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杀人事件

苏蓝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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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1 半夜的飞机场

2 便利店里的男人

3 前夜的啤酒与狂欢

4 冰柜里的情敌

5 未知的杀人犯

6 罪恶的进程

7 番外 晨跑的日子

8 我所不能左右的世界

9 冰冻后的生活

10 没有杀人的录像

11 简直是地狱啊

12 F镇的寻人告示

13 番外2 死亡和变化的爱

14 我不是个侦探

15 再回N城的我

16 我不认识自己的一部分

17 黑洞的开始

18 黑夜里的女人

19 证据的指向

20 诬陷还是罪孽

21 看守所里的故事

22 一个人的罪行

23 最后的夜晚

24 番外3 花与种子

25 河边有没有证据

26 离开疯人院

27 审判庭上的机会

28 意外的证人

29 月黑风高夜

30 冰山的一角

31 失踪的梁辉

32 巷子里的别墅

33 董城阳的命运 外加番外

番外

34 N城对我的最后审判

35 永远没有结局

1 半夜的飞机场

我直到那个夜晚才明白，其实只要自己想着安禾乔，她就会出现在身旁。

北方的S城，是个刚刚开始扩建的工业小镇。傍晚，我下了公交车，走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心里想着，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会建起一座飞机场。它坐落在郊外的农村，征用了一大块土地。飞机票是第二天早晨的，但我提前一天就来了。

我很想早点坐上飞机去南方，去N城，安禾乔就住在那里。N城在南方，比S城要大得多，安禾乔大学里学的是广告设计，在那里能够有更多的工作机会。我和她已经两年没有见面。我决定这次飞过去，就不回来了。我要和她在一起。但还没有对她说，我想当面对她讲。

当我终于到达飞机场的时候，它已经关门了。事实上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我根本不知道，飞机场夜里也会关门，在我想象里，飞机场的候机厅应该永远灯火通明，暖气开着，有各色商店与饭馆，里面的人们互相聊着天，想睡觉就躺在座位上，还会有比空姐长得还漂亮的服务小姐给我盖上毛毯。所以，当我真的到了那里，看着玻璃窗里黑通通的景象，失望至极。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直到一阵冷风吹得我浑身发抖，那会儿是十二月。我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要在附近找个旅馆。

天渐渐黑了，我沿着S城飞机场旁边的柏油路一直往西走。四周都是农村的田地和二层小楼，路上连盏路灯都没有。很多不知名的虫子在裂缝的柏油上爬着。我抬头就能看到远处镇子的灯光，却走了很久。

快十点钟，我才到达了镇子。我在街边的烟店买了一瓶啤酒和一包万宝路，边走边抽。我喜欢它浓烈的味道，脑子不知道是被弄晕了还是清醒了。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街上有很多饭馆，超市，建材店，游戏厅，甚至是足疗店，却始终看不到旅馆的踪迹。最后在快走出镇子的地方，我停住了脚步。一个闪着霓虹灯的牌子上写着：“好客旅馆。”

坐在旅馆吧台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抹着头油，翘着二郎腿正看着眼前的电脑。他抬头看到了我，有些诧异：“你要住宿？”

我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像是在说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生意了。

“身份证。”他伸出手。

我从钱包里掏了出来，那上面的头像已经是四年前的了。老板登记下来，抬头低头来回几次才还给我：“一个人，四十块。”

我交了钱，随着他踏着颤巍巍的木头楼梯来到二楼，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二楼的过道很窄，没有人声和电视声。老板看到我皱眉，陪着笑脸说：“抱歉，这里条件不太好，不过什么都是全的，厕所浴室，有线电视。”

我也笑了笑：“没事，有张床睡觉就好了。”

老板看我很好说话，便把我带到了靠过道窗户的一间屋子。他打开门，我朝里看了看，还算干净，屋子不大，但是床很宽，还有一台旧电视，至少对得起那四十块钱。我一屁股坐在床上，老板把钥匙递给我，便准备走。

临走前他笑着关照我说：“晚上睡觉把门关好。”

我愣了一下，忽然问他：“这里今天晚上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老板说：“是的，今天就你一个人住。不过我就睡在下面的沙发上，有事可以喊我。”

“以前也是这样吗。”我问。

“嗯？什么样。只有一两个人住宿。”老板听了咧嘴说：“一般没人。”

说完他就关上门走了。

床上的被子混杂着香皂味和霉味，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脱了外衣钻进被子。打开电视，开始看一个无聊的电影。电视的声音怎么也放不大，我听着就如同催眠曲。后来我终于支撑不住，关灯关电视准备睡觉。黑暗里，我在这个陌生旅馆的床上想着安禾乔，迷糊里似乎听到了一阵阵飞机从上空经过的轰鸣声，很遥远却钻进了脑子里。黑暗里我仿佛能摸到安禾乔的脸庞，她这会儿一定在N城的另一张床上熟睡，松软的被子，金银花的枕头，以及一个成熟的香橙。我知道，自己那时想念的安禾乔是两年前见面时的模样，仿佛就在昨天，却感到陌生。我慢慢进入了梦乡，直到半夜被屋里的某种声音弄醒。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这次我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因为我借着屏幕的光亮发现床边上坐着一个黑漆漆的人，身材熟悉。我凑近了也看不清样子。但那人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起身啪地一声开了灯。我这才看清了她的脸：安禾乔。她穿着一件长睡衣，站在我面前。我惊讶万分：“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没有说话，重新坐了下来。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我明天要去看你。”我对她说。

安禾乔看着我，说：“我冷。”说完就钻进了被子，我俩并排躺着。

“你坐下午的飞机来的吗，怎么不告诉我。”我依然不依不饶地问着。

安禾乔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她笑着对我说：“你半夜睡觉都不关门的吗。”

我记得自己进屋后，门是关紧的，于是说：“这里原本只有我住着。”

“我想看电视。”安禾乔喘了一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居然还在放之前那部的电影，我暗想，半夜反复放一部片子真傻。但安禾乔看得津津有味。看的过程里我俩没有说话，直到看到一半，她扭头对我说：“这电影很无聊啊。”我有些哭笑不得，也不想再问什么，便抱住了她。

后来我觉得自己什么也不该问，只想和她睡觉。我对她说：“睡吧，明天早上我也不去坐飞机了，我们在N城玩几天再回去。”

安禾乔摇了摇头，说：“我要坐凌晨四点的飞机回去，过会儿你送我。”

“这里的机场有夜班飞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点了点头：“有的。”

“干什么这么急呢。”我想要挽留她。

安禾乔没再说话，她忽然发现了床尾的小半瓶酒，像得到宝物一样，用脚把它弄了过来，在被子里喝了两口，说：“有酒也不告诉我。”

我把最后一点也喝完了。喝完酒的安禾乔跟我说：“以前我们每次睡在一起都会做爱的。”“那今天也不例外。”我站在安禾乔面前，把她的衣服慢慢全部脱光，然后抱起她进了被子。安禾乔的身子是凉的，有种夹杂着牛奶味的体香。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我问过安禾乔，她也说不出来，只是比喻成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狗。我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乳房，直到她乳头变硬，身体微微颤抖。

奇怪的是她在黑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只是摸索着。她用手握住了我的阴茎，然后又抱着我的腰。我在半夜里进入了她的身体，节奏缓慢，仿佛想把时间无限地延长。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说：“射在里面。”安禾乔是用一种命令的口气。我知道安禾乔从来不是个冒险的人，于是我听从了她的话。做完爱，我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安静了一会儿，她提到了楼下的那个男人：“那个老板看上去怪怪的。”

“嗯，哪里怪。”我问她。

“你不觉得他就像个只鸵鸟吗。”

我想象了一下老板的模样，真有些像，不禁笑了起来。

安禾乔接着说：“看上去很古板，但是又话多，像是几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总之我不太喜欢他。”

凌晨三点多，我和安禾乔穿衣起床，去赶机场的夜班飞机。我心里总是有种荒诞的感觉。临走前，我对安禾乔说：“等等。”她看着我问我有什么事。我朝她招了招手，两个人来到屋里一个上锁的抽屉旁边。我握住那把锁，用力往下一扯，铜锁连同栓子一起被扯下来了。安禾乔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事情，人的好奇心一来什么也止不住。我俩拉开抽屉，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几张旧式的明信片，上面都是同一个女人，面容姣好，穿着旧上海的旗袍。“也许是那个男人喜欢的女人呢。”安禾乔笑着说。但当她再往里看一眼后，表情变得有些害怕起来。在抽屉的最里面放着两件寿衣，被叠得整整齐齐。

漆黑的夜，我和安禾乔从那间旅馆走出来。老板盖着被子睡在沙发里面，睡得正香，我俩推门出去，不知有没有吵醒他。镇子的街道在凌晨安静得如同坟墓。我和安禾乔往东走，穿过那条泥路，荒村里有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月亮也不见了，钻进了大片的乌云里。安禾乔冷得浑身微颤，但依然拉着我的手一起坚持。我俩几乎是靠着直觉走到了飞机场的门口。我朝里望了一眼，里面黑通通的，没有一丝亮光，有些疑惑地看着安禾乔。她却似乎像换了一个人，变得安静而坦然。她对我说：“送送我。”然后我俩便走了进去。门开着，没有工作人员，没有安检机器，但所有的门都是敞开着的，随意通行。我和她走过了一扇又一扇的门，最后终于来到了候机楼。

我看到了偌大而空荡的机场中央停着一架孤零零的飞机，每个窗户都透出橙色的光亮，在黑夜里如同幽火。是登机的时间了，安禾乔朝我招了招手，我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她就慢慢朝飞机走去。我站在候机室的玻璃门前，想追上去但却没有，那扇门关上就似乎打不开了。贴着玻璃，我看着她的身影和黑暗一起靠近飞机，走上梯子，最后进了舱门。我依稀在某个窗户里找到了她的脸，那张脸在几分钟后伴随着飞机爬升向夜空，留下一阵轰鸣声在我脑海里响着，和夜里的那些声音一样，只是更加地真切与巨大。安禾乔一定能看到S城的夜景以及N城的晨光，我这样想着。

第二天，我醒过来，睁开眼睛四处望了望，破旧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赶忙穿衣服洗漱，退了房间赶往机场。一路上我都在想着昨天和安禾乔共度的那个夜晚，我不愿意去想它的真实与虚幻，我只想一遍遍地回忆其中的每个细节，安禾乔的一举一动。飞机快起飞前，我给安禾乔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我飞向了她，飞往了南方，永不回头。

就在我关机的时候，安禾乔回了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2 便利店里的男人

飞机在云上，下面的城市逐渐变得遥远。起飞时我的胃里在翻腾，但机身平稳后便好了。太阳还没有升起，些许微光从云中透出。几个空姐开始分发食物和饮料，我望着窗外缩小的城镇景色，心里一直想着安禾乔给我发的短信：对不起，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对我从S城去N城这件事有所愧疚？或者发生了其他的什么事，却又不能直接说明。对我来说，为了一个人做出选择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很多看似沉重的东西不过是想不开。还有什么比爱更重要的事情，追逐爱的结局，只有拥有和失去两种罢了，哪种结果我都能接受。

“先生，你要喝什么？”一个化着淡妆的女人推着餐车，冷冷地问我，脸上带笑。

我看着车上高矮不一的瓶子，又望了一眼之前递过来的面包，犹豫了很久，这是件很难选择的事情。最后身边的男人先不耐烦了，他对空姐说：“先给我来杯咖啡，热的。”再次轮到我时，我脱口而出：“也给我来杯一样的，热的。”空姐和那个男人都看着我，没说话。

之后的旅途实在有些无趣和困乏。从S城到N城需要三个小时，我盖着毛巾，昏昏欲睡，但脑子却又很兴奋。过去的很多事情都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跳了出来，反复地出现，和窗外巨大的气流声融在一起，让我感觉整个人都不存在于世界上，而是飘向了远处某个空旷的地方。但每次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安禾乔那张笑着的脸就挡在了我的面前。让我重新清醒。我忽然想，也许昨天在旅馆里的那个奇妙夜晚也许不会再出现，因为我马上就要和真实的安禾乔在一起。但也有可能它会在今后不停地出现，这是我最后的办法。

和安禾乔第一次见面是在老家S城。她的父亲和我爸爸年轻时是战友。我之前谈过两次恋爱，但都没有坚持下去。第一次是个开放的女孩，大学时，她和我见第一面就主动说喜欢上了我，我问她喜欢我什么，她说我穿着一身白色衣服，不像平常的人。我只好笑了笑，但我真的挺喜欢她，她很漂亮。那天晚上，我和她吃完夜宵，跑到街对面的网吧上网。我俩坐在包间里打游戏，一直到半夜也没有回去。后来我有些意识模糊，只看到她低下头，拉开我的裤子，开始帮我口活儿。我没有动，有些奇怪，又很享受，结束后我对她说：“你也很特别。”“你难道不喜欢这样吗？”她问我。我说：“喜欢。”她笑了笑：“我也是。”再后来，我俩交往了半年多，直到分手我才明白，既然她能和我这样，对其他人也能，而我却不能忍受。

第二个女朋友也是S城的，我的高中同学。那会儿我单身了一年。同学聚会，我俩坐在了一起。她看上去和高中时一点也不一样，胖了许多，身材丰满，穿着黑外套和白色抹胸。我和她聊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说着那个同学结婚了，有了孩子，哪个同学出国去了，还有个同学出车祸死了。这些是我俩仅有的共同话题。临走前我把手机号留给了她。我俩很长一段时间晚上互相发短信聊天，话题越来越多。原来人和人之间相处多了，会拥有某些共同的东西。后来我俩在一起了。她和第一个女朋友不同，人很好，但是很保守，只让我牵手，其他什么也不让干。她说自己还是处女，要把第一次留到结婚那天。我刚开始并不以为然。直到有一天，我和她去小镇旅游。我故意只订了一间大床房。她只好答应和我睡在一起。夜里我抱着她，慢慢地脱去她的衣服，可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刻，她忽然清醒了，用力把我蹬下了床，我没防备，摔到了地板上。回到S城后，我就和她分手了。我告诉她，自己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她哭着问我她这样做有什么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告诉她我不能接受没有性的关系是件残忍的事情。两个人都不愿意妥协不过是因为还不够爱。

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喜欢爱本身，无论是谁都可以。安禾乔出现的时候，我本来已经对谈恋爱这件事不怎么在意了，长辈安排的相亲对我来说不过是走个形式。我挎着包，头发乱糟糟地就骑着车去肯德基。快到时，收到了她的短信，她说她已经到了，坐在正数第三排的靠窗位置上。我走进门，冷风被挡在外面。肯德基里满是人。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安禾乔。这是件奇特的事情，有些人也许从来没有见到过，但通过几条短信或是电话里的几句简单的语句，就能认出来。安禾乔就坐在正对我的座位上，正在看着窗外，她因为怕冷把自己裹成了粽子，长头发遮住了有些肉的脸颊，手里玩弄了一根吸管，显得心不在焉。我坐到她的对面，对她说“你是安禾乔吧。”她回头看着我，满是疑惑的问：“你是谁。”

本来我的父母想，安禾乔能够留在S城，和我结婚，过上稳定的生活。我是个没有什么事业上志向的人，也想和她就这样在小城里待上一辈子。但是安禾乔两年前忽然去了N城，她说单位总部在那里，想让她去任职。我从来不会拒绝她的任何想法，立刻就答应了。答应之后我才想到，自己还在S城，安禾乔真的去了N城，我俩便分隔两地。如果是从前，我会干脆地像对前任那样和安禾乔说分手，

但这世上总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你说不出这样的话。在飞机场，我只是对她说：“我会去看你的。”安禾乔没有说她的想法：我俩之间的异地恋能维持多久，还是应该就此结束。她对我说：“照顾好自己。”说完便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去过安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安禾乔离我而去的背影，本该来的悲伤和留恋似乎都没有那么浓烈。两年，我没有去看过她，她也没有回来过。我俩只是通过网络每天有事没事闲聊几句，没有任何争吵。

如今，两年过去了。我第一次坐着飞机去N城，不是去看她，而是去投奔她。我坐汽车和火车都不晕车，没坐过飞机之前怎么会知道居然会恶心呕吐。飞机降落时，我又头晕耳鸣起来，刚才吃的面包和咖啡在胃里翻腾。一阵微微的晃动里，我终于忍不住了，拿起塑料袋吐了起来，旁边的男人很鄙视地在望着我。我什么也不管，直到吐出胆汁才觉得舒服了很多。飞机平稳落地，是N城的十点钟。

坐上了机场大巴，要一个小时才能够到市区。安禾乔告诉我，她住在离公司很远的地方，而公司就在市中心最繁华的的商业街，周五她还在上班，让我下午先自己逛逛，晚上下班接她一起走。N城的郊区看起来和S城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渐渐进入市区后便不一样了，成排的高楼耸立，街上汽车慢吞吞地挪着，拥堵不堪，人们从路边匆匆地走过，每一个看上去都那么忙碌。我还没有从刚才的晕机中摆脱，透过玻璃窗看着移动的景象，心情忽然很失落，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陌生了，在S城，我可是哪怕一个角落都认得的。

我从站牌下走上天桥，用手机地图查了查安禾乔的公司地址，离那里还有三站路。从天桥的另一边下来后，我沿着一家又一家的商场往前走，走了很久没有看到安禾乔所说的那幢大厦，好几次我认为是自己走错了路，想调头往相反的方向走，但还是坚持了下去。最后我在路边的一个报亭停了下来，向里面的人打探了一下，才发现已经过去了。我很纳闷，自己明明一直望着街边的商铺和大厦，为什么会把它漏掉，回头走了没多久，我果然看到了一幢几十层的楼房，偌大的牌子上写着：“摩非大厦”。

我给安禾乔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她很快回了过来：“先吃点东西。我得忙到下午。下班在门口见。”我本以为她会偷偷溜出来先看我一眼。收到信息顿时觉得有些失望，只好在大厦旁边的小巷子里吃了一碗清真的牛肉面。再繁华的城市，也少不了这些便宜的小店。吃完面，我实在闲得无聊，便钻进了旁边的一家网吧，打起游戏。自从上班之后，我就很少玩了，用来打发打发时候倒是很好。游戏里我被五个人群殴，队友一个也不来帮我。我正准备摔鼠标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几个男人正在笑着，他们讨论的正是我。我回头一看，差点没跳起来，他们就是游戏里对面的那五个人。时间快到了，我默默地退出游戏，后面的男人喊道：“那傻逼退啦。”旁边人都得意地笑了起来，一点也没发现我的存在。

网吧旁边有一家便利店。我想趁安禾乔还没下班买块巧克力和两瓶矿泉水。我推开门，看到了一个男人。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却留着络腮胡子，穿牛仔裤与蓝色羽绒服，左边还挎着个黑色腰包。男人看到我，似乎想确定什么多停留了几秒，很快就抱着一堆零食走向了收银台。我确定自己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那会儿我已经记住了他。

3 前夜的啤酒与狂欢

络腮胡子的年轻男人排着队等待付款。女营业员站在旁边和他闲聊。我打开便利店放在门后的冰柜，里面堆放的冰淇淋和饮料散发出一种混合的甜腻味道。我取出两瓶矿泉水，捧着它们站在了男人后面排队。便利店里放着披头士的怀旧音乐，空调开得很足，我感觉有些热，视线几乎和他的后脑勺是平行的，能看到他头发上凝固着一小片红色的东西，是那么的碍眼，却无法辨认出是什么。

男人回头了，他再次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好像终于确认了，开口说：“你是安禾乔的男朋友吧。”

我一点也不惊讶他会认出我，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点了点头：“你是？”

男人说：“我是她的同事。她说过你今天会来。”

“她还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她很高兴，平时在办公室里她很少说话。”前面的人结账领着东西走了，男人转过头，没再和我交谈，付完钱打了声招呼就走出了便利店，背影在门关的时刻微微一晃，很快便消失了。

“你买不买啊。”刚才那个女营业员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才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矿泉水递了过去。“三块。”她扫完码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想问问，你认识刚才那个男人吗？”我靠着收银台，没有走，后面已经没有其他顾客了。

“他呀，刚才不是和你说话了，你不认识他？”女人坐了下来，拿起本杂志，懒洋洋地说：“他就在旁边的大厦里上班，听说是个设计师，每天都会来买东西，有时还会带上女朋友。也很漂亮。”她说到这里眉头皱了皱：“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他可能就会追我了。”

“设计师，人长得也很不错，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我像是在对自己说。

出了便利店，寒风吹来，因为温差的关系我打了个哆嗦。我看到很多人纷纷从大厦里走了出来，已经是下班时间。我站在大门前，看着他们不同的面孔，想从中辨认出安禾乔，给她一个惊喜，她以前说过，相爱的人是能从人群里一眼认出来的。我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认为是文艺的矫情。可是现在，我很期盼它是真的。过了很久，人几乎走光了，我还是没有看到安禾乔，我怀疑是自己看漏了，赶忙打电话给她。嘟了几声后，安禾乔接了电话，她抱说：“小军，我们公司部门晚上有个聚会，领导要去，不让推脱。刚刚通知的，没办法。要不然，要不然你在楼下等着我，和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我现在就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正好可以介绍介绍你的同事们给我认识。以后总要接触到。”电话那头，安禾乔“嗯”了一声，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等着吧。”

我靠着旋转门，几扇玻璃重叠在一起，影子也变成了几重。不一会儿，大厅的电梯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群人，大概有十几个。安禾乔穿着一件红色大衣，就在其中，走在她身边的就是便利店里遇到的男人。

安禾乔也看到了我，她笑了，远远地向我跑来，把同事们甩在身后。她跑到我面前，停住了脚步，看着我，没有任何举动。我想自己应该主动地抱住她，告诉她自己很想她。可我没有那么做，两年未见，安禾乔的样貌并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更瘦了。我俩互相看着，最后还是安禾乔先说话了：“嘿，你真的来了。”“嗯，来了。”我转身和她并肩走着。安禾乔就像以前那样挽住了我的胳膊。我在心里想着，还好， 一切都没有变。

她的同事们赶了上来。其中一个秃头应该是安禾乔的领导，他问安禾乔：“这就是你的男朋友，这么远来不容易。带上一起玩吧，今天去银泰唱歌。”其他人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只有便利店里的那个络腮胡子男人眼睛望着其他地方，他已经见过我了。我故意扭头喊他，对他说：“又见面了。”男人看向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刚才真是巧，我今天本来不上班。被喊过来聚会了。”安禾乔的表情有些疑惑，她问我：“你俩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了？”“公司旁边那家便利店里。”男人抢着说。安禾乔“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你好，我叫程木。”男人对我说。我正想回他一句，但是秃头领导已经不耐烦了，他催促说：“去了包厢里慢慢认识，走吧。”于是我们上路了。

安禾乔边走边问：“你和程木在便利店里遇到了？怎么会认出来。”她似乎很在意这件事。

旁边的人都在说笑着，街上风越来越大，天黑了，N城灯火辉煌，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就像第一次看到你，你还记得吗？”我说：“一眼就认出了你，可你却没认出我。不过这次，是他认出我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以前，我给他看过你的照片。”安禾乔说话时，脸上露出了不能言语的表情，一种就像吃了甜点般的满足感。这让我有些不舒服。

银泰KTV在离大厦很远的街口，下面就是红绿灯，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几乎把银泰两个大字都遮住了。我们坐着电梯上了三楼，两排服务生就守在电梯口，门一口，他们都整齐地鞠躬，喊着欢迎光临。我被吓了一跳，在S城哪会有这么隆重的接待，整个大厅装修得富丽堂皇，和外表有些破旧的楼房截然相反。S城的KTV走进去也不会有人招待，直到交了钱才会有人带你默默去包间。旁边的人倒是很习惯，估计来多了。安禾乔很高兴，她以前就很喜欢热闹，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出去聚会吃饭，每次都会叫我，我是个不太爱热闹的人，每次聚会K歌都会默默地坐在她身边，喝点酒，等散场。在我印象里自己几乎没有唱过一首完整的歌。

包间里，我和安禾乔坐在靠门的沙发上，旁边的男女抢着话筒，几乎每个人都唱了好几首，有些嗓音很好，另外一些是在干嚎。程木坐得离我们很远，他似乎有心事，别人把话筒递到他手边，他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一点倒是和我很像，话筒几次也被安禾乔那群热情的同事递到我这边，甚至他们要求我和安禾乔两个人一起唱首歌。但我却没有心情，我很想这场聚会赶快结束，我能和安禾乔好好地在酒店里单独待着，说说话。安禾乔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场合，于是自己拿起了麦克风，连唱了两首拿手的情歌。唱完大家都鼓起掌来

但是后来，她便没再唱。似乎也没有人再想到我俩。我和安禾乔说了很多关于S城的事情，都是她走的这两年发生的变化。安禾乔听得很开心，但是她却对自己在N城的生活只字不提。我意识到，我和她的生活已经停留在了两年前，如果还要继续，那是重新开始一段新的关系。在此之前，我很想把那片空白填满，我想窥探安禾乔不愿意对我的那一部分。安禾乔在震耳的音乐里一直看着我，我并不确定她是否在听我说话，但她一直笑着。过了一会儿，点的几扎啤酒被服务员端了进来。

安禾乔起初只是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后来一杯喝完了，她又倒了一杯，一口全喝了下去。我发现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忽然变得木讷而冰冷。她倒了第三杯，然后对我说：“你继续讲下去啊，我在听着。”我忘记自己说到哪里了，于是又跟她说起她的父亲，我在S城时常去看望他，他虽然和我的爸爸同龄，但是身体很不好，中过风，每天大部分时间是在家里和床上度过的。我想起半年前，我去安禾乔家里，安禾乔的父亲就坐在床边，他对我说，我是个让他放心的年轻人，想让我好好照顾安禾乔。我记得他说话时身体僵硬，眼睛浑浊，整个人的灵魂似乎都不在躯壳里，我觉得他快要死了。可是到现在，他还是活得好好的。

当然，我不会把这告诉安禾乔，我只是对她说，你爸爸身体很好。安禾乔的心思全在酒上，以前我并没有发现她这么能喝，一杯接着一杯。我看着安禾乔的身子逐渐颤抖，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我阻止她继续喝酒，对她说：“别喝这么多。”安禾乔忽然哭了，她真的哭了，眼角带泪，握着酒杯不松手，对我说：“让我再喝点，我得想想。”“想什么。”我问她。“你让我喝完这杯，我就告诉你。”安禾乔望着我。我从她的手里夺走了杯子，里面的酒泼到了衣服上：“那就不要再说了。”“不行。”安禾乔像是疯了，她拿起桌上大瓶的啤酒，往嘴里灌，然后放下来，对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不想骗你。这两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到现在我还是爱你的，看到你后我更确定了这一点。可是半年前，我认识了另一个男人。我和他已经上过床，好上了。这就是我全部要告诉你的。”她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回应。

我听完没有说话，站了起来。我走向包厢另一端坐在黑暗里的程木。

4 冰柜里的情敌

程木坐在包间的角落里，看着我离他越来越近，没有躲避，反而露出了友善的笑容。我能看得出来，那笑里没有半点虚伪。但我可不会因为他的笑就放过他。我走到他面前，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挥起拳头打在他的脸上。安禾乔站起来。旁边的那些她的同事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言不发地望着我和程木。包厢里只剩下前面的电视屏幕和音响还在继续放着嘈杂的音乐。

安禾乔走到我身边，拉住了我。那一拳有点狠，程木低着头很久，用手擦了擦嘴角，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从表面看，并没有伤。他没有发怒，反而还是朝我笑着，让我觉得没法再动怒。安禾乔的酒醒了一半，她对我说：“离开这里再说吧。”秃头领导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他对我们三个人说：“有事出去解决。今天是公司里的聚会。我不想搞得全都不高兴。”

程木站了起来，他好像是在对我说，又像对着安禾乔：“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说完，他走出了包间。我拉着安禾乔也走了出去，门被里面的人重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走出银泰，街上冷风呼呼地吹着。“我爱她。”程木站在街上，对我说：“不如让安禾乔自己选择吧。”他似乎很有信心的样子。我心里暗想，这真是件狗血的事情。安禾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木，忽然转身跑了，她越跑越快，消失在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制造的光亮之中。我已经冷静下来，对程木说：“我很久之前就和安禾乔在一起了。我相信，她一定不会放弃我。至于你，不过是她在N城寂寞时找的替代品。”程木笑得有些不自然：“你没法了解我和安禾乔的感情，就像我没法了解你俩一样。虽然她把她和你的事都告诉我了。”“可是她从来没有提过你。”我说完便朝着安禾乔奔跑的方向走了。我没有回头，不知道程木去了哪里。

我是在天桥上找到安禾乔的。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衣，趴在中间的栏杆上吹风。之前我在大街上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给安禾乔打电话，但她都没有接。我想，此刻的程木也在找着她。一个女人为何会让两个男人如此着迷。我想其中并不止是荷尔蒙起作用。我在陌生的N城，不管走到哪里，脑子里满满的都是过去和安禾乔的回忆，曾经热烈的某些东西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夜晚熄灭了，只有她的身体，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让我还想抓住。我庆幸的是自己先找到了她。

安禾乔看到我，并没有离开栏杆。她依然看着远处下面的街道，脸上似乎有困惑。我站在旁边，也陪着她趴在那里，有些冷，我把衣服上的帽子戴了起来。安禾乔的手机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了。她过了很久才对我说：“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城市离我这么远。我自从来到这里后，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租房子，找工作，换了好几家公司，最后才找到现在这家比较满意的地方，生活也算安定下来。我不想再改变了。虽然每天很忙，有时要加班到半夜，但收入值得这么干。你一定会说，不要这么累，有你。可我就是不想靠男人生活，自己挣钱才有安全感。”

我想说的话确实被她顶回去了，于是只能改了话语：“我现在来了，我可不是为了养你的。我也想在N城找个合适的工作，我们一起生活，以后结婚。可是，程木，你的那个同事又算什么呢？既然我已经来了，你就和他断绝关系吧。或者你换个公司。每天和他在一起上班，我会忍受不了。”我觉得和安禾乔说话不必有所隐瞒。

安禾乔带着奇怪的眼神望着我，说：“小军，你觉得你真的很了解我吗，了解程木这个人？我觉得你一点也不了解。刚开始我和他确实没有想过在一起。我俩只是同事。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后来我们分到了一个小组做设计，每天下班很晚。我很害怕一个人穿过公司黑通通的地下室，从偏门离开，程木便每天陪我一直到最后，直到把我送进出租车才离开。就算是那样，我也没觉得他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改变了自己对他的感觉，你愿意听听吗？”

“我不想听，我只想你和他不再来往。”我已经被嫉妒心完全占领了身体和脑子。我想如果听了她和程木的故事，自己一定会更加崩溃。

“好吧。”安禾乔没有再说下去。她重新挽住了我的胳膊，对我说：“我们走吧。”

“去哪里？”我问她。

“你还没找地方住吧，去我租的地方。有点远。”安禾乔冷静了下来。

我俩在路边的煎饼摊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煎饼，然后坐上了去往安禾乔家里的公共汽车。已经很晚了，车里人很少，我和她选了最后靠窗的两个位置坐下，慢慢吃起了煎饼。“我月底快没钱的时候就吃这东西，不过真的很好吃，没吃厌过。”安禾乔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有钱的时候吃什么呢？”我笑着说，刚才的一些不愉快，似乎都抛到脑后去了。

“刚发钱的时候什么都吃，什么又贵又好吃就吃什么。N城有几家很好的馆子，下次可以带你去。

之后的很长时间我俩都没有再说话，在公共汽车的开开停停和摇晃中陷入了沉默，以前在S城时我俩也经常这样，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感觉要好。终于到站了，安禾乔住的地方在这班车的终点：一个略显荒凉的郊区，和市中心的繁华喧闹对比强烈，四周全是荒地和建筑垃圾。这大概也是住在大城市极度的反差，平时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回到租住的地方，不过是个没有人情味，又小又湿冷的窝罢了。走在去小区的路上，安禾乔的手机又响了几次，但她也没有看。我提醒她：“你手机响了。”安禾乔看了我一眼，说：“今晚我只和你在一起。”

安禾乔的家就在小区第三幢二楼，楼梯里塞满了旧家具和没有种植物的花盆，墙壁上很多地方都剥落了，肮脏而破旧。我得稍微侧着身子才能走上去。安禾乔按了门灯，然后打开门。里面静悄悄的，其他人估计已经睡了，旁边就是厕所，里面传来滴水的声音。我跟着她进了她的卧室。里面倒是很干净，安禾乔一直是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她不能忍受屋子里乱糟糟地样子。“太晚了，明天早上再洗澡吧，直接休息。”安禾乔对我说。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很想冲个澡，飞机和汽车一路的劳顿，如果洗个澡估计会放松一点，但我知道，这里不完全属于我俩。我慢慢脱去外套和毛衣，开始解皮带。安禾乔背对着我，也脱去衣服，换上了长长的睡衣。我曾经无数次看到过她的裸体，但每次她还是会背对着我换衣服，仿佛这是一种必须的矜持。

躺在被子里，我抱着她，睡衣很滑顺，安禾乔的体香混杂着一种原乳的气味。“咱俩有多久没有睡在一起了？”安禾乔在黑暗里问我。

我想了想，对她说：“你相信吗，昨天夜里我见过你。”

安禾乔笑了，在被窝里笑出了声：“你傻了吧。”

“我没傻。我真的见过你。也许你没有见过我。你就出现在S城飞机场旁边的旅馆里，陪着我睡到半夜，然后我送你上了飞机。第二天早上我也来了。”我很认真地说。

安禾乔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昨晚我早早就回来了，上班太累，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她停了停，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有多爱我？”

我一直觉得这样的问题很可笑，但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什么也没说，摸了摸她的脸，爬到了她的身上。这么多年，我的身体因为缺乏运动而渐渐臃肿，但还没有完全失去活力。安禾乔在耳边呢喃着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只是脱去了自己和安禾乔身上最后的一些遮掩，它们拼命地赖在身子上，我几乎要把它们撕碎了。我像发疯了般吻她的嘴，一只手蹂躏着她的乳房，仿佛要把这两年的失落都弥补回来。安禾乔在我的进攻中开始喘息，她极度地配合着我。做爱时，我一度失控，弄得她很疼。安禾乔没有反抗，也没有大声地喊叫。她似乎还在意着隔壁熟睡的室友。最后我俩在筋疲力尽中相拥入睡。

第二天，当我醒来，看到安禾乔就睡在我的身边望着我。她忽然哭了，对我说：“对不起，我还是舍不得他。”刚醒来就听到这句话，心情自然不会好，但我没有说什么激烈的话语，我已经从嫉妒中回复了平静。我用手抚摸着安禾乔的头发，说：“没关系。慢慢来。”她有些疑惑地又看了我两眼，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对我说：“起床了。我要上班。”

当我目送安禾乔走进大厦，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在N城，这个时候刚刚是一天的开始。我告诉安禾乔自己会在大厦附近，N城的闹市里随便逛逛，中午和她一起吃饭。我想先适应下N城的生活，然后慢慢找一份工作，在N城扎下根。我再次推开了大厦旁边那个便利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里面除了收银台里的一个女孩外，没有其他人，显得很冷清。我只想买一瓶矿泉水。于是我走到冰柜旁，推开柜门，里面一阵冷气冒了出来。我朝里看了看，在碎冰块上，有一个男人的尸体：面色惨白，络腮胡子粘在一起，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姿势自然，蜷缩在里面。我认出了他：程木。

5 未知的杀人犯

程木作为一具尸体躺在冰柜里，这件事情带给我并不是害怕。我站在打开的冰柜旁边，看着升起的白烟，感觉莫名的荒诞。昨天他还是我的情敌，站在收银台前排队付钱，而今天却成了不能说话，没有生命体征的一团肉。其实上我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科幻电影里总有冰冻人的故事，把它们取出来，回到常温，便会苏醒。但那个时刻，我反而有种相反的念头，我想，他还是去死吧。

我本应该喊叫起来，至少让便利店里的那个女营业员听到。可我没有，我伸出手，从程木的身边拿出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又悄悄地把冰柜的门关上了。“就让他在里面再待会儿吧。反正马上就会再有人发现他。”我这样想着，在收银台付完钱走出了便利店。

就像刚来N城的那天一样，我在安禾乔上班的时候无所事事，重新钻进了网吧。我做了一份简历，在网上到处乱投，把能干的工作都投了。我的脑子里不断地重复播放着刚才在便利店的那一幕，，程木那惨白的脸和僵硬的身体在我眼前爬了起来。他望着我，露出了活着时的笑容。等我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坐在那里望着屏幕发呆了多久。我决定做点什么摆脱程木的困扰，开始玩游戏，又是匹配到了一帮坑队友。我一个人坚持着，却被对面五个人一次次地杀死，重新复活。这是游戏的好处。

