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Prologue

chapter 1
1

2

3

chapter 2
1

2

3

4

5

chapter 3
1

2

3

4

5

6

chapter 4
1

2

3

4

chapter 5
1

2

3

chapter 6
1

2

3

4

The End

《双重幻想》

双重幻想

〔日〕村山由佳著

高培明译

Prologue

男人的臀部怎么这么凉啊？

无论什么体格和年龄，屁股都是凉的。把手从他背后伸到肩胛上，朝下一节一节数着脊骨，然后斜着滑下去，绝对会摸着冰凉的臀部。

摸到臀部的瞬间，奈津心里嗖地一下冰冷下来，手也凉了。她赶紧两手紧紧抓住男人的臀部，不想让他觉察到自己的感觉。

男人低低呻吟着开始吻她，肆意伸进来的舌头带着明显清新的薄荷气味，这让奈津的情绪又低落了几分。

“怎么啦？”男人喃喃问道，“您是不是还有点紧张？”

——你自己这么笨手笨脚的，我情绪还上得来吗？

奈津只是在心里责怪，脸上还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虽然可以装着不习惯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朝他点点头，但跟这种男人做的话哪能指望舒服地枕在他手臂上睡到天亮啊……

“嗯！”

奈津不由地哼了一声，男人用嘴来吸她的乳头了。

湿热舌头的细细蠕动倒还舒服，可那么使劲揉捏乳房怎么一点儿都没有用呢？干吗那么揉来捏去呀，又不是面包师傅在搓面团。其实，女人浑身最敏感的部位就是在胸口凸起的端头上。

奈津不露声色地伸手按住男人的两个手腕，望着他不解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轻轻说道：

“你就用舌头舔吧。”

男人立刻规规矩矩地按她说的舔了起来。

奈津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对，这样就对了……嗯，那样挺舒服……她头顶着枕头挺起了背，男人趁势把手臂从她背和床单之间滑了进来，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身体。啊，不对！不是那样，得再使劲点抱。

不行，跟这个男人没法合拍。

奈津感到自己像是抽奖没中似的，现在想来，刚开始跟他交往就有那种预感。

这个男人——他叫什么来着？这个男人——他倒是挺知道跟着我迈小步走，讨厌的是浑身的香水味太刺鼻了。个头长相还马马虎虎，却不能给人留下什么印象，身上那种只适合意大利男子用的浓烈香水跟他彻底不相配。

他就不知道那种香味要是沾到跟他交往的女人身上就麻烦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奈津跟他一起走路的时候就觉得那股味道让人难受，一进屋子，立刻叫他去冲了个淋浴。

等他洗完了出来，身上的气味似乎少了点。递给他一罐冰啤酒，他不拉开，只是手指头扣在易拉罐的拉环里，仔细地把奈津的屋子打量了一番，然后才好像有点惊讶似地说了一句：

“真不错啊！”

六十来平米的四楼大单间，从窗子里看得见舒缓弯曲的运河、远处的高楼和彩虹大桥。这幢楼原来是一家企业的仓库，屋顶很高，现在除了奈津住的这间之外，其他的房间几乎都当作摄影棚或办公室在用。光秃秃的水泥墙壁和屋顶，各种管子都露在外面，地上铺着黑色的地毯。楼里每个房间的装修全都是这样，但讲究造型的厨房器具、电脑工作台和窗边的那张双人铁床全是奈津自己配置的，屋里的不少摆设都很时尚雅致。

“真不错啊。”那男人又说了一遍，“就是不像人住的房间。”

“是吗？”

“嗯，有点像舞台上的大道具。”

奈津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呀？”

“噢，我没跟您说过？我的本行是演员，在一个小剧团里干。继续演戏得有钱呀，所以我才打打这份零工。没戏演的时候不好好挣点钱可不行。”

见奈津一言不发，他苦笑了笑：“啊，对不起，瞧我自说自话的……”

“对了，记得您说过您的工作是写文章？写什么文章啊？”

“杂志上的报道之类的东西。”

这是奈津早准备好了的回答。

“是室内装饰方面的吧？”

“有时候也写那方面的东西……这屋子的布置只是我的兴趣。”

“噢？……您是单身？”

奈津耸了耸肩。

“总之今天晚上您是一个人啰？”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奈津差点没说出这句话来。

“哦，对了，这屋子里最值钱的家具是哪个呀？”

这个问题有点出人意外，奈津稍微想了一会儿，指了指两人中间的玻璃咖啡桌。

这是伦敦一个艺术家的得意之作，是奈津去伦敦时一眼看中当场买下来的。厚厚的玻璃背面贴着植物与昆虫的浮雕，四条铁腿做得像是长着尖刺的荆棘。桌子本身的价钱就贵得咂舌，用结实木箱包装和运输的费用也不菲，以至于她没敢告诉丈夫省吾为这玩意一共花了多少钱。

尽管不敢告诉丈夫，可一旦迷上了什么，她还是会立刻变得不顾一切，无论如何想把它据为己有，甚至无法忍受那东西会落入他人之手的一丝想象。奈津身上就是有着这种孩子般的强烈欲望。

男人把喝光了的啤酒杯放到咖啡桌上，又四下看了看整个房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过这样的日子，人生真是其乐无穷啊。”

他其实是在等着奈津怎么回答。

奈津模棱两可地对他笑了笑，不痛不痒地答道：

“没那么便宜的事。我这工作又没什么保障。”

说话之间，男人伸手到带来的包里，掏出一支说不上什么颜色的小蜡烛，接着又掏出了杯形的烛台和打火机。

干吗特地带蜡烛来？心里刚问了这句话，奈津立刻明白了男人的打算。顿时，他在奈津心中的形象天平上更加朝呆板一方倾斜了。

而男人却是非常认真地请她关了屋里的灯，自己点亮蜡烛，又小心谨慎地把它放到床头柜上。直到完全布置好了这个他心目中最浪漫的环境，才向奈津伸出了手臂。

现在，男人在用舌头舔着她的全身，从胸口到腰肋。从髋骨到肚脐。每当舌尖变干不滑爽的时候，他都会再添些唾液继续舔舐。他如此地兢兢业业，却缺乏做爱的浪劲与蛮劲。

手指卷着他未干的头发，奈津下意识地朝他轻轻喘息着，喘息中夹带着叹息。说到底，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明白女人的心思。

也许当初跟他面对面一起吃饭就是个错误。

“我都是尽量要求先跟女方见见面，然后才做的。”

男人当初在电话里这样说道。

“我觉得，一见面就做，是不是太没情趣了？先聊聊天，互相多少了解一点以后再做的话，女方就会更放松的。”

可是，看看现在的尴尬情况，奈津反倒觉得做爱还是“一见面就做”比较好。什么情趣不情趣，如果相互不知对方的姓名、年龄、背景就脱光了做的话，说不定更能专心享受做爱呢。奈津第一次觉得他呆板，是在那个大众酒馆连锁店跟他见面的时候。他们就是在酒馆耀眼的灯光下干了第一杯啤酒的。

男人说他自己今年二十九岁时，正在朝嘴里送着煮毛豆，那毛豆是店里免费的头道下酒菜。奈津老实告诉了他自己的年龄，男人笑着说根本看不出来。正是在他强调“根本看不出来”的时候，奈津好像看懂了他对女人三十五岁的认识，当时她也只微微动了动嘴角。

既然他吞吞吐吐地声称自己是专业干这行的，就该直截了当地说“三十五岁正是女性最具魅力的年龄啊。”

可他难道连这点儿常识都不懂？这个国家的男人其实都会说这种话的呀，就是对四十五岁的、五十五岁的、甚至九十五岁的女人，他们也会这么说。只要被赞美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年轻，女人都会感到高兴。这当然也是这个国家女人的毛病。

男人的舌头已经拱到了肚脐周围，终于要向那最重要的地方挺进了。奈津故作羞涩地刚要把两腿并拢，男人就按住了她的膝盖，用演戏般的甜甜柔声说道：

“不要紧，别难为情，看我的吧，一定会让你感到舒舒服服的。”

（——绝对没问题！）

大脑主观地输入了这个信号，但奈津随即又透出了轻轻的叹息。

果不其然，已经做过详细说明的男人又开口了：

“哎，舒服吗？”他伴随着湿漉的声响喃喃耳语，“哎，奈津女士，舒服不舒服？”

舒服倒舒服，但让他没完没了地这么问，就没法去享受那舒服了。奈津无奈只好随口嗯了一声。

“好，那下回还跟我来？”

黑暗中，她终于真的皱起了眉头。他在这什么当口突然会像小孩胡搅蛮缠似地不得要领啊？烦死了。

奈津真想狠狠地咂咂舌头，让他清清楚楚地听到。

结果，男人两次达到了高潮。

奈津每次都只是摆出姿势与他虚与委蛇。情绪始终低落，肢体是不可能有热情的。再跟他拖下去实在麻烦，也只有动作上配合他，好快点完事。

尽管如此，看他拿着薄薄的避孕套在绑住套口收拾，奈津还是感到了一种别别扭扭的满足。几个小时里头做了两次，她估计自己的身体还没完全垮掉。无论哪个女人，每当男人在她体内达到销魂摄魄的地步时，都会换来她情不自禁的啾啾莺声。但现在与自己相拥的这个男人却不在此列……

算了，这回只能就这样了。奈津心想，自己反正再也不会傻乎乎地叫他到这间屋子里来了。但她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却会如此之难。更何况她的性格决定了，尽管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法干脆地说出“你回去吧”这句话来。

等男人冲完淋浴换好衣服，奈津就迫不及待地把他送到正对后门的电梯口，不想让他看到正门上镶着的姓名牌。

可就在驶到跟前的出租车打开车门的时候，

“对了，您是……”

男人慢慢朝奈津回过头来。

“您是高远夏目女士吧？就是那个剧作家……”

奈津感到心都快从身体里跳出来了。这意外的突袭惊得她说不出话来，竟然忘了该怎么搪塞过去。

男人望着呆若木鸡的奈津，说道：

“连那种地方都放着剧本呢，所以……”

“那种……地方？”

“就是厕所的架子上。”

“可……可是，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呢？”

“不是跟您说了我是演戏的吗？所以看了那个剧本我就基本上……就想起来好像在哪儿见过您了。”

奈津一阵头晕。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觉的？更要命的是网上还登着那份他给自己的账单呢。

“别那副样子呀。”

男人一边苦笑一边坐进了出租车。

“这种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讲的。那叫什么来着？保密义务？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再说我自己也不是在干多有面子的事。”

“……噢。”

犹豫了一会儿，奈津又小声补了一句：

“谢谢你。”

她发觉这是今天晚上第一次对这个男人说“谢谢”。男人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苦笑得更厉害了。

“反正您也不会再叫我来啦。要是哪天在什么地方还能有缘见到您，就请您派个好角色让我演演吧。……再见。”

望着汽车尾灯渐行渐远，心跳得还是静不下来。抬起头来，东方深蓝的天际已经开始染上了淡淡的紫色。六月的早晨来得很快。

好角色？偏偏剧作家是无权决定角色演员的，不，更重要的是……

远处传来首班轻轨运行的声音。湿漉的晨风阵阵吹来，头发里散发出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香水味，刺鼻的味道让奈津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对，更重要的是，他那种纤细的气质根本不适于演粗犷的角色。

剧作家“高远夏目”写的台词以辛辣而著称。高潮时分主人公痛快淋漓的指斥批驳，角色间唇枪舌剑的你来我往，入木三分的嬉笑怒骂……台词，被视为她剧本中最具魅力的所在。

但是，大凡第一次见到“高远奈津”的人，无不觉得难以想象：写出那种冷峻犀利台词的，竟然是眼前这个身材不高、温稳和气的女人。

奈津本人早就不去想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她已经养成了不管对谁都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好人”的习性。她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只记得还是在刚懂事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妈妈面前演“好孩子”了。

事后回想起来，也许这注定了她与戏剧的不解之缘。

奈津记得，四五岁的时候，有次偶然被大人带到个游乐场去，在那里有生以来她第一次看了戏。躺在舞台中央棺材里的白雪公主强烈地吸引了她。当她知道那是假的，围在白雪公主周围的七个小矮人、狗熊和兔子全是人演的之后，她真想自己穿着那条美丽的长裙躺在棺材里。当白雪公主因为王子的吻而醒来提着长裙满面笑容地接受观众的掌声喝彩时，她简直羡慕死了。

升到小学高年级后，她参加了戏剧小组。看着奈津在学校舞台上扮演主角，妈妈格外高兴，因为她自己年轻时候也曾光荣地在先锋派剧团里当过一阵子演员。

奈津进了教会女子初中后也参加了戏剧俱乐部，第一次在文化节演出时，她扮的是个男角。

那使她生来第一次享受了从未有过的释放感——不，是第一次得到了“解放”。她更加感到，戏剧真伟大啊！自己不仅可以变成另一个少女，还可以随意改变性别。

一想到全观众席的视线都倾注在自己的演技上，涌上来的激情就好像集中到了手指尖上，从心脏直到发尖都在震颤。肌肉不是紧张，而是收紧了，所有的毛孔全都打开了，呼吸的频率在加快，连心脏砰砰的搏动声都能听到。而脑子却清醒万分。心中充满了一种能操控一切的满足感，连礼堂角落里谁眨了眨眼都一清二楚。她感到在这个一切放慢了速度的世界上，只有自己能够旁若无人地正常行动。

释放感不是单靠扮演别人来得到的。

全剧情节的发展当然是规定好的，剧中人对每句台词的反应也都限制于剧本之中。

正是这一点，使当年的奈津在台上毫不惊慌。在演出别人生活的时候，是无需任何顾忌的。就算不是“好孩子”也不会挨骂。用不着担心别人会怎么看自己的一言一行，自己可以自由地发挥。对奈津来说，只有当她扮演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人物时，她才比自己是“高远奈津”时更能挥洒自如地展现自己。

就是直升进了教会女子高中后，她演的也全是男角。这使得“奈津学姐”在情窦初开的低年级学生中人气陡增。其实，在毕业的前一年，她也曾想过演个女角，但没能说得出口。这一方面是顾忌到低班同学的反对，另一方面自己也觉得再“变回”到女人倒是挺难为情的。那时候，她多少有点儿理解了为什么宝塚歌剧团宝塚歌剧团为演员阵容全由未婚女子组成的剧团。那些演男角的明星退团以后都生活得那么辛苦。

奈津经推荐进入了同教会的大学后，立刻主动去找了学校的戏剧组织。那是个在学生戏剧界被视为中坚的小剧团。

小剧团里竟然有男生。不是“男角”，而是实实在在的男人。真的男人是不是有男子汉气概暂且不论，至少那是在生物学意义上的男人。

这一来，奈津可以无牵无挂地演女角了。

高兴了没几天——剧团内部就闹出了矛盾，几个团员分道扬镳扬长而去，连写剧本的人也走了，这逼得奈津不得不一下子又开始写剧本。她敢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自己是学语文专业的，剧本总是写得好的吧。

她当然还是想当演员，但最终仍然没能说出口。这次倒不仅仅是因为难为情，而是眼看着剧团里的同学们一筹莫展，她不忍心、也不可能固执地不管不顾。

然而一旦动了笔，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深陷进写作的世界里不可自拔了。

真有意思。比起演别人的生活来，从无到有地写别人的生活更能自由地展现自己。

她主动去听专业剧作家的讲座，开始了贪婪的学习。对戏剧理解得越深，剧本的写作也变得越有意思。

不久，她的“讲座毕业作品”引起了主办讲座的那位剧作家的注意。在他的怂恿下，奈津将剧本拿去参加戏剧创作比赛，结果，这个剧本成了“高远夏目”的问世之作。

总之，奈津原来的目标不是要像现在这样写写电视连续剧，而是要当写舞台剧的真正的剧作家。

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打消写舞台剧的念头。

但现实问题是，她之所以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到今天，多亏了她写的那些电影和电视连续剧。

“写写卖得出去的东西就行啦。”

随着奈津工作量的增加，丈夫高远省吾已经辞掉了电视剧制作公司的工作。他这几年总是用这句话来鞭策她：“你可别小看卖得出去的东西啊。什么‘只要能写出好作品，卖不出去也行’？那是作家的清高。多少写电视剧的人在想着多卖点儿自己的作品啊？多少家伙巴望着能接到工作，想写长篇电视剧，想写出轰动的电影来赚钱啊？不管说你低俗还是说你为了卖钱七拼八凑，没关系，让那些想说的家伙说去吧。再这么说就问他一句：你也写个试试啊！对不对？以前你写的电视剧红得起来，是因为你有跟电视观众相近的感觉，那是你最厉害的武器。听我的，没问题。奈津，你绝对写得出来！”

出于同样的理由，省吾也反对奈津从事商业性戏剧的工作。

说得也对，与电视剧相比，看舞台剧的人要少得多。

不仅是绝对人数数字少，舞台还有个跟电影很不一样的地方：一次只能在一个剧场上演。换句话说，一张票价乘以剧场的上座座位数，就是一次公演的总收入。这个总收入只会减少，不会增加。

这就是说——

舞台剧不赚钱。

这年头，光靠写舞台剧生活是很难的。同样写剧本的话，电视剧的观众要比舞台剧多得多，收入也好得多。

奈津心想，丈夫省吾这么把关，至少在提高自己作为电视剧作家的知名度和提高经济效益上来说，是完全正确的。可是……

带透视浮雕的玻璃桌上放着两杯中国茶和吃了一半的日本点心。

奈津抱着膝盖就坐在桌旁的黑地毯上，带着湿气的夜风正穿过敞开的阳台徐徐而入。

“嗯，还是你这种发型好啊。”

冈岛杏子一边把烟灰点到水斗里一边说道。

“你把头发剪短是对的。看上去跟男孩子似的，跟你挺配。”

“……我想试试知识女性的样子。”

“又是知识，知识，可是这样像个男孩子。那个地方反过来剪也许更好。”

“我再那么剪你还会说怪话的。我也不知道该剪成什么样。”

也许结婚以后还是头一次把头发剪得这么短。剪的是只有两侧微长一点儿的带前刘海的式样。

几天前的早晨，就是在闻到沾在头发上的那个男人香水味的时候——奈津突然冲动地急于想改变一下自己，怎么变都行。

光秃秃的脖子还没习惯，凉飕飕的，一点遮蔽物都没有。她感到心里不踏实，把手朝桌子底下一伸，“小镯子”——那只杂色猫——就把冰凉的鼻尖凑了上来。

大约从半年前起，奈津开始在冈岛杏子当副总编的女性杂志上连载随笔。写些电视行业里的内幕、演员的趣闻，有时还谈谈自己这个有工作的主妇的随想，叙叙单靠一支笔维持生计的艰辛。虽然她觉得写不惯剧本以外的东西而不大有自信，但听杏子说，她的文章正受到同年龄层读者越来越大的关注。

“后来呢？”杏子问道。

“什么后来？”

“那个应召牛郎啊。再说详细点嘛。这种事叫我怎么问你呀？”

“别假正经了。你一开头不就是直截了当问的吗？你那句‘哎，他做得漂亮吗’还不是随便说着说着就突然问出来了？”

“什么呀！其实你不也是想告诉我才叫我来的？”

奈津一下子让她说得答不上话来了。

她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道：

“可我这还没想清楚呢。”

“什么还没想清楚？不知道当初该不该叫那个应招牛郎来？”

“当然那个也是……我是没想清楚，该不该把那件事就这么跟你说。”

“为什么？”

“我怕你会大吃一惊。光吃惊倒也算了，我还怕说不定会让你瞧不起我。”

“我当然大吃一惊啰。”杏子说道，“可是是痛快得吃惊，不过是吃惊你干得漂亮！哪有一丁点看不起你呀。”

奈津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不是怕我不高兴才这么说的？”

“啊？我凭什么非要怕你不高兴？就算你是给我供稿的作家，我还是该说的就说，才不在乎那么多呢。这不仅是对你，就是对别的作家也是一样的，所以你就痛痛快快地全说出来吧。”

杏子嘴角叼着烟，一边重新盘着头发一边说道。

“到底做得怎么样啊？你先说最要紧的。”

“……差劲透了。”

奈津说道。

“瞎说！他不是专业的吗？”

“嗯，可是，真的很差劲。”

“他什么地方那么差劲？”

奈津想了一会才说道：

“这人好像挺自以为是的。”

“噢，那可没办法啦。男人嘛。”

“还有，说话跟没长大似的。”

对于从未经历过一见钟情的奈津来说，是否会被对方吸引，完全取决于双方交谈时的感觉。无论他有多棒的脸蛋和肌肉，无论他多么真诚温柔，也无论他的性技多么高超——只要一认定对方是个对“话”外之音反应迟钝的男人，奈津的兴致瞬间就会一落千丈。

“这我能理解。可那是你的坏毛病哟。”杏子说道，“不单是你，女作家里这样的人很多。”

“我可不是什么作家。”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既然都是靠写稿子吃饭的，旁人看起来，作家剧作家都是差不多的嘛。我说的‘差不多’可不是单指你们摆弄文字的哦。”

把短短的烟头用自来水润湿扔掉以后，杏子又回到了玻璃桌对面。她身上那件耐克运动衫，是奈津怕她坐皱了身上的紧身裙，而借给她换上的。

两个女人最近已经习惯了这么每个月碰两次头。稿件上的事都是用电子邮件解决的，所以她们见面并没有什么大事。

尽管没什么大事，可她们一起有时练走步瘦身，有时去瑜伽会馆，或是在网上找个评价高的餐馆一起去吃，回来的时候再去洗桑拿浴，好把吃下去的热量消耗掉。最后一般是在奈津的屋子里边喝茶边聊到深夜。说得准确点儿，她们见面以后不管干什么，都在一刻不停地闲聊，再怎么聊也聊不腻。奈津觉得，她们能不在乎八岁年龄差距这么交往，互相一定是有什么彼此吸引的地方吧。

奈津一直想有个这样的女性朋友。十几年的婚姻生活中，她有几样想要、却一直只能忍着的东西。直到得到这个朋友以后她才明白，有个无话不说的女性朋友是多么可贵。

“好啦，从头说给我听吧。”杏子把坐垫衬在屁股底下，盘起了两腿。

“你一开始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的？”

一开始——当然主要是出于兴趣才上网看的。虽然身体的饥渴如同跟胃的饥饿一样让人难以忍耐，但当初奈津自己也没有想到，那天晚上她真的会去找应召牛郎。

在网上一查“应招牛郎”，光是东京竟然就链接上了一大群。其中最让人觉得放心的，就是那个男人的网站。

网站的说明里合情合理地写着：为了不妨碍白天本职工作，恕不张贴照片，但“见面以后顾客如不满意可以拒绝”，“如顾客拒绝则不必付费”。接到顾客写有联络电话的电子邮件，会立即用电话与其联系。

而最使奈津感兴趣的，是网站上的顾客感谢栏。那里荟集了与他单独相处过的女人们的声音，那些女人几乎都谈到了他提供的性以外的服务：“谢谢你像恋人一样与我交往”，“那是超脱尘俗的梦幻般的一刻”，“多亏你又让我体会到了欢愉”……而且有不少人最后说的是“一定要再见面哦”。

假如那些感谢不是他在自导自演的话，这个让那么多女人得到满足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到底提供什么样的服务？

按捺不住好奇心，她下决心给那个男人发了电子邮件。

尽管如此，

“无论什么工作都是一样的。”奈津说道，“我不能容忍没有专业意识的男人。”

回想起来，那天晚上的烦躁立刻死灰复燃，她的口吻不知不觉地严厉起来了。

经不住杏子的催促，奈津又说了那浓烈得刺鼻的香水，说了在大众酒馆里男人颇为得意的谈话内容，说了他先站起来朝一楼走时，从藏青裤子和黑皮鞋之间露出来的咖啡色袜子，还说了他在床上时那突然变得像没长大似的腔调。至于那看上去就知道是便宜货的蜡烛，奈津当然也没忘记提起。

“干得好！好！太好了！”

杏子突然趴倒在地上忘乎所以地笑着打了个滚，奈津扫兴地瞥了她一眼。

“好什么呀？我不是说了差劲极了吗？”

“不——！正好相反，是棒极了！这种场面，你一定要写到电视剧里去。真是实实在在，极有说服力。”

杏子蓦地爬了起来。

“告诉你，我不是在开玩笑。对你来说，这些细节可全是难得的财产，是你舍身采访得来的啊。你一点都没吃亏。”

“我没觉得什么吃亏呀。”

“说谎。瞧你这张苦脸。”

“可是……”

“可是什么？”

“事后的感觉不好嘛。”奈津咬咬牙说道，“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吧，其实我……说老实话，我实在感觉不舒服。”

“嗯，没关系，我能理解。”

“谢谢。”奈津说着点了点头。

“憋的时间太长了，就好像有东西要爆发出来似的，怎么也忍不住……”

这种现象基本上是周期性发作的，程度激烈的可以称之为成瘾性症状，发作时会难以忍耐。这种症状其实早就有了，几乎从刚有性意识的时候就开始了。

奈津真是恨透了自己的这种身体，恨透了自己的软弱，正是软弱的个性才导致自己被这种身体拖得痛苦不堪。

但另一方面，她又有一种横下心来的想法。女人性欲强有什么错？为什么男人的“风流倜傥”到了女人身上就是“淫乱放荡”？这种观点她根本无法接受。

“所以说句老实话，我并不后悔找应召牛郎这件事。”

奈津说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犹豫再三，最后找来的人居然这么差劲……”

“没吃着羊肉反落了一身膻。”

杏子揶揄地笑了笑。

“是啊。我原以为他是专业干这行的，至少能让我在身体上舒服点吧，可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真是花钱买罪受。他走了以后，我简直郁闷得……心想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你期望值太高啦，傻瓜。”

说着，杏子伸出手去拿茶壶。

奈津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唉……还是那个人说得对呀。”

“那个人？”杏子的手停住了，“你说的是‘那个人’？”

奈津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在电子邮件中告诉他，自己曾经好几次想象过跟专业干这行的人上床。”

“真的？你连这个都写？”

“嗯，写啦。”

奈津平静地说道，双臂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我把所有的想法全都告诉那个人了，一点不漏。”

“后来呢？他怎么回答你的？”

“他说，‘别胡思乱想！那只会给你带来空虚惆怅。你是靠那种服务就能满足的人吗？’”

杏子感叹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那话可是对你的一种赞赏啊。”

“我一点儿都没那么觉得。”

“怎么说呢？他说的话确实有点道理。可是我反而觉得，那种空虚的感觉才是一种财产呢。不管是写剧本的还是写小说的，在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自己的经历没有一点会白白浪费掉。因为咀嚼过痛苦的回忆以后，自己亲身体验的点点滴滴都是可以成为文字，成为作品的。喏，就像仙鹤用自己的羽毛织布似的。”

杏子说着把吃了一半的点心送到嘴里，眼神里充满了怜惜。奈津也默默地吃了口点心。

杏子白天去走访一个住在镰仓的作家，那点心就是她从镰仓那儿给奈津带来的。把洁白白细滑细的馅子放在舌头上品味，再喝上一口热腾腾的中国茶，那茉莉的清香沁人心脾。

记得正好一年以前，大约是将近出梅的时候。

冈岛杏子来找奈津约稿，问她愿不愿意给新创刊的杂志写点随笔。虽然她们几年以前就经人介绍认识了，但两个人单独细谈，却是从这时候才开始的。

见了好几次面以后，有一次杏子说道：

“现在可以对你说了。当初人家把你介绍给我的时候，你就像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真让人败兴。我都怀疑，你这种好孩子真能把人心里的那些阴暗面写出来？”

就算奈津比杏子小八岁，但也不能随便把一个成年女子说成是“好孩子”呀——照杏子的话来说，刚见面时的奈津给人的印象要比现在僵硬得多，尽管毫无缺点，却让人望而生畏，无亲近感可言。

奈津像现在这样独自在东京生活尽管才几个月，但在杏子眼里，她已经变得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你完全脱了一层皮。”就在前几天杏子这么对她说。“现在你已经不大像好孩子了，可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然而奈津却觉得自己还被困在一层硬壳里面，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才能把硬壳捅破。那可是一层又厚又老的硬壳。

如果能像杏子那样对什么都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活着该是多痛快呀。不知杏子是不是在什么人面前也会缩手缩脚？

“其实，”奈津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应召牛郎兴冲冲地把蜡烛拿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些给他留言的女人真的喜欢他这种服务吗？真的不觉得自己愚蠢，不感到空虚吗？她们也许觉得，这个应召牛郎那么自信满满，自己要是高兴不起来，反而显得奇怪了。”

“嗯……怎么说呢？”

杏子轻轻吹了吹杯里的中国茶。

“如果自己平时就被丈夫撂在一边，或是性生活很单调的话，也许只要能得到那么温柔的爱抚，就会感到高兴。可是点着蜡烛做爱，对大多数女人来说，肯定会有新鲜感。”

“太新鲜了我可受不了。”

“不管怎么说，在找应召牛郎之前，她们肯定比你还要烦恼一百倍，所以她们才会鼓起一千倍的勇气去跟应召牛郎联系。”

“对不起，我也够烦恼的啦。”

“这可不一样哦，现在的你不用顾忌什么，那些主妇可是大不相同哦。”

说的也是，奈津点点头。

“可是……”

“嗯？”

“至少在跟丈夫单调的性生活这一点上，我跟她们还不是一样？要是几个月以前的话，说不定跟那个应召牛郎上床我还能满足。他那么兢兢业业，还花了那么多时间，可是……”

说着说着，奈津自己也笑了。

“那是因为你知道有比他更好的。”

奈津没有回答。

有一个故事这么说，一个异国高原上的老人在给游客带路以后，游客请老人喝一杯热咖啡。老人郑重地谢绝了，并这样答道：这肯定是一种美味无比的饮料，但在我今后的人生中，恐怕再也喝不到它了。既然如此，那我还是不要知道它有多好喝才是幸福的。

奈津心想，自己就是收下了那禁果般的饮料，而且还一口一口仔细地品味，喝干了最后的一滴。她不明白，是不是一直不知道它的美味才是幸福？

“可你也有做得不地道的地方。”

这话说得奈津睁大了眼睛。

“我不地道？”

“你刚才说给我听的一大堆不满意，一点儿都没对那应召牛郎说吧？”

“那是……”

“要是你把想说的对他多说点就好。你就告诉他：你那样做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这里得这样，那里得那样。你反正下回不打算再找他了，他就是觉得你烦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你是给了钱的顾客呀。”

杏子说得全没错，奈津无言以对。

“你呀，太在意有些小的地方。我真是搞不懂，电视剧本里那么尖刻的台词你都能下笔如神，却……那些台词里说的才是你自己希望的吧？”

烟熏得奈津闭上了一只眼睛，心情糟透了。她又伸手摸了摸“小镯子”滚圆的背，小猫舒服得直叫唤。

杏子悠闲地吐了好几口烟，拿起茶壶给奈津的茶盅斟完茶，又把倒空的茶壶续满了热水。花蕾般的茶叶沉在透明的茶壶底上，轻轻地摇曳着。

杏子眼睛盯着摇曳的茶叶说道：

“刚才说的那些事，照我看来，你根本用不着那么苛责自己的欲望。你越是有那种欲望，就越说明它是很正常的东西。我前些年还好几次想过要找做这行买卖的男人呢。”

“……哎？”

“从三十五岁到四十多岁，是女人身体最会发热的时期。那种感觉谁都难以启齿。虽然各人的欲望强度不同，但偶尔都会想男人想得不得了，这其实是很普通的事。”

“我可不是‘偶尔’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各人的欲望强度不同’吗？但我像你现在这样的时候，可是比你累多啦。我没找应召牛郎来，只是因为没有勇气。咳，你也真是的。上次那个男人就算是不凑巧找错了，事后谁还认得谁啊？下回你再找另外一个试试不就得了吗？”

“算了，已经够了。”

奈津说道。

“你说什么呀！才一回就打退堂鼓了？”

“可是，身体的感觉好啊坏啊地让他问个没完，思想负担不就太重了吗？这种干巴巴的床戏我已经受够了。”

“哎哟，是吗？”杏子惊讶地说道。“我反倒觉得，跟什么感觉都没有的男人才能无拘无束地享受呢。”

说得奈津苦笑起来：

“这话可真像你说的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杏子嘴巴一绷，坐直了身子。

“要是跟喜欢的男人上床，我会顾虑这种要求没准会惹他讨厌，因此就不跟他说；可对那种不相干的男人，根本就没必要上这份心。女方掌握着主动权，指挥他时用不着客气——这里，你给我那么来；那里，你给我这么搞——这样保证会让你爽得不得了。”

望着她演戏般的手舞足蹈，奈津不由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奈津的手机响了，是短信的信号音。

杏子戏谑地瞟了一眼奈津：

“是不是刚才说的‘那个人’？”

奈津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会是“那个人”发来的短信。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奈津其实是如饥似渴地在期盼着“那个人”的信息。

她再次默默地摇了摇头，打开了手机。发信人是丈夫省吾。

“里边说的什么？”奈津不待杏子这句话问完，就把手机的屏幕朝她转了过去。

“你睡没睡？明天我去东京。要不要我去你那儿一趟？需要的东西可以给你带去，想起来了告诉我。”

估计杏子看完了，奈津把手机合起来推到了桌角上。杏子睨视着手机说道：

“回信……你不发没关系？”

奈津还没点头，桌子底下的“小镯子”就叫了起来：“喵……”

chapter  1

1

二月十五日

To：志泽一狼太老师

Subj：您好吗？

好久没跟您联系了，请原谅。您一切都好吗？

刚才从寒冷的室外回来时，朝信箱里一看，就发现了这个美丽的浅蓝色信封。赶紧打开，我不由地叫了起来：啊，《第十二夜》的票子！

去年没能去看伦敦公演，心里一直很遗憾，现在终于能在日本看到它了。

谢谢您一直没忘记我。首演那天就是下刀子，我也一定会去看。

高远奈津拜上

二月十六日

To：高远奈津女士

Subj：Re.您好吗？

你还是应该优先考虑自己的工作。要是你有时间来看我的戏，还是请用来做你自己的工作。虽然邀请了你，但我心里是有些矛盾的。

——狼

二月十六日

To：志泽一狼太老师

Subj：知道了

谢谢您这么忙还给我回信。工作是工作，我会安排好的。

拜赏您执导的舞台剧，对我来说，就好比是注射起死回生的兴奋剂。我知道，大多数时候，虽然我已经被您打击得几乎没有力气从观众席上站起来了，但同时，从心底里就会涌上一股斗志。我在对自己说：你这个混蛋（请原谅我说这句粗话），总有一天——是的，总有那么一天，你得写出让这个人赞叹的剧本来。我真是这么想的，觉得这样心里才好过点。      对着世界级的志泽一狼太口出狂言，让人听到了会怀疑我不正常。这次看完您的戏以后，我又会有多久站不起来啊？急切地等着看您的戏。

高远奈津拜上

二月十八日

To：奈津女士

Subj：早上好

状态如何？新的工作有进展么？你现在的那个电视剧快结束了吧？虽然只是偶尔看看，但我在衷心期待着，看你怎么把铺得那么大的摊子收起来。其实，我是想让你写一个像没必要收起来的大摊子那样的电视剧的。

——狼

二月十八日

To：志泽一狼太老师

Subj：不收起来的大摊子

早上好。

您起得真早啊。因为原来一直想象您是个夜猫子，所以刚才看到您的邮件时吃了一惊。想来，剧作家起得早倒没什么，可导演起得那么早，那些演员可就苦啦。

我下一个工作已基本定下来是写电影剧本。他们肯定了我以前写的刑侦剧，所以这个活就又派到我头上来了。

现在那个电视剧的最后一集已拍摄完毕，接下来就等着播映了。拍完的时候，演男二号的西条先生对我说，他以前演过不少角色，但好久没有像这次那样过瘾，每次说着台词精神就上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所以不像是在故意恭维。我心里真高兴。

——这事先不说了。

其实，从刚才起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您说的“像没必要收起来的大摊子那样的电视剧”究竟是？

听到敲门的声音，奈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省吾没等她应声就自己打开了门。奈津手忙脚乱地把桌面切换到刚才的那个剧本上，今天辛辛苦苦写的电子邮件消失殆尽。

“……什么事？”

奈津强装镇静地回过头来。

“啊，不好意思，你在动脑筋啊？”

闯进来的省吾半个屁股坐在写字台的边上。他在家里也把手机吊在脖子上，这是以前当副导演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习惯这东西，不下决心去改，是改不掉的。

“不，没关系。你怎么啦？”

“没什么。想带哈亚托去散散步。你也去吧？要不我自己去？”

“嗯……怎么办呢？……要是你能再等大概一个钟头，没准就能跟你一起去了。”

“OK。那么，你做完了叫我一声。”

还没说完他就站了起来，大步走出屋子。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房间的门关上了，紧接着是咔吧一声金属的声响，奈津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讨厌那声响，每次听到，都会不禁打个小小的寒颤。跟丈夫不同，奈津每次敲门，在听到应答之前，从来没有随手开过门，可他为什么每次都要锁门啊？

奈津曾经委婉地问过他一次，可省吾却用一句并不有趣玩笑回答了她：

“哎？因为我在手淫啊。”

他好像不打算改掉这个习惯。

奈津夫妇在埼玉县这个郊外的小镇上生活将近三年了。

这是一个除了新鲜空气以外什么也没有的小镇。刚搬来的时候，车站前的商业街还多少有点儿生气，但随着大型购物中心的建立，眼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冷清下去，时至今日，镇上已经没有任何原来的商店了，也失去了任何特征。

车站前最显眼的，是人们熟悉的快餐店的巨大商标和连锁新旧书店的招牌，要是还有值得一提的，那就是“柏青哥”的霓虹灯了。

“高远小姐，为什么你不住在东京？”

工作上的熟人谁都想问她这个问题。

“就算不在青山或赤坂，也该在离电视台近点的地方买套公寓嘛？那点钱你早赚着了吧？”

“干咱们这行工作的，住在消息灵通的大城市里可是很重要的哦。”

确实如此，写电视剧的工作，并不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写就行的。不仅是在策划的阶段，就是在写作的时候，也得跟制片人和导演频繁沟通，甚至常常会有激烈的争论。就算开机了，也得尽可能地盯在现场，有时还必须让所有的人等着而当场修改台词和情节。对这种必须兼有瞬间爆发力和持久忍耐力的工作来说，住在离东京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地方，确实是有负面影响的。每次为了商讨剧本都不得不忍受长途的颠簸，有时还得一次次地去预订旅馆的房间。

但这一切都没能让奈津回心转意来改变现在的生活。

或许是因为在东京都内自然环境较好的地方长大的缘故吧，奈津更喜欢农村的生活。刚搬来的时候当然也有过不适应的地方，但住了三年，这个小镇就像件洗褪了色的衬衫，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反正又不是每天去上班，各种情报她也很注意收集。必要的时候，自己到东京去一趟，情报和刺激就全都得到了。

从东京疲惫不堪地回到这里，下车以后，她一定要在站台上对着眼前看惯了的风景深深呼吸，一直等列车开走以后才离开。

放眼望去，远山笼罩在淡蓝色的雾霭中，那条躺在与邻镇之间的宽宽的界河在舒缓地流。

与被直线切割的东京的天空不同，农村的天空是柔和的圆形。清澈的苍穹张开双臂，拥抱着人们在大城市里已经精疲力竭的身心。每当新工作开始的时候，即使有种种不便，奈津也还是难以舍弃从这里获得的舒适与释放感。

从车站驱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奈津与省吾的家。虽然去最近的超市也得开车，但却可以牵着狗到河滩去散步。

这里土地便宜。买地省下来的钱，最后都用到超过预算的房子上去了。省吾对室内装修和家具毫无兴趣，这正好让奈津把自己的喜好在每一个角落里都发挥得淋漓尽致，把这里布置成了一个舒适的家。

房子后面的那块近二千平米的地也租了下来，所以来到这里以后，已经辞职的省吾就开始自己种蔬菜。他脾气很倔，且不愿向人点头哈腰，所以每天只跟土地对话的农活似乎很合他的胃口。

1.“柏青哥”，一种在日本地区十分流行的弹型赌博机。

两人带着哈亚托出门散步，是在下午三点以后。

“写得比我想象得快呀。”省吾说道。“你写了不少‘No’吧？”

“嗯……一般吧。”

奈津没说因为他在等，所以自己定不下心，动不出脑子来。要是说了，省吾大概就不会叫自己出来散步了。

定不下心是事实，但要是省吾不特地叫她的话，恐怕她会足不出户地一直写下去的。那样也很寂寞。对奈津来说，带哈亚托散步是每天的乐趣之一。

他们慢慢地朝河滩走去。今天牵着哈亚托绳索的是省吾。

虽然哈亚托不管到哪儿都很安稳，可是在大人小孩合家出游比较多的休息天里，奈津跟省吾也不会给它解开绳索。大概是知道今天会得到解放吧，快靠近堤坝的时候，哈亚托的脚步加快了。

二月的河滩上一片枯黄色。反射着阳光的河面上，几羽水鸟在逆流而上。风虽然还冷，吸到肺里凉飕飕的，但很是清爽。

下了堤坝，省吾解开了哈亚托的绳索。望着它像火箭似地飞窜出去之后，他在堤坝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奈津也坐到他身旁，两个人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水泥台阶吸足了午后的阳光，坐在上面暖烘烘的。

或许是为了避开阳光的直射吧，奈津紧靠在丈夫身边，省吾顺势把奈津的手拉了过来。

“怎么啦？你的手这么凉。”

说着，就用自己的两只大手掌捧住奈津的手使劲搓了起来。搓着搓着，他又做出一副很夸张的样子朝周围瞅了瞅，随即就要把奈津的手朝自己胯间塞进去。

“不，不要！”

望着挣脱着把手抽回的奈津，省吾大笑起来。

虽然都三十八岁了，省吾还是经常搞这种恶作剧。他像个大孩子，就喜欢看着奈津吃惊的样子取乐。

或许是因为一直只有他们夫妇两个人生活，所以才会这样的吧。人们常说，没孩子的夫妇脱不尽恋爱时的腔调，但奈津觉得，反过来说，这不也是两个人还没有完全成熟的证明吗？

当年认识他的时候，比自己大三岁的省吾像个非常成熟的成年人。那时是奈津接到电视剧方面的活儿逐渐增多的时候，她正胸有成竹地写她的第三部电视作品，那部作品也是她的第一次进入黄金档的电视连续剧。负责这部连续剧的导演，就是省吾。

他们从一开头就意气相投。以前跟奈津搭档的导演都认为她乳臭未干，招呼都不打就随意改动她好不容易写出来的剧本。与他们相比，省吾首先相信奈津具备的才能与感觉。他常常开开玩笑说说俏皮话逗奈津乐，好让她放松神经，想出更好的点子来。不仅如此，有一次他还为了支持奈津的意见，竟冒着丢饭碗的危险跟制片人争执起来。

在二十五岁的奈津眼里，他暴躁的脾气更显得有男子汉的气概。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像一匹容易树敌的不合群的狼，但却很讨奈津喜欢。

那时的省吾神采奕奕确实具备引人注目的魅力。就连对奈津以前的男朋友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妈妈，都满心喜欢地给省吾打了个合格分。结果，交往一年以后他们就结婚了。

那以后的十几年过去了。他们知道双亲早就在巴望着孙子了，可尽管他们没采取过任何避孕措施，奈津却一次也没有怀孕过。

原因恐怕是在奈津方面。她的生理周期极不规律，月经一年只来几次。测过基础体温以后发现，图表上体温线的走向毫无规律，甚至无法判明她是不是能排卵。

她到东京的医院做过详细检查。注射试药后等几小时再采血的试验反复做了好几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问题似乎出在源于大脑的传导线路上。通常理应每月给卵巢传达一次的促进排卵信号，不知什么原因没能顺利传导过去。严格地说，偶尔也会传导过去，但有点儿像电器的接触不良一样。妇产科的女医生淡淡地对她说：

“您属于不孕症中很麻烦的一种病症。做做积极治疗怎么样？”

奈津只回答说“要跟丈夫商量一下”，回家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医院。

大声的狗叫使奈津抬起了眼睛。

哈亚托正在河边朝着水鸟不停地叫着。成排的樱树伸展着粗壮的树枝。

“樱树也一点点好看起来了。”

说着，奈津拉上了羽绒服的领子。风越刮越冷了。

“好看？”

“树干跟枝头好像都带上点儿粉红色了。”

“还早着呢。”

“可是，开花就是下个月哦，它这是在做准备吧。”

“是吗？也许吧。”

“哎，你知道用植物染布料的事吗？有人说，不管用多少樱花瓣染，染出来的都是灰色。可要是现在砍下开花前的樱枝来染，才能染成淡粉红的樱花色。”

“哎？”

“不简单吧？”

“什么不简单？”

奈津没有再回答他。

大概是对哈亚托没完没了的吼叫彻底服输了吧，水鸟都先后拍着翅膀飞走了。对岸的堤坝上，看得到一对夫妇在结伴而行，父亲抱着孩子，母亲推着婴儿车。冬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成了天然的反光镜，把那对夫妇眏照得清清楚楚。

“哎……”

“嗯？”

“你真的一直想要孩子？”

“啊？”

省吾吃惊地看着奈津。

“怎么突然又提起这事来啦？以前不是问过了吗？”

“可是……”

“可是什么？”

“要是你想要的话，也许还有一次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我想……如果好好治疗一下的话……”

省吾半晌没吱声。

对岸那家子大人小孩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到枯树丛后面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

“怎么样都行，我没意见。”省吾说道。“我真的是怎么样都行啊。”

“瞧你说的……”

“记得以前跟你说过，我因为照顾过大树，所以那件事，可以说已经完全想通了吧。”

省吾说的大树，是省吾妹妹阿满生的孩子，现在快上中学了。

省吾和阿满的双亲在他们俩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死了，代替父母照顾他们的，是住在世田谷的舅舅和舅妈。大树生出来以后，阿满就抱着他住到世田谷舅舅家去了，因为她那搞技术的丈夫在海外工作。

在这种情况下，当时住在院子前头小屋里的省吾，只能出来承担父亲的责任了。他那个人称“搞电视的”职业，决定了许多时候他回家的时间跟别人是错开的。从给奶瓶消毒到喂奶，从换尿布到给孩子洗澡，只要他在家，就会高高兴兴地照看孩子。这些事舅舅和舅妈看在眼里，全都愣了。

“家里一有了婴儿，全家的生活就都得围着他转了。”

省吾一边拔着石头缝里的枯草，一边说道。

“我自己的事情全都抛到脑后了。如果有了孩子，那我自己想做的事呢？说到底，是什么都没法干。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好像觉得那一年已经够了，不想再怎么样了。”

“……噢。”奈津说道。“那咱们就不要孩子吧。”

她明白，省吾说这些话，并不是因为体谅她生不出孩子才说的。这种时候，他只说真话。

“可你突然又怎么啦？”省吾说道。“是你现在想要孩子了吧？”

“不是的。”

“不是就好，因为你也生不出孩子啊。”省吾苦笑着说道。

“也是啊。可我有时不知怎么也会有点想。觉得既然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雌性动物来到这个世界上，应该生一个孩子才好吗？”

“噢，那你就生一个嘛。”

“你说什么？”

“我是说就算你生了孩子，也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怎么会担心呢？”这句话奈津差点没说出来。

“你呀，”省吾极爽快地说道，“你光喂他吃奶，然后一心一意写你的剧本就行了。其他所有的事，我做得你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的。”

“嗯。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谢谢你呢，还是不该谢谢你了。”

瞧着她说话时皱着眉头的样子，省吾笑了起来，抓过她冰冷的手，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这个平平常常、却充满爱意的动作，突然让奈津心里变得暖洋洋的，她轻轻朝省吾身边靠了靠。省吾则是喜形于色地也朝她靠了过来。他恶作剧地把上半身的重量全都压到奈津身上，还用肩头使劲地推。

“你干吗呀！”

奈津苦笑着说道。说话间，她感到自己的腰已经被省吾的手臂搂住了。

可是——

“疼！”

她突然不由自主地推开了省吾，斜着眼睛盯着他。

原来刚才省吾隔着毛衣用力把她的乳房抓住了。

“你干吗突然……”

“你的胸口肉鼓鼓的，摸上去舒服嘛。”

其实，他这把抓得没有什么淫秽的意思，跟小学男生撩女同学的裙子差不多。

尽管知道这一点，奈津还是忍不住了，因为他抓的劲太大了，乳房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得啦，夫人，脸色别那么吓人嘛。”

“就吓唬你！你要是被人往这么要紧的地方狠命一抓，也会生气的吧？”

“我？我会觉得很快感。”

“……”

“我知道错啦。得了，得了。”

省吾高高举起双手投降了。

“真的知错了……你可用不着对我深深地道歉啊。”

“讨厌！”

——就在这当口，哈亚托跑了回来，把鼻尖伸到了两个人中间。

省吾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它，它尾巴摇得更起劲了。因为那尾巴比身体大得多，所以一摇尾巴整个腰就会扭动，就好像鱼在水中游动。

后来奈津去抚摸它，它也亲热地对着奈津摇尾巴。它从牙齿间伸出肉色的长舌头，发着黑光的双眼一会儿看看省吾一会儿看看奈津。

“你瞧，它在担心呢。”省吾笑道。“它觉得妈妈在欺负爸爸啦。”

奈津默默地把哈亚托的头抱了过来。狗的气味和衣服被太阳晒得香喷喷的气味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她觉得心里稍微平静了一点儿。

人说“孩子是维系夫妇感情的纽带”，但奈津心想，自己跟省吾的纽带就只有哈亚托和呆在家里的那只“小镯子”了。不对，也许作为纽带来说，狗和猫反而更为优秀。因为它们跟人类不同，它们永远都是“孩子”。

“走吧。”

重新给哈亚托系上绳索，省吾先站起来开始朝回走。

一路上，丈夫几次半开玩笑地要跟她拉手，奈津都狠狠地把他的手打了回去，但经不住他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把手让他拉了过去。

以世间的标准来衡量的话，奈津觉得跟丈夫大概属于“关系好”的，恐怕还能算是“幸福”的。说来，之所以能够慢慢地思考幸福与否，肯定是因为现在是幸福的。

但有的时候——与相互激烈地争论相比，刚才那种微不足道的小摩擦反而会使奈津感觉有点受伤。

就拿刚才来说吧，其实也犯不着因为被他用力抓了一下就对他发火。在那个微妙的话题上，丈夫表现出来的宽厚使奈津对他解除了所有防备。而他却在奈津正要把心交给他的当口上，干了那件愣头青似的傻事。就算是恶作剧也得看时机呀，省吾似乎总会做出这样不解风情的事来。

哈亚托还不想回家，它一个劲地绕着远道，拖在两个人的后头。

路的一旁是广阔的田地，奈津朝着那田地后夕阳西下的天空远眺。可能是空气干燥的缘故吧，天上的云很少。远山的山脊稳稳地支撑着天空，空中浅葱色和茜红色交织在一起，好似一条彩色的河流。

省吾忽然回过头来。

“这是什么气味？”

“哪个呀？”

“这种甜甜的气味，啊，是丹桂吧？”

奈津忍不住笑出了声。

“丹桂是秋天开的花呀，这种气味，我想大概是水仙的吧。”

奈津说着目光一扫，看到他们正要经过的一幢房子大门前种着一簇水仙，那是几棵近乎纯种的日本水仙。星形的花瓣中，黄黄的花心像个小筒，散发着甜甜的香味。那浓郁的香味不像是浮在上面，却似积淀在花枝底部一般。

正当奈津眯起眼睛想用鼻子尽情享受一下它的香味时，

“怎么是厕所里的气味啊？”

省吾冷不丁说道。

“啊？”

“厕所里用的香水，就是这种味道。”他显然是在说那种芳香剂。

奈津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好，笑了！笑了！”省吾一面对她做着怪相，一面使劲攥了一把握着的奈津的手。

“你总算笑啦。”

“我这叫苦笑。”

“苦笑也是笑啊。”

奈津嗔笑着也狠狠把丈夫的手捏了一把。

哈亚托立刻跑上来，抬头看着这两个人，也伸出长长的舌头笑了。

2

二月十九日

To：奈津女士

Subj：Re.不收起来的大摊子

早上好。这几年我确实起得早。睡三四个小时就会自己醒来。这证明我已是糟老头了。

且说你昨天的邮件。

﹥“像没必要收起来的大摊子那样的电视剧”是指什么样的情节？

——是啊。这不是说什么情节，而是说如果太在乎情节，戏就无法展开了。

很多舞台剧都是想在最后把铺到四面八方的摊子收起来。热衷于预设各种铺垫，准备好结尾，以博得观众的首肯。

其实用不着他们的首肯。有时也得让他们动动脑子。这一点，电视剧也许很难做到。

你要是真的想写舞台剧的话，把这个念头存在脑袋的哪个角落里就行了。记住：用不着整整齐齐地收摊子。用不着去做什么说明。不仅对观众，就是对写剧本的你自己，也要不管不顾，彻底抛开。

——狼

二月十九日

To：志泽一狼太老师

Subj：我很害怕

谢谢您的回信。能得到您这样直接的指导，真像做梦一样。您说的话，我还不敢说完全领会，但我会动脑子思考的。

可说老实话，我很害怕。我写的东西在您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一想到这里，就非常害怕。

我的第一个舞台剧本，正是承蒙您在评审会上鼎力推荐才得奖的，而现在我写的电视剧本，从多重意义上说，都是跟那个剧本迥然不同的。

您知道，电视剧与舞台剧不同，收视率是它的生命。可能我有点儿强词夺理，在拍摄中，电视剧本会受到其他许多人的干预。有些我自以为十年来写得最好的台词，现场却被演员毫不在意地随口就去掉了；特意埋下的伏笔场面，制片人或导演的一句话就被整个删掉了。

尽管如此，字幕背景画面的“剧本”下面，仍然只打着“高远夏目”的名字。这种情况虽然有时会使我觉得难以咽下这口气，但说到底，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头？不知不觉地，我发现自己写的时候也变得会首先去考虑收视率了。我真恨我自己……

整天干着这样的工作，有时真想狂吼几声。但我又觉得，自己是自愿走进电视剧这一行的，对现在这么好的创作条件还不满足，是不是太自命不凡了？还有的时候，我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真想打开另一个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抽屉，从里边拿出点出人意料的东西来给他们看看。每当此时，我就觉得好像有股狂风在身体里怒号。

但是，您所说的“不把摊子收起来”，看来我一时还无法做到。如果不在最后给故事一个了断，我自己肯定也会“无法了断”的。对于您所说的“不管不顾，彻底抛开，全都让观众自己去理解”，我很害怕，也办不到。非但办不到，而且我是在想方设法运用一切手段来说明我的意图，以此来操控观众的情绪。或许这是因为我缺乏对别人的基本信任？

……不好意思。我才发现自己啰啰嗦嗦对您发了一大堆牢骚。想必现在您正忙于公演的准备，希望您不要为我操心。

敬请珍重贵体为盼。

高远奈津拜上

一口气写完信，又重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以后，奈津点击了发送键。

看着画面上带翅膀的信封飘然而去，奈津张开两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既然写了“希望您不要为我操心”，也许志泽不会再写回信来。即使有回信，也不可能马上就发过来。因为在伦敦获得好评的他执导的《第十二夜》，离首日东京凯旋公演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奈津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在如此紧张的当口，自己能跟志泽进行邮件交流。

这是一个超凡脱俗的神一般的人物。

志泽一狼太，五十六岁。他本名志泽太一郎，先锋派演员出身，三十多岁时改行搞导演，是个依靠自己独特的审美意识与世界观，一步一步崭露头角的天才——不，应该说是鬼才。

他先是以歌舞伎的手法导演莎士比亚的戏剧，而后也曾导演过各种曲艺，现在戏剧界无人敢不承认他的执导能力与观众号召力。只需说是志泽执导的戏，肯定会被媒体大幅报道。他的戏已经红到了没人敢正面批评的地步。

他的手法新颖脱俗，但从不过分标新立异。貌似前卫，实则正统。他喜欢殚精竭虑于视觉效果以取悦观众，但舞台的演出却强调朴实无华、自然流畅，力求把角色表面的张狂与内心的怯懦层层剥露，把人间的喜怒哀乐表现得淋漓尽致。

十几年以前——当奈津学生时代应征的第一个剧本进入比赛评选的最后一轮时，志泽就是五名评委中的一个。

奈津后来才听人说，她的剧本之所以能和另一个作品并列获奖，似乎是全靠了志泽近乎于蛮横的强力推荐。同时获奖的另一个人虽然也得到了一致好评，但昙花一现之后就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了。由此可见，五名评委中或许可以说只有志泽一个人没看走眼。

奈津后来也感到志泽一直把自己放在心上。偶尔见到他一次，都能觉察得到他好像有一种格外怜爱自己的神情。

但以前他们的往来，仅仅是在电视台或广告代理商举办的聚会上偶然碰到后交谈几句，或是在中元节、年底时志泽收到奈津寄去的礼物后回一封简短的感谢信而已。

正因为如此，突然开始的这种纯个人邮件来往（至少奈津自己觉得是这样，）让她欣喜不已。昨天写剧本时她特地变换了电脑的设置，把它搞成一有邮件来电脑就会响铃通知自己。

刚才她已经把邮件画面切换成了用于写作的Office Word画面，手指放在键盘上考虑剧本，但为了把脑子也切换一下，她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去倒了一杯红茶。

省吾不在，也许是到地里去了。奈津觉得有点儿空落落的，同时也有一种解放感。就在她手捧着茶杯进房间时，嘀铃铃……铃声响了。

手里的红茶晃了起来。

她连忙把杯子朝边上一放，立刻坐到电脑跟前。果然是通知有人发邮件来的铃声。也许是工作上的联系，也许是网上书店的发货通知，再或者是垃圾邮件也说不定。虽然明知有这些可能，但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到底自己在期待什么？

奈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它吐出来。然后拉过鼠标，点击了一下“您有1封新邮件”的标示。

二月十九日

To：奈津女士

Subj：Re.我很害怕

我不大看电视，所以你写的电视剧也没怎么看，但仅就偶尔看到的而言，处处都能切实感到你的个人风格。 “你的风格”，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这里所说的“不好”当然是一个褒义词。说得极端点儿，当年就是打算在这个“不好”的感觉上赌一把，我才推荐了你。

奈津啊，不用着急，你还年轻着呢。铺开的摊子收起来还是不收起来，那都是你的自由。不要胆怯，不要气馁，各种手法都可以试试看嘛。

在你目前为他们工作的地方也许很难办到，但改天你是不是可以给那种专搞色情作品的地方写写东西？那样您或许会感到苦恼、会感到悲伤，但或许您也会获得意外的超越，会感受到无限的可能性。唉，慢慢地磨练你自己吧。

——狼

奈津把手掌按在左胸口上，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她感到身体深处在发烧，脸颊火辣辣的。眼前不过是一份电子邮件，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跟志泽又不是在玩什么爱情游戏。

她摸到茶杯，把它拿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特地冲好的热腾腾的红茶这会已经变得温吞了。

重新坐到电脑前，把邮件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怎么回事？不管看几遍，信上写的东西一点儿进不到脑子里边去。

“你”“奈津”“您”……

志泽真性急。想必他给连自己弟子都称不上的小女人发邮件，是不会一一斟酌修改的吧。这封信像是要教给自己重要的事情，写到一半却好像又不管不顾地囫囵扔了过来，对自己的称呼也是变来变去……奈津看得心里直发痒。

说来也怪。要是被电视台的制片人没大没小地乱称呼，自己肯定会生气。但现在志泽这样颠来倒去地乱叫，她反而挺高兴，就像哈亚托撒欢儿时想乱踢乱叫乱摇尾巴那样。

又抿了一口温吞的红茶，细细地品着涩到舌根的茶味，奈津克制住了想立即写回信的欲望。

不能被人一说胖就喘。他可是当代首屈一指的怪癖大导演。碰上不称心的演员，别说是剧本了，就是手里的酒瓶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砸过去。这就是那个有名的志泽一狼太。在忙着准备公演的当口，要是没什么大事还去跟他啰嗦个没完，就算他不发火，说不定也会讨厌得不会再理你。

（——不理我？）

奈津放下了茶杯。

（怎么个不理我？）

这事可不简单啊。

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静不下心来工作了，就算坐在电脑前，也无法集中精神。

奈津在厨房边门口刚要穿运动鞋，又改了主意。她把脚伸进了土黄色长统靴，因为收拾园子看来比散步更能解闷。

这双长统靴是法国名牌户外运动用品商的产品，看上去像一双马靴，奈津很喜欢它靴统那儿服帖舒适的感觉。虽然买之前觉得价钱太贵犹豫过，但买来后不管怎么穿，鞋上的橡胶一点儿都看不出老化的迹象。她劝省吾也买一双，但他还是在家庭用品中心买了双1980日元的长统靴。穿了没几个月鞋就坏了。

躺在门廊边日头里的哈亚托爬起身来，打着哈欠凑了上来。

“行了，行了，呆会儿再带你散步去。”

奈津挠了挠哈亚托的耳朵，就朝房子后头绕了过去。忽然间，一阵冷风吹了过来。

一到房后，眼前豁然开朗——这块长方形的农田有近二千平米，与邻家园子和道路相邻的两边分别围着金松和光叶石楠的树篱。她看到省吾穿着带毛领的防风夹克，正背对着自己，在靠近树篱角的地方干活。

他挥起锄头刨出泥土，轻轻甩向一旁，然后退回一步，再挥锄刨土，如此不停地反复劳作着。

看样子他是在打垄，是想把塑料棚中培育的花椰菜苗和卷心菜苗移植出来。无论是地里活还是家务事，省吾作为一个男人，确实是任劳任怨的。

奈津打开木制杂物箱的小门，取出自己用的皮手套和装着豆渣、菜籽渣的塑料袋。袋上趴着一只浅棕色的雨蛙，像是贴在塑料袋上似的。她轻轻抓起雨蛙，把它放在另一个肥料袋上。雨蛙柔软的后脊凉凉的，看上去水汪汪的，可把它挪走之后，奈津的手指仍然是干的。雨蛙好像还没醒来，朝前爬了两三步，又趴着不动了。

光是种两个人吃的蔬菜，二千平米也太大了，所以奈津把靠近房子的三分之一的地皮拦成一个园子，在里面种了果树、香草和花。埼玉县的冬天冷得出奇，柑橘类是长不好的，但其他大多数果树在这里一年时间就能长得很高。

这里有苹果、洋梨、木梨和梅子，果树下种着迷迭香、薄荷与牛至。各种枝叶蔓延攀爬，几乎遮掉了所有地面。

冬天看上去颇显寂寥的园子，再过两三个月，淡粉红的蔷薇和紫色的铁线莲就会爬满铁拱门，绽放出美丽的花朵来，大滨菊、鸢尾花之类多年生的草花也会把白色栅栏装点得绚烂夺目。

虽然现在什么花还都看不见，但奈津对于什么地方种着什么全都烂熟于心。这个园子原本是她剧本写得不顺时为了换换脑子搞的，而此刻她完全投入在其中，似乎着了迷。

拿起用惯了的小铲子，挖开树根旁边的泥土，把豆渣和菜籽渣一点一点埋下去。这些是春天鲜花绽放时必须的营养。

听到刷刷的铲土声，省吾直起身子回过头来。四目相遇，他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又像往常一样做着鬼脸手舞足蹈地叫了起来：阿津！阿津！……

奈津朝他挥了挥手，又接着挖起来了。

她经常想，每当这么无牵无挂地整治园子的时候，平时郁积在心里的各种沉淀物就会不知不觉地流淌出去，心里就会变得清爽而宽畅。为了讨论剧本而争得头昏脑涨时就不用说了，就是跟省吾小吵小闹之后，她也经常会去整理园子，省吾也到他那边的农田里去干自己的活，干着干着，两个人就又不计前嫌地和好了。因为在开阔的田园里沐浴着阳光，呼吸着清风，倾听着鸟鸣，许多郁闷与忧虑都会变得风轻云淡了。

就在她朝绣球花根部施肥的时候，杂色猫“小镯子”跑过来闻了闻刚重新埋上的潮湿的泥土。一只小虫子正落到它背上，“小镯子”那身杂毛立刻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

它伸出白色的前爪，急急忙忙把奈津辛辛苦苦埋进去的豆渣、菜籽渣又刨了出来，然后一本正经地在上面坐了下来。

“不行！不行！‘小镯子’，不许这样……”

还没说完她又打住了——她看到“小镯子”撒起尿来了。

撒尿？对了，让他撒泡尿怎么样？

给这次的电影加这么一场戏：那个男主角被过去的刑警同事们无论怎么围追堵截都没让他们得手，但当他一个人来到厕所里急匆匆地脱下内裤坐下撒尿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得深沉严肃，猛然间哭了起来。可是，让他像女人那样哭哭啼啼地抽泣就太没意思了，他得像野兽那样吼叫着嚎啕大哭才行。擦眼泪和鼻涕当然得用厕纸，那厕纸卷筒咔啦咔啦卷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对了！再让他以前的刑警同事——就是另一个主角——偶然来解手，让他内心极为矛盾地默默听着那声音。要拍好这场戏，那厕所必须是男女兼用的，这么一来，那厕所又必须在某个建筑工地或哪个民工宿舍的食堂里。

好极了，就这么写！

创作的激情在胸中沸腾，她感到此刻心脏跳动的剧烈程度与刚才看到志泽的邮件时一模一样。

*

二月十九日

To：志泽一狼太老师

Subj：我很荣幸

老是打扰您，实在抱歉。

然而我觉得，您给我出了一个又一个谜语般的题目，或许也该对我的打扰负一部分责任吧。您说呢？

我深知公演之前是你非常繁忙的时候，所以我并不期盼您会给我回信。

奈津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光标朝回挪动了一点儿重写：

但要说我不期盼您的回信，那是撒谎。

手指又停住了。

思前想后，最后奈津把写的东西全部删除，再重新写。

二月十九日

To：志泽一狼太老师

Subj：关于色情

写色情的东西？说实话，我吃了一惊。

我记得自己迄今写过的电视剧里没有过分激烈的性爱情节，为什么您说想让我写那种东西呢？这次我一定要听听您的理由。

高远奈津拜上

就在她终于不再犹豫，点击了发送键的时候，嘟嘟……对讲机的铃声响了。

那是省吾跟她约定的暗号：“澡盆里的热水烧好了，你洗吧。”

奈津把发邮件之前打开在电脑上的剧本稿子大致看了一遍保存起来，为慎重起见，又用光盘做了备份，这才结束了当晚的工作。

再花两天工夫好歹第一稿就能完成了。应该正好赶上周末在东京进行的剧本商讨。

有一个情况是奈津入了这一行以后才知道的，那就是电视剧编剧最需要的不是写作能力，而是写作速度和作品不管被枪毙几次都不气馁的韧劲。廉价的自尊心是根本不顶用的。制片人和导演不管说什么，都只能照单全收，自己想写的东西哪怕最后只留下来十之二三，也已经算是上上大吉了。

省吾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把内衣裤都放进洗涤网袋。自从辞职以后，洗晒衣物都成了他每天必做的功课。

习惯是可怕的。开始的时候，奈津对于让丈夫洗自己的内衣裤也很抵触，可省吾却毫不介意，奈津也就逐渐习惯了。

浴室里充满了温暖的蒸汽，窗户上带着水滴，看来室外已经相当冷了。奈津飞快地洗完了澡，沐浴乳和香波都是省吾从附近超市买来的经济实惠的大包装。

洗完澡朝卧室走去时，省吾已经换上了全套睡衣，正躺在床上看电视。

就在她进卧室的时候，省吾换了个频道。奈津刚才已经听到了点电视里的对白，她知道那是一个描写化妆品公司一群白领丽人的偶像剧——拍摄这部电视剧的，正是省吾曾经工作过的那个公司。

奈津一上床，省吾就朝右挪了挪身子让开地方。他们并排躺着，看了一会每天都看的新闻节目。

有飞行事故，有滥杀无辜事件的追踪报道，有政治家自食其言引起的轩然大波，有新闻评论员不痛不痒的讲解。正面的新闻只有一条：各地梅子获得了丰收。

到天气预报完了的时候，省吾问道：

“你还看吗？”

“不看，关了吧。”

电视机关掉了，只有奈津枕边的台灯还亮着。

“今天你还看书？”

“怎么啦？”奈津正伸手去拿那本看到一半的袖珍本。“噢，你嫌太亮啦？”

“不是。”省吾说道。“睡觉的时候就好好睡觉。还有，明天你不是要早起吗？”

奈津没说话。

与典型早睡早起的省吾相反，奈津挑灯夜战写剧本的时候很多。即使像今天晚上这样提前结束写作，大脑兴奋度也不会立即降下来，如果不看一会儿书让自己逐渐平静下来的话，睡神是无法光临的。而如此一来，起床就相应地晚了。一星期中总有一半左右的日子，都是省吾准备好了早饭来叫她时，奈津方从睡梦中醒来。

“早上是很冷，可你也得咬咬牙试试早点起来呀。”省吾继续说道。“那种连鼻孔都快给冻住了的感觉，其实也挺舒服。你下定决心早点起来，跟我一块干点农活也挺好嘛。干活干得饿了，吃饭也香。要是你从上午开始写的话，就用不着熬夜啦。”

“话是这么说啊……”

“什么不到深更半夜就动不出脑子？那是你太认死理了。要是你怕白天有电话干扰，我就跟以前那样把电话拆了，你的手机也一块儿让我保管，不就行了吗？”

“那可不行。”

“干吗不行？你写到一半电话一响，不就走神了吗？反正你又不是跟朋友聊天，工作上的电话我可以替你接嘛。”

“用不着你那么管我。”

简直跟监视我一样！奈津差点没说出这句话来。

“什么？”省吾低低的声音里带着责问的口气。“‘用不着你那么管我’？什么意思？”

“……那样太不自由啦。”

“自作自受。你要是讨厌那样被我管的话，你就早点起来，从早晨开始就抓紧写嘛。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那么工作的，你不可能做不到啊。总要熬到睁不开眼，搞得自己心神不定。你也想想我看到你这样多为难呀。”

“……对不起。是我不对。”

确实，赶写稿的时候，自己整个人都变了。在这一点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辩白的。

可是，奈津心里又有点不平。丈夫明明知道自己神经都绷紧了，还故意来找麻烦刺激自己的神经，他就不该也负一部分责任？

见奈津不说话，省吾也不再开口了。

奈津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到外间去坐在沙发上也能看书嘛，困了的话就在沙发上睡也行。

屋外的公路上，消防团的防火巡逻车鸣着警铃开了过去。铛铛……铛铛……那静寂的夜里回荡着的金属声，奈津早已习惯了。

她又觉得自己太任性了，没错，太使小性子了。这样支持自己事业的丈夫，待自己又那么好，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奈津把袖珍本放回到床边柜上，尽量用快活的语调说道：

“那我睡啦。明天早点叫我起来？”

“你自己起来吧。”

“……嗯。”

“你就是再起不来，也不可能永远睡下去呀。”

“是啊。”

“与其让我叫你起来，还不如自己早点起来写呢。”

“噢。”

为了早点起来，必须得想法子早点睡着。奈津打心底里羡慕一倒下就睡着的丈夫。他是头一沾着枕头就能打呼噜的人。

奈津轻轻地伸手关了台灯。骤然的黑暗让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隔着窗帘，她看到今晚的月儿是那么明亮。

铛铛……铛铛……警钟声渐行渐远了。

想点跟工作没关系的事吧，要是再去想写到一半的剧本的话，脑子会越来越清醒，那就更睡不着了。想什么都行，对，胡思乱想也行，就像从小养成的睡觉前的习惯那样，去编一个荒诞无稽的故事。

自从上了小学，晚上不再跟爸爸妈妈一起睡觉的时候开始，奈津就会在入睡以前的黑暗中玩她自己秘密的游戏。那不是什么过家家式的玩意，而是有情节的近乎于戏剧创作式的幻想游戏。

