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三部曲
Author: [瑞典]斯蒂格·拉森
Date: 2012-08-22 16:00:00+00:00
Keywords: 外国小说
Description: 八十二岁的瑞典产业巨子范耶尔在生日当天，照例收到了一幅匿名寄来的裱框压花，却令他情绪溃堤地哭了起来…… 备受尊重的金融记者布隆维斯特一向以揭发企业丑闻为职志，却突然因一篇报道而获诽谤罪，职业生涯跌入谷底，不得不辞去亲手创办的《千禧年》杂志发行人一职。此时，一位大企业家亨利·范耶尔突然找上门来，开出不可思议的天价，请布隆维斯特花费一年的时间为他撰写传记，同时私下偷偷调查一起沉寂多年的少女失踪案，他的侄女四十年前在瑞典北部他们家族所有的一个岛屿上神秘消失的事实数十年来一直折磨着他。失业且面临财务危机的布隆维斯特接受了这一令人不安的请托。最终，他发现了隐藏在这个光鲜亮丽的显赫家族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在调查过程中，布隆维斯特认识了矮小瘦弱的莎兰德，她貌似问题少女，却是个顶尖级的骇客，对电脑的掌控有如跟魔鬼签了契约，有了她的协助，布隆维斯特如虎添翼，然而这个龙文身的女孩的身世和内心却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 在瑞典，平均每3人就拥有1本《龙文身的女孩》； 在丹麦，《龙文身的女孩》销售程度仅次于圣经； 在法国，每4部车里就可以找到1人拥有《龙文身的女孩》； 在英美，每个读了《龙文身的女孩》的人都为之疯狂！ 来自瑞典，史无前例攻占全球畅销书榜、屡创崭新纪录的完美小说，正待您品尝！ 凭借处女作《龙文身的女孩》超越丹·布朗与斯蒂芬妮·梅尔（《暮光之城》作者） 荣登“欧洲最具冲击力十大畅销小说家”
Publisher: epub掌上书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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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文身的女孩

楔子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五

这事每年都会发生，几乎成了惯例，而今天是他八十二岁生日。当花照例送达时，他拆开包装纸，拿起话筒打电话给退休后便搬到达拉纳省锡利扬湖的侦查警司莫瑞尔。他们不只同年，还是同日生，在这种情况下可说是一种讽刺。这位老警官正端着咖啡，坐等电话。

“东西到了。”

“今年是什么花？”

“不知道是哪一种，我得去问人。是白色的。”

“没有信吧，我猜。”

“只有花。框也和去年一样，自己做的。”

“邮戳呢？”

“斯德哥尔摩。”

“笔迹呢？”

“一如往常全部大写。字迹整齐端正。”

说完，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两人将近一分钟没交谈。退休警官往后靠坐在厨房椅子上，抽着烟斗。他知道对方已不期望他发表任何可能为本案开启一线曙光的简要评论或锋利问题。那样的日子早已过去，如今两人的对话仿佛一场谜样的仪式，只是这世上除了他们之外，没人有兴趣去解开这个谜。

那花的拉丁学名是Leptospermum rubinette（属桃金娘科），是一种高约十公分的植物，有石南状的小叶和一朵五瓣白花，花瓣还不到两公分宽。

这植物原产于澳大利亚丛林与高地，多半生长于草丛间，当地人称之为“沙漠雪”。后来，乌普萨拉植物园的人也证实这种植物在瑞典很少见。这位植物学家在报告中写道，该植物与茶树属性相近，常被误认为另一种较常见、主要产于新西兰的同类植物松红梅（Leptospermum scoparium）。她指出两者的差异在于前者花瓣末稍有少许粉红小点，因此花朵略带着红色调。

“沙漠雪”完全是一种含蓄的花，没有医药特性、无法引发幻觉，不能食用也不能用来制造植物染料。但另一方面，澳大利亚原住民却将艾尔斯岩①周遭地区与该区的植物群视为神圣的象征。

① 艾尔斯岩（Ayers Rock），位于澳大利亚中部沙漠，是世界上最大的单一岩石。

那名植物学家说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种植物，但询问同僚后得知哥德堡某处温室曾试图引进，培植者当然可能是业余植物学家。这种植物在瑞典种植困难的原因是它适合生长在干燥气候，而且大半年都得养在室内，种在石灰土壤里很难长得好，还必须从底部浇水，是种需要娇宠的植物。

既是如此罕见的花，要追查样本来源理应不难，但实际上却是不可能的任务，因为既无登记数据也无执照可查。有兴趣去取得种子或植物的人少则数人，多则数百人，也许是朋友间易手，或是从欧洲或澳大利亚某个角落邮购所得。

但这只是每年十一月第一天寄来的一连串故弄玄虚的花之一。这些花都很美，而且大多十分罕见，总是制成压花后贴在水彩纸上，用一个六乘十一寸、样式简单的框裱起来。

这则奇怪的花故事从未见过报，只有少数人知情。三十年前，国家刑事鉴识实验室里的指纹专家、笔迹专家、刑事调查员，以及收件人的一两位亲友，都曾非常缜密地调查这件定期收到花的事。如今这出戏的演员只剩三人：上了年纪的寿星、退休的警探与寄花人。至少前两人已到达一定年纪，因此相关人士的数目不久又会减少。

退休警探是个硬汉。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办的第一宗案子，那次他不得不逮捕一个喝得醉醺醺又有暴力倾向的变电所工人，以免他伤人。在整个警察生涯中，他曾抓过盗猎者、殴妻者、欺诈犯、偷车贼与酒醉驾驶员，也曾经和窃贼、毒贩、强暴犯，还有一名疯狂炸弹客周旋过。他曾参与侦办九起谋杀或杀人案，其中五起都是凶手主动打电话给警方，充满悔意地坦承杀了自己的妻子或兄弟或其他亲人。另外两起都在几日内侦破。另一起则求助于国家刑警队，花了两年时间才破。

至于第九起案子也算是破得让警方满意，也就是说他们知道凶手是谁，但由于证据太薄弱，公诉检察官决定不予起诉。令侦查警探气馁的是，案子终究因为过了法定追诉期而不了了之。不过总体回顾起来，这段警察生涯还是有声有色。

但他却不满意。

对这位警探来说，“压花案”已令他苦恼多年，这是他最后一宗案子，却因未能侦破而令他十分沮丧。更荒谬的是，无论在不在执勤，他日夜苦思了数千小时，仍无法斩钉截铁地说这的确是一起犯罪事件。

他二人都知道为花裱框的人会戴手套，所以框或玻璃上不会留下指纹。框可能是在世界各地的相馆或文具店买来的，根本无迹可循。包裹最常从斯德哥尔摩寄出，但也有三次从伦敦、两次从巴黎、两次从哥本哈根、一次从马德里、一次从波恩，甚至有一次从佛罗里达的彭萨科拉，警探还得去查地图才知道。

挂断电话后，八十二岁的寿星盯着那美丽却毫无意义的花呆坐许久，他连花名都还不知道。接着他抬头望向书桌上方的墙面，那里已挂着四十三幅裱框的压花，每排十幅，共有四排，而最后第五排只有四幅。最上方一排第九个位置有个缺口。“沙漠雪”是第四十四号。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在将近四十年后忽然情绪溃堤，连他自己也感到讶异。

第一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审判终结，已无扭转的可能，一切能说的都说了，但他始终相信自己会输。判决已于星期五上午十点宣布，现在就看等在地方法院外面走廊的记者们如何分析。

卡尔·麦可·布隆维斯特从门口看见他们，于是放慢脚步。他不想讨论判决结果，但问题是避免不了的，而且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一定会被提问并且必须回答。身为罪犯便是如此，他心想。站在麦克风对面，他挺起胸膛，勉强一笑。记者们友善且近乎尴尬地向他打招呼。

“咱们瞧瞧……《瑞典晚报》、《瑞典快报》、TT通讯社、TV4和……你是哪儿的？……喔，《每日新闻》。看来我挺出名的。”布隆维斯特说。

“说几句话吧，小侦探。”出声的是某晚报的记者。

布隆维斯特听到这个绰号，一如往常地按捺住不翻白眼。当他二十三岁，刚开始记者工作的第一个夏天，碰巧撞上一帮在过去两年内成功抢劫了五家银行的劫匪。毫无疑问，每宗案子都是同一伙人干的，他们的特点就是以军事化的精准行动一次同时抢两家银行。劫匪戴着迪斯尼卡通人物的面具，依警方的逻辑难免会给他们冠上“唐老鸭党”的称号。报章则为他们另起封号为“熊党”，听起来较邪恶也较贴近事实，因为其中两次作案时，他们都不顾一切地开枪警告并威胁好奇的路人。

他们第六次出动是在假期旺季，目标是东约特兰的一家银行，当时刚好有个当地广播电台的记者在现场。劫匪一离开，他立刻找公共电话以直播方式口述事发经过。

那时布隆维斯特正与女友在她父母位于卡特琳娜霍尔姆的避暑小屋度假。他究竟如何产生联想，就连对警方他也无从解释，只不过当他听到新闻报道，便想起在同一条路上几百米外的避暑小屋里那四名男子。他看过他们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四名健壮灵活的金发男子穿着短裤、光着上身。他们显然都锻炼过肌肉，而且散发出某种特质让他多看了一眼——也许是因为他们在炽热的阳光下，以一种他认为火力十足的劲道打球吧！

其实没有合理的原因怀疑他们是银行劫匪，但他还是爬到小丘上观察他们的小屋。屋里似乎没人。约莫四十分钟后，一辆沃尔沃开进院子停下，那些年轻人匆匆下车，每个人各拿着一个运动提袋，很可能只是刚游泳回来。但其中一人又回到车旁，从后备箱拿出一样东西并很快用夹克遮住。尽管布隆维斯特距离颇远，仍看得出那是一把旧式AK4步枪——他当兵那年这曾是他寸步不离的伙伴。

他打电话报警，随即对小屋展开为期三天的包围，一面有媒体作地毯式的报道，而布隆维斯特就坐在第一排，还从一家晚报拿到令人满意的丰厚报酬。警方则将一截活动房屋拖进布隆维斯特住的小屋院子里，当作总部。

“熊党”的落网使他一炮而红，也开启了他的记者生涯。但成名的负面效应是，另一家晚报忍不住下了这样的标题：“小侦探卡莱·布隆维斯特破案记”。写这篇讽刺报道的是一个年纪较长的专栏女作家，文中提到阿斯特丽德·林格伦书中那个小侦探①。更糟的是，报上还刊登了他嘴巴微张、伸出食指指着方向的模糊照片。

① 阿斯特丽德·林格伦（Astrid Lindgren，1907—2002），是瑞典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曾写过《大侦探小卡莱》一书，书中主角是一名少年侦探，名叫卡莱·布隆维斯特，与本书主角姓名卡尔·布隆维斯特极为相似。

尽管布隆维斯特一辈子没用过卡莱这个名字，却惊愕地发现从那时起，同僚们都昵称他为“小侦探”——一个带着嘲弄与挑衅的绰号，虽无恶意却也不全然友善。尽管他很敬重林格伦，也爱看她的书，却很讨厌这个外号。他花了几年时间，在新闻界有了许多更重要的成就后，这个绰号才逐渐被人淡忘，但每当再次听见仍不免生厌。

此时，他勉强保持镇静，微笑着对那名晚报记者说：

“算了吧，自己想点东西写。这对你是家常便饭。”

他口气中并无不快。他们多少认识，那天上午布隆维斯特还没说出最恶毒的批评呢！现场有个记者曾与他共事过。而几年前在某个宴会上，他还差点钓上TV4电视台“SHE”节目的那名女记者。

“你今天在里头真是言词激烈，”《每日新闻》的记者说道，显然是个兼职的年轻人。“感觉如何？”

虽然气氛严肃，布隆维斯特和较年长的记者们却都忍俊不禁。他和TV4的记者互瞄几眼。感觉如何？笨头笨脑的体育记者就这么将麦克风推到刚跑过终点线、气喘吁吁的运动员面前。

“我只能说很遗憾法院没有作出不同的判决。”他略显愠怒地说。

“坐三个月的牢加上十五万克朗①的损害赔偿，判得可不轻。”TV4的女记者说。

① 克朗（kronor），瑞典货币单位，一克朗约合人民币一元。

“我会熬过来的。”

“你会向温纳斯壮道歉吗？会跟他握手言和吗？”

“我想不会。”

“那么你还是会说他是个骗子啰？”《每日新闻》的记者说。

法院刚刚才判定布隆维斯特诽谤及毁损资本家汉斯一艾瑞克，温纳斯壮的名誉。审理已终结，他并不打算上诉。那么假如他在法院阶梯上重申自己的主张，会有何结果？布隆维斯特决定不去找出答案。

“我以为我有理由公布我手上的资料，但法院的判决否定了我的想法，我也必须接受司法有其依循的过程。我们编辑部的同仁将先讨论判决结果，再决定该怎么做。我言尽于此。”

“但你应该知道作为记者应该坚持不懈？”TV4的女记者问道。她面无表情，但布隆维斯特却似乎隐约在她眼中看到一丝失望的否定。

现场记者除了《每日新闻》那个小伙子之外，全都是新闻界老将。对他们而言，他的回答实在不可思议。“我言尽于此。”他又说一遍，但是当其他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TV4的女记者却仍让他站在法院门口，然后在摄影机前继续提出她的问题。她对他的态度特别和善，而他的回答也清楚得足以满足此刻仍站在她身后的记者们。这篇报道将会成为头条，不过他提醒自己，这毕竟不是媒体界的年度大新闻。记者们一取得他们需要的东西，便各回各的编辑室去了。

他想走一走，但今天是个风势猛烈的十二月天，何况接受采访后他已经觉得冷了。走下法院阶梯时，他看见威廉·博格下了车，一定是记者采访时他就已经坐在那里。他们俩四目交接，接着博格微微一笑。

“光是看你手里拿着那张判决书，就值得来一趟。”

布隆维斯特一语不发。他和博格已经相识十五年，曾一起在某日报担任财经版的菜鸟记者。也许是磁场不合，从那时起便已奠定一辈子的敌意。在布隆维斯特看来，博格是个三流记者，也是个喜欢说无聊笑话并狂妄地批评资深前辈而惹人厌的家伙，而且他似乎特别不喜欢较年长的女记者。他们吵过一次架，后来又吵了几次，不久对彼此的敌视便转变成个人因素。

多年来他们经常遭遇对方，但真正为敌却是九十年代后期的事。起因是布隆维斯特写了一本有关财经报道的书，并大量引用出自博格之手的谬误论述，让博格变成言词浮夸、对许多数据不明就里，却将濒临破产的网络公司吹捧上天的笨蛋。事后两人在索德一家酒吧巧遇，还差点为此动手。后来博格离开报界，进某家公司担任公关，薪水比以前高得多，但更糟的是，这家公司也在企业家温纳斯壮的影响范围内。

他们对视许久后，布隆维斯特才转身走开。专程开车过来，只为了坐在那里嘲笑他，这的确是博格的作风。

这时，四十号公交车在博格的车前煞住，布隆维斯特连忙跳上车逃离现场。他在和平之家广场下车后，一时间无所适从。判决书还握在手上。最后他走向警察局地下停车场人口旁的安娜咖啡馆。

他刚刚点好一杯拿铁咖啡和一块三明治，收音机便传出午间新闻报道。前两则是关于耶路撒冷一起自杀式炸弹袭击事件，以及政府组成委员会调查建筑业界是否有非法牟利的事情。第三则便是有关他的新闻。

今天上午，《千禧年》杂志记者麦可·布隆维斯特因严重诽谤企业家汉斯-艾瑞克·温纳斯壮，被判处入狱服刑九十天。今年初，布隆维斯特写了一篇报道，引发各界对所谓迈诺斯事件的关注。文中指称温纳斯壮挪用政府预定投资波兰产业的基金进行武器买卖。此外，布隆维斯特也被判支付十五万瑞典克朗的损害赔偿。温纳斯壮的律师柏提·卡纳马克在声明中表示，他的当事人对判决结果十分满意。他还说，这起诽谤案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判决书共二十六页，将布隆维斯特严重诽谤商人温纳斯壮的十五条罪名成立的原因一一列出，换算下来他得为每条罪名付出一万克朗、服刑六天，另外还有诉讼费与他自己的律师费。他实在不敢去想这一大笔费用，但也不免想到情况原可能更惨，幸好有另外七项罪名被判无罪。

他读着判决书，胃里竟逐渐感到沉重不适，令他颇感惊讶。一开始打官司他就知道除非奇迹产生，否则他难逃被判刑的命运，因此早已接受这样的结果。他出奇镇定地经历两天庭讯，接下来十一天便等着法院郑重拟出此时握在他手中的判决书，内心没有丝毫起伏。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全身不对劲。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似乎在嘴里膨胀，让他几乎难以下咽，便将盘子推到一旁。

这是布隆维斯特第一次成为被告。相对而言，这样的判决只是小事，是轻量级罪行，毕竟不是持枪抢劫、谋杀或强奸；但就财务观点看来却很严重。《千禧年》既非媒体业界的佼佼者，也没有享用不尽的资源，连收支平衡都很难维持，不过这判决倒也没有导致重大灾难。问题是布隆维斯特《千禧年》的所有人之一，更蠢的是他还是撰稿人兼发行人。十五万克朗的损失赔偿他会自行负担，只是他的积蓄也将一扫而空，而诉讼费则由杂志社负责。只要编预算时多加小心，应该没有问题。

他考虑到也许应该卖掉公寓，但这想法令他心碎。想当初在经济蓬勃的八十年代末期，他坐拥一份稳定的高薪工作，便开始到处寻找一个安定的窝。他一间间看，最后看中贝尔曼路的尽头一间六十五平方米的顶楼公寓。当时前任屋主正在装潢，却忽然获得国外某家网络公司提供的工作机会，便低价卖给了布隆维斯特。

他没有采用原本的设计图，而是自己完成后续工作。他花钱整修了浴室与厨房，但却没有铺拼花地板、立隔间墙、改装成两房公寓，而是将木质地板进行砂磨处理，粗糙墙面作了粉刷，并以伊曼纽尔·伯恩史东的两幅水彩画遮住最丑的补丁墙面。最后呈现的结果是一个开放式的起居空间，卧房区在书架背后，用餐区与客厅则邻接着吧台后侧的小厨房。这间公寓有两个屋顶窗和一个山墙窗，可以越过一大片屋顶眺望斯德哥尔摩最古老的旧城区和骑士湾水域，也能隐约瞥见斯鲁森水闸边的湖水与市政厅一隅。如今他再也负担不起这样的公寓，但他却极度渴望能保留住。

尽管如此，相比于在职场上遭受迎头痛击的事实，公寓不保的问题着实微不足道。这样的损伤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来弥补——如果弥补得来的话。

这关系到信任问题。在可见的未来，各家编辑对于发表由他署名的报道都会心存疑虑。虽然业界仍有许多朋友愿意相信他只是时运不济，遭遇特殊情况，但他可不能再犯一丁点错误。

其实最令他受伤的还是羞辱感。所有王牌都在他手上，但他还是输给一个穿阿玛尼西装的匪徒之辈，一个卑鄙的股市投机客，一个雅痞，连对方聘用的名律师在整个审判过程也都面带轻蔑笑容。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失控到如此地步？

一年半前的仲夏节①前夕，温纳斯壮案在一艘三十七英尺长的马拉-30游艇驾驶座中开启端倪时，确实显得大有希望。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只因为一位目前在郡议会担任公关工作的昔日报社同事想要讨好新女友，鲁莽地租了一艘“大龙虾”游艇，想在斯德哥尔摩群岛间作数日浪漫之旅。那位女友刚从赫斯塔哈玛来到斯德哥尔摩求学，对于出游的邀请先是客气推辞，后来因为男友答应让她姐姐和姐姐的男友同行便接受了。这三个赫斯塔哈玛人都没有航行经验，不幸的是，布隆维斯特的老同事也是热情胜于经验，于是就在出发前三天，他十万火急地打电话来，说服他加入成为第五名、也是唯一懂得航行的成员。

① 仲夏节（Midsummer），可说是瑞典最受欢迎的传统节庆之一，日期就在每年的夏至当天，也是瑞典国定假日。

布隆维斯特起初并未将此提议当回事，但他同事保证能让他在群岛间享受几天有美食与良伴的轻松日子，所以他就答应了。只可惜这些承诺不仅没有兑现，这趟出游更是一场出乎他意外的噩梦。他们从布兰多循佛鲁松海峡上行，沿途风景秀丽，但称不上令人惊艳。船行速度大约只有九节，那位新女友却立刻晕船，她姐姐也开始和男友吵架，没有人对学习航行知识流露丝毫兴趣。布隆维斯特很快便明显感受到自己被赋予驾驶之责，其他人只负责提供友善但基本上毫无用处的意见。因此在安索某处海湾度过第一晚之后，他便准备将船停进佛鲁松的码头，然后搭巴士回家，但终究耐不住他们一再哀求又留下来。

第二天中午由于时间够早，还有几个空位，他们便停靠在风景如画的阿鲁尔马岛的游客码头。他们一块准备了点午餐，正要开始吃时，布隆维斯特看见有艘黄色的马拉-30玻璃纤维游艇只靠着主帆滑行进入海湾，船一面优雅地前进，舵手则一面在码头上寻找停靠点。布隆维斯特也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唯一剩下的空位就在他们的“大龙虾”和右侧一艘H型游艇之间，马拉-30船身狭窄，刚好塞得进来。他站上船尾挥动手臂指着空位，马拉-30上的人高举一手致谢后便驶向码头。布隆维斯特注意到那船上只有一人，他甚至懒得重新启动引擎，只听见锚链一阵卡嗒响，数秒后主帆下滑，船上那人则像只被烫伤的猫似的跳来跳去，一面将舵打直掌稳，一面在船头准备绳索。

布隆维斯特爬上游艇扶栏，伸出一手去接船绳。那人最后一次修正路线，非常缓慢地朝“大龙虾”船尾滑行而来。一直到他将船绳抛给布隆维斯特时，他们才认出彼此并露出喜悦的笑容。

“嗨，罗伯。怎么不开引擎？不怕把港里所有的船都刮花了？”

“嗨，麦可。我就觉得你有点面熟。这部烂引擎要是动得了，我也想开啊。两天前在罗德洛加附近就不动了。”

他们隔着扶栏与对方握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七十年代国王岛中学时期，布隆维斯特和罗伯·林柏曾经是好友，甚至是挚友。但就像许多学生时代的好友一样，各分东西后友情也逐渐变淡。过去二十年间，他们或许碰过六七次面，最后一次大约在七八年前。这回他二人都带着兴味端详彼此。林柏满头乱发、皮肤晒得黝黑，还留了两星期没刮的胡子。

布隆维斯特立刻感觉心情好转许多。当公关友人陪蠢女友到岛的另一头，围着杂货店前的仲夏柱①跳舞时，他则带着鲜鱼和烈酒躲在马拉-30的驾驶座上和老同学话家常。

① 仲夏柱（Midsurmmer pole），每年瑞典仲夏节庆典的传统之一，人们多半于前一年冬天砍下一根又高又直的圆木，待仲夏节来临前，钉上多根横杆，并于其上点缀树叶、花圈等装饰，竖立于村庄空旷处。庆典期间人们常会围在仲夏柱旁唱歌跳舞。

当天稍晚，他们决定不再与阿鲁尔马那些恶名昭彰的蚊子对抗，便转移到船舱，一杯接着一杯烈酒下肚后，他们开始揶揄起企业界的道德伦理。林柏中学毕业后就读斯德哥尔摩经济学院，接着进入银行业。布隆维斯特则毕业于斯德哥尔摩新闻学院，工作上投注不少心力揭发银行与商界的贪腐现象。接着他们开始探讨九十年代某些“黄金降落伞”协议①中，有哪些部分符合道德伦理，最后林柏不得不承认商业界确实有一两个不道德的混蛋。这时他忽然正色注视布隆维斯特。

① “黄金降落伞”协议（golden parachute agreement），即给予企业高阶主管的优厚补偿协议，以保障他们因企业易主或合并所造成的损失。

“你为什么不写汉斯-艾瑞克·温纳斯壮？”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写的。”

“挖呀，挖呀，拜托。你对AIA计划了解多少？”

“那是九十年代的一种援助计划，目的是帮助前东欧集团国家振兴产业。几年前就结束了。我从来没仔细研究过。”

“AIA（产业辅导小组）的计划有政府作后盾，由瑞典十几家大公司派出代表负责执行。AIA在政府的担保下，与波兰及波罗的海诸国政府签订了许多计划协议。瑞典工会联盟也加入其中，保证东欧国家只要参考瑞典模式，劳工运动便会更加蓬勃发展。理论上，这项援助计划是以提供协助使其自立为原则，理应能为东欧政权提供经济重建的机会。然而实际上却是这些瑞典公司获得政府补助，成为东欧各国公司的共有人。那个该死的基督教民主党部长力挺AIA，让他们在波兰的克拉考设立一座造纸厂，为拉脱维亚的里加的某家金属工厂提供新设备，在爱沙尼亚的塔林建水泥厂等等。资金由AIA委员会分配，其成员包括来自银行与商界的重量级人物。”

“这么说那些是人民的税金啰？”

“大约有一半来自政府，另一半由银行与企业负责，但绝非无私的运作，银行与企业都打算从中赚取甜头，否则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里头到底有多少钱？”

“等等，你先听我说。AIA接洽的主要都是有意打进东欧市场的瑞典大企业，例如艾波比股份有限公司①和斯堪雅建筑集团等重工业集团，也就是说不是什么投机公司。”

① 艾波比股份有限公司（ASEA Brown Boveri），是个跨国公司，专长于重电机、能源、自动化等领域。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设有分公司或办事处。总公司设于瑞士的苏黎世。

“你的意思是斯堪雅不做投机买卖？他们的总经理不就是因为放任手下炒股票损失了五亿，才被炒鱿鱼吗？还有他们在伦敦和奥斯陆狂炒房地产，你又怎么说？”

“当然，全世界每家公司都会有几个白痴，但你知道我的意思。至少那些公司确实在生产某些东西，称得上是瑞典产业的主力。”

“说了这么多，关温纳斯壮什么事？”

“温纳斯壮是这副牌中的鬼牌，意思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他毫无重工业背景，实在与这些计划八竿子也打不着，但他在股市大赚了一笔又投资一些可靠的公司，可以说是走后门进来的。”

当时布隆维斯特坐在船内，往杯里斟满赖默斯霍尔默白兰地之后向后一靠，试图回忆自己对温纳斯壮极有限的认识。他在诺兰出生长大，并于七十年代在当地开了一家投资公司，赚钱之后便搬到斯德哥尔摩，到了八十年代事业开始飞黄腾达，在伦敦与纽约设立办公室后，公司规模扩大成了温纳斯壮企业集团，并开始与倍意尔电子集团相提并论。他喜欢快速地买卖股票与期权，也藉此跻身于各大报的瑞典亿万富豪排行榜之列，不仅在海滨大道上有一栋市区住宅、在瓦姆多岛上有一栋豪华的避暑别墅，还拥有一艘从一位破产的前网球明星手上买来的二十五米游艇。不错，他是个精明鬼，但八十年代正是属于精明鬼和房地产投机商的时代，而温纳斯壮并无惊天动地之举，反而在同侪间始终保持低调。他不像传媒电讯大亨杨·史坦贝克①那般浮夸耀眼，也不像艾波比前总裁派西·巴纳维克一天到晚上八卦小报的版面。他告别房地产业，转而大举投资昔日东欧联盟②。当九十年代泡沫经济破灭、总经理一个接着一个被迫领取优厚的离职补偿金之际，温纳斯壮的公司却安然渡过难关。“瑞典的一则成功故事！”《金融时报》的标题写道。

① 杨·史坦贝克（Jan Stenbeck，1942—2002），将原本以钢铁、伐木为主的旧式家族事业，成功转变为瑞典知名电讯与传媒集团。行事作风大胆，喜欢在他自己开设的餐厅酒吧中举行疯狂派对。

② 东欧联盟（Eastern Bloc），华沙公约组织或经济互助委员会成员国的统称，二战时期东欧之外的同盟国成员（例如中国、古巴、越南、北韩等国）有时也会被包含在内。

“那是一九九二年的事。”林柏说：“温纳斯壮找上AIA，说他想提供资金。他提出一项企划案，似乎对投资波兰很有兴趣，标的是建立一座制造食品包装的工厂。”

“你是说罐头工厂？”

“不完全是，但相去不远。我不知道他在AIA里有哪些人脉，但他就这样拿走了六千万克朗。”

“越来越有趣了。我来猜猜：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些钱，对吧？”

“错。琳柏露出诡诈的笑容，随即又喝了几口白兰地壮胆。

“接下来便是典型的记账艺术了。温纳斯壮的确在波兰的洛次设立了一家包装工厂，公司名叫迈诺斯。一九九三年间，AIA收到过几份洋洋洒洒的报告，接着便毫无音讯。一九九四年，迈诺斯毫无预警地宣告破产。”

林柏为了强调这句话，啪一声将空酒杯重重放下。

“AIA的问题在于对该计划没有标准的报告程序。你还记得吧？当时柏林墙倒塌时，大伙儿是多么乐观。民主政治将得以实现，核战争的威胁解除了，共产党员一夕间成了普通的小资本家。政府希望在东欧努力实践民主，每个资本家也都想搭顺风车，协助打造新欧洲。”

“我倒不知道资本家如此急公好义。”

“相信我，资本家会为此梦遗。俄国与东欧可能是全世界仅次于中国的最大的未开发市场，产业界与政府联手并无问题，尤其是这些公司只需出点微薄资金意思意思。前前后后，AIA大概吞了纳税人三百亿克朗，这些钱以后应该都得赚回来。形式上，AIA由政府主导，但企业界的影响力太大，以至于AIA委员会实际上是独立运作。”

“你说这么多，重点到底在哪里？”

“耐心一点。计划一开始并没有资金的问题，因为瑞典尚未遭受利率冲击，政府很乐于为AIA大力宣传，说这是瑞典为促进东欧民主所尽的最大努力之一。”

“这一切全是保守派政府的作为？”

“别把政治给扯进来。这一切只和钱有关，不管委员会头脑是由社会民主党还是温和派人士指派，结果都一样。所以呢，全速前进就对了。后来外汇问题出现了，接着便有一些新民主党的疯子开始埋怨政府对AIA疏于监督——还记得他们吧？其中有个跳梁小丑还把AIA和瑞典国际发展合作署搞混，以为这不外乎又是一个该死的行善计划，和援助坦桑尼亚一样。一九九四年，政府派出调查小组。当时有几个计划受到关注，但首先受到调查的计划之一便是迈诺斯。”

“结果温纳斯壮无法说明资金的用途。”

“根本说不清楚。他作了一份漂亮的报告，显示投入迈诺斯的金额约为五千四百万克朗。但后来发现波兰先前遗留下太多庞大的管理问题，现代包装产业在当地实在无法运作。事实上他们的工厂因不敌德国提出的类似计划而一败涂地，德国人正铆足全力想买下整个东欧联盟。”

“你刚才说他拿了六千万克朗。”

“没错，这笔钱成了无息贷款。最初当然认为这些公司会在几年内分期偿还部分金额，但迈诺斯经营失败却怪不得温纳斯壮。因为有政府的保证，免除了温纳斯壮的责任，他只需归还迈诺斯破产时亏损的钱，而且他还可以证明自己也损失了一笔数目相当的钱。”

“你听听看我理解得对不对。政府提供数十亿的人民纳税钱，外交官负责打通门路，企业家拿了钱加入合资，事后获得暴利。换句话说，就是生意嘛！”

“你太愤世嫉俗了。贷款是得还给政府的。”

“你说过是无息贷款，也就是说纳税人缴了钱却什么也得不到。温纳斯壮拿到六千万，投资了五千四百万，那另外的六百万呢？”

“当政府表明将着手调查AIA计划时，温纳斯壮开了一张六百万的支票给AIA弥补差额。所以事情就解决了，至少法律问题解决了。”

“听起来温纳斯壮似乎让AIA亏损了点钱，但比起斯堪雅凭空消失的五亿，或艾波比总裁领取超过十亿克朗的黄金降落伞补偿金之类实在很令人气愤的事，这好像不太值得报道。”布隆维斯特说道：“现在的读者已经十分厌倦关于能力不足的投机商的报道，即使牵涉到公款也一样。还有没有什么内幕？”

“还多着呢！”

“温纳斯壮在波兰的这些交易，你是怎么知道的？”

“九十年代我在瑞典商业银行工作。你猜猜看，给AIA的银行报告是谁写的？”

“原来如此。继续说。”

“AIA拿到温纳斯壮的报告，拟了文件，钱的缺口补齐了。缴回那六百万是很聪明的做法。”

“说重点。”

“可是，亲爱的老兄，这就是重点。AIA对温纳斯壮的报告很满意。一项投资完蛋了，却没有人对管理方式提出批评。我们看过发票、转账单和一大堆单据，所有东西都整理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我相信，我老板相信，AIA相信，政府便无话可说。”

“那有何不妥呢？”

“这正是整个事情棘手之处。”林柏审慎认真的神情颇令人吃惊。“因为你是记者，这些全都不能公开。”

“少来了，你总不能透露所有事情后又不许我用。”

“我当然可以。我到目前所说的都是公开数据，你大可以自己去查报告。剩下我还没说的部分，你可以写，但我得是匿名消息来源。”

“没问题，不过在现代语汇中，‘不能公开’代表我私下得知某事却不能写。”

“去你的现代语汇。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只不过我是你的匿名来源。同意吗？”

“当然。”布隆维斯特说。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不该答应的。

“那好。迈诺斯一事发生已超过十年，就在柏林墙倒塌之后。我是调查温纳斯壮的人之一，从头到尾都觉得事有蹊跷。”

“你签他的报告时怎么不说呢？”

“我和老板讨论过，问题是无法明确指出什么。文件单据都没问题，我只好签了。从那以后，每次在媒体上看到温纳斯壮的名字，我就会想到迈诺斯，尤其是因为几年后，在九十年代中期，我的银行和温纳斯壮有些来往，其实是大交易，但结果不太圆满。”

“他骗了你们？”

“不是，没那么明显。我们双方倒是都赚了钱。应该说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现在说的是我自己的雇主，我并不想做这种事。可是我脑海中浮现的——就是一般所谓的持续和整体印象一一并不正面。温纳斯壮被媒体捧为伟大的财经巨擘，他也因此更加发达。这是他的‘信任资产’。”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觉得这个人根本是外强中干，甚至也不特别擅长财经。老实说，我认为他对某些议题一窍不通，只不过请到几个聪明绝顶的年轻斗士当顾问罢了。总之，我个人对他实在没有好感。”

“然后呢？”

“几年前，我为其他的事情前往波兰。我们同行团员和几个洛次的投资者一块用餐，而我刚好与市长同桌。我们谈到振兴波兰经济的困境等等，不知怎的我提起了迈诺斯计划。有一瞬间，市长显得十分惊讶，好像从未听过迈诺斯似的。他跟我说那是个一文不值的小生意，一点收获也没有。接着他笑着说——这是原话，我一字未改——如果我们的投资者只有这份能耐，瑞典恐怕撑不久了。你明白我说的吗？”

“那个洛次市长显然是个刻薄的家伙，你还是说下去吧。”

“第二天早上我要开会，其他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我一时兴起，便开车到洛次郊外的一个小镇，去瞧瞧关闭的迈诺斯工厂。整个巨大的迈诺斯工厂建筑摇摇欲坠，那是五十年代苏联红军搭建的铁皮仓库。我在工厂一带找到一个略通德语的守卫，听说他有个表亲曾在迈诺斯工作，我们便前往他距离不远的住家找他，由守卫担任翻译。你有兴趣听听他怎么说吗？”

“迫不及待。”

“迈诺斯于一九九二年秋天开厂，员工顶多十五人，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月薪大约一百五十克朗。起初没有机器，所以员工上班时间都在打扫。到了十月初，从葡萄牙运来三架纸箱制造机，全都非常老旧。这些破铜烂铁顶多价值几千克朗，当然也没有备用零件，所以迈诺斯动不动就得停工。”

“现在有点内幕消息的味道出来了。”布隆维斯特说：“迈诺斯都制造些什么？”

“一九九二年一整年加上一九九三上半年，他们生产了简单的洗衣粉纸箱和蛋盒之类的产品，接着开始做纸袋。不过工厂始终没有足够的原料，根本不可能大规模生产。”

“听起来不像是巨额投资。”

“我算给你听。两年的租金应该在一万五千克朗左右，薪资可能顶多只要十五万克朗——这还算慷慨的。机器费用和运费……一辆运送蛋盒的货车……我估计是二十五万。再加上执照费、几趟的往返旅费——好像有个人确实从瑞典来过工厂几次。看来整个营运所需不到两百万。一九九三年夏日某天，领班来到工厂宣布工厂倒闭，不久便来了一辆匈牙利货车把机器载走了。拜拜，迈诺斯。”

审判过程中，布隆维斯特经常想起那个仲夏节前夕。当晚大部分谈话的口气都像是回到学生时代，和同学不伤感情地争执辩论。青少年时期，他们分担过彼此的烦恼，如今长大后几乎变成两类人，几乎已成陌路。闲谈之间，布隆维斯特曾试着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两人在学校里怎么会成为哥们儿。他记得林柏个性保守，面对女孩特别害羞，长大成人后呢……却是个在银行界力争上游的成功人士。

布隆维斯特很少喝醉，但这番巧遇使一趟凄惨的航程变成一个愉快的夜晚，也因为他们的对话充满学生时期的调调。他起先并未认真看待林柏所说关于温纳斯壮的事，但渐渐地，他的专业直觉被唤醒了。他忽然专注地倾听起来，一些合理的怀疑也随之浮现。

“等等。”他说：“温纳斯壮是顶尖的市场投机商。他给自己赚进了十亿，不是吗？”

“粗略估计，温纳斯壮集团约有两千亿资产。你一定想问：一个亿万富翁何必大费周章去诈骗区区五千万，对吧？”

“应该这么说：他何必以自己和公司的声誉做赌注，去进行如此拙劣的欺诈？”

“欺诈的行为并不那么明显，因为AIA委员会、银行业、政府和国会稽核人员对温纳斯壮的账都毫无异议。”

“这笔金额毕竟小得离谱，不值得冒此风险。”

“当然。但你想想：温纳斯壮集团是个投资公司，凡是能短期获利的，如房地产、有价证券、期权、外汇等等，都属于它的业务范围。温纳斯壮在一九九二年找上AIA时，正是股市即将跌到谷底之际。你还记得一九九二年秋天吗？”

“怎能不记得！十月份利率飙升五倍的时候，我还得缴机动利率的房贷，一整年都要付百分之十九的利息。”

“你说得没错。”林柏说：“那年我自己也是赔惨了。而温纳斯壮也和每个股市玩家一样，面对同样的问题在苦撑。公司有数十亿各式各样被套牢的文件资产，现金却不多。忽然间他们再也不能想借多少就借多少。通常遇到这种情况，你会释出部分资产再想办法重整旗鼓，偏偏在一九九二年，没有人想买房地产。”

“现金流的问题。”

“对极了。而且不只温纳斯壮一人，每个商人……”

“别说商人。你可以随你喜好称呼他们，可是叫他们商人是对这类正当行业的侮辱。”

“好吧。每个投机商都有现金流的问题。我们从这个角度来看：温纳斯壮拿到六千万克朗，虽然还了六百万，却已事隔三年。迈诺斯的实际开销不会超过两百万。光是六千万三年的利息，已经相当可观。其余的就看他怎么投资，可能让AIA的钱加倍，甚至赚了十倍以上，这可就不是什么芝麻绿豆的小事啰。干杯！”

第二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德拉根·阿曼斯基出生于克罗地亚，现年五十六岁。他父亲是来自白俄罗斯的亚美尼亚裔犹太人，母亲则是有着希腊血统的波斯尼亚回教徒。他由母亲教养成人，也就是说他长大后便被纳入那个媒体统称为回教徒的庞杂团体。奇怪的是，瑞典移民局却将他登记为塞尔维亚人。从护照可以证明他是瑞典公民，照片上的他一张国字脸，下颚方正，有些刚长出的胡茬儿，两鬓略微花白。他常被称为“阿拉伯人”，但其实一点阿拉伯血统也没有。

他长得有点像美国帮派电影中典型的地头蛇，但事实上他是个能力很强的财务主管，七十年代初刚入社会，便进入米尔顿安保公司从小会计干起，三十年后，升任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运营官。

进入公司后他渐渐对安保事业着了迷。这就像战争游戏一样，要确认威胁所在、构思反策略，还要随时抢先产业间谍、勒索歹徒与窃贼一步。他起步的契机是因为发现有人利用精心设计的记账方式诈骗公司某位客户，并从十几个人当中指证出幕后主使者。他因而受到拔擢，在公司业务的拓展上扮演关键角色，并成为金融诈欺领域的专家。十五年后他升任首席执行官，带领米尔顿成为瑞典最具竞争力也最受信赖的安保公司。

这家公司有三百八十名全职员工和三百名短期约聘人员，相较于佛克安保公司或瑞典警卫服务公司仍属小规模。阿曼斯基刚进公司时，公司名叫约翰·弗雷德里克·米尔顿公共安保公司，主要客户包括需要巡查员与孔武有力警卫的购物中心。如今在他领导下，公司变成了国际知名的米尔顿安保，并投资添购最先进的科技设备。原本年迈力衰的夜间警卫、制服迷和兼差的大学生，一律由真正的专业人士取代。阿曼斯基请来资深离职警员担任业务主管，又聘请专精于国际恐怖主义的政治学家，以及精通人身保护与工业间谍活动的专家，最重要的则是雇用了一流的电讯技术人员与信息专家。后来公司更从索尔纳搬到位于斯德哥尔摩市中心的斯鲁森附近的现代化新大楼。

到了九十年代初，米尔顿安保已有能力为一群特殊客户提供新的安保水准，其中主要包括中型企业和注重隐私的富人，如一夕致富的摇滚明星、股市投机商、网络新贵等。公司有一部分业务是为国外的瑞典公司提供贴身保镖与安保系统服务，其中又以中东地区为主，目前该地区业务量占全公司营业额的七成。阿曼斯基接手后，公司业绩也从每年四千万克朗增加到二十亿左右。提供安保服务的利润着实不小。

米尔顿的业务可分为三大类：“安保咨询”，可协助确认想象或猜测到的威胁；“因应措施”，通常需要装设监视录像机、防盗与火灾警报器、电子锁装置和信息系统；“人身安全维护”，对象可以是个人或公司。过去十年来，最后这类业务整整成长了四十倍。最近又出现一群新客户：就是想寻求保护、不受前男友或前夫或跟踪狂骚扰的富有女子。此外，米尔顿安保也和一些性质相近、信誉良好的欧洲及美国公司签订合作协议。还会为许多来到瑞典的国际访客提供安保服务，其中包括一位预计在特罗尔海坦拍片两个月的美国女星。她的经纪人认为以她的身份地位，偶尔外出到饭店附近散步时，都应该有保镖陪同。

另外还有第四类业务，范围小得多，只需几名员工负责。他们内部称之为“私调”，也就是私人调查。

阿曼斯基对这块业务始终兴致不高，因为不但麻烦还无利可图。从事这类工作的员工需要的不是电讯技术或装设监视设备的知识，而是判断力与经验。如果调查事项是关于信用状况、聘请前的背景调查，或是调查某位员工是否泄漏公司机密或参与非法活动，是可以接受的。像这类案例，私调便算是营业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是客户却常常牵扯出私人问题，而且可能制造不必要的骚动。我想知道我女儿在和哪个混蛋交往……我觉得我老婆可能有外遇……这家伙是好人，却交了坏朋友……我被人勒索……遇上这种人，阿曼斯基经常是直接拒绝。如果女儿已经成年，就有权利和任何混蛋交往；至于外遇问题，他认为应该由夫妻自行解决。这些调查工作背后隐藏着陷阱，很可能会爆发丑闻，让米尔顿安保吃上官司，因此阿曼斯基对类似的委托始终格外谨慎，更何况实在难以从中获利。

这天早上的主题偏偏就是一桩私人调查案。阿曼斯基拉平裤子的皱褶后，坐到舒适的坐椅上往后一靠，带着狐疑的目光瞥向小他三十二岁的女同事莉丝·莎兰德。他想过不下千次：好像再没有人比她更不适合待在一家名气响亮的安保公司。他的不信任可说明智也可说不理智。在阿曼斯基眼中，莎兰德无疑是他在业界多年所遇见最出色的调查员，她为他工作这四年来，从未搞砸过一件案子或交出一份不人流的报告。

相反地，她的报告总是独树一格。阿曼斯基相信她天赋异禀。调查信用状况或警方记录，谁都办得到，但莎兰德很有想象力，总是能带回他意料之外的东西。她是怎么办到的，他从来也没弄懂，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搜集资料的能力根本是魔术。官方档案她已背得滚瓜烂熟，更重要的是她能钻进被调查者的表皮底下，一旦发现任何值得挖掘的秘密，就会像巡弋飞弹一样朝目标前进。

不知为何，她就是有此天分。

凡是被她的雷达侦测到并写人报告的人可就惨了。阿曼斯基永远忘不了有一次在某企业收购案前，他派莎兰德对一名制药工厂的研究员进行例行性的查证。预定一个星期完成的工作，却拖延了好一阵子。四个星期了她毫无动静，提醒了她几次，她也置之不理。最后她提出的报告中附带证明那个被调查的人有恋童癖，曾两度在塔林向一名十三岁的雏妓买春，并且有迹象显示他对当时同居女友的女儿怀有歹念。

有时候莎兰德的某些习性几乎让阿曼斯基感到绝望。就拿恋童癖的案子而言，她没有打电话给阿曼斯基，也没有进办公室找他谈。没有，甚至连报告中可能包含爆炸性数据的事也提都没提，就直接在某天傍晚，阿曼斯基正要下班前放到他桌上。直到当晚夜深之后，他终于能轻松地和妻子在利丁粤岛上的别墅中边看电视边喝酒时，才将报告拿出来看。

这份报告一如平常，标示附注、引述与资料来源，精准到近乎完美。前几页交代了调查对象的背景、教育程度、职业与经济状况。直到第二十四页，莎兰德才丢出塔林之行的炸弹，用她一贯枯燥乏味的语气说出他住在绍伦吐纳，开的是一辆深蓝色的沃尔沃。她在附录中提出详尽的证据数据，其中包括调查对象和那名十三岁少女在一起的照片。照片是在塔林某家旅馆的走廊上拍的，那人的手伸进女孩的毛衣里头。后来莎兰德追踪到这名女孩，还将她的说词录音存证。

这报告所引起的混乱正是阿曼斯基想要避免的。首先，他得吞下几颗医师开给他的溃疡药，然后请客户到公司来开一个不愉快的紧急会议。尽管客户强烈反对，最后他仍不得不将资料交给警方。这意味着米尔顿安保恐怕会被卷入一个纠结的网中，假如莎兰德的证据无法被证实或那个人被判无罪，公司恐怕就得打诽谤诉讼官司。真是一场噩梦。

然而，莎兰德出奇的冷漠还不是最令他头痛的事。米尔顿的形象向来是保守稳定，莎兰德出现在这样的环境中就仿佛船舶展览中出现了一头水牛。阿曼斯基的这名超级调查员是个脸色苍白、像得了厌食症的年轻女子，头发超短，还在鼻子和眉毛上穿洞。她的脖子上刺了一只约两公分长的黄蜂，左臂二头肌和左脚踝处也各有一圈刺青。有时候当她穿无袖背心时，阿曼斯基也会看见她右边肩胛骨上文着一条巨龙。她天生红发，却将头发染得乌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和一群重摇滚乐手狂欢了一个星期。

其实她没有饮食失调的问题，阿曼斯基很确定。相反地，她好像什么垃圾食物都吃，只不过天生瘦削，骨架小，让她看起来像个手小腕细、胸部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女孩。她已经二十四岁，有时却像只有十四岁。

她嘴巴大、鼻子小、颧骨高耸，外貌略似亚洲人。她动作迅速轻盈有如蜘蛛一般，用电脑打字时手指像在键盘上飞跃。由于她骨瘦如柴，想当模特儿应该不可能，但倘若上妆得宜，那张脸倒是上得了全世界任何广告牌。偶尔她会涂黑色口红，撇开刺青和鼻子眉毛穿洞不说，她其实……嗯……还算迷人。一种说不明白的魅力。

莎兰德为阿曼斯基工作这件事实在不可思议，因为阿曼斯基平常不可能接触到她这种女人。

她最初是被请来做杂工。专门为老约翰·弗雷德里克·米尔顿处理私人事务的半退休律师霍雷尔·潘格兰告诉阿曼斯基，说这个莎兰德虽然“态度大有问题”，却十分机灵。潘格兰恳请他给她一次机会，阿曼斯基勉强答应了。潘格兰是那种会把拒绝当成激励而再接再厉的人，所以干脆直接答应比较省事。阿曼斯基知道潘格兰致力于照顾问题孩童和其他社会边缘人，但他的判断力毕竟不错。

不料一见到那女孩他便后悔答应雇用她了。她不只是看起来麻烦，在他眼中，她根本就是麻烦的化身。她辍学，没有受过任何高等教育。

前几个月她做全职，算是吧。偶尔出现在办公室时，她会煮咖啡、跑邮局、帮忙影印，但对于传统的上班时间或例行工作却深恶痛绝。另一方面，她还有惹毛其他同事的本领，后来大伙都叫她“有两个脑细胞的女生”——一个用来呼吸，一个用来站立。她从不提自己的事，有同事想和她聊天，见她几乎毫无反应，很快便放弃了。她的态度让人既无法信任，也难以伸出友谊之手，不久她便成了幽灵，并像只流浪猫一样在米尔顿的走廊上游荡。大伙都认为她已无可救药。

经过一个月的麻烦不断，阿曼斯基把她找来，铁了心要请她走人。她静静听着他细数自己的违规事项没有反驳，连眉毛也没抬一下。他下了她“态度不正确”的结论后，正打算告诉她若想进一步发挥才能，最好还是另谋高就，她却在此时打断了他。

“其实如果你只想找个办事奴才，去人力派遣公司找就有了。我可以替你处理任何事、应付任何人，如果你只会叫我分发邮件，那你就是个笨蛋。”

阿曼斯基坐在位子上，又惊又怒，她仍不慌不忙地接着说。

“你有个手下花了三星期去调查一个某家网络公司有意招聘的雅痞，写了一份一文不值的报告，昨天晚上我替他抄的那份烂报告，现在就躺在你桌上。”

阿曼斯基的目光落在报告上，为了改变一下气氛，他开口说道：

“你是不能看机密报告的。”

“好像是不行，但是你们公司的保密程序有漏洞。根据你的指示，这种报告他应该亲自抄写，可是他昨天上酒吧前把报告丢给我了。顺带一提，我在员工餐厅里发现他前一份报告。”

“你说什么？”

“别激动，我把它放进他的收件箱了。”

“他把文件保险箱的密码给你了？”阿曼斯基大感愕然。

“倒是没有，只不过他把它连同计算机密码写在一张纸上，放在记事本底下。重点是你们这个糊涂的私家侦探做的私人调查一点用也没有。他忽略了那个家伙背负赌债，而且吸起可卡因活像吸尘器。他也没查出他女友被他打个半死，还得向妇女庇护中心求助。”

阿曼斯基花了几分钟翻阅那份报告。内容的陈述井然有序，表达清晰，也有不少数据来源和调查对象的亲友们的说辞。末了，他抬起双眼说了两个字：“提证。”

“我有多少时间？”

“三天。星期五下午以前，若不能证明你的指控就准备走人。”

三天后，她交出一份资料同样详实的报告，但那个外表讨喜的年轻雅痞却变成一个不可靠的混蛋。阿曼斯基利用周末将报告反复看了几次，并在星期一花了点时间草草查证她的部分说辞。其实查证前，他就知道她的消息必然正确。

阿曼斯基有点慌乱，也气自己竟如此明显地错看了她。他原以为她很笨，甚至有些智障，怎料一个翘了太多课而毕不了业的女孩，竟能写出文法如此准确的报告，而且还附上详细的观察评论与信息。他实在想不通她是如何获知这些事实。

他想不出米尔顿安保有哪个员工能取得妇女庇护中心的医师的机密日志。他问她如何办到，她却回答说不想断了她的消息来源。莎兰德显然不想讨论自己的工作方法，不管是对他或其他人都一样。这点让他感到困扰，但他仍忍不住想测试她。

他思考了几天，想起潘格兰送她过来的时候曾说：“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机会。”他想到从小到大接受的回教教义教导他帮助遭遗弃的人是神赋予他的责任。当然他并不相信神，而且从青少年时期便未再进过清真寺，但他认为莎兰德绝对是个需要帮助的人。过去几十年来，他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多。

结果他没有炒她鱿鱼，反而找她前来谈话，试图了解是什么原因造成这女孩别扭的个性。他证实自己想得没有错，她的确有严重的情绪问题，但他也同时发现在她阴沉的外表下有着过人的聪明才智。她暴躁易怒、令人厌烦，但出乎意外的是他已经开始喜欢她。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曼斯基张开羽翼保护莎兰德。老实说，他把照顾她当成一个小小的社工计划。他交给她一些简单的研究工作，试着引导她依程序进行。她会耐心倾听，然后照自己的想法完成任务。阿曼斯基请米尔顿的技术经理给她上一堂信息科技的入门课程。他们并肩坐了一下午之后，经理回报说她对计算机的认识似乎已超过大多数员工。

不过尽管多次讨论未来的发展、提供公司内部训练，加上各式各样的利诱，莎兰德很明显就是不愿意顺应公司的惯例。这让阿曼斯基很为难。

他不会容许其他任何员工来去自如，在正常的情况下，他也会要求她改不了就离职。但他有预感，若对莎兰德下最后通牒或威胁要炒她鱿鱼，她只会耸耸肩然后走人。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是，他弄不清自己对这名女子的感觉。她像个搔不着的痒处般令人痛恨，但也令人动心。这无关性欲，至少他觉得不是。通常吸引他的都是身材玲珑有致、嘴唇丰满、能激起他幻想的金发女郎，更何况和他结婚二十多年的芬兰女子蕾娃至今仍非常符合这些条件。他从未对妻子不忠，呢……应该说曾经有那么一件让妻子知道很可能会误会的事。不过他的婚姻很幸福，还有两个和莎兰德年纪相仿的女儿。总之，他对这种远远望去会被误认为瘦弱男生的平胸女孩没兴趣，这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即便如此，他还是发现自己曾对莎兰德产生不当幻想，也因此察觉自己对她并非无动于衷。不过阿曼斯基认为莎兰德之所以吸引他是因为她是异类，就像他也可能爱上画中仙子或希腊古瓶。对他而言，莎兰德象征着一种不真实的生活，虽不能分享却令他深深着迷。当然，她也绝不会容许他分享。

有一回，阿曼斯基坐在旧城区大广场的一家咖啡馆里，莎兰德也刚好来此闲逛，并坐在离他不远处。她和另外三名女孩、一名男孩一起，穿着打扮十分类似。阿曼斯基兴味十足地看着她。她似乎和工作时一样内向，但听完其中一个紫发女孩说的事情后，她确实微微露出笑意。

阿曼斯基好奇地想，倘若有一天，他把头发染绿，穿着破牛仔裤和布满涂鸦与铆钉的皮夹克去上班，不知她会作何反应？很可能只会不屑地撇撇嘴吧。

她背对着他坐，一次也没转过身来，显然不知道他也在。她的出现让他感到莫名的心烦意乱。最后他起身正打算偷偷溜走，她忽然转身直盯着他看，就好像自始至终都知道他坐在那里，一直用她的雷达在侦测他。她的注视来得太突然，感觉像一种袭击。于是，他假装没看见便匆匆离开。她也没打招呼，只是用目光尾随他，这他能确定，直到在路口转弯后才终于摆脱那烙在颈背的炙烫目光。

她几乎从来不笑。但一段时间下来，阿曼斯基感觉到她态度软化。说得委婉些，她属于冷面笑匠型，只会偶尔露出扭曲、讽刺的笑容。

她的缺乏情绪反应让阿曼斯基深受刺激，有时候他真想抓住她把她摇醒，强行进入她的保护壳内，赢得她的友谊或至少她的尊敬。

她为他工作九个月以来，他只尝试过一次要和她讨论这些感觉。那是在米尔顿安保的圣诞晚会上，而且那次他喝醉了。倒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他只是试着要让她知道他其实很喜欢她，尤其想向她解释自己觉得有责任保护她，只要她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随时来找他。他甚至想拥抱她。当然，只是纯友谊的拥抱。

她扭着身子挣脱他笨拙的拥抱，离开了晚会现场。之后她便不再出现在办公室也不接手机。她的缺席感觉像是折磨——近乎一种体罚。他找不到人抒发内心的感觉，这也是他头一次清清楚楚体会到她对他有多么强大的破坏力。

三星期后的某天晚上，阿曼斯基为了年终登记账目在公司加班时，莎兰德再度出现。她像鬼魅般静悄悄地飘进他的办公室，他后来才发现她站在门内暗处看着他，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想不想喝杯咖啡？”她问道。然后随手递给他一杯从员工餐厅咖啡机买来的咖啡。他默默地接过杯子，接看见她用脚一踢将门关上，心里既害怕又松了口气。她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直视他的双眼，然后用一种让人无法一笑置之或闪躲的方式问他：

“德拉根，我吸引你吗？”

阿曼斯基像瘫痪一般坐着，一面拼命想着该如何回答。第一时间他有股冲动想假装受辱。接着他看到她的表情，忽然想到这是她第一次提出这么私人的问题。她是认真的，假如他企图一笑置之，她会视为屈辱。她想和他谈话，而他好奇的是她花了多少时间才鼓起勇气提出这个问题。他慢慢地放下笔，往后靠到椅背上。他终于放轻松。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说。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还有你不看我时的模样。还有，有时候你好像想伸手碰我又及时打住。”

他微笑着说：“我想如果我碰你一下，可能会被你咬断指头。”

她没有笑，只是等着。

“莉丝，我是你老板，即使我被你吸引，也绝不会有所行动。”

她还在等着。

“我可以私下告诉你，是的，有时候你确实很吸引我。我说不出所以然，但事情就是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喜欢你，但这与肉体无关。”

“那好。因为永远也不会发生。”

阿曼斯基笑了起来。她第一次说出很私密的话，却可能是让男人最沮丧的消息。他努力地寻找适当字句。

“莉丝，你对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头没兴趣，这我明白。”

“我对一个五十几岁又是我老板的老头没兴趣。”她举起手制止他插嘴。“等等，让我说完。你有时候很笨而且官僚得让人抓狂，不过你其实很有魅力……我也可以感觉到……但你是我老板，我见过你老婆，我又想继续替你工作，如果和你搞婚外情真是最愚蠢的事了。”

阿曼斯基一语不发，甚至几乎不敢呼吸。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我并非不懂得感恩。我很感激你能确实摒除偏见，给我一个机会。可是我不想要你当情夫，而你也不是我父亲。”

过了一会儿，阿曼斯基才无助地叹了口气。“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希望继续为你工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点点头，并尽可能诚实地回答她。“我真的希望你替我工作。但我也希望你对我抱有一点友情和信任。”

她也点点头。

“你不是个会让人想交往的朋友。”她听了似乎脸色略沉，但他又接着说：“我可以理解你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你的生活，我也会尽量做到。但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莎兰德思考许久后，起身绕过办公桌给他一个拥抱作为回答。他完全惊呆了。直到她放开他以后，他才拉起她的手。

“我们可以当朋友吗？”

她点了一下头。

那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显露温柔，也是她唯一一次碰他。阿曼斯基一直记得那柔情的一刻。

又经过了四年，她仍未对阿曼斯基透露过任何私生活或背景细节。有一次他将自己学到的“私调”艺术运用在她身上，他也去找潘格兰长谈——他见到他来访似乎并不惊讶，而最终的发现并未增进他对她的信任。对此他始终只字未提，也没有让她知道自己在打探她的生活，反而隐藏起内心的不安并更加提高警觉。

在那怪异的一晚结束前，阿曼斯基和莎兰德达成了协议。未来她将以自由工作者的身份为他做调查计划，无论有没有接案子都能领取一笔微薄的月薪，而每接一件案子还会再按件计酬。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相对地，她也得保证绝不做出可能令他尴尬或让米尔顿安保卷入丑闻的事。

在阿曼斯基看来，这么做对他、对公司、对莎兰德本身都好。他将麻烦的私调部门缩减到只剩一名全职员工，那是个较年长的同事，除了例行公事游刃有余之外，还能处理征信事务。至于复杂或棘手的任务则全交给莎兰德和其他约聘者，后者是独立承接案件，万一出状况，米尔顿安保其实可以不必负责。由于他经常有案子交给她办，因此她收入还不错，原本还可以更好，但莎兰德总是得看心情工作。

阿曼斯基也不勉强她改变，只是不许她见客户。今天的任务却是例外。

这天，莎兰德穿了一件黑T恤，上面印着露出獠牙的外星人和“我也是外星人”等字样。下半身的黑裙边缘已经磨损，外头罩上破旧的黑色中长皮外套，再加上铆钉腰带、厚重的马汀大夫靴和红绿相间的横条长筒袜。她脸上的妆色调怪异，显示她可能有色盲。总之，她是特地装扮了一番。

阿曼斯基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到穿着保守、戴着厚眼镜的客人身上。迪奇·弗洛德是个律师，他坚持要见见写报告的员工，并当面问问题。阿曼斯基已经尽可能地以莎兰德感冒、出远门或忙于其他工作等借口推脱，以避免他们碰面，但律师却淡淡地回答说没关系，事情不急，他大可以等个几天。到头来终于避无可避，只得安排这次会面。此刻，看上去已年近七十的弗洛德很明显地看着莎兰德看得出神，而莎兰德也以不带丝毫热情的表情怒目回瞪。

阿曼斯基叹口气后，再次看着她放在他桌上、标示着“卡尔·麦可·布隆维斯特”的讲义夹。这个名字工整地印在封面上，后面还有社会安全号码。他大声念出名字，弗洛德先生这才从着魔的状态中惊醒，转向阿曼斯基。

“好啦，关于布隆维斯特，你能告诉我哪些事？”他问道。

“这位是负责写报告的莎兰德小姐。”阿曼斯基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他脸上带着微笑，试图增加对方的信心，但口气中却有些心慌道歉的意味。“别看她这么年轻，她可是我们最顶尖的调查员。”

“我绝对相信。”弗洛德的冷淡语调透露出他言不由衷。“说说看她有何发现。”

弗洛德显然不知该如何与莎兰德应对，因此决定对她视而不见，转向阿曼斯基提问。莎兰德嚼着口香糖，吹了个大泡泡，然后没等阿曼斯基回答便说道：“请你问问客户想听长的还是短的版本。”

尴尬地沉默片刻后，弗洛德终于转向莎兰德，为了弥补对她的伤害，便改用长辈的慈祥口吻对她说：

“如果这位小姐能口头总结一下，我将十分感谢。”

有一度她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仇视神情，弗洛德不禁感到脊背发凉。但就在一瞬间，她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弗洛德又怀疑是否自己眼花了。她开口时，简直恭敬得有如公仆。

“请容我先声明一点，这次的任务并不特别复杂，只不过工作内容本身的描述有点模糊。你想知道‘所有能挖得出来’有关于他的事，却未明说特别想查哪些事，所以这份报告有点像是他一生的杂录，虽然共有一百九十三页，但有一百二十页都是他写的文章或剪报拷贝。布隆维斯特是公众人物，几乎没有秘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他毕竟还是有秘密吧？”弗洛德说。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平淡地回答。“只是要去发掘出来罢了。”

“说来听听。”

“布隆维斯特生于一九六○年一月十八日，现年四十三岁。他生在博尔兰格，但从未住过那里。他出生时，父母库尔特和阿妮塔都在三十五岁左右，现在两人都死了。他父亲是装机器的工人，经常跑来跑去，而母亲呢，据我所知，一直都是家庭主妇。麦可上学以后，全家搬到斯德哥尔摩。他有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叫安妮卡，是个律师。另外还有一些表兄弟姐妹。你准备替我们倒咖啡吗？”

最后这句话是对阿曼斯基说的。开会前他命人用热水瓶备妥咖啡，此时正仓促地压出三杯咖啡来，一面以手示意莎兰德继续说。

“所以一九六六年，他们住在小埃辛根。布隆维斯特先是在布罗玛上学，后来到国王岛上预备学校。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讲义夹里有成绩单拷贝。在预备学校期间，他选修音乐课，还在一个名叫拔靴带的摇滚乐团担任贝司手，而且乐团曾经推出单曲，一九七九年夏天在广播电台上播过。预备学校毕业后，他到地铁站当收票员，存了点钱之后出国。他离开了一年，多半都在亚洲游荡——印度、泰国，然后又跑到澳大利亚。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开始在斯德哥尔摩上新闻课程，但只上一年便休学入伍，在拉普兰的基律纳当步枪兵。那算是个很糙的单位，但他表现得很不错。退伍后，他完成了新闻学位，之后一直在新闻界工作。你要我说得多详细？”

“说你认为重要的事就好。”

“他有点像是《三只小猪》里那只勤劳猪。到目前为止他都是个杰出的记者。八十年代，他接很多临时工作，先是在外地报社，后来才到斯德哥尔摩。我列了清单。关于‘熊党’的新闻是他的转折点，就是他认出那群银行劫匪。”

“小侦探布隆维斯特。”

“他恨死这个绰号，这倒不难理解。如果有人敢在报纸版面上叫我‘长袜皮皮’①，我就把他们打到鼻青脸肿。”

① 长袜皮皮（Pippi Longstocking），林格伦最受欢迎的作品“长袜皮皮”系列中的主角，她是个满脸雀斑、腿上穿着不同颜色长袜的九岁女孩，她力大如牛、很有正义感，是全世界儿童读者心目中的女英雄。

她阴阴地瞥向阿曼斯基，他则心虚地咽了一下口水。他已经不只一次把莎兰德想成长袜皮皮。只见他挥挥手让她继续。

“一项消息来源显示，在那之前他一直想当刑事新闻记者，还曾经在某晚报实习过，后来却是以政治财经报道成名。他起初是签约记者，到八十年代末才在一家晚报找到全职工作。一九九○年，他离开那家报社，协助创办《千禧年》月刊。那份杂志背后没有任何大出版社撑腰，一开始完全不在状态，如今销售量已经达到每个月卖出两万一千份。他们的办公室在约特路上，离这里只有几条街。”

“左派杂志。”

“这得看你的‘左派’怎么定义。一般大众把《千禧年》视为社会评论杂志，但我猜无政府主义者会觉得它跟《竞技场》、《前沿》一样，属于小中产阶级的烂杂志，而温和的学生团体则很可能认为该杂志的编辑全都是共产党员。没有证据显示布隆维斯特曾经活跃于政治圈，即使在他上预备学校、左倾风潮盛行年间也一样。他在新闻学院埋头苦读时，和一位当时在工会组织中十分活跃的女孩同居，那女孩如今是左翼党的国会代表。他之所以被贴上左派标签，主要应该是因为他当财经记者时，专门调查报道企业界的贪腐情形与可疑交易。他曾经做过一些对大企业家和政客极具破坏性的个人特写——那些人大多是罪有应得——导致许多人辞职，也引发连串的官司诉讼。其中最著名的阿波加案，最后有个保守派政治人物被迫下台，某位前议员也因为盗用公款被判刑一年。揭发罪行实在不能拿来当做判定一个人左倾的标准。”

“我懂你的意思。还有什么吗？”

“他写了两本书，一本关于阿波加案，另一本叫《圣殿骑士团》，三年前出版，是关于财经报道。我没看过这本书，不过从书评看来似乎颇有争议，在媒体引发不少讨论。”

“钱呢？”弗洛德问。

“他不是很有钱，但也饿不死。所得税申报书附在报告里。他银行里大约有二十五万克朗，包括一笔退休基金和一笔储蓄存款。他另外一个账户里约有十万克朗，专门用来支付工作、旅行等费用。他有一间合作公寓，在贝尔曼路，六十五平方米大，房贷已经付清，没有借贷或负债。他还有另一项资产，位于群岛间的沙港。那是一栋二十五平方米的小屋，装潢成夏日水边度假屋，就在全村最美的角落。很显然是他的一位叔伯在四十年代买的，当时一般普通人还有此能力，最后小屋就落到布隆维斯特手中了。他们将家产平分，所以他妹妹分得双亲在小埃辛根的公寓，布隆维斯特分到小屋。我不知道小屋的现值多少——肯定有几百万，但话说回来，他好像没有出售的打算，而且还常去沙港。”

“收入呢？”

“他是《千禧年》的所有人之一，但每个月只领一万二左右的薪水，其余收入则来自撰稿的工作，数目不固定。三年前他忙了一年，约莫赚了四十五万，去年撰稿却只赚进十二万。”

“除了律师费等等，他还得缴十五万的税。”弗洛德说：“我们就假设总金额不低吧。而他入狱期间也会有损失。”

“也就是说他将会变得一文不名。”莎兰德说。

“他诚信如何？”

“这可以说是他的信任资产。他的形象就是坚定捍卫道德、与商界对抗，他也屡次被邀请上电视作评论。”

“现在被判了刑，这项资产恐怕所剩无几了。”弗洛德说。“我不敢说我百分之百知道一名记者必备的条件，但经过这次挫败，大侦探布隆维斯特要想得到新闻大奖恐怕遥遥无期。这回他笑话可闹大了，”莎兰德说：“我可以发表一点个人意见吧……”

阿曼斯基听到这里睁大了双眼。莎兰德替他工作这么多年，从未针对任何私人调查发表过任何个人意见。她只在乎赤裸裸的事实。

“检视温纳斯壮事件的真相并不在我的任务范围内，但我确实留意了整个审判过程，也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大吃一惊。整件事都不太对劲，而且实在……以布隆维斯特的作风，根本不可能发表这么离谱的东西。”

莎兰德挠挠脖子。弗洛德表现得很有耐心。阿曼斯基则不确定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莎兰德的确不知该如何继续。他所认识的莎兰德从来没有不确定或迟疑过。最后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

“就当我们私下聊聊……我还没有认真研究过温纳斯壮的案子，但我真觉得布隆维斯特是被人陷害的。我想这件事里头一定有什么和法院判决书所写的截然不同的东西。”

眼前的律师以锐利的眼神打量着莎兰德，阿曼斯基也注意到打从莎兰德开始报告，直到此刻客户才显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情。他暗暗记下弗洛德对温纳斯壮案有一定程度的兴趣。不对，阿曼斯基立刻转念，弗洛德感兴趣的不是温纳斯壮案，他是在听到莎兰德暗示布隆维斯特可能遭人陷害时才有了反应。

“你这话怎么说呢？”

“这是我个人的猜测，但我敢肯定他上了某人的当。”

“为什么这么说？”

“从布隆维斯特的背景看得出来他是个非常谨慎的记者，他从前揭发的每件丑闻全都有凭有据。有一天我去法院旁听，他好像连努力也不努力就放弃了。这根本与他的性格不符。如果法院说的是事实，就表示他毫无证据便捏造出关于温纳斯壮的报道，然后像个自杀式人体炸弹一样发表出去。这完全不像布隆维斯特的作风。”

“那么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能推测。布隆维斯特相信自己的报道，但过程中出了差错，结果发现他得到的消息是错的。也就是说，消息来源是他信任的人，也可能有人故意提供错误情报——这听起来复杂得不可思议。另外也有可能是他受到严重威胁，使得他宁可被当成无能的笨蛋也不想挣扎反击，干脆投降。但我要再强调一次，我纯粹只是推测。”

莎兰德打算继续报告，弗洛德却举起手阻止了她。他静坐着，一面用手指敲打椅子的扶手，片刻后才略显迟疑地再次转向她。

“如果我们决定雇用你去发掘温纳斯壮案的真相……你觉得有多大几率能有所发现？”

“这我不敢说。也许不会有任何发现。”

“但你愿意试试看吗？”

她耸耸肩。“我无权决定。我替阿曼斯基先生工作，我该做什么由他决定。而且也得看你们想找什么样的信息。”

“我这么说好了……这番话应该会保密吧？”阿曼斯基点点头。“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但我能肯定温纳斯壮在其他情况下绝对有背信行为。温纳斯壮案严重地影响到布隆维斯特的人生，我想知道你的猜测有几分准确。”

这番谈话起了意外的转折，阿曼斯基立刻有所警觉。弗洛德是在要求米尔顿安保去刺探一个已经了结的案子。此案也许对布隆维斯特个人造成某种威胁，但如果接受委托，米尔顿恐怕就和温纳斯壮的律师团杠上了。阿曼斯基一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让莎兰德像颗失控的巡弋飞弹一样乱窜，心里不安到了极点。

他不只是为公司担忧。莎兰德曾明白表示不希望阿曼斯基像个爱操心的继父，自从那次协议后，他便一直避免有类似举动，但事实上他永远不可能不为她操心。有时候他发现自己会拿莎兰德和女儿比较。他自认为是个不会随便干涉女儿生活的好父亲，但假如女儿的行为和莎兰德一样或过着和她一样的生活，他知道自己会无法接受。

他那克罗地亚人——又或许是波斯尼亚人或亚美尼亚人——的内心深处，始终坚信莎兰德的人生正一步步走向毁灭。若有人想对她不利，她正好是完美的受害者，而阿曼斯基就担心哪天早上会被她遇害的消息给惊醒。

“这种调查可能不便宜。”阿曼斯基提醒道，同时想藉此衡量弗洛德的认真程度。

“那么就设个上限。”弗洛德说：“我不会强人所难，但诚如你向我保证的，你的同事显然能力很强。”

“莎兰德？”阿曼斯基转向她，扬起一边眉毛询问道。

“我现在手边没工作。”

“那好。不过我希望我们对工作上的限制有共识。你把剩下的报告说完吧。”

“剩下的多半是他的私生活。一九八六年，他娶莫妮卡·阿布哈姆森为妻，同一年生下女儿佩妮拉。他们这段婚姻没有持续太久，一九九一年就离婚了。阿布哈姆森已经再婚，但他们似乎仍维持朋友关系。女儿跟母亲住，和布隆维斯特不常见面。”

弗洛德又要了一点咖啡，随后转向莎兰德。

“你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是说每个人都有自认为私密、不会到处宣扬的事。布隆维斯特的女人缘显然很不错，他谈过几段感情，还有多次一夜情。但这许多年来，有个人不断出现在他生命中，两人关系并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

“爱莉卡·贝叶，《千禧年》总编辑，上流社会女子，母亲瑞典人，父亲是具有瑞典居留权的比利时人。爱莉卡和布隆维斯特在新闻学校认识后，便一直分分合合。”

“这也许没什么不寻常。”弗洛德说。

“也许没有。不过爱莉卡的丈夫刚好就是那个小有名气、曾经在公开场合做一大堆恐怖作品的艺术家葛瑞格·贝克曼。”

“这么说她对丈夫不忠啰？”

“贝克曼知道他们的关系。显然是三个关系人都接受这样的情形。女方有时睡在布隆维斯特家，有时睡家里。细节我不知道，但很可能是因此导致布隆维斯特和阿布哈姆森的婚姻破裂。”

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至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布隆维斯特显然像是冻僵了般地走进编辑室，爱莉卡抬起头，露出狐疑的神色。《千禧年》的办公室位于约特路高级地段的中心，楼下是绿色和平组织。对杂志社而言，房租其实有点太高，但他们全都同意继续租用。

她瞄瞄时钟，五点十分，斯德哥尔摩的天早已黑了。她从午餐时间就开始等他。

“对不起。”他趁她还没开口便说：“判决结果让我有点沉重，所以不太想说话。我在外头走了好久，顺便想想事情。”

“判决结果我听到广播了。TV4有个女的打电话来，想问我有什么看法。”

“你怎么说？”

“我们得先仔细读过判决书才能发表意见之类的，换句话说，我什么也没说。我还是原来的想法：这是错误策略。我们对媒体太低姿态了，不会获得支持。今晚电视一定会有相关报道。”

布隆维斯特一脸闷闷不乐。

“你还好吗？”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一屁股坐到爱莉卡办公室窗边、他最喜爱的扶手椅上。室内的摆设很简单，一张书桌、几个实用书架和便宜的办公家具。所有家具都是从IKEA①买来的，只有两张舒适奢华的扶手椅和一张小茶几除外——这是符合我教养的特权，她总爱这么说。当她不想挨在办公桌前，便会坐在其中一张扶手椅上阅读，同时把脚压在屁股下面。布隆维斯特俯视着约特路，只见昏暗中路人们行色匆匆。圣诞采购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① IKEA，宜家家居，瑞典具有独特风格和品牌形象的家居用品零售商。

“我想会过去的。”他说：“只是现在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嗯，我可以想象。我们所有人都一样。简恩·达曼今天提早回家了。”

“判决应该让他很丧气吧？”

“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乐观的人。”

布隆维斯特摇了摇头。过去九个月，达曼担任执行编辑的工作，他上任时刚好开始追查温纳斯壮事件，等于一脚踩进充满危机的编辑部。布隆维斯特试着回想自己和爱莉卡当初雇用他的原因。他有能力，这点毋庸置疑，而且曾经待过TT通讯社、晚报和“回声”，“播电台。但他显然不喜欢逆风行船。最近这几年，布隆维斯特经常后悔雇用达曼，因为他看待每件事总是极尽悲观之能事，实在令人沮丧。

“有克里斯特的消息吗？”布隆维斯特问的时候眼睛仍盯着街道。

克里斯特·毛姆是《千禧年》的美术指导兼设计，并且也和布隆维斯特、爱莉卡同为杂志所有人，但现在正和男友出国旅行。

“他打过电话来问候。”

“将来他得接手当发行人。”

“拜托，麦可。身为发行人偶尔总得忍受迎头痛击，这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你说得对，可是文章是我写的，偏偏又登在我发行的杂志上，情况顿时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这牵涉到判断错误的问题。”

爱莉卡感觉一整天内心的烦躁不安眼看就要爆发。开庭前的几个星期里，布隆维斯特就一直显得乌云罩顶，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如此阴郁颓丧。她绕过办公桌，跨坐到他腿上，两手抱住他的脖子。

“你听我说，麦可。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们俩都一清二楚。我和你一样有责任。但我们就是得冲过这场风暴。”

“没有什么风暴要冲的。根据媒体的说法，我已经是脑后中弹，我不能继续待在《千禧年》发行人的位子上了。目前最重要的是保住杂志的信誉，是止血。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如果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背黑锅，那可就枉费我们同事多年，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的行事作风，小莉，你对同事是百分之百忠诚。若是让你选择，你会继续对抗温纳斯壮的律师团直到自己也名誉扫地为止。我们不能那么笨。”

“你自己跳船却让人以为我炒你鱿鱼，这难道就是聪明的做法？”

“《千禧年》想撑下去，现在全得靠你了。克里斯特很棒，但他只是个懂摄影和平面设计的好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亿万富翁斗。这种事他做不来。我得先消失一阵子，不再当发行人、记者或老板。温纳斯壮知道我查出他做了些什么，我敢肯定只要我不离开《千禧年》，他就会想办法毁掉我们。”

“那何不孤注一掷，把我们知道的一切全抖出来？”

“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而且现在的我毫无信用可言。我们就接受温纳斯壮赢了这个回合的事实吧！”

“好，我会解雇你。你有什么打算？”

“老实说我需要休息一下，我已经精疲力竭。我要给自己留点时间，其中一部分会在牢里度过。接下来再说吧。”

爱莉卡两条手臂紧紧环抱住他，并将他的头按到自己的胸前。

“今晚想要人陪吗？”她问道。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好，我也已经告诉贝克曼今晚要在你家过夜。”

街灯从窗边照射进来，成了房里唯一光源。爱莉卡在凌晨两点左右入睡时，布隆维斯特还睁着双眼在暗淡光线中端详她的轮廓。被子褪到她的腰间，他看着她的胸部缓缓起伏，此时内心一片平静，原本纠结在胃里的焦虑之气也化解了。她对他就有这种影响力，向来如此。而他知道自己对她也一样。

二十年了，他暗忖，都那么久了。但他个人倒是很愿意再跟她睡上二十年。至少。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地试图隐瞒两人的关系，即使各自与他人交往时显得有些尴尬也无所谓。

他们是在就读新闻学院二年级时，在一个餐会上认识的，当晚道别前便互留了电话。两人都知道最后他们一定会发生关系，结果不到一个星期便瞒着各自的伴侣满足了这个欲念。

布隆维斯特很明白他们之间不是那种到最后要一起建立家庭、分担房贷、布置圣诞树、养儿育女的旧式爱情。八十年代，两人都没有其他羁绊时，曾经想过同居。他是想的，但爱莉卡总是在最后一分钟退缩。行不通的，她说如果他们也坠入情网，就可能失去原有的一切。布隆维斯特经常自问还可不可能对其他女人如此迷恋。事实上，他们在一起的感觉太好了，简直像海洛因一样让人上瘾。

有时候他们一天到晚黏在一起，就和夫妻没两样；有时候又会隔几个星期、几个月不见面。但就像戒了酒的酒鬼仍会被烟酒店吸引一样，他们总会再度回到彼此身边。

不过到头来终究行不通。那种关系几乎注定会带来痛苦。他们都曾许过未履行的诺言，也各自有不幸的伴侣，他自己的婚姻之所以破裂就是因为他离不开爱莉卡。他对爱莉卡的感情从未骗瞒过妻子，但莫妮卡以为等他们结婚、女儿出生，那段感情便会结束，而且爱莉卡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嫁给贝克曼。布隆维斯特自己也以为会结束，婚后前几年，他和爱莉卡都只为公事见面。后来他们创办了《千禧年》，不到几星期，所有的好意尽皆瓦解，某天傍晚他们就在爱莉卡的办公桌上狂烈做爱。接下来那段时间令布隆维斯特十分苦恼，一方面很想和家人好好生活、看着女儿长大，另一方面又无法抗拒爱莉卡的吸引。一如莎兰德所推测，就是因为他持续外遇才导致妻子离去。

奇怪的是贝克曼竟似乎能接受他们的关系。爱莉卡向来很公开自己对布隆维斯特的感情，后来再度发生关系，她也立刻告诉丈夫。这种情况也许只有艺术家才能容忍，正因为他太沉迷于创作，又或许太沉迷于自我，才会对妻子与其他男人上床一事不感到愤怒。她甚至将假期平分，好跟情夫在沙港的夏日小屋度假两星期。布隆维斯特对贝克曼的评价不高，也始终不了解爱莉卡怎么会爱上他，但却很高兴他能接受让爱莉卡同时爱着两个男人。

布隆维斯特睡不着，到了四点终于放弃。他到厨房，又把法院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如今判决书在手，他才觉得阿鲁尔马那次重逢几乎决定了他的命运。他永远无法确定林柏将温纳斯壮的诈骗细节告诉他，是纯粹在私密船舱中把酒言欢时随兴透露，或者他确实有意将事件公之于世。

他宁可相信是前者。但林柏有可能因为个人或生意因素想毁掉温纳斯壮，刚好船上来了个有兴趣倾听的记者，他便把握了机会。当时林柏还很清醒地坚持要布隆维斯特把他当成匿名消息来源。从那刻起，林柏可以随心所欲地说，因为他的朋友绝不能透露来源。

假如阿鲁尔马的相遇是预设陷阱，那么林柏的演技未免太高明了。不过他们当天应该确实是巧遇。

林柏不可能知道布隆维斯特有多么瞧不起温纳斯壮那种人。经过多年的观察研究，他暗自深信所有银行和知名企业高管，没一个好东西。

布隆维斯特从未听说过莉丝·莎兰德，幸好也对她当天稍早提出的报告一无所知，不过要是听到她提及他对那群精明鬼的厌恶，以及她说这不能代表他是个左倾的政治激进主义者，想必也会点头称是。麦可并非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是对政治上的“主义派系”却高度质疑。历年来的国会选举，他只在一九八二年投过一次票，而且是犹豫地支持了社会民主党，因为他实在不敢想象让博曼和费尔丁（或者可能是乌尔斯滕）①分别再当三年的财政部长和首相，会是什么下场，所以他投票给帕尔梅②，不料接踵而来的却是首相遭暗杀以及波佛斯军购丑闻③与艾伯·卡尔森④的政治丑闻。

① 此三人均为当时瑞典中间偏右的温和派政治人物。

② 帕尔梅（Olof Palme，1927—1986），曾于一九六九与一九八二年两度当选瑞典首相，以捍卫穷苦人民权利为政治主张，一九八六年遇刺身亡。

③ 一九八○年代发生在印度和瑞典之间的军购丑闻。

④ 艾伯·卡尔森（Ebbe Carlsson，1947—1992），曾是被刺身亡的帕尔梅首相的亲信。因不满瑞典政府对帕尔梅案的侦办方向，展开私下调查，在瑞典社会引发高度关注。卡尔森后来虽被免除刑责，但帕尔梅案也从此成为悬案。

他对财经新闻同行的蔑视其实是源自他观念中再普通不过的东西：道德感。算式很简单：将数百万元鲁莽虚掷于投机事业的银行总裁就该解聘；玩空壳公司游戏的经营者就该坐牢；出租雅房又私下大敲年轻人竹杠的房东就该暴尸示众。

财经记者的职责应该是调查并揭发那些制造利率危机以及拿小股东的钱去作投机买卖的骗子，还要学那些毫不留情地紧盯部长们与国会议员一言一行的政治记者，严密监控公司的董事会。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深具影响力的财经记者，把一些金融界的平庸小鬼捧得像摇滚巨星。

这些固执的想法一次又一次让他与同济产生冲突，其中便包括他的死敌博格。扮演社会评论家的角色也确实让他成为荧幕上的常客，每当有哪位总裁被发现领取数十亿的“黄金降落伞”补偿金时，他总会受邀上节目发表评论。

布隆维斯特想象得到，当天晚上一定有某家报社在编辑室里开香槟庆祝。

关于记者该扮演的角色，爱莉卡与他看法一致。甚至当他们还在就读新闻学院时，便曾经半开玩笑地想象自己抱着这样的使命感创办杂志的情形。

布隆维斯特认为自己不可能找到比爱莉卡更好的老板了。她组织能力强，懂得以温情与信任让员工信服，同时也不畏冲突，必要时可以变得很强悍。最重要的是要决定下一期杂志的内容时，她总会有强烈直觉。她和布隆维斯特经常意见相左，也会作良性辩论，但他们对彼此都有不可动摇的信心，他们二人合作可说是天下无敌。他负责田野调查追新闻，而她则负责包装营销。

《千禧年》是他们共同创造的产物，但若非她找资金的本领一切便不可能实现。他们可说是劳动阶级男与上流社会女的漂亮组合。爱莉卡世代家产雄厚，她率先投入创业基金，然后说服父亲与各方友人为她的计划投资大笔金钱。

布隆维斯特经常好奇地想：爱莉卡为何将希望寄托于《千禧年》？没错，她是所有人之一，而且还是大股东，也是自己杂志社的总编辑，不但名号响亮，又能主导文章的发表，这是其他工作难以给予的特权。和布隆维斯特不同的是，她从新闻学校毕业后便专注于电视圈。她够强悍、上镜头，在竞争当中能坚持立场，同时也与公家机关建立了良好的人脉关系。如果她继续干下去，必定能在某家电视台爬上主管的位子，薪水也会比她现在付给自己的高得多。

爱莉卡还说服了克里斯特入股。他是个爱出风头的同性恋名人，偶尔会与男友出现在报章上。大家开始对他感兴趣是在他与阿诺·马格努森同居之后。阿诺是皇家戏剧院的演员，因为在一出写实肥皂剧中扮演自己而声名大噪，此后克里斯特与阿诺便成了媒体宠儿。

三十六岁的克里斯特是个很受欢迎的专业摄影师兼设计师，让《千禧年》展现出现代风貌。他自己有间工作室，和《千禧年》办公室在同一层楼，每个月会花一星期为他们做平面设计。

《千禧年》里头包括两名全职员工、一名全职实习生和三名兼职人员。虽然不是赚大钱的生意，但还是能打平，发行量与广告业绩也持续稳定增长。如今，该杂志已经以诚实可靠的编辑风格闻名。

但现在情况很可能发生变化。布隆维斯特读着他和爱莉卡拟定的新闻稿，这篇稿子一送出便很快由TT通讯社转为电讯新闻，此时则已登上《瑞典晚报》的网站。

记者判刑确定　宣布离开《千禧年》

【TT通讯社斯德哥尔摩报道】据《千禧年》杂志总编辑兼主要股东爱莉卡·贝叶表示，记者麦可·布隆维斯特将离开杂志发行人的职位。

布隆维斯特是自愿离开《千禧年》。“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已让他心力交瘁，他需要一点时间休息。”贝叶如是说，未来她将接任发行人的工作。

《千禧年》于一九九○年创刊，布隆维斯特是创始人之一。贝叶认为杂志社不会受到所谓“温纳斯壮事件”的后续效应影响。

下个月杂志会照常出刊，贝叶说。“麦可·布隆维斯特在杂志社的成长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现在我们要翻开新的一页。”

贝叶表示她认为温纳斯壮事件是一连串不幸事件的结果。对汉斯—艾瑞克·温纳斯壮造成伤害，她感到遗憾。目前无法联络访问到布隆维斯特。

“我实在生气。”新闻稿以电子邮件发出去时，爱莉卡说道：“大部分人都会觉得你是笨蛋，而我是趁机把你踢出去的混蛋。”

“至少我们那些朋友又有新的笑话了。”布隆维斯特想轻松带过，她却丝毫不觉得好笑。

“我没有别的办法，但我总觉得我们做错了。”她说。

“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如果杂志社垮了，我们多年的辛苦都将付诸流水。广告收入已经损失惨重了。对了，计算机公司那边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他们今天早上跟我说下一期不想登了。”

“那家公司温纳斯壮也有不少股份，所以不意外。”

“我们可以再找新客户。温纳斯壮也许有钱有势，但可不是整个瑞典都归他所有，我们自有人脉。”

布隆维斯特伸出手环抱她，将她拉近。

“总有一天我们要把温纳斯壮好好修理一番，震撼整个华尔街。但今天《千禧年》必须先退出舞台。”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现在我成了贱女人，而你也会因为我们俩假装决裂而深受其害，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

“小莉，只要我们彼此信任就还有机会。我们必须随机应变，而现在正是撤退的时候。”

她虽不情愿，仍不得不承认他这番话令人沮丧却也有理。

第四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一至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爱莉卡在他家度过周末。他们除了上厕所或找东西吃之外都待在床上，但并不只是做爱而已，还黏在一起好几个小时谈论未来，衡量各种可能与胜算。星期一天一亮，因为是圣诞夜前一天，她便与他吻别，道声改天见，然后驱车回家。

当天，布隆维斯特都在洗盘子、打扫家里，然后走到办公室清理桌子。他并不想与杂志社断绝关系，但他终究说服爱莉卡让他离开一段时间。他可以在家工作。

因为圣诞假期没有上班，同事们都不在。他清掉大迭纸张，把书收进纸箱正打算搬走，电话忽然响起。

“我找麦可·布隆维斯特。”电话另一头传来陌生但充满希望的声音。

“我就是。”

“请恕我如此冒昧地打扰你。我叫迪奇·弗洛德。”布隆维斯特记下姓名与时间。“我是律师，代表我的当事人来找你，他非常想和你谈谈。”

“好呀，那就请你的当事人打电话给我。”

“我的意思是他想和你见个面。”

“好，我们约个时间请他到我办公室来。不过最好能快点，我正在清理东西。”

“我的当事人希望请你到赫德史塔与他见面，搭火车只需要三小时。”

布隆维斯特将手边的文件收纳盒推到一旁。媒体就是有办法吸引这些疯狂至极、自称握有最荒诞离奇的小道消息的人。全世界每间新闻编辑室都会得到UFO研究专家、笔迹专家、精神疗法专家、偏执狂和各种阴谋论者提供的最新消息。

有一次在首相帕尔梅的被谋杀纪念日当天，布隆维斯特到劳工教育协会听作家卡尔·阿瓦·尼尔森演讲。演说内容很严肃，前外长林纳特·伯德斯特朗与帕尔梅的多位好友也都到场聆听。但也来了许多业余调查员，其中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趁着问答时间抢过麦克风，说话时却将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单凭这点便可预知将有有趣的后续发展，果不其然，妇人一开口便说：“我知道是谁杀了帕尔梅。”台上的人略带讽刺地建议妇人，若有相关消息最好立刻与帕尔梅案调查小组联系。她却连忙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不行，太危险了！”

布隆维斯特不禁怀疑这位弗洛德该不会也是那类预言家，打算向他披露秘密警察在进行思想控制实验的秘密精神病院吧？

“我不上门采访。”他说。

“希望我能说服你破例一次。我的当事人已经八十几岁，让他大老远到斯德哥尔摩来恐怕会太劳累。你若执意如此，我们当然也能作安排，但老实说，最好还是能请你……”

“你的当事人是谁？”

“我想你在工作上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亨利·范耶尔。”布隆维斯特惊讶地往后一靠。亨利·范耶尔——他当然听说过。他是实业家，是曾在锯木厂、矿场、钢铁、金属与纺织等领域风光一时的范耶尔集团前领导人。当年范耶尔确实是个大人物，不但以正直、老派的作风闻名，也是个强风吹不倒的大家长。他是瑞典产业的基石，更和MoDo林业公司的马茨·卡格伦、旧日伊莱克斯家电制造集团的汉斯·卫尔森同为旧派系的原动力。他也可说是这个福利制度完善国家的产业砥柱。

但至今仍为家族企业的范耶尔集团，这二十五年来历经重组、股市危机、利率危机、亚洲的竞争、出口减少等等伤害，在企业群中已是敬陪末座。公司目前由马丁·范耶尔经营，这个名字让布隆维斯特联想到那个矮胖、头发浓密、偶尔会在电视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男子。他对他所知不多。亨利·范耶尔早已退隐至少二十年了。

“亨利·范耶尔为什么想见我？”

“我担任范耶尔先生的律师多年，但他想做什么得由他自己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范耶尔先生想和你谈谈工作的事。”

“工作？我一点也不想进范耶尔公司。你们需要新闻秘书吗？”

“倒也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范耶尔先生非常渴望见到你，并私下与你商量。”

“你还真会含糊其辞哦？”

“很抱歉。但有没有办法能让你答应去一趟赫德史塔呢？当然了，你的一切开销与合理费用都由我们负担。”

“你来电的时间实在不巧。我现在有很多事要处理，而且……我想你也看到这几天关于我的新闻了。”

“温纳斯壮事件？”弗洛德咯咯一笑。“是的，那确实有一定的娱乐效果。不过老实告诉你，正因为审判闹得沸沸扬扬才让范耶尔先生注意到你。他想雇你完成一项任务，我只负责传达，至于任务内容只有他能向你解释。”

“我很久没接到这么奇怪的电话了。让我考虑考虑。我怎么和你联络？”

布隆维斯特呆坐望着凌乱的桌面。他想不出范耶尔可能给他什么样的工作，不过那位律师确实引发了他的好奇。

他上网搜寻范耶尔公司的信息。它或许敬陪末座，但好像几乎天天都上媒体。他储存了十几份公司分析数据，然后搜寻弗洛德，接着搜寻亨利和马丁·范耶尔。

担任范耶尔企业总裁的马丁似乎做得十分用心。关于弗洛德的数据不多，只知道他是赫德史塔乡村俱乐部的董事，也积极参与扶轮社活动。亨利的名字则只出现在探讨公司背景的文章中，唯一的例外是两年前，《赫德史塔快报》刊登了一篇文章祝贺这位昔日大亨八十大寿，旁边还附上一小张素描。他把这些五十页左右的资料整理好放入讲义夹。最后他终于清空桌子、封起纸箱，然后回家，完全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莎兰德在乌普兰威斯比的阿普湾疗养院度过圣诞夜。她带了礼物来：一瓶迪奥香水和在海伦百货公司买的英式水果蛋糕。她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这个四十六岁的妇人笨手笨脚地试图拆开蝴蝶结。莎兰德眼中透着温柔，但眼前这个怪妇人是自己母亲的事实始终令她感到惊奇，因为她看不出两人的长相或性格有丝毫相似之处。

她母亲放弃努力，无助地看着包裹。她今天的情况不太好。莎兰德将明摆在桌上的剪刀推过去，母亲这才蓦然清醒。

“你一定觉得我很笨。”

“不，妈，你不笨。可是人生就是不公平。”

“你有没有见到妹妹？”

“很久没见了。”

“她从来没来过。”

“我知道，妈。她也不见我。”

“你有工作吗？”

“有，做得还不错。”

“你住在哪里？我连你住哪都不知道。”

“我住在你伦达路那间旧公寓，已经住了几年。我得替你付房租。”

“等到夏天，我也许可以去看你。”

“好啊，等夏天。”

她母亲终于打开圣诞礼物，闻闻香水味，相当开心。“谢谢你，卡米拉。”她说。

“莉丝，我是莉丝。”

母亲显得有些难为情。莎兰德便提议一块到电视间看电视。

圣诞节前夕，布隆维斯特到前妻莫妮卡与她现任丈夫位于绍伦吐纳的家中去看女儿时，迪斯尼电视台正在播放特别节目。他和前妻商量过，决定送佩妮拉一台iPod——一种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MP3播放器，可以储存她大量的CD歌曲。

他们父女俩一块在她楼上的房间待了一小时。佩妮拉五岁时父母离异，七岁起多了一个新父亲。她约莫每个月见父亲一次，若有一星期的长假也会和他在沙港度过。他们在一起总是相处愉快，但布隆维斯特还是让女儿自己决定想多久见一次面，尤其前妻再婚后更是如此。在她进入青少年初期后，有几年他们几乎中断联系，直到最近这两年她才似乎又比较愿意见他。

她也留意审判的消息，并坚信事情正如父亲所说：他是清白的，只不过无法证明。

佩妮拉告诉他说，她和另一班一个男孩算是在交往，还说她去上教堂，这令他十分惊讶，但并未表示意见。

他们邀请他留下来用餐，但妹妹一家人正在史泰克的高级郊区住宅等他过去。

其实当天上午贝克曼夫妻也请他到索茨霍巴根共度圣诞夜，他婉拒了，因为他相信贝克曼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而他也全然无意去试探这个限度。

最后他去敲了安妮卡·布隆维斯特的门，她现在是贾尼尼太太，和她原籍意大利的丈夫以及两个孩子同住。他到的时候，他们和她丈夫的一大群亲戚正要切圣诞火腿。用餐时，他回答了有关审判的问题，并得到善意却无用的建议。

他妹妹虽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唯一的律师，却也是唯一没有对判决发表意见的人。她曾在地方法院当书记官，又当了几年的助理检察官之后，才和三名同事在国王岛开设律师事务所。她专攻家庭法，而且布隆维斯特还没来得及注意，这个妹妹就已经开始在报纸上为受虐或受威胁的妇女发声，并上谈话性电视节目宣扬提倡女权运动。

饭后他帮她准备咖啡时，她一手按着哥哥的肩膀问他好不好。他说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低潮过。

“下次找个正牌的律师。”她说。

“在这个案子里恐怕帮助不大。我们还是改天再谈吧，等一切尘埃落定后。”

她抱抱他、亲亲他的脸颊，两人才将圣诞蛋糕和咖啡端出去。接着布隆维斯特道歉离席，借用了厨房的电话打给赫德史塔那名律师，听得出来他身后也十分嘈杂。

“圣诞快乐。”弗洛德说：“我大胆猜测你应该作出决定了吧？”

“我目前没什么计划，又很好奇想多知道一点。如果方便的话，圣诞节一过我就去。”

“好极了，好极了，我太高兴了。请你原谅，我家里来了一群儿孙，吵得我几乎无法思考。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确定时间好吗？我怎么联络你呢？”

布隆维斯特尚未出门便已后悔自己的决定，但此时又不好意思去电取消。于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早上，他搭上了北上列车。他有驾照，却从不觉得有必要买车。

弗洛德说得没错，旅途不长。过了乌普萨拉，便是诺兰地区一连串的沿海工业小镇，赫德史塔是其中又更小的一个，从耶夫勒再往北大约一个小时多一点。

圣诞夜，这里下了场暴风雪，但现在天空已经清朗了，当布隆维斯特在赫德史塔下车时，呼吸到的是冰冷的空气，他立刻发觉自己身上的衣物不足以抵挡诺兰的寒冬。弗洛德认得他，亲切地到月台迎接他，直接带他坐上暖和的奔驰车。赫德史塔镇上正在全力清理积雪，弗洛德小心翼翼地在狭窄街道间穿梭。高高堆起的白雪呈现出与斯德哥尔摩全然不同的景致。这座小镇距离斯德哥尔摩市中心的赛格尔广场也不过三个小时多一点的车程，却仿佛到了外星球。他偷偷瞅律师一眼：一张瘦削的脸，稀疏白发理成小平头，大大的鼻子上架着厚重的眼镜。

“第一次来赫德史塔吗？”弗洛德问。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这里是个旧工业海港，人口只有两万四，不过大家喜欢住在这里。范耶尔先生住在海泽比，在镇的南边。”

“你也住在这里吗？”

“现在是的。我生在南部的斯科纳，但一九六二年毕业后就开始替范耶尔工作。我是公司法律师，多年下来范耶尔先生和我成了朋友。现在我已正式退休，范耶尔先生是我唯一的客户。当然他也退休了，不太需要我的服务。”

“除了募集身败名裂的记者之外。”

“别看轻自己。你不是第一个输给温纳斯壮的人。”

布隆维斯特转头看着弗洛德，一时不知该如何解读他的回应。

“这次的邀请和温纳斯壮有关吗？”他问。

“没有。”弗洛德说：“不过范耶尔先生和温纳斯壮的交友圈还算接近，他对这场审判也很有兴趣。他想见你，完全是为了另一件事。”

“你不想告诉我的事。”

“应该说是我无权告诉你的事。我们已经安排好让你在范耶尔先生家里过夜，假如你不愿意，也可以替你在镇上的大饭店订房间。”

“我可能会搭下午的车回斯德哥尔摩。”

往海泽比道路上的积雪尚未清除，弗洛德只得循着结冰的辙迹前进。旧城区的房子沿着波的尼亚湾①兴建，外围则是较大、较现代化的住家。小镇范围从大陆往外延伸，越过一座桥到一个山丘起伏的小岛。在大陆这端的桥头有一栋小小的白色石砌教堂，对街有一面写着“苏珊桥头咖啡糕饼屋”的旧式霓虹招牌在闪闪发亮。弗洛德大约又开了百来公尺后，左转进入一栋石屋前刚铲过雪的庭院。石屋农舍规模太小称不上庄园，但比起四周其他房舍已经大得多，显然属于主人所有。

① 波的尼亚湾（Gulf of Bothnia），位于瑞典东岸与芬兰西岸之间的海湾。

“这里是范耶尔农场。”弗洛德说：“一度热闹非凡，如今只剩亨利和一名管家住在这里。屋里有很多客房。”

他们下了车，弗洛德指向北方。

“依照传统，范耶尔集团的领导人住在这里，可是马丁喜欢现代一点的房子，所以自己在那个岬角上盖了房子。”

布隆维斯特环顾四周，不明白自己哪根筋不对，竟会接受弗洛德的邀请。他于是决定当晚无论如何都要回斯德哥尔摩。门前有一道石阶，但他们还没爬上阶梯门就开了。他在网络上看过亨利，范耶尔的照片，一眼便认出他来。

照片上的他比较年轻，不过以八十二岁的高龄而言，他倒是出奇强健；瘦长结实的身子，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往后梳的浓密花白头发。他穿着烫得笔直的深色长裤、白衬衫和一件旧了的棕色休闲夹克，留了一道细髭须，还戴着细金边眼镜。

“我是亨利·范耶尔。”他说：“谢谢你答应来见我。”

“你好。你的邀请令人惊讶。”

“快请进，屋里暖和。我已经为你备好客房，要不要先梳洗一下？等一下就要吃晚饭了。这位是安娜·尼格伦，专门负责照顾我。”

布隆维斯特和这位六十多岁、短小壮硕的女人握手致意后，她取过他的外套挂在客厅衣柜里，并让他穿上脱鞋以免脚受凉。

布隆维斯特谢过她后，转头向范耶尔说道：“我不一定会留下来用餐，得先看看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游戏。”

范耶尔与弗洛德互望一眼。他二人之间有一种布隆维斯特无法理解的默契。

“我想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弗洛德说：“我还得回家管管孙子，免得他们把屋顶给闹翻了。”

他说着转向布隆维斯特。

“我住在一过桥的右手边，走路只要五分钟，过了糕饼屋第三间面海的屋子就是了。需要我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

布隆维斯特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按下录音机。他不知道范耶尔想做什么，但有鉴于过去一年温纳斯壮所带来的纷扰与伤害，他必须准确记录下身边发生的一切怪事，而意外受邀到赫德史塔便属于这类事情。

范耶尔拍拍弗洛德的肩膀以示道别，关上前门后才又将注意力转回布隆维斯特身上。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这不是游戏。我要请你仔细听，然后作出决定。你是记者，我想雇用你完成一项任务。安娜已经在楼上书房备好咖啡了。”

书房呈长方形，约四十平方米大，其中有一面长约十米的书架墙，从地板连到天花板，摆放着形形色色的书：传记类、历史类、工商类，还有A4大小的讲义夹。架上的书没有明显的排列顺序，但似乎经常被取阅。对面墙边摆了一张深色橡木桌，桌后墙上挂着许许多多压花，一列列排得整整齐齐。

在书桌前可以透过山墙窗看见桥和教堂。另外还有张沙发和茶几，管家已经在茶几上准备好热水瓶、小面包和糕点。

范耶尔指了指糕点盘请他坐下，但布隆维斯特假装没看见，开始绕起书房来，先是参观书架，然后欣赏墙上的裱框压花，桌面很干净，只放了薄薄的一叠纸。靠桌边有一副银制相框，相片上是一个深色头发、美丽却一脸淘气的女孩。很可能变成危险人物的少女，他暗想。这显然是参加坚信礼①的相片，早已年久褪色。

① 天主教七圣礼之一，幼时受洗者成年后再度告白自己的信仰的仪式。

“你还记得她吗，麦可？”范耶尔问道。

“记得她？”

“是啊，你见过她。其实你以前进过这间书房。”布隆维斯特转过身摇了摇头。

“对，你怎么可能还记得？我认识你父亲库尔特。最初在五六十年代期间，我雇用过他几次，请他来装机器和维修。他很有天分，我曾经想说服他继续读书，成为工程师。一九六三年，赫德史塔的造纸厂换新机器，你在这里待了整个夏天。想找个地方让你们一家人住并不容易，所以最后决定让你们住到马路对面的木屋。从窗口可以看到。”

范耶尔拿起相片。

“这是海莉·范耶尔，我哥哥理查德的孙女。那年夏天，她经常照顾你。你当时两岁多，快满三岁，也或许已经三岁——我记不得了。她十二岁。”

“抱歉，你说的这一切我完全没印象。”布隆维斯特甚至不确定范耶尔说的是不是事实。

“我明白，但我记得你。你老是在农场上跑来跑去，海莉则紧跟在后。你一跌倒，就会大声哭喊。我记得我曾经送你一个玩具，是我自己小时候玩的一辆黄色金属薄板牵引车。你喜欢得不得了。我想是黄色没错。”

布隆维斯特微微打了个寒噤。黄色牵引车，他确实记得。他年纪稍长后，玩具车还曾摆在他卧室的架子上。

“你记得那个玩具吗？”

“记得。有件事你或许有兴趣知道，那辆牵引车还好好的，就摆在斯德哥尔摩玩具博物馆中。十年前他们在搜集特殊的旧玩具，我就捐出去了。”

“真的吗？”范耶尔开心地笑道：“我让你看一样东西，……”老人走到书架旁，从一个较低的架子上拉出一本相簿。布隆维斯特留意到他弯腰时有点吃力，直起身子时也得扶着书架。他将相簿摊在茶几上。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一张黑白快照，左下角还映出摄影者的身影。前景有个发色浅淡、穿着短裤的小男孩，盯着相机的表情有些焦虑。

“这是你。你父母亲就坐在后面的花园长凳上。海莉被你母亲半遮住，而你父亲左手边的男孩是海莉的哥哥马丁，也就是范耶尔集团今日的领导人。”

布隆维斯特的母亲很明显怀有身孕——他妹妹就快来到人世。他看着照片，内心五味杂陈，范耶尔忙着替他倒咖啡，一面将糕点盘移过去。

“你父亲过世了，我知道。你母亲还在人世吗？”

“她三年前死了。”布隆维斯特说。

“她是个好女人，我对她印象很深刻。”

“但我敢肯定你叫我来绝不是为了怀念你和我父母的往事。”

“的确。要对你说的话我已经琢磨了好几天，现在你真的来了，我却反而不知该如何启齿。我猜你稍微作过调查，应该知道我曾经在瑞典产业界与就业市场上叱咤风云。如今我只是个随时可能死去的老人，就从死亡说起好了，这也许是最好的开头。”布隆维斯特喝了一口直接用锅子煮出来的地道诺兰式黑咖啡，心下狐疑这话题会如何演变。

“我的髋关节会痛，早已经不能走远路。总有一天你也会发现体力是如何快速流失，不过我既没有生病也不衰老，更没有被死神纠缠，我只是已经到了不得不接受来日无多的年纪。所以我想算算总账，把没做完的事给完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范耶尔说话的声音平稳，他已认定这个老人不衰老也不糊涂。“我很好奇你叫我来的目的。”他又重提。

“因为我想请你帮我关账。”

“为什么是我？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帮你？”

“因为我正想着要请人，你的名字就突然出现在新闻当中。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也或许是因为你小时候曾经坐在我的腿上。你别误会。”他挥挥手像要抹去什么似的。“我并不期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帮我，我只是刚好有股冲动想找你罢了。”

布隆维斯特友善地笑笑。“我可不记得曾坐在你大腿上。话说回来，你怎么联想得到呢？都已经是六十年代初的事了。”

“你误会了。你父亲在萨林德机械找到工厂领班的工作之后，你们全家便搬到斯德哥尔摩。那份工作是我介绍的，我知道他是个好工人。我和萨林德有生意往来那几年，还经常见到他。我们不是亲密的朋友，但总会闲聊片刻。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去世前一年，当时他告诉我你进了新闻学院，他非常引以为傲。后来你因为银行劫匪的新闻出了名，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注意你的动向，也读了不少你的文章。事实上，我常看《千禧年》。”

“好，我懂了，可是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范耶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吸了口咖啡，好像需要稍作停顿才终于开得了口提出他的要求。

“麦可，在说明之前，我想先和你达成协议。我希望你帮我做两件事，一件是借口，另一件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什么样的协议？”

“我要分两部分说一个故事。第一部分关于范耶尔家族，这是借口，也是个冗长而黑暗的故事，我会尽量不加修饰地吐露实情。第二部分是我找你的真正目的。有些内容很可能会让你觉得……疯狂，但我希望你能耐心听完，了解我的要求与我提供的条件之后，再决定你接不接受委托。”

布隆维斯特轻叹一声。范耶尔摆明了不让他搭上下午那班列车。他敢说如果此刻打电话叫弗洛德载他去车站，车子一定会因为天冷而莫名其妙地发动不起来。

这个老人必然是绞尽脑汁要钓他上钩。布隆维斯特有种感觉，从他到达以后所发生的每件事都经过设计：一开始是他幼时曾见过主人的意外消息，接着是相簿中双亲的照片，范耶尔并一再强调他与父亲友好的事实，最后还恭维地表示知道麦可·布隆维斯特是何许人，多年来也一直远远地留意他的表现……这其中无疑有几分真实，但主要还是打心理战。范耶尔善于操控人心——否则他又怎能成为瑞典数一数二的企业领袖？

布隆维斯特下定结论：范耶尔要他做的必定是他一点也不想做的事。现在他只需打听出是什么事，然后拒绝就行了。说不定还来得及赶上下午的列车。

“很抱歉，范耶尔先生。”他说：“我已经到了二十分钟，接下来我只能再给你三十分钟说出事情原委，然后我就要叫出租车回家了。”

这一瞬间，温和大家长的面具滑脱，布隆维斯特瞥见了全盛时期那个冷酷的企业领袖遭受挫折的模样。只见他撇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我明白。”

“你对我无须拐弯抹角，要我做什么直截了当地说，好让我决定到底做不做。”

“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在半小时内说服你，就算再给我一个月也没用——你是这么想的吧？”

“差不多。”

“可是我的故事很长、很复杂。”

“长话短说，新闻都是这么做的。剩下二十九分钟。”

范耶尔举起一只手来。“够了，你的意思我懂，但过度夸张绝非上策。我需要找一个能进行调查、能评断是非而且耿直的人。我想你符合条件，这不是恭维。一个好记者必须具备这些特质，而你写的《圣殿骑士团》也让我读得津津有味。我选中你的确是因为我认识你父亲，也知道你是谁。如果我的情报正确，你已经因为温纳斯壮事件离开杂志社，也就是说你目前失业，而且很可能面临经济拮据的窘境。”

“所以你也许可以乘人之危，是吗？”

“也许吧。不过麦可——我可以叫你麦可吧？——我不会骗你。我已经太老了。我说的若不合你意，你大可叫我滚到一边去，那我也只好另外找人了。”

“好，说说看工作内容是什么。”

“你对范耶尔家族了解多少？”

“不多，星期一弗洛德打电话给我之后，我在网络上查到一些数据而已。在你那个时代，范耶尔集团是瑞典最重要的工业公司之一，如今有点没落了。现在的经营者是马丁·范耶尔。其他多少还知道一点，你问这个用意何在？”

“马丁是……他是好人，但基本上他只能掌顺风舵，不适合在面临危机的公司担任领导人。他想现代化、专业化，这种想法很好，但他却无法贯彻，理财能力也不强。二十五年前，范耶尔是华伦伯格集团①的劲敌。我们当时在瑞典有四万名员工，如今有许多工作都转到韩国或巴西，员工因而缩减到一万人左右，再过一两年——如果马丁再不加把劲——我们将只剩五千人，而且以小型制造工厂为主，范耶尔集团也将从此走入历史。”

① 华伦伯格集团（Wallenberg group），瑞典最具影响力也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以银行与工业领域的成就闻名。

布隆维斯特点头同意。他根据下载的资料，也大致得到同样的结论。

“范耶尔仍是国内少数几个家族企业之一，有三十名家庭成员是小股东。他们一直是公司的支撑力，却也是我们最大的弱点。”范耶尔稍一停顿，接着以更急切的口吻说：“麦可，你待会儿可以提问，但有句话我希望你听进去，那就是我很厌恶大多数的家族成员。他们多半都是小偷、守财奴、恶霸和无能的人。我经营公司三十五年，这期间几乎始终争吵不休。他们是我最大的敌人，比竞争对手或政府都令我头痛。

“我说过我想委托你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希望你为范耶尔写家族史或传记。简单一点说，也可以称之为我的自传。我会将我所有的日记和数据交给你，你将接触到我最私密的想法，无论挖到什么丑闻你都可以公布。我想这个故事将会使莎士比亚的悲剧变成适合合家观赏的娱乐节目。”

“为什么？”

“你是问为什么我要公开范耶尔家族的不名誉事迹？还是为什么我要请你执笔？”

“两者都有吧。”

“老实告诉你，我并不在乎书将来会不会出版。但我的确认为有必要写下这段故事，万一只有一份，你就直接捐给皇家图书馆。我希望我死后，故事能流传下去。至于动机再简单不过：就是报仇。”

“报什么仇？”

“提到我的名字就让人联想到一个信守承诺不食言的人，这点我感到很自豪。我从不玩政治游戏，与工会协商从未遭遇困难，就连埃兰德首相①在位时也对我十分礼遇。我认为这是道义问题；我要为数万名员工的生计负责，我关心我的员工。奇怪的是，马丁的个性虽然和我南辕北辙，对待员工的态度却是一样。他也曾努力想把事情做好。只可惜我和马丁是家族中的异类。今天范耶尔公司陷入绝境的原因很多，但关键之一就是我那些亲人的短视近利与贪婪。如果你接受委托，我就会解释他们是如何破坏这家公司的。”

① 埃兰德（Tage Erlander，1901—1985），于一九四六至一九六九年间担任瑞典首相，他在位期间，是瑞典社会福利制度发展最成功的时期，也是所谓“瑞典模式”开始受到国际瞩目的时刻。

“我也不骗你。”布隆维斯特说：“调查加上写这样一本书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我既无动力也无精力。”

“我想我可以说服你。”

“恐怕很难。不过你说有两件事，写书是借口，那么真正目的呢？”

范耶尔再次费力地起身，拿起桌上海莉的照片，放到布隆维斯特面前。

“你写传记的时候，我要你用记者的观察力仔细检视家族成员，另外我也会让你有借口去刺探我们的家族史。我希望你能解开一个谜，这才是你的真正任务。”

“什么谜？”

“海莉是我哥哥理查德的孙女。我们共有五兄弟，生于一九○七年的理查德是老大，我生于一九二○年，是老幺。我实在不明白上帝怎能创造出这群孩子这么……”接下来几秒钟，范耶尔仿佛失去头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然后才重新下定决心继续说道：“我来跟你说说我哥哥理查德，就当做是我请你写的家族编年史的一段小实例吧。”

他又替自己倒了咖啡。

“一九二四年，十七岁的理查德是个反犹太人的民族主义狂热分子。他加入瑞典国家社会自由联盟，那是瑞典最早的纳粹团体之一。纳粹党人总会采用‘自由’一词，很不可思议吧？”

范耶尔取出另一本相簿，翻到他要找的那页。“这是理查德，旁边这个是兽医伯格沃·富鲁高，不久就成了所谓‘富鲁高运动’的领导人，那是三十年代初最大的纳粹运动。不过理查德没有跟随他。几年后，他加入瑞典法西斯战斗组织SFBO，认识了裴尔·英达尔①等等令国家蒙羞的人。”

① 裴尔·英达尔（Per Engdahl，1909—1994），瑞典极右派政治领袖，倡导法西斯主义并强力支持纳粹，他成立的政治团体是促使瑞典加入二次世界大战的主力。

他翻到另一页：理查德着军装。

“他不顾父亲反对入伍服役，在三十年代期间，参加过国内绝大多数的纳粹团体。只要是当时存在的变态阴谋组织，成员名单上一定有他。一九三三年，林霍尔姆运动开启，也就是说，国家社会劳工党①成立。你对瑞典的纳粹主义了解多少？”

① 瑞典纳粹法西斯主义政党，创办人即为林霍尔姆（Sven Olof Lindholm）。

“我对历史不熟，但看过一些书。”

“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战，一九四○年，芬兰爆发冬季战争。有许多林霍尔姆运动人士加入了芬兰志愿军，理查德也是其中之一，当时他在瑞典军中任职上尉。他在一九四○年二月被杀——就在与苏联签订和平协议前不久——因此成了纳粹运动的殉道之士，还有一个战斗团体以他的名字为名以兹纪念。即使到现在，还有少数笨蛋会在他忌日当天，聚集在斯德哥尔摩墓园悼念他。”

“我懂。”

“一九二六年，他十九岁，和一个名叫玛格丽塔的女人交往，她父亲在法伦敦书。他们是在某个政治活动场合认识的，发生关系后，一九二七年生下儿子戈弗里，同年两人结婚。三十年代前半期，我哥哥随军团驻扎在耶夫勒，便将妻儿送到赫德史塔这里来。闲暇时他四处旅行，为纳粹招兵买马。一九三六年他和我父亲大吵一架，致使我父亲宣布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在那之后，理查德只得自谋生路，他和家人搬到斯德哥尔摩，日子过得相当清苦。”

“他没有自己的钱吗？”

“他继承的公司股份被附加条件所限制，不能卖给家族以外的人。然而他们不仅家境困窘，理查德还有暴力倾向。他会殴打妻子、虐待儿子。戈弗里就在父亲的威吓凌虐下长大。理查德死的时候，他十三岁。我想那应该是他长这么大最快乐的一天。我父亲同情这对孤儿寡母，便将他们接到赫德史塔，在当地替玛格丽塔找了间公寓，照料他们的生活起居。

“如果理查德象征家族的黑暗狂热面，戈弗里便是体现了怠惰面。他满十八岁时，我决定接手照顾他——他毕竟是我过世哥哥的儿子，你也别忘了戈弗里和我的年龄差距不大。我只大他七岁，但当时的我已经是公司董事，而且显然将会由我继承父亲的位子，而戈弗里却多少仍被视为外人。”

范耶尔略一沉吟。

“我父亲不太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孙子相处，所以就由我在公司为他安插工作。这是战后的事。他的确努力想做好分内的事，只是生性懒散。他是个贪图享乐的万人迷，对女人很有一套，有时还会酗酒。我对他的感情很难形容……他并非一无是处，但却一点也不可靠，经常伤透我的心。经年累月下来，他变成了酒鬼，并在一九六五年去世——是意外溺毙。事情发生在海泽比岛另一头，他在那儿盖了间小屋，常常躲在那里喝酒。”

“这么说他是海莉与马丁的父亲啰？”布隆维斯特指着茶几上的相片问道。他不得不承认老人的故事确实引人好奇。

“没错。四十年代末，戈弗里遇见一个在战后来到瑞典的德国女子伊莎贝拉·柯尼。她长得很美——我是说她散发出一种亮丽光彩，很像葛丽泰，嘉宝或英格丽·褒曼。海莉很可能从母亲那里得到的遗传更多一些，你也看到相片了，她才十四岁就是个美人胚。”

布隆维斯特和范耶尔都凝视着影中人。

“我还是继续说吧。伊莎贝拉生于一九二八年，现在还活着。大战爆发时她十一岁，你应该想象得到一个青少年在天天遭受空袭的柏林会有多苦，当她踏上瑞典土地时，肯定像是来到人间天堂。可惜的是她和戈弗里有许多相同的缺点；她很懒惰，一天到晚吃喝玩乐，经常在国内外旅行，毫无责任感。这当然会影响到孩子。马丁出生于一九四八年，海莉一九五○年。他们的童年一片混乱，母亲老是不见踪影，父亲又是十足的酒鬼。

“到了一九五八年我受够了，决定终止这个恶性循环。当时，戈弗里和伊莎贝拉住在赫德史塔——是我逼他们搬来的。马丁和海莉可以说是被丢在一旁自生自灭。”

范耶尔瞄了一眼时钟。

“我的三十分钟时限快到了，不过故事也快说完了。可以宽限一下吗？”

“继续说吧。”布隆维斯特说。

“那么我就不啰嗦了。我没有孩子——这点和我的兄弟以及其他亲戚很不一样，他们似乎一心想让范耶尔家族开枝散叶。戈弗里和伊莎贝拉的确搬来了，但婚姻却触礁。不过短短一年，戈弗里就搬进他的小屋，独居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因为天气太冷才又搬回来和伊莎贝拉同住。马丁和海莉由我照顾，我虽从未有过孩子，但在很多方面他们就像是我亲生的一样。

“马丁呢……老实说，他年轻时我曾一度担心他步上父亲的后尘。他个性软弱、内向、忧郁，但也有开朗热情的一面。青少年时期的他曾荒唐过，上大学后就自动改过自新了。他是……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如今仅存的范耶尔公司的总裁，我想他功不可没。”

“那海莉呢？”

“海莉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试图想给她安全感、为她建立自信，我们的互动非常密切。我把她当亲生女儿，后来她跟我比跟她父母更亲。你要知道，海莉是非常特殊的。她很内向——和她哥哥一样——才十几岁就热衷于宗教，这可是这个家族里绝无仅有。但是她显然天赋异禀，也绝顶聪明，而且道德感与骨气兼具。她十四五岁时，我便确信她将来注定要接掌范耶尔的事业，而不是她哥哥或其他那些围绕在我周遭、才能平庸的表兄弟与侄孙辈，否则至少也会扮演重要角色。”

“结果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我们要切入我之所以想雇用你的正题了。我要你找出是哪个家族成员谋杀了海莉，还花了将近四十年的时间企图把我逼疯。”

第五章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打从老人开始独白到此刻，布隆维斯特首度感到讶异，不得不请他再说一遍以免自己听错了。剪报当中根本没有涉及任何谋杀事件。

“那是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四日的事。海莉十六岁，刚上预备学校二年级。那天是星期六，后来成为我一生中最悲惨的一天。我实在回想太多次，恐怕都能说出当天每分钟发生的事——除了最重要的那件之外。”

他大手一挥。“我许许多多亲戚就聚集在这屋里，为的是令人厌烦的年度聚餐。那是我祖父立下的传统，但往往每次都会变成讨厌的聚会。这项传统在八十年代末告一段落，因为马丁直接宣布所有业务相关话题都将定期开会讨论并投票表决。那是他作过最好的决定。”

“你刚才说海莉被谋害……”

“等等，先让我说完事情经过。我说了，那天是星期六，也是聚会日，赫德史塔运动俱乐部还安排儿童节游行活动。白天里，海莉和几个同学进城去看游行，下午两点刚过便回到海泽比岛。晚餐预定在五点开始，她应该要和家族其他年轻人一起参加。”

范耶尔说到这里，起身走向窗边，并示意布隆维斯特一块过来，然后指着外头说：

“两点十五分，海莉刚回家不久，那桥上发生一桩可怕的意外。出事的是一个叫古斯塔·阿朗松的人，他哥哥是海泽比岛上一块小自耕农地‘东园’的农夫。他上桥之后和一辆油罐车相撞，双方显然都开得太快，原本应该只是小擦撞却酿成大祸。油罐车司机大概是出于本能想闪车，不料撞上桥的护栏，整辆车翻覆，最后横切到桥面另一侧，拖车垂挂在桥的边缘。有一段护栏撞穿油槽，易燃的高温油料开始往外喷。这时候阿朗松被困在车内，痛得大喊。油罐车司机也受了伤，但好不容易从驾驶座爬出来。”

老人又坐回椅子上。

“这桩意外其实与海莉无关，却扮演着非常关键的角色。当下现场乱成一团：桥两端的民众都赶来想要帮忙；由于火灾随时可能一触即发，因此警局发出紧急警报声。警员、救护车、救援小组、消防队、记者全都迅速地陆续抵达，还有许多旁观群众。当然了，他们全都聚集在大陆那端，至于在岛上这端，我们则尽力想把阿朗松拖出损毁的车，但实在非常困难。他根本动弹不得而且受了重伤。

“我们试着徒手把他拖出来，但行不通，只能用切或锯的方法，偏偏又不能冒险擦出任何火花。我们就站在一片油海当中，货车侧翻在旁，万一爆炸，我们全都死定了。要获得大陆方面的援助必须花费很长的时间；货车横卡在桥面，要想爬过去无异于爬过一颗炸弹。”

布隆维斯特总觉得老人正在说一个经过细心演练的故事，特意要吸引他的注意。他是个说故事高手，这点毫无疑问。但话说回来，故事究竟会如何发展？

“这桩意外的重点是桥面有二十四小时不能通行。直到星期日傍晚抽出最后一滴油之后，才能用吊车将油罐车吊起，桥也才开放通行。在这二十四小时当中，海泽比岛几乎可以说完全对外隔绝，若想到对岸大陆只能搭消防艇，那是专门载人从这头的游艇码头到教堂底下的旧码头去的。有好几个小时，消防艇都只供救难人员使用，直到星期六夜深之后才开始载运受困的岛民。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猜海莉在这岛上出事了。”布隆维斯特说：“而嫌疑人就是被困在这里的一些人。有点像是小岛密室悬案，对吧？”

范耶尔露出讽刺的微笑。“麦可，你可知道你说得多有道理！就连我都爱看多萝西·塞耶斯的推理小说。既定的事实包括：海莉在两点十分左右回到岛上；如果把小孩和未婚宾客算进来，一整天总共大约有四十个亲戚到达，再加上仆人和居民，这里或者农场共有六十四人。其中有些打算留下过夜的人都正在邻近农场或客房里整理行李。

“海莉原本住在马路对面的屋子里，但因为戈弗里和伊莎贝拉情绪都不稳定，那孩子的心情明显受到影响，学业成绩也退步，所以一九六四年她十四岁时，我便让她搬来和我同住。这么做很可能正中伊莎贝拉下怀，让她不必再尽母亲之责。这两年来，海莉都住在这里，所以那天她是回这里来。我们知道她在院子碰见哈洛德聊了几句——他是我另一个哥哥。后来她上楼到这个房间跟我打招呼，她说有话跟我讲，当时有几个亲戚跟我在一起，我脱不了身，但她似乎很心急，于是我答应她一忙完就到她房间去。她从那扇门离开，之后我再也没见到她。约莫一分钟后，桥上便出车祸，接下来的骚动把我们那天的计划全打乱了。”

“她是怎么死的？”

“事情有点复杂，我得按顺序说。意外发生后，大伙立刻放下手边的事跑到现场去。我呢……我想我负起了指挥之责，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海莉也马上赶到桥边——有几个人看见她，但由于有爆炸的危险，所以我指示凡是没有参与救阿朗松的人都不许靠近。最后只剩下五个人，其中包括我和我哥哥哈洛德、我的一名工人马纽斯·尼尔森、一个锯木厂工人希斯汀·诺兰德——他家就在渔港旁，另外还有个名叫约克·阿朗松的人，年仅十六岁，本来应该打发他走，但他是卡在车里的古斯塔的侄子。

“两点四十分左右，海莉在这屋的厨房里。她喝了一杯牛奶，和厨子阿斯特丽德闲聊片刻，还一块透过窗户看着桥下的混乱场面。

“两点五十五分，海莉穿过院子，伊莎贝拉看到她。大约一分钟后，她遇上海泽比的牧师奥图·法尔克。当时的牧师住所就在今天马丁的别墅所在地，因此牧师住在桥的这一头。车祸发生时，他因为感冒正躺在床上养病；他没见到惨剧，不过接到电话通知后，正要前往桥边。海莉半路将他拦下，显然想说些什么，但他挥挥手没有多加理会便匆匆离去。法尔克是最后见到她活着的人。”

“她怎么死的？”布隆维斯特追问道。

“我不知道。”范耶尔神情痛苦地说：“我们直到五点才把阿朗松弄出车外——顺带一提，他没死，不过情况不太好。六点过后，火灾威胁才被视为解除。岛的对外交通仍然中断，但情况已渐渐恢复平静。一直到八点左右，我们终于坐下来吃那顿延误许久的晚餐时，才发现海莉不见了。我叫海莉的一个表姐妹到她房间叫她，她回来却说找不到人。我也没多想，以为她出去散步或是没人告诉她要吃晚饭了。整个晚上，我还得和亲戚们进行各式各样的讨论与争辩，所以直到隔天早上伊莎贝拉去找她，我们才发现没人知道海莉在哪里，而且从前一天起就没人见过她。”他将两只手臂伸展开来。“从那天起，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失？”布隆维斯特重复他的话。

“这么多年来，我们始终找不到她的一丁点下落。”

“可是如果她是像你所说的失踪了，你也不能确定她被杀。”

“我明白你反驳的理由，我也有过同样想法。当一个人无故失踪，可能发生的情况有四种。她也许是自己离开，躲起来了。她也许是发生意外死了。她也许自杀了。还有她也许被害了。这几个可能性我全都评估过。”

“而你相信海莉是遭人杀害。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合理的结论。”范耶尔举起一根手指。“从一开始我就希望她是离家出走，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都明白这不是事实。你想想，一个被保护得如此周全的十六岁女孩，就算她再能干，又怎能独力谋生？她怎能一直躲着不被发现？她的钱从哪来？即使找到工作，也需要社会安全卡和联络地址啊！”

接着他举起两根手指。

“我第二个想法是她出了什么意外。帮我个忙好吗？到书桌旁边打开最上层抽屉，里面有张地图。”

布隆维斯特照他的吩咐，将地图摊开在茶几上。海泽比岛的地形呈不规则状，长约二十公里，最宽处约十公里，岛上大多为林地覆盖，住家都集中在桥边和游艇码头附近。岛的另一边有块小自耕农地“东园”，不幸的阿朗松就是从那儿开车出来的。

“别忘了，她不可能离开岛上。”范耶尔说：“在海泽比岛也和在其他任何地方一样，她当然可能死于意外，也许遭到雷击，但当天没有雷雨；也许被马踢死、落井淹死或是跌落岩缝。在这里无疑有数百种意外的死法，其中大多我都想过。”

他举起三根指头。

“但就是有个问题，即使是第三个可能——那女孩毫无迹象地自杀了。地方就这么大，总该能找到她的尸体。”

范耶尔一拳打在地图上。

“她失踪后那几天，我们在岛上来来回回找遍每个角落。一群男人涉过每条沟渠，寻遍每寸田野、悬崖和每棵连根拔起的树，所有屋子、烟囱、水井、谷仓和隐密阁楼也都没放过。”

老人的视线从布隆维斯特身上转开，凝视着漆黑的窗外，说话声音变得更低、更私密。

“我找了她整个秋天，即使在搜索队停止搜索、所有人都放弃之后，我也没停过。每当我不用工作时，就会在岛上走来走去四处寻找。冬天到了，她依旧毫无消息。春天里我继续找，找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荒谬。到了夏天，我雇了三个有经验的樵夫，带着狗再从头仔细搜索一次。他们把岛上每寸土地都翻过来了。那时我才开始想到她也许被杀害了，所以他们也找过坟墓。就这样整整忙了三个月，还是找不到海莉的丝毫踪迹。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我能想到许多可能性。”布隆维斯特大胆说道。

“你说说看。”

“她可能是意外或故意淹死了。这里是个岛，水能湮灭大多数事物。”

“没错，但可能性不高。你倒想想：如果海莉出事溺毙，理应发生在村子邻近的范围。而且你别忘了，桥上引起的骚动是海泽比岛几十年来最轰动的大事，一个正常而好奇的十六岁少女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到岛的另一头去散步的。

“但更重要的是，”他说，“这里的海流不强，当时那个季节吹的又是北风或东北风，若有人或物落水也会流到大陆那侧的海滩上，那里可几乎到处都是房子。你别以为我们没想到这点。只要是她可能落水的地方，我们全都打捞过，我甚至从赫德史塔的潜水俱乐部雇来几个年轻人，他们利用整个夏天仔细搜寻了海湾底部和沿海地区……我很确定她没有落水，否则早已找到了。”

“可是难道她不会在其他地方出事吗？没错，桥面封锁了，但离大陆毕竟不远，她有可能游泳或划船过去。”

“那时已经九月底，海水那么冷，海莉实在不太可能在一片闹哄哄当中下水游泳。就算她心血来潮想游到大陆上，也会有人看见并吸引众多人注意。桥上有数十双眼睛，大陆那头也有两三百人在水边围观。”

“那划桨船呢？”

“不会。当天海泽比岛上不多不少正好十三条船，大多数游艇都已经收上岸。在度假屋旁的游艇码头上有两艘彼得松船还在水里，另外有七艘划桨船，其中有五艘已经拉上岸。牧师住所下方有一艘划桨船在岸上，一艘在水里。‘东园’那边则有一艘划桨船和一艘汽艇。这些船我们全都清查了，都还在原位完全没有移动过。假如她划船过去后逃跑，船应该会留在对岸。”

范耶尔举起第四根手指。

“所以最后只剩下一个合理的可能性，那就是海莉是被迫失踪。有人杀死她之后毁尸灭迹。”

莎兰德利用圣诞节那天上午读了布隆维斯特那本关于财经报道并引发争议的著作——《圣殿骑士团：财经报道警示录》。克里斯特·毛姆以斯德哥尔摩证券交易所的相片为此书设计了十分新潮的封面。克里斯特用的是PhotoShop图像处理软件，乍看之下还没注意到那栋建筑飘浮在空中。用这样的封面为书的内容定调，手法确实高明。

莎兰德能看出布隆维斯特是个好作家。他的笔法直接且吸引人，即便是对错综复杂的财经报道毫无所知的人，看了书之后也会有收获。他书写的语气尖锐苛刻，但最重要的是具有说服力。

第一章开门见山，有点宣战的味道。过去二十年间，瑞典财经记者成了一群自以为是、毫无批判思考能力的无能马屁精。他之所以下此结论，是因为有太多财经记者一次又一次毫无异议地直接引述各公司总裁与股市投机客的发言，即使该讯息根本是误导或错误也无所谓。这些记者若非过于天真容易受骗——那么理应被分配其他采访任务——就是故意违背记者的职责。布隆维斯特声称自己经常因为被称为财经记者感到羞耻，在他眼里，这些人根本不配当记者，而他却可能被当成同一伙人。

他将财经记者与刑事记者或海外特派记者所付出的努力作了比较。他在书中描述当司法记者报道谋杀审判过程时，若将检察官的论据奉为圣旨，既不对照被告的主张也不访问被害家属，便断言可能如何或不可能如何，将会引起多大的公愤。布隆维斯特认为对于财经记者也应采取同样标准。

接着他举出一连串例证来支持自己的论点。其中有一章，他以极大篇幅探讨六家日报以及《财经杂志》、《工业日报》与电视节目《A经济》对于某家知名网络公司的报道。他首先引述并摘录记者们所说、所写，然后与实际情况加以比较。在描述该公司的发展时，他一再列出尽职的记者应该要问、但所有财经记者都没有提出的简单问题。高招！

另一个章节谈到瑞典电信公司①的股票上市——这是全书最戏谑、讽刺的部分，有几名财经作家还遭到指名批判，而布隆维斯特似乎对威廉·博格尤其严厉。在接近尾声的某一章中，作者比较了瑞典与国外财经记者的水平。他描述伦敦的《金融时报》、《经济学家》与德国部分财经报的记者，在自己国家报道相关新闻时何等专业。比较的结果自然对瑞典记者不利。至于最后一章则是概略提出如何弥补这种悲哀情形的建议。书末结论呼应了序文：

① 瑞典电信公司（Telia）为北欧最大的电子通讯公司，其业务甚至扩及波罗的海与欧亚诸国。

假如国会记者不分青红皂白，不管国会强行通过多么荒谬的提案都毫无异议地予以支持，又或是政治记者也同样缺乏判断力，该记者若非被解雇也至少会被转往其他部门，以免造成太大的损害。然而在财经新闻界，记者严密调查、客观报道的正常职责却似乎并不适用，受表扬的反而是最成功的恶棍。这不只决定了瑞典的未来，也破坏了其他记者的专业形象与民众仅剩的信任。

莎兰德完全可以理解商业刊物《报人》、某些财经报纸，以及各日报的头版与财经版何以会有如此激烈的讨论。尽管书中只有少数记者被指名道姓，但莎兰德猜想所涉领域并不大，书中提到各报社时所影射的人是谁，恐怕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布隆维斯特为自己制造了一些劲敌，这点也反映在温纳斯壮案判决后不少幸灾乐祸的评论中。

她合上书看着书背的照片。布隆维斯特的额前不经意地掉下一绺暗金色头发，仿佛被风吹乱，也可能是克里斯特设计出来的（这个可能性比较大）。他带着讽刺的微笑望着相机，表情似乎刻意显得天真、迷人。很好看的男人。马上就要锒铛入狱三个月。

“嗨，小侦探布隆维斯特，”她自言自语道：“你自以为很了不起哦？”

午餐时间，莎兰德启动笔记本电脑并打开邮箱写电子邮件。她打了一行字：“你有时间吗？”署名黄蜂，发送到Plague_xyz_666@hotmail.com的地址。为了安全起见，她还以PGP系统加密。

接着她换上黑色牛仔裤、厚重冬靴、暖和的POLO牌衬衫、深色呢绒夹克，搭配针织手套、帽子和围巾。她取下眉毛环和鼻环，涂上淡粉红色的口红，在浴室里照了照镜子，看起来就像一般周末出门溜达的女人，她觉得这身乔装打扮很适合深入敌营刺探军情。她从辛肯斯达姆搭地铁到东毛姆斯广场站，然后徒步走向海滨大道。她沿着分隔带闲晃，一面留意着建筑物的门牌号码，当发现她要找的建筑并停下凝望时，几乎已经来到尤尔戈登桥。她走过街道，站在距离临街大门几公尺外等候。

她发现，会在圣诞节第二天冷飕飕的天气里出门散步的人都是沿着堤岸走，人行道这边的人很少。

她等了将近半小时才看到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从尤尔戈登方向走来。老妇人停下脚步，以狐疑的眼神打量莎兰德，莎兰德则报以和善的笑容。拄拐杖的妇人也向她招呼致意，但似乎一面在回想自己上次何时见过这名年轻女子。莎兰德转过身，朝反方向走了几步，好像等某人等得不耐烦而来回踱步。当她再转身时，妇人已经到达门边，慢慢地按着大门密码。莎兰德轻易便看见她按的是“一二六○”。

她又等了五分钟才走向大门，按下密码后，门“咔哒”一声开了。她探身瞧瞧楼梯井，瞄到一个监视录像器但未多加理会；和米尔顿安保公司用的是同一款，只有在大楼的盗窃或攻击警报器响起时才会启动。再往里头走，一部古老电梯左边又有另一道上锁的门；她试了“一二六○”，门果然开了，通往地下室和垃圾间。真随便，太随便了。她花三分钟检视地下室，找到一个未上锁的洗衣间和一个回收间。接着她用从米尔顿锁匠那儿“借来”的撬锁工具打开一扇锁住的门，里头似乎是大楼管理委员会开会的地方。地下室后侧是娱乐室。最后终于找到她要找的：大楼的小电气室。她检查电表、保险丝、接线箱之后，拿出香烟盒大小的佳能数码相机，拍了三张照片。

出去以前，她顺便扫视了一下电梯旁的住户名单，看到顶楼公寓的住户姓氏：温纳斯壮。

随后她走出大楼，很快地走进国立博物馆，到附属咖啡厅喝点咖啡暖身。约莫半小时后她回到自己位于索德的公寓住处。

Plague_xyz_666@hotmail.com回信了。她用PGP程序译码后，只有很简单的答复：20。

第六章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布隆维斯特设定的时限早已超过许久。四点半了，要赶搭下午的列车已然无望，但仍有机会搭上九点半的夜车。他站在窗边揉着脖子，一面望向桥另一端的闪亮耀眼的教堂。范耶尔让他看了一本剪贴簿，里头搜集了地方报纸和全国性媒体的文章。知名企业家族的女孩失踪，这消息在媒体上炒了一阵子。但由于始终没找到人，调查也毫无进展，媒体的兴趣便逐渐淡了。尽管事涉名门，经过三十六年后，海莉·范耶尔的事件早已被遗忘。六十年代末文章中的猜测，似乎偏向于她溺毙后流出外海——虽是悲剧，却可能发生在任何家庭。

范耶尔的故事让布隆维斯特听得入神，但当老人告退上洗手间时，他心里又产生怀疑。老人还没说完，而布隆维斯特最后还是答应把故事全部听完。

“你觉得她出了什么事？”等范耶尔回到书房后，他问道。

“正常来说，一年到头都住在海泽比岛上的大约只有二十五人，但因为家庭聚会之故，当天这里出现了六十几个人。这其中差不多有二十至二十五人可以除外。我相信剩下的人当中，有人——而且非常可能是家族里的人——杀害了海莉藏起尸体。”

“对这点我有十几点疑义。”

“说来听听。”

“首先，就算有人掩藏她的尸体，假如搜索工作像你说的那么彻底，也应该会被发现。”

“说实话，搜索的范围比我说得还要广。一直到后来我开始觉得海莉可能遭人杀害，才发觉凶手有几个毁尸灭迹的方法。我无法证明，但至少不无可能。”

“说说看。”

“海莉是在当天下午三点左右失踪。两点五十五分前后，正赶往桥边的法尔克牧师还见到她。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地方报的一名摄影记者也来到现场，并在接下来一个小时内拍了许许多多车祸的照片。我们——我是说警察——检视过所有照片，证实海莉并不在其中；但城里的每个人，除了幼童之外，都至少上过一张照片。”

范耶尔又拿出一本相簿放到桌上。

“这些就是那天拍的相片。第一张拍的是赫德史塔的儿童节游行，同一个摄影记者在下午一点十五分左右拍的，相片中有海莉。”

这张照片是从某栋建筑物二楼拍摄的，除了街景还有刚刚通过的游行队伍——载着小丑的卡车和穿着清凉的女孩。人行道上挤满围观群众。范耶尔指着人群中的一人。

“那是海莉。这大概是她失踪前两个小时，她和几个同学进城去了。这也是她最后一张照片。不过还有一张更有趣。”

范耶尔一页页地翻开。相簿里大概有一百八十张（六卷）相片拍的是桥上的车祸场面。在听了那么多描述后，乍看到清晰的黑白影像竟有点不适应。这位摄影记者很专业，成功地捕捉到事故现场的混乱情景。有大量照片针对的是人们在翻覆的油罐车旁的一举一动。布隆维斯特马上就认出比现在年轻许多、全身被高温油料浸湿的范耶尔，正比手画脚地指挥着。

“这是我哥哥哈洛德。”老人指着一个穿着无袖上衣的男子，只见他弯腰指向阿朗松撞毁的车内。“我哥哥哈洛德的个性也许不讨人喜欢，但我想他应该没有嫌疑。除了一段非常短的时间他不得不跑回农场上换鞋子之外，他整个下午都待在桥上。”

范耶尔又翻了几页，一个影像接着一个影像。油罐车。水边围观者。阿朗松的车。广角拍摄。长镜头特写。

“有趣的相片在这里。”范耶尔说：“据我们推断，这是在三点四十至三点四十五分之间拍的，也就是海莉遇见法尔克后四十五分钟左右。看看那栋屋子，二楼中间那扇窗。那是海莉的房间。前一张照片里，窗子还关着，这时却是打开的。”

“肯定有人进了海莉的房间。”

“我问过每个人；谁也不承认自己去开过窗。”

“也就是说，要不是海莉自己开的，而她那时候也还活着，就是有人说谎。可是凶手为什么要进她的房间开窗？又为什么会有人为此说谎？”

范耶尔摇摇头。没有解释。

“海莉在三点左右或刚过不久失踪。从这些照片大概能知道某些人当时在哪里，所以才能将一部分人从嫌疑名单中删除。同样地，我也可以断定当时不在照片中的人必须列入名单。”

“我刚才问你尸体是怎么被移走的，你还没有回答。我敢肯定你一定有合理的解释。莫非是某种老掉牙的幻术？”

“的确有几种方式非常可行。三点左右凶手下手。他或她应该没有使用任何凶器，否则便会追踪到血迹。我猜海莉是被勒毙，而且可能就在这里——在墙背后的院子，在摄影记者视线不能及、从房子也看不见的死角。那里有一条连接牧师住所与我们家的小路一，那是最后有人见到她的地方。现在那里整理成小花坛和草地，但在六十年代却是碎石铺地的停车场。因此凶手只需打开车的后备箱，把海莉放进去。第二天搜索岛上时，谁也没想到发生命案，所以将重点放在海岸边、建筑物和最靠近村子的树林。”

“这么说来，没有人检查车子的后备箱啰？”

“到了第二天傍晚，凶手便能随意开车过桥，把尸体藏到别处。”

“还当着所有搜索人员的面。若真是如此，那他可就是个冷血的混蛋。”

范耶尔不由得露出苦笑。“范耶尔家族里倒是有不少人很符合你这句形容词。”

六点用晚餐时他们仍边吃边谈。安娜准备了烤兔肉搭配红醋栗果酱和马铃薯，范耶尔还请客人喝香醇的红酒。布隆维斯特还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赶上末班车，他心想也该作个总结了。

“你告诉我的这个故事确实很吸引人，但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我说过了。我想找出杀害海莉的家伙，而且我想雇你来做这件事。”

“为什么？”

范耶尔放下刀叉。“麦可，这三十六年来我天天想着海莉的遭遇，都快把自己逼疯了。而且我花在这上头的时间愈来愈多。”

他顿时不再出声，取下眼镜，盯着镜片上某个看不见的污点。随后他抬起双眼，看着布隆维斯特。

“我也不瞒你了，海莉的失踪正是我逐渐退出公司经营的原因。我失去了所有动力。我知道凶手就在周遭，忧虑与查明真相的意图开始影响我的工作，最糟的是这个重担不但没有随着时间减轻，反而与日俱增。一九七○年左右，有一段时间我就是不想任何人来烦我。那时马丁加入董事会，被迫要渐渐接手我的职务。我在一九七六年退休，由马丁接任总裁。我仍保有董事席次，但过了五十岁之后便很少管事。过去这三十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海莉的失踪。你也许会觉得我有点鬼迷心窍——至少我的亲戚大多都这么想。”

“那是件可怕的事。”

“不只可怕，还毁了我一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这种感觉也更加强烈。你了解你自己吗？”

“应该了解吧。”

“我也是。我忘不了那件事，不过这些年来我的动机变了。起先很可能是悲伤，我想找到她，至少希望有机会埋葬她。那是为了给海莉讨个公道。”

“起了什么变化呢？”

“现在我比较想做的是找出那个卑鄙家伙。但奇怪的是我愈老愈投入，这简直变成我的嗜好了。”

“嗜好？”

“是啊，这么说没错。当警方的调查工作逐渐松懈，我仍继续坚持。我试着要以科学方法有系统地进行，搜集了所有可能找得到的资料，例如照片、警方笔录等，还问了每个人当天所做的每件事，并一一记录下来。所以我可以说花了大半辈子在搜集那一天的信息。”

“我想你应该知道事情已经过了三十六年，凶手也许已经去世入土了。”

“我不这么想。”

布隆维斯特听到他坚定的语气，吃惊地扬起眉毛。

“我们先吃完饭，然后回楼上去。在结束我的故事以前，还有一个细节，也是最令人困惑的一点。”

莎兰德将自动档的丰田花冠停在松德比贝里的通勤火车站旁。这辆丰田是向米尔顿安保的汽车调度中心借用的，其实并未按规矩申请，不过阿曼斯基也从未明白禁止她使用公司车。迟早有一天，她心想，我得给自己买辆车。其实她自己有一辆二手的川崎125，夏天用的，冬天里摩托车就锁在地下室。

她走到霍克林塔大道，六点整按下门铃。几秒钟后，面街的门开了，她爬了两层楼又去按一户史文森家的门铃。她不知道史文森是谁，也不知道这间公寓是否真住了这样一个人。

“嗨，‘瘟疫’。”她说。

“‘黄蜂’。你只有在你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公寓里一如往常地昏暗；只有一盏灯的灯光从用作办公室的卧室渗到走廊。这个比莎兰德大三岁的男子身高一米八九，体重一百五十二公斤，而身高只有一米五四、体重四十二公斤的她，总觉得在瘟疫旁边像个侏儒。闷不透风的屋里有股霉味。

“就是因为你从来不洗澡，瘟疫。这里闻起来像猴子笼似的。哪天你要是决定出门，我再告诉你上哪买便宜肥皂，昆萨姆连锁超市有。”

他只淡淡一笑，没说什么，然后示意她跟他进厨房。他重重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没有开灯，唯一的亮光是从窗户透进来的街灯光线。

“我是说我也不是什么贤妻良母，但至少我会把长蛆的牛奶罐全部绑起来丢到外面去。”

“我在领残障辅助金。”他说：“我是社会低能儿。”

“所以政府才会给你一个地方住，然后把你忘了。你就不怕邻居去向督察人员投诉？到时候你说不定会被送到疯人院去。”

“你有东西给我吗？”

莎兰德拉开夹克口袋的拉链，交给他五千克朗。

“我只能给这么多。这是我自己的钱，我实在没办法替你申请助理费。”

“你想要什么？”

“你两个月前说的电子环。拿到了吗？”

他笑着将一个盒子放到桌上。

“示范一下怎么用。”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洗耳恭听，然后加以测试。“瘟疫”或许是对社会适应不良的低能儿，但他绝对是个天才。

范耶尔等候着布隆维斯特的注意力再次集中过来。后者看看手表说：“有个令人困惑的细节？”

范耶尔说：“我生于十一月一日。海莉八岁时送给我一样生日礼物，是裱了框的压花。”

范耶尔绕过书桌指向第一朵花。蓝钟花。裱框手法并不熟练。

“这是第一朵，一九五八年收到的。”接着他指向下一朵。“一九五九年。”毛茛。“一九六○年。”雏菊。“后来变成惯例。她会在夏天裱框好，留到我生日再送我。我总会把礼物挂在这间房间的墙上。一九六六年她失踪，惯例也中断了。”

范耶尔指着一排框的缺口。布隆维斯特忽然感觉颈背的寒毛直竖。墙上挂满了压花。

“一九六七年，她失踪后的次年，我生日那天收到这朵花，是紫罗兰。”

“花是怎么送来的？”

“用包装纸包着放进气泡袋，从斯德哥尔摩寄来的。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留言。”

“你是说……”布隆维斯特举起手往外扫了一下。

“正是。每年生日，真可恶！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那是冲着我来的，就好像凶手有意折磨我。我一想到可能有人想对付我而抓走海莉，就担心得要命。她和我的关系特殊，我也把她当女儿看待，这并不是秘密。”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布隆维斯特问道。

莎兰德将丰田花冠开回米尔顿的地下停车场后，决定到楼上办公室上洗手间。她使用卡片锁开门，搭电梯直接上三楼，没有经过警卫值班的二楼大门。她上完厕所，从浓缩咖啡机倒了一杯咖啡喝。这台机器是阿曼斯基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终于认清莎兰德绝不会因为他对她的期望而煮咖啡的事实之后才买的。接着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将皮夹克搭在椅背上。

这个办公室是一间长三米、宽两米的玻璃隔间，里头有一台老式的戴尔台式电脑、一部电话、一张办公椅、一个金属废纸篓和一面书架。书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电话簿和三本空白笔记本。桌子的两个抽屉里放了一些圆珠笔、回形针和一本笔记本。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叶子已发黄枯萎。莎兰德若有所思地盯着植物看，仿佛头一次见到，然后狠下心把它丢进废纸篓。

她在办公室里几乎无事可做，一年来不到六七次，而且通常是她需要独处以便准备马上要交出去的报告的时候。阿曼斯基坚持要分配一间办公室给她，原因是虽然她是聘用人员，但这样做才能让她对公司有归属感。她却怀疑阿曼斯基想借此机会监视她，管她闲事。起初她被分配到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空间较大，得和一位同事共享。但因为她从不出现，阿曼斯基终于让她搬到走廊尽头这间舒适隐秘的小房间。

莎兰德拿出电子环定定地看着，一面沉思，一面咬着下嘴唇。

此时已过十一点，整个楼层只剩她一人。她忽然感觉无聊到极点。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试图打开阿曼斯基办公室的门。锁着。她四下看了看。十二月二十六日午夜时分有人出现在走廊上的几率，几乎微乎其微。于是，她拿出几年前特别复制的公司卡片锁将门打开。

阿曼斯基的办公室十分宽敞：办公桌前面有几张访客椅，角落还摆了一张八人会议桌。收拾得整整齐齐、无懈可击。她已经很久没进这里打探，但如今既然来了……她在桌前待了好一会儿，了解有关追踪公司内部间谍的进度、哪名同事被派到某家遭窃集团做卧底，以及公司采取什么秘密措施保护一个担心自己的孩子遭亲生父亲绑架遇难的客户。

全部看完之后，她将资料准确放回原位，锁上阿曼斯基办公室的门之后走路回家。她对这一天很满意。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查明真相，但在踏入棺材以前不作最后一次努力我不甘心。”老人说：“我只是希望委托你再把所有证据理一次。”

“这太疯狂了。”布隆维斯特说。

“为什么疯狂？”

“我听得够多了，亨利，我了解你的伤痛，但我不得不说实话。你要我做的事只不过是浪费我的时间和你的金钱。警察与老练的调查员拥有的资源比我多得多，他们这么多年来无法破解的谜你却要我设法破解。你要我破的是一个将近四十年前犯下的案子。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们还没谈到费用。”范耶尔说。

“不必谈了。”

“我不能强迫你，但不妨听听我出的价。弗洛德已经拟好合约。细节可以再商议，不过内容很简单，你只需要签名就行了。”

“亨利，这太荒谬了。我真的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解开海莉失踪的谜团。”

“根据合约内容，你不必解开，我只要你尽力。如果失败，那是神的旨意，假如你不相信有神，那就是命。”

布隆维斯特叹了口气。他对这趟海泽比之行愈来愈感到不舒坦，很想尽早结束，但还是起了怜悯心。

“好吧，你说说看。”

“我要你住在海泽比这里工作一年。我要你把海莉失踪的调查报告一一重新看过。我要你用新的观点检视一切。我要你确确实实像个进行调查的记者一样质疑所有的旧结论。我要你找出我和警方和其他调查员可能疏漏的地方。”

“你这是要我暂时搁下生活和事业，花一年时间全心投入一件根本是浪费时间的事。”

范耶尔微笑着说：“关于你的事业，目前应该可以说是处于暂停状态吧？”

布隆维斯特无言以对。

“我想买下你一年的生活，给你一个工作，而且你一辈子再也得不到比这工作更好的酬劳。我每个月会付你二十万克朗，也就是说，假如你答应留下来一整年，就能拿到两百四十万克朗。”

布隆维斯特大感惊讶。

“我并不抱幻想。你成功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但万一你真的解开谜底，那么我会再给你一倍的赏金，也就是四百八十万克朗。我们就慷慨一点算个整数五百万吧！”

范耶尔往后一靠，偏着头又说：

“我可以把钱汇进全世界任何一个你指定的银行账户，或者你也可以拿行李箱装现金，就看你想不想诚实报税了。”

“这实在……实在不合理。”布隆维斯特结巴地说。

“为什么？”范耶尔平静地说：“我虽然八十多岁了，但脑子还清楚得很。我拥有庞大的私人财产，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没有孩子，更不想把钱留给我所鄙视的亲戚。我已经写好最后的遗嘱，要将我大多数的财富捐给世界自然基金会。我身边的一些人将会获得一笔巨额款项——包括安娜在内。”

布隆维斯特摇了摇头。

“请试着理解我。”范耶尔说：“我已是行将就木的人。这世上我唯一想要的一样东西，就是这个纠缠我大半辈子的问题的答案。我并不奢望能找到答案，但我的确有能力作最后一搏。这样不合理吗？这是我欠海莉的，也是我欠自己的。”

“你将会白白付给我几百万克朗。我只要签下合约，然后跷起二郎腿闲晃一年就行了。”

“你不但不会这么做，反而还会比以前更拼命。”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能给你一样你最渴望得到却又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

范耶尔眼睛微微一眯。

“我可以给你温纳斯壮。我可以证明他是个骗子。三十五年前他刚好和我一起创业，我可以将他的人头双手奉上。解开谜底，那么你在法院的胜诉将成为年度大新闻。”

第七章 一月三日星期五

爱莉卡将咖啡杯放到桌上，站在窗边眺望旧城区。此时是上午九点。所有积雪都被新年的雨水冲走了。

“我一直很喜欢这里的景观，”她说。“我很愿意为这样的公寓放弃住在索茨霍巴根。”

“你有钥匙呀，随时可以从你那高级住宅区搬过来。”布隆维斯特说着把行李箱合上，放到前门旁边。

爱莉卡转身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你不会是认真的吧，麦可，”她说。“我们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而你却打包要去住在乔塔赫提。”

“是赫德史塔。搭火车只要几个小时，而且又不是住一辈子。”

“你还不如去乌兰巴托呢！这样看起来好像夹着尾巴逃跑，你不觉得吗？”

“我就是。何况我还得坐一阵子牢。”

克里斯特坐在沙发上，却坐立难安，这是《千禧年》创办以来，他头一次看到爱莉卡和布隆维斯特产生如此大的分歧。过去这许多年来，他们始终形影不离，偶尔会有激烈冲突，但向来是为了公事，而且每次总会将问题解决，互相拥抱后回到各自岗位，或上床。去年秋天情况便不妙，如今两人之间更像是出现了一道鸿沟。克里斯特不禁怀疑《千禧年》是否已开始迈向结束。

“我没得选择。”布隆维斯特说：“我们都没得选择。”

他给自己倒了咖啡后到餐桌旁坐下。爱莉卡摇摇头，坐到他对面。

“你怎么想呢，克里斯特？”

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正担心自己迟早得表明立场。他是第三位合伙人，但大家都知道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才是《千禧年》的代表。他们只有在争执不下时才会询问他的意见。

“老实说，”克里斯特开口道：“我怎么想不重要，这点你们俩都心知肚明。”

他说完随即闭嘴。他喜欢摄影，喜欢做平面设计，虽然从不自认为是艺术家，却知道自己是个很棒的设计师。但换个角度看，他对谋略与政策决定却是一筹莫展。

爱莉卡与布隆维斯特隔着桌子互望；女的冷静又愤怒，男的则是埋头思考。

这不是争吵，克里斯特心想，这是离婚。

“好，我再重申一次我的状况。”布隆维斯特说：“这绝不代表我放弃了《千禧年》，我们为它花费太多时间与精力了。”

“可是从现在起你不进办公室，我和克里斯特就得扛起担子，你难道不明白你这是在自我放逐？”

“这是第二个原因，我需要休息一下，爱莉卡。我已经动不了了，精疲力竭了。在赫德史塔领薪休假，也许正是我需要的。”

“这整件事实在愚蠢到家了，麦可。你还不如到马戏团找份差事。”

“我知道，但我将能坐享两百四十万年薪，而且不会浪费时间。这是第三个原因。和温纳斯壮的第一回合结束，他打败了我。第二回合已经开始，他会设法让《千禧年》永世不得翻身，因为他知道只要杂志社存在一天，社里的员工总会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从过去这半年每个月的广告业绩就能看出来。”

“所以我才不得不离开办公室，我就像一块不断朝他挥动的红布，一牵扯到我他就起疑，所以只要我在这里多待一天，他就会不断找麻烦。现在我们得好好准备第三回合。若想有些微机会打败温纳斯壮，就必须先撤退，然后想出一整套新策略。我们得找到能够痛击他的利器，而那就是我这一年的工作。”

“这些我都懂。”爱莉卡说。“那你就去放个长假，出国去，在沙滩躺上一个月。去体验体验西班牙布拉瓦海岸的美好生活，轻松一下，去沙港看海。”

“那么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会有改变。除非我离职平息温纳斯壮的怒火，否则他还是会压垮《千禧年》。这你也知道。若想以其他方法制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他的把柄加以利用。”

“你认为你能在赫德史塔找到吗？”

“我查过剪报了。一九六九至一九七二年，温纳斯壮确实在范耶尔公司工作，他属于管理阶层，负责策略性的人事安排。他离开得很仓促。我们怎能排除他有把柄握在范耶尔手上的可能性呢？”

“可是就算是他在三十年前做过的事，如今也很难举证了。”

“范耶尔答应要把他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他整颗心都挂着那个失踪的女孩，这似乎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事，假如他必须为此毁掉温纳斯壮，我想他八成会做。我们当然不能忽视这次机会——他可是第一个愿意公开指证温纳斯壮的人。”

“即便你找到铁证证明温纳斯壮掐死那个女孩，拿回来也不能用。已经太久了，闹上法院他还是会大胜。”

“我脑海中也曾闪过同样念头，但是不对：女孩失踪时，他正在斯德哥尔摩经济学院发奋用功，与范耶尔集团并无关联。”布隆维斯特略一停顿。“爱莉卡，我不是要离开《千禧年》，但重点是要表现出离开的样子。你和克里斯特必须继续经营杂志，如果可以……如果有机会……与温纳斯壮停战就停战吧。但假如我留在编辑部，就无法停战。”

“没错，这种情况确实讨厌，但我想你去赫德史塔也于事无补。”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爱莉卡耸耸肩说：“我们现在应该开始寻求网民，从头调查来龙去脉。这次一定要做好。”

“小莉，那则报道已经没救了。”

爱莉卡气馁地双手抱头。再开口时，她起先并不想与布隆维斯特的目光交汇。

“我实在快被你气疯了！不是因为你写的报道毫无根据——我要负的责任和你一样多；也不是因为你要辞去发行人职务——以目前的情况这是聪明的决定；我可以配合让外人以为是我们之间闹分裂或权力斗争——你想让温纳斯壮以为我是个没有危险性的花瓶，你才是真正的威胁，这我能了解。”她说到这里稍停片刻，然后直视他的双眼。“但我觉得你错了。温纳斯壮不会上当的，他还会继续摧毁《千禧年》。唯一的差别就是从今天起，我必须孤军奋斗，而你也知道现在编辑部更需要你。没错，我也想向温纳斯壮宣战，但我会这么生气是因为你弃船潜逃得太突然，你竟然在这情况最紧急的时候丢下我一人在风雨中飘摇。”

布隆维斯特伸出手轻抚她的头发。

“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还有克里斯特和其他所有员工。”

“不包括达曼。顺便一提，我觉得你雇用他是雇用错了。他是有能力，但他带来的伤害比好处多，我不信任他。整个秋天你陷在困境中，他却到处显得欢天喜地。我不知道他是希望能取代你的职位，或者只是其他员工和他不对劲。”

“你说得恐怕都没错。”布隆维斯特坦承。

“那我该怎么做？炒他鱿鱼？”

“爱莉卡，你是总编辑，也是杂志社的资深合伙人。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就炒他鱿鱼吧！”

“我们从未解雇过任何人，麦可。现在你连这个决定都要丢给我。早上进办公室再也没有乐趣可言了。”

这时候克里斯特忽然起身，吓了两人一跳。

“如果要赶那班火车，现在该动身了。”爱莉卡正想开口反驳，他却举起手制止。“等等，爱莉卡，你刚才问我怎么想。老实说，我觉得情况烂透了，但假如事情如同麦可所说——他就要碰壁了——那么为了他好，他的确有必要离开。这是我们欠他的。”

他们俩诧异地瞪着克里斯特，他却尴尬地回看布隆维斯特。

“你们都知道你们两个才是《千禧年》的支柱。我是合伙人，你们一直对我很好，我也很爱这份杂志，不过我这美术指导的位子很容易就能找到人取代。但你们既然要问我的意见，我就说了。至于达曼方面，我同意你们说的。爱莉卡，如果你想炒他鱿鱼，就由我来开口，只要有可信的理由就行了。麦可现在离开，当然非常可惜，但我想我们别无他法。麦可，我载你到车站。爱莉卡和我会坚守城池等你回来。”

“我担心的是麦可永远不会回来了。”爱莉卡轻轻地说。

阿曼斯基下午一点半打电话来，吵醒了莎兰德。

“怎么了？”她还昏昏沉沉没睡醒，嘴里好像有股柏油的味道。

“麦可·布隆维斯特。我刚刚和我们的客户弗洛德律师通过话。”

“所以呢？”

“他打电话来说不必再调查温纳斯壮了。”

“不必了？可是我才刚刚着手。”

“弗洛德没兴趣了。”

“就这样？”

“他有决定权。”

“都谈好价钱了。”

“你花了多少时间？”

莎兰德想了一想。“整整三天。”

“我们达成协议的最高金额是四万克朗。我会开一张一万元的发票，给你一半，以三天的时间计算，这笔钱应该够了。他得付钱，因为这一切是他起的头。”

“那我搜集到的资料怎么办？”

“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没有。”

“弗洛德没有要求看报告。可以归档，以免他又跑回来。或者也可以销毁。下星期我会再派新工作给你。”

阿曼斯基挂电话后，莎兰德握着话筒坐了一会儿。她走到客厅的工作角落，看着钉在墙上的摘记和堆在桌上的纸张。她找到的多半是剪报和网络下载的文章。

她拿起纸张便往书桌抽屉里丢。她不由地皱起眉头。布隆维斯特在法庭上的怪异行为其实是有趣的挑战，何况她一展开任务便不喜欢半途而废。每个人都有秘密，只是要去发掘出来罢了。

第八章 一月三日星期五至一月五日星期天

布隆维斯特再次在赫德史塔下火车时，天空粉蓝，空气冰冷。车站墙上的温度计指着零下十八度，他穿错步行鞋了。与上次不同的是，弗洛德并未开着暖气车来接人。布隆维斯特只告诉他们抵达日期，却未告知车班时间。他本打算搭巴士前往海泽比，但拖着两只沉重行李加上一个肩背包实在费力，因此便穿越广场到出租车招呼站。

圣诞到新年期间，整个诺兰海岸区下了不少雪，从锄雪机所铲出的一堆堆白雪看来，赫德史塔的道路清洁队应该是全员出动了。出租车司机名叫胡森，车窗上贴了他的登记证。当布隆维斯特问起前几天是否气候恶劣，他点了点头，以浓厚的诺兰口音说这是数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雪，并深切后悔没有到希腊去过圣诞假期。

布隆维斯特指引司机开到范耶尔刚铲过雪的庭院，将行李卸到圆石路面后，目送出租车掉头驶向赫德史塔。这时候他忽然感到孤独不安。

他听见身后有开门声。只见范耶尔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穿着厚重皮靴，还戴着附耳罩的帽子。而布隆维斯特只穿着牛仔裤和一件薄薄的皮夹克。

“你若打算住在这里，这个时期就得学着穿暖和一点。”他们握了握手。“你确定不要待在主屋吗？不要？我想最好还是赶紧把你安顿到新居去。”

他与范耶尔、弗洛德谈定的条件之一，就是得让他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可以自行料理家务、来去自如。范耶尔带着布隆维斯特朝着桥的方向往回走，接着在桥尽头附近，打开另一个刚铲过雪的庭院大门，里头有间小木屋。屋子没上锁。他们走进简朴的门厅后，布隆维斯特总算松了口气放下行李。

“这里是我们所谓的接待宾馆。要待久一点的客人，通常会安排住在这里。一九六三年，你和你父母便住在这儿。这是全村最老的建筑之一，但已经重新装修过。今天早上我已吩咐管理员尼尔森生了火。”

屋内有一间大厨房和两间较小的房间，共约五十平方米，其中厨房便占了大半而且相当现代化，除了电炉还有个小冰箱。面对前门的墙边摆了一个旧铁炉，稍早确实已点了火。

“除非天气酷寒，否则用不上壁炉。门厅有个柴箱，柴房在屋后。这栋屋子今年秋天没人住过。通常开电暖器便已足够，只是要小心别在上头挂衣物，以免引起火灾。”

布隆维斯特四处瞧瞧看看。屋子三面采光，坐在餐桌前还能看到大约三十公尺外的桥。厨房的陈设包括三个大橱柜、几张餐椅、一条旧板凳和一个书报架。摆在最上面的是一九六七年出刊的《目击》杂志。角落里有张小桌子可以当书桌。

有两扇窄门各通往较小的房间。右边最靠外墙那间几乎只是个小隔间，除了书桌、椅子各一之外，墙边还有几个书架。另一间夹在门厅与小工作室之间，是个很小的卧房，里面有一张狭窄的双人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衣橱，墙上悬挂了几张风景画。屋里的家具和壁纸都已老旧褪色，却散发着干净清新的气味。有人用肥皂水刷洗过地板。卧室还有另一扇门与门厅相连，那儿有一间由储藏室改装成的淋浴间。

“用水可能会有问题。”范耶尔说：“虽然今天早上检查过了，但水管埋得不深，如果继续这么冷下去，可能会结冰。门厅里有个水桶，必要时就上我们那儿取水吧。”

“我需要电话。”布隆维斯特说。

“已经预约了，工人后天就会来装。这里如何？你若改变心意，随时欢迎你搬回主屋。”

“这样可以了。”布隆维斯特回答。

“好极了。离天黑大约还有一小时，我们出去走走顺便让你熟悉一下环境好吗？建议你最好穿上厚袜和靴子。前门旁边就有。”布隆维斯特听取他的建议，并决定隔天去买长内衣和一双好的冬鞋。

老人一开始先介绍对街邻居根纳·尼尔森，他是范耶尔的助理，范耶尔总是称呼他“管理员”。不过布隆维斯特很快便发现他应该是海泽比岛上所有建筑的总监督，而赫德史塔也有几间屋子由他负责。

“他父亲是马纽斯·尼尔森，我在六十年代的管理员，也是帮忙处理桥上意外事故的人之一。马纽斯退休了，现在住在赫德史塔。根纳和妻子海伦住在这里，孩子们都搬出去了。”

范耶尔停顿一下整理思绪，接着说道：“麦可，你来到这里的正式说法是为了替我写自传，这样你才能有借口查探所有黑暗角落、提出问题。至于真正的任务只有你、我和弗洛德知情。”

“我了解。我也要再重申一次：我想我无法解开这个谜底。”

“我只要求你尽力。但在其他人面前说话要小心。根纳今年五十六岁，也就是说海莉失踪时他十九岁。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得到解答——海莉与根纳处得不错，我想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纯真浪漫的情愫。总之根纳对她颇有好感。不过她失踪当天，根纳入在赫德史塔，和其他人一起被困在大陆那边。由于和海莉关系特殊，他受到特别仔细的盘问，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整天都和朋友在一起，直到傍晚才回到这里来。警方查证了他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没问题。”

“我想你八成列出了岛上所有人的名单，以及他们当天所做的事。”

“没错。我们接着走吧。”

他们在小丘上的十字路口停下，范耶尔指着如今用来停泊游艇的旧渔港。

“海泽比岛上所有土地都属范耶尔家族所有——或者说得明确些，是属于我所有，只有‘东园’的农地和村里的几栋屋子例外。渔港那边的几间小屋是私人所有，不过都是避暑木屋，冬天里多半空着，除了最远的那间之外——你可以看到烟囱在冒烟。”

布隆维斯特看见烟袅袅升起。此时的他感到寒意彻骨。

“那间破旧屋子总有风灌进去，但一年到头都有人住。尤金·诺曼就住在里头。他已经将近八十岁，是个蹩脚画家。我觉得他的作品没什么价值，但他却是挺有名的风景画家。你可以说他是村里非有不可的怪人。”

范耶尔带领布隆维斯特往岬角端走去，并一栋栋地介绍沿路住家。村中道路西侧有六栋建筑，东侧有四栋。第一间离布隆维斯特住的宾馆与范耶尔主屋最近，属于亨利的哥哥哈洛德所有，是一栋两层楼的长方形石砌建筑，乍看之下似乎无人居住。窗帘合拢，门前小径也没有打扫，堆着五十公分深的积雪。再一细看，却可看见从路边拖行到门口的脚印。

“哈洛德是个孤僻的人。我和他从未正眼看过对方，除了因公司事务起争执外——他也是股东——我们这六十年来几乎没说过话。他已经九十二岁，是我四个哥哥当中唯一还活着的。细节我稍后再告诉你，不过他受过医药专业训练，大半辈子都在乌普萨拉执业，直到七十岁才搬回海泽比。”

“你们彼此不喜欢，却又比邻而居。”

“我很讨厌他，也宁可他留在乌普萨拉，可是屋子是他的。我说话像个无赖，是吧？”

“像个不喜欢自己兄弟的人。”

“我一生中的前二十五年都在为哈洛德这种人辩解，因为我们是家人。后来我发现有血缘关系不一定会有爱，我实在没有理由替哈洛德说话。”

下一间的屋主是伊莎贝拉，海莉的母亲。

“她今年就满七十五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时髦、虚荣。她也是村里唯一会和哈洛德交谈、偶尔去探视他的人，不过他们并没有太多共通点。”

“她和海莉的关系如何？”