忽然我觉得对面人的ID有些熟悉，不进扭头往后看，果然，还是昨天的那五个人，坐成一排，正在边玩边骂着：“快杀了那个傻逼，他就在这儿，快来杀了他。”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怒气，把鼠标往桌子上一砸，然后站了起来，走向他们，抡起拳头就往其中一个人的脸上打去，就像昨晚打程木一样。那五个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被打的男人哎呦地叫了一声，他们都站了起来，扑向了我。我和他们扭打在一起，很快就被抡倒在地，一堆拳脚打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痛了。“神经病。”过了一会儿，他们打累了，终于停手，机子也没关就离开了网吧。

我慢慢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感觉脸肿胀起来，嘴里疼痛难忍，双腿像是注了铅，每挪动一步都很吃力。网吧里的人都用看疯子般的眼神望着我。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电脑里的游戏已经结束，可现实里的游戏好像刚刚开始。

我一步步走出网吧，忽然看到便利店门口已经围了许多的人，还停着两辆警车。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了过去。现场已经被封锁了，玻璃门里，警察正在询问着女营业员和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便利店周围还有很多警察，查看着附近的痕迹。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在冰柜旁，似乎在研究着尸体。旁边的围观人群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旁边的一个女人说：“就是那个男孩来买东西时发现的，居然把尸体放在了冰柜里，这不是为了吓人吗。”另一个人说：“就是，想不让人知道，应该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这里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杀人案啊，这是第一次。”一个老头嘀咕着。

后来一辆冷冻储藏车停在了便利店门口，程木的尸体用塑料布遮掩着，被几个警察用担架抬进了车后的冷藏箱。女营业员和男孩进了另一辆警车，几辆车一起开走了。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它的门被紧紧锁上，不再营业了。

到中午的这段时间，我什么也不想干了，就在大厦旁边的那条街上来回走着，身边的一切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心里想的都是程木。到底是谁杀了他，他看上去不是个容易与人结仇的人，我记得昨天晚上，在昏暗而闪着亮光的街上，安禾乔一个人向着远处飞奔，我便追了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程木去了哪里。他在我的身后，似乎被我和安禾乔所孤立了。我甚至臆想着程木沿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边走边看着旁边那些喧哗的商场与酒吧，他也不会心情好吧。也许他没有回家，而是跑到了另一个地方，被人杀了。我能感觉到程木是真的喜欢安禾乔，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从S城的到来从程木的角度来说，也是一种侵犯。不过我和安禾乔的过去是怎么样，那过去和程木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我能唯一确认的一点是，自己和安禾乔与程木的死应该没有丝毫的关系，因为昨晚，我俩睡在她的出租房里从没有出去过。

中午，安禾乔给我打来了电话，语气自然，似乎还没有知晓这件事。她说了一通街上有什么好吃的，让我到大厦楼下等她。我一直没说话，嗯嗯地敷衍着她。安禾乔有些察觉到我的情绪，她在电话那头忽然停止了说话，沉默了几秒钟，说：“今天，程木没有来上班。但我没有打电话给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应该不会有事吧。”我刚说完便觉得自己很虚伪。“我想也是。”安禾乔迟疑了片刻，说了声“挂了。”电话断了，我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回到了现实里。街道上阳光充足，一辆辆汽车后面排气孔冒出的灰烟让空气变得浑浊，我慢慢走到了大厦楼下等安禾乔。

这次是她一个人出来的，离下班似乎还有一会儿。她跑到我身边，嘿嘿地笑着：“我是先溜出来的。我们走吧。”说着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到街上。我记得那天她穿得特别鲜艳，大红色的棉衣，橘黄色的运动裤，脸上化了淡妆，还戴着一副褐色太阳镜。“想吃什么呢，这条街上好吃的不要太多，土家菜，印度菜，西餐，德国菜，什么都有。”安禾乔的表情又回到了从前的她。“随便啦。”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我忽然想，这样的时刻永远停止会有多好，但一想起在冰柜里程木的尸体，脑中始终有一片阴霾，我想，她始终会知道的。我这样想着，仿佛是我杀了程木一般。“每次都会这么说，能有点主见吗？”安禾乔撅着嘴，但没有让我再选，而是拉着我走到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店，每次都是这样，她做主。

“也许，我应该做个决定。”安禾乔边吃牛排边说：“我想，等程木回来，我该和他说清楚。他是个很好的人，会明白的。”

“哦。”我埋着头一个劲吃着，这里的牛排很嫩，还能看到微微的血丝。

“你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安禾乔说：“我以为你听到这个决定会很高兴。

“是很高兴。我没失去你。”我笑了笑，想着能和一个死人生气吗。

安禾乔撇了撇嘴：“不过他真的是个不错的人。还记得昨天我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和他的关系改变了吗？”

“你说。”我吃饱了，喝了点红酒，放下刀叉。

安禾乔奇怪地望着我：“你不是不想听吗？”

“现在有兴趣了。”

“去年冬天，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特别冷。我夜里在加班，其他同事都回家了，只有程木还在等我。他没什么事做，只是在等我而已。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可我心里还没有他的位置。我记得那天晚上你还打了电话给我，告诉我你去看了我爸，还让我注意安全。那会儿程木就在旁边，他边听边笑，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有吗。”我在脑子里回忆着，怎么也想不起那个电话了。

“是的。”安禾乔继续说：“十一点多，我终于忙完了手里的工作，大厦的正门早就关了。必须坐电梯到车库，然后从车库校门出去。程木陪着我，我俩一路走着，都没说话。整个大厦都没有人，空荡荡的。我某个时候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就剩下我和他了，而他在陪着我，有了他我就不怕。你明白这种感受吗。但是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是你在身旁，可能也没有什么区别。电梯往下降的时候，他主动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挣脱，我觉得他那会儿的感受和我一样。车库里漆黑一片，他牵着我往外走，忽然有辆车的车灯亮了起来，照得我眼睛一阵眩晕。再看时，忽然从车里走下来三个男人，他们都长得很壮，手里拿着木棍，朝我和程木这边走过来。程木一把推开我，让我先走。我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听了他的话，朝着门那边飞奔过去。身后好像传来了说话声，我没敢回头，但是到了外面，我站在街边，后悔了，自己怎么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车库里。于是我站在街上，没有打车回家，而是一直站着，等着程木，过了很久，程木才走了出来，他被人打了，腿有些瘸，左眼也肿了。程木看到了我，朝我走了过来。那天晚上我俩就在一起了。我的意思是，我和他上床了。也许你听了会不舒服，但我不能骗你。他很温柔，不太一样。”

“我们走吧。”我听完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并不在乎那些。安禾乔愣住了，很快便笑了出来。她对我说：“我爱你。”

离下午上班还有一点时间，安禾乔说可以带我去旁边的巷子里逛逛，那里是N城最有特色的旧风景，巷子弯弯曲曲，互相串联，就像迷宫一样，里面的平房长满青苔和爬山虎，石板路滑溜溜的。我俩在里面走了很久，来到一个拐弯口时停住了。对面墙角有一个抽着烟的男人，看到了我和安禾乔，忽然把烟扔在地上，走了上来。

6 罪恶的进程

巷子里，那个男人扔掉烟，朝我和安禾乔走来。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显眼的疤痕，脖子依稀能看到青色纹身。我握住了安禾乔的手，慢慢地往回走。身后的男人似乎加快了脚步，很快，从巷子口迎面走过来另一个男人，比身后的人要胖矮，剃着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刀口对着我俩，边走边笑。安禾乔有些害怕，她缩在我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停住了脚步，，在这个狭窄的巷子里，被两个男人前后夹击了。我忽然后悔，为什么要进巷子里散步，也许自从我来到了N城，厄运就开始降临在自己和周围人的身上。虽然我并不是个迷信的人。

“你们要什么。”我先开口了。

两个男人手里拿着刀，把我和安禾乔逼到墙角。稍微矮点的那个人说：“什么都不要，就是找点乐子。”说完他一只手用刀指着我，一只手开始在安禾乔的身上摸了起来。另一个刀疤男喊了起来：“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说实话，我就算把衣服都脱了送给他俩都没关系。可我不能忍受的是那个矮子的手，他很恶心地一直想摸安禾乔的胸部，安禾乔躲着，又怕那把刀子会忽然刺上来。她哭了起来。我看了安禾乔一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心一横，用力推了那个矮子男人一把，他没防备，倒在了地上。我朝安禾乔大喊：“跑，快跑。”安禾乔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几秒，然后扭头往巷子口跑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这一切都发生过。

“麻痹的。”旁边那个伤疤男冲向我，手里的刀直直地向我刺了过来。我沿着墙壁侧身躲了过去，刀插在了墙砖的缝隙里。倒在地上的矮子爬了起来，他也握着刀扑向我。我可不想一个人赤手空拳面对两个带刀的男人，乘机也朝巷口奔跑而去。可是身后他俩跟了上来，刀疤男把我扑倒在地。我头着地，顿时一阵眩晕。我想着怎么会遇到两个疯子，忍着痛说：“我钱包里有八百块现金，还有两张卡，手机也给你们。”

“刚才不说，现在晚了。”矮子说着就给了我脸上一拳，伤疤男用力按着我，我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起来。矮子重新拿起弹簧刀，朝我的肚子戳了过来。我伸出手，下意识地挥了出去，死死地握住矮子握刀的小臂。刀已经戳破了我的衣服，刀尖进入了皮肉中。我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有种凉丝丝的快意。我猛地把矮子的手臂抬了起来，然后狠狠地挥向身上的伤疤男。那把刀有一大半都戳进了伤疤男的背。他“啊”地哀嚎了一声，从我身上翻倒在一旁。矮子有些慌了。他松开手，站在那里，忽然想去抢伤疤男掉在地上的那把刀。但我眼疾手快，先拿了起来。我这时才感觉肚子某个地方有些疼意，但似乎伤得并不深。我握着刀，瞪着面前的矮子，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头飞快地跑远了，消失在巷口。

我不再管他，蹲下身子，望着躺在地上呻吟的伤疤男，血从刀口往外流着。他也看着我，伸出手，似乎是在让我帮他一把。我依然一动也不动。如果是昨天之前的我，肯定会打120，但是那会儿，我完全没有一丝怜悯之心。我就那样看着他，想起了早上冰柜里的程木，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激动。我的家里连曾祖母都还活着，从来没有经历过死亡。而现在，就在短短的一天内，也许有两个人就在我面前死去。但我忽然想，安禾乔刚才跑走了，会不会已经打了110 ，或者喊人过来了。于是我拿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儿呢。”我问她

电话那头传来安禾乔迟疑的声音：“我在公司。你呢？”

我听了，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安禾乔的语气那么冷静，好像逃出去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般便回去上班了。这让我有些意外与失望。我说：“我没事，你跑了之后，我也跑了。他们没追上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两个坏人。没啥本事。”说着我看了看在地上抽搐的伤疤男。

“没事就好。”安禾乔又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后忽然哭了起来。我就站在那里拿着手机听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着哭腔说：“你知道吗。刚才我在路上接到同事的电话。程木他死了，被人杀的。警察都找到公司里来了。”

“没事的，没事的，你还有我。”我的心里怪怪的，有种说不出的怨恨：“你就在公司待着，警察会调查清楚的。有什么你配合就好。我下班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拿着刀，走到伤疤男的旁边。他忽然做了一个让我吃惊的举动，他伸手用力把插在背上的刀拔了出来，血一下冒出来很多。然后伤疤男尝试着爬起来，左手撑地靠到了墙边。我望着他奄奄一息的身子和惨白的脸，脑子里本来藏在暗处的思绪像是被刺激了，全跑了出来，聚集在眼前，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发疯般举起了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膛，一刀又一刀。伤疤男没有挣脱的力气，他刚开始还惨叫着，后来就死透了，和程木一样，变成了一具尸体，半靠着巷子的墙。地上全是血。

忽然，我听到巷子拐弯口传来了脚步声，慌忙站在了伤疤男的前面，其实什么也遮不住。但那脚步声并没有变得清晰，而是越来越轻，似乎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我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扔掉刀，双手在颤抖，刚才的狂热一下子熄灭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杀了一个人，更重要的是，我可能会因此没命，这让我万分惶恐。

我蹲在地上，忍不住涌出的情绪，抱头大哭起来。哭了很久，我擦了擦眼泪，重新冷静下来。地上的血渗在石板的缝隙里，伤疤男的胸口衣服像是被开了一个大洞。我思考着要不要去报警，如果这算是正当防卫的话。但很快，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觉得自己怕那些警察们大过怕刚才的矮子和他。警察局在我看来就像大牢一般，一旦踏进去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再也出不来。我要让命运在自己的手里。我把地上的两把刀都捡了起来，脱下上衣把它们包了起来。这才发现里面的内衣上也有些血迹，应该是自己的伤，牛仔裤上也溅了很多血。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抱着衣服沿着没人的巷子往前走。到巷口时我犹豫了，我不敢走出去，我觉得满街的人都会盯着我看，知道我做了什么。虽然我并不认为过错在自己，但我杀了人。

最后我还是走出去了。走在大街上时，才发现并没有人注意我。我在来往的车辆和行人中间，并不够起眼，还是个渺小的存在。我想，如果此刻，自己是背着那个男人的尸体，或者，是早晨背着程木走在街道上，一定会引起无数人的围观。而现在，我只是畏畏缩缩地走在街边，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忽然悲哀地意识到，在N城，连属于自己的屋子都没有。没有安禾乔，我晚上都不知道睡在哪里。身后的巷口就像是个巨大的黑洞，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我绕开了最繁华的那条街道，来到了分叉口旁边的一条旧街上，看上去房屋和路都是破破烂烂的。忽然，一个女人举着牌子，跑到我面前，打量了我一番。似乎对我的样子产生了兴趣。她看了半天，然后问我：“要小姐陪吗，五十块。”我心里正烦，没理她，继续往前走。她还跟在后面，又问道：“小姐不要，那还要住宿啊？”我停住了脚步，想了想，朝她点头。那个女人笑了，把我带到了街边的一个楼道口，有个灯箱就摆在楼梯旁边，落满了灰尘。她带着我踩着楼梯到了二楼，过道里很昏暗，空荡荡，两边有六七间屋子，都有门牌号。女人掏出钥匙打开了204的门，立刻一股霉味从里面冒了出来。我皱了皱眉头，问道：“能洗澡吗。”女人说：“能，公共浴室，就在过道那边。”“好。”我掏出钱包付了钱，边关门边说：“就这样吧。”女人说：“真的不要小姐吗，很便宜。”我摇了摇头：“不要让人进来。我一个人就好。”

我把裹着刀子的衣服扔在了地上，然后脱去裤子和内衣，只穿着裤头，跑到浴室去洗了个澡。热水哗哗流着，我摸了摸肚子上的那道伤，只戳到了皮肉，真是万幸，有些隐隐作痛而已。好像感觉顿时把刚才遭遇的事情都洗掉了，我的心情渐渐稳定下来。我想，既然发生了，就接受它吧。但是自己不能再穿那套染血的衣服了。可行李箱还在安禾乔家。于是我在屋子的柜子里乱翻起来。那是用民居改的旅馆，很多柜子还上着锁，但使劲一拉便开了。我翻开它们，里面大都是些不值钱的旧物，相片，毛线，刀具。衣柜里真的放着几件衣裤，但看上去很旧，是五六十年的样式。我试了几件，挑了一件大衣和七分裤穿上，又把两把刀取出来，在水池里洗干净，连同带血的衣裤都塞进了满是灰尘的柜子里，把锁重新锁上。我躺在了床上，就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想好好睡一觉。

快到傍晚时，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掏出手机，才发现有好几个安禾乔打来的电话，我接了，安禾乔的声音在里面陌生而激动，她说：“你现在就来公司。”

7 番外 晨跑的日子

我相信人本善良，但世人不停在骗我，而我也在骗着你们。 -----题记

我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安禾乔的。可以肯定，不是第一次相亲。第一次见面，她坐在KFC，并不是很吸引我。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女人，也不善于讨好别人。我记得我俩面对面坐着，没有说几句话。安禾乔几乎无视我的存在，自己喝着豆浆，看手机，时不时拿起桌上的薯条放进嘴里。我想像以前相亲那样找些话题聊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禾乔那时脸肉嘟嘟的，穿着很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偶尔，她会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说：“你也吃呀。”我只好闷头吃起来，把点的汉堡鸡块一扫而光。

我俩都没有把它当成相亲。也许，更像是久别重逢。

相亲回家的那个晚上，我就梦到了安禾乔。事实上我睡前并没有想她。所以这是很奇怪的事。以前在S城，我也相过几次亲，那些女孩有的比安禾乔要漂亮，她们喜欢说话，对着我问这问那。我不是个富二代，也没有奋斗成富一代，只是个上班族。我发现，往往聊得最起劲的，散了后便不再联系。这就像一场宴会，越热闹散场后就越落寞。所以，我记住了安禾乔。我的爸爸说，他是从小看着安禾乔长大的。我小的时候就见过她，那时两个人都是屁孩子。但我却完全没有印象了。

梦里，安禾乔走在一条两边都是茂密树林的小路上，是晚上，到处黑通通的。而我在哪里呢，我在梦外面看着她。她对周围的动静很敏感，走两步就会四周张望一下。后来，忽然从左边的树林里跑出来一群狼，它们的眼光在夜里发光，黑压压的一片，扑向安禾乔。安禾乔想跑，却已经晚了，她被扑倒在地，被狼群包围，一只只饿狼撕咬着她的衣服和身体，我看不到安禾乔，只能听到她凄惨的叫声，最后归于沉寂。而我却不在那个梦里，什么也做不到。

我半夜从这个噩梦里惊醒，眼前一片血红，感到莫名的荒谬。梦里安禾乔的脸是那么清晰，我并不觉得自己那是关心她，而是在目睹一场血腥后的惊恐。我试着让心情平复，然后再次睡去。第二天醒来时，一切都正常。

再见安禾乔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虽然互留了手机号码，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发条短信或者打个电话给她问候下，她还没有走进我的生活。那些日子，我也没有再梦到她。我真正觉得安禾乔对我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存在，是两个月后的一天。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刚从上一个单位辞职，正在寻找着下家。辞职的原因很简单，公司里的另一个男人一有空闲便凑到我跟前找我聊天，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感兴趣，也许已经把我当成了好朋友。可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也不想和他说话，但我是一个不会当面拒绝别人的人，所以弄得很尴尬，最后我便主动从公司离职了。几年的工作生活让我的思维迟钝，身体也变得臃肿，那天我忽然决定，要开始跑步，不仅是改变身材，更是改变生活。我穿好球鞋，把外套绑在腰间，出门了。我沿着家旁边的街道一路向西跑，那会儿正是清晨，整个S城都笼罩在薄雾中，空气潮湿微凉。路上人很少，大都是提着菜篮子准备去市场的大妈。她们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在街上跑着，会多瞥一眼。我以前会很在意这些，但那会儿心里却只想着跑步这件事。

在西贡街上，我遇到了安禾乔。她穿着荧黄色的冲锋衣，迎面跑了过来，在微亮的早晨街道上很是显眼。她先认出了我，朝我招了招手，然后在我旁边停下了脚步。我刚开始只是被她的衣服吸引了，后来快到面前时才认出了她。

“这么巧。”安禾乔对我说。

“是的。今天是我第一天跑步。”我在晨雾里看着她，那些白色的雾气似乎缭绕在她的脖子与脸的周围，让我有些看不清，于是我往她身边靠了靠：“你也喜欢跑步。”

“我已经跑了两年多了。谈不上喜欢，可也缺不了。几天不跑就浑身不舒服。”安禾乔在原地不停地高抬腿。

“每天早上跑？”我问。

“我家就住在慧源小区。”安禾乔说。

“离得很近啊。”我说：“一起跑吧。”

安禾乔没说话，继续跑了起来。我紧跟在她身边。

一路上，我俩没再说话，只是调整步伐，慢慢地跑着。我第一次跑步，没多久就有些喘气，几次都想停下来，但却不想在安禾乔面前丢脸，一直坚持着，安禾乔看上去很轻松，气都不喘。刚开始，S城就像是昏暗，没有方向的迷宫。我和安禾乔在雾里跑着，几乎看不到其他人了，四周安静得就像一片坟墓，我感觉街道上只剩下了我俩。后来太阳出来了，天渐渐亮了起来。雾气散去，街上人越来越多。安禾乔还在跑着，她似乎已经把我给忽略了，只望着前面的路。

我累得不行，忍不住说：“这附近我还没怎么来过呢。”

安禾乔边跑边指着前面说：“拐弯有一条河。我们沿着河边跑，就可以回到家那边了。等于绕了一圈。我每天都会这样跑。”说完她瞄了我一眼：“你是该跑步了。那天相亲时我都没看清你长啥样。”

她说得那么淡然，我差点想顶回去几句。

护城河边，初春快要来到了，低垂的柳条有些发绿，还没有长出嫩芽。一幢幢住宅楼在河里显出倒影，那些倒影闪烁着阳光的斑点，随着微风与水波荡漾，比岸上的楼要好看很多。我虽然筋疲力尽，浑身都是汗，却忽然想让时间过得慢些。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一个人时间久了，本觉得已经习惯了，可一个女人的出现却可以让自己认识到，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孤单，就像那天的早晨，跑步时我闻到安禾乔身上的气味。

“我们以后每天早上一起跑步吧。”我对她说。

安禾乔愣了一下，笑着说：“好啊。”她的衣服不再闪着荧光，长头发变得湿漉漉。

前面的河岸边站着一个男人，他刚开始只是背着我俩，一声不吭地面对河水站着。后来的某个时刻，我看到他猛地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里。水面翻起水花，把他吞没了。我楞了一下，什么也没想，立刻冲过去也跳进了河里。那会儿我已经很疲劳了，被冷水一刺激，腿有些抽筋。那个男人还在水里扑腾，我用力拉着他游向岸边，安禾乔和我一起把他弄到地上。他就平躺在那里，似乎喝进了许多河水，嘴唇发白。我骑到他身上，双手用力按压给他做心脏复苏。那个男人在某个时刻忽然吐出了几口水，大声咳嗽了几声，似乎要把肺给咳破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啊”地喊了一声，猛地推开我，站了起来。安禾乔在一旁看着我俩，什么话也没说。我感觉那一刻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四周的雾气重新笼罩，整个世界变得荒谬起来。男人抡起拳头击中了我的肚子，我蹲下去，抱着肚子，疼痛难忍，说不出话了。男人扭头就跑，沿着河岸，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路的拐角。

我好久之后才重新站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打着哆嗦。安禾乔走到我面前，说：“我们回去吧。”我点了点头。我俩不再跑步，而是慢慢地走。我感觉身上的衣服吸满了水，在被上午并不强烈的阳光蒸发一点点蒸发，一种类似海盐的咸味在身子周围散发。安禾乔就在我身边，她一直没有说话，对刚才的事情不表态。我很在意这一点。

“我真搞不懂，我救了他，他为什么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打我。他是不是疯了。”快到菜市场时，我终于忍不住跟安禾乔抱怨起来。安禾乔停住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你确定，是你救了他？或者，你是害了他。”

我完全不懂安禾乔在说什么。我站在那里，傻傻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当然是救了他的命。就算他想死，但还是活着好。”

安禾乔听了，再次抬头看着我，这次她的眼神变了，包含着某种复杂而柔软到东西。这种眼神简直是让我着迷。她招了招手，对我说：“明天见。”然后转身向着居住的小区方向跑去，我看着她那件荧黄色的冲锋衣，在太阳下面好像也在发着光。

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晨跑成了我和安禾乔两个人每天必须进行的事情。这简直成了我们的秘密，父母无从得知。直到某天，我拉着安禾乔的手来到父母的面前，他们才知道，我俩已经恋爱了。这在他们眼里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我和安禾乔也很高兴。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快要把那天河岸边的事情忘记了，它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疑惑。安禾乔离开S城时，我并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真的离我而去，不只是几百里尘土飞扬的距离。

8 我所不能左右的世界

去公司的路上，我心里还一直想着那个旅馆房间里的柜子。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铜锁真的锁上，里面的旧衣服中混着血衣和刀。一种罪恶感在心头萦绕，仿佛街上的人都在望着我，他们从我的脸上就能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很想理直气壮地说，是他先要杀了我，但刀疤男胸口的血浆在我眼前旋转。我加快了脚步，戴起连衣帽，在N城寒冷的冬天走着。

进了大厦，我感觉气氛有些异常，一楼大厅没有一个人，连保安都不见踪影。我坐着电梯来到安禾乔工作的地方，隔着玻璃门远远地就看到，里面有两个警察。公司的员工虽然都像平时一般在工作，却不停地伸头张望着。秃头领导与安禾乔站在前台那里，接受着询问。我停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思绪拉了回来。

我发现，自己还得面对另一个现实：程木的死。我刚才几乎快要把他给忘了。

安禾乔先发现了我，她朝我招了招手，让我进门。那两个警察的目光也转移到我的身上，看得我有些不舒服。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其中一个警察把帽子戴歪着，手里拿着纸和笔，往我身后瞥了一眼，说：“你就是肖锋？”我点了点头。

“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我回头看了看安禾乔，然后回答：“我在我女朋友家里。整夜都在，没有出门。”

安禾乔点了点头，确定着我的话。

警察的表情好像在说，他并不相信我俩的话，接着问：“听说，你和程木昨晚在KTV里打了一架，这里的几个同事看到了。”

“是我打了他一拳。他没有回手。”我说。

“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他？我想不会平白无故吧。”另一个稍微瘦点的警察问。

我看着周围那些探着脑袋的人，决定说实话：“他抢了我的女朋友。”

这话说完，几个人都闭嘴了。周围安静了一会儿，安禾乔似乎有些尴尬，她往后走了几步，坐在了前台女孩的身边。秃头领导接过话，他干咳了两声，笑着对两个警察说：“昨晚都是误会，他虽然鲁莽点，但是看上去挺老实的，不像是会杀人的人，哪有那么大仇呢。程木是公司里的骨干，遇上这样的事我也很心痛，希望早点查出凶手。”

“放心，这不用你着急。”歪帽子警察瞟了他一眼，然后对我说：“最近和你女朋友别到处乱跑，有什么情况我会找你俩来局里询问。”说完，他在纸上记录些什么，然后拿起桌上的头盔，招呼旁边的同事走出了公司。秃头领导看了我一眼，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容，然后就拍拍屁股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安禾乔站了起来，她没说话，埋头走出了公司大门。我急忙跟在她的身后。我俩在楼梯口的过道墙角停住了。安禾乔忽然转头对我说：“你是不是很恨程木？”

我愣住了：“算不上恨，不过无论谁的女朋友和另一个人好了，他也谈不上原谅。”

“你的意思是，你不原谅我了？”安禾乔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我的确不喜欢程木，我把他视为敌人。”

“那，真的是你杀了他？”安禾乔忽然蹦出了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

过了几秒钟才回答说：“昨晚我俩在一起。”

“恩。”安禾乔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像雕刻品，却很柔软。“我只是有些疑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想问问，刚才我是怎么从那两个人手里逃走的吗？”我问道。

“既然没事，就不问了。”安禾乔低下头，过道里又响起排风扇的嗡嗡声。她说：“我要去下卫生间。”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楼梯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抽了起来。我觉得，整个大厦就只剩下了单调而反复的噪音。

傍晚，安禾乔提前下班了，她心情不好，秃头领导让她先休息几天。但是安禾乔跟我说，她想辞职。我可以理解，发生了这样的事，公司里的其他人看安禾乔的眼光都会有变化，她受不了，更重要的是，也许，她在公司里，会不停地想起程木。我忽然意识到，他死了，反而会在一段时间里占据安禾乔的心，可能不仅是安禾乔，还有我，以及那些公司同事的日常话题。这是一个活人所做不到的。

安禾乔慢慢地走在我身旁，似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长头发被冬天的寒风吹得有些凌乱。我从来到N城后，虽然已经和安禾乔见过很多次，但那个傍晚，我却发现，自己没有仔细地看过她。她和几年前在S城时，到底有什么不同。安禾乔的打扮更加成熟了，记得在S城时，她还喜欢穿小姑娘般的连衣裙，配上彩色的运动鞋，冬天也不爱穿很多。而现在，安禾乔穿着灰色的长风衣，一条泛白的深蓝牛仔裤，皮靴子每走一步都发出闷闷的响声。她已经融入这座大城市了，那种快节奏的，杂乱的生活。

安禾乔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慢吞吞地走着，让我想起她和我在S城跑步的那些日子：唯一的区别是，那时的我俩虽然不说话，并肩跑步，却仿佛内心相通。而现在，我俩依然并肩走着不说话，我却看不清她了。在N城，安禾乔有些廋了，容貌没有什么变化，她只化淡妆，眉毛很弯很浓，鼻子有些像外国人，眼睛不大却时刻透出某种光亮，以此来证明她的生命力。我很想边走边和她聊些什么，到最后发现，没有话能够说出口。

坐着公交车再次回到安禾乔住的地方，我走进小区，却忘了她住在哪一幢了，里面的楼房都长得一个样。我只好跟在安禾乔的身后，随着她走，进了楼里，爬楼梯，然后开门进屋。出租房里很安静，似乎没有其他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坐在卧室的床上，忽然感到浑身有种不舒服，后来我明白那是欲望在升腾。安禾乔脱了外衣，走去卫生间冲澡了。我听着哗哗的流水声，也脱去了外套。卧室里很昏暗，没有开灯，安禾乔很懒，夏天的蚊帐都没有拆掉。我坐在蚊帐里面，脑子里变得一片混乱，连时间也被打乱了，眼前不断地出现着许多年前早已忘记的场景，以及程木与刀疤男的死相。后来我发现自己勃起了。

过了一会儿，安禾乔洗完，她穿着睡衣，用电吹风烘干着头发。她的身体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靠着书桌。我觉得她的整个人都要微微摇曳。我忍不住了，跳下床，走到了她身边，把她手中的吹风机扔在桌上，它依然呼呼作响。我把安禾乔的双手拉到身后，把她按在桌边，俯身吻着她的嘴，开始脱她的睡衣。安禾乔刚开始没有反应，甚至配合着我，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但只是过了几秒钟，她就像惊醒般推开了我。她说：“程木死了。你说会不会和那晚在车库里打他的那群人有关。”我又扑了上去，把她压在身下：“那些已经和我俩没有关系了。我俩好好的吧。”安禾乔不停地挣扎着，她喘着气说：“本来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可现在，不同了。”也许是因为安禾乔的反抗，，我并没有停住，那反抗反而更加让我着迷。安禾乔最后屈服了。我几乎是撕去了她的衣服，然后强迫着她在书桌上做完爱。

每次和安禾乔做爱结束后，我的脑子都会变得一片空白。安禾乔很久都没有说话，背对我躺在床上。过了会儿，她忽然坐了起来，把被单抱在胸口，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我想抱住她，安慰她。安禾乔并没有哭太久，她把脸蒙在被子里把眼泪都擦在上面，然后抬起头，对我说：“我们分手吧。”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抱住了她，说：“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安禾乔使劲地挣脱着。我俩就在床上较起劲来。她几乎要把我的脸和背都抓破了，最后我松开了手。安禾乔拿起床头的另一件睡衣穿上，然后抱着被子跑到了客厅里。我想追出去，实际上却什么也没做。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有些麻木了，累。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什么也没穿，刚做完爱出了一身汗，被子也扔在一旁。我不相信安禾乔真的要和我分手，我觉得她只是说着玩玩。想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最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事实证明，女人一旦有了决心，要比男人坚定得多。第二天不顾我的哀求，安禾乔把出租房，让给了我，自己收拾衣服搬到了公司附近的宿舍里住，那里是四个人混住的，只有一块床板，窗户都没有。好几天，我还是等她下班，和她一起吃饭。安禾乔并没有逃避我，但她已经不会笑了，总是面无表情地走着，吃饭，最后进宿舍也不会和我说再见。我不知道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样的分手让我一片迷茫，一个个白天变得特别漫长，我像行尸走肉般地走在N城的大街上，甚至想过坐飞机回S城，或者去其他地方，但是我始终放不下安禾乔，她离我这么近，只是心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无法揣测。

有一天，我再次去安禾乔公司的时候，里面的人告诉我，她早上辞职了。我跑去她的宿舍，里面已经没有了她的东西。我站在街边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关机了。我那一刻才明白，她真的和我分手了。从此也许我和她形同路人。我甚至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十二月初，我收到了几个公司的面试电话。我决定去试试。当我挤上公交车，站在靠车门的位置时，身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我扭头一看，刀疤男的帮手，那个矮子，正朝我笑着。

9 冰冻后的生活

矮个男人把我拉下了公交车。他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掏出烟点上一根抽了起来。我的手机响了，但是我没接，一直看着矮子。他面无表情，穿着棕色皮夹克，一条粗大的金链子挂在胸口。那根烟抽到一半时，矮子把它扔到地方，用脚踩了踩，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抬头对我说：“他死了。”“谁？”我问。矮子忽然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他站了起来：“别给我装蒜，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他现在死了，警察正在查这桩案子。是谁杀的，你心里最清楚。”我心里一慌，但很快镇定下来：“别忘记，是你俩先拿着刀来威胁我。大不了，我去自首。”“你去呀，去呀。”矮子冷笑着，似乎不相信我会真的去。

我站在椅子旁，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最后想，他怎么会傻到自己去警察局揭发我呢，这样一来他自己也逃脱不了干系，我可不相信这种人会为了哥们儿情义把自己卖了。可能就算警察找到他，他也不会承认出事那天，刀疤男和他在一起吧。我觉得，矮子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只不过是想讹我一笔而已。于是我朝他笑了笑，转身就走。矮子几步冲了上来，我猛地回头转向他。旁边很多行人都望着我俩。我收起笑容，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小心点，小心你的下场和他一样。”矮子听了我的话，愣住了，放下了本来想抽我的手，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望着我。我就像个胜利者般再次转身，跳上刚停下的一辆公交车，离开了那里。我挤在人群里，忽然觉得特别轻松。我想，让该来的都来吧。在下一秒，我意识到自己坐错了车。

那天下午，去面试的是一家时尚杂志社。它就在安禾乔公司的那条街上，市中心。杂志社在N城小有名气，我甚至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姑娘手里就拿着它，边听音乐边看。这是我在N城面试的第三家公司。在S城，找工作就像是搞政治，拉关系送礼，一样也不能少。到了大城市，找工作似乎成了一件碰运气的事情。当我到了杂志社所在的大楼，才发现，原来它就在我和安禾乔待过的立交桥旁边。面试时间很长，也很无聊。

面试官是个话唠般的中年男人，他不停地说着杂志社的规章制度与刊物风格，甚至还读起了据说是得过奖的一篇风尚评论。我听得恍惚，快要睡着了。最后，终于开始自我介绍。我就坐在他的旁边，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举起手，朝着另一边说：“从这边开始吧。”我变成了最后一个发言。有人讲得神采飞扬，有人说话都结巴。有个姑娘引起了我的兴趣，她身材丰满，虽然坐着，但看得出个子很高，戴着一副眼镜，短发刘海。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堆证书和杂志，不停地说着自己过去的工作经验。说到一半，男人打断了她，说：“很好，但是，你为什么要从那么多公司离开呢，看上去跳槽比较频繁。”女孩愣住了，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想找个适合我的地方。”面试官听了，笑了笑，没说话。我知道她没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自己有了信心。

面试结束后，我直接回了安禾乔租的屋子里。整整一天我都没有出门，一直躺在床上。屋子里没开灯，窗帘也被我拉上了，很昏暗。我边看电视，边吃着在超市买的食物。电视里的画面在眼前一片模糊，我半靠着在床头，嚼着碎肉，一想起安禾乔，脑子里涌动的全是悲痛。我哭了，刚开始没有声音，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不知道哭了多久，觉得累了，再没有力气哭，才停了下来。我似乎能够体会到安禾乔与我分手的心情，程木如果还活着，她反而会回到我身边吧。但我只是触碰住了整个事件的一些边缘，更多的还在一片迷雾里，我看不清，最后我想，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什么也不想。我拿起电话，给安禾乔不停地打着电话，就算里面传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但还是期望某个时刻能奇迹般地接通。最后，我的手机也没电了，我就在电视机的嘈杂声里昏睡过去。

早晨，我很早就醒了，迷迷糊糊从床头柜上摸到充电器，插上手机，按了开机键。手机亮了起来，我正准备再闭上眼睛睡会儿，它忽然响了起来。我拿起手机一看，是昨天的杂志社人事部。里面的人用平静的语气说：“明天可以来上班了。”