不知为什么，她想出来的净是悲伤的故事。那个时候，最吸引她的，莫过于“死”的甜蜜感觉了。

虽然她幻想中的人物大多是从电视动画片或漫画中借来的，但无论哪个幻想，自编自演的奈津都在其中扮演悲剧性的主人公。她有时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人而被子弹击中，有时又被刺客在饮料里下了毒，而后她都会在临死的时候被心爱的人抱起来。她把枕头想象为恋人，自己在他那虚拟的怀抱中断断续续地吐诉衷肠，然后突然朝一旁垂下了头。长大了一点儿以后，她还在结尾的地方加上了接吻的场面，但整个故事的基本情节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改变。她不厌其烦地反复扮演着悲剧性的角色，并陶醉于其中不可自拔。这或许是那种人的快感达到高潮时心理的萌芽表现吧。

快上完初中的时候，她晚上的独角戏中有关性的成分越来越浓。从前几年起，她已经懂得了如何自慰。就是在那个时期，通过幻想自己跟虚拟的男子第一次偷食禁果，通过偷偷阅读小说里性描写的文字，她已经知道身上的那个部位会“湿润”的生理现象。

最初，她以为是自己那紊乱的月经又来了，可急忙脱下内裤一看，什么痕迹也没有。用中指去摸了摸，那里湿了一块，她感到自己沉浸在一种柔情之中。

仔细看着手指，从指尖到第一关节的那部分，包括指甲上和指纹里，都是一层发亮的透明液体。把中指跟大拇指蹭了蹭，那液体像蛋白似地滑溜溜的。提心吊胆地把它凑近鼻子，散发出的一股青草味吓得她不知所措。记得小时候夏天自己玩得像个泥猴似的那片杂草地上，草丛里的热气就跟这差不多，那是一种令人生畏的气味。

奈津马上就明白了：如果巧妙地利用那种湿润的话，轻易就能感觉到舒服。她笨手笨脚地学会了如何让自己达到快感的高潮，这种事不用请教任何人，身体自己就知道。就好像预先设定好了似的，时候一到，开关就会自动打开。

月光洒在卧室里，省吾的呼噜开始响起来了。

数了几下省吾的呼噜次数以后，奈津慢慢地把左手伸到睡衣上胸口的地方。

手掌全部捂住乳房。丈夫说它长得丰满，可脸朝天一躺下，它就坍向两旁，变得平塌塌的了。二十多岁以前，还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过了三十以后，弹性就渐渐地变小，肉也没有原来那么紧了。

身旁还在发出有节奏的鼾声。

奈津把右手轻轻伸进衬裤里，中指尖分开那片密丛进到浅浅的小沟，摸到了那个地方。因为刚洗完澡，那里还没全干，但因为它自己还没有湿润，稍微刺激一下它就抽搐起来了。

轻轻地揉压乳房，撮了撮尖端。顿时一阵痒得难耐的感觉遍布了全身。用大拇指和中指像捻纸卷似地稍加点劲，整个肚子就一点点热起来了。

啊……解开了。身体里的那粒钮扣，松弛了，湿润了，全都解开了。

那本是女人为了过正经日常生活而必备的一粒纽扣，但奈津觉得即使不是为了过正常生活，自己那粒钮扣也很容易解开。只要有极小的一点诱因，不，哪怕没有任何诱因，下半身也很容易发起烧来。而且转眼之间那热度就会烧遍全身，一解开纽扣去退烧，就无法去考虑其他任何东西了。这种情况频繁发生，即使为了要了结它马上进行早已轻车熟路的自慰，那欲火也依然余烟袅袅地难以熄灭。那种时候，她就会怨恨性欲淡薄的丈夫。

她把腿又稍微张开了一点，手朝更深处探去，把沾在指头上的薄薄的液体涂抹到最敏感的地方。她感觉得到不光是指尖，中指和食指的指根全都沾湿了。

奈津沉浸在越来越强的快感中，她伸直脖子咽了一口唾沫，不由自主地叹息起来。就在这时，

“你睡不着？”

霎时间，奈津呼吸都快停止了。

难道——被他发现了？

她吃不准丈夫是否已经觉察，含混地随口应了一声。省吾又问道：

“我刚才睡着了？”

“……嗯，睡了刻把钟吧。”

“打呼噜了？”

“没有。”

“你，还是一点儿睡不着？”

“以前也是这样的啊。”

“那是因为你整天坐着不活动吧？”

省吾又接着说了几句话，深深地打了个大哈欠，把身子转了过来。

奈津急忙把手从衬裤里抽出来，把湿漉的指头在睡衣里头蹭了蹭。

“我给你揉揉腰吧。”

“哎？”

“整天坐着，会把腰坐坏的。肩膀是不是也发僵？”

“那个嘛，嗨，没关系。”

“过来点儿，趴着。”

“可是……”

“别说了。”

月光下，奈津看到省吾直起了上半身，她赶紧打开了床边灯。

她朝丈夫那边挪了挪身子。他是个无论怎么拌嘴也决不会道歉的人，现在的行动，或许就是他特有的表示后悔和让步的意思。

省吾骑在奈津屁股上，耐心地按摩着，从肩到背，再从背到腰。僵硬的肌肉被他粗粗的手指揉得松了开来，奈津舒服得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了。

“啊——嗯！”

省吾立刻学着她叫了一声，叫得奈津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别那么怪声怪气的呀。”

“不是你那么叫的吗？”

“我才没那么怪叫呢。……啊，真舒服，啊……就是那儿，就是那儿……”

“哎，我进来了啊。”

省吾猛然压了上来，把手伸到了奈津胸口下面。奈津立刻绷紧了身体：

“讨厌……”

“不是讨厌吧？”

省吾一边故意恶声恶气地说着，左手揉着她的胸口，右手隔着睡衣朝她两腿之间伸去。奈津不由地微微颤抖起来。

“瞧，你的身体可不会撒谎啊，夫人。”

“不是说了讨厌吗！”

“得啦，别假装正经啦。”

谁假装正经啦？揉背可比这样舒服多了。但奈津心里又想，要是他手指伸到内裤里面来的话，那可就没法再拒绝他了，因为那会很舒服的。

这时，只听到省吾在耳边轻声说道：

“还什么都没做呢，你怎么已经这样啦？”

这揶揄的口气虽然惹人讨厌，但奈津还是被煽起了快感。

这快感使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怪怪的声音。

身子被翻了过来，现在是仰面朝天了。

“喂，我用指头来给你做，马上就好。”省吾说道。“只要给你来一回，包你能睡得香。”

“可是，你呢？”

“我就算啦。我跟那个什么什么里头的‘放浪女郎’可不一样，这方面不怎么在乎。”

奈津想回他一句——但还是打住了。

闭上眼睛。张开的两腿一直到脚尖都使劲绷紧，绷得腿肚子差点抽筋。

然后奈津就集中精神去感受省吾的手指。这与其说是为了享受快感，倒不如说想早一点达到高潮以后好赶快睡着，所以她才尽量集中精力在那一点上。

3

二月二十日

To：奈津女士

Subj：Re.关于色情

想必你也明白，所谓色情并不单单表现在爱情场面中。依我所见，你写的一句句台词和对演员动作、视线的规定，无不散发着一种色情的气息。是啊，我是要你去写写更危险的戏。不仅写男女间的情爱，而且还要从正面去写性爱。写用通常方式无法解决的那种男女之间极端的爱与恨。

——狼

二月二十日

To：志泽一狼太老师

Subj：再问个问题

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怎么这么清楚我心里的想法？这么干脆地一语道破了我对谁都没说过的秘密？

更危险的戏。用通常方式无法解决的那种男女之间极端的爱与恨。

并不是打算奉承您，其实我心里经常想写的，就是那样的作品。以前那只是飘移在心里的浮光掠影，真高兴您如此准确地表述，使我终于设定了焦点，视野也变得清晰了。

请允许我乘兴再问您一个问题：在您导演过的戏中，或是您看过的舞台剧、读过的剧本中，有您觉得对色情处理得最出色的作品吗？如果有的话，是哪部作品？

不仅是舞台剧，电视剧、电影、小说中的哪部作品都行。如果您能告诉我，我将非常荣幸。

高远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日

To：奈津女士

Subj：Re. 再问个问题

对色情的处理，是舞台剧表现手段中的一个难点。

在舞台上没完没了地接吻、性交给观众看是没有意义的。煽情台词的堆砌也没有什么价值。所谓色情，原本是在忽然的瞬间从某个地方升腾而出的东西。如果是对其本身进行直白的描写，那就与妖冶艳丽没有任何关系。

你呀，去翻来覆去地苦思冥想吧。你问什么是我觉得最出色的作品？告诉你，那样的作品还没出世呢。那得你来写！

——狼

二月二十一日

To：志泽一狼太老师

Subj：OK

好的，知道了。我会注意如何去翻来覆去地苦思冥想的。

昨晚好像您也很晚才到家的吧。我早晨起来看了收到邮件的时间，立刻感到抱歉得不得了。您疲劳的时候，真的不用理睬我这种给您添麻烦的邮件。

高远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一日

To：奈津女士

Subj：还没说完

你还没睡吗？

我刚回来。真是累啊。从早吼到晚，声音都哑了，在吃倒胃口但很有效的润喉糖。

离公开彩排只剩几天了。事到如今，还是破绽百出。也有些乱拍马屁的家伙说什么“正是因为整体完成度高才看得出破绽”，简直是屁话，那是什么逻辑？

对了，有句话得对你说：别再叫我“老师”。

因为在不久的将来，我就会不得不与你交手。你要是一直把我捧得那么高的话，是不可能成长为我的对手的。

——狼

二月二十一日

To：志泽一狼太先生

Subj：如果不叫“老师”的话……

到底该怎么称呼您……读完您的来信，我深感困惑。

我全都想过了。您还是我的“老师”。对我来说，导演志泽一狼太无论怎么说也是我的“老师”。

但今后我不会再仰着头对您说话。以后您再看到我在信中称您“老师”的时候，就当它是个绰号或别名，当它是耳旁风吧。

总有一天，“在不久的将来”，我会写出能跟您交手的作品来的。请您等着刀枪相向的交锋吧。

……咱们走着瞧！

气势汹汹的高远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一日

To：奈津女士

Subj：哈哈

对，就得有这种气势。奈津啊，你真成了个好女人啦。当年我没把你看错。回家以后，看你的邮件是我每天的乐趣。别再跟我说那些客套话啦，就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跟我说话吧。

——狼

二月二十一日

To：志泽一狼太先生

Subj：什么成了好女人？

我一直是对您有什么说什么的呀。是您自己没注意到。

不跟您开玩笑了。《剧场增刊》三月号上登的访问记我已经拜读过了。您那出名的“志泽腔”还是一如既往地开门见山啊。特别是 “硬让一个男演员来演《第十二夜》中薇奥拉的理由、或者说导演上的意图” 的那部分，我是诚惶诚恐地读完的。

可是，读到一个与主题不太相关的地方，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眼里的泪水。那不是什么悲伤、打击带来的眼泪。怎么说好呢？……是因为那个蓬发怪老头的一句话，深深刺痛了我几年来一直没有痊愈的旧伤。 我索性用荧光笔把那句话划了出来，我要让一个人看看那句话。

正如您说的那样，男女之间的爱与恨，真的是用通常方式无法解决的啊。

这会儿您已经休息了吧？今天您又辛苦了一天。彩排我就不说了，祝愿您的正式公演和您所有的一切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我不祝您公演成功，因为即使没有我的祝愿，您的公演也必定是成功的。

高远奈津拜上

P.S.我不知该不该提这个请求，尽管就一件事，而且我也做好了被拒绝的思想准备。

等一切都告一段落之后，能否请您与我面谈一次？

二月二十二日

To：奈津女士

Subj：噢

面谈？谈什么？

我的嘴巴和那个玩意儿都靠得住，没关系。放心吧，不管什么都尽管说。

——狼

二月二十二日

To：志泽一狼太先生

Subj：啐了一口：呸！

那个玩意儿不去谈它，至于能否守口如瓶，我是打心里完全相信您的。虽然没有任何理由和根据，但我对您的信赖是无条件的。

然而，烦扰您于百忙之时实非我的本意。我现在虽然有些郁闷，但等您公演结束喘完口气之后再谈也完全没有问题，所以请您现在不必挂在心上。

我对自己说，既然也勉强算个搞创作的人，这种纯个人的郁闷就该撂在一边不用去管它，把作品写得好点儿就行了。可是事与愿违……

唉，有些事怎么也说不清楚。但这样就没法跟您谈了。我会在见您之前把自己的想法理理顺。

高远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二日

To：奈津女士

Subj：听着！

既然要谈，就越快越好。其实最好是见面谈，可我一时又脱不出身来。你不介意就在网上谈吧。

有的郁闷对创作有好处，有的却会妨碍创作。当然也有那种老搁在心里对身体不好的郁闷。顺便跟你说说这次演薇奥拉的那个大沼亚矢。她因为丈夫的事情一直极为烦恼，虽然现在他们关系也不太好，但好像已经设法和解了。可她就是从那极为烦恼的时候开始，演技却突飞猛进起来了。

我说奈津啊，这其实跟创作是同样的。有些事虽小，但影响很大，因为它关系到最根本的自尊。这方面的问题要是不先解决，作品就会越写越差。

读信回信都是在半夜，不为别的，就为你这可爱的小家伙，那点时间还是该挤出来的。

——狼

二月二十二日

To：志泽一狼太先生

Subj：感谢

谢谢您温馨的话语。读着读着，眼睛又有点红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过几天就把那件事情写出来。因为一写起来就会很长，所以还是再干掉点工作以后写吧。

不知为什么，我一直在想，这种事情只能讲给您听。

就在这个月初，我跟一个岁数比我大的女编辑（负责我连载随笔的责编）一起去泡温泉。彻夜长谈的时候，我说：“我深深感到，要是有一个可以把这种男女关系中的微妙部分都畅所欲言进行商谈的异性就好了。”她问我：“有没有这样一个你觉得想讲给他听的人？”对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是志泽老师吧？”听了我的回答，她睁大了眼睛，然后说道：“啊，我好像全都明白了。”

收到您《第十二夜》的票子正好就是在那以后，所以我大大地吃了一惊，心想您不会是在哪儿听到我说的话了吧。

说是想跟您谈，又担心一旦动起笔来能不能有条不紊地写清楚，不，是担心能不能真的跟您谈得起来。现在光是在脑子里想象，我就已经感到很紧张了，要是一个劲对您长吁短叹的话……

不好意思，啰啰嗦嗦解释了半天。

您上封信里提到了大沼亚矢，她丈夫好像一直是被演出公司牢牢管着的吧。虽然没见过，但在戏剧这个行当里，他可是个人所皆知的出名丈夫啊。

我丈夫跟大沼的丈夫不一样，他是心甘情愿辞职以支持我的创作为荣的，这使我的工作也顺畅了许多。我深深地感谢他，觉得他虽然比较偏激、个性也强，但与我的情分是很深的，他的呵护简直到了让我过意不去的地步。可是……

我明白这种事是不该对一个男子抱怨的，但既然是老师您……既然是您说最希望我能写出从正面描写色情与性爱的悲喜剧，所以我就直截了当地把什么都对您说吧——问题之一，恐怕是我的性欲比他要强一百倍。还有一点就是，他总好像对女人在性方面微妙的需求太粗心。他绝不是不体谅人，但就是在那方面怎么对他解释他好像都不明白。

他说的关于我身体的话，再过多久也不会忘记。其实平时我不是那种记仇的人。确切点说，我是那种很容易把必须记住的事情转眼就忘到脑后的人。

所以，就是偶尔跟他晚上亲热一次（像我们这样结婚十年了还像兄妹一样的情况是很少有的）的时候，只要忽然想起他的那句话，我心里也会立刻冷却下来，无法继续下去。尽管我提醒自己说“你可别学庸俗悲剧里的那些女主角啊”，但还是跟他协调不起来。

其实，我最想跟您谈的并不是这件事。但我在那篇围绕《第十二夜》的采访记中读到了您谈男女不同的“迟钝性”时的那段话——您说女人是“厚颜无耻”，男人是“愚昧无知”。而这些话是平时男人们最喜欢挂在嘴上的呀。读到这里，一股突如其来的“怨恨”涌了上来，我震撼了。

……写这些话，也只是发发牢骚吧。这种牢骚发给您听也无济于事，只不过是一种不惧露丑的独白而已。请您原谅。

我想认真跟您商谈的是另外的问题，但我觉得那些事过于复杂，请容我以后再另外写给您吧。

即使您突然收到我发来的长信，像我上次已经说明的那样，时至今日，那些烦恼已经不是非要眼下就解决的问题了，所以您不必把它视为一种负担而立即回信给我，因为我最觉得过意不去的，就是给您增添麻烦。

一写就写得很长，但有您“不管什么都尽管说”那句话，我也就多少有点心安理得了。

真的非常感谢您。

改天再给您写信。

高远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三日

To：奈津女士

Subj：Re.感谢

你快起床了吧？早上好。

对你这封暧昧的来信写一封暧昧的回信。明说吧，我早就猜想是因为你丈夫的事。

＞他虽然比较偏激、个性也强，但与我的情分是很深的。

——这就麻烦了。对一个好人感到烦恼，是最难办的了。好人给你带来的烦恼比什么都深。因为对方是个好人，他给你带来的创伤就永远也不会愈合。

如果是像大沼亚矢丈夫那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得多了。经济上抠门，喜欢出风头，傲慢无礼，那样的丈夫谁都会避之不及的。

与她相比，你要累得多。可怜啊。你难受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所以你不能主动断绝跟他的关系。同样因为他是个好人，你跟他的不融洽恐怕就得不到别人的理解。说得厉害点：善意往往是最残酷的。

＞他说的关于我身体话，再过多久也不会忘记。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话，但我觉得，嗯这个，是因为说这话的男人在得寸进尺地任性。我也把现在的妻子很不当回事，口无遮拦，现在想来不知说了多少伤她的话。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说那些话都是没有恶意的。这就跟处于反抗期的小兔崽子对母亲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一样。

但那不能成为伤人的理由。虽然我活到这把年纪，也学了点东西，自以为已不会出言不逊。然而，要得到别人理解是要花费时间的，而有的人不管花多长时间也永远不会理解你。

所以，奈津啊，你的伤口是不会愈合的。我再说一遍，因为不管怎么说，待在你身旁的毕竟是个善意的人。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要是不想跟他分开，那他对你不管说什么话，你都得全部咽下去。

实际上，男女欢悦的时候，这种话语导致的肢体冷淡，意味着他们本质性的关系已经终结了。剩下的，至多只是相互依存，或是过去关系的残渣余象吧。

说老实话，我看得很清楚，这些年你无论是作为一个电视剧作家还是作为一个女人，都是徘徊在十字路口。

不管出于什么立场，我都不该多管你的闲事。但一定要我说的话，我只能说，你作为一个女人，已经到了必须从根本上思考自己生存方式的时候了。而且，不仅是作为女人，就是在工作上，也是如此。

虽然你已有了配偶，但我们今天再深入一点来认真探讨一下“性”的本身怎么样？抛弃一切，专念于性交与性爱，自己把以前构筑起来的一切全都破坏掉——或许你会觉得我这是在教唆人干荒唐的事，然而人虽然创造了一切，但人的一生有时却是必须重做安排的。

读了接下来的话说不定你会发火，我觉得从你现在安稳的生活里，是不会产生出非常伟大的作品的。确实，你的作品没有破绽，没有漏洞，但是，也没有震撼人心的东西。也许这是因为你故意回避正面挑战本质性的爱与恨的缘故吧。

长此以往，你的电视剧或舞台剧只会越写越差，戏路只会越走越窄。我为你感到可惜，也可以说，感到可怕。“安稳”这把软刀子也是能杀人的呀。你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最棘手的问题。

奈津啊，去真正地恋爱吧。跟你真正喜欢的男人去浑身沾满对方的体液，去紧紧拥抱吧。然后，你就会自己找到应该继续前进的方向了。

也许我写得太多了，但因为是对你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所以我这个怪老头才会信口开河。今后即使你受到孤立，我都会站在你一边的。

不管什么都尽管说。用不着假客气。不要紧，你会干得好的。希望之星一定会出现在你头顶上。

——狼

二月二十四日

To：志泽一狼太先生

Subj：为什么您对我……

为什么？老师。究竟是什么使您变得那么慈祥？

虽然您说这是“暧昧的回信”，但我把这封一点也不暧昧的信反复读了好几遍。我还没说的那些话，您怎么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全都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的烦恼只不过是那种司空见惯的庸人自扰？

软刀子也是能杀人的。我的一部分烦恼，确实让您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大概不管是谁，都多多少少有这样的烦恼吧？

可是，老师。说句良心话，我是非常爱我丈夫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偏执得不太适合这个社会，器量也不大，有点像个孩子。但就是他的这些毛病我也觉得很可爱。

虽说我们很少亲热，但有时看着他，我就会感到他是一个“男人”，经常会想要他紧紧地拥抱我。他大半是半开玩笑半当真地爱抚我，两人经常黏在一起，有时也会甜甜蜜蜜地结合。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已经完全枯竭。“像兄妹一样”只是我们关系的一部分，我们还是有男人和女人的那种关系的。

现在我想起了自己上封信里提的问题。在那封信里我写了自己的性欲要比丈夫强一百倍，现在我向您坦白，实际上我的性欲比他强不止一百倍。

我感到自己这么强的性欲是不折不扣的淫乱。只要受到一丁点色情性的刺激，身体就会出现反应。反应一旦出现，就怎么也忍耐不住，不到最后发泄出来就停不下来。什么贞操观念、对性的避讳意识、罪恶感？在这种欲望面前，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苍白无力。而我对自己的这一点真是厌恶透了。

也许您会觉得我是在夸大其词吧。

但就这么写着写着，也许我都会把自己称为淫乱。虽然我觉得自己基本上属于那种一旦不相信对方就不会有什么感觉的类型，但这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因为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就曾在轻轨车厢里被一个流氓弄得浑身煎熬般地难耐。

这种怎么都无法得到满足的饥渴，还得在我身上持续多久啊？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烦。如果它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淡薄的话，我真想越早变老越好。要是能从这种饥渴里解脱出来，该是多么轻松啊！

……我怎么写了那么多荒唐的话呀，而且是那种平时就是对女性朋友也难以启齿的内容。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跟您交往已有十几年了，为什么时至今日才把这么些话像决了堤的洪水似地全都对您倾倒出来啊？也许是我实际上一直在等着能有机会把盘据在自己心底噩梦般的事告诉您吧。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话，

……事情是这样的。譬如，当丈夫开玩笑的时候即使说我是“骚货”（有时他是苦笑着说的），我也一点不感觉是受了伤害。我会以牙还牙地骂他一声“哼，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于是大家就此休战。再譬如说，不管他笑话我那儿的毛颜色太深，还是显摆他自己两腿间的那个“大家伙”，我都无所谓。因为这些都是自己眼睛看得着的，跟画报上的照片比较以后是可以接受的。

那么我是被他什么话伤害的呢？这得说到两年以前。

那次我们做得正欢的时候，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冷不丁说道：“你那儿比以前松弛多了”……（唉，写这些事情，我自己都难为情得不得了。看的人也一定吃不消了吧。真对不起。）……当时我脑子里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回过神来以后，我狠狠把他从床上推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他好像对我的反应吓了一跳，但他是那种知道自己错了也绝不说“对不起”的人，所以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怎么啦？什么事非得那么哭啊？上了岁数谁都那样嘛，这是自然规律呀。”

他比我大三岁，但过了三十五岁左右以后，在性的方面就变得越来越冷淡了。每次行房事大多是我主动叫他，但从那天以后，我就基本上再也不叫他了。因为就像上次对您说的那样，每次跟他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觉得身体和心里会一下子冷下来。

我也曾想告诉他，为什么那句话给我的刺激那么大。想让他知道，为什么我会特别在意。

但他听了以后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总是以不变应万变地回答一句：“可那是自然规律，没办法的呀。”实际上，现在就是他道歉说“对不起”，或者说“是我错了”，也没什么大意思了，因为他那句伤人的话，是再也忘不掉了。

对于艳闻四播的您来说，用不着多解释，女性性行为的间隔时间越长，后一次的疼痛就越强。那时她们已无暇追逐快感，因为光是忍耐痛苦就已经精疲力竭。她们只想早点结束，有时甚至提前装出到达高潮的假象，而完事以后又感到更加的痛苦。

我也曾对丈夫说过“我很疼”，希望他想象一下，当把干干的手指头伸到眼睛里硬在上面摩擦的时候，眼睛会有多疼。可跟他说了以后，他不是花时间爱抚等我适应了以后再做，而是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要是那么疼的话就别做啦。”

但他也知道我的性欲非常（其实是异常）强烈，所以虽然不跟我行房事，却经常用别的方式让我快乐。大多是用手指。用手指做着做着，看得出他自己其实也亢奋起来了。但当我提出也同样用手让他快活快活时，他却说不需要。然后等我总算达到高潮后，我们就友好地拉着手睡觉。

“这不可能吧？”别人会不会把我们的这种情况当成天方夜谭，我不知道。因为这是夫妇两个人之间的事，所以双方如果都同意的话，那什么事情都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好像几乎从不自己一个人做。我很纳闷，他不仅不是无法勃起，而且每次都到了箭在弦上的地步，却仍然无论如何不想跟我交媾。而我呢，我非常愿意用自己的手和口，用自己身体的所有一切去使我心爱的人获得快乐。其实，就是跟他，我也想尝试更多的各种各样能带来快乐的花样，我觉得性的奥妙，是与想象力和戏剧性有关联的。

……我也真是的，都在写些什么呀？

请原谅我让您分心于这些不愉快的事。写了这些像淫秽杂志上自白专栏似的东西，我不知道究竟想说什么。

可是我觉得，如果不把他跟我之间的一些事先大致说明一下，以后要写的东西就没法让您理解了。

我想再次告诉您，我其实是很爱我丈夫的。这不是什么义务，也不是什么固执。他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也许正像您说的那样，我们只是相互依存的，但我想老老实实地跟他相濡以沫。有时我也会恨他，讨厌他，但我还是爱他，想对他撒娇。在东京的工作延长以后，一想到终于又能见到他，有时我会高兴得像又回到了热恋的时候。

但是，我没想到自己的另一个想法也被您猜中了……与对丈夫的那种感情不同，我还渴望想跟哪个人再来一次醉入心脾的恋爱。那当然也是一种伴随着性爱的、一想到他我就会神魂颠倒的恋爱。

我现在的生活是平稳的。不管怎么说，我能跟相爱的丈夫呆在一起，虽然没有孩子，却有小狗小猫伴随左右，因此，每天的生活也很充实。

但女人的一生就该像纸捻花一样慢慢燃光散尽吗？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会激荡起一股难以言状的冲动与焦躁。我想找个志趣相投的人一起来探索一下，在我像纸捻花一样慢慢燃光散尽之前，看看自己的性欲到底有多大的强度。不做到这一点，我死不瞑目。一旦我体验到性的深度与烈度，或许就能将那种感受运用到自己的戏剧中去。我无法预想这种愿望能否实现，而正因为它无法预想，才使我感到无比兴奋。

也许我缺乏某种感觉。我并没有什么愧疚，并不觉得跟另外一个男人有性关系就对不起自己的丈夫。我想定了，身体是我自己的，又没有少掉什么，他是他，我是我，说到底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他又没关系。您是不是觉得我有点不正常？

但假如您问我会不会让丈夫知道这件事，我当然回答不想让他知道。因为那样的话他会受到伤害的，而我不想让自己珍视的人受伤。

我明白，这是我在骗自己，是在狡辩。自己明明没有勇气抛弃一切去跟别的人恋爱，却想着既然无法再恋爱，那要是能在继续保持跟他生活的前提下，去另外进行单纯的性行为（只进行性交）就好了。

我还在网上搜索了面向女性的那种服务。就是所谓性感按摩、应招牛郎之类的东西。想趁自己一个人住在东京酒店里的时候，豁出去试试。

我胆子小，怕万一让人认出来就麻烦了，所以还没有进行，但我觉得就这样过下去的话，说不定哪一天我会给那种服务者打电话的。在性这方面，一旦真的有了兴致，我还从来没有能把它忍耐下去的经验。

但是……要是哪一天我真的无法抗拒地爱上了哪个人，我觉得自己也会抛弃现有的一切去铤而走险的。想想我以前的恋爱，实际上都是那样干的。

唉，眼下的问题，就是想找恋爱的对象，也不太会有找到这种人的地方。来东京的时候忙得根本顾不上这个，在埼玉的时候又几乎是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啊——跟我原来想的一样。这其实完全是不值得谈的。请您就把我想与您面谈的事儿当是犯了一个错误吧。

但我只是想说给您听听。不是别人，是老师您。是从我出道的时候就熟知我心中有什么鬼魅在作祟的志泽一狼太。我想，就算您骂得我狗血淋头，我仍然期盼您最后会说：“我理解你，没关系，我是站在你一边的。”因为这些话您已经对我说了嘛。

最后，我想还是向您坦白一件事。

前一封信中写的跟一位女编辑的谈话—— “要是有一个可以把这种男女关系中的微妙部分都畅所欲言进行商谈的异性就好了”，有一点儿与真实情况不符。

我说的其实是“要是有一个能够理解这种男女关系中的微妙部分、能跟我上床、口风又严的异性就好了。”她听了这话以后问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你觉得想跟他上床的人？”后来我的回答是一样的。

这十几年来跟您面对面交谈的时间，加起来也只有几个钟头。可我为什么会对您那么信任？这一点我自己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请原谅我写了这么多。其实我觉得有许多话还没说够，或者说真正重要的事情还一点没写呢。改天再给您写吧。

有您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高远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五日

To：奈津

Subj：Re.

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我还清楚地记得。你眼神坏坏的，那眼神让人觉得你早晚会捅出篓子来。

但旁边所有的人都期待你能发挥跟那眼神完全不同的才能。我感到有点不安，心想难道没人注意到你那不安于现状的眼神吗？我是个性虐狂，当时心里冒出了一个模糊的想法：要是折磨一下这个女的，一定会很快乐吧。

＞我还在网上搜索了面向女性的那种服务。就是所谓性感按摩、应招牛郎之类的东西。

哈哈，傻瓜。我不想骂你，你给我算了吧。你这块料是能靠那种人就满足的吗？也许有些话你听起来会觉得是老生常谈的陈词滥调，但我还是要告诉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你那样只会加重自己的精神负担。

＞我想再次告诉您，我其实是很爱我丈夫的。

想想自己发育期的时候吧。那时你有很喜欢的衣服。那是跟你极为般配的、你最喜欢的衣服。一穿上它你就心情舒畅，兴奋异常。但你一天天长大，那件最喜欢的衣服穿起来也感到越来越紧，终于有一天，你穿不上了。

你把那件衣服珍藏着，每天晚上用手轻轻地抚摸它，心里感到很安慰，感到那是你不能没有的东西。有时候你还会试着想把它再穿上，心想说不定自己还能穿吧。可是，它已经完全不适合你现在的身材了，你不可能还穿得上。

我觉得把他比作一件衣服是件很失礼的事，然而，除了这种比喻没有别的办法。你现在已经没法再把他穿在身上啦。我这样说，并不是要你放弃现在的生活，但我希望你自己能看清你们生活的现状。

你对他的话无言以对，这是没办法的，也是必然的。但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不管什么时候，肉体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奈津，说实话，你之所以一直不能原谅他的那句话，是因为其实你已经明白他是一件没法穿的衣服了。人是无法容忍（尽管是无意识地）不如自己的人来批评自己的。

＞要是有一个能够理解这种男女关系中的微妙部分、能跟我上床、口风又严的异性就好了。

——很荣幸。我能强烈地感觉到你的直率、性感魅力，非常喜欢你那坏坏的眼神。

可是，我会把你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还是算了吧。你一点儿都不坏，就凭这一点，那样对你确实是折磨。顺便告诉你，一旦我把你折磨得屈从了的话，你会变成一个顽固的性受虐狂的。

我想让你写好戏。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对你那种温吞水般的田园生活感到难以容忍，对你与他的那种伪善的生活感到焦躁不安。但那些也是你人生重要的部分啊。然而，我还得再次提醒你，何去何从的取舍时刻即将来临。

我想象着自己把脸颊紧紧地一直贴在你那湿热的地方想必那里一定会散发出迷人的香味吧。

对了，我好像该去上班了。

你也给我好好写你的电视剧。写的时候，把杂念抛开。

——狼

二月二十五日

To：志泽一狼太先生

Subj：投降

我服了。……彻底服了。

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多亏您的指点，有些事我死心了，有些事我下决心了，还有些事我更是横下一条心了。特别是您明确指出“一直不能原谅他的那句话”的原因以后，这几天里，我原来一直愤愤难平的心情，也变得静若止水。啊，我心想，正因为以前没明白您说的原因，所以我才会那么迁就他，才会被他气得发昏却还想法跟他言归于好，才会热面孔贴他冷屁股的吧。

您的话虽然使我震撼，但也许以前我在无意识之中已经有所觉察，只是一直装着没看见，一直在骗自己罢了。

但我现在还是写我的剧本吧。为了让正在构筑的虚幻世界完好无缺地继续维持到最后的结尾，我作为写手，是不能分心的。现在姑且该转换心情，去动脑子了。

如果您不嫌麻烦的话，改日我能不能再向您请教？听到您严厉的话语，我不知怎么会感到一种快感。对了，因为我是预备役的“顽固的性受虐狂”嘛。顺便向您说句心里话，“折磨”这个字眼几乎让我陶醉。

总之……

谢谢您，老师。

太喜欢您了。我会搜肠刮肚，把一切的一切都讲给您听的。

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五日

To：奈津

Subj：Re.

太凑巧了。在跟一个赞助商聚餐前正好回了一趟旅馆，顺便打开电脑查了查，就看到了你几分钟前发来的邮件。

对啊，写吧。真喜欢你如此敬业。我跟你都是烂人，所以处理完工作以后就是普通的老淫棍和小骚妞。咳，其实这样也不错嘛。

但是，这次要是有跟你见面的机会，我可会按耐不住的哟。没办法呀。你这天生尤物。想死你了。

没办法，没办法，你干吗送上门来？啊，我真不好意思！

——狼

二月二十六日

To：奈津

Subj：写得怎么样？

工作进展顺利吗？顺利的话就别回信。我拿自己没办法，一静下来就好多管闲事。

今天彩排。虽然自认为能做的都做了，但分数是由观众来打的。什么“努力和结果是相连的”？纯粹是小学生的逻辑。

今天晚上精力超级过剩。啊，我要折磨你。性虐狂是很可怕的哟。因为他得把性受虐者那种厌恶的情绪彻底粉碎掉。最好还是别刺激他。有些家伙胡扯什么性虐狂是为性受虐狂服务的。天啊，真不知道他们在写什么。我倒要问他一句：那就让我来虐待虐待你怎么样？

奈津啊，你的那层壳确实很硬，到现在还是完好无缺。说了也许你会生气，你身上那股浓厚的少女情结还没褪掉，肯定还没真正地达到过性高潮吧。别发火，这只是我随意的想象。

你正处于思春极盛期。当品尝到销魂的极致后你会如何变化？你当然有可能变成一个更好的女人，但或许极端的堕落也在等着你。我要教唆你，作为一个创作者，你去堕落吧。

但怎么说呢？你的情欲已经跟你一起完全成长起来了。要是有人能让你作为一个女人绽放得璀璨绚烂就好啦。

就此搁笔。我困了，要睡觉了。别吵醒我。

工作是要放开手脚去做的。我敢百分之百地断言，那些嚷嚷“没法写”、“没法写”的剧作家们，不是“没法写”，而是根本“不去写”。

你也注意点儿。过度爱护自己正是性受虐狂的证明。

——狼

二月二十七日

To：志泽一狼太先生

Subj：您辛苦了

彩排辛苦了。既然您也说“能做的都做了”，那演出肯定很精彩。我在巴望着看正式公演呢。

但您说的“多管闲事”为什么会让我那么高兴呢？……不，其实我自己明白。已经很久了，真的是已经有五年之久了，我现在才再次感到自己还是一个女人，它让我庆幸自己得救了。而这些，不是我认识的任何其他人的话语能让我感受到的。

虽然作为一个不肖弟子一直得到您的厚爱，但作为一个女人，我从来没奢望过能得到您这个男人的哪怕一丁点儿“坏坏的眼神”。因为在我心目中，您是那个志泽一狼太啊！您怎么可能用那种目光来看我这个区区小女子？

可是，既然让那位老师说出了“你是个好女人”，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至少我身上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儿好女人的亮光吧。不得不承认，尽管我把自己乔装打扮以后再向您展露，您还是立刻洞察了一切，这使得我无条件地信赖您的回答。被人看透内心的秘密是可怕的，而越是可怕就越值得我信赖。现在我心里是如此疼痛，疼得就像是被您揭掉伤口上的疮痂后又直接用手去摸似的。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眼睛，感觉它从未像现在这样无所畏惧。而同时，又觉得似乎只要稍微用指尖碰一下，它就会流出眼泪似的。真奇怪啊。

今天还得赶稿子。我得把自己淹没在美味的红茶里了。

请您好好休息吧。祝您睡得香甜。

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八日

To：奈津

Subj：睡得很香

早上好。好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时间不长，但睡得很沉。

因有客人要来，匆匆草此。

我想教你学会肯定自己。想让你记得肯定自己。你可以对自己更有自信。

奈津啊，你还在写稿吗？

悠着点儿，多休息，别老是心事重重。

——狼

二月二十八日

To：志泽一狼太先生

Subj：肯定自己……

“自信”不知何时让我放到哪里去了。虽然我一直自认是个过于自信的人，但又老觉得那也许正是一种反面的表现。这几年来，我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重要的东西。譬如，在逐渐失去与自尊相关的什么。

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记得在刚给您写信的时候，我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只打搅您关于工作的事”，但渐渐地我就原形毕露了。

瞧，我来麻烦您啦。

奈津  拜上

二月二十八日

To：奈津

Subj：Re.麻烦？

好啊，多多来麻烦我吧。

本想把你先撂开一阵子，但我做不到。虽然我心想自己这种信口开河的信要是不打扰你的工作就算上上大吉了，但总是不知不觉地就把信发给你了。我真惊奇仅仅通过语言交流自己竟会如此兴奋。而且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几乎是我成年以来的第一次。

奈津，我从你那儿获得了巨大的力量。现在虽然身体因忙得不可开交而有点力不从心，但心里蕴藏的力量却是非同寻常的。等着吧，会给你颜色看的。

我想尽情地让你疼痛。具体地说，就是从上身到下身，从没感觉的地方到敏感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尽心尽意地咬你的全身上下，要让你疼得泪流不止。但这可不是什么性虐待，它是爱的表达方式哦。

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的壳是非常硬的。就是现在，你也还是“处女”哦。那既是你好的地方，也是你不足的地方。而我是很想保住你的处女情结的，这或许就是父爱吧。

还有，你的电脑设密码了吗？我们这种交谈要是让你丈夫看到了，总是很难堪的吧。虽说我对自己的罪恶感是零，但对他来说，你光是跟我进行这种交谈，也肯定算是一种背叛。要是我们的对话都毫无遮掩地显示在电脑屏面上的话，可就不得了啦。

那种善恶之说是小题大做，世上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相对的。必须设置成他看不见的才行，因为那可是你最喜欢的男人发来的信啊。

有句话其实不该由我来说——人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残酷的。我在做这件残酷的事时，会觉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导演一出戏，会很厌恶自己。

但是，依我看，你好歹也让他解放解放吧。我猜想，你是不是也老是把他圈起来不让离开啊？

我说奈津，你想跟我上床吗？

——狼

二月二十八日

To：志泽一狼太先生

Subj：现在还问？

您现在还问那个吗？

当我不是对别人、而是对您说“有事相商”，开始把自己性欲的情况写出来的时候，内心深处已经积淀了浓郁的相思。我期望您知道了我那算不上商谈的真实意思以后，会对我的希望有兴趣。

我的这点想法，您其实从一开始就了如指掌了吧。我心里明白自己的那点小花招被您识破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跟您相差得是那么悬殊。

尽管心里是如此希望，但我一直还是把能够真正如愿以偿当成一种妄想，因为那时我没有足够的自信。而且就是现在，我也没有一点自信。

我还是老实回答您吧。

是的，我想，非常想。每当我想象到那个情景时，就会变得坐立不安。

我总是按耐不住地马上给您写回信，一收到您的信就会非常高兴……特别是读了今天收到的信，我高兴得叫出声来了。但发出自己给您的信以后，我又会忐忑不安地不知如何是好。

奈津  拜上

二月二十八日

To：奈津

Subj：面谈

＞您现在还问那个吗？

——只要一但喜欢上对方，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彻底变得怯懦。

这句话是不正确的。因为我很少会有现在这种心情，我就想让你自己说：“来跟我上床吧”。

＞尽管心里是如此希望，但我一直还是把能够真正如愿以偿当成一种妄想，因为那时我没有足够的自信。而且就是现在，我也没有一点自信。

——这个问题，刚才已经回答你啦。你必须更加努力恢复自信与自尊。

虽然我不喜欢旧话重提，但无法把它压在心里，所以我才会呼喊。我心里其实对你丈夫感到愤怒，因为肉体上的事是不能乱说的，既有可以说的事，也有不能说的事。

对于共同从二十岁、三十岁走过来的女人，你的丈夫可不厚道啊。关于身体的状况，本人才知道得最清楚。对妻子肉体的核心部分大放厥词，不知该不该说是一种明知故犯的过失。光因为这一点，你就有权把他抛弃掉。

说得透一点，你丈夫完全无法理解创作者的纤细感受。这当然是应由你自己考虑的问题，请你好好想想。

趁这个机会对你老实说吧。

我觉得你的魅力甚至让我感到可怕——性的魅力，女人的魅力，剧作家的魅力，人的魅力。而且，看来今后你还会发生更大的变化，所以我越来越渴望你了。

但另一方面，我为自己这种不愿抛弃现有家庭的厚颜无耻感到自惭形秽。而要是我为你不顾一切的话，我妻子恐怕就不会活在这个世上了。她的事如果想得太多，就连我也会扫兴得无法与你一起寻欢的。对我的这种优柔寡断，你会怎么想？

而且——不久，那个寡廉鲜耻的狼就要来与你面谈了。

公演闭幕那天的晚上，你能在东京过夜吗？

我不逼你。这一点请你记住。

——狼

4

——魔王来了。

光是微微从眼缝里看着身上的这个男人，就足以让奈津好几次差一点儿达到高潮了。

——魔王正骑在我的身上。

志泽的做爱方式带有彻底的统治性与压倒性。虽不粗暴但很强硬。纵然不诉诸暴力，却毫不吝惜制造疼痛。

被他那粗壮的手臂狠狠抓着在床上拖来拖去，奈津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屠宰前的祭品。光是想着在自己身上的是志泽，是那个志泽一狼太，也已经顶不住了。

他的厉声斥责已使理性飞到了九霄云外。尽管知道在这普通酒店的房间里不能有太大的响动，但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下意识的叫喊。

魔王的鹰爪抓起她胸部的隆起，邪恶的东西在身体里搅来搅去。

或许是志泽的体态诱发了超自然的幻觉。他睨视的双眼里射出锋利的目光，薄薄的嘴唇上浮着冷酷的微笑，肩头和胸口还留着年轻时体力劳动锻造出的坚实肌肉。虽不能说是对所有女人，但至少对某种女人来说，他确实具备了足以表达强烈诉求的诱惑。

满头几近银色的蓬发像平时一样随意箍在背后。对这已成为他标志性的发型，以前奈津从未有过什么特别的感慨。但不是从后面看，而是从正面把手臂绕到他的背后摸到他的头发时，奈津突然下意识地浑身振颤起来。她感到已经无法再冷静地去注视志泽的背影了。

“喂，别拉呀。”

他在耳边轻轻地笑道。那喝酒喝得嘶哑的声音，瞬时引起了奈津体内的反应。

志泽缓缓地跪起身来，一手抓住奈津一边的脚踝，大大地分开，把身体压了下来，奈津羞得简直想死去。那锻炼得没有赘肉的腹部贴在奈津湿润的肉上，发出清晰的声音。

真想把耳朵塞住。

不是自己的耳朵，是想塞住志泽的耳朵。

可是，手够不到。

遥远。

恐惧。

“奈津。”

“……嗯？”

“你忍住点。”

“……忍住什么？”

“忍住声音。”

“忍不住啊。”奈津哀叹着说道。志泽摇了摇头。

“忍不住也得忍。”

望着志泽俯视的目光，奈津觉得自己连脊髓都酥麻了。

“再忍忍看。越是不出声，感觉才越强烈。”

啊，奈津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她的大脑溶化到升入天国一般的恍惚中去了。

“准备好了？忍住！”

这是绝对的命令。奈津闭上了眼睛。

志泽又开始动作起来了。

两个人下次见面前的这一个半月，奈津感到太长了，因为她没想到时间的伸缩会达到如此极端的程度。

要是把这期间他给志泽写邮件的时间都加在一起的话，恐怕跟她写一个电视连续剧的时间差不多。虽然有数不清的心里话想对他倾诉，但想用邮件发给他的却极为简单。每次收到奈津小心翼翼的邮件，志泽总是照例发来一封目空一切的回信。

我也一样，混蛋。

好像受到了他这句话激励似的，奈津给他写了自己的成长，写了严厉的母亲，写了从思春期到青春期的曲折，甚至连二十多岁时的堕落也写了出来。她执意要把以前对谁都没说过的积淀在心底里的私密和梦幻统统和盘托出，一封连一封地写着。

跟省吾结婚后，她刚感到终于从母亲的呵斥声中逃了出来，就发觉不过是呵斥的主角换成了丈夫而已。当初他只参与处理事务性工作，但从两年多前开始，渐渐对自己的创作也指手画脚起来了。尽管挣钱的是奈津，而从夫妇的力平衡角度而言，她仍然无法与丈夫对抗。虽然她觉得再让他这样搅和下去就没法写剧本了，但还是一直不便直截了当地拒绝他的干涉……

志泽发来的回信极为真挚，严厉的话语中总是充满了怜惜之情。当收到奈津看完首日公演兴奋地寄来的感想时，他破天荒地在回信中附上了对自己作品的解释，还说奈津这封信促使他开始从新的角度审视舞台。

奈津有一次在信中对他写过这样一段话。

我想，在我丈夫看来，他觉得这项工作是他和我在共同经营“电视剧作家·高远夏目”这个品牌。

志泽对此寄来了一封措辞从未如此激烈的回信。

你写的电视剧、舞台剧为什么时而出现一些处理肤浅的地方？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元凶就是你丈夫。观众用不着有意无意地发问，这种肤浅他们凭着直觉就已经敏锐地感觉出来了。

如果他不插手的话，你的作品也许早就剔除杂质，达到更高的层次了吧。我简直难以相信，你居然允许别人的想法夹杂在自己的作品里，真是令人作呕。你也好歹别再对他撒娇，要认识到“创作永远只能独自进行”这句话的重要性，认识到自己能写剧本的荣幸。混蛋。

——狼

奈津对着电脑哭了。虽然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她无法忍住不哭。志泽是自己心仪的男人，也是自己仰慕的老师。而被他痛骂得如此狗血淋头，还是第一次。

好容易哭完了，才擦干鼻涕眼泪的时候，志泽的第二封信又到了。

你真可怜。奈津啊，我也差点哭出来了。如果来插手的是最亲近的人，那么就算不是故意去迎合他，有时不也只能去与他调和吗？不也只能尽可能当个好孩子吗？不也只能尽量避免讨他嫌吗？

可他是不会写的呀。所有的决定权还在你手里。让你自己自由吧。但自由以后你会感慨地想到，以前让他分担一部分责任，自己是多轻松啊。可是没办法。要想让自己写得出来，创造得出来，在某种意义上说，是近乎于刑罚般痛苦的事情。

听好了，你得坚决表明你的态度：无论工作上多么细小的事情，都绝不允许他插嘴。对我你也要如此，当你不想听我的意见时，就干脆拒绝说“我不要听”，或者笑着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但说到工作以外的部分，对他的情份是属于你自己的，我不应该插嘴。

爱与恨的问题，是不能靠逻辑解决的。它终归得服从自己的感情。

——狼

等待幽会的日子是漫长而痛苦的，同时也是必须的。

说起女人这种生物，真是千差万别，够麻烦的。到了三十五岁，又结婚了十几年，大概不会想到再为了喜欢的男人去刻意减肥或打扮了。因为和年轻的时候不同，要想得到实实在在的效果，就得花相当的功夫。

然而奈津现在情愿花这些功夫与时间，她已经好久没有想这样来滋养爱护自己的身体了。

每当工作的思路忽然中断的时候，她就打开抽屉取出小镊子，耐心地把腿上和腋下多余的毛一根一根拔掉；她用乳液按摩手指上的皱纹；用药剂泡软脚跟上的硬皮，再用搓脚石把它磨掉；她修指甲，涂指甲油；有时还在膝盖里侧涂古龙香水……

每当她一步一步按着顺序做这些事时，就会不由地想起年轻时的日子。她觉得自己正日益朝着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回归，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吸水以后又恢复了柔软度一样。

她晚饭控制自己比以前吃得少一点儿，这让她体重轻了不少。她还把很久以前买的锻炼身体用的DVD找出来，开始每天在固定时间让自己出汗。虽然很久没有运动，肌肉酸疼，但一想到那酸疼正说明那个部位得到了锻炼，她就感到格外高兴。

运动完后必定要舒舒服服地泡温水澡，在浴缸里滴几滴带保湿成分的沐浴油，暖洋洋地泡完以后，身体和脑子就全都彻底放松了。英国产的天然草药浴皂是她特地从东京选购的，量只有省吾平时在超市买的经济型大包装的五分之一，价钱却贵将近十倍，但奈津一点都不觉得心疼。她用这香味优雅的泡沫轻轻地搓洗乳房、肚脐周围和臀部，从耳后一直洗到脚趾，边洗边想着志泽的手指和舌头将经过这些部位时的情景。每当此时，为了忍住胸口的胀痛，她都会轻声呻吟起来。

一天几次的运动，似乎使她的新陈代谢也旺盛起来了。

运动瘦身的成果也如约而至。过了半个来月，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和下巴一下子都变瘦变尖了，腰上的肉也少了，时隔多年以后，她不用紧身内衣就又能穿上合体的时装了。

这些变化，整天和她在一起的省吾当然不可能一点都觉察不到。

他问奈津，这么突然开始瘦身，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奈津回答说，因为想在这次的新电影发布会上穿喜欢的那件连衫裙。

“哇，我真是好久没看到你这么细的腰了。”

刚出浴的奈津看到省吾开玩笑地来抱自己，一边左躲右闪，一边心里却感到一阵茫然。

以前被丈夫摸着时，从来不会感到这么难受。这种难受几乎可以说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但他既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也没说什么过份的话。这完全是奈津自己心理的变化造成的。

就是这个时候，奈津深深感到自己是对省吾撒了弥天大谎，感到自己的良心受到了严厉谴责。这种感觉不仅是因为与志泽来往信件的内容，更因为感到贪图欢悦的自己是如此残酷，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把十几年的结发丈夫视同陌路了。

（——是吗？可我也是不能劈开的一个人啊。）

假如是单纯的爱情游戏，大概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但女人一旦真心爱上了别的男人，最后就会把原本放在心中的男人简单地驱逐出去。这只是一次抢椅子的游戏。

在约好的公演闭幕前的日子里，奈津竭力想演好与以前相同的角色。她只担心会被省吾怀疑，以致自己无法在东京过两夜。而省吾对她说的是：要是你自己没关系的话，再住一天也没问题。

最后公演的晚上，因为有闭幕仪式，所以会晚一点。你来不来剧场？

我打算尽量早点脱身。你如果不来，可以先去酒店。只要在服务台说你是跟志泽一起来的就行了。

别说胡话啦。奈津心想。

也许以前的这种事上，志泽在同样情况下都是这么傻乎乎的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亏他居然还能一直把自己的夫人蒙在鼓里。这是他处世落落大方？还是他凡事不屑防备？或许正像志泽自己之前在记者采访时回答的那样：“男人是愚昧无知的”。

奈津最后决定那天还是只看了演出，没看闭幕式。她在同一家酒店里匿名订了一间客房，虽然床位是白定了，但在那里可以对自己身体进行最后的修饰。毛巾用不着客气，用几条都行，卷发筒都可以全部用完，浴室的地面也用不着多虑。这样也可以避免眉毛才画了一边时志泽闯进来的尴尬场面。

但是——

尽管万事俱备静心以待，凌晨一点时手机响起的瞬间，奈津还是打了个寒战。她似乎成了只有心脏还在跳动的生物，浑身颤抖不止。

她从桌上拿起还在振动的手机，贴到耳朵上。刚问了声：“您回来啦？”就听到志泽含笑的声音：“我回来了。”

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的他的声音，与平时相比，有点像是个顽皮的孩子。

志泽清楚地告诉她客房号，奈津说完“请等一等，我马上就来”就挂断了电话。然而，志泽语调的淡然使她忽然感到有点局促不安，紧张得手脚好像都不听使唤了。

脱下贴身穿着的浴衣，再穿上刚才脱下的衬裤。今晚穿的内衣都是特地选购的高档法国货。淡雅的网花底料上配有精致的刺绣，衬得皮肤看上去很漂亮。奈津选它不是因为性感，只是觉得志泽也许会喜欢。

从壁橱里取出蓝色连衫裙，小心翼翼地拉上了背后的拉链，虽然等一会他的手指将把它重新拉开。

最后再戴上刚才脱下的手表，又对着镜子飞快地整理了头发，就出了房间。

鞋上的高跟陷在走廊的地毯里，好像踩在云上一般。走到要去的门前，略微犹豫了一下是按铃还是敲门，最后还是按了按门铃。

她退后一步等着，不长不短的寂静过后，听到了里面的声响，门随即朝里打开了。

“噢。”

志泽身上套着件黑衬衫站在面前，脸上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

奈津还未及好好看一眼志泽，只是慌忙打完招呼就低下了头。志泽光脚穿着拖鞋，房间里飘出淡淡的香皂味，看样子他一回来就冲了淋浴。

“请进。”

奈津应声走进房间，屋里有股比香皂味更浓烈的烟草味。虽然浴室墙壁挡得看不见里面，但房间好像比奈津定的大。

门在背后关上了。

志泽上了门锁，走过呆呆站着的奈津身旁，把桌上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灭了。

“干吗呢？进来呀。”

“那个……鞋？”

“就脱在那儿。拖鞋好像还有一双吧。”

奈津把高跟鞋轻轻地摆在壁橱旁边，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视线比刚才只低了七厘米，紧张的心一下子放松了。穿上旅馆的拖鞋，咽下最后一丝犹豫，她朝前跨出了一步。

看到房间深处首先露出的那张双人床，奈津有点头晕。

但是，她终于转过了身子。

“总算来了。”

志泽低头看着奈津，眼光格外温柔。

“总算可以紧紧抱住你了。”

这句话就像是戏里的台词似的，从志泽嘴里说出来，听上去非常熟练。

奈津不知该如何回答，又低下了头，呆呆地看着他袖子挽起的手臂伸过来抓住自己的双肘，就像是在看别人的事情一样。

（……疼。）

刚有感觉的时候，自己已经被紧紧抱住动弹不得了。

“真小啊。”

志泽含笑说道。

“你个子怎么这么小？”

“平时……”奈津的声音可怜巴巴的，有点嘶哑。“我鞋，是高跟的。”

“我不是在说什么身高。”

还没来得及问志泽是什么意思，他的嘴唇就封盖上来了。

奈津拼命抓住他的手臂，但还是没有勇气把手伸到他背后去抱他。志泽硬把舌头伸了进来，毫不费劲地托着她下意识地摇晃起来的身体。

粗糙的舌头厚厚的，它不停地蠕动，散发着气味——他自己的气味和烟味、酒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味道并不难闻，但头高高地仰着却很费劲。这么朝上看去，志泽就像一个大男孩。

奈津怯生生地把舌头跟他的缠在一起。虽然极度紧张，但脑子里的一个角落却已经醒来，在这重要的时刻启动了自制功能。奈津不希望让志泽觉得自己是这种事情——这种与丈夫以外的男人幽会——的老手。就在奈津努力把自己的动作限制在只用舌尖去舔他舌头边缘的时候，他粗粗的手指分开她的头发，一直伸到她后面的头皮，突然用力抓住了她的后发。

“上床来吧。”

志泽从感觉得到对方呼出热气的极近距离对奈津问道。

不是说“上床‘去’”，而是说“上床‘来’”。就是说，那里是他的领地，他的巢穴。被他拖进巢穴去的话，只会连骨头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朝上望着那微凹的眼睛，奈津颤抖了。脸靠得太近，看不到志泽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才是最让人可怕的。

“嗯？怎么啦？”

可怕。但事到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奈津想点头，但头发被紧紧抓着，头也动不了。

“哎，想跟我做吗？”

“——还要，做……”

“说呀。”

奈津刚想用自己的眼睛来回答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抓着头发的手指又用了一把劲。

“说清楚点。”

发根很疼，头发快被拔下来了。

“……想，想做。”

她呻吟似地答道。话刚说完，抓着头发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就在膝盖一软，眼看就要瘫倒下去的时候，她被一把抱上了床。

等她回过神来，背后的拉链早已被拉开，胸罩的挂钩紧接着也被解开了，奈津慌忙遮住了胸口。志泽瞥了她一眼，把她那条衬裤看都不看就扔到地板上去了。

“啊……”

“你怎么净穿那么紧绑绑的玩意儿？”

奈津怨恨至极，好容易冷静了一点。

“这可是特地买来的……”

“啊？”

“……想到能跟您见面，我就特地为今天买……”

没等奈津把话说完，志泽脱口而出一句“我才没兴趣呢”，紧接着整个身体就压上来了。

奈津心里还没来得及想抱怨“太过分了”，耳朵就被志泽含住，她感到舌尖正在朝耳朵里伸进来。过了一会，奈津已经晕晕乎乎了，她听到声音传进了湿漉漉的耳朵。

“我只对实质的东西感兴趣。”

志泽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性虐狂。他不仅控制对方的身体，而且控制对方的心理。他就这样尽情地让奈津饱尝了疼痛，那是一种令人振颤的、甜蜜的疼痛。

来路已经消失，再也无法回到原点了。奈津恐惧得浑身发抖，更紧地抓住了志泽。

志泽的肚子和腰骨周围沾上了一点红里透黑的污渍。今天是奈津例假的第四天，量虽不多，但受到如此肆无忌惮的摧残，是决难平安逃过此劫的，垫在屁股下面的浴巾，想必现在也是惨不忍睹了吧。

大前天中午例假突然光临时，奈津沮丧至极。好几个月都没来，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来了？

而对于奈津那情绪一落千丈的来信，志泽的回信却满不在乎得让奈津大失所望。

哇哈哈，没关系啊。例假算什么。对了，你说是好久没来了吧。说句外行话，这说不定是跟我的交谈促进了你女性荷尔蒙的分泌吧。

经血不是什么干净东西，但也不是污秽之物。看看女人不开心的表情也不坏。不要紧，咱们还是可以充分享受爱的。你根本用不着把它放在心上。

床上铺着大浴巾，志泽压在奈津身上，一会儿把她身体曲起来，一会儿又把她四肢伸开。他几次问道：

“难受吗？”

奈津勉强摇了摇头。其实她有点难受，而且比难受更感到害臊。但她知道，即使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志泽，他也不可能停止腰部的抽动，而自己也不愿意他停下来。不嫌血腥污渍、执意与自己翻云覆雨的志泽是如此可爱。奈津越是疼痛越是欣喜若狂。

早知如此，要是血再多点就好了。对了，如果今天是例假第二天的话，床上大概就会变成屠宰场般的血海。不，就是那样也还不够，奈津真想把全身的血都抽出来，从志泽的头上浇下去。

她心想，假如这才是所谓性交的话，那自己简直就是从来没有性交过。

奈津照志泽说的拼命忍住不发出声来。这一来，被堵塞了出口的快感就不断地在体内积聚起来，她感到自己下腹深处好几次像发生了爆炸似的。

这种感觉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志泽恐怕就是标准。在如此强烈的快感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毫无意义。首先是大脑、心脏依次达到高潮，身体是最后才被一种不寻常的能量推向高潮的。而且，那种高潮没有什么暂时的冷却或终结。身体达到高潮之后，又是大脑、心脏……依次地连续达到高潮，就像是在靠近山顶的地方和山顶之间来来往往似的。这是一种令人痴醉的无限循环。

世上所有的女性平时都在享受这种猛烈的快感吗？

不可能。这是某种……某种特别、特殊的快感。她们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境地的。

志泽一边在最深处蠕动着，一边用双手按住奈津的头，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哎，”

“……嗯？”

“喜欢我吗？”

奈津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点了点头。这种话还用得着问？不是在邮件上全都告诉你了吗？每次你不也是回信说“我也是”吗？不然的话，我也不会骗过丈夫、避人耳目地像现在这样了。是的，我喜欢你，喜欢得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那……你说，说你爱我。”

“啊？”奈津不由地反问了一声。

“说你爱我。说呀！”

她以为是自己耳朵的幻觉，不相信志泽竟然会这样问自己——这句话跟他邮件上说的话是那么不同，说这话的男人好像离自己是那么远。

“不……不说。”

奈津断断续续地答道。

“这种话……以前对谁都没说过。我觉得，一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这倒是真的。这句话奈津在剧本中用过好多次，但在生活中从没有亲口说过。就是对丈夫省吾，她也只说过“非常喜欢你”。她一直觉得，那种煞有介事的夸张词汇不是自己的语言。

“别啰嗦啦。说！”

“我讨厌。”

“说！”

“不说。”

“我要你说！”

志泽硬按住她摇着的头，又重复道：“说！”

这句本该是卿卿我我的甜言蜜语，从志泽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威逼的语调，简直像是在恫吓。看着他俯视的冷峻目光，奈津彻底清醒过来了。

说！

说！

——说呀！

这一次的输方，又是奈津。

但刚一说出口，奈津就感到，那其实是自己多么想对他说的话啊。

志泽鬼使神差般地动作起来，他们一起到达了高潮。过了一会，志泽突然软瘫下来了，他伏在奈津耳旁呻吟道：

“……我也爱你。”

瞬时间，奈津又一次达到了高潮。如此激烈的痉挛般的高潮，她以前从未达到过。

而且，在这达到销魂摄魄的极致时刻，她忽然领悟到，啊……是的。这正是志泽让她达到的最后阶段。就如同与恶魔签下了合约一般，这句话今后将把她紧紧绑在志泽身上。那不是一句普通的话，他其实是在说：把你的灵魂交给我！

过了一会儿，志泽抬起身来，手托着滑脱出来的那东西捅到奈津鼻子跟前。上面光滑透亮，带着几根红红白白的丝。

奈津只踌躇了一瞬间。

就张开口，把那东西含到了嘴里。

闭上眼睛，缓缓从鼻孔深吸了一口气。那温热的海水般的气味充满了鼻腔。

chapter  2

1

回到埼玉县的家里恢复了日常生活以后，奈津还想着那天晚上跟志泽的事。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不想他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那个“魔王”整个改变了，身心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简直像脱胎换骨。

想志泽，想再见他一次，想见面以后再让他把自己蹂躏折磨一番。

自己今后的一生，或许只有靠他和他的那种做法才能得到满足。一想到这里，奈津感到恐怖，但随即又觉得那样也挺好。只有志泽才是自己的“老公”，别的什么男人都不想要。

跟他见面以前还觉得反正就这一次，没什么关系，没想到分手以后自己会难受到这种程度。

尽管如此，她一丁点都没感到后悔。

她心里明白干了背叛丈夫的荒唐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但是，又异想天开地觉得自己跟所谓“荒淫乱性”、“红杏出墙”相去甚远，与志泽交媾以后的感觉也淡然得让她自己非常奇怪，远不如十几岁时的恋爱经历那么历历在目。有夫之妇的恋爱为什么会这么透明？让人又高兴又害臊？

那一天，跟志泽在一起的时间几乎全花在说话、睡觉和翻云覆雨上了。要是跟省吾的话，光行房事就已经那么疼痛了，而跟志泽从一开始就几乎一点没为疼痛烦过心。

“跟我做的时候，要是难受了或是厌恶了就马上说。我绝对会控制住自己的。”

也许正因为是他预先这么说过的原因吧，所以自己才能放心地委身于他。就连有时他故意折磨自己，一想到他可是志泽啊，就不害怕了。确切地说，被他搞得疼痛也让人觉得甘之如饴。

那是最后一天的下午，就在奈津想到再过不满两小时就得各奔东西，于是争分夺秒地紧紧抱住志泽，深深地接受了他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感到有点奇怪。

“瞧，你也感觉到了吧？”志泽也好像立刻就看透了她的心思。“我的这套办法你现在全明白了吧？嗯？”

他解释说，奈津之所以会有现在的这种感觉，也是因为从那天晚上以后，这次的例假就基本结束了。而例假时，不管是谁，都会比平时控制一点的。

“你丈夫是个大混蛋！”志泽咂了下舌头，说道。“他大概是被你的性需求吓住了。所以才会下意识地逞强，信口开河地说那种话的。真是的，什么‘比以前松弛多了’，这种话谁听了都会瞠目结舌的。那是他不了解你的身体，害怕遭到拒绝。而你，就算是疼，也不可能把想要的全忍住啊。你看看今天，只要你自己感觉到想要，就能做得这么爽。奈津，我可不是恭维你啊，我刚才其实是有点担心的。因为你太较真，我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我自己是怎么着都行的，但你那儿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就怎么安慰也没用啦。因为那是很纤细敏感的地方啊。但现在你真的可以有自信了。我不知跟多少女人做过，要说性方面的天分的话，你能算得上第一流的啦。昨晚跟你做的时候，我舒服极了。我做得那么爽，最后都忍不住大声叫起来了。而且，一般来说，女人的那个东西越小越敏感，而你的那么大，竟然也那么敏感，不管多久都能一直有反应。还有，我教给你以后，你的身体里面也开始反应起来，说明你很有天分。今天我刚发觉，屋子里和洗手间都放上了花。我虽然不喜欢花的，可你特地买花把跟我一起过的房间打扮起来，你的心意我领啦。奈津啊，你自己要有自信。对你那个大混蛋丈夫的话，不能老是一声不吭。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是个有惊人才能的电视剧作家哦。相信我说的话，啊？……哎？别哭呀，你这傻姑娘。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谁都知道这些不过是甜言蜜语式的枕边话。恐怕那么逼着奈津说“我爱你”，也是志泽的一种枕边手段吧。

然而奈津却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特别的意义。她感到自己心中沉睡的部分又苏醒了。

志泽在戏剧界是有名的猎艳能手。但这些一点都没使他在奈津心目中减分。在这种场合，反而正因为是他这种男人说的话才更有意义。

“咱们得约定一条。”

云雨之后，志泽说道。

“你曾经在邮件中写过，跟丈夫不行房事，而是让他用手指来帮你解决的吧。有时候，还让他用那个什么……电动按摩器？用那玩意儿来解决？那个东西从现在起一定不能再用。你的身体那么敏感，我知道你喜欢刺激，用那个的话当然能奏效。可是你一定要下定决心，坚决别让他用那种冷冰冰的东西。他用手指倒也算了，用什么按摩器啊？你跟他之间的事我不是很清楚，可让我说的话，那是在耍你呀。你又不是机器，是人啊，是活生生的女人啊。这关系到你的自尊，别让他再那么做了。要是你自己来解决的话，怎么做都行。但不准让他来用那玩意儿。你就一边想着我一边自己解决吧。行吗？”

说着，志泽又用力地用手指去掐奈津，好几次弄得她很疼。即使他已经是手下留情的，但掐到最敏感的地方时，奈津还是忍不住惨叫了起来。

“怎么了？疼？”志泽凝视着奈津问道。

“记着这点疼回去吧。虽然最好是光把你搞得舒舒服服的，但舒服的感觉会很快消失，你马上又会想要。像今天这样让你稍微难受一下，留下点疼痛，你会在回家的路上也想起跟我做的感觉的。”

以前不管是被谁稍微弄疼了，奈津都会觉得害怕，但现在被志泽这样对待，反而陶醉得差点晕过去。志泽看在眼里，不禁又有点兴奋起来。这一来，两个人都无奈地笑了。

“不行。这样下去就没完啦。”

志泽说道。

“我不再进去了。你这个骚妞也得掌握点分寸啊。下回再接着来吧。”

下回？什么时候？奈津想问，但怕让志泽觉得烦，没问出口。

那天志泽跟别人约好了下午开始商量工作。

“今天让你失望了。”

他像对待小孩子似的，抚摸着奈津的头说道。

“我没想到今天你也有空跟我呆在一起。早知道的话就回绝他们，那样我们就能一直呆到晚上了。”

奈津并没有天真地再相信这番表白。女人过了三十岁，至少懂得什么是男人的花言巧语了。

只是她觉得，只要他能对跟他过了两夜的自己说几句温柔的宽心话，就算是随口说说，自己也满足了。

“你回去以后还有必须整理的稿子啊。”志泽说道。“努力点，好好写。早点达到我的水平。”

为了避免和来跟志泽进行工作商议的同事撞见，奈津稍早一点离开了房间。走之前她要求志泽最后再拥抱一次，志泽立刻在门后紧紧抱住她长吻，差点没把她身体搂断。

就在奈津伸手去拉门把手时，志泽又一次抓住手臂把她拉了回来。接完吻后，志泽重重地靠在墙上，嘴里嘟哝道：

“他妈的，我这是怎么啦？离不开你了？”

他上身穿着跟第一次那天晚上一样的黑衬衫，下边只穿着条纹布短裤。一脸乱糟糟的白胡子。所有这一切，奈津都喜欢。

放开志泽的手，出了房间，刚走到走廊上，眼泪就一下子涌了出来。从隔壁房间出来的清扫工诧异地看着她，这副样子是没法回去的。她边等电梯，边在心里拼命地回想志泽的话。

“别哭呀，你这傻姑娘。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回家的特快还得过一会才开，她在车站大楼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买了一个戴在小指上的戒指。白金座上呈直线镶着一排碎钻，设计得很时尚。

她没让店员把戒指装进小盒子里，而是当场就把它戴到了左手的小指上，她想给自己转转运，因为左手是志泽最后握过的。她暗自苦笑起来，怪自己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似的。想到又得回去跟丈夫一起，她就觉得需要一个能给自己精神力量的东西，哪怕它再小都行。

也许是太累了吧，上了轻轨她倒头就睡着了。过了一个钟头睁开眼睛，窗外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

睡得太沉了，睁开眼的一瞬间，一切都好像是在做梦，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把脸靠在窗子上，透过滂沱大雨眺望疾驰而过的风景。看着看着，她渐渐感觉刚才那最后被志泽蹂躏过的地方在隐隐作痛，疼得那么甜蜜。要是这种疼痛永远不会消失就好了。

见无人注意，奈津悄悄地把两腿交叉起来伸到前排座位的椅背下面，小腹用力吸气。同时偷偷地把并拢的两腿相互摩擦，顿时，涌上的快感让她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跟志泽才刚分手，她忍不住又想见他、想让他拥抱自己、想与他结合在一起了。奈津不得不拼命忍住这喷薄欲出的激情。

志泽教过她，越是忍住声音，就越能得到快感。恐怕不仅仅是生理上，心理上也是一样的吧。越是忍住对他的思念，这种感情就会在心里积聚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强烈，并升华到极致。

第一次的那天晚上，当志泽紧紧抱着她的时候，奈津曾不由地想到，大概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么醉人的时刻了。然而现在她觉得，下一次再跟志泽幽会的时候，肯定还会获得更大的快感。

说来真难以相信，现在的自己简直成了志泽的一条狗。一想到这里，连奈津自己都觉得不成体统。

瓢泼大雨之中，丈夫省吾开车到车站来接她了。

坐上副驾驶座之前，奈津不由地握紧左手，把戴在小指上的戒指尽量攥在手心里。在开回家的二十分钟里，不管省吾问什么，她都用漫不经心的口气搪塞过去。

“怎么样啊？”

