可怜，很孤单。于是，我把他的一双手攥在我的小手里，将我的温暖传递给他。

车过了崇文门，父亲睁开眼睛对前面的车夫说，上前门。我说，咱们不回家么？父亲说，先上前门。

父亲到了全聚德，跟掌柜的说让正月十三派个上好的厨子到我们家来做烤鸭，又到正明斋饽饽铺买了两斤奶酥点心，这才坐上车往家赶。

这两样东西都是我母亲爱吃的。

大雪扑面而来，世界一片迷茫，我真是看不懂我的父亲了。

6.梦也何曾到谢桥（六）

日子一天又一天，平平常常地过去。不能到桥儿胡同去，虽然给我增添了一些寂寞，但并不影响我的快乐生活。至于六儿给我缝的那只红眼大耗子，早已被我丢得不知去向。有一天我在厨房看见老王在用那只耗子逗弄一只要来的小土猫，他在训练猫捉耗子的功能。猫被那只红眼耗子吓得钻进米面口袋的夹缝中，可怜巴巴地喵喵，不敢与耗子对阵。老王说，这倒怪了，猫怕耗子，还是只假耗子。我说，六儿太恶，缝的耗子也恶。老王说，那是因为你恶。我说，我怎会恶，我是一只还没长全毛的小耗子。老王说，你是一只耗子精。耗子精就耗子精，我认为对老王的话大可不必认真，他一个做饭的，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呢。

转过年冬天，又到了正月，又是一个大雪天。早晨，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高天之上飘洒而来，我在院子里仰着脑袋看天，冰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转瞬又化为水。我突然诗性大发，高声喊道：

燕山雪花大如席，飞到金家大院里。天白地白树也白，晌午咱们吃烧鸡。

我把这首即兴创作的诗喊了一遍又一遍，图的是让父亲听见，以博夸奖。我知道，父亲就在北屋里，正和母亲商量今天上吉祥剧院听戏的事，听说吉祥下午有《望江亭》。《望江亭》是我爱看的戏，里边的小寡妇谭记儿很漂亮，一会儿换一套衣服，一会儿换一套衣服，让人眼花缭乱。如果父亲听了我的诗句，十分欣赏，一准会说，瞧，那诗作得多么好，带了那丫儿去吧。那样我不就捡了个便宜。

我的吟唱没有引出父亲倒招来了老七。老七说，你在这儿干吗呢？我说我在作诗，说着又把那诗吟了一遍。老七说，你得了吧，大下雪天的，别在这儿散德行了。你这也叫诗吗？头一句照搬的是李白，三一句剽窃的张打油，就末了一句是你自己的。倒是很有真性情，终归也没离开吃。我就跟老七说了想看《望江亭》的打算。老七听了笑着说，你就是《望江亭》，还用得着再看《望江亭》吗？我问我怎的就是《望江亭》？老七说，您作的那首“咏雪”的诗跟戏里那位纨绔子弟杨衙内作的“咏月”的诗如出自一个师傅般的相似，可见天下的蠢都是一样的。

我当然记得戏里那位衙内的诗

月儿弯弯照楼台，

楼高小心摔下来。

今日遇见张二嫂，

给我送条大鱼来。

我说，你不觉衙内的诗也很朴实易懂么，他比你的那些子日坦诚多了。我爱杨衙内，也爱他的诗。老七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我们正说着话，六儿脑袋上顶着一条麻袋跑进来了，见了我和老七，没说话，扑通跪下磕了四个头。我看见六儿的腰里系着白布，脚上穿着孝鞋，我知道，六儿是来报丧了。老七问他是谁。六儿说他是雀儿胡同张永厚的儿子。老七问是谁殁了，六儿说是他妈。

也就是说谢娘死了。我的身上一阵发冷，打了个激灵。老七将六儿领进北屋，我的父亲和母亲还在谈论下午的戏。六儿按孝子的规矩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磕了头。我特别拿眼睛扫了一下父亲，父亲无动于衷地坐着，表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他甚至还有心让刘妈往他的茶碗里续了一回水。母亲说，谢娘是金家的熟人了，咱们得了人家不少济，就是眼下我穿的这件狐皮坎肩也是谢娘做的，咱们应该过去看一看才好。母亲问什么时候出殡，六儿说让人算过了，就是今天下午。母亲说，从来都是早晨出殡，哪儿有挪在下午的。六儿不说话。刘妈在一边小声说，太太忘了么，谢娘是再嫁……我在旁边听得清楚，便明白了，原来寡妇再婚，死后出殡，那时辰是要与众不同的。错过时间，为的是让她先一个死鬼男人在奈何桥上白等，不让他们在阴间团聚，因为后边还有个活的。

打发走了六儿，母亲说下午让刘妈到桥儿胡同去一趟。刘妈说不认识，母亲就让我跟刘妈一块儿去，我痛快地答应了。在去听戏还是去桥儿胡同这两件事上，我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我是想，应该去送一送谢娘，就冲她那温和的笑，那喷香的面，就冲她在风雪中为我们的站立……不能不送。

母亲派刘妈去也是派得很得体的，刘妈是下人，与谢娘的身份对等，我们既没抬了他们也尽了礼数。刘妈是母亲们的心腹，回来后肯定会将桥儿胡同那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母亲描述清楚。至于让我去，明是给刘妈带路，实则是代表着父亲，给父亲一个脸面，母亲的心计是很够用的。我想父亲心里一定很不好过，依着他和谢娘的关系，他是应该到场的，如今却要陪母亲去看戏，那种尴尬，那种难堪，让人觉得心碎。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想的是父亲能出来对我有什么嘱咐和交代，但是父亲没有出来。

下午，雪停了，我和刘妈冒着严寒来到桥儿胡同。车一拐弯，远远就望见谢家门口挑了烧纸，那纸在风里忽闪忽闪地飞。院里搭了个小棚，三两个吹鼓手在灵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吹打，乐声单薄草率，断续的音响在这凄寒萧瑟的小院里颤抖着，刺得人心也发颤。一个腰系白带子的木讷男人把我们迎了，也说不出什么话，两片厚嘴唇翻过来调过去就是俩字，“来了”、“来了”。想必这是六儿的继父、石匠张永厚了。刘妈问及谢娘后来的情况，张永厚说，是昨儿擦黑儿咽的气，吃不下东西已经有一个月了。说着，就把我们往灵前领。

我看到了那口沉闷的黑漆棺材，我知道那里面装着谢娘，装着对怕可哀的死！六儿跪在棺前，一脸的疲惫，认真地承担着儿子角色，这小院里，真正穿孝的也就他一个人。一个女人，头上扎块白布条，见我们一走近，就开始了有泪没泪的号啕，不是哭，是在唱，拉着长声在唱，那词多含混不清。据说，这是谢娘的一个远房亲戚，丧事完后，谢娘遗下的衣物首饰将归其所有，这是她耗在这里，不肯离去的原因。几个穿着团花绿衫的扛夫，坐在棚的一角，喝茶聊天，他们在等待启灵出殡的时辰。

我来到棺前，我看到了里面的谢娘。

已经不是给我做炸酱面的那个媳妇了，完全变作了一具骷髅，一副骨架，骨架裹着一身肥大厚重的装裹，别别扭扭地窝在狭窄的棺里。谢娘的嘴半张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待，像是要诉说。刘妈说，怎能让她张着嘴上路呢，得填上点儿什么才好。趁刘妈去准备填嘴物件的空隙，我趴在棺沿，轻轻地叫了一声“谢娘”。我想，我是替父亲来的，谢娘所等的就是我了，如果有灵，她是应该感应到的。

棺里的谢娘没有反应，那嘴依旧是半张，那眼依旧是半闭。

我该怎样呢？我想了想，将兜里一块滑石掏出来，这块滑石是我在地上跳间画线用的，已经磨得没了形状，最早它原来是父亲的一个扇坠，因其软而白，在土地上也能画出白道儿，故被我偷来充作粉笔用。现在，我把这个“扇坠”搁在谢娘僵硬的手心里，虽然我很害怕，腿也有些发软，但我想到谢娘对我诸多的宠爱，想到那温热的炸酱，想到这是替父亲给谢娘一个最终的安慰，便毫不犹豫地做了。

刘妈用一小块红绸子扎了一个茶叶包，塞进谢娘半张的嘴里。

谢娘的嘴，被刘妈的茶叶堵了，她再也说不出话了。杠夫们走过来，要将棺盖盖了，我听见六儿撕心裂肺地哭喊“妈”时，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跟他一起大声喊着“谢娘”，也肆无忌惮地张着大嘴哭。刘妈将我拉开了，说是生人的眼泪不能掉到死鬼身上，那样不好。刘妈小声地告诫我要“兜着点儿”，她说，这是谁跟谁呀，咱们意思到了就行了，你不要失了身份。

我不管，我照哭我的。

六寸长的铁钉，砰砰地钉了进去，将棺盖与棺体连为一体。六儿在棺前不住地念叨：妈，您躲钉！妈，您躲钉啊！那声音之凄，情意之切，感动得刘妈也落了泪。我知道，随着这砰砰的声响，谢娘从此便与这个世界隔绝开了，我那块滑石也与这个世界隔绝开了……

杠夫们将棺上罩了一块红地蓝花的绣片，这使得棺木有了些富贵堂皇的气息，不再那样狰狞阴沉。几条大杠绳在杠夫们的手里，迅速而准确地交叉穿绕，将棺材牢牢捆定。杠头在灵前喊道：本家大爷，请盆儿啦——

这时，跪在灵前的六儿将烧纸的瓦盆掂起，啪的朝地上砸去。随着瓦盆碎裂的脆响，吹鼓手们提足精神猛吹了起来，棺木也随之而起，六儿也跟着棺木的启动悲声大放。灵前，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六儿，未免孤单软弱。他之所以叫做六儿，是父亲按金家子弟的排列顺序而定，暗中承袭着金家的名分。按说，此刻我应该跪在六儿的身后，承担另一个孝子的角色，而现在却只能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如一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棺木出了小院，向南而去，送殡的队伍除了那些杠夫以外只有张家父子两人。六儿打着纸幡走在头里，他的继父，石匠张永厚抄着手低着头走在最后头。

乐人们夹着响器散了，回了各自的家。远房亲戚说要加紧收拾，不能耽搁，再不招呼我们。我在路口极庄严肃穆地站着，目送着送殡队伍的远去。在雪后的清冷中，在阴霾的天空中，那团由杠夫衣衫组成的绿，显得夸张而不真实……我想，我要把这一切详细地记下来，回去一个细节不落地说给我的父亲。这是我能做到，也是应该做到的。

不知此时坐在吉祥剧院看《望江亭》的父亲是怎样一种情景。

7.梦也何曾到谢桥（七）

“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这该是多么凄惨的感情缺憾，多么酸苦的难与人言。遗憾的是后来父亲从没向我问及过谢娘的事情，在父女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我几次有意把话题往桥儿胡同引，都被父亲巧妙跑推了回来。看来，父亲不愿谈论这个内容。所以，谢娘最后的情况，父亲始终是一无所知。

为此，我有些看不起父亲。

五十年代中期，父亲去世了。

我到桥儿胡同找过六儿。小院依然，枣树依然，他那个当石匠的爹正在院里打磨，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北京怎会还有人使用这个东西。石匠已经记不得我了，我也不便跟他说父亲的事。打听六儿的情况，知道他在永定门的服装厂上班，改名叫张顺针。

我在服装厂的传达室里见到了这个叫做张顺针的人，彼时他已是带徒弟的师傅了。张师傅戴了一顶蓝帽子，表情冷漠而严峻，进来也不坐，插着手在屋当间站着。我说了父亲不在了的事，本来想在他跟前掉几滴眼泪，但看了他的模样，我的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了。张师傅说，您跟我说这样的事有什么意思么？这倒是把我问住了，我停了一下说，当初您到我们家说令堂不在了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什么意思呢？张师傅看了我一眼，从那厌恶的眼神里，我找到了当年六儿的影子。我说，当初我父亲是很爱您的，他对您的感情胜过了我所有的哥哥。张师傅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任凭着沉默延伸。谈话无法继续下去了，我只好起身告辞，没等我出门，他先拉开门走了。

我回来将六儿的态度悄悄说给老七，老七叹了口气说，怎的把仇竟结到了这份上，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更何况还有个父子有亲的情分在其中。既是这样，也只好随他去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送进来一包衣物，说是一姓张的人让带来的。金家人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长袍马褂的老式装裹，无疑这是送给去世的父亲的。我知道，这是六儿连夜为父亲赶制出来的。说是无情，真到绝处，却又难舍，这大概就是其人的两难之处了。金家没人追究这包衣服，大家谁都明白它来自何处。母亲坚决不让穿这套装裹，她说父亲是国家干部，不是封建社会的遗老，理应穿着干部服下葬，不能打扮得不成体统，让人笑话。

母亲的话有母亲的道理，在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穿戴齐整的父亲，岸然是社会名流的“革命”打扮，一身中山装气派而庄重，那是父亲参加各种社会活动的一贯装束，是解放后父亲的形象。至于那个包袱，在父亲入殓之时被我悄悄地搁在了父亲脚下。我知道，这个小小的细节除了我的母亲以外，在场的我的几个哥哥都看到了，大家都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他们都是过来的人，他们对这样的事情能够给予充分的理解和宽容。

到底是金家的爷儿们。

与六儿相关的线索由于父亲的死而斩断，从今往后，再没有理由来往了。“文革”的时候，我们听说六儿当了造反派，是的，他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出身注定了他要走这一步。在我的兄长们为这场革命而七零八落时，六儿是在大红大紫着。我和老七最终成为了金家的最后留守，我们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时刻提防着红卫兵的冲击。而在我们心的深处，却还时时提防着六儿，提防着他“杀回马枪”，提防着他“血债要用血来偿”的报复。如若这样，我们父亲的这最后一点儿隐私也将被剥个精光。给我们家看坟的老刘的儿子来造了反，厨子老王从山东赶到北京也造了我们的反。惟独六儿，最恨我们的六儿，却没有来造反。

后来，我从北京发配到了陕西，一晃又是几十年过去，随着兄弟姐妹们的相继离世，六儿在我心里的分量竟是越来越重。常常在工作繁忙之时，六儿的影子会从眼前一晃而过。有时在梦中，他也顶着一头繁重的角，喘息着向我投以一个无奈的苦笑。惊慌坐起，却是一个抓不住的梦。老七给我来信，谈及六儿，是满篇的自责与检讨。他说仁人之于弟，不藏怒，不宿怨，惟亲爱之而已。他于兄弟而不顾，实在是有失兄长的责任，从心内不安。老七是个追求生命圆满的人，而现今世界，在大谈残缺美的同时，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懂得生命的圆满，包括六儿和我在内。

8.梦也何曾到谢桥（八）

来北京出差，在电视台对某服装大师的专访节目中，我突然听到了张顺针的名字。原来这位大师在介绍自己渊源的家学，向大家讲述从他祖父谢子安起，到他的父亲张顺针，他们一直是中国有名的服装设计之家。他之所以能成为大师，绝对的有历史根源、家庭根源和社会根源以及本人的努力因素……我听了大师的表白，只感到不是说明，是在检查，这样的套路，每一个出身不好本人又有点问题的人，在“文革”时都是极为熟悉的。现在换种面目又出现了，变作了“经验”，只让人好笑。

依着电视的线索，我好不容易摸索着找到了张顺针的家，当然已不是昔日的桥儿胡同，而是一座方正的新建四合院。今天，在北京能买得起四合院的人家，家底儿当在千万元以上。也就是说，贫困的谢娘后代，如今已是了不得的富户了。想起当年武老道“若生在贫贱之家，前程不可量”的断语，或许是有些意思。

朱门紧闭。我按了铃，有年轻人开门，穿的是保安的衣服，料是雇来的门房。我说来看望张老先生，看门的小伙问我是谁，我说是张先生年轻时的朋友。那小伙很通融地让我进去了，他说老爷子一人在家快闷出病来了，巴不得有人来聊。院里有猛犬在吠，小伙子拢住犬，告诉我说，老爷子在后院东屋。

迤逦来到后院东屋，推门而进，一股热腾腾的糨子味儿扑面而来。靠窗的碎布堆里，糨子盆前低头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这就是六儿了。

见有人进来，老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用手托着花镜腿，费劲地看着我，眼睛有些混浊，看得出视力极差，那模样已找不出当年桥儿胡同六儿的一丝一毫。

我张了张嘴，那个“六儿”终没叫出来，因为我已经不是当年使性较真儿的混账小丫头，他也不是那个生冷硬倔的半大小子了，我们都变了，变得很多很多。该怎么称呼他，我一时有些发懵，叫张先生，有些见外；叫六儿，有些不恭；叫六哥，有些唐突……后来，我决定什么也不叫。我说，您不认识我了么？

张顺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笑容仍堆在脸上，他是真想不起来了。

我说我是戏楼胡同的金家的老小，以前常跟着父亲上桥儿胡同的丫丫。

听了我的话，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估摸着，那熟悉的冷漠与厌恶立刻会现出，尽管来时我已作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心里仍旧有些发慌。但是，对方脸上的僵很快化解，涌出一团和气和喜悦，亲热地让我坐。我将那些碎布扒开，挑了个地方坐下。

张顺针说，咱们可是有年头没见了，有三十年了吧？我说，整整四十年了。

张顺针说眨眼儿的事，就跟昨儿似的。您这模样变得太厉害，要是在街上遇着了，走对面也不会认出来。说着顺手从他身边的大搪瓷缸子里给我倒出一碗浓酽的茶来。我喝了一口说，您这是高末儿。

张顺针说，能喝出高末儿的是喝茶的行家。现在高末儿也是越来越难买了，不是我跟“吴裕泰”经理有交情，我哪儿喝得上高末儿。

我说，您还在打袼褙？

张顺针笑着说，您看看，这哪儿是袼褙，这是布贴画。这张是“踏雪寻梅”，这张是“子归啼夜”，那个是“山林古寺”，靠墙根摆那一溜画都是有名字的。

经张顺针一说，我才在那些袼褙里看出了眉目来。原来张顺针的这些布贴画与众不同，都是将画面用布填满，用布的花纹、质地贴出国画的效果来，很有些印象派的味道在其中。他指着一幅有冰雪瀑布的画对我说，那张布画曾参加过美术馆的展览，得过奖。

我说，老七舜铨也是搞画的。您什么时候跟他在一块交流交流，您老哥俩准能说到一块儿去。

张顺针说，你们家老七那是中国有名的大画家，人家那是艺术，我这是手艺。

我说，老七可是一直念叨着您呢，他想您。张顺针说，谢谢他还惦记着我，其实我们连见也没见过。我说，怎么没见过，见过的。张顺针问在哪儿见过。

我说，那年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您上我们家来……天还下着雪……

我本来想说他来报丧，怕伤他自尊心，只说是下雪，让他自己去想。

张顺针还是想不起来，在他思考的时候，他的头就微微地顱动，我看到了他稀薄的头发下那两个明显而突起的包。那曾经是父亲寄予无限希望的两只角。

张顺针见我对着他的脑袋出神，索性将脑袋伸出来，让我看个仔细。他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让医院看过，骨质增生罢了，遗传，天生就是如此。

我说，我们家的老六就是这样，他还长了一身鳞。

张顺针说，长躲是不可能的，人怎么能长鳞呢？

我觉得再没有什么遮掩迂回的必要了，几十年的情感经过了长久理智的熏陶，像是地底层潜流中滴滴渗出的精华，变得成熟而深刻。亲情是不死的，它不因时间的分离而中断，有了亲情，生命才显出了它的价值。我激动地叫了一声六哥

张顺针一愣，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别介，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姓张，跟金家没一点儿关系。

我说，您跟我死了的六哥是兄弟，您甭瞒着我了，我早知道。

张顺针说，您这是打哪儿说起呢——

我说，就从您脑袋上的包说起，您刚说了，这是遗传。

张顺针说，不一定有包就是你们金家的人，反过来说，你们金家也不一定人人脑袋上都有包。

我说，您甭跟我绕了，我从感觉上早就知道您是谁了。

张顺针说，您的感觉就那么准么，您就那么相信自个儿的感觉？

我说，当然。

张顺针笑了笑说，一听见你说“当然”，再看你这神情，我就想起你小时候的倔劲儿来了，好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爱犯浑。实话跟你说，您父亲是真喜欢我，就是为了我脑袋上的这俩包。他心里清楚极了，我不是他儿子。

我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不会思索了。

阿玛，我的老阿玛，是您糊涂还是我糊涂啊！

张顺针说，您父亲老把我当成你们家的老六，把我当成他的儿子。从我们家来说，无论是我娘还是我，从来就没认过这个账。

我无言以对。

张顺针说，现在问过头再看，您父亲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

我说，谢娘也是好人，像妈一样……

张顺针半天没有说话，停了许久他说，我娘那辈子……忒苦。

我机械地喝了一口水，已经品不出茶的味道，我说我要告辞了。

张顺针让我再坐一坐，他大概是不愿意让我以这种心情离开。他问我什么时候回陕西，我说大概还得半个月，剧本还有许多地方要修改。张顺针问我是写电视的还是演电视的，我说是写电视的。他说还是演电视的好，将来我在电视里一露脸，他就可以对人说，这个角儿他认识，打小就认识，属耗子的，是个爱犯浑的主儿！他说，据他考证，耗子是可以穿旗袍的，迪斯尼的洋耗子可以穿礼服，中国的土耗子怎么就不能穿旗袍呢。

我说是的，耗子可以穿旗袍。

十天后，张顺针让他的儿子给我送来了这件旗袍。

水绿的缎子旗袍。

《十月》1999年第7期发表

五、影响或争议最大之作

1.黄连厚朴

一

早晨，于莲舫拉开窗帘，透过结满霜花的玻璃隐约看见惠生老太太正站在院里看腊梅花。此时，天上仍落着稀疏的雪，地上、檐上都是莹莹的白，垂花门的花垂也积了雪，显得厚重臃肿，仿佛要将整个门框坠落下来。房檐下挂着长长的冰锥，锋利地泛着不折不扣的寒气，让人的心一阵阵发冷。院内没有脚印，也没人扫过，各房的门都紧紧关着。于莲舫想，这样严寒的天气，这样清冷的早晨，老太太能有此雅致，实在不是一般每日为青菜几毛几分一斤而操持的平民百姓所能做到的，除令人感到赏花者不食人间烟火的遥远和脱俗之外，又难免产生一丝孤芳自赏的忧悒与造作。老太太肩头的大红披肩与白雪相晖映，鲜亮醒目，只让人想起《红楼梦》“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中那些披大红猩毡的哥儿姐儿们来，看脸面，却又分明告诉人们，那哥儿姐儿已不复存在，红光的罩护下竟是富态态一个贾母。朔风猎猎，冷气逼人中的悠闲贾母。

房子是老式平房，没有暖气，屋内气温很低。于莲舫哈着手，用冰凉的铁勾挑开炉盖，见炉中的蜂窝煤只有两个眼尚有些苟延残喘的亮儿，便扔了铁钩，放弃了挽救的希望。炉火这样不争气是昨天夜里烧得太乏，又加上新煤的缘故。这装着铁皮烟筒的煤炉正如这座规整的四合院，在京城中已属凤毛麟角，院子建于清代道光十六年，是孝和睿皇太后赏给御医龚尚臻的。龚家世代为朝廷御医，以辛劳谦恭，谨慎做人，医术精湛，换来了济世德劭的名声。先祖龚廷贤在明代便是名扬四海的医林国手，著有《寿世保元》、《鲁府禁方》等传世医书，驰名遐迩的十全大补汤配方及使用方法便为龚家所创，所以论龚家的医史实在久远得很了。惠生老太太的公公龚钟鹤也充任过太医院御医，清代太医院承袭明代医制，设管理院事王大臣一人，院使一人，下有御医二十人左右。御医们各专攻一科，分大方脉、小方脉、伤寒科、妇人科、疮疡科等。太医院建在前门内东南角，光绪二十七年以后，转至地安门东皇城根，离龚家住的锣鼓胡同并不太远。龚钟鹤在太医院隶属大方脉，专攻中风及五疸，医术高超，颇受内廷信任，为光绪、慈禧把脉诊过病，曾受太后“医林状元”之匾。清帝逊位后，龚钟鹤陚闲在家，求医者不计其数。民国时期，北京有四大名医，即肖龙友、施今默、汪逢春、孔柏华。龚钟鹤的名声虽不及四位响亮，但因为曾充任过御医，也很得病家看重。肖龙友对《伤寒论》的研究颇有建树，施今墨注重辨证，汪逢春擅长时令病，孔伯华为温病大家，御医龚钟鹤当时则以治中风而名噪京城。段祺瑞曾派专车请龚钟鹤去府上看病，脑后仍梳着大清辫子的龚国医对段祺瑞的相请怠慢异常。言去亦可，非黄金百两不能出门，且所乘的车必须去掉车座，车中摆上太师椅才合出诊规矩。于是段祺瑞不得不让人改车，去掉沙发座，安上太师椅，才恭请龚老太爷登车……那时惠生老太太的丈夫龚矩臣只有十岁，父亲出去诊病，他常常抱着诊匣，跟随父亲左右，形影不离。所谓诊匣不过是个紫檀木小盒子，内里装着明黄缎子缝制的脉枕。这只脉枕据说是光绪与西太后用过的物件，皇上与太后已去，龚钟鹤出宫时便随身带了出来。三寸宽五寸长的小枕细软精致，是龚钟鹤御医身份的象征。诊病时，御枕向外一拿，病者自添了万千的恭敬。特别是那民间少见的明黄色曾为礼部制定为只有帝后才可使用的颜色，是连亲王、贝勒也不准“僭越”的。皇帝用过的物件，老太后的腕也曾在上面搁过，如今却为百姓服务。昔日王谢堂前燕，眼下真的飞入寻常百姓家了，让百姓家也见识使用了帝王之物，获得了一种身份的满足，那病自然早早好了几分。

当年捧御枕的龚矩臣如今已年近九旬，承继祖业，成为德高望重的名医，因年纪太拒绝了一切社会头衔，不出大门一步，偶有求医上门者常较老伴惠生挡了驾，诚心地颐养天年了。为了不使老国医医术失传，中医研究所派副研究员于莲舫帮助老爷子整理医案。这个工作已进行了五六年，那些堆积的医案不过整了三分之一。并非工作效率不高，而是受制于多种因素：一来老爷子自幼随父行医，医案中有不少其父亲龚钟鹤的在其中，内容多涉及到宫内及后来诸多社会要人，牵扯到历史人物，这使于莲舫不敢掉以轻心；二来惠生老太太对老爷子的饮食起居管制极严，规定每日工作量不得超过两个小时，所以进度几乎说不上。当年单位之所以派于莲舫担任这项工作，主要因为她是龚先生的儿媳，儿媳帮公公整理医案较陌生人来干，自然是方便多了。

方便也带来不方便，于莲舫与龚先生的儿子龚晓默三年前离了婚。龚晓默去美国进修人体遗传工程，后又转行搞生物制品，三年中竟没回来过一次。给父母倒是常有信来，对于莲舫却是连捎带着问一下也没有的。于莲舫对此并不计较，也不觉遗憾。分手是她主动提出的，如果要讲理，理亏的是她，她现在没有资格要求对方，也没有权利对龚晓默表示任何不满。离婚后，单位没房，龚家腾出外院两间南屋让她继续住着，足以显示了这个家族的宽宏大量。外界人对惠生老太太仍能容纳离婚的儿媳居住龚家这件事本身给予赞许，说老太太有礼，大度，温文，雍容，有长者风。然而只有于莲舫才明白，老太太的“长者风”对她实则是一种报复，是一种慢刀割肉的钝痛，是一种无形的精神折磨，更是一种难与人言的尴尬。依她所意，她一天也不要在这大宅院里待下去，如果有可能，她马上就会搬走，远远地离开这里，再不见这里的一切。但提供这种可能的机会却渺茫又渺芒，如一根飘荡的丝，若隐若现。难以捕捉得到。让她急，让她恼，又无法发泄。她在焦虑、无奈中苦苦等待，开始的激情被时间磨砺得趋于平缓光滑。是的，到了这个年龄很难再让人激动得起来，特别是连孩子都快到了上大学的时候。

珠珠披着羽绒衣带着一股寒气由门外撞进，奔到床前，从怀中掏出一只花猫来。猫儿似乎并不愿在这寒冷的屋内停留，被推出的同时转身又朝珠珠的怀里钻。

于莲舫嗔怪地责备女儿，多大了还玩这个，被子都让它印上了梅花印儿。珠珠还在逗她的猫说，您不觉得它长得像我爸爸吗？小老虎似的，我爸也是属虎的。又说，她今天要去外院补课，让于莲舫帮她看一天猫。

于莲舫看着女儿，这女孩虽然刚刚十六，却已人高马大，长得酷似她的父亲。于莲舫说，叫奶奶替你看，妈今天也有事要出去。珠珠说奶奶不喜欢小动物，上礼拜让奶奶看，她把猫拴在厕所里，那绳把猫腿都磨出血了，所以这礼拜就不能把猫妹妹交给她了。说着珠珠将猫高高举过头顶，在屋里旋了一圈儿说，我奶奶是属耗子的，怕猫。

于莲舫逗着女儿说，我是属小干鱼儿的，更怕猫。她希望孩子能在自己房中多待一会儿，毕竟是自己一手抱大的女儿，虽然法律上判给了丈夫，血脉亲情总还是连着的啊。于莲舫问珠珠的英语阶段测验过关了没有。珠珠的脸有些阴，停了一会说，我不喜欢英语，sorry，sorry的舌头老伸不直。我爸也是，去什么美国，说是将来让我也去。等着吧，我去尼加拉瓜也不会去美国。于莲舫的心一沉，孩子迟早要跟她父亲走，这是明摆着的事，明显的，龚家不愿意她与孩子有过多接触。为孙女补习外语，惠生老太太不惜重金托关系在外语学院请了教师，让孩子顶风冒雪每周从城东南到西北斜穿一大趟，其目的只是一个——出国，离开于莲舫。

果然，老太太在廊下招呼孙女了，声调不高，却含着威严与不满。珠珠说，奶奶叫呢，得走了。于莲舫无言地看着女儿，心内溢满酸楚。珠珠窥出母亲的心态，抱住于莲舫的脖子说，妈，我永远是您的。咱们的关系是铁硬铁硬的，我身上流着您的血，想换也换不了。夫妻是什么，近的时候比谁都近，要说远呢，就一点关系没有。于莲舫很吃惊珠珠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便说，小小年纪不要瞎想这些事，要紧的是把你的英语搞上去。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你不要老让我惦记着你的英文。珠珠在于莲舫耳边悄悄说，妈，我爸昨天来信了，说是过几天要回来……犹豫了一下，珠珠满脸不快地说，他说还要给我带个后妈回来呢。于莲舫一惊，她没想到龚晓默的进度这样快，一股焦躁情绪油然而生，但她很快按捺住自己，淡淡地对珠珠说，这也是正常的。珠珠补充说，那个即将进门的妈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叫珍妮。

二

双手托天埋三焦，左右开弓射大雕……龚老爷子站在正房里，对着院中白雪，轻松自如地练了一套八段锦，而后不吁不喘地来到书案前，在老太太铺好的宣纸前挥就一联：

雪过黄连淡

风来厚朴香

此时于莲舫恰好进屋，她身上的细雪遇到室内温暖的热气立时变作晶莹水珠。惠生老太太见她进屋，一句招呼不打，兀自进到套间去了，于莲舫来到桌前，见到老爷子的字，直夸好，老爷子说喜欢就拿去。这时里间传出老太太的咳嗽声，于莲舫赶紧说，还是您收着吧。