第二天，我起得更早，把头发洗了洗，穿上衬衫牛仔裤和皮鞋，脸上抹了点雅霜，最后刮了胡渣。我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几乎变了个模样，像个样子了。只有浮肿的眼睛还提醒着我一些事情。我坐上公交车，坐了一个小时才到了市中心。等我坐着电梯来到杂志社门口时，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远远的，我看到昨天被面试官刁难的那个女人正站在玻璃门里，和前台的小姑娘说着话。我有些疑惑地推门进去了。没等我开口，那个女人已经先和我打招呼了，她说：“你好。我认得你。昨天表现不错。”我望着她略带骄傲表情的脸，有些不爽，问：“难道你也是来上班的？”她笑了，忽然转变了一副亲和的表情：“是啊，就我俩被录用了。以后就是同事了。”说完，她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和我握手。我被她这个热情的举动弄愣了，过了几秒钟才也伸出左手，她的手很软，凉凉的。

同一个办公室的有五个人，我和她被安排到了靠门的两个位置上。我刚来上班，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只是看看稿子，适应下环境。她却立刻和旁边的同事们聊起天来，看上去很健谈。我摇了摇头，看了两眼，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东西。后来我某次和领导吃饭时，才知道，我的录用在意料之类内，而她是因为老总的帮助，她是老总的亲戚。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在设计美工方面很有才华。并没有人不服气。相比之下，我不喜欢的是主任，当然，这是后话。

中午吃饭时，同事们三三两两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我和她。我趁着人少又给安禾乔打了个电话，结果还是一样。“你打给谁呢，女朋友吗？”女人凑了过来。“你不懂的。”我有些不想理睬她。“肯定是女朋友啦。”她一副给我盖棺定论的模样：“一起去吃午饭吧。刚到这里，好像就认识你哎。”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对我这么热情，也许这是天生的性格。但我那会儿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便答应了她。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下了楼

“我叫董瑶。你呢。”她边吃炒饭边问我。

“肖涛。”我回答。

“那天那个面试官真是变态。”董瑶不知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本想说，那是因为你很傻，可是最后忍住了。我说：“看上你真的跳槽很频繁啊，这次想待多久？”

董瑶听完，笑了：“那些地方到最后让我待着不舒服，为什么要留下呢。这次也一样，我得找个能让我开开心心上班的地方。”

“哦。”我没再说话，默默地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面前的一盘炒菜几乎都没动过。

吃完后，我俩走出了饭店，快过街时，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挎包不见了。我问了问身边的董瑶。她想了想，说：“我付钱时你好像跑到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是不忘在桌上了。”

“有吗？”我挠了挠头，想不起刚才自己曾经坐在哪里，但还是转身返回了饭店。董瑶就在身后跟着我。我远远地就看到黑色的挎包就放在靠收银台的桌子上。幸好还没有人注意到它，里面有我的钱包和钥匙。我拿起它，对董瑶说：“真是奇怪。”“这没什么。“董瑶安慰我说。我俩在街上走了一会儿，重新回到杂志社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之后的一个星期都是这么度过的。我逐渐熟悉了杂志社的工作，渐渐变得忙碌起来，有时要到夜里才能回家。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已经不能算家，不过是间空荡的屋子罢了。我还曾再次去过安禾乔曾经工作的大厦，在附近徘徊，街边反光的玻璃窗，吵闹的商店音乐，都不能让我驻足。我也再次去了出事的那个巷子，依然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要再次吞没我。我找到刀疤男死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连石板的缝隙也看不出血迹，墙边几丛荒草，随风晃着。我想，也许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了。

没有了安禾乔，我在N城待着变得似乎没有了意义。我想寻找一个意义，投入新的生活中。可事实上，我很快就和安禾乔再次见面了，不过是在公安局。那是发现程木死在冰柜里之后的第九天。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出租房里看电视，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发现是两个警察，不是那天在安禾乔公司里的那两个。其中一个人掏出了证件，问道：“你就是肖涛吧。“我点了点头。他继续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要问清楚。” “关于什么？”“关于程木的死。”警察加重了语气。“哦。”我稍稍放松了一些，跟在两个人的后面上了警车。那是我第二次去公安局，第一次还是拍身份证照片的时候。我坐在车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和自己有关的杀人案一直没有消息，而程木的案子自己却显然已经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10 没有杀人的录像

我又看到了安禾乔。公安局有个大院子：铺着石板，杂草丛生，墙角堆放着垃圾。我跟着警察走进了院子右边的一间屋子，里面靠墙是两排长桌，中间留下的空间很狭窄。桌上有两台看上去像古董的电脑。屋里坐着几个男人，还有安禾乔。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了，安禾乔在我面前变得陌生而拘谨起来，看到我的一瞬间把头低了下去。她坐在最里面的墙角，穿着一件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白色外套，腿上是黑色丝袜。

我本想直径走到安禾乔身边，却被警察喊住了。他应该是屋子里的头头。他对我说：“坐在这里。”然后指了指右边电脑旁的座位。我扭头看了看屋外，院子里很亮，太阳光像是被门槛拦在了外面。虽然是中午，派出所的屋子里却是昏暗的，没有开灯。最后我听了他的话，坐了下来。他拿出一叠资料与纸笔，然后搬来凳子，坐到了我的对面，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别紧张，只是问几个问题。”我笑了笑，手一摊，表示自己并不紧张：“我知道的，都会说出来。”

“你可以先看看这个。”他示意坐在电脑面前的技术员打开了某个文件夹，里面有几段视频。技术员打开了第一个，是一段录像：上午十点多，便利店里，分明是我走了进去。录像没有声音，偏色的画面显得很诡异。我戴着帽子，从外面进入了便利店，然后在门后犹豫了几秒钟，走向门旁边的冰柜，然后打开了它。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冰柜旁边，看着里面，虽然画面有些模糊，看不清我的脸，但我却已经完全回忆起那天的场景。录像里，几分钟后，我有了动作，伸出手从冰柜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然后推上盖子，往便利店的收银台方向走去，消失在监控的范围里。

“看完了吗？”他明知故问。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那天早上去过便利店，而且打开了冰柜。我可以说，是你第一个发现了程木的尸体吗？”警察用一种逼迫的口气对我说。

面对录像，我没有撒谎的理由，说：“这没有什么，他已经死了那天早上。我不过是无意中发现了尸体。”

“是的，没错。尸检报告证明程木是死后被人放进冰柜里的。他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至两点。”警察说话时紧锁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发现程木的尸体后没有报警，反而故作镇定地视而不见，悄悄离开了。”

我忍不住望了不远处的安禾乔一眼。她显然把我们刚才的对话都听到了。安禾乔正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迟疑的怨恨。警察注意到我的视线，朝那边的安禾乔也招了招手，示意她也坐过来。警察对我说：“她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安禾乔站起身，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上，没有再看我。我俩坐得很近，却像是陌生人一样。

我说：“我承认，自己那天早上是去了便利店。我想去买点吃的和矿泉水。谁知道程木会在冰柜里。我看到他时他已经死了。我当时真的也很意外。”

“仅仅是意外？”警察用笔在纸上做着记录。

我看了看身边的安禾乔，继续说：“我之所以在发现程木后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别人，原因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那时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啊，还是和自己有些关联的人。也许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人。又或许，程木是我的情敌，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为什么要帮助自己的情敌，哪怕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这个理由够足够了吧。”

警察耸了耸肩，说：“虽然我不太能理解，但是你女朋友已经证明你那天半夜是和她在出租房的。我们去小区了解了情况，大致相同。门口的监控也没有你夜里的出门记录。所以不用辩解，我只是作为个人比较好奇。今天让你来，最主要是为了让你看下面这段录像，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够提供。”

说完，他让技术员点了下一段视频：看上去像是大厦旁边的摄像头，刚好能波及到便利店门口。录像一直是黑通通的，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多。起初什么人也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里面透出光亮，而冬天的早晨还没有来临，街边偶尔会驶过辆汽车。四点五十分时，忽然有一辆车停在了便利店的门口，从里面下来一个男人，他穿着厚厚的衣服，脸藏在帽子里，在录像里没法分辨。男人似乎早有想法与准备，脸凑到玻璃门前往里看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没到一分钟又走了出来。走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从里面拉出来一个长长的行李包，拖着推门重新进了便利店。

我看到这里，觉得有些奇怪，录像里的那个人从背后看，身高，胖瘦真的和自己很像，咋一看还真的以为就是自己。但仔细观察后，我知道那并不是自己。他走路有些瘸，右脚似乎微微短些，拖着袋子时尤其明显。录像里的画面重新定格成无人的门口，一刻钟后，门重新被打开了，那个男人走了出来，手里的袋子空了。他钻进车里，开走了。

“便利店的收营员呢，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去，难道不会被发现？”我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就是这么巧，那天夜里四点多，值班的营业员，一个姑娘，她没在便利店里，跑到旁边的网吧上网去了，连门都没关。第二天出事后，老板就把她给辞了，说是不吉利。她说那天晚上在玩游戏，根本就没往便利店看，更不要说发现什么。但又或许，有其他解释，我们正在调查。你对那个男人怎么看，眼熟吗？”

“看起来有些眼熟。”我故意这样说，看到警察星星的眼里冒出了光，然后笑了起来：“可是，我不认识他。我其实刚来n城没有多久，除了女朋友之外，一个人也不认识。”

“你认识吗。”警察转头问起安禾乔。安禾乔也摇了摇头，她的表情有些迷糊：“看不清楚脸。但我想，程木并没有这样一个朋友，我也没有见过。如果有，他一定会和我说的。”

警察听了，把手上的纸笔都放在了桌上，似乎还不甘心：“这件案子我们正在调查中，理论上谁的嫌疑都不可能完全排除，所以在结案之前，请你们不要离开N城，也不要轻易换地方住。随时可能再找你俩了解情况。现在，你俩都可以走了。”

我站了起来，想等安禾乔。可她坐在凳子上，没起身。“怎么，还想一直待在这里？”警察望着她，话语有些嘲讽。安禾乔起初还抬着头，望着电脑上定格的画面：那凌晨的无人的便利店门口。然后她把头埋进胳膊里，哭了起来。警察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我想伸手把她从座位上拉起啦来。没想到安禾乔一下就把我的手甩开了。她的泪把脸上的淡妆都破坏了，她站了起来，对我说：“不要你管。”然后便飞快地走出了屋子。我急忙跑上去，跟在她后面，离开了派出所。

街上，我在后面喊着她的名字，但是安禾乔就是不理睬我。最后我急了，跑到她面前，用力把她逼到了墙角，伸出双手抱住了她不再放手。安禾乔就像以前一样用力挣脱着，甚至用嘴咬我，可我就是不松手，最后她无奈地停止了反抗，冷冷地问我：“你要干什么。”

我头低着，凑在她耳边说：“回到我身边吧。”

安禾乔任凭我亲她，说：“小军，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哪一点吗？”

我有些疯了，喊着：“不知道。不知道。”

“你的心里，自从我俩谈恋爱之后，总是觉得我是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我还会是你的，对吗？”安禾乔继续说：“但事实是，我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你，也包括程木。你知道吗，就连我爸都骗过我，我不能原谅任何一个骗过我的人，我没有安全感。”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把安禾乔抱得更紧了：“我怎么可能骗你。”

安禾乔看着我的眼睛，她说：“其他先不说，那天你在便利店发现程木，为什么不去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算不算是骗我。”

我被安禾乔一连串的问题弄懵了。我愣了一下，安禾乔趁机推开了我。她没有逃，就站在我面前，像在质问着我。街上人来人往，我过了好久才回答说：“那时他已经死了。而我不告诉你，是怕自己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第一个看到程木的死，你知道，我和他都喜欢你。”

“在我眼里，这就等同于你杀了他。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最后一句话，我已经不爱你了。小军已经没有了，现在你是肖涛。”安禾乔说完，就转身走了，消失在街角。我没有再追上去，我忽然感觉，这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看到安禾乔。我和她还会有故事发生。这样的感觉让我不再失落。

回到出租房，已经是傍晚了。我有些累，直接脱了鞋倒在床上，我拿起手机，看看今天没有查收的短信，一些垃圾信息，还有一条来自董瑶的。时间是早上，她说：“早安。”

11 简直是地狱啊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有人说失恋的期限是恋爱的一半，路上，我一直想着安禾乔，我俩在一起好几年了，要用多久的时间来忘掉她。对这个匆忙的N城来说，未免太过奢侈，但情绪和记忆不太会受人的控制。相反，很多时候是它们在控制着人们。我很不喜欢让自己变得理智，理性会让我变得冰冷，还不如让我变得疯魔。

杂志社气氛有些压抑，因为是周刊，每到周一要发刊时就特别忙，而且那天，主编似乎心情不好，连续责备了两个赶稿的女孩，大家都不说话了，默默忙着自己的事情。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董瑶，她也埋着头，在稿纸上写着什么。我以前也喜欢在纸上写，不过后来有了电脑，就渐渐习惯了打字，看上去董瑶并没有适应，她还是爱手写。我的工作早就完成。我不是个有拖延症的人，我总是想尽早完成任务，不过那天，我答应分担一下同事的工作，校对下稿子。

边看稿子，我的思绪还停留在昨天傍晚和安禾乔在街边的场景。我想，自己至少可以再亲吻她一次，我从她焦虑而难过的脸上看出，她并不是不爱我了。肯定有什么堵在她的心里，我开始后悔那个早上在便利店里，自己发现了程木的尸体，为什么不告诉安禾乔，不报警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个自私的人，一个十足的坏蛋。我意识到从心底讲，自己是想程木死的，安禾乔说的对，这和直接杀了程木并没有什么区别。我没有理由和安禾乔再在一起。

电脑上的QQ响了。我点开看，是身边的董瑶给我发过来的。她说：“早上收到我的短信了吗？”|我回道：“收到了。”“都没有回我一条。”她发了个撒娇的表情。我盯着屏幕摇了摇头：“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发完，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我继续打字说：“我分手了，和女朋友。”董瑶想了想，回道：“中午一起吃饭，你可以倾诉下。”

于是中午，我又和董瑶吃了顿饭。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和安禾乔是不一样的人，安禾乔有些敏感与自傲，而董瑶在我印象里是个能干而自来熟的女人。但是我却很愿意和董瑶多坐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刚和安禾乔分手的原因，我很想找个人一起待着。董瑶点了两份意面和沙拉，并没有再问我。我吃了两口，却忍不住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也不隐瞒地告诉了董瑶。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仿佛很多事情一个人憋在心里太久，遇到了一个出口便涌了出来，说到最后，我差点趴到了桌上喘不过气来。董瑶一直静静地听着，不说话插嘴。她也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显然没有觉得我是在骗她，但董瑶直到听完，嘴角都带着笑，仿佛我说的这些话都是些芝麻大小的事情。

董瑶说：“再怎么离奇，你在我眼里就是个挺好的人。”

“可是，我觉得自己杀了两个人。”我对她说。

“这有什么呢，人本来就是自私的。再说，你那叫正当防卫，就算被发现，也不会有什么事吧。总之，我挺你。不过，我倒是对你的女朋友很感兴趣。安禾乔对吧，我想，假如换做我是她，一样会和你分手。”

“说说理由。”我说。

董瑶想了想，继续说：“你来N城是为了她吧。可是你想过，她希望的是什么吗。或者，你根本是为了自己。我不是为她重新找了一个男人而开脱。我只是在说你，你要明白，什么人都没法代替自己。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我想，安禾乔正是因为爱着你，也爱着程木，才会这样做吧。爱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远离他。”

“女人的心思我真的不懂。”我把盘子里的菜全吃了：“可你的关注点有些奇怪。你不觉得在冰柜的死人更加值得探讨吗？”

“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董瑶的眼里忽然流露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忧郁神情：“在城市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比这更古怪更恶心的事情都发生过。没有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已经算是万幸啦，不过也说不定，哪天我们自己也会遇到。”

我望着董瑶，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我喜欢奇怪的人。”

“谢谢夸奖。不过，我倒是有种想解开谜题的愿望呢。如果你遇上的话。”董瑶笑了，也把面前的沙拉解决掉，然后站了起来：“我们回去吧。”

接下来的下午，工作变得更加忙碌，好几个同事都被派去了印刷厂。我和董瑶没有再说一句话。那时，我还不认为董瑶会在我的生活里停留太久，就像面试时那样，她总是擅长于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在我眼里，她是一个飘忽不定的人。忙到晚上九点多，杂志社才下班，我去了趟厕所，总觉得是中午的餐厅食物有些变质，那时光顾着和董瑶说话，没有注意，快下班时肚子却开始疼了。我在厕所里蹲了很久，出来时，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过道里昏暗而空荡，我很想再给安禾乔打个电话，最后忍住了。我在楼梯口拨通了母亲的手机。那边传来她的声音：“是小军吗？”我才想起，至今还没有吧N城的新号码告诉她，便“恩”了一声。母亲有些关心地问：“去这么久了，怎么不常往家里打个电话。”我听完这句话，鼻子就有点酸，不过只是几秒钟的事情，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刚找到工作，一家杂志社，工作很忙。”“哦，注意休息，在那边吃得好吗，和安禾乔还好吧。”她像是想把关心地问题一起问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并不想告诉她，便又“嗯”了一声。

打完电话，我的心情却更加得低落，回家便早早睡了，一个人在屋子里能做什么呢，没有书，网也断了，除了发呆就只有睡觉，做做梦也是很好的。第二天醒来，感觉日子终于又过去一天。刚开始的一段时间，我的心里还是充满了惶恐，梦里也经常出现刀疤男和程木的尸体，有时他们都在便利店的冰柜里，有时两个人就躺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总是同时出现，我甚至在梦里几乎不能分辨到底谁是谁。大概所有的人死去都成了同样的东西。除了梦里的惶恐，我还时刻担心着自己再被带进警察局。事实上我的害怕已经不来自自己做的事情，而是来自警察局本身。

但事实上，两个多月，没有人再来找我，在N城的生活逐渐安定，我甚至想重新找个离杂志社近点的房子，可以把安禾乔也忘掉。。人大概就是这样，再珍贵的东西也是可以抛弃的，只要愿意，都能做到，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生活的另一个特点在于，当你把它忘记时，它又会突然间窜出来，让你猝不及防。

四月，开春的时候，十六号，这是个让我难忘的日子。在这一天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关于我和董瑶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能缺少女人的人，只是安禾乔对我的意义不仅于此。我和董瑶虽然之前便经常一起吃午饭聊天，不过她对我来说，仅仅是同事而已。我对这个女人总是保持着戒心与距离，在我来看，她过于聪明了，聪明会让人觉得她随时可能抛弃别人。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喜欢她，她和安禾乔不同，她有种与生俱来的魅力，很多男人都会围着她转。董瑶身材丰满，长长的波浪卷发，额头上的一小片染成了桃红色，平时爱穿那件黑色的羊绒衣，春天后就改成了紧身线衣和丝袜。董瑶坐在位置上时并不起眼，她比较大众脸，并没有什么出奇的，但是站起来，走起路，便觉得真是个美人。我不喜欢其他人看她的目光，实际上，她在工作中高调，在生活里很低调，几乎不说话。

那天杂志社组织同事们一起去N城周边的农村玩农家乐。我和董瑶坐在车尾靠窗的座位上，一直聊着。她那天和平常不一样，穿着件很鲜艳的衣服，一直说个不停，似乎很兴奋，还说看我的状态好了很多。窗外春光无限，乡下的风景就是好，成片的金黄油菜花，路边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探出枝头。一路上，车子里的同事们也兴致颇高，合唱着歌。我很少看到他们这么高兴，平时在办公室个个都皱着眉头。下了车，我们成对在乡间小路上游玩，看了两片鱼塘，主任亲自穿着长筒雨鞋下河捞河螺。中午，在农家大院里吃饭，不大的院子四张圆桌摆满了鱼肉。饭局上自然是互相敬酒，大块吃肉。我是个来酒不拒的人，酒量也算不错。那天吃喝到最后，头也有点稍稍的晕了，肚子里满是鱼肉，感觉都有些站不起来了。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同事们成群结对地往乡野和山林里走去，晚饭之前回就好了。我不喜欢凑热闹，加上不太舒服，便没有动，依然坐在院子里。身边的董瑶倒是很多人邀请，但她都拒绝了。最后整个院子就剩下了我俩。董瑶转头对我说：“我俩去散散步吧。”

12 F镇的寻人告示

下午的农村很热闹，崭新的水泥路上来往的都是电动三轮车，坐在上面的人大都互相认识，远远地打招呼。池塘边，许多人聚集着，不知道在捕捞着什么，水面上游着几只鸭子，不时把头钻进水里。田地的后面是一排排两层别墅，从外形到颜色都是一模一样的。我记得在S城，在我小的时候，外婆就住在农村里，那时每个人的家离得不远，但也分散，都是矮矮的瓦房，也是独院。

我和董瑶并肩走在路上，天南海北地瞎聊着，现在已经记不清具体内容，大概是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但我觉得自己很高兴，来N城那么久，我从没有那么放松过，好像把所有的忧愁都忘了。这和与安禾乔在一起不一样。安禾乔带给我的更多的是痛苦，痛苦让我陶醉。不知不觉，我俩越走越远，从碎石子小路走到土路，绕过山丘和水塘，又重新走上了一条水泥路。一辆拖拉机从我俩身边轰隆隆开过，冒着黑烟。

“我们该回去了。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我承认自己是个路痴，问着董瑶。

董瑶却没有停下来，她边走边说：“回去多无聊，更何况，我也不认识路，还得问人。”

“那就再走走。天快黑再想办法。”我替她说了下面的话。

这一走就走到了傍晚，那条笔直的水泥路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两边都是田地与小楼，风呼呼地吹着，远处的天边堆积着橙红色的云彩，太阳已经有一大半沉入地平线了。四周是空空的，没有其他人。只听见我和董瑶的呼吸声，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就剩下我和董瑶了，两个人不停地走着走着，永远不会停止。我忽然明白，安禾乔对我来说是属于S城的，N城会是全新的生活。

事实上，我和董瑶没有回头，走到了F镇。那是紧靠N城的一个小县城，小得只要走十几分钟就能在城中心绕一圈，只有一条稍微繁华的大街，许多人来来回回地走着。县城里有许多小店，卖卤肉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网吧。稍微上点档次的就是街边的品牌店：匡威，以纯之类的，几个瘦瘦的，染着黄毛的男孩站在门口拉生意，店里放着动感的音乐。董瑶似乎对这里很熟，拉着我逛了又逛，几乎把街上的店都进了一遍。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没事跑到这里来买衣服。”我看着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已经装着几件新外套了。

“我正想告诉你，就是故意的，我就是在F镇长大的，这里是我老家。”董瑶朝我笑了起来，一副阴谋得逞的模样。

“那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我倒是不在乎，明天是周日，不用上班，只是同事们会发现我和董瑶一起不见了，估计周一上班会有些流言蜚语。可我也不在乎。

“不回去。”董瑶听完就说了这三个字。

现在要说十六号这天发生的第二件事了。其实也是F镇上。那是在逛完街后，我和董瑶过马路，准备去吃顿大排档。那时已经七点多了，街上有些黑，街边因为有路灯，对比之下很亮。过了街，我俩就往大排档里走，经过一根电线杆子时，我停住了脚步，上面贴着的一张通告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张通告上印着很大的一个黑白人像，下面有几行同样很大的字：“编号0245，N城杀人案嫌疑人：梁辉。三十九岁，郴州人，在逃。现社会悬赏，有线索请拨打电话74577883。”我看到那张人像照片时，吓了一跳，立刻认了出来：那像个木瓜般的脸，一嘴缺损的黄牙，还咧着笑，头发乱成鸡窝状，半个身子看上去很结实，分明就是被我杀掉的刀疤男的同伴，那个矮子。

这是怎么回事。我心想，难道他本来就是杀人逃犯。然后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很危险。或许指的就是巷子里发生的事情，但我不能确定。可如果是那样，梁辉与其背着杀人犯的嫌疑逃跑，也许自首供出我才是更明智的选择吧。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还有什么秘密。我忽然觉得那天刀疤男和他在巷子里拦住我和安禾乔，也许并不是个偶然。其中有某种我不知道的秘密，我越加确信这一点。只是通告居然已经贴到了F镇，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在N城每天过得匆匆忙忙，从来没有注意到。生活越悠闲，才能发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我盯着那张通告看了半天，引起了董瑶的兴趣。本来她已经走出很远了，又回头走到我身边，也看着通告，看完问我：“你认识上面的这个人？”我摇了摇头，说：“并不算认识。上次和你说过，他就是那个矮子。”“矮子？”董瑶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我好像认识他。”

大排档里坐满了人。因为刚才的事情，我有些不想说话，在田边散步时的美好感觉消散殆尽，坐在董瑶对面低头着菜单。董瑶说：“吃些什么呢？”我说：“你自己随便点吧，我请你。”“那我就都点肉，饿死了。服务员。”她伸手喊着。

一桌鱼肉，董瑶吃得很开心。我也有些饿，吃东西会让心情好起来。“好久没有吃到这家馆子了，我记得小时候它就开着，我超级喜欢来这里，红烧肉最好了。”董瑶说着不停夹着肉往嘴里塞。我笑了出来：“怪不得你不会瘦。”“要廋干什么，给谁看啊，吃饱吃好，才最满足。”董瑶反击着我的话。

“刚才你说认识那个人？”我问道。

董瑶摇了摇头：“也不算认识，他就是F镇人，镇子就这么大，他和我爸爸有些交往，我记得十几岁时还见过他几次，不过我有些怕他，都没和他说过话。”

“为什么怕他？”虽然矮子长得有些凶，但我还不觉得董瑶会因为长相而害怕。

“我爸爸是开裁缝店的。他以前在国营纺织厂，可是后来下岗了。而梁辉那时是F镇有名的运煤帮里的小混混，简单点说就是打架收保护费的。没人管他们，他每个月都要去我爸的店里收钱，所以你明白了吧。我见过他。”

“原来这家伙居然是个混混，那死掉的刀疤男估计也是。运煤帮，这个名字好古怪。”我有些出神，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我从小就听过运煤帮这个名字，据说他们以前都是在煤矿上的工人，后来一起回到老家。据说里面的人有混日子的小混混，也有杀过人的人。至于梁辉，我觉得他是前者。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爸妈把店关了，居家迁到了N城。我就再没有听说过那个黑社会的事情。我其实很恨他们。”董瑶说道这里，便不再说下去了。

有些奇怪的情绪钻进了脑子。我从内心来讲，并不想董瑶知道这么多，甚至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直到那个傍晚在大排档里，我才明白，所谓的新生活根本就不会来到，生活就是轮回的地狱，任何人，任何闯进自己生活里的人，都会以某种藕断丝连的方式串联着。我不再妄想逃避。我忽然很想找到梁辉，问许多的事情。但他已经失踪了。

吃完晚饭，我和董瑶在路上散步消化食物，结果同时接到了两个同事的电话，他们都在电话里问我俩去了哪里。我和董瑶对视一笑，我说自己有点累，早早回N城了。而董瑶则老实说她回老家了。同事们似乎回到了农家乐的地方，准备过一宿再回去。

那天晚上，我和董瑶住进了酒店。那是一家四星酒店，董瑶说已经是F镇上最好的了。她说做人不能让自己受苦，钱算什么呢，花完了还可以再挣。我有些好奇，她为什么连个电话也不往家里打，但又觉得我俩还没有熟到什么都可以问的程度。在前台订了一个商务标准间，服务员在前面领路，刚在大排档里喝了点黄酒，董瑶边走便开玩笑说：“我们这是算约炮啊。”我可没有董瑶这么直接，我甚至有些退怯的感觉。我对自己说，你得像个男人啊，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什么，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更何况安禾乔已经把你甩了，甩了。董瑶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她笑了去来：“有时觉得，你更像是个女人，很细腻，但也有不好的一面。”

酒店的卫生间的墙是半透明的玻璃。从外面依稀能看到里面。我在里面洗澡时觉得外面的董瑶正在看着自己，而董瑶进去洗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往那边瞟上几眼，其实，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过了一会儿，她穿着浴袍走了出来，白色的浴袍挡不住她丰满的曲线。我已经盖着被子，躺在左边的床上了，正假装看着电视，里面放着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董瑶看了我一眼，坐到了另外一张床上，用浴巾擦着头发。她说：“电视好看吗。”

董瑶在床上很风骚，也许那叫声有某种虚假的成分，但男人应该很受用。我之前从来没有和谁有过那样激情的感觉，仿佛干柴遇到烈火。她在我身下就像是一团泥巴，任我揉捏。也许只有在夜里的那个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掌握了整个世界，我是自己的主人。快射的时候，我抬起了头，忽然看到安禾乔，她就蹲在床头柜上，眼角带泪地望着我。我“啊”地一声到达了高潮，很快从董瑶身上翻了下来，转过身去。董瑶意识有些迷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再看床头柜时，那里空空荡荡。我和董瑶很快搂着昏睡过去。

13 番外2 死亡和变化的爱

第二天，我和董瑶坐车从F县回到了N城。窗外的风景不停往后倒退，我忽然觉得昨晚的事情都变得模糊起来。于是下车时，我问她：“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董瑶瞥了我一眼：“如果你觉得什么也没发生，那我也可以。”我笑了起来：“什么时候可以去我住的地方，我做菜给你吃。”董瑶钻出出租车，把上衣和单肩包拉了拉正，说：“等下个周末吧。”然后我俩互相挥了挥手，朝不同的方向各自回家。N城本身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样喧闹，但我却觉得眼前的事物都变了模样。就在几个月前，我还为了安禾乔赶到这里，说可以为了她抛弃一切。但是现在，我却对另一个人有了情欲，所谓感情，大概真的并不是一辈子只有一个人，我们都在城市的流动里。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越加想念S城，我的故乡，小城的一切没有这么善变，它具有某种不易改变的坚韧。

记得小时候在S城，那些寒冷的冬天，我和父亲总是喜欢去澡堂里洗澡。那时我从来不知道外面的浴室是什么样子，因为母亲所在的医院里就有一个澡堂子，于是我们一家人可以凭票免费洗澡。那是一间破旧的平房，在医院南面的角落里，旁边的锅炉每天烧着热水，发出轰轰的巨响。屋顶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升到半空然后消失不见。一个穿棉袄的老头日夜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负责收票。那老头翘着二郎腿，戴着老花眼镜，看着一些破旧的武侠小说，来人了他就抬起头，眼睛眯着，手一伸：“票。”语气冷淡，不愿意多说一个字。我每次从家走到澡堂都会被寒冷的风吹的满脸通红，幸好父亲与老头谈得来，每次进去时他看到是父亲，便手一挥，表示不用看票，于是我俩也乐于不用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某天他俩聊天时，我闲着无聊便偷偷地翻看老头的武侠书，小时候我就看金庸古龙梁羽生，可他的那本书我从没看过，是无名氏写的。不知为什么自己印象是如此深，至今我都记得书的封面居然是清明上河图，右上角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淫侠走江湖。那时我才上小学，迷糊中不知道淫侠是什么样的侠客，于是我好奇地一页一页地看着，没看几页忽然我手抖了起来，有几行字让我感到面红耳赤，眼睛定在上面。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性这个字眼，书中写了一段淫侠强暴自己干女儿的场景，描绘详细，干女儿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自己是他的女儿。淫侠笑道：“在我眼里，你首先是一个女人，然后才是我的女儿。”这句话让我一直记到现在。但也只有这句话让我记忆深刻，而当时看那段文字产生的欲望在我放下书后不久便消失了，直到几年后它才真正地走进我的世界。那时我只是觉得果然，老头是个色鬼，居然看这种书，于是我在内心里强烈地看不起他。某天，我看到他离开了澡堂，往旁边的太平间走去。于是我跟在了后面。

那时的我已经不害怕死亡与尸体。我觉得死亡是件多么平常的事，人死后就成了物质，没有思想与情绪。如果非要说恐惧的话，我想说我怕的只是自己的死亡，自私是人的天性。但不害怕不代表不悲伤。我只是好奇，想去看看那些死去的陌生人的脸，看看自己看着它们会不会难受。

我在推门时犹豫了几秒钟，但还是走了进去。老头并不在里面。看门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一张空凳子摆在门口。屋子用水泥隔成了三间，第一间是用来存放物品和担架的，那些东西都放在地上，用布遮着，上面落满灰尘。太过安静，我在那个傍晚清楚的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第二间房的两边各放着四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什么也没有。南边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最后的一缕阳光微弱的照射进来，给了昏暗的屋子少许暖气。也许这些床上曾经躺过人，但那时，它们是空的。我怀着失望的心情走进了第三间屋子，以为它和前面一样，但眼前的情景让我害怕与兴奋，这里也摆着四张大床，却是并排挨着的，白色的床单下遮盖着四个死去的人。

我壮起胆子走到床前，揭开床单凝视他们的面容，带着敬畏。第一张脸是个布满皱纹的老人。他紧闭双眼，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死去了多久。我幻想着老人年轻时的容颜，然后重新盖上白布。第二块床单揭开，我看见的是一张美丽的面庞，女人估计才三十左右，面颊还带着微红和余温，有人告诉我，花儿在最美丽的时候凋谢是最完美的演绎。而自杀，绝症，睡梦，这些都是死亡的原因。那时的我不懂，却已经明白死亡是随机的，永远存在于下一秒。第三个依然是一个女人的脸，没有之前的美丽，甚至有些丑陋，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严重的痕迹。当我走到最后一张床边的时候，最后一缕阳光也快消失了。

太平间里已经陷入了黑暗前最后的挣扎，我想摸索着到墙边开灯，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开关，只能在昏暗中慢慢拉起布来。我看了一眼，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一片迷糊，于是又看了一眼。终于看清了， “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是一张男人的脸，眼睛睁着，在黑夜里发出亮光。他仿佛和我一样，在看着彼此，我看见他的嘴角在某刻扬起一道弧线，形成一个奇异的笑容。那苍白的皮肤和眼神让我无法安定。我疯狂地转身穿过水泥墙逃离，经过门口时，我忽然看到那个老头就站在旁边，傻傻地看着我，面色苍白。我从他身边跑过的时候，我听见他颤抖着说着：“鬼。”他怎么会知道，一个男孩会在傍晚在太平间里玩耍。

我一直奔跑到浴室的门口，父亲正站在男浴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出现。当我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等待我的是一阵关心的责问和训骂。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看着父母急切的眼神，有人爱着的感觉很好。第二天，医院里到处都在流传，说傍晚太平间闹鬼，看门人亲眼看见从里面跑出一个男孩，身影模糊，没有影子。而我，却一直记着黑暗中的那双眼睛，来自死去的某个男人。我觉得，自己从那天开始，便不再相信任何活着的人谈论的死亡。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内出现了某种与其他人不同的变化。

周末，回到家里，我一直想着董瑶跟说的关于梁辉的事情，我反复地回忆着巷子里的那天，矮子梁辉的一举一动。他和刀疤男似乎是早有预谋，拿着刀在巷子里等着我和安禾乔。可他俩怎么会知道，我与安禾乔会进巷子呢。说实话，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俩一直就悄悄地跟着我和安禾乔，并且对周围很熟悉。至于他俩跟踪的原因，我便不得而知，而这也是我最感兴趣的事情。我躺在床上，脱掉衣服，钻进了被子，这么多年，我都习惯裸睡，自己抱着自己的冰凉身体，有一种安全感。我在黑暗里想着这些事情，我本想忘记它们了。程木的尸体满是白霜，他躺在冰柜里，那样地望着我，仿佛是十几年前太平间里我看到的场景的翻版。安禾乔说，程木曾经被人在地下车库里打过。而在我被梁辉和刀疤男包围后，安禾乔甚至没有去报警，没有喊任何人。一个个疑惑在我脑海里闪现，有那么几个时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一切可能就像现实一般，都是相连的。而串起它们是什么呢，我从床边拿起手机，打通了董瑶的电话。

董瑶的声音很小，似乎已经睡着被我吵醒了。她问我什么事。

我犹豫了几秒钟，说：“没什么，有些想你。”

沉默了一会儿。董瑶说：“你一定有什么想问我。”

我把整个头都藏在被子里：“你知道运煤帮的哪些事情，都告诉我吧。我要找到梁辉。”

董瑶说：“我不想你再活在过去。而且，那样很危险。”

我对她说：“不解决过去，就没有未来。”

董瑶又沉默了片刻，最后在电话那头说：“我愿意帮你。等下周末我到你那里去吧。”

周一，我请了一天假，借口是去农家乐那天得了重感冒，发热在输水。我早早地起床，吃完早饭，包里只带着钱包和手机，打的去汽车站，坐上了汽车。我决定再去F镇走一趟。我有一种直觉，梁辉就在那里。