省吾问道。他似乎很高兴，因为奈津比预定时间回来得早。

“什么怎么样？是剧本讨论？还是闭幕式？”

“闭幕式。”

“盛况空前啊，演出也棒极了。”

奈津出发前对省吾撒谎，说志泽老师邀请她去看那天晚上的闭幕演出，还说要出席之后的闭幕式。其实她都没去。她想这些事大概不会在丈夫这儿露馅。

省吾是绝不会在那种公开场合露面的。走到台前的只有“奈津夏目”。他虽然负责管理事务，但说到底是在幕后的，那样做似乎更符合他的性格。

“噢，因为是闭幕演出嘛。”省吾一边换档加速一边说道。“到底是有真功夫的呀，每天演一样的戏，就不会腻？演的时间够长的了吧？”

“看上去好像每天都一样，其实完全是不同的。”奈津说道。“因为舞台上的戏是活的呀。而演员演长了就容易疲疲沓沓，容易油，志泽老师对这个老问题也是不可能姑息的。”

“是吗？”省吾点点头，踩了踩油门。

“别开太快。路滑，危险啊。”

“没关系，没关系。”省吾一点也没有降速。“你跟志泽先生说话了吗？”

“嗯。他好像挺有精神的。”

“都说什么了？”

“嗯……他夸我的胸脯了。”

“他又来啦？”

省吾苦笑了笑。

“那个，大概算是他的寒暄语吧。”

奈津也笑了。

要是用一幅言谈举止格外正统的画像来描述志泽一狼太，省吾反而会起疑心。所以先编造出这些话，再告诉他自己笑着躲开了志泽那近乎性骚扰的言语，应该是最合理的。

“还有呢？”

“哎？”

“还说了什么话？”

“谁呀？”

“你跟志泽呀？”

奈津不说话了。

她感到很烦躁。因为她没想到省吾会怀疑自己跟志泽的关系。而另一方面，对她来说，被省吾问起志泽的事是一种痛苦。她觉得越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对省吾说，就越感到有一样东西在淡薄下去——那是她跟省吾之间非常重要的一样东西。

“闭幕式结束后，大家接着又聚到别的地方去了。那地方在银座的一条小路上，是个钢琴吧，里面布置得像地窖似的。”

奈津一边回忆志泽告诉她的有关情况，一边急忙在脑子里编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从别处叫来了寿司什么的，那寿司还真好吃。是在银座的什么地方啊？我们是一边聊着天让人带去的，记不清楚了……在那个店里总算坐下来聊了会儿。可还有好多其他人呢，所以也就谈了五分来钟。”

“噢？”省吾说道。“谈了什么？”

奈津凝视着汽车灯光中倾斜而下的大雨。

“一开头我对他说了看戏的感想，谁知他说‘别谈什么工作的事！’但后来他自己却谈起了我写的东西。说我上回写的电视剧反响不错啦，还说我写的台词和情节都表现出了自己的风格，很有意思。”

“嘿，挺好嘛。”

“他说要是再大胆一点儿，把自己的风格都表现出来就好了。有时候可以别管什么收视率，就照自己的想法去写。还说要是电视剧没法那样写，就去写舞台剧嘛。说我写舞台剧虽然赚不了钱，但绝对会很好看。”

“他原来不就一直是那样说的吗？”

省吾鼻子哼了一声笑道。

“不光是跟你，就是在杂志的访谈上他也是那么说的，我早看过了。基本上就是‘不赚钱，但是很好看’的那一套，我不太喜欢这样给不卖座的戏找借口。”

“找借口？”

“倒是也有那种不顾票房、只一味追求自我表现的作品，但说白了，都是些用来自我安慰的东西。这个世界是讲究适者生存的吧。有的时候，你会觉得有的作品‘什么玩意儿啊！’可这种莫名其妙的作品居然会大受欢迎。在大多数情况下，红火的电视剧、舞台剧都是有它们的优点的。卖得掉的东西自有道理。按这个理儿的话，什么电视剧‘别管收视率’啦，还有志泽说的什么‘不赚钱，但是很好看’啦，都只能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借口。那种‘就算不赚钱，只要内行看得懂就行’的说法，给人一种藐视观众的印象，让人觉得说这话的人太傲慢了。……这是我一贯的观点。”

奈津没说话。正因为省吾的话听来合情合理，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反驳他，心里也就越觉烦躁了。

“说的也是啊。”她决定换个话题。“志泽老师说，他今年年底要辞掉戏剧新人奖的评委。”

“噢？为什么呀？”

“好像是他自己提出应该让更年轻的人来干的。”

“怎么会呢？他的意思不会是让你来干吧？”

“绝对不是。但他对我说了：‘今后总有一天你也会坐到这个位子的。评选专业作家的奖无所谓，可真要是找你当新人奖评委的话，你应该积极接受。虽然大多数新手的东西都是没法看的，但偶尔真的可能会碰上能让人震撼的优秀作品。在第一时间见证一颗宝石问世是值得惊喜的，而对站在选拔方的人来说，更是极有刺激性的。只有具备鉴赏力的人，才能让他来干选拔新秀的事。因为今后看了你的名字才来应征的人也许会越来越多的。’”

——省吾叹了口气，轻轻咂了一下舌头。

“你又让他给彻底洗脑啦。”

“……啊？”

“什么评委啊？那对你有什么好处？”

奈津不由得愣住了，她转过头朝省吾望去。

“提携晚辈？名声可不错啊。老实说，我可觉得滑稽至极。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什么潜在的才能？说实话，我最好他们这种才能显不出来。市场是有限的，竞争对手越少越好，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奈津觉得心里好像突然吹进了一股冷风。一个空空的躯壳被那冷风吹得嘎嘎作响。

“你大概是受人影响太大啦。就是以前选拔人的时候，去选拔别人的人也都是尽量保持低调，不让别人感觉自己傲慢的。你可不能被志泽花言巧语左右啊，你得更坚持自己的原则，你这人就是原则性不强。看你现在忙到这种程度，还有时间浪费在审阅那么多应征作品上吗?你要是喜欢新鲜感的话，用不着特地去读那些应征作品，新的剧本每个月都登在杂志上呢。志泽简直是个蛊惑人心的罪犯。一定是新人奖秘书处有人托他找个新评委，所以他才到你这儿吹风来的。”

雨声很大，省吾的声音也比平时更大。

奈津慢慢把视线又转回了前方。她一声不吭，像是在拼命把昨天晚上志泽对她说的话回忆起来。

“你回家以后，要是再跟丈夫发生矛盾，可得忍耐啊。在一间乡下的房子里就你们两个人，你还跟他闹，真不知会怎样，但只要是与工作有关的事，那是不能轻易妥协的。但在其他事上，你就尽量对他客气点……啊？”

可是现在，听着丈夫的长篇大论，奈津却既不想反驳也不想附和，她什么都不愿说。

啊，对这个人的爱与恨，都已经快干涸了。奈津心想，即便这种幻灭是与新恋情结伴而来的，它也快干涸了。她感到自己对省吾的心已经快死了。

对面的汽车灯光在省吾的脸上扫了一下，就迅速消失了。

“你呢？”奈津尽量用像平时一样的声音问道。“家里有什么事吗？”

车内僵止的空气一下子又活跃起来了。

“咱们家的鸡又生蛋啦。”省吾说道。“春天来了。”

2

举头望去，巨大的枝形吊灯正尽情倾泻着璀璨的光。

酒店中常被各界用来举办晚宴的大厅里，今晚既没有菜肴也没有餐桌，只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椅子。

大厅里人头涌动，前方高起的舞台被照得恍如白昼。电影导演、男女演员、歌手云集于舞台中央，奈津——担任编剧的“高远夏目”今晚坐在导演的右侧。

提问一个接着一个，每当有人拿起话筒回答问题时，闪光灯立刻就亮成一片。奈津好容易才忍住没去遮挡刺眼的灯光，她朝远处望去，看到在最后一排有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冈岛杏子，奈津这几个月连载随笔的那家女性杂志的副总编。

她不是说正忙着这期的最后校对吗？竟然还特地赶来了？——奈津不由得微微笑了。杏子看到了她的表情，也朝她使了个眼神。

奈津刚朝杏子点了点头，大厅里突然有人指名要她回答问题。

“不穿上次那套连衫裙了？是减肥成功了吧？”

冈岛杏子刚被领到座位上，就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奈津来了。

她似乎记得奈津说过，想在新电影的新闻发布会上穿件好看的连衫裙。没想到一进入大厅，就让她看到奈津，穿着浅驼色的裙子，领口开得很深。

“总觉得这裙子跟今天的气氛不太配。”

奈津先向侍者要了饮料，又把烟缸推到杏子面前。 “不好意思。”杏子说着点燃了一支烟。

“是啊。但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你的意思。”

“是吗？”

“因为这裙子跟你现在的心情很配。”

“谢谢。”奈津说道。

而杏子今天自己穿的是一件带男式袖扣的绸衬衫，配一条阔脚裤，腰间系着一根晚装用的宽腰带。

“挺撩人的，有点儿颓废派的感觉。”

奈津苦笑了起来。

“有你这么夸奖人的吗？”

“嗯，真没想到，才几天没见，你就一下子变得性感起来了。”

“又来了。”

“什么呀？我说的是真的。可以说是形象改变了吧，连脸形都一下子变了。哎，你到底是怎么啦？”

饮料送来了。奈津要的是黑醋栗苏打鸡尾酒，杏子是一杯鲜啤酒。

轻轻碰完杯后，杏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鲜啤酒，奈津只稍微呷了口鸡尾酒。

她们懒得动脑子点菜，要了套餐，甜食决定等吃完了再说。杏子把菜单推到一边，又朝前探出了身子。

“告诉我呀。你到底是怎么了？”

“真的没什么呀。”

“别装蒜了。不是你特地发短信给我，说是有话要讲的吗？”

刚才新闻发布会一结束，奈津就急忙给杏子发了条短信：知道你很忙，这两天能抽得出时间跟我碰碰头吗？

杏子立刻回了短信：那今天晚上怎么样？奈津一看短信，顿时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发生了那么多超乎寻常的激烈变故，她一个人已经无法再单独承受了。

“其实，”奈津轻轻放下杯子说道。“跟你说实话吧……现在，我有个喜欢的人了。”

“哈哈，我就猜到了是这样。”杏子得意地把脚左右换了一下叠起来。“谁呀？是不是哪个艺人？”

奈津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是他特地对我说只可以告诉你，所以我才找你来的。”

“你说什么？”杏子双眉紧锁起来。“什么意思？他是我认识的人？”

“很久以前咱们一起去温泉的时候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你说什么来着？”

奈津环视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

“我当时对你说，‘要是有一个能够了解女人、能跟我上床、口风又严的异性就好了。’”

“啊，对了对了。那句话还记得，还记得呢。”

一脸若无其事地正要把烟衔进嘴里的杏子，忽然停了下来。

“难道是？”

“……嗯。”

“真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会那样的？”

“杏子，干吗那么大声啊。”

“对不起。可是……等等，我真是太吃惊了……”

杏子不停地自言自语着，好像沉不住气似地挪了几次身子，转瞬之间就喝干了剩下的啤酒，又让侍者再来一杯。

她使劲吐了口气，然后又看着奈津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怪不得你连脸形都变了。”

“变得那么厉害？”

“跟以前已经完全不一样啦。”

“真的？”

“是啊，一下子漂亮起来了。就好像跟身体当中的魂儿连在一起似的，真有点儿色胆包天的味道——我这么说可是褒义的啊。”

“又来损我啦？”

“不是说了‘褒义的’吗？”

奈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在说笑话吧。你的意思我明白。有时看着镜子，我都觉得自己现在的眼神坏极了。”

“眼神坏极了？”

“是那个人说的。他说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情景，说我那时的眼神很坏。”

“哎？到底是一狼太先生，说出来的话都不一般。”

奈津朝杏子挑了挑眉毛，意思是问她“今天到这儿差不多了吧？”可杏子把手伸向烟缸，点掉已经很长的一截烟灰，又把烟衔到了嘴里。

“再问你一遍。”她朝旁吐了口烟。“你们到底是怎么会那样的？事到如今，你就老老实实从头说吧。别藏着掖着，按时间顺序说。”

“那可不是几句话说得清的啊。”

“没关系。今天陪你到天亮啦。我就估计会跟你呆到很晚，所以刚才已经打电话告诉编辑部我不回去了。”

“真不好意思。”奈津说道。

“不用客气。你还是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吧。还有，他为什么会说可以把你们的事告诉我？这个也别漏了。”

奈津照着杏子的要求，尽量按时间顺序说了起来。她说得很慢，因为她觉得这样才不至于漏说了重点。

二月中旬时收到了志泽寄来的《第十二夜》票子；从本打算仅仅表示谢意的一封短信到长篇信件来往的意外发展；自己发给他的关于和丈夫的关系及性生活的“商谈”内容；他的回应；自己对那些精确判断的折服以及被他悉心开导而得到的解脱；最后终于坠入了爱河……

杏子时而简短地问一句或是附和一句，基本上是始终默默地听着。

“现在想来，”

奈津在终于倾诉完以后说道。

“从给他发第一封邮件到现在，才过了两个多月啊。好像连我自己都没法相信。”

她喝了一口巴黎水，拿起膝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即使不谈这些事，她也没有什么食欲。一想起跟志泽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心中就会思绪万千，什么也咽不下去了。也许是因为一直处于这种状态的缘故吧，尽管不怎么运动，她体重还是骤减了两公斤。

奈津叫住走过身旁的侍者，请他把还剩下将近一半的主食盘子收掉，并道歉说：不是菜不好吃，而是自己身体不舒服。

“哎。”杏子说道。“你想不想听我的真心话？”

她的炸鱼套餐主食早已一扫而光，连沙司都用面包擦得干干净净，那盘子几乎干净得不用洗了。

“我有点儿害怕。”奈津说道。“但是我想听。你可得说你的心里话。”

侍者把掉在桌布上的面包屑收到银托盘里，在收拾完的桌子正中放下干净的烟缸，又递给她们每人一份薄薄的甜食菜单。杏子等他离开后，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首先我要说的是——干得漂亮！”

奈津也不由地笑了起来。杏子的话让她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笑得岔了气似的，显得有点滑稽。

“多谢了。可你说的‘干得漂亮’是指的什么？”

“你自己想想啊。他那样的男人别的地方还有吗？不管哪个行业，那样的男人早没了。我说的哪个行业是指你我的这两个行业。你好不容易把那样的男人都搞上手了，不是‘干得漂亮’又是什么？”

“是好不容易啊。”

“说得也是啊。那个人的好色无人不晓，而且不知为什么，连他的相好都对他的这些事一点不闻不问，在这一层上，他总有他的道理吧。对了，有一点你可得记住啊，他可不是什么低级的色狼，他是天生玩人的人精。”

奈津苦笑起来，心想，我清楚着呢。

“可是，我总觉得，你对他来说好像有点与众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并不是只把你当成个做爱的游戏伙伴。”

“真的吗？”奈津说道。“你接着说啊。”

这次是杏子笑出声来了。

“好吧好吧，都到这份上了，就说给你听吧。你想想，如果光是玩玩的女人，他不管多少都找得着。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还没出道的女演员，他还不是想睡几个就睡几个？他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玩玩，就来沾手你这种让人提心吊胆的角儿。”

“提心吊胆？”

“是提心吊胆啊。要是一不留神，没准反让你给逮住吃了。……这一点，你好像自己还没有感觉到吧。”

奈津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我也不清楚。可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好像跟你说的意思差不多。”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的生命力非同寻常，我被你压倒了。要是我有一丁点被你所左右的话，那可是关系到我这个大男人的自信啊……’”

“你瞧，对吧？他那样的人，是不可能不明白的。明知是玩火还要来找你，他自己是要受重伤的啊。”

“怎么说呢？也许他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吧。”

杏子大声笑了起来：

“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可是……咳，对不起。”

“什么？”

“我跟你走得这么近，怎么就一点没发觉？”

“没发觉什么？”

“你跟丈夫的事啊。他就那么绑着你、让你跟着他转？我都不知该怎么说好了。总之，你被他弄得那么苦，我居然一点都没发觉。你活得可太累啦。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我问都没问过你，真不好意思。”

“别那么说呀，杏子。”奈津慌忙摇了摇头。“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因为连我自己当时都没觉察到这一点。这两个来月，我跟那个人……跟志泽通邮件聊天以后，才明白自己太没有自我了……真觉得没出息。”

杏子抬了抬眉毛，像是要问她什么。

“……嗯。没出息。”奈津重复了一句。“导演跟编剧是有所不同，但作为一个跟他一样从零开始创作戏剧的人，我觉得自己简直都不敢正视他。”

“是吗？”杏子说道。“这个男人可是很要紧的哦。他是个能拔高你层次和眼界的人啊。”

奈津点了点头。她确实感到志泽对自己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我是最近才开始感到不能像现在这样把什么都交给丈夫的。至少要是在写作方面不自己拿主意，而是让他来横插一杠子的话，那我这个写剧本的人就太没用了。可是，我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想法终于有所变化，决心也越发坚定了而已。”

“那也是很大的进步嘛。”

杏子微笑着把浓咖啡送到嘴边。

“啊，对了，对了。”奈津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来。“刚才说的那件事，就是那个人说为什么这事只能告诉你……”

“是吗？说呀，说呀。”

杏子朝前伸出了身子。

“我几乎就没跟他说过什么话嘛。”

“他问我：‘你相信她吗？’”

“啊？”

“他先问我有没有好朋友。我把跟你的关系告诉他以后，他又问我你嘴紧不紧。我说自己觉得没有比你嘴更紧的朋友了。于是他说那你把什么都告诉她也行。‘你跟我的关系要是一直对谁都不能说，也挺难受的。你跟丈夫的事，要是我能一直在你边上的话倒也罢了，可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得有个靠得住的朋友，把什么话都告诉她，获得她的支持。因为既然是你那么信任的朋友，我也就相信她了……’”

“咳！”

“怎么？”

“我听上去都有点于心不忍，你丈夫可就太可怜啦。”

望着奈津不解的眼神，杏子苦笑着接着说道：

“角色错位得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由于杏子说真正想问的事情在餐馆里是没法问的，于是她们到街上招了辆出租车，把阵地转移到了酒店。那是新闻发布会主办方为奈津定好的房间。

正因为用不着自己掏腰包，所以她们反而不想叫昂贵的送餐服务，而是特地在附近的便利店前下了车，买了杏子要的香烟和啤酒，以及一些下酒菜。

提在手里的一大包东西咯吱咯吱地响着，杏子边走边说道：

“不能喝酒真可怜啊，要不然喝得酩酊大醉还能放松放松。”

“可是放松完了，第二天早上就惨啦。我可不羡慕会喝酒的人。”

酒店的客房不算大，但幸好那张大床躺得下两个人，打发一晚上完全足够了。主办方明明知道只有一个人在这里过夜，却还是礼节性地订了双人房。这种浪费奈津不大喜欢。

杏子一边挂上衣，一边独自笑了起来。

“哎，你跟志泽住的也是这么大的房间？”

“不，比这儿要大，看出去的夜景也比这儿美。……哎？什么呀？你真想问的就是房间？”

“你的意思是‘还想问什么？’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你们第一次幽会前的经过啦，可后来那些要紧的事情你要是不说，我不是想回家也没法回去吗？”

杏子故意操起轻佻的口吻，噌噌两下蹬掉鞋子，像蹦上去似地一屁股坐到床头上，拉开了一罐啤酒。

奈津也爬上床伸开两腿，把刚买的瓶装乌龙茶对着嘴喝了起来。

真轻松啊。在喜欢的男人面前打扮得出尘脱俗固然令人兴奋不已，但这种不拘一格的亲密无间，却是只有在女伴之间才能享有的奢侈。

奈津心想：要是能更自由地进行这样的交往就好了。

省吾说起话来，经常让人捉摸不定他哪些话是在开玩笑。

“只要有了你，我其他谁也不要了。”

这句话似乎不大像是开玩笑，他对奈津把朋友请到家里来讨厌极了。如果是工作上的同事，他会二话不说招待得殷勤备至；但互相介绍私人朋友、走动联络感情之类的事，他结婚以来几乎就没有过。

“想跟朋友见面的话，你们就在外头见好了。”

省吾老是这么说。

“我是不会把自己的朋友带来麻烦你的。我知道你会说我这是偏激，可外人跑到我的地盘里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好。对我来说，只有你是特别的、例外中的例外。要不是你的话，我才不会跟谁一块过那么长日子呢。”

——只要有了你，

——我其他谁也不要了。

听到这话，奈津以前好几次差点而脱口而出：

“你是那样，可我不是。”

如果是在大家都是十几岁的时候，或是在刚开始恋爱的时候，省吾的这种话或许有其他的意思，也或许更有让奈津相信的可能。

可大家都是快四十的人了，而且结婚也十几年了。既然家里只有两个人，而且还是缩在乡下过日子，要是不主动跟亲友保持联系，不跟外界接触的话，那么很快就会和社会脱节的。这种焦虑一直郁积在奈津心里，为什么以前就没对他说过呢？自己这些年来那么惧怕他到底为什么呢？

“那方面的事，你最好还是仔细想一想。”

杏子一边吃着刚才买来的奶酪鳕鱼干，一边说道。

“他又没有打过你，你为什么那么怕他呢？”

“是有点奇怪啊。”

“是相当奇怪。怎么？吵起架来都是他赢？”

“嗯，我根本说不过他。”

“又瞎说了吧？那你怎么写得出那么棒的剧本？”

奈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呀，不管什么事，要是不把它写成文章的话，思路就理不出来。因为我脑子的反应不快，所以跟他争论的时候，说到一半会跟不上他的强词夺理，最后就只好不说话了。譬如，A的事说到一半的时候，他会说你包括在A里面的B不对；刚要对他说明，他又给你插进来个包括在B里面的C的问题；就这样，我不得不总为了防御被动而跟着他转。转着转着，连我自己到后来都搞不清楚到底想说什么了，因此总是挨他骂：‘你怎么跟刚才说的不一样？你老是这样，一直在骗人，瞧，又在骗人了。你这家伙真奸诈，你承不承认自己狡猾？……’我让他这么颠来倒去折腾得，真的是精疲力竭，懒得再跟他争了。”

她边想边字斟句酌地说着，不知怎么嗓子又干了。就是在她打开第二瓶乌龙茶的时候，杏子也没作声，她在等着奈津往下说。

“你也知道，我生来就不是那种能跟别人唱反调、争吵的性格，而且我更怕在眼前发火的人，真的很怕。大概因为我母亲就是个很严厉的人，所以我才会那么害怕。就这样，在只有两个人的家里，他要是一发火，或是说话重了点，我就会条件反射似地浑身发抖。即使我觉得自己没错，也会马上对他赔不是。”

“嗯……”杏子叹了口气。

“那我倒有点不明白了。你不是跟制片人都敢满不在乎地对着吼吗？”

“因为……因为在工作上，有些事是绝对不能让步的。”

这大概是因为奈津面对的是两种不同男人的缘故吧——一种是只在社会活动中相处的，另一种则是要一起生活的。奈津是这样想的：在那个家里，挣钱养家的自己要对丈夫做出恭敬有礼的姿态（尽管是以一种别扭的方式），既然自己要想稳妥地维系夫妇关系，那么在能够给丈夫面子的地方，就必须最大限度地给他面子。

“你现在跟丈夫争论的时候还害怕吗？”

“嗯，害怕啊。”奈津说道。“不过，最近我们没以前争得那么厉害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预先就避免跟他对立，也懒得跟他吵，我不指望他能完全理解我。那样将来一旦跟他分手，我反而能对他不计前嫌。当然，在那种不计前嫌里头，也含有很大一部分我对他的愧疚感和罪恶感。”

“你说什么呀？”杏子突然插了一句。“这话你说得可太狠心啦。哎，你明白吗？你这是多彻底的背叛啊？”

奈津不说话了。

杏子还想更细地问下去。她想知道奈津跟志泽的鱼水之欢中最精彩的是什么地方，想知道志泽究竟跟别的男人有什么不同。

她当然有那种窥视别人私生活的好奇心，而她不断的插问，也帮助奈津把以前只是隐约感觉到的东西清晰地梳理出来了。

“他说了：‘我要是个单身汉的话，就能跟你一块儿找个地方过田园生活啦。’”

话刚说完，杏子立刻颇感蹊跷地皱起了眉头。

“那你听得一定很高兴了？”

“哎？怎么啦？”

“那种随口说说的话哪能全都当真啊？”

“是吧。他还说呢：‘我要是将来变成老瘫子了，你可得来照顾我呀。’”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好像还说什么‘你用不着为我守什么妇道，找个好小子就去跟他做吧。但今后你不管跟谁相好，不管跟谁过日子，还得经常来给我舔舔那儿啊。’”

没等话说完，杏子就忍不住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呀？真说得出口，这个只顾自己的老家伙。”

然而对他的信口开河，奈津却说那正是他的魅力所在。杏子听罢感慨地摇了摇头。

“‘白痴和情痴无药可救’，这句话看来不假。”

3

从第一封邮件算起才过了不到两个月，但奈津每次回想起来，总有一种茫然的感觉，好像事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不，也许它现在已经停止了，只是自己怎么也不愿睁开眼睛去回顾。

在东京过完两夜以后，与志泽的邮件联系一如既往地持续着。回到了自己家里，却第一次觉得家是那么陌生。奈津把这种感受写信告诉了志泽。

唯一让我宽心的是那只猫——“小镯子”，两天没见着我就一个劲地撒娇，好像得了相思病似的。这个家是我精心布置起来的，我一点一点收集喜欢的东西，把它布置成能舒舒服服过日子的地方。而现在，它好像就是个空壳子。面对这空壳子，我心里说不出的凄凉。

自那天以后，我跟丈夫之间发生过几次不算太大、但积怨很深的矛盾。那些事情与我跟您的关系毫不相干，正像您以前说的那样，也许我已很难再继续这样跟他相处下去了。每一件小事都让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

即使我能一概拒绝他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虽然我觉得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办到），我自己心里也已经越来越无法忍耐跟他一起生活。不管我们再怎么谈，也不管他怎么向我靠拢，事到如今，我不相信他的品性会有什么实质的变化了。

当然，我也知道他有许多优点，这些优点就是现在我也很喜欢。但是，他身上那些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不能让步的东西，恐怕这辈子他也改不掉。我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所以深深地了解。

当我在回家的轻轨上想到要给您写信的时候，只打算说一声谢谢的，可不知不觉写了那么多废话，请您原谅。

真是多亏了您，我觉得自己不仅恢复了作为女人的自信与自尊，而且在工作上和人格上，也在逐渐完善。

您还记得我以前写的话吗？我说，我喜欢您，想让你看到我的一切。现在都让您看了以后，我更喜欢您了。

谢谢。能够遇到您，真是太好了。

奈津拜上

志泽的回信马上就发过来了。

亲爱的奈津女士

那一个晚上给了我充足的时间，使我确证了你身上潜藏的能量。惊人极了。搂着您的时候，那能量就浸润到了我的身上。能够享受你那种感染力的男人可是不多的呀。在我遇到的女人中，你是数一数二的。而且，你还会写戏。在现实中，大凡性方面出类拔萃的女人，也只有那方面出色，而你比起她们的绝对优势，是我亲身确证的。一般的男人是无法左右你的。我也只是个泛泛之辈。我输给你了！

现在，你已经到了该独立的时候了。养个宠物（包括男人、丈夫）什么的也没关系。但女王是没必要对臣下献媚的。

我尊敬你。改日再一同快乐吧。

啊，对了。你得工作。不感兴趣的东西也要写。去焦躁，去痛苦，去难受地打滚吧。作品是那么容易写出来的吗？听着，创作就是憋出来的。

我趾高气扬地结束训导！

——狼

以前，关系好的女性朋友们这样说过奈津：

“你会把男人宠坏的。”

奈津就怕被喜欢的男人疏远，所以就像宽容的母亲那样什么都答应下来，结果把男人宠坏了。被宠惯了的男人慢慢地也会自己宠自己，而不久以后当那男人吊儿郎当得令奈津无法忍受的时候，她会大梦初醒似地与他一刀两断。奈津从前的恋爱确实总是这样周而复始的。只有省吾，他虽然说不上变得吊儿郎当，但由于奈津一直对他逆来顺受，所以他也变得强势起来。在这一点上，或许可以说跟奈津以前那些男朋友有些类似。

但现在志泽成了她的男朋友，情况当然就大不相同了。

——没关系，你就由着性子来吧。要是觉得讨厌，就骂，就打，就踢。但是，发泄完就到此为止啦。过后就得把它忘得干干净净的，不能没完没了。

——改天咱们打一架吧。我的巴掌把你的脸颊扇得发出声音来，那种感觉才好呢。

——你该从丈夫的呵护下毕业了吧。现在你来秘密接受我的呵护。我想跟你一起构筑一个牢固的依赖关系。

奈津觉得可以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志泽。不管自己是任性撒娇，还是百依百顺，都没有关系。因为志泽是一个有主见的人。

虽然有很强的自我意识和表现欲，但志泽不会让它们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围，他非常讨厌过度张扬自己的这些个性。这与知道自己有狐臭的人颇为相似。这种人的羞耻感极为强烈，他们极度自律，有时甚至到了让人觉得是在惩罚自己的程度。

那样的男人，是不可能被岁数小一大截的自己宠坏的。想到这里，奈津一下子就感到轻松多了。她对现在这个自己喜欢的男人绝对尊敬与信赖。她第一次感到，建筑在这种基础上的思恋是那么幸福、踏实。

——你什么都对我说。有时说不定会伤着我，但我一定会听的。

是啊，对志泽什么话都可以说。

说不出口的话只有一句：

“下一次，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

就这一句。

不管是电视剧还是电影，以前省吾总是第一个先把剧本看一遍。充满自信写出来的作品也好，有一定风险性的新创意作品也好，只要他读完以后不同意，就不会交给制片人或导演。

对写的人来说，这个第一读者正是特定意义上的法官，或者说，是死刑执行者。

“你这里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省吾经常这么问。

“我不是不知道你想打破以前你那个‘高远夏目’的套路，可电视观众想看的连续剧根本就不是你这种东西。他们只是想再看一次风格和从前一样的电视剧，你另外加进去的全是多余的。这你还不明白？”

我的感觉要比你更接近电视剧观众——这是他的口头禅。

奈津当然也懂得反驳，每次都会跟他争论。可每次争到最后，总是以奈津不情愿的迁就和省吾的胜利告终。

奈津并不是想避开所有争论。如果是外人的批评，不管多尖锐，她都会心平气和地面对。而被最接近的人以那种方式否定，自己就会先丧失信心。

这种情况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奈津以前对自己的作品是那么充满自信，有时甚至到了盲目的程度。那时她不怕省吾，敢对他说“你是不识货的，根本不懂我写的剧本好在什么地方！”

她盯着闪烁的光标。刚才写到一半的台词已经抹掉，她屏住呼吸在等待，等待那句最贴切的台词从脑子里蹦出来。

真惨啊。不知不觉地，自己一个人竟然什么也写不出来了。以前为了不伤害丈夫的自尊心，为了顺利写作，所以才随口说“你在这儿我才写得出来”，谁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而且就连自己也开始相信起他的话来，就像是对自己念了紧箍咒似的。

正因为如此，事到如今，要想对省吾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意思，是需要相当勇气的。

四月中的一个下午，省吾要奈津把写完的部分先让他看看，奈津毅然对丈夫说道：

“不，不给你看。这个电影我要自己一个人写完。”

她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要是让冈岛杏子知道了，她一定又会吃惊地说，“不就是对自己丈夫说了自己想说的话吗？真弄不懂你干吗那么如临大敌？”奈津自己也弄不懂怎么会如此紧张。

“不行。”省吾笑了。“你不能不给我看。”

“不是什么能不能的事，这回我就不想给你看。不，以后也是这样，剧本没写完以前就不给你看。我要自己拿主意，一个人写。要不然我永远写不出比现在好的东西来。”

“……喂，”省吾说道。“你当你自己是谁啊？”

他的声音变了。

“一个人写？那样你是写不出好东西来的。把剧本写出来是你负责的，可每次不都是跟我商量，写到一半我给你挑毛病，把不好的地方挑出来修改，那样才最后把像样的剧本写出来的吗？你怎么一下子就翘起尾巴来啦？”

“翘尾巴？什么意思？”

与省吾的气势汹汹相比，这句话更让她吃惊。

“我说我想自己一个人把剧本写完，怎么就成翘尾巴了？作为编剧，一个人写自己的作品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是我的合作编剧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我干吗写剧本都得听你的？”

“你是想说‘你不过是个管杂物的’吧？”

“谁说那句话了？”

“好啊，那我问你，”

省吾把刚才一直摊开的报纸叠起来朝膝盖上一放。

“出了什么事啦？”

“啊？”

“突然说出那种话来，哪儿像是你说的呀？怪呀，突然就这么……真是奇怪。”

面对丈夫试探的眼光，奈津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这次是因为跟刚才完全不同的原因，她的心脏又乱跳起来了。

大概是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吧，在阳光下缩成一团的“小镯子”从沙发上爬起身来，悄悄地跑出了起居室。忐忑不安的奈津一边目送着“小镯子”的身影一边说道：“我自己反复考虑过了，我是只靠着‘才能’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写作的呀，因此我没法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省吾默默地听着。

“不光是电影。这次的电视剧是个两小时的单集剧，故事本身的基调又是不能大动的，所以也许不能冒太大的险。我也觉得，大概就像你说的那样，观众会换着频道找跟平时一样味道的电视剧。可是，我现在不愿意用‘跟平时一样’的写法来打发这部电视剧。我想就算是看的人其实也有更大的期望，他们是特地挤出自己的时间来看的，如果看不到完全出乎他们预料、又不辜负他们期望的电视剧，他们是不会认同你的。”

“啊，是啊。”省吾打断了她的话。“所以我才要你把写好的部分给我看的呀。我不知道你自以为写得不错的是什么，你又没有编故事情节的才能，所以为了弥补这一点，你跟我商量，咱们一起想出个好主意来，不是能把故事情节编得更好吗？”

“我觉得光是故事情节还不足以让电视剧吸引人。”

“傻——瓜。”省吾一脸不屑地说道。“十个观众里有八九个是冲着好看的故事情节来的。先让各种状况接二连三地发生，让他们连气都来不及喘，然后插进充满悬念的感情场面，最后再来个大逆转，就能把他们高兴的眼泪赚出来了。这样的电视剧才是最好的呢。你连这个都不懂，还说要自己一个人写？”

省吾说着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意思像是在说：笑死人喽。

省吾不管跟谁争论，都有个忍不住要故意招惹对方的毛病。以前奈津一直把他这种毛病当成是孩子气。

今天她可不这样想，她觉得省吾简直像个傻瓜。

“或许，你说的确实是真实情况。”

奈津平静地说道。

“可是，也许那些人仅仅是不知道、或从没接触过另一种精彩，那种精彩不只与故事情节相关。我可有言在先，说这些话并不是我看不起那些观众，我是觉得，通俗易懂是一门很重要的课题。可是……”

奈津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是我不是大量生产台词的机器，什么最后一定要让人哭得出来的煽情故事啦，标新立异的大逆转啦，那种俗套的东西我根本就没心思写，今后也不想去写。我想写的是，举个例子说吧，有的故事情节没什么大的起伏，可观众却不换频道看得入神，到看完的时候，会有一种新的吸引人的东西留在他们心里，而那种东西是他们以前没有接触过的。那种东西才是我现在想写的。”

“那你可以写嘛。”省吾说道。“谁也没说不让你写呀。我只是说了你跟我也好好商量商量，写到一半的时候让我看看。因为既然你想让观众接受，那就首先得让我接受啊。没什么情节也没什么起伏，但是观众还会情不自禁地被它吸引住。你说能写那样的剧本，那就写写看吧。要是我看了剧本真的感动了，那我就彻底向你认输。要是连我一个人都没法接受，你逞强也没什么意义了吧。对不对呀？啊？”

省吾情急之下嗓子越来越尖，也许窗子外头都能听到了。只听见哈亚托在院子里叫了起来。

如果是平时的话，奈津早就败下阵来了。倒不是她不坚持自己的意见，而是她害怕坚持己见时省吾那副不高兴的样子，所以她总是争论到一半就把自己的话又咽回去了。

即使是这次他说的话，某些方面也是说得不错的。双方思考方式不同很正常，奈津也并不认为自己说的都是对的。但是——

实际写剧本的，说到底是我自己。奈津想道。

自己不想写的东西是写不出来的。就算人家说“能把不想写的东西也写出来才算得上是专业作家”，但至少自己做不到。自己想展示的，是换了谁也写不出来、只有高远夏目才写得出的作品，那样的作品可不是什么硬凑上一个大团圆尾巴的东西。

哈亚托停下来不叫了。

朝窗外望去，窗旁的垂丝海棠开得很美，半个窗子被包围在浓郁的桃色之中。

——只有高远夏目才写得出的作品。

她很惊奇自己会很自然地那么想，而就是在几天以前，自己还根本没有这种自信呢。

也许看着奈津沉默不语，心里着急了吧，省吾开口了。

“你怎么变得那么固执了啊？省点劲不好吗？这次的电视剧，又不是要拿去参加艺术节什么的。从你来说，也许觉得写到一半让我看、接受我的意见是没面子，可只要我不到处去张扬，就谁也不知道。你就是不大声嚷嚷‘我要自己写’、‘我要一个人写’，别人也当然认为你是一个人写的呀。我看你还是别逞强了，拣点实惠吧。最终写得出好的东西，还能拔高你的形象呢。真是的，以前一直跟我商量着干，现在也用不着突然就意气用事啊。真不知是受谁影响的。”

奈津心里愣了一下。

但随即一股激烈的反抗心理涌了上来。

她一点也不反驳。要是一句一句地反驳省吾，又会像以前那样，被他把包含在A里头的B提出来，又扯上B里面的C……那样被他掌握了主动权，最重要的正题就会忽略到一边去了。

“……对不起。”

奈津说道。

“明白了就行了，你这个人啊……”

奈津打断了省吾的话。

“不是那个意思——是请你原谅我这回不听你的话。”

“啊？什么？还那么说啊，你？”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这么说。”

心脏砰砰跳得连呼吸都一喘一喘的了。明媚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把桌子上的茶杯照得清清楚楚。

“哎，希望你别把我说的不当回事。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对你说的吗？我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说老实话，我很怕你。”

瞬间，省吾窘然垂下了脑袋，但立刻又重新抬起头，两眼愤怒地对着奈津瞪了起来。奈津的眼睛眨也不眨，也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感谢以前你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其实，我觉得像那样也挺好，那样我确实是轻松了不少。可是，刚才我也对你说了，这样下去的话，我这个编剧就要废掉了。这一点我很清楚。但不管写什么东西都得你OK了才能让制片人看，通不过你的审查就不能公开——照这样下去的话，老实说，我是没有继续写作的动力了。求求你啦，多为我想想好吗？”

“没什么想不想的。”省吾随口甩出一句话来。“你任性什么呀？刚才已经跟你说了嘛，你的东西连我这儿都通不过，公开出去又能干什么？”

“不对，你说的不对。说到底，你的标准也只是按照你自己的价值观定的呀。你觉得没意思的东西，说不定别人会很欣赏呢。现在就算我觉得写得精彩的地方你不承认，你跟我也就是一比一打了个平局，干吗总是照你说的改呀？”

“我又没强迫你改。”

“强不强迫其实都一样。夫妇之间的这种力量强弱总是有影响的嘛。”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既然你真以为自己写的东西好，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照样写下去不就得了吗？”

“我要真能那样的话就用不着这么累了。”

奈津的嗓门不知不觉地也大起来了。

“你这个离我最近的人说的话，我怎么能一点都不在意？被你表扬了我当然高兴，被你数落了我自然丧气。可不管是表扬还是数落，那毕竟只是你的价值观啊。我不想靠你的指点，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拼，这难道也不行吗？我知道这是一种任性，就算你指责我是放肆、是傲慢，我也认了。反正玩笔杆子的人的这种自负，大家都是理解的。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我不会让步，也不想让步。你要是不同意的话，我……”

奈津忽然像绊了一跤似的，把口收住了。

你要是不同意的话，我……接下来，打算说什么呀？

“我要是不同意的话，你要怎么样？”

省吾说道。他的眼睛已经变得发直了。

奈津看了看已经凉了的红茶。

她想道个歉，结束这场争论。“对不起，我说得过分了，其实我并不是想那么说，只是……”她想这么说几句软话安抚他，像平时那样不了了之地收场。

因为紧张的缘故。她感到既害怕又恶心，面前那火冒三丈的丈夫很可怕。

“我要是不同意的话，你打算怎么样？”省吾低沉含混地追问道。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啊。”

奈津下意识地用眼角扫了一下身后还有多少可退的地方，但终于还是鼓起绝地反击的最后勇气，把话说了出来。

“那我……要不了多久，说不定就没法跟你过下去了。”

那声音轻得可怜。

省吾紧紧地盯着她，一言不发，但整个人像是在沸腾。

奈津有些不知所措，怀疑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他没有听见。就在她刚要抬起头来的时候，

“——你也别太不把我放在眼里呀。”

省吾此刻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想干什么？打算威胁我？”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得啦，既然你打算分开，那我现在就成全你啦。”

“等等，干吗你要分开？”

“还有什么干吗不干吗的！”

一叠报纸劈头砸了过来，茶杯里的红茶一直溅到报纸的电视节目栏上。

“你要是把我从工作上排挤出去的话，我就是再跟你呆在一起也没有意思了！”

“哎？……为什么？”

奈津不由地忘记了恐惧，直愣愣地盯着丈夫的脸。

“我们之间，除了工作以外就没别的东西啦？”

“还有什么呀？你倒说说看。”

“咱们的夫妻生活啦，还有咱们一块建立的这个家啦……”

“别哄人了。”

省吾的鼻息越来越粗，奈津明白，他快失控了。奈津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火到这个份上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你把我当什么呀？我从辞职到现在，为你做饭、洗衣服、打扫、种地，我为什么能把那些活都包下来干到现在啊？那正是因为我有一种成就感，觉得我也能参与你的工作，也能把自己的意见全都体现在你作品里。现在你光图自己方便一下子把我踢开，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我真是怎么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说不定就没法跟你过下去了’是你说的吧？行啊，既然你想离，我随时都能从这个家里出去。你不是一直说挺在乎爹妈和你自己的面子吗？原来你那些话全是扯淡！”

“爹妈？”奈津好容易才插上了一句嘴。“我可没想扯上爹妈呀。”

“哼，亏你说得出口。你也许自己都没注意到吧，就算是现在，你都老是看你妈的脸色行事。”

“那……那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反正我是让你弄得无话可说了。行啊，那你就尾巴翘得高高的，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去撞个头破血流吧，你这样下去迟早得完蛋。你现在要是去出席演艺界的宴会，别人都会拍你这个名人的马屁。听着满耳动听的话，你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女王，高兴得晕头转向的。可你要是觉得在我面前也是个女王，那可就大错特错啦，我一定会煞掉你的傲气，连国王都需要有个说他没穿衣服的人，你也需要。别以为在家里你也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自我感觉也太好啦。”

“……我没觉得感觉有什么好啊。”

“去你的吧。”

“唉，就算我求你啦，咱们冷静点儿谈，好吧？”

“放屁！”省吾厉声骂道。“你不是就觉得我讨厌吗？就是那么回事。自己辛辛苦苦写的东西被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谁都会不高兴的。”

“不是那么回事。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意思呢？”

“就是那么回事。”

“不是。”

“那你就说说怎么个不是。我什么地方说错啦？你不给我看写到一半的剧本，就是嫌我讨厌嘛。”

“我已经说了，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你觉得跟我一起工作有精神压力吧？”

“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别骗人啦。是觉得有压力吧？啊？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是觉得有压力吧？”

省吾喘着粗气，眼睛紧盯着奈津。

奈津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清醒了。

“——是，有压力。”

她低声说道。

“你瞧，”省吾像是打了个大胜仗似地说道。“我都看出最近你精神压力重得不得了。既然跟我在一块那么紧张，那硬呆在一起也没意思。随你便吧。我什么时候都能在离婚申请书上盖章走人。”

奈津暗暗地想道：

“不用你走，还是我走吧。”

她虽然非常气愤，但一想到要说出这句话来，顿时感到心里变得空荡荡的了。自己以前那么为丈夫着想，难道都白费了吗？

为什么明明该让自己的事，省吾反而更加寸步不让呢？也许这是他眼看大势已去才迫不得已做出的决定吧。但是，如果今天要维护他作为一个丈夫和男人的自尊心，就必须牺牲自己的尊严，这一点，是奈津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那么，要是……”

奈津知道不该问，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要是离开这个家，你打算怎么生活？”

“用不着你操心。”

省吾硬梆梆地把她顶了回来。

“只要我打声招呼，要我的电视公司现在也还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别小看人啊。我以前不过是为了你的工作才辞职的。”

以前。

奈津十九、二十来岁的时候，自己家里养着两只猫。

自从把这一雌一雄两只弃猫捡回来以后，它们关系好得整天黏在一起。但是有一天，雌猫突然不让雄猫再靠近它了——它去做避孕手术才住了几天医院，可一回来态度就完全变了。只要一看到雄猫，它就会发出威吓的喘息声，如果雄猫想要靠近的话，它就会张牙舞爪。

家里发生的任何争吵，哪怕是两只猫之间的不和，都会让周围的人疲惫不堪。不到半个月，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让奈津把随便哪只，不，是把那只雌猫拿到远点儿的地方去扔掉。这也算是偏向弱者吧，被雌猫拒绝的那只垂头丧气的雄猫获得了同情。

奈津说她干不了那么残忍的事，惹得母亲火冒三丈。

“你每天一直野在外头是不知道。哪天跟我换换位，也来听听它们从早到晚没完没了的鬼嚎！我实在受不了了。这猫是你捡来的，那你就负责把它给扔掉吧。”

奈津觉得母亲毫无道理，却没法跟她顶撞，可她自己又舍不得真的扔掉。为了找个人来领养那只已经长大了的猫，她费尽了功夫。不仅托好友帮忙，还请求学校同意让她在公告栏上贴了招领启事。

结果，领养的人还是要走了那只雄猫。

奈津心里暗暗高兴。跟母亲相反，她心里更烦那只雄猫。

那只雄猫无论怎么被拒绝，脑子也不会拐弯。奈津讨厌它那种傻劲，她觉得愚钝是一种罪恶。

把跟钙片差不多的药片咬碎，再全部吞下去。

奈津最近离不开胃药。她不愿让省吾看见自己一本正经地在厨房里吃药，所以现在吃的是这种用不着喝水的药片。

与省吾的关系，自那天以后，还算相安无事。在旁人眼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但那样反而觉得很累。从心里来说，省吾并不想跟奈津挑起大的冲突，奈津感觉他在有意回避争论。

然而，一旦掀起波澜，再小的风也能立刻卷起巨浪。听上去平淡温稳的家常话，现在有时也会让省吾脸红脖子粗。这种情况的频率一点点升高，每次的结局也是不用说的了。

而奈津已经变得无论让他怎么说都没心思反驳了。

因为反驳其实是希望他能改变态度，而要是根本不抱这种希望的话，那也就没必要反驳了。

奈津觉得自己正在对与他有关的各种事情丧失信心。

在四月底的一个晚上，已经过了八点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电话来了。

奈津正对着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感到奇怪，接通后传来的是志泽混浊的声音。

“喂，我老婆回娘家去了。”

他好像挺高兴的。

“要我这个讨厌电话的人主动给人打电话，平时是不可能的。你还不快谢谢我。”

他好像是在自己家里，大概有点醉了，但听上去心情很好。奈津兴奋得差点跳了起来。她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激动，飞快地站起身来，从里边把工作室的门锁上了。

虽然她也想到，要是丈夫突然要开门，一旦发觉门锁上了，必然会起疑心，可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然而奈津狠下心肠对自己说，省吾自己从很早开始，就是一钻进自己的屋里马上把门锁上的，我现在学他的样，有什么不可以？

由于她把跟丈夫的口角照例用邮件发给了志泽，所以省吾在志泽的眼里，自然就变得更加愚蠢可笑了。

“你丈夫是觉得你是他生出来养大的吧？”

志泽说道。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只会觉得他那些话简直就像个孩子在耍无赖。你是每天跟他一起过日子的，对你来说，他每句话也许都很伤你的心。你真可怜。”

“……谢谢。”

虽然看不到对方，奈津还是边说边低下了头。

“就因为想到您是支持我的，所以我才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可是，他也是有很多优点的。我以前净给您写他不好的地方，其实他本来是个感情脆弱、挺和气的人，跟他在一起挺好相处的。”

这是实话。奈津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她对自己这么偷偷背叛丈夫有一种罪恶感，同时，显然还有一种“事到如今得为丈夫遮遮丑”的自我意识正在心中起作用。这可以说是一种优越感，也可以说是一种来自胜利者的慷慨。

奈津的观念不知不觉地发生了逆转，她已经变得不那么软弱了。虽然对省吾根深蒂固的害怕还远未消失，但至少他左右她的能力已经大大地削弱了。能够左右她的，已经不是省吾，而是另一个人。

“他是个好人，真的。”奈津继续说道。“可我却要……我爱上了别的人，所以现在更觉得对不起他了，觉得好像对他有点不太公平。”

“傻——瓜。这种事情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志泽笑道。“你按照自己希望做的去做就行了。就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话是这么说，可我没打算跟老婆分开啊。”

“那个您不说我也早就知道了。”

奈津嘴上说得满不在乎，但心里已经受伤了。对于自己根本就没指望过的事，志泽为什么要特地给自己打这种预防针？

“我才不敢那么去想呢。要是跟您这样的人过日子，不但身体会碎掉，心也会的。”

“是吗？”

就在志泽饶有兴趣地要把话说下去的时候，对讲机的铃声大响，这是省吾在照规矩通知奈津：“洗澡水已经烧热，可以洗澡了。”

不管奈津工作进度如何，洗澡和睡觉的时间是基本上固定的。偶尔灵感上来的时候她会在洗完澡后继续坐到电脑跟前，但已经看着电视等了一会儿的省吾没过多久就会不高兴地催她：“还不睡觉？”

“来——啦。”

听到奈津的回答，志泽会大惊小怪地笑她：

“见好就收吧。有的时候要收摊也得下大决心的啊。”

铃声又响了。

但奈津还是在继续说话。过了一会，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志泽的喊声一起传了过来。

“嗨，洗澡啦。你听到了吗？快来洗呀。”

奈津对志泽说了声“稍等”，就用手捂住话筒喊了一声：

“对不起，你先洗吧。”

“干吗呀？你洗完以后再写也行嘛。”

门把手“咔哒”响了一声。

瞬间停顿之后，转不动的门把手一边连连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一边传来了省吾拔高了嗓门的喊叫。

“你在干吗呢？”

“在打电话。你先洗嘛。”

门外边一下子静了下来，随后，烦躁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心脏在砰砰乱跳。一想到片刻之后会再见到丈夫，心脏的搏动就更快得停不下来了。

“……喂。”

刚小声道歉说完“劳您久等了”，就听到志泽语带叹息地说了一声：“看来也真够你受的啊。”

4

胃疼。是局部疼痛。就好像是一根很长的针在朝深处拧着插进去一样。

奈津真不想继续受这种凌迟处死般的折磨了。干脆一直吵下去的话，事情倒能早点了结，人也能轻松，可偏偏省吾的态度每天、甚至每时都在变来变去。他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暴跳如雷，发完火又会立刻到厨房哼着歌为奈津做她喜欢吃的东西。

肯定是妻子的变化使他陷入了困惑之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这一点奈津能理解。

然而奈津并没有对他再温柔一点。看到他为小事斤斤计较，就会讨厌他没有气量；而看到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又会对他的拖泥带水感到生气。

结婚以来，两人的关系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就是有点小事上的磕磕碰碰也不会持续两天以上。因为每次发生摩擦以后，都是奈津向省吾妥协的。

而一旦不再妥协，奈津才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是多么糊涂，竟然会对那么多事情姑息纵容，原以为涂得雪白的内心深处，其实已蒙上了黢黑的污泥，对丈夫的质疑、指责、积怨就像沼气泡似的，正在不停地浮上表面，黏糊糊地四处蔓延。

当对丈夫的抵触尚存情绪上的抵触时，还有办法装得过去；而一旦发展到了生理上，自己就再也没办法了。因为这种抵触已经使自己无法再跟他在同一间卧室睡觉了。就在一个月以前，两个人还手拉手地睡在双人床上，而现在就是白天他不在的时候，奈津也不想再踏进卧室半步。

无奈之下，她硬说自己只有晚上才有灵感，尽量把睡眠时间和丈夫错开。即使到了早晨要睡一会，也是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与那张舒服的大床相比，跟“小镯子”分享那个窄窄的沙发，她反而觉得更逍遥自在。

但是，奈津越是那样与省吾保持距离，省吾就越是有意越过界线。

他有时趁奈津泡在浴缸里还没出浴的时候，就脱光衣服钻进浴室。奈津穿衣服的时候，他又从后面抱住她，嬉皮笑脸地揉她的胸口。

对丈夫这种特有的示爱方式，奈津以前一直是应付了事，而现在，她的内心与身体都在深恶痛绝地抵触。如此激烈的变化，如此喷涌而出般的强烈厌恶感，就连奈津自己都感到不知所措。

她听说过，欧美的一个常识，夫妇分室而寝，最终是被视为等同于夫妇关系已告终结。然而也有几对她认识的夫妇，虽然他们各有各的卧室，日子反而过得有滋有味。以前她对欧美的那个“常识”百思不得其解，但自从与省吾真的分开睡觉以后，她感觉，自己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冷冰冰的了。

随着各居一室的时间一天天过去，她更能把志泽与省吾进行比较，也更能客观地把丈夫作为一个单纯的人进行观察。

“喂，你不去看大夫，真的没关系？”

电话那头，冈岛杏子的声音有点儿不安。

“没关系。”奈津说道。“这种胃疼，吃点药就会好的。让你费心了，不好意思。”

“得啦，要我干什么你就说呀。我有劲使不上，帮不了你什么忙。要找我聊天的话，随时奉陪。还有，有事你就打电话来，千万别客气，知道了吗？”

这是五月初的一个下午。

这阵子跟杏子打的长电话越来越多。与发给志泽的邮件相比，更详细的内容奈津只告诉杏子一个人。

“嗯，真没想到会闹到那种程度。可我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非常低调，印象不错啊，又会说笑话，人也挺阳光的。”

“没错，他对我工作关系的人是那样的。”奈津说道。“我并不是说他是装出来的，那也确实是他的一个方面。以前我自己也是光看他好的地方，他不好的地方我就死闭着眼睛不看。因为看多了他不好的地方，就没法过到现在了。可是……说老实话，我现在已经没法尊敬他了。”

“咳，到这一步也是没办法的呀。”杏子说道。

“反正我想跟他保持距离。我这么一个心已经跑到别的男人那儿去的人说的话你可能不相信，可我想离开他的最大的原因，真的就是工作。因为我很想离开他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只想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其实心里很不踏实，但我觉得，不管结果是什么，大概都要比目前这种状况好得多吧。他以前为我做出了各种牺牲，我确实觉得对不起他。”

奈津站在窗边打手机。

阳光越过窗玻璃照在工作室里的白沙发上，又反射到天花板上。那阳光让人感到夏天快要来了。为什么偏偏在谈这些难受的事情时天气会这么好？

“我明白了。”杏子说道。“只要是我能够做的，一定会帮你。不管什么事你都尽管说。”

“谢谢。”

“可是，到了要采取行动的时候，你可真得耐住性子，下定决心啊。照你说的看来，他对你的执著，可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哟。就算你哪天想离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走得了的。因为这三年多来，他似乎光是为了你活着的。什么‘我任何时候都能走给你看’，别看他嘴上是那么说的，心里可不是那么想的哦。那是在用话吓唬你呢。”

“也许是吧。”

“绝对没错。可他还没有认清问题的本质吧？”

“没认清什么？”

“在维持和‘高原夏目’这个“人物”的关系上，他已经超过自己的能力界限了。”

“你……”

“我说得过分了吗？可是在第三者看来，就是那么回事啊。”

杏子紧接着说道。

“可是他非但一点都没理解这一点，反而满心以为，正因为有了他你才能写得出剧本。真是没治了。”

“可那也怪我以前一直都那么哄着他。他说了好几次：‘是你变了。对不对？我是没变，是你说变就变了。’”

“说的就是嘛。”杏子惊讶地说道。“你丈夫说的完全对。是你变了。可是，将‘表达’作为工作的人不经常改变怎么行呢？要是不脱胎换骨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这种事他都要责怪你？那不简直跟向孩子发火说‘你觉得婴儿食品难吃是因为你长牙了’一样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根本没必要同情他。”

奈津默默地听着。

她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女人，虽然嘴上在说丈夫的好话，但只要杏子或者志泽一说贬低省吾的话，自己心里就会很痛快。

“我再问你一遍。”杏子说道。“即使今后你丈夫对你说‘我再也不对你的创作插嘴了’、‘我给你更大的自由’，你也不想跟他继续过下去？也不能跟他从头再来？”

犹豫了一会以后，奈津答道：

“……我不知道。也许，挺难的吧。”

刚说完，胃就又像针扎似地疼起来了。

“噢。可你再怎么对我说明，你丈夫也是听不到的呀。”杏子说道。“他大概会觉得，到了紧要关头，只要自己改变一下态度，问题就解决了。”

“……嗯，大概是吧。”

“如果考虑到今后的话，你现在就得冷静地行动，必须把哪一步先、哪一步后都想得清清楚楚的，然后准确地行动。另外，你还得注意，如果你要跟他谈分手的话，不要在你那儿的家里两个人谈。这一点我光想想都害怕。你得在东京找个别人看得见的地方，那样他就不能为所欲为了。你还必须考虑一下有没有必要请个律师，以防他真的乱来。”

“律师？”奈津像是如梦初醒一般。“那么大动干戈？”

“你说什么呀。根本不是什么大动干戈。他以前对你的管制也罢，控制也罢，你对我说的那些还都是小儿科。你要是对他说你对今后已经不抱希望了，那就别指望他能顺顺当当地跟你从头谈到底。你说是不是？”

“……是。”

“对吧。这种事情啊，还得有个中间人才能好好谈下去。可是，瞧你现在这副可怜样，我真不忍心说。你还得再顶一阵子啊，至少在现在这个剧本没写完以前，你要一直对他冷处理，千万不要在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跟他对立。因为要是让他一逼的话，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再改变主意呢。”

“……知道了。我会顶住。”

“你可真的记住啦。”小声叮嘱完以后，杏子又提高了点嗓门。

“不过没关系。不管做出什么选择，你都没什么可损失的，绝对会朝好的方向发展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自信点。”

“谢谢。”

奈津闭上了眼睛，一只手还是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真的谢谢你。”

“行啦。有事再找我吧。”杏子把手机挂断了。

奈津把手机慢吞吞地放到充电器上，朝窗外望去。

省吾正弯着腰在不远的地里干活。他根本不会想到刚才在家里妻子跟朋友进行了这番对话。一想到这里，奈津立时感到一种无限的惆怅。

所有的一切就好像一场噩梦一样。

关于可能要跟省吾了断关系的事，她这是第一次清楚地告诉别人，可一旦挂断电话一个人呆着，她觉得为这点事就跟丈夫分手好像太荒唐了。思前想后，心里烦躁。唉，胃又疼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眼睛的余光里瞥过一个人影。

定睛一看，田边的树篱之间，一个穿着蓝色连衫工装裤的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那是邻家的大儿子。哈亚托不知怎么会乖乖地被他抱在手上。

省吾好像也马上看到了他，从地里直起了身子。远远望去，省吾肩背上满是耸起的结实肌肉。奈津想起，猫遇到讨厌的对手时，经常会那么把背耸起来。

邻居父子跟省吾的关系很不好。刚搬到这里来时，就为了穿过两家土地的小路和河道引水的使用权之类问题有过口角。自那以后，省吾一直把他们视为眼中钉。

只见那人把哈亚托放到地上，又说了几句。从奈津这里看上去，他不像是在大声叫骂。

奈津拔起窗子的插销，开了一条窗缝仔细听。虽然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但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既然听不到，奈津就更好奇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身体乏力极了，于是她离开窗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参考书，想坐到工作椅上去看。

屁股还没沾到椅子上，就听到了一阵喊叫。

是省吾。

她慌忙跑到窗前一看，只见两个男人在田里都圆瞪着双眼，鼻子都快碰到一块了。他们在那么近的距离恶狠狠地紧盯着对方，显得很滑稽。刚被放到地上的哈亚托狂吠着，围着两个人不停地转圈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听到邻家的儿子每次刚一开口就被省吾连珠炮似地堵了回去。面对激怒的省吾，几乎没有还嘴余地的对手看上去越来越焦躁了。

终于动起手来了。看到丈夫被抓住了前襟，奈津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怎么着？要打架？”

她清楚地听到了省吾的声音。

“你要敢打就打吧。啊？我马上就把警察叫来。”

奈津站在窗边，初夏的和风从她脸颊上拂过，略有热意的微风把接下来的吵架声一齐带进了她的耳朵。

“你怎么动不动就要动粗啊？怪不得老婆孩子都跑了。你想怎么着！”

奈津不由地皱起了眉头。他在胡说什么呀？他有什么权力那么说？

在乡下，邻居之间是没什么事瞒得住的。邻家的儿子曾经娶过一个菲律宾女人，但没多久之前，那女人带着孩子跟他离婚了，原因是他好喝酒，还常打人。这件事周围的人都知道，村里人碰到一块时还常在他背后议论，但谁都不会当面对他提这件事。省吾也许会说他们这些人太圆滑，但这种小心计，或许就是成年人的处世态度吧。

对方抓住省吾前襟朝前推了一把以后放开了，只听他骂了一句以后，好像想从树篱那儿走回去。而省吾朝着他的背影还在不依不饶地说着挑衅的话。

省吾跟奈津拌嘴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在这种时候会找出最厉害的话来骂人。他有一种专找对方软肋的非凡嗅觉，对这种嗅觉他自己似乎颇为得意，而奈津的感觉正相反，她觉得这种动不动就想彻底摧毁对方的做法很可怕。

争吵还在持续。奈津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觉得省吾都是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弄不清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啊。

她关紧窗子，插上插销，尽力忘掉脑子里的杂念，又接着在电脑里打起台词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截稿期是不会等人的。

过了一会，后门响了一声，省吾大大咧咧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传来，紧接着，敲门声也没听见门就被打开了。

“啊，好久没有这么爽了。我笑得都快停不下来啦。”

奈津原以为他一定会气得发疯，所以难免吃了一惊，她抬头看了看已经走到桌旁的丈夫。

刚一抬头，她就不禁心里一紧。省吾虽然满脸发红，说起话来得意洋洋，但那抽筋似的干笑却掩盖不住紧张的痕迹。

“你刚才都看到了？”

“……看到了。”奈津说道。“但你们说的什么都没听清楚。”

“怎么没听见呢？啊，真是爽极了。这家伙是自作自受。”

说这些话时，他的频率比平时快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看到一开始是他把哈亚托抱来的吧。哈亚托是你放过去的？”

“是我随手放的。这一来，那个混蛋像是抓到了把柄似的，就来找我算账了——‘这是你的狗吧！’”

“可一开始我看他挺和气的呀。”

“那家伙，再怎么装我也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肯定是一直想找机会来撒气。你这个老好人看不出来，我可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早就算好了。真是的，我又不是每天都放狗，他干吗没完没了的呀？”

“他说什么来着？”

“说刚种下去的菜苗被刨出来就麻烦了。”

“啊？”奈津吃惊地说道。“当然麻烦啦。那你，好好向他道歉了？”

“道歉了。可那个混蛋觉得我好欺负，趁势说起什么‘你晚上也常把狗放出来吧？’”

“真的？晚上你也放哈亚托出去？”

“也不是老放出去，就是有时候放放吧。”

“……”

奈津的头一下子晕了起来。这件事的起因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省吾的态度就是不可宽恕的了。

“就算是有时候放放，也完全是我们不对呀。”奈津说道。“再说也没你那样说话的呀。”

“什么那样说话？”

“你说人家老婆孩子怎么怎么的。”

“怎么回事？你都听到啦？”

“偶然就听到了那么几句，谁让你说话声音那么大。我跟你说，哈亚托跑到那边去，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们不对吧？你老老实实地道歉，事情不就了结了吗？再说，人家也没说非要我们赔偿，你为什么那么……”

“那种家伙，你越对他客气他就越趾高气扬。不常有这样的事吗？那种人只要觉得自己比对方强，就得意忘形地耀武扬威。好像谁先把嗓门拉大就能占上风，就能把调子低的对手压下去似的。对那种家伙必须一下子就把他弄得老老实实的。”

省吾穿着当作工作服的衬衫。他用衬衫袖子擦掉自己喷在桌子上的唾沫，接着说道。

“那个混蛋大概没想到我会寸步不让。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好声好气地对他讲道理，可他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虚张声势地要跟我打架，所以我才用那句话堵得他没话可说的。那么说他正合适，省得他养成了习惯，以后老来找麻烦。”

奈津忍不住把视线移开，低低叹了口气。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丈夫是那么无理取闹，陌生得像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以前不管他跟自己怎么冲突，不管他怎么口吐粗言，自己总觉得那些不过是一种因为长期共同生活而养成的恃宠撒娇的姿态。但现在他说的话却像是打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其实是个有情趣的温柔的好人。）

那个“好人”对外人的态度根本不是什么恃宠撒娇，那不恰恰是他本质的一部分吗？

也许他自己还一点没有意识到吧。

（那种人只要觉得自己比对方强，就得意忘形地耀武扬威。）

（好像谁先把嗓门拉大就能占上风，就能把调子低的对手压下去似的。）

难道他真的没有意识到，那正是他自己的形象吗？

“哎，你别那副样子呀。”

省吾快活地说道。

“你瞧，人家都说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吧？对那种朝着我张牙舞爪的家伙，我是不会手软的。不能让任何人来干扰你和我的生活。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不要紧，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放心吧。啊？”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那种轻飘飘的口吻奈津再也无法忍耐了。神经在绷紧，绷紧，已经绷得不能再紧了，而他却还在变本加厉。

“你的这种做法，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哎——你真没良心。”

省吾嬉皮笑脸地伸手来搂她的肩膀，奈津用力猛地挣开。她自己都对这个冷酷的动作吃了一惊。

“怎么啦？”

“不是跟你开玩笑，我真的不喜欢你那样做。”

省吾碰了一鼻子灰，把奈津的身体松开了。

奈津眼光坚定地看着他。

“我问你，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和人相处？在以前的单位你不也老是跟人家摩擦不断吗？”

“因为我就是讨厌奉承人。”

“如果你光是不说漂亮话，保护下属，顶撞上司，我倒也能理解你。可跟同事和合作单位的人，也是为了一点小事动不动就莫名其妙地闹别扭。而且，你对和你有矛盾的人永远不能原谅。你还说什么‘只要他不好好道歉就决不原谅他’，对方要求跟你不再算旧账，你也不搭理人家。你为什么只能把对方都看成是自己的对头？那样的话，周围的人都会走光，你会变得没有朋友的。”

“所以我一直说，只要有你就够了嘛。”

“那是你，我可跟你不一样！”

省吾低头看着奈津，从他眼睛里看得出，这句话对他冲击很大。

奈津觉得自己心脏好像都变硬了，胸中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哎——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奈津不顾一切地继续说着。

“我们又不是两个人呆在无人岛上，难道不应该更加努力加强自己跟外界的联系？这样下去太不正常了。”

“噢，不正常也没关系。”

省吾的表情严肃起来，鼻孔也开始一鼓一鼓地喘起粗气来了。

“跟别人不一样有什么不好？我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我。我也知道自己有点乖僻，大概就像你说的，有点不正常吧。可我怎么也控制不了，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别人，脑袋一热有话想说时，就算忍住了，最后也还是会爆发出来。我知道，绝对会爆发出来的。我自己也没办法，怎么也压不下去，或者说不想把它压下去。啊，是啊，不正常也没关系，我照我喜欢的方式生活，你可以对谁都笑脸相迎啊。我可做不到，要我奉承别人，看着别人脸色过日子，门都没有。”

省吾的唾沫又喷到桌子上来了。

这次，他没有擦。

5

奈津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

朝气勃勃的省吾脖子上吊着手机，正和几个剧组成员在一起看着录象屏幕。摄象机起落架在上上下下被调试着。着装完毕的演员们有的在趁着空隙吃盒饭，有的在补妆。省吾指着录象屏幕说了句什么，同事们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奈津也一起笑了。

有谁在叫自己。（阿津）

是谁啊？工作的时候谁也不那么叫自己的呀。（阿津）

她感到沙发旁边有缓慢低沉的响动，睁开眼来，只见省吾俯视的眼光正对着自己。

碰到他伸过来的手，奈津身体不由紧张地抽了一下。省吾停下手来，苦笑着又去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

“……现在，几点了？”

奈津嘶哑地问道。

“快六点了。”

“晚上六点？”

“是啊。”省吾又苦笑了起来。

奈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五点四十分——为省吾和邻家儿子争吵的事争论得精疲力竭，重新开始工作后精神也集中不起来，原打算只躺一会，一不留神竟然睡了两个钟头。

大概后来省吾又到地里去，把一天该干的活干完了。或许晚饭也准备好了。

“你在不该睡的时候睡觉，晚上会睡不着的。”

省吾说道。

“没关系，夜里动得出脑筋。”

“可沙发那么窄，睡不舒服吧。昨晚你也是在这儿睡的。你明明可以不用在意我，半夜里进卧室来也没关系嘛。瞧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嗯。可是睡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过头了，在这里的话，我可以抱着‘小镯子’睡，所以写完以后就算脑子兴奋我也定得下心来。”

“是吗？”省吾嘟哝了一句。

“我这就起来了。”奈津说道。“你饿了吧？要不你就先吃。”

“你呢？”

“我呆会再吃。”

“那我也等你。”

说完他默默地俯视着奈津不说话。

“……干吗等啊？”

“刚才我在看前几天寄来的《天堂》。”

《天堂》——就是《第七个天堂》，原来每个周一晚上九点档的电视连续剧，使编剧“高远夏目”一举成名的热播杰作。当时省吾就是这部片子的副导演。

演员阵容里名角云集。或许因为当时人气最高的两个男女主角演完这部戏后就闪电结婚了的缘故吧，这部电视剧直到现在还是人们酒后茶余的话题。省吾说的“前几天寄来的”是重新制作的DVD，里面录有全剧十一集和相关的花絮。

“嘿。你可真有才啊。”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啦？”

“你写得出那么棒的作品，不知多少人就是现在还记得那些让人捧腹大笑的对白呢。还有，看了最后的那一集，不知有多少人都哭了。想到这些，我心里就翻腾起来了……说来，那部作品可是我们走出的第一步啊。”

奈津没有说话。

“怎么说呢？从零到一，是很了不起的。我也很清楚你现在还在付出多大的努力。真的，你是很有才华的，阿津。”

“……”

“可你也知道我的脾气吧。每次对你发完火以后，我说的那些话又会朝我自己反弹回来，疼得就像胸口挨了狠狠一拳似的。在为人上，你是修炼出来啦，可我这毛病却怎么也改不了。每次说完狠话以后我都后悔极了，可就是改不掉。”

看到奈津一声不吭，省吾叹了一口气。

“出去走走吧？哈亚托好像也挺寂寞似的。你不稍微活动活动的话，饭也会吃不下的吧。”