帮老爷子收拾笔墨时于莲舫问这副对子为什么单单选了黄连、厚朴两味药。龚矩臣说黄连、厚朴两味药乃中医看家之药，恰如日常生活中的白菜，萝卜，是为炊必不可少的。黄连苦寒，泻心除痞，清热明眸，厚肠止痢；厚朴苦温，消胀泻满，痰气泻痢，其功不缓。二者味虽都有泻的功能，药性却不同。黄连独用其气，厚朴专用其味；黄连降火，使气能通其自升；厚朴升阳则欲其自降。于莲舫听了说道，我记得，龚老太医给光绪皇帝诊脉开方时同时用了这两味药。龚矩臣到底记性不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莲舫由柜内取出一套医案说这是光绪三十年至三十四年间，龚家祖父诊病的记录。说罢翻至一页读道：光绪三十四年五月初六，申时三刻，予于仁寿殿为上请脉，其时太后亦在座，上之脉象左尺脉沉迟，右关脉浮迟，脉十五次一停……龚矩臣插言说，左尺沉迟，肾已虚得厉害了，小便定为白浊，而且伴有耳聋虚鸣，右关浮迟乃胃寒虚膨。这个皇上啊，先天肾水不足，后天脾胃失调，也是病入膏肓了，真难为了我父亲。于莲舫说，小便白浊，沉迟阴肿，西医当是肾炎征兆。这样推断，光绪当年患有肾小球肾炎，这个病搁今天也是个难缠的症病。龚矩臣说，脉搏动十五次一停歇，说明胃气将尽，光绪死期当在半年之内。我父亲记录这点，可见已料出大渐时限，只是讳于帝王威严，不便直言罢了。于莲舫说，既然如此，老太医为什么不补脾肾却用了黄连、厚朴这样降心火，消涨泻满的药呢。龚矩臣沉吟了半晌说，父亲用药，想必有他的道理，按说肾气不足则昏厥，腰冷，胸疼，耳鸣，肾为脾之关口，心气平则脾土荣昌，故心火是脾土之丹，心火旺则母欺子，脾自不能凝聚元气，因而殃及肾水……但于莲舫总觉这个说法有些牵强，矫情。她认为，龚家祖父在这儿是把药用错了，是逆其道而行之。正欲说什么，只见龚家女婿任大伟急匆匆由东屋奔出，直奔龚老爷子的正房而来。任大伟是龚家老爷子“不称心”的女婿，以老爷子“嫁女必胜吾家者，娶妇必不若吾家者”的古旧原则，任大伟的小业主门第是配不上龚家女儿龚晓初的。为这，结婚时龚矩臣与女儿几乎到了断绝关系的程度。他认为，任大伟的父亲倒腾青菜，为商为贾，重利轻义，与世代儒医的龚家不可同日而语，以年轻人的时髦话来说是不在一个档次上。但女儿不听他这一套，执意要嫁，龚老爷子不能硬挡，只好顺其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的小两口结婚后恩爱甜美，脸也没红过，特别是外孙任楠的诞生，使龚老夫妇由威严的祖父、祖母而转化为慈祥的姥爷、姥姥，使得龚老爷子觉得再没有对女婿板脸的必要，关系相对有所缓和。再加上儿子龚晓默在家中是甩手大爷，连换灯泡一类的事情也做不来，压根儿靠不上，这个家里里外外全仗着外姓人任大伟。从买粮搬煤到通阴沟修电门，哪样也离不了人家，关系也就没必要搞得那么僵。有一次院里的藤萝架被风刮倒了，大风地里，任大伟光着膀子站在木梯上锤子斧子一通猛抡。惠生老太太对丈夫说，也别净嫌人家，小家子自有小家子的长处。这活儿你让晓默干，打死他也不会上那梯子。龚矩臣当时鼻翼扇了扇，什么也没说。当晚惠生老太太做了龚家拿手菜醋焖肉，烫了一壶花雕，把女婿叫过来，跟老丈人共用晚餐，由此女婿才彻底得到认可。这两年，任大伟发了，这正是靠了倒腾青菜的父母赋予的经济头脑。他开始倒彩电，后来又倒汽车，现在正搞房地产。啤酒肚催起来了，名牌穿上了，头发改了样式，说话变了腔调。但无论怎么变，在老丈人跟前总还收敛三分，生怕老爷子说他是“小人得志”。相反的，对老爷子老太太倒更加毕恭毕敬地孝敬起来，每天早晚还知道跑过来问问安，隔三差五给老两口买些新鲜可口的吃食。老太太说，这头草驴，硬让龚家给调教出来了。

任大伟进了屋对岳父说他有位朋友，是某集团总裁，想让岳父给看看病。龚矩臣说再不要亮什么总裁的招牌，我反感这个。任大伟说总裁也是一种职业，就跟掏大粪的时传祥、种庄稼的陈水贵似的，都是劳动人民。任大伟知道，龚矩臣对“劳动人民”这个词特别敏感，“文革”时龚老爷子作为“反动学术权威”、“封建主义残渣余孽”被批斗关押，为此老爷子很想不通。但所能让老爷子认罪服输的只有一条：缺乏对劳动人民的阶级感情。这些年龚老爷子一直也没闹明白，既然对劳动人民认识不够，缺乏感情，那他自己又该算作什么？人民大概总该算的，人民代表的选票每回街道都是给送到家来的，不是人民该不会有这待遇。至于“劳动”，他认为他给人看病收费也该是按劳取酬，不能算作剥削。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却总划不进“劳动人民”之列。果然，任大伟提“劳动人民”之后，龚老爷子再不说什么，呷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看着墙上杨柳青的一幅《莲花湖》出神。任大伟问老爷子这时候可有时间，说病人已经来了，在他的屋里等着呢。龚老爷子说，你就会干这先斩后奏的事，把人领来了还问我有没有时间。这时老太太一挑帘子由里间出来，对任大伟说，老爷子已久不给人看病了，再不要往家领这些杂七杂八的人。任大伟说，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病也是为人民服务。老太太说，看病就是看病，我们不义诊。任大伟说这个例外，这是他小学同学，总不能跟同学张嘴要钱吧，那样，十二条小学的校友们还不把他骂死。老太太说，你的同学太多啦，今儿一个，明儿一个，你岳父又不是校医。任大伟说，治病救人，积阴德的事，天底下多少人都念您的好儿。老太太说，再别说积德的事，你爸爸积这点德都叫人散完了。说着飞快扫了一眼于莲舫，于莲舫不自觉地低下头去，脸刹时变得通红。惠生老太太并不理会于莲舫的表情，继续说道，老爷子也是人，古道热肠应该有，但我们也得穿衣吃饭。士可贫，而不可穷，这道理也是显而易见的。老太爷活着时候，看病的酬金是以百元计算的，到后来票子发毛，费用就以金条来论价，老太爷为黎元洪的太夫人治愈头痛之疾，礼金是四两黄金。到了晓默父亲这辈也是决不降价的，病家邀请出诊，管接管送，诊费大洋十元。那时候的钱值钱，两毛钱能买二斤猪肉，买二十三个芝麻酱大烧饼，一个巡警的月工资才六块。我们这个家业是几辈人凭本事挣来的，怎能张嘴就白干。任大伟还要说什么，老爷子不耐烦地说，叫那人来罢。任大伟就领进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的总裁。总裁昂头挺肚，脑满肥肠一副凡人不想理的样子，谱摆得很大。老爷子问了几句话，对方的大哥大开始叫唤，肥头就拉出电线开始使劲喊叫，老爷子直摇头，老太太说，打个电话，使那么大劲儿干什么，又不是在马路上。肥头并不理会这揶揄，照旧喊。任大伟说，咱院周围都是高楼，把电波挡住了，不喊不行。于莲舫看那人洪声大嗓的，便问任大伟肥头有什么病，任大伟说是心慌气短。老太太笑道，这嗓门赛过唱黑头的了，还气短？

龚老爷子一边诊脉肥头一边打电话，脉诊完了，电话也打完了。肥头等着老爷子开药，老爷子把手一挥说不用吃药。任大伟说好歹总得开点药，比如说十全大补汤什么的，肥头也点着头说就是。老爷子拱拱手说，愚医学问有限，已无力回天，您还是赶紧到大医院去吧。任大伟想必定是刚才肥头的举止让老爷子看不惯，恼了，便周旋说大医院里净是实习大夫，能看出什么名堂来。总裁是慕名而来，一见老辈之风仪，二见医术之精湛，老爷子怎能让人失望。龚矩臣打量了肥头半天，终于还是摇头。这下肥头急了，刨根问底要搞个究竟。老爷子被逼无奈，竟说出一句惊人的话来：回去准备后事吧。众人一听相顾愕然，屋里一下冷了场。后来肥头哈哈地笑起来，说老先生真幽默，以他这样一顿能吃一只烤乳猪，喝半斤茅台的主儿却要准备后事，连点谱也没有。他不过是觉着说话有些气短，是因为那个生活过度没有节制也未可知，怎能无端妄说。龚老爷子闭了眼再不说话，任大伟为了下台，就拉于莲舫，让于莲舫给开点儿六味地黄汤之类的药。于莲舫尚未置可否，龚老爷子朗声言道，六味地黄乃滋阴补肾之药，岂救得了这病入膏肓的死症？不要白费那工夫了，又说肥头死于七日后夜间凌晨一时，这是定数。任大伟就显得很尴尬，倒是肥头摆出一副很大度的气派来，站在屋中央，手舞足蹈地说，死也没什么可怕。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嘛。只是让老先生这有时有点地一说显得太神秘，也太残酷了。大凡什么事一做过头，就让人不可信。气功就是明显的一个例子，本来挺好的一件事，硬是自己神吹砸了自己的牌子。惠生老太太说，我们可不是吹，我们是挂得起御医牌子的人家，老太爷是六品御医，当年与肖、施、孔、汪四大名医是齐名的，老爷子本人也当过研究员，诊脉看病，丁是丁，卯是卯，怎么说是神吹。肥头说，这样吧，七日后如若不死，我来看望老先生，请老先生在东来顺吃锅子。说着走到西墙挂历前，在老爷子说的死日那一天重重画了一个圆圈。老爷子说，甭画了，您来不了。肥头说那不一定，我出门就去东来顺预订席面。说着掏出诊费放在桌上，任大伟让他快些收起，老爷子也说不要死人的钱，这使肥头很不高兴。于莲舫看着这场生死之赌，觉得颇为新奇，这是她进入医学界二十年所没有见过的事。但任大伟仍坚持要开方子，说既然来看病，怎能空手而归。龚老爷子拗不过，难以推诿，说了几味药，无外是半夏、甘草、大枣什么的，让于莲舫写出两份，一份交肥头带走，一份自家留存。于莲舫留意方剂，是以黄连、厚朴担纲，桂枝、半夏相佐，也不便说些什么。

任大伟与肥头走出龚家，于莲舫追出垂花门，说是想用一下任大伟的大哥大。任大伟说老爷子屋里有电话，怎的不用？于莲舫说不想在老爷子屋里打，任大伟当下明白了什么，神经兮兮地笑笑，把大哥大递给于莲舫。于莲舫拿着大哥大进到自己的南屋，只一会儿就出来了。任大伟问打好了？于莲舫说打好了。任大伟说我知道你给谁打。于莲舫说知道又怎样。任大伟问那头还没动静么？于莲舫装糊涂地说，哪头啊？任大伟说，用我的电话还跟我绕圈子，真有你的。于莲舫就不再说话。肥头站在一边看两人一问一答，有些心不在焉，他还在想着七日后自己将逝世的事，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就觉得今天挺晦气。

街上的雪越下越大，中午的时候天阴沉黑暗得像是傍晚。于莲舫坐在清雅茶馆里静静地品着一壶双熏茉莉，一双眼只朝门口看，明显地是在等人。这个清雅茶馆开张有两年了，主家是个热衷茶文化的社会闲人，效仿过去的清茶馆，开了这处买卖。因地处里街背巷，知道的人不多，喝茶的自然有限，倒真应了清雅茶馆的名声。掌柜的见于莲舫一个人寂寞，便主动上来搭话，说是若没吃饭他可以到对门叫一笼猪肉白菜包子，那包子薄皮大馅，不亚于天津狗不理。于莲舫说已经吃过了，就再不搭理。掌柜觉得没趣，也觉得于莲舫这人脾气挺怪，便怏怏地走到柜前，拿了块布抹那茶叶罐子。

近一点半的时候张悦才来，戴着护耳帽子，扣着大口罩，像是得了重感冒。张悦径直走到于莲舫桌前，背靠着厅堂坐了。于莲舫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只是鼻子对冷空气有点过敏。掌柜的过来问张悦喝什么，张悦说什么也不要，就着于莲舫这壶茶润润嗓子就行了。掌柜的拿过一个茶碗，远远地站了，再不来干扰。张悦看了一下表说他下午两点钟还有事情。于莲舫问什么事情，张悦说是有关部门领导找他谈话，于莲舫联想到最近听卫生部门有要提拔他的传闻，自然不好拦。知道他不可能多坐，心里难免有些发堵。张悦抓住于莲舫的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一双眼神倒也含情脉脉。于莲舫多少有些感动，眼睛便有些湿。柔声地问道，你还好吧。张悦说好什么，人活着，心早死了。于莲舫说，人说哀莫大于心死，我是哀莫大于心不死，我这边事情已解决三年了，苦苦地傻等，死等，掰着手指头一日一日地算养等，这日子真不是好过的。想想看，究竟为了什么呀？张悦使劲攥了攥于莲舫的手说，你再等等。彩兰的胳膊上周因为下雪，摔骨折了，吊着石膏，整天疼得哼哼，这神时候我不能再提分手的话，待她的胳膊有好转……于莲舫觉得张悦的手很凉，湿漉漉的，让人不舒服，就把手抽了。不知怎么的，看见张悦，她突然想起她的第一个孩子，尽管那个孩子与眼前的张悦毫无关系——

张悦是她中学同学，1969年上山下乡，她，张悦和龚晓默一同在陕西延安插队，三个人刚好在一个村。同在这里落户的还有六女八男，一共十四个人，热热闹闹一大帮。后来，知青们陆续招工走了，知青点只剩下龚晓默和于莲舫。一个春雨绵绵的夜晚，于莲舫和龚晓默坐在窑洞里，两人先是为命运掉泪，继而吃面喝酒，最后于莲舫自然而然进了龚晓默的被窝

……那晚上天很黑，外面雨声淅沥，远处有狗在吠，温热的被里只有两颗紧贴着的、彼此能感受到的、咚咚作响的心。于莲舫光滑的身子像条鱼，龚晓默的手在鱼的身上搜寻，以一个即将成熟的男人的颤栗，抚摸着女人的神秘……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于莲舫几乎夜夜来到龚晓默的窑洞。怕人发觉，大多是夜深人静时，于莲舫偷偷溜出，龚晓默刻意留门。时间一久，他们发现了这种担心的多余，知青院坐落在村对面的山坡上，中间隔着一条溪。村里人累了一天，吃罢饭早早歇了，没有谁顾及到沟对面夜静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生的这一切。但于莲舫和龚晓默知道这种变化的巨大，他们在对方身上体味到了作为男人和女人的乐趣，他们觉得幸福。不能招工算什么，只要能这样夜夜相守，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痴迷之后是疲倦，疲倦过后是痴迷。乡村里这条睡过八名知青的大土炕上，只剩下这对男女在大有作为。

有一天，被招到公社卫生院锅炉房烧锅炉的张悦回来看他们，张悦带来了县食品厂生产的硬得像砖头一样的核桃酥和卫生院注射室搞出来的兑了水的酒精。张悦很够义气，在招走的十几个人中，只有他时常回来看看于莲舫和龚晓默。因为张悦的到来，龚晓默到村里“走”了一圈，捎带回九个鸡蛋，一块干驴肉。这块驴肉是村东头张旺才的，张旺才舍不得吃，挂在檐下已大半年了，是专等着给他父亲办周年用的，至于鸡蛋，是各户鸡窝的杂牌产品。等待驴肉烂熟的当儿，于莲舫出去了一趟，这时张悦对龚晓默说，你跟她睡觉了。龚晓默掩饰说没有的事。张悦说，睛不过我，我看得出，女人睡过的没睡过的，搭眼一望，就一清二楚。龚晓默说张悦是主观唯心，张悦说唯心不唯心，反正你心里明白。又说他最近在卫生院看过了女人生孩子。原来以为一个新生命诞生了，是件很美丽的事，父亲难以压抑的激动，母亲洋溢着幸福温馨的笑容，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怕人极了。鬼哭狼嚎，撕心裂肺，血流得汩汩的，他一连看了仨，一个比一个惨烈，最后一个竟是大开膛，掏出来俩死的。想想看，这就叫医生，医生看的是美好事物的反面……龚晓默说于莲舫就想当医生，可又怕血，看样子只有学中医。张悦说他认识了一个助产士，名字叫李彩兰，后段家河赤脚医生出身，医术很不错，对他也很够意思，常把病人给她的鸡蛋和红糖送给他。这些常人难见的生孩子的情景都是彩兰当班时让他看的。彩兰真了不起，劲儿大，不怕血……

一个昏热的下午，于莲舫锄玉米的时候昏倒在田里，队长支使傻二婆姨将她背回窑洞。大伙都认为她是中暑了，队长婆姨用顶针蘸着凉水为她刮痧，将她的肘弯后背刮出一道道血印子。第二天于莲舫没有上工，在炕上躺了大半天，却也没觉出哪儿不舒服。队长婆姨用布包了两个油饼来，那时油饼在村里是稀罕吃食，队长家这油饼也非今日所烙，是搁了些日子的陈货。于莲舫不想吃，队长婆姨就将饼搁在炕头，唠叨了半天离去了。于莲舫躺在油饼旁边，总感到那油味不正经，太刺激人。于是胃内一阵倒海翻江，趴在炕沿大吐起来，连胆汁全吐出来了。凭女性的直觉，于莲舫感到了事情的不妙，她被一种可怕的预感攫住，脑海里一片混乱，她的精神紧张得要发疯了。躺了两天，于莲舫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她认为她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如果龚晓默知道她身体里发生的变化，将陷入比她更严重的心乱与恐慌中。

过了几天，可行的办法也没有想出，拖一刻小生命便生长一刻，便将她抓得更牢。于莲舫站在丈高的土崖上，满怀期望地向下跳去，下面是松软的耕地，蹾得她的耳朵嗡嗡响，头部一阵剧痛，鼻腔震出了血，但微微隆起的小腹仍没有任何情况，那个执拗的孩子不想出来。她翻阅赤脚医生手册，寻找堕胎药方，但是没有。她用拳狠命捶打腹部，为中的小生命或许感到了震动，但他对这种震动给予了充分理解，默默地忍受着。于莲舫觉得自己是个狠心的母亲，在孩子没有出世以前，便遭到了如此无情的虐待。他（她）是无辜的，她开始可怜这个孩子了。但是她无法留住他（她），中医学院录取通知书千里迢迢寄到这个小山村里。于莲舫在命运的抉择中下了最后决心——她对龚晓默摊牌了。与于莲舫想象相反，龚晓默竟是出奇的冷静，他说这事不能胡来，非得找张悦帮忙不可。于莲舫不愿意样张悦，她不希望这件事让别人知道，特别是一块来插队的知青。龚晓默说不找张悦怎么行，难道你要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咱们的事张悦都知道。于莲舫不再坚持，事情明摆着，除了找张悦以外，别无出路。龚晓默当下就要拉于莲舫去公社，于莲舫说一去一回四十里山路，等不得明天？龚晓默说细胞分裂是以几何增长形式递增的，你还有心情等到明天？于莲舫说现在走，不到公社天就黑了。龚晓默说天黑了也得走。于莲舫就跟着龚晓默朝公社走，山路磕磕绊绊，龚晓默走得很急，足见他心内的焦虑。于莲舫走得气喘吁吁，几次停下来大口喘气。她认为龚晓默该问问孩子的情况，可是一路上，他连孩子两个字提也没提，只是催着于莲舫快走，于莲舫的眼泪就下来了。

到了公社，在公社厕所旁边的一间小屋里找见了张悦，他正用电炉给自己下挂面吃。正好，龚晓默、于莲舫也没吃饭，就跟着一块儿吃了，三个人吃了两把挂面，十个鸡蛋。龚晓默说没有吃饱，张悦说当职工不比在乡下，他一个月只有二十八斤半粮，三分之一是细粮，其余都是玉米面，像龚晓默这种吃法，他下半月得饿肚子。他不是怕朋友吃，是没地方搞粮票去。龚晓默说，你到乡下，我们连驴肉都给你搞到了，你真小气。接着他把张悦拉到门外，讲了于莲舫的事。张悦说，你们这大黑天的摸到公社来，我料定就没什么好事……于莲舫一人待在屋里，脸色通红，将难与人言的隐私一览无余地亮在另一个男性面前的那种难堪使她几十年后仍记忆犹新。那短短的几分钟，对她犹如过了一辈子般的漫长。张悦在外面说，我早看出来了，你还瞒我。早认下这事，我给你送药去，这种药是免费的，随便抓。龚晓默说，现在再说这些也晚了，下面的事你想辙吧。张悦说，你做事，让我给收摊子？龚晓默说，我不找你找淮？……终于，两人青着脸进来了。张悦让于莲舫跟他走，于莲舫问去哪里，张悦说去找彩兰，今天晚上她正好值夜班。

黑夜，三个人行在泥泞的街路上，于莲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当遇到水洼、烂泥坑，张悦都会回过身来关照于莲舫，时不时还伸过手来扶一把，相反龚晓默倒显得有些像局外人。来到卫生院，如张悦所说，李彩兰正在妇科值班。妇科在小院的尽里面，挂着白门帘。于莲舫们进来的时候彩兰正用竹棍做棉签。做好的棉签摆成了金字塔形，彩兰再用旧报纸把它们卷成一个个小卷，明天送进高压锅消毒就可以用了。如果没有病人，待一会儿她也可以去睡觉，只是不能离开。于莲舫第一次见彩兰，她觉得彩兰身上、脸上的线条太生硬，眼睛也有点斜，当铁姑娘队队长开山炸石似乎比干妇产科更到位。她向彩兰点点头，彩兰用眼斜视着她，也点点头。张悦小声跟彩兰说了什么，彩兰把头一歪说，到隔壁去。于莲舫也不多问，乖乖地跟着斜眼的彩兰后面。张悦和龚晓默也跟了出来，彩兰说你们来干什么？两个男人不好意思地止住了脚步。彩兰想了一下又说，过来也行，帮个忙，两个男人就又跟上了。隔壁是妇科检查室，彩兰示意于莲舫脱了裤子躺到检查床上去，于莲舫犹豫，看着站在一边的两个男人迟迟不愿举动。彩兰说，怕什么呀，你跟他把孩子都作下了，还怕脱裤子？见于莲舫仍不动弹又说，是怕让张悦看么？他见得不比我少，下月就调到妇产科当护士来了，现在正是他帮忙的时候。于莲舫只好上了检查床。彩兰简短地命令道，把腿架上去。于莲舫把腿夹得更紧。彩兰说，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操作！于莲舫觉得彩兰的话冰冷得像那架腿的金属，就把目光投向龚晓默，以期得到安慰，获取一丝温情。但龚晓默避开于莲舫的目光，把脸转向了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张悦走过来，捏住于莲舫的手说，一会儿就完了，你忍一忍，要疼就使劲抓我。于莲舫不得已，怯怯地分开腿，将自己最后的隐秘完全暴露出来，暴露在三个人的视线之下。彩兰用凉手按她的肚子，她打了一个哆嗦。彩兰一边准备器械一边说，用不着这么羞羞答答的，女人在我眼里都是千篇一律，你并不比谁长得特殊。于莲舫感到了屈辱，眼里溢出了大滴大滴的泪，她认为眼前这个彩兰缺少最起码的同情心，简直不是个女人。张悦用纱布将她的泪拭去，又安慰了她几句。彩兰问几个月了，于莲舫说四个月，彩兰说至少有五个月了，再过些日子，养下都能活。于是一边戴橡皮手套一边对张悦说这种情况刮宫已不可能了，只有引产，水囊引产。张悦问有没有危险，彩兰说干什么都有危险，就是刮宫也有把子宫刮穿了的时候。干这行当，跟阎王爷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不定什么时候病人就过去了。彩兰说着将冰凉的器械塞进于莲舫身体，于莲舫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彩兰说，忍着点，别喊叫，咱们这是偷着干，你不能喊得满世界都听见。彩兰向胶囊注水，很快，血由于莲舫体内渗出，由一滴一滴变作细细一条线，床下桶内，水已变得鲜红。于莲舫大汗淋漓地强忍着，她紧紧抓住张悦的手，不敢松开。最难忍时，她将另一只手伸向龚晓默，却见龚晓默瞪着一双惊恐的眼，远远地躲在墙角，不敢过来。她的手抓了空，心一下掉了下去，飘飘荡荡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怎么被弄回张悦住处的，于莲舫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龚晓默和张悦守了她一夜。不住淌血的下身弄脏了张悦两层褥子，这使她很难为情。一想到从今往后，她对这两个男人再无隐秘可言，便觉得很悲哀，冷汗直往外冒。张悦说她太虚弱了，得养几天再回乡下。龚晓默说你床上老躺个女的，怎么跟外人交代。张悦说于莲舫这样就走不了那二十里山路。龚晓默说爬我们也要爬回去。两个朋友就又争。疲倦不堪的于莲舫抽空问龚晓默，引下来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龚晓默说当时他自己也快吓昏了，哪里还顾看男的女的。张悦说是男的，挺漂亮的一个男孩，于莲舫就哭了。

以后于莲舫进了中医学院，龚晓默考进了北京某大学的生物系，毕业后两人结了婚，张悦自然而然娶了彩兰，知青返城，张悦带着陕北媳妇和三个孩子回到京城，彼此并无联系。在以后十几年内，在于莲舫的家庭生活中，她总感到缺了些什么，尽管有了女儿珠珠，仍使她觉得不完美。反思与龚晓默的结合，最初两人在知青点的相恋，实则是孤寂多于爱情，特殊的环境促使他们走到一起，在心灵得到慰藉的同时没有想到更多。悲剧在于彼此又都是重信诺的人，一旦事实既成，双方谁也不愿背负毁约的名声。所以成了家反没了昔日相濡以沫的关切和知青点热炕上的热情。都有些失落，都有些冷淡，各自便钻研各自的业务，都成了响当当的业务尖子。

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于莲舫遇到了已成为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的张悦，老同学相见，自然高兴。谈及插队情景，都有些感慨。问及目前境况，又都有些言不尽意。于莲舫从张悦脱线的毛衣袖口，想象得出彩兰管家的才能。问到彩兰，张悦说她那人你领教过，生冷硬倔，但人不坏，生养了三个儿子，对我们张家也是有功的。后来于莲舫才知道，当年在卫生院很吃香的赤脚医生李彩兰，在九十年代因既无文凭又无进修经历，只能在城市大医院洗衣房充任洗衣工，这对曾经主持过卫生院妇科工作的医生来说实在是件很悲哀的事。提到龚晓默，于莲舫说不出更多。张悦窥出什么，直说晓默那人就是冷冷的，上学时就不太爱流露感情，这点很像他母亲。于莲舫看到张悦，想到卫生院那个夜晚，她的脸红了，话头戛然止住。张悦笑着说，我知道你想起了什么，我干妇产科快三十年了，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那天晚上的事，却怎么也忘不掉。于莲舫说，如果那孩子还在，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儿了……说到这儿竟有些伤感。张悦就拿出自己的手绢让于莲舫擦眼泪。手绢上一般来苏味儿，跟当年她躺在检查床上张悦给她擦眼泪用的那块纱布一个味儿，这使得于莲舫感到了一种无可替代的亲切之感。

与张悦频繁的接触引起龚晓默的不满，最激烈的一次冲突中他狠狠抽了于莲舫一记耳光，惊动了惠生老太太。她判断儿子不会无缘无故打媳妇，从媳妇捂着脸，毫无争辩的抽泣中，老太太已猜出事情的二三。于莲舫找到张悦，将青肿的脸晾在老同学面前，张悦激动地大喊：离婚！其时张悦和彩兰因无共同语言，感情也到了难以维持的地步。四目相注，顾盼情生。于是两人在东直门外的立交桥上商定，离婚是必然的，再不能这样窝窝囊囊，稀里糊涂地活下去了。为了这个决定他们去了一趟承德避暑山庄。冬季，那里清净，不会碰见熟人，去时自然以夫妻的名义住在了一起。这件事被龚晓默知道了，他没有吵也没有闹，以他的冷静和干练迅速办理了去美国进修的一切手续，临行前他问于莲舫，我们怎么办？于莲舫回答得很干脆：离。龚晓默说离就离。但惠生老太太不撒手孩子，她认为珠珠跟着这样一个母亲决学不出什么好来，所以珠珠就归了龚家，跟着奶奶住在正屋西间，受到了惠生老太太严格的教育和控制。

张悦的进展远没有于莲舫顺利，与彩兰决裂分手，做起来要比计划难得多。尽管夫妻冷得不能再冷；尽管彩兰生硬粗暴的言语与情感细腻的张悦有诸多的不和谐；尽管彩兰多年形成的难以更改的乡下人生活习惯使张悦不能容忍，但事到临头，他总说不出“离”这个可怕的字眼来。特别是看到三个生龙活虎的儿子与他们的母亲亲热时，他更觉得难以启齿。当然，离是必然的，他在等待时机。跟于莲舫在一起张悦觉得愉快，顺畅。他们有许多共同话题，他的细腻在于莲舫那儿会得到回报，无须语言，只一个眼神就够了。比如说现在，他看到于莲舫，就感到很满足，满足的同时内心又产生一丝歉疚，这种歉疚与不安他在彩兰面前也时有发生。他感到他这一生至少对不起两个女人，一个为他做出了家庭牺牲；一个铁了心跟他这已变了心的人。他的本意是力争做个十全十美的丈夫，却怎么变成了这样不伦不类、无信无义，这样的不是东西。张悦问于莲舫有什么事情，于莲舫说龚晓默要回来了，带着夫人一块儿回来。张悦说回就回来吧，碍你什么，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于莲舫说，可是我还住在龚家，新人进家，我跟那媳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算是怎么档子事？张悦说要不你就搬出来，搬到集体宿舍去。于莲舫说跟二十几岁的小青年们挤一间屋子，吵吵闹闹的，我可是奔五十的人了……张悦也没有办法，哼哼叽叽地说，关键是我这边得快……于莲舫说，知道这个就好，其实我也没有催你的意思，只是心里乱，发毛。张悦说，你是不是还爱着龚晓默呢，要不听到这信儿你不会这样。于莲舫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张悦说，有义则合，无义则去，一切顺其自然吧。晓默携妇归家你也不必太在意了，不行就临时到外面住几天。这时，茶馆里又进来几个老头老太太，掌柜的忙招呼，看样子都是常客熟人。一帮人抬桌子搬板凳，腾出一块地方拿出小鼓唱起了莲花落。有唱有和加以插科打诨，乱哄哄嚷成一团。张悦说，哪儿钻出这么些古董来，直门大嗓唱得真难听。于莲舫说喝的是什不闲，莲花落的一种，这几乎失传的玩艺儿让这帮老头老太太们捡回来还真不易呢。张悦问什不闲算不算京韵大鼓？于莲舫说跟京韵大鼓不一样。最早是沿门托钵，要饭的唱的，后来又加以锣鼓，成为民间演唱形式。张悦说看来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于莲舫说不尽然，莲花落是得了皇上龙票准许演唱的，曾几度进宫演出。光绪年间有“黄旗黄幌，万寿无疆”的什不闲拢子还经太后御览过。张悦问于莲舫何以知道得这么清楚？于莲舫说龚太爷诊病记录上都写着呢，有一回太后因在储秀宫听什不闲而着了凉，恶寒发热，召龚太医进宫，给开了药性平和的葱豉汤，以解表通阳。无奈太后闻不得葱白气味，又换了桂枝汤，发汗太过，躺三日不得起炕。张悦奇怪诊病记录怎么连什不闲都写进去了。于莲舫说不惟有什不闲，连诊病日的天气，病人的笑貌言语和穿着也常常见于医案之中呢。张悦听了直摇头，说这不是医学，是文学。两人正说着话，只见唱莲花落的群体中闪过一个人来，脸上涂抹得红一块白一块的，头上义和团似的扎了块红绸子，敲着手里一张平鼓坐在张悦和于莲舫中间，把两人着实吓了一跳。“义和团”原来是一块插队的叫薛宝田的邻村知青。薛宝田快人快语说，你们俩跑这儿幽会来了，倒挺会挑地方。快坦白，有什么猫腻？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一时两人窘得说不出话，连气儿也喘不匀了。“义和团”显然不知内情，看两人的模样笑道，开个玩笑就把你们羞成这样，都四十大几的人了，还保守。又说他老婆肚子里长了个瘤，良性的，什么时候找张悦给割了。张悦赶紧说可以可以，忙把家里的电话给“义和团”留了。“义和团”对于莲舫说，龚家大少奶奶比插队时越发的年轻了，怕是吃了御医的十全大补丸吧。于莲舫说也是老了，脸上的纹路赶得上六月的黄土地了……那边叫“义和团”过去排演，“义和团”临去时对张悦和于莲舫说，下月咱们前后段家河插队知青要聚会，你们一定得来。说发起人就是他，地点在宽街老三届饭馆，在“老三届”畅叙革命友情比在“清雅”茶馆更有激情。莲花落们击着鼓在催，“义和团”跑过去了。于莲舫说怎么碰见他，真是的。张悦说，偌大个城市找不着一块属于我们俩的地界。于莲舫问这个薛宝田现在在哪儿工作，张悦说先在汽车配件公司，现在退休了，听说在潘家园倒腾古玩。于莲舫说才多大呀，就退了。张悦说老三届退的人可不少……嘈杂中无法谈话，张悦问于莲舫可还有什么事。于莲舫说没有了，就是龚晓默回来这件事。张悦说大可不必理会，又说没什么他就走了。说着站起身戴了口罩，临出门说，有事给我往单位打电话。于莲舫听了觉得这话说得甚没意思，难道只有有事才能打电话么？还得往单位打？！