14 我不是个侦探

F镇保留昨天的记忆，到处看上去都很熟悉。我走在街上，感觉自己似乎来过很多次。董瑶跟我说，小时候她爸爸开的裁缝店就在街的最右边拐角，而运煤帮以前就在旁边的巷子与小街里活动。最热闹的这条街道不属于他们的地盘，也是警察唯一会顾及的地段，据说警察局长和运煤帮的头头有交情，每年会收很多钱和礼。运煤帮没有选举制度，传说几十年来都是一个人掌控着。当然，董瑶可没见过那个人的模样。也许见过，也是另一个白道的身份。

我背着旅行包，戴着鸭舌帽，太阳晒得我脖子疼。右边的街口早就没有什么裁缝店了，几家大排档里面坐满了人，有中午下班的白领，也有赤着膀子的大汉。路边的电线杆子上那张通告还贴着，但是被人撕去了一角。我穿过街道，走进了旁边的巷子。南方的巷子都是一个模样，长着青苔的旧墙壁，铺着石板的狭窄小路，绕来绕去就像是迷宫。但是，和N城的那天相比，这里的巷子更有人味。走几步就可以看到一棵大树，大多数门都没有关，半敞着。老人坐在凳子上，靠着木门，看着外面。我想，他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么度过的吧。也许几十年后，自己也会变成他们那样，生活悠闲，有没有趣味就不得而知。

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在巷子里走了很久，最后从另一个地方出去。面前的街道变得陌生，它不像市中心那里的大街，到处都是喧闹人群与装修豪华的大商场。那条街道到处散发着某种衰败的感觉：没有人光顾的商店，服务员坐在柜台里打瞌睡。路上有很多被扔掉的白色垃圾袋，风一吹就到处乱飞。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墙角注意看就会发现蹲着乞丐，其中一个一眼就知道是装可怜的，而另一个，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在他旁边，有个牌子，上面写着：秀水街。这么文雅的名字和实际有些反差。

我从街这头走到那头，有些失望，看来这趟F镇之旅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我准备再去周围转了转。但就在快要离开秀水街时，旁边的干洗店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喊叫，就像是大白天打雷一般，结束后重新安静下来。我停下脚步，想凑到玻璃门口看看发生了什么。忽然，两个戴着黑色墨镜的精瘦男人推门走了出来，差点撞在我的脸上。他们看上去就是两个小混混，花衬衫敞开着，脖子上戴着个珠子项链。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个包，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他俩瞥了我一眼，显然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其中一人朝我嚷嚷了一句：“别挡路。一边去。”说完两个人就往左走了。我看到一个女人，衣冠不整地站在门里面，望着我和他俩，眼睛里没有惊恐，也没有抱怨，流露出的全是麻木。

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我忽然看到门里面的女人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身后。我不禁回头看去，什么也没有，身后只是墙壁。我觉得她脑子一定有问题，犹豫片刻，跟在了两个小混混后面。和他们保持着距离。我猜想，包里一定是钞票。也许能从这两个人身上得到一点线索。他俩走进了刚才的巷子，七拐八拐，我差点跟丢了。但我又不敢太接近，怕他俩发现。最后，他俩在一幢两层小楼前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敲了敲门，门吱地一声呗人打开了。他俩走了进去。我过了一会儿才站到了那幢楼的前面：它看上去和旁边的屋子没有什么区别，墙壁剥落，显得老旧而死气沉沉。只是巷子里很少有两层的建筑，它看上去就有些显眼。

我在门口停留了很久，感觉有些无奈。自己不可能就这样敲门进去，但总觉得，这幢楼房里有我想要知道的某些东西。我坐在对面的墙角，正好走累了休息一会儿。过了半个小时左右，门重新开了，那两个小混混从里面走了出来。门敞开了，一个中年男人靠在边上，用疑惑而警惕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很快他似乎觉得我是无足轻重的，便对身边的两个小混混说：“再去东街那里，那个死老头可不像其他人这么听话。该狠时就得狠一点。”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一起说：“陈哥，你放心。今天一定搞定他。”

以前在S城生活了那么多年，虽然也听说过有黑社会，可从来没有遇到过。我想，他们大概也就是些瞎混的小流氓。我其实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但那天，当真的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时，我忽然觉得有些害怕，那一幕真实却让我感到荒诞。男人穿着白衬衫，胸前没有系纽扣，身材魁梧，头发很长，遮住了眼睛，脸庞棱角分明。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屋子。我看到屋里很亮堂，和外表的破旧不同，里面感觉装潢地很豪华。“看什么看，走开。”两个混混也注意到了我，其中一个走到我面前，踢了我一脚，仿佛把我当成了乞丐。其实按照我的个性，一定会喊一声操，然后站起来和他俩打一架。但是我没有那样做，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他俩似乎觉得有些没意思，无聊地转身走了。等他俩走了一段路，我才爬了起来，继续跟着。我想，他俩可能知道我就在后面，但没什么可怕的。

两个小混混手里拿着木棍，走进了东街的一家店里，很快就拿着袋子出来了，如此一家一家地收钱，最后来到街另一边的一家小饭馆。我站在门外看着里面。饭馆里原本坐了几个食客，吃着炒菜，看到那两个人后，都站起来纷纷离开了。饭店里变得空荡，只有里屋厨房门口，坐着一个头发斑白的老男人，看上去快六十岁了。他看到那两个混混，一点也没有害怕，还是坐着。混混大声喊到“王师傅，我们又来了。”王师傅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是刚说完，那两个混混就开始砸桌子和碗筷，响动特别大。王老头还是坐在凳子上，抽着烟，冷冷地看着他俩。很快，饭店里就一片凌乱。过了一会儿，王老头把烟扔在地上，咳嗽了一声。从后厨里冲出了四个壮士的男人，还穿着白大褂，手里都拿着菜刀，朝两个混混砍去。

两人见形势不对，扭头就往外跑。身后的厨师估计也就是想吓吓他俩，追到门口就不追了。他俩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就继续跑起来，边跑嘴里还边扭头骂：“等着，过会儿有你们好受的。”

等他俩跑得没影了，我走进了那家小饭馆。王师傅和一群后厨的人正在收拾残局。他们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王师傅看到了我，他说：“今天不做生意了。”我就当没听见，走到靠收银台的座位坐了下来，说：“来一碗切片牛肉面。王师傅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他叹了一口，对旁边的厨师说：“进去给他做碗吧。”

“只是你要吃快点。”

“刚才那两个是什么人啊。”我趁机问他。

王师傅说：“一看你就不是F镇人吧。”

我点了点头：“N城的，来这里玩。”

“他们都是小混混。虽说新社会了，可黑社会哪儿都有啊。不过是不让明说罢了。他们想收保护费，周围的人都给了。可我就是不给，除了这几个和我一条心。其他人都因为他们的骚扰而走了。”王师傅坐到了我对面。他好像很久没有和人吐露心事了，接着说：“不过这次好像不一样。这几天他们来得越来越勤快，好像出了什么事。我想很快就会有一帮人过来了。所以你还是走吧。”

“没事。我饿了。”我并不想走。过了一会儿，一大碗端了上来。我拿起竹筒里的筷子，唛头吃了起来。面汤味道不怎么样，有些淡，牛肉吃在嘴里倒是觉得很有劲道。“别怪我没提醒你。”王师傅摇了摇头，站起来，回到了收银台。从厨房里传来一阵阵切菜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有些怪异。

面快吃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走不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从巷子那边向饭店涌了过来，看上去大概有十几个人。他们从远处看长得都有些奇形怪状，手里握着棍子和明晃晃的刀，冲进了饭店。我站了起来，本能地想逃走，但是理智让我重新坐了下来。

那群混混带头正是刚才在小楼门口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身边的人喊着他陈哥。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对王师傅说：“怎么样。”他直接就问怎么样了，这让我倒是觉得可能不会打起来。王师傅和身边的几个厨师与下手望着眼前一群凶神恶煞般的流氓混混，不知道该怎么好。而我依然坐着，只是把脸稍稍往旁边侧了侧。过了一会儿，王师傅终于服软，他叹了一口气，对陈哥说：“我去拿钱给你。”说着他就拉开了抽屉。

这时，忽然从那群混混的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我朝外一看，一个人倒在地上，而站在他们身后的，是另一帮人，中间有一个我认识的，她面无表情，站在一群男人后面：干洗店里的那个女人。

15 再回N城的我

我不敢相信，那个站在玻璃门里脸上满是麻木的女人，此时会流露出凶狠的眼神。那会儿两帮人已经打了起来，互相挥舞着棍子，一些人扭打在一起。但好像是约定好的，没有人用刀子，他们都把刀扔在了饭店的门口，打得热火朝天。看上去这样的打斗并不常见，运煤帮的人多，占了上风。陈哥异常凶猛，打得两三个人倒在了地上。

几个厨师拿着菜刀，站在屋里，倒是愣住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坐在位置上，只是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只有王师傅，我看到他的手在颤抖。他在柜台里一动不动，望着门外，然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从抽屉里把一叠钱攒在手里，然后走到了饭店门口，喊道：“都住手吧。钱我给。”

站在一旁的女人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情，她穿着一件白色外套，身子看上去出奇的瘦，脸上颧骨突出，如果是半夜在路上撞见，被当成鬼吓到都很难说。但那会儿看去，还是有些姿色的。她穿过扭打的人群跑进了屋子，途中被一个运煤帮的男人打中了肩膀，差点倒下。她跑到王师傅的身边，说：“F县再也不是以前了，现在有人能对付他们。”王师傅并没有感谢她的意思，说：“你觉得还不够乱吗，都好不到哪里去。”他又喊了一声：“停手。”

两帮人终于同时停住了，有一个男人好像反应有点慢，还在打着另一个人，看上去很滑稽。他们许多脸肿了，有些手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其他人的。女人带来的那帮人很多都是地上爬起来的，他们聚在了左边，狠狠地望着旁边的陈哥和运煤帮小混混。王师傅走上前准备把钱塞给陈哥。陈哥瞥了一眼旁边的那群人，并没有接过钱，他抹了抹嘴角的血，伸手指着王师傅说：“钱我不要了。你记着。”说完，他又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一开始我觉得他在看那个女人，可几秒钟后我意识到，他是在看着我。这让我有些不自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把目光收了回去，带着一帮人离开了饭店，原路返回。王师傅望着他们走，扭头用教训的语气对女人说：“以后少去招惹黑社会的人，没有什么好结果。”女人没有理他，对外面的人说：“没事了，走吧。”说着，自己也走出了饭店。走到门口，她扭头了，说：“我不爱管闲事，要不是张卓，我才懒得管你。”

我很想再问些什么，但是王师傅显然不想说话了，他背着手，走进了后厨。面对着还握着菜刀的厨师，我除了站起来走出去以外，没什么可做的。那时已经是傍晚了，说实话，我的心情有些糟，本想着这一趟F镇之行能有所收获，可到头来，我觉得更加乱了，也许这一切真的和程木的死没有关系。走在幽静的巷子里，我忽然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程木的死因，也许就此忘记会更好。但是很快，我就明白，自己在乎的，还是安禾乔。理智告诉我，幸福不止是安禾乔一个人能带给我，董瑶，这个进入我生活的人同样能给我，何况我们是同事，能够时刻见面。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带来的结果一样就会满足的。必须是那个人，那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会时常出现在脑海里，最后一个问题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如果此刻安禾乔回头，愿意与我重归于好，自己是否会答应。但我想，答案是否定的。我的心里有一个冰柜，里面躺着的是死去的程木，也许还有死去的我。

再次经过巷子离得那幢二层小楼，大门紧闭着。我继续往前走，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巷，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仿佛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梁辉。我赶忙冲进小巷，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跑。但那个身影只是在小巷的尽头一闪而过。，当我跑到巷子口时，发现那里还是另一条长长的巷子，空空的没有一个人。南方的巷子就像是迷宫一样，我觉得自己彻底迷路了。

当我回到N城，已经是夜里九点多。走在街上，我发现路边长出了许多嫩嫩的青草，它们在商店的霓虹灯照射下显得那么渺小，却让我意识到，冬天是快要过了。不知不觉，自己来到这里也几个月了，很多事情都和以前不太一样，我不再是在S城时的那个我，变得更加冷血和复杂，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接下来的一周都在上班，平淡无事。我并没有跟董瑶说起周末自己的F县之行，她也没有问。我俩就像往常一样，忙着写稿校对，闲的时候就在电脑上QQ聊天，聊的都是些说过就忘的话题，但我觉得自己更了解她了。她比安禾乔更有事业心，也更健谈，与我的距离似乎遥远一点，这种距离给我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出于在农家乐时我俩同时消失，杂志社里已经流传开来，无非是说我和董瑶从那天开始已经好上了。我和董瑶没有否认，甚至在中午下楼吃饭都牵手了。别人怎么说让他们说去，这一点上我俩意见一致。

周六，我和她约着去N城的风景区玩。我虽然已经来这里很久了，以前却只在安禾乔公司附近闲逛过。风景区坐落在N城的北边，有一座不高的山丘和大片的树林，山的半中腰是有百年历史的寺庙。整整一个下午，我俩都在爬山和下山中，在寺庙里吃了素斋饭，直到晚上才一起回了我租住的地方。董瑶答应过我，那天会陪着我。两个人都很累了，各自洗了澡，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节目很无聊，我慢慢地沿着沙发爬向了董瑶，董瑶知道我的意思，坐到了我身上，我俩就在沙发上做爱。我基本没有出力，董瑶在我的身上，更像是一个控制者，按照自己的意愿扭动着身体。大概是累了，我记得我俩折腾了很久，然后都赤裸着身体走进卫生间，准备刷牙上床。董瑶半趴在水池边，边刷牙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站在后面，忽然又欲望难止从后面抱住了她。我俩又做了一次。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与董瑶，我们都是年轻的，肆意妄为，充满着活力，忽然感觉很好。

当我们筋疲力尽，躺倒在床后，我对身边的董瑶说：“搬过来一起住吧。”董瑶望着我的眼睛，很久后才摇了摇头：“以后吧，现在这样每周末约会挺好的。”我不知道要多久，但是也没有提出反对。因为我也觉得挺好的。

“上周末我又去了一趟F镇。”我握着她的手，决定说真话。董瑶似乎并不惊讶，她说：“嗯，结果如何？”“没有什么结果，倒是看了一场斗殴，差点被人打。”我说。“是不是运煤帮的人和另一群？”董瑶问。“你很清楚嘛，他们是谁？”我心里有了一丝疑惑。

“这两年F镇其实不止运煤帮，还有另一个黑社会组织，他们自称新运记，老是和运煤帮抢地盘。听说他们的后台也不一般，甚至可能比警察局局长还要高一个级别。具体我就不知道了。”董瑶说。

“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我不经意间说了一句。

董瑶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过了一会儿，她对我说：“其实我骗了你。”

“什么？”

董瑶说：“我认识梁辉。他的事我都知道。我的爸爸也不是什么开裁缝店的，就是运煤帮的老成员，每天都能看到老大。我很讨厌他，很小就来到N城上学，后来工作也在这里，一直没有回去过。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有一个在当黑社会混混的爸爸，虽然他自己倒是好像引以为豪。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我走进F镇那些商店时，那些人会用什么眼光看我，他们都认识我。我以为来了N城就不会再和这些事纠缠在一起了。谁知道会遇到你，而你会问起这些。你知道吗，就在昨天，我还犹豫了要不要辞职从此再也不见你。可是后来我对着镜子告诉自己，有什么好怕的，我还答应要帮你呢。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你。这世界上有些事情怎么也逃不了的，只能面对吧。”

我听了董瑶说了这么一大堆，说实话心里还是有些惊讶的，但这对我来说，似乎并不是件坏事。更何况，我对很多事情并不在乎。我搂住了她，开玩笑说：“明白了，我能理解你。对了，刚才我们也对着镜子呢。”董瑶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笑着打了我两下。

仔细想想，那周末发生的事情不比上周要少。事情就是这样，有时你期盼，它却在其他地方，有时你忘记了，它们却蜂拥而至。第二天，董瑶离开了出租房，我一直把她送到了地铁站口。她说要去参加一个朋友聚会，并没有想邀请我一起去的意思。临走时，她亲了我的脸颊，说下周再见。虽然上班我们每天都见，但我已经开始期待下周了。

当我走在回家的街上时，手机忽然响了。我接了电话，周围满是震耳的音乐与汽车发动机声。但我却听得真真切切的，电话那头传来安禾乔的说话声。怎么可能听不出。

失败的感情结果无非两件事：甩和被甩。尚好的关系却有种三种：爱着，凑合和恨着。

16 我不认识自己的一部分

再见安禾乔是在N城的一家KFC，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选择了这个地方，或者说，只是巧合。周末，堵车没有平时严重，我提前半个小时出门，还是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我跳下车，那片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但还是远远地隔着玻璃就看到了安禾乔。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低头玩弄着插进杯里的吸管。我推门进去，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她的对面。我发现，当我面对她时，不再敢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

“挺热的。”安禾乔说。“是的，没到夏天就这么热了。”我回答道。“你不吃点什么吗？汉堡或者鸡翅？”“不用了，一点也不饿。”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饿，所以在这儿见面是个好选择。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相亲就是在KFC对不对。”没等我说话，安禾乔就继续说了下去：“我现在就在这附近的大厦里上班，和以前的工作完全不一样，我在做销售，还不错。”

我说：“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这一行。”

“那是以前。”安禾乔说完看着我：“你知道么，真是不同，现在那些同事每天聊的都是结婚礼金，养孩子，或者是房价什么的。我可没说聊这些不好，可是这些事离我太远了。我每天能做的就是到处打电话拉客户。虽然赚的前比以前多。我倒是很怀念以前的那些同事，至少不会这么庸俗。”

“比如，程木？”我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安禾乔不说话了，她换了一种相对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你在电话里说有事，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你已经没有耐心听我讲话了吗。”安禾乔不小心把可乐泼了一些在白T恤上，她试图用纸巾擦掉，但是徒劳：“昨天公安局又来找我了。他们说发现了新的证据。”

“恩？什么证据。”

安禾乔放弃了擦拭，她稍微坐正，说：“离便利店不算远的另一个摄像头，事情发生在凌晨四点。那个摄像头什么也没有拍到，但是却有另外的发现：半夜一点时，录像里出现了程木。你知道吗，程木的爸妈也来N城了，他们也见了我。他们说程木以前有个女朋友，比他小。可是后来他把她甩了。他们显然对我有敌意，觉得如果不是程木和我在一起，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我不知道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警察说，需要扩大搜查范围，可能要把所有的摄像头都调出来看。”

“哦。他们在那个录像里发现了程木，他在干什么？”我对此很感兴趣。

“程木坐在街边的路灯下面，在抽烟。正好被对面的摄像头拍了下来。虽然录像很不清楚，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那副模样，消沉无力。半夜一点了还在外面。他好像在等着谁。不过最后也没等到，快两点的时候，他站起来离开了那里。我不知道他想去哪里，但我觉得肯定不是家。”安禾乔说起程木，脸上总有些许悲伤。

“忘了告诉你，我有女朋友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只是内心有些黑暗。

安禾乔看了我两眼，说：“挺好的。我的意思是，挺快的。”她重新玩起吸管，不再说话。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转一下话题：“她好像认识我俩在巷子里遇到的其中一个人。”

我看到安禾乔手抖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的神情。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说：“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我忍了很久说。

“现在我俩说这些有用吗？”安禾乔的语气忽然重了起来：“那我先告诉你一件事。还记得那年我们刚认识，在S城跑步的时候吗。”我点了点头，和安禾乔跑步大概是对她最初的印象了。安禾乔接着说：“你把一个人推下了河，又跳下河把他救了上来，我俩一起拖着他上了岸。你说是你救了他，他吓得跑了。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仿佛听到天方夜谭一般，往事就像刚发生一样出现在脑海里：“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安禾乔说：“当时，在河边看着你，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和你在一起，那是种特殊而奇怪的感觉，仿佛本来就应该遇到你。我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能承受能够理解。可现在，我还是放弃了。但是，我相信，并不是你杀了程木，你不是一个会那样做的人。”

我听完，忽然觉得安禾乔变得陌生起来，事实上就连自己也变得陌生。我开始不认识自己和她了，我觉得两者都还有许多事情瞒着自己。但我无法承受太多，什么也不说了，起身去点了两个汉堡一杯可乐。接下来的四十多分钟，我没再和安禾乔说一句话，慢慢地吃着食物。安禾乔就坐在对面不时看着我。我感觉仿佛回到了我俩最初见面的时候，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彼此并不互相了解，却又想更加了解对方。吃完后，我俩就在KFC门口说了再见。安禾乔临走时对我说：“小心点。”我点了点头。我很想对她说，留下来吧，但还是看着她走进人海里。

整个下午以及晚上，我都在想着白天和安禾乔的见面。我不是个大大咧咧的男人，理智对我毫无用处。相对来说，我是个脆弱而多虑的人。我反复回忆着几年前在河边的那一幕，但我相信，记忆不会欺骗自己，我清楚记得，那个男人纵身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河水冰凉，他大声呼救，我脱了上衣，跳进了河里。记忆虽然存在，但又是模糊的，充满了虚假。就像以前一样，我觉得想不清楚的事情只有一个解决办法，永远不去想它。我甚至觉得，是不是安禾乔故意这样说，或者，她出了什么问题。说到底，这是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如同吸食了迷幻剂，深夜，我躺在床上听到了敲门声。我从睡梦中爬起床，去开门。站在门外的是安禾乔，她换了一件短裙与蓝衬衫，好像多喝了酒，抬头望着我。客厅窗户外有月光照进来，但她的脸依然昏暗不清。她很沮丧，走路也有些摇晃，刚走进门就哭了起来，那种不再理睬任何人与事的哭泣。我甚至觉得她不是为了谁而哭，只是她内心本就痛苦。她哭着扑进我的怀里。我俩抱着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进了卧室。安禾乔身体虚弱，一直在胡言乱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回来，也许在N城，她能够接近的只剩我一个人。那晚我俩躺在床上都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我已经忘了。后来我俩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只有我一个人睡在被子里。我努力回忆，依稀记得清晨时曾被开门的声音弄醒，不过很快再次睡去。之后，这样的夜晚再没有出现过。

又是周一，我已经习惯了N城的生活节奏，忙碌而单调。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大概只有办公室身边的董瑶了。她带了煎饼和豆浆给我当早餐。这段办公室恋情已经尽人皆知，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这个月杂志社很闲，同事们聊着天，看网页。董瑶和我聊着F镇的一些往事。她是个喜欢讲故事的女人，把许多发生过的事情也讲成了故事。我对此很感兴趣。她说，运煤帮的老大和她爸爸是拜过的兄弟。

她爸爸过去年轻时确实学过裁缝，可是裁缝能赚多少钱呢，某次运煤帮的老大进裁缝店准备订做一件黑礼服，那时他还是个小混混，成天在街上闲逛，可是从来没有进店里收过钱，只是偶尔打打架。她爸爸和他结交了，两个人很快成了朋友，准确地说，都成了地痞流氓，把裁缝店都关了。谁知道十几年后，运煤帮已经成了F镇没法逃避的帮派问题。董瑶说，本应该是她爸爸当老大的，可她爸爸不想当，让给了刘叔。她叫他刘叔，却不知道全名。至于不想当的原因，董瑶也不知道，也许只有他俩自己才清楚。

我很想和董瑶谈谈安禾乔，但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毕竟那不属于我和她现在的生活，不过是过去的残留。但是周三的时候，董瑶却主动提起了，她说，她想见见我的朋友。我想，在N城我有什么朋友呢，就算在S城也没有几个。大概唯一算熟识的只有安禾乔了。于是我只能老实对她说，自己一个朋友也没有，现在只剩下她了。董瑶笑着说她认为我应该多交几个好朋友，生活会丰富许多。我说，朋友哪是那么容易交的，自己根本就很孤僻。董瑶摇了摇头，说她倒不觉得。后来我和董瑶说起F镇黑帮打架时的那个饭馆与干洗店。董瑶想了一会儿，说自己认识饭馆的老板。我便说，想和她以后再去F镇玩一趟。董瑶答应了，她说可以带我去见见她妈妈，她说自己和妈妈相处很好。

17 黑洞的开始

人就算身在他乡也会接受着来自远方的牵扯，除非举目无亲，心无牵挂，但在现实里，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样的事情只存在于自我的偏执里。董瑶最后还是搬到我那里了，她作为自我独立女性的愿望被爱情的热度压倒，经不起我的再三邀请，收拾了行李和我住到了一起。她为此还找了个理由，可以节省房费。这确实是一个现实问题，虽然我俩的工资奖金在这座城市并不算低，但想要买房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我和董瑶不上班时喜欢在N城里闲逛，我开始渐渐熟悉了这座城市并且喜欢上了它。S城要比它悠闲节奏慢，但N城有种难以言喻的魅力，那些深深的巷子，耸立的高楼，夜晚灯红酒绿的生活，都让我留恋不已。生活在这里得到了一种扩展，我越体会到以前未曾感受到快乐和痛苦，便越不想离开。在家，我俩除了看电影吃饭，剩下的时间都是抱着的，做爱成了最日常的活动，事实上我俩乐此不疲，完全不在乎隔壁的邻居是不是都听在耳里。

我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和安禾乔分手了，给我打电话。我猜也许是安禾乔跟她家里人说了。我从来不对他们说这些，但也许母亲是感应到了，她向来是敏感的。母亲在电话里并没有太多问我和安禾乔分手的原因。她只是说，缘分还会再有的。她说了很多家里的状况，最后才慢慢问我，要不要回S城。在她心里，是希望我回去的，她觉得我来N城完全是因为安禾乔，如今既然分手了就可以回去了。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身边是在玩弄着头发的董瑶。我告诉母亲，以后自己可能就在N城了。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失望，也有些不解，但还是克制住了。我跟母亲很少有争执，但不代表意见统一，她只是尊重我的决定。

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孩子，躺在董瑶身上，放任着自己的快乐和悲伤。在去F镇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她正在看着一部很老的鬼片，董瑶一点也不怕这种东西，她只是想看看各种鬼长得是什么样子。后来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我那时刚洗完澡，有些累，半躺在床上。董瑶起身跑到客厅去开门。我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听到董瑶在喊我。我忽然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套上衣服下床走出卧室，看到安禾乔站在门口，正看着我。董瑶坐到沙发上，对我说：“她说找你呢。”我敢肯定董瑶已经把安禾乔从上看到下了，安禾乔倒是没有看着董瑶，她没有进门，站在那里对我说：“不进去了。”“什么事。”我问完就后悔了，什么时候开始，我看到安禾乔竟然得问她有什么事。安禾乔没说话，转身就走了，门就开着，我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小区的黑夜里。我刹那间有些难受，后来想，也许这是安禾乔最后一次的动摇，也是我和她最后一次机会，但很多事情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我想自己和安禾乔都明白。命运，也不过是自己的一次次选择。我并不后悔。

当我关上门，回到董瑶身边坐下。她似乎并没有生气，笑着捏着我的肩膀，问道：“她就是安禾乔吧。”“恩，是的，她认得这里。不知道今天来干什么，她没有跟我说。事实上我俩很久都没联系了。”我像是在慌忙地解释。我有些看不透她。董瑶继续问：“你跟她说过我吗？”“提过，她知道你。”我顿了顿：“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后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我俩并肩躺着看了会儿电影，她说有些累，就昏沉沉地睡去了。我没怎么睡好，半夜醒了好几次，总是想着安禾乔为什么要来找我，后来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我终于沉睡过去，一直到早上。

再次去F镇，没有第一次那么热闹。我和董瑶下了客运车，立刻被扬起的风沙袭击了，弄得满头都是细砂粒。不知道什么时候，南方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到处雾蒙蒙的，又闷又热。董瑶答应我，过些日子可以趁假期和我一起回S城见我的父母，她是个细心的人，一路问着我爸妈喜欢什么，干什么工作。我相比之下就比较木讷，虽然心里想着应该也带些东西去见她的父母，可嘴上却问不出口。最后我空着手跟董瑶坐着三轮车来到小区的门口。她主动牵着我的手走了进去，那个小区就在上次我目睹群架的街道旁边，看上去很新，门卫在岗亭里趴着睡觉，刚进门就看到一个很大的人造湖与喷泉，湖边围着一圈石蛤蟆，朝中心吐着水，很是有趣。我跟着董瑶绕过它们，来到东边的一幢楼，坐进电梯里。

“过会儿，你不用说什么话，我爸应该不在家，你就喊声阿姨就好了。”董瑶在电梯上升时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

董瑶按了门铃，门被打开后，出乎我的意料，她爸妈都在家。董瑶的妈妈就站在门里笑着看着我俩，还系着围裙，一手拿着铲子。她的爸爸坐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正在看报纸，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她妈妈很热情，便给我俩拿拖鞋边说：“进来吧。”董瑶看到对面的父亲，好像有些不高兴，撇着嘴没说话。我看着那个男人，看不出是黑帮里的人，相反，他戴着眼镜，穿着件老旧的中山装看报纸，有种文人的气质。终于，他抬头望了董瑶和我一眼，我才发现，他的眼睛里满是冷漠，有种让人心冷的感觉。我喊了一声叔叔，又喊了声阿姨，算是完成任务。其实我很想和他俩再说说话，我本以为他俩会仔细问问我的家庭情况或者是工作经历，但董瑶的妈妈扭头进了厨房，而她爸爸重新低头看报纸。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让我难受。董瑶见状把我拉进了旁边的一间卧室，然后关上了门。“你不要介意，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了。”董瑶一下躺到床上对我说。

“你妈妈看上去人很好。”我说。

“她？是挺好的一个人，我能和她相处，可我也不喜欢她。”董瑶笑着说。

“为什么呢。”

“我不喜欢软弱的人，人得敢爱敢恨，显然她不是。”

“毕竟，他们把你养大。”

“那是两回事。”董瑶把头转向了旁边的衣橱，不想再说这个话题。

在她家里，我显得有些拘束，硬邦邦地坐在凳子上。董瑶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眯着眼睛快睡着了。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直到传来敲门声，她妈妈在外面喊着可以吃饭了。

董瑶的爸爸早就坐在餐桌边了。他咳嗽了几声，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夹菜吃。她妈妈坐在旁边，似乎有些尴尬，赶忙对我说：“随便吃，不要客气。就是些家常小菜。”“很丰盛啦。”我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味道确实不错。董瑶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对面的他俩，菜吃的得很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也吃呀。”她妈妈对她说。董瑶只是“嗯”了一声。

“你老家哪里的呀。”她爸爸吃到一半，忽然抬头望着我问道。

我没有想到他会忽然对我感兴趣了，有些惊讶，愣了一会儿才回答：“S城。”

“哦，离这得很远的地方。”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腰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接着电话，只是听对面的话，然后站了起来，说了句：“我有事先走了。”她妈妈似乎已经习惯了，点了点头：“早点回来。”董瑶的脸上露出不快，她盯着自己父亲，看着他打开门走出了屋子，门砰地一声被他重新关上。

吃完饭，我在卫生间上厕所时听到客厅里传来争吵声，两个女人在吵什么听不清楚，但当我走出来时，立刻就安静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房间里特别压抑。卧室里，董瑶对我说，咱们晚上不住在家里。

下午我俩出门逛了很久，其实那些地方我至少已经走过三四次了，但董瑶还是逛得不亦乐乎，还买了两件不算贵的衣服。晚上，我俩就住在之前住的旅馆里。那天从傍晚开始，整个f镇的天空就像是倒着的锅盖，黑通通的，又潮湿又闷。旅馆的房间很小，有一种阴郁的压迫感。董瑶不太开心，我俩脱光衣服，做了好几次，然后紧紧的地抱在一起喘气休息，两个人望着天花板什么也不说也不干。过了很久，我看看了手机，已经九点了。董瑶说她有些饿了。于是我穿着外套，套上件裤子，下楼去街对面给她买吃的。

那会儿街上人很少了，当我走到街旁，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闪现，钻进了身边的巷子。我认出了他。

18 黑夜里的女人

从背影一眼我就认出那是梁辉，他矮小而壮实的身影曾经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虽然我只和他说过几句话，印象也不是很好，但我总是觉得，他才是解开这一系列事件的钥匙。于是我丝毫也没有犹豫，没再去给董瑶买零食，而是悄悄地跟在梁辉的后面，走进了那个巷子，巷子口有块牌子，写着：木盒巷。经过上次的事，我已经对这夜里的巷子有了某种莫名的恐惧。里面静悄悄的，两边的墙壁被黑暗隐没了，隔一段路会有一盏昏暗额路灯，就挂在墙头。梁辉在不远处，但脚步杂乱，似乎不止一个人，我不敢跟得太紧，隐约看到包括梁辉在内有三个人，另两个人比他都要高，走在他的前面，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后面的我。

走了一会儿，梁辉似乎注意到什么，扭头往后看了一眼，我赶忙躲到了巷边的黑暗里，那里有一棵树。他疑惑了看了两眼，然后回头继续走。我有刹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走出巷子。我其实根本不想再和他，和运煤帮有任何瓜葛。可人的好奇心在真正的恐惧来临前总是控制着行为。我选择继续跟下去。他们三个人在一盏路灯下忽然停住了脚步。我也只能停了下来，躲在不远处的墙边，大概，也只有黑夜才是秘密最好的幕布。昏暗里，梁辉在打火机，然后分烟给另两个人。我终于看到了他俩模糊的脸，是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也许参加过上次在饭店门口的群架，只是我没什么印象。梁辉似乎是他俩的头头，对他俩小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后来其中一个男人忽然大声地说：“就该这样，干她几次就老实了。”梁辉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吩咐了几句，三个人背对着我，面朝墙壁站着，后来挪了几步，蹲在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等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我却觉得分外难熬，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我听到巷口传来另一个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分外刺耳。它不可能来自一个男人，分明是高跟鞋尖尖的鞋跟与石板碰撞的声音，在我的耳朵里一遍遍回荡。脚步声越来越清楚，一个女人的身影逐渐走近了我。当她走过我身边时，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孔，惊讶不已：是带着一帮男人跟运煤帮打架的那个干洗店里的女人。那天晚上，她穿着白色衣裙，黑披肩，注意到了我。她稍稍放缓脚步，先是被吓了一跳，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巷子会站着一个人。然后她一脸疑惑地望着我，好像在想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很快，女人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不再理会我的存在。我感觉到危险的存在，很想告诉她，前面有三个男人躲着，但最后我也没有说出口，依然贴着墙壁站着，一动不动。之后的日子我一直后悔着，如果当时自己的选择不一样，也不会有之后的事情。人生不会轻易改变。

巷子里住着的居民都已经安睡，一个个大门都紧闭着。黑暗与沉默像是在诉说着故事。夜晚九点多的巷子里，女人走到前面路灯下面时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她停住了脚步，犹豫不决，甚至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是在向我寻求帮助还是觉得我就是那个危险。

忽然，梁辉与另一个人从旁边的巷子墙角窜了出来，一把抓住那个女人，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了黑暗的地方。我没法看清他们在做什么，但大概也能想象。他们要撕烂她的衣服，强暴她。不远处传来女人凄惨的嚎叫声，但很快便没有了，只有某种呜咽和挣扎的响动。我屏住呼吸，蹲在地上，脑子里却忍不住想着她被三个男人轮流上的场景，这罪恶的想法却让我有些兴奋。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设的肖邦的钢琴曲，没有调成静音。曲子在这个黑夜的巷子里反复响起，显得突兀而诡异。更重要的是，旁边的那几个人一定也听到了。我掏出手机一看，是董瑶打来的。我忽然想起她还在旅馆里等着我。于是我什么也不想管了，准备转身跑出巷子，回到董瑶的身边。

当我刚起身，突然，从前面传来男人的喊叫声，然后我就看到那个女人几乎是全身裸体，只有上身挂着被撕破的衣服，朝我这边拼命跑来。她在路灯下显得惊恐而疯狂，身上有些血迹，眼睛望着我这边大声喊着：“救命，救命。”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想跑上去拉住她的手帮她逃跑，但是已经晚了。只见那个女人跑到一半，脸上露出一种恐惧的表情，嘴巴张大想要喊出声来，盯着我这边看，叫声在巷子里响彻，也许已经惊动了住在巷子里的人们。她脸朝下倒在了路灯下，背上插着一把匕首，血往外流着。一个男人就站在她的身后，神情也有些慌张。梁辉和另一个人刚跑到他旁边。梁辉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喊道：“就是治治她，谁让你用刀的。”那个男人一点也没有后悔的意思：“他妈的，这婊子咬我。”梁辉又给了他一巴掌，看了看地上还在抽搐的女人，忽然抬头朝我这里看了一眼。我确定，他看到了我，他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指着我这边对另两个人说：“那儿有人，追。”我刚听完就转身疯狂地往反方向跑去，只听到身后有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但我不敢回头去看，只知道没命地跑，用全身的力气。