穿上喜欢的长统靴走到门外。虽然已经是五月了，但天一黑，从河那边吹来的风还是有点凉的。

刚拐进园子里，哈亚托飞奔而来，脖子上的链条哗哗作响。

奈津蹲下来搂住它的脖子，一边摸着它又硬又滑的头，一边朝半隐在地后头大树下的邻家房顶望去。她感到很羞愧。

但她不想为了丈夫的无礼单独去道歉。

作为夫妇的无奈之一，就是常常被人为地视为一体。丈夫对别人采取的行动，尽管自己觉得反感，但在外人看来，夫妻俩就是一伙的。而自己又不可能一个人置身事外。

她骤然感到一阵心烦，所有的事没有一件不棘手的。

省吾说出那样的软话以后，就意味着只有自己还在纠结，她觉得自己压抑得快要窒息了。要是他浑身没有一点不讨人嫌的地方，那事情倒好办了。

自己已经无法做到像以前那样不算旧账，不计前嫌地原谅他了。就是他再说软话，终归还会在别的事情上再让自己吃苦头的。一想到这一点，奈津就觉得无法放松对他的戒心。

从田垄整齐的地里飘来省吾埋下的堆肥气味，发酵以后的堆肥散发着一种清爽而浓郁的味道。

晚霞很美，低低的浮云染成了蔷薇色，让奈津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夜市上的棉花糖。

她望着精心修整的园子。大大的黄水仙，泛着绿光的白郁金香，苹果树舒展的枝条上不时有花瓣飘下。白天放出来的鸡群正三三五五地回窝去，边走边啄食。

奈津使劲做了一次深呼吸。眼前的一切使她感到既可爱又可悲。

她爱这里，打心底里爱这里的一切，那都是自己和省吾两人花了几年时间创造出来。深深地吸进这里没有任何杂质的空气，就觉得好像连头发尖都充满了力量，小动物和花草也使她感到温馨。心里不管有多大的波澜，在这里都会慢慢地平静下来。

可是——这里也使她感到害怕。她害怕自己在这里获得的温馨和镇定，害怕这里把自己磨得棱角全无。

如果不对自己施加巨大的压力，新作品是无从诞生的。而能够转化为创作能量的压力与紧张如果都在这里化解蒸发掉的话，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这是她第一次对田园生活产生恐惧，而以前她是笃信宝贵的安逸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她渴望身体中能发生狂风巨浪般的震荡，觉得那才是自己最需要的。再汹涌一点儿，再难受一点儿，不要风平浪静，不要抚平心里的痛苦。以前不知不觉被抚慰平息的震荡痛苦之中，或许正潜藏着创作最需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又感到胃里有一种焦灼般的烦躁涌了上来。

这样下去的话，真的会写不出来的。

“公寓？”

省吾反问了一声。

这是第二天吃完早饭的时候。奈津提出要在东京租一间公寓，小一点也行。她说想在东京和家里两边住住。说这话的时候省吾照例是在起居室里看报。

总之必须与省吾保持一定的距离。如果现在不设法确保自己的时间和工作环境的话，接踵而来的必定是创作热情的衰竭。

早晨起床以后，省吾一直情绪很好。奈津谈起从昨天傍晚开始困扰自己在创作上的焦躁感，省吾也说了自己的看法。正是因为看他情绪不错，奈津才咬咬牙提出了租公寓的事。

“那种玩意儿用不着吧。”

省吾说道。

“你为了一时的工作去东京的话，还是住在酒店里便宜。要是不喜欢酒店的话，大不了再去租一个月房子来解决嘛。正儿八经租了公寓的话，你不是还得准备一套家具和电器吗？”

奈津默默地把手捂在膝盖上。那是自己最低限度的选择，绝不是为了奢侈。省吾为什么不明白，正是他的多疑，现在已经把妻子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而省吾与以前也有点不一样了。他用审视的眼光把沉默不语的奈津看了好一会儿，才故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咳，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由着性子来的。”

“……你怎么这么说啊？”

“好吧。想租公寓就租吧。微波炉啦，冰箱啦，也都挑你喜欢的买吧。其实换个角度来想，要是在东京有了一间房子，我难得跟以前的哥儿们去喝喝酒，晚上回来还能在那儿住的嘛。”

奈津把堵在喉咙口的一口唾沫咽了下去。

“不行。那儿的钥匙不能给你。”

“啊？你说什么呀？”

省吾冷笑着说道。

“不——行。那我可不同意。你要是不让我看着，是没法好好工作的。”

“当然会好好写的啦，这是我自己的工作嘛。抱歉，反正我得把那儿弄成自己一个人的房间。我在那儿的时候可以让你有时来住住，不在的时候不能让你住。”

省吾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果然是啊。”

“哎？”

“反正就那么回事啦，你的如意算盘。”

“什么‘如意算盘’？”

省吾没有回答，只是咂了咂舌头。

不等奈津说话，他突然又故作可怜地说道：

“唉，要是忍不住的话，我来跟你做，你可别再另外找男人啊。”

“男人？”奈津说着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好啦，别装糊涂啦。我对那种事鼻子可灵着呢。上次你锁着门唧唧咕咕地跟谁说话？你自己以为隐蔽得很高明，其实全都露馅啦。”

奈津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不可能露馅。志泽总共只打过一次电话来，来电号码记录也在打完电话后马上删除了。其他比较长的电话，都是跟杏子打的。省吾这是在故意套话呢。

“别用这么无聊的话来转移话题。你这种伎俩，我才不会上当呢。我现在还要跟你说清楚，我再也不会跟你做了。”

“哎？”

刚才还神气活现的省吾一下子变得茫然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不可能会愿意跟说我‘松弛’的人行房事。打那以后，你对我也越来越冷淡了，所以我对你也根本提不起热情来。”

“怎么又来了？你的身体是不会撒谎的，夫人。”

“别说啦。反正我跟你再也不行房事了。绝对。”

她尽量把话说得平淡一点儿，不愿意让他听上去觉得自己是歇斯底里的。

“嗯，对了。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还年轻呢。”

省吾故意垂头丧气地连眼皮都耷拉下来了。

“是吗？那也不行。反正我讨厌再跟你那样。”

“那是没办法的呀。上了岁数当然会那样的啦。女人生了孩子自然就会松弛的嘛。”

“那是你的真心话吗？我既没有生过孩子，又没老到哪儿去。你真是太过分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奈津冷冷地看着事到如今还想狡辩的丈夫。他怎么会还笑得出来？他难道不知道这话有多伤人吗？

“可是，年初的时候咱们不是来过一回吗？要想那样做的话是可以的呀。”

省吾一提起那“一回”的事，奈津就感到不痛快，说不上是对丈夫的抵触还是对他的愤怒。

“那次疼死人了！”

奈津紧紧咬住牙齿。心中涌动的那股闷气激烈得惊人，好像马上就要吐出来似的。——怎么？自己现在已经不会再原谅他了吧。就是以前，也完全没有、一点也没有、一次也没有原谅过他呀。

“哎，你还不明白？”

从奈津咬紧的牙缝里说出来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说‘不给你钥匙’，就让你觉得挫伤了你男人的自尊心，可你就不想想，自己为什么会被拒之门外吗？我拒绝的，不是把钥匙给你这件事，而是拒绝你这个人。”

“……你什么意思呀，那些话？”

“我已经忍到极限了。如果不让我离开这里的话我就要撑不住了。我真的已经到极限了，你明白吗？”

“喂，奈津。”

“最近我们为什么会一直争论不休，你还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绑着我？”

“绑着你？”

“现在也是啊。‘你要是不让我看着’是什么意思？写前面一个电影剧本的时候也是啊，你不是自作主张地把电话和手机都拿走了吗？”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工作中电话打进来会打断你思路的呀。那样的话，我白天轻手轻脚地注意不妨碍你不就全白搭了吗？按你的脾气，你是不会明白告诉别人‘我在写东西，你别给我打电话，用电子邮件发过来’的吧。所以我来代你说呀。”

“电话不想接就不接，想轻松一下换换脑子的时候就到外头去，不用理什么电话。”

“光是铃响也是够麻烦的吧？”

“噢，这就是你说的照顾我呀？我被你管到那种程度，简直像是进了一个监狱了。哎，你为什么把我的心情和意见不当回事，硬要把你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我？别再那么把我当成个小孩子来管啦。”

“什么管不管的？闭嘴！”

省吾猛然吼了起来。

“我把我们工作上重要的东西教给你，怎么倒成了管着你了？你看我一直不说话，就得意忘形啦？算了吧！你大概还以为我会同意你在东京租了房子不把钥匙给我的吧？”

“是不给你呀。因为那里是我唯一可以独处的自由的地方。”

“别开玩笑啦！你怎么能一个人决定？那钱可全得从我和你的共同财产中拿出来的呀。你是觉得那钱是你挣来的，对吧？你要是没那么想的话，就不会这么随便决定动这笔钱了。就因为你自恃是你一个人在写，是你一个人在挣钱，所以才会有那种念头。真是开玩笑。还说什么我管着你，你疯啦？”

“……我自恃什么啦？”

奈津淡淡地问道。

“你在这个家里为我做的事，今天你就是不那么说，我也是非常感激你的。你用不着老是把“恩人”挂在嘴上。只是，剧本的内容和最后定稿，那是节目策划人和我之间的事，你作为局外人，不该那么说三道四，这是理所当然的常识，我只是要你少插点嘴。以前我一直尽量给你面子，听听你的意见，但那绝不是因为我一个人写不出来。说老实话，你要是不插嘴我才写得顺呢，可你还说什么‘那个是我的意见，这个也是我的点子’，我看你根本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傻——瓜。你那些糊弄人的本事我什么不懂？我都是按着你那套做的。”

省吾像嘲弄她似地把脸歪到一旁。

“你现在真敢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话吗？”

“你什么意思？”

“全露馅啦。那天晚上你锁了房门跟谁在通电话？还对我说什么是冈岛杏子，全是撒谎。你怎么抵赖都别想赖掉，我全都知道了。”

——这是他在摆迷魂阵诈我吗？

奈津毫不畏惧地紧盯着省吾。

既然志泽的来电记录已经没有了，省吾应该不能确定对方是谁。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能说出对方不是冈岛杏子，那就说明他偷看了自己的手机。

“……无耻。”

“啊？谁无耻？”

省吾立即反唇相讥道。

“可那种小事，现在提会妨碍你工作，所以我就先不跟你计较了。我这份担心你根本不明白，什么卡你呀，管你呀。我要是不管，你的进度表就会乱七八糟，其他的人都会受你连累。好了，别意气用事啦，你写到哪儿了？快给我看看稿子吧？否则的话，我看了以后你就没有时间改了。”

“我不改。”

“你傻不傻呀？又翘尾巴啦？”

“对。翘了又怎么样？”

省吾咂了一下舌头。

“……没办法，我就对你让到底吧。感想和意见我都不说了，稿子先给我看看！”

说着他用报纸砰地敲了一下桌子。

“你一点都没告诉我整个故事的结构是怎么安排的，你就那么把它拿出去，谁知道观众喜不喜欢看啊？那样的东西，你总不能指望我给你叫好吧。”

砰，砰，砰……

一直等到省吾不敲桌子了，奈津才平静地说道：

“……你真不是个明白人啊。其实，我说的就是一件事：求求你先别管我啦。就那么点事，你怎么就不明白？不管你要怎么说，作品是用‘高远夏目’的名字拿出去的。我是什么心情？我得下多大的决心，你知道吗？我没有任何退路，后退一步就是悬崖。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再附和你，不能再向你妥协了。为了今后只写我自己满意的新作品，无论如何都必须这样做，所以我不打算再什么都得征求你的同意了。只要我觉得需要那样，我就会自己决定，自己行动。”

“哈哈，瞧你说的。要逞能也得有个分寸啊。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别冒充大艺术家啦。你要是觉得今后没有我的帮助也能成功，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没有我你什么都写不出来，可你怎么还那么觉得自己了不起呢？我已经对你说过好几次了，你根本就没有能力独立写出像样的东西来！”

奈津站了起来。

她把没读完的那些杂志仔细叠好抱在怀里，刚要走出起居室，骂声就追了过来。

“你没道理了就跑啊！”

她只犹豫了一刹那，就停下脚步，整个身子又转了过来。省吾正弓着腰坐在沙发上凝视着自己，那张脸看上去非常可怕。

“那我就走了。”奈津说道。“我再也受不了了。”

说完她就疾步钻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着手把门锁上了。

她仔细听着。本以为省吾肯定会紧追上来说点什么，可是并没有听见脚步声。大概他从一开始就没真的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她吃力地将手从门把上抽回来，感觉连手指头都在不停地颤抖，而脑子里却是异常地冷静。

看了看钟，快到中午十二点了。

到了下午一点，他大概又会像平时那样到外头去干农活。他没有对争论的问题做任何答复，现在要想让他开口，恐怕要采取与以往稍微不同的方法。

省吾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去了。奈津听到了重重的关门声和硬邦邦的锁门声。

奈津坐到电脑跟前。

她先把重要的文件全部做了备份。干完以后还是心神不定，她就给冈岛杏子发了一份邮件。

呆会儿再跟你联系。这些东西请帮我保管一段时间。

她把附件控制在最低限度，里面放了写到一半的剧本和在杏子的杂志上连载的随笔原稿。万一做的备份有什么问题，这些最重要的东西就可以免于丢失了。

然后，她抓了几件替换衣物，把用了好多年的箱子塞得满满的。写剧本要用的资料也放了进去。她必须在省吾到地里去以前把汽车悄悄地开到后门，再把东西全部装上车去。

在做这些准备的时候，她心里出奇地清醒。一切都像是假的一样，既没有特别兴奋，也没有绝望。就像是自己在演自己剧本中一场戏。

把卷好了电缆线的电脑、打印机、所有的行李全部搬到房子的后门口以后，奈津呆呆地站了起来。

她把唾沫咽下肚去，嗓子渴极了。

现在回房间去还来得及。刚才说的“那我就走了”那句话，完全可以装糊涂，就当它根本没有说过。

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为了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自由，只能这么做。

刚才蜷在沙发上的“小镯子”爬了起来，打了一个大哈欠，朝自己看着。

小猫拖长了声音撒娇地叫着，奈津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它耳边轻轻说道：

“对不起啊，你等着，我肯定会来接你，会尽早来接你的。”

说完以后，奈津用力把后门打开了。

chapter  3

1

从黢黑窗子向外望去，对面那一大片灯光让奈津入迷了，她不由地放下了正伸向墙上开关的手。

那一大片耀眼的窗户，是刚建成不久的高层公寓群。远处，是跨越东京湾的巨大桥梁的一侧，东京塔的塔顶像根蜡烛似地发着橙光。朝楼下的运河望去，几条装饰着红灯笼的小船正荡漾其上。

离家两个来月了。虽然每天晚上都看着这片夜景，却每次都会为之心醉。晚上回到这里，她都会呆好一会儿才去开灯。

她实在太喜欢这里的夜景了，所以才想法子硬把这房间租了下来。既然好不容易离开农村来大城市里生活，当然希望住在跟原来完全不同的环境里。

有时，运河对岸会有乘客稀少的单轨电车通行，连在一起的方车窗就像是一连串信号似地从眼前横过。运河弯曲处的太古桥上，看得到黑乎乎的人影在移动。水面映射出摇曳的灯光，柔和地渗进奈津的眼中。

大城市的夜晚，总是在发出人为的声响。这里没有以前听惯了的沙沙的树叶声和唧唧的虫鸣，耳边响着的是汽车的喇叭，消防车的警笛，还有楼上住户搬东西的嘈音……

刚住到这儿的时候神经很紧张，半夜里会醒好几次。以前因为工作住在酒店里的时候从没有这样，可现在一想到自己一个单身女人独立生活，哪怕再小的响动她都觉得很扎耳。但后来就渐渐习惯了，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一点响动就惊醒了。

奈津站在黑暗的厨房中，从冰箱里取出水来喝了下去。

高层公寓的那些窗户像是一盏巨大的长明灯，把奈津厨房里的地面照得若明若暗。又一列单轨电车驶过，闪烁而过的灯光把赏叶植物的影子投射到白色的墙壁上。远处悬梁桥的弧形钢缆上连着无数小小的绿灯，犹如雨后蛛网上的水滴，连成了一串美丽的项链。

街灯越是密集的地方，就越让人感到寂寞。奈津心想，那种寂寞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心境吧。

无可奈何的寂寞，就像是清冷的细浪在冲刷着自己的脚尖，奈津已经很久无法从这种寂寞中摆脱出来了。

那天，省吾是在奈津把最后一个包扔到后座上时走出来的。

“干什么呀，你？”

背后的喊声让奈津不禁哆嗦了一下。

刚才天气还那么好，就在她准备行李的当口，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省吾打着一把伞，奈津却只穿着薄薄的摇粒绒衫，在越下越大的雨中，两个人激烈地争执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不想跟你呆在一起了，请你给我一段时间。”

省吾很吃惊地脱口说道：

“你其实就是想逃避这种伤脑筋的工作。”

“——不是。”

“改改你那种老想偷懒的毛病吧。”

奈津不理睬他的话，径自坐上驾驶座。就在她掉车头的时候，省吾忽然不见了。奈津心想他大概是怒气冲冲地回房子里去了，可当她的车就要开过大门口的时候，省吾跑着追了上来，急急地敲了敲车窗。

奈津停住车，提心吊胆地开了点儿窗，省吾从窗缝里把一个鼓鼓的银行信封塞了进来，信封被雨淋得有点湿了。

“喂，拿去吧。”他口气生硬地说道。“里边有三十万，你大概除了信用卡，没带现金吧。”

“——谢谢。”

奈津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声来。

离开家，在国道上开了一会，接近高速公路入口的时候，她拐进一个加油站，先给冈岛杏子拨了个电话。旁边车子的副驾驶座上，有只小狗正探起身子朝她看着。

奈津正想对那只不怯生地摇着尾巴的小狗笑一笑，“你不要紧吧？”接电话的杏子问道。听到这问话，奈津忽然嗓子像被谁卡住似地一下子堵了，随即就是一阵说不清为什么的呜咽抽泣。

不仅仅是神经松弛下来了，一回想起刚才从后视镜中看到的省吾——他当时伫立在雨中，一动不动的身影，眼泪就不停地流了出来。加油站的人正好拿着找钱走近窗前，她不好意思地把脸扭了开去。

她把车停在加油站的角落，只对杏子说自己已经离开了家，其他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说完“不好意思打扰你了”的道歉话，电话那边的杏子平静地说道：

“别客气啦。——你干得漂亮。我知道，省吾也有很多优点，这个我很清楚。可是，现在我要不客气地问你，他递给你的那三十万，到底是谁挣的？这么点事你就过意不去啦？那可不行啊。”

奈津无言以对。杏子接着说道：

“你是知道他有那么多优点却还是忍不下去的吧？那就说明你是忍无可忍了。打起精神来呀，别这么哭哭啼啼的，出了交通事故怎么办？不要紧，自信点，你选的这条路是对的。”

“我已经根本不知道什么对不对了。”

听着奈津呻吟般的声音，杏子厉声喝道：

“那就只有用你自己今后写出来的东西证明给他看了！”

上了高速公路以后，奈津尽量专心地开车，不去想其他的事情。烦恼到了晚上就会消失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不去胡思乱想了。

志泽会怎么说呢？会很吃惊吗？他对自己终于有勇气行动起来，多少会夸奖几句的吧？

她接了提前下班的杏子，把车子朝新宿开去，一起把行李和电脑、资料等等所有的东西全都搬进了临时租下的酒店房间。

“今天晚上咱们俩一起庆贺一下吧。”

杏子朝她眨了眨眼，说道。“庆贺”这个词只有杏子这种性格的人才敢说得出来。

在一家很普通的意大利餐馆里，她们就点了比萨和土豆面疙瘩，边吃边聊。奈津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杏子。连她自己都很奇怪，这次自己一点都没想哭，这么快就开始适应了。

“你还是下决心了。”

杏子说道。

“说真的，我原来以为你虽然这个那个地说了那么多，大概最后还是不会把丈夫甩掉的，觉得你今后还会像头老黄牛似地一直驮着他走下去。”

“是啊，我也以为一定会那样的。”奈津说道。

“竟然能从那个家的圈子里跳出来，我自己也真是大吃一惊啊。对他说完‘那我就走了’以后，钻进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说老实话，我犹豫得不得了。这样的冲突以前也有过，要说今天是不是真的忍不下去了，其实，要忍还是能忍下去的，因为以前我就一直是那么忍过来的嘛。我知道呆会儿一个人把那台大电脑和其他行李朝车上搬的时候，不可能不被他看见的，让他看见的话，那肯定又是一场大吵。我问自己，真的有勇气坚决顶住他吗？真的能坚持到底吗？”

或许像以前那样咽下这口气才是上策，因为省吾在大多数方面都是一个让人称道的“好丈夫”、“能干的丈夫”，说他不好是要遭报应的。这一连串的烦恼充斥在奈津的脑袋里……

可是，每次想来想去举棋不定的时候，她都很奇怪地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个不停。

即使脑子似乎清醒了，身体也仍然在强烈地抵触。要是这个时候再跳不出这个家的话，那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恐怕也还是无法甩掉他的吧。

“告诉你，‘狗急跳墙’那句话说得真对。”奈津说道。“我本来以为根本搬不动那个又大又重的电脑，可居然一个人好歹给搬到车上去了。难怪直到现在我腰还在疼呢。”

杏子听得笑了起来。

奈津心想，要是今天晚上必须自己一个人呆着的话会怎么样啊？也许会比现在更加消沉，会责怪自己，越来越低落。杏子这么一边刨根问底一边不厌其烦地反复安慰自己“不要紧”，实在是太好了。“你做的一点都没错，今后一切绝对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这种对未来没多大把握、纯属安慰的话，也真是让奈津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奈津又快哭出来了，但此时她的感情与在加油站时是不一样的。

“谢谢你。”

听到这句话，杏子歪了歪嘴，像是吃了什么难吃的东西似的。

“别谢啦。后来你跟省吾联系过吗？”

奈津点了点头。

“给他写了封信。没说我在哪儿，只告诉他我已经平安到达，住进酒店了，叫他不用担心。还向他对不起，请他给我一段时间。另外，还把‘小镯子’托给他了，因为它跟哈亚托不一样，比较细弱。”

“是啊。”杏子说道。

“要是能早点把“小镯子”接来就好了。不管怎么说，如果你打算就这么不再回去的话，总不能一直呆在酒店里吧？你得快点找一个公寓啊。”

那天等到杏子很晚回去了以后，奈津坐到刚接通的电脑前，给志泽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

发出以后没过多久，手机短信的铃声响了。奈津为之一振，赶紧打开一看，立刻愣得人都不会动了。

后来我想了很多，过去，将来，也包括对自己的恨，很多很多……

你还是应该按自己想的去生活。我觉得不该干扰你。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同时，还希望你原谅以前我对你的伤害。光想到这些，我已经够痛苦的了……

省吾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其实是在等着看我怎么回答。

一想到这里，奈津的手又开始抖起来了。她紧紧把手攥成拳头，想把它忍住。

省吾现在真的是悔恨得那么痛心疾首吗？如此信誓旦旦的忏悔一定是真心话吧？但这件事不能那么便宜他，不能再一声不吭地让他牵着鼻子走。

这么快地反省，反而说明他动辄发怒的出发点就是扭曲的。既然事情才过了几个小时就能考虑“很多很多”，那以前干吗要那么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啊！

在心里骂完以后——奈津一下子瘫下来了。愤怒是很伤精神的。

她默默地打开手机，又去继续看起来。

打开冰箱，把矿泉水瓶放了回去。忽然，黑暗房间里的空气动了起来，有温暖的毛皮在摩擦着自己的小腿。

蹲下去把这只杂色猫抱起来，它就一下子抓住奈津衬衫的领口，额头硬硬地朝着她下巴底下撞了上来。奈津抱着它像哄婴儿似地摇来摇去。它嗲嗲的声音叫得更响了。

在埼玉县的家里，“小镯子”是被禁止进入卧室的，而现在它跟奈津同睡一个被窝，用不着担心会挨谁骂。

虽然跟“小镯子”说好了“会尽早来接你的”，可到时候如何保持跟省吾的距离，却是要冒很大风险的。终于定下东京的住所，回去将“小镯子”和其他行李一起取来，已经是离家整整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尽管省吾照顾得很周到，但“小镯子”大概还是很寂寞吧。所以奈津第一天把它带到这间屋子里来时，它片刻不离地盯着奈津的脸不停地叫着，一直把嗓子都叫哑了。

奈津出走给它带来的后遗症还没有痊愈，不管奈津上厕所还是去洗澡，它都会蹲在门口一直等到奈津出来，奈津出门不在家的时候，想必它也是一直等在门口的吧。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与黑耀石色组成的，当被它那清澈无瑕的目光盯着的时候，奈津就会感到心脏像是被抓住一样的疼痛。她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小镯子”去死。虽然别人听了会付之一笑，但在这个世界上，对奈津来说， “小镯子”是猫，也不是猫，它是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候住在一起的同伴，自己睡在埼玉县家里工作室沙发上的那几个夜晚，它那温暖的身体给了自己多大的力量啊。

体重三公斤的伙伴用嘶哑的声音叫起来了。

奈津轻轻把它放到地上，打开电灯去为它开罐头。窗外对面辉煌的夜景霎时间显得暗淡了，取代那夜景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屋内的一切。

“小镯子”在脚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白肉鱼罐头，奈津靠在厨房的桌子上，打开手机愣愣地看着屏面。

明天我去东京。你在吗？顺便再给你带些蔬菜和鸡蛋去。你不在的话我就放在楼下的收件箱里。别放在心上。

字里行间夹杂着不少彩色字，乍看上去，真会让人以为是高中女生发来的短信。

把“小镯子”接来以后又跟省吾碰到过三四次。算来大约是平均十天见面一次吧。

基本上都是省吾先打电话来，每次他都说有其他的事要办，只是顺道来一次，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来时都留下些地里摘的蔬菜和鸡刚下的蛋，他说这么重的东西，奈津可能拿不动。有时还会买来整箱的矿泉水或饮料，然后，他会进屋喝一杯奈津泡的红茶或咖啡，边喝边轻松地谈谈自己的近况，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但他从不说不该说的废话，汇报完自己的近况以后，就老老实实地回家去了。

虽然省吾请她不要把自己当外人似地那么客气，而且他这么来也确实帮了奈津不少的忙，但以两人目前的这种关系，说实在的，奈津并没有感到什么高兴，反而觉得厌烦。这种话当着省吾的面她无法说出来，只好把厌烦憋在心里，等他走了以后才能把它释放掉。

真希望他能放过自己。奈津就是想不跟他呆在一起才离开了家，虽说他十天来一次，但奈津还是希望他不要这么频繁地来打扰自己。之所以没对省吾说出这种狠话来，是因为她怕省吾说自己是两眼朝天，把他当一条狗似地一脚踢开……那样的话，可就难堪极了。

啊，头疼死了。

思来想去，真是烦死了。

其实，直觉告诉她，保持这种不死不活的关系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男人和女人之间一旦断了缘分，是很少有破镜重圆可能的。

只是——有的男女虽然不能再做夫妻，也许还能保持其他形式的关系。

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奈津确实没有少哭过，但比哭更多的是欢笑。省吾高兴的时候，跟他在一起，其实是很愉快的。

尽管摆了他一大堆缺点和毛病，但他也为自己做了很多恐怕只有他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情。自己把很多无法憋在心里的他的恶劣行为告诉了杏子和志泽，而省吾另外表现出来的许多优点，也还是实实在在的。只有缺点没有优点的人是没有的。

想到这些，奈津不觉茫然若失。丈夫的做法固然不妥，但他是以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在任劳任怨地为自己奉献，而自己如此无情地甩开他、伤害他、离他而去，自己要写的剧本真的是那么有价值的东西吗？它真的重要到即使会深深地伤害到别人也必须去写吗？

“只有自我感觉太好的傻瓜，才会说什么自己讨厌自己的话。”

奈津记得自己曾经在哪个电视剧本里写过这样的台词。

“无论是谁，都会讨厌自己的某个方面，而故意把这一点说出来，却反而等于招认自己其实非常欣赏它。这种人真不怎么的。”

然而奈津这一次真的是从心底里觉得“自己讨厌自己”。她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是个“真不怎么的”的大笨蛋。

与完美的表面正相反，自己身体的深处根深蒂固地存在着强烈的傲慢与自我意识。她对此郁闷至极，厌恶至极，可那是无法扔掉的，因为她知道，那才是驱使自己写剧本的原动力。

对丈夫、或者说对与丈夫生活相处的依赖感变得如此淡薄，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志泽一狼太的支持，除了志泽以外，自己眼睛里已经没有别的男人——除此以外别无解释。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到自己很狡猾，感到自己对丈夫既不公平也不公正。如果把这种想法告诉志泽的话，他大概又会说：这是既公平又不公平的吧。

……不，也许他什么也不会说。

看到“小镯子”已把罐头鱼肉吃完了，奈津合上了手机。

那个人也许什么也不会对我说的。

洗碗盘子，把手擦干，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2

那以后跟志泽幽会了三次。

第一次和第二次是在离开家的几天以后，志泽到她住宿的旅店来。这两次交媾，志泽都比以前更加温柔、也更加肆无忌惮。

第三次是又过了一个来月以后，他们在外面一起吃完饭，进了附近的一个情人旅馆。志泽笑着说，这个地方你就是再大声哭喊也没人听得见。结果也的确如他所说，要离开的时候，奈津的嗓子全哑了，以至于后来她听到“小镯子”的嘶哑声时，就会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然而最近这一阵子，跟志泽的联系全断了。都快有三个星期没收到他的电话了，发邮件去他也很少回信，即使有回信来也极为冷淡。

最直接的原因，奈津是知道的。三个星期前的那个中午，奈津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志泽因为公演正呆在福冈。与奈津一贯的作风相比，这次电话打得似乎极为唐突。然而奈津知道他妻子不在身边，也知道公演连排的时间安排，所以她觉得只打一次电话大概也没什么关系。

志泽或许能分担她的寂寞。如果志泽同意，奈津真想到福冈去与他幽会，哪怕只是一夜也行。如果一夜不行的话，就是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一块喝杯咖啡也可以。只要能看到他，听到他当面说话的声音就行了。对于自己这种宁愿为了区区三十分钟去坐飞机的傻劲，她甚至觉得很可爱。

但是，那时的志泽正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他在对故事中一个关键女配角的台词进行极为大胆的重新构思。

志泽吼道：“都是你这个电话，我好容易才抓到的一点灵感一下子全没了！”奈津道歉时差点没哭出来。志泽接着又对她说了声：“够了。”

电话挂断以后，奈津写了封道歉的邮件寄了出去，志泽的回信到达时，已经是深夜了。

作为一个专业编剧，你明知公演很忙还要我抽时间和你见面？且不说其他的了，你先去按照常理想想吧。我现在根本不想跟人来往，能专注在戏里就是最好的。

总之，我不想跟你见面。现在我跟女人绝缘了。所以我妻子也没带来。对现在的我来说，不需要的，是女人。需要的，是时间。

我知道你很郁闷，但你也太没有分寸了。说句老实话，一听到你撒娇的声音、一看到你忘乎所以的邮件我就冒火。你要学会自立，要有自尊心。

还有件事,特别是在男女上床的时候，你要克服那种孩子一样的行为，那大概是你丈夫教出来的吧。那样你会衰竭的。“想想自己多大了”这句话你肯定讨厌，但我一定要说，你想想自己多大啦？只要你抑制那种孩子气，你的人生、你的剧本都会大不一样的。只有把你当小孩的家伙才会喜欢你那种样子。你一直被当成小孩，生活有人伺候，所以你身上有与你年龄不符的滞后部分。

你现在是跟丈夫分开了吧。老实说，读你写的跟他那些蠢事，我都觉得累。你把结果告诉我就行了。你必须早点从那个魔咒里逃出来。

别哭哭啼啼的。你不能让性虐狂不高兴。

从那以后，奈津再没给志泽打过电话。

虽然她后悔自己不该打那个惹他生气的电话，但也很怨恨志泽。她在心里痛骂志泽，一直骂得自己都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曾经跟自己那么亲密的吗？他不是说“你可以秘密地只依赖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发嗲撒娇”吗？不是还说“就算会发生争吵，只要不高兴的话还是要打，要踢，要骂，但光是那样两个人是不会长久的”吗？那他为什么突然就这么把我推开了呢？为了我的一次过失就这么罚我，不是太过分了吗？

奈津从来没有在恋爱的狂热期被男人这么推开过。当然，跟恋人分手是有的。而对奈津来说，以前的“分手”都是自己把对方甩掉，或是两个人的感情逐渐开始走下坡路以后才分开的。对分手早已是心知肚明，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的。

四月中旬两个人第一次过夜的时候，奈津真的觉得有这一次已经足够了。当时她陶醉般地想道：作为一个女人，能得到一直憧憬的志泽一狼太哪怕只是一个夜晚的抚爱，仅仅靠着那一夜的回忆，自己也能度过余生了。

自己虽然是女人，却完全不了解女人，她仍然放任鬼魅栖息在自己的身体里。

以前自己一朝委身给了心仪的男人，接下来就跟他维系了十几年的夫妻生活。而跟志泽幽会以后连二十天都没到，生理上抵触，就比心理上的抵触更快产生了，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完全不能接受那个徒有丈夫之名的男人了。尽管如此——

把第一夜算进去，与志泽的幽会一共也只有四次。

才幽会四次事情就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一想到这里，奈津骤然感到，与其说自己想哭，还不如说忍不住想笑出来。

以前被省吾语无遮拦地胡说自己性方面如何如何时，对自己的打击确实很大，但志泽的打击却更甚于省吾，他把奈津彻底打趴下了。就是在跟他第一次幽会的时候，他还对自己说“你可以更有自信”，可现在被他这么随便扔在一边，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还是有问题，至少是还不能让志泽彻底满足啊？

奈津明白不是那种问题，她也清楚，怜悯自己或否定自己都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虽然她左思右想仍然不得其解，但她凭理性判断，是不能把省吾和志泽混同起来的。

奈津无计可施。她都快失去了女人的自信与自尊。不管是走在街上的时候还是见到同事的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无地自容，会不知不觉地低头朝地上看。

——那天的电话实在抱歉。

在给志泽的邮件里，奈津这样写道。

——那之前与您在情人旅馆里的幽会非常高兴，所以跟您分开以后我极为难受。想到福冈坐飞机马上就能到， 而且您以前也在邮件里对我说过，“别那么敏感，对我发嗲用不着顾虑”，因此我才会觉得，即便我对您耍小性子，只要您在电话里说不行，那我再打消去福冈的念头也来得及。

可是，挨了您的骂，我当然会有负担，当然会郁闷。我明明知道您是把工作视为高于一切的人，却还来打扰您，那确实是我太忘乎所以，太缺乏常识了。惹您心烦，实在对不起……

志泽没有回信。

——可是，请允许我告诉您，就在不久以前，您还写过这样的话呢。

“依赖有什么关系？你秘密地依赖我好了。”

“你做我的狗吧。由着性子来也行啊。恋爱就是那么回事嘛。”

“别忘了我在你的背后。只有我是永远支持你的。”

“你是个好姑娘，是个不甘寂寞、会写戏的骚妞。我太喜欢你了！”……

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您这样对我说，我深信不疑地照单全收，但我好像没想到自己会不会挨骂。……怎么会没想到呢？

无论如何，对我来说，您不管是作为一个大导演，还是作为一个男人，现在都还是一个特殊的人，也许您有些方面还是我的偶像。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您是唯一一个能够统治我的人。我如此珍重您，却像一个孩子似地烦扰您，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志泽还是没有回信。

——啊，对了。只有一点您好像误解了。我是从不会对别人这样任性撒娇的。因为我个性就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啊。那是只有面对您的时候，我才痴狂了，这一点我也要改掉。其实，我现在刚知道，只要我从心里放松了对男人的自制力， 自己就会变成个疯癫的女人。

以前，我傻头傻脑地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对不起。另外，还请原谅我现在仍然在啰啰嗦嗦地浪费您宝贵的时间。

您能允许我经常给您写再短一点的信吗？

演出都很顺利吗？希望您的“跟女人绝缘”早一点结束！

这封信发出去以后，志则还是没有回信。

奈津明白，自己不应该再写很长的信了。换一个角度来想的话，这是多么让人郁闷的事啊，自己就好像是个甩不掉的幽灵似的。

尽管心里明白，可晚上一个人坐到电脑跟前，就会情不自禁地把所有心里想的迫不及待地写出来发过去。越是像这样便利的通信方式，她就越是忍耐不住。

——对不起，我还是得问问您。如果因为我控制不了自己过分依赖您的话，我们本来或许能长期维持下去的关系会彻底毁灭吗？或者说，在现在这个您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集中精力于工作的时期，我可以一边干好自己的工作，一边等待重逢的机会吗？

以上问题能否请您指教？虽然用这种问题来打搅您的工作并非我的本意，但我不知道您突然不给我回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所以每天我都处在煎熬之中。或许这些问题您会觉得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

我这样请求，好像是在强人所难，但我很郁闷，请您原谅。

这封邮件发出以后，我肯定会后悔得不得了——那种信要是不发就好了。但我还是发给您。跟您说实话，我的胃已经疼得快忍不住了。

奈津拜上

一个人呆在四方形的小屋子里，疼痛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样来看，还是以前的生活让人留恋，一出家门，就有狗，有鸡，还有等待伺候的田地和园子。

梅雨期潮湿晚风吹来，奈津骑车去了一个大一些的超市。等绿灯的时候，她感到背上的毛孔里好像漏走了全身的力气，能站着不倒下去已经很勉强了。她觉得要是不好好吃顿饭的话，别说工作，如果真倒下去的话，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天打电话时志泽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似地扎在她心里——

“我的任务好像已经完成了吧。”

“我随时愿意结束这关系”

“别那么钻牛角尖问个没完啊。不觉得丢脸吗？”

每次想起其中的任何一句，她都会觉得心肺像被绞起来一样疼。如果是对冈岛杏子的话，自己还完全能够控制，可是一换成志泽，怎么依赖心理就都露出来了呢？

奈津觉得很难解释明白。因为无论是喜欢志泽这个男人的心情，还是因为寂寞想有个寄托的心情，归根到底，都是同一种“想见你”的心情。

依赖心理最终是以缺乏自信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工作上的自信，可以通过写出好评如潮的剧本来找回。但作为女人的自信呢……它只能靠一个男人的认可来确立。

“求求您啦，说点高兴的事吧。”

那天电话快打完的时候奈津央求起来了。志泽却好像很为难似地答道：

“可我说不出来心里没想到的话啊。”

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事后奈津回忆过志泽说的话中哪句自己最喜欢，没想到那是一句简单极了的话。

“下回再见面啊。到时候咱们再紧紧地拥抱。”

那是第四次幽会分手时志泽说的话。这个小小的约定不知他会不会记得，而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奈津记得自己是非常满足的。

她不希望志泽把自己希望听到这种话的心情都说成是依赖心理，都说成是应该抛弃的东西。想到这里，奈津不禁眼角发酸，急忙低头装出一副是在货台前挑土豆的样子。

手机的铃声突然响了。

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一看，是以前很熟悉的一个叫川本的制片人。

几年没有联系了，奈津颇感奇怪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哟，好久没见啦。”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说道。

“怎么回事啊，高远？是啊，我听说啦。说你把省吾那小子撂在家里自己出来了。到底是怎么啦？是不是脾气合不来啊？”

他边说边“啊哈哈”地笑，也不管奈津愿不愿听，只顾自己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跟几年前一点没变。

奈津苦笑着把话岔开，问他有什么事。川本说道：

“高远，你对香港有没有兴趣啊？”

“香港？什么事啊？”

“别问啦。你就回答我，有兴趣还是没兴趣？”

香港。

奈津迟疑了。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她觉得莫名其妙。要说有兴趣的话，确实有兴趣；要说没兴趣的话，也真的没兴趣。可如果回答他自己没有兴趣，话也就没法说下去了。

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朝不会打扰别的顾客的角落走去。

“怎么说呢，也不是没兴趣。”奈津极为谨慎地说道。“至少我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噗……传来一声朝话筒吹气的声音。

“其实啊，就是想请你当向导。”

“向导？”

“是BS电视台的新闻专题节目的工作。因为八月初在香港有个很大的电影节。”

“你等一等。”奈津不由地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向导啊？是要我去给他们当现场报道人吧？”

“倒没说要你当，是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当。”

“是吗……”

真是没想到的事。自己虽然在写电视剧本，但几乎从没上过镜头，最多也就是在新电视剧的新闻发布会上露露脸而已。

她把提在手里的购物筐放在脚边，塑料袋里的土豆一下子滚了出来。

“这大概是你策划的吧？”

“不，不是我。是下边的人来找我商量，我只是把你高远的名字给了他们。”

“你为什么推荐我呢？能胜任的人不是很多吗？”

“那当然啦。我推荐的可不单单是你的大名啊。”川本坦然地把话挑明了。“你想想，电影节的现场报道人要是找个女演员来当，虽然顺理成章，但那种老路俗套乏善可陈啊。所以我们就从几个候选的文化人里挑，大家觉得你的名声很清新，最后就定下来要推荐你了。”

他说“定下来”？那就是说，是策划会议上决定的，要不就是电视台或赞助商的意思了。

奈津还没问，川本就把其他几个候选人的名字报了出来。有主持某电视台音乐节目的小提琴家，有在奥运会上得过奖牌的体操选手，有在女性杂志和电视台经常露脸的烹饪专家，还有住在纽约的摄影家……

奈津立刻觉察到他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因为他们当中哪个人至少都比“高远夏目”有名，而且全都是名副其实的美女。川本是想要挑起自己的自尊心，让自己觉得“我是从她们当中选出来的”，好接下他这项工作。

就在她犹豫是不是就这么顺水推舟接受这项工作的时候，川本又开口了。

“怎么样，高远？”川本像是在逗她似地说道。“我估计你也不会就这么答应下来。答不答应再说，可你听得倒是挺来劲的，对吧？来，你给我说句老实话吧。”

奈津无言以对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又笑着说道：

“真是说不过你呀，川本。”

“那当然啦。姜还是老的辣嘛。”

“你还没到能说这话的年龄吧？”

“那我可要太谢谢你啦。其实我早过五十了。”

“哎？真的？”奈津忍不住脱口而出。

“还能假的？”

“不……我是觉得，不知不觉跟你认识这么多年啦。”

她不由地又叹了一口气。

“咳，你有空也到我这儿来来呀。”川本说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咱们离得近了嘛。”

“是啊。那过几天我来拜访你。”

“还是先说电影节吧。它从八月三日起举行五天。你从这五天里选两天给我就可以了。要是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自己一个人留下来，在香港好好玩玩也不错。”

“等等啊。”奈津慌了。“我还没说接下这个活呢。”

“啊？难道你不想去？”

“你怎么……这事是突然冒出来的，可我还有其他的工作呢。”

她要川本先给她一天时间考虑考虑。就在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川本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似的。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大事。”

川本故意变了一种使坏的腔调继续说道。

“你怎么对酬金什么也没问啊？”

“啊？”奈津一愣。“噢，对呀。那顺便问一下，我这个‘文化人’能拿多少钱啊？”

话刚出口川本就大声笑了起来。

奈津却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川本说道：

“就是啊。我怎么想都觉得挺滑稽的。”

“什么滑稽？”

“就是什么‘高远夏目贪得无厌’啊。”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好啊，都谈到这个份上了，我就告诉你吧。其实啊，咱们这行业里头在传着个闲话。说是只要一请高远夏目干什么活，她必定会为钱的事跟你磨。反正高远会跟你讨价还价，你要是不答应她就不干，所以跟她谈的时候，先得压得低一点。”

“……”

“哎哟，你听不下去了？可他们说的是那个，是那个省吾啊。”

“不，他……”奈津好容易才把话说出来。“他绝不是什么贪得无厌的人，他是想让我的工作得到尽量高的评价，所以才那么硬跟人家讨价还价的。”

“哈哈，高远，你那么说不还是一样吗？一个人要是‘好’得过头的话，一样是讨人厌的呀。”

见奈津答不上话来，川本又像刚才那样大笑起来。这次是他先说再见，挂断了电话。

奈津合上手机，把它塞进了牛仔裤的后袋里。

她提起脚边的购物筐回到货台前，但做菜的欲望早就飞得不知踪影了。

（高远夏目贪得无厌……吗？）

啊，不行，她呆呆地想道。最近她多了个习惯，脑子里想什么，就会自言自语地说出来。

走过调味品和海带汤汁的货架时，她很艰难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啊？自己跟省吾吵得离家出走，别人说出批评他的话，自己本应该感到解气，可现在却像条件反射似地想要护着他。真是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

（——香港？）

她想起来刚才电话里川本说的事情。奈津已经告诉他，如果是八月初的话，从日程安排上来说是可行的。经过跟制片人的几次沟通，那个两小时的电视剧剧本已经接近完成，而实际拍摄听说要到八月下半个月才会开始。八月头上正是自己闲着的时候。

但是，接受那样的工作有什么意义呢？要是去采访，倒还说得过去，可要是让自己去谈一个从未有接触过的陌生话题，去进行完全不熟悉的现场报道，那又有什么价值呢？

自己原来应该呆在幕后来支撑台前，现在却要轻率地跑到聚光灯下去了。她不愿意让别人戳着脊梁骨，说自己做事没分寸。

这种对事情斤斤计较的想法，是不是因为自我意识太强啊？其实世上有的是在主业领域以外大展身手的人。既然有人特意来请自己，只要抓住这个机会，抱着开眼界长见识的心态投入进去就行了嘛。

“那件事不是定了吗？你到底还要犹豫什么呀？”

冈岛杏子走到排风扇下，点着了香烟。

“不是管吃管住吗？只干两天现场报道还能挣钱。这种条件你还不去的话，可不就吃亏了吗？不去太可惜了。”

“说的也是啊。”

“你要是说不去的话，我还巴不得代替你去呢。”

“那你也代替我做现场报道？”

“那我可不干。”

最近奈津每个星期都跟杏子见面。

奈津知道，杏子不管是带自己各处去跑，还是拐到屋子里来听自己说到深更半夜，都是因为她担心自己那副因为志泽的事而萎靡不振的样子。但奈津知道不必把谢字挂在嘴上，因为有时候一说谢字，反而会使大家变得生疏起来。

“你要是真有点兴趣的话，就什么也别多想，去了就得了。既然你心动了，那去了肯定会有收获的。我问你，想不想听听我的心里话？”

“什么心里话？”

“我觉得你为了一点点小事犹豫不决，是不是受了你丈夫的影响啊？”

“哎？”奈津转过头朝杏子望去，只见她正抬起下巴，冲着排风扇吐了一口烟。

“你说什么干这种事有没有价值，我觉得你用那种标准来衡量事物，是你自己无意识地沾染上了你丈夫的思维方式。”

奈津觉得自己好像后脑勺挨了一下子似的。

——丈夫的……影响？

那她说的就是省吾最喜欢挂在嘴上的“优先顺序”，以及 “价值”。

“那种活？你有空接下来吗？得考虑优先顺序啊。”

“干那种不起眼的工作，有什么价值啊？”

省吾就是经常这样说的。

“白干还是没白干，可不是马上就能说得出来的呀。”

杏子说道。

“譬如说，假设这次你去了香港，这经历也许今后会对你写戏有帮助，也许就永远用不着。可是，根据什么就能说它是用不着的？那也是说不清楚的。人生要是每件事都斤斤计较，那活得也太没意思了吧。说不定就是在那么多白忙活当中，才蕴藏着真正的大宝贝呢。”

“嗯……说的是啊。”

奈津的头还是疼得厉害。她讨厌根据得失来衡量事物，她觉得对人生本身如果吝啬的话，反而会失去很多的东西。这虽然是她一贯的想法，但现在她离开了家，离开了省吾，对“价值”这个观念，她发现早已根植在自己脑海中。这使她感到战栗。

也许，自己紧接着就会开始考虑“优先顺序”，就会只搞本行的编剧工作，就会光选择能有效扬名的活来干了吧。而不久以后，自己大概还会对一切丧失好奇心，还会对新的冒险失去兴趣的。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都僵硬了。

“你知不知道苏丝黄的……”

杏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哎？什么？苏丝黄的什么？”

“《苏丝黄的世界》，就是那个以香港为舞台的电影，一九六〇年前后威廉·霍尔登演的那个。”

“不知道，没看过。”奈津说道。

“我看的时候也没当它是个写实的作品。”杏子说道。“可我觉得你把它看一遍说不定有好处。它描写的是一个美国画家和香港妓女的故事，可以说是表现浪漫恋爱的吧。主要说的是用通常的办法解决不了的问题。很奇怪，这个电影我印象挺深刻的。要是在网上找找看的话，说不定还能买到DVD，要不我来给你找找看吧。”

“不用了，我自己找吧。”

“别客气啦。我马上就会买到给你寄来的。愿意看你就看看。对你来说，也许是有好处的……”

说到这里，她又特地加上了一句：

“也许什么好处也没有。”

说完以后，她对奈津挤了挤眼睛。

3

空气太干燥了，连鼻子里边的水分也蒸发得干干净净，每次吸气，嗓子都觉得火辣辣的。

本来还睡得非常香甜，渐渐地好像听到低沉的轰鸣声一点点响了起来，睁开眼睛，正好与围着围裙的空姐四目相对。空姐把小推车朝后拉了一点，笑容可掬地对着自己弯下了腰。

“您醒啦？我给您把饭前的饮料拿来了。”

自己好像是在游泳池水底听到似的，那声音和其他响声都好像是隔着一层膜。

“给我杯矿泉水吧，不要带气的。”

说完她咽了口唾沫，耳朵里边咕地疼了一下，刚才隔着声音的那层膜像是刷一下就被剥掉了。

接过递来的杯子，一口把冰水喝干，嗓子里的难受总算好了一点。

看了看手表，还有两个半钟头。她从前排椅背的网袋里抽出《香港导游》，可还没来得及翻看就又睡着了。这次走得太匆促了，以至于直到今天早晨才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物。

奈津打电话说同意接受现场报道人的工作时，川本一点都没有表示吃惊。他好像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只应了一声“哦，是吗？”随后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他想到的各项事宜：跟外景队一起去香港行不行？返程机票是否先不确定航班？如果自己想多呆几天的话，旅馆费当然得自掏腰包等等。

“其他的详细事宜我让执行导演再跟你联系，请多关照。”

他一口气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完，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不与川本一块去香港太好了。他不是坏人，奈津也不讨厌他，只是跟他在一起，工作节奏会被他搅乱，搞得人相当疲惫。

送饮料的空姐走了以后，装着食物的小车子就推过来了。各张桌子上摊开了浆洗过的布餐巾，发完各式面包，主菜又送上来了。

一想到外景队中只有自己享受这么豪华的待遇，奈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这次安排坐商务舱的只有特邀嘉宾奈津一人，同行的三个壮硕的摄影师都挤在后面经济舱的座位上，现在大概刚吃完那全放在一张托盘上的普通套餐。

她对自己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寒酸相感到自惭，由于平时大多是跟剧组人员在一起吃饭的，所以觉得特别坐不住。

拉开机窗遮板朝外望去，下面除了云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她心里不禁念叨起来：下界凄风伴苦雨，云外碧空迎骄阳。对了，这两句大实话说不定能用作哪部青春剧的台词，她立刻在脑子里将它储存了下来。

越是司空见惯的事物，越容易被人们接受。通俗的东西其实是最好的。这不是小看大众。因为台词不是通过文字、而是以声音的形式直接进入人耳的，所以刻意雕琢得高雅，反而难以被人接受。当一把锋利的刀迎面而来的时候，人会本能地躲避。同样，对于尖锐犀利的语言，许多人也会下意识地闪身避开。

但是——

与那些设法把多数不特定的观众吸引到自己频道来的电视台不同，观众自己向往渴求的戏，则或许是语言犀利、感觉新颖、能让人尽情释放情感的戏。这种戏大概不会有立竿见影的“价值”，就像省吾以前说过的那样，不会一下子有很多人来看。但是，它能够深入某些观众的内心，精准地洞穿他们心灵深处。

好久没有像这样不去想省吾，不去想志泽，而是只想自己的工作了。

不可思议的是，刹那间——就好像海啸似的——内心深处突然卷起了巨大的感情波澜，奈津轻声呻吟起来。那汹涌的令人眩晕的感情又按耐不住地卷土重来了。

她放下刀叉，做着深呼吸。

（……真想写啊。）

啊，真是想写点什么。

没人请自己写也没关系。那样反而可以自由地发挥。要挤出时间写一个首先得到自己认可的作品，一个完整的剧本……对了，写完以后要先给那个人看看。

“我想让你写描写色情的戏。”

那个人用这种话撩起一个人的好胜心，让她心服口服，然后又突然把她像玩腻了的玩具似地丢弃了。这个戏写完以后就是要先给他看看。

能像现在这样想起志泽却不流眼泪，不是因为自己变得坚强了，而是经过了太多的反刍般的思索，自己的痛觉已经麻木了。

奈津觉得自己被他捧得忘乎所以固然是个傻瓜，但他那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也确实不可理喻。奈津不想要求他对勾上手的女人负责任。但还是希望他至少能对自己信中的话不要食言。

奈津知道，正是这种要对志泽泄愤或复仇的心理在鞭策着自己，她对此感到厌恶，却也燃起了斗志。

要让那个不可一世的人叹服，要写出他根本想象不到的惊人的作品，把那个作品砸到他那神气活现的鼻子上去。

可是，那真正的宝藏至今尚未发掘到，奈津为此焦急不堪。

把膝盖上的餐巾对折起来盖住剩下一大半的食物，奈津躺倒在椅背上。空姐拿来的咖啡、红茶她什么也不要，只是愣愣地看着伸展在机翼下的茫茫白云。

她觉得那云朵就像蠕动在一起的动物的肠子，鲜亮的粉红色混杂在浑浊的白色之中，从有的角度看上去颇让人生厌。

（描写色情……）

不行。差一点又要自言自语地说出来了。

一闭上眼睛，视神经的底部就像有一股麻痹般的燥热，她把头倒在了椅背的弹性靠枕上。

一个来月前下狠心剪短了的头发不停地刺着脖子。无意中想起那天夜里的事情，鼻子里马上就好像又闻到了那股难闻的香水味，她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她闭着眼睛皱起了眉头。这次她讨厌的是自己。在从埼玉的家出走之前，她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会去找应召牛郎。

一个月后的今天，那个自称演员的应召牛郎的长相和声音已经模糊得记不起来了。跟刚认识的男人上床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花钱买一个男人，却应该算是一种冲击性的体验。然而，除了呛鼻的香水味、煞有介事的烛光服务、还有那没长大似的幼稚口吻以外，那人没给自己留下什么好印象。从这一点上来说，作为一个演员，他将来恐怕是前途渺茫的。

奈津噗嗤一声自嘲地笑了出来。她想起了志泽信中说过的那句话。

“那样的话你会衰竭的。”

应召牛郎的事她笑不出来。但志泽指出的没错，奈津也相当清楚，自己是有在对喜欢的男人撒娇时就会变得非常幼稚的习惯。她并不是故意做出那副样子，而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表露，所以才会在志泽告诉她以前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看着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女人像幼儿般地撒娇，别说是志泽，换了任何人也会兴味索然的。那种女人就是所谓的“装可爱”。

奈津想跟志泽重新开始，但更想与他重温那几个共同度过的夜晚。她觉得那就像自己写的电视剧稿子一样，在初稿上修改完成以后再点击“保存”，是何等快意的事啊。

一共只幽会了四次。当两个人如漆似胶般黏合在一起，当猛烈的爱抚使自己神魂颠倒、如痴如醉于快感与幸福之中，当快乐得连脑髓、眼珠和指甲都像完全溶化了的时候，志泽或许是在抑制着心里的烦躁，忍受着一个像幼儿般口齿不清的愚蠢女人吧。他也许就是一边极力不让激情衰竭，一边与自己翻云覆雨的吧。

一想到这里，幽会时所有志泽说的话，所有关于幽会的回忆，她都觉得越来越虚无缥缈，就像是黑白棋游戏中将夹住的棋子翻过来换了个颜色一样。这些事不管是否弃之不顾，奈津都觉得很难堪。

她好像又睡着了。

乒砰——电子铃声将她唤醒了，提醒旅客系好安全带的信号灯不停地闪烁着。舱内传来机长预告着陆的广播，旅客们开始忙碌起来。

终于到了。

奈津心想，在遥远的地方从事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工作至少在这段时间里，能把那些事忘掉吗？

到香港以后，又有一个当地的日本女人作为陪同加入到外景队里来。此刻，她正从最前排的位子上探身与司机用中国话交谈。

“中国话”这种叫法也许太笼统。他们现在说的到底是北京话？广东话？或者是另外什么话？对奈津来说，她是完全分不清的。

与在英语国家旅游时不同，现在街上行人说的话中几乎没有自己知道的单词，乍一置身于这种环境中，奈津的确心里不太踏实。第一次扮演的现场报道人角色，这三天好歹应付过去了，不管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在听到日语翻译之前，她只能愣愣地看着说话人的脸。

反复多次的短暂等待，使她心里产生了一种慢性急躁症。一点一滴的急躁在不断累积，使她不由觉得有点后悔接下了这项工作。为了打消这种念头，她一直在努力重新振作起精神，这使她更加感到疲乏。

这里的人说话母音抑扬显著，从而会话语调的起伏也让人感到夸张。奈津一边听人们谈话，一边朝车窗外望去。眼睛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茫然眺望夜晚的街道。那街道就像一块堆砌着各种原色的调色板。

狭窄的道路上，满眼都是各种颜色，颜色，颜色；从路两旁的房子一直到街道的上方，无处不是招牌，招牌，招牌。重叠在头顶上的好几层招牌看上去就像拱形门，上面混杂着汉字和英文，所有招牌的四周都带有耀眼的霓虹灯，使整条街道都泛出各种色彩。纷杂至极的街景让人觉得眼花缭乱。

这个城市的大致情况奈津已经心中有数。尽管几乎没有私人活动的时间，但因为每次看完电影节的参赛作品都要去采访导演或演员，在采访的空隙里，外景队拍摄了许多介绍香港各个区域的镜头。

真是大开眼界。只要有精力，也许再也找不出比这里更能让人享乐的地方了。美食家来这里可谓不虚此行，在豪华酒店里接受水疗按摩也很不错。从维多利亚公园远眺，展现在眼下的是号称百万美金的夜景。对于喜欢购物的人来说，这条街上能以免税价格买到各种物品，堪称是购物天堂。

旺角的女人街上，摆放着讨人喜欢的便宜手绣小物件和各种女用杂货。

再往下走一点的油麻地男人街上，充斥着带有各种名牌商标的日用品，总让人觉得那似乎都是些水货。不少戴着假名牌手表的男子不停地拉着过路客的袖子，街两旁既有玉石翡翠专卖店，也挤着不少卖小吃的摊贩。特别是在傍晚时分，这里热闹得哪怕光在路上走，都会让你觉得筋疲力尽。

在离以前的启德机场不远的地方，集中了许多“金行”和烹饪材料行。“金行”与银行完全不同，它经营的是高纯度的黄金饰品。烹饪材料行里卖的却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食品材料。以前那个“臭名昭著”的九龙城已经拆除，现在变成了一个设施齐备的美丽公园，但看它周围那些破旧不堪的老大楼，也能很容易想象出它当年的威风。那些老大楼似乎除了里面的居民外，是拒绝外人入内的。

香港还有高级服饰精品店云集的尖沙嘴繁华街和海湾对面的现代化购物中心。就算不是那种见到名牌货就眼睛发光的人来到这里，也会下决心钻进平时不好意思进去的高级店一饱眼福。

——奈津觉得太不上算了。因为自己虽然身在如此令人激动的城市，却仍无法全身心地享受。

她好几次提醒自己：这是心态的问题。

但是不行。就算她在跟外景队同事们讨论节目的时候能忘掉忧愁，也不是真的“忘掉”，而不过是在“冲淡”忧愁。

“……烦死了。”

只要一个人呆着，就又会去想以前的事情。这种思绪老是缠绕着自己，就像苍蝇似的，怎么赶也赶不掉。

“喂喂，已经定下来啦。高远。”

啊？奈津赶忙把目光收回来，看见是坐在前排的道具员在对自己说话。看着她得意的笑容和拿着的手机，奈津想起来了：噢，她是在说晚饭的事。

刚才谈到去哪儿吃什么的话题时，导演本田提议最后这顿晚饭要吃得丰盛一点。是他提议“高远难得跟咱们一起来，就请她来定吧”，于是这桩差事才落在了奈津头上。她翻阅旅游指南，找了一家适中的上海饭店。这是一家评价很高但很难定座的名店，大家决定，管它座位定得着定不着，先打个电话再说。

“哇，太谢谢你啦。”奈津赶紧在脸上堆出了笑容。“只要报出你大野的芳名，那就到什么地方都所向无敌啊。”

一听这话，大野笑得更开心了。

“我的名字偶尔还是管用的哟。我以前来香港出差时，跟那家店的经理有过点头之交。那家店的味道我敢打保票，你们就等着享用吧。”

奈津尽量翘起两边嘴角做出一副笑意。那家饭店好歹是自己选定的，所以上来的菜不管怎么样，是不好意思剩下的。一想到这里，还没吃饭胃就难受起来了。

“哦——太好了，太好了。”

坐在奈津后排的本田说道。紧接着他又嘟哝道：“是在中环啊？”

“现在这个时间，说不定坐渡船还比走隧道快呢。”

“啊，对不起，要是不过海湾就没有这种麻烦了。”

奈津从座椅之间朝后看了看道歉地说道。刚说完本田就笑了：

“没关系。晚上的天星小轮还没坐过呢。这样不是正好吗？景色是很不错的哟。”

本田说错了。

何止是“很不错”，奈津没想到这里的夜景竟然会那么美。从东京自己房间里望出去的夜景跟这里一比，简直就像是个盆景。

最美的要数映在水面上的灯光了。水手打扮的中年船员解开缆绳，下层载着本地人、上层载着游客的天星小轮离开了码头。只见海湾两岸拥挤的大楼上霓虹全开，争妍斗艳，五彩的灯光全都倒映在水中。微风一起，水面上斑斓闪烁，各种颜色就像是在不断从水里渗出来似的。

坐船花了不到十分钟，下船后又穿过人行通道，朝饭店走去。

他们被带到一张紧靠厨房门口的圆桌旁。虽然凭着名字和面子临时加了一张桌子，但加座毕竟是加座。

“那个位子可坐不安心，高远，你还是坐到我这边来吧。”

细心的本田在奈津对面的位子上叫道，道具员大野在边上难为情地一声不吭。不一会，菜上来了，果然美味非凡，奈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对着一道道美食赞不绝口：哎呀，这个虾真新鲜，这酱的味道太妙了，这个拼盘花样真多，这个盘子真漂亮……人一到了兴头上，赞美的话不管多少都想得出来。

因为这在香港的最后一次晚餐含有外景任务完成仪式的意思，所以奈津不管是对三天来一直在骂录音师的摄影师，还是对呆头呆脑的录音师，都主动热情地跟他们聊天。聊着聊着，她感到自己累坏了。

谁也没有拜托她去跟这两个闹别扭的人拉话，只是她的天性使然。

从饭店回去的时候，灯光的景象与来的时候相比，顺序正相反。

外景队员们七歪八扭地倒在长凳上，奈津一个人走到船舷旁，把头从开着的舷窗伸了出去。

饱含着潮气的夜风湿漉漉的，吹在脸颊上凉飕飕的，舒服得很。虽然只喝了一杯加苏打水的桂花酒，但她感到血管发热，脉搏怦怦地跳动着，耳朵也有点儿烫乎乎的。

离这艘船不远的地方，一艘开往中环的船擦肩而过。几只观光小帆船的黑影衬在对岸霓虹灯的背景里，正在海面上漂浮。

五彩缤纷的灯光被微波揉碎，又重新融合在一起，虽然如此反复，颜色却从不相互混杂。水面上满载着彩虹的碎片，看着船腹劈浪前行，就好像在梦幻的波浪里漂流似的，自己的脑子里也跟着左右摇晃起来。

以前，毕业旅行去阿姆斯特丹时，第一次吸了大麻，那时的感觉就跟现在差不多。记得那时虽然知道大麻在当地是合法的，但还是心有余悸，直等回到冰冷的小屋子里之后，才偷偷地点火来吸。

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但经济感到极为不自由，然而在心里却是比现在自由多了。

这种感觉在离开省吾以后也没有变。最重要的东西，几乎都没有任何改变。时至今日，自己的身体和内心，都依然笼罩在男人的影子里，囚禁在男人的统治下。这难道不仅仅是自己对面换了个男人而已吗？

——邻座有个乘客站了起来。

他穿着绿色的麻外套和牛仔裤，脚上是双平跟船鞋。攥着一本杂志的手指出奇地长。

怎么回事？那手指看上去好像很熟悉……她不禁抬眼仔细看了看他的侧脸。那男人觉察到了这目光，也诧异地望了望奈津。

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师兄？”

“你不是森……森山吗？哎？”

男人吃惊地朝后仰了仰身子，睁大了眼睛。

奈津总算先镇静下来了：“我，我是高远。”

“啊，不，我知道。对、对不起，我太吃惊了，所以……”

他结结巴巴地边说边点了点头，难为情地笑了。

“可、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我正要问你呢？”奈津说道。“我是跟着电视台的外景队到这里来采访电影节的，啊，那师兄你也是？”

“对呀，对呀。香港一有什么事，我就不想来也得来了。哈哈。”

“是吗？师兄，那是因为你早就对香港电影很熟悉嘛。”

奈津终于从吃惊中彻底清醒过来，开始熟稔地跟着个男人说起话来。

岩井良介。——有几年没见到他了？

奈津作为“高远夏目”初出茅庐之后，他好像还来采访过两次。

岩井原来是戏剧电影杂志《剧场》的编辑。所以虽然他们是大学剧社的师兄妹关系，但他在跟奈津说话时还是相当客气。采访方和被采访方的区别，他是决不会搞错的。

奈津笑着说道：“你以前可是从来没有把名字叫错过的呀。”

“啊，不，对、对不起，我脑子有点混、混乱了。”

岩井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又向她道了歉。他瘦高的个子，手脚也非常长，平时总是诚惶诚恐似地缩着背。刚才他叫奈津“森山”，那是奈津没结婚时的旧姓。

“哎呀，我从后边一看到你，就心想，那个人挺危险的啊。”

他说道。

“危险？”

“你把身体的大部分都伸出去了，不是很容易掉下去吗？”

“那么说，你就是为了救我才坐到旁边来的吧？”

“那倒不是。你瞧我这么细的胳膊，真到了紧要关头也是不顶用的呀。嗯，那个……哈哈。”

奈津默默地抬头看着岩井。他白净的脸上戴着一副银框圆眼镜。像他这种一点没变的人倒是很少的。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不仅是外表，就是那温和的举止，那稍一紧张就会口吃的习惯，还有那对于男人来说长得出奇的手指，也都依然保持着原样。

奈津想起，那手指曾有很短的一个时期是属于自己的，她不禁微微打了个趔趄。

而岩井呢？奈津偷偷朝他眼镜里面望去，只见他正无邪地看着自己。看着看着，奈津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长颈鹿。

“你们外景出到什么时候？”

“正好到今天结束。”奈津答道。“现场报道人这种没干过的工作，我可是干不好啊。人都累垮了，可我还在担心是不是能播出呢。”

“肯定能播出。”岩井表现出格外的自信。“你以前不是就很擅长那种事情吗？”

“哪种事情？”

“就是引人注目的事情啊。”

脱口而出以后，他立刻又挠挠头补上了一句：

“啊，对不起！说漏嘴了。”

奈津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概快到码头了，船像是要掉头，开始左右摇晃起来。奈津被晃得差点儿去抓岩井的胳膊，情急之下，她赶紧扶住了窗沿。这时，船上开始轮番用中文和英文播放广播员的录音。

“你能在这儿呆到什么时候？”

——呆到什么时候？

奈津其实还没有决定。返程机票并没有确定航班，酒店也已经先付了两天房钱，来到香港以后，奈津有点后悔这两天房钱是白白多付掉的。

以现在这种心情，即使一个人留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现在不想干任何事。不管是购物还是美容她都不感兴趣。独自享用丰盛的菜肴她更觉得是浪费。

她想或者干脆和外景队一起坐明天的航班回去；或者不再费功夫去签同一次航班，但只多呆一天，跟外景队错开一天回去。犹豫来犹豫去，直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师兄，你的……”

“啊？”

岩井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得出他在全神贯注地等着奈津接下来要说什么。奈津让他看得有些拘谨紧张，她接着问道：

“师兄，你的工作要干到什么时候啊？”

“基本上干到明天。因为就剩下一点采访的事还没干完。”

岩井把手搭在栏杆上，眼睛望着黑暗的大海。

“但我心想，难得来一次，所以想周六周日留在这儿，下星期一再坐飞机回去。因为就是明天赶回去了，周末呆在家里也还得去参加小区里的自治会活动。”

“自治会……”

“哈哈，老百姓要干的事多着呢。不光是自治会，还有什么父兄来校活动啦，义卖会啦。因为我儿子是二年级学生，所以周末也够我忙的啊。”

“你儿子已经那么大了？”

“啊，对了，他出生的时候还收到过你的贺礼呢。谢谢你啦。”

岩井说着朝奈津低头行了个礼。奈津则注意到他的头顶已经有点透亮了。

“真快啊，我那孩子马上就要八岁了。可是……嗯，这次的自治会我是决心赖掉它了。就是去参加，也不过是在那里耗时间，大家随意逛来逛去，要是那儿的小食摊上有什么好吃的，倒还算……啊，对不起，您瞧我，净是自说自话的。”

奈津微笑着朝他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她感到脚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船靠岸了。

缆绳已经抛了出去，从窗口看得到一个船员在系紧缆绳。他不是刚才去的时候解缆绳的那个船员。

乘客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朝着还没有打开的下船口走去。刚从长凳上站起来的导演本田还是一脸通红，眼睛在四处扫来扫去。当他发现奈津，并看到站在她身边的岩井时，脸上立刻显出一副诧异的神情来。

“你住在什么地方？”

岩井面向着大海问道。

“你大概是住在文华东方酒店或是香港洲际酒店这种地方吧。”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这开玩笑似的声音，听上去比他刚才的说话好像生硬一些。

奈津听到他问自己，倒是松了一口气。本来跟他没有什么话题可说，刚才都是自己在不断地向他提问题，总感到有些别扭。

“今天晚上我跟他们在一起……”奈津像岩井一样眼望着大海，字斟句酌地说道。“明天开始我自己估计再呆两天，住在香港半岛酒店。”

“哇，真的？”岩井又很夸张地耸了耸肩，朝奈津转了过来。“他问的‘真的？’是什么意思？”奈津心想。“是吃惊我住在那么高级的酒店里吗？”

“我住的地方就在香港半岛酒店的后面。”

“后面？”

“是啊。从香港半岛酒店看出去，只隔着一条窄路，真的就在它后面。名字叫九龙酒店，那是我来香港常住的地方。”

“你为什么住在那儿？”

“嗯，是考虑到它的功能性吧。那里每个客房里都配有电脑系统，挺干净的。更重要的是它价格便宜。总之，它是一个很方便的旅店。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它都很方便。”

“各种意义？”

“譬如说吧，地段是没的说的。除了地段好之外，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住在单人房里的话，洗澡和厕所以外的任何事，只要躺在床上一伸手，就什么都能解决。睡觉就不用说了，像洗换衣服、吃饭、拆包裹、写稿子、看电视之类的事，在那里都很方便。”

“那里就是房间小了点吧？”

“可以这么说吧。”

岩井说着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候，船上的舷梯放了下来，乘客们一个跟一个地开始下船了。本田从不远处对她使了个“下船”的眼神，奈津朝他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岩井。她想跟岩井再谈一会，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么……”奈津刚一开口想说再见，就被岩井几乎同时开口的一声“那个……”打断了。

一瞬间，岩井尴尬得有点儿发窘，但随即像下定决心似地又一次开口说道：

“那个……高、高远，你明天有什么活动吗？”

“明天？”