于莲舫又坐了一会儿才出门，外面的雪更大了。

这几天是龚家老太太最忙的几天，打扫西屋，置办钢丝床，着人改装厕所，安装热水器，古旧的大院很是添置了一些现代设备。老太太不惟自己干，还拉上珠珠和女儿龚晓初一块参加劳动。让龚晓初缝制里面三新的软缎被子，让珠珠擦窗棱和玻璃。老太太说，登梯爬高是小孩子的事，她已经七十八，上不了窗台了。至于找晓初缝被，是因为晓初是全合人，即上有父母公婆下头以儿女双全的人。如今都是独生子女，晓初一个儿子，当然比一个女儿更理想，缝被是首当人选。依着惠生老太太，洋媳妇如果将来能给龚家添个孙子，当是最好不过。可是龚老爷子对孙子不抱希望，他说一个孙女足够了，真有了孙子也是深眼高鼻的二转子，杂种。惠生老太太说，杂种也是晓默的种，是龚家孙子就行。又批评龚矩臣老脑筋，说蒋介石的孙子也是二转子，人家都不嫌，照样疼得心肝肉似的，还不是继承了蒋家大业。珠珠压根儿就不接受洋妈，自然也想不到洋兄弟那一层，她对分配给她的任务采取消极态度。晓初在大学读中文系的儿子任楠由学校回来，见珠珠在西屋窗外擦窗户，就说，珠珠，你怎把玻璃抹得跟花瓜似的。珠珠就说她这是现代派绘画。任楠从花池里连泥带雪抓了一大把甩上窗户说是后现代，两个人就在院里笑成一团。任楠问珠珠她的洋妈什么时候到，珠珠说今天傍晚。任楠说怪不得我爸这会儿在屋里又扎领带又喷香水，大概是要去机场接了。珠珠说，你爸不去接谁去接，你爸是龚家的伙计。任楠接下来说，所以，我结婚一定吸取我爸的教训，不当上门女婿，我爸在你们家受气受大了。珠珠说，得了吧你。就你爸那德性，吃饭吧叽嘴，睡觉打呼噜，走路晃肩膀，坐着哆嗦腿，甭说我奶奶连我都一百个看不上。正说着任大伟由东屋衣貌齐楚地踱出来说，珠珠，我好歹是你姑夫，有你这么背后编排老家儿的吗？珠珠笑着说，编排您是爱您，您看咱们家，里里外外没谁都成，没您可不成。任楠就说珠珠是两面派，当人一套背后一套。任大伟小声问珠珠，待会儿见了那洋人，管不管她叫妈。珠珠不屑地说，她管我叫妈还差不多，我凭什么管她叫妈？她又没生我。再说了，我管她叫妈把我妈往哪儿摆。任大伟看了看外院南屋，南屋的门紧紧关着，门上没挂锁，于莲舫显然在家。任楠见父亲朝南屋看，也朝南屋看，自言自语地说，珠珠妈挺可怜的。任大伟瞄了一眼北屋，训斥儿子道，别胡说！珠珠眼圈一红，进屋去了。任楠见状，对他父亲说，爸，您受气归受气，千万别离婚，要不我比珠珠还惨。任大伟拍拍任楠的肩说，放心吧儿子，我爱你妈爱得昏天黑地。

在袭家人为龚家大少爷的回来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于莲舫的屋内却是出奇的静。煤炉上炖着羊肉萝卜，炉圈上烤着芝麻烧饼，芝麻、羊肉的香味溢满小屋。于莲舫在窗前翻阅御医龚钟鹤光绪三十四年的医案，她对那黄连、厚朴的方剂至今不能理解。

发黄发脆的医案中夹着一张袭御医誊抄的光绪皇帝病重时亲自书写的，名曰《病原》的疾病分析。关于这份《病原》，于莲舫曾经听说过，却从未见识过全文这次在龚御医的医案中找出，觉得十分稀奇珍贵。御医用小楷将《病原》恭敬录出，并加以断句，圈点，可见当时对光绪的病是仔细研究过的。光绪在《病原》中说……遗精之病将二十年，前数每月必发十数次，近数年每月不过二三次，且有无梦不举即遗泄之时，冬天较甚。近数年遗泄较少者，并非渐愈，乃系肾经亏损太甚，无力发泄之故。痿弱遗精之故，起初由于昼间一闻锣声即觉心动而自泄，夜间梦寐亦然。腿膝足踝永远发凉，稍感风凉则必头疼体酸，夜间盖被须极严格。其耳鸣脑响亦将近十年，其耳鸣之声，如风雨金鼓杂沓之音，有较远之时，有觉近之时。且近年来耳窍不灵，听话总不真切，盖亦由于下元虚弱，以致虚热时常上溢也。腰腿肩背酸沉，每日须令人按捺，此病亦有十二三年矣。行路之时，频履欠实，若稍一旁观，或手中持物，辄觉足下欹侧荡摇……看到此，于莲舫想，光绪皇帝四岁登基，彼时不过三十八岁。三十八岁的男子搁现在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在他却已耳鸣脑响，腰腿酸沉，步履欠实，俨然一八十老翁了。堂堂一国之君，虚弱得如此地步，那些御医们难道都是白白吃饭的么？龚御医记录他给光绪诊病次数不下十一二次，每次几乎都用了黄连、厚朴，看来老头是抱定这两味药不放了。按清廷规定，为帝后诊病，同时诊视有御医二三人乃至四五人，悉心参酌后各自开方，交帝后本人审阅，而后圈定一方使用。所以龚老太爷虽然开了方子，皇上并不一定选用，也就是说黄连也罢，厚朴也罢，吃没吃到光绪嘴里尚在两可之中。严格说黄连是清热药，性味苦寒，针对多是高热神昏的实症；厚朴辛温，是芳香化湿药，对湿阻脾胃有奇效，但无论从哪方面看，对光绪所言的《病原》症状都不对症，堂堂御医龚钟鹤难道还做不到对症下药这最起码的一点？或许内中有什么隐情？

窗外一阵热闹，于莲舫朝外看，只见任大伟提着沉重的箱子引着龚晓默和洋媳妇珍妮进院来了。龚晓默穿着蓝呢大衣，他媳妇则着了一件工作服似的牛仔外套，灰一块，白一块，像是刚刷完房。龚晓初和任楠由东厢房迎出来，簇拥着把两个人接进正屋去了。

龚老爷子闭着眼在逍遥椅上一摇一摇地听《四郎探母》，正听到铁镜公主唱“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时伙人裹着冷气旋风一样旋进来了。龚晓默一声“爸”，使得龚矩臣吓了一跳，赶看清真是儿子时激动得怎么也站不起来了。龚晓默说，爸您坐着别动，我和珍妮又不是外人，说着把珍妮推到老爷子跟前介绍说，这就是珍妮.德里斯。珍妮大大方方地俯下身，抱着龚矩臣双肩，在他满是老年斑的脸上亲亲热热地挨了一下。只这一下，使龚矩臣的脑袋嗡地一声，差点背过气去。定过神儿来心内埋怨，儿媳妇这样举动未免唐突，太不合中国礼法。

惠生老太太正在厨房指导小保姆做柴把鸭子，柴把鸭子是袭家的传统菜，做一只鸭子足足要占用两天时间。柴把鸭子只有大年除夕才在龚家饭桌上出现一次。每回做柴把鸭子都是惠生老太太亲自去市场选购，挑选中肥北京填鸭。杀宰晾干后剁去膀爪，用佐料腌渍一宿后，由小缸里取出，蒸小半日，剔去骨头，切成细条，再用冬笋、冬菇、苔菜、火腿相佐，与鸭条捆扎一起，放人深盘中，加佐料又蒸半日，直到饭桌摆开，鸭子才能启锅。听到上房的响动，惠生老太太赶紧向小保姆交代了几句，解下围裙，用手拢拢头发，朝北屋走来。

惠生老太太一推门，首先看到的是儿媳背影。身材很苗条，穿了一双白旅游鞋，脑后扎了一个马尾巴，黄色的头发一甩一甩的，跟孙女珠珠没什么两样。这一切给爱挑眼的老太太感觉是太随便了点，怎么说也是第一次进龚家门，就这种打扮足见不懂规矩，她的妈也不知是怎么教育她的。当初她进龚家大门时是穿了海水江牙的大红衣裙，坐了四抬大轿吹吹打打进来的。就是离了婚的于莲舫，初进这家时也是打扮得齐齐整整，让儿子用“上海”汽车接来的。正想着，儿媳转过身来，见到惠生老太太，又是拥抱亲吻一番。惠生老太太感到脸颊被对方弄得湿漉漉的，但又不好当着人擦拭，心里觉得很别扭。再看媳妇，到底与国人不同，眼珠绿得发蓝，皮肤白皙得能看见小血管，直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真人。老太太想，指望着这样的媳妇，龚家不知会收获一个什么样的孙子。所幸珍妮会讲中国话，说得挺利落也能将意思表达清楚，这多少缩短了由于长相差异而带来的隔阂。晓初夫妇忙着帮哥哥、嫂子安置行李，打热水，让他们洗脸。珍妮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问，为什么要洗脸，这是中国的风俗吗？晓默赶紧解释说，老北京风沙大，出趟门回来不擦把脸就是一脸灰，所以进门都先洗脸，来了远道客人也让洗脸。珍妮就问，现在呢？现在北京也是一脸灰？晓初说，这是习惯，不洗也可以。珍妮说她不洗，任大伟就把水端出去了。惠生老太太有些不悦，觉得这媳妇是个半生，不懂情理。大伙都坐下喝茶，说话，珍妮坐在太师椅上左看右看，任大伟悄悄过去对她说，这把上首的太师椅不是小辈人坐的，老家儿在，他们只能坐旁边的木椅子。珍妮唔了一声赶快站起来。老爷子说，没那么些旧礼儿了，不必讲究那些，在家里不要把人弄得太拘谨了。老太太对珍妮说，龚家是世家，规矩多，或许她慢慢儿就习惯了。珍妮说她会注意的。珍妮和晓默给大伙送由美国带来的礼物，多是头巾，巧克力什么的，给老爷子和任大伟一人一瓶威士忌。晓默从箱子里拉出一只绒绒的玩具狗，准备给女儿珠珠时，才发现珠珠始终就没在房里出现过。

原来从晓默和珍妮一进门，珠珠就溜进于莲舫的小南屋，抱着她的猫，委委屈屈地坐在床上不吭声。于莲舫知道孩子心里想什么，也觉着她躲在自己的房里不合适，几次催珠珠快去北屋看看爸爸，怎么说爸爸也是离别了三年由老远的美国回来的，不能这样賭气。但珠珠死活不动弹，她说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她爸，她爸娶了别的女人，不要她了，她以后还是要跟着妈过。于莲舫说，要是妈也嫁了别的男人呢？珠珠说，你不会，我知道你！于莲舫说你知道什么呀，傻丫头。这时任楠跑过来叫珠珠，任楠说，姥姥让我上南屋来找你，说你准在这儿。珠珠说，老太太太精，跟福尔摩斯似的。于莲舫说珠珠不该这样说话。任楠说，那老太太也是，明极过察则多疑，活得也够累的。又说北屋饭桌都摆开了，今天大伙在一块儿吃，还有过年的柴把鸭子呢，他妈今天把他从学校叫回来就是为吃的，不吃白不吃。珠珠说，我就讨厌吃鸭子，我要在我妈这儿吃羊肉炖萝卜。任楠嗅了嗅说，是挺香的。于莲舫说，快过去吧，待会儿你奶奶急了。说着找了个大碗，满满舀了一碗羊肉，让珠珠端过去吃。

对龚家来说今晚这顿饭至关重要，儿子媳妇，女儿女婿都齐了，这是近儿年少有的事。惠生老太太招呼大伙都坐了，珍妮因为有了刚才坐太师椅的教训，现在也不敢造次，等着老太太指定了座位才坐下去。龚老爷子坐北朝南，肃容上坐，威严得如一座神像。晓初和小保姆将各样菜肴一一端上，忙得不可开交。晓默悄悄对珍妮说，这些端汤倒水的活计本该是她的工作，因为今天是乍到，所以就免了。这一说把珍妮搞得很紧张，鼻尖有些冒汗。任大伟将每人酒杯斟满，静等老爷子训示发活。龚矩臣环视了一下他的儿女们说，晓默和他媳妇回来了，很好。今天龚家的人都团圆了，子孙满堂，这也是祖宗的造化。想我们龚家，从明朝永乐年起世代为医，数百年深究医理，悉心参悟为医之道，为百姓脱灾解难，为君王祛病除忧。孟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行医为人俱是一理。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日不敢懈怠，无论世事怎么变化，龚家人傲人的基准不能变。还是那句话，勤俭谨慎，爱家爱国。珍妮虽然是研究中国近代史的，对这套古老的中国人生哲学多少有些理解，但对龚老爷子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仍听得似懂非懂，她小声问身边的丈夫，怎么还要平天下？难道中国还要打仗？晓默无从答起，咳嗽数声。任楠在旁边为洋舅妈解释道，平天下是使天下太平，对这个修、齐、治、平，不同时期，不同人物有着不同理解和表现。彼此相继相承，交相辉映，才呈现出中华文化丰富的内涵和动人的魅力。珍妮点点头，其实她还是不懂，自从迈进龚家大门这一刻起，她觉得她是掉进一个博大精深的洞里了。无依靠，无抓挠，松软的底使她越陷越深，这种感觉在美国是从未有过的。大伙依着老爷子指示端起酒杯，为晓默夫妇洗尘，珍妮迷惑地问大家是不是又要洗脸，这使得任大伟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儿没喷出来。晓初告诉珍妮洗尘就是喝酒，吃饭，珍妮仍不解地问为什么明明是吃饭却偏要说洗灰尘，到了洗灰尘时能不能说吃饭呢？惠生老太太让珍妮绕得脑仁儿疼，坐在一边几乎不说话，后来夹了一箸菜放到珍妮的小碟里，想堵住她的嘴。珍妮先说谢谢惠生，又问是什么菜，任楠诚心逗珍妮，便说这叫蚂蚁上树春不老。果然珍妮又瞪大了眼睛，晓初窥觉出母亲神色有变，赶紧说就是肉末炒芹菜，快尝尝吧。

在珍妮一次次为罗汉大虾、冰糖肘子、菊花鱼惊异的时候，珠珠始终只吃她的羊肉萝卜，晓默为讨好女儿，多次往女儿碗里夹菜，珠珠碗里的菜堆得很高，但她一筷子不动。珍妮不时也向珠珠递过友好的眼神，珠珠只装看不见。龚老爷子说，珠珠你应该给你母亲敬杯酒，珠珠瞪着眼问哪个母亲？哓默当时很下不来台说，珍妮是珠珠阿姨，叫阿姨就行了。不料珍妮却说，阿姨也不要叫，叫珍妮，我管我的妈妈叫安娜，管爸爸叫杰克……惠生老太太说，哪儿有对老家儿指名道姓的道理，大不敬哪，父母的名讳岂是小辈随便叫的。晓初知道，这是母亲对珍妮刚才叫她惠生的回击，也不能说珍妮不对，也不能说母亲不对，各自守着各自的文化阵地，看来以后的交锋是难免的。惠生老太太将不满撒在珠珠身上，把那碗羊肉从珠珠跟前撤走说，什么吃食，粗劣腥膻的，你就喜欢这个。珠珠搁下筷子站起身走了。龚老爷子说老太太这是何苦。老太太说，她这是有意气我呢，都是南屋的人教的。晓默有些尴尬，说母亲把孩子惯坏了，然后就大谈特谈阿拉斯加的风光。听得最有兴趣，最投入的是任楠，他问舅舅跟珍妮舅妈结婚是不是也像电影里一样，穿着大白裙子进教堂？哓默说，他们都不是基督徒，用不着走那过场。龚老爷子听了问珍妮，你们总该到办事处登过记了吧？珍妮说没有登过记，他们觉着彼此合适，就搬到一起住了。龚老爷子说这不就是……任楠嘴快也无顾忌，脱口而出道，苟合，文明说法是非法同居。晓初意欲阻止儿子，却已来不及了。龚老爷子说，一切都应该合乎章法，夫妻之约，焉可不慎，岂能如小孩子过家家儿一般！美利坚纵然新潮，也还有法律管束，妇与夫料不会都是苟合而居。中华自《大清律例》就有法律规定，男女婚嫁必有主其事者，更何况现在。你们的婚事，既然没有经过任何手续，便是不算数的。来到中国，自然要按中国的法度，按龚家的规矩办事才行。晓默说我们在美国已经同居快两年了，在您这儿怎么会不算数呢？老爷子说，不正而合，未有久而不离者也，君子不二过，这个教训你已经有过一次了。惠生老太太说，始乱终弃，远有《西厢记》里的崔莺莺与张生，近有——话在老太太嘴里转了俩圈儿，没说出来，坐在珍妮旁边的晓默终于松了口气。珍妮问晓默，说了半天矩臣龚的意思是……惠生老太太说什么矩臣龚，是你爸爸。珍妮赶快道对不起，晓默向珍妮解释老爷子的意思说，不管我们在美国怎么样，在中国一切都得从头来。珍妮问怎么从头来，晓默说从表演恋爱开始。珍妮说有意思极啦，她很愿意这样做。任大伟听了直咧嘴，晓初认为父亲这样太迂。和珍妮说，今天就算了，明天到办事处补个登记手续就行了。任楠说明天是周六，大礼拜。晓初说那就礼拜一，早晚都是一样的。任大伟也说，这不过是个形式问题，何必那么认真，惠生老太太说不是认真不认真的事，龚家还有一小辈。君子教子，导之以道；风化者，上行下效。珠珠、任楠都是不小的孩子了，做长辈的要时时示以风范才是正家之道。晓默苦着脸看珍妮，珍妮则喜形于色，表现得很激动，说她想起了“别开生面”和“吾从众也”这两句很好听的中国话。这时电话响了，是肥头打来的，任大伟说总裁你感觉怎么样？肥头说没什么不舒服，今天打电话是问问老爷子，东来顺包间下周已全部预定出去了，改在王府饭店吃满汉全席怎么样？任大伟问老爷子吃不吃满汉全席，龚矩臣说，你让他甭费精神了，这顿饭我吃不上，他也吃不上，任大伟不好转达，便对电话说你看着办吧。肥头就把日子定在下周日晚上六点，因为按老爷子推论他当在周日早晨就死了。晓初对丈夫说，你这朋友关键时蒗来添乱，不招人喜欢。任大伟说人家又不知咱家正干什么。

在龚家老爷子的干预下、龚晓默与珍妮在庄重婚礼以前必须分室而居。以惠生老太太的老理儿，珍妮目前也不能住在为她安排好的西屋内，因为那是洞房。岂有未行大礼，新娘独居洞房的道理。商量来商量去，大伙儿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外院南屋。

南屋的灯光，融融地亮着。

五

美国珍妮的到来彻底搅乱了龚家的生活秩序。首先每天练八段锦的龚老爷子身边多了一个跟着比比划划的珍妮，这些明显的带有东方特点的动作和名称为洋人推崇着迷。珍妮大洋马似地将一双长腿在老爷子面前踢来踢去，竟使得老爷子防不胜防。珍妮的健壮，和蔼，快活，幽默博得老爷子及晓初夫妇的好感。她大口地咕嘟咕嘟喝着啤酒，把饭桌上剩下的饭菜干脆利落地一扫而光，向任何人包括老爷子在内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这些，中国的媳妇做不到。院中站立的雪人是珠珠与珍妮的合作，拒绝与珍妮共同生活的珠珠，并不拒绝与珍妮一块儿堆雪人。嘻嘻哈哈的珍妮帮着珠珠将一个雪人完成在腊梅树下时，珠珠的英语瞬间也有了突飞猛进的飞跃。她说，只要珍妮跟她每日说英语，她可以带她去东四小吃店喝豆汁。自然每周的英语补习班就可以不去了。使惠生老太太不能接受的是珍妮感情的直露。珍妮只要见到她儿子，便要抱住来一个长吻，不管不顾，旁若无人。有一次竟让任楠看得眼睛发了直，任老太太站在台阶上怎么咳嗽，那个吻也不能终止。事后老太太找儿子谈话，儿子说他也没办法，跟中国人不一样，美国人感情表达方式比较坦率。老太太说再爱你们到没人的地方爱去，不要在大庭广众中做这种有碍观瞻的事情，晓默说怎么是有碍观瞻，谁家搞对象还不亲嘴？龚老爷子听了想起珍妮刚进门给他的那个难以忘却的吻，就问晓默去登记了没有。晓默说去了，办事处说涉外婚姻要美方开具珍妮的独身证明，已打电话催办去了。龚老爷子说很好，结婚就是这样一丝不苟，人家办事处想得比我周全。任大伟一天十趟找珍妮，他想让珍妮出面与他合办一个公司，这样在给国家交税上可以得到很大优惠。可是珍妮说她对生意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这使任大伟很失望，再见了珍妮也比以前冷淡了许多，不像原先那么事事张罗了。

珍妮到来后，最感到别扭的是于莲舫，她完全没有料到惠生太太会把珍妮安排到她的房间来，可悲的是她连拒绝这一安排的理由也没有。房子是龚家的，人家愿意安插谁就安插谁，她不能说半个不字。别扭，窝囊也只有自己知道。珍妮的折叠床安置在外间，平时珍妮就和晓默在街上逛，只是晚上才来躺一躺。每次晓默找珍妮都是在门外叫，从来不进于莲舫的房间，所以于莲舫对晓默，大多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有时两人在院中碰见了，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连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其实于莲舫很想跟晓默谈一谈珠珠的学习问题，但一见晓默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便什么也不想说了。倒是珍妮对于莲舫的身份并不计较，她似乎对前妻不前妻的并不在乎，“现在不是已经没任何关系了吗？”她对于莲舫说，你用不着再解释，我能理解。但于莲舫还是反复解释现在在龚家的工作脱不开，一旦有房就搬出去的话，她怕给珍妮心灵上留下阴影。珍妮耸耸肩，冲她笑笑说，她爱晓默，晓默也爱她，这就够了。这样一来，于莲舫倒觉得珍妮比龚晓默心胸宽畅多了，可爱多了。

龚晓默接到“义和团”的聚会通知，按通知上“不带配偶，原汁原味”的要求，将珍妮留在家中。其实于莲舫也接到了通知，因为龚晓默去了，她不便再露面，便把通知塞进一本杂志，权当不知道，仍旧在家整理医案。古旧的医案带着一股霉味与中药混杂的气味充盈着一种情绪，一种气氛，让人说不清年月。珍妮歪在她的小床上看于莲舫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翻动那些写满毛笔字的黄纸，感到眼前这么娴静的东方女性与这些黄旧纸张很像一幅博物馆收藏的中国古画。看了许久，她问，你在翻历史吗？于莲舫说是的，我在看光绪三十四年的医案。珍妮突然一下来了兴趣，她从床上跳起来，跑到桌前，兴奋地说，我近期研究的课题就是光绪死因说，这些医案对我可是珍贵的第一手材料了。于莲舫问珍妮认为光绪是怎么死的，珍妮毫不迟疑地说是毒死的。她推断，至少有五个人有害死光绪的嫌疑，即袁世凯，李莲英，崔玉贵，栾劻和慈禧。于莲舫倒愿意听听珍妮的推理，珍妮说，毒死光绪者首推慈禧，清末翰林院侍讲学士恽毓鼎受知于光绪，熟悉宫内情景，将亲历见熟写成文章，“以传诸子孙。”这位恽学士盼着“三十四年之朝局，庶有大明之一日。”文内录光绪听说慈禧有病，有喜色，太后说，“我不能先尔死！”命人将光绪谋害的可能极大，否则不会有相差一日而亡的巧合。于莲舫说，慈禧虽痛恨光绪在戊戌政变期间的所作所为，将其先软禁颐和园玉澜堂又移至西苑，但彼时的光绪已完全成了慈禧的掌中之物，召见臣工时从不言语，慈禧命他说话才说，“外间安静否？年岁丰熟否？”凡历数百次，只此二语。泪龚家老太爷医案的记录是，“声极轻细，几如绳蚁，非久习殆不可闻。”以慈禧炙手可热的权势足可以驾驭这个病歪歪的皇帝。何须毒害？说着翻出一页病案说，就拿三十四年五月初六这次诊病来说，距光绪之死尚有半年，龚御医除了记录脉案、方剂以外，尚载有“太后亦在坐，将予之脉案索去细观，似有动容，后太后劝勉皇帝鼓励精神，有顾恤之意。并戒饬太监，以后帝来请安时，不可使久候于外，免他跪地迎送之礼”。珍妮见了记录，大喜过望，当下便要抄，于莲舫用手按住医案说，不经过龚老先生准许，她无权将医案转抄于人。珍妮不肯罢休，又缠磨了半天，于莲舫说你去找老爷子吧，我做不了主。这时任大伟风风火火跑进来拉于莲舫去给肥头看病，于莲舫问那个肥头是不是要死了，任大伟说死个屁，活得比谁都旺。是喝多了，喝了七瓶蓝带、半瓶清酒外加两玻璃杯剑南春，现在正在海淀家里折腾呢。吐也吐不出来，尿也尿不下去，脸都紫了，让人看着害怕，说着抓起大衣就往于莲舫身上披，推着她向外走。于莲舫回身把医案锁了才跟着任大伟出门。珍妮跟出来说她也要去，她还没见过中医诊病，从中体会一下当年龚老太爷给皇帝看病的情景。于莲舫说，你把那个肥头比作皇上真是抬举了他，老爷子已给他下了论断，活不过这周去，他只有三天的活头了。这一说珍妮更要去看，任大伟无奈，只好带上珍妮，开着车来到海淀。

肥头果然醉得厉害，深度酒精中毒，神志已然昏迷。一家人惊慌不已，如没头苍蝇跑进跑出。见于莲舫来了都嚷道：御医家传人到了。忙迎了进来，仰仗之情溢于言表。于莲舫坐床头细细地把脉，大家都恭敬地垂手而立，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有肥头喉咙中呼噜呼噜的痰声。于莲舫诊罢脉，开了葛花、砂仁等几味药，让人速速抓来灌下。珍妮抽机会也凑到肥头跟前，学着于莲舫的样子把手指按在肥头的腕上，只觉那脉搏篷篷地跳，再摸摸自己的，似也无多大区别，便不知于莲舫能窥出什么名堂，以致使她想起“巫术”这个词来。肥头喝下药，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按捺不住地要小便，被人扶着去了卫生间。于莲舫说好了，注意别着凉，用稀粥好好调养两日就行了。说着起身告辞，全家人千恩万谢地送出门，说真遇上了高人，救了总裁一命，又说改日让肥头到龚家登门道谢的话。坐在回家的汽车里，珍妮仍对那脉搏，那几昧“野草”不能理解，反复提问，让于莲舫不能回答。任大伟边开车也边问，怎的一出汗就好了呢？于莲舫说饮酒过度伤脾胃，伤身乱性，故当发汗，利小便，使上下分消酒湿，这种法子也是不得已才用的，毁人元气。珍妮问那些“草”是从哪里买的，任大伟说同仁堂，又给她讲了半天同仁堂的丸散膏丹和小药抽屉，把个珍妮听得云山雾罩。

车过鼓楼，珍妮看见晓默在街上走，便大声招呼，任大伟把车往路边靠了，等着龚晓默。没等哓默走过来，珍妮已蹿出车去，让晓默带她去同仁堂看小药抽屉。晓默脸色很不好，冷冷的，将于莲舫和任大伟正眼看也不看，拦了一辆出租车，跟珍妮走了。任大伟在车里不屑地说，这丫挺青皮，真他妈的不论秧子，给谁甩脸子呢？！于莲舫不想说话，把脸转向外面，外面车水马龙，嘈杂烦乱，人与车把个鼓楼围得不透风。她想，晓默是刚参加完知青的聚会出来，莫不是听“义和团”说了什么。任大伟问她是不是还想去别处逛逛，于莲舫说回家吧。任大伟还处在愤愤之中，行车中连着几次猛刹车，于莲舫说你不要拿车撒气，龚晓默又没在车上。任大伟说你不知道，这小子跟他妹妹是俩性情，跟他妈一德性，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你离了婚好，要不跟他过一辈子也窝心，早早想自个儿的辙也是正理。就是可惜了珍妮，那个傻大姐儿，哪知道中国人内心的深处。于莲舫说，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下回好好劝劝你的总裁朋友把酒戒了吧，你看他今天都喝成什么了。说到肥头，任大伟又提起肥头要死的话，他问于莲舫信不信，于莲舫说至少眼下没什么迹象，任大伟说难说，生死这种事儿都有定数呢，龚家老爷子快九十了，什么没见过。于莲舫说未知生，焉知死，生如寄，死如归，人还是洒脱些好。任大伟说话是那么说，但死临到谁头上，谁也怕。

回到家，于莲舫跟龚矩臣说了肥头醉酒的事。龚老爷子问都开了哪几味药，于莲舫说了，老爷子说应该再加上黄连、厚朴才是。于莲舫一听黄连、厚朴，后脊梁缝就有点冒凉气。她不明白，治光绪的虚寒症何以要黄连、厚朴，治肥头的实热症何以还要黄连、厚朴。这黄连、厚朴是怎么的了。见于莲舫不解的神态，老爷子说，酒是君子，亦是小人。君子者可行气和血，壮精神，辟疫伤；小人者大热有毒，能助火，一进入体内，先承者为肺，肺乃五脏华盖，属金性躁，而酒性喜升，肺气必随其上升，以致痰郁，小便涩。肺既受贼邪侵伤，便不能滋养肾水，肾水不足也就不能制伏心火。以黄连降心火，以厚朴祛其湿，比单纯用葛花解醒汤更好。于莲舫听了点头称是，心下只觉这黄连、厚朴神妙无比，自己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准这两味药了。于莲舫又向老爷子请示珍妮要抄医案的事，龚矩臣说不可，说这笔遗产的医学价值、历史价值、文学价值无法估算。先时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从敦煌窃走大量文化遗产那叫掠夺。这医案也是一样，它的研究价值将是历史的极好佐证，怎可轻易交与外人。惠生老太太偏巧进屋，听老爷子说外人的话，插言道，珍妮是龚家的儿媳，怎么说是外人。老爷子说再是儿媳，她的美利坚身份不变，她的蓝眼金发不变，她发表的文章，她的研究成果当属美利坚而非华夏。龚老爷子最后嘱咐说，这些医案，珍妮看可以，但是不能抄，也不能复印，平时要于莲舫好生看管保存。

龚老爷子对珍妮的防范，使于莲舫有被信任的熨贴，她感到作为老爷子的助手，是非她莫属的。从老爷子心里说，是想把一切都交付于她，龚家也实在是没人能接老爷子的班。龚老爷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六

张悦找于莲舫的电话直接打到龚矩臣的房里，是惠生老太太接的，老太太放下电话站在屋外廊下朗道道：于莲舫，张悦的电话。声音不高，但全院人足以清楚听见。南屋的于莲舫听到这呼喊，便知道老太太是在向她示威。无外是叫全家人听见，寒碜她一下，即这个被龚家休了的儿媳妇与那个野男人仍藕断丝连。于莲舫也奇怪，一向谨小慎微的张悦怎么一反常态，做事竟这么不检点，把电话往龚家老爷子房里挂，这不是明着找事么。

于莲舫在惠生老太太洞察一切的、鄙夷的目光下走进正屋，拿起电话，果然是张悦。张悦急切的喘息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张悦说立即要见她，有要紧事，两人就约好见面地点。与张悦通话期间，惠生老太太“知趣”地躲进里间，其实于莲舫知道，她正在隔扇后面紧张偷听。所以放下电话时她故意说，我也想你，咱们不见不散。她是想诚心气气里屋的老太太。

于莲舫出门，见晓初站在院里，看样子是有话要对她说，专门等她的。晓初在人事局工作，这两天正在家歇病假。晓初直截了当地问，张悦给你来电话了？于莲舫说是的。晓初说，张悦最近要提拔到卫生局当副局长，已经通过了，还没有下文，这个时候最好……晓初说固然，外头没人知道你跟晓默离婚的真实原因，但这是张悦的关键时候，你不能害他……于莲舫说张悦要见她很急，大概有什么要紧的事。晓初说，你们好自为之吧，张悦是有妻室的人呢。于莲舫说她知道。实在的，她对这位小姑子的关切心里是很感激的，正如任大伟说的，她跟晓默是两个性情，她是个善良的女人。