“问得好。女性也得列入嫌疑人名单。我说过她大多时候都丢着孩子不管，我虽然不能肯定，但我想她只是没有责任感，并非坏心眼的人。她和海莉从未亲近过，却也不是敌对状态。伊莎贝拉也许很固执难应付，但偶尔脑筋却不太清醒。你见到她就会明白了。”

伊莎贝拉的邻居是哈洛德的女儿西西莉亚。

“她结过一次婚，住在赫德史塔，但约莫二十年前离开丈夫。我是屋主，是我提议让她搬进来。她是老师，在许多方面都与她父亲大相径庭。我可以再补充一点，她只有在必要时才会和父亲说话。”

“她几岁？”

“一九四六年出生，所以海莉失踪时她二十岁。没错，当天她也是岛上的宾客之一。西西莉亚或许看似不懂事，其实她比大多数人都机灵，别太小看她。如果有人察觉你的目的，那一定就是她。所有亲戚当中，她可以说是我最看重的人之一。”

“意思是说你并不怀疑她啰？”

“我没这么说。我希望你毫无拘束地思考整件事情，不要管我怎么想、怎么认为。”

最靠近西西莉亚住处的房子也属亨利名下，但出租给一对老夫妻，他们曾是范耶尔集团管理团队的成员，在八十年代搬到海泽比岛，因此与海莉的失踪无关。下一栋的屋主是西西莉亚的哥哥毕耶·范耶尔。自从毕耶搬到赫德史塔的现代化住家后，屋子已经空下多年。

道路两旁的住屋多半是二十世纪初坚固的石造建筑。最后一间风格却不同，是一栋由建筑师设计、白砖搭配黑窗框的现代住宅。地点很棒，布隆维斯特看得出来屋顶上必然有美景可赏，向东面海，往北则可眺望赫德史塔。

“那是马丁住的地方，就是海莉的哥哥，范耶尔公司的总裁。这里原本是牧师的住所，七十年代惨遭火灾之后，马丁在一九七八年接任总裁时盖了这栋房子。”

住在道路东侧最后一栋房子的是亨利的哥哥葛雷格的遗孀——叶妲·范耶尔和她儿子亚历山大。

“叶妲体弱多病，患有风湿症。亚历山大手上握有范耶尔公司的少数股份，不过他自己也经营一些事业，包括餐厅等等。通常他每年都会在加勒比海的巴巴多斯岛待上几个月，因为在当地投资了不少观光事业。”

在叶妲和亨利住处之间有一块土地，上头有两栋较小的空屋，专门用来接待亲朋好友。亨利家另一边是另一个退休职员与妻子的私人住宅，冬天里空着，因为夫妻俩去了西班牙。

他们又回到十字路口，行程也告一段落。暮色开始降临。布隆维斯特主动开口。

“亨利，我会做你请我来做的事，我会替你写自传，也会顺应你的要求，尽可能仔细而严谨地看完所有关于海莉的资料。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并不是私家侦探。”

“我没有抱任何期望。”

“那就好。”

“我是夜猫子。”范耶尔说：“所以午餐过后，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会在这里为你安排一间工作室，你随时可以来用。”

“不用了，谢谢。宾馆里已经有工作室，我在那儿就行了。”

“随你高兴吧。”

“如果需要找你谈话，我们可以在你的工作室谈，但我不会今晚就开始向你丢问题。”

“我明白。”老人似乎给人一种胆怯的错觉。

“要看完这些文件得花上几星期。我们由两方面着手。我们每天见面几个小时，关于自传所需的资料，我要拜访你。当我开始对海莉的事有疑问想和你讨论时，我会告诉你。”

“听起来很合理。”

“我希望工作能完全自由，也不会设定工作时数。”

“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我想你也知道我得入狱服刑几个月。不知道确切时间，但我不打算上诉，所以很可能就是今年的某段时间。”

范耶尔皱起眉头。“那不行，若遇上这个问题就得想办法解决。你总可以要求缓刑吧？”

“如果狱方允许，手边数据又充足，也许可以在狱中写你的书。还有一件事：我仍然是《千禧年》的所有人之一，而杂志社至今仍未渡过危机。万一出什么事需要我回斯德哥尔摩，我就得放下手边的事跑一趟。”

“我不是把你当农奴看待。我要你彻底完成我交付的任务，但你当然可以设定自己的时间表，以你认为适当的方法做事。如果需要休息一下，也不必客气，但若是让我发现你没有在工作，就视同违约。”

范耶尔的目光移向远方桥面。他身形瘦削，布隆维斯特觉得此时的他仿佛一尊忧郁的稻草人。

“说起《千禧年》，我们应该来谈谈它目前面临什么样的危机，以及我是否能帮得上忙。”

“你能帮上最大的忙，就是现在立刻将温纳斯壮的人头端到我面前。”

“不，我不打算这么做。”老人冷冷看着布隆维斯特。“你之所以接下这份工作，完全是因为我答应揭发温纳斯壮，如果我现在把数据给你，你可能随时喊停。一年之后，我再把数据给你。”

“亨利，请原谅我这么说，但我可不确定一年后你还活着。”

范耶尔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望向渔港。

“说得对。我会跟弗洛德商量一下，看看有无解决之道。不过有关《千禧年》，我或许能帮上其他忙。据我了解，广告商已经开始抽手。”

“广告商是眼下的问题，不过危机还不只如此。主要是信心问题。如果没人想买杂志，不管有多少广告商都没用。”

“这点我明白。我虽已隐身幕后，但毕竟仍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大公司的董事。我们总得做广告宣传。这件事以后再谈吧。你想不想吃晚餐……”

“不了。我想先整理东西、添购一点必需品，顺便到处看看。明天我要去赫德史塔买些冬天衣物。”

“好主意。”

“我希望你将有关海莉的档案搬到我那儿去。”

“处理这些东西要……”

“非常小心，我知道。”

布隆维斯特回到宾馆，进屋时牙齿不停打颤。窗外的温度计指着零下十五度。和范耶尔散步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第一次觉得这么冷。

他花了一小时将屋子收拾成未来一年的家的模样，衣服收进卧室衣橱，盥洗用具放进浴室陈列柜。第二件行李其实是个有滚轮的大箱子，他从里头拿出书、CD、一架CD播放机、笔记本、一台三洋录音机、一台全友扫描仪、一台手提喷墨打印机、一架美能达数码相机，以及其他许多他认为流放一年必备的物品。

他将书与CD连同两个存放有关温纳斯壮资料的讲义夹放到工作室的书架上。那些数据已经没有用，但他就是丢不开。他总得想办法将那两本讲义夹变成日后继续发展事业的基石。

最后他打开肩背包，将笔记本电脑放到工作室的书桌上，然后停下来，怯怯地环顾四周。住在乡下果然好处多多：宽带网络线没地方插，甚至没有电话插座可以连接调制解调器。

布隆维斯特用手机打给瑞典电信公司。经过一番周折后，对方总算找到范耶尔为宾馆申请电话的记录。他想知道这线路能不能使用ADSL，对方告知通过海泽比的中继站是可以的，不过需要几天时间。

布隆维斯特整理好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他穿上一双厚袜和借来的靴子，并多穿了一件毛衣。出了前门他忽然定住，屋主没把钥匙给他，而依据他大都市居民的直觉，又很不愿意不锁门。他走回厨房，一一打开抽屉。最后发现食品储藏柜的钉子上挂了一把钥匙。

气温又降了两度。他快步过桥，爬上小丘，经过教堂。昆萨姆超市就在三百公尺外，十分便利。他塞了满满两大袋的用品，搬回家后又再次过桥。这回他进了苏珊桥头咖啡馆。站在柜台后面的女人五十来岁年纪，他问她是不是苏珊，然后自我介绍说往后肯定会是常客。这个时间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他点了三明治又买了一个面包以后，苏珊替他倒了杯咖啡。他从报架上拿了一份《赫德史塔快报》，坐到可以看见桥和教堂的桌边，教堂外的灯已亮起，看起来有如圣诞卡片。大约四分钟之后他才开始看报。唯一有趣的是一则简短新闻，报道当地一名政治人物毕耶·范耶尔（自由党）准备投资赫德史塔一个IT高科技发展中心的消息。麦可一直坐到六点咖啡馆关门才走。

七点半，他打电话给爱莉卡，却无人接听。他坐在厨房板凳上，试着阅读小说，根据书的封底介绍，这是一名伸张女权的少女初试啼声的佳作。小说描述作者在一趟巴黎之旅中，如何试图掌控自己的性生活。布隆维斯特不禁暗想：如果他以高中生口吻写一本关于他自己性生活的小说，也能算是女权主义者吗？恐怕不行。他买这本书是因为出版社将这名首度写作的小说家喻为“新生代的卡琳娜·莱柏①”。他很快便确定无论就风格或内容而论，这都不是事实。他将书搁置一旁，转而看起五十年代中期《记录》杂志里的卡西迪牛仔②故事。

① 卡琳娜·莱柏（Garina Rybery），瑞典知名女作家，作品经常带有自传色彩。

② 卡西迪牛仔（Hopalong Cassidy），美国作家莫佛德（Clarence E Mulford）于一九○四年创造出来的一个牛仔英雄角色。

每半小时都会听到教堂传来简短、隐晦的钟声。对街管理员住家的窗口亮着灯，却看不到屋内有人。哈洛德的屋子是暗的。九点左右，一辆车驶过桥面，消失在岬角那头。到了午夜，教堂外的灯熄了。这显然是海泽比在一月初某星期五晚上所能提供的所有娱乐。四下里静得可怕。

他又打一次电话给爱莉卡，电话转到语音信箱请他留言。他留了话，然后关灯上床。他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继续待在海泽比，他恐怕会发疯。

在一片死寂中醒过来，感觉很奇怪。布隆维斯特在瞬间从熟睡进入完全警觉的状态，然后静静躺着，倾听着。房里很冷。他转头看看放在床边凳子上的手表——七点零八分，他向来不是早起的人，平常若没有至少两个闹钟，他很难起得了床。今天他却是自动醒来，甚至不觉得累。

他装了些水准备煮咖啡，然后进淋浴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状况很有趣。小侦探布隆维斯特——深入穷乡僻壤办案。

老旧的莲蓬头只要稍微一碰，水就会从滚烫变得冰冷。厨房餐桌上没有早报。奶油硬邦邦。放餐具的抽屉里没有乳酪刀。外头仍一片漆黑。温度计指着零下二十一度。今天是星期六。

前往赫德史塔的巴士站位于昆萨姆超市对面，布隆维斯特打算在流放的第一天实行进城购物的计划。他在火车站旁下车后，进城里转了一圈，路上顺道买了厚重的冬靴、两件长衬衣、几件法兰绒衬衫、冬天穿的中长外套、一顶暖帽和有衬里的手套。在电器行里，他找到一台附有室内天线的小型手提电视。店员向他保证在海泽比至少可以收看到公共电视频道SVY，他也向店员保证，如果收不到，一定会来退费。

他顺便去图书馆办了张图书证，借了两本伊丽莎白·乔治的推理小说。他买了笔和笔记本，也买了一个软背包放他新买的东西。

最后他买了一包烟。他早在十年前便戒烟，但偶尔会破戒。他直接将烟塞进外套口袋，没有打开。他的最后一站是眼镜行，除了买隐形眼镜药水，还订购新眼镜。

下午两点，他已经回到海泽比，正在撕新衣的标签时，忽然听到前院大门的开门声。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金发女人跨进门坎后敲着敞开的厨房门，手上端着一盘海绵蛋糕。

“你好，我只是想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海伦·尼尔森，就住在对街。听说我们要当邻居了。”

他们握过手后，他也自我介绍。

“我知道，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以后晚上这里就能看见灯火了，真好。”

布隆维斯特煮了点咖啡。她起先说不用，后来还是坐到餐桌旁，并偷偷瞄一眼窗外。

“亨利和我丈夫来了，好像带了几箱东西要给你。”

范耶尔和尼尔森推着手推车停在外头，布隆维斯特连忙迎出去，帮忙将四个纸箱搬进屋内，放到火炉旁的地板上。布隆维斯特拿出咖啡杯，然后将海伦送来的蛋糕分切成块。

尼尔森夫妇十分和善。他们对于布隆维斯特来到赫德史塔的原因似乎并不好奇——他为范耶尔工作显然已是理由充分。布隆维斯特观察尼尔森夫妻和范耶尔之间的互动，发现他们主仆之间的关系很轻松自然，毫无隔阂。他们谈起了村子，和当初建造布隆维斯特住的这间宾馆的人。当范耶尔一时想不起来时，尼尔森夫妻便会提醒他。另外他还说了一段有趣的往事：有天晚上尼尔森回家时，看见住在桥另一头的傻子正想砸破宾馆窗户，竟然走过去问那个呆头呆脑的窃贼，为什么不从没上锁的大门进去。尼尔森不太有信心地检视布隆维斯特的小电视，并邀请他想看哪个节目的话就上他们家来。

尼尔森夫妇离开后，范耶尔又多停留片刻。他想最好还是让布隆维斯特自己翻阅档案，若有任何问题再到他的住处去。

再次落单后，布隆维斯特将纸箱搬进工作室，然后列出清单。

范耶尔调查哥哥孙女的失踪案已长达三十六年。布隆维斯特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不健康的偏执心理，或者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发展成一个脑力游戏。但很明显地，这位老家长是以业余考古学家一丝不苟的方式在进行这项工作——所有的数据足以填满七公尺长的架子。

其中最大部分是警方调查报告的复印件，分装在二十六个讲义夹里。一宗普通的人口失踪案竟能搜集到如此完整的资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范耶尔无疑具有足够的影响力，能让赫德史塔警方持续追踪所有可信与不可信的线索。

其他还有剪贴簿、相簿、地图、关于赫德史塔与范耶尔公司的文章、海莉的日记（但页数不多）、她的课本、医疗诊断书。另外还有十六本以A4纸张装订而成、每本约一百页的簿子，是范耶尔自己的调查笔记，他在里头以工整的字体记录自己的推测、理论与不相干的想法。布隆维斯特快速地翻阅。里头的文字带有一种文学气息，他觉得这些可能是从其他更多笔记本中誊写下来的。有十个讲义夹装了有关范耶尔家族成员的资料，内容是用打字机打的，是这许多年来范耶尔对自己亲人的调查所累积的成果。

七点左右，他听到前门有猫大声地喵喵叫。一开门，一只红棕色的猫很快从他脚边溜入温暖的室内。

“真聪明。”他说。

猫在宾馆内到处嗅嗅闻闻。麦可在碟子里倒了点牛奶，这个不速之客随即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跳上厨房板凳蜷缩起来。它就这么待下了。

布隆维斯特对于数据涵盖的范围有了清楚概念并一一整理上架时，已经过了十点。他煮了一壶咖啡，又做了两个三明治。他已经一整天没好好吃过一餐，但竟也毫无食欲。他喂猫吃了一片香肠和一点肝酱香肠。喝完咖啡后，他从外套口袋掏出香烟，撕开包装。

他查看一下手机。爱莉卡没来电。他又试了一次，还是语音信箱。

布隆维斯特首先采取的步骤之一，便是扫描他向范耶尔借来的海泽比岛地图，然后趁着记忆犹新，顺手写下每栋屋子的住户姓名。范耶尔大家族成员实在太多，要想弄清楚谁是谁还得花点时间。

近午夜时，他穿上厚衣新鞋走到桥的另一头，转上岔路沿着教堂下方的海湾走。海湾和旧港内已经结冰，但望向远处可以看见一长条颜色较深、未结冰的海水。他站在那里时，教堂外的灯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空气凛寒，天上星斗密布。

刹那间，布隆维斯特感到沮丧。他这辈子恐怕都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让范耶尔说服，接下这项任务。爱莉卡说得对：他应该在斯德哥尔摩——也许在她床上——计划如何对付温纳斯壮。但对此他也不感兴趣，他甚至毫无概念该从何着手计划反制策略。

此刻若是白天，他会直接上范耶尔住处取消合约，然后回家。但从教堂旁边的高地，可以看出范耶尔主屋已经熄灯且悄然无声。从教堂可以看到岛上所有屋子。哈洛德的屋里没有灯光，但西西莉亚的家却是亮的，还有马丁位于岬角边的别墅和那间出租房子也一样。在游艇码头处，画家的破旧木屋也亮着灯，还有少许的煤屑烟尘从烟囱冒出。另外尚未熄灯的还有咖啡馆顶楼，布隆维斯特不禁暗想苏珊是否住在那里，又是否独自一人。

星期日清晨，宾馆内响起不可思议的嘈杂声将他惊醒。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也才发现那是教堂召唤教区信徒作晨祷的钟声。已将近十一点。他继续躺在床上，直到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喵鸣声，才下床开门放猫出去。

到了中午，他已经淋浴过也吃了早餐。他毅然决然走进工作室，取下第一本警方调查报告的讲义夹，这时他又犹豫了。从山形墙的窗口可以看到苏珊桥头咖啡馆。于是他将讲义夹塞进肩背包，穿上外出服。到了咖啡馆，发现里头挤满客人，他内心一直狐疑的问题终于获得解答：在海泽比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咖啡馆怎么生存？苏珊专做上教堂的人的生意，或许也会为丧礼与其他集会场合供应咖啡与糕点。

他没有进去，转而在外头散散步。昆萨姆超市星期天没有营业，他又继续往赫德史塔方向走几百公尺，在一间加油站买了报纸。他在海泽比晃了一个小时，让自己多熟悉桥头前的城区。过了昆萨姆超市，离教堂最近的地区是城中心，较老旧的建筑——布隆维斯特猜测这些两层楼石材建筑应该建于一九一○或二○年代——形成一条短短的大街。进城道路北侧多为维护妥善的公寓建筑，住的都是有小孩的家庭。海岸边和教堂南侧则多半是独立住宅。海泽比看起来应该是赫德史塔的高层决策者与公务员居住的相当富裕的地区。

当他回到桥头，咖啡馆的突袭人潮已经减少，不过苏珊还在收拾桌上碗盘。

“周日尖峰吗？”他招呼着问。

苏珊边点头边将一绺发丝塞到耳后。“嗨，麦可。”

“你记得我的名字呀！”

“很难忘得了。”她说：“我一直留意电视上你打官司的新闻。”

“新闻总得塞点什么东西。”他喃喃地说，同时不自觉地走到角落里一张可以看见桥的桌边坐下。当他与苏珊目光交会时，她微微一笑。

三点时，苏珊说咖啡馆要打烊了。教堂的人潮散去后，只进出了几个客人。布隆维斯特把第一本警方调查报告看了五分之一多一点。他将笔记本塞进背包，很快地过桥回家。

猫在阶梯上等候。他环顾四周，不知这是谁家的猫。不过他还是让猫进门，至少可以跟他作个伴。

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给爱莉卡，还是没人接，她显然怒气未消。他其实可以直接打办公室或家里电话，但到底已经留了够多留言。于是他给自己煮了咖啡，把猫赶到厨房板凳另一头，然后坐到餐桌前摊开讲义夹。

他看得很仔细、很慢，以免漏失任何细节。傍晚时分，当他合上讲义夹，自己的笔记本上也写满了好几页，全是一些提示与疑问，希望能在后面的讲义夹中找到答案。数据全都按时间顺序排列。他看不出是范耶尔重新整理过，或是警方原本便采用这种方式。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报告的复印件，上头标示着“赫德史塔警察紧急服务中心”。受理报案的警员签名时写的是“D.O.吕廷耶”，布隆维斯特推断“D.O.”应该是“执勤警员”的意思。报案人是范耶尔，住址和电话号码都做了记录。日期是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三日星期日，上午十一点十四分。内容很简洁：

亨利·范耶尔来电，指称哥哥的女儿（？），出生于一九五○年一月十五日的海莉·乌莉卡·范耶尔（十六岁），自星期六下午便从海泽比岛上的住家失踪。报案者表示十分忧心。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记下的备忘录写着：已经派出P-014（警车？巡逻车？领船员？）前往现场。

另一段文字写于十一点三十五分，字迹比吕廷耶潦草：马格努森警员报告，通往海泽比岛的桥梁依然封锁。以船运送。边上的签名无法辨识。

下午十二点十四分，吕廷耶又回来了：海泽比岛上的马格努森警员以电话证实，十六岁的海莉·范耶尔自星期六中午过后不久便失踪。家人十分担忧。认为她昨晚没有回自己床上睡觉。由于桥面封锁，不可能离开岛上。家中无人知道海·范的行踪。

下午十二点十九分：G.M以电话报告现场情况。

最后一段记录于下午一点四十二分：G.M抵达海泽比岛现场；将会接手。

下一页披露缩写“G.M”指的是警探古斯塔夫·莫瑞尔，他搭船抵达海泽比岛后接手指挥，同时为海莉失踪案准备正式的报告。莫瑞尔的报告与一开始使用一些不必要的缩写的备忘录不同，不仅是以打字机完成，而且内容详实易懂。接下来几页记述他们采取的措施，其客观性与丰富细节令布隆维斯特十分惊讶。

莫瑞尔首先面谈的对象是亨利和海莉的母亲伊莎贝拉。接着便轮流与乌莉卡、哈洛德、葛雷格、海莉的哥哥马丁，以及阿妮塔谈话。布隆维斯特得到一个结论：这些面训顺序是依对象的重要性而定，愈后面愈不重要。

乌莉卡是亨利的母亲，地位显然与皇太后不相上下。乌莉卡住在范耶尔的宅院，无法提供任何信息。前一晚她早早便上床，而且已经几天没见到海莉。她坚持要见莫瑞尔警探似乎纯粹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意见，要他立刻采取行动。

哈洛德在名单上排第二位。海莉从赫德史塔的节庆活动回来以后，他只匆匆看到她一眼，不过自从桥上出车祸，他便未再见到她，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

亨利与哈洛德的兄弟葛雷格声称，曾见到失踪的十六岁女孩在当天稍早去过赫德史塔后，来到亨利的书房要求与亨利说话。葛雷格声称自己并未与她交谈，只是打个招呼。他不知道她会上哪去，但认为很可能是她一时疏忽，没有告诉任何人便去找朋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当被问及以当时的情况她如何离开岛上，他却没有回答。

马丁的面谈十分仓促。他当时就读乌普萨拉预备学校的最后一年，就住在哈洛德的家中。哈洛德的车坐不下，因此他搭火车回到海泽比，由于抵达时间太晚，被桥上的意外事故困在另一头，直到深夜才搭船上岛。警探与他面谈是希望他妹妹或许向他吐露过心事，或是暗示过打算离家出走。问题一出，海莉的母亲立刻表达抗议，但当时莫瑞尔警探或许认为海莉离家出走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但马丁从暑假便不曾和妹妹说话，无法提供有利的信息。

哈洛德的女儿阿妮塔被误列为海莉的“堂姐”。她在斯德哥尔摩大学读一年级，暑假在海泽比度过。她和海莉年龄相仿，两人几乎无话不谈。她说她和父亲在星期六来到岛上，很期待和海莉见面，却还没有机会去找她。阿妮塔声称自己很不安，海莉不是个会不告而别的人。亨利和伊莎贝拉也证实她的说法。

莫瑞尔警探面谈范耶尔家人之际，已经吩咐马格努森和柏曼警员——○一四巡逻小队——趁着天还亮，组织第一支搜索队。桥上还不能通车，所以请求支持有困难。第一支搜索队大约三十人，都是当时可以参与的人，男男女女各个年龄层不拘。当天下午搜索的范围包括游艇码头的空屋、岬角与海湾的海岸线、离村子最近的林区，和游艇码头后方一座名叫南山的山丘。之所以搜山是因为有人推测，海莉可能会爬到上面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桥上场景。另外还派出巡警到岛上另一端的“东园”与戈弗里的小屋查探，因为海莉偶尔会上那儿去。

但搜索并无结果，直到晚上十点，天黑许久之后他们才收队。夜里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下午，莫瑞尔警探将亨利为他在范耶尔产业管理处一楼所腾出的会客室，设为调查总部。他采取了几项措施。

他在伊莎贝拉陪同下，检视海莉的房间，想看看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例如衣物或行李箱等等，那就表示海莉可能离家出走。有一段记录稍微透露伊莎贝拉的帮助并不大，她对女儿的穿着打扮似乎也不熟悉。她经常穿牛仔裤，可是看起来都一样，不是吗？海莉的皮包放在桌上，里头有身份证、一个放了九克朗五十欧尔①的皮夹、一把梳子、一面镜子和一条手帕。仔细检查过后，海莉的房间便上了锁。

① 欧尔（dre），瑞典货币单位。

莫瑞尔传唤了更多人来面谈，除了家人还有员工。面谈内容都记录得非常详细。

当第一支搜索队的成员开始带回令人沮丧的消息后，警探决定展开更有系统的搜寻工作。当天晚上到深夜，莫瑞尔不断寻求支持，他多方联系，其中包括请求赫德史塔徒步越野俱乐部的会长协助召集搜索队志愿者。到了午夜，他获知有五十三人——多半是初级组人士——会在翌日上午七点到达范耶尔宅邸。亨利从纸厂找来一部分早班员工，约五十人，还替所有人准备食物与饮料。

布隆维斯特可以清楚地想象那几天在范耶尔宅院里上演的情景。前几个小时肯定因为桥上事故而混乱不已——因为无法招来支持人力，也因为大家多少都认为这两起不幸事件发生在同一地点且几乎是同一时间，当中必定有所牵连。当油罐车被拖走后，莫瑞尔警探走到桥上，以便确认海莉没有在意外的转折下成为车下亡魂。布隆维斯特发现这是警探唯一不合理的举动，因为车祸发生后，确实有人在岛上看到失踪的女孩。

经过慌乱的二十四小时后，他们对于情况可能忽然出现好结局愈来愈不抱希望，反倒是逐渐出现两种理论。尽管悄悄离岛确实很困难，莫瑞尔仍不肯忽视她离家出走的可能性。他决定发出全面通告寻找海莉，并下令赫德史塔的巡警仔细留意这名失踪女孩。此外他也派出一名刑事组同仁去讯问巴士司机与火车站工作人员，看看有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一再收到否定的报告后，海莉遭遇不幸的可能性开始升高。最后这个理论便主导了接下来几天的调查工作。

据布隆维斯特看来，在她失踪两天后，大型搜索队的工作进行得很有效率。组织搜索行动的是有过类似经验的警员与消防队员。海泽比岛上的确有一些几乎无法到达的地点，但毕竟只是小小的区域，一天下来便已完成全岛的地毯式搜索。一艘警船和两艘志愿加入的彼得松游艇也尽可能地搜寻环岛水域。

第二天，搜索行动依然继续，但人力减少了。这次出动巡警再次扫视特别崎岖难行的路段，和一个被称为“要塞”的地区——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兴建的一群小型防御工事，如今已弃置。当天他们也找过小洞穴、井、蔬菜储藏窖、附属建筑物和村里的阁楼。

搜索行动于女孩失踪第三天停止时，正式记录内容透露出沮丧的意味。莫瑞尔当然还不知道，其实当时他的调查已经到了尽头，后来再也没有突破。他很困惑，也努力地想找出下一步该怎么做，或是该到什么地方搜索。海莉仿佛从人间蒸发，而亨利也从此开始了长年的磨难。

第九章 一月六日星期一至一月八日星期三

布隆维斯特看资料看到三更半夜，主显节①这天很晚才起床。范耶尔的屋外停了一辆海蓝色新款沃尔沃。就在布隆维斯特伸手握住门把的同时，有个男人也正好开门出来，两人几乎撞在一起。那人似乎在赶时间。

① 主显节（Epiphany Day），纪念耶稣基督向外邦人（东方贤士）显现的日子，为每年一月六日。

“有什么事吗？”

“我找亨利·范耶尔。”布隆维斯特说。

那人眼睛一亮，随即面带微笑伸出手来。“你想必就是来帮亨利整理家族史的麦可·布隆维斯特，对吧？”

他们互相握了手。看来范耶尔已经开始散播布隆维斯特为何来此的“官方”说法了。那人相当肥胖——无疑是长坐办公室与会议室的结果——但布隆维斯特一眼就看出相似之处，他的脸和海莉十分相像。

“我是马丁·范耶尔，”那人说道。“欢迎来到赫德史塔。”

“谢谢。”

“前不久我在电视上看过你。”

“好像每个人都在电视上看过我。”

“温纳斯壮……在这屋里不太受欢迎。”

“亨利提起过。我还等着听后半段的故事。”

“他几天前跟我说聘请了你。”马丁笑着说：“他说你很可能是因为温纳斯壮才接下这份工作。”

布隆维斯特略一犹豫后决定说出实情。“那是一个重要原因。不过老实说，我需要暂时离开斯德哥尔摩，而赫德史塔就在适当时机跳出来了。至少我是这么想。我无法假装那件官司没有发生过。而且无论如何，我都得入狱服刑。”

马丁点点头，表情忽然转为严肃。“你能上诉吗？”

“这么做一点好处也没有。”

马丁瞄一眼手表。

“我今晚得到斯德哥尔摩，所以非快点走不行。我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再请你过来吃饭。我真的很想听听那场官司究竟是怎么回事。亨利在楼上，你就进去吧。”

范耶尔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茶几上摆了《赫德史塔快报》《工商日报》《瑞典日报》和两份全国性的晚报。

“我在外头遇见马丁了。”

“他正赶着去拯救帝国。”范耶尔说：“要咖啡吗？”

“好的，谢谢。”布隆维斯特坐下来，一面狐疑范耶尔似乎很开心。

“报上提到你了。”

范耶尔将其中一份晚报推过来，翻开那一页的标题是“媒体短路”。执笔的是一名专栏作家，曾任职于《财经杂志》，一向以幸灾乐祸地嘲笑每个热衷于某议题或是惹祸上身者而闻名。女权主义者、反种族主义者和环保斗士，一个也跑不了。这位作家似乎并没有自己拥护的单一信念。如今在温纳斯壮案结束几个星期后，他开始向布隆维斯特开炮，将他形容成一个大白痴，而爱莉卡则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媒体花瓶。

有谣言传闻：尽管《千禧年》的总编辑是个穿迷你裙、会在电视上闹别扭的女权主义者，杂志社却已濒临瓦解。几年来，该杂志的存续全仰赖编辑们成功营销的形象——年轻记者采取调查式的报道，揭露商界丑闻。这套宣传伎俩对于信仰无政府主义、一心想听到这类讯息的年轻人或许有效，上了地方法院却靠不住。小侦探布隆维斯特最近已经体会到了。

布隆维斯特打开手机，看爱莉卡有没有来电。没有留言。范耶尔一言不发地等着。布隆维斯特察觉到老人是想让他打破沉默。

“他是个笨蛋。”布隆维斯特说。

范耶尔笑了，却又说：“也许吧，但他却没有被法院判刑。”

“没错，而且永远不会。他从未说过什么有创意的话，老是搭着顺风车，然后用最苛刻又不至于惹祸上身的言词对人落井下石。”

“这些年来我树立了不少敌人。要说真正学到什么教训，就是绝不打必败无疑的仗。不过，也绝不能让任何侮辱你的人逍遥自在。等待时机，等你有力量的时候加以反击——即使你已无须反击也一样。”

“谢谢你分享你的智慧，亨利。现在我想听你谈谈你的家族。”他将录音机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按下录音键。

“你想知道什么？”

“我已经看过第一本讲义夹，关于失踪与搜索的资料，但里头提到太多范耶尔家的人，我需要你帮忙一一介绍说明。”

莎兰德站在空荡荡的走廊，眼睛直盯着“毕尔曼律师”的铜制门牌将近十分钟后，才按了门铃。大门的锁“咔嗒”一声开了。

今天是星期二。他们第二次会面，她有不好的感觉。

她并不怕毕尔曼——莎兰德几乎没有怕过任何人、任何事。但话说回来，这个新监护人令她感到不安。他前一任的潘格兰律师温文有礼又和善，和他完全不同类型。但三个月前，潘格兰中风，尼斯·艾瑞克·毕尔曼便根据某种官僚作业顺序接收了她。

莎兰德接受社会与精神病监护十二年，其中两年在儿童诊所时，光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今天好吗？”她就从未给过相同答案。

她满十三岁时，法院根据少年保护法，判决将她关进乌普萨拉的圣史蒂芬儿童精神病院。这项判决主要是基于她情绪不稳，可能对同学甚至她自己施暴产生危险。

每当老师或任何相关工作人员试图和这个女孩谈论她的感觉、感情生活或健康状况，她总是沉着脸不说话，眼睛死盯着地板、天花板和墙壁，令人备感受挫。她会交叉手臂，拒绝接受任何心理测验。她对于一切针对她所进行的评估、衡量、制图、分析或教育的反抗也反映在学校功课上——校方可以将她带进教室，也可以把她绑在椅子上，却无法阻止她不听课、不拿笔作笔记。她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却没有拿到证书。

正因如此，就连要诊断她的精神缺陷都有莫大困难。总而言之，莉丝·莎兰德就是个难应付的人。

她满十三岁那年，法院也决定指派一名受托人来维护她的利益与资产、直到她成年为止。这名受托人便是潘格兰律师，尽管一开始相当艰难，他却做到了精神科医师与其他医师办不到的事。渐渐地，他不但赢得女孩一定程度的信任，也获得些许温暖。

十五岁时，医师们多少认同了她没有危险的暴力倾向，也没有急切伤害自己的迹象。她的家庭被归类为不健全家庭，又没有其他亲戚可以照料她，因此法院判决莎兰德理应从乌普萨拉的儿童精神病院释放，并透过寄养家庭慢慢重返社会。

这段历程并不轻松。她在第一个寄养家庭只待了两星期就逃走了，接下来第二个、第三个也很快便半途而废。那个时候，潘格兰把她找来严肃地谈话，他直言不讳地说，如果她再继续这样，就会再度被送进精神病院。这个威胁奏效了，于是她接受了第四个寄养家庭——一对住在斯德哥尔摩郊区米索玛克兰森的老夫妻。

然而这并不表示她行为收敛了。十七岁时，莎兰德曾四次遭警方逮捕，两次因烂醉而被送到急诊室，还有一次很明显地嗑药。其中有一次她被发现衣冠不整、烂醉如泥地倒在车后座，车子停在梅拉斯特兰南路上，车上还有个年纪大她许多，但同样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

她最后一次被捕是在十八岁生日的三星期前，当时她完全清醒地在旧城区地铁站内踢一名男乘客的头。她被指控伤害他人。莎兰德声称那个人摸她，并有目击者证实她的说词，检察官便决定不予起诉。但鉴于她的背景，地方法院下令执行精神评鉴。由于她仍依惯例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也不配合检验，国家健康福利部咨询的医师们只得根据“对患者的观察”作出评断。倘若面对的是一个交叉双手、嘟出下唇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年轻女子，又能观察出什么结果来呢？因此唯一作出的判断就是她肯定有某种情绪障碍，而且不能置之不理。这份医疗/法律报告建议患者接受封闭的精神疗养院照护。社会福利部门某副部长也表示支持精神病学专家们的结论。

至于她的个人记录，专家们最后的诊断是滥用酒精与药物风险极高，且缺乏自觉。当时她的档案记录簿里充斥着内向、受社会压抑、缺乏同情心、自我依恋、病态与反社会行为、合作困难、无法同化学习等等字眼。凡是看过莎兰德档案记录簿的人都可能认定她有严重的智障。还有另一个事实也对她不利，社会福利部门的街头巡逻人员有几次看见她“和不同的男人”在玛利亚广场附近厮混。有一回，她在丹托伦登公园被拦下搜身，当时也是和一个年纪大上许多的男人在一起。社会福利人员担心莎兰德可能是或者有可能成为妓女。

当地方法院——决定她未来的机构——开庭判决此案时，结果似乎早成定论。她明显是个问题儿童，法院除了接受精神病专家与社工人员的建议之外，不太可能作出其他判决。

举行听证会当天早上，莎兰德被人从儿童精神病院——自从旧城区事件后她便被关在这里——带到法院。她觉得自己像个集中营的囚犯：没有希望活过那一天。她在法庭上第一个见到的是潘格兰，过了一会儿她才发觉他并非以受托人的身份出席，而是她的代理律师。

出乎她意外的是，他很坚决地站在她这边，并强力抗议住院的决定。她并未扬起眉毛之类地显露自己的惊讶，但却仔细倾听他说的每一句话。潘格兰反诘当初签名建议将莎兰德关进医院的耶斯伯·罗德曼医师，两个小时下来的表现令人喝彩。他仔仔细细研究了医师评鉴的每项细节，进而要求医师解释每项陈述的科学根据。结果发现，由于患者不肯接受任何测试，医师所下的断论其实全凭臆测。

听证会最后，潘格兰暗示：强制住院大概不只违反国会对于类似情形的决议，本案例更可能成为政治与媒体报复的议题。所以，为大家着想，最好另外找出适当的解决之道。在协商此种状况时使用这样的言语并不寻常，法院的人员都显得紧张而局促不安。

最后结果也是采取折中方案。法院判定莎兰德确实有情绪障碍，但情况尚不需强制住院。另一方面，法院也将社会福利部主任对于设置监护人的建议纳入考虑。庭长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转向一直担任她的受托人的潘格兰，问他是否愿意承担监护之责。庭长显然认为潘格兰会退缩，试图将责任推给他人。不料他却说自己很乐意担任莎兰德小姐的监护人，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莎兰德小姐必须愿意信任我，并接纳我为她的监护人。”

他转身面向她。一整天来来回回的言词交锋，让莎兰德脑子有点混沌。在此之前，谁也没问过她的意见。她看着潘格兰许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潘格兰是法律专家和旧派社工的奇特混合体。最初，他是社会福利部指派的代表，后来几乎一辈子都与问题少年为伍。这个监护对象确实是他所接触过最难应付的一个，但他二人之间终究产生了一种勉强的敬意，几近于友情。

他们的关系持续了十一年，从她十三岁生日直到去年圣诞节前几个星期。他们每个月都会约定见面，那天潘格兰没出现，所以她上他家去找他。

虽然可以听见屋里有声响，他却没来开门，她便顺着排水管爬上四楼阳台。她看见他躺在门厅地板上，意识清醒但无法说话或移动。她叫了救护车，陪他到索德医院途中，她渐渐因为惊慌而胃绞痛。整整三天，她几乎都待在加护病房外的走廊，像只忠犬似的注视每个进出那扇门的医师护士。她失魂落魄地在走廊上来回地走，一有医生靠近便直盯着看。终于有个医生——她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带她到一个房间，向她解释情况的严重性。潘格兰先生因严重脑出血病况危急，恐怕不会再恢复意识。他才六十四岁。她没有哭也没有表情变化，只是站起来，走出医院，再也没有回去。

五星期后，监护局召唤莎兰德与新的监护人作首次会面。她的第一个冲动是不予理会，但潘格兰已经让她深深意识到每个举动都会有所影响。她学会了分析后果，因此得到的结论是：脱离目前困境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表现得似乎很在意监护局的意见，以便让他们满意。

于是十二月，调查布隆维斯特期间她抽了个空，来到毕尔曼位于圣艾瑞克广场的办公室，一名年纪较长、代表监护局的女人便在这里将莎兰德厚厚的档案交给毕尔曼律师。女人和善地询问莎兰德的近况，见对方以闷不吭声作为响应，她似乎很满意。约莫半小时后，她便独自离去，将莎兰德留给毕尔曼律师处置。

莎兰德确定自己不喜欢毕尔曼。她趁着律师翻阅她的档案时偷偷研究过了。年纪五十多岁。高个。星期二、五打网球。金发。头发渐稀。下巴有个小凹洞。胡戈波士刮胡水。蓝色西装。红领带加上金色领带夹，还有刻着姓名缩写NEB的装饰袖扣。金属框眼镜。灰色眼珠。从茶几上的杂志分析，他的兴趣是打猎与射击。

认识潘格兰这些年来，他总会请她喝咖啡、和她闲聊。无论再怎么逃离寄养家庭或逃学，他也从未失控发过脾气。唯一真正惹恼他的一次，就是她在旧城区遭到那个人渣性骚扰后，被控伤害罪。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伤害了另一个人呀，莉丝。他的口气就像个年迈的老师，而她也耐心地将他责骂的每一句话当成耳旁风。

毕尔曼没有时间聊八卦。他马上就总结出：潘格兰并未遵守监护规定尽己之责，因为他显然允许这个莎兰德女孩负责自己的家用与财务。毕尔曼一开口就像审问似的：你赚多少钱？我要你给我一份你的财务状况记录。你平常都和谁在一起？房租都有按时缴吗？喝酒吗？潘格兰同意你在脸上穿那些环吗？有没有注意卫生？

去你妈的。

就在“天大恶行”发生后，潘格兰成了她的受托人。他坚持每个月至少见一面，有时候更频繁。她搬回伦达路后，他们更几乎成了邻居。他住在霍恩斯路，只隔着几条街，偶尔在路上巧遇还会相约到“吉飞”或附近其他咖啡馆喝咖啡。潘格兰从未试图强迫她，只是曾经找过她几次，替她买过一些生日小礼物。他说过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上他家去，但她几乎没有利用过这项特权。不过自从她搬到索德，每年圣诞夜去看过母亲后，她总会和他一起过节。他们会吃圣诞火腿、下棋。她其实对下棋没有太大兴趣，但学会规则后便未曾输过。潘格兰是个鳏夫，莎兰德则认为自己有责任怜悯他，以免他一人孤单过节。

她觉得自己亏欠他，而她向来不喜欢欠人。

先前是潘格兰将她母亲位于伦达路的公寓转租出去，后来因为莎兰德自己需要住的地方才收回。这间公寓约四十九平方米，破旧失修，但毕竟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

如今潘格兰走了，联系既有社会的另一条线也断了。毕尔曼是个截然不同的人。她绝不可能到他家过圣诞夜。他采取的第一步是设立新规定来管理她在瑞典商业银行的户头。以前潘格兰从不介意改变监护权规定，以便让她处理自己的财务。她自己付账单，也可以按自己的意思使用存款。

圣诞节前一个礼拜与毕尔曼会面之前，她已经作好准备；一到了那儿，她便试着解释前一任监护人很信任她，而她也不曾令他失望过。潘格兰一向让她自己管自己的事，并不干涉她的生活。

“那是问题之一。”毕尔曼敲着她的档案簿说，然后便长篇大论地谈起关于监护权的规定与政府法规。

“他很放任你，对吧？真不知道他怎能不受罚。”

因为他是个疯狂的社会民主主义者，一辈子都与问题少年为伍。

“我已经不是小孩。”莎兰德如此响应，仿佛这样的解释已经足够。

“对，你不是小孩。但我被指派为你的监护人，只要我还担任这个角色，在法律与经济上就得对你负责。”

他用她的名字开了一个新账户，她得向米尔顿的人事处报备，今后就使用这个户头。往日的美好时光结束了。从今天起，毕尔曼会替她付账单，并且每个月给她一个额度。他表示希望她能提供所有消费的收据，而她每星期可以拿到一千四百克朗——“买食物、买衣服、看电影等等”。

莎兰德每年赚的钱超过十六万克朗，如果全职工作，接下阿曼斯基分配给她的所有任务，收入甚至能加倍。可是她的花费很少，不需要太多钱。公寓的费用大约是每个月两千克朗，尽管收入不丰，储蓄存款账户里却也有九万克朗。只不过以后无法取用了。

“这么做是因为我要负责管你的钱。”他说。“你得为未来存点钱，不过别担心，这一切我会照料。”

我从十岁就开始照料自己了，你这讨厌鬼！

“就社交观点看来，你的情况还不错，不必住院治疗，不过这个社会对你有责任。”

他详细地询问有关米尔顿安保派给她的工作的性质，她出于直觉说了谎。她所描述的其实是她进米尔顿最初几个星期的工作内容，毕尔曼认为她只是煮煮咖啡、整理信件——很适合有点迟钝的人做的工作——因而显得满意。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撒谎，但这肯定是明智的抉择。

布隆维斯特和范耶尔待在一起五小时后，当晚大部分时间加上星期二一整天都在整理自己的笔记，将家谱串连成容易理解的完整故事。此时呈现的家族史与他们公开显现的形象天差地别，每个家族都有一些不可外扬的丑事，但范耶尔家却有一箩筐。

布隆维斯特还得多次提醒自己真正的任务不是为范耶尔家族写传记，而是查出海莉的遭遇。范耶尔的传记纯粹只是为了迎合一般大众的口味。一年后，他将得到那笔荒谬的酬劳——他已经在弗洛德拟订的合约上签了名。他希望真正的收获会是范耶尔自称拥有的关于温纳斯壮的资料。但听了范耶尔的讲述，他开始觉得这一年的时间不一定会白白浪费。一本关于范耶尔家族的书价值匪浅。很简单，这个故事太棒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许能找出杀害海莉的凶手——假设她确实被害，而不是死于某件怪异事故。范耶尔认为一个十六岁女孩根本不可能自行离家出走，还在政府官僚全面监督下躲了三十六年，这点布隆维斯特也赞同。但是他也不排除海莉逃家的可能性，也许去了斯德哥尔摩，后来才出事——吸毒、卖淫、被强暴，或是单纯出意外。

至于范耶尔则深信海莉遭到谋害，而且是亲人下的手——有可能与他人连手。他会这么想是因为海莉是在岛上对外交通中断、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车祸事故那几小时的混乱时刻失踪的。

爱莉卡说得对，如果他来是为了破解一桩谋杀悬案，接受这件任务的确太不合常理。但布隆维斯特渐渐发现海莉的命运在家族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尤其对亨利而言。不管范耶尔是对是错，他对亲人的指控在家族史中都象征着重大意义。这项指控已经公开三十余年，不仅家族聚会的气氛受影响，也导致怨怒与仇恨，进而动摇公司的根本。因此海莉失踪的探究除了会自成一个章节之外，也为资料相当丰富的整个家族史串起一条红线。无论他的主要任务是在海莉或撰写家族编年史，都可以从详细列出人物表为起点，这也是他那天与范耶尔第一次长谈的用意。

该家族包括所有四等亲与六等亲的孩子在内共约上百人，由于人数实在太多，他不得不在电脑里建立一个数据库。他使用的是NotePad程序，这是两名皇家技术学院成员所发明的极富价值的产品之一，只需付一小笔费用便能在网络上使用的共享软件。对于进行调查工作的记者而言，很少有这么好用的程序。每个家庭成员在数据库中都有自己的档案。

他们的族谱可追溯到十六世纪初，当时的姓氏为范耶尔萨。据范耶尔说，这个名字可能源自于荷兰姓氏范·赫尔史塔；若真是如此，族系便可追溯到更久远的十二世纪。

在近代时期，该家族来自法国北部，于十九世纪初随着让·巴蒂斯特·贝尔纳多特国王来到瑞典。亚历山大·范耶尔萨是名士兵，本身并不认识国王，但因带领驻军表现杰出而扬名。一八一八年，他受封赏获得海泽比地产。范耶尔萨自己也有钱，在诺兰买下了大片林地。他的儿子亚德利安出生于法国，但应父亲要求脱离了巴黎的沙龙生活，远走诺兰这个偏远地区的海泽比，负责管理这块产业。他开始利用从欧洲引进的新方法从事农林业，建立了纸浆厂与纸厂，赫德史塔便在工厂周围发展成形。

亚历山大的孙子名叫亨利，他将姓氏缩短为范耶尔，开展对俄贸易，并创立一支小小的商船队，于十九世纪中叶来往于波罗的海诸国、德国与钢铁业发达的英国。老亨利多方发展家族事业，打造出规模不算太大的矿产业，以及几家诺兰地区最早的金属业公司。他有两个儿子，毕耶与戈弗里，范耶尔宗族的雄厚财力便是由他二人打下基础。

“你了解旧有的继承法吗？”范耶尔曾如是问。

“不了解。”

“我也不太清楚。据家族传说，毕耶和戈弗里争得你死我活——他们在家族事业中争权夺利，已经成了传奇。在许多方面，权力斗争威胁到公司的存续，因此就在临终前，他们的父亲决定建立一个制度，让家庭所有成员都能继承到一部分事业——也就是股份。他确实用心良苦，然而最后却导致无法从外面引进有能力的人才与可能的合伙人，反而使得整个董事会全都是家族成员。”

“到今天仍是如此？”

“一点也没错。如果有家族成员想卖掉股份，也只能卖给自己人。

现在，每年的股东会上有百分之五十的家族成员。马丁持有的股份超过百分之十，我卖了一部分给马丁和其他人后还有百分之五。我哥哥哈洛德持有百分之七，但出席股东会的人多半只持有百分之一或百分之零点五。”

“好像中古世纪一样。”

“很荒谬。也就是说，假如今天马丁想施行某种政策，就得耗费时间去游说，以便争取至少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东支持。这是结盟、派系与阴谋的拼凑结果。”

范耶尔继续讲述历史：

“戈弗里于一九○一年去世，没有子嗣。不，很抱歉，他其实有四个女儿，但在当时，女人并不算数。她们也有股份，但获利的却是家中的男性。一直到二十世纪后女人有了投票权，她们才得以参加股东会。”

“非常开放。”

“不必语带讥讽，当时时代不同。总之……戈弗里的兄弟毕耶有三个儿子：约翰、弗德烈和耶迪恩，全都生于十九世纪末。耶迪恩可以略去不提；他卖掉自己的股份移民到美洲去了。那里至今仍有一个家族支系。不过约翰与弗德烈让公司成了现代化的范耶尔企业。”

范耶尔拿出一本相簿，一面说一面指相片给布隆维斯特看。一九○○年代初的相片中，有两个下巴坚毅、头发梳得油亮的男子，毫无笑意地瞪视着镜头。

“约翰是家族里的天才。他受过工程师训练，有几项新发明取得专利，致力于发展制造业。钢铁成了公司的根基，但业务仍扩展到其他领域，如纺织等等。约翰死于一九五六年，有三个女儿：苏菲亚、梅莉与英格莉，她们是第一批自动获许参加公司股东会的女性。

“另一个兄弟弗德烈是我父亲。他是个商人兼产业领导人，是他将约翰的发明转化为收入。我父亲在一九六四年过世，虽然在五十年代便已将日常的运作交给我处理，但他生前始终积极参与公司的管理。

“和上一代恰恰相反的是，约翰只有女儿，”范耶尔指着几个头戴宽边帽、手撑阳伞的大胸脯女子的照片，对布隆维斯特说：“而我父亲弗德烈只有儿子。我们共有五兄弟：理查德、哈洛德、葛雷格、古斯塔夫和我。”

布隆维斯特将几张A4纸黏在一起，画出他们的族谱。凡是一九六六年来到海泽比岛参加家庭聚会的人，他都在名字底下画线，至少理论上这些人可能和海莉的失踪有关。

他剔除了十二岁以下的孩童——总得画出一条界线。略加思索后，他也剔除了范耶尔。假如这位大家长与哥哥的孙女失踪有关，那么他过去三十六年来的行为应该属于精神病的范畴。范耶尔的母亲在一九六六年已经八十一岁，照理说也可排除在外。剩下的二十三人，据范耶尔的说法，都应该列为“嫌疑犯”。其中有七人已经去世，还有几人也已经十分年迈。

范耶尔坚信海莉的失踪与某个家族成员有关，布隆维斯特却不想附和他的想法。嫌犯名单中必须再加入其他人。

弗洛德自一九六二年春天开始担任范耶尔的律师。而除了家人之外，海莉失踪时有哪些仆人？无论有无不在场证明，当年十九岁的根纳·尼尔森和他父亲马纽斯都很有可能出现在海泽比岛，此外还有画家诺曼和牧师法尔克。法尔克已婚吗？“东园”的农夫阿朗松和儿子约克就住在岛上，在海莉成长过程中关系也够密切，他们之间关系如何？阿朗松当时还有婚姻关系吗？当时有无其他人住在农场上？

范耶尔家族成员一览表

弗德烈·范耶尔（1886—1964）

妻乌莉卡（1885—1969）约翰·范耶尔（1884—1956）

妻叶妲（1888—1960）

理查德（1907—1940）

妻玛格丽塔（1906—1959）苏菲亚（1909—1977）

夫欧克·休格兰（1906—1967）

戈弗里（1927—1965）

妻伊莉贝拉（1928— ）

马丁（1948— ）

海莉（1950—？）马纽斯·休格兰（1929—1994）

莎拉·休格兰（1931— ）

艾瑞克·休格兰（1951— ）

霍坎·休格兰（1955— ）

哈洛德（1911— ）

妻英格莉（1925—1992）

毕耶（1939— ）

西西莉亚（1946— ）

阿妮塔（1948— ）梅莉（1911—1988）

夫亚戈特·金德（1904—1987）

欧希安·金德（1930— ）

妻阿涅丝（1933— ）

雅各·金德（1952— ）

葛雷格（1912—1974）

妻叶妲（1922— ）

亚历山大（1946— ）英格莉（1916—1990）

夫哈利·卡尔曼（1912—1984）

玛莉亚·卡尔曼（1948— ）

提纳·卡尔曼（1944— ）

古斯塔夫（1918—1955）

未婚，无子

亨利（1920— ）

妻爱蒂（1921—1958）

无子

布隆维斯特将所有人名写下后，名单增至四十人。此时凌晨三点半，温度计指着零下二十一度。他好怀念贝尔曼路家中的床。

瑞典电信公司的工人将他吵醒。到了十一点，线路接通了，他也不再感觉工作上绊手绊脚。不过，他自己的电话却依旧静默无声。手性开始有点赌气，不打算打进办公室。

他打开电子信箱，很快看完上星期收到的将近三百五十封邮件。他留下十来封，其他全是垃圾信和他订阅的邮购目录。第一封信来自demokrat88@yahoo.com：希望笼子里有人逼你吹喇叭你他妈的猪。他将信件存入“理性批评”的档案夹。

他写信到erik bergerr@millennium.se：“嗨，小莉。只想告诉你现在网络通了，等你气消之后可以找到我。海泽比是个朴实的地方，很值得一游。M”午餐时间到了，他把笔记本电脑放进包里，走到苏珊桥头咖啡馆，一如往常坐到角落那张桌子。苏珊为他送来咖啡和三明治，同时好奇地瞥了一眼他的计算机，并问他在做什么。布隆维斯特第一次使用他的“官方”说法。他们互相开了几句玩笑。苏珊不断怂恿他，如果想听真话，一定得来找她。

“我替范耶尔工作了三十五年，他们内部的八卦我多半都知道。”她说完便装模作样地晃进厨房。

孩子、孙子，加上曾孙——后者也就不用包括进来了——弗德烈与约翰兄弟俩直到今日共有大约五十名子孙活在世上。这家人似乎都很长寿：弗德烈活到七十八岁，而哥哥约翰则活到七十二。弗德烈的儿子当中，如今尚在人世的哈洛德已经九十二岁，亨利也已八十二。

唯一的例外是三十七岁时死于肺病的古斯塔夫。范耶尔曾解释说，古斯塔夫向来体弱多病且独来独往，几乎从未真正融入家族过。他未曾结婚，也没有孩子。

至于其他早逝的人则都不是死于疾病。理查德在冬季战争中丧命时，年仅三十四岁。海莉的父亲戈弗里在她失踪前一年溺毙，而海莉本身也只有十六岁。布隆维斯特记下这个家族支系的怪异巧合——祖父、父亲与女儿皆遭遇不幸。理查德唯一存活的后代马丁，如今已五十五岁却仍未婚。不过范耶尔解释说，这个侄子其实有个女伴住在赫德史塔。

布隆维斯特在族谱中写下两点。第一，范耶尔家族中无人离婚或再婚，即使配偶早逝也一样。他不知道就统计数据而言，这种情形是否常见。西西莉亚与丈夫分居多年，但显然仍维持婚姻关系。

另一个特点是：弗德烈的后代，包括亨利在内，都在公司扮演领导角色，主要也都住在赫德史塔或邻近地区，而全都生女儿的约翰那一支，则都在婚后散居于斯德哥尔摩、马尔默、哥德堡或国外，只有在暑假或较重要的聚会时才会来到赫德史塔。英格莉是唯一例外，她儿子根纳·卡尔曼就住在赫德史塔，是《赫德史塔快报》的总编辑。

范耶尔以私家侦探的思维判断，凶手谋杀海莉的潜在动机也许能从公司的结构看出，还有他早先也一直不讳言海莉对他的重要性；凶手的动机也许是想伤害范耶尔本身，也可能是海莉发现有关公司的敏感消息，因而对某人造成威胁。这些全都只是臆测；然而，他也藉此指出十三个他认为可能涉及利害关系的人。

布隆维斯特前一天与范耶尔的交谈也将另一点解释清楚了。从一开始，老人提起家中许多成员时，口气便充满轻蔑与中伤，这让布隆维斯特觉得很奇怪。他怀疑是老人对家族成员的猜疑扭曲了他对海莉失踪案的判断，但如今他逐渐了解范耶尔进行评估时冷静得惊人。

在他眼前浮现的是一个在社会上、财务上十分成功，但在其他普通层面却明显失常的家族。

范耶尔的父亲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生下小孩之后便将教养与照料生活之责交给妻子。孩子们满十六岁以前，只有在特殊的家庭聚会上才能偶尔见到父亲，他虽要求他们出席，却又对他们视而不见。范耶尔不记得父亲曾以任何方式表达过爱意，反倒是经常数落他没有能力，并以激烈言词批评他。父亲极少体罚，因为不需要。后来他由于在范耶尔企业表现杰出才终于获得父亲重视。

长兄理查德很叛逆。在某次争执过后——至于争执的原因，家人从未提及——这孩子便搬到乌普萨拉就学。范耶尔先前已经提过他的纳粹生涯便是在此播下种子，最后更将他带往芬兰战区。但他却没说另外两个兄弟的一生也颇为类似。

一九三○年，哈洛德与葛雷格也跟随理查德来到乌普萨拉。他二人十分亲近，不过范耶尔无法确定他们和理查德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这几个兄弟很明显都加入了英达尔的法西斯运动“新瑞典”。哈洛德忠诚地追随英达尔多年，首先加入瑞典国家联盟，接着是瑞典在野团体，最后则是战后的“新瑞典运动”。直到英达尔于九十年代去世之前，哈洛德始终是成员之一，有几段时期他甚至是蛰伏的瑞典法西斯运动的主要捐款人之一。

哈洛德在乌普萨拉研读医学，而且几乎是马上就进入沉迷于种族卫生与种族生物学的圈子。他有一度在瑞典种族生物学研究所工作，身为医师的他更是积极推动让族群中不受欢迎的分子绝育的运动。

引述，亨利·范耶尔，卡带二，○二九五○：

哈洛德甚至不只如此。一九三七年，他与人合著一本名为《人民的新欧洲》的书——谢天谢地，他用的是笔名。我直到七十年代才知道这件事。我手边有一本，你可以看看。这肯定是以瑞典文出版的书中最令人作呕的一本。哈洛德不仅主张绝育，还主张安乐死——亦即主动将不符合他审美品味与他心目中完美的瑞典人种形象的人杀死。换句话说，他以完美的学术文章、并涵盖所有必要的医学论据，恳求进行一场大屠杀，除掉那些条件不合格的人。不要让萨米人①扩散，他们受到蒙古人影响。心理不健全的人会将死视为一种解放，对吧？解放女人、游民、吉卜赛人和犹太人——你可以想象一下。在我哥哥的幻想中，波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若是在达拉纳省就好了。

① 北欧地区的原住民。

战后，葛雷格当上中学教师，后来还成为赫德史塔预备学校校长。范耶尔以为他在战后已不属于任何党派，并放弃了纳粹主义。葛雷格在一九七四年死后，范耶尔翻阅他的信件，才知道哥哥在五十年代加入了在政界没有影响力却怪异至极的秘密团体北欧民族党，而且直到死前都还是党员。

引述，亨利·范耶尔，卡带二，○四一六七：

所以说，我的三个哥哥都是政治疯子。在其他方面又有多病态呢？

在范耶尔眼中，多病的古斯塔夫是唯一值得给予几分认同的哥哥，他在一九五五年因肺病去世。古斯塔夫一向不热衷政治，而且似乎略带有厌世的艺术家气质，对于生意或到范耶尔公司工作毫无兴趣。

布隆维斯特问范耶尔：“现在只剩你和哈洛德了。他为什么要搬回海泽比？”

“他一九七九年就搬回家了。那栋房子是他的。”

“和你痛恨的兄弟住得这么近，感觉想必很怪。”

“我并不恨我哥哥。若真要说的话，我可能是同情他。他根本是个白痴，而且是他对我有恨。”

“他恨你？”

“正是。我想这是他回来的原因，那么他就能在有生之年离我很近地恨我了。”

“他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结婚了。”

“我想这点你得作个解释。”

最初，范耶尔与哥哥们失去了联系。所有兄弟当中只有他显露出做生意的天赋，他是父亲最后的希望。他对政治不感兴趣，因此避开了乌普萨拉，转而到斯德哥尔摩念经济学。满十八岁后，每次休假与暑假期间他都会到范耶尔企业的某个办公室工作，或是与集团中某家公司的管理阶层一起工作。他逐渐熟悉了家族事业中所有复杂纠葛的关系。

一九四一年六月十日，当时正值全面开战，范耶尔被派到德国，前往范耶尔企业位于汉堡的分公司视察六星期。当年他才二十一岁，便由范耶尔企业的德国代理人，一个名叫荷曼·罗巴哈的公司老臣，负责陪伴指引他。

“我不会拿所有细节向你疲劳轰炸，不过我去的时候，希特勒与斯大林仍是好友，因此还没有东战线。所有人仍相信希特勒所向无敌。

当时有一种……既乐观又绝望的感觉，这样说应该没错。五十多年后，那种心情仍难以用言语形容。你别误会，我不是纳粹，而在我看来，希特勒就像轻歌剧里的荒谬角色。但在当时，汉堡的平民百姓无不对未来持乐观态度，你几乎无法不受影响。尽管战争愈来愈接近，我在汉堡时也经历过几次空袭，但民众似乎认为那只是暂时的动乱，不久和平便将降临，希特勒也将建立他的‘新欧洲’。大家宁可相信希特勒是神。文宣中似乎有这样的意味。”

范耶尔打开众多相簿之一。

“这就是罗巴哈。他于一九四四年失踪，可能是在某次空袭中被炸死了，我们一直不知道他的下落。我在汉堡那几星期，和他渐渐熟络。我和他与他的家人住在汉堡一处高级住宅区的豪华公寓里，每天都待在一起。他和我一样不是纳粹，但为了方便起见入了党。他的党证为范耶尔企业开启大门、制造生意机会，而做生意正是我们的目标。我们为他们的火车制造货车厢——我一直在想，不知道我们的车厢有没有去过波兰。我们出售布料让他们做制服，出售真空管让他们做无线电接收机——不过老实说，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商品的真正用途。罗巴哈知道如何争取合约，他这个人很有趣、性情又好。完美的纳粹人。后来我慢慢发现他也有一个拼命想隐瞒的秘密。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一早，罗巴哈来敲我的房门。我的房间与他妻子的卧室相邻，他以手势示意我静静地穿好衣服跟他走。我们下楼后，坐在吸烟室里。罗巴哈整夜没睡，一直在听收音机，我这才察觉事态严重。‘红胡子行动’已经展开，德国在仲夏节前夕侵略了苏联。”范耶尔无力地摆摆手。“罗巴哈取出两只杯子，替我们俩各倒一大杯烈酒。他显然受到震撼。当我问他这代表什么时，他有先见之明地回答说，这代表德国和纳粹完了。我只是半信半疑——毕竟希特勒看似无人能敌——但罗巴哈和我为德国的衰败干了一杯。然后他便将注意力转向现实面。”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表示他还在听着。

“首先，他无法联络我父亲征求指示，但他主动决定缩短我访德的行程，送我回家。其次，他请我帮他一个忙。”

范耶尔指着一幅泛黄的画像，画中有个露出四分之三侧面的深发色女子。

“罗巴哈结婚四十年，但在一九一九年遇见一名年纪小他一半、充满野性美的女子之后，便陷入疯狂热恋。她是个贫穷、单纯的缝纫女工。罗巴哈追求她，而且也和其他许多有钱男人一样，可以将她安置在离他办公室不远的公寓。她成了他的情妇。一九二一年，她生下一个女儿，取名为爱蒂。”

“富有的老男人，贫穷的年轻女子，和一个爱的结晶——这在四十年代应该不至于引发丑闻。”布隆维斯特说。

“对极了。只可惜有一点：那个女人是犹太人，因此罗巴哈在纳粹德国有一个犹太女儿。他成了他们所谓的‘种族叛徒’。”

“啊……这样的情况确实不同。后来怎么样了？”

“爱蒂的母亲在一九三九年被发现，后来失踪了，我们只能猜测她的下场。他们当然知道她有个女儿尚未列入流放名单，而专门负责追踪逃亡的犹太人的盖世太保们也正在寻找她。一九四一年夏天，我抵达汉堡那个星期，他们不知怎么从爱蒂的母亲追查到罗巴哈，因而传唤他去面谈。他承认他们的关系，也承认有个女儿，但声称自己已经十年未与女儿联系，不知道她人在何处。”

“那么他女儿在哪儿呢？”

“我在罗巴哈的家中天天与她碰面。一个甜美又安静的二十岁女孩，她替我打扫房间，也帮忙准备餐点。到一九三七年，对犹太人的迫害已经持续数年，爱蒂的母亲哀求罗巴哈伸出援手。他也确实帮忙了——罗巴哈对这个私生女的爱并不亚于婚生子女。他把她藏在他所能想到的最不可能的地方——就在众人眼皮底下。他替她伪造文件，请她来帮忙家务。”

“他妻子知道她是谁吗？”

“不，她似乎毫不知情。就这样平安地度过四年后，罗巴哈觉得危险已逐渐逼近。盖世太保迟早会找上门来。于是他将女儿找来，并向我介绍她的真实身份。她很害羞，甚至不敢直视我。她肯定大半夜都没睡，等着被召唤。罗巴哈请求我救她一命。”

“怎么救？”

“他全都安排好了。我原本还要再待三星期，然后搭夜车到哥本哈根，再转搭渡轮过海峡——即使在战时，这样的旅程也相当安全。就在我们交谈过后两天，范耶尔企业名下的一艘货船即将从汉堡启程前往瑞典。罗巴哈希望我改搭这艘货轮，立刻离开德国。我改变行程的计划必须经过维安部门许可，那只是形式上的手续，没有问题。但罗巴哈希望我上那艘货轮。”

“应该是和爱蒂一起吧？”

“爱蒂是偷渡上船，船上有三百个装机器的板条箱，她被藏在其中一个里头。船还在德国水域时，她万一被发现，我得负责保护她，防止船长做出任何蠢事。等到离德国有相当距离了，再放她出来。”

“听起来很可怕。”

“我觉得很简单，却没想到这趟旅程竟变成一场噩梦。船长名叫奥斯卡·葛拉纳，奉命照顾雇主这个傲慢的小继承人让他老大不高兴。我们在六月初的晚上九点左右离开汉堡，船正要驶出内港时忽然响起空袭警报。英军突然轰炸，这是我经历过最大规模的一次，主要目标当然就是港口。但我们幸运地脱险，后来有一具引擎出现故障，又在布满水雷的水域中度过暴风雨的惊魂夜，才在第二天下午抵达卡尔斯克鲁纳。你很可能会问我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我大概猜到了。”

“想当然耳，我父亲大发雷霆，因为这番愚蠢的冒险行动可能让我失去一切，而女孩也可能随时被逐出瑞典。然而我已经像罗巴哈爱上她母亲一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我向她求婚，并向父亲发出最后通牒：要么他答应我们结婚，要么他另外再去找个笨小子继承家业。他屈服了。”

“可是她死了？”

“对，一九五八年，实在太年轻了。她有先天性心脏病，结果我无法生育小孩。这也是我哥哥恨我的原因。”

“因为你娶了她？”

“因为——套他的话说——我娶了一个肮脏的犹太妓女。”

“可是他是个疯子。”

“这句话说得实在太好了。”

第十章 一月九日星期四至一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据《赫德史塔快报》报道，布隆维斯特在此地度过的第一个月是有史以来最冷的，或者（据范耶尔说）至少是自一九四二年战时的冬天以来最冷的。在海泽比只待了一星期，他便学会所有关于长衬衣、毛袜与双层T恤的知识。

月中有几天温度降到零下三十七度，让他过得很凄惨，即便是在拉普兰的基律纳服兵役那段时间，也从未有过如此经验。

有天早上，水管冻结了。尼尔森给他两大桶水以便煮饭和清洗，但天气实在冷得令人动弹不得。窗户内侧结出冰花，而不管他放多少木柴进火炉，还是觉得冷。每天他都得花很长时间到屋子旁边的棚子里劈柴。

有时候他几乎就要掉泪，还会随兴想着搭上第一班南下列车。不过他终究只会再多添一件毛衣，全身裹着毛毯坐在餐桌旁，喝咖啡、看旧日的警方报告。

接着气候起了转变，气温稳定上升到凉爽的零下十度。

布隆维斯特开始慢慢认识海泽比的人。马丁果然信守承诺，邀请他去吃了一顿麋鹿肉排，他的女性友人也和他们一块用餐。伊娃是个热情、善于交际又有趣的女人。布隆维斯特觉得她非常迷人。她是牙医，住在赫德史塔，但周末则在马丁家度过。布隆维斯特渐渐得知他们已经相识多年，却是在中年过后才开始交往。他们显然都认为没有结婚的必要。

“她其实是我的牙医。”马丁笑着说。

“我实在不想嫁进这个疯狂的家庭。”伊娃深情地拍拍马丁的膝盖。

马丁的别墅以黑、白与铬黄色调装潢，其中有一些昂贵的设计师作品，内行的克里斯特看了一定喜欢。厨房的设备可说符合专业厨师的标准。客厅里有一组高级音响，还有一系列包括汤米·多西和约翰·柯川①的爵士唱片收藏。马丁多的是钱，他的住处既豪华又实用，但也缺少人气。墙上的艺术品都是复制品和海报，就像宜家家居卖的那种。至于书架——至少在布隆维斯特看得到的部分——则摆了瑞典百科全书和一些大本精装书，后者应该是旁人想不出更好的主意而送给他的圣诞礼物。总之，他只能看出马丁生活中两项个人兴趣：音乐与烹饪。他那三千片左右的黑胶唱片显示其一，而从马丁腰带上方便便大腹则可窥见其二。

① 汤米·多西（Tommy Dersey）与约翰·柯川（John Coltrane），两人均是摇滚爵士乐派的大师，前者演奏的乐器是伸缩喇叭，后者演奏的是萨克斯风。

这个人本身综合了单纯、敏锐与和善的特质，无须高明的分析技巧便可推断这名公司总裁是个问题人物。聆听《突尼斯之夜》时，他们正谈论到范耶尔企业，马丁也毫不隐瞒公司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事实。虽然认识不深，他想必知道今晚的客人是财经记者，如此公开讨论公司内部的问题似乎失之轻率。也许他认为，既然布隆维斯特替叔叔工作，也算是家里一分子；而且他的看法和前任总裁一样，公司落得今天这步田地，只能怪家族成员自己。然而，对于家人无可救药的荒唐行径，他似乎又感到有趣。伊娃点点头，但未发表个人意见。在这方面他们显然已经达成共识。

马丁接受了布隆维斯特受雇撰写家族史的说法，并询问他进行得如何。布隆维斯特面露微笑地说，令他最感困扰的就是记住所有亲戚的名字，还问能否找个适当时机过来作一次访谈。他曾两度试图将话题转移到老人对于海莉的失踪念念不忘上。亨利一定也拿自己的推论来烦过海莉的哥哥，而马丁也一定了解，如果布隆维斯特要写范耶尔家族，就不可能忽视有一名成员离奇失踪的事实。但马丁却无意谈论这件事。

当晚聚餐就在喝了几轮伏特加之后，在凌晨两点结束。布隆维斯特滑行三百公尺回到宾馆时，已经醉醺醺。这是个愉快的夜晚。

布隆维斯特来到海泽比第二个星期的某天下午，有人来敲门。他将刚刚打开的第六本警方报告讲义夹放到一旁，关上工作室的门之后才去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全身裹得暖暖的金发女子。

“嗨。我只是想来打个招呼。我是西西莉亚·范耶尔。”

两人握过手后，他取出咖啡杯。哈洛德的女儿西西莉亚显得很开放、很有魅力。布隆维斯特记得范耶尔说过欣赏她的话，还说她虽然住在父亲隔壁，却不与他交谈。他们寒暄片刻后，她才提及自己造访的原因。

“我听说你在写一本关于我们家族的书，”她说：“这个主意我不太喜欢。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是这样的，我是亨利雇来的，这可以说是他的故事。”

“而我们的好亨利对家人的态度却不怎么中立。”

布隆维斯特打量着她，不确定她所指为何。“你反对写一本有关范耶尔家族的书吗？”

“我没有这么说，何况我怎么想不重要。不过你现在想必已经发觉到，身为这个家族的成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布隆维斯特并不知道范耶尔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西西莉亚对他的任务了解多少。他双手一摊。

“我和你叔叔订立了撰写家族史的契约。他对家族的成员有一些十分有趣的观点，但我会严守分寸，只写经过证实的事。”

西西莉亚露出冷冷的微笑。“我想知道的是：出书的时候我得流亡或移民吗？”

“我想不会。”布隆维斯特说：“大家会有能力分辨善与恶。”

“例如我父亲？”

“你那个有名的纳粹父亲？”布隆维斯特说。

西西莉亚眼珠子往上一翻。“我父亲疯了。我一年只见他几次面。”

“你为什么不想见他？”

“在你开始提出一堆问题之前，先等等……你打算引述我说的任何一句话吗？或者我可以继续和你正常交谈？”

“我的工作是将亚历山大·范耶尔萨随同贝尔纳多特来到瑞典以后直到今日的一切写成书，书中会涵盖数十年间的事业帝国，也会探讨如今帝国为何陷入困境，并提及存在于家族中的仇恨。如此综观整个家族史，难免有些家丑会外扬，但这并不意味我将着手丑化某人。比方说，我见过马丁，我觉得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我在书中也会照实描述。”

西西莉亚没有搭腔。

“我对你的了解是你是个老师……”

“其实更糟——我是赫德史塔预备学校的校长。”

“抱歉。我知道你叔叔很喜欢你，你结过婚但分居了……大概就是这些。所以请你多和我谈谈，别担心我引述你的话。我想我很快就会找一天去敲你的门，到时候便是正式访谈，你可以选择是否回答我的问题。”

“那么我说的话可以……所谓的‘不列入记录’啰？”

“当然。”

“现在的谈话不列入记录？”

“当然，这毕竟是联谊性质的造访。”

“好，那么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请说。”

“这本书里头关于海莉的篇幅有多少量！”

布隆维斯特咬咬嘴唇，尽量漫不经心地回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一个章节吧。至少这桩悲剧在你叔叔心里烙下了阴影。”

“你不是来调查她失踪的事？”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尼尔森推了四个大纸箱过来，那些可能是亨利这许多年来私下调查的资料。我去看过海莉以前的房间，亨利一向把数据放在那里，但现在不见了。”

西西莉亚并不笨。

“这事你得去问亨利，不是问我。”布隆维斯特说：“不过想必你也不会惊讶，亨利确实说了许多关于海莉失踪的事，看看他搜集的资料，我想应该挺有趣的。”

西西莉亚再度向他投以毫无笑意的微笑。“有时候我真怀疑我父亲和我叔叔到底谁比较疯。我听他讲述海莉失踪的事情少说有一千遍了。”

“你觉得她出了什么事？”

“这是访谈的问题吗？”

“不是。”他笑了笑说道：“我只是好奇。”

“我好奇的是你该不会也是个疯子。你是轻易就相信亨利的信念，或者其实是你煽动他的？”

“你认为亨利是个疯子？”

“别误会我的意思。他是我所认识最亲切、最体贴的人之一，我非常喜欢他。可是独独这件事，他就是鬼迷心窍。”

“但海莉确实失踪了。”

“我对这整件事实在厌烦透顶。它已经毒害我们的生活数十年，到现在还没结束。”她猛然起身穿上毛皮大衣。“我得走了，你这个人给人的感觉还不错，马丁也这么想，不过他的判断不一定可靠。随时欢迎你到我那儿喝咖啡，晚上我几乎都在家。”

“谢谢。”布隆维斯特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非访谈的问题。”

她走到门边停下来，回答时没有看他：

“我不知道。我觉得那只是个意外，如果真找出答案，我们恐怕都会对事情如此单纯感到惊讶。”

她转身对他微微一笑——第一次带着和善的笑意——然后便离开了。

尽管与西西莉亚首次会面堪称愉快，与伊莎贝拉的第一次碰面却不然。海莉的母亲正如亨利提出的警告一样：她确实是个气质高雅的女性，隐约让他联想到罗琳·白考儿①。某天早上，布隆维斯特在上苏珊的咖啡馆途中与她巧遇，她很纤瘦，穿着黑色波斯羊皮大衣，搭配同款无边帽，拄着一根黑拐杖，看起来有如老化的吸血鬼——依旧美得惊人，却也仿佛毒蛇。伊莎贝拉显然是刚散步完正要回家。她在交叉路口喊住他。

① 罗琳·白考儿（Lauren Hacall，1924— ），美国知名女演员，发迹于五十年代，曾与亨佛莱·鲍嘉（Humphrey Bogart）结婚十二年。代表作有《愿嫁金龟婿》《东方快车谋杀案》等一向以典雅聪明、具勇气的女性典范形象著称。

“喂，年轻人。过来。”

那命令的口气不太可能听错。布隆维斯特四下看了看，最后断定被叫唤的人正是他，于是便走了过去。

“我是伊莎贝拉·范耶尔。”女人说道。

“你好，我叫麦可·布隆维斯特。”他说着伸手想和她握手，她却视而不见。

“你就是那个到处打听我们家务事的人？”

“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不是和亨利签订合约，协助他撰写有关范耶尔家族史的人，那么我是。”

“那与你无关。”

“你指的是什么？是亨利找我签合约的事，或者我接受合约的事？”

“我的意思你清楚得很。我不喜欢有人到处刺探我的生活。”

“我不会到处刺探你的生活。至于其他的事，你得去找亨利谈。”

伊莎贝拉举起手杖，顶住布隆维斯特的胸膛。她并未太用力，但他因为吃惊而倒退一步。

“我要你离我远一点。”她说完转过身，步伐蹒跚地朝住处走去。布隆维斯特继续站在原地，就好像刚刚遇见一个活生生的漫画人物似的。他抬起头，看见范耶尔站在工作室窗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讽刺地举杯向他致意。

第一个月，布隆维斯特只出过一趟门到锡利扬湖畔。他借了弗洛德的奔驰车，驶过白雪遍地的景区，与警探莫瑞尔共度了一个下午。布隆维斯特曾试着从警方的报告中构思对莫瑞尔的印象，结果他所见到的却是个身形瘦长、行动轻柔、说话更是缓慢的老者。

布隆维斯特随身带着笔记本，里面写了十个问题，主要都是翻阅警方报告时冒出的想法。莫瑞尔以老师教学般的方式回答每个问题。最后布隆维斯特将笔记搁到一旁，解释说这些问题只是他前来造访的借口，他其实只想和老警探聊聊天，同时间一个重要问题：调查当中有没有任何一件事没有写进报告？或者老警探有没有任何直觉愿意与他分享？

因为莫瑞尔也和范耶尔一样，花了三十六年思索这桩悬案，布隆维斯特预期的是对方会有所抗拒——因为他是新人，一来到此地便开始在莫瑞尔已经迷路的灌木丛中任意践踏。不过莫瑞尔没有表现出丝毫敌意。他熟练地装填烟斗，点燃后才回答。

“没错，我确实有我自己的想法。只不过十分模糊，瞬间即逝，几乎无法诉诸言语。”

“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海莉是他杀。这点亨利和我有同样想法，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但我们始终没有查出可能的动机。我认为她是因为某种特定原因被杀——不是什么疯狂行为或强暴之类的。如果知道动机，就能知道是谁杀了她。”莫瑞尔打住后沉思片刻。“这起谋杀可能是临时起意的，我的意思是，有人趁着意外发生后人来人往的混乱情形，抓住机会杀人，然后藏起尸体，等到后来我们在找她的时候再将尸体移走。”

“也就是说他是个非常冷血的人。”

“这其中有个细节……海莉去过亨利的房间想找他说话。事后回想，我觉得她此举怪异——她明知道当时一堆亲戚在场让他忙得不可开交。我认为海莉活着对某人造成严重威胁，她有事情要告诉亨利，而凶手知道她即将……怎么说呢，泄密。”

“当时亨利正忙着应付几名亲戚？”

“房间里除了亨利还有四个人：他哥哥葛雷格、一个堂姐的儿子名叫马纽斯·休格兰，以及哈洛德的两个孩子毕耶和西西莉亚。不过这并没有提供任何线索。假设海莉察觉有人侵占公司公款——当然，这纯粹是假设，她可能已经获知好几个月，甚至曾经和当事人谈论过。她也许想勒索这名男子，也可能为他感到难过，为检举他感到不安。她可能突然之间作出决定，并告知凶手，于是凶手绝望之余便杀了她。”

“你认为是个男的？”

“书上说杀人犯多半是男性。不过范耶尔家族中有几个女人是地道的祸首，这倒也是真的。”

“我见过伊莎贝拉了。”

“她就是其中之一，但还有其他人。西西莉亚有时也非常刻薄。你见过莎拉·休格兰了吗？”

布隆维斯特摇摇头。

“她是亨利的堂姐苏菲亚·范耶尔的女儿，而且真是个不讨喜、不体谅人的女士。不过她当时住在马尔默，就我所探查到的事实，她并无杀人动机。”

“这么说她不在名单之列。”

“问题是无论我们如何牵强附会、如何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动机、这才是重点。”

“你在这个案子上费了很大工夫。你记不记得有哪条线索是没有追踪到底的？”

莫瑞尔咯咯一笑。“没有。我花费无数时间调查此案，就我记忆所及，没有一条线索不是追到底却仍徒劳无功的。即使在我升官调离赫德史塔之后也一样。”

“调离？”

“是的，我并不是赫德史塔人。我是在一九六三到一九六八年间在那里任职，后来升为警司便调到耶夫勒警局直到退休，但即使到了耶夫勒，我还是继续追查。”

“我想亨利应该从未放弃过。”

“确实如此，但那不是主要原因，关于海莉这个谜，至今依然令我着迷。我是说……是这样的：每名警员都会有自己未解的谜团。我还记得我在赫德史塔的时候，年纪较大的同事们常在饭厅里谈论蕾贝卡的案子。尤其有个名叫托腾森的警察——他已经去世多年——更是年复一年不断回头追查那个案件。只要他有空或放假，只要当地的地痞流氓稍有一刻平静，他就会拿出资料研究。”

“也是关于失踪女孩的案子吗？”

莫瑞尔有点惊讶。接着他发现布隆维斯特只是想在两者间寻找关联，这才露出微笑。

“不是，我不是因为这样才提起的。我想说的是警察的灵魂。蕾贝卡案发生时，海莉都还没出生呢，案子也早已过了追诉期。约莫在四十年代，有个女孩在赫德史塔遭到攻击、强暴后被杀害。这并不是特别不寻常。每个警员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总会碰到类似的刑案，但我说的是那些你挥之不去、调查时又感到焦躁不安的案子。这女孩死得很惨。凶手将她捆绑后，把她的头压进壁炉里还在冒烟的灰烬中。我们无法确知那可怜的女孩过了多久才死去，她又忍受了多大的痛楚。”

“太可怕了！”

“是呀。简直有虐待狂。她被发现后，托腾森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警探。尽管从斯德哥尔摩请来多位专家，命案始终没有侦破，而他也一直放不下这个案子。”

“我可以理解。”

“海莉就是我的蕾贝卡，我们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甚至无法证明这是一起谋杀案。但我始终无法放手。”他停下来想了一下。“刑警也许是世上最孤独的行业。被害人的朋友会难过、绝望，但迟早——几星期或几个月过后－——会回到原来的生活。最亲近的家人花的时间会长一点，但大多数人多少都能从悲伤与绝望中复原。可是未破的凶杀案却会不断折磨人，到最后只剩一个入夜以继日地想着受害者：那就是负责调查的警员。”

范耶尔家还有另外三人住在海泽比岛上。亚历山大住在一栋翻新的木屋里，他是葛雷格的儿子，生于一九四六年。范耶尔告诉布隆维斯特，亚历山大目前在西印度群岛尽情享受自己最喜爱的休闲活动：玩游艇、消磨时间，完全无所事事。当年亚历山大二十岁，那一天他也在。

亚历山大与母亲叶妲同住，她现年八十岁，是葛雷格的遗孀。布隆维斯特从未见过她，她多半都躺在病榻上。

第三名家人是哈洛德。第一个月期间，布隆维斯特连一眼也没看见过他。哈洛德的住家离布隆维斯特的木屋最近，所有窗户都挂着黑色窗帘，显得阴沉不祥。布隆维斯特有时经过屋前，仿佛看到窗帘略有波动。有一回他深夜正要上床时，发现楼上某个房间发出微光。窗帘中间有个缝隙。于是他就在黑暗中站在自家厨房窗口，对着那灯火看了二十多分钟，直到受够了才抖着身子上床。到了早上，窗帘又恢复原样。

哈洛德好像一尊隐形却又无所不在的幽灵，以不现身的方式影响着全村的生活。在布隆维斯特的想象中，哈洛德愈来愈像《魔戒》中那个邪恶的咕噜，躲在窗帘后面窥伺四周，并在自己构筑的洞穴中从事不为人知的勾当。

每天都会有一名家庭护理人员（通常是年长妇人）从桥的另一头来探视哈洛德。她会带着几袋食品杂货，跋涉过厚厚的积雪来到他门前。当布隆维斯特问起哈洛德，尼尔森只是摇摇头。他说自己曾主动想帮他铲雪，哈洛德却不想让任何人踏入他的宅院。只有一次，那是哈洛德回到海泽比岛的第一年冬天，尼尔森开着拖拉机清除所有车道的积雪时，也顺便进去清院子的雪。不料哈洛德以惊人的速度冲出屋外，不断地吼叫、比手画脚，直到尼尔森离去方休。

可惜的是尼尔森无法清除布隆维斯特院子里的雪，因为大门太窄，拖拉机进不去，只能以人工的方式铲雪了。

元月中旬，布隆维斯特请律师查一查他何时得去服那三个月的刑期：他很想尽快了结此事：没想到入狱比他想象的还容易。经过短短几星期的讨论，法院下令布隆维斯特在三月十七日，到厄斯特松德外围、安全管理松散的鲁洛克监狱报到。律师安慰他说刑期很可能会缩短。

“那好。”布隆维斯特回答的语气并无太多兴奋。

他坐在厨房餐桌旁抚摸着猫，这只猫现在每隔几天就会到布隆维斯特家过夜。他从尼尔森夫妻那儿得知猫的名字叫乔文，没有特定的饲主，只是在各家之间转来转去。

布隆维斯特几乎每天下午会和他的雇主碰面，偶尔简单聊几句，偶尔则静静地坐上几个小时。

对话内容经常是布隆维斯特提出一个理论，然后范耶尔加以否决。布隆维斯特尽量想和自己的任务保持一定距离，但有时候却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沉迷一于女孩失踪的谜团中，

布隆维斯特向爱材卡保证自己也会想出向温纳斯壮宣战的对策，可是来赫德史塔都一个月了，他还没打开过将他送上法院被告席的档案。相反地，他会刻意将事情搁置一旁，因为每当一想到温纳斯壮和自己的处境，他便会陷入沮丧与倦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和那个老人一样，就要疯了。他的专业声誉己毁，而复原的方式就是躲到穷乡僻壤的小镇上追逐鬼魅：

范耶尔看得出来布隆维斯特有些时候有点失衡。到了一月底，老人作出一个连他自己也感到诧异的决定他拿起电话，拨到斯德哥尔摩。对话持续了二十分钟，主要都在谈论布隆维斯特。

爱莉卡几乎花了一整个月才平息愤怒。一月底某天晚上九点半，她打了电话给他。

“你真的打算待在那里吗？”她劈头就问。这通电话来得太突然，布隆维斯特一下子竟答不出话来。接着他露出微笑，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

“嗨，小莉。你应该也来试试。”

“为什么？住在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有什么好？”

“我刚刚用冰水刷牙，补牙的地方好痛。”

“那也只能怪你自己。不过斯德哥尔摩这里也冷得要命。”

“说说最糟的事吧。”

“我们的固定广告商丢了三分之二，没有人想挺身直言，不过……”

“我知道。把跳槽者的名单列出来，总有一天我们要好好写篇报道。”

“麦可……我算过了，如果再不找新的广告商，秋天以前就得关门大吉。就这么简单。”

“事情会有转机的。”

电话那头传来她无力的笑声。

“你躲在拉普兰地狱里头，没有资格说这话。”

“爱莉卡，我……”

“我知道，又是该做的事就得做那套鬼话，你什么都不用说。没回你的简讯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们重新来过好吗？我能不能去那里找你？”

“随时欢迎，”

“我需要带步枪和射狼的子弹吗？”

“不需要。到时候再雇几个拉普兰人、猎犬队，备好所有装备。你什么时候来？”

“星期五晚上，好吗？”

除了铲过雪的门前小径之外，整个院子覆盖着大约三尺厚的雪。布隆维斯特以批判的眼神盯着铲子好一会儿之后，走过去问尼尔森能不能把爱莉卡的宝马车停在他家。没有问题，他们大大的车库里还有位子，甚至有引擎加热器。

爱莉卡开了一下午车，六点左右抵达。他们小心地互望数秒，然后才彼此拥抱许久。

天黑后除了有灯光照明的教堂外，没什么可看，而昆萨姆超市和苏珊桥头咖啡馆也都正要关门，因此他们赶回家去。布隆维斯特煮晚餐时，爱莉卡在屋里转转瞧瞧，一会儿对五十年代留存至今的体育期刊《记录》发表评论，一会儿又翻阅他工作室里的档案看得入迷。

晚餐吃的是白酱羔羊薄片加马铃薯，配红酒。布隆维斯特试图继续他们稍早的话题，但爱莉卡无心谈论《千禧年》。结果两个小时下来，他们谈的全是布隆维斯特在这里做些什么、和范耶尔处得如何。稍晚，他们去看了床够不够他们俩一块睡。

莎兰德与毕尔曼律师的第三次会面时间重新安排，最后敲定在星期五下午五点。前两次出面招呼她的是一个散发晓香味的中年女秘书，今天她不在。毕尔曼身上略带酒味。他挥挥手，示意莎兰德坐到访客椅上，然后心不在焉地翻阅桌上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惊觉她的存在。

接下来又是一场审问。这回他询问关于莎兰德的性生活——一个她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讨论的问题。

会谈过后她知道自己处理得不好。起初她拒绝回答问题，律师解读成她是害羞、迟钝，或有所隐瞒，因此逼迫她回答。莎兰德知道他不会放弃，于是开始给他一些简短、不带任何色彩，而且应该符合她的心理学特征描述的答案。她提到“马纽斯”——据她描述，是个与她同年、书呆子似的计算机工程师，对她很绅士，会带她去看电影，有时会上她的床。“马纽斯”并不存在，是她边说边杜撰出来的，但毕尔曼却以此为借口一点一滴勾勒出她的性生活模式。你多久发生性关系？偶尔。谁主动，是你还是他？我。会用保险套吗？当然会——她听说过艾滋病。你最喜欢什么体位？嗯，通常是仰躺。你喜欢口交吗？呢，等一下……你曾经肛交过吗？

“没有，屁股被插进去的感觉不太好——不过这干你屁事？”

这是她唯一一次发火。她眼睛始终盯着地板，以免泄漏她的怒气。当她再次抬头时，他隔着桌子对她咧开嘴笑。离开他的办公室时，她直觉得恶心。潘格兰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问这种问题。但话说回来，只要她想找人谈谈，他一直都在，虽然她从未找过他。

毕尔曼已经渐渐变成一个“大问题”了。

第十一章 二月一日星期六至二月十八日星期二

趁着星期六的短暂白昼，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经由游艇码头沿路散步到“东园”。他已经在海泽比岛住了一个月，却从未在岛上散步；冰冻的气温加上常见的暴风雪着实让他却步。不过星期六出了太阳，气候温和，仿佛是爱莉卡带来了一丝春天气息。锄过雪的道路两旁，堆着一公尺高的雪。他们一离开避暑小屋区，便进入浓密的极树林。布隆维斯特这才惊觉到小屋群对面的南山，要比从村子里看起来更高不可攀得多。他想到海莉小时候不知在这儿玩耍过多少次，但随即转念不再想她。几公里后，树林被一道围墙阻隔，这里便是“东园”农地的起点，远远可以看见一栋白色木造建筑和整整齐齐围成四方形的红色农仓。他们掉头循原路往回走。

经过主屋宅院的车道时，范耶尔敲着楼上窗户，不断作势要他们上楼。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对望一眼。

“你想见那个企业传奇人物吗？”布隆维斯特问。

“他会不会咬人？”

“星期六不会。”

范耶尔站在工作室门口迎接他们。

“你一定就是贝叶小姐，我认得出来。”他说。“麦可完全没提起你要来海泽比。”

无论面对多么不可思议的人物，爱莉卡都能立刻与他们建立友好关系，这是她最了不起的专长之一。布隆维斯特曾见过她对一群五岁小男孩施展魔力，才短短十分钟，他们便准备抛弃自己的母亲。八十多岁的男人似乎也不例外。两分钟过后，爱莉卡与范耶尔已经将布隆维斯特晾在一旁，自顾自地聊开了。他们仿佛从小就认识似的——当然了，是从爱莉卡小时候。

爱莉卡一开始便大胆地责备范耶尔将她的发行人引诱到这片乡间。老人则回答，据他从各方新闻报道得知，其实是她解雇了他。即使她没有那么做，现在应该也是裁撤编辑部冗员的好时机。在这种情况下，范耶尔说道，过一段乡野生活对小布隆维斯特是有好处的。

他们俩花了五分钟，用最不堪的字眼讨论布隆维斯特的缺点，后者往后一靠，假装受辱生气。可是当爱莉卡说了一句双关语，可能暗示他当记者失败也可能隐讽他的性能力时，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范耶尔则是仰头大笑。

布隆维斯特十分吃惊。他从未见到范耶尔如此自然放松。此时他忽然发现年轻五十岁——或甚至三十岁——的范耶尔，必定是个魅力十足的花花公子。他始终没有再婚。他一定也遇过不少女人，但将近半个世纪以来他始终保持单身。

布隆维斯特吸了一口咖啡后，再次竖起耳朵，这才发觉话题已经转趋严肃，与《千禧年》有关。

“麦可跟我说你们的杂志社现在有麻烦。”爱莉卡瞥了布隆维斯特一眼。“不，他没有提到内部运作，不过除非是又聋又瞎，否则谁也看得出你们的杂志面临困境，就和范耶尔企业一样。”

“我有信心我们能挽救局势。”爱莉卡说。

“我很怀疑。”范耶尔说。

“为什么？”

“咱们瞧瞧——你们有多少员工？六个？一本印刷量两万一千份的月刊，制造成本、薪资开销、办公室……收入大概需要一千万。这笔钱当中广告收入该占几成，我想我很清楚。”

“所以呢？”

“所以温纳斯壮是个心胸狭窄、有仇必报的混蛋，他可不会轻易忘记最近让他丢脸的事。过去半年来，你们少了多少广告商？”

爱莉卡以谨慎的表情看着范耶尔。布隆维斯特发现自己竟是屏息以待。从前他和老人提到《千禧年》的未来时，若非言词戏谑便是就布隆维斯特能否完成赫德史塔的任务来讨论杂志社的境况。但范耶尔此刻是针对爱莉卡发言，是老板对老板。他们之间有些暗号是布隆维斯特无法理解的，这或许是因为他基本上是个来自诺兰劳工阶级的穷小子，而爱莉卡则是拥有显赫国际族谱的上流阶层女子。

“我可以再要一点咖啡吗？”爱莉卡问道。范耶尔立刻替她倒了一杯。“好吧，你作足了准备工作。我们的确快垮了。”

“还能撑多久？”

“我们有六个月的时间可以使情况转好，顶多八个月。我们的资金不够，没法撑得更久。”

老人望着窗外的神情让人难以捉摸。教堂依旧矗立在原地。

“你们知道我曾经办过报吗？”他再次对着两人说。

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都摇摇头，范耶尔又笑了，但带点悲伤。“我们拥有诺兰地区六家日报，那是五六十年代的事。是我父亲的主意，他认为有媒体撑腰，在政治上应该有利。即使到现在，我们也仍是《赫德史塔快报》的所有人之一。毕耶担任董事长，哈洛德的儿子。”他最后补充一句，好让布隆维斯特了解。

“他也是地方上的政治人物。”布隆维斯特说。

“马丁也是董事，他可以牵制毕耶。”

“你为什么放弃你拥有的报社？”布隆维斯特问。“六十年代公司重整。发行报纸是兴趣多于获利，需要缩减预算时，便成了第一项出售的资产。但我知道经营出版业的情况，……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这句话是对爱莉卡说的。

“我还没有问麦可，如果你不愿意回答，可以不回答。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你们究竟有没有内幕？”

这回轮到布隆维斯特露出不可捉摸的神情。爱莉卡只略一迟疑便说：“我们有内幕，但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

范耶尔点点头，像是完全明白爱莉卡的意思。布隆维斯特却不明白。

“我不想谈这件事。”布隆维斯特立刻中止话题。“我做了调查、写了报道，所有必要的资料我都有，可是后来全出了错。”

“你写的每个字都有根据？”

“是的。”

范耶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我不能假装了解你们到底是怎么走进这个地雷区，但我只记得六十年代的《快递》报似乎有过类似的报道——兰达尔案，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听说过没有。你们的消息来源也是个渲染狂吗？”他摇了摇头，转向爱莉卡平静地说道：“我过去曾是报纸发行人，将来也可以是。如果多一名合伙人，你意下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有如晴天霹雳，但爱莉卡似乎一点也不讶异。

“你说说看。”她说。

“你会在赫德史塔待多久？”范耶尔问。

“我明天就回家。”

“你一当然还有麦可——能不能卖我老人家一个面子，今晚和我一起吃顿饭？七点行吗？”

“可以，我们很乐意。可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想当《千禧年》的合伙人？”

“我不是回避问题，只是觉得可以边吃晚饭边谈。我得先和律师讨论后，才能提出具体的条件。不过简单地说，我有钱可以投资。如果杂志存活下来，重新开始赚钱，我也能获利。如果不然——也罢，我一生中还有过更重大的损失。”

布隆维斯特正打算开口，爱莉卡却用手按住他的膝盖。

“麦可和我为了能完全独立自主，都非常努力。”

“胡说，谁也无法完全独立自主。但我并不想接管杂志社，杂志内容我也不在乎。那个混账史坦贝克①靠着发行《现代时报》尝尽甜头，我又为什么不能给《千禧年》撑腰？何况这还是一份很棒的杂志。”

① 即第一章中涉及的杨·史坦贝克，瑞典知名传媒集团Kinnevik的董事长。靠着跨足电信与媒体事业跻身瑞典富豪行列。《现代时报》即为Kinnevik旗下“现代时报集团”（Modern Time Group）发行的报纸。

“你这么做和温纳斯壮有关吗？”布隆维斯特问。

范耶尔微微一笑。“麦可，我已经八十多岁了。有些事我后悔没去做，有些人我后悔没有多斗一斗。但关于这件事——”他又转向爱莉卡。“这种投资至少得有个条件。”

“请说。”爱莉卡说。

“麦可·布隆维斯特必须重任发行人。”

“不行。”布隆维斯特悍然拒绝。

“当然可以。”范耶尔的口气同样强硬。“我们若发布新闻稿说范耶尔集团即将入主《千禧年》，而你也将重任发行人，温纳斯壮肯定会气得中风。这绝对是我们所能送出最清楚的讯息——每个人都会了解这不是接手，编辑方向也不会改变。光是这样就足以让那些有意缩手的广告商重新考虑。温纳斯壮并非全能，他也有敌人，有些没有和你们合作过的公司也会考虑刊登广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爱莉卡一关上前门，布隆维斯特便质问道：

“应该就是所谓交易前的试探吧。”她说：“你怎么没跟我说范耶尔这么可爱？”

布隆维斯特往她跟前一站。“小莉，你根本早就知道这次谈话的内容。”

“喂，小白脸，现在才三点，吃晚饭前我想先好好作乐一番。”

布隆维斯特气极了，但他从来无法对爱莉卡生气太久。

她穿上黑色洋装、齐腰短外衣，和一双顺手塞进小行李箱的无带低跟鞋。她坚持要布隆维斯特穿短外衣、打领带。他穿了黑色长裤、灰色衬衫，打了深色领带，搭上灰色运动大衣。当他们准时去敲范耶尔的门，赫然发现弗洛德和马丁也都是座上宾。每个人都穿着外套、打着领带，只有范耶尔除外。

“八十多岁的好处就是谁也不能批评你的穿着。”他说道。他打了蝴蝶领结，穿的是棕色羊毛衫。

一顿饭吃下来，爱莉卡始终兴致高昂。

最后当他们转移到有壁炉的客厅，倒上白兰地后，谈话语气才变得严肃。他们谈了大约两小时，终于敲定协商的大致内容。

弗洛德会设立一家完全属于亨利·范耶尔的公司，董事会成员包括亨利、马丁和弗洛德。在四年期间，这家公司将会投资一笔金额，填补《千禧年》的收支缺口。钱将来自范耶尔的个人资产，而范耶尔也将因此在杂志社董事会上占有重要地位。这项协议有效期限为四年，但两年后《千禧年》可以提出终结，只不过提前终结契约得付出昂贵代价，因为只有归还范耶尔投资的总金额才可能买回他的股份。

倘若范耶尔过世，在契约剩余的有效期限内，将由马丁代行他在《千禧年》的董事职务。如果到期后马丁希望继续参与，届时可由他自行决定。他对于报复温纳斯壮的计划似乎颇感兴趣，布隆维斯特不禁再次好奇他二人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马丁又为他们斟了酒。范耶尔特意倾身向前，低声对布隆维斯特说这项新安排对于他们之间的协议毫无影响，到了年底他便可以重新担任全职的发行人。

他们同时还决定：为了尽可能制造媒体效应，公司重组的消息应该选在三月中，布隆维斯特入监服刑的同一天发布。将公司重组与一个十分负面的事件结合在一起，就公关角度而言，是个拙劣的错误，只会使诋毁布隆维斯特的人感到惊愕，也让范耶尔的新角色获得高度关注。不过大家也都清楚看出其中的逻辑——这么做显示了《千禧年》编辑部上空飘扬的黄色瘟疫旗已经降下，杂志社已找到愿意采取强硬措施的后台。范耶尔企业或许正面临危机，但它毕竟仍是知名企业，必要时还有能力起身对抗。

整段对话都是在爱莉卡代表一方，亨利与马丁代表另一方的情形下进行讨论。没有人问过布隆维斯特的意见。

当天深夜，布隆维斯特将头枕在爱莉卡胸前，直视她的双眼。

“这项协议，你和亨利讨论多久了？”

“大约一个星期。”她笑着说。

“克里斯特也同意？”

“当然。”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到底为什么要和你商量？你辞掉发行人的职位，丢下编辑同仁和董事，然后跑来住在森林里。”

“所以就活该被当成白痴对待。”

“没错，”她说：“你就是活该。”

“你真的生我的气了。”

“麦可，你离开以后，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孤单无助、遭受背叛。我从来没有这么气你过。”她用力抓起他的头发，将他往床上推去。

星期天爱莉卡离开海泽比时，布隆维斯特还在生范耶尔的气，因此尽量不想遇见他或他家其他成员。于是星期一，他搭了巴士到赫德史塔，在城里晃了一下午，逛图书馆，进一家糕饼店喝咖啡。晚上他上电影院看先前一直没时间看的《魔戒》。他觉得半兽人很天真、很单纯，与人类不同。

这趟出游的终点站是赫德史塔的麦当劳，然后他赶搭最后一班巴士回海泽比。他煮了咖啡，拿出一本讲义夹，坐到餐桌旁，一直看到凌晨四点。

布隆维斯特看的数据文件愈多，许多关于调查的问题便愈显得奇怪。这些问题并不是他自己的革命性发现，而是长期以来——尤其是闲暇时间——一直萦绕在警探莫瑞尔心中的问题。

在人生的最后一年当中，海莉变了。这种改变或许可以解释成每个人在青少年时期，多少都会经历的转变。海莉渐渐长大。然而，同学、老师与几位亲人却都作证说她变得内向、沉默寡言。

两年前，这个原本活泼的少女开始和周遭每个人保持距离。在学校里，她还是会和朋友在一起，只不过——根据某位友人形容——表现得有点“不带感情”。这句话让莫瑞尔感到不寻常而记录下来，并进而问了更多问题。他得到的解释是海莉不再谈论她自己、不再闲聊八卦，也不再向朋友倾吐心事。

海莉是个如一般孩子所定义的基督徒——上主日学、晚祷、参加坚信礼。最后一年期间，她似乎变得更虔诚，除了读《圣经》还定期上教会。可是她并未去找海泽比岛上的牧师、也是范耶尔家族的友人法尔克，反而在春天里，转向赫德史塔一间五旬节教会求助。但她对五旬节教会的热衷并未持续太久，短短两个月后，她便离开教会，开始读起关于天主教信仰的书籍。

是青少年对宗教的迷恋吗？也许吧，但范耶尔家族中从未有人有明显的宗教信仰，因此难以判定她是受到何种刺激。她信仰上帝的原因当然也可以解释为她父亲在前一年溺毙。莫瑞尔最后下的结论是：海莉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令她困扰或影响她的事。他和范耶尔一样，投注大量的时间与海莉的朋友谈话，试图找出她可能透露秘密的对象。

其中有一丝希望寄托在哈洛德的女儿阿妮塔身上。她比海莉年长两岁，一九六六年在海泽比岛上过暑假，大家都觉得她们俩很要好。可是阿妮塔并无可靠的信息可提供。那年夏天，她们一块进进出出，一块游泳、散步，一块讨论电影、流行乐团与书籍。有时候阿妮塔去学开车，海莉也会跟着去。有一回，她们从家里偷了一瓶酒，尽情地喝了个醉。她们俩也曾在岛上最顶端戈弗里的小屋内待了几个星期。

关于海莉内心的想法与感受始终无法获悉。但布隆维斯特却留意到报告中有一矛盾之处：关于她心境变得孤僻的讯息主要来自她的同学与部分家人，至于阿妮塔则根本不觉得她内向，他特别记下来，以便找时间与范耶尔讨论。

另外有一个问题比较具体，莫瑞尔投注的精力也多出许多，那就是海莉的记事本中有一页内容颇令人吃惊，这本册子装订得很美，是她失踪前一年收到的圣诞礼物。海莉在前半部逐日记下约会、学校考试、家庭作业等等事件、此外还有大半篇幅可供写日记，但海莉写得很零散。一开始她倒是有心，一月里写了许多短文记录自己在圣诞假期间遇到的人和看过的几部电影。后来便未再写私人的事情，直到学期末她似乎——这端赖于如何解释日记内容——开始暗恋某个始终未提及姓名的男孩。

真正令人不解的是记录电话那几页。她依照字母顺序，整齐清楚地列出亲戚、同学、部分老师、几名五旬节教会成员与其他明显属于她交友圈的人的姓名与电话。但就在电话簿最后一页——那是空白页，没有特定的字母顺序——有五个名字和电话，三个女性名字和两个缩写：

玛格达——一三二○一六

莎拉——三二一○九

R.J.——三○一一二

R.I．——三二○二七

玛丽——三二○一八

“三二”开头是六十年代赫德史塔的电话号码，“三○”开头则是离赫德史塔不远的诺宾的号码。问题是当莫瑞尔与海莉的各个友人联系时，竟无人知道这些人是谁。

第一个号码主人是“玛格达”，起初似乎有点希望。他们追踪到位于公园路十二号一家缝纫用品店，号码登记在玛戈特·隆德马克名下，她母亲的名字正是玛格达，偶尔会到店里帮忙。但玛格达已经六十九岁，并不知道海莉是谁，也没有迹象显示海莉曾来过店里或买过店里的东西。她对裁缝不感兴趣。

第二个“莎拉”的号码属于一个托瑞生家庭。这家人住在铁道另一边的威茨坦，成员包括安德斯、莫妮卡和两个还未上学的小孩约纳斯和彼得。这个家中并无叫莎拉的人，他们也不认识海莉，只是看过媒体报道她失踪的事。海莉与托瑞生家之间唯一薄弱的联系就是安德斯是屋顶工人，几星期前曾到海莉的学校铺设屋瓦。因此理论上他们也许碰过面，但认真想起来实在不太可能。

追查另外三个号码也同样没有结果。注明“R.L”的号码三二○二七确实属于一个名叫罗斯玛丽·拉森——缩写RL——的人，不幸的是她早在几年前去世了。

一九六六至六七年冬天，莫瑞尔警探花费极大精力，试图找出海莉写下这些名字与号码的原因。

有一个可能性是她用个人的暗号写下电话号码，所以莫瑞尔试着去忖度一个少女的心思。由于“三二”系列的号码明显代表赫德史塔，他便开始重组剩下的三个号码。但无论用“三二六○一”或“三二一六○”都找不到玛格达。继续玩着数字游戏的莫瑞尔发现，只要对数字玩够多花样，迟早会找出某些和海莉的关联。例如，他将“三二○一六”的后三个数字各加上一，得到“三二一二七”——这是弗洛德在赫德史塔的办公室电话。然而这样的关联毫无意义，何况他一直没有想出一个能同时适用五个号码的密码。

莫瑞尔开始扩大调查。例如，这些数字可不可能是车牌号码？在六十年代，车牌号码包括两个代表所属郡的字母代码，外加五个数字。结果还是一条死胡同。

接下来警探将注意力转到名字上头。他取得了赫德史塔所有名叫玛丽、玛格达、莎拉以及名字缩写为RL与R J.的人的名单，共有三百零七人，其中二十九人确实和海莉有所关联。例如，她班上有个男孩叫罗兰·雅各布森，缩写R J.。他们两人不熟，自从海莉上预备学校后便未曾联络。而且与电话号码并无关联。

记事本中的电话号码之谜至今未解。

她第四次与毕尔曼律师见面并未事先约定，而是不得不与他联系。

二月第二个星期，莎兰德的手提电脑在一次意外中弄坏了，意外发生得毫没来由，让她气得直想杀人。当时她骑摩托车到米尔顿开会，把车停在停车场的一根柱子后面。当她将背包放在地上，给车子上锁时，一辆深红色的萨博开始倒车出来。她背对着那辆车，但听到背包里喀喇一声。那名驾驶丝毫没有察觉，不知情地开上车道出口。

背包里装的是她那台二○○二年一月制造，拥有二十五G硬盘和四二○兆内存，并配备十四寸屏幕的白色苹果600笔记本电脑。她买的时候，这是苹果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莎兰德的电脑总会升级到最新、甚至最昂贵的配备——电脑设备是她消费清单中唯一一项大宗。

打开背包时，可以看到电脑盖板裂了。她接上电源转换器，试图启动电脑，却连一点死前的嘎嘎声也没有。她把电脑送到布兰契尔卡路上的提米麦耶稣计算机维修店，希望至少救回硬盘里的一点东西。把弄了一会之后，提米摇摇头。

“对不起，没救了。”他说：“准备办一场风光的葬礼吧。”

失去电脑很令她沮丧，但损失并不重大。莎兰德拥有它的这一年来，与它维持极良好的关系。所有文件她都有备份，家里也还有一台比较老旧的苹果台式电脑，和一台五年的东芝笔记本电脑可以使用。但她需要一台快速、现代化的机器。

她的目标当然是挑最好的机型：新款苹果PowerBook G4／1.0GHz，铝壳，配备具有单指令多数据极速引擎的PowerPC 7451处理器、九六○兆内存和六十G的硬盘。此外还有蓝牙装置和内置的CD与DVD）刻录机。

最棒的是它有笔记本电脑里首度出现的十八寸屏幕，除了NVIDIA绘图处理器之外，分辨率更高达1440x900像素，震撼了个人电脑拥护者，也让市场上其他所有商品望尘莫及。

就硬件而言，这可说是手提电脑中的劳斯莱斯，不过真正吸引莎兰德非买它不可的原因，却单纯只是因为键盘有背光，即使在漆黑之中仍可看到字母。就这么简单。以前怎么从来没有人想到？

她对它一见钟情。

价格三万八千克朗，含税。

这才是问题所在。

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向麦耶稣下了订单。她的电脑商品都在那儿买的，所以店家给了她合理的折扣。她计算了一下。损坏的电脑保险费可以支付一大半金额，但新电脑的价格较高，还要一笔保费，因此仍短缺一万八千克朗。她在家里一个咖啡罐里藏了一万克朗，但也仅此而已。尽管心里暗骂毕尔曼，她还是咬牙打电话给监护人，想向他解释说她需要钱应付一笔意外支出。毕尔曼的秘书说他当天没有时间见她，莎兰德则回说只要花他二十秒开一张一万克朗的支票。最后秘书要她当天晚上七点半到他的办公室来。

布隆维斯特或许没有调查刑案的经验，但他觉得莫瑞尔警探的调查作业非常慎重。看完警方的报告后，该看范耶尔自己做的笔记了，其中仍不断出现莫瑞尔的名字。他们后来成了朋友，布隆维斯特不禁好奇莫瑞尔是否也和那位企业龙头一样沉迷。

依他看来，莫瑞尔不太可能遗漏什么。警方的报告中不会发现解谜之钥。所有想象得到的问题都问过了，所有线索——其中有些甚至荒谬而牵强——也都追查了。他没有仔细看过报告中的每字每句，但愈深入了解，后续的线索与情报便似乎愈模糊不清。在他之前那位专业的调查人员与其经验丰富的团队即使漏失了什么，他也不可能发现，如今面对问题的他又该采取什么方法？最后他想到唯一合理可行的路，就是试着找出相关人士的心理动机。

首先得问问和海莉本身有关的问题。她是谁？

下午五点刚过不久，布隆维斯特从厨房窗口看见西西莉亚家的楼上亮起一盏灯。晚上七点半电视新闻刚开播时，他去敲了她家的门。她穿着浴袍来应门，还用黄色浴巾裹着湿湿的头发。布隆维斯特立刻道歉说不该打扰她并作势离去，却见她挥挥手请他进客厅。她按下咖啡壶开关，然后上楼去了。几分钟后，等她再次下楼时，已经换上牛仔裤和法兰绒格纹衫。

“我都开始怀疑你永远不打算来了呢！”

“我应该先打个电话，但因为看到你的灯亮着一时心血来潮就来了。”

“我曾经看到你的灯亮一整夜，你也经常半夜出去散步。你是夜猫子？”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来了这里就变这样了。”他看着几本堆在餐桌边缘的教科书，问道：“你还在教书？”

“没有，我是校长，没有时间。但我以前教过历史、宗教和社会学。我还剩几年的时间。”

“还剩？”

她微笑道：“我今年五十六岁，不久就要退休。”

“你一点也不像五十几岁的人，倒像是四十几岁。”

“嘴巴真甜。你多大呢？”

“四十出头。”布隆维斯特带着浅笑说。

“不久前才不过二十岁，时间过得真快。人生嘛，就是这样。”

西西莉亚倒咖啡后，问他饿不饿。他说吃过饭了，倒也不全是假话。他没有下厨，只吃三明治，不过他不饿。

“那你过来干吗？问我问题的时候到了吗？”

“老实说……我不是过来问问题的。我大概只是想来打个招呼。”

她笑了笑。“你被判入狱，搬到海泽比，一头栽进亨利最大嗜好的资料中，晚上不睡觉，在酷寒的夜里外出散步许久……我还漏了什么吗？”

“我的人生正走向毁灭。”

“周末来找你的那个女人是谁？”

“爱莉卡……《千禧年》的总编辑。”

“你的女朋友？”

“不算是。她结婚了。我应该算是朋友兼备用情夫。”

西西莉亚放声大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

“你的用词。备用情夫。我喜欢这个说法。”

布隆维斯特对西西莉亚有了好感。

“我自己也可以找个备用情夫。”她说。

她踢掉拖鞋，一脚跷到他的膝盖上。布隆维斯特不由自主便将手放在她脚上，开始抚摸她的脚踩。他犹豫了一下——他可以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踏进不可预知的境地，但他仍试探地用大拇指开始按摩她的脚底。

“我也结婚了。”她说。

“我知道，范耶尔家族里没有人离婚。”

“我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我丈夫。”

“怎么了？”

“这不关你的事。我也应该有……三年没有发生性关系了。”

“真令我惊讶。”

“为什么？这是供需的问题。我对男朋友或已婚男人或同居人没兴趣，我还是一个人最好。那我去跟谁做爱？学校里的老师吗？我认为不行。学生吗？正好为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舌妇提供有趣的话题。而且大家都眼睁睁盯着姓范耶尔的人。而在这海泽比岛上除了亲戚就是结了婚的人。”

她弯身向前，亲亲他的颈子。

“我有没有吓着你？”

“没有，不过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我在替你叔叔工作。”

“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但说实话，亨利很可能不会反对。”

她跨坐在他腿上，亲吻他的嘴。她的头发还没干，闻得到洗发精的香味。他笨拙地解开她法兰绒衬衫的扣子，往下拉到肩膀处。她没有戴胸罩。当他吻她的胸部时，她用力贴了上去。

毕尔曼绕过办公桌，拿银行的账户明细给她看——那里头的每一分钱她都一清二楚，只不过现在无法任意使用。他站在她身后，冷不防地便开始摩挲她的颈背，其中一只手还从她的左肩划过她胸前。他把手放在她右边胸部上，然后静止不动。见她无意反抗，便顺势捏了几下。莎兰德没有动，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在她脖子上，一面则打量着他桌上的拆信刀；她空出的手可以拿得到。

不过她什么也没做。这些年来，她从潘格兰那儿只学到一件事，那就是冲动行事会惹麻烦，而麻烦可能导致令人不快的后果。她做事一定三思而后行。

一开始的性侵害——在法律上定义为对于无独立自主能力者进行性骚扰与剥削，理论上可以让毕尔曼关上两年——只持续了几秒钟。但这足以跨越界线，无法回头。对莎兰德而言，这是敌方在展示武力——代表着撇开他们之间小心定义的法律关系不谈，她仍得任凭他处置，毫无反击之力。几秒钟后，他们四目交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她看见他脸上的欲望。莎兰德自己却面无表情。

毕尔曼回到桌子另一边，坐到他那张舒适的皮椅上。

“我不能随你的意思给你钱。”他说：“你为什么需要这么贵的计算机？要打电玩，还有很多便宜的款式可以选。”

“我想像以前一样自己管钱。”

毕尔曼对她投以怜悯的眼光。

“这得先看看情形。首先你得学着圆融一点，和别人好好相处。”

毕尔曼若能知道她毫无表情的双眼背后的思维，恐怕就不太笑得出来了。

“我想我们俩会成为好朋友。”他说：“我们要能彼此信任。”

见她没有回应，他又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莉丝。”

她点点头。

“过来。”他说着伸出一只手。

莎兰德瞪了拆信刀几秒钟后，才起身朝他走去。他拉起她的手压住他的胯下，她可以透过深色斜纹呢长裤感觉到他的性器。

“如果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

他用另一只手钩住她的脖子，拉她跪下，让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裤裆。

“这事你以前做过吧？”他边说边拉下拉链。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刚刚用肥皂和水清洗过。

莎兰德将头别开，试图起身，但他很用力地压制她。论力气，她比不过他；她四十公斤而他九十五。他用两手抓住她的头，将她的脸转过来，两人视线交汇。

“如果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他又重复一遍。“如果你惹麻烦，我可以让你在精神病院关一辈子。你希望这样吗？”

她没有搭腔。

“你希望这样吗？”他再说了一遍。

她摇摇头。

他等着她低头，并视之为屈服，然后将她拉近。莎兰德张开嘴，将那东西含进口中。他仍紧抓着她的脖子，粗暴地扯着她靠上来。他又撞又压了整整十分钟，她一直觉得作呕，当最后射精时，他抓得她好紧，让她几乎窒息。

他让她进办公室的洗手间。莎兰德全身发抖，一面擦脸，一面试着洗掉毛线衫上的污渍。她嚼了一点牙膏，想消除口中的味道。回到办公室时，律师正无动于衷地坐在办公桌前研究文件。

“坐下，莉丝。”他头也不抬地说。她坐下来。最后他看着她露出笑容。

“你已经长大了，对吧，莉丝？”

她点点头。

“那么你也得会玩大人的游戏。”他用对小孩说话的口气说道。她没有回答。他微微皱一下眉头。

“我想你最好不要把我们的游戏告诉任何人。你想想看，谁会相信你？有一些文件数据注明你‘精神异常’。你要和我对质，你认为谁说的话会比较有分量？”

他见她仍不答话便叹了口气。她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实在令他恼火——不过他克制住了。

“你和我，我们会成为好朋友。”他说：“你今天来见我，做得很对。你随时都能来找我。”

“我需要一万元买电脑。”她说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持续之前中断的话题。

毕尔曼扬起眉毛。迟钝的贱人。她真是他妈的智障。他递出支票，是趁她在洗手间时开的。这比嫖妓划算，用她自己的钱来付。他露出傲慢的笑容，莎兰德拿过支票便即离去。

第十二章 二月十九日星期三

假如莎兰德是个普通公民，她很可能一离开毕尔曼的办公室便立刻上警局指控他强暴。她脖子上的淤青，还有身体和衣服上所残留的精液经过DNA鉴定，都能定他的罪。即使律师宣称是她想要的或她引诱的或强暴犯惯用的其他借口，他也会因为违反太多监护规定，而立刻被剥夺对她的监护权。检举的结果，莎兰德可能会被指派一名精通性侵罪的律师，接下来便可能谈论到真正的核心问题——也就是她为什么会被判定为法定失能。

自一九八九年起，“法定失能”一词便不再适用于成人。

社会福利保护机制可分为两个层级：一是受托，一是监护。

当有人因各种理由无法照理日常生活、付账单，或妥善照顾自己的健康时，受托人便会主动出面协助。指定的受托人通常是亲戚或好友。如果当事人没有亲近的人，便由社会福利机关指派。受托可以说是比较和缓的监护形式，受托的当事人——亦即被判定失能者——仍可管理自己的资产，也可与受托人协商作出决定。

监护则是进行较为严格的控制，当事人无权管理自己的金钱，在许多事情上也无权作决定。书面文字明确写道：监护人得以接管当事人的所有法定权力。

在瑞典，大约有四千人受到监护，而最常见的理由是罹患精神病，或精神病加上严重酗酒或吸毒。还有一小群人是因为患了痴呆症。许多受监护的人都十分年轻——顶多三十五岁。莎兰德便是其中之一。

剥夺一个人对自己生活的控制权——亦即对银行户头的控制权——是民主政治对人权，尤其是年轻人的人权最大的侵害之一。因此监护权的问题有可能成为敏感的政治议题，因而受到严格的法律保护并由监护局控管。这个局隶属郡政府，并受国会监察专员监督。

大多时候，监护局都是在困难的情况下执行任务。但由于该局处理的议题敏感，因此上媒体的申诉或丑闻事件少之又少。

偶尔有一些报告指控受托人或监护入侵吞基金，或卖掉当事人的共管式公寓中饱私囊。这些案例之所以不多，可能有两个原因：或许该局将工作做得很令人满意，也或许当事人没有机会申诉，也没有可靠的渠道让媒体或当局听到他们的声音。

监护局理应每年进行核查，看看有无任何足以撤销监护权的理由。由于莎兰德始终不肯接受精神疾病检查——她甚至不肯礼貌地向老师道早安——有关当局自然从未找到改变决定的理由。于是她只能一直维持现状，年复一年地受监护权约束。

然而，法律明文规定监护权的行使“须视个案而定”。潘格兰将此解读为莎兰德可以照顾自己的金钱和生活。他小心翼翼地按照有关单位的要求，每个月交报告，每年还会总评一次。在其他方面，他对待莎兰德与一般正常人无异，也不会干涉她生活方式与交友的选择。他认为不管是他或社会都无权决定这个年轻女孩应不应该穿鼻环，或应不应该在脖子上刺青。他面对地方法院态度仍是如此固执，正是他们能处得来的原因之一。

只要潘格兰还担任她的监护人，莎兰德从来不太注意自己的法律地位。

莎兰德和一般正常人不同。她对法律的认识很粗浅——这门学科她始终没机会深入研究，对警察的信任更几乎等于零。对她而言，警察是多年来不断地逮捕她、羞辱她的敌对势力。她最后一次和警察打交道是在前一年五月，从约特路正要回米尔顿安保公司的路上。冷不防地，她眼前出现一个戴着防护面罩的防暴警察。她虽然没有任何挑衅行为，对方还是拿警棍打她的肩膀。她第一个自然反应就是用手上的可乐瓶，展开猛烈反击，警察则趁着还没被她打伤前转身跑了。后来她才知道“还我街道”团体正在那条路稍远处示威游行。

她想都没想过要进警局向那些戴面罩的禽兽报案，指控毕尔曼性侵扰。何况，她该怎么说呢？毕尔曼摸她的胸部？任何一个警员都会看看她，然后认定以她那么小的胸部，这种事实在不可能发生。就算真的发生了，她也应该因为有人看得起她而感到自豪。至于替他口交的部分——诚如他所提出的警告，他们俩得对质，而以她的经验看来，其他人的话总是比她的有分量。所以不能找警察。

她离开毕尔曼的办公室后，回家冲了个澡，吃了两个乳酪酸黄瓜三明治，然后坐到客厅那张破旧又凹凸不平的沙发上细细思索。

一般人可能会认为她当时没有反应就是她自己的错——说不定这也再次显示她太不正常，以至于连被强暴也无法引发适当的情绪反应。

她的交友圈不大，也没有任何住在郊区、受到保护的中产阶级友人。但在莎兰德满十八岁时，她所认识的女孩当中没有一个不曾被强迫进行某种性行为。这些性侵扰多半来自稍微年长的男友，他们会用某种程度的蛮力让自己得逞。据莎兰德所知，这些事故导致的结局只有哭泣与暴怒，从未牵扯上警方的笔录。

在她的世界里，这是世事的自然法则。身为女孩的她是合法的猎物，尤其她又穿着破旧的黑皮夹克，眉毛上穿洞，身上刺青，而且毫无社会地位。

发牢骚埋怨也没用。

但话说回来，毕尔曼律师也不能不受点教训。莎兰德从未忘记过任何不公之事，而以她的个性是绝不会原谅的。

但她的法律地位很麻烦。她打从有记忆以来，就被视为顽劣且具有无来由的暴力倾向。她档案簿中的第一篇报告来自小学学校护士的记录。莎兰德因为殴打同学，还推他去撞外套挂钩害他流血，而被送回家去。现在想起那个被害者她还觉得气恼——一个名叫戴维·古斯塔夫森的小胖子，老爱捉弄她，拿东西丢她，长大想必也是个霸王。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骚扰”，但当她第二天回到学校，男孩便威胁要报复。于是她猛然向他挥出右拳，且因手中握着高尔夫球力道更猛——结果他流了更多血，而她的档案簿也多记上一笔。

学校里社交互动的规则总是令她感到迷惑。她只管自己的事，从不干涉周遭任何人做什么。可是偏偏就有人不肯放过她。

上中学之后，她有几次因为和同学打架被送回家。她班上比她壮得多的男孩很快就记取教训，知道和那个瘦巴巴的女孩打架恐怕占不到便宜：和班上其他女孩不同的是，她从不退缩，也会毫不犹豫地用拳头或任何手边可取得的武器保护自己。她随时随地都是一副宁可被打死也不受任何委屈的样子。

而且她有仇必报：

有一回，莎兰德和一个高大、强壮许多的男孩打了起来，体型上她完全吃亏。起初男孩只是好玩地将她推倒在地几次，后来见她企图反击便打她耳光，但一点效果也没有。尽管他壮得多，这个蠢女孩仍不断攻击他，过了一会儿连他的同学也开始意识到不能让他们俩再打下去了。很明显地，她根本无力对抗，因此下场惨不忍睹。最后男孩一拳打中她的脸，她嘴唇裂开、眼冒金星。他们就把她丢在体育馆后面的地上、她在家休息两天，第三天早上她拿了一支球棒，一见到殴打她的男孩便朝他的耳朵挥击。结果她被叫到校长室，校长决定以伤害罪向警方报案，后来还展开特殊的社会福利调查。

她的同学觉得她疯了，便将她当疯子对待，老师们对她也几乎不感到同情。她一直不多话，在老师眼中她成了一个从不举手发问、老师提问时也经常不回答的学生。谁也不知道她是不知道答案，或有其他原因，总之是反映在成绩上了。她无疑是有问题，但尽管老师们开会时经常讨论到她，却是谁也不想为这个顽劣的女孩负责。于是到头来老师们便对她视而不见，让她阴沉静默地坐在一旁。

她转到另一所中学时，连一个可以道别的朋友都没有。一个不受喜爱、行为怪异的女孩。

后来，当她即将进入青春期时，“天大恶行”发生了，这事她并不愿意多想。最后一次爆发设立了范例，使得小学的档案簿内容再次被拿出来评估。此后她就被法律认定为……疯子。一个怪胎。莎兰德根本不需要任何文件证明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不过只要潘格兰担任她的监护人一天，她对这些事便不感到困扰；如果有必要，她可以将他玩弄于股掌间。

如今出现这个毕尔曼，她受监护的事实恐怕会成为她生活上麻烦的负担。无论她找谁，都会遇到陷阱，万一她打输这场仗怎么办？她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吗？会被关起来吗？其实别无选择。

当晚稍晚，当西西莉亚和布隆维斯特两腿交缠静静地躺在一起，西西莉亚的胸部就贴在他身侧时，她抬头看着他说道：

“谢谢你。已经好久了，而且你也不错。”

他微微一笑。虽然幼稚，但这种恭维总是听得舒服。

“很意外，但我很享受。”

“我很乐意再来一遍。”西西莉亚说：“如果你想的话。”

他看着她。

“你该不会是想要一个情夫吧？”

“一个备用情夫。”西西莉亚回答。“不过你得回家睡觉，我不希望我早上醒来还没做运动、化妆之前看见你在这里。你最好也不要告诉村里的人我们的事。”

“我怎么可能！”布隆维斯特说。

“我尤其不希望让伊莎贝拉知道。她这个人很麻烦。”

“却住得离你最近……我遇过她。”

“是呀，幸好从她家看不到我的前门。麦可，请保守秘密。”

“我会的。”

“谢谢你。你喝酒吗？”

“偶尔。”

“我好想来一点水果味的杜松子酒，你要吗？”

“好啊。＂

她用床单裹住身子下楼。当她端着一壶冰水、两杯杜松子酒和柠檬回来时，布隆维斯特正光着身子站在她的书架前浏览。他们干了一杯。

“你为什么会过来？”她问道。

“没什么特别原因。我只是……”

“你本来坐在家里，翻阅亨利的调查资料，然后忽然跑过来。就算不是绝顶聪明的人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看过那些资料吗？”

“一部分。我整个成年生活都和它同在。只要和亨利在一起，就不可能不受海莉失踪疑案的影响。”

“这的确是个会让人入迷的案子。我认为这是发生在一座岛上的所谓密室悬案。所有的调查似乎都不依循正常逻辑。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条线索最后都变成死胡同。”

“这种事会让人沉溺其中。”

“那天你也在岛上。”

“对，我在，也目击到整个骚乱的情形。当时我在斯德哥尔摩读书，那个周末我要是待在家里就好了。”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对她的看法似乎天差地别。”

“这是不列入记录还是……？”

“不列入记录。”

“我完全不知道海莉心里在想什么。你想问的肯定是她的最后一年吧？她一下是个疯疯癫癫的宗教狂，一下又浓妆艳抹、穿上紧身毛线衫去上学。她显然非常不快乐。但我说了，我当时不住在这里，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

“问题的起因何在？”

“八成是戈弗里和伊莎贝拉。他们的婚姻根本是胡闹，不是狂欢作乐就是争吵。倒不会打架——戈弗里不是会打人的人，他甚至有点怕伊莎贝拉。她发起脾气来很可怕。大约在六十年代初，戈弗里便几乎长年住在他的小屋里，而伊莎贝拉则从来不去。有时候他会出现在村里，活像个流浪汉。后来他清醒了，再次穿得整整齐齐，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难道没有人想帮海莉吗？”

“就是亨利呀！最后她搬进他家。不过你别忘了他还忙着扮演大企业家的角色。他经常出远门，没有太多时间陪海莉和马丁。这些情形我不太清楚，因为我本来在乌普萨拉，后来又到斯德哥尔摩。告诉你吧，我有哈洛德这个父亲，童年也不好过。事后想想，我发现问题在于海莉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心事。她很努力地做表面功夫，假装他们是个幸福的大家庭。”

“否认心理。”

“没错。但她父亲淹死后她就变了，她无法再假装没事。在此之前她都……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非常有天分而早熟，但整体说来还是个相当平凡的青少年。在那最后一年，她依然表现杰出，所有考试成绩顶尖等等，但却像是没有灵魂一样。”

“她父亲是怎么淹死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从小屋底下的划桨船上落水。他的裤裆开着，血液里的酒精浓度高得离谱，不用想也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是马丁发现的。”

“这个我不知道。”

“真有趣，马丁竟然成了一个真的很不错的人。如果你在三十五年前问我，我会说这家里需要接受心理治疗的人是他。”

“为什么？”

“海莉并不是唯一受折磨的人。许多年来，马丁都非常安静内向，甚至到孤僻的地步。这两个孩子都过得很辛苦。其实我们都一样。我和我父亲也有问题——我想你应该知道他是十足的疯子。我妹妹阿妮塔有同样问题，我的堂兄弟亚历山大也是。范耶尔家族里的年轻人都不好过。”

“你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她现在住在伦敦。她七十年代到那儿在一家瑞典旅行社工作，就住了下来。她嫁人不久便分手，一直没有把那个人介绍给家人认识现在她是英国航空的资深经理。我和她处得不错，但不常联络，也大概每两年才见一次面。她从未来过赫德史塔。”

“为什么？”

“有个发疯的父亲，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可是你留下了。”

“是呀，还有我哥哥毕耶。”

“那个政治人物。”

“你在嘲笑我吗？毕耶的年纪比我和阿妮塔都大，我们一直不是很亲近。在他自己看来，他是个重要得不得了的政治人物，只要保守派能赢，他就有机会进入国会，说不定还能入阁。事实上，他只是瑞典乡下一个平庸的地方议员，而且这很可能就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峰与终点了。”

“范耶尔家族有一点让我觉得很有趣，就是你们都彼此看不起。”

“不完全是，我就很喜欢马丁和亨利。而且尽管很少见面，我和妹妹也一直相处愉快。我很讨厌伊莎贝拉，也受不了亚历山大，更从未和我父亲说过话。所以大概是一半一半吧。毕耶呢……应该算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人倒不坏。不过我懂你的意思。我想应该这么说：身为范耶尔家族的人，很早就懂得说出心里话。我们的确是想什么说什么。”

“可不是嘛，我发现你们全都很直截了当。”布隆维斯特伸手去摸她的胸部。

“我才来不到十五分钟，你就进攻了。”

“老实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的床上功夫很好奇。试试准没错。”

莎兰德生平第一次强烈感觉到需要征询他人意见。问题是征询某人意见就得吐露心事，也就等于要泄露她的秘密。该找谁呢？她实在不善于与他人建立关系。

将电话簿默想一遍后，严格说来有十个人可以视为熟人。

她可以找“瘟疫”，他多少一直都存在她的生活当中。但他绝对不是朋友，也是最不可能帮得了她的人。他不行。

莎兰德的性生活并不像她让毕尔曼误以为的那么单纯，而且发生性关系一向（或至少大多时候）都是由她设定条件、采取主动。自十五岁起，她的性伴侣已超过五十人，平均大约每年五人，这对一个将性爱视为愉悦消遣的单身女孩而言并不算过分。可是这些逢场做爱多半发生在两年的时间里，当时正是她即将成年之前的混乱时期。

莎兰德曾有一度面临重大的抉择关头，却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掌控自己的生活——因为她的未来可能只是另一连串关于毒品、酒精与精神病院强制收容的档案数据。当她满二十岁，开始在米尔顿安保工作后，她觉得自己已略微冷静下来，并掌握住自己的生活。

她觉得再也不必去讨好任何在酒馆里请她喝三杯啤酒的人，也不再因为和某个喝醉酒、名字也记不得的人回家而有丝毫成就感。过去一年间，她只有过一个固定的性伴侣，几乎已称不上性生活复杂——她青少年末期的档案数据曾如此标注。

她发生性行为的对象多半是一群行为放荡的友人之一，她和他们其实不算是一伙人，但因为认识席拉·诺伦而被他们接纳。

她是在青少年末期结识席拉，当时由于拗不过潘格兰的坚持，她正试着要完成成人教育学校的学业。席拉一头枣红色头发、黑色挑染，穿着黑色皮裤，穿了鼻环，腰带上的铆钉和莎兰德一样多。上第一堂课时，她们俩猜疑地彼此互瞪。

莎兰德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就开始混在一块了。莎兰德不是好相处的人，尤其在那几年，但席拉不管她的沉默，硬是拉着她上酒吧。透过席拉介绍，她成了“邪恶手指”①的一员，这原本是安斯基得四名热爱硬式摇滚的少女所组成的郊区乐团。十年后，她们成了一群每星期二聚在“磨坊”酒吧，一面大喝啤酒一面骂男生是废物，并谈论女权主义、五芒星、音乐与政治的朋友。她们也并未辜负这个团名。

① 一种摇滚手势，又称“魔鬼之角”。

莎兰德发觉自己很难融入其中，也很少发表意见，但她们都能接受这样的她。她可以随兴来去，整晚默默坐着喝自己的啤酒也无所谓。她们还会邀她参加生日宴会和圣诞甜酒派对，只不过她通常都没去。

在她和“邪恶手指”来往的五年期间，其他女孩都起了变化：头发颜色变得比较不鲜艳刺眼，买衣服也较常上H&M而非Myrorna二手成衣店。她们或是读书或是工作，还有一个当了母亲。莎兰德觉得只有自己毫无改变，这或许也能解释成她一直滞留在原地。

不过她们还是可以玩得很高兴。如果说有什么地方能让她有归属感，那就是和“邪恶手指”在一起，此外还连带那些与女孩们为友的男生。

“邪恶手指”会倾听，也会为她挺身而出，但她们不知道她被地方法院判定为“精神异常”。她不希望她们以误解的眼光看待自己。她们不行。

除此之外，她的电话簿上一个昔日同窗都没有。她没有任何人脉或支持团体或政治渠道。那么她该找谁诉说她的问题呢？

也许有一个人。对于该不该向阿曼斯基吐露，她慎重考虑了许久。他说过只要她需要任何协助，可以马上找他。她很确定他是真心的。

阿曼斯基电抚摸过她一次，但他很友善、没有恶意，不是为了展示权力：但她却不太愿意找他帮忙。他是她的老板，这么一来她就欠他一份人情。莎兰德不经意地想到，如果她的监护人是阿曼斯基而非毕尔曼，自己的人生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主意倒也不错，只不过阿曼斯基可能会太当一回事，以至于过度关注而让她喘不过气。他呀……也可行吧。

虽然她很清楚妇女庇护中心的功能，却从未想过前去求助。在她眼里，庇护中心是为受害者成立的，而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受害者。因此她仅剩的选择便是一如既往——自己的问题靠自己解决。这样绝对可行。

看来毕尔曼律师的未来堪虑。

第十三章 二月二十日星期四至三月七日星期五

二月最后一个星期，莎兰德当起自己的客户，以出生于一九五○年的毕尔曼为第一优先特案。她几乎每天花十六小时进行私人调查，其精密程度前所未有。她利用了她所能取得的所有档案与公开资料，调查他的亲友圈，检视他的财务状况，并详细列出他的教育与职业的每项细节。

结果颇令人丧气。

他是律师，是律师公会的会员，写过一篇有关财经法、相当冗长又极度沉闷的学术论文。他的声誉毫无瑕疵。毕尔曼律师从未遭到谴责。他只被人向律师公会举报过一次——大约十年前，他被指控在一宗房地产秘密交易中居中牵线，但他最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他的财务状况良好；毕尔曼十分富有，至少拥有一千万克朗的资产。他缴的税比应缴的还多，是绿色和平组织与国际特赦组织的会员，还会捐款给心肺学会。他鲜少上媒体，但曾有几次联名声援第三世界政治犯。他住在欧登广场附近乌普兰路上的一栋三房两厅公寓，同时担任该栋共管式公寓委员会的秘书。他已经离婚，没有小孩。

莎兰德将重心放在他的前妻伊莲娜身上。她出生于波兰，但一生都住在瑞典。她在一家康复中心工作，离婚后嫁给毕尔曼昔日的同事，日子似乎过得很幸福。没有什么有利的信息。毕尔曼的婚姻持续了十四年，离婚进行得很平和。

毕尔曼一直在为惹上官司的年轻人担任监督者，在成为莎兰德的监护人之前，曾经当过四名年轻人的受托人。这些人全都未成年，当事人成年后，法院便判决终止受托任务。其中有一位当事人还会向毕尔曼请教法律问题，因此他们之间似乎也不存在敌意。即使毕尔曼一直有计划地剥削受监护人，也找不出任何迹象，不管莎兰德探索得多么深入，仍找不到他做坏事的蛛丝马迹。那四个人都已经各自与男女朋友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他们都有工作、有住处，还有各种现金卡。

她给四个当事人都打了电话，自称是社会福利部门的秘书，想要调查由受托人照顾的孩子日后的生活与其他孩子比较起来如何。当然了，每个人的回答都会匿名。她设计了十个问题，然后透过电话进行问卷调查。其中有几个问题是让受访者针对受托作业的效果表达自己的看法，看看他们对于自己的受托人有无任何意见，结果谁对他都没有坏评语。

莎兰德结束搜索后，将所有数据放进一个超市纸袋中，连同二十袋旧报纸一起放到门外。她似乎是动不了毕尔曼。他的过去毫无可利用之处。她非常确定他是个卑鄙、粗鲁的家伙，却找不到一点证据。

现在该考虑另一个选项了。做完所有分析之后，仅剩的一个可能性愈来愈吸引人——至少看起来是真正可行的选择。最简单的就是让毕尔曼从此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心脏病突发。问题落幕。但症结在于即便是令人作呕的五十五岁男人，也不会如她所愿地心脏病发。

不过这种事可以想想办法。

布隆维斯特与西西莉亚·范耶尔校长的暧昧关系持续得极为隐秘。她有三项原则：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见面；她希望在她有心情、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才过去；而且她不想让他过夜。

她的热情令他意外而惊讶。当他们在苏珊店里巧遇时，她表现得友善但也冷漠地保持距离。而当他们进到她的房里，她则是热情奔放。

布隆维斯特并不想刺探她的私生活，但范耶尔请他来就是为了刺探家族中每个人的私生活。他感到烦恼的同时也很好奇。有一天，他向范耶尔询问她的丈夫是谁，他们又发生了什么事。他提问的时候，他们正在谈论亚历山大和毕耶的背景。

“西西莉亚？我想她和海莉没有关系。”

“跟我说说她的背景。”

“她毕业以后搬回这里开始教书，认识一个名叫耶瑞·卡尔森的人，不幸的是他是范耶尔企业的员工。他们结了婚。我以为他们过得很快乐——至少一开始。但几年后，我开始察觉事情并不如预期。他会虐待她。就像一般听到的故事——他打老婆，而老婆还是一味袒护他。终于有一天他下手太重，她受了重伤被送到医院。我帮了一点忙，她便搬到海泽比岛上来，之后再也不肯见她丈夫。我当然也解雇了他。”

“但他们并未离婚？”

“这得看你怎么定义离婚。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不申请离婚，但她一直不想再婚，所以应该没有太大差别。”

“这个卡尔森……会不会有关系呢？”

“……和海莉？不会，一九六六年他不在赫德史塔，也还不是公司员工。”

“喔。”

“麦可，我很喜欢西西莉亚。她或许是个难应付的人，不过她是我们家族里头的好人之一。”

莎兰德花了一星期准备毕尔曼的死。她考虑了也否定了许多方法，最后缩减到剩下几个可供选择的实际方案。不可冲动行事。

唯一要满足的条件只有一个。无论毕尔曼怎么死，都绝不能牵扯到她身上。她认为警方进行调查会找上她是理所当然，因为只要检视毕尔曼的职责，迟早都会发现她的名字。但他从以前到现在有那么多当事人，她只是其中一个，也只见过他四次，何况不会有任何迹象显示他的死与任何当事人有关。他还有前女友、亲戚、泛泛之交、同事等等。甚至也有一般所谓的“随机暴力”，也就是作案者与受害人并不相识。

即使她的名字出现，也不过是个档案数据上注明有心智缺陷、无助的、失能的女孩，所以最好让毕尔曼的死因错综复杂，那么罪犯就不可能是一个智障女孩了。

她排除了用枪的可能。取得枪支并不难，可是警方追查武器的功力很惊人。

她想到用刀子，这在每家五金行都买得到，不过最后还是否决了。就算她毫无预警地出现，将刀子插入他背后，也不能保证他会立刻死亡而不发出一点声响，说不定还死不了。更糟的是他可能会挣扎而引起注意，还有她的衣服可能沾上血迹，成了对她不利的证据。

她也想到用炸弹之类的，却又觉得太复杂。制造炸药本身不是问题——网络上随便都找得到制造致命武器的方法，难就难在要找到一个不会误伤路人的地方放置炸弹。而且，这也同样不能保证他一定会死。

这时电话响了。

“喂，莉丝。我德拉根。有个工作给你。”

“我没时间。”

“这很重要。”

“我在忙。”

她挂上话筒。

最后她选定下毒。这个决定令她吃惊，但仔细想想十分完美。

莎兰德在网络上搜索了好几天，选择极多，其中一项是科学界认定最毒的物质之一——氢化氰，又称为氢氰酸。

氢氰酸是特定化学工业使用的元素，其中包括制造染料。只需几毫克便足以致人于死，若在蓄水池中倒入一公升，便可歼灭一个中型都市。

这种致命物质当然会受到严格管控。但在一般厨房，却几乎能无限量地制造，只需准备少数实验器材和几样原料即可，前者花上几百克朗买一个儿童用化学工具箱便可取得，而后者则可由一般家庭用品获得。至于制造方法可以上网去找。

另一个选择是尼古丁。一条香烟便可抽取出足够的分量，然后加热制成带有猫性的糖浆。还有一种更好的物质是硫酸烟碱，制作过程较为复杂一些，但具有可经皮肤吸收的特性，她只需戴上橡胶手套、注满水枪，往毕尔曼脸上喷，不到二十秒钟他就会昏迷，几分钟内必死无疑。

莎兰德一直不知道竟有这么多家用品能变成致命武器。经过几天的研究后，她确信要想迅速解决监护人，在技术上不会有障碍。

但有两个问题：毕尔曼的死本身不会还给她生活自主权，而且难保他的继任者会更好。分析后果。

她需要的是控制她的监护人进而控制自己处境的方法。她在客厅的破沙发上坐了一整晚，不断想象整个情况。到了深夜，她打消了毒害的念头，另外拼凑新计划。

这个选择实在不吸引人，因为她得让毕尔曼再攻击她一遍。不过若是付诸实行，她就会赢。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到了二月底，布隆维斯特已养成一种惯性，使得海泽比的生活变得一成不变。每天早上九点起床，吃早餐，工作到中午。这段时间他会往脑子里塞一些新数据。然后不管天气如何，都会出去散步一小时。下午继续工作，或是在家或是在苏珊店里，或是消化整理早上看过的东西或是写几段范耶尔的自传内容。三点到六点，通常是自由时间。他会去买东西、洗衣服、上赫德史塔。七点左右，去找范耶尔问白天里想到的问题。十点回到家，继续阅读至凌晨一两点。他很有系统地浏览范耶尔的数据。

整理自传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他已经写了一百二十页的家族史草稿，且已写到一九二○年代。接下来他得放慢速度，开始字斟句酌。

他通过赫德史塔图书馆预订一些关于当年纳粹主义的书，例如海伦·洛夫①的博士论文《反万字与瓦萨徽章》，探讨的是德国与瑞典纳粹党人采用的象征符号。他又写了四十页关于范耶尔与兄弟们的草稿，并以范耶尔作为故事中心主轴。关于当时公司的运作方式，他也列出了需要寻找数据的主题。他还发现范耶尔家族与资本家伊瓦·克吕格②的王国有很密切的关系——这又是另一个需要探索的平行故事。他预估大约还要写三百页。根据原订计划，他希望能在九月一日前让范耶尔看到最后定稿，那么他便能在秋天进行校订。

① 海伦·洛夫（Helene Loow），历史学博士，专研瑞典右翼极端主义。

② 伊瓦·克吕格（Ivar Kreuger，1880—1932），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欧洲最有影响力的商人，控制了全世界三分之二的火柴产量，人称“火柴之王”。

阅读、倾听了这么多，布隆维斯特在海莉的案子上却毫无进展。无论他对档案细节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点讯息能够推翻调查报告。

二月底的某星期六晚上，他和范耶尔交谈时顺便报告自己是如何停滞不前。老人耐心听着布隆维斯特一一道出他所遇到的瓶颈。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范耶尔说：“我敢说我们一定遗漏了什么。”

“我们还不能肯定有犯罪这件事。”

“继续努力，”范耶尔说：“完成你的工作。”

“这实在没有意义。”

“也许吧。可是别放弃。”

布隆维斯特叹了口气。

“电话号码。”他最后说道。

“是。”

“一定有什么含意。”

“我同意。”

“海莉写下这些号码应该有其用意。”

“对。”

“可是我们无法解读。”

“是啊。”

“或者我们解读错误。”

“没错。”

“那些不是电话号码，而是代表某种意思。”

“也许。”

麦可又叹了口气，然后回家继续读数据。

毕尔曼再次接到莎兰德的电话说她需要钱时，觉得松了口气。之前她以工作为借口，延后他们最近一次预定的会面，他心里隐约感到一丝不安。难道她要变成无法驾驭的问题孩子吗？但因为她错过那次会面，没拿到零用钱，迟早都得来见他。他实在忍不住担心她会和外人说起他们之间的事。

这个女孩非好好监督不可，得让她明白是谁在作主。于是他告诉她这次改在他位于欧登广场的家中会面，而不在办公室。莎兰德听了之后，在电话另一头静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同意。她原本计划在他办公室与他碰面，就和上次一样，如今却被迫到她不熟悉的场地去见他。会面时间定在星期五晚上。他跟她说了大门密码，她在八点半按了他家门铃，比原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在黑暗的楼梯间把计划重新想一遍、考虑替代方案、让自己狠下心来，同时鼓起足够的勇气。

八点，布隆维斯特将电脑关机，穿上外出服，留下工作室的灯没关。外头的天空群星闪耀，但夜寒逼人。他快速爬上山坡，经过范耶尔的屋子，走上通往“东园”的路。过了范耶尔的住处后他左转，循着较难走的海滨小径。亮灯的浮筒在水面上明灭不定，赫德史塔也在黑暗中闪烁着美丽的灯火。他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但最主要还是想避开伊莎贝拉监视的目光。在离马丁的屋子不远处，他又重新回到大路上，抵达西西莉亚门前时刚过八点半。他们直接进她的卧室。

他们每星期幽会一两次。西西莉亚不仅成了他在这个放逐之地的情妇，也成了他开始信赖的对象。和她谈论海莉要比和她叔叔谈论更有收获。

计划几乎一开始就出错了。

毕尔曼打开公寓门的时候穿着浴袍。他不高兴她迟到，粗鲁地挥手让她进去。她穿着黑色牛仔裤、黑色T恤，当然还有黑色夹克。脚上一双黑靴，还背了个小背包，背带横过胸前。

“你连时间也不会看吗？”毕尔曼说。莎兰德没有回答。她四下张望了一下，由于先前研究过都市规划局的建筑平面图档案，公寓的格局与她料想的差不多。家具全是淡色系的桦木与山毛榉。

“来吧。”毕尔曼的口气转为温和。他搂住她的肩膀，带引她走过一条廊道进入公寓内部。闲聊也省了。他打开卧室的门，莎兰德得提供什么服务是再明显不过。

她很快地扫视一圈。单身汉的室内陈设。一张双人床，高高的不锈钢床架。一个低矮的抽屉柜，兼作床头柜。光线昏暗的床头灯、衣橱的一侧有面镜子。一张藤椅和小桌放在门旁的角落。他牵起她的手，拉她到床边。

“告诉我这次为什么需要钱。又要买电脑产品？”

“食物。”她说。

“对呀，我真笨。上次会面你没来。”他用手扶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以便看着她的眼睛。“你还好吗？”

她耸耸肩。

“我上次说的话你考虑过了没？”

“什么话？”

“莉丝，别装傻。我希望我们成为好朋友，互相帮助。”

她没有出声。毕尔曼真想赏她一巴掌，为她注入一点生气，但还是强忍下来。

“你喜欢我们上次的成人游戏吗？”

“不喜欢。”

他不禁扬起眉毛。

“莉丝，别傻了。”

“我需要钱买食物。”

“我们上次不是说了吗？如果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可是你如果只想惹麻烦……”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但她使劲地扭开。

“我要我的钱。你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我要什么。”他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向床边。

“等等。”莎兰德迟疑地说。她用认命的眼神看看他，然后敷衍似的点点头。她脱下背包和铆钉夹克，环顾四周后，将夹克披在椅子上，背包放在圆桌上，迟疑地朝床边走了几步。接着她忽然停下来，似乎胆怯了。毕尔曼靠上前来。

“等等。”她又说了一次，口气听起来像是想和他说理。“我不希望每次需要钱的时候就得替你吹喇叭。”

毕尔曼听了脸色骤变，用力甩她一个耳光。莎兰德眼睛睁得大大的，但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抓住肩膀往床上摔。这样的暴力让她始料未及。她正试图转身，他却将她压在床上并跨坐到她身上。

和上次一样，她的体力不如他，唯一可能的反击就是试着抓伤他的眼睛或使用某种武器。但如此一来，她的计划便全泡汤了。该死！T恤被扯破时她暗咒道。她恐惧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是无能为力。

她听见他打开床边的抽屉，接着是一阵金属的“哐啷”声。起先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随后便看到自己的手腕被手铐铐住。他拉起她的手臂，将手铐绕过一根床柱后再铐上她另一只手。没多久他便扯下她的靴子和牛仔裤，接着脱掉她的内裤拿在手中。

“你要学着信任我，莉丝。”他说：“我现在要教你怎么玩这种成人游戏。如果你不好好对我，就会受到惩罚。你若对我好，我们就是朋友。”

他再次跨骑在她身上。

“你不喜欢肛交是吗？”

莎兰德张嘴想要尖叫。他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将内裤塞入她嘴里。她感觉到他不知用什么缠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腿分开后绑起来，她于是彻底无助地躺在那里。她听到他在房里走来走去，但因T恤蒙住眼睛看不见。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她几乎无法呼吸。随后他不知用什么猛然插入她的肛门，让她感到一阵锥心刺痛。

西西莉亚依然规定布隆维斯特不能过夜。凌晨两点过后不久，他开始穿衣服，而她则裸身躺在床上微笑地看着他。“我喜欢你，麦可。我喜欢有你作伴。”

“我也喜欢你。”

她将他拉回床上，脱去他刚穿上的衬衫。他又多待了一小时。

稍后当他经过范耶尔的屋子时，他很确定看到楼上某扇窗子的窗帘动了一下。

莎兰德终于可以穿上衣服。那是星期六早晨四点。她拾起皮夹克和背包，躇姗地走向前门，毕尔曼已经冲过澡，穿着整齐地在那儿等她。他给了她一张两千五百克朗的支票。

“我开车送你回去。”他开门说道。

她跨过门坎，走出公寓，转身看着他。她的身子看起来好脆弱，脸因为哭泣而肿胀，当他们的目光交会时，他几乎畏缩了一下。他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如此炽烈的恨意。莎兰德的模样正如档案簿中所写的一样精神错乱。

“不用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肩。

“真的吗？”

她点点头。他的手抓得更用力。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下星期六你还要再来。”

她又点点头。顺从地。他这才放手。

第十四章 三月八日星期六至三月十七日星期一

莎兰德在床上躺了一星期，下腹疼痛、肛门出血，但还有较不明显却更难痊愈的伤痕。这次的经历与第一次在办公室的强暴截然不同；这已不再只是压迫与羞辱，而是彻底的暴行。

她完全误判了毕尔曼，但此时醒悟已经太迟。

她本以为他只是个喜欢高高在上的权力感的男人，没想到他根本是个性虐待狂。大半个晚上，他都用手铐铐着她。有几次她以为他想杀了她，还有一次他用枕头捂住她的脸，让她几乎晕过去。

她没有哭。

除了因为肉体的疼痛之外，她没有掉一滴泪。离开公寓后，她举步维艰地走到欧登广场的出租车招呼站，又举步维艰地爬上自家公寓的楼梯。她冲了澡，洗去生殖器的血渍，然后吞下两颗罗眠乐安眠药配上五百毫升的开水，摇摇晃晃倒到床上，拉起羽绒被盖住头脸。

她醒来已是星期日近午，脑中一片空白，头、肌肉和下腹仍持续疼痛。她起床后喝了两杯克菲尔发酵乳，吃了个苹果。然后又吞了两颗安眠药，回到床上。

她一直赖到星期二才下床，出去买了一大盒比利考盘比萨，塞两块进微波炉，又用保温瓶装了咖啡：当天晚上她都在上网，搜寻关于性虐待狂心理学的文章与论文。

她找到美国某妇女团体发表的一篇文章，作者声称性虐待狂是以一种近乎直觉的精准度选择“关系对象”；主动上门者是最佳的受虐对象，因为她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选择。性虐待狂专挑那些必须依赖他人的人下手。

毕尔曼选择了她作为牺牲品。

这让她稍微了解到别人如何看待她。

星期五，第二次强暴的一周后，她从自家公寓走到霍恩斯杜尔区的一家刺青店。她事先预约了，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店主认得她，向她点了点头。

她挑了一个小而简单的细环图案，请师傅帮她刺在脚踝上。她指了一下。

“那里的皮肤非常细，会很痛。”师傅说。

“没关系。”莎兰德说着脱下牛仔裤，将脚举高。

“好吧，细环。你已经有很多刺青了，真的还要再纹？”

“这是提醒用的。”

星期六下午两点，布隆维斯特在苏珊关门后离开咖啡馆，早上的时间都在打字，将笔记打进笔记本电脑里。他走到昆萨姆超市买了些食物和香烟之后才回家。他找到一样当地的特产：香肠炒马铃薯和甜菜——这道菜他一向不太喜欢，但不知为何似乎特别适合在乡间小屋里食用。

晚上七点左右，他站在厨房窗边沉思。西西莉亚没有来电。当天下午他碰巧遇见她上咖啡馆买面包，但她却自顾自地想着心事。今晚她应该不会打来了。他瞄瞄那台几乎未曾使用过的小电视，最后决定坐到厨房板凳上，翻开苏·葛拉芙顿的推理小说。

莎兰德依照约定回到毕尔曼位于欧登广场的公寓。他带着礼貌而殷勤的笑容请她进去。

“你今天好吗，亲爱的莉丝？”

她没有回答。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我想上次大概太过分了些，”他说：“你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

见她嘴角微微一翘，他顿时感到一阵心惊。这个女孩不太正常，我得记住。他心想不知她能否改变立场。

“要进卧室了吗？”莎兰德问。

话说回来，说不定她还求之不得呢……今天我得温和一点，建立她的信任感。他已经把手铐从抽屉柜取出。直到他们来到床边，毕尔曼才发现不对劲。

今天是她带领他到床边，而不是由他主导。他停下来困惑地看着她从夹克口袋掏出一样东西，他原以为是手机。这时他看见她的眼神。

“说晚安。”她说。

她将电击棒插到他的左腋下，发射出七万五千伏特的电力。当他的双脚开始无法支撑时，她用肩膀撑住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撞到床上。

西西莉亚觉得有些微醺。她决定不打电话给布隆维斯特。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成一出荒谬的闺房闹剧，为了避人耳目，他得蹑手蹑脚地绕远路来她家，而她则扮演一个无法自制的相思病少女。她过去这几个星期的行为实在鲁莽。

问题是我太喜欢他了，她暗忖。到头来他会让我受伤。她坐了好久，心想若是布隆维斯特没来海泽比就好了。

她开了一瓶葡萄酒，孤单地喝下两杯。她打开电视看新闻节目，希望留意一下世界局势，但很快便对“布什总统为何必须炸毁伊拉克”的理性评论感到厌倦。于是她转而坐到客厅沙发，拿起耶勒·塔玛所写关于“激光人”①的著作，但看不到几页便不得不将书放下。那让她立刻联想到自己的父亲。他脑子里究竟有些什么幻想？

① 瑞典一名连环杀人犯，起初以装有激光瞄准器的来复枪犯案，因而得此外号。

他们最后一次真正见面是在一九八四年，他带着她和毕耶去赫德史塔北部猎野兔。毕耶去试他刚买的新猎犬——一只瑞典猎狐犬。哈洛德当时七十三岁，她则尽最大努力接受他的疯狂行径，尽管这行径让她的童年成为梦魇，并影响她整个成年生活。

当时是西西莉亚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她刚刚在三个月前结束婚姻。家庭暴力……多么平凡无奇的字眼，展现在她身上的却是永无休止的虐待。打头、推撞、情绪性的恐吓，还有被打倒在厨房地板上。她丈夫总是莫名其妙地发作，攻击行为也没有严重到让她真正受伤。她已习以为常。

直到有一天她出手反击，终于使他彻底失控，最后竟朝她投掷剪刀并插入她的肩胛骨。

他既懊悔又惊慌，连忙开车送她到医院。他编造一起离奇的意外事故，但还是被急诊室所有医护人员一眼看穿。她感到羞耻。他们替她缝了十二针，要求她住院两天。然后叔叔来接她，载她回他家去。此后她再也没有和丈夫说过话。

在那个阳光普照的秋日里，哈洛德心情不错，近乎和善。但深入林区后，他忽然毫无预警地开始破口大骂，以极尽羞辱的言词批评她的道德观与性生活，还大吼说这种残货难怪留不住男人。

她哥哥似乎没有察觉到父亲的每字每句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一般，反倒还大笑起来，伸手勾住父亲，然后说一些类似你也知道女人就是这样的话语，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化解紧张气氛。他愉快地朝西西莉亚眨眨眼，同时建议哈洛德藏身到地势较高处。

有那么一刹那，冻结的瞬间，西西莉亚看着父兄，并发现自己手上拿着上膛的猎枪。她闭上双眼。当时除了举枪连发两枪之外，似乎别无选择。她想把他们俩都杀了。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把枪放到脚边，转身走回停车处，然后丢下他们独自开车回家。打从那天起，她便不再让父亲进她家门，也从未去过他家。

你毁了我的一生，西西莉亚暗想。我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毁了我的一生。

八点半，她拨了电话给布隆维斯特。

毕尔曼十分痛苦。他的肌肉无用武之地，整个身体仿佛麻痹了。他记不得自己是否失去意识，但确实心神混乱。他慢慢能再次控制身体时，发现自己赤裸地躺在床上，手腕上铐着手铐，双脚很不舒服地张开着。身体遭电击处留下刺痛的烧灼痕迹。

莎兰德拉过藤椅，穿着靴子的脚跷到床上一面抽烟一面耐心等着。毕尔曼想跟她说话，却发现嘴巴被封住。他掉转过头，看见抽屉全被拉出来丢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我找到你的玩具了。”莎兰德说着举起一条皮鞭，同时拨弄着地上一堆假阳具、马具和橡胶面具。“这是什么玩意？”她拿起一个巨大肛塞。“别，别说话，我也听不到。你上星期就是在我身上用这个？你只要点头就行了。”她弯身向前期待着他的回答。

毕尔曼感到一阵惊恐的寒意直透胸口，不由得失去镇定，扯动手铐。她占了上风。不可能！当莎兰德俯身将肛塞置于他两股之间时，他全然无力反抗。“你是个性虐待狂是吗？”她用一种就事论事的口吻说。“你喜欢把东西硬塞到人的身体里，是吗？”她直视他的双眼，脸上毫无表情。“不用润滑剂的是吗？”

莎兰德粗暴地扒开他的屁股，将肛塞用力塞进该塞的地方，痛得毕尔曼隔着胶带高声嚎叫。

“别再哼哼唧唧了。”莎兰德模仿他的声音说：“如果你抱怨，我就要惩罚你。”

她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他只能无助地目视……这又是干什么呀？莎兰德把客厅那台三十二寸的电视给推了进来，DVD播放器放在地上。她望着他，鞭子仍拿在手上。

“你全神贯注吗？别说话，只要点头。你听到我说的话吗？”他点点头。

“很好。”她弯身拿起自己的背包。“你认得这个吗？”他点点头。“这是我上星期来的时候带的背包，很实用，我从米尔顿安保借来的。”她拉开底部的拉链。“这是数码录像机。你有没有看过TV3的《透视内幕》节目？这就是那些下流记者用隐藏式摄影机拍摄时用的玩意。”她说完又拉上拉链。

“你一定觉得奇怪，镜头在哪里？这正是它最厉害的地方。广角光纤镜头，就像纽扣一样，藏在肩带扣环内。你也许还记得在你开始摸我以前，我把背包放在桌上。因为要对准床。”

她拿起一张DVD放进播放器，然后把藤椅转过来面向屏幕。她又点了根烟，按下遥控器。毕尔曼看见自己为莎兰德开门。

你连时间也不会看吗？

她让他看完整片光盘，总共九十分钟，结束时的画面正好是赤身裸体的律师毕尔曼坐靠着床架，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双手反绑、身子蜷曲的莎兰德。

她关上电视，也不看他，就这样整整坐了十分钟毕尔曼一动也不敢动。接着她起身走进浴室。回来以后又坐回椅子上。声音粗得有如砂纸。

“上星期我犯了个错误。”她说：“我以为你又要让我替你吹喇叭，替你做实在很恶心，但还不至于恶心到做不到。我以为能轻易拿到证据证明你是个龌龊的老家伙。我错看了你。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变态！”

“我就实话实说吧。”她说：“这段录像证明你强暴一个心智有障碍的二十四岁女生，而且你还是她的监护人。你不知道当情况紧急的时候，我会有多大的心智障碍。凡是看到这段录像的人都会发现你不但变态，还是个有性虐待狂的疯子。这是我第二次，但愿也是最后一次看这段录像。很有教育意义，不是吗？我想将来要进精神病院的人应该是你，不是我。到现在为止，你都听懂了吗？”

她等着。他没有反应，但看得出他在发抖。她抓起鞭子，往他的性器上一抽。

“你听懂了吗？”她问得更大声。他终于点头。

“很好，那就都清楚了。”

她将椅子拉近，以便直视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无法给她答案。“你有什么好主意吗？”由于他没有反应，她便伸手抓住他的阴囊往外扯，直到他痛得整个脸扭曲变形才松手。“你有什么好主意吗？”她又问一次。这回他摇摇头。

“很好，如果你以后再敢有什么主意，我会气得抓狂。”

她往后一靠，将香烟丢在地毯上踩熄。“接下来是这样的。下星期，等你把你屁股里头那个超大号橡皮塞放出来以后，就去通知我的银行，说我——而且只有我——可以使用我的户头。这样听懂了吗？”毕尔曼点点头。

“好孩子。以后你再也别找我，只有在我认为必要的时候我们才见面。你现在受禁制令约束，不许接近我。”他连连点头。她不打算杀我。

“如果你还企图要找我，这片光盘的拷贝将会出现在斯德哥尔摩的每个新闻编辑部。懂吗？”

他点点头。我得拿到那张光盘。

“你每年得替我写一份福利报告交给监护局，你要说我的生活完全正常，说我有固定工作，说我能维持自己的生计，说你认为我的行为毫无异常之处。好吗？”

他点点头。

“还有你每个月要准备一份报告，捏造我们会面的情形。你要详细说明我是多么积极向上，我的情况有多好，还要寄一份副本给我。懂吗？”他又点头。莎兰德心不在焉地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大约一年或两年后，你要主动与地方法院的法官协商，撤销对我的监护权。提出申请时，就用你伪造的会面报告做根据。你要找到一个精神科医师，愿意宣誓说我完全正常。你要努力去做。你一定要尽一切力量让法院宣判我不是失能者。”

他点点头。

“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尽力吗？因为你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如果你办不到，我就会将这个片子公之于世。”

他仔细听着莎兰德所说的一字一句，眼中燃烧着怒火。他决定要让她后悔让他活下来。我非让你付出代价不可，你这婊子。迟早我会让你死得很惨。但他面对每个问题，依旧点头如捣蒜。

“如果你企图来找我，结果也一样。”她做出割喉的动作。“到时候你就得跟你的高级生活、你的好名声和你海外账户里那几百万存款说再见了。”

一听她提到钱，他不禁睁大双眼。她怎么会知道……

她微微一笑，又抽出一根烟。

“我要你给我这间公寓和你办公室的钥匙。”他皱起眉头。她却俯身向前，露出甜美的笑容。

“将来换我来控制你的生活。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很可能是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我就会拿着这个出现在你的卧室。”她说着举起电击棒。“我会随时注意你。如果被我发现你又找其他女孩——不管她是不是自愿——甚至只要是和任何女人……”莎兰德又做出割喉手势。

“万一我死了……万一我出意外，被车撞死之类的……录像的拷贝会自动寄到各家报社，外加一份关于你是个什么样的监护人的报告。”

“还有一件事，”她再度向前贴近，两人的脸只距离几公分。“如果你敢再碰我，我会杀了你。我保证。”

毕尔曼绝对相信她。她的眼神透露出她绝非虚张声势。

“千万要记住我是个疯子，好吗？”

他点了点头。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道：“我不认为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现在你躺在那里，暗自庆幸我笨到让你继续活下去。你虽然是我的俘虏，却还自以为握有掌控权，因为你以为我若不杀你，也就只能让你走。所以你充满希望，觉得你应该马上就能再次压制我。我说得对吗？”

他摇摇头，而且真的开始觉得很难过。

“我要送你一样东西，好让你永远记得我们的约定。”

她对着他撇撇嘴角，然后爬上床跪在他双脚之间。毕尔曼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恐惧感油然而生。

接着他看到她手中拿着一根针。

他的头猛力地前后晃动，试图将身子扭开，但她用一脚的膝盖压住他的胯下并作出警告。

“静静躺着别动，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使用这件工具。”

她持续了两个小时，动作结束时，他已经不再吸泣，几乎像是处于麻木状态。

她爬下床后，歪着头，以鉴定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手艺。她的艺术天分实在有限。那些字母看起来顶多像是印象派。她用了红色和蓝色墨水。用大写字母分成五行盖满他的肚子，从乳头直到性器上方写着这样一句话：“我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我是变态，我是强暴犯。”

她收起针头，将墨盒放进背包，然后进浴室清洗。回到卧室时她感觉好多了。

“晚安。”她说。

她打开手铐的一边，并在离开前将钥匙放在他的小腹上。她除了带走自己的DVD，还拿了他一串钥匙。

午夜过后他们共抽一根烟的时候，他才告诉她得有一阵子不能见面。西西莉亚诧异地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显得很难为情。“星期一，我得入狱服刑三个月。”

无须多作解释。西西莉亚静静躺了许久，觉得想哭。

星期一下午当莎兰德来敲门的时候，阿曼斯基有点怀疑。打从一月初温纳斯壮案的调查工作取消后，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每次想找她，她要不是不接电话就是回说很忙就挂了。

“你有工作给我吗？”她没打招呼直接就问。

“嗨，能看到你真好。我还以为你死了还是怎么着。”

“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你好像老是有事情要处理。”

“这次很紧急。我现在回来了。你有工作给我吗？”

阿曼斯基摇摇头。“抱歉，现在没有。”

莎兰德平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莉丝，你也知道我喜欢你，也想给你工作。可是你消失了两个月，我手边的工作堆积如山。你实在太不可靠。我不得不付钱请其他人补你的缺，现在的确没事给你做。”

“你可不可以调大点？”

“什么？”

“收音机。”

……《千禧年》杂志。前首席执行官兼发行人麦可·布隆维斯特因诽谤企业家汉斯-艾瑞克·温纳斯壮，即将入狱服刑三个月，而就在同一天传出退休的大企业家亨利·范耶尔将入股成为杂志社合伙人，并担任董事职务。《千禧年》总编辑爱莉卡·贝叶在记者会上宣布，布隆维斯特服刑期满后将重任发行人一职。

“哇，大新闻耶！”莎兰德说得很小声，阿曼斯基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她说完便起身往门口走。

“等等，你要去哪里？”

“回家。我想查点东西。有工作的时候打给我。”

《千禧年》获得范耶尔支持的消息造成的轰动，比莎兰德所预期的大得多。《瑞典晚报》已经刊登出TT通讯社的一篇报道，除了简略介绍范耶尔的生平，还说这是将近二十年来，这位年迈的企业巨子首次公开露面。一般认为他将成为《千禧年》的合伙人，就和彼得·华伦伯格或艾瑞克·潘瑟①突然成为ETC集团的合伙人或《文字阵线》杂志的赞助人一样不可思议。

① 艾瑞克·潘瑟（Enik Penser，1942—　），瑞典金融业巨子。

由于是大新闻，七点半的新闻节目《深度报道》将它列为第三重要新闻，并且报道了三分钟。爱莉卡还在杂志社办公室的会议桌旁接受访问。忽然间，温纳斯壮案又成了新闻。

“去年我们犯了严重错误，导致杂志社因诽谤被起诉，这让我们感到很遗憾……我们将会在适当时机追踪这则报道。”

“您所谓‘追踪这则报道’是什么意思？”记者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最终将会提出我们至今尚未提出的版本。”

“审判期间应该就要这么做了。”

“我们选择不这么做。不过我们的调查报道仍会继续。”

“这么说，你们还要继续追这条导致你们被起诉的新闻？”

“关于这点我无可奉告。”

“麦可·布隆维斯特的判决出炉后，您将他解雇了。”

“不是这样的，请看看我们的新闻稿。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今年稍后他就会重新担任执行官兼发行人。”

记者将《千禧年》形容为独树一格、直率敢言的杂志，并迅速列举杂志社在这段动荡时期的背景资料，在此同时，摄影机扫过整个新闻编辑室。布隆维斯特目前无法接受访问，他刚刚被关进鲁洛克监狱，距离耶姆特兰的厄斯特松德约一小时路程。

莎兰德从电视屏幕的边缘瞥见弗洛德通过编辑办公室门口。她皱起眉头，咬着下唇沉吟起来。

星期一没什么大新闻，范耶尔的事在九点的新闻当中整整报道了四分钟。他是在赫德史塔某摄影棚接受访问。记者一开始便说在远离聚光灯二十年后，企业家亨利·范耶尔回来了。这段报道首先以黑白画面作快速的生平简介，其中有他和首相埃兰德在六十年代参与工厂开幕的情景。摄影机接着转到棚内沙发，范耶尔非常怡然自得地坐着。他穿了黄衬衫，打了一条绿色窄领带，搭配深棕色的休闲外套。他十分瘦削，但说话铿锵有力，而且十分坦率。记者问范耶尔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加入《千禧年》。