“是啊。我意思是说，傍、傍晚的时候，可以给你打电话吗？要是你方便的话，一块吃晚饭怎、怎么样？啊，要是你已经有约定的话，那你就当我没、没说。”

——今天摄影已经结束了。

——明天要一个人换住酒店。

奈津小心翼翼地“无意”泄露了这两个情报。看来岩井也已经读懂了这两个他应该读懂的情报。

奈津一边留心脚底湿滑的地面，一边说道：

“我没有任何约定。”

“那我可以请你去吃晚饭吗？”

奈津心想你根本用不着这么横问竖问，可还是回答他说：“好啊。”尽管这是她已经预见到的事，而且多少是自己暗示他请自己吃饭的，却不知为什么不敢把头抬起来。

“好。那么我明天傍晚前到饭店前台把我的电话号码留给你。请你在方便的时间给我打个电话……当、当然，要是有什么急事也请你直说，我没关系，不会觉得沮丧的。啊，不，可能会有点儿沮丧，也可能一点儿也不沮丧。反正，你可以不必在意。……我这是在说什么呀？哈哈哈……”

岩井说着又挠了挠脸颊。

岩井果然还是什么都没变。像这样过分顾忌对方的处世方式，还有因为顾忌对方而把自己搞得很滑稽的做法，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奈津感到刚才刚有点紧张的心情又松弛下来了。

胆小懦弱、不会吵架、温柔和蔼，这些正是自己那个时候最喜欢的。

岩井年长奈津三岁，比她高两年级。

他们是同一个大学、同一个学生剧团的朋友。正像本想当演员的奈津不得不专门写剧本一样，岩井良介也不得不整天画画，他是剧团舞台布景的总负责。

听说他原来是喜欢绘画的。第一次考大学的时候报考的全是美术大学，但一个也没有考取。他有自知之明，所以马上就死了继续考美术大学的心。——奈津记得这些好像是在闭幕聚餐的时候岩井告诉自己的，那天岩井正好坐在奈津的旁边。

岩井虽然称不上海量，但他是一个喝了酒以后不会撒野的男人。这一点不管是师兄师姐还是同辈同学，大家都很喜欢他。

就连一个讨厌所有大男生的低班女生，不知为什么，也破例只跟岩井这个师兄说话。奈津曾问过她为什么，她笑着回答说：

“我告诉你个秘密。岩井师兄像棵植物似的，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性别。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啊，是个非常好的好人，可他是属于一辈子都结不了婚的那种类型吧。”

她叮嘱奈津要保密，可自己后来有一次却借着酒劲，当着岩井本人的面把同样的话说了出来。而岩井听了这话，脸上却显得分外通情达理，只是低声嘟哝了两句：也许是吧。但是不是好像把我说得也太惨了点？

在奈津记忆中，自己跟岩井谈恋爱实际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在那以前他们就经常谈论各种问题，越谈就越感到意气相投。这两个互相自认是超越性别的好朋友到底是怎么会上的床，说老实话，奈津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因为偶然有一次谈话谈得亢奋起来，也可能是因为“酒后乱性”的缘故……毕竟那已经是十五年以前的事情了呀。

那时候，奈津在同剧团里其实另有恋人。那个人与岩井类型完全不同，是一个无论外表还是内在气质都像个男子汉的同班同学。

跟岩井的关系她当然没对那个同学说，但岩井对奈津的这一切是完全知道的，然而他什么都没说。那种“你跟那家伙分手吧”、“我要你只属于我”之类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只是在奈津想要他的时候，默默地与奈津行鱼水之情，有时他也会很委婉地向奈津求欢。

把他说成是植物，也许有点离谱。他的皮肤确实像麻棉一样白净滑腻，在性方面也有点像女孩子似的，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奈津与其说是想跟他上床，不如说是更喜欢让他温柔地爱抚自己身上各处的敏感部位。与他偏低的体温相比，他的舌头却炽热得让人难以相信。光是靠那长得出奇的细手指执着不停地在自己肌肤上轻柔爱抚，奈津就好几次达到了高潮。他从来没有重手重脚过，奈津跟他的每次床戏都是在温稳的情调中演绎。

怎么开始的不记得了，怎么结束的却记得很清楚。那是因为原来的恋人对自己的管束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他从奈津对自己态度的变化里似乎闻出了什么味道，但始终没有怀疑过岩井就是那个插足的第三者。

奈津心想，那个时候自己如果不是选择原来的恋人，而是选择岩井的话，那自己后来的人生会变得怎么样呢？

如果当时选择的是岩井，那么作为编剧初露锋芒以后，自己还会跟他延续旧情吗？如果会的话，后来就不会与工作中相识的省吾坠入爱河，不会跟他结婚，说不定自己会一直跟岩井两人过着安稳的日子，继续着温情的性生活呢。那样的话，自己也不会像后来那样创作欲望受到压制，不会因此与丈夫产生纠葛。而如果没有这些因素促使自己疯狂地追求志泽一狼太的话，那自己也不会抛弃所有的一切离家出走了……

在住了三天的房间里，奈津一边往箱子里装东西准备换酒店，一边在想明天与岩井去吃晚饭时该穿什么衣服。

第一天拍外景时穿的衬衫式连衫裙怎么样？要不还是穿第二天的那件水珠图案的连衫裙？不行，这种太女性化的服装，会让他猜疑自己心怀叵测，那是很难为情的。倒不如还是干脆就穿今天白天刚买的那件彩图外套？……那是在仅有的一点自由活动时间里，翻译中岛小姐强烈推荐自己买的一件蓝色几何图形的外套，就把它跟自己带来的深藏青色裤子配配看吧。

她想象着今天晚上与岩井相对而坐共进晚餐的情景和晚餐时的对话，心脏跳得有点快起来了。虽然那心跳的变化极为细微，然而奈津还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这种积极的心态了。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下来。

然后，独自疯狂地苦笑起来。

啊——真下贱。

你怎么什么男人都想要啊？

4

傍晚六点。岩井准时到香港半岛酒店大堂来迎接。一看到奈津，他就大惊小怪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用他那细长的手指遮住嘴巴，移开了视线。

“你怎么啦？”

“啊，没什么……”

“这身打扮很奇怪？”

犹豫到最后，奈津挑了一件无袖连衫裙，上边用水彩画的风格画着大大的各种绿色水果。裙子下摆在膝盖之上，似乎打扮得太年轻了。

“不，很漂亮，非常漂亮。”

岩井说道。他那稳重的视线又回到了奈津身上。

“可是，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跟你一起走路，真难为情啊。真该表扬表扬我自己，昨天晚上竟然敢邀请你。”

……他的这种话倒真像是男人的快言快语，不是什么装模作样。他这个人根本就不明白自己的有些话会难免让人觉得是在矫揉造作。

“离吃饭的时间还早，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岩井先站起来，边走边问道。

香港半岛酒店的服务是很有名的。身着制服的侍者在恰到好处的时刻为他们拉开了门，岩井在走到门口时及时地停下脚步，让奈津先走了出去。

一到外面，他们差点儿没被令人窒息的闷热压垮。

空气中湿度太高，鼻子和嘴巴就不用说了，就是浑身的毛孔都被湿气堵住，连呼吸都很痛苦。昨天以前外出大都是坐带空调的小巴，反应还不大，可一想到要在这蒸笼中行走，奈津心里就厌烦起来了。

岩井一直瞪着他那“长颈鹿的眼睛”在低头注视着奈津。

他穿了件清爽的马球衫，外面还是跟昨晚同样的麻外套。这样可以在酷暑中不那么痛苦。

“你要上哪儿都能带你去，因为现在我已经大致把这里的方位都搞清楚了。”

“你已经能不用地图到处走了？”

“那当然。”

“厉害。”

一听奈津的夸奖，岩井赶紧扭了扭身子难为情地说道：“哪里哪里。”这种颇为可爱的少女般的动作由一个人到中年的男子做出来，确实有点滑稽。

“那么……”奈津想了想说道。“我想到湾仔去看看。”

“哎？你怎么现在会想到湾仔去？”

“因为我一个女人单独去那儿好像不太合适。你看过《苏丝黄的世界》吗？”

岩井刚要说“当然啦”，马上又迟疑了一下，随后才深深地点了点头：“啊，怪不得你要去湾仔。”

冈岛杏子推荐的《苏丝黄的世界》，是好莱坞拍摄的以五十年代香港为背景的爱情浪漫片。当时最红的威廉·霍尔登饰演那个矢志不移想当画家的男主角。

男主角下定决心，辞掉工作，要到香港去专心画一年画。他在渡船上被一个美丽的女性吸引，情不自禁地想把她画下来。然而她非常气愤地拒绝了，并反复地对画家说，自己是大富翁家的千金，而且还是处女。

但没过几天，男主角又在自己投宿的湾仔小客栈的酒吧里遇见了她。她哪里是什么富翁的女儿，其实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所谓“湾仔小姐”——一个把身体主要出卖给水兵的娼妓。

“咱们去看看，一点都没问题，只是不知能不能满足你的希望。”

岩井说道。

“那一带已经翻造得差不多啦。你瞧，那个香港回归仪式的会场‘香港会议展览中心’就在那里。电影里拍的那种淫荡混杂的氛围，遗憾得很，已经不怎么看得到了。”

“那没有关系。”奈津说道。因为她已经看了那部影片，一个呼唤“湾仔小姐”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还留在她的耳底，她不清楚自己怎么会那么在意那个声音，因此她更想亲眼到湾仔去看一看。

对于能听到的信息，奈津尽可能不让它漏掉，那种信息往往会在后来为自己带来丰硕的果实。这样的事情以前已经有过好几次了。

“是吗？要是那样的话……”

岩井说着就转身朝回走了。

侍者赶忙又为他打开了门。

岩井告诉奈津，既然反正得走到地铁入口，那么从酒店里面走一段路多少能凉快一点。他们从购物长廊上的香奈儿、芬迪、克里斯汀·迪奥之类高级名牌店之间穿过，又打开面对后通道的门出来，再次投身于暑热与湿气的包围之中。

“不知怎么我老惦记着那部电影。”

奈津一边走一边说道。

“噢？惦记它什么？”

“故事本身倒并不那么感人，但奇怪的是一直到最后我都被它牵着。不少场面还浮现在我眼底里——特别是那些细部。”

“举个例子呢？”

“譬如……有这么一段情节吧：苏丝仅仅是被要求当一回模特，她却一厢情愿地爱上了画家。她跟画家还没成为恋人的时候，就已经在结伴的妓女中自吹被画家爱得有多么深了。还有一个情节：明明她挨了水兵打以后是画家为她疗的伤，她却在去见别的妓女之前，又故意自己把嘴唇咬得出血，还说什么‘他一嫉妒起来就会打人’。”

“噢，想起来了。”岩井点了点头。

“是有那些情节。记得，记得。是啊，那些场面给人一种——一种很逼真的感觉。”

“逼真？”

“嗯。女人，是一种跟我们男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女人的可爱啦、悲哀啦，还有她们的复杂啦、可怕啦、不可捉摸啦……所有这一切，我觉得都在那些场面里表现出来了。确实给人印象很深。”

奈津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岩井疑惑地回过头来看了看她。

“不——我的感觉跟你不一样。”

奈津说道。

“什么不一样？”

“感觉这东西，男人和女人……”

“是不一样的？”

“那些情节，特别是苏丝那个女人的愚蠢，真让我看不下去了。她之所以觉得只有用那种行为才能确认和证明爱情，固然与她的经历有关，也确实让人觉得可怜，但我更觉得她愚蠢得简直无可救药。怎么说呢？或许你会说我这是一种‘同性相斥’，但我有这种感觉并不仅仅因为我也是女人。”

岩井只是不解地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再回答她。

正因为是星期六的晚上，尖沙嘴的路上到处都很拥挤。他们走了没多远，就从地铁站口往下走去。尽管奈津说要自己买票，岩井还是硬塞给她一张电子现金卡。地铁大厅里到处都很干净，好像也很安全。

“湾仔的那种店，也都集中在骆克道那一带。”

岩井站在月台上说道。

“干那行的女人就是现在也还是站在大街上拉客的哦。那里平时倒还算比较安静，一到美国军舰靠港的时候，就会热闹得不得了了。但你现在要看那种风景，还得再晚一点以后才行……”

轨交电车缓缓进站了，他们踏进带冷气的车厢，总算松了一口气。

并排抓着扶手抬头看路线图，海湾夹在中间，北面是九龙，南面是香港岛。与日本相比，这里的地铁网要简单得多。

“师兄，你来过几次香港了？”

奈津问道。

“是啊，来过几次啦？”岩井眼睛朝远处望着。“也许可以说数都数不清了。包括采访在内，一年必须至少来两三次吧。忙的时候来得更多。”

“你怎么那么喜欢香港啊？”

“嗯——经常有人这么问我。可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也许是香港跟我特别有缘分吧。”

“夏天这么热你还来？”

“咳，惯了嘛。不管是谁，只要室外呆上两三天，马上也会习惯的。”

奈津忽然感到一种冲动。

她立刻就明白了，那是因为岩井一开口就是他那职业化的敬语的缘故。虽然说不出什么原因，可总觉得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每次听他这么说话，都好像腰上被轻轻捅了一下，或是脸上被戳了一下似的，心里挺痒痒的。

“你这是第几次来香港？”

听奈津说这是第一次来，他又说道：

“哎？真的啊？咳，那我可真高兴啦。”

“为什么？”

“那我无论带你到哪儿去，不都能得到你的表扬了吗？”

他低头看着奈津，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就连他那口齿不清的说话腔调，都让人感到像一头长颈鹿。

是啊。与其说他是一棵植物，倒不如说他是一只食草动物。正因为如此，跟他在一起，或许是可以放心的。跟志泽一狼太那种怎么看都像个嗜血型的食肉野兽相比，他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啊，又来了。又是还没经过思考就下结论。

“晚饭你带我到哪儿去吃啊？”

奈津回过神来问了一句，岩井则像是在仔细思考，看来他什么都还没有定下来。

“那我带你去个好吃点的地方吧。到了以后先把饭吃了怎么样？现在就去的话，就是不预约，大部分的餐馆大概还是有座的。因为这里的人吃晚饭要比日本迟一点。”

他低头看着奈津，微笑着说道。

“噢，高远，您不饿吧？”

“怎么不饿？饿极了。”

答完这句话，见他有点儿紧张，奈津又很轻松地补了一句：

“我说师兄，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外人似的那么客气啊？”

“哎？不，可是……”

“你现在又不是在工作。”

“可、可是，那我怎么称呼你啊？”

“称呼什么都行。你觉得怎么叫方便就怎么叫。”

“那……这可难、难办啦。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叫‘森山’，不也怪怪的吗？”

“没错，是挺怪的。”

“……叫您奈、奈津？”

“瞧你紧张的，现在又不是在采访。”

“那我到底怎么叫你好啊？”

岩井说着终于笑了起来。那腔调还是跟学生时代一样。他的笑声稍微大了点，周围的乘客都不由地朝这里看了看。

他缩了缩脖子表示歉意，又看了看奈津。相对而视的四目之中，好像都闪现出了对学生时代的怀念。

他们又都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向了地铁路线图。

过了一会，奈津说道：

“你还像以前那样叫我，怎么样？”

话刚说完，岩井在旁边轻声笑了笑，随即答道：

“其实，我也在这么想。”

奈津被领进了一个当地客人云集的大众餐馆里。

早知到这种地方来，奈津就不会特意穿那件真丝的连衫裙了。但她只是在刚进门的时候懊恼了一会儿，紧接着，这里的菜肴就把她给迷住了。

松软的牛肉丸子，和咸蛋黄一起炒的螃蟹，加了蜂窝的排骨汤，最后是鹅肝煮粉丝……一道道闻所未闻的菜肴端了上来，而且全都好吃得让人惊叹不已。

走出餐馆，岩井又带她换了家店去吃面，说这叫做“收官”。那是一种店里自制的细面，咬上去很有韧劲。照岩井的话说，“这才是传统的正宗香港面。”面碗里还加有包满虾仁的馄饨和蔬菜。

“回到日本以后大概还会梦到这些好吃的东西。”

听奈津如此一说，岩井高兴地笑了起来。他虽然很瘦，但胃口出奇的好，奈津想起当年他也是这么食欲旺盛的。

吃完晚饭以后天色还早，岩井又推荐她去坐了有轨电车。那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双层电车。

“如果是白天的话，上层都坐满了游客，现在这个时间就比较空了。可惜的是外面已经很暗，看到的几乎只有霓虹灯。”

他们从湾仔朝东坐了一段，然后又重新折返回来，充分领略了那一带的氛围。上层的座位比下层窄一些，车顶较低，椅子也很硬，左右摇晃得也比下层厉害，坐在座位上的感觉实在不敢恭维。但低头看看每隔几百米一个的车站平屋顶，抬头望望近在咫尺的大楼上的霓虹灯和招牌，这种咕咚咕咚摇晃前进的感觉就好像以前去郊游似的，让人觉得很愉快。

虽然只喝了一点酒，身体已经觉得发热，迎着从车窗吹进来的晚风，人倒是很舒服。

“时间差不多了吧？”

他们还是在湾仔下的双层电车，奈津紧紧跟在岩井后面。

沿着可称之为不夜街的骆克道走下去，醒目的招牌逐渐多了起来。围绕在多彩霓虹灯之中的店名大多是英语的，里面不乏“Pussycat”之类令人遐想的流行金属乐队的名字。

地下室的店门缝里传来喧闹的音乐声，那好像是个能供跳舞的酒吧。路旁的店门里不时有娇声娇气的女人走出来，她们全都穿着极为暴露的紧身衣裙。路上虽然偶尔也看得到演奏典雅爵士的酒吧和文身服务店，但大多数店是供男女一时喧闹取乐的。

过了一会，迎面走来一个白人大汉，他臂膀上隆起的肌肉壮实得像是要把身上的T恤崩破似的。抓住他膀子走在旁边的那个女人就像一只停在他身上的小知了。她狠狠地瞪了一眼不合时宜的奈津，擦肩而去。

“见识到了吧？”

岩井问道。

“嗯？”

“那就是‘湾仔小姐’。”

5

从小冰箱里取出纯果汁饮料，奈津又使劲把重重的木百叶窗拉了起来。

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刚在酒店的游泳池里游了几个来回，又在喷雾桑拿时出了汗，身体好像变得轻盈了。光身穿着绣花的毛巾浴衣，感觉很舒服。

她坐到躺椅上。调节好靠背的角度，把毛巾盖在伸出的脚上，然后躺了下来，视线的高度正好看得到维多利亚湾。

颜色形状各异的大小船只像点点水鸟漂浮在水面上。昨晚被霓虹灯装点得五颜六色的香港岛一侧的高层建筑群，此刻正辉耀在阳光之中，就像是密密麻麻插在那里的金条。

天光很耀眼，休息室里现在没有别的人。一边翻阅酒店置备的时尚杂志一边把嘴凑到饮料瓶上喝了一口，木莓的甘甜味一直滋润到喉咙深处，奈津甜美若醉地把头倒在躺椅的枕头上。

当初预订香港半岛酒店时，酒店竭力推荐她的就是这个水疗住宿套餐，住宿费中包括了水疗服务和全身美容服务各一次的费用。但什么时候享用这些服务必须提前预约，奈津预约的是住进香港半岛酒店的第二天。

昨晚去游湾仔以后，今天上午又跟岩井良介见了面。当告诉他自己下午有事必须回一下酒店时，岩井立即说“那你就请回吧”，既没有问为什么回去，也没有一点遗憾的表情。

岩井的态度虽然使得奈津有点不悦，但她心底里此刻却骚动着一股可以称之为挑战性的情绪。今天晚上他们约定还要一起去共进晚餐，奈津想在约定时间以前把脚趾头之间都修整得光光洁洁。

——难道自己是想跟岩井上床吗？

她用目光追踪着窗外缓慢横贯而过的一艘小船，又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但依然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她好像既想跟岩井上床，又好像并不想跟他上床。

对志泽，已经必须知趣地死心了。但她觉得利用岩井来使自己彻底忘掉志泽，绝不是一个值得称道的方法。与这个差不多的计划，不是在那次找应召牛郎的事上彻底失败了吗？

凭借从前的记忆，也无法想象那个岩井能有超出志泽的手段使自己满足。别说超过志泽了，说不定他连那个自称专业的蹩脚应召牛郎都及不上。

但是只要一想到那张戴着银框眼镜的和蔼的圆脸，奈津心中就会出乎意料地逐渐充满一种温柔的感觉，她感到自己就像是跟一个亲密无间的伙伴友好地一起浸泡在温泉之中似的，分外的轻松愉快。

真难以置信一直到前天自己还是那么郁郁寡欢。昨天跟着岩井东走西逛，把端上来的菜肴一扫而光，有他的带领，自己在香港玩得真痛快。

今天上午是去的九龙寨城公园。

那是个把九龙古城复制出来的公园——几天以前虽然到那儿去拍了外景，但今天和岩井并肩散步的森林上次就没去过。虽然依旧暑气蒸人，可在树荫下到底要好过得多。坐在低低的石垣上，岩井告诉了她不少于有关那里的故事。

“刚才，我们从南门进来，看到了正面衙门左右的那两尊黑色大炮吧。”

岩井轻轻拍死飞上身来的蚊子，继续说道。

“这里的古建筑中，留下来的只有那个衙门了。那衙门也是修复以后才终于恢复到清朝时候样子的。那两尊大炮放在那里，具有防备外国侵略的象征性意义。这个，我也是听人说的，有多大准确性，我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传说。九龙城本来是起着要塞或城堡作用的，可是二战结束后，内地的难民陆续逃到这里来，开始在这里盖起房子来了。一开始他们避开大炮周围的地方盖，后来发展到把房子盖到紧挨着大炮边上来了。这样一来，房子越盖越多，最后这里成了一座迷宫。不仅是住在这里的人有时找不着路，甚至还有人进来以后一直到死都走不出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比这里更难攻破的要塞了。可是——在这个白天都难见到太阳的九龙城的一个角落里，还孤零零地留着那两尊被房子围得无法动弹的大炮，从大炮那里朝上看，只有它们头顶上还有巴掌大的一片天空……咳，这个故事我以前就听说过，所以印象很深。就在九龙城将要被拆除的时候，我到里边来走了走，这里到处都是呛鼻的怪味。上边在滴着脏水，到处都有裸露的电线在短路，一想到在这到处都是积水的阴暗地方随时都有触电死亡的危险，心里真是害怕得要命啊。而且，借着短路的火花朝小路旁边的阴暗角落里一看，一个老太婆穿着脏得像酱油里煮过的破衣裳，正举起菜刀猛地把一只鸡的头剁下来！……哈哈，虽然看到了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但我还是没有找到最想找的大炮。——噢，对、对不起，我又一个人说起来没完了。可是，你不觉得我说的这些挺有意思吗？”

然后，岩井又带着奈津到公园南边的九龙城街去了。

湿气就不用说了，柏油地面也烫得很厉害。骑楼下排列着鱼店、菜店、杂货店等等各种小店，在那么热的地方，活的东西看上去也奄奄一息。面对十字路口的大楼里也有市场，从门口朝里望了望，只见被杀死的动物尸体原封不动地躺在货台上。

这时，岩井指着这一带众多“金行”中的一家让奈津看。金行橱窗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金饰品。

“要是买足赤金的话，这里比市中心那些富丽堂皇的商店要便宜。要买造型漂亮的另当别论。如果不讲究造型的话，还是这儿便宜。因为这里说的‘金’，就是指24K金，只要把金价加上加工费，就是那件金饰品的价钱。越是造型简单的东西，就能买得越合算。啊，我可不是在硬劝你买哦，因为我又不拿他们什么回扣。”

奈津笑着问他为什么这一带集中了那么多金行，岩井说道：

“那个呀，是因为中国人有把财产换成黄金以后再搬迁的习惯。就是说，九龙城处在大陆和香港之间的边境上，金行集中，是因为大家都是在这里把财产换成金子再搬迁的呀。”

听他那么一说，奈津忽然也想在这儿买点什么留作纪念了。

岩井带她走进一家以前偶尔来过的金行。奈津买了一根朴素的细细的金项链，还发现了一种能发出清脆音响的纯金小铃铛，她买了三个。一个打算留着自己用，一个送给自己不在的时候照顾“小镯子”的冈岛杏子，剩下那个系在“小镯子”的项圈上。

店主人一边包装商品，一边郑重其事地对奈津说了几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你买了个好东西。那个铃的音响是驱邪的，就是说它能帮你抵御妖魔。”

岩井翻译完以后，戏谑地笑了起来。

“太好啦。把这个铃铛系在身上，就不会再有色鬼来纠缠你了。”

“那可不行。”奈津说道。

“为什么？”

“那个人虽然有点色，但他当导游还是很优秀的呀。”

“哎呀，你那是什么意……”

岩井好像不服气似地撇了撇嘴，但他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却分明在说另一个意思。

去过昨天晚上的那家餐馆以后，奈津的对这里的饮食有了一点了解。午饭他们又去了一家普通旅游者不会去的大众餐馆。

“看上去，这一带好吃的店多得很呐。”岩井说道。“因为香港的美食家都特地坐出租车到这儿来呢。”

店里很挤，只能跟别人一起拼一张大圆桌。他们在一个正在看报纸的瘦小老人对面坐了下来，大家都互相用眼睛示意打了招呼。看样子，这里的规矩是自己先在点菜单上的菜名前划勾，然后再把点菜单交给服务员的。

点菜划勾都让岩井去办，奈津张望了一下四周。这是个像体育馆那么大的楼面，摆放着好多大圆桌。从午餐时间来说，他们来得已经算是晚的了，可大多数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很多都是一家人或是一群朋友围坐在满是盘碟的餐桌周围。

这时候，邻桌一个五十五岁左右的女人把茶倒在服务员拿来的大空碗里，马上又把还未使用的茶杯、饭碗和筷子一样一样在里面涮了起来。她很灵巧地把茶杯横着咕噜噜转了一圈，又甩了两三下，把水滴甩净，这才重新往里面倒茶。

奈津盯着她看呆了，岩井悄悄地在她耳边说道：

“你的运气真好啊。”

“哎？”

“现在像她那样洗碗筷的人已经少多了，想看都很难看到。那是以前的老习惯，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到处都很清洁，拿上来的碗筷不少都是脏的，所以，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在使用以前自己把碗筷咕噜咕噜洗一遍。现在还有人保持着这种习惯。其实，年轻人不怎么洗，而有一定岁数的人，即使拿上来的碗筷不脏，他也不洗一次不放心似的。那位女士或许也是有意要通过洗碗筷表示：我可是一个喜欢干净的女人哦。”

如果没有邂逅岩井，一个人逛香港，那会怎么样呢？奈津心想。自己也许捧着导游手册自己瞎转悠吧。

即使是瞎转悠，也可能会去那个公园，也可能会走到九龙城街，甚至也可能会去湾仔探个究竟，但绝不会这么深刻地了解香港。

在出了一身大汗得到净化的身体里，奈津觉得自己好像眺望着一一片深蓝色。它不是现在窗外那片天空的颜色，而是岩井告诉自己的天空——以前九龙城那两尊大炮头顶上的巴掌大的天空。是从耸立的城堡脚下的山谷里看到的那片天空，那天空的颜色就像宝石一样，手绝对够不到它。

奈津心绪不宁起来。为什么脑海里一浮现那片情景，心里就会变得如此无法平静？

门开了。负责全身美容的女美容师叫了奈津的名字，她用带点口音的英语告诉奈津，美容间的准备已经就绪了。

奈津放下杂志，拿着喝了一半的饮料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要让她把自己身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变美。即使现在不想马上和岩井具体怎么样，也要让这个曾经说过喜欢自己的人看到，自己现在仍然是有价值的存在。

奈津自认不是那种任何男人都愿接受的女人。她觉得如果自己能够打动这个绝对可靠的岩井良介，如果现在还能让他真正把自己当作一个女人来对待的话，自己那已经破碎的自尊心也许多少会得到一些安慰。

这些想法在别人听来，也许会被嘲笑，但对于现在的奈津来说，却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她还想得到岩井更多的褒美。她就是为了得到男人的赞扬才进行全身美容，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如果说这是献媚卖俏的话，奈津就愿意全身心地投入。她甚至觉得，自己这样与其说是一种献媚，不如说更像是在战斗。

与志泽的交媾只让她窥视到了几次性爱的极致——奈津现在有一种想要再次到达极致境地的饥渴。她饥肠辘辘，嗷嗷待哺，身体内的那个大空洞还一直没有填上。

但是，即使现在再跟志泽翻云覆雨，她已经不相信自己还能达到那种销魂摄魄的境地了。那种境地或许是因为有了对志泽无条件的信任和爱情才能达到的。那是与自己痴心迷恋的男人颠鸾倒凤才能窥视到的极致，既然自己对志泽的信任已经产生了致命的裂痕，那自己跟志泽或许就再也无法达到那种极致了吧。

然而那样的欢愉，一旦体验过一次是无法忘怀的。留给自己的时间大概已经不多了，女人的美是有保质期限的。

昏暗的美容室里，奈津俯卧在床上。她一边接受美容师用芳香的精油在背部按摩，一边回忆着当年与岩井过分规矩的尝试禁果。自前天晚上以来，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回忆了。

她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背后那位美容师还以为这是她因为享受才发出的声音呢。

6

我现在真的是每天每天都在后悔，整天在想，怎么才能弥补我的过错。我以为以前虽然不遂你的意，压制你，但从结果上来说，施加的压力让你做出了出色的成绩……所以这次才又会觉得自己没错，以为你的出走只是为了图个轻松。我把一切全都搞错了。我不依不饶地指责你，其实并不是出于本意。绝对不是。我也并没有认为你没有独立写作的才能。也许不管我怎么道歉也已经无法挽回，但我真的是一想到这些就后悔得想哭。我现在实际上只能等待了。你在那里如果结交了哪个男人与他恋爱也没关系。也许我的这些话会被别人认为是脑子不正常，但我真的是不管你怎么做都能接受。不是经常也有人看到女演员一个接一个地换男朋友，就流长蜚短地说三道四吗？但我本来就是行中之人，早就见多不怪了。实际上那种恋爱有时也会成为他们的艺术创作源泉的。一般来说，女演员要是跟普通的人谈恋爱的话，那她就不可能保持自己非凡的才艺。……你这个搞写作的，大概也有那种特点吧。你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被道德观念束缚，你想做喜欢做的事。生活在过于平淡安稳的幸福里，是写不出扭曲变态、错综复杂的人物内心世界的。这或许就是你的焦虑所在，我能够理解。所以你在外头无论跟谁怎么恋爱，我都无所谓。在性的方面，我没能满足你的愿望，这也是事实……我感觉，现在自己与你之间，比之那种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倒更像是家人一样，就跟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的感受差不多。所以，你就是再跟别人恋爱也没关系。虽然我希望你尽量不要闹出绯闻来，但我真的一点都不会妒忌。我希望的只是不失去你，这话也许听起来像是在说谎，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希望你早日回来，假如现在不行的话，再过几年也没关系。我觉得自己只能这样做了。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一阵大笑声把奈津惊醒了。

陌生的天花板，夕阳的余晖洒在房间里。

忘了关掉的电视机里又传出了一阵笑声，那是广东话。记忆又重新流回到脑子里来了。

她跳起来赶紧看了看钟，立刻松了口气，又重新倒在了床上。

在全身美容室接受按摩后回到房间里，她是想好了只休息一会儿，才一下子倒在床上的……那以后的记忆就像又被偷走了似地全部消失了。

还好醒过来了。她想到了岩井。要是自己真迟到一两个小时的话，他说不定也会电话都不来，就一直在那儿傻等着。完全有那种可能。

奈津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清洁的卧具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又闭上了眼睛。

眼窝深处，刚才那个短梦里梦到的一些事还没有消失掉。

梦到的是省吾。虽然梦里的省吾很可悲，但印在脑子里的不知为什么却是他满面的笑容。

说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他发自内心的笑容了。他本来是个喜欢笑的人，可从自己出走之前的一段时间开始，他的笑容就已经消失了。

在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去香港做现场报道人的工作时，他并没有反对，只是说，是吗？

好好干吧。

“你记住啦？用不着给我买什么礼物。就是不买礼物，你在东京过日子还需要开销呢。犯不着把钱花在用不着的地方。不，如果是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买吧。反正是难得去一次，吃点好吃的东西，玩个痛快吧。啊？”

她不由地想起了制片人川本说的“贪得无厌”那句话。他觉得省吾不是“贪得无厌”，他是不会说话，跟“贪得无厌”是不一样的，只是，只是……

奈津忽然感到心口发酸，就像是把醋倒进去了似的。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之所以会这样对他怜悯、为他难过，只能是因为与他保持距离以后自己已变得从容起来了。要是还像以前那样一起生活的话，大概自己是根本不会这么想的。省吾依旧不会停止滥用他的所谓正义行动，而必须更加忍耐、必须承受更多伤害的仍然是自己，自己只能更坚决地关闭自己的心扉。

然而现在想来，当然省吾也是受了伤的。他从以前一直得以参与的工作中被单方面排挤出去，虽然心中不服却仍被拒之门外，他在极度混乱的情况下想强行压制，却不料老婆突然跟他翻脸离家出走了。对那个时点省吾的表现，奈津当然只能解读到这种程度。虽然双方都是当事者，但现在各自回顾出来的这些“故事”，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

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不过才过了三个月。

“转瞬即逝”这句话是只有到了现在才能说的，而实际上，这三个月是奈津咬紧牙关一天一天熬过来的。由于她的坚韧不拔，工作上总算没有出现什么漏洞，但她付出的，却是胃穿孔的代价。

最近，她跟省吾每星期通一次电话。

“我不会说‘你给我马上回来’的。”

省吾谈起日常的话题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可偶尔谈到严肃敏感的问题，省吾的声音总会突然变得消沉。

“你气还没平之前，就呆在东京吧。只是……哪天你在外头恋爱得累了想回来的时候，要是觉得还能跟我一起过的话，我是真的不介意的。我现在就守在这里，一直守到你回来。所以，你也别说什么咱们也该正儿八经再搞张证书之类的丧气话了，这种事是不能那么急着下结论的。即便现在的这张纸把你跟我连成了夫妻，可只要你能自由地去干自己喜欢干的事，就别去管那张纸不纸的啦。”

有如此通情达理的丈夫，是应该觉得幸福，应该感谢他？还是应该趁此机会更加理智地考虑这个问题？

然而，这两种想法全都不合奈津的心意。

她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事到如今，她不可能将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再撒手放弃。

省吾为什么就不明白这一点呢？

“在全身美容室里接受按摩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想睡觉的。”

奈津说道。

“难得拿出这么多钱来，就是为了买个舒服，不体验一下身上所有地方都按摩到的滋味，那不就赔本了吗？不过，大多数时候，因为按摩得太舒服了，人会迷迷糊糊的，等全部按摩完被叫起来的时候，才会觉得后悔极了。那时候就会沮丧地想，啊，我真是富贵不起的穷相啊。”

这是奈津反驳岩井说的“你跟我这样的老百姓是不一样的”话时说的。

当时先是奈津告诉岩井，在香港半岛酒店大厅里吃的早餐很不错。岩井听后对她说了自己混在当地人里面吃早点套餐的事，他说在他住宿的九龙酒店后面的店里就卖那种早点。

“在那个茶餐厅里，菜单上除了三明治和烤面包片以外，还有‘出前一丁’的汤面。早晨能吃得这么香，真是没想到啊。我这种人，香港半岛酒店那样的太高级的早餐，吃起来反而心里不舒坦。你跟我这样的老百姓是不一样的呀……”

他们沿着昨天的路线朝地铁站走去。走着走着，岩井嗤嗤地笑了。

“咳，不管干什么都有富贵不起的穷相啊。”

“就是嘛。我是借了这次工作的光，也许比别人挣得多一点儿，其实没什么钱，一下子就花完了。那种真正的有钱人，肯定是在全身美容的时候把身体都交给别人去伺候，自己在那儿舒坦地睡大觉的。”

“嗯。你还是动不动就顶真，一点没变啊。大学的时候，我有一次随口说了你一句‘不知道累’，你立刻发起火来了。还记得吗？”

“那种事，早忘了。”

奈津撒了个谎。

“我只顾自己全身美容，让你等了，真不好意思。要是提前把它取消掉就好了。”

“不不，那样不可惜了吗？”

岩井急忙把手举到面前摇了摇。

“其实这样正好。穷相的你在鼾声如雷的时候，也让我回酒店打了个盹。歪打正着。”

进了地铁车厢，他们并排抓住扶手，就连站的地方也跟昨天一样。

隆隆的行驶声中，奈津略微提高嗓门告诉他，美容前自己已经在酒店的游泳池里游过泳了。岩井弯下身子把耳朵凑过来，听了以后觉得很有趣。

“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你以前就很喜欢游泳嘛。”

“你怎么知道的？”

“咱们不是去过一次湘南的海水浴场吗？那里有不少抱着救生圈吧嗒吧嗒玩水的小孩子，还有在水里头紧紧抱在一起的一对对男女。只有你一个人一本正经地在他们中间用自由式游来游去，看上去滑稽极了。”

“请你把那事忘了吧。”

“那家酒店里我住的房间，隔着马路再朝上一点就是香港半岛酒店的游泳池。那里有不少从体型上就看得出来的富得流油的太太，还有些不知为什么老是趴在那里的白人男子。我有时候会一边看着他们悠闲地在靠窗的躺椅那儿转来转去，一边坐在床上忙着写寄给编辑部的稿子。”

“啊，就是你说过的那张除了洗澡和上厕所以外什么都能解决的床？”

“对呀对呀，就是坐在那张万能床上。”

从尖沙嘴乘上朝北开的车，坐了两站就在油麻地下了车。从那里起直到往南一站远的佐敦的一段路叫庙街，也叫做“男人街”。岩井说，之所以叫庙街，是因为那里有一座专司海洋安全的天后庙。

整条路面都排满了卖便宜土特产和生活用品的摊位。路边上卖小吃的摊床鳞次栉比，有卖各种烧烤的，有卖各种煲汤的，还有卖一些稀奇古怪菜肴的。这里不管平时还是节假日，一到晚上，就像过节一样热闹。

奈津他们现在要找的，是集中在天后庙周围的占卜算命摊。奈津听说那里除了占面相和手相的店以外，居然还有让小鸟来抽签的“鸟卦占卜”，所以请岩井一定要带她去。

忽然，她袖子被人拉了一下，回头一看，一个穿黄衬衫的矮个男人跟了上来，他一只手臂上竟然戴着五块罗莱克斯金表。不用问那些表是好是坏，因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全是冒牌货。那男人的打扮和手上戴的罗莱克斯一点也不般配。

他冲着奈津正要开始兜售，岩井就走上前来用当地语言不客气地说了几句话。他耸了耸肩，无奈地走开了。

“小心你的包。有小偷哦。”

岩井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像是怕有小偷来光顾奈津。

奈津按他说的用手按住提包，一边避开人流一边说道：

“女人到海外去旅游，好像都很容易迷上陪同的吧？”

“啊？真的吗？”

“那大概是因为她看到那人把自己办不到的事很轻松地办成了，所以就误以为那个人值得依靠了。”

说完了没听到岩井回答，她抬头一看，岩井嘴唇两边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忍住不笑出来。

“是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有这种习惯的：故意把话说出来，先给自己打好预防针。”

说着，岩井终于忍耐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你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啊，真让人高兴。是不是啊？阿津。”

前面有一排卖西藏民族工艺品和各种千奇百怪古董的小摊。奈津他们要找的那些算命摊就在后面。每个摊顶上都有电灯泡在摇摇晃晃。竖着的招牌上用毛笔字写着关于面相和手相的说明，谁只要一跟占卜先生视线相对，他就会朝你招手。有的算命摊已经被游客围了起来。

奈津是只要看到稀奇的东西都会停下来观看的。岩井笑着催她朝着街头上一个整齐的小摊走去，那小摊后面端正地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

“不知为什么，懂英语的占卜先生少得可怜。可是据当地人说，与那些会说英语的专给游客算命的占卜先生相比，还是只会说广东话的人算得准。但我不知道他们的根据是什么。”

摊床的两侧垂着红色的幕布，幕布上大大地印着“姓名改名·手相面相”，下面甚至还有“bird@oracle.com”的字样。一看到这些英文字，奈津一言不发地朝岩井挤了挤眉毛，岩井反而笑得更滑稽了。

小桌子上也蒙着红布，小个子男人的对面放着两把圆椅。与其他摊床不同的是，男人的旁边还摆着几个鸟笼。

笼子里面是有着圆滚滚的粉红嘴巴的文鸟。一共有四只——一只灰羽毛的樱文鸟和三只白文鸟。它们都歪着小脑袋，一会飞到小木棍上，一会又去喝陶罐里的水。

“真的要他给你占卜？”

奈津闻言朝岩井点了点头。穿着开襟衫的那个男人用手里的折扇指了指圆椅。

就在坐下的同时，从天后庙的方向传来了高亢的歌声。那节奏有点像京剧。

“那是粤剧。”岩井说道。“京剧是北京的戏曲，粤剧用的是另一种方言。”

粤剧声中，异国的风情更浓了。

那男人递过一张选项表似的橘黄色纸，上面左低右高地写着五十来个项目，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写得很清楚：“事业”、“交友”、“行船”、“买卖”……

“你想问什么？”

岩井当起了翻译。

奈津飞快地看了一遍项目表，稍微想了一下后，指了指其中的一项。两个男人一齐把头凑了上来。

“‘自身’——我想问一下自己未来的情况，行吗？”

“好的。请吧。” 占卜先生郑重其事地答应道，眼角随即微微松动了一下。

“那么，请在这些鸟中选一只您喜欢的，我要让那只鸟来占卜您的运势。”

岩井几乎是在同时就把他的话流利地翻了过来。奈津一边感到惊异，一边向鸟笼里看去。

她忽然觉得有点兴奋，毫不犹豫地选了唯一的那只樱文鸟。

那男人慢悠悠地把几十张用长方形厚纸做的卡片收在一起，在桌上蹾了几下理齐，接着又用木梆子夹住卡片使它们竖起来，然后一边口念咒语一边拉起了鸟笼门。

“小鸟啊，小鸟，请你告诉我这个人的命运吧。”

奈津差点笑出来，但那男人并没有生气，他仍然一脸微笑地等待着文鸟。

就在这时，文鸟轻轻一跳，从笼门口把头伸了出来；又轻轻一跳，就跳到了那些卡片上。

奈津担心地想道，它会不会就这么飞跑了呢？文鸟好像是在思考问题似的，那黑黑的头先朝右歪了歪，又向左歪了歪，然后突然猛地把嘴向那些卡片中间啄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张卡片已经被它灵巧地衔在嘴里拉出了一点。

奈津不由得兴奋地叫了起来。岩井笑了，那男人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点、一点地拉，当小鸟最后伸直了身子把那张卡片全部拉出来的时候，那男人从旁边拿过来一个小小的饵食盆，算是给它的奖赏。文鸟嘴里咬着食物的声音很好听。樱文鸟完成了重大任务以后，又被赶回鸟笼里去了。

那男人做了个手势——且慢。他把抽出的那张卡片拿在手里，将其余的放到旁边去了。奈津意外地发现，那卡片其实是对折着的，里面还有一张像屏风一样折叠起来的很薄的纸。将那张薄纸展开，上面是一幅水墨人物画，画下面写着六行汉语诗文。

那男人把薄纸正对着奈津，自己用扇子从反方向指着诗文开始解说。

“您现在面临的处境很严峻，”

岩井一面仔细听，一面用清晰的声音翻译着。

“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也许有时会感到绝望。但对您来说，现在正是处于人生歧路口的重要时期，所以您现在只要坚持下去渡过难关的话，所有的一切肯定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奇怪的是，岩井翻译时的语气，要比他自己说话时更充满自信。

“您平时或许看上去像是一条老实的小蛇，其实您内藏着猛龙般的力量。要相信自己的那种力量。只要您自信、大胆、果断、勇敢地面对现实，就能万事大吉。”

那男人先说完了，岩井只比他稍微迟了一点点也翻译完了。

奈津凝视着眼前的这纸汉语诗文，有点呆住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

“我以为，小鸟占卜最多也不会比大吉、小吉那种签子强到哪儿去，可没想到它会这么详细。”

岩井微微笑了起来。

“的确。这次算得好像挺准的。前一半倒是说谁都行，可后一半说您其实是一条猛龙，还是挺……”

“还是挺什么？”

“噢，没什么，就是它上面说的那个意思。”

那个男人在一旁耐心地听着他们用日语对话，估计他们谈完了，才又招呼他们注意。

只见他把刚才展开的薄纸按原样重新折叠起来，插回厚纸做的对折卡片之中，又把卡片混在刚才的那些卡片堆里面，蹾了几下理齐。然后把刚才那个鸟笼又打开了。

灰色的文鸟出来了。它歪了歪小脑袋，然后跳到那些卡片上面，用嘴巴衔住一张卡片拉了出来。那男人用演戏似的手势把卡片里的薄纸展开来一看，竟然就是刚才他解说的那同一张纸。

“怎么会呢？”奈津禁不住惊叫起来。“小鸟怎么知道哪个是原来的那张？”

大概是听出了奈津的惊奇，那男人得意地说道：

“那当然啦，这肯定就是您现在的运势。”

“他就是做了什么手脚，那也是他的商业秘密吧。”

岩井说完以后，扭头用广东话道谢：“唔该。”谁知奈津禁不住又拉了拉他的臂肘。

“我想……再请他算一次，行吗？”

“哎？”

“不行啊？”

“不，一点都没关系。你又迷上它了吧。”

“我就想看它再来一次嘛。就一次，最后一次。”

岩井把她的要求翻了过去，那男人高兴地点了点头。

“这次你想问什么？”

“那么……就问爱情吧。”

她知道岩井眼镜后面的小眼睛又瞪大了。

岩井的反应情有可原，因为奈津对他还一句都没提过自己撇下丈夫离家出走的事呢。她装作没看到岩井的诧异，朝着那男人笑了笑。

这次，她选了最小的那只白文鸟。那瘦小的身体配上肥肥的樱红色鸟嘴，看上去格外艳丽。

又经过了一番同样的咏念咒文和文鸟取卡，一张新的卡片选出来了。但一听完那男人的解说，岩井立刻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说什么？”

“噢，他劈头就说：‘您的性格不是那种守家型的。’对不起，你瞧把我笑得。还有……‘但是，对异性的爱情深而细腻。对喜欢的男人，愿意竭尽所能。但另一方面，一旦自由受到约束便会对其厌恶至极，因此最终容易选择孤独。’……嗯，他这次算得好像也挺准的嘛。”

岩井翻译完后忽然沉默了。那男人仔细听他把话说完，又接着说道：

“在恋爱方面，您现在就像是沉在深渊底部，无法去想各种事情，因此大概很痛苦。但您很快会重新浮起来，随着清澈洁净的水漂流而去的。接下来邂逅的男子将会是最能理解您的，最能与您合得来的。”

“——他就说了这些。嗯，太好了。”

跟刚才一样，白文鸟也重新抽出了相同的卡片。奈津吃惊地盯着它问道：

“也许，这里的占卜先生光会对客人说好话？”

“那倒是不清楚。我上次在这里请他占了一卦，没有一句说我好的。”

“在这里？就是这个人？”

“嗯。”

“你干吗一定要把我带到他这里来？”

“因为他给我算得准极了。”

岩井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奈津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钱包。

“唔该。”

她学着岩井用广东话道完谢站起身来，比要价多给了一点钱。那男人大大方方地笑着接过钞票，塞进了怀里。

“Bye-bye！”奈津朝小鸟挥了挥手起步离开。或许是刚才两张圆椅靠得太近的缘故吧，现在她跟岩井并肩走着，也不像先前那样在意两个人肩膀擦在一起了。

过了一会，岩井说道：

“去喝、喝点儿酒吧？”

奈津点了点头。

奈津心想今天就是喝醉了也能高高兴兴地回去，她坐进岩井招来的红色出租车，回到香港半岛酒店，跨进了里面的酒吧。他们用加冰块的橘汁鸡尾酒碰了碰杯，巴台旁的位子比刚才占卜时的圆椅靠得更近。

开怀畅聊着当年的大学生活，奈津笑得前仰后合，好几次碰到了岩井的肩膀，她忽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内心开始一点点热辣辣地振颤起来，她觉得自己在渴望着岩井。

怎么办？这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这是“发作”的前兆。

她感到在自己的脚心里、肚子里，在手也够不着的身体最深处，纽扣正在一个又一个地崩裂。这种坏毛病她以前只告诉过志泽。它一旦发作起来，要把它压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禁欲生活的时间稍微长点就熬不住。那次偶然找应召牛郎来了一回，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对岩井本人动情，因为岩井恐怕是不会分泌催情费洛蒙的那种男人。如果是狼或者狮子倒也罢了，谁会对长颈鹿萌动春心啊？唉，可自己为什么……

走出酒吧时，刚过了十二点。这正是成年男女礼貌分手的恰当时候。

回客房必须要先坐电梯到一楼大厅，再换另一部电梯。

在等下楼电梯的时候，奈津想要开口道谢。她想对岩井说：今天晚上玩得太高兴了。借你师兄的光，在香港玩得非常愉快。谢谢。等回到东京以后，咱们也难得再去喝喝酒吧。

内装修极为精致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岩井好像并不想说什么话。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朝着一个人也没有的大厅打了开来。就在岩井说完再见，要向大门走去的时候，奈津把他叫住了。

“师兄。”

岩井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地转过头来。

“师兄……我……”

虽然知道没有谁会责备自己，但奈津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喃喃吐出几个字来。

“你跟我——咱们像老朋友那样，去亲热一下好吗？”

1.费洛蒙：是指一种由动物体分泌出来的交换讯息的化学物质。与通过血液传送至动物自身作用细胞或组织的荷尔蒙不同，费洛蒙是藉由释放至个体以外，通过挥发来影响其他生物体的。

chapter  4

1

“小镯子”轻轻地从落地门里跑到了阳台上。

晚风把雕花纱窗帘吹得鼓鼓的，紧接着水壶里冒出来的热气也跟着飘曳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风变得凉飕飕的了。虽然屋里还留着白天日照的余热，但晚上已经不能开着窗子睡觉了。

“小镯子”轻捷地跳上木桌，警惕地闻了闻盆子里风知草的味道，随即开始咬起了尖尖的草叶。灯光透过窗帘洒在阳台上，把它小小的背和雪白的腿勾画得清清楚楚。

猫是食肉动物，但经常为了调节肠胃主动去吃草。最喜欢吃的是禾本科杂草。在埼玉县家里自由外出的时候，不仅是田里的蔬菜和园子里的花，它还爱吃那里的草。奈津心里想着该把麦种给它撒到小盆子里去了，随手把水壶从灶上拿了下来。

她是从一个人在东京生活以后才开始对咖啡豆讲究起来的。以前别说是讲究了，就连咖啡本身也不怎么喜欢。想提神的时候主要是喝红茶或绿茶，即使难得喝一次咖啡，也只喝加了很多牛奶的奶咖。

不知道“自立”与“咖啡”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如今每当她要独自一人开始工作或是像今天这样要等谁来的时候，她都会用粉碎机仔细地磨自己喜欢的咖啡豆。对现在的奈津来说，这是她的一种享受。

她左挑右挑最后选中的这种咖啡豆，岩井是非常喜欢的，虽然他第一次喝的时候觉得太浓。

“我好像对这种咖啡上瘾了。香味特别足，喝起来烫得像是一种要被火灼伤似的感觉，苦得简直难以忍受，但还是很好喝。而且，绝对只有在这里才能喝得到。所以我可以说是中毒了。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

岩井看来还没意识到他自己那种装腔作势，但他很少想谈今后的事，只是在极少几次她感慨至极的时候，奈津才听他在耳边念叨过几句。

每当此时，他吐出来的气息都散发着刚喝下去的咖啡香味。当他用那非常烫的厚舌头开始绕着自己的舌头，像要把它连根拔起似地纠缠时，奈津的脑子里就会变得越来越朦胧，腰也不由自主地酥软了。

一个多月以前在香港半岛酒店跟岩井缠绵时，说老实话，奈津几乎一点都没期望过今后会保持与他的关系。

跟他亲热一番总能比自慰强一点吧，奈津当时是想到这一点才找他上床的。就算他再怎么不擅此道，也希望他好歹能帮自己释放掉聚集在体内无处可去的炽热能量。“今天晚上不释放掉是根本睡不着的，就这么去睡，神经都会出问题……”奈津心想。

她没有醉。虽然不可否认身处异国的解放感也在起作用，但她脑子很清醒。当时要是不叫岩井到房间里来的话，她也许会真的再次回酒吧去随便拉一个男人来。否则的话，她说不定会一个人难熬得到外头去东游西逛。

但是——

说实在的，奈津也太低估他了。那天晚上，在那张宽大无比的床上，岩井开始的时候对奈津的态度还是犹犹豫豫、缩手缩脚的，但当他横下心来抛弃一切顾虑的时候，奈津才知道自己原来实在是太小看他了。

岩井已经不是当年的岩井了。除了温柔纤细的爱抚方式一如往昔以外，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不仅深得各种要领，而且还能老到地根据奈津的反应做出适当的决断。

在那些几乎所有男子都敷衍了事的步骤上，他却花费了令奈津难以置信的时间。他让奈津把两腿叉开，自己把脸贴在中间，几乎一个小时没让奈津安稳过。

听着湿漉的声音阵阵响起，奈津越是感到羞耻，也就越发感到甜蜜。每次奈津忍不住发出娇声挺起腰肢，岩井也会低低地呻吟，仿佛他也兴奋得难以忍受似的。

“别去想什么快点达到高潮，不用管我。只要你觉得舒服，不管时间多长我都能奉陪，就是一直到天亮也没关系。我保证不会歇手，因为我这样也感觉不错，看到您那么舒服，我的感觉就更好了。”

真觉得像是在做梦似的。在所有的快感当中，奈津最喜欢的就是被人用舌头不停地舔自己敏感的地方了，但以前极少有能够如愿以偿的时候。

男人都嫌那样做太麻烦。以前还跟省吾行房事的时候，虽然难得也有因为自己执意要求他才那样做的，但明摆着他的兴趣不大，所以自己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去尽情享受。后来不仅对志泽，就连对那个应招牛郎也是一样，一想到这样会讨男人嫌，自己也就不去要求了。

而岩井却是很诚恳地说的。

“用不着去想多余的事，尽量让自己舒服点。我是不会停下来的，你就记住这一点，彻底放松自己吧。别不好意思，把你想让我做的全都说出来。全部。全部。”

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男人提出这种请求。

头发披散在枕头上，脚跟在浆洗过的床单上蹭来蹭去，奈津那天夜里彻底沉醉在岩井的抚爱之中了。他的爱抚是那么、那么、那么地持久，以至更让人觉得他是如此执著，如此异常。持续到最后，那感觉终于突然来临了。

对顶点的冲刺。

登顶后的坠落。

快感的激荡与痛感几乎无法区别，自己就像是要被玻璃针彻底刺穿似的。

就是这时岩井也没让奈津歇停。他紧抱奈津那不停扭动的身子将她按住，猛然咬住那早已充血肿胀起来的地方，又用舌尖去拨弄、去吸吮、去深探那肿胀得神经暴起的分瓣。奈津忍不住疯狂地叫喊了起来。

够刺激。畅快极了。太刺激了。她收紧腹肌，肚脐下边眼看就要抽筋，紧闭的眼皮下面，眼珠好像都快翻转过来了。

她踢动两腿，浑身乱扭，好几次恳求岩井放开自己，但岩井毫不理会。直到她再一次高高地、深深地达到了极致，岩井才终于把她放开了。有几秒钟，或是几十秒钟，她失去了知觉。

过了一会儿，她硬睁开眼皮，看到那对长颈鹿的目光正担心地从正上方盯着自己。他没有戴眼镜，看上去怪怪的。

“对不起。”

岩井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不、不知不觉兴奋起来，太不自制了。”

奈津无法相信他跟大学时代的岩井是同一个人。让他得以脱胎换骨的婚姻生活，是多么伟大啊。

朦胧之中，奈津迷迷糊糊地问他对妻子是不是也像刚才那样做，岩井苦笑着说道：

“嗯，有时也是吧。可是她的反应没有你那么强烈。”

“我很亢奋？”

“是啊，当然亢奋了。我还没怎么动作的时候你就……”

“跟你没关系。我是说……”

望着奈津疑惑的眼光，岩井说道：

“你说的‘像老朋友那样亲热一下’，是亲、亲热到什么程度啊？我、我有点……”

奈津举起已经变得酸软沉重的胳膊，朦胧中用手捧住岩井的脸，然后吃力地抬起头，不停地舔起他的嘴唇来。他的舌头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喉音，奈津把自己的舌头绕住他的舌头拼命地吸吮，口中感到一股微微的海水气味。

他们翻身互换了体位，奈津爬到仰卧的岩井身上，抬起跨在他身上的臀部，把他那东西靠在自己身体中心的地方，然后像投身于一把利剑似地把腰沉了下去。

当经过感觉阻力最大的地方时，她大声喘了口气。这一瞬间她忍耐不住了。肉体被挤开的愉悦使她脊髓都麻痹了，虽然脑子很清醒，但仍像是被施了催眠术一样。

岩井半张着嘴朝上望着，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突然眉头一皱，大叫一声：“啊——”那叫声在屋里回响着，听上去就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在呼喊。那声音使奈津禁不住睁开眼睛，俯视着他。

四目相视。

岩井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奈津缓缓地让岩井进到最深处，身体朝前倒了下来。他又一次发出呻吟，两只长长的手臂紧紧抱住奈津，像是要把她勒住似的。

然后，他在奈津耳边轻声叫了一声：“阿津。”

阿津。

……阿津。

“阿津。”

缠绕在一起的舌头上散出浓浓的咖啡味。刚吃过一块蛋糕，嘴角也是甜甜的。岩井一直喜欢吃甜点，这在男人里头是很少的。就像专心为自己选咖啡豆一样，奈津又开始为岩井挑选起甜食来了。

最近，岩井每星期总有两天下班时要到这里来绕一圈。

他们这已经算是有所收敛了，刚从香港回来的时候，他们每天不缠绵一番都不得罢休。早晨上班前拐过来一次，晚上下班后又拐过来一次，连岩井都害臊地说自己“简直像情窦初开的初中生似的。”

“阿津……阿津……”

他梦呓般地喃喃自语着，急不可待地解着扣子要把奈津的衣服脱下来。他自己穿的西装用衣架吊在墙上，以防“小镯子”的毛粘上去。每次奈津开门让他进来的时候，都随手递给他一套绒布衫裤。

他们脱掉外衣，只穿着内衣内裤刚拥抱在一起，岩井的下半身就已经进入不稳定状态了。

“就是老想跟你这样，”岩井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公司，只要一想到你，马上就不得不把身子朝前弯下来了。一点办法也没有。”

即使在有了这种关系以后，岩井也几乎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奈津说起话来客客气气，看来这么说话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

奈津把岩井的脸看了又看。

“遇到那种时候你怎么办呢？”

“只能尽量忍啦。”

“要是怎么也忍不住的时候呢？”

“是啊，那就只好冲进厕所里去了。”

“嗯……”奈津又故意问道：

“你到厕所里去干吗？”

“那当然是去打扫厕所啦。你以为我还能去干什么？”

奈津一笑，岩井的脸上也眉开眼笑了。

“就是啊。我把厕所的角角落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现在已经擦得亮闪闪的了。”

“哎？干净得都可以舔？”

“是啊，舔也没……”

岩井说着胯上猛使了一把劲。

奈津噗嗤笑了起来。岩井恶作剧似地看了看她，突然腰部一挺，用力顶了上去。奈津还没来得及喘出气来，嘴巴已经被岩井的嘴唇盖住了。

“真没想到，到了这把岁数还每天打扫厕所。”

岩井用舌头深深地探着奈津的喉咙，轻声说道。

“你没想什么法子？”

“想……”

沾满唾液的嘴唇从脸上掠过，留下了像鼻涕虫爬过似的痕迹。

头发被那瘦骨嶙峋的细长手指捋着，耳朵也被含在嘴里吸吮起来。当热辣辣的舌尖硬朝耳朵里伸进来时，大脑像是被罩上了盖子，头盖骨里面满是湿漉漉的响声，什么也无法再去想思索，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得想个法子。

不管什么法子都行。

她急得两腿乱蹬，一只脚尖踢到了一点岩井的膝盖窝，另一只脚的脚趾像青虫一样抓住了床单。

“啊，这只长颈鹿怎么……”

她好像下意识地说了出来。岩井动作停了下来，奇怪地看着她的眼睛。

“长颈鹿？”

奈津心想这下完了，但已经晚了。

“我像长颈鹿吗？”

多亏岩井的手松了下来，奈津总算能喘口气了。她只好点了点头。

“有点像吧。”

“以前我好像被人叫过什么‘植物’呢。”

“那我倒还记得。可那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是那个低班的叫什么的女生吧。”

“听她那么叫你时，打击很大吧？”

“咳，那个时候年轻嘛。不过男人被人家那么叫，心情总不是太好吧。”

“那‘长颈鹿’呢？”

“打击更大了。”

“……对不起。”

岩井看着奈津，一下子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多了。

“跟您开玩笑呢。得到你取的这个名，妙极了。”

说完，他又开始动作起来了。

舌头在耳朵里左扭右扭，耳环也全被他含在了嘴中。金耳环被他在舌头上转来转去，奈津的身子也跟着扭动起来。明明是岩井在舔舐着异物，奈津不知怎么也像是感觉到了玩味异物的快意，就如同是一种条件反射似的。

岩井的舌头从脖颈到下巴，又沿着锁骨到肩头，一直精心地吻着，就像是在给奈津画一幅真实的轮廓图。他咬住肩头，又顺着手臂朝肘内侧轻轻地咬下去。每咬一口，奈津都感到一次轻微的疼痛。

她用早已嘶哑的声音哀求道：“疼啊。”

岩井听罢小眼睛里却闪着光：“罚你。”

“……罚我？”

“是啊。罚你这个不知足、不节制、不正经的身子。”

奈津的呼吸紊乱起来了。望着她湿润的眼睛，岩井苦笑道：

“瞧，说句稍微重点的话就又亢奋起来了。真没办法。”

说完，他的嘴唇又压到手掌上来了。湿润的舌头轻轻地沿着奈津的掌纹一根一根舔着：横的感情线，斜的事业线，又沿着生命线朝下顺势一直舔到手腕。

奈津以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会有这么多性感带。炽热的口腔正好将手腕含住，岩井围着手腕用力吸吮的时候，她感到有一股热血眼看就像要从那里喷射到岩井嗓子里去了。

“别舔了。”她忍不住叫了出来。“别舔那儿了。”

岩井根本没打算停下来，他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声：

“为什么？”

“怪怪的。感觉……怪极了啊。”

就在她哀求的时候，岩井的嘴放开了她的手腕，又把她的大拇指整个含到了嘴里。紧接着，又一个一个顺着食指、中指吸吮下去。

奈津张大了嘴巴，几乎一刻不停地发出纤细的娇声。

“没关系，就这样怪怪的吧。”

岩井轻声说道。

“不……不行……”

“行。你别忍着自己啦。”

说完，他把奈津的无名指和小指一齐含进嘴里，突然像开玩笑似地说道：

“阿津，你就当个怪怪的阿津得啦。”

说完他就势笑了起来。

“你那是什么意思呀？”

其实岩井的玩笑开得并不高明，可也许是因为跟刚才的紧张气氛反差太大了吧，他这句话歪打正着，反而让他自己笑得停不下来了。奈津想要把手抽回来，岩井急忙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抽，而且把手指含得更深了。他一边用舌头像逗她似地不停在两个指头间滑来滑去，一边说道：

“哎呀，太对不起啦。刚才舔得不够认真，我再认真点儿舔吧。”

说话时一本正经的表情更加显得滑稽，引得奈津也笑了。越笑就越感到快意，越感到快意也就笑得越厉害。

岩井又开起了玩笑，奈津也禁不住用玩笑去反击他，岩井笑得肩膀也晃了起来。快感一波接着一波，他们一波波的笑声也混杂在一起。到底是高兴的笑，还是感到滑稽的笑，笑到后来，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啊，跟您搂在一起真快活。”

他按着奈津感慨地说道。

“老实说，有时到这里来之前，我已经很累了。觉得没好好睡觉又忙活了一天，今天绝对做不动了。可是一跟你亲热起来，不知不觉地就忘了时间，开始不顾一切起来了。”

“我也是。”奈津说道。“以前不知道还有你这种做法。怎么也没想到还能这么一边笑着一边做的。我原来光以为性生活是非得一本正经进行的。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很多夫妇渐渐地就对性生活没兴趣了吧。可是，夫妇每天的生活不是都不那么紧张吗？因为太紧张的话，他们的夫妻生活就没法维持下去了嘛。”

“嗯。也许是的吧。”

岩井说道。

“可是，我这个人没经历过多少女人。能像现在这么快乐地享受性生活，还是第一次呢。”

“真的？”

“真的。”岩井认真地答道。

“有什么不同啊？”

“嗯……首先当然是你反应非常好啰。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情趣相投，你对我的每一种手法都能反应。如果对方无动于衷的话，岂不是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也就没兴趣再白费劲了吗？可是你反应得这么快，我兴头就提了上来，跟着劲头就越来越大了。这就跟弹奏一个性能很好的乐器似的，弹奏的人会希望让那乐器奏出各种美妙的旋律，他想让自己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一个极有才华的演奏家。”

奈津从岩井身下爬到旁边躺下，枕在他胸口上闭上了眼睛。越是觉得困倦，她就感到越舒服。

要是同样的话从别的男人口里说出来，说不定她会翘起一边眉毛朝他翻白眼。可如果是岩井说的话，奈津觉得他宁愿挖苦自己，也是不会随口奉承自己的。为什么会这么无条件地相信他呢？奈津觉得他说的话总是使自己感到温馨，他的诚心诚意让自己感到彻底安心，就像一条柔软的毛毯把自己全部包裹起来似的。

“……那第二点呢？”

奈津脸贴在他胸脯上问道。

“嗯？”

“刚才我问你有什么不同，你说了‘第一点’。那第二点呢？”

岩井沉默了一会，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因为……因为你不笑、笑话我这么跟、跟你做。”

奈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岩井却躲开了她的目光。

“那是你们男人毫无必要的自卑感啊。”

奈津又把眼睛闭上接着说道：

“那看来还是咱们情趣相投啊。”

“是啊，也许是吧。”岩井说完沉默了好一会才接着说道：

“所以咱们才能这么轻松的吧。”

“你一直是很放松的啊。”

“当然，在激情最冲动的时候我也很紧张，但跟你做的时候，我好像觉得能自由地在紧张和轻松之间来来去去似的。所以虽然很放松，却同时也非常兴奋。最亢奋的时候我会很凶猛，但紧接下来的瞬间我又会只想紧紧抱着你，轻轻地抚摸你的头发。”

奈津觉得自己心脏好像被轻柔地触动了一下。一股又甜又酸的感觉，使她不由地想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想让岩井说一句不该让他说的话。

“那么……”她把鼻尖在岩井胸口轻轻蹭着说道。“再过一段时间，你会不会就觉得厌了？”

“啊？”

“……没什么。”

岩井注视着她的脸，眼光里充满了疑惑。那眼光里仿佛隐约看得出一种痛苦的神色，大概他听到了刚才奈津说的话。

在香港有了那种关系以后，又过了一个来月，奈津把跟志泽的事告诉了岩井。因为她早就知道岩井不是那种嘴快的人，现在想来，过了一个月才对岩井说起这事，也算是对得起志泽了。

“你不会对我厌倦的吧？”

听完这话，过了一会儿，岩井才说道：

“阿津，我跟伤了你的那个人不一样，我既不是每天被漂亮女演员围着，也没有到处寻花问柳。我是个胆子小的人，现在能跟你又有了这种关系，我真觉得自己好像把这辈子该享的福都享尽了。”

“……那我倒不是很喜欢。”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总有点不怎么喜欢。”

岩井笑了起来。

“那我到底该怎么说呢？我就是说‘阿津，我爱你’、‘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我要跟老婆离婚’，您大概也不会喜欢的吧。说不定还会觉得煞风景呢。”

岩井还没有说完，奈津就笑了起来。

“的确煞风景。”

“没说错吧？”

“简直就像冷水浇头。”

“……那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岩井像是要惩罚奈津似的，一下子骑到了她身上。奈津还没有反应过来，岩井已经抓住她的乳房，吸吮起乳头来了。

奈津在心里尖叫起来，她双臂拼命勒住岩井的头；岩井也随之使出浑身的劲，紧紧抱住了奈津的腰。

“哎，厉害。才稍微一吸，就尖挺起来了。你这身子可真不安分啊，阿津。刚才都做了那么久了，还歇停不下来？”

这种讥刺的话跟志泽说的一样，但与精于此道的志泽相比，岩井这话听来总显得很窘迫。这种窘迫反而鼓舞了奈津，她又激情澎湃起来了。

岩井的惩罚更像是一种放纵，他说出来的话，不管多难听，在奈津耳朵里，听上去就像是在宣读大赦诏书。岩井越是揶揄她身子不安分，她倒越觉得自己那种赤裸裸的欲望是名正言顺的，只要在他面前，不管怎么释放自己都是理所当然的。

乳头沾满了唾液，岩井用手指轻轻地揉着。一边揉，舌头一边在奈津肚脐周围蠕动，并慢慢地越来越接近葱茏的密丛。

奈津朦朦胧胧地想，他那奇长手臂的优势现在倒显示出来了。就在这一瞬间，自己的腰突然情不自禁猛地挺了起来，差一点儿撞上岩井的鼻子。

他怎么能那么准确地找到最敏感地方的？他怎么那么孜孜不倦地乐此不疲呀？

奈津再也装不出什么难为情了，她自己把两腿劈了开来。岩井翘起臀部，好使舌头蠕动得更自由。他像是在舔食甘露，更像是在发出呼唤。

岩井忽然抬头问起奈津感觉怎么样来了。看来，硬想让对方回答本不该问的问题，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奈津一边不停点头一边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岩井幸灾乐祸似地说道：

“谁让您说我是长颈鹿呢？这就是报应。”

“可……可是……”

声音嘶哑得让奈津都不敢相信是自己在说话。岩井过了好久才又把头抬了起来。

“可是什么？”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奈津的气息还没有平静下来。

“人家说像狮子那样的食肉动物，一次逮着猎物吃饱了肚子，相当一段时间之内不吃东西也不要紧。而长颈鹿和斑马那样的食草动物，因为只吃草，所以从早到晚都在不停地吃。”

“从早到晚？”

“是啊。一直在吃，吃起来就没完没了。”

岩井大声笑了起来。

“……阿津。”

“嗯？”

“阿津。”

“干吗呀？”

“我太喜欢你了。”

2

跟省吾共同生活中逐渐养成的，是波澜不惊的相安无事。

对志泽一开始感受到的，是五体投地的倾心仰慕。

匪夷所思的是，与岩井良介在一起时的感觉和这些全然不同，那种舒适的安心感，是一种无可比拟的特别的东西。虽飘飘欲仙，却又如此真实。这种信任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一想到这个问题，奈津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

恋爱？不是。到底是什么？两个人心知肚明。

但同时，她又觉得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跟世上所谓的“双出轨”不一样。这是为什么呀？他们本来都应该对各自的亲人怀有罪恶感与内疚心，都应该为此痛悔不已，但奈津却觉得，这不过是异性朋友情趣相投的友情延伸，它类似于喝酒聊天，不过是偶尔根据自己的生理需要，以身体代替嘴巴来表达意思而已。或许，她这种想法是任何一个出轨者都会用来自圆其说的狡辩吧。

他们像两只嬉戏的小狗拥抱在一起。

“咱们这到底算什么呀？”

每当岩井这么自言自语地嘟哝的时候，奈津都会笑着扔给他一句：

“不是说过了吗？‘像老朋友那样亲热一下’嘛。”