终于，我跑出了巷子，来到了热闹的街上，虽然是十点多了，但许多店还开着门，霓虹闪烁。我感觉身后不再有追赶的脚步声，但我并没有停下来，一直跑着回到了旅馆，爬楼到了房间门口。我弯腰直喘气，连敲门的力气也没有了。我的眼前晃动着巷子里躺着的那个女人，就在前些日子，她还神气活现地带了一群混混打架。我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接受更多的死亡。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拨通了110：“木盒巷里有女人被人刺伤了。”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我没有敲门，但门开了，董瑶就站在里面望着我，我看着穿睡衣并且一脸担心的她，心里涌起了一种难言的苦楚，我直接走进门抱住她，哭了出来。董瑶一个劲问我怎么了，我只是对她说：“把门关上，反锁。”那个夜晚，在那个房间里，我觉得这世界只剩下了我和她，而只有在屋子里，，我俩才是安全的。对于所发生的事情，我已不想再对董瑶隐瞒什么，情绪稳定后坐在床上全都告诉了她。我说得太混乱了，董瑶听完花了几分钟才梳理完我的话，其实我并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我所说的，但她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她对我说：“这帮人凶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是杀人应该还不至于，以前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死了，事情可就大了。”我说：“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跟着梁辉，想问问一些事情。”董瑶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精神，她伸手搂住了我，说：“就让我们忘记过去的事吧，你忘记，我也忘记，常常想着它们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的。看着未来，我想和你一起过。”我“嗯”了一声，意识还在迷糊中，躺在床上。董瑶爬了上来，低头吻了我。我再次抱紧了她。

半夜，我做了噩梦，梦到自己惊醒，身边没有一个人，董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穿好衣服，推开房间门，走出了旅馆，像是梦游一般重新走进了巷子。刚开始，木盒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后来，忽然亮了起来，所有的路灯仿佛聚光灯一般，我看到安禾乔与董瑶都站在巷子的围墙上，朝我笑着。而四周都是触摸不到的影子，我认识他们，却喊不出名字，他们都看着我。路灯下面，那个女人依然躺在那里，一摊血迹，只是背上没有匕首。在她身旁的地上放着一把斧头。所有的人都在对我喊着：杀了她。连董瑶与安禾乔也是。我就像是恶魔一般，用手抚摸着她，从头到脚，然后拿起旁边的斧头，一下下砍向她的身体，血浆四溅，直到四肢分离。周围的人们都在欢呼，我沉浸在快感之中。

当我醒来，已经是早晨七点多了。我摸了摸身边，确实没有人。董瑶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她刚洗了头发，笑着对我说：“醒来了啊。”我点了点头，昨晚的事情仿佛梦一样，只是浑身没有了力气。我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那个旅馆很破旧，连数字电视也没有。电视里正播着当地F镇的电视台。一个女播音员说着经济发展与领导视察，接着又说：最新报道，昨晚在本市木盒巷发生一起命案。公安局接到报警，赶到时发现该女子已经死亡。警方正在正在全力侦破此案。电视里放着巷子里的那滩血迹，已经几乎看不清了。

19 证据的指向

离开F镇时，董瑶在汽车站打了个电话。她远远地走到站台处，避开了我。我只看到她在电话里和人争吵着，眉头紧皱，不停说着什么。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离自己很远，虽然发生的事情就在身边，却如同梦幻。董瑶挂了电话，回到了我身边，眼角似乎还带着泪。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董瑶摇了摇头：“家里打来的电话，没什么。我俩回去吧。”检票口打开了，我和她坐上了回N城的汽车。一路上，她很累，趴在我的腿上睡着了，几次差点撞到前面的椅背、我虽然又累又晕，但却想着昨晚的事情，眼睛直直地望着驾驶座前的车窗外面，扬起的尘土，熟悉却又陌生的道路与荒野。

在来N城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非要说，只有爷爷的去世。

爷爷变成老头之后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家里的藤椅搬到巷子口，然后半躺在上面一动不动。他抽着烟，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出生时便有的那口井，从早晨坐到中午，回家吃完饭又过来坐着一直到天黑。偶尔有另外的老头也搬着椅子坐过来，陪他聊天打牌。他生性软弱，年轻时便一切听着奶奶的，家中事务也不过问，他一辈子想躲开的是她的啰嗦和斥责。我并不能理解自己的爷爷，我觉得如果爷爷不想看到奶奶，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家自己过呢，可能那样会更快乐。

爷爷去世是在我中考的前两个月。我记得某天自己不想在家复习，偷偷溜朋友家玩了。当我下午想赶在父母回来之前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发现爷爷一个人搬了凳子坐在巷子口，家里的狗趴他的脚下吐着舌头。我顿时觉得很奇怪，自从爷爷退休后，他已经放弃了这个习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爷爷又坐到巷口。我心里想，果然习惯是很难改掉的。他那会儿用力地瞪着眼睛看我，然后招了招手，说：“来。”我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乖乖地走到爷爷的面前，蹲了下来。

爷爷用手用手摸着我的头，而我则摸着那只狗的头。他从来没有这样摸过自己，眼里还带着慈爱。在我的印象里，爷爷应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于是我问：“爷爷，你怎么了。”爷爷说：“小军，你今年十四岁了吧。”“不对，十五岁了。”我更正道。爷爷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接着说：“爷爷六十岁了，快活够了。你还小，以后会离开这条巷子的，别像我一样没出息。”

“爷爷记得你出生的时候是在晚上，你妈她在医院里疼的直喊。我和你奶奶都睡不着，坐在产房外面干着急。你爸进了产房，守在你妈身边。你那时很调皮，半天都不想出来，不知不觉已经是半夜。我只记得当听到你的哭声时，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的表，正好十二点。”说到这里，爷爷看着我嘿嘿地笑了：“所以世界上有些事就这么巧，谁也不知道你是那天晚上生的还是第二天零点后生出来的，你妈看上去性子慢，其实是个急性子的人，她说是那天晚上出生的，你就成了那天晚上出生的了。”

我想了想，自己还真不知道这事。我想着那神奇的一个晚上，那墙上的钟表跳过零点，自己的出生也就成了一件含糊而暧昧的事情，那个时间，有多少人正在睡觉，有多少人在街上徘徊，又有多少孩子正好出生。可是想来想去，我忽然觉得哪一天生的都没啥关系。我们都是被随意抛到这个世界上。

后来我变的安静了，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狗一样，静静地蹲在爷爷身边，做着梦。爷爷那天下午唠唠叨叨地说着不停。很多过去的事情如果那天没有亲口从爷爷口里说出来，记到我的脑子里，那么它们都将无从知晓。我为此后来时常感谢爷爷，了解家族的历史是每个后代应该经历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巷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看到我还是侧着脸，和狼狼一起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他笑了笑说：“不早了，回去吃饭吧。”我站了起来，看着爷爷憔悴的脸，说：“爷爷。我们一起回去吧。”爷爷摇了摇头，说：“你先回去吃吧，爷爷想再坐一会儿。”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爷爷，然后慢慢地走回了家。

那晚，直到十一点，爷爷也没有回来，奶奶让我爸爸跑到巷口看看，不一会儿，他背着爷爷慌慌张张地回到了家，一进门就大喊着：“老头子昏过去啦，老头子快不行了。”一家人慌成一团，急忙连夜把爷爷送到了医院。急诊后，医生对杨英说：“脑部恶性肿瘤，来晚了。”奶奶听了顿时哭了出来：“我怎么之前没有发现，他怎么就晕过去了。”说完她指着旁边的一家子人，包括我，说：“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平时都没有注意到他有病啊。”我爸爸顶道：“我们要是没良心，妈你也是没良心。”奶奶本想骂回去，但想了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一股气泄了，坐到了过道的椅子上，不再说话。我隔着病房门地玻璃望着里面沉睡的爷爷，忽然有些茫然，我似乎明白了爷爷为什么想和自己说一下午的话。

爷爷在病房里昏迷了整整三天，在第四天凌晨死去。死前他没有能够和老婆，和自己的两个儿子说一句话，他们也没有能够听到爷爷的遗言。爷爷死时也像他老后的日子那样，默默地不愿说话。丧礼在城里的寺庙中举行，一家人站在一堆纸做的家具和元宝面前，奶奶憔悴地哭着。我平时觉得她并不喜欢爷爷，总是欺负他，骂他，但没有想到爷爷死后，她却是最伤心的那个，哭着没停，似乎有流不完的眼泪。我于是心里叨咕着人真是奇怪。爸爸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那些纸。火焰慢慢变大，汹汹的热气与黑烟让我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我问妈妈：“烧这些东西干什么。”她想了想，说：“把它们烧了，它们便会随着你爷爷去另一个世界，你爷爷在那里就可以用着。”我听了便看着那燃烧着的一堆纸做的东西，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晚上，家里在寺庙里请了亲戚邻居吃斋饭，亮堂堂的屋子里坐满了六桌人，一道道仿作成鸡鸭鱼肉的素菜被端了上来，每桌还有白酒，所有的人喝着酒吃着饭，整个屋子充满了嘈杂，时而夹杂着几声笑，把仅仅几个人的悲伤遮掩。我吃了两口菜，就不想继续呆下来去了。我跑到了满地灰烬的铜炉旁边，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想着爷爷，埋头让冷风吹着自己，异常清醒。

如今为了找安禾乔，我来到N城，却觉得死亡随时围绕着我，也许在遥远的那个夜晚，我就已经清楚地知道，死是不可避免的，唯独能够做的就是在活着的时候对自己爱的人多说些话，多给一些爱和温存。我并不担心自己的死，如果真的能够死去那倒是件好事。可恐惧与麻木在我的心里住下了，这些比起死来更加痛苦，所以我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

我和董瑶的关系日趋稳定。她似乎更懂得如何搞好人际关系，在杂志社里人缘比我要好得多。而我只是默每天默默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有时还帮别人干活。我们编辑组的组长在年初的时候跳槽了，董瑶最后变成了新的组长，摇身一变成了我的上级。她常常下班在家后就洋洋得意地嘲笑我，说我什么都会干，可却还是个小编辑。我总是无奈地笑笑，说，人各有所能嘛。但除了工作之外的时候，董瑶确实对我很好，几乎都是陪着我度过的，要知道她之前每个周末都会有很多的聚会。人真是奇怪，在平静而美好的生活里，似乎很轻易就能把过去的伤痛全忘掉，又也许不能叫忘记。安禾乔最后出现在出租房外的那个夜晚有几次忽然出现在我脑海里，但很快就被我扔进了记忆的垃圾箱。终于有一天，我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我在等早晨上班的第一班公交车时，拿起手机，找到安禾乔的电话号码，然后轻轻按了删除键，没有一丝的犹豫。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五月十三号，我永远记得这一天。我正在杂志社上班，对着电脑写稿子。董瑶就坐在对面的办公桌边看着我。忽然，前台小姑娘带着五六个警察朝我走来，其中有一个我还认识，就是很久前到警察局时审问我的那个。他们走到我面前，二话没说，就上前把我按在桌上，用手铐把我拷了起来。董瑶慌张地跑了过来，旁边的同事们都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警察说：“现在怀疑你和一桩杀人案有关，跟我们回去介绍调查。”董瑶喊着：“他不会杀人的。”但是没有理她。我被带走时没有挣扎，仿佛这是必定来临的事情，我一直扭头望着董瑶，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泪。

20 诬陷还是罪孽

生命里有很多似曾相识的场景，有些是我们自己在脑中幻想与虚构的，另外一些却是曾经真的发生过，如今再次重现。可见我的生活是多么的单调与重复。当然，它们也有着细微的不同。当我戴着手铐，跳下警车，被几个人带着穿过院子重新走进警察局时，这样的想法便盘旋在脑海里。唯一的不同是，屋子里没有了安禾乔，她应该还不知道我被抓的事情。

这次没有人和我说话，两台电脑前坐着的警察斜着眼睛望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已经定罪的犯人，而事实上，我的心里没有底，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程木的死，巷子里刀疤男的被杀，还是前一阵那个可怜的女人。“跟我走。”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警察对我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裤腰上的皮带，示意另一个瘦一点的男人一起随同。他打开屋子对面的铁门，把我直接带到了另外一间小屋子，没有窗户，很黑。我坐到了桌子前，那个警察坐在靠门的地方，旁边站着另一个。他把桌上的灯打开，那是盏白炽灯，一种刺眼的光亮让我有些不适应，低下头试图避开它，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我见过你。”他用一种嘲笑的语气对我说。

“我也见过你，几个月之前。”我说。

他的脸上带着笑：“知道今天把你带到这里来时为什么吗？”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也笑着说：“也许是程木那件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吧。”

那个警察收起了笑容，语气忽然加重：“先不谈那个，四月二十一号那天你在哪里？”

我想了想，回答道：“每年都有四月二十一号，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怎么会记得那样一个日子都发生了些什么。”

“呵呵。”他冷笑一声：“今年的那天你一定记得。要不我提醒一下你，你杀了一个女人。”

听完他的这句话，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天正是我和董瑶去F镇的日子。而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梁辉和另两个男人把那个干洗店的女人给杀了，这几乎是铁定的事实。我想到这些，情绪就激动起来，感觉脸发热，心跳加速。但理智告诉我，这不是说话的最好时机，何况，不是我做的事，自己没有什么可怕的。甚至，我产生了某种荒诞感，这个世界也许就是这样，不是你做的可能被冤枉，做过的事情却被人忽略。我说：“那天我去了F镇，但是我并没有杀人。”

“哦，真的吗。杀人的人总说自己没有，就像得了精神病也不承认一样。那我先听听你说你在F镇都干了些什么。”

“我是和董瑶一起去的，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断断续续地把那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中途被警察打断了几次，他试图让我用更加简洁的语言说完那一切，但我却恐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说的很详细。我看出他俩已经不耐烦了。

他听完，皱了皱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扔在我面前，说：“我们听到的过程和勘查的结果可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你看看，认识这个人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上咧着嘴笑的分明就是梁辉，他就像一个噩梦般时常出现在梦里。那会儿，我指着照片上的他，冷冷地说：“他才是凶手。”

他显然不相信我说的话：“一周前，这个人来公安局报案，说亲眼看到你四月二十一号那天的晚上，在F镇的木盒巷先是想强奸苏清，后来在追她的过程中用刀把她杀了。”

“苏清？是那个女人的名字？一派胡言，我根本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完忽然觉得，这好像不能成为没有杀人的原因，相反，对于陌生人，似乎更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更让我吃惊的是，他还顺便说了另外一件案子。“警察他打开茶杯盖子，在边上磕了几下，继续说：“案子是要看事实和证据的，我相信我们不会乱抓人。我们调出了那天晚上的巷子入口的监控视频，梁辉和另两个人先走了进去，你过了一会儿走了进去，过了很久却只有你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我们调查过，梁辉和那两人就住在巷子里，他们三个虽然是黑社会，这个我们也调查过了，却没有犯罪前科。更重要的是，半夜一点多时，摄像头里又出现了你的身影，你又进了巷子。你能解释大半夜进去干什么吗？事实上，第二天早上女人的尸体不见了，地上的血迹也没有了。”

我听完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但却忘记时在什么时候发生过。也许很多罪恶都发生在半夜时分，又在清晨时散去。我喊了起来：“我根本就没有再在夜里去过那个巷子，我再说一遍，梁辉和运煤帮的两个人想报复那个女人，后来又把她杀了。我只是想跟着梁辉，我怀疑他和程木的死也有关系。”

“凭什么这么认为。他好像和程木没有任何关系。就知道你不会承认。”他示意身边的警察出去拿进来一个笔记本电脑。他打开它，输进密码，打开了里面的监控文件，把笔记本屏幕对着我。我看到那确实是那天夜里一点多的时候，巷子口很昏暗，只有路灯的光，没有一个人。忽然一个身影出现了，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有一瞬间脸对着监控摄像头。我根本就不用想，知道那就是自己。监控里我站在巷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走了进去，消失在黑暗里。看完后，我沉默了很久。

“很多事情解释不清。”我说。

“你必须解释清楚。”他点了根烟抽了起来。我感觉一阵呛眼睛。

“董瑶可以作证，那天晚上我和她在一起。”我说。

“放心，我们明天会找她的。”他继续说：“说到程木的案子，梁辉也提供一些线索。他说曾经在案发当晚的半夜一点在马路上看到过你。我们扩大搜索的范围，事实证明，在监控里看到了你的身影。你那天半夜也根本就不在安禾乔的家里。你还想再看看监控吗？”他略带嘲笑地对我说。

我摇了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一切让我的脑子有些晕。我甚至有些开始不相信自己。他顿了一顿，说：“当然，我们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明天上午我们会请来三位当事人，一个一个问询，当面对质。其实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女人的尸体。你知道它在哪里吗？”警察用一种不可否认的态度，看着我。

我说：“根本就不是我干的，我怎么会知道在哪里呢。我不知道自己半夜怎么会在外面，但我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杀人。”

“你相信自己没用。今天就到这里吧”他问我。

我问道：“我能给我的爸妈打个电话吗？”

“不行。”他说：“你的一切随身物品都被没收。到时候我们会通知的。”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另一个警察跟着他，把门从外面锁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在警察局度过夜，难道不是应该住进看守所之类的地方，虽说看守所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总比这里好，至少会看到其他人。而那天晚上，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晚上。我似乎天生对公安局这种地方有反感与排斥，仿佛世间的黑暗都在其中，这和小时候看故事会里的故事有关系，但真正走进公安局，又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没有什么好怕的。我的手机和包都被他们拿走了，被剥夺了与外界联系的权利，整个世界就剩下了那间黑屋子和桌上的那盏白炽灯。

起初，我能听到从外面出来的说话声与笑声。后来也许到了下班时间，响动变大了，再后来，变得寂静无声。在那样的屋子里，时间似乎变得没有什么意义，太阳与月光都照不进来。我坐在椅子上，刚开始脑子一片混乱，把刚才与警察的对话与脑海的记忆场景一遍遍对照与连接，试图捋顺线索，事实上却是更加乱了。我真想和董瑶说说话，真想问问安禾乔她是不是欺骗了自己，但那会儿，我谁也看不到，我才认识到，自己是孤独的，没有谁能救自己。后来，我的意识渐渐变得空白，两眼盯着眼前的白炽灯，什么也不想，心里只剩下焦虑与麻木。我很想大喊两声，但是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混乱与空白就这样反复交替袭击着我，我最后筋疲力尽，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坐着睡脖子和胳膊很累，不断地醒来。我似乎听到外面偶尔传来男人的咳嗽声。噩梦在黑屋一个接着一个来找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吵醒了，对面的门被人打开了，光线照了进来，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21 看守所里的故事

进来的还是昨天审问我的那个警察。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我，说：“第一次进来基本都是这种样子，今天晚上你会住到看守所去，至少三个月你看不到其他熟人了。”“来探望也不可以吗？”我忽然想到自己被带走时伤心的董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探望？做梦吧。侦查期间你谁都见不着。带走。”说着，他身后出现了其他三个警察，他们押着我走出院子，上了警车，来到离警察局并不远的看守所。我坐在车里，看着郊区街边的商店以及窗外的天空，想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出来。

董瑶，安禾乔，我的父母，她们的脸庞轮流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觉得自己最大的弱点在于想的太多，也许很多事情想不想都会发生。下了车，他们把我带进了铁门里，N城的看守所很大，有两幢房子，中间还有一块用铁丝网围住的空地以及厂区。警察把我带到了左边的那幢。依然是一扇铁门，看守的门卫拿着一大串生锈的钥匙，花了长时间才把它打开。我看到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屋子，地上铺着白色瓷砖，两面墙下整齐地坐着很多人，他们都穿着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橙红色囚服。有些人低头专心看着手里的书或杂志，有些抬头盯着我。我看着他们的眼睛里都是漠然的表情，忽然想到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监狱里的恶霸或者鸡奸犯，心里一阵害怕。我穿过了大厅，来到了屋子后面的关押处。

一个长长的过道向东西延伸着，黑通通得看不到尽头，过道两边是一间间狭窄的屋子，门是竖条的铁栅栏。它们仅仅地挨着，里面都很安静，但我觉得他们更像是一个个黑洞，随时想把我整个人都吞没。在一间屋子门口，押送我的人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指着里面说：“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这些日子你就待在里面，每天九点熄灯，六点起床，每天一次训导，干活六小时，其他时间自己支配。”说完，他打开了铁栅栏门，把我推了进去。我差点没站稳倒在地上，但估计肯定会撞到旁边的床沿，能下脚的地方实在太少了。屋子里很潮湿，两边都是上下铺，两层，中间只有让一个人站立的空间。我站稳，往四周看了看，左边的床铺没有人，右边的下铺躺着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他的头发被剃平了，两只眼睛直溜溜地瞪着我，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唇上面的一颗大痣在过道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碍眼。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很傻地开口打了声招呼：“你好。”男人就像看到一个傻子般大笑起来，他对我说：“到这里还这么装客气，活该你进来。你肯定是睡在对面下铺的，只有那里还空着。这些年，看守所也很挤，可不是想进来就能进来的。”

“其他床铺没有人会睡吗？”我问道。“有啊，他们吃完早饭了，这会是早上的训导时间。”男人回答。“那你为什么不去？”我有些好奇。“我有病啊。”说着他抬起了自己的左腿。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左脚少了一半，五个脚趾都不在了，他是个残废。

坐到自己的床铺上，我用力往下压了压，居然还是一张弹簧床，放在床头的被子和枕头散发着一股霉味。我想起自己在大学时的睡过的那张从来没有洗过的被子。男人躺在床上没了声音，就像睡着了。我也躺着，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小屋里很昏暗，就像牢房一样。我也变得有些昏昏沉沉，但我尽量不让自己睡着。

“你为什么进来的。”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问我。我说：“没什么，杀人。”很奇怪，我说完有种得意与炫耀的感觉。果然，那个男人听了，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多了种避而远之的神色，他说＂这里什么人都有：盗窃的，抢劫的，杀人的，还有被冤枉的。可是谁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干过呢，据说警察也有刑讯逼供的，检察院来了就做做样子，谁不想早点破案呢嘿嘿。＂＂可是我知道自己确实没有杀人。＂我愣了一下，接着说：＂也许真的杀过一个，不过我不是因为那个进来的。＂＂嘿，管他呢，进来了都一样，在这里我们都是孙子。＂

男人翻了个身，继续说：＂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我他妈是个半残废我能干啥坏事，不过是看到别人把钱包和手机放在电动车后箱里没锁起来，我就偷了，可是运气不好，被人发现了。我是个残废我跑不快，被抓了起，非要送我到派出所还说我是个惯犯。我对天发誓我只干过这么一回。相信我，没几天我就能被放了。＂他顿了顿，指着我的上铺位置说：＂最好别惹上面那位，他可是真杀过人，看上去比你凶可怕多了。其实我相信，你没害过人。＂

“别太轻易相信别人。”我苦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我望着头顶上的木板，想着昨天的审讯。很难相信，梁辉会到公安局把我供出来，他一个黑社会的混混，应该是受了指使。在F镇的那个晚上，在巷子里那个女人被杀死时，梁辉一定看到了躲在旁边的我。他和运煤帮一定想把这个杀人案的凶手按在我的头上。但关键是，我怎么会半夜出现在巷子口，女尸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我好想问问董瑶，那天只有她陪着我。或许，我还想见见安禾乔，问问更早的夜晚，但现在想什么也不可能实现，我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我忽然有些害怕，仿佛自己的身体内部有着黑暗的阴面，而我自己却完全没有发现。也许，我真的做了很多事，我不停在脑海里否定着自己的这个想法。精神在反复揪扯中离奔溃不太远了。

过了很久，铁门再次没打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靠近我的那个人身材高大，看上去肌肉发达，右边的却很瘦，戴着眼镜，像是个文弱书生一般。他俩都注意到了我，肌肉男扭头问对面床上的那人说：“陈小苟，他刚来的？”陈小苟刚醒，点了点头，似乎被眼前的人有所忌惮。肌肉男又撇了撇我，问道：“犯了啥事啊。”我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我是被冤枉了。”肌肉男听了，冷笑一声，旁边的书生相貌的人插嘴道：“最讨厌听到这句话。”陈小苟躺在床上对他说：“老毛，可别这么说。人家来头大着呢，杀人进来的，你敢么，你最多就和我一样，偷偷别人东西而已。”肌肉男听了，多看了我两眼，似乎有些不相信，坐到了我的床沿边：“你倒是说说，你杀了谁。”

我望着他那双看上去冷酷的眼睛，心里有些发毛：“我说过，我是被冤枉的。”他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他妈的，老子也是冤枉的，老子拿刀把自己的亲弟弟砍死了，可老子就是冤枉的，他该死啊。”“呵呵，不就是偷了你老婆么，多大的事。”陈小苟忍不住插嘴道。肌肉男听完，脸色都变了，忽然转向他，弯下腰伸出双手掐住了陈小苟的喉咙，用尽全力，看上去陈小苟就快要被掐死的样子，他使劲挣扎着，直到旁边的老毛上去救他。肌肉男松开手，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陈小苟咳嗽了很多声，喊了起来：“张鹰，你疯了啊，来真的。”“小心点，以后再说这话我真的弄死你，我又不是没杀过人，什么被冤枉，呸，老子就是杀过人。”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爬上了上铺，整个床都在震动。

中午，我们排着队去食堂里吃饭。看守所的食堂比大学里的还要大，门口站着几个持枪的警察。我排队打饭，坐在角落里慢慢吃了起来，感觉有股快要过期的馊味，几乎没有味道，全是大白菜，零星地点缀着几块肉渣。不过对我来说，现在吃什么都是一样的，旁边就坐着陈小苟，他还念念不忘上午张鹰掐自己的仇，看着远处低头吃饭的张鹰，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他老婆偷人的事情，当然很小声，只是说给我听。陈小苟确实是个胆小的人。我没有搭理他，其实根本不想听那些，陈小苟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发泄着心里的不满。吃完饭是劳动时间，几十号人整齐地坐在工厂里拧螺丝，边忙边听着喇叭里的教育广播，这样的工作会延续到傍晚时分，然后继续晚饭，最后大家被弄到一进门的大厅里，席地端正地坐着，听从外面来的某指导员讲一堆精神建设，党的政策之类的话。下面的人大都在打瞌睡，我听着听着不禁暗笑：自己在学校最讨厌上这种课，谁知道毕业了这么多年还得听着。

22 一个人的罪行

关于老毛这个人，我一直觉得是个迷。陈小苟和其他人对于他的犯罪经历闭口不谈，也许是他自己没有和别人说过吧。相对来说，其他两个人就要简单很多。张鹰亲口承认自己把人杀了，他甚至在夜里详细地和我们说了杀人的过程，不止一次，他似乎还以此为荣。他说那天弟弟和老婆被他捉奸在床，他二话没说，跑到厨房里，拿起一把菜刀，就冲了出来，他的弟弟正打开门想溜走。张鹰举起刀狠狠砍在弟弟的背上，伸手把他撂倒在地，接着又在胸口补了几刀。老婆在一遍狂叫着，不敢上来阻止。张鹰说杀人的时候感觉很爽，可是事后几秒钟就开始害怕，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直到老婆跑出去打了110 ，警察来把他捉走。

陈小苟问他怎么不逃跑，或者把老婆也杀了呀。张鹰摇了摇头，他说，杀人就要偿命，估计再过几天，就要开庭了，自己肯定是死刑，逃也没有用。至于老婆，他舍不得杀，他甚至不知道她出轨的事情之前，知道了也不怪她。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一样的做法，这样才解恨。我听完其实想跟他说，打一顿也就够了，杀了不值得，但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我怕他像对待陈小苟一样掐我。后来我才知道，陈小苟最开始骗了我，他就是个惯犯小偷，已经进看守所无数次了，总是放了进，进了又放出去。他在床上天花乱坠地说着自己是怎么一次次偷到别人的东西的，就像是神偷一般。但我们都嘲笑他说神偷是不会被捉住的。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也一样神秘。尽管再次被询问，我总是坚持自己没有杀过人，因为我的理智和记忆都告诉自己这一点。我越急切地想知道外面的情况便越觉得离外面越来越远，某些晚上，我甚至觉得自己也许一辈子就在这里度过了，以前也在这里。直到某个清晨，当我从睡梦中醒了，忽然发现身边有一张脸。我被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坐起来。是老毛，他就蹲在我的床边，看着我，眼里有种平时没有的悲伤。我清醒了，问他：“你干什么。”老毛单薄的身子抖了一下，说：“他俩都走了。”“陈小苟也走了？他不是早上从来不去参加活动的吗？”我往对面看了看，床果然空着。“你睡的还真死，铁门打开那么大声音都没醒，今天轮到他俩去打扫厂里的卫生，陈小苟也得去。”老毛回答。

我还是第一次和老毛单独待着。说实话，我觉得他这个人有些奇怪，甚至相比张鹰，我更害怕老毛，他有种让人压抑的感觉，说不出来。虽然大家都叫他老毛，但他实际上应该只有三十岁左右。老毛站了起来，坐在床沿上，对我说：“你知道么，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我心里半信半疑，但还是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个。我问道：“那你为什么被抓进来呢？”老毛往我头边凑了凑：“想听吗？”我点了点头，其实我只是想以此安慰自己。老毛说：“那我就告诉你，我从来没告诉过他俩，因为我觉得你和我是一样的。说起来真是荒唐，也许你都不相信。那是今年刚开春的时候，我一直是单身，住在N城的东北边儿。那个早上，我穿着衬衫，在家旁边的公园里跑步，我每天早上都要跑的。当我跑到一个小竹林旁边，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一具尸体。”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老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仿佛刚认识我，他笑了起来：“我更加觉得，你和我是一样的人。电视里不是常出现这样的情景吗，公园里被抛弃的女尸之类的。不过，我看到的，是一个小男孩，他好像没死多久，蜷缩在两根竹子之间的土坑里，身上盖着一些泥土，头和四肢却露在外面。有些人看到肯定会报警，然后躲得远远的吧。我那会儿不知道发了神经，赶忙跑到男孩旁边，我发现在不远的地上还有一把很大的铁铲，男孩的头上血肉模糊，血水黏住了整张脸。我捡起那个铁铲，铲着周围的土，想把他给埋起来。这个行为很难理解吧。我有一段时间也在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可后来某个时刻，我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不想看到他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至于他是被杀还是自己死的，有什么关系呢。人，这一辈就那么回事。这个想法一定很怪吧。但当时，我确实那么做了，尽管看起来有些诡异。”

“后来呢。”我并没有惊讶。

“后来？没有后来了。”老毛想了想，说：“就在我埋土的时候，远处许多的警察下车奔了过来，我刚开始还以为和自己没关系。可他们举着枪，正是朝我这里奔来。我转身就想跑，但最后还是没有，举起双手，我想自己是清白的。现在想想，如果跑的话，说不定他们就会开枪了。几个警察扑了上来，把我按倒在地，从背后给我戴上了手铐。我一句话也没说，被他们带回了警局。我能说什么呢，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男孩。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之前，就有人报警了，那帮警察正赶过来。我真是笨，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当时就像控制不住自己一样。”

我坐了起来，穿好衣服，坐到了他身边。“没有放你走吗？”我想到了自己。

“放了我，我怎么会还在这里。对了，你要放着点张鹰，我觉得他不仅仅是因为老婆的原因才杀人，他天生就爱这个，据我观察。准确地说，我刚到警局，就被关在了黑屋里，你待过吗？”

我点了点头：“睡了一夜。”

老毛苦笑道：“我就没有你那么幸运，我是被审了一夜。可能我是被抓现行的吧，他们好像认定就是我干的，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讲了。其实想想，杀人的应该早跑了吧，也许他是被人发现了，才没有把填埋做完就跑了。人总是会遇到一些难以用常识解释的事情，我一直都想找到那个可能的目击者，可在这里面到哪儿去找。我只能期盼他们能早点破案，我可以早点出去。我被抓进来时，我老婆孩子都不知道，我很想她们哎。”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听完说了这句话，虽然自己都不太相信会好起来。

这时，铁门重新被打开了。外面的看守人员指着我喊道：“出来一下。”老毛看了我一眼，笑了出来。我也朝他笑了笑。是警察局的人来了，依然是上次那个男人。我被带到审讯厅，男人就坐在屋里。他面对着我，说：“坐下。”我坐在了他对面，他忍不住又盯着我看了两眼，好像我脸上有虫子一样。“董瑶去公安局了吗？”

他换了一副严肃地表情：“我们见到她了，问了一些情况。她也跟我们说了那天的事情，说你告诉她自己看到的场景，也都和你描述的一样。”我叹了口气，但男人瞥了我一眼，继续说：“不过，情况现在变得有些复杂。她刚开始说一整夜你都和她在一起，但是看了监控后，又改口说，半夜听到你起床的声音，但是迷迷糊糊又睡着了。但她始终说，人肯定不是你杀的。而且我们发现，她和梁辉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这些都不重要，过几天，你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接受鉴定有没有精神疾病。”

“什么？”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

男人说：“后来我们又盘问了梁辉和安禾乔。这个建议是安禾乔提出来的。她说，你有时会有精神分裂的症状，几年间有过两三次，但她没有告诉你。对了，你的爸妈也来了，证明了这一点。本来我可以不跟你说这些，直接把你带走的。但是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个鉴定很重要，不管你有没有杀人。就这样吧，明天会有车来接你。”说完他就起身走了。

我重新被押进房间。老毛也不在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我的灵魂似乎飞到了夜空，在黑暗里无边地漫游，像失去了家园的流浪者，哭泣，沉睡。黑暗里似乎有人在呼喊，那声音越来越近，我听见了，那声音是在喊我的名字，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多，我的父母，安禾乔，董瑶，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喊着我的名字，他们都在找我。我想大声回应他们，但结果发出的却是 “啊”地一声奇怪叫声，。那些声音又渐渐远去，最终消散。我刚刚从呼喊中解脱，忽地又听到一声低深的叹息，那叹息如浓雾一般，久久地弥漫在我的周围，我四下里看了看，周围除了我没有别的人，但叹息声在空中回荡了许多才慢慢消失。我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23 最后的夜晚

那个夜晚注定是不寻常的，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普通的一天。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情：车祸，凶杀，结婚，暴富。它们对个人是命运的转折，其他人却无法知晓。我们不过是在生活的洪流之中上下颠簸罢了，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宁愿不知道未来，也不想被注定的结果而束缚。

八点多，张鹰与陈小苟回来。张鹰一脸茫然，他一声不吭地爬上上铺躺了下来。陈小苟倒是和以前一样，嘴里哼着小曲，坐在床上，拆开一包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薯片，使劲嚼着。老毛没有回来，我觉得整个屋子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问陈小苟：“老毛呢？”陈小苟看了我一眼，回答说：“和你一样，被拉去审讯了。这间屋子里除了我，都被喊走了。”

我伸出头望着上面的张鹰，他也看着我。我问他：“你今天也去了？”他点了点头：“我没想到这么快，还不到一个月。虽然我认罪了，我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可下午回来我才觉得哪里不对。他们说马上就要开庭宣判，然后我不上诉的话结果是肯定的，死刑。我想，如果请个好点的律师，大概能判死缓吧，可是我不想了，太费劲。杀了人，我想自己应该死。可是我还是怕了，你知道怕什么吗？”张鹰说着有些激动，身子抖着，我从来没有见到他害怕成这样，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我摇了摇头。

“就像死在前面等着我，我明明不想去，可很无奈，看着自己一步步往那里去了。我做梦都能想象自己被枪毙的样子。可是，我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和公安局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会为这个难过。为什么非得我死。说真的，最想我死的应该是我老婆吧，她好像真的喜欢他。有本事，让她把我杀了，只要她有这本事。”张鹰说了一堆，看着天花板，完全不是讲给我听的。没等我开口，陈小苟就笑了，他插嘴说：“都像你这样想，那到处都是杀人犯了。”

张鹰没有生气，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理睬陈小苟，继续喃喃自语：“所以，我要找个方式逃避这一切。”

陈小苟也没理他，转头对我说：“你今天不是也被带走了吗，怎么样，有什么进展。”我笑了一下，说：“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陈小苟有些惊讶，他问道：“难道你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一直以为你在开玩笑。”我摇了摇头：“应该相反吧，其实现在我也糊涂了，说不清楚，我只是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完了，这屋子里马上就没个正常点的人了。”

这时，铁门打开了，老毛走在前面，一个看守员跟着他。老毛走了进来，转身对那个人说：“麻烦你了。”那人面无表情地把铁门重新锁上，离开了。老毛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也爬上了对面的铺。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老毛的哭声。我朝他看去，才发现他的脸颊有些发紫，其他没有什么。陈小苟还在涛涛不绝地说着自己的事情，半天才反应过来，问老毛：“你是不是被打了？”老毛不哭了，他没说话。“认命吧，打了也不会让人看出来的。”陈小苟好像是在对我们三个人说。老毛终于开口了：“我是被冤枉的，被冤枉的。可他们就说是我杀的。那就是我杀的。他们还说，不会判死刑的。得让我一直待在这里。”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上铺传来张鹰的打呼声。陈小苟说：“你们得学学张鹰，看他等于宣判死刑了还睡得这么香。”我嘲笑他说：“你不过是偷了点东西，怎么会和我们住一个屋子。”