“这是一本很出色的杂志，我已经注意它好几年。如今这份刊物受到打击。有一些反对者正在串连广告商进行抵制，企图让它一败涂地。”

记者没有料到这样的答复，但立刻猜到这个本已不寻常的事件背后，还有更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内幕。

“是谁在操控这次的抵制行动？”

“这是杂志社要严加检视的事情之一。但我要趁现在郑重声明，《千禧年》不会这么快就倒下。”

“所以您才会入股？”

“假如媒体因为特别人士的不满而曦声，就太令人遗憾了。”

范耶尔仿佛是个毕生都在争取言论自由的激进文化斗士。布隆维斯特第一天晚上：在鲁洛克监狱电视间看电视时，不由得放声大笑，其他狱友全都不安地瞄向他。

当晚稍后，躺在囚室的床上——这囚室让他想起挤了一张小桌子、一张椅子和墙上一个架子的汽车旅馆房间，他不得不承认范耶尔与爱莉卡对于新闻营销的见解是对的。他知道民众对《千禧年》的态度已经起了变化。

范耶尔的支持完完全全是对温纳斯壮宣战。传达的讯息很简单：将来你要对抗的不再是只有六名员工、年预算相当于温纳斯壮集团午餐会议支出的杂志社，而是范耶尔企业，这家公司虽不如昔日那般叱咤风云，挑战起来却仍是艰难许多。

范耶尔在电视上表明了他已作好作战的准备，而且这场仗将会让温纳斯壮付出惨痛代价。

爱莉卡的措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说得不多，但提到杂志社尚未提出自己的版本，就会让人觉得他们有话要说。尽管布隆维斯特遭到起诉、判刑，且如今已入狱，她仍站出来说——即使没有说得太多——他并未诽谤，其中另有隐情。也正因为她没有用“无罪”这个字眼，反而更彰显他的清白。他即将重任发行人的事实也强调了杂志社丝毫不引以为耻。在民众眼里，真实性不是问题——每个人都喜欢阴谋论，若要在卑鄙的富商与敢言而迷人的总编辑之间作选择，实在不难猜出民众会倒向哪一边。然而，媒体不会如此轻信，只是爱莉卡此举或许已让部分评论者缴械投降。

这天发生的事基本上并未改变局势，不过他们争取到了时间，也使得力量对比稍有改变。布隆维斯特心想温纳斯壮这个晚上肯定过得不痛快，他不会知道他们掌握多少讯息，因此采取下一步之前得先好好打听。

爱莉卡先后看完自己和范耶尔的访问后，沉着脸关掉电视和录放机。这时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她得强忍住打电话给布隆维斯特的冲动。他关在狱中，不可能还保留着手机。她回到家已经很晚，丈夫早已入睡。她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分量不至于伤身的亚伯劳尔单一纯麦威士忌——她大概每年喝一次烈酒——然后坐到窗边，隔着索茨霍巴根望向斯库卢海峡入口处的灯塔。

她和范耶尔达成协议后，与布隆维斯特独处时两人爆发了激辩。他们曾经多次为了某篇文章该以什么角度撰写、杂志的设计、消息来源可信度的评估，以及其他许许多多与发行杂志有关的事情发生严重口角，但终能安然度过。然而这次在范耶尔的宾馆中所起的争执触及一些原则问题，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动摇了。

“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布隆维斯特说：“这个人雇用我来为他的自传捉刀，直到目前为止，只要他试图逼我写不实的事，或企图说服我用我不认同的方式扭曲故事，我大可以马上起身走人。结果现在他成了我们杂志的合伙人——而且是唯一有能力拯救《千禧年》的人，突然间我变成了骑墙派，这是职业道德委员会绝不容许的情况。”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爱莉卡问他。“如果有的话，趁现在合约还没签字，赶快说出来。”

“小莉，范耶尔是在利用我们解决他和温纳斯壮之间的私人恩怨。”

“那又怎么样？我们和温纳斯壮也有私人恩怨呀！”

布隆维斯特掉过头去，点了根烟。

他们的对话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爱莉卡走进卧室、更衣、上床为止。两小时后他躺到身旁时，她佯装睡着了。

今天晚上，《每日新闻》的记者也问了她相同问题：“今后《千禧年》要如何才能坚持独立的立场，获取读者信任？”

“您的意思是？”

记者认为问题已经很清楚，但还是作了说明。

“调查企业运作是《千禧年》的目标之一。以后杂志社要怎么令人相信说它在调查范耶尔企业？”

爱莉卡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听到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您是在影射说因为一个知名的资本家带着大把资金入注，《千禧年》的可信度便会降低？”

“你们对范耶尔公司的调查结果不可能令人信服。”

“这是针对《千禧年》所立的规定吗？”

“抱歉，我不懂。”

“我是说您服务的出版机构，绝大部分的股东也是大企业，难道说波尼尔集团①所发行的报纸也都不能信任？《瑞典晚报》是挪威一家大企业所有，这家公司在IT与通讯业界也举足轻重，难道说《瑞典晚报》所报道任何有关电子业的消息都不能相信？《都会报》是史坦贝克集团所有。您能说在瑞典凡是背后有重大经济利益支撑的出版机构都不可信吗？”

① 波尼尔集团（Bonnier Group），一八二○年代开始发迹的家族企业，是北欧最大的媒体集团。

“不，当然不行。”

“那么您为何含沙射影地说因为我们也有靠山，所以《千禧年》的可信度会降低？”

记者举手投降。

“好，我会抽掉那个问题。”

“不，别这么做。我希望您把我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刊出。还可以再附上一句：如果《每日新闻》愿意多留意范耶尔企业一点，那么我们也会多给波尼尔集团一点关注。”

但这的确是一个道德难题。

布隆维斯特在为范耶尔做事，而范耶尔只要签个名就能让《千禧年》跨台。如果布隆维斯特和范耶尔反目，结果会如何呢？

最重要的一点，她为自己的诚信付出了什么代价？曾几何时她也从独立的编辑变得堕落了？

莎兰德关闭浏览器，合上笔记本电脑。她没有工作而且饿肚子。前者她并不太担心，因为她已经重新取得账户的掌控权，而毕尔曼也已经成为过去一个模糊而不愉快的记忆。至于对抗饥饿，她按下咖啡壶开关，接着用黑麦面包和乳酪、鱼子酱和一个水煮蛋，做了三个大大的黑面三明治。她在客厅的沙发上一面吃消夜，一面整理搜集到的资料。

赫德史塔那个律师弗洛德曾雇用她调查布隆维斯特，也就是因为诽谤资本家温纳斯壮而被判刑入狱的那名记者。几个月后，同样来自赫德史塔的亨利·范耶尔成了布隆维斯特杂志社的董事，并宣称有人密谋搞垮杂志社。这一切刚好就发生在布隆维斯特入狱当天。而最有趣的是一则发表于两年前，关于温纳斯壮背景的文章《两手空空》，这是她在在线版的《财经杂志》中发现的。他似乎是在六十年代末期，从同一家范耶尔公司开始发迹。

就算不是明眼人也能看出这些事件多少有些关联。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莎兰德最爱挖掘这种秘密。何况，当下她也无事可做。

第十五章 五月十六日星期五至五月三十一日星期六

布隆维斯特进入鲁洛克监狱服刑两个月后，于五月十六日星期五出狱。入狱当天他曾提出假释申请，但并不抱太大希望。至于法律上基于什么原因释放他，他一直不甚明白，也许和他没有用掉任何休假日，以及狱中关了四十二人，却只有三十一个床位等事实有关。总之，和布隆维斯特相处愉快的典狱长彼得·沙洛斯基——一个四十一岁的波兰流亡者——也建议缩减他的刑期。

他在鲁洛克的日子相当逍遥自在。照沙洛斯基的说法，这座监狱是针对地痞流氓和酒醉驾驶设计的，而不是针对重大罪犯，每天的例行工作让他觉得像是住在青年旅馆。他的狱友大多是第二代移民，多少将他视为稀有动物。他是唯一在电视上露过脸的受刑人，因而获得相当的地位。

入狱第一天他就被叫去谈话，并让他选择接受治疗、接受成人教育学校的训练，或是其他成人教育与职业咨询。但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作重返社会工作的准备，他心想，他都已经完成学业而且有工作了。不过，他倒是要求在囚室可以继续使用笔记本电脑，以便继续写受托的书。他的请求简简单单便获准，沙洛斯基还替他准备了一个可以上锁的柜子，让他能将笔记本电脑留在囚室内，不过倒也不是担心其他受刑人偷走或破坏之类的。他们其实都相当保护他。

因此这两个月内，布隆维斯特每天大约花六个小时撰写范耶尔家族史，其间只中断几小时作清理或消遣。他和另外两人被指派每天打扫监狱体育馆，其中有一人来自舍夫德，但祖籍是智利。至于消遣则包括看电视、打牌或重量训练。布隆维斯特发现自己的扑克牌牌技还过得去，但每天仍得输掉几个五十欧尔的硬币。根据狱所规定，只要赌注总金额不超过五克朗，是可以赌钱的。

他直到前一天才被告知出狱的消息。沙洛斯基把他叫到办公室，两人干了一杯烈酒。

布隆维斯特直接回海泽比的小屋，走上前门阶梯时听到“瞄呜”一声，发现那只红棕色的猫陪在一旁。

“好吧，让你进来。”他说：“不过我还没有牛奶。”

他将行李袋清空，就像刚刚度假回来，却发觉自己其实挺想念沙洛斯基和狱友们。或许听来荒谬，但他在鲁洛克过得很愉快，只是出狱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此时刚过傍晚六点。他急忙赶往昆萨姆超市，趁关门前买点东西。回家后，他打电话给爱莉卡，收到“暂时无法接听”的讯息，便留言请她第二天回电。

随后他走到雇主住处，发现范耶尔在一楼。老人见到他时，惊讶地扬起眉毛。

“你逃狱吗？”

“提早释放。”

“真是意外。”

“我也觉得。我昨晚才知道。”

他们互望了几秒后，老人忽然意外地张开双臂，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正要吃饭，一块来吧。”

安娜做了很多熏肉煎饼配着越橘吃。他们坐在饭厅，聊了将近两小时。布隆维斯特大约说了一下家族史的进度，以及一些需填补的欠缺与空白处。他们完全没有提到海莉，倒是范耶尔说了不少《千禧年》的情况。

“我们开了董事会。爱莉卡小姐和你们的合伙人克里斯特很体贴地将两次会议地点改到这儿来，另一次在斯德哥尔摩则由弗洛德代我参加。我真希望自己年轻几岁，跑那么远对我来说实在太累。夏天时，我会试着跑一趟。”

“没有道理不来这里开会。”布隆维斯特说：“身为杂志社的所有人之一，感觉如何？”

范耶尔露出苦笑。

“其实这是这些年来让我觉得最有趣的事。我看过财务状况了，相当不错。要投进去的钱没有我预想得多，收支差距愈来愈小了。”

“这星期我和爱莉卡谈过，她说广告收入已经回升。”

“没错，情况是开始好转了，但得花一段时间。首先是范耶尔集团旗下的公司买了许多全页广告，不过另外两家昔日的广告商——一家手机厂商与一家旅行社——也回笼了。”他笑得灿烂。“我们还一个一个去拉拢温纳斯壮的敌人。相信我，这名单长得很。”

“有直接来自温纳斯壮的消息吗？”

“不算有。不过我们放出消息说，温纳斯壮正准备抵制《千禧年》，肯定让他显得心胸狭窄。听说《每日新闻》有个记者访问到他，却挨了一顿轰。”

“你玩得很高兴吧？”

“不能说是玩。几年前我早该动手了。”

“你和温纳斯壮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你就别问了。等你一年的期限一到自然就会知道。”

布隆维斯特在九点左右离开范耶尔家，空气中已有明显的春天气息。外头很暗，他略一迟疑，随后循着熟悉的路径去敲西西莉亚的门。

他不太知道自己期待什么。西西莉亚一开门便睁大眼睛，请他进屋时立刻显得不自在。他们俩就这么站着，忽然对彼此有点陌生。她也问他是否逃狱，他又解释一遍。

“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没打扰你吧？”

她避开他的目光。麦可随即感觉到她见到他并不特别高兴。

“没……没有，请进吧。要不要喝点咖啡？”

“好啊。”

他随她进入厨房。她拿咖啡壶装水时背对着他。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身躯忽然变得僵硬。

“西西莉亚，你看起来不像想请我喝咖啡。”

“我以为你还要一个月才会回来。”她说：“你吓了我一跳。”

他把她转过来，看着她的脸。两人默默站了一会，她仍回避他的目光。

“西西莉亚，先别管咖啡了。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

“麦可，我希望你离开。别问，离开就是了。”

布隆维斯特先是走回小屋，但在大门前停下，犹豫不定。结果他没进去，而是走到桥下水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他边抽烟边整理思绪，不明白为何西西莉亚对他的态度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这时忽然传来引擎声，他看见一艘大白船滑进桥下的海湾。船经过时，布隆维斯特发现驾驶人是马丁，他正聚精会神地闪避水中暗礁。那是一艘十二米长的机动游艇，马力惊人。他起身沿着海滩小径走，发现已经有船停泊在几个船坞，有汽艇也有帆船。其中有几艘彼得松游艇，还有一个船坞里有艘国际竞技联盟等级的游艇正随波起伏。其他则都是较大、较昂贵的船只，甚至有一艘哈尔伯格一拉辛游艇。这些船也展现出海泽比游艇码头的阶级分布——放眼望去最大、最豪华的，无疑就是马丁的船了。

他来到西西莉亚家下方时停下脚步，偷偷瞄向顶楼亮灯的窗。接着他便回家，自己煮了咖啡，趁着等候的时间走进工作室。

他到监狱报到前，已将大部分关于海莉的数据还给范耶尔。没把数据留在空屋里，似乎是明智的做法。如今，书架看起来空荡荡的。他手边的调查资料只剩五本范耶尔自己作的笔记，当初一起带到鲁洛克去，现在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他发现自己将一本相簿遗留在书架最上层。

他把相簿放到厨房餐桌上，倒了杯咖啡，开始翻阅。

里头全是海莉失踪当天拍的相片。第一张是海莉的最后一张相片，在赫德史塔的儿童节游行上拍的。另外有大约一百八十张相片，清清楚楚地拍下桥上事故场景。先前他已经用放大镜将相片一张张检视了好几次，此时几乎是心不在焉地翻看，因为他知道不会有新的发现。事实上，海莉失踪的谜团忽然让他觉得受够了，于是他用力合上相簿。

他心浮气躁地走到厨房窗边，凝视黑漆漆的窗外。

接着他又回头瞪着相簿，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但脑中蓦然有个念头飞掠，似乎是刚刚看到了什么所引发的反应。好像有个无形的东西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不禁让他颈背的寒毛直竖。

他再次翻开相簿，一页一页地看着所有桥上的相片。他看到全身满是油污的更年轻的亨利和同样年轻些的哈洛德——他们至今尚未碰面。破损的护栏、建筑物、照片上可见的窗户与车辆。他一眼便从围观群众中认出二十岁的西西莉亚。穿着浅色洋装和深色外套的她，至少出现在二十张照片当中。

布隆维斯特顿时兴奋起来，这些年来他已学会相信直觉。这些直觉对相簿里某样东西起了反应，但他还不知道是什么。

十一点了，他还坐在餐桌旁一张张地重看相片，忽然听到有人开门。

“我能进来吗？”是西西莉亚。没有等他回答，她便坐到他对面。布隆维斯特有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她穿着一件薄而宽松的淡色洋装，外搭灰蓝色上衣，几乎和一九六六年相片中的穿着一模一样。

“问题就出在你身上。”她说。

布隆维斯特诧异地扬起眉毛。

“对不起，但今晚你来敲门真的吓了我一跳。现在我好不快乐，睡不着。”

“为什么不快乐？”

“你不知道吗？”

他摇摇头。

“我如果说出来，你要答应我不能笑。”

“我答应。”

“去年冬天我引诱你，纯粹是出于愚蠢的冲动。我想好好享受一下，如此而已。第一晚我喝得很醉，当时并无意和你发展长期关系。后来情况变了。我希望你知道，你当我备用情人的那几个星期，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我也觉得很美好。”

“麦可，我一直在骗你也在骗我自己。我对性爱并没有特别开放。我这辈子有过五个性伴侣，一次是在我二十一岁，那是我的第一次。接着是和我丈夫，我在二十五岁认识他，没想到他是个混账。再接下来又和三个男人做过几次，这期间各分隔了几年。但是我心里好像有什么被你挑动了，怎么样都觉得不够。也许是因为你毫不苛求吧！”

“西西莉亚，你不必……”

“嘘……别插嘴，否则我怕我再也说不出口。”

布隆维斯特只得默默坐着。

“你入狱那天我好凄惨。你走了，好像从未存在过似的。宾馆这里一片漆黑，我的床上又冷又空。而我，又再次变成五十六岁的老女人。”

她静默片刻，然后注视着布隆维斯特的双眼又说：

“去年冬天我爱上你了。我并不想，但就是发生了。后来我忽然想到你只是暂时来到这里，总有一天会永远离开，而我却会在这里度过下半辈子。感觉实在太痛了，所以我决定在你出狱后不再让你上我那儿去。”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今晚你走了以后，我坐在那边哭，好希望人生能重来一遍。后来我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低头看着桌子。

“除非我真的疯了，否则不会只因为你总有一天要走就不再和你见面。麦可，我们从头开始好吗？你能不能忘记今天晚上的事？”

“我已经忘了。”他说：“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

她依然低着头。

“如果你还想要我的话，就来吧。”

她再次抬头看他，然后起身朝卧室的门走去。她把外套丢在地上，一面走一面将洋装往上脱。

布隆维斯特和西西莉亚被开门声吵醒，听到有人走过厨房，接着砰一声将某重物放在火炉旁边。随后爱莉卡便出现在卧室门口，原本微笑的脸很快转为震惊。

“天哪！”她倒退了一步。

“嗨，爱莉卡。”布隆维斯特招呼道。

“嗨，对不起。我这样随便闯进来，真是千万个抱歉，我应该先敲门的。”

“我们应该把前门锁上的，爱莉卡——这位是西西莉亚·范耶尔。西西莉亚——爱莉卡，贝叶是《千禧年》总编辑。”

“你好。”西西莉亚说。

“你好。”爱莉卡回答，一时似乎无法决定该上前礼貌地握手，或直接离开。“呃……我可以出去走走……”

“你帮我煮点咖啡怎么样？”布隆维斯特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中午刚过。

爱莉卡点点头，顺手带上房门。床上的两人彼此对望，西西莉亚有点尴尬。他们做爱后又聊天直到清晨四点。然后西西莉亚说她想留下来过夜，还说以后就算有人知道她和布隆维斯特上床她也不在乎。她睡的时候背对着他，他的手臂则围绕在她胸前。

“没关系的。”他说：“爱莉卡已经结婚，她不是我的女友。我们偶尔会约会，可是她绝对不会在乎你和我有什么，……她自己现在恐怕也尴尬得很。”

他们过了一会儿进到厨房时，爱莉卡已经端出咖啡、果汁、橘子酱、乳酪和烤面包片。味道好香。西西莉亚迎面走上前去与她握手。

“刚才在里面有点突然。你好。”

“亲爱的西西莉亚，实在很抱歉我像头大象似的闯进去。”爱莉卡十分难为情地说。

“拜托你就别再提了。我们吃早餐吧。”

早餐过后，爱莉卡借口要去和范耶尔打个招呼便出门，留下他们俩独处。西西莉亚背对着布隆维斯特整理餐桌，他走上去双手环抱住她。

“现在怎么办？”西西莉亚问道。

“不会怎样。事情就是这样——爱莉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已经陆陆续续在一起二十年，将来很可能还会再陆陆续续在一起二十年。希望如此。可是我们从来不是一对，也从未干涉过对方的恋爱。”

“我们是在恋爱吗？”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我们似乎很合得来。”

“她今晚睡哪里？”

“总能替她找到房间。亨利那里随便都有空房间。反正她不会睡我的床。”

西西莉亚思索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适应。你和她也许可以这样相处，但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她摇了摇头。“我要回去了。我得稍微想想。”

“西西莉亚，你曾经问过我，我也说出了我和爱莉卡的关系。她的存在应该不会太令你惊讶。”

“的确如此。但只要她人在斯德哥尔摩，离得远远的，我就能忽略她。”

西西莉亚穿上外套。

“这种情况有点可笑。”她微笑着说：“晚上过来吃饭吧，带爱莉卡一起来。我想我会喜欢她的。”

爱莉卡已经解决过夜的问题。前几次来海泽比拜访范耶尔时，她曾经住过一间空房，因此便直接问他能不能再借住一次。范耶尔难掩喜悦，不断强调随时欢迎她来。

完成种种礼数之后，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一块散步过桥，趁关门前坐到苏珊咖啡馆的露天座上。

“我实在很生气。”爱莉卡说：“我大老远开车来欢迎你重获自由，却发现你和镇上妖姬上了床。”

“我很抱歉。”

“你和波霸小姐已经……多久了？”她摇摇食指。

“大概和范耶尔入股同一时间。”

“啊哈！”

“你这‘啊哈’是什么意思？”

“只是好奇。”

“西西莉亚是个好女人，我喜欢她。”

“我不是在批评她，我只是生气。糖果近在眼前，我却得节食。监狱生活如何？”

“像个平静的假期。杂志社的情况呢？”

“好转了。这一年来，广告收入第一次增加。去年这时候差多了，不过终于有了转机。这都得感谢亨利。但奇怪的是，订户也增加了。”

“订户很容易有变动。”

“大概就是几百的差异吧，可是上一季增加了三千。起先我以为只是运气好，可是新订户不断进来，这是有史以来订户骤增最多的一次。而且旧有的订户也十分支持，全面续订。我们谁也想不通，都还没有进行任何广告宣传呢！克里斯特花了一星期作抽样，看看都是哪些人。首先，他们全是新订户。其次，百分之七十是女性，通常都是相反情形。第三，订户可以说是郊区的白领阶级，例如教师、中层主管、公务人员。”

“觉得是中产阶级起身对抗大资本家？”

“不知道。但若继续下去，表示订户结构起了重大转变。两星期前我们开了编辑会议，决定开始在杂志里加入新形态的题材。我希望有更多关于TCO①的文章，以及更多关于女性议题之类的调查报道。”

① “瑞典专业雇员联盟”的简称，是瑞典第二大工会联盟，有百分之八十五的白领劳工隶属于此工会联盟，有别于其他欧洲国家以蓝领劳工为主的工会组织。

“转变不要太大。”布隆维斯特说：“如果有新订户，就表示他们喜欢我们原本的风格。”

西西莉亚也请了范耶尔去吃饭，也许是为了降低出现麻烦话题的风险。她煮了炖鹿肉。爱莉卡和范耶尔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千禧年》的发展与新订户，但后来话题慢慢转移。忽然，爱莉卡转向布隆维斯特问他工作进行得如何。

“我打算在一个月内完成家族史的草稿，让亨利过目。”

“具有阿达一族精神的家族史。”西西莉亚说道。

“里头确实有某些真实面。”布隆维斯特承认。

西西莉亚瞥了范耶尔一眼。

“麦可，亨利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家族史。他希望你能解开海莉失踪之谜。”

布隆维斯特未置可否。自从他和西西莉亚发生关系后，一直都很公开地与她谈论海莉的事，尽管他从未明说，西西莉亚却已经猜到这才是他的真实任务。他当然没有告诉亨利他和西西莉亚讨论过这事，因此范耶尔的浓眉略略皱了一下。爱莉卡也保持沉默。“亲爱的亨利，”西西莉亚说：“我并不笨，我不知道你和麦可之间有什么协议，不过他之所以留在海泽比是为了海莉，对不对？”范耶尔点点头，瞄向布隆维斯特。

“我说过她很机灵。”接着转向爱莉卡说：“我想麦可应该向你解释过他来海泽比做什么。”

她点点头。

“我想你应该认为这是个没有意义的工作。不，你不用回答。这确实是一件荒唐又毫无意义的事，但我就是得找出答案。”

“我不予置评。”爱莉卡打官腔地说。

“你肯定有意见。”他说着转向布隆维斯特。“告诉我，你有没有找到任何进一步的线索？”

布隆维斯特回避范耶尔的目光之际，立刻想到前一晚那种莫名的确定感。今天一整天这感觉都还在，但还没有时间再去翻看相簿。最后他抬头看着范耶尔摇摇头。

“什么都还没发现。”

老人以锐利的目光打量他，忍住不作评论。

“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怎么样。”他说道：“可是我该上床了。谢谢你的晚餐，西西莉亚。晚安了，爱莉卡，明天你走以前记得来跟我见一面。”

范耶尔关上前门后，他们便被沉默所笼罩。最后是西西莉亚先开口。

“麦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表示亨利对于人的反应像地震仪一样灵敏。昨晚你到小屋来的时候，我正在看一本相簿。”

“所以呢？”

“我看到了一点什么，但现在还不确定。差点就能变成一个想法，我却错过了。”

“你当时想到什么？”

“我真的说不上来。然后你就来了。”

西西莉亚羞红了脸，连忙避开爱莉卡的注视，离座去煮咖啡。

阳光普照又温暖的一天。绿色嫩芽开始冒出头来，布隆维斯特不知不觉哼起一首描写春天的老歌《花季来了》。今天是星期一，爱莉卡一早就走了。

他三月中旬入狱时，土地上还覆盖着积雪，如今桦树逐渐转绿，他小屋周围的草地也绿意盎然。他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看海泽比岛。八点，他去向安娜借一个保温瓶，顺便和刚起床的范耶尔说上几句话，并借用他的岛上地图。他想更仔细地看看戈弗里的小屋。范耶尔说小屋现在属马丁所有，但多年来大多空着，偶尔会有一两个亲戚借用。

布隆维斯特赶在马丁出门上班前拦下他，问他能否借小屋的钥匙。马丁露出颇感玩味的笑容。

“我想家族史现在已经写到海莉这一章了吧？”

“我只是想瞧瞧……”

一分钟后，马丁带着钥匙回来了。

“那么就是可以啰？”

“就我个人而言，就算你想搬进去都行。那个地方除了远在岛的另一端之外，其实比你现在住的小屋还好。”

布隆维斯特准备了咖啡和三明治，又装了一瓶水，然后将午餐塞进背包，甩上肩膀，便出发了。他沿着海泽比岛北侧海湾沿岸一条部分长满了草的狭窄小径走。戈弗里小屋所在的岬角距离村庄约两公里半，他悠哉地散步过去，只花半小时就到了。

马丁说得没错。布隆维斯特一转过窄径的弯道，立刻有一片面海的青翠绿意映入眼帘。从这里可以看到海泽河口，以及左侧的赫德史塔游艇码头与右侧工业港口的美景。

他很惊讶竟然没有人想搬到戈弗里的小屋来。这是间结构质朴的木屋，由染成深色的木材横向搭建而成，搭配砖瓦屋顶与绿色窗框，前面还有一个小门廊，屋况疏于维护，门窗周围的漆已经剥落，原本的草坪也成了一米高的灌木林。拿镰刀和锯子整理的话，恐怕需要辛苦一整天。

布隆维斯特打开门锁，从里面旋开百叶窗。屋子的结构看似一间不到一百二十平方米的老旧谷仓，里头加装了镶板，只有一个隔间，并且在前门两侧各开了面海的大窗户。小屋后侧有一道楼梯，通往一个占了大半空间的开放式卧室夹层。楼梯底下有一个放置丙烷气炉的壁龛、梳理台和水槽。家具十分简单；门的左边有一张嵌在墙上的长凳、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桌子上方的墙上有一面柚木书架。同一侧再过去是一个宽阔的衣橱。门右边摆了一张圆桌加五张木椅；侧面墙壁正中央是壁炉所在处。

小屋里没有电，倒是有几盏煤油灯。一扇窗边放了一台老旧的根德晶体管收音机，天线已经断了。布隆维斯特按下开关键，但电池也没电了。

他走上狭窄楼梯，看了看睡觉用的夹层。有一张双人床，床垫上未铺床单，还有一个床头柜和一个五斗柜。

布隆维斯特在小屋内搜索好一会儿。五斗柜几乎是空的，只剩一些略带霉味的餐巾和布类制品。衣橱里有几件工作服、一件工作裤、橡胶靴、一双破旧的运动鞋和一个煤油炉。书桌抽屉里有纸、铅笔、一本空白的素描簿、一副牌和几张书签。厨房碗橱里放置了盘子、咖啡杯、玻璃杯、蜡烛，以及几包盐、茶包等等。餐桌的一个抽屉里则摆了餐具。

书桌上方的书架是唯一流露知性气息之处。麦可搬来一张椅子站上去，看看架子上有什么。最下面一层放的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目击》《记录》《娱乐》与《阅读》等期刊。还有几本一九六五年与一九六六年的《摄影杂志》《我的人生故事》和几本漫画：《九一》《幽灵》和《罗曼史》。他翻开一本一九六四年的《阅读》，看见当时纯洁无瑕的美女照片不禁面露微笑。

至于书籍，大约有一半是瓦尔斯特伦出版社“曼哈顿”系列的平装推理小说：如米基·史毕兰的《致命之吻》等等，经典的封面设计出自贝蒂尔·赫兰①之手。他还看到六本“女孩凯蒂”系列②、几本安妮·布莱顿③的“智仁勇探险小说”系列，和一本西瓦·阿鲁德④的“双胞胎侦探”系列之一《地铁疑云》。接着他颇有感触地笑了笑。三本林格伦的书：《吵闹村的孩子们》、《小侦探与拉斯姆》与《长袜皮皮》。最上层架上的书，有一本关于短波无线电、两本关于天文学、一本鸟类指南、一本关于苏联的书《邪恶帝国》、一本关于芬兰的冬季战争的书以及一本路德问答手册、一本圣诗集和一本《圣经》。

① 贝蒂尔·赫兰（Bertil Hegland，1925—2002），瑞典知名封面设计家。

② 英国作家贝尔·穆尼（Bel Mooney）以女孩凯蒂为主角的青少年系列小说。

③ 安妮·布莱顿（Enid Blyton，1897—1968），英国知名童书作家。

④ 西瓦·阿鲁德（Sivar Ahlrud），瑞典推理小说作家。

他翻开《圣经》，见到内封上写着：海莉·范耶尔，一九六三年五月十二日。这是她的坚信礼《圣经》。他难过地将书放回架上。

小屋后面有一个放置木柴与工具的棚子，里面有镰刀、钉耙、铁锤和一个装了锯子、刨刀等等的大工具箱。他搬了张椅子到门廊上坐，从保温瓶倒咖啡喝，然后点了根烟，透过灌木丛望向赫德史塔海湾。

戈弗里的小屋比他预期的简朴许多。五十年代末与伊莎贝拉的婚姻触礁后，海莉与马丁的父亲便在此隐居。他将这栋小屋当成自己的家，在这里酗酒。后来就在下方码头附近溺毙了。在小屋里生活，夏季或许很舒适，但当气温降到冰点时，肯定是酷寒逼人。据范耶尔说，戈弗里持续在范耶尔集团工作到一九六四年——其间曾因狂欢作乐而中断几次。他可以说是长期住在小屋，却又能刮了胡子、梳洗干净后穿西装、打领带去上班，可见他仍保有些许自制力。

这里也是海莉经常来的地方，因此成了他们首先搜寻的地点之一。范耶尔告诉他，海莉在最后一年间经常到小屋来，应该是为了平静地度周末或假期。最后一年夏天，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不过还是每天会进村子。西西莉亚的妹妹阿妮塔在这儿陪了她六个星期。

她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呢？《我的人生故事》和《罗曼史》等杂志，以及一些“女孩凯蒂”系列的书想必是她的，素描簿可能也是，而且还有她的《圣经》。

她想和去世的父亲亲近些——这是她必须经历的服丧期吗？或者与她对宗教的追求有关？小屋有种修行的氛围——她很想住在修道院吗？

布隆维斯特循着海岸线往东南走，但一路上不断出现深谷，还有浓密得无法穿越的杜松灌木丛。于是他回到小屋，走上回海泽比的路。地图上有一条小径，穿越树林后可通往一处所谓的“要塞”。他花了二十分钟才在蓊郁的灌木间找到它。要塞是第二次世界大战遗留下来的海岸防御工事：除了一些水泥掩体，还有从一处指挥所向四方延伸出来的战壕。整个地方全长满了高高的杂草和矮树丛。

他走下一条小径来到船屋，并在一旁发现一艘彼得松游艇的残骸。他又回到要塞，沿小路往上走到一道围墙边——他已经从另一边来到“东园”。

他沿着林间的蜿蜒小路走，大致与“东园”的农地平行而行。这路并不好走，有好几次还得绕过湿地。最后他来到一处沼泽，后方有座谷仓。看起来这已是小径的尽头，距离通往“东园”的道路仅百米之遥。

道路后方便是南山。布隆维斯特爬上一道陡坡，最后一段还得手脚并用。南山最顶端是一片几乎垂直的面海悬崖。他顺着山脊走回海泽比，来到避暑小屋群上方时停下脚步，欣赏游艇码头、教堂与他自己住的小屋的景致。他坐到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倒出最后一点温咖啡。

西西莉亚保持着距离，布隆维斯特不想纠缠不休，因此等了一个星期才上她家去。她让他进门。

“你一定觉得我很愚蠢，一个五十六岁、受人尊敬的校长，举止竟像个小女孩。”

“西西莉亚，你是成年人，你有权做你想做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决定不再见你。我无法忍受……”

“没关系，你不必向我解释。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我也希望我们仍是朋友。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和你的关系。我一向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希望你让我安静一段时间。”

第十六章 六月一日星期日至六月十日星期二

经过六个月毫无结果的苦思之后，海莉的案子终于裂出一丝缝隙了。在六月第一个星期，布隆维斯特发现三个崭新的拼图线索。有两个是他自己发现的，另一个则有帮手。

爱莉卡五月来访之后，他长坐了三小时重新将相簿检视一遍，照片一张一张看过，试图再找出自己究竟对什么有所感。结果还是没有成功，因此他将相簿放到一边，又回头写家族史。

六月某日，他人在赫德史塔，原本正想着全不相干的事，但当巴士转上加瓦斯加坦时，他忽然想起在自己内心深处萌发的念头。瞬间的顿悟犹如晴天霹雳，让他恍恍惚惚地一路坐到火车站旁的终点站，随后搭上第一班巴士回海泽比去查证自己有没有记错。

那是相簿里的第一张，也是海莉在那个不祥之日所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当时她正在赫德史塔的加瓦斯加坦看儿童节游行。

这张照片放在这本相簿有点奇怪。会放进来是因为这是同一天所拍，但却是唯一与桥上事故无关的相片。每当布隆维斯特与其他所有人——应该是吧——看相簿时，注意力总是放在桥上相片中的人物与细节，几小时前的儿童节游行的群众相片并无特殊之处。

范耶尔想必已看过这张相片上千次，每次总会难过地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她。

但触动布隆维斯特的并不是这个。

相片是从对街拍的，很可能是在某个二楼窗口。广角镜头拍到一辆游行花车的正面。平台上有一群女子穿着亮晶晶的泳衣和灯笼裤，正朝着人群丢洒糖果，其中有些在跳舞，还有三名小丑在花车前面蹦蹦跳跳。

海莉站在人行道上最前面一排，旁边有三个女生显然是她的同学、旁边和后面至少还有上百名观众。

这正是布隆维斯特下意识留意到的，刚才巴士驶过同样地点时，下意识的念头登时浮现。

群众的表现恰如其分，就像看网球赛时盯着网球、看冰上曲棍球赛时盯着圆饼的观众一样，相片中站在最左边的人就看着自己正前方的小丑，而较靠近花车的人则都看着穿着清凉的女孩。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孩子们指指点点，有些在笑，大家看起来都很愉快。

除了一个人之外。

海莉正看着一旁。她的三个朋友和周遭每个人都在看小丑，但海莉的脸却右转了将近三十至三十五度。她的目光似乎落在对街，但目光所及之处已在相片之外。

麦可拿出放大镜想看清细节。拍照的距离实在太远，他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不过和四周人群不同的是，海莉的脸上少了兴奋。她嘴巴压得扁扁的，眼睛瞪得很大，双手无力地垂放在两侧。她看似惊恐。惊恐或愤怒。

麦可从相簿取出相片放进一个塑料硬套，然后去等着坐下一班车回赫德史塔。他在加瓦斯加坦下车后，站在应该是拍照地点的窗口下方。这里是赫德史塔城中心的边缘，两层楼的木造建筑里有一间录像带店和森德斯特伦男装店，门口的招牌标示着一九三二年开店。他走进去后发现店面分为两层，有一道螺旋梯通往楼上。

螺旋梯顶端有两扇窗面向街道。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吗？”布隆维斯特取出塑料套时，一名年长的店员问道。这时店里只有几个人。

“其实，我只想看看这张照片是从哪儿拍的。请问我能不能打开窗户？”

店员同意了。布隆维斯特可以看到海莉所站的确切位置。她身后的木造建筑如今已有一栋消失不见，变成一栋方正的砖砌建筑。另一栋木造建筑在一九六六年时是文具店，如今成了健康食品店兼日光浴沙龙。布隆维斯特关上窗，向男店员道谢，也为占用了他的时间道歉。

他走过街道站到海莉站的地方。他很轻易便在男装店楼上窗户与日光浴沙龙大门之间找到地标。他转过头，循着海莉的视线望去，依他猜测，她应该是看向森德斯特伦男装店那栋建筑的角落。那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建筑角落，一条横向街道就消失在转角后面。你看到什么了，海莉？

布隆维斯特把照片放进肩背包，走到车站公园，在那儿找了家露天咖啡馆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咖啡。忽然他感觉一阵悸动。

在英文里头称之为“新证据”，听起来比瑞典用词“新信息”有分量多了。他看到一个全新的东西，在历时三十七年的调查工作中没有人发现过。

问题是他不知道这项新讯息有多大价值，甚至有无价值。不过他觉得这应该是个关键。

海莉失踪的那个九月天，在许多方面都很戏剧化。那天在赫德史塔有庆祝活动，街上老老少少挤了数千人，那天也是他们家在海泽比岛上一年一度的家族聚会。光是这两件事便已脱离生活常轨。而桥上的车祸更使其他事件相形失色。

莫瑞尔警探、范耶尔和其他所有思索海莉失踪原因的人，都把焦点放在海泽比岛的事件上。莫瑞尔甚至写道：他无法不怀疑车祸事故与海莉的失踪有关。布隆维斯特现在确信这个想法错了。

一连串的事故并非起于海泽比岛，而是几小时前在赫德史塔便开始了。海莉看见了令她恐惧的人或事物，促使她赶回家后立刻去找叔叔，只可惜叔叔没空听她说。接着桥上出事，再接着凶手便出手了。

布隆维斯特在此打住。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作出海莉遇害的假设。他接受了范耶尔的想法。海莉已死，他在追的是一个杀人犯。

他把警方报告又看了一遍，数千页当中只有一小部分提到赫德史塔的情形。海莉当时和三个同学在一起，她们都接受了讯问。她们事先约好九点在车站公园碰面，其中一人要去买牛仔裤，朋友便陪着她去。她们到EPA百货公司的餐厅喝咖啡，然后到体育场去逛一些园游会摊位和钓鱼池，还在那里遇到另外几个学校同学。中午她们逛回城里看游行。就在下午快两点时，海莉忽然说她得回家了，她们便在加瓦斯加坦附近的巴士站道别。

她的朋友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其中一人名叫英格·史坦柏，说海莉过去一年来变得“不带感情”的人就是她。她说海莉那天很沉默，和平常一样，大部分时间只是跟着其他人走。

当天凡是见过海莉的人，即使只是在庭园里打声招呼，莫瑞尔警探全都找来问过话。在她失踪后，搜寻工作进行的同时，地方报纸也刊登了她的一张照片。有几个赫德史塔的居民曾联系警方，表示好像在游行当天见过她，但并没有人提供任何特殊情报。

第二天早上布隆维斯特去找范耶尔时，他正在吃早餐。

“你说范耶尔家族在《赫德史塔快报》里面还有股份？”

“是啊。”

“我想看看他们的照片档案。一九六六年的。”

范耶尔放下手中的牛奶，擦擦上唇。

“麦可，你发现什么了？”

他直视老人的双眼。

“没有什么具体的发现。但我想我们可能把一连串事件的发展想错了。”

他拿照片给范耶尔看，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范耶尔一言不发地呆坐好一会儿。

“我想的若没错，就得尽可能找出当天在赫德史塔发生了什么事，而不只是关心海泽比岛上的情况。”布隆维斯特说：“已经过了这么久，我不知道该从何着手，不过一定有很多儿童节庆祝活动的照片一直没有发表，我想看的就是那些照片。”

范耶尔用厨房的电话打给马丁，作了解释之后，问他现在的摄影编辑是谁。不到十分钟便问到该找谁，并作好安排。

《赫德史塔快报》的摄影编辑是玛德莲·布隆柏，大家都叫她玛雅。在摄影仍主要是男性技艺领域的报界，她是布隆维斯特第一个遇见的女性摄影编辑。

由于是星期六，编辑室里没有人，但没想到布隆柏的住处只有五分钟距离，她和布隆维斯特约在办公室门口见面。她已经在《赫德史塔快报》工作了大半辈子；一九六四年初进报社时当校对员，后来负责冲洗照片，长年待在暗房里，偶尔人手不足时会被派出去当摄影师。后来她晋升到编辑的位子，并在摄影编辑部获得全职工作，十年前，原来的摄影编辑退休，她便成了该部门主管。

布隆维斯特问她相片档案是如何处理的。

“不瞒你说，那些档案一团乱。因为有了计算机和数码相机，目前的档案都存在光盘里。我们部门有个实习生会将重要的旧照片扫描存盘，不过那一大堆照片只有一小部分已经建档。旧照片都依照日期放在底片保存夹中，要不是在编辑室这里，就是在阁楼储藏间。”

“我想看的是一九六六年儿童节游行的照片，还有那个星期所拍摄的任何照片。”

布隆柏小姐露出狐疑的神色。

“你是说海莉·范耶尔失踪那个星期？”

“你知道那件事？”

“都在《快报》待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且今天我休假，马丁，范耶尔一早打电话给我，我就猜到了。有什么新发现吗？”

布隆柏对于新闻有灵敏的嗅觉。布隆维斯特带着浅笑摇摇头，道出他的“官方”说法。

“没有，我想永远不可能有人解得开那个谜。这算是个机密，但其实我是在为亨利，范耶尔的自传捉刀。那女孩失踪的事件是个怪异的主题，但也是不能忽略的一章。我想找一些以前没用过的照片来描述那一天——海莉和她朋友的一些照片。”

布隆柏似乎半信半疑，不过这番解释很合理，何况以他目前扮演的角色，她也不打算质疑他的说法。

报社的摄影记者每天要拍二到十卷底片，若有大型活动还可能加倍。每卷底片可拍三十六张，因此地方报社每天经常会累积超过三百张相片，刊登出来的却少之又少。运作完善的部门会将底片切分开来，放入六格封套中。一卷底片放入保存夹中大概需要一页的空间，而一整个保存夹约可存放一百一十卷底片。一年内，约莫便可装满二十五个保存夹。这许多年来已经累积大量的保存夹，这些多半没有任何商业价值，就这样堆挤在摄影部门的架子上。但话说回来，每个摄影记者与摄影部门都深信这些照片象征着无价的历史记录，因此绝不会任意丢弃。

《赫德史塔快报》创立于一九二二年，摄影部门则成立于一九三七年。报社的阁楼储藏间约有一千两百份保存夹，如布隆柏所说依日期整理存放。一九六六年九月的底片放在四个廉价的纸板保存夹内。

“我们要怎么做？”布隆维斯特问道：“我真的需要坐在灯箱桌前，若是发现有意思的，还得能马上加洗。”

“我们已经没有暗房了。所有东西都是扫描存盘。你知道怎么使用底片扫描机吗？”

“知道，我处理过图片影像，自己还有一台爱克发牌底片扫描机。我用的是PhotoShop图像处理软件。”

“那么你的设备和我们一样。”

布隆柏带他很快地在小办公室绕一圈，然后替他在灯箱桌前准备了一张椅子，并打开计算机与扫描机电源，同时带他到用餐区，告诉他咖啡壶的位置。他们达成协议让布隆维斯特独自作业，不过临走前得打电话通知她，好让她回来设定警报系统。最后她愉快地说了声“好好玩吧！”便离开了。

《快报》当时有两名摄影记者。那天出勤的库尔特·尼兰德，与布隆维斯特其实是旧识。一九六六年，尼兰德二十多岁，后来搬到斯德哥尔摩，成了知名摄影师，除了自己接活之外，也在马里柏的SCANPIX影像公司瑞典分部工作。九十年代，布隆维斯特曾和尼兰德巧遇过几次，因为《千禧年》用了SCANPIX提供的照片。他记得他很瘦，头发稀疏。游行当天，尼兰德用的是日光型底片，感光度不高，许多新闻摄影记者都用这种底片。

布隆维斯特取出年轻时的尼兰德拍摄的照片底片，放到灯箱桌上，用放大镜一格一格仔细研究。看底片是一种艺术，需要经验，这恰巧是布隆维斯特所缺乏的。为了确定照片中有无有价值的讯息，他得扫描每张底片，再从计算机屏幕上检视。这得花上好几小时，所以他先大致浏览一下，看哪些照片可能令他感兴趣。

他先从车祸事故的照片开始。范耶尔搜集得并不完整。拷贝这些照片的人——可能是尼兰德本人——淘汰了三十张左右因为模糊或画质不佳而被视为无法发表的照片。

布隆维斯特关掉报社计算机，将爱克发扫描机连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随后花了两小时扫描剩余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大约在三点十分到十五分之间，刚好是海莉失踪的时刻，有人打开她房间的窗户。范耶尔曾试图查出是谁，但没有成功。布隆维斯特在屏幕上看到一张照片，肯定是刚好在开窗时拍下的。那里有个人形、有张脸，只不过十分模糊。他决定先扫描所有照片后，再作详细分析。

接着他检视儿童节庆祝活动的照片。尼兰德拍了六卷，约两百张。拿着气球的孩童、成入川流不息，热闹不已的街道上有卖热狗的小贩、游行队伍，台上有个艺术家，还有颁奖之类的活动。

布隆维斯特决定全部扫描存盘。整整六小时后，他有了一个存放九十张照片的档案夹，但他还得再回来。

九点，他打电话给布隆柏，向她道谢后便搭巴士回海泽比岛上的家。

星期天上午九点他又跑了一趟。布隆柏替他开门时，办公室依然空无一人。他忘了这是圣灵降临节周末假期①，要到星期二才会出报。他花了一整天扫描，直到晚上六点，还剩下四十张儿童节的照片。布隆维斯特细看了底片，发现那些可爱童颜的特写或台上画家的相片与他的诉求不符，因此只扫描了街头情景与人群。

① 复活节过后的第七个星期天是圣灵降临节，次日星期一也休假。

布隆维斯特利用圣灵降临节的假期将新数据看了一遍，他有两个发现，第一个令他惊慌，第二个让他心跳加速。

第一个是出现在海莉窗口的脸。照片有点动态模糊，因此遭到淘汰。摄影师站在教堂小丘上，镜头对准桥面，建筑群成了背景。麦可将窗户的画面裁切下来，接着尝试调整对比度、提高清晰度，直到他认为已经是最好的画质。

最后得出一张颗粒粗大、灰度最小的照片，当中有一片窗帘、一只手臂的一部分，和一张模糊的半月形的脸略向房内隐缩。

那不是海莉的脸，因为她的头发乌黑，而此人发色较淡。

虽无法清楚辨识五官，但可以确定是个女的；脸上较淡的部分一直延伸到肩膀处，显示那是女人飘垂的头发，而且穿着淡色衣服。

他从她与窗户的相对位置判定出：那是个高约一米七的女性。

他又去选取车祸现场的其他照片，发现有个人符合这些特征——二十岁的西西莉亚。

尼兰德从森德斯特伦男装店的窗口拍了十八张照片，其中十七张里头有海莉。

她和同学到达加瓦斯加坦时，尼兰德刚好开始拍照。布隆维斯特估计这些照片是在五分钟内拍摄的。第一张，海莉与友人正走过街道进入镜头。第二至第七张，她们站好观看游行。接着她们大约往前移动六公尺。最后一张可能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拍的，女孩们已经不见了。

布隆维斯特针对一系列照片进行编辑，他将海莉的上半身照裁切下来，经过处理后得到最佳反差效果。再将照片存到另一个档案夹，打开图像转换工具，开启幻灯片功能。那效果有如一部滞碍不顺的哑剧，剧中每个画面停留两秒钟。

海莉来了，侧面入镜。海莉停下来，看向道路前方。海莉转身看着街道。海莉开口对朋友说了些话。海莉笑了。海莉用左手摸着耳朵。海莉微笑着。海莉忽然面露惊讶，脸朝镜头左侧转约二十度。海莉睁大双眼，不再微笑，嘴巴压扁成一条线。海莉集中目光。她脸上的表情是……怎么说呢？忧伤、惊恐、愤怒？海莉垂下双眼。海莉走了。

布隆维斯特一次又一次地回放。

他的推论获得有力的证明。加瓦斯加坦有事情发生。

她看到对街的某样事物或某个人。她有了惊恐的反应。她去找范耶尔想与他私下谈谈，结果始终没有谈成。然后她消失无踪。

有事情发生，但照片上看不出所以然。

星期二凌晨两点，布隆维斯特坐在厨房板凳上喝咖啡、吃三明治。他既感到沮丧又觉得兴奋，之前根本没想到会发现新证据。唯一的问题是，虽然这一连串事件出现一道曙光，对于解开谜团却无丝毫帮助。

他绞尽脑汁不断思索西西莉亚在这出戏里所扮演的角色。范耶尔毫不留情地记录下当天所有相关人士的活动，西西莉亚也不例外。她当时住在乌普萨拉，但在那个不祥的星期六前两天来到海泽比，住在伊莎贝拉家里。她说当天一早曾看到海莉，但没有跟她说话。她开车到赫德史塔买东西，在那里没有见到海莉，然后在一点左右——也就是尼兰德在加瓦斯加坦拍照时——回海泽比岛。她换了衣服，两点左右开始帮忙为当晚的聚会摆设餐具。

这若是不在场证明，未免也太薄弱。时间并不精确，尤其是回到海泽比岛的时间，但范耶尔并未发现任何迹象显示她说谎。西西莉亚是范耶尔最喜爱的家族成员，而她也是他的情妇，他如何能客观？他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是个杀人犯。

如今一张先前始终未被发现的照片告诉他，她说自己当天未曾进入海莉的房间其实是在说谎。这背后隐藏着什么意涵呢？布隆维斯特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如果你说了这个谎，是否还说了其他的谎呢？

他开始回想自己所认识的西西莉亚。一个明显受过去影响、性格内向的人。独居、没有性生活、难以与人亲近。与人保持距离，一旦放开来便毫无保留，选择了一个陌生人当情夫。她说要结束这段关系，因为一想到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他可能又会突然消失，她便无法忍受。布隆维斯特却以为她胆敢与他发生关系，正因为他只是个过客，她无须担心自己的生活将从此改变。

他叹了口气，将这业余的心理分析暂且搁下。

到了晚上，他有了第二个发现。谜团的关键在于海莉究竟在赫德史塔看到什么。但除非能发明时光机站到她身后从她的肩膀看过去，否则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时他忽然灵光一现，用力拍一下额头，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按下加瓦斯加坦那一系列照片没有裁切的部分……有了！

海莉右侧身后约一米处有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条纹毛衣，女的穿一件浅色夹克，手上拿着相机。布隆维斯特将影像放大，看起来像是有闪光灯的柯达傻瓜相机——一般不懂摄影的人用的廉价简易相机。

女子将相机握在下巴的高度。随后当海莉表情改变之际，她刚好举起相机拍小丑。

布隆维斯特比较相机的位置与海莉的视线，那女子所拍的正好是海莉在看的方向。

他感觉到心跳急避，便往后一靠，从胸前口袋掏出香烟。有人拍T照。他如何才能确认那名女子的身份并找到她？他能拿到她的相片吗？那卷底片有洗出来吗？若有的话，照片还在吗？

他打开尼兰德拍摄的群众照片的档案夹。接下来几个小时，他一张一张放大，一平方厘米一平方厘米地移动端详，直到最后几张才又看到那对男女。尼兰德又拍了另一个小丑，手里抓着气球站在镜头前，笑得十分灿烂。照片是在举行庆祝活动的体育场人口旁一座停车场拍的。当时想必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尼兰德一拍完便接获桥上出车祸的通知，于是匆匆结束儿童节活动的摄影。

女子几乎隐身在后，不过穿条纹毛衣的男子侧面清晰可见。他手里拿着钥匙，正弯身开车门。镜头焦点瞄准前面的小丑，因此车子有点模糊。车牌有一部分被遮住，但可以看到是“AC3”开头。

六十年代的车牌开头是代表郡的号码，布隆维斯特小时候便记下所有郡的代码。“AC”是西博腾。

接着他又看到另一个东西。后车窗上好像贴了贴纸。他将画面拉近，但文字模糊成一片。他将贴纸裁切下来，调整对比度与清晰度，花了一会儿工夫，结果还是看不清楚，但他试着从模糊的字形猜出字母。没想到许多字母看起来如此相似：“O”可能误认为“D”，“B”可能错看成“E”等等。用纸笔写了又写，并排除某些字母后，得出不可解的一行字。

R JO N'I K RIFA RIK

他死盯着影像直到眼睛泛出泪水。接着看出来了。“NORSJOSNICKERIFABRIK”（诺斯约木工店），后面还有一些字体更小的数字，根本无法辨识，很可能是电话号码。

第十七章 六月十一日星期三至六月十四日星期六

至于第三块拼图，是布隆维斯特得到意外协助而发现的。

几乎看了一整夜照片后，他沉睡到下午，起床时头疼不已。冲过澡后，他便到苏珊的馆子吃今天的第一餐。他本该去见范耶尔，向他报告新发现，但回家途中他却来到西西莉亚的住处敲门。他想问问她为什么撒谎，说她没进过海莉的房间。没有人来应门。

他正要离开却听到：“你那婊子不在家。”

咕噜出洞了。他曾经十分高大，将近两米高，但老了以后背驼得厉害，布隆维斯特甚至能平视他的双眼。他脸上和脖子上布满深色肝斑，身上穿着睡衣和棕色家居长袍，手里拄着拐杖。看起来就像好莱坞片里脾气暴躁、惹人厌的老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婊子不在家。”

布隆维斯特站上前去，几乎就要贴到哈洛德的鼻子。

“你说的是你自己的女儿，醒凝的家伙。”

“我可没有半夜偷溜到这里来。”哈洛德咧开没有牙齿的嘴笑着，口中发出恶臭。布隆维斯特往旁边一闪，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他到范耶尔家时，范耶尔人在工作室。

“我刚刚很荣幸见到令兄了。”麦可说。

“哈洛德？是吗？这么说他出来探险了。他一年里头总会出来几次。”

“我去敲西西莉亚的门，就听到他的声音在背后说：‘你那嫉子不在家。”

“很像哈洛德的口气。”范耶尔平静地说。

“拜托，他叫自己的女儿姨子。”

“他这样叫她已经很多年了，所以他们才很少说话。”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西西莉亚在二十一岁失去童贞。那是海莉失踪一年后，她在赫德史塔这里发生的一段夏日恋情。”

“然后呢？”

“她爱上的那个男人名叫彼得·萨缪森，在范耶尔公司当财务助理，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现在在艾波比公司工作。如果她是我女儿，能有这样一个女婿我会很自豪。哈洛德可能量过他的头颅或查过他的族谱什么的，结果发现他有四分之一犹太血统。”

“老天爷！”

“从此以后他就一直喊她婊子。”

“他知道西西莉亚和我……”

“村子里的人大概都知道，除了伊莎贝拉之外，因为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去告诉她任何事情，也幸亏她每晚总是乖乖地八点上床。不过哈洛德应该是紧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布隆维斯特坐了下来，自觉十分愚蠢。

“你是说每个人都知道……”

“当然。”

“你不介意？”

“亲爱的麦可，这实在不关我的事。”

“西西莉亚人呢？”

“学期结束了，她星期六出发到伦敦去找她妹妹，然后还要去哪里度假……好像是佛罗里达吧。大约一个月后回来。”布隆维斯特觉得自己更蠢了。

“我们的关系可以说是暂时终止。”

“我明白，但还是不关我的事。你的工作进行得如何？”布隆维斯特拿起范耶尔的保温瓶，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我好像找到新线索了。”

他从肩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那一连串照片，让范耶尔看看海莉在加瓦斯加坦的反应，并解释自己如何找到其他拍照的群众，并发现他们车上有“诺斯约木工店”的贴纸。他说完后，范耶尔想再把所有照片看一遍，而当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时，竟是一脸铁灰。布隆维斯特蓦然警觉，伸手按住范耶尔的肩膀。范耶尔将他的手挥开，静坐了一会儿。

“我原以为不可能的事，你却做到了。你发现了全新的东西。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找那张照片，如果它还在的话。”

他没有提到窗口那张脸。

布隆维斯特出来的时候，哈洛德已回到自己的洞穴。当他转过路口，发现有一个人坐在他的门廊上看报纸。短短一瞬间他以为是西西莉亚，但随即看出那个深色头发的女孩是他女儿。

“爸！”佩妮拉喊道。

他给女儿一个紧紧的拥抱。

“你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当然是从家里，我要去谢莱夫特奥。我可以在这儿过夜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是怎么来的？”

“妈妈知道你在这里。我去咖啡馆问他们知不知道你住哪里，老板蜘良详细地告诉我。看到我高不高兴？”

“太高兴了！进来吧。你应该事先说一声，我才能买点好吃的东西。”

“我是心血来潮。我本来想恭喜你出狱，可是你一直没打电话。”

“对不起。＂

“没关系，妈妈说你老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她这么说我？”

“差不多，不过无所谓，我还是很爱你。”

“我也爱你，只不过你知道……”

“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他准备了茶和点心。

女儿说得没错，她确实已不再是小女孩，都快十七岁，称得上是成熟的女人了。他得学着不再把她当小孩看待。

“好啦，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监狱。”

他笑了。“如果我说很像一段带薪假期，让我可以好好思考、写作，你信不信？”

“我信。我觉得监狱和修道院差别不大，常常有人会到修道院去自省。”

“说对了。希望你对于父亲是囚犯这件事不会感到困扰。”

“一点儿也不。我很以你为荣，而且一有机会我就会夸粗你是为了自己的信念入狱。”

“信念？”

“我看到爱莉卡·贝叶上电视了。”

“佩妮拉，我并不冤枉。我很抱歉没有和你谈过这件事，不过我并未遭到不公平的审判。法院是根据双方在庭上的供述作出判决。”

“可是你从未说出你知道的事。”

“没错，因为我没有证据。”

“好，那么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温纳斯壮是不是个无赖？”

“他是我见过最恶劣的无赖之一。”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我有个礼物送你。”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裹。他打开一看，是一片CD——《舞韵合唱团精选辑》。她知道这是他最喜爱的老团体之一。他将CD放进电脑，两人一块听《甜蜜梦境》这首歌。

“你去谢莱夫特奥做什么？”

“有个叫‘生命之光’的教派办了个夏令营读经班。”佩妮拉说道，仿佛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选择。

布隆维斯特顿时感觉一股寒意窜上背脊。他这才发现女儿和海莉竟如此相似。佩妮拉十六岁，恰巧是海莉失踪时的年纪。两人的父亲都不在身边。两人都被怪异教派的宗教狂热所吸引——海莉着迷于五旬节教会，而佩妮拉则着迷于某个和“生活圣言派”一样怪异的旁门左道。

他不知该如何处理女儿对宗教产生的新兴趣。他担心侵犯到她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而且像“生命之光”这种教派，他在《千禧年》里肯定会毫不留情大加挞伐。他决定找机会和她母亲谈谈这件事。

佩妮拉睡他的床，他则裹着毯子睡在厨房板凳上，醒来时脖子扭伤、全身肌肉酸痛。佩妮拉急着要走，所以他做了早餐后陪她去车站。因为还有一点时间，他们便在便利商店买了咖啡，坐在月台尽头的长凳上天南地北地聊着。最后她忽然说道：

“你不喜欢我去谢莱夫特奥，对吧？”

他不知如何回答。

“那没有危险。不过你不是基督徒对不对？”

“不是，总之我不是个虔诚的信徒。”

“你不相信上帝？”

“对，我不相信上帝，但我尊重你相信上帝的事实。每个人总得相信点什么。”

火车进站时，他们依依不舍地相拥，直到佩妮拉不得不上车。她一脚踏上车厢阶梯后又转过身。

“爸，我不会改变信仰。不管你相信什么，我还是永远爱你，不过我觉得你应该继续研读《圣经》。”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到你贴在墙上的节录了。”她说；“为什么要这么悲观、这么神经质呢？好啦，我走了，再见。”

她挥挥手便上车去。布隆维斯特站在月台上，困惑地看着列车出站。直到列车转弯消失后，那句话的意义才开始渗入脑海。

布隆维斯特匆匆走出车站。下一班巴士大约还要一小时才开车，他实在太焦躁，等不了那么久。他跑到出租车招呼站，看见那个说话带诺兰口音的司机胡森。

十分钟后，他已回到工作室。纸条就贴在书桌上方。

玛格达——三二○一六

莎拉——三二一O九

RJ.——三○一一二

RL——三二○二七

玛丽——三二○一八

他环顾室内，随后想起哪里可以找到《圣经》。他将纸条撕下带在身上，在窗台边上一个碗内找到钥匙，接着一路跑到戈弗里的小屋。他几乎是颇抖着双手，从架上取下海莉的《圣经》。

她写的不是电话号码，而是摩西五经的第三卷《利未记》中的章节。

（玛格达）《利未记》二○：一六

“女人若与兽亲近，与他淫合，你要杀那女人和那兽，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莎拉）《利未记》二一：九

“祭司的女儿若行淫辱没自己，就辱没了父亲，必用火将她焚烧。”

(R工）《利未记》一：一二

“要把烙祭牲切成块子，连头和脂油，祭司要摆在坛上火的柴上。”

(RL）《利未记》二○：二七

“无论男女，是交兔的或行巫术的，总要治死他们。人必用石头把他们打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玛丽）《利未记》二○：一八

“妇人有月经，若与他同房，落了他的下体，鱿是落了妇人的血源，妇人也落了自己的血源，二人必从民中剪除。”

他走出去坐在门廊上。在海莉的《圣经》中，以上每个章节都画了线。他点燃一根香烟，聆听周遭的鸟鸣调啾。

现在数字有了，名字却仍无解。玛格达、莎拉、玛丽、R J.和RL。

此时布隆维斯特的脑子下意识地跃过一道忽然出现的深渊。他想起莫瑞尔警探提到过，赫德史塔有一名遭火噬的被害人。蕾贝卡案，发生于四十年代末期。那女孩先遭到强暴，之后头被按人仍在闷烧的煤炭中。“要把潘祭牲切成块子，连头和脂油，祭司要摆在坛上火的柴上。”蕾贝卡。R开头。R J.。她姓什么呢？

天哪，海莉究竟惹上什么麻烦了？

范耶尔病了。布隆维斯特上门时他正躺在床上，但安娜还是答应让他进来探望几分钟。

“是热伤风。”亨利抽着鼻子解释道。“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四十年代在赫德史塔曾发生一桩凶杀案，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一个名叫蕾贝卡的女孩——她的头被火烧。”

“蕾贝卡·雅各布松。”亨利毫不迟疑地说。“这名字我永远不会忘记，虽然已经多年没有人提起。”

“你知道这件案子？”

“是的。蕾贝卡死的时候二十三四岁，应该是····，一九四九年的事。当时引发极大的愤怒与谴责，和我也有点关联。”

“和你有关？”

“是啊。蕾贝卡是我们的办事员，人缘很好，很迷人。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还不确定，亨利，但我也许发现了什么。我得再好好想想。”

“你是说海莉和蕾贝卡之间有所关联？这两件事……相差了将近十七年呀！”

“先让我想想，明天等你好一点我再过来见你。”

第二天，布隆维斯特没有见到范耶尔。凌晨快一点的时候，他还坐在餐桌前读海莉的《圣经》，忽然听到车子疾驶过桥的声音。他望向窗外，看见一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

他怀着不祥的预感跑出去。救护车就停在范耶尔家门外，一楼的灯全亮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门廊阶梯，一眼便看见受到惊吓的安娜站在门厅。

“是他的心脏。”她说：“稍早之前他把我叫醒，说他胸痛。然后就倒下了。”

布隆维斯特环抱住女管家安慰她，并在那里待到医护人员用担架将不省人事的范耶尔抬出来。马丁跟在后面，表情明显紧张。安娜打电话去时，他已经就寝。他光着脚跟了双拖鞋，裤子拉链也没拉。他向布隆维斯特简单招呼后，转向安娜。

“我陪他去医院。打电话给毕耶，天亮以后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在伦敦的西西莉亚。”他说：“还有跟弗洛德说一声。”

“我可以去弗洛德家。”布隆维斯特说。安娜感激地向他点头致意。

布隆维斯特按了几分钟门铃后，弗洛德才睡眼惺松地来应门。

“弗洛德，有坏消息。亨利被送到医院去了，好像是心脏病发作。马丁要我来告诉你。”

“天哪！”弗洛德惊呼一声，瞄了瞄手表。“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他说。

直到第二天早上，和弗洛德用手机简短交谈后确定范耶尔仍然健在，他才打电话给爱莉卡，告知《千禧年》新合伙人因心脏病发被送往医院的消息。不出他所料，接获消息的她既郁闷又焦虑。

晚上弗洛德来找他，将亨利的详细状况告诉他。

“他还活着，不过情况不乐观。他心脏病发作得很严重，而且还有感染。”

“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他在加护病房。有马丁和毕耶在照顾。”

“痊愈的几率有多少？”

弗洛德前后摆了摆手。

“心肌梗死能活下来已经很不错了。亨利身体状况很好，只是他老了。现在也只能等了。”

他们默默坐着，各怀心事。布隆维斯特煮了咖啡。弗洛德一脸悲凄。

“我得问问你接下来怎么办。”布隆维斯特说。

弗洛德抬起头来。

“你的工作条件仍然没变。合约里写得很清楚，不管亨利是死是活，有效期限到今年年底。你不必担心。”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他不在，我要向谁报告。”

弗洛德叹了口气。

“麦可，你跟我一样心知肚明，关于海莉这整件事完全是亨利的消遣。”

“别这么说，弗洛德。”

“什么意思？”

“我找到新证据了。”布隆维斯特说：“昨天我跟亨利说了一点，他的心脏病只怕是因此发作的。”

弗洛德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他。

“你在开玩笑，你一定是……”

布隆维斯特摇摇头。

“这几天我发现了有关海莉失踪案的重大物证。我现在担心的是，我们一直没有谈论过，如果亨利不在了，我该向谁报告。”

“向我报告。”

“好，我得继续下去。你现在有时间吗？”

布隆维斯特尽可能简洁地陈述自己的发现，并让弗洛德看了加瓦斯加坦那一系列照片。接着解释自己的女儿如何解开电话薄中的姓名之谜，最后提出他前一天向范耶尔透露的观点：海莉案也许和一九四九年的蕾贝卡·雅各布松（R.J.）遇害案有关。

他唯一没说出来的是西西莉亚的脸出现在海莉卧室窗口一事。在让她陷入可能受怀疑的处境之前，他必须先跟她谈谈。

弗洛德忧虑地皱起眉头。

“你真的认为曹贝卡谋杀案和海莉的失踪有关联吗？”

“看来不太可能，这我同意，但事实上海莉电话薄里的姓名缩写R·J.，对应的正是《圣经·旧约》中的播祭仪式。曹贝卡确实是被烧死，而她和范耶尔家族的关联也很明确——她是公司的职员。”

“但这和海莉有什么关系？”

“我还不知道，但我想找出答案。我会把原本要告诉亨利的事全告诉你，你得替他作决定。”

“也许我们应该报警。”

“不行。至少得先获得亨利的许可。曹贝卡案早已过了追诉期，警方也已结案。他们不会在五十四年后重启调查。”

“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做？”

布隆维斯特绕着厨房踱了一圈。

“首先，我想追查照片那条线索。如果能知道海莉看到什么……这或许是关键。我需要一辆车到诺斯约去追踪线索，不管结果如何。还有我想把《利未记》的每个章节重新研究一遍。其中之一和谋杀案有关，那么另外四个章节也许便是另外四条线索。这件事……我需要帮手。”

“什么样的帮手？”

“我真的需要一个有耐性的研究助理，去翻阅旧报纸寻找‘玛格达’‘莎拉’等名字。倘若我想得没错，蕾贝卡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你是说你想找其他人加入……”

“有太多事情要做，时间又赶。如果我是查案的警察，我可以分割时间与资源，找人帮我挖掘。我需要一个熟悉档案作业又能够信赖的专业人士。”

“我明白……其实我刚好知道一个专业调查员。”弗洛德还来不及意识到便脱口而出：“当初对你作背景调查的就是这女孩。”

“谁作什么？”布隆维斯特吃惊地问。

“我随口说说，没什么。”弗洛德说，一面心想自己真是老了。

“你叫人调查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麦可。我们想雇用你，所以只是查一查你是什么样的人。”

“难怪亨利似乎总是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你们调查得多彻底？”

“相当彻底。”

“也包括《千禧年》的问题吗？”

弗洛德耸耸肩。“稍有提及。”

布隆维斯特点了根烟，这是今天的第五根。

“书面报告吗？”

“麦可，这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我要看报告。”他说。

“别这样，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只是雇用你之前作个背景调查。”

“我要看报告。”布隆维斯特又说一遍。

“这我不能作主。”

“真的吗？那么你仔细听好了：要么一小时内把报告交到我手上，要么我不干了。我会搭夜车回斯德哥尔摩。报告在哪里？”

他二人互瞪了几秒钟。最后弗洛德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在我家的工作室。”

由于弗洛德想尽办法拖延，布隆维斯特直到傍晚六点才拿到莎兰德的报告。内容共八十页，外加数十篇影印的文章、证书，以及他一生中许多细节记录。

从一份半很况半情报的报告阅读自己的经历，实在是个奇怪的经验。他愈往下看，愈对报告的详细程度感到心惊。有一些他以为早已尘封入土的往事，竟又被莎兰德给挖出来。她挖出他年轻时曾和一名当时是狂热的工会主义者、如今已进入政坛的女孩交往。她到底是找谁问的？她还查出他的摇滚乐团“拔靴带”，今天肯定早已无人记得。她还把他的财务状况摸得一清二楚。她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身为记者，布隆维斯特多年来一直在搜索关于人的数据，因此他可以纯粹就专业角度判断这份工作的质量。这个莎兰德无疑是个了不起的调查员，若要他去调查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恐怕还写不出一份可与之媲美的报告。

他也渐渐明白他和爱莉卡根本无须在范耶尔面前保持距离，他早就知道他们这段持续多年的关系。报告中还提出《千禧年》财务状况的评估，精确得令人不安；范耶尔最初与爱莉卡联系时，便已知道情况有多岌岌可危。他在玩什么把戏？

温纳斯壮案只写了粗略的大概，但不管写报告的人是谁，显然曾经出庭旁听过。报告质疑布隆维斯特在法庭上拒绝发言的表现。聪明的女人。

下一秒钟，麦可忽然身子一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莎兰德写了一篇短文，评估审判后可能发生的情形。她写的内容和他辞去《千禧年》发行人职务后与爱莉卡一同发布的新闻稿几乎一字不差。

偏偏莎兰德用的是他的原稿。他又瞄了一眼报告的封面。日期是布隆维斯特被判刑的前三天。不可能。当时这份新闻稿只存在一个地方，就是布隆维斯特的电脑里头。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里，不是办公室的电脑。内容也从未打印出来。虽然他曾和爱莉卡讨论过，但就连爱莉卡也没有拷贝。

布隆维斯特放下莎兰德的报告，穿上外套出门去，离仲夏节只有一星期，因此虽然入夜仍天色明亮。他沿着海湾岸边走，经过西西莉亚的宅子和马丁别墅下方那艘豪华汽艇。他慢慢走，一面沉思。最后他坐到一块岩石上，看着海泽比湾闪烁不定的灯浮标。结论只有一个。

“你进了我的电脑，莎兰德小姐，”他大声地说。“你这该死的黑客！”

第十八章 六月十八日星期三

莎兰德从无梦的睡眠中惊醒，觉得有点恶心。她不用转头就知道咪咪已经出门上班，但她的气味仍残留在空气不流通的卧室里。前一天晚上，莎兰德和“邪恶手指”团员们在“磨坊”喝了太多啤酒。咪咪是在打烊前不久出现的，后来跟着她回家上床。

和咪咪不同的是，莎兰德始终没把自己当成女同志。她从未认真想过自己是异性恋、同性恋或甚至双性恋。她根本不在乎这些标签，更不认为自己和谁过夜干他人何事。如果非要选择不可，她比较喜欢男生——统计起来，男生人数也比较多。唯一的问题是很难找到一个不是坏蛋、床上功夫又好的男生；咪咪刚好两者兼具，还激发了莎兰德的性欲。她们俩是一年前在同志游行活动上一个啤酒摊位认识的，咪咪也是莎兰德唯一曾介绍给“邪恶手指”的人。但对两人而言，彼此仍只是偶尔玩玩的伴。躺在咪咪那温暖、柔软的身体旁边感觉很舒服，莎兰德不介意与她一同醒来、一同吃早餐。

时钟显示九点半，她正纳闷是被什么声音吵醒时，门铃又响了。她吓得坐起身来。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按她家门铃，甚至几乎没有人按过她家门铃。她用床单裹住身体，摇摇晃晃走到门厅开门。她双眼直视着布隆维斯特，惊恐的感觉迅速蹿遍全身，不由得倒退一步。

“早安，莎兰德小姐。”他愉快地打招呼。“看来你昨晚玩到很晚。我可以进来吗？”

未等她回答，他便走进去随手将门带上。他好奇地看着门厅地板上那堆衣服和装满报纸、堆积如山的袋子，然后从卧室门口往内瞟了一眼，而莎兰德的世界却开始反向旋转。怎么会？什么事？是谁？布隆维斯特见她如此惊惶失措颇觉有趣。

“我想你应该还没吃早餐，所以带了几个贝果三明治。一个是烤牛肉，一个是火鸡肉加第戎芥末酱，还有一个酪梨素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他走进她的厨房，动手洗起咖啡壶。“你咖啡放在哪里？”他问道。莎兰德冻僵似的站在门厅，直到听见水龙头的水声，才很快地往前跨三大步。

“住手！马上住手！”她发觉自己喊得太大声，随即压低声音。“去你的，你不能这样闯进别人家里，我们根本不认识。”

布隆维斯特停下手边动作，拿着水壶，转身面向她。

“错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认识我，不是吗？”

他又转身将水倒进咖啡壶，接着开始打开橱柜找咖啡。“说到这个，我知道你是怎么做的。我知道你的秘密。”

莎兰德闭上眼睛，暗自希望脚下的地板不要再倾斜。她现在处于精神麻痹状态。她在宿醉。这情况不是真的，她的大脑拒绝运作。她从未和调查对象面对面。他竟知道我住哪里！他就站在她家厨房。不可能。太匪夷所思了。他竟知道我是谁！

她感觉到床单往下滑，连忙又拉紧一点。他说了一些话，但她起初没有听懂。“我们得谈谈。”他又说一遍：“不过我想你最好先冲个澡。”

她试着把话说得有条理。“你听好了——如果你想找麻烦，那就找错人了。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你应该去找我老板。”

他举起双手，世界通用的手势，象征和平或者我没有武器。

“我已经和阿曼斯基谈过了。对了，他要你打电话给他——昨晚他打来你没接。”

他靠上前来，她并未感觉到任何威胁，却仍退后一步。他拉起她的手臂，带她走到浴室门口。她不喜欢任何人未经她允许就碰她。

“我不想找麻烦。”他说：“但我很急着想跟你谈谈，我是说等你清醒的时候。你穿好衣服以后，咖啡就煮好了。先去洗澡吧，快！”

她顺从地照他的话做。莉丝·莎兰德从未顺从过，她心想。

她靠在浴室门上，努力集中思绪。她的震惊远超过她所能想象的程度。慢慢地，她发觉冲澡不仅是个好建议，经过一夜激情后这也是必要的。洗完后，她溜进卧室穿上牛仔裤和一件印着“世界末日在昨天——今天有更严重的问题”标语的T恤。

她停顿了一下，开始搜索披挂在椅子上的皮夹克，然后从口袋中掏出电击棒，检查是否装了电池后，塞进牛仔裤的后侧口袋。此时公寓里已弥漫着咖啡香，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厨房。

“你从来不打扫吗？”他问道。

他把脏盘子和烟灰缸全堆进碗槽，旧的牛奶纸盒丢进垃圾袋，并清除桌上五个星期的报纸。他把桌子擦洗干净后，摆上杯子和——他的确不是开玩笑——贝果。好吧，就看看你想干什么。她和他面对面坐下。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烤牛肉、火鸡肉或素食？”

“烤牛肉。＂

“那我就吃火鸡肉。”

他们静静吃着，一面打量对方。吃完烤牛肉，她又吃了半个素食，然后从窗台拿起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

他先打破沉默。“我的调查功力可能没有你好，不过我至少查出你不是素食者，也不像弗洛德先生以为的有厌食倾向。我会把这项讯息列入我的报告。”

莎兰德瞪着他，见他如此兴味盎然不禁撇嘴笑了笑。现在的情况实在太莫名其妙。她吸着咖啡。他有双和善的眼睛。她心想无论如何，他都不像坏人。而且根据她所作的私调，也毫无迹象显示他是个会打女朋友或有暴力倾向之类的坏蛋。她提醒自己她才是掌握一切讯息的人。知识就是力量。

“你在笑什么？”她问道。

“对不起。其实我本来并不打算像这样闯进来，我并不想让你受惊吓。但你真应该看看你开门时候的脸。实在太有趣了！”

沉默不语。出乎莎兰德意外的是，她忽然觉得他的不请自来尚可接受——至少不会令人感到不快。

“你就把它当成是我对你随意打探我私生活的报复吧！”他说：“你害怕吗？”

“一点也不。”莎兰德回答。

“那好。我来这里不是给你找麻烦的。”

“要是你胆敢企图伤害我，我就会让你好看。你会后悔的。”

布隆维斯特仔细观察她。她约莫一百五十公分高一点，如果他是破门而入的歹徒，她恐怕无力抵抗。但她的眼神却是平静不带感情。

“那就不必了。”他终于说道：“我只是想跟你谈谈。如果你希望我离开，只要说一声就行了。真是奇怪，不过……算了，没事……”

“怎么了？”

“听起来也许很疯狂，不过四天前我都还不知道有你这个人存在，然后我读了你对我的分析报告。”他伸手到肩背包里拿出报告。“读起来并不愉快。”

他朝着厨房窗外看了一会。“可以跟你讨根烟吗？”她将香烟包推过桌面。

“你刚才说我们彼此不认识，我说不，我们认识。”他指着报告。“我不能跟你比。我只作了快速的例行查证，查出你的住址、生日等等基本资料，但你肯定非常了解我。真该死！里头有很多私密的事，只有我最亲近的朋友才知道。结果现在我就坐在你的厨房里，和你一起吃贝果。我们才刚认识半小时，但我却觉得好像已是多年的朋友。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

“你的眼睛很美。”他说。

“你的眼睛也很和善。”她说。

接着沉默良久。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忽然开口。

小侦探——她记得他的绰号，但压制住了说出来的冲动——神情顿时变得严肃，看起来也很疲倦。他走进她公寓时所展现的自信已经消失不见。胡闹逗趣已结束，或至少是暂搁一旁。她感觉到他正专注地打量她。

莎兰德觉得自己只是强作镇定，其实并不能完全掌控焦虑的情绪。这名不速之客的来访，让她感受到在工作上从未有过的震撼。监视人是她的谋生之道，但事实上她从不认为自己为阿曼斯基做的是一份真正的工作，反倒比较像是复杂的消遣，像一种嗜好。

事实是她喜欢挖掘他人的生活，找出他们试图隐藏的秘密。就她记忆所及，她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无论形式为何。到今天她还继续在做，不只在阿曼斯基派给她任务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纯粹为了好玩去做。这让她感到刺激，就好像一个复杂的电脑游戏，只不过面对的是真人罢了。不料她的消遣对象之一现在就坐在她的厨房，请她吃贝果。实在荒谬至极。

“我遇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布隆维斯特说：“告诉我，你替弗洛德先生调查我的时候，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目的是为了查清我的所有底细，因为弗洛德，或者应该说他的雇主，想给我一份兼职工作。”

“喔。”

他对着她淡淡一笑。

“你和我应该找一天谈谈探人隐私的道德问题。不过现在我有另一个问题。他们请我做，而我也莫名其妙接受的工作，无疑是我所接过的最奇怪的任务。在我透露更多之前，我得确认我能相信你。可以吗，莉丝？”

“什么意思？”

“阿曼斯基说你百分之百可靠，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我若将秘密告诉你，你可以永远不告诉任何人吗？”

“等等。你和德拉根谈过？是他让你来的？”我非杀了你不可，你这该死又愚蠢的亚美尼亚人！

“不算是。又不是只有你才查得到别人的住址，是我自己从国家户籍资料中查到的。总共有三个莉丝·莎兰德，另外两个条件不符。不过昨天我和阿曼斯基长谈过，他也以为我是因为你查探我的私生活而来找碴。最后好不容易才让他相信我有正当理由。”

“是什么？”

“我刚才也说了，弗洛德的雇主请我做一件事，我进行到现在，需要找一个高明的调查员。弗洛德提起你，说你很不错。他不是故意让你曝光，只是不小心说出口。我向阿曼斯基解释过了，他完全同意，并试着打电话给你。所以我就来了。你愿意的话可以现在打给他。”

莎兰德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在咪咪从她身上剥下的衣服堆中找到手机。布隆维斯特一面在屋里踱步，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尴尬地搜寻。她的家具一团乱，仿佛全都错了位。客厅里有张勉强堪称书桌的桌子，上头有一台先进的笔记本电脑。架子上有一台CD播放器，CD的收藏少得可怜，只有十张他从未听过的乐团的专辑，封面上的乐手有如来自外层空间的吸血鬼。她对音乐应该不太感兴趣。

莎兰德发现阿曼斯基昨晚打了七通电话，今天早上打了两通。她按了他的号码，而布隆维斯特则靠在门框上听着他们的对话。

“是我……对不起……对……关掉了……我知道，他想雇用我……不是，他现在就站在我家客厅里面，我的老天……”她提高声量。“德拉根，我还在宿醉，头很痛，所以拜托你别玩游戏，你到底同不同意这个工作？……谢谢。”

莎兰德经由房门看见布隆维斯特在客厅里一下拿CD看，一下从书架取下书来。他刚刚发现一罐棕色药瓶，没有标签，便举高到灯光下晃了晃。眼看他就要打开瓶盖，她连忙伸手抢过来。她回到厨房坐下，揉着额头，直到他也跟过来。

“规矩很简单。”她说：“你和我或和阿曼斯基说的话绝不会有第三者知道。我们会签一份合约，声明米尔顿安保保证保密。在我决定要不要替你工作之前，我想先听听工作内容。不管我接不接这份工作，只要你不是从事任何重大犯罪行为，我也答应你绝不泄漏。但若是犯罪行为，我会向德拉根报告，他也会向警方报案。”

“好。”他迟疑了一下。“阿曼斯基可能并不完全知道我雇用你做什么……”

“他说是某种历史研究。”

“对，这样说没错。我希望你帮我找出一个杀人犯。”

布隆维斯特利用一小时解释海莉案错综复杂的情节，毫无保留。他获得弗洛德的许可雇用她，那么就得完全信任她。

他将西西莉亚的一切全盘托出，也说出他在海莉的窗口看到她的脸，并尽可能详细地将她的性格告诉莎兰德。她在嫌疑人名单——他的名单——中的名次已大大提升，但他仍不敢相信当时还只是少女的她，竟会和一名活跃的杀人犯扯上关系。

他将电话簿里的名单拷贝一份给莎兰德：“玛格达——三二○一六；莎拉——三二一○九；R.J.——三○一一二；R.L.——三二○二七；玛丽——三二○一八”。也给了她一份《利未记》章节的副本。

“你要我做什么？”

“我已经确认出R.J.的身份——蕾贝卡·雅各布松。”他告诉她那五个数字的意义。“如果我猜得没错，我们将会发现另外四个受害人——玛格达、莎拉、玛丽和R.L.。”

“你认为她们全都遭到谋杀？”

“如果其他数字与缩写也证实是另外四起凶杀案的代号，那么我们要找的应该是一个在五十年代——也许还有六十年代——相当活跃的杀人犯，而且和海莉有某种关联。我找过《赫德史塔快报》的旧报纸，但唯一找到与赫德史塔有关的怪异刑案只有蕾贝卡谋杀案。我希望你继续挖掘，就算找遍整个瑞典，也要找出其他名字与章节的意义。

“莎兰德面无表情地沉思良久，到最后布隆维斯特几乎就要失去耐心。他正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人了，她终于抬起头来。

“我愿意接这个工作，不过你得先和阿曼斯基签约。”

阿曼斯基将合约打印出来，让布隆维斯特带回赫德史塔给弗洛德签名。他回到莎兰德的办公室时，看见他们俩正俯身埋首于她的笔记本电脑，布隆维斯特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他碰触了她的身体——面指着屏幕。阿曼斯基在走廊上停下来。

布隆维斯特不知说了什么，似乎让莎兰德十分吃惊，接着便放声大笑。

阿曼斯基从未听她笑过。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博取她的信任，而她和布隆维斯特只不过认识五分钟，竟然就和他有说有笑。在那当下，他忽然对布隆维斯特感到无比厌恶，这种感觉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他站在门口轻咳一声，然后放下合约封套。

下午布隆维斯特进《千禧年》办公室作短暂探访。这是他第一次回来。步上那熟悉的阶梯时，感觉非常奇怪。门上的密码没有变，因此他偷偷溜进去后，伫立片刻环顾四周。

《千禧年》的办公室呈L形排列。入口处是个宽敞的前厅，用处却不大。那里摆了两张沙发，可以当成接待区。后方是小厨房兼用餐室，接着是衣帽间／洗手间，以及两间摆放书架与档案柜的储藏室。另外还有一张实习生用的桌子。人口的右手边有一面玻璃墙连接克里斯特的工作室，大小约八十平方米，有独立出入门通往楼梯口。左手边是编辑室，占地约一百五十平方米，窗户面向约特路。

这些全是爱莉卡的设计，以玻璃隔出三个隔间给三名员工使用，其他人则共享一个开放空间。她自己选了最后面最大的一间，另一头的房间则给了布隆维斯特。这是从人口唯一看得见的办公室，看起来似乎还没有人搬进去。

第三间离得稍远，是桑尼·马格努森的办公室，这几年他一直是《千禧年》最成功的广告业务员。他是爱莉卡精心挑选的人，给的薪水不高但有佣金。只是过去这一年，尽管他这个业务员再冲劲十足，杂志社的广告业绩依旧一蹶不振，桑尼的收入也跟着惨跌。但他并未另谋出路，反而勒紧裤带忠心坚守岗位。不像我这个引发崩盘的罪魁祸首，布隆维斯特暗想。

他鼓起勇气走进办公室，里头几乎空无一人。他可以看到爱莉卡坐在桌前，正在讲电话。莫妮卡·尼尔森也坐在办公桌前，她是个经验丰富的记者，尤其擅长政治新闻。她可能是布隆维斯特所见过最愤世嫉俗的人，已经进《千禧年》九年，至今依旧生气勃勃。亨利·柯特兹是编辑部最年轻的职员，两年前从新闻传播学院毕业后便直接进来实习，还说他只想在《千禧年》工作。爱莉卡没有雇用他的预算，但还是在角落给他准备一张桌子，不久他成了正式的打杂工，再不久便升为采访记者。

他们二人见到他高兴得欢呼起来，又是亲脸颊又是拍背的，而且马上问他是不是要回来上班了。不是，他只是顺道来打个招呼，和老板说几句话。

爱莉卡见到他也很高兴，并问及范耶尔的情况。布隆维斯特知道的也就是弗洛德告知的情况：病情十分严重。

“那么你回这儿做什么？”

布隆维斯特有点尴尬。他去了米尔顿安保，因为只隔几条街，心血来潮便来了。若要解释他是去雇用一个曾经入侵他的电脑的安保顾问当研究助理，似乎太过复杂，因此只是耸耸肩，说是为了范耶尔相关事务到斯德哥尔摩来，马上就得回去。他也问了杂志社的运作情形。

“除了广告与订阅方面的好消息之外，还有一片乌云即将逼近。”

“什么乌云？”

“简恩，达曼。”

“那是当然。”

“四月发布亨利入股的消息之后，我和他谈过。我不知道是达曼本性悲观，或者事态更严重，他也许在玩什么把戏。”

“怎么了？”

“我说不出所以然，但就是无法再信任他。和范耶尔签订协议后，我和克里斯特得决定是否告诉所有员工今年秋天没有倒闭的危险，或是……”

“或是只告诉一部分人。”

“没错。也许是我太神经质，但我不想冒险让达曼走漏消息。所以我们决定在公布协议的同一天告知所有员工，也就是说我们保密了一个多月。”

“所以呢？”

“所以，这是他们在这一年内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每个人都高声欢呼，除了达曼之外。当然了，我们的编辑部并不大，欢呼的有三个人，加上实习生，还有一个满脸不高兴，只因为我们没有早点告诉大家。”

“他其实也有理……”

“我知道。可是他每天都在抱怨这件事，办公室里的士气也受到影响。两个星期后，我把他叫进办公室，当着他的面说我之所以没有早点告知员工，就是因为担心他无法保守秘密。”

“他反应如何？”

“当然很生气。我没有退让，并给了他最后通牒——他要是再不能心平气和，就准备另找出路。”

“结果呢？”

“他冷静下来了，可是却独来独往，和其他人的关系变得紧张。克里斯特受不了他，也毫不隐藏对他的厌恶。”

“你怀疑达曼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是一年前雇用他的，当时和温纳斯壮的麻烦事刚开始。我无法证明，但总觉得他不是在替我们工作。”

“相信你的直觉。”

“也许他只是不得其所，以至于把气氛弄拧了。”

“有可能。不过我承认当初雇用他是个错误。”

半小时后，他开车北行经过斯鲁森水闸。这辆车是向弗洛德的妻子借来的已有十年车龄的沃尔沃，她从未开过，只要布隆维斯特需要，随时可以借用。

假如他不够警觉，可能很轻易便会忽略这些小细节：有些纸张似乎不像先前堆得那么整齐，架上有个讲义夹似乎有些移位；书桌抽屉整个关紧了——他很确定离开时，抽屉留了一公分的空隙。

有人进过他的小屋。

他锁了门，不过这只是普通的旧锁，几乎任何人都能用螺丝起子撬开，何况谁知道有多少把钥匙在外头流通。他仔细巡视工作室，看看是否丢失了什么。片刻后，发现一样也不缺。

然而确实有人进过屋子，翻过他的报告和讲义夹。他把电脑带走了，因此没有受到入侵。他心里冒出两个疑问；会是谁？又得知了多少讯息？

讲义夹是范耶尔收藏的一部分，他出狱后又带回宾馆来，里面并无新资料。他放在书桌内的笔记本对局外人而言或许有如天书——但搜他书桌的是局外人吗？

书桌正中央有一个塑料夹，里面放了一份电话簿名单与《圣经》章节的复印件。这可严重了！无论是谁都会知道电话簿里的密码被破解了。

那么究竟是谁呢？

范耶尔人在医院。安娜没有嫌疑。弗洛德？他已经告诉他所有细节。西西莉亚已经取消佛罗里达之行，从伦敦返回——还有她妹妹。布隆维斯特回来后只见过她一次，是前一天她刚好开车过桥。马丁。哈洛德。毕耶——范耶尔心脏病发的第二天，他出席了布隆维斯特未获邀参加的家庭聚会。亚历山大。伊莎贝拉。

弗洛德和谁谈过？这回又可能无意中泄漏些什么？有多少焦虑的亲戚已经得知布隆维斯特的调查有所突破？

八点过后，他打电话给赫德史塔的锁匠订购新锁，锁匠说得第二天才能来。布隆维斯特告诉他若能马上来，他愿意付双倍的钱。最后他们达成协议，锁匠会在当晚十点半左右前来安装新的安全锁。

布隆维斯特开车到弗洛德家，他的妻子带他到屋后庭院，请他喝冰啤酒，他欣然接受。随后他问起亨利的状况。

弗洛德摇摇头。

“他们替他动了手术，是冠状动脉阻塞，医生说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期。”

他们喝着啤酒，沉思片刻。

“你应该还没跟他谈过吧？”

“没有，他还没办法说话。斯德哥尔摩的事进行得如何？”

“那个叫莎兰德的女孩答应了。这是米尔顿安保的合约，你签名之后寄回去。”

弗洛德阅读了文件。

“她很贵。”他说。

“亨利付得起。”

弗洛德点点头，从胸前口袋拿出笔来潦草地签了名。“幸好签这个名的时候亨利还活着。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把它丢到昆萨姆超市旁的邮筒？”

布隆维斯特在午夜上床后却睡不着。直到目前为止，在海泽比岛上的工作似乎是在调查一件久远的奇闻逸事。但假如有人如此感兴趣，甚至要潜入他的工作室，那么谜底恐怕就不像他所想的那么久远了。

随后他忽然想到可能还有其他人对他的工作感兴趣。范耶尔忽然出现在《千禧年》的董事会上，温纳斯壮不可能毫不留意。或者这是他的偏执想法？

布隆维斯特下床，赤身站在厨房窗边，凝视着桥另一头的教堂。他点了根烟。

他猜不透莎兰德，她根本就是个怪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沉默许久；公寓里乱七八糟；门厅全是装满报纸的袋子；厨房大概有整年未清理；衣服成堆散落在地板上；她显然在酒吧混了大半夜；她脖子上种了草莓，明显有人在她家过夜；身上有数不清的刺青，脸上穿了两个洞，也许还有其他地方。她就是怪。

阿曼斯基向他保证她是他们最好的调查员，而她针对他所写的报告也的确非常彻底。好个奇怪的女孩。

莎兰德坐在电脑前，心里却想着布隆维斯特。她成年后，从未允许任何不请自来的人跨过她家门槛，而她邀请过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完。布隆维斯特毫无顾忌地闯入她的生活，她却只发出几声软弱无力的抗议。

不只如此，他还揶揄她。

在正常情况下，这种行为会让她在心里暗暗扣下扳机。但从他身上，她丝毫未感受到威胁或敌意。他有十足的理由警告她，甚至向警方举报，但他甚至将电脑遭她入侵的事一笑置之。

这是他们谈话当中最敏感的部分。布隆维斯特似乎刻意不提此话题，最后是她忍不住发问。

“你说你知道我做了什么。”

“你入侵了我的电脑，你是黑客。”

“你怎么知道？”莎兰德百分之百肯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非有个顶尖的信息安全顾问在她入侵的同时坐下来扫描硬盘，否则谁也不可能发现。

“你犯了一个错误。”

她引述了只有他电脑里才有的文章。

莎兰德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怎么办到的？”他问道。

“秘密。你打算怎么办？”

麦可耸耸肩。

“我能怎么办？”

“这和你们记者的做法没两样。”

“的确，所以我们记者有个道德委员会不断在留意道德问题。当我写一篇关于银行界某混蛋的文章时，我不会涉入——比方说——他的私生活。我不会说某个伪造票据者是同志或与狗做爱产生高潮之类的事，即使这些都是真的。混蛋也有隐私权。这样你懂吗？”

“懂。”

“所以你损害了我的尊严，我的雇主不需要知道我和谁做爱，那是我的事。”

莎兰德不自然地撇着嘴笑。

“你觉得我不应该提到那个？”

“就我而言没有太大差别。斯德哥尔摩有一大半人都知道我和爱莉卡的关系，但这是原则问题。”

“这么说的话，你或许有兴趣知道我也有你们道德委员会那类的原则。我称之为莎兰德原则。其中一条是混蛋永远是混蛋，如果我能挖出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来伤害一个混蛋，那是他活该。”

“好吧。”布隆维斯特说：“我的论据和你差不多，不过……”

“不过重点是当我作私调时，我也会提出自己对那个人的看法。我并不中立。如果那个人看起来像个好人，我的报告可能会写得温和一点。”

“真的吗？”

“像你就是了。我本来可以写一本关于你的性生活的书，也可以向弗洛德提到爱莉卡曾经上过‘极端夜总会’，也曾在八十年代和皮绳愉虐圈的人鬼混过——这一定会让人对你的性生活与她的性生活产生某些联想。”

布隆维斯特直瞪着莎兰德的双眼。过了一会，忽然笑起来。

“你真的查得很彻底，对吧？那你怎么不写进报告里头？”

“你们都是成人，而且显然都喜欢对方。你们在床上做什么不关他人的事，我若提到她，只会伤害你们两人或是给某人提供勒索的题材。我又不认识弗洛德——这些讯息最后可能会落到温纳斯壮手里。”

“你不想提供消息给温纳斯壮？”

“如果得在你和他之间作选择，我想我应该会投奔你的阵营。”

“我和爱莉卡是……我们的关系……”

“拜托，我真的不在乎你们是什么关系。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关于我入侵你的电脑，你打算怎么办？”

“莉丝，我不是来勒索你的，而是想请你帮我作调查。你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如果你不答应，无所谓，我会另外找人，而你也不会再听到我的消息。”

第十九章 六月十九日星期四至六月二十九日星期日

这几天，布隆维斯特一边等候着范耶尔能否度过生死关头的消息，一边把手边数据又看了一次，并且和弗洛德保持密切联系。星期四晚上，弗洛德带来消息说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我今天和他说了一会儿话，他希望能尽快见到你。”

于是仲夏节前夕下午一点，布隆维斯特开车到赫德史塔医院去找范耶尔的病房。途中忽然冒出愤愤不平的毕耶挡住他的去路。亨利根本没法见客，他说。

“那就奇怪了。”布隆维斯特回答：“亨利派人传话，很明白地表示他今天想见我。”

“你不是家族成员，这里没你的事。”

“你说得对，我不是家族成员，但我替亨利工作，而且只听令于他。”

此时若非弗洛德走出范耶尔的房间，两人的交谈恐怕会变得更火爆。

“喔，你来啦。亨利一直在问你呢！”

弗洛德将门打开，布隆维斯特与毕耶擦身而过走入房中。

范耶尔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眼睛半闭躺在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头发更是前所未见的蓬乱。一名护士一手用力按住布隆维斯特的手臂，阻挡住他。

“两分钟，不能再久。别让他太激动。”布隆维斯特坐在访客椅上，看着范耶尔的脸，心里忽然泛起一种令他惊讶的温柔，于是伸出手轻轻捏捏老人的手。

“有什么消息吗？”他的声音很微弱。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等你好一点我马上向你报告。我还没解开谜底，不过又找到一些新线索，现在正在追查。再过一两个星期就能知道结果了。”

范耶尔能做的最大限度就是眨眼，表达他明白了。

“我得离开几天。”

范耶尔扬起眉毛。

“我不是临阵脱逃，而是要作些调查。我已经和弗洛德达成共识，以后我会向他报告。你同意吗？”

“弗洛德……是我的代理人……无论什么事。”

布隆维斯特又捏捏范耶尔的手。

“麦可……如果我不……我要你……完成工作。”

“我会完成的。”

“弗洛德可以……全权……”

“亨利，我要你好起来。我好不容易有这样的进展，你要是撒手走了，我会很生气。”

“两分钟。”护士说。

“下次我们再长谈。”

毕耶在外面等他出来。他一手放在他肩膀上将他拦下。

“我不希望你再来烦亨利。他病得很严重，不应该再受刺激或打扰。”

“你的忧虑我明白，也有同感。我不会刺激他的。”

“每个人都知道亨利雇用你是为了打探关于他的小嗜好……海莉。

弗洛德说亨利心脏病发前和你谈过话，然后变得非常激动。他还说你认为是你引发他的病。”

“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亨利有严重的动脉阻塞，就算只是小便也可能发病，这点你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我要你将这荒谬之举的内容全盘托出！你现在搅和的是我的家务事。”

“我说过了，我替亨利工作，不是为你们家族。”

毕耶显然不习惯有人顶撞他。有一度他瞪着布隆维斯特的神情应该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点敬意，但反而更像一头充了气的麋鹿。毕耶转身走进范耶尔的房间。

布隆维斯特强忍住笑意。范耶尔正卧病在床，甚至可能就此撒手西归，他病榻外的走廊实在不是该笑的地方。但他忽然想起六十年代名主持人雷纳·希兰一句押韵的字母诗文，和麋鹿有关：麋鹿只身孤立，笑望森林废墟。

在医院大厅，他遇见西西莉亚。自从她取消假期回来后，他打了十几次手机，但她从未接听或回复。而当他经过她位于海泽比岛的住处上前敲门时，她也总是不在家。

“嗨，西西莉亚。”他招呼道。“亨利的事我很遗憾。”

“谢谢。”她说。

“我们得谈谈。”他说。

“我很抱歉就这样避不见面。我能理解你一定很生气，但这段时间我也不好过。”

麦可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微笑着说：

“等等，西西莉亚，你弄错了，我一点也不生气。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当朋友。可以一起去喝杯咖啡吗？”他朝医院餐厅的方向点了点头。

西西莉亚有些犹豫。“今天不行。我得去见亨利。”

“好吧，但我还是需要和你谈谈。纯粹是公事。”

“什么意思？”她顿时起了戒心。

“你还记得你一月到我的小屋来，我们第一次的见面吗？我说我们可以私下聊聊，不列入记录，如果需要问一些正式的问题，我会告诉你。这事和海莉有关。”

西西莉亚气得瞬间涨红了脸。

“你真是个大混蛋！”

“西西莉亚，我发现一些事情，真的得和你谈谈。”

她倒退一步。

“你难道不明白浪费该死的精力追踪该死的海莉，只不过是想让亨利内心不那么空虚？你难道没看见他躺在那里快死了？现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受刺激、再空欢喜一场……”

“这也许是亨利的消遣，但我现在发现的新资料比这么多年来任何人的发现都还要多。眼下有些问题必须获得解答。”

“如果亨利死了，这些无聊的调查马上就得结束，到时候你这个侦探就得哭哭啼啼地卷铺盖走路了。”西西莉亚说完转身就走。

所有店都打烊了。赫德史塔几乎空荡荡的，居民们似乎也都躲到避暑小屋去过仲夏节了。布隆维斯特走到史塔旅馆的露天座，这里还开着，于是他点了咖啡和三明治，看起了晚报。这世界没发生什么大事。

他放下报纸，想着西西莉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莎兰德之外——海莉房间的窗户是她打开的。他担心她会因此成为嫌犯，而伤害她是他最不想要的结果。然而问题总是要问，迟早罢了。

他在露天座待了一小时后，决定暂时搁下这些问题，在仲夏节前夕做点和范耶尔家族无关的事。手机一直没响。爱莉卡和丈夫不知上哪玩乐去了，他找不到人说话。

下午四点左右，他回到海泽比岛，又作了另一个决定：戒烟。自从入伍后，他一直持续运动，或是上健身房或是沿着梅拉斯特兰南路跑步，但温纳斯壮的事件开始后，这项习惯便中断了。进了鲁洛克监狱，他又开始举重，主要是当成一种心理治疗。但出狱后，便几乎没有运动，现在也该再重新开始了。他穿上运动服，一开始慢慢地往戈弗里小屋的道路跑去，然后转向要塞方向，跑上较崎岖的越野路径。在军中他便不再参加越野比赛，但他始终认为在林区比在平坦的跑道上跑步更有趣。他沿着“东园”四周的围墙跑回村里，爬上宾馆最后几层阶梯时已是全身酸痛、上气不接下气。

六点冲完澡，他煮了几个马铃薯，又用芥末酱腌鲱鱼、香葱加蛋做了开面三明治，拿到屋外坐在摇摇晃晃的桌边面向着桥吃了起来。他倒了一杯烈酒，为自己干杯。最后看起薇儿·麦德米的推理小说《美人鱼在唱歌》。

七点左右，弗洛德开车前来，往他对面的椅子重重坐下。布隆维斯特给他倒了一杯斯科纳烧酒。

“你今天激起了不小的情绪反应。”弗洛德说。

“看得出来。”

“毕耶是个自大的蠢蛋。”

“我知道。＂

“但西西莉亚不是，她非常生气。”

麦可点点头。

“她吩咐要我阻止你继续打探家族的事情。”

“我明白，你怎么回答？”

弗洛德看了看那杯斯科纳酒，一口饮尽。

“我说关于你该做的事，亨利已经很清楚地指示我。只要他没有改变指示，你就得继续照合约走。我希望你能尽力执行合约中你那部分的义务。”

布隆维斯特仰头望天，乌云已逐渐聚拢。

“像是暴风雨要来了。”弗洛德说：“如果风吹得太猛，我会支撑着你。”

“谢谢。”

他们静静坐了一会。

“我能再喝一杯吗？”弗洛德向。

弗洛德回家后不到几分钟，马丁便开着车来了，车子就停在小屋前的路旁。他过来是想打个招呼。麦可先祝他仲夏节愉快，并问他想不想喝一杯。

“还是不要比较好。我只是回来换个衣服，然后就要开车回城里，到伊娃那儿过夜。”

布隆维斯特等着他继续说。

“我和西西莉亚谈过了。她现在有点心神紊乱——她和亨利一直都很亲密。如果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希望你能原谅她。”

“我很喜欢西西莉亚。”

“我知道，不过她也可能很难相处。我只是想告诉你，她非常反对你继续挖掘我们的过去。”

布隆维斯特叹了口气。赫德史塔的人好像全都知道范耶尔雇他的用意。

“你觉得呢？”

“关于海莉这事已经纠缠亨利数十年。我不知道……海莉是我妹妹，但所有感觉毕竟都已十分久远。弗洛德说你的合约只有亨利能终止，以他目前的情况看来，恐怕是弊多于利。”

“那么你希望我继续吗？”

“你有任何进展吗？”

“抱歉，马丁，我若未经亨利允许向你透露任何事，就等于违约。”

“我懂。”他忽然面露微笑。“亨利向来热衷这类秘密协议，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不要让他有过度的期待。”

“我不会的。”

“那就好……对了，换个话题，我们现在还有另一个合约要考虑。既然亨利病了，短期内无法履行他身为《千禧年》董事的职务，我有责任代替他。”

布隆维斯特等着下文。

“我想应该开个董事会来讨论目前的情形。”

“好主意。但据我所知，下一次董事会的预定日期要等到八月。”

“我知道，不过也许应该早点召开。”

布隆维斯特礼貌地笑了笑。

“你真的找错人了。我十二月就离开了，现在不是董事，你应该和爱莉卡联系。她知道亨利病了。”

马丁没想到他会这么回应。

“当然，你说得没错。我会找她谈。”他拍拍布隆维斯特的肩膀，道别后便离开了。

谈话没什么具体的内容，但空气中双浮着威胁的气息。马丁已经将《千禧年》放在天平上。片刻过后，布隆维斯特又倒了杯酒，重拾麦德米的小说。

那只混杂其他颜色的棕色猫跑来跟他打招呼，在他脚边磨蹭。他把猫抱起来，搔搔它的耳后。

“我们俩过了一个非常无聊的仲夏节前夕，对吧？”他说。

这时开始下起雨来，他便进屋上床。猫却宁可待在外头。

莎兰德在仲夏节前夕牵出她的川崎摩托车，花了一整天作彻底检查。轻型的一二五CC或许不是最有力的摩托车，但这是她的，她能掌控它。车子是她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整修出来的，还增强了马力，能跑得比速限再快一点点。

下午她戴上安全帽、穿上皮外套，骑到阿普湾疗养院，和母亲在庭院里度过晚上的时光。她忽然感到一阵忧心与自责。母亲好像变得更疏离了。三个小时间，她们只交谈几句话，而谈话时母亲似乎并不认得她是谁。

布隆维斯特花了几天时间试图找出那辆车牌AC开头的车，耗费不少精力，最后在询问赫德史塔一名退休的技师后，才得到结论：那是一辆福特安格利亚，是他从未听说过的车款。后来他打电话给机动车管理部门的一名职员，询问是否能查到一九六六年车牌以AC3开头的所有福特安格利亚的名单。他最后得到的答复是：要查询如此久远的记录并非不可能，但需要一点时间，而且这恐怕已超出公开数据的范围。

直到仲夏节过了几天之后，布隆维斯特才跳进借来的沃尔沃，开上E4公路往北走。他悠哉地开着车。快到海诺桑桥的时候，他在维斯特伦糕饼店停下车买咖啡。

下一站是于默奥，他找了家小旅馆点了当天的特长。接着买完地图后，又继续上路，来到谢莱夫特奥转向诺斯约。他下午六点左右抵达，在诺斯约旅馆订房过夜。

第二天一早他便开始查访。电话簿里找不到诺斯约木工店。极地旅馆的柜台服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她从未听过这家店。

“那么我该找谁问呢？”

服务员困惑了几秒钟，登时面露喜色，说可以间她父亲。过了两分钟，她回来解释说诺斯约木工店早在八十年代初便停业了。若想知道更多细节，可以去找一个叫布尔曼的人，他曾经在那儿当领班，现在住在名叫向日葵的街上。

诺斯约是个小镇，只有一条主要街道贯穿全镇，街名恰如其分就叫大街。大街两旁商店林立，住家的街道则与其横向交叉。东端有一个小工业区和一个马厩，西端有一间美得出奇的木造教堂。布隆维斯特发现这座村镇中也有一个宣道教会和一个五旬节教会。巴士站的广告牌上贴了一张海报，宣传狩猎博物馆和滑雪博物馆。还有一张残留的宣传单，预告维若妮卡将在仲夏节园游会上演唱。从村镇这端走到另一端还不到二十分钟。

向日葵街上全是独栋住宅，距离旅馆约五分钟路程。布隆维斯特按了门铃，无人应门。当时九点半，他心想布尔曼大概出门工作去了，如果他已经退休，八成是去买东西。

他接看到大街上的五金行。他推断凡是诺斯约的居民迟早都会上五金行。店里有两名店员，布隆维斯特挑了年纪较大的那个，大约五十岁左右。

“你好，我想找一对夫妻，很可能是六十年代住在诺斯约，男的也许曾经在诺斯约木工店工作。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过有两张一九六六年拍的照片。”

店员端详照片许久，结果还是摇头，说他两个都不认得。

午餐时间，他在巴士站附近的热狗摊吃了个汉堡。接下来他不再找商店，而是行经镇公所、图书馆和药房。那里的警局空无一人，于是他便开始随意找老年人询问。中午过后不久，他问了两名较年轻的女子，她们不认识相片中的男女，但倒是提了个好主意。

“如果照片是一九六六年拍的，这两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六十几岁。你何不到索巴卡养老院去问问？”

布隆维斯特向养老院柜台的女人自我介绍，并解释来意。她不断用怀疑的目光瞪着他，但最后还是被他说服，带着他来到活动室。他花费半个小时让一群老人看照片，他们都很热心，只可惜没有人认识这对夫妻。

五点，他回到向日葵街敲布尔曼的门，这回运气好一点。布尔曼夫妻俩都退休了，今天一整天都不在。他们请布隆维斯特到厨房，妻子立刻动手煮咖啡，一面听来客说明自己的任务。但和当天其他的尝试一样，又是徒劳无功。布尔曼搔搔头，点起烟斗，片刻后才说他不认识相片中这对夫妻。布尔曼夫妇彼此间说的是诺斯约的方言，布隆维斯特偶尔会听不懂。例如妻子提到相片中的女人有“knvelhra”，意思其实是“鬈发”。

“不过你说得没错，那是木工店的贴纸。”丈夫说：“你能认出来确实很聪明。但问题是我们到处发贴纸，对象有承包商、买木材或运送木材的人、木匠、机械工等等。”

“看来要找到这对夫妻比我想象中困难。”

“你为什么要找他们？”

布隆维斯特事先已经决定若有人问起便老实说。关于相片中的夫妻，无论捏造什么谎话都只会让人一眼看穿，让情形变得更复杂。

“说来话长。我正在调查一九六六年发生在赫德史塔的一桩罪行，我想相片中的人有可能——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看到了事情的经过。他们绝非嫌疑犯，我想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可能拥有破案的线索。”

“罪行？什么样的罪行？”

“很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我知道将近四十年后还有人来到这里找这对夫妻，听起来很奇怪，但这案子尚未侦破，直到最近才又发现新物证。”

“原来如此。是呀，这的确是一项很不寻常的任务。”

“木工店里有多少员工？”

“一般员工大约四十人。我从五十年代中期十七岁起就在那儿工作，直到店歇业后才变成承包商。”布尔曼想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照片中的男人从未在店里工作过，他可能是承包商，但就算是的话，我应该也会认得他。不过还有一个可能。也许是他父亲或其他亲戚在店里工作，那车子不是他的。”

麦可点点头。“我知道有很多可能性。依你看，我可以找什么人谈谈吗？”

“好吧，”布尔曼点着头说：“你明天早上过来，我们去找几个老人问一问。”

莎兰德面临了相当大的手段问题。挖掘数据是她的专长，几乎任何对象都难不倒她，但一开始总会有个活人的姓名和社保号码。假如搜寻对象的数据在电脑上建了文件——每个人都免不了的情形——很快便会落入她的网中。假如此人会利用电脑上网、有电邮地址或甚至个人网站——受到她这种特殊调查的人也几乎都有——她迟早能发掘他们深藏的秘密。

但她答应布隆维斯特做的事却全然不同。简单地说，这项任务就是根据极度模糊的资料找出四个社保号码，而且这些人很可能已经死了数十年，所以多半不存在任何电脑档案。

布隆维斯特从蕾贝卡的案子推断这些人均已遇害，也就是说，他们应该会存于警方未侦破的案件资料中。这些凶案发生的时间与地点都毫无线索，只知道是在一九六六年以前。就调查而言，她所面对的是全新状况。

该从何着手呢？

她启动谷歌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玛格达”和“谋杀”。这是她能做的最简单的搜寻方式，出乎意外的是竟然立刻有了突破。第一个收获是卡尔斯塔德的卫姆兰电视台节目表，其中介绍了一九九九年播放的“卫姆兰凶杀案”系列的部分内容。接着她又在《卫姆兰民众报》中找到一篇电视节目简介。

“卫姆兰凶杀案”系列新的一集将介绍兰莫翠斯克的玛格达·洛维萨·休柏案，几十年前让卡斯塔警方疲于奔命的可怕凶杀悬案。一九六○年四月，这名四十六岁的农妇被发现在自家马厩遇害。记者克雷·古纳斯将回顾她生前最后几个小时以及徒劳无功的缉凶过程。当年这起命案造成极大的轰动，对于凶手身份也有许多臆测。被害人的一名年轻亲戚将在节目中谈论这项指控如何毁了他的一生。晚间八点播出。

她在《卫姆兰文化》杂志一篇《洛维萨命案震撼全国》的文章中又找到更多具体讯息。杂志所有的文章内容都已上传到网络上。笔者以明显幸灾乐祸的心情和八卦闲聊的口气，叙述洛维萨的伐木工丈夫霍雷尔·休柏五点左右回到家，发现妻子死了。她受到粗暴的性侵害、被刺数刀，最后被长柄叉刺死。命案发生在她自家马厩里，但最令人瞩目的是凶手在行凶后还将被害人捆绑成跪姿，置于一个厩栏内。

事后发现农场上有一头牛的脖子侧边被刺了一刀。

最初丈夫被列为嫌疑犯，但他从早上六点便和其他工作伙伴在离家四十公里的采伐区工作。而且当天上午十点，有个女性友人来找洛维萨，可以证实在此之前她还活着。谁也没看见或听见什么，农场与最近的邻居之间相距四百五十米。

丈夫的嫌疑洗清后，警方调查人员将目标锁定被害人的二十三岁外甥。这个年轻人经常犯法，手头十分拮据，曾经多次向阿姨借一些小钱。外甥的不在场证明薄弱得多，因此被羁押了一阵子，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尽管如此，村里的人大多认为八成是他犯的案。

警方转而追查其他线索。有一度追的是曾在那一带出现的一名小贩，另外也有传闻说有一群“吉卜赛窃贼”不断连续偷窃。至于他们为何犯下残暴的性侵害命案却又没偷走任何东西，谁都说不清。

还有一度侦办方向转移到村里某邻居身上。他单身，据说年轻时曾涉嫌一起同性恋罪行一一这是早在同性恋仍属可罚之罪的时期——而且根据一些人的说辞，他向来以“怪异”著称。至于一个疑似同性恋者为何性侵妇女，也是谁都说不清。无论是这些或其他线索，最后都无人被定罪。

莎兰德觉得这和海莉日记本中的名单有明显关联。《利未记》二○：一六记载：“女人若与兽亲近，与他淫合，你要杀那女人和那兽，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一个名叫玛格达的农妇在马厩内遇害，又被绑起来置于厩栏里，这不可能是巧合。

问题是为什么海莉写下的是玛格达而不是洛维萨？后者显然才是受害人常用的名字，若非电视节目介绍中写出全名，莎兰德绝不会留意。

此外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一九四九年蕾贝卡命案、一九六○年玛格达·洛维萨命案与一九六六年的海莉失踪案之间有无关联？

星期六早上，布尔曼带布隆维斯特徒步绕了诺斯约一圈。上午，他们拜访了五名昔日员工，这些人住得很近，走路便可到达。每个人都请他们喝咖啡，也很仔细看相片，但最后总是摇头。

回布尔曼家吃过简单的午餐后，他们上了车，开往诺斯约附近有木工店前员工居住的四个村镇。每到一处，布尔曼都受到热烈欢迎，但谁也帮不上忙。布隆维斯特开始感到绝望。

下午四点，布尔曼来到位于诺斯约北边的诺斯约瓦伦，将车停在一栋典型的西博腾红色农舍前，并向布隆维斯特介绍退休的木工师傅汉宁·弗斯曼。

“喔，那是阿萨·布兰伦的孩子。”弗斯曼一看到布隆维斯特拿出的照片便说。找到了！

“原来是阿萨的儿子。”布尔曼说：“阿萨是我们的买家。”

“怎样才能找到他？”

“这孩子？那恐怕得去挖坟。他叫根纳，在博利登矿场工作，后来在七十年代中期一次爆炸意外中丧生。”

布隆维斯特一听心都凉了。

“不过他妻子还活着。就是照片里头这个人。她名叫米尔德里德，现在住在毕尔赛雷。”

“毕尔赛雷？”

“往巴斯蒂特赖斯克方向大约十公里的地方。进村的时候右手边那栋红色长形屋子就是她家，是第三间。我跟他们家的人很熟。”

“你好，我叫莉丝·莎兰德，现在正在写一篇关于二十世纪女性所遭受的暴力犯罪的论文。不知道我能不能到兰斯克普纳警局，查阅一九五七年一件案子的资料？是有关一个名叫拉凯儿·伦德女子的命案。请问你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这些数据吗？”

毕尔赛雷有如西博腾乡间的风景明信片。这里大概有二十来栋屋子，在湖的一端相当紧密地排成半圆形。村子中央有个交叉路口，路标箭头一个指向海明根，十一公里，另一个指向巴斯蒂特赖斯克，十七公里。路口附近有一座小桥，布隆维斯特心想“溪水平缓”①大概就是形容桥下那条溪的吧。值此盛夏，风景有如诗画。

① 瑞典语“sel”。

他将车停在一间已经停业的昆萨姆超市前面的院子，几乎就在右手边第三间屋子正对面。他敲了门，无人回应。

他沿着往海明根方向的路走了一小时，经过一个溪水变得十分湍急的地方。回程前的途中遇上两只猫，看见一头鹿，就是没有半个人。米尔德里德的家门依然紧闭。

他在小桥附近一根柱子上看见一张脱落的宣传海报，预告BTOC赛事，这应该是“二○○二年毕尔赛雷卡丁车锦标赛”的缩写。所谓“卡丁”似乎是驾车在结冰湖上互撞的一种冬季运动。

他等到晚上十点才死心开车回诺斯约，很晚才吃晚餐，然后上床读麦德米小说的结局。

结局令人毛骨悚然。

十点，莎兰德在海莉的名单上增添一人，不过有点犹豫。

她发现一条快捷方式。几乎定期会有关于未侦破的谋杀案的文章发表，她还在一份晚报的星期日特刊中发现一篇一九九九年的文章，标题是《许多女性杀手逍遥法外》。文章不长，但列出了几个引人注目的凶案被害人的姓名与照片，其中包括北泰利耶的索维案、北雪平的阿妮塔命案、赫尔辛堡的玛格丽塔等等。

最早的案子发生于六十年代，其中没有一件与布隆维斯特给她的名单吻合。但有个案子确实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九六二年六月，一个名叫莉亚·培森的妓女从哥德堡到乌德瓦拉探视母亲和托母亲照顾的九岁儿子。几天后的星期日晚上，莉亚和母亲拥抱道别，搭火车回哥德堡。两天后有人在某废弃工厂的一个货柜后面发现她。她遭到强暴，身体受尽凌虐。

莉亚命案喧腾一时，报章上还作成夏日系列报道，但凶手始终没有落网。海莉的名单上没有莉亚这个名字，她的死法也不符合海莉摘录的任何《圣经》章节。

然而此案有个奇怪的巧合，让莎兰德的触角立刻有所感应。在莉亚陈尸处约十公尺外，有个花盆里头装了一只鸽子。有人用线捆住鸽子的脖子，将线穿过盆底的洞，然后用两块砖头将花盆架高在底下点了小火。无法确认这起虐行与莉亚命案有任何关联，可能只是孩童的恶作剧，但报上却将命案称为“鸽子命案”。

莎兰德不读《圣经》——手边甚至没有《圣经》——但当天晚上她去了赫加里教堂，好说歹说地才借到一本《圣经》，然后坐到教堂外的公园长凳上读起《利未记》。当她读到第十二章第八节时，眉毛不禁高耸起来。第十二章谈的是妇人生子后的净化。

他的力量若不够献一只羊羔，他就要取两只斑鸠或是两只雏鸽，一只为燔祭，一只为赎罪祭；祭司要为他赎罪，他就洁净了。

莉亚应该也能列入海莉记事本中的名单：莉亚——三一二○八。

莎兰德顿时体会到自己以前所作的调查，规模根本不及这次任务之万一。

星期日上午十点，布隆维斯特再次上门敲门时，米尔德里德前来开门。她已经再婚，现在夫家姓伯格伦。她当然老了许多，体重也约莫增加一倍，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你好，我叫麦可·布隆维斯特。你想必就是米尔德里德·伯格伦吧？”

“正是。”

“很抱歉如此冒昧来访，但我一直在找你，说来话长。”他微笑着说：“不知道我能不能进屋去，占用你一点时间呢？”

米尔德里德的丈夫和一个年约三十五岁的儿子在家，她并未迟疑太久便请布隆维斯特人内，坐进厨房。他和家里每个人都握了手。他这辈子从未像过去这二十四小时喝那么多咖啡，但现在他已经知道拒绝诺兰人的好意是很失礼的。咖啡杯端上桌后，米尔德里德随即坐下，好奇地问他她可以帮他什么忙。他显然听不太懂她的诺斯约方言，于是她改口说起标准瑞典话。

布隆维斯特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件事说起来又长又奇特。一九六六年九月，你和当时的丈夫根纳·布兰伦去了赫德史塔。”

她露出讶异神色。他等她点头之后，才将加瓦斯加坦的照片摆到她面前。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天哪！”米尔德里德惊呼道：“都已经那么久的事了。”

她现任丈夫和儿子都站到她身边来看照片。

“当时我们在度蜜月。我们开车南下斯德哥尔摩和西格吐纳，回家途中碰巧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会儿。你说叫赫德史塔是吗？”

“是的，赫德史塔。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下午一点左右。我已经找了你好一段时间，这实在不容易。”

“你竟然只凭着一张旧照片就找到我了，真是无法想象。”

布隆维斯特将停车场那张照片放到桌子上。

“能找到你多亏了这张照片，是当天稍晚拍的。”他开始解释自己如何经由诺斯约木工店找到布尔曼，再通过他找到诺斯约瓦伦的弗斯曼。

“你找我找得这么辛苦，肯定是有原因的。”

“的确。这张照片中站在你旁边的女孩名叫海莉。她在当天失踪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或听过她的消息，一般猜测她已遭遇不幸。我再让你看一些照片好吗？”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等候开机时一边作了解释，接着他打开那一系列照片，让米尔德里德看海莉的脸部表情变化。

“我就是在看这些旧照片时，发现你拿着相机站在海莉正后方，她当时注视着什么进而引发如此反应，似乎正和你拍摄的方向一致。我知道希望其实很渺茫，但我之所以找你是想问问看你会不会还保留着当天的照片。”

他等着米尔德里德来打消他的念头，告诉他照片老早就不见了。不料她却用淡蓝色眼珠望着他，说蜜月照片当然还留着啰，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她走到另一个房间，几分钟后拿着一个装有几本相簿的盒子回来。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蜜月相片。她在赫德史塔拍了三张；一张是模糊的大街街景，另一张是她当时的丈夫，第三张则是游行队伍中的小丑。

布隆维斯特急切地贴近细看，看得出对街一名小丑身后有个人影。但从照片根本看不出所以然。

第二十章 七月一日星期二至七月二日星期三

布隆维斯特回到赫德史塔那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到弗洛德家询问范耶尔的状况。他听到了令人高兴的消息：上个星期，老人的情况稍有好转。虽然还是很虚弱、不堪一击，但至少能坐起身来。目前已脱离危险期。

“谢天谢地。”他说：“我发现我其实很喜欢他。”

弗洛德说：“我知道，亨利也喜欢你。诺兰之行如何？”

“有收获但不令人满意，我晚一点再跟你解释。现在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问吧。”

“如果亨利死了，对《千禧年》会有什么实质的影响？”

“没有影响。马丁会接任他的董事职务。”

“假设来说，如果我不放弃调查海莉的失踪案，马丁会不会找《千禧年》的麻烦？”

弗洛德眼神锋利地看他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麦可说出他和马丁在仲夏节前夕的对话。“我在诺斯约时，爱莉卡跟我说马丁打电话给她，说他觉得办公室非常需要我回去。”

“我明白，我猜是西西莉亚在逼他。不过我认为马丁不会把自己的压力转嫁到你身上，他可精明得很。而且你别忘了，在我们入股《千禧年》时成立的小型子公司，我也是董事之一。”“但万一情况变得棘手……到时你会怎么做？”

“既然签约就要遵守。我替亨利工作，我们也是四十五年的老友，这类事情我们绝对有共识。万一亨利死了，他在子公司的股份继承人其实是我，不是马丁。合约中声明我们要协助《千禧年》三年，万一马丁想惹麻烦——我认为他应该不会——那么理论上他可以挡住一小部分的新广告商。”

“这慰千禧年》存续的原动力。”

“对，但不妨这么想——担心这种琐事无异于浪费时间。马丁现在正为他企业的生存奋斗，每天要工作十四个小时，哪里还有时间想其他事。”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我能不能间一下公司大致的状况？”弗洛德表情严肃地说：

“有问题。”

“是呀，就连我这一般的财经记者都看得出来。我是说有多严重？”“不会公开？”

“私下聊聊。”

“过去几星期，电子产业已经丢了两笔大订单，很快就要被挤出俄国市场。九月，厄勒布鲁和特普尔海坦两地必须遣散一千六百名员工，这样对待在公司工作多年的人，实在不太厚道。我们每关一间工厂，员工对公司就更没信心了。”

“马丁压力很大。”

“他是扛着斧头走在薄冰上啊！”

布隆维斯特回到小屋后打电话给爱莉卡，她不在办公室，因此他便和克里斯特谈。

“是这样的：我在诺斯约的时候接到爱莉卡的电话。马丁找过她，而且——该怎么说呢——强力建议她让我开始负责编辑工作。”“我也觉得应该这样。”克里斯特说。

“我知道。但问题是我和范耶尔签了约，不能毁约，而马丁之所以有这番举动，是因为这里有人希望我停止现在的任务，马上离开。所以他的提议等于是想把我弄走。”

“我明白了。”

“替我跟爱莉卡问好，告诉她等我这里结束就会回斯德哥尔摩。不会提早。”

“我知道。你真是疯了，不过我会转告她的。”“克里斯特，这里出了点事，我不想缩手。”

布隆维斯特敲了马丁的门，是伊娃出来开门并热情欢迎他。“你好，马丁在吗？”

像是回答他的问题似的，马丁正好提着手提箱走出来。他亲亲伊娃的脸颊，并向麦可打招呼。

“我正要去办公室。有话跟我说吗？”

“你要是赶时间，就改天吧。”

“说说无妨。”

“在我完成亨利给我的任务之前，我不会回《千禧年》编辑部。我现在先告诉你，以免你期望我在过年前回办公室。”马丁有些犹豫不决。

“我明白，你以为我想把你弄走。”他顿了一下。“麦可，这事我们晚点再说吧。我实在没有时间再去管《千禧年》董事会的事，真后悔当初接受亨利的提议。不过请相信我，我会尽力让《千禧年》活下去。”

“这点我从未怀疑过。”布隆维斯特说。

“下星期约个时间，我们讨论一下财务状况，我也跟你说说我的看法。不过基本上我认为《千禧年》并没有本钱让一个重要高层赖在海泽比岛无所事事。我喜欢这份杂志，我想我们可以合作让它更茁壮，但你是关键人物。我现在可陷入情义两难的局面了。要么照亨利的期望做，要么履行我身为《千禧年》董事的职务。”布隆维斯特换上运动服出去跑步，绕过要塞再到戈弗里的小屋之后，才放慢脚步沿着海边回家，到家时看见弗洛德坐在屋外的桌旁。他耐心等候麦可喝完一瓶水，擦去脸上的汗。

“这么热还跑步好像不太健康。”

“算了吧！”

“我想错了。逼马丁的人不是西西莉亚，是伊莎贝拉。她正忙着动员范耶尔宗亲们给你涂柏油、猫羽毛①，可能的话再绑到柱子上用火烧，她后面有毕耶撑腰。”

① 英国古代一种酷刑。

“伊莎贝拉？”

“她是个恶毒又心胸狭窄的女人，大致上她没喜欢过谁，现在似乎尤其讨厌你。她到处散布谣言说你是个编子，骗亨利雇用你，还害他过度辛劳而心脏病发。”

“但愿没人相信吧？”

“总有人乐意相信一些恶意的谣言。”

“我正努力想查出她女儿的下落，而她却恨我。如果海莉是我女儿，我的反应应该会跟她不太一样。”

下午两点，他的手机响了。

“你好，我叫康尼·托尔森，是《赫德史塔快报》的记者。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回答几个问题？我们得到消息说您现在住在海泽比这里。”“托尔森先生，看来您的情报来得有点慢。我从元旦就住在这里了。”

“这我不知道。您在赫德史塔做什么呢？”

“写作，顺便休息一下。”

“您在写什么？”

“发表的时候您就知道了。”

“您刚刚出狱……”

“是呀，怎么了？”

“您对捏造事实的记者有何看法？”

“捏造事实的记者是笨蛋。”

“所以您自认为是笨蛋？”

“我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我从未捏造事实。”

“但您被判了祠储罪。”

,'N卜又如何？”

托尔森迟疑半天，布隆维斯特不得不推他一把。“我被判的是祠淤，不是捏造事实。”

“可是您公布了那份资料。”

“如果您来电是想讨论我的审判结果，我无可奉告。”“我希望能面对面跟您作个访谈。”

“关于这个话题，我无话可说。”

“这么说您不想讨论这次的审判？”

“没错。”他说完挂上电话，坐着沉思良久才又回到电脑前面。

莎兰德依照指示，骑着川崎摩托车过桥来到海泽比岛，在左手边第一间小屋前停车。这回可真正来到偏远乡间了，不过只要雇主愿意付钱，就算要她去北极也无所谓。何况她也很高兴能让自己的摩托车在E4公路上尽情奔驰一段长路。她将摩托车立好，松开固定行李袋的皮绳。

这时布隆维斯特开了门向她招手。他走到外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的摩托车。

他吹了声口哨。“你骑摩托车呀！”

莎兰德没有回应，但见他又摸手把又试油门，便两眼紧紧盯着他。她不喜欢有人碰她的东西。接着她看见他大男孩般的天真笑容，心想这算是弥补了他的过失吧！喜欢摩托车的人通常都会嘲笑她这辆轻型机车。

“我十九岁的时候也有一辆。”他转头对她说：“谢谢你来。进来把东西放下吧。”

他向尼尔森夫妻借了一张行军床。莎兰德带着怀疑的神色绕小屋走一圈，发现没有立即可见的诡诈陷阱，似乎松了口气。他带她去看浴室。

“如果你想冲个澡，凉爽一下的话。”

“我得换衣服。总不能穿这身皮衣晃来晃去。”“好，你去换衣服，我来准备吃的。”

他趁莎兰德淋浴更衣之际，用红酒煎羊排，并在午后阳光下的户外餐桌上摆好餐具。她打着赤脚出来，身上穿了黑色无袖紧身上衣和有些破旧的丹宁牛仔短裙。羊排味道很香，她足足吃了两大份，布隆维斯特忍不住好奇，偷偷瞄一眼她背上的刺青。

“五加三。”莎兰德说：“五件是你那个海莉列出来的，三件是我觉得应该也要列入的。”

“说说看。”

“我只查了十一天，还没有机会挖出所有的报告。有些案子的警方调查报告存放在国家档案局，有些仍存放在地方警局。我利用三天去了不同警局，但还来不及走访全部。那五件确认出来了。”莎兰德将厚厚一迭纸放在厨房餐桌上，约有五百页，然后很快地将数据又分成几迭。

“依时间顺序来看吧。”她递给布隆维斯特一张清单。一九四九——营贝卡·推各布松，赫德史塔（三○一一二）一九五四——玛丽·霍姆柏，卡尔马（三二○一八）一九五七——拉奴儿·伦德，兰斯克普纳（三二○二七）一九六○——玛格达·洛维萨·休柏，卡尔斯塔德（三二○一六）

一九六○——莉芙·古斯塔夫森，斯德哥尔摩（三二○一六）一九六二——莉亚·培森，乌德瓦拉（三一二○八）一九六四——莎拉·魏特，瑞若比（三二一O九）

一九六六——莲娜·安德森，乌普萨拉（三○一一二）“这一系列中的第一个案子是一九四九年的蕾贝卡，案情细节你已经知道。我找到的第二个案子是玛丽，卡尔马的一名三十二岁妓女，一九五四年十月在自家公离遭杀害。她遇害的时间不确定，因为大概过了九天或者十天以后才发现尸体。”

“你怎么会把她和海莉的名单联想在一起？”

“她遭到捆绑与虐待，不过死因是窒息。喉咙里塞了一块卫生棉。”布隆维斯特静默片刻后，才查看《利未记》二○：一八这段章节。

“妇人有月经，若与他同房，露了他的下体，就是露了妇人的血源，妇人也露了自己的血源，二人必从民中剪除。”莎兰德点点头。

“海莉也有同样的联想。好，下一个呢？”

“一九五七年五月，拉凯儿，四十五岁。她是清洁妇，在村民眼中个性有点怪。她会帮人算命，排塔罗牌、看手相等等都是她的兴趣。她住在兰斯克鲁纳郊外，屋子地点很偏僻，她是清晨在自己住处被杀。尸体被发现时是赤裸的，还绑在后院的晾衣架上，嘴巴也被封住。身上有无数挫伤与骨折。”

“我的老天。莉丝，这也太恶心了！”

“还有更惨的。她的名字缩写R.L也符合——你看到《圣经》的节录了？”

“明明白白。无论男女，是交鬼的或行巫术的，总要治死他们。人必用石头把他们打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接下来是卡尔斯塔德郊区兰莫的洛维萨。海莉的名单上写的是玛格达，全名是玛格达·洛维萨，不过大家都叫她洛维萨。”布隆维斯特聆听着莎兰德讲述卡尔斯塔德命案的奇怪细节。当她点起香烟，他指了指那叠纸张，她侧顶手推过去。“所以说凶手也向动物下手？”

,'I利未记》的章节中说了，女人若和动物交礴，两者都得杀。”

“说这女人和牛交礴肯定是……不可能。”

“可以照字面解释，只要她与动物‘亲近’就算，这无疑是农妇每天会做的事。”

“懂了。”

“海莉名单中的下一个案子是莎拉。我证实她名叫莎拉·魏特，三十七岁，住在瑞若比。一九六四年一月遇害，尸体被绑在床上，受到严重性侵害，但死因是窒息，被勒死的。凶手也放了火，很可能企图烧毁整栋屋子，但有一部分自动灭了，剩下的部分也因为消防队很快赶到，作了妥善处理。”

“关联呢？”

“你听这个。莎拉的父亲和丈夫都是牧师，那个周末她丈夫不在家。”

“祭司的女儿若行淫辱没自己，就辱没了父亲，必用火将她焚烧。好，与名单吻合。你说你还找到更多案子？”

“我发现有另外三名女子也是在同样奇怪的情况下被杀害，应该也要列入海莉的名单才对。首先是个名叫莉芙的年轻女子，二十二岁，住在斯德哥尔摩法斯塔区。她非常爱马，参加过多次赛马，前途相当看好，还和姐姐合开一家小小的宠物店。她被发现陈尸于店内。当天她因为记账，一个人待到很晚。她应该是自愿让凶手进去的。她被强暴然后勒毙。”

“听起来和海莉的名单不太一样，不是吗？”

“也许吧，但有一点例外，凶手施暴后在她的阴道塞入一只鹦哥，然后将店里所有动物都放出来。猫、乌龟、白老鼠、兔子、鸟，甚至鱼缸里的鱼，所以第二天早上她姐姐看到的景象相当恐怖。”布隆维斯特作了记录。

“她遇害时间是州九六○匆明，也就是卡尔斯塔德的农妇玛格达。洛维萨命案发生四个月后，这两起案件中的女人都是工作上会与动物接触，而且两案都有动物牺牲。卡尔斯塔德的牛也许活下来了——但我能想象光凭一把刀子很难将牛刺死。鹦哥则比较明显。另外还有一起动物牺牲的案子。”

“是什么？”

莎兰德说出莉亚的“鸽子命案”。布隆维斯特听完后静静沉思许久，后来连莎兰德都开始感到不耐。

“我接受你的理论。”最后他终于说道：“那么还有一个案子。”“这是我碰巧发现的。不知道还遗漏了多少。”“说说看吧。”

“一九六六年二月在乌普萨拉。死者是十七岁的体操选手，名叫莲娜。她在某次班级聚餐后失踪，三天后尸体在乌普萨拉平原的一条壕沟中被发现，离城区相当远。凶手是在他处行凶后弃尸于此。这起谋杀案引起媒体高度关注，但始终没有报道关于她死亡的真正情形，我读了尸体解剖报告，这女孩受到极残忍的虐待。凶手用火烧她，她的双手和胸口严重灼伤，全身也有多处被反复烧灼。在她身上还发现石蜡的痕迹，显示凶手用了蜡烛，但从双手焦黑的程度看来，肯定是被放在更强的火上烧。最后，凶手锯下她的头，丢在身体旁边。”布隆维斯特脸色发白，低呼一声：“天哪！”

“在《圣经理找不到吻合的内容，但有几段提到播祭与赎罪祭，有些地方还建议将献祭的牲畜——多半是牛——切成块，让头和脂油分离。还有火也让我想到第一起命案，就是发生在赫德史塔这里的曹贝卡案。”

傍晚时蚊子开始涌现，他们便将院子的桌子清一清，转移阵地到厨房继续讨论。

“你没有找到确切的《圣经》出处并不重要，这不是出处的问题，而是变态地模仿《圣经》中的内容——应该说是断章取义的联想。”“我同意。其实根本说不通。举例来说，《圣经》上说和有月事的女子发生性行为，两人都必须从民中剪除，如果照字义解释，凶手就应该自杀了。”

“所以这些线索代表着什么呢？”布隆维斯特大声说出内心的质疑。“你那个海莉要不是有怪癖，就是肯定知道这些命案之间有关联。”

“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六年，也许之前和之后都还有。一个极度病态残酷的连续杀人狂，至少在十七年间不断屠杀女性，却没有人发现其中的关联，听起来实在不可思议。”

莎兰德将椅子往后一推，又从炉上的壶中倒一些咖啡，接着点了根烟。麦可暗咒一声，却仍从她那儿偷一根来抽。“不，没有那么不可思议。”她说着竖起一根指头。“二十世纪期间，瑞典有几十件女性被杀的悬案。犯罪学教授裴森曾经在电视上说过，瑞典的连环杀人犯极少，但很可能有一些从未落网。”接着她又竖起另一根手指。

“这些命案发生在一段很长的期间内，而且遍及全国。有两件时间很接近，都在一九六○年，但情况却截然不同——一个是卡尔斯塔德的农妇，一个是斯德哥尔摩的二十二岁少女。”

第三根手指。

“没有明显可见的模式。命案发生的地点不同，没有明确的手法特征，不过有一些情况确实重复出现。动物、火、严重性侵害，还有如你所说，以变态手法模仿《圣经》内容。但似乎没有一个警探从《圣经》的角度来诠释任何一件命案。”

布隆维斯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纤瘦的身躯、黑色无袖紧身上衣、刺青和穿在脸上的环，让莎兰德看起来很突兀，至少在海泽比的宾馆小屋里很突兀。晚餐时他试着和她闲聊，她却沉默得近乎无礼。然而一旦工作起来，她又像个不折不扣的专业人士。她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公寓也许乱得像被轰炸过，她的思绪却是有条不紊。“一名乌德瓦拉的妓女在工厂外被杀，和一名牧师的妻子在瑞若比被勒毙，房子又被纵火，这两个案子实在很难联想在一起。我是说如果没有海莉给我们的线索的话。”

“所以下一个问题来了。”莎兰德说。

“海莉到底是怎么卷入这一切的？她，一个受到周密保护的十六岁女孩。”

“答案只有一个。”莎兰德说道：“一定和范耶尔家族有关。”当晚十一点，他们已经探究完这一系列谋杀案，并反复讨论其中可能的关联性以及相似处与差异处的小细节，弄得布隆维斯特头晕目眩。他揉揉眼睛、伸伸徽腰，问莎兰德想不想出去走走。她的表情显示她觉得散步是浪费时间，不过口头上还是答应了。布隆维斯特建议她去换上长裤，因为蚊子很多。

他们逛过游艇码头后，经由桥下走上马丁住的娜角。布隆维斯特指着各栋屋宅，向她介绍里头住的人。来到西西莉亚家门前时，他有点吞吞吐吐。莎兰德好奇地瞅他一眼。

他们经过马丁的汽艇，到达娜角，然后坐在石头上共抽一根烟。“其实还有一个关联。”布隆维斯特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也许你已经想到了。”

“什么？”

“她们的名字。”

莎兰德想了一下，摇摇头。

“都是《圣经》中的名字。”

“不对，”她反驳。“《圣经》里哪有莉芙和莲娜？”“有啊。莉芙象征‘生存’，也就是夏娃。来，猜猜看——莲娜是什么的缩写？”

莎兰德气恼地皱起脸来。他反应比她快。她不喜欢。

“玛德莲娜①。”她说。

① 《圣经》中译为抹大拉。

“妓女、第一个女人、圣母玛利亚……全都有了。实在太怪异了，恐怕连心理学家听了都要头晕。不过关于名字，我还想到另一件事。”莎兰德耐着性子等他继续说。

“这些显然都是传统的犹太名字。范耶尔家族里有太多反犹太、纳粹与阴谋论的狂热分子。我唯一见到哈洛德那次，他就站在大马路上咒骂自己的女儿是妓女。他和女人之间肯定有问题。”回到小屋后，他们准备了消夜并煮了点咖啡。麦可翻阅着阿曼斯基最欣赏的调查员为他所作的将近五百页的报告。“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挖出这些事证，确实很了不起。”他说道：“谢谢，也谢谢你愿意到这里来向我报告。”

“现在怎么办？”莎兰德想知道。

“明天我会去和弗洛德谈，让他准备付你钱。”“我指的不是这个。”

布隆维斯特看着她。

“我想……我请你做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他说。“我还没完。”

布隆维斯特背靠在厨房墙上，与她四目交接，从她眼中却看不出所以然。半年来，他一直是独自调查海莉的失踪案，如今出现另一个人——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领略了其中的牵连。他一时冲动作出决定。

“我明白，这整件事也让我很焦躁。我会找弗洛德商量一下，再请你当一两个星期的……研究助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付他给阿曼斯基的酬劳，不过让你有足够的生活费应该办得到。”莎兰德忽然对他微微一笑。她不想被摒除在外，即使拿不到钱她也愿意做。

“我要去睡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走进房间关上房门，两分钟后，她打开门探出头来。

“我觉得你想错了。那不是一个误解《圣经》的病态连环杀人犯，只是一个痛恨女人的普通混蛋。”

第二十一章 七月三日星期四至七月十日星期四

六点左右，莎兰德先起床，加水煮咖啡后去冲了澡。七点半，布隆维斯特醒来时，她正在看他电脑里关于海莉案子的摘要。他走进厨房，腰际围一条浴巾，一面揉着惺忪的眼睛。

“炉子上有咖啡。”她说。

他走到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去。

“那份文件有密码防护的，该死！”他说。

她转头往上瞄他。

“只要三十秒钟就能从网络下载一个可以突破Word加密防护的软件。”

“我们得谈一谈什么是你的，什么是我的。”他说完便淋浴去了。

回来的时候，莎兰德已经关上他的电脑，放回工作室的原位，并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布隆维斯特很确定她已经把他电脑里的东西转移到她自己的电脑里头了。

莎兰德不仅有信息瘾，还有少年罪犯的道德与伦理观。

他刚坐下来要吃早餐，就有人来敲门。马丁一脸严肃，让布隆维斯特一度以为他是来报他叔叔的死讯。

“不，亨利的情况和昨天一样。我来完全是为另一件事。可以进去一下吗？”

布隆维斯特请他进屋，并介绍他的“研究助理”莎兰德。她只迅速看了企业家一眼，微一点头，随即又埋头于自己的电脑。马丁无意识地与她打招呼，实在太心不在焉，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似的。布隆维斯特给他倒了杯咖啡，请他坐下。

“怎么回事？”

“你没有订《赫德史塔快报》？”

“没有，不过有时候会到苏珊的店里看。”

“这么说你还没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

“听你的意思好像我应该要看。”

马丁将当天的报纸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头版有两栏关于他的报道，第四页接续。《被判诽谤的记者藏身于此》。有一张布隆维斯特走出小屋的照片，是从桥另一端的教堂山坡上用长镜头拍摄的。

记者托尔森胡乱拼凑出一篇诋毁的文章。他重提温纳斯壮案的大概，宣称布隆维斯特不名誉地离开《千禧年》，最近还入狱服刑。文章最后依旧是那句老话：布隆维斯特拒绝对《赫德史塔快报》发表评论。全篇的口吻仿佛在警告所有有自尊心的赫德史塔居民，有个来自斯德哥尔摩的超级大混蛋正鬼鬼祟祟藏匿在这一带。文章中没有一句话称得上诽谤，却又字字句句让读者对布隆维斯特产生偏颇的印象；编排与字体全是平常报纸用来报道政治恐怖分子的格式。《千禧年》被形容为具有“煽动性”、可信度不高的杂志，而布隆维斯特关于财经报道的著作，也被说成针对其他较受敬重的记者所发表的“争议性言论”集锦。

“麦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看到这篇报道的感觉。太卑鄙了！”

“这是预谋。”布隆维斯特淡淡地说。

“希望你能明白这件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早上我喝咖啡时看到这则新闻还差点呛着。”

“那么是谁做的？”

“我打了几通电话。这个托尔森是夏季的实习记者，是听命于毕耶写出这篇报道。”

“我以为毕耶在编辑室没有发言权。他毕竟只是议员和政治人物。”

“严格说来他并无影响力。可是《快报》的总编辑是英格莉的儿子卡尔曼，他是约翰那一房的人。多年来，毕耶和卡尔曼一直很亲近。”

“原来如此。”

“托尔森会立刻遭到解职。”

“他几岁？”

“不瞒你说，我也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他。”

“别炒他鱿鱼。听他讲电话，像是个非常年轻、没有经验的记者。”

“不能不让他付出一点代价。”

“要我说嘛，这个情况有点荒谬：范耶尔家族拥有的一家报社的总编辑，去攻击另一家亨利是股东而你是董事的杂志社。你的总编辑卡尔曼在攻击你和亨利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责任归属还是得厘清。卡尔曼是公司的股东，也经常肆意抨击我，但这件事比较像是毕耶的报复手段，因为你在医院和他杠上，从此成了他的眼中钉。”

“这我相信，所以我才认为不该怪托尔森。当老板指示用某种方式报道的时候，要实习记者拒绝可不简单。”

“我可以要求他明天正式向你道歉。”

“最好不要，那可能演变成没完没了的口水战，情况会更糟。”

“那么你觉得我什么都不应该做？”

“反正没有用。卡尔曼会把事情闹大，弄不好你也会被抹黑成仗势自己是股东而企图践踏言论自由的坏蛋。”

“很抱歉，麦可，但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老实说，我也有权发表我的意见。我认为这篇文章烂透了，而且我打算说出这个想法。尽管不情愿，我在《千禧年》董事会上还是亨利的代理人，既然担任这个角色，就不能让人肆无忌惮地发表这类攻击性的言论。”

“有道理。”

“所以我会要求相应的权利。如果我让卡尔曼像个笨蛋一样，他也只能怪自己。”

“你认为对的事就去做吧。”

“对我而言，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希望你务必相信这篇尖刻的攻击文章与我丝毫无关。”

“我相信。”布隆维斯特回答。

“还有——我本来不想现在提起，但也刚好响应我们刚刚讨论的事。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让你重回《千禧年》的编辑部，以便以团结的阵容面对外界。只要你一天不在，谣言就会继续。我对《千禧年》有信心，我相信我们可以齐心协力打赢这场仗。”

“你的意思我懂，但这回该轮到我反驳你了。我不能毁了和亨利的约定，事实上我也不想毁约。你也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他。而海莉这件事……”

“怎么样？”

“我明白这是你的痛处，也知道亨利已经执著多年。”

“偷偷告诉你吧，我真的很爱亨利，他是我的心灵导师，可是只要一提到海莉，他就像疯了一样。”

“一开始接下这份工作，我也忍不住认为是白费时间。但我觉得已经快要有所突破，现在也许真能查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布隆维斯特看出马丁眼中的怀疑。最后他作出决定。

“好吧，那么我们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尽快解开海莉的谜团。我会尽可能给你支持，好让你满意地——当然也让亨利满意地——完成你的工作，然后回到《千禧年》。”

“好。那么我就不必也得和你对立了。”

“对，你不必。只要遇到问题，随时可以找我帮忙，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赴毕耶对你造成任何妨碍。我也会试着和西西莉亚沟通，让她冷静下来。”

“谢谢你。我需要问她一些问题，但这一个月来她始终拒绝与我交谈。”

马丁笑着说：“或许你们有其他问题要解决，不过我不会涉入。”

他们互相握了手。

莎兰德听了他们的对话。马丁离开后，她拿起《赫德史塔快报》很快地浏览一下文章。之后放下报纸未作评论。

布隆维斯特默默沉思，卡尔曼生于一九四二年，一九六六年时二十四岁。海莉失踪时，他人也在岛上。

吃过早餐后，布隆维斯特要求研究助理将警方的报告看一遍，也将事故的所有照片和范耶尔亲自调查所写的长篇摘要给了她。

他随后开车到弗洛德家，请他拟一份合约，再聘莎兰德担任研究助理一个月。

当他回到小屋时，莎兰德已经搬到外头的院子，埋首于警方报告当中。布隆维斯特进屋去煮咖啡，从厨房窗户看着她。她像在速读一样，每页只看十到十五秒。她机械似的一页一页翻着，布隆维斯特见她如此心不在焉颇感讶异；没道理呀！她自己写的报告那么巨细靡遗？他端了两杯咖啡到院子里，和她一起喝。

“在你知道我们要追查的是连环杀人犯之前，就作好笔记了。”

“的确。我只是写下我想问亨利的问题等等，毫无组织。在此之前，我一直在黑暗中挣扎，想写出一个故事——范耶尔自传中的一章。”

“现在呢？”

“以前所有的调查焦点都集中在海泽比岛。现在我能确定这个故事，她失踪前这一连串事件，都起始于赫德史塔。如此一来就转换观点了。”

莎兰德说道：“你在照片中的发现真是惊人。”

布隆维斯特十分惊讶。莎兰德不像是随便称赞人的人，他觉得受宠若惊。但话说回来，纯粹就新闻报道的观点来看，这也确实是了不起的成就。

“现在该轮到你补充细节了。你到诺斯约去追查那张照片，结果如何？”

“你是说你没有看我电脑里面的照片？”

“没有时间。我需要看看你的摘要，你自己作的情况分析。”

布隆维斯特启动他的电脑，打开照片的档案夹。

“很有趣。诺斯约之行算是有某种进展，却也令人彻底失望。我找到了照片，但收获不大。

“那个女人米尔德里德把所有度假照片都收藏在相本里，我要找的那张也在。因为是用廉价的彩色底片拍的，经过三十七年都已经褪色得不像话，还泛黄得厉害。不过你相信吗？她还把底片保存在鞋盒里。她把所有赫德史塔照片的底片都借给我，我也全都扫描存盘了。这就是海莉看到的。”

他点进一张照片，文件名为“海莉／bd-19.eps”。

莎兰德立刻领悟到他失望的原因。眼前呈现一张失焦的照片，前景是儿童节游行的小丑，背景可以看到森德斯特伦男装店的一角。约有十来人站在店门前的人行道上。

“我想这就是她看到的人。一方面是因为我试过从她转头的角度测量出她所看的位置——我画出了那个十字路口；另一方面是因为似乎只有这个人直视镜头，也就是说，一也许一一他正在注视海莉。”

莎兰德看到的是一个模糊人影，站得比围观群众稍微后面一点，几乎已经在横向交叉的路上。他穿了一件深褐色外套，肩膀上有一块红色布片，一条深色长裤，可能是牛仔裤。布隆维斯特将照片放大，直到屏幕上只有那人的上半身。照片立刻变得更加模糊。

“是个男的，身高约一米八，标准体格，留着半长的深金色头发，没有胡子。可是看不出脸上的特征，甚至无法猜测年龄，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都有可能。”

“照片可以处理一下……”

“已经处理过了，我甚至送了一份拷贝给《千禧年》的影像处理大师。”布隆维斯特又点进另一张照片。“这是我所能得到最好的结果。相机太差劲，距离也太远。”

“你有没有让谁看过照片？也许有人能认出这人的模样……”

“弗洛德看过，他不知道这人是谁。”

“弗洛德恐怕不是赫德史塔观察最敏锐的人。”

“也许吧，但我是替他和亨利工作，在让更多人看到之前，我想先让亨利看过。”

“也许他只是个旁观者。”

“不无可能，但他却引发海莉的奇怪反应。”

接下来几天，布隆维斯特和莎兰德几乎只要醒着就是研究海莉的案子。莎兰德继续研读警方的报告，并连珠炮似的提问。真相只可能有一个，因此每一遇到模糊的答案或信息，她总会更积极深入地询问。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检视桥上事故现场所有角色人物的时间表。

他觉得莎兰德愈来愈像个谜。尽管她只是快速翻阅文件，却总能指出最模棱两可、最矛盾的细节。

下午待在院子里太热，他们便会休息一下，或是到水道里游泳，或是走到苏珊桥头咖啡馆的露天座坐坐。现在苏珊毫不掩饰对布隆维斯特的冷淡态度。他知道莎兰德看起来很像未成年少女，又很明显与他同住在小屋里，在苏珊眼中，他自然成了龌龊的中年老家伙。这感觉很不舒服。

布隆维斯特每晚都会出去跑步，当他气喘吁吁地回到小屋，莎兰德从未说过什么。跑步显然不合她的口味。

“我已经四十几岁了。”他说：“我得运动以免腰围变得太粗。”

“我知道。”

“你从来不运动吗？”

“偶尔会打拳击。”

“你会拳击？”

“会呀，戴手套那种。”

“你打哪个量级的？”他走出浴室时间道。

“没有什么量级。只是偶尔和索德一家拳击俱乐部的人练习。”

为什么我不感到惊讶呢？布隆维斯特暗忖。不过至少她说了一点自己的事。他对她的基本背景资料毫无所悉。她怎么会为阿曼斯基工作？她受过什么教育？她父母亲从事哪一行？每当布隆维斯特一问起她的生活，她便噤若寒蝉，有时虚应一两声，有时则根本充耳不闻。

某天下午，莎兰德忽然皱着眉头放下讲义夹。

“你对法尔克一那个牧师——了解多少？”

“不多，今年稍早我遇过现任的女牧师几次，她跟我说法尔克住在赫德史塔一家专收阿兹海默症患者的老人院。”

“他是哪里人？”

“赫德史塔，在乌普萨拉念书。”

“他没结婚，海莉又常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问起他？”

“我只是觉得莫瑞尔对他的讯问很简单。”

“六十年代，牧师享有很不一样的社会地位。所以他住在这里，距离所谓的权力核心很近，是很自然的事。”

“我怀疑警方并没有详细搜查牧师的住处。从照片看来那是一栋大木屋，一定有很多地方可以藏一阵子尸体。”

“没错，不过资料中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可能与连续命案或海莉失踪有关。”

“其实是有的，”莎兰德苦笑着说：“第一，他是牧师，牧师与《圣经》的关系比谁都密切；第二，他是最后一个看见海莉并和她说话的人。”

“但他随后去了车祸现场待了几小时，许多照片中都有他，尤其是海莉可能失踪的那段时间。”

“好吧，我无法戳破他的不在场证明，但其实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有虐待狂的女性杀手。”

“那又如何？”

“我……今年春天我刚好有空，读了不少关于不同情况的性虐待狂的文章。其中有一份FBI的简介说，被判刑的连环杀人犯来自不正常家庭，且幼年时曾虐待动物的比例高得惊人。美国有些被判刑的连环杀人犯也曾因纵火被捕。海莉的命案名单中有几起动物虐待和纵火案例，但我真正想到的是七十年代末牧师住所被烧毁的事。”

“这是大胆的揣测。”布隆维斯特回应道。

莉丝点点头。“我知道，但警方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到起火原因，我倒很想知道六十年代期间，这附近有没有其他不明原因的火灾事件。另外，当时这一带有没有虐待或残杀动物的案例，也很值得一查。”

来到海泽比第七天晚上，莎兰德上床时对布隆维斯特有些气恼。将近一星期以来，她醒着的每分每秒几乎都和他一起度过。平常和其他人相处七分钟就足以让她头痛，因此她总是过着隐居般的生活。只要别人不来烦她，她就心满意足了。只可惜这个社会并不聪明也不体贴，因此为了自我保护，她不得不起而对抗社会机构、儿童福利机构、监护人机构、税务机构、警方、监护人、心理学家、精神科医师、老师，还有那些死也不肯让她进酒吧——尽管她已满二十五岁——的保镖（除了“磨坊”外头那些人之外，因为他们已经认识她）。有一大群人似乎闲来无事，总是想方设法地扰乱她的生活，而且一有机会就想纠正她选择的生活方式。

哭也没用，她早就学乖了。她还学到一项教训：每当试着想让某人知道她的某件私事，情况就会更糟。因此碰到问题，她只能用她认为必要的方法自行解决。毕尔曼律师也在吃足苦头之后了解这一点。

布隆维斯特也和其他人有着同样令人厌倦的习惯，不停地问问题，打探她的私生活。但另一方面，他的反应却又和她认识的大多数男人完全不同。

当她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时，他只是耸耸肩便不再烦她。真是令人吃惊。

第一天早上她一拿到他的电脑，第一步当然就是把所有数据转移到自己的电脑里，那么就算他不再让她参与此案也无所谓，反正她还是可以看到这些数据。

他出来吃早餐时，她原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不料他几乎是一脸认命的神情，喃喃挖苦几句便进浴室冲澡，接着就开始讨论她读过的东西。奇怪的家伙。她甚至可能误以为他信任她。

他知道她有入侵电脑的癖好，此事非同小可。莎兰德知道自己这种无论是职业性或消遣性的黑客行为，在法律上称为“非法侵害数据”,可能让她吃上两年牢饭。她可不想被关。对她来说，被判刑入狱就表示电脑会被没收，也等于剥夺了她唯一拿手的工作。她从未告诉阿曼斯基她是怎么搜集到他们雇用她去找的信息。

除了“瘟疫”和网络上一些和她具有同样专业水平的黑客——这些人也大多只知道她叫黄蜂，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与住址——小侦探布隆维斯特是唯一在无意中发现她秘密的人。他之所以找到她，是因为她犯了一个就连十二岁孩童也不会犯的错误，这也证明她的大脑被虫给吃了，活该要受到教训。可是他不但没有气得抓狂，还雇用了她。

因此她对他有些气恼。

就在她上床前，他们一块吃点心时，他忽然问她是不是个好黑客。

她的回答连她自己都吓一跳。“我很可能是全瑞典最厉害的，另外可能还有两三个跟我差不多。”

她对这个答复的真实性毫不怀疑。“瘟疫”曾经比她厉害，但她早已超越他。

不过这么说听起来有点奇怪，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也从来没和门外汉谈论过这个话题。见他似乎颇为钦佩自己的才华，莎兰德不禁窃喜。然而他接下来问的问题立刻坏了她的心情：她是怎么自己学会当黑客的？

她能怎么说？我本来就会了。结果她没有回答，也没有道晚安便上床睡觉。

更令她气恼的是，她突如其来地离开后他竟毫无反应。她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清桌子、洗碗盘。他一向比她晚睡，但此时似乎也打算上床了。她听到他进浴室，然后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上床时床架发出的“吱嘎”声，他们相距不到一公尺，但隔着一道墙。

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已一星期，他却从未与她调情。他和她一起工作、问她的意见，当她想得不对时会象征性地责骂她，当她纠正他时也会坦然接受。真该死，他完完全全把她当成一个“人”看待！

她下床站到窗边，焦躁不安地凝视漆黑的窗外。这世上最令她为难的就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赤身裸体。她深信自己这骨瘦如柴的身躯令人厌恶。她的胸部小得可怜，也没有臀部可言，实在没什么可奉献——除了她是个十分正常的女人，和其他所有女人拥有同样的欲望与性需求。她又站了二十分钟，才终于下定决心。

布隆维斯特正在看莎拉·派瑞斯基的推理小说，忽然听见门把转动的声音，一抬头便见到莎兰德。她用床单裹着身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他问道。

她摇摇头。

“怎么了？”

她走到床边，将书取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俯身亲吻他的嘴唇。她很快爬上床，坐着看他、摸索他。她一只手放在盖住他腹部的被子上，见他没有出声，便弯下身轻咬他的乳头。

布隆维斯特大吃一惊，连忙抱着她的肩膀将她微微推开，以便看着她的脸。

“莉丝……我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我们得一起工作。”

“我想和你做爱。和你工作，我不会有任何问题，但你如果把我踢出去，我的问题可大了。”

“可是我们对彼此几乎毫不了解。”

她笑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大笑像咳嗽似的。

“以前你倒是从未被这种事困扰过。我在你的背景调查报告中没有写，其实你是个离不开女人的人。所以有何不可？是我不够性感吗？”

布隆维斯特摇摇头，试着想找个聪明一点的理由。但他无话可说，于是她拉下他身上的被单，跨坐上去。

“我没有套子。”他说。

“管他呢。”

醒来时，他听见她在厨房里，时间还没到七点。他可能只睡了两小时，便闭上眼睛继续待在床上。

这个女人实在令他困惑，她从来没有流露过——即使只是一个眼神——对他有丝毫兴趣。

“早。”她站在门口说，甚至还略带笑意。

“嗨。”

“没有牛奶了，我去加油站买，他们七点开门。”她说完就走了。

他听见她走出前门后，重新闭上眼睛。接着又听到开门声，不一会儿她再次出现在房门口，这回没有笑容。

“你最好赶快来看一下。”她说话的声音很奇怪。

布隆维斯特立刻跳下床，穿上牛仔裤。

昨天夜里有人送了一份不讨喜的礼物到小屋来。门廊上躺着一具半烧焦的猫尸。猫的脚和头都被砍下，身体被剥了皮，内脏也被取出，丢弃在看似用火烤过的身体旁边。猫头完好无缺，放在莎兰德的摩托车坐垫上。他认出正是那只红棕色的猫。

第二十二章 七月十日星期四

他们在院子里沉默地吃着早餐，咖啡没有加牛奶。莎兰德拿出佳能数码相机拍下这恐怖画面后，布隆维斯特才用垃圾袋将猫尸清理掉，放在借来的沃尔沃的后车厢。他理应去报警说有虐待动物行为，也许有恐吓意图，但他实在不想解释为何有人想恐吓他。

八点半，伊莎贝拉经过他门前走上桥去。她没看见他们，或至少装作没看见。

“你还好吗？”布隆维斯特问莎兰德。

“喔，还好。”她有点困惑地看着他。好呀，他想看我惊慌失措。“不知哪个王八蛋为了警告我们，竟然把无辜的猫凌虐致死，要是被我知道是谁，我非用球棒痛打他一顿不可。”

“你觉得这是警告？”

“不然还会是什么？一定有用意。”

“不管这整件事真相如何，我们已经让某人担心到足以做出这么变态的事情。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

“我知道。这是动物的献祭，和一九五四年与一九六○年的风格相同，可是一个活跃于五十年前的人会在今天将虐死的动物尸体放到你家门口，似乎不太可能。”

布隆维斯特同意她的看法。

“这么一来有嫌疑的就只有哈洛德和伊莎贝拉。约翰那房也有几个年纪较大的亲戚，但都不住在这一带。”

布隆维斯特叹了口气。

“伊莎贝拉是个讨厌的老太婆，绝对可能杀死一只猫，但我怀疑她在五十年代时会到处杀女人。哈洛德……不知道，看起来好像老得走不动了，实在难以想象他昨晚会偷溜到这里抓一只猫，做出这些事来。”

“除非有两个人。一个比较老，一个比较年轻。”

布隆维斯特听见车子驶过，抬头碰巧看到西西莉亚开车过桥离去。哈洛德和西西莉亚，他心想，但他们几乎不交谈。虽然马丁承诺会去找她谈，西西莉亚仍未回他任何一通电话。

“一定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也知道我们有进展的人。”莎兰德说着起身入屋，再次出门时已经穿上皮衣。

“我要去斯德哥尔摩，今晚回来。”

“你想做什么？”

“去找一点小玩意。如果有人疯狂到用这么恶心的方式杀死猫，下一回就可能攻击我们，或是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放火烧房子。你今天去赫德史塔买两个灭火器和两个烟气报警器，而且灭火器要有一个是海龙①的。”

① 灭火器的一种，灭火效果最佳，但因其成分会破坏臭氧层，目前已停产。

接着她二话不说就戴上安全帽，发动摩托车，往桥的方向呼啸而去。

布隆维斯特将猫的尸体、头和内脏藏在加油站旁的垃圾桶之后，开车到赫德史塔买东西，也去了医院。他事先已和弗洛德约好在医院餐厅碰面，听他说完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后，弗洛德一脸惨白。

“麦可，我实在想不到这件事会有如此发展。”

“为什么？我的任务毕竟是找一个杀人犯。”

“但这太令人作呕、太不人道了。如果可能危害到你或莎兰德小姐的性命，我们就要喊停。我去跟亨利说。”

“不，千万不要。我不希望他再度发病。”

“他一直在问我，你的事情进行得如何。”

“请代我向他问好，告诉他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那么接下来呢？”

“我有几个问题。第一桩意外发生在亨利发病后，我去斯德哥尔摩的那天，有人潜进我的工作室。当时我已经印出《圣经》章节的内容，加瓦斯加坦的照片也放在桌上。这件事你知道，亨利知道，马丁也知道一点，因为是他安排我进《快报》办公室。其他还有多少人知道？”

“这个嘛，我不晓得马丁跟谁说过，不过毕耶和西西莉亚都知情。他们曾私下讨论过你去照片档案室找照片的事。亚历山大也知道。对了，尼尔森夫妻根纳和海伦也都知道。他们刚好来向亨利问安，便也加入谈话。还有阿妮塔。”

“阿妮塔？伦敦那个？”

“就是西西莉亚的妹妹。亨利心脏病发后，她和西西莉亚一起回来，但住在旅馆。据我所知，她并没有到岛上去。她和西西莉亚一样，不想见到父亲。不过亨利离开加护病房后，她又飞回去了。”

“西西莉亚住在哪里？今天早上我看见她开车过桥，可是她家里一直没有开灯。”

“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吧？”

“不是的，我只是想知道她住在哪？”

“她住在哥哥毕耶家。来看亨利的话，走路就能到。”

“你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吗？”

“不知道，反正她没来看亨利。”

“谢谢。”布隆维斯特说完随即起身。

赫德史塔医院里到处是范耶尔家的人。毕耶走过大厅正要去搭电梯。布隆维斯特等他离开之后才走进大厅，结果又在门口——就在他上次遇见西西莉亚的同一地点——碰见马丁。他们握手寒暄。

“你上去看亨利了吗？”

“没有，我只是刚好来见弗洛德。”

马丁显得疲惫、两眼无神。布隆维斯特忽然觉得认识他这六个月来，他苍老了许多。

“麦可，你的事情进展得如何？”他问道。

“每过一天就更有趣。希望亨利病情好转后，我能满足他的好奇心。”

毕耶家是一排白砖连栋住宅中的一栋，到医院走路只需五分钟，从这儿可以看到海景与赫德史塔游艇码头。布隆维斯特按了门铃，但没有人来开门，打西西莉亚的手机，也无人回应。他在车内坐了一会儿，手指敲着方向盘。毕耶是这副牌当中的百搭牌；一九三九年出生，因此蕾贝卡被杀时他十岁，海莉失踪时他二十七岁。

据亨利所说，毕耶和海莉几乎没有碰过面。毕耶和家人同住，在乌普萨拉长大，直到进公司工作才搬到赫德史塔。几年后他丢下工作，专心投入政治。不过莲娜遇害时，他人在乌普萨拉。

猫的事件给他一种不祥的感觉，好像就快没有时间了。

海莉失踪时，法尔克三十六岁。他现年七十二，比亨利年轻，但智能状况却差多了。布隆维斯特去了燕子疗养院找他，那是位于赫德史塔另一头离赫德河不远的一栋黄砖建筑。布隆维斯特向柜台服务人员自我介绍，希望能和法尔克牧师聊一聊。他解释说他知道牧师患有阿兹海默症，并询问他目前的意识状况。一名护士回答说法尔克牧师是在三年前首度被诊断罹病，接下来病情便迅速恶化。法尔克可与人交谈，但只有非常薄弱的短期记忆，也不认得所有亲人，整个人正逐渐陷入混沌晦暗中。如果被问到答不出来的问题，也可能因焦虑而攻击人。

法尔克与另外三名病患和一名男护士坐在庭院的长凳上，布隆维斯特花了一个小时试图与他对话。

他还清楚记得海莉。一听到她的名字，他立刻喜形于色，说她是个很迷人的女孩。但布隆维斯特很快便发现牧师忘记她已失踪三十七年，提起她时仿佛最近才刚见过面，还请布隆维斯特代为问好，也请她赶紧来探望他。布隆维斯特答应了。

他显然已不记得桥上的车祸。一直到对话快结束时，他才说了让布隆维斯特竖耳倾听的话。

当布隆维斯特将话题导向海莉对宗教的兴趣时，法尔克忽然犹豫起来，脸上像笼罩一片乌云。法尔克坐着前后摇晃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着布隆维斯特，问他是谁。布隆维斯特又自我介绍一遍，老人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说：“她还在摸索。她得好好照顾自己，你要警告她。”

“我应该怎么警告她呢？”

法尔克顿时激动起来，皱着眉头猛摇头。

“她要看sola scriptura，要了解sufficientia scriptuae。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有sola fide。约瑟一定会将他们排除。他们永远不会被纳入正典。”

这些话布隆维斯特一句也听不懂，但很用心地作了笔记。接着法尔克牧师向他倾靠过来，低声说道：

“我觉得她是天主教徒，她喜欢法术，到现在还没找到她的上帝。她需要指引。”

对法尔克牧师而言，“天主教徒”一词显然有负面含意。

“我以为她是对五旬节教会的活动感兴趣。”

“不不不，不是五旬节教会，她在寻找禁忌的真相。她不是好的基督徒。”

话才说完，法尔克牧师便似乎完全忘了布隆维斯特的存在，开始和其他病患聊天。

回到海泽比岛时刚过两点。他走到西西莉亚的住处敲门，还是没找到人，再试着拨手机也无回应。

他将一个烟气报警器贴在厨房墙上，另一个贴在前门，一个灭火器放在卧房门边的火炉旁，另一个放在浴室门边。随后煮咖啡、做开面三明治当午餐，坐在院子里，一面吃一面整理和法尔克牧师的谈话内容。整理完毕后，他抬起眼睛望向教堂。

海泽比新的牧师住所是一栋相当普通的现代住宅，离教堂仅几分钟脚程。四点，布隆维斯特前去敲门，向玛格丽塔·史特兰牧师解释说想请教一些神学问题。史特兰年纪与他相仿，一头深色头发，穿着牛仔裤与法兰绒衬衫。她打赤脚，脚上还涂指甲油。他曾在苏珊的咖啡馆里遇见过她几次，也和她提起过法尔克牧师。女牧师很亲切地欢迎他，请他入内坐在庭院里。

布隆维斯特将自己去见法尔克的事以及和老人所说的话告诉她。史特兰牧师倾听之后，请他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我是在三年前才被派到海泽比这里服务，所以没有真正见过法尔克牧师。他在我来之前几年便已退休，但我相信他相当传统保守。他对你说的那番话意思大概是‘唯独《圣经》’——唯一经文——那才是足够的圣典。后面这句代表了传统信徒认为《圣经》具有至上性。sola fide的意思是唯一信仰或真实信仰。”

“我懂了。”

“这些可以说是基本教义。大致而言这是教会的基础，毫无不寻常之处。他想说的纯粹就是：‘要读《圣经》——它能提供足够的知识，保证让你拥有真实的信仰。’”

布隆维斯特觉得有点难为情。

“现在我得问问你这段对话是怎么开始的。”她说。

“我向他询问某个他多年前认识的人，我现在正在写有关那人的事。”

“一个寻求信仰的人7"

“差不多。”

“好，我想我了解其中的关联了。你说法尔克牧师提到另外两件事，一个是‘约瑟一定会将他们排除’，还有‘他们永远不会被纳入正典’。可不可能是你听错了，他说的会不会是约瑟夫斯而不是约瑟？这其实是同一个名字。”

“有可能。”布隆维斯特说道：“对话我录音了，如果你想听的话。”