她很清楚，姑且先贴上这张标签，也别再去深究什么是“老朋友那样的亲热”，这是一个使岩井和自己都不至于受伤的方法。

许多男人在女人点头之前口若悬河，一旦达到目的之后就立刻惜口如金了。而岩井却不一样，他乐于跟她闲聊更胜于跟她上床，以至有时聊到后来眼看快赶不上末班车，只好匆匆云雨一番，完事以后赶紧走人。

聊舞台，电影，各自的工作。岩井还会谈及老婆、孩子的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奈津也对他坦言了这十几年来的婚姻生活，自己对工作的热情，离家出走的经过，就连对志泽的恋情以及现在不去理他的情况也都告诉了岩井。

也许，他们这是一种比恋爱更为执著的依恋。然而，对于志泽，奈津实际上处于一种剪不断、理还乱式的情绪之中，所幸岩井愿意默默地听她讲述，每次见面，她都会说一些跟志泽的往事。

“放心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简直就像听《天方夜谭》一样有意思。”

“有意思……”

“啊，不，‘有意思’是我说错、错了。我这个人啊，就喜欢听别人说话，也善解人意，同事有什么烦心的事也常来找我商量。所以你也没什么可拘谨的，有什么都说出来好了。”

有时奈津说得激动得声音颤抖、哽咽的时候，岩井会真切地抱住她，笨手笨脚地摸摸她的脸，嘴里不停地说着：好了好了，别哭了……

这种哄小妹妹似的言语和动作，奈津一点也不讨厌。

岩井绝不是像省吾那样把自己当成个小孩。他完全是平等地看待自己，甚至对自己还带着一些尊敬，他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听任自己撒娇，这一点，可以从他的眼神里清楚地看得出来。

在能够信任的异性面前，没有比听任自己像个孩子那样发泄更能使心灵得到安慰的了。跟岩井躺在一起的时候，奈津觉得真的很久没有像这样全身心得到放松，这样无忧无虑了。

即使沉沉睡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眼前这个人决不会伤害自己。

奈津现在才意识到，摆脱省吾的管制离家出走，跟志泽的关系并没能如愿以偿以后，自己其实一直都太疲惫了。

“看来跟人谈心还是很重要的啊。”

冈岛杏子说道。

“信任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产生的，它基本上是跟相互之间谈心的时间长短成正比的吧。一般情况下，那得要好多年时间……可你们这种情况嘛，好像是经常在聊的吧？”

这里是六本木边上的一间蒸汽美容院的包房。窄小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淡淡的木香。非常暖和，但没有桑拿浴室那么令人窒息。

换好美容院提供的服装，把浴巾铺在据说是用富士山熔岩捣成的砂子上，然后躺下来。喝服务员递过来的矿泉水时，汗水从额头上、背上、嗓子眼里涌出来朝下滴落。美容院那浅棕色的衣服渐渐变成了深咖啡色，最后吸足了水分，变得沉甸甸的。

利用这一个半钟头来倾诉女人之间才能谈论的悄悄话，是杏子与奈津打发时间的乐趣。从身体里排泄废物，从心里排掉郁闷，怪不得两个人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把这叫做“排毒仪式”来了。

“就是啊。聊得特别多。”

奈津趴在浴巾上，把脸朝着杏子说道。一开始先趴着使内脏升温，是让身体多出汗的窍门。

“做到最热火朝天的时候还聊个没完呢。”

杏子笑了起来。

“谁信啊？一般要是做到一半时说说笑笑的话，紧张感会立刻松下来，两个人就都会没戏了。”

“可是，我们没松下来呀，才过了一秒钟，就又兴奋起来了。”

“得啦得啦。”杏子苦笑道。“可我倒觉得多亏了那样聊天呢。你跟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没多少，可是难得的是却能互相了解到这种份上。”

“嗯，我也觉得是啊。除了聊天，也许还因为有以前的信任基础吧。”

“男人里头像他这种类型很少。平时他有点像个小姑娘，但工作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来。”

奈津听她这么一说吃了一惊。她只知道杏子搞的那份女性杂志一年要编两次电影专辑，但她没想到杏子是认识岩井的。

“我才吃惊呢。”杏子说道。“你对那个人依依不舍，哭哭啼啼地刚去了香港，立刻就看上了下一个。”

“什么看上了？”

“而且看上的竟然是那个岩井。”

杏子边说边翻过身去，弄得身下的砂子直响。她拿过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又接着说道：

“就算你跟他以前有过那段情，我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的为人倒是很不错，绝对是不可能欺负你的。可是，他跟你喜欢的类型可完全不一样啊。”

“嗯……那倒是的。”

奈津也翻了身开始仰面躺着。汗水从起伏不大的胸部中间朝着锁骨的低洼处流下来，让人觉得有点痒痒。

“可是说老实话，我到现在为止，还从来没有跟一个真正喜欢的男人相处过呢。”

“哎？”杏子脖子一扭，把脸转了过来。“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念书的时候，我喜欢的是那种魁梧的男生，就是浑身都是肌肉的那种，而且人家一说喜欢我，我就顶不住了。”

杏子笑了起来。

“那不难理解。感觉确实不坏啊，听男生说喜欢你。”

“我嘴上说是喜欢那种粗犷的、有男人味的魁梧男人，可也许根本就没有真正喜欢的类型。”

“省吾也完全不是那种类型的吧？”

“嗯，不是。”

“——只有那个人，说得上稍微粗犷点。”

“也就是他的发型吧。”

杏子又笑了。

但她忽然又正色说道：

“你已经完全对他无所谓了？”

这回轮到奈津苦笑了。见她一直不回答，杏子又问道：

“你还是……还是心里放不下他吗？”

“怎么说呢？要说现在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喜欢他，那是不会了。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真可怜。我那么低声下气，像一只狗一样朝他猛摇尾巴，就巴望着他能回我一句话，求啊，求啊……换做是谁都会觉得烦了吧。现在我是看透他了。可那时候就算心里明白，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是没办法呀。因为恋爱就是那么一回事。”

杏子边说着安慰的话，边叫奈津一起走出了包房。不这么进进出出几次的话，老呆在里面身体是吃不消的。

在相邻的更衣室里，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衣服，颜色深深的汗渍好像把两件衣服变成了两幅地图。杏子迎着空调的风口喘了口气，说道：

“现在你想怎么办？”

“哎？”

“就是刚才说的那个人啊。现在你要是见了他，有把握让自己保持平静吗？”

奈津想了好一会。脑子里一想到那个场面，心脏就猛地抽紧了，比预想的要难受得多。她感到很狼狈。

“没有把握。”

她终于说了出来。

“但我多少比以前老练点了吧。在那个人面前，大概还能控制住自己。”

“嗯。那么，你干脆去试试？”

奈津吃惊地抬起头，只见杏子正往香烟缸里把烟头按灭。

“下个月我们出版社要开一个大的招待会。以前这种招待会只邀请所有女性杂志、或是跟文学奖有关的出版单位。可今年是八十周年社庆，所以还会邀请男性杂志和演艺杂志的有关人员。”

“但你们就是邀请，那个人也不一定会来吧？”

“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嘛……”杏子故意卖关子似地刹住话头，催促奈津道：

“快点，再进去一次。”

*

趴在仰面朝天的岩井身上，将异物连根满含在里面，奈津品味着他用手一节一节沿着自己脊骨朝下摸的感觉，她早已经完全习惯岩井那长长的手指了。

汗水从睫毛间流下来渗到眼睛里，下巴尖上透明的汗珠在滴落。大量的汗水——把它比喻为瀑布似乎都不夸张——顺着背脊流去，让人感到一种别样的淫靡。

岩井宽大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湿漉漉的身躯，奈津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浑身像是刚淋浴完，不，像是全涂上了油，岩井的手掌就在这滑腻的肌肤上游动。这皮肤太光滑了，似乎稍不留神手指就会将其划破陷进肉里去似的。奈津不由地战栗起来，刹那间，连接在一起的地方收紧了。岩井也浑身颤抖地发出了呻吟。

“汗……真多、多啊。”

岩井轻声说道。

“最近我总是好出汗，今天好像出得特别多。”

奈津擦掉睫毛上的汗珠，看着岩井。他那张圆脸上好像少了点儿什么，那副银边眼镜让他照例放在床边柜上了。

“昨天晚上我跟杏子到蒸汽美容院去了。”

奈津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又轻轻动了起来。

“好像新陈代谢好得多了。去完以后的两三天非常容易出汗。小便间隔时间也很短。”

奈津腿上使了点劲，尽量不使体重全压在他身上。她抬起腰，又让它沉下去。看到岩井恍惚地皱起了眉，一种掺杂着怜爱与恶作剧的感情涌了上来，她想让岩井再吃点苦头。

她注视着岩井眼睛深处，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一边稍微变换了一点角度。找到敏感点以后，她慢慢地加快了动作的速度。只见岩井猛然发出失控的叫声，不由自主地把腰板挺了起来。

肉体相互摩擦着，压迫着，全身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奈津后仰着身子，岩井按着她的手腕。奈津趁着岩井大汗淋漓手上滑腻，猛地挣脱了双手。就在惯性使她将要朝后倒下去的瞬间，那里上侧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他碰到了，奈津禁不住叫了起来。

“疼、疼啦？”

岩井慌忙停下动作，奈津却朝他摇了摇头。

大概是从表情上看懂了她的意思，岩井脸上一下子又多云转晴了。

“你干吗那么……”

奈津怨恨地低声问道。

“嗯？”

“你干吗那么嬉皮笑脸的？”

“因为高兴嘛。”

“你这个就知道‘高兴嘛’的师兄……”

奈津还没把话讲完，岩井就又顺势开始进攻了。他紧紧抓住奈津失控得左右扭动的身子，不停地感慨道：

“瞧着阿津你那么舒服，我当然高兴极了嘛。”

“你真、真的是……因为那个高兴？”

“我干吗要撒谎啊？”

他喘了口气，双手还是紧紧抱着奈津的腰。

“不是以前也说过吗？眼看着我的每一个手法都有反应，真是高兴得不得了。而且你叫得那么勾魂，脸上的表情又那么迷人。”

“所以你就‘高兴嘛’起来了？”

“这里怎么样？”

岩井说着猛一用力，奈津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哼哼，这儿就是你的穴位吧？”岩井两边嘴角翘了起来。“我记住了，再也不会忘了。以后用不着再拐弯抹角，就从这儿来让你把味道尝个够。”

“……不、不要。”

“嗯？干吗不要？”

“我也喜欢你拐弯抹角嘛。”奈津嘟哝着。“你拐弯抹角的，撩得我心里直哆嗦。”

“噢？您说的是哪儿啊？”

“背、背脊那儿，一摸就直哆嗦。还有，这儿……”

她看着岩井，把手放到了两个人相连的地方。

“这儿会像触电一样发麻。”

岩井感到那里一下子变得更硬了，奈津心旷神怡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啊？每次敞开身心去接受时，自己就会变得笨嘴笨舌，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这是因为脑子里骤然变得一头雾水，无法运转了吧？嘴巴与大脑之间发生了短路，像是跟其他部分连到了一起，在那里咿咿呀呀地不知所云。耳朵里听到的就像是远处传来的回声，总是与实际有很大的时间差。奈津还第一次发现自己会无意中说走嘴，但说完后懊悔不已的时候，却已经是马后炮了。

岩井重新开始动作起来。抱在怀里的奈津腰上因为出汗变得更滑了，以至于岩井无法一直找得准她那个‘穴位’。情急之下，他爬起身来让奈津仰面躺在下边，自己趴了上去。“小镯子”正蜷缩在旁边，这时也只好不情愿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奈津一条腿被提起来一直抱得靠近肩部，岩井才终于在里边又找到了刚才那个地方。

混沌的快感沿着脊骨慢慢地朝上辐射出去，奈津感到连原本凝固在身体深处的情欲也终于苏醒过来，好像正拼命用千斤顶不断使劲地想捅开一个出口，此刻的感觉跟平时忍住便意时相差无几。尽管一点没感到冷，可满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对乳房端头或是隐藏在两腿之间那个敏感尖突的爱抚，奈津从初谙情事起就觉得很舒服。而对身体内部的刺激，开始的时候她几乎很难将它和隐痛区别开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从哪一次开始她才感到那是“舒服”的，就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至少在学生时代刚开始跟男友偷食禁果的时候，她感到的只是疼痛和难受。即使是逐渐习惯以后，交媾时的异物感也比快感更强烈，虽然相处过几个男友，虽然与更多的男人上过床，但那种感觉并没有什么改变。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学会了如何装出达到高潮的样子。只有女人先达到高潮，男人的支配欲才会得到满足，才会尽快结束这起情事。

她一直有种自卑感，以为自己天生就无法进行真刀实枪的交媾，只配享受正戏开场前的小节目。直到从杂志上看到许多女性都有这种现象时，她才如释重负。

在体内品味快感，她记得是跟省吾结婚一两年以后才好容易学会的。那是跟他的生活中最充实的时期。尽管单纯的体内刺激并未使她达到高潮，但她仍觉得迎他进来与自己融为一体是很开心的。

那个时期省吾平日还有性的冲动，每周总会几次来向奈津乞云求雨。虽然他云雨前的祭神祀佛总是草草了事，然而奈津从没有责怪他忽略这道程序，也没有被他耻笑过自己的强烈欲求。

省吾就不去提他了。现在回过头来看，真难想象自己怎么能忍受了他那么多年。

对省吾来说，他不是没有性欲，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无时不在翘首以待丈夫爱抚的妻子。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维系安定的日常生活，省吾作为一个男人，他所能做的，也许只有把夫妻之间的性生活完全敷衍过去了。

然而，这种对省吾的理解，并不能使奈津不计前嫌而重返家园。因为那些该原谅的和该忘记的事情是如此似是而非，更何况……

岩井稍微变换了一点角度。他缓慢地抽动着，奈津又不由自主地喘息起来。

更何况，如果回到往昔的生活中去，则再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机会了。

真是个信口雌黄、不顾后果的女人啊。当初离家出走的目的，本来是为了摆脱省吾的管制，集中精力进行写作。而此刻使自己得到满足、使自己品味到彻底自由甘美的，却不是工作带来的充实，而是男人带来的快乐。

但奈津已经无可救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这种压倒一切的快意，这种无以伦比的愉悦，这种随时可以为所欲为的自由，为了把它们紧紧抓在自己手里，奈津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岩井的动作加快了。每撞击一次下腹部，都发出一次手掌拍击水面般的响声。

奈津紧皱起眉头，背部又弓了起来，但岩井对此视若无睹。奈津的表情和动作到底意味着痛苦还是快感，他现在已经基本上都能正确解读了。

集中攻击体内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实在是不可能不疼的。但那种隐痛变成一种绝妙的刺激以后，就会一下子转换成快感。这跟品尝各种野味、奶酪和浓烈葡萄酒之类特殊食品是一样的，只有吃过几次，舌头得到锻炼以后，才能真正感受到那些食品的美味所在。要想尽情享受性爱的快乐，看来也是需要时间与实践的。

子宫底上就像是开始了一连串不大不小的爆炸，只感到紧闭着的眼睑后面，金色的粒子正像香槟的泡沫般四处飞溅。

小肚子紧紧收缩起来，脚趾尖开始痉挛，脚趾下意识地张开了又收拢。啊——快到时候了。

“发出来吧！阿津。”

岩井低声呼唤道。

“随便什么时候，随便几次，发出来啊！”

奈津微微点了点头，为了尽情享受高潮，她把手从岩井背上放了下来。她不能在岩井背上留下抓痕。这种顾虑虽然跟通俗言情剧中的情节有些相像，但对处于这种关系中的人来说，这样做是最起码的礼仪。

她像欢呼似地两臂伸开，紧紧抓住床架，抓住那张租这间屋子时买的双人铁床。当她在表参道的时尚家具店里挑中这张一个人睡太大的床时，心里想着的是跟另一个男人的情事。

另一个——

奈津大口地喘着气，睁开了眼睛。

正上方是岩井的脸。四目相对之后，他并没有停止动作，只是俯视着奈津微微笑了笑。那眼神里充满了怜爱，似乎与挥汗如雨颠鸾倒凤的氛围不太相宜。

奈津也不置可否地回报了一个微笑，然后就把视线移开了。

床旁赏叶植物的影子投在墙上，规规矩矩地按照同一个节奏摇动着。岩井瘦削的肩膀背后，白白的屋顶似乎离得很远。

3

电视台或电影界的社交宴会，奈津早已习惯了，而出版社的招待会，她倒是第一次参加。

她在酒店的宴会厅入口外等了一会，冈岛杏子就小跑步地赶了出来。

“对不起。”她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揖。“刚才被一个讨厌的老家伙缠住走不开。不过现在已经搞定了。走，进来吧。”

“不要紧？我真觉得自己好像不合时宜似的……”

杏子笑了。

“当然不要紧啦。打起精神来。你的随笔可是很受欢迎的啊。说不定别的什么出版社还会向你约稿呢。”

“那我怎么回答呀？”

“我最期盼的，当然是你笑嘻嘻地拒绝啰。不是要你永远不接稿约，而是现在你只给我们写。因为我还打算明年把你的文章收拢起来出本集子呢。”

她催着奈津在签到处留下名字，然后就走进了宴会厅。前方灯光聚焦的舞台上，授奖仪式正好要开始。

会场里密密麻麻的折叠椅上，人已经快坐满了。第一排全是各新闻单位的记者。到处都有闪光灯在一亮一亮，梯凳上的摄影师把电视摄像机架在高高的三脚架上，在居高临下地录像。

后排已经没有空位子，奈津被领到前边几排的边上坐了下来。杏子作为主办方的一员，当然不跟她坐在一起。

“我在出口的地方，会开完了你就过来。”

听杏子咬完耳朵，奈津点了点头，又朝前方望去。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舞台右侧的评委席上靠边坐着志泽一狼太，他极为罕见地穿着和服，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视线相碰的瞬间，志泽朝自己使了个眼色。蓬松的长发下，只看得出他眼睛微微眯了眯，说不上是在瞪眼还是在微笑。

奈津不由地低下了头，刚低下头又后悔了。为什么自己非得避开他的眼光呢？要是也坦然地再对着他看一眼就好了。

时值八十周年社庆，主办单位的演艺杂志为当年最耀眼的新星和女星分别设置了奖项——这些都是那天在蒸汽美容院里杏子说的。她说设立这些奖项的另一个意图，也是想让随后的宴会能开得更活跃热闹些，而授奖人当中，就有评委之一的志泽。自从知道这个情况后，奈津自认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现在一面对志泽，怎么就……

有人走上舞台说了一通以后又下来了。

奈津硬着头皮抬起眼睛朝前看着，但台上的人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最后登台的是几个年轻演员，随着会议主持人的点名，志泽缓缓地站了起来。奈津骤然感到脉搏跳得快起来了，她甚至觉得邻座的人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目不斜视地紧盯着舞台。跟刚才正相反，这次就是想朝别处看，眼睛也移不开了。

深得近乎黑色的深蓝和服泛出高雅的光泽。这身打扮本该给人静谧的感觉，但也许是由于志泽身高体壮，或者是他动作姿势的缘故吧，每动一动，他都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印象。或许，奈津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自己的内心还是被绑在那个人身上的。

热烈的掌声使奈津清醒过来。

“劳驾。”

她闻声猛然抬起头来。

会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坐在中间的人纷纷站起身来，正要从坐着不动的奈津面前走过。

“对、对不起。”

刚站起来，膝盖上的薄披巾和晚装包就应声掉在了地上，名片夹也从敞开的袋口滑了出来。她赶紧把名片夹塞进包里，拿起包闪到了一边。

她一边让别人从身前走过，一边偷偷从眼角望去，舞台上正在拍纪念照。志泽满面春风地两手抱着胳膊，被手捧鲜花和奖品的演员们围在中间。

奈津费力地转过身去，把披巾抖开围到了肩上。

她发现椅子下边有一支刚才从包里滑出去的口红，弯下腰刚把它拾起来，杏子正好走了过来。她一看奈津的脸就皱起了眉头。

“……你不要紧吧？”

“什么？”奈津反问了她一句。“不要紧啊。对不起，让你等了。我刚才不留神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了。”

杏子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授奖仪式的会场和开宴会的大厅是相邻的。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把通道门朝两边推开，客人们接连鱼贯而去。

奈津手里拿着入口处接待员递给她的饮料杯，环视了一下周围。

“你稍微吃点什么吧。我给你拿些吃起来方便的东西来。啊？”

奈津对杏子的好意老实地点了点头，杏子把她留在角落里的一张圆桌旁，自己走开了。

一座栩栩如生的天鹅冰雕在枝形吊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大厅中央放着几张长桌子，上面堆满了各色冷盆。厨师站在桌子内侧，正在忙着给客人分菜。

大概是因为新星们都收获了奖品吧，大厅里到处都可看到演员和电视界人士的身姿，但气氛还是跟电视台的宴会不大一样。大厅里的布置虽然华丽时尚，但客人的着装总的说来却是灰暗失色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来自银座的女性们，她们身着五光十色的连衫裙，围成了个亮丽的圈子，圈子当中那个作家奈津也认识。大概宴会结束的时候，不少人都会继续到自己老相识的店里去再喝一杯的。

志泽到现在还没在宴会厅里现身，也许他正忙于应付媒体的拍摄与采访。

奈津转而用眼光四下里找起岩井良介来了。今天晚上他应该也来这里采访的。

因为事先告诉了他自己要跟志泽当面“决战”，傍晚时他用手机发来了鼓劲的话。

今晚不要胆怯！勇往直前！彻底了断以后再见！！

一想起他那个故意用滑稽的图形文字写成的短信，心里立刻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奈津心想，要是他那张温稳的脸能出现在旁边的话，自己就更能沉得住气了。这个人也真是的，都是这种关系了，还一本正经地发什么声援信，真是怪人。不，也许应该说，真是一种奇怪的关系啊。

“哎？”

奈津忽然感到旁边有人盯着自己，她吃惊地抬起头来。

“噢，果然是高远啊。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说话的是制片人川本。

“啊？难道你打算在下一部电视剧里起用小野健和玛丽？”

听他提起这两个刚得了新人奖的演员名字，奈津摇了摇头。

“不是的。今天我正巧跟这家杂志的编辑有点别的事……对了，好久没跟你联系了。”

“是啊，真是好久没见啦。”

川本虽然是以前在同一个剧组里共过事的人，但自从省吾辞去导演的工作以后，大家的关系就变得疏远了。这次重逢已经是隔了好几年了吧。就像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一点没变一样，样子也几乎跟以前一样。虽然他自己说已经五十多岁，可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

“对了对了，上回你可帮我大忙啦。”

川本从经过的招待员的盘子里拿了一杯兑水威士忌，又朝奈津转了过来。

“是你高抬我了。”奈津答道。“都是借你的光，我才有机会学到了新东西。”

“我们那个本田回来以后，一直说你的好话呢。”

“哎？为什么呀？”

“他说都是亏了你，工作才干得那么顺利。其实是他们平时被那些凶神恶煞似的女演员和大腕们的傲慢神态使惯了，碰上你这样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的现场报道人，真是谢天谢地。他们说你连出外景期间的工作气氛都没少费心。”

“啊，那可是我的坏习惯哦。您是嫌我就喜欢装好人了吧？”

川本忍不住笑了笑。

“得啦得啦，算我说错话了吧。”

“咳，要是那次真为你办成了点事，那我就比什么都高兴啦。”

“你全都干得很棒啊。那个节目你收集了那么多好内容。看过了吧？”

“没有。”

“哎？为什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看。光看了一点开头部分，就让自己那种难听的说话腔调和好些多余的动作弄得看不下去，只好赶紧换频道了。”

川本笑了起来。

“高远啊，那是你太自信啦。”

“我知道你说的意思。”奈津说着故意朝他歪了歪嘴。“所以那个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另找更合适的人嘛。”

“哎呀呀，别说了，别说了。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原来是想当演员的吧？你大概是看到电视里的自己跟你脑海中的自己相差太远，所以受不了了吧。”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此时，冈田杏子回来了。她手里的一个盘子里每样一点地放满了各色冷盆，另一个盘子里盛的是切得薄薄的烤牛肉。

奈津向她介绍了川本，杏子把盘子暂时放到桌上，照规矩与川本交换了名片。他们今后恐怕几乎没有任何工作上接触的可能，但却无法省去名片交换这一社交程序，这也是够匪夷所思的。

最后川本深深鞠躬道完再见，这才转身离开了。杏子边把名片夹放进包里边说道：

“哼哼，挺不错的男人啊。”

“哎？是吗？”

“嗯。可是，他肯定是个同性恋。”

奈津苦笑了笑。

“大概吧。”

“哼。好男人怎么都是同性恋？要不就是已经有老婆的。……来，吃点吧。人家都说这儿的烤牛肉很好吃呢。”

虽然没有一点食欲，但又不能谢绝杏子的好意，奈津只好道声谢谢，取过盘子。为方便食客，粉红色的烤牛肉都切成了薄薄的小块，奈津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刚一咬，肉汁立刻渗到了牙根，瞬间，她感到胃里也咕噜一声响了起来。她这才想起来，从早晨起，自己还没有吃过东西。

“对了对了，岩井在那边瞎转悠呢。”

杏子说道。

“在哪儿？”

“靠入口那边。我对他咬耳朵说你在这儿呢。”

“哎？你跟他说了？”

“说啦。他不是也知道我了解你们俩的事吗？”

“那我倒是告诉过他。”

“这不就得了吗？”

“那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啊，是吗？那我等会儿去找她。’说的时候还不好意思地扭着身子呢。哼哼，他可真可爱啊。”

“是挺可爱的吧……”

奈津说完就笑了。杏子一见忙不迭地点了两三下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也露出了笑容。

“啊，太好了。你脸色看上去比刚才好多了。”

奈津把嘴里的东西完全咽了下去以后说道：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费什么心啊？你呀，用不着那么神经过敏……”

杏子话到一半，忽然收口不出声了。奈津见她抬头，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哟，好久不见啦。”

志泽一狼太嘶哑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了下来。

奈津回过头来，这张日夜思恋的脸离自己这么近，她不由地后退一步，屁股撞到了桌子，旁边的人慌忙按住了自己的杯子。

志泽两手伸在和服袖子里抱着双臂。

“你怎么样啊？好吗？”

他嘲弄般地眯着一只眼俯视着奈津。

“……好久没见了。”奈津好容易把话挤了出来。“是啊，托您的福，挺好的。谢谢您。”

她拼命让自己声音不要发抖，总算答完了话。但一想到志泽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在讥讽他，立刻又想吃后悔药了。

……不，让他那么以为好了。就该多说些讥讽的话让他去听听。告诉他自己三天两头带男人回来，痛快得骨头都酥掉了。反正志泽大概也不会嫉妒，说不定还会夸奖自己几句呢。对，就把话说出来，那样他也会轻松点，说不定今天晚上还会心血来潮地要跟自己上床呢。

她很吃惊自己竟然会那么想。

难道——难道还没吃够苦头吗？难道还想热面孔贴冷屁股似地去跟他亲热吗？啊，不行。奈津的舌头又动弹不了了。

杏子看不下去了。她赶紧用“感谢您今晚大驾光临”之类的客套，把话题转了开来。

“哎呀，真难受死了。评选倒没什么，可坐在台上那个位子上，太不习惯了。”

志泽耸了耸肩，意思是他呆得很不舒服，他说想离开这里跟谈得来的朋友一块去喝一杯，问她们愿不愿一起去。

高兴与不安在心里七上八下翻腾着。他这个邀请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以前他把自己当作麻烦的女人，那么冷若冰霜地置之不理，现在为什么又要曲躬相邀？这是他多少还想着自己，抑或只是一种礼节性的邀请？

她征询似地朝旁边看了看，杏子的眼神顿时闪过一丝惊愕。过了一秒钟，她笑嘻嘻地代替奈津答道：“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志泽分开人群朝外走去，二人跟在他硕大的身后。志泽的和服外褂不时飘起来，看得出它的里子也很精致。

“我陪你到那个酒吧，”杏子低声说道。“呆一会儿就走。”

“哎？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种时候我老跟着当什么电灯泡啊？他想请的就是你啊。”

“我看他没那个意思。”

“有那个意思，否则他就不会请你喝酒了。哎，打起点精神来呀。放心吧，今天晚上你可迷人啦。”

奈津撞上了一个突然停下来的客人。就在她转身道完歉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离开一点距离的地方，正站着个瘦瘦高高的人。

岩井良介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看得出他正强捺着自己的好奇心。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朝这儿看的呀？目光和奈津相遇的瞬间，他微微笑了笑，把没拿酒杯的那只手的大拇指用力朝这边伸了伸。

4

去的是志泽常去的小酒吧。

他先前说的是跟自己的好朋友来喝酒，可狭小昏暗的店里挤进来一大帮人，熟人生人都有。

志泽被领到最里边的沙发上，奈津装作很偶然似地顺势坐到了他旁边。她感到志泽脸上闪过一丝腻烦的表情，不由感到心脏像被针刺似的。

桌旁周围有搞戏剧的，有像冈田杏子那样搞杂志的，有电视台的制片人，还有几个演员。话题从戏剧界的趣闻扯到各种无聊的荤段子，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海阔天空地侃着侃着，志泽随口叫了奈津一声，才东拉西扯地对她信口胡诌了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奈津就听得呼吸急促，答话的嗓门也不由地拔高了。

这副急不可耐的表情大概被旁边的店里小姐看到了吧？她们一定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偷笑呢。一想到这里，奈津顿时心生屈辱。

但她已经无计可施了。所有的心思已经全部集中到志泽一个人身上，就像铁砂被一块强力的磁铁吸上去了一样，不管怎么想分散注意力都无济于事。

跟着周围的人强作笑颜，痛苦和焦躁每分每秒都在加剧。她想看看杏子在哪儿，但正像事先说好的那样，杏子已经消失了。

过了有一个多钟头了吧，趁一直坐在旁边的那个戏剧演员离座解手的机会，奈津终于下定决心，向志泽说道：

“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啊？是吗？”志泽应道。“路上小心点啊。”

奈津像是挨了个扫堂腿，差点没倒下来。

既然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干吗还要请来喝酒啊？也许他是在试试自己对于玩过的女人是不是还有吸引力吧？

就在奈津默默把包拿到手上时，志泽低声说道：

“你要走就走吧。现在跟丈夫怎么样了？离婚了吗？”

这是这个晚上他问的第一个私人话题。

“还没有。”

“磨蹭什么呀？快点离吧。”

“有些事是没法简单解决的。”

“什么事啊？”

“什么事？……不管怎么说，也一起过了十几年了，情分总是有的吧，而且，也不全是他的错。”

志泽冷冷地笑了笑。

“看来，主要是你太优柔寡断了吧。”

“是啊，您说的也是。”

奈津感到烦躁。丈夫的事她无所谓，现在她想谈的不是这件事。

她看到那个演员已经回来，好像被一个熟人喊住，正站在对面说话。他略微发福的身体已经转了过来，要是等他回到座位上，自己想走的机会就没有了。急切的烦躁使理性变得迟钝起来。不行，不能再跟他说下去了。虽然奈津清楚这一点，但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刹车坏了似的。她低下头，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在说话。

“志泽。”

“嗯？”志泽终于认真地把脸转了过来。

“今天晚上，您有没有人带回去啊？”

刚说完，她就明白问得不对了。这句她本想开玩笑似地说的话，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很生硬，就像是在质问似的。

望着奈津慌不择言的狼狈相，志泽好像很吃惊似地瞪大了眼睛说道：

“啊，没有啊。”

“那……”奈津声音有点嘶哑了。“就是以后也一直没有？”

“啊？哈哈。”志泽夸张地歪着头想了想。“嗯，大概吧。”

那动作和口气里开玩笑的意思太明显了，奈津感到有一股气正从冷得缩紧了的肚子里喷出来。

（你原来是怎么说的！）

她拼命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出来。

（那个时候还说什么“咱们再来幽会啊……再来紧紧地拥抱啊”！）

她紧紧咬住牙齿，膝盖和手指尖开始振颤。她咽了好几次唾沫，以压住厌恶的感觉。脸上的表情静止在僵硬的假笑上，迟迟无法恢复。

这时，志泽忽然又稍微压低了声音说道：

“咳，反正我就是这种残忍的人嘛，我已经是人渣了。人渣。”

奈津终于想起来该反击了。

“是啊，没错。”

“我老干这种事，说不定哪天会被人杀了的！”

这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反而使奈津愣愣地睁大了眼睛，她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回答了。

志泽紧紧逼视着的目光变得冷酷起来。表情和声音还在笑，但眼底里却透出一股冷峻的光。

笑容骤然从志泽脸上消失了，他猛地站起来。奈津吃惊地抬起头。他讨厌我了——刚冒出这个念头，胃就像绞动般地疼了起来。

志泽随意掸掸下摆整了整和服，就从几个人的膝盖前穿了过去。看上去不像是去上厕所，他径直走到入口旁的柜台前停下，马上就跟什么人开始商量起来。

虽然主宾要换个地方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奈津受不了周围的人都把好奇的眼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她不由低下了头，两膝像虚脱了似的，几乎站不起来了。

刚才那个演员从对面穿过小通道，又在旁边坐了下来。

“高远女士，您再喝点什么？”

他已经注意到奈津的杯子空了。今晚他一开始就对奈津照顾得很周到。虽然志泽介绍了他的名字，可奈津想不起来了。

“谢谢，我不要了。”

道完再见以后，奈津把包拿在手里，勉强站了起来。看到她摇摇晃晃的样子，男演员赶紧撑住了她的胳膊肘。

在门口一边让妈妈桑帮着穿上外套，一边心不在焉地跟近处的戏剧界熟人互相打过招呼，奈津走出了酒吧。临走的时候，志泽朝她轻轻扬了扬手，尽管她也笑着点了点头，但奈津觉得自己那张脸一定跟能乐里的假面具差不多。当时她紧张得都没敢直视志泽的眼睛。

来到大街上，排到等出租车的队伍后面，她感到秋天的夜风出奇地凉。终于轮到自己了，奈津钻进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有气无力地说了要去的地方，一靠到椅背上，就感到眼睛里湿热起来，但她硬是忍住了。

为什么志泽一请，自己就乖乖地跟着走了呢？自己明明早就知道，最后只会是失败的结局，因为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本来就是没法定心说话的呀。

但是——自己是一直想见他的。一直想看到久别重逢时他的身姿、他的表情，一直想听到他那低浊的声音，一直想让自己重新进入他的视野里。

刚才分手时是挺奇怪的。虽然心里很烦边上都是人，但大概还是应该感谢那些人才对，否则的话，自己任着性子去讥刺他，也许更会惹他讨厌的。

想到这里，奈津哑然失笑。什么惹他讨厌不讨厌的，反正一切已经结束了。自己笃信他的承诺，拼命坚持到现在，以为只要能够完全自立，就终有与他相聚的一天，而在他的心中，这一切早就结束了。她很吃惊，自己竟然蠢得一直没明白这一点。

现在再去责怪他说话不算数是很可笑的。我和他之间当然是不承担什么义务的。

可是，既然不承担义务，为什么又要逼他做出那种他对谁都没做出过的保证呢？是要对他暗示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是要一件一件告诉他本没有必要让他知道的事情？是要像打烙印一样紧紧地抱住他？是无论如何都要……

“我说不定哪天会被人杀了的！”

干脆就被人杀了吧。被一个小女人从背后咔嚓捅上一刀，然后痛苦啊，疼啊，最后孤零零地死在哪条小路上吧。

奈津把头靠在冰凉的窗上朝外看着，东京塔的灯光在一点点迫近。女司机车开得格外机敏麻利，快捷的车速使疲惫不堪的心情多少舒缓了一点。

飞驰而过的街景都像是背朝着自己，东京塔矗立在黑暗的夜空中，看到塔脚下那座大庙和黑黝黝的树林了，紧接着，都市饭店上的装饰灯和露天咖啡座旁耀眼的篝火也都一个接一个地扑面而来。

奈津闭上了眼睛。虽然没喝多少酒，脑袋里面却很疼。深处的视神经好像也在烧得隐隐作痛。

出租车好像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听到了马达空转的声响。

今天晚上从志泽眼里看上去，自己肯定是个欲壑难填的女人。一想到这里，后悔和羞耻一下子充满了胸膛，她差点没吐出来。

啊，下贱。自己太下贱了。下贱得都让人受不了。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志泽带给自己的，杀气般的强烈感情顿时在身体里沸腾起来。

手掌紧紧抓住了膝盖。

“我说不定哪天会被人杀了的！”当时奈津听愣了。可现在她又觉得不管怎么说，志泽那种人是决不会被人杀掉的，他那张天花乱坠的嘴一定能说得女人饶了他，然后逍遥自在地活下去。

都怪自己不好。不该当初明知他是这么个人却还会迷上他……尽管清楚这一点，可胸中沸腾不已的怨恨还是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感情的事就算了，别再去想它了。别人的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可是，自己这么被不上不下地撂在一边，想了断也了断不掉啊。但愿志泽别嬉皮笑脸地说什么“我的任务好像已经完成了”，他既然给自己灌了那么多迷魂药，至少也得负责把迷魂药解掉后再滚蛋啊。否则的话，自己以后还怎么跟别的男人交往？

“小姐，快到了，往哪儿开啊？”

奈津回过神来，抬眼朝外看了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自己住处旁边了。

她一边掏钱包一边请司机朝左拐，在唯一还亮着灯的大楼进口停了下来。

“哎呀，这公寓真漂亮啊。”

奈津随口应了一句“谢谢”，正要从钱包里取钱的时候，车里的灯忽然亮了。

“小姐，这个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请尝尝吧。”

奈津一看，女司机侧过身子，把一个开口的小纸袋递了过来。纸袋上印着四个朱红色的字：花园馒头。

“这是上一趟车的客人刚给我的。来，您拿几个都行。”

她懒得拒绝说“不要”，因为她现在已经不想做任何需要说“No”的事了。

道完谢后，她伸手从纸袋里拿了一个，那做成娃娃型的小馒头还没有凉，捏在指头上松松软软的。

“不用找钱了。”说完以后刚钻出车门，寒气立刻朝皮肤刺了进来。她赶紧冲进公寓，刚打开的自动门又在她背后关上了。

深夜的门厅里响起了刺耳的脚步声，嘴里的花园馒头也被牙齿咬得沙沙作响。

闭着双唇摁了电梯按钮，电梯门一开，进电梯的脚步自动比刚才加快了。强忍着几乎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从晚装包最里面摸出钥匙。再等一会，再等一会就可以放声……

扭动插进锁孔的钥匙打开门，灯一亮，里面床上的“小镯子”噌地跳了下来，迷迷糊糊地小跑着来到她的脚旁。

扔掉晚装包，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奈津弯腰把小猫抱了过来。

“小镯子”的爪子肆无忌惮地抓着昂贵的礼服裙，奈津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止它了。“小镯子”心满意足地在奈津怀里叫了起来，奈津一动不动地听着它叫，听凭小猫特有的粗糙舌头舔着自己的脸颊。

奇怪。刚才那么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她感到薄薄的眼膜里充盈着泪，可就差最后那把劲，眼泪就是不出来，啊，难受死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奈津直起了身子，那是收到短信的信号音。

现在这个时间发短信来的，会是担心的杏子？还是岩井啊？

慢慢爬起身来，手向手袋伸去。打开一看标题，全身的血液似乎立刻沸腾起来，连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你是傻子？

是志泽发来的。

大家都觉得奇怪呢。大林那小子还说得特别露骨。

大林是谁呀？总算想起来了。那个坐在自己旁边的演员好像就叫大林。

我对你说过在跟丈夫彻底了断以前你得巧妙周旋。在别人跟前你就装不出没事的样子？咳，看来我确实是个人渣。

短信里就这些字。

除了电脑以外，志泽以前只用手机给自己发过一次短信。这次他可能是忍无可忍了，或者正相反，是后悔莫及了吧？

讨厌的口水又涌上来了，奈津觉得想吐。

不……不是。这不是想吐，是愤怒。

一想到这里，浑身突然热得要烧起来，脑子里的血管砰砰跳动的声音好像都听得见。

“小镯子”不高兴地发出一声喉音，奈津把它从膝盖上放下来，默默地按起手机键来。

傻瓜是您。

她走神了，好几次按错了键。越是按错，心里就越是焦躁。

长长地写完一大串话，奈津并没有重看一遍，就按下了发送键。一直等到手机出现“发送完毕”的显示后，她才终于打开发件箱，把自己写的信又看了一遍。

傻瓜是您。

什么话都没说就把我撂了这么长时间，您没有权力责备我。您刚才还说什么“在跟丈夫彻底了断以前……”？您以前对我说过什么“了断以前、了断以后”的话吗？我发邮件说“我想见您，什么时候能见面？”您不是理都没理吗？我这个人也不是没有心的。

我现在没想靠着您，也没对您抱多大希望，只是您现在还是我最想见的人。您哪怕做个手势告诉我“改天再见”，那让我怎么在别人面前跟您保持距离都行，我也用不着难受得这么胃疼了。

您还提到了大林。他再怎么怀疑，您这个装蒜高手搞定他还不是小菜一碟吗？再说现在我们之间也确实等于是没有什么关系了嘛。

如果您想把我甩掉的话，求您别这么不上不下不明不白的。才做了几回就被您甩掉，我的自信已经荡然无存了。

现在虽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我已经哭不出来了。我真得好好感谢您，是您把我变得这么坚强。

尽管现在我不能不这么想，但却还是想见您。我真奇怪自己怎么傻到这种地步，可我拿自己没有办法。这种愚昧，这种摇摆，这所有的一切，就当作我今后创作的肥料吧。

承蒙您今晚特地邀我喝酒，不胜感谢。

我太喜欢您了，也太讨厌您了。

——奈津

呆呆地看着已经拉到最底下的画面，屏面上一点点暗下去了。

她对自己写的东西目瞪口呆。短信写到最后，别说要跟他分开的话了，就连称得上反击的话都一句没写。

太可怕了。可以想象志泽跟自己彻底绝交以后会带来多大的痛苦，但一想到自己如果真的一时冲动跟他绝交以后的后悔，奈津就像看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浑身发软，膝盖也颤抖起来了。

“就是现在不了断……”

她在心里自我辩解道。

“也是随时可以了断的。”

还没放下的手机又亮了，紧接着一边振动一边响起了收到短信的信号音。奈津翻开了手机盖。

不是志泽。是岩井发来的。

主题栏里写着一个“加”字。

正文栏也只有一个“油”字。

再下面跟着一个彩色图形的“V”字。

看来，他以为自己还是跟志泽在一起呢。他是估计现在自己胆怯害怕，所以才特地发了短信来……

奈津按了回复键，把主题打了上去。

早已溃败。

她自嘲地苦笑着，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打完正文发了出去。过了一会，岩井的回信就发过来了。

奈津颓唐地把那仅有一行的回信看了又看。

合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奈津挨着刚才就一直呆在旁边的“小镯子”，歪过身子躺了下来。抬头看着白色的屋顶，觉得它好像比平时高得多，远得多。

1.日本的一种古典歌舞剧。

5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白天呼出来的气也变得白糊糊的了。今年的腊月过得特别快。

往年此时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但奈津现在手头却没有什么活。定下来的工作只有冈岛杏子那里的随笔连载，就在前几天，她回绝了一个单集电视剧的活，要是在以前，她大概是会接下来的。

现在打算写的，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使自己满意的戏剧。虽然还没有动笔，可是在她心中那个大大的空间里，好多场面的台词对白，就像是混沌的漩涡一样上下翻滚着，已经渐渐初显雏形。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形状也越来越清晰了。

她等着这水面像涨潮一样慢慢地上升。等到它哪一天涨到鼻子下面的时候，就在肺里吸足气，跳入那虚拟的海里去，然后就深深地潜在下面。一想到这里，她就会兴奋得心里直痒。

那种痒的感觉跟忍住性欲时很相似。激昂的深处潜藏着战栗，甘美的陶醉伴随着一丝危险，惴惴不安与全心陶醉的感觉交织在一起，理性抑制着喷薄欲出的激情。

她想好好利用这激情。但是，不保持清晰的头脑是无法进行完美的虚构的。这就像笑星想要让观众笑时，如果他自己先笑出来的话，观众就会扫兴一样。如果想让戏剧观众高兴的话，虚构故事的人必须保持彻底的冷静。

奈津打算以香港为舞台。不是现代的香港，而是最原汁原味的那个时代的香港。

第一次知道湾仔这地方，还是在看《苏丝黄的世界》的时候，后来岩井又陪自己去过一次。不知为什么，湾仔从此就在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里占有一席之地了。无法忘掉的还有那仍留在九龙城某个地方的大炮和它头顶上那块巴掌大的蓝天。

一个日本年轻人爱上了一个苏丝那样的不识字却很纯情的妓女——要是写这样一个故事怎么样？

妓女是九龙城人，有一天她带那个年轻人去参观大炮。两人呆在大炮两旁，她讲起了当年日军占领香港时的情景。一条看不见、但却无法填平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中间。这么写不是挺不错的吗？

*

“是恋爱悲剧吗？”

岩井问道。

他干完工作拐到这里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看来他一直回家很晚，今天来之前就打过电话说不能久留。

“是啊。但我不想把它写成那种通俗的爱情悲剧，我想突出它——这个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不属于喜怒哀乐任何一种类型的地方。它留给观众的感想也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现在我想写的就是那样的戏。”

“嗯……”岩井想了想。

“说老实话，从戏剧批评的角度来说，那种作品是很麻烦的。要是你想抓住你说的那种很难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并把它写出来的话，那我们的鉴赏力和评价能力可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奈津抬起上身，倚在他赤裸的胸口上看着他。

“要是我写完以后几时能上演的话，你来给我写剧评？”

“当然。”岩井一口答应下来。“要是我看了以后真觉得它好的话。”

“哇，你嘲笑我。”

“没嘲笑你呀。我的意思是说，要是稍微差点的话，坏的地方我就不给你写了。”

“哼，不用担心，我写的东西，包好。”

岩井笑了起来，笑得肚子一上一下的，奈津的身体也跟着摇了起来。

“奇怪？”

“不，对不起。我是想起我采访的剧作家中，还没有你那么高调的呢。”

岩井不笑了，但眼睛里还带着笑意。

“可是，你怎么一碰上我，就跟猫对老鼠说话似的？”

“我可不是因为对你才高调！”

“哎？”

“在工作上，我从来都是高调的。”

“啊？”岩井的表情变了。

“是吗？那我能理解的。因为你对于自己的工作是相当有自信的嘛。”

“……没觉得滑稽？”

“没有。要是那点自信都没有，就没法干下去了嘛。而且，我以前就喜欢你写的舞台剧和电视剧。尖刻，辛辣，可是很有人情味……”

“噢，”岩井接着说道。“这么说吧。你写的作品，可以说比你自己还像你。这倒是我的一个发现啊。你觉得呢？”

奈津不禁皱起了眉头。

“要真像你说的那样的话，我就是对‘比我自己更像我的作品’很有自信，那说到底不还是我对自己充满自信了吗？”

“哈哈，也可以那么说吧。我觉得你其实是一个自视甚高、又非常有自信的人。你说自己缺乏女人的自信也好，在喜欢的男人面前笨口拙舌也好，我看那全是装出来的假象。”

“……”

“嘿，怎么了？又有什么不高兴了？”

“……不舒服。”

“哎？”

“装倒是没装……我绝对不是在假装。不过，我怎么觉得自己的潜意识像是被你说中了似的？所以很不舒服。”

岩井又高兴地笑了起来，伸手把奈津的头发一阵乱摸。

“得了得了，别不高兴了，阿津。乖一点，啊？”

“讨厌。别耍我。”

“没耍呀。”

说着岩井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奈津故意撅起嘴、鼓着两腮头朝岩井的胸口使劲压下去。

——想想自己的年龄吧。

大脑的一个角落里，志泽说过的话一如鸟影一掠而过。

——那样你会衰竭的。喜欢你那样的人，只是在把你当小孩耍。

塞住耳朵，闭上眼睛，搂住岩井的脖子。

岩井揉着自己头发的手指很舒服。搅过来，摸过去，他这么抚弄自己的头，就像是妈妈在哄女儿睡觉似的。奈津不由地又叹了口气。

志泽说得也太危言耸听了，她心想，这倒更反映了他心胸狭窄和不谙世俗人情。

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孩子般地撒娇任性也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一种“游戏”，一种互相默认分别扮演不同角色的 “过家家游戏”。那种分为压倒性的统治一方和被统治一方的，则是“性虐游戏”。忐忑不安地引颈以待男人上门，奉献给他美味的拿手菜，向他展示性感的内衣裤，那叫“情人游戏”。而奈津觉得，自从跟岩井有了这种关系以后，她每次获得的是如此强烈的快感，似乎全都证明了她一贯的主张——“性的最高境界就在于想象力与戏剧性”。

无论是从作为一个雄性的眼神、态度、举止的任何一点来说，志泽都比岩井更“像男性”。但最近奈津越来越觉得，似乎岩井才是个真的“男人”。

当女人开始感到始终如一的温柔才是男人应有的气质时，这个女人就已经老了……奈津似乎在某个地方读到过这种话。岩井无条件地呈现给自己的情谊，是不是也该这么来解读呢？

那个招待会的晚上。

马上就到，等着我。

就像短信上写的一样，岩井在招待会后跟朋友一起小酌的时候中途退出，立刻到奈津这里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奈津这里呆到天亮。奈津并没要求他别走，但他默默地一直陪着奈津。

见奈津怕他家里会有麻烦，岩井安慰她说：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有时候为了工作也会等到头班车的时候才回家的。”

话是那么说，可偷情后到家时的窘态和犯罪感，与因为通宵工作到早上才回家时的心态是有天壤之别的。 奈津觉得，以前岩井之所以从未想要在这里过夜，就是因为他有那种犯罪感。

幽会、缠绵在一起时是不会有那种心态的。因为他可以自欺欺人地觉得，反正两个人“不是恋爱”，只要能保守秘密，也就不会伤及对方。

但是，与已经将丈夫和家庭视为过去的奈津不同，岩井现在还有家庭、妻子和儿子。那是他与奈津关系之外的另一个真实存在，他对自己的家庭仍然有着感情。

无论多么销魂摄魄的缠绵云雨，即使愉悦得再难舍难分，岩井最迟也会在凌晨三点左右起身穿衣。然后道完“对不起”，留下一句“好啦好啦，下回见”，就坐出租车回去了。

奈津对此只是感到一丝凄凉，但丝毫没有责怪过岩井。既然是这种说不清道不白的关系，她心中的过去也就仍然束缚在志泽的影子里，跟岩井之间也就超不出“老朋友”的范围了。

但那天晚上，倒是岩井与平时截然不同。奈津感到，他抱着自己身体的手臂，抚摸着自己头发的手指，看着自己的眼神，虽然说不上哪里与平时不同，但总觉得有些异样。

两个人都没有脱衣服，就那么并排躺在床上，不时说上一两句话。奈津诉说着招待会后发生的事，每当讲得快要对志泽咬牙切齿的时候，她都会突然缄口不言。

“你在那儿为什么要忍着？”

岩井焦急地说道。

“我以前就知道你不喜欢说别人坏话，一直觉得你这一点很了不起。可是，现在跟我在一起，您就犯不着再摆出那副好好先生的架子来了吧？”

奈津其实知道这一点，她也不想忍着，肚子里想说的话说也说不完。可是，尽管岩井劝她“不管有什么怨恨，想骂什么人，想说就都说出来吧”，但她还是舌头像被什么绑住了似的。千言万语到了喉咙口就被挡住，结果越积越多。

“说吧，没关系。”

连岩井的脸上也随之显得痛苦，他双手捧住奈津的脸，凑近并直视她的双眼。

“我绝对不会因为你说了那些话，就觉得你是个讨人嫌的女人。说吧，把心里想的全说出来，把想吐的苦水全吐出来。说啊，阿津，求你啦。”

岩井一再劝说、抚慰的结果，奈津嘴里吐出来的不是怨恨的话语，而是嘶叫。她睁着已经干涸的眼睛一个劲地嘶叫，岩井则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背脊。

“他……说了。说我，很特别……”

声音在颤抖，就像是在迎着大风说话似的。如果不是竭力忍耐，它随时会变成狂风暴雨般的怒吼。

“明明是他，逼着我说……逼我说‘我爱你’……”

“嗯。”

“他自己还说……‘我也爱你。奈津，我喜欢你。’他真的说了。”

“……嗯。”

“他还说‘你怎么依赖我都行……这种恋爱是我长大以后的第一次。你确实给了我力量。我很愿意帮你更上一层楼。’哈，真可笑。写了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结果全是吹牛？那些话从一开始就只是给我灌的迷魂汤？我这个自命不凡的大傻瓜，居然会一句一句全都信以为真？”

“……”

“为什么？啊？为什么非得把我这么甩掉？我已经全都向他道歉了，为什么不让我重新回到他身边？是觉得我比他想象的更幼稚？是觉得我对他动了真情反而麻烦？那都是胡说。恋爱本来不就是很麻烦的吗？难道是我在一厢情愿地在对他单相思？真要是那样的话……他真要是一开始就只打算玩玩的话，那就别说那些话。就是开玩笑也别说！”

“……嗯。”

岩井拥抱着奈津，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不停地，不停地抚摸她的背脊。那抚摸像是在劝说她，更像是在帮助她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把所有苦水都吐出来。

沉默了一会，奈津忽然笑了。

“这么想来他也是个冤大头。光为了偷情发了多少邮件来啊？真是不会做买卖，为了蝇头小利花了那么大本钱。”

“他不会那样的。”

岩井的手停止了抚摸。

“绝对不会那样的。他在想什么，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是没法理解的。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那么想把你弄到手，必定是有原因的。这个，我、我很清楚。”

——岩井只说了这几句。

刚听完这几句话，奈津立时泪如雨下，眼泪就像是从浑身的毛孔里喷出来的一样。

咸咸的液体从心里不停地奔涌而来，奈津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太、过分了……是吧？太过分了。”

“嗯。”

“坏透了，那个家伙。恶劣！”

“嗯。……可是，你很喜欢他吧？”

是啊。真的，没错，以前好像是很喜欢他的。

一旦放声哭出来以后，就停不下来了。奈津大声哭着，声音响得隔壁房间的人恐怕都听得到。岩井抱住她，嘴里“好了好了，别哭了”地不停劝着，一边用手在她背上抚摸了很长时间。

“你总是……”

“嗯？”

“你总是那么温柔，师兄。”

奈津下巴靠在岩井胸口喃喃说道。汗出完了，岩井把毛毯盖在她有点发凉的肩头上。

“我是非常温柔的啊。”

说着岩井苦笑起来。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奈津说道。“你干吗对我那么温柔啊？”

岩井沉思了一会，说道：

“你跟我在成为情人以前，不早就是老朋友了吗？”

这句出人意料的回答差点没让奈津又哭起来。

见她不说话，岩井接着说道：

“要说温柔，应该说是阿津你比我更温柔吧。”

“我可一点也不温柔啊。我那不是温柔……”

奈津眼睛看着岩井锁骨那儿的小窝，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大概，是一种忌讳吧。”

“忌讳？噢，您说的是避讳？”

“是啊，师兄。那天晚上你不是说了吗？你知道我不喜欢说别人坏话，还说我了不起。可是，那不是什么喜欢还是讨厌的问题呀。我只是在说到那些事情的时候自己就自动刹车了。”

“刹车……”

“我当然也有想埋怨谁、反驳谁的时候。可是，把这话说出口或是搁在脸上，总让我觉得很难受，所以我就不吭声了。我很不擅长摆出自己的观点来跟别人对立。工作的时候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争，不过平时就不行了。就好像是宗教上的避讳或禁忌似的。”

“嗯。”岩井应了一声。

“那到底是什么呢？”

奈津稍微顿了一顿。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能，跟我母亲的管教有关系吧。”

“您母亲那么严吗？”

“哎，算是相当严的。说是管教，还不如说是白色恐怖。”

“啊？”

“白色恐怖。”奈津抬起眼又重复了一遍。“从懂事的时候起直到结婚离开娘家，我几乎从没反抗过母亲。就是我回答她的话随便一点，她都会给我脸色看，所以跟她说话可得当心了。她感情很脆弱，疼我的时候疼得不得了。她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所以我随时都做好了准备，就连她情绪好的时候都得准备她说翻脸就翻脸。小时候养成的恐怖感，就是长大了也没能完全摆脱。所以我年轻的时候几乎就没有经历过什么反抗期。”

“您就没想到过反抗她？”

“想是想到过，可就是没有真的反抗过。”

“就是说，怕得根本没有反抗过？”

奈津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这些事，你跟那个人说过吗？”

“谁？噢，那个老色鬼？”

岩井噗嗤笑了起来。

“是啊。”

“说了。在跟他最热络的时候，大概说了说。”

那么多封往返的长篇邮件。奈津真佩服自己竟然花了那么大的精力。

“我从来没怀疑过母亲对我的爱。”奈津接着说道。“不过，反正平时我一直很害怕……而只有我作文受到表扬、在舞台上演主角的时候，她才会说‘到底是我的女儿。’所以我只能把不好的地方藏起来，在她面前一直扮演一个‘好心肠的、不说任何人坏话的好孩子’……不知不觉的，这就成了我的性格。就好像一个假面具紧紧粘在脸上，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剥不掉了。”

岩井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地听着。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侧过身用胳膊肘把头撑了起来。

“那么，老色鬼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现在还是‘你妈妈的女儿’。”

“妈妈的女儿？”

“是啊。好像是说我长大成人了还是一个逃不出母亲管制的女儿。不管是一切服从毫不反叛，还是愤而出走落荒而逃，虽然表现方式各不相同，但本质上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仍然生活在母亲以前管教的阴影下。不过，他说那样的女人并不少，女演员和妓女里头都很多。”

“啊？妓女也是？”

“听到他说这种人不少，我心里可不是很受用……”

奈津说着也露出了一丝苦笑。

“可是，既然是他这个女人通说的，没准是真的啊。”

说完，岩井看着地板沉默了好一会，才又说道：

“我觉得，好像明白一点了。”

“明白什么？”

“当然是你的这种情况啰。说实在的，以前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女人——走上社会，从事着引人注目的职业，能在工作中大大方方地阐述自己的意见……你这种人究竟为什么在家里就对丈夫张口结舌了呢？他又没对你施暴，您为什么就那么怕他呢？以前我很不明白这一点。”

“以前杏子对我说过跟你完全一样的话。”奈津说道。“那不也是很常见的吗？”

“大概不是吧。”岩井说道。“如果是妻管严的男人，那倒是不少。我们这一代人，而且又是年龄差不多的夫妇，现在我很少听到说哪个女人怕丈夫。我家里的那位也差不多，我们基本上是对等的吧。而且，你们家的情况呢？说白了，主要是你在挣钱吧。你明明可以更强势，而实际上却让省吾把你管得死死的。为什么会是这种样子呢？你到底怕他什么呀？这一点，说老实话，我一直没弄懂。可是——”

岩井坐起身来低头看着奈津。

“听了你刚才那番话，我总算好像有点儿明白了。说了你可别生气，也许那个老色鬼说得没错。你现在还是‘妈妈的女儿’。还没有从她的管教阴影下逃出来。”

“……说不定，是吧。”奈津皱着眉头低声说道。“不过，我怎么老是甩不掉那种心态呢？离开母亲生活也已经那么多年了嘛。”

“我觉得跟离开母亲多少年没关系。你刚才说了那有点像宗教上的禁忌，我觉得这一点说得没错。禁忌和恐惧是很难分开的，所谓习惯，正因为它是在无意识中渗透到人心里的，所以才叫习惯。大概你现在还有那种争当好孩子、优等生的习惯吧。所以要是有谁突然对你采取一种高压态度的话，你立刻就会条件反射似地俯首贴耳百依百顺的。对不对？”

一口气把话说完，岩井又不吱声了。他那双小眼睛注视着奈津，像是在问她：对不对？奈津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我这么说，你大概又不爱听了。”岩井压低了嗓子。“其实，我妻子也是那样。”

“什么那样？”

“‘母亲的女儿’呀。”

“哎？”

“她的表现方式跟你可不一样。她不是怕母亲，而是不愿意像母亲那样，她要拼命超过母亲。结果呢，一切都徒劳无功，自己倒累得半死。我就想，其实犯不着对自己对别人都那么顶真嘛。有时这么跟她说说，她明白倒也明白，但看上去不那么容易改得过来。有时候我看在眼里都觉得她可怜。——可是，怎么说呢……”

岩井深深吸了口气，又一下子吐了出来。

“这么看来，母亲给女儿的影响真的是很大啊。简直就像紧箍咒一样。”

“就是啊。”奈津苦笑道。“可是，看来不仅有‘母亲的女儿’，可能还有不少‘父亲的儿子’吧。”

“也许吧。同样，大概烦恼的还有‘父亲的女儿’和‘母亲的儿子’呢。对了，这么说的话，或许我也算是‘母亲的儿子’那种类型啦……”

“哎，有句话好像是萧伯纳说的吧？”

“嗯？……什么话？”

“‘家庭是少女的监狱，女人的感化院。’那是他说的吗？”

“那个……我也不清楚。不过……好像是吧。”

奈津这才发现岩井的手指正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脸颊。怪不得他一下子心不在焉起来了。

奈津把脸压在他手掌上。像“小镯子”经常做的动作那样，鼻尖和额头在上面蹭来蹭去。而岩井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样，眼睛里射出欲望的光来，她不禁感到一种小小的得意。

她把嘴唇贴在那温暖湿润的手掌上，岩井开始喘息起来。奈津的嘴唇一边轻轻吻着一边朝指尖移动，把他的中指完全含到了嘴里。岩井的喘息变成了低低的呻吟。

舌头绕在那瘦骨伶仃的指头上，轻轻吸吮那淡淡的咸味，让它在口中进出。奈津一边故意重复着这个让他产生联想的动作，一边眼含笑意地迎着他恍惚的视线。

“啊！不行了。”

岩井抽出中指，反身抓住奈津的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报复似地吸住奈津的舌头，像是要把它连根拔起似的。尽管奈津疼得直叫，岩井也没像平时那样饶了她。

下唇被咬住了，接下来沿着下颚、咽喉一直向下，终于乳头也被咬住了。趁着奈津啊地一声挺起背部的一刹那，岩井的手臂抄了过来，像要勒死她似地紧紧把她抱住了。

“阿津。”

岩井轻轻叫道。

“哎，阿津。”

“干吗？”

“我服了。”

“什么呀？”

“有句话还是说在前头好，我是爱我妻子的。”

“嗯，知道。”

“可是……嗯，我服了。”

“服什么呀？”

“你的身……身体，太、太舒服了。”

瞬间，一种妙不可言的愉悦在背脊上放射开去，身体震颤了。但那愉悦让人感到沉甸甸的，岩井等于是在告诉自己，他并不是像爱妻子一样爱自己，而只是沉溺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无比的愉悦，比和妻子在一起更为愉悦。

她觉得该做点奉献，于是跟岩井换了个位置，趴到他上面。奈津按照他刚才做的，又重新对他忠实地做了一遍。

在奈津交往过的男人当中，岩井是最容易到达顶峰的，也是最不避讳的，他不克制声音，不遮掩自己的快感，灵敏的反应也让奈津更高兴。抱着这样一个不管用什么手法都会一一如实反应的身体，奈津觉得自己就像个男人一样。

舔遍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奈津觉得那干干的毫无光泽的皮肤是那么可爱，情不自禁地想去抚摸它。岩井手脚奇长身体精瘦，只有肚子由于年龄的关系稍微凸出来一点，下边的密丛里有几根是白色的。

这也能称作少年白头吗？不对，他已经不能说年轻了吧。

奈津并没特别想干什么，她刚随便把手放在那滑稽地昂首挺立的东西上，岩井就呻吟起来，紧接着那东西的尖端像一个独立的活物似地弹到了她脸上。

她的呼吸禁不住急促起来，不假思索地把它含到了嘴里。岩井的声音在起伏，腰部也在起伏。

奈津中心的地方瞬时间也湿润起来了。啊，战栗。征服的欲望与被征服的欲望在争斗，子宫里像是卷起了漩涡。

急不可耐地去与他的腿使劲摩擦，岩井的手伸了过来，奈津随即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喉音。细长的手指缓缓插了进去，在里面又弯了起来，把人煎熬得感觉就像是一把钩子在朝外拉。

奈津的膝盖不停地晃动着，鼻孔里喘出甘美的娇音。臀部无所顾忌地翘了起来，就像是一只求偶的雌猫。她把那东西从嘴里吐出来，故意挑衅似地问道：

“告诉你，把这个放在嘴里的味道，很像……”

“你只要说出任何一种谷氨酸调味料的名字，我就能想象得出来。”

岩井顿了一顿，又皱紧眉头问道：

“就是刚进去的时候吗？”

“是啊。一定是这儿吧？……好像是皮肤薄薄的这个地方的味道。”

岩井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那么，那、那个……最后的味、味道呢？”

“嗯，是啊。”

她又下意识地把那东西含到了嘴里，眼睛朝上翻着，像是在感觉它的味道。岩井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用手去和弄她的头发。奈津又把它吐了出来，说道：

“如果一定要打个比方的话……”

“等等。”

“干吗？”

“对不起。”岩井一脸抱歉地说道：“我可不想知道你的比方。”

6

奈津当现场报道人的那个电视节目，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像制片人川本说的那样好评如潮，但从那以后，确实有一个个邀她在电视节目或各种活动中出头露面的活找上门来了。

奈津也不像以前那样一概拒绝写剧本以外的要求。只要觉得这些活动对自己将来的创作有益，或者虽然意义不大，但觉得有兴趣的话，她都会答应下来。这样一来，她就比在埼玉生活的时候更积极地走向外界了。

能按自己的意志来选择自己的工作，这是自由职业者的乐趣所在，也是最可怕的地方。

“……让你自己自由吧。但自由以后你会感慨地想到，以前让他分担一部分责任，自己是多轻松啊。”

这句很久以前志泽写给自己的话，最近奈津经常想起。

确实，有省吾当自己的防护堤，必要时让他出面帮自己唱红脸，自己就能安安稳稳地躲在小窝里了。也可以说，正因为柴米油盐的打点、人际纠纷的周旋全都让丈夫去统揽，自己才能一直专注于写作。

“噢。你基本上是那么想的啰？”

省吾说道。

他正坐在车子里等绿灯。听丈夫的口气里好像没有挖苦的意思，奈津老实答道：

“不是基本上，是打心里那么想的。”

奈津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耳朵里隐约听得到圣诞节的歌曲。十字路口的商业大楼上，眼前笔直的林荫道旁，到处都装点着无数彩灯。

最近，毫无热感的白色发光二极管似乎比暖色调的电灯泡更为流行，奈津不禁联想到，就是现在的电视剧，也不再流行以前那种热血沸腾的题材了。

信号变绿了，省吾换上了前进档。

“晚饭怎么办啊？”

“是啊，找个地方去吃吧？”

奈津眼望着前方，继续说道。

“要不到我那儿去，叫两个外卖？”

“怎么都行啊。你平时总是那么混的吗？那样营养可就不平衡啦。”

“也不是，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正儿八经自己做饭的。”

省吾转动着方向盘，脸上讪讪地笑了笑。

“是吗？我可没法相信啊。你自己做饭？”

“我以前不是也做过的吗？”

“什么时候做的？”

“你辞职以前啊。”

“噢，是吗？”

他这句——“噢，是吗？”——的意思好像是说：情况变了以后，又是谁在做饭洗衣服的呢？奈津自知比不上省吾总揽一切以后那么勤奋，所以话没出口又咽了回去。

她是下午跟省吾一起出来的。像今天这样等他来接自己一起出去，自打结婚以来还是第一次。而且自从离家出走以后，跟丈夫两个人出门也是第一次。这是因为他们无法不给一个久违的老朋友面子，才三个人一起坐下来聊了两个来钟头……

“你说得够狠的啊。老实说，我没想到。”

省吾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她不就是为了商量才把我叫出来的吗？该说的话要是不跟她说清楚，反而不好吧？”

“道理倒也对。可是……”

“可是什么？”

“不对。”省吾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小心翼翼地说道。“你这阵子，好像有点变了。”

比奈津小五岁的美智子，是省吾原来那个公司的同事，以前经常跟其他同事一起来他们家玩，她一直亲切地叫奈津“姐姐”。

她比省吾晚一点也辞了职，然后凭原来就有的资格证书开始在自闭症儿童福利院工作。大概是前年吧，她用根据自己经历写的手记应征，获得了纪实文学奖。那是出版社和电视台共同公开征集作品的大奖，所以作品出了单行本，还拍成了电视剧。

但是出版社要求她接着写续篇，可她却写不出来。不，写倒是写了，可一交给编辑，立刻就被彻底否决了。

美智子说她不明白作品为什么会被枪毙，前几天把被否决的稿子复印件寄到省吾和奈津这里来了。她说知道奈津很忙，但还是希望能为她指点一下。说得奈津不好意思拒绝，更无法对她解释这不是什么忙不忙的问题，而是觉得麻烦。

作品读过了。毫无新意。

“咳，我读了以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前面的汽车尾灯亮起了红光，省吾小心地踩了刹车。

“你那些话是不是说得过分了？”

“哪些话？”

“喏，……‘如果你想永远呆在安全地带的话，那还不如不写呢。’你是这么说的吧？”

“是吧？我不记得了。”

“我觉得你那么说也没什么。你先前不是看着她的稿子指出具体毛病来了吗？其实你让她把那些地方再改一改、补充补充就行了。那篇文章内容还是挺充实的，那家伙想写的又是纪实作品，所以你没必要对她讲那么多啊。你那是白费劲嘛。只要那家伙还继续干现在的工作，就不会缺少新鲜的题材。”

奈津眉头皱起来了。

——新鲜的题材？

“光有新鲜的题材也是不行的。”

她目不转睛望着前方继续说道。

“不管有多少新鲜的题材，要是没有眼力从里边挑出好素材，没能力把它们处理好的话，写出来的东西也是索然乏味的。素材本身当然很重要，但从哪一点切入，把它从哪个角度突显出来，这才是更重要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美智子想写的纪实作品和我写的电视剧、舞台剧之间，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同，完全是一样的。”

奈津感觉得到省吾在邻座上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她没有把脸转过去。

省吾点着头似乎以为自己全明白了，其实最重要的地方他一点都没搞懂。因为他看了美智子那篇平铺直叙、不痛不痒的稿子，还说只要稍微加加工就行了。

省吾的不懂装懂让奈津更不耐烦了，写文学作品可根本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无论是虚构性的作品还是纪实性的作品，其实都是在向别人讲故事。故事讲得好不好，归根结蒂是与才能的高低密切相关的。故事内容讨巧固然不错，但不是内容讨巧就够了。情节构思当然重要，可也不是单靠情节曲折就能写得出作品的。

说句不客气的话，奈津心里非常清楚，会写的人和不会写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会写的人哪怕谁都不去理他，他也写得出来；不会写的人任谁去教他，他还是照样写不出来。现实就是那么残酷。

倒不是迎合志泽的观点，奈津觉得，事实就像志泽说的那样，所谓“会写”，并不是什么上苍的恩惠，倒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受惩罚的才能。这就好像中了魔咒，不管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会忍不住把它转换为文字—把它写出来。即使明知自己会变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也是不成文章死不休。

（你这阵子，好像有点变了。）

也许是变了。

可要是不变的话，自己会怎么做呢？如果还是超然地高高在上，光写那些既不伤害别人也不伤害自己的东西，那自己会变成什么？不能光说美智子，就在不久以前，自己还不是跟她一样？

汽车沉闷地开到了公寓楼下。

收费停车场没空位了，省吾把车停到路旁的白框内，朝停车计时器里投硬币。这里一次收费三百日元，只允许停车一小时，这个时间限制看来正好。至少对现在的奈津来说，她没心思跟省吾呆一个钟头以上。