熄灯了，我慢慢睡去，我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深夜，我在睡梦中被吵醒，穿好睡

衣，拿着手电筒跑到S镇的家后院，发现有个人站在院子的银杏树下。他弯着腰，手里拿着把铲刀，正不停地挖着土。我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但却不能够说话与前进，只能站在他身旁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一下又一下地铲着。他一直铲到天亮，我一直站到天亮。然后他猛然抬头看了我一眼，诡异地笑，用手指着深坑里，仿佛想告诉我里面是什么。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后来梦变换了。也是深夜，我在自家的后院里散步，忽然发现墙角蹲着一个人，这让我惊恐万分。我壮着胆子走近，月亮的光凑巧照在那里。我发现蹲在地上的是一个小女孩，心里的慌张减少许多。我喊了一声。她没理我，头低着，双手在地上盘弄着什么。我又叫了好几声，她还是不理我。顿时心里的恐惧全部被怒气所取代：这孩子真不懂事，大半夜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还旁若无人地玩泥巴。于是我走到她身边，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拎了起来。她悬在半空终于抬头，那是一张充满惊恐的脸。如果小女孩笑的话肯定很可爱，大大的眼睛，扎着两个辫子，可是她却害怕的盯着我看，这让我更觉得莫名的愤怒。“为什么大半夜在这里。”她没回答我，而是使劲地挣脱，大声叫着：“放开我。”“她用力一蹬，从我的双手下挣脱，摔在地上，忍着痛爬起来相望院子外面跑。恶毒不知为什么钻进了我的心。我失去了控制，扑了上去抓住了小女孩，双手紧紧卡住她的脖子。女孩手脚胡乱地挥动，嘴里吱吱呀呀不知说着什么。我越掐越紧。十几分钟后，她停止了一切反抗，死了。我看着地上的尸体，蹲在旁边很久。没有悔恨，没有慌张，我只是在想如何掩盖我杀了她这个事实。最后我想到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拿来一把铲子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挖了个深坑，然后把尸体扔了进去埋起来。铲完最后一把土，我松了口气，把地踩实，然后慢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在梦的结尾醒来。那时不知道是几点，四周还是黑的。我本以为自己是被噩梦弄醒了，但在黑暗里，我闻到了一种熟悉的腥味，有些液体滴到我的脸上。我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打开了床头的手电筒，看到自己满手是血，床单上也有一片。血一滴滴从上铺的床板缝隙往下滴，我喊了起来：“张鹰，你在干什么。”没有人回答。上面很安静，连呼噜声也没有。我又大喊了一声，把对面的陈小苟和老毛都弄醒了，他俩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打开灯，几乎是一同问我在干什么。我指着上面说：“快看看。”老毛扭头一眼望去，差点没吓死，脸色苍白地说：“我操，张鹰他死了。”陈小苟也看到了，他补上了一句：“自杀了。”我顺着梯子爬了上去，虽然刚才已经听他俩说了，但是当我看到眼前一幕，还是很难受，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张鹰的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他不知道是怎么悄悄把它藏着带回来的，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他就用那把刀捅进了自己的心脏，这让我相信，张鹰是会杀人的，他害怕自己的死期，而选择了死。而最重要的是，张鹰死前喊都没喊一声。

我飞快地从上铺趴下来，跑到门口，伸出双手使劲摇着铁栏杆，发出很大的声响。陈小苟也站了起来，大声喊着值班的看守。过了很久，那个睡眼朦胧的看守才揉着眼睛走了过来，一脸不耐烦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半夜吵什么吵。我冲他吼了起来：“有人自杀了。”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他掏出口袋里的钥匙，边开锁边说：“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这里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他走进来往上面瞥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掏出对讲机，说：“有个人死了。”过了一会儿，几个人抬着担架走了进来，把胸口还插着刀的张鹰抬走了。他就这样彻底消失在我们的面前。我想着自己甚至没有来得及和他多说几句话，交个朋友。

第二天上午，看守所的人来把被褥都换成新的，床的血也擦干净，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三个人被带到公安局再次进行了询问，不过事实很清楚，张鹰是畏罪自杀。一会儿便放了我们。老毛中午吃完饭就被带走了，离开了看守所，据说已经进入了法院庭审阶段。后来我再没有过他的消息。当我和陈小苟坐在忽然有些空的囚室里，陈小苟忽然变得寡言了，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靠着墙。下午，铁门被打开了，看守带着两个陌生男人出现在我俩面前，其中一个男人对我说：“你就是肖涛吧。”

24 番外3 花与种子

在S城时，我和安禾乔去过一趟花园。虽然我俩很想拥有那么漂亮的一座花园，但似乎它并不属于谁，从我有记忆开始花园就一直在城东，年复一年，没有变化。

安禾乔穿着白色短袖，牛仔裤，一直身体微晃，走在我身边。花园不大，飘满了桂花香，我和她就一直在花园里绕着圈走，最后安禾乔说她闻的醉了。她蹲了下来，想让自己的脑袋清醒点。但没多久她喊了起来，一声仿佛是被撞到的喊叫。我以为她摔倒了，跑过去看她，却发现她正指着地上的一丛花，转头对我说：“很好看。”

我看了看那丛花，是种很小的白色花朵，花蕊却是艳丽的血红色，突兀地探出来。“这花我说不出名字。你知道它叫什么吗。”安禾乔这样问我。我又假装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她站了起来，笑着说：“算了，我们走吧，去吃饭。”临走前，我俩都回头看了它一眼。后来的事不足为奇，我和她吃了顿晚饭，蔬菜粥配鸡翅，然后各自回家。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和她发信息。安禾乔说她有些不舒服，头疼，喉咙似乎发炎了。我刚看完那条信息，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开始痒了起来，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家里没有人，那声咳嗽在客厅里回荡了两遍。于是我说自己也生病了。过了一会儿，安禾乔就打电话过来了：“你也不舒服了？”她的嗓子沙哑。我故意又咳嗽了一声：“是的。”安禾乔在电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会不会是那些花的缘故。”我其实早把它们给忘了，这时有些游离：“花？哦，应该不会。它们看上去很正常。”“怎么不会，有些花的花瓣或者花粉都会让人过敏的。我觉得我们最好弄清楚它是什么花，叫什么名字。”安禾乔似乎有些激动了。我一个人在被子里默默点头，说：“好，我来查。”然后电话就挂了。

于是我几乎没睡觉，开电脑在网上搜了常见花朵的图片，凭着记忆一张张的比对，但完全没有相像的。第二天我似乎着了魔，坐车跑到了城北的图书馆，找到了植物大百科，厚厚的一本书。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从第一页开始翻。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植物辨认专家了，因为我不吃不喝从头翻到尾，花了一天。可最终也没有发现有那样的花，虽然它看起来很普通，但却无法从书里寻找出它的出生，名字和习性。我有些开始相信安禾乔的话了，因为我的咳嗽也越来越严重，图书馆里的其他人都用烦人的眼光看我。我忽然有些慌张，也许我和安禾乔都应该去医院看看。我只对另外一个朋友提到了这件事，他对此很无所谓，他说管它叫什么名字，不过都是人弄出来的。可是他并没有能解释为什么我和安禾乔逛完花园就不舒服，他说这是一种偶然。

偶然，这个世界哪里有这么多的偶然。我宁愿相信安禾乔的话。她和我在一起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但我俩似乎还没有想过未来的日子该是什么样子，该怎么过。可笑的是，几天后我的病就好了，嗓子很滋润，什么奇怪的感觉都没有了。我想自己只是感冒了，那天晚上在被子发短信打电话，没有盖好。但当我又快忘记那丛见鬼的花的时候，安禾乔又给我来电话了，她带着点哭腔说：“你快来看看我，我不行了。”

我急忙跑到她住的地方，发现她正坐在阳台的一角晒太阳，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安禾乔看到我来，对我说：“我的头不疼了，嗓子也好了。”我有些无奈，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腮帮子，说：“没病最好。”她忽然换了一副腔调：“可是我的肚子开始疼了。”我告诉她我没有查出那丛花叫什么。安禾乔却似乎已经不在乎这个问题了，她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肚子疼。”我让她喝些热水，问她是不是吃什么不好的东西了还是晚上睡觉着凉了。不过她完全没有听进去，她的脸变的有些惊恐，大叫起来：“我肚子疼。”我感觉有些不对，立刻抱住了她。我忽然想是不是避孕套裂缝了。安禾乔却说：“我昨晚想起来，那天在花园里，我把脸贴在花瓣上闻了闻，就感觉有些东西进了鼻子里。会不会是花的种子啊。”“你的意思是？”我不敢再往下想，这个实在很荒谬。

“我觉得我的肚子里长出了一棵植物。”安禾乔瞪大的眼神让我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之后的十几天，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地盯着她的肚子看，不知道是不是思想作用，我真的觉得她的肚子每天都在轻微地膨胀起来，虽然程度不大，但我能感觉到。安禾乔似乎适应了自己肚子的疼痛。那种疼痛时而严重时而轻微。她笑着说疼的时候肯定是肚子里的那棵花草在长个子。后来她甚至开始带着轻松的口吻去臆想描述它的成长：“我觉得它长出了两片叶子。”“它的茎变粗了。”“它有些没精神，我要去喝口水。”“它又冒出了一个分叉。”到了几个月后它终于有了小小的花苞，安禾乔反而觉得不那么疼了。我想我俩都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把它当成了一件真实的事情，或者是一个玩笑。其实没什么区别。八月的一天，我对安禾乔说：“等它开花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吧。”安禾乔答应了。

后来我和她曾经回到过那个花园，去发现那丛角落里的无名花早已经枯萎了，成了一堆发黄的草叶，安禾乔显得有些失落。幸好我俩有另外一个发现，花园里有一个老园丁，正在修剪小树的枝桠，他戴着个油漆工的帽子，穿白大褂，双手握着大剪刀。安禾乔对我说：“他好像在做手术啊。”我点了点头，跑上前去，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转过头，我看见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斜着的疤痕，皮肤晒得黝黑，看上去四十多岁的脸上长着满满的络腮胡子。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安禾乔，问：“这里很少有人来。”“我们来逛逛。”我拉着安禾乔和他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聊了很久，这时我那几天的从植物百科学习到的东西就派上用场了，我和他滔滔不绝地讨论着各种奇怪的花草，安禾乔基本上插不上嘴。其实我只是大部分时间听他讲，然后附和几句意见。他一谈到这些就身体舒展，滔滔不绝。

过了一会儿，安禾乔应该是听得不不耐烦了，对他说：“你听说过达尔文吗。”男人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应该没有死，一直活到现在，他是个老不死的。”安禾乔接着说：“我想问问那里本来是什么花。”她指了指草丛那边。男人望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那里原来不过长着些野花，甚至没有人故意种它们，不过是自生自灭。”“我想知道它叫什么。”“好笑，野花能叫什么名字呢，它就叫野花。”这个答案似乎很符合情理，安禾乔暂时闭上了嘴。男人似乎是感到了一点好奇，他问：“你们想知道这个干什么。”安禾乔很认真地说：“我的肚子里也长了一棵花。”男人反映了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真的也有可能，只要有适合的温度，适合的氧气环境，和土壤相似的扎根处，植物就会发芽。”

“不是有可能，是真的，它已经快开花了。我能感觉的到。”安禾乔的表情很固执。男人看了看她的肚子，点了点头：“开花了然后也会谢掉，最后并不影响身体健康，除非，它从你的肚子里钻出来。”安禾乔听了脸色有些变，她似乎在心里想着那样的场景，但她很快站起来往花园外面走。我和他告别时问：“刚才你说的是真的吗。”男人笑了笑：“纯粹是逗她玩的。你难道相信肚子里会长出花来。”我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男人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小纸包递给了我，说：“这是两包种子，你俩感兴趣就拿走吧，种着玩。一包是冷杉的种子，另一包就是那丛花的种子，我没事时收集的。”我接过它们，说了谢谢便追上了安禾乔。安禾乔对我说：“我不喜欢这个男人。”

整个夏天，我俩都在等待着。直到有一天，我正在家里的沙发上看书。她忽然敲门跑了进来，脸上充满了欢喜：“它要开了。”我一下子站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安禾乔说完这句话，忽然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失去了平衡。我没来得及抱住她，她便 “扑通”一声倒在沙发上，昏了过去。我急忙打了120，把她送到了医院。两个小时后安禾乔在病床上醒来，她睁眼看到了我，想了会儿，忽然对我说：“我觉得有些空荡荡的。”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他戴着金丝眼镜，理着短发，慢慢地站在我俩面前。我忽然觉得他在哪里见过。医生的讲话声很大：“你有什么感觉，怎么昏过去的。”安禾乔说：“我感觉肚子很疼，我的肚子里花要开了。”“你说什么？”医生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要开花了。我被疼昏过去了。”安禾乔又说了一遍。医生看了看我，仿佛是向我确认。我说：“是真的。”医生摇了摇头，说：“先去做个CT。”

这年头估计长肿瘤的人太多了，门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我和安禾乔足足等了四个小时。她进去前，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看上去很害怕，微微的颤抖。我不知道我俩想要的到底是哪种结果，但真相应该只有一个。没多久，安禾乔从里面出来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当那个医生拿着CT片再找到我俩时，一脸得意，他说：“看看吧，哪有什么植物，什么话，不过是肺里的一块小息肉，甚至无足轻重，根本不用做手术。”我和安禾乔瞪大眼睛看着CT片上那个白色的点状物，怎么也不能和花园里的那丛花画上等号。“息肉，那是什么。”安禾乔喃喃自语。医生继续说：“你疼昏了，我建议要去做个心理咨询。”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模样，我真想上前打他一顿。不过安禾乔听了，忽然能从病床上跳了下来，她拉着我，头也不回地来开病房，离开了医院。路上一声不吭。

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我和安禾乔都陷入了深深的失落里。本来说好，在开花的那天结婚的，但是那个该死的医生居然说她肚子里的花根本就不存在。我俩继续每天吃饭散步，过得有些索然无趣。安禾乔的肚子再也没有疼过，她变的健康起来。

秋天了。某天晚上，我早早地上床钻进了被子，有些冷。想和安禾乔聊天，但她却没有回我。于是我便睡着，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的肚子里长出了一棵幼苗，我能看到它的样子，嫩绿的枝条，缓慢而舒展地向上生长，最后的枝叶无处可去，从我的耳朵，鼻子和嘴巴里冒了出来。那种疼痛和窒息感把我惊醒。我看了看手机，发现安禾乔给我回了一条短信。我忽然想见到她，给她打了电话，幸好她还醒着。安禾乔似乎并没有睡觉，声音很清醒，对我说：“我去找你吧。我做噩梦了。” “嗯”了一声，我一直躺着直到她的到来。

晚上我俩没有再睡觉，盖着被子，半坐着聊了很久，直到天亮。最后她也把自己的梦讲给我听了。我听完想了想，跳下床，跑到书桌旁拉开中间的抽屉，轻轻地拿起园丁给我的那两包种子。我在安禾乔的面前打开它们。安禾乔看着它们，惊喜地叫了出来。我俩在黎明时分的阳台上，倒了两杯热水，然后把它们一颗一颗地吃进了肚子里。

25 河边有没有证据

我很多次觉得黑暗降临了，体会到自己的死亡，那是一种绝望，仿佛是时间的尽头，之后只有无尽的空虚。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现的人们一个个站立在面前：父母，安禾乔，董瑶，程木，还有很多朋友。似乎没有一个人能够拯救我，最后依然是我孤单一人。

这和我在看守所的感觉有种相似感，不能再看到任何熟悉的人。当我被带出那里，看到外面的阳光，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感觉光亮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我坐在警车后面，朝外看着，想发现董瑶或者安禾乔的身影，但什么也没有，周围是大片的荒地。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精神鉴定是董瑶提出申请的，她一直在为我的事情奔走。我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郊区的一所医院，只有两幢白色的建筑孤零零地矗立着。我想起家乡S镇的精神病院就是这个样子，我小时候曾经每天都要经过那里，在那时的我看来，它是恐怖的地方，里面都是疯子与魔鬼，这些大都是我的母亲用来吓唬我的方法。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走进去。

当我真的在两个警察的监视下走进楼房时，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大厅和过道里都是空荡荡的，只是有些寂静和压抑，不时从某处传来喊叫。我被送到了诊室里，对面的桌子旁坐着两个人，左边的也穿着警服，长得干干净净，端正地坐着，眼睛望着手里的报纸。在他的右边，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了，一些浅浅的皱纹已经爬上了眼角与额头，但依然风韵犹存，整个人很精神。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很和蔼，一直望着我，嘴角带着永恒不变的友好笑容，仿佛我不是病人，而是她的朋友。

也许，我宁愿她对我凶狠一些。我在大学时学过一些心理学，在我的眼里，她的笑容很是虚伪，看似很宽容，但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我坐在了她对面，警察就在外面站着。旁边的男人依然在看报纸，无视了我的存在。女人低头看着一张纸，我瞄了一眼，好像是资料。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对我说：“肖涛，你好。”

我也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想，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来这里。首先，你得做个测试。”说完她站了起来，打开身后的电脑，然后打开了一个软件。我坐到电脑面前，看了一眼，只是普通的人格测试，就那样的东西我一口气能做好几种。于是我一题题飞快地做了起来，没多久就结束了。女医生看着屏幕，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没什么特殊的，只是有点女性化倾向。”我听了真想开口大骂，女性化你个头啊，老子是纯爷们儿。不过我也只是在心里骂骂而已，人在某些时候还是得认怂。

重新坐下，她问我：“你觉得你自己有病吗？”我没立刻回答，想了一想，才说：“有病啊，没病我来这里干什么。”女医生听了点点头，朝旁边的穿着制服的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也点着头，放下报纸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怀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女人说：“再观察几天，装病的人我见多了，但是也得确保正确的结论。

于是我在精神病院住了一个星期。那是间小屋子，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倒是比看守所的地方大了一些。前两天我很不适应，因为看守所还有室友陪着，可这里却真的就像单人牢房一般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自由行走的权利。外面有值班的保安和监视的民警。白天的日子和局子里一样规律，早上大家到大厅里集合，听音乐，发放早饭和药物，然后各自回房间。有些人一看就神智不清，但另一些人好像就和我一样，是正常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自己的。他们依次从护士手里接过水和食物，就像是在食堂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有些僵硬。我想找人聊聊天，可是犹豫了半天，也找不到下手的对象，只好作罢。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阳光通过窗户照射进来，整个屋子都是惨白的。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只能慢慢吃着早餐：一块夹香肠的面包，还有杯豆浆，塑料杯快被烫化了，有股难闻的味道。

中午听到铃声，继续去领午饭，下午可以有三个小时自由活动的时间，当然我是没有的，必须准时去治疗室报道，女医生每天都等着我，和我聊东聊西，也问一些和案件有关系的内容。她不停试探着，想把问题往两个夜晚上聚焦：程木死的那晚，和陌生女人死亡的夜晚。但我恨透了她这种方式，她认定我就是凶手。而我只记得那两晚，我都抱着心爱的人在睡觉。我不想把这个美梦打破。于是我选择一言不发。

“你没有病，你只是想用这个来逃避惩罚是不是？”女人在傍晚来临时最后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也许有病，但我绝对没有杀过人。”

“鬼才知道。”她摇了摇头：“你也许真的不属于这里。”

精神病院的夜晚才是真正难熬的。我是个不认床的人，在看守所也能睡得很香。但是，当我躺在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床上时，却失眠了，翻来覆去。门锁着，窗户外面是铁丝网，整个房间就像是蒸笼上的盒子，让人喘不过气。周围一片寂静，只是偶尔还会传来某个病人的大笑声活着痛苦的声音，没有方向和由来，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在N城的日子，慢慢的，甚至连小时候的事情也浮现出来。我想起自己曾经在S镇的大街上用图钉来捉弄路上的行人，也和很多男孩打过架，甚至还和小学的同桌，一个长头发的女孩亲过嘴，思绪到了N城。我在黑暗里想着自己是如何把死去的程木搬下车，然后放进了便利店的冰柜里，又是如何半夜把女人的尸体埋在了巷子后面河边的树下面。这些场景忽然变得真实起来，以至于我无法再把它们当做想象的场景，也许，它们可能是真实的回忆。

快到凌晨的时候，我开始想着和董瑶做爱的场景，然后自慰，仿佛怎么也不到高潮，最后射出来后已经变得筋疲力尽，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是被护士摇醒的，不然不知道会睡多久。她对我说：“有人来看你了。”

事实上，当我来到探视房，看到董瑶时，就像看到了希望一样。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只是坐在了她的对面，就像身后的保安要求的一样。董瑶的眼袋很重，看上去也很疲惫。她看到了我，有些兴奋地站了起来，俯身伸出手摸着我的脸，这让我有些不太适应，扭头躲了过去。董瑶愣了一下，重新坐下来，对我说：“什么都不用说，我来看看你，我相信你是善良的。”“善良？它不代表我没杀过人。”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那晚你真的听到我起床的声音吗？”董瑶几次欲言又止，想了想，终于小声说：“不止听到，其实我看到你下床了，我喊你，没有回答，我以为你只是去卫生间，就没有再问。快一个小时后你才回来，重新上床睡觉。我有些害怕，摇醒了你。你迷迷糊糊说了句没什么，就继续睡了。”

“其实我来，是很想见你。还有就是，如果鉴定结果出来，你有精神疾病，也许就不用回去开庭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董瑶说。

“我懂，你的意思是，我真的杀了人。”我忽然觉得有些失望。

“我也不想那样想，可是监控录像记录得很清楚，难道在便利店门口拖着东西下车的那个人不是你吗，不要自欺欺人了，虽然是不太一样，但我感觉到，那就是你。我当然希望你不是，可凶手又会是谁。”董瑶不再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会装疯的。如果我真的是个疯子，也是被人逼疯的。还有，你可以去木盒巷后面的河边看看，是不是有一棵大树，如果是我杀的，尸体就埋在下面。”我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董瑶喊住了我，我看到她哭了起来，对我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那个时候听有些太过沉重了。我没法也对她说。而此刻，安禾乔在哪里呢。

事情发生转折是在到精神病院的第五天。那个下午，我依然去了治疗室。起初我依然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任凭女医生和刑警队的那个男人发问和观察。我的脑子里塞满了他们的话语，眼睛却一直看着治疗室窗户上挂着的那个铜铃铛，阳光照射让它有些晃眼，不停地摇摆着，发出微微的声响。不知道那样看了很久，我忽然感觉头部一阵剧烈的疼痛，昏了过来，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倒在地上，额头隐隐作痛。那个女医生趴在桌子上大口地喘着气，而男人就站在我身边，显然是他打了我。我大声喊道：“你干什么。”男人指着女医生说：“你差点把她掐死。”他看着我的表情就像我真的是精神病。

26 离开疯人院

虔诚的目光 只追逐太阳 跃动闪亮的光辉 用执拗的名字 诉说坚持 一生只要这纯粹 火焰的花蕊 无视隐晦 助长坚强的芬菲 你灿烂的笑着 我的忧伤 瞬时湮灭灰飞 牢记梦想 自然生长 绚丽绽放 有阳光到达的地方 就有生生不息的向往 用清澈纯净的脸庞 汇成金色的海洋 你爱就无悔 用生命去追随 ---------题记

开庭的日子就快到了，我被刑警队与医院诊断为人格分裂症，症状并不严重，但据说我的第二人格极其凶残，有犯罪倾向。隔几天他就会显现出来几分钟，不是砸桌子就是想掐人。我得知这样的结果，反而平静下来。在现实生活里，我几乎是个人畜无害的人，很难想象身体里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人。我意识不到他的存在。那段时间我的心里忽然开始深深地自责，把他干的事情都承担在自己身上。灵魂和肉体不知道关系如何，但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只有一个。这样解释，很多事情就能弄清楚来龙去脉。我开始相信，是自己因为嫉妒而在那个夜晚跟踪程木，然后把他杀了，藏到了便利店的冰柜里，是自己伤害了那个女人，在巷子里掐死了她，并且把她埋在了树下。这些以前认为是幻想中的场景忽然一一清晰起来，变成触手可及的真相。真相让我开始重新认识自己，也许自己并没有表面上这样简单与肤浅。如果真的是这样，安禾乔恨我也是应该的。

很多人都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不想安禾乔成为下一个，至少还能偶尔看到她。

从疯人院出来的前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S镇的下午阳光灿烂，空气干燥而温暖，我和安禾乔就如往常一般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闲逛。安禾乔剪了短发，穿了一件吊带牛仔裙。她带着黑色的太阳镜，一边走路一边听着随身听。我问她：你在听什么歌？她摘掉耳机大声问：“你说什么？”于是我也凑在她的耳边大声叫道：“我问你在听谁的歌？”她吐了吐舌头，说：“《应该》”安禾乔随手把随身听递给了我：“你听吧。”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有接住，随身听掉在了地上，磁带给摔了出来。我愣在那里没有动，她看了我一眼，弯腰拾起随身停放进了自己口袋里，说：“不想听就算了。”

我们经过一个巷子口时，安禾乔忽然说要上厕所，跑进了巷子里。我站在巷口等她。二十分钟过去了，安禾乔还是没有出来。我之后恍惚记起张瑶进去之前好像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落寞。当时我正对她笑着。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看见安禾乔的影子。我打了她的电话，电话里的那个小姐总是说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我走进巷子，开始找她。巷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在公共厕所门口喊着她的名字，墙壁上闪烁着奇怪的斑点，但就是没有人回答。我想安禾乔是不是和我开玩笑，自己先回家了。梦里的我忽然想着，自己甚至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我就那样站在巷子里，久久没有离去，直到一个人窜到我的面前。那是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人，面貌熟悉却说不出名字。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棍子，狠狠地打在了我的头上。我便醒了。

我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自己仿佛掉入了虚假的镜子里。我开始想念安禾乔，她就像魔鬼一样钻进了我的意识里，一种我也不了解的失落遍布了我的全身，也许是关于安禾乔，又也许是因为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她们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这使我万分伤感。

一旦接受这样的自己，我唯一的疑问就是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如果是在S城，那父母一定会发现并且告诉我的。那应该是在来N城之前不久或是之后。也许安禾乔早就发现了，但她并没有告诉我。我可以理解为她想让我安心，或者她害怕了。那么，N城对她来说就是一座逃避之城。只是我为了寻找她，又来到了这里。真相只有一个，可那么多的可能性都在我面前浮现，于是真相也成为模糊的了。唯有在S城的飞机场的那个夜晚，依然清晰可见，大概那是我最感到幸福的一晚，相比来说，其他日子就微不足道了。我在医院住了几个夜晚，心渐渐平静下来，也没有第一夜那么难熬。

第二天上午，我见到了父母。他俩得知消息，从S城赶了过来，却一直见不到我，直到开庭才被允许来看我。他俩都已经面容憔悴，坐在我的对面。父亲皱着眉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准备抽，被旁边的警察制止了。他望着我，一副想发怒却不知道从何发起的模样，半天才说：“没受罪吧。”我摇了摇头：“没被打，不算受罪。”他点了点头，把烟放了回去：“你的事，我们都听安禾乔说了，这姑娘好像受的打击挺大的。我们花钱给你请了律师。律师说了，只要法庭相信你作案的时候是处于发病状态，就不会被判刑。”“不被判刑，那又会怎么样。”我继续问。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你得好好地在医院里接受治疗。”“那还如让我去死。”我冷冰冰地说。身旁的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忽然哭了起来：“我不相信你有病，不相信你会杀人呐。”“别胡说。”父亲制止了她：“咱有病就治，人就这一辈子，有什么风浪跨不过去的。”我点了点头。“我们也见到那个叫董瑶的了。她主动找来的，现在这样的女孩不多了，出了事还帮你跑来跑去。但是我想，咱们也不能耽误她。”父亲说。“我知道该怎么办。”我回答。

我怎么会知道如何去面对董瑶。父母没走多久，董瑶就来了，仿佛是故意避开他们。她穿着件红色的外套，已经比在医院时见到时冷静了许多，整个人似乎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她的样子让我觉得我俩就像坐在咖啡馆里聊天一样。

“我回去见我爸了，昨天。”董瑶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我知道对她来说，这需要忍受。

“为什么要回去？”我问道。

董瑶看着我，说：“我爸说，只要你被判无罪，进了医院。他就能把他弄出来。”

“恩？”我有些惊讶，旁边都是看守所里的人，董瑶说得很小声。我进而疑惑起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喜欢你。”董瑶回答得很干脆：“当然，做什么事都有代价。我爸说，你出来后得离开N城。”

我愣了一下，忽然有些火大，说：“你爸是什么人，凭什么让我做什么。我还就不要他救了，判刑就判刑，住一辈子疯人院也不错。”

“你再想想，先把接下来的开庭应付过去。”董瑶并没有被激怒，她那天始终保持了某种克制，让我很是疑惑。也许，她对我的感觉有所改变，我这样想着。“另外，我听你的话，帮你去河边找了。我带了个小铲子。”董瑶笑了：“你知道我可没这东西，还是特地从五金店里买的。那里确实有棵很高的树。你是怎么知道的，连我都没去过那里。树就长在河边的草地上。我在树下面挖了很久，也没有发现什么尸体。事实上，没有。”她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所以，我得认错，我还是相信你。”

“你知道吗，连我自己都相信是我干的了。”我快要哭了出来，这样的感觉只有自己能体会：“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有另一个邪恶的人，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我在医院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发病时的录像，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我确信那个不是我自己。他眼神凶恶却又感觉胆小怕事，一直用椅子砸着窗户，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我知道，像他那样的人是会做出任何事来的，我虽然嫉妒着程木，可并不想他死啊，我虽然从心里讨厌那个在洗衣店的女人，讨厌所有黑帮的人。但他太狠了。”

“如果连你都不相信自己，谁会帮助你。”董瑶留下了这句话，离开了屋子。

我想，不管自己还是另一个自己做过什么，都不太重要了。我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罪，相比之下，在巷子里把梁辉的同伴杀了那件事，确实是我亲手干下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并不是清白的，但奇怪的是，那个案子却悄然无声，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公安局也许根本就没有立案，而梁辉最后也没有和公安局提及这件事。我的脑子又变得很混乱，想着许多的事情，最后我想着梁辉。我忽然有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我重新冷静下来。重获自由的渴望并没有熄灭。

27 审判庭上的机会

我不想被人控制在手中，也不想被命运控制，我忽然想，为什么不让自己摆脱那些思想和道德的束缚，做一下真正的自我，哪怕就算自我也是臆想的，也比困在牢笼里任人宰割强。如果能做梦，就算是个疯子又如何呢。从在看守所开始，我想把生命当做快要熄灭来过，每天都必须问心无愧，但重要的是，并不是你没有做坏事就能问心无愧的。

我站在被告席上，下面坐了很多人。律师告诉我，这件案子已经被报道出去了，在N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的父母坐在靠前的位置上，董瑶就在旁边，而安禾乔却不在。我努力寻找着她的身影，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公诉方是一个穿着精干的中年女人，她首先向所有人播放了之前的两段录像：便利店门口，一辆车停了下来，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人，只有背影，他拖着一个麻袋进了店里，过了一会儿走了出来。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很奇怪的是，之前我看到过这个视频，那时我觉得并不是自己，虽然背影看上去很像。但现在，我却觉得那就是自己，内心深处出现的记忆场景就是这样的。我走进店里，里面没有人。我打开了袋子，把死去的程木放进了冰柜里，然后默默离去。

第二段录像，半夜的F镇，我走到巷口，甚至还对着摄像头望了一眼。虽然很暗，但确实是我。我转身走进了巷子，淹没在黑暗里，我的记忆告诉我，我把那个女人杀了，然后埋到了河边的树下。但董瑶告诉我，那里并没有尸体。也或许是她没有找对位置。

“请问你对这两段监控录像怎么解释。”她走到我面前问道。

我摇了摇头，说：“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夜里自己曾经去过这两个地方。我记得第一段录像那天晚上，我和前女友在住的地方待了一晚上。而后来的那个晚上，我和董瑶在一起。”

女人的眼里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可见她并不相信我的话。她应该知道自己问的这些都毫无用处。只要医生出示我的精神鉴定结果，一切都会结束。这年头，弄到一个假证明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请示法官要证人出场。一切仿佛是走形式一般。

我看到安禾乔了：脸色苍白，眼袋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好，比以前更瘦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太过复杂，充满怨恨无奈与若隐若现的情感。我看到她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和我没有多少关系了。人生里这样的事情并不只会发生一次。

安禾乔站在证人席，一动也不动。女人上前问道：“请问证人你和被告是什么关系。”安禾乔说：“以前交往过。”

“那再请问事发前一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他还有程木发生了一些矛盾，就在附近的天桥下面。后来程木一个人走了，我和他回到了住的地方。刚开始好好的，我俩都睡着了。大概半夜一点多，我忽然醒了，发现他离开了房间，不见踪影。”

安禾乔说完，下面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你之前看到过被告有精神分裂的症状吗。”女人继续问。

安禾乔望了我一眼，似乎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回答：“没有发现过。”

我听了，忽然情绪有些激动，想说几句话，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安禾乔继续说：“但是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小军杀人，我也不敢相信他会作出这样的事情，除非他的心里还有另一个恶魔。无论如何，我只想说这么多。”

虽然安禾乔的话前后有些矛盾，但我明白她想说些什么。

“被告律师，你有什么想问的。”法官问道。

律师摇了摇头，他似乎根本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安禾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法庭。

几年前的S镇，我曾把酒杯举起来了，喝了一小口，然后跟餐桌对面的父母说：“我准备和安禾乔结婚了。”父亲没有太多的惊讶，他说：“什么时候去领证？”安禾乔那时就坐在我的身边。她穿着件白色的棉布衫，烫了个大波浪发型，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用筷子夹着离自己最近的菜。母亲看了她一眼。我回答道：“过些日子就去。”说完我伸手搂住了安禾乔的腰，她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过了些日子，她就去了N城。

我知道，没有什么再能让我俩重归于好。我也不再会去见她。

下面传唤第二位证人。法官说。

我没有想到，董瑶也被传唤了。她和安禾乔不一样，刚刚还坐在下面。她走进来时一直看着我，给我信心。公诉方的问题依然还是那个，问她事发当晚的状况。董瑶低头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说：“我确实看到小军半夜起床离开了。我开了台灯，我确定那样的表情绝对不是他的正常状态，更像是神智恍惚的样子，神色僵硬二狰狞，怎么可能有一个正常人是那个样子。以至于我没敢喊他，也没有追上去，任他离开，就是这么可怕。一个小时之后他回来了，睡衣上沾了些泥土，不过没有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人似乎知道董瑶肯定会这样说，她从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拿到了董瑶的面前，她把照片展示了出来，问道：“你认识他吗？”董瑶看到照片，有些疑惑，但很快紧张起来：“当然认识，那是我爸。”“据调查，你的父亲是F镇运煤帮的二把手，那个举报被告人的梁辉就是他的手下，对不对。”董瑶点了点头。女人接着说：“那天白天，死者，也就是干洗店的老板娘，带着一帮人和运煤帮打了一架，当时被告人就在旁边的饭店里。请问，被告人何运煤帮是否有着某种牵连。”董瑶冷笑一声，回答：“认识我之前，他都不知道有F镇这个地方。倒是我不好了。再说，是梁辉告发的，如果小军和运煤帮有牵连，怎么会这样。”“也许，他们是想把责任归到被告一个人身上。”女人说。法官听了，打断道：“不要做主观的臆断。女人收回照片，说：”我的问题问完了。”

律师站了起来，他从桌上拿起了一叠文件，对法官说：“综合以上证人证词，我有理由尽快了结这桩案子，因为经过我市刑事与精神科专家鉴定，我的委托人有中度的精神分裂症，他的行为并不能时刻受到自己的控制。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需要去医院接受治疗，而不是站在这里成为被告。”

女人回应道：“这么你也承认这两件案子都是他做的吗。又怎么证明他是在病发状态作案而不是清醒时，要知道，被告具有作案动机。”

律师笑了笑：“这不能定论，案件最重要的是证据。除了那两段模糊的监控，有什么能证明我的委托人就是凶手。据我了结，便利店的现场没有血迹，也没有任何关键指纹。至于第二起案子，现在公安局连尸体也没找到吧。既然什么线索也没有，就凭录像，能说明什么呢。”

“不要着急，还有最后一位证人。”女人转向法官：“我希望第三位证人出庭。”