“不，我想不必了。这两个句子很清楚地传达了他的暗示。约瑟夫斯是个犹太历史学家，那句‘他们永远不会被纳入正典’的意思，可能是他们绝不会被写人希伯来《圣经》。”

“这意思是？”

她笑了起来。

“法尔克牧师是说这个人受到秘传文字的蛊惑，明确地说就是‘次经’。在希腊语中，‘apokryphos’意指‘隐秘’，因此次经就是一些隐秘的著作，有些人认为次经具有高度争议性，有些则认为应该把它纳入旧约。其中的篇章包括多比传、犹滴传、以斯帖记、巴录书、西拉书、马加比传等等。”

“请原谅我的无知。关于次经我只听说过，从未读过。它的内容有何特别之处？”

“其实毫无特别之处，只不过撰写时间比旧约其他篇章稍晚。希伯来《圣经》将次经删除，并不是因为犹太学者不相信其中的内容，只是因为这些是在上帝的启示作品完成后才写出来的。不过，希腊文译本《圣经》将次经包含在内。罗马天主教便不认为次经有争议性。”

“我明白了。”

“然而在新教徒心中，它的确很有争议。宗教改革期间，神学家们希望能更贴近旧希伯来《圣经》。马丁路德将次经从宗教改革《圣经》中删除，后来卡尔文主张绝不可以次经作为坚定信仰的基础。因此次经的内容与《圣经》的明确性有某种程度的矛盾与冲突。”

“换句话说就是禁书。”

“没错。例如次经支持施行法术，并认为在某些情形下可以说谎，这类说法当然惹恼了基本教义派的信徒。”

“所以说如果有人热衷宗教，会去阅读次经或因而惹恼像法尔克牧师这样的人，并非不可能的事？”

“是的。研究《圣经》或天主教信仰时，次经几乎难以避免，另外对秘传教派有兴趣的人，通常也很可能会阅读。”

“你该不会刚好有一本吧？”

她又笑了。爽朗、亲切的笑容。

“当然有了。其实在八十年代，《圣经》研究委员会便将次经编入全国性的研究报告中。”

听到莎兰德想与他私下谈谈，阿曼斯基心想不知发生什么事。他等她进来之后关上门，示意她坐到访客椅上。她说她为布隆维斯特做的事已经完成——律师会在月底前付她钱——但她决定继续执行这项特殊的调查。布隆维斯特答应付给她的月薪比先前高出许多。

“这是我自己接的工作。”莎兰德说：“直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都依照协议，只接由你经手的案子。我想知道如果我自己接工作，对我们的关系会有什么影响？”

阿曼斯基无谓地耸耸肩。

“你是自由工作者，想接什么工作都可以，也可以自己开价。你能自己赚钱，我真的很替你高兴。不过如果是通过我们接洽的客户，就会有忠诚的问题。”

“我并不打算这么做。我已经根据和布隆维斯特签订的合约完成了任务，现在的问题是我想继续这个案子，即使没有酬劳也要做。”

“绝对不要做白工。”

“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想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发展，所以说服了布隆维斯特要求律师再雇用我当研究助理。”

阿曼斯基从她手上接过合约，很快浏览一遍。

“这样的酬劳和做白工也没两样了。莉丝，你很有天分，不需要为一点小钱工作。你也知道如果到我这里做全职，赚的钱会多得多。”

“我不想做全职工作。不过德拉根，我会对你忠诚。自从我来到这里工作，你一直对我很好。所以我想问问你同不同意这份合约，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任何不愉快。”

“我懂了。”他思索片刻，说道：“完全没问题，谢谢你征询我的意见。以后若再有类似的情形发生，也希望你能来问我，以免产生误会。”

莎兰德心里想着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同时一语不发地瞪着阿曼斯基。最后只是点点头便起身离去，照例没有道别。

既已得到答案，她对阿曼斯基立刻失去兴趣。他暗自一笑；她竟然还会来问他的意见，可见她的社会化过程又进步到一个新高点。

他打开一份关于某家博物馆的安保报告，那里即将有一场盛大的法国印象派展览。不一会儿又放下报告，望着莎兰德刚刚走出的那扇门，想到她在办公室里和布隆维斯特说笑的情景，不禁怀疑她是终于长大了或是受到布隆维斯特的吸引。他也同时感到一种奇怪不安的情绪。他始终甩脱不掉“莎兰德是完美受害者”的感觉，如今她偏偏又跑到那偏僻乡野去追查一个疯子。

重新北上时，莎兰德忽然心血来潮绕到阿普湾医院去跟母亲问安。除了仲夏节前夕那次来访，她从圣诞节起便没有见过母亲，对于自己只抽出这么少的时间给母亲，她觉得很内疚。几个星期内二度来访可说是破天荒头一遭。

母亲人在活动室。莎兰德待了整整一小时，带着母亲到院区庭园的鸭塘去散步。母亲还是把莉丝和妹妹搞混了。她一如往常，几乎总是心不在焉，但女儿的来访似乎让她有点激动。

莎兰德道别时，母亲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尽管承诺很快就会再来，母亲仍伤心而焦虑地目送她离去。

她仿佛有预感即将发生什么不幸的事。

布隆维斯特在小屋后面的院子花两个小时研读次经，毫无领悟。不过他倒是想到一件事，海莉究竟有多虔诚？她是在失踪前一年才开始研读《圣经》。她将《圣经》内的章节与一连串谋杀案联系在一起，除了有系统地研读《圣经》之外还阅读次经，而且也对天主教产生兴趣。

当时她真的作了和三十七年后布隆维斯特与莎兰德相同的调查吗？她萌生的兴趣会不会来自追查凶手而非宗教信仰？法尔克牧师曾说他认为她比较像是摸索者，而非虔诚的基督徒。

正想到一半，爱莉卡来电打断他的思绪。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和贝克曼下星期要去度假，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在。”

“你们要去哪里？”

“纽约。贝克曼有个展览，然后可能会去加勒比海。我们运气不错，贝克曼的一个朋友愿意把安提瓜①的房子借我们住，所以我们会在那里待两个星期。”

① 安提瓜（Antigua），位于加勒比海的一个岛屿。

“听起来很棒，好好玩吧！替我向贝克曼问声好。”

“新一期的杂志已经完成，下一期也差不多了。我希望你能接手编辑，但克里斯特说由他来。”

“他需要协助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达曼那边怎么样了？”

她略显迟疑。

“他也要去度假。我已经让柯特兹代理执行编辑，现在就由他和克里斯特掌舵。”

“好的。”

“我八月七号回来。”

傍晚时分，布隆维斯特试着打了五通电话给西西莉亚，并发了一条短信请她回电。但仍无回音。

他将次经搁到一旁，换了运动服，锁上门后出发。

他先是沿着海岸边的狭窄小路，然后转进林区。穿越灌木林、绕行连根拔起的树木虽然艰难，他仍以最快速度前进，最后来到要塞时已是精疲力竭、脉搏狂跳。他在一座老旧炮架旁停下来，伸展几分钟。

忽然他听到尖锐的爆裂声，头旁边的灰色水泥墙随之爆炸。接着他感觉一阵疼痛，因为水泥与子弹碎片在他头皮上划出一道很深的伤口。

布隆维斯特呆立原地，仿佛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紧接着他纵身跃入壕沟，重重撞到肩膀，痛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就在他往下跳的同时，第二发又来了，子弹射入水泥地基。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他此时位于要塞中央，左右两边都有一米深、杂草丛生的窄道连接一整排长达两百五十公尺的炮台。他以蹲伏的姿势，开始往迷宫的南方跑去。

这时他忽然听到基律纳步兵学校的冬训中，班长亚铎夫森那独一无二的声音。布隆维斯特，你要不想屁股中弹，就把头给我放低。多年后，他依然记得班长亚铎夫森所设计的特别操练。

他停下来喘气，心“怦怦”跳得厉害。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人类的眼睛对于动作会比对形体敏锐得多，所以移动时要尽量放慢。布隆维斯特慢慢将头探出掩体顶端几公分向外窥探，此时阳光从正前方射来，让他看不出任何细节，但并未发现移动迹象。

他又低下头，奔往下一个炮台湾体。不管敌人的武器多好，如果看不到你，就打不到你。掩护、掩护、掩护。绝对不能让自己暴露在外。

他离“东园”农场边缘约三百英尺，距离他所跪之处四十英尺左右，有一道几乎无法穿越的矮树丛。不过到达树丛前，他得先从炮台全速冲过一个草坡，那么就会完全暴露在外。这是唯一一条路。他背后是大海。

忽然他觉得太阳穴发疼，接着发现自己在流血，把T恤全染红了。头皮的伤口会一直流血，他这么一想之后转而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处境。一发子弹也许只是巧合，但两发就表示有人企图杀他。目前无法知道开枪的人是否正等着他再度现身。

他试着冷静下来，理性地思考。现在要不是等待就只能冲出去。如果射击者还在，后者显然不是好选择。但如果留在原地等候，射击者便可从容地走上要塞、发现他，然后近距离射杀他。

他（或是她？）不可能知道我是向右或向左走。步枪——也许是麋鹿猎枪——甚至很可能有瞄准器，也就是说如果射击者透过瞄准器寻找布隆维斯特，视野便有限。

假如被困——要采取主动。这比等待来得好。他张望并倾听了两分钟，然后爬出炮台湾体，尽速冲下斜坡。

跑到一半时，第三发子弹射出，但他只听到身后“啪”一声很模糊。他往前一跃平飞过浓密的灌木丛，滚过满地刺人的荨麻，随后站起来朝子弹来处的反方向移动，蹲伏、奔跑，每五十英尺暂停一下，竖耳倾听。他听见他所在处与要塞之间发出树枝断裂的声音，立刻趴到在地。

用手肘匍匐前进，这是班长亚铎夫森最爱说的另一句话。接下来的一百五十英尺，布隆维斯特手脚并用甸甸爬过灌木丛，小心地拨开粗细树枝。有两度他听到身后树丛中猛然发出声响，第一次似乎离得很近，也许就在右手边二十步外。他停下来，动也不敢动地趴着。片刻过后，他小心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他又趴了好一会，全身神经紧绷，准备着万一敌人出手便立刻逃跑，或是可能的话作最后一搏。第二声来自较远处，过后便无声无息。

他知道我在这里。他会不会已经在某处定位，等着我开始移动？或者他已离去？

布隆维斯特继续爬过灌木丛，直到来到“东园”的围墙边。

这又是个关键时刻。有一条小路通到围墙内。他整个人平趴在地，观察着。农舍位于一道缓坡下方四百英尺处，屋舍右边有牛在吃草。为什么没有人听到枪声，出来巡查呢？夏天。也许现在没有人在家。

要通过牧草地是没问题的——但一出去便毫无掩护。至于沿着围墙直行的小径，就连他也觉得像个空旷的射击场地。于是他又退回灌木丛中，从另一头进入稀疏的松林。

他循远路绕过“东园”农地和南山回家。经过“东园”时，可以看到车子不在。到了南山顶上，他停下来俯视海泽比。游艇码头旁的旧渔屋里有一些夏季观光客，一群穿着泳装的女人坐在码头上谈天。他还闻到有人在户外烤肉的香味。游艇码头的船坞附近有小孩在戏水。

八点刚过，距离开枪时间五十分钟。尼尔森正在草地上浇水，只穿了条短裤，光着上身。你在那儿多久了？范耶尔的屋里除了安娜没有别人。哈洛德的屋子看起来一如往常空无一人。接下来他看到伊莎贝拉坐在自家后院，好像在和谁说话。布隆维斯特一回神才发现那是多病的叶妲，她出生于一九二二年，目前和儿子亚历山大住在范耶尔家再过去一点。他从未与她正式晤面，但见过几回。西西莉亚的房子似乎也没人，但不对，厨房里好像有动静。她在家。开枪的会是女人吗？他知道西西莉亚会射击。他可以看到马丁的车停在他家门前的车道上。你回家多久了？

或者是某个他尚未想到的人？弗洛德？亚历山大？太多可能性了。

他爬下南山，沿着道路走回村里，回家的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他第一眼便看到小屋的门半敞着，接着几乎是出于下意识蹲低身子，但马上就闻到咖啡香并从厨房窗户看见莎兰德。

她听见他进门的声音，才一转身随即愣在那儿。他的脸可怕极了，布满了开始凝结的血渍。白色T恤左侧一片深红，手里拿着一条整个染红的手帕按在头上。

“血流个不停，不过没有危险。”布隆维斯特不等她开口便说道。

她转身从橱柜取出急救箱，里头有两包弹性绷带、一条蚊虫药膏和一小卷手术用胶带。他脱下衣服丢在地上，走进浴室。

太阳穴上的伤口很深，都挑起一大块肉来了。血还在流，伤口需要缝合，但他心想如果将它贴紧应该也会意合。他用冷水打湿毛巾擦脸。

他用毛巾按住太阳穴，然后闭上眼睛站在莲蓬头下方冲水。过了一会儿，他握起拳头狠狠地往瓷砖上打，把指节都给刮伤了。去死吧，你这混蛋！他暗想。你一定会落在我手上！

当莎兰德碰他的手臂时，他像触电似的惊跳起来，注视她的眼中充满愤怒，吓得她不自主地倒退一步，她将肥皂递给他后，又默默回到厨房。

他贴了三条胶带，走进卧室，穿上干净的牛仔裤和新的T恤，拿出放着打印出来的相片的讲义夹。他愤怒得几乎全身发抖。

“留在这里，莉丝！”他吼道。

他走到西西莉亚家按门铃，不到一分钟门就开了。

“我不想见你。”她才说完便看见他的脸，这时血已经渗出胶带。

“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她犹豫着回答道：“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有了，看是要站在这阶梯上说还是进厨房去说。”

布隆维斯特的口气十分坚定，西西莉亚只得侧身让他进屋。他直接走到厨房餐桌旁坐下。

“你这是怎么了？”她问道。

“你说我挖掘海莉失踪的真相只是亨利的消遣，根本徒劳无功。有可能，但是大约一小时前，有人差点把我的头给轰了，而昨晚也有人，一也许是同一个恶作剧的人——在我门口丢了一只死状凄惨的猫。”

西西莉亚张嘴正要说话，却被布隆维斯特给打断。

“西西莉亚，我不在乎你有什么苦衷、你在担心什么或是你忽然一见到我就厌恶。我绝不会再靠近你，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再来烦你或缠着你不放。此时此刻，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或范耶尔家族的任何人。但我有疑问一定要问清楚，你愈早回答就能愈快摆脱我。”

“你想问什么？”

“第一：一小时前你人在哪里？”

西西莉亚的脸立刻蒙上阴影。

“一小时前我在赫德史塔。”

“有人能证明吗？”

“应该没有，但我不必向你报告行踪。”

“第二：海莉失踪那天，你为什么去打开她房间的窗户？”

“什么？”

“你没听错。这么多年来，亨利一直想查出那段关键时刻，是谁打开了海莉房间的窗子。所有人都不承认。有人在说谎。”

“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这张照片。”布隆维斯特说着将那张模糊的照片甩到餐桌上。

西西莉亚走到桌旁看照片，布隆维斯特似乎从她脸上看到惊愕的神情。她抬头看着他，他感觉有一滴血流下自己的脸颊，滴在上衣上。

“当天有六十个人在岛上。”他说：“其中有二十八个女性，其中又有五六个留及肩的金发。但当中只有一人穿着淡色洋装。”

她紧紧盯着照片看。

“你觉得那应该是我？”

“如果不是你，那么请你告诉我你觉得是谁。之前没有人知道有这张照片，我拿到照片已经好几个星期，一直想和你谈谈。我也许是个笨蛋，但我还没拿给亨利或其他任何人看，因为我很怕你遭人怀疑或冤枉。不过我真的需要一个答案。”

“我会给你你要的答案。”她将照片拿给他。“那天我没有去海莉的房间，照片里的人不是我。她的失踪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说完走向大门。

“答案听到了，现在请走吧。但我想你那伤口应该去看看医生。”

莎兰德开车送他到赫德史塔医院。伤口只缝了两针，敷了一大佗药。另外在脖子和手上因为荨麻引起过敏，也涂了可的松药膏。

走出医院后，布隆维斯特考虑许久，不知该不该报警。他已经可以想象报纸的标题：诽谤案记者的枪击疑云。他摇摇头，说道：“我们回去吧。”

回到海泽比岛时天已黑了，正合莎兰德的意。她将一只运动袋放到餐桌上。

“这玩意是跟米尔顿全保借来的，现在该利用一下了。”

她在屋内安装了四个使用电池的移动侦测感应器，只要有人进入六公尺范围内，电波信号便会启动她装设在布隆维斯特房内的警报器发出“哗哗”声。另外又在小屋前后的树上架设感光摄影机，会传送信号到她装在前门旁橱柜里的手提电脑。摄影机用暗色的布掩盖住了。

她还在门上方的鸟屋摆了第三架摄影机，直接在墙上钻洞穿电线，镜头则对准马路和大门到前门之间的小径。机器每秒钟会拍下一个低画质影像，并全部存到衣橱里另一台手提电脑的硬盘里。

接着她在门口放了一张压力感应脚垫。若有人躲过红外线侦测器进到屋内，便会启动一一五分贝的警报器。莎兰德最后向他示范如何用衣柜里一个盒子的钥匙关闭侦测器。此外她还借来了夜视镜。

“你几乎什么都考虑到了。”布隆维斯特边说边替她倒咖啡。

“还有一件事。查出真相前不要再跑步了。”

“相信我，我对运动已经完全失去兴趣。”

“我不是开玩笑。一开始这也许是一件陈年悬案，可是出现死猫又有人想轰掉你的脑袋，可见我们已经追踪到某个人。”

他们很晚才吃晚饭。布隆维斯特顿时感到疲惫至极、头痛欲裂，几乎无法说话，便上床睡觉。

莎兰德看报告一直看到两点。

第二十三章 七月十一日星期五

早上六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直接照在脸上将他晒醒。头还隐约作痛，一碰包扎处更痛。莎兰德趴睡在旁边，一手勾着他。他低头看着她刺在肩胛骨上的龙。

他数了数她身上的刺青。除了脖子上的黄蜂，还有一边脚踝上的环圈，左手上臂有另一个环圈，臀部上一个中国字符号，一边小腿上有一朵玫瑰。

他下床将窗帘拉拢，去了一趟洗手间后又轻轻溜回床上，试着不吵醒她。

几小时后吃早餐时，布隆维斯特问道：“我们要如何解开这个谜？”

“把手边所有的数据整理起来，并试着找到更多资料。”

“对我来说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因为我们试图解开海莉失踪之谜，还是因为我们发现一个先前无人知晓的连环杀人犯？”

“这中间一定有关联。”莎兰德说：“如果海莉发现了这个杀人犯，那一定是她认识的人。看看六十年代那些人物，可疑人士至少有二、三十人。可是到今天几乎所剩无几，只有一个哈洛德，将近九十五岁的他绝不可能拿着枪在极树林里跑来跑去。其他人要不是现在已经太老、无法构成威胁，就是五十年代那时还太年轻，无法到处行动。所以一切又回到原点。”

“除非有两个人合作。一老一少。”

“哈洛德和西西莉亚？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她说窗口那个人不是她并非说谎。”

“那么是谁呢？”

他们打开布隆维斯特的计算机，花了一小时，再次仔细研究出现在桥上事故照片中的所有人。

“我只能假设村里的每个人应该都到那儿去看热闹了。当时是九月，大多数人都穿着外套或毛衣。只有一个人留着金色长发、穿着淡色洋装。”

“很多照片里都有西西莉亚，她好像无所不在。在屋舍群间、看热闹的人群间都有她；这张在和伊莎贝拉说话，这张站在法尔克牧师身边，这张和排行中间的葛雷格在一起。”

“等等。”布隆维斯特说道：“葛雷格手上拿着什么？”

“一个方形的东西，好像是盒子之类的。”

“是哈苏相机！这么说他也有相机。”

他们又将照片重看一次。其中有多张都照到葛雷格，只不过多半很模糊。其中有一张可以清楚看到他拿着一个方形盒子。

“你说得好像没错，肯定是相机。”

“也就是说我们又要再次搜寻相片。”

“好，不过这个暂且搁下，先听听我的推论。”莎兰德说。

“说吧。”

“可不可能是年轻一代有人知道上一辈某个人是连环杀人犯，但又不希望被外界发现？为了家族声誉之类的无聊玩意。那就表示有两个人牵涉在内，但并非携手合作。凶手也许已经死去多年，而向我们下手的人只是希望我们停止一切行动回家去。”

“要是这样，为什么要在我们门口放一只残缺不全的猫？这绝对和那些命案有关。”布隆维斯特拍拍海莉的《圣经》说道：“又是燔祭之类的变态模仿。”

莎兰德往后一靠，抬头望向教堂，一面自言自语似的引述《圣经》。

“他要在耶和华面前宰公牛，亚伦子孙作祭司的，要奉上血，把血洒在会幕门口坛的周围。那人要剥去燔祭牲的皮，把燔祭牲切成块子。”

她发现布隆维斯特表情紧张地看着自己，立刻闭口不语。他将《圣经》翻到《利未记》第一章。

“你也知道第十二节吗？”

莎兰德没有回答。

“他要把……”他起了头，同时对着她点点头。

“他要把燔祭牲切成块子，连头和脂油，祭司要摆在坛上火的柴上。”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下一节呢？”

她倏地起身。

“莉丝，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呀！”麦可惊呼道。“所以你才能十秒钟就看完一页调查报告。”

她的反应几乎是火爆的，瞪视布隆维斯特的目光充满愤怒，让他大感惊讶。接着她的表情转为绝望，随即掉头朝大门奔去。

“莉丝！”他在背后呼喊着。

她却消失在路的那头。

麦可将她的电脑搬进屋内，设定警报器，锁上前门后才出门去找她。二十分钟后，他在游艇码头的浮桥上找到她。她坐在那儿，双脚泡在水里一面抽着烟。她听见他沿着浮桥走来的声音。他发现她的肩膀忽然变得僵硬，于是停在几步外。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我无意惹你生气。”

他来到她身边坐下，试探地伸手搭她的肩。

“莉丝，拜托你跟我说话。”

她转头看他。

“没什么好说的，很简单，我就是个怪胎。”

“如果有你这样的记忆力，我会高兴死！”

她将烟蒂抛入水中。

布隆维斯特安静地坐了好久。我该怎么说呢？你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女孩，就算有点与众不同又如何？你到底是怎么看你自己的？“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他说：“你知道吗？真的已经好久没有人能让我一见面就自然产生好印象。”

这时有几个孩子从码头另一端的小屋跑出来，跳入水中。画家诺曼——布隆维斯特至今仍未与他交换过只言片语——坐在他屋外的椅子上吸烟斗，并盯着布隆维斯特和莎兰德看。

“如果你肯让我当你的朋友，我真的很乐意。”他说：“但一切由你作主。我现在要回家去煮点咖啡，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吧！”

他起身离去不再烦她，上坡走到半路时，便听见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他们俩一块走回家，什么话也没说。

到家门口时，她拉住他。

“我正在整理一个想法……我们说这一切都是变态地模仿《圣经》。没错，他的确将猫分尸了，但要找到牛并不容易，他还是遵循了基本情节。我在想……”她又抬头看着教堂。“把血洒在会幕门口坛的周围……”

他们过桥来到教堂。布隆维斯特推推门，上锁了。他们信步走着，看了看墓碑，最后来到距离稍远、位于水边的礼拜堂。忽然布隆维斯特瞪大了眼睛。这不是礼拜堂，而是地下墓室。门上方的石头上刻着范耶尔的姓氏，还有一句拉丁诗文，但他不明其意。

“永远安息。”莎兰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布隆维斯特转头看她。她耸耸肩。

“刚好在某个地方看过这句。”

布隆维斯特放声大笑。她又变得不自然，起初显得很生气，后来发现他是因为情况有趣才大笑，这才放松心情。

布隆维斯特试着推了推门，锁着。他寻思片刻后，要莎兰德坐着等一会儿，他则去敲范耶尔家的门找安娜，解释说他想仔细瞧瞧家族墓室，不知道亨利有没有钥匙。安娜露出怀疑的神情，但还是从范耶尔的书桌取来钥匙。

一打开墓室门，他们就知道猜对了。空气中还悬浮着焚烧尸体与烧焦遗体的浓烈恶臭，不过虐杀猫者并未起火。在一个角落里立着一个喷灯，滑雪者为滑雪板涂蜡时用的那种。莎兰德从牛仔裙的口袋掏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喷灯。

“这也许可以当证据，他可能留下了指纹。”她说。

“是呀，我们还可以请范耶尔家族成员排队比对指纹呢！”他说：“我倒想看看你怎么取得伊莎贝拉的指纹。”

“总会有办法。”莎兰德说。

地板上有很多血，尚未全干，还有一支大铁剪，他们猜想这应该就是截断猫头的工具。

布隆维斯特四下查看。有一具垫高的石棺是亚历山大·范耶尔萨的棺木，而地上四个墓穴则安放着最早期家族成员的遗体。较近代的范耶尔家人显然都是火化处理。墙上约有三十个壁龛，全都写着宗族祖先的名字。布隆维斯特依家族史年代顺序往前追溯，心想未被安置在墓室中的成员——那些被认为不够重要的人——不知葬身何处。

“现在我们知道了，”再度过桥时，布隆维斯特说道：“我们要找的是个彻底的疯子。”

“什么意思？”

布隆维斯特在桥中央停下来，靠着扶栏。

“这个男的如果只是普通疯癫，想吓吓我们，他会把猫带到车库或树林里，可是他却去了墓室。这里头有点强迫性质，你想想这样做风险多大。现在是夏天，晚上还有散步的人来来往往。穿过墓园的路是连接海泽比南北的主要道路，就算关上门，猫也一定会大叫大闹，还会有焚烧的味道。”

“男的？”

“我觉得西西莉亚应该不会在晚上拿着喷灯偷溜到这里来。”莎兰德耸耸肩说：

“他们这些人我一个也不信，包括弗洛德和你的朋友亨利在内。这家人一有机会就会骗人，而他们全都是其中一分子。现在该怎么办？”

布隆维斯特回答道：“我已经发现你许多秘密。比方说，有多少人知道你是黑客？”

“没人知道。”

“你是说除了我之外？”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同不同意我的想法，相不相信我。”

她注视着他许久，最后仍是耸肩回应。

“反正我无能为力。”

“你相信我吗？”布隆维斯特不死心地问。

“到目前为止相信。”她说。

“那好。我们去找弗洛德。”

弗洛德的妻子第一次与莎兰德见面，虽然带着礼貌性的微笑，却也睁大眼睛盯着她。弗洛德看见莎兰德立刻面露喜色，起身相迎。

“很高兴能见到你。”他说：“去年冬天和现在，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却一直没能好好表达感激之意，实在感到很内疚。”

莎兰德心下怀疑地望着他。

“你们付我钱了。”她说。

“这不是重点。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对你有一些臆测。现在回想起来，希望你能原谅我。”

布隆维斯特十分惊讶。弗洛德竟能为一件他无须道歉的事，请求一名有穿洞、刺青的二十五岁女孩原谅他！这个律师在布隆维斯特眼中的地位又提升了些。莎兰德却直视前方，不予理会。

弗洛德转向布隆维斯特问道：

“你的头怎么了？”

他们坐下之后，布隆维斯特简述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当他说到有人在要塞附近朝他开枪，弗洛德跳了起来。“这太疯狂了！”他停顿一下，盯着布隆维斯特。“抱歉，但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我受不了了，我要去找亨利请他终止合约。”

“你坐下。”布隆维斯特说。

“你不明白……”

“我只明白我和莉丝就快揭开真相，所以这一切的幕后真凶才会惊慌失措，做出这疯狂之举。我们有几个问题。第一：范耶尔家族的墓室有几把钥匙，又是在谁手上？”

“那不归我管，我不知道。”弗洛德说：“我想应该有几名家族成员能够进入墓室。我知道亨利有一把，伊莎贝拉偶尔会去，但不知道她是用自己的钥匙或是借用亨利的。”

“好，你现在仍是董事会的主要成员。公司里有没有档案室？有没有专门搜集这些年来关于公司的剪报与新闻的图书室之类的地方？”

“有，在赫德史塔总公司。”

“我们得看一看。有没有旧的公司通讯之类的东西？”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已经三十年没进档案室了。你们得去找一个名叫波蒂·林格伦的女人。”

“你能不能打电话给她，请她安排让莉丝今天下午去查看资料？她需要所有关于范耶尔公司的旧剪报。”

“没有问题。还有什么吗？”

“有。桥上出车祸那天，葛雷格手上拿着一架哈苏相机，这表示他可能也拍了一些照片。他死后，这些照片可能会到哪去？”

“理论上，会由他的妻子或儿子接收。我来打电话问问亚历山大。”

“你要我找什么？”他们回岛上的途中，莎兰德问道。

“剪报和公司通讯。五六十年代命案发生日期前后的一切信息都要看，一觉得有不寻常之处就记下来。这部分的工作还是由你来做，你的记忆力好像……”

她往他腹侧搥了一拳。

五分钟后，她的川崎摩托车便隆隆作响地驶过桥去。

布隆维斯特与亚历山大握了手。布隆维斯特来到海泽比后，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海莉失踪时他二十岁。

“弗洛德说你想看旧照片。”

“令尊应该有一架哈苏相机吧？”

“是的，相机还在，不过没有人用。”

“我想你已经知道亨利请我重新调查海莉出了什么事。”

“据我所了解是如此，有很多人对此很不高兴。”

“显然如此，你当然也可以不必拿任何东西给我看。”

“不用客气……你想看什么？”

“想看看令尊在发生车祸、海莉失踪那天，有没有拍照？”

他们一起上阁楼，亚历山大花了几分钟才找出一盒没有整理的相片

“整盒带回去吧。”他说：“如果有的话，都在这里面。”

若是要用于家族史，葛雷格这盒照片中确实有不少宝贝，其中还有几张葛雷格与林霍尔姆——四十年代瑞典重要的纳粹领袖——的合影。他将这些放到一旁。

他发现有几袋照片是葛雷格所拍的家庭聚会照和许多一般度假照片——在山中钓鱼、到意大利旅行等等。

他也找到四张桥上事故的照片。用的虽然是高级相机，葛雷格的拍照技术却很差。其中两张是油罐车本身的近照，另外两张是从围观者背后拍摄。但他只看到一张西西莉亚的侧面照。

明知不会获得新线索，他还是将照片扫描存盘。全部放回盒子之后，他一面吃三明治当午餐，一面思考着。用餐完毕后，他又去找安娜。

“你知不知道除了为了调查海莉失踪案所搜集的相片之外，亨利有没有其他相簿？”

“有，亨利一向对摄影很有兴趣，听说从他年轻时候就是了。他的工作室里有很多相簿。”

“能不能让我看看？”

这回她显得犹豫不决。把家族墓室的钥匙借给他是一回事——那里毕竟有上帝守护——让他进范耶尔的工作室又是另一回事。这里上帝管不着。布隆维斯特建议安娜打电话问弗洛德，最后她终于答应。相簿摆在最底层书架，几乎排了足足一米长。他坐到书桌前，翻开第一本。

范耶尔保留了每一张家族照，有许多显然是更早以前的照片，最早甚至可回溯到一八七○年代，照片中尽是严肃的男人和拘谨的女人。还有范耶尔父母的照片；一张是他父亲在一九○六年，与一大群人在沙港欢庆仲夏节。在另一张沙港的照片中，弗德烈与妻子乌莉卡以及安德斯·佐恩①、艾伯特·安格斯通②同坐一桌。其他还有工厂和办公室里的员工相片。他也找到将范耶尔与他心爱的爱蒂安全送抵卡尔斯克鲁纳的船长葛拉纳的相片。

① 安德斯·佐恩（Anders Zern，1860—1920），瑞典知名肖像画家。

②艾伯特·安格斯通（Albert Engsurn，1869—1940），瑞典知名讽刺漫画家。

安娜端了一杯咖啡上来，他向她道谢。紧接着便来到现代，一页页翻开都是鼎盛时期的范耶尔，工厂一间间地开，并和首相埃兰德握手合照。还有一张是范耶尔和马克斯·华伦伯格①的合影——两个大资本家毫不客气地互相瞪视。

① 马克斯·华伦伯格（Marcus Wallenbery，1899—1982），瑞典重量级企业家，其家族为瑞典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在同一本相簿中，他发现范耶尔在某一页用铅笔标示着“一九六六家庭会议”。两张彩色照片中有一群男人在聊天、抽雪茄，他认出其中有亨利、哈洛德、葛雷格和约翰支系中的几个男性姻亲。另外两张拍的是正式的晚餐，四十名男女围坐在桌旁，全都看着镜头。拍照时间是在桥上出事后，但还没有人发现海莉失踪。他一一端详每个人的脸。这顿晚餐她原本应该出席的，有人知道她不见了吗？从照片中看不出端倪。

忽然间他被咖啡给呛着了，咳了几声，但随即坐挺起来。

穿着淡色洋装的西西莉亚坐在最远程，面带微笑入镜。她旁边则坐着另一个金色长发女子，也穿着同样的淡色洋装。她们俩相似得有如双胞胎。顿时间，这场拼图已然完成。站在海莉窗口的不是西西莉亚，而是比她小两岁、目前住在伦敦的妹妹阿妮塔。

莎兰德怎么说来着？很多照片里都有西西莉亚。其实不然。事实上有两个女孩，碰巧的是在此之前，她们始终未曾出现在同一张照片。她们俩在黑白照片里，远看简直一模一样。范耶尔应该一直都能分辨两姐妹，但对布隆维斯特和莎兰德而言，她们长得实在太像，以至于让他们误以为是同一人。先前从来没有人向他们指出过这点，因为他们从来没想到要问。

布隆维斯特翻过这页之后，立刻感觉颈背上的寒毛直竖，仿佛屋内吹迩一阵冷风。

这些是第二天开始搜寻海莉时的相片。年轻的莫瑞尔警探在发号施令，由两名制服警察和十个穿靴子的男人所组成的搜救队正准备出发。范耶尔穿着及膝雨衣、戴着英式窄边帽。

相片中左侧站着一个年轻人，身材微壮，留着稍长的浅色头发。他身上穿了一件深色羽绒外套，肩膀处有一块红色布片。影像非常清晰。布隆维斯特一眼便认出了，还有那件外套，但为了证实，他取出照片下楼问安娜认不认识此人。

“当然了，那是马丁呀！”

莎兰德翻阅着一年又一年的剪报，从一九四九年开始依序往下看。数据非常庞杂。在重要时期，这家公司几乎每天上媒体，不只是地方报，还有全国性媒体，消息包括财务分析、工会协商、罢工的威胁、工厂开幕与结束营业、年报、更换经理人、新产品上市等等，不胜枚举。嗒。嗒。嗒。她的大脑飞快运转着，专注吸收黄页上的信息。

数小时后她想到一个主意。她询问档案室经理有没有五六十年代范耶尔旗下工厂或公司的分布图表。

林格伦看着莎兰德，毫不掩饰脸上的冷漠。让一个陌生人进入公司的内部圣殿，还让她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她实在很不高兴，何况这个女孩看起来像是个弱智又无法无天的十五岁少女。不过弗洛德已经给了她再明确不过的指示：这个瘦小的女孩可以随意调阅任何数据，而且事态紧急。她拿出莎兰德想看的那几年的年报，每份报告上都附有图表显示公司在瑞典各地的分布点。

莎兰德从图表看出公司有许多工厂、办公室和门市。在每起命案发生地点，也都有一个或数个代表范耶尔公司的红点。

她找到的第一个连结点在一九五七年。当V&C建设公司敲定一项价值数百万的建案，要在兰斯克鲁纳建造一座购物中心的翌日，拉凯儿便被发现遇害。V&C即范耶尔卡兰建设。当地报纸访问了前来签约的戈弗里。

莎兰德想起她在兰斯克鲁纳的省区档案室内看到的警方报告。拉凯儿，闲暇时为人算命，正职则是公司的清洁员。她服务的公司正是V&C建设。

晚上七点，布隆维斯特打了十几通电话给莎兰德，每次都是关机。她不希望被打扰。

他心浮气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已经从范耶尔的笔记中找到海莉失踪时马丁的活动情形。

一九六六年，马丁在乌普萨拉就读预备学校最后一年。乌普萨拉。莲娜，十七岁的预备学校学生。头和脂油分离。

范耶尔曾提过一次，但布隆维斯特得再翻翻笔记找出那一段。马丁是个内向的男孩，他们曾经担心过他。他父亲溺毙后，伊莎贝拉决定送他到乌普萨拉以便换个环境，并由哈洛德提供食宿。哈洛德和马丁？感觉实在不对。

马丁没有坐哈洛德的车回赫德史塔参加聚会，后来又错过一班火车，到达时已是傍晚，因此和其他人被困在桥的另一头。直到六点过后，他才搭船来到岛上，范耶尔本人和其他亲人一起来接他。范耶尔所列出与海莉失踪有关的人的名单中，马丁被排在很后面。

马丁说当天他没有见到海莉。他在说谎。当天稍早他到达赫德史塔，去了加瓦斯加坦，还和妹妹照了面。布隆维斯特可以用那些埋藏将近四十年的照片证明他说谎。

海莉见到哥哥，并有受惊吓的反应。她来到海泽比岛想找范耶尔谈，但还没来得及交谈人就不见了。你当时想告诉他什么？乌普萨拉？可是乌普萨拉的莲娜并不在名单上。你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这整件事布隆维斯特还是想不通。海莉在下午三点左右失踪，当时马丁确实是在桥的另一边，从教堂山丘上拍的照片中有他。他不可能伤害得了岛上的海莉。这拼图还缺一块。共犯吗？阿妮塔？

莎兰德从档案资料可以看出几年当中，戈弗里在公司内地位的变化。一九四七年他二十岁，认识了伊莎贝拉并立刻让她怀了身孕，马丁在一九四八年出生，这么一来这对年轻男女自然毫无疑问要结婚。

戈弗里二十二岁那年，亨利带他进范耶尔集团的总公司。他显然颇有天分，或许也曾被培训为接班人。二十五岁时晋升入董事会，成为公司发展部的副主管。是个明日之星。

到了五十年代中，这颗星开始迅速坠落。他酗酒。与伊莎贝拉的婚姻触礁。海莉和马丁这两个孩子状况不好。亨利划清界限。戈弗里的事业就此已达顶端。一九五六年，新的人事命令公布，新的发展部副主管。两名副主管：当戈弗里酗酒、长时间消失之际，便由另一人主事。

但戈弗里仍是范耶尔家人，而且既迷人又能言善道。自一九五七年起，他的工作似乎就是到全国各地去开设工厂、解决当地纷争，让众人感觉到公司高层确实在乎。我们派出了自己人去倾听你们的问题。我们确实很重视你们。

莎兰德又找到另一个连接点。范耶尔集团在卡斯塔买下一间木材公司，戈弗里参与了协商。次日，一名农妇玛格达·洛维萨便被发现遇害。

短短十五分钟后，又找到第三个连接点。一九六二年，乌德瓦拉。莉亚失踪当天，当地报纸访问了戈弗里关于港口扩建的可能性。

五点半，林格伦想关门回家，莎兰德冷冷地说自己还要很久才能做完，让她留下钥匙回家去，她会帮忙锁门。这样一个女孩竟敢对自己颐指气使，档案室经理实在气不过，便打电话给弗洛德。弗洛德的回答是莎兰德若想整晚待在那儿也无所谓，并请林格伦女士通知公司警卫，让莎兰德可以随时离开。

三小时后将近八点时，莎兰德已经断定八起命案当中，至少有五起命案发生前后戈弗里刚好都在附近，但还是没有找到关于一九四九年与一九五四年的命案讯息。她端详着他在报上的一张照片。一个纤瘦、英俊、留着深金色头发的男子，有点像《乱世佳人》里的克拉克·盖博。

一九四九年，戈弗里二十二岁。第一起命案发生在他的故乡，赫德史塔。在范耶尔公司工作的蕾贝卡。你们俩在哪里相识？你对她作了什么承诺？

莎兰德咬着嘴唇沉思。问题是戈弗里在一九六五年酒醉溺毙，而最后一件命案却是在一九六六年二月发生于乌普萨拉。她心想，将十七岁女学生莲娜加入名单会不会是错了？不，也许不是同一人，却同样是《圣经》的变态模仿。其中必有关联。

到了九点天开始黑了。天气很凉爽，还飘着毛毛雨。布隆维斯特坐在厨房里，手指敲着桌面，忽然看见马丁的“沃尔沃”驶过桥后转上岬角方向。事情至此似乎已无回转的余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整个人燃烧着一种质问的——发动冲突的——渴望。但如果他怀疑马丁是个病态杀人犯，杀死了自己的妹妹和乌普萨拉一个女孩，也曾经差点杀了他，这么做当然绝非明智之举。偏偏马丁又像一块磁铁。马丁并不知道他已经知晓，他可以找个借口去见他……就说要去归还戈弗里小屋的钥匙好了。布隆维斯特随手锁上门，朝岬角走去。

哈洛德屋内依旧一片漆黑。范耶尔屋内只有一个面向院子的房间亮着灯，安娜已经就寝。伊莎贝拉的屋子也是暗的。西西莉亚不在家。亚历山大住处二楼的灯还亮着，而非范耶尔家族成员居住的那两栋房子则都已熄灯。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来到马丁家门外时他犹豫地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拨了莎兰德的号码，还是没有回应。于是他关掉手机，以免它忽然响起来。

楼下有灯光。布隆维斯特穿过草坪，停在厨房窗口几公尺外，但没看见有人。他继续绕行屋子，在每扇窗口都稍停一下，始终没见到马丁的踪迹。不过他倒是发现车库的小侧门半掩着。你可别当白痴。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看。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木工台上放着一盒打开的猎鹿枪子弹，接着看到台子底下有两桶汽油。又准备再次夜访吗，马丁？

“进来，麦可，你在路上我就看见了。”

布隆维斯特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他慢慢转头，看见马丁就站在通往屋内的门边暗处。

“你就是不肯放手，是吧？”

他的声音平静，近乎亲切。

“嗨，马丁。”布隆维斯特招呼道。

“进来。”马丁重复道。“这边。”

他往前一步，侧身伸出左手作了个邀请的手势。他举起右手，布隆维斯特隐约瞥见金属的反光。

“我手里有一把手枪，你别轻举妄动。这么近的距离可不会再射偏。”

布隆维斯特缓缓走近，到马丁身旁时，停下来直视着他。

“我不得不来，有太多问题了。”

“我明白。进门。”

布隆维斯特进入屋内，走道通往厨房旁边的门厅，但还没走到那里，马丁便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他。

“不是那边，是右边。开门。”

地下室。布隆维斯特走下一半阶梯时，马丁扭开了电灯。右手边是锅炉房，前方可以闻到洗衣的味道。马丁带他往左进入一个储藏室，除了旧家具和箱盒之外，最深处有一道上了安全锁的铁制安全门。

“这边。”马丁丢给他一串钥匙。“打开。”

他开了门。

“开关在左手边。”

布隆维斯特打开了地狱之门。

九点左右，莎兰德到档案室外走廊上的贩卖机买了咖啡和一个塑料包装的三明治，然后继续翻阅旧数据，寻找戈弗里在一九五四年去过卡尔马的线索。毫无所获。

她想着要打电话给布隆维斯特，但最后还是决定看完公司通讯再告一段落。

空间大约是三米宽、六米长。布隆维斯特推断此处应该位于屋子的北侧。

马丁的私刑房设计得非常用心。左边有铁链，天花板和地板上有金属环，和一张附有皮条的桌子可用来束缚受害人。此外还有录像设备。一间录音室。最后方有个为访客准备的铁笼。门的右边有一条长凳、一张床和一个看电视的角落，这里摆了一个放满录像带的架子。

他们一进室内，马丁便用手枪瞄准布隆维斯特，命他趴倒在地。布隆维斯特不从。

“很好。”马丁说：“那我就射你的膝盖骨。”

他举枪瞄准。布隆维斯特只得屈服，别无他法。

他很希望马丁能稍有松懈，哪怕只是十分之一秒——不管什么样的打斗他都有把握赢。在楼上的走廊上，当马丁的手搭在他肩上时，他原本有一半机会，但他犹豫了，之后马丁再也没有靠近过。万一膝盖中弹，可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于是他趴到地板上。

马丁从后面走上来，叫他双手反背。他给他上了手铐，然后踢他胯下，并握起拳头狠狠地、不停地殴打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有如噩梦一场。马丁在理智与疯狂之间摆荡，前一刻还十分平静，转眼就变成笼中兽踱来踱去。他踢了布隆维斯特几次，而后者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头部，让身体柔软的部分承受踢打。

前半个小时，马丁一句话也没说，似乎无法作任何沟通，接着才好像平静下来。他用一条铁链绕过布隆维斯特的脖子，然后用挂锁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环。他离去十五分钟，留下布隆维斯特一人，再回来时带着一瓶一公升的水。他坐在椅子上，边喝水边盯着布隆维斯特。

“我可以喝点水吗？”布隆维斯特问。

马丁俯身，让他就着瓶子喝了长长一口。布隆维斯特喝得又急又猛。

“谢谢。”

“还是这么有礼貌呀，小侦探。”

“为什么要对我又打又踢的？”布隆维斯特问道。“因为你真的让我很生气，理该受罚。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家去？《千禧年》需要你，我是说真的——我们本可合力让它变成一份了不起的杂志，我们本可共事多年。”

布隆维斯特露出苦笑，同时略微移动身子希望变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他毫无反击之力，只能出声。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机会已经过去了。”布隆维斯特说。

马丁大笑起来。

“抱歉，麦可。不过你当然心知肚明，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你还有那个被你拖下水的营养不良的间谍？”

“你交代海莉失踪当天的行踪时说谎。你去看了赫德史塔的儿童节游行，被人拍到在那儿看着海莉。”

“这就是你去诺斯约的原因？”

“对，去拿照片。是一对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刚好来到赫德史塔拍到的。”

马丁摇了摇头。

“根本是胡说八道。”

布隆维斯特绞尽脑汁地想：该说什么才能避免或延后他的死刑。

“现在照片在哪里？”

“底片吗？在赫德史塔瑞典商银的保险箱里……你不知道我有个保险箱吗？”他流利地撒谎道。“很多地方都有拷贝。我的电脑、那女孩的电脑、《千禧年》的服务器，还有那女孩服务的米尔顿安保公司的服务器。”

马丁一时没有反应，思索着布隆维斯特是否在夸口。

“那女孩知道多少？”

布隆维斯特迟疑不语。现在莎兰德是他获救的唯一希望。她回到家发现他不在，会怎么想？他把马丁穿着羽绒外套的照片放在餐桌上，她会联想得到吗？她会发出警报吗？她是不会打电话报警的。最怕的就是她到马丁家来按门铃，问他知不知道布隆维斯特上哪去了。

“说话呀！”马丁声音冰冷地说。

“我正在想。她知道的大概和我一样多，说不定更多一点。对，我承认她知道的比我多，她很聪明。莲娜的关联性就是她发现的。”

“莲娜？”马丁似乎有些困惑。

“一九六六年你在乌普萨拉虐杀的女孩。难道你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这是他第一次显得震惊，这是第一次有人作此联想——莲娜并不在海莉记事本的名单中。

“马丁，”布隆维斯特尽可能保持声音平稳。“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杀了我，但结束了。知情的人太多了。”

马丁又开始来回踱步。

我得记住他是不理智的。那只猫。他本可将猫带到这里，却去了家族墓室。这时马丁停下脚步。

“我觉得你在说谎。知道这一切的只有你和莎兰德，你们显然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否则警察早就来了。只要在宾馆小屋放把火，就能湮灭证据。”

“万一是你想错了呢？”

“如果是我想错，那就真的结束了。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敢打赌是你在吹牛。何况我还有什么选择？”他略一沉吟。“都是那个营养不良的小贱货惹的麻烦。”

“她中午去斯德哥尔摩了。”

马丁笑着说：

“唬谁呀，麦可！她整个晚上都坐在范耶尔公司的档案室里。”

布隆维斯特的心又猛跳一下。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没错，原本的计划是先到档案室，再去斯德哥尔摩。”布隆维斯特说：“我不知道她在那里待那么久。”

“别再瞎扯了，麦可。档案室经理打电话跟我说弗洛德吩咐了，那女孩想待多晚就待多晚。也就是说她今晚一定会回家。她离开时，夜间警卫会通知我。”

第二十四章 七月十一日星期五至七月十二日星期六

马丁弯下身去搜布隆维斯特的口袋，拿走了钥匙。

“算你聪明还换了门锁。”他说：“等你女朋友回来，我就去收拾她。”

布隆维斯特提醒自己，马丁是个在生意场上身经百战的谈判高手，前一次虚张声势已经被他识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弄这些？”布隆维斯特试着朝四周点了点头。

马丁弯身用手扶着布隆维斯特的下领，将他的头抬起与他四目交接。

“因为太简单了。”他说：“随时都有女人失踪，没有人在乎。移民、俄国来的妓女。每年都有数万人出入瑞典。”

他放开布隆维斯特的头，站起身来。

马丁的话像一记拳头打在布隆维斯特脸上。

我的天哪！这不是陈年悬案。马丁到今天还在杀害女人。而我竟然这么一脚踩进……

“现在我刚好没有客人。不过你也许有兴趣知道，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当你和亨利正忙得一头热的时候，这里就有个女孩。白俄罗斯来的伊琳娜。你和我吃晚饭那次，她就关在这个笼子里。那晚用餐好像十分愉快，我记得没错吧？”

马丁坐到桌子上，让双脚垂下来。布隆维斯特不由得闭上双眼。他顿时感到喉咙涌出酸液，吞咽困难，五脏六腑与胸腔似乎更加疼痛。

“尸体你怎么处理？”

“我的船和船坞就在这正下方，我把船开到很远的外海去。我和父亲不同，我丝毫不留痕迹。不过他也很聪明，让受害者遍布瑞典。”

如今拼图全拼凑起来了。

戈弗里，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五年。接着是马丁，从一九六六年在乌普萨拉开始。

“你钦佩你的父亲。”

“这些都是他教我的，我十四岁便受他启蒙。”

“乌德瓦拉。莉亚·培森。”

“你可真聪明呀！没错，当时我在那里。我只是旁观，但我在。”

“一九六四年，瑞若比的莎拉·魏特。”

“当时我十六岁，那是我第一个女人，父亲教我的。动手勒死她的是我。”

他在夸耀。老天爷，多么变态到令人厌恶的一家人！

“你知道这有多疯狂吗？”

“你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小人物，麦可。你无法了解完全掌控一个人的生死时那种神圣的感觉。”

“马丁，你很享受虐待并杀害女人。”

“其实我不觉得。如果理智分析我的情况，我应该算是连环强暴犯而不是连环杀人犯。事实上，我首先是连环绑架犯。杀人可以说是自然的结果，因为我必须隐瞒我的罪行。

“当然了，我的行为为社会所不容，但我的罪行最主要就是要对抗社会规范。只有当我的客人结束造访，当我对她们感到厌倦，死亡才会降临。每次看着她们失望的表情总觉得很神奇。”

“失望的表情？”

“没错，失望。她们以为只要讨好我，就能活命。她们服从我的规定，开始信任我，与我发展出一种情谊，希望到最后这点情谊能发挥些许作用。结果发现自己上当后自然会失望。”

马丁绕过桌子，靠在铁笼边。

“其实你这个拥有中产阶级习性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真正令人兴奋的是计划绑架的过程。那不是一时冲动——那样的绑架者迟早会被逮，而是要衡量无数细节的一门学问。我得先找到猎物、详列出她的生活情形、她是谁、来自何处、如何与她联系、要怎么做才能与猎物独处又不泄漏我的姓名，或是不让我的姓名未来出现在警方的调查报告中。

”拜托你闭嘴！布隆维斯特暗暗呐喊。

“你对这些真的有兴趣吗，麦可？”

他弯下腰轻抚布隆维斯特的脸颊，几乎带着温柔的感觉。

“你知道这只可能有一种结局吗？你介不介意我抽烟？”

“你可以请我抽一根。”他说。

马丁点了两根烟，小心地将其中一根放到布隆维斯特的双唇间，让他深深吸一口。

“谢啦。”布隆维斯特无意识地说。

马丁又大笑起来。

“你瞧，你已经开始适应服从原则了。你的性命握在我手里，麦可。你知道我随时可以杀了你。你利用理性与些许的礼貌恳求我提升你的生命质量，现在你获得回报了。”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他的心跳快得几乎令他无法忍受。

十一点十五分，莎兰德一面翻阅资料，一面喝着宝特瓶中剩下的水。她不像布隆维斯特稍早被咖啡给呛着，水还是顺顺地喝了下去。不过她联想到之后，的确睁大了眼睛。

嗒嗒！

两个小时下来，她一直看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公司通讯。主要的一份是《公司信息》，上头有范耶尔集团的标志——一面在风中飘扬的瑞典国旗，尖端形成一个箭头。这份刊物应该是公司广告部门整理的，里面全是有意让员工自觉属于一个大家庭的宣传文章。

配合一九六七年二月的冬季运动假期，范耶尔大手笔邀请了总公司的五十名员工与家人，到海里耶达伦度一星期的滑雪假。原因是公司前一年的营收破记录。公关部的人也去了，还汇整出一份相片报告。

写上有趣说明文字的照片多半都是在滑雪道上拍的。另外有些拍的是酒吧里成群的员工高举啤酒杯、脸上堆满笑容。有两张是小早会的照片，范耶尔宣布乌拉布莉特·莫格兰为年度最佳员工，并颁给她五百克朗的奖金和一个水晶碗。

颁奖仪式在饭店露台上举行，显然就在大伙儿回去滑雪之前。照片里大约有二十人。

站在最右边、范耶尔正后方的是一个金色长发男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羽绒外套，肩膀上有一块明显的布片。由于刊物是黑白印刷，因此无法分辨颜色，但莎兰德敢拿生命打赌那块布片是红色的。

照片的说明文字解释得很清楚：……最右，马丁·范耶尔（十九岁），就读于乌普萨拉。目前已被视为具有潜力的公司主管。

“找到了！”莎兰德低声说。

她关上桌灯，将一叠叠通讯放满整个桌子——就让那个烂女人林格伦明天去收拾吧！

她从侧门走到停车场。门关上后，才想到自己答应了临走前向夜间警卫知会一声。她停下来，目光扫过停车场。警卫室在大楼的另一头，也就是说，她得绕一大圈过去。不要自找麻烦了，她决定。

戴上安全帽前，她打开手机拨了布隆维斯特的号码，却听见用户无法接听的信息。但她也看到他在三点半到九点之间打给她不下十三次。前两个小时没有来电。

莎兰德试着打到小屋，但没有人接。她皱起眉头，将电脑绑好、戴上安全帽后，脚用力一踩发动了摩托车。从位于赫德史塔工业区人口的总公司骑回海泽比岛花了十分钟。厨房的灯亮着。

莎兰德四下巡视一番。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布隆维斯特去找弗洛德，但在桥上她便注意到弗洛德位于桥另一头的住处已熄灯。她看看手表：十一点四十分。

她走进小屋，打开衣橱，拿出两台电脑，那是她储存先前装设的录像机监视画面用的。她花了一会工夫才将事件串联起来。

下午三点三十二分，布隆维斯特进入小屋。

下午四点零三分，他端着咖啡到院子去，还拿着他在研究的资料夹。他待在院子里的那一小时内，拨了三通简短的电话。那三通电话拨打的时间刚好和她没接的电话完全吻合。

下午五点二十一分，布隆维斯特离开小屋。不到十五分钟又回来了。

下午六点二十分，他走到外面大门边，看向桥的方向。

晚上九点零三分，他出门去，之后再也没回来。

莎兰德将另一台电脑中拍摄到的大门与前门外的道路的画面快转。这样可以看到一天下来有谁经过。

晚上七点十二分，尼尔森回家。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东园”那辆萨布牌汽车驶向赫德史塔。

晚上八点零二分，萨布牌汽车驶回。

晚上九点，马丁的车子经过。三分钟后，布隆维斯特便离开屋子。

晚上九点五十分，马丁出现在摄影机的视野中。他在大门口站了一分多钟，看着屋子，然后从厨房窗户往里窥探。他走到门廊上，拿出一把钥匙试图开门。他想必发现门已换锁。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莎兰德感觉到体内升起一股恐惧的寒意。

马丁再度留下布隆维斯特一个人待着。他依旧处于很不舒服的姿势，双手反绑，脖子被一条细链拴在地板的金属环上。他把弄着手铐，但自知无法取下。手铐铐得好紧，他手都麻了。

毫无机会。他绝望地闭上双限。

再度听到马丁的脚步声时，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出现在布隆维斯特的眼前，表情有些忧虑。

“不舒服吗？”他问道。

“非常不舒服。”布隆维斯特回答。

“这只能怪你自己。你应该回斯德哥尔摩去的。”

“马丁，你为什么要杀人？”

“这是我作的选择。我可以从道德与理智两个层面来探讨我的所作所为，我们可以谈上一整晚，但丝毫改变不了什么。试着这样看吧：人是一具躯壳，由皮肤将细胞、血液和化学元素包覆定位。能名留青史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是不留一点痕迹地死亡消失。”

“你杀女人。”

“我们这些以杀人为乐者——我不是唯一有此嗜好的人——都过着完整的生活。”

“但为什么杀海莉？她是你的亲妹妹。”

马丁猛地抓住他的头发。

“她发生什么事了，你这小混蛋？告诉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布隆维斯特一面喘着气，一面试图转头以缓解头皮的疼痛，脖子上的铁链却因此拉得更紧。

“你和莎兰德。你们得到了什么结论？”

“你放手！我们在说话呢！”

马丁松开他的头发，跷起脚坐在他面前，接着从外套里掏出一把刀子，打了开来。他将刀尖抵在布隆维斯特的眼睛底下，而布隆维斯特则强迫自己回瞪着马丁。

“她出了什么事，混蛋？”

“我不懂，我以为是你杀了她。”

马丁凝视布隆维斯特许久，随后放松下来，起身踱步，一面思考着。他把刀丢在地上，笑了起来，然后又转回来面对着布隆维斯特。

“海莉，海莉，老是海莉。我们曾试着……和她沟通。戈弗里试着教导她。我们以为她是我们的人，她会接受自己的责任，结果她只是个普通的……贱货。我掌控着她，至少我是这么以为，但她竟打算告诉亨利。于是，我发现我不能信任她。她迟早会把我的事告诉别人。”

“你杀了她。”

“我是想杀她，我考虑过，但回来得太晚。我没法回到岛上。”

布隆维斯特的大脑艰难地试图吸收这项信息，但大脑仿佛不断跳出“信息超载”的提示。马丁不知道他妹妹出了什么事。

忽然间，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瞄了屏幕一眼后便放到手枪旁的椅子上。

“这一切该结束了。今晚我也得解决你那个营养不良的贱人。”

他从一个橱柜中取出一条细皮绳，绕着布隆维斯特的脖子打了个活结。他松开将他拴在地板上的铁链，拉他起身推到墙边，接着将皮绳穿过布隆维斯特头顶上方的金属环，然后拉紧，逼得他不得不踮着脚尖站立。

“会太紧吗？能不能呼吸？”他松开一格，然后将皮绳末端固定在墙面较低处。“我不希望你马上窒息。”

布隆维斯特的脖子被活结勒得好紧，根本说不出话来。马丁专注地望着他。

忽然，马丁冷不防地拉下布隆维斯特裤子的拉链，将长裤连同内裤一起往下扯。他脱掉裤子时，布隆维斯特失去平衡，有一瞬间是悬空着挂在活结上，幸而脚尖随即又碰到地板。马丁走到一个橱柜旁拿出一把剪刀，将布隆维斯特的T恤剪碎，扔在地上，然后站到一定距离外注视着这个被害人。

“我从来没有带男人来过这里。”马丁严肃地说。“其实我从未碰过另一个男人……除了我父亲之外，那是我的责任。”

布隆维斯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此时若将身体的重心放到脚掌上就会被绳结勒毙。他试着用手抓身后的水泥墙，但什么也抓不到。

“时间到了。”马丁说。

他抓住皮绳往下拉，布隆维斯特立刻感觉到绳结嵌进脖子里。

“我一直很好奇男人是什么滋味。”

他一面更用力拉皮绳，一面向前倾身亲吻布隆维斯特的嘴唇，就在这时候，屋子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喂，你这变态家伙，在这鬼地方，那可是我的专利。”

布隆维斯特在一片红雾中听见莎兰德的声音。他费尽力气集中目光才看见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马丁。

“不……快跑。”他声音嘶哑地喊道。

他看不见马丁脸上的表情，却几乎能感受到他转身时身体的震颤。时间一度凝结。接着马丁伸手去拿凳子上的手枪。

莎兰德快走三步向前，挥出藏在身侧的高尔夫球杆。铁杆划过一个大大的弧形，打中马丁的锁骨。这一击力道大得可怕，布隆维斯特听见了“啪！”的骨头断裂的声音。马丁发出一声哀号。

“你喜欢痛吗，变态？”莎兰德说。

她的声音粗得像砂纸。布隆维斯特一辈子也忘不了她攻击时的脸：像猛兽似的龇牙咧嘴，乌黑的眼睛里光芒闪动。她像毒蜘蛛般快如闪电，再次挥杆时似乎全神贯注在猎物上，这回击中了马丁的肋骨。

他绊到椅子跌倒在地，手枪掉落在莎兰德脚边的地板上。她一脚将它踢开。

就在马丁试图起身时，她第三次出击，“砰”的一声重重地打在他的臀部，马丁的喉咙发出可怕的叫喊。第四杆从背后挥中他肩胛骨之间的部位。

“莉丝……呢呢……”布隆维斯特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眼看就要昏厥，太阳穴痛得几乎难以忍受。

她转过身，发现他的脸红得像西红柿，双眼圆睁，舌头伸出嘴巴外。

她环顾四周，看见地板上的刀子。然后很快瞄了马丁一眼，只见他垂着一只手臂，正努力想爬远一点。接下来几秒钟，他应该不会惹麻烦。于是，她放下球杆，捡起刀子。刀尖虽锐利，刀刃却很钝。她踮起脚尖，发疯似的锯着皮绳。几秒钟后，布隆维斯特摔在地上，脖子上的活结却拉得更紧。

莎兰德又看了看马丁，他已经站起来，但还弯着身子。她用力地将手指穿到活结底下，起初不敢用刀子割，但最后还是将刀尖微微伸进去。在她试着松开活结时还划伤布隆维斯特的脖子。绳结终于解开，布隆维斯特呼哧呼哧喘了好几口气。

有一刹那，布隆维斯特感觉到身体与灵魂结合在一起。视觉变得完美，能看清室内的点点灰尘；听觉变得完美，能听见每一声呼吸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仿佛戴上耳机听这些声音一般；他还闻到莎兰德的汗味和她夹克的皮革味。随后当血液开始流入大脑，这些幻觉便破灭了。

莎兰德转过头时，马丁正好跑出门外。她站起身，抓起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拉开了保险栓。她张望了一下，最后视线落在桌上的手铐钥匙上。

“我去解决他。”她说着便朝门口奔去。经过桌子时，她抓起钥匙，反手丢到布隆维斯特身旁。

他想喊住她，却只能发出粗哑的嗓音，接着她便消失了。

莎兰德记得马丁在某处备有来复枪，当她上楼来到车库与厨房间的走道时，她停了下来，手枪举在身前准备随时开枪。她仔细倾听着，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暴露猎物的所在。于是，她悄悄向厨房移动，快到厨房时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车子启动的声音。

她从车道上看见两束尾灯的灯光扫过范耶尔的住处，向桥的方向冲去。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去，手枪塞进夹克口袋，也顾不得戴安全帽便发动摩托车。几秒钟后她过了桥。

当她来到E4公路交叉路口时，马丁大概比她早出发九十秒。她看不见他的车，便将车刹住，关掉引擎，仔细聆听。

天上布满厚厚的云层，天边看得出一丝黎明的微光。这时，她听见引擎声，瞥见理公路上有车尾灯的灯光往南行去。莎兰德脚一踩，重新发动机车，从高架桥底下冲了过去。她上公路匝道的坡道时，时速七十公里。她见路上没有车辆，便催动油门全速向前飞驰。当公路开始沿着山脊转弯时，她的时速为一百五十公里，几乎是这辆增强马力的轻型机车所能达到的最快下坡速度。大约过了两分钟，她看见前方六百英尺左右的车灯灯光。

分析后果。现在该怎么办？

她将车速减到较为正常的一百二十公里，保持距离，跟在后面。几个转弯处她有几秒钟看不到他的车，接着来到长长的直线路段，她离他只有两百英尺。

他肯定是看到了她的摩托车头灯的灯光，因此，在转一个长弯时又加快速度，而她也跟着加速，但弯路对她不利。

她看见一辆卡车正在靠近，马丁也看见了。他再度加速，并迎面开了过去。莎兰德看到卡车试图躲避并闪灯警告，但已经来不及。马丁直接撞上卡车，发出可怕的轰隆巨响。

莎兰德连忙刹车。她看见挂车开始弯折，冲到她的车道，以她此时的速度，两秒钟便能到达撞车地点。她加速驶上路肩，奔驰而过——只差两英尺她便撞上卡车后半部。她以眼角余光瞥见卡车前半部冒出火焰。

她慢慢刹车，边骑边想了一百五十英尺后才停下来，转过身去。她看见卡车司机从副驾驶座里爬出车头，于是，再度催动油门。往南走了两公里来到欧克比时，她左转上了与以公路平行的旧道路，然后北行。上坡经过车祸现场时，她看到已有两辆车停了下来。马丁的车卡在挂车底下已经全毁，并不断冒出熊熊大火。有一名男子正拿着小灭火器对着火焰喷洒。

不久，她缓缓骑车过桥，将车停在小屋外，然后走回马丁的屋子。

麦可还在弄手铐，他的手麻木得根本拿不住钥匙。莎兰德替他打开手铐，并紧紧拥抱他，这时他手上的血液才开始流通。

“马丁呢？”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死了。他在E4公路南下几公里处和一辆卡车迎面相撞。”

布隆维斯特瞪着她。她离开才不过几分钟。

“我们得……报警。”他低声说完便开始猛咳起来。

“为什么？”莎兰德问道。

整整十分钟，布隆维斯特都无法站立，依旧赤裸着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按摩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用还不太灵活的手拿起水瓶。莎兰德耐心等着他慢慢恢复触觉，并利用这段时间思索。

“把裤子穿上。”

她用布隆维斯特被剪碎的T恤擦去手铐、刀子和高尔夫球杆上的指纹，并拾起她的宝特瓶。

“你在做什么？”

“穿好衣服，动作快点。天快亮了。”

布隆维斯特颤抖着双脚站起来，好不容易穿上了内裤和牛仔裤，套上运动鞋。莎兰德将他的袜子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拦下他问道：

“你在这里摸过哪些东西？”

布隆维斯特往四下里看了看，试着回想，最后说除了门和钥匙之外什么也没碰。莎兰德在马丁披挂在椅子上的外套里找到钥匙，接着擦拭了门把与开关，并关上了灯。她扶着布隆维斯特爬上地下室楼梯，让他在走道稍候，好让她将高尔夫球杆放回原位。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深色T恤，是马丁的。

“穿上吧。我不希望今晚有人看到你打赤膊在外游荡。”

布隆维斯特发现自己处于惊吓状态。一切由莎兰德负责打理，他只是被动地遵照她的指示。她带着他离开马丁的屋子，而且从头到尾都抱着他。一进到小屋，她便转身对他说：

“如果有人看到我们，问我们今晚在外面做什么，就说你和我到岬角去散步，还在那里做爱。”

“莉丝，我不能……”

“去冲个澡。现在就去！”

她帮他脱下衣服，推他进浴室，然后烧水煮咖啡，并用黑麦面包做了六个厚厚的三明治，里头放了乳酪、肝酱香肠和腌黄瓜。布隆维斯特跛着脚走出浴室时，她正坐在厨房餐桌旁认真思考。她为他检查身上的瘀青与擦伤。那个绳结实在打得太紧，在他脖子上留下了深红色的印记，刀子也在左侧留下血痕。

“躺到床上吧。”她说。

她胡乱为伤口涂了药，上好绷带，然后倒了杯咖啡，递给他一个三明治。

“我真的不饿。”他说。

“我不管你饿不饿，吃就是了。”莎兰德以命令的口气说完，也在自己的乳酪三明治上咬了一大口。

布隆维斯特合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后，才坐起身来咬了一口三明治，但喉咙痛得几乎无法吞咽。

莎兰德脱下皮夹克，走进浴室，从自己的盆洗袋中拿出一瓶虎标万金油。

“等咖啡凉一点再喝。翻过去趴着。”

她花了五分钟为他按摩背并涂上了止痛药膏。接着让他翻过身来，又做了相同的处理。

“这些严重的疲伤会持续一阵子。”

“莉丝，我们必须报警。”

“不行。”她的语气十分激动，布隆维斯特不禁诧异地睁大眼睛。“你如果报警，我马上走。我不想和警察有任何瓜葛。马丁已经死了，是车祸身亡，车上只有他一人，没有目击证人。就让警方或其他人自己去发现那间该死的私刑房吧！我们俩就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对它一无所知。”

“为什么？”

她不理会他的问题，开始按摩他疼痛的大腿。

“莉丝，我们不能就这样……”

“你要是再哆嗦，我就把你拖回马丁的地洞，用铁链再把你绑起来。”

她正说着，布隆维斯特突然像昏倒一样睡着了。

第二十五章 七月十二日星期六至七月十四日星期一

清晨五点，布隆维斯特猛然惊醒，抓着脖子想弄掉绳结。莎兰德连忙进来握住他的手，安抚他。他睁开眼睛，眼神迷蒙地望着她。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打高尔夫球。”他说完又闭上眼睛。她陪着坐了几分钟，直到确定他已睡看后，又重新回到马丁的地下室检查犯罪现场并拍照。除了施虐工具外，她还找到马丁收藏的暴力色情杂志和许多粘贴成册的宝丽来一次成像相片。

没有日记。不过倒是找到两本A4讲义夹，里头放了护照相片和关于那些女人的手写笔记。她将讲义夹连同马丁的戴尔笔记本电脑，一起放进她在楼上门厅的桌上发现的一只尼龙袋中。趁着布隆维斯特熟睡之际，她继续检查马丁的电脑与讲义夹，关上电脑时已过六点。她点了根烟。

她和布隆维斯特一直以为自己追踪的是昔日的连环杀人犯，不料调查的结果却不是这么回事，令人骇然。她难以想象在这个井然有序、如诗如画的地方，究竟有什么样的惨剧在马丁的地下室上演。

她试着想了解。

马丁自六十年代起开始杀害女人，过去这十五年来平均每年杀害一两人。杀人的计划如此谨慎而缜密，因此竟无人察觉这是连环杀人案。怎么可能呢？

讲义夹内的数据提供了部分的答案。

被害人多半是初来乍到，在瑞典没有朋友也没有社交活动的移民女孩，另外也有妓女和社会边缘人，全是有吸毒或其他问题背景的人。

莎兰德从自己对性虐待狂心理学的研究得知，这类杀人犯通常会留下被害人的物品作纪念。这些纪念品的功能在于让杀人者回想当时状况，再次体验当时的乐趣。而马丁在这方面培养出来的怪癖则是写“死亡手册”。他将被害人列表评分。他描述她们的痛苦，还用录像带与相片记录杀人过程。

暴力与杀人是目的，但莎兰德断定马丁最大的兴趣应该在于捕猎。他在笔记本电脑中建立了一个包含一百多个女人的数据库，其中有范耶尔集团的员工、他经常光顾的餐厅的女侍、旅馆的前台服务员、社会安全局的职员、生意伙伴的秘书等等。凡是与马丁有过接触的女人，似乎都被他分类存档了。

这些人当中他只杀了一小部分，但所有环绕在他身边的女人都可能成为牺牲者。这些分类工作显示出一种强烈兴趣，他想必在其中投注了无数的时间。

她已婚或未婚？有孩子或家庭吗？在哪儿工作？住在哪里？开什么车？教育程度如何？头发什么肤色？什么肤色？身材如何？

搜集这些潜在受害人的个人资料肯定是马丁性幻想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首先是个跟踪狂，其次才是杀人犯。

读完资料后，她在讲义夹中发现一个小信封，并从里头抽出两张磨损、褪色的宝丽来照片。第一张相片里，有个棕发女孩坐在桌边，身上只穿着暗色牛仔裤，赤裸的上身露出小小尖尖的乳房。她将脸从镜头前别开，同时举起一只手作势抵挡，就好像事先并不知道要拍照。第二张照片中的她全身赤裸，趴在蓝色床单上，依然没有面向镜头。

莎兰德将照片连信封塞进外套口袋，然后将讲义夹放到火炉里，点上火。烧完之后，她把灰烬搅乱。外头下着倾盆大雨，她走了一小段路后蹲下佯装绑鞋带，同时偷偷将马丁的电脑丢进桥下水中。

当天早上七点半，弗洛德走进敞开的前门时，莎兰德正在厨房抽烟、喝咖啡。弗洛德面如死灰，仿佛猛然醒过来似的。

“麦可呢？”他问道。

“他还在睡觉。”

弗洛德颓然地坐在餐椅上。莎兰德倒了咖啡后，将杯子推到他面前。

“马丁……我刚刚得到消息，说马丁昨晚出车祸死了。”

“真可怜。”莎兰德说着，并吸了一口咖啡。

弗洛德抬起头来，一开始不解地看着她，随后瞪大双眼。

“怎么……？”

“他撞车了，愚蠢的意外。”

“你怎么知道？”

“他开车迎面撞上大卡车。他这是自杀。繁忙、压力、挣扎求生的金融帝国，等等，他无法承受。至少我猜报纸标题会这么写。”

弗洛德一副快要脑充血的模样。他迅速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

“让他睡。”莎兰德口气严厉地说。

弗洛德望着床上熟睡的人，看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胸部也受了伤，接着又看见被绳结勒出的火红痕迹。莎兰德碰碰他的手臂，然后将门带上。弗洛德走出来，跌坐在厨房长凳上。

莎兰德简洁叙述了前一晚发生的事。她告诉他马丁那间恐怖的刑房是什么样子，说她找到布隆维斯特时他脖子上正套着绳结，而范耶尔公司的总裁就站在他裸露的身体前。她告诉他自己前一天在公司档案中的发现，并解释自己如何将马丁的父亲与至少七个女人的命案联想在一起。

她讲述时，弗洛德只打断她一次。等她说完，他沉默了几分钟后才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该怎么办？”

“这不该由我决定。”莎兰德说。

“可是……”

“要我说呢，我从未来过赫德史塔。”

“我不明白。”

“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警方的笔录中。这件事与我毫无关系。如果在这件事情上提到我的名字，我会否认我来过这里，我也会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弗洛德打量着她。

“我不懂。”

“你不必懂。”

“那么我该怎么做？”

“你得自己想办法。只要不牵扯上我和麦可就行了。”

弗洛德一脸惨白。

“不妨这样吧：你只知道马丁死于交通事故，对于他是个疯狂、变态的连环杀人犯并不知情，也从未听说过他地下室的房间。”

她将钥匙放在他们之间的桌上。

“在有人去清理马丁的屋子，发现地下室之前，你还有时间。”

“我们得去报警。”

“不是我们，而是你。你想去报警的话请便，那是你的决定。”

“纸是包不住火的。”

“我没有说要用纸去包火，只要别扯上我和麦可就行了。你看了地下室以后，自己决定要告诉谁。”

“如果你所说属实，就表示马丁绑架并谋杀女人……一定有一些家庭因为找不到孩子而绝望。我们不能就……”

“没错，可是有个问题，尸体都没了。也许你能在某个抽屉找到护照或身份证，也许可以从录像带确认某些被害者的身份。不过你不必在今天作决定，好好想想吧。”

弗洛德显得惊慌而狼狈。

“老天哪！这对公司将是致命的一击。如果马丁被披露……想想看会有多少家庭失去生计！”

弗洛德前后晃动着身子，陷入道德的两难之中。

“那是问题之一。如果伊莎贝拉是继承人，让她第一个知道儿子的嗜好恐怕不太妥当吧。”

“我得去瞧瞧……”

“我想你今天先别去。”莎兰德严厉地说：“你还有很多事情要料理。你要去告诉亨利，要召开特别董事会，要做所有你们在总裁死后该做的事。”

弗洛德想着她说的话，心“怦怦”跳个不停。他是专门解决问题的老律师，遇到任何突发事件理当有应变计策，但现在他却感觉无力应付。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听命于一个孩子。她似乎掌控着整个局势，为他提供他自己无法拟定的方针。

“那海莉，……？”

“我和麦可还没调查完。不过你可以告诉范耶尔先生，我想我们会查出真相。”

布隆维斯特醒来时，收音机的九点新闻节目正在报道马丁意外身亡的头条新闻。报道中全然未提及当晚那些事件，只说这位企业家不明所以地高速开上E4公路的北上逆向车道，车上只有他一人。

地方电台针对范耶尔集团的未来，以及总裁身亡将对公司造成哪些无可避免的影响，作了详细的整理报道。

TT通讯社仓促成稿的午间实时新闻以“受冲击的小镇”为标题，简要叙述了范耶尔公司的问题。谁都注意到赫德史塔的两万一千名居民当中，有三千多若非范耶尔公司的员工便是间接仰赖该公司生存的人。如今公司总裁死了，前总裁又因为心脏病发而性命垂危，而且也没有法定继承人。该公司可谓正面临有史以来最艰难的关卡之一。

布隆维斯特原本可以向赫德史塔警方报案，告知那晚发生的事，但莎兰德却已采取进一步的动作。既然他没有立刻报警，那么之后就更难这么做了。上午，他心情沉重地默默坐在厨房长凳上，看着屋外的雨。十点左右，又下了一场大雨，但到了中午雨停了，风也稍稍缓和了。他走到外头，擦干院子的桌椅，然后坐在那里喝咖啡。他穿着衬衫，领子向上翻起。

马丁的死当然让海泽比的日常生活笼罩上一层阴影。伊莎贝拉的屋外开始有车辆停靠，全是前来慰问的家族成员。莎兰德毫无反应地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潮。

“你觉得怎么样了？”她终于开口问道。

“我想我还在惊吓状态中。”他说：“我感到无助。那几个小时，我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我感觉到死亡的恐惧，却无能为力。”

他伸出手按着她的膝盖。

“谢谢你，”他说：“要不是你，我就死定了。”

莎兰德照常又撇嘴笑了笑。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会如此愚蠢，竟想凭自己的力量抓住他。我被绑在地下室的时候，一心祈祷你能看到照片，根据情况作出判断，然后报警。”

“如果等警察来，你恐怕就活不成了。我不会让那个王八蛋杀了你。”

“你为什么不想找警察？”

“我从不找官方机构。”

“为什么？”

“那是我的事。至于你嘛，身为记者被恶名昭彰的连环杀人犯马丁·范耶尔给剥个精光，毫无招架之力，这对你的事业恐怕有不良影响。你都已经不喜欢‘小侦探’了，想想看他们还会给你起什么新绰号。你就别跟你这段英勇的人生过不去了。”

布隆维斯特紧盯着她看，不再谈此话题。

“我们确实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没错，海莉究竟怎么了？”

莎兰德将那两张宝丽来相片放到他面前，并解释自己在哪里找到。布隆维斯特端详照片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来，说道：

“可能是她。我不敢断定，不过她的身形和头发都让我想到以前看过的照片。”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小时，拼凑种种细节，最后发现他们各自从不同方向确认出马丁便是那缺失的一环。

莎兰德其实一直没有看见布隆维斯特留在餐桌上的照片。她是在看了监视器画面后分析他做了傻事，于是，经由海岸前去马丁住处，从每个窗口往里看却没见到人。她试了一楼所有的门窗，最后才从楼上阳台敞开的门爬了进去。她花了很久的时间，而且非常小心地一一搜寻每个房间，终于发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马丁太不小心了，竟让恐怖刑房的门微开着，让她得以清楚看到里面的情形。

布隆维斯特问她听到多少马丁说的话。

“不多，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问你海莉出了什么事，接着马上就给你套上活结。我离开了几分钟去找武器。”

“马丁不知道海莉出了什么事。”布隆维斯特说。

“你相信吗？”

“相信，”布隆维斯特毫不迟疑地说：“马丁比发狂的黄鼠狼还要疯狂——我不晓得在哪看过这种比喻？——对于自己所犯罪行他都坦承不讳。我觉得他是想向我炫耀。但一提到海莉，他也和亨利一样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那么……结论会是什么？”

“我们知道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五年之间的连环杀人案，是戈弗里犯下的。”

“对，他还训练小马丁。”

“说到这种不正常的家庭，马丁真的没有机会。”布隆维斯特说。

莎兰德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据马丁所说——虽然有点杂乱无章——他父亲是在他进入青春期时开始让他实习。一九六二年，乌德瓦拉的莉亚遇害时他在场。天哪！他才十四岁。一九六四年莎拉被杀时他也在场，而且亲自动手。当时他十六岁。”

“然后呢？”

“他说他从未碰过另一个男人——除了他父亲之外。这让我想到……怎么说呢，唯一可能的结论就是他父亲强暴了他。马丁称之为‘他的责任’。这些性侵犯行为想必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他可以说是父亲抚养大的。”

“狗屁！”莎兰德的口气坚硬无比。

布隆维斯特诧异地望着她，只见她那顽固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的成分。

“马丁和所有人一样都有反击的机会。他会杀人、强暴人，是因为他喜欢。”

“这点我不否认。但马丁是个被压抑的孩子，他受父亲的影响正如戈弗里受尽纳粹父亲的威吓一样。”

“所以，你认为马丁没有自己的意志，一个人受到什么样的教育，长大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布隆维斯特露出谨慎的笑容。“这个话题很敏感吗？”

莎兰德眼中冒出怒火。布隆维斯特连忙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说，我觉得一个人受到的教育确实扮演着某种角色。戈弗里的父亲无情殴打他多年，这是会有影响的。”

“狗屁！”莎兰德又骂一声。“小时候被虐待的又不是只有戈弗里一个，他不能因此就自认为有权利杀害女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马丁也是一样。”

布隆维斯特举起手制止。

“我们不要争执好吗？”

“我不是在争执。我只是觉得那些烂人很可悲，老是把罪怪到别人头上。”

“他们自己也有责任，这个我们稍后再说清楚。现在重要的是，马丁十七岁时戈弗里死了，没有人能指引他了。他试图追随父亲的脚步。一九六六年二月，在乌普萨拉。”

布隆维斯特伸手拿了莎兰德一根烟。

“我不会去猜测戈弗里想满足什么样的冲动，或是他如何诠释自己的作为。他莫名其妙地牵扯到《圣经》的一些东西，对此精神科医师也许会有说法，例如有惩罚和净化的隐喻之类的。不管是什么，总之他就是个连环杀人犯。”

“戈弗里想杀女人，又用一些假宗教的鬼话来掩饰自己的行为。马丁甚至连借口也不找了。他很有条理，杀人的过程一丝不苟，他也有钱可以作这种消遣，而且比他父亲更精明。戈弗里每杀一个人，警方都会展开调查，也因此可能有人会追查到他，或至少将多起命案联想在一起。”

“马丁的屋子是七十年代盖的。”莎兰德若有所思地说。

“我记得亨利说是一九七八年。他可能吩咐要盖一间来收藏重要数据或类似目的的保管室，所以，才会有一个隔音、没有窗户还装着铁门的房间。”

“那个房间已存在二十五年了。”

他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布隆维斯特则暗忖着这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那里发生过如何惨不人道的行径。莎兰德无须想象，因为她看过录像带。她发觉布隆维斯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戈弗里痛恨女人，还在强暴儿子的同时也教他痛恨女人。不过其中也有某种潜在意涵……我认为戈弗里是幻想孩子也能分享自己的——说得委婉一点——扭曲的世界观。当我问到妹妹海莉时，马丁说：‘我们曾试着和她沟通，结果她只是个普通的贱货。她竟打算告诉亨利。’”

“我听到了。那时我刚走下地下室。那么我们也就知道她原本想跟亨利谈却没谈成的话题是什么了。”

布隆维斯特不禁皱起眉头。“不尽然。想想时间顺序。我们不知道戈弗里第一次强暴儿子的时间，但当他一九六二年在乌德瓦拉谋害莉亚时，便将马丁带在身边。他在一九六五年溺毙。在此之前，他和马丁试着与海莉沟通。这意味着什么？”

“戈弗里侵害的人不只是马丁，他也侵犯了海莉。”

“戈弗里是传授者，马丁是弟子，那海莉是什么？他们的玩物？”

“戈弗里教导马丁和妹妹性交。”莎兰德指着宝丽来一次成像照片说：“这两张相片看不见她的脸，所以很难断定她的态度，但是她试图躲避镜头。”

“假设是从一九六四年，她十四岁的时候开始好了。她自我防卫，无法接受——诚如马丁所说。她威胁要告诉范耶尔的就是这个。关于这点，马丁显然无法表达任何意见，他只是照父亲的指示做。但他和戈弗里之间已经有了某种……约定，他们想让海莉也加入。”

莎兰德说道：“你的笔记上写着亨利在一九六四年冬天让海莉搬到他家。”

“亨利看出她的家庭有问题。他以为戈弗里和伊莎贝拉之间的口角与摩擦是主因，所以，收容她好让她过点平静生活，专心念书。”

“这对戈弗里和马丁是始料未及的阻碍，他们便无法那么轻易地支配她或掌控她的生活。可是毕竟还是……他们到底是在哪里侵犯她呢？”

“一定是在戈弗里的小屋。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些照片就是在那儿拍的——应该可以查证。小屋是最理想的地点，远离村子又偏僻。后来戈弗里最后一次喝醉酒，也以最平庸的方式死去。”

“所以说海莉的父亲企图和她发生性关系，但我猜他并未教她杀人。”

布隆维斯特知道这是个脆弱的推论。海莉记下了被戈弗里杀害的女子的姓名，并加注《圣经》的节录，但她却是在最后一年才开始对《圣经》产生兴趣，当时戈弗里已经去世。他沉思了片刻，试图找到合理的解释。

“在某个时间点，海莉发现戈弗里不仅乱伦，还是个连环强暴杀人犯。”他说。

“但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命案的事。可能就在戈弗里淹死之前，也可能在他淹死后——如果他有日记或留下相关的剪报。总之，她发现了一些线索。”

“但那并不是她威胁要告诉亨利的事。”布隆维斯特说。

“是马丁，”莎兰德说：“她父亲死了，但马丁还要继续凌虐她。”

“没错。”

“可是她却等了一年才有所行动。”

“如果你发现你父亲是个杀人犯，还一直在强暴你哥哥，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这个禽兽。”莎兰德的口气很冷静，布隆维斯特相信她是认真的。他还记得她攻击马丁时的脸，不禁露出忧郁的笑容。

“好，但海莉和你不一样。她还没能做些什么，戈弗里就死了。这也合理。戈弗里死后，伊莎贝拉将马丁送往乌普萨拉。他可能在圣诞节或其他节日回过家，不过接下来那年，他与海莉不常见面。她也才能和他保持点距离。”

“而且她开始研究《圣经》。”

“根据我们目前所知，根本不需要任何宗教理由，或许她只想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她不断思索直到一九六六年的儿童日。这时，她忽然在加瓦斯加坦看到哥哥，知道他回来了。他们有没有交谈，或者他是否说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海莉认为有必要立刻回家找亨利谈。”

“接着她就失踪了。”

将事件一一串联起来之后，剩余拼图的面貌已不难想象。他们俩打包了行李，离开前，布隆维斯特拨了电话给弗洛德，告知他与莎兰德得离开一阵子，但在此之前必须和范耶尔见上一面。

布隆维斯特必须知道弗洛德跟范耶尔说了些什么。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布隆维斯特不由得为他感到担忧。弗洛德说他只告诉范耶尔马丁死于车祸。

布隆维斯特在赫德史塔医院外停好车时，天又开始打雷，天上再度乌云密布。他加快脚步穿越停车场时，正好下起雨来。

范耶尔穿着家居袍坐在房间窗边的桌旁。病情的影响还在，不过范耶尔脸上已恢复些许血色，似乎正逐渐复原。他们握过手之后，布隆维斯特请护士让他们独处几分钟。

“你一直没来看我。”范耶尔说。

麦可点点头。“是故意的。你的家人根本不希望我来，但今天大伙都在伊莎贝拉家。”

“可怜的马丁。”范耶尔说。

“亨利，你给我的任务是挖掘出海莉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认为真相有可能不令人痛苦吗？”

老人看着他，双眼倏地瞪大。

“马丁？”

“他是故事的一部分。”

亨利闭上了眼睛。

“现在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布隆维斯特说。

“说吧。”

“你还想知道发生什么事吗？即使结果令人痛苦，即使真相比你想象的更不堪，也要知道吗？”

范耶尔注视着布隆维斯特良久，之后才说：

“我想知道。这是你的任务重点。”

“好，我想我知道海莉怎么了。不过在确定之前，还有最后一块拼图要找出来。”

“告诉我吧。”

“不，今天不行。现在我只要你好好休息。医生说已经度过危险期，你会好起来的。”

“小伙子，别拿我当小孩看待。”

“我还没有完全理出头绪，目前只是推测，所以要去找出最后一块拼图。下次见面时，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不过我要你知道我会回来，你也会得知真相。”

莎兰德用一块防水布盖住摩托车后，将它放在小屋有遮蔽的一侧，然后坐进布隆维斯特借来的车内。这回的雷雨劲道更强更猛，到达耶夫勒南边时，雨势更大得几乎连路也看不清。为了安全起见，布隆维斯特驶到加油站内暂停一下。他们等到雨变小才又上路，因此，直到晚上七点才到达斯德哥尔摩。布隆维斯特把他公寓大楼的密码告诉莎兰德后，让她在中央地铁站下车。他的公寓看起来好陌生。

他趁莎兰德去松德比贝里找“瘟疫”的空当，吸了地板，扫了灰尘。她午夜左右才来到布隆维斯特的住处，并花了十分钟查看每个角落。随后她在窗前站立许久，望着斯鲁森水闸方向。

然后他们脱去衣服，上床。

翌日中午，他们在伦敦的盖特威克机场降落，又遇上下雨。布隆维斯特在海德公园附近的詹姆斯饭店订了房间，比起他前几次来伦敦在贝斯沃特区住过的那些一星级旅馆，这家高级多了。

下午五点，他们站在吧台前时，有个年纪稍轻的男子朝他们走来。他几乎顶上无毛，留了金色胡子，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太大的外套。

“‘黄蜂’吗？”

“‘三一’？”她回问道，他们互相点头致意。男子并未问布隆维斯特的名字。

“三一”介绍他的伙伴叫“巴布狗”，就在转角一辆旧大众货车上。他们从拉门爬上车后，坐在固定于侧边的折叠椅上。“巴布狗”开着车穿越伦敦街道，“黄蜂”则和“三一”交谈着。

“‘瘟疫’说这是个‘砰砰砰’的工作。”

“电话窃听和查阅电脑中的电子邮件。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几天时间，全看他有多急。”莉丝说着，用拇指比比布隆维斯特。“你能做吗？”

“狗身上有跳蚤吗？”“三一”说。

阿妮塔·范耶尔住在美丽郊区圣奥尔本的一间连栋住宅里，北行车程约一小时。他们从车上看见她在晚上七点半过后回到家，开了门。接着一直等到她安顿好，吃过晚饭，坐到电视机前面，布隆维斯特才上前按门铃。

应门的人几乎是西西莉亚的翻版，她露出礼貌性的询问表情。

“你好，阿妮塔，我叫麦可·布隆维斯特，亨利要我来找你。我想你已经听说马丁的事了。”

她的表情由惊讶转为谨慎。她非常清楚麦可·布隆维斯特是谁，但他提到范耶尔，迫使她不得不开门。她请他进了客厅。他注意到壁炉上有一幅安德斯·左恩的签名石版画，室内摆设整体而言十分迷人。

“请恕我冒昧打扰，但因为我碰巧来到圣奥尔本，白天我曾经试着联络过你。”

“我明白。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打算出席葬礼吗？”

“说实话，我不去。我和马丁并不亲近，而且目前我也走不开。”

三十年来，阿妮塔一直离赫德史塔远远的。她父亲搬回海泽比岛之后，她几乎不曾回去过。

“阿妮塔，我想知道海莉出了什么事。现在也该说出真相了。”

“海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布隆维斯特见她佯装讶异不由得微微一笑。

“在家族当中，你和海莉最亲密。她那个可怕的故事就是找你倾诉的。”

“你在说什么，我真的听不懂。”阿妮塔说。

“阿妮塔，那天你去了海莉的房间。不管你对莫瑞尔警探说什么，我都有照片为证。再过几天，我就要向亨利报告结果。随后将由他接手。所以你何不现在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阿妮塔蓦地起身。

“你马上给我出去。”

布隆维斯特也站起来。

“你迟早都得跟我谈的。”

“不管现在或将来，我跟你都没什么好说。”

“马丁死了。”布隆维斯特说：“你一直不喜欢马丁。我想你搬到伦敦不只是为了避开你父亲，也因为不想见到马丁。这就表示你也知道马丁的事，而唯一可能告诉你的人就是海莉。问题是：你知情以后做了什么？”

阿妮塔当着他的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莎兰德从布隆维斯特的衬衫底下取出麦克风，一面满意地面带微笑。

“她差点把门给拆了之后，大约二十秒便拿起电话。”她说。

“国家代码是澳大利亚。”“三一”说着将耳机放在货车的小桌上。“我得查查区域号码。”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知道了，她拨了以下这个号码，地点是在北部的阿利斯斯普林顿以北的一个叫滕南特克里克的城镇。你想听对话吗？”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澳大利亚现在几点？”

“大约早晨五点。”“三一”按下随身听，并接上喇叭。麦可听到电话响八声后，有人接了起来。双方以英语交谈。

“嗨，是我。”

“嗯，我知道我是早起的人，可是……”

“我昨天就想给你打电话……马丁死了。好像是前天开车去撞卡车。”

对方一阵沉默。接着听起来像是清喉咙的声音，但也像是说：“很好。”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亨利不知上哪儿找来一个讨厌的记者，他刚刚到圣奥尔本，来找过我，问我一九六六年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像知道什么。”

对方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用命令的语气说：

“阿妮塔，现在马上挂电话，这阵子我们不能联络。”

“可是……”

“写信。告诉我怎么回事。”然后对话便中断了。

“机灵的女人。”莎兰德说。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们回到饭店，请柜台经理帮忙预订最快一班飞往澳大利亚的班机。不久便订到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分出发的班机，目的地是墨尔本，在新加坡转机。

这是莎兰德第一次到伦敦。他们利用上午时间从科芬园穿越索霍区，在旧康普顿街停下来喝了一杯拿铁。三点左右，他们回到饭店拿行李。布隆维斯特付钱时，莎兰德打开手机。有一条短信。

“阿曼斯基要我马上回电话。”

她用大厅的公用电话回电。布隆维斯特原本站得有点远，见莎兰德转向他时表情僵硬，立刻赶到她身边。

“怎么了？”

“我母亲死了。我得回家。”

莎兰德看上去非常难过，他忍不住伸手搂她，却被她推开。

他们坐在饭店的酒吧里。当布隆维斯特说要取消去澳大利亚的机位，陪她回斯德哥尔摩时，她连连摇头。

“不行。”她说：“现在不能把工作搞砸，你得自己去。”

两人在饭店外分手，各自前往不同的机场。

第二十六章 七月十五日星期二至七月十七日星期四

布隆维斯特从墨尔本飞往阿利斯斯普林顿，接下来还要往北四百公里，他得选择包租飞机或租车。最后他决定开车。

有个以《圣经》名字约书亚署名的不明人士——可能是“瘟疫”或“三一”的神秘网友——在墨尔本机场的服务台给他留了个信封。

阿妮塔拨的号码是在一个叫科克兰农场的地方。那是个牧羊场，有一篇从网络上撷取的文章提供了简介。

澳大利亚：人口一千八百万，其中有五万三千人牧羊，羊只数量约一亿两千万。每年羊毛外销金额超过三十五亿美元。此外，澳大利亚还外销七亿吨的羊肉与羔羊肉，以及制作衣物的羊皮。羊肉与羊毛的生产是该国最重要的经济产业……

科克兰农场，一八九一年由杰里米·科克兰创立，是澳大利亚第五大农业企业，蓄养的美丽诺羊（其羊毛公认特别细致）约有六万头，同时还饲养了牛、猪和鸡。科克兰农场每年对美国、日本、中国与欧洲的外销量十分惊人。

关于农场主人的介绍更是有趣。

一九七二年，科克兰农场由雷蒙·科克兰传给在牛津大学受教育的史宾塞·科克兰。史宾塞于一九九四年去世后，农场便由其遗孀经营。布隆维斯特在一张从科克兰农场网站下载的分辨率低且模糊的照片中看到女主人的身影。她留着金色短发，半掩着脸，正在剃羊毛。

根据约书亚的字条，这对夫妻于一九七一年在意大利结婚。

她的名字叫阿妮塔·科克兰。

布隆维斯特在万纳杜过夜，这座小镇干燥荒凉，却拥有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①。他到当地一家酒吧吃烤羊肉，还和一些当地人喝了三品脱的啤酒，他们全都称呼他“老兄”。

① 该小镇的原名Wannado有“乐于尝试”之意味。

临上床前，他打了电话给人在纽约的爱莉卡。

“对不起，小莉，我实在忙得没时间打电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发作道。“克里斯特打电话告诉我，说马丁出车祸死了。”

“说来话长。”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已经狂打两天了。”

“手机在这里不通。”

“那是哪里？”

“现在我正在阿利斯斯普林顿以北大约两百公里处，也就是澳大利亚。”

布隆维斯特几乎很少能让爱莉卡感到吃惊。这回她却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我能不能请问一下，你去澳大利亚做什么？”

“为我的工作收尾。我过几天就回去。我打电话只是想告诉你，我替亨利做的事已经差不多要完成了。”

他在第二天中午前后到达科克兰农场，却得知阿妮塔目前人在另一个牧场，靠近西边一百二十公里处一个叫玛卡瓦卡的地方。

当布隆维斯特开过尘土飞扬的荒僻道路找到那儿时，已经下午四点。他来到大门前，停下车，看到几名牧场工人围在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旁喝咖啡。布隆维斯特下车，向他们解释他要找阿妮塔。他们全都转头看向一个壮硕的年轻人，很明显是这群人当中可以拿主意的人。他打着赤膊，除了平常被T恤遮盖的部分之外，肌肤十分黝黑。他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帽。

“老板在那边过去三十公里的地方。”他用大拇指指着方向。

他用不信任的眼神瞥了布隆维斯特的车一眼，说要开那辆日本玩具车过去恐怕行不通。最后这个黝黑健壮的年轻人说他正要到那边去，可以用吉普车载他一程。布隆维斯特谢过他之后，顺手拿了电脑包。

年轻人自我介绍叫杰夫，是“车站”的“农场经理”。布隆维斯特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杰夫斜眼看看他，断定来者不是当地人，便解释说“农场经理”差不多相当于银行的财务经理，只不过他管的是羊群，而“车站”在澳大利亚话里指的是农场。

杰夫以十五公里左右的时速愉快地开着车，沿着二十度的深谷斜坡往下走，一路上两人仍继续交谈。布隆维斯特暗自庆幸没有试图用租来的车开这段路。他问深谷底下有什么，杰夫回答有一片能放养七百头羊的牧草地。

“据我所知，科克兰农场规模相当大。”

“我们是全澳大利亚最大的农场之一。”杰夫难掩骄傲地说：“我们在玛卡瓦卡地区约有九千只羊，但另外在新南威尔士和西澳大利亚也都有农场，羊只总共超过六万头。”

出了深谷之后，他们来到一个山陵起伏但地势较和缓的地带。布隆维斯特忽然听到枪声，接着看见羊的尸体、大髯火和十来名农场工人，似乎有几个男人扛着来复枪。看起来他们是在杀羊。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圣经》中献祭的羔羊。

随后他看到一个留着金色短发的女人，穿着牛仔裤和红白相间的格子衫。杰夫在离她几公尺处停下车来。

“老板，来了个观光客。”他说。

布隆维斯特跳下吉普车看着她，她也以好奇的表情望着他。

“嗨，海莉，好久不见了。”他用瑞典话说。

替阿妮塔工作的人都听不懂他说的话，却都看见她的反应。她倒退一步，显得很震惊。工人们见状不再开玩笑，全都挺起身子，准备插手对付这个奇怪的陌生人。杰夫顿时不再友善，起步朝布隆维斯特走去。

布隆维斯特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只要阿妮塔一句话，他就完了。

那一刻度过了。海莉平和地挥挥手，让工人们退后。她走上前来，与布隆维斯特四目相对。她的脸上满是汗水与尘土。金发靠发根处颜色较深。她的脸变老，变瘦了，但正如坚信礼的肖像给人的预感，她确实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我们见过吗？”她问道。

“见过，我是麦可·布隆维斯特。我三岁那年夏天，你当过我的保姆。当时你十二三岁。”

几秒钟后，她困惑的神情才豁然开朗，他知道她想起来了。她很惊讶。

“你想做什么？”

“海莉，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来找你麻烦，但我得和你谈谈。”

她转向杰夫要他接手工作，然后示意布隆维斯特跟她走。他们走了几百公尺，来到树丛里一群白色帐篷前。她以手势示意他坐到一张摇晃不稳的桌旁的露营凳上，自己则往脸盆里倒水，洗过脸擦干后，又走进帐篷换衣服。随后，她从冰桶里拿出两罐啤酒。

“好了，说吧。”

“为什么要杀羊？”

“有传染病。很可能大多数羊只都是健康的，但不能冒险。接下来一个星期还要杀六百多头，所以，我心情不太好。”

布隆维斯特说道：“几天前，你哥哥开车和卡车对撞，应该是当场死亡。”

“我听说了。”

“阿妮塔打电话通知你的。”

她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才点头承认。她知道否认事实没有用。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窃听了阿妮塔的电话。”布隆维斯特认为没有理由说谎。“你哥哥死前几分钟，我见过他。”

海莉皱起眉头。他迎向她的目光，然后拉掉脖子上那条可笑的围巾，翻下衣领，露出活结留下的线痕。伤痕依旧殷红肿胀，很可能会永远留下疤痕让他记着马丁。

“你哥哥把我吊在环钩上，老天保佑我的伙伴及时赶到，阻止他杀害我。”

海莉的双眼顿时炯炯发光。

“我想你最好从头说起。”

总共花了一个多小时。他说出自己是谁，在做什么，详述了范耶尔如何委托他这项任务，解释了警方的调查如何进入死胡同，也提及了范耶尔多年来的调查过程，最后说到她在赫德史塔加瓦斯加坦与朋友的一张照片，让他发现了她失踪谜团背后的不幸事件与其可怕的后续发展，进而导致马丁自杀。

他说着说着，天渐渐黑了。工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生了火，开始烹煮一锅锅的食物。布隆维斯特留意到杰夫一直留在老板身旁不远处，并用警觉的眼神看着他。厨子为他们端来晚餐，他们也各自又喝了一瓶啤酒。他讲述完毕后，海莉不发一语，呆坐许久。

最后她开口道：“父亲死了，暴力也结束了，我真的很高兴。但我万万没想到马丁……他死了也好。”

“我明白。”

“你说了这么多，却没有解释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我们查清楚这些事情之后，其余的便不难猜测。要失踪，你需要帮忙。阿妮塔是你的密友，也是你唯一可能考虑的人。你们交情很好，那年夏天她又和你在一起。你们待在你父亲的小屋里。如果你向谁吐露过心事，必定就是她，而且她也刚刚考到驾照。”

海莉用一种莫测高深的表情望着他。

“既然知道我还活着，你打算怎么做？”

“我得告诉亨利。他有权利知道。”

“然后呢？你是记者。”

“我并不想让你曝光。在这整个混乱事件中，我已经违反太多职业原则，要是被记者协会知道，肯定会将我除名。”他试着故作轻松。“多犯一次错也无所谓，何况我不想惹我儿时的保姆生气。”

她不觉得有趣。

“有多少人知道？”

“知道你还活着？目前只有你、我、阿妮塔和我的工作伙伴。亨利的律师大概知道三分之二，不过他仍以为你在六十年代死了。”

海莉凝望着黑暗夜色，似乎在考虑什么。布隆维斯特再次不安地感觉到处境危险，并提醒自己海莉的来复枪就放在三步外的行军床上。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制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他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会变成澳大利亚的牧羊人？我已经知道是阿妮塔将你偷渡出海泽比岛，应该是在当天车祸事故后桥重新通行时，利用她的后车厢进行的。”

“其实我躺在后座的地板上，用一条毯子盖住，不过根本没有人注意。阿妮塔来到岛上时我去找她，跟她说我非逃走不可。你猜得没错，我确实向她吐露了秘密。她帮助我，而且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忠诚的好友。”

“为什么是澳大利亚？”

“我在斯德哥尔摩阿妮塔的房里待了几星期。阿妮塔慷慨地将自己的积蓄借给我，还给了我她的护照。我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我只需将头发染成金色就行了。我在意大利一间修道院住了四年——不是当修女，有些修道院会廉价出租房间让人静思。后来我认识了史宾塞。他大我几岁，刚在英国拿到学位，正在欧洲到处游山玩水。我坠入情网，他也是。事情就是这样。‘阿妮塔’·范耶尔就在一九七一年嫁给了他。我从未后悔过，他是个很好的人，只可惜八年前过世了，于是，我成了这个农场的主人。”

“可是你的护照——总会有人发现有两个阿妮塔，范耶尔吧？”

“不会呀，为什么会？有个名叫阿妮塔·范耶尔的瑞典女孩嫁给史宾塞·科克兰，无论她住在伦敦或澳大利亚都没有差别。伦敦那个是与史宾塞分居的妻子，澳大利亚这个是与他正常生活的妻子。堪培拉和伦敦之间不会对照计算机档案，而且我很快就以婚后的名字申请到澳大利亚护照。这样的安排非常完美，唯一可能出现的漏洞就是当阿妮塔自己想结婚的时候。我的婚姻状况必须登记在瑞典的国家户籍档案中。”

“但她一直没有结婚的打算。”

“她说她始终没有遇到对象，但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她真是忠心的朋友。”

“她到你房里做什么？”

“那天我不太理性。我很怕马丁，但只要他人在乌普萨拉，我就能暂时忘掉这个问题，没想到那天他竟出现在赫德史塔，于是，我发现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全。我不断犹豫着究竟是要告诉亨利叔叔还是逃跑。因为亨利没有时间和我谈，我就在村子里焦躁地晃来晃去。我当然知道桥上的意外让所有人忽略了其他的一切，但我没有。我有自己的问题，我甚至几乎没有留意到那起事故。一切都看似不真实。后来我遇见阿妮塔，她就住在叶妲和亚历山大住处旁的宾馆小屋里。这时候，我才下定决心。我一直和她在一起，不敢到外头去，但有样东西我必须带走——我把所有发生的事都写在日记里了，我也需要一些衣服，所以让阿妮塔去帮我拿。”

“我想她大概忍不住好奇想看看车祸现场。”布隆维斯特想了一下。“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不直接找亨利？你原本也有此打算。”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我真的不知道。亨利一定会帮你的。他会马上将马丁送走——很可能会送到澳大利亚接受某种治疗。”

“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此刻，布隆维斯特只提到戈弗里对马丁的性侵，而未提起海莉的角色。

“戈弗里性侵犯了马丁。”他小心地说：“我怀疑他也性侵犯了你。”

海莉毫无反应，片刻后才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在手中。五秒钟后，杰夫来到她身旁，问她有没有事。海莉看着他淡淡一笑，接着出乎布隆维斯特意外，她起身抱住这个经理并亲亲他的脸颊，然后搂着他的肩膀转身面向布隆维斯特。

“杰夫，这位是麦可，一个……过去的老朋友。他带来了一些问题和坏消息，但我们不能斩来使。麦可，这位是杰夫·科克兰，我的大儿子。我另外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布隆维斯特起身与杰夫握手，并为自己带来坏消息令他母亲难过而道歉。海莉和杰夫说了几句话，将他遣走后，又坐下来，似乎有所决定。

“不用再说谎了，我想一切都已结束。就某个角度来看，我从一九六六年起就等着这一天。多年来我总担心有人会找上我，叫出我的名字。但你知道吗？我忽然不在乎了。我的罪行早已过了追诉期，我也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

“罪行？”布隆维斯特不解地问。

她急切地看着他，但他仍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当时我十六岁，我很害怕，很羞耻，很绝望，很孤单，只有阿妮塔和马丁知道真相，性侵犯的事我跟阿妮塔说了，但我没有勇气说出我父亲也是个杀害女人的疯子。阿妮塔一直都不知情。不过，我的确将我自己犯下的罪行告诉她了。实在是太可怕，到头来我还是不敢告诉亨利。我祈祷上帝能原谅我，并在修道院里躲了几年。”

“海莉，你父亲是个强奸犯兼杀人犯。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父亲侵犯了我一年。我尽一切力量去逃避……但他是我父亲，我不可能不作任何解释就突然和他断绝关系。所以，我撒谎、演戏，假装一切正常。每次见到他时，我一定会跟别人在一起。我母亲当然知道他做了什么，但她却不管。”

“伊莎贝拉知道？”

海莉的声音再次变得严厉。

“她当然知道。我们家族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伊莎贝拉。但凡是令人不快或有损她形象的事，她一概忽视。就算我父亲在客厅当着她的面强暴我，她也会视而不见。她根本无法承认她的人生或我的人生有任何污点。”

“我见过她，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她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我经常怀疑我父母的关系。我发现他们之间几乎没有性行为，也许从我出生后便再也没有过。我父亲有女人，但不知为什么他很怕伊莎贝拉。他一直躲着她，却无法离婚。”

“范耶尔家族里没有人离婚。”

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是啊，是没有。但重点是我就是没法说什么。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一一我所有的同学、所有的亲戚……”

“海莉，我很替你难过。”

“他第一次强暴我的时候，我十四岁。接下来那年，他会带我到他的小屋，很多次马丁都跟着来。他强迫我和马丁跟他做一些事。他会抓住我的手好让马丁……在我身上获得满足。父亲死后，马丁准备接替他的角色。他要我变成他的情妇，他认为我顺从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那时候我别无选择，只能听从马丁的话。我摆脱了一个痛苦的根源，没想到又落入另一个痛苦的深渊，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绝对不让他有机会和我独处……”

“亨利应该可以……”

“你还是不明白。”

她提高了声音。布隆维斯特发现隔壁帐篷有几个男人往他这边瞧。于是，她又放低音量，倾身向前。

“现在所有牌都翻开了，你得自己作推断。”

她站起来又去拿了两瓶啤酒。回来的时候，麦可只说了一句。“戈弗里。”

她点点头。

“一九六五年八月七日，我父亲强迫我去他的小屋。当时亨利不在。我父亲喝着酒，并试图对我施暴，但因为无法勃起而开始发酒疯。我们独处时，他对我一直都……很粗暴，但这回他太过分了。他在我身上小便，然后开始说他要对我如何如何。那天晚上，他将他杀害女人的事告诉我，他自己觉得很得意，还引述《圣经》内容。他说了整整一小时，我有一大半都听不懂，但我发觉到他彻底有病。”说到这里，她喝了口啤酒。

“到了午夜左右，他忽然变得歇斯底里，真的是疯了。当时我们在卧室夹层里，他用T恤缠住我的脖子，使劲拉扯，我昏了过去。我一点也不怀疑他真的想杀了我，接着，他终于成功强暴了我，那是当晚第一次。”

海莉看着布隆维斯特，那眼神似乎在恳求他能理解。“可是他太醉了，所以，我好不容易挣脱之后跳下夹层逃跑。我全身赤裸，什么也不想只是往前跑，最后跑到水边的浮桥上。他脚步瞒珊地追在后面。”

布隆维斯特忽然希望她不要再说下去。

“我还有足够力气把老酒鬼推下水去，然后用船桨压着他，直到他不再挣扎为止。整个过程所花的时间不多。”

她住口后的沉默竟似震耳欲聋。

“我一抬头，马丁就站在眼前。他好像吓坏了，但又咧着嘴笑，我不知道他在小屋外偷看了多久。从那一刻起，我只能任由他摆布。他走上前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回小屋——拖回戈弗里的床。他把我绑起来强暴我，而我们的父亲还在水里漂浮。我甚至无法作任何反抗。”

布隆维斯特满心羞愧地闭上眼睛，真希望自己没来打扰海莉的平静生活。但她的声音重新恢复力度。

“从那天起，我就被他操控着，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好像麻木了。后来，我之所以没有发疯，完全是因为伊莎贝拉——也可能是亨利叔叔——认为马丁在父亲惨死后需要换个环境，而将他送到乌普萨拉。当然了，这是因为她知道马丁对我做了什么，这也是她解决问题的方式。想也知道马丁有多失望。第二年，他只在圣诞假期回来过一趟，但我在圣诞节到新年期间和亨利去了哥本哈根，好不容易才避开他。到了暑假，阿妮塔来了。我将秘密告诉她之后，她一直陪在我身边，不让他靠近我。”

“直到你在加瓦斯加坦看见他。”

“我本来听说他要留在乌普萨沙，不会回来参加家族聚会。但他显然改变了心意，忽然就出现在对街凝视着我，还对着我笑。那感觉好像一场噩梦。我杀了父亲，又发现永远摆脱不了哥哥。直到那时，我一直想要自杀。但后来我选择了逃跑。”她此时看布隆维斯特的眼神几乎有松了口气的意味。“能说出真相感觉真好。现在你都知道了。”

第二十七章 七月二十六日星期六至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十点，布隆维斯特到莎兰德位于伦达路的公寓前门接她，载她到诺拉火葬场。仪式过程中，他一直陪在她身边。有好一会儿，只有他们两人和牧师在场，但当葬礼开始时，阿曼斯基悄悄来了。他向布隆维斯特微一点头，站到莎兰德身后，手轻搭在她的肩上。她点点头却没看他，好像已经知道是谁，接着便不再理会他二人。

莎兰德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母亲的事，但牧师似乎和她母亲去世时待的疗养院中的某人谈过，因此布隆维斯特得知死因是脑溢血。仪式进行之际，莎兰德一言不发。牧师有两度转向她时思绪忽然中断，而莎兰德只是面无表情地瞪着她。结束后，她转身就走，没有道谢也没有道别。布隆维斯特和阿曼斯基长长吸了口气，彼此对看。

“她心情真的很不好。”阿曼斯基说。

“我知道。”布隆维斯特说：“你能来真好。”

“这我可不敢确定。”

阿曼斯基直视着布隆维斯特的双眼。

“如果你们俩要开车回北部，多注意她一点。”

他承诺会多留意。他们便在教会门口互道再见，也向牧师道别。莎兰德已经上车等着。

她得跟他回赫德史塔取回摩托车和她向米尔顿借用的设备。直到过了乌普萨拉，她才打破沉默问起他的澳大利亚之行。布隆维斯特前一天很晚才降落阿兰达机场，因此只睡了几小时。他边开车边说海莉的事，莎兰德安静地听了半小时才开口。

“烂女人！”她骂道。

“谁？”

“该死的海莉·范耶尔。如果她在一九六六年做点什么，就不会让马丁继续强暴杀人三十七年。”

“海莉知道她父亲杀害女人，却不知道马丁也参与了。她只是逃离一个强暴她，还威胁她若不服从就要说出她淹死父亲的事的哥哥罢了。”

“狗屁！”

接下来他们便一路沉默到赫德史塔。布隆维斯特已经迟到，因此让她在前往海泽比岛的岔路口下车。他问她是否愿意在这儿等他回来。

“你想在这儿过夜吗？”她问道。

“应该会。”

“你要我在这儿等你吗？”

他下车绕过去伸出双臂环抱她，却被她几近粗暴地推开。布隆维斯特往后退了一步。

“莉丝，你是我的朋友。”

“你要我留下来，今晚陪你上床吗？”

布隆维斯特凝视着她许久，然后转身上车，发动引擎。他旋下车窗。莎兰德的敌意明显可见。

“我想当你的朋友。”他说：“如果你有其他想法，那么就不必等我回家了。”

弗洛德让他进病房时，亨利穿着整齐地坐在病床上。

“他们打算让我明天出去参加马丁的葬礼。”

“弗洛德跟你说了多少？”

亨利低头看着地板。

“他告诉我马丁和戈弗里都干了哪些好事。我怎么也想不到情况会糟到如此地步。”

“我知道海莉后来怎么了。”

“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她没死，她还活着。你愿意的话，她很想见你。”

他俩直瞪着布隆维斯特，仿佛世界倒转了一般。

“我花了不少力气才说服她来，但她还活着，过得很好，而且现在就在赫德史塔。她今天早上到的，应该一小时后就会到这里来，如果你愿意见她的话。”

布隆维斯特必须从头细说整件事。有几次亨利打断他，或是问问题，或是请他重述某件事，弗洛德则不发一语。

故事说完后，亨利静静坐着。布隆维斯特原本担心老人会承受不了打击，不过亨利并未显得情绪激动，只是在打破沉默时声音变得有些浑浊。

“我可怜的海莉。她怎么就不来找我呢？”

布隆维斯特瞄了一眼时钟，还有五分就四点了。

“你想见她吗？她还是担心你知道她所做的事之后，不愿见她。”“

”那么那些花呢？”亨利问。

“回来的时候，我在飞机上问过她。在这个家族里，除了阿妮塔之外，她只爱一个人，那就是你。所以，花当然是她送的。她说她希望不必现身，你就能猜出她还好好地活着。但因为阿妮塔是她唯一的消息渠道，而且她一毕业就移居国外再也没有来过赫德史塔，所以，海莉对此地的情况所知有限。她一直不知道你有多么痛苦，也不知道你以为是谋害她的人在作弄你。”

“我想花应该是阿妮塔寄的。”

“她在航空公司做事，足迹遍及全世界。所以，她人在哪里就从哪儿寄出。”

“可是你怎么知道是阿妮塔帮她的？”

“出现在海莉房间窗口的人就是她。”

“但她也有可能卷入……她也可能是凶手。你是怎么查出海莉还活着？”

布隆维斯特注视范耶尔良久，随后露出他回到赫德史塔后的第一个笑容。

“阿妮塔与海莉失踪有关，但她不可能杀她。”

“你怎能如此确定？”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密室侦探小说。如果阿妮塔杀害海莉，你早在几年前就会找到尸体。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帮助海莉逃离与藏身。你想见她吗？”

“我当然想见她了。”

布隆维斯特在大厅电梯旁找到海莉。起初他没认出她，因为前一晚在阿兰达机场分手后，她又将头发染回棕色。她穿着黑色长裤、白衬衫和一件优雅的灰色短外套，显得容光焕发，布隆维斯特俯身给了她一个鼓励性的拥抱。

布隆维斯特开门时，范耶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招呼道：

“嗨，亨利。”

老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她，接着海莉走过去亲吻他。布隆维斯特朝弗洛德点头示意后，关上了房门。

布隆维斯特回到海泽比岛时，莎兰德不在小屋里。录影器材和她的摩托车都不见了，连同装衣物与盥洗用具的袋子也都带走了。小屋好像空荡荡的，顿时给人一种陌生而不真实的感觉。他看着工作室里一叠叠纸张，这些全得放进纸箱，送回亨利的宅子，但他却下不了决心动手清理。他开车到昆萨姆超市买了面包、牛奶、乳酪和一点晚餐吃的东西，回到家后烧水煮咖啡，然后坐到院子里，什么也不想地看晚报。

五点半，一辆出租车过桥而来，三分钟后又原路折返。布隆维斯特瞥见伊莎贝拉坐在后座上。

七点左右，他正在屋外的椅子上打盹，弗洛德叫醒他。

“亨利和海莉怎么样了？”

“终究是拨开这片愁云惨雾见到月明了。”弗洛德浅浅一笑。“你相信吗，伊莎贝拉冲进亨利的病房。她显然是看到你回来而完全失控，对着他大吼大叫，要他别再为了她的海莉搞得鸡犬不宁，还说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才害她儿子丧命。”

“她这么说也没错。”

“她命令亨利立刻将你解雇，永远赶出这块家族产业，还叫他再也不要寻找鬼魂了。”

“哇！”

“她看也不看坐在床边和亨利说话的女人，想必以为是公司员工吧。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海莉起身对她说‘妈，你好’的那一刻。”

“结果怎么样？”

“我们找了医生来检测伊莎贝拉的生命迹象。此时此刻，她仍不肯相信那是海莉，还指控你拖来一个冒牌货。”

弗洛德还要去找西西莉亚和亚历山大，告诉他们海莉死而复生的消息。他匆匆离去后，留下布隆维斯特独自陷入沉思。

莎兰德在乌普萨拉北边一处加油站停下来加油。在此之前，她始终咬着牙，双眼直视往前骑。加完油后，她很快付了钱跨上摩托车，骑到出口时，忽然心生犹豫，停下车来。

她依旧心情恶劣。离开海泽比时，她怒火中烧，但一路骑下来，愤怒已慢慢平息。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么生布隆维斯特的气，甚至不知道是否在生他的气。

她想到马丁和该死的海莉和该死的弗洛德，还有坐镇在赫德史塔掌控自己的小帝国却又彼此钩心斗角的范耶尔家族成员。他们竟然需要她的协助。在正常情况下，他们在街上绝不会和她打招呼，更逞论向她透露自己丑恶的秘密。

一群该死的无赖！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当天早上刚火化的母亲。她再也无法弥补。母亲一死就表示伤口再也无法愈合，因为想问的问题再也得不到答案。

她想到在火葬场时站在她身后的阿曼斯基。她应该跟他说点什么，至少暗示一下她知道他来了。但要是这么做，他就会以此为借口安排她的生活。他会得寸进尺。而且他永远不会了解。

她想到律师毕尔曼，他仍是她的监护人，但至少目前表现得中规中矩，一切都听她的。

她感到一股难以消解的恨意油然而生，不禁咬牙切齿。

接着她想到布隆维斯特，很好奇他若知道她被法院判定接受监护，她的整个人生就像个鼠窝，不知作何感想。

这时，她才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是生他的气，只是当她一心想杀人的时候，刚好把气发泄在他身上。拿他出气根本没有意义。她对他有一种奇怪的矛盾心理。

他插手管别人的闲事，还不时刺探她的生活，而且……可是……她还是喜欢和他一起工作，尽管那种感觉——和某人一起工作的感觉——很怪异。她并不习惯，但令她意外的是并不痛苦。他没有干涉她，没有企图告诉她应该怎么过日子。

当初是她引诱他，而非他主动。

何况结果令人满意。

那为什么她又想当面踢他一脚呢？

她轻叹一声，忧郁地抬起双眼看着一辆大货车从E4公路呼啸而过。

八点了，布隆维斯特还坐在院子里，忽然听到摩托车轰隆隆地过桥，接着便看见莎兰德骑着车朝小屋而来。她支起摩托车，摘下安全帽，走到院子的桌边摸摸已经空了也冷了的咖啡壶。布隆维斯特站起来，惊讶地瞪着她看。她拿起咖啡壶走进厨房，再出来时已经脱掉皮衣，只穿牛仔裤和一件T恤，上头写着：我是货真价实的婊子，试试看吧。

“我以为你已经到斯德哥尔摩了。”他说。

“我在乌普萨拉掉头了。”

“够累人的。”

“屁股酸痛。”

“为什么掉头？”

没有回答。他们喝着咖啡，他耐心地等她开口。十分钟后，她略显迟疑地说：“我喜欢有你做伴。”

这种话她从来没说过。

“我觉得……和你一起查这个案子很有趣。”

“我也喜欢和你一起工作。”他说。

”嗯。”

“事实上，我从未和这么厉害的调查员工作过。没错，我知道你是黑客，还跟一群可疑的人鬼混，所以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在伦敦进行非法窃听，可是终究有所收获。”

这是她坐下来之后第一次正眼看他。他知道她太多秘密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懂电脑，也从来没有阅读与吸收的问题。”

“你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他轻轻地说。

“我承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且不只是电脑和电话系统，还有我的摩托车引擎、电视、吸尘器、化学程序和天体物理学公式。我是个疯子，我承认，是个怪胎。”

布隆维斯特皱着眉头，静坐了好一会儿。

亚斯伯格症候群①，他心想，或是类似症状。当他人只能辨识一片噪声，他们却能看出其中的模式，了解其中的抽象逻辑。

① 一种精神发展疾患，其临床特征与自闭症有许多相似之处，患者以自我为中心，缺乏社交能力，并对某些特殊事物有超乎常人的兴趣。

莎兰德低垂双眼盯着桌面。

“若能拥有这种天分，大多数人应该都会不计代价。”

“我不想谈。”

“那就不谈。回到这里，你觉得高兴吗？”

“不知道。也许做错了。”

“莉丝，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友情的定义？”

“就是你喜欢某个人。”

“当然，但你为什么会喜欢某个人？”

她耸耸肩。

“友情——依我说呢——建立在两件事情上。”他说道：“尊重和信任。这两点必须同时存在，而且是互相的。或许你尊重某人，但若不信任他，就谈不上友情。”

她依然保持缄默。

“你不想和我谈论你的事，我能理解，但总有一天你得决定信不信任我。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但不能只有我一厢情愿。”

“我喜欢和你做爱。”

“性爱和友情毫无关系。当然，朋友也可以有性关系，但面对你，若要在性爱和友情之间作选择，我会选择哪一个是毫无疑问的。”

“我不懂。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做爱？”

“你不应该和工作伙伴发生性关系。”他喃喃地说：“这样只会惹来麻烦。”

“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或者你和爱莉卡并没有每次一逮到机会就上床？更何况她结婚了。”

“爱莉卡和我……我们的关系早在一起工作之前就开始。至于她结婚与否，完全不关你的事。”

“我懂了，现在忽然变成你不想谈论你自己了。刚刚还在跟我说友情是信任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在朋友背后议论她，那等于违背她对我的信任。我也不会和爱莉卡在背后议论你。”

莎兰德想了想。这番对话变得有点奇怪，她不喜欢奇怪的对话。

“和你做爱的感觉真的很好。”她说。

“我也有同感……可是我的年纪都已经够当你父亲了。”

“我才不管年纪。”

“不，你不能忽略年纪的差异。这样的关系是无法持久的。”

“谁说要有持久的关系来着？”莎兰德说：“我们刚刚结束的这个案子里，扮演主要角色的都是性变态的男人。如果让我决定，那种男人就该全部消灭，一个不留。”

“至少你不会妥协。”

“不会。”她又对他露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至少你和他们不同。”她说着站起身来。“现在我要去冲澡，然后应该会光着身子上你的床。如果你觉得自己太老，就去睡行军床吧！”

不管莎兰德有哪些障碍，羞怯肯定不是其中之一。每次与她辩论，他总是输的一方。过了一会儿，他洗完咖啡器具后也进了卧室。

他们十点起床，一起冲过澡后便在院子里吃早餐。十一点，弗洛德来电说葬礼将在下午两点举行，问他们打不打算参加。

“我想就不要了。”麦可说。

弗洛德说六点左右他想过来谈谈，麦可回答说没问题。

他花了几小时将纸张分类放进纸箱，带到亨利的工作室。最后他手边仅剩自己的笔记本和两本与温纳斯壮有关，但已六个月未翻阅的资料夹。他叹了口气，将资料夹塞进袋中。

弗洛德来电说要迟一点过来，结果到八点左右才来，身上还穿着参加葬礼的礼服。他一脸苦恼地坐到厨房长凳上，并欣然接受莎兰德端来的咖啡。她坐在一旁的桌前打电脑，布隆维斯特则问起整个家族对海莉再次出现的反应。

“可以说让人忘却了马丁的死。现在媒体也发现了。”

“你要怎么解释这个情形？”

“海莉和《快报》一名记者谈过。她的说法是她因为和家人处不来才离家，但由于她领导着一个资产非常雄厚的企业，所以，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布隆维斯特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察觉在澳大利亚养羊确实有利可图，但没想到那个农场经营得这么好。”

“她的牧羊场确实经营得有声有色，但那不是她唯一的收入来源。科克兰公司另外还有矿业、猫眼石、制造业、交通业、电子业等等事业。”

“哇！那接下来会怎样？”

“老实说我不知道。一整天陆陆续续有人来，这是多年来第一次家族聚会，弗德烈和约翰两房的人都来了，还有不少较年轻——大约二三十岁——一代的人。今晚在赫德史塔的范耶尔家人很可能有四十人上下，其中有一半在医院搞得亨利筋疲力竭，另一半则在大饭店和海莉说话。”

“海莉必定引起了大轰动。有多少人知道马丁的事？”

“目前只有我、亨利和海莉。我们谈了很久。关于马丁以及，……你所查出的他那不堪的一生，几乎让我们无心顾及其他。这件事让公司陷入重大危机中。”

“这个我明白。”

“没有法定继承人，不过海莉会在赫德史塔待一阵子。家族正在商量哪些部分属于谁，继承权如何分配等等。其实海莉若一直留在这里，将会分到很大一份。真是噩梦一场。”

布隆维斯特笑了起来，弗洛德却毫无笑意。

“伊莎贝拉在葬礼上崩溃了，现在进了医院。亨利说他不会去看她。”

“做得好。”

“不过，阿妮塔要从伦敦回来了。下星期我准备召开家族会议，这也将是她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参与。”

“新总裁会是谁？”

“毕耶想争取，但他不可能。暂时会由病榻上的亨利代理总裁职务，直到我们从外面请到人或由家族某个成员……”

布隆维斯特扬起眉毛。

“海莉？你在开玩笑吧？”

“有何不可？她是个非常有能力又受尊重的女强人。”

“她在澳大利亚有公司要掌管。”

“没错，但她不在的时候，有儿子杰夫可以接管。”

“他只是牧场经理。据我了解，他的工作就是让羊正确交配。”

“他还在牛津拿到经济学学位，在墨尔本拿到法学学位。”

布隆维斯特回想起那个打着赤膊、汗水淋漓、身材壮硕、开车载他通过深谷的男子，并试着想象他穿上直条纹西装的模样。有何不可呢？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慢慢安排。”弗洛德说：“但她会是总裁的最佳人选。只要有适当的后援团队，她便能让公司呈现全新的气象。”

“她没有经验……”

“的确，她当然不能莫名其妙就冒出头来，开始打理公司的一切。不过范耶尔集团是国际性的公司，绝对可以聘请一个不会说瑞典话的美国总裁……在商言商嘛。”

“你们迟早得面对马丁地下室的问题。”

“我知道。可是无论说什么都会对海莉造成伤害……幸好我无须为此作决定。”

“拜托，弗洛德，马丁是连环杀人犯的事实是盖不住的。”

“麦可，我现在……处境非常为难。”

“说说看。”

“亨利要我带话给你。他感谢你如此出色的表现，并认为你已履行合约，也就是说你责任已了，不必再在赫德史塔居住或工作。因此，你可以马上搬回斯德哥尔摩，投入其他工作。”

“他要我立刻消失，是这样吧？”

“当然不是。他要你去找他谈谈未来的事。他也希望自己在《千禧年》董事会上的任务能继续执行无碍。只不过……”

弗洛德显得更加扭泥不安。

“弗洛德，你可别告诉我……他不要我继续写家族史了。”

弗洛德点了点头。他拿出一本笔记，翻开后推到麦可面前。

“他给你写了封信。”

亲爱的麦可：

我完完全全尊重你的正直，因此我不会以干涉你的写作内容来侮辱你。你想写什么，发表什么都可以，我绝不会对你施加任何压力。

只要你想继续，我们的契约依然有效。你手上的资料已足以完成范耶尔家族史的写作。

麦可，我这一生从未求过人，我向来认为一个人应该遵循自己的道德观与信念。但这次我别无选择。

现在我写这封信，以朋友和《千禧年》股东的双重身份恳求你，不要将戈弗里与马丁的真相公之于世。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在这片黑暗中我看不到其他出路，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而这么做我们全是输家。

我求你不要写出任何会再度伤害海莉的事。在媒体竞争中成为主角的滋味你自己也尝过，而你所遭受的攻击尚算轻微，万一真相曝光，海莉会有什么下场，你一定不难想象。她已经受折磨四十年，不该再为父兄的行为受苦。我恳求你想想这件率将会对公司数千名员工带来什么后果。这不但会击倒她，也会使我们彻底灭亡。

亨利

“亨利还说，如果你想要求赔偿不公布此事的财务损失，他绝对愿意和你谈，只要你认为合理的金额都能提出来。”

“亨利想封我的口。你去告诉他，我真希望他没有提出这个条件。”

“情况对亨利和对你而言都一样麻烦。他非常喜欢你，也把你当成朋友。”

“亨利是个聪明的混蛋。”布隆维斯特登时感到愤怒。“他想隐瞒这件事，还利用我的情感，因为他知道我也喜欢他。其实他还有另一层意思：我有发表的自由，但如果我发表了，他对《千禧年》的态度将不得不改变。”

“海莉现身之后，一切都变了。”

“现在亨利想试探我会出多少价钱。我并不打算弃海莉于不顾，但关于死在马丁地下室的那些女人，总得有人出来说点什么吧！弗洛德，我们甚至不知道他虐杀了多少人，谁来替她们发声呢？”

这时，原本埋首于电脑的莎兰德抬起头来，以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对弗洛德说：

“你们公司没有人打算封我的口吗？”

弗洛德面露诧异。他竟再次忽略她的存在。

“如果马丁现在还活着，我会把他供出来。”她又继续说道：“不管麦可和你订了什么协议，我都会将他的所有相关细节发送到最近的一家晚报。可以的话，我还会把他关在他自己的刑房，绑在那张桌子上，用针刺破他那话儿。只可惜他死了。”

接着她转向布隆维斯特。

“这样的解决方法我很满意。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弥补不了马丁对被害人的伤害。但如今出现一个有趣的情形。以你目前的处境，你可以继续伤害无辜的女人——尤其是那个海莉，你来此的路上还曾经那么激动地为她辩护。所以我要问你：你觉得哪种情况比较糟？是马丁在那偏僻的小屋强暴她，还是你用文字印刷强暴她？这确实非常两难。也许记者协会的道德委员会能提供一些建议。”

她就此打住。布隆维斯特不敢正视她，只能垂下双眼盯着桌子。

“不过我不是记者。”她终于又开口了。

“你想要什么？”弗洛德问。

“马丁将被害人遇害的过程录下来了。我要你尽一切努力确认她们的身份，并让她们的家人得到适当的补偿。我还要范耶尔集团从今以后，每年捐两百万克朗给瑞典的全国妇女保护中心与少女保护中心。”

弗洛德略略衡量必须付出的代价之后，点头同意。

“你能接受吗，麦可？”莎兰德问。

布隆维斯特只感到绝望。在职业生涯中，他始终致力于揭发他人企图隐瞒的事实，因此他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和他们一起掩盖马丁在地下室所犯下的可怕罪行。曾经抨击同济未能报道真相的他，如今竟坐在这里讨论——甚至可以说协商——他所听说过的最可怕的掩饰行为。

他沉默不语，呆坐许久，之后终于点头答应。

“那就这么说定了。”弗洛德说：“至于亨利提出的金钱赔偿……”

“让他把钱塞进自己的屁眼吧！好了，弗洛德，你现在马上离开。我了解你的处境，但现在我真的很气你和亨利和海莉，你要是再待下去，我们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弗洛德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还不能走，事情还没完。我还有一件事要转告，你听了也会不痛快的。亨利坚持要我今晚告诉你。你可以明天一早到医院去痛骂他一顿。”

布隆维斯特抬起眼睛瞪着他。

弗洛德继续说着：“这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痛苦的事，可是我认为只有老老实实将所有的牌摊在桌上，才能挽救目前的情势。”

“终于要老实说了，是吧？”

“去年圣诞节，亨利说服你接下这份工作时，”弗洛德不理会他的挖苦，接着说：“他和我都没想到会有任何结果。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但他想作最后一次努力。他分析了你的情况，最主要是借助莎兰德小姐搜集的资料。他利用你孤立的局面，提出丰厚的酬劳，还用了适当的饵钓你上钩。”

“温纳斯壮。”

弗洛德点点头。

“你们是骗人的？”

“不，不是。”弗洛德说。

莎兰德饶有兴味地耸起眉毛。

“亨利会履行他所有承诺。他会安排一次专访，公开地直接攻击温纳斯壮。一切细节稍后都会给你，但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当年温纳斯壮受雇于范耶尔集团的财务部时，挪用了几百万克朗投资外币。这是早在外汇期货大为盛行之前的事。他没有获得允许便投入，交易一一亏损，最后坐亏七百万克朗，还试图掩盖，一面篡改账目，一面投入更多。结果，事迹当然免不了败露，他也因而被解雇。”

“他自己有没有赚钱？”

“当然有，他拿走了大约五十万克朗，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笔钱成了温纳斯壮集团的创业基金。这一切都有档案证明。你想怎么利用这些数据都行，亨利也会公开支持你的说法。只不过……”

“好个‘只不过’呀，弗洛德，这些资料根本没用。”布隆维斯特一拳重重打在桌上。“这全是三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而且都已经了结了。”

“你可以得到温纳斯壮是个骗子的证明。”

“消息曝光后会惹恼温纳斯壮，但对他的伤害顶多像用玩具手枪正面打他一枪。他会召开记者会重新洗牌，说亨利这个风光不再的老人仍企图抢他手上的生意，而且他很可能会声称自己是奉亨利之命行事。即使他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也能放出够多烟幕弹，到时候谁也不会将这些指控当回事。”

弗洛德显得很不开心。

“你们骗了我。”布隆维斯特说。

“那不是我们的本意。”

“都怪我自己。是我饥不择食，事先应该要认清才对。”他说着忽然笑起来。“亨利是个老油条，他想卖东西，就跟我说我想听的话。你该走了，弗洛德。”

“麦可……很抱歉……”

“弗洛德，滚！”

莎兰德正犹豫着不知该走上前去还是让他独自静一静，他倒是替她解决了难题，一言不发地拿起外套，“砰”一声关门离去。

她在厨房里焦躁地等了一个多小时，感觉实在不安，便开始清桌子，洗碗——这些事她通常都留给布隆维斯特做。她偶尔走到窗边看看他回来没，最后忍不住担心，于是，穿上皮衣出去找人。

她先到游艇码头，那儿的小屋都尚未熄灯，但没见着他人影。随后她走上他们平常夜间散步走的水边小径。马丁的屋子暗着，而且已看似荒废。她来到钾角上他们经常坐着聊天的岩石群，然后便回家去。他还是没回来。

她去了教堂，仍是无踪影。她顿时不知如何是好。接着她回到摩托车旁，从马鞍袋里拿出手电筒，再度出发沿着水边寻找。她花了一会儿工夫循着荒草半掩的蜿蜒小径前进，又花了更长时间找到通往戈弗里小屋的路。快到的时候，小屋忽然就从几棵树背后的黑暗中冒出来。他不在门廊上，门也锁着。

她本已打算回村子，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又折回去，一路走到呷角边上。黑暗中她瞥见布隆维斯特的身影出现在浮桥尽头，海莉淹死父亲的地方。她这才松了口气。

他听见她走上浮桥的声音，转过头去，她则静静坐到他身边。最后是他先开口。

“对不起，我得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知道。”

她点起两根烟，递了一根给他。布隆维斯特一直盯着她看。莎兰德是他见过的最不擅交际的人；他若试着谈论私事，她总会刻意忽略，而且从不接受任何同情的表示。然而她先是救他一命，现在又在大半夜里追踪他到这儿来。他不禁伸手搂住她。

“现在我知道自己的价值多少了。”他说：“我们遗弃了那些女孩，他们将隐瞒整件事，马丁地下室的一切也将灰飞烟灭。”

莎兰德没有回答。

“爱莉卡说得对。”他说：“如果我去西班牙一个月，换个心情回来之后找温纳斯壮报仇，这样会比较好。这几个月全都浪费了。”

“如果你去西班牙，马丁的地下室还会继续运作。”

他们并肩坐了好久，他才提议回家去。

布隆维斯特比莎兰德更快入睡。她清醒地躺着听他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走进厨房，摸黑坐在长凳上，边抽烟边沉吟。她早已料到范耶尔和弗洛德可能会骗他，他们本性如此。但这是布隆维斯特的问题，不是她的。但果真如此吗？

最后她作出了决定。她捻熄香烟回到卧室，开灯后将布隆维斯特摇醒。时间是凌晨两点半。

“干什么？”

“我有个问题。起来。”

布隆维斯特坐起身来，仍半睡半醒。

“你被起诉的时候，为什么不辩护？”

布隆维斯特揉揉眼睛，看了看时钟。

“这说来话长，莉丝。”

“我有时间，说吧。”

他坐了许久，思忖着该说些什么，最后决定实话实说。

“我没法辩驳。文章的内容是错的。”

“当我侵入你的电脑看到你和爱莉卡的邮件往来时，里面提到许多关于温纳斯壮案子的参考资料，但你们俩只谈论审判的实际细节，从未提到究竟发生什么事。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莉丝，我不能披露真相，我被人设计了。我和爱莉卡都知道，若将事情的真正的经过告诉任何人，对我们的信誉伤害更大。”

“你听好了，小侦探，昨天下午你还坐在这里拿友情、信任什么的跟我说教呢，放心吧，我不会在网络上宣扬这件事。”

布隆维斯特提出抗议。现在三更半夜，他无法回想整件事。但她仍坚持己见直到他屈服。他先到浴室洗把脸、煮了咖啡，然后回到床上，对她说出自己的老同学林柏如何出现在阿鲁尔马岛的游客码头，又如何在一艘黄色的马拉-30船上引发他的好奇心。

“你是说你朋友撒谎？”

“不，当然不是。他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他说的每句话也都能从证券投资管理局的审查资料中获得证实。我甚至去了波兰，拍下那间巨大的迈诺斯公司所在的铁皮破屋，并且访问了几个曾受雇于该公司的人。他们全都口径一致。”

“我不懂。”

布隆维斯特叹了口气，片刻过后才又开口。

“这真的是一篇好报道。我尚未与温纳斯壮当面对质，但消息无懈可击；倘若当时立刻刊登，真的可以撼动他的地位。也许无法让他因欺诈被起诉——因为交易已经审查通过——但至少有损他的名誉。”

“哪里出错了呢？”

“不知何时有人听说我插手此事，让温纳斯壮察觉我的存在。突然间就开始发生一连串怪事。首先，我受到恐吓，用电话卡打的匿名电话，无法追踪。爱莉卡也遭到威胁，说的全是那套无聊的话：‘再不放手就把你钉到谷仓门上’之类的。她当然是气坏了。”

说到这儿，他跟莎兰德要了根烟。

“接下来发生一件非常令人不快的事。有天深夜，我离开办公室后遭到两名男子攻击，他们直接走上来揍了我几拳，我嘴唇肿胀，昏倒在地。我无法指认他们，只觉得其中之一很像昔日某位单车选手。”

“后来呢……”

“这些事件当然只会让爱莉卡更加愤怒，我也更顽固，我们加强了《千禧年》杂志社的安保工作。问题是我们想报道的内容实在不至于要受到这些骚扰，我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发生这些事。”

“但你刊登的报道完全是不同的故事。”

“没错，因为我们忽然有了突破。我们在温纳斯壮的圈子里找到一个消息来源。这个深喉咙可以说害怕得要命，只肯在饭店房间和我们见面。他告诉我们迈诺斯事件赚来的钱，在南斯拉夫战争期间被拿去买卖武器，说温纳斯壮和克罗地亚的极右派分子一直在做交易。不仅如此，深喉咙还提供了文件复印件作为证据。”

“你相信他？”

“他很聪明。他始终只提供足够的讯息将我们引到下一个消息来源，进而证实他的话。我们还拿到一张温纳斯壮的亲信与买家握手的照片。全是详尽的爆炸性资料，而且似乎都证据明确。于是，我们就报道了。”

“结果是造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文件经过高明的伪造，温纳斯壮的律师也证实那名亲信与极右派领导人握手的照片是合成的。”

“真有趣。”莎兰德说。

“事后回想起来，很轻易就能发觉我们是如何受到操控。最初的报道确实能对温纳斯壮造成伤害，如今却因为中了高明的圈套而沦为造假。我们发表了一篇满是漏洞的报道，让温纳斯壮得以一一击破，证明自己的清白。”

“难道不能退一步说出真相？难道完全无法证明温纳斯壮犯了伪造罪？”

“就算我们试图披露真相，指控温纳斯壮是整件事的幕后黑手，也不会有人相信。大家只会觉得我们在作死前的挣扎，企图将自己的愚蠢行为怪罪到无辜的企业领导人身上。”

“我懂。”

“温纳斯壮有两层保护膜。万一伪造之事曝光，他大可声称是某个敌手试图中伤他。而我们《千禧年》也会再次失去一切信誉，因为我们竟然报道假新闻。”

“所以，你决定不为自己辩护，宁可坐牢服刑。”

“我是罪有应得。”布隆维斯特说：“我犯了诽谤罪。现在你都知道了，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他关了灯，合上眼睛。莎兰德也在他身旁躺下。

“温纳斯壮是个匪徒。”

“我知道。”

“不，我是说我真的知道他是匪徒。从俄罗斯黑道到哥伦比亚的毒泉，个个都和他有来往。”

“什么意思？”

“我把报告交给弗洛德以后，他又给我一项任务，要我查出开庭期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我才刚开始着手，他就打电话给阿曼斯基取消了工作。”

“这倒奇怪了。”

“我想是因为你既然接受了亨利的委托，他们便无须再调查，反正也没有意义。”

“然后呢？”

“我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而且刚好有几星期的……空当，去年春天，阿曼斯基没有工作给我做。于是，我为了消遣便去挖温纳斯壮的底细。”

布隆维斯特坐起来，打开灯，望着莎兰德。她也看着他，但眼神似乎有点内疚。

“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电脑里有他的整个硬盘。你想拿多少证据证明他是匪徒都行。”

第二十八章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二至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布隆维斯特将莎兰德的电脑打印数据仔仔细细看了三天——纸张放满了几大箱。问题是标的不断在改变，一下是伦敦的期权买卖，一下透过中介在巴黎买卖货币，一下是一间拥有直布罗陀邮政信箱的虚设公司，一下在纽约大通曼哈顿银行账户的资金忽然暴增一倍。

接着又是一堆问号：一家贸易公司五年前在智利圣地亚哥开立账户存入二十万克朗，至今仍原封不动，也丝毫看不出该公司从事什么样的营业行为，而这只是分布于十二个国家，将近三十家类似的公司之一。是不活动公司吗？它们在等什么呢？是掩护其他某种活动的幌子吗？从计算机上看不出温纳斯壮有何打算，也看不到他认为非常明显而无须列入电子档案的事。

莎兰德深信这些问题多半永远无解。他们看得见讯息，但少了诠释之钥便永远无法得知其中的意义。温纳斯壮的王国有如一颗洋葱，一层层地包裹着，又如一座迷宫，其间的企业相互依赖。公司、账户、资金、证券，环环相扣。他们认为谁也不可能有完整的概念——也许连温纳斯壮也不例外。他的王国有自己的生命。

不过还是有个模式存在，至少是隐约可见的模式——彼此互相依赖的企业迷宫。温纳斯壮王国的价值从一千亿到四千亿克朗不等，得看你问的是谁，以及计算方式为何。但如果各公司拥有彼此的资产，那价值又是多少呢？

莎兰德投下那颗从此震撼布隆维斯特每个清醒时刻的炸弹后，他们当天早上便匆匆离开海泽比岛。他们来到莎兰德的住处，整整两天都待在电脑前面，由她带领他参观温纳斯壮的宇宙。他有好多问题，其中之一纯粹是好奇。

“莉丝，纯粹从实用观点出发，你怎么能操作他的电脑呢？”

“那是我朋友‘瘟疫’的小小发明。温纳斯壮有一台他在家和在公司工作用的倒协笔记本电脑，也就是说，所有资讯都存在同一个硬盘里。他家里装有宽带网络。‘瘟疫’发明了一种可以系在宽带缆上的电子环，我正在替他测试。电子环会记录温纳斯壮看到的一切，再将资料传送到其他地方的服务器。”

“他没有防火墙吗？”

莎兰德淡淡一笑。

“他当然有，但重点是电子环也是一种防火墙。以这种方法入侵电脑需要一点时间。比方说温纳斯壮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它会先进入‘瘟疫’的电子环，所以，在它通过他的防火墙之前我们就能看到那封邮件。不过，更厉害的是，那封邮件会经过重写，增加几个字节的原始码。只要他在电脑上下载东西，这个程序就会重复。图像的效果更好。他经常上网搜寻，每当他点进一张色情图片或打开新网页，我们就会增加几行的原始码。过了几个小时或几天后——视电脑的使用频率而定——温纳斯壮便下载了一整个将近三兆位的程序，而且每个位都紧密相连。”

“所以呢？”

“最后的位定位后，程序便与他的网络浏览器合而为一。在他看来会以为电脑被锁住，必须重新启动，而重新启动的同时也安装了一个全新的软件。他用的是微软的浏览器。下回当他开启浏览器时，启动的其实是一个桌面上看不到的全然不同的程式，除了和浏览器有一模一样的功能之外，还会做很多其他的事。首先是接管防火墙，并确定一切运作正常。接着开始扫描电脑，只要他搜寻时一按鼠标，讯息的位便会传输出去。之后——时间长短还是得看他搜寻的多少——我们便在另一个服务器上累积出他硬盘内容的完整镜像档案。接下来就是HT了。”

“HT?”

“抱歉，‘瘟疫’都是这么说的。Hostile Takeover，恶意接收。”

“喔。”

“真正不可思议的还在后头。结构准备好之后，温纳斯壮便有两个完整的硬盘，一个在他自己的电脑上，一个在我们的服务器上。下次当他开启计算机时，开启的其实是镜射的电脑。他已经不是操作自己的电脑，而是我们的服务器。他的电脑会跑得稍微慢一点，但几乎难以察觉。所以当我连上服务器，便能实时截取他的电脑资料。温纳斯壮每敲一个键，我在我的电脑上都看得见。”

“你的朋友也是黑客？”

“伦敦的电话窃听就是他安排的。他可以说是社会边缘人，但也是网络上的传奇。”

“喔。”布隆维斯特认命地对她笑了笑。“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温纳斯壮的事？”

“你从来没问过。”

“如果我一直没问，又假设我一直没认识你，你会明知温纳斯壮是个匪徒，却仍坐视《千禧年》倒闭吗？”

“没有人要我揭发温纳斯壮的真面目。”莎兰德用自以为是的口气回答。

“对，但如果呢？”

“我告诉你了呀！”她说。

布隆维斯特不再坚持，就此搁下这一话题。

莎兰德将温纳斯壮的硬盘内容——容量约为五千兆——刻成十张光盘。她觉得自己好像搬进布隆维斯特的公寓似的。她耐心等候，回答他提出的所有问题。

“我不明白他怎么可能笨到这种地步，把所有的肮脏事都放在同一个硬盘。”他说道：“万一落入警方手中……”

“人有时候不太理智。他一定是认为警方永远不会想到扣押他的电脑。”

“肯定是这样。我承认他是个自大的混蛋，但总该有信息安全顾问会告诉他如何处理电脑吧？这台电脑上甚至还保存有一九九三年的数据。”

“电脑本身相当新，是一年前制造的，但他似乎将旧信件等等全部转存到硬盘，而没有存放在光盘里。不过至少他用了加密程序。”

“既然你已经进入他的电脑，他的密码你都可以读取，加密根本毫无用处。”

他们回到斯德哥尔摩四天后，克里斯特在清晨三点打了布隆维斯特的手机。

“柯特兹今晚和女友上酒吧。”

“喔。”布隆维斯特充满睡意地应了一声。

“回家途中，他们又去了中央车站的酒吧。”

“不是调情的好地方。”

“你听我说。达曼正在休假，柯特兹发现他和一个男的坐在一块喝酒。”

“那又怎样？”

“柯特兹从报道的署名照中认出那人是克利斯特·索德。”

“这个名字没听过，不过……”

“他在温纳斯壮集团旗下的《财经杂志》工作。”

布隆维斯特立刻从床上翻坐起来。

“你在听吗？”

“我在听。那不一定有任何意义。索德是记者，可能和他是旧识。”

“也许是我多疑了。可是不久前，《千禧年》向某个自由撰稿人买了一则新闻，就在刊登的前一星期，索德早一步作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报道。那是关于手机制造商与瑕疵零件的新闻。”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种事确实可能发生。你跟爱莉卡说了吗？”

“还没，她下星期才回来。”

“先别有动作。我晚一点再打给你。”布隆维斯特说。

“有问题吗？”莎兰德问道。

“《千禧年》。”布隆维斯特说：“我得去一趟，想不想一起来？”

编辑室空无一人。莎兰德花了三分钟突破达曼电脑上的密码防护，又花了两分钟将里面的内容转存在布隆维斯特的笔记本电脑中。

达曼的电子邮件很可能大多存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他们无法取得。但通过他在《千禧年》的台式电脑，莎兰德发现达曼除了公司的电子邮件地址外，还有一个热邮的账号。她花了六分钟破解密码，接着下载了他从去年至今的邮件。五分钟后，布隆维斯特发现了证据，达曼的确向外泄漏《千禧年》的情况，还将爱莉卡打算在哪一期刊登什么报道的最新讯息告知《财经杂志》编辑。这样的间谍行动至少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

他们关上电脑，回到麦可住处睡了几小时。他在上午十点打电话给克里斯特。

“我有证据证明达曼在替温纳斯壮做事。”

“我就知道。太好了，我今天就把那个王八蛋炒鱿鱼！”

“不，不要。什么事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做？”

“克里斯特，相信我。达曼今天还休假吗？”

“对，星期一回来。”

“今天有多少人在办公室？”

“差不多一半。”

“请你召集他们两点开会好吗？别透露开会内容。我会过去。”

会议桌围坐着六个人。克里斯特一脸倦容。柯特兹就像个刚谈恋爱的人，是只有二十四岁的人才会有的模样。莫妮卡。尼尔森看来急躁不安——克里斯特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会议内容，但她到杂志社已经够久，稍有不寻常都能察觉，令她生气的是，她竟被排除在状况外。唯一和平常没有两样的就是兼职的英格拉·欧斯卡森，她每星期上两天班，专门处理简单的行政工作、订户名单等等，自从两年前当了母亲之后，她一直显得有些紧张。另一名兼职者是自由撰稿人罗塔·卡林姆，她的合约与柯特兹类似，刚刚休假回来上班。克里斯特也把还在放假的桑尼给找来了。

布隆维斯特一开始先热情地与每个人打招呼，并为自己长时间的缺席致歉。

“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事，我和克里斯特都尚未对爱莉卡提起，但我向各位保证我能代表她发言。今天，我们将决定《千禧年》的未来。”

他略一停顿，让众人有时间沉淀。但无人提问。

“过去一年相当辛苦。我很惊讶你们竟没有人重新考虑出路。另谋高就，我很以你们为傲。我想你们要不是彻底疯了，就是绝对忠诚，也确实喜欢在这个杂志社工作。所以，我打算正式摊牌，请你们作最后一次努力。”

“最后一次努力？”莫妮卡·尼尔森说道：“听起来好像杂志社要关门了。”

“没错，莫妮卡。”布隆维斯特说：“谢谢你说出来。等爱莉卡回来后，她会召集所有人开一个沉重的编辑会议，告知《千禧年》将在圣诞节宣告倒闭，你们全都失业了。”

此时紧张的情绪开始散布开来，就连克里斯特也一度以为布隆维斯特是说真的。接着他们全都发现他大大的笑容。

“今年秋天你们要玩一个双面游戏。有一件讨厌的事就是，我们亲爱的执行编辑达曼，竟然兼职当温纳斯壮的眼线，也就是说，敌人对我们编辑部的动静了如指掌，也难怪我们会遭遇一些挫折。尤其是你——桑尼——才会碰上原本很有希望拉到的广告商竟毫无预兆地抽手。”

达曼在公司向来没有人缘，所以，此话一出似乎并无任何人感到震惊。大伙正要开始窃窃私语，随即被布隆维斯特给打断。

“我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件事，是因为我绝对信任你们，知道你们全都有清晰的判断力，因此，我也知道你们都能在今年秋天配合演出。让温纳斯壮相信《千禧年》已经濒临瓦解，这点非常重要，你们一定要让他相信。”

“我们真正的情况是怎么样呢？”柯特兹问道。

“好，是这样的。大家都说《千禧年》应该已经走上绝路，但我向你们保证绝对没有。如今的《千禧年》比一年前更强壮。这个会结束后，我还要再消失两个月，十月底左右回来。到时候我们将剪断温纳斯壮的双翼。”

“怎样做才能办到呢？”莫妮卡·尼尔森问。

“抱歉，莫妮卡，我不想详述细节，不过，我正在写一篇新的报道，这次一定不会出错。我想在圣诞晚会上把温纳斯壮烤来吃，顺便拿几个评论家当甜点。”

大伙的心情顿时变得轻松愉快。布隆维斯特心想，假如他也在底下听这番话，不知会作何感想？怀疑吗？很可能。但他在《千禧年》这一小群员工当中，似乎还有一点“信任资产”。接着，他又举起手来。

“我们若想成功，最重要的是要让温纳斯壮相信《千禧年》已濒临瓦解，因为我不希望他展开某种报复，或是湮灭我们打算提出的证据。所以，现在开始要写一个剧本，接下来几个月你们就照着剧本演。首先，一定要记住，我们今天在此讨论的内容不能写下来或在电子邮件中提及。我们不知道达曼是否会查探公司电脑，如果会又是到什么程度，而且我也发觉查看同事的私人信件实在太容易了。因此，我们要以口头方式进行。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传递任何消息，就到克里斯特家里找他。要非常谨慎。”

布隆维斯特在白板上写下“不能有电子邮件”。

“其次，达曼在的时候，我要你们开始互相争吵并且抱怨我。不必太夸张，只要尽情展现天生的坏脾气就行了。克里斯特，我要你和爱莉卡起严重争执。好好利用你的想象力，至于争执原因要保密。”

他在白板上写下“开始抱怨”。

“第三，爱莉卡回来之后的任务，就是让达曼以为亨利·范耶尔重病，马丁·范耶尔又死于车祸，因此，范耶尔公司与我们的协议已经破局——其实他们仍给予我们全力的支持。”

他写下“假情报”。

“可是这项协议真的稳固吗？”莫妮卡·尼尔森问道。

“相信我。”布隆维斯特说：“范耶尔公司会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千禧年》存活下去。几星期后，就说八月底好了，爱莉卡会召开会议提出裁员的警告。你们全都知道这是假的，唯一要离开的只有达曼。但你们还是得开始谈论找新工作的事，还要说在履历上列出《千禧年》的工作资历根本没用。”

“你真的认为这个游戏最后能拯救《千禧年》?”桑尼问。

“我知道它可以。另外，桑尼，我要你每个月做一份广告收入减少，订户数也减少的假报告。”

“听起来很好玩。”莫妮卡·尼尔森说：“这个游戏是要局限在公司内部，还是要泄漏给其他媒体知道？”

“仅限于公司内部。万一有任何相关报道出现，我们就会知道是谁泄密。再过几个月，若有人间起，我们便能这么说：你们听到的是毫无根据的传闻，我们从未打算结束《千禧年》。最好是达曼能出去向其他媒体泄密，如果你们能给达曼一个可信但愚蠢无比的内幕消息，那就更好了。”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构思剧本，顺便分配了一下角色。

会后，布隆维斯特和克里斯特到霍恩加斯普肯路上的“爪哇”咖啡馆喝咖啡。

“克里斯特，你一定要到机场接爱莉卡，将详情告知，还要说服她配合演戏。据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想立刻与达曼对质，但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我不希望温纳斯壮听到一点风声而湮灭了证据。”

“我会的。”

“还要注意在爱莉卡安装PGP加密系统并学会使用之前，别让她收发电子邮件。通过达曼，温纳斯壮很可能看得到我们发给彼此的所有信件。我要你和其他每个编辑部员工都加装PGP，要做得自然一点。我会给你一个计算机咨询顾问的联络电话，请他过来检查公司的网络系统与所有电脑，然后让他安装加密软件，就当作是服务项目之一。”

“我会尽力的。可是麦可……你到底在忙什么？”

“温纳斯壮。”

“温纳斯壮的什么呢？”

“目前还不能公开。”

克里斯特显得不太自在。“我一向很信任你，麦可。这是否意味着你不信任我？”

布隆维斯特笑了。

“我当然信任你。只不过我现在正在从事重大犯罪行为，可能引来两年的牢狱之灾。因为我调查的手法有点不光明磊落……我和温纳斯壮玩的是同样的秘密把戏。我不希望你或爱莉卡或《千禧年》的任何人卷入其中。”

“你真的让我好紧张。”

“冷静一点，克里斯特，跟爱莉卡说这会是个大新闻，天大的新闻。”

“爱莉卡会坚持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麦可想了想，微笑说道：

“你就说，当她今年春天背着我和范耶尔签约时，已经很明白地告诉我，我现在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自由撰稿人，不再是董事会的一分子，对《千禧年》的政策也不再有影响力。也就是说，我再也没有向她报告的义务。但如果她表现良好，我答应将报道内容第一个告诉她。”

“她非大发雷霆不可！”克里斯特愉快地说。

布隆维斯特自知对克里斯特并未百分之百坦诚，他是故意避开爱莉卡的，否则，最正常的做法就是立刻联络她，将他手中握有的信息告诉她。但他不想和她说话。有十几次他都已经拿着手机准备打给她，却每次都临时改变心意。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他无法正视她。

他在赫德史塔参与的掩饰真相行动，就专业观点而言，是不可原谅的。除了说谎，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然而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对爱莉卡说谎。

何况，他现在忙着抓温纳斯壮的小辫子，实在无暇顾及那个问题。因此，他将见她的时间往后延，关上手机，避免和她交谈。不过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延缓。

就在编辑会议过后，布隆维斯特搬到沙港的小屋里，他已经一年多没去了。他的行李包括两箱打印出来的数据与莎兰德给他的光盘。他囤积了食物，锁上屋门，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他每天会出去散步，买报纸和日常必需品。游客码头依然停满游艇，借用父亲船只的年轻人则经常坐在“潜水夫”酒吧里喝酒喝到失去知觉。布隆维斯特几乎很少留意周遭环境。他多半是一睁眼就坐到电脑前面，直到晚上筋疲力竭倒在床上为止。

总编辑〈enka.berger@millennium.se〉写给请假中的发行人〈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的加密电子邮件：

麦可。我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天哪，我才度假回来就一团乱。又是达曼，又是你发明的双面游戏。马丁死了，海莉还活着。海泽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哪里？有故事吗？你为什么不接手机？E

附：克里斯特那么幸灾乐祸地传达你的话，其中的暗讽，我懂。你非收回那些话不可。你真的那么生我的气吗？

又附：我暂时相信你，但你必须提出有关达曼的证据——你记得吧，就是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东西。

〈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给〈enka.berger@millennium.se〉：

嗨，小莉。没有，我当然没有生气。请原谅我没告诉你最新消息，过去这几个月，我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见面时我会说出一切，信上就不写了。我人在沙港。我有故事，但不是关于海莉。我得钻在电脑前好一阵子，然后事情就会结束了。相信我。拥抱你，吻你。M

〈enka.berger@millennium.se〉给〈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

沙港？我马上去找你。

〈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给〈enka.berger@millennium.se〉：

先别来，过几个星期再说，至少让我把稿子整理好。而且，有人要来。

〈enka.berger@millennium.se〉给〈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

那我当然会闪远一点，但我得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亨利又成了总裁，但他不回我电话。如果和范那尔的交易已经结束，我一定要知道。小莉

附：她是谁？

〈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给〈enka.berger@millennium.se〉：

第一：亨利绝不可能退出。但他每天的工作时间仍不多，我猜马丁的死加上海莉复生之后的混乱情形，已经耗尽他所有精力。

第二：《千禧年》会存活下去。我正在写我们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篇报道，一旦发表，温纳斯壮将从此万劫不复。

第三：我现在的生活起起伏伏，但对于你、我和《千禧年》而言，一切都没改变。相信我。吻你。麦可

附：一有机会我会介绍你们认识。

莎兰德来到沙港见到的是一个未刮胡子、双眼凹陷的布隆维斯特，他很快拥抱了她一下，请她先煮点咖啡，等他写完手边的东西。

莎兰德环顾小屋，几乎一眼就爱上了。屋旁就有一座浮桥，出门走三步便可来到水边。小屋长宽仅六乘五米，但天花板极高，中间隔出一个卧室夹层。她站在夹层的高度刚刚好，布隆维斯特则得弯身。床的大小可容他俩共枕。

小屋有个面海的大窗，就在前门旁边，窗前摆放着兼作书桌的餐桌。书桌旁的墙上钉了一个架子，架上有一台CD播放器、许多猫王和硬式摇滚的专辑，这类音乐不是莎兰德的首选。

角落里有一个光面皂石柴炉，其余零零散散的家具还包括一个放衣服与布品的大橱子，还有一个水槽，用浴帘隔开后也兼作盥洗室。水槽旁是小屋另一侧的小窗户。在通往夹层的回旋梯底下，布隆维斯特另外盖了一间干式厕所①。整间小屋布置得有如船屋，还有精心设计的收藏小空间。

① 这种厕所不需用水冲，而是使用发酵分解方式，让废弃物回归大自然。

当初对布隆维斯特进行私调时，莎兰德便得知他重新装潢过小屋并自制家具——因为有个朋友造访沙港后，写电子邮件给布隆维斯特表示对他的手艺十分钦佩，莎兰德便是由此获得结论。屋内的一切整齐、简单、朴实，几近斯巴达风格。她可以理解他为何如此喜爱沙港这间小屋。

两小时后，她终于让麦可再也无法专心，只得沮丧地关上电脑，刮了胡子，带她出去参观一下。外头在刮风下雨，他们很快便找了间小旅馆避风雨。布隆维斯特说出自己目前在写什么，莎兰德则给了他一张存有温纳斯壮电脑最新更新数据的光盘。

随后她将他带回小屋夹层，好不容易脱掉他的衣服后，更进一步转移他的注意力。当天深夜醒来，她发现床上只剩她一人，从夹层往下看，见到他弓着背窝在电脑前。她一手撑起身子，斜躺着，看了他许久。他似乎十分快乐，而她也莫名其妙地对生活感到满意。

莎兰德只待了五天便回斯德哥尔摩替阿曼斯基办事。她花了十一天调查，写报告，然后又回到沙港。麦可电脑旁的打印纸张愈堆愈高了。

这回她待了四星期。他们慢慢形成一种有规律的生活：八点起床，吃早餐，共度一小时。接着麦可便埋头工作，直到傍晚他们又一块散步聊天。莎兰德大多数时间都在床上，若非看书就是用布隆维斯特的AU6L调制解调器上网。白天里她尽量不去干扰他。他们很晚才吃晚餐，也只有到这个时候，莎兰德才会主动逼他上夹层，并让他心无旁骛地对待她。

她觉得像是在度人生的第一个假期。

〈enka.berger@millennium.se〉给〈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的加密电子邮件：

嗨，M。现在会开了。达曼已递出辞呈，三星期后开始到《财经杂志》上班。我一切照你的吩咐，什么也没说，大家全都一个劲地耍猴戏。E

附：他们好像玩得很开心。几天前，柯特兹和卡林爆发生口角还互扔东西。他们那么明显地捉弄达曼，我实在不懂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些全是设计好的。

〈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给〈enka.berger@millennium.se〉：

替我祝他好运，直接就让他走吧。不过值钱的东西记得上锁。拥抱你，吻你。M

〈enka.berger@millennium.se〉给〈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

还有两星期就要付印了，我的执行编辑走了，而我的调查记者又远在沙港不肯跟我说话。麦可，我求你了。回来好不好？爱莉卡

〈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给〈enka.berger@millennium.se〉：

再撑几个星期吧，到时任务便能圆满完成。你也要开始计划，让十二月份那一期与以往的风格截然不同。稿子会有四十页。M

〈enka.berger@millennium.se〉给〈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

四十页！你疯啦？

〈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给〈enka.berger@millennium.se〉：

这是特刊。我还需要三个星期。你能不能做几件事：一、以《千禧年》的名义登记一家出版社；二、去申请国际标准书号；三、请克里斯特为新出版社设计一个很酷的商标；四、找一家能快速印出平装本，价钱又不贵的印刷厂。对了，印第一本书也需要资金。吻你。麦可

〈enka.berger@millennium.se〉给〈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

特刊。出版社。钱。遵命，主人。还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吗？在斯鲁斯普兰道上裸舞吗？E

附：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达受怎么办？

〈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给〈enka.berger@millennium.se〉：

别管达曼。跟他说他可以马上走，但你不确定能不能付清薪水。《财经杂志》存活不了太久了。这一期多找一点自由撰稿的内容。还有，拜托你快去找个执行编辑吧。M

附：斯普斯普兰？就当约会好了。

〈enka.berger@millennium.se〉给〈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

斯普斯普兰——做你的大头梦吧！说到雇人，我们一向是一起决定的。小莉

〈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给〈enka.berger@millennium.se〉：

我们对于该雇用谁一向没有歧见。这回也一样——无论你选中谁。我们要扳倒温纳斯壮，这才最重要，就让我好好完成吧。M

十月初，莎兰德在网络版《赫德史塔快报》上看到一篇文章。她告诉了布隆维斯特。伊莎贝拉病后不久随即去世，她最近刚从澳大利亚回来的女儿海莉表示哀悼。

〈enka.berger@millennium.se〉给〈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的加密电子邮件：

嗨，麦可。

今天海莉到办公室找我。她抵达前五分钟才来电通知，我毫无准备。漂亮的女人、优雅的穿着，还有冷静的目光。

她来告诉我说，她将取代马丁，成为亨利在我们黄事会上的代理人。她礼貌而和善地向我保证范那尔公司不但不打算取消协议，反而会全面履行亨利对杂志社的责任和义务。她要求参观编辑部，并问我如何看待目前的情况。

我跟她说了实话，说我觉得不踏实，说你不许我去沙港，说只知道你打算击倒温纳斯壮，对细节却一无所知。（我想这么说应该无所谓，她毕竟是董事之一）她扬起眉毛，微笑问我是否不相信你会成功。这叫我怎么回答？我说假如能确实知道你在写些什么，我晚上睡觉会安稳些。天哪，我当然相信你，可是你快把我逼疯了!