约会地点在锣鼓胡同口的广告牌下，离龚家不过二三百米距离，于莲舫几步就走到了。张悦已经等在那里，没戴遮耳帽子也没戴口罩，头发有些零乱，面容也很憔悴，衣服上沾了不少土和油渍。于莲舫见了他笑道，你怎成了这副模样。张悦不答，只是抽烟。于莲舫说，你怎么冒冒失失把电话打进龚家了，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张悦不答，仍是抽烟。于莲舫看到他颈上几道抓痕，问是不是和彩兰吵架了。张悦才恨恨地说，岂止是吵，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呢！三个儿子三只虎齐齐儿向着他们的妈，合起来跟我干，还说要到龚家来收拾你。于莲舫问，我们的事彩兰知道了？张悦说不知谁给她写了封匿名信，把我们的事全告诉她了，连前几天在清雅茶馆见面的细节都没落下。于莲舫听了沉吟半晌说，既然闹到这份上，索性挑开了，长痛不如短痛，这未必是坏事。张悦说，如果只是一个李彩兰还好对付，问题是现在人事局，卫生局，连医院的领导都收到了匿名信。那信是复印的，一式几份，广为传播，目前他与于莲舫的事已闹得轰轰烈烈，臭名远扬了。张悦一说，于莲舫也感到事情的严重，看张悦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也很生气。张悦说，这件事准是薛宝田干的，那天咱们在茶馆喝茶，薛宝田不是去唱莲花落了么。于莲舫摇摇头，她认为薛宝田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张扬，干这种事的是另外一个人，是她不愿意想的那个人。她问张悦下步怎么办，张悦说无论什么事都不要承认，眼下谁也没抓到什么证据不是。于莲舫说，你跟彩兰没有承认我们的事？张悦说没有。于莲舫说那你怎么向她和孩子们解释我的离婚？张悦说，我谈了你离婚跟我没关系。于莲舫问他对领导是不是也是这么说的。张悦说他对领导表明他的作风是正派的，决没有信中提及的那些事，至于写信人有什么目的和想法，他不敢揣测。不过这样的做法在中国也太普遍了，俗话说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对这种不负责任的中伤他不准备做任何解释。张悦看看于莲舫说，你不要多心，我这样做只是权宜之计，没有别的意思。于莲舫抬起头看天，今天是难得的晴天，冬日的蓝天一丝云彩也没有，她觉得心里如那天空，空落落的，她无力地靠在广告牌的柱子上，那广告醒目的大字是“恢复男子汉的自信”，这使于莲舫想起了黄连、厚朴，大凡“不行”的男人，多是真元长期亏虚，心不摄念，肾不摄精，需黄连清心汤医治，这世事绕来绕去仍没逃出黄连、厚朴的范围，便有些悲哀。张悦看于莲舫脸色很不好看，便说，等过了关键阶段我会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现在我不跟他们摊牌。于莲舫知道张悦说的“关键阶段”的意思。男人都是这样，他们把前程看得重于一切，与拋家舍女的她完全是两码事。张悦当初爱她是真心，现在提出“关键阶段”也是真心。他今日约她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一保住他，让他顺利登上副局长的位子，为此要于莲舫咬紧牙关，死不认账。张悦见于莲舫半天不说话，便问于莲舫还有什么想法，于莲舫说没有。张悦说那我就走了，近两三个月我们不要有任何联系。于莲舫点点头，看着张悦消逝在人群中转身，迈看疲倦的步子朝着龚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于莲舫来到清雅茶馆，坐在老位子上，彷徨四顾。今天茶馆里很冷清，那拨唱莲花落的没来，只有俩老头坐在桌前滋味深长地回味老北京的羊头肉，说廊房二条第一楼后门，裕兴酒店门首，姓马的回回煮的羊头肉最为地道……于莲舫知道，俩老头子说的至少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眼下羊头肉在北京早已绝迹。年轻人难得见到。一老头说，马回回的羊头肉为什么煮得好，汤里搁了厚朴和细辛，这手绝活就没人知道……于莲舫想，怎么在茶馆里也能听到“厚朴”，真没劲。掌柜的提来一壶双薰茉莉说等人？于莲舫说不等人，掌柜的就把拿来的俩碗又撤下一个。于莲舫问那帮唱莲花落的怎么没来，掌柜的说他们一礼拜只活动一次，不是天天来。于莲舫噢了一声再不说话，掌柜的就又去擦他的茶叶罐子了。

风起青萍之末，于莲舫是想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东窗事发，一切当归于“义和团”组织的那场知青聚会；归于张悦要提拔消息的传播和“义和团”的快嘴；也是那个人不能容忍这一切，拿出中国人惯用的杀手锏——匿名信，把一切搞得一团糟。是的，凡是中国人，谁都知道，只要把“男女作风有问题”的屎盆往谁脑袋上一扣，任你怎么洗也是洗不清的。有朝一日真洗“清”了，其臭味也是难以去掉，余味能伴你一生，毁你一生，难怪张悦害怕了，不难是张悦，所有的中国男性都怕这一招。对待世俗舆论，男性比女性更软弱，更不堪一击。为了爱情，女人可以背水一战，可以不顾一切，失掉自己的所有，男人不行，一旦有了草动风吹；他们早早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跳出圈外，表情平静，装模作样地看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污染，被撕裂，在舆论的压力下苦苦挣扎。女人将无私的，无畏的，全身心的爱奉献给对方，男人在特定环境中就会充分暴露他的本性，被动，回避，退守，怯懦。男人不优秀，从性别的选择上就不优秀，这点于莲舫是看透了。于莲舫看了看那两个仍为羊头肉而遗憾不已的老男人，又看了看柜台后面专心一意地擦茶叶罐的中年男人，突然产生了一种怜悯心怀。包括龚晓默、张悦甚至“义和团”在内，他们都没有逃出于莲舫的怜悯范畴，她不是在贬低他们，她是觉得真该用黄连、厚朴，恢复点“男子汉的自信”，给男人们一点儿底气了。

于莲舫是从清雅茶馆走回锣鼓胡同的，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推开房门见珠珠正坐在她的房间里哭泣，珍妮在小床上正看美国才邮寄来的未婚证明书，全然不理睬珠珠的悲哀。任楠在书桌前全神贯注地读着什么，于莲舫走近一看，是那封复印的匿名信，她一把夺过来问，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任楠说是张家的大虎领着他的俩弟弟送来的，交给珠珠，让她管管她的妈。于莲舫这才知道珠珠什么都知道了，她认为张家三只虎做事太绝，这与彩兰的教唆纵容不能没有关系。倒是珠珠突然受了这种冲击，精神上有些吃不住劲儿，纯洁温柔的妈妈突然变得丑恶脏烂，任何一个孩子也不能接受。于莲舫企图抚慰珠珠，珠珠生硬地把她伸过来的手拨开了，向她尖叫着：我现在才知道我爸为什么跟你打离婚，你对不起我们。从今往后我再不管你叫妈！任楠说，没那么严重吧，珠珠。珠珠说，你不知道那仨小子说的话有多难听，把这样污秽不堪的信给我看，是什么意思？任楠说，什么意思，报复呗，你该恨的是写这封信的人，不是那仨小子。珠珠说，我谁都恨！全世界就没一个好东西！于莲舫说，珠珠，等你长大了妈妈会给你讲清楚……珠珠说讲清楚也不要听。任楠说，你干嘛要这样，天要塌下来似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正常。谁知道将来在你身上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珠珠说永远不会！任楠说，你不要把话说得太死了，连我自己都保证不了自己。这时晓初进来说珠珠的猫吃了药死的老鼠，在树底下抽搐呢。珠珠听了嗷地一声奔了出去，去救她的猫。任楠说，救什么救，死定了，这叫二次中毒，无辜的受害者。晓初说你快洗脚睡觉去吧，就喜欢空谈，毛病。任楠走后晓初对于莲舫说，今天下午张家三个孩子在院里一通好闹，领头的似乎已工作，跟着两个半大小子，掳胳膊挽袖子使劲儿叫骂，老爷子气得直哆嗦，老太太静静地坐在茶几前喝茶，全不理会。偏巧珠珠下学回来，张家兄弟就跟她较开了劲儿，把珠珠吓得又哭又喊，最后任大伟出面，把那哥仨轰走了，于莲舫问晓默当时在哪儿，晓初说大概就在他的房里。于莲舫说，他一直没出来？晓初说，没有，他出来你让他说什么。又说，这封信究竟是谁写的呢？于莲舫看着那封用电脑打出的匿名信，想说什么，苦笑了一下，终未说出。晓初说，写信的人对事情了解得这么详细，连最近你的动向都侦察得一清二楚，可见下了功夫，你是不是得罪了谁呢？龚晓初一定以为于莲舫会发一通牢骚，骂一通人，孰料于莲舫把信扔到一边，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它去吧。晓初还有些不放心，她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珍妮说，你不往心里去就好，咱们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你这样做有你的道理。这一句话说得于莲舫差点掉下泪来，她说，晓初，有机会我给你细说。晓初说不必，她让于莲舫吃两片安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就都过去了，正如任楠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珍妮将独身证明放在床上，踱过来对她们说，就目前来说，光绪究竟是毒死的还是病死的已不是她研究课题的中心，现在她思考的是从光绪与慈禧的死亡来看中国人深层内核的问题。珍妮这番话使于莲舫和龚晓初都感到突兀，她们不知道珍妮要说什么。珍妮不管她们的惊奇，继续说道，一种民族行为规范的深层内核是该民族的价值系统，与我们美国的理想人格——“智者”不同。你们的儒家文化造就了另一种人格理想，这就是“正人君子”。在你们柳宗元笔下，标准的正人君子形象是“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后来你们的光绪，更是儒得厉害了。男人，特别是中国男人，视“正人君子”为行为道德规范，将外表的面子看成悠悠万事，惟此为大。但内在之我与外界的面子往往矛盾，就产生人格断裂，在高谈“君子之腹”时却做着小动作，将对方推入难堪之境，细细把玩别人的痛苦与不幸，以这种虐待别人和自虐的心理支撑着自己的面子和“正人君子”们高质量的内心平衡。光绪何尝不是这样？慈禧何尝不是这样？写信的这个人何尝又不是这样？从另一方面看，“好名声”是你们中国的一种社会能力。一个人有“好名声”作为一种客观背景就能受到提拔，获得相应的社会地位。为了这个“名声”，男人们总处于守势的、被动的地位，这就使得在两性关系中充当主动进攻角色的男人，中国的男人，多少带有消极，回避的态度。那三个孩子的父亲就是最好说明。中国女人的“忍”堪称世界一绝，忍的本身是痛苦的，女人以成全男人为“正人君子”，为“好名声”的忍竟能够成为一种美，一种传统，这是我们不能理解的。在我们美国，在西方，理想的伟男人，也就是说最高人伦典范的男人，他们在充分扮演着社会角色的同时也在充分扮演着男人的角色。每一个伟人都背后负着一个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他们时刻在证明，一个优秀的人，必然也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而中国，一谈及男女之情便让人与不洁，晦暗连在一起，爱是偷偷摸摸地爱，是假模假式地爱，是口是心非地爱。中国男人缺乏向世界宣称“爱”的勇气。比如说，我们读普希金、海涅、裴多菲的诗，他们的爱溢于字里行间，读懂了诗也就读懂了他们的爱情。但是再看看你们的杜甫、李白、辛弃疾的诗，反复翻找也看不到他们爱情生活的真相。正如那个倒霉的光绪，他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了，他炽热的情感内核在社会压力下已经变得石块一样僵硬冰冷。可悲的是这种冷却在中国男人身上成了一种病态和恶性循环，一直演义到今天，演义到现在，演义到龚家家族内部。也就是说，你们所憧憬的，却是我们不屑一顾的；你们所回避的，却是我们刻意追求的。中国的女人活得累，中国的男人活得不仅累，还假。

于莲舫和龚晓初第一次听到珍妮，一个外国女人对中国男人和女人做这样详细的剖析，对错与否，毕竟是一家之言，只是珍妮的个人观点。两人听后都有点儿懵，晓初说任大伟不是这样子的，他很爱我。于莲舫想说任大伟在龚家的卧薪尝胆，忍气吞声，目的是混迹大宅院中，落一个世家女婿的名声。但想了想，又不忍心点破，她想，姑且搁下男人，女人的话题不说，试想如果把黄连、厚朴两味扑朔迷离的中药交给洋人去研究，或许能得到一个全新的解释，至少它能脱去中庸的外壳，还一个清晰的面貌。

珍妮对于莲舫说她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她很失望，也很抱歉。

于莲舫说她也知道信是谁写的。两人相对一笑。

珍妮说其实没什么，于莲舫说也是没什么。

七

证明书来了，珍妮并没有跟晓默去办事处登记的意思，这使晓默惊慌不知所措。他找珍妮谈过几次，珍妮不急不慢地说，就这件事我还要再想想，夫妻之约，焉可不慎，中国这句老话儿简直太正确了。你们中国还有“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的说法，也是句真理，够我好好研究的。晓默气不得恼不得，拿珍妮一点办法也没有，及至有一次晓默在垃圾袋里发现了那张撕碎了的独身证明，他才知道这件婚事大概是没希望了。

珍妮对晓默说她要提前回美国，晓默问为什么，珍妮说她对他已经没了兴趣。晓默说回来才几天，你就没了兴趣，变得这样快，未免失之轻率。珍妮说，这几天你表演得很充分，中国特定的环境给了你特定的表演机会，这在美国，我是一百年也看不到的。晓默说，我怎么表演了，我不过是把事实向大伙说清楚，让人们知道事情真相，严格说我是受害者，那个李彩兰也是受害者，受害者难道连反击的权利都没有吗？珍妮说，难道你就不能够采取另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现在你的行动偷偷摸摸的像只老鼠，一个男人做事情要把自己的姓名隐去，叫什么男人？晓默说珍妮少所见，多所怪。中国提拔干部就需要听取多方面意见，历朝历代都有收纳检举干部劣行的器皿和设施，要不怎么能做到德才兼备呢。两人争论了许久，珍妮仍执意要走，说她回去后暂不回阿拉斯加的家，她要去纽约住些日子。晓默气得两眼发蓝，恨不得把珍妮撕了。吵到半夜，两人不欢而散。

在珍妮收拾行李要回美国的前一天，晓默对他母亲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不应该把珍妮放在于莲舫屋里。现在珍妮彻底背叛了他，这与于莲舫有着举足轻重的关系。于莲舫的“策反”工作做得太出色了，竟能搅黄了一个已成既定事实的成熟婚姻。惠生老太太说真是你的媳妇轰也轰不走，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连于莲舫这关都过不了，将来怎么能一块儿过日子。龚老爷子说，都是那封信的过失，引出这许多瓜葛，好端端一个家，鸡飞狗跳墙，丢人现眼极了。晓默说那封信是他写的。惠生老太太说，我就知道是你干的事，除了你，别人不会有这主意。老爷子说想你游历外洋，该是见多识广的，怎没些须眉男子之气，倒像巾帼女流，既是这样一切就认命吧，孟子说“言之不善，当如后患何”，你是自食其果了。晓默十分沮丧，说后悔不该领珍妮回来探亲。几个人正说着话，见任大伟领着肥头进了前院，并不朝北屋来，照直转向南屋，肥头红光满面，提着各样礼品，脸上带有明显的感激表情。惠生老太太有些妒意，她问今天礼拜几？晓默说礼拜六，老太太看看日历上的记号说，你爸爸说他活不过明天早晨。龚老爷子说，也就是今天夜里的事儿。

南屋里，肥头拍着胸脯向于莲舫显示他的健壮。惠生老太太喊任大伟让肥头到北屋去一趟，说老爷子要最后给肥头诊诊脉。肥头出门对于莲舫说，龚老爷子心虚了，不过还算聪明，现在收回那个预言还算他赢，我照旧请客，把龚家院里所有的人都请到，包括那只猫。珍妮收拾着行李说，我明天怕不知道你的死活了。肥头问珍妮是几点的飞机，珍妮说上午九点。肥头说，老爷子咒我夜里死，我明天一早就给你打电话，死活给你个准信儿，让你放心地上飞机。珍妮笑着说，没想到中国还会有这种事，天气预报似的，能预报人的生死。肥头说，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

于莲舫又接到张悦电话，于莲舫料定张悦升迁的事大半已彻底无望了，才又回过头来与她联系。是他亲口说的，“近两三个月不要接触。”形势变了，竟又把电话打进龚家。不出于莲舫所料，张悦说他对那个狗屁副局长的位子根本不在乎，他权衡了好几日，于莲舫对他才是最最重要的。他已跟李彩兰正式提出离婚要求，下一步怕是要闹个地覆天翻了。于莲舫学着珍妮的口气说，其实没什么，大可不必。张悦说怎么大可不必？莲舫，你不要把我涮了。于莲舫不吭声，张悦约她明天在清雅茶馆见面，于莲舫说她已忘了去清雅茶馆怎么走，就把电话挂了，她突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于莲舫撂了电话一转身，见晓初在身后笑。她问晓初笑什么，晓初说上午刚开过会，提拔第三医院的邬培信当副局长，张悦已经没戏了。于莲舫说难怪，我想也是这么档子事。珍妮听了说，毁人者不美，而受人毁者遭一番诽谤，便可加一番修省。龚晓初说，珍妮你之乎者也的也修省得快成精了，哪儿趸来的这些旧货？珍妮说，从龚家老太爷的医案里，录的是《菜根谭》的几句。

半夜里，起风了，大约又要落雪。

早晨天阴冷阴冷的，又飘起了零星雪花，珍妮提着箱子去赶飞机。龚家人除了老爷子和惠生老太太以外，都出来了，一直将她送到大门外，珍妮拥抱了每一个人，最后她紧紧地抱住珠珠，俯在珠珠耳边说，爱护你的妈妈，她是个好母亲。珠珠也在她耳边说，要是你做了我的妈妈，我也会很高兴，可惜没有。龚晓默将珍妮的行李放进车后箱，钻进车坐在珍妮旁边。任大伟发动汽车，车子刚起动，突然，珍妮由车窗内探出头来问，那个总裁还没有消息吗？于莲舫说没有，珍妮说那他今天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任楠朝车子挥挥手说，上帝会与他同在的。

送定珍妮回到正屋，大伙心里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惠生老太太举着电话说，找任大伟的，他的那个总裁朋友死了，昨天夜里，死于急性心肌梗塞。那边来信儿让任大伟当治丧委员会委员。

一时房内静得出奇，人们说不出一句话，大家把目光转向龚老爷子。珠珠说，爷爷您料事如神哪！任楠也说，姥爷，您是不是毁阎王爷撺掇好了？老爷子说，为什么说龚家是御医呢，要是连生死都算不出，御医岂不是白当了。于莲舫想起光绪与慈禧相距一日而亡的巧合使史学界引起的疑虑与争议，便问龚老爷子，肥头的死如果不是巧合，从医理上又如何解释。老爷子说，从医理上来说，心对应五行中的火，经为手少阴经。那日我见此人，表面夸夸其谈，动作夸张，实为心气盛而神有余，宜泻心火。号其脉，却沉濡虚滑，是肾来乘心，水克火，属大逆不治。观其色，面色虽赤，然额上发际起黑，下至鼻梁，延至两颧。这样的心病患者应死在与肾对应的壬癸日，于时辰中，当是丑时，推算来该是周日凌晨二时至三时之间。龚老爷子又说，这类病若戒酒色，稍安毋躁，注意调养，以黄连泻心汤加厚朴猛攻，或许能有救，可惜此人来时已人在心死，使医者无回天之力了。

于莲舫想，好一个黄连、厚朴啊。

《湖南文学》1992年第2期发表

2.流年惊风雨，今个叶广岑

阿成

初识叶广芩，是在湖南的一次湘西之行的笔会上。虽然她的个子很高，很精干，但是看模样，看状态，我觉得她应当比我小得多，至少十岁，或者十五岁的样子。正式熟悉起来之后，才知道彼此也差不多，叫大姐可以，不叫大姐也行。有趣儿的是，大家都“叶大姐，叶大姐”这么叫。我也只好“入乡随俗”了。

非常不礼貌啊。

与叶大姐谋面之前，我就非常熟悉她的作品了。一个时期，各大刊物都有她的小说，各大电视台，包括全国各地的电影院也都有她编剧的影视剧和电影片子，似乎偌大的中国文化市场，被她占去了一半儿。

感觉她是一个被文化市场熊熊燃烧着的女作家。

我先前以为，叶大姐的姓氏，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姓氏。后来，从一些与她相关的、包括她个人的闲文中得知，这个叶姓本身是派生于清代叶赫那拉之皇族的。这样，先前阅读中所存有的小小疑惑，便恍然于大悟之中了。应当说，一个在自己的姓名上就浓浓地渗透其作品之魂灵的作家，自开国以来，是不多见的。

知道了这样的渊源，再悄悄地端详叶大姐，人也一下很不同起来，横看竖看，觉得她很像年轻时代的慈禧，倘若让她扮上慈禧，虽然多少顽皮了一些（以及叶大姐所特有的幽默与调侃之外），还是最像的。尤其是叶大姐的笑，感觉像刚刚被册封时的慈禧，特别的有感染力。精干的叶大姐人也干净利落，头发梳得像格格似的一丝不苟，身之上下，一尘不染。总给人一种她将要出席端庄宴会的感觉。我偏执地认为，叶大姐的这一特点，除了她天性的保持之外，似乎也有来自其皇室家族的影响吧。

不仅如此，叶之姓氏的本身，我猜想，对叶大姐来说。与其说是一种天然的继承，莫如说是一个桃花灿烂般的诱惑。这样，无论是《乾清门内〉也好，《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也罢，洋洋洒洒、多舛的皇家宗室人等的兴衰故事，由她来讲，怕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一次同叶大姐闲聊的时候.她曾无意中对我说（我很注意一个人无意中说的话），她从西安回到北京，看颐和园呀，紫禁城啊，感觉很不一样。而且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动作总是先在话之前就很夸张地出来了。然而，让人费解的是，她在她的一篇长篇小说的后记中，却说“陕西恢弘的帝王之气与厚重的人本之气是上天给予陕西作家得天独厚的馈赠，这是任何地域都无法替代的。古老的土地有周秦的大度，汉唐的气魄，土厚水醇，崇尚实际，西安以它的宽厚、诚挚、热情接纳了我，这是我的福气和运气。”

但不管怎么说，北京的天空，北京的建筑，北京的气氛，北京的历史，总能让叶大姐变得亢奋起来。这个时候的叶大姐，说起话来，常常是如数家珍、妙语连珠。

叶大姐是文坛公认的一位小说叙述的高手。她笔下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历史头绪，人物关系，命运，以及围绕在其中，或者作为背景的事件与物件，处理得那么从容，和谐，地道。像弹焦尾琴似的，用优美手指，徐徐弹拨，让若古若今的曲调缓缓地进入读者的心灵。很显然，在她的小说里，当代的文化式样和传统文学的精粹，常常是结伴而行，形影不离的，这就使得她的小说有一种诗意的美。

少年时代的叶大姐，家，自然在北京。后来变化了，去了土黄色的西安。在这种颜色的天地里，人群中，叶大姐不仅做过医院的护土，还做过报社的记者。然后，东渡扶桑，去了日本的千叶大学读书。这样的经历，使得叶大姐的知识储备和感知领域一下子扩展起来。从叶赫那拉氏的子孙，到北京的女学生、西安的护士、报社记者，再加上赴日的留学生，这一系列的经历，使叶大姐成就了一个挺特别的作家，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如树上的果子一样，人大约也是到了该熟的时候了。”特别是叶大姐在日本的留学生涯，使她天然地获得了对祖国、对叶氏之宗族，当然也包括土黄色的西安——静下心来——隔海暸望与思索的方便。这对她能够全景式地讲叙神州天下的故事，无疑是一种天赐的力量与支持。用她自己的话说：“那些尘封已久的人和事，个人的一些难忘的体验，常常不由自主的涌上笔端。”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之后她创作的小说，特别是对清亡之后各色人物的命运展示，很是入情，入理，入微，既有天然的灵性，又有女性的敦厚与善良，还要包括她南北闯荡之后的坦然、自信和不吐不快的风格。让老老少少的看官们掩卷之后，感慨万千，无法矜持。但是，叶大姐却提

醒大家说：“有人说我写自己，在写家族史，这未免让人有吃不了兜着走的尴尬，文学作品跟生活毕竟有很大的差距，很难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有时，历史和现实是不完整的，需要想象来补充，这恰恰是叶大姐的长项。

记得前岁在北京，在中国作协的招待所里与叶大姐见面，我特别欣赏她用陕西话讲的那些让人喷饭的市井笑话，非常让人开心。还有更开心的，同是那次见面，大会安排一个青年作家代表我们讲话。叶大姐便真的是叶大姐了，像党支部书记那样，严肃地指导那个青年作家应当在发言中，先说什么，后说什么。那个老实且厚道的青年作家一个劲儿地点头，而且还很感慨的样子。但发言的时候，他根本没按叶大姐的“指导”去做。

坐在下面的叶大姐也开心地笑了。

那次分手的时候，叶大姐送我一包陕西产的、类似快餐面式的“羊肉泡馍”。黄色花纹的包装，很好看，给人一种很陕西的感觉。回到东北我没舍得吃，让小女儿品尝，小女儿吃过了说，挺不一样……但是……

不用但是了，只有到陕西去，才能吃到真正的羊肉泡馍，而且才能真正地走进叶大姐的世界。

3.我的叙述越自然就越逼近真实

李鲁平、叶广芩

李：由于想了解您的小说文本以外的东西，我阅读了数量很少的资料，其中有您在《作家通讯》1997年春季号上写的《寂寞投阁》，《文学报》1997年11月13日刊登的对您的专

访，以及您的创作谈《拉开距离》。当然，我并不期望通过这有限的资料对您创作背后的世界了解得十分详尽。从文学批评的角度看，也并不是十分必要。但对读者可能就不一样，他们（也包括我）都有了解作家（不仅仅是作品）的渴求。

作家的经历对作家的创作很重要，这话我们经常听到。但很少认真对待它。初读《坎坷经历是一笔財富》这篇专访，我甚至认为它有些空洞，但当把该文与《风》、《注意熊出没》联系起来，便感觉大不相同。就如您在《注意熊出没》中所说的“那样写出来将是一篇纪实文学”，有时候我真以为《注意熊出没》是纪实文学。您能谈谈您的经历与《风》和《注意熊出没》之间的关系吗？

叶：非常高兴能有这样的对话机会。与评论家谈创作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我感觉我的创作当前正处在艰难的爬坡阶段，这个时候能得到《芳草》杂志和您的支持，实在是很感激

的。

如您所说，我的个人经历与小说《风》、《注意熊出没》是有联系的。例如，作品《风》中的鬼子与汉奸都是确有其人的，我也确实为那个昔日的鬼子，今日某位日中交流友好人士到河北去寻找过汉奸，其结果当然可想而知。这件事到今天想来仍觉得很荒唐，让我常常发笑，我觉得那次寻找十分的有意思，也纯属兴致所至。寻找的过程是一个对历史印证的过程，寻找使人内心的震撼和愤怒化为思考，站在今人的角度思索五十多年前的战争，使我们有种历史的空间感，正是这种空间感为这篇小说增添了几分严峻与沉重，它与老一辈作家对那场战争金戈铁马，折戟沉沙的直接描述不同，它是隔了一层的，隔的究竟是什么，我想就是今人对人类文明文化的反顾，以文学的角度来揭示人性善恶的内涵，寻求阐释历史的新的可能。《注意熊出没》也是一样，它是我到日本群马山地调查残留孤儿回归日本以后生活状况的产物，应该说它是一篇不成功的调查报告。九十年代初，我在日本千叶大学法经学部搞残留孤儿的问題研究，所接触的内容与文学几不搭界，那完全是一个陌生的领域。换一种角度看待世界，看待人生，这对作者来说不是一件坏事。那期间我和文学彻底划清了界限，整整五年时间，我没写过一篇小说。

回国后，我的工作发生了变动，从报社调到西安市文联从事专业创作，良好的创作条件使我有机会将那些思考变为文学作品，用调查报告以外的形式把它们展示给更多的人。于是写了《风》，写了《注意熊出没》等等，算作一种尝试吧，能不能得到广大读者的认可和喜爱，我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它们是我的经历，又加上了文学的演义，这种真真假假的手法是我在创作命常用的小伎俩，因为现实毕竟不是文学，文学也毕竟不等于现实。

李：我注意到《风》和《注意熊出没》不同一般的留学生文学或者说留学人员的文学。印象中大多数留学人员的创作大都着眼于海外学子的生活、经历、思想，而您虽然写的与留学生活有关，但看起来留学生活只是个引子或者说背景舞台。您却一下子切入了关于历史的真实性、历史的解释以及历史与现实的关系等视角。这是这两个中篇超然区别于一般留学文学的关键之处。它们引起国内和日本评论界的注意是件很自然的事情。您如何看待您的这一类创作？还会继续写这类题材吗？

叶：留学生文学实际上是在学习与生存这个特定的主题上，展现两种文化，两种观念的沖突。学习与生存是留学生特别是大量的自费留学生们的国外所面临的压倒一切的首要问題，遗憾的是我在国外缺少这种背水一战，孤立无援的可贵境况，这使我的文章与一般的留学文学有了很大不同。在国内我的职业是的报社记者，在日本我是研究员，所以我关注的更多的是“冲突”，我的研究课題使我随时处于这种沖突之中，我研究二战时期的一些侵华资料和九十年代日本经济的一些现实状况，这必然地要直接切入历史的真实，切入社会和生活的实质，这是不能回避也不可回避的。我是中国人，这注定了我与日本学者有着本质的差别，正如我阅读那些日本资料一样，只要读几行就会感觉到这不是中国人写的，便会感到差异的存在，这是两个民族站在不同的角度对历史的审视和反思，是打人的和被打的同时捂着脸的思考，尽管脸上都有伤，那滋味毕竟不同。日本文学评论家秋野修二教授谈到我写的这些反映中日题材的小说时说：“作品贯穿着对这一历史细部的再检讨，作品对人物的刻画：内在的，对日本情况的描写是准确的，没有胡乱猜测，对中国情况的描写也是准确的。如果作品细节描写不准确，马上会使人感到不快，甚至怀疑内容的真实。总之，这是对日本态度严峻的小说。”写反映日本的小说，能够让其本国人说出“描写是准确”的评语，这使我感到欣慰，我很看重“准确”的评语，我认为它是对我海外生活的肯定，在那段时间里，虽然我没有进行文学创作，虽然我在文坛上销声匿迹地“丢失”了很久，但我并没有停止对社会的关注。

经历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我很珍惜它，《风》、《注意熊出没》以及在《芳草》发表的中篇小说《到家了》是这些积累的一部分，我想，在我写那些“家族小说”的时候，打开窗户吹进些海外的风也是件挺好的事情。我有两个家，中国北京东城老旧的四合院里至今还有我的亲人，那里是我的小说《祖玟》、《黄连厚朴》们的发源地；日本广岛铃之峰的小山上也有我的亲人，那里是《风》、《注意熊出没》们的产地。

李：对《风》和《注意熊出没》我有许多话想说，但显然不可能在这里全部说出来。我想先可以说说形式方面的。我想许多读者同我一样为作家的叙述技巧显现出来的魅力所感染、着迷。它们不像有些作品叙述得激烈、火爆、急躁，而是非常沉稳、冷静；也不像有些作品叙述得粗犷、粗糙、甚至如同故事轮廓，而是显得十分精细、讲究；也不似某些作品狂奔不止、一泻到底，而是很有节秦感和韵味。这种叙述风格使作品耐读，并且极富艺术感染力。您的其他作品如《黄连厚朴》也有这种魅力，能否谈谈您对这种叙事方式的体会和见解？

叶：您谈到小说的叙事方式问题，我认为我的作品严格说采取的是传统的叙事方式，说白了就是“讲故事”，把我知道的事情用最大众的语言讲给别人听，力图达到感染人的效果。当然叙述可以从历史的、心理的、社会的、文化人类的、美学的等等方面去切入，去体现，但无论怎么它也不过是一种传达人生经验本貭和意义的表现方式，换言之就是表现时间和空间中的人生履历。您提到我的作品“耐读，有感染力”，实在是有些过奖，我在叙述时谈不上任何技巧可言，它们之所以还让人看得下去，或依您所说还有些“魅力”，大概就是叙述的口吻了。无论是《风》还是《注意熊出没》，我用的都是第一人称“我”，“我”既是当事者又是叙述者，这就必然会给读者造成一种客观记载的感觉，实际上也是一种审美上的幻觉。优秀的叙事文学一定要有叙述人的个性介入，在素材与作品之间，讲述口吻是至关重要的，读者在读这些作品的时候是把它们当成作者的人生经历来看待的，他们把作品中的“我”与作家的我混为一谈而变得模糊不清，这种模糊不清正是我想达到的效果，因为它们来自于真实的体验。相反，小说《到家了》就不是这样，我花了很多力气修改它，补充它，它花费我的精力比前几篇都大，却总是不尽人意，回过头来反思这篇作品，它的失致在于叙事的隔膜和意念化的参与，以及题材把握的困惑。它本应该是个长篇，是个全方位细细讲述的长篇，而不应如此的匆匆忙忙。

有些跑題了。

李：还是说《风》和《注意熊出没》。读完后，觉得写得很美，如问优秀的散文。细读之后，发现语言文字实际上是朴实而没有多少修饰的，这样就觉得它们更有文本上的审美的价值。除了上面所说的叙事艺术外，我想还有其他的因素作用，比如作家心灵中律动的某种东西，一种积淀于作家精神世界深处而难于言表的东西。对于您的作品所产生的审美效果您怎么看呢？