我望着证人席远处的入口，心里已经大概猜到是谁了。法庭上的人们都看着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梁辉才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他的模样一点也没变，矮小的身子看上去很壮实，脸上露出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女人走到他面前，问道：“请问你目睹了那晚的凶杀案，是不是。”

梁辉望了我一眼，丝毫没有犹豫，说：“是的，我看到了。那天半夜，我和几个兄弟准备出门夜宵，其实那天我们白天打架了，兄弟们都累了，想吃烤串啤酒，F镇有很多沿街的夜摊，夜里才有。经过巷子里时，就看到他把那个女人扑倒在地，用刀扎着。你们要知道，虽然我是个小混混，可真没见过杀人啊，我和几个兄弟赶忙转身溜走了。不过他抬头时我认出了他的脸。就是站在被告席的那个人。在N城混时，我也见过他，就是这么巧，也是一个晚上。”

“满口胡言。”我听完忍不住喊了起来。这时，律师给了我一个眼色，然后站了起来，问梁辉：“请问证人，你是怎么认识被告的，难道说，你们之前就认识。”

梁辉楞了一下，说：“之前是认识。董瑶不是他女朋友吗，董瑶的老子是我领导。领导你知道吗，这小子和董瑶来F镇时，我见到过，当然就认识了。”

“我承认，我杀过人。”我忽然站了起来，说出了这句话。下面一阵骚动，父亲和母亲激动地站了起来，董瑶也脸色苍白。法官说：“安静。”我顿了顿，继续说：“但不是今天要审理的这两个案子，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梁辉。”

28 意外的证人

女人开口说：“这恐怕和案件没有关系。”我回答：“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想说，那天我走在N城的一个巷子里，就是眼前的这个梁辉和另一个刀疤男人拿着匕首上前想要抢劫我和安禾乔，当时安禾乔也在，也看见了。”

我说着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梁辉，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提起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喊了起来：“纯粹是扯淡。”我后来才听人说，公安局根本就没有对此立案，也就是没有人报案，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巷子里的尸体就像几个月后的那个女尸一样，消失得没有踪影。有时觉得很可怜，很多人就算在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也不会有人注意和悲伤。除非还有爱你的人活着，在生活之内。我忽然很羡慕程木。

安禾乔被再次传唤，进了法庭。法官示意让我再把刚才说的一切重复一遍。安禾乔听完，没有反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法庭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说：“那天我确实在，就是他。”安禾乔说着指向了梁辉：“他用刀指着我和肖涛，肖涛让我快逃，我当时吓蒙了，真的就转身跑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有时候外面的阳光很温暖，让我觉得一生都太过漫长。曾经在S城的海报上看到这样一句话：人最幸福的，并不是终于得到了一束花，而是永远被花包围着。我却并不这么认为，也许孤独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和爱人一样重要。我也会这样想，做喜欢的工作早九点晚六点都是开心的，再找个喜欢的人晚六点早九点都是幸福的。只是如今，那一切仿佛成了奢望，我成了站在法庭上的被告。有些人后来再没任何关系。她还活着，活的好不好不知道。无法想象曾经会互相给予牺牲奋斗勉励切肤之亲，直到最后到憎恨到消失。

梁辉听了，对着法官和律师说道：“这一定是他俩窜通好的，想要转移注意。这些和开庭内容有什么关系。我根本就不认识他说的什么刀疤男人，也没有用刀威胁过他俩。我虽然是个小混混，可没做过什么坏事。打架如果算坏事，我倒是经常干。打人也不打脸啊。”

“我把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杀了。”我打断了梁辉的话。在场所有的人骚动了起来，纷纷议论。

我接着说：“当时安禾乔逃走了，巷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个刀疤男好像并不是想抢劫，他拿着刀往我扑过来，我情急之下把刀夺过来，捅进了刀疤男的身子，他倒在了地上。梁辉吓得跑了，我当时也很害怕，没再管地上的刀疤男，转身逃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认为自己是正当防卫。”

“按照你说的，那你事后为什么没有立即报警。”女人又问。

“因为，我觉得，程木的死也和梁辉有关系。而我从来没有杀过人，虽然是被迫的，但还是非常害怕，不敢报警。”

梁辉继续喊着：“这些都是他妈的瞎编的。都得讲证据，什么刀疤男，尸体在哪儿呢。还有什么程木，我根本之前就没听说过。”

女人重新站了起来，她向法官展示了一份报告，说是在程木死时的衣服上找到的指纹证据。

就在那时，我忽然从被告席冲了出去，也许在旁人看来，我的表情僵硬而痴狂，整个人就仿佛变了个模样。我冲向了那个公诉方的女人，一拳打在了她的脸上，接着趁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又跑到了法官的面前，拿起放在桌上的本子，朝他砸了过去。那个满脸肥肉的法官吓得躲到了桌下。很快，几个警察冲了过来，把我制服，弄在了地上。我的律师站了起来，大声说：“我请求隔日再审，介于我的当事人病情再次发作，和案情有了新的情况。”

法官看到我被抓住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到座位上，说：“今天的庭审就到这里，下周继续开庭。”

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我和律师共同商量了这一场闹剧。律师说，单纯出示精神鉴定结果可能不够冲击，也不能证明案发时我处于病发状态，需要更加直接的说明。也许在法庭上当场发作会显得突兀，但绝对是最有说服力的。律师还告诉我，我的父母早早就提着礼物，装着钱去找了法官，没准梁辉那边也是这么干的，就看谁送的多。

第二次开庭前，董瑶再次来找我。她问到了法庭上发生的事情，当她知道真相后，笑了起来，显然心情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难过。她隔着玻璃孔低声对我说：“也许你很快就能出来了。我又求了我爸，他说只要不被关进监狱，一切都没有问题。”

“瑶，说实话，我忽然动摇了。”我望着她，接着说：“前几天我几乎认定所有的罪恶都是自己干的，只是我没有察觉而已。可是今天开庭之后，我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么多的人，他们都想看我的笑话，都想让我罪有应得。我看着梁辉，想着曾经的一些事情，包括我杀死那个刀疤男的那天，我跑到一个不知名的旅馆，把刀和沾着血的衣服都藏进了柜子抽屉里。想起这一切，想起刀疤男的尸体不见踪影，甚至没有引起周围人的主意。你还记得我俩在F镇的那晚吗，那个死去的女人也没有找到尸体，而我不知道程木是不是被我杀死的，但我肯定，那个女人是被梁辉那帮人强奸未遂，被激怒杀掉了，我亲眼看到的。”

“先别想这些了，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用，最重要的是你能出来。我等你。”董瑶像是不想再提及那些。”

“我只是想，也许程木的死和梁辉也有关系。”我还是继续说。

“我在法院看到安禾乔了，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我知道，你还爱着她。”董瑶望着我：“我想问问你，你爱我吗？”

我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我爱你。人这一辈子不应该只爱一个人，那样太过狭隘。我想今后和你生活在一起。”

董瑶笑了：“这就够了。记住，我和安禾乔不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记得一定要出来。”董瑶临走时又说了一遍。这是我唯一能给她的，现在。我要做的是赢得这场战斗。

周二的庭审终于开始了。事实上这次庭审并没有延续多长时间。开庭后我才知道，梁辉那几天因为我的话而接受了调查，甚至连运煤帮的一些人也被牵连其中，但是最后因为没有发现关于刀疤男的蛛丝马迹而不了了之。也许他们又开始认为这都是我这个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

律师请来的新证人是精神病医院的那位女医生，她叫沈彤，鹅蛋脸，那天穿着件紫色的长裙子出现在证人席上，我已经习惯她穿白大褂工作服的模样，差点没有认出她的模样。

公诉方的女人相对来说就要严肃很多，一身制服，重新站到证人的面前，她不忘看了我一眼，仿佛还记得不久之前我对她的恶行。说实话，我的心里倒是有些得意，人这辈子偶尔疯狂一把很过瘾。她问沈彤：“请问，医院对被告人的诊断如何。”

沈彤望了我一眼，说：“他差点把我掐死，在医院的治疗室里，但是我并不记恨他。也许他杀了人，但我要说，并不是他自己干的，他有精神分裂症，第二人格才是罪魁祸首，我只想这样的病人能够得到有效的治疗，而不是受到法律的制裁。毕竟，对于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并不能对自己的行为完全负责。既然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在清醒时作案，那我希望他尽快回到医院治疗。这是我的医疗记录，有住院期间肖涛三次发病情形的记录。”说着她拿出了工作记录本。

我不知道沈彤为什么会这样帮我说话。但是说完我对她就有了些好感。人总是喜欢别人帮着自己。而对她自己来说，也许只是职业上的习惯和操守。

庭审在傍晚结束了。法官当场宣判，因为证据不足，而我患有精神疾病，不予定罪。我需要在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直到病愈，对社会没有危害。

我听到这样的判决，心里却没有高兴，这只是第一步，今后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下面在法庭宣判后又是一片哗然，有些人显然并不欢迎这样的结果，明天N城的报纸上一定又会大肆地报道。我的父亲和母亲神色依然黯然，没有什么能让他们高兴的。董瑶站了起来，她倒是似乎松了一口气，朝我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我被两个人押送着，默默离开了法庭。当晚，我再次回到了精神病院。当我刚走进自己原来的那间病房，发现里面站着一个人。

29 月黑风高夜

“妈妈，他们抛弃了我，像歌唱一样抛弃了我。妈妈，我是多么爱你，当我歌唱的时候我爱你。只是那些猛烈的情绪，在睡不着的时候折磨着我。我那死去的父亲，在没有星星的夜晚就看着你。妈妈，我会在夏天开放吗，像你曾经的容颜那样。妈妈，这种失落会持久吗，这个世界会好吗 。”很喜欢这首歌的歌词，在S城时，我经常独自一人呆在家里，面对漫漫长夜与一盏孤灯，开始一次精神的长旅，无限的星空与虚幻的梦境是幻想的来源。这种长旅指向了从未到达过的国家，或者指向了纯属虚构和不可能存在的国家。城市的迷宫与自然的荒原在精神上融为了一体，远方便不再遥远。这是无需远行的远行。

人们与自己的心灵渐渐远离。思想在人们的眼里只成了一种幻影，一种可以被撤销的东西。在城市的机器中，人是机器运行所必要的零件，个人性被残酷的忽略。但是有人从这种存在的单调中却找出了快乐。清高的人总是认为他人的生活是多么庸俗与可悲。但人类的幸运在于，每个人都是他自己。他人并不像自己一样感受与生活，而是有自己的存在方式。我们都是孤独的，不管是正常人还是我这样的。

在我房间里站着的是一个男人。刚开始背对着我，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那张面庞我觉得有些熟悉，但却忘记了在哪里见过。男人朝我笑了笑，笑容充满了某种慈祥的意味，和他50多岁的国字脸倒是很配。他坐在了床沿，对我说：“你就是肖涛吧。我是董瑶的爸爸，我听她说起过你，当然是偶尔听起。”

我这才想起为什么觉得面熟。我回想起董瑶对我说过的关于她爸爸会把我弄出去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我说：“其实我在这儿挺好的，至少没什么危险。如果你和梁辉是一帮的，不对，你们本来就是一帮的，想把我弄出去再像那个女人一样被干掉，还是别想了。”

“还真是个小孩子。想得太简单了。你知道，要想害你，这里这会儿才是最好的地点。只要半个小时，谁也不会发现。”男人说这话就像在开玩笑，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我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望，忽然觉得这个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变得阴森森的，没有一丝安全感，而眼前这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致我于死地。这种无力感让我很想摆脱。

“其实很简单，董瑶喜欢你，而她是我女儿。如果不是她，你现在可能就不会在这里了。”男人继续说：“当然，如果你想更加接近真相，也得跟我走。不过不是现在，下周日的晚上，还是这个时候，自然会有人接应你出去。”

“难道你什么都知道？”我有些兴奋，朝他走近了几步。

男人站了起来：“我既然能进这个房间，相信知道的也不会少。可是这个世界，你记住，根本就没有什么真相。真相，在很多人眼里，都是狗屁。不要太过纠结这种东西。”他顿了顿，走到门口，说：“当然，如果你想知道，出来之后就来找我。”说完，他推门走了。

我望着敞开的大门发了很久呆，之前在门外的保安这时不知道在哪里。我自己把门关好，哪里也不想去。我不觉得这个男人会为自己的女儿而帮助我逃跑。也许把我一直关在这里，让董瑶永远看不到我，才是他心里的想法吧。可他确实说，周日晚上会有人来带我走。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心里暗自充满了期待，这种期待是那么虚无。

直到周日的这几天，并没有什么异常。我每天在医院里，依然如同往常，早上爬起来和病人一起领药听广播，然后回屋子。偶尔会被沈彤医生带到办公室，接受她的治疗，不过是些训导和强迫回忆罢了，我可不觉得对自己会有什么用处。她的脸上常常带着一种疑惑的表情，仿佛自己做错了事情一般，有时甚至心不在焉。但她从不会跟我说。我有些不想见她，也不想和那些病友接近。我一点也不想和他们说话，我始终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最后，我只能选择大多数时候待在寂静的屋子里度过。

终于熬到了周日的晚上，就像前几天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生，我领到晚饭盒子，坐在大厅的窗口吃了很久，四周乱哄哄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人来回走着。我略有些失望，但又想是自己太急迫了。从没有什么时刻我是那么渴望自由，虽然离开了这里，自由也是件难以奢望的事情，但再住下去我会疯的。这样的想法从一个精神分裂患者口中说出来似乎有些滑稽。

这天沈彤没有找我，我根本就没看到她，只有三个满脸冰冷的护士，坐在护士站，和我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我不再朝她们看，起身把饭盒扔在了地上，然后回到房间。那几个小时真是漫长的煎熬。我没有洗澡也没有脱衣服，一直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耳朵却在听着门外的任何动静，那些病人的喊叫，清晰地传到耳中。我想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时，也是如此，自己可悲地却什么都不记得。

大概是夜里十一点，我听到了敲门声。那是一种只用手指力道的声音，如果熟睡时也许就听不到。我爬了起来，觉得浑身酸疼，轻轻地把门打开。外面是个打扫卫生的老头，双手推着一个垃圾箱。我见到过他，隔几天这个老头就来打扫一次过道和大厅的卫生，今天算算应该是他来的时候。我本以为他要进屋干什么。可老头根本就没进来，他看了我一眼，问：“肖涛？”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老头左右看了下，然后打开了垃圾箱的盖子，说：“钻进来。”我立刻就明白了。垃圾箱里散发出一股让人恶心想呕吐的臭味，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整个人钻了进去。然后老头把盖子重新盖上，垃圾桶里便一片黑暗了。我蜷缩着身子，坐在桶里，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出声，只听到垃圾桶的滑轮与地面不断摩擦的声音，偶尔垃圾桶会停止运动，老头在和某个人说着话。那大概是我最难熬的几十分钟，恶臭差点让我窒息。

当盖子打开，亮光再次照到脸上，我赶忙从箱子里爬了出来，头一阵眩晕，直接没站稳倒在了地上。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在某个陌生的街道上，夜里的霓虹闪烁，而我几乎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景色了。推垃圾箱的那个老头已经不见了踪影。站在我面前的正是董瑶。那会儿已经是初冬了，董瑶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看上去有些冷。她眼角带着泪，上前抱住了我。我觉得自己身上味道不好，想挣脱开，但是她没放手。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以及对她说。董瑶说：我们去f镇，在那边他们没法找到你。

于是那个周日的半夜，我和董瑶打了一辆黑车，从n城那个陌生的街道来到了f镇。深夜的f镇要比n城安静许多，街上也几乎看不到车，董瑶带我去的也不是之前的镇中心，而是略显偏僻的城北。我本来以为她要带我住到某个旅馆，但是董瑶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和我走进了一个安静的小区。门岗里的保安正在打瞌睡，连进人都没发现。我跟着董瑶爬楼，最后停在四楼。董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左边屋子的门，把我推了进去。

“以后你就暂时住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打扰你。”董瑶打开客厅的灯，对我说。

这是间不大的屋子，一室一厅，直往前走拐角是卫生间。我没有回应她，问道：“我得去洗个澡。”

“去吧，毛巾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两份。我后来就没有在N城找工作上班了，一直住在这里。我现在在F镇工作。”董瑶坐在了沙发上。

我进了卫生间，脱光衣服，在浴室喷头下面打了肥皂，冲了很久，直到浑身软热才擦干出来。我忽然觉得很舒服，精力旺盛。董瑶还坐在沙发上，她听到我出来，抬起头对我说：“又能和你在一起真好，洗好了嘛。”窗外面黑通通的，天上的星星都被云遮住了，我走到董瑶的身边，闻到她身上特殊的香味，许久没有发泄的欲望瞬间涌出了身体。我爬到了她的身上，压着她，有些粗暴地脱掉了董瑶的一件又一件衣服。董瑶略带反抗，用手胡乱地抓着我的胸口，后来索性也帮我脱掉了上衣。我俩赤裸着身体，互相摸着。董瑶喘着气，嘴里轻轻说着：“来吧，来吧。”于是我几乎没有前戏，就搂着她做起爱来。沙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记得那次花费的时间特别长，几乎是快要精疲力尽才射出来。然后两个人光着身子跑到了卧室里，盖上被子睡去了。董瑶说当我进入她身子时，她最有实在感。

30 冰山的一角

我和董瑶在F镇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我的心里一开始总是提心吊胆，害怕就像电视里那样，某天忽然窜出来一群警察，把我从房中带走。刚开始那段时间，我连家门都不敢出，每天就待在卧室里等董瑶下班，她会带着饭菜给我。我俩无聊就看看电视，晚上肆意地做爱。后来，我想象的警察并没有来，我自己也渐渐松弛下来，开始在镇子里走动，想也找份工作。

对F镇最深的印象就是随处可见的花朵，树上，路边，公园里那海一样的花丛。它们不像城市里温室培育出来的那样娇嫩造作，它们完全是自然的产物，肆意开放，自生自灭。我也要和它们一样，抛弃掩饰与矫情。公园里，寻春的白色鸟儿我喊不出它的名字，成群从水面掠过。我梦想自己也有一双洁白的翅膀，能在天空里飞翔，可事实上我很恐高，这真是矛盾。和董瑶在公园里逛了很久，我对她想永远这样过下去，她想也没想就说好。我很想问问董瑶，她的父亲到底为什么把我从精神病院弄出来，至今我都没有父母的消息。我只是尽量不去想那些事，但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事情有变化是在两个月后的某天，我和董瑶决定去云南旅游一次。我俩坐着飞机到达了昆明。我和她去了石林，那里的石头没有经过人工的雕刻，都是风吹雨打经过了多少年而形成的。远看是石头,近看是石头,果然是石头。这时就需要你的想象力了，抬起头,尽情的去想这些石头到底是女人呢，还是山林大盗，妖魔鬼怪。我俩在彝族村庄住了一晚，没有什么篝火，也没有欢声笑语。路上有人们友善的面孔，越走越安静。村庄的夜很黑暗，于是天上的星星变得清晰起来。我和董瑶隔着一小段距离慢慢走，有时我需要这样的孤独，把一切情都忘掉，留下纯净的灵魂独自面对空旷的世界。如果有人看到我们，那肯定会觉得奇怪，绕着村庄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一家民居住下。房东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他说的话我不怎么听得懂，我说的话他却很明白。一夜无眠，竖着耳朵听着四周各种细微的声音，硬木板床随着我和董瑶的翻身咯吱作响。

第二天的那座寺庙在山的半中腰，弥漫的都是潮湿的雾气。定点响起的钟声，偶尔闪现的僧侣，朴素的小院端放着香炉和凳子，各路菩萨被供在屋子里。很少有当地人来，来的都是游客，装模作样地拜拜佛祖，或者让大师算上一卦，和算命差不多。董瑶非要我也去算一卦，我本来是不信这个的，但是为了她高兴，就给了点钱。那个算命的瞎子问了我的生辰八字，又问了问出生情况，假装沉思片刻，然后说：“你今年有好几道坎，而且有性命的危险。”我想这不是废话吗，遇到谁估计都是这么说的。董瑶倒是很信，她问道：“那怎么化解呢。”算命瞎子说：“闭门不出即可，没事少出门，过了今年就会转运。”

结果是，当晚董瑶就拉着我说要赶快回F镇。我倒是很想再玩两天，但最后还是听从了董瑶的话。我俩收拾好行李，出了旅馆，坐了夜晚航班回到了F镇。出租车停在了我俩住的地方楼下。远远地，我看到了董瑶的父亲，他就站在大门口。

董瑶本来就有些累，飞机降落时吐了。她看到了父亲，并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只是冷冷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父亲没有理睬她，而是对我说：“要不要感谢下我，把你救了出来。”我看了看身边的董瑶，最后还是说了句：“谢谢。”董瑶拉着我就往楼里走，但男人把我俩喊住了。董瑶这才有些来火，她大声说：“你想要干什么。”男人说：“难道你想他就这么一直生活下去，每天都担惊受怕吗。我是想为你们好。”董瑶冷笑了一声：“难道你又有什么主意。董城阳，我从小就知道，你只会为自己着想。”

男人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董瑶说什么，他对董瑶说：“你先上去吧，我要单独和他聊一会儿。”董瑶摇了摇头，站在我身边。我原本也想立刻和董瑶上楼去，不再理睬他，但又想了想，也许该来的就必须要承受。我转头对董瑶说：“先上去吧，我聊完就回来，告诉你。”她看了看我，又瞟了一眼父亲，表情很不情愿，但还是转身独自上了楼。

董城阳从包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我，说：“抽一根。”说完他靠在大门的铁栏旁，路灯正好照着他的半边脸。我狠狠地抽了一口，感觉很烈，不禁咳嗽了一声。他笑了，说：“毕竟还年轻。”我望着他的脸，忽然觉得看不出他是黑帮里的人，虽然被晒得有些黑，脸的线条却很柔和，稀疏的胡须，嘴角带着和蔼的中年男人的微笑。

“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那个女人。”他冷不丁忽然说话了。

“哪个女人？”我没有反应过来。

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说：“当然就是那个传说中被你杀死的女人。”

“难道她没有死？”我心里一惊，但很快觉得这个想法太扯了。

“当然死了。但是我知道，她的尸体被埋在了哪里。”董城阳回答。

“我跟你走。”我不再说话。

那晚，我跟着董瑶的父亲沿着F镇的河边走，甚至经过了我梦里的那棵大树也没有停下来，一直来到了郊区的一个小区旁边。那个小区看上去刚建成，大门什么的都是崭新的。董城阳带我来到了小区后面的墙角。他边走边数着步子，在中间的某个地方停下了脚步，然后对我说：“就在这下面。”我往四周望了望，有些疑惑：“谁会把尸体埋在这个地方。再往前走就是一大块荒地，岂不是更不容易被发现。”董城阳笑了：“梁辉就是这么个人，说实话，埋起来可不是个最稳妥的办法，其他有很多方法比这要安全的多。”他说得仿佛经验很足一样：“但是，郊区的荒地随时都可能要征用，挖地基盖房子，而这里基本不会有人想到挖洞，相对来说，他倒是挺聪明的。”

他用脚踩了踩那块地：“我也听说了那个叫程木的人，相比杀程木的人就要傻很多，把尸体放在了冰柜里。但我想，那个凶手根本就不是傻，他是故意的，他想让世界上的人，至少是身边的人都知道，程木被人杀死了。他的目的与此有关，一种张扬的目的。”

“你知道程木是怎么死的？”我很想从他口中听到所有的结局，但是董城阳摇了摇头，他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告诉你，关于这块地下面埋着的女人的事情，如果不相信，我不介意把她挖出来。”

“不用。”我摇了摇头，我相信眼前这个人说的话，至少，他没有理由来骗我：“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有些疑惑。

“我说为了董瑶，你会相信吗，虽然她肯定觉得我并不是个好父亲，可我确实想她高兴，从小她就恨我混黑社会。没办法，我确实想干这个。这点我承认。我也知道，你被诊断有精神疾病。一开始我并不放心董瑶跟你在一起，甚至害怕说不定哪天你会把她杀了。但是，有些事实摆在面前，这个女人并不是你杀的，我相信程木也不是你杀的。我甚至看到过你发病的样子，你知道吗。你就像换了个人，表情和神智都变了，但是我相信，一个人的最本质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再说，我也管不了董瑶，我只能帮她到这里了，就算以后会带来什么不好的结果，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情。像我这样的人，一样没有什么好结果。”

听了董城阳的这番话，我忽然对他的看法有了些变化。我想，他至少比某些正经人要好得多，虽然我并不太相信他说的，我知道，他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果然，他看了我两眼，接着说：“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大概只有你才看到了那晚上发生的凶杀案。你知道是谁策划了这一切吗，你以为就是梁辉和那两个小混混想强奸不成而把她杀了？如果你这样想就天真了。那个女人的情人是运煤帮的对头帮会的老大，就在前几天，那个老大也失踪了，帮会里乱成一团，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没等我回答，他又用脚踩了踩地面。

我看着脚下的土地，很平坦，一点也看不出被挖过的痕迹，有多少人能知道，下面有着几具腐烂的尸体。

“梁辉是我的手下，他也是运煤帮老大的手下。我没有下这样的命令，幕后凶手你就知道是谁了。我帮了你一次，也想让你帮我一次。我想当上老大。”

31 失踪的梁辉

我并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也不屑于做那样的人。在我看来，人应该顺从自己的欲望，只要不伤害他人。正人君子虽然听上去很伟大，但却是种无聊的存在，甚至有些虚伪，很多的坏人都要比他们可爱多了。简单地说，我们应该尽可能活地像只小动物，而不是人本身。就像当听到董城阳说他想让我帮他时，我没有太多的抗拒，甚至有些兴奋与好奇，仿佛要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一般，没有来N城之前的生活虽然安定而平静，但却不是我想要的模样，我才发现，自己总是渴望生活出现一些变化的，一些从未体验过的刺激的东西，就算它可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我低头没有说话，董城阳显得有些意外，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作出决定。在公安局和派出所的日子已经改变了我很多，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也不想再回到精神病院，什么精神分裂，见它的鬼去吧。我相信，自己本性善良，不会伤害自己最亲密的人，这就够了。我抬头对董城阳说：“我答应你，但是你要保证我以后不被再抓，以后让我和董瑶在一起，当然我会对她好，也许以后我也能帮到你。可是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这很简单。”董城阳看了一眼脚下的地说：”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下面埋着尸体吗，我已经把梁辉搞定了，他答应跟着我，当然我还不是很相信他。你要做的，就是拿这部一次性的手机报警，告诉他们，这个小区的外面围墙边埋了两具尸体，杀人的是运煤帮的陈老大。说实话，陈老大的后台挺深，单单光是杀人案是不能致他死地的。但是偏偏今年我好运，他做了些更见不得人的事。其他的你就不用过问了，做完这件事，我不会再找你。“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壳的黑色手机，递给我。我接了过来，犹豫了一下，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梁辉为什么要答应跟你，其实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是毕竟，他曾经在法庭上指证过我，说亲眼看到我杀了那个女人。”“那时他是受陈老大的指使，既然你当时也在现场，也被摄像头拍到了半夜去过，那就都把事情推给你，就算以后被发现或者有人报案，也就没有他们的事情了。干这一行，什么都得放得下，死也算不上什么事。”“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的。”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110，按照董城阳让我说的话说了一遍，然后立刻挂了电话。董城阳结果手机，打开盖子，把卡取了出来，然后把手机折断了，扔进了一旁的垃圾箱。“你可以走了。”他对我说：“瑶还在等着你呢，对她好点。”我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往我和董瑶租住的地方走。过了一会儿，我到了，敲开了门。董瑶就站在我身边，脸上有些焦虑，问我他和我说了些什么。我并不想隐瞒董瑶，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董瑶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说：“我不怪你帮他，也许只有这样，我俩才能安心过下去。至于他想干什么，我根本不想知道。

当人安定下来，生活就有了固定的模式。比如我和董瑶，只要在家，能做的无非是一起看看电视剧，然后各自洗澡上床，做次爱，然后睡觉。那天也不例外。董瑶和安禾乔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把敏感藏在了心里，而把忍耐都给了我。半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在精神病院，我拿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正在胡乱地砍着，砍伤了很多的病人与医生，最后冲到了治疗室，一刀看中了女医生的脑袋。当我从这个梦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床上，穿着睡衣正站在冰箱前面，冰箱门敞开着，亮光照射着我的脸。面前的地上有一袋牛奶，撕开了，白色的牛奶流了一大片。我有些无措，愣在那里。后来我发现，董瑶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我有些难受，甚至想哭，低声问她：“我都干了什么。”

董瑶走上前抱住了我，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拉着我重新躺回被子里，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她说：“你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还挺可爱的。”我嗯了一声，说：“刚才我是什么样子。”“一点也不凶恶。”董瑶继续说：“就像个无助的孩子，那表情，你起身把我弄醒了，然后抱了我好久，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回答我，过了一会儿，你忽然指着对面的黑暗地方，一脸惊恐，接着你就站了起来，走到冰箱那里，打开拿出了一袋鲜牛奶，然后撕开扔在了地上。”我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不害怕吗？”董瑶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害怕，甚至相反，我忽然觉得你就是个孩子，需要人安慰。我不相信你真的会杀人。”我听了，在被子再次抱紧了董瑶，我感觉，从那个晚上的那一刻，安禾乔才真的从我心里隐藏了起来。我爱上了董瑶。也许信任才是两个人最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起床，董瑶去上班了，我则出门吃早饭，然后沿着昨晚和董城阳走的路重新来到了那个新社区的后面，发现很多人都围在那里。我上前，看到墙边已经被画上了隔离线，到处都被挖了坑。几个警察和穿便装的男人正用铁锹挖着。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忽然叫了起来，举起了铁锹，把他们都喊过去了。几个人一起挖着，最后从昨天董城阳站着的地底下挖出了一个大木箱子。他们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让所有的人都纷纷议论起来，前面的人在说，有两具腐烂不成样子的尸体，那气味传开来。警察们驱散了围观的人，说要勘察现场。我也跟着人群离开了。

这件事在F镇很快传开了，路上人们纷纷议论，说是运煤帮的陈老大派人干的。平时运煤帮虽然横行霸道，但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人命案，或者也可能没有像现在这件案子这么张扬，搞得全城皆知。我不知道董城阳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这可能会让我之前的案子突然有了转折。这让我忽然有些高兴起来。这大概就证明就像董瑶说的那样，那些关于我的猜测有可能都是别人的误解。董城阳之后很久一段时间都没有找我。但是某天董瑶告诉我，运煤帮有了变动，陈老大几天前还在酒店里住着的时候，被一帮警察破门而入，抓了起来。梁辉上庭作证，承认是陈老大指使他杀了那两个人。后来梁辉在看守所忽然离奇失踪了，再也没有人找到他，警察搜遍了整个F镇，最后一无所获，只能给他按上了畏罪潜逃的罪名，继续追捕。但看守所的人都没有察觉。

董城阳如愿当上了运煤帮的老大，陈老大似乎失去了保护伞，没有人再为他卖命，结果一定好不到哪里去，但运煤帮却没有因此衰落遭殃，相反，从那会儿开始，F镇再也看不到其他帮派的身影。我和董瑶的感情越来越深，每天除了上班都待在一起。董瑶虽然和董城阳关系还是不好，但我俩还是会每个月去她父母家里一次，董城阳就像变了一个人，似乎年轻了很多，变得锐气逼人，眼里充满了某种得志的感觉，他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人一旦达成了目的，有些事情和人就不会太在意，而且，我有了董瑶，他便比较放心。

快到春节的时候，我和董瑶甚至去了趟三亚。有时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做个诗人，把每天奇怪的幻觉和热情都写成更加奇怪的句子，谁都看不懂，但能体会情绪。比如坐在飞机上，我在心里就想着很多的事情，手握着董瑶的手，一些句子便出来了。飞机快要降落的时候，我有些头晕恶心，有了些许的困意，黑暗里似乎看到很多晃来晃去的脸，它们早就不在生活里了，居然还想用这种方式出现。

每个地方海的颜色都不一样。青岛的海是淡绿色的，大连的海是铅银色，厦门的海说不好，浑浊地沙黄，三亚的海却很清澈。每个季节的海颜色也不一样，冬天的海是白茫茫的，春天的海泛着绿光。夏天的海十分湛蓝，秋天的海如同枯叶般发黄。每天不同时辰的海都不一样。清晨的海是灰色的，午后的海是明亮而半透明的，黄昏的海泛着金黄色的光，夜里的海是黑暗的潮汐。不同的天气，海也不一样。晴天，风不大时是蓝色的，风大阴天是灰色的，下雨后又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边际。

我和董瑶刚下飞机，忽然一个身影从机场旁边的角落里窜了出来，抓住了董瑶，一把刀抵住了她的脖子。

32 巷子里的别墅

三亚的天气炎热，路两边都是椰子树，太阳当空，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气味，和N城是完全不同的风情。董瑶显得很高兴，下了飞机对我说，这才叫幸福生活的开始啊。我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了机场大厅。

那时，我和董瑶正在机场出口的街道上等大巴，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周围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个人蒙着面，穿一身暗灰色的衣服，但我已经大概猜到他是谁，只是还不确定。他用刀抵着董瑶的脖子。往后退，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逃走。董瑶有些惊慌，但还保持了些许冷静，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我。蒙面人把董瑶推进了旁边的一辆小轿车里，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车发动了，很快远去不见踪影。只剩下我还站在原地，有些发呆。有时觉得幸福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候，大巴来了，刚才躲在一旁的人们纷纷重新回来，挤了上去。我不知道该做什么，默默地坐到了旁边角落的地上，心里想着要不要报警。但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赶忙接听了，里面果然是一个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了。也许我着这辈子也没法再忘记。梁辉就像个鬼魂般冷不丁在我身边出现，做出让我想象不到的事情，也许一切都源于那次我把他的兄弟杀了。他在电话里声音有些焦躁，对我说：“知道我是谁吧。我想你能知道。我把董城阳的女儿带走了，从上飞机我就盯着你俩。你是不是因为恨我告发你，就和董城阳联合起来弄死了陈老大。现在董城阳又想把我杀了。幸好我逃的快。如果你想再见到这妞的话，就别报警，明天早上等我消息，给你地址。咱俩谈谈。”

电话挂了，我有些迷茫地走在三亚陌生的街道上，周围的男人大都又黑又瘦，女人脖子上围着纱巾，头戴凉帽。他们纷纷扭头看我，仿佛我的脸上有什么一样，大概是我那副表情不太正常。我经过了派出所门口，在那里左右晃荡停留了很久，心里反复纠结拉锯着。我自己也是从医院逃出来的，案子还有很多疑点，不清不楚，万一报警了说不定自己也重新栽进去，虽然也有极大的可能性什么事也没有，但我更加担心的是董瑶，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离开派出所，整个下午都在街道上晃荡着，有种没有家也没有了亲人的感觉。但心里想最多的还是董瑶。

傍晚的时候，我走到了海边，沙滩边上一排椰树，连着远方的天际，看不到边。海很清澈，近海的地方能看到海床。记得董瑶和我说过，她想去海边脱了鞋沿着沙滩走很久，安静下来就会发现旁边的喧闹和自己没多大的关系，只有海潮的声响在心里一遍遍响起。以后要在有海的城市生活。能够每天面对大海，每晚听着海潮睡眠。住在海边的朋友告诉我，其实海边生活一点也不舒服，空气潮湿，弥漫着腥气味，夏天还有各种蚊虫滋生，皮肤也容易变的粗糙。但大概这就是浪漫主义。其实安禾乔和我也曾经一起跑到海边的篝火酒吧继续喝酒，一群人围着夏天的篝火听某个文艺青年唱李志和周云蓬的歌，那声音在夏天还是很迷人的，当然唱歌者长的也很帅。安禾乔她看了看远处的海，对我说她自己的心愿，在某个有海的城市生活到死。

本来我想和董瑶一起住进五星酒店的，享受几个美好的晚上。但是如今，天黑了，我拖着行李，却哪儿也不想去。我游荡在广场上，很多人都搬来凳子坐着吹风，难以想象这个时候，N城已经很冷了。我也找了个长石椅坐了下来，心里还是很担心，但又无能为力。我试着用手机给董瑶和白天那个陌生号码打电话，但一直没有人接。后来夜深了，人都散了，只剩下我还坐在那里。我打开行李箱，拿出两件衣服盖着身体，躺在长椅上像个流浪汉一样睡了。整个夜晚似乎都没有人来打扰我。我隐约记得半夜醒来几次，等到天亮我再次醒来，觉得头有些痛，大概是风吹的。手机还在震动，我才发现自己是被它弄醒的。我赶忙从口袋掏了出来，一看，果然是条信息：“青海中路16号。”我顾不上别的，跳了起来，跑到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司机嚼着槟榔，瞥了我一眼。我从车前镜里也看到了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好。我说：“师傅，去青海中路16号。”他用带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说：“好嘞，坐稳了。”说着车开了，那车速让我觉得他是不是每天都被罚很多钱。不过这速度也是我的心情。我已经失去了安禾乔，再也不想失去董瑶了。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终于停了下来。我付钱下车，发现这条街道很多店铺都关着门，走着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店老板走出来往外瞧一眼，也是一脸无奈的模样。我想梁辉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难道他来过这里或者认识这里的某个人。我沿着街道走，找到了六号。那也是一家关门的时装店，从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几个塑料模特穿着衣服，柜台上什么也没有，里面也没有人。我想难道是梁辉在骗我。我试着推门，却发现门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打开了。里面确实没有人只是一间空荡荡的商铺，但是右边却有一个小门通往里面。