我问她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说不知道，却又说她觉得你颇有机智，思考方式很新颖。（她的原话）

我又说我猜想赫德史塔发生了大事，而且对海莉本身的遭遇非常好奇。总之，我自觉像个笨蛋。她问我，你是否什么也没告诉我。她说据她了解，你和我关系匪浅，等你有时间一定会跟我说。接着她问能不能信任我。我该怎么回答？她成了《千禧年》的童事，而你却丢下一无所知的我不管。

然后，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她请求我不要太严厉地评判她或你。她说她欠你某种人情债，所以，真的很希望也能和我当朋友，还承诺说，如果你说不出口，将来她也会将来龙去脉告诉我。她半小时前离开了，但我到现在还觉得头晕。我想我喜欢她，但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爱莉卡

附：我很想你。我感觉得到赫德史塔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克里斯特说你的脖子上有奇怪的痕迹。

〈enka.berger@millennium.se〉给〈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的加密电子邮件：

嗨，小莉。海莉的遭遇实在是既悲惨又可怕，你绝对无法想象。要是她能亲口告诉你，那是再好不过。我几乎不忍再去回想。

顺带一提，你可以信任她。她说她欠我人情债的确没错——相信我，她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千禧年》的事。喜欢她的话，就交她这个朋友吧。她是个值得尊重的人，也是非常了不起的生意人。M

第二天，麦可收到另一封电邮。

〈harriet.vanger@vangerindustruis.com〉给〈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的加密电子邮件：

你好，麦可。几个星期来，我一直想找时间给你写信，但每天的时间似乎都不够用。你离开得那么突然，我始终没机会和你道别。

自从回到瑞典后，每天的生活都充满迷惑与工作。范耶尔公司内部一团糟，我和亨利努力想让公司步上正轨。昨天，我去了一趟《千禧年》办公室，亨利的董事职务将由我代理，他把杂志社和你的情况全都详尽地告诉我了。

希望你不介意我这样出现。如果你不想让我（或任何家族成员）担任董事，我可以理解，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尽一切所能支持《千禧年》。我欠你太多，因此，我会永远抱持最大的善意。

我见到你的同事爱莉卡。不知道她对我的印象知何，听说你没有将事情告诉她，我十分惊讶。

我非常想成为你的朋友，如果你还能承受与范那尔家族有任何瓜葛的话。祝好。海莉

附：我从爱莉卡那儿听说你打算再次挑战温纳斯壮。弗洛德将亨利如何诱你上钩的事跟我说了，除了抱歉，我还能说什么？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请告诉我。

〈mikael.blomkvist@millennium.se〉给〈harriet.vanger@vangerindustruis.com〉的加密电子邮件：

你好，海莉。我当时走得非常仓促，现在正在忙一件今年真正该忙的事。文章公开之前，我会先通知你，但去年那些问题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很希望你和爱莉卡能成为好朋友，至于你成为《千禧年》董事，我当然不介意。如果你认为让爱莉卡知道事情的经过是明智的做法，我会告诉她。只是亨利希望我永远不向任何人提起。再说吧，反正现在的我也没有时间与精力，我需要先保持一点距离。

再联络。祝好。麦可

莎兰德对麦可在写的东西并不特别感兴趣。她从书本中抬起头，麦可刚刚不知说了什么，她一开始没听懂。

“抱歉，我只是自言自语。我说真是可怕！”

“什么东西可怕？”

“温纳斯壮和一个二十二岁的女服务员搞婚外情，把人家肚子弄大了。他和律师写的这封信你看过吗？”

“亲爱的麦可，那硬盘里头有十年的信件、电子邮件、合约、旅行计划，天晓得还有些什么。温纳斯壮可没那么大魅力，让我把六千兆的垃圾塞进脑袋。我看了一部分，纯粹出于好奇，但已足够让我知道他是个匪徒。”

“好吧。他在一九九七年让那女孩怀孕。女孩要求赔偿，他的律师便找人去说服她堕胎。我猜他们原本想给她一笔钱，但她不想拿。游说到最后竟把她强压进浴缸的水中，直到她答应不再缠着温纳斯壮。温纳斯壮这个笨蛋竟然把这些都写在给律师的电子邮件上——没错，是加密了，可是……看来这伙人的智商实在不怎么样。”

“那女孩怎么样了？”

“她堕了胎，温纳斯壮很满意。”

莎兰德安静了十分钟，眼神忽然变得黯淡。

“又是一个痛恨女人的男人。”最后她喃喃说道。

接下来几天，她借用那些光盘，开始浏览温纳斯壮的电子邮件和其他档案。布隆维斯特继续他的工作之际，莎兰德就在卧室夹层里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思索着温纳斯壮的奇特王国。

她忽然有个想法，而且再也放不下。尤其令她难以释怀的是，不明白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到。

十月底，布隆维斯特在上午十一点就关掉电脑，爬上夹层将自己写的东西拿给莎兰德，然后倒头就睡。当晚，她叫醒他，说出她对文章的想法。

凌晨两点刚过，布隆维斯特做了最后一次修订。

翌日，他关上窗，锁上门。莎兰德的假期结束了。他们一起回斯德哥尔摩。

他们在瓦克斯霍姆的渡轮上用纸杯喝咖啡时，他提起了这个话题。

“我们俩得先商量好怎么跟爱莉卡说。我若无法解释如何获得这些数据，她绝不会同意刊登的。”

爱莉卡·贝叶。布隆维斯特的总编辑兼长期情妇。莎兰德从未见过她，也不太想见。爱莉卡仿佛是她生命中某种莫名的干扰因素。

“她对我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他叹气道：“事实上，我从夏天就一直在躲她。我没能告诉她赫德史塔发生的事，她非常失望。当然了，她知道我这阵子都在沙港写东西，却不知道内容。”

“喔。”

“再过几小时她就会拿到稿子，到时候一定有一堆问题要问我。问题是我该怎么跟她说？”

“你想怎么跟她说？”

“我想告诉她实情。”

莎兰德皱了皱眉头。

“莉丝，我和爱莉卡几乎随时都在争辩，这好像是我们的一种沟通方式，但她绝对可以信赖。你是消息来源，她宁死也不会让你曝光的。”

“你还得告诉多少人？”

“一个也没有了。我和爱莉卡会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不过，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将你的秘密告诉她。但话说回来，我也不想对她撒谎，捏造不存在的消息来源。”

莎兰德考虑着，直到渡轮停靠在大饭店旁的码头。分析后果。最后，她勉强同意让布隆维斯特将她介绍给爱莉卡。他立刻打开手机，拨了电话。

爱莉卡正在和她打算聘请担任执行编辑的玛琳·艾瑞森吃中饭。艾瑞森二十九岁，五年来一直是临时雇员，从未有过专职工作，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辈子恐怕永远找不到专职工作。就在她上一个兼职工作结束当天，爱莉卡打电话来问她想不想应征《千禧年》的职务。

“这是三个月的临时工作，”爱莉卡说：“但如果顺利的话，也可能成为专职。”

“我听说《千禧年》现在撑得很辛苦。”

爱莉卡笑了笑。

“你不该听信谣言。”

“我要接替的那个达曼……”艾瑞森有些迟疑地说：“他将去温纳斯壮的一家杂志社工作。”

爱莉卡点点头。“我们和温纳斯壮不和，这几乎已经不是秘密。他不喜欢为《千禧年》工作的人。”

“所以，如果我接下这份工作，也会被列入黑名单。”

“的确很有可能。”

“可是达曼不是在《财经杂志》找到工作了吗？”

“那可以说是温纳斯壮犒赏他的方式。那么，你还有兴趣吗？”

艾瑞森点点头。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这时，布隆维斯特的电话来了。

她用她自己的钥匙打开他公寓的门。这是他自仲夏节到办公室稍作停留之后，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她走进客厅，发现有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坐在沙发上，她身穿旧旧的皮夹克，两脚跷在茶几上。乍看之下，她以为女孩大约十五岁，但那是在她们目光交汇之前。布隆维斯特端着咖啡壶和蛋糕过来的时候，她还盯着这个奇怪的女孩看。

“请原谅我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他说道。

爱莉卡偏斜着头，觉得他有些不一样，显得憔悴，也好像比她印象中更瘦。他的眼神似乎带着羞愧，有一度甚至避开她的注视。她瞄向他的脖子，看到一条清晰可见的淡红色线痕。

“我一直在躲你。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并不以自己的角色为荣。但这个稍后再说……现在我要向你介绍这个女孩。爱莉卡，这位是莉丝·莎兰德。莉丝，这是爱莉卡·贝叶，《千禧年》的总编辑，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莎兰德端详爱莉卡的优雅服饰与自信神态，十秒过后便认定她不太可能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他们的会谈持续了五个钟头，爱莉卡打了两次电话取消其他会面。她花了一个小时阅读布隆维斯特交给她的部分文稿，内心有千万个疑问，却也知道得花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获得答案。重要的是她最后放下来的稿子。即使其中只有一部分真实，也将开启出全新的局面。

爱莉卡看着布隆维斯特。她从未怀疑过他的诚实，但如今她有些混乱，不确定温纳斯壮案是否让他崩溃了——以至于靠凭空想象写出这些东西来。此时，布隆维斯特拆开两箱打印的数据，爱莉卡登时脸色苍白。她当然想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的。

布隆维斯特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让她相信，这个在会谈中一言不发的奇怪女孩能无障碍地进入温纳斯壮的电脑。而且不只是他的，她还侵入了他的律师与亲近伙伴的电脑。

爱莉卡的第一个反应是，既然是通过非法渠道取得的资料，就不能用。

不过，他们当然能用。布隆维斯特指出他们无须解释资料从何而来，也许他们的消息来源刚好能够进入温纳斯壮的电脑，便将他硬盘里的所有内容制成光盘。爱莉卡终于了解自己手中握有什么样的武器。她感到筋疲力竭。她有无数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她靠在沙发上，双手一摊。

“麦可，赫德史塔发生了什么事？”

莎兰德立刻抬起头来。布隆维斯特则反问她：“你和海莉处得如何？”

“还不错吧。我见过她两次。上星期，我和克里斯特开车到赫德史塔开董事会，酒喝得太多，都醉了。”

“董事会开得如何？”

“她遵守了承诺。”

“小莉，我知道你感到很失望，因为我一直在回避你，还找借口不说出真实情况。你我之间从来没有秘密，但忽然间我却有六个月的生活……无法对你明说。”

爱莉卡与布隆维斯特眼神相交。她是那么地了解他，但此时的他却流露出一种前所未见的眼神。他在求她别问。莎兰德看着他们俩无言的交流，她只能置身局外。

“有那么糟吗？”

“甚至更糟。我一直很害怕这次的交谈。我答应要告诉你，但我将这种心情压抑了几个月，让温纳斯壮完全占据我的注意力……我还是没准备好。我宁可由海莉来告诉你。”

“你脖子上是什么的痕迹？”

“莉丝救了我一命。要不是她，我已经死了。”

爱莉卡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穿皮夹克的女孩。

“现在你得和她达成协议，她是我们的消息来源。”

爱莉卡静坐着沉思了片刻。接着她做了一个令布隆维斯特诧异，令莎兰德惊吓，甚至令她自己意外的举动。她坐在客厅桌旁的这段时间里，可以感觉到莎兰德一直凝视着她。一个带着敌意的沉默的女孩。

爱莉卡站起来绕过桌子，然后张开双臂抱住女孩。莎兰德立刻蜷缩起来，有如即将被挂到钓钩上的虫子。

第二十九章 十一月一日星期六至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莎兰德悠游于温纳斯壮的虚拟王国。她已经盯着电脑屏幕将近十一个小时。在沙港的最后一个星期，有个念头在她脑中某个未被发掘的角落成形，如今此念头已发展成疯狂的沉迷。四个星期以来，她将自己关在公寓里，无视阿曼斯基的联系，每天至少在电脑前待十二个小时，其余的清醒时刻则反复思考着相同的问题。过去这个月，她和布隆维斯特只是断断续续联络着。他也很忙，忙着《千禧年》的工作。他们每星期会通几次电话，她便将温纳斯壮来往信件与其他活动的最新消息告诉他。

其中每个细节她已重复看过不下百次。她并不是担心遗漏什么，而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了解每个复杂的环节如何相扣。

媒体争相报道的这个王国仿佛是一个活生生、无固定形态、有脉搏跳动且不断变形的有机体。这里头有期权、债券、股票、合伙公司、借贷利息、收入利息、存款、银行账户、付款转账等等数千种构成元素。资产中有大得不可思议的比例被存放在关系错综复杂的邮政信箱公司内。

根据最夸张的财经分析评估，温纳斯壮集团价值超过九千亿克朗。不是唬人的，至少也是个夸大得离谱的数据。当然了，温纳斯壮本人绝对不穷。她算出他真正的资产价值介于九百至一千亿克朗，绝不容小觑。若要彻底稽查整个公司，恐怕需要数年的时间。大致上，莎兰德确认温纳斯壮在世界各地共有将近三千个账户和银行资产，他从事的欺诈行为范围实在太广，因而不再只是犯罪，也是生意。

温纳斯壮的有机体内也有某些实体。在这个集团内有三项资产不断出现：瑞典的固定资产是确定而真实的，有资产负债表与检核数据可供外界查看；美国的公司也确实存在；还有一家纽约的银行则是所有流通资金的据点。值得留意的是设立于直布罗陀、塞浦路斯与澳门等地的邮政信箱公司的业务。温纳斯壮就像一个非法武器交易所，还替哥伦比亚的可疑企业和俄罗斯一些绝非正统的行业进行洗钱活动。

开曼群岛有一个匿名账户十分特别，由温纳斯壮本人控管，却又与所有公司都毫无关联。温纳斯壮每笔交易都会有几个百分比经由邮政信箱公司转到开曼群岛。

莎兰德已经工作到恍惚忘我的地步。账户——嗒嗒——电子邮件——嗒嗒——资产负债表——嗒嗒。她记下最新的转账记录，追踪一笔小额交易，从日本追到新加坡，再经由卢森堡到开曼群岛。她知道这是怎么运作的，就好像她也跟着这个虚拟空间一起脉动。细微的变动。最新的电子邮件。一个似乎不甚重要的简讯于晚上十点送出。PGP加密系统（嘎，嘎）对于已经进入电脑、看得见完整信息的人根本就是个笑话。

爱莉卡已经不再为广告的事吵闹，是放弃了还是另有盘算？你安排在编辑部的消息来源言之凿凿地说他们已经濒临破产，但听说他们刚刚又请了新人。去查查怎么回事。过去几星期，布隆维斯特都在沙港工作，却无人知道他在写什么。前几天有人见到他出现在办公室。你能不能想办法拿到下一期的预排稿？温

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他去担心吧。你完蛋了，老头。

清晨五点半，她关上电脑，拿出新的一包烟。一晚上，她喝了四罐，不对，是五罐可乐，此时又拿着第六罐坐在沙发上。她只穿着内裤和一件褪色的迷彩T恤，上头印着《佣兵》杂志的宣传口号：全部歼灭，善恶之分交给上帝。她觉得有点冷，便拿毛毯裹住全身。

她感到兴奋，好像吃了什么不当且很可能是非法的东西。她凝望着窗外街灯，静静地坐着，大脑却飞快运转。妈妈——嗒嗒——妹妹——嗒嗒——咪咪——嗒嗒——潘格兰。邪恶手指。阿曼斯基。工作。海莉。嗒嗒。马丁。嗒嗒。高尔夫球杆。嗒嗒。毕尔曼律师。嗒嗒。每一个该死的细节，即使她想忘也忘不了。

她心想，不知毕尔曼今后还会不会在女人面前宽衣，如果会的话，他又将如何解释肚子上的刺青？将来去看医生，他又怎能不脱衣服呢？

还有布隆维斯特。嗒嗒。

她认为他是好人，有时候他的“勤劳猪”情结或许过于明显，而且对某些基本道德议题又天真得令人难以忍受。他的个性宽容慈悲，总会为他人的行为找理由与借口，并永远无法理解为何这世上的掠食猛禽只懂一种语言。每当一想到他，她总会有一种近乎尴尬的保护意识。

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早上九点醒来时，因为头靠在沙发背后的墙上，脖子酸痛不已。之后，她踉踉跄跄走进卧室，再度入睡。

这无疑是他们这辈子最重大的报道。这一年半来，爱莉卡第一次这么开心，这种心情只有正在准备特大独家新闻的编辑才会有。她和布隆维斯特正在做最后一次润稿时，莎兰德打了他的手机。

“我忘了告诉你，温纳斯壮已经开始担心你最近在做什么，而且他想看下一期的预排稿。”

“你怎么知道……呢，我忘了。知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只有一个合理的猜测。”

布隆维斯特思索了几秒。“印刷厂！”他大叫。

爱莉卡诧异地扬起眉毛。

“如果你们编辑部密不透风，就没有太多其他的可能性，除非他手下的恶棍打算来一趟夜访。”

布隆维斯特转向爱莉卡。“这一期找新的印刷厂，马上找。顺便打电话给阿曼斯基——下星期这里要安装夜间安保设备。”接着又回到莎兰德。“谢了。”

“价值多少？”

“什么意思？”

“这个情报价值多少？”

“你想要什么？”

“我们边喝咖啡边谈吧，现在。”

他们约在霍恩斯路的“咖啡吧”碰面。莎兰德一脸严肃，布隆维斯特坐到她身旁时感到非常担忧。她一如往常开门见山地说：

“我需要借点钱。”

布隆维斯特咧嘴露出最愚蠢的笑容，然后拿出了皮夹子。

“好啊，要多少？”

“十二万克朗。”

“等等，等等。”他收起了皮夹子。

“我不是开玩笑。我需要借用十二万克朗……大约六星期吧。我刚好有个投资机会，又没有别人可找。你现在户头里大概有十四万克朗，我会还你的。”

莎兰德破解他银行密码的事也就不必多说了。

“你不必跟我借钱。”他回答道：“我们还没讨论你那一份，不过要应付你想借的金额绰绰有余。”

“我那一份？”

“莉丝，亨利会给我一笔疯狂的费用，今年年底就会完成交易。若没有你就不会有我，《千禧年》也会关门大吉，所以，我打算和你五五对分。”

莎兰德紧盯着他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布隆维斯特已经习惯她的沉默。最后她摇着头说：

“我不要你的钱。”

“可是……”

“我不要拿你一毛钱，除非你当成生日礼物送我。”

“说到这个，我还不知道你生日什么时候。”

“你是记者，去查一查吧。”

“我是认真的，莉丝，关于平分费用的事。”

“我也是认真的。我只想跟你借，而且明天就要。”

她甚至没问能分到多少。“我很乐意今天就和你到银行，将你需要的金额借给你。不过到了年底，我们再来谈谈你可以分到的钱。”他举手制止她打断。“还有，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沃尔帕吉斯夜①”她回答。“生得很是时候，对吧？那天我就骑着扫帚到处游荡。”

① 巫师与恶魔狂欢的节日，即每年的四月三十日。

她在晚上七点半降落于苏黎世，搭出租车来到马特霍恩饭店。她以伊琳·奈瑟的名义订了房间，并拿出挪威护照证明自己的身份。奈瑟一头及肩金发。莎兰德在斯德哥尔摩买了假发，并从她向布隆维斯特借贷的钱当中挪用一万克朗，透过“瘟疫”的国际网络人脉买了两本护照。

她进入饭店房间后，锁上门，脱掉衣服。她躺在床上，望着一晚住宿费一千六百克朗的房间天花板，内心感到空虚。借来的钱已用掉一半，尽管将自己储蓄的每分钱都投进去，预算还是吃紧。她决定不再多想之后，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她醒来时早晨五点刚过。冲澡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涂上厚厚一层肤色乳液，再上粉，以掩盖脖子上的刺青。清单上的第二件事，是和位于另一间更高级、昂贵得多的饭店大厅的美容沙龙预约当天上午六点半。她又买了一顶金色假发，这回选的是俏丽短发造型，然后修指甲，在自己咬得参差不齐的指甲上贴上粉红色指甲。另外还黏了假睫毛，扑上更多粉、腮红，最后上口红和其他化妆品。费用八千克朗，没得找。

她拿莫妮卡·萧尔斯的信用卡付款，并出示萧尔斯持有的英国护照。

下一站是同一条街上的卡蜜儿时装店。一小时后，她穿着黑色靴子，沙色裙子搭配同款衬衫、黑色紧身裤和及腰短外套，头戴贝雷帽走出店门。每一件都是昂贵的设计师商品，她让店员为她挑选搭配。此外，她还买了一个独家经销的手提皮箱和一个新秀丽牌的小行李箱。最后再戴上低调的耳环和一条样式简单的金项链，颇有画龙点睛之效。信用卡消费金额又增加四万四千克朗。

莎兰德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令她屏息的胸部曲线——当她在全身镜中瞥见自己的身影时。那胸部就和萧尔斯的身份一样是造假的，乳胶材质，在哥本哈根变装者经常光顾的店里购得。

她已作好作战准备。

九点一过，她走到两条街外的豪华饭店齐莫塔，以萧尔斯的名义订房。她给了搬行李箱（里头装着她的旅行袋）的服务生一笔可观的小费。那是一间小套房，每晚两万两千克朗，她只住一晚。独自一人时，她到处看了看。房里可以看到令人目眩神迷的苏黎世湖，但她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她倒是花了将近五分钟照镜子。她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戴着金色短假发的波霸萧尔斯，脸上的妆恐怕比莎兰德一整个月用的还要多。看起来……很不一样。

九点半，她在饭店吧台吃早餐：两杯咖啡配一个果酱贝果，费用两百一十克朗。这些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呀？

快十点的时候，萧尔斯放下咖啡杯，打开手机，拨打号码连接夏威夷的调制解调器。响三声后，连接讯号开始响起，调制解调器连接成功。接着萧尔斯在手机上输入六位数的密码，并传出简讯指示启动莎兰德专为此目的所写的程序。

程序在檀香山某匿名网页上启动了，而该网页服务器地址表面上是在大学校园内。程序很简单，只有一个功能，就是送出指令启动另一个服务器上的另一个程序；这另一个服务器的地址是荷兰一个提供因特网服务的非常普通的商业公司，至于该程序的功能则是搜寻温纳斯壮的镜像硬盘驱动，进而操控那个能显示他在全球各地将近三千个银行账户内容的程序。

其中只有一个账户值得注意，莎兰德发现温纳斯壮每星期都会查看那个账户好几次。如果他打开电脑看那个档案，一切都不会有异样。该程序会根据过去六个月来账户的正常波动，显示出预期中的细微变动。假如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温纳斯壮进入账户进行付款或转账动作，程序也会尽责地报告动作已完成。事实上，这个改变只会发生在荷兰的镜像硬盘驱动中。

萧尔斯在听见四个短音，证实程序已启动后，关上了手机。

她离开齐莫塔饭店，走到对街的豪瑟万通银行，她已经和经理华格纳先生约好十点见面。她提早了三分钟到，便利用等候时间站在监视器前，让机器拍下她走进供私人秘密咨询的办公室区的画面。

“我想请你帮我转几笔钱。”她操牛津腔英语。打开手提箱时，不小心弄掉了齐莫塔饭店的笔，华格纳经理礼貌地为她捡起。她露出淘气的笑容，然后在桌上的便条本上写下一个账户号码。

华格纳经理将她归类为被宠坏的千金小姐，也可能是某大亨的情妇。

“在开曼群岛的克罗南菲尔德银行有几个户头，利用连续清算代号就能自动转账。”她说。

“萧尔斯小姐，所有必要的清算代号您想必都有吧？”经理问道。

“那是当然！”她回答时口音浓重，德语能力显然只有小学程度。

她开始念起几组十六位数的号码，完全没有参考任何文件。华格纳发觉这得花掉整个上午的时间，不过为了百分之四的交易手续费，他已准备牺牲午餐，并对萧尔斯小姐重新评价。

中午十二点刚过她才走出豪瑟万通银行，比预计的时间略晚一些，接着便走回齐莫塔饭店。她刻意到柜台露个脸之后才上楼进房，换下买来的衣服。她保留着乳胶乳房，但取下短假发换上奈瑟的及肩金发。她同时穿上较为熟悉的服装：细高跟靴、黑色长裤、简单的衬衫和在斯德哥尔摩的马朗斯伯登服饰店买的高级黑皮夹克。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丝毫不邋遢，但已不再是女富豪的模样。奈瑟离开房间前，整理了一些债券，放进一个薄薄的活页夹中。

一点五分，比预期略晚几分钟，她走进与豪瑟万通银行相距约七十英尺的朵夫曼银行。奈瑟已事先与哈索曼先生约好。她为自己的迟到道歉，说的是一口带有挪威腔的完美德语。

“请您不必介意。”哈索曼先生说：“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呢？”

“我想开户。我有一些私人债券要转换。”

奈瑟说着将活页夹放到他面前。

哈索曼查看着内容，起先很快速，接着放慢速度。只见他扬起一边的眉毛，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她开了五个能透过网络操控的编号账户，所有人似乎是直布罗陀一家匿名的邮政信箱公司。那是她用借款当中的五万克朗，请当地一名中介替她开设的。她将五十张债券换成现金，存入这些户头。每张债券价值相当于一百万克朗。

她在朵夫曼银行的作业时间也比预期更长，因此现在落后行程更多了，不可能赶在银行关门前完成最后的交易。于是，奈瑟回到马特霍恩饭店，在里面晃了一小时以证明自己出现过。但她因为头痛，想早点上床，于是到服务台买了一些阿司匹林，并要求早上八点的电话闹铃，随后便回房了。

这时已接近下午五点，欧洲所有银行都关门了，但北美与南美的银行还在营业。她启动笔记本电脑，通过手机连上网络，花了一个小时将她稍早在朵夫曼银行开的编号账户全部清空。

她将钱分散，用来支付世界各地许许多多虚设公司的发票金额。奇怪的是，手续完成后，钱竟然又汇回开曼群岛的克罗南菲尔德银行，不过这次汇入的户头已经不是稍早汇出的户头。

奈瑟认为这第一阶段十分安全，几乎无法追踪。她从该户头付了一笔钱：将近一百万克朗的金额汇入了与她皮夹中某张信用卡相连的账户。账户所有人是登记在直布罗陀的“黄蜂”企业。

几分钟后，一名留着金色俏丽短发的女孩从马特霍恩饭店酒吧的侧门离开。萧尔斯走到齐莫塔饭店，礼貌地向柜台人员点头致意，随后搭电梯回房。

在房里，她慢条斯理换上萧尔斯的战斗装，补了补妆，并在刺青上再涂了一层肤色乳液，然后到楼下餐厅点了一道好吃得不得了的鱼料理。她另外又点了一瓶高级葡萄酒——虽然从未听说过，却要价一千两百克朗——喝了一杯后，毫不吝惜地留下剩余的酒转往饭店酒吧。她留下离谱的小费，肯定让员工注意到她了。

她任由一个喝醉酒的意大利年轻人勾搭她好一会儿，他好像有个贵族姓氏，只是她懒得记那么多。他们俩共喝了两瓶香槟，她却几乎只喝了一杯。

十一点左右，这个酒醉的追求者向她靠过来，还大胆捏她的胸部。她将他的手放到桌上，内心窃喜，他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捏到的是乳胶。有时候他们过于喧哗，还引起其他客人不悦。就在午夜前，萧尔斯发现一名搬行李的服务生不断盯着他们看，她便扶着她的意大利男友回他的房间。

他进浴室时，她倒了最后一杯酒，接着打开一张纸，将里头压碎的安眠药倒入。和她干杯后不到一分钟，他便整个人缩成一团，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她替他解开领带，脱下鞋子，盖上被毯，然后将酒瓶擦干净，到浴室把酒杯也擦拭干净后，才回到自己房间。

萧尔斯六点时在自己房中用早餐，七点之前退房。在离开房间前，她花了五分钟擦掉门把、衣橱、厕所、电话与她所碰触过的其他物品上的指纹。

八点半左右，就在电话闹铃响过之后，奈瑟退了马特霍恩饭店的房间，搭上出租车，将行李寄放在火车站的储物柜中。接下来的几小时内，她去了九家民营银行，存放一部分开曼群岛的私人债券。到了下午三点，她已将百分之十左右的债券转换成现金，存入三十个编号账户。剩余的债券则包起来，放进银行保险箱里。

奈瑟还需要造访苏黎世几个地方，但不用急在一时。

当天下午四点半，奈瑟搭出租车到机场后，进入女子化妆间，将萧尔斯的护照剪成碎片，丢进马桶冲掉。信用卡也一样剪掉，分置于五个垃圾桶，剪刀也不例外。九一一事件发生之后，行李箱里最好不要有任何尖锐物品引起注意。

奈瑟搭乘德航GD八九○班机前往奥斯陆，再转搭机场巴士到奥斯陆火车站，然后进入女子化妆间整理衣物。她将属于萧尔斯这个角色的物品——短假发和设计师服饰——放入三个塑料袋，分别丢到车站内三个不同的垃圾桶里；空的新秀丽行李箱放到未上锁的储物柜里；金项链和耳环是可以追踪到的设计师饰品，因此，消失在车站外街边的排水沟里。

经过片刻焦虑而迟疑的挣扎后，奈瑟决定留下那对假的乳胶乳房。

这时，她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便到麦当劳吃了个汉堡暂时充饥，同时将豪华皮箱内的东西移到她的行李袋中，离开时空皮箱就留在桌下。她在路边摊买了一杯拿铁咖啡后，随即去赶搭前往斯德哥尔摩的夜车，刚好赶在车门关闭前上车。她订了一个私人卧铺。

当她锁上卧铺门时，可以感觉到这两天以来一直高涨的肾上腺素终于恢复正常。她打开窗户，不顾禁烟的规定。列车驶离奥斯陆之际，她就站在那儿吸饮着咖啡。

她将清单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过了一会儿，她皱起眉头摸索夹克口袋，取出齐莫塔饭店的赠笔，端详几分钟后扔出了窗外。

十五分钟过后，她爬上床很快入睡了。

尾声：最后审核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四至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二

《千禧年》对于温纳斯壮的特别报道整整占了四十六页的篇幅，在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像定时炸弹似的爆炸了。主要内容由布隆维斯特与爱莉卡共同署名。最初几个小时，媒体根本不知如何处理这篇独家新闻。就在一年前，类似的报道让布隆维斯特吃上诽谤官司被判刑，似乎也导致他被《千禧年》解雇。因此，一般认为他的可信度很低。如今同一份杂志又刊出同一名记者的文章，而且比前一篇为他惹来莫大麻烦的文章提出更严重的指控，其中有些部分甚至荒谬到违反一般人的常识。瑞典媒体全都静观其变，充满不信任。

但当晚TV4的“SHE”节目率先针对布隆维斯特的指控重点，播出十一分钟的摘要报道。几天前，爱莉卡已经和主持人吃过饭，并预先提供了独家消息。

TV4的报道抢先了国营新闻频道一步，后者直到九点新闻才赶搭顺风车。这时候，TT通讯社也已发出第一篇新闻稿，标题起得十分谨慎：《遭判刑的记者指控资本家犯重罪》。报道内容改写自电视新闻，但由于TT提及此议题，使得保守的日报与十几家较大规模的地方报纸如火如荼展开行动，趁着报纸付印前重新编排头版。在此之前，各报社或多或少决定忽略《千禧年》的说法。

自由派的日报以社论形式评论《千禧年》的独家报道，那是在中午过后不久由总编辑亲自执笔写的。后来，总编辑去参加一个晚宴时，TV4开始播报新闻。秘书不断地打电话告诉他，布隆维斯特的说法“也许有些内幕”，他却置之不理，还用后来成为经典的名言反驳道：“胡说，要是真有什么，我们的财经记者老早就发现了。”于是，自由派总编辑的社论成了全国唯一猛烈抨击《千禧年》说法的媒体言论。社论中的用词包含了诸如：私人宿怨、以犯罪态度草率报道，并要求采取措施严惩那些无端指控良民的违法乱纪者。但这也是该总编辑在随之而来的辩论中唯一的贡献。

当天晚上，《千禧年》编辑部全员出动。根据原订计划，只有爱莉卡和新任执行编辑艾瑞森需要坐镇办公室接电话。但是到了晚上十点，所有员工都在办公室，另外还有四名昔日员工与六个固定的自由撰稿人在场。半夜十二点，克里斯特开了一瓶香槟，就在此时，一名旧识送来某晚报的一份预排稿，以十六页的篇幅探讨温纳斯壮事件，标题为：《金融界黑道》。第二天晚报出炉时，媒体立刻爆发一阵前所未见的狂热。

艾瑞森的结论是：她在《千禧年》将会工作得很愉快。

接下来一个星期，由于警方开始调查证券欺诈行为，检察官被召集到一块，瑞典股市出现了恐慌性卖压。出刊两天后，商业部长针对“温纳斯壮事件”发表声明。

然而，这波狂热并不意味着媒体对《千禧年》的报道照单全收，毫无批评——因为他们披露的事着实太严重了。但和前一次不同的是，这回《千禧年》能够提出令人信服的举证：温纳斯壮本人的电子邮件及其电脑内容的复印件，其中包括在开曼群岛与其他二十几国的银行秘密资产的资产负债表、秘密协定，还有其他一些比较谨慎的不当获利者绝不可能存留在硬盘中的大错误。不久态势便很明朗了，假如《千禧年》的主张到了上诉法院仍站得住脚——所有人也都认为此案迟早会进入上诉法院——这显然是自一九三二年克罗伊格垮台①后，在瑞典金融界破灭的最大泡沫。“温纳斯壮事件”使得哥达银行的混乱问题与“信托人”投资公司的欺诈案全都相形失色。他的欺诈行为规模实在太大，谁也不敢预测违反了多少条法规。

① 瑞典“火柴大王”克罗伊格（Kreuger）于一九三二年因破产而自杀之后，对世界各地投资人与公司造成重大冲击。

这是瑞典新闻界第一次在报道金融新闻时，使用“有组织的犯罪”、“黑道”与“盗匪王国”等字眼。温纳斯壮和他那些年轻的证券经纪人、合伙人与穿着阿玛尼西装的律师，全都成了一群不良分子。

媒体刚开始发烧的前几天，布隆维斯特躲得不见踪影。他不回电子邮件，打电话也不接。《千禧年》便由爱莉卡全权代表发言，当她接受瑞典全国性的媒体与重要的地方报纸，以及后来愈来愈多的海外媒体访问时，口气就像只满足得呼噜呼噜叫的猫。每当被问及《千禧年》如何获得那许多私人与内部文件时，她总是以不能泄漏消息来源作为答复。

当有人问到前一年揭发温纳斯壮的报道何以出那么大纰漏时，她回答得更加含糊。她绝不说谎，但或许并不完全实话实说。私底下，不面对麦克风时，她会说出一些令人猜不透的话语，几经拼凑便可能让人骤下结论，也因此生出一个谣言，而且很快染上传奇色彩：据说布隆维斯特在法庭上不作任何辩护，并甘愿入狱服刑，缴纳大笔罚金，是因为他若提出证据，必然会暴露消息来源的身份。有人拿他与那些宁可坐牢也不泄漏消息来源的美国媒体典范相提并论，甚至以荒唐无比的谄媚字眼将他形容为英雄，令他十分尴尬。但现在不是澄清误会的时候。

有一点倒是所有人都认同：提出证明文件的一定是温纳斯壮最信任的人之一。于是大家又开始讨论“深喉咙”的身份：感到不满的同事、律师，甚至温纳斯壮染上毒瘾的女儿，以及其他家人，都被列入可能人选。不过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对此均未发表意见。

爱莉卡愉快地微笑着，因为当媒体发烧的第三天，某晚报注销“《千禧年》的复仇”的标题时，她就知道他们赢了。这篇文章以逢迎的口吻描述该杂志社与其员工，还附上了一张爱莉卡特别好看的照片，并封她为“调查报道之后”。这种事特别容易博得娱乐新闻版面，还有人提到新闻大奖。

《千禧年》第一回合火力齐发后的第五天，布隆维斯特的新书《黑道银行家》便在书店上架了。书是在九月与十月间那段焦躁狂热的日子里在沙港撰写的，接着，又在十分仓促且极机密的情况下送交摩根戈瓦的霍尔维格斯瑞克拉姆印刷厂付梓。这是《千禧年》以自己的名称出版的第一本书，献词十分奇怪：给莎莉，谢谢她让我了解高尔夫球运动的好处。

很厚的一本书，平装本厚达六百零八页。第一次印刷的两千本几乎注定是要赔钱，却在几天内便销售一空，于是，爱莉卡又加印了一万本。

书评家们认为，布隆维斯特这回确实是铆足全劲，因为书中公布了大量的资料出处。就这方面而言，他们说得没错。书中有三分之二是附录，而且全是复制自温纳斯壮电脑中的档案数据。就在书出版的同一时间，《千禧年》也将温纳斯壮的电脑内容当成研究数据，以可下载的PDF档案形式放到杂志社网站上。

布隆维斯特不寻常的缺席，其实是他和爱莉卡商量出来的媒体策略之一。全国每家报纸都在找他，直到书上市后，他才接受TV4的“SHE”节目独家专访，后者又再次抢先国营电视台。不过，提出的问题却毫无阿谀奉承的味道。

布隆维斯特看自己上节目的录像时，特别喜欢其中一段对话。访问过程现场直播，当时，斯德哥尔摩股市正不断下杀，少数金融界的小毛头还威胁要跳窗自杀。因此，主持人问他面对瑞典经济即将崩盘的事实，《千禧年》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认为瑞典经济面临崩盘的想法其实很荒谬。”布隆维斯特回答。

TV4“SHE”节目的主持人似乎感到困惑。他给的并非她预期的答案模式，她只得临场发挥。接下来的问题正如布隆维斯特所预料的。“这是瑞典股市有史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你却认为那是荒谬的想法？”

“有两件事要区分清楚：瑞典经济和瑞典股市。瑞典经济指的是这个国家每天生产的物品与提供的服务的总和，其中包括爱立信的电话、沃尔沃的汽车、斯凯食品公司的鸡肉，以及从基律纳到舍夫德的运输。这些才是瑞典经济，而且它的盛衰与一星期前一模一样。”

他稍作停顿，喝了口水，让听者有时间沉淀。

“而股市则是迥然不同，既无经济也无产品与服务，有的只是一群人的幻想，每小时每小时地去决定某某公司大概价值几十亿之类的。这与现实或瑞典经济毫无关联。”

“你的意思是说，即使股市暴跌也无所谓？”

“对，完全无所谓。”布隆维斯特的声音疲惫而无奈，听起来有如某种神谕。接下来一年内，他这番话将会不断被引述。接着，他又继续说道：

“这只是代表一群大投机客将他们的持股从瑞典公司转移到德国公司，因此，有骨气的记者就应该抓出这些金融之狼，谴责他们的背叛，因为正是他们有系统地，甚至是刻意地破坏瑞典经济，以满足他们客户的利益考虑。”

紧接着，TV4的“SHE”节目又犯了错，提出的问题再度正中布隆维斯特下怀。

“那么你认为媒体没有任何责任吗？”

“当然有，媒体责任重大。至少这二十年来，有非常多财经记者不仅回避用放大镜检视温纳斯壮，甚至还发表愚蠢的、偶像崇拜的人物特写帮助他建立声誉。如果他们能做好分内的工作，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布隆维斯特的现身可说是个转折点。爱莉卡事后回想更加深信，尽管一星期以来《千禧年》已经上遍各大媒体头版，却是直到布隆维斯特上电视，冷静地为自己辩护之后，瑞典媒体才承认他的报道内容确实站得住脚。他的态度为这篇报道订定了方向。

专访过后，温纳斯壮事件不知不觉便从财经新闻部移到刑事记者的桌上。过去，一般刑事记者极少也或许从未写过财经犯罪的报道，除非事涉俄国黑社会或南斯拉夫香烟走私犯。刑事记者通常不会去调查复杂的股市交易。某家晚报甚至将布隆维斯特的话照单全收，以四大版面描述证券经纪商中几个最重要的玩家正在买进德国证券。报道下的标题是：《出卖国家》。所有的经纪商都受邀发表意见，却个个都婉拒了。不过当日的股票交易量大减，有些经纪人想展现激进的爱国人士模样，便开始逆向操作。布隆维斯特不禁放声大笑。

或许压力着实太大，以至于一些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人全都面露忧色，打破由瑞典财经界最核心人士所组成的小圈子里最重要的原则——针对某位同行发表意见。转眼间，退休的企业领袖与银行总裁全都上电视回答问题，试图设立停损点。每个人都发觉事态严重，此时必须尽快与温纳斯壮集团保持距离，并处理掉手中持有的所有股票。温纳斯壮（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其实并非真正的企业家，他们的“小圈子”从未真正接纳过他。有人指出他只不过是个来自诺兰地区的劳工阶级男孩，或许因为事业成功而昏了头。有人形容他的行为是“个人的悲剧”，还有人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怀疑温纳斯壮多年，因为他太爱夸耀又喜欢装模作样。

后续几个星期中，《千禧年》的证据资料经过仔细检验，抽丝剥茧又重新拼凑后，证实由可疑公司组成的温纳斯壮王国与国际黑道核心有所关联，从非法武器买卖，为南美毒枭洗钱，到纽约的卖淫都有他一份，甚至间接涉及墨西哥的儿童性交易。温纳斯壮旗下某家登记在塞浦路斯的公司，由于被揭发企图在乌克兰黑市购买浓缩铀而引起轩然大波。温纳斯壮那些数不尽的可疑邮政信箱公司似乎无所不在，每冒出一个总与可疑的业务脱不了干系。

爱莉卡认为此书是布隆维斯特最好的著作。虽然笔调不一致，有些地方遣词用字也颇为拙劣——实在没有时间润稿——但书中洋溢着一股读者绝不可能忽视的愤怒情绪。

偶然间，布隆维斯特在“磨坊”酒吧前面遇见昔日对手一一前财经记者博格，当时他和爱莉卡、克里斯特正要带着杂志社其他员工去庆祝圣露西亚节①，由公司出钱让大伙尽情喝个够。博格的女伴看起来和莎兰德年纪相仿，已经喝得烂醉。

① 每年的十二月十三日，是瑞典一年当中黑夜最长的一天，当天大家会一起狂欢，期盼黑夜过去，光明到来。

布隆维斯特明显表露出对博格的厌恶。爱莉卡连忙挽起布隆维斯特的手臂带他走进酒吧，阻止他展现男子气概的架式。

布隆维斯特暗下决心，一有机会就让莎兰德调查一下博格。纯粹做做样子。

在整个媒体风暴期间，主角温纳斯壮大多时候都避不见面。《千禧年》出刊当天，这个企业家在一个完全无关的记者会上被迫对该篇文章发表看法。他声称文中的指控毫无根据，引用的证据资料也是伪造的。他并提醒所有人，就在一年前，这位记者才被判诽谤罪。

在此之后，便全由温纳斯壮的律师来回答媒体的问题。布隆维斯特的书上市两天后，开始不断有人谣传温纳斯壮已经离开瑞典。晚报还用了“逃离”的字眼。第二个星期，调查证券欺诈的瞥方试图联系温纳斯壮，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十二月中，警方证实对温纳斯壮正式展开追捕，并且在新年前一天透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出全面通缉令。就在同一天，温纳斯壮的一名顾问在阿兰达机场登机前往伦敦时被捕。几星期后，有个瑞典游客自称看见温纳斯壮在巴巴多斯的首都布里奇顿坐上一辆出租车。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属实，该游客还拿出一张远距离拍摄的照片，里头有个戴太阳眼镜、穿着敞开的白衬衫与淡色宽松长裤的白人。此人的身份无法确认，但晚报联系了特约记者，最终仍未能追踪到这个逃亡的亿万富翁。

六个月后，追捕行动终止。后来，温纳斯壮被人发现陈尸于西班牙马贝拉的公寓内，他一直以维克多·弗莱明的名字居住于当地。他的头部遭到近距离射击三枪。根据西班牙警方陈述，他们猜测他是因为撞见歹徒行窃而遭杀害。

莎兰德对于温纳斯壮的死并不讶异。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的死因可能与他无法领取开曼群岛某家银行的钱，而又需要这笔钱偿还哥伦比亚的部分债务有关。若有人请莎兰德协助追踪温纳斯壮，她几乎可以说出他每天的行踪。她通过网络跟随他飞越十几个国家，并从他的电子邮件中发觉他愈来愈绝望。就连布隆维斯特也想不到这个昔日的亿万富翁、今日的逃犯，竟愚蠢到随身携带那台已遭彻底入侵的电脑。

过了六个月，莎兰德已厌倦了追踪温纳斯壮，如今唯一的问题就是她本身应该涉入多深。温纳斯壮无疑是个超级大杂碎，但却不是她的敌人，她不想卷入其中与他作对。她可以向布隆维斯特提供情报，但他很可能只会刊登一篇报道。她可以向警方提供情报，但极有可能让温纳斯壮闻风再次逃逸，何况原则上，她不和警察打交道。

然而，还有其他的债要清。她想到的是曾怀过身孕，又被人将头强压入浴缸水中的女服务员。

温纳斯壮的尸体被发现前四天，她下定了决心。她打开手机，拨电话给迈阿密的一名律师，对方似乎是温纳斯壮极力想躲避的人之一。电话是秘书接的，她请她传达一个隐晦的讯息。姓氏温纳斯壮，和一个位于马贝拉的地址。如此而已。

电视上正在报道温纳斯壮惨死的消息，她看到一半便关上电视，然后去煮咖啡，给自己做了一个肝酱黄瓜三明治。

爱莉卡和克里斯特忙着准备一年一度的圣诞活动，而布隆维斯特则坐在爱莉卡的椅子上，边喝圣诞甜酒，边在一旁观看。所有的员工和许多固定的自由撰稿人都会收到圣诞礼物——今年的礼物是印有新的千禧年出版社标志的肩背包。包完礼物后，他们坐下来写了两百张左右的卡片并贴上邮票，准备寄给印刷公司、摄影师与媒体同行。

布隆维斯特抗拒了好长时间的诱惑，终于还是忍不住，拿起最后一张卡片，写道：圣诞快乐，新年快乐。谢谢你这一年来的杰出表现。

他签了名，收件人是简恩·达曼，由《财经杂志》编辑部转交。

当晚布隆维斯特回到家时，看见一张邮包通知单。他第二天早上去领取，到了办公室才打开。包裹里有一片防蚊药膏和一瓶赖默斯霍尔默白兰地，还有张卡片写道：“如果你没有其他计划，仲夏节前夕我会停泊在阿鲁尔马岛。”署名是罗伯·林柏。

依照惯例，《千禧年》办公室会从圣诞节前一个星期一直休息到新年假期，但今年的情况却不同。人数不多的员工承受着巨大压力，每天都还有记者从世界各地打电话进来。圣诞夜前一天，布隆维斯特几乎是无意间在《金融时报》上看到一篇文章，概述为了仔细审查温纳斯壮王国的瓦解而仓促组建的国际银行委员会的调查结果。文章指出，委员会推测温纳斯壮很可能在事情曝光的前一刻就获知消息。

他在开曼群岛克罗南菲尔德银行的账户里原本有两亿六千万美元（约合瑞典克朗二十五亿），却在《千禧年》刊登报道的前一天清空了。

这笔钱分散到许多账户，而且只有温纳斯壮本人可以提领，但他无须亲自到银行，只要出示一连串清算代号便可将钱转到全世界任何银行。钱已经转到瑞士，并由一名女性同伙转换成不记名私人债券。所有的清算代号都是连号。

欧洲刑警组织已经对该名女性展开追捕，她使用的是偷来的英国护照，持有人姓名为莫妮卡·萧尔斯，据说住的是苏黎世最豪华的饭店之一，出手十分阔绰。监视器拍下了一张十分清楚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身材矮小，留着金色俏丽短发，嘴唇宽厚，胸部丰满，穿戴着时髦的设计师服饰与黄金首饰。

布隆维斯特研究着相片，起先只是迅速一瞥，接着愈看愈感到可疑。几秒钟后，他从桌子抽屉摸出放大镜，试图从报上的图片分辨出脸部特征的细节。

最后，他放下报纸，呆坐了几分钟说不出话来，接着却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克里斯特还从门边探出头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圣诞前一天的早上，布隆维斯特到阿斯塔去看前妻莫妮卡和女儿佩妮拉，顺便交换礼物。佩妮拉得到她想要的电脑，是布隆维斯特和莫妮卡合买的。布隆维斯特的礼物有莫妮卡送的领带和女儿送的欧克·爱华生的推理小说。这次和去年不同，他们全都因为媒体对《千禧年》的高度关注而兴致高昂。他们一块吃午餐。布隆维斯特偷偷瞟了佩妮拉一眼，自从她到赫德史塔找他之后，他们便未再见面。他这才发觉自己没有找她母亲谈论关于她对谢莱夫特奥那个教派的狂热。他不能告诉她们，正因为女儿对《圣经》的深厚知识，才让他找到有关海莉失踪的正确线索。从那时起，他便未曾与女儿交谈过。

他不是个好父亲。

午餐过后，他与女儿亲吻道别，然后到斯鲁森见莎兰德。他们一块去了沙港。《千禧年》炸弹引爆后，他们便很少见面。他们直到夜深了才抵达，并在此度过了圣诞假期。

布隆维斯特一如往常是个令人愉快的伴侣，但莎兰德有种不安的感觉，因为当她拿出一张十二万克朗的支票还他钱时，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一块散步到特洛维尔再走回来（莎兰德认为是浪费时间），到一家旅馆吃圣诞晚餐，然后回小屋点起炉火，播放猫王的CD，随后便沉浸在平凡而熟练的性爱之中。偶尔仰头喘息时，莎兰德会试着分析自己的感觉。

将布隆维斯特当情夫，她没有问题。他们在肉体上显然是互相吸引，而且他从未试图指导她。

她的问题是无法解释自己对他的感觉。早在青春期之前，她就从未降低戒心让另一个人如此靠近她。老实说，他有一种可以穿透她的防护网、引诱她谈论私人事务与情感的能力，这点很令人气恼。尽管她能理性地忽视他大多数的问题，却也会谈论自己，若换成另一个人，她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做，即使以死胁迫也不可能。因此，她感到恐惧，仿佛全身赤裸，受他的意志左右。

与此同时，当她低头看着他睡着的模样，听着他的鼾声时，又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信任另一个人类。她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布隆维斯特绝不会利用对她的了解来伤害她。这不是他的本性。

他们唯一没有讨论过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不敢开口，布隆维斯特也从未提及。

第二天早上某一刻，她忽然有了可怕的领悟。她不知道事情如何发生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坠入情网。

他年龄大她将近两倍并不令她困扰。而此时他是瑞典最有新闻价值的人物，照片甚至上了《新闻周刊》封面，这也不令她困扰——反正只是一出肥皂剧。不过布隆维斯特并非她的色情幻想或白日梦，总得有个结果。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他怎么会需要她？或许他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一面等候某个人生不像该死的鼠窝的人。

她忽然体会到，当你的心膨胀欲裂时，那就是爱。

当天上午，布隆维斯特醒得很晚，她已煮好咖啡，并买回了早餐面包。他坐到餐桌旁加入她，却立刻发觉她的态度有些不同一一变得比较拘谨了。他问她是否出了什么事，她只是露出淡淡的、无法理解的神情。

圣诞节后的第一天，布隆维斯特搭火车上赫德史塔。弗洛德到车站接他时，他穿了最暖和的衣服和够保暖的冬鞋，前者以平淡的口气恭贺他在媒体上的风光。这是自八月以来，他第一次造访赫德史塔，而距离他的首次造访几乎已经整整一年了。他们礼貌寒暄，但也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令布隆维斯特觉得不舒坦。

一切都准备妥当，与弗洛德要处理的事只花了几分钟。弗洛德提议将钱存进一个便利的外国账户，但布隆维斯特坚持要当成正常、合法的费用付给公司。

“我无法接受其他任何付款方式。”由于弗洛德仍想说服他，他便冷淡回应道。

这趟来不纯粹是为了钱。当初他和莎兰德仓促离开海泽比，因此，他的衣服、书籍和一些私人物品仍留在小屋。

范耶尔大病过后依然虚弱，但已回到家中，请了一名看护照顾。看护不许他走太远的路，或爬楼梯，或谈论任何可能令他情绪激动的话题。假期里，他也微染风寒，因此被迫卧床休养。

“不仅如此，她还很贵呢！”范耶尔抱怨道。

布隆维斯特知道老人付得起这些钱——想想他这辈子交了多少税。范耶尔起先赌气地看着他，接着便放声大笑。

“唉呀，这些钱你完全得之无愧。我就知道。”

“老实告诉你，我自己也没想到能破解。”

“我可不想谢你。”范耶尔说。

“我也没打算让你谢我。我只是来告诉你，我想我的工作完成了。”

范耶尔嘟起嘴唇，说道：“你还没做完呢！”

“我知道。”

“你还没写范耶尔家族史，这是当初说好的。”

“我知道。我不写了。事实上是没法写，我没法在写家族史的时候，独缺过去几十年来最重要的事件。我怎能一边写着马丁当总裁那段时期，一边假装不知道他的地下室有些什么？而且若是写出来，就一定会再次毁掉海莉的人生。”

“我了解你的难处，也很感激你作出的决定。”

“恭喜了，你终于成功收买我。我要销毁我所有的笔记和我们之间的对话录音。”

“我并不认为你被收买了。”范耶尔说。

“我觉得我是，实际上也算是吧！”

“你必须在记者与普通人的角色间作选择，我永远无法封你的口。我敢说，如果你发现海莉有些许牵连，或者认为我是个白痴，你就会揭发我们。”

布隆维斯特没有答腔。

“我们将来龙去脉告诉了西西莉亚。弗洛德和我很快就会走了，海莉会需要一点家族的力量。西西莉亚将在董事会上扮演积极的角色。从现在起，她将和海莉共同负责公司事务。”

“她反应如何？”

“她受到极大震撼，所以出国了一阵子。我甚至担心她不回来了。”

“但她回来了。”

“马丁是家族里极少数真正和西西莉亚处得来的人之一，发现他的真面目令她难以承受。如今她也了解你为这个家族做了什么。”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不以为意。

“谢谢你，麦可。”范耶尔说。

“还有，我不能写家族史也是因为我再也受不了范耶尔家族了。你倒是说说看，再次当上总裁感觉如何？”

“这只是暂时的，不过……真希望我年轻一点。我每天只工作三小时。所有会议都在这个房里进行，要是有人捣蛋，弗洛德就会再次出面当我的打手。”

“那些年轻主管肯定吓得发抖。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明白弗洛德不只是负责财务咨询的老好人，也负责替你解决问题。”

“没错。但是所有决定都是和海莉一起作出的，她才是在办公室跑腿的人。”

“她情况怎么样？”

“她继承了哥哥和母亲的股份，掌握了公司百分之三十三的股权。”

“这样够吗？”

“不知道。毕耶想要刁难她，亚历山大发现自己有机会发挥影响力，便与毕耶结盟。我哥哥哈洛德得了癌症，将不久于人世。剩下的人当中只有他是较大股东，握有百分之七的股份，将来会由他的孩子继承。西西莉亚和阿妮塔都会站在海莉这边。”

“那么你们总共便能掌握多少，百分之四十五。”

“以前家族里从未有过这种投票结盟方式，将会有许多持有一两个百分比的股东投票反对我们。二月的时候，海莉将会接下我的总裁职位。”

“她不会快乐的。”

“是的，但这是必要的。我们必须吸收一些新的合伙人和新的血液。我们也有机会和她在澳大利亚的公司合作。有很多可能性。”

“海莉现在在哪里？”

“很不巧，她人在伦敦。不过，她也很想见你。”

“如果她接替你的位子，一月董事会议上我们就能碰面了。”

“我知道。”

“我想，她知道除了爱莉卡之外，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六十年代发生的事，而我认为爱莉卡也没有必要知道。”

“她确实知道这点，因为，麦可，你是个有道德感的人。”

“不过也请你告诉她，从现在起，她做的每件事都可能上杂志。范耶尔集团不可能不受监督。”

“我会警告她。”

布隆维斯特见范耶尔开始打瞌睡，便告辞离去。他将所有物品装进两个行李箱。最后一次关上小屋的门时，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走到西西莉亚住处敲门。她不在家。他拿出口袋笔记本，撕下一页，写道：祝你一切都好。请原谅我。麦可。然后将纸条放进信箱。马丁的厨房窗口，亮着一盏电动圣诞蜡烛。

他搭上最后一班列车回斯德哥尔摩。

假期间，莎兰德与全世界隔绝，不接电话也没开电脑，却花了两天时间洗衣服、刷地板、打扫公寓。放了一年的比萨盒和报纸全都捆起来，搬到楼下。她总共拖出去六个黑色垃圾袋和二十个装满报纸的纸袋，感觉好像下定决心过新生活。她打算买栋新公寓——如果找到合适的地方的话——但在此之前，旧住处将会焕然一新，成为她记忆中最干净亮眼的一次。

接下来，她像瘫痪似的坐着沉思。她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渴望布隆维斯特来按门铃……然后呢？将她高举起来，拥在怀中？热情地将她带进房间，扯掉她的衣服？不，她真的只希望有他作伴。她想听到他说喜欢这样的她，说她是他的世界与生命中特殊的人。她希望他对她表达一些爱意，而不只是友谊与同事情谊。我疯了，她心想。

她对自己没信心。布隆维斯特的世界里全是有正当职业的人，有规律生活与许多成人特色的人。他的朋友会做事，会上电视，还会拟新闻标题。你怎么会需要我？莎兰德最大的恐惧就是怕别人嘲笑她的感情，这种恐惧感已经巨大而深沉到近乎病态。突然间，她小心翼翼建构起来的自信心似乎就此崩解。

就在这个时候，她作出决定。她耗了几个小时才鼓起必要的勇气，但她非得去见他，将自己的感觉告诉他不可。

其他一切都令她无法容忍。

她需要找个借口去敲他的门。她还没送他圣诞礼物，但她知道要买什么。她在旧货商店看过一些有立体图案的五十年代金属广告招牌，其中一个呈现的是猫王背着吉他，还有一个卡通气球上面写着：心碎旅馆①。她不懂室内装潢，但就连她都看得出这块招牌摆在沙港小屋内再合适不过。原价七百八十克朗，她根据原则杀价杀到七百。她请店家包装后，夹在腋下，便往他位于贝尔曼路的住处走去。

① heartbreak hotel，猫王在一九五六年的招牌歌曲。

到了霍恩斯路，她无意间瞥向“咖啡吧”，正好瞧见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一前一后走出来。他不知说了什么，她开怀大笑，还伸手搂住他的腰，亲亲他的脸颊。他们转进布兰契尔卡路，朝贝尔曼路方向前进。两人的肢体语言毫无误解的空间——他们心里想什么已非常明显。

痛楚来得又急又猛，莎兰德顿时停下脚步无法动弹。她想要随后追上去，用金属招牌的尖锐边缘将爱莉卡的头切成两半。思绪在她内心不断旋转，但她没有行动。分析后果。最后她冷静下来。

“莎兰德，你这个可怜的笨蛋！”

她大声喊出。她转过身往刚刚整理得一尘不染的家走去。经过辛肯斯达姆路时，天空开始飘雪。她随手将猫王丢进了垃圾桶。

玩火的女孩

楔子

她被人用皮绳绑在一张铁架床上，仰躺着。绳带横勒住胸腔，双手被铐在床边。

她早已放弃挣脱。虽然清醒，却闭着眼睛。如果睁眼，她会发现自己身处黑暗中，只有门上方渗入一丝微弱亮光。嘴里好像有口臭，真希望能刷刷牙。

她竖耳倾听，若有脚步声就表示他来了。不知道时间已经多晚，但感觉得到已经太晚，他不会来看她了。这时床忽然震动了一下，她不由得睁开眼睛，似乎是大楼某个角落里的某架机器启动了。几秒钟过后，她却又不敢肯定那是否是自己的幻想。

她在脑中又记下一天。

这是被囚禁的第四十三天。

她鼻子发痒，于是转过头靠在枕头上摩擦。身上流着汗，房里又闷又热。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睡衣，却整个挤成一团压在身子底下。如果略微移动臀部，可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边的睡衣，一次往下拉个几公分。另一边她也依样画葫芦。但后腰部下方仍有一处不平整的皱褶。床垫有凹凸不平的硬块。被隔离大大提升了她的感官灵敏度，否则她是不会注意到的。皮绳绑得并不紧，她可以变换姿势侧躺，但还是不舒服，因为如此一来得有一只手始终被压在身侧，整只手臂会渐渐失去知觉。

她并不害怕，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郁积的愤怒。

她同时也为一些不快的想象感到苦恼，不知自己会有何下场。真痛恨这种无助感。无论多么努力想集中精神在其他地方，以便打发时间并转移对自己处境的注意力，恐惧仍一点一滴地渗出，仿佛一大片毒气盘桓在身旁，随时可能侵入毛孔毒害她。她发现阻止恐惧接近的最有效方法，就是幻想一些能带给她力量的事物。于是她闭上眼睛，想象汽油的味道。

他坐在车内，车窗摇下来。她跑向车子，从窗口掷入汽油，点燃火柴。仅一转眼，火焰窜起，他挣扎着扭动身子，发出恐惧痛苦的尖叫。她可以闻到肉体的烧焦味，以及座椅上塑胶与椅垫化成碳的刺鼻恶臭。

她想必打了个吨，所以没听到脚步声，但门开启时她十分清醒。门口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他到底还是来了。

他很高大。不知道多大年纪，但有一头红棕色乱发和稀疏的山羊胡，戴着黑框眼镜。身上还有须后水的味道。

她讨厌他的味道。

他站在床尾，注视着她好一会儿。

她讨厌他的沉默。

从门口的灯光只能看见他的身影。这时他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深沉、清晰，像个学究似的强调着每一个字。

她讨厌他的声音。

他说今天是她的生日，祝她生日快乐。口气中没有不友善或讽刺，不带任何情绪。她心想他应该带着微笑。

她讨厌他。

他靠上前来，走到床头边，将湿湿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手指沿着发际抚摸而下，很可能是想表达善意。这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讨厌他的触摸。

她看见他的嘴巴在动，但她隔绝了他的声音，不想听，不想回答。她听见他提高声量，似乎因为她毫无反应而动怒了。他提到互信，几分钟后闭口不语。她无视他的凝视。于是他耸耸肩，开始调整她的皮绳。他将她胸前的绳带微微拉紧，然后弯身俯视着她。

她猛然扭向左侧，远离他，行动尽可能地出其不意，皮绳也绷到极点。她将膝盖往自己下巴的方向抬，使劲踢他的头，由于是瞄准他的喉结，于是脚尖碰到他下领底下的某个部位。只可惜他早有准备，侧开了身子，因此只是轻撞一下。她试图再踢一次，但已经踢不到。

她双腿一软，落在床上。

床单垂到地板上。她的睡衣也撩到臀部上面。

他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久，一言不发。然后绕到床尾，把脚绑得更紧。她试着抬高双腿，但他抓住她一边脚躁，用另一手压下她的膝盖，再用皮绳绑住脚。接着走到床的另一边，将另一脚束缚住。

此时她已彻底无助。

他拾起地上的床单为她盖上，静静地看了她两分钟。在黑暗中，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兴奋，尽管他并未显现出来。他肯定勃起了，毫无疑问。她知道他想伸手摸她。

他随后转身离去，顺手将门带上。她听见门门的声音，其实根本多此一举，因为她完全无法脱离这张床。

她躺了几分钟，瞪着门上方那细细的一线光亮。接着她动一动，试着感觉皮绳的松紧。膝盖可以稍微往上抬，但皮绳和绑脚绳马上就绷紧了。她全身放松，乖乖躺着，眼神放空。

她等候着，心里想到汽油罐和火柴。

她看见他全身淋满汽油，并确实感觉到自己手里有一盒火柴，摇一摇，有空隆空隆的声音。她打开盒子，挑了一根火柴。他似乎说了什么，但她堵住耳朵不去细听。火柴擦过时，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听见硫黄的摩擦声，仿佛一阵拖长的雷鸣。她看见火柴迸出火焰。

她露出一抹残酷的微笑，硬起心肠下定决心。

今天是她十三岁生日。

第一章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四至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五

莉丝”莎兰德将太阳镜拉到鼻尖上，透过遮阳帽檐底下的细缝窥视。她看见三十二号房的女房客从饭店侧门出来，朝泳池边一张白绿条纹的躺椅走去，目光盯着地面，行进的步伐似乎有点不稳。

莎兰德只远远地见过她。她猜想这名女子约莫三十五岁，但外表看起来却可能介于二十五至五十岁之间，一头及肩棕发，鹅蛋脸，从身材看更活脱是邮购内衣目录中的模特儿。她穿着黑色比基尼和凉鞋，戴着紫色镜片的太阳镜，说话操南美口音。她将黄色遮阳帽丢在躺椅旁边，向艾拉·卡麦克酒吧的酒保打了个手势。

莎兰德把书放下来摆在腿上，吸一口冰咖啡，然后伸手拿一包香烟。她没有转头，目光移向天边的地平线，却只能透过一群棕桐树和饭店前的杜鹃看见加勒比海的一角。有一艘游艇正往北驶向圣卢西亚或多米尼加。更远处，隐约可见一艘灰色货轮往南朝圭亚那方向前进。一阵微风吹来，使得上午的热度尚可忍受，但她感觉到一滴汗水流进眉毛。莎兰德不喜欢晒太阳，这几天总是尽可能地躲在阴凉下，即便此时也是坐在露台的遮阳篷底下，但仍黝黑得像颗胡桃。她穿着卡其短裤和一件黑色上衣。

酒吧的喇叭流泄出奇怪的钢鼓音乐，她聆听着，虽然分辨不出史凡－英瓦斯①和尼克·凯夫②的差别，但钢鼓就是令她着迷。能用油桶演奏已经够不可思议了，竟然还能奏出举世无双的音乐，实在叫人难以置信。她觉得那些声音仿佛具有魔力。

①一九五六年组成的瑞典流行摇滚乐团。

②尼克·凯夫（Nick Cave，1957—），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澳大利亚的朋克独立地下乐团领导者。

她莫名地烦躁起来，又看看那名女子，她正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橘子色的饮料。

这不关莎兰德的事，但她实在不明白这女子为何不走。自从这对男女来了以后，连续四个晚上，莎兰德都听到隔壁房间上演着声音模糊的恐怖片，有哭声和低沉、激动的声音，偶尔还有很明显的巴掌声。打人的男子——莎兰德猜测应该是她的丈夫——有一头深色直发，古板的中分发型，似乎是到格林纳达来做生意。至于是什么生意，莎兰德一无所知，只是他每天早上都会穿西装打领带，提着公文包出现在饭店酒吧，喝完咖啡后便到外头拦出租车。

傍晚时分，他会回到饭店，或是游泳或是和妻子坐在泳池畔。两人一块吃晚餐，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十分恩爱。女子或许多喝了几杯，但酒醉后的她并不惹人厌。

每晚正当莎兰德拿着一本关于数学奥秘的书上床时，隔壁房间的骚动就开始了。那听来不像是严重的施暴，就莎兰德隔着墙壁所听到的感觉，他们的争吵是反反复复、沉闷不已。前一天晚上，她忍不住好奇跑到阳台上去，从隔壁敞开的落地窗听那对男女在吵些什么。男子在房里来回踱步了一个多小时，唠唠叨叨地说自己值个屁，配不上她，并一再强调她肯定觉得他是个骗子。不会，她会回答，她没有这么想，然后试图安抚他。他变得更激动，似乎抓住她不停摇晃。最后她只得说出他想要的答案……没错，你是个骗子。他一听立刻以此为借口痛斥她，骂她臭婊子。若有人用这个字眼骂莎兰德，她一定会采取反击措施。虽然对象不是她，她却也思考良久，不知该不该采取某些行动。

莎兰德惊诧地听着这怨毒的争吵声，它却在一记听似掌捆声中戛然而止了。当时她正打算到饭店走廊上去踢隔壁房门，房里却忽然安静下来。

此刻她仔细打量池边的女子，可以看到她肩膀上有轻微癖伤，臀部有一处擦伤，此外却无其他伤痕。

几个月前，莎兰德在罗马的达芬奇机场捡到一本《大众科学》杂志，里面有篇文章让她对球面天文学这个晦涩主题产生莫名的迷恋，甚至冲动地前往罗马的大学书店，买了几本相关的重要著作。然而，为了能够理解球面天文学，她必须埋首于更高深的数学奥秘中。最近这几个月的旅程当中，她也去了其他大学书店寻找更多书籍。

她的研究毫无章法可言，也没有任何确切目标，至少在她逛进迈阿密大学书店，买下帕诺博士所写的《数学次元》（哈佛大学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出版）之前是如此。接着她随即南下佛罗里达礁岛群，开始游历加勒比海诸岛。

她去了瓜德罗普（度过极其郁闷的两夜）、多米尼加（轻松有趣，五夜）、巴巴多斯（在一家美国旅馆度过一夜，深感不受欢迎）和圣卢西亚（九夜）。本想多待几天，却和一个笨蛋小混混交恶，后者时常出没于她下榻的僻静旅馆的酒吧，最后她忍无可忍，拿起一块砖头砸他的头，然后付清账款离开旅馆，搭上渡轮前往格林纳达的首都圣乔治。在买船票前，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国家。

十一月某天上午十点，她在一场热带暴风雨中登陆格林纳达。从《加勒比海旅行家》杂志中，她得知格林纳达又名“香料岛”，也是全世界最主要的肉豆落产地之一。岛上居民十二万人，但另有二十万名格林纳达人住在美国、加拿大或英国，这多少暗示了他们家乡就业市场的情形。地形多山，中央有一座休火山，名为“大湖”。

格林纳达是英国昔日众多小殖民地之一。一七九五年，一名有法国血统的黑人农场主朱利安·费东受法国大革命启发，带头造反。政府派军队前来，无数暴民若非遭射杀、吊死便是成了残废。殖民政府最感震惊的是，就连所谓“小白人阶级”的贫穷白人，也加入费东的叛乱行动，根本不管种族分界。叛乱被镇压了下来，但始终没有抓到费东，他逃人大湖的山区，成了罗宾汉之类的传奇人物。

约莫两百年后，一位名叫莫里斯·毕修普的律师于一九七九年发动一场新的革命，旅游指南说他是受到古巴与尼加拉瓜等共产独裁政权的煽动。但是莎兰德遇见身兼教师、图书管理员与浸信会牧师等职的菲利普·坎伯尔后，对此事却有了不同的看法。她到格林纳达的最初几天投宿在坎伯尔的宾馆，听闻的重点是：毕修普是个受爱戴的群众领导人，他所罢黝的则是一个疯狂的独裁者，一个迷恋不明飞行物甚至还在任内将微薄的国家预算拨出一部分去追踪飞碟的疯子。毕修普游说议员支持经济民主，并为该国创立两性平等法。后来他在一九八三年遇刺身亡。

继该事件后又有一百多人遭到屠杀，其中包括外交部长、妇女事务部长与数名资深工会领袖。接着美国便入侵该国，奠定了民主制度。然而这对格林纳达而言，却象征着失业率从百分之六上升到接近百分之五十，可卡因交易也再次成为最大的收入来源。坎伯尔听了莎兰德旅游指南中的描述，惊愕地连连摇头，并提醒她入夜后应该尽量避免接触哪些人或接近哪些地区。

对于类似的忠告，莎兰德通常是听而不闻，但却因为爱上格兰安西海滩而免于接触到格林纳达的犯罪分子。这座海滩就在圣乔治南边，人口稀少，绵延数里，她可以在这里散步好几小时，无须和任何人说话，甚至连个人影也见不到。她搬到“礁岛群”——格兰安西少数几间美国饭店之——待了七个星期，除了在海滩上散步、吃一种名叫“抬下巴”的水果之外，几乎无所事事；这水果让她想起瑞典的醋栗，她觉得很美味。

此时是淡季，礁岛群饭店的住房率几乎还不到三成。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隔壁房间隐隐约约的暴力不仅扰乱她的平静，也使她无法专心研究数学。

麦可·布隆维斯特按了莎兰德位于伦达路公寓的门铃。他并不期望她会开门，但已经习惯大约每星期会上这儿来看看有无任何改变。他掀起信箱盖，里面依旧是成堆的垃圾邮件。由于时间已晚，光线太暗，看不出自从上次来过之后，邮件数量又增加多少。

他在楼梯顶端站立片刻才失望地转身离开。不慌不忙地回到自己位于贝尔曼路的住处后，他煮了一点咖啡、翻翻晚报，接着才看电视上的夜间新闻报道。不知道莎兰德的行踪让他又气恼又沮丧，内心感觉到一股不安的情绪翻腾，也自问不下千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曾邀请莎兰德到沙港小屋过圣诞假期。他们一起散步许久，平静地讨论着两人过去一年所卷入的戏剧化事件所带来的影响。布隆维斯特事后回想起来，认为自己当时提早经历了中年危机。他因为诽谤而被判人监服刑两个月，记者的形哑生涯进入低潮，创办的杂志《千禧年》多少受到拖累，他也辞去了发行人的职位。但就在此时一切有了转机。他接受企业家亨利·范耶尔委托代写传记，并认为这是一种报酬丰厚得荒谬的治疗形式，不料竟演变成一段追捕连环杀人犯的可怕过程。

在追捕的过程中，布隆维斯特认识了莎兰德。他下意识摸摸绳结在他左耳后方留下的淡淡疤痕。莎兰德不止帮助他追踪到凶手，还救了他一命。

她屡屡展现出惊人的特异才能，例如过目不忘的本领与不可思议的电脑技能。布隆维斯特自认为几近于电脑白痴，而莎兰德对电脑的掌控却有如与魔鬼签了契约。他后来才发现她是世界级的黑客，而且在一个致力研究最高层级电脑犯罪——但并不只是打击犯罪——的特定国际团体中，她还是个传奇人物。网友们只知道她叫“黄蜂”。

正因为她能够轻易侵入他人电脑，取得了资料，才使他在专业上遭受的羞辱得以转变成后来的“温纳斯壮事件”。直到一年后，这则独家报道仍是国际刑警调查经济犯罪的研究对象，而布隆维斯特也仍继续受邀上谈话性电视节目。

一年之前，他对于这则新闻报道深感满意——无论就复仇或名誉重建而言。但满足感很快便减弱了。才短短几星期，他已经对记者与经济警察重复提出的问题感到厌倦无比。“很抱歉，但我不能透露消息来源。”当英语报《阿塞拜疆时报》某位记者大老远来到斯德哥尔摩，又问了相同问题时，布隆维斯特忍无可忍了。他将访谈次数砍到最低，最近几个月也只通融一次，是TV4电视台“SHE”节目的女记者说动了他，而且完全是因为调查显然已经进入新的阶段。

布隆维斯特之所以配合邪凡的女记者，还有另一个因素。她是第一个大肆报道这则新闻的记者，《千禧年》杂志若非通过她晚上的节目发表新闻稿，恐怕也无法如此轰动。直到后来，布隆维斯特才知道为了播出这则报道，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主编。电视台里有莫大的阻力，不让《千禧年》'’那个小丑”有任何出风头的机会，即使到了播出的当口，她都还不敢确定公司的律师团会放行。有几位比她资深的同事都不赞成，还告诉她如果判断错误，她的事业就完了。她始终坚持自己的立场，结果这则报道成了年度最佳新闻。

第一周的新闻都由她自己播报，毕竟她是唯一深入研究过这个主题的记者，但约莫在圣诞节前不久，布隆维斯特发现该新闻中所有新的发展全都转由男性记者播报。过年前后，布隆维斯特听到传闻说她遭受排挤，借口是处理如此重大新闻，理应交由经验丰富的财经记者，而不是随便一个来自哥特兰或贝里斯拉根这种乡下地方的小女生。当TV4再次来电，布隆维斯特便坦白表示，除非由她提问，否则他不接受访谈。沉寂了几天之后，TV4的男士们终于投降。

布隆维斯特对温纳斯壮事件逐渐失去兴趣之际，莎兰德也刚好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他还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在圣诞节过后两天分手，接下来整个星期都没有见面。除夕前一天，他打电话给她，没有人接。

除夕当天，他去了她的公寓两趟，按了门铃。第一次屋内亮着灯，但她没有应门。第二次屋内没有亮灯。新年元旦他又打电话给她，仍然无人接听，只收到电话公司的信息说该用户无法接听。

接下来的几天当中，他见过她两次。由于电话联络不上，他便在一月初到她的公寓去，坐在前门旁边的阶梯等候。他带了一本书，固执地等了四小时，她终于在晚上快十一点时从大门走进来，抱着一个棕色箱子，一见到他便猛地停下脚步。

“嗨，莉丝。”他合上书，招呼道。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中毫无热情甚至友情。接着从他身旁走过，将钥匙插入门孔。

“你不请我喝杯咖啡吗？”他间道。

她转身低声说道：“滚开！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门，他听见她从里面将门锁上，不禁感到迷惑。

三天后，他从斯鲁森搭地铁到中央车站，当列车在旧城区停下时，他从车窗看见她就站在不到两码远的月台上。瞥见她时，车门正好关上。她凝视着他五秒钟，目光直穿而过，就好像他是个透明人，当车子开始移动，她也掉头走出他的视线。

这样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她坚决地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剔除，就像删除电脑里的档案，毫无解释。手机号码改了，也不回电子邮件。

布隆维斯特叹了口气，关上电视，走到窗边，凝望外头的市政府。

也许不应该时常到她的公寓去。布隆维斯特的态度向来是：只要女方明白表示不想再有牵扯，他就会走自己的路。在他看来，若不尊重这样的信息就等于不尊重女方。

布隆维斯特和莎兰德曾经发生过关系。是她采取主动，而且持续了半年。如果她决定就这样结束——和开始一样地突如其来——布隆维斯特也没有意见，反正是她作的决定。如果他算是前男友的话，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扮演好这个角色，只不过莎兰德对他的决绝实在令人惊讶。

他并不是爱她——他们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却很喜欢她，也很想念她，尽管有时候她确实令人着恼。他原以为他们是互相喜爱。总之，他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

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既然莎兰德如此蔑视他，就连在地铁站相遇也不肯打个招呼，那么他们的情谊显然已经结束，伤害已无法弥补。他不会再试着联络她了。

莎兰德看了看手表，这才发现尽管静静地坐在阴凉下，仍流了满身汗。时间是上午十点半。她背下一个长达三行的数学公式，合上她正在看的《数学次元》，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和香烟。

她的房间在四楼，也是饭店的顶楼。她脱掉衣服，走进淋浴间。

连接天花板的墙壁上有一只二十厘米长的绿色晰蝎瞪着她看，莎兰德也瞪了回去，但并未出声嘘走它。这岛上到处都是晰蝎，会从敞开的窗户的百叶窗、门缝底下或浴室的通风孔爬进来。她喜欢这种不吵人的伴。水近乎冰凉，她冲了五分钟让自己凉快些。

回到房间后，她赤身面对挂在衣橱门上的镜子，吃惊地检视自己的身体。她依然只有四十二公斤重、一百五十四公分高，这点她无能为力。四肢细瘦如洋娃娃，手掌小小的，臀部也几乎没有肉。

但现在她有胸部了。

她长这么大，胸部始终扁平，像是没有发育。她自认为看起来很可笑，赤身裸体时也总是感到扭捏。

如今，一眨眼间，她突然有了胸部。当然不是一对巨乳——这也不是她想要的，否则在她干瘦的身上出现这种胸部应该很可笑——而是两个大小中等、浑圆结实的乳房。隆胸手术很成功，比例也适当，但她的外观与自信却产生天壤之别。

她在热那亚市郊一家诊所待了五星期，进行隆胸手术，造就出新的胸部。那间诊所与所里的医师绝对是全欧洲名气最响亮的。她的医师名叫亚莉珊卓拉·佩里尼，是个冷静理智得令人着迷的女性；她告诉莎兰德说她胸部发育不全的情形异常，因此隆胸可视为医疗行为。

手术后的复原十分疼痛，但胸部的外观与触感都非常自然，到现在已经几乎看不到疤痕。对自己的决定，她一刻也未曾后悔，甚至感到满意。即便已过了六个月，每当赤裸着上身经过镜子前面，她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并很庆幸能改善自己的生活品质。

在热那亚诊所住院那段期间，她也将身上九处刺青除去了一处，就是脖子右侧那只二点五厘米长的黄蜂。她很喜欢自己的刺青，尤其是右边肩脾骨上的那条龙。不过黄蜂太显眼，让人很容易记得她或指认她。莎兰德可不希望被人记得或指认。刺青以雷射方式清除，现在用食指触摸脖子还能感觉到微微凸起。近看可以发现原本刺青的地方比其他晒黑的肌肤略白一些，但若是很快一瞥，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在热那亚总共花了十九万克朗①。

①在二00四年十二月，十瑞典克朗相当于一点一欧元、零点八英镑或一点六美元。

她负担得起。

她穿上内裤，戴上胸罩，不再对着镜子作白日梦。离开热那亚的诊所两天后，她走进内衣店，这是她二十五年来第一次买内衣，因为以前从来不需要。从此以后，她变成二十六岁了，现在戴上胸罩的她确实心满意足。

她穿上牛仔裤和黑色T恤，衣服上有句标语写着：“这可是个合理警告。”找到凉鞋和遮阳帽后，她将一只黑袋子甩上肩头。

经过大厅时，她听见一阵细语声，原来是一小群房客聚在柜台前。于是她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到底有多危险？”一名黑人女性操欧洲口音大声地问。莎兰德认出她是十天前抵达的一个伦敦住宿团的团员。

弗瑞迪·麦班一脸忧虑。他是柜台经理，头发已渐花白，每次见到莎兰德总会露出友善的微笑。他告诉他们说所有房客都会收到指示，只要完全遵照指示行事，就不用担心。接着他又去应付一连串的质问。

莎兰德皱起眉头走到酒吧，看见艾拉·卡麦克站在吧台后面。

“那是怎么回事？”她用拇指指向大厅柜台。

“玛蒂达恐怕会来。”

“玛蒂达？”

“就是几星期前在巴西外海形成的咫风，昨天直接扫过帕拉马里博，苏里南的首都。谁也不确定她接下来的行进方向，很可能会往北朝美国前进。但如果继续沿着海岸往西走，那么特立尼达和格林纳达便会遭殃。所以风可能会有点大。”

“我以为咫风季节已经过了。”

“是过了没错，通常是九月和十月。但现在很难说，因为气候变化、温室效应等等的，很麻烦。”

“好吧。不过玛蒂达什么时候会来？”

“就快了。”

“我应该做些什么吗？”

“莉丝，咫风可不是闹着玩的。七十年代有一个咫风在格林纳达造成重大灾情。我当时十一岁，住在大湖山区通往格林维尔的一座城镇，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的情景。”

“嗯。”

“不过你不用担心。星期六就留在饭店附近。把你不想弄丢的东西打包好，比如你老是不离身的那台电脑，万一接到指示要躲进避风地窖，就能马上带着走。就是这样了。”

“好。”

“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莎兰德没说再见便走了。艾拉微微一笑，也不计较。她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才终于习惯了这个怪女孩的特立独行，也才了解她并非傲慢，只是与众不同。不过她付钱喝东西从来不啰嗦，通常都十分清醒，少与人交际，也从未惹过麻烦。

充满想象力的彩绘迷你巴士是格林纳达的主要交通工具，但乘车没有固定的时间表、也没有其他可依循的章法。接驳车只跑白天，入夜后若没有自己的车，便几乎动弹不得。

莎兰德在通往圣乔治的路上只等了几分钟，便有一辆巴士靠站。司机是拉斯达信徒①，车上音响正大声播放着《女人，不要哭泣》。她充耳不闻，付了钱，挤到一个头发灰白、身躯庞大的女人和两个穿着学校制服的男孩中间。

圣乔治所在之处是一个U形海湾，形成了内港卡里内吉。海港周围环绕着陡峭山丘，山上散布着房舍与老旧的殖民建筑，鲁伯特堡垒则远远地高踞在一座悬崖顶端。

圣乔治是个紧密而扎实的市镇，街道狭窄，并有许多巷弄。房屋沿着山边往上盖，除了市区北部边缘一个板球场兼竞赛跑道的场地之外，几乎找不到一块平坦土地。

她在港口下车，走过一道短短的陡坡，来到位于坡顶的麦金泰电器行。格林纳达出售的产品，几乎全都从美国或英国进口，所以售价要比其他地方贵上一倍，但至少店里有冷气。

①一九三O年代源自牙买加的一个政治宗教运动，尊衣索匹亚前皇帝海尔·塞拉西一世为救世主，相信黑人终能得到救赎。

她为她那台苹果牌强力笔记本（G4钦本，十七寸屏幕）订购的备用电池终于到了。在迈阿密时，她买了一台配备有折叠式键盘的PDA掌上电脑，可以用来收发电子邮件，放在背包里携带容易，省得还要拖着强力笔记本到处跑，但用PDA的屏幕来代替十七寸屏幕实在太简陋。原来的电池已经退化，只用半小时就得充电，若想坐在池畔的露台上，简直麻烦透顶。而且格林纳达的电力供应也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在此地的几星期当中，便经历过两次长时间停电。她用黄蜂企业的信用卡付款，将电池塞进背包后，再度回到正午的热气中。

她去了一趟巴克莱银行，提了三百美元，然后到市场买了一把红萝卜、六个芒果和一瓶一点五公升的矿泉水。现在袋子重了许多，等她回到港口时已经又饿又渴。起先她想去“肉豆落”，却见餐厅门口已有排长龙的等候队伍，便又继续走到位于港口另一头，较安静的“龟甲”。她坐在露天座上，点了一盘炸乌贼配薯条，和一瓶当地产的加勒比啤酒，接着随手拿起被丢在一旁的报纸《格林纳达之声》，浏览了两分钟。其中只有一篇颇具戏剧性的文章值得一看，除了警告玛蒂达咫风可能来袭，还附了一张房屋毁损的照片，提醒民众上次咫风侵袭本岛时所造成的灾害。

她折起报纸，刚喝下一大口啤酒，忽然看见住在三十二号房的男人从酒吧走到露天座来，一手提着棕色公文包，另一手拿了一大杯可口可乐。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但没认出她，之后便坐在露天座另一端的长椅上，凝望远方的海水。

莎兰德发现他的神魂似乎完全出窍，动也不动地坐了七分钟，然后才举起杯子喝了三大口，接着放下杯子，又继续凝视大海。过了一会儿，她打开袋子，拿出《数学次元》。

莎兰德这辈子都深爱着解题与猜谜。九岁那年，母亲送给她一个魔术方块。她的能力受到考验，但受挫的时间几乎不到四十分钟，她便理解其中的运作模式。从此以后，解魔术方块对她来说再也不是难题。她也从未错过每天报纸上的智力测验——给你五个怪异的图形，你得解出第六个图形为何。她总能一眼便看出答案。

上小学后，学了加减法，乘除与几何则是自然的延伸。她能够加总餐厅的账单、开立发票，还能依发射的角度与速度计算出炮弹的轨道。很简单。但在读到《大众科学》里那篇文章之前，她从不曾对数学感兴趣，甚至没想过乘法表也是数学。那只是某天她在学校里只花一个下午就背出来的东西，却始终不明白为何老师要一再地叨念一整年。

后来很突然地，她感觉到在这些理论与公式背后，必定存在着不可改变的逻辑，这个念头引领她来到大学书店的数学区。但一直到开始读《数学次元》，她眼前才展开一个全新的世界。数学其实就是一个有着无数变化的逻辑谜题——是可以解答的谜。其要领并不在于解答算数问题——五乘以五永远都是二十五——而是在于了解各种规则的组合，进而能够解答任何一个数学问题。

严格说来，《数学次元》并非教科书，而是一本厚达一千两百页、讲述数学历史的大部头书籍，内容从古希腊时期一直延伸到近代人为了了解球面天文学所作的努力。它被视为数学“圣经”，就如同丢番图①的《算术》在治学严谨的数学家眼中的崇高地位（不论过去或现在）。当她在格兰安西海滩饭店的露台上首次翻开《数学次元》时，便被诱入一个数字的魔法世界。写这本书的作者很懂得利用一些奇闻逸事与惊人的问题寓教于乐。从阿基米德到今日加州喷射推进实验室的数学，她都能理解，并吸收了他们解题的方法。

①丢番图（以叩玩川tus，约246一330)，希腊数学家，因为引用符号来代表数，所以被世人称为代数之父。

毕达哥拉斯于公元前五世纪整理出的公式（尹＋尹一护），让她顿悟了。在那一刻，莎兰德才了解到自己在中学时期某堂课——这是她所上过极少数的课程之一——背下来的内容意义为何。在直角三角形中，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此外，欧几里得于公元前三百年左右的发现也令她十分着迷：完全数恒等于两数相乘，其中一数为二的次方数，另一数为二的下一个次方数减一的差。这比毕达哥拉斯的公式更精密，她可以看到无穷的组合。

6=21X(22一1)

28=22X(23一1)

496=24X(25一1)

8128=26X(27一1)

她可以无止境地推算下去，而且找不到任何能推翻这个法则的数字。这种逻辑正好投合莎兰德对于“绝对”的感觉。她继续研读阿基米德、牛顿、马丁·加德纳能等十多位一流数学家的理论，完全沉醉于纯粹的愉悦中。

接着来到探讨皮埃尔·德·费马的章节，他所提出的数学谜题“费马最后定理”让她震惊了七星期。但这点时间不算什么，因为将近四百年来数学家们都被费马逼疯了，一直到一九九三年才终于有个名叫安德鲁·怀尔斯的英国人成功解开谜底。

费马定理是个有趣、简单的课题。

皮埃尔·德·费马，一六O一年出生于法国西南部的博蒙一德洛马涅。他甚至称不上数学家，而只是个热爱数学并将它当成嗜好的公务员，但却是公认有史以来最杰出的自学数学家之一。他和莎兰德一样，很喜欢解各种难题与谜题。而最令他感到有趣的则是设计问题却不提供解答，让其他数学家伤脑筋。哲学家笛卡儿给费马取了许多难听的绰号，而他的英国同僚约翰·华里斯则称他“那个该死的法国人”。

一六二一年，出版了丢番图《算术》的拉丁文译本，里面完整编辑了毕达哥拉斯、欧几里得与其他古代数学家所提出的数论。费马便是在研究毕达哥拉斯的公式时，忽然灵光乍现发明了这个不朽的问题。他将毕达哥拉斯的方程式稍作变化，将（xZ＋尹一尸）式中的平方改为立方（护十尹一护）。

问题是新的方程式似乎没有任何整数的答案。因此费马只是在理论上动了点手脚，却将一个具有无数完美解答的公式变成一条毫无出路的死胡同。他的定理正是如此——费马声称在无限的数字宇宙中，没有任何一个整数的立方可以等于两个整数的立方和，而且只要数字的次方数大于二一一一也就是除了毕氏方程式之外，皆可适用。

其他数学家很快便同意这个说法。经过测试与错误，他们可以自己证明找不到任何数字得以推翻费马定理。只不过问题在于即使计算到世界末日，他们也永远无法检验完所有存在的数字——数字毕竟是无限的——因此数学家们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下一个数字也不能推翻费马的定理。在数学领域中，任何主张都必须以数学方式证明，以有效而精确的公式表达。数学家站上讲台后，必须能够说出：“结果是如此，因为……”

费马出于习惯，对同僚们提出了惹人厌的考验。这位天才在他《算术》那本书的书页空白处写下问题，并以几行字作结：“C滋usrei击叨on-stra加n巴孔而ra加曲～dete范玩mctna哟此e血山tas加n capere七”这几行字在数学史上永垂不朽：“对此命题我有非常精辟的证明法，但空白处太小写不下。”

假如他的用意是为了将同侪逼疯，那么他成功了。自一六三七年以后，几乎每个有自尊心的数学家都会花时间，有时是花大量时间，试图找出费马的证明。一代代的思想家都未能破解，直到最后怀尔斯终于提出众所期盼的证明。在此之前，他已经苦思这个谜二十五年，最后十年更是投注了几乎所有时间。

莎兰德感到茫然。

她其实对答案并不感兴趣，重点在于解答过程。若有人将谜题摆在她面前，她就解题。在她了解推理原则之前，解开数字之谜需要花很长时间，但总能在翻看答案前作出正确解答。

所以她读到费马定理时，便拿出纸来开始涂写数字。但找不到证明法。

她不屑于看解答，因此跳过了提供怀尔斯解答法的章节，继续将《数学次元》看完，也确信书中提出的其他问题对她而言并无超高难度。接下来她日复一日地重新研究费马的谜题，心情也日益急躁，很好奇费马的“精辟证明”到底是什么。她从一条死巷走到另一条。

三十二号房的男人起身走向出口时，她抬头看了一下。他在那儿坐了两小时又十分钟。

艾拉将杯子放在吧台上。她早已察觉那种插着可笑阳伞的粉红色鳖脚饮料，不合莎兰德的口味。她总是点同样的饮料——兰姆可乐。平常她点的无非是拿铁、兰姆可乐，或是加勒比啤酒，只有一晚例外，那天她有点奇怪，喝得烂醉，艾拉只得叫服务生搀她回房。她照例坐在吧台的最右端，打开一本书，里头看上去充满密密麻麻的数字，在艾拉看来，她这种年纪的女孩会选读这种书真是有趣。

她也注意到莎兰德似乎一点也不想被人搭讪。极少数几个落单男子曾献过殷勤，却都遭到和善但坚定的拒绝，其中有一次还不是非常和善。遭到无礼打发的男人叫克利斯·麦凯伦，是当地一名流氓，很可能会对人大打出手。因此当他烦了莎兰德一整晚，最后不小心绊一跤跌进泳池时，艾拉也不太为他操心。值得赞赏的是，麦凯伦并未记恨。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非常清醒，并说想请莎兰德喝一杯啤酒，她略一犹豫后接受了。从那时起，每当他们在酒吧相遇，彼此总会礼貌地打招呼。

“一切都好吗？”

莎兰德点点头，端起杯子。“玛蒂达有什么消息吗？”

“还在往我们这边来，这个周末可能会很惨。”

“什么时候会知道？”

“老实说，得等她过境后才会知道。她可能朝格林纳达直扑而来，却在最后一刻转向北方。”

这时她们听到一阵笑声，稍嫌大声了点，转头一看原来是三十二号房的女子，她丈夫显然说了什么有趣的话。

“他们是谁？”

"Dr．福布斯吗？他们是从得克萨斯州奥斯丁来的美国人。”艾拉说到“美国人”时，口气有点嫌恶。

“看得出来他们是美国人，不过他们来这里做什么？他是医生？”

“不，不是医生，是博士。他是为了圣玛利亚基金会来的。”

“那是什么？”

“他们为有天赋的儿童提供教育资助。他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正在和教育部商讨一个企划案，打算在圣乔治创立一所高中。”

“这个德高望重的人会打老婆。”莎兰德说。

艾拉瞄了莎兰德一眼，走到吧台另一头为几个当地顾客倒酒。

莎兰德待了十分钟，一直埋首于《数学次元》中。她早在进入发育期之前便知道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因此和同学们迥然不同。这点她从未向任何人透露——除了一时脆弱向布隆维斯特吐露之外。《数学次元》的内容她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之所以抱着书到处跑，主要是因为它象征着与费马的实质连结，此书仿佛成了某种护身符。

但今晚她却无法集中精神在费马或他的定理上，脑海中只看见福布斯博士在卡里内吉呆坐不动，凝望着远方海面的某一点。

她知道事情不太对劲，至于为什么知道，她也说不上来。

最后她合上书本，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不需要花脑筋。饭店没有宽频，不过她有内建的数据机，可以连接上她的松下手机，之后便能收发电子邮件。她打了一个信息给（Plagu几大卯七666@hot-mall．。。m >:

这里没宽频。需要关于圣玛利亚基金会某个福布斯博士与他妻子的资料，住在得州奥斯丁。只要有人找到资料，给五百美金。黄蜂

她附上自己的PGP公钥，并以“瘟疫”的PGP钥匙加密后传送出去。她看看时钟，七点半刚过。

她关闭电脑、锁上房门后，沿着海滩走了四百码，经过通往圣乔治的道路，来到“椰子”后面一间简陋小屋前，敲了敞门。乔治·布兰现年十六岁，是个学生，志愿是要当律师或医师，又或者是太空人。他和莎兰德一样干瘦，只比她高一点。

莎兰德是在搬到格兰安西的第二天，在海滩上认识他的。当时她坐在几棵棕桐树下，看一群孩童在水边踢足球。正当她沉迷于《数学次元》时，这个男孩来到离她几码外的沙地上坐下，显然没有注意到她在那里。她静静地观察他——一个瘦削的黑人男孩，穿着凉鞋、黑色牛仔裤和白衬衫。

他也打开一本书，埋首其中。他和莎兰德一样，看的是数学书籍《基本概要一4》，并开始在一本练习簿中涂写起来。五分钟后，莎兰德轻咳一声，他吓得跳起来，连忙为自己打扰对方而道歉，就在他转身离去前，莎兰德开口问他是否正在演算复杂的公式。

是代数。不到一分钟，她便指出他计算当中的一个错误。半小时后，他们一块完成了他的作业。一小时后，就把他教科书的下一章全部看完，她还像家教老师一样向他解释算术运算背后的要诀。他看着她，眼神中充满敬畏。过了两小时，他说出母亲住在多伦多，父亲住在岛上另一头的格林维尔，而他自己则住在海滩过去一点的一间小屋。他在家里排行老么，上面有三个姐姐。

莎兰德发现有他作伴异常轻松，这种情形十分罕见。她几乎不曾为了闲聊而与陌生人攀谈，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对她而言，谈话有一种简单的功能：药房要怎么去？或是房间住一晚多少钱？谈话还有一种职业的功能。还在米尔顿安保公司替德拉根·阿曼斯基担任调查员时，若非为了探查真相，她从不想多说话。

另一方面，她不喜欢谈论私事，因为到最后总会演变成打探她视为隐私的领域。你几岁？——你猜。你喜欢小甜甜布兰妮吗？——谁？你觉得卡尔·拉森①的画怎么样？——我从来没想过。你是同性恋吗？——滚开。

①卡尔·拉森（Carlb吐印n,1853一1919)，瑞典画家和室内设计师。

这男孩有点笨拙又害羞，但很有礼貌，他试着想让谈话内容有深度，却无意与她竞争或刺探她的生活。他似乎和她一样，很孤单。对于格兰安西海滩上降临了一位数学女神，他好像毫无疑惑地便接受了，也很高兴她愿意和自己作伴。太阳沉下地平线后，他们起身，一同走向她下榻的饭店，他指了指自己那间简陋的学生宿舍，并怯怯地问能不能请她来喝杯茶。

小屋里有一张胡乱拼凑成的桌子、两张椅子、一张床和一个木头衣橱。屋内只有一盏桌灯照明，电线连到“椰子”。另外有个简单的炉子。他请她吃用塑胶盘盛的米饭配蔬菜，甚至大胆地请她抽当地的禁烟，她也接受了。

莎兰德实在无法不注意到，她的存在让他过于震撼以至于不知该如何对待她。她一时心血来潮，决定让他来引诱她，不料过程却变得拐弯抹角、拖拖拉拉，他当然明白女方的暗示，却不知道如何反应。最后她终于失去耐性，粗鲁地将他推倒在床上，脱去自己的衬衫和牛仔裤。

这是她在意大利动手术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赤裸身体。离开诊所时，她感到恐慌，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相信没有人在盯着她看。通常·她根本不管别人怎么看她，至于现在为什么觉得紧张，她也不去多想。

对于她的全新自我而言，年轻的布兰可以说是最佳的开始。最后（经过几番鼓励），他好不容易解开她的胸罩，接着立刻关灯之后才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莎兰德看得出来他害臊，随即又将灯打开。当他开始笨手笨脚地摸她时，她很仔细地观察他的反应。过了好些时候，见他确实以为这胸部是真的，她才放松心情。但话说回来，他不太可能有太多比较的机会。

莎兰德事先并未计划在格林纳达找一个青少年情夫，这只是一时冲动，当天深夜离开时，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再回来。但第二天他们在海滩上相遇，她发现有这个笨拙的男孩陪伴挺舒服的。她在格林纳达住了七个星期，布兰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白天他们不会碰面，但日落前会在海滩上共度几个小时，晚上则在他的小屋里独处。

她发现他们两人走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两个青少年。甜蜜的十六岁。

男孩显然觉得生活变得有趣得多，因为遇见一个会教他数学与情欲的女人。

他打开门，露出欢喜的笑容。

“你想要有人作伴吗？”她问道。

凌晨两点刚过，莎兰德离开了小屋。她觉得身体里面暖洋洋的，因此没有走上回礁岛群饭店的路，而是沿着海滩散步。她一个人走在黑暗中，知道布兰就在身后一百码处。

他总会这么做。她从未在他那里待上一整夜，而他则经常坚称女人家不应该独自走夜路回饭店，并坚持自己有义务陪她回去，尤其她又经常待到很晚。莎兰德会静静听着他的反对，然后以一句坚定的“不用”结束谈话。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不用，我不需要人护送。第一次发现他跟在自己身后时，她确实很生气。但现在却觉得他想保护她的心意很体贴，因此便假装不知道他在后面，也不知道他一见她走进饭店大门就会掉头回去。

她好奇地想：如果她遭受攻击，他会怎么做？

她会使用放在背包外侧口袋的铁锤，这是先前在麦金泰五金电器行买的。有一把好的铁锤，应该就能应付大多数的人身攻击了，莎兰德心想。

这天是满月，天空星光灿烂。莎兰德抬起头，认出了地平线附近的狮子座a星。差不多快到饭店露台时，她忽然停下来，因为隐约瞥见饭店下方的水边有个人影。这是她头一次在入夜后看见海滩上有人。那人约在一百码外，但莎兰德立刻便知道月光下的人是谁。

正是三十二号房那位德高望重的福布斯博士。

她快走三步躲进树影中，转过头时，布兰也不见了。水边的人影缓缓地来回踱步，一面抽着香烟，偶尔会停下来弯下腰，仿佛在检视沙地。这出默剧持续了二十分钟后，他才转身快步走向临海滩一侧的饭店人口，然后消失不见。

莎兰德等了几分钟，才走下去到福布斯博士刚才所在之处。她慢慢地绕了半圈，查看沙滩，却只看到小石子和一些贝壳。数分钟后她放弃搜索，走回饭店房间。

她趴在阳台栏杆上，从隔壁房间的落地窗往里看。四下静悄悄的，晚间的争吵显然已经结束。片刻过后，她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纸，用来卷布兰给她的大麻烟，然后坐在阳台的椅子上，边抽烟边凝视加勒比海黑沉沉的海水思忖着。

她有如进入高度警戒状态的雷达。

第二章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五

尼斯·艾瑞克·毕尔曼律师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透过赫敦咖啡馆的窗子看着史都尔广场上的人潮。行人一一从他眼前经过，川流不息，他却一个也没看进眼里。

他在想着莉丝·莎兰德。他经常会想到莎兰德。每次想到她总是怒火中烧。

莎兰德毁了他，他绝对忘不了。她取得掌控权，羞辱他、虐待他，还在他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记号。就在性器上方，面积约莫一本书大小。她将他铐在床上，向他施虐，在他身上刺了“我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我是变态，我是强暴犯”等几个大字。

斯德哥尔摩地方法院将莎兰德裁定为法定失能，并指派他为监护人，使得她免不了要依赖他。第一次见面后，毕尔曼便对她抱有幻想。他也说不清楚，但似乎是受她诱惑所致。

他，一个五十五岁的律师，做这样的事理应受到谴责，无论用什么标准都无法为自己辩护。这点他当然心知肚明。但是自从两年前的十二月，第一眼见到莎兰德，他便抗拒不了她。法律、最基本的道德观、他身为监护人的责任，一切都已不重要。

她是个奇怪的女孩——已经完全长大成人，外表却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还是个孩子。他控制着她的生活，她凡事都得听他的。即使她有意提出抗议，也会因为有一次不良记录，让她的可信度大打折扣。何况他也不是强暴纯真少女——从档案可知她性经验丰富，甚至堪称性生活糜烂。有一份社工报告中还提到，莎兰德十七岁时可能曾经从事过性交易。另外，曾经有位巡警看到一个年纪较大的醉汉和一个年轻女孩同坐在丹托伦登公园的长凳上，便上前盘查，女孩拒绝回答问题，男子则因为醉得太厉害，根本无法提供清楚信息。在毕尔曼眼中，结论很简单：莎兰德是社会最底层的妓女。零风险。就算她胆敢向监护局检举，也不会有人相信她对他的指控。她是最理想的玩物——成熟、性关系混乱、社会适应不良，而且得由他摆布。

这是他第一次占自己当事人的便宜。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对任何有业务往来的人示爱。若想满足性需求，总是召妓解决。他向来谨慎低调，出手也大方，问题是妓女没有真感情，纯粹只是假装。他只是付钱给女人，让她呻吟、送秋波：她扮演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却虚假得有如街头卖艺。

婚后多年来，他也曾试图掌控妻子，但她只是配合演出，那也是假的。

莎兰德成了最佳的解决之道。她无力抵抗。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是真正的受害者，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有机可乘，盗贼自来。不料她竟突如其来地毁了他。他做梦也想不到她具有这种反击的力量与决心。她羞辱他、虐待他，几乎将他彻底毁灭。从那以后将近两年的时间，毕尔曼的生活起了巨大变化。自从那天晚上莎兰德进入他的公寓后，他便麻木了，几乎无法清晰地思考或果断地行动。他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接电话，甚至无法与固定的当事人保持联系。两星期后，他仍继续请病假。处理事务所信件、取消所有会议、尽力安抚气急败坏的当事人等等，便全权交给秘书。每天，他都得面对身上的刺青，最后终于将浴室门上的镜子取下。夏初时分，他回到事务所上班，大多数当事人都转给了同事，只保留一些由他负责处理业务上的法律信件但无须参与开会的公司客户。如今，真正有往来的当事人就只剩下莎兰德——他每个月都要写一份详细的收支表和报告交给监护局。他完完全全按她的吩咐行事：报告内容没有一件属实，并清楚显示她不再需要监护人。每份报告都让他想起她的存在，痛苦万分，但别无选择。

夏秋两季，毕尔曼都在无助而愤怒的情绪中苦思。到了十二月，才振作起精神到法国度假，也趁机前往马赛郊区一间美容整形诊所，询问有关去除刺青的效果。

医师为他检视腹部时，难掩惊讶神色，最后提出一项建议。他说，虽然可以用镭射治疗，但刺青面积太广、针也刺得太深，唯一可行的做法恐怕也只有进行一连串皮肤移植手术。那不仅昂贵也很费时。过去两年间，毕尔曼只见过莎兰德一次。

在攻击他进而掌控他生活的那天晚上，她拿走了他办公室与住处的备份钥匙。她说过，她会看着他，会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现身。一段时间后，他几乎开始认为那只是威胁的空话，但仍不敢换锁。她的警告非常清楚——只要一发现他又和女人上床，就会将他强暴她的那卷九十分钟录影带公之于世。

一年前一月的某天，他忽然莫名其妙在凌晨三点惊醒。打开床头灯后，赫然看见她站在床尾，吓得差点狂叫出来。她就像幽灵般乍然出现，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手里拿着电击棒。

“早安，毕尔曼大律师。”她说道：“很抱歉这么早吵醒你。”天哪，她以前来过吗？在我睡觉的时候？

看不出她是否故弄玄虚，毕尔曼清清喉咙，正打算说话，却被她一个手势制止。

“我叫醒你只有一个原因。不久我将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你还是要每个月写报告，但副本不要用邮寄的，而是传到这个热邮信箱给我。”)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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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第二章031

她说着从夹克外套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丢到床上。“如果监护局想和我联系，或是临时发生什么事需要我出席，就写电子邮件到这个信箱。明白了吗？”

他点点头。“我明白……”

“别说话，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他咬牙忍耐着。先前他一直不敢找她，因为她曾威胁过，如果他这么做就要把录影带送交相关单位。因此他思考了好几个月，万一她主动联系时该说些什么。其实他根本无法为自己辩护，只能试着打动她人性的一面。他会试图说服她——只要她给他开口的机会——说他当时是一时丧失理智，说他真的很后悔，希望能加以弥补。只要能说服她，只要能多少降低一点威胁的危险性，就算跪倒在地他也愿意。“我有话要说，”他用可怜兮兮的声音说道：“我想求你原谅……”莎兰德静静地听完他的恳求，然后将一只脚跷到床尾，鄙夷地瞪着他。

“你听好了，毕尔曼：你是个变态，我没有理由原谅你。但只要你洁身自爱，在法院撤销我的失能宣告那天，我就会放你自由。”她一直等到他垂下双眼。她非要我卑躬屈膝不可。“我一年前说的话还是有效。你不照做，录影带就会送到警局里。只要你不依照我的吩咐联系我，我就公布录影带。我若死于意外，录影带会曝光。你要敢再碰我一次，我就杀了你。”他相信她的话。

“还有一件事。我放你自由之后，你爱怎么做都行。但在那之前，你不许再踏进马赛那家诊所。你开始治疗，我就再替你文一次身，而且这次会刺在额头。”

这妖女到底怎么会知道诊所的事？

一转眼她人不见了，隐约可以听见她转动前门钥匙的咔嗒声，刚刚仿佛是幽灵来访。

032玩火的女孩

在那一刻，他开始痛恨莎兰德，强烈的程度有如炽铁在脑中燃烧的热焰，也让他从此一心只想毁灭她。他幻想着杀死她，随意地想象她趴在自己脚边求饶的景象。但他不会饶恕她。他会两手勒住她的脖子，掐到她喘不过气来，还要挖出她的眼球和心脏，要让她从此从地球表面消失。

矛盾的是就在这同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身心好像又开始运作起来，也发现自己内心情绪有一种惊人的平衡。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清醒的每一刻都想着她。但他也开始恢复理智思考。如果要想办法毁灭她，就得理清自己的思绪。他的人生出现了新的目标。他不再幻想她的死亡，而是开始着手计划。

在赫敦咖啡馆里，布隆维斯特端着两杯热腾腾的拿铁走到总编辑爱莉卡·贝叶的桌边，中途还从毕尔曼律师背后不到两码处经过。但他和爱莉卡都没听说过毕尔曼，自然也都不知道他人在现场。爱莉卡皱起眉头将烟灰缸推到一旁，腾出空间放咖啡。布隆维斯特将夹克披在椅背上，一手拉过烟灰缸，点了根烟。爱莉卡讨厌烟味，狠狠地瞪他一眼。他便转头往另一边吐烟。

“我还以为你戒烟了。”

“暂时重拾恶习。”

“我以后不再和有烟味的男人上床了。”她甜甜一笑，说道。“没关系，还有很多女孩不像你这么特别。”布隆维斯特也微笑以对。

爱莉卡翻了个白眼。“说吧，有什么问题？我和小夏约好二十分钟后在剧院碰面。”小夏就是夏萝姐·罗森柏，一位童年友人。“那个实习女生让我很困扰。”布隆维斯特说：“我不介意她是你某位女性朋友的女儿，但她还要在编辑部待八个星期，我恐怕忍耐不了那么久。”

“我注意到她瞄你的饥渴眼神。当然了，希望你行为像个绅士。”“爱莉卡，那女孩才十七岁，智商更只有十岁，说不定还是我高估了。”

“她只是对你印到良深刻，或许也带一点英雄崇拜吧。”“昨晚十点半，她来按我楼下大门的电铃，说是带了一瓶酒想上来。”

“糟了。”爱莉卡说。

“是糟了没错。要是我再年轻二十岁，也许会毫不犹豫，但现在的我都要满四十五岁了。”

“别提醒我。我们可是同年。”

温纳斯壮事件让布隆维斯特有了一点名气。过去一年来，他受邀到许多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聚会与活动场合。有各式各样的人会送他飞吻，而他们以前甚至不曾握过手。其中多半不是媒体人——媒体人他全都认识，而且若非与他交好便是交恶——而是所谓的文化界人士，现在这些二流名人都想和他装熟。如今，众人纷纷争相邀请布隆维斯特当午宴或私人晚宴的来宾。“听起来很吸引人，只可惜我已经有约，粳成为他例行的答复。

他的明星地位有一个缺点，就是谣言接二连三地传出。有个熟识的朋友便关心地提及他所听到的传闻，说有人看见布隆维斯特出现在某家勒戒诊所。其实从青少年时期至今，布隆维斯特总共只吸过六根大麻烟，以及十五年前和荷兰某摇滚乐团的女歌手尝试过一次可卡因。至于酒精方面，他也只曾在私人晚宴或聚会上喝得烂醉。在酒吧里，通常顶多只会喝一大杯烈啤酒，此外他也喜欢酒精浓度中等的啤酒。而家中酒柜里有伏特加和几瓶单一纯麦威士忌，全是别人送的，他享用的次数简直少得可怜。

布隆维斯特目前单身，偶尔风流的事实，无论是朋友圈内或圈外都是众所周知，这也招来了更多流言。他长期以来与爱莉卡的外遇关系，经常是人们臆测讨论的话题。最近则传出他勾搭的女人不计其数，并且利用新的名人身份进攻斯德哥尔摩的夜店。某位名不见经传的记者甚至还曾鼓励他寻求协助，治疗他的性成瘾症。布隆维斯特确实有许多短暂的男女关系。他知道自己还算好看，却从来不自认为是万人迷。只是时常有人说他有一种让女人感兴趣的特质，爱莉卡也说过他会同时散发出自信与安全感，能让女人感到自在安心。和他发生关系并非受到胁迫也不复杂，却能享受到性爱的刺激。依布隆维斯特的说法，那是理所当然的。

布隆维斯特与他熟识且喜爱的女性最能保持良好关系，因此早在二十年前，当爱莉卡还是年轻女记者时两人便发展出恋情，并非偶然。然而，目前的名声让女人对他兴趣大增的情形，已经到了怪异的地步。最令人惊讶的则是，年轻女性会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对他示爱。

不过穿着迷你裙、身材火辣的少女不会让布隆维斯特感到兴奋。从年轻时候起，他的女性友人多半都比他年纪大（有时还大上许多），经验也较丰富。随着时间过去，年龄差异也慢慢拉近。莎兰德确实让他踏岔了一步。

这正是他急着要和爱莉卡见面商量的原因。

《千禧年》雇用了一个新闻学校毕业生当实习生，算是送一个人情给爱莉卡的某位友人。这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每年都会雇用几个实习生。布隆维斯特向女孩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后，很快便发现她对新闻业几乎毫无兴趣，只是“想上电视”，根据布隆维斯特的猜测，目前在《千禧年》工作也算是跨出了一大步。

她会把握每个能与他密切接触的机会，他虽然假装没有察觉她的大胆示好，却反而促使她加倍努力。这种情形的确变得很累人。爱莉卡听了放声大笑。“我的老天，真没想到你竟然在公司被性骚扰！”

“爱莉卡，这是个累赘。我绝对不想伤害她或让她尴尬，但她几乎和一头发情的母马没两样。我担心她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搞出什么花样。”

“她迷恋你，只是太年轻，不知道如何表达。”

“你错了。怎么表达，她清楚得很。她的分寸有点扭曲了，看我不上钩，她还会生气。我可不需要新一波的谣言，把我搞得像个淫乱好色、想要猎取性交对象的摇滚明星。”

“好啦，不过先让我弄清楚问题重点。昨晚她只是去按你家门铃而已吗？”

“还带了一瓶酒。她说去朋友家参加派对，刚好就在附近，还试图假装她出现在我们大楼，纯粹是巧合。”

“你怎么说？”

“我当然没让她进来。我说她来得不是时候，我有朋友在。”“她有什么反应？”

“她很沮丧，不过还是离开了。”

“那么你要我怎么做？”

“让她别再烦我。我打算星期一好好跟她谈谈，不是她停手就是我把她踢出去。”

爱莉卡思索片刻。“让我跟她谈吧。她想找的是朋友，不是情人。”“我不知道她想找什么，不过……”

“麦可，她的情形我也经历过。我来跟她谈。”凡是过去一年内看过电视或读过晚报的人，都听说过麦可·布隆维斯特，毕尔曼也不例外，但在赫敦咖啡馆却并未认出他来，而他也全然不知道莎兰德和《千禧年》之间的关系。

何况，他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根本无暇留意周遭情形。

自从心智麻痹的状态解除后，他便不断绕着同一个难题打转。莎兰德手上有一卷遭受他性侵犯的录影带，是她用隐藏式摄影机录下的，还逼他看过。丝毫没有空间能让他作出有利的辩解。万一录影带被送到监护局，或甚至落入媒体手中——但愿不会发生这种事——他的事业、自由和人生就完了。他知道加重强奸、剥削弱势者、伤害与加重伤害，会有什么样的刑罚，恐怕至少得入狱六年。若遇上满腔热血的检察官，也许还会以某一段影带内容为由，将他依杀人未遂罪起诉。他只不过是在强暴过程中，兴奋地用枕头压住她的脸使她窒息。此时的他是真心希望自己当时没有松手。

他们不会相信她从头到尾都在玩花样。她用那双小女生般的可爱眼眸匀引他，用一个有如十二岁少女的身躯诱惑他，是她煽惑他强暴她。他们绝对不会明白她其实是在演戏。她早已计划好……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得录影带，并想办法确认没有其他拷贝。这是问题的关键。

他敢百分之百肯定，像莎兰德这种妖女这些年来一定会树敌。也许有人曾经或正在试图找她麻烦，但不同于这些人的是，毕尔曼律师有一个绝对优势，他有渠道可以取得她所有的医疗记录、社会福利报告与精神病学评鉴。瑞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的秘密，毕尔曼便是其中之一。

他答应担任她的监护人之后，监护局复制给他的个人资料只有十五页，主要内容包括她成年生活的描述、一份由法院指定的精神科医师所写的评估摘要、地方法院让她接受监护的判决，以及她前一年的银行账户明细。

他一再反复地阅读这份资料，然后开始有系统地搜集关于莎兰德生活的资讯。

身为律师，他极善于从公家机关的记录中撷取情报。而身为她的监护人，则可以深入有关她医疗记录的层层机密。与莎兰德有关的文件，只要他想要就拿得到。

然而他还是花了几个月时间，才从最早的小学报告、社工报告、警方报告到地方法院的副本，一点一滴地拼凑出她的一生。他曾和耶斯伯·罗德曼（也就是在莎兰德十八岁生日时建议她人院治疗的精神科医师）讨论过她的状况。罗德曼给了他该案例的摘要。每个人都提供了帮助。社会福利部一位女士甚至赞赏他如此用心地了解莎兰德生活的每一面。

另外，他还在监护局档案室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里，找到两本堪称资料金矿的笔记本。内容是由毕尔曼的前任、监护律师霍雷尔·潘格兰整理的，他显然比任何人都了解莎兰德。潘格兰每年都会尽责地呈交一份报告给监护局，但毕尔曼猜想莎兰德很可能并不知道潘格兰自己也另外作了详细记录。自从潘格兰两年前中风后，笔记本便进了监护局，至今似乎还没有人读过里面的内容。

这是正本。没有迹象显示曾经有人拷贝过。太好了。潘格兰对莎兰德的描述和从社会福利部报告中推论的结果截然不同，因为他一直密切注意着她一路的辛苦转变，从莱鹜不驯的青少年、成熟女子到米尔顿安保的雇员——这是潘格兰透过关系替她找到的工作。毕尔曼从笔记当中得知，莎兰德绝不是迟钝的打杂小妹，专门负责复印和煮咖啡，而是有真正的工作，确实在为米尔顿首席执行官阿曼斯基执行调查任务。潘格兰与阿曼斯基显然彼此熟识，偶尔会交换关于他们所保护的女孩的消息。

莎兰德这辈子似乎只有两个朋友，而且这两人都自认为是她的保护者。如今潘格兰已经出局。阿曼斯基还在，可能会是个威胁。毕尔曼决定避开阿曼斯基。

笔记本解释了许多。毕尔曼因此明白了莎兰德何以对他了如指掌，虽然怎么也想不通她如何知道他上了法国的美容整形诊所，但关于她的谜团大多已经解开。她利用探查别人的生活来谋生。他立刻对自己的调查行动产生新的警惕，既然莎兰德能进入他的住处，若在家里放置任何与她相关的资料恐怕不妥。于是他将所有文件资料整理好，收进一个纸箱，带到他位于史塔勒荷曼附近的避暑小屋，后来他在此独思的时间愈来愈长。

莎兰德的资料他看得愈多，愈深信她精神有问题。一想起她是如何将他铐在床上，便不由得打起寒战。当时毕尔曼完全受她控制，如果将来让她找到正当理由，他毫不怀疑她会言出必行地杀死他。她缺乏社会抑制，这是某份报告下的结论。那么他还能作出更进一步或两步的结论：她是一个病态、凶残、不正常的王八蛋。一颗拔去保险栓的手榴弹。一个妓子。

播格兰提供了最后一把关键之钥。有几次他记录了他与莎兰德之间的谈话内容，非常私密，像写日记一样。一个老疯子。在其中两段谈话中，他用了“当‘天大恶行’发生后”的字眼，这用语应该是直接借用莎兰德的说法，却不清楚影射什么事件。

毕尔曼写下了“天大恶行”几个字。在寄养家庭那几年？某次遭受攻击？答案应该就在他手边这些资料当中。

他翻开莎兰德十八岁时的精神病学评鉴报告又读了一遍，这已是第五或第六遍。他的理解当中一定遗漏了些什么。他有她小学的笔记节录，有一份表明莎兰德的母亲无法照顾她的宣誓书，还有她十几岁时住过的几个寄养家庭的报告。她十二岁时发生了某件事，逼得她发疯。

她的传记中还有其他缺漏。

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莎兰德有一个双胞胎姐妹，在他先前取得的资料中从未提及。天哪，竟然还有一个。不过他怎么也找不到关于另一个姐妹的下落。

父亲不详，至于母亲为何无法照顾她，也未多作解释。毕尔曼猜想她大概是病了，使得接下来的整个过程就这么开始，包括在儿童精神病院度过的那段时期。不过现在可以肯定莎兰德十二三岁时，发生了某件事。天大恶行。是某种创伤。但“天大恶行”有可能是什么？潘格兰的笔记里无迹可循。

最后他终于发现精神病学评鉴报告中提到的一份附件不见了——是一九九一年三月十二日的一份警方报告。从他在社会福利部档案室拷贝的副本可以看出，有人手写在边缘空白处。当他要求调阅报告，却被告知文件盖有“奉殿下令列为绝密”的章，但他可以向相关的政府部门提出申请。

毕尔曼陷入了困境。事实上，有关一个十二岁小女孩的警方报告被列为机密并不令人意外，或许有各种保护隐私权的原因。但他是莎兰德的监护人，有权调阅任何与她相关的文件。取得这样的报告，为何还得向政府部门提出申请？

但他还是递出了申请书。两个月后接获通知，申请遭到驳回。一份将近十四年前、有关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的警方报告，究竟有什么不得了的内容，竟被列为绝密？它又可能对瑞典政府造成什么威胁？他再度翻看潘格兰的笔记，试图从中理出“天大恶行”可能象征的含义，但找不到线索。一定是潘格兰与受监护人口头上讨论过，却始终没有写下来。提到“天大恶行”的地方，是在第二本笔记的末尾，或许潘格兰根本来不及在中风前，对这一连串显然十分重要的事件作出自己的结论。

潘格兰从莎兰德十三岁生日那天起担任她的受托人，又从她满十八岁起变成她的监护人，因此“天大恶行”发生不久，莎兰德被送往儿童精神病院后，他便涉人了。一切来龙去脉他可能都很清楚。毕尔曼又重新翻阅监护局的档案，这回要找的是由社会福利部为潘格兰拟定的详细任务内容。乍看之下，颇令人失望：只有两页的背景资料。莎兰德的母亲无法养育女儿，两个孩子被迫分开，卡米拉·莎兰德通过社会福利部被安置在一个寄养家庭，莉丝·莎兰德则被关人圣史蒂芬儿童精神病院。没有提到替代方案。

为什么？只有一段神秘的陈述说明：“有鉴于一九九一年三月十二日的事件，社会福利部决定……”接着又再次提到那份列为绝密的警方报告，不过这里有负责写报告的警员姓名。

毕尔曼震惊地看着这个名字。那是他熟悉的名字。他确实非常熟悉，而这个发现也让整件事有了全新的转变。他还是花了两个月才取得报告，而且用的方法相当特别。报告共有四十七页A4大小的纸张，另有十二页左右的附注，是六年期间陆续补充的。最后是照片和名字。老天哪……不可能。

还有另一个人也有理由和他一样痛恨莎兰德。

他有一个盟友了，但却是他最想不到、最不可能的一个人。一个黑影落在赫敦咖啡馆的桌上，惊醒了正在发呆的毕尔曼。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金发……巨人，只能这么形容。他畏缩几秒钟后，才恢复镇定。

那人俯视着他，身高不止两米一，身材也出奇的壮硕。毋庸置疑，是个健美先生，身上看不到一丁点的肥肉，给人非常惊人的印象。两侧的金发理平了，只剩头顶一撮短短的乱发；有一张鹅蛋形的脸，柔和得怪异，几乎像个孩子；不过那双冰蓝色的眼珠却一点也不温和。他穿着半长的黑色皮夹克、蓝色衬衫、黑色裤子，打了黑色领带。毕尔曼最后才注意到他的手。如果他的其他部位是特大号，这双手就是超大号。“毕尔曼律师吗？”

他略带欧洲口音，不过声音很尖，毕尔曼几乎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才保持适当表情点点头。

“我们收到你的信了。”

“你是谁？我想见的是……”

这时，拥有超大号双手的男人已经坐到毕尔曼对面，并打断他的话。

“你只能见我。说说你想要什么。”

毕尔曼迟疑了一下。任由一个陌生人摆布的感觉，实在很不舒服，但不得不如此。他提醒自己，对莎兰德怀恨在心的不止他一人，现在得募集盟友。于是他低声说明自己的计划。

第三章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五至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六

莎兰德七点醒来、淋浴后，到楼下柜台找麦班，问他有没有海滩车可以租用一整天。十分钟后她付了订金，调整好座位与后视镜，发动测试一下，最后检查油箱里有没有油。她走进酒吧，点了一杯拿铁和奶酪三明治当早餐，还买了一瓶矿泉水随身带着。吃早餐时，她就在一张餐巾纸上涂涂写写，思考费马的（护＋少一护）。八点刚过，福布斯博士来到酒吧，脸上刚刚刮过胡子，身穿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打着蓝色领带。他点了蛋、面包、柳橙汁和黑咖啡。八点半，他起身走到外头等出租车。

莎兰德跟在后面，保持着适当距离。福布斯在卡里内吉起点的“海景画”下方下车，然后沿着海边溜达。她从他身旁驶过，将车停在港口滨海步道的中央附近，耐心地等他经过才又重新展开跟踪。到了下午一点，莎兰德已经满身大汗，双脚肿胀。这四个小时内，她就在圣乔治的街道间上上下下地走，虽然脚步悠闲，却一刻也没停过。陡坡开始对她的肌肉产生影响。当她喝完最后一滴矿泉水时，不禁对福布斯的体力感到讶异，心里正想着放弃计划，他却忽然转向，朝“龟甲”走去。她等了十分钟，随后也走进餐厅，坐在露天座上。他们俩都坐在和前一天相同的位子上，而他也同样一边喝着可口可乐，一边凝视港口。

福布斯是格林纳达极少数穿西装打领带的人之一。他似乎并不觉得热。

三点，他付了钱离开餐厅，打断了莎兰德的思绪。他不慌不忙地沿着卡里内吉走，接着跳上一班前往格兰安西的迷你巴士。莎兰德将车停在礁岛群饭店外五分钟后，他才下巴士。她回到房间，泡了个冷水澡。整个身子在浴缸里伸展开时，眉头却紧皱着。这辛苦的一天——脚到现在都还发疼——给了她一个明确的信息。福布斯每天早上全副武装、提着公文包离开饭店，但一整天却只是无所事事地耗时间。无论他在格林纳达做什么，总之绝对不是筹划兴建新学校，但他却想让人觉得他是为了公事来到岛上。那么何苦如此大费周章呢？

在这方面，他唯一想有所隐瞒的人应该就是他的妻子，她可能以为丈夫在白天里忙得不可开交。但为什么呢？难道是交易没谈成，他过于心高气傲不肯承认？或者这次来到岛上根本是另有目的？在等某样东西、某个人吗？

莎兰德收到四封电子邮件。第一封是瘟疫寄的，就在她写给他之后的一小时。邮件加密，还问了个问题：“你真的还活着吗？”瘟疫不太喜欢写那种闲话家常、感性的信，就这一点而言，莎兰德也一样。另外两封是在凌晨两点左右发送。一封来自瘟疫，仍以加密处理，告诉她有个名叫毕波的网友——似乎住在得州——马上就接受她的调查要求。瘟疫附上了毕波的信箱账号和PGP钥匙。几分钟后，毕波用一个热邮信箱账号发信给她，信上只说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送出关于福布斯夫妻的资料。

第四封还是来自毕波，在当天傍晚送出。信中有一个加密的银行账号和一个P即地址。莎兰德打开网址，发现一个三百九十KB大小的压缩文档，便在解压后储存。那是一个资料夹，里面包含四张低解析度的照片和五个W6rd文档。

有两张是福布斯博士的独照，一张是福布斯与妻子在某出舞台剧以首演时的合照，第四张则是福布斯站在一个教会的布道坛上。第一个文档包含七页的内容，是毕波的报告。第二个文档有八十四页，是从网络上下载的内容。接下来两个文档是扫描《奥斯丁美国政治家》剪报的仪双文件，而最后一个档案则是介绍福布斯博士所属的南奥斯丁长老教会。

莎兰德除了熟记《利未记》之外——前一年她碰巧有机会研读《圣经》中有关惩罚的章节——对于宗教历史的认识，恐怕连皮毛都说不上，只是约略知道犹太教、基督教长老教会与天主教教堂之间的差异，却又不知道犹太教的聚会场所称为会堂。有一度她很担心自己得钻研神学细节，但转念一想，福布斯博士属于哪种宗教组织关她屁事。李察·福布斯博士，亦即李察·福布斯牧师，现年四十二岁。南奥斯丁教会的首页显示教会中有七名职员，名单上第一人是丹肯·柯雷格牧师，照片中的他身材魁梧，一头蓬松灰发，灰白的大胡子梳理得很整齐。

福布斯排名第三，负责教育事项，名字旁边还括弧注明“圣水基金会”。

莎兰德读了该教会的宗旨简介。

“我们将会以祈祷与感恩来服务南奥斯丁的民众，为他们提供美国长老教会所护卫的安定、神学与充满希望的观念。作为基督的仆人，我们为人们提供一个必要的避难所，并让他们能够借由祈祷与洗礼来赎罪。让我们因上帝的爱充满喜乐。我们的责任是移除人与人之间的屏障，消饵阻碍，让人们得以了解上帝爱的信息。”简介底下有教会的银行账号，以及恳求民众将对上帝的爱化为行动的声明。

从毕波简明的生平介绍中，莎兰德得知福布斯出生于内华达州派恩布拉夫，曾经做过农夫、商人、学校行政人员、新墨西哥州某家报社的驻地记者、某个基督教摇滚乐团的经理，之后在三十一岁时进入南奥斯丁教会。他是合格的会计师，也读过考古学。毕波没能找出他在哪里获得博士学位。

福布斯在教会里认识了杰拉尔丁·奈特，农场主威廉·奈特的独生女，也是南奥斯丁教会的信徒。两人在一九九七年结婚，之后福布斯在教会中便开始福星高照。他成了圣玛利亚基金会的主导人，目标是“将上帝的基金投注于教育计划，帮助有需要的人”。福布斯曾两次被捕。一九八七年二十五岁那年，因为一起车祸被控加重伤害，但法院判他无罪。莎兰德从媒体报道的片段看来，他确实是无辜的。一九九五年，他被控侵吞由他管理的基督教摇滚乐团的钱。那次也获判无罪。

在奥斯丁，他成了有名的公众人物，也是该市教育局的一员。他是民主党员，十分热心公益，还会募款资助清寒学童的教育。南奥斯丁教会帮助的对象以西语家庭为主。

二00一年，福布斯在圣玛利亚基金会负责的财务工作，被质疑有违法操作。根据某报报道，福布斯涉嫌在投资基金中放人过多基金会资产，不符法令规定。教会出面反驳这项指控，在这场论战中，柯雷格牧师更以坚决的态度支持福布斯。他没有被起诉，稽核结果也无任何不妥。

莎兰德仔细研究毕波对福布斯本身财务状况所作的摘要。他年收入六万美元，算是高薪，但他本身却无资产。他们财务状况稳定多亏了杰拉尔丁。她父亲于二00二年去世，女儿独自继承了至少四千万美元的遗产。他们夫妻俩没有小孩。

因此福布斯得仰赖妻子。莎兰德心想，对一个习惯殴打妻子的人而言，这似乎是不利的处境。

她登录网络，发了一个加密信息给毕波，感谢他的报告并将五百美元转入他的账户。

她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太阳快下山了，一阵微风吹得防波堤沿例岸的棕榈树梢寒率作响。格林纳达已经开始感受到玛蒂达外围环流的影响。莎兰德依照艾拉的建议，将电脑、《数学次元》、盥洗用品包和一套换洗的衣服装进肩背包，放在床边地板上，然后到楼下酒吧，点了一道鱼和一瓶加勒比啤酒当晚餐。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福布斯博士换上了浅色的网球衫、短裤和球鞋，来到酒吧向艾拉询问玛蒂达的动向，但似乎并不特别担心。他用金链子将十字架挂在脖子上，看起来精力充沛，甚至相当迷人。在圣乔治闲晃了一天毫无所获，莎兰德已经精疲力竭。晚餐后她出去散散心，但风势变得猛烈，气温也骤降，因此九点前便回房间爬上了床。窗户被风吹得吮当吮当响，她本想再看一会儿书，却几乎马上就睡死了。

轰然一声巨响将她惊醒，看看手表：十一点十五分。她踉跄着下床，打开阳台的落地窗，却被强风吹得倒退一步。她紧拉落地窗侧柱，小心地踏出阳台，四下观望。

吊在泳池边的几盏灯摇来晃去，在花园里上演着精彩的影子戏。有几名房客站在围墙旁边，透过墙上的洞望向海滩，还有些人聚集在酒吧附近。北方可以看到圣乔治的灯光。天上乌云密布，但没有下雨。黑暗中看不见大海，但汹涌的波涛声比平日大了许多。气温降得更低了。自从来到加勒比海，她头一次冷得发抖。

她站在阳台上，忽然听见有人大声敲门，便用被单裹住身子去开门。只见麦班一脸优色。

“很抱歉打扰了你，不过暴风雨好像要来了。”“玛蒂达？”

“玛蒂达。”麦班说：“今晚稍早已经到达多巴哥外围，我们接获消息说灾情严重。”

莎兰德搜索着她的地理学与气象学知识库。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位于格林纳达东南方两百公里。一个热带风暴的半径可能大到一百公里，暴风眼可能以三十至四十公里的时速移动。也就是说玛蒂达随时都可能来到格林纳达门前。一切只看它前进的方向了。“不会立即有危险，”麦班说：“但不能掉以轻心。我要你把重要物品装进袋子里，然后到楼下大厅来。饭店会供应咖啡和三明治。”莎兰德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穿上牛仔裤、鞋子和法兰绒衬衫，背起背包。离开房间前，她去打开浴室的门和灯。绿晰蝎不在那里，想必爬到下面某个洞里去了。真聪明。

进到酒吧，她依然坐在老位子上，看着艾拉指挥员工并用热水瓶装热饮料。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莎兰德这边来。

“晦，你好像刚睡醒。”

“我是睡了一下。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等。外海有个大风暴，我们收到特立尼达送来的咫风警报。如果风力增强，玛蒂达又往这个方向来，我们就得进地窖。你能不能帮个忙？”

“你要我做什么？”

“大厅有一百六十条毯子要搬下去，还有很多东西要收进来。”莎兰德帮忙搬毯子下楼，还将泳池畔的花瓶、桌子、躺椅与非固定物品拿进来。当艾拉满意地说这样就可以了后，莎兰德走向面对海滩的墙洞，并往黑漆漆的外头跨出几步。海浪发出慑人的澎湃声，迎面而来的风力道过于凶猛，她得两手环抱才能站得直。墙边的棕桐树摇摆不定。

她回到室内，点了一杯拿铁坐在吧台。已经过了午夜。房客与员工间的气氛充满焦虑，大伙压低声音交谈，偶尔望向地平线，等待着。礁岛群饭店共有三十二名房客和十名员工。莎兰德发现杰拉尔丁坐在柜台旁的一张桌边，神色紧张地吸饮着饮料。她丈夫却不见人影。莎兰德喝了咖啡，又再次开始思考费马定理时，麦班走出办公室，站在大厅中央。

“请各位注意！我刚接到消息，有一个咫风级风暴刚刚侵袭小马提尼克岛，所以现在要请所有人马上进地窖去。”麦班阻挡了诸多提问，带领着房客从柜台后面的阶梯下到地窖。小马提尼克是格林纳达的一个小岛，距离南方的本岛仅数海里远。莎兰德瞄了艾拉一眼，见她走向麦班，立刻竖耳倾听。“情况有多糟？”

“无法得知，电话不通了。”麦班低声说。

莎兰德走下地窖，将袋子放在角落的一条毯子上，略一思索后，又逆着人潮回到大厅。她找到艾拉，询问需不需要帮忙。艾拉摇摇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玛蒂达是个泼妇。我们只能等着瞧了。”

莎兰德看着一群人匆匆忙忙冲进饭店，共有五个大人和十个左右的小孩。麦班也收留他们，带他们到地窖的阶梯去。莎兰德顿时心生恐惧。

“我想现在应该每个人都进入自家的地窖了吧。”她故作镇定地说。艾拉看着那家人走下阶梯。

“很不幸，我们这是格兰安西少数几个地窖之一。待会儿很可能还会有更多人来避难。”

莎兰德以锐利的目光看着她。

“那其他人怎么办？”

“你是说没有地窖的人？”她露出苦笑。“就在自己家里抱成一团，或是找间棚屋避一避。他们只能相信上帝。”

莎兰德二话不说，立刻转身跑过大厅，冲出大门。乔治·布兰。

她听见艾拉在背后喊她，但没有停下来解释。

他住的破屋子，大风一吹就会倒。

来到通往圣乔治的道路时，她脚步踉踉跄跄，身体被强风撕扯着，这时她开始小跑步。强劲的逆风让她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但她仍顽强地前进。到小屋只有四百码，却花了将近十分钟。一路过来，一个人也没看见。

忽然间竟下起雨来，好像从消防水管喷洒出的冰水。就在同一时刻，她转进小屋的方向，看见他那盏煤油灯在窗内不停摇晃，发出亮光。转瞬间她已全身湿透，视线几乎只能看到两码远。她使劲地敲门。布兰开门后瞪大了双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了压过风声，他扯着嗓门喊。“走吧，你得跟我去饭店，那里有地窖。”

男孩似乎受到惊吓。门被风吹得砰一声关上，他花了几秒钟才又强行打开。莎兰德抓住他的T恤，把他往外拖。她抹去脸上的雨水，握紧他的手开始往前跑。他也跟着跑。

他们走海滩小径，这比弯进内陆的大路短了大约一百码。走到半路，莎兰德才发现也许不该走这条路，因为海滩上毫无遮蔽。风雨猛烈地打在他们身上，中途有几次不得不停下来。沙和树枝在空中翻飞，风声呼号十分吓人。经过一段仿佛漫无止境的时间后，莎兰德终于看见饭店的围墙，于是加快脚步。正当他们来到大门前，安全无虞之际，她转头看向海滩，蓦地停了下来。

在暴风雨中，她看见大约五十码外的海滩上有两个人影。布兰拉住她的手臂，想将她拖进门内。但她挣开布兰的手，扶在墙边试图看清海边的情景。有那么一两秒，人影消失在雨中，但忽然间一记闪电照亮整片天空。

她已经知道那是福布斯夫妻俩。他们所在之处，正是前一夜她看见福布斯来回踱步的地方。

当第二记闪电打下来时，福布斯似乎拖着不断挣扎的妻子。所有的拼图都到位了。财务上的依赖、在奥斯丁违法敛财的指控、他的不安踱步与在“龟甲”静坐不动的时刻。

他计划谋杀她。四千万的赌注。暴风雨是他的掩护。这是他的机会。

莎兰德转身将布兰推进门内，自己则四下张望，发现夜间警卫常坐的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椅，没有在风暴来临前被清理掉。她拿起椅子使尽所有力气往墙上一砸，然后抓起一根椅脚作为防身之用，便直奔海滩而去，布兰吓得不断在她身后尖叫呼喊。

她几乎就要被凶猛的阵风吹倒，却仍咬紧牙根，在风雨中一步步奋力前进。就在即将来到那对夫妻所在处时，又一道闪电照亮海滩，她看见杰拉尔丁跪倒在海边，福布斯注视着她，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手里似乎握着像铁管的东西。她看见他的手臂划成弧形，往他妻子头上砸落。杰拉尔丁不再挣扎。

福布斯始终没看到莎兰德到来。

她用椅脚打中他的后脑勺，他随即趴倒下去。

莎兰德俯身抓住杰拉尔丁，不顾大雨的鞭打，将她的身子翻转过来，手上立刻沾满鲜血。杰拉尔丁的头皮有一道伤口。她重得跟铅块一样，莎兰德无助地环顾四周，不知该如何才能将她拖到饭店墙边。这时布兰出现了，不知大吼些什么，在暴风雨中莎兰德听不清。她瞄向福布斯，只见他背向着自己，但手脚已将身子撑起。她抓起杰拉尔丁的左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并示意布兰负责另一手，两人开始费力地撑扶着她沿着海滩往上走。

走到一半，莎兰德觉得已经精疲力竭，体内好像一点力气也不剩。忽然有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连忙放开杰拉尔丁，一转身便踢向福布斯的胯下。他痛得跪了下去。莎兰德紧接着又踢他的脸。她看到布兰惊恐的表情，花了半秒钟安抚之后，重新拉起杰拉尔丁往前拖行。

几秒钟后她转过头去，发现福布斯瞒姗地跟在十步之后，只不过在强风中摇摇摆摆像喝醉酒似的。

又是一道雷电劈空而下，莎兰德瞪大了眼睛。

一股恐惧感令她无法动弹。

福布斯身后，一百码的外海处，她看见了上帝的手指。在瞬间电光中凝结的影像，一道深黑色的气柱高高耸起，随后消失无踪。

玛蒂达。

不可能。

咫风——没错。

龙卷风——不可能。

格林纳达这一带没有龙卷风。

一场怪异风暴出现在不可能有龙卷风的地区。

龙卷风不可能发生在海面上。

这在科学上说不通。

这是一种独特现象。

它是来带我走的。

布兰也看见龙卷风了。他们互相大喊着要对方快一点，却又听不清彼此的话。

再二十码就到墙边了。十码。莎兰德绊了一跤，跪倒下去。五码。到了墙门，她再次回头看，正好瞥见福布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拖曳人海，消失不见。她和布兰拖着他们的包袱进入墙门，踉跄走过后院，莎兰德听见暴风雨中有窗户破碎的爆裂声，还有金属板扭曲时的尖锐唯琳声。一块板子就从她鼻尖凌空飞过，下一秒钟则是背上一阵疼痛，像是被硬物击中。到了大厅后，风势才变小。

莎兰德拦下布兰，抓住他的衣领，并将他的头拉过来，在他耳边大喊。

“我们在海滩上发现她，没看见她丈夫，懂吗？”

他点点头。

他们抬着杰拉尔丁走下地窖阶梯后，莎兰德用脚踢门。麦班打开门，先是瞪着他们，之后才把他们拉进去，将门关上。暴风雨原本令人难以忍受的呼号声，瞬间转弱变成背景里吱吱嘎嘎、隆隆低徊的声响。莎兰德深吸了一口气。

艾拉用马克杯倒了一点咖啡。莎兰德几乎已经累垮，甚至无法抬起手去接。她全身无力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不知是谁替她和男孩裹上毯子。她浑身湿透，膝盖下方被割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不止。牛仔裤裂开了十公分长，她却丝毫记不得是何时发生的。她麻木地看着麦班和两名房客照料杰拉尔丁，在她头上缠绷带。还依稀听到这里一句、那里一句，知道这里头有个医生，也发现地窖挤满了人，除了饭店房客，还有外人来此避难。

片刻过后，麦班走到莎兰德面前蹲下。

“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莎兰德一语不发。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在墙外的海滩发现她。”

“我数过地窖里的房客，少了三个人，就是你和福布斯夫妻。艾拉说暴风雨刚到的时候，你发疯似的跑出去。”

“我去找我朋友布兰。”莎兰德朝友人点了点头。“他住在大路过去那边的一间小屋，现在八成已经被吹倒了。”

“你这么位眼勇敢，但也太愚蠢。”麦班觑了布兰一眼说道：“你们俩有谁看到她丈夫吗？”

“没有。”莎兰德不疾不徐地说。布兰瞄她一眼，也摇摇头。艾拉偏斜着头，眼神锐利地注视莎兰德，莎兰德则面无表情地回看她。

杰拉尔丁在凌晨三点左右恢复意识，那时莎兰德已经头倚着布兰的肩膀，睡着了。

很神奇地，格林纳达安然度过了那一夜。破晓时分，麦班让房客们离开地窖，风暴已然平息，代之而来的却是莎兰德生平未见的大豪雨。礁岛群饭店将需要大大整修一番，饭店本身和海岸沿线都饱受蹂埔。泳池旁艾拉的酒吧整个都没了，还有一个露台遭到破坏。饭店正面的窗户全被吹落，某个外延部分的屋顶折成两段，大厅更是满地碎片，惨不忍睹。

莎兰德带着布兰一路摇摇晃晃地上楼回房，并在空空的窗框挂上一条毯子挡雨。布兰直盯着她看。

“说我们没看到她丈夫，就不用多作解释。”他还没开口问，莎兰德便说。

他点了点头。她匆匆脱掉衣服丢在地板上，拍拍身旁的床沿。布兰又点点头，也脱了衣服爬到她身边躺下。他们几乎一倒头就睡着了。当她中午醒来，阳光已射穿云层缝隙。她身上每块肌肉都疼痛不已，膝盖更肿得几乎无法弯曲。她溜下床去冲澡，那只绿晰蝎又回到墙上。她穿上短裤和上衣，一拐一拐地走出房间，没有叫醒布兰。艾拉还在忙，虽然看起来疲惫万分，却已将大厅的酒吧准备好，运转起来了。莎兰德点了咖啡和三明治，从大门旁边爆裂的窗户看到一辆警车。就在咖啡送来的时候，麦班从柜台旁边的办公室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员。麦班看见她，对警察说了几句话，便一同走到莎兰德的桌边。

“这位是佛格森替员，他想问你几个问题。”

莎兰德礼貌地向他打招呼。这位佛格森警员显然也度过漫长的一夜。他拿出记事本和笔，写下莎兰德的名字。

“莎兰德小姐，我听说昨晚咫风侵袭时，你和一位朋友发现了李察·福布斯太太。”

莎兰德点点头。

“你们是在哪里发现她的？”

“就在围墙大门下方的海滩上。”莎兰德说：“我们差点被她绊倒。”佛格森将她的话记下。

“她有没有说什么？”

莎兰德摇摇头。

“她昏迷了？”

莎兰德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她头上有一个很深的伤口。”

莎兰德又点头。

“你不知道她怎么受伤的吗？”

莎兰德摇头。佛格森见她不回答，气恼地嘟哝了几句。“那时候有一大堆东西飞来飞去，”她很帮忙地说：“我的头也差点被一块木板砸到。”

“你的脚受伤了？”佛格森指着她的绷带问：“怎么回事？”“我一直到进了地窖才发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有个年轻人和你在一起。”

“乔治·布兰。”

“他住在哪里？”

“在‘椰子’后面的一间小屋，就在去机场的路上。我是说如果小屋还在的话。”

莎兰德没有附带说，布兰这时正睡在她楼上房间的床上。“你们有没有看见她丈夫，李察”福布斯？”

莎兰德摇摇头。

佛格森警员似乎想不出其他问题，便合上记事本。“谢谢你，莎兰德小姐。我得写一份死亡报告。”

“那个女的死了？”

“你说福布斯太太？没有，她人在圣乔治医院。她显然得感谢你和你的朋友救了她一命，不过她丈夫死了，两小时前在机场的停车场发现他的尸体。”

南边六百码。

“他被砸得很惨。”佛格森说。

“太不幸了。”莎兰德没有显出特别震惊的表情。麦班和佛格森警员走了以后，艾拉来到莎兰德桌旁坐下，还端来两杯兰姆酒。莎兰德露出狐疑的眼神。

“昨天折腾了一夜，你需要恢复一下体力。我买单。全部的早餐都由我买单。”

她二人对望着，然后碰杯说了一句“干杯”。

接下来有好长一段时间，在加勒比海和全美国的气象研究中心都以玛蒂达作为科学研究与讨论的重点。在这个区域，像玛蒂达这种规模的龙卷风几乎是绝无仅有。渐渐地，专家们一致认为，是因为极其罕见的气象锋面聚集而形成一种“假龙卷风”——也就是其实不是龙卷风，只是看似。

莎兰德并不在意理论上的说法。她知道自己看到什么，也决定以后决不再挡玛蒂达任何同类的路。

昨晚，岛上许多人都受了伤。只有一人死亡。

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福布斯究竟被什么迷了心窍，竟在强力咫风最猛烈的时候跑出去，也许只是单纯的无知吧，这似乎是美国游客的通病。杰拉尔丁无法作任何解释，因为严重的脑震荡，对于当晚的情形只剩片段记忆。

另一方面，她还为自己成为寡妇而悲伤不已。

第四章 一月十日星期一至一月十一日星期二

莎兰德在中午降落斯德哥尔摩的阿兰达机场。扣掉飞行时间，她在巴巴多斯的格兰特里·亚当斯机场待了九个小时，因为有位乘客貌似阿拉伯人，在他被带走接受讯问，并解除可能遭到恐怖攻击的威胁之前，英国航空拒绝让飞机起飞。等她抵达伦敦的盖特维克时，已经错过转往瑞典的班机，只得等候一夜，重新安排航班。莎兰德觉得自己很像一串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的香蕉。她全部的行李只有一只随身袋，里面放了笔记本电脑、《数学次元》和一套换洗衣物。在海关处，她通过无须申报的绿色门，到机场外搭乘接驳巴士时，欢迎她回家的却是一阵冰冷的雨夹雪。

她犹豫了一下。长这么大，她一直都得选择最便宜的选项，到现在还没能适应自己拥有三十多亿克朗的事实，那是她利用网络手法结合老派却有效的诈欺术盗取来的钱。又湿又冷地待了一会儿之后，她心想去他的守则，便招手拦出租车，把伦达路的住址给了司机之后，随即在后座入睡。

直到出租车停在伦达路上，司机摇醒她时，她才发现给的是旧地址，便说自己改变心意了，请他继续开到约特坡路。她用美元给了司机一大笔小费，下车时却踩到书脉沟里的积水，不禁咒骂了一声。她穿着牛仔裤、T恤和一件薄夹克，脚上穿着凉鞋和短棉袜，小心翼翼地走到7一el～买了一些洗发精、牙膏、肥皂、克菲尔发酵乳、牛奶、奶酪、鸡蛋、面包、冷冻肉桂卷、咖啡、立顿茶包、一罐腌渍菜、苹果、一大包比利牌厚皮比萨和一包万宝路淡烟，最后用信用卡结账。再回到街上时，她一时不知该往哪走。可以沿史瓦登街往上走，也可以顺着贺钱斯街往斯鲁森方向去。走贺钱斯街的缺点是，得经过《千禧年》办公室大楼门口，恐怕会撞见布隆维斯特。最后她决定不刻意避开他，便朝着斯鲁森走下去——虽然这样走会远一点——然后从贺钱斯街右转上摩塞巴克广场，再横穿广场，经过梭德拉剧院前面的“姐妹”雕像，接着爬上上坡的阶梯到菲斯卡街。她停下来抬头看着公寓大楼沉思，总觉得这里不太像“家”。

她四下看了看。这是位于索德马尔姆岛中央一个偏僻的地点，没有直达的运输工具，正合她意，而且很容易观察在这附近走动的人。夏季期间显然很多人喜欢到这里散步，但冬天里只有办正事的人才会出现。此时几乎一个人也见不到——当然更不会有她认识的人，或任何可以合理地预期会认识她的人。莎兰德将购物袋放在泥泞的地上，掏出钥匙。搭着电梯直达顶楼后，打开了门牌上写着“V．库拉”的门。莎兰德获得一笔巨款，因而下半辈子（或是在三十亿克朗应该可以维持的时间内）不愁吃穿之后，首先做的事之一就是找公寓。房地产市场对她来说是新的经验，以前花钱顶多只是买一些临时要用的物品，要不是付现就是分期付款。而其中最大的支出就是各式电脑和那台川崎摩托车。摩托车花了七千克朗，相当便宜；但零件的花费几乎一样多，而且还花了几个月将整辆车拆解重整。她原本想要一辆车，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没买，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分配预算。她知道，买公寓又是不同的买卖。一开始她先上《每日新闻》电子报看分类广告，这本身就是门学问。她看到的信息是：一卧＋客／餐厅，地点佳，近梭德拉站，两百七十万克朗或最高出价者。管理费每个月五千五百一十元。

三房＋厨，公园景观，赫加里，两百九十万克朗。二又二分之一房，四十七平方米，浴室翻新，一九九八年新装管道。哥特兰街。一百八十万克朗。管理费每月两千两百元。她随意拨了几个电话，却根本不知道要问什么，不久自觉太过愚蠢便连试都不试了。不过她在一月第一个星期天出门，去看了两间开放参观的公寓，一间远在雷莫斯霍姆的温德拉佳路，另一间在霍恩斯杜尔附近的海伦堡街上。雷莫斯霍姆那间是个明亮的四房公寓，位于大楼内，可以看到长岛和埃辛根。住在这里她应该会满意。海伦堡街上那间脏乱不堪，而且只能看到隔壁的建筑物。

问题是她无法决定要住在哪一区、要什么样的公寓，又或是关于新家应该提出哪些问题。伦达僻哪间四十九平方米的公寓是她童年的住所，从来没想过要换，而且通过当时的受托人潘格兰律师的协助，她也在满十八岁时获得了公寓的所有权。她一屁股坐到工作室兼客厅里那张凹凸不平的沙发上，开始沉思。

伦达路公寓面向一个院子，屋内空间狭窄，一点也不舒服。从卧室窗口看到的是一面山形墙外观的防火墙，从厨房看到的则是邻街建筑的背面和地下储藏室的人口。从客厅可以看见一盏街灯，和一棵桦树的少许枝丫。

新家的第一要件就是得有景观。

她这里没有阳台，总是很羡慕较高楼层的富有邻居，可以在暖天里坐在自家遮阳篷底下喝冰凉啤酒。因此第二个条件就是要有阳台。公寓该是什么样子呢？她想到布隆维斯特的家——－位于贝尔曼路，改装过的顶楼公寓，六十五平方米，开放式空间，可以看到市政府和斯鲁森水闸。她曾经很喜欢那里。她想要一个舒适、家具不多、容易整理的公寓，这是第三个条件。

多年来她的居住空间始终狭小。厨房仅仅十平方米，只够摆一张小餐桌和两张椅子；客厅二十平方米，卧室十二。因此新家的第四个条件是要有很多空间还要有衣橱。她希望能有正式的工作室，和一个能让整个人好好舒展的大卧房。

这里的浴室是个没有窗户的小空间，地面铺着方形水泥板，有个用起来不舒服的简单淋浴间，而墙上的塑胶壁纸则是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她希望有瓷砖和一个大浴缸。希望洗衣机就在家里，而不是在地下室某处。希望浴室气味清香，希望能打开窗户。接下来她上网研究房屋中介提供的选择。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去找诺贝尔房屋，有人说这是斯德哥尔摩信誉最好的中介公司。她穿着黑色旧牛仔裤、靴子和黑色皮夹克，站在一个柜台前，面对着一名年约三十五岁的金发女子，她刚刚登录诺贝尔房屋网站，正在上传公寓照片。最后终于有个矮矮胖胖、头上红发稀疏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她问他现在有什么样的公寓出售，他惊讶地看了看她之后，用长辈的口吻说道：

“我说小女孩，你父母亲知道你打算搬出去吗？”莎兰德冷冷地瞪着他，直到他不再咯咯地笑。

“我要找一间公寓。”她说。

那男子清清喉咙，求救似的瞄向正在打电脑的同事。“好的。请问你想找什么样的公寓？”

“我想要的公寓在索德，有阳台，看得到水景，至少四个房间，一间有窗户的浴室，和一间储藏室。还要有一个可以上锁的空间，让我停放摩托车。”

打电脑的女子这才抬起头来，盯着莎兰德。

“摩托车？”头发稀疏的男子问道。

莎兰德点点头。

“能请问……你尊姓大名吗？”

莎兰德说出姓名后，也反问他的名字，他说他叫约钦·培森。

“重点是，在斯德哥尔摩买一栋共管式公寓相当昂贵……”方才莎兰德只问他有什么样的公寓出售。

“请问你从事哪一类的工作？”

莎兰德想了想。按理说她是自由业者，实际上她只替阿曼斯基和米尔顿安保工作，但过去这一年却又不太像是这么回事。她已经三个月没替他做任何事了。

“目前我没有特别的工作。”她回答。

“那么……我想你还在学习锣？”

“不，我不是学生。”

培森走出柜台，十分亲切地搂着莎兰德的肩膀，送她来到门口。“这个嘛，莎兰德小姐，我们很次迎你过几年后再回来，但你得多带点钱来，光是小猪存钱罐是不够的。老实说，你一个星期的零用钱恐怕买不起房子。”他无恶意地捏捏她的脸颊。“所以呢，以后再来吧，我们会试着帮你找一间小套房。”

莎兰德在诺贝尔房屋外面的街上呆站了几分钟，心不在焉地想着：如果有个瓶装汽油弹从展示窗飞进去，不知道这位小培森先生会作何感想？接着她便回家，打开她的强力笔记本电脑。她只花了十分钟就侵入诺贝尔房屋的内部电脑系统，刚才柜台后面那个女职员开始上传照片前输入密码时，正巧被她看见。接着她又花了三分钟发现，女职员用的电脑原来也是公司的网络服务器——你还能愚蠢到什么地步呀？——再三分钟便侵入他们网络系统上全部十四台电脑。过了大约两小时，她已经看完培森的资料，并发现过去两年来，他有七十五万克朗左右的秘密收入没有向国税局申报。她下载了所有必要的资料，用位于美国某服务器的匿名电子邮件账号发了封电子邮件给税务机关，然后便将培森先生抛诸脑后。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她继续浏览诺贝尔房屋的待售房屋资料。最贵的一间是位于玛丽弗雷德郊外的小豪宅，但她不想住在那里。纯i者

粹为了赌一口气的她，选择了第二高价位的房子——一间大公寓，就在摩塞巴克广场旁。

她详细检视了照片与平面图，最后认定这绝对符合她的条件。前屋主曾是艾波比集团的总裁，因为领取了几十亿克朗的黄金降落伞补偿金而备受批评与争议，如今已淡出社交圈。

当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杰瑞米·麦米伦，也就是直布罗陀的麦米伦－马克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他们以前便打过交道；麦米伦设立了几家邮政信箱公司，以其名下的账户管理莎兰德一年前从贪腐的资本家汉斯一艾瑞克·温纳斯壮那里盗取来的财富，收取的手续费连律师自己都觉得丰厚。

这回她再次雇用麦米伦，指示他以黄蜂企业的名义，和诺贝尔房屋商谈购买位于摩塞巴克广场附近、菲斯卡街上那间公寓的事宜。花了四天时间，最后商定的价格让她惊讶地双眉高扬，其中包括麦米伦百分之五的律师费。周末之前，她便带着两箱衣物和床组、一个床垫和一些厨房用具搬进新居。她睡了三个星期的床垫，在这期间一面搜寻整形手术的诊所、处理一些未解决的公务细节（包括夜访某位名叫毕尔曼的律师），并事先付清旧公寓的租金，以及电费与其他每月开销。随后便订了前往意大利诊所的行程。治疗完毕出院后，她坐在罗马一间饭店房间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本该回到瑞典展开新生活，但却有各种因素让她一想到斯德哥尔摩就难以承受。她没有真正的职业，继续待在米尔顿安保也看不见未来。这不是阿曼斯基的错，他大概会希望她做全职，变成公司里一个有效率的小螺丝钉。但已经二十五岁的她缺乏学历，她实在不想到了五十岁，还在卖命调查企业界的骗子。这是有趣的嗜好，但不能做一辈子。让她犹豫着不肯回斯德哥尔摩的另一个原因，是那个男人——布隆维斯特。在斯德哥尔摩，她和小侦探布隆维斯特可能会不期而遇，此时此刻这是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他伤害了她。她知道他不是有意的，也一直表现得很不错，怪只怪她自己“爱上”了他。最后这句话用在“大贱人莉丝·莎兰德”身上还真是矛盾。

布隆维斯特以风流出了名。她顶多只是个有趣的消遣，在需要的时候、在没有更好的选择的时候，他一时怜悯的对象。但他很快地又转向更有意思的伴侣。她不禁咒骂自己不该卸下心防，让他闯进自己的生活。

再度恢复理智后，她已切断和他之间的所有联系。要做到并不容易，但她硬是铁了心。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她站在旧城区地铁站的月台上，而他正搭着地铁要进市区。她凝视着他整整一分钟，最后确定自己对他已毫无留恋，否则那种感觉将会让她失血至死。去你妈的。车门关闭那一瞬间，他看见她了，还用搜索的目光看着她直到列车启动，她也同时掉头走开。

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固执地试图保持联系，好像在负责什么该死的社会福利计划似的。见他如此摸不着头绪，更令她气恼。每当见到他发来的电子邮件，就得强迫自己看也不看就删除。斯德哥尔摩一点也不吸引她。除了米尔顿安保的兼差工作、几个被抛弃的性伴侣和昔日摇滚团体“邪恶手指”的女成员之外，她在自己家乡几乎一个人也不认识。

如今她唯一还带有些许敬意的人就是阿曼斯基。她对他的感觉很难界定。每当发现自己被他吸引，总不免略感吃惊。要不是他已经结婚多年，又那么老、那么保守，她或许会考虑向他示爱。于是她拿出日记翻到地图的部分。她从未去过澳大利亚或非洲，虽然在书上读到过，却从未见过金字塔或吴哥窟，从未搭过行驶于香港的九龙与维多利亚之间的天星小轮，也从未到加勒比海浮潜或坐在泰国的沙滩上。除了几次因业务需要，在波罗的海诸国和邻近的北欧国家，当然还有苏黎世和伦敦短暂停留过之外，她几乎不曾离开过瑞典，或者更正确一点，是几乎不曾离开斯德哥尔摩。

过去她根本负担不起。

她站在罗马的饭店房间窗口俯视加里波底路。这座城市仿佛一堆废墟。这时候她作出了决定，便披上夹克，到楼下大厅询问附近有没有旅行社。她买了一张单程机票前往特拉维夫，接下来几天穿梭在耶路撒冷的旧城区，并造访阿克萨清真寺与哭墙。她看见街角有一些荷枪的士兵，心生疑虑，随即飞往曼谷，继续旅行直到年底。只有一件事她非做不可，就是前往直布罗陀，还去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深入调查她选择为她管钱的人，第二次则是看他是否做得称职。经过如此漫长的时间后，打开菲斯卡街的自家门锁，感觉很奇怪。她将购买的东西和肩背包放在门厅，按下四位数密码解除安保，然后脱掉湿透的衣服丢在门厅地板上，赤裸着身子走进厨房，插上电冰箱插头，将食物放好之后，才进浴室冲了十分钟澡。晚餐吃了一块用微波炉加热的比利牌厚皮比萨和一个切片的苹果。然后打开一个搬家用的箱子，找到一个枕头、几条床单和一条毯子，由于已经封箱一年，有点怪味。最后将放在厨房隔壁房间里的床垫铺设好。她头一沾枕不到十秒钟便入睡，而且一睡便是十二个小时。起床后启动了咖啡机，身上裹着一条毯子，也没开灯就坐在靠窗座位上抽烟，一面看着王室狩猎场和盐湖令人目眩神迷的灯光。莎兰德回家后第二天的行程排得满满的。早上七点，她便锁上公寓的门，离开楼层前还先打开楼梯间一扇气窗，将备份钥匙系在她事先绑在墙面排水管夹钳上的一条细铜线上。经验告诉她随时都得准备一把备份钥匙，有备无患。

外头的空气冰冷。莎兰德穿着一件薄薄的破牛仔裤，其中一个后侧口袋下方裂了一道缝，还能看见里头的蓝色内裤。身上穿着T恤和保暖的高领羊毛衫，但羊毛衫领口的接缝已经开始磨损。另外她也找到那件肩膀处有铆钉、但已磨损的皮夹克，并决定找个裁缝师补一补口袋内几乎已不存在的衬里。她脚上穿的是厚袜与靴子。整体而言，相当舒适暖和。

她沿着圣保罗街走到辛肯斯达姆，再到伦达路上的旧住处。首先先查看川崎摩托车是否仍安然停在地下室。她拍拍摩托车坐垫后才上楼，进门时还得推开门后成堆的垃圾邮件。

先前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间公寓，因此一年前离开瑞典时，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设定自动转账付清定期账单。公寓里还有家具，是她长时间从垃圾处理站和大型废弃物当中辛苦搜集来的，另外还有几个有缺口的马克杯、两台旧电脑和大量纸张。但没有一样有价值。她从厨房拿出一个黑色垃圾袋，花五分钟挑拣邮件，绝大多数都直接扔进了塑胶袋。有她的几封信，主要是银行账户明细和米尔顿安保的税单。接受监护的好处之一，就是根本无须自己处理报税事宜，而由于平常无须作这类的联系，因此一出现便格外醒目。除此之外，一整年下来只累积了三封私人信件。

第一封来自一名叫格里塔·莫兰德的律师，她是莎兰德母亲的遗嘱执行者。信上说母亲的产业已处理完毕，莎兰德与妹妹卡米拉各继承了九千三百一十二克朗。该笔金额已经存入莎兰德小姐的银行户头，麻烦她确认一下。莎兰德将信塞进夹克的内侧口袋。第二封是阿普湾疗养院院长麦卡尔森好意来信提醒，已将她母亲的私人物品整理装箱，请她与疗养院联络，看要如何处置这些东西。信末并强调，年底前若未接获莎兰德或她妹妹（他们没有她的地址）的消息，由于院中空间宝贵，他们只能将物品丢弃。她发现这封信是六月寄的，便拿出手机打电话。箱子还在。她为了自己没能早点答复表达歉意，并答应隔天就去领取。

最后一封信是布隆维斯特写的。她思索片刻后决定不拆信，直接丢进袋子。

她将还想留下的各种物品与小东西装人另一个箱子，搭出租车回到摩塞巴克。接下来她化了妆、戴上眼镜和一顶及肩的金色假发，并将一本伊琳，奈瑟持有的挪威护照放进袋子。她照着镜子打量自己，觉得奈瑟和莎兰德有些相似，但仍是截然不同的人。在约特路上的伊甸咖啡馆草草吃了一个布里奶酪三明治、喝了一杯拿铁当午餐后，她走到环城大道上的租车中心，用奈瑟的名义租了一辆尼桑，开到孔根斯库瓦的宜家家居总店，在里头逛了三小时，将需要的商品型号记了下来。她很快作了几个决定。

她买了两个沙色椅套的卡兰达沙发、五把波昂扶手椅、两张上了透明漆的圆形桦木茶几、一张斯万斯波咖啡桌和几张拉克备用小桌。她向储物部门订了两个伊娃系统储物柜组合和两个邦得书柜、一个电视架和一个马吉克附门储物组合。最后又挑了一个帕克思纳克思三门衣橱和两张小型马尔姆书桌。

她花了许多时间选床，最后选定汉尼斯床框附带床垫与床头柜。为了保险起见，还买了一张利勒哈默尔的床准备放在客房。虽然不打算邀请任何人来过夜，但既然有客房，陈设布置一下也无妨。新公寓的浴室里已经有一个药品柜、浴巾收纳柜，还有前屋主留下的洗衣机。如今只需再买一个便宜的洗衣篮。

不过她真正需要的其实是厨房家具。稍加考虑后，决定买一张罗斯福斯餐桌——除了以坚固的山毛样木制成，还有强化玻璃桌面。另外又买了四把彩色餐椅。

还有工作室也需要家具，她看了一些不可思议的“电脑工作站”，有设计巧妙的层架用来陈列电脑主机与键盘，但最后仍摇摇头，只订了一张普通的佳兰特书桌和一个大型资料柜，书桌是桦木贴皮，桌面倾斜、四角浑圆。她还花了不少时间挑选办公椅——她肯定会长时间坐在上头——结果选了最贵的一张，勒克山款式。

她穿越了整个卖场，买齐了床单、枕头套、毛巾、羽绒被、毯子、枕头、第一套不锈钢餐具、一些陶器、锅碗、砧板、三块大地毯、几盏工作台灯，以及大量的文具——档案夹、资料盒、字纸篓、储物箱等等。付款用的是黄蜂企业的信用卡，并出示奈瑟的证件。同时她也付费请他们送货并组装。总共花费了九万多一点克朗。她在下午五点以前回到索德，还有时间到阿克索森家电行，很快地买了一台十九寸的电视和一台收音机。最后赶在霍恩斯路上某家店关门前，溜进去买了一台吸尘器。在玛利亚哈伦市场，她又买了拖把、洗碗精、水桶、清洁剂、洗手皂、牙刷和一大包卫生纸。她很疲倦，但血拼以后很满意。先把所有东西塞进租来的尼桑，然后整个人瘫在霍恩斯路的爪哇咖啡馆。她向邻桌借来一份晚报，得知目前仍由社会民主党主政，而她不在的这段期间，瑞典似乎并未发生什么大事。

她在八点以前到家，趁着天黑将东西卸下车再搬上库拉的公寓，全部先堆在门厅，接着却花了将近半小时找停车位。忙完后，她在足以容纳三个大人的按摩浴缸里放水泡澡，有一度忽然想起布隆维斯特。在当天上午看到他的来信前，已经好几个月没想到他了，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在家，那个叫爱莉卡的女人又是否在他那里。过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面朝下将头埋人水中。她双手放在胸前，用力地捏自己的乳头，还憋气憋了好长时间直到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布隆维斯特到的时候，总编辑爱莉卡看看时钟，他迟到了将近十五分钟。这是每个月第二个星期二上午十点整，例行召开的企划会议，除了提出下一期暂定计划的梗概之外，也会先决定接下来几个月的杂志内容。

布隆维斯特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喃喃作了解释，但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至少打声招呼。在场的除了爱莉卡，还有编辑秘书玛琳”艾瑞森、合伙人兼美术指导克里斯特·毛姆、采访记者莫妮卡·尼尔森，以及兼职的罗塔·卡林姆和亨利·柯特兹。布隆维斯特一眼就发现实习生不在，但爱莉卡办公室的小会议桌旁却多了一张新面孔。她会让外人参与《千禧年》的企划会议，此事极不寻常。“这位是达格·史文森，”爱莉卡介绍道：“自由作家。我们要向他买一篇文章。”

布隆维斯特与他握手致意。达格金发蓝眼，理了个小平头，还有三天没刮的胡茬。年约三十，身材好得令人眼红。“我们每年通常会有一两期的主题特刊，”爱莉卡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我希望能在五月号用这个故事。印刷厂已经预约好四月二十七日，所以有整整三个月可以撰文。”

“那么主题是什么？”布隆维斯特一面从保温瓶倒出咖啡，一面大声问道。

“上个星期，达格带了篇故事大纲来找我，所以今天我才请他来一起开会。接下来由你说明好吗，达格？”爱莉卡问道。“非法交易。”达格说：“我指的是性交易。在这个案子里，主要是来自波罗的海诸国与东欧的女孩。请容我从头说起，我正在写一本有关这个主题的书，所以才会找上《千禧年》——因为你们现在也有出版书籍的业务。”

每个人似乎都觉得好笑。千禧年出版社至今只出版过一本书，就是布隆维斯特一年前写的关于亿万富翁温纳斯壮的金融帝国的巨著。目前该书在瑞典已经六次印刷，并已翻译成挪威文、德文和英文，不久法文版也即将上市。由于这个故事已经家喻户晓，并在每份报纸上曝光过，因此书的销售量十分惊人。

“我们的书籍出版事业做得并不大。”布隆维斯特谨慎地说。就连达格都忍不住微微一笑。“我明白。但你们确实有能力出书。”

“还有许多更大的公司可以出书。”布隆维斯特说：“制度健全的公司。”

,'N肠是当然。”爱莉卡说道：“但我们早在一年前就开始讨论，也许能在正规运作之外，针对特定的消费群兼营出版业。我们曾在两次董事会上提出这个想法，大家都抱持乐观态度。我们考虑的出版量很小——每年三或四本——内容则是各种题材的报道，换句话说就是典型的新闻出版品。而这本书将是个好的开始。”,'4卜法交易。”布隆维斯特说：“说给我们听听。”“关于非法交易的题材，我已经到处打探了四年。我是通过女朋友才开始追踪这个主题，她名叫米亚·约翰森，是犯罪学家也是研究两性议题的学者，之前曾在犯罪防治中心工作，写过一篇有关性交易的报告。”

“我认识她。”玛琳忽然说道：“两年前她发表一篇报告，比较男女在法院受到的待遇差异，当时我采访过她。”

达格笑了笑。“那的确造成了轰动。不过她已经研究调查非法交易五六年了，我们也是因此才认识。当时我正在写有关网络性交易的报道，听说她对此有一些了解。她确实如此。长话短说：我们两人开始合作，我是记者，她是研究员。过程中我们也开始约会，一年前就住在一起了。她正在写博士论文，今年就要答辩。”“这么说她在写博士论文，而你……”

“我将她的论文改写成大众版，同时加入我自己的调查结果。另外还有一个较短的版本，就是我向爱莉卡提出大纲的那篇文章。”“不错，你们分工合作。故事内容呢？”

“我们的政府制定了很严苛的性交易法，我们的警察理应负责让人民守法，而法院理应将性罪犯判刑——之所以称呼这些男人、这些嫖客为性罪犯，是因为买春已是违法行为——还有我们的媒体会针对这类主题写一些愤愤不平的文章，等等。同时，瑞典是人均从俄罗斯与波罗的海诸国引进最多娼妓的国家之一。”

“你可以证实吗？”

“这不是秘密，甚至不是新闻。新闻是，我们见到了十来个女孩并采访她们，其中大多数是十五到二十岁。她们从东欧的贫困社会被诱骗到瑞典来，以为能找到工作，不料竟落入寡廉鲜耻的性交易黑手党的魔爪。那些女孩所经历的事，就连电影里都不能上演。”“好。”

“这可以说是米亚的论文重点，但不是书的重点。”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米亚访问女孩，而我则是列出供应者与基本顾客。”布隆维斯特面露微笑。他从未见过达格，但立刻便感觉到他是自己喜欢的记者类型——能够一标中的。对布隆维斯特而言，跑新闻的金科玉律就是凡事总有必须负责的人。也就是坏人。“你发现了有趣的事实吗？”

“例如，我可以提出证据证明司法部某位参与草拟性交易法的官员，至少曾经剥削两名通过性交易黑手党中介前来瑞典的女孩，其中一个才十五岁。”

“哇！”

“这个故事我断断续续追了三年。书里面会有嫖客的个案研究。有三名警察，其中有一个是秘密警察，还有一个是刑警。另外有五名律师、一名检察官、一名法官，以及三名记者，其中一个写过关于性交易的文章。在私底下，他对一个来自塔林的十几岁少女充满强暴幻想——这个案例就不是你情我愿的性爱游戏了。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指名道姓。我有无懈可击的证据。”

布隆维斯特吹了一声口哨。“既然我又成了发行人，我想仔仔细细地把证据资料看过一遍。”他说：“上一次我太草率，没有查证来源，结果蹲了三个月的牢。”

“如果你们想刊登这则故事，你想要的资料我都能提供。不过卖这则故事给《千禧年》，我有个条件。”

“达格希望我们连带出书。”爱莉卡说。

“没错。我希望它像炸弹一样爆开来，而现在《千禧年））是国内最值得信赖也最敢直言的杂志。我想没有其他任何出版社敢出这种书。”“也就是说不出书就没有文章了？”布隆维斯特问道。“我觉得听起来真的不错。”玛琳说道。柯特兹也喃喃地附议。“文章和书是两回事。”爱莉卡说：“杂志方面，麦可是发行人，要负责内容。至于书的出版，内容由作者负责。”

“我知道。”达格说道：“我无所谓。书出版之后，米亚会向警方检举我所提到的每个人。”

“那会惹出天大的风波。’啊特兹说。

“那还只是故事的一半。”达格说道：“我也分析了一些利用性交易赚钱的网络。我说的是组织犯罪。”

“有谁涉人呢？”

“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性交易黑手党是一群不知名的下流胚子，开始调查之初，我并不知道会有何发现，但我们——或至少是我——多少觉得这个‘黑手党’是属于社会高层的一群人。这个印象很可能是从一些美国黑社会电影来的。你所写的温纳斯壮的故事，”达格转向布隆维斯特说道：“也显示事实正是如此。不过温纳斯壮可以说是个例外。我发现的这伙人根本是冷血、有性虐待狂、几乎不会读写的废物，说到组织与策略思考更是低能。他们和飞车党或某些更有组织的团体有所关联，但基本上运作性交易的全是‘群混蛋。”

“这些在你的文章里都说得很清楚。”爱莉卡说道：“我们为了打击性交易，每年在法案、警力和司法体系上面花费数百万克朗的税金·一结果他们连一群笨蛋都搞不定。”

“这对人权是莫大伤害，目前牵涉到的女孩都属于社会低下阶层，不是法律制度在乎的对象。她们不会投票，除了谈买卖所需的词汇外，对瑞典话几乎一窍不通。所有与性交易有关的犯罪事实，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没有报警，报警处理的也几乎不曾被起诉。这肯定是瑞典犯罪世界中最大的一座冰山。如果他们处理银行抢劫案也如此无动于衷，结果会如何？真叫人不敢想象。不幸的是我得到一个结论：若非刑事司法体系不愿插手，这些交易活动根本一天也无法存活。来自塔林与里加的少女受攻击，不是需优先处理的事项。妓女就是妓女。那是制度运作的一部分。”

“而且无人不知。”莫妮卡说。

,'N肠么你们觉得如何？”爱莉卡问道。

“我喜欢。”布隆维斯特回答。“刊登这则故事会惹来麻烦，这也正是当初成立《千禧年》的目的所在。”

“这也是我还继续留在杂志社工作的原因。发行入偶尔总得跳崖一次。”莫妮卡说。

大伙听了都笑起来，除了布隆维斯特之外。

“他是唯一一个疯狂到足以胜任发行人职务的人。”爱莉卡说道：“这篇会刊在五月号，你的书也会同时出版。”“书写好了吗？”布隆维斯特问。

“还没。大纲都完成了，但内容只写了一半。如果你们同意出书，并先预付我一笔钱，我就可以全力开工。调查工作几乎都已结束，如今只需再补充一些细节——其实只是再查证已知的东西——以及当面质问我打算揭发的嫖客。”

“我们的做法会和温纳斯壮那本书完全一样。版面设计一星期，"克里斯帐点着头说：“印刷两星期。三、四月进行对质，最后总结成十五页的专文。原稿会在四月十五号以前整理好，那么就有时间查证所有来源。”

“合约要怎么订呢？”

“我拟过一份出书合约，但恐怕还得再和我们的律师谈谈。”爱莉卡皱皱眉头。“不过我建议签一份二月到五月的短期合约。我们不会多付钱。”