省吾从钱包里掏出来的硬币中，只有一个是一百日元的。他理所当然地把手掌伸了过来，奈津给他补上两个百元硬币，心里忽然觉得很不情愿。

她当然不是舍不得两百日元，那只是一种瞬间的醒悟。在那瞬间之前，她并未感觉到自己的感情与省吾已经离得有多远，并未意识到已经把自己和省吾视为各不相干的两户人家。而在那一瞬间，这区区两百日元让她醒悟到了。

走过管理员室门口，两人进了电梯。可能是最近常和岩井良介坐这电梯的缘故吧，跟省吾乘到楼上走近房门时，她忽然恍惚地想象起岩井跟省吾在这里不期而遇的情景来。就在她想象的当儿，小腹轻轻抽搐起来了。她知道这反应来得不合时宜，可还是感到了微小的性冲动。

跟岩井没在这里幽会已经有一阵子，大概有五六天了吧。因为他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现在两腿痒痒得像是站不稳似的，也是因为想起老跟他在这里用腿摩来蹭去的缘故。

省吾走进房间，一边脱鞋一边戏谑地叫了一声：

“到家啦！”

那嗓门把正躺着的“小镯子”吓得从床上跳下来，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奈津先打电话要了外卖比萨，在等待的时候又用电暖瓶烧开水冲了咖啡。虽然她自信出门之前已经把岩井的痕迹仔细检查清除过，但还是紧张而不动声色地把房间里每个角落又用眼睛扫描了一遍。厨房架子上怎么并排放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杯子啊？要是这么问起来，对他说冈田杏子刚来过就行了吧……

奈津心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己还是挺在行的。以前省吾就半开玩笑地说过：

“怪不得你这家伙原来一直想当演员呢，说起谎来脸不变色心不跳，真让人胆寒啊。”

女人要是连这点功夫都没有怎么行啊？一说谎话脸色就变的话，那就不能叫撒谎了。

没过多久，比萨送来了。他们隔着那张小玻璃咖啡桌坐在地毯上，默默地吃了起来。

省吾吃完以后说了声“我要休息会儿”，倒头就躺在了地毯上。

他眼镜放在玻璃桌上时咯噔一声响，奈津心里也跟着扑通了一下。她感到呆在眼前的好像是岩井似的。

“小镯子”还是不出来。看来它打算在省吾离开之前一直闷声不响地躲在看不见的地方。

冷不丁省吾开口说话了：

“哎，劳驾。”

奈津条件反射似地一哆嗦，问了一声：“干吗？”只见省吾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喉结在明显地上下移动。

“过来一下。就枕在我膀子上吧。”

“……啊？”

“得啦，来吧。”省吾又说了一遍。“用不着担心。”

看到丈夫躺在地上催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他不是说“劳驾”吗？如果说的是“我想枕在你腿上”，倒还能够理解。可他说的是“就枕在我膀子上”……

“你是说，要‘劳驾’一下这个？”

“行啦，别那么较真啦。”

他嘴上像是在开玩笑，可喉结却在神经质般地抽动。那是省吾紧张时候的习惯。

奈津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在他旁边躺下来，轻轻地把后脑勺枕在他伸在黑地毯上的左膀子上。她没有横卧，而是选择了仰面朝天的姿势，觉得这样可以让他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个距离。可是省吾一下子朝她转过身来，另一只手也伸到了她的背后。

奈津没有反抗。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扔在水洼里的抹布，正在把泥水吸进身来。她感觉到了丈夫的情绪，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情都凝重了。

他大概是很寂寞吧？享遍自由乐趣的是自己这个妻子，而丈夫却是每况愈下，不断在衰竭。

每天孑然一身呆在埼玉那幢大房子里，整天只能跟农田和鸡狗打交道。工作方面，奈津已经跟各个单位打过招呼，他们都会直接来找自己，所以现在他已经无事可干。他个人跟社会接触的机会几乎已经没有了。

伸到自己背后的那只手臂在一点一点使劲。省吾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奈津也跟他一样感到寂寞。她今天好像特别希望边上有个人。

那都是想岩井想的。他工作太忙，也没办法。不过奈津记得，在原说没法见面的那几天里，真想来的时候，他还是想法子来过的。

而前天，岩井一直没肯定说来还是不来，最后到了半夜一点钟，他才发来短信说：“累得站不住了，对不起，今天还是回家去睡觉。”奈津下了很大决心才给他回了短信：“不上床、不亲热都没关系，你就来休息休息怎么样？”他又发来三个字：“对不起。”这样一来，奈津就不能不赶紧知趣地又回了短信，一个早就让人看腻了的“好孩子”式的短信。

所以，岩井昨天晚上没来，可以说是奈津自作自受。他又不是十几二十多岁那种精力过剩的小伙子，到了他那把年龄，就是一个星期没有性生活，他也照样没事。

可是，女人的性欲从本质上来说跟男人是不同的。它并不一定随着年龄增长逐渐衰竭，特别是奈津，她反倒觉得自己的性欲是在一年年旺盛起来。

她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感觉到朦胧的性欲时的情景，那还是在她上幼儿园时候的事。当时她无意识地用手去拨弄大腿根的地方，被母亲看见盘问了半天。第二次又被母亲看到的时候，她被劈头盖脑地臭骂一顿，吓得尿湿了裤子。母亲当着她的面拿起电话机，说是要告诉奈津也知道的一个医生，如果奈津再不改掉那个坏毛病的话，就请医生来把她的腿剁掉。

而后来奈津根本没有改掉她那个习惯。每天晚上她都躲开母亲偷偷去拨弄那个地方，到了中学的时候，那种欲望更是强烈得无法控制了。她每天，不，她每天好几次会感到躲在自己身体里面的怪兽嗷嗷索食，为了让它安静下来，自己除了伸手拨弄以外别无他法。由于自慰以后总是感到寂寞，她渐渐形成了孤寂的个性。

奈津搞不清楚，现在自己这种因为见不到岩井而感到寂寞的心情，到底是从心里发出来的？还是肉体引起的？她觉得很难把这种感觉完全区分开来考虑。如果单单是从心里发出来的话，那就应该用不着那么疯狂地渴望与志泽幽会。而如果仅仅是源于肉体的话，也许只要经常叫那个应召牛郎来好好地多做几次就已经解决了。

自那个香港之夜以来，岩井主要为自己驱散了肉体的寂寞。而最近奈津自己也感到，她正越来越想要岩井也为自己填补心灵上的空缺。虽然她提醒自己，与岩井的交情并没有到能提这种要求的程度，但自己的寂寞心情积重难返，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了。

然而，她绝对不相信世上有这种能无条件地全方位接受自己的男人。志泽所能给予的，仅仅是在邮件交往中得以延续的幻想；而跟岩井幽会了这么多次，他却仍然一如既往，并无丝毫改变。正因为如此，奈津才像一个婴儿渴望母亲的乳房一样，极想获得岩井的欢心与爱情，只要不跟他在一起，就会寂寞难耐。

不是所有的寂寞都能靠自慰缓解的。

看看吧，现在就是这副狼狈相。现在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想以身心的代价去换取哪个人的体温。自己甚至觉得，就是早就想与之分手的丈夫，现在跟他苟合片刻也没什么可在乎的。

省吾似乎感觉到了奈津的心思，手臂上又使了点劲。

“嘿。”

“嗯？”

“……怎么样？”

奈津没有回答。

“哎，亲热一下吧？啊？阿津。咱们好久没亲热过了。是吧？”

别矫情啦，明明已经难受得忍不住了嘛。摆什么架子呀，太太。身体可是不会说谎的呀。啊？

这种想法真是不可思议。在埼玉家中夫妇俩的卧室里，他说的话跟这一模一样。那时自己是那么颓唐哀怨，现在却没有受到伤害的感觉。身体已经明摆着难受得忍不住了，现在只希望他能帮自己宣泄掉身体中这不可言状的难耐。

奈津起身一下子上了床，爽快地开始脱衣服。省吾愣愣地看傻了眼。

“哎？你是，真的啊？”

“你要是不愿意就拉倒。”

“啊？没有，没有不愿意啊。……那么，我就，对不起啦。”

省吾像是得到了赦免似的，边说边把衣服飞快地脱下来，跟着奈津钻到被子里去了。好几个月没有这样光溜溜地胸贴胸了，冷嗖嗖的被子里头，省吾的身体暖烘烘的。

刚把胳膊抄到奈津背后，省吾就吃了一惊，她的身子比以前瘦多了。

就在这一瞬间，“啊，糟糕！”奈津心里猛然想道。几个月来丈夫口口声声的后悔、道歉，自己一直是抱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心态置之不理的。而现在让他这么紧紧抱在怀里，就没法再拒绝，看来只好半推半就地听其自然了。

奈津没心思跟他接吻，省吾头缩到下头去，倒让她松了口气。他还是那套老程序，先是左胸，舔了三十秒左右以后再去舔右胸。

奈津望着屋顶心想，性行为真是百人百态啊。志泽喜欢不管不顾对方感受，用最简单的方式一举解决战斗。那种做法虽然生硬，但压倒性的统治力倒也能给人一种满足。而岩井正相反，他那种做法更注重情调，他是根据对方的反应，采取各种不同的手法来把情绪逐渐调动起来的。她又想起了那个浑身刺鼻香水味的应召牛郎，他的做法倒也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与他们比起来，这个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男人的性行为……

省吾吸完了右乳，把手朝下面伸了过来。哎？这就完事了？奈津眉头皱了起来。都一起过了那么多年了，难道还不知道准备工作还没完成吗？明明才吸了那么几下。

“哇，已经湿了……”

这话让奈津吃了一惊

“瞎说。”

“没瞎说啊。湿极了，你瞧。”

省吾的中指像是突然轻轻地沉了下去，奈津呻吟起来了。他没瞎说，那里是不知不觉地……奈津愕然了，她没想到自己的欲望竟会如此强烈。

省吾用指头中间使劲在敏感的端头上搓了起来。

“疼啊。你轻一点。”

力量小了，疼还是照旧。

“哎，”奈津强耐着性子说道。“那个地方，是跟眼球一样敏感的。这以前跟你说过的吧？要是用手指擦你的眼球，不是肯定也会疼的吗？求求你了，轻一点……对，碰着一点就够了……”

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了。奈津闭上了眼睛。

——对，就是这种感觉。

就在奈津禁不住要喘息的时候，省吾手抽了出来，他把奈津两腿分开，腰挤到当中去了。

“不，不行。再稍微慢一点儿啊……”

“得啦，都湿成这样了。”

“湿了也得慢点啊。”

“干吗？”

“我心里头还没准备好呢。”

“不要紧，不要紧。马上就舒服了。”

真是太不讲道理了，而且太傻了。既然那样的话，干脆就快点进来吧。奈津无奈得只好听之任之了。就在这时候，省吾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餐巾纸，慌慌张张地在奈津胯下用力擦了擦。

“不……不要。你干吗？”

“你那儿太滑了嘛。没关系，反正你马上又会滑起来的。”

奈津还是看都不想看他，自己用手在那里摸了摸。

真想把他一脚踹到床下头去，只不过突然想到了可能带来的后果，才没真的踹他。搞得这么不上不下的就被撂在边上，怎么能忍得下去？身体热得像是要烧起来，脑子却像冰一样冷静透彻，而自己的心也被扎扎实实地刺了一下，整个人好像变得支离破碎一般。

其他的都不愿再想，只要好歹能得到性交的快感就算上上大吉了。

她受不了省吾的磨磨蹭蹭，干脆推开他的手，自己抓住他那东西，撇开两腿，挺起腰来把它吞没了。

疼？倒是不疼。虽然让他擦干以后感觉得到内壁的摩擦，但一点没有以前那种疼痛感。虽然从大小上来说，岩井和志泽的都比不上他，但他那么进进出出，自己居然没有任何障碍感，看来还是他那东西的形状有问题。唉，怎么会去想这种无聊的事情呢？不去一心一意地跟他周旋的话，现在的时间可就白白浪费了。

省吾跟着奈津的节奏在腰上使劲，双眼紧紧闭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这也是他的习惯。丈夫的习惯，奈津基本上全都知道。

奈津抬起眼睛凝视着正上方这张脸。那眉梢旁的皱纹离自己这么近，她骤然感到心里一阵疼痛，这些将不再属于自己了。以前她也曾经感到过，这种时候省吾的表情和那上下不停移动的喉结，其实是挺可爱的。

就在她伤感得想哭的时候，愉悦的快感忽然高涨起来。刚才还是若隐若现的快感像是上足了发条，猛地冲上前来，开始把她撩拨得不得安宁。

奈津想起了跟他恋爱时的心情。

然后又想到现在——这就是跟他最后一次交媾了。

最后一次。最后。没有下一次了。这次真的就是最后。啊——啊，舒服。激情真的就要澎湃起来了。

首先达到高潮的是省吾，奈津虽然没有到达巅峰，可也算是基本得到了满足。与开始时的大失所望相比，这样的结局已经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气喘吁吁的省吾扑通一声倒在旁边，说道：

“啊，以前这种时候，你也是出那么多汗？”

奈津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若无其事地答道：

“是啊，感觉好的时候就会这么出汗的吧。”

“我看哪，要是一直就像原来那样过日子的话，也许你不会像今天这样的吧。”

“像今天什么？”

“大概那就是一种新鲜感吧。看来这段时间，也没有白离开。”

汽车响着喇叭声从外面的道路上驶过。

早就过了一个钟头了。奈津好像看到计时器的信号灯在不停地闪烁。

“哎，再不走的话，车子会被交通局拖走的吧？”

省吾含糊地应了一声。奈津径自起身穿上衬裤，背过手去搭上胸罩钩子，又把T恤套在了身上。

“阿津啊，”

省吾在背后说道。接下来的话竟然跟奈津猜的一模一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来啊？”

奈津没有回答。她把腿伸进牛仔裤，站起身来拉上了拉链。

刚穿好裤子，她就觉得有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慢慢地倒流出来，把衬裤沾湿了。

一股厌恶的感觉立时从胃里反了上来，她想马上去冲淋浴，把里里外外好好洗一洗，把丈夫的东西彻底冲掉。但她立刻就明白，那是办不到的。

“哎，我可不是催你回去啊。”

“对不起。”

奈津俯视着床上的省吾。

“对不起。——不好意思，咱们还是分手吧。”

chapter  5

1

跟冈岛杏子碰头的咖啡馆，就在麻布十番地的环形道旁边。

从今天起虽然已是三月了，但室外还是很冷，两人旁边的座位上除了手袋以外，都还放着一件厚厚的大衣。

“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杏子眯起一只眼睛瞄着衔在嘴里的香烟说道。

“写得不错啊，你。写得好极了。色情味挺浓的，而且还很悲情。有几场戏我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的？”

奈津偷偷看了她一眼。

“我可不会拍马屁。”

杏子说得非常干脆。

她摊在桌子上的，是几天前奈津交给她的剧本复印件。戏的名字还没起，奈津写完后是第一个给她看的，就连岩井良介也还没看过。说起来他也算是专业搞这一行的，奈津想给他看最后的完成稿。

“可是我想过了。你是按照《仙鹤报恩》那个戏的套路写的吧？”

“是的。正确地说，是木下顺二的《夕鹤》。我总想把这个戏整体上写成那种叙事体的味道。而且，我觉得可以按照一个大家熟悉的故事路子来写。对了，就像那个《美女与野兽》，它好像就是按照希腊神话《爱神与美女》的路子写的。”

杏子一边点头一边啪啦啪啦翻着剧本，里面已经贴上了好多纸条，一看就让人感到这是专业编辑读过的东西。

翻剧本的手停了下来。

“对了，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就是隔着格子窗，用线连着打纸筒电话的那个情节。”

奈津笑了，她知道杏子肯定会那么说的。

这是一个日本富翁的公子和九龙城出身的年轻妓女的恋爱故事。

京太郎是贸易公司董事长的儿子。有一天，他被酒肉朋友约出去逛妓院，遇到了瘦小的妓女梨花。梨花对客人爱理不理的，所以也红不起来。就是跟客人上床，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冷漠。

自诩情场高手的京太郎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想让梨花找到真正的快感，却不意与她双双堕入了情网。梨花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恋爱尽管极为纯真而迟钝，但在京太郎不顾一切地矢志追求下，使她渐渐打开了心扉。正当他们两情依依心心相印的时候，京太郎的父亲对儿子的放荡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京太郎关在家里禁止外出，还拿走了他的钱包……

京太郎终于从大宅院里逃了出来。虽然他身无分文，老鸨不让他见梨花，但他们俩还是隔着格子窗互相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京太郎第一次对梨花说“我爱你”就是在这个时候。

京太郎从妓院后面的小胡同里翘首望着二楼的窗户，梨花从窗子里把一个用线连着的纸筒放了下来。以前有一次他们卿卿我我情意正浓时，为了一点小事争了起来，这个纸筒电话就是京太郎为了讨梨花欢心给她做的。

“我真是看傻了。”杏子说着笑了起来。“两个人是在用纸筒电话过瘾啊。”

“是不是太夸张了？这样的情节，只能在舞台和观众席很近的小剧场里演出，所以我写着写着就担心起来了。”

“那有什么？你就把它归入到只能在小剧场里仔细品味的那类戏里好啦。看了剧本以后，我觉得这种场面在舞台上实际演出的时候，效果一定会非常好的。前头不是安排了一场他们争吵以后又和好的戏吗？你在那里埋下了京太郎给梨花做纸筒电话的伏笔，所以梨花第一次从二楼格子窗里把纸筒电话放下来的时候，我想观众一定会恍然大悟地心想：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而后面那些只有热恋情侣才说得出来的山盟海誓的痴话，又使剧情一点一点地朝着色情的方向发展，最后他们对白的淫词艳语不断升级，双方都终于都获得了极大的快感。”

“那个，你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谁也没在听咱们说话啊。”

杏子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这场戏的色情味很浓，安排也很紧凑。接下来京太郎又从家里跑出来看她的时候，瞧着梨花急急忙忙把纸筒电话从楼上放下来，观众一定会捂着嘴偷偷笑的。我觉得这里你写得很好。爱神特有的那种诙谐和哀愁都表现出来了。还有，这场戏里两个人的对白越是煽情，后来京太郎从家里偷钱出来为梨花赎身的情节才会越显得合情合理。戏要是演到这个份上，观众当然就会接受，可能他们也会想亲身去试试呢。”

“哎，你说得也太好了吧？”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才不会拍马屁呢。”

奈津顿了顿，才又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杏子应了一句再问道：“大概，你挺那个的吧？自己也觉得写得很不错？”

“……那个嘛，感觉还可以吧。”

“你看，我没说错吧？”

“可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因为不管怎么说，那只是我自己的一种思路。”

“噢，那我理解。我负责联系的作家里头有你这样想法的也不少。即使写了个不管谁看了都称赞的作品，在得到读者的实际肯定以前，好像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可是我对你说的话都是正儿八经的哦，根本不是什么在瞎捧你。”

这一点，处在倾听别人评论立场上的奈津是有同感的。她并没有因为听到了赞美就高兴得忘乎所以。如果赞美不是建筑在完全理解、接受和正确评价的基础之上，那就对作品没有任何好处，也没有任何理由值得高兴。正因为这一点，奈津很把杏子这个朋友当回事的。杏子平时对她就不遮不掩地直言不讳，所以现在这种时候，只有她的话才最靠得住。

“对了，有几个地方我看了有点不放心，可以问问你吗？”

“当然啦，我求之不得呢。”

于是，杏子开始一点一点地从头挑起毛病来了。对每个贴了纸条的地方，她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有的意见还很尖锐。刚才的大加赞赏，看来不过是为了提这些意见先做的铺垫。大部分的意见都很中肯，说得奈津不停点头。

特别是在后一半。有一段说的是京太郎自从染上了鸦片瘾以后，性格发生了变化。他为了要钱就逼着梨花去接客，最后还想要把她卖给自己的朋友。杏子觉得，这里如果再加进一段梨花对他进行痛心疾首规劝的戏，将会更具有感染力。

如果是电视剧的话，可以跟剧组同事一起进行推敲，而这次必须自己一个人来单独完成。不但能不能上演是个未知数，就连能不能在戏剧杂志上发表，都还是个未知数。杏子对这样一个剧本竟然如此认真地提出意见，奈津感到真是万幸。

杏子举手招呼侍者又要了一杯咖啡。

“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啊？”

“还没想过呢。光是写出来，已经搞得我精疲力尽了。”

“你想没想过把它拿去给志泽看看？”

奈津摇了摇头。

“一开始也不是没想过……可想起他我心里就生气。”

“生气？”

“嗯。我觉得必须改掉自己那种依赖的习惯，不能再靠他来判断自己的价值了……”

“哎呀，你这个决心下得对啊。”

“因为我是为了自由创作才好容易离开家的，到头来又去依赖他，那不就等于白从家里跑出来了吗？所以，这次我想让跟他没关系的剧团来演这个戏。当然了，假如杂志上发表了，他看了以后来求我让他们演，我也不是不会考虑的。”

杏子笑了起来。

“对对，就这么办。虽然我还是觉得你这样有点够呛，但还是很佩服你。因为这是你自己想要彻底改变自己了。说真的，最近我每次看到你，觉得你的脸型都开始变起来了。”

“哎？是吗？”

“看来是你对丈夫发布的独立宣言起作用了吧。”

“也许是吧。”

打那天以后，快有两个月了，然而跟省吾的关系，现在仍然处于胶着状态之中。

“求求你了。求你别跟我提离婚。”省吾是这么说的。“你是不是想跟别的男人结婚了？如果不是的话，现在这样也挺好嘛。我再也不硬催你回来了，真的，你在外头干什么都行。以前也跟你说过，你爱跟谁谈恋爱我都不管，就是求你别再打离婚的念头啦……”

正因为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所以也只好从长计议了。奈津心想，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不再约束自己了。她不知道人会不会转世投胎，但至少明白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只要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精神准备，那就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生活吧。因此而带来的孤独，她是甘愿承受的。现在自己也只能采取这样的生活方式。

“其实你不用担心。”

杏子说道。

“能不能彻底跟丈夫分手，也只能等一等再说了。反正你已经得到了自由，可以照自己的愿望去发展了。那些男人啊，鼻子都灵得很呢。只要你不把门关死，不久还会交桃花运的。”

奈津皱了皱眉头。

“够了，最近不会去想什么恋爱的事了。跟你说老实话吧，有那个师兄在，我已经够满足的了。”

“你说什么呀？岩井你可以照样留着，不过，你还得正儿八经地去恋爱。我可告诉你，只要是吃笔头饭的，不管男女都一样，要是没有恋爱了，那作品也就一下子写不出来了。”

奈津没想到杏子说得还真准。她最近似乎桃花运很旺。最明显的就是不少男性朋友和工作中认识的男性都纷纷来请她喝酒。

虽然她对谁也没说过跟省吾分居的事，却不知怎么变成了公开的秘密。就算她现在谦恭了不少，比较容易接近，可那些人对她的态度明显远比以前随便了。虽然暂时不想被什么恋爱之类的事烦扰，但看到男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奈津心里还是挺愉快的。

前几天商量工作后一起喝完酒，制片人说是要送她一段，跟她上了一辆出租车。

“拉拉手好吗？”制片人话没说完就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甩开吧？好像太不给他面子，再说他已经相当醉了，瞧那副样子，奈津估计他不会再惹事生非，也就没理会他。谁知他突然从旁边探过身来硬要跟奈津接吻。

奈津立刻用另一只手使劲把他的脸推了回去。

“别太过分了。”

“不行啊？”

“嗯，不行。”

“啊？真的不行？”

司机全都听到了这些话，却佯装不知地直视着前方。奈津对他大声叫道：“请你在前边那个便利店停一下！”她迅速钻出车门，然后微笑着向制片人道别，目送着车子开走了。对这种人，怎么能让他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呢？

一边喘气一边朝住的公寓走着，呼出的白色气体飘逸在都市的夜空中，她感到自己不像是在现实中。不顾公寓的锁门时间喝到这么晚回家，在出租车里还差点被男人欺负。去年这时候，连想都不会想到现在竟会是这样。

如果是母亲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吊起眼角说她：这都是你自己不检点闹出来的。母亲自己在年轻时很开放，却对女儿的一举一动管得很严。上大学的时候母亲也规定奈津十点钟前必须回来，哪怕是晚到家一分钟，要是不先打个电话给她，回来以后可就麻烦了。那时要想跟男朋友在外头过夜，或是偷着打点零工，都非得先找小姐妹串通好，让她们帮自己说谎才行。

可到了现在这种年龄，要是太检点还有什么意思啊？稍微放出点破绽，给那些男人留个来找自己的机会，也是挺快活的嘛。

就拿那些男人来说吧，他们都是有一定身份的人，不会太没有分寸。要是太得意忘形的话，到时候只要在他们鼻子前头把巴掌一伸，就没事了。如果是年轻时候的话，说不定会因为不知深浅而吃亏，而现在自己早已具备了审时度势的功夫。

这样一想，就会觉得与年轻时候的恋爱相比，到了一定岁数以后，虽然遗憾与无奈也在不断增多，但还是更加自由自在了。

“你照自己想的去做就行了嘛。只要不出危险，我什么都不会干涉你的。”

三天没跟岩井见面了。一番缠绵之后，两人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岩井只顾着让奈津得到快感，自己并没有达到高潮。

这次是才过三天就又见了面，而上次是隔了一个星期才见着的。再上次好像是隔了五天吧。与两人刚有关系时相比，现在岩井来访的间隔略微长了些。

奈津知道这不是他对自己的兴趣在消退，而是实在太忙了。

电子邮件的往来还是极为频繁，一旦见面亲热起来，还是像以前一样老是忘了时间。那些只有他们俩自己知道的微妙手法，依旧使他们感到愉悦，越是熟悉彼此的身体，获得的快感也就越发酣畅淋漓。尽管如此——

正因为曾经的抚爱方式太使人如痴如醉，奈津现在反而感觉不能满足了。激情过后，她会有一种空荡荡的孤寂感，就好像是在看着庙会上的小贩收摊回家似的。

她知道，岩井来跟自己幽会，已经是在见缝插针地硬挤时间了。但以前比现在更忙的时候，哪怕是中午只能溜出来一个钟头，他也会赶来不脱衣服地跟自己亲热一番。这些事，奈津不知不觉地就会想起来。

从那个香港之夜开始，已经过了七个月。距离被志泽无情抛弃的那个招待会，算来也有三个月了。

不管是偷情还是恋爱，想永远保持巅峰状态都是不可能的。男女之间的情感渐趋稳定，则是一种不言而喻的理所当然。奈津很清楚这一点，但还是装作不经意似地问道：

“我要是跟别的男人幽会，你会不会吃醋？”

“当然会吃醋啦。不过我不会拦着你，因为你还是自由点比较好吧。”

“哎？”

“那样你就会把跟别的男人的事情讲给我听，好让我吃醋以后狠狠地折腾你，你就又能舒服得腾云驾雾了。”

“……怎么听起来我是那么无情无义的女人啊？”

“是有点像吧？”

这话听上去好像是说自己就是那种不讲情义的女人。

见奈津不说话，岩井忽然眯起眼睛朝着她笑了，那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我根本不是在责怪你。行啦，你怎么做都行。我是没有资格拴住你的，而且真要那样的话，你也会马上离开这儿。只是……”岩井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只是请你全都告诉我。什么都别瞒着，把跟别的男人的事情都讲给我听。”

“那又会怎么样呢？”

“我会把你告诉我的照样再给你做一遍。而且会做得比那个家伙更地道，更到位。”

奈津忽然感到脚心里抽了一下，眉毛也紧跟着稍稍抖了一抖。这微小的抖动没有逃过岩井的眼睛。

他的手指伸了过来。奈津一把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说道：

“最近你好像相当有自信嘛。”

“那倒不是。对别的女人，我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自信都没有。可就是对你的身体嘛，我好像特别……我觉得，只有我，才有一张比任何人都详细的地图。对不对？”

“……”

奈津无言以对。她皱起鼻子，使劲朝他伸了伸下嘴唇。岩井笑了起来。

“哼，爱怎么笑就怎么笑吧。”

奈津说道。

“那我也让你再高兴点儿，明天就去跟一个和尚约会。”

“啊？和尚？”岩井听完立刻说道。“你又把狩猎范围扩大了嘛。”

这个比喻说得奈津也不由地笑了。

“怎么啦？人家难得请我去吃饭，不就是一块去吃顿饭的事吗？师兄，你知不知道这个人？他叫松本祥云。”

“松本、祥……噢，我知道，这个人有时候也在电视上露露脸。他是半路出家的吧？以前好像是个医生。”

“对了，神经科医生。不过，不是什么以前，他现在还在干着那一行呢。上回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去年年底奈津应邀去参加一个电视台主办的专题讨论会，松本祥云也是应邀来参加的。据介绍说他虽然是个神经科医生，但三十多岁就皈依了佛门，现在掌管着仙台的一座寺院。他自己谈道：从倾听人的心灵烦恼这一点上来说，自己作为神经科医生和僧侣，没有任何矛盾。他说话时表情爽朗，长相也年轻，根本看不出已经快五十岁了。

专题讨论会结束后，有关人员又一起聚餐，奈津跟他坐在相邻的位子上。作为第一次对话来说，那天已经谈得很深了。奈津想到对方是个僧侣兼神经科医生，加上自己喝得有点醉，话比平时多，于是又像是忏悔、又像是进行心理咨询似的，对他说了不少平时很难说得出口的事情。而松本祥云也确实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听完奈津的诉说，松本祥云思忖片刻以后说道：

“哎呀，您的生命力很不寻常啊。”

看到奈津大惑不解地看着自己，他解释道：

“对。您的目光非常有力量。”

松本祥云的表情既像是吃惊又像是感叹，他说下次到东京来讲演或去电视台录象时，想顺便请奈津一起吃饭。这就是明天要吃的那顿饭。

“噢，没想到是这个花和尚。”

岩井鼻子哼了一声。

“我不是说了光是吃饭吗？”

“你们是在酒店的门厅里碰头？是一对一吧？他安的什么心不是明摆着的吗？”

“可他再怎么说也是和尚啊。”

“从古到今，谁不知道和尚没有不好色的呀？”

“他说他有家小。”

“我还有家小呢。一般来说，一点没那种心思，是不会请什么女人吃饭的。”

“也许是吧。”奈津看着岩井的脸说道。“可是，要是他真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会上劲的。”

“啊？”

“你不想想？就是想跟和尚偷情，也是很难找得着对象的呢。”

“说得倒也没错啊。”

“干脆我来勾引他吧。就让他心里想着‘使不得使不得’，最后还是被情欲逼着违禁犯忌……哼，和尚的一脸苦恼相肯定没什么好看的，可我还是想看看。”

“哎呀呀……”岩井叹了口气。

“真是个实实足足的恶魔。”

“怎么？不是恶女？”

“是恶魔。”

“也不是小恶魔？”

“不是说了是恶魔嘛。大概年轻的时候被人家叫你小恶魔，你都一点都不害臊吧？”

“你说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岩井苦笑着又叹了一口气。

“咱们可是已经说好了的啊，阿津。”

“说好了什么呀？”

“你装什么蒜啊？”

岩井的指尖准确无误地按到了奈津的中心开关，奈津不禁猛吸了一口气。岩井的身体压了上来。

“那个花和尚到底念的什么经，完事以后你得告诉我，一点也别漏掉。”

“那你……也照样再给我念一遍？”

“当然。……我要彻彻底底收拾你。”岩井轻轻耳语道。“不管你怎么叫，也别指望我手软。”

奈津低低地呻吟着，张开了两腿。

2

门厅中央装点着硕大的桃枝，告诉人们：今天是3月3日女儿节。

这家酒店的总服务台在二十楼，二十楼以上还有客房。奈津是第一次来，觉得这里时尚大气，进进出出的外国客人也很多。

来自仙台山沟沟里的祥云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酒店？是因为他单独呆在酒店里的时间比较多吗？

“他不会让自己有那么多独居一隅的时间的。”

奈津冷冷地揣测着，心情仍然舒畅不起来。自己虽然对岩井夸下了海口，然而真来到这里等着见祥云，她突然感到心里越来越虚，甚至开始后悔到这里来了。

上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周围有很多人，所以才会无拘无束地跟他谈得那么近乎。今天一开始就是一对一，真不知道该跟他谈什么好。

祥云准时出现了。他穿着一件黑黑的大衣，里面是略带灰色的立领套装。

“我还以为您又像上次那样披着袈裟呢。”

听了这句玩笑话，祥云微笑着答道：

“我怕太显眼了会给您添麻烦。”

这句回答听上去话外有音。

祥云问奈津想去什么店，奈津回答说听您的吧。祥云于是先站起来，领着奈津走进了门厅旁的怀石料理店。看上去他早就预约好了。

奈津心想，要是自己提议去外边的哪家其他的店，他又会如何应付呢？他们被引领到座位上，侍者递上毛笔手书的菜单。两个人都点了怀石套餐。

他们从今天祥云刚录完的节目谈起，等谈到各自的近况和工作时，开始时点的那盅醉鲸清酒已经空空如也。奈津在祥云推让下，又点了一盅黑龙清酒。也许是因为最近餐饮应酬的机会比以前多的缘故，如果是日本酒，奈津已经能喝一点了，但总的来说，酒量还是不行的。看到她脸颊和耳朵已经变得通红，祥云开了句玩笑，然后说道：

“在佛教当中，尤其是密教的教理，对我们人类的弱点其实是很豁达的。譬如说吧，就连欲望，密教也认为它跟菩萨一样神圣重要。”

“欲望也跟菩萨一样……”

“是的。对美酒佳肴的欲求，对某种物品的欲求，当然还有对性的欲求，所有这些本来就是在佛祖允许范围之内的。因此，用不着勉强忍耐和克制。这就是说，如果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去伤害别人，自然另当别论；而如果不会伤害别人的话，硬咬着牙抑制自己的欲望，则是大大违反自然规律的……”

自己是不是看上去已经很醉了？奈津心想。祥云一定也猜想自己已经喝醉，所以今天晚上才会那么慷慨激昂。看来，他对这一套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也许他仗着相貌堂堂又能说会道，在勾引女人上就从来没有失败过。

奈津朝窗外看去，感到自己好像坐着椅子漂浮在夜晚的街道上方。

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是坐在这里，周围的响动好像很远，那大概也是酒精在起作用吧。

祥云也像她一样看着窗外。他说道：

“从这里看不到东京塔嘛。”

“是啊。这里正好是反方向吧。”

假如呆会儿他想要自己上床——奈津用已经有点麻痹的大脑猜测着——他会说：我的那个房间看得到东京塔……他要是真那样说的话，说不定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的。

祥云拿走了账单。虽然奈津说要跟他一人一半，但他说：您还是呆会儿请我喝茶吧。

而当出了店门，奈津四处张望想找茶室的时候，祥云开口了：

“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到我楼上的房间去喝茶怎么样？反正能让他们送到房间里来。我还想听您详细谈谈呢。”

这腔调堪称标准的若无其事，但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一点儿没那种心思，是不会请一个女人吃饭的。）

想起岩井的话，奈津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祥云的花招也太简单了吧，真让人扫兴。可是不管他怎么小儿科，要是不看完最后一幕就回去的话，自己才是傻瓜呢。没错。

犹豫了几秒钟，奈津说道：

“那么，我就稍微打扰您一会儿再回去吧。”

房间在笔直的长廊走到底的地方。一进门，正对窗子果然映衬着东京塔橙色的灯光。

虽然没有笑出来，但比想象的还要扫兴，奈津腻烦得已经难以忍受了。带着这种心情上床的话，难道能高兴得起来吗？

“叫他们送点什么来吧？”

奈津摇了摇头，心想他大概本来就没想让自己请喝茶。

“我喝点茶就行了。”

奈津一说完，祥云赶紧把袋装茶放进杯子，用热水瓶把它倒满。他把茶杯放到奈津面前，只留下角落里的一盏台灯，然后把其他的灯全关了。

“这样才静得下心来吧？还能欣赏东京塔美丽的灯光。”

奈津真想告诉他，东京塔就是从自己家的阳台上也看得到，但还是忍住了。说来奇怪，她开始有点可怜起祥云来了。

“还记得上回谈的话吗？”

祥云问道。

“谈的什么话？”

“您好像说，自己身体里边有个开关，是吧？”

祥云一边说着，一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哎呀！我怎么把那种话都说了？”奈津朝他苦笑了笑。“请您把那些话忘了吧。”

“为什么？您给我的印象很深。因为虽然病人会跟我谈心，但很少有女病人会清楚地给我解释她身体的那个部分。”

祥云的上半身向奈津倾斜了过来，压得椅子嘎嘎作响，听起来非常刺耳。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再听您详细地谈谈那方面的情况。”

奈津之所以会说开关的事，是那次聚餐的时候祥云谈的话题引起的。因为他既是神经科医生又是僧侣，所以经常有许多烦恼人聚集在他那里。他特别谈到了一些由于在性问题上受到挫折而跑到寺院来找他的女性。这些话也引起了奈津心中同病相怜的共鸣。

祥云告诉她，一些女性选择皈依佛门，是因为受到了丈夫、恋人或父亲的性虐待或性奴役；也有一些是因为无法使自己强烈的性欲要求得到满足，为了彻底解脱才当尼姑的。

特别在谈到这些当尼姑的女性时，祥云说道：

“而像您这样的人，大概对这种情况是无法想象的吧？”

谁知有了几分醉意的奈津动了真格，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想象不到呢。因为我很清楚，她们的情况跟我也很相似，我身体里面也有个开关，有时候它也是没法关紧的。”

虽然奈津后来辩解似地补充说女人多少都有那种情况，但现在想来，也许正是那段对话勾起了祥云的淫欲之念。再或者，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引奈津上钩，才设下了那个话题的圈套。

“其实那个开关也并不是一直开着的啊。”

说完，奈津喝了一口茶。光线太暗，看不清茶的颜色，没有一点香味，就像是在喝白开水似的。

“没碰到什么事的时候，一点都没什么，但那是一种脉冲似的波浪般的东西。”

“波浪？是吗？”

“祥云先生，记得那次您对我说过，说我‘生命力很不寻常’。正巧我以前喜欢的一个人也说过跟您一样的话。”

“噢？那个人是谁啊？”

“保密。”

“哈哈哈，保密啊？”

“嗯，保密。只是……照他的说法，旺盛的性欲是与生俱来的生命力的表现。那种生命力还能成为创作欲望的源泉，而性冷淡的女人是写不出戏剧来的。所以他说我不必对自己过于旺盛的性欲感到羞耻，而应该为它感到自豪。”

“嗯，说得对啊。”

“以前，我很讨厌自己的那种地方，听他说了以后，才一点一点改过来。可我怎么也不能完全摆脱那种困扰，我不得不带着这个躯体过一辈子，咳，我已经不指望有什么改变了。”

为什么要故意说这种话呢？奈津脑袋里还清醒的那个部分想道。是不是觉得利用说话的时间，就能把将要发生的事朝后拖啊？

不是。非要问为什么的话，其实是因为奈津此时的感觉与编电视剧故事情节的时候很像。不管是她多么不感兴趣的主题，但只要让她高远夏目来编写情节的话，她就决不允许那个电视剧上不了桌面。现在她就是这么想的。

祥云看着奈津，就像是在欣赏一只有趣的动物似的。想了一会儿，他说道：

“是吗？您已经‘不指望’啦？”

“是的。”

“那么，奈津女士，您知道吗？‘不指望’这个词，是从它的原意‘查明’派生出来的。只有正视烦恼，把问题的本质‘查明’以后，才能看得到接下来应该选择的道路。所谓对某一件事‘不指望’，其实是这个意思。而决不是什么向后转的意思。”

奈津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您笑什么？”

“没什么。我是觉得总算听到您说了些很像和尚布道说的话。”

“是啊，因为我也算是个和尚嘛。”

祥云笑着朝她做了个鬼脸，又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说道：

“啊，您看啊。快到这儿来。从这儿朝下看美极了。”

这场面真是尔虞我诈。

不对。奈津心想。现在双方其实就像在即兴演一出戏一样，连这出俗套戏接下来的情节如何展开都已经有了大致的默契，只是结尾尚不知如何。

奈津也站了起来，走到与祥云隔开一点距离的窗边。虽然两人隔着距离，奈津却感到祥云蠢蠢欲动的肉体像是要突然向自己压过来，她又收了收腹，心想不如索性快点把所有要做的一切都快点做掉。

“咱们接着谈刚才的问题吧。”

“啊？”

“就是您身体里的那个开关啊。”

“噢，好吧。”

“当波浪涌上来，开关关不上的时候，您怎么办？”

“是啊。那种时候……”

奈津还没把答话说完，祥云已经慢慢地走近一步，轻轻地用胳膊抱住了她的肩。

就在那一瞬间，她低着头，暗暗叫了一声：哇啊。

如果要拒绝的话，大概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说实在的，她想拒绝。可是又觉得拒绝起来也挺麻烦的。与其这么跟他斗嘴，还不如让他来摆弄自己的身体倒能结束得快点。

“嗯？那种时候怎么办啊？”

抱住她肩头的那只手伸出大拇指，轻轻地摩擦起奈津的脸颊来。

“那种时候……”奈津一横心说了出来。“就自己来解决。否则的话，就找个人来。”

“找谁？找那个你说要保密的喜欢的男人？”

“不是。找另外的人。”话刚说完，祥云漏出了一声闷笑，又抓住了奈津的耳朵。

“你这个坏孩子。”

奈津眼睛闭上了。

只要一直这么抓着耳朵，不管是谁的手指都没什么关系。那个敏感的穴位只要有一点刺激，人就会感到舒服。这跟指压按摩是同一个道理。

“那么，”祥云穷追不舍地问道。“那个开关现在是关着的吗？”

“其实，”奈津又呼吸了一次，才答道：

“还有手动的开关啊。”

祥云噗嗤一声笑了，终于放心地朝她压了下来。

浴室里传出了水声。

奈津穿上了黑连衫裙。刚冲完淋浴，皮肤还没全干，薄薄的裙子贴在了肉上。脖子那儿的头发也是湿的，这样出去的话很容易感冒，但她没有办法。

她坐到椅子上，拉上长统靴的拉链收紧靴筒，心里想着，这靴子刚脱下来还没多久呢。

只用了十五分钟。

而且不是探花寻蕊了十五分钟，是从自己被抱上床到祥云达到高潮，一共只用了十五分钟。他的身材修炼得行云流水般瘦削自然，让人根本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把奈津抱到床上，脱下她的编织开衫，解开连衫裙的扣子，爱抚了一下以后，又拿掉了胸罩和外裤。祥云凑到她的耳边，像唱歌似地问道：

“舒服吗？”

奈津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她想起了上次那个应召牛郎。怎么男人都喜欢问同一个问题啊？为什么做到一半的时候说话的腔调都会突然变调啊？

就凭他下的这点功夫，一点都不舒服。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不能说出来，而且还得矜持地点头给他看。祥云的手朝她大腿之间伸来，奈津装着害羞的样子先躲了开去。

——索然乏味，一点都没湿润。尽管如此，奈津却连主动爱抚对方来升高热度的兴趣都提不起来。她不想再跟祥云有第二次，又不敢贸然使出自己那已在岩井身上得到验证过的功夫，否则的话，祥云一定会没完没了地对她纠缠不休的。

“我可以进去吗？”

眉头皱得更深了。都到这种地步了，还问什么。

她忍住烦燥又点了点头。祥云拉过奈津的手，让她握住自己胯下的那东西，想要让她自己来引导。

大小还算过得去，奈津联想到了猛犬拉出来的大便。那大便咕噜噜滚到地上，硬巴巴的。她只在放进去的时候有过一丝期盼，但才两三个来回后她就明白了，它的长度和直径都略显不够，即不能伸到最深处，也无法获得压迫的快感。还有大概就是形状的问题吧，除了摩擦以外，自己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其他的刺激。

又过了很久，奈津觉得不露一手不行了。这不是为了祥云，而是因为再不行动的话，就无法让自己获得舒服的错觉，那样也就无法达到高潮了。

不过——来不及了。

“一起来冲刺吧！”

啊？已经要冲刺了？

奈津感到惊愕，但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对，祥云就已拔了出来，在奈津肚子上滴沥哒啦地放掉了。

奈津接过餐巾纸，默默地在肚子上擦着。她想冲淋浴，可又觉得如果马上站起来，似乎太不顾及他的面子了，只好暂且朝天躺在那里。祥云把自己收拾完后躺下身来，偷偷地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多亏了您，我好像到极乐世界去兜了一圈似的。”

奈津不知道自己现在笑出来是不是失礼，只好仅仅向他略微翘了翘两个嘴角。

“下次来东京的时候，还能跟您这么见面吗？”

奈津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

“请允许我改天到仙台的宝刹去拜访您。”

祥云深深地点了点头。

“请务必光临一游。虽然在深山，但是个好地方哦。不过，今晚的事，请对任何人保密。”

“当然啦。”奈津虽然尽量装得很害羞似地朝他微笑，心里却在想，做得这么不到位，简直是一败涂地，自己怎么会有脸去炫耀？更不用说去拜访他的寺院了。自己说的“改天”，永远都是“改天”，这不能算是骗人吧。

虽然心里不耐烦，但还是勉强地继续跟他东拉西扯了半个来钟头，然后就对他说自己想冲淋浴了。奈津把非洗不可的地方用力擦洗完后就出来了，祥云随后也进了浴室，现在正慢悠悠地冲着呢。

奈津穿上另一只长统靴，站了起来。

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塔底还看得到几条光带在移动。奈津真想快点回到地面上去。

就在她对着台灯旁的镜子稍稍修补脸妆时，浴室的门打了开来，带着肥皂味的蒸汽和祥云一起进到房间里来了。听到他“哎？”了一声，奈津抢先说道：

“我得回去了。”

“啊呀，您……这就回去了？”

祥云说道。他手按在肚子上，好不让厚厚的浴巾从腰部滑下去。

“您可以住在这儿嘛。床也有两张，我本来还想明天跟您一起吃早饭呢。”

“对不起，因为我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做呢。”

“噢……是吗？还得工作，那就没办法了。那么，只好下次再请您多呆会了。”

奈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把包背在肩上，笑了笑。“多谢您了，我很高兴。”边说边从祥云旁边走了过去，打开房门来到走廊里，没走几步又回转身来。

“今天的晚饭也谢谢您了。”

只有这次她算是真心地向祥云道了谢。

她感觉得到背后那盯着自己的视线，只恨这条笔直的走廊太长了。

在通向电梯厅的拐角上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房门里伸出的那个和尚头还在朝这里看着。她朝正在挥手的祥云又点了点头。

刚拐进电梯厅，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按了好几次朝下的按钮。电梯门总算开了，她立刻跨了进去，就在门又合上的同时，她咚地一声背靠在电梯的壁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要是除掉脱衣服的时间，两人折腾的时间其实比自慰都短。就像面前放了一盘闻起来很香的菜，刚吃了一口盘子被收拾掉了一样。

这种吃不饱的饥饿反而更难熬。尽管不能一概而论说时间越长越好，但要让女人的身体开始深度反应，是需要一定程度的预热时间的。像现在这样岂止是激情欲火没有完全燃烧，实际上是在开始燃烧前就被熄灭了。也许还是干脆什么都别干反倒强一点。

（……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奈津很吃惊自己居然会这么不高兴。以前自己有时想要全部释放平时压制着的感情，却因为对方不得要领，致使自己没能得到预想的快感。跟省吾，跟应召牛郎都是如此。此时自己的心情与那种时候如出一辙。想到这里，她愈发感到惆怅。

下行电梯沉重地顿了一下停住了。奈津好不容易才站直身体。

浑身没劲。不是身体乏力，而是心里疲惫至极。

她走进大厅，因为必须走过总服务台换乘一部电梯，才能到外面去。不管脚步放得多轻，皮鞋踩在黑色大理石上的回音都异常地响。奈津心想，这个酒店是不适合用来偷情的。

她觉得服务台里的人在看着自己，就装作一会儿低头看表，一会儿抬头望望屋顶。刚才吃过饭的日本料理店的照明已经关掉了，只有靠近电梯的一间酒吧还开着，隐约听得到里面传出的爵士乐声。

在等电梯的时候，酒吧里出来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魁梧男子搂着一个比他还高的金发美女。男人空着两手，皮夹克的下面是一条牛仔裤。那女人穿着一件短大衣，只拿了一个小小的包。她看起来像是个模特，皮肤白皙，两腿修长，长得像个瓷娃娃。

在乘同一部电梯下去的时候，奈津一直隔着观景玻璃向外看着，尽量避免跟他们对视。失去了东京塔的照明，街道看上去寂静得像是吹灭了蜡烛的蛋糕。

终于到一楼了，走到外面吸了一口夜风，奈津松了口气。

酒店人员已经不见踪影。那对男女比奈津先到候车点，出租车开到他们面前停下来时，那男人让女人坐进去以后，自己却没有上车，对着车里在说着什么。那女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奈津听见她用外国话在争辩，但男人没有理会她，朝司机做了个“开车”的手势。

车门关上，载着还在不停叫骂的女人开走了。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眼前那男人呼了一口气，忽然转过身来，问道：

“对不起，您是……高远女士吧？”

奈津不由地“哎？”了一声，四目相视，两个人又一起笑了起来。

大大的脸，轮廓鲜明的双眼皮，鼻子圆圆的，嘴唇厚厚的。讨人喜欢的五官中，唯独两眼的目光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是在哪儿见过，不过奈津想不起来了。

“啊，真对不起……”

“噢，没什么。”男人和蔼地截住了她的话。“您当然不记得我啦。请原谅我突然惊扰了您。”

说着就是一个四十五度的鞠躬。姿势标准得就像酒店服务员一样。

“好像是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吧，在出版社招待会之后一块喝酒时我见过您。我当时跟志泽老师和您坐同一张桌子。”

说到这儿奈津终于想起来了。噢，对了，他不就是当时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个演员吗？

男人赶紧报出了名字：“再告诉您一遍，我叫大林。”

他脸上始终带着讨好似的笑容。

“当时没能向您好好行礼，失礼得很。”

后边这句话，奈津根本就没听进去。

大家都觉得奇怪呢。大林那小子还说得特别露骨。

“很高兴又见到您。”大林眼光直直地看着奈津说道。“那天晚上，大家都是围着志泽老师在热闹，所以我也没好意思说。其实，我早就想再好好向您请教了。”

不仅是视线，就是说的话也没有丝毫迟疑。

怎么回答他好呢？奈津犹豫不决地朝酒店门前的环形车道望了一眼，还是没有出租车来。大林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

“讨论问题很伤精神吧？”

奈津把头转了过来。

“啊？”

“没什么，我觉得您看上去好像挺累似的。”

“您这是……”

“噢，对不起，我是在问您到这儿来的事呢。”

虽然话题改了，但他的口吻却依然像刚才一样。

“我本来也想装作不认识您的，可我不喜欢那样做法。其实，您跟那位和尚师傅——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两个人从那家怀石料理店出来的时候，我们正好要到酒吧里去。”

“……”

“我看到你们一起上楼去了，今天我觉得挺无聊的，跟刚才那个女朋友比平时喝得多了点，有点醉了，也许信口开河对您说了不礼貌的话。还得请您多包涵哦。”

说完大林又是一个劲地低头道歉。

奈津一直没说话。她浑身无力，差点没当场蹲下去。

她呆呆地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景。不管是那天晚上跟志泽的事，还是今天晚上的事，最不想被人看到的场面偏偏让同一个人撞上了，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她知道如果一直这么沉默就等于承认，可是嘴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有车灯从大林背后朝这边打过来了，出租车滑到跟前停下，静静地打开了车门。

“请吧。”大林让奈津先乘这辆出租车，奈津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声“谢谢”。刚把身体坐进车里，大林突然抓住车门框把头伸了进来，魁梧健壮的身体挡住了奈津的视线。

“对不起，您要是讨厌的话，完全可以拒绝，我不会不高兴的。”

“……哎？”

“要是您不那么讨厌的话……”大林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接着又像下了决心似地说道：“现在能不能一起去喝一杯？就去一个地方。去解解闷？或者说，去换个心情？”

“……换换心情？”

望着刚才开始就只剩下应声之力的奈津，大林终于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高远女士，您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呢，今天不太痛快吧？”

3

那大概是去年夏天的事吧。

房间里明明没有其他人，“小镯子”却突然朝着一个角落惊叫着，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它惶恐地缩着耳朵，紧盯着奈津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头跟着眼睛慢慢地动着，视线在白色的墙壁上从一头跟踪到另一头。最后，它悄悄地蹑足躲到床底下，足足一个钟头，不管奈津怎么叫，它也不出来。

“小镯子”那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奈津现在想起这件事来都觉得害怕。

而就是这个“小镯子”，现在正趴在奈津膝盖上打瞌睡，那件事它好像已经全都忘了。自从跟奈津一起在这里过起日子来以后，它被宠得成了个爱撒娇的孩子，奈津一从外边回来，它都要趴到她膝盖上躺一会儿，然后才肯放开她。

奈津应邀参加了圈内一个演员朋友的生日晚会，刚刚回到房间里。她随手放下东西，给叫个不停的“小镯子”开了一个罐头，自己身上的和服还没脱。

也许是因为天气暖和起来了吧，她心血来潮突然想起穿和服来了。蓝色的捻线绸很明快，加上画着樱花的染色腰带、淡红色的细腰绳和模仿古时情书的绦带，她通过这些颜色和图案的搭配，把对春天的期待全都穿在了身上。她觉得，穿和服的愉悦就在于它丰富的表现力上。

夜风从窗缝里潜进屋来，轻抚着她的胸口。即使在这种大城市的中心，春天的气息也是生气勃勃的。路旁的林荫树下，公寓前的绿地里，排水口里面，所有的生命都开始萌动了。奈津知道，自己身体里也在萌动着什么。

“小镯子”在说梦话。也许它是梦见自己正在草地上自由地散步吧。它的眼皮不时抖动一下，奈津伸出食指轻轻地摸了摸它小小的额头。

猫似乎是生活在与人类完全不同世界里的动物。在奈津养过的猫当中，“小镯子”可以说是最典型的猫。它偏执，浮躁，任性，但很讲情分。

它对主人的状况非常敏感。奈津身体虚弱时，它离开一点距离守着；心情安定的时候，它又会静静地贴在奈津旁边。

奈津有时心里会充满狐疑，难道这只猫有感知自己潜意识的能力？

因为它有两三次毫不在乎地蹭到杏子和岩井身边，而对常年一起生活的省吾，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躲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这么看来，只能认为它完全掌握了奈津对这些人的感受，它是根据奈津的感受来决定自己态度的。

奈津心想，如果志泽一狼太来到了这间屋子里，它又会怎么样？志泽好像是喜欢猫的，问题是“小镯子”是不是喜欢志泽呢？

去年秋天以前就不去说它了，如果是现在的话，“小镯子”会对他怎么样？奈津不知道。

最近，她已经不怎么去惦念跟志泽的事了，只是偶尔想到，如果没有他的存在，自己也许现在还留在埼玉的家里呢。是他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拉了出来。这一点还是应该感谢他的。

事到如今方才明白，自己跟志泽的恋爱是很特殊的。

譬如，之所以瞬间就会对松本祥云感到幻灭，或许是因为从偷情前的准备到实际上床为止的时间太短了。而跟那个应召牛郎也是同样，当自己的幻想还没有完全膨胀就率先看到结果时，那么无论什么错觉都是无法使自己得到陶醉的。

然而，尽管所谓风流韵事多数都是那么大同小异，而跟志泽的情况则恐怕有些特殊。

如果都收集起来的话，跟志泽往来的邮件也许有厚厚的一本。措词的分量和一个个词汇释放出的力量，在交媾之前就让奈津产生了幻想。或许，也让志泽产生了幻想。如果索性不见面，或是幽会一次以后就此结束的话倒好了，因为那样的话，膨胀的幻想或许还能作为幻想生存下去。

奈津忽然想起了“小镯子”在自己眼前出生时的情况。母猫生下四只小猫以后，一边细心地舔那蠕动着的湿漉肉块一边呻吟，子宫突然变空以后开始收缩，疼得母猫肚子都抽筋了。

奈津已经厌恶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恋爱。因为失去它的同时，自己也受到了太大的创伤。这样的恋爱再也不想要了。

同时，奈津对没有感情的性生活也敬而远之了。她知道自己跟杏子不一样，如果不是心仪的男人，自己是感受不到快感的。

所以——

她一边安抚膝盖上那不愿离开的“小镯子”，一边把它放到地上，然后站起身来，解开腰带，小心翼翼地脱下和服，把它吊到衣架上去了。

所以，譬如说那个叫大林的男人，不管他多么露骨地想要缩短跟自己的距离，但奈津对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虽然如果在跟祥云幽会之前见到大林的话，她可能还多少会对他有一点兴趣，但现在奈津已经绝对不想再经历同样的失败了。

奈津还是像以往那样觉得拒绝别人邀请很麻烦，所以跟大林按照“就去一个地方”的约定，到一个酒吧与他周旋了一番。大林告诉她自己叫大林一也，从他那老于世故的言行来看，奈津原以为他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听到他说比自己小七岁，今年才二十九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

他这个演员其实徒有其名，至今一直在跑龙套。据他说在志泽执导的下一个剧目中，已经捞到了个好角色，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要请奈津务必来看他演的戏。

果然不愧是志泽的得意门生，奈津觉得他某些地方有点儿像志泽，心想对这种人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说到底……奈津心想。

说到底，还是岩井良介称心。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才是最温馨的。

虽然跟他大概不会发展成如火如荼的热恋，但像现在这样只是在日头底下轻松惬意地晒晒太阳总是可以保证的。两人都不完全占有对方，所以同时也就能够保持各自的自由，而不用为对方承担责任。这种关系既像是人生旅途中快乐的一段幽径，又像是避世遁迹的安乐小窝。这种关系口头上说说似乎很容易，然而真正要保持它却比登天还难。

奈津抚摸着靠在脚旁的“小镯子”的脊背，轻轻挠它尾巴根部的地方，它浑身的杂毛就微微颤动起来，好像朦胧的彩霞。

她拿起喷雾器，把水雾轻轻喷到吊着的和服上。这样喷过以后，等干了的时候，汗味就会一起挥发掉了。

跟松本祥云的那些事还没有告诉岩井。别说告诉他了，这阵子连他的人影都没见过。岩井脑袋里现在装着的，全都是要去采访的住在岩手的大导演的事。

这也难怪他。那个大导演磨砺三年方才推出一部新作，岩井是磨破了嘴皮，才总算得到他接受长篇专访允诺的。圈内人听说以后，无不对岩井拍手称道，刮目相看。因为那个自编、自导、自演而且自己拥有剧团的大导演最出名的就是，虽然他在舞台上惊天地泣鬼神般地妙语连珠，然而一旦走下舞台作回凡人，却是任你费尽三寸不烂之舌，他也是对你不理不睬的。

“你是怎么说得他回心转意对你OK的？真是不可思议。”

听得出岩井在电话那头回答时，是何等眉飞色舞。

“我对他说：‘我个人一直是您的崇拜者，您所有的作品我都在剧场亲自观看过，而且现在正用DVD把这些剧目重新再看一遍。’可是，要想从他嘴里套出谁也没听到过的话来，我首先得对他提出谁也没问过他的问题……”

岩井的这种工作精神，奈津是很欣赏的。

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感到孤寂。

然而，对于一个如此敬业、却更痴迷于与自己偷情的男人，自己如果跟他都无法建立完全信赖的关系，那自己到底想要追求的是什么呢？奈津迷惘了。

“要是你不嫌我麻烦的话，那我也到岩手去，只在晚上跟你呆在一起，行吗？”

听到电话里奈津的这番话，岩井是相当吃惊的。

他当然没有反对，没过多久又发来了一封电子邮件。

对不起，最近冷落你了。

然而，这是第一次跟他见面。一想到这次长篇专访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就只能悉心准备于万全，而绝不能因为自己的些小瑕疵而抱憾终生。

我希望对方感到“没有白白挤出宝贵时间来接受这次专访”，也但愿读者能够为“没想到此公竟然尚有如此出人意表的一面”而高兴。我誓将竭尽全力以达到此目的。

由于时间所限，恐难真正做到万无一失。以往也常常事后追悔“要是当初那样办就好了……”。然而，只要有任何提升百分之一采访质量的可能性，我都愿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至少能让自己满意。或许你会认为这是在自我陶醉，然而对于任何再小的采访，我无不在做最大的努力，尽管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所以，在坐新干线去岩手的路上，为了确保采访时的精神状态，我或许会继续熟悉他的剧本，或许会睡觉……

你真的可以来？真的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奈津回信道。

而且，奈津决定去的时候不跟岩井坐同一趟新干线。岩井采访结束以后，晚上再到过夜的地方与自己会合，这样更能集中精力。

尽管做了这个决定，奈津仍然感到心有余悸。虽然知道岩井不会像志泽当时那样不明不白地撇开自己不管，但心里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凄寂。

奈津现在太想尽情享受抚爱了。真希望像蜷缩在膝盖上的“小镯子”那样，被抚弄，被轻揉，被无休无止地娇宠怜爱。真想只用身体去切切实实地感受他对自己实实在在的爱。

如果能在那里悠闲地过一夜，一起品尝美味佳肴，无所顾忌地颠鸾倒凤，那么现在的这种饥饿感大概会缓解吧。迄今为止，每次与岩井缠绵亲热，都必须注意不能让他超过该回家的时间。奈津感到，光凭无需介意回家的时间这一点，自己已经非常满足了。

“恋爱啊，不管你长到多大，都是没法学到家的。”

杏子上次就是一边叹息一边这么说的。

“无论重复多少次，最后还是会像年轻时候一样受伤，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而且惯性会越来越大，会比以前更容易失败，根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这是奈津问她“你还想不想再恋爱”时的回答。

“所以，我已经不想了。彻底退出。因为我已经累得没有力气了。”

“恋爱得累了？”奈津又问道。杏子摇了摇头。

“不是。是从恋爱里拔出来拔得累了。这就跟吃了迷魂药像傻瓜似地做完一个五彩缤纷的美梦一样，只有醒过来以后，你才会感到疲劳。既然那样的话，一开始就别去做什么梦，还不如一直太太平平地打瞌睡强呢。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奈津想了一会，回答道：“好像有点明白。”

就在回答的时候，她想起了岩井那张脸。那张戴着银框眼镜的圆脸，不知为什么老是让她联想到长颈鹿。不对，是他的体形像长颈鹿吧。岩井说过，长颈鹿是绝对不会叫的。

奈津坐到电脑跟前，打开了写到一半的稿子。要是不趁现在把能做的工作尽量收拾掉的话，下个星期就不能无牵无挂地到岩手去了。

刚从香港回来的时候，岩井远比自己更沉溺于这种关系，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完全颠倒了。奈津觉得，或许正是有了这种变化，自己才会故意去跟祥云上床。这件事多少也是出于自己想刺激一下岩井的心理吧。

真是的。为什么男人和女人在感情上总是不能达到同步呢？

想到这里，奈津不禁回忆起大学时代跟岩井交往的那段时期。有一次岩井在他的房间里给奈津听了一张约翰·列侬和小野洋子联手推出的CD。

这是一张奇妙的CD。两个人作的曲子交叉录在同一张CD中，列侬刚倾诉完一曲对儿子深切的情意，紧随其后的洋子就用气声唱法讴歌了对欲望的渴求。

当时奈津觉得很奇怪，但并未想去听第二遍，而现在，她又想去听了。

其实，无论多么相爱，男人和女人还是完全不同的。或许，再也没有哪一张CD能够那样鲜明地把这种不同突显出来了吧。

4

冰冷刺骨的风吹过空荡荡的商业街，虽说已经是三月下旬，岩手还是冷得像冬天一样。

幸好来时穿得很厚。奈津用围巾把自己围得密不透风，在商店门前幽暗的街楼下走着。

平价药店，竖着运动鞋和拖鞋醒目招牌的鞋店，五彩缤纷、出售各种布料的手工艺用品店，飘出浓郁香味的怀旧风格的咖啡专卖店……

把手机打开一看，时间刚过四点。岩井的采访此刻大概正是渐入佳境的时候。

万一谈得来劲，得和对方一起吃饭的话，岩井就说：对不起……

他不可能会说那种话。岩井来这里是为了工作。如果一起吃饭喝酒的话，对方说不定更会打开话匣子呢。虽然奈津明白一切应该服从岩井能够获得满意结果这一目标，但她同时也在祈盼着相反的结局。这使得她不得不为自己叹息。

其实在东京不是也能一起吃饭吗？跟野餐时吃盒饭不同的，只不过是换个吃饭的地方，觉得新鲜罢了。她一边说服自己，一边慢慢地走着。

眼前是一家礼品店，里边摆放着南部铁器和漆器等各种民间工艺品。店门口放着一个做广告的圆滚滚的猫，奈津摸了摸它的头，心血来潮，又到隔壁花店里买了一束早开的麝香连理草。

即使是不习惯的酒店房间，只要插上花，也会觉得它一下子成了自己的住所，心情就会变得轻松。记得跟志泽第一次幽会的那天晚上，自己也是买了花装点在酒店房间里的。

奈津把脸轻轻靠近花束，吸了一口芬芳的香味。

她怕夜里肚子饿，又买了甜点，然后慢慢地往回走。

有点困了。为了这两天一夜的旅行，昨晚连夜写稿一直干到今天早晨。她把花装点在枕旁，想在岩井来电话之前打个盹。这样的话，就算岩井不找自己一起去吃晚饭，也不会沮丧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有点暗了。

手机响了。脑袋晕乎乎的，一开始还以为那是自己设置的定时闹钟。等明白真的是电话铃声时，奈津急忙扑了上去。

“喂……您、您好。”

岩井在电话那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让你久等了。我这儿刚结束。”

“怎么样？采访得顺利吗？”

“大概吧。我感觉他好像很高兴。”

岩井说：双方谈得很热烈，但自己说因为有一件怎么也推脱不掉的事，所以实在无法共进晚餐。对方看来很失望。

“你要是接着跟他一起喝酒的话，他一定会告诉你更多的东西吧。”

奈津的语调里充满了悔恨，胸口也有点疼起来了。

说完酒店房号，挂断电话，奈津下床急忙梳妆打扮起来。漱完口对着镜子补妆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学生时代去郊游前一天的情景。那次小小的旅行最高兴的时刻，其实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心情随着岩井即将到来开始激荡起来。然而尽管是一丁点，她仍然感到在这激荡心情的背后，隐藏着怎么也驱散不掉的凄寂。这凄寂并不是因为岩井不属于自己，奈津并未奢望想跟岩井一起生活。她是因为岩井此时此刻的心思不是完全向着自己而感到凄寂。

岩井虽然知道奈津的情感已经从单纯的友谊在向某个方向转变，但他一次也没有说过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想法。

或许他认为自己只能是奈津的师兄，却又害怕开诚布公地言明自己的这种想法，或许是他怕对奈津说出口以后没有回旋的余地，因此，他好像是硬给某些词汇贴上了封条似地不让自己说出来。

最明显的就是那一次。当时两人激情炽烈到了难以控制的程度，而就在倾诉衷肠的煽情话语眼看就要将他们推向巅峰的时刻，岩井出人意料地说道：

“可是，阿津，‘我爱你’这句话，我只能对自己妻子说。”

“没关系啊。”奈津微笑着答道。“我最喜欢你的坦率了。”奈津是从心里说这句话的，也从心里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凄凉。

还没完全补完妆，门铃响了。透过猫眼一看，走廊变成了椭圆形，岩井穿着一身休闲装站在那里。

跨进门朝里一看，他就脱口说道：

“啊——你定了这么好的房间，真是……不是早跟你说了吗？房费我来付。”

“用不着。”

“怎么还这么说啊？”

“是用不着嘛，总共没多少。这里跟东京不一样，大房间反而比较便宜。”

“可我总归还是能领出差费的嘛。”

“但你出差只能住那种更便宜的商务酒店的吧。这不是挺好吗？你就听我安排一次吧，反正又没多少钱。”

岩井叹了口气，不再反对了。

“行啊。不过晚饭就我来请吧，不准你说不要。”

“我当然不会说啦。”奈津笑道。

在采访的那个大导演告诉岩井的一家店里，他们饱餐了一顿当地特产的鱼，又随便走进一家酒吧闲聊了很久，然后才带着几分醉意朝住宿的酒店走去。

这是从香港回来以后他们第一次在外边就餐，也是第一次手挽手地走在大街上。想到这八个月来经历过的一次次巫山云雨，两个人都感到吃惊。

“咱们真的是畅所欲言啊。”岩井说道。“我跟你已经不仅仅是肉体关系了，就是聊天也很快乐。想离都离不开你了。”

他拉过奈津冰冷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在里面轻轻地摩挲着。

“对了，那个和尚后来再没跟你联系过吗？”

“联系过。第二天就给我发电子邮件来了。”奈津说道。“写得怪极了。”

“怎么说的？”

“他说‘今天上午念经时，我被菩萨狠狠训斥了半天。’”

岩井噗哧笑了出来。

“可他还是写了要跟你再见面吧？”

“写了。”

“你还见他吗？”

“不见。”

“为什么？”

“为什么……”奈津想了想，说道。“见了也白见。”

“哇，瞧你这话说的。”

“他虽然是和尚，却既看不出一点犯禁的苦恼，又使不出任何不一般的手法。真要搞的话，还不如找个高明点的普通男人上床呢。”

“譬如说像我这样的男人？”

“没错没错。”

岩井笑了，又紧紧握住了口袋中奈津的手。

“说老实话，对那种利用宗教身份干这种勾当的家伙，我从来就看不惯。可是在这件事上，我得表扬你。”

“表扬？”奈津吃惊地说道。“为什么？有什么好表扬的？”

“你跟和尚的那种结局是你自找的，对吧？这大概是你天生贪欲好奇的必然结果。你在跟丈夫一起生活的时候……不，就是在你迷上志泽的时候，你也是绝对不会去做，而且绝对做不成这种事的。对不对？”

“……也许确实是那样。”

“而且，你跟老奸巨滑的花和尚过招，还赢了。”

“嗯……这能说是赢吗？”

“至少没输吧？”

“在偷情这方面，能打败你的男人可是没几个啊。”岩井笑道。“干得不错啊。反正我是想表扬你的。厉害，厉害。”

他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奈津的头发，奈津的脸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你倒是没吃醋嘛。”

“醋倒是吃了一点，呆会我再狠狠地罚你。……哎呀，坏了。光顾着说傻话，路都没法走了。”

岩井说着朝前弓了弓背。

奈津笑了。街上的商店全都拉上了铁帘门，呼啸而过的寒风像是要把耳朵割掉似的。然而奈津却心想，要是这么永远走不到酒店就好了。

连指头都冻得发僵了。一回到房间里，两人立刻泡了个热水澡。等终于缓过劲来了，就赶紧钻到了浆过的被单下面。

身上散发出的肥皂味让人感到很惬意。反正到明天中午还有的是时间，所以完全可以多聊聊天。

奈津忽然想起了遇见大林一也的事。听她讲完来龙去脉，岩井惊愕地苦笑道：

“你的桃花运接踵而至啊。是不是你身上会散发一种吸引男人的特别气味啊？”

“讨厌。”

“那你打算跟他怎么样？上床？”

“才不上床呢。”

“为什么？谈得不是挺愉快的吗？”

“那倒是的。”奈津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比我小七岁，却老练得出奇，看样子在当演员之前还干过黑道上的行当……他好像对人的内心，特别是对人心里阴暗的部分看得很透似的。”

“噢？这个人不是挺特别的吗？反正他也对你挺有意思，正在接近你。”

“好像是吧。”

奈津故意笑着说道。

而岩井却很淡然。他趴着伸手去拿床边柜上的罐装啤酒，嘴里说道：

“你怎么没跟他上床？”

“因为我不喜欢他那种类型的人。”

“我看对你来说，喜欢的类型有也等于没有。”

“你怎么说得那么难听啊？”