叶：我崇尚行文的朴实，中国历来有“文以紀实，朴实明晓”的审美标准，曾国藩在他的文论中也多次谈到“冲淡之趣”，谈到“平淡”与“疏淡”是文章的机制，“文章之境，莫佳乎平淡，有若自然生成者，以为文学之正传也。”我很向往这种自然生成的平淡，这是一种生活真实和作者真情实感的双向交流。不真诚不足以感己，更不足以感人，叙述越自然，越逼近真，才能使读者获得如临其境的实感。在反映域外题材的作品中，尤其是历史跨度大，人物命运起伏跌宕的创作中，我想作者的目光更不能停留在简单的价值取向和习惯的思维上，而应该在新的社会文化背景中，重新认识和思考人性的沉沦与升华，把握心灵复杂变化的轨迹。在这些错综复杂中要把自己的意念表达清楚，实在是不敢玩弄任何花样的，我的头脑不是很灵光，笔头也很笨拙，所以一切只有老老实实从头道来。由于我的写作水平的限制，題材的限制，生活经验的限制等等，许多重要的环节只能依靠主观想象或虚写来连接，这样的小说如果换了经历更丰富，更具现代色彩的作家们去写，我想他们会比我写得更出色，更活灵活现。

李：再说点不是形式的东西。首先有一个令人感兴趣的现象。在《风》中，“我”受鬼子之托去寻找一个汉奸。“我”的反复追寻实际上是为了印证一个历史过程。事实上这是一次事先就注定要失敗的调查。在《注意熊出没》中：“我”受研究室主任的派遣去熊之巢调查王立山的情况，结果“我”的调查也归于失敗。对于实际的调查活动而言，其价值和目的都在于结果与意图的高度统一，没有调查者愿意调查活动没有结果，而对小说创作而言，调查者（同时也是作者）的结果就是已摆在读者面前的作品所描述、叙述的过程。这是最优秀的调查结果。作为作家没有必要提供关于王立山、史国章的调查结论，读者也不应要求作家这样做。但读者可能不会满足这一点，因为他们从文本中读到了历史。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即对历史的审视。《风》揭示了日本民族深层文化对该民族的深刻影响。这一审视是令人震撼的。一朵櫻花必须与千万朵樱花才能形成灿烂的花海。我们今天或许缺乏这种团队精神。同时试想，如果二战期间的日本国人意识到了一点，又会怎么样？开拓团还会不会有？为圣战而激昂参战的青年会不会有？历史能否允许这样一种清醒的认识和具有这种认识的个体存在？这或许是小说以外的一种思考，但小说却已经涉入了这个问题之中。

叶：我已经出汗了。这使平时惯以感性思维的我感到惶恐。涉及到日本的民族性，当然，是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来审視日本的民族性，这实则已经超出了文学的范畴。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您的这一提问，承您夸奖说“这是小说以外的一种思考，但小说已经涉入了这个问题之中”，所以只好硬着头皮，惴惴不安地说几句了，美国作家约翰.根室说过，“很少有比指出民族性格这种尝试更为冒险的了”，现在我就在干这种冒险的傻事，正所谓扬短避长。

日本是个島国，岛国所处的自然环境较大陆而言相对艰难而恶劣，这便使日本人形成了坚韧的民族性格，正是因为有这种性格，他们才能在二战后在一片废墟上迅速建起了一个世界瞩目的经济强国。这种坚韧的民族性格不是一般的坚强，它是一种顽强又持久的毅力加之以一种相互合作的民族精神，这是只有日本民族才有的集体主义精神，以我们这些外国人来看就是极强的民族凝聚力和认同感。这种凝聚力和认同感，我在小说《到家了》及《注意熊出没》等作品中都有展示，这或许就是日本人自己说的“大和魂”了。它非武士道亦非宗教，更非天皇的感召，这种精神贯穿于日本各个历史时期而无处不在，这种精神也是每一个在日本的中国人都能深切感受到却又未必能说清的，那是一道外国人永远不能突破的坚韧。与坚韧同时并存的还有性格上的保守，这并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顽固不化，它是一种对本民族传统文化的珍惜和固守，而善于吸收外来文化又是日本民族的一大特点，使日本能够很好地完成了东西文化的交融结合。这是值得我们借鉴的。

作为研究日本社会问题的外国人，我想对于日本民族性的透视应该是社会的，文化的，更是历史的。当然，无论中国还是日本，似乎都有自己解不开的异化人性的死结。在走向世界，走向未来时，如果说日承必须对历史有痛苦的重新认识才能完善发展自身，那么，中国在对历史和现实的思考中又该悟出些什么来呢？

李：《注意熊出没》吸引人还在于其中散发的浓郁的北海道地城文化气氛。它给人的感觉是纯正的外国文学作品。就像“我”时常被当地的人误认为“日本”人一样，这篇作品也极易给人一种日本文学作品的味道。我甚至从中感受到了遥远的川端康成作品中的气味。一种清新、细腻、真实、略带忧伤的味道。但更重要的是它蕴涵了许多知识和文化。我最近读到一家刊物的读者调查报告。大多数读者抱着一种从文学作品中汲取文化、知识、思想从而丰富、充实自身的企图。在您的作品中可以达到这方面的愿望。《黄连厚朴》也是这样。丰富的知识、文化总是从作品中不断向人迎面扑来，如同走进图书馆一样的感觉。这使我回想起我们读过的许多作品，它们给读者提供的仅仅是关于现实的一幅写生。充满关于现象、事件、矛盾的描写、叙述，看不到一点儿知识性的东西。比如关于企业的作品看不出作者在企业管理、经济学等相关领域的文化积累和阐发。我认为要求作家成为专家可能苛刻了一点，但要求作家对所写的题材具有丰富的知识可能只是一个基本的阅读期望。就此，我对您说的“不是文学家的史学家，不是真正的史学家”、“文学是历史有力的补充”，这两句话印象极深。没有对日军侵华有关历史的深入了解，我想不会写出这样优秀的作品。您以为呢？

叶：您说的作品应该有广泛的知识性，应该给读者以充实自身的满足，这是非常正确的，但是真正要在知识、文化、思想、生活方面给读者以新鲜的信息，却并非易事一这点我也没做到。如果说读者从我的作品中读出了一点意外的收获，恐怕就是我的经历和文化背景了。从经历说，我在日本老老实实地生活过，不是作为作家，是作为柴米油盐的主妇，深入到日本社区家族，深入到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甚至常常被他们当成“自己人，”而难分彼此。但我确确实实是中国人，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在心灵中，我和日本人的界限是永远难以逾越的，那是两个国家，两个民族的界限；从文化背素来说，我的家族的历史上、现实上与日本也有着许多的来往，对家族的体认不如我对中国的体认，它是否神秘地影响了我，使我在一段时间里成功地扮演了“日本人”，并非完全自觉地影响了我的文学。

李：说到《狗熊淑娟》我就想到它是怎么地与时下的作品不一样。当然我能说出来的也只是表象。对这样一个不同于《风》、《注意熊出没》的非历史题材，对这样一个典型的现实题材，怎么居然可以写出这样截然不同于时下大多数作品的作品！它涉及到了企业和企业的困境，也写到了企业令的人。但它的叙事节奏和风格，它的角度，它浸润的书卷气或说文化气息都是自成一格的。总之它仍保留着作家其他作品固有的特色。一个作家的文化素养和体验方式、表达方式是否会始终如一地贯穿在其任何題材的作品中呢？比如有的作家写历史題材、知识分子题材，文化气息、叙述方式、体验等都是和谐一致而且到位的，而一写到下岗和破产可能就苍白得如同白开水了。我想，我和读者们都想听听您的见解。

叶：在八十年代中，我写过一些小说，以家族为背景的作品从未进入我创作视野的前台，这可能与我所受的社会教育有关，回避个人家族文化背景，成为我的无意识。九十年代中期，我从国外回来后，许多情景都有了很大改变，1994年从小说《本是同根生》开始，这种无意识被冲破了，家族生活、个人体验及老北京的某些文化习俗，常常不由自主地进入笔端，这似乎不是我的主观意志所能左右的。您说的“书卷气和文化气息”是我视之甚高且从来不敢高攀的东西，如果说它在我的作品里偶然出现了，也只能是与題材同来，非刻意追求。《黄连厚朴》、《狗熊淑娟》同《本是同根生》等家族小说不大一样，其中涉及到了商潮和企业困境，但企业文学毕竟不是我之所长，只好将这种现实的关怀纳入一种文化，纳入传统的家族文化的背景，让它们形成为一种反差而又共生互补。您的问题给我一种启示：作家个人的经历、文化习惯同影响我们的时代一样，是不能回避的，它在适合的土壤和空气中，总会自觉不自觉地走向笔端。

李：最后，我不谈具体的作品了，许多评论工作者可能正在关注您的作品。我想谈点听起来没多大意义的话题，即作家对自己的定位和界定问题。您的作品充满了文化气息但它又不属于或者不同于我们已经看到的许多文化作品；写婚姻的《黄连厚朴》也不像写实主义和新城市小说或市民小说，比如《不谈爱情》、《爱又如何》等等的作品；《狗熊淑娟》也不同于大多数的现实主义作品。不知有人问过您没有，在艺术上您自己给自己有没有定位和界定？

叶：我没有想过对自己小说的定位和界定这个问题，因为我到现在还不太搞得清这是怎么回事。我想，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写我熟悉的生活，写我熟悉的事物：其一是与我自身经历密切相关的家族历史生活的反思，其二是旅居日本对日本当代生活的审视。如前所说，写前者也是近两年的事，因为这对我也是个排除各种心理隐患和情感障碍的艰难过程，应该说，当前的改革开放和相对宽松的文化环境给我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创作契机。要说的是，这些对我烂熟于心却又尘封已久的人和事，令我提起笔来比较得心应手，不觉枯涩；后者系因今日国门洞开，使我常有机会往来于中国、日本之间，多少增添了一些不能不说的生活体验和感情积累。纵然写了些作品，在我看来，也不过是稍窺门径而已，常常面对手中的笔感到迷茫和惆怅。

十八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说过，“艺术所要争取的真正喝彩，不是一句漂亮诗句以后陡然发出的掌声，而是长时间静默压抑后发自心灵的一声深沉叹息……是使全国严肃思考问題而坐立不安。”我喜欢这段话，也希望自己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4.活出一个真实的自我

屈雅君、叶广岑

屈：听说你前不久在青海跟人打了一架？

叶：有这回事。

屈：真动手了？

叶：动手了，我是为正义而战。

屈：那是。世上没有哪个打架的说正义在对手那边。我听黄丽娜说了，你还骂人，骂得不堪入耳，粗野极了。

叶：黄丽娜也骂了，你别以为她多么文雅，这些事是我们俩一块儿干的，还有我们的孩子。

屈：一个女企业家，一个女作家，领着孩子打群架，真难得。怪不得你总嚷嚷你那女儿不好调教，是难调教。再这么下去，连丽娜的孩子也得让你带坏了……

叶：打，才是好影响，我就是让我的孩子知道，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太窝囊了。你要是跟我们一块儿去，你打不打？

屈：不打。

叶：当然了，您是教授，是为人师表的，跟我不一样。我要说的是作家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作家不是领导，不是正确的代表，用不着那么含蓄，那么政策。再说，那越旅游车上没人认识我，即便喊出叶广芩的名字来，也没人知道我是谁，无名无位为最真，打架我没有顾虑。

屈：明白了。就像男人在没人的地方比女人还爱照镜子一样，他们社会压力大，做人做得憋得慌，一旦没了束缚，洪水猛兽似的。你是当名人，当领导的，这回可算到了蛮荒之地，过一回打架的瘾。我倒想听听，那两个倒霉鬼怎么撞在你身上的。

叶：是对方先动手的，我的出击是属于被动，属于自卫。我们去鸟岛，旅游车规定三点半集合，一对男女到四点四十才回来，为了等他们，这一车人都走不了，车上的人就骂，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他们骂的时候我没骂，我觉着人不在，你发再大的牢骚也是白搭。赶到那两位回来的时候，车上的人一个也不吭声了。我就有气，气那两个人，也气车上的人，我让那两个人向大家道歉，那男的张口就骂。车上没人帮我说话，好像耽误的都是我的时间，跟他们没有关系，人的自私、虚伪，在这趟车上简直表现得淋漓尽致。我想，跟这样一对没有档次的男女用不着表现什么风度，在这些自私的人面前也用不着装什么矜持，所以他骂我也就骂，他打我也就打了。

屈：要是真懂得道歉，他们还会迟到？要是这种事也值得打，那咱们天天有戏演，也天天有戏看，跟他们一尺一寸地计较，掉的是你的价。

叶：我有什么价，我一点价也没有，正因为这样，我才越是要跟他计较，至少得让他知道不对，让他接受教训，如果能把他打个鼻子蹿血，下回他就不敢迟到了。

屈：每回看到你书前的作者像，我就感觉错位。照片上的你，穿着旗袍，挽着髻，一副淑女作派。我闹不清楚的是叶广芩摇身一变成了淑女，还是淑女变成了叶广芩……

叶：我去青海，在西宁的招待所里剃了个小平头，小平头的感觉跟淑女是两码事儿，王朔说得好，我是流氓我怕谁！从青海回来我心里觉得很痛快，就想不如索性组织一个打架旅行团，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向一切看不惯的坏蛋开战。但是我这个旅行团号各了好几次，没人响应，他们问：医疗费归谁负担？

屈：这场架便宜了你。你怎么没让人扭送派出所呀？要是到了那儿，人家往西安一打听，还真是个作家，而且是个文联的头，怎么办？让单位领人吧——可谁愿意来为你丢人现眼那！

叶：真要到那一步，去领人的不是贾平凹就是陈忠实，他们是我的顶头上司，大家在那样的环境里见面，会别有一番风情。

屈：就羡慕你这率真劲儿，直面生活，不回避，不做作，交你这朋友，要说值，就在这儿了。

叶：我们用不着隐藏自己，五十而知天命，活到今天，应该什么都活明白了，名与利，得与失，都是瞎掰，有个好心情比什么都重要，我常跟周围的同事说，大家能在一起共事，是缘分，要珍惜，天底下那么多人，怎么我们几个就能凑在一起呢，不是老天爷的安排又是什么。去年我在日本广島写作，每天早晨沿着山间小路散步。路两边住了人家，大家在路上碰见了，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说“早晨好”有家人养了只小猫，那猫看见我过来，远远的就沖我喵喵，我也用“猫语”跟它说话，它跑过来，拿身子在我的脚背上蹭，我就弯下腰抚摸小猫那软软的毛，那家的黄狗不满意了，冲着我“汪”，意思是提联“还有我呢”。后来，我每回路过那家门口，都要分别和猫、狗打招呼。这种感觉很美妙，生活在友善和爱当中，人的心是舒展的，滋润的。这种氛围是大家共同制造的，诚心和气，意气交流，这样才能使“碌碌人间，日日有和气；泛泛人心，人人有喜神”。

屈：我又找不着感觉了。想象你亲人家的阿猫阿狗，没法跟一个在旅游车上跟人打架的叶广岑联系到一块儿。

叶：打架也是一种好心情。

屈：你就到保持好心情，我很有同感，不光是写作，干什么事都要有好心情，而做到这点又太不容易，生活当中，让人不能释怀的事情太多，所谓“不顺心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各种事情的压力令人沮丧。你的《没有日记的罗敷河》，给我很大触动。作为多年朋友，每次相逢，总让你的笑话逗得没完没了地笑。我自认为很了解你了。读这本散文才知道，你心里埋着那么多痛苦的故事。虽然用一种幽默平静的语气讲出来，却让人流着眼泪苦笑，有儿处——你写得最动情的几处——我也是真真动了情哭的。这就是散文的力量，小说难以到达这个境界。我觉得它是你所有文字中最精彩的部分，能摘取第六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不是偶然侥幸。

叶：咱们不谈获奖的事。咱们现在是谈人生，谈生活，你不能跟命运较劲，不能跟周围的人较劲，你最好的办法就是跟自己较劲，韩非子说：“志不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我很喜欢这句话。60年代末的尴尬处境，非我所能左右；90年代中“待业中年”的变故也能看破人心，增长见识。看似是被人推上了绝路，实际不啻是另一种生机的转折。坏事变成了好事。

屈：而人，往往在这种时候交上朋友，或者失去朋友。

叶：人生中最大的幸福就是一辈子有朋友，没有比没朋友更不幸的了。此生有幸，我能有两三个推心置腹的朋友，这当是上天的赐予。既然是朋友自然不同于一般人，他们不为利害所左右，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没有客套，不装腔作势。始终不渝，彼此理解得深而且透，我们在一起，谁都处于最大限度的放松状态，这种状态是我们的社会生活中极难得，极罕见的一种最佳组合。高尔基曾经说过：“选择一条喜爱的思想路线很容易，但是创造一个由知心朋友构成的、称心的生活圈子却非常困难。”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心灵，还有他的朋友们的感情，这是生活中最有魅力的东西。我想，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恨我，都说我坏，只要我有朋友，我就什么也不怕。我的朋友多是女性，她们不是文学圈子里的人，我们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话題，有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也许是彼此都有着自己独立的一方天地，也许是各个不同领域的交叉碰撞使大家永远的新奇有趣，总之，朋友开阔了我的视野，丰富了我的情感生活，使我对“人”和“人生”有了更深的理解，便有了自己的以人格相许，也获得了对方整个人格的信赖。她们使我更加自尊，我感觉到了我对她们的重要，她们也感觉到了她们对我意味的重大，从友谊中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推心置腹，体会到了别人的心情和感受，这是人之尊严的宝贵的一步，其经验影响着我一生。

屈：的确，没有体验过真正友谊的人，人生是残缺的……朋友可遇不可求，有时候比找对象还难。

叶：关键是要坦诚，要真实，要会宽容，朋友的一大功能是让对方放松，现在都喊活得累，不是体累，是心累。心是孤独的，它被我们的躯体包围起来，不为外界所看到，我们也看不到别人的心。“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仅是情与景的孤独，更是心的孤独，是心的障碍与隔膜。你要打开别人的心，首先得打开你的心，要在别人的心里装下你的心，你必须在你的心里装下别人的心，这是真性情的交流，是朋友的秘密也是朋友的快乐。我和我的女朋友隔一段时间就要聚会一次，不用谁招呼，大家自动就走到了一起。有时在茶馆里泡上半天，尽情诉说自己的所思所见；有时开到风景秀丽的山里，避开尘世住它两三天……这样的朋友是多么的有趣，多么的难得，她们渊博、亲切、不俗、坦诚，无须遮掩什么也无须隐瞒什么，她们才气级横，她们赏心悦目、她们温柔敦厚，她们欢乐开朗，有什么还能比和知心朋友在一起更美好的时光呢。在一起的时候温暖；不在一起的时候想念。这便是朋友了。

屈：学文学的大学生都崇拜作家，他们觉得作家神秘。有一回他们问我，作家不写作的时候会干些什么？

叶：做家务。我穿着很随便的烂衣服，篷着头发，跟卖菜的毫不含糊地讨价还价的时候，没人认得出我是作家。我们家九十四岁的老公公，只把我看作是儿媳妇，从来没理会过我是什么作家。你在什么地方是什么角色，自己应该很清楚，千万不能错位，要不自个儿给自个儿找麻烦。

屈：每回咱们聚会都是你掌勺。看着你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方知道《狗熊淑娟》那些让人垂涎欲滴的美食不是凭空捏的。

叶：我现在是一没精力二没钱，否则我就会去开饭馆，像《狗熊淑娟》里的主人一样，在家里办饭馆，一天就备一桌，不多准备。吃饭在满足口腹的同时，最要紧的是讲个情致，要讲氛围和品位，这并不是说我吃饭有多么讲究，我给我自个儿做饭，通常都是家常的一两个小炒，量不多，但是要精，要可口，要下饭，我比较喜欢鲁菜，也就是北京口味，其次是淮扬菜，不喜欢川菜，怕麻，也不喜欢粤菜，嫌淡。当然，更多的时候我是瞎凑合，甚至是端着碗到处去找饭辙，因为一写作起来就很难顾及到吃这一问题了，一个干烧饼、一碗黑芝麻糊、一块烤红薯都可以算是一顿饭，也挺悲惨的。

屈：吃你炸酱面不止一次了，印象颇深，我和黄丽娜也照你说的做了几回，不行。那酱炸不出你的味儿来……

叶：佐料是一，关键是火候，要把酱炸透，炸出油来还不能炸糊，所谓的欠与过就在那几秒钟，比如煮鸡蛋，最佳的时候是一分三十三秒，过了就老，少了就嫩，一分三十三秒就是鸡蛋黄将将凝固的一刹那。分寸的拿捏是很重要的，就跟我们做人似的。

屈：有段时间，看着这个那个都成了作家，我也想试试。特别是眼瞅着身边的叶广芩一步一步成了名人，我觉着自己也能写小说。后来看你写的那些中篇，一会儿是中药，一会儿是古玩，一会儿是京戏，金銮殿，王爷府，洋学堂，大杂院，没你不知道的。怎么看怎么觉着自己除了一张嘴，什么文化也没有，于是，当作家这事儿算是彻底死心了。

叶：经历就是財富，我学过医，干了十六年医务；我虽然没有唱过戏，但家里人都是戏迷。但是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读书，一本书就是一个朋友。

屈：你怎么读？

叶：我躺着读。躺在松软的被窝里，枕边一盏小灯，手里一本好书，想想看，天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屈：都读点什么？

叶：说不来，于我有用的没用的我都读，且没有计划，逮着哪本算哪本。我读书读得杂，看几行“中医辨证施治”，溜两眼“渊鉴类函”，翻几页“传统伦理思想史”，读一段报上写某企业家的狗屁报告文学……这一切都在床上，在身体不断的左与右的翻转中进行。我老想，应该有发明家发明一种躺着读书的架子，省得手举着书累，翻页也挺麻烦。

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好像在“行万里路”上你表现特别投入，给你打电话，十回有八回你不在，大概又是山南海北地转去了，你们作家不愁没有笔会。

叶：哪儿有那么多的笔会等着你去，现在各杂志刊物经济都不景气，哪儿有钱请你。你别以为作家的出行多么奢侈，出门我坐的是火车硬座，进西藏乘的是公共汽车，一身短打扮，走一站算一站，完全是自己掏腰包，那是一种真正的随遇而安，一种从头到脚的放松。但凡有人招待的旅游，背后都含了图穷匕首现的杀机，在看山看水的同时，那文債也如山一样地压在心里了，逛也逛不消停。你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到了我这儿多少有些发展，那就是：“躺着读万卷书，瞎读；掏钱行万里路，野逛”。文人无形，不光指行动更指的是心态。打电话找我不外两种情况，铃一响立马就接了，那是我正在床上看书，我把电话特意接在床上伸手可及的地方，这样方便；铃只要响过三遍无人接就是我不在，就是出去野逛了，天涯海角，谁也找不着我。

屈：什么叫名人？什么叫明星？名人就是不食人间烟火，明星就得在性格脾气作派上出奇、反常……

叶：你说的那是“作秀”。我见过一个“作秀”的，是在长江轮船的贵宾休息室里。

屈：你也混到责宾室了？

叶：我买的是头等仓的票，我不上贵宾室我不是亏了！1996年底，我沿长江逆流而上，一个人边走边逛，在四川奉节上船时买了一筐脐橙，以便到重庆赠送亲友。我一脚泥，一身土，又携巨筐，大概跟贩橙子的没有两样，在贵宾室被拦住不让进，那个人告诉我，四等仓在下面。成说，你是谁，焉知我就不能进？那人不是船上的一是陪着一个大星星儿逛三峡的保镖。我进了休息室，便立即感觉到，偌大厅房全被那个星星儿给占严了，好像那厅就是他们家的客厅，他把别人全不放在眼里。他的随从也多，大家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他转，给端茶，给剥橘子，给照相……星星儿架子就端得很足，娇憨得如同一个三岁的孩子，连话也说不利落了。我想，星星儿的的毛病都是这些人给惯的，惯得他们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好像他妈就拿着奶瓶子在旁边等着他呢。

屈：累。文化这东西装起来真累。别人跟着一块累……叶：你先別忙着评论，还有更有意思的事呢，那个星星儿看着窗外的落日忽然说要作诗，于是厅内一时鸦雀无声，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洗耳恭听，静等惊人之作吟出。那星星儿站在船头，沉吟半晌，朗朗吟道：长江落日……长江落日……半天后边又是“日落长江”，再无新词，众人鼓掌，说这一句就很好，有气魄，有意境。我也大鼓其掌，为的是这小子竟敢有勇气在长江上装孙子。

屈：无论什么事，一从作家嘴里出来，就有情节。

叶：人活着，就是要朴实真挚，该怎么就怎么，什么时候都别装，活一个自然，活一个真。说到这儿我想起大连的作家邓刚，邓刚长得五大三粗，爱吃爆米花，老是偷偷地吃，怕人看见说大作家还吃这个，丢人。我在广州开会见到他，却怎么也不能把他和作家联系起来。他说有一次他到大学去讲演，下边递条子，说他不戴眼镜，不文弱，不像作家，他生气了，在台上说：“我就健健壮壮，我就不戴眼镜，我就穿老头夹克，我就吃爆米花，我偏就是个作家，气死你！”

屈：真痛快。

叶：人得从禁锢自己的壳子里脱出来，才能放松，才能释然。

屈：咱们俩说了半天，好像也没找到一个完整的主题……

叶：这就是朋友的聊天。

屈：海阔天空，随心所欲。

叶：一种舒展，身体和心灵的舒展。

屈：最近干什么？

叶：我在学吹埙。

屈：……

叶：我用一本书跟音乐学院的雷长安换了一个埙，这个小东西很可爱，捂在怀里，像蝈蝈罐一样的，我天天吹，吹得吐白沫，翻白眼，吹得头晕脑胀，一丝气息悠悠欲断。

屈：不知达到了怎样的水平？

叶：我还从来没吹响。

……

后记

很难得有这样细细梳理自己的机会。

这次在“中国作家档案书系”的催动下，我第一次这样认真严肃地面对了自己。人生与文学，在我的生命中相缠相绕，已经无法将它们区分开了。此刻，窗外是西北天空的炎炎夏日，是我熟悉又依赖的异乡土地，笔下是遥远幽长，散发着古旧气息的家乡老屋，人，就在这二者之间辗转腾挪，有时撕裂得让人心疼，有时哽咽得让人说不出一句话，这就是文学。

人生是积累，是一种厚积薄发的准备，写作是一条布满荆棘的不归之路，在文学面前，没有谁敢做轻薄小儿状，我自视对什么都看透了，看明白了，不透的惟有文学。工厂和农场的生活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以前不敢提这样的话，怕人说我是“拒绝走与工农结合的道路”，现在看来，是那种特定的年月，特定的环境，将一切都扭曲了，其实在哪儿都一样。我们经历了过去，我们的生命就有了厚重，我们的文学就有了思考，这是我这一代作家常常引以自豪的。一个作家的成熟，从经历到文字的准备得十到十五年。一夜成名固然也有，那是天才，是凤毛麟角。我不是天才，我是极普通的人，普通得近乎笨拙，所以就蜗牛一样，一步一步地爬。

1994年以前我虽然写了大量散文随笔，到底极少进入小说创作，也很少想过小说的事情，我的职业是报社记者，新闻和文学是两回事，这之间没有任何通融可言。本书所列出的写作流水账，已将大部分新闻报道，诸如通讯、报告文学之类去掉了，它们不能进入文学之档。但是它们确实是我进入社会，了解社会的一条最佳途径。没有那十几年的社会积累，没有那些文字磨砺，我大概也不能这样顺利地进入小说创作。

我从日本回来不久，赋闲在家，人静下来了，心也静下来了，才认真地考虑了写“家族題材”小说的事。我在日本研究的是“二战”，和文学没有任何关系，在海那边，我学会了怎么看中国人和中国文化，就像我们在海这边怎么看日本人和那狭长的島国。以前我的文学创作写得很游离，论其原因，一是因为年轻，二是因为文化素质到底没提上去，視野过于狭窄。1995年调入西安市文联，搞文学创作成为正当，不用再担心领导说“不务正业”而偷喻摸摸，一切都走上了创作的正轨，很舒心也很顺利。近些年也是赶上了好时候，改革开放，思路的拓展和文化政策的宽松，给我们创造了一个自由驰骋的宽阔天地。这其中，我个人的经历，民族的习俗，包括北京那座大宅院所賦予我的一切，不知不觉地走向了我的笔端，于是就有了《梦也何曾到谢桥》、出现了《谁翻乐府凄凉曲》一类的小说问世。这些本属于我个人的心曲能得到广大读者，包括年轻读者的理解和喜爱，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这是我们社会进步的表现，是人性的共同，是文学的美丽。常有读者问我作品素材的来源和写作契机，提出它们在我身上真实程度究竟有多少，他们喜欢将生活中的我和作品中的“我”等同起来，这让我尴尬。家族的熏陶，年轻时的磨难是一笔財富，今天，我们翻弄这些財富，是与历史相对的会意，是走过人生的豁达。我珍惜它们，愿意与我的读者共享它们。

2000年以来我一直在秦岭深山体验生活，和闭塞的山民与野生动物进行着直接对话，我几乎没写什么，但在我的生命里灌注了与京城大宅门、日本留学生涯完全不同的感受和体验，我将精力投入到自然生态和野生动物保护中，这是发自内心的乐意。我常常为这片山林而感动，这感动不是记录在文字上，而是融化在我的心里，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很多时候，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这感动还存在……

热爱生命，关注自然，享受生活，净化灵魂，这是作家写作的初衷，也是一切善良人生活的初衷。让我们回到我们的原来……

叶广芩

2002年6月24日

我本是散淡的人

前言

我祖上是旗人，加之我的性情疏懒，有人就戏称我是“八旗子弟”。

说这话的人并沒有诋毁我的意思，却让我感到惊心。“八旗子弟”的本意已少有人记起，只留下了平庸无能、游手好闲的意韵，贬意多于褒意。大概“八旗子弟”这词用在我身上也不失偏颇，以技能而论，我除了耍耍贫嘴，编些让人可信可不信的故事以外，的确别无特长，跟那些搞自然科学的人比。什么也不是。我的女儿在高中文、理科分班的时候，我的丈夫就谆谆教导她：别学文科，更别象你妈一样搞文学，那是吃饱了人干的事，绝不能养家糊口的。邓友梅先生对我父兄一辈的评价是“有文化没职业，有教养没技能，衣着寒酸举止高雅，手不能提却能写对联画画，肩不能挑却能拉山膀起霸。只可惜书画还不到卖钱的水准，唱做仍停留在玩票阶段。他们对人有礼貌，说话有分寸，文墨有根底，举止有风度，穷愁潦倒却又目空一切……”

无疑我身上有着他们的影子和遗传。包括他们的才华气质，包括他们的骄傲与软弱，也包括他们的疾病。

当然，社会发展到现在，到了我这代，各方面已经有了很大变化，我毕竟是生活在二十世纪的现代人，在高速度、快节奏，生活压力、精神压力都非常大的今天。我跟大家一样，也在潮流的大旋涡里旋转，更多的时候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和理不出头绪的尴尬，无论你做何种努力也跳不出游戏的观则……

“平常心就是道”，在迷茫的大旋转中，我力求能保持着一种散淡的平常，一种自我调节的轻松，一种对自制小环境的陶醉。正如文中所说的，靠了这种散淡心态，省却了风花雪月的干扰，也省却了寻寻觅觅的闲愁，留下的是热热闹闹地活，大而化之地活……这种活法简单而幸福。

在命运和你较劲的时候，你不妨落荒而逃。

在生活和你别扭的时候，你不妨换个角度。

改变方式并不是失败，顺其自然也并不是投降。

看了这本小书，您对我这个人，对我的家庭历史，对我的朋友同事，对我周围的环境，必定会有一个全面的了解；对我的性情好恶，对我的喜怒哀乐，对我的待人处事，也会有一个完整的评价。我想。在读者面前。大可不必隐藏自己，坦诚地将自己全盘托出，这样最好。

是耶非耶，好耶坏耶，总是一个真实。

我的散淡与浅薄或许注定了我不是个好作家。

但我在努力做个好人……

叶广苓

一、稚子篇

1.王八丫丫

我的小名前面自小被家里人冠以“王八”二字，所以读起来就像日本人的名字一样很冗长。据说，王八是很拗的，咬上了东西绝不撒嘴，除非听到驴叫，但并不是到处都能找到驴。我的性情也是很拗的，不惟拗，还很矫情，胡搅蛮缠不讲理，甭说听到驴叫，就是听到老虎叫也不会为之所动！

所以，我和王八被划为一类。

在叶家，到今天我仍旧是“王八丫丫”。

2.水中美世界

小时候我爱跟我们家的老七到东直门外的窑坑去游水。老七是我的哥哥，以淘和坏在叶家出名。母亲不让我们去，怕我们淹死，她老人家检验的方法很原始也很简单，用指甲划我们身上一下，看有没有白印儿，有就是下过水了，就有一顿臭揍。我们当然也有反检验的办法，就是在进家之前在自来水管底下猛冲一气，冲过以后就没白印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不久，事情败露，我们的母亲又有新招，即每当我们俩要出去玩，她老人家都要在我们身上盖她的图章，我们的胳膊上，大腿上，肚子上全是母亲的大名，连屁股蛋上也是一边一个。这招真损，我们再不能下水了。