“我可以接受。我只需要一份基本工资。”

“另外出书部分，扣除费用后的盈余大概是五五分，你觉得如何？”“好极了。”达格说。

“工作分配。”爱莉卡说：“玛琳，这份主题特刊我要你负责企划，下个月起这就是你的第一要务，你要和达格合作编辑。罗塔，这么一来从三月到五月，你就得担任临时编辑秘书，而且要做全职。时间许可的话，玛琳或麦可会支持你。”

玛琳点头答应。

“麦可，我要你担任本书的编辑。”爱莉卡随即看着达格。“也许你看不出来，麦可其实是个很棒的编辑，也很会作调查。他会用放大镜仔细检视你书中的每字每句，绝不会放过任何细节。你希望我们出版你的书，我感到很荣幸，但我们《千禧年》有特殊的问题。外面有一两个对手巴不得看到我们垮台，如果我们冒着招惹麻烦的风险出这样的书，就得有百分之百的正确率，不能有丝毫闪失。”

“我也不希望出任何差错。”

“很好。但是你能忍受整个春天，都有人在你背后盯着，并从各方面提出批评吗？”

达格露出苦笑，看着布隆维斯特。“放马过来吧！”“如果要做主题专刊，就需要更多文章。麦可，我要你写有关性交易的财政状况。每年的交易金额有多少？谁能从中获利，钱又到哪去了？能不能找到证据证明有一部分钱进到国库去？莫妮卡，我要你查一查一般性侵害的情形。去找妇女的庇护所、研究人员、医生和社会福利人员谈谈。你们两个和达格要负责撰写辅文。柯特兹，你去访问米亚，这件事不能由达格自己做。人物特写：她是谁、在研究什么、得到哪些结论？我还要你去找出警察报告，作个案分析。克里斯特，照片。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呈现，想一想。”

“这恐怕是最简单的主题了。卖弄点艺术，没问题。”“我想补充一点。”达格说道：“警界有少数人做得非常尽心尽力。也许可以访问其中几个。”

“你有名字吗？’啊特兹问。

“还有电话呢！”达格说。

“好极了。’爱莉卡说道：“五月号的主题是性交易。我们要点出非法性交易是违反人权的犯罪行为，我们必须揭发这些罪犯，并以对待全世界任何地方的战争罪犯、暗杀部队或施虐者一样地对待他们。现在，开工吧！”

第五章 一月十二日星期三至一月十四日星期五

莎兰德驾着租来的尼桑转进阿普湾的车道，这是十八个月来第一次造访疗养院，感觉有点不熟悉，甚至于陌生。打十五岁起，她每年都会来疗养院两次，探望自从“天大恶行”发生后便住进这儿来的母亲。母亲在阿普湾住了十年，后来也在最后一次致命的脑出血后在此过世，享年仅四十三岁。

阿格妮塔·苏菲亚·莎兰德一生最后的十四年间，不时会有轻微的脑溢血发作，因而无法照顾自己，有时甚至连女儿也认不得。一想起母亲，莎兰德便会陷入一种如黑夜般晦暗的无助情绪中。十几岁时，她曾幻想着母亲会好起来，她们也将能够建立某种关系。那是她内心的想法，脑子里却明白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她母亲又瘦又小，但外表绝不像莎兰德如此病态。事实上，母亲相当美丽，身材也很曼妙，就和她妹妹卡米拉一样。莎兰德并不愿想起妹妹。

对莎兰德而言，她们姐妹俩的天差地别是人生的一个小玩笑。她们是双胞胎，出生时间相差不到二十分钟。

莉丝先出生。卡米拉则生得美丽。

她们的差异实在太大，简直不太可能是出自同一个娘胎。若非基因出了差错，莉丝也会和妹妹同样艳丽动人。也很可能同样疯狂。从小卡米拉就很外向、有人缘，学校表现也很杰出；而莉丝则是冷漠而内向，对老师的提问几乎从不作答。卡米拉成绩非常好，莉丝则一向很差。小学时期，卡米拉便已经和姐姐保持距离，甚至连上学也不走同一条路。老师和同学们发现，这两个女孩从不打交道，从不坐在一起。自八岁开始，她们便就读同年级的不同班。十二岁时发生了“天大恶行”，她们被分送到不同的寄养家庭。十七岁生日过后，她们便不曾再见面，而那次碰面的结果是莉丝眼睛痕青，卡米拉嘴唇肿胀。莉丝不知道卡米拉现在住在哪里，也没有试图打听过。在莉丝眼中，卡米拉是个不真诚、堕落且掌控欲望很强的人，但被社会宣布为失能的却是莉丝。

她拉上皮夹克拉链后，冒雨走向大门口，中途在一张长凳旁停下来，环目四顾。十八个月前，她正是在此处见母亲最后一面。当时她正要到北部帮助布隆维斯特追踪一名连续杀人犯，忽然临时起意来了疗养院一趟。母亲一直显得焦躁不安，而且似乎不认得莎兰德，只是紧抓着女儿的手，用一种困惑的眼神望着她。莎兰德急着要离开，挣脱之后拥抱了母亲一下，便骑着摩托车走了。

阿普湾的院长阿格尼斯·麦卡尔森热情地迎接她，并带她到储藏室，找到了纸箱。莎兰德抱起箱子，只有两三公斤重，就遗物而言并不多。

“我感觉你总有一天会回来。”麦卡尔森说道。“我出国去了。”莎兰德说。

她谢过院长为她保留了箱子，然后抱着箱子回到车上，随即开车离去。

中午刚过不久，莎兰德便回到摩塞巴克。她将母亲的箱子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厅一个柜子里，便又离开公寓。

她打开前门时，一辆警车缓缓驶过。莎兰德小心地观察警察在自己住处外的动静，见他们并未留意她，便也将他们抛到脑后。她到H乙M和卡帕百货公司，给自己添置新衣。她挑了各式各样的基本服饰，有长裤、牛仔裤、上衣和袜子。虽然对昂贵的设计师服装不感兴趣，但能够不假思索，一口气买下六七条牛仔裤，她确实很高兴。这一趟最奢侈的花费是在TW卫万仃专柜，买下的内衣裤足以放满一整个抽屉。在这里挑的也是基本款式，但难为情地找了半小时后，又选了她认为很性感、甚至于色情的一套，以前她做梦也没想过要买这种内衣裤。当天晚上她试着穿上后，自觉愚蠢无比。她照着镜子只看到一个瘦弱、文身的女孩，穿着怪异可笑的内衣裤。脱下后，随手便扔进垃圾桶。

此外，她还买了几双冬天的鞋子、两双轻便的室内鞋，以及一双高跟的黑色靴子，让自己看起来长高几厘米。她还找到一件很不错的冬装夹克，是棕色鹿皮材质。

她煮了咖啡、做了一个三明治，然后将租来的车开回环城大道附近的车厂。走路回到家以后，她在窗边坐了一整晚，没有开灯，只是望着盐湖的水。

米亚切了奶酪蛋糕，每一块上面还装饰着一球覆盆子冰淇淋，先端给爱莉卡和布隆维斯特，接着才放下给达格和自己的盘子。玛琳坚持不肯吃甜点，只用花卉图案的旧式瓷杯喝黑咖啡。“这是我祖母的一套瓷器。”米亚看见玛琳在检视杯子，便说道。“她担心得要命，深怕打破杯子。”达格说：“只有非常重要的客人来访，她才会拿出来用。”

米亚微笑道：“我小时候和祖母同住过几年，这套瓷器可以说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真的很美。”玛琳说：“我的厨房百分之百都是宜家家居的东西。”布隆维斯特根本不在乎什么花卉咖啡杯，倒是带着评估的眼光瞥向盛放蛋糕的盘子，一面考虑是否该将皮带放宽一格。爱莉卡显然与他有同感。

“我的天哪，我应该也要拒绝甜点才对。”她悔恨地瞄了玛琳一眼，却仍坚定地拿起汤匙。

这应该是个单纯的工作聚餐，一方面巩固已经达成协议的合作方案，一方面继续讨论主题专刊的企划。达格提议到他的住处随便吃点东西，米亚做了一道糖醋鸡，却是布隆维斯特从未尝过的美味。用餐时，他们喝光了两瓶香醇的西班牙红酒，吃甜点时，达格又问有没有人想来一杯爱尔兰塔拉莫尔威士忌，只有爱莉卡愚蠢地婉拒了。达格随后取出酒杯。

这是位于安斯基德的一间一房公寓。男女主人已经交往数年，却直到一年前才大胆决定同居。

他们在下午六点左右碰面，到了八点半上甜点时，冠冕堂皇的聚餐原因连提都还没提。不过布隆维斯特确实发现自己很喜欢这对主人，和他们在一起十分愉快。

最后爱莉卡终于将话题导向他们前来讨论的主题。米亚将论文打印出来，放在爱莉卡面前，令人讶异的是题目相当有讽刺意味：“来自俄罗斯的爱”，很明显是向伊恩·弗莱明①的经典小说致意。副标题则是“非法交易、组织犯罪与社会的反应”。

“你们必须认清我的论文与达格正在写的书之间的差异。”她说：“达格的书是一种论证，针对的是从非法交易中获利的人。而我的论文是统计、田野调查、法律条文，以及社会与法院如何对待受害者的研究。”

“你是说那些女孩。”

“通常是介于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少女，劳工阶级，教育程度低，家①伊恩·弗莱明（玩日的吨，1908一1964)，英国知名小说家，代表作为詹姆士·庞德系列小说。‘谏自俄罗斯的爱”即为他第五本小说的书名。中译本书名为《俄罗斯情书》。

庭生活多半不稳定，许多人甚至在童年时期便受到有某种虐待。她们来到瑞典的原因之一，就是听信了一堆谎言。”“性交易商人的谎言。”

“在这方面，我的论文有一种性别的观点。研究人员很少能以如此清楚的性别界线来界定角色。女孩——受害者；男孩——组织者。这是唯一一种以性别角色本身为犯罪前提的犯罪形式，不过少数女人独立作业，并从性交易中获利则是例外。这也是社会接受度最高，又或者是社会最疏于防范的一种犯罪形式。”

“可是瑞典确实有非常严苛的非法交易与性交易法。”爱莉卡说道：“难道不是吗？”

“别说笑了。每年有数百个女孩——这显然没有公开的数据－一被送到瑞典来卖春，也就是说让她们的身体受到有规律的强暴。当非法交易法实施后，在法庭上做了几次测试。第一次是二00三年四月，被告是那个动过变性手术的疯狂老鸡。最后当然是无罪释放。”“我以为她被判刑了。”

“她被判刑是因为开妓院，但非法交易的指控，被判无罪。重点是，受害的女孩们同时也是指控她的证人，后来消失回到波罗的海诸国。国际刑警组织试图追踪她们的下落，但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后，认为是找不到了。”

“她们怎么样了？”

“没事。电视节目‘透视内幕’去了塔林进行后续追踪。记者才花了一下午就找到其中两人，她们和父母同住。第三个女孩则搬到意大利去了。”

“换句话说，塔林的警察效率不高。”

“在那之后，确实有几个被判刑的案例，但每个被判刑的人若非因其他罪行被捕，就是笨到家了，无法不被逮捕。法律纯粹只是用来装饰门面，并未被执行。现在的问题是，”达格说道：“罪行除了加重强奸外，通常还连带伤害、加重伤害并可能致死，有时候还有违法监禁。许多穿着迷你裙、化着浓妆被带到郊区别墅的女孩，每天就过着这样的生活。重点是像这样的女孩别无选择，要是不出去和那些缝靛老头性交，就可能被皮条客虐待折磨。这些女孩跑不掉，因为她们不会说这里的语言、不懂法律，也不知道能跑到哪去。她们不能回家，因为护照被拿走了，那个妓院老钨案中的女孩，则是被锁在一间公寓里。”“听起来像奴役集中营。那些女孩到底有没有赚到钱？”“有啊。”米亚说：“她们通常要工作几个月后才能获准回家，而且可以拿到两万至三万克朗，这在俄罗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不幸的是她们经常会染上酒瘾或毒瘾，照这样的生活方式，钱很快就会花光。这个系统因此得以生生不息，因为过不了多久她们又会回来，而且可以说是自动回到虐待者身边。”

“这一行每年的营业额有多少？”布隆维斯特问道。米亚瞄了达格一眼，思索片刻后才回答。

“很难提出正确的答案。我们反复计算过，但这些当然多半是估计数字。”

“跟我们说个大概吧。”

“好，例如我们知道那个因为拉皮条被起诉却被判无罪的老鸭，在两年内从东欧带进三十五名女子，待的时间从几个星期到几个月不等。审判过程中发现，她们在这两年期间赚进了两百万克朗。我算了一下，一个女孩一个月大约可以赚六万克朗。假设其中约有一万五千是费用——交通、服装、食宿等等，她们的生活并不享受，可能得和一群女孩挤在卖淫集团提供的公寓里——剩下的四万五千克朗，集团拿走两万到三万，首领塞一半——就说一万五吧——到自己口袋，剩余的再由手下的司机、打手等等平分。女孩的酬劳是一万到一万二克朗。”

“每个月？”

“假设一个集团有两三个女孩为他们卖命，每个月大约可以赚进十五万。一个集团成员约有两三人，他们便以此为生。强制性交的进账状况大致如此。”

“总共大概有多少人呢·一根据你的推测。”

“随时都有一百名左右卖淫的女孩，多少称得上是非法交易的受害者。也就是说在瑞典每个月的总收入在六百万克朗左右，每年约为七千万。这只包括因非法交易受害的女孩。”

“听起来像是蝇头小利。”

“的确是蝇头小利。但为了赚这么一点小钱，却得有一百名左右的女孩被强暴。一想到这个，我都快气疯了。”

“你这个研究人员好像不怎么客观哦！不过有多少烂人靠这些女孩生活？”

“我估计大概有三百人。”

“听起来似乎不是无法克服的问题。”爱莉卡说。“我们通过了法案，媒体也大惊小怪地报道，却几乎没有人确实找这些东欧女孩谈过，对她们的生活也毫无概念。”“那是怎么办到的？我是说实际操作。要毫不引人注意地将一个十六岁女孩从塔林带过来，应该非常困难。她们到了以后，又怎么运作呢？”布隆维斯特问。

“我一开始调查的时候，本以为有个非常完善的组织，利用某种专业黑手党的手法，将女孩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诱拐过边界。”“结果不是吗？”玛琳问道。

“业务方面有组织，但我得到的结论是：里面其实有许多小规模、毫无组织的集团。什么阿玛尼西装、跑车就别提了——其中有一半俄国人或波罗的海人，一半瑞典人。集团首脑大概都是四十岁，教育程度很低，一辈子问题不断，对女人完全抱持石器时代的想法。集团内的阶级顺序分明，手下通常都很怕他。他很暴力，经常处于精神恍惚状态，只要有人不听话就会被打个半死。”

莎兰德在宜家家居买的家具，在三天后的早上九点半送达。两个极其魁梧的人和一头金发、操着浓浓挪威口音的奈瑟握手致意后，立刻开始搬运箱子，由于电梯太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接着组装桌子、柜子和床，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奈瑟还到索德哈拉纳市场外带一些希腊餐点，让他们当午餐。

宜家家居的人在下午四五点左右离开。莎兰德脱掉假发，在公寓里晃来晃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这个新家。餐桌看起来太高雅，不像真的。厨房旁边的房间有分别通往门厅和厨房的门，是她的新客厅，摆了摩登的沙发，窗边还有扶手椅环绕着一张咖啡桌。卧室她很满意，并坐在汉尼斯床架上试试床垫的软硬。

她坐到工作室的书桌前，欣赏盐湖的景致。对，这样的摆设很好。我可以在这里做事。

不过要做什么事，她也不知道。

莎兰德利用晚上接下来的时间整理物品。她铺了床，将毛巾、床单和枕头套放进专用的橱柜，打开袋子拿出新衣，挂进衣橱。尽管买了那么多东西，却只填满一小部分的空间。她将台灯放到合适位置，碗盘、陶瓷器与餐具也分别收进厨房的柜子和抽屉。

她不满意地看着空空的墙壁，心想得去买几张海报或画。又或是挂毯。摆一盆花也不错。

随后她打开从伦达路搬来的纸箱，将书放到架上，而早该扔掉的杂志、剪报和旧调查报告则放进工作室的抽屉。旧T恤和破了洞的袜子顺手丢弃，毫无不舍。忽然间她发现一个假阳具，还放在原来的包装盒内。她面露苦笑。那是米莉安①送给她的许多荒诞生日礼物之一，她根①即在《龙文身的女孩卜书中的“咪咪”。

本已经忘了自己有这个东西，也从未试用过。现在她决定弥补自己的疏忽，便将假阳具放到床头柜上。

她顿时变得严肃起来。米莉安。内心不由得一阵愧疚。她和米莉安的稳定关系持续了一年，后来为了布隆维斯特，她没作任何解释便抛下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告知出国的打算。她也没有向阿曼斯基道别，或是向“邪恶手指”的女团员们透露任何事。她们一定以为她死了，否则就是根本忘了她——她从来不是团体中的核心人物。就在此刻她忽然想到自己也没有向格林纳达的布兰道别，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海滩上寻找她。她想起布隆维斯特说过，友情奠基于尊重与信任。我不断地消费我的朋友。她心想不知米莉安还在不在，应不应该试着去联络她。

从傍晚一直到将近深夜，她都在工作室里整理文件、装设电脑、上网。她迅速地查看了一下投资情形，发现自己比一年前更富有了。她例行性地检查毕尔曼的电脑，信件中并未发现任何足以怀疑他不循规蹈矩的地方。他的工作与私生活似乎都缩小到半停滞状态，不仅鲜少使用电子邮件，上网也多半在浏览色情网站。直到凌晨两点，她才离线，进到卧室，将衣服脱下披在椅背上，然后在浴室照了好久的镜子，检视自己瘦巴巴又不对称的脸和那对新的乳房。还有背上的刺青——很美，是一条红、绿、黑交错的蟠龙。在外旅行的这一年来，她让头发留到肩膀长度，但离开格林纳达前夕，却拿了把剪刀剪了，现在仍是七横八竖的。

她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已经产生某种非常重大的改变，或者正在改变。也许是手上有了数十亿克朗，不用再锚株必较。也许是迟到的成人世界正急着挤进她的生活。也许是因为母亲去世，让她了解到童年已经结束。

在热那亚的诊所做隆胸手术时，必须取下一个乳环。后来她除下嘴唇的唇环，在格林纳达岛上又除去左侧的阴唇环——阴唇擦伤了，而现在的她也无法想象自己当初怎么会在这个地方穿洞。她打了个呵欠，取下已经穿了七年的舌钉，放在洗脸槽旁边架上的一个碗钵里，嘴里顿时觉得空空的。现在除了耳环之外，她身上只剩下两个地方穿洞：一个是左眉的眉环，一个肚脐饰环。最后她终于钻进新的羽绒被里。新买的床非常大，感觉仿佛躺在足球场边缘。她拉起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沉思良久。

第六章 一月二十三日星期日至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六

莎兰德来到斯鲁森附近、米尔顿安保所在的办公大楼，从地下室搭电梯直达七楼，也就是米尔顿所占三层楼当中的顶楼。她用几年前盗制的卡片锁打开电梯门。走进未亮灯的走廊时，很自然地瞄了一下手表。星期日，凌晨三点十分。夜间警卫会坐在五楼的警报中心，离电梯很远，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层楼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她的惊讶一如往常，安保公司对自己的安保系统竟会犯下如此低级的失误。

过去一年间，七楼的改变并不大。她先去看了自己原来的办公室，那是阿曼斯基安置她的一个小隔间，就在走廊上一面玻璃墙后面。门没锁。除了有人在门内放了一个装废纸的纸箱外，其他完全没变：办公桌、办公椅、垃圾桶、一个（空）书架和一台过时的东芝笔记本电脑，硬盘小得可怜。

莎兰德看不出任何迹象显示阿曼斯基已将办公室腾给他人使用，虽觉得是好预兆，却也知道没有多大意义。这样的空间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莎兰德关上门，走过整条走廊，确认没有夜猫子待在任何办公室里。来到咖啡机旁稍作停顿，接了一杯卡布奇诺，然后用盗制的卡片锁打开阿曼斯基办公室的门。

里头也一如往常，整洁得叫人生气。她先很快巡视一圈，检查了书架后，才坐在桌前打开他的电脑。

她从夹克内侧口袋取出一片光盘，放进硬盘，接着启动一个名叫AsPh丫幻a 1.3的程式。这是她自己写的，唯一的功能只是将阿曼斯基电脑中的网页浏览器IE升级为较新版本。过程约五分钟。更新完毕，取出光盘，以新版的正重新启动电脑。这个程式无论外观或实际运作都和原始版本一模一样，只不过稍微大一点点、速度也大约慢个百万分之一秒。所有的安装都和原来一样，包括安装日期在内，因此不会留下新文档的痕迹。

她打了一个服务器在荷兰的FrP位址，出现一个指令画面。按下“复制”，名称打上“阿曼斯基／米保”，再按“完成”，电脑立刻开始将阿曼斯基的硬盘复制到荷兰的服务器。画面上有个时钟显示整个过程需要三十四分钟。

传输进行之际，她从书架上一个罐子里拿出阿曼斯基办公桌的备份钥匙，利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翻阅阿曼斯基放在右手边最上层抽屉的资料，以得知他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内容。当传输完毕电脑铃响后，她依照原来的顺序将资料放回。

然后，她关上电脑和桌灯，随手带走已喝完的咖啡杯。她依原路离开米尔顿安保，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她走路回家后，坐在电脑前面，登人荷兰的服务器，启动复制的As灿师a 1.3程式。这时出现一个视窗，询问硬盘名称。总共有四十个不同选项，她一一往下拉。其中有“尼斯毕尔曼”的硬盘，她通常每隔一个月就会去看一看。看到“麦可布隆／笔记本电脑”和“麦可布隆／办公室”时，她停顿了一下，这些图标都已经一年多没点进去了，有些犹豫该不该删除。后来决定原则上还是应该保留——既然都已经费功夫入侵一台电脑，就这样删除不免愚蠢，何况也许有一天整个程序得从头来过。另外一个名为“温纳斯壮”、许久未曾开启的图标也是一样。那个人已经死了。最后建立的“阿曼斯基／米保”的图标，在清单的最底下。她原本可以早一点复制他的硬盘，不过一直没有这么做，因为当时088玩火的女孩

在米尔顿工作，轻易便可取得阿曼斯基想对其他人隐瞒的资讯。她侵入他的电脑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公司现在接了哪些案子，想了解一下情况。她点了一下，一个名为“阿曼斯基硬盘”的新档案夹立即开启。她测试看能不能进入硬盘，并检查是否所有的资料都在。她看了阿曼斯基的报告、财务报表和电子邮件，直到早上七点才终于爬上床，睡到中午十二点半。

一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千禧年》举行年度大会，出席的有公司会计、一名会计师与四名合伙人：爱莉卡（百分之三十）、布隆维斯特（百分之二十）、克里斯特（百分之二十）与海莉·范耶尔（百分之三十）。玛琳则以杂志社工会主席的身份代表其他员工前来开会，工会成员包括玛琳、罗塔、柯特兹、莫妮卡与行销主任桑尼·马格努森。这是玛琳第一次参加董事会议。

他们从四点开始，开了一小时的会，大多时间都在讨论财务报表与稽核结果。很明显可以看出《千禧年》基础稳固，与两年前陷入危机的情形不可同日而语。根据会计报表，公司获利两百一十万克朗，其中大约有一百万来自布隆维斯特所写有关温纳斯壮事件的书。众人也同意爱莉卡的提议，将其中一百万另设基金，以便将来应急之用；提拨二十五万作资本投资，例如购买新电脑与其他设备，以及编辑室的修缮费用等等；另外拿出三十万作为加薪之用，还可以和柯特兹签订全职合约。剩余部分，每位股东可分得五万克朗的红利，并将十万克朗平均分给四名员工，不分专任或兼职。桑尼没有分到奖金。根据合约，他可以从卖出的广告中抽取佣金，累积下来他可是所有员工当中收入最高的。这些提案全都无异议通过。

布隆维斯特提议删减自由稿件的预算，以便增加一名兼职记者。他心里想到的是达格。如此一来，他可以《千禧年》为自由撰稿的基地，将来若是进展顺利，便可聘为全职人员。但爱莉卡表示反对，原因是倘若没有大量自由稿件，杂志社不可能存活。海莉也支持她的看法；克里斯特则是弃权。最后决定不碰自由稿件的预算，但可以研究一下能否调整其他费用。大家都希望达格加入团队，至少当个兼职的撰稿人。接下来简短讨论了未来的管理与发展计划。爱莉卡再次当选下一年度的董事长，随后便宣布散会。

玛琳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她和同事们能得到两万五千克朗的分红，已经超过月薪，她感到很满意。

年度大会结束后，爱莉卡召开合伙人会议。因此其他人离开会议室后，爱莉卡、布隆维斯特、克里斯特和海莉继续留下。爱莉卡宣布开会。“议程上只有一个事项。”她说：“海莉，根据亨利和我们的协议，他的共有权效期是两年，如今期限就快到了，我们得决定你——或者应该说亨利——在《千禧年》中的股权变动。”

“我们都知道我叔叔之所以投资，是在非常不寻常情况下的冲动之举。”海莉说道：“如今那个情况已经解除，你有何提议？”克里斯特气恼地皱起眉头。他是这里头唯一对那个不寻常情况一无所知的人，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不得不瞒着他。爱莉卡只告诉他，说是布隆维斯特无论如何都不愿谈及的私事，但布隆维斯的沉默很明显与赫德史塔及海莉有关。他无须知道所有细节，一样能作出决定，而且出于对布隆维斯特的尊重，也没有将问题闹大。“我们三人讨论过，也作出了决定。”爱莉卡直视着海莉的眼睛，说道：“但在解释我们的主张之前，我们想听听你的想法。”海莉朝三人依序瞥了一眼，最后视线停留在布隆维斯特脸上，却解读不出任何信息。

“如果你们想收购我们家族的股份，加上利息大约需要三百万。你们付得起吗？”她口气温和地说。

“可以。”布隆维斯特面带微笑回答。

他为亨利完成任务后，这个上了年纪的企业巨子付给了他五百万克朗。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任务的一部分便是找出他侄孙女海莉的下落。

“那么就由你们决定吧。”海莉说：“协议上载明了到今天你们便可以不再让范耶尔家族持有股份。我绝不会像亨利一样，签订这么随便的契约。”

“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买回你们的股份，”爱莉卡说道：“但真正的问题是你想怎么做。你是一家——其实应该是两家——大规模企业的总裁，你喝杯咖啡谈定一笔生意的金额，可能就是我们一年的预算。你为什么愿意把时间花在《千禧年》这种边缘事业上？”海莉平静地看着这位董事长，许久没有开口。然后转向布隆维斯特，回答道：

“自从我出生那天起，就一直拥有些什么。而我整天忙着经营的公司，阴谋内幕比一本四百页的罗曼史小说还多。我第一次参与你们的董事会，只是为了履行我不能忽视的义务。但你们知道吗？过去这十八个月来，我发现在这个董事会上获得的乐趣，比其他全部的董事会加起来都还要多。”

布隆维斯特听了若有所思。接着海莉转向克里斯特。“你们《千禧年》所面对的问题不大，可以解决。经营公司当然想赚钱，这点不言而喻。可是你们所有人都有另一个目的，你们都想完成些什么。”

说到这里，她吸了一口水，然后定定地看着爱莉卡。“至于究竟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目标相当模糊。你们不是政治团体，也不是有特殊目的的团体，只需为自己负责。但你们却直指社会的弊病，而且不在乎与公众人物开战。你们常常想要改变情势，真正发挥作用。你们全都假装愤世嫉俗、否定一切存在的意义，但其实却是以本身的道德观在操控杂志社的方向，而且有几次我发现，那是一种相当特别的道德观。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也许只能说《千禧年》具有灵魂吧。这是唯一让我因身为其中一分子而感到自豪的董事会。”她接着沉默了好久，爱莉卡忍不住笑了。

“说捌良不错，不过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几乎未曾参与过如此古怪、荒谬的事，不过我很喜欢和你们在一起，感觉十分愉快。如果你们希望我继续待下来，我很乐意。”“那好。”克里斯特说：“我们反复讨论之后一致同意，我们要买回你的股份。”

海莉睁大了双眼。“你们想踢掉我？”

“当初签约时，我们是引颈就戮，别无选择。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断数着日子，要从你叔叔手上买回股份。”

爱莉卡翻开一份文件夹，将几张纸摊在桌上，连同一张金额分毫不差的支票推到海莉面前。她看过文件后，不发一语便签了字。‘好了。”爱莉卡说道：“事情倒也简单。对于亨利为《千禧年》所做的一切，我要郑重表达感激之意，希望你能代为传达。”“我会的。”海莉口气平淡，丝毫不带一点情绪。其实她不但觉得受伤也深感失望，没想到他们让她说出想留下来的话之后，还是决定踢她走。

“现在，我想看看你对另一份完全不同的合约有没有兴趣。”爱莉卡说着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桌面。

“我们不知道你个人有没有兴趣当《千禧年》的合伙人。价钱就和你刚刚收到的支票金额一样。契约里没有期限或除外条款，你将和我们其他人一样，是承担相同责任的正式合伙人。”海莉诧异地挑起眉毛。“为什么还要拐这个弯？”“这是迟早要做的事。”克里斯特说道：“我们原本也可以每年续约，或是直到董事们起争议再把你赶出去。不过这总是一份迟早要解除的合约。”

海莉手撑着下巴，目光锐利地审视他。然后看着布隆维斯特，再看092玩火的女孩

看爱莉卡。

“我们和亨利签约是因为财务碰上困难，”爱莉卡说道：“现在和你签约，却是因为我们想这么做。和旧合约不同的是，以后要把你赶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对我们来说有非常大的差异。”布隆维斯特低声说道，这也是他在这番讨论当中说的唯一一句话。

“其实我们认为你不只是以范耶尔这个姓氏提供经济上的支援，也为《千禧年》增加了些什么。”爱莉卡说：“你聪明、敏感，又能提出建设性的解决之道。直到目前为止你一直很低调，几乎像客人似的每一季拜访我们一次，但你对这个董事会而言却象征着前所未有的安定与方向。你有生意头脑。你曾经问过能不能信任我，而我对你也有同样的疑虑，如今我们都得到答案了。我喜欢你也信任你，我们都一样。我们不希望你借由某种复杂而混乱的法律形式成为我们的一员。我们希望你是合伙人，是真正的伙伴。”

海莉拿起合约，看了五分钟。最后抬起头来。

“你们三人都同意了？”她问道。

三人一齐点头。海莉于是拿笔签了字。

《千禧年》的合伙人们一块到塔瓦斯街上的“萨米尔之锅”吃晚餐。这是个安静的聚餐，有美酒与羔羊肉古斯古斯①相配，庆祝新伙伴的加入。谈话气氛很轻松，海莉却明显惶惑不安。她觉得有点像第一次约会般不自在：明明有什么事要发生，但谁也不知道究竟会是什么。海莉七点半就要离开。她抱歉地说自己得回饭店，早点上床。爱莉卡要回家，丈夫还在等她，便陪她走了一段路，在斯鲁森分手。布隆维斯特和克里斯特又待了片刻，直到克里斯特开口告退，说他也得回家了。①以小麦粉制成的粗粒状北非食物，亦称为“北非小米”。第六章093

海莉搭出租车到喜来登，直接回九楼的房间，更衣沐浴并换上饭店的浴袍后，坐在窗边望向骑士岛。她从袋中拿出一包登喜路。她每天只抽三四根烟，因此自认为是不抽烟的人，偶尔来一根也毫无罪恶感。九点，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布隆维斯特，便让他进来。“你这坏蛋。”她说。

他微微一笑，并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真以为你们要把我踢出去。”

“就算是，我们也绝不会用那种方法。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重订合约吗？”

“当然，非常合理。”

布隆维斯特掀开她的浴袍，一手放在她的胸部，轻轻抚摸。“你这坏蛋。”她又说了一遍。

莎兰德在一道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吴”。方才从街上看到灯光，现在又听到里面传出音乐，可见米莉安·吴仍住在圣艾瑞克广场附近通特波街上的套房。现在是星期五晚上，莎兰德原本希望米莉安会出门去玩，住处会一片漆黑。如今有待找出答案的问题，就只剩米莉安还想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她是否还是孤家寡人。她按了门铃。

米莉安开门后，讶异得双眉高耸，接着靠在门框边，手按着臀部。“莎兰德。我以为你是死了还是怎样。”

“没死。”

“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有很多答案。”

米莉安朝楼梯间张望一下，才再次盯着莎兰德。“说一个来听听。”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一个人，今晚想不想有个伴。”的4玩火的女孩

米莉安似乎愣了几秒钟，随后放声大笑。

“无声无息消失一年半以后，还敢来按我家门铃问我想不想上床，这种人我只认识一个。”

“你要我离开吗？”

米莉安止住笑声，安静了几秒。

“莉丝……天哪，你是认真的！”

莎兰德等着。

最后米莉安叹了口气，将门打开。

“进来吧，我至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

莎兰德随她进屋，门厅的小桌边摆了两张凳子，她挑一张坐下。屋内面积二十四平方米：有一间拥挤的房间和一个外厅。厨房其实只是门厅角落一个可以煮东西的地方，米莉安还从浴室接了一条水管到洗碗槽来。

米莉安的母亲是香港人，父亲来自波登。莎兰德知道她的父母住在巴黎，她自己在斯德哥尔摩念社会学，还有一个姐姐在美国念人类学。米莉安那头剪短的乌黑头发，和略带亚洲特色的五官，显然是遗传自母亲，而父亲则给了她一双湛蓝的眼睛。至于她的大嘴和雀斑却都与父母不像。

米莉安三十一岁，喜欢穿皮衣、光顾有表演艺术的俱乐部——有时候自己也会上场表演。莎兰德自从十六岁起，便不曾进过俱乐部。米莉安除了上课外，每星期会有一天在斯维亚路旁某条街上的“化装舞衣时尚店”打工。上“化装舞衣”来的顾客都是渴望找些类似橡胶制的护士服或黑色皮制巫婆装的服饰，店内包办衣服的设计与制作。这间店是米莉安和几名女友合开的，对于每个月付几千克朗的学生贷款不无小补。莎兰德是在几年前的“同志光荣游行日”庆祝活动中，一个奇怪的表演节目上第一次看到米莉安，当天稍晚又在啤酒摊巧遇。米莉安穿着一件奇特的柠檬黄色塑胶洋装，露的比包起来的多。莎兰第六章095

德丝毫不觉得那套衣服引人遐想，只是因为喝得太多，忽然想勾搭一个穿得像柠檬的女孩。令莎兰德大感惊讶的是，那颗柠檬看了她一眼就大笑起来，毫不扭捏地吻她之后说：“你正是我要的人。”于是她们回到莎兰德的住处，一整晚做爱。

“我就是这样。”莎兰德说：“逃离所有事物和所有人。我应该要说声再见的。”

“我以为你出事了。你还在这里的最后几个月，我们也不常联络。”“我很忙。”

“你实在太神秘了，从来不谈自己的事。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哪里工作，或者当你不接手机的时候该找谁问。”

“我现在没有工作，而且你也和我一样，想要有性爱却不特别想要稳定的关系。或者其实你想要？”

“你说得没错。”米莉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也是这样。我从不作任何承诺。”

“你变了。”米莉安说。

“变得不多。”

“你看起来年纪比较大、比较成熟，穿着也不一样了，还在胸罩里塞了东西。”

莎兰德没有多说。米莉安看过她裸体，当然会注意到这个改变。最后她垂下双眼，喃喃地说：“我去装了假奶。”“你说什么？,,

莎兰德抬起头，提高声量，却没发现口气中带着挑衅。“我去意大利找了间诊所，做了隆胸手术，所以才会失踪。后来我一直在旅行。现在回来了。”

“你在开玩笑吗？”

莎兰德面无表情地看着米莉安。

的6玩火的女孩

“我真笨，你是从来不开玩笑的，史巴克小姐①。”“我不会道歉，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你要我离开，就直说吧。”米莉安听了大笑。“拜托，我都还没看到成果如何，当然不会放你走。”

“我一直都很喜欢和你做爱，米莉安。你从不在乎我做什么工作，而我忙的时候，你就会找别人。”

米莉安早在中学初期便发现自己是同性恋。十七岁那年，经过几次摸索尝试后，终于在参加瑞典“同性恋、双性恋与跨性别”人权联盟在哥德堡举办的一次聚会时，领悟到性爱的奥秘。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考虑过其他的生活形态。二十三岁时，曾有一次试图与男人发生关系，她机械化地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却不感到愉悦。此外她也属于那些少数中的少数，对于婚姻、忠诚以及在家度过舒适夜晚都不感兴趣。“我已经回家几个星期了。我得知道是不是需要另外再去找人，或者你对我还有兴趣。”

米莉安弯下身，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今晚我本来打算念书。”

她解开莎兰德上衣的扣子。

“不过管他的……”

她又吻了她，并继续解扣子。

“我非得看看这个不可。”

再吻一下。“欢迎回来。”

海莉在凌晨两点左右入睡，布隆维斯特则醒着聆听她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偷偷从她手提袋里拿了根登喜路，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①《星舰迷航记》中的主角之一，有外星人血统，个性严谨，凡事讲究逻辑．第六章097

他事先并未打算成为海莉的情夫，甚至想都没想过。在赫德史塔待了那段时间后，他一心只想和整个范耶尔家族的人离得远远的。平常和海莉只会在董事会上碰面，而且总是保持距离。他们知道彼此的秘密，但除了海莉拟千禧年懂事会中扮演的角色之外，他们的交易已经结束。前一年圣灵降临节的假日期间，布隆维斯特到沙港的小屋去——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回去——希望能安安静静度个假，坐在门廊上看他的侦探小说。星期五下午，他去报摊买香烟的途中意外遇见了海莉。她显然也觉得有必要脱离赫德史塔，便订了沙港的饭店，来这里过周末。她小时候离开后便未曾再回来过。十六岁离开瑞典，再回到家乡已经五十三岁。是布隆维斯特找到她的。

两人惊讶地打招呼后，海莉陷入尴尬的沉默。布隆维斯特知道她的故事，而她也很清楚他为了隐瞒范耶尔家族骇人的秘密，违反了自己的行事原则，而且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她。

布隆维斯特邀请她到小屋。他煮了咖啡，他们便坐在外面的门廊上，聊了几个小时。自从海莉回国后，这是他们头一次详谈。布隆维斯特忍不住问道：“马丁地下室的东西，你怎么处理？”“你真的想知道？”

“是的。”

“我亲自清除了，把能烧的都烧掉，屋子也拆了。我没法住在那里，也没法出售让别人住在那里。它带给我的所有联想都是邪恶的。我打算盖另一栋屋子来取代它，一间小屋。”

“你拆掉屋子，别人岂不讶异？那么豪华又现代化的房子。”她微笑道：“迪奇·弗洛德编造说屋子的地基太潮湿，改建的话太昂贵，干脆拆除。”弗洛德是他们家族的律师。“弗洛德过得好吗？”

“他就快七十岁了。我让他很忙。”

他们一块吃午餐，布隆维斯特发现海莉正在向他倾诉她生命中最098玩火的女孩

私密的细节。他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想了一想，说这世上再也没有其他人能让她如此敞开胸怀。何况对于自己早在四十年前曾照顾过的小孩，也很难不敞开胸怀。

她这一生与三个男人发生过关系。最先是她的父亲，接着是她哥哥。她杀了父亲，逃离了哥哥，好不容易存活下来之后，认识了另一个男人，和他共同创造了新的人生。

“他充满温柔和爱，诚实且值得信赖。和他在一起我很幸福。我们共度了二十年快乐的时光后，他生病了。”

“你一直没有再婚？为什么？”

她耸耸肩。“我在澳大利亚有两个小孩，还要经营一个很大的农牧事业，不可能有空去度浪漫周末。而且我一点也不怀念性爱。”他们静默了片刻。“很晚了，我该回饭店了。”

布隆维斯特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

“你想引诱我？”

“是的。”他回答。

他站起来拉起她的手，牵着她进入小屋，爬上卧室夹层。她忽然阻止了他。“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做。这毕竟不是我每天都会做的事。”他们整个周末都在一起，后来便每三个月在杂志社开完董事会后共度一晚。这样的关系无法持久。她夜以继日地工作，常常出差，而且每隔一个月就得回澳大利亚，但她还是很珍惜偶尔与布隆维斯特的幽会。

两小时后，米莉安起身煮咖啡，莎兰德则赤裸着大汗淋漓的身子躺在被褥上头，一面抽烟一面透过房门看着米莉安。她很羡慕米莉安的身材，肌肉结实，轻易便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她每星期有三天晚上会上健身房，其中一天练泰拳或是什么狗屁空手道之类的，才能造就她这么棒的身形。

第六章099

她就是迷人，不像模特儿那么美，但确实相当诱人。她喜欢煽惑、挑逗人，每当打扮起来参加宴会，任何人看到她都会产生兴趣。莎兰德不明白米莉安怎么会喜欢像她这种呆瓜，但心里还是很高兴。和米莉安做爱让莎兰德彻底释放开来，她轻松地享受这过程，予取予求也全力回报。

米莉安回来后将两只马克杯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接着爬上床，翻身轻咬莎兰德的乳头。

“它们没问题。”她说。

莎兰德没有作声，只是看着米莉安的胸部。米莉安的胸部也不大，但在她身上看起来再自然不过。

“莉丝，要我老实说的话，你真的美呆了。”

“别傻了。我的胸部根本没什么差别，只不过现在至少有点胸部了。”

“你对自己的身材还真想不开。”

“你自己像白痴一样在健身，还说这种话。”

“我像白痴一样健身是因为我喜欢健身。很刺激，几乎跟做爱一样美妙。你应该试试看。”

“我偶尔会打拳击。”

“鬼扯……你打拳击顶多一个月一次，而且是因为想痛扁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获得快感。那和健身的感觉不一样。”莎兰德耸耸肩，不置可否。米莉安随即跨坐在她身上。“莉丝，你太在乎你的身体了。你现在也应该知道，我喜欢和你上床不是因为你的外表，而是因为你的表现方式。我觉得你性感得要命。”

“你也是。所以我才会再回来。”

“不是因为爱？”米莉安假装伤心地说。

莎兰德摇摇头。

100玩火的女孩

“你现在在和谁交往吗？”

米莉安略一迟疑，才点点头。

“应该有，算是有，可能有。总之有点复杂。”“我不是在刺探。”

“我知道，但告诉你无所谓。是大学里的人，比我大一点，已经结婚二十年，但丈夫经常出门，所以他不在家时我们就混在一起。她没有出柜。我们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现在变得有点无聊。不过她真的非常迷人。另外，当然也还会和本来那群人出去。”“我只是想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来看你。”

“我是很希望能再见到你。”

“即使我又消失六个月也一样？”

“只要保持联络就好。我想知道你是死是活，无论如何我都会记得你的生日。”

“没有附带条件？”

米莉安叹了口气微笑道：

“你知道吗？我想我可以和你这种人同居。当我想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不会管我。”

莎兰德没有答腔。

“只不过你不是真正的同志。你很可能是双性恋，但最重要的是你有性欲——你喜欢性爱，而且不在乎性别。你是个不确定的混乱因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莎兰德说：“但我现在人在斯德哥尔摩，人际关系很差。事实上，在这里我一个人也不认得。自从我回家以后，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米莉安表情认真地打量她。

“你真的想认识人吗？你是我所认识与人最有隔阂、最难亲近的人。不过你的胸部的确很迷人。”她伸出手指，拉扯她乳头下方的肌肤。

“很适合你，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

莎兰德松了口气，验收的结果令人满意。

“而且感觉很真。”

她使尽全力地捏那对乳房，莎兰德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们彼此互望。接着米莉安俯身给莎兰德一个深吻，莎兰德予以回应，并以双手环抱住米莉安。咖啡就在一旁放凉了。

第七章 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六至二月十三日星期日

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左右，有一辆车驶进耶尔纳与凡格赫拉之间的硫磺湖——社区里总共不到十五栋建筑——停在最后一栋建筑前面，距离村子中心大约一百五十米。那是一栋就要倒塌的工业建筑，一度是印刷工厂，但如今大门口挂了一块招牌标示着“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放眼望去，看不到其他车辆，然而驾驶员下车前，仍小心地四下张望一番。此人身材高大，一头金发。外面空气很冷。他戴上棕色皮手套，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黑色运动提袋。

他并不担心被发觉。车子停在旧印刷厂旁边，要想不被看见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警方或任何公家单位想要监视这栋建筑，相关人员就得进行伪装、准备望远镜——还得架设在田野的另一头。如此一来，村民们难免会议论，而且其中有三间屋子的主人是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会员。

话说回来，他也不想进入那栋建筑。警方曾扫荡过几次俱乐部，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装上窃听器。也就是说，在俱乐部里面的谈话内容多半不离车子、女人和啤酒，偶尔也会说说哪支股票可以投资。于是那人等着卡尔马纽斯·蓝汀来到外面的院子。这个绰号叫马哥的蓝汀是俱乐部会长，今年才三十六岁，长得高高瘦瘦，但多年下来却累积了一个相当可观的啤酒肚。他将暗金色头发绑成马尾，身穿黑色牛仔裤、靴子和厚重的冬天夹克。他有五项前科，其中两项是毒品轻罪，一次收受赃物，一次偷车兼醉酒驾驶。第五项罪名最严重，让他人狱一年：那是几年前，他在斯德哥尔摩一家酒吧发狂而犯下重伤害罪。蓝汀和高大的来客握手后，一起慢慢走到院子的围篱边。“几个月不见了。”蓝汀说道。

那人说：“有个交易。三千零六十克的甲基安非他命。”“条件和上次一样吗？”

“五五分账。”

蓝汀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喜欢和这个巨人做买卖。甲安的市价可以卖到每克一百六十至两百三十克朗之间，视供应量而定。那么三千零六十克差不多值六十万克朗。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会将三公斤分装成每包两百五十克装，销售给认识的毒贩。在这个阶段，每克价格会下跌到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克朗。

对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而言，这是非常吸引人的交易。不同于其他供应商的是，做这个买卖从来没有订金或定价之类的无聊玩意儿。金发巨人供货，要求拿百分之五十，收入的比例完全合理。他们多少都知道一公斤甲安能卖多少钱。至于确实的金额就要看蓝汀能成功地将毒品稀释到什么程度，总之可能有数千的差异，但成交之后巨人大约可以拿到十九万克朗。

这几年来他们已经买卖过无数次，总是用同样的方法。蓝汀知道巨人若是自己负责销售，获利可以加倍，他也知道这个人为何宁可选择较低的获利；因为这样他便可以隐藏于幕后，让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承担所有风险，收入虽然较少却也较有保障。另外还有一点与他打过交道的其他供应商不同，他与巨人之间的关系建立在稳固的商业原则、信用与善意之上。不动口角、不说废话，也不恫吓威胁。有一回，武器买卖的交货不如预期，巨人也吞下了将近十万克朗的损失。蓝汀知道在这一行里，没有人能承担这样的损失。当他不得不老实告诉巨人时，心里真是吓坏了。蓝汀详细解释交易失败的原因，以及犯罪防治中心某位警员如何前来讯问韦姆兰的一名亚利安兄弟会成员。不过巨人倒不显得特别惊讶，甚至还表达同情之意。什么屁事都可能发生。整个交货计划只得全部取消。

蓝汀并非没有头脑。他明白利润少一点、风险小一点才是好买卖。他并没有想过要欺骗巨人。那是大忌。只要诚实作账，巨人和他的伙伴们便不在意少赚一点。假如他耍诈，这个金发巨人将会找上门来，蓝汀相信到时候自己肯定没命。

“什么时候可以交货？”

巨人将运动提袋丢在地上。

“已经带来了。”

蓝汀没有打开袋子确认，反而伸出手示意成交，接下来他会做他该做的。

“还有一件事。”巨人说。

“什么事？”

“我们想借助你做一件特别的事。”

“说来听听。”

他从夹克暗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蓝汀。蓝汀打开后，拿出一张护照相片和一张A4大小的纸，上头写了个人资料。他扬眉表示不解。“这女孩名叫莉丝·莎兰德，住在斯德哥尔摩，索德马尔姆的伦达路上。”

“好。”

“她目前很可能不在国内，但迟早会出现。”

“知道。”

“我老板想和她好好谈谈，你得送活人过来。送到英根附近那个仓库。事后还要有人处理善后，必须让她消失得不留痕迹。”“应该没问题。我们怎么知道她回家了？”

“我会告诉你。”

“代价呢？”

“完成整件事的话，一万如何？其实很简单。开车到斯德哥尔摩，找到她，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他们再次握手成交。

第二趟来到伦达路，莎兰德砰的跌坐到布满硬块的沙发上沉思。她必须作出一些决定，其中之一便是应不应该再留下这间公寓。她点了根烟，把烟吐向天花板，烟灰弹进一个空的可乐罐。实在没有理由喜爱这间公寓。四岁时和母亲、妹妹一起搬进来，母亲睡在客厅，她和卡米拉共用狭小的卧室。十二岁时，“天大恶行”发生，她被送进儿童精神病院，十五岁开始，被送到一连串寄养家庭里。她的受托人潘格兰将这间公寓租了出去，等她满十八岁，需要一个住的地方时，又负责将公寓归还给她。

她这一生中，这间公寓几乎像是一个定点。虽然现在已不需要，她却不想卖掉，否则就表示会有陌生人闯入她的空间。后勤方面的问题是她的邮件——如果会收到邮件的话——都会寄到伦达路来，若将公寓脱手，就得再找一个地址。莎兰德不想被正式记录在所有的资料库内，在这方面，她几近于偏执。她没有理由相信公家单位，或者应该说相信其他任何人。

她往外看看后院的防火墙，这辈子她都是这样看着那面墙。她忽然很庆幸自己决定离开这间公寓。在这里她从未感到安全。每当转进伦达路，接近楼下大门时，无论是否清醒，她总会敏锐地留意周遭环境，留意停放的车辆与路过的行人。她很确定在外头某个角落有人想伤害她，而且最可能趁她进出公寓时发动攻击。

一直没有人行动，但并不表示可以就此松懈。在所有公家记录与资料库中，都有伦达路的地址，而过去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无法改善自己的安全措施，只能提高警觉。如今情况变了，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摩塞巴克的新地址。直觉告诉她，要尽可能地保持低调。

但这样并不能解决处理旧公寓的问题。她思忖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打给米莉安。

“喂，是我。”

“晦，莉丝。这次才过一星期就联络了呀？”

“我在伦达路。”

“呢。”

“我在想，你愿不愿意接收这间公寓？”

“什么意思？”

“你住的地方像鸽子笼。”

“我喜欢我的鸽子笼。你要搬家吗？”

“这里现在没人住。”

米莉安似乎在电话另一头沉吟。

“莉丝，我负担不起。”

“这是住房协会公寓，而且全都付清了。房租一个月一千四百八十，肯定比你那个鸽子笼便宜。而且房租已经预付了一年。”“可是你没想过把它卖了吗？肯定值不少钱的。”“大概一百五十万，如果房产广告可以相信的话。”“我付不起。”

“我不卖。你今晚就可以搬进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一年内不必付一毛钱。我不能把它租出去，但我可以把你当成室友列入合约，那么住房协会就不会找你麻烦。”

“可是莉丝——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米莉安笑着说。“我现在不用这间公寓，但也不想卖掉。”

,',J、姐，你是说我可以免费住在那里？你是说真的？”

“真的。”

“多久？”

“多久都可以。有没有兴趣？”

“当然有。可以免费住在索德区中心的公寓，这种好事可不是每天都有。”

“有一个条件。”

“我想也是。”

“你想住多久都行，但我在名义上还是房客，我的邮件会寄到那里去。你只要帮我收信，再告诉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就行了。”‘嗬丝，你真是超级怪物。那你要住哪里？”

“这个以后再说。”莎兰德回答。

她们说好当天下午晚一点碰面，让米莉安好好看一看公寓。莎兰德心情好多了。她走到霍恩斯路的瑞典商业银行，拿了号码牌在一旁等着。

她出示证件，解释说自己前一阵子出国，现在想知道账户里的余额。金额是八万两千六百七十克朗。该账户已经闲置一年多，去年秋天曾存入一笔九千三百一十二元的款项。那是母亲留给她的。莎兰德领出九千三百克朗，想将钱花在会让母亲高兴的地方。她走到罗森伦德街上的邮局，以匿名方式将钱捐给斯德哥尔摩某家妇女庇护中心。

爱莉卡关上电脑、伸伸獭腰，此时已是星期五晚上八点，她花了整整九个小时，为《千禧年》三月号做最后的润稿。由于玛琳全力投入达格的主题专刊，大部分的编辑工作只得由她亲自负责。柯特兹和罗塔也会帮忙，但他们擅长于撰文与查资料，对于编辑工作并不娴熟。她十分疲倦、腰酸背痛，但对于这一天和大致上的生活都很满意。会计图表显示营运稳定，外稿若不能准时交也不至于迟得离谱，员工们工作愉快。都已经一年多了，温纳斯壮事件仍旧让他们肾上腺素分泌旺盛，亢奋不己。

试着按摩一下脖子之后，爱莉卡觉得自己需要冲个澡，便想利用办公室的淋浴设备，却又獭得动，只是把脚跷到桌上。再过三个月就要满四十五岁了，曾一度令她如此向往的未来已经开始成为过去，眼角和嘴边已经出现许多小细纹，但她知道自己的外表还过得去。尽管每星期上两次健身房，但出海远航时，要爬上桅杆却愈来愈吃力，偏偏每次都得由她来爬——因为丈夫有严重惧高症。

爱莉卡回想自己这四十五年的岁月，尽管起起伏伏，但大致堪称成功。她有钱、有地位、有一个让她十分快乐的家，还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她有个温柔、爱她的丈夫，结婚十五年了，她仍爱着他。另外还有一个懂得取悦人、仿佛精力源源不绝的情夫，也许无法满足她的灵魂，却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满足她的肉体。

想到布隆维斯特她不禁微微一笑，不知道他何时才肯招认自己和海莉上床了。他们两人对彼此的关系一字未吐，但爱莉卡可不是三岁小孩。在某次八月份的董事会上，她便注意到他们之间交换的眼神。当晚她纯粹出于一份执拗，试着打了两人的手机，都关机。这当然不是无懈可击的证据，不过后来几次董事会议的当天晚上，总是联络不上布隆维斯特。每当看着海莉吃过晚餐后，总以同样借口说要早点上床而提早离开，实在觉得好笑。爱莉卡没有去刺探，也没有嫉妒。但话说回来，若有适当时机，她一定会取笑他们。

她从未干涉过布隆维斯特与其他女人的情事，只是希望他和海莉的关系不会给董事会带来问题。不过她并不真的担心。布隆维斯特总有各种方法能跟人好聚好散，曾与他有过牵扯的女人多半都仍与他保持友好关系。

能成为布隆维斯特的朋友兼红粉知己，爱莉卡非常开心。有时候他很愚蠢，有时候却又洞察力敏锐，简直有如先知。不过他始终不明白她对丈夫的爱，始终不能理解她为何对葛雷格·贝克曼如此着迷。他热情、慷慨、能令人振奋，最重要的是她最痛恨的一些男人特质，他多半都没有。贝克曼是她想要一起终老的人。本来想替他生个小孩，但一直没机会，如今已经太迟。总之，在人生伴侣的选择上，她想象不出还有比他更好、更安定的人——一个可以让她全心全意信赖，而且每当她需要的时候总能随时陪在身旁的人。

布隆维斯特则是截然不同。他这个人的特质极其多变，有时仿佛具有多重人格。在专业方面他很固执，对于手边工作的专注程度更是近乎病态。他抓到一个故事，就会勇往直前做到接近完美，然后再处理其余琐碎部分。处于巅峰状态的他光芒四射，但即使不是处于巅峰状态，他也总是比一般人杰出许多。他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直觉，能判断哪个故事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哪个故事又会变得平淡枯燥。和他共事，她从未后悔过。

成为他的情妇，她也从未后悔过。

这世上只有一人明白爱莉卡对布隆维斯特的热烈情欲，那就是她丈夫，而他之所以能明白，则是因为她敢和他讨论自己的需求。那无关忠诚度，而是关乎欲望。与布隆维斯特做爱所能获得的高潮快感，其他男人都无法给予，包括她丈夫在内。

性爱对她而言很重要。她在十四岁时失去童贞，青少年时期多数时间都在寻求性爱方面的满足，却屡屡受挫。从和同学亲密爱抚、和老师发展畸恋，到电话性爱和恋物癖，她什么都尝试过，只要是能激发性爱欲望的事，也多半都试验过。她玩过绑缚，加入过极端夜总会，也参加过他们所安排的那种为社会所不容的派对。有几次她试着和其他女人做爱，却很失望，只能坦承这不合她的口味，女人带给她的兴奋感丝毫比不上一个男人，或两个男人。她曾和贝克曼一起和另一个知名的男性艺廊经营者探索过三人性爱，进而发现她的伴侣有强烈的双性恋倾向，而她自己在感觉到两个男人同时爱抚她、满足她的时候，也几乎兴奋得无法动弹，就如同她看着丈夫被另一个男人爱抚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欢快感。夫妻俩反复和几个固定的伴侣体验这种刺激，每次都很成功。

因此倒也不是因为她和丈夫的性生活无趣或令人不满意，只是布隆维斯特给了她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很高明。正因为他实在太好了，使她觉得自己有贝克曼这个丈夫，又有布隆维斯特这个有求必应的情夫，可说已达到最理想的平衡状态。他们两人少了谁都不行，她也不打算在他们之间作抉择。她丈夫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即使发挥再大的想象力，在按摩浴缸中做出再不可思议的姿势，他仍无法满足她的需求。爱莉卡对于和布隆维斯特之间的关系最感到满意的，就是他毫无控制她的欲望。他没有一丁点嫉妒的心。而二十年前他们开始交往时，她自己虽然吃过几次醋，后来也发现对他根本无须吃醋。他们的关系建立在友情之上，对于朋友他无比忠贞。这样的关系可以经得起最严酷的考验。

但令她困扰的是，太多认识的人仍对他们俩之间的关系窃窃私语，而且总是背着她。

布隆维斯特是男人，大可以一张床睡过一张床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而她是女人，有一个情夫，并得到丈夫默许——再加上她也对这个情夫忠心耿耿二十年——结果就成了餐桌上最有趣的话题。她想了一下，拿起电话打给丈夫。

“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写东西。”

贝克曼不只是艺术家，主要还是艺术史教授，并写了几本书。他经常参与公开辩论，也担任几家大规模建筑事务所的顾问。过去这一年，他在写一本有关建筑物的艺术装潢与其影响的书，书中探讨为何人们在某些建筑物内可以获得成功，在其他建筑物则不然。这书已经开始发展成对功能主义建筑的攻击，爱莉卡猜想恐怕会引起骚动。“写得怎么样了？”

“不错，很顺。你呢？”

“我刚做完最新一期，星期四就要送印刷厂了。”

“做得好。”

“我累死了。”

“你好像有心事？”

“你今天晚上有什么计划吗？如果我不回家，你会不会非常失望？”“替我跟布隆维斯特打声招呼，顺便告诉他，他在违背上帝旨意。”贝克曼说。

“他可能会很高兴。”

“好，那就告诉他说你是个欲望不止的女巫，最后他会未老先衰。”“这个他知道。”

“那么我就只能自杀了。我要继续写到昏死过去为止。好好玩吧。”

布隆维斯特正在安斯基德，达格和米亚的住处，讨论有关达格稿子的一些细节，差不多就要告一段落。她问他今晚有没有事，想不想替腰酸背痛的人按摩一下。

“你有钥匙。”他说：“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我会的。大约一个小时后见。”

她花了十分钟走到贝尔曼路，沐浴更衣又煮了浓缩咖啡后爬上床去，充满期待地等候着。

能令她获得最大满足感的应该就是和丈夫与布隆维斯特玩三人性爱，但这永远不可能实现。布隆维斯特是个十足的异性恋，她甚至喜欢取笑他有恐同症。他对男人毫无兴趣。这世上的事显然无法十全十美。

金发巨人烦躁地皱起眉头，都已经以十五公里的时速开了一小时，这林间小道的路况实在太差，有一度他认定自己走错了路。正当天色开始转暗，路终于变得开阔，小屋也出现在眼前。他停下车，关闭引擎，四下环顾。大约还要走五十码。

这一带是史塔勒荷曼地区，距离城镇玛丽弗雷德不远。林间小屋是样式简单的五十年代建筑。透过一排树，可以看到结了冰的梅拉伦湖。

他无法想象怎会有人在空暇时间，到如此偏僻的地方来。关上车门后，他顿时感到不安。这座森林有一种威胁感，像是要将他团团包围。他觉得有人在看着他。正起步往小屋走，忽然听到寒窜声，他立刻停下脚步。

他凝视林间，光线昏暗、悄然无声，没有风。他站了两分钟，全身神经紧绷，随后从眼角余光瞄到树林里有个人影在静静地、慢慢地移动。当目光对准后，那人影便静止不动地站在三十码外的林子里，注视着他。

他隐约感到惊慌，试图想看清细节，却只看到阴暗、瘦削的一张脸。似乎是个侏儒，身高不到他的一半，身上穿的好像是松枝和青苔做成的短上衣。是森林小矮人？森林精灵？

他屏住呼吸，寒毛直竖。

接着他眨了六下眼睛，摇摇头，再定神一看，那东西往右边移动了大约十码。那里没有人。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想，但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树木之间的影像。那东西倏地动了，靠得更近，仿佛忽左忽右、绕着半圈准备要攻击他。

金发巨人连忙走向小屋，敲门声似乎大了些。听到里面的人声后，内心的慌乱才平息下来。他转头去看。什么也没有。但直到门打开，他才吐出气来。毕尔曼礼貌地招呼他，请他进屋。米莉安将装着莎兰德物品的最后一个垃圾袋拖到地下室的回收间，重新爬上楼后气喘吁吁。公寓里干净得有如病房，还有肥皂、油漆和莎兰德刚煮好的咖啡味道。她正坐在凳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原来的窗帘、地毯、冰箱上的折价券，以及平常堆在门厅的垃圾，全都像变魔术般消失了。真没想到此时的公寓看起来这么大。米莉安和莎兰德无论对服饰、家具或智能激发方面的品位都不同。不对，应该说米莉安对于自己住处的外观、摆设的家具以及该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有品位与明确的想法。但米莉安发现，莎兰德毫无品位可言。

在她像个房屋中介般严格检视过伦达路的公寓后，她们作了讨论，米莉安认为大部分东西都得扔掉，尤其是客厅那张恶心的土棕色沙发。有没有莎兰德想留下的东西呢？没有。于是两星期下来，米莉安花了几个长长的白天加上每天晚上几个小时，丢弃旧家具、清理橱柜、刷洗地板和浴缸，并重新油漆厨房、客厅、卧室和门厅的墙壁。她还给客厅的拼花地板涂上透明漆。

莎兰德对这类工作没兴趣，不过她来了几次，看着忙碌的米莉安看得入迷。最后，公寓几乎全清空了，只留下一张实木餐桌、两张坚固的凳子和客厅里一组牢靠的架子。餐桌已经破损不堪，米莉安打算用砂纸磨一磨，重新修整磨光；凳子则是顶楼某住户大扫除时，莎兰德前去突袭的战利品；至于架子，米莉安认为可以重新上漆。“除非你改变心意，不然我这星期就要搬进来了。”“我不需要这间公寓。”

“不过这间公寓很棒。当然还有更大更好的公寓，但我的意思是它就在索德正中心，租金又便宜。你不把它卖掉，损失可大了，莉丝。”“我的钱够用。”

米莉安不再多说，但不太知道该如何解读莎兰德敷衍的回应。“你现在住在哪里？”

莎兰德没有回答。

“可以让人去找你吗？”

“现在不行。”

莎兰德打开肩背包，拿出一些纸张交给米莉安。“我和住房协会签了协议书。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把你登记为室友，说我要把一半公寓卖给你。价格是一克朗。你得在合约上签名。”米莉安拿出笔签了字，并补上她的生日。

“就这样吗？”

“就这样。”

“莉丝，我老觉得你有点奇怪。你明不明白你刚刚把一半公寓给了我？能拥有这间公寓我很高兴，但我不希望最后你忽然后悔，或是伤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永远不会伤感情的。我要你住在这里，我觉得很好。”“可是完全不求回报吗？你真是疯了。”

“你会替我处理信件，我们说好了。”

“我平均每星期只要花四秒钟就够了。你打不打算偶尔过来做爱？”

莎兰德直盯着米莉安看，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很想这么做，不过这不包括在合约里。只要你不想，随时可以拒绝。”

米莉安叹了口气。“我已经开始享受被包养的乐趣了。你看，有人给我一间公寓，替我付房租，偶尔还会过来跟我玩玩床上角力游戏。”两人静坐片刻后，米莉安毅燃起身走进客厅，关掉直接固定在天花板上的灯泡。

“过来。”

莎兰德随后跟去。

“我从未在刚油漆好、连一件家具都没有的公寓地板上做爱。我看过马龙·白兰度的一部电影，是有关巴黎一对夫妻，里头就有这样的场景。”

莎兰德瞄了瞄地板。

“我想玩一玩。你准备好了吗？”米莉安间道。“我几乎随时都准备着。”

“今晚我要当个掌控的淫妇，一切都得听我的。脱掉衣服。”莎兰德撇嘴一笑。她将衣服脱下，至少花了十秒钟。“面朝下，趴在地板上。”

莎兰德照着米莉安的话做。拼花地板很凉，皮肤立刻起鸡皮疙瘩。米莉安用莎兰德那件印着“你有权保持缄默”的T恤，将她双手反绑。莎兰德忍不住想起两年前，恶心变态狂毕尔曼就是这样绑她。相似之处仅止于此。

和米莉安在一起，莎兰德只有情欲的期望。当米莉安将她翻转过来，扳开她的双腿时，她并未抗拒。莎兰德在昏暗的室内看着她脱掉自己的T恤，对她柔软的胸部深感着迷。接着米莉安用自己的T恤蒙住莎兰德的双眼。她可以听见衣服家患辜寨的声音，几秒钟后，便感觉到米莉安的舌头舔着她的小腹，手指伸人她双股之间。她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兴奋。她紧闭着被蒙住的眼睛，顺从米莉安的带领。

第八章 二月十四日星期一至二月十九日星期六

阿曼斯基听到有人轻敲门框，抬起头来，看见莎兰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用咖啡机冲泡的咖啡。他放下笔，推开报告。“晦。”她开口道。

“晦。”

“这是礼貌性的拜访。可以进来吗？”

阿曼斯基合眼片刻，然后指指访客椅。他瞄了一眼时钟，傍晚六点半。莎兰德递给他一杯咖啡后坐了下来。他们彼此端详良久。“一年多了。”阿曼斯基说。

莎兰德点点头。

“你生气吗？”

“我应该生气吗？”

“我没有道别。”

阿曼斯基撅着嘴。他很震惊，但同时也松了口气，至少莎兰德没有死。他蓦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气恼与无力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你没有义务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还要冷漠。

“我也不知道。主要只是想打个招呼。”

“你需要工作吗？我不会再雇用你了。”

她摇摇头。

“你在其他地方工作？”

她又摇头，嘴里似乎想说些什么。阿曼斯基等着。“我一直在旅行。”她终于说了。“最近刚回来。”阿曼斯基打量着她。她变了，无论是穿着或仪态，都流露出一种新的……成熟。而且胸罩里还塞了东西。

“你变了。你上哪去了？”

“到处跑·一”她说，但一见到他恼怒的神色，便又补充道：“我去了意大利，然后又继续跑到中东，从曼谷再转到香港。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待了一阵子，又在太平洋各个岛屿跑来跑去。在塔希提岛住了一个月以后，又到美国各地游历，最后几个月是在加勒比海度过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根本不管别人死活。”阿曼斯基说得很实际。

莎兰德咬咬下嘴唇。“通常都是别人不管我的死活。”“胡说八道！”阿曼斯基说：“你的态度有问题，有人想和你做朋友，你却当他们是狗屎。就这么简单。”

沉寂片刻。

“你要我离开吗？”

“随你高兴。你向来如此。不过如果你现在离开，以后就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

莎兰德忽然害怕起来。一个她尊敬的人即将抛弃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潘格兰中风两年了，你没有去看过他一次。”阿曼斯基毫不留情地继续说。

莎兰德不敢置信地瞪着阿曼斯基。“潘格兰还活着？”“你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医生说他……”

“医生说了很多。”阿曼斯基打断她。“他情况很不好，无法和任何人沟通，但去年复原了不少。说话不是太清楚，得仔细听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很多事情都需要人协助，不过可以自己上厕所。关心他的人都会去看看他、陪陪他。”

莎兰德哑然地呆坐着。两年前，是她发现潘格兰中风的。她叫了救护车，医生们都摇头说诊断并不乐观。她在医院里陪护了一星期，直到有个医生告诉她潘格兰已陷入昏迷，苏醒的几率微乎其微。她于是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医院，其后显然也未再查问后续情形。她皱起眉头。在那同时她也被迫接受毕尔曼，而且在他身上花费不少精力。但包括阿曼斯基在内，没有人告诉她潘格兰还活着，说他情况已经好转。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她眼中充满泪水。这辈子她从未如此深地感觉自己是个自私的烂人，也从未如此愤怒自责。她不禁低下头来。

他们一语不发地对坐着，最后阿曼斯基先开口说道：“你还好吗？”莎兰德耸耸肩。

“你怎么维持生活？有工作吗？”

“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过我有点钱，所以还过得去。”阿曼斯基以怀疑的眼神细细打量她。

“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并不是想找工作。我不知道……如果哪天你需要我，也许我可以帮忙，不过得要我有兴趣才行。”“你大概不想跟我说去年在赫德史塔发生了什么事吧？”莎兰德没有回答。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你回到这儿来借用监视器材之后，马丁·范耶尔就开车去撞卡车，还有人恐吓你。他妹妹也死而复生。说得婉转一点，这可是轰动一时。”

“我答应过不说的。”

“你也不想告诉我你在温纳斯壮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吗？”

“我帮小侦探布隆维斯特作调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静许多。“如此而已。我不想牵扯进去。”

“布隆维斯特在到处找你，还每个月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莎兰德沉默不语，但阿曼斯基发现她的嘴唇已紧闭成一条直线。“我倒不是喜欢他，”阿曼斯基说道：“但不管怎么说，他也关心你。去年秋天我见过他一面，他也不想谈赫德史塔。”莎兰德不想再谈论布隆维斯特。“我只是过来打招呼，告诉你我回来了。我不知道会不会待下来。这是我的手机和新的电子信箱，如果你需要联络我的话。”

她交给阿曼斯基一张纸，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时，他喊住她。“等一下。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去看潘格兰。”

“很好，但我是说……你打算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

“你总得赚钱吧？”

“我说过了，我可以过得去。”

阿曼斯基往后躺靠在椅子上。他从来不懂得如何解读她的话。“你不告而别我实在很生气，几乎就要下定决心永远不再相信你。”他做了个鬼脸。“你太不可靠，不过的确是个很厉害的调查员。我接下来可能有个工作很适合你。”

她摇了摇头，却又走回他的桌边。

“我不想跟你讨工作。我是说我不需要工作，真的。我现在经济独立了。”

阿曼斯基皱着眉头说：

“好，你经济独立了，天晓得这是什么意思，总之我相信你。但如果你需要工作·一”

“阿曼斯基，你是我回来以后第二个找的人。我不需要你的工作。不过这几年来，你一直是少数几个我尊敬的人之一。”

“每个人都得赚钱维生。”

“对不起，但我已经对私人调查没兴趣。如果碰到真正有趣的问题，再告诉我。”

“什么样的问题？”

“你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那种。如果你解决不了，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要我替你工作，你就得想点特别的。也许是行动方面的。”“行动方面？你？可是你随时都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旦答应做的事，从来不会逃跑。”

阿曼斯基无助地看着她。所谓“行动”是他们的术语，也就是现场作业，包含范围极广，可能是贴身保镖也可能是艺术展的监视任务。他的行动人员都是自信、可靠的老手，其中多数具有警察背景，而且百分之九十是男性。莎兰德和他为米尔顿安保的行动小组人员所订制的一切标准，都洽恰相反。

“这个嘛……”阿曼斯基还在犹豫，她却已消失在门外。他摇摇头。真是个怪人。怪透了。

不到一秒钟，莎兰德又回到门口。

“对了……你派了两个人保护那个女演员克莉丝汀·卢瑟弗一个月，因为有个疯子写恐吓信给她。你觉得那是熟人干的，因为写信的人知道很多关于她的小事。”

阿曼斯基瞪着莎兰德，全身仿佛触了电。她又来了。一个她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案子，她却抛出了相关情报。

“所以呢？”

“那是假的。信是她和她男朋友写的，作为宣传伎俩。过几天她又会收到一封信，然后在下星期泄漏给媒体。他们很可能会指控米尔顿泄漏消息。现在就把她的案子推掉吧。”

阿曼斯基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不见了，他只能呆望着空空的门口。这件案子她不可能知道任何细节，米尔顿里面一定有她的眼线。但除了他本身，只有四五个人知道这件事——就是行动组长和对恐吓案进行报告的极少数人……而且他们都是可靠的专业人员。阿曼斯基摸摸下巴。

他低头看着桌子。卢瑟弗的案卷锁在里头，办公室有警报器。他又瞄了一眼时钟，心想技术部门的主管哈利”法兰森应该已经下班。于是打开电子信箱，发了一封邮件给法兰森，请他第二天早上到他办公室来安装监视器。

莎兰德直接回到摩塞巴克的家中。她很匆忙，因为感觉很紧急。她打电话到索德的医院，转接了几次之后终于打听到潘格兰的下落。过去十四个月来，他一直住在厄斯塔的一家康复中心。她忽然想到阿普湾。她打电话过去，院方说他在睡觉，但欢迎她第二天去探望他。

莎兰德整个晚上都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心情十分恶劣。她早早便上床，而且几乎一上床便睡着。早上七点起床、淋浴，到7一eleven吃早餐。／又点，走到环城大道上的租车中心。我得弄一部自己的车。她又租了几星期前开到阿普湾的那辆尼桑。

将车停在康复之家附近时，她感到说不出的紧张，但仍鼓起勇气走进去，来到服务柜台。

柜台的女服务员看了她的证件后，解释说潘格兰正在健身房进行治疗，要到十一点以后才有空，请莎兰德到等候室稍坐或是晚一点再回来。她回去坐在车里，一边等一边抽烟。到了十一点，她回到柜台，服务人员请她去餐厅，从右手边的走廊直走下去，然后左转。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从半满的餐厅里面认出了潘格兰。他面向着她，但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盘子。他用奇怪的姿势抓着叉子，非常专注地想把食物送到嘴边。大约每三次会失手一次，食物便从叉子上掉落。他好像缩水了，大概老了一百岁，脸似乎不能动，看起来很奇怪。他坐在轮椅上。直到此刻莎兰德才真正认知到他还活着，阿曼斯基并没有说谎。

潘格兰第三次试着叉起一口奶酪通心粉，一面暗暗诅咒。无法正常走路，他无可奈何，有许多事情力不从心，他也认了。但他实在痛恨自己无法正常吃东西，有时还会像婴儿一样流口水。他完全清楚该怎么做：以正确的角度放低叉子、往前推、举起来，然后送进口中。问题在于协调性。他的手有自己的灵魂。当他指示它举起来时，它就会慢慢地滑到盘子旁边。即使好不容易将它带向嘴边，它也常常在最后一刻改变方向，落在他的脸颊或下巴上。不过康复的效果仍逐渐显现。六个月前，手抖得十分厉害，根本连一汤匙也送不进口里。如今用餐也许依旧耗时，但至少已能自己进食，他还要继续努力，直到能够再次随心所欲地控制四肢。当他放下叉子准备再叉一口时，忽然从后面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取走叉子。他看着叉子叉起一些通心粉，高举起来，心想这只像玩偶般细瘦的手很面熟，转过头恰巧与莎兰德四目交接。她的目光充满期待，似乎很焦虑。

潘格兰注视着她的脸好一会儿，心忽然狂跳起来，然后张开嘴吃下食物。

她一口一口地喂他。平常潘格兰很讨厌被喂食，但他了解莎兰德的需求。她喂他不是因为他是个无助的包袱，而是以一种谦卑的姿态——对她来说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形。她叉起适当的分量，等着他咀嚼完毕。他指了指那杯插着吸管的牛奶，她便端起来喂他喝。等他吞下最后一口，她放下叉子，对他投以询问的眼光。他摇摇头。整顿餐用完，他们没有交谈一字一句。

播格兰背靠在轮椅上，深深吸了口气。莎兰德拿起餐巾，替他抹嘴。他觉得自己好像美国某部电影中正在接受各方角头致意的黑社会老大。他想象着她会如何亲他的手，也不禁对自己的荒谬幻想感到好笑。

‘称想在这里能弄到一杯咖啡吗？”她问道。

他回答得口齿不清，嘴唇和舌头无法正确地发音。“必租·一纠录宾。”备餐桌在角落旁边。她猜出来了。“你要来一杯吗？和以前一样，加牛奶不加糖吗？”他打了个“是”的手势。她拿走他的餐盘，不一会儿便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他发现她喝黑咖啡，这倒是不寻常，后来见她将他喝牛奶用的吸管放在咖啡杯里，不由得微微一笑。潘格兰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不过他们的目光一次又一次，不断地相遇。莎兰德显得非常内疚。最后她终于打破沉默。

“我以为你死了。”她说：“如果知道你还活着，我绝对不会……我老早就会来看你了。请原谅我。”

他低下头，嘴唇扭了一下，浅浅地一笑。

“我离开的时候，你陷入昏迷，医生跟我说你会死。他们说你会在几天内死去了，我就走了。对不起。”

他抬起手放在她的小拳头上。她转而紧紧握住他的手。“以斯租了。”你失踪了。

“阿曼斯基告诉你的？”

他点点头。

“我去旅行了，我需要离开一下。我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就这样走了。你担心吗？”

他缓缓地摇摇头。

“你根本不需要担心我。”

“我粗不按心以，以一上欧不意有事。阿门西恩按心。”我从不担心你，你一向都不会有事。但阿曼斯基很担心。

她又露出撇嘴的招牌笑容，潘格兰这才放下心。他仔细地瞧着眼前这个女人，和记忆中的她作比较。她变了。变得整齐、洁净，穿着相当讲究，唇环拿掉了……嗯……脖子上的黄蜂刺青也不见了。看起来长大了。他笑了，这是几个星期来的第一次，听起来像一阵咳嗽。莎兰德也展开笑颜，内心顿时充满一股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暖意。“你租迪恩袄。”你做得很好。他用一只手比着她的衣服。她点点头。

“我现在很不错。”

“新机物人袄吗？”新监护人好吗？

潘格兰发现莎兰德的脸一沉，瘪起了嘴，直视着他。“他还好……我可以应付得来。”

潘格兰挑眉表示询问。莎兰德却环顾餐厅，转移话题。“你来这里多久了？”

潘格兰虽然中风，目前说话与动作的协调都仍有困难，但心智却十分健全，他的雷达立刻侦测到莎兰德的声调不对劲。认识她这么多年来，他发现她从未对他正面撒谎，但也不是全然坦白。她不说实话的方式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她和新的监护人之间显然有问题，对此潘格兰并不讶异。

他深感懊悔。有多少次他想过打电话给毕尔曼——即使不是朋友，毕竟也是同行——问问莎兰德的近况，后来却又忘了？在他仍有权限的时候，为什么不对法院裁定她失能提出异议？他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他的私心，他想继续和她保持联系。他没有女儿，便把这个冥顽不灵的小孩当成女儿来疼，并且希望有借口维持这段关系。何况，那根本太困难了。现在的他连踉踉跄跄走到厕所、拉开裤子拉链，都很费力。他觉得是自己失信于莎兰德。不过她总会活下去，……她是我所认识的能力最强的人。

“地乌。”

“我不明白。”

“地乌瓦意。”

“地方法院？什么意思？”

“气销以……西勒……西么……”

潘格兰涨红了脸，由于发不出音来，整个脸纠结在一起。莎兰德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一按。

“潘格兰……别担心我。我有计划，很快就要处理我的失能宣告。这已经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不过我可能还是需要你帮忙。可以吗？必要的时候你能当我的律师吗？”

他摇了摇头。

“袄哦。”老了。他用指节敲着轮椅扶手。“笨袄都。”笨老头。“对，你要是这种态度就是个笨老头。我需要一个法律顾问，我要你来当。你也许不能出庭，但却能在适当的时机给我建议。好吗？”他又摇头，然后才点头。

“估租？”

“我不懂。”

“以现租斯么？不斯阿门西？”你现在在做什么？不是阿曼斯基？莎兰德沉吟不语，盘算着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情况。太复杂了。“我已经不替阿曼斯基工作了。我不用为了赚钱替他工作，我有自己的钱，过得很好。”

潘格兰的眉头再度揪在一起。

“从今天开始，我会常常来看你。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不过不要太紧张。现在我有其他的事要做。”

她弯身将一个袋子提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棋盘。“我已经整整两年没机会痛宰你了。”

他不再坚持。她不知想搞什么鬼，又不肯谈。他确信自己对她的事将产生重大疑虑，但也对她有足够信心，知道她想做的事或许游走在法律边缘，却绝不是违背天理的罪行。潘格兰和大多数认识她的人不同，他相信莎兰德是个真正有道德的人。问题是她的道德观不一定与司法体系一致。

她替他把棋子排好后，他认出这是自己的棋盘，不禁大吃一惊。一定是他生病后，她进公寓偷走的。当做纪念吗？她给他白棋。顿时间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莎兰德陪了潘格兰两小时，打败了他三次，正当两人为了棋赛争执不下时，却被一名护士给打断，说他下午的物理治疗时间到了。莎兰德收拾好棋子，折起棋盘。

“你能告诉我他在做什么样的物理治疗吗？”她问护士。“是肌力与协调性的训练。我们在慢慢进步，对不对？”潘格兰板着脸点点头。

“你已经可以走几步路。到了夏天，就可以自己到公园散步了。这是你女儿吗？”

莎兰德和潘格兰对望一眼。

“昂以。”养女。

“你能来看他真好。”你这段时间都躲到哪去了？莎兰德对这明显的暗示故作不解。她俯身亲亲潘格兰的脸颊。

“我星期五再来。”

潘格兰费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她陪他走到电梯，等电梯门一关，立刻到柜台要求见主治医生。柜台人员请她去找一位A·席瓦南丹医师，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她自我介绍，说她是潘格兰的养女。“我想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以及将来会有什么发展。”席瓦南丹医师翻开潘格兰的记录簿，读了前几页。他的皮肤因出过天花而留下痘瘫，还留了一道稀薄的山羊胡，莎兰德看了觉得很可笑。他终于看完抬起头来。出乎她意外的是，他说话带着芬兰腔。“我的记录里面，潘格兰先生没有女儿也没有养女。事实上，他最亲近的亲人好像是一个八十六岁的表亲，住在耶姆特兰。”“他从我十三岁起就开始照顾我，直到他中风为止。当时我二十四岁。”

她伸手从夹克内袋掏出一支笔，丢在医师面前的桌上。“我名叫莉丝·莎兰德。把我的名字写在他的记录簿上，在这世上我是他最亲近的人。”

“也许是吧。”席瓦南丹医师口气坚定地回答：“但假如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你可是拖了好久才让我们知道。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偶尔会来看他，虽然和他没有亲戚关系，但是万一他情况恶化或过世，我们得通知这个人。”

“应该是德拉根·阿曼斯基。”

席瓦南丹医师扬起眉头。

“没错，你认识他？”

“你可以打电话给他，确认我的身份。”

“不必了，我相信你。听说你坐在那里和潘格兰先生下了两小时的棋。不过没有他的许可，我不能和你讨论他的病情。”“那个老顽固永远不会许可的。其实，现在是错觉让他感到痛苦，他认为不应该让自己的病痛成为我的包袱，认为他还对我有责任。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年来我以为他死了，昨天才发现他还活着。如果我早知道他……说来复杂，我只想知道他的诊断结果以及将来会不会复原。”

席瓦南丹医师拿起笔，工整地将莎兰德的名字写人潘格兰的记录簿，并询问她的社会保险号码与电话号码。

“好了，现在你正式成为他的养女了。也许这并不完全符合规定，但是，自从去年圣诞节阿曼斯基先生来过之后，你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今天你也看到了，应该看得出来他有协调和说话的问题。他之前中风。”

“我知道，是我发现后叫救护车的。”

“呢，那么你应该知道他在加护病房待了三个月。他昏迷了很久，昏迷这么久的病人多半都醒不过来，但他的确醒来了，显然还不准备死去。首先他被安置在完全无法自理的慢性病患护理病房，本以为全无希望，不料他竟出现进步迹象，并在九个月前搬到这里进行康复。”“他恢复行动和语言能力的几率有多大？”

席瓦南丹医师双手一摊。“你有更厉害的水晶球吗？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有可能今晚便死于脑溢血，也可能再过二十年正常的生活，我无法得知。可以说全看上帝的旨意了。”

“如果还能活二十年呢？”

“他的康复过程很辛苦，一直到最近几个月才终于看到进步。六个月前，他必须有人协助才能进食。一个月前，几乎还不能离开椅子，部分是因为躺了太久肌肉萎缩。现在已经能自己走一小段路了。”“还会更好吗？”

“会，甚至会好很多。跨越第一道门槛是最难的，但现在每天都能看到进展。他已经失去将近两年的生命，再过几个月就到夏天了，希望他能到公园散步。”

“那说话呢？”

“他的问题是语言中枢和行动能力都受损，丧失这些能力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被迫学习如何控制身体、重新说话。他不一定记得该使用哪些字，有些字甚至得重新学过，但毕竟不像小孩牙牙学语一一他知道字词的意义，只是发不出音来。再给他几个月，你就会看出他的说话能力比今天进步多少。行动的能力也一样。九个月前，他还左右不分，在电梯里也分不清上下。”

莎兰德沉思了一下，发现自己挺喜欢这个有着印度人长相和芬兰口音的席瓦南丹医师。

"'A，是什么的缩写？”她问道。

他颇感兴味地看她一眼。“安德斯。”

“安德斯？”

“我在斯里兰卡出生，三个月大的时候被一对住在土尔库的夫妻收养。”

“那好，安德斯，我能帮上什么忙？”

“来看他，给他脑力的刺激。”

“我可以每天来。”

“我倒不希望你每天来。如果他喜欢你，最好让他期待你的造访，而不是感到厌烦。”

“有没有什么特殊护理能让他进步得更快？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付。”

他对莎兰德笑了笑。“特殊护理恐怕只有我们这里有了。我当然希望能有多一点资源，希望预算削减不会影响我们，但我向你保证他在这里受到非常完善的照顾。”

“如果不需要担心预算削减，你还能为他提供什么？”“像潘格兰这种病患，最理想的当然就是给他一个全天候的个人运动教练。但是在瑞典早就已经没有这种资源。”“聘请一个。”

“你说什么？”

“替他聘请一个个人教练，尽可能找到最好的。请你明天第一件事就做这个。还有在技术设备方面，一定要满足他所有的需求。我会负责在周末以前让你们有资金去付钱。”

“小姐，你在捉弄我吗？”

莎兰德用她严厉、坚定的眼神瞥向席瓦南丹医师。

米亚踩下刹车，将她的菲亚特停在旧城区地铁站外的路旁。达格打开车门后，滑进副驾驶座，探身亲亲她的脸颊。她将车驶离，跟在一辆巴士后面。

“哈罗。”她说话时仍紧盯着其他车辆。“怎么一脸严肃，发生什么事了吗？”

达格叹着气系上安全带。

“也没什么，只是书稿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再过一个月就要交稿了。我们计划质问二十二个对象，我才做了九个。那个秘密警察毕约克有点麻烦。这混蛋请了长期病假，家里电话也不接。”

“人在医院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跟国安局打听消息的经验？他们甚至不会承认他是他们的人。”

“他父母那边呢？”

“都死了，他没结婚，有个兄弟住在西班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

米亚驶过斯鲁森进入通往尼奈斯路的隧道时，瞥了身旁伴侣一眼。

“最糟的情况就是舍弃毕约克那一部分。我们打算揭发的每个人，在曝光之前都得有机会发表意见，这点布隆维斯特很坚持。”“可是放弃一个和妓女鬼混的秘密警察代表太可惜了。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找到他了。你还好吧？紧张吗？”

他小心地戳了戳她一侧的身体。

“那倒不会。下个月我得作论文答辩，然后就能成为地地道道的博士，我觉得自己冷静得不得了。”

“这个主题你都能倒背如流了。何必紧张？”

“看看你后面。”

达格转头看见后座有一个打开的箱子。

“米亚——印出来了！”他高兴地拿起一本装订好的论文。来自俄罗斯的爱：

非法交易、组织犯罪与社会的反应

研究生：米亚·约翰森

“不是说下星期才出来吗？真是的，……回家以后要开瓶酒。恭喜啦，博士！”

他又探身亲了她一下。

“冷静点，我还要三个星期才是博士。还有，我开车的时候，你的手安分一点。”

达格笑了起来，随后又变得严肃。

“对了，说件扫兴的事……大约一年前你访问过一个叫伊莉娜·P的女孩。”

“伊莉娜·P，二十二岁，来自圣彼得堡。第一次来这里是在一九九九年，后来来回了几趟。她怎么了？”

“今天我碰见古布朗森，就是负责调查南泰利耶妓院的警察。你上星期有没有看到报道？他们在那边的运河里发现一具女性浮尸，还上了晚报的头条。就是伊莉娜。”

“天哪，太可怕了！”

他们静静地驶过斯坎斯库尔。

“我论文里面提到她。”米亚先开口道：“我给她取了假名叫‘塔玛拉’。”

达格将“来自俄罗斯的爱”翻到访谈部分，迅速地翻阅后找到了“塔玛拉”。米亚经过古尔玛广场和巨蛋体育馆时，他专注地读着。“她是被一个你称为安东的人带到这里来的。”

“我不能用真名。口试时可能会受到批评，但我不能说出女孩们的姓名，否则她们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很明显，我也不能透露缥客的身份，因为他们可能会猜出我找哪些女孩谈过。所以所有的个案研究，我都用假名。”

“安东是谁？”

“他的名字很可能是札拉。一直无法套问出他的身份，但我想他应该是波兰人或南斯拉夫人，而且这不是真名。我和伊莉娜聊过四五次，却直到最后一次碰面，她才告诉我他的名字。当时她正试图让生活回归正轨，脱离这个行业，不过她肯定非常怕他。”

“我在想，……大约一个星期前我碰巧看到札拉这个名字。”“在哪里？”

“我在和桑斯壮对质——一个当记者的缥客。混账到家的家伙。”

“怎么说？”

“他其实不是真的记者，只是替各种公司写广告稿。他对强暴有很多变态的幻想，还会施加在那女孩身上·，·…”“我知道，我亲自跟她谈过。”

,'N肠你知道公共卫生协会发行了一本关于性病的手册，内容是他写的吗？”

“不知道。”

“我上个星期去质问他。当我摊出所有证据，问他为什么利用东欧的雏妓来满足自己的强暴幻想，他整个人失控到不行。后来我才慢慢问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呢？”

“桑斯壮不只是顾客，还替性交易黑手党跑腿。他跟我说了几个他知道的名字，其中也包括这个札拉。关于这个人他没特别说什么，不过这不是个常见的名字。”

米亚瞄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是谁吗？”达格问道。

“不知道。我一直无法确认他的身份，这只是个偶尔冒出来的名字。女孩们似乎都很怕他，谁也不愿意多说什么。”

第九章 三月六日星期日至三月十一日星期五

席瓦南丹医师正要走进餐厅，一眼瞥见潘格兰和莎兰德，便立刻停下脚步。他们正埋首棋局。现在她每星期来一次，通常是星期日。每次都下午三点左右到，然后和潘格兰对弈几个小时，直到晚上八点左右他该上床了，她才离开。医师发现她对待他并不像一般人对待病人——两人似乎不时地争吵，而她也不在意潘格兰侍候她、替她端咖啡。

这个自称是潘格兰养女的奇特女孩，席瓦南丹医师摸不透她的心思。她外貌相当奇特，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抱持怀疑，好像毫无幽默感，也无法与人正常对话。他问她从事什么工作时，她总会顾左右而言他。

在第一次来访的几天后，她带了一叠有关某非营利基金会的文件来，并宣称该基金会创立的唯一目的，就是协助护理中心为潘格兰做康复工作。该基金会董事长是直布罗陀的一名律师。另外还有一名律师，地址也在直布罗陀，和一个户名为雨果·史文森、地址在斯德哥尔摩的账户。基金会必须最高筹得两百五十万克朗，供席瓦南丹医师运用，但唯一用途是给予病患播格兰一切可能的照顾与设备，让他得以痊愈。席瓦南丹只需向会计师申请必要资金即可。这样的安排即使不是独一无二却也十分罕见。席瓦南丹唯恐这其中有任何违反职业道德的情形，因而苦思数日，最后确定没有问题，便聘请约翰娜·卡洛琳娜·欧斯卡森担任潘格兰的个人助理兼教练。她今年三十九岁，是合格的物理治疗师，拥有心理学学位和丰富的康复经验。出乎席瓦南丹意外的是，她的雇用合约一签订，基金会便提早将她第一个月的薪水支付给医院。在此之前，他还隐约担心这可能是某种恶作剧。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播格兰的协调性与整体状况都有了显著进步，从他每星期接受的测试便能看出。至于这些进步有多少归功于教练、多少归功于莎兰德，席瓦南丹也说不准。毫无疑问的是，潘格兰非常努力，而且总像个孩子似的热切盼望她的到来，就连屡战屡败的棋局似乎也让他乐在其中。

有一回，席瓦南丹医师陪他们一块下棋。潘格兰下白棋，以西西里防御开局相当正确，而且每走一步总是思考再三。无论中风之后身体多么不便，他脑力的敏锐度绝对毫无问题。

莎兰德坐在那里看一本有关电波望远镜在无重力状态中的频率测量的书。她在屁股下面垫了一块软垫，以便与桌面保持适当高度。潘格兰走了一步，她便抬头瞄一眼——显然并未研究棋局——便也走了一步，接着又继续看书。潘格兰在走了二十七步之后认输。莎兰德抬起头，皱着眉头检视棋盘约十五秒钟。

“不对，”她说：“你有机会能让我无子可动。”潘格兰叹了口气，花了五分钟研究棋盘。最后眯起眼睛瞪着莎兰德。

“证明给我看。”

她将棋盘掉转过来，改走他的棋。走到第三十九步时，硬是让对方无子可动。

“我的老天！”席瓦南丹惊呼。

“她就是这样。千万别跟她赌钱。”潘格兰说。席瓦南丹自己也是从小下棋，十几岁时在土尔库参加过校内竞赛得了第二，自认为是个有实力的业余好手。他看得出来，莎兰德是个神奇的棋手。她显然从未代表任何俱乐部参赛，而且当他提到这场比赛有点像拉斯卡那场经典赛时，她竟露出不解的表情。她从未听说过以马内利·拉斯卡①。他不免好奇她这才能是否与生俱来，如果是的话，那么她是否还有其他可能令心理学家感兴趣的才能呢？不过席瓦南丹什么也没说。他看得出来他的病人自从来到厄斯塔至今，情况从未这么好过。

毕尔曼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在史塔勒荷曼外围的避暑小屋过了整整四星期，结果却令他沮丧。除了巨人已告知说对交易有兴趣，要他付十万克朗之外，情况根本毫无改变。

邮件堆在门垫上，他捡起来全放到餐桌上。对于和工作与外界相关的一切，他愈来愈不感兴趣，一直等到更晚才看信，而且是心不在焉随便翻翻。

有一封瑞典商业银行寄来的信，是莎兰德从储蓄账户提领九千三百克朗的明细单。

她回来了。

他走进工作室，将银行信件放在桌上，用充满恨意的目光注视着它达一分多钟，一面凝神细想。他不得不找出电话号码，然后拿起话筒，拨了一个使用预付卡的手机号码。电话那头传来金发巨人略带口音的声音。

“喂？,,

“我是尼斯·毕尔曼。”

“做什么？”

①以马内利·拉斯卡（D侧川uell翁ker,1868一1941)，德国籍犹太裔世界棋王，二十五岁那年为了争取世界冠军头衔，前往美国挑战当时已五十八岁的世界冠军史坦尼兹，两人也是年纪悬殊之战。

“她回瑞典了。”

另一头沉默了片刻。

“好。别再打这个电话了。”

“可是……”

“你很快就会接到通知。”

接着电话就挂断了，毕尔曼气恼不已，暗暗诅咒。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三份肯塔基波旁威士忌，两口便干了。我得少喝点酒，他心想。接着又倒了一份，然后端着酒杯回到书桌旁，再次望着商业银行寄来的明细单。

米莉安正在替莎兰德按摩颈背。她已经用力揉捏了二十分钟，而莎兰德则是尽情享受，偶尔发出一声舒畅的呻吟。让米莉安按摩是非常美妙的经验，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只想舒服地打呼、挥舞爪子的猫咪。

当米莉安拍拍她的背说可以了时，她几乎忍不住要失望叹息。莎兰德又躺了好一会儿，期望米莉安能继续，不料却听到她拿起酒杯的声音，便只好翻过身来。

“谢谢你。”她说。

“你在电脑前面坐了一整天，难怪会背痛。”

“我只是肌肉拉伤。”

她们赤身躺在伦达路公寓里米莉安的床上喝着红酒，自觉像傻瓜。自从莎兰德与米莉安复交后，好像怎么勃她都嫌不够。现在已经养成一个坏习惯，每天打电话给她——太频繁了。她看着米莉安，暗自提醒：可别再和任何人太亲密，否则最后可能有人会受伤。米莉安把身子探出床沿，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用花卉包装纸包起来，还打了个金色蝴蝶结的扁平小包裹，丢到莎兰德的大腿上。“这是什么？”

“你的生日礼物。”

“我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呢。”

“本来是去年要送你的，但是找不到你。”

“要现在打开吗？”

“随便你。”

她放下酒杯，摇摇包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美丽的香烟盒，盖子是蓝黑相间的珐琅材质，有几个小小的中国字作为装饰。“你真的应该戒烟。”米莉安说：“不过如果不戒的话，至少能有个漂亮的盒子装烟。”

“谢谢。”莎兰德说：“你是唯一送过我生日礼物的人。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我又不懂中文。只是刚好在跳蚤市场看到。”“很漂亮。”

“没什么价值的便宜货，可是看起来好像专为你做的。家里没酒了。要不要出去喝杯啤酒？”

“也就是说我们得下床穿衣服哆？”

“应该是吧。如果不能偶尔上上酒吧，住在索德还有什么意思？”莎兰德叹了叹气。

“走吧。”米莉安拨弄着莎兰德的肚脐环说道：“待会可以再回来。”莎兰德又叹了口气，但已经一脚踩到地上拿内裤了。达格窝在《千禧年》办公室的角落他被分配到的桌子前，工作到很晚，却听到一阵钥匙开门声。他看看时钟，发现已经九点多。布隆维斯特看见还有人在加班，似乎也吃了一惊。

“加班哪，麦可。我正在仔细修改书的内容，一时忘了时间。你怎么来了？”

“只是顺便来拿一份忘了带走的资料。一切还顺利吧？”

“当然……嗯，其实没有·一为了找国安局的毕约克，我已经花了三个星期，他好像从人间蒸发一样，说不定是被敌方的秘密组织绑架了。”

布隆维斯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思索了一会儿。“你有没有试过中奖的老把戏？”

“是什么？”

“想一个名字，写一封信说他赢得一个具有导航系统的手机之类的。要把它打印出来，看起来比较正式，然后寄到他的地址——像这种情形就寄到他的邮政信箱。他已经赢得一台手机，全新的诺基亚。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名幸运儿可以有机会赢得十万克朗，而他正是其中之一，只要他参与各种商品的市场调查即可。过程将由专业人员进行访谈，约需一小时。然后……就这样。”

达格看着布隆维斯特，目瞪口呆。“你是说真的？”“有何不可？反正其他方法你都试过了，而且就算是国安局的情报人员应该也明白，二十分之一的机会赢得十万元是很难得的。”达格不禁大笑。“你真是疯了。这样做合法吗？”“送出一台手机有什么不合法的？”

“你真是有病。”

布隆维斯特本打算回家，而且平时也很少上酒吧，但他喜欢有达格作伴。

“你想不想去喝杯啤酒？”他问。

达格又看看时钟。

“好啊。”他说：“十分乐意。很快地喝一杯。我先留个话给米亚，她和朋友们出去，本来说好回家时顺便来接我。”他们去了磨坊酒吧，主要因为那里舒服而且很近。达格一面写信给国安局的毕约克，一面咯咯地笑，布隆维斯特看着这个如此容易被逗笑的同事，有点不敢置信。他们很幸运，刚好有张靠近门边的桌子，两人各点了一大杯烈啤酒，便开始边喝啤酒边讨论达格的书。布隆维斯特没有看见莎兰德和米莉安站在吧台边。莎兰德后退一步，让米莉安隔在她和布隆维斯特之间，再越过米莉安的肩膀看他。打从回来以后她都还没有上过酒吧，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一来就碰上他。王八蛋小侦探布隆维斯特。一年多来，第一次见到他。“怎么了？”米莉安问道。

“没什么。”

她们继续聊天。或者应该说，米莉安继续说着几年前，她在伦敦遇见一个女同志的事情。她当时正在参观画廊，当米莉安试图要去和她攀谈时，情况变得愈来愈有趣。莎兰德偶尔会点点头，但一如往常并未听到重点。

布隆维斯特变化不大，她心想。他看起来好得近乎荒谬：容易亲近、态度轻松，但表情凝重。他正仔细听着同伴说话，偶尔点一点头。似乎是严肃的话题。

莎兰德看了看布隆维斯特的朋友。留着金发小平头的男人，比布隆维斯特年轻几岁，正说得很投入。她不知道他是谁。忽然间，一大群人走到布隆维斯特的桌旁和他握手。有个女人拍拍布隆维斯特的脸颊，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大伙全笑了。布隆维斯特似乎有点害羞，但也笑了。

莎兰德怒目而视。

“你没有在听我说。”米莉安说。

“我有啊。”

“上酒吧真不该找你来。我放弃了。要不要回家去做爱？”

“等一下。”莎兰德说。

她略微向米莉安靠近，一手放在她的臀部上。米莉安低头看着同伴。

“我想吻你。”

“不要。”

“你怕别人以为你是同志？”

“我现在不想引起注意。”

“那就回家吧。”

“还不行，再等一下。”

她们并未等太久。二十分钟后，和布隆维斯特一起来的男人接到一通电话，他们便干了啤酒，一齐起身。

“你瞧，”米莉安说：“那边那个人是麦可”布隆维斯特。经过温纳斯壮事件后，他比摇滚明星还红。”

“不会吧。”

“你完全不知道那件事吗？差不多就在你出国那阵子。”“我听说了。”

莎兰德又等了五分钟才看着米莉安。

“你刚才说想吻我。”

米莉安惊讶地看着她。“我只是开玩笑。”

莎兰德踞起脚尖，将米莉安的脸往下拉，给了她深深的一吻。两人分开后，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你是个疯子，你知道吗？”米莉安说。

莎兰德直到早上七点才回到家，拉起了恤的领口闻了闻，想要冲个澡，又想管他呢，便将衣服丢在地板上，直接上床睡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才起床，到索德哈拉纳市场去吃“早餐”。她想到布隆维斯特，也想到自己突然和他同处一室时的反应。他的存在让她感到生气，但她也发现现在看到他已不再那么痛苦。他已经转化为地平线上的一个小光点，她生命中的一个小烦恼。生命中还有更严重的骚动。

不过她真希望自己有勇气走上前去打招呼，或者打断他的腿也行，她不确定自己想要怎么做。

总之，她很好奇他在忙什么。下午她买了一些东西，七点左右回家后，打开了笔记本，启动儿ph师a 1.3。名为“麦可布隆／笔记本电脑”的图标仍在荷兰的服务器上。她点了两下，打开布隆维斯特硬盘的拷贝。自一年多前离开瑞典后，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他的电脑。令她高兴的是，他还没有升级到最新的N坛改万，否则Asph师a会出现错误，侵入也会结束。她知道必须重写程式，以免受到电脑升级的影响。从上次进入至今，硬盘容量约莫增加了六点九GB，其中大部分是PDF文档与伽ark文档。文件所占的空间不大，但尽管图像已经压缩，点阵图仍很占空间。重新回到发行人的职位后，他显然将每一期《千禧年》都存档了。

她将硬盘里的文档依日期排列，时间最早的置顶，发现过去几个月，布隆维斯特在一个名为“达格·史文森”的文件夹上花了许多时间，那显然是一本书的企划。随后她打开布隆维斯特的电子邮件，仔细地浏览信件中的寄件者栏。

有一个寄件者让莎兰德吓了一跳。一月二十六日，布隆维斯特竟然收到贱人海莉·范耶尔的信。她打开邮件，内容只有简短几行，是关于在《千禧年》办公室举行的一个年度大会，最后一句则说她和上次一样订了同一间饭店。

莎兰德咀嚼着这句话的含意，最后耸了耸肩，开始下载布隆维斯特的邮件和达格的书稿，书名为《吸血鬼》，副标是“社会对卖淫业的支持”。另外她还发现一份名为“来自俄罗斯的爱”的论文副本，作者是一个名叫米亚·约翰森的女子。

她中断连线，到厨房煮点咖啡，然后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客厅的新沙发上，打开米莉安送的香烟盒，点了一根万宝路淡烟。接下来整个晚上都在阅读。

九点，看完了米亚的论文，她咬咬下唇。

十点半，看完达格的书。《千禧年》t良决又要上头版了。十一点半，她正看着布隆维斯特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忽然挺直了身子、瞪大双眼。

背上一股寒意直窜而上。

是达格写给布隆维斯特的信。

达格附带提到他对一个名叫札拉的东欧帮派分子有一些想法，尚未定案，也许让他自成一章——但也承认距离交稿期限时间不多了。布隆维斯特还没有回信。

札拉。

莎兰德动也不动地坐着，直到屏幕保护程序启动。达格将笔记本放到一旁，搔搔头，眼睛直盯着那一页最上方的两个字。

札拉。

他沉思三分钟，不断地在名字周围画圈，然后到小厨房倒了杯咖啡。这个时候该回家睡觉了，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夜里在《千禧年》的办公室工作，此时的大楼安安静静。

所有资料都在掌控中，但自从开始这项企划以来，他头一次觉得可能遗漏某项重要细节而感到不安。

札拉。

在此之前，他一直迫不及待想尽早把书写完、出版，现在却希望能有多一点时间。

他想到古布朗森警探让他看的验尸报告。伊莉娜的尸体在南泰利耶运河被发现，脸和胸部有多处重伤，死因是颈部骨折，但有另外两处的伤势也被认为可能致命。她有六根肋骨断裂，刺穿了左肺，脾脏也破裂。这些伤很难解释。根据验尸官推测，可能是以布包裹木棍当作武器。凶手为何以布包裹凶器无法理解，但从伤势看来并非一般的强暴伤害。

这起凶杀案始终未破，古布朗森也说破案的希望十分渺茫。米亚过去两年间搜集的资料当中，札拉这个名字出现过四次，但从来不是中心人物，总是带着怪异的谜样色彩。无人知道他是谁，甚至无人能提出他存在的证明。有些女孩提过，他的名字常被用作恐吓，对那些不听话的人来说是个可怕的警告。达格花了整个星期寻找关于札拉更具体的资讯，询问警方、记者，以及最近找到的与性交易者有接触的消息来源。

他也联络了记者桑斯壮——他绝对打算在书中揭露的人。桑斯壮百般恳求达格放他一马，甚至提出贿赂。达格不会改变心意，但仍以自己的优势向桑斯壮施压，要他透露关于札拉的信息。桑斯壮声称自己从未见过札拉，只通过电话。没有，他没有电话号码。不行，他不能说出谁是负责联系的中间人。尽管贪腐邪恶的一面可能被披露，他对札拉的恐惧却更甚于此。他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为什么？

第十章 三月十四日星期一至三月二十日星期日

往返厄斯塔的行程既耗时又费力。到了三月中旬，莎兰德便决定买辆车。但首先得先找到停车位，这比买车本身的问题更大。摩塞巴克公寓大楼底下有个车位，但她不希望任何人从车子得知她住在菲斯卡街。另一方面，几年前她为伦达路那间住房协会公寓申请车位，列入了候补名单。于是她打电话去问自己现在候补第几位，对方告诉她是第一位，不仅如此，到了月底便会空出一个位置。太美了。她连忙打电话给米莉安，请她立刻和协会签约。第二天，她便开始找车。

她的钱够多，想买劳斯莱斯或法拉利都不成问题，只不过她对一切奢华物品都丝毫不感兴趣，反而去纳卡找了两家车商，最后看中一辆车龄四年的酒红色本田自排车。她花了一小时检查包括引擎在内的所有细节，把业务员都给惹毛了。她依照原则砍了几千克朗并付现。

随后她将车开到伦达路，敲开米莉安的门之后，将钥匙交给她。当然了，只要事先说一声，米莉安也可以用车。由于车位要到月底才会空出来，车子便先停在路边。

米莉安正要出门约会看电影，这个女友莎兰德从未听说过。由于她浓妆艳抹、穿着劲爆，脖子上还戴了个像狗项圈的东西，莎兰德猜测对方应该是米莉安的情人之一。米莉安问她想不想一起去，她回答说不用了。她可不想和米莉安的某位长腿妹妹来个三人行，那些女友肯定性感妖艳至极，却会让她自觉像个白痴。反正莎兰德也刚好有事要进城，她们便一起搭地铁到干草市场站才分手。莎兰德到斯维亚路上的“开关”店，在店家打烊前两分钟买了她要的东西。她买的是镭射打印机的碳粉盒，并请店员将盒子拆掉，以便放进她自己的软背包。

走出店家时，她又饥又渴，便走到史都尔广场，挑了一家从没去过甚至没听说过的赫敦咖啡馆。她一眼就认出毕尔曼的背影，因此进门后立刻转身，站在面向人行道的大窗边，伸长脖子，从服务柜台后方观察她的监护人。

见到毕尔曼并未在莎兰德心中激发强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对她来说，没有他存在的世界必然会更好，但他之所以活着，纯粹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对她比较有利。她看向毕尔曼对面的人，看见他起身，不禁双眼圆瞪。嗒嗒。

那人高大得离奇，至少有两米高，体格不错。其实应该说体格非常好。他有一张柔和的脸，和一头金色短发，但整体说来令人印象极为深刻。

莎兰德看见他弯身对毕尔曼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者点点头，并和他握手。莎兰德发现毕尔曼很快便缩手了。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和毕尔曼又有什么关系？

莎兰德快速走下街道，站在一家香烟店的遮阳篷底下。她看着报纸橱窗，金发男子走出赫敦咖啡馆，看也没看便左转，从莎兰德后方不到半米处走过。她等他再往前走了几步，才随后跟去。没有走很久。那人直接从毕耶亚尔路走下地铁站，在闸门口买了票。他在南下的月台上等候——刚好和莎兰德同方向——搭上往诺斯堡方向的车，在斯鲁森下车，转搭绿线往法格斯塔方向，然后又在斯坎斯库尔下车。他从地铁站走到约特路上的布隆柏咖啡馆。

莎兰德停在外面，打量着金发巨人来见的人。嗒嗒。莎兰德立刻看出这其中有不祥之兆。那人就年纪而言身材太胖，有一张窄窄的、不可靠的脸，头发整个往后扎成马尾，还留着老鼠般的鬓须。他穿着魔皮夹克、黑色牛仔裤和一双古巴跟的靴子，右手背上有个刺青——但莎兰德看不清图案——手腕上戴了条金链，抽着好彩头香烟。他目光呆滞，神情恍惚，像是常吸毒的样子。莎兰德也注意到他在夹克底下还穿了一件皮背心，由此可知此人是飞车党人。

巨人没有点东西，似乎在下什么指令。穿鹿皮夹克的人仔细听着，但并未交谈。莎兰德提醒自己得赶紧买一个枪型定向麦克风。五分钟后，巨人离开了布隆柏咖啡馆。莎兰德后退几步，不过他根本没往她这边看。他走了四十码来到通往万圣街的阶梯，坐上一辆白色沃尔沃。就在他开到下一个转角准备转弯时，莎兰德记下了车牌号码。

莎兰德匆匆赶回布隆柏，但桌子已经空了。她来来回回搜寻街道，却找不到绑马尾的男人。突然，她瞥见他正在对街，正要推开麦当劳的门。

她只得跟着进入餐厅，又看见他和另一个男人同坐，那人将背心穿在魔皮夹克外面，上面印着：硫磺湖M.C.（摩托车俱乐部）。标志图案是一个摩托车轮，设计得仿佛以一把斧头作装饰的克尔特十字架。她在约特路上略站片刻后往北走去，内心的警戒系统顿时铃声大作。

莎兰德顺道去7一eleven买了一个星期的食物：一包超大包装的比利牌厚皮比萨、三份冷冻煽烤鱼肉、三块培根派、一公斤苹果、两条面包、半公斤奶酪、牛奶、咖啡、一条万宝路淡烟和晚报。她沿着史瓦登街走到摩塞巴克，四下看看之后才按大楼门口的密码。她用微波炉加热一块培根派，拿起牛奶纸罐直接就喝。她按下咖啡机，然后启动电脑，点148玩火的女孩

进Asph师a 1.3，登入毕尔曼的硬盘镜像备份并利用接下来的半小时浏览他的电脑内容。

毫无值得注意之处。他似乎很少写电子邮件，信箱中只有十二三封与朋友往来的私人信件，没有一封与她有关。有一个最近建立的文件夹，里面全是色情照片，他显然仍对以性虐待的方式羞辱女人感兴趣。严格说来，这并不违反她不许他与女人有任何牵扯的规定。

她又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放的是毕尔曼担任她的监护人的相关文件，她仔细地阅读每个月的报告，和他发送到她某个热邮信箱的副本全都相符。

一切正常。

或许有一个小差异……当她打开每个月报告的Word文档时，可以看出他通常是在月初写的，编辑每份报告约花四个小时，然后按时在每个月二十日寄给监护局。现在已是三月中，他却尚未开始写这个月的报告。偷懒吗？出去玩得太晚？忙其他的事？想玩什么把戏？莎兰德皱起了眉头。

她关上电脑，坐到窗边，打开香烟盒点了根烟，望向漆黑的窗外。她一直没有认真追踪他。他简直像只鳗鱼一样滑溜。她是真的担心。先是王八蛋布隆维斯特，接着是札拉这个名字，现在又是王八蛋讨厌鬼毕尔曼，再加上一个和一群有犯罪记录的飞车党有瓜葛、孔武有力的肌肉男。就在短短几天内，莎兰德试图为自己建立的井然有序的生活中，已经出现一些不平静的涟漪。第二天凌晨两点半，莎兰德来到欧登广场附近的乌普兰路，将钥匙插入毕尔曼居住的大楼大门。她来到他家门外站定，小心地推开信箱盖，将她在伦敦梅菲尔区的“反间谍”店中买来、敏感度极高的麦克风推送进去。她从未听说过艾伯·卡尔森，不过他就是在这间店买了那著名的窃听器材，导致瑞典司法部部长在八十年代末仓促辞职下台。莎兰德戴上耳机，调整音量。

她可以听见冰箱低声隆隆作响，至少有两个时钟发出尖锐的滴答声，其中之一是客厅前门左侧墙上的钟。她调高音量，屏住气息，听见公寓里各种晰暗呀呀、咯瞪咯瞪的声音，但没有人活动的迹象。过了一分钟，她才注意到一些很细微的声音，也才分辨出那是沉重、有规律的呼吸声。

毕尔曼在睡觉。

她抽出麦克风，塞进皮夹克的内袋。穿了暗色牛仔裤和皱纹胶底运动鞋的她，悄然无声地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先将门推开一点点，等到从口袋拿出电击棒后才整个打开。她只带了这个，因为对付毕尔曼应该不需要更强力的武器。

她随手带上门，摄手摄脚地走到他卧房门外的走廊。看到台灯的亮光，她停下脚步，从她站的地方能听见他打呼的声音。她溜进卧室，见台灯立在窗边。怎么了，毕尔曼？怕黑吗？

她站在床边，注视了几分钟。他变老了，也显得邀退，房里散发出不注意卫生的男人的味道。

她一点也不同情他，甚至有一刻眼中还闪过一丝无情的恨意。她发现床头柜上有个杯子，凑近闻了闻。是威士忌。不一会儿她走出卧室，很快地巡视一下厨房，没有不寻常之处，便继续走过客厅，停在毕尔曼工作室门口。她从夹克口袋掏出一把捏碎的薄脆饼干，细心地放在黑暗中的拼花地板上，若有人企图越过客厅跟踪她，踩在碎片上的吱嘎声可让她有所提防。

她在毕尔曼的书桌前坐下，电击棒摆在面前，然后有系统地搜索抽屉、阅读所有处理毕尔曼私人账户的信件。她发现他在平衡收支方面变得比较草率、散漫。

最下方的抽屉上了锁。莎兰德盛起眉头。一年前来此时，所有的抽屉都没有上锁。她眼神不集中地回想着抽屉内的物品，有一台相机、一个望远镜头、一台奥林巴斯袖珍型录音机、一本皮面装订的相簿，还有一个小盒子装了一条项链、一些珠宝和一枚刻着“蒂姐与雅各·毕尔曼，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三日”的金戒指。莎兰德知道那是他父母亲的名字，两人都已去世。这应该是婚戒，如今成了遗物。也就是说他将自己认为贵重的物品上锁了。

她看了看书桌背后的卷门柜，拿出两个存放他为她所写的监护报告的文件夹，各花了十五分钟看完。莎兰德是个给人好感又诚实的女孩。四个月前他写道：她看起来非常理性、能力又强，下一次的年度审核应该可以讨论是否还有必要让她继续接受监护。报告内容措辞优雅，可以说是取消她失能宣告的第一要素。

文件夹内还有一些手写的记录，显示监护局有一位乌莉卡·冯李班斯塔曾联络过毕尔曼，讨论莎兰德的大致情况。“有必要进行精神评鉴”这几个字底下画了线。

莎兰德不悦地撅起嘴来，将文件夹放回原处，又四下查看。找不到任何重要的东西，毕尔曼似乎一切遵照吩咐行事。她咬咬下唇，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从椅子上起身，正要关掉桌灯时忽然住手，转而取出文件夹再看一遍。她感到困惑，文件夹里的内容应该更多才对。一年前，还有监护局提供的关于她从小到大成长历程的摘要。那个不见了。还在进行的案子，毕尔曼为何抽除其中的文件？她皱了皱眉头，想不出合理的原因。除非他又在其他地方建档。她的视线扫过卷门柜的架子和最底层抽屉。

撬锁工具没有带在身上，因此她悄悄走回毕尔曼的卧室，从他挂在木质西装架上的西装外套里取出钥匙圈。抽屉里的物品和一年前大致一样，只是多了一个扁平盒子，外面印着一把科特点四五麦格农手枪。她回想两年前针对毕尔曼所作的调查。他喜欢射击，也是某射击俱乐部会员。根据官方枪支登记记录，他确实有一把科特点四五麦格手枪的执照。

她只得勉强作出结论：也难怪他要锁上抽屉。

这种情形她不喜欢，却又无法立刻想出任何借口叫醒毕尔曼，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米亚在早上六点半醒来，听见客厅有小小的电视声，闻到刚煮好的咖啡香，还听见达格敲打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声音，不禁露出微笑。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地写一则报道，《千禧年》是很好的动力。他常常为写作瓶颈所苦，而和布隆维斯特、爱莉卡与其他人混在一起，却似乎有所帮助。每当布隆维斯特指出他的缺点或推翻他的部分推论后，他总会情绪低落地回家来，然后更加努力。她心想此时扰乱他的注意力不知是否恰当。她的月事已经晚了三个星期，还没有验孕，也许时候到了吧。

她很快就要满三十岁了，再不到一个月就要进行论文答辩。米亚博士。她又微微一笑，决定在一切确定前先不告诉达格。也许可以等到他的书写完，而她也通过口试举行派对庆祝的时候。她又眯了十分钟才起床，裹着床单走进客厅。他抬起头来。“现在还不到七点呢。”她说。

“布隆维斯特又在摆架子了。”

“他对你不好？你活该。你很喜欢他不是吗？”

达格往后躺靠在沙发上，与她对望。片刻后才点点头。“在《千禧年》工作很棒。昨晚你来接我以前，我和麦可在磨坊酒吧谈了一会儿，他想知道这个企划结束后我要做什么。”“啊哈！‘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我已经干了这么多年自由撰稿人，如果能有比较稳定的工作也不错。”

,'《千禧年》。”

他点点头。

“麦可是在试探我的意思，看我对兼职工作有没有兴趣。合约内容和柯特兹、罗塔一样。我可以从《千禧年》得到一张桌子和一份基本工资，至于其他就看我的本事了。”

“你想做吗？”

“如果他们提出具体的条件，我会答应。”

“好吧，可是现在还不到七点，又是星期六。”“我知道，我只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再润色一下。”“我觉得你应该回床上来润色其他东西。”

她微笑看着他，掀开床单一角。于是他留下电脑待命。接下来几天，莎兰德花了许多时间在电脑上做调查，调查方向很广泛，却始终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

部分事实的搜集很简单，从媒体资料库便整合出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历史。这个俱乐部在报纸报道中的名称是“塔耶哈雷骑士”，早期位于南泰利耶外围一间废弃的校舍里，曾因附近居民听到枪声报警而遭扫荡。警方以惊人的阵势冲入，终结了一个因为喝啤酒喝得烂醉，而变质为以一把AK4步枪进行射击比赛的派对，后来更查出这把枪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从如今已解散的西博腾I二O步兵团偷来的。据一家晚报报道，硫磺湖俱乐部有六七名会员与十来名唆哆。所有的正式会员都坐过牢，其中两个特别引人注目。俱乐部会长是卡尔马纽斯·蓝汀（外号“马哥，')，警方于二00一年扫荡会所时，他的照片上了《瑞典晚报》。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他曾因盗窃、收受赃物与毒品罪被判刑五次，其中一次因为涉及重伤害罪入狱十八个月。一九九五年出狱后不久，便成为塔耶哈雷骑士，也就是现在的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会长。

根据警方扫黑小组的报告，俱乐部第二号人物是现年三十七岁的桑尼·尼米南，曾被判刑不下二十三次。他是在十六岁那年，因伤害与盗窃罪被判缓刑、送入感化院时，加入了帮派。接下来的十年间，他被判刑的记录包括五次盗窃、一次加重盗窃、两次恐吓、两次与毒品有关的罪名、勒索、袭警、两次持有非法武器、一次与武器相关的刑事罪名、酒醉驾驶，和六次普通伤害。他被判刑的刑度却让莎兰德不解：缓刑、罚款、重复短期入狱三十至六十天，直到一九八九年才因重伤害与强盗罪被判十个月。几个月后出狱，一直到一九九O年十月都安安分分。后来又在南泰利耶一间酒吧与人斗殴，结果以过失杀人被判处六年徒刑。他在一九九五年出狱。

一九九六年，他因为为三名抢劫犯提供武器成为从犯而落网，被判处四年徒刑，一九九九年被释放。有一则二00一年的新闻报道虽然未指名尼米南，但对嫌犯的描述之详细，其实与指名道姓无异。根据报道内容，他很可能涉及敌对帮派一名成员的命案。莎兰德下载了尼米南与蓝汀的警方建档照片。尼米南很上相，有一头暗色蓉发和一对危险的眼睛。蓝汀看起来就像个大白痴，而且毫无疑问就是在布隆柏咖啡馆与巨人见面的人。尼米南则是在麦当劳等候的那个。

通过机动车监理所，她发现那辆白色沃尔沃是从埃斯基尔斯蒂纳的“汽车专家”租车中心租来的。她拨了电话，对接电话的雷菲克·奥巴说：

“我叫格尼拉·汉森。昨天有个人开车撞死我的狗，然后逃跑了。那个混蛋开的是你们公司的车，我看到车牌了。是一辆白色沃尔沃。”她说出了车牌号码。

“我很遗憾。”

“光是遗憾恐怕不够吧。你告诉我那个驾驶员的名字，我要要求赔偿。”

“请问你向警方报案了吗？”

“没有，我想私下解决。”

“很抱歉，除非已经向警方报案，否则我不能透露顾客姓名。”莎兰德声音一沉，说他们不肯用简单的方法解决，反而逼她向警方检举公司顾客，这样做好吗？奥巴再次道歉，并重申这是公司规定，他也无能为力。

札拉这个名字是另一个死胡同。除了停下来吃比利牌比萨时休息过两次之外，莎兰德几乎一整天都抱着电脑，只有一瓶一点五公升的可口可乐作伴。

她找到的札拉有好几百个，从意大利运动选手到阿根廷作曲家都有，却偏偏没有她想找的那个。

她也试了札拉千科，还是碰壁。

沮丧之余，她砰地摔到床上，一睡就是十二个小时，醒来已是上午十一点。她煮了点咖啡，在按摩浴缸中放水，倒入泡泡沐浴精，一面泡澡一面喝咖啡、吃三明治当早餐。这时候真希望米莉安在旁边陪伴，不过她连自己住在哪里都还没告诉她。

她泡完澡、擦干身子后，穿上浴袍，又打开电脑。达格·史文森和米亚·约翰森这两个名字的搜寻结果较令人满意。从谷歌的搜索引擎，很快便能大概得知他们这几年做了些什么事。她下载了几篇达格的文章，还发现一张作者相片，果然就是她在磨坊酒吧看见和布隆维斯特在一起的人，这倒不意外。如今名字和长相终于连在一起了。

她也找到几篇和米亚有关或是她写的文章。她最初受到媒体关注，是因为写了一篇报告，探讨男女在法律上所受到的不平等待遇。有一些是妇女团体通讯刊物中的评论与文章，而米亚自己也写过其他文章。莎兰德仔细地阅读。有些女权主义者认为米亚的论点十分重要，但也有人批评她“在散布中产阶级的幻想”。

下午两点，她进入Asph师a 1.3，但点选的不是“麦可布隆／笔记本电脑”而是“麦可布隆／办公室”，即布隆维斯特在杂志社的台式电脑。从过去的经验可知，他办公室的电脑里面难得有什么有趣的东西。除了偶尔用这台电脑上网查资料外，他几乎一律使用他的笔记本电脑，但他确实拥有整个杂志社办公室的系统管理员权限。她很快便找到她要找的：《千禧年》内部网络的密码。

要进入《千禧年》的其他电脑，光靠荷兰服务器的硬盘镜像不够，原来的“麦可布隆／办公室”也必须打开并连上内部网络。算她幸运。布隆维斯特显然正在工作，台式电脑开着。她等了十分钟，但看不见任何活动迹象，猜想他应该是进公司后打开电脑，也许用来上网，然后也没关机便去做其他事情或改用笔记本电脑。

这得很小心。接下来的一小时内，莎兰德谨慎地侵入一台又一台电脑，下载了爱莉卡、克里斯特与一名她不认识的名叫玛琳·艾瑞森的员工的电子邮件。最后她找到达格的台式电脑。根据系统资料显示，这是一台旧式的麦金塔台式机，硬盘容量只有七百五十MB，因此肯定是剩下来的，很可能专供偶尔到办公室来的自由撰稿人作文字处理之用。这台也连上了网络，表示达格此刻正在《千禧年》的编辑室内。她下载了他的电子邮件并搜寻他的硬盘，发现有一个文件夹的名称虽短却很美妙，叫“札拉”。

金发巨人刚刚拿到二十万三千克朗现金，就一月底交给蓝汀那三公斤甲安而言，这是笔意外的巨款。实际作业才几小时，便有了这可观的收益：他只是从送货人那儿取得甲安、安放一段时间、再送去给蓝汀，便可收取百分之五十的利润。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每个月都有这么大的交易量，而蓝汀他们只是从事类似买卖的三个组织之一，其他两个分别在哥德堡和马尔默附近。这三个组织加起来，每个月大约为他带来五十万克朗的进账。

然而他心情还是很糟，便将车停到路边熄掉引擎。已经三十个小时没有睡觉，头有点晕，下车伸伸腿，顺便撒个尿。夜里很凉，星光闪亮。此处离耶尔纳不远。

他内心的矛盾在本质上几乎可以说是观念问题。在斯德哥尔摩方圆四百公里内，甲安的潜在供应量是无限的，需求量之大也不容置疑。其余便是后勤问题——如何将货从甲地运到乙地，或说得更精确些，就是从塔林的地下工厂运到斯德哥尔摩的自由港。如何确保货品能定期从爱沙尼亚运到瑞典？这是个一再出现的问题，事实上也是最大的问题和最弱的一环，即使已行之多年，还是每次都得临机应变。最近搞砸的几率实在太高。他对自己的组织能力相当自豪，以威胁利诱的手法建立了一个运作良好的网络。四处奔走、巩固合作关系、协商交易、确认货品送到正确地点，这一切都得靠他一人。利诱方面，便是提供给像蓝汀这样的承包者一笔相当可靠、没有风险的利润。系统的运作很好。蓝汀无须动一根手指便能拿到货，也就是说没有压力极大的买货行程，也不必和任何可能是缉毒小组或俄罗斯黑手党的人打交道。蓝汀知道巨人会送货过来，然后收取他百分之五十的酬劳。

威胁则是用在发生纠纷之时。曾有一个多嘴的街头卖家发现太多有关供应链的秘密，差点扯出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迫使他不得不出手教训他。

他很善于教训人。

但监督的工作渐渐变得太过沉重。

他点燃一根烟，把腿靠在田园边一道门上拉拉筋。甲安是个隐秘且容易掌控的收入来源，利润高、风险低。武器买卖很冒险，光是想到其中的风险就不值得。

另外，企业的间谍工作或走私电子零件到东欧，虽然近年来市场已经萧条，偶尔做做却也是必要的。

但是从波罗的海引进妓女的投资，则非常令人不满意。这交易不仅只是零头买卖，还随时可能引发媒体歇斯底里的长篇大论，以及那个名为瑞典国会的奇怪政治团体的争论。妓女只有一个好处，就是人人都爱召妓，无论是检察官、法官或警察，甚至偶尔还会有国会议员。谁也不会挖得太深，把这一行给搞垮。

就算是死了的妓女也不一定会引起政治骚动。如果警方能在几小时内逮捕到衣服上还沽有血迹的嫌犯，那么杀人犯便会被判刑，然后在牢里或其他某个偏僻的机关待上几年。但四十八小时内若未发现嫌疑人，根据他的经验，警方很快便会有更重要的案子要查办。不过他还是不喜欢妓女的买卖。其实他根本就不喜欢妓女，不喜欢她们浓妆艳抹的脸和喝醉酒以后的尖锐笑声。她们不干净。而且可能会有人想到向警方或记者寻求庇护或泄漏秘密，到时他就得出面给予惩罚。假如泄漏的秘密够严重，检察官和警察便不得不有所行动，否则国会真的会苏醒过来，表达关切。妓女这生意烂透了。阿托和哈利·朗塔兄弟正是典型例子：两个没用的寄生虫发现了太多关于买卖的内幕。他真想用链子把他们捆起来，丢进港口，但结果还是载着他们上了爱沙尼亚渡轮，耐心地等船起航。他们能有这小小的度假机会，全是因为某个该死的记者在刺探他们的生意，所以才决定让他们从此消失。

他叹了口气。

他最不喜欢的其实是像那个莎兰德女孩的额外工作。他对她毫无兴趣可言，因为她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并不喜欢毕尔曼，实在想不通他们怎么会决定接受他的要求。但无论如何球赛都已经开始。命令已下达，也已经与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里的接手人谈定条件，这种情况他一点也不喜欢。他望向外围的漆黑田野，将烟蒂扔进门边的碎石当中，忽然眼角似158玩火的女孩

乎瞥见有东西在动，身子不由得僵住。他凝神注视。除了黯淡的新月和群星之外，四周没有一点光，但仍看得出三十米外有个黑影偷偷朝他这边而来。那黑影不断前进，偶尔会短暂停顿。巨人感觉到眉间冒出冷汗，他最痛恨田野里的东西。在物体持续接近之际，有一刻他仿佛被魔咒所控制，动弹不得地站立凝视着。当它靠得够近时，可以看到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立刻转身跑向车子，用力拉开车门。恐惧不断增长，直到他发动引擎、打开车头灯。那物体跑到路中间，他终于得以借由车灯看个清楚，它就好像一只大红鱼般摇摇摆摆地向前滑行，还有一根和蝎子一样的鳌针。这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来自冥间的怪物。他将车子上挡，急速开走，发出吱吱的刺耳声。车子经过那怪物时，他看见它发动攻击，但没碰到车。一直到开出数里后，他才终于不再发抖。

莎兰德花了一个晚上看完达格和《千禧年》所搜集的有关非法交易的资料，尽管必须从各个文件中将这些有如密码般的片段拼凑起来，她仍逐渐有了较具体的概念。

爱莉卡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询问布隆维斯特，质问查证的工作进行得如何，他只简短回复说无法找到“契卡”①里的那个人的行踪。莎兰德由此揣测他们打算揭发的人当中有一个是国安局人员。玛琳送了一份补充调查的任务摘要给达格，同时抄送给了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达格和布隆维斯特都回信提供了意见与建议。这两人每天都会通上几次电子邮件。达格描述他向一位记者质问的经过，该记者名叫培欧契·桑斯壮。

她还从达格的电子邮件发现，他和一个名叫古布朗森、使用雅虎信①苏联时期的秘密警察组织。

箱的人有联系，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个古布朗森是个警察，他们私下交换信息，因此古布朗森用的是私人电子信箱而不是警局的信箱。也就是说古布朗森是一个消息来源。

至于以“札拉”为名的文件夹的内容少得令人失望，只有三个M沁记文档，其中最大的只有一百二十八KB，取名为“伊莉娜·P''，里面除了概略介绍一名妓女的生活外，还有达格记录的验尸报告摘要，简洁地描述她骇人的伤势。

她看出文中有个句子和米亚论文当中的一句一模一样。在论文里，那个女人叫塔玛拉，但伊莉娜和塔玛拉肯定是同一人，因此她兴致勃勃地重读那段论文内容。

第二个文档“桑斯壮”，就是达格传给布隆维斯特的摘要，内容显示这名记者也是嫖客之一，不仅向一名波罗的海女孩施虐，还替性交易帮派跑腿当差，并以毒品与性作为酬劳。桑斯壮除了撰写公司广告稿之外，还向一家日报投过稿，义正词严地指责性交易。他所披露的事情之一，便是有一个未具名的瑞典商人曾去过塔林的某家妓院。这两个文档中都没有提到札拉，但莎兰德推断既然都放在“札拉”的文件夹中，其间想必有关联。最后一个文档倒是取名为“札拉”。内容很短，而且只是摘记形式。

据达格所述，札拉这个名字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曾出现在九起与毒品、武器或卖淫相关的案件中。没有人知道札拉是谁，但有多个消息来源指称他是塞尔维亚人、波兰人，也可能是捷克人。这一切都是二手消息。

达格曾与消息来源以是古布朗森吗？）详尽地讨论过札拉，并暗示伊莉娜的命案可能与札拉脱不了关系。文中并未提到G对此论点有何想法，但有一个注记，大意是：在一年前某次的“组织犯罪特别调查小组”会议上，札拉曾出现在议程中。由于这个名字冒出来太多次，警方也开始怀疑，并试图确认札拉是否真有其人，又是否仍活在人世。

根据达格所能找到的资料显示，札拉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与一九九六年在厄克尔永阿发生的运钞车劫案有关。劫匪在得手三百三十万克朗后顺利逃逸，但后续逃亡却出人意外地搞砸了，结果不到二十四小时，警方便确认了歹徒并加以逮捕。翌日又逮捕另一人，是尼米南，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成员，劫匪的武器便是由他提供。一九九六年劫案发生一星期后，又有三人落网。因此这伙歹徒共有八人，其中有七人不肯招供。第八人是个十九岁的男孩，名叫毕耶·诺曼，侦讯期间被突破心理防线，供出了他所知的一切。这场审判最后由检方获得压倒性胜利，但也引发一个后果（达格的警方消息来源如此怀疑）：两年后诺曼在某次请假出狱期间逃跑，后来却被发现埋身在韦姆兰的一处沙坑中。

据G的说法，警方相信尼米南是这伙人背后的主使者，也相信诺曼是被尼米南买通人杀害的，却苦无证据。尼米南被视为危险冷酷的人物，入狱期间显然与亚利安兄弟会有接触，这是监狱里的纳粹组织，另外和狼群兄弟会，与分布在世界各地、前科累累的地狱天使俱乐部，还有其他诸如瑞典反抗组织等白痴暴力纳粹组织都有关联。然而莎兰德感兴趣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诺曼曾向警方坦承劫案的武器来自尼米南，而后者则是向一名诺曼不认识的名叫萨拉的塞尔维亚人买得这些武器。

达格将他视为犯罪舞台上的一个藏镜人，并认为札拉是化名。但他警告说他们面对的可能是个以假名行事、狡猾异常的罪犯。最后一段是桑斯壮所提供的关于札拉的资讯，但内容也没什么大不了。桑斯壮曾和某个自称札拉的人通过一次电话。注记中并未提到他们谈了些什么。

清晨四点左右，莎兰德关上电脑，坐在窗边看着盐湖。她静静坐了两个小时，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一面沉思着。她要作出一些重大决定，而且必须进行风险评估。

她得找出札拉，将他们之间的恩怨一次作个了结。复活节前一周的星期六傍晚，布隆维斯特到霍恩斯杜尔区的斯利普街拜访一位前女友。这回他是受邀参加一个派对。女方已经结婚，如今对布隆维斯特的感觉也仅止于朋友，不过她从事媒体工作，刚刚完成一本已经酝酿了十年的书，内容极不寻常，是关于女性在大众传媒中的形象。布隆维斯特曾为此书贡献过部分资料，因此才会受邀。他的角色是针对某个问题进行调查。他选择了检视尹m、通讯社、《每日新闻》、电视节目“Rap卯rt”，与其他一些媒体大肆宣传的两性平权政策。接着再检核每家公司编辑助理以上的管理阶层中，男女各有几名。结果着实令人难堪：总裁——男性；董事长——男性；总编辑——男性；外文编辑——男性；编辑主任——男性·一直到最后终于有一位女性出现。

派对在作者家举行，出席的大多是对这本书有所贡献的人。晚上的气氛很热烈，大伙一边享受美食一边轻松地交谈。布隆维斯特本打算早早回家，但许多宾客都是平时不常见面的旧识，而且也没有人对温纳斯壮事件东拉西扯个没完。派对一直持续到星期日凌晨两点。

布隆维斯特还没走到巴士站，便看到夜间巴士从身旁驶过，反正夜风温和，干脆走路回家，不等下一班。他沿着赫加里街走到教堂，转上伦达路后，随即唤醒了旧日回忆。

自从十二月下定决心后，布隆维斯特便不再怀抱着莎兰德可能会出现的空想，造访伦达路。今晚，他来到她住家大楼的对街停下脚步，很想去按门铃，却也很清楚她愿意见他的几率微乎其微，更何况是毫无预兆地深夜来访。

他耸耸肩，继续往辛肯斯达姆的方向走，才走不到六十码就听到开「1声，他转身一看，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瘦巴巴的身躯他不可能弄错。莎兰德刚刚走上街来，与他反方向走到一辆停着的车旁。布隆维斯特正要开口叫她，声音却卡在喉间。他看见一个男人从另一辆停在路边的车上下来，很快地移向莎兰德身后。布隆维斯特可以看到那人十分高大，还扎了一根马尾。

莎兰德将钥匙插入本田车门时，听到一个声响，眼角也瞥见有身影移动。那人从斜后方欺近，就在碰触到她的两秒钟前她转过身，一眼便认出是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蓝汀，几天前在布隆柏咖啡馆与金发巨人碰面的人。

她判断此人具有攻击性，且体重不下一百二十公斤，于是将钥匙当成手指虎，毫不犹豫地以快如晰蝎的动作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鼻子下方直到耳朵。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挥打之际，莎兰德忽然仿佛没人地下。

布隆维斯特看见莎兰德挥出拳头，打中攻击者之后，随即趴到地面滚入车子底下。

几秒钟后，莎兰德出现在车子另一边，准备搏斗或逃跑。她越过引擎盖与敌人四目交接，决定选择逃跑。血从他脸颊上涌出，他都还来不及看清楚，她已经穿越伦达路奔向赫加里教堂。布隆维斯特呆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看着攻击者突然狂奔追向莎兰德，就好像一辆坦克在追逐一辆玩具车。

莎兰德两步并作一步爬上阶梯，前往上伦达路。到达阶梯顶端，她回头一瞥，看见追她的人已爬上第一级台阶，而且动作很快。她注意到地方机关挖路后堆积在旁的木板与沙。

蓝汀眼看就要爬到顶端时，莎兰德又出现了。这回他虽然提前看见她丢出了什么，却仍来不及在尖锐的石头击中太阳穴之前作出反应。

石头丢得很用力，他脸上又裂出一道伤口。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失去平衡，往后跌落台阶之际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抓住栏杆才不再往下跌，却已经浪费了几秒钟。

当那名男子消失在阶梯上头，布隆维斯特无法动弹的情况才解除，并开口大喊要他滚开。

莎兰德正要越过教堂中庭，跑到一半听见了布隆维斯特的声音。搞什么鬼？她转了方向，从露台栏杆边往下望，看见布隆维斯特就在下方三米处。她迟疑了十分之一秒后又继续跑。

布隆维斯特正起步奔向阶梯时，察觉到莎兰德刚才走出住处大门，本来要去开的那辆车后面，原本停了一辆道奇货车，这时忽然启动，从路边冲出来经过布隆维斯特身旁，驶向辛肯斯达姆方向。车子驶过时，他瞥见了一张脸，但光线太暗看不清车牌。

布隆维斯特在阶梯顶端赶上了追莎兰德的人。男子已经停下来站定，四下张望。

就在布隆维斯特到达那一刻，他转身狠狠地反手赏了他一巴掌。布隆维斯特毫无防备，一个倒栽葱便摔落阶梯。莎兰德听见布隆维斯特的闷声一喊，几乎要停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一转头却发现蓝汀只距离她三十米。他动作更快了。该死，会被他捉到。

她往左转，朝上爬了几级，跑到两栋大楼中间的平台。这个中庭一点掩护都没有，她只能尽快跑向下一个角落。接着右转后，才发现自己进了一条死巷。当她来到下一栋建筑尽头时，看见蓝汀也已爬上了中庭的阶梯。她避开他的视线又跑了几码，然后一头钻进大楼侧面花坛的一大片杜鹃花丛中。

她听见蓝汀的沉重脚步声，却看不见他，只能屏住气息，将身子压低贴在灌木丛下方的土地上。

蓝汀经过她藏身之处时停了下来，迟疑十秒钟后，开始绕看中庭慢跑，一分钟后又回来，就停在刚才那个地方。这回他定定地站了三十秒。莎兰德全身肌肉紧绷，准备好一被发现就立刻飞奔。接着他又动了，从距离她不到两米处走过，她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中庭，愈走愈远。布隆维斯特费力地站起身来，脖子和下巴疼痛不已，头也感到晕眩。嘴唇裂开了，有血的味道。

他脚步躇珊地爬上阶梯后，环视四周，看见绑马尾的男子沿街往下跑了百来码，每到大楼中间便停下来细看，最后跑过伦达路，上了那辆道奇货车。车子加速往辛肯斯达姆驶去。

布隆维斯特沿着上伦达路慢慢走，一面寻找莎兰德，却遍寻不着，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真没想到三月星期日凌晨三点的斯德哥尔摩街道，竟是如此冷清。少顷，他回到莎兰德位于下伦达路的公寓大楼门前，行经方才她遭受攻击的地点时，踩到一串钥匙。他弯身捡起，看到车子底下有个肩背包。

布隆维斯特站着等了好久，不确定该怎么做。最后他试着用钥匙开她的门，都打不开。

莎兰德在花丛下待了十五分钟，只动了一下看表。三点刚过，她听见开门、关门，和走向中庭单车棚的脚步声。

声音渐渐远去，她慢慢地跪起上身，窥探花丛外的动静。她不断查看中庭的每个角落，但不见蓝汀的踪影，便起身往街道上走，并随时准备转身逃跑。她来到围墙顶端停下来俯视伦达路，看见布隆维斯特就在她公寓大楼门外，手里拿着她的背包。

她动也不动地站着，布隆维斯特往阶梯和围墙方向扫视时，她藏身在一根灯柱后面，所以他没看见。

布隆维斯特在她家大门外面站了将近半小时。她耐心地看着他，一直没动，最后他终于放弃，下坡朝辛肯斯达姆走去。他走了之后，她才开始回想方才发生的事。

小侦探布隆维斯特。

她想破头也想不出他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除此之外，攻击事件的原因倒是不难理解。

他妈的蓝汀。

她看见和毕尔曼交谈的巨人，曾和蓝汀碰过面。王八蛋毕尔曼。

那个烂人雇了一个凶神恶煞来伤害我。我已经很清楚地告诉过他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了。

莎兰德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嘴里甚至还流了血。现在她不得不处罚他了。

第十一章 三月二十三日星期三至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

布隆维斯特拿起红笔，在达格手稿的空白处画一个问号，问号底下的点还特地画成圆圈，并写上“注记”二字。他希望这里能注明来源。这天是星期三，灌足节①前夕，复活节这一星期，杂志社几乎可以说处于停工状态。莫妮卡出国去了，罗塔和丈夫到山上度假，柯特兹进办公室接了几小时电话，但布隆维斯特叫他回家，反正没有人会打电话来，就算有也还有他在。柯特兹开心地笑着离开，准备去和新女友约会。

达格没有来。布隆维斯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认真地阅读他的稿子。此书约有十二个章节，共两百八十八页，达格已经交出其中九章的完稿，而布隆维斯特也已一字不漏地看过，交还时还在打印稿上加注请他说明或建议他重写的部分。

达格是个能写的作家，布隆维斯特的修改多半只局限于旁注。文稿在他桌上不断叠高的这几个星期以来，他们意见相左之处只有一个段落，布隆维斯特想要删除，达格则拼了命想保留。最后是达格成功了。

总之，《千禧年》有一本很出色的书即将付梓，而且无疑会登上头版造成轰动。达格毫不留情地揭发买春客，从他叙事的方式看，谁都能立刻明白体制本身出了问题。在这一部分，他同时展现了作家与社会哲①即复活节前的星期四，又称圣星期四．

学家的才能。他的调查研究构成此书的主体，这样的新闻作品理应列入濒临绝种的名单。

布隆维斯特发现达格是个严格的记者，几乎毫无处理不周之处。有太多社会新闻报道总是措辞严厉，让整篇报道变成自以为是的垃圾文章，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的书不只是揭发丑闻，更是宣战。布隆维斯特暗自一笑。达格小他十五岁，但他却在他身上看见自己当初挑战那些二流财经记者、汇集出一本引发争议的书时的热忱。至今仍有几家报社的新闻编辑群尚未原谅他。

达格这本书的问题在于必须做到滴水不漏。一个记者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若非对自己的故事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是不会出版的。目前，达格有百分之九十／又的把握，除了有几个弱点需要再进一步补充，还有一两个主张没有提出适当的证明。

下午五点半，布隆维斯特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根烟。爱莉卡已宣布办公室内全面禁烟，但此时只有他一人，这个周末也不会有人进办公室。他又工作了四十分钟后，才将他刚刚编辑过的章节整理好，放在爱莉卡的收文盘中让她校读。达格答应过第二天上午会用电子邮件，将剩余三章的完稿寄出，那么布隆维斯特便能利用周末看稿。他们预定在复活节过后的星期四举行主管会议，批准该书与杂志文章的最后版式。接下来便只剩美术设计，这只需克里斯特一人去伤脑筋，然后就能送印刷厂了。布隆维斯特并未请不同的印刷厂出价竞标，这项工作将委托摩根戈瓦的哈维格·雷克兰。他那本关于温纳斯壮事件的书便是交由他们印刷，价格好得不得了，服务也是一流。布隆维斯特看看时钟，决定再犒赏自己一根烟。他坐在窗边，俯视约特路，一面用舌头舔着嘴唇内侧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他已经自问不下一千次：星期日凌晨在莎兰德住处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莎兰德还活着，而且回到斯德哥尔摩了。170玩火的女孩

自那时起，他天天试着与她联系，或是发电子邮件到她一年多前使用的邮箱，或是到伦达路来来回回地走。但他开始感到绝望。现在门牌上的名字是“莎兰德一吴”。选举人名册中姓吴的共有两百三十人，其中约有一百四十人住在斯德哥尔摩市区或近郊，却没有人住在伦达路。布隆维斯特不知道她是否有了男友，或是将公寓出租。敲门也无人应门。

最后他回到办公桌前，写了一封老派但恳切的信给她：莉丝，你好：

我不知道一年前出了什么事，但事到如今，就算像我这样的呆瓜也明白，你已不想跟我有任何联系。你想和谁在一起该由你自己决定，我无意多嘴，只是想告诉你我仍当你是朋友，也很想念你，希望能和你喝杯咖啡——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知道你惹上什么麻烦，但伦达路上的骚动确实令人惊慌。若需要帮助，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你也知道，我欠你太多了。还有，你的袋子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想要回去就告诉我，如果不想见我，只要给我邮寄地址即可。既然你已经明白表示不想和我再有任何瓜葛，我答应绝不再打扰你。

麦可

正如预期，她没有回他只字片语。

伦达路攻击事件当天早上，他回到家后打开背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餐桌上。有一个皮夹装了一张身份证、约六百克朗、两百美金和一张月票。此外还有一包万宝路淡烟、三个Bi。打火机、一盒喉糖、一包面巾纸、一根牙刷、牙膏、三个卫生棉条、一包未拆封的保险套——价格标签显示是在伦敦盖特维克机场买的——一本有A4大小黑色隔页硬片的活页笔记本、五支圆珠笔、一罐梅西防身喷雾器、一个装着唇膏与化妆第十一章171

品的小袋、一具附有耳机但没有电池的调频收音机，以及星期六的《瑞典晚报》。

最有趣的物品是放在外袋的一把铁锤，拿取很方便。然而，对方出手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拿铁锤或喷雾器。她显然是用钥匙当手指虎——上头还留有血迹和皮屑。

钥匙圈上有六把钥匙，三把是一般公寓钥匙——大楼前门、公寓的门和安全锁的钥匙。可是三把都与伦达路大楼前门的钥匙孔不符。布隆维斯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他认得出莎兰德工整的笔迹，也马上发现这不是一本女孩的私密日记，其中有四分之三全都写满了看似与数学相关的记号。第一页最上方有一条方程式，布隆维斯特也认得。

（护＋少二护）

布隆维斯特的计算能力向来很强，中学毕业时数学还拿过最高分，当然这并不表示他是数学奇才，只不过是能吸收学校的课堂内容。不过莎兰德写在笔记里的公式，布隆维斯特不仅无法了解，就算试图去了解也办不到。有一个方程式写了满满两页，最后的地方还划掉做了修改。他甚至无法分辨这是否真是数学公式与计算，但由于知道莎兰德的特质，因此他猜想这些确实是方程式没错，而且一定有某些深奥意涵。

他来回翻阅了好一会儿，简直就像在看天书，但也多少了解到她想做什么。令她着迷的是费马定理，这个赫赫有名的谜题连他都听说过。他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笔记的最后一页有一些非常简要的密码暗号，肯定和数学毫无关系，但看起来还是像个方程式：

172玩火的女孩

（金发巨人十马哥）一尼艾毕

这一行底下画了线又画了圈，他却毫无头绪。同一页最下方有一个电话号码，和埃斯基尔斯蒂纳一家租车公司的名称“汽车专家”。布隆维斯特捻熄香烟、穿上夹克、设定好办公室的警报系统，然后走到斯鲁森的巴士总站，搭车前往一个雅痞区——位于兰纳斯塔湾附近的史托切。妹妹安妮卡·布隆维斯特·贾尼尼邀请他去参加派对，这天是她四十二岁生日。

复活节的长周末一开始，爱莉卡便以充满焦虑的心，发了狠地慢跑三公里，最后跑到盐湖滩的汽艇码头。之前一直懒得上健身房，因此觉得全身僵硬、身材走样。跑完后走路回家。丈夫在现代博物馆演讲，回到家至少都八点了。爱莉卡心想待会要开一瓶好酒、在按摩浴缸放水，然后引诱他。这样至少能让她不再想着令她苦恼的问题。一星期前，她和瑞典最大媒体公司的总裁一块吃中饭。吃沙拉时，他非常认真地表示有意延揽她担任该公司规模最大的日报《瑞典摩根邮报》的总编辑。董事会讨论过几个可能的人选，但我们一致认为你将会是报社的一大资产。你正是我们想要找的人。附带的薪资条件让她在《千禧年》的收入显得微薄到荒谬。

这项工作机会就像晴天中的霹雳，使她无言以对。为什么是我呢？对方始终含糊其辞，但慢慢地也透露出一些端倪：因为她有名气、受敬重，而且肯定是个有才华的编辑。两年前，她将《千禧年》拉出险境，令他们印象深刻。《瑞典摩根邮报》也需要以同样方式重生。这家报社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氛围，因此订报率每况愈下。爱莉卡是个有力量的记者，拥有影响力。让一个具有女权思想的女性带领瑞典最保守、以男性为主的机构之一，可说是挑衅而大胆的主意。所有人都同意了。第十一章173

不，应该说是几乎所有人。有分量的人全都站在同一边。“可是我并不认同这份报纸的基本政治理念。”“那有什么关系？你也不是会公开唱反调的人。你是来当上司，不是党部特工，社论版的问题自有其解决之道。”他没有说太多，但其实这也枚关阶级。爱莉卡拥有好的出身背景。她告诉他说这个提议的确很令她心动，但她必须再好好想想，无法立刻答复。他们答应给她一点时间，但希望能尽快。总裁并解释说如果酬劳是令她犹豫的原因，很可能还可以协商更高的数字。此外还包括一项异常丰厚的黄金降落伞条款。你也该开始想想退休计划了。她的四十五岁生日即将到来。她曾经当过见习的菜鸟与临时雇员，后来凭着自己的实力组成《千禧年》团队，成为总编辑。拿起电话回答要或不要的时刻愈来愈接近，她仍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个星期，她不止一次想要和布隆维斯特商量这件事，却始终提不起勇气，反而瞒着他这个工作机会，因而深感内疚。

有一些缺点显而易见。如果答应了，就表示得和布隆维斯特分道扬镳，因为不管他们能提供多优厚的条件，他也绝不可能跟着她到《瑞典摩根邮报》。眼下他并不需要这笔钱，而且他也愈来愈习惯依照自己的步调，优哉地写文章。

爱莉卡很喜欢《千禧年》总编辑的职务，这让她在新闻界获得了她几乎自认为配不上的崇高地位。她一直不是写新闻的人，这不是她的专长——她觉得自己的文笔很差。但话说回来，她却是一流的广播人或电视人，而最重要的一点：她是个杰出的编辑。何况对于实际的编辑工作，她也乐在其中，这可是担任《千禧年》总编辑必备的条件。然而，她心动了。倒不是因为酬劳，而是接下这份工作后，她必然能晋身瑞典的红牌媒体人之列。这是一生难得一遇的机会，总裁如此说。

就在走到盐湖滩大饭店附近某处时，她才惊觉自己实在无法拒绝。174玩火的女孩

想到有必要告诉布隆维斯特，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在安妮卡家的晚餐，一如往常有点混乱。安妮卡有两个小孩：十三岁的莫妮卡和十岁的詹妮。丈夫安利科是某家国际生物技术公司北欧分部的主管，要负责监护与前妻所生的十六岁儿子安东尼奥。另外前来用餐的还包括安利科的母亲安东妮亚、他的弟弟皮耶特洛、弟媳爱娃罗塔以及他们的孩子彼得和尼古拉，再加上安利科住在附近的姐妹玛琪拉和她的四个孩子。安利科的姑妈安吉莉娜一向被家人视为彻头彻尾的疯子，即使精神状态正常时也是极端怪异，但她和新男友也都受到邀请。

因此在摆满食物的餐桌周围，情形十分混乱。叽里呱啦的对话中夹杂着瑞典话和意大利话，有时则是同时进行，更烦人的是一整晚安吉莉娜都在大声询问——好让想听的人都能听见——为什么安妮卡的哥哥还未婚，甚至还说她朋友的女儿当中有一些适合的对象，可以介绍给他。最后布隆维斯特气恼地解释说自己也很想结婚，只可惜心爱的人已是有夫之妇。就连安吉莉娜听了都嚓声了好一会儿。七点半，布隆维斯特的手机响起，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关机，好不容易找到不知是谁帮他挂在门厅外套架上的夹克，再从内袋掏出手机时，差点就漏接了。是达格。

“有没有打扰你？”

“还好，我正在和我妹妹以及她丈夫那边一大家子的人吃饭。怎么了？”

“两件事。我试着联络克里斯特，但他没接电话。”“他和女友去戏院看表演了。”

“该死。我本来和克里斯特约好明天上午带着书的图片和图表去办公室，他要利用周末看一下。可是米亚临时决定去达拉纳，在她父母家过复活节，顺便让他们看她的论文。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但有些第十一章175

照片无法用电子邮件传送，能不能今晚请人送去给你？”“可以呀·一其实我现在人在兰纳斯塔，还会再待一会儿，不过晚一点就会回去。如果绕到安斯基德也不算太远，干脆我顺便去你那里拿好了。十一点左右可以吗？”

“可以。第二件事……我想这应该不是好消息。”“说吧。”

“有个地方出了点问题，我想送印前最好查证一下。”“好的，什么问题？”

“札拉。”

“嘱，那个黑帮分子，好像大家都很怕他，谁也不想提的那个人。”“就是他。几天前我碰巧发现他的消息。我相信他现在人在瑞典，应该也是第七章缥客名单的一员。”

“达格，只剩三星期就要出版了，你不能现在才开始挖新的东西。”“我知道，但情况有点特别。我和一名警员谈过，他发现了关于札拉的一些事。总之，我认为下星期找个几天时间在他身上下工夫，应该会有收获。”

“为什么偏偏是他？书里还有很多混蛋。”

“他似乎是个超级大混蛋。没有人确实知道他的身份，我有个直觉，再花点时间打听打听是值得的。”

“绝对不能忽视你的直觉。”布隆维斯特说道：“但老实说……期限不能往后延。印刷厂已经预约好了，而且书和杂志必须同时上市。”“我知道。”达格的口气略带失望。

“晚点再打给你。”布隆维斯特说。

米亚刚煮好一壶咖啡，倒入餐桌上的保温瓶时，听到门铃响。再过几分钟就九点了。达格离门较近，心想可能是布隆维斯特提早来了，也没有先从鹰眼往外看便开了门。不是布隆维斯特。而是一个像玩具娃娃似的矮小少女站在他面前。

“我要找达格·史文森和米亚·约翰森。”女孩说。“我就是达格·史文森。”

“我想和你们两人谈谈。”

达格下意识地看了看时钟。米亚好奇地来到门厅，站在男友身后。“现在有点晚了。”达格说。

“我想谈谈你打算通过《千禧年》出版的书。”达格与米亚互看一眼。

“请问你是？”

“我对书的内容很有兴趣。我可以进去吗？还是我们要站在门口讨论？”

达格略感犹豫。这女孩他们根本不认识，造访的时间也很奇怪，但她看起来没有危险性，因此他将门打开，请她坐到客厅桌旁。“要喝点咖啡吗？”米亚问道。

“能不能先告诉我们你是谁？”达格说。

“好的，谢谢，我是说咖啡。我叫莉丝·莎兰德。”米亚耸耸肩，打开保温瓶。因为知道布隆维斯特要来，杯子本来就准备好了。“你怎么会以为《千禧年》要替我出书？”达格问道。他深感怀疑，但女孩不理会他，反而转向米亚，做出一个像是撇嘴一笑的表情。

“很有趣的论文。”她说。

米亚显得十分震惊。

“你怎么可能知道我论文的事？”

“我碰巧拿到一份拷贝。”女孩神秘地说。

达格愈发焦躁。“现在你真的要好好解释一下，你到底是谁？又想做什么？”

女孩与他四目交接，他忽然注意到她的瞳孔颜色好深，在灯光下眼睛显得乌黑。也许他低估了她的年龄。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到处打听札拉，亚历山大·札拉。”莎兰德说道：“最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们究竟对他了解多少。”亚历山大·札拉，达格暗自心惊。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女孩端起咖啡杯吸饮了一口，视线却始终停留在他身上。那双眼睛毫无温度。他忽然隐约感到不安。

尽管身为寿星，安妮卡却和布隆维斯特或派对上的其他成年人不同，用餐时她只喝淡啤酒，尽量不碰任何葡萄酒或烈酒，因此到了十点半，还清醒得不得了。在某些方面，她总是把哥哥当做大白痴，因此大方地提议开车送他回家，顺路绕到安斯基德。其实她本来就打算载他到瓦姆德威根的巴士站，进城去也不会多花太多时间。“你怎么不买辆车？”布隆维斯特系安全带时，她问道。“因为我和你不同，我可以走路上班，买了车一年大概只会开一次。何况自从你老公开始请人喝斯科呐的烈酒之后，我也不可能开车。”“他愈来愈像瑞典人了。要是十年前，他会喝格拉巴白兰地。”一路上他们就像一般的兄妹一样聊天。除了一个顽固的姑妈、两个较不顽固的姨妈、两个远房表兄妹和一个远房堂兄妹之外，麦可和安妮卡的家人只有彼此。三岁的差异使得他们在青少年时期并无太多共通处，但长大后关系反而变得亲密。

安妮卡念的是法律，布隆维斯特认为妹妹比自己能干得多。她轻松地读完大学，在地方法院待了几年，接着担任瑞典一位相当知名的律师的助理，后来便开始自己执业。安妮卡专攻家庭法，慢慢地则开始致力于两性的平权。她成为受虐妇女的代言人，写了一本相关书籍，因而博得美名。最后，她开始涉入社会民主党的政治活动，布隆维斯特忍不住戏称她为党部特工。布隆维斯特老早便已决定，党员身份与记者的可信度不可兼得。他从未心甘情愿地去投票，即使偶尔觉得非投不可，也绝不肯谈论自己的支持对象，就连爱莉卡也不例外。“你还好吗？”穿越斯库卢桥时，安妮卡问道。“很好呀。”

“那么是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我了解你，麦可。你整个晚上都有心事。”

布隆维斯特静默了片刻。

“事情很复杂，眼下有两个问题。其一是关于一个女孩，她两年前曾经在温纳斯壮事件中帮过我，后来无缘无故消失了。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她的踪影，直到上个星期为止。”

布隆维斯特说出发生在伦达路的攻击事件。

“你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这个女孩隐秘到了极点，被攻击的人是她，得由她出面报案。”但布隆维斯特认为报警绝非莎兰德的优先选项之一。“还是那么顽固。”安妮卡拍拍哥哥的脸颊说道：“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杂志社在进行一个故事，将来会造成轰动。我整个晚上都在考虑该不该询问你的意见。我是说法律方面的意见。”安妮卡诧异地觑了哥哥一眼。“询问我的意见？”她惊呼道：“这还真是新鲜事。”

“是关于性交易与对妇女施暴的故事。你处理的都是相关案件，而且你又是律师，也许你不接有关新闻自由的案子，但出版前你如果能看看稿子，我会十分感激。因为除了杂志要刊登的文章之外还有一本书，所以内容不少。”

安妮卡闷不吭声地拐人哈马比工业区，经过希克拉水闸，在与尼奈第十一章179

斯路平行的巷道间迂回前进，直到驶上安斯基德路。“你知道吗，麦可？我这辈子只有一次真的很生你的气。”“是吗？”他颇为吃惊。

“就是你因为温纳斯壮被带上法庭，还因为诽谤被判刑的那次。我简直就要气炸了。”

“为什么？我只不过出了模。”

“你已经出过很多次模了。但那次你需要律师，而你唯一没找的人就是我。结果你就呆呆坐在那里，受媒体和法院的鸟气，甚至不为自己辩护。我真的快难过死了。”

“有一些特殊状况，你帮不上什么忙。”

“对，但我却是一直到《千禧年》重新站稳脚步、彻底打垮温纳斯壮之后才明白，在那之前，我实在对你失望透顶。”“我们根本打不赢那场官司。”

“你没听懂我的重点，老哥。我知道那个官司无望，我看过判决书了。重点是你没有来找我帮忙。例如说一声，喂小妹，我需要找个律师。就因为这样我始终没出现在法院。”

布隆维斯特想了一想。

“对不起，我承认当时应该找你。”

“是啊，本来就该找我。”

“那一年我一直不太对劲，无法与任何人面对面谈话，一心只想马上死了算了。”

“偏偏你没有这么做。”

“原谅我吧。”

安妮卡露出大大的微笑。

“好极了，迟到两年的道歉。好吧，我很乐意看看那些内容，你很急吗？”

“对，很快就要出版了。这里左转。”

180玩火的女孩

安妮卡将车停在达格与米亚位于熊堡路的住处对街。“只要一分钟就好。”布隆维斯特说着跑过马路，按了大门密码，一进到里面立刻发现不对劲，因为从楼梯间就听到激动的说话声。他连忙跑上三层楼，到了他们的楼层后，才发现嘈杂的声音就来自他们的住处旁。有五个邻居站在楼梯转角处，公寓门微开着。

“发生什么事了？”布隆维斯特问道，此时的他好奇多于担心。众人全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三名妇人、两名男子，似乎都已七十多岁，其中一名妇人还穿着睡衣。

“好像有枪声。”一个穿着棕色便袍的男人这么说，似乎相当确定。“枪声？”

“就是刚才。大概一分钟前公寓里头传出枪声，门开着。”布隆维斯特挤身而过，按了门铃后走进公寓。

“达格？米亚？”他出声喊道。

没有回应。

他蓦地感觉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他认得这个味道：是线状无烟火药。接着他走向客厅的门，第一眼看见的——我的圣母玛利亚——竟是达格倒在餐椅旁边，约一码宽的血泊中。

布隆维斯特急忙冲过去，同时掏出手机，拨了一一二紧急求助电话。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我叫麦可·布隆维斯特。我需要一辆救护车和警察。”他念了地址。

“发生什么事？”

“一个男人，他好像头部中弹，现在昏迷不醒。”布隆维斯特弯身想探探达格颈部的脉搏，这才看见他的后脑勺凹了一个大洞，也才发现自己脚下踩的想必是达格的脑浆。他慢慢地缩手。

如今再也没有任何救护人员能救得了达格。

第十一章181

随后他注意到一些咖啡杯碎片，那是米亚的祖母留下来，她始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以免被摔破的杯子之一。他很快地站直身子，环视四周。

“米亚。”他大喊。

穿着棕色便袍的邻居此时也跟在他后面进入门厅。布隆维斯特站在客厅门边，转身举起一只手来。

“别动。”他说：“退到楼梯间去。”

那位邻居起初看似想反驳，但还是听话退了出去。布隆维斯特静静站了十五秒，然后绕过那摊血，谨慎地走过达格的尸体来到卧室门边。

米亚仰躺在床脚的地板上。不一不一不会连米亚也遭遇不幸吧！她是脸部中枪，子弹从左耳旁的下领下方穿入，从太阳穴穿出的伤口和柳橙一样大，右眼窝则空空地睁着。她仿佛比伴侣还流了更多血。由于子弹的威力太强大，就连距离她身体几码外的床头上方的墙面，也布满斑斑血迹。

过了一会儿，布隆维斯特才发现自己紧抓着手机，紧急求助中心的线路也还没断，自己还一直屏息着不敢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后，拿起电话。

“这里需要警察。有两个人被枪杀，应该已经死了。请快一点。”他听见对方说了些什么，但听不明白，觉得自己的听力好像出了问题，四周一片死寂。他试着说话，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丢下手机，退出公寓，到了楼梯口才发现自己全身发抖，心坪悴跳着，感觉好痛苦。他不发一语地挤过惊呆了的邻居群众，坐在楼梯上。隐约可以听到邻居在问他问题，声音很遥远。怎么回事？有人受伤吗？发生什么事了吗？人声在他耳边回响，仿佛来自地道。

布隆维斯特觉得全身麻木，他知道自己受到惊吓，于是把头垂到双膝之间，然后开始思考。天哪！他们遭到杀害，就在几分钟前被枪杀，182玩火的女孩

凶手可能还在公寓里面……不，若是如此我应该会看见。他忍不住一直颤抖。达格留明在地，没看见他的脸，但米亚面目全非的模样始终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上，无法磨灭。

忽然间，他的听力恢复了，就像有人打开了声量控制钮。他很快地起身，看着穿便袍的邻居。

“你。”他说：“你留在这里，别让任何人进入公寓内。警察和救护车已经上路了，我下去帮他们开门。”

布隆维斯特三步并作一步跑下楼，到了一楼他瞥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顿时停住。接着往地下室方向跨出一步，一眼就看到往下的楼梯半途躺着一把手枪，看起来像是科特点四五麦格农手枪——就是用来谋杀首相帕尔梅①的同一型武器。

他按捺住拾起手枪的冲动，转身走到大门口开门，站在夜风中。直到听见有人按喇叭，他才想起妹妹还在等他，便往对街走去。安妮卡张嘴正想挖苦迟来的哥哥，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你等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布隆维斯特问话的声音沙哑而不自然。

“没有，会看到什么人呢？发生什么事了？”

布隆维斯特沉默了几秒钟，一面左右张望。街上安安静静。他伸手进夹克口袋，摸到皱巴巴的烟包，里面还剩一根烟。点烟时，可以听到远方的鸣笛声逐渐靠近。他看看手表，十一点十七分。“安妮卡，这将会是漫长的一夜。”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警车也在此时出现了。

①帕尔梅（OlofP吐me）曾于一九六九与一九八二年两度当选瑞典首相，于一九八六年二月二十八日晚上，在与妻子看完电影返家途中遭枪击身亡。两年后虽有一名精神异常的吸毒犯遭逮捕并起诉，但最后仍因罪证不足而无法定罪。此案至今未破，各种阴谋理论也始终争议不断。第十一章183

首先抵达的是马格努森与欧尔森两名警员。他们先前接到报案赶到尼奈斯路，结果发现是虚惊一场，因此人刚好在附近。继他们之后到达的是现场警司奥斯华·莫丹松的警官专车，中央派遣台呼叫这一带所有警车时，他人刚好在斯坎斯库尔。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到达现场，并看见一个穿着牛仔裤和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马路中央举手拦车。这时，也有个女人从停在距离男人几码外的一辆车上下来。三名警员都等了几秒钟。派遣台说有两个人被枪杀，而这名男子左手似乎拿着什么。他们花了几秒钟看清那是手机后，立刻下车并调整腰带。莫丹松负责指挥。

“是你报案说发生枪击事件吗？”

男子点点头，似乎惊吓过度。他在抽烟，将烟放到嘴里时，手抖个不停。

“你叫什么名字？”

“麦可·布隆维斯特。就在不久前，这栋公寓里面有两个人被射杀，他们的名字是达格·史文森和米亚·约翰森。地点在三楼。邻居都站在门外。”

“老天爷！”女人惊呼。

“你又是谁？”莫丹松问安妮卡。

“安妮卡·贾尼尼。我是他妹妹。”她指着布隆维斯特说。“你住在这里吗？”

“不是。”布隆维斯特回答。“我是来找遇害的那对男女。我刚刚参加完派对，妹妹载了我一程。”

“你说有两个人被枪杀。你看到事发经过吗？”

“没有，我只是发现他们。”

“我们上楼去看看吧。”莫丹松说。

“等一下。”布隆维斯特说：“据邻居的说法，听到枪声后才不过一分钟我就到了，而且我立刻拨了一一二，从那时到现在还不到五分钟，也184玩火的女孩

就是说杀死他们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你能描述凶手的模样吗？”

“我们没看到任何人。也许有哪个邻居看到了什么。”莫丹松向马格努森打了个手势，后者随即拿起无线电低声说话。莫丹松又转向布隆维斯特。

“请你带路好吗？”他说。

走进大门后，布隆维斯特停下来指指地下室阶梯。莫丹松弯下身检视武器，然后一直走到楼梯底部推了推门。门锁着。“欧尔森，你留在这里看着。”莫丹松说。

公寓门外的邻居人数减少了，有两人已回到自己家中，但穿便袍的男人还在站岗，看见穿着制服的警员到来似乎松了口气。“我没有让任何人进去。”他说。

“很好。”布隆维斯特和莫丹松异口同声地说。“楼梯上好像有血迹。”马格努森警员说。

所有人都看着脚印。布隆维斯特则看着自己的意大利休闲鞋。“那很可能是我的鞋印。”他说：“我刚才进去过，地上有不少血。”莫丹松用锐利的眼神看了布隆维斯特一眼，然后用笔推开公寓的门，发现门厅有更多血脚印。

“右边，达格在客厅，米亚在卧室。”

莫丹松迅速地巡视公寓，短短几秒后便出来。他用无线电请求刑事组执勤警前来支援。通话完毕后，救护人员来了，他们正要进入时被莫丹松拦下。

“有两名受害者。依我看，已经没救了。你们能不能派一个人进去看看，不要破坏犯罪现场？”

他的推论很快便获得证实。一名医护人员确认两人已经没救了，无须送医。布隆维斯特顿时感到反胃，转身对莫丹松说：“我要出去一下，我需要一点空气。”

第十一章185

“很抱歉，暂时还不能让你走。”

“我只想坐在外面的门廊上。”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身份证吗？”

布隆维斯特拿出皮夹，放在莫丹松手里，随后一言不发便走到大楼外面的门廊坐下，安妮卡还和欧尔森警员在这里等着。她跟着坐到他身边。

“麦可，这是怎么回事？”

“我很喜欢的两个人被杀害了，达格和米亚。我要你看的就是达格写的稿子。”

安妮卡知道现在不宜拿一堆问题来烦他，便用手搂住哥哥的肩膀，抱了抱他。这时又来了更多警车。对面的人行道上有几个好奇的夜间路人驻足旁观，布隆维斯特正盯着他们看，警察已开始拉起封锁线。一桩谋杀案的调查工作刚刚展开了。

布隆维斯特和妹妹获准离开警局时，已过凌晨三点。他们先在安妮卡停在安斯基德公寓大楼外的车子上待了一小时，等候值班检察官前来展开调查工作的前置作业。接下来，由于布隆维斯特是两名死者的好友，又是他发现尸体后打电话报警，因此警方要求他们一起到国王岛总局以便——依照他们的说法——协助调查。