我没有犹豫，直接走进了小门，看到梁辉就坐在墙边的沙发上，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看了我一眼，只顾玩着指甲刀。董瑶却不在这里，我走到他面前问道：“董瑶呢。”“我有这么傻，会把她带到这里吗。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我虽然知道他并不会有什么好意，但还是坐了下去，我并不怕他。

“很简单，要想让她好好地回到你身边，你得也帮我做一件事。”梁辉说。

“什么事。”我问道。

“你自己先回去，告诉董城阳，他的女儿在我这里。让他把追我的人都撤回去。我昨天差点被砍死了，你知道吗，无论我跑到哪里，大概他都不会放过我。你也许想说，我为什么不逃走，逃走就能脱离这一切了。可是你得知道，这他妈的世界太小了，在哪儿我都不会安心。何况我爸妈也都在F镇。然后你得带着我去见董城阳，有些话我想当场和他说清楚。做完这一切，董瑶我自己会放出来。”梁辉拿起桌上的啤酒瓶喝了一口。

“你既然知道董城阳这个人，自然应该知道这只会让他更恨你。还不如现在就离开这里，总比死了好。”我说。

梁辉冷笑了一声，没有听我的话，他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你只需要帮我这个忙，然后按我告诉你的地址回来找董瑶。其他的事就不用管了。说实话，我觉得你应该很讨厌我吧，我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不喜欢你。”我站了起来，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火气越来越大。没有理由，我忽然朝他扑了过去，压在他的身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不放手。梁辉拼命用双手打着我，但我就是不放手。他脸通红，完全喘不过起来。我越来越用力，某个瞬间我觉得这个掐着他的肉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我忽然又想起了董瑶，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我在最后关头终于松开了手。梁辉有几秒钟没有动静，嘴张大着，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着自己的喉咙，开始剧烈地咳嗽，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我以为他也要激动地扑上来打我或者至少骂我。但梁辉只是坐了起来，对我说：“这下满意了吧，明天跟我回去。有你我才能安全地见到董城阳。”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执着，但是我却已经冷静下来。我对眼前的这个人有了另一番认识。“好，明天早上飞机场见，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能伤害董瑶。”“放心，我虽然是个混混，但也有点道义。”梁辉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转身走了。

那晚我找了个廉价的小旅馆，还没有在长椅上睡得好，头顶的破电风扇慢慢地转着，关也关不掉，还有几只蚊子轮流咬着我。好不容易睡着了，一大早就醒了。我起床便往机场赶，经过海边时，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自己昨天留下的行李箱。

梁辉就站在机场门口，就像那天拿着刀劫持董瑶时一样。机场和平时一样繁忙，我和他坐着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到了F镇。我要带着梁辉去见董城阳。经过巷子口时，很多运煤帮的人都看着梁辉，眼神像要把他杀了，但看到我在旁边，才没有吭声。我和他直接来到那幢楼房门口，敲开了门。

33 董城阳的命运 外加番外

如果可以再选一次，我大概也会带着梁辉来到这个地方。门被打开了，里面站着的是上次来F镇见到过的那几个参与了斗殴的混混。他们看着梁辉和我，脸上露出了惊 讶的表情，大概是想这家伙怎么会自投罗网。我对他们说：“我要见你们老大。”其中好像有两个人认出了我，窃窃私语一番，然后走上前浑身上下搜了梁辉一遍， 显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梁辉也没有反抗，表情淡定。然后一个小头头对我俩说：“跟我走吧。”我俩跟着他穿过客厅和房间，来到了后院，那里有一个露天的旋转 楼梯通向二楼。梁辉对那里已经很熟了，我只能跟在后面。

二楼的走廊很长，一直走到快到西边尽头的地方才停下来。我俩和那个男人推门走了进 去。董城阳和另一个人正坐在里面聊天，喝着茶。一个雕花的红木桌子横在我们和董城阳之间。董城阳看到梁辉，有些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他望着我俩说：你不 再躲了，这样才对。梁辉没有说话，忽然一个健步跳上了那张桌子，不知道为什么，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扑向董城阳。董城阳也不是常人，立刻反应过来，往左一 闪，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那人看见梁辉手中的刀，没有顾董城阳，吓得一溜烟跑出了屋子。倒是带我们来这里的那个人急忙冲进房间，但已经来不及了。梁辉 骑到董城阳的身上，一拳打在他的脑袋上，然后用刀狠狠刺进了董城阳的胸膛。董城阳大叫了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梁辉推开，站了起来，捂着滴血的刀口踉跄地 走了几步，最后还是倒在了地上。这时，楼下的一帮人听到了响动，都赶了上来，但是已经晚了。梁辉拔出刀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跟我走还是死在这里，你自 己选。可别说他们会相信你和这件事情没关系。说完他打开旁边的窗户，爬了上去，纵深一跃跳了下去。我犹豫只是几秒钟，听着下面急促的脚步声，更重要的是我 还不知道董瑶在哪里。

于是我也爬上窗户，朝下看了一眼，什么也不想了，直接跳了下去。整个人落地时摔在地上，脚崴了，一阵剧痛，梁辉好像没什么事，看我也 跳下来就往前跑了起来。我忍着痛也跟着他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停了下来，转身对我说：你跟着我干什么。我说：我只是想知道董瑶的下落。梁辉朝我呵呵一 笑，说：放心，我不会把她怎么样。我虽然杀了人，但我实在不是什么恶人。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在家里等着你了。

番外

我曾经在s城一家KTV工作。第一次对老板涛哥有 好感是在某天半夜。涛哥开着一家KTV，而我每天上夜班，负责坐在柜台里收钱。干这行每天晚上没觉睡，折寿，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做做假帐捞点钱。在摄像头 监视下这么做并不困难，等一批客人来时，本来是大包间的记成中包，多出来的钱就悄悄揣进自己口袋。反正那家KTV靠近学校，除了周末其他时间生意都很差。

涛哥二十五岁，却已经有了啤酒肚，身材彪悍魁梧，算下来他从山东来到南方已经有快十年了。他的老婆才是真正老板：韩姐，已经四十岁了，和搞煤矿生意的前任老 公离婚几年，分了一半的财产。钱越多就越想再赚，于是开了这家KTV，在商场的六楼。因为旁边有几家大学，刚开始几年生意还是不错的，只是自从对面又开了 一家新KTV，生意就渐渐被抢走了。

韩姐刚开始一个人住，每天守在店里。一个离婚的寡妇容易孤单寂寞，她有个孩子，在老家扬州那边上学， 平时很少见面。据说，涛哥是她雇佣的第一个服务员，用韩姐的话说，那时的涛哥还很瘦，一脸稚嫩，但她就喜欢这样的。后来两个人就搞上了，涛哥住进了韩姐的 家里。相比有钱的老男人，青春的生猛也许更受她的青睐。涛哥一下子从小服务生变成了老板，虽然什么都还是韩姐说了算，收账也是她，涛哥能做的不过是在 KTV里晃荡，和旁边饭店的王老板一起喝酒吃饭打牌。

那天晚上，对面的KTV一直放着软绵绵的流行歌，这让我很不爽。那时我觉得这些哪里 是音乐，简直垃圾。于是我把音响功放的声音放到最大，开始放黑豹乐队的摇滚。那嘶吼震耳欲聋，弄得对面的很多人都跑了出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心里略 得意，嘴里跟着哼着，眼睛瞥了一眼时间，那时已经半夜一点了。

当我回过头，差点吓得跳起来。涛哥把头伸进了柜台，正笑呵呵地看着我。我在 音乐声里大声喊道：“涛哥，大半夜不和韩姐睡觉，跑这里来干什么。涛哥没有回答我，他穿了件汗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项链，走进柜台里，坐到我的身 边，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对我说：“这才叫歌啊，带劲儿。”我听了，忽然觉得涛哥平时那些刻薄和暴发户感觉都不算什么了，他还是有品位的。 我回答说：“是啊，半夜听最爽。”“把他妈的对面的那帮怂逼吓死。”涛哥指着对面KTV的大门，喊道。

我和他就那样子啊柜台里听着摇滚， 坐了很久，彼此都没有说话。直到KTV里面走出来一群人，他们是那晚唯一的客人，本来是包夜的，不知道为什么不到两点就走了。涛哥问我：“还有几个包 间？”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了。”“那开一个，我去唱歌。”涛哥站了起来。我总觉得涛哥有些奇怪，却又不好再问，起身帮他开了离门最近的包间。不一会儿 就从里面传来涛哥那难听的嚎叫声，和黑豹的歌混杂在一起。我趴在桌上在嘈杂中昏沉沉地睡了。

我是被涛哥喊醒的，音响也被他关了。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多，一旁的玻璃窗外还是昏暗的，空调机箱在嗡嗡作响，整个大楼到处都在微微颤抖。涛哥唱得嗓子哑了，一把拉我起来，说：“别睡了，关门吧，跟我走。”

把 卷帘门拉好，电梯还没开，我跟着涛哥走楼梯下了六楼，沿着一个水泥下坡来到了地下车库。我还是第一次进车库，没有车谁会去那里。里面空荡荡的，黎明的光亮 还没有照射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汽油味。“这里还真暗。”我刚说完居然听到了回声。涛哥仿佛没有听到，他不知道要干什么，绕着车库走了一圈，然后 停在了西北方向的角落。我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昏暗里隐约看到在前方的墙壁上有一个大洞，黑通通的，看不到里面是什么，通向哪里。涛哥看了 一会儿，又走了起来，他对我说：“过会儿和我去吃早饭。”我的脑子有些恍惚，眼前仿佛还是刚才那个洞口，黑暗总是能吸引我。“韩姐呢？”我问道。涛哥来到 红色桑塔纳的旁边，边开车门边说：“她还在睡觉。”我钻进后车厢，车子响了两声，启动了。它就像一个慢吞吞的甲壳虫，在昏暗的车库里前行，最后爬上坡离开 了那里。黎明真的来了，四周亮了很多。

涛哥边开车边和我聊天：“这么多员工，知道为什么让你在柜台吗？”

“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和别的服务员不太一样。记得你第一次来KTV里吗，那时你还在上大学，韩茹看到你第一眼就说这个男孩挺老实的，说实话，第一眼感觉其实挺不靠谱的，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偶尔冒险总是必要的。”涛哥把车开到了主干道，然后一路飞驰。

我不知道怎么，被他说得有些难受，这种矫情的忧伤让我不太舒服：“大概是，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钱啊，女朋友，哥们儿，一日三餐什么的。我也需要这些，可好像总是觉得不满足，也不知道自己还想要点什么。”

涛哥听了，回头瞥了我一眼，说：“这也挺正常，我刚离开警校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想想趁没工作先来打打工吧。谁知道就遇到你韩姐了，我后来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韩姐是很有钱，不过我也喜欢她这个人。”

我觉得他没听懂自己的话，可又想怎么能非让别人理解自己，便默不作声了。

涛 哥和我坐在离韩姐家不远的路边烧烤摊喝啤酒吃串儿，两个人还各要了一个煎饼。几瓶酒下肚，涛哥话又多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副模样，好像有很多话却不 知道对谁说：“我就想说说，昨天夜里发生了件很奇怪的事情。我原来不想和谁说的，我觉得谁都靠不住。刚睡着没多久我就醒了，发现韩茹那女人不在床上。我爬 起来在屋子里找啊找，你知道的，那个小别墅有两层，特别大。我找了半天喊了很久也没发现你韩姐。后来我回到卧室，差点没吓到，她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好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睡着。她在说梦话，喊她前夫的名字。我当时就冒火了，跑上前把她摇醒，问她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有钱的男人。她刚开始迷迷糊糊，揉着眼 睛，后来听明白了，就开始哭。她是光着身子的，我记得刚睡下去时她穿着睡衣。我控制不住自己，打了她几拳，然后跑了出来。你在听吗？”

“恩。”我想了想，吃了一口羊排，对他说：“我觉得这事儿是你的错。”

“我也后悔了，你说我俩一直好好的。她在那方面也挺满足的。而我原来不过是个穷小子，现在有吃有穿，本来有什么可不满足的。我俩感情不错，可是昨晚，好像什么都变了，一下子，都变了。就像以前都是假的一样。现在我觉得，特空虚，又特实在。”涛哥说。

“满足，人满足了就没法儿活了。不过我觉得你还是给韩姐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吃完后，满桌狼藉。涛哥听我劝开车回家去。而我坐上公交，回出租屋睡觉，折腾一晚上累得要死。

下午五点多，我在做梦，梦里我还在车库，没有人。我沿着墙走，来到了洞口，洞里有个人影。我凑近一看，是韩姐，她没有穿衣服，裸着身子，朝我笑着招手。我俯下身，钻进洞里，搂住了她，把她压在了身下。

正在关键时刻，我被手机铃声吵醒。韩姐打来了，我迷糊中按了接听。韩姐的声音有些低落，她在那头说：“小军，有时间吗？”

我说：“恩，我马上就去上班。”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她说：“不是上班，你有空先到我家来一趟，有事。”“好的。马上来。”说完我就挂了电话，以前也去过那幢别墅，帮她和涛哥搞装潢。我起床洗漱，穿好衣服，然后出门打了一辆车，没多久就到了别墅区门口。

韩 姐给我开门，她穿着件真丝睡袍，睡袍上画着几朵牡丹花。我往里面看了一眼，问道：“涛哥不在啊？”韩姐说：“不在。”说着她拿起旁边柜子上的一双拖鞋，扔 在我的面前。我换好走进屋子里，别墅装修得金碧辉煌，但却不是我喜欢的风格，从韩姐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一股很重的香水味。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韩姐从冰箱 里拿出一罐饮料，递给我，然后坐在了我身边。“韩姐喊我来，什么事呀？”我没喝，把易拉罐放在了桌上。她望了我一眼，说：“也没啥事，我卧室里的电脑好像 中毒了，想让你来看一看，你知道的，你涛哥不会搞这些。”

“那我去看看。”我说着就想起身。

“昨晚涛哥是不是去KTV了，他和你说了些什么。”韩姐把我喊住了。

我只能把昨天半夜记得的一些对话跟她说了，只是很多事情过了一天就不再记得那么清楚。

韩 姐听了，叹了口气，朝我这边挪了挪：“我说了你别告诉他。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当初就不应该找他。刚开始他对我很好，我那会儿刚和别人离婚，觉得 涛哥就是上天的安排啊，很男人，又体贴，我说什么他都照着做。可是最近，我觉得你涛哥他变了，他不听我话了，整天拿钱在外面打牌，你说他如果牌打得好点还 行，偏偏老是被人合起来骗，每次都输得精光。我劝了好几次都没用。他说我晚上喊别人的名字，可我不记得自己这么干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其实在服务员们和其他人眼里，涛哥不过是个小白脸的角色。

我站了起来，对她说：“我去卧室帮你看电脑。”

卧 室里拉着窗帘，很昏暗。我想开灯，却没找到墙上的开关，只好摸索着找到了电脑，打开电源，一会儿屏幕亮了起来，进入了系统，看上去一切正常。我听到身后传 来脚步声，这时电脑忽然嗵地响了一声，跳出了一个警告窗口，写着我看不懂的英文。我点击下把它关了，又试了试软件和文档，发现还是没啥问题。我扭头想告诉 韩姐，却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韩姐半躺在床上，睡袍只遮住了大腿。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望着我，仿佛发着亮光，充满了某种暧昧的诱惑，却又没有开口说话。我站 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床，走向她。韩姐稍稍坐了起来，表情有些奇怪。我看着那副表情，想起了之前做的那个梦，黑色的洞口像是一个旋转的漩涡，和韩姐一起仿佛 要把我吞没。我不想那样，我走到床沿时，忽然出了一身汗，扭头就跑，跑出了卧室，打开门跑出了别墅，在街道上飞奔起来，直到精疲力尽才停了下来。我开始庆 幸自己的选择。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去了KTV。

经过KTV旁边的饭馆时，我看到了涛哥，他坐在里面，还有几个人，包括王老板，他们正在打 牌。涛哥嘴里叼着烟，还在喊着什么。我来到收银台，换走了上白班的小黄。没过多久，韩姐就来了，她换了件暗红色的皮绒衣服，碎花披肩，走到我面前，就好像 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对我说：”生意好不好啊今天。”我低头看了看账本，说：“还不错，毕竟是周五。”从KTV里传来一阵阵隐约的歌声，韩姐点了点 头，又问：“涛哥呢。”我指了指旁边，说：“和王老板在一起。”“哦。”韩姐听了转身就往饭店方向走去。

我打开电脑，想继续放歌，还没打 开文件夹，就听到旁边的饭馆里传来一下干脆的抽巴掌的声音。我赶忙从收银台出来，跑到了饭馆里，只见韩姐捂着脸，半靠着墙壁，涛哥站了起来，正嘴里骂骂咧 咧：“打牌的时候别烦我。你个婊子。”韩姐哭了起来，边哭边喊：“你敢打我，这么多年，是谁养着你的，让你吃让你喝，你说你干过一件正经事吗？”“要你 管，有本事就散。”涛哥坐了下来，王老板在一旁很尴尬，赶忙劝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都退一步。”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结果已经在眼前。韩姐看 了看涛哥，又看了看我，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馆。

涛哥没管她，对坐着的人说：“继续继续。”王老板坐在他对面，左边 是饭馆的服务员陈小天，右边的是KTV里的肖明。陈小天也看到了刚才的事情，他洗着牌，忽然说：“东北人都这么混蛋啊。”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过了几秒 钟，涛哥猛地站了起来，举起身下的椅子，就往陈小天的脑袋上砸去。幸亏陈小天反应快，头一歪，椅子砸在了他的肩膀上，陈小天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他 稳住了，然后扑向涛哥，嘴里骂着：“神经病吧。”涛哥躲也没躲，一拳打在他脸上，这次陈小天一下就倒在了地上。肖明平时和涛哥处得好，因为他也是东北的。 肖明站了起来，用脚狠狠踢了陈小天。这时，饭馆的厨师和打杂听到了响动，都跑了下来，看到陈小天躺在地上，脸肿了半边，都冲了上来，充满敌意地望着肖明和 涛哥。一场架似乎一触即发，而我正想着一会儿打起来该不该上去帮涛哥。说实话，我和他不是一伙儿的。我甚至觉得，整个KTV都不是和我一伙儿的。

就 在这时，门外忽然人头涌动，让饭店里面的人目瞪口呆，包括我。一帮人从东边过来，另一帮人从西边，他们穿着保安服，手里却都拿着棍子和砍刀，很快在饭店的 门口相遇。两帮人对视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陈小天爬了起来，顾不得其他， 也看着外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两群人互相砍杀起来，再也分不清谁是谁。惨叫声嘶吼声混成一片，血都溅到了饭馆的门上。这样的乱砍一直持续了十几分钟，直 到警察赶来。很多人都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剩下的都被带到公安局去。直到所有的人都被抬走，地上的血迹被保洁人员拖掉后，围观的人才渐渐散去。饭店里的人缓 过神来，韩姐慌张地跑了进来，看到我们都没什么事，才松了一口气。涛哥重新指着陈小天说：“这笔账还没完。”韩姐拉住了他：“那些保安刚闹完，你就别闹 了，回店里去。”涛哥一把甩开她的手，说：“你管不着。”陈小天站到了后厨那帮人中间，说：“咱也约个地方，解决这个事。明天早上七点，地下车库见。”王 老板坐在椅子上，似乎被刚才门外的斗殴吓到了，没再说话，默认了这一切。涛哥一点也没退让，回答道：“最好别明天吓得不去了。”“谁不去谁孙子。”

我 们几个从饭馆出来，回到了KTV。我重新坐进柜台里。韩姐就坐在对面。肖明对涛哥说：“明天我喊上店里的兄弟们，一起去。”涛哥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 说：“你也来。人越多越好。”我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但我知道他看到了。“那我先回去了。”涛哥扭头就走，没再和韩姐说一句话。

整个晚上，韩姐就坐在靠近包间的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九点多，她站了起来，走到我对面，隔着柜台，对我：“走了啊，你看好店。刚才那事儿挺严重的，据说是新旧物业交接出了问题有矛盾，这几天都没得太平了”我点头。她想了想，又说：“明天早上你就别去了。”

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韩姐没再看我，扭头就走，挎着包走进电梯，电梯门哐一声关了起来。

那 天夜里，生意出奇地惨淡，没有一个人来，包间全是空的。韩姐曾经和我说过，如果再过一年还是这样，这里就关门了。但我想自己待不到那会儿了。对面生意很 好，人群进进出出，音乐甜腻而吵闹，灯光闪烁。我把大门前的灯关了，卷帘门拉了一般，坐在昏暗的柜台里，一种孤独的感觉充满了我的心。也许，在这个世界 上，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我继续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有面前亮着的电脑屏幕陪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听什么歌都只剩下了麻木。我就那 样一直坐到了天亮。黎明的商业楼特别安静，当第一缕亮光照射到地上那些脏兮兮的大理石时，我忽然明白过来，是离开的时候了。不过在离开之前，我决定实现承 诺，去地下车库帮涛哥。我望了望墙上的钟，正好七点。

起身时，浑身都僵硬酸疼，我沿着楼梯走了很久才缓过来。我仿佛听到了整个大楼里的各 种声音，有的来自天花板，有的来自我看不到的地方，它们充斥了我的耳朵，无数的身影都在脑子里和眼前晃动：大学时代的朋友们，韩姐涛哥，还有KTV里那些 服务生。他们纷纷伸手试图抓住我，我只能加快脚步，想要逃开。就这样，我终于来到了地下车库的门口。里面依然黑通通的。我看着入口，忽然冷静下来，慢慢地 走下坡梯，走进了车库。

车库就像昨天涛哥带我来时一样，空荡而安静，许多辆车子停在各自的位置上，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从入口走到了对面的 墙壁，没有看到一个人。涛哥和KTV的人没有踪影，饭店的陈小天也没来。偌大的车库只有一辆辆车和我自己，甚至走路都能听到回声。我沿着墙走着，经过墙角 的洞口时，停了下来。莫名的直觉让我扭头，顿时闻到某种腥味。我走近了那个洞，蹲下身子，朝里看去：韩姐就躺在里面，蜷缩着身体。我本想喊她的名字，却先 看到了她那张死人的脸：肌肉扭曲而僵硬，额头上满是血，嘴巴张开，像在等着什么。

34 N城对我的最后审判

也许我应该梦回几年前去看看，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但时间确实一去不复返，当我瘸着腿，在F镇的大街上奔跑时，阳光照得我双眼刺痛。梁辉对我说了那两句话后就独自飞奔，消失在拐弯口的巷子里，不见了踪影。我听到身后有一群人向这里奔来，但我却无法逃离。于是我选择停下了脚步，等待命运的审判。但身后的杂乱脚步声并没有在我身边停下，那群人无视了我，都钻进了前面路口的巷子，追着梁辉去了。我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被忽略，或者他们根本没有认出我，毕竟梁辉才是杀了董城阳的人，在运煤帮待了很多年，所有人都认识他。

这突如其来的幸运让我有些发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我立刻想起了董瑶。刚才梁辉说董瑶此刻可能已经在家中了，说实话我并不太相信。但我还是扭头叫了一辆出租车，飞快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董城阳一死，运煤帮内必将大乱。我爬楼打开房门，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我以为梁辉真的骗我，但当我冲进昏暗的卧室吗，发现董瑶就在床上，她盖着被子，正在睡觉，我这时才放松下来，顿时觉得脚踝疼痛不已。我坐在床边，伸手抱起董瑶。她慢慢地醒过来，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扑上来钻进了我的怀里。我有种失而复得的快乐。董瑶笑了两声就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以后我们哪儿也不去了。我等了好久，刚才睡着了。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董瑶告诉我，梁辉带她去了之前我在三亚和梁辉约定的地方。但是很快又把她交给了另一个人。我和梁辉见面的时候，董瑶就被关在离那家店不远的地方。梁辉告诉她第二天就会把她放了，让她自己回家，而我也会回去。董瑶知道梁辉这个人虽然坏，但却有信用。虽然不太相信，但是也没有反抗。果然第二天中，那个人不仅放了她，还给了她一张下午飞回F镇的飞机票。我并没有立刻把梁辉杀死她父亲的事情告诉董瑶，我只是说，梁辉要求我带他去见她的父亲，但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我回来了。董瑶听了，想了想说：”也许梁辉知道自己逃不了，也许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我知道董城阳，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那晚我们相拥睡去，一夜无事。第二天，我是被电话声吵醒的，董瑶也醒了。是董瑶的手机，她模糊中接了电话，越听脸色越差，最后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她就那样望着我，半天都没有反应。我伸手摇了摇她，董瑶没有激动也没有哭，只是用一种冷冷地语气说：“是我妈。她说董城阳昨天被梁辉杀死了。”我抱住了她，说：“都怪我不好，不应该答应他去找你父亲，但我真的很担心你。”“这么说，你昨天就知道了是不是。”董瑶问我。我并不想欺骗董瑶任何事情，只能点头。董瑶却没有什么举动，她重新躺在床上，侧过身，不再理我。过了好一阵，她才转过来，抱住了我：“等忙完这些，我们就走吧。”“到哪里去。”我问道。她说：“去哪里都可以。”

董城阳的葬礼在七天后进行。就在F镇最大的殡仪馆。我跟着董瑶去了。董城阳躺在大厅的棺材里，她的妈妈站在一旁，脸上还有泪痕。.董瑶拉着我站在人群里，来的人大都是运煤帮里的，有些我甚至认得出来。他们也认得我，但似乎都没有敌意。后来我才知道，运煤帮在董城阳死后，几乎到了快要解散的地步，各种势力互相争斗，最后董城阳的亲信和帮手陈黄得到了一致的推荐，当上了老大，期间不可避免也有几天血雨腥风，但没有再弄出人命。陈黄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动员运煤帮所有的人，一定要抓住梁辉，当场打死或者弄回来都好。我不再去想梁辉的命运，在我来看，自从他杀死董城阳后，这个人再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董城阳就那样被汽车拖走，到火葬场去烧了。这一生里我见过不少人死去，但当死亡一次次来到，它带给我的感觉却没有消退。毕竟，曾经是活生生的人。我并不觉得人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是平常，我们并不能感受。它会以一种模糊的，不经意的方式再次来临。

但是在我心里，确实有些事情还没有完结。去远处漂泊前，我必须解决一些事情。我相信自己并不是个坏人，也不会对爱的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对其他人就不得而知的。在我心里，始终还有一个心结怎么也解不开，它也是我一切困扰的源头。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一遍遍地回荡在脑海里。

几天后，我和董瑶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F镇。我告诉董瑶，自己想去N城一次。董瑶虽然提醒我，去了可能会有风险，但最后还是尊重了我的意见，她要陪我一起去。我俩拖着行李，来到了汽车站。那会儿是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四周已经有了些许亮光，汽车站人很少，外面的广场上有几个人打了地铺正在睡觉。两边的草地垃圾成堆，几个塑料袋被风吹起，在空中飘着。我使劲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继续往前走。一个踏着三轮车的中年男人跟了上来，朝我大喊：“兄弟，要坐车吗，去哪儿。”我瞥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面熟，却忘记在哪儿见过。我摇了摇头，拉着董瑶往售票厅走。不经意间，我扭头，再次看到了梁辉。他满脸是血，腿似乎也瘸了，手里捏着一张票，正一步步往汽车站里走。董瑶也看到了他，忽然有些激动，她跑上去，站到梁辉面前，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梁辉愣住了，一看是董瑶。忽然裂开嘴笑了起来，也不生气不还手。董瑶也没继续，朝我看了一眼。我也走上前去，望着梁辉，对他说：“你要去哪里。”

梁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在别人眼里我就不应该回来，但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需要有点兄弟情义。董城阳对也是因为太狠，死也是因为恨。谁能说的清楚。我知道你也恨我，如果愿意，现在就打死我吧。”他看着董瑶，对她说。董瑶确实眼中充满怒气，但最后她把头撇了过去，不再看梁辉。我以为董瑶会拨打110，但她没有。梁辉站了几秒钟，说：“谢谢。”然后往前走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追上去轻声问道：“你真的知道程木的死因吗？”梁辉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还是不用知道比较好。”“但我会因此愧疚一辈子的，你最好还是告诉我答案。”我说。“那你确实应该愧疚一辈子。”梁辉说完，就走了。还没走多远，忽然从旁边的过道里冲出了十几个混混，他们手里拿着木棍，冲向了梁辉。旁边的人躲之不及。梁辉看到他们，使出全身力气撒腿就向一旁相反的方向跑去。最后他们都消失在远处，重新被人群吞噬。进车站前，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F镇，我知道以后再回来亦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我心里，已经有了和董瑶一起去的地方。

35 永远没有结局

记忆是件奇怪的东西。有时候我认为某些不过是结局已定后对过程的编织，有些看似虚假却可能是真的，只是不愿再想起。当我坐在那辆路程颠簸的汽车上，董瑶看着窗外一声不吭，我渐渐有了困意，低着头意识迷糊地渐渐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刚来N城的某天，我看到了安禾乔，她正在天桥下面和我走着。我们正在争吵，不知道为了什么，然后她就飞奔而去，消失在人群里，而我并没有去追。后来场景变换，天色渐晚，在N城繁华的夜里，我沿着街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就那样一直走着走着，但我似乎在追找什么。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要找的是安禾乔，但后来发现并不是。四周越来越昏暗，街边的店铺卷帘门大都拉上了，只有些便利店还亮着灯。

最后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这个城市本来除了安禾乔，其他人都和我无关。我知道，自己只是没有地方可去。但是忽然，我看到前面有一个人。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安禾乔原来上班的地方。那座大厦旁边，只有我和前面的那个人：程木有些微醉，身体微微摇晃，正在路边走着。我想起，就是这个人，让自己和安禾乔分离，也许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但至少是因他而起。我加快脚步，想走上前去质问他，给他一些教训，那种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甚至想捡起路边的石块，狠狠地砸向他。但还没等我走近，已经出现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帽子，脸在夜里看不清。他手中握着一把刀。程木发现了他，像是立刻清醒了，跑了起来，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抓住了。男人把程木扑倒，扬起手，并没有用刀，而是把刀扔了。他用双手掐住了程木的脖子，任其反抗。程木刚开始还在挣扎，但最后成了一个木偶，任凭那个人摆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也不敢声张。许久那个人站了起来，望着程木的尸体，大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让我毛骨悚然。那个男人笑完，突然回头望后看了一眼，我惊出一身冷汗，急忙蹲了下去，直到灯光无法显现出我的身影。我就躲在角落里，仿佛死亡随时都会降临。我看到了他的脸，那个名字。他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我，但没有再走过来，而是把地上的程木拖进了路边的一辆面包车里。车子发出启动声，但是连响了很多声都没有启动。面包车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男人从里面钻了出来，矮小的身影一会儿便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当我从这个梦里醒来，发现N城就在眼前，一年多前，这里还是个陌生的地方，现在却已经熟悉。董瑶正看着我，我昨晚已经和她说了我的来意。那一刻，我更加确定，记忆也可能说谎，而梦却分外真实。我努力地回忆，找到了那部分失去的记忆。那时的我并不是现在的我，但却算不上邪恶与善良。我在那时只是个失恋的男人，一个落魄的异乡者。就在我失去神智的那会儿，我钻进了没有关好门的面包车，那辆车像是被人遗弃的，表面蒙着灰尘。我把程木从里面拖了出来，后面的记忆越来越模糊，那种失神的状态连我自己也不能体会，但我注定不是一个永远善良的人，人的恶钻出来时，这个人才是完整的。只是当恶变成实际的行动，一切都不再可以逆转。毁灭或是新生，有时不仅是自己说了算。而我再来N城，不过是想找到安禾乔，对她说出自己所做的一切，和她彻底的再见。董瑶理解我，她并不抗拒我的回忆。

N城依然是那样，街上走的人们都忙忙碌碌，脸上充满了冷漠。我和董瑶住进了离车站不远的快捷酒店。我答应她，等我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明天一早就带她离开。我把董瑶留在了屋子里，独自出门。想要找到安禾乔并不是件难事。虽然她换了手机号码，换了工作和居住的地址，但是还是可以找到痕迹。她的微信，微博，朋友。我打了个电话，问她之前公司里的同事，那是她在N城最好的朋友。果然，安禾乔并没有在N城完全地消失。那个女孩一开始还在电话里说自己不知道她在哪里。但后来，在我的一番解释后，女孩还是说出了一个地址。她让我不要和安禾乔说是她告诉我的。女孩叹了气口，说：“其实安禾乔还会提起你。”

我按照女孩给的地址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那里离之前的地方很远，在N城的北端。当我准备走进小区，去敲开安禾乔居住的屋子大门时，无意间扭头，却看到了她.街边咖啡店的玻璃窗里，安禾乔就坐在桌边，手握着一个陶瓷杯，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忽然有种时间重现的感觉，鼻子一酸，某些莫名的情感涌现出来，但很快又自动褪去。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还有董瑶在等着我。我大步走进了咖啡店，直接走到安禾乔的面前，坐在了她对面。安禾乔抬头看到了我，手一抖，脸上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陶瓷杯差点从手中脱落。但很快，她又握紧了它，对我说：“你怎么在这里。”我端正地坐着，对她说：“我可以说是偶然遇到的，但我确实也是来找你的。”“找我干什么？”安禾乔的表情像是一只受惊的猫，想把自己保护起来。我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只是想来跟你道歉。虽然有些事情可能我永远也不会弄清楚了，但程木不是我杀的，但我确实那时候想杀了他，可能这比较严重，至少是让他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人都是自私的。爱是太过渺小的东西。”安禾乔听到程木的名字，忽然就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那是种撕心裂肺的哭嚎，引起了咖啡店里所有人的目光。

哭了好一会儿，安禾乔才停下来，她擦干眼泪，喝完杯子里的咖啡，说：“我憋了很久，抱歉。现在好了。知道吗，对我来说，你和程木都是很重要的人，但是不一样的。我本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并且最后能够拥有你俩其中之一，作出决定并不难，只是需要时间，但谁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两个都失去了，这本是我自己造成的。现在我只想重新来过。其实我早就该告诉你，你的病，但之前，我和你爸妈一样，都想，这是为了你好。我也一直知道，不是你杀了程木，他没有仇人，心地善良，但却有人恨他。这件事几乎是避免不了的。可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但他死了，我又怎么能再和你在一起，那种阴影是摆脱不了的。我只能选择谁也不爱。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安禾乔说完站了起来，离开了座位，走出咖啡店。只剩下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下午，我脑海里还回想着安禾乔刚才的话。我在大街上走着，坐车离开了那里。在N城的最后一个意外来到了。我不知道一个人一生里会有多少这样的意外，但我知道的是，当它来临时，意外它本身就微不足道了。当我坐在车中间靠窗的座位，下一站上来一个人，是沈彤医生，那个精神病院的主治大夫。她慢吞吞地挤过人群，坐到了我的身边。我试图把脸扭过去，不让她发现，但最后发现不过是徒劳。沈彤立刻认出了我，但她并没有大叫或者立刻告诉其他人。她只是微微朝我笑了笑，这让我有些惊讶，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意外的真正意义大概就是，当你觉得是个意外，但它却告诉你，它只是个笑话。

我只能也朝她点了点头，心里还是很紧张。沈彤沉默了几秒钟，开口了：“你逃出那里，我一点也不意外，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也认识董城阳。”我没有说话。眼睛一直望着前面。“还有，后来我发现，你并没有精神病。你的发作时间太短，更可能是短暂的失神。建议你吃些控制的药物。当然，你最好离开这个城市。”说完，我俩都不说话了。公交车一站站地开过，她在某站下了车，而我在终点站下车，回到了旅馆。

“一切都解决了？”董瑶问我。

“不会有结局的，但大概告一段落了。我们走吧。”我说。

“不住上一晚明天走？”董瑶笑着说。

“立刻就走。”我拖着行李箱，拉住董瑶的手。

我和董瑶坐着飞机，回到了S城。我去见父母一面，然后就会和董瑶去一个对彼此来说都陌生的城市。从那天开始，我才明白，只要自己不想着那些人，她们就会在心里安静地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