现在想，母亲真是个绝顶聪明的妇女，全世界的妈妈们大概谁也想不出这么绝妙的办法来，她要活着，应该申请专利。

我的三哥在颐和园里工作，夏天我和老七常到园子里去住，我们不知道，随着我们的到来，母亲的图章也到了三哥手里。三哥每天要上班，他不可能有母亲那么多的闲暇在我们身上细细盖章，他只是在我们的脑门上胡乱印几个印儿，就匆匆走了。

在那漫长的夏日，我们坐在昆明湖东岸，脑门上顶着累累红印，看着湖里戏水的人们，心情十分黯淡，周围人来人往，谁看见我们那模样谁乐。后来，老七决定下水，他在水里把脑袋扬得高高的，几圈下来红印依然。我也学着他的姿势在湖里游，久之，那脑袋竟然进不了水了。

就是现在，我游泳也是扬着脑袋，不但是脑门，连头发也是不带湿的。

3.找不到感觉——颐和园的记忆（之一）

我常常从后山转进颐乐殿，在慈禧听戏的南炕前向火戏台遥远地望。

繁华歇，风云灭，昔日的热闹早已无迹可寻，惟有太阳晃晃地照着，除了看到大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像外，再看不出其他。于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个耳朵又聋、眼神儿又不济的老太太坐在这儿能把戏看出什么味道来。

4.如此农艺——颐和园的记忆（之二）

三嫂看我终日寂寞，让我到后山挖些开紫花的兰草栽在院子里。这种草在颐和园的山上大片大片地长着。只半日，我便挖回不少，在院里栽了数排。又从后湖偷来睡莲，养在洗衣服的绿瓦盆内，使小院很有了些“寂寞梧桐深院”的风雅。

第二日，情景就不对了，睡莲死，幽兰枯，满院的凄惨肃杀。三嫂点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丫丫，你说你能干什么！

原来我拔的那兰草，揪的那荷叶都是没根的。

5.飞机的密码——颐和园的记忆（之三）

西苑有机场，飞机每到颐和园已经趋于降落，飞得很低，连机上的号码都看得清清楚楚。在我初认识阿拉伯数字的时候，一度对飞机的号码很感兴趣，只要外面飞机响，哪怕正在吃饭，我也要推开碗，跑到外面，向每一架从头顶飞过的飞机热情招手致意。回来后，再将它们的号码记在烟盒纸上。天长日久，记了十几张，很珍贵地保存着。

遗憾的是我在记录时没有断开意识，所以到后来翻阅那些文字，满篇都是1234567890。

看不懂了。

6.玉澜堂之夜——颐和园的记忆（之四）

三哥让父亲住在玉澜堂门口的值班小屋里，只住了一夜，父亲就回来了，说那里是关押光绪的地方，怨气太重，特别不适合我们姓叶赫那拉的人住。父亲说他在玉澜堂那一夜，曾和光绪品茗谈心，自然还有猪八戒和黄天霸，连大文豪王国维也从昆明湖里踏月而来，加入清谈之列。于是，出自父亲口中的玉澜堂之夜，人鬼妖聚集，热闹非凡，实实地让人向往了。

现在看，父亲以一个艺术家的想象力，在为他的小女儿深入浅出地编撰着一个个与“大灰狼”、“小红帽”异曲同工的故事，多少深厚的文化历史知识，由玉澜堂之夜溢出，潜入一个孩子的纯净心田。

7.景福阁赏月——颐和园的记忆（之五）

1955年中秋，父亲携了我和三哥三嫂去景福阁观月。年小的我无心赏月，全为三嫂所带之糕饼吸引。父亲和兄嫂谈论着我听不懂的事情，我口衔糕饼偎依在父亲怀抱，举目望月，四周清晖一片。征亭台楼阁的环绕中，居亲情友爱的维护下，竟令我这顽劣小儿也深深感动了。于是就牢牢地记住了那个夜晚。

长人后读了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更觉那逝去光阴的可贵。以致每每见月，便想起景福阁，那美妙绝伦的景致当还存在，而那恬静温馨的亲情却是不会再有了。

8.我要跟您回家——颐和园记忆（之六）

我足足哭了两个钟头，目的是要跟父亲回城里的家，父亲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那晚，我终于和父亲手牵着手向颐和园的东门走去，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照着父亲和我以及我们身后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父亲穿着长袍，抡着手杖，白胡子在胸前飘着，走得很快。我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一路小跑地紧跟着，生怕他变卦，再把我送回园子里去。尽管我当时仍止不住一下下地抽泣，我还是笑着，带有讨好性质地跟他说了不少笑话。

我想让父亲因为我的存在而愉快、而幸福，而不感到我的多余。

9.“痰”派正宗——有关戏曲（之一）

我在家里唱戏，每回开唱前都要自报家门是谭派正宗。

兄长们起哄，说我的“痰”派唱得的确无人能比，声劈嗓哑带跑调，一遍跟一遍绝不相同。但是父亲从来也不嘲笑我，父亲的胡琴拉得很认真，托、随、领、带一丝不苟，并不因了我的“痰”派而稍有疏忽。我便唱得也很努力，信心不为兄长们的讽刺挖苦所动摇。

父亲说过，唱戏与做人事理相通，凡事都得尽力，都得用心，不能投机取巧。

10.光膀子耍扎枪——有关戏曲（之二）

跟父亲去吉祥剧院听戏，对戏台上穿白甲的英俊男子十分爱慕，问这是谁，父亲说是《长坂坡》里的赵云。我说我不学“痰”派了，我要学赵云。父亲说武生可是不好演的。我说我回家就练，不是有功到自然成的老话儿么！回家后我脱了小褂，掂来父亲练武的扎枪，嘴里打着家伙点儿，围着院子跑开了圆场。不知谁按下了快门，给叶氏家族留下了一张小丫头光着膀子耍扎枪的照片。后来看过这张照片的人不少，却没人说这是赵云。

我也明白了，心里是赵云，外表不一定就是赵云。

11.为听戏而作诗——有关戏曲（之三）

那天下大雪，父亲和母亲要去听《望江亭》，没说带我去。我就在院子里大声吟诵自己新作的诗，以引起父亲的注意。我的诗是：燕山雪花大如席／飞到叶家大院里／天白地白树也白／我要听戏不吃鸡。我的诗作没有引出父亲倒招来了老七，他批我的诗说，头一句照搬李白，二三句剽窃张打油，只有末一句还有点真性情，但也没离开吃。又说我的诗跟《望江亭》里杨衙内的诗属一个水平，父母完全没有必要去看什么《望江亭》，只看我就行了。

杨衙内的诗我知道，那是：月儿弯弯照楼台／楼高小心摔下来／今日遇见张二嫂／给我送条大鱼来。

我的作品与衙内有异曲同工之妙。

12.为唱戏而拿大顶——有关戏曲（之四）

50年代中国戏曲学校招生，我要去报名。母亲不答应，一气之下我在墙边拿大顶抗议，声称不答应就决不下来。母亲不睬我，也不让家里的人睬我，人们从我身边走来走去，任我倒悬于西墙，竟没有一个为我说话的，使我深有人情薄于纸的感慨。我下不来台，开始寻事，点着老七的小名开骂。老七过来，揪着我的两条腿把我掼在砖地上，使我的一颗牙脱落（那时我正处在换牙的尾声）。我扯着老七让赔牙，老七竟大打出手……母亲哭了，说我们忒不懂事。

我在母亲的眼泪中绝了进戏曲学校的念头，这一念之差，是否使中国的京剧界失了一个角，也未可知。

13.包办婚姻

父亲在解放前是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的教师，对美术和陶瓷的造诣颇深，他与徐悲鸿、齐白石是朋友。我的母亲是大字不识的家庭妇女，她爱看小人书，也欣赏墙上拙劣庸俗的大美入画，还唱些“小老妈儿在上房打扫尘土”，一类的不能登堂的小调。我至今不明门，父亲和母亲是如何协调关系、在一起过日子，并生下一大帮儿女的。

我不能说我的父母没有爱情，我也不能说他们的婚姻不叫婚姻。

总之，让人迷惑。

14.狼相实足

在大宅门里长大，与其相入相化而不觉，小心眼儿里竟然也有了嫌贫爱富的心思。每次随母亲回朝阳门外南营房的姥姥家都嫌那个地方太破，气味不好闻，嫌那一帮表兄弟没有规矩，是野孩子……母亲为此而伤心，姥姥指着我和我的哥哥们骂我们是一群狼崽子。

狼崽子们在姥姥的骂声中面面相视，呲牙咧嘴，狼相实足。

“文革”时因为出身而挨斗，真是太应该了。

15.难为情

舅舅家的孩子多，有七八个，所以姥姥和舅妈常带着那帮小表兄弟们来，来了都是悄悄儿的。见了我父亲，姥姥和舅妈便阢陧不安地陪着笑，那帮表兄弟们都大气不敢出地往后缩。他们来多是为了向母亲要些钱，所以老直不起腰，眼皮也不敢往上抬。我很为他们难为情：

倘若当时我知道，40年后，改革开放，这一帮表兄弟纷纷成龙成虎，每一位都成了比我强百倍的人物，恐怕我会为自己难为情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16.拉洋片的

姥姥家附近的坛口有游艺市场，那是一个平民化的，百业云集的热闹所在。唱大鼓的，说相声的，说评书的，变戏法的，有不少真艺术家在其中。我最喜欢看的是拉洋片。拉洋片的手脚并用，锣鼓齐鸣，那张嘴也不闲着，但那唱词和匣子里的画片根本对不上号。我喜欢拉洋片的那诙谐通俗的唱词，爱看他那怪诞夸张的扮相，嬉笑怒骂，眉飞色舞，令人闻之观之，听得过瘾，野得牙碜。

现在拉洋片的都改了行，似乎搞了电影。

17.虫子铺

去姥姥家必须穿过游艺市场，进游艺市场必须经过一个虫子铺，许多从人身体里打下来的虫子被泡在人玻璃瓶子里，蛔虫跟蛔虫住一起，绦虫跟绦虫在一起，看着很腻味。母亲每次走到那个虫子铺前都要跟掌柜的说到我肚里的虫子，依着掌柜的观点，我肚里虫子的数量好象绝不会少于瓶子里的数量，如果不吃他的药，肚里的虫子就会把我给吃了。

真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18.关于游艺市场

游艺市场的各种杂耍玩艺儿令我着迷，它给予我的是另一个生活侧面，是小百姓的柴米油盐，是小门小户的喜怒哀乐，是高雅之外的平常，是阳春白雪们所不屑的下里巴人，这无形中成了我生命的另一个组成部分。

艺术感受力或由此而生，艺术表现力或由此而培养，小得而知。

19.高跟鞋

母亲有一双漂亮的高跟鞋，常被我趿拉在脚上，扭扭捏捏地在院里蹿来蹿去，这屋进那屋出，以博人们一笑。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想这鞋若是把跟锯了，变成平底鞋岂不也很好。就亲自找锯，锯了鞋后跟。

漂亮的高跟鞋锯了跟以后依然很漂亮，只是我再也没穿过，没了跟的高跟鞋，鞋尖是朝天的。

母亲生气地问我：你的坏主意都是从哪儿来的？

老七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她的邪恶天才就是坏主意无穷无尽的源泉。

20.我该埋在哪儿

清明节跟着父亲出东直门去上坟，父亲指着一个个土堆说，这是你的大哥和三个姐姐，不用磕头了，你给他们添锹土吧。我不知道叶家的孩子们为什么早早地就来这里集中了，我也不知道父亲看了这些坟堆会有什么感受。我问父亲，我死了以后是不是也要变个小土堆挤在他们中间。父亲说，你是应该埋在别人地里的。

我说，别人的地在哪儿呢？

21.因噎废食

小时吃饭不知饥饱，有一回一下吃了三盘煮白肉，撑得直发楞。母亲的治疗方法很直接，她让我喝了三大碗起子（苏打）水，她认为这样那些肉就会像面一样地发起来。

煮熟了的肉大概不会发酵。

其结果是以后我拒绝吃任何肉，也拒绝喝起子水。

22.破坏婚姻

大姐到了出嫁年龄，我却不愿让她嫁出去。

未来的姐夫到家里来，趁无人，我拿出大姐学生时的数学作业，指着那些不及格的作业说，这样糊涂的人你也要娶么？

未来的姐夫笑而不答。

事后，他还是娶了那个糊涂的人。

23.牛上轭了

我就要当小学生了。开学前夕，兄长们似乎都有着说不出的兴奋，我觉着他们都好像有点儿幸灾乐祸的不正常。他们对我母亲说，这回牛上轭了。我不知道我上学和“牛上轭”有什么关系，我当然更不是牛，我是人。

以后我知道，人最舒坦的时光就是还没上学的时候。

24.平常的诀别

父亲离家去外地，我和母亲将他送到大门外，当时母亲怀里还抱着不会走路的小妹妹。父亲回身对我们说，回去吧。母亲就回去了，我却像受了什么驱使，追上父亲陪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将他送到去前门火车站的有轨电车上。父亲站在车尾向我挥手，示意我赶快回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在我那颗没经过任何世事的心里竟然充满了悲哀。

那一别，竟成了生死的诀别。我是父亲的孩子们当中最后见到他的一个。

25.人的长大是突然间的事

父亲突发心脏病，卒于河北，噩耗传来，全家皆惊、惟独瞒着体弱多病的母亲。母亲是个毫无主见的家庭妇女。弱息孤儿，所恃以为活者，惟指父亲，今生机已绝，待哺何来？我欲哭不敢哭，欲言不能言，含酸自咽，仰望中天，一轮月依旧是朗朗地照着，让人不解。

人的长大是突然间的事。

26.一年级

在父亲去世那一年，我戴着一身孝走进了北京方家胡同小学。老师问我给谁戴的孝，我说给父亲。老师什么也没说，她把我揽在怀里。我想掉眼泪，但是我不愿意别人看见，就强忍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只是抽搐、发哽。老师轻轻用手拍着我的背，我知道只要一张嘴，我就会哇地一声哭出来。老师再没问什么，老师很理解我。

老师叫马玉琴，是位美丽的女性。

27.虚荣的谎言

年终，学校有联欢会，我回家对母亲说我在其中是主要角色，有跳舞更有朗诵，还扮演了一只受伤的小燕子。母亲一边缝衣服一边听我说，脸色很平静，把我搞得也没了热情。

其实我只是台底下最后排的一个普通观众。

28.“水牛儿”音乐的摇篮——关于音乐

我没有上过幼儿园，所以幼时所唱的歌都是民谣。印象最深刻者是那首“对于水牛儿的呼唤”。唱时必须先挑选一硕大而美丽的水牛儿（蜗牛），捏在手里，先是轻柔地吟唱，有如小夜曲般的细腻：水牛儿水牛儿／先出来犄角后出头哎／你妈你爹给你买了烧肝烧羊肉哎／你不吃，喂猫吃／猫不吃，喂狗吃／狗不吃，还是给你吃……歌曲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唱至最后。青筋高暴，已近声嘶力竭，完全进入了英雄交响曲的悲怆状态。

那个小水牛儿终于羞怯怯地钻出来了。

二、生涯篇

1.深沉都是天生的

我向来羡慕头脑睿智思想深刻的人，看到别人写出的文章揭示人生，揭示社会，揭示哲理，击节叫好之余便是万分的崇敬，看到别人为写文章呕心沥血，拈须推敲，痛苦得昏天黑地，更窥出了自己的浅薄。也想学人家，扎了几回势，不行，太生硬、太别扭，便自信深沉都是天生的，无论如何是学不到手也培养不出来的。

浅薄的永远是浅薄的。

2.自我排解

平时不愿爬坡却愿坐车，遇事不想穷追穷想却想简而化之。不高兴也有，不顺心也有，最多出不了半个小时自己就会给自己排解开。例如，某人云，此次长工资没有你。没有就没有，每月少去一回菜市，少买两条带鱼，也是给自己长了一级，更何况我正在减肥，又例如，某人出言不逊，找碴儿吵架，躲是没用的，不如设法给他一个出气的由头，既没让他憋出病来？又显得自己有成人之美。

人活着年头极其有限，别尽自己跟自己、跟别人较劲。

3.自我革命

“文革”时期，到处都在破“四旧”。我们家有铺天盖地的旧字画、旧书籍，哪一件都是“四旧”。与其等人查，不如我们自己查，为此我和四哥偷偷整理了半个月。多少绝版的善本书，多少名人的字画，在我们的院子里化作了庄园之蝶：多少精美的古瓷，多少西洋的工艺品，在台阶上发出了脆亮的绝响。

并没有红卫兵来抄我们的家。

许多“革命。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从我们自己心里产生的。”

4.好酽的一碗茶

1968年我要离开北京到陕西去了，不知前面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我，我的心里空落落的。行程就在早晨。

屋里的地上放着昨天晚上打好的行李，桌子上剃着半杯昨天喝剩的残茶。一夜工夫，茶水似乎变浓、变酽，泛着沉重的暗褐色。

对家的感觉，也像这茶，只一宿的时间，便浓缩得稠了，稠得有些化不开。

5.告别

我背着背包来到母亲床前，母亲在生病，她得了绝症，双目失明，已不能起床。我在她的床前站了许久才说，妈，我走了。母亲动了一下，脸依旧朝墙躺着，没有说话。我想母亲会说——点什么，哪怕一声轻轻的啜泣，对我也是莫大的安慰啊……我等着，等着，母亲没有一点声响，我迟迟迈不动脚步，心几乎碎了。

没有母亲的嘱咐，我如何走出家门，如何迈开人生的第一步……

6.重型炮弹

“文革”中，我被划入异类。

我的经验是，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能依靠，往往是前来关心你的人，就是第二天在批斗会上最能打出重型炮弹、最能博得喝彩的人。

这是最让人心寒的局面。

7.不堪重走的日月

前不久，有个朋友问我，再给你三十年的时间，让你倒回去重新活一遍，你干不干？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即便真有时光隧道，我也不愿再见“文革”的岁月。往事不堪回首，磋跎的日月，谁还愿意重走一遍，除非是有病。

8.处女作的发表

同类中有个叫浏阳河的“反动”诗人，“斗批改小组”将他的“反动”诗歌登在大字报专栏上，配以彩色漫画，图文并茂，以便革命群众更加有力地批判。那时的文化生活十分贫乏，能有此“好看”的专栏一时吸引了很多人。

若干年后再见浏阳河，他说，通过那次批判，从此他的诗名大振，有不少诗歌爱好者偷偷来找他，那真是个免费的极好广告。浏阳河认为，他的处女作能有那样很有声势的发表机会，真是很难得，也很独特。后来他在刊物上也发过不少诗，都没有那次影响大。

9.旋风——农场生活（之一）

我被贬到黄河滩上务农。

这里离潼关不远，属于三门峡库队。一到下午就要刮风，刮大旋风。都说旋风和鬼是联在一起的，于是就想到了东面潼关那千古不歇的古战场，想到了“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憔兮，风悲日熏……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那一段悲壮的文字。

黄河滩上粗大的旋风三五个小鬼是驾驭不住的，想必得一个军旅才行。

10.盖鸡窝——农场生活（之二）

领导让我给鸡们盖个窝。

我从没见过鸡窝，不知那窝是平房还是小二楼，门在窝顶开还是座北朝南……画了一个图让领导审批。从业务角度看，我的图设计得很标准，用的是十分之一的比例。领导看也不看就把我的图撕了，说我是：

妈拉个X！

11.出土文物——农场生活（之三）

挖地的时候经常能挖出农民在移民之前的生活用具。陕西是文物大省，任何人都很有文物意识。

某某挖出了一个小盆，拿给浏诗人看，认为是新石器时代的物件也不一定。浏诗人说这样的小盆农村家家都有，是尿盆，1958年黄河移民，老百姓犯不着将尿盆也移走。

于是，那个“文物”当下被某某扔出，碎成几瓣。

二十年后浏诗人当了延安地区文化文物局长，倒也很人尽其才。

12.怕绳子打弯——农场生活（之四）

有段时间我们的任务是拉着石碌碡绕着场院跑压场。一人一条绳子，谁稍不用力，那绳子就弯了，于面子上很不好看。大家都怕自己的绳子弯，就都拼命朝前跑，这样一来，碌碡就转得很有速度。一天下来，人人都腰酸腿疼，直不起腰来。

谁都希望碌碡慢点转，谁都怕自己的绳子打弯。

13.介绍对象——农场生活（之五）

女拖拉机手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介绍人说，对方不嫌弃我的出身，所要求的只要身体健康，脾气好，会做饭，手脚利落，讲究卫生。男方是独子，家里有个瘫痪的母亲，急于娶媳妇进门，料理家务，照顾病人。

我总感觉这不是在找对象，是在找保姆。

就这，也没被人家选上。

14.与猪同学——农场生活（之六）

“梁鸿牧豕于上林苑”，“孙期牧豕于大泽中”，这都是载入史册的猪倌，“叶广芩牧豕于黄河滩”大概是上不了书的。我那时边养猪边偷偷自学日语，会话的对象就是猪，在那一段时间里，我的猪们可是听了不少外国话。

后来我有了翻译作品的问世，有了出国的留学，有了职称晋升的外语免试……

不知那些作为“伴读”的猪们，外语达到了一种怎样的水平？

15.炊事员——农场生活（之七）

我们的炊事员是部队复员军人，做饭的水平极差。他说他在部队当的是骑兵，草原上的骑兵，还给我们看他骑马的相片。相片上的炊事员又瘦又小，那马又高又大，给我的感觉他不像骑兵，倒像个弼马温。后来才知道，他在部队是喂马的，那职业又叫“驭手”，是赶大车的兼任饲养员的角色。

饲养过马的炊事员来饲养我们，这饭就做得粗糙中有了饲料的水平。

难得。

16.狗拿耗子——农场生活（之八）

鼠洞是堤坝的大害，我们每年在洪水到来之际都要花很大精力堵老鼠洞。这是个艰苦的工作，首先要查清洞的定向，辨明真伪，必要时还要跟一窝耗子作战。我们都带着狗，狗们也很乐意参与这件事。一旦鼠们由窝内惊慌蹿出，那种人呼狗咬的场面是很有意思的。

说狗拿耗子是多管闲事，可我们的狗，个个儿都是拿耗子的好手。

17.说实话的喜茂——农场生活（之九）

农场过了河有个南XX村，村里有个叫喜茂的返乡青年。喜茂是我的朋友，他最爱跟我说的事情是进北京大串联。他说他是“驾着中国第四次核试验成功的东风”进入北京的，他们是毛主席的客人，所以他们在北京吃住行都由毛主席招待，他是11月3日被接见的，毛主席在天安门上向他招手。问题是，毛主席走过来他没看清，走过去还是没看清，只看了个影影儿，但是他的同学们都说看清了，毛主席红光满面，毛主席面带微笑……

我想，喜茂说的是实话。

18.金銮殿关门了——农场生活（之十）

喜茂说他上北京串联除了看毛主席以外还有一个日的，就是看故宫，这是他爷爷的意思。他爷爷说了，金銮殿是皇上待的地方，到皇上待过的地方看看，这不是任何庄稼人都有的机会。喜茂听了他爷爷的话，看完毛主席就看故宫去了。

但是，故宫关了门。

我想有这样思想的爷爷一定不是贫下中农。

喜茂说他爷爷不但是贫农，还是“毛选”学习积极分子，是革命领导小组组长。

19.吹鼓手——农场生活（之十一）

喜茂的爷爷死了，我过河去吊唁。

缺个吹笙的角色，我就“滥竿充了数”。因为吹的都是革命歌曲，也并不怎样困难。笙是喜茂爷爷留下的，是那种老式的十七管十七簧的葫芦笙。端起这管沉甸甸的，因手磨汗浸而紫得发黑的笙，我只觉得是一种缘分，一种与喜茂家、与他的爷爷、与这个小村的缘分。

用死者的笙给死者送葬，这也是天意。

20.老雷在“评法批儒”小组会的发言——农场生活（之十二）

……商鞅是在咱咸阳工作的，成阳是秦国的首都，商鞅毙命住临潼，五间厅玻璃窗上留下了打蒋介石的枪眼儿，虽然跟商鞅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是这块地方历来不是平静的地方。有人说商鞅是被马拉死的，甭管怎么死的，反正商鞅是大变法家。这变法就是变化，大变法家就是大变化家。人变化就是大革命，我们要学习商鞅，学习他的变化。当然，这也不是一下就能学到手的，俗话说“十年的大道走成河，十年的媳妇熬成婆，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

说是无知，却有种偷换概念的巧妙，你不服不行。

21.打雁——农场生活（之十三）

天凉了，黄河滩来了很多雁，歇息在芦苇丛里，男人们开始了打雁的营生。枪响了，长河落日，萧萧风声，天地间一片血红。“高城残照下，万里一行飞”，对这样的鸟儿怎能开枪射杀呢！

食堂里天天吃红烧雁肉，老的少的，满嘴流油。

可叹的是那些雁，打了还来，打了还来……我埋怨它们的没记性，细想这也是，一种执著，是一种临乎生死而不惧的气节，一种“伏清白以死直兮”的精神。

我不如雁。

22.羽扇——农场生活（之十四）

我用那些被猎杀的大雁的羽毛做成了一把把扇子，为的是纪念那些在黄河滩上永远不能再飞起的鸟儿。后来回到城市，不少朋友都接受过我馈赠的羽扇，他们为那些羽的美丽而惊叹。

我就给他们讲那些大雁九死而不悔的故事。

23.老万的狗——农场生活（之十七）

老万养了条细狗，腰细毛短个大腿长，说是产自山东梁山，祖先有“皇族”血统。皇族的细狗很有王者风范，永远是一副凡人不理的希特勒模样，但农场的杂种狗们对它却很臣服。有一回，我用紫药水、红药水将细狗的长脸描得山魈般的花哨，于是情景就变得十分微妙：细狗迈着皇族的雍容步伐向它的“臣民”走过去的时候，它的“臣民”们一齐向它狂咬起来。

杂种们把它当成了外星狗。

24.医学与文学

我去学医了。

解剖课上，我望着那具并不年轻的尸体只是发呆。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他那半张的嘴要说些什么？他那长满胼胝的脚板走过多少路？他那灰色的已经凝固「的脑组织里，曾经有过怎样的思维，有过多少喜怒哀乐？在需要知道神经的走向、血管的分布的同时，我也迫切需要知道这些。

但这已经超出了医学的范畴而进入了文学的领域。

25.对死的感触（之一）

我学医、行医加起来前后有20年，20年的时间里看到了不少生与死，生命的诞生大致相同，但生命的逝去则千态万状，让人刻骨铭心，难以忘却。我常想起那些与我擦肩而过而又归于冥冥之中的生命，想起他们起步的刹那以及留给生者的思索，从而感到生与死连接的紧密与和谐。那一个个生命的逝去，已残缺为一块块记忆的碎片，拾捡这些碎片是对生的体味，对命的审视，是咀嚼一颗颗苦而有味儿的橄榄。

26.对死的感触（之二）

那时年轻，不知何为生，何为死。

我的班长与我是“一帮一，一对红”，我们常常坐在水泥池子的木板上谈心。我们谈的常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诸如跑操掉队、背后议论人、梳小辫臭美等等。我们屁股下面的池子里，黄色的福尔马林液体中泡着三具尸体，两男一女，他们默默地听了不少我们之间的事情。

有一天，班长说，她将来死后要把遗体献给学校，为医学教育做贡献，我才突然觉得池子里面躺着的是三个“人”。

水泥池子上的木板很硬，很凉，药水的气味也很呛人。

27.对死的感触（之三）

“文革”时，他从八楼顶上跳下来，当时我恰巧从下面走过，他摔在我的前面，我下意识地奔过去，以为这是一个玩笑。他很平静地侧卧在地上，没有出血，脸色也相当红润。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动，但只是两三秒的工夫，面部的血色便退尽，眼神也变得散淡，我随着那目光追寻，它已投向了遥远的天边。

三天后我看见他从湖南赶来的老父亲默默地坐在太平间的台阶上，望着西天发呆，老人的目光与他儿子的如出一辙的相似。

西面的天空是一片凄艳的晚霞。

28.对死的感触（之四）

她是个临产的产妇，在被我推进产房的时候她丈夫托着她的手。这是对美丽的夫妻，他们一起由南方调到这偏僻的山地搞原子弹。平车在产房门口受到阻滞，因为夫妻俩那双手迟迟不愿松开。孩子艰难地出了母腹，是个可爱的男婴，却因脐带绕颈而窒息死亡，母亲突发心衰，抢救无效，连产床也没有下……这一切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我走出产房，丈夫正在门外焦急地等候，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说，我想躺一躺。我把他安排在医生值班室让他歇息。

半个小时以后，我看见他孤单而无力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29.对死的感触（之五）

我给这个六岁的男孩做骨髓穿刺的时候孩子咬牙挺着，孩子的母亲在门外却哭成了泪人儿。我知道，即便打了麻药在抽髓的刹那那疼也是难以忍受的，而孩子给我的只是一声轻轻的呻吟。取样刚结束，孩子衰弱地问我：“这回我不会死了吧？”我坚定地同答：“不会。”

半个月后，孩子蒙着白单躺在平车上被推出病房，后面跟着他痛不欲生的母亲。临行前，我将孩子穿刺伤口的纱布小心取下，他在那边应该是个健康、完整的孩子。

辚辚的车声消逝在走廊尽头，留下空空荡荡一条楼道。

30.对死的感触（之六）

……每一位医生都会遇到很多死，它们并不闪光，它们也很平常，但正是在这司空见惯中，蕴含着一个个你我都要经历的故事，我们无法回避，也无法对它加以任何评论，我们只能顺其自然。生命是美好的，生命也是艰难的，有话说“未知生焉知死”，我想它应该这样理解，“未知死焉知生”。我想起1985年在日本电视里看到的一个情景，那年8月，由东京飞往名古屋的波音747飞机坠毁在群马大山，全机524人，其中520人遇难。飞机出事前的紧急刹那间，一位乘客匆忙中写下了一张条子：

感谢生命。

31.读书

我最爱的事情是读书，躺着读书。我一直认为躺着是读书的最佳姿势，所以我一向都是躺着读书。我读书读得杂，没有计划，看几行“中医辨证施治”，溜两眼“京剧大观”，翻几页“传统伦理思想史”，读一段报上写某企业家的狗屁报告文学……这一切都在床上，在身体不断的左与右的翻转中进行。我从来不写厚书，怕的是太重了给有同好的人制造不方便。

我想，应该有发明家发明一种躺着读书的架子，省得手举着书累，翻页也挺麻烦。

32.野逛

书读腻了就起来出去转，想起哪儿就上哪儿，文人无行，不光指行动更指的是心态。我出门多是自己掏腰包，一身短打扮，走一站算一站，那是一种真正的随遇而安，一种从头到脚的放松口不希望有人招待，但凡有人招待的旅游，背后都含了图穷匕首现的杀机，在看山看水的同时，那文债也如山一样地压在心里了。我知道谁也不会掏钱让你白逛，你真就那么吃香？

大学问家顾亭林有名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到了我这儿多少有些发展，那就是：“躺着读万卷书，瞎读；掏钱行万里路，野逛”。

33.傻吃

我不爱热闹，性格内向，更不善交际，这似乎与现代人的要求有点格格不入。在某些迫不得已的应酬场合大多是早早给自己寻找一个“避难”的角落缩着，看别人高谈阔论。当然，到吃饭的时候我也绝不会客气。有一次，在某个影视公司举办的自助餐招待会上，我吃得热烈而投入，没人跟我说话，我也不跟别人说话。吃着吃着，抬头一看，噗哧乐了，在场的人众中我竟没有一个认识的。

整个一个傻吃。

34.吃眼睛

我编的影视剧中有不少名演员参与演出，我的人缘好，他们时常的请我吃饭。演员不比作家，作家出去没人理，演员则不同，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被人围着看，被人毫不含蓄地用手指指点点，所以跟他们出去吃饭就得有思想准备，不是去吃饭，是吃眼睛。

在众目睽睽下吃饭，得有点表演的功夫才行。

35.作家的寂寞

体验是宝贵的，作家的体验属于个人，它不能合群，不能扎堆，不是整齐划一的蜂窝煤，因此，作家必须甘干寂寞，不怕孤独，以自己的眼去观察社会，以自己的心去认真读书，使寂寞投阁不泛为一句空话。清末理学家唐鉴对曾国藩说，束检身心，读书明理，最是静字功夫要紧，若不静，省身也不密，见理也不明，都是浮的，总是要静。

我感激命运给予我的寂寞。寂寞很好，的确很好。

36.古栈道

透过栈道残留的石孔往里看，竟然看到了从这里走过的无数祖先。他们也正通过石孔望着我们，于是听到了彼此怦怦的心跳，感受到了彼此灵魂的颤动，看到了彼此惊异又熟悉的眼神。默契与理解在无言的对视中已心领神会，彼此心神为之一动，无须再多说了。