他们在那里等了很久，才有一名警局里的女巡官纽伯格前来讯问，她有一头淡金色头发，看起来像个少女。

我老了，布隆维斯特暗想。

到了两点半，他已经喝了好多杯警局贩卖机的咖啡，因此非常清醒也觉得很不舒服。甚至必须中断讯问到厕所去，还大吐特吐。米亚面容的影像一直在他脑中游移。他喝了三杯水并一再地用水泼脸，之后才又回到侦讯室，努力地理清思绪以回答纽柏格巡官的问题。“达格或米亚树敌吗？”

186玩火的女孩

“据我所知，没有。”

“他们受到任何恐吓吗？”

“如果有，我并不知道。”

“你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如何？”

“他们随时都显得很恩爱。达格告诉我等米亚拿到博士后，他们打算生个小孩。”

“他们吸毒吗？”

“我不确定，但应该没有，就算有应该也只是在某个庆祝派对上抽抽大麻。”

“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来找他们？”

布隆维斯特解释说是为了一本书的收尾工作，但并未指出书的主题。

“你认为这么晚来找人正常吗？”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你怎么会认识他们？”

“因为工作的缘故。”

巡官毫不留情地提问，试图拼凑出时间框架。

整栋大楼的人都听见枪声，两记枪响的间隔不到五秒钟。穿着便袍的七十岁老翁住得最近，原来他是海岸炮兵队的退休少校。当时他正在看电视，听到第二枪后才来到楼梯间，由于髓骨部位有点问题，所以从沙发起身时动作很慢。他估计自己到达楼梯口大约花了三十秒，但无论是他或其他邻居都没有在楼梯上见到任何人。根据邻居们的说法，第二声枪响后不到两分钟，布隆维斯特就到了。

布隆维斯特觉得，安妮卡在找到大楼正确位置停车时，他们约有一分半钟的时间可以看见街道，而他从说完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到过街上楼，这当中约有三四十秒的空当。凶手就在这段时间离开公寓、跑下三第十一章187

层阶梯、离开大楼，中途还遗落凶器，然后在安妮卡转进这条街道之前消失不见。

某一刻，布隆维斯特在头晕目眩之余，忽然发现纽柏格巡官似乎不经意地将他视为凶嫌，认为他可能只跑下一层楼，等到邻居聚集时才假装刚刚抵达现场。不过他有妹妹可作为不在场证人。他整个晚上，包括与达格通电话，都有十多名贾尼尼家族成员可以为证。最后安妮卡采取了强硬态度。布隆维斯特已经提供所有合理且可能的协助，而且明显看得出他很累，人又不舒服。她表示说自己不只是布隆维斯特的妹妹，也是他的律师，所有讯问过程也该告一段落，让他回家了。

他们走到大街上后，在安妮卡的车旁站了一会儿。“回家去睡一会儿吧。”她说。

布隆维斯特摇摇头。

“我得去找爱莉卡。”他说：“她也认识他们，我不能光是打电话通知她，也不希望她早上醒来从新闻报道中得知。”安妮卡略感犹豫，却也知道哥哥说得没错。

“那么，出发到盐湖滩区吧。”她说。

“你能载我去吗？”

“不然妹妹是做什么用的？”

“如果你送我到纳卡，我可以从那里搭出租车或等公车。”“无聊！上车吧，我载你去。”

第十二章 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

安妮卡也同样精疲力竭，布隆维斯特好不容易才说服她不必多花一小时绕过兰纳斯塔湾，直接让他在纳卡下车即可。他亲亲她的脸颊，谢谢她的帮忙后，等她将车掉头开走了才叫出租车。布隆维斯特已经两年没到盐湖滩区，之前也只去过爱莉卡家几次。他觉得这是不成熟的表现。

她和贝克曼的婚姻生活究竟如何，他全然不知。他和爱莉卡是在八十年代初相识，原打算继续和她维持关系直到他老得只能坐在轮椅上为止。他们俩在八十年代末各自认识了新对象后结婚，因而分手，但关系的中断却为时不到一年。

布隆维斯特不忠的结果以离婚收场。爱莉卡这方面，却是让贝克曼接受了这个说法：他们之间长期的性爱激情太过强烈，若以为单靠承诺便能将他们分开，未免太不合理。而且他也没有像布隆维斯特一样，向爱莉卡提议离婚。

爱莉卡坦承自己的不忠之后，贝克曼找上了布隆维斯特，这也是布隆维斯特一直害怕的事，但贝克曼没有揍他的脸，反而邀他出去喝一杯。他们光顾了三家索德马尔姆的酒吧之后，才终于在黎明时分有了足够的醉意，能在玛利亚广场的长板凳上严肃交谈。起初，布隆维斯特心存疑虑，但贝克曼终于说服他：如果他企图破坏他和爱莉卡的婚姻，他会在酒醒后带着球棒回来找他，但如果纯粹只是无法自制的肉欲与灵魂渴望，那么他便无所谓。

于是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便在贝克曼的祝福之下重续前缘，而且凡事都不瞒他。每当爱莉卡心血来潮想和布隆维斯特过夜——发生的频率还不低——只需拿起电话告诉他一声即可。

贝克曼从未说过一句批评布隆维斯特的话，反而似乎认为他与自己妻子的关系是有利的。他对妻子的爱也更深了，因为他知道绝不能忽视她。

反观布隆维斯特，只要有贝克曼在场，他始终无法自在．因为那仿佛在提醒他，即使自由的关系也得付出代价，令他心闷。因此他只去过几次盐湖滩，全是爱莉卡在家里举办的派对场合，他若不出席恐怕会造成话题。

此时，他站在他们的华丽别墅门口，强压住自己带来坏消息的不安心情，毅然按下门铃，手指还在门铃上停留了四十秒左右，直到听见脚步声。贝克曼开门时，腰际围着一条浴巾，一看见妻子的情人，原本充满睡意与愤怒的脸立刻转为惊讶。

“晦，贝克曼。”布隆维斯特招呼道。

“早呀，布隆维斯特。现在到底几点？”

贝克曼是个精瘦的金发男子，胸前毛发浓密，顶上却几乎童山灌灌。脸上的胡子约有一星期没刮，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划过右边眉毛，是数年前一次航海意外造成的。

“五点刚过。”布隆维斯特说：“能不能请你叫醒爱莉卡？我有话跟她说。”

贝克曼认为布隆维斯特忽然克服心理障碍来到盐湖滩区，还在这个时间站在这里，肯定发生了极不寻常的事。何况，眼前这个人似乎巫须喝点酒，或至少有张床能睡一觉，好将发生的一切抛诸脑后。贝克曼将门打开，请他进屋。

“出了什么事？”

布隆维斯特还没回答，爱莉卡已经出现在楼梯顶端，一面绑着白色浴袍的腰带。她下楼走到一半，看见布隆维斯特在门厅，随即停下来。“怎么了？”

“达格和米亚。”布隆维斯特说。

他前来报告的消息立刻显现在他的脸上。

“不。”她一手掩住嘴巴。

“他们昨晚被杀了，我刚从警察局过来。”

“被杀？”爱莉卡和贝克曼异口同声地说。

“有人进入他们在安斯基德的公寓，射杀了他们。是我发现的。”爱莉卡直接坐到阶梯上。

“我不希望你从晨间新闻听到消息。”布隆维斯特说。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进《千禧年》办公室时，是灌足节星期四上午六点五十九分。爱莉卡事前已叫醒克里斯特和玛琳，告知达格和米亚在前一夜遇害的消息。他们住的地方近得多，因此已经到达准备开会，也已开启了小厨房里的咖啡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克里斯特急着想知道。玛琳嘘了他一声，同时将七点晨间新闻的声音开大。昨晚深夜，有两名人士——一男一女——在安斯基德某公寓中遭射杀身亡。警方声称这是一起双尸命案。两名死者生前都未在警局留下记录。杀人的动机至今不明。以下是本台记者汉娜·欧洛夫森在现场的报道。

“就在午夜前不久，警方获报在安斯基德熊堡路这里的一间公窝大楼传出枪声。据一名邻居表示，公寓内传出几声枪响。杀人动机不明，也尚未有任何嫌犯落网。警方已在公寓周围拉起封锁线，犯罪现场的调查工作也已展开。”

“报道得还真是精简。”玛琳说着将声量转小，随后便哭了起来。爱莉卡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我的老天！”克里斯特说，没有对着特定对象。“大家都坐下。”爱莉卡以坚定的口气说：“麦可……”布隆维斯特将自己知道的经过告诉他们，说话的口气平板单调，当他描述自己发现达格与米亚的情形时，就好像电台记者在报道似的。“我的老天！”克里斯特又喊了一声。“太疯狂了！”玛琳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忍不住又开始哭泣，也不试图掩藏泪水。

“真叫人难过。”她说道。

“我也有同感。”克里斯特说。

布隆维斯特不明白自己为何哭不出来，只觉得内心空洞洞的，几乎像是被麻醉了一般。

“今天早上得知的消息并不多。”爱莉卡说道：“我们有两件事要讨论：第一，还有三星期，达格写的东西就要送印刷厂了，我们还应该出版吗？我们能出版吗？这是其一。另一件事是麦可和我来这里的途中讨论的问题。”

“我们不知道凶手的动机。”布隆维斯特说：“可能和达格和米亚的私生活有关，也可能是单纯的滥杀，但也不能排除可能和他们正在写的东西有关。”

桌旁顿时静默良久。

最后，布隆维斯特清了清喉咙。“诚如我所说，我们即将出版的书中会揭露一些人，他们非常担心自己的身份曝光。达格在两星期前开始找人质问查证，我在想如果他们其中一人……”“等等，”玛琳说道：“我们要揭发的三名警员当中，至少有一个是国安局的，还有一个是刑警。另外还有几个律师、一个检察官、一个法官，和一些鲤醒的男性老记者。这些人有可能为了阻止书的出版杀死两个人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答案。”布隆维斯特说：“他们可能会因此失去很多东西，但若以为杀死一名记者便能压制这种消息，未免愚蠢到极点。不过我们也披露了一些皮条客，尽管用了假名，凡是对内幕稍有了解的人都不难猜出他们是谁。其中有些人已经有过暴力犯罪的前科。”“好，”克里斯特说道：“但你将命案想成处决。假如我对达格的故事了解正确的话，这里头的人并不十分聪明。他们有能力犯下双尸命案后安全脱逃吗？”

“只是开两枪，需要多聪明？”玛琳说。

“我们纯粹是在臆测一件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事。”爱莉卡插嘴说道：“不过这个问题非问不可。如果凶手的动机是为了不让达格的文章——或甚至米亚的论文——曝光，那么办公室这里的安保就得加强了。”

“还有第三个问题。”玛琳说：“我们是否应该将这份名单交给警方？麦可，你昨晚跟警察说了什么？”

“我说了达格在写书，但他们没有询问细节，我也没有说出任何人名。”

“也许我们应该这么做。”爱莉卡说。

“事情没那么简单。”布隆维斯特说：“我们可以交出名单，但万一警察问起名单从何而来，该怎么办？我们不能透露任何想要匿名的消息来源，和米亚交谈过的几个女孩更是如此。”

“真是一团糟。”爱莉卡说道：“现在又回到第一个问题：该不该出书和发表文章？”

布隆维斯特举起手来。“等等。关于这个问题可以投票表决，但我刚好是负责的发行人，我想这次也是第一次，我要自己作决定。答案是不行。下一期的杂志不能公开这些资料。如果不顾一切按计划行事，太不合理。”

坐在桌边的其他人都尚未准备好提出异议。

“当然了，我确实很想出版，但内容必须稍作修改。证据资料都在达格和米亚手中，而故事的根据也是基于米亚打算向警方检举我们即将揭发的人。她有专业的知识，但我们有任何相关资讯吗？”这时大门砰的一声开了，柯特兹站在门口。

“是达格和米亚吗？”他喘着气问。

所有人都点头。

“天哪，真是疯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布隆维斯特问道。

“我正要和女友搭出租车回家，听到车上广播。警方在询问有没有出租车司机搭载乘客去过那条街，我没听清楚地址，所以非来一趟不可。”

柯特兹看似惊吓过度，爱莉卡于是起身抱了抱他，让他坐到桌旁一起开会。

“我想达格会希望我们发表。”她说。

“我也同意应该发表，尤其是书。但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出书日期得往后延。”

“那么该怎么办呢？”玛琳说：“不只是一篇文章要拉掉，而是一整个主题特刊。整本杂志都得重做。”

爱莉卡安静了片刻，然后露出当天第一个疲倦的笑容。“玛琳，你本来打算休复活节的假吗？”她问道：“现在别想了。我们就这么做·一玛琳，你和我还有克里斯特要坐下来筹划一期新的内容，不用达格的资料。我们得看看能不能抽出几篇原本打算放在六月号的文章。麦可，你从达格那里拿到多少资料？”

“十二个章节中，我已经拿到九章完稿，以及第十章与十一章的草稿。达格本来说会将完稿寄给我，我再去查查信箱，至于十二章则只有大纲，也就是摘要和结论。”

“但你和达格已经讨论过每一章的内容了，对不对？”“对，我知道他最后一章要写什么，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

,'N肠好，你得拿着稿子——包括书和杂志文章的稿子——开始工作。我要知道内容还差多少，也要知道达格未完成的部分，我们能不能写得出来。你能不能在今天作出客观评估？”

“可以。”布隆维斯特回答。

“另外还要请你想一想对警方的说词。想一想哪些是在可透露的范围内？说到什么程度可能会违反我们与消息来源签订的保密协议？除非有你的许可，否则《千禧年》任何员工都不得对外发表任何意见。”

“听起来还不错。”布隆维斯特说。

“你觉得达格的书引发谋杀动机的可能性有多大？”“也可能是米亚的论文，……我不知道，但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当然不能。你得把一切拼凑起来。”

“把什么拼凑起来？”

“调查结果。”

“什么调查结果？”

“我们的调查啊，拜托！”爱莉卡忽然扯开嗓子。“达格是为《千禧年》工作的记者，如果他因为工作被杀，我要知道其中的细节，所以身为编辑团队的我们，必须深入挖掘真相。这部分就由你负责，从达格给我们的资料当中寻找杀人动机。”她接着转向玛琳。“玛琳，如果你今天能帮我拟定新一期的概略计划，我就能和克里斯特草拟版面设计。不过你花了很多时间和达格合作，对主题特刊的其他文章也很熟悉，所以我要你和麦可一起留意命案调查的发展。”

玛琳点点头。

“柯特兹……你今天能工作吗？”

“当然可以。”

“你先一一打电话给我们的其他员工，告诉他们发生什么事，然后到警局去了解案情，问他们会不会召开记者会之类的。我们得获得第一手消息。”

“我先打电话给大家，然后回家洗个澡。除非我直接去了国王岛，否则四十五分钟后就会回来。”

“今天一整天都要保持联络。”

“好的。”布隆维斯特说：“结束了吗？我得打通电话。”手机响起时，海莉正坐在亨利·范耶尔位于海泽比的家中用玻璃围起的阳台上用早餐。她没有看来电显示便接起来。“早安，海莉。”布隆维斯特说。

“天哪！我还以为你从不在八点以前起床。”

“的确，如果我有机会睡觉的话。偏偏我昨晚没睡。”“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没有听到新闻吗？”布隆维斯特接着说出昨晚发生的事。“太可怕了！你还好吗？”

“谢谢你的关心，我觉得好些了。但我之所以打电话，是因为你是杂志社的董事，理应被告知。我猜很快便会有记者查出是我发现达格和米亚，这将会引发一些猜疑，如果达格正在为《千禧年》写一本揭发丑闻的重要作品的消息外漏，一定会有人提出质问。”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有所准备。那么我该说些什么？”

“实话实说。你听到了消息，对于命案感到震惊，但你并未参与编辑工作，因此无法对任何臆测发表看法。调查命案是警方的工作，不是《千禧年》的。”

“谢谢你的提醒。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目前没有。但如果想到什么，我会告诉你。”“谢谢。还有拜托你……有新消息一定要让我知道。”

第十三章 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

负责指挥安斯基德双尸案初步调查的正式命令，于灌足节星期四上午七点送到检察官李察·埃克斯壮的办公桌上。前一晚的值班检察官是个年纪很轻又缺乏经验的律师，他发现安斯基德命案可能演变成轰动的新闻，因此打电话叫醒郡助理检察官，郡助理检察官又叫醒郡警局副局长，然后一起决定将球丢给认真负责、经验丰富的检察官：李察·埃克斯壮。

埃克斯壮身材瘦小、精力充沛，身高一米六五，现年四十二岁，头上的金发已渐稀疏，还留了一撇山羊胡。他的穿着打扮向来一丝不苟，鞋子也都略有点跟。他最初在乌普萨拉担任助理检察官，后来被征召进入法务部调查局，负责让瑞典的法律与欧盟一致，由于表现极为出色，还一度被指派为部门主任。他引起注意是因为一篇关于执法界组织缺点的报告，在报告中他主张提升效率，而不应依照某些警察单位的要求增加警力。在法务部待了四年以后，他转到斯德哥尔摩的检察官办公室，并在这里处理过几起非常引人关注的劫案与暴力犯罪案件。

在政府部门里面，他被视为社会民主党员，但事实上埃克斯壮对政党政治毫无兴趣。就在他受到媒体关注之际，高层人士也开始留意到他。他绝对是更高职位的候选人，也多亏他留给外界这个政党倾向的印象，因而得以在政治圈与警界获得丰沛人脉。警界人士对于埃克斯壮的能力看法分歧，那些主张募集更多警力是改善治安最佳方法的人，便不支持他的调查工作。但另一方面，他也非常善于不择手段地将案子送进法院。

埃克斯壮听取了值班刑警对于安斯基德命案所作的简报后，立刻认定此案必会引发媒体骚动。两名死者一个是犯罪学家、一个是记者——对于后者的职业，埃克斯壮若非痛恨便是珍视，视情况而定。

他和郡警局局长很快地在电话中进行商议。七点十五分，他拿起电话叫醒刑事巡官杨·包柏蓝斯基，同事们都称他泡泡警官。由于去年工作超时太多，包柏蓝斯基在复活节整个星期都休假，但最终仍被要求中断休假，立刻到总局着手调查安斯基德命案。包柏蓝斯基五十二岁，自二十三岁便进入警界服务。他在巡逻车上待了六年，也待过枪械组和盗窃组，后来经过特别训练才晋升到郡刑事局的暴力犯罪组。据说，过去十年间，他曾参与过三十三起谋杀或过失杀人命案的调查工作。其中由他负责的有十七件，破了十四件，还有两件可视为结案，也就是说警方知道凶手是谁，却无足够证据予以起诉。至于剩下的一件，至今已有六年，包柏蓝斯基和同事们仍无法侦破。这桩命案是一个出了名爱惹事的酒鬼，被人刺死在他位于伯格沙姆拉的家中。现场的指纹与DNA迹证乱七八糟，全是多年来在那间公寓里喝醉或遭殴打的数十人留下的。包柏蓝斯基和同事们都深信，凶手必定是死者所结识的大量酒友与吸毒者当中的一人，但尽管密集查证，却始终无法让凶手落网。据了解，他们的调查一直都只绕着刺杀这一点打转。

就破案的数字而言，包柏蓝斯基的记录不错，同事们都对他敬重有加，但他们也觉得他有点怪，部分是因为他是犹太人。某些宗教节日里，总会有人在警察总局的走廊上看见他戴着小圆帽。某位如今已退休的局长便曾批评此事，认为在警察总局内戴犹太小圆帽，就像警察执勤时缠头巾一样地不适当。但其实警方从未真正针对此议题进行讨论。有个记者听说了，立刻找上局长询问，局长见状连忙躲进自己的办公室。

包柏蓝斯基属于索德会堂，若吃不到符合犹太教规的洁净食物便吃素，但还不至于保守到不肯在安息日工作。他也马上就判断出安斯基德杀人案不会是例行的调查工作。八点刚过，他一出现就被埃克斯壮拉到一旁。

“情况似乎很麻烦。”埃克斯壮说：“被杀的两人有一个是记者，而他的伴侣则是犯罪学家。不仅如此，发现他们的人也是记者。”包柏蓝斯基微一点头。照此看来，媒体肯定会密切注意这桩案子。

“还有一点更令人头大，发现这对男女的记者就是《千禧年》杂志社的麦可”布隆维斯特。”

“哇！”包柏蓝斯基叹道。

“他因为温纳斯壮事件这出闹剧而声名大噪。”“对于犯罪动机了解多少？”

“目前一无所知。两名死者也都没有不良记录，似乎是很正直的一对伴侣。女的再过几星期就要拿到博士学位。本案得优先处理。”对包柏蓝斯基而言，谋杀案总是得优先处理。

“我们组了一个团队。你动作得快一点，需要什么资源我都会支持你。你已经有法斯特和安德森，稍后霍姆柏也会加入，他现在正在查林可比凶杀案，不过凶手似乎已潜逃国外。必要的话，也可以向国家刑事局调入。”

“我要桑妮雅·茉迪。”

“她会不会太年轻了点？”

包柏蓝斯基诧异地扬起双眉。

“她已经三十九岁，和你差不多年纪，何况她非常敏锐。”

“好吧，你的组员由你决定，但要快。上级都已经开始发牢骚了。”

包柏蓝斯基认为他夸大其词。这个时间，上级应该还在吃早餐。九点不到，包柏蓝斯基巡官召集组员到郡警局一间会议室开会，调查工作正式展开。他研究了小组名单，对于成员并不完全满意。茉迪是他最有信心的一个。她有十二年的经验，其中四年在暴力犯罪组，曾参与过几次由包柏蓝斯基指挥的调查任务。她行事严谨、有条不紊，但包柏蓝斯基很快便发现她具有调查棘手案件最宝贵的特质，那就是想象力与联想力。茉迪至少曾在两起复杂的案件中，发现到其他人都忽略的一些独特而不可思议的关联，使得案情有所突破。另外她还拥有清新的知性气质，也让包柏蓝斯基十分欣赏。他很高兴叶尔凯·霍姆柏也是小组成员。霍姆柏今年五十五岁，原籍安格曼兰。他是个身材矮壮、相当平凡的人，毫无茉迪的想象力，但在包柏蓝斯基眼中，却可能是全瑞典警界最优秀的犯罪现场调查员。这几年来，他们曾合作调查过无数案子，包柏蓝斯基相信只要现场有值得发现的线索，霍姆柏一定能发现。他的当务之急便是到安斯基德公寓指挥调查。

至于库特·安德森，包柏蓝斯基几乎毫无所悉。他是个说话精简、身材壮硕的警员，金发的小平头剪得极短，远看仿佛秃头。安德森三十八岁，先前在胡丁厄处理帮派犯罪案件多年，最近才调到这里。他是出了名的脾气火暴、作风剿悍，这也许是一种婉转的说法，暗示他可能采用不太符合规定的手法。十年前，他曾被控行使暴力，但经过调查后已还他清白。

一九九九年十月，他和一名同事前往奥比拘提一名流氓。此人前科累累，恐吓同一栋大楼的住户长达数年。当时警方接获密报，要带他来讯问一起发生在诺斯堡的录影带店劫案。见到安德森与他的同仁时，这流氓拔出刀来，不肯乖乖就范。另一名警员双手被划伤多处，左手拇指还被切断，接着歹徒将注意力转向安德森，这也是安德森人行以来首次被迫使用警枪。他开了三枪，第一枪只是示警，第二枪慎重地瞄准但打偏了——由于两人相距不到三米，要打中不容易——第三枪则正中他的胸腔，切断了主动脉。短短几分钟，那人便因失血过多死亡。调查是免不了的，最后虽然证明安德森用枪并无不当，却还是为他博得了极度暴力的名声。

包柏蓝斯基起初对安德森有些疑虑，但六个月下来，并未发生任何令他觉得有必要批评或生气的事。他反而开始对安德森沉默寡言的作风有些佩服。

组上的最后一人汉斯·法斯特，现年四十七岁，是暴力犯罪组的老将，年资已有十五年，但也是包柏蓝斯基对这个小组不十分满意的主因。法斯特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是他经验丰富，也参与过复杂的调查工作。缺点呢，此人太过自我，还有个让人焦躁不安的大嗓门，这点让包柏蓝斯基异常心烦。法斯特有一两个特质，包柏蓝斯基就是无法忍受，但若是盯紧一点，他还是个有能力的警探。何况，他可以说成了安德森的心灵导师，他那令人不快的风格，后者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经常一起办案。

刑事组纽柏格巡官也受邀参与开会，以便让他们了解她前一晚询问记者布隆维斯特的情形。警司莫丹松也到场报告犯罪现场的情况。他们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一心只想回家睡觉，但纽柏格还是带来了公寓的照片，传给组员们看。

半小时后，他们已了解事件发生的顺序。包柏蓝斯基说道：“你们要记住，犯罪现场的鉴定工作还在进行中，这只是我们认为的情况二‘…一个不明人士在没有任何邻居或目击者注意到的情况下，进入安斯基德的公寓，杀死了达格和米亚。”

“我们还不知道现场发现的枪是否便是凶器，”纽柏格说道：“但枪已送到国家鉴定实验室，而且会优先处理。我们还找到一片子弹碎片，打中达格的那颗，相当完好地卡在卧室隔板上。不过击中米亚的子弹碎得太厉害，恐怕帮助不大。”

“谢谢你告诉我们。科特麦格农是牛仔手枪，压根就应该马上禁用的。有没有序号？”

“还没有。”莫丹松说道：“我已派人将枪和子弹碎片直接从犯罪现场送到鉴定实验室。由他们处理总比我自己分析好。”“很好。我还没有时间到现场去，但你们两个去过了。你们有什么想法？”

纽柏格礼让较年长的同事代为发言。

“第一，我们认为是一人所为。其次，这完全是处决式的杀人。我觉得某人有充分的理由要杀死达格和米亚，而且执行得十分精准。”“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法斯特问。

“公寓里面整齐干净，完全没有抢劫或打斗之类的迹象，而且只开两枪，全都打中预定对象的头。所以这个人很懂得用枪。”“听起来有理。”

“且看看公寓的简图……这是我们所能重建的模样，我们猜想男性死者达格是近距离中枪，而且可能是直射。子弹进入的伤口周围有烧焦痕迹。我们猜想是他先中枪。达格受力后撞到餐桌，枪手可能是站在门厅，或就在客厅门口内侧。”

“据住在同一楼的证人说，两枪之间的间隔只有几秒钟。凶手射杀米亚的距离较远，她很可能站在卧室门口，正试图转身逃跑。子弹打中她的左耳下方，从右眼上缘穿出，力道将她推人卧室，也就是发现她尸体之处。她撞到床脚，滑落到地板上。”

“只开一枪，这个人很善于用枪。”法斯特说。“不仅如此，也没有脚印显示凶手曾走进卧室查看她是否断气。他知道自己正中目标，便离开公寓。也就是说两枪，两具尸体，就走了。我们得等鉴定报告出来，但我猜凶手用的是狩猎用子弹，可以立即致死。两名死者的伤口都很大。”

．一11.ee…1.'；日日钊f.

组员们静静地思索这番摘要。无须提醒，他们都知道子弹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全金属壳的硬式子弹，会直接贯穿身体，造成的伤害较轻微；另一种是软式子弹，击中后弹头会在体内扩张，造成巨大伤害。被直径九毫米的子弹击中，和被直径会扩张到至少数厘米的子弹击中，可说有天壤之别。后者称为狩猎子弹，目的是为了导致大量出血。一般认为用这种子弹打麋鹿比较人道，因为可以让猎物尽快死去，尽量减少它的痛苦。但国际法规定战争中禁用狩猎子弹，因为士兵一旦被扩张型子弹击中，无论中弹部位在哪里，都几乎必死无疑。两年前，睿智的瑞典警方引进了中空的狩猎子弹，究竟为何原因并不清楚。然而有一点却是清清楚楚，举例来说，如果二00一年在哥德堡发生的世贸组织暴动中，示威者韩奈斯·魏斯伯①是被狩猎子弹击中，便不可能活命。

“所以说最终目的无疑是杀人。”安德森说。

他说的是安斯基德的谋杀案，但也同时在众人保持缄默的会议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纽柏格和莫丹松也都这么想。

“接下来还有这个不可思议的时间结构。”包柏蓝斯基说。“没错。开了致命的两枪后，凶手立刻离开公寓、下楼、丢弃凶器，然后消失在黑夜中。过后不久——可能只有几秒钟时间——布隆维斯特兄妹便开车到来，停在大楼外。有一个可能是凶手从地下室离开。有个侧门可供他使用，进入后院再穿越一片草地，便可到达平行的街道。但他得有地下室门的钥匙才行。”

“有任何迹象显示凶手从那里逃走吗？”

①那次暴动发生在二00一年欧盟高峰会进行期间，魏斯伯在那场暴动中遭瑞典警方开枪射中腹部，引起轩然大波。瑞典警方为掩饰执法不当而对媒体说谎，并伪造证据。

“没有。”

,'b卜么就不用再继续描述了。”茉迪说：“不过他为什么要丢弃武器？如果带着走，或是跑远一点再丢，我们可能得找上好一会儿。”这个问题无人能回答。

“对于布隆维斯特应该怎么想？”法斯特问。

“他确实受到惊吓。”莫丹松说：“但举止仍相当理智，头脑似乎很清醒，我想他是可以信任的。他的律师妹妹证明了那通电话与开车前来的事实。我认为他没有涉案。”

“他是个名记者。”茉迪说。

“这么说媒体又有得炒了。”包柏蓝斯基说道：“所以我们更应该尽快了结。好啦……霍姆柏，现场由你负责，当然也包括邻居在内。法斯特，你和安德森去调查死者，看看他们是谁？目前在做什么？和哪些人来往？谁有杀人动机？茉迪，你和我一起看看当晚的证人供词，然后列出达格和米亚昨天被杀前，一整天的活动。今天下午两点半回到这里集合。”

布隆维斯特在达格的办公桌前展开一天的工作。他呆坐好长一段时间，仿佛自觉无法胜任这项任务。

达格有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而且一开始大多在家里工作，通常一星期只有两天会来办公室，后来这几个星期才较常来。他在杂志社用的是一部老旧的PowerNlacG3，电脑摆在他桌上，任何员工都能使用。布隆维斯特打开老旧的G3后，发现许多达格一直都在使用的资料。他主要是用G3上网，但也有一些从他的笔记本电脑复制过来的文件夹，另外他还用两张光盘将资料完整备份，锁在桌子抽屉里。通常，他每天都会将最新、最即时的资料做备份，但由于前几天没来办公室，因此最近更新的日期是星期日晚上，中间少了三天。

布隆维斯特复制了压缩的光盘后，把它锁在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接着花了四十五分钟看过原始光盘的内容。其中约有三十个文件夹和无数个子文件夹，那是达格四年来对非法交易所作的调查研究。他浏览文件名，看看哪些文件可能包含十分敏感的内容，例如达格想保护的消息来源的姓名。他对消息来源一直小心翼翼，类似的资料全都放在一个名为“机密来源”的文件夹中。这个文件夹共有一百三十四个文档，而且多半都很小。布隆维斯特选取了所有文件之后加以删除，但并非丢到回收站，而是拉到一个Bum程式的图标，这程式不只有删除功能，还会一比特接着一比特地连根拔除。

接下来打开达格的电子信箱。他在《千禧年》也建立了自己的信箱，无论在办公室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都会使用。他有自己的密码，但对布隆维斯特来说不是问题，因为他拥有系统管理员权限，可以进入整个邮件服务器。他下载了达格的邮件，刻录到一张光盘里。最后他才着手处理堆积如山的纸张，里面包含参考资料、注解、剪报、法院判决书与达格保存的所有书信。为了保险起见，他把所有看似重要的东西都加以复印，总共有两千页左右，花了他三个小时。凡是可能与机密来源相关的资料，都先放到一边，约有四十页，主要是来自两本A4笔记本的注记，达格原本锁在抽屉里。布隆维斯特将这些资料放进信封，拿到自己的办公室。接着再把其他所有与达格的计划相关的资料搬到自己桌上。

工作结束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到楼下的7一el～买一杯咖啡和一片比萨。他误以为警方随时可能前来搜索达格的办公桌。上午十点才刚过，包柏蓝斯基的调查工作便有了意想不到的突破。他接到位于林雪平的鉴定实验室的雷纳·葛兰伦来电。“是关于安斯基德的命案。”

“这么快？”

“我们一早就收到凶器，分析尚未完全结束，但有一些资讯你或许会感兴趣。”

“好，说说看你们发现了什么。”包柏蓝斯基说道。“凶器是一把一九八一年美国制的科特点四五麦格农手枪。上面有指纹，也可能有DNA，但这项分析需要多一点时间。我们也看过击中那对男女的弹头。应该是这把手枪发射的，这倒不令人意外，如果在现场的楼梯间发现手枪，结果多半如此。弹头碎得很厉害，不过有一块碎片可以用来比对。这非常可能就是凶器。”

“应该不是合法武器吧。有序号吗？”

“这把枪完全合法，所有人是一名律师，叫尼斯·艾瑞克·毕尔曼，于一九八三式式年购买。他是警察射击俱乐部会员，住在欧登广场附近的乌普兰路上。”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诚如我刚才所说，我们也在手枪上发现几枚指纹，至少来自两个不同的人。其中一人应该是毕尔曼，如果这把枪并未报失也未出售的话——但我没有这方面的资讯。”

“啊哈，换句话说，有线索了。”

“第二组指纹是右手拇指与食指的指纹，比对有了结果。”“是谁的？”

“一名出生于一九七八年四月三十日的女子。一九九五年在旧城区，曾因伤害罪被捕，指纹记录便是当时留下的。”“有名字吗？”

“有，她叫莉丝·莎兰德。”

包柏蓝斯基记下了葛兰伦告诉他的姓名与社会保险号码。布隆维斯特很迟才吃午餐，吃完后直接回到办公室重新投入工作，他将门关上，明示自己不想被打扰。先前来不及处理达格的电子邮件与笔记中所有的周边资讯，如今他必须安顿下来，以全新的观点把书和文章从头看一遍，还要提醒自己作者已死，若再有任何需要提问的困难问题，他已无法提供答案。

他必须决定是否还要出书，也必须判定这些资料中有无可能引发杀机的部分。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包柏蓝斯基和埃克斯壮简单通过电话，告诉他关于鉴定实验室的发现，之后决定由包柏蓝斯基和茉迪去造访毕尔曼律师。这可能只是交谈，也可能是讯问，或甚至逮捕。法斯特和安德森则负责追踪这个莎兰德，请她解释为何凶器上会出现她的指纹。

寻找毕尔曼一开始并不困难，报税记录、枪支登记和监理处资料库里都有他的地址，就连电话簿上也能找到。包柏蓝斯基和茉迪开车到欧登广场，刚走到乌普兰路的大楼外，刚好有一名年轻女子出来，因此很轻易便进去了。

他们按了毕尔曼的门铃，但无人应门。随后又到他位于圣艾瑞克广场的办公室，还是同样结果。

“也许他去开庭了。”茉迪说。

“也许他在射杀了安斯基德那两个人之后，搭上飞机飞往巴西了。”包柏蓝斯基说。

茉迪斜瞄了同事一眼。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更不排斥与他调情，只不过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而她和包柏蓝斯基的婚姻也都很美满。他们从毕尔曼办公室那层楼的铜制名牌发现到，与他距离最近的邻居包括一名叫诺门的牙医、一间名为“N咨询”的公司和一名叫鲁纳·霍坎森的律师。

先从霍坎森开始。

“你好，我叫茉迪，这位是包柏蓝斯基巡官。我们是警察，有事情想找你隔壁的同行毕尔曼。你知道上哪可以找到他吗？”霍坎森摇摇头。“最近很少见到他。两年前他生了场重病，之后便有点半停业状态。现在大概每两个月才会见到他一次。”“生重病？”包柏蓝斯基问道。

“我也不确定是什么病。他老是工作到精疲力竭，后来有人说他病了。好像是癌症吧。我跟他不熟。”

“你确定他得癌症了，或只是猜测？”茉迪问。“这个嘛……不，我不确定。他本来有个秘书，叫布莉特·卡尔森，或尼尔森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后来被解雇了，就是她跟我说他病了。那是二00三年春天的事。直到那年的十二月，我才又见到他。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神情憔悴还冒出白发……这是我自己的推断。”

他们又回到毕尔曼的住处，还是没有回应。包柏蓝斯基拿出手机，拨了毕尔曼的手机号码，却听到“目前该用户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的信息。

接着他试打家里的电话。从楼梯口可以听到门的另一边响起微弱的电话铃声，接着答录机接了起来，请来电者留话。这时是下午一点。

“要喝咖啡吗？”

“我想吃个汉堡。”

在欧登广场的汉堡王，茉迪和包柏蓝斯基各吃了一个华堡和一个素汉堡之后，回到了总局。

下午两点，检察官埃克斯壮在他办公室的会议桌旁召开小组会议。包柏蓝斯基和茉迪比邻坐在靠窗的墙边，两分钟后安德森来了，在他们对面坐下。接着霍姆柏用托盘端了几个纸杯装的咖啡进来。他刚才去了一趟安斯基德，打算等下午技术人员工作结束后再回去。“法斯特呢？”埃克斯壮问道。

“和社会福利部的人在一起，五分钟前他打过电话说会晚一点到。”

安德森说。

“我们还是开始吧。有什么进展？”埃克斯壮开门见山地问，首先便指向包柏蓝斯基。

“我们一直在找毕尔曼，很可能是凶器的登记所有人。他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据同一栋大楼的另一位律师说，他两年前生病了，几乎处于半停业状态。”

茉迪接着说：“毕尔曼五十六岁，没有前科，是专攻商业法的律师。我还没有时间调查他的背景，目前只知道这么多。”“但在安斯基德被用来杀人的枪确实是他的。”“没错。他有持枪的执照，也是警察射击俱乐部会员。”包柏蓝斯基说道：“我找枪械组的古纳松谈过，他是俱乐部的会长，和毕尔曼很熟。他在一九七八年加入，一九八四至一九九二年间还担任出纳。古纳松说毕尔曼沉着冷静，枪法非常高明，不是开玩笑的。”“是枪械狂？”

“古纳松认为毕尔曼对俱乐部的活动比对射击本身更有兴趣。他喜欢竞技，却不显眼，至少不是个出风头的枪械迷。一九八三式式年他参加瑞典锦标赛，得了第十三名。过去十年来，已经较少作射击练习，只会在年度聚会之类的场合露脸。”

“他还有其他武器吗？”

“自加入射击俱乐部以来，他有过四支手枪的执照。除了这把科特之外，还有一把贝瑞塔、一把史密斯威森和一把快牌的竞赛手枪。其余三把已经在十年前卖给俱乐部的其他会员，执照也已转移。”“现在却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是的。不过我们从今天上午十点才开始找人，说不定他到王室狩猎场去散步，或是回医院去了。”

就在此时法斯特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抱歉，迟到了。我可以直接插进来吗？”

埃克斯壮以手势示意他“说吧”。

“莉丝·莎兰德是个非常有趣的人物。我整个上午都在社会福利部和监护局。”他脱下皮夹克披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打开笔记本。“监护局？”埃克斯壮整眉说道。

“这位小姐有严重的精神异常。”法斯特说：“她被宣告失能并接受监护。你们猜猜她的监护人是谁？”他故作神秘地顿了一下。“就是尼斯·毕尔曼，安斯基德命案凶器的所有人。”

此话一出，果然产生了法斯特预期的效果。接着他花了十五分钟，向组员简单报告他所打听到关于莎兰德的一切。“总而言之，”法斯特话毕，埃克斯壮接着说道：“在很可能是凶器的枪支上有这个女人的指纹。她在青少年时期曾数度进出精神病院，据了解她以卖淫为生，还被法院裁定为失能，并且有暴力倾向的记录。我们应该问的是，这样的人怎么还会在大街上闲晃？”“她小学的时候就有暴力倾向。”法斯特说：“好像真的是个神经病。”

“但是到目前为止，她和安斯基德那对男女毫无关系。”埃克斯壮用指尖敲着桌面。“这桩双尸命案也许根本不难破解。有没有莎兰德的地址？”

“在索德马尔姆的伦达路。报税记录显示她断断续续申报了来自米尔顿安保公司的收入。”

“她能替他们做什么事啊？”

“不知道。持续了几年，但每年的收入都很微薄。也许只是打杂之类的。”

“嗯。”埃克斯壮说道：“将来再查明，现在得先找到她。”“我们得慢慢地了解这些细节。”包柏蓝斯基说：“但现在已经有了嫌犯。法斯特，你和安德森到伦达路去把莎兰德带来。要小心，不知道她有没有其他武器，也不能确定她到底有多危险。”

“好的。”

“泡泡，”埃克斯壮说道：“米尔顿安保的负责人是德拉根·阿曼斯基。我在几年前办一件案子时认识他，是个可靠的人。你去他的办公室，和他私下谈谈莎兰德。最好趁他还没下班之前赶到。”包柏蓝斯基显得气恼，部分因为埃克斯壮叫他的绰号，部分则因为他用命令口吻跟他说话。

“茉迪，”他说：“继续找毕尔曼，去敲所有邻居的门。我想这点和找到他同样重要。”

“好的。”

“我们要找出莎兰德和安斯基德这两人的关系，还要证明命案发生时莎兰德人在安斯基德。霍姆柏，拿几张她的照片，去向大楼里的每个住户确认。今晚就去挨家挨户敲门，找一些穿制服的去帮你。”包柏蓝斯基略一停顿，搔搔颈背。

“真想不到，幸运一点的话，今晚就能了结这件麻烦事……本来还以为会拖很久呢。”

“还有一件事，”埃克斯壮说：“媒体已经很明显在向我们施压。我答应会在下午三点开记者会，如果有公关室的人来帮忙，我就能应付。我猜想有一些记者会直接打电话找你们，必要的话，尽可能不要透露任何有关莎兰德和毕尔曼的事。”

阿曼斯基本打算早点回家。今天是灌足节，他和妻子已经计划到布利德的避暑小屋去过复活节周末。他正合上公文包、穿上外套，总机便打电话来说刑事巡官包柏蓝斯基有事找他。阿曼斯基并不认识包柏蓝斯基，但光是资深警员来到办公室，他就不得不将外套重新挂回衣帽架上。他其实谁也不想见，但米尔顿安保却经不起忽视警察的后果。他还到走廊的电梯口迎接包柏蓝斯基。

“谢谢你拨空见我。”包柏蓝斯基说道：“我的上司——埃克斯壮检察官——向你问好。”

他们握了手。

“埃克斯壮，我和他交涉过几次，已经好几年了。要不要喝杯咖啡？”

阿曼斯基走到咖啡机旁停下，按了两杯咖啡，然后请包柏蓝斯基进办公室，坐到靠窗那张舒服的椅子上。

“阿曼斯基……俄国人吗？”包柏蓝斯基说道：“我的姓也是以‘斯基’结尾。”

“我们家原籍亚美尼亚，你呢？”

“波兰。”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包柏蓝斯基拿出笔记本。

“我正在调查安斯基德的命案。我想你应该看到今天的新闻了。”阿曼斯基点一点头。

“埃克斯壮说你很谨慎。”

“以我的立场，和警察配合有益无害。我可以保密，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

,'f良好。我们现在在找一个曾经替贵公司工作过的人，莉丝，莎兰德，你认识她吗？”

阿曼斯基觉得胃里仿佛结了一块硬石，但脸上表情不变。“请问你们为什么要找莎兰德小姐？”

“这么说吧，我们有理由相信她是重要的调查对象。”阿曼斯基胃里的硬块变得更大了，几乎让他感到疼痛。自从第一次见到莎兰德，他就有强烈预感，这女孩的人生正慢慢走向毁灭。但他一直视她为受害者，而非犯罪者。他依然不动声色。“这么说你们怀疑莎兰德犯下安斯基德的命案，是这样吧？”包柏蓝斯基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要如何找到她？”

“她住在伦达路，确切地址我还得找一找。我也有她的手机号码。”“地址我们有了，手机号码应该会有帮助。”

阿曼斯基走到办公桌旁，念出号码，包柏蓝斯基随即记下。“她替你工作吗？”

“她有自己的事业。从一九九八年到大约一年半前，我偶尔会给她一些案子做。”

“她做什么样的工作？”

“调查。”

原本低头写字的包柏蓝斯基抬起头来，问道：

“调查？”

“说得精确一点，是私人调查。”

“等一等……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我们要找的莉丝·莎兰德学校没毕业，还被法院宣告失能，无法处理自己的事。”“现在已经不说‘宣告失能’了。”阿曼斯基平静地说。“我才不管现在怎么说。根据记录，我们要找的女孩是个严重精神异常而且有暴力倾向的人。社会福利部的档案里说她在九十年代末卖过淫。从她的资料完全看不出她有能力胜任白领的工作。”“档案是一回事，人又是一回事。”

“你是说她能适任米尔顿安保的私人调查工作？”“不仅如此，她还是我至今所见过最优秀的调查员。”包柏蓝斯基将笔搁下，皱起眉头。

“听起来你好像……很看重她。”

阿曼斯基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个问题让他面临岔路的抉择。他始终担心莎兰德迟早会惹上麻烦，却无法想象她会涉人安斯基德的双尸命案——无论是身为凶手或有其他牵连。然而他对她的私生活又了解多少呢？阿曼斯基想起她最近来办公室时，神秘地表示自己有足够的钱过日子，不需要工作。

此时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切断他自己、尤其是切断米尔顿安保与莎兰德的所有关系。但如此一来，莎兰德很可能就是他所认识最孤单的人了。

“我很看重她的能力。这个是在她的学校成绩或个人资料中看不到的。”

“那么你了解她的背景锣？”

“她接受监护，成长过程也非常复杂，这个我知道。”“可是你还是信任她。”

“正因为如此我才信任她。”

“请你解释一下。”

“她的前任监护人潘格兰曾是老约翰·弗雷德里克·米尔顿的律师。她十几岁时，潘格兰便接下她的案子，并说服我给她一份工作。起初我雇用她来做分发邮件和维护复印机之类的工作，后来才发现她具有不可思议的能力。至于报告中说她可能当过妓女，你听听就算了，根本是无稽之谈。莎兰德的青少年时期过得很辛苦，也确实有点野，但这和违法又不一样。卖淫恐怕是这世上她最不可能做的事了。”“她目前的监护人是一个名叫尼斯·毕尔曼的律师。”“我没见过他。几年前，潘格兰脑中风，事发之后不久，莎兰德也减少了替我工作的时间。最后一次接案子是在一年半前的十月。”“为什么你不再雇用她？”

“这不是我的决定，而是她断了联系出国去了，没有作任何解释。”“出国去了？”

“她约莫离开了一年。”

“不可能。去年一整年，毕尔曼每个月都写了关于她的报告，我们第＋三章215

在国王岛的总局还有副本呢。”

阿曼斯基耸肩笑了笑。

“那么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二月初。她就那么凭空出现，来跟我打声招呼。她去年都在国外，在亚洲和加勒比海旅行。”

“很抱歉，但我有点搞糊涂了。我本来以为莎兰德是个有精神疾病的女孩，学校没毕业还要接受监护。现在你却告诉我，说你相信她是个杰出的调查人员，说她有自己的事业，还赚了足够的钱可以放假一年、环游世界，而她的监护人竟完全默不作声。这有点说不通。”“关于莎兰德小姐，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我能不能请问……总的来说，你对她有何看法？”阿曼斯基忖度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像她这么令人生气又顽固的人。”

“顽固？,,

“她绝对不做她不想做的事，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有非常卓越的技能。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种人。”

“她会不会不稳定？”

“何谓不稳定？”

“她有可能冷酷地杀死两个人吗？”

阿曼斯基安静了许久。“很抱歉，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可能杀死另一人，或是出于绝望或仇恨，或至少为了自我保护。”

“总之你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莎兰德做任何事都有充分的理由。如果她杀死某人，一定是自认为有非常合理的原因。我能不能请问·一你们怀疑她涉入谋杀案有何根据？”

包柏蓝斯基直视着阿曼斯基。

“你能保密吗？”

“当然。”

“凶器是她的监护人所有，上面有她的指纹。”阿曼斯基咬紧了牙根，这是重要的间接证据。

“我是在收音机上听到命案的消息。是怎么回事？毒品吗？”“她吸毒吗？”

“据我所知没有。但我也说过，她的青少年时期过得很颓废，曾经几次因为喝醉酒被捕。她有没有吸毒，看她的记录就会知道。”“我们不知道杀人动机。这对男女很正直，女的专攻犯罪学，马上就要拿到博士学位；男的是记者。达格·史文森和米亚·约翰森。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吗？”

阿曼斯基摇摇头。

“我们正试着找出他们和莎兰德的关系。”

“我从未听说过他们。”

包柏蓝斯基起身说道：“谢谢你抽空见我，这段谈话非常吸引人。我不知道对我的了解会有多少帮助，但希望这些内容就我们两人知道。”

“当然。”

“必要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当然了，假如莎兰德和你联络……”“没问题。”阿曼斯基说道。

两人握手后，包柏蓝斯基正要走出门，忽然又停了下来。“你该不会刚好知道和莎兰德有关的人吧？例如朋友、旧识……”阿曼斯基摇摇头。

“我对她的私生活一无所知，只知道她的旧监护人潘格兰对她而言是个重要的人。他现在住在厄斯塔的一家康复中心。莎兰德回来以后，可能和他联络过。”

“她在这里工作时，从来没有访客吗？有没有相关的记录？”

“没有。她主要都在家里工作，只有交报告才会来这里。除了极少数几次例外情形，她从未与客户碰面。说不定……”阿曼斯基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什么？,,

“说不定她还跟另一个人有过联系，是几年前认识的一个记者。她出国期间，这个记者一直在找她。”

“记者？”

“他叫麦可·布隆维斯特。你记得温纳斯壮事件吗？”包柏蓝斯基又慢慢走回阿曼斯基的办公室。

“安斯基德那对男女的尸体正是布隆维斯特发现的。你刚刚建立了莎兰德和被害人之间的关联。”

阿曼斯基再次感觉胃里的硬块隐隐作痛。

第十四章 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

茉迪在半小时内打了三次毕尔曼的手机，每次都听到该用户无法接听的信息。

下午三点半，她开车到欧登广场按他家门铃，还是无人应门。接下来二十分钟，她在大楼里挨户敲门，想问问有没有邻居知道毕尔曼人在哪里。

十九户当中有十一户无人在家。这个时间显然不是登门造访的好时机，接下来是复活节周末，情况应该也不会更好。八户在家的邻居都提供了协助，其中有五人认识毕尔曼，说他住在六楼，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至于他的行踪，谁也无法提供任何信息。她好不容易打听到有个名叫休曼的生意人，是与毕尔曼来往最密切的邻居之一，他也许上他家去了。但这一户也没有人应门。

茉迪沮丧之余，拿出手机又拨了毕尔曼家中电话，在答录机留下自己的姓名与电话，请他尽快回电。

她回到毕尔曼住处门口，写了纸条请他与她联络，然后拿出名片，也一起丢进信箱。正要关上信箱盖时，她听见公寓里的电话响了，便俯身倾听，响了四声后答录机接起来，但听不到有人留言。她关上信箱盖，直瞪着门看。究竟为何心血来潮伸手碰了门把，她也说不上来，但令她大吃一惊的是门没有锁。她将门推开，看着门厅。“有人在吗？”她小心地喊道，并仔细倾听。没有声音。她往门厅踏人一步后，犹豫起来。她没有搜索令，即便门未上锁，也无权进入公寓。她往左侧的客厅瞄了一眼，正决定退出时，视线恰巧落在门厅的桌上。她看见一个装科特麦格农手枪的盒子。茉迪顿时感到强烈不安，随即解开夹克、拔出警枪，她以前很少做这样的动作。

她拉开保险，枪口指向地板，走进去往客厅里面看。虽未发现任何异状，她却愈加忧虑。退出客厅后，往厨房里头瞧。没有人。接着走过走道，推开卧室房门。

毕尔曼赤裸着身子趴在床边，双膝着地，仿佛正跪着祷告。光从门口看，便知道他死了，后脑勺中了一枪，额头被轰掉一大半。茉迪随手关上公寓的门。打开手机打给包柏蓝斯基时，警枪仍握在手中。由于联络不上他，便又打给检察官埃克斯壮。她记下时间，下午四点十／又分。

法斯特盯着伦达路大楼的正门。然后看看安德森，又看看手表，四点十分。

向管理员问到密码后，他们已经进过大楼，还在挂着“莎兰德一昊”门牌的门外倾听了一会儿，屋内没有声响，按门铃也无人应门。于是他们回到车上，将车停在可以监视大门的地方。他们在车上已打电话确认，最近姓名才刚刚加到伦达路公寓合约上的人叫米莉安·吴，生于一九七四年，原先住在圣艾瑞克广场。车内收音机上方贴了一张莎兰德的护照相片。法斯特出声抱怨说她就像个姥子。

“真要命，这些妓女的长相愈来愈丑！会挑上她肯定是饥不择食。”安德森没有答腔。

四点二十分，正要从阿曼斯基办公室前往《千禧年》杂志社的包柏蓝斯基来电，要求他们继续在伦达路监视，一定得把莎兰德带回警局问话，但也叮嘱他们别忘了检察官并不认为她和安斯基德命案有何关联。

“好了。”法斯特说道：“根据泡泡的意思，在没有人认罪之前，检察官谁也不想逮捕。”

安德森还是没出声。他们徽懒地看着路人在附近穿梭。到了四点四十分，埃克斯壮打了法斯特的手机。“出事了。我们发现毕尔曼在自家公寓遭到枪杀，死了至少二十四小时。”

法斯特一听立刻坐直起来。“知道了。现在该怎么办？”“我要针对莎兰德发出紧急通告，她现在是三起谋杀案的嫌犯。命令会送达全郡各地，我们得将她视为危险分子，而且很可能持有武器。”“知道了。”

“我现在就派一辆警车到伦达路，警员会进入公寓加以封锁。”“明白。”

“你有包柏蓝斯基的消息吗？”

“他在《千禧年》。”

“他好像关机了，你可以试着联络并通知他吗？”法斯特和安德森互望一眼。

“问题是万一莎兰德出现，我们要怎么做？”安德森问。“如果她只有一个人，情况又允许的话，就把她带走。这女孩非常疯狂，而且显然杀红了眼。她公寓里说不定还有武器。”布隆维斯特将一大叠稿子放到爱莉卡桌上，颓然坐在俯临约特路窗边的椅子上，简直累死了。他一整个下午都三心二意地，不知该如何处理达格未完成的书。

达格才死去几个小时，出版商已经开始争论如何处置他留下的工作，看在外人眼里或许觉得讽刺、无情。但布隆维斯特却不这么想。他有如处于一个几近失重的状态，这种感觉总会在最迫切的危急时刻出现，凡是记者或报纸编辑对此都很熟悉。

当其他人伤心之际，新闻人就会变得有效率。在这个灌足节星期四上午现身在《千禧年》办公室的团队成员，尽管个个震惊不已，最后专业仍凌驾于情绪之上，使他们发愤埋首于工作。对布隆维斯特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和达格属于同一类人，即使他们角色互换，达格也会这么做，他也会自问能为布隆维斯特做些什么。一篇具有爆炸性内容的文稿，这是达格留下的遗产，他为此工作四年，投入了自己的灵魂，如今却再也无法完成。而他生前选择了为《千禧年》工作。

达格与米亚的命案不会像前首相帕尔梅遇害一样造成全国人的伤痛，其调查进展也不会有伤心的国人密切注意。但是对《千禧年》的员工而言，因为涉及个人情感，打击或许更大。而且达格在媒体界人脉广阔，这些人也会追根究底。

但如今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有责任完成达格的书，并回答几个问题：是谁杀了他们？为什么？

“我可以重新架构未完成的内容。”布隆维斯特说：“我和玛琳得一行一行地将尚未编辑的章节读完，看看哪里需要补充。其中大部分只需依照达格的注记校订即可，不过第四和第五章大多以来亚的访谈为主，这确实是个难题。达格没有注明消息来源，但有一两个例外的情形，我想应该可以使用米亚论文的参考资料作为主要的来源。”“那么最后一章呢？”

“我有达格的大纲，而且我们谈论过许多次，我多少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我建议撷取摘要作为后记，我也可以顺便解释他的推论逻辑。”

“很好，但我想先过目。我们不能无中生有。”“不会有这种事。我会以个人的想法写这一章，并署名负责．我会描述他进行调查、最后写出这本书的心路历程，也会介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最后我会再次强调过去这几个月来，他在至少十几次谈话中说过的话。他的草稿中有不少可以引述的东西。我想我可以让这些话听起来很有价值。”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出版这本书。”爱莉卡说。布隆维斯特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爱莉卡取下老花眼镜放在桌上，摇了摇头，起身从热水瓶里倒了两杯咖啡，又走到布隆维斯特对面坐下。

“我和克里斯特已经做好替代期刊的版面设计。我们先用了预定下一期要刊登的文章，再以自由稿件填补空缺。不过会显得有点零散，没有真正的焦点。”

他们默默坐了片刻。

“你听新闻了吗？”爱莉卡问道。

“没有，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这是每家电台的头条新闻。第二头条则是关于中央党的一项政治措施。”

“也就是说国内根本没发生什么事。”

“警方尚未公布他们的名字，只说是一对正直的男女。也没有人提到是你发现尸体。”

“我敢打赌警方会尽全力压制消息。这样至少对我们有利。”“为什么警方要这么做？”

“一般警察最恨媒体炒新闻。我猜大概今晚或明天一早，消息就会走漏。”

,'j口此年轻又如此愤世嫉俗啊！”

“我们已经不年轻了，爱莉卡。我是昨晚被讯问的时候领悟到的，那个女警员看起来还像个学生。”

爱莉卡无力地笑笑。昨晚她睡了几个小时，但也已经开始感受到身心的煎熬。而且，她马上就要成为瑞典最大报纸之一的总编辑。不行，现在不是向布隆维斯特宣布这个消．息的好时机。

“稍早，柯特兹打电话来了。负责初步调查的检察官名叫埃克斯壮，他在今天下午举行了记者会。”

“李察·埃克斯壮？”

“对，你认识他？”

“政治小人。肯定会炒热新闻。这件事一定会闹大。”“他说警方已经掌握部分线索，希望能很快破案。除此之外，倒也没多说什么。不过现场显然挤满了记者。”

布隆维斯特揉了揉眼睛。“我脑海中一直浮现着米亚尸体的样子。唉，我才刚要认识他们呢！”

“是哪个疯子……”

“不知道，我已经想了一整天。”

“想什么？”

“米亚是侧面中枪，我看见她颈侧有子弹穿入的伤口，额头有穿出的伤口。达格是正面中枪，子弹从他的额头穿入，从后脑穿出。看起来只开了这两枪，感觉不像是单独行动的疯子所为。”爱莉卡若有所思地看着工作伙伴。“那么是什么？”“若不是随机杀人，就一定有动机。我愈想愈觉得这份稿子是最好的动机。”布隆维斯特指了一下爱莉卡桌上那叠纸。她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接着两人彼此互望。“也许不是书本身，也许他们打听了太多，结果……我也不知道·，·…也许有人感觉受到威胁。”“所以雇了杀手。麦可，那是美国电影的情节。这本书写的是剥削者、利用者，它点了警察、政治人物、记者的名……难道你认为是这些人中的某个谋杀了达格和米亚？”

“我不知道，爱莉卡。但我们再过三星期就要付印的书稿，可是瑞典出版界有史以来对非法交易所作的最严厉的告发。”就在此时，玛琳敲门探头进来，说有一位包柏蓝斯基巡官来找布隆维斯特。

包柏蓝斯基分别和爱莉卡与布隆维斯特握过手后，坐到窗边桌旁的第三张椅子上。他端详布隆维斯特，发现他双眼凹陷，还有一天没刮而长出的胡茬。

“有什么进展吗？”布隆维斯特问。

“也许有。据我了解，昨晚是你发现安斯基德那对男女的尸体，打电话报普的。”

布隆维斯特徽徽地点点头。

“我知道昨晚执勤警员已向你问过话，但希望你能再橙清几个细节。”

“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晚了还去找达格和米亚？”

“这可不是细节，而是一大段故事。”布隆维斯特疲惫地笑了笑。“我本来在妹妹家参加派对，她住在史托切一个新兴区。达格打我的手机，说他星期四——也就是今天——没有时间来办公室，这是我们原先约好的，他得拿一些照片给我们的美术指导。他告诉我的原因是他们俩决定去米亚父母亲家过周末，而且想一早就出发。他问我能不能早上拿到我家给我。我说反正我住得近，从我妹妹家回家时可以顺路去拿照片。”

“所以你就开车到安斯基德去拿照片？”

“是的。”

“你能不能想出达格和米亚被杀的任何原因？”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互瞄了一眼，都没有出声。“怎么了？”包柏蓝斯基追问道。

“今天我们讨论过这件事，但意见有点不同。其实也不是意见不同，只是不能确定。最好还是不要胡乱臆测。”“说说看。”

布隆维斯特向他说明达格的书的主题，并提到他和爱莉卡在讨论命案会不会和书有关。包柏蓝斯基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这项信息。“这么说达格打算揭发警察。”

他一点也不喜欢话题起了如此的转变，心里一面想象着有一条“警察的尾巴”在媒体上扫来扫去，引发各种阴谋论的景象。“不，”布隆维斯特说道：“他打算揭发罪犯，其中有一些刚好是警察。另外也有一两个人和我是同行，也就是记者。”“你想现在公布这项信息？”

布隆维斯特转头看着爱莉卡。

“没有。”她回答道：“我们一整天都在忙下一期的内容。我们应该会出版达格的书，不过首先要确实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由于出了此事，书必须大规模改写。我们绝不会破坏警方对我们两位友人命案的调查工作，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的话。”

“我得瞧瞧达格的办公桌，不过这里是杂志社的编辑室，若进行全面搜索恐怕有点敏感。”

“达格的资料都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里面。”爱莉卡说。“我已经整理过他的桌子。”布隆维斯特说道：“有些文件直接指明了想要隐匿身份的消息来源，所以我先拿走了。其他部分你尽管查看，而且我也贴了纸条在桌上，不许员工碰触或移动任何东西。问题是书出版之前，务必保密。我们必须避免内容在警方内部传阅，尤其是我们还要揭发一两名警察。”

该死！包柏蓝斯基暗咒。今天早上怎么不直接过来？但对他们也只是点点头，转换话题。

“好吧。我们想讯问一个和命案有关的人，这个人你应该认识。我想听听你对一个名叫莉丝·莎兰德的女人有何看法。”布隆维斯特有一度仿佛整个人化身为问号。包柏蓝斯基还注意到爱莉卡以锐利的目光瞥了同事一眼。

“这我就不明白了。”

“你认识莉丝·莎兰德吗？”

“是的，我确实认识她。”

“怎么认识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包柏蓝斯基显然被惹恼了，但也只回答说；“我想间问她有关命案的事。你怎么认识她的？”

“可是……这没道理，莎兰德和达格或米亚都毫无关系。”“这一点我们会在适当时机作出判断。”包柏蓝斯基耐心地说：“但还是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认识莎兰德的？”布隆维斯特摸摸下巴的短须，又揉揉眼睛，脑中一片混乱。最后他直视着包柏蓝斯基。

“两年前，我雇用她为我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计划作一些调查。”“什么样的计划？”

“很抱歉，这点只能请你相信我：这和达格或米亚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早已经结束。任务圆满完成。”

包柏蓝斯基不喜欢听到有人说某某事不方便讨论，即便事关命案也一样，但他决定暂时不去计较。

“你最后一次见到莎兰德是什么时候？”

布隆维斯特稍微停顿之后才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两年前的秋天，我在和她交往，这段关系大约在同一年的圣诞节前后结束。后来她就从斯德哥尔摩消失，隔了一年多，我直到上星期才又见到她。”

爱莉卡听了扬起双眉。包柏蓝斯基猜想她也是第一次听说。“你在哪里见到她？”

布隆维斯特深吸一口气后，快速而简要地说出伦达路发生的事。包柏蓝斯基愈听愈诧异，不确定布隆维斯特的说词有几分真实性。

“这么说你并没有跟她说话？”

“没有，她后来消失在上伦达路。我等了很久，但她一直没回来。我写了字条给她，请她跟我联络。”

“你很确定她和安斯基德那对男女毫无关系吗？”“我可以肯定。”

“你可以形容一下攻击她的那个人吗？”

“无法详细形容。他发动攻击，莎兰德出手自卫然后逃走。我大概是在四十、四十五码外看见的，当时是深夜，灯光又很暗。”“你喝酒了吗？”

“我是有点酒意，但并未烂醉。那个人发色有点淡，绑了根马尾，穿着一件暗色的短夹克，肚子很大。我走上伦达路的阶梯时，只看到他的背影，但他打我的时候转过身来了。我依稀记得他的脸颊瘦瘦的，一对蓝色眼睛间的距离很近。”

“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爱莉卡说道。

布隆维斯特耸了耸肩。“那当中隔了一个周末，你到哥德堡参加那个无聊的辩论节目去了。接着星期一你又不在，星期二我们只匆匆见了一面，这事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但安斯基德出事后……你竟未向警方提起，这很奇怪。”包柏蓝斯基说。

“为什么要向警方提起？这就好像说我应该提起一个月前在中央地铁站差点被扒的事情一样。我完全想象不出伦达路的事和安斯基德的案子有何关联。”

“但那起攻击事件，你没有向警方报案吗？”

“没有。”布隆维斯特顿了顿。“莎兰德是个非常低调的人。我原本想报警，但最后还是认为应该由她决定。而且我也想先和她谈谈。”“但你没有这么做？”

“自从一年前的圣诞节过后，我一直没有和她说过话。”

“你们的……如果可以说是关系的话……是怎么结束的？”布隆维斯特神色黯然。

“不知道。是她切断和我的联系——而且几乎是在一夕之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果你指的是争吵之类的话，没有。本来都还好好的，忽然间她不再接电话，然后就从人间蒸发，离开了我的生活。”包柏蓝斯基思索着布隆维斯特的解释，听起来是实话，和阿曼斯基说她从米尔顿安保失踪的情形也相符。一年前的冬天，莎兰德显然遭遇了某些事。他转向爱莉卡。

“你也认识莎兰德吗？”

“我见过她一次。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调查安斯基德命案要问起她？”她说。

包柏蓝斯基摇了摇头。“犯罪现场有关于她的线索，我只能说这么多。但我承认听到愈多有关莎兰德的事，我愈感惊讶。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哪方面而言？”布隆维斯特问。

“你会怎么形容她？”

“就专业来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调查员之一。”爱莉卡膘了布隆维斯特一眼，咬了咬下唇。包柏蓝斯基确信这其中还少了一块拼图，而且他们有事瞒着他。

,'b肠私底下呢？”

布隆维斯特这回停顿了许久。

“她是个非常孤单而奇特的人。”布隆维斯特说：“不爱交际，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但也具有强烈的意志力。她有道德感。”“道德感？”

“是的。她有她自己独特的道德标准。你无法说服她做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事。在她的世界里，事情不是黑就是白，可以这么说。”

布隆维斯特的描述再次与阿曼斯基不谋而合。两个男人都认识她，对她的评价也相同。

“你认识德拉根·阿曼斯基吗？”

“我们见过几次面。去年我为了打听莎兰德的下落，请他喝过一次啤酒。”

“你说她是个有能力的调查员？”

“最杰出的。”布隆维斯特回答。

包柏蓝斯基用手指轻敲桌面，一面俯视约特路上川流不息的行人。他感到异常的心烦意乱。法斯特从监护局取得的精神鉴定报告指出，莎兰德是个严重精神异常且可能有暴力倾向的人，无论从哪方面看来都有精神障碍。而阿曼斯基和布隆维斯特的描述，却与这几年来医学专家们的研究结果呈现迥异的面貌。这两人都承认莎兰德是个怪人，但也都高度肯定她的专业。

布隆维斯特还说自己曾经和她“交往”过一阵子——也就是说两人有性爱关系。包柏蓝斯基不禁好奇：被宣告失能的人适用哪些规定呢？布隆维斯特会不会因为不当利用处于弱势的人，而涉及虐待行为？“你怎么看待她在人际关系上的障碍？”他问道。“什么障碍？,,

“受监护的事以及精神上的问题。”

“受监护？”

“精神上什么问题？”爱莉卡也问。

包柏蓝斯基诧异地轮番看着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他们不知道。他们真的不知道。包柏蓝斯基顿时对阿曼斯基和布隆维斯特感到愤怒，更生这个穿着优雅、还拥有一间俯临约特路的时髦办公室的爱莉卡的气。她就坐在这里告诉别人该怎么想。不过他将气恼的情绪发泄在布隆维斯特身上。

“我真搞不懂你和阿曼斯基是怎么回事！”他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莎兰德从十几岁起就进进出出精神医疗机构。根据一份精神鉴定报告和地方法院判决书，她至今仍无法料理自己的事务，因此被宣告失能。她有暴力倾向的记录，一辈子都和相关机构牵扯不清，如今又成了命案的首要嫌犯。你和阿曼斯基却把她捧得像公主似的。”布隆维斯特动也不动地坐着，只是盯着包柏蓝斯基看。“我换个方式说吧。”包柏蓝斯基又说道：“我们原本试着要找出莎兰德和安斯基德那两人的关系。结果发现你不但发现了被害人，也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对此你有何话说？”

布隆维斯特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试图了解当下的情况。莎兰德涉嫌谋杀达格和米亚？不可能，这没道理。她可能杀人吗？布隆维斯特脑中忽然浮现两年前，她拿着高尔夫球杆追打马丁·范耶尔的神情。当时的她绝对有可能杀人，这点毫无疑问。但她没有，因为她得救我。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马丁用绳圈套住他脖子的地方。但达格和米亚……怎么想都不合逻辑。

布隆维斯特留意到包柏蓝斯基正紧紧盯着他。和阿曼斯基一样，他也得作出选择。如果莎兰德被控谋杀，他迟早都得选边站。有罪或无罪？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爱莉卡桌上的电话便响了。她拿起话筒听了一下，随后递给包柏蓝斯基。

“有个叫法斯特的人找你。”

包柏蓝斯基接过电话，专注地听着。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看得出他变了脸色。

“他们什么时候进去的？”

接着一阵静默。

“再把地址说一遍。伦达路，几号？好，我就在附近，马上过去。”包柏蓝斯基站了起来。

“抱歉，但我们的谈话得先告一段落。莎兰德的监护人刚刚被发现中弹身亡。她目前在缺席的情况下，已经正式被控涉及三起谋杀而遭通缉。”

爱莉卡惊讶得张大了嘴，布隆维斯特则有如遭到雷击。就战术而言，进驻伦达路公寓的过程并不复杂。武装反应小组带着支援武器进入楼梯间，控制了整栋大楼和后院，而法斯特和安德森则斜靠在警车引擎盖上继续监视。

武装小队迅速地证实了法斯特和安德森已知的事实。按了门铃无人应门。

法斯栩顶着伦达路看过去，从辛肯斯达姆到赫加里教堂路段已经封锁，六十六号公车上的乘客对此非常气愤不满。有一辆公车被困在山坡上的封锁线内，进退不得。最后法斯特走过去，命令一名巡警先让开，让公车驶过。有一大群人站在上伦达路上看热闹。

“应该有比较简单的方法。”法斯特说。

“什么比较简单的方法？”安德森问。

“就是不必每次为了抓一个误入歧途的小流氓，就出动突击队。”安德森忍住了没有评论。

“她毕竟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四厘米，体重只有四十二公斤。”他们一致决定没有必要拿大榔头破门而人。等候锁匠钻孔取下门锁时，包柏蓝斯基来了，但他先退到一旁，让武装警员进入公寓。清查四十九平方米的公寓，确认莎兰德没有躲在床底下、浴室或衣柜里，大约花了八秒钟。接着包柏蓝斯基才获得危险解除的信号，然后进入屋内。

三名警探好奇地环顾这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装潢得颇有品味的公寓。家具很简单，餐椅漆成不同的粉彩颜色，墙上挂了几个相框，里头有迷人的黑白相片。门厅的架子上摆了一个CD播放机和许许多多的CD，从硬式摇滚到歌剧，各类音乐一应俱全。一切都有艺术的影子，高雅、有品味。

安德森查看了厨房，未发现异样。他仔细检视一叠报纸，又看了流理台、碗橱和冰箱的冷冻库。

法斯特打开卧室的衣橱和衣柜抽屉，见到手铐和一些情趣用品不禁吹起口哨。在衣橱里，还发现几件他母亲可能连看都不好意思看的乳胶服装。

“这里办过派对！”他大声喊道，同时举起一件漆皮洋装，根据标签标示是由“化装舞衣时尚”所设计，天晓得这是什么玩意儿。包柏蓝斯基检查门厅桌子的抽屉，找到一小叠寄给莎兰德、尚未拆封的信。他大概翻了一下，发现全是账单和银行明细，只有一封私人信件，是布隆维斯特写的。到目前为止，布隆维斯特的说词还属实。接着他弯身拾起布满武装小队警员脚印的脚踏垫上的邮件，包括一本《专业泰拳》杂志、一份免费的《索德马尔姆新闻报脚三封寄给米莉安的信。包柏蓝斯基忽燃起了疑心，感觉很不舒服。他走进浴室，打开药品柜，看见一盒扑热息痛止痛药和半条O抚日Oltr一一一具有可待因成分的扑热息痛。Citodon是处方药，是医师开给米莉安的。药品柜里只有一根牙刷。

“法斯特，门牌上为什么写‘莎兰德一吴’?'’他问道。“不知道。”

“好吧，我这么说好了——门外脚踏垫上为什么有米莉安的邮件，而药品柜里又为什么有米莉安的处方用药？为什么只有一根牙刷？还有，你根据情报认为莎兰德只有巴掌般高，那么为什么你拿起的那些皮裤像是身高至少一百七十厘米的人穿的？”

这时公寓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最后打破沉默的是安德森。“妈的！”他说。

第十五章 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

克里斯特临时被叫到公司忙了一整天，觉得自己又累又可怜，好不容易回到家，闻到厨房传来辛辣的香气，便走进去拥抱男友。“觉得怎么样？”阿诺·马格努森问道。

“觉得像一堆大便。”

“一整天都听到新闻在报道。还没有公布姓名，不过听起来好像很恐怖。”

“是真的很恐怖。达格在替我们工作，是我们的朋友，我很喜欢他。他女朋友我不认识，但麦可和爱莉卡都认识她。”克里斯特看了看厨房。他们三个月前才搬进万圣街这间公寓，顿时感觉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电话铃响了。他们对望一眼，决定不予理会。接着答录机启动，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克里斯特，你在吗？接电话。”

是爱莉卡打来告诉他，现在警方正在找布隆维斯特雇用过的一名调查员，说她是达格与米亚命案的主要嫌犯。

克里斯特听到消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柯特兹没赶到伦达路凑热闹，纯粹因为他自始至终一直站在国王岛的警察总局公关室外面，而警方自从下午稍早时候开过记者会后，便未再释出任何消息。

234玩火的女孩

他又累又饿，加上试图联系的人又不理他，更令他气愤。直到六点，莎兰德公寓的突袭行动结束，他才听到传言说警方已经调查到一名嫌犯。这是某晚报一名同行透露的消息，但柯特兹自己也很快便打听到埃克斯壮检察官的手机号码。他自我介绍后，立刻提出关于凶手身份、手法与杀人原因等问题。

“你说你是哪家报社的记者来着？”埃克斯壮问道。,'《千禧年》杂志社。我认识死者当中的一人。据我所知，警方正在追查某个特定人士。你能证实这点吗？”

“目前无可奉告。”

“能不能告诉我何时能提供具体信息呢？”

“今天下午稍晚时候也许会再召开记者会。”

埃克斯壮言词有些闪烁。柯特兹拉了拉自己耳垂上的金环。“记者会是针对有截稿时限的记者开的。但我是月刊杂志的记者，而且我们有非常特殊的个人因素，想知道目前的进展。”“我帮不上忙，你只能和其他人一样耐心等候。”“根据我的消息来源，警方想讯问的是个女人。她是谁？”“现在还不能说。”

“你能证实你们在找一个女人吗？”

“我不会证实也不会否认任何事。再见。”

霍姆柏站在卧室门口，凝视着死者米亚陈尸的地板上那一大摊血。转过身，可以看见达格陈尸处也有类似的一摊血。他思索着如此大量失血的情形。这比他平常在枪击现场所看到的血还要多得多，警司莫丹松的评断没有错，凶手用的是狩猎子弹。血液已经凝结成黑色与红褐色的一大片，覆盖了绝大部分的地板，救护人员与技术团队不得不踩过去，在公寓四处留下脚印。霍姆柏穿着运动鞋，外面还套着蓝色塑胶鞋套。

第十五章235

依他看来，真正的犯罪现场调查工作现在才开始展开。死者尸体被移走了，当最后两名技术人员道过晚安离去后，便只剩霍姆柏一人。他们已经为死者拍照、测量过墙上飞溅的血迹，也商讨过关于“飞溅分布面积”与“血滴速度”。霍姆柏对于技术鉴定并未多加留意。现场技术人员的发现将汇编成一本厚厚的报告，详细披露凶手与被害人的相对站立位置、距离多远、开枪的顺序，以及哪些指纹可能事关重大。但霍姆柏对这些毫无兴趣。从技术鉴定结果根本看不出凶手可能是谁，也看不出他或她——目前的首要嫌犯是女性——有何杀人动机。这些才是他此刻必须回答的问题。

霍姆柏走进卧室，将一只破旧的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拿出一个口述录音机、一台数码相机和一本笔记本。

他先从房门后面的衣柜开始。最上面两层抽屉放了女性内衣、毛衣和一个珠宝盒。他将每样物品放到床上，并仔细检视珠宝盒，里头似乎并无重要物件。接着他在最底层抽屉找到两本相簿和两个记录家庭收支的文件夹，于是启动了录音机。

“熊堡路SB扣押记录。卧室，衣柜，最下层抽屉。两本装订相簿，A4大小。一本文件夹，黑色卷脊注明‘家用’，另一本文件夹，蓝色卷脊注明‘财务文件’，内有关于房贷与抵押的资料。一个小盒子装有手写书信、明信片与个人物品。”

他将所有物品拿到门厅，放进一只行李箱，然后继续搜查双人床两侧床头柜的抽屉，但无重大发现。他打开衣橱，翻遍所有衣物，伸手到每个口袋摸了摸，也检查了每双鞋子，看看有无被遗忘或藏匿的东西，随后才将注意力转向衣橱上方的架子。他将大大小小的储物箱都打开，偶尔发现一些文件或物品，他会以各种不同的理由加以扣押。卧室的一角有张书桌，是个非常小型的家庭办公室，包含一台康柏牌台式电脑和一个旧显示器。桌子底下有一个两层的档案柜，而桌旁的地上则立着一个矮架组。霍姆柏知道从这个家庭办公室很可能找到236玩火的女孩

最重要的线索——如果其中真有线索的话——因此便将书桌留到最后。接着转身走到客厅，继续勘查现场。他打开玻璃门橱柜，检视过每只碗、每个抽屉、每层架子之后，焦点转移到外墙与浴室墙边的大书架。他搬来一张椅子，先看书架最上层有没有藏些什么，然后一层一层往下，很快地挑出了一堆书逐本翻阅，并同时查看书背后是否隐匿了什么。四十五分钟后，他将最后一本书放回架上。另有一堆书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客厅桌上。他打开录音机。

“客厅书架。有一本麦可·布隆维斯特写的《黑手党银行家》。有一本德文书，书名《国家与自治》，一本瑞典文书，书名《革命性的恐怖主义》，和一本英文书《回教圣战》。”

他挑了布隆维斯特的书是因为作者出现在初步调查中，后面三本作品的关联也许不那么明显。霍姆柏不知道命案是否牵涉到任何形式的政治活动，或者达格或米亚是否曾参与任何政治活动，又或者这些书只是显示他们因为从事学术与记者工作，而对政治普遍感兴趣。但话说回来，假如发现两具尸体的公寓内有关于恐怖主义的书，就要将事实记录下来。他把书和其他物品一起放进行李箱。接下来查看的是一张古董桌的抽屉。桌子上有一台CD播放器，因此抽屉里放了许多CD。霍姆柏花了半小时打开每张CD片，确认内容与包装相符。其中约有十张CD没有标签，很可能是在家烧录也可能是盗版。他将这些没有标签的CD放人播放器，检查看看有没有储存音乐以外的内容。他还检视了最靠近卧室门的电视架，上头摆了许多录影带，试播了其中几卷发现似乎不是动作片，就是拉拉杂杂从“真相告白”、“透视内幕”和“深入调查”等节目录下来的新闻或报道。他在扣押清单中又加了三十六卷录影带，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咖啡保温瓶，在继续搜查前稍作休息。

他从碗橱的一个架上搜到一些瓶子和药罐，也同样放人塑胶袋中，加入扣押物品清单。他挑出食物柜与冰箱里的食物，将所有瓶罐、咖啡第＋五章237

包和用软木塞塞住瓶口的瓶子打开检查，又在窗台上一只碗钵内发现一千两百二十克朗和几张收据。在浴室里，他什么都没拿，但发现满满一篮待洗的衣物，便全部检查了一遍，接着还把门厅衣橱的外套拿出来，搜查每个口袋。

他在一件运动夹克的内侧口袋找到达格的皮夹，也加以扣押，皮夹内有一张Friskis&Sve伍s连锁健身中心的会员卡、一张瑞典商业银行提款卡和不到四百克朗的现金。接着又找到米亚的手提袋，花了几分钟翻寻。她也有一张Fris址s＆乐ettis的会员卡、一张提款卡、一张昆萨超市联名卡，和一个名叫“地平线俱乐部”的会员卡，这家俱乐部的标志是一个地球仪。另外约有两千五百克朗的现金，由于他们打算到外地度周末，因此金额虽大却并非不合理。两人皮夹里的钱都还在，确实降低了抢劫杀人的可能性。

“米亚的手提袋，在门厅外套衣橱的架子上发现。内有一本巧尹lan口袋日志、一本独立的电话簿和一本皮革装订的黑色笔记本。”霍姆柏又喝了点咖啡、休息了片刻，突然转念一想，发现目前为止都尚未在达格、米亚这对爱侣家中，看见任何令人尴尬或私密的物品——没有暗藏的情趣用品、性感的内衣、放满A片的抽屉，也没有大麻烟或藏有其他任何违法物品的迹象。他们看似一对正常伴侣，从警察的角度看，可能比一般伴侣还要无趣一点。

最后他回到卧室，坐到桌旁，打开最上层抽屉。不久便发现桌子与桌旁的架组里面，放了米亚博士论文“来自俄罗斯的爱”的大量来源与参考资料，排放归类得井然有序，恰如一份警察报告，其中部分内容还让他看得人迷了好一会儿。米亚·约翰森厉害得可以当警察了，他暗J时。有一部分书架只摆了半满，似乎全是达格的东西，主要包括他自己写的以及他感兴趣的文章剪报。

霍姆柏花了一会儿工夫检查电脑，发现从软件到信件，再加上下载的文章与PDF档案，几乎占了五GB，一个晚上肯定看不完。于是他将238玩火的女孩

电脑、分类过的CD、一个压缩驱动器，外加三十张光盘纳入扣押清单。接下来他静坐沉思许久。目前就他所见，电脑中储存的是米亚的工作资料。达格是记者，电脑理应是最重要的工具，但桌上的电脑中却连他的电子邮件都没有，因此一定还有另一台电脑。霍姆柏起身，一面思考一面搜寻公寓。门厅处有个黑色软背包，里面有几本达格的笔记本，和一个空空的电脑内袋。公寓里到处都找不到笔记本电脑。于是他拿了钥匙，到楼下的院子搜索米亚的车，接着又搜他们的地下储藏区，也都没有电脑的影子。

怪就怪在狗没有吠叫呀，亲爱的华生。①

他记下似乎至少有一台电脑不见了。

包柏蓝斯基与法斯特从伦达路回来后不久，在下午六点半到办公室见埃克斯壮。安德森打电话进来后，被派往斯德哥尔摩大学找米亚的指导教授，询问关于她的博士论文。霍姆柏还在安斯基德，而茉迪则在欧登广场的犯罪现场进行调查。包柏蓝斯基被任命为调查小组组长至今已十个小时，对莎兰德展开追捕也已经七个小时。“米莉安·吴是谁？”埃克斯壮间。

“现在对她的了解还不太多。她没有犯罪记录。法斯特明早第一件任务就是去找她。不过从迹象看来，莎兰德并不住在伦达路。首先就拿衣橱里的衣服来说，全都与她的身材尺寸不符。”“而且也不是一般的衣服。”法斯特说。

“什么意思？”埃克斯壮问道。

“这么说好了，你不会买那种衣服来当母亲节礼物。”“目前我们对这个姓吴的女人一无所知。”包柏蓝斯基说。“拜托，你需要知道多少？她一整个橱子都是妓女的配备。”①出自福尔摩斯故事集的《盗马记》．

第＋五章239

“妓女的配备？”埃克斯壮又问。

“黑皮、漆皮、紧身衣和恋物癖用的皮鞭，还有一个抽屉的情趣用品。而且看起来也都不便宜。”

“你是说米莉安是妓女？”

“现阶段我们对米莉安毫无所悉。”包柏蓝斯基的口气略转尖锐。“莎兰德的一份社会福利报告中指出，她几年前曾从事卖淫。”埃克斯壮说。

“社会福利部说的话通常是有凭有据的。”法斯特帮腔道。“社会福利部那份报告并没有任何警方报告能加以证明。”包柏蓝斯基说：“那是她十六七岁时，发生在丹托伦登公园的一起意外，当时她和另一名年纪大她许多的男人在一起。同一年稍后，她因为在公开场合酒醉闹事被捕。这次也是和一个年纪上她许多的男人在一起。”“你的意思是不该骤下结论。”埃克斯壮说：“好的。但我忽然想到米亚的论文主题正是关于非法交易与卖淫，也许她为了工作而联络上莎兰德和这个姓吴的，并在言语中刺激了她们，这或许多少能构成杀人动机。”

“米亚或许是和她的监护人取得联系，而启动这整个连锁事件。”法斯特说。

“有可能。”包柏蓝斯基说。

“但调查作业必须找到证据加以证明。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莎兰德。她显然已不住在伦达路，也就是说我们也得找到米莉安，查明她怎么会住在那间公寓，以及她和莎兰德之间有何关系。”“要怎么找莎兰德呢？”

“她就在外头某个角落。问题是她唯一登记的地址资料就在伦达路，并未变更过。”

“你忘了她还进过圣史蒂芬精神病院，也住过好几个寄养家庭。”“我没忘。”包柏蓝斯基翻阅着文件说道：“她十五岁时，待过三个不240玩火的女孩

同的寄养家庭，情况并不好。从快满十六岁到十八岁这段期间，她和一对夫妻住在哈革士坦。弗列德瑞克和莫妮卡·古尔博。今天晚上，安德森问完大学教授后会过去找他们。”

“我们在记者会上要怎么说？”法斯特问。

当晚七点，爱莉卡办公室的气氛十分沉闷。自从包柏蓝斯基巡官离去后，布隆维斯特便一直安静坐着，几乎动也不动。玛琳骑着单车到伦达路去探视情况后，回报说似乎无人被捕，交通也再次恢复正常。柯特兹来电告诉他们，警方现在正在找第二个不知名女子。爱莉卡把名字跟他说了。

爱莉卡和玛琳已经商讨过该采取哪些行动，但目前的情况有点复杂，因为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知道莎兰德在解决温纳斯壮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具有顶尖黑客能力的她是布隆维斯特的秘密消息来源。玛琳对此事毫不知情，也从未听说过莎兰德这个名字。因此谈话偶尔会陷入一种诡秘的沉默。

“我要回家了。”布隆维斯特忽燃起身说道：“我实在太累了，根本无法好好思考。我得去睡个觉。明天是耶稣受难日，我打算好好睡一觉，然后检视文稿。玛琳，复活节你能不能工作？”

“我有得选择吗？”

“我想要修正我们今天上午决定的方向。现在已不只是要试图找出达格所揭发的内幕与命案有无关联，而是要从资料中，推敲出是谁谋害了达格和米亚。”

玛琳不明白这种事该从何着手，但嘴里却没出声。布隆维斯特向两人挥手道别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七点十五分，包柏蓝斯基巡官勉强地跟着埃克斯壮检察官步上替局公关室的讲台，他一点也不想成为十几台电视摄影机的镁光灯焦点，第＋五章241

受到这样的瞩目几乎令他感到恐慌。看见自己出现在荧光幕上，他永远都不可能习惯也绝不可能享受。

反观埃克斯壮却是一举一动绷良自在，他调整了一下眼镜，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严肃神情。等到摄影师拍完照片后，他才举起双手要求肃静。

“欢迎各位出席这场安排得有些仓促的记者会，关于昨天深夜在安斯基德发生的命案，我们有更多信息要与各位分享。我是检察官李察·埃克斯壮，这位是郡刑事局暴力犯罪组的刑事巡官杨·包柏蓝斯基，也是负责指挥调查的人。我要先发表一段声明，然后再让各位自由发间。”

埃克斯壮看着聚集的记者们。安斯基德命案是大新闻，而且愈闹愈大。他很高兴看到“时事”、“几只刀吐”等新闻节目与1飞r4电视台的人都来了，他还认出了IT通讯社以及一些晚报与早报的记者，另外也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记者。

“各位都知道，昨晚在安斯基德有两个人遭到杀害。现场找到一件武器，是一把科特点四五麦格农手枪。今天国家鉴定实验室证实了这把枪就是凶器。我们在确认枪支所有人后，今天去找了他。”埃克斯壮故意顿了一下以制造效果。

“今天下午四点十五分，枪支所有人被发现陈尸于他位于欧登广场附近的公寓住所内，是遭到枪杀。在安斯基德命案发生时他已经确定身亡。警方——”埃克斯壮顺手指向包柏蓝斯基，“有理由相信这三起命案乃由一人所为。”

记者们顿时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人则开始低声用手机通话。“有嫌疑犯吗？”瑞典广播电台一名记者大声问道。埃克斯壮也提高声量。“我还没说完请尽量不要打岔，这点稍后会提到。今晚警方已经查出一个人，并打算针对这三起命案对此人进行讯问。”

242玩火的女孩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名男子的姓名？”

“不是男子，而是女子。警方正在找一名二十六岁的女子，她和枪支所有人有关联，而且我们知道她去过安斯基德命案现场。”包柏蓝斯基皱皱眉头，不高兴地沉下脸来。关于这点他和埃克斯壮讨论过，但未达共识，也就是该不该说出嫌犯姓名。埃克斯壮认为根据所有已知的证据资料，莎兰德是个精神异常、可能会展现暴力的女人，她显然是受到刺激而发狂杀人，谁也不能保证她的暴力行为已经结束。因此为了一般民众着想，应该要披露她的身份并尽早将她逮捕归案。

包柏蓝斯基则主张至少应该等到毕尔曼公寓的鉴定报告出炉，调查小组不能只朝单一方向侦办。然而埃克斯壮占了上风。埃克斯壮举起一只手中断在场记者喊喊喳喳的私语声。揭露三起命案的嫌犯是女性就像丢出一枚炸弹。他将麦克风交给包柏蓝斯基，后者轻咳两声，调整了一下眼镜，然后紧盯着声明稿，上面写着他们已达成共识的说词。

“警方正在寻找一名二十六岁女性，名叫莉丝·莎兰德。我们会发出由护照局提供的照片。目前她下落不明，但我们认为她人在大斯德哥尔摩地区。警方希望在民众协助下，尽快找到这名女子。莎兰德身高一百五十四厘米，身形瘦小。”

他紧张地深吸一口气，都可以感觉到腋下在冒汗了。“莎兰德曾经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可能会对自己与他人造成危害。在此要强调的是，我们并非明确指称她为凶手，但有鉴于各种情况，我们不得不立刻讯问她，以厘清她对安斯基德与欧登广场的命案的关系。”

“这两者不能并存。”某家晚报的记者大喊道：“要么她是命案嫌犯，要么就不是。”

包柏蓝斯基无助地瞄向埃克斯壮。

第＋五章243

“警方的调查面向很广，当然要检视各种不同的可能性。但我们有理由怀疑我们指名道姓的这名女子，而且认为逮捕她是刻不容缓的事。她之所以涉嫌是因为在犯罪现场搜查到一些迹证。”“什么样的迹证？”拥挤的室内立刻有人发问。“我们不深入刑事科学证据的问题。”

几名记者随即同时开口。埃克斯壮抬起手指向《回声日报》的记者。他曾和这位记者交涉过，认为他还算客观。“包柏蓝斯基巡官说莎兰德小姐曾在精神病院待过。为什么呢？”“这名女子的……成长过程很复杂，多年来遇到不少问题。她目前还在接受监护，而枪支所有人正是她的监护人。”“是谁？”

“就是在欧登广场公寓住宅内被射杀的人。在通知到死者的最近亲之前，我们暂时不公布他的姓名。”

“她有何杀人动机？”

包柏蓝斯基取过麦克风，说道：“对于可能的动机，我们不作臆测。”“她有前科吗？”

“有。”

接下来发问的记者声音低沉而独特，在嘈杂的声音当中特别突出。“她对一般大众有危险性吗？”

埃克斯壮迟疑片刻才说道：“根据一些报告显示，她面临压力时可能会有暴力倾向。我们发布这项声明就是希望尽快与她取得联系。”包柏蓝斯基咬了咬下唇。

当晚九点，刑事巡官茉迪还在毕尔曼律师的公寓。她事先打过电话回家，向丈夫解释自己的情况。结婚十一年，他早已接受妻子从事的绝非朝九晚五的工作这个事实。她坐在毕尔曼的桌子前面，仔细阅读着在抽屉找到的文件，忽然听见有人在敲门柱，转头一看原来是泡泡警2科玩火的女孩

官。只见他一手用笔记本端了两杯咖啡，另一手则拎着一个蓝色纸袋，里头装了从附近摊贩买的肉桂卷。她徽懒地招手请他进来。“有什么不能碰的？”包柏蓝斯基问道。

“这里的鉴定工作已经结束，技术人员还在厨房和卧室里忙。尸体还在里面。”

包柏蓝斯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茉迪打开纸袋，拿出一个肉桂卷。“谢啦。我的咖啡因严重不足，都快死了。”

他们安静地咀嚼着。

最后茉迪舔舔手指，说道：“听说伦达路那边不太顺利。”“那里没有人。有一些未拆封的信是寄给莎兰德的，但却是一个叫米莉安·吴的人住在那里。也还没找到她。”

“她是谁？”

“不太清楚。法斯特正在查她的背景。大约一个月前姓名才加入公寓合约，但住在里头的似乎就是她。我想莎兰德搬家了，但没有变更地址。”

“也许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什么？三起命案吗？”包柏蓝斯基沮丧地摇摇头。“情况真是变得一团糟。埃克斯壮坚持要开记者会，现在免不了要吃媒体的苦头。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你是说除了卧房里面毕尔曼的尸体吗？我们还找到麦格农的空盒子，正在检查指纹。毕尔曼每个月会把关于莎兰德的报告寄给监护局，这些他都有复印存档。如果内容可信，莎兰德是个地道的小天使，一流的。”

“该不会连他也是？”包柏蓝斯基说。

“连他也是什么？”

“也是莎兰德小姐的爱慕者。”

包柏蓝斯基简述了他从阿曼斯基与布隆维斯特那儿得知的信息，第十五章245

茉迪倾听着没有打岔。他说完后，她用手指梳过头发，又揉了揉眼睛。“简直太荒谬了。”她说。

包柏蓝斯基一面思索一面拉扯自己的下唇。茉迪瞄了他一眼，强忍住笑意。他的五官并不细致，看起来几乎显得粗野。但当他感到困惑或不确定时，表情便会变得阴沉。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她会把他当成泡泡警官。她从未当面喊他这个绰号，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但和他本人的确是绝配。

“我们有多肯定？”

“检察官好像十拿九稳。今天晚上已经对莎兰德发出全境通告。”包柏蓝斯基说：“她去年一整年都在国外，也许会再度试图离境。”“可是我们到底有多肯定？”

他耸了耸肩。“我们也曾经在证据更少得多的情况下抓过人。”“安斯基德的凶器上有她的指纹。她的监护人被杀。我不是想超越进度，但我猜那应该就是用在这里的凶器。明天就会知道了——鉴定人员在床架里找到一块相当完好的子弹碎片。”“很好。”

“书桌底层抽屉里有几发手枪子弹，铀心金头子弹。”“非常有用。”

“有很多文件说莎兰德情绪并不稳定。毕尔曼是她的监护人，又是手枪所有人。”

“嗯……”

“莎兰德和安斯基德那对男女之间也有一线关联，就是布隆维斯特。”

他又嗯了一声。

“你好像并不信服。”

“我无法获得有关莎兰德的正确情报。文件说的是一回事，而阿曼斯基和布隆维斯特说的又是另一回事。据文件显示，她是个失能情况246玩火的女孩

愈来愈严重，且类似精神病患的人。但据那两个和她共事过的男人所说，她却是个很有能力的调查员。其间差距实在太大。关于毕尔曼，我们找不到动机，也没有迹象显示她认识安斯基德那对男女。”“精神异常的疯子还需要什么动机？”

“我还没进卧室去。情况如何？”

“我发现尸体留浓床边，而且跪在地上，像在祷告。死者全身赤裸，颈背中枪。”

“也和在安斯基德一样，一枪毙命吗？”

“据我看来是的。莎兰德——如果真是她干的——似乎先迫使他跪到床边之后才开枪，子弹从后脑往上贯穿，从脸部穿出。”“也就是说像处决一样。”

“完全正确。”

“我在想··……定有人听到枪声。”

“卧室面向后院，上下楼的邻居都出门度假去了，而且窗户紧闭。另外，她还用枕头灭音。”

“聪明。”

这时候，鉴定组的古纳·萨缪森从门口探头进来。“晦，泡泡。”他打完招呼便转头对他的同事说：“茉迪，我们刚才打算将尸体移走，所以将他翻了身。有个东西你得来瞧瞧。”他们全都一块走进卧室。毕尔曼的尸体已经平躺在轮式担架上，这是送往法医那儿的第一站。死因毫无疑问。前额有一道十厘米宽的伤口，一大片头盖骨戮在一块皮肤上垂挂下来。飞溅在床上与墙面的血迹吐露了实情。

包柏蓝斯基闷闷地紧绷着脸。

“要我们看什么？”茉迪问。

萨缪森掀开盖住毕尔曼下半身的塑胶布。包柏蓝斯基戴上眼镜，和茉迪凑上前去看毕尔曼腹部的刺青文字。字母大小不一、歪七扭第十五章247

八——无论出自谁的手，都显然是刺青新手，但要传达的信息却是再清楚不过：“我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我是变态，我是强暴犯。”茉迪和包柏蓝斯基不禁面面相觑。

“我们看到的会不会就是动机？”茉迪终于说道。布隆维斯特回家途中顺路到7一eleven买了一份现成面食，回到家趁着更衣淋浴的三分钟时间，将纸餐盒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拿了叉子，站着直接就吃了起来。他觉得饿，却又没有食欲，只是想尽快将食物国圈吞下腹。吃完后，他开了一瓶比尔森啤酒，就着瓶口直接喝。

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口俯视旧城区二十多分钟，一面试着让自己不要再想。

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在妹妹家，接到达格打来的电话。当时他和米亚都还活着。

他已经三十六小时未合眼，能够一夜不睡仍若无其事的日子早已过去了，但他知道一上床便一定会想起自己看到的景象。安斯基德的影像仿佛始终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

最后他终于关上手机，钻人被窝。到了十一点，还是醒着。于是他下床煮了点咖啡，然后播放CD，听黛比·哈瑞唱着《玛利亚》。他用毯子裹住身体，坐在客厅沙发上喝咖啡，同时为莎兰德感到忧心。他对她究竟了解多少？几乎一无所知。

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是个超级黑客。他知道她是个性格奇特、封闭的女子，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而且丝毫不信任任何公家机关。她可能展现凶狠的暴力。因此他才会欠她一条命。但他完全不知道她被宣告失能并接受监护，也不知道她青少年时期曾进过精神病院。

他必须选边站。

248玩火的女孩

约莫午夜过后，他决定不接受警方对于她谋杀达格与米亚的假设。至少，在下断论之前应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这是他欠她的。他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但清晨四点半却在沙发上醒来，跌跌撞撞走进卧室后，立刻倒头又睡着了。

第十六章 三月二十五日耶稣受难日至三月二十六日复活节星期六

玛琳靠坐在布隆维斯特的沙发上，想也不想就把脚跷到茶几上——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但很快又放了下来。布隆维斯特对她微微一笑。

“没关系。”他说：“就当是自己家吧。”

她咧嘴笑笑，又把脚跷起来。

布隆维斯特将达格的稿子从杂志社办公室带回住处。所有资料都摊在客厅地板上，他和玛琳已经花了八个小时看过电子邮件、注记、笔记本内的备忘录，以及最重要的书的打字稿。

星期六上午，安妮卡来探望哥哥，还买了几份前一天的晚报。头版除了头条标题外，还有巨幅复制的莎兰德护照相片。其中一个标题写着：

三尸命案缉凶

另一份报纸则采用较耸动的标题：

警方正在追捕精神异常的杀人狂

他们聊了一个钟头，布隆维斯特向她解释他与莎兰德的关系，以及他为何不能相信她有罪。最后他问她能不能考虑担任莎兰德的律师，假如她被捕的话。

“我在很多暴力与伤害的案件中为妇女辩护过，但我其实不算是刑事辩护律师。”她回答。

“你是我认识的最机敏的律师，而莎兰德也会需要一个她信得过的人。我想她终究会接受你。”

安妮卡想了一想，才勉强答应至少可以先和莎兰德谈谈，再决定下一步。

星期六下午一点，茉迪巡官来电询问能否来取莎兰德的肩背包。警方显然已打开并阅读过他寄到伦达路给莎兰德的信。二十分钟后，茉迪就到了，布隆维斯特请她和玛琳一起坐在客厅桌旁，自己则走进厨房，从微波炉旁边架上拿下袋子。他略一迟疑后，打开袋子，取出铁锤和梅西防身喷雾器。窃取证物。梅西喷雾器是非法武器，持有它是可能被判刑的。而铁锤只会被那些认为莎兰德有暴力倾向的人拿来作为佐证。没有这个必要，布隆维斯特心想。他请茉迪喝了点咖啡。

“能问你几个问题吗？，巡官问道。

“请说。”

“我的同事在伦达路找到你写给莎兰德的信，你在信中说你欠她人情。这指的到底是什么？”

“莎兰德帮过我一个天大的忙。”

“什么样的忙？”

“这完全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我不想说。”

茉迪定定地注视着他。“我们现在正在调查杀人命案。”“我也希望你们能尽快抓到杀死达格和米亚那个混蛋。”“你认为莎兰德不是凶手？”

“是的，我认为不是她。”

“那么你觉得是谁射杀了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但达格正打算揭发一大群人，事发后他们将会失去很多。也许是其中一人所为。”

“若是这样，为什么连毕尔曼律师都要杀呢？”“不知道。至少到目前还不知道。”

他的目光和信念一样坚定。茉迪忽然面露微笑。她知道他的绰号叫小侦探布隆维斯特，就和阿斯特丽特·林格伦书中的侦探主角同名。如今她明白为什么了。

“但你打算去查出来？”

“如果我办得到的话。你可以转告包柏蓝斯基巡官。”“我会的。如果莎兰德和你联络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们。”“我想她不会找我，向我坦承她犯罪，但假如她这么做，我会尽一切力量说服她投案。到时候我也会尽可能地支援她——她会需要朋友。”“如果她说自己无罪呢？”

“那么我只希望她散树发生的事情提供些许线索。”“布隆维斯特先生，就当我们私下聊聊，希望你能了解我们非逮捕莎兰德不可，所以如果她与你联络，你千万别做傻事。万一你猜测错误，这几起命案确实是她所为，你可能会遭遇莫大危险。”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希望我们无须监视你。当然了，你也应该知道协助逃犯是违法的。与任何因杀人而遭通缉者同谋是一项重罪。”“至于我呢，则希望你们能投入一点时间，检视莎兰德与这些命案无关的可能性。”

“我们会的。下一个问题。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达格工作时用的是哪种电脑？”

“他有一台二手的白色麦金塔笔记本500，十四寸屏。和我的同一型，只是屏幕较大。”布隆维斯特指向自己放在一旁桌上的电脑。“那你知不知道他把电脑放在哪里？”

“他平常都装在一个黑色软背包里。我猜应该在他的住处。”“没有。会不会放在办公室？”

“没有，我已经检查过他的办公桌，绝对不在那里。”他们沉默不语坐了片刻。

“这是否表示达格的电脑不见了？”最后布隆维斯特开口问道。布隆维斯特和玛琳列出一份名单，上头的人理论上都可能有动机杀害达格。他们将每个名字写在大大的纸上，然后布隆维斯特再把纸贴到客厅墙上。这些人全都是男性，若非嫖客便是皮条客，而且书上都提及了。到了当晚八点，已经写了三十七个人名，也已确认其中三十人的身份。另外七人，在达格的文章中以化名出现。至于身份已确认的人当中，有二十一人是曾在各种情况下蹂埔过某个女孩的嫖客。就该不该出书的考量而言，现实的问题在于许多论点所根据的资讯，只有达格和米亚知情。对于该主题了解较少——这是无可避免的——的作者，就得自行确认资讯的真实性。

他们估计已完成的文章内容，约有／又成可以出版，没有太大问题，似千禧年》若想冒险发表剩下的两成，便得多方奔走求证。他们并非怀疑内容造假，只不过是对于书中最爆炸性的发现背后的详细查证情形，了解得并不充分。假如达格还在世，他们便可毫无疑问地出版，因为他和米亚可以轻易地处理与反驳任何异议。

布隆维斯特望向窗外，外头天色已黑，还下着雨。他问玛琳还想不想喝咖啡，她说不要了。

“稿子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她说：“但在指认达格和米亚的凶手方面，仍无丝毫进展。”

“可能是墙上那些人之一。”布隆维斯特说。

“也可能是和这本书毫无关联的人。或者也可能是你的女朋友。”“莎兰德。”布隆维斯特说。

玛琳偷偷瞄他一眼。她已经在《千禧年》工作十八个月，进入杂志社时，正值温纳斯壮事件的混乱时期。多年来她一直从事兼职工作，《千禧年》是第一份全职，做得相当出色。能在《千禧年》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成就。她和爱莉卡与其他同事都相处融洽，却唯独和布隆维斯特在一起时略感不自在。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何在，但《千禧年》的所有人当中，她觉得布隆维斯特是最孤僻、最难亲近的一个。去年，他常常晚到，而且多半一个人坐在自己或爱莉卡的办公室。由于他经常不在，因此她刚进杂志社的前几个月，看见他坐在电视摄影棚沙发上的机会似乎还多于真正碰面。他不喜欢员工说长道短，而且听其他职员说起来，他似乎变了，变得更安静、更难以交谈。“如果要我试图找出达格和米亚被射杀的原因，我就得对莎兰德有多一点认识。我实在不知道从何开始，如果……”她没有把话说完。布隆维斯特看着她，最后坐到与她成直角的扶手椅上，跷起双脚放到她的脚边。

“你喜欢在《千禧年》工作吗？”他这么问道，令人措手不及。“我是说到现在为止，你已经替我们工作了一年半，但我一直东奔西跑的，始终没有机会和你深谈。”

“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她回答道：“你对我满意吗？”“爱莉卡和我都一再地说，我们从来没有用过像你这么难得的编辑助理。我们认为你真的是一块宝。很抱歉之前没有这样告诉过你。”玛琳露出满意的笑容。从伟大的布隆维斯特口中听到赞美之词，着实令人愉快之至。

“但这好像不是我想问的。”她说。

“你对莎兰德和《千禧年》的关系感到好奇。”“你从来没提过，而爱莉卡对她也是守口如瓶。”布隆维斯特双眼迎向她的目光。或许他和爱莉卡非常信任她，但有些事情他就是无法开诚布公。

“我同意。”他说：“若想深入挖掘命案，你确实需要更多资讯。我是第一手消息来源，也是莎兰德与达格和米亚中间的联系。好吧，你就问吧，我会尽可能地回答。若是无法回答，我也会老实说。”“为什么对这一切如此保密？莉丝，莎兰德是谁？而她和《千禧年》又有什么关系？”

“事情是这样的。两年前，我雇用她调查一件非常复杂的案子，问题就在这里，我不能告诉你她替我做什么。这件事爱莉卡知道，她也信誓旦旦地保证守密。”

“两年前·，·…那是在你踢爆温纳斯壮之前，我能否假设她的调查与那件案子有关？”

“不，你不应该作此假设。我既不会证实也不会否认，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为了另一个全然无关的计划而雇用莎兰德，她也表现得十分杰出。”

“好吧，据我所听说，当时你就像隐居在赫德史塔一般。那年夏天，赫德史塔却并非完全不受媒体瞩目，有海莉死而复生等等的消息。奇怪的是，我们《千禧年》对于她的重生竟只字未提。”“我们之所以没有写关于海莉的报道，是因为她是我们的董事之一。仔细审视她的工作就交给其他媒体吧。至于莎兰德，请你相信我，她在先前那个计划中为我做的事，与安斯基德发生的事绝对无关。”“我当然相信你。”

“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猜测，不要妄断，只要知道她为我工作，而我不能也不愿讨论工作的内容，这样就好了。她另外替我做了一点事，那段期间她还救了我一命，我没有夸张。”

玛琳诧异地抬起头来。在公司里，她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也就是说你对她认识颇深？”

“我想应该和其他人对她的了解一样多。”布隆维斯特说：“她是我所见过最封闭的人。”

他跳起来，望向漆黑的户外。

“不晓得你想不想喝，但我想调一杯伏特加莱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听起来比再来一杯咖啡好多了。”

复活节的周末，阿曼斯基在布利德岛上的小屋想着莎兰德。他的孩子都大了，也都选择不和父母一起度假。他结婚二十五年的妻子蕾娃也注意到，他有时似乎失了神，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会陷于沉思并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每天都开车到最近的商店买报纸，然后坐在阳台上的窗边读着有关追捕莎兰德的新闻。

令阿曼斯基失望的是自己对莎兰德竟误判得如此离谱。早在几年前他便知道她有精神上的问题，想到她可能粗暴戏待甚至严重伤害某个威胁到她的人，他并不感到意外；想到她攻击自己的监护人——她肯定将他视为干涉她事务的人——就某个理智层面而言，也可以理解。只要是企图控制她的生活，她都会认为是挑衅并可能带有敌意。但话说回来，他怎么也想不通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射杀那两个人，因为根据各种已知信息，她根本不认识他们。

阿曼斯基一直在等待莎兰德与安斯基德那对男女之间的联系出现，也许其中一人或者两人其实与她有某种关联，又或者是有一人刺激她展现暴力。但报上始终没有出现这样的联系，反而有人臆测这名精神异常的女子想必是精神崩溃之类的。

他打了两次电话给包柏蓝斯基巡官，询问调查进展，但就连调查的负责人也无法告诉他莎兰德与安斯基德那对男女的关系。布隆维斯特认识莎兰德，也认识那对男女，但毫无迹象显示莎兰德认识或甚至听说过达格与米亚。若非凶器上有她的指纹，而她与第一名被害人毕尔曼的关系又毫无争议，警方恐怕也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了。

“我们作个总结吧。”她说：“现在的任务就是查明是否真如警方所说，是莎兰德杀害了达格与米亚。该从何开始呢？”“就把它当做挖掘工作吧。我们无须自己进行调查，但却得掌握警方发现的一切，并巧妙地打听出他们知道些什么。其实和平常的工作没两样，只不过不一定要把我们的发现全都公布出来。”“但倘若莎兰德是凶手，她和达格、米亚之间必然有重大关联。而他们之间的唯一联系却是你。”

“事实上我根本不是什么联系。我已经一年多没和莎兰德说话，她又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存在，我并没有……”

布隆维斯特忽然打住。莉丝·莎兰德：世界级的黑客。他想到自己的笔记本里面全是他和达格的书信往来，还有书的各种内容版本和一个存有米亚论文的文件。他无法得知莎兰德是否侵入了他的电脑，但假设她发现了他认识达格，又有什么理由要杀死他和米亚呢？相反地，他们正在写一份关于妇女受暴力对待的报告，莎兰德应该无论如何都会鼓励他们才对。假如布隆维斯特真的了解她的话。“你好像想到什么了？”玛琳说。

他不打算将莎兰德在电脑方面的天赋告诉她。

“没有，我只是累了，有点恍惚。”他回答。

“现在呢，你的莎兰德涉嫌杀死的不止达格和米亚，还有她的监护人，这方面的关联就非常明显了。你对这位监护人有何了解？”“一无所知。我从未听说过他，甚至不知道她有监护人。”“不过若说杀死他们三人的另有其人，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即便有人为了文章内容杀死达格和米亚，不管凶手是谁，也毫无理由将莎兰德的监护人一并杀死。”

“我知道，我自己也为此烦恼得要命。但我至少能想出一个可能性，是另一人同时杀害达格、米亚还有莎兰德的监护人。”

“说来听听。”

“假设达格和米亚是因为到处打探性交易而遇害，而莎兰德也因为某个原因牵涉其中。如果毕尔曼是莎兰德的监护人，那么她便有可能向他透露，因而使他成为证人或得知某事，结果导致杀身之祸。”“我明白你的意思。”玛琳说道：“可是你毫无证据能够证明这个论点。”

“没有，丝毫没有。”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她有罪或无罪？”

布隆维斯特思考良久。

“如果你是问我她有没有能力杀人，答案是肯定的。莎兰德的性格有些凶暴，我亲眼见过她暴力的一面·，·…”“她救你的时候吗？”

布隆维斯特看着她。

“我不能告诉你详细情形。总之当时有个人正要杀我，眼看就要成功了。多亏莎兰德介入，用高尔夫球杆把他打得不省人事。”“这些事你完全没有向警方透露？”

“完全没有。而且这事也只能够你知我知。”他眼神锐利地望着她。“玛琳，这点你得让我信得过。”

“我们谈论的一切，我都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不只是我的老板，我也很喜欢你，我不想做任何可能伤害你的事。”“我很抱歉。”

“不要再道歉了。”

他笑了笑，随即又转趋严肃。“我相信那是逼不得已，她必须杀死那个人来保护我，但我同时也相信她相当理性。性格古怪，那是当然的，但根据她自己的原则，她是百分之百理性。她会做出可怕的暴力行为是因为出于必要，而不是她想这么做。她会杀人，一定是受到过度的威胁或挑衅。”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玛琳则耐心地注视着他。

“我对那个律师毫无了解，无法替他发言。但我实在无法想象达格和米亚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或刺激，我觉得不可能。”他们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后来玛琳看看手表，发现已经九点半。“很晚了，我得回家了。”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我们明天再继续筛检吧。没关系，碗盘就放着，我来收拾。”

复活节前夕的星期六夜晚，阿曼斯基清醒地躺在床上，听着蕾娃的蔚声。他就是想不通这出惨剧。最后他起身穿上拖鞋和睡袍，走进客厅。空气沁凉，他往皂石炉里添加了几块柴火，开了一瓶啤酒，然后坐下来凝望外头佛鲁松海峡的暗沉海水。

我又知道些什么呢？

莎兰德的性情反复，难以预料，这一点毫无疑问。二00三年冬天不知发生什么事，她不再为他工作，还出国休息，失踪了一整年。她的骤然离去似乎和布隆维斯特有些关联，但连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

她回国后来看他，说自己“经济独立”，意思应该是说她有足够的钱过一阵子。

她一直定期地去看潘格兰，却没有和布隆维斯特联络。她射杀了三个人，其中两人似乎与她并不相识。一点道理也没有。

阿曼斯基喝了一口啤酒，点燃了一根小雪茄烟。他感到内疚，也因此情绪低落。

包柏蓝斯基找上门时，阿曼斯基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好让莎兰德早日落网。他认定她必须落网，而且愈早愈好。但心里又过意不去，因为自己似乎太贬低她，竟然毫不怀疑便轻信了她有罪的假设。阿曼斯基是个现实主义者，倘若警方告诉他某人涉嫌谋杀，多半就是真的，所以莎兰德有罪。

但警方好像没有考虑到她也许自认为有正当理由，也没有考虑到她之所以发狂或许有其情可悯的情况或合理的解释。警方打算要做的是逮捕她并证明她开枪，而非探究她的内心层面。若能找到犯罪动机，他们会很满意，但即使找不到，他们也已准备将她的疯狂杀人解释为精神异常的结果。一思及此，他摇了摇头，无法接受她是个疯狂杀人魔的念头。莎兰德做任何事从未违背自己的意愿，也总会将后果想得一清二楚。

古怪，的确是。疯狂，不对。

所以其中必有原因，不管这个原因在不认识她的人看来是多么难以理解。

凌晨两点左右，他作出了一个决定。

第十七章 三月二十七日复活节星期日至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连续担忧了数小时后，阿曼斯基星期日一早就起床了。他没有吵醒蕾娃，轻手轻脚地下楼准备咖啡和三明治。然后开启笔记本电脑。他打开米尔顿安保进行私调用的报告表格，将他所能想到关于莎兰德的性格特质打了进去。

九点，蕾娃下楼来，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她问他在做什么，他含糊其词地回答后仍继续写。以她对丈夫的了解，他又要自闭一整天了。结果布隆维斯特猜错了，很可能因为碰上复活节周末，警察总局里几乎空荡荡的，因此直到复活节星期日上午，媒体才得知是他发现了达格与米亚的尸体。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瑞典晚报》的一名记者，也是老朋友口

“你好，布隆维斯特，我是尼克拉森。”

“你好，尼克拉森。”

“原来安斯基德那对男女的尸体是你发现的。”布隆维斯特证实了尼克拉森的话。

“我的消息来源说他们在替《千禧年》工作？”

“你的消息来源说对了一半，错了一半。达格是自由撰稿人，正在替《千禧年》写一份报道。米亚却不是我们的人。”“天哪！这可真是大新闻，你不能不承认吧？”

“是啊。”布隆维斯特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为什么还不发表声明？”

“达格是我的同事也是朋友。我们觉得在公布任何消息之前，至少应该先告知他和米亚的亲属。”

布隆维斯特知道这些话不会被引述。

“说得有理。那么达格在写些什么呢？”

“是我们委托的内容。”

“关于哪方面？”

“你打算在《瑞典晚报》刊登什么样的独家？”

“这么说这是独家锣？”

“去你的，尼克拉森。”

“好啦，小布布。你认为命案和达格正在写的东西有关联吗？”“你再叫我一次小布布，我就马上挂电话，接下来这一年都不跟你说话。”

“好吧，我道歉。你认为达格是因为身为调查记者而丧命吗？”“我不知道达格为何被杀。”

“他在写的东西和莉丝·莎兰德有关吗？”

“没有，毫无关联。”

“达格认识那个疯子吗？”

“不知道。”

“达格最近写了一些关于电脑犯罪的文章，他替《千禧年》写的也是同一类吗？”

你就是不肯放过我，是吗？布隆维斯特暗想。他正想叫尼克拉森滚蛋，忽然有两个很棒的念头闪过脑际，让他从床上坐直起来。尼克拉森又开始说其他的事。

“等等，尼克拉森，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布隆维斯特起身，用手捂住话筒。刹那间他仿佛飞到了九霄云外。自打命案发生后，布隆维斯特便绞尽脑汁想和莎兰德联系上。不管她在哪里，都有可能——而且非常有可能——会看到他在报上说的话。假如他否认自己认识她，她可能会解读为他舍弃或背叛了她。假如他为她辩护，那么其他人则会解读为他对命案的了解比他所说的还多。但假如他能发表恰当的声明，或许能刺激莎兰德来找他。“抱歉，我回来了。你刚才说什么？”

“达格是不是在写关于电脑犯罪的东西？”

“你要是想叫我发表一段关键谈话，可以。”

“那就说吧。”

“只不过你得一字不改地引述。”

“不然还能怎么引述？”

“这个问题我还是不要回答的好。”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十五分钟后发电子邮件给你。”

“什么？”

“去收信。”布隆维斯特说完便挂了电话。

他走到桌旁，启动笔记本电脑，打开W6rd，坐下来沉淀两分钟后开始写了起来。

《千禧年》的自由撰稿记者兼同事达格·史文森遭杀害，令总编辑爱莉卡·贝叶深受打击。她希望能尽快破案。上星期三夜里，达格与女友遇害后，是《千禧年》的发行人麦可·布隆维斯特发现尸体。

“达格是个才华洋溢的记者，也是我很欣赏的人。他曾针对文章主题提出一些想法。他正在进行的项目当中，也包括对于一连串电脑黑客的深入调查。”布隆维斯特对本报记者表示。至于凶手是谁，或命案背后有何动机，布隆维斯特与贝叶都不愿妄加揣测。

布隆维斯特拿起电话打给爱莉卡。

“爱莉卡，你刚刚接受了《瑞典晚报》访问。”“是吗？”

他将引述的话念给她听。

“为什么？”

“因为每句话都是真的。达格已经自由撰稿十年，电脑安全问题也是他的专业之一。我和他讨论过很多次，还打算在结束非法交易的主题后，让他写一篇相关的文章。你知道还有谁对黑客有兴趣吗？”爱莉卡明白他的用意了。

“聪明，麦可，太聪明了！那好，登吧。”

尼克拉森收到布隆维斯特的电子邮件后，不到一分钟便回电。“这算不上关键谈话吧？”

“我只能给你这个，而且是其他报纸拿不到的。要么你一字不漏地刊登，不然就什么也别登。”

布隆维斯特发电子邮件给尼克拉森后，又回到电脑前面，略加思索后写道：

亲爱的莉丝：

我现在写的这封信会存在硬盘里，我知道你迟早都会看到。我记得两年前你是怎么侵入温纳斯壮的硬盘，因此怀疑你也一定侵入了我的电脑。现在，你显然不愿意和我有任何牵拉，我不想问原因，你也无须解释。

不管你愿不愿意，前几天发生的事又再度将我们联系在一起。警方说你杀害T两个我很喜欢的人。达格和米亚遭射杀后几分钟，正是我发现了尸体。我并不认为是你开的枪，当然也希望不是你。警方声称你是个精神异常的杀人犯，但若是如此，就意味着我完全错看了你，又或者是你在过去一年内完全变了个人。假如你不是凶手，那么便是警方追错了人。

在此情况下，我应该劝你向警方投案，但这恐怕只是白费唇舌。你迟早都会被找到，到时候你会需要朋友。或许你不想和我有任何牵连，但我有个妹妹叫安妮卡·贾尼尼，是个律师，最好的律师。如果你和她联络，她愿意为你辫护，你可以信任她。至于《千禧年》方面，我们已经开始自行调查达格和米亚被杀的原因。我现在正在拼凑有理由想让达格闭嘴的人的名单，虽然不知道方向正不正确，但我会根据名单一一查证。这当中只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不明白这件事怎么会牵涉到尼斯·毕尔曼？达格的资料中从未提及他，我猜不透他与达格和米亚之间有何牵连。

帮帮我吧，拜托了。有什么牵连呢？麦可

又及：你的护照该换张照片了。这张实在不像你。他将文档命名为“给莉丝”。然后建立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莉丝·莎兰德”，并且在电脑的桌面上建立了快捷方式。星期二上午，阿曼斯基召集了三个人，到米尔顿安保的办公室开会。

前索尔纳警局刑事巡官约翰·弗雷克伦是米尔顿行动小组的组长，计划与分析由他全权负责。阿曼斯基在十年前网罗他进公司，并将如今六十出头的他视为公司最宝贵的资产。

另外阿曼斯基还找来松尼·波曼和尼可拉斯·贺斯壮。波曼也是退役警员，八十年代曾在马尔姆的武装反应小组接受训练，后来转到暴力犯罪组，指挥过十几起相当戏剧化的调查工作。九十年代初，“雷射枪人”①横行之际，波曼也是主要侦办人之一，一九九七年才在多次游说加上异常丰厚的薪资条件下考虑跳槽到米尔顿。贺斯壮被视为菜鸟。他曾在警察学校受训，但就在毕业考试前夕发现自己有先天性心脏病，不仅需要进行大手术，警察生涯也到此结束。

和贺斯壮的父亲同期的弗雷克伦向阿曼斯基提议，希望他们给他一个机会。由于分析小组刚好有个缺，阿曼斯基便答应聘用他，至今仍未感到后悔。贺斯壮已经进米尔顿五年，或许缺乏现场的实际经验，却是机敏且难得的智囊人物。

“大家早，坐下开始读吧。”阿曼斯基说着，发下三个文件夹，其中包含大约五十张关于追捕莎兰德的复印新闻剪报，外加三页阿曼斯基对莎兰德背景的简介。贺斯壮最先看完并放下文件夹。阿曼斯基则等着波曼和弗雷克伦。

“我想你们应该都看到周末报纸的头条了。”

“莉丝·莎兰德。”弗雷克伦用闷闷的声音说。波曼摇了摇头。

贺斯壮对空凝视，脸上带着不可解的表情和一抹苦笑。阿曼斯基对三人投以锐利目光。

“我们的员工之一。”他说：“她还在公司的时候，你们对她了解多少？”

“我有一次试着跟她开了个小玩笑，”贺斯壮又淡淡一笑，说道：“不怎么成功，她好像要把我的头啃掉似的。她是个一级泼妇，我跟她几乎说不到十句话。”

“我觉得她是个大怪人。”弗雷克伦说。

波曼耸耸肩。“我说她根本是个疯子，最让人头痛的家伙。我以为①瑞典一名连续杀人犯，起初以装有雷射瞄准器的来福枪犯案，因而得此外号。

她只是很奇怪，没想到疯到这种地步。”

“她有她自己做事的方式。”阿曼斯基说：“她这个人不容易应付，但我信任她，因为我从未见过如此优秀的调查员。她每次送来的结果都超乎我的预期。”

“这点我始终不明白。”弗雷克伦说道：“我想不通她怎么可能工作如此优秀，处理人际关系却如此失败。”

“答案当然就在于她的精神状态。”阿曼斯基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份文件夹。“她被宣告失能。”

“我完全不知情。”贺斯壮说：“我是说她背上又没挂牌子说她是公认的笨蛋，而你也从来只字未提。”

“没错。”阿曼斯基解释道：“我没有说，是因为我认为不需要再为她冠上更大的污名，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机会。”“而安斯基德发生的事正是你那慈悲的实验结果。”波曼说。“也许。”阿曼斯基回答。

这三名专业人员正以观望的心态看着他，他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对莎兰德的偏爱。他们言谈之间的口气十分平淡，但阿曼斯基知道他们三人绷良厌恶莎兰德，就和米尔顿安保的其他员工一样。他不想表现出柔弱或困惑的模样，而是得带着某种程度的热忱与专业来提出这件事，这点很重要。

“我决定要首度利用米尔顿的资源来解决一件纯属公司内部的事务。”他说：“不一定要编列庞大预算，但我打算解除波曼和贺斯壮你们两人目前的任务。至于你们的新任务，我可能要说得比较模糊一点，那就是‘查明关于莎兰德的真相’。”

他们两人不由得狐疑地看着阿曼斯基。

“弗雷克伦，我要你负责指挥调查并掌握进度。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是什么原因促使莎兰德杀死她的监护人和安斯基德那对男女。这其中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请原谅我这么说，不过这听起来像是警察的工作。”弗雷克伦说。“当然是了。”阿曼斯基说：“但我们比警察多了一点优势。我们认识莎兰德，而且能深入了解她的行为模式。”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波曼的口气不是很肯定。“但我不认为公司里有任何人认识莎兰德，或是知道她那个小脑袋瓜在想什么。”“无所谓。”阿曼斯基说：“莎兰德曾为米尔顿安保做过事。依我之见，我们有责任找出真相。”

“莎兰德没替我们工作已经，……多久了？将近两年了吧？”弗雷克伦说道：“我认为我们无须为她的所作所为负责。何况我们介入调查，警方恐怕会不高兴。”

“恰恰相反。”阿曼斯基说。这是他的王牌，得打得漂亮才行。“怎么说？”波曼好奇地问。

“昨天我和指挥初步调查的检察官埃克斯壮以及负责调查工作的刑事巡官包柏蓝斯基，作了几次长谈。埃克斯壮受到不小压力。这不是和帮派分子一决高下，而是可能受到媒体高度注目的事件，因为一名律师、一名犯罪学家和一名记者——看起来似乎——都遭到处决式枪杀。我解释过了，既然首要嫌犯是米尔顿安保的前员工，我们也决定自行展开调查。”阿曼斯基顿了一下，让信息略为沉淀之后才接着又说：“我和埃克斯壮都认为，目前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莎兰德逮捕归案，以免她对自己或他人造成更多伤害。由于我们比警方更了解她，因此可以对调查工作有所帮助。埃克斯壮和我达成了协议，你们两个——”他指指波曼和贺斯壮，“就到国王岛去，加入包柏蓝斯基的团队。”三名员工无不满脸诧异。

“请容我问个简单的问题……我们只是平民百姓呀！”波曼说道：“警察真的就这样让我们参与调查谋杀案？”

“你们要听从包柏蓝斯基的指挥，但也要向我报告。你们将可以全面参与调查。我们目前所有的以及你们将来挖掘到的资料都要交给包柏蓝斯基。对警方而言，等于是免费获得一支生力军，何况你们并非‘只是平民’而已。弗雷克伦和波曼，你们两人在警界服务的时间比在这家公司还长，就连贺斯壮也上过警察学校。”“但这不合原则……”

“没有的事。警察在查案过程中经常请教非警界的顾问，例如性犯罪案件中的心理学家，以及有外国人涉案时的口译人员。你们只是因为对主要嫌犯有多一层认识，才担任平民顾问的角色。”弗雷克伦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吧。米尔顿要加入警方的调查工作，试着协助逮捕莎兰德。还有什么吗？”

“有啊，就米尔顿而言，你们的任务只需查明真相，如此而已。但我要知道这三个人是不是莎兰德射杀的，如果是的话，又是为什么。”“关于她的涉案有任何疑问吗？”贺斯壮问道。“警方掌握的间接证据对她非常不利，但我想知道这整件事有没有另外一面，例如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共犯，也许此人才是真正开枪的人，又或者有没有其他至今未知的情形。”

“在三尸命案中要找出可斟酌减刑的情形并不容易。”弗雷克伦说道：“如果我们要找的是这个，就得假设她有可能是清白的。可是我不相信。”

“我也不信。”阿曼斯基说：“但你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支持警方，协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逮捕她。”

“预算呢？”弗雷克伦问道。

“未定。你们花了多少钱要随时让我知道，如果失控，就得结束案子。不过姑且假设至少会持续一星期，从今天开始算起。既然我是这里最了解莎兰德的人，你们应该把我列为访谈对象。”茉迪飞奔过走廊，冲进会议室时，同事们都刚刚入座。她走到包柏蓝斯基旁边坐下，就是他召集了调查小组所有成员开会，其中也包括初步调查的负责人。法斯特恼火地横了她一眼，然后开始作开场白。是他要求开会的。

他一直在深入调查这些年来社会福利部与莎兰德之间的冲突——他称之为“精神病患线索”，也确实搜集到不少资料。法斯特清清喉咙之后，转向坐在他右手边的男人。

“这位是彼得·泰勒波利安医师，乌普萨拉圣史蒂芬精神病院的主任医师。很感谢他来到斯德哥尔摩协助调查，并告诉我们他对于莎兰德的了解。”

茉迪打量着泰勒波利安医师。此人身材短小，一头筹曲的棕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还留着小山羊胡。穿着轻便，米色灯芯绒夹克、牛仔裤和纽扣一路扣到脖子的淡蓝色条纹衬衫。他的五官分明，外表有些稚气。茉迪曾遇见过泰勒波利安医师几次，但从未与他交谈。她就读警校最后一学期时，医师曾经去发表过关于精神疾患的演说，还有一次在课堂上，他提到了精神病患者与年轻人的精神病态行为。另外她出席过一名连环强奸犯的审判，当时泰勒波利安医师以专家证人的身份被传唤出庭。这几年来，泰勒波利安医师参与过许多公开辩论，已是瑞典最知名的精神病学家之一。他严词抨击精神病护理预算削减导致精神病院关门大吉的情形，因而成名。那些明显需要受照顾的人被丢到街头，注定要成为游民福利案例。自从外交部长安娜·林德①遇刺后，泰勒波利安医师一直是某政府委员会的一员，该委员会也提出了精神病护理预算日益减少的报告。

泰勒波利安一面向组员们点头致意，一面往自己的塑胶杯里倒矿泉水。

“我们得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他谨慎地开口说道：①安娜·林德（凡欢班L的dh,1957一2003)，于一九九八年至被刺身亡的二00三年间担任瑞典外交部部长，刺杀她的是一名精神病患。

“像这种情况，我实在很不愿意看到自己的预言成真。”“你的预言？”包柏蓝斯基不解地问。

“是的。很有讽刺意味。安斯基德命案发生当晚，我正好在上一个电视谈话节目，讨论我们社会上几乎无所不在的定时候弹。真可怕。当时，我并没有特别想到莎兰德，但是我举了几个例子，都是应该接受治疗却还在大街上自由活动的病患——当然我用的是化名。我推测光是这一年内，警方将必须侦破六起由这一小群病患所犯下的杀人案或过失杀人案。”

“你认为莎兰德也是这些疯子之一？”法斯特问道。“我们不会用‘疯子’这个字眼。不过她毫无疑问正是那种神经紧张的人，我若有权决定，就不会让这样的人进到社会中来。”“你是说她在犯罪之前就应该被关起来？”茉迪问道：“这并不完全符合一个法治社会的原则。”

法斯特皱起眉头，对她露出不快的神情。茉迪不明白为什么法斯特对她似乎总是如此不友善。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泰勒波利安回答道，无意中也为她解了围。“这和以法治为基础的社会确实不同调，至少就目前的社会形态而言是如此。这是一种平衡之举，既要尊重个人，也要尊重那些可能因精神病患者而受害的人。每个个案都不同，因此每个病患必须个别治疗。但我们精神医学界难免也会出错，将不应该出现在大街上的人给释放出来。”“好了，我想我们不需要太深入探讨社会政治学。”包柏蓝斯基小心地说。

“当然，”泰勒波利安说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特殊案例。但我想说的是，各位都得了解莎兰德是个需要医护的病人，就像任何因为牙痛或心脏病而需要医护的病人一样。她还是可能痊愈，如果趁她还能够医治的时候接受治疗，她就会好起来。”

“这么说你并不是她的医师？”法斯特说。

“莎兰德的案例牵涉到许多人，而我是其中之一。她十来岁时是我的病患，而当她满十八岁，被法院判定接受监护时，我则是负责评估的医生之一。”

“能不能请你对她的背景稍作介绍？”包柏蓝斯基说道：“她会因为什么原因杀死两个陌生人，还杀死她的监护人？”泰勒波利安医师笑了起来。

“这点我无法告诉你。这几年我并没有追踪她的病情，因此不知道她目前精神异常的状况到达哪个阶段。但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她一定认识安斯基德那对男女。”

“你为什么如此肯定？”法斯特问。

“莎兰德治疗失败的原因之一，就是从未作过完整的诊断，因为她不肯接受治疗，每次总是拒绝回答问题或配合任何形式的疗法。”“所以你其实并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病哆？”茉迪说：“我是说既然没有作过诊断。”

“我们这么说吧。”泰勒波利安医师回答道：“莎兰德送到我这边的时候快要满十三岁。她有精神病，出现了强迫行为，而且明显有妄想的症状，因此被强制送到圣史蒂芬，接受我的照护达两年之久。之所以送她进精神病院，是因为她整个童年时期，对同学、老师和熟人都展现极端暴力的行为，一再地因为伤害行为被告发。在我们知道的每个案例中，暴力都是针对她自己生活圈里的人，也就是说她认识的人说了或做了什么让她感到受辱，而引发暴力反应。她从未有过攻击陌生人的例子。所以我相信她和安斯基德那对男女之间一定有关联。”“除了她十七岁时的地铁攻击事件之外。”法斯特说。“那一次嘛，其实是她受攻击，她只是自卫罢了。”泰勒波利安说道：“应该说她针对的是一个已知的性侵害者。不过这也是她行为模式的一个好例子。当时她本可走开或向车厢其他乘客求助，但她却以加重伤害反击。每当她感觉受到威胁，就会出现极度暴力的反应。”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包柏蓝斯基问。

“我刚才说过了，我们没有作过真正的诊断。依我看她患有精神分裂症，不断地在精神病边缘游移着。她缺乏同情心，在许多方面都可以视为具有反社会性格。老实说，她满十八岁之后能够表现得这么好，实在令人惊讶。这八年当中虽然受到监护，却融入了社会，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列为前科或遭逮捕的事。只不过她的预后……”“她的预后？”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始终没有接受任何治疗。我猜想十年前或许能够治疗痊愈的病，如今已固定成为她性格的一部分。我预料她被捕后，不会被判刑。她需要治疗。”

,'N肠么地方法院干吗给她进入社会的通行证？”法斯特说。“这恐怕得综合几件事来看。她有个律师，很有辩才，但此外也因为目前采行自由化政策，以及照护减少了。在接受法医咨询时，我是反对这项决定的。但对此我没有置咏的余地。”

“不过那种预后八成只是猜测，不是吗？”茉迪说：“你并不真的知道她满十八岁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只是猜测，而是根据我的专业经验。”

“她会自残吗？”茉迪问。

“你是说她可不可能自杀？不，我觉得不太可能。她是比较倾向于极端自我的精神病患。一切都以她为主。围绕在她周遭的其他人都不重要。”

“你说她可能有极端暴力的反应。”法斯特说：“换句话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视她为危险人物？”

泰勒波利安医师注视着他许久，然后弯身向前，揉了揉额头。“你不知道要确切预测一个人的反应有多难。我不希望你们逮捕莎兰德的时候伤害她……不过没错，面对她，我会尽量以最周详的计划进行逮捕。如果她有武器，那么她使用武器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第十八章 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二至三月三十日星期三

安斯基德命案的调查工作三线并行，如火如荼地展开。泡泡警官得权限之便，调查进行得很顺利。表面上，破案关键似乎唾手可得；有了一名嫌犯，还有一把与嫌犯有关联的凶器。嫌犯与第一名死者的关系证据确凿，与另外两名死者也可能通过布隆维斯特有所牵连，但比较不那么无懈可击。对包柏蓝斯基来说，现在基本上就是要找到莎兰德，把她关进克鲁努贝里监狱的牢笼。

阿曼斯基的调查在形式上是配合警方，但其实他有自己的计划。他的目的多少是要替莎兰德留意她的权益，也就是发掘真相，而且这个真相最好能说服法官酌情减刑。

《千禧年》的调查则是困难重重。杂志社当然没有警方的资源，也没有阿曼斯基的组织，但布隆维斯特和警方不同，他最想做的并非找出莎兰德之所以前往安斯基德杀害他两位友人的合理情节。在复活节周末期间，他已经想清楚了，他压根就不相信这个说法。即使莎兰德果真涉案，理由也绝对和警方的猜测截然不同——也许持枪者另有其人，也可能发生了莎兰德无法掌控的情况。

贺斯壮搭出租车从斯鲁森前往国王岛，一路上一言不发，对于最后突然要参与真正的警方调查工作，还有点恍惚。他觑了波曼一眼，只见他正在重读阿曼斯基发下来的资料。

接着他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这项任务让他意外地逮到一个实现自274玩火的女孩

己企图的机会，阿曼斯基和波曼对此一无所知。他将有机会报复莎兰德。他诚挚地希望能够协助抓到她，更希望她能被判无期徒刑。莎兰德在米尔顿安保不受欢迎，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凡是和她打过交道的职员，大多都觉得她惹人厌，但谁也不知道贺斯壮有多么厌恶她。

命运对贺斯壮并不公平。他长得好看，正值盛年，人又聪明，却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实现他最大的梦想，那就是当警察。他唯一的缺点是心包膜破了一个很小的洞，导致心脏出现杂音，也就是说一个心室壁有缺陷。虽然动手术后解决了问题，但心脏状况不佳却从此剥夺了他进入警界的可能性，他也就这么被降到次级地位。米尔顿安保提供工作机会时，他接受了，但丝毫不感到兴奋。米尔顿专门收容过气的人——那些太老、再也力不从心的警员。没错，他也遭警界拒绝了，但这并不是他自己的错。

刚进米尔顿时，他最初的任务之一便是与行动小组合作，为一名年纪较大的知名女歌星进行人身保护分析，这其实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女歌星因为受到热情过度的歌迷骚扰饱受惊吓，而这个歌迷刚好也是个脱逃的精神病患者。由于歌星独居在索德托恩的别墅，米尔顿便装设了监视器与警报器，还派驻了一名保镖。某天晚上，那位疯狂歌迷企图闯入，保镖很轻易便将他擒住，而他也很快被判非法威胁与入侵，并被遣送回精神病院。

在那两星期里，贺斯壮经常与米尔顿其他雇员前往索德托恩的别墅。他觉得那位歌星是个势利又高傲的老贱人，每当他施展魅力时，她竟只是露出惊讶迷惑的表情。到现在还有歌迷记得她，她就该心存感激了。

他很讨厌米尔顿员工对她言听计从的模样，不过对于自己的感觉，他当然什么也没说。

就在入侵者被捕前不久的某天下午，歌星和两名米尔顿员工待在第十八章275

泳池边，他则在屋里拍摄需要加固的门窗照片。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拍照，来到卧室时，忍不住打开她的桌子抽屉。里面有十几本相簿，都是她七十、八十年代当红之际世界巡回演唱的照片。另外他还发现一个盒子，装着几张非常私密的相片，画面其实也没什么，但运用一点想象力或许可以视为“色情作品”。天哪，真是个笨女人！他偷偷拿出最淫荡的五张，这显然是某个情夫拍的，她珍藏至今。他当时在现场就拍下这些影像，然后将相片又放回原处。过了几个月后，才转卖给英国某家小报，赚得九千英镑，而照片也成了轰动一时的头条。

他还是不知道莎兰德是怎么办到的，但照片刊出后，她来找他。她知道是他出售的，如果以后再做这种事，她就要去向阿曼斯基揭发他。假如她有证据，马上就能告发了，但她显然没有。从那天起，他总觉得她老是盯着自己看，每次一转头，就会看见她那双小小的猪眼。他感到紧张而沮丧。唯一能报复她的方式就是在餐厅里多说一点她的闲话，让她慢慢失去信用。但即便这么做也不是很成功。他不敢太引起注意，因为不知为何缘故，她受到阿曼斯基的保护。他怀疑她手中握有米尔顿总裁的某个把柄，或者会不会是这个老不羞私底下和她有一腿。但尽管在米尔顿没有人对莎兰德特别怜爱，大伙却都十分敬重阿曼斯基，也因此接受她的古怪态度。当她渐渐不再扮演重要角色，最后终于完全离开米尔顿后，贺斯壮可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扳回一局，而且毫无风险。她爱怎么说他都行，谁也不会相信的。就连阿曼斯基也不会相信一个病态杀人犯说的话。法斯特被派到楼下去带领米尔顿安保来的波曼和贺斯壮通过警卫室，包柏蓝斯基看见他们一块走出电梯。关于让外人参与命案调查一事，他并不怎么乐意，但上司根本没和他商量就作了决定，而且……算了，波曼可是比他资深许多的正牌警察。而贺斯壮是警察学校毕业的，276玩火的女孩

不可能是个大笨蛋。包柏蓝斯基指了指会议室。追捕莎兰德已进入第六天，也该作一次全面评估了。埃克斯壮检察官没有参与开会，出席的包括刑事巡官茉迪、法斯特、安德森和霍姆柏，还有国家刑事局搜寻小组派来支持的四名警员。包柏蓝斯基一开始先介绍来自米尔顿安保的新同事，并问他们想不想说几句话。波曼清了清喉咙。

“我最后进这栋建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你们当中有些人认识我，也知道我转任私家侦探前曾当过多年警察。我们之所以来此，是因为莎兰德为米尔顿工作过几年，我们觉得应该负起某种程度的责任。上级交代我们的任务是尽力协助逮捕她归案。我们可以针对个人对她的认识提供一些资讯，但绝不是来这里捣乱或试图妨碍办案。”“请说说与她共事的情形。”法斯特说。

“她其实不是一个会令人感兴趣的人。”贺斯壮说道，见包柏蓝斯基举起手来便随即闭口。

“开会过程中我们还有机会详谈，但现在还是按顺序一个一个来，先了解一下我们目前的情况。会后，你们两人得去找埃克斯壮检察官，签一份保密声明。先从茉迪开始吧。”

“很令人沮丧。命案发生后短短几小时，就有了突破，还确认了莎兰德的身份，找到她的住处——或者至少是我们认为她住的地方。接下来，毫无所获。我们接到大约三十位民众来电声称看过她，但是到目前为止显然全都是虚报。她好像从人间蒸发了。”“这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安德森说：“她外表相当奇特，身上有刺青，实在应该不难找。”

“昨天乌普萨拉警局接获密报，警员们持枪出动，包围了一个长得和莎兰德非常相似的十四岁男孩，把他吓了个半死。他的父母气坏了。”

“我们要找的人看起来像十四岁，这点很麻烦，她可能隐没在任何第十八章277

青少年群中。”

“可是她已经在媒体引起注意，应该会有人看见些什么。”安德森说：“这星期瑞典重大通缉犯榜上已经登出她的照片，应该会有新的结果。”

“不太可能，因为她已经登上全国所有报纸的头版。”法斯特说。“这么看来也许我们应该改变策略。”包柏蓝斯基说：“若有同谋，她可能已经潜逃出国，不过隐遁起来的可能性比较大。”波曼举起手来。包柏蓝斯基对着他点点头。

“据我们所知她有自残倾向，但另一方面，她也很善于谋略，一切行动都会小心计划。她做任何事一定会先分析后果，至少阿曼斯基这么认为。”

“她昔日的精神科医师也是如此评估。不过我们稍后再继续分析她的性格。”包柏蓝斯基说道：“她迟早都得有所行动。霍姆柏，她有什么样的资源？”

“这里有条线索可以好好追查。”霍姆柏说道：“她几年前在瑞典商业银行开了一个账户，里面的钱是她申报的收入，或者说是她的监护人毕尔曼申报的收入。一年前，账户里约有十万克朗，到了二00三年秋天，她把钱全领出来了。”

“二00三年秋天，她需要钱。她就是那时候开始不再为米尔顿工作了。”波曼说。

“有可能。账户余额挂零持续了两个星期左右，后来她又存入了同一笔金额。”

“她以为自己可能需要钱，结果没有花掉，所以存回去了吗？”“有可能。二00三年十二月，她用账户里的钱付了几笔账单，包括预付一年的房租，于是余额减为七千克朗。接下来一年当中，除了有一次存入大约九千克朗之外，都没有再动过这个账户。我查过了，那是她母亲遗留给她的。今年三月，她领出这笔钱——确切金额是九千三278玩火的女孩

百一十二克朗——这也是她唯一一次动用这个账户。”“那么她到底靠什么维生？”茉迪问。

“听听这个。今年一月她在北欧斯安银行开了一个新账户，存入了两百万克朗。”

“钱是从哪里来的？”茉迪问道。

“钱是从海峡群岛的一间银行汇人她的户头的。”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沉默。

“我完全不懂。”过了好一会儿，茉迪才出声。“这么说这是她没有申报的钱？”包柏蓝斯基问道。“对，不过根据法规她要到明年才需要申报。有趣的是毕尔曼每个月都会替她写资产报告，里头却没有记录这笔钱。”“所以说·一要么他不知情，要么他们共谋欺诈。霍姆柏，鉴定方面进展如何？”

“昨天晚上，我接到初步调查报告。以下是我们目前知道的。第一，我们可以认定莎兰德去过两个犯罪现场，在凶器和安斯基德的咖啡杯碎片上都发现她的指纹。现场所采集的DNA样本的检验结果还没有全部出来，但她去过公寓已是毫无疑问。第二，在毕尔曼公寓内找到的原本放枪的盒子上，也有她的指纹。第三，终于有目击者能指证她去过安斯基德的命案现场。街角商店的店主来电表示，命案当晚莎兰德去过他的店里，买了一包万宝路淡烟。”

“我们请民众提供线索已经这么多天，他现在才站出来？”“他跟其他人一样，出门度假去了。总之，”霍姆柏指着地图说：“街角商店在这里，距离命案现场约两百码。她十点进入店内，当时他正好要打烨。店主描述的特征与她完全吻合。”

“脖子上有刺青吗？”安德森问。

“这点他不太确定，只说好像看到刺青，不过可以肯定她穿了眉环。”

第十八章279

“还有什么？”

“能作为呈堂证供的具体证据不多，但应该错不了。”“法斯特，伦达路的公寓那边呢？”

“发现了她的指纹，但她应该不住在那里。我们把整个地方都翻遍了，看起来住在那里的好像是一个叫米莉安，吴的人。她的名字直到今年二月才加入公寓合约。”

“对她有什么了解？”

“没有前科，己出柜的同性恋，会在同志光荣游行日庆祝活动之类的节目中表演。似乎是社会学系的学生，还和人合伙在泰涅尔街上开了一家情趣用品店叫‘化装舞衣时尚’。”

“情趣用品店？”茉迪的眉毛高高扬起。

有一次，她为了取悦丈夫，曾在“化装舞衣时尚”买过一些性感内衣，但她当然不打算在满屋子男性面前披露此事。“是啊，那里有手铐和妓女装备等东西。需要皮鞭吗？”“那不是情趣用品店，只是供应性感内衣的时尚精品店。”“还不都一样！”

“继续说吧。”包柏蓝斯基生气地说：“有没有米莉安的下落？”“完全没有。”

“可能是复活节出门去了。”茉迪说。

“又或者莎兰德也把她干掉了。”法斯特说：“说不定她想把认识的人通通解决干净。”

“米莉安是同性恋。我们是否应该断定她和莎兰德是一对？”“我想我们可以断言她们有性关系。”安德森说：“首先，我们在公寓的床上和床缘采到莎兰德的指纹，也在一副手铐上发现她的指纹。”“那么她应该会很感激我替她准备了手铐。”法斯特说。茉迪不满地抱怨了一声。

“继续。”包柏蓝斯基对安德森说。

280玩火的女孩

“我们接获线报，有人在磨坊酒吧看见米莉安亲吻一个特征与莎兰德吻合的女孩，时间大约在两星期前。线民声称自己知道莎兰德是谁，以前就曾经在那里遇过她，但过去一年都没见到人。我还没来得及去和店员确认，不过今天下午就会去。”

“在社会福利部个案记录簿上，完全没有提到她是同性恋。十几岁时，她曾经多次逃离寄养家庭，在酒吧里勾搭男人。警方也曾几次发现她和年纪较大的男人在一起。”

“如果她在卖淫，她在乎个屁。”法斯特说。

“对于她认识的人，我们了解多少？安德森？”

“几乎毫无所知。她从十八岁后，就不曾再和警方发生争执。只知道她认识阿曼斯基和布隆维斯特，当然还有米莉安。向我们提供她和米莉安在磨坊酒吧的消息的线民还说，很久以前，她经常和一群女孩到那］L厮混。好像是一个名叫‘邪恶手指’的女子乐团。”“邪恶手指？那是什么？”包柏蓝斯基问道。

“好像和什么邪教有关。她们会聚在一起，闹得天翻地覆。”“别跟我说莎兰德也是什么该死的撒旦信徒。”包柏蓝斯基说：“媒体会疯掉。”

“崇拜撒旦的蕾丝边。”法斯特火上加油地说。“法斯特，你还用中古世纪的眼光看女人哪。”茉迪说：“连我都听说过‘邪恶手指’！”

“真的？”包柏蓝斯基讶异道。

“那是九十年代末期一个女子摇滚乐团，不是超级明星，不过也红了一阵子。”

“那么就是崇拜撒旦的摇滚蕾丝边。”法斯特说。“好了，别瞎扯了。”包柏蓝斯基说道：“法斯特，你和安德森去查查看‘邪恶手指’有哪些团员，找她们谈谈。莎兰德还有其他朋友吗？”“不多，除了她的前监护人潘格兰之外。他因为中风，现在正在接第十八章281

受长期照护，情况显然很不乐观。老实说，我不能说打听到任何所谓的交友圈，我们甚至都还不知道莎兰德住在哪里，也没看见她的电话簿。”“谁都不可能像鬼一样，来去不留痕迹。大家对布隆维斯特有何想法？”

“还没有直接派人监视他，不过假日期间陆续去过他那里几次。”法斯特说：“也许莎兰德会突然冒出来。星期四下班后他就回家了，似乎整个周末都没出门。”

“我看不出他和命案有何关联。”茉迪说：“他的说词前后一致，而且当晚每一分钟的行踪都交代得很清楚。”

“但他确实认识莎兰德，也是她和安斯基德那对男女间的联系。另外，他还声称命案发生前一星期，有个男人攻击莎兰德。关于这点该如何解释？”包柏蓝斯基问道。

“你是说除了布隆维斯特之外还有其他目击者吗？”法斯特反问。“你认为布隆维斯特妄想，或是在说谎？”

“不知道。只是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解决不了一个体重才多少——四十二公斤的小女孩？”

“布隆维斯特为什么要说谎？”

“为了混淆我们对莎兰德的想法？”

“可是这些不太说得通。根据布隆维斯特的假设，他的两位友人是因为达格正在写的书而被杀。”

“胡扯。”法斯特说：“是莎兰德。有谁会杀死她的监护人来让达格闭嘴？其他还有可能是谁……警察吗？”

“如果布隆维斯特公开他的假设，到时候将会出现一大堆警察阴谋论。”安德森说。

桌旁的每个人都喃喃称是。

“好吧。”茉迪说：“那她为什么射杀毕尔曼？”“而这些刺青又代表什么？”包柏蓝斯基指着一张毕尔曼下腹的照282玩火的女孩

片问。

我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我是变态，我是强暴犯。“病理报告怎么说？”波曼问道。

“刺青的时间介于一年前到三年前，这是以渗入肌肤的程度判定的。”茉迪说。

“我想可以排除毕尔曼本人委托的可能性。”

“疯子虽然很多，但我认为即使是刺青爱好者，应该也很少刺这种内容。”

茉迪摇摇食指。“法医说这些刺青看起来很可怕，这连我都看得出来，所以必定是个新手。刺针穿透的深浅不同，而且又是大面积覆盖在身体的敏感部位。总之，过程肯定非常痛苦，跟加重伤害不相上下。”“不过毕尔曼从未报警。”法斯特说。

“若有人在我身上刺这些字，我也不会报警。”安德森说。“还有一件事。”茉迪说：“这或许更增加了那段看似自白的刺青内容的可信度。”她打开一个装有打印相片的文件夹，让同仁们传阅。“我从毕尔曼硬盘里的一个文件夹打印了一些样本，都是从网上下载的。他的电脑里面大约有两千张类似的照片。”

法斯特吹着口哨拿起一张照片，上头有个女人被绑成极端不舒服的姿势。“这可能很适合‘化装舞衣时尚’或‘邪恶手指’。”他说。包柏蓝斯基气恼地打了个手势，要法斯特闭嘴。“这个该如何解释？”波曼问道。

“假设刺青的时间约莫在两年前，”包柏蓝斯基说：“就差不多是毕尔曼生病那段时间。他的病历中除了高血压，没有任何生病记录，所以可以推断其中有所关联。”

“那一年莎兰德也有转变。”波曼说：“她不再为米尔顿工作，而且据我了解，她毫无预兆地出国去了。”

“是否应该推断其中也有关联呢？从刺青可以明显看出毕尔曼强第十八章283

暴了某人，而莎兰德可能就是被害者，那么就有杀人动机了。”“当然还有其他的解释方式。”法斯特说：“我可以想象一种可能，就是莎兰德和那个中国女孩在提供某种带有性虐色彩的应召服务，毕尔曼可能是那种很享受被小女孩鞭打的怪人。说不定他和莎兰德有某种依存关系，后来却出了问题。”

“但这无法解释她在安斯基德的行为。”

“如果达格和米亚打算揭发性交易，也许在偶然间碰上了莎兰德和米莉安。这可能就是莎兰德杀人的动机。”

“到目前为止，说她杀人都还只是推测。”茉迪说。会议又进行了一小时，并讨论了达格笔记本电脑失踪的事实。午餐休息时，全部的人都感到灰心，因为调查工作中的问号更多了。星期二上午，爱莉卡一到办公室立刻打电话给《瑞典摩根邮报》董事长马纽斯·博舍。

“我有兴趣。”她说。

“我想也是。”

“本来复活节假期一过，我就打算答复你，但相信你能了解，我们这里出了事情一团乱。”

“达格遭杀害，我很遗憾。太可怕了！”

,'b仔么你应该能理解，现在不是我宣布离职的时机。”对方静默片刻。

“我们这边有个问题。”博舍说道：“上次谈的时候，本来说好八月一日开始上班。但问题是，我们的总编辑霍肯·莫兰德，也就是你要接替的人，健康状况非常差。他的心脏有问题，必须减少工作时数。几天前他和医生讨论过，这个周末我才得知他打算在七月一日退休。我本来以为他还会在这里待到秋天，而你也可以在八九月间两边跑。但目前看来，情势很紧急。爱莉卡，我们需要你从五月一日开始上班，最迟也284玩火的女孩

不能晚于五月十五。”

“天哪！那只剩几个星期而已。”

“你还有兴趣吗？”

“当然有了……但这表示我只剩一个月的时间来处理《千禧年》这边的事。”

“我知道，很抱歉，爱莉卡，但我不得不催你。在一间只有六七名员工的杂志社，一个月的交接时间应该够了。”

“但这意味着我得在公司面临危机之际离开。”“反正迟早都要离开，我们只是把时间提前了几个星期。”“我有几个条件。”

“说来听听。”

“我得继续待在《千禧年》的董事会。”

“这样恐怕不妥。没错，《千禧年》的规模小得多，又是月刊，但严格说来我们毕竟是竞争对手。”

“这也是不得已的。我不会参与《千禧年》的任何编辑作业，但我不会卖掉我的股份，所以我得留在董事会。”

“好吧，这点应该可以接受。”

他们约好在四月第一个星期和其他董事会面，解决一些细节问题，同时签约。

布隆维斯特检视着他和玛琳利用周末一同列出的嫌犯名单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三十七个名字，全是深受达格著作威胁的人。其中有二十一人是身份已经确认的缥客。

布隆维斯特想起自己两年前在赫德史塔着手追踪一名杀人犯时，找到了一大群嫌犯，人数将近五十。

星期二上午十点，他将玛琳叫进办公室后，随手关上门。他们喝着咖啡，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将名单递给她。

第十八章285

“现在该怎么办？”玛琳问。

“首先得把名单拿给爱莉卡——十分钟后吧。然后一个一个删除，其中说不定——甚至是大有可能——某人和命案有关。”,'＃卜要怎么删除呢？”

“我想先把焦点放在二十一名缥客身上，他们的损失会比其他人多。我想跟随达格的脚步，一个个去见他们。”“那么我要做什么？”

“两项任务。第一，有七个人的身份尚未确认：其中两名是缥客，另外五人是干这行的。接下来几天，你就试着查出这些人是谁。有些名字也出现在米亚的论文当中，也许可以利用相互对照的方式找出他们的真实姓名。第二，我们对莎兰德的监护人毕尔曼几乎一无所知。文件中有一份简历，但我猜多半是捏造的。”

“所以你要我搜寻他的背景？”

“完全正确。尽可能找出一切资料。”

下午五点，海莉拨了电话给布隆维斯特。

“方便说话吗？”

“说一下没关系。”

“警方在找的这个女孩……就是当初帮你找到我的那个，对吗？”海莉和莎兰德从未碰面。

“没错。”布隆维斯特回答。“很抱歉没有时间打电话告诉你最新消息。不过没错，就是她。”

“这代表了什么？”

“在你这方面吗？希望是没什么。”

“但她对我、对发生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是的，一切她都知情。”

海莉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不语。

286玩火的女孩

“海莉，我认为不是她做的。我正在试图证明所有命案都不是她干的，我相信她。”

“如果我相信报纸上所写的，那么……”

“但你不应该相信报纸上写的。至于和你有关的部分，很简单：她已经答应会守口如瓶，我相信她一辈子都会遵守承诺。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非常有原则的人。”

“假如不是她做的呢？”

“不知道，海莉，我正在尽一切努力挖掘真相，你不必担心。”“我不担心，我只是想作最坏的准备。你还撑得住吗，麦可？”“还好，我们一直马不停蹄。”

“麦可……我现在人在斯德哥尔摩，明天就要飞澳大利亚，这次会离开一个月。”

“我懂了。”

“我在饭店。”

“恐怕不好吧，海莉。我觉得自己几乎已经无法负荷。今晚我还得工作，大概不会是很好的伴。”

“你不必是个很好的伴。总之过来放松一下吧。”麦可在凌晨一点回到家，疲累万分，真想说一声管他呢，然后上床睡觉，但还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收信。没有什么重要的新信件。他打开“莉丝·莎兰德”文件夹，发现多了一个新文档，名为“给麦可布隆”，就在他命名为“给莉丝”的文档旁边。看见电脑里出现这个文档，他差点休克。她来了！莎兰德进过我的电脑。甚至可能现在就在线上！他点了两下。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一封信。一个答案。一个清白的声明。一句解释。莎兰德的回信简短得令人气结。信中只有一个名词，两个字。札拉。

第十八幸287

麦可瞪着这个名字。

达格在遇害前两个小时的最后一通电话中，提到过札拉。她想说什么？札拉是毕尔曼、达格和米亚之间的联系吗？什么样的联系？为什么？他是谁？莎兰德怎么会知道？她与此事何干？他打开文档的内容，发现文档建立的时间还不到十五分钟。接着他微微一笑。上头所显示的文档作者是“麦可·布隆维斯特”。她用他自己的授权Wb记程序在他的电脑里面建立了文档。这比电子邮件好，不会留下可能被追踪到的IP地址，不过布隆维斯特确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通过网络追踪到莎兰德。这也在在证明了，莎兰德已经——依她的用语一一恶意侵入了他的电脑。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市政府，怎么也甩不掉此时此刻莎兰德正在监视他的感觉，简直有如她正在屋内，透过电脑屏幕盯着他看。当然，她可能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但他怀疑她就近在咫尺。在索德马尔姆的某处，离他方圆几里之内。

他坐下来又建立了一个新的Wbrd档，取名为“给莉丝2''，放在桌面上，然后写了一个简单扼要的信息。

莉丝：

你这个惹祸精。札拉又是谁呀？他是关键吗？你知道是谁杀了达格和米亚吗？如果知道就告诉我，让我们解决这堆麻烦，好好睡一觉。麦可

她现在就在布隆维斯特的电脑里面，不到一分钟就答复了。上的文件夹里出现一个新文档，这回的名称是“小侦探布隆维斯特桌面

你是记者。自己找答案。

288玩火的女孩

布隆维斯特整起眉头。她在椰榆他，明知他讨厌这个绰号，还故意用来命名。而且丝毫没有提供帮助。于是他写了文档“给莉丝3'’放上桌面。

莉丝：

记者找答案的方法就是向知情的人提问。我现在问你，你知道达格和米亚为何遇害，又是谁下手的吗？如果知道，请告诉我。给我一点追查的线索。麦可。

他沮丧地等待另一个回复等了数小时。直到凌晨四点才终于放弃，上床去了。

第十九章 三月三十日星期三至四月一日星期五

布隆维斯特利用星期三仔仔细细地梳理达格资料中所有提及札拉的部分。就和莎兰德先前一样，他在达格的电脑里发现“札拉”文件夹，读了“伊莉娜·P”、“桑斯壮”和“札拉”三份文件，接着和莎兰德一样发现达格有一个警界的消息来源名叫古布朗森。他追查到此人任职于南泰利耶刑事局，但打电话去却被告知古布朗森出差去了，下星期一才会回来。

他看得出来达格在伊莉娜身上花了很多时间，也从验尸报告得知这名女子被人以残酷的方式慢慢凌虐致死。命案发生在二月底。警方对于凶手可能是谁毫无头绪，但由于她是妓女，便推断是某缥客所为。布隆维斯特好奇的是，达格为何将伊莉娜的文件放在“札拉”文件夹内？他显然认为札拉和伊莉娜之间有关联，但文中却未曾提及。或许是后来才建立起两者间的关系。

,'tL拉”的文件看起来像是粗略的工作笔记。札拉（倘若真有此人存在）几乎有如犯罪世界的幽灵，似乎并不完全可信，文中也没有提到任何消息来源。

他关闭文件，搔搔头。要侦破这些命案恐怕比他原先想象的困难得多，而且一定会时时刻刻为疑虑所困。到现在没有一件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莎兰德没有犯下命案。接下来他唯一能凭靠的，便只是“她没道理杀人”的直觉了。

他知道她不缺钱。她利用黑客的能力窃取了数十亿克朗，不过莎兰德不知道他知晓此事。除了当时受情势所迫，不得不向爱莉卡解释她在电脑方面的天赋之外，他从未向外人泄漏过她的秘密。他实在不愿相信莎兰德会杀人，若真有此事，他将永远无法偿还欠她的债。她不仅救了他一命，还因为奉上温纳斯壮的人头，而拯救了他的事业，或许可以说《千禧年》本身也连带受惠。他对她也有着极大的忠诚度。无论她是否有罪，当她最终被捕时，他也会尽一切可能予以帮助。

然而他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精神科的评鉴报告，以及曾被送进全国数一数二的精神病院，又被法院宣告失能的事实，似乎在在证实她有问题。

报纸上大量引述了乌普萨拉圣史蒂芬精神病院主任泰勒波利安医师的说法。他懂得拿捏分寸，并未针对莎兰德个人发言，而是评论国内的精神医疗体系崩盘的问题。泰勒波利安是个受人敬重的名医，而且不止是在瑞典，还扬名国际。他所说的话极具说服力，言谈之间不仅表达了对受害者与其家属的同情之意，也让人感受到他最担心的还是莎兰德的情况。

布隆维斯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与泰勒波利安医师联络，也不知道他能否帮上什么忙。但他克制住了自己。一旦莎兰德被捕，医师将会有许多时间可以帮她。

最后他走到小厨房，用一个画有温和党标志的杯子倒了点咖啡，然后去见爱莉卡。

“我列出了一长串嫖客和皮条客的名单得去面谈。”他说。她以忧虑的眼神看着他。

“很可能需要一两个星期才能跑完整份名单。这些人散居在斯特兰奈斯到北雪平之间，所以我需要一辆车。”

她打开手提袋，取出自己那部宝马车的钥匙。

“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我很少开车上班，也很少开车出盐湖滩。若有需要，我可以开贝克曼的车。”

“谢啦。”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些家伙里头有些还真是凶神恶煞。如果是要去指控哪些嫖客谋杀达格和米亚，我要你随身把这个放在夹克的口袋里。”她将一罐梅西喷雾器放到桌上。

“你从哪儿弄到这个？”

“去年在美国买的。晚上一个人跑来跑去，当然得带点防身武器。”“万一被逮到持有非法武器，可是要罚一大笔钱的。”“总好过让我替你写讣告，麦可……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替你担心。”

“我懂。”

“你喜欢冒险，又顽固得要命，做了愚蠢的决定也决不退缩。”布隆维斯特淡淡一笑，将梅西喷雾器放在爱莉卡的桌上。“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用不着。”

“麦可，我坚持。”

“随便你，但我已经做了提防。”

他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罐喷雾器。他从莎兰德的袋子里取出这罐梅西喷雾器后，便一直随身携带。

包柏蓝斯基敲敲茉迪办公室开着的门，然后坐到她办公桌旁的访客椅上。

“达格的电脑。”他说。

“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她说：“我列出了达格和米亚最后一天的时程表，当中还有几处空缺，不过那天达格根本没有去杂志社。话说回来，他倒是进了市区，下午四点左右还遇见一位老同学，是在陀特宁街一间咖啡馆巧遇的。那位朋友说达格确实将电脑放在一个软背包里，他看见了，甚至还评论了一番。”

“到了当晚十一点，也就是警察抵达他的住处时，电脑就不见了。”“没错。”

“从这点可以得出什么结论？”

“他有可能中途去了其他地方，为了某种原因把电脑留下或遗忘了。”

“这样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太大。但他也可能将电脑送修，或者他有另一个工作地点是我们不知道的。例如，他曾经在圣艾瑞克广场附近一家自由工作者办公室租用过一张办公桌。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电脑被凶手拿走了。”

“据阿曼斯基说，莎兰德很擅长电脑。”

“正是。”茉迪点头说。

“嗯。布隆维斯特推测，达格和米亚是因为达格正在进行的调查工作而遇害，这些内容应该都在他的电脑里面。”“我们脚步有点落后了。三名被害人留下这么多待解的谜团让我们疲于奔命，但我们却还没有彻底搜查达格在《千禧年》的工作地点。”“今天早上我和爱莉卡谈过，她说他们很惊讶我们竟然还没过去看看达格留下的东西。”

“我们太专注于追捕莎兰德了，而到目前为止，对于动机却仍毫无头绪。你能不能……？”

“我已经和爱莉卡约好明天在《千禧年》会面。”“谢谢。”

星期四，布隆维斯特正坐在桌前与玛琳交谈，听到办公室某处电话第十九章293

响起。他从门口瞥见柯特兹正要去接电话，随即脑海深处想起那是达格桌上的电话，不禁跳了起来。

“等一下，别碰那电话。”他大喊。

柯特兹的手已经摸到话筒。布隆维斯特连忙冲过去。该死，他捏造的那间冒牌公司叫什么来着？

“印地戈市场调查公司，我是麦可，很高兴为您服务。”“昵……你好，我叫古纳·毕约克，我接到一封信说我赢得一部手机。”

“恭喜您了。”布隆维斯特说：“是最新款的索尼爱立信。”“免费的吗？”

“对，是免费的。您只需接受访问便能得到奖品。我们在为各种公司做市场调查研究与深度分析，回答问题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然后您将可以再参加另一项抽奖活动，有机会赢得十万克朗。”“我明白了。可以通过电话进行吗？”

“可惜没办法，因为问卷会要求您辨认公司标志，还会让您看几种不同的广告影像，问您喜欢哪一种。我们得派一名员工前去。”“懂了……不过怎么会刚好选中我？”

“我们每年都会做几次类似的研究，这次我们针对的是您这个年龄层的一些成功男性。我们在符合条件的人当中，随机选取社会保险号码。”

毕约克终于同意会面。他告诉布隆维斯特自己请了病假，正在斯莫达拉勒的一间避暑小屋养病，并详细地报了地址。他们说好星期五上午见面。

“太好了！”布隆维斯特一挂上电话立刻大嚷，同时往空中挥出一拳。玛琳和柯特兹疑惑地对望，摸不着头绪。

保罗·罗贝多于星期四上午十一点半于阿兰达机场落地。从纽约294玩火的女孩

飞来的航程中，他多半都在睡觉，第一次完全没有时差。他在美国待了一个月，谈论拳击、观看表演赛，同时寻找一些节目制作的点子，好卖给史翠克斯电视台。遗憾的是——他暗自坦承——他搁置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一部分是因为家人的柔性劝说，但也因为确实觉得年纪大了。保持身材倒不是太大的问题，每星期至少努力健身一次便能做到。他在拳击界仍小有名气，也希望下半辈子都能以某种身份留在业界工作。

他从输送带上拿了行李，走到海关时被拦下，眼看就要被拉到一旁搜身，幸好有个海关官员认出他来。

“晦，保罗。你的箱子里只有手套，对吧？你本身就是致命武器呀，老兄。”

他穿过人境大厅，走向通往阿兰达快线的手扶梯时，蓦地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莎兰德的面孔出现在晚报看板上。也许还是有时差吧。他把头条标题又读了一遍。

追捕莉丝·莎兰德

他看向另一个看板。

号外！追缉三尸命案的精神病凶手

这两份晚报连同早报，他都买了，然后走进一间自助餐馆。他看着报道内容，愈看愈感到惊讶。

星期四晚上十一点，布隆维斯特回到贝尔曼路住处时既疲惫又沮丧，原本打算今晚早点上床补觉，却还是忍不住打开笔记本电脑收信。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当他打开“莉丝·莎兰德”的文件夹时，发现有一个名为“麦布2'’的新文档，顿时心跳加快，连忙按了两下鼠标。检察官“埃”向媒体泄漏消息。问他为什么没有泄漏昔日的警方报告。

布隆维斯特思索着这个信息，充满迷惑。为什么她每次总把信息写得像个谜？于是他建了一个名为“隐秘”的新文档。莉丝，自从命案发生以来，我一直没有休息，真的累死了，不想玩猜谜游戏。也许你不在乎，但我却想知道是谁杀了我的朋友。麦可

他在桌前等着。一分钟后，“隐秘2'’的答复便来了。如果是我，你会怎么样？

他又以“隐秘3'’回复

莉丝，若真如他们所说，你的确发疯了，那么或许你可以请彼得·泰勒波利安帮忙。但我不相信是你杀害了达格和米亚。我希望也祈求自己是对的。

达格和米亚正打算揭发性交易的五闻，我想这可能是他们遇害的原因，但却没有任何追查的依据。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你曾和我讨论过友谊。我说友谊建立在两件事情上：尊重与信任。即使你不喜欢我，还是可以倚赖我、信任我。我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你的秘密，就连温纳斯壮那数十亿的下落也不例外。相信我，我不是你的敌人。麦可

布隆维斯特等了将近五十分钟，几乎就要放弃希望了，才看见“隐秘4'’的文档出现。

296玩火的女孩

我会考虑。

布隆维斯特松了一口气，感觉燃起一丝希望。这个答复是认真的，她会考虑。自从不作任何解释便消失在他生命中开始，这是她第一次给予他一点点沟通的可能性。他又写了“隐秘5'’。好，我会等。但请不要考虑太久。

星期五上午，法斯特巡官上班途中来到西桥附近的长岛街时接到电话。由于警方没有足够人力二十四小时监视伦达路的公寓，便安排邻居中一名退休警察负责留意。

“那个中国女孩刚回来。”邻居说道。

法斯特所在地点简直再方便不过。他违规转向，穿过公车候车亭，驶上就在西桥前方的海伦堡街，然后沿着赫加里街来到伦达路，从接到电话到抵达现场还不到两分钟。他跑过街道，直接走到后面一栋大楼。米莉安还站在公寓门口，瞪着被钻破的门锁与警方贴在门上的封条，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发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她感受到对方的敌意，便将袋子丢到地板上，准备必要时以泰拳迎击。

“你是米莉安·吴吗？’切卜人问道。

出乎她意外的是，他出示了警察证件。

“是的。”她回答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上星期你人都在哪里？”

“我出远门了。出了什么事？有窃贼闯入吗？”“我得请你跟我到国王岛的总局走一趟。”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第＋九章297

包柏蓝斯基与茉迪看着米莉安在法斯特陪同下，满脸怒容地走进侦讯室。

“请坐。我是刑事巡官杨·包柏蓝斯基，这位是我的同事桑妮雅·茉迪巡官。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请你来，但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来解答。”

“好，不过为什么呢？那家伙话少得很。”她竖起大拇指朝法斯特指了一下。

“我们已经找你找了一段时间。你能告诉我们你上哪去了吗？”“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想说，而且依我看来，这不关你们的事。”包柏蓝斯基诧异地扬起眉毛。