“你也绝不是挑长相。不管是大学时候的那家伙，还是你丈夫、志泽，对了，把我也算进去吧，我们这些人根本就没什么共同点。顺便问你一下，上回那个和尚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那倒不是，不过至少跟他上床的时候能够想象。”

“哼。那这一点为什么在大林那儿就行不通了呢？跟他就没法想象？”

“嗯……很遗憾，跟他不行。”

也许是觉得不可思议，岩井笑了起来。“你真是……”

“哎？”

“那我跟你的这种关系，算是什么呀？”

“哼哼，是有点儿怪。”

“岂止有点怪？连我自己都弄不懂我自己了。为什么你左一个右一个地跟别的男人睡觉，我会不在乎？……不对，跟不在乎有点不一样，其实我心里还是挺在乎的。嗯——”

“是不是因为你有自信？”奈津问道。

“你说的自信，是说我的手法好？”

“傻瓜。不是那个意思。”

奈津的意思其实是“你就以为我那么把你当回事？”

她想那么说，但是忍住了。至少今天晚上她不想看到岩井被问得很尴尬。

“我是想说，像这种自由的关系挺好的。”

她把原来的话题岔开了。

“我们不是束缚和被束缚的关系，是不是可以说，我们的关系是建筑在相互的绝对信任之上的，是一种能够维持下去的宽松关系？”

奈津没说一句谎话。不过为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脊背的地方有点发冷呢？

她把鼻尖伸到岩井下颚底下。

“很早以前你不是就对我说过吗？我们的关系虽然是情人，但首先是好朋友。”

“我说过那么精彩的话？”

“说过！讨厌，你忘了？那句话我听了才高兴呢。”

“啊，想起来了。”岩井慌忙摸了摸奈津的背。“对不起，真不好意思。”

“……喂。”

“嗯？”

“要是哪一天，我跟你之间这种关系没有了的话……”

“……嗯？”

“你还会把我当好朋友吗？你不会就从我跟前消失了吧？”

岩井把脸稍微挪开了一点，凝视着奈津的眼睛。

“我说阿津啊，那正是我要问你的话哦。到了那时候，你会不会看都不朝我看一眼啊？”

“那不可能。”

“是吗？可你的身体是标准的恋爱型体质啊。”

“我不是说了不可能吗？”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因为……恋爱说到底也许只是一种幻想，而友情不是。”

岩井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什么？”

“不，没什么。我是在想，你的身体能把男人折腾死。”

“什么话啊。”这句本应笑着说的话，却直接变成了叹息。被岩井湿热的嘴唇完全包住的乳头挺了起来。

岩井没有把嘴唇松开，他含含糊糊地说道：

“你的身体真是又柔腻又漂亮。”

“那可不是表扬我哦。”

“当然是表扬你啦。”

“哼。上回你还说自己老婆的皮肤漂亮呢。”

“这话是哪个男人说的？”

“就是你说的呀。”

“哎，她的皮肤确实是漂亮嘛。”

岩井牙齿轻轻一咬，奈津啊地一声把腰挺了起来。

“可是，说老实话，你身上也有让我体会到罪恶感的地方。”

“啊，不要……”

“哎，别叫啊。隔壁房间都要听到了。”

岩井的折腾更厉害了。远离东京，他好像也更放得开手脚了。

奈津死命地压住声音不发出来，紧咬着牙齿忍住眼看就要决堤而出的欲念。

越是想压住，胸口就越难受。越是难受，就越感到自己还活着。她觉得以前这几年自己就像死了一样。

意识开始变得恍惚。朦胧中她忽然想起了岩井刚才说的话。

“——恋爱型体质。”

耳边仿佛想起了敲锣声。一闪之间，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看到奈津停了下来，岩井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奈津搂住岩井的脖子，把脸贴到他干热的脸颊上。

“哎，师兄。”

“嗯？”

“我要是这么说的话，也许你不大能接受。”

“嗯？说什么？”

“……我真的、实实在在的、喜欢你。”

岩井好像想要苦笑。

“我当然知道。”

chapter  6

1

雨滴拍打着沥青路面，窗缝里透进来的湿气让人皮肤发粘，连头发都好像重了一点。

离开埼玉的家一年多了，季节的转换真快啊。

去年梅雨的时候人感到很乏力，记得当时骑车等着过人行横道，用脚支在地上站着都费了浑身的劲。那时候的艰苦，现在想起来都不像是真的了，大概正因为能忘记过去，所以人才会努力在今后的路上走下去吧。

奈津从玻璃桌上拿起遥控板，摁了除湿按钮，吊在光秃秃的屋顶上的工业用空调开始吹风后，床上的“小镯子”还是纹丝不动地酣睡着。

天气预报说，明天从早晨开始放晴，那样的话，就用不着担心下雨了，所以奈津把现有的和服都摊开在地上，她从里面挑来挑去，已经犹豫好半天了。

把单衣换成薄薄的夏装尚为时过早，但人的心情总是想走在季节前面的。是穿水色捻线绸和服配本色素腰带呢？还是系画着流水花纹的深蓝色腰带？在这个季节搭配穿和服的颜色实在烦人。

在埼玉的时候不大有穿和服的机会，但每年还是经常穿和式单衣的。就算不是过节，黄昏洗完澡后，穿着和式单衣在套廊上纳凉，就会感到这才是真正的日本的夏天，浑身筋骨都觉得舒服。

割完园里的草、干完其他的农活以后，省吾大口喝着啤酒，奈津以麦茶代酒，在一旁啃着毛豆。“小镯子”在跟前追赶着蟋蟀和青蛙，哈亚托在眼巴巴地等着毛豆壳朝它扔过来，晚霞映红的天空正在头顶渐渐地暗淡……

奈津心想，那真是一个幸福的时刻，每天结束时都应该感谢上苍的恩赐。虽然自己舍弃了那里，但她既不觉得与省吾一起的生活是虚度，也不为失去那样的生活惋惜。

已经多久没回去了？上周趁着天放晴又来过那个久违的车站，从高高的月台上眺望熟悉的街道和辉映在阳光下的小河时，她顿时感到心里像是发生了海啸，连胸口都堵住了。

她并不想回来，但确实对这块土地，对在这里度过的岁月充满了爱。

奈津忍住眼中的热泪，其他下车的人都从月台上走完以后，她还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了很久。

“你用不着把所有的东西一次都运走啊。”

奈津按照写好的清单归拢要带走的东西时，省吾一边积极帮她整理，一边说道。

“什么时候需要了，可以再来取嘛，啊？要是告诉我一声的话，也可以马上用车子给你送去。”

“嗯，谢了。”奈津应了一声，照样把书和衣服整理到纸板箱里，然后再搬到走廊上，好让运输公司拿起来方便点。

省吾的这种态度使得离婚的事依然无法进展，他反复要求至少给他一年时间来考虑是否离婚，看来他相信只要把时间拖下去，奈津是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空调的风吹着挂在窗框里侧的风铃，不断发出的金属声像是针落到地上一样。

东京的这间屋子面积有限，和服的穿着频率也并不高，奈津当初反复考虑过是否也要将它们和腰带之类带来。现在看来她下决心都带来是对的，上个星期刚运来时，根本就没想到现在就能马上穿出去。

*

第二天下午，奈津出门到有乐町去看舞台剧的彩排。

这是志泽一狼太导演的戏。既然他本人没有发出邀请，奈津本来是想尽可能不去的，但相熟的制作人请她一定要去，所以无法拒绝。

奈津突然发现，在这个把莎士比亚的几个剧目串联在一起进行滑稽表演的戏中，有一个与主角有许多对手戏的重要角色，就是由大林一也扮演的。

她这才想起来大林以前说起过这件事。这是第一次看大林演戏，他的演技比想象的扎实，让人感到他确实有某种才能。奈津对此并不意外，倒是对自己能平静地看完他的演出感到吃惊。

剧情本来就令人费解，而志泽的导演无疑更使其扑朔迷离。

奈津有几次不禁在观众席里皱起了眉头。

这难道就是所谓明者自明吗？奈津觉得，自己是算不上明者的。

她认为志泽的导演太自以为是，并觉得自己这种评价并不是因为受到了对他个人反感的影响。但如果是在几个月以前自己还对他五体投地的时候看这出戏，也许自己会对令人费解的扑朔迷离的内容举手喝彩。

既然来了，就不能不声不响地回去，终场以后她刚走进后台，跟演员们在一起的志泽一抬头就看到了她。

“哟，好久不见啦。”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来，把奈津引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看到他魁梧的身后那束头发的瞬间，奈津一阵目眩，好像两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似的，但她随即便意识到，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我看过了。”

志泽重重地坐下身来，立刻说道。

“哎？”

“前几天那个写香港的玩意儿。”

——奈津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上个月登在一本戏剧杂志上的那个舞台剧。

是吗？他到底还是看了？奈津心里终于感到了一丝温暖。谁知她刚躬身说完谢谢，头还没有抬起来，就听到志泽说道：

“你写得可太蹩脚了，我说过让你去写色情，可记得没让你那么写啊。你为什么把时间设定为那个年代，还把地点定在香港？就定在现代不是挺好的吗？你还把女主人公特别设定为妓女，这是不希望观众把那个女人对性的渴望联想到你自己吧？”

“不是的，”奈津终于开口了。“不是那个意思。”

“说得倒轻巧，我看你是一直在设法回避什么吧。”

“没有回避啊。”

“狡辩！只要你写的时候心里老是盘算着讨那些弱智观众的欢心，你就提高不了。你必须进一步抛弃自我，去进行完全的虚构。明白吗？”

也许是奈津的反驳让他不耐烦了吧，他一边嘴里继续批判，一边用卷成一卷的剧本不停地敲打着桌子。

砰！砰！

——奈津想起了省吾。啊，就是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总是毫不留情地把某些东西扼杀掉。

别的演员和剧场工作人员都在离开不远的地方，他们虽然听不清楚谈话的内容，但却很在意这里的动静，他们看到奈津在不住点头，脸上像是贴了一张微笑的面具。

此时奈津其实真是想反驳的。她想说：“有的人今天居然把这种戏都敢洋洋自得地拿出来招摇，我才不愿意听这种人来说三道四呢。”如果他指责的只是自己倒也算了，可他甚至对高度评价高远夏目作品的观众都要羞辱，这实在令人气愤。然而奈津觉得自己并没有气得火冒三丈，愤怒反而使得她越来越冷静而坚定。

她冷静的大脑中，浮现出了志泽写给她的话。“无论工作上多么细小的事情，都绝不允许你丈夫插嘴。”当时志泽是这么说的。“对我你也要如此，当你不想听我的意见时，就干脆拒绝说‘我不要听’，或者笑着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趁着那个当制作人的朋友来叫奈津的机会，她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接下来还有事，先告辞了，多谢您一一指教。”

说完满面笑容地低头行了个礼，坐在椅子上的志泽有点诧异地抬头看了看奈津。他迟了整整一拍才回答道：“噢。”

*

快到六月底的时候，省吾七十二岁的伯父倒下了。

得的是脑梗塞，意识已经无法恢复，医生说他恐怕撑不过这几天了。

伯父伯母没有孩子，对省吾和阿满来说，他们就相当于养父母，奈津从结婚开始，就一直得到他们很多照顾。可是，省吾却扬言绝对不去看望。自从几年前跟伯父闹翻了脸以后，省吾就单方面断绝了跟他们的联系，一直到现在都不来往。

闹翻的原因，是省吾辞职回家，甘当“家庭主夫”来支持奈津的工作。

在老派的伯父看来，省吾的选择是完全不能让他接受的。

这个自己一直像对亲生儿子一样疼爱并引以为豪的省吾，居然因为那个挣钱养家的媳妇完全变了。媳妇就应该像个媳妇，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就行了，干吗要去抛头露脸写什么剧本，在电视和杂志上让人家捧得不知天高地厚？省吾也不对，堂堂男子汉，明明只要发一句狠话，让老婆呆在家里就行了，怎么不仅扔掉了自己的工作，还自己来做饭洗衣服，反让老婆去挣钱？这不是人善被人欺吗？太不光彩了。

“我说啊，至少得去看看嘛。”

每次听省吾在电话里说起伯父的病情，奈津都这么劝他。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我才生伯父气的，我谢谢你。可是，你气已经生够了吧？老人是按老人的方式来为你着想的啊，更何况他马上就快死了，不管什么事，难道都不能原谅他？算我求你啦，伯母不是说希望你去吗？那你就去吧，因为跟你吵架的是伯父，跟伯母又没有关系。”

“我知道。”省吾说道。

“你也真是个老好人啊，那个伯母跟伯父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肯定也一起说了你不少坏话哦。”

“啊？你说什么呀？他们是夫妇啊，那有什么奇怪的？”

奈津一边说，心里一边想：咳，这个人啊！

这个人，到了这把岁数，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是那么一根筋，所以他才那么生硬，那么气量小，那么顽固。他如果相信谁，就会把对谁的期望值无限放大，所以对方一旦翻脸，他就会受到重创。

一起生活的十几年间，他也是因为这种性格让人受不了。要是处理人际关系再圆滑一点，对别人再宽容一点的话，奈津也不会有那么多事无法原谅他了。他的这种性格恐怕已经是永远改不掉的了。

“在他们眼里，媳妇再怎么说也是外人啊。”

奈津与其说是劝他，不如说是以一种安慰的心情在对他说话。

“从心底里与他人相互沟通、相互宽容，本来就跟奇迹似的。尽管如此，当大家见面的时候，即使只是在表面上采取一种理解对方的态度，我觉得那就已经很不错了。伯母至少在伯父跟你对立的时候也是对我很好的，所以不管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就因为当时她那么对我，我也感她的恩。算我求求你了，她要是再来请你去的话，你就去吧，至少你得跟伯母联系联系啊，否则的话，我会觉得欠她情的。”

最后，听说省吾到底还是到医院去见了伯母，看了看已经完全丧失意识的伯父。他后来对奈津说，那场面太残酷了，伯父的脑已经完全死了，而脸上却仍然光润得与常人没什么区别，站在他的边上真让人看不下去。

不过省吾声明，伯父心脏停止跳动以后，他也不会去参加丧礼。他说因为参加丧礼得到安慰的不是死者，而只是遗属。

当时奈津想反问他“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应该做的”，但没有说出口。她并不觉得如果丈夫不去，至少自己作为妻子也应该去，因为自己既然今后不想再继续当他的妻子，那么任何越俎代庖都只能是一种伪善。

但她心里仍然无法释然。

在这种僵局出现以前，不是有很多事情是自己可以做到的吗？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更积极地劝省吾跟伯父和解呢？自己明明知道伯父是个什么都看不顺眼的老顽固，却反而庆幸他跟省吾的不合，觉得这样自己这个媳妇能够免掉应酬亲戚的麻烦，所以听之任之，一直拖到现在。自己这样做，难道不也是导致这种结果的一个原因吗？

事情到了这种覆水难收的地步才动了恻隐之心，其实这种习惯性的自责本身，说到底只是自我辩护的表现。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奈津又变得闷闷不乐了。

省吾报丧的那天晚上，奈津正一个人在屋子里打盹。前一天晚上被请去当新闻节目的嘉宾，当日白天还在与电视剧的制片人等剧组人员商讨剧本，回来以后又把要给杏子杂志连载的散文一口气写完……她累得一躺下来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手机铃声把她叫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刚参加完丧礼回来。”

省吾平静地说道。

奈津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是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七夕那天的晚上。”

“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我觉得告诉你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知道了又会牵肠挂肚的。”

“是啊，那当然啦。”

“对吧？所以我没告诉你。”

省吾淡淡地说道。

“可是……对了，丧礼，最后你还是去啦？”

奈津心里想说的是“去得好”。

“伯母对我说：‘如果你觉得单是来参加形式上的丧礼没意思的话，那就搞一个只有咱们自己人参加的小范围的家庭丧礼怎么样……’她问要是那样的话我能不能参加，既然她都那么说了，我也就同意了。”

能做得那么过分吗？奈津心想，就为了硬要别人承认自己正确，竟然把刚刚失去终身伴侣的老伯母逼得不能不作出让步……

见奈津一直不说话，省吾问道：

“你生气啦？”

“……你也知道？”

“是啊，阿满也生我的气了，她说我冷酷、蛮横、太放肆了。咳，她说的都没错啊。”

“你啊，”奈津说道。“其实不是那样的人，这我和阿满都很清楚。可你每次都是一意孤行，就是要告诉人家，我这个人是怎么也改不了的，我也不想改了。我是对你这一点很生气，非常生气。”

“哈哈，你生气起来倒很厉害啊。”省吾说道。“我就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一声，就这样吧，现在你也没什么可牵肠挂肚的了。”

说最后那句话时，他的声音很低，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面暗下来了。窗外传来几个行人说笑的声音。

伯父前天逝世了……

她总觉得这不像是真的，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太久，就觉得现实中的一切离自己更远了。

如果是在一年多以前的话，发生了这样的事自己跟省吾应该是靠得最近，正心心相通地在共同分担悲痛，而现在，她觉得省吾的悲哀离自己已经很远了。说心里话，奈津不会因为想到伯父的死而哭泣，因为她跟伯父的来往只是在刚结婚的那几年，自从省吾辞职以后就没有走动过。正因为她那几年一直只以为伯父伯母很疼爱自己，所以后来伯父在“挣钱养家的媳妇”下面接着说的话至今在奈津心中还是留有芥蒂的。

但不管怎么说，那个老脑筋的伯父已经没有了，这一现实还是让奈津感到了一种打击和凄凉。

一个人的死使一切都变得无法挽回。

这种时候哭不出来，并不是奈津不屑以这种烦人的方式来表达哀痛，而是她冷静地感到了一种无以推卸责任的后悔。要是能给这种感情贴上一张通俗易懂的“哀痛”标签，要是能放声嚎啕大哭一场，那该多么轻松啊？奈津感觉自己心脏被挤压得快要碎了，就像要把一块柔软的猪肝放在擂钵里捣碎一样。

啊，这样的夜晚，真不想一个人呆着。

而岩井偏偏这种时候不能来，因为下个月初有一项重要工作正等着他，上峰硬要他把暑期休假提前用掉，所以昨天他已经带着全家去巴厘岛旅游了。

奈津合上手机，从床上滑了下来。

她走进厨房，把相当于满满一大杯的红葡萄酒倒进锅子，又加了点桂皮、橘皮之类的香料，就点火烧了起来。烧开以后，又在里边放了柠檬和蜂蜜，然后就倒进杯子里，拿着回到床上来了。

她抚摸着“小镯子”柔软的体毛，一点一点地喝着，内心被热葡萄酒温暖着，渐渐地，她想哭了，但那跟伯父的死没什么关系。

她轻轻把“小镯子”挪开，躺下身来，像胎儿一样蜷缩着身子，闭上了眼睛，而神经却依然亢奋。

她把一只手伸进衬裤，严格按照平时的程序开始动作起来，然而她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半疼不痒的快感反而使她更加饥饿，那饥饿感不断在小腹部蓄积，急得她不得不使劲用两腿相互摩擦。她喘着一口口热气，继续进行无谓的努力，想设法使自己达到高潮。就在这个时候，

嘀铃铃……电脑响起了信号音。

她起身跌跌撞撞靠近工作桌，打开了一封刚到的邮件。

发件人是大林一也。

2

以往大林大概一个月会发两三封邮件来。三月三日那天晚上，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才跟他去喝一杯的时候，他赌咒发誓地说绝对不会给奈津添麻烦，说得奈津心软了下来，不得不把自己的住址告诉了他。

正因为有这段来龙去脉，所以奈津对他的警惕性是很高的。大林这么特地接近自己到底是什么目的？他是纯粹对自己这个女人感兴趣的吗？奈津越是这么想就越无法对他表示乐观，要知道，他可是对那种金发碧眼的超级模特都毫不怜香惜玉地挥之即去的呀。

那么，这样给他定位也许是妥当的，他的兴趣所在，并不是生活中的“高远奈津”，而是电视剧作家“高远夏目”。大概他觉得，能套得上近乎的话，以后就能拿到好角色演。抓住自己跟松本祥云关系的这个软肋，也不外乎同一个目的。

而面对因为疑神疑鬼而戒备森严的奈津，大林却迟迟不露出狐狸尾巴。发来邮件的内容极为安分，有对奈津写的电视剧和登在杂志上随笔的感想，也有自己在志泽指导下排练新戏的各种情况……而且大部分的邮件都很短。

好在他最后都写着“无须回信”，奈津也就没有给他回过邮件，然而他对此毫不在意，还是继续发邮件过来。他的邮件简洁直率，有时又很辛辣，总是让人感觉得到他独特的视角和价值观。渐渐地，对他的来信奈津虽然谈不上喜欢读，却也不感到奇怪和讨厌了。

奈津觉得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处事进退也很得当。

这些其实都是作为演员应有的素质。想到这里，奈津与以前相比，对他算是有了一丝兴趣，她觉得今后说不定哪天会让大林来演自己写的电视剧。

这次的邮件，相对来说跟上一封相隔了较长的时间。

他说志泽执导的这出戏离闭幕演出没几天了。每天走下舞台，他都得被志泽鸡蛋里挑骨头地臭骂一顿。牢骚发完以后，大林接着写道：

再谈点别的吧。您身体不要紧吧？是不是工作起来又没日没夜了？

昨天晚上，偶然看到了您上镜的新闻节目。在说完老人护理问题请您评论的时候，我总觉得您的脸色好像很黯淡消沉，因此有点担心。

结尾的地方虽然和以往一样写着“无须回信”，但奈津这一次良心发现，就给他回了邮件。写完“谢谢您的关心。我不要紧”之后，奈津略微犹豫了一下，又接着写道：“其实是我已分居丈夫的一个至亲昏迷半个月之后前天终于辞世，而我却迟至今日才被告知。”

跟不怎么熟的人，看来有时也是能这么轻松对话的。

……我有时也许会因为类似原因像最近这样郁闷一点，但身体非常健康，请不必担心。

这种夜晚我真想一醉方休，但如您所知，我酒量极差，所以这种时候只好羡慕能喝的人。

奈津无聊地等了一会儿，就在她猜想大林没准已经睡觉了的时候，回信来了。

惊悉令伯父辞世，深表哀悼。对您的无比悲痛，岂敢轻言体察分毫。

此数年来，令伯父是以何种心态看待您的奋斗？尽管其冷嘲热讽、恶言相待，窃以为令伯父定已愧知其自身失言。然被中伤者则是无法释怀的。

……千乞恕不知者妄言之罪。

酒量太大也不是好事。越不会醉就越攒不下钱。

怎么回信才好呢？不，也不是非得回信不可吧？

就在她盯着屏面犹豫不决的时候，嘀铃铃……收到邮件的信号又响了。

刚才忘了说了。

如果可以的话，找个地方慢慢喝一杯怎么样？

兼及凭吊令伯父，不能喝酒的话，喝茶也行。

心脏好像跳得很乱。

奈津做了一个深呼吸。心脏怎么跳得这么慌乱啊？他不就是请我去喝一杯吗？

可今晚要是见了他，会怎么样？奈津觉得，大林不会因为是凭吊之夜而规规矩矩的。说老实话，凭自己现在的这种精神状态，是难言有自信抗拒他强人所难的。

忽然，他想起了跟岩井良介的对话。

就是上个月那个晚上，岩井告诉了她要去巴厘岛旅游的事，当时岩井像平时一样正要穿衣服戴领带，奈津靠在他背上半开玩笑地脱口说道：

“你要是老把我撂在一边，我可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啦。”

虽然是句玩笑话，但奈津平时是决不会这么说的。

而这句话说得太不是时候了。就在不久之前，岩井一直在自夸他偶然发现的一种葡萄酒，“那是加利福尼亚出产的，非常好喝却不贵，吃了我一惊。”

奈津顺口说道：“那么，下个月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带一瓶来怎么样？我来准备适合葡萄酒的下酒菜。”

就在奈津开完那句玩笑的瞬间——刚把手伸到衬衫袖子里的岩井忽然愣住不动了。

“对……对不起。”

“哎？”

“实在、抱歉，你过生、生日的事，我忘了……不，不是忘了，是当时，从脑、脑子里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正好就那几天，我得提前休、休假。”

奈津条件反射似地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那算什么呀，是我多嘴让你费心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该对不起的是我。”

“今年能拿到休假不是最好了吗？你们全家到哪儿去？对了，你儿子好像还没放暑假吧？”

“没关系，他请假的事总有办法的。”

“到哪儿去啊？定了吗？”

“啊……到那个、巴厘岛去。是我老、老婆想去。”

“哇，好啊。我以前只去过一次，觉得巴厘岛内陆的乌布村一带要比海边好玩多了，那里的梯田绿得漂亮极了。能去几天啊？”

“一星期左右吧。”

“是吗？那就等你回来以后再给我过生日吧。”

“啊呀，实在是对不起。”

“别客气啦，有什么对不起的？”奈津又笑了。“其实我也已经不是能高高兴兴庆祝生日的岁数了，只不过想借那个名义，难得鼓捣几个好吃的菜。那么，我看这样吧，你要是行的话，能不能悄悄地给我捡几个小玩意儿来当礼品？”

“捡？”

“是啊，就捡贝壳啦、形状好的珊瑚啦什么的。”

“就光捡那种玩意儿啊？”

“那种玩意儿就够了。”

“你这个人可真是不贪啊。”

奈津心想，你错了，完全错了，其实自己从来就是个不知足的人。只是经过这一年多来的各种坎坷学得聪明了，已经学会不再去对可望不可及的东西穷追不舍了。

所以现在才会不沮丧。

而不沮丧还因为——奈津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在与岩井的关系上，自己早就有了自知之明。一想到这一点，奈津又变得无限凄寂惆怅了。

啊，糟透了。假如是一般的不如意，自己也就咽下去了，可对于这种无限的凄寂惆怅，自己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又半真半假地说道：

“那我可不知道啊。”

“哎？不知道什么？”

“你要是以为我‘不贪’，把我老撂在一边不放在心上，我可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啦。”

但是岩井良介的反应，和在岩手的那天晚上一样，与奈津期盼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哼。那你说要去干什么？”

“你说呢？”

“再去跟谁上床？”

“……那又怎么样？”

刚说完话，岩井把怎么也打不好的领带干脆拉下来塞到公文包里去了。

“哼哼，能干你就干吧。”

他转过头来，对着坐在床上的奈津两边嘴角一翘：

“已经有替补队员了吗？噢，要不就是上次那个……他叫什么来着？叫大林？”

“……是吧，好像是那个姓。”

“哼，你嘴上说他完全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可还是对他有点兴趣吧？因为以前在你周围没他那种类型嘛。”

“……”

“既然你说想那么干，那也行啊。但你干完以后得全部告诉我，到底干得怎么样。”

就像上次说起那个和尚的时候一样，他伸出长长的手指，想要来刮奈津的鼻子。

奈津把头缩回去躲开了。

假如是以往的话，岩井的这些话甚至会使奈津兴奋，但此时她却感到莫名的扫兴。涌上心头的是一种五味杂陈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介乎于凄凉无奈与愤愤不平之间……

现在即使回想起来，也已经很难再感觉到当时那种五味杂陈的滋味了。

岩井这种对自己不管不顾的放任态度使她觉得难以忍受，而她同时也对自己肆无忌惮的行为感到羞愧，尽管以往一直希望岩井这样对待自己的，一直不希望受到任何束缚的，不是别人，正是奈津自己。

她注视着还打开在那里的大林的邮件，收到这封信已经过了五分多钟了。

她现在既想接受邀请去散散心，又懒得为此而特地出门；既想借着跟大林上床来宣泄掉对岩井的怨气，又怕云雨之后留下更为挥之不去的凄凉。

连区区小酌之邀都如此优柔寡断，内心的虚弱是不难被人识破的吧。

就在她迟迟拿不定主意，犹犹豫豫地想回信谢绝的时候，嘀铃铃……邮件又进来了。

——喂，没时间了。

在什么地方碰头？

3

碰头地点是在海边那家还不算旧的酒店房间里。奈津刚发出“请您选择地方”的回信，大林立即回信爽快地通知了她那个酒店。

他那是在试探，奈津心想。

见了面，总得聊天吧？总得喝酒吧？那以后再干什么？尽管上不上床得看到时候的气氛，但奈津觉得，假如到时候自己压根就对他没有胃口的话，他也许会说，那咱们就趁现在做个了断吧。

奈津站起身来，脱掉衣服冲了个淋浴。

涂上浴皂，从耳朵后面到脚趾缝里都仔细地清洗，她无心去闻芳馨的香味，只顾一个劲地擦洗，这股劲头让她自己都只能苦笑。

挑了条浅蓝色的绸衬裤，再穿上白底黑水珠图案的遮胸连衫裙。正因为对方是个情场老手，所以奈津不穿那种一目了然的性感内衣和撩人的外装，而是选用了传统而高档的着装。穿戴完后，她在膝盖窝里滴了一丁点香水。

她招呼“小镯子”过来，给它开了一罐白鱼肉，抚摸着它滑溜的背脊自言自语道：

“咳，我真傻呀，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留下正在狼吞虎咽的“小镯子”，奈津走出了房门。

拦了一辆出租车，当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时，她有点害臊，因为奈津觉得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还要赶到酒店去，等于是在告诉人家自己要去偷情。

酒店入口空无一人，上次跟大林见面也是在这种时候。奈津穿过冷清的门厅，若无其事地走过服务台，按照发到手机里来的房号上到所在楼层。她咬咬牙，按了门铃，浑身的血好像都集中到了按铃的食指上。

门朝里打开了，大林站在阴暗的门洞里说了声“晚上好”，他个子比自己记忆中的要高一些。

“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奈津不觉得自己准备出门花了多大功夫，但她也很清楚大林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她按着指点，朝里面一个很暗的房间走了进去。

从宽大的拐角窗望去，夜幕下的港口尽收眼底。大林说他以前打零工时在酒吧当过调酒师，他用室内小吧台里的利口酒和果汁调出一杯清爽的鸡尾酒，他们边喝边谈，愉快地一直聊到天明。主要的话题当然是戏剧，互相谈了不少各自的情况，大林也没掩饰自己的背景。

“干过调酒师以后，我又当过酒店侍者，搞过证券交易，还干过电脑通信、网页设计、房地产……转了不少行业。我总是一学会，也就腻了。就在不久以前，我还在色情行业里干呢。”

“色情行业？”

“是啊。就是人家说的‘拉皮条’。您看不起那一行吗？”

奈津摇了摇头，但她也不想拍手叫好地说那是体面的工作。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需求，就会有供给。而演员这种工作也跟写剧本一样，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特殊职业。他拉皮条的经历，今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对他是会有帮助的。

“我对您的工作很感兴趣。”

大林刚说完马上又笑着补充道：

“更正确地说，是对您的工作和您本人都感兴趣，但对您的能力和您的地位完全没有兴趣。我衷心希望您能相信我说的这些话。”

他好像把奈津的猜疑全都看透了似的。

他说，几年以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一个女人带他去看戏，他觉得自己像触电一样迷上了戏剧，当时看的就是志泽一狼太执导的戏。

“就是演员这行我好像还没腻，因为我觉得戏剧不那么简单，我也还没搞懂。说心里话，我想几时自己也来写写剧本看，可能的话，还想自己拉个剧团来自编自导。”

“是这样啊？就是说，您这个不管干什么都很得心应手的人，有生以来第一回碰了壁？”

“不是，”大林笑了。“也不是什么碰壁。说实话，要是真干的话，我觉得肯定干得成。”

“您就觉得这个世上那么好混？”

“您不也是干出来了吗？您成了剧作家以后，就没再真正吃过苦头受过挫折了吧？我觉得成功的人都是那么回事，不管哪一行。”

奈津想起了那天晚上的那个金发美女。

聊着聊着，奈津开始明白这个怎么也算不上美男子的大林为什么不缺女人了，但也觉得他绝非等闲之辈。要是真跟他上床的话，他会把自己跟多少女人比较啊？

窗外夜幕下的大海渐渐露出了淡淡的紫光，两个人的脸都看得越来越清晰了。虽然几个小时的促膝神聊使奈津降低了警戒级别，但随着周围亮度的增加，她羞怯和紧张的程度也提高了。

也不知是在大林第几次上厕所的时候，奈津从椅子上站起来，转到窗边的沙发上去了。

她脱下凉鞋扔在地板上，改成了跪坐的姿势。从窗子望出去，风平浪静的大海连接着对面宽宽的入海口，长长的大桥横跨其上。停靠码头的外国轮船旁，有几个人影在移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奈津心想，就这么无功而返也未尝不可。对他说自己想回去的话，大林大概也不会阻拦，因为他根本没到因为女人而饥不可耐的程度。

她听到身后大林回来了。

“您在看什么？”

“……船。”奈津答道。“我喜欢船的形状，特别是帆船的形状，颤颤悠悠的，像女人婀娜酥软的身躯。”

“是这个意思啊？”大林挺感兴趣地说道。“怪不得您把那种形状形容为婀娜酥软呢。”

右边的沙发被一下子坐得陷了下去，奈津朝旁看了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在亮头里看大林，他的瞳孔是淡咖啡色的，很明亮。以前见到他的时候，只觉得他眼光敏锐，咄咄逼人，怎么同一双眼睛会这么温柔地看人呢？

危险。

但还是被他的眼睛吸引住了。

奈津伸手抓住大林的指尖，把他的大手翻成手掌朝上，然后两手捧着，用大拇指去摸他的指纹。

“您看得懂指纹？”

“一窍不通。”

大林笑了。

“对不起，有点痒痒。”

奈津还是佯装不知，手指并没有停。大林把张开的手掌收拢来，紧紧握住了奈津的手。他的手是那么厚实有力，奈津心中充满了渴望。

肚子下边开始热辣辣地战栗起来，这战栗沸腾般地汹涌，转眼之间就伸展到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大林的手指沿着奈津手臂缓缓而上，从两臂抚摸到双肩，再从脖子向脸颊徐徐而来。奈津把脸靠到了他的手掌上，大林把脸凑近，吻了她的嘴唇。最初只轻轻啄了一下，第二次吻得稍长，第三次他就深深地把奈津的嘴紧紧封盖住了。奈津口腔里充满了一种陌生男人的味道，大林的舌头与他厚厚的嘴唇相比，显得很薄也很尖，那舌头在细腻地蠕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奈津拉了过来，粗壮的手臂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像是要把她拧断似的。嘴唇，胸脯，脖子，两只手臂，大林身上每一处都那么厚实。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头发被他粗壮的手指梳弄着，奈津感到一种意想不到的轻松。与跟岩井在一起时的感觉不同，那种感觉更为原始、更带有一种肆无忌惮的兽性。

狭窄的沙发上是施展不开的，大林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声“咱们到床上去吧”，说完起身按了一下自动窗帘的开关。

随着窗帘的低低响动，屋里很快暗了下来。大林走近坐在床沿上等待的奈津身旁，什么也没说，就把他那厚厚的胸膛压了上来。

他的吻悄然无声，却颇具强制性。不容分说地先将奈津的嘴唇嗍起来，然后朝下压，压完以后再朝下压。他的舌头在奈津嘴中深深浅浅游刃有余，奈津拿它毫无办法。她心急火燎地终于把自己的舌头与它绕在一起，品味起他刚才喝酒以后的余香来，单是那发酵后蜂蜜般的芳馨，已经使奈津飘然欲醉了。

连衫裙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被解开，滑进来的那只手刚从腋下绕到背后，就极为熟练地把胸罩的钩子卸掉了。解除了胸部的束缚，奈津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呼气突然变得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而岩井呢？岩井就是用两只手折腾半天，也从来没有轻巧地一下子就把胸罩钩卸下来过。他要是不让奈津转过身去趴着，然后眼睛凑上去仔细看着的话，根本就卸不下来。有时奈津被弄得不耐烦，只好自己把手绕到后面去一下子卸下来。

一想到他那笨拙的手势和不敢恭维的动作，奈津不知为什么就会感到非常悲哀。她忍住鼻咽的麻木，尽力把那双长颈鹿的眼睛从脑子里忘掉。

大林的手指抚摸着奈津的身体，指尖从肋骨慢慢爬上胸部隆起的尖端，一下子捏住了左侧的乳头。奈津轻轻叫着挺了挺腰，他吻着奈津耳朵使她平静下来。当奈津身体刚松弛下来，他又使劲咬住了她的耳廓。

奈津又漏出了娇声，腰也随之弹了起来，她感到自己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大林还是一言不发，只是仍然捏着她的乳头，用极为冷静的目光俯视着她，真是不可思议。

不行。怎么能让比自己小七岁的男人这么一个劲地摆弄？再不夺回点主动权的话，自己转眼之间就只能束手就擒了。奈津让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下扔到地上，一脱光衣服，大林就跟她紧紧贴在一起，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头向下移去，温暖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让胸口热辣的颗粒挺立起来。奈津被他一只手抓住下巴，嘴也被他的大拇指撬开了，奈津不知不觉也用舌头使劲缠住了他的指头。

大林的头继续向下移动，手指随着也从奈津嘴里拔了出来。他不管奈津被拔掉“奶嘴”以后高兴不高兴，径自用舌头在她肚脐周围撩拨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下行，终于到达了中心。

就在这一瞬间，奈津一声不吭地把腰背弓了起来，大林一口咬住了那个地方，虽然咬得很轻，但一阵刺痛还是瞬时走遍了全身。还没等奈津来得及抗议，他又用加倍的爱抚使奈津心荡神驰起来了。

奈津那里激烈地肿胀。由于还没能像岩井那样找到奈津最关键的地方，大林的爱抚屡屡偏离标的，奈津虽然心头撞鹿，但急切的渴望反而增加了她的快感。大林把那里全部含在嘴中，嗍弄着，吸吮着，撩拨着，奈津已经不知道自己忘情之至时发出的是什么声音了。

大林却并不着急。每当奈津忍不住挺起腰身自我调整接受爱抚的部位时，他都以逸待劳地停止舌头动作，待奈津恢复到原来姿势后才重新发起攻击。

一根粗指头缓缓伸进来了，奈津拼命在那里用力。她觉得大林不是在进行什么比较，而是在进行客观的测试侦查。

又一根指头轻轻地伸进来了，当摩擦了一会内壁之后按到上侧的那个开关时，奈津骤然感到眼前一片通红，就像是眼皮里面在血沫飞溅一般。里边就像软体动物一样自己蠕动起来，想要把吞噬在里面的手指用力推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猛然涌了出来。

她小声叫喊着抬起身子，昏暗之中与大林四目相对了。奈津伸手去屁股下面摸了摸，湿漉的床单让她狼狈不堪。

“……您这是第一次？”

大林低声问道。

“讨厌！说什么呢！”

“……嗯？失禁了。”

“呀！”

“装什么呀？您其实是知道的吧？”

“知、知道是知道，可没想到……”

“不会是您自己……”

“……”

“也有人说那是漏尿，其实是不一样吧。”

不一样，本来就不一样，因为那是从完全不同的地方流出来的。如果是漏尿的话，不会那样喷出来，而是一点一点地滴个不停。

大林又把中指伸进来了，也许是被刚才喷出来的东西滑润过的缘故吧，里面发出湿漉漉的响声。大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进进出出，奈津又忍耐不住呻吟起来，她觉得自己成了大林演奏的乐器。

“像刚才那样，再来一次？”

奈津拼命摇了摇头，虽然既不疼也不难受，但她眼角湿润了。

“是啊，如果是情人旅馆就好了，这地方还得自己拿浴巾过来。”

跟刚才坐着说话时斯文客气的口吻相比，大林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个人说起话来不动声色，真可怕。奈津害怕自己身体会不等大林动作就自己变化下去，一想到他才不过用手指刺激了一下自己就愉悦得不能自主，奈津就对事态的发展更加恐惧了。

大林抓住奈津手腕，不由分说让她握住自己那里，奈津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起来了。

他一把抓住奈津头发，把头按了下去。

“舔。”

——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样的？

脑袋里迷迷糊糊得什么也无法考虑。她把脸埋到大林胯下，本以为自己口已经张得很大，却不意还是碰到了门牙。

“没关系，快点。”

她轻轻张开嘴，这次先小心地用舌尖估了估大小，然后才好容易含进了嘴里，她听到大林漏出了好像在泡热水澡似的喘息声。

她尽量想朝喉咙口含得深一点儿，以致不得不用鼻子费力地呼吸。脑子里再也不去想什么主导权，现在就像一头拜倒在强壮雄兽脚下的雌兽，不知不觉开始老老实实地奉献起来了。

大林的特点跟岩井和志泽都不一样。他是仔细听着对方的娇声和喘息，根据声音去找出穴位。对岩井只需含得浅一点，光刺激头上的部分他就很舒服了，大林却好像喜欢全部被深深地含进去。志泽喜欢奈津对他那里极为轻柔的爱抚，大林却喜欢被用力吸吮，哪怕牙齿咬在上面他好像也毫不在乎。

一声不吭你来我往了一段时间后，大林抓住奈津两臂用力张开，让她仰面躺着，自己压了上来。然后就将她两腿大大分开，一下子伸了进来。

奈津对这个冲击声音都没出，她觉得里边像有许多裂缝在向全身裂开去，随后全身就完全粉碎了似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腰直往上蹭。大林抓住她拖回原处，又更深地伸了进去。自己那没有任何人触及过的最深处，被大林毫不客气地开垦出来，快感一直放射到脑盖。无法摆脱的压迫感和钝痛混杂在一起，舒服得连脊骨都失去了知觉。如此深邃的快感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不仅如此，尽管自己与大林之间激情碰撞频频发出火花，而身体里面并不燥热，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突然，大林拔了出来。他把奈津翻了过去，让她用手脚撑着，又一次猛地伸了进去。

奈津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声。

“不行，太深了，里边会搞坏的。”她眼看就要瘫下去了，大林将她硬拉起来，又伸了进去。她的手臂实在撑不住身体了，大林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翻成了脸朝天，又伸了进去。

她哭了。

又伸了进去。

她哀求大林。

又伸了进去。

一种无以言表的恐惧让她战栗，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股浊流在往下冲，等着自己的是不知有多少落差的无底深渊，但却停不下来。她想抓住一样什么东西，刚把枕头拉过来，大林就要夺走。她紧紧抱住不想放手，还没喘过口气，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屁股上剧烈疼痛起来，奈津忍不住哀嚎了一声；屁股上又是一下剧痛，她叫得更厉害了；而接下来挨的一下，更让她浑身发抖。没等她回过神来，一巴掌，紧接着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

奈津披头散发啜泣起来，唾液从闭不起来的唇角拉着丝滴落下来，床单都滴湿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叫了一声“饶了我吧”，好像还叫了一声“对不起”。

奈津又被弄成仰面朝天，两腿被高高抱了起来，身体被这么折叠起来时人已经昏昏沉沉。求求你快结束吧！她已经没法去抓什么东西，两条手臂像绑上了铅块抬不起来，她像一具漂浮在水面的死尸，脑袋肿胀，连眼前大林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大林的频率越来越快，直到被他壮实的手掌捂住嘴巴，她才恍然明白耳边那不停的哀嚎原来是自己的声音。手掌移到了下唇上，大林对已经不再嚎叫但仍在颤抖的奈津说道：

“……不好意思啦。”

奈津上气不接下气地点了点头，大林把她两腿大大地扯开，自己的腰完完全全嵌了下去。他丝毫都没犹豫，要在里面释放。

几秒钟之后，大林把想释放的都释放了。

低低的呻吟声有气无力地拖曳着，急促的脉动持续了很久，奈津脑子里飞散着白蒙蒙的一片。

很久很久，奈津一动都没法动。大林在奈津身上只趴了一会，就一下子滚到旁边躺下来，把手伸到了奈津头底下。奈津的呼吸还没有平静下来，就像是竭尽全力刚到达长跑终点一样。

大林弯过手臂把她抱到自己怀中，奈津额头伸到了他的胳肢窝里。

暖和……

她模糊的意识深处，不知怎么只有大林最后的呻吟声还清晰地留在那里。

虽然身体已经得到了相当的满足，但那呻吟声，那极为坦率的呻吟声，奈津觉得无论再听几遍也不会腻。

4

忘了是什么时候了，岩井曾经这样对奈津说过：

“只有我才有你身体最详细的地图。”

这一点至今未变。但如果用地图来打比方的话，大林是连看都没好好看就把地图扔了，他是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冲锋前进的。

结果，在退房之前他们做了三次。其中一次是在宽敞的浴室里做的，当时他们一边做还隔着透明墙玻璃一边欣赏了海港的风景。

结账的时候，大林一听到奈津说自己也想付一半，眼神一下子变得柔和了。

“您不顺水推舟让男人请客，也不说自己掏腰包全部包圆，这一点挺得体的。”他说道。“得啦，在这里就我来出吧。以后您要是不介意的话，还能跟我见面吗？”

刚说完，脸上就露出了一副自惭形秽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他说话又开始用起敬语来了。奈津听着觉得挺滑稽的，禁不住偷偷笑着从出租车里朝他挥了挥手。

到家已经是下午了。在家看门的小镯子一看到她进来，立刻把鼻子在她身上仔细地闻来闻去，像是闻到了陌生男人的味道。

奈津抱起它，一起躺到床上，虽然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但与昨晚躺在这里相比，心里平静得多了。虽然是豁出去到欢乐乡里走了一遭，倒好像是在静静的森林深处放松了一番似的，真有点匪夷所思。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也没做，天黑以后醒来时，还是那种轻松的感觉。

在开着的电脑上看完大林发来的邮件，奈津微微笑了。犹豫片刻后，给他发了回信。

是我应该谢谢您。现在我精神好多了。

回来以后我昏昏沉沉睡着了，托您的福工作一点都没干，不过今天我不想干了。

看到房间里乱成这个样子，我还是慢慢地吸吸尘，再想法子把浴室里发的霉除除干净吧。

回信一会就来了。

哎？您是要请我吃饭吗？今天剧团里出了奇迹——不排练了。您要是能告诉我住址，我就不客气地自己找到您这儿来。

这个竹杠敲得奈津满心欢喜。不少男人就担心纠缠不清，所以总是含糊其辞，但大林处事进退转换很快，总是果断地抢得先机，而不是光图一声不吭顺其自然的轻松。他那种“你要是不愿意就拉倒”的淡然态度，反而使女人觉得要是把他放走可就亏了。

那天晚上大林是七点多来的。当奈津端出饭菜，告诉他今天其实是自己的生日时，他显得非常不高兴。

“为什么您不先告诉我？早知道的话，我至少会买瓶葡萄酒来的吧。”

“可我今天不能喝。”

“那我把您那份也一起喝掉好了，这可是您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日子啊，我可是想跟您好好干一杯呢。”

虽然奈津心想你反正对什么女人都能说这套话，但她没有不高兴。她开了一瓶上等葡萄酒，那是一个关系很好的制片人祝贺她电视剧大获成功时送的礼物，大林兴致勃勃地不一会就喝光了。

如果不是去巴厘岛休假的话，坐在这里的自然应该就是岩井了。一想到这里，奈津的心情复杂起来。而大林作为十几个钟头之前才第一次跟奈津上床的男人，坐在她对面，却显得异常自然，感觉很好。

一个是一直对自己珍重有加、和睦相处，但今天却不在这里的男人；另一个是刚刚用压倒性的力量征服自己，现在却坐在这里的男人。

“既然你说想那么干，那也行啊。但你干完以后得全部告诉我，到底干得怎么样。”

奈津心想：全部？我怎么也不会告诉你。

*

从那天以后，大林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来。因为关于岩井的事奈津一开始就告诉过他，所以到了早上要离开去排练的时候，他总是问一句：“今天晚上可以来吗？”似乎他比奈津更清楚，她是会回答说“你来吧”的。

志泽剧团的闭幕公演是在她跟大林幽会以后的第六天，再过一天就是岩井从巴厘岛回来的日子了。

奈津把屋子里的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洗了个热水澡，又刷了牙。几乎就在她要用冷水再把一脸的汗洗去的同时，门铃响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嘴凑到对讲机前。

“……喂。”

“是我，可回来了。”

奈津急忙打开门锁，把门拉开，微笑着说了声“你回来啦，排戏排得累了吧？”大林又说了一遍“可回来了”，说完轻轻跟奈津接了个吻。

吻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笑着盯住了奈津的眼睛。

“怎么啦？”

“哎呀，你怎么看上去像是要哭似的？”

“哎？我没想哭啊。”

“你那么想看到我？”

他平时也是这么问的，奈津把眼光移开了，没有回答他。

“咱们不是才分开十五个钟头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没那个意思。”大林一把将奈津的头抱了过来，用粗壮的手指抚弄着她的头发。“我也跟你一样啊。”

奈津被他按在墙上紧紧搂住，深深地吻着，腰上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你嘴里怎么薄荷味那么重啊？” 大林抿着嘴笑了。“是不是刚才特地刷了牙？”

“……”

“这也是因为我要回来了？”

“你怎么那么烦啊？”

大林笑着拉起奈津的手进屋去了。

他坐到那个老位子上，奈津给了他一罐预先冰好的啤酒。原来躺在床上的“小镯子”慢慢爬了起来，嘭地跳下床，跑到大林脚边开始撒娇，它把额头对着大林的牛仔裤腿蹭来蹭去，不顾一切地扭起身子来。

一开始就是这样，从大林第一次来到这间屋子的那天晚上开始，“小镯子”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它对大林就像是对一个离开一段时间又回来的家人一样。

大林抹了一把沾在嘴边邋遢胡子上的啤酒沫，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镯子”的脊背。

奈津拿了一杯用碳酸饮料冲淡了的桃汁鸡尾酒，走到大林脚边坐了下来。她用鼻尖使劲在他膝盖上压了一下，然后把下颚搁在他大腿上看着他，大林动了动嘴角，他在苦笑。

“两只‘小镯子’。”

他把啤酒罐搁到桌子上，把奈津手里的杯子也取过来放下，然后自己从椅子上下来，趴到了奈津身上。

双手绕过厚实的身体，奈津抱住了他的背。刚从车站走回来的大林满是汗水，浑身滚烫。

奈津鼻尖埋在他胸口湿透了的黑T恤上，把男人的气味深深地吸进肺里。他的体味很淡，但也许是洗完衣服都是在屋子里晾干的缘故吧，那T恤有一点霉味。

“哎，你是怎么洗衣服的？”

“啊，对不起，都是汗味吧？”

“不，不是汗味。”

大林告诉她，自己都是等到休息天时把脏衣服集中一起用洗衣机洗的。

他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最近这段日子没能好好洗过衣服吧。

“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奈津轻轻说道。“这两天就把家里要洗的东西都拿来吧，我给你洗。”

“谢谢。那太好了。”

大林毫不迟疑地接口说道，那口气好像就该这么着似的，眼角的鱼尾纹稍稍皱了起来，看上去很高兴。

“那我就不客气啦，明天晚上就一起拿来。对了，还得看你这儿明天可不可以来……”

明天。

明天是岩井回来的日子。

奈津仅仅犹豫了一两秒钟，还是回答道：

“可以来。拿来吧。”

大林见状立刻给奈津搭了个下台阶，却仍然是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看还是等下回有机会再拿来吧。”

“对不起。”奈津耷拉着眼睛说道。“后天没关系。”

大林没有回答。

大概是他在闭幕宴会上喝完酒以后才来的缘故吧。

大林那天晚上的动作有点迟钝。奈津提醒了他好几次，他才好不容易把声音压到隔壁房间听不到的程度。

云雨之后又冲了淋浴，当他们在床上搂着快睡着的时候，胳膊枕在奈津头下的大林忽然说了一句：“那么说……”

“什么？”奈津转过头来娇声问道。

“那么说你现在有时还找应召牛郎？”

“……哎？”奈津不明白他想问什么。

“牛郎，应召牛郎啊。去年的这个时候，你叫到这儿来过的吧。”

奈津回答不出来了。

砰，砰，砰……心脏紧贴着大林的腰部在跳动。

这个冲击太大了，奈津猛然像是要弹出去似地拼命想挣脱，而大林却紧紧抱住她不让她离开。

“让我走。”

“等一等，安静点，我说这话也没什么其他意思。我也在色情行业里干过，早就习惯那种事了，而且女人有性的要求也是很自然的嘛。以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要是知道什么事不说出来，那才不符合我的性格呢。”

奈津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她好容易咽了口唾沫，才开口说道：

“你……怎么……”她用力挤出几个字，那声音是沙哑的。“你怎么知道的？”

“那家伙不是演员吗？”

——演员？

“你不记得了？”

不……对，对了，当然记得。呛鼻的香水，便宜的蜡烛，还有那味同嚼蜡的床戏。

“好像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吧，我跟他在一个戏里跑过龙套。演完回来一块去喝酒的时候，我们偶然谈起了一个电影……那个电影剧本是你写的。”

不用大林再说，奈津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严守秘密！他明明说好是对任何人都不会说的嘛。

可是再恨他也于事无补，人的嘴巴是封不住的，更何况是喝醉以后的嘴巴了。

心跳总算又恢复了平稳，奈津已经豁出去了。

“他说得没错。”

奈津说道。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特地跟我这种女人接近呢？是觉得容易上手？还是觉得可能有利用价值？”

“嗯——”大林想了想。

“说老实话，刚听到那家伙提起你的事，我当时也不是一点没那么想过。那家伙根本就不是正经演戏的料，我从来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我想要是我来干的话，肯定能让你更痛快、更舒服。”

“你倒是挺老实啊。”奈津苦笑道。“那现在不这么想了？”

“当然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当时’吗？”

大林平静地说道。

“总之，认真看了你的作品以后，我的想法变了。尽管有点像奉承拍马，但我也是个想自己写剧本的人。在你实实在在的才能面前，我不能不服。而我一旦服了你，那你就算是一个不太好的女人，我也都不在乎了。”

“不太好的？”

“我曾经看过你的成名作品，相当喜欢，正因为喜欢，所以听了那家伙的话对我打击很大。从道理上说我理解你，而且大概比别的男人更理解你。但怎么说呢？也许就因为那件事，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似的，没法不注意你了。我把现在找得到的你以前所有的作品都看了，也更喜欢你的作品了，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所以，十一月的那个招待会开完以后去喝酒的时候，我能坐在你身边上，真是兴奋极了……”

大林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可当时在你的眼里，好像只有志泽那个老头子吧。”

这次的冲击没有刚才那个大。

大林大概当时是觉察到了，奈津心想，这说明志泽的第六感是对的。

奈津小声说道：

“已经……早就结束了。”

“嗯，那个我也知道。”

“你知道？知道什么？”

“今天闭幕宴会上我喝醉了，借着酒劲特地走到志泽那老头子旁边，问了他一句傻话：‘您是不是跟高远夏目有一手啊？’”

奈津禁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大林那一脸的邋遢胡子。

“那他怎么回答的？”

“他满不在乎地说：‘啊，睡过几次吧。’”

“……”

“他好像还说：‘我确实喜欢过她，可等我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太薄情了，但没有办法啊。’”

“……是吗？还说了什么？”

“那种话，你真的想听？”

见奈津点了点头，大林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

“他问我：‘你是不是迷上她了？’我反问他说：‘迷上了又怎么样？’他说：‘跟她玩玩随你的便，小心点别让她把你给吃了。她看上去是个女人，可骨子里是个男的。’”

有好几秒钟，奈津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噢。”

又过了几秒，她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她笑得捂着肚子在床上滚，连她自己心里都觉得奇怪。大林一脸诧异地注视着她。

“你怎么啦？不要紧吧？”

“不、不要紧，”

“……还是不该告诉你啊。”

“不是，不是。”奈津一边摇头，一边还是笑个不停。

“对不起，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肚子开始一阵阵地抽筋了。

——啊，看到了吧，我其实是个男的。

啊，奇怪，我怎么发不出火来啊？

笑得太厉害了，眼角都渗出了眼泪。

她边擦眼泪边想：结束了。跟志泽的事虽然早就划上了句号，可脑子和身体里却还没完全摆脱他的统治直到今天，这一切才终于真的结束了。

再也没有任何可留恋和惋惜的了。

The End

岩井良介是在第二天傍晚打电话来的。

“我回来了，阿津。”

电话那头传来久违的声音，奈津却没法像以前那样欢欣。

这样可不行——她使劲想发出高兴的声音来，但她感到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冷眼旁观着，在对自己悄悄耳语：别再自欺欺人了吧。

“您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也许是感到了异样吧，岩井的声音也变得凝重了。

“没有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啊，……见了面再说吧。”

奈津说道。

对岩井挑明自己跟大林上过床，这一点奈津没有任何后悔。因为岩井希望她那么干，而且以前这种事她也是告诉岩井的。

问题在于对他说到什么程度。跟他上床太爽了，他的本事太厉害了，这六天里只要跟他一见面就会缠绵到一块……当然不会对岩井说到这种程度，最多只能对他说到自己跟大林幽会过两次。

可是……

“好像……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阿津。”

那天晚上，听她说完这段日子的情况后，岩井的声音一下子沉闷了许多。

“跟和尚的那次完全不一样嘛。”

“哪儿不一样啊？不是一回事吗？”

“不，你眼神和声音都不一样了。”

奈津不说话了。

“是不是你有点喜欢上他了？”

对这种半开玩笑似的问题，虽然奈津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岩井却立刻皱着眉低声叹了口气。

“对不起，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奈津老实说道。

“大概现在我只是被一种新奇的寻欢方式吸引住了吧，我也弄不清楚。可是不管怎么说，我跟以前一点也没变啊，对大林也说过我已经有你这个人了，因为至少我是无法忍受失去你的。”

“那怎么办呢？你打算就这样跟两边都继续保持关系？”

这种近乎质问的口气，让奈津无言以对。

“如果……如果那样的话，跟以前又有什么不同？我以前有时跟别的男人上床，你不也一直是不在乎的吗？”

“那倒是的。”

“哎，师兄，你不在的时候我常在想，要是一直等着你一个人的话，我的内心会失衡，会去奢望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我真的不想那么去做。我知道，要是我喜欢的人珍视一样东西，而我却变得不想珍视它了，那一切就完了。”

岩井没有说话，但显然不同意奈津的说法。

“哎，你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灰心丧气啊？”奈津又说道。“我跟祥云上床那一次，你不是还表扬我说‘干得好’吗？我跟大林的事，你不是也满不在乎的吗？你怎么现在会这样呢？”

岩井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稍微歪了歪嘴角。

“怎么会这样的……因为我总觉得这次你好像不对劲。”

“所以你才说‘不一样’？”

“明天你也跟他见面？”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奈津有点恼火了。

“见面啊。”

她禁不住冷冷地说道。

岩井紧锁着双眉把手朝奈津伸了过来。

“阿津，……阿津……”

虽然被岩井紧紧地搂着，奈津却只是呆呆地看着枕头。

床头柜上放着白色的珊瑚，这块形状像N的珊瑚，是岩井顶着炎热的太阳在海边转了半天才找到的。

*

那天以后，岩井的电话多了起来。

只要一见面，他就想要做得比以前更加激情澎湃。好像是要和大林竞赛似的（因为他让奈津告诉了他一点大林的做法）。

然而，岩井越是专注于他自以为是的行动，奈津越是觉得索然乏味。

为什么到了自己快被别人夺走的时候他才变得这样？而以前即使是在两人最缠绵悱恻的时候他也很在意回家时间，老是看时间。

今天晚上也是这样，就在大林打完零工顺路到这儿来洗澡的时候，岩井的邮件发过来了。

现在能到你那儿去吗？

奈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以前他从来没有用这种有点强加于人的口气问过自己。而且昨天中午他不是硬挤出时间刚来跟自己见面了吗？刚从香港回来的时候姑且不论，后来他可不会来得如此频繁的呀。

但话说回来，如果是在前一阵子，自己一定会因为他这封邮件而惊喜的吧。想到这里，奈津心里就更烦躁了。

对不起，不行。

奈津敲击键盘的声音比平时大多了。回信马上就来了。

——大概是他在你那儿吧？

——是的。

——你好像说过，明天在柴又棒球场有烟花大会。跟他一起去？

——是啊，因为明天他打零工的地方休息。

——这就是说，今后我每个星期从一到五都见不着你了？

——我想是吧。

至此，邮件不再来了。

现在，静静的屋子里只听见大林的呼噜声。

奈津正忙着从衣架上挑选和式单衣。她想来想去，最后终于从中挑出了一件，那是一件奥州碎花风格的棉单衣，粗犷的浅咖色底纹上大胆地印着灰蓝色的蝴蝶花。奈津觉得，在充斥着年轻姑娘漂亮和服的节日夜晚，这种质朴的和式单衣不是反而更显眼吗？

如果是平时的话，她就系一根窄腰带对付过去了，但那样的话因为结打得小，臀部会显得很大，奈津非常在意这一点。可是，穿着夏天的和式单衣，却用宽腰带打成一个臃肿的鼓形结的话，似乎过于稳重，看上去也显得老气……

想到这里，奈津不免自嘲了一把，心想，都到了这把年龄了，还怕显老气？她觉得自己希望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说白了就是想在比自己年轻的男人面前卖弄风情。啊，太可悲了。

明天还是干脆规规矩矩地系传统的贡品博多腰带吧。可以把鼓形结打得随意一些，与其照猫画虎地惺惺作态，还不如就打扮得传统标致些呢。

奈津扭过头来，凝视着就睡在旁边的大林。他微微张着嘴唇，一脸的邋遢胡子，眼睛下边那发青的黑眼圈是他嗜酒的证据，头底下那张皱巴巴的赛马新闻报是他睡觉前看的。

奈津已经无所谓了，他就是一无所有也没关系，自己现在喜欢的，就是他对自己全身心的专一。一想到这，奈津的眼眶湿润了。

就在刚才，大林抱着奈津共赴巫山途中忽然停了下来，奈津问他为什么，他也不回答，追问了好几遍他才终于开了口：

“你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跟他做吗？”

奈津的身体条件反射似地猛然紧缩起来。大林感觉到了，却不动声色地脱身坐起，穿上牛仔裤点着了一支烟。

“那方面的事，我清楚。”他说道。“你里边变了，变得不是我的形状了，我原来可是跟你一起修炼了多少遍才把它变成我的形状的呀。”

“而且，”大林说道。“我是无法跟别人共有一个自己迷上的女人的。是我？还是你的师兄？希望你选择一下。你如果不能立即做出决定，需要一个过渡时间的话，我可以等。但我是不能忍受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的。如果要分手的话，还是越早对大家的伤害越少。”

他刚说完，奈津身体就颤抖起来了。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想哭，两行热泪已经夺眶而出。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流泪是怯懦的表现，但她无法让眼泪停下来。她觉得自己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大林提出分手的话为什么会对自己造成那么大的冲击。

“你不是比他后来的吗？”

奈津半晌才挤出这句话来。

“你不是知道我本来有人还跟我这样的吗？就算你给我考虑时间让我做出决定，还不是罚不当罪？”

大林三次慢慢地吐出烟圈以后才把烟头摁灭，然后默默地在旁边躺下，用粗壮的手臂把奈津抱了过来。

再度进行的交媾是静悄悄的，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们只是将身体连接在一起，几乎没有任何动作，然而奈津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深邃的快意。当最后的最后他们冲击峰顶的那一瞬间，有一句话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了。而那句话，以前是志泽逼着她说的，后来岩井又是视为禁忌闭口不谈的。

此刻，当她聆听着大林打呼噜的时候，她忽然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想到大林的时候，心里不知怎么会咯噔一声，一种甘美而狂暴的冲动使自己浑身不由得颤抖起来，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心已经被他夺走了的缘故吧。正是这种令人窒息难耐的疼痛带来了最为生动的切实感受，自己难道仅仅是为了体验这种感受而喜欢某一个人的吗？这倒很像另一种类型的人，那种人只有在赌博的兴奋之中才能获得人生的快乐。

——“恋爱型体质”。

她想起以前岩井说过的话。

自己现在做的，跟世上普通的“恋爱”相比，也许似是而非。说自己这是恋爱，不如说只是一种单纯的痴迷，也许这就是“体质”吧。而当岩井刚提起这个问题时，自己的想法还是很茫然的。

……不行，睡不着。

她起身坐到电脑前，用有点肿胀的眼睛随意朝床那儿瞥了一眼。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大林随意伸展着的两只脚底，被两腿夹得扁扁的睾丸也看得到。

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房间里，床上躺着一个男人，感觉是很奇怪的。虽然过了十几天了，还是不能习惯。只有小镯子心安理得地蜷缩在大林枕边。

奈津把眼睛又转回到电脑屏幕，连上了网络。

收到了三封邮件。

——星期一我不想来。

这是岩井发来的邮件。再打开一封，是他五分钟以后发来的。

——星期二也不想来。

还有一封又是在五分钟以后发来的。

——难受。痛苦。

这些都是几小时以前发来的。

奈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八分郁闷两分悲哀。这使她再次醒悟到，开关已经完全切换掉了。这让她自己也吃惊不已。她现在觉得，把志泽的态度归结为薄情寡义是不近情理的。

但今天晚上大林第一次为自己争风吃醋，结果反而比之前更激情澎湃地缠绵了一番。此刻想到把岩井一个人扔在痛苦的深渊之中，奈津心里还是感到疼痛。

她觉得自己虽然仍很珍视岩井良介这个男人，然而却还是心安理得地躺在大林的怀里，甚至连他那难看的睡相都觉得可爱。

难道一个开始了，另一个就得结束吗？她不愿被置于如此残酷的境地。想到这里，奈津仰头看着屋顶。自己怎么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说到底，难道不都是因为自己“见异思迁”吗？

没错。那么说，一切都是“见异思迁”引起的了。虽然跟丈夫省吾一起过日子却“见异思迁”于志泽；被志泽抛弃后又“见异思迁”于岩井；因为岩井填补不了自己心灵的空缺又再次“见异思迁”于大林。可是，即使声称这些对自己来说都是恋爱，又有谁会相信呢？

她听到大林有节奏地打着呼噜。

她又去仔细看了一遍岩井发来的第三封邮件，好像看到岩井也在电脑那一边盯着自己。

奈津坐直身子，开始写邮件。

邮件篇幅并不长，但等写完发出以后，奈津已经感到精疲力竭了。

回到床上，一头倒在大林身边。大林翻过身，嘟哝了一句挺温柔的话，搂住了奈津。奈津心里一惊，以为他没睡着，但接着就又听到了他的鼾声。

奈津体味着大林压在自己身上那沉甸甸的胳膊和大腿，他像是孩子在缠着母亲撒娇似的。奈津心想，大林现在到底以为自己是在抱着谁啊？

不……他想的是谁关自己什么事呢？自己本来也不是想靠着这个男人的呀。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后悔药了。作为一个女人，在今后的日子里，还能碰到几个能让自己把身心燃尽的男人啊？还有多少能使脑汁都一起沸腾的释放激情的时刻啊？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哪怕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无论背叛谁、伤害谁，自己都将会在所不惜。对一切后果，也会自己承担。

大林憨粗的呼噜声和“小镯子”纤细的呼吸声交织在一块此起彼伏，奈津闭上了眼睛。

现在岩井已经在读那封邮件了吧？

昨天晚上。

收到你那封信以后，我就打算不再跟你进行任何联系了。

读信的时候，我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了，心脏几乎快要停止跳动了。你的信我读了好几遍。关于跟你交往这件事，我觉得自己今后一定会无休止地这样想的——

混蛋！别小看人！我要杀掉你！我恨你！

可是，我想干什么？我究竟想干什么？

跪在地上。头叩着地面。泪流满面。

我不想要什么你的爱。

把我当成你的奴隶吧。

什么时候高兴了就赏我点机会。

不求你顾及我，只求你不要抛弃我。

让我像空气一样萦绕在你身边。

让我时时能用手触摸到你。

就是向你求欢也别怜悯我。

把我摧残得死去活来。

把我打得粉碎。

我要成为粉末，不再是我自己。

这就是我啊，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哎，为什么你不能对我说“不会那样的”？——阿津，我爱你。

昨天晚上你不是写信来了吗？你说要“把百分之百的自己都给他”，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如果说我不能把百分之百的时间给你，但我至少可以把百分之百的真心话说给你听的。我终于发现了，最重要的事情我总是在不可挽回之后才明白。也许正因为如此，人类才发明了文字，才开始写戏剧和小说。告诫世人“别让这个失败重演”。

你就是在从事这项工作，你是可以写的。去折腾吧，去痛苦吧。你把吞噬未尽的妖魔和着鲜血吐出来，就能变成惊人的作品。

现在，我就想读你写的东西。

还记得那只文鸟的占卜吗？当那个人说“你接下来邂逅的男人”时，你应该意识到，那个男人不是我。

再见。阿津。

我暂时不会跟你联系。

PS“暂时”这个措辞，跟我这个怯懦的人很配吧。

轰隆声震耳欲聋，连内脏都在跟着抖动。夜空中满是五彩缤纷的烟花，拖着细细的长尾从天而降。

一发绽放后的余光尚未消失，紧接着又是一发，烟花接二连三地腾空而起，每隔几秒就是一阵轰鸣，耳膜都在跟着振动。

傍晚出门的时候，大林走得比平时要慢。奈津问他怎么去会场他也不答，只是拉着奈津的手，从附近的栈桥乘船逆流而上，又换乘京成电车到了柴又。

奈津从没去过那里，也是第一次被男人拉着手步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随着人流走过帝释天寺院的参拜通道，再穿着木屐吃力地登上江户川的堤坝，眼前的岸边就是烟花发射场了。堤坝上满是看烟花的人，他们在人群中找到很小的一块地方坐了下来。

每点燃一发烟花，周围就响起一阵沸腾的掌声和欢呼声。因为河面不宽，所以烟花都是垂直发射，有时风会把火药粉吹过来。

咚，咚……

响声如海潮般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奈津看着大林的脸被照得花花绿绿的。

岩井的回信，是刚才趁着在厕所排队时看的。

回信是从电脑上自动转发到手机上的，奈津对着那块小小的屏面反复看了几遍。回来后呆呆地站了一会，以致于烟花绽放都没有看到。

一束巨大的烟花爆开了，绿色的柳枝悬挂在天空，枝头上纤细的火花缤纷闪烁徐徐降下。

又是一发，湛蓝翠绿交织的菊花徐徐地展开花瓣，一层复一层地重叠在一起。欢呼声又一次冲向高潮。

“你不要紧吗？”

盘腿坐在旁边的大林注视着烟花问道。

“……嗯，不要紧啊。”奈津朝他笑道。“只是有点烟灰落到眼睛里了。”

大林也没再问什么。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吧，正当大家以为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好几束烟花又同时在夜空绽放，轰鸣声像连续击打的鼓声响彻了江户川两岸。

烟花声消失了，嘈杂的人声又回到了堤坝上。

大林站起身来，朝奈津伸出手。

“走，咱们回去吧。”

这声“回去吧”听起来那么沉闷，奈津觉得像是吞下了一根的针，那针刺中了胸口。

她点点头，没有作声，拉着大林的手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全都开始朝车站方向走去，穿和式单衣的女人几乎都比奈津年轻。当一个后颈尤白的女孩独自从旁走过时，大林不动声色地扭头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奈津一声不吭抬头望着天空，没有月亮，晦暗的夜空里只有黑黝黝的烟团在飘动。

“吃点什么？”大林问道。奈津正要回答“吃什么都行”的时候，嗵……肩膀突然被旁边走过的人撞了一下，大林的手被撞开了。就在她摇晃的时候，一只木屐脱落下来滚到堤坝下面去了，一眨眼大林也被人流挤得不见了。

奈津被挤出人流，只好闪避到堤坝边上，不知所措地茫然四顾。

这时，只见对岸街市的灯火一直延伸到远方，有一处让她倍感亲切的橙色亮光在柔和地摇曳着，好像要把那片地方全部照亮似的。

那灯光看上去就像是远方的烟花，像是虽然遥远但不会熄灭的烟花。然而，奈津自己想要的，不是那其中的一盏。

啊。

为什么那么凄寂？

难道无限的自由就是如此难以忍受的凄寂吗？

奈津没有听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脱下另一只木屐提在手上，卷起衣服下摆，赤脚踏在冰凉的草地上，走下堤坝去寻找那只失落的木屐。

河面上吹来了清爽的夜风。

夜风中那早该消散弥迹的烟花却余烟未散，袅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