古栈道是我们洞察历史、历史洞察我们的窗口，是时光的隧道。

37.唐古拉山

我要坐着长途公共汽车从格尔木进西藏，路上不停不歇要走两天两夜。以我的身体和年龄，不少人劝我不要冒这个险。我觉着我能行，就一个人背着行囊走了。

沿途的景色是我从未见过的。

唐古拉山巍峨壮丽，远古雄浑，显示着山的大气，显示着宇宙的大气。人生难得有翻越这样雄伟高山的机会，也难得有这样对生命和意志进行挑战和考验的机会，超越高山，超越自己，是人生一乐。

感悟人生，就要走唐古拉。

38.理解

我从西藏的阿多到尼玛去。小饭铺里吃饭的闲人说，那里什么也没有，再走几步就是藏北无人地带了。饭铺老板却有高论，他说对我来说，尼玛自有尼玛的不能替代，我能和哪里的自然语言勾通，哪里就是我的圣地，这和有什么没什么没关系，去年有个步行者，非要去哥洛格山口，谁也拦不住，回来美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其实哥洛格能有什么，但他懂得那里，他能在那里找到属于他的东西。

39.夜至酆都

船到酆都恰是半夜，从码头拾级而上，牛头马面左右而立。老城内凉风嗖嗖，残灯如豆，昏暗的灯下数名夜游者围着火锅在无言地涮。这里有上半天是人赶场，下半天是鬼赶场之说，也不知擦肩而过的那位是人是鬼。

……枯叶掠过地面，唰唰啦啦地，只听见自己单调的步履声……

心里发虚。

马上反省了自己的许多不是。干过的坏事有——二三……

40.在古战场

我在陕西榆林上盐弯的峁上站立，这里曾是大宋与西夏有名的永乐大战古战场的遗址，至今尚能挖出一窖窖的人骨还有箭镞。我想象得出，那些重见天日的骨架会是怎样地叠摞着，谁属西夏，谁属大宋，谁是将军，谁是兵勇，再难辨得清楚。昔日的胡地在中国的版图上已经没有界限，匈奴西夏，辽金磊宋，56个民族的血肉与灵魂已融为一体，肤色都如脚下的上一般黄。

41.爬山的感悟

我们在喧嚣的、油腻的生活里浸泡得太久，心理的尘埃也积得太厚，终日担负着责任，扮演着角色，好干部，好丈夫，好父亲，好领导，惟独忘了一个“好自己”。以至生活失去了自然变得拘谨，失去了知觉变得麻木，面对扭曲失形的我而不知为谁……

站在山的高处回觅自己的人生，会有一种大山赋予的顿悟。说是充实，失去的也毕竟太多。

42.做个漂亮的老太太

现在说老，未免有些残酷，但一想到那迟早要来的事实，心下便坦然得不能再坦然了。在电车上见到一位“黯淡无光”的老太太，她或许并不老，一身的灰，使那里的光线也暗了一截。更灰的是那张脸，呆滞木然，于是我心里顿生悲哀，人老了都得变成这副模样么？难道无一例外？

是的，脸上的皱纹无法抚平，手脚的迟缓亦是自然之规律，人与岁月竞走，永远是输家，但是，那穿着，那心态却全在自己。我想，将来我要做个漂亮的老太太。

43.表里不一的教导者

年轻时常听到先辈的教导，说人不能光追求外在美，只有内在美才是主要的，言读书能充实人的内在气质，肚子里有货才能举止高雅……道理无可批驳的正确，向别人谈这些道理的人，肚里真货自然不少，衣着也都讲究得体，很懂得内外在美的关系。我看得出，这些人往往在不鼓励别人注重外表的同时，却在“漫不经心”中精致地打扮着自己，这些人活得挺高超。

我是不会上当的。

44.从中年做起

内在充实常常使人忘掉了所依附的外壳，中国中老年人的服装也该来个彻底的革命。中老年人的成熟比小青年的清纯更具魅力，然而不重外表，鸡皮鹤发，水桶腰，萝卜腿，双眼浑沌，拖泥带水，即便学问满腹，又谈何魅力之有？所以，从穿着打扮到仪态修养必须从现在做起，从中年做起。

人老了是什么样子，决定在此刻。

三、亲友篇

1.朋友就是幸福

人生中最大的幸福就是一辈子有朋友。

没有比没朋友更不幸的了，不管你成了多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不管你怎么的不食人间烟火，没有朋友是最孤单的。此生有幸，我能有两三个能推心置腹的朋友，这当是上天的赐予了。他们不同于一般人，他们不为利害所左右，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没有客套，小装腔作势，始终不渝，彼此理解得深而且透，我们在一起，谁都处于最大限度的放松状态，这种状态是我们的社会生活中极难得，极罕见的一种最佳组合。

2.狼没有朋友

“文革”中，我所在的单位有个能整人的领导，这位领导看来声势很大，斗劲很足，却没有朋友，是没有人敢跟他做朋友。谁都怕跟他脑子里的“阶级斗争”挂上钩。山不转水转，轰轰烈烈的领导被调走，他走时竟没有一个人送行，包括他的爪牙。虽然我也是挨整对象，但是我还是想跟他说点什么，我不想谈我们之间的事情，我只想跟他谈谈做人的感觉。当我走到他跟前，看到他那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时，我明白了，他心灵的窗户关着，所以心里面就满是阴暗了。

狼是没有朋友的，性情使之然。

3.生活的魅力

高尔基曾经说过：“选择一条喜爱的思想路线很容易，但是创造一个由知心朋友构成的、称心的生活圈子却非常困难。”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心灵，还有他的朋友们的感情，这是生活中最有魅力的东西。

会欣赏生活，必然会欣赏朋友。

4.朋友间的秘密

朋友的一大功能是让对方放松，现在都喊活得累，不是体累，是心累。心是孤独的，它被我们的躯体包围起来，不为外界所看到，我们也看不到别人的心。“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仅是情与景的孤独，更是心的孤独，是心的障碍与隔膜。使互相隔离的心能够越过其间的巨大鸿沟而彼此沟通，这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你要打开别人的心，首先得打开你的心，要在别人的心里装下你的心，你必须在你的心里装下别人的心，这是真性情的交流，是朋友的秘密也是朋友的快乐。

5.亲密女友

我和我的女朋友们隔一段时间就要聚会一次，不用谁招呼，大家自动就走到了一起，有时在某人家里盘桓一天，比着赛地做好吃的，争先恐后，毫不脸红地夸自己的手艺；有时在茶馆里泡上半天，海阔天空，尽情诉说自己的所思所见；有时开车到风景秀丽的山里，避开尘世住他两三天……这样的朋友是多么的有趣，多么的难得，他们渊博、亲切、不俗、坦诚，无须遮掩什么也无须隐瞒什么，他们才气纵横，他们赏心悦目，他们温柔敦厚，他们欢乐开朗，有什么还能比和知心朋友在一起更美好的时光呢。

6.友情之美

在一起的时候，温暖；不在一起的时候，想念。

这便是朋友了。

荀子说：“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这是惟一的交友之道，有了朋友，生命才显出它的全部价值，全部意味。友情装点了生活，友情是纯洁生命的乐章，是人格和谐的赞歌，它具有无与伦比的美。

7.论“分寸”（之一）

在人与人的交往中，“分寸”是个极有讲究的东西。

古人云：“过与不及皆罪也”，是说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难就难在分寸的拿捏上，掌握好这个度，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分寸”的意义在于：它是事业的成功前提之一，是人类正常交往的必要条件，一个善于掌握分寸的人，必然会使他的言行举止合乎时宜，判断时的随机应变已经成为他思考的习惯。否则，往往把很美好的事情搞得一蹋糊涂甚至很糟糕。

8.论“分寸”（之二）

所谓朋友，应该是彼此相知、没有利害的人与人之间真诚结交的关系。当然，其间有互相理解的深浅和对友情所持态度的强弱的差异。往往理解上的不成熟或者分寸把握的不当，会使以人格相许的朋友陷于惶惑不安，这实在是与彼此的意愿相背的。

9.论“分寸”（之三）

“分寸”在我们的社会交往中无处不存在，人际关系随着社会的发展而繁杂，于是就有一定的规范对别人，对自己的行为加以约束，这个规范是既不成文义相约已成的，所谓“不以规矩，无以成方圆”大概即是如此。

合乎度，万物才有风采，才能切平时序；合乎国情，才能“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10.李明出家

李明是我的朋友，女性，自言生活中痛苦很多，决心出家，削发为尼。她出家她的丈夫不放心，抱着孩子在后头跟着，出于友情，我也去送行。

到了清华寺，庙里住持不接李明出家的碴，只是一口一个“施主”地叫。看庙里的厨房，土豆、白菜，很是单调。尚烧柴，没有煤气。我窥探李明的脸色，颇有悔意，正巧她的儿子要吃奶，她便就地解怀，坐在观音的殿前为子哺乳。背后是伽蓝古刹，头顶是蓝天白云，倒是一副恬静安然的圣母像。

可惜，摆错了地方。

三年后李明又要出家，给我打电话，我去她家，作俗人的最后告别。李明说这次到九华山去决心已定，再不更改，孩子已经妥善安置，丈夫已经离婚。李明一边说一边收拾行李，我看她带的东西也忒多，云腿罐头、灯影牛肉、德州扒鸡、火腿肠和康师傅方便面……

我乐了，料定这些东西吃完了，李明就该“还俗”了。

11.被蚊子叮

写作的时候，有蚊子，在周围嗡嗡，拍它不死，寻它不着，只好由它去哼哼。冷不防被叮一口，它洋洋而去，你起个大疙瘩。你不能与它计较，因为它在咬你之前已经反复作了声明，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总算是名正言顺了。更可怕的是那些不声不响的黑斑蚊子，“夜袭队”一般，因其黑而隐而毒，在你毫无防备情况下咬你一口，竟能让你全然不觉。一旦那痛痒而起，较之一般蚊子更甚十倍，与之论理，则已“你我他苍茫大地无踪影”了。诉之法院，似乎又不值，主要是赔不起那精神，不过那难受是足够你折腾，一阵子的。

12.“朋友”难防

我最怵的是以朋友的面孔出现，跟你大聊特聊，过些时日报上突然出现一篇你的专访，正是此君所为。你再看那文章，更让你大吃一惊：呀，这是我说的话吗？文内语言生疏，口大气粗，错误频出，竟然还全用了引号，以示“准确”。那种掐头去尾的断章取义，使我感到了“文革”时的似曾相识和对来访者访问初衷的怀疑。我不可能像祥林嫂一样，面对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去解释，我也不能再一次剖白自己的观点，这是我的悲哀和无奈，只能让人欲哭无泪。

13.借材料盖房

有时面对着来访者写出你的文章让你看着却说不出所以然，话都是你的话，人家也并没有添加什么，只是觉着哪里不对，让你有种吃了苍蝇般的恶心。我仔细研究过出现这种效果的原因，这是因为采访者在通过你来展示他的才华，在用你的话来表现他自己，也就是说，砖头砂子水泥都是你提供的，他用这些材料盖的是他的房，他事先已经设计好了，无论你说什么，怎么说，他早已有他的一定之规。你的一切是为他而服务的。真让人无可奈何！

14.邻居的故事

我的邻居“文革”时被剃了阴阳头，她是寡妇，人们说她的丈夫是叛徒特务。邻居的脸很平静，早晨将那有发的半边一丝不苟地梳了，别上卡子，任着那半边是荡荡的空。她每天挤公共汽车去上班，风雨无阻。后来事实证明邻居的丈夫是地下党，是个宁死不屈的英雄，大家就对她很崇敬。邻居的脸依然很平静，每天依然挤公共汽车去上班，还是风雨无阻。我想起了一副对联：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人品作到极处，无有它异，只是本然。

15.朋友路遥

我住《延河》编辑部寄了一篇小说，那是我的处女作，收到了一个叫作路遥的编辑的信，他称赞了我的作品，说它有文字功底，他在信的末尾忍不住问：叶广芩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想，这编辑也是怪，你管我是什么样的人呢，天知道你路遥又是谁？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我当时认为是编辑的好奇，现在看，是作家的好奇。

16.不息的歌声

路遥和子心来我家喝酒，酒酣之际便开始唱，当时我录了音是为了开心，为了让他自己听听那腔调。孰料竟成了绝唱。

一个好朋友不在了，永远的不在了，从今往后，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寂静的夜里却留下了他片断的歌声……

17.没有走出山的孩子

她叫莲花，生在秦岭的深山里，那里是出大熊猫的地方。她说她要走出这重重叠叠的大山，我说出山的路只有一条——好好念书。莲花就努力学习，成绩在当地小学最好。后来，她又上了中学，她在咬着牙艰难地学，这对于一个山区的小女孩来说是需要何等的毅力啊！

但是，她还是没有走出来，她得了红斑狼疮，死在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临咽气时，心里仍是：不甘！

出山的路她已经走了大半。

18.重要的是参与

（游泳比赛之一）

小毕是我们单位上场的第一位游泳比赛选手，平时大家看惯了穿外衣的小毕倒也不觉得什么，却不知不穿外衣的小毕竟这样难看，小毕抱着胳膊站在池沿的墩子上，望着一池绿水只是发楞，细长的身体如同刚淋过雨的小鸡子，加之灯光一照，发蓝发绿，显得我们单位的工资和福利待遇都很差。

于是大家都明白，游泳运动员一定要有“块儿”，否则直接影响到国家形象和社会制度等问题。

19.重要的是参与

（游泳比赛之二）

小毕不会跳水，小毕就先下到池子里去，反正也不是国家队的正式比赛。先进池子的小毕在里头泡得久了就忘记了场地和角色，靠着池沿认真搓开了泥，引得观众大哗。工会体育干事老罗站起来大声提醒小毕注意形象，小毕如梦方醒，窘状难言。有人指责老罗这样做是欲盖弥彰，老罗说单位澡堂有十二个水龙头，一三五是男的，二四是女的，一个月发10块钱澡票，谁知道小毕拿这钱干什么去了！老罗的声音很大，这么一来，很多外单位的人也知道了我们澡堂的开放时间和澡票发放办法。

20.重要的是参与

（游泳比赛之三）

第二个上场的是大李。大李很胖，如一座冰山砸人池中，但凡水边站立者，一律被他洗了淋浴。继而是大李在水中准狗刨式的扑腾，其在池中掀起层层巨浪，远远望去，似开了巡洋舰，又似来了大鲸鱼，使临近两个泳道的选手纷纷躲避。看台上哄笑一片，有人吹口哨，我们单位的人初时还有些矜持，后来索性也加入了喝彩之列。

老罗站起身大吼：游得好！就这么游！咱赢不了，也不能让他们赢！

21.重要的是参与

（游泳比赛之四）

第二个参加比赛的是老米。老米是领导，举止较前两位相对沉稳。老米说他小时能在水里憋半袋烟的工夫，所以大家就对老米抱的希望很大。老米在第三泳道，枪声响起，老米扎入水中，竟没了踪影。水池内竞争激烈，惟第三泳道安然静寂，水波不兴。许久，老米遥遥领先地从水里钻了出来，单位人欢呼——片，加油声整齐而热烈。老罗一拍大腿：这个老米，他怎么从第五道出来了！

老米因游错了泳道，虽得第一，成绩不予计算。

22.重要的是参与

（游泳比赛之五）

这次比赛，我们得了组织奖，这是因为我们单位的游泳比赛给全系统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结果。组委会奖了我们一个大挂钟，就挂在工会的墙上。谁去那儿对时间都会谈起这次运动会，老罗说，胜负在其次，重要的是参与。大家都说的确如此，老罗、小毕、大李、老米都是我的同事，我们平时关系不错。

23.全家福

我们家有四口人，96岁的老爷子是老学问，属老祖宗之列；16岁的女儿是小学问，属重点保护之列，55岁的丈夫是大学问，属国家级专家之列；就是我没学问，稀里糊涂混杂其中，充任抹稀泥的角色。也别小看了我，要是我3天不在家，这个家准乱。

全家福的照片就得倒过来挂。

24.老爷子画像

老舍作品《四世同堂》的祁老人的形象已让现在的年轻人感到陌生，但在我们家却实实地存在着，我们的老爷子善良、硬朗，开朗、风趣……当然也有些跟不上趟。但这不失他的可爱和有人缘。

漫长的历史造就了一个国家忠实百姓的性格，不违纲乱纪，安身立命，克己修身，与世无争。

老了老了又加上一条，相信领导。

25.还得一个“抗日战争”的长度

70年代，肥皂凭票供应。老爷子凭关系购得了几箱“中华肥皂”和“上海香皂”，很节省地用着。20年过去，老爷子的那些皂类不但没了味气也变得干瘪死硬，半天也搓不出一点泡沫……老爷子立下规矩，旧的用完了才能买新的，人要“惜福知足”不能浪费。我偷偷让小学问清点了一下数字，她说“上海皂”还有大半箱，以每月一块计，还得使八年半。

八年半，还得一个“抗日战争”的长度哪，熬吧……

26.老爷子的经验

老爷子是伟大极了，他经历了那么多朝代，经历了那么多世事，经历了那么多战乱，已经很有生活经验了。他说他这辈子最爱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邓小平。他活了96年，以其亲身经历，这些年是中国最好的时候，他什么也不信，就信自己的体验。有了邓小平，买粮食就不要粮本了，肉也可以随便吃了……

小学问说，可惜啊，您这些话别人听不见，我要是您的领导，非让您作忆苦思甜报告。

老爷子说，去，你懂什么！

27.老追星族

老爷子每天都要看电视的“每周一歌”节目，不是为听歌，足为看那个年轻的女节日主持人。老爷子对小学问说，你看看人家，人又稳重长得又好，说话还不用讲稿。小学问说，您是不是爱上了她？老爷子眼一瞪说，我就爱她，怎么了？以后，只要这个节目主持人一出来，小的就喊：XX奶奶出来啦！XX奶奶出来啦！

老爷子天天听歌，看人，耳濡目染，90多的人也能喝出“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我想，人活到了这个份上，大概是从必然王国到了自由王国，自在潇洒，无拘无束，我自愧不如。

28.经验之谈

有朋友从美国来，给我女儿带来一件T恤衫，给老爷子送了一盒点心。老爷子指着点心问，这真是从美国来的？来人说正是。老爷子说，美国人也是怪，弄一盒子猫屎来，也真难为了他们。我说这弯弯曲曲的不是猫屎，是巧克力。老爷子说，我看都差不多。老爷子说那件大背心很厚实，大概得四五块钱。来人说25美元，在迪斯尼买的。老爷子说，甭管在哪儿买的，20多块钱，他怎么乱要价儿，还印了个猪脸？

小学问说，这不是猪脸，这是米老鼠！

老爷子说，米口袋里的耗子也能上背心？

29.没法讲理

老爷子头昏，全家出动，侍奉着到医院去看病。

做完脑CT，老爷子却不肯下检查台，老爷子的观点很简单：300多块钱交了，躺在这个小床上，推进又拉出，也不给治，谁知道都干了些什么？大夫很年轻，他拿这位祖爷爷辈的病人没有办法，取药时又发生麻烦，老爷子说，就这么一包小白片就值一百二？前边那个拿走两大瓶子，才交了十几块……

有些道理实难与他讲得清，话又说回来了，真讲清了，他也不是老爷子了。

30.一老一小

我女儿和她爷爷是紧密地连在一起的，两个人终日厮混，没上没下，没老没小。到了一块儿就打，没到一块儿就找，属于那种见不得、离不得的关系。

有一天我看见老的头上顶了个锅，举着胳膊在前头。“飞”，小的腿上夹了把扫炕苕帚，一蹿一蹿在后头蹦，两个在里屋转得很欢，据说一个是铁臂阿童木，一个是小白兔……

你能说清他们谁是爷爷，谁是孙女吗？

31.小学问

女儿刚会写字，恰巧又看了电视宋汪，便在楼道上题诗：敢笑黄巢小丈夫。这几乎成为路标，逢有外人找我，单位同事便介绍……往左拐39号楼，墙上有“敢笑黄巢不丈夫”的单元便是。

女儿从此得了小学问的雅号。长大以后改写歌词，也没见写出比“敢笑黄巢不丈夫”更有水平的来。

32.追星族之一

小学问推崇的是BEYOND乐队，她房间的墙上，均被那些人物所占领，那些人的生日，血型、星座、爱好记得一清二楚，她同学的生日、血型、星座、爱好也记得一清二楚。

一天，我问她，你爸爸的生日，血型、星座是什么？她翻着眼睛答不上来。我说，别忘了，供你吃穿的还是父母，不是这面墙。

小学问说，父母是物质，墙是精神。

我说，没有物质，精神是个屁。

33.追星族之二

小学问对某些“小男生”歌星的喜爱达到了狂热程度，在一个成熟母亲眼中的所谓小男生们，都是故作清纯，装疯卖傻的半疯。他们不是真人，他们没有生活能力，不食人间烟火（或是装着不食人间烟火），是被人娇惯坏了的大孩子。我总在怀疑，他们的妈妈就拿着奶瓶等在后台呢。

小学问说，清纯难道不好么，就是装出来的清纯不是也很难得么。

我却觉得那些“清纯”过于做作，有些装模作样。

34.秋后蚂蚱又活了

“战争”双方由不投机到不搭话，到写小字报往墙上贴，使战斗发展到了更高的层次。老爷子每日在家赋闲，就作“诗。解闷，数量一天最高达到13数字，都是针对小学问的。诸如：花哩胡哨像只猫／正饭不吃嘴太刁／零食不断嘴不闲／修正主义坏根苗之类。”

一日小学问在老爷子的诗作周围贴出一对联：依老卖老尚不知老之将至；管天管地还要管拉屎放屁。横批是秋后蚂蚱。

吃饭时，老爷子看着日历乐了，说，明天是惊蛰，我这秋后的蚂蚱又活啦！哈哈……

35.高考变奏（之一）

怕影响考生情绪，作为考生平日“冤家对头”的老爷子也敛声静气，一改宝坻人的高腔，陪着笑脸嘘寒问暖。

跟迎香港回归似的，考生屋里的墙上也安了倒计时的装置，以计算日期，增强紧迫感。负责制作、操纵此装置的是老爷子，每天他老人家当着考生的面，郑重地将自制的巨大醒目的月份牌翻过去的同时，便用浓重的宝坻口音朗朗宣布：离高考还有69天。

此时的考生正在梦甜乡里遨游。

36.高考变奏（之二）

事情发生在离高考还有37天的时候，考生采取了不辞而别的政策，从家出走了。考生两天没回家，平时与考生见面就打的老爷子，此时竟是不吃不喝地在屋里乱走。我找考生的同学，同学说，您的女儿么，不想学理工，她要画画……

天哪，真是想起一出是出，主观随意性难道也是可以这样发挥的么。我有些窝火。没等我张嘴，老爷子说，不就是画画儿么，只要同来，什么条件我们答应就是了。

我突然觉得这有点儿像满清政府和八国联军的谈判。

37.高考变奏（之三）

考生在众人的簇拥下进门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11点钟，老爷子见了考生很激动，还问我要不要给考生下包挂面卧俩鸡子儿。我说算了罢，深更半夜的，留神撑着。回来的考生呈气宇轩昂状，不拿正眼看我们，并没有什么愧疚与不安，那理直气壮的神情，刀枪不入的劲头，倒显得我们像是逃跑的。依着我的脾气，该是给考生一顿臭揍，但为了安定团结，为了局势稳定，我不露愠色。

心里说，等高考完了咱们再算总账！

38.高考变奏（之四）

美术考试最后一场考完，我问考生考的是什么，考生说是工业造型设计。我问她设计了什么，考生说设计了六颗心。我问六颗什么心，考生说是火热的心、受伤的心、冷酷的心等等。我久久无语，想这“冷酷的心”不知让工厂如何做法。难为了。

自知录取无望，却又不能说破，只得说专业课也考过了，下边就该全力以赴对付高考，再不要胡乱跑了。

考生说那自然。

39.高考变奏（之五）

将理工类转为艺术类，也并不如想的那样简单，其中的复杂周折我不想再说，总之，心里除了憋气还是憋气，这是干嘛呢，闹着玩儿么？考生自没有我这么多烦恼，每天照吃、照喝、照睡，照和老爷子抬杠拌嘴，气得老爷子再不搞什么倒计时了。

我将心里的窝囊向湖北作家邓一光诉说，邓一光来信“为考生的胜利而欢呼”，气得我恨不得踹这个九头鸟一脚。跟北京《小说选刊》的冯敏说，冯敏说“小孩子很有眼光，要是他，他也这么干。”

事情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这些人属于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之辈。

40.高考变奏（之六）

专业考试提前发榜，设计六颗心的主儿竟然榜上有名。

这出乎我的预料之外。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也到了找清总账的时候，我将考生一二三的不是一一摆出，考生可不接受，考生说，我自己的命运成该由我自己主宰，你们让我学理工科，你们让我将来当科学家，当工程师，那都是你们的理想，你们实现不了自己的理想却要我来实现你们的理想，我实现了你们的理想就失去了我的理想？到时候，你们高兴了，我得窝囊一辈子，我这一辈子是你们替我活呢还是我自己活呢？

考生的的道理一时还不太好驳。

41.高考变奏（之七）

应该说我们家小学问学习美术的决心已经坚不可摧，“临阵脱逃”，能有此勇气也让人佩服。现在您一定以为我们家那位能折腾的考生在大学里心满意足地学习美术专业，为她的理想实现而努力拼搏了吧。

错了！

接到录取通知的考生并没有去报到，她又改主意了。

如今我们家的考生，在日本山口大学社会学专业学习，专攻《华严经》。

这世界，真让人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没我你当不了作家。

丈夫对我写的文章呈不屑一顾态度，说是翻开一看，狗屁不通，逻辑混乱举不胜举，白字、病句随处可见，就这竟也能印成了铅字，实在是让他这“严肃的有科学意识的人”替我汗颜。

我把写好的稿件让他看，看之前他要先找红笔，以便批改；把刊出的文章给他看，他会说，某词是我给你改的，某段是我给你润色的……

言外之意是：没有我你就当不了作家！

42.给耗子送礼

我从外地出差回来，进家门见墙角放了块炸豆腐。问其由来，小学问说那是她爸爸给耗子备的礼，一日一换，天天不重样，已经一周了。原来我走这几日，家里钻进只耗子，每晚由柜后出来散步，丈夫不敢打，又怕耗子因为饿而乱啃乱咬，遂每日送食物一碟，以求达到一种默契。

大学问有大学问的逻辑。

耗子有耗子的路数。

43.打虎的不打鼠

丈夫生得伟岸齐整，一米八个头，如同武松一股。

小鼠在屋里遛来遛去，呈目中无人状。丈夫见鼠，立即将脚翘到凳子上，指鼠疾呼：快替我打死！我好笑，男儿堂堂五尺，张嘴便是让女人“替我打死”，甭管被打对象是鼠是虎，怎的就说得出口？笑他没出息，他说，君子不可以小知，而可以大爱，击鼠区区小事，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以此而推，打虎的不打鼠。倘若景阳岗上出现一小鼠，武松怕要提着哨棒落荒而逃了。

44.她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有客人来，惊异我们的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本来是寒喧，丈夫便也跟着认真，跟着人家惊奇：是呀，她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呀？

他不是装糊涂，他是真糊涂。

45.生日礼物

我过生日，丈夫送了我一瓶二锅头，一本《日汉科技大辞典》。

我不喝酒，不懂科技，他的礼物送得真绝。

46.洗衣机=丈夫

丈夫对洗衣服的参与表现在买洗衣机上，先是单缸的“五叶”，后来是双缸的“海鸥”，现在是全自动的“万宝”，一步比一步省事，他仍旧是把脱下来的脏衣服随处乱扔，就连按洗衣机开关这样简单的事他也是不搭手的，他说，再全自动的洗衣机也不会自己给自己启动。

他就是那台洗衣机。

47.大学问

丈夫于家里的事不操心，他的学问就很辉煌，在大学里，成为他那个学科的带头人，大家戏称他是大学问。大学问月月拿奖金，还有国务院等等的专家补贴。殊不知，当基石的就是我，尤其专家那些奖金和补贴，都在高处，基石是永远看不到的。

48.换保险丝

保险丝断了，大学问出去接。他在外头转了几个圈，把楼里几乎所有人家的保险盒盖都揭开看过，也未见断丝，害得一个单元黑灯瞎火，骂声不绝。我说，咱们家的电表在三楼装着呢，你在一楼胡折腾什么。他一边上楼一边说，咱们家住四层，把表安在三层，这设计线路的人多半是脑子进了水。

我说，咱们这座楼总共就三层。

49.女人的完美都是男人创造的

家里几乎所有的杂活都得我干，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买粮、买气，买火车票，在大学问光辉的笼罩下，我不但学会了换保险丝，换灯泡，还学会了补自行车、修放像机和开汽车……

我对大学问说，你什么也不会修，就会修理我。

大学问说，那当然，女人的完美都是男人创造的。

50.“十八相送”——从郑州到涿州

大学问要出国讲学，一走3年，我从西安将他送至北京。过郑州时火车的广播里开始播放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情景交融不禁使人很有感触。我说，这段“十八相送”真美，他说，是真美。

过了半天他问，他们送到哪儿了？我问谁，他说梁山伯与祝英台。我说天哪，人家蝴蝶都变完了，您还在这儿送哪，车已经过了涿州，北京马上就到啦。

他说，十八相送怎就送得那么快，你不是说“十八”嘛！

51.添乱

大学问从国外买回不少激光唱盘，所购者多为《小鸟叫的声音》、《小溪流水的声音》、《下雨的声音》、《刮风的声音》等等，整个一个声音大全……

一日朋友来家，其中二人为某事发生争执，互不相让，颇不愉快。为协调气氛，我让小学问放张唱盘。小学问搁了一盘开转，先是一只蛤蟆在叫，接着是两只蛤蟆在闹，最后是无数只蛤蟆在吵，激光唱盘的细腻加之立体音响的逼真，使屋内嘈杂非凡，吵成了蛤蟆坑。

我赶紧停机，取出盘一看，是《青蛙叫的声音》。

四、杂事篇

1.一人喝汤不给勺

我到某饭庄小吃部吃锅贴，食客寥寥，饭很快上齐。

汤是最后上的，满满荡荡一大碗，冒着腾腾热气。汤烫，喝不到嘴，请求服务员赐一羹匙。服务员朗声道：“一人喝汤不给勺！”

我愕然，不知所措。巡视四周，见邻座两位男士，亦是一人抱一碗汤，果然无勺。那二位俯身作“长鲸吸百川”状，挤眉弄眼，吐舌吸溜，甚让人揪心。

于是暗自庆幸，幸亏没要砂锅。

2.洒水车驶过之后

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奔某饭店去赴宴。行至街，忽见周围人一脸惊惶，纷纷往店铺里钻，正疑惑是否要刮龙卷风，劈头盖脸已是一身泥水了。抬脸看，是蓝白相间的洒水车……车过之后，我的衣服立时变成了大写意水墨画，浓淡错落，自然抽象，有不懂之妙。看前后左右，穿此类图案者甚多，我当然不便追车与之论争。环境卫生毕竟是大事，纵然印出几件“大写意”来，也决无大惊小怪的道理。

只可惜，怎么就不能事先打个招呼呢？

3.以貌取人

冬天，我沿长江而上，走走停停，作半旅游半流浪式的闲逛。在奉节购当地出产脐橙一筐，搬运上船，以便到重庆馈赠亲友。我一脚泥，一身土，短打扮，携巨筐，大约跟贩橙子的毫无二致，在进入船头休息室时被一小白脸拦住。小白脸也是乘客，是陪着一重要人物逛三峡的，自觉身份比人高了一等。白脸告诉我，这里是贵宾休息厅，四等仓在下面。

我说我就是要进贵宾厅，你焉知我不是贵宾！

乘务员将我的票验过，于是，我和我的筐堂而皇之地当了贵宾。

4.作秀

在日本筑波读书时，常听班上台湾同学说“作秀”这个词，觉得颇为精采传神。

住过三峡的船上恰与一位大人物同舟，该人物被他的随从众星捧月般伺候着，拿着架子，讳莫如深。一会儿，人物踱到大窗前，望着一江落日突然诗兴大发，说是要作诗，厅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洗耳恭听，静等传世之作吟出。人物吟沉半晌，朗朗吟道：长江落日……日落长江……再没了下文。众人鼓掌，说这几句就很有气魄，足见大家风采。

这也是作秀了，用北京话说就是装孙子。

5.老张与儿子（之一）

同事老张，其子上一年级，做作业浪费纸张，老张惩罚其子，“把纸吃了”。其子吃了一张，说味道甚不好，其余留待明日再吃。老张允。第二日，其子直奔法院，状告老张“虐待少年儿童”，并说家里的现场仍旧保留着，请法院前去勘察。

其子回家，晚饭时将实情相告，老张问法院人怎么处置的，其子说，法院的人说了，事情太小，不能立案，什么时候你爸爸把你的腿打折了，你再来告他吧。

6.老张与儿子（之二）

老张将其子锁在办公室，令其“安心做功课”。其子百无聊赖时将字纸篓点燃，烈焰呼呼而起，烟满楼道。众人把门砸开时，火已被其子用脸盆里的水扑火。老张当众大夸其子的机智、沉着，赞赏儿子的“每临大事有静气”，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我只说两个字：该打！

7.老张与儿子（之三）

老张买了一条蛇养在家里，为的是儿子能观察“蛇是怎么蜕皮的”。那条蛇住张家进进出出，时而钻了下水道，时而出现在沙发上，神出鬼没，行动没有规律。大家到张家去，只在门廊站着，不敢乱走，更不敢坐，以防屁股底下钻出蛇来。

老张的媳妇得了神经衰弱。

8.废话征询

每天早上我都要向全体家庭成员征询：今天吃什么？

丈夫说随便，老爷子说有什么吃什么，女儿说什么也不吃！

三个人说的都是废话，都等于没说。

9.买菜难

菜市场的货物穷极海陆，凡是你能想到的几乎都有。经济的发展促进了商品流通，使得广东的菜市与北京的菜市竟没了区别。城市市民在吃的差异上越来越小，主妇的菜便也越买越难。

提着篮子进了菜市，什么都想买，什么也都不想买。

10.做饭难

你要是真在饮食上给丈夫以“随便”，没出二天他就会说，他的胆固醇已经高出了常人的180倍，身体里连一点儿维生素的渣儿也没有了，说我在残害知识分子；你做出了什么，老爷子并不真的就吃什么，他经常想念评剧《杨三姐告状》里开生药铺的高贵和吃的“贴饼子熬小鱼儿”，这个我根本做不来；小的为了保持体型，动辄罢食人间烟火，使我感觉她要生在困难时期倒是恰逢其时……

无米为炊时难，有米为炊时亦难。

11.创新“女红”

为了表示自己女红的精巧，我给我丈夫缝制了一件棉袍。

样子是依照电影里屈原的服装做的，宽大而休闲，自然比两千多年前的楚国服装有了很大改进。连里带面，布费丈六，棉用三斤，缝制出来丈夫却不穿。

细问，才说钻进去光想睡觉。

12.下象棋

夏天，我和丈夫在秦岭山中度假。晚饭后二人在山顶下象棋（无樵夫观赏），我的老将被将死，仍不服输，言今老将虽死，尚有众卒英勇战斗，力夺对垒之帅，困兽犹斗，何况万马千军。丈夫无奈，只好与无将之军作战。那一局杀得甚是惨烈，最终只落得土绝象死，车马无声，偌大秦岭梁上，惟两只小卒在棋盘上驰骋。

丈夫赞日：精神可佳，精神可佳。

我说，此局堪入《中国名局棋谱》矣。

13.好男不跟女斗

我对丈夫说，你敢跟我作黑白战么？

他说不敢。

我问为什么不敢。

他说，好男不跟女斗，好人不与狗斗。

14.如此围棋

省里开作家代表会，有人逃会，在房内布阵运子，任凭会场上呼唤什么“大气魄大作品大作家”。会战双方脱了衣裳蹲在地上赤膊上阵，战者面色铁青，咬牙切齿；观者热汗淋漓，不敢言语。战者、观者皆省内、国内名士，能把棋下到这纷上也堪称文坛一绝了。想那历代文人，处高山流水之旁，宽服展袖，淡泊清心，以黑白相搏，何等儒雅，而轮到我辈文人，不知为何却将棋下作这等模样。

15.踢出了“国际水平”

我在可以当“女足队员”的那个年龄，咱们国家还没有想起来成立“女足”，这就难免让人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那时候毕竟年轻，架不住足球的吸引与诱惑，有一天看见几个小孩子在胡同里踢足球，就也跑过去踢了一脚。这一脚下去，球原地未动，鞋却飞上了二楼阳台，围观者喝彩一片，一男人称：这也是国际水平。

后来，光着一只脚跟着一帮孩子敲人家门，要鞋，也很有风情。

16.我眼里的中国足球

中国足球是悲剧，是长篇小说，是迁延型肝炎，是煲鸭子汤，是永远的痛定思痛……

我什么比赛都看，就是不看足球比赛。

17.学车记（之一）

在驾校学车半年，每日起五更睡半夜，喝风饮露，卸车轱辘钻车底，摇车推车带修车，一脸土一身油……

脱离舞文弄墨之所，混迹三教九流之中，在不留情面的训斥下，在文人武练的难堪中，一切文雅、一切矜持全部荡然无存。

叶广芩的名字在训练场地被叫得最多、最响。

因为叶广芩不优秀。

18.学车记（之二）

驾校每五人一台车。

我们车上有大款、有下岗女工、有社会闲人、有准备跳槽的干部，还有我这个隐瞒了职业的作家。大款老差，每日坐高级专车来学习。老差开着破吉普在前面练习，他的高级车就孙子一样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大家都看那辆高级车不顺眼，教练训老差训得最狠。

19.学车记（之三）

练习倒库移库时要立很多竹竿，我的眼神不好，那些竿子在我的眼睛里无异于一片竹林，让我摸不准该往哪儿钻。

教练将“哈德门”的烟盒顶在竹竿顶上，对我说，你就往哈德门里钻！

20.学车记（之四）

初开车上路就表演了车上树，往来的车辆纷纷停车观看，以为是拍警匪片。

我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一个个处变不惊，平静若常，由教练把车摆直了，继续前进。

21.学车记（之五）

我把车开进了麦地，在麦地里一通纵横驰骋，直至汽车自动熄火。而后，沿着公路逃窜，后面有农民叫骂追击，我用三档速度开进医院，全车人已经头破血流，必须包扎了。

我被全车公认为“一号危险人物”。

22.学车记（之六）

前面有农民赶羊过马路，教练问老差，你是压人还是压羊？

老差说，这还用问，当然压羊。

教练说，你他妈给我刹车！

23.学车记（之七）

每天出去吃饭的地点都是固定的，那是教练的关系。教练的饭钱由学员们分摊，学员们有意见也不敢提，得罪了教练是没我们的好果子吃的，再说，师傅吃徒弟的白食也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大款老差也吃白食，他的钱包里有金卡银卡，就是没有现金。他说，现在只有农民出门才带钱。

大家都憋着哪天治治这小子。

24.学车记（之八）

拿到车本那天，我们车组在一起会餐，我将真实身份相告，哥儿们惊奇得面面相视。他们真诚地检讨不该那样对待一个文人——我说去球！

社会闲人说，叶大姐，您写写我们吧，我们是小人物，小人物是永远上不了文章的，我们这回也想上一上。我说我也是小人物，小人物写小人物，当是再合适不过了。

后来我写了小说《学车轶事》，写了电影《红灯停绿灯行》。

小人物不但上了文章，还上了银幕。

25.插图的尴尬

在我的《评论丈夫》一文中，编辑们充当了乔太守角色，给我匹配了一个陌生的丈夫。那位“丈夫”肉头脑袋，两只突眼，罗圈细腿，五短身材，什么夫君，整个一个太君是也！心中甚是不快，翻看后页，见给某某女土所配之夫竟是一非洲黑人。某某女士人家都没言语，我何故在此瞎吵吵。

再次认了罢！

五、艺术篇

1.害怕文学

第一篇小说刊出后，陕西作协通知我参加两个月的“读书班”。我不想去，认为我无心致力于文学，写那篇小说，发那篇小说纯属一场误会。我出身于一个文化家庭，通过各种事情的教训，在内心深处对于文学的恐惧是难以用语言表达清楚的。我的丈夫对此不解，他将我送至读书班，望着在雨中路灯下站着而不愿进去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文学的大门对我竟是如此地难进。

2.恩师杜鹏程

杜鹏程把我这个只发过一篇小说的业余作者叫到他的家里，用了半天时间，对我那篇作品细细给以分析，这使我不好再说打退堂鼓的话。

那篇被杜老改过的作品我至今保留着，老一代作家对年轻作者的爱护与扶植渗透在字里行间，老一代作家对文学事业的完美追求和无私奉献也渗透在字里行间了。

从老一辈对我，我知道了该怎么对别人。

3.杂拌式写作

写了几十年文章，总也写不精。摆弄手头这些文字，总是没有目的，东一头西一头地瞎撞，说不上流派，谈不上风格，一支秃笔哪儿都想伸，时而历史，时而现代，时而传统，时而意识流，没有一点儿准谱。杂七杂八也弄出不少，一看那些篇目，整个如京城磊杂拌儿，让人怀疑是否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今后也只能这样了，信马由缰地写，我行我素地写，成不成气候全不在意，好在中国别的缺，作家不缺。

4.行文与做人相同

我平时的穿戴很朴素，这是因为我崇尚生活的朴实。我也崇尚行文的朴实，中国历来有“文以纪实，朴实明晓”的审美标准，曾国藩在他的文论中也多次谈到“冲淡之趣”，谈到“平淡”与“疏淡”是文章的机制，“文章之境，莫佳乎平淡，有若自然生成者，以为文学之正传也。”我很向往这种自然生成的平淡，这是一种生活真实和作者真情实感的双向交通。不真诚不足以感己，更不足以感人，叙述越自然，越逼近真，才能使读者获得如临其境的实感。

行文和做人是一样的。

5.关公的爱情生活

翻遍《三国》，找不到丝毫有关关羽的家庭生活、爱情世界的描写。他的儿子关平、关兴的出现就如“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一般突兀。不苟言笑，不近女色，克己复礼，施仁爱以兼天下，这是中国文化几千年形成的最高理想人格，关公无疑是这种人格最准确，最理想的代表。这代表足以让女人们敬煞，而不是爱煞。

这是中国男人的悲哀，也是中国文化的悲哀。

6.英雄不食人间烟火

中国文化产生的中国式英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社会人”，关羽富贵不淫，大禹过家不入，柳下惠坐怀不乱，一直延续到“文草”，样板戏中的“高大全”们无一不将他们的儿女情长献给了革命，所有正面角色都没有家庭没有性爱，连小常宝也是“到夜晚，爹想祖母我想娘”，也就是说，她的爹到夜晚连她的娘也不想，只想他的娘。

从艺术上看，倒也简单，少了许多麻烦。

7.看电影的今与昔

今天的电影院已经完全现代化了，且不说那昂贵的票价，只那两人一座的高靠背就让人感到陌生，感到不是我辈所去的地方。片子更是五花八门，却观者寥寥，去看电影的注重的是看电影的过程而不在它的内容。

30年前，我们看电影的时候，电影却有限，我们那时都是20岁出头的小青年，在农场里劳动，为看场电影，自己得带着小板凳，披着一身月光，相约上同伴成群结队，走出一二十里地。

我们同样注重的是看电影的过程而不住于它的内容。

8.编剧的感觉

写小说是作家一个人的事情。写剧本是编剧动笔大家动体的集体的事情。写小说是作家一个人说了算，写剧本是大家和领导说了算。不是所有能写小说的人都能写电影剧本，不是每一个作家都能划拉出三五万字，狠狠地折腾一下那帮靓男丽女。我干了，可我的自我感觉并不很好。

9.老牌影迷

我问朋友看没看过我写的《红灯停绿灯行》，他说看了，并且说我写的那个电影跟《马路天使》是一个风格。

我疑惑，不知90年代的城市生活怎么会变成30年代的《马路天使》。正要与之探讨，他又说，你写的电视连续剧《家族》其实就是电影《平原游击队》的翻版，再翻你也没翻出老电影去。

我明白了，我的作品他压根就没看过。其实就是正在读这本书的您也未必看过。

真有些悲哀。

10.为师傅留面子

我跟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全巧民学了几天秦腔，自称是全巧民的入室弟子。

我不会说陕西话，就唱得很糟糕，硬是把秦腔唱成了秦歌，发音吐字很让人莫名其妙。有一天到山里去，山里寂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遂吼了一段秦腔，孰料走在后头专门写秦腔的一位赶上来说，你把秦腔唱成喔，亏秦腔的先人哩！

我当然没告诉他我是谁的徒弟，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说，我得时刻为师傅留点面子。

11.要静下来

我从报社调到了文联，从事专业创作。刚进文联，那是春节，若在报社，这会儿是最忙碌、最热闹的时候，发放年货，发放奖金，人时时地处在兴奋之中。在这里，却寒酸得近乎冷清，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书，整整一天，没有一个人来打扰，惟一的伙伴就是窗外枯树枝上一会飞来，一会儿飞去的两只雀儿。

我想，这样很好，时间的自由，心态的自由，是出文学作品的基础。要静下来，静下来……

12.给戏盲唱戏

我新学了一段老生《秦琼发配》，自认为唱得不错，很有些小得意。

我丈夫出差回来，我拉住他让他先听我唱《秦琼发配》，我说现在的我已经把这段唱得很专业了。他就坐下来听我唱《秦琼发配》，听了一会儿说，还没有完吗？这个段子也太长了啊……

13.知音

夏天我在烟台海滩，面对沉沉落日，面对滚滚浪涛，激情火发，此时不唱更待何时！遂使出浑身解数，高唱一段“眼见得红日坠落往西山后”。曲罢身后有山东腔的大声喝彩，回头看是穿着水裤在浅海捞海蛤的渔人。

那汉子说我唱得极好，就是滩上风大，把调儿扯裂了……

14.拉胡琴

我学过几天京胡，没有老师教，属于“无师自通”一类。

初学乍练水平当然有限，不是松香膏多了便是一换把就跑调，往往开弓不久，屋里人便全部撤离，只剩下老公公，远远地坐着欣赏且时有评论：唔，这个姿势很好看！

老公公耳背，不能听音色只能看动作。

后来，琴码一丢再丢，便知是人为所致，更有甚为不佳的邻居评论，遂绝此好。

15.弹筝

也弹筝，却并不认真，常常是即兴发挥，让人听得如坠云山。

某日为某人弹《渔舟唱晚》，演奏之后作陶醉状，以待夸奖。听者初时不语，良久才怯怯地问，刚才是《渔舟唱晚》么？我说当然。听者说，《渔舟唱晚》原来是这种调子啊，里头铁马金戈热闹得很哩，我还以为是《秦王破阵》呢。

我愕然。

16.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唱歌（之一）

我爱唱，嗓子却不行，这常常倒我的胃口。好不容易有了个好心情自己想给自己助助兴，一张嘴，发出的声音往往与意想效果相差甚远，愉悦变为沮丧，高兴变为懊恼，如此这样，不如不唱。

我的女儿说唱歌也是一门学问，要好好学习，于是我就跟她学唱歌。

唱《心太软》。

17.不懂表情——唱歌（之二）

唱流行歌曲的大多是闭着眼睛在哼，像是牙疼，又像闹肚子；再不就是啃麦克风，好像那上头沾了二两蜜；最普遍的是上身不动下身扭，只要是憋了一泡尿，这个动作谁都会做。

女儿说我太外行，说歌是自己唱给自己听的，是感情的自我陶醉，凡是属于陶醉的表情，都不是给别人看的，唱的和听的，是一种心的共鸣而不是表情的欣赏。

我不懂。

18.不懂意思——唱歌（之三）

“……我为你流泪到天明”，唱《心太软》总是为这些词糊涂，感到这小子的确是心太软，心太软。“多余的牺牲他不懂心痛，应该不会只想做个好人”，我不能明白，深感自己文字功夫的浅薄。我总觉得歌里的人物关系很复杂，唱它如同唱个中篇小说，常常让我理不清谁跟谁。女儿说这就对了，这是个三角恋爱。我说累不累啊，唱了一大圈，爱了一大圈，没有一点结果。

还是不懂。

19.自知之明——唱歌（之四）

学唱就此告一段落。

汉王充《论衡》说，“人有所优，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用作我对唱歌的总结恰当至极。

“挟泰山以越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

20.文学与影视

写着写着小说，有时也走岔了路，串到影视这条胡同来了。

说它是歪打正着的产物并不过分，因为它确是文学之外的收获，如同种豆子混杂着长出棵老玉米，强差人意中夹杂着莫名其妙的脱轨和既成事实的无奈，这其实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文学家搞搞影视，也无坏处。

当然要给影视添些乱。

21.争论

作家搞影视爱挂在嘴边的足“品味”，影视家则强调的是“好看”。在这个不同的前提下，双方将陷于永无休止的争论中。我和我的导演就争得很有意思。

导演说，现任的观众都很忙，没有时间坐那儿细细品你的味儿，你5分钟之内抓不住他们，他们就要换频道；我说，作品要艺术而深刻，要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不能看三天就过时了。导演说，你干脆自己拍个电视，留给你孙子去考验你吧！

当然是导演说了算。

22.20世纪的最大发明

我的——位朋友说，20世纪的最大发明是电视遥控器，这个小东西太好了，你坐在被窝里就可以一会儿北京，一会儿上海，一会四川，一会儿山东……

比你的思想还快。

23.剧本与孩子的关系

剧组的老演员们开导我说，写剧本如同生孩子，孩子生下了要交给别人去带，人家怎么喂怎么养，穿什么戴什么都由不得你这个亲娘了，至于长大以后成龙成风，也与你毫无关系。如果夭折，责任就全在你，你生的这孩子先天不足。

我说，我不干。

演员们说，不干也得干。

24.剧组的体会（之一）

文人很少为自己的长相操心，终日面壁爬格，哪怕咱们长了一脸的美丽痘，出了一脸的白癜风，也尽可置之不顾。那张脸无论怎么变，千里的笔照样可以惊天地，泣鬼神。

演员就不一样了，演员则认为他们的形体、长相、表情是属于大众而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的一切是为了让别人“看”的。

25.剧组的体会（之二）

导演为了拉拢我，请我吃西餐，由男主角作陪。

不吃白不吃，我尽着自己的肚子使劲儿点。而那他男主角只吃生菜，连面包也不用，说是在猛烈减肥，否则与剧中受苦受难的差距太大。望着自己盘里鲜美的炸牛排，再看看男主角的瓜菜代，我觉得，写剧本时只顾了自己痛快，却没有想到别人为此要付出的代价。

损了点儿。

六、域外篇

1.鸽子与诗碑

原子弹在广岛市中心上空投下，爆炸的中心热度是6000度，在6000度之下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灰烬，高温化掉了一切，当然也包括人……

广岛人经此劫难而变得豁达、开阔，对和平的热爱、对生命的热爱成为他们生活的目的。不惟人，连鸟也如此，我在和平公园祈求世界和平的诗碑前掏出照相机，正要按下快门，一只小鸽子匆匆飞来，落在碑的正中，扭过脸平静地对着镜头，与我坦诚地对视，协助我构成了一副生命与和平的画面。

2.购物依存症

日本人爱购物，有用没用不停地买，买回家有的不拆封就堆在墙角，经济学家分析说这叫“购物依存症”。

我也染上了此病。

分析我的病因，大约与日本人不同，我追求的是那种买了东西以后，店员们替你提着东西，将你毕恭毕敬送出大门，不住地90度鞠躬，不住地向你表示感谢，那种真诚，那种亲切，使你觉得你就是“爷”！

谁都愿意当爷。

3.过剩包装

日本人爱讲形式，送礼的包装很讲究，有一回我收到一个礼物，拆了一层又一层，一直拆了7层，花了近10分钟，才在那些包装纸、包装盒、包装塑料堆里剥出一个筷子架来，让人哭笑不得。

人说这是有传统的，日本人为包装是不怕费时费力的，据说大典时皇后要穿12层衣服，以示郑重，小筷子架包了7层，就算可以了。

我想还是简单些好，尽管财富不是平均的，但时间大家却是一样的。

4.日夜营业

日本有种叫作“SEVEN ELEVEN”的连锁店，24小时营业，年终无休。我很喜欢这样的店，无论你什么时候进去，它永远是灯火辉煌。有一天我半夜突然想吃冰激淋，到那个店去买，竟然也有。夜里——点半在那个店里呆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内进来了五个顾客，买了啤酒、面包，口香糖之类。最后一个买了一双袜子，买袜子的临出门还问这里卖不卖锅盖。半夜买锅盖买到SEVEN ELEVEN来，足见人们对他的信赖。

中国要是能发展这样的店铺，那将是我们这些“夜猫子”的福音。

5.我是谁

跟在丈夫后面以夫人的名义去参加各种聚会，常常让我感到别扭。逢有这种场合我都感到自己是在拍电影，在演戏。说着别扭的外国话，穿着不舒服的衣裳，做着幽雅的斯文状，接受着男洋人言不由衷的虚假恭维，我只感到自己的陌生。更难堪的是受到丈夫的暗中呵斥：站我后边去！遂赶紧寻找自己的位置，规矩站好，继续做微笑表演。逢到这种时候，我就找不到自己了，我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6.美国式的回老家

美国人老桑在筑波的任期已满，他要回国了。

老桑走时，我们门口的垃圾台扔满了他的东西，席梦斯铁床，彩电、冰箱、转椅，大衣柜……引得各国穷留学生们围着这个垃圾台转了好几天。有人从中捡出了成打的新袜子，有人捡到了成拥的激光唱片……收垃圾的老爷子挨着门询问：谁家扔的大型垃圾，得交费啊！

我对丈夫说，这个老桑好像不是要回美国而是要进天国——什么都不要了。

7.理想呢——孩子的问题（之一）

日本女孩比中国女孩开放，女孩们在一起所谈多是某某的恋人是谁，某某的男友多有风度，长大了嫁什么样的人，生养几个孩子。女孩们的课程也与男孩不一样，除了烹饪课以外，还有如何做衣服等等女孩的必备课程。我问女儿长大以后做什么工作，她说不知道。我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呢，小的时候还要当老师，当科学家，当警察，到了日本怎么反倒不知道了！咱们的理想呢？

丢了！

8.黄色书刊——孩子的问题（之二）

中国有“扫黄”，日本没有。

日本的黄色书刊作为商品与鲜花、化妆品一样在商店里出售，你坐那儿看一天也没人管。日本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见怪为不怪。中国的孩子不行，中国的孩子属“半路出家”一类，他们在国内没见过这个，见不怪为怪，真有“眼界大开”之势。信箱内常被塞进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让人躲不胜躲，防不胜防，很为难。

为此，觉得还是社会主义好。

9.不许说日语——孩子的问题（之三）

我的女儿用日语跟我辩论，说我是“事儿妈”，我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她已经找不到相应的汉语单词了。我想，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忘了母语，将来回国如何学习工作。于是我又托人从国内找来初中的各类课本，自己承担起中国老师的角色，中国的、日本的双管齐下。

从今往后，我们家里再不许讲日语。

当父母不容易，真不容易。

10.手式的隔膜——打工记（之一）

流水线那边问我所装的香肠是否够数，我用指头比划了个“三”，意思是还差三包。那头将这个手式错认为“OK”，于是停机，撤了香肠换鸡块。我急跑50米，奔过去汇报：还差三包！班长说，中国的“三”是这个样子？这明明是“OK”。一个老娘们儿故意添乱，她说我的姆指与食指并未封口，不是“OK”，是“WC”。大家就笑。

我也笑，我知道要是跟他们用手比划“八路的干活”，他们准不懂。

11.洗狗——打工记（之二）

这是一次最愉快最有意思的打工，属于临时帮忙性质。

在猫狗美容店为狗们洗澡理“发”。

从美容店那儿我知道，狗理“发”比人要贵，也要讲究样式，理得不好狗也会不满意。我还知道狗用的香波和人用的不一样，给狗吹风要戗着吹顺着梳，给狗洗澡比给孩子洗澡难。

最难伺候的是狗的主人。

12.刷碗——打工记（之三）

在饭店里刷碗，速度要以秒计算。同我一起干的有个专攻工程管理的博士生，他说我们平均每两秒钟里刷3个盘子，一天干5个小时，就是1200个。干了1个多月，我说把这辈子的碗都刷完了。博士生说，岂止一辈子，你连你孙子的碗都刷了。

我至今想象不来，我刷过的碗要是摆开来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片。

13.贵恙

朋友李某的母亲晚饭多吃了5个饺子，吃顶着了，要吃焦山楂克食。李某是孝子，四处给他母亲寻找中药“焦山楂”。搭火车出东京奔横滨中华街，找着中药铺才算找着焦山楂，一问那价钱，比西药贵数倍。

为这5个饺子，李某连车钱在内一共花了两万日元，两万块钱在中国甭说买焦山楂，加山楂树也买了。

这才是真正的“贵恙”。

14.琉球的感慨

冲绳位于日本琉球群岛，这里有大量的美军基地，美国大兵的大头鞋、迷彩服、钢盔成为商品，和那些人高马大的兵们一样，充盈在冲绳的街头，构成了当地的旅游特色之一。

我在冲绳的一个小旧书店里，意外地发现了一本中国大陆出的文艺期刊，虽已过期，仍让人感到亲切，感到了它“吾不从众”的清高和笑对人寰的自信。在大兵物品冲击下的琉球岛上，有着“礼仪之门”的中国式牌楼和屹立在街口的孔子铜像，还有这大陆的杂志，它们在兵阵中独树一帜的高傲与从容，足以让人振奋。

15.日本的酒

我对日本的酒不敢恭维，淡而又淡，最终还是扯淡。喝日本的酒，让人想到《送情郎》那首歌里唱的“卖烧酒掺了凉水”。看日本人喝酒，咚咚咚，白酒倒一大杯，挺吓人，其实那酒只有十几度，喝在嘴里让你有一种喝洗脚水的感觉，越喝越腻味，越喝越清醒。

且别小看这清醒，这意味着第二天早晨起来，你准头疼。

日本的酒，第二天才上头。后劲儿大，跟日本人似的。

16.相扑

我很爱看日本的相扑，不为那繁杂的仪式和说不清的规矩，只为参赛者那独特的体型和装扮。相扑，用中国话来记录日本的发音是“死猫”，很有意思。但参赛者绝非“死猫”，他们看似肥胖臃肿，实际都是很灵巧很有力气的人。他们在日本的地位很高，很有人缘儿，收入是天文数字，美女都追他们。

我常为自己的体型而伤脑筋，但每每看了“死猫”，一切减肥计划便全部付诸东流——

我苗条得很呐！

17.杂牌军的穿——留学的故事（之一）

人杂穿的衣服也杂，可以说到了五花八门的程度。埃里姆披的是大白单子，德国的哈贝尔是盖不住屁股的超短裙，美国人的T恤衫能跳长袖舞，韩国某姬的鞋跟有三寸，还是夜光的……我是很实际的人，牛仔裤上头是件宽大的日本和式大棉袄，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舒服暖和，能给人以亲切感。

只有我们的日本老师，从来都是西装革履，属正规军之列。

正规的老师面对杂牌的学生，很有风情。

18.杂牌军的吃——留学的故事（之二）

有时上连课，杂牌军们就只好自备战饭。

穿得杂，吃得也杂。在中午短暂的时间里，在教室狭小的空间中，汇集了中国的酱猪蹄、韩国的蒜辣腌白菜，美国的三明治、印度的咖喱饭、俄国的酸黄瓜、英国的臭奶酪，日本的腥鱼糕……

各人的饭盒一打开，教室里什么味道都有。

整个一个世界真奇妙。

19.图文声并茂的教学——留学的故事（之三）

我们班的纪律是最松散的，上课可以喝水、嚼口香糖，可以打瞌睡、说话，可以随时打断老师的讲述抒发自己的观点。

有一天上课，我在黑板上画了一头驴，引得世界驴叫一片。

是因为我不会说“驴”这个单词。

20.日本语汉字的欺骗——留学的故事（之四）

日语里的汉字对中国人来说很有欺骗性，一不留神往往上当。例如日语的汉字“汽车”，实际意思是中国的“火车”：“手纸”是“信”：“大丈夫”是“没关系”：“勉强”是“学习”等等，风马牛不相及。

我的同学老宋，见广告上“人参”便宜得让人难以置信，就一下买了10公斤。于是，老宋就掉进“人参”阵里了，拌“人参”丝，烧“人参”块，炒“人参”丁，打了一通很热闹的。“人参”仗。

日语的“人参”是中国的胡萝卜。

老宋永远地记住了“人参”这个词。

21.日本语外来语的艰难——留学的故事（之五）

日本是个善于吸收外来文化的民族，这也体现在他们的语言上，大量的外来语用假名标出，给人一种食洋不化的直接。这对中国人来说是个艰难。

留学生们去滑雪，女生宫某去领滑雪用具。

原来宫某把字母说反了，这一反，“滑雪”就变成了“接吻”。

22.谁造的字——留学的故事（之六）

学日语最困难的要数金发碧眼的洋人，那些笔画繁杂的日本汉字于他们简直如天书一般。美国黑妞詹妮被叫上黑板听写单词，黑妞为“看护妇”三个字大伤脑筋，回头向下面求助，下面于是群魔乱舞般一通比划，别说美国人，就是日本人也看不明白。

美国人在下头骂，谁造的字？

俄国入朝后头一指，中国人。

中国人便摇头晃脑，一脸得意。

23.他是什么圈的——留学的故事（之七）

外国人在日本学习日语分汉字圈和非汉字圈两类，例如中国、韩国、马来西亚属汉字圈，美国、俄国等属于非汉字圈。

来了个某国的大少，白衣白袍，说话打嘟噜，一句日语也不会，却天马行空般很骄傲。大少在写他们国家的文字的时候，我们都愿意看，那些字连钩带点，从右往左抹，可谓新奇独特。

大少非洋非汉，谁也说不清他是什么圈的。

老师说我们是少见多怪。

24.狗熊横泰君

横泰是一只被山民们养大的狗熊，后来山民们把它放回遥远的滦山。不久，山里修了滑雪场，横泰就又回来了。再回来的横泰已经不是过去的横泰了，它偷鸡摸狗，吓唬人，干了不少坏事。

横泰的不得人心已经成了大家的灾难。

把动物送回它们的家园——大自然，这是毋庸置疑的正确，但问题是，大自然在哪儿呢？

25.女神造日本

日本人说，日本是天照大神在海里舀了一勺泥，随意一抡，抡出来的。可惜大神是女的，所以把日本抡成了一个星星点点的细长条，既无面积又无气魄，还净是山。天照大神要是男的力气会更大些，抡的泥也会更多，跟击棒球似的，一使劲，保准又宽又远，日本就绝不会是现在这模样。

日本的大男子主义在神的时代便已经开始了。

26.日本和尚

日本和尚喝酒吃肉，娶妻生子，除了念经撞钟以外，一切与常人无异。

明治五年，政府发出布告，提出僧侣只是一般职业，可以称姓氏，允许食肉、娶妻、蓄发等等。我跟我的日本和尚朋友讨论过这一问题，他说当时所趋，为我所用，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

不知怎的，我与他在阶下烤肉喝啤酒时，竟想到了中国的少林寺。

昔日唐僧西行取经，不知今日可有僧东渡取经。

27.猫的故事（之一）

黑夜，窗外猫声喵喵，我披衣出大，在雨地里拾回两只产后不久的小野猫，一黑一花，瑟瑟发抖，甚是可怜。于是将两只猫留下，待明日雨过火晴，再将它们放出，去寻找它们的母亲。

第二天，放猫时却找不见了猫，一整天它们没有踪影，大约是听了要被送走的话，两只猫都藏进大衣柜里，到晚上才出来。出来后的两猫小心地爬上人的膝头，窥探人的脸色，那神情让人心动。

丈夫说，这俩猫八成懂汉语，要不不会这样。

于是就留下了，就被叫作黑咪和花咪。

28.猫的故事（之二）

黑咪喜欢读书，它对榻榻米上的书籍永远有兴趣。一本《日本战后经济分析》，连我也不希罕看的，黑咪却喜欢，先用爪碰，再用鼻嗅，最后便是要翻页了。丈夫大惊，拎着猫颈强行使之与书分离，黑咪四只小爪在空中抓挠，那副不情愿的小模样可爱之极。

花咪爱在厨房呆着，经常对垃圾口袋展开攻势，一通撕咬抠抓之后，顶着一脑袋西红柿皮又蹿上台子，直奔酱油瓶子而来。

黑咪是爱读书的知识分子猫，花咪是爱烹饪的家庭妇女猫。

29.猫的故事（之三）

我们家的花咪因为吃了留学生们送来的过期蜂王浆而提前发育，只是个半大猫就自己开始张罗着找对象了。我嫌它闹得烦，就抱它到二楼英国人家去，跟他们家的猫配对。

英国人说这事万万使不得，他们家的猫也是在门口捡的，说不定它们是兄妹，这样做是乱伦，更何况他的猫还是处女……

我给了他一句中国话：依着你是不是还得上办事处登记啊！

英国人愕然。

30.猫的故事（之四）

有日本商人来家为我们送行，一眼看中黑咪，说此是商人的招财之物。我说，要黑的必须搭配花的，二咪乃一母所生，骨肉断不可分离。商人没办法也只好答应。于是，二咪被装上汽车，驶向了它们的新家。

回国时我在机场惦念两只小猫，给商人打了电话，询问二咪情况。对方说，很活泼，能吃能闹，就是太野，不听调教。

我对着电话大声说，它们不懂日语！

31.从日本回来后的思考

作为研究日本社会问题的外国人，我想您对于日本民族性的透视应该是社会的、文化的，更是历史的。当然，无论中国还是日本，似乎都有自己解不开的异化人性的死结。在走向世界，走向未来时，如果说日本必须对历史有痛苦的重新认识才能完善发肢自身，那么，中国住对历史和现实的思考中又该悟出些什么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