“我回到家就发现门被撬开，还被警方贴上封条，然后突然冒出一个大块头的家伙把我拖到这里来。有人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你不喜欢男人吗？”法斯特说。

米莉安转头瞪着他，十分惊讶。包柏蓝斯基则狠狠瞪了他一眼。“过去这个星期你都没看报纸吗？你出国了？”

“对，我没看报纸，我去巴黎找我父母。去了两个星期。刚从中央车站回来。”

“你搭火车？”

“我不喜欢搭飞机。”

“你今天都还没看到任何新闻看板或瑞典报纸？”“我搭夜车，然后转搭地铁回家。”

包柏蓝斯基略一沉吟。今早的看板上没有任何关于莎兰德的消息。他起身离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复活节版的《瑞典晚报》，第一页便是莎兰德的照片。

米莉安差点跳起来。

布隆维斯特根据毕约克报的地址，找到斯莫达拉勒的小屋。停车298玩火的女孩

时，他发现所谓的小屋，其实是一间单户住宅，看起来一年到头都能居住，还能欣赏少女湾的海景。他走上碎石子路，按了门铃。他一眼就认出毕约克，和达格档案中的护照相片差别不大。“早。”布隆维斯特招呼道。

“很好，你找到了。”

“谢谢你的指点。”

“进来吧，我们可以坐在厨房。”

毕约克看起来很健康，只是脚有点跋。

“我请了病假。”他说。

“希望不是太严重。”

“我因为椎间盘突出，正等着动手术。想喝点咖啡吗？”“不用了，谢谢。”布隆维斯特说着随即坐到餐桌旁，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夹。毕约克也面对着他坐下。

“你看起来很面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应该没有。”布隆维斯特回答。

“我敢说一定在哪里见过你。”

“可能是报上吧。”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麦可·布隆维斯特，《千禧年》杂志的记者。”毕约克起先有些茫然，接着终于想到了。小侦探布隆维斯特。温纳斯壮事件。但还是不明白其中的关联。

,'《千禧年》？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也做市场调查？”“偶尔会做。我想先请你看三张照片，再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一张。”布隆维斯特将三名女孩的相片放到桌上。一张是从网上的色情网站下载的，另外两张则是由护照相片放大的。

毕约克瞬间脸色惨白。

“我不明白。”

第＋九章299

“是吗？这位是莉蒂亚·柯玛洛娃，十六岁，来自明斯克。她旁边的是明苏金，大家都叫她乔乔，来自泰国，二十五岁。最后一个是叶莲娜·巴拉索娃，十九岁，来自塔林。你和她们三人都有过性交易，我的问题是：你最喜欢哪一个？就把它当做市场调查吧。”“我总结一下，你说你认识莎兰德大约三年。今年春天她将公寓让给你，不求报偿，自己则搬到他处。偶尔当她和你联络，你们就会发生关系，但你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或者以何维生。你要我相信这番话吗？”

米莉安怒目而视，说道：“我管你相信不相信。我又没犯法，我要怎么过日子或者想和谁做爱，谁也管不着。”

包柏蓝斯基叹了口气。当天上午，接到米莉安再度出现的消息时，他大大松了口气。终于有所突破了。没想到从她口中得知的信息对于了解案情却毫无帮助。老实说，这番话怪异透顶，但问题是他相信她。她的回答清晰明了，毫不迟疑，不仅提到她与莎兰德相识的地点与日期，还明确地叙述自己是如何搬到伦达路来，包柏蓝斯基和茉迪听了，都深深觉得如此古怪的事情想必是真的。

法斯特聆听着讯问过程，愈听愈愤怒，但仍忍住了开口的冲动。他认为包柏蓝斯基对这个中国女孩实在太宽容，她根本是个自以为是的贱人，废话一堆只为了回避真正重要的问题，即：那个该死的婊子莎兰德到底他妈的躲在哪里？

不过米莉安并不知道莎兰德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工作。她从未听说过米尔顿安保，从未听说过达格或米亚，因此丝毫无法提供重要资讯。对于莎兰德受到监护，十几岁时曾被送进精神病院，以及个人履历上有大量的精神评鉴等等，她毫不知情。话说回来，她倒是很配合地证实了自己和莎兰德去过磨坊酒吧，在那儿接吻，然后回到伦达路的家，第二天一早才分手。数天后，米莉安300玩火的女孩

便搭火车前往巴黎，错过了瑞典报上的所有头条。除了还车钥匙的时候匆忙见过一面，从磨坊酒吧当晚过后她便未再见过莎兰德。“车钥匙？”包柏蓝斯基奇怪道：“莎兰德没有车呀！”米莉安告知她有一辆酒红色的本田停在公寓大楼外面。包柏蓝斯基立刻站起来，看着茉迪。

“由你接手讯问好吗？”说完随即走出侦讯室。他得找霍姆柏，让他对停在伦达路上一辆酒红色的本田进行刑事科学鉴定。而他则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想想。

此时请了病假的国安局移民组副组长毕约克面无人色地坐在厨房椅子上，窗外便是少女湾的美景。布隆维斯特面无表情，耐心地注视着他，如今可以肯定的是，毕约克与命案无关。由于达格始终找不到人当面对质，毕约克当然无从知道自己将被揭发，名字和照片都会刊登于《千禧年》杂志与一本书中。

不过毕约克确实提供了一则宝贵的信息：他认识毕尔曼。他们是在警察射击俱乐部认识的，二十八年来，毕约克一直都是活跃的会员，还一度和毕尔曼同为委员。他们来往并不密切，但毕竟曾经相处过，偶尔也会一块用餐。

没有，他已经几个月没见到毕尔曼了，最后一次遇见他是在去年夏天，他们刚好在同一间酒吧喝酒。听到毕尔曼遇害——还是那个神经病下的手——他表示很遗憾，不过他不会去参加葬礼。布隆维斯特对这个巧合有点担忧，但渐渐已无话可问。毕尔曼在职场与社交生活上认识的人想必数以百计，因此达格资料中洽巧有某人与他相识，既非不可能，就统计而言也非不寻常。布隆维斯特自己也意外发现，书中有名记者正是他的旧识。

事情也该告一段落了。毕约克已经历过所有预期的阶段：首先是否认，看见一部分出示的文件后是愤怒、威胁、试图贿赂，接着不久便是第十九章301

哀求。布隆维斯特对他爆发的一切情绪都视而不见。“你若刊出这篇东西，我这一生就毁了。”毕约克说。“对。”

“那你还要这么做。”

“当然。”

“为什么？你就不能放我一马？我生病了。”

“真有趣，你竟然以人类的仁慈之心作为诉求。”“有同情心又不会有损失。”

“这点你说对了。你哀叹着说我毁了你的人生，而你自己却违背道德毁灭了年轻女孩的人生，并乐在其中。其中有三人有证据，天晓得另外还有多少人。你的同情心又在哪里？”

他收拾起纸张，塞入公文包。

“我会自己找路离开。”

走到门边时，他又转向毕约克，问道：

“你听说过一个名叫札拉的人吗？”

毕约克直视着他，由于心情过于激动，几乎没有听到布隆维斯特的问题。顷刻间，他忽然睁大眼睛。

札拉！

不可能。

毕尔曼！

可能吗？

布隆维斯特留意到他的转变，于是又回到桌旁。“你为什么问起札拉？”毕约克问道，表情几近于震惊。“我对他有兴趣。”布隆维斯特说。

布隆维斯特仿佛能看见齿轮在毕约克的脑中转动。过了一会儿，毕约克从窗台抓起一包烟，这是布隆维斯特进屋后，他抽的第一根烟。“如果我真的知道一点关于札拉的事……你愿意出多少价？”302玩火的女孩

“得看看你知道什么。”

毕约克思忖着，一时感到百味杂陈、思绪紊乱。布隆维斯特怎么可能知道任何关于札拉千科的事？“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毕约克终于开口。“这么说你知道他是谁罗？”

“我没这么说。你想知道什么？”

“他是达格在调查的人之一。”

“你出多少价？”

“出什么价？”

“如果我能让你找到札拉……你可以把我从报告中删除吗？”布隆维斯特缓缓坐下。在赫德史塔事件过后，他已经决定再也不针对报道内容讨价还价，何况他也不打算和毕约克议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把他揭发出来。但他发现自己脸皮竟然厚到可以先和毕约克谈交易，然后再出卖他。他并不因此感到内疚。毕约克是个犯了罪的警察，他若知道命案嫌犯的姓名，本来就有义务介入，而不该利用这项信息自救。毕约克或许是希望借由供出另一名罪犯，让自己得以脱困。布隆维斯特把手伸进夹克口袋，将刚才从餐桌旁起身时关掉的录音机重新打开，并掏出一条手帕。

“说来听听吧。”他说。

茉迪被法斯特给惹恼了，但脸上完全不露痕迹。包柏蓝斯基离开后，对米莉安的侦讯并未中断，但完全只是按惯例进行着。茉迪也很诧异。虽然从未喜欢过法斯特和他那大男人的作风，但至少认为他是个有本事的警员，不料今天的他非常明显地未展现那份本事。法斯特显然觉得受到一名美丽、聪明又敢言的女同志的威胁，而米莉安显然也注意到法斯特的烦躁，就更变本加厉地逗惹他。“你在我的抽屉里找到了皮带和假阳具，是吗？你当时在想些第十九章303

什么？”

米莉安露出好奇的假笑。法斯特好像整个人都快气炸了。“闭嘴，好好回答问题。”

“你问我有没有用它和莎兰德做过，我的回答是干你屁事l''茉迪举起手说道：“上午十一点十二分，米莉安·吴的讯问中断，休息。”

她关上录音机。

“米莉安，请你留在这里好吗？法斯特，我有话跟你说。”米莉安见法斯特走出去以前还用恶毒的眼光瞄她，便报以甜甜的一笑。他垂头丧气跟着茉迪走到走廊后，茉迪转过身直视着他的双眼，两人的鼻端几乎就要相碰。

“包柏蓝斯基指定由我接手讯问，你连个屁忙都帮不上。”“拜托，那个恶劣的婊子扭来扭去像条蛇似的。”“你作这样的比喻，是不是有某种弗洛伊德学说的象征意义？”“什么？,,

“算了，去找安德森跟他玩一盘井字游戏、到俱乐部的射击室去开开枪，或是随便去找事做吧，只要不进这间侦讯室就行了。”“茉迪，你干吗这个样子？”

“因为你在妨碍我的讯问。”

“你就这么迷她，还想自己一个人侦讯？”

茉迪来不及制止自己，手便挥出去打了法斯特一巴掌。她一出手便已后悔，但太迟了。她前后看看，幸好走廊上没有人目击这一幕，谢天谢地。

起初法斯特面露诧异，随后对她冷冷一笑，将夹克往后一甩披挂在肩上便走开了。茉迪有股冲动想叫住他，向他道歉，但终究忍了下来。她等了整整一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从贩卖机买了两杯咖啡，又回到侦讯室。

304玩火的女孩

两人默默对坐，喝着咖啡。最后茉迪抬起头看着米莉安。“很抱歉，这很可能是警察总局有史以来最糟的一次侦讯了。”“他看起来像是很棒的同事。我猜猜看：他是异性恋、离过婚，喝咖啡休息时间专门负责说好笑的同志笑话。”

“他……曾经有一段过去。我只能说这么多。”“你没有吗？”

“至少我没有恐同症。”

“这说法我相信。”

“米莉安，我……我们全部的人都没日没夜地工作了十天，大家都很累，火气也很大。我们想彻底查明安斯基德一桩可怕的双尸命案，和欧登广场附近另一桩同样可怕的命案。你的朋友莎兰德在两个命案现场都留下痕迹，我们有刑事科学证据。她也已经遭到全国通缉。请你了解，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要趁她对某人或甚至对她自己造成伤害之前，将她逮捕归案。”

“我了解莎兰德。她没有杀人。”

“你是无法相信或是不肯相信？米莉安，若没有十足的理由，我们不会发出全国通缉令。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老板，刑事巡官包柏蓝斯基不认为她有罪。我们正在讨论她有共犯或者是非自愿被牵扯进来的可能性。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找到她。米莉安，你相信她是清白的，但万一你错了呢？你自己也．脚寸她的认识并不深。”“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么就帮助我们查明真相吧。”

“我现在是被捕还是什么的？”

“没有。”

“我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吗？”

“严格说来，是的。”

“那如果不严格地说呢？”

第＋九幸305

“你在我们眼中仍会是个问号。”

米莉安斟酌着茉迪的话。“问吧。如果你的问题惹恼了我，我就不回答。”

茉迪再次打开录音机。

第二十章 四月一日星期五至四月三日星期日

米莉安和茉迪又待了一小时。讯问即将结束时，包柏蓝斯基走了进来，坐下后一言不发静静听着。米莉安礼貌性地对他点头示意，但仍继续只对着茉迪说话。

最后茉迪看了看包柏蓝斯基，问他还有没有问题。包柏蓝斯基摇摇头。

“米莉安·吴的讯问结束。时间是下午一点零九分。”她说完关上了录音机。

“据我了解，你们和法斯特探员出了一点问题。”包柏蓝斯基说道。“他有点无法集中精神。”茉迪说。

“他是个白痴。”米莉安帮腔道。

“刑事巡官法斯特确实有很多不错的优点，只不过也许不太适合讯问年轻女子。”包柏蓝斯基直视着米莉安的双眼说道：“我不应该把任务交给他，我道歉。”

米莉安显得十分惊讶。“我接受。一开始我对你也很不友善。”包柏蓝斯基挥挥手表示不在意。

“我可以再问你几件事吗？不录音。”

“问吧。”

“关于莎兰德，我听到愈多就愈迷惘。认识她的人对她的描述，和我从社会福利部与精神病院的档案资料所得到的印象并不相符。”“所以呢？”

“请给我一些直截了当的答案。”

“好。”

“莎兰德十八岁时做的精神评鉴结果，显示她智能发育不全。”“鬼扯。莉丝很可能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聪明。”“她一直没有毕业，也没有任何证书能证明她会读写。”“莉丝的读写能力比我强多了，有时候还会坐下来鬼画一些数学公式。纯几何。那种数学，我完全不懂。”

“数学？,,

“是她后来养成的嗜好。”

“嗜好？”包柏蓝斯基停了一下才问。

“就是一些方程式，我连符号都看不懂。”

包柏蓝斯基叹了口气。

“她十七岁那年，有一次在丹托伦登被捕，后来社会福利部写了一份报告，指称她卖淫为生。”

“莉丝是妓女？狗屁。我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不过听到她曾待过那家安保公司，我一点也不惊讶。”

“她靠什么赚钱？”

“不知道。”

“她是同性恋吗？”

“不是，莉丝会和我做爱，但这和是不是同志无关。她恐怕也不清楚自己的性取向，我猜她是双性恋。”

“那么你们两人会使用手铐之类的东西，又怎么说？莎兰德有性虐待的倾向吗？或者你会怎么形容她？”

“你误会那些情趣用品了。我们或许有时候会用手铐玩角色扮演，但那和性虐待或暴力毫无关系，只是游戏罢了。”“她曾经对你施暴过吗？”

“没有，在我们的游戏中，我通常才是支配者。”

“好，可以了。哩对了，我派人去帮你换新锁了，他应该还在那里，你可以顺便拿钥匙。”

米莉安露出甜甜一笑。

下午三点钟的会议上，爆发了调查以来第一次严重的意见分歧。包柏蓝斯基报告了最新进展，然后解释他觉得应该扩大调查范围。“打从第一天起，我们就集中所有精力在找莎兰德。她当然是头号嫌犯没错，这是由证据判断的，但我们对她的了解却和每个认识她的人的描述有出人。将她描述为精神病杀人犯，阿曼斯基、布隆维斯特和米莉安都不认同。所以我希望我们能稍微拓展思路，考虑凶手是否另有其人，以及莎兰德本身也许有共犯或者只是发生枪击时她刚好在场的可能性。”

包柏蓝斯基的建议引发激烈讨论，并遭遇法斯特与米尔顿安保的波曼强力反对。波曼提醒调查小组说，最简单的解释通常都是正确的。“当然，莎兰德可能并非单独做案，但我们毫无刑事科学迹象能证明有共犯。”

“我们可以追查布隆维斯特提供的警察那条线索啊！”法斯特嘲讽地说。

讨论过程中，只有茉迪支持包柏蓝斯基。安德森和霍姆柏只是保持中立，置身事外地观战。米尔顿的贺斯壮也是全程安静不语。最后检察官埃克斯壮举起手来。

“包柏蓝斯基，如果我了解得没有错，你并不是想排除莎兰德。”“没错，当然不是。我们有她的指纹，但一直查不出动机，因此我希望我们能开始想想不同的可能性。会不会有数人涉案？会不会还是和达格正在写的有关性交易的书有关？布隆维斯特说得没错，书中被点名的几个人确实有杀人动机。”

“你打算怎么进行？”埃克斯壮问道。

“我要两个人开始寻找其他可能杀人的凶手。茉迪和贺斯壮可以合作。”

“我？”贺斯壮吃惊道。

包柏蓝斯基选择他是因为他是会议室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最有可能跳脱框架思考。

“你和茉迪一起，把我们已知的一切重新再检验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法斯特，你和安德森与波曼继续找莎兰德，那是我们第一要紧的任务。”

“我要做什么？”霍姆柏问道。

“重点放在毕尔曼。重新勘查他的公寓，以防先前漏了什么。有问题吗？”

大伙都没出声。

“那好，米莉安出现的事暂时先保密，也许还能从她那儿打听到更多，我不希望媒体一窝蜂去烦她。”

埃克斯壮也赞同众人依包柏蓝斯基的计划行事。“好了，”贺斯壮看着茉迪说：“你是刑警，你说我们该怎么做。”他们此时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

“我想我们应该再找布隆维斯特谈谈。”她说道：“不过我得先和包柏蓝斯基讨论一两件事。明天和星期天都放假，也就是说要等到星期一早上才会开工。你就利用周末把案情资料再看一遍吧。”他们互道再见后，茉迪走进包柏蓝斯基的办公室，埃克斯壮正要离开。

“可以给我一分钟吗？”她问道。

“坐吧。”

“法斯特实在太让人生气，我好像情绪失控了。”“他说你真的打了他。”

“他说我想单独和米莉安在一起，显然是因为我迷上她了。”“我宁愿你没跟我说。不过这肯定可以视为性骚扰，你想申诉吗？”“我扇了他一巴掌，那就够了。”

“你是被激怒了，忍无可忍。”

“是的。”

“法斯特和女强人处不来。”

“我注意到了。”

“你是个女强人，也是非常优秀的警员。”

“谢谢。＂

“不过希望你不会再捆打其他同僚。”

“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今天我没机会搜索达格在《千禧年》的办公桌。”

“之前没有去搜查已经是一大疏忽。回家好好度个周末吧，星期一再展开新的调查。”

贺斯壮中途在中央车站下车，到乔治咖啡馆喝咖啡。他感到沮丧不已，这一整个星期他都在等着莎兰德落网的消息，如果她拒捕，运气好一点说不定会有个公正的警员对她开枪。

这真是迷人的幻想。

然而莎兰德仍然在逃，不仅如此，包柏蓝斯基还提出她可能不是凶手的想法。这可不是正面的发展。

当波曼的下属已经够惨的——他是米尔顿安保里最无趣也最缺乏想象力的人之一——不料现在还要听茉迪巡官指挥，她对莎兰德这条线尤其抱持怀疑态度，包柏蓝斯基之所以起疑，很可能也是拜她所赐。他心想，不知这个出名的泡泡警官和那个贱女人有无暧昧？有的话也不令人意外，他似乎彻底受她驾驭。在这个调查小组中，只有法斯特有种说出自己的想法。

贺斯壮想了又想。当天上午，他和波曼在米尔顿和阿曼斯基、弗雷克伦简单地开过会。一星期的调查毫无结果，阿曼斯基备感受挫，竟然没有人找出足以解释这几起凶杀案的背景。弗雷克伦建议米尔顿安保应该重新考虑是否还有必要参与调查——波曼和贺斯壮还有其他更紧急的任务，不该去为警方白干活。

阿曼斯基决定让波曼和贺斯壮再待一个星期，到时候若还是毫无结果，就取消任务。

换句话说，贺斯壮只剩一星期的时间，之后参与调查的大门便会砰然关闭。他不太确定究竟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给东尼·史卡拉，一个专替男性杂志写些无聊文章的自由撰稿记者。贺斯壮见过他几次。他告诉史卡拉说他有关于安斯基德命案调查的一两个内线消息，并解释自己如何碰巧介入这起数年来最热门的调查工作。史卡拉立刻上钩：这可能会成为某大杂志的独家。于是他们约好一小时后，在国王街上的阿弗尼咖啡馆碰面。

史卡拉很胖。非常胖。

“你想要我的消息，有两个条件。”贺斯壮说。“说。”

“第一，文章中不能提到米尔顿安保。我们只是扮演顾问的角色。”“可是这的确有新闻价值，因为莎兰德在米尔顿工作过。”“只是负责清洁打扫之类的。”贺斯壮冷冷地反驳。“那不是什么新闻。”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第二，你得在文章中动点手脚，让人觉得泄密的是个女的。”“为什么？,,

“以免我被怀疑。”

“好，你有什么内幕？”

“莎兰德那个同性恋女友刚刚出现了。”

“哇，太棒了！就是她把伦达路公寓让渡给她的那个女的？失踪的那个？”

“米莉安·吴，这对你来说有价值吗？”

“放心好了，绝对有。她去了哪里？”

“国外，她声称根本没听说命案的事。”

“她算是嫌犯吗？”

“不是，至少目前还不是。她今天接受了讯问，三小时前被放回。”“原来如此，你相信她的说词吗？”

“我认为她根本是睁眼说瞎话。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很棒的东西，贺斯壮。”

“不过，还是去查查她，我们现在说的可是和莎兰德大玩施虐受虐狂游戏的女孩。”

“你确定这是真的？”

“她在讯问时亲口坦承的。我们搜索现场的时候，也找到手铐、皮衣、皮鞭这一大堆玩意儿。”

关于皮鞭，是有点夸大其词。好吧，其实根本是他撒谎，但他敢肯定那个中国贱货也玩皮鞭。

“你在开玩笑吧？”史卡拉说。

罗贝多是最后离开的人之一。他整个下午都在图书馆，详读每一行与追捕莎兰德有关的消息。

他走到外头的斯维亚路上，感到沮丧、茫然，还有饥饿，于是便到麦当劳点了一个汉堡，找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莉丝·莎兰德，三尸命案凶手。他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那个古怪的小女孩，不可能。但他该做点什么吗？如果是的话，又该做什么呢？

米莉安搭出租车回到伦达路，慢慢地查看新装潢好的公寓此刻的惨状。橱柜、衣橱、置物箱和书桌抽屉都被清空，所有表面都留下大片的指纹粉，她最私密的情趣用品全堆在床上。但是到目前看来，没有遗失任何东西。

她按下咖啡壶的开关，不由得摇摇头。莎兰德呀，莎兰德，你他妈的到底给自己惹了什么麻烦？

她拿出手机拨了莎兰德的号码，却得到该用户无法接听的信息。她在厨房桌旁坐了好一会儿，试图理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认识的莎兰德绝非精神异常的杀人犯，但话说回来，她也不是那么了解她。莎兰德在床上确实热情如火，但如果心情起了变化，却也可能冷若冰霜。她答应自己在见到莎兰德、听到她解释之前，不会妄下断语。她觉得自己想哭。接下来她花了两个小时整理家里。到了晚上七点，公寓多少又恢复了可以住人的样子。她冲了个澡，换上一身黑与金色相间的丝绸睡袍进到厨房，忽然有人按门铃。一开门，看见一个没刮胡子、胖得离谱的男人。

“你好，米莉安，我叫东尼·史卡拉，是个记者。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他身边的摄影师将闪光灯对准她的脸猛拍照。

米莉安真想一脚飞踢出去，再用手肘撞他鼻梁，但终究没有失去冷静，她知道这么做只会让他们拍到更多他们想拍的画面。“前阵子你和莉丝．莎兰德出国了吗？你知道她人在哪里吗？”米莉安砰的关上门，锁上刚安装好的安全锁。史卡拉却推开信箱。“米莉安，你迟早都得面对媒体。我可以帮你。”她握起拳头，猛力往史卡拉的手指砸下去，马上就听见一阵哀嚎。随后她关上内门，躺到床上闭上双眼。莎兰德，等我找到你非扭断你的脖子不可。

去过斯莫达拉勒之后，布隆维斯特利用下午时间又去拜访另一个达格打算揭发的人。上一个星期至今，三十七个姓名已经划掉六个。最后一个是住在通巴的退休法官，曾经审判过几起涉及卖淫的案子。新鲜的是，这名无耻之徒并不试图否认、威胁或求饶，反而欣然坦承自己搞过几个东方来的妓女。不，他一点也不感到懊悔，卖淫是值得敬佩的职业，他还认为自己当这些女孩的恩客是在帮助她们。将近晚上十点，布隆维斯特正驶过利里叶岛时，接到玛琳来电。“晦。”她说道：“你看到《摩根邮报》的电子报了吗？”“没有，有什么新闻？”

“莎兰德的女友今天回家了。”

“什么？谁？,,

“住在她伦达路公寓的那个女同志米莉安·吴。”吴，布隆维斯特想到了。门牌上写着“莎兰德一吴”。“谢了，我现在就过去。”

米莉安拔掉公寓里的电话，关上手机。当晚七点半，她返家的消息已经出现在某家日报的网站上。不久，《瑞典晚报》随即来电，三分钟后是《快递报》。《时事报》刊登了报道但未指名道姓，但到了九点，已经有不下十六名来自各媒体的记者试图从她这儿套出话来。门铃响了两次，她没开门，还把屋内的灯全熄了。若再有记者来骚扰，她很想打断对方的鼻梁。最后她打开手机，打给一位女性友人，问她能不能借住一晚。女友住在霍恩斯杜尔附近，走路就能到。不到五分钟后，她溜出伦达路大门，布隆维斯特停好车，前来按门铃时，她已经不在。

星期六上午十点刚过，包柏蓝斯基打了电话给茉迪。她睡到九点才起床，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之后，丈夫带他们出门，说要给他们买个星期六的礼物。

“你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

“还没，我才起床一小时，一直在忙小孩。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组上有人向媒体泄漏消息。”

“这个我们一直都知道呀。几天前，有人泄漏了莎兰德的精神鉴定报告。”

“那是埃克斯壮。”

“真的？”茉迪惊讶道。

“当然了，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他试图想引起注意，这样对他有利。但不是这个。有个名叫东尼·史卡拉的自由撰稿人，从某人那里得知关于米莉安的各种信息，其中也包括昨天讯问的内容。我们说好要保密的，埃克斯壮都气炸了。”

“该死！”

“那名记者没有指名，只说消息来源是‘调查小组的核心人物’。”“可恶！”茉迪又咒道。

“文章中用女性的‘她’来指称消息来源。”

茉迪沉默了十秒钟。她是调查小组中唯一的女性。“包柏蓝斯基……我没有向任何记者吐露过只字片语。出了我们的走廊之后，我从未和任何人讨论过案情，连我丈夫也不例外。”“我从来没想过是你泄的密，只可惜检察官埃克斯壮却相信。还有周末值班的法斯特，更是满口暗讽。”

茉迪深感疲惫。“那现在怎么办？”

“埃克斯壮坚持在查明指控前，先停止你的调查职务。”“什么指控？太荒谬了。我要怎么证明……”

“你什么都不必证明，反而是指控者要提出证据。”“我知道，但是……真该死。这得等多久？”

“已经结束了。”

“什么？,,

“我刚刚问过你，你说你没有泄漏任何消息，所以调查结束，我去写报告。星期一九点，我们埃克斯壮的办公室见，问题由我来处理。”“谢谢你，包柏蓝斯基。”

“不用客气。”

“但是有一个问题。”

“我知道。”

“既然泄密的不是我，那肯定是组上某个人。”“有什么想法吗？”

“我头一个想到的是法斯特，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是他。”“我的想法恐怕和你一样。他或许是个十足的讨厌鬼，但对于泄密一事，他的确暴跳如雷。”

包柏蓝斯基喜欢散步，状况根据天气和能有多少时间而定。这种运动让他乐在其中。他住在索德马尔姆的卡塔莉娜班街，离《千禧年》办公室不远，更进一步说，离莎兰德曾工作过的米尔顿安保和她住过的伦达路也都不远。此外，位于圣保罗街上的犹太会堂也在步行距离内。星期六下午，他走过了以上每个地方。

一开始，妻子安涅丝和他一起走。他们已经结婚二十三年，这么些年来，他从未出轨。

他们中途在会堂停留了一会儿，顺便和拉比说说话。包柏蓝斯基是波兰裔犹太人，而安涅丝一家则是原籍匈牙利，也是奥斯威辛集中营极少数的生还者。

造访过会堂后他们便分手了，安涅丝去购物，包柏蓝斯基继续散步。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调查工作。他回想着自从灌足节星期四上午、这项任务命令放到他桌上开始，他所采取的一切做法，发现其中只有几个失误。

一是没有立刻派人去《千禧年》搜查达格的办公桌。后来想起来了，还亲自执行的时候，天晓得布隆维斯特已经清掉哪些东西。另一个失误则是忽略了莎兰德有车的事实。不过霍姆柏已经报告，车内毫无重要物证。

除了这两个差错之外，整个调查工作已经尽可能地彻底执行。他来到辛肯斯达姆附近一个报摊前停下，盯着一块报纸看板。莎兰德的护照相片已经缩小，但仍可轻易辨识，重要焦点则已转移到另一个更有卖点的新闻：

警方正在追捕崇拜撒旦的女同性恋

他买了一份报纸，找到报道版面，最上头有一张照片是五名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有铆钉的黑色皮夹克、有破洞的黑色牛仔裤和紧身T恤。其中一人高举一面画有五角星的旗子，另一人则做出食指与小指翘起的手势。图片说明写道：“莉丝·莎兰德与一支死亡金属①乐团往来密切，该乐团在一些小俱乐部演出，于一九九六年向撒旦教致意，并以‘恶魔仪式’红极一时。”

文中并未提及“邪恶手指”的名称，女孩们的眼睛也以马赛克处理，但乐团团员的友人肯定认得出来。

报道内容主要是关于米莉安，还附上了一张她在“伯恩”表演的照片，上半身赤裸，戴了一顶俄国军官的帽子。她的眼睛也打了马赛克。莎兰德女友写下关于女同志施虐受虐的性爱

这名三十一岁的女子在斯德哥尔摩高级夜店颇具知名度。她①死亡金属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叶，从重金属音乐发展出来的音乐分支，歌词经常充满恶魔崇拜和向往死亡的暗示，呈现出一个邪恶、颓废、血腥与暴力交缠的病态世界。

不讳言自己会勾搭女性，也喜欢支配伴侣。

该记者甚至找到一名他称为莎拉的女子，据她亲口所述，这个女人也曾经试图勾搭她，令她的男友十分“困扰”。文章继续写道，该乐团主张一种暧昧且变相的女性精英主义，非常接近同志运动，而且因为曾在“同志光荣游行日”主持过一个“奴役工作坊”而声名大噪。文中其余部分则着重于六年前，米莉安为某女性主义杂志所写的一篇刻意挑衅的文章。包柏蓝斯基大致浏览了一下内文后，便将报纸丢进垃圾桶。他不断想着法斯特和茉迪，两人都是杰出的警员，但法斯特是个问题人物，老是会激怒人。他得找他好好谈谈，但却不认为他是泄密者。当包柏蓝斯基确认自己走的方向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伦达路上瞪着莎兰德那栋大楼的前门。他是下意识走到这里来的。他爬上通往上伦达路的阶梯，站立许久，思索着布隆维斯特叙述的关于莎兰德被袭的事件。这番说词也同样是个死胡同。没有报案记录、没有涉案人的姓名，甚至对攻击者也没有确切的描述。布隆维斯特声称当时有辆货车从现场驶离，但他没能看到车牌号码。假设真有此事。

又是一条死胡同。

包柏蓝斯基俯视着还停在伦达路上那辆酒红色的本田，这时候竟看见布隆维斯特走向大门。

米莉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全身缠着被单。她坐起来，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

她以受不了媒体不断骚扰为由，请求友人提供避难处，但她明白自己之所以离开，也因为担心莎兰德可能找上门来。警局的讯问以及报上的报道对她产生莫大的影响，尽管下定决心，在莎兰德未能对这一切作出解释之前不会妄下判断，但她也不禁开始害怕好友可能真的有罪。

她低头瞄向维多莉亚·维多森，一个百分之百的女同志，大家都叫她“双维”。只见她趴睡着，嘴里喃喃说着梦话。米莉安悄悄下床冲澡，然后出门去买面包卷当早餐。她走到维克史塔街的肉桂咖啡馆旁的商店，一直到站到收银台前才看见新闻看板，连忙飞奔回“双维”的住处。布隆维斯特按了大门密码进入大楼，消失两分钟后又再次出现。没人在家。布隆维斯特往街道前后看了看，似乎有点犹豫不决。包柏蓝斯基紧紧地盯着他看。

让包柏蓝斯基拿不定主意的是，如果伦达路攻击事件是布隆维斯特撒谎，那么他就是在玩某种把戏，最糟的情况则可能是他也涉及命案。但万一他说的是实话，那么整出悲剧中便有个隐藏的元素。涉案者不只是台面上这些人，而命案的背景也可能复杂得多，不只是一个精神状况不稳定的女孩发狂杀人而已。

当布隆维斯特起步朝辛肯斯达姆走去，包柏蓝斯基在背后叫住他，他停下后看见巡官，便走上前去，两人在阶梯底端碰头。“你好，布隆维斯特。在找莎兰德吗？”

“老实说，不是。我想找米莉安。”

“她不在家。有人向媒体泄漏她再次露面的消息。”“她有什么可说的？”

包柏蓝斯基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小侦探布隆维斯特。“陪我走一段吧。”包柏蓝斯基说道：“我需要喝杯咖啡。”他们默默地经过赫加里教堂后，包柏蓝斯基带他到小姐妹咖啡馆，地点就在跨越北河与南侧郊区利里叶岛相连的利里叶岛桥附近。包柏蓝斯基点了一杯加一茶匙冰牛奶的双份浓缩咖啡，布隆维斯特则点了拿铁。两人坐在吸烟区。

“我已经很久没碰到这么令人受挫的案子了。”包柏蓝斯基说道：“我可以跟你讨论多少案情，而不至于明天早上就上《快递报》版面呢？”

“我不替《快递报》做事。”

“你知道我的意思。”

“包柏蓝斯基，我不相信莉丝有罪。”

“现在你自己在做调查吗？所以大家才叫你小侦探布隆维斯特？”布隆维斯特笑了笑。“听说他们叫你泡泡警官。”包柏蓝斯基不自然地露出浅笑。“为什么你认为莎兰德是清白的？”

“我对她的监护人一无所知，但她绝对没有理由杀害达格和米亚，尤其是米亚。莉丝非常痛恨厌恶女人的男人，而米亚正在对一大群妓女的恩客施压。米亚的所作所为，完全是莉丝自己可能做的事。她是个非常有道德感的人。”

“对于她，我似乎拼凑不出前后一致的形象。是智障的精神病患，或是优秀的调查员？”

“莉丝就是与众不同。她有不正常的反社会性格，但智力绝对没有问题，而且很可能还比你我更聪明。”

包柏蓝斯基叹了口气。现在布隆维斯特这番絮絮叨叨的话，就和米莉安说的一样。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逮到她。我不能详述，但她人在命案现场，而且也和凶器有关联。”

布隆维斯特点了点头。“这应该意味着你在上面发现了她的指纹。但不能因此证明她开了枪。”

包柏蓝斯基点头同意。“阿曼斯基也不相信。他为人谨慎，不可能实话实说，不过他也在找证据证明莎兰德的清白。”“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是个警察，负责抓人、讯问。现在看来，情势对莎兰德小姐很不利。我们还曾经以更薄弱许多的间接证据将杀人犯送进监牢。”“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假如她果真是清白的……你认为还有谁有动机杀死她的监护人和你的两位友人？”

布隆维斯特掏出一包烟递给包柏蓝斯基，后者摇摇头拒绝。他并不想对警察说谎，应该说该汤肠个名叫札拉的男人，也应该告诉包柏蓝斯基关于国安局警司毕约克的事。

但包柏蓝斯基和他的同僚可以取得达格的资料，里头便有同一个“札拉”的文件夹，他们只需要去看内容就行了。谁知道他们竟像蒸气压路机似的一路往前冲，还向媒体提供有关莎兰德一些猥亵的细节。他有个想法，但不知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在还无法确定之前，他不想说出毕约克的名字。札拉千科。那是毕尔曼与达格和米亚之间的联系，问题是截至目前毕约克什么都还没说。

“让我再多挖一点，然后就能给你另一套论点。”“希望不是警界的线索。”

“还不是。米莉安说了些什么？”

“跟你差不多。她们俩有亲密关系。”

“那不关我的事。”布隆维斯特应道。

“她们相识三年，她说对于莎兰德的背景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她在哪工作。难以置信，但我想她没有说谎。”

“莎兰德极度注重隐私。”布隆维斯特说道：“你有米莉安的电话吗？”

“有。”

“可以给我吗？”

“不行。”

“为什么？,,

“麦可，这是警察的事。我们不需要私家侦探的荒谬见解。”“我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见解。不过我认为答案就在达格的资料里面。”

“你多费点工夫，就能联络到米莉安了。”

“很可能，但最简单的方法还是询问某个已经知道号码的人。”包柏蓝斯基又叹了口气。

布隆维斯特忽然对他感到非常厌烦。“难道警察就比一般人、比你所谓的私家侦探更厉害吗？”

“没有，我不这么想。可是警察受过训练，而且破案是他们的工作。”

“普通人也受过训练。”布隆维斯特缓缓地说着：“有时候私家侦探还比真正的警探更能查明真相。”

“那是你的想法。”

“我很确定。就拿拉曼①的案子为例。拉曼并未谋杀老妇人，却被关进牢里八年，而一群警察就这样一屁股坐下视而不见。如果不是有个女教师锲而不舍地调查数年，他今天可能还在牢里。女教师完全没有你们所拥有的资源，但她不仅证明了拉曼的清白，还指出了可能的嫌犯。”

“拉曼的案子的确让我们颜面尽失。因为检察官不肯倾听事实。”“包柏蓝斯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就在此时的莎兰德一案中，你们也同样丢了‘面子’。我敢百分之百肯定她没有杀害达格和米亚，而且还要加以证明。我要替你们找出另一个凶手，到时候还要写一篇文章让你和你的同僚们读了都会很痛苦。”

返回卡塔莉娜班街的住处途中，包柏蓝斯基忽然有一股冲动想和上帝谈谈这桩案子，但他没有上会堂，而是去了福尔孔路的天主教堂。①此处指的是Joy凡如撇，提供私人照护服务的他，于一九九四年被控谋杀一名七十二岁的老妇人，历经八年冤狱，于二00二年无罪释放，并获得一千零二十万克朗的赔偿，是当时瑞典史上最高的损害赔偿金额。

他坐到后面一张长椅上，一个多小时都没动。身为犹太人的他，本不该进入天主教堂，但此地十分宁静，每当他需要整理思绪时总会上这儿来。他发现天主教堂也是沉思的好地方，他知道上帝不会介意的。而且天主教和犹太教有个差别。他到犹太会堂是因为需要同伴与友情，而天主教徒上教堂则是想在上帝面前寻求平静。教堂里要求保持安静，因此总是会让访客独处。

他默默想着莎兰德和米莉安，也好奇爱莉卡和布隆维斯特对他隐瞒了些什么——他们一定知道莎兰德某些事却没有告诉他。当初莎兰德为布隆维斯特做了什么样的调查？也许是协助他揭发温纳斯壮，但他随即否决了这个可能性。莎兰德对那件事不可能有任何贡献，不管她私调的能力有多强。

包柏蓝斯基担心的是，他不喜欢布隆维斯特如此自信地说莎兰德是清白的。身为巡官的他被重重疑虑包围是一回事，因为怀疑就是他的工作，但布隆维斯特以私家侦探的身份发出最后通牒又是另一回事。他并不喜欢私家侦探，因为他们经常种下阴谋论的种子，这样或许能登上报纸头条，却也给警方制造了许多无用的额外工作。这几件案子已经发展成他职业生涯中最令人恼怒的命案调查工作，不知为何已经失了焦。这其中一定有合理的因果环环相扣。若有个年轻人在玛利亚广场被刺死，就去追查有哪个小太保帮派或其他暴民，曾在一小时前到索德车站闹事。先会有朋友、熟人和目击者，然后很快就会有嫌犯。

若有个男人在凯尔岛某家酒吧遭三颗子弹击毙，结果发现他还是南斯拉夫黑手党的重量级人物，那么就得查出有哪些恶棍正汲汲营营于掌控香烟走私。

若有个二十多岁、身家清白、生活正常的女子，在自家被人勒死，就得追查她的男友是谁，或者前一晚她去过哪家酒吧，最后和她交谈的人又是谁。

包柏蓝斯基经手过太多类似的调查工作，在睡梦中都能得心应手。目前的调查工作，一开始是那么顺利，仅短短数小时，便已找到头号嫌犯。莎兰德简直就是不二人选——很明显是精神病患犯的案，据了解她一辈子都有暴力与失控伤人的向题。这案子很简单，只要抓到她让她认罪就行了，或者也可以根据情况将她送进精神病院。不料充满希望的开始竟然全变了调。莎兰德没有住在她登记的地址；她有像阿曼斯基和布隆维斯特之类的朋友；她和一名喜欢用手铐做爱的女同志有亲密关系，这也使得媒体在一个原本已经很讨厌的情况中又再度陷入狂热；她在银行有两百五十万克朗的存款，却不知雇主是谁；接着又有布隆维斯特这号人物带着非法交易和阴谋论等说法出现，而身为知名记者的他绝对有政治影响力，光是一篇文章就足以让他们的调查工作大乱。

最重要的是，尽管主要嫌犯只有巴掌般大，而且全身刺青十分抢眼，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命案发生至今已经将近两个星期，关于她可能藏身何处，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自从布隆维斯特跨出门槛后，毕约克一整天都过得很凄惨。虽然背部仍持续隐隐作痛，他仍在借住的屋内来回踱步，既不能放松也无法采取行动。这件事实在令他想不通，拼图怎么拼也不到位。最初听到毕尔曼遇害的消息时，他都吓呆了。但得知莎兰德几乎立刻被锁定为头号嫌犯，他倒是不吃惊，舆论也随之开始强烈指责她。他仔细看了每一段电视新闻，也买了所有买得到的日报，详读相关报道。

他没有一刻怀疑过莎兰德的精神状态与她杀人的可能性，因此没有理由怀疑她的罪行或警方的推测——相反地，据他对莎兰德的了解，她确实有严重的精神异常。他原本打算打电话给调查小组提供自己的意见，或至少看看案子是否处理得当，但转念一想，发现这其实与他无关。这再也不关他的事，反正还有称职的人可以应付。何况，如果打了电话，可能会招来他不想招惹的注意。因此他只是继续心不在焉地留意后续的重大消息。

布隆维斯特的来访完全搅乱了他的宁静。毕约克压根也没料到莎兰德的疯狂杀人竟会牵扯到他身上——因为被害人之一是个卑鄙的媒体人，死前正打算向全瑞典人揭发他。

他更没想到札拉这个名字会像个拉掉了保险栓的手榴弹，忽然间蹦出来，而最让他意想不到的则是，像布隆维斯特这样的记者竟然知道这个名字。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布隆维斯特来访后的第二天，他拨了电话给现在住在拉荷姆、年事已高的昔日上司。他得尽量拐弯抹角地打探，以免对方察觉他打这通电话不是纯粹基于好奇与专业考量。这段对话相当简短。“我是毕约克。你应该看到报纸了吧？”

“看到了。那女的又出现了。”

“而且好像改变不大。”

“那已经不关我们的事。”

“你该不会认为……”

“没有，我没那么想。那一切都已经结束，没有关联。”“可是偏偏是毕尔曼。我猜他当上她的监护人，应该不是巧合。”电话另一端静默了几秒钟。

“对，那不是巧合。三年前看来是个好主意，谁能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毕尔曼知道多少？”

前上司咯咯地笑着说：“你很清楚毕尔曼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很有天分的演员。”

“我是说……他知道其中的关联吗？他会不会有什么文件或私人物品，可能让任何人……”

“不，当然不会。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别担心。莎兰德在这整件事当中一直是颗不定时候弹，我们安排毕尔曼接下任务，其实只是希望有自己人以监护人的身份确认她的情况，这样总比一切都是未知数来得好。如果她胡说八道些什么，毕尔曼早就来告诉我们了。现在，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的。”

“此话怎讲？”

“事情结束后，莎兰德将会被关进精神病院很久、很久。”“这说得通。”

“放心吧。好好地安心休养。”

但毕约克偏偏做不到，全都拜布隆维斯特之赐。他坐在餐桌旁，眺望少女湾，一面试着估量自己的处境。此时的他正腹背受敌。布隆维斯特将揭发他漂妓的事实。一旦被判违反性交易法，他的警察生涯很可能就到此结束了。

不过更严重的是布隆维斯特企图追踪札拉千科。札拉千科或多或少也牵涉其中，到时候又会再次扯上毕约克。

前上司似乎胸有成竹，认为毕尔曼的办公室或公寓没有留下进一步的线索。其实有。一九九一年的报告。毕尔曼从毕约克这儿取得的。

他试着回想九个多月前与毕尔曼碰面的情形。他们是在旧城区碰面的。某天下午，毕尔曼打电话到办公室找他，邀他一块喝啤酒。他们谈到射击俱乐部，天南地北地闲聊，不过毕尔曼找他出来是有原因的。他希望他帮个忙。他问到了札拉千科……

毕约克起身站到厨房窗边。当时他有点微赚，不，根本是酩配大醉。毕尔曼问了他什么呢？

“说到这个·一我正在处理一个案子，竟然再次看到一个旧识的名字……”

“是吗？谁呀？”

“亚历山大·札拉千科。你记得他吗？”

“开玩笑，要忘了他可不简单。”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照理说，这完全不干毕尔曼的事。其实光凭毕尔曼提问一事，就有理由仔细调查·一但他毕竟是莎兰德的监护人。他说他需要那份旧报告。而我就给了他。

毕约克犯了天大的错。他以为毕尔曼已经知情——似乎绝不可能有其他可能性。而且毕尔曼表现得就好像纯粹只是想抄捷径，省去所有盖着“绝密”印章、这不能说那不能讲的冗长官僚程序，以免拖上好几个月。尤其又是和札拉千科有关的事。

我把报告给了他。上面仍盖着“绝密”印章，但那是有原因、可以理解的，而且毕尔曼不是嘴碎的人。他不聪明，但也从来不多嘴。有什么关系呢？都已经那么多年了。

毕尔曼耍了他。那家伙假装只是例行公事。如今愈想愈觉得毕尔曼遣词用字非常谨慎，事先早有预谋。

不过毕尔曼到底他妈的图些什么？莎兰德又为什么杀了他？星期六，布隆维斯特又去了伦达路的公寓四次，希望能找到米莉安，但她始终不在家。

他几乎一整天都带着笔记本电脑待在霍恩斯路的咖啡吧，重读达格在《千禧年》的信箱收到的电子邮件，与“札拉”文件夹的内容。在遇害的前几星期内，达格花在调查札拉的时间愈来愈多。布隆维斯特真希望能打电话问达格，为什么将伊莉娜的文件放在“札拉”的文件夹内。唯一合理的结论就是达格怀疑她是札拉所害。下午五点，包柏蓝斯基来电告诉他米莉安的电话号码。不知道这名警察为何改变心意，但自从拿到号码后，他便每半小时打一次，直到当晚十一点，她才打开手机接了起来。交谈的时间不长。

“你好，米莉安。我叫麦可·布隆维斯特。”

“你是谁呀？”

“我是记者，在一家名叫《千禧年》的杂志社工作。”米莉安很简洁地表达她的情绪。“哩对了，那个布隆维斯特。去死吧，烂记者！”

布隆维斯特都还没来得及说明自己来电的原因，她就挂断了电话。他暗暗诅咒史卡拉之后，试着再打一次。她没接。最后他发了条短信。请打电话给我。很重要。

她一直没打。

到了深夜，布隆维斯特才关上电脑、更衣，爬上床去。这时若有爱莉卡在身边就好了。

第二十一章 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至四月四日星期一

警方追捕的第一周内，莎兰德避得远远的，安安分分待在菲斯卡街的公寓里。手机关闭，晶片卡取出，不打算再用这只电话。她密切注意着电子报与电视新闻节目的报道，愈看愈惊讶地瞪大眼睛。令她恼火的是自己的护照相片起初被放到网上，随后又出现在所有电视新闻节目的画面上方。看起来很蠢。

尽管多年来努力地隐姓埋名，结果还是一夜间变成全瑞典最恶名昭彰、最引人议论的人。她渐渐了解到，一个涉嫌谋害三条人命的瘦小女孩被列为全国通缉犯，是年度头条新闻之一。她仔细倾听媒体的评论与臆测，不禁感到诧异而迷惑，只要任何编辑室想要阅读并公布关于她的病历的机密资料，似乎很容易便能取得。特别有一个标题唤醒了她埋藏的记忆：

在旧城区因伤人被捕

有一名了r通讯社的记者抢先其他竞争对手，挖出一份医疗报告，那是莎兰德在旧城区地铁站内踢伤一名乘客被捕后所写的。那天她去了欧登广场，正要回哈革士坦，与寄养父母同住的（临时的）家。到了罗德曼斯街站时，有个显然并未喝酒的陌生人上了车，并立刻注意到她。后来她才发现他是卡尔·艾弗特·诺格兰，曾经是耶夫勒某乐团成员，如今失业了。虽然车厢还很空，他却坐到她身旁开始第二十一章331

骚扰她。他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开始说一些“我给你两百元，你跟我回家”之类的话。见她没有反应，他更加纠缠不休，还骂她是讨厌的臭婊子。即使她不肯跟他说话，到了中央车站还换了位子，仍然没有用。接近旧城区站时，他张开双手从背后抱住她，手伸进她毛衣内往上揉捏，一面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她是妓女。她以手肘撞他的眼睛回击，然后抓住立杆、身体腾空，用双脚后跟飞踢他的鼻梁，他立刻血流如注。她穿了一身朋克装，又染了蓝色头发，列车靠站后几乎不可能混入人群中。一个有正义感的民众与她扭打片刻后，将她压倒在地，直到警方赶到。

她暗自诅咒自己的性别与身材。如果她是男的，谁也不敢攻击她。她始终未曾试着去解释自己为什么踢诺格兰的鼻子，因为觉得试图向穿制服的公务人员解释什么，根本是白费工夫。当精神科医师想了解她的精神状态时，她基本上也是拒绝回应。幸好，有其他几名乘客目睹一切经过，其中包括一名来自海呐桑德的非常固执的妇人，她刚好是中央党的国会议员。妇人作证指出爆发暴力冲突前，诺格兰先非礼莎兰德。后来发现诺格兰曾有两次性侵害的前科，检察官于是决定不予起诉。但这并不表示社会福利部的报告就被搁置一旁。不久之后，地方法院便宣告莎兰德失能，她也开始先后接受潘格兰与毕尔曼的监护。如今这一切机密的隐私细节全被放到网上供大众消费。除了她的个人资料还附加了多姿多彩的描述，说她如何在入学之初便与周遭的人发生冲突，以及她如何在十来岁便进入儿童精神病院。媒体对莎兰德的诊断根据版面与报社而异。有时形容她是精神病患者，有时则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或偏执狂。不过所有报纸都认同她有精神上的障碍——毕竟她没能完成学业，也没有考试就休学了。她情绪不稳定且有暴力倾向，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莎兰德与女同志米莉安的情谊被挖掘出来后，几家报纸更掀起一332玩火的女孩

阵狂热。米莉安曾经在同志光荣日的活动中，参与贝妮塔·柯斯塔秀的演出，在这场煽情的表演中，她被拍下穿着吊带皮套裤与高跟漆皮靴的裸胸照片。此外，她为一份同性恋报纸写过的一些文章，以及她为各场表演所接受的访问内容，也都被广泛引述。涉嫌连环杀人的女同志与香艳刺激的施虐受虐性爱的组合，显然创造了销售奇迹。由于在戏剧性的第一周，警方并未追踪到米莉安，便有人猜测她可能也遭到莎兰德的毒手，或者可能是共犯。然而这些臆测多半仅出现在单纯的网络聊天室“流亡”中。反观几家报纸则提出这样的看法：既然已知米亚的论文与性交易有关，这可能正是莎兰德的杀人动机，因为——据社会福利部的说法——她是个妓女。

那一星期结束时，媒体又发现莎兰德还跟一伙卖弄撒旦主义的年轻女子有关，她们自称“邪恶手指”。有一名年纪较大的文化专栏男作家因而撰文评论无所寄托的年轻人，以及从平头族文化到嘻哈这当中所潜藏的一切危险。

若将各家媒体的论点拼凑起来，警方正在追捕的似乎是有精神病的女同志，而且曾加入某个有性虐待倾向的撒旦教派，专门宣扬施虐受虐性爱，却痛恨社会，尤其痛恨男人；加上莎兰德去年出国一整年，恐怕在国际间也建立了某些联系。

在媒体的种种喧嚣当中，只有一件事让莎兰德产生颇大的情绪反应

“我们很怕她！”

她威胁说要杀我们，老师与同学们说。

说这句话的是昔日一名教师，名叫比莉姐·米欧斯，如今是织品艺第二十一章333

术家。

该事件发生时，莎兰德十一岁。她记得米欧斯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数学代课老师，一次又一次地要她回答某个问题，其实她已经给了正确答案，只不过和课本里的解答不同。其实是课本写错了，在莎兰德看来，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事。但米欧斯愈来愈坚持，莎兰德则愈来愈没有讨论的意愿。最后她干脆赌气地撅嘴坐着，直到米欧斯完全没辙地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以便引起她注意。莎兰德随即拿起课本砸向米欧斯的头，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当同学试图压制她时，她不断地吐口水，双脚乱踢。

这篇文章是某家晚报的特别报道，还腾出空间补充了一些引述和一张昔日同学在母校门口拍的照片。此人名叫大卫·古斯塔夫森，如今自称是财务助理。他声称学生们都很怕莎兰德，因为“她有一次威胁要杀死某人”。莎兰德记得古斯塔夫森是学校里最大的恶霸之一，是个只有蛮力、智商却跟狗鱼差不多的家伙，在学校里几乎从不放过任何对他人辱骂与拳打脚踢的机会。有一回午餐时间，他在体育馆后面攻击她，她也一如往常地反击。若纯粹就体形而言，她根本是输定了，但她却抱着宁死不屈的态度。后来情况更加恶化，因为围了一大群同学，在一旁看着古斯塔夫森一遍又一遍地将她打倒在地。事情到某个程度还算有趣，谁知道这个笨女孩似乎不明白怎么做才是为自己好，说什么也不肯退让，甚至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片刻过后，就连同学们也看不下去了。古斯塔夫森的强势与莎兰德的无力招架实在太过明显，他开始觉得丢脸，自己起头的事竟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他狠狠地挥出两拳，把莎兰德的嘴唇打得皮破肉绽，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同学们将痛苦得缩成一团的她丢在体育馆后面，笑着跑开了。

莎兰德回到家后疗伤止痛。两天后，她拎着一支棒球棍回来，直接走到游戏场正中央，朝着古斯塔夫森的耳朵便挥击。当他受惊吓倒在334玩火的女孩

地上后，莎兰德弯身用球棒抵住他的喉咙，在他耳边低声说，他要是再敢碰她就死定了。老师们发现后，将古斯塔夫森带到学校医护室，而莎兰德则被送往校长室接受处罚、在记录上多加了一笔，社会福利部的报告也更厚了。

莎兰德至少有十五年没有想起米欧斯或古斯塔夫森了。她暗忖，等哪天有空再去看看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受到媒体如此关注的结果，就是让莎兰德在所有瑞典人民心目中，成为既大名鼎鼎又恶名昭彰的人。他们将她的背景制成图表、仔细检视并公之于世，从她小学时的情绪失控到她被送进乌普萨拉郊区的圣史蒂芬儿童精神病院待了两年，巨细靡遗。

当泰勒波利安主任医师上电视接受访问时，莎兰德竖耳倾听。她最后一次见到他已是八年前的事，是为了她的失能宣告上地方法院公听会。他双眉紧整，搔搔稀疏的胡子，面有难色地转向摄影棚里的记者，解释自己有保密的义务，因此不能谈论特定病患。他只能说莎兰德是个非常复杂的个案，需要专业的照顾，而地方法院却不顾他的建议，决定让她进入社会接受监护，而非给予她所需要的人院照顾。真是匪夷所思，泰勒波利安宣称。他很遗憾如今这项错误判断的结果，竟夺走了三条人命，接着当然免不了又对政府这几十年来强行删减精神病照护预算一事大加挞伐。

莎兰德发现没有报纸披露，在泰勒波利安医师主管的儿童精神病院的安全病房，最常见的照护形式就是将“难以约束与管制的病患”送进一间“没有刺激”的房间，房里只有一张配备有约束带的床。教科书的解释是，难以管束的孩子不能接受任何“刺激”，以免情绪失控。

长大之后，她发现这还有另一个说法，叫感觉剥夺。根据《日内瓦公约》，剥夺囚犯的感觉可视为不人道。许多独裁政体常常使用这种方第二十一章335

法进行洗脑实验，并且有证据显示在一九三O年代的莫斯科审判秀①中，坦承自己犯过各种罪行的政治犯便遭受过如此对待。看着电视上泰勒波利安的脸，莎兰德的心忽然结成一小块冰。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用那种恶心的须后水。他说，他曾经负责过所谓“对她的照护”，她显然应该接受治疗，才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莎兰德很快便明了，“难以约束与管制的病患”指的其实就是质疑泰勒波利安的理论与专业的人。

不久之后，她发现在即将迈人二十一世纪的今日，圣史蒂芬医院还在施行一五00年代最常见的精神治疗法。

她在那里的期间，约有一半时间都被绑在“无刺激”室的床上。泰勒波利安从未带有性暗示地抚摸她，其实他从未碰过她，除了在最单纯的情况下。有一次，莎兰德被绑着躺在隔离室，他一手按着她的肩以示警告。

她心想，不知当时咬他小指关节所留下的齿痕还在不在？后来整件事演变成一场危险的游戏，所有牌都在泰勒波利安手上。她的自卫方式则是当他在房里的时候对他视而不见，不加理睬。她是在十二岁时，被两名警察送到圣史蒂芬的，就在“天大恶行”发生几星期后。所有细节她都记得。起初，她觉得一切问题多少都能解决，因此努力地向警方、社工、医院人员、护士、医师、心理医师，甚至还有一个希望她一起祷告的牧师，说明自己的情形。坐上警车后座，往北行经温纳格伦中心前往乌普萨拉时，她仍不知道要上哪去。没有人告诉她。这时她才开始感觉到什么事都不会解决。她曾试图向泰勒波利安解释。

①一九三六至三八年间，斯大林政权对涉嫌与西方势力合作，密谋暗杀斯大林以瓦解苏联的多位资深共产党领袖，进行了三次大规模的公开审判，审判过程并通过广播发送至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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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努力的结果却是在十三岁生日当天晚上，被绑到床上去。泰勒波利安是莎兰德有生以来所见过最令人厌恶且恶心的性虐待者，无人能比，相较之下毕尔曼差多了。毕尔曼的粗暴虽是言语难以形容，但她能掌控他。反观泰勒波利安却有文献、评鉴、学术荣誉与不知所云的精神病学理论等等烟雾弹保护，他绝不可能有任何一项行为被报道或批评。

他拥有国家签署的命令可以用皮绳将不听话的小女孩绑起来。每当莎兰德仰躺着被绑住，而他动手将皮绳拉紧时，两人四目交接那一刹那，她看得出他很兴奋。她知道。而他也知道她知道。满十三岁那天晚上，她下定决心不再与泰勒波利安或其他任何精神科医师或心理医师交换只言片语。那是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后来也确实做到了。她知道泰勒波利安被激怒了，至于她自己一夜接着一夜被牢牢绑住，这可能是最大原因。不过她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她让自己学会一切自制的方法，不再有情绪失控的情形，被释放出隔离室的日子里也不再乱扔东西。

但她拒绝与医师交谈。

另一方面，她会有礼貌地和护士、厨房人员和清洁妇说话，这点被注意到了。有位名叫卡萝琳娜的护士十分友善，莎兰德对她也有一定程度的信任。护士问她为什么这么做？莎兰德露出疑问的神情。你为什么不跟医生谈？

因为他们不听我说。

她的回答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种与医师沟通的方式。她留意到这类说词全都会写人资料记录中，证明她的沉默完全是理性的选择。在圣史蒂芬的最后一年间，莎兰德不常被关进隔离室，而每次被关总是因为什么地方惹恼了泰勒波利安医师，好像医师一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她就会故意捣乱。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想要突破她固执的沉默，迫使她注意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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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度医师给莎兰德开了一种精神病的药，会让她呼吸困难、无法思考，进而导致焦虑。她便拒绝吃药，结果医师决定由医护人员每天强喂她三颗。

由于她激烈地抗拒，医护人员不得不强将她按住、撬开嘴巴，再逼她吞咽。第一次，莎兰德立刻将手指插入喉咙，吃过的午餐全吐在最靠近的一名人员身上。后来他们喂药时会先将她绑住，于是她学会不用插入手指也能呕吐。由于她顽固抵抗，加上这一切也为工作人员造成额外负担，这才停止药物治疗。

刚满十五岁，她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再次被送回斯德哥尔摩和寄养家庭同住。这番改变令她震惊不已。当时泰勒波利安还不是圣史蒂芬的负责人，莎兰德敢肯定这是自己得以出院的唯一理由。假如由泰勒波利安作决定，她恐怕到现在都还被绑在隔离室的床上。如今她看着电视上的他，不知他是否幻想着自己终究能再度照护她，又或者她年纪已经太大，引不起他的遐思。当他提到地方法院裁定不让莎兰德住院治疗时，主持人显得很愤慨，但似乎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没有人能出面反驳泰勒波利安。圣史蒂芬的前主任已经去世，当时主审莎兰德案子、现在又有点被半强迫地接下剧中坏蛋角色的地方法院法官也已退休，不肯向媒体发表意见。

莎兰德在瑞典中部一家报社的电子报上，看见一篇令人瞠目结舌的文章。她读了三遍后关上电脑，点了根烟，坐在窗边坐椅的宜家家居软垫上，气馁地望着外头的灯光。

“她是双性恋，"

儿时玩伴说道。

因涉及三尸命案而遭追缉的二十六岁女子，据说性情古怪而内向，338玩火的女孩

极难适应学校生活。尽管多次尝试让她加入，她始终是圈外人。“她显然有性认同的问题。”她少数亲密的同学之一约翰娜回l忆道。

,'f民早就能明显看出她与众不同，而且是双性恋。我们都很担‘公她。”

文章继续描述一些这个约翰娜记得的片段。莎兰德不禁皱起眉。她既不记得这些片段，也不记得有个亲密友人叫约翰娜。事实上，她压根想不起有任何人能称为她的密友，或有任何人曾在她就学期间试图拉她加入某个团体。

文中并未注明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但她十二岁就休学了，也就是说这位担心她的童年友人想必早在莎兰德十岁，也可能十一岁时，便发现她的双性恋倾向。

在上星期如潮水般涌出的荒谬文章当中，引述约翰娜的这篇对她的打击最大。这虚构得太明显了。撰稿记者若非碰上了渲染狂，就是自行捏造。她默记下记者的名字，加入将来要调查的名单当中。即便是以“社会的失败”或“她始终未得到该有的帮助”等等标题批判社会、内容也较正面的报道，也无法撼动她目前身为“全民公敌”的地位——一个因一时失去理智，连续谋害三名令人敬重的公民的杀人犯。

莎兰德颇为人迷地读着这些诠释她人生的文章，并发觉大众的了解有个明显的漏洞。虽然媒体似乎能毫无限制地取得她一生中最机密的细节，却完全忽略了发生在她十三岁生日前夕的“天大恶行”。被公开的资料从她上幼稚园到十一岁，中间跳过去，接着又从十五岁离开精神病院后接下去。

警方调查小组里面一定有人向媒体提供信息，却不知为何缘故，决第二十一章339

定隐瞒包括了“天大恶行”的那一部分。她十分诧异。因为假如警方想强调她有作恶的倾向，那么她档案中的这份报告应该是截至目前最具杀伤力的。她正是因此被送入圣史蒂芬。

复活节星期日，莎兰德开始更密切注意警方的调查动作。将媒体资料经过筛选后，她已大致了解参与的成员。检察官埃克斯壮是初步调查的负责人，通常也是记者会上的发言人。真正的调查组长则是刑事巡官包柏蓝斯基，这个男人有点太胖，对媒体发言时，老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站在埃克斯壮旁边。

几天后她确认茉迪是组上唯一的女性探员，毕尔曼的死便是她发现的。她还注意到法斯特和安德森的名字，却完全忽略了霍姆柏，因为所有文章都没提到他的名字。她在电脑上为每个组员建立了一个文件夹，并开始填人资料。

有关警方调查进展的资料当然是存在调查探员使用的电脑内，而他们的资料库也必定是存放在警察总局的服务器。莎兰德知道要入侵警局内部网络异常困难，但也绝非不可能。她就曾经成功过。有一回，在替阿曼斯基执行任务时，她摸索出警方内部网络的架构，并评估入侵刑事记录加以篡改的可能性。当她试图从外部入侵时，彻底失败了——警方的防火墙太过精密，还设了各式各样的陷阱，一不小心便可能招惹注意对自己不利。

警方的内部网络是相当先进的设计，它有专属的线路，阻绝了与外界及网际网络本身的连结。换句话说，她需要的最好是一个正在查她的案子、有权进入网络的警员，否则便退而求其次——让警方内部网络以为她拥有权限。就后者而言，幸好警方的资讯防护专家留下了一个漏洞。全国各地的警局都会上连到这个网络系统，其中有几个是地方的小单位，不仅夜里没有人员留守，也经常没有警铃或安保人员巡逻。韦斯特罗斯郊区的隆维警所便是一例。该警所与公共图书馆及地区社3叨玩火的女孩

会福利部位于同一栋大楼，面积约一百三十平方米，白天所里有三名警员。

那一次，莎兰德没能入侵系统，进行当时的调查工作，但她认为若能投入一点时间与精力取得通行权限，或许能对未来的调查有所帮助。她想尽各种方法，最后到隆维图书馆申请暑期打工。她利用打扫的休息空当，只花了十分钟便从地图部门拿到整栋大楼的详细蓝图。她有大楼的钥匙，但当然不包括警所的钥匙。不过她发现夏天夜里为了散热，四楼洗手间的窗户都不关，从那里很轻易就能爬进警所。警所的巡逻任务外包给一家安保公司，每晚大概巡查一次，顶多两次。可笑。她约莫花了五分钟，便在所长的桌垫底下找到使用者名称与密码，接着则是一夜的尝试探索，以便了解系统的架构并确认他有哪些通行权限，又有哪些是超出地方单位的权限之外。同时她还额外取得两名当地警员的使用者名称与密码，其中一人是三十二岁的玛莉亚·奥托森，莎兰德从她的电脑得知这位女警最近请调到斯德哥尔摩担任反诈骗组探员，而且获准了。这个奥托森可让莎兰德中了大奖：她竟然将自己的戴尔个人笔记本电脑放在没有上锁的抽屉里。原来奥托森是用专属的个人电脑办公，太好了！莎兰德启动电脑，插入存有恕ph师al.0程式——她的间谍软件的最初版本——的光盘，将软件下载到两个地方，一个融入微软浏览器正常运作，另一个则放进奥托森的通讯录做备份。莎兰德认为即使奥托森买了新电脑，也会将通讯录复制过去，说不定几星期后当她就任新职，还会将通讯录复制到斯德哥尔摩反诈骗组的电脑上。莎兰德也将软件灌人警员们的台式电脑，以便从外面搜集资料，而且只要窃取他们的认证码，她就能篡改刑事记录了。然而这么做必须非常谨慎。警方的资讯防护组作了设定，假如有任何地方警员在下班时间登人系统，或是修改次数急剧增加，电脑会自动发出警报。如果她企图搜寻地方警员通常不会参与的调查行动的资料，便可能启动警报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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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年来，她和黑客伙伴“瘟疫”合作试图掌控警方的IT网络，不料困难重重，最后不得不放弃，但在这个过程中却也累积了近百个现有的警员认证码，可以随意借用。

这是“瘟疫”所作的突破，因为他成功地入侵警方资料防护组组长的家用电脑。此人是在公家单位服务的经济学家，没有深厚的IT知识，笔记本电脑上却有丰富资讯。从此以后瘟疫和莎兰德便有了机会，即便无法入侵，至少也能散布各种病毒，严重瘫痪警方内部网络，只不过他们对此毫无兴趣。他们是黑客，不是破坏分子。他们想要的是进入运作正常的网络系统，而非加以破坏。

此时莎兰德查看名单后，发现认证码遭窃取的警员都未参与这次三尸命案的调查工作——当然这只是她的奢望。不过她倒是能轻易地进入浏览全国通缉令的详细内容，包括关于她自己的最新全境通告。她发现自己曾在乌普萨拉、北雪平、哥德堡、马尔默、海斯勒霍尔姆与卡尔马等地现身并遭到追捕，还有一张机密的电脑影像被送到各单位，好让警员更清楚她的长相。

虽然受到媒体如此关注，莎兰德仍拥有极少数几个优势，其中之一是她的照片太少。除了四年前拍的护照相片——驾照上用的也是同一张——和十八岁时拍的警方建档照片（和今日的她已判若两人）之外，只有几张放在旧日学校年刊上的照片，还有一次到纳卡自然保护区校外教学时，某个老师替她拍的一些相片，不过她在里头只是坐得离其他人远远的一个模糊人影。

护照相片上的她双眼圆瞪、嘴唇紧闭成一直线，头还有点前倾，很符合反社会的智障杀人犯形象，在报上重复出现了数百万次。从正面看，她现在几乎完全变了个人，恐怕没几个人能认得出她本人。她兴致盎然地读着三名死者的个人资料。星期二，媒体已经开始342玩火的女孩

原地踏步，由于追捕莎兰德方面没有任何新的或戏剧性的进展，焦点于是转移到死者身上。某家晚报更是大篇幅地介绍达格、米亚和毕尔曼。毕尔曼被描述成一个会参与社会公益活动且德高望重的律师，他是绿色和平组织会员，并“致力于帮助年轻人”。有一个专栏特别介绍毕尔曼的好友兼同僚霍坎森，他们的事务所同在一栋大楼。霍坎森证实毕尔曼的确为弱势族群争取人权，监护局一名公务员也说他对受监护人是全心全意地付出。

莎兰德今天第一次露出撇嘴的笑容。

最受注目的是米亚，这出悲剧中的女性被害人。文中形容她是个亲切和善又非常聪明的年轻女子，已经有许多傲人的成就，前途亦是一片光明。备受震惊的友人、大学同事与一名助教接受了访问，而他们一致的疑问是“为什么”。另外有一些照片显示有人在安斯基德公寓大楼门外摆放鲜花、点燃蜡烛。

相较之下，关于达格的篇幅小得多了。他被形容为笔锋尖锐、无所畏惧的记者。但主要焦点仍在他的伴侣身上。

令莎兰德略感讶异的是，竟然直到复活节星期日当天，才似乎有人发现达格正在为《千禧年》杂志写一篇重要报道。即便如此，文章中也从未提及他的工作主题。

她一直没看到布隆维斯特发给《瑞典晚报》的声明，直到星期二深夜看到电视新闻报道，才知道布隆维斯特故意放出误导的消息，宣称达格正在撰写关于资讯保护与非法入侵的报道。

莎兰德皱起眉头。她知道这不是真的，不禁纳闷《千禧年》在玩什么把戏，但随即想通了他的信息，于是露出今天第二次的撇嘴笑容。她连上荷兰的服务器，在“麦可布隆／笔记本电脑”的图标上点了两下，发现除了“莉丝·莎兰德”的文件夹之外，还有一个名为“给莉丝”的文档明显摆在桌面正中央。她点了两下进入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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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她坐在电脑前瞪着布隆维斯特的信许久，内心充满矛盾。在此刻之前，她始终是孤军对抗全瑞典，这个等式简单明了、绝不复杂。如今却突然出现一个盟友，或至少是个潜在的盟友，自称相信她的清白。当然了，这也是全瑞典唯一一个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见到的男人。她叹了口气。布隆维斯特仍一如往常是个天真而不切实际的慈善家。打从十岁起，莎兰德便不再是清白的人。

没有人是清白的。只不过有不同程度的责任罢了。毕尔曼会死是因为他选择了不遵守她制订的游戏规则。他本来有很大的机会，没想到却还是雇用一个该死的凶神恶煞来伤害她。因此责任不在她。

不过不该低估小侦探布隆维斯特的介入，他或许会有用。他善于猜谜，顽固的性格也无人能比，这是她在赫德史塔发现的。他一旦咬住什么，就不会轻易松口。确实是个天真的人。但现在他可以到她不能去的地方，直到她安全出国前，他或许能派上用场。她认为再过不久，出国恐怕是势在必行。

只可惜布隆维斯特不受控制。要他行动必须给他一个理由，同时也要有道德上的借口。

换句话说，他很难预料。莎兰德思忖片刻后，建了一个新文档名为“给麦可布隆”，里头只写了两个字。

札拉

这样可以让他动动脑筋。

她还坐在那儿想着，忽然发现布隆维斯特打开电脑了。读了她的信息后立刻答复：

莉丝

344玩火的女孩

你这个惹祸精。札拉又是谁呀？他是关键吗？你知道是谁杀了达格和米亚吗？如果知道就告诉我，让我们解决这堆麻烦，好好睡一觉。麦可

好吧。该让他上钩了。

她又建了一个名为“小侦探布隆维斯特”的文档，心知他会感到气恼。然后写了一个简短信息：

你是记者，自己找答案。

不出她所料，布隆维斯特立刻回信，请求她理智行事，并试图以感情打动她。她笑了笑，切断了与他硬盘的连线。既然已经开始到处窥探，莎兰德便继续打开阿曼斯基的硬盘，并看到他在复活节第二天所写的关于她的报告。看不出来报告要交给谁，但唯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阿曼斯基正与警方合作，协助逮捕她归案。她花了一点时间浏览阿曼斯基的电子邮件，但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正打算离线时，无意中发现他发给米尔顿安保技术部门主管的一封信，指示他到他办公室里安装隐藏式监视录影机。中了。

她看看日期，是在一月底她前去问候之后约一小时发出的。也就是说下次再度造访阿曼斯基办公室前，得先调整自动监视系统里的某些程序。

第二十二章 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二至四月三日星期日

星期二上午，莎兰德进入警方的刑事记录搜寻亚历山大·札拉千科，没有这个人名。她倒是不惊讶，因为据她所知，他从未在瑞典犯过罪，就连公开的记录上都没有这个名字。

她使用马尔默警局局长道格拉斯·席欧尔的密码进入刑事记录时，微微一惊，因为电脑忽然被敲，选项工具列里的一个图标开始闪烁，显示10Q聊天程式里有人在找她。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拔线关机，接着冷静一想，席欧尔的电脑里面没有ICQ程式，年纪较大的人几乎都没有。

也就是说真的有人在找她。可能的人选并不多。于是她点进10Q,打了一行字：

＜瘟疫，你想干吗？>

＜黄蜂，你还真难找。你从来不看邮箱吗？>

＜你怎么找到我的？>

＜席欧尔。我也有同一份名单。我想你应该会使用某个拥有最高权限者的认证码。＞

＜你想干吗？>

＜你在查的那个札拉千科是谁？>

＜关你屁事！)

＜发生什么事了？)

＜瘟疫，滚蛋。＞

＜我以为我真的像你说的是个社会低能儿。但如果那些文件可信的话，跟你比起来，我好像正常得很。）

＜也回敬你一个。需要帮忙吗？)

莎兰德迟疑了。先是布隆维斯特，现在又是瘟疫。前来救援的人会络绎不绝吗？瘟疫的问题在于他是个一百五十公斤的隐士，几乎只靠网络与人沟通，相较之下莎兰德的社交技巧便显得出奇高超。见她不响应，瘟疫又打了一行：

＜还在吗？需不需要人帮助你出国？)

＜不用。）

＜你为什么射杀他们？>

＜你很烦那。＞

＜你还打算杀更多人吗？如果是的话，我该担心吗？我很可能是唯一能追踪到你的人。＞

＜少管闲事，也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有需要的话就上热邮找我。武器？新护照？>＜你还真是反社会。）

＜你是说跟你比吗？>

莎兰德从ICQ离线后，坐到沙发上细想，十分钟后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到瘟疫的热邮邮箱。

负责初步调查的李察·埃克斯壮检察官住在泰比，已婚，有两个小孩，家有宽频连线。我需要进入他的笔记本电脑或家用电脑，需要能即时浏览他的电脑。用硬盘镜像备份恶意接收。她知道瘟疫本身很少离开松比柏的公寓，因此但愿他已培训出某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可以进行现场作业。这封信无须签名。十五分钟后有了答案。

＜你会付多少？＞

＜给你一万外加支出费用，给你的助手五十。＞

＜再联络。＞

星期四上午，莎兰德收到瘟疫的信，里面附了一个F飞下位址。她很惊讶，本以为至少得等两个星期才会有回音。即使有瘟疫的杰出程式和特别设计的硬盘，进行恶意接收仍相当费时，必须一点一滴将信息输入电脑，每次只能输入一KB，直到建立起一个简单的软件程式为止。能够多快完成得视埃克斯壮使用电脑的频率而定，接下来通常还需要几天的时间将资料传到硬盘镜像。因此四十八小时不只是出类拔萃，而是理论上根本不可能。莎兰德深感不可思议，马上敲他的ICQ:＜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家里有四台电脑，你能想象吗？——全都没有防火墙。零防护。我只需插上电脑线上传即可。我的费用支出是六千克朗，你付得起吗？)

＜可以，外加一笔绩效奖金。＞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通过网络将三万克朗转到瘟疫的户头。她不想汇太多，以免吓坏他。接下来她便舒舒服服地坐在宜家家居的革力克山办公椅上，打开埃克斯壮的笔记本电脑。

不到一小时，莎兰德便将包柏蓝斯基巡官送给埃克斯壮的报告全看完了。她感到怀疑，照理说这种报告是不能离开警察总局的，而这也再次证明任何防护系统都敌不过一个愚蠢的员工。通过埃克斯壮的电脑，她搜集到几项重要信息。

第一，她发现阿曼斯基派了两名手下，无偿地加入包柏蓝斯基的调查团队，其实就表示米尔顿安保在赞助警方追捕她。他们的任务是尽一切可能协助逮捕莎兰德。多谢了，阿曼斯基，我不会忘记的。看见他派出哪些员工时，她皱起了眉头。波曼，她认为这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而且先前对待她的态度也非常庄重。贺斯壮，根本是个不足取的败类、曾经利用在米尔顿安保的职务之便，敲诈某个公司客户。莎兰德的道德观是有选择性的。她本身完全不反对敲诈公司客户，只要他们是罪有应得，但假如是签订了保密协定接下的工作，她绝不会违约。

莎兰德很快便发现向媒体泄密的正是埃克斯壮本人，某封电子邮件便是明证，他在信中回答了关于莎兰德的精神鉴定报告以及她和米莉安之间的关系的后续提问。

第三个重点是洞悉了包柏蓝斯基的团队对于该上哪找莎兰德毫无头绪。她颇感兴味地读一份报告，看他们采取哪些措施，又不定时地在哪几个地点监视。地点不多。伦达路是一定有的，但还有布隆维斯特的住处、米莉安在圣艾瑞克广场的旧住处，以及曾有人看过她们一同进出的磨坊酒吧。我干吗非得把米莉安扯进来？真是大错特错！星期五，埃克斯壮的调查员们也发现了她和“邪恶手指”的关系，这样看来警方应该又造访过更多地点了。她不由得皱起眉。以后乐团的女孩也会从她的朋友圈中消失——尽管回到瑞典后，她都还没有和她第二十二章349

们联络。

她愈想愈糊涂。埃克斯壮暗中向媒体胡扯一通，目的其实很清楚，就是为了出风头也顺便打好基础，迎接正式起诉她的那一天到来。但为什么不泄漏一九九一年致使她被关进圣史蒂芬的那份警察报告呢？为什么要隐瞒那件事？

她重新进入埃克斯壮的电脑，仔细研究里面的文件。看完之后，点了根烟。他的电脑里，完全没有提及一九九一年的事件。很奇怪，但唯一的解释是他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份报告。

她一度感到茫然，接着瞥向她的强力笔记本电脑。这正是王八蛋小侦探布隆维斯特会咬住不放的那种事。她再次启动电脑，进入他的硬盘，建立了名为“麦布2”的文档。

检察官“埃”向媒体泄漏消息，问他为什么没有泄漏昔日的警方报告。

这应该就足以让他行动了。她耐心地等了两小时直到布隆维斯特上线。他先看完电子邮件，花了十五分钟才发现她的文档，接着又花了五分钟才以“隐秘”文档答复。他没有上钩，反而坚持要知道是谁杀了他的朋友。

这样的理由莎兰德能够理解，于是态度软化了些，以“隐秘2'’回应。如果是我，你会怎么样？

这原本只是个私人的问题，但见到他“隐秘3”的答复，她吓了一大跳。

莉丝，若真知他们所说，你的确发疯了，那么或许你可以请彼350玩火的女孩

得·泰勒波利安帮忙。但我不相信你杀害了达格和米亚。我希望也祈求自己是对的。

达格和米亚正打算揭发性交易的丑闻，我想这可能才是他们遇害的原因，但却没有任何追查的依据。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你曾和我讨论过友谊。我说友谊建立在两件事情上：尊重与信任。即使你不喜欢我，还是可以倚赖我、信任我。我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你的秘密，就连温纳斯壮那数十亿的下落也不例外。相信我，我不是你的敌人。麦可布隆维斯特提到泰勒波利安，她起先很愤怒，后来明白了他并非有意挑起战火。他不知道泰勒波利安是谁，很可能只是在电视上看到他，以为他是个负责任、享誉国际的专家。

但真正令她震撼的是他提到温纳斯壮那数十亿，不知他是如何打探到这个消息。她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自己没有出错，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这封信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提到友情那段让她不太舒服，不知该如何作出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建立“隐秘4”。

我会考虑。

她离线后，走到窗边座位上坐下。

莎兰德库存的比利牌厚皮比萨以及最后一点面包屑和奶酪皮，都早已在几天前吃光，这三天来，她只靠着一盒即食燕麦片充饥，当初是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吃得健康一点，才会心血来潮买这盒燕麦片。她发现半杯燕麦片加少许葡萄干再加一杯水，放进微波炉加热一分钟后，就能变成一份可以下咽的热粥。

但她之所以采取行动，不只是因为缺乏食粮，还因为得去见一个人，可惜这不是躲在家里就能做到。她从衣橱里取出一顶金色假发，和奈瑟的挪威护照。

真实生活中确实有奈瑟小姐这个人。她的外貌与莎兰德相似，并于三年前遗失了护照。后来多亏瘟疫，护照落入莎兰德手中，每当必要时她便使用奈瑟的身份，至今已将近一年半。

莎兰德取下眉环，到浴室里面上妆，然后穿上暗色牛仔裤、滚了条黄边的暖棕色毛衣，脚上则穿着有跟的登山靴。盒子里还剩下几罐梅西喷雾器，她拿出了一罐。另外还找到一年没用的电击棒，便顺便拿出来充电。最后在背包里放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命案后第九天，星期五晚上十一点，莎兰德离开摩塞巴克的公寓，走到霍恩斯路上的麦当劳，比起斯鲁森附近或梅波加广场上的麦当劳，来这里比较不会遇见以前的同事。她吃了一个大麦克，喝了一杯大可乐。然后她搭上四号公车穿越西桥前往圣艾瑞克广场，下车后，朝欧登广场走去。来到毕尔曼位于乌普兰路的公寓大楼外时刚过午夜十二点。她预料此时应该没有警员在此监视，但因为看到同一层楼某间公寓还亮着灯，便继续走向瓦纳迪广场。一小时后再回来，灯已经熄了。她没有开楼梯间的灯，摄手摄脚地摸黑上楼，用一把锋利的美工刀割断警方贴在公寓门上的封条后，无声无息地打开门。她打开门厅的灯，知道从外面看不见，然后旋开笔式手电筒照路前往卧室。百叶窗帘紧闭着。她让光束对着染了血的床，想起自己曾在这张床上濒临死亡，忽然对毕尔曼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感到深深的满足。

她到犯罪现场来是为了解答两个疑问。第一，她不明白毕尔曼与札拉之间的关系。她深信两人之间一定有关联，却无法从毕尔曼的电脑中找出蛛丝马迹。

第二个问题始终令她困扰不已。几个星期前夜访时，她便注意到毕尔曼已将她的资料从他保存所有监护文件的档案盒中取出。失踪的那几页是监护局给他的简报的一部分，其中非常扼要地简述了莎兰德的精神状态。毕尔曼已经不再需要这些，有可能是清理出来丢掉了。但话说回来，案子尚未了结，律师绝不可能丢弃相关文件。何况这几页原本是放在关于她的档案盒中，但找遍他的办公桌或附近各个角落就是找不到。

她知道警方拿走了关于她的案子和其他一些资料，但仍花了两个多小时地毯式地搜索公寓，也许警方遗漏了些什么，但最后结论是没有。

厨房有个抽屉里装满各式各样的钥匙：一些车钥匙，还有一把大搂住户共用的钥匙和一把挂锁钥匙。她静静地爬上阁楼，试开所有的挂锁，最后找到毕尔曼的储物间，里头有一些旧家具、一个堆满旧衣的衣橱、滑雪板、一个汽车电池、几个装书的纸箱和其他一些废物。由于没什么重要发现，便下楼去，利用共用钥匙进入车库。她找出他那辆宾士车，只花了几分钟，同样无功而返。

她没有特意再跑一趟他的办公室。因为几星期前，大约就在她上一次造访他的公寓前后，也才刚刚去过，她知道过去两年间，他很少去办公室。

莎兰德回到毕尔曼的公寓，坐在客厅沙发上沉思，几分钟后起身走回厨房，打开放钥匙的抽屉，然后一一检视。有一组是前门的门锁和安全锁钥匙，但另一把却是生锈的旧式钥匙。她略一皱眉，随后抬头望向流理台上方一个橱柜，毕尔曼在那里放了二十包左右的种子，香草园用的种子。他有避暑小屋。或者在什么地方有块田地。这就是我遗漏的。她花了三分钟，在毕尔曼的账本里找到一张六年前的收据，显示他请人整修过车道。接着一分钟后又发现一份地产保单，地点在玛丽弗雷德外围的史塔勒荷曼附近。

凌晨五点，她顺路到手工艺街最顶端、和平之家广场旁的7一el?,买了一大堆比利牌厚皮比萨，一些牛奶、面包、奶酪和其他食品。另外也买了一份早报，头条的标题很吸引她。

通缉女子潜逃出国？

这份报纸不知为何没有指名道姓，只称呼她为“二十六岁女子”。文中声称根据警方内部的消息来源指出，她可能已逃出国外，目前人可能在柏林。警方显然是接获密报，有人在克罗伊茨贝格区某间“无政府一女权主义俱乐部”看见她，据描述在这家俱乐部出没的全是与恐怖主义、反全球化主义与撒旦教派等等有关的年轻人。她搭乘四号公车回到索德马尔姆，在罗森伦德街下车，走回摩塞巴克的住处。喝了点咖啡并吃了一份三明治后才上床。她一直睡到傍晚，醒来后评估了一下，决定该换床单了。于是利用星期六晚上打扫公寓，将垃圾清运出去，报纸装进两个塑胶袋后放到楼梯间的纸箱内。她先洗了一堆内衣裤和T恤，接着是一堆牛仔裤。脏碗盘全放进洗碗机后，启动机器。最后吸了地板再用拖把拖过。到了晚上九点，已是满身大汗，便放一缸热水，倒入大量泡泡沐浴精，然后放松地躺着，闭上双眼沉思。午夜醒来时，水都冷了，她才爬起来擦干身体，回床上去睡，而且几乎头一沾枕就睡着了。星期日早上，莎兰德打开电脑后，看到所有关于米莉安的白痴报道都快气疯了，心里又难过又愧疚。她犯的罪就只是：她是莎兰德的，……旧识？朋友？情人？

她不太确定用哪个字眼形容她和米莉安的关系最恰当，但无论是354玩火的女孩

哪一种关系，现在恐怕都结束了。认识的人的名单正快速缩减，如今又得删掉一个。被媒体报道了这么多，她不敢想象她的朋友怎会想和莎兰德这个神经病女人再有任何牵连。

想到这里她便愤怒不已。

她背下记者的名字：东尼·史卡拉，这个始作俑者。另外她也下定决心，有一天要去找某个可恶的专栏作家算账，照片中的他穿着格纹夹克，文章里则不断以戏谑的口吻称呼米莉安是“施虐受虐狂女同志”。莎兰德将来要处置的人数不断增加，但首先得找出札拉。找到他之后要如何，她也不知道。

布隆维斯特在星期日早上七点半被电话铃声吵醒，伸手接起来，带着睡意喂了一声。

“早啊。”是爱莉卡。

“嗯。”麦可回答。

“你一个人吗？”

“很不幸，是的。”

“那么我建议你去冲个澡，煮点咖啡。十五分钟后会有个访客。”“是吗？”

“保罗·罗贝多。”

“那个拳击手？王中之王？”

“他打电话给我，我们谈了半小时。”

“为什么？”

“为什么他打电话给我？其实我们很熟，偶尔会互相问候。他参与希德布兰的电影的演出时①，我访问过他，这几年来我们也碰巧遇见过几次。”

（①保罗·罗贝多，曾于一九八七年与瑞典知名导演希德布兰合作，拍摄一部关于这位拳王年少时期的电影。）

“这事我不知道。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他要来找我？”“因为……我想还是让他自己解释比较好。”

布隆维斯特刚刚冲完澡、穿上长裤，门铃就响了。他开门请拳王到桌边稍坐，他先去找了件干净的衬衫，然后煮了两杯双份浓缩咖啡，并加入一茶匙牛奶。罗贝多端详着咖啡，颇为感动。“你想和我谈？”布隆维斯特问道。

“是爱莉卡建议的。”

“原来如此，请说吧。”

“我认识莉丝”莎兰德。”

布隆维斯特一听，扬起双眉，不敢置信。“真的？”“听爱莉卡说你也认识她，我十分惊讶。”

“我想你还是从头说起好了。”

“好，事情是这样的。我在纽约待了一个月，前天才回来，却发现城里每份他妈的报纸上都有莉丝的脸。报纸写了一堆他妈的鬼话，那些他妈的烂人好像找不到什么好话可说。”

“你气愤得一连出现了三个他妈。”

罗贝多笑着说：“抱歉，但我真的气坏了。其实我打电话给爱莉卡是因为想找个人谈谈，又不知道还能找谁。既然安斯基德那个记者替《千禧年》工作，而我又刚好认识爱莉卡，就打给她了。”“所以呢？”

“就算莎兰德真的疯了，犯下警察所说她犯的每件罪行，也得给她一个公平的机会。我们可是个法治国家，对任何人都不该未审先判。”“我也这么想。”

“爱莉卡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打给她的时候，原以为你们《千禧年》的人也一心想抓她，因为那个达格是你们的作家。不过爱莉卡说你356玩火的女孩

认为她是无辜的。”

“我认识莉丝，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是个精神错乱的杀人犯。”罗贝多放声大笑。“她这个小妮子真是他妈的怪胎·一不过却是好的怪胎之一。我喜欢她。”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她十七岁的时候和我一起打过拳。”

布隆维斯特闭上眼睛，十秒后才又张开看着眼前的拳王。莎兰德一如往常，充满惊奇。

“是啊，莉丝·莎兰德和保罗·罗贝多打拳，你们还属于同一量级呢！”

“我可不是开玩笑。”

“我相信你，她告诉过我，她以前常在某间拳击俱乐部和男生斗拳。”

“我来说说事情的经过吧。十年前我接下一份工作，在辛肯俱乐部负责训练想学拳击的小伙子。当时我已有稳定工作，但俱乐部那个年轻的负责人认为我会很有号召力，就让我下午时间去和他们打拳。结果一待就待了整个夏天，一直到人秋。他们举办拳赛，还张贴海报等等，希望吸引当地的孩子尝试拳击，也的确来了许多十五六岁的青少年，还有一些年纪较大的人。移民的小孩不少。练习拳击总比在市区里晃荡、惹是生非要好得多。这个问我就知道了。”“我相信你。”

“后来在仲夏的某一天，也不知从哪冒出这个瘦巴巴的女孩。你也知道她长什么样，对吧？她走进俱乐部，说她想学拳击。”“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当时现场有六七个男生轰然大笑，他们不止体重是她的两倍，体形也明显高大许多。我也跟着笑了。我们没什么恶意，但椰榆了她一两句。我们也有女子班，于是我说了一些蠢话，大概是小女生只能在星第二十二章357

期四打拳之类的话。”

“我敢说她没笑。”

“没有，她没笑，只是用那双黑眼睛看着我。然后随手捡起某人扔在地上的两只拳击手套。手套根本没有系紧，她戴起来也太大，但我们已经不再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听起来不太妙。”

罗贝多又笑起来。“我既然是教练，便走上前去假装对她挥出刺拳，只是做做样子。”

“糟了！”

“没错，她出其不意地挥出一拳，啪一声正中我嘴巴上方。我是在逗她，根本没有防备。在我开始回挡之前，她又挥了两三拳。只不过她没有肌力，感觉像是被羽毛扫过。但当我开始格挡，她又改变战术。她全凭直觉，后来又打中我几拳。接下来我开始认真地挡，发现她的反应比他妈的晰蝎还快。如果她更高大强壮一点，我恐怕就遇到劲敌了。”“我不惊讶。”

“接着她又再次变换战术，往我胯下重重打了一拳，这次我有感觉了。”

布隆维斯特做了个很痛的抽搐表情。

“于是我回了一记刺拳打中她的脸，其实不是什么重拳，只是轻轻一下。没想到她反踢我的小腿骨，总之是诡异到极点。我的体形和体重都是她的三倍，她根本没有机会，可是她不断攻击我，好像赌上自己的生命似的。”

“你惹恼她了。”

“这个我后来才明白，也觉得很羞愧。我是说，我们张贴了海报，试图吸引年轻人加入，结果她来了，很认真地说想学拳击，却碰上一群男生站在那里取笑她。如果有人那样对待我，我也会抓狂。”“不过要挑战保罗·罗贝多，一般人可能会三思！”358玩火的女孩

“莎兰德的问题在于她的拳毫无力道，所以我开始训练她。我们让她在女子班上了几星期，她输了几场比赛，因为迟早总会有人击中她，然后我们就不得不先中断比赛，把她抬进更衣室，因为她就像发疯似的开始对人又踢、又咬、又打。”

“听起来倒是很像莉丝。”

“她从不放弃，但最后实在惹火了太多女学员，所以被教练给踢出来了。”

“后来呢？”

“跟她打拳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她只有一种方法，我们称为‘终结者模式’。尽管只是暖身或友谊赛，她都会试图痛殴对手。女学员常常伤痕累累地回家，因为她会踢人。这时候我想到一个主意。有个名叫沙米尔的学员让我颇伤脑筋，他十七岁，来自叙利亚，是个好拳手，身材魁梧、刺拳有力·一但就是不会动，老是定定地站着。于是某天下午要训练他的时候，我把莎兰德叫到俱乐部来。我让她换上装备，护头套、护齿套，全副武装，和他一起上场。起先沙米尔不肯和她对打，因为她‘只是个娘们’，反正说的全是大男人那套废话。我大声地告诉他，还故意让现场所有人都听到，这不是友谊赛，而且拿出五百克朗打赌莎兰德会击败他。我对莎兰德则是说这并非训练课程，沙米尔会使尽全力痛打她。她怀疑地看着我。比赛铃响时，沙米尔还站在原地嘟嘟哦浓，莉丝却已视死如归地扑向他，往他脸上重击了一拳，他跌坐在地。那时候我已经训练她一整个夏天，她开始有点肌肉，拳头也比较有力了些。”“我敢说那个叙利亚男孩很有感觉。”

“后来那场训练赛被谈论了好几个月，沙米尔惨败，莎兰德靠着得分取胜，如果她更有体力，真的可能让他受伤。过了一会儿，沙米尔非常沮丧，终于开始不断地全力出击。我担心得要命，万一他真的击中一拳，就得叫救护车了。有几次莎兰德用肩膀去挡，造成一些癖青，而且因为抵受不住对方拳击的力道，终于被逼到场边。不过沙米尔根本没第二十二章359

有真正打中她。”

“真希望能亲眼看到。”

“从那天起，俱乐部里的小伙子都开始对莎兰德产生敬意，尤其是沙米尔，而我也开始让她上场和明显比她更大、更重的男生较量。她是我的秘密武器，很棒的训练经验。我们安排了一些课程并为她设定目标——必须分别在身体各部位，如下巴、额头、腹部等等，击中五拳；和她对打的男生则必须保护自己这些部位。后来和莎兰德练拳好像变成一种荣耀，感觉像是跟大黄蜂打斗。我们也的确叫她‘黄蜂’，她仿佛成了俱乐部里的吉祥物。我想她应该很喜欢这个绰号，有一天来俱乐部的时候，脖子上就刺了一只黄蜂。”

布隆维斯特淡淡一笑。那只黄蜂他记得很清楚。这也是警察对她的特征描述之一。

“这一切持续了多久？”

“每星期一晚，持续了大约三年。我只有那年夏天担任全职，后来只是偶尔才去。接手训练莎兰德的是我们的年轻教练普提·卡尔森。再后来莎兰德开始工作，没有时间常来，但直到去年，仍然每个月至少会去一次。我一年会和她见上几次面，一起对打练习。这是很好的训练，打完总是满身大汗。她几乎不和任何人交谈，没有人对打时，就狠狠地打两个小时沙包，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第二十三章 四月三日星期日至四月四日星期一

布隆维斯特又煮了两杯浓缩咖啡，接着道了声歉，点起一根烟。罗贝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坊间传说他是个有话直说的高傲家伙。布隆维斯特很快便看出他私下或许显得高傲，却也是个聪明而谨慎的人。他还提醒自己，罗贝多也曾争取代表社会民主党参选国会议员，试图转战政治，因此肯定不是脑袋空空的人。布隆维斯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喜欢他了。“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件事？”

“那女孩真的遇上麻烦了，对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很可能用得上挺她的朋友。”

“我同意。”

“为什么你认为她是清白的？”

“很难解释。莉丝是个相当顽固的人，但我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射杀达格和米亚，尤其是米亚。首先，她没有动机·，·…”“至少据我们所知没有。”

“你说得没错。对于罪有应得的人，莉丝绝对会使用暴力，但我不知道，我决定挑战这次负责调查的巡官包柏蓝斯基。我认为达格和米亚遇害是有原因的，而且原因就在达格正在进行的报道内容当中。”“假如真是如此，莎兰德被捕的时候，将需要更多援手——而且完全是另一种形式的支持。”

“我知道。”

罗贝多眼中闪着一道危险的光芒。“如果她是清白的，这就是史上最他妈恶劣的司法丑闻。她被媒体和警方描述成杀人犯，还被写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知道。”

“所以我们能做些什么？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们能够提供最大的帮助就是找出另一个嫌犯，我现在正在努力。其次则是要在某个凶狠的警察射死她之前，先找到她。莉丝不是那种会自动投案的人。”

“那怎么样才能找到她？”

“不知道，不过你可以做一件事。很实际的一件事，如果你有时间和精力的话。”

“这整个星期我老婆都不在，所以我的确有时间和精力。”“我是在想，既然你是拳击手……”

“所以呢？”

“莉丝有个女友叫米莉安，你应该也看到关于她的新闻了。”“施虐受虐狂女同志这个称号更有名……对，我看到了。”“我有她的手机号码，一直试着联络她。但每次听说是记者，她就会挂电话。”

“这怪不得她。”

“我其实不太有时间去追米莉安，但好像有某篇报道提到她在学自由搏击，我想如果有个名拳击手有意找她……”“我懂了。你希望她能提供线索，让我们找到莉丝。”“警方侦讯时，她说不知道莉丝住在哪里，但还是值得一试。”“把她的号码给我，我去跟她谈。”

布隆维斯特于是将电话号码与伦达路的地址给了他。毕约克利用周末分析自己的处境。他认定自己的前途悬于危绳之上，因此必须善加利用手上这张牌。

布隆维斯特是个卑鄙家伙，现在唯一重要的是自己能否说服他保密……不说出毕约克曾向妓女买春的事实。这是可能被起诉的罪行，一旦公开他就会被解职，媒体也会把他攻击得体无完肤。国安局的秘密警察竟与十来岁的妓女性交易……如果那些贱人不是那么年轻就好了。

光是坐在这里不采取行动，等于是束手就擒。毕约克还够聪明，没有向布隆维斯特吐露只言片语。他看出了他的表情。这个人内心非常挣扎，既想要清报，却又不得不付出保持沉默的代价。札拉让命案的调查进入全新局面。

达格在找札拉。

毕尔曼在找札拉。

而毕约克警司是唯一知道札拉和毕尔曼有关系的人，也就是说札拉是安斯基德与欧登广场两起命案的一条线索。这也为毕约克的未来制造了另一个严重的问题。札拉千科的资讯是他提供给毕尔曼的——尽管整个档案仍被列为最高机密，他却以此向律师示好。这是小事，但也表示他犯了另一桩可能被起诉的罪。此外，自从布隆维斯特星期五来访之后，他又多了一条罪名。他是警员，因此只要得知有关命案调查的信息，就有义务立刻告知同僚。但假如他将情报给了包柏蓝斯基或埃克斯壮，免不了会将自己卷入其中，最后一切都会爆发出来，不只是妓女，还有整个札拉千科事件。星期六，他去了国王岛的国安局办公室，挑出所有关于札拉千科的旧文件，从头看了一遍。这些报告是他写的，但已经许多年了，最早的文件几乎已有三十年之久，最新的也已经十年。札拉千科。

一个狡猾的混蛋。

札拉。

毕约克在报告中如此称呼他，却不记得他自己是否用过这个名字。不过关联一清二楚。和安斯基德的关联。和毕尔曼的关联。和莎兰德的关联。

毕约克仍不明白这些拼图该如何拼凑，但他自认知道莎兰德去安斯基德的原因，也能轻易想象莎兰德怒气冲天地杀死达格和米亚的画面，他们若非不肯合作，便是激怒了她。她有动机，全国或许只有毕约克和另外两三人知情。

她是个地道的疯子。上帝保佑她被捕时，某警员能将她射死。她知情。万一她开口，整件事将会公之于世。

不管毕约克如何看待自己的处境，布隆维斯特都是一条可能的生路，这也是他唯一在乎的。他愈来愈感到绝望，一定得说服布隆维斯特将他视为秘密消息来源，为他……和那些该死的妓女发生的愚蠢越轨行为保密。真要命，要是莎兰德也把布隆维斯特的头给轰了就好了。

他看着札拉千科的电话号码，斟酌着联络他的利弊得失，就是难以下定决心。

布隆维斯特一定会在每个阶段，总结自己对调查的想法。罗贝多离去后，他便花费了一小时在这项工作上。这几乎已经变成有如日记形态的日志，他一面让自己的思绪自由奔驰，一面仔细地写下每段对话、每场会议以及他所作的一切研究调查，并以R护系统加密后，将文件副本寄送给爱莉卡和玛琳，好让同事们掌握最新进度。达格去世前几个星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札拉身上，被杀身亡前两个小时与布隆维斯特通最后一次电话时，也忽然提起这个名字。毕约克自称对札拉有所认识。

布隆维斯特将先前挖掘到的有关毕约克的资讯看了一遍，内容并不太多。

古纳·毕约克，六十二岁，未婚，出生于法伦。二十二岁便进入警界服务，最初担任巡警，但因研读法律，在二十六或二十七岁时晋升人国安局。那是一九六九或一九七O年的事，也正巧是培·古纳·维涅担任局长的末期。

维涅在与北博滕郡郡长拉尼亚·拉希南遨的一次会谈中，宣称首相帕尔梅正在暗中监视俄国人，事后随即遭到解职。接下来又发生资讯局事件①，然后是霍梅②，然后是“送信人”，然后是帕尔梅遇刺，丑闻一桩接着一桩。布隆维斯特不知道这三十年来，毕约克在国安局内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在一九七O到一九八五年间的事业大多一片空白，这倒也不奇怪，因为与国安局有关的一切活动都是机密。他有可能在文具部门削铅笔，也可能作为密探派往中国。

一九八五年十月，毕约克被调往华盛顿的瑞典大使馆两年，一九八八年又回到斯德哥尔摩的国安局。一九九六年成了公众人物：被任命为移民处副处长（具体工作内容不明）。一九九六年过后，对媒体发表诸多声明．例如驱逐可疑的阿拉伯人等等。尤其在一九九八年，有几名伊拉克外交官遭到驱逐出境。

这一切和莎兰德、和达格与米亚的命案有何相关呢？也许毫无关系。

但毕约克知道札拉。

因此其中必有关联。

①即所谓的“IB Alfair'’。一九七三年，瑞典两名记者揭发了瑞典秘密情报组织“资讯局”存在的事实。该局隶属于瑞典陆军．主要目的是搜集共产党与其他可能威胁国家安全的个人的资料。该组织只向少数内阁官员负责，连瑞典国会也不知道其存在．

②瑞典国安局局长。后来因调查首相帕尔梅遇刺事件饱受抨击而下台。

爱莉卡没有将自己要跳槽到《瑞典摩根邮报》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几乎凡事毫不隐瞒的丈夫在内。她在《千禧年》只剩下一个月，内心逐渐焦虑起来。时光飞逝，一转眼最后一天就会到来。此外，布隆维斯特也令她愈来愈不安，看了他最后一封电子邮件后，心情更是沉重。她看出了迹象。两年前在赫德史塔让他坚持到底的那份固执，他追查温纳斯壮的那种坚毅不挠的决心，又出现了。自从涩足节星期四开始，他一心便只想着查出是谁杀死他的朋友，并多少证明莎兰德的清白。

他的目标她完全赞同——毕竟达格和米亚也是她的朋友——但布隆维斯特胜格的某一面让她感到忐忑。那就是当他闻到血腥味，就可能变得十分冷酷。

前一天他打电话给她，说他已经向包柏蓝斯基挑战并开始评估他的实力，活像个孤零零却胆量过人的牛仔，她一听便知在可见的未来，布隆维斯特都会忙着寻找莎兰德。经验告诉她，除非问题解决，否则要应付他恐怕难上加难。他会在专注与沮丧间摇摆不定，也很可能会在天平上平衡的某一点，冒一些毫不必要的风险。还有莎兰德。爱莉卡只见过她一面，对这个奇怪女孩的认识还不足以让她和布隆维斯特一样有信心，相信她无罪。如果包柏蓝斯基是对的呢？如果她真的有罪呢？如果布隆维斯特果真找到她，而她竟变成持枪的疯子呢？

即使当天上午听了罗贝多那番惊人的谈话，她仍不太放心。不止布隆维斯特一人站在莎兰德那边，这样当然很好，但罗贝多也是个牛仔。

还有她该上哪找人来代理她在《千禧年》的职位？现在意来愈紧急了。她想打电话给克里斯特，跟他商量一下，但总不能告诉克里斯特，还瞒着布隆维斯特。

布隆维斯特是个杰出的记者，但若担任总编辑会惨不忍睹。在这方面，克里斯特和她很像，但又完全没有把握克里斯特会答应。玛琳太年轻，还不够自信。莫妮卡太自我。柯特兹是个好记者，但太缺乏经验。罗塔个性太怪异。而爱莉卡也不确定若是从外面找人，克里斯特或布隆维斯特会不会不高兴。

事情真是乱糟糟的，她完全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告别《千禧年》。星期日晚上，莎兰德打开Asph师al,3，进入“麦可布隆／笔记本电脑”的硬盘镜像，他没有连线，她便浏览起过去两天新增的资料。她读着布隆维斯特的调查日志，怀疑他可能是为了她才写得如此巨细靡遗，若真是如此，又意味着什么呢？他知道她会进入他的电脑，因此结论当然是他希望她阅读他写的东西。然而问题是：有哪些是他没写的？既然知道她能进入他的电脑，他便能操控资讯流。她发现这两天除了针对她的清白与否，向包柏蓝斯基下了某种单挑的战帖之外，他显然并无太大的进展，这让她有点生气。布隆维斯特是根据情感而不是事实在下断论。真是个天真的傻瓜。

不过他也将焦点锁定了札拉。想得好，小侦探。接着令她略感诧异的是罗贝多忽然出现了，是好消息，她微微一笑。她喜欢那个趾高气扬的王八蛋，彻头彻尾的大男人，以前曾在拳击场上痛打过她，当然这是极少数几次他碰巧出拳命中的结果。接着她解密阅读布隆维斯特最近写给爱莉卡的邮件，随即在椅子上坐直起来。

古纳，毕约克。国安局。知道札拉的事。

毕约克认识毕尔曼。

莎兰德在脑中画出一个三角形，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札拉。毕尔曼。毕约克。对，这样说得通。之前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待问题。或许布隆维斯特其实没那么笨。可是他当然还没有查出其中的关系，就连了解更多内幕的她也都还办不到。她想了毕尔曼一会儿，了解到一个事实：认识毕约克让他变成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更大障碍。她也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得跑一趟斯莫达拉勒。

随后她进入布隆维斯特的硬盘，在“莉丝·莎兰德”的文件夹内建了一个新文档，取名为“拳击场角落”。等他下回打开电脑便能看见。

1．别接近泰勒波利安。他是坏人。

2．米莉安和此事绝对无关。

3．你把焦点转向札拉是对的，他是关键，但在任何公开记录中是找不到他的资料的。

4．毕尔曼和札拉之间有关联。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正在查。是毕约克吗？

5．很重要。一九九一年二月有一份对我不利的警察报告，不知道档案号码，也找不到报告。埃克斯壮为何没有拿给媒体？答案是：不在他的电脑里面。结论：他不知道有这份报告。这怎么可能？

她略一沉吟，又加了个附注：

又及：麦可，我并不是无辜的，但我没有杀达格和米亚，他们的死与我无关。当天晚上我见了他们——在命案发生前——但事发前就离开了。谢谢你相信我。代我向岁贝多问好，跟他说他的左勾拳软趴趴的。

又及：温纳斯壮那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约莫三小时后，布隆维斯特看见了莎兰德的文档，而且一行一行仔细地读了至少五遍。这是她头一次明白说出自己没有杀害达格和米亚，他相信了也大大松了口气。尽管信中仍充满谜团，但她终于肯和他交谈了。

他还注意到她只否认杀害达格和米亚，却没有提到毕尔曼。布隆维斯特心想这是因为自己在信中只提到这两人，他思索片刻后，建立了“拳击场角落2,，。

晦，莉丝：

谢谢你终于告诉我你是清白的，我相信你，但却也曾经受媒体杂音的影响而略生怀疑。请原谅我。直接从你的信中得知这个消息，感觉真好。如今剩下的就是揭发真正的凶手，这种事我们一起做过，如果你不这么小心翼翼，应该会有帮助。我想你会读我的调查日志，那么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也了解我的想法了。我认为毕约克可能知道些什么，过凡天我会再找他谈。我一一检视那些镖客，这个方向对吗？

关于警凉服告这件事令我惊讶。我会请我的同事玛琳深入调查。当时你几岁，十二或十三吗？报告里写了些什么？你对泰勒波利安的想法我明白了。麦可

又及：温纳斯壮那一击你犯了一个错误。圣诞期间在沙港的时候，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既然你没提我便也没问。我不想告诉你是什么错误，除非你和我见一面、喝杯咖啡。收到的答复，内容如下：

别再管那些裸客了。札拉才是重要的人。还有一个金发的高个儿。不过那份警察报告很有趣，因为似乎有人想隐藏。这不可能是巧合。

包柏蓝斯基的团队在星期一开早会时，检察官埃克斯壮的心情很差。嫌犯有名有姓、外形特殊，不料搜查了一个多星期竟毫无结果。当周末执勤的安德森报告最新进展时，埃克斯壮的心情并未改善。“有人闯入？”埃克斯壮难掩惊讶。

“星期日晚上，邻居来电说警方贴在毕尔曼公寓门上的封条遭到破坏。我去看过了。”

“结果呢？”

“封条有三处被割断，很可能是用刮胡刀片或美工刀。技巧高明，几乎看不出来。”

“是窃贼吗？有些地痞流氓专偷死人的住处——"

“不是窃贼，我查过整间公寓，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像DVD播放机等等，都还在。不过毕尔曼的车钥匙摆在厨房桌上。”“车钥匙？”

“星期三霍姆柏去过公寓查看有没有遗漏什么，他也检查了车子。他发誓自己离开公寓时，餐桌上没有车钥匙，也重新封好了封条。”“会不会是他忘了放回去？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霍姆柏从未用过那把钥匙，他用的是毕尔曼钥匙圈上那把，我们已经扣押了。”

包柏蓝斯基搓了搓下巴。“这么说不是普通的闯入锣？”“有人进入毕尔曼的公寓四处查探，想必是发生在星期三到星期日晚上邻居来电之前。”

“有人在找什么东西。会是什么呢？霍姆柏？”

“那里没有留下任何重要的东西，有的话也都被我们扣押了。”“至少是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杀人动机至今未明。我们认定莎兰德是个精神病患者，但即便是精神病患也需要动机。”“你怎么想？”

“不知道。有人搜索毕尔曼的公寓。第一个问题：是谁？第二个问370玩火的女孩

题：为什么？我们遗漏了什么？”

“霍姆柏？”

霍姆柏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再去把公寓搜一遍，这次我会带镊子。”

星期一上午，莎兰德十一点醒来，又赖了半小时左右才起床，按下咖啡壶开关后，去冲了个澡。然后她给自己准备了点早餐，坐到强力笔记本电脑前面看看埃克斯壮检察官的电脑里面有何最新资料，顺便阅读电子报。媒体对安斯基德命案的兴趣明显减低了。她也打开达格的调查文件夹，将他与记者桑斯壮——亦即为性交易黑帮跑腿并对札拉略有所知的那名嫖客——会面谈话的记录读了一遍，之后又倒了点咖啡，然后坐在窗边开始思索起来。

到了四点，想得够多了。

她需要现金。现在手边有三张信用卡，一张是她自己的名字，因此派不上任何实际用场。一张是以奈瑟的名义申请，但她尽量不想使用，因为出示奈瑟的护照证明身份有点冒险。另一张则是黄蜂企业的，连结的户头里有三百万克朗左右的存款，金额不足时还能通过网际网络转账。这张卡谁都可以用，但必须出示证件。

她走进厨房，打开一个饼干罐，拿出一叠钞票，现金共有九百五十克朗，不太多。幸好另外还有一千八百美元，是旅行回来后随手乱放的，拿到福汇的外币兑换所兑换不需要证件。感觉好些了。她戴上奈瑟的假发，打扮人时，又把一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个舞台化妆箱放进软背包，紧接着便出发离开摩塞巴克作第二次冒险之旅。她步行到福尔孔路后转上厄斯塔街，赶在瓦茨基商店打烊前进入店内，买了绝缘胶带和一个有八码长棉绳的滑轮组。

回程时她搭乘六十六路公车，来到梅波加广场时，看见一名女子在等公车，起先没有认出她来，但内心深处起了警觉，再一看才发现那是伊莲·弗兰斯壮，米尔顿安保的薪资出纳。她换了一个较时髦的新发型。见弗兰斯壮上车，莎兰德连忙溜下车去。她四下张望，一如往常地搜寻熟悉面孔。随后经过半圆形的波费尔公寓大楼来到梭德拉车站，搭上往北的区间列车。

爱莉卡与茉迪巡官握过手后，立刻请她喝咖啡。茉迪发现小厨房里的马克杯上，全都有政党和专业组织的标志与广告。“这些大都来自选举夜餐会与访问。”爱莉卡递给她一个自由青年党的杯子，一面解释道。

茉迪在达格的旧办公桌上工作，玛琳主动提供协助，除了解释达格的书与文章的主题外，也引领她看所有的调查资料，其范围之广令茉迪大感惊讶。达格的电脑失踪，看似无法得知他的作业内容，原本让调查小组十分烦躁，原来他几乎都做了备份，在《千禧年》的办公室即可取得。

布隆维斯特不在办公室，但爱莉卡将他从达格办公桌取走的资料列表交给茉迪，全部都和消息来源的身份有关。茉迪打电话给包柏蓝斯基，解释情况后，两人决定扣押达格桌上包括《千禧年》电脑内的所有资料，之后如果认为有必要另外征用布隆维斯特已移除的资料，包柏蓝斯基会再带着搜查令前来。于是茉迪列出了扣押清单，柯特兹帮她将纸箱搬上车。

星期一晚上，布隆维斯特感到特别沮丧。达格打算揭发的人当中，目前已经删除了十人。每次会谈见到的都是忧心忡忡、容易激动且深感震惊的男人，他们的平均年收入估计约为四十万克朗。这是一群吓坏了的可怜虫。

然而、他并不觉得有人在命案方面有所隐瞒。

布隆维斯特打开电脑看看莎兰德有无新的消息。没有。在前一封信中，她该切卜帮缥客不重要，继续追他们只是浪费时间。他觉得饿，却不想做晚饭，何况除了在街角商店买牛奶之外，也两星期没买菜了。于是他套上夹克，走到霍恩斯路上的希腊小馆，叫了烤羊肉吃。莎兰德首先查看楼梯井，并在昏暗中谨慎地巡视了毗邻的大楼两趟。这些都是低矮建筑，而且恐怕没有隔音设备，对她的行动很不利。记者桑斯壮住在顶楼五楼的角落，而楼梯则继续通往一扇阁楼门。应该行得通。

问题是公寓所有窗子都没有透出灯光。

她走到几条街外的一间比萨店，点了一份夏威夷比萨，坐在角落里边吃边看晚报。快九点时，她到连锁便利商店PressbyrA买了一杯拿铁之后又回到大楼，公寓里仍一片漆黑。她进入楼梯井，坐在通往阁楼的阶梯上，可以看到半段楼梯下方桑斯壮的家门，然后一面喝拿铁一面等候。

法斯特终于在“近代破烂”唱片公司的录音室，追踪到撒旦派乐团“邪恶手指”的主唱席拉·诺伦。录音室在欧弗休的一栋工业大楼内，这种文化冲击的强度对他而言，堪与西班牙人首度遭遇加勒比海的印第安人相比。

法斯特前往诺伦双亲的住处探问几次后，成功地追踪到录音室来，据她妹妹说，她是在这里“帮忙，''，为来自柏连格的“冷蜡”乐团制作CDo法斯特从没听说过这个团体，团员似乎全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一进入录音室外的走廊，就碰上一道几乎令人窒息的声墙。他透过窗子看着“冷蜡”，一直等到这刺耳的声音暂歇。

诺伦有一头乌黑的头发，绑着红红绿绿的辫子，还上了黑色眼妆。身材略显丰腆，穿着短裙搭配短上衣，露出一个肚脐环。臀部包着一条钉满铆钉的腰带，看起来像是刚从法国恐怖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法斯特举起警徽，说要和她谈谈。她继续嚼着口香糖，用狐疑的眼神瞄了他一眼，然后指向一扇门，带着他进到一个类似员工餐厅的地方，他一脚踢到扔在门边的一包垃圾差点跌倒。诺伦用一只空塑胶瓶装水，喝了一半，接着才坐下来点了根烟。她用清澈湛蓝的眼睛注视着法斯特。

"‘近代破烂’唱片是什么？”

她似乎感到这问题无聊透顶。

“专门替新乐团制作唱片的唱片公司。”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负责录音。”

法斯特露出严厉的目光。“你受过相关识l练吗？”“没有。我是自学的。”

“靠这个足以糊口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我想你应该看到最近报纸上有关莎兰德的报道了。”她点点头。

“我们相信你认识她，没错吧？”

“可能。”

“到底是或不是？”

“那得看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找一个犯下三尸命案的疯女人。我要知道关于莎兰德的资讯。”

“我从去年开始就没有莎兰德的消息。”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大约两年前的秋天。在磨坊酒吧。她以前常去那里，后来就不再出现了。”

“你有没有试着联络她？”

“我打了几次手机，号码已经不通了。”

“你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到她吗？”

“没有。”

“什么是‘邪恶手指’?"

诺伦似乎觉得有趣。“你不看报纸吗？”

“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我们是一个撒旦派的乐团。”

“你们是吗？”

“我看起来像撒旦信徒吗？”

“撒旦信徒长什么样？”

“天哪，警察和报纸，到底谁比较笨？”

“小姐，你仔细听好了，这件事非同小可。”

“我们是不是撒旦信徒这件事吗？”

“别再胡扯了，好好回答问题。”

“问题是什么？”

法斯特闭了一会儿眼睛，回想起几年前自己趁着度假去参访希腊警局的情形。希腊警察尽管问题不少，比起瑞典警察却有个好处。假如这名女子在希腊采取相同态度，他大可以把她压弯下去，狠狠打三棍。回想完后他睁开眼看着她。

“莎兰德也是‘邪恶手指’的一员吗？”

“我不这么认为。”

“这又是什么意思？”

“莎兰德恐怕是我所见过的最大音痴。”

“音痴？,,

“她能辨识喇叭和鼓，但她的音乐才华大概也仅止于此。”“我是问她有没有加入‘邪恶手指’?''

“我刚刚已经回答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邪恶手指’是什么？”

“你告诉我呀！”

“你根本是凭着报纸的白痴报道在办案。”

“回答我的问题。”

"‘邪恶手指’是一个摇滚乐团，是一群在九十年代中期，因为喜爱硬式摇滚而一起玩音乐的女孩。我们用一个五角星作为标志，唱唱《同情魔鬼》①，以作宣传。后来乐团解散，现在只有我还在音乐界。”

“你是说莎兰德并不是团员？”

“是的。”

“那为什么我们的消息来源说莎兰德属于这个团体？”“因为你们的消息来源和报纸一样愚蠢。”

“那么你跟我说一点不愚蠢的事。”

“我们乐团总共有五个女孩，大家偶尔会聚一聚。以前我们总是每星期会在磨坊聚会，现在大概是一个月一次。不过我们都保持着联络。”

“聚会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你想一般人到磨坊去会做什么？”

法斯特叹了口气。“所以你们是聚在一起喝酒。”“我们通常喝啤酒，聊些八卦。你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莎兰德是怎么出现的？”

“几年前我在成人教育学校认识她。以前她偶尔会来磨坊，跟我们喝啤酒。”

“这么说‘邪恶手指’不能称为‘一个组织’锣？”诺伦瞪着他，就像瞪着一个外星人。

①滚石乐团经典专辑《乞丐宴会）}（段韶arS且川quet）中最受争议也是该团最伟大的一首创作。

“你们是同性恋吗？”

“你想要我揍你一拳吗？”

“回答问题。”

“我们是不是同志，不关你的事。”

“别激动，你不能挑衅我。”

“拜托！警方说莎兰德杀死了三个人，而你却跑到这里来问我的性取向。你去死吧！”

“你要知道，我可以逮捕你的。”

“用什么理由？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读过三年法律，而且我父亲是乌尔夫·诺伦，诺伦一纳帕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我们法庭见了。”“你不是说你在音乐界工作吗？”

“做这行是因为兴趣。你以为我靠这个为生？”

“我完全不知道你靠什么为生。”

,'j口果你以为信奉撒旦教的女同性恋是我的谋生方式，我可以告诉你，不是。而如果警方是靠着这点在找莎兰德，也难怪你们找不到她了。”

“你知道她在哪里？”

诺伦的上半身开始前前后后地摇摆，双手则慢慢划到身前。“我可以感觉到她离得不远……等等，我用我的感应力找找看。”

“够了。”

“我早告诉你，将近两年没有她的消息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好啦，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

茉迪接通了达格电脑的电源，利用晚上时间将他的硬盘和光盘整理分类，并坐在那里读他的书读到十一点。

她了解了两件事。第一，达格是个杰出的作家，描写性交易机制的客观态度令人激赏。他生前若能到警校讲课该有多好，凭他的知识必能为学校课程添加宝贵的一分。例如法斯特就能从达格的见解中获益。

第二件事，布隆维斯特认为达格的调查可能引发杀机，这个假设的可能性很大。达格打算揭发买春客一事，不只是伤害少数人，这是残酷的事实揭露，某些要角可能因此身败名裂，而其中还有几人曾经将性犯罪者判刑或参与公开辩论。

问题是，即使某个可能被揭发的嫖客决定谋杀达格，至今却仍看不出与毕尔曼有何关联。达格的资料中没有提到他，这项事实不仅削减了布隆维斯特的主张的说服力，也同时提高了莎兰德是唯一嫌犯的几率。

即使杀害达格与米亚的动机依然不明，但莎兰德确实到过犯罪现场，还在凶器上留下指纹。

而且凶器也直接联结上了毕尔曼命案。除了私人关联外，还有一个可能的动机——毕尔曼小腹上的文身显示，两人之间很可能有某种性侵害或性虐待的关系。若说毕尔曼主动用这种怪异而痛苦的方法在身上刺青，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若非他以此羞辱为乐，便是莎兰德——倘若刺青的人是她——先令他无力招架。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茉迪并无意揣测。

另一方面，泰勒波利安证实了莎兰德的暴力，通常是针对她视为威胁——无论原因为何——或曾经攻击过她的人。

他似乎有意袒护，仿佛不希望昔日的患者受到任何伤害。但无论如何，调查工作仍多半基于他对她的分析，因而将她视为濒临精神异常的精神病患。

不过布隆维斯特的论点倒是很吸引人。

她咬着下唇，试图想象除了莎兰德独自杀人之外的其他情节，最后在笔记本里写下一行字。

两个完全无关的动机？两起谋杀案？一件凶器？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却不太能抓得住，总之是她打算在早会上问包柏蓝斯基的一件事。她实在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对莎兰德独自杀人的假设感到如此不安。

她决定今晚到此为止，便毅然关上电脑并将光盘锁进办公桌抽屉。然后穿上夹克，熄了桌灯，正准备锁上办公室的门时，却听见走廊另一头发出声响。她不禁皱了皱眉。她本以为局里只有她一人，于是沿着走廊向法斯特的办公室走去。门半掩着，她听到他在讲电话。“这很明显把事情都兜在一块了。”她听见他说。她犹豫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敲敲门柱。法斯特惊讶地抬起头来。她向他招招手。

“茉迪还在局里。”法斯特对着话筒说，然后一面聆听一面点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茉迪身上。“好，我会告诉她。”他说着挂上电话。“是泡泡。”他作了解释。“有什么事吗？”

“什么东西把事情都兜在一块了？”她问道。

他眼里射出一道寒光。“你在偷听？”

“没有，但你的门开着，我刚要敲门的时候听见了。”法斯特耸了耸肩。“我打给泡泡说鉴定实验室终于找到有用的东西了。”

“是什么？”

“达格有一只使用仓mviq预付卡的手机。他们列出了通话记录，证实他在晚上七点半和布隆维斯特通过电话。当时布隆维斯特正在他妹妹家用餐。”

“很好，不过我不认为布隆维斯特和命案有关。”“我也是，不过那天晚上达格还打了另一通电话，在九点三十四分的时候，通话时间为三分钟。”

“结果呢？”

“他打的是毕尔曼家里的电话。换句话说，这两起命案之间有关联。”

茉迪重重跌坐在法斯特的访客椅上。

“握对了，请坐，别客气。”

她不予理会。

“那好，时间架构会是如何？七点半，达格打给布隆维斯特，约好稍晚碰面。九点半，达格打给毕尔曼。将近十点，莎兰德趁着安斯基德的街角商店打烊前买了香烟。十一点过后不久，布隆维斯特和妹妹抵达安斯基德，并于十一点十一分打了紧急求助电话。”“听起来没有错，神探小姐。”

“但这样根本不对。根据验尸报告，毕尔曼是在那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被杀，那个时间莎兰德人在安斯基德。我们的假设一直是莎兰德先射杀毕尔曼后，再杀死安斯基德那对男女。”“这根本不代表什么。我又找法医谈过了。毕尔曼的尸体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发现，几乎相隔了二十四小时。法医说死亡时间可能有一个小时的差异。”

“可是毕尔曼一定是先被杀死，因为凶器是在安斯基德发现的，也就是说她在九点三十四分过后射杀了毕尔曼，然后开车到安斯基德，在那里买了香烟。她有足够时间从欧登广场赶到安斯基德吗？”“有，我们先前推测她搭乘大众交通工具，其实不然。她有车。我和波曼试开过这条路线，时间很充裕。”

“但她又等了一个小时才杀害达格和米亚？这段时间她都在做什么？”

“喝咖啡。杯子上有她的指纹。”

他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茉迪叹了口气后，静坐了一会儿。“法斯特，你把这个看成是一种荣耀。你有时候真是个猪头，会把人逼疯，但我来敲门是为了请你原谅我打你巴掌。是我太过分了。”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茉迪，或许你觉得我是个猪头，我却认为你380玩火的女孩

不够专业，根本不配当警察。至少不是这个级别的警察。”茉迪斟酌了几个回应，但最后仍只是耸耸肩站起来。“那么现在我们都知道各自的立场了。”

“一点也没错。相信我，你在这里是待不久的。”茉迪无心地将门关得大声了点。别让那个混蛋得逞。她下楼到了车库。

法斯特对着关上的门满意地笑了。

布隆维斯特刚回到家，手机就响了。

“晦，我是玛琳，你方便说话吗？”

“当然。”

“我昨天忽然想到一件事。”

“说说看。”

“我在翻阅我们搜集到的关于追捕莎兰德的新闻剪报时，发现有一篇是报道她住进精神病院的那段时期。我觉得奇怪的是：她的经历中怎么会有那么一大段空白？”

“什么空白？”

“有很多内容是关于她在学校里惹的麻烦，和老师与同学之间的麻烦。”

“这我记得。甚至还有个老师说她很怕十一岁的莎兰德。”“比莉姐·米欧斯。”

“就是她。”

“也有关于莎兰德在精神病院的细节描述。还有许多内容是关于她十几岁时和寄养家庭的关系，以及旧城区的攻击事件。”“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她是在十三岁前夕被送进精神病院。”

“所以呢？”

“却完全没有提到她为什么被送进去。如果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送进精神病院，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就莎兰德而言，很可能是严重的情绪失控，那应该会记录在个人资料当中。但却什么也没有。”布隆维斯特皱起眉头。“玛琳，我从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得知，有一份关于莎兰德的警察报告，日期是一九九一年二月，也就是她十二岁那年。这份报告不在档案中，我正想请你去查一查呢。”“如果有报告，就必须放在她的档案中，否则便是违法。你真的确认过了？”

“没有，但我的消息来源说不在里面。”

玛琳顿了一下。“你的消息来源有多可靠？”

“非常可靠。”

玛琳和布隆维斯特同时作出相同的结论。

“国安局。”玛琳说。

“毕约克。”布隆维斯特说。

第二十四章 四月四日星期一至四月五日星期二

年近五十的自由撰稿记者桑斯壮回家时，午夜刚过。他有点醉，但能感觉到一股惊慌在胃里结成硬块。一整天下来，他绝望得什么事也没做，根本是吓得六神无主。

达格被杀已将近两星期。那天晚上桑斯壮看到电视新闻，震惊不已。他感觉到心中涌起一波轻松与希望——达格死了，那么要揭发桑斯壮的那本有关非法交易的书可能也会成为历史。他痛恨达格。他曾经恳请、哀求过，还给那只猪下跪过。直到命案后第三天，他才开始评估自己的处境。警方会找到达格的文章，并开始挖掘他那些小小越轨事件。天哪……他甚至可能成为嫌犯。

当莎兰德的脸被啪地贴上全国每个新闻看板时，他的惊慌略为平息，不过这个莎兰德是哪号人物啊？以前听都没听说过。但警方显然将她视为重要嫌犯，而且根据检察官的声明，应该不日即可破案。说不定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但依他的经验，记者总会留下证据资料与笔记。《千禧年》。一家欺世盗名的烂杂志社。和其他杂志社一样、专门探人隐私、高声痛批还毁人名誉。

他无法打听到调查工作已经进行多久，因为无人可问，不禁觉得自己仿佛处于真空状态。

他在惊恐与醉意之间来回摆荡。警方显然并没有在找他，也许——如果够幸运的话——可以全身而退。但万一没有那么幸运，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完了。

他将钥匙插入前门，转动后才一开门，忽然听到身后响起寒辜声，还来不及转身，腰部便一阵酥麻刺痛。

电话铃响时，毕约克还没上床。虽然已穿上睡衣睡袍，却仍坐在没开灯的厨房里，为自己的两难局面苦恼不已。在这么长久的职业生涯中，他从未面临如此困境，甚至连面临的危机都没有。他无意接电话，都已经过了午夜。但电话继续响着，到了第十声，他再也受不了。

“我是麦可·布隆维斯特。”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说。要命。

“我睡了。”

“我要说的话，你应该会有兴趣听听。”

“你想干吗？”

“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召开记者会，说明达格和米亚的命案背景。”毕约克干咽了一口口水。

“达格那本关于性交易的书已大致完成，我要详述书中的所有细节，而唯一会被点名的嫖客就是你。”

“你答应要给我一点时间的，……”他听见自己声音里透着俱怕，顿时打住了。

“都已经好几天了，你说周末过后会找我。明天是星期二，所以要么你现在告诉我，否则我明天就开记者会。”

“要是你开了记者会，就永远别想查出札拉的任何一件鸟事。”“有可能，不过到时就不再是我的问题了。你反而得去和警方的调查小组谈，当然还有其他的媒体。”

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于是毕约克答应和布隆维斯特见面，但同时也成功地将见面时间往后拖延了一天。星期三。短暂的缓刑。但他准备好了。不成功便成仁。

他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醒来，不知已昏迷多久，只觉得全身疼痛、无法动弹，不一会儿才发现双手被用绝缘胶带反绑，双脚被缚，嘴巴上也贴了一块胶布。室内的灯亮着，百叶窗紧闭。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似乎有声响从书房传出。他静静躺着倾听，听到抽屉的开关声。是盗贼？他听见纸张的沙沙声，有人在翻搜抽屉。好像过了好久好久才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试图转头，却看不到任何人。他暗暗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

蓦地，一个粗粗的棉绳圈套进他的头，活结在脖子上收紧，几乎吓得他屁滚尿流。他抬起头，看见绳子往上连接着一个滑车，而滑车则固定在原本用来挂天花板吊灯的钩子上。紧接着攻击者进入了视线。他首先看到的是州双黑靴。

当他眼睛往上瞄时，更是受到莫大惊吓。一开始他并未认出此人正是自复活节过后，每家Pressbyr应店门外都贴着她的护照相片的那个神经病。她留着黑色短发，模样和报上的照片不太像，而且穿得一身黑——牛仔裤、敞开的中长度棉夹克、T恤、黑手套。然而最令他心惊肉跳的还是那张脸。上了浓妆的脸。她涂了黑色口红、眼线，还有非常抢眼的墨绿色眼影。剩下的脸上涂满白粉，还有一条红线从左额头画过鼻子直到右下巴。

那是张怪诞的面具。看起来她像得了失心疯。

他的大脑一直在抗拒。这不像是真的。

莎兰德抓住绳索末端开始扯动。他感觉到绳索勒进脖子里，有几秒钟无法呼吸，于是挣扎着想让双脚撑立起来。有了滑车装置，莎兰德几乎无须费力便能让他起身。当他站直后，她不再继续拉，反将绳子往电暖管上绕了几圈后，打了一个双套结。

随后她又消失在视线外，离开了不止十五分钟。她一回来，便拉过一张椅子正对着他坐。他试图避开那张大花脸，却怎么也避不开。她在客厅桌上摆了一把手枪。是他的手枪。她在衣橱的鞋盒里找到的。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他已持有数年的非法武器，当初是向朋友买的，但根本没有开过枪。她就当着他的面取出弹匣，装上子弹，重新推人后扳上扳机。桑斯壮简直就快昏厥过去，但仍强逼自己正视着她。“我真不明白，男人为什么总得记录自己的变态行为？”她开口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冷冰冰。音量不大，但听得一清二楚。她拿起一张照片。老天爷，那一定是从他的硬盘里打印出来的。“我猜这个女孩叫伊娜丝·哈穆耶维，爱沙尼亚人，十七岁，老家在纳尔瓦附近的里帕路。跟她玩得高兴吗？”

这是个高明的问句，不是真要他回答。桑斯壮也无法回答，因为嘴巴上贴着胶布，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照片上是……我的天哪，我怎会留下这些照片？

“你知道我是谁吗？点头。”

桑斯壮听话地点头。

“你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是变态，是强暴犯。”他没有反应。

“点头。”

他点点头。霎时间，眼中满是泪水。

“我们先把约定的规则明明白白说清楚。”莎兰德说：“要是依我的意思，你应该马上处死。你活不活得过今晚，我一点也不在乎。懂吗？”他点点头。

“你很可能已经发现，我是一个喜欢杀人，尤其喜欢杀男人的女疯子。”

她指指他堆在客厅桌上的这几天的报纸。

“现在我要撕下你嘴上的胶布，如果你大喊或出声，我会用这个电死你。”她说着举起一支电击棒。“这个恐怖玩意儿会释出五万伏特的电。下一次大概只剩四万伏特，因为我已经用过一次又没充电。懂吗？”

他听了面露疑虑。

“也就是说你的肌肉会停止运作，就像你跌跌撞撞回到家门口时体验到的那种感觉。”她对他微微一笑。“也就是说你的双腿将无法支撑你，最后你将会被吊死。而我电完你以后，只需起身离开就行了。”他又点头。妈呀，她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他实在忍不住了，泪水不自主地流下脸颊，接着开始抽鼻子。

她站起来，一手撕去胶布。那张怪异的脸只离他五厘米。“什么都别说，”她吩咐道。“如果你不经允许就开口，我会电死你。”

她一直等到他不再抽鼻子，并抬起头直视着她。“今晚你有一个活命的机会。”她说：“而且只有一个。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乖乖回答，我就让你活命。懂的话就点头。”他点了头。

“要是你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我也只好电你了。懂吗？”他点点头。

“假如你说谎或是答非所问，我也会电你。”

又点头。

“我不会和你讨价还价，没有第二次机会，要是不立刻回答问题，你就得死。如果回答得令我满意，便可活命。就这么简单。”再点头。他相信她。他别无选择。

“求求你，”他说：“我不想死……”

“是死是活全看你自己的表现。不过你刚刚违背了我的第一条规则：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说话。”

他连忙紧闭起双唇。这个女的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疯到家了。布隆维斯特太沮丧也太急躁，因而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穿戴上夹克、围巾，漫无目的地朝梭德拉车站走去，经过波费尔大楼之后，来到位于约特路的《千禧年》杂志社。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他没有开灯，只按下咖啡壶开关，然后站在窗边一面等着咖啡，一面俯看约特路，并试着整理自己的思绪。命案的调查工作有如支离破碎的马赛克，其中他找出了几块碎片，其他的却怎么也找不着，缺漏的地方太多了。在某处有个图案，他感觉得到，但无法看清。

此时他心中顿时生疑。她不是精神错乱的杀人犯，他提醒自己。她已经写信告诉他，她没有射杀他的朋友。他也相信。但她仍与命案密不可分，只是不知究竟有何关联。

慢慢地，他开始重新评估自己打从踏进安斯基德的公寓后，便深信不疑的想法。他或多或少一开始便假设达格对于性交易的调查报道，是命案唯一可能的动机。如今他渐渐接受了包柏蓝斯基的说法：这无法解释毕尔曼的命案。

莎兰德在信中叫他别再管那些嫖客，应该全心放在札拉身上。为什么呢？这个小坏蛋。为什么就不能说一点让人听得懂的话呢？布隆维斯特用一个青年左翼党的马克杯盛完咖啡，坐到办公室中央的沙发上，双脚跷上茶几，不顾禁烟规定点起了烟。毕约克是嫖客之一。毕尔曼是莎兰德的监护人。毕尔曼和毕约克都曾经在国安局服务，这不可能是巧合。一份关于莎兰德的警察报告失踪了。

难道动机不止一个？

难道莎兰德就是动机？

布隆维斯特坐在那里想着一个说不出来的念头。有些东西仍属未知，但“莎兰德本身可能就是命案动机”这个念头究竟何意，他也说不出388玩火的女孩

所以然，只是有个感觉一闪而逝，仿佛有了新发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太累了，便倒掉咖啡、清洗机器，回家睡觉。躺在黑暗中，他又重拾线索，花了两个小时试图厘清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莎兰德抽着烟，舒服地斜靠在他面前的椅子上，翘起右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桑斯壮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眼神。她说话时，声音依然很轻。

“二00三年一月，你第一次到伊娜丝位于诺斯堡的住处找她，当时她刚满十六岁。你找她做什么？”

桑斯壮不知如何回答。他其实自己也不太明白事情是怎么开始的，他又为什么……她举起了电击棒。

“我……我不知道。我想要她。她是那么美丽。”“美丽？”

“是的，她很美。”

“所以你认为你有权利把她绑在床上和她性交？”“是她愿意的，我发誓，她自己愿意的。”

“你付了钱？”

桑斯壮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没有。”

“为什么？她是妓女，妓女是要收钱的。”

“她是……她是礼物。”

“礼物？”她的语调忽然透着危险的讯号。

“因为某人要答谢我的帮忙。”

“桑斯壮，”莎兰德口气恢复了正常。“你该不是想回避我的问题吧？”

“我发誓。你问什么我都会照实回答，不会撒谎。”“很好。你帮了谁什么忙？”

“我走私了一些合成类固醇进来。我去爱沙尼亚出差，有几个认识的人同行，然后用我的车载回药丸。和我一起去的人叫哈利·朗塔，不过他不是搭我的车去。”

“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们认识好几年了，确切地说，从八十年代就认识了。他只是个朋友，以前常常一起上酒吧。”

“是哈利把伊娜丝送给你当……礼物？”

“对……呢，对不起，不是，那是后来在斯德哥尔摩这里，是他哥哥阿托·朗塔。”

“你是说阿托跑来敲你的门，问你想不想去诺斯堡搞伊娜丝？”“不是的……我当时在……我们有个派对……该死，我想不起来我们在哪里……”

他忽然不由自主地颤抖，双膝好像开始发软，必须把腿靠在某个东西上才能站得直。

“冷静地回答。”莎兰德说：“我不会因为你需要时间回想而吊死你，但只要让我觉得你有意闪躲，那么就……砰！”

她挑起眉头，令他诧异的是看来竟带有一种天使般的灵气。在这张恐怖面具衬托下，任何一张脸应该都会有这种灵气吧。桑斯壮咽了一下口水。他嘴里很干，脖子上也能感觉到绳子慢慢紧缩。

“你们上哪喝酒不重要。阿托为什么把伊娜丝送给你？”“我们在谈……我们……我告诉他我想要……”他发现自己哭了。“你说你想要他手下的一个妓女。”

他点点头。“我喝醉了。他说那女孩需要……需要……”“女孩需要什么？”

“阿托说她需要惩罚，她太难搞了，很不听话。”“他要她做什么？”

“为他卖淫。他提议让我……我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故意的……请原谅我。”

他猛抽鼻子。

“你该求原谅的对象不是我。所以你提议帮阿托惩罚伊娜丝，你们两个就开车到她那去了。”

“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是怎么样。你为什么会和阿托到伊娜丝的住处？”她将电击棒平放在大腿上。他又开始发抖。

“我去是因为我想要她。她在家，又刚好有空。伊娜丝和哈利的一个女友同住，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她的名字。阿托把伊娜丝绑在床上，而我……我就和她做爱。阿托在旁边看着。”

“不对……你不是和她做爱，你是强奸她。”

他默不作声。

“怎么样？”

他点点头。

“伊娜丝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她有没有反抗？”

他摇摇头。

“这么说，让一个下流的中年男人把自己绑起来性交，她觉得很酷锣？”

“她喝醉了。她不在乎。”

莎兰德叹了口气，不再追究。

“好吧，后来你还是继续去找伊娜丝。”

“她实在太……她想要我。”

“狗屁。”

他绝望地看着莎兰德，然后才点点头。

“我……我强暴了她。哈利和阿托都同意了。他们希望她……接受一点训练。”

“你有没有付他们钱？”

他点头。

“付多少？”

“他给我不错的价钱，因为我帮忙走私。”

“多少？”

“总共几千块。”

“你的一张照片里面，伊娜丝是在这间公寓。”“哈利带她来的。”

他又开始抽鼻子。

“所以说，你花个几千块，就能对一个女孩为所欲为。你强暴了她几次？”

“不知道……有几次吧。”

“好，这个帮派的头J提谁？”

“我要是背叛他们，他们会杀了我的。”

“我才不管。现在你应该担心的人是我，不是朗塔兄弟。”她举起电击棒威胁道。

“是阿托。他是哥哥，哈利负责疏通。”

“帮派里还有多少人？”

“我只认识阿托和哈利。阿托的女友也在里头。还有一个家伙叫·一不知道，好像是培勒什么的，是个瑞典人，我不知道他是谁，反正是替他们干活的毒虫。”

“阿托的女友？”

“西薇亚，是个妓女。”

莎兰德静坐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双眼。

“札拉是谁？”

桑斯壮脸色倏地转白。达格也曾拿这个问题不停地烦他。由于停顿得太久，他发现莎兰德就要发火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他是谁。”

莎兰德沉下脸来。

“到目前为止你做得者服好，可别把唯一的机会给搞丢了。”她说。“我对天发誓，真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你杀死的那个记者……”他即时打住。此时提起她在安斯基德的屠杀事件，恐怕不是好主意。

“怎么了？”

“他也问了我同样问题。我不知道。我如果知道就会告诉你。我发誓。他是阿托认识的人。”

“你和他说过话吗？”

“只讲过一次一分钟的电话。那次我和一个自称札拉的人说话，不，应该是他和我说话。”

“为什么？”

桑斯壮眨了眨眼，有几滴汗水流入眼睛里，还能感觉到鼻水流到了下巴。

“我……他们要我再帮一个忙。”

“这么拖拖拉拉的，很烦哦！”莎兰德说。

“他们要我再去一趟塔林，将一辆已经备好的车开回来。安非他命。我不想做。”

“为什么？”

“太过火了。他们的帮派色彩太浓，我想退出，我还有工作要继续。”

“所以你觉得你只是有空的时候才当黑道。”

“我其实不是那种人。”

“是呀。”她的语气中充满无比的轻蔑，桑斯壮忍不住闭上眼睛。“继续说下去。怎么会扯上札拉？”

“真是噩梦一场。”

他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嘴唇也因为咬得太用力而流血。“无聊。”莎兰德说。

“阿托不停地缠我，哈利则警告我说阿托生气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最后我终于答应见阿托，那是去年八月的事。我和哈利开车到诺斯堡……，,

他的嘴仍一开一合，却没了声音。见莎兰德眯起眼睛，他才又恢复声音。

“阿托活像个疯子，非常粗暴，你绝对想象不到他有多粗暴。他说我想抽手已经太迟了，如果不听他的话，就不让我活命。他要示范给我看。”“是吗？”

“他们逼我一块开车往南泰利耶的方向去。阿托要我戴上头罩，其实就是个袋子，然后蒙住眼睛。我吓死了。”

“所以你头上套了袋子坐在车里。后来怎么样了？”“车停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们什么时候给你套袋子的？”

“快到南泰利耶的时候。”

“多久以后才到？”

“大概·，·…半小时吧。他们把我拖下车，好像是一个仓库。”“结果呢？”

“哈利和阿托带我进去，里面亮着灯。我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可怜的家伙躺在水泥地上，手脚被绑住，已经被打了个半死。”“那是谁？,,

“他名叫肯尼·古斯泰夫森，不过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接下来呢？”

“那里有个男人，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大块头，像个巨人，全身都是肌肉。”

“长什么样子？”

“看起来就像魔鬼化身。金发。”

“名字呢？”

“他始终没说他的名字。”

“好，一个金发的大块头。还有谁？”

“还有另一个男人，看起来很紧张，头发绑成一根马尾。”“马哥”蓝汀。

“还有吗？”

“再加上我、哈利和阿托。”

“继续说。”

“那个巨人……替我摆了张椅子，他一句话也没说，负责说话的是阿托。他说地板上那个家伙去告了密，他要我知道制造麻烦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桑斯壮无法克制地哭嚎起来。

“巨人把那个人从地上举起来，放到我对面的椅子上。我们中间只隔一码。我看着他的眼睛。接着巨人站到他身后，用手掐住他的脖子……他……他……”

“勒死他了？”

“对……不，不对……他把他捏死了。我想他徒手捏断了那人的脖子，我听见他的脖子啪的一声，人就死在我面前。”桑斯壮挂在绳子上荡来荡去，泪流满面。这件事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莎兰德给他一分钟恢复平静。

“后来呢？”

“另一个人——就是绑马尾那个——启动一把电锯，锯下那人的头和手。然后巨人向我走来，两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试图拉开他的手，使劲地拉，却根本动不了分毫。不过他没有用力捏，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很久。这时候阿托拿出手机，用俄语打了通电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札拉想跟我谈，便将电话放在我耳边。”

“札拉说了什么？”

“他只问我是不是还想退出。我答应去塔林，把那辆装着安非他命的车弄出来。不然还能怎样？”

莎兰德沉默了许久，双眼紧盯着挂在绳子上抽鼻子的记者，似乎在想些什么。

“形容一下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低沉还是尖细？”

“低沉，普通，沙哑。”

“他说什么语言？”

“瑞典话。”

“有口音吗？”

“有……大概有一点，但瑞典话说得很流利。他和阿托说俄语。”“你懂俄语吗？”

“懂一点，不太溜，只懂一点。”

“阿托跟他说什么？”

“他只说示范结束了。”

“这件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

“达格呢？”

“没，……没有。”

“达格找过你？”

桑斯壮点点头。

“我听不到。”

“对。”

“为什么？,,

“他知道我……嫖妓。”

“他问了什么？”

“他想知道……札拉的事。他问的都和札拉有关。第二次来的时候。”

“第二次？”

“他死前两个星期找到我，那是第一次。后来又来过一次，两天后你就……他就……”

“我就杀死他了？”

“对。”

“那一次他问了有关札拉的事？”

“是的。”

“你怎么跟他说？”

“什么也没说，我没法说什么。我承认和他通过电话，如此而已。至于金发巨人以及他们对古斯泰夫森所做的事，我都没提。”“好。你把达格问的问题原原本本告诉我。”

“我……他只是想知道我对札拉了解多少。就是这样。”“而你什么也没告诉他？”

“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他有所隐瞒。

“达格找你的事，你告诉过谁？”

桑斯壮似乎浑身发抖。

莎兰德举起电击棒。

“我打了电话给哈利。”

“什么时候？,,

他干咽了一口口水。“达格第一次来找我那个晚上。”她又继续问了半小时，但他只是重复同样的话，偶尔增加一点细节。于是她站起来，一手放在绳子上。

“你真是我所见过最可悲的变态之一。”莎兰德说：“凭你对伊娜丝第二十四章397

所做的事就该处死，但我说过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就能活命。我会守信用。”

她松开绳结，桑斯壮重重摔倒在地，涕泅纵横地缩成一团。他看见她把一张板凳放到茶几上，爬上去解开滑车装置，缠起绳索塞进背包。然后走进浴室，传出水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洗去浓妆。她的脸像是用力刷洗过，赤裸裸的。

“你可以自己割断胶带。”

她往他身旁丢了一把菜刀。

他听见她走出客厅，在门厅停留了很久，好像是在换衣服，接着传来前门托仟又关上的声音。他花了半小时才割断胶带。先是跌坐在沙发上，然后才摇摇晃晃站起来，到屋里四处看看。科特一九一一被她拿走了。莎兰德于凌晨四点五十五分回到家，取下奈瑟的假发后直接就上床了，没有打开电脑看布隆粉励括招懈开了警察报告失踪的谜团。她九点醒来，星期二整天都在挖掘有关朗塔兄弟的信息。阿托·朗塔在警局的刑事档案中记录辉煌。他是芬兰公民，原籍爱沙尼亚，一九七一年来到瑞典。一九七二至一九七八年间，在斯堪斯卡建筑集团做木工，后来因为在工地偷窃被逮而遭到解雇，还被判刑七个月。一九八O至一九八二年间，他改替一家较小的建筑公司工作，也因为有几次上工时喝醉酒而被炒鱿鱼。接下来的八十年代期间，他先后当过保镖、某燃油锅炉维修公司的技工、洗碗工，学校管理员，也全都因为醉酒或打架闹事而丢了工作。管理员的工作更只维持了几个月——有个老师检举他有性骚扰与威胁行为。

一九／又七年，他因为偷车、无照驾驶与收受赃物，遭到罚款与判刑一个月。次年，因为持有非法武器被罚款。一九九O年，因为性侵害被判刑，但刑事记录中并未详载。一九九一年因恐吓他人被起诉，后来获判无罪。同一年，因为走私酒类被罚款并处以缓刑。一九九二年，因为殴打女友并威胁恐吓其姐妹被关了三个月。接下来多年平安度过，直到一九九七年，才又因为处理赃物与伤害罪被判刑。这回坐了十个月的牢。他的弟弟哈利于一九八二年跟他来到瑞典，在一间仓库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他有三项前科：一九九O年诈领保险金，一九九二年被判刑两年，罪名是重伤害、收受赃物、盗窃与强奸。他被驱逐回芬兰，但一九九六年又回到瑞典，也再次因为重伤害与强奸罪被判刑十个月。他不服判决，提起上诉，结果上诉法庭支持了哈利，强奸罪改判无罪。但伤害罪的判决仍然成立，于是他入狱服刑六个月。二000年，他再度因恐吓与强奸遭到起诉，但后来起诉撤销，案子不受理。莎兰德追踪到他们最后已知的地址：阿托在诺斯堡，哈利在奥比。这是罗贝多第十五次被转接到米莉安的答录机。这一天，他已经去过伦达路的地址好几次，按了门铃也无人应门。星期二晚上，已过了八点。她总得回家一趟吧，该死的。他明白她想避一阵风头，但最疯狂的媒体热都已经退烧了。他最好还是坐在大楼门外，也许她会出现，尽管只是回来换下衣服。他装了一壶咖啡，做了几个三明治，离开住处前还在耶稣受难像与圣母像前面了十字。他把车停在伦达路上，距离大门人口约三十码处，并将座椅往后推，好让双脚有伸展空间。接着打开收音机，调低音量，又将自己从报上剪下的米莉安的照片贴起来，心中暗忖：她看起来很不错。他耐心地看着少之又少的路人走过，其中没有米莉安。

他每十分钟就拨一次电话，到了九点左右，手机电池快没电了才放弃。

星期二，桑斯壮都处于近乎麻木的状态。前一天晚上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无法上床睡觉，也无法克制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吸泣的冲动。星期二一早，他就到索尔纳的酒类专卖店买了半公升的斯科呐烈酒，然后回到沙发上喝掉一大半。

一直到晚上，他才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并开始盘算该怎么办。他真希望自己从未听说过朗塔兄弟和他们的那些妓女。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愚蠢，被他们诱惑到诺斯堡的公寓去，当时阿托已经将被下了重药的伊娜丝绑在床上、双脚大开，后来还激他一起比较谁的老二粗。他们轮番上阵，他交烤次数较多而赢得辉煌胜利。中途那女孩醒过一次，试图反抗。阿托又是打耳光、又是灌酒，半小时后才终于让她安静下来，并请桑斯壮继续努力。嫖妓。

他怎么会这么笨？

他简直不敢奢望《千禧年》会放过他。他们就是靠这种丑闻维持生计的。

那个疯女人莎兰德让他吓破了胆。

更别提那个金发巨人。

显然也不能找警察。

他无法自己解决，而问题也不会自己消失。

他眼前只开启了一丝细微的希望，只有在那里可能得到丝毫同情，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二流的解决之道。他抓住的是稻草，但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当天下午他鼓起勇气打了哈利的手机，无人接听，后来又一直试到晚上十点。经过深思熟虑（并喝光剩下的烈酒壮胆）之后，他打给了阿托。是阿托的女友西薇亚接的电话，说朗塔兄弟正在塔林度假。不，她不知道怎么联络他们。不，她不知道他们何时回来。他们会在爱沙尼亚待上一阵子，她说这话时听起来很高兴。

桑斯壮不确定自己是沮丧或放松。这表示他无须向阿托解释，但两兄弟决定在塔林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这其中隐含的信息却无法安抚桑斯壮的焦虑情绪。

第二十五章 四月五日星期二至四月六日星期三

罗贝多并未入睡，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十一点过后，有名女子从赫加里教堂走下来。他是从后视镜中看见的。直到她经过车后方七十码处的街灯下，他才猛地转头，立刻认出那正是米莉安。

他从座位上坐直起来。第一个念头是下车，但又怕吓走她，最好还是等她走到门口。

当他看着她慢慢接近时，发现有一辆深色货车在她身旁停下，更令他震惊的是一个男人——有如魔鬼般的巨兽——拉开门跳下车，一把抓住米莉安。女子大吃一惊，虽然往后退试图扭动挣脱，但那男人轻而易举便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罗贝多看见米莉安迅速抬起一条腿划出一道弧形，惊讶地张大了嘴。她学过自由搏击！她一脚踢中男子的头，但似乎毫无作用。男子反而伸手掌捆米莉安的太阳穴。罗贝多坐在车里都听到了啪的一声。米莉安像是被雷击中，撞向车顶。男子随后弯身，一手将她拎起直接丢进车内。这时罗贝多才合上嘴巴，回过神来，轰地打开自己的车门朝货车冲去。

才跑几步便发现根本没有用。在他全速抵达前，米莉安像一袋马铃薯被丢进去的货车已经回转，朝街道另一头的赫加里教堂驶去。罗贝多马上掉头奔回车上，也跟着回转，到达转角时货车已消失不见。他踩了刹车，往赫加里街看去，然后决定碰碰运气，左转朝霍恩斯路开去。第二十五章401

来到霍恩斯路刚好碰到红灯，但因路上没车，他便缓缓开到路中央四下观望，只看到一辆车的尾灯从长岛街向左转往利里叶岛桥方向。他无法辨识那是否是货车，但那是视线所及的唯一车辆。他加速追上去，但又在长岛街被红灯拦下，等候来自国王岛的车辆通过之际，时间也一秒一秒地流逝。好不容易没车了，他立刻踩足油门，根本不管另一个红灯。

他尽可能以最快速度穿越利里叶岛桥，并以更快的速度通过利里叶岛，却仍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尾灯是否是那辆货车的，也不知道那辆车是否已转向朝格隆达尔或阿斯塔而去。他决定往前直走，再次踩下油门。他的时速已超过一百四十公里，不断从牛步般的守法车辆旁呼啸而过，心想总会有某个驾驶员记下自己的车号。到了布雷东的时候又发现那辆车，他赶上去直到距离只剩五十码，才确定正是那辆货车没错。于是他将车速减至每小时八十公里，并落后到两百码外，此时的他才终于开始正常呼吸。米莉安倒在货车地板上时，感觉到血流到脖子，鼻子也在流血。那个男人把她的下唇打得绽裂，鼻梁很可能断了。这次的攻击简直有如晴天霹雳，来得莫名其妙。她的反抗不到一秒钟就被制服。她觉得攻击者将车门拉上那一刹那，车子就立刻开动了。当驾驶员掉转车头，那个攻击者还有一度失去重心。

她扭过身子，让臀部靠着地板。当男人转头看她时，她大脚一踢，踢中他的太阳穴，甚至还能看见鞋跟留下一个印记。这一下应该够痛的。

他诧异地望着她，随即露出微笑。

天哪，这是什么怪兽啊？

她又踢了一脚，但他抓住她的腿并用力扭她的脚踝，痛得她尖叫起来，还不得不转身趴着。

402玩火的女孩

接着他俯身又打了她一巴掌，打在太阳穴上了，她眼冒金星，好像被大榔头给敲中。他坐在她背上，她试图把他弄下来，却丝毫移动不了。他将她的双手扭到背后，铐上手铐。她深感无助，顿时一股惊恐袭上心头，她再也动弹不得。

布隆维斯特正从拖雷索行经巨蛋体育馆要回家。今天下午和晚上，他去造访了达格名单上的三个人，一点结果也没有。这几人显得十分凉慌，因为达格已经找过他们，现在只等着天塌下来。他们向他苦苦哀求，而他也将他们全都从命案嫌犯名单中删除。驶过斯坎斯库尔桥时，他拿出手机打给爱莉卡，她没有接。接着试玛琳，也没有接。该死。时间很晚了。他想找人谈谈。不知道罗贝多去找米莉安有没有进展，于是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我是罗贝多。”

“你好，我是布隆维斯特，我想问问你那边……”“布隆维斯特，我正在……货车，米莉安在里面。”“我听不清楚。”

""

“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听不见。”

接着通话就断了。

罗贝多咒了一声。刚刚通过菲特扎，手机就没电了。他按下开关，重新启动手机，拨了紧急求助电话，但才一接通电池又没电了。妈的！

他有个充电器可以利用点烟器充电，只不过现在放在家里的门厅里。他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集中精神紧跟着货车的尾灯。他开的是刚加满油的宝马车，货车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摆脱他。但他不想引起第二十五章403

注意，因此将距离拉开到数百码。

一个孔武有力的巨人竟然在我面前殴打女生，被我逮到，可就有得瞧了。

要是爱莉卡在的话，应该会说他是大男人牛仔。罗贝多却认为这叫做生气。

布隆维斯特开到伦达路上，看见米莉安的公寓没有灯光。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给罗贝多，却得到用户无法接听的信息。他暗咒一声后，只好回家煮咖啡、做三明治。

路程比他预期的还远。货车一直开到南泰利耶后，上了EZO公路，朝斯特兰奈斯方向往西行驶。刚过尼克瓦恩后左转，沿着较小的道路穿越索姆兰的乡间。

路愈小，他被货车里的人发现的几率就愈高。他松开油门，落后更多一些。

他不太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但据他判断，他们正沿着英根湖西岸而行。货车脱离了视线，他连忙加速，最后来到一条又长又直的路上。货车不见了。路的两边都有小岔路。他跟丢了。米莉安的脖子和脸都很痛，但已经克服了无助的恐慌。男人没有再打她，她便挣扎着坐起来，背靠在驾驶座背面。她双手反铐在身后，嘴上贴着一块胶布，一边的鼻孔外凝了血块，几乎感到呼吸困难。她注视着攻击她的人。自从给她贴上胶布后，他便未再置一词。她看着自己踢他太阳穴时留下的印记，理应受伤不轻才对，他却似乎毫不在意。

他身材高大健壮，从发达的肌肉可以看出他在健身房花了不少时间。不过他不是健美先生，因为肌肉看起来非常自然，那双手更有如平404玩火的女孩

底锅一般大。

货车在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前进。她认为他们上了E4公路以后往南走了一大段路，才转入乡间小道。

她心里明白，即使没有上手铐，面对这个巨人她也毫无机会。玛琳在十一点过后不久打电话给布隆维斯特，他刚回到家。“抱歉，这么晚还打电话。我已经找你找了几个小时，但你一直没接手机。”

“我去找几个嫖客，整天都关机。”

“我发现一件事，可能挺有趣的。”玛琳说。

“说说看。”

“毕尔曼。你要我去查他的背景。”

“找到什么了？”

“他生于一九五O年，一九七O年开始读法律，一九七六年拿到学位，一九七／＼年开始到柯朗一连恩事务所上班，然后于一九八九年自己开业。他有一些兼职工作，一个是一九七六年在地方法院做了几星期的书记。一九七六年拿到学位后，在国家警察总局当了两年律师，也就是一九七六到一九七八年。”

“有趣。”

“我查过他在那里担任什么工作，不容易挖掘，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负责国安局的法律事务，以移民业务为主。”“也就是说？”

“他和你的毕约克曾经共事过。”

“那个王八蛋！他和毕尔曼曾经是同事，他竟然只字未提。”货车肯定在附近什么地方。就在跟丢前一分钟，罗贝多瞥见了一眼。他将车倒回长满草的路边，然后掉过头来慢慢地开，一面搜寻旁边第二十五章405

的小路。

仅仅开了一百五十码，便发现浓密树丛的一个小细缝里有光线闪烁。他看见路的对面有一条林间小径，往上开了二十米左右，转过车头面向外停下。下车后也不费事锁车门，直接往回跑过道路、跳过一道水沟，循着蜿蜒小路通过许多矮树丛与低枝，心想要是带了手电筒就好了。

这只是路边一片狭长的树林，因此很快就来到沙砾区，并可看到几栋低矮、灰暗的建筑。他朝着建筑走去，一处货物装卸区上方的灯忽然亮起。

他连忙蹲下，保持姿势不动。‘不一会儿，建筑内的灯亮了。这似乎是一处仓库，约三十米长，一面墙的高处开了一排窄窗。院子里堆满货柜，在他右手边停了一台黄色挖土机，旁边有一辆白色沃尔沃。在户外光线照明下，他忽然看见那辆货车，停放在距离他所在处二十五码外。这时候，正前方货物装卸区里的一扇门开了，有个留着老鼠般麦须、顶着啤酒肚的男人从仓库里走出来，点起一根烟。罗贝多借由门上方的灯光发现，他绑了根马尾。

他依然静止不动，男人与他相距不到二十码，原本可以看得很清楚，不过打火机的火光影响了他夜间的视线。接着他和绑马尾的男人都听到货车里传出被抑制住的嚎叫声，马尾男走向车子时，罗贝多缓缓地压低身子平趴在地上。

他听见货车门咔嗒一声打开，那个金发巨人先跳下车，然后又弯腰进车内把米莉安拖出来。他将她夹在腋下，并轻易地一把抓定让她不再挣扎。两个男人交谈了几句，罗贝多听不见谈话内容。紧接着马尾男打开驾驶座车门，跳上座位，发动货车后，勉强在院子里转圈掉头。车头的灯光从罗贝多身旁几码处扫过，车子随后从人口道路消失，引擎声也逐渐愈离愈远。

他小心地站起身来，衣服上好像勃戮的，此刻既觉得松了口气又感406玩火的女孩

到不安。松了口气是因为到底没有把车跟丢，米莉安近在咫尺。但那个巨人又令他生畏，看他把米莉安拎出车外就像拎纸袋一样。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离开此地，报警。但他的手机没电了，对于所在方位也只有模糊概念，肯定无法指引任何人来到这里。至于女孩在屋内发生什么事，他也毫无头绪。

他慢慢地绕行建筑物一圈，发现只有一个人口。两分钟后又回到门边，不得不作出决定。巨人是个坏蛋，这毋庸置疑，因为他绑架了米莉安。罗贝多倒是不特别害怕，他非常有自信，也知道一旦开打，他绝不会让对方好过。问题是不知道仓库里面的人有没有武器，还有没有其他人和他一起。他犹豫着。除了女孩和金发巨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了。装卸区十分宽敞，足以将挖土机开进去，正面嵌了一扇普通大小的门。罗贝多走过去，按下门把将门打开，走进一间灯火通明的大仓库，里头堆满了各种建材、压扁的箱子和杂物。

米莉安感觉到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哭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无助。这一路上，巨人处置她就好像她毫无重量似的。货车一停，他就撕掉她嘴上的胶布，然后毫不费力地抓起她进屋，往水泥地上一丢，完全无视她的抗议。当他望着她时，目光如冰。米莉安知道自己将会死在这间仓库。

他背转向她，走到一张桌旁，打开一瓶矿泉水大口大口地喝。他没有用胶带绑起她的双腿，因此她试图起身。

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他比她更靠近门边，她不可能有机会从他身旁夺门而出。米莉安认命地跪倒在地，对自己恼怒不已。要是不战而降，我就死定了。于是她又站起来，咬紧牙根。来吧，你这头死肥猪！双手反铐让她失去灵活与平衡，但当他靠上前来，她随即后退、绕圈闪躲，留意对方的破绽。她闪电般飞踢他的肋骨，一个转身，再踢向胯下。她踢中臀部后，倒退几步，换脚再踢。由于手被铐住，她无法保第二十五章407

持平衡去踢他的脸，但仍迅速地踢向他的胸骨。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扭过身来，往下腰部打了一拳，下手没有太重，却让米莉安像个疯子一样发出尖叫。一阵剧痛窜上腹部，几乎令她失去知觉，也再次跪了下去。他对准太阳穴又打了一巴掌，她随即倒在地上。接着又踢她的胸腔，她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感到呼吸困难而张口喘气。

罗贝多完全没有看到殴打场面，却听见米莉安发出疼痛的哀嚎，一声凄厉的尖叫很快便被截断。他朝声音来处看去，恨得咬牙切齿。隔间墙背后有一个房间。他悄悄地穿过仓库，从门口偷觑，刚好看到巨人将女孩翻转过来让她平躺在地。巨人从他的视线消失了几秒钟，回来时拿了一把电锯摆在女孩面前的地上。罗贝多见状轻轻地脱下夹克。“我要你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尖，好像一直没有变声似的，还带有口音。“莉丝·莎兰德在哪里？”

“我不知道。”米莉安回答时，表情显得很痛苦。“答错了。我启动这玩意儿之前，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着蹲下来拍拍电锯。

“莉丝·莎兰德躲在哪里？”

米莉安仍摇头。

巨人正要伸手拿起电锯，罗贝多毅然决然往房间里跨出三大步，然后一记重重的右钩拳挥向他的下腰部。

罗贝多能够成为世界知名的拳击手并非侥幸。在职业生涯中，他打过三十三场比赛，赢了二十八场。他使尽全力打击某人时，就是希望能看到对手露出痛苦神情倒下去。但这回他的手仿佛砸到一面混凝土墙上，打拳击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有过类似经验，不禁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408玩火的女孩

巨人转身，也同样诧异地看着拳击手。

“替你找个同一量级的对手，你看如何？”罗贝多说。他对着对方的身体右、左、右地连连挥拳，而且每一拳都隐含不少力道。这些的确是重拳。但唯一可见的效果，却是巨人倒退了半步，而且惊讶的成分多于拳击的真正效力。接着他面露微笑。“你是保罗·罗贝多。”他说。

罗贝多吃了一惊，停止攻击。照理说，他刚刚打出的四拳应该已经让巨人倒地不起，而他也可以准备回到自己的角落，等候裁判数到十。不料这几拳打在他身上，竟似乎不痛不痒。

天哪，这很不正常。

接着他看到巨人的右钩拳仿佛以慢动作般朝他挥来，动作很慢，等于事先预告了这一拳。罗贝多虽及时闪移，拳头仍轻轻擦过肩膀，感觉竟像是被铁棍打中。

罗贝多后退了两步，对这个对手开始另眼相看。这个人不太对劲。没有人有这么强的力道。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来挡开一记左钩拳，立刻又是一阵剧痛。紧接着突然冒出的右钩拳，他来不及抵挡，正中他的额头。罗贝多踉踉跄跄地退出门口，撞倒了一堆搬货木架。他甩了甩头，随即感觉到脸上流下鲜血。他把我眉毛割伤了。看来得缝几针。又来了。

下一刻当巨人出现时，罗贝多直觉地扭身转向侧边，险些又被那有如棍棒般的巨拳给击中。他迅速地后退三步、四步，举起双手作出防御姿势，内心已深受震撼。

巨人带着好奇，甚至觉得有趣的眼神看他，然后也摆出相同的防御姿势。这家伙是拳击手。他们两人开始慢慢地互相绕行。接下来的一百八十秒钟，成了罗贝多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怪异的比第二十五章409

赛。没有教练，没有裁判。没有回合结束的铃声，可以让拳击手回到各自的角落。没有休息时间可以让你喝水、闻嗅盐、拿毛巾擦去眼睛的血。

罗贝多现在知道了自己是在为生命而战。当肾上腺素以前所未见的强度急涌而出之际，他一切的训练、这许多年来的沙包捶打、一切的对战练习，以及他从奋战过的每场比赛中所获得的一切经验，全都在瞬间聚积成一股力量任他使唤。

他们交互攻击对方时，罗贝多将所有的力道与愤怒都加入了攻势之中。左、右、左、左，然后右刺拳攻脸，躲闪左钩拳，后退一步，右拳进攻。每次出拳总是扎扎实实地打中对手。

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拳赛，不仅使拳也要用脑。好不容易避开了对手挥过来的每一拳。

他的一记右钩拳正中巨人的下领后，觉得自己的手好像骨折了，这理应能让对手痛得缩成一团倒在地上。他瞄了一眼自己的指关节，发现流血了，而巨人的脸上也能看见痕伤与肿胀，但他似乎毫无感觉。罗贝多往后退，尽可能保持平稳呼吸，一面估量形势。他不是拳击手。他动作很像，但压根就一窍不通，只是在假装。他不会格挡，出拳之前会露出破绽，而且慢得像只乌龟。

下一刻，巨人以左钩拳攻破罗贝多的防守，打中他的胸腔。这是他第二次正中目标。一根肋骨断裂的同时，刺痛感窜遍罗贝多全身。他再度后退，却绊到一堆鹰架材料，身子不由地向后仰倒。他看见巨人俯视着他，立刻猛地缩起身子翻滚到一旁，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摆出架势，试图蓄积力量，但对手已再度出击。他躲闪、再躲闪，接看后退，每次以肩膀挡拳总能感到一阵剧痛。接下来每个拳击手最害怕体验到的时刻出现了。这种感觉可能会在比赛中途的任何时刻冒出来，觉得自己就是不够好，知道自己就要输了。

410玩火的女孩

这几乎是每场比赛的关键，在这一刻你的体力耗尽，肾上腺素分泌得如此费力以至于成为负担，而投降就像幽灵似的现身于场边。这一刻是专业与业余的分野，是胜者与败者的界线。凡是置身于此深渊中的拳击手，几乎无人能逆转既定的形势，反败为胜。这番省思震撼了罗贝多。脑中仿佛有什么在怒吼，让他感到晕眩，此刻的他有如灵魂出窍似的旁观着这一幕，也像是透过相机镜头看着这个巨人。这一刻枚关胜败，若无法胜出就得永远消失。他维持半圆形移动范围，但向后拉开距离以便恢复体力、争取时间。对手紧紧地跟着他，但十分缓慢，就好像早知结果如何，只是想拉长比赛时间。他会打拳，却不知道真正的技巧。他知道我是谁。他是个毫无经验的业余拳手，出拳却有毁灭性的力道，而且似乎对任何重击都无动于衷。

当罗贝多试图评估局势以决定该怎么办时，脑中不断萦绕着这些思绪。

忽然间，他回想起两年前在玛丽港的那个夜晚。当天他遭遇了阿根廷选手塞巴斯提安·鲁汉，或者应该说当鲁汉遭遇到他时，他的职业拳击手生涯便在最残酷的情况下结束了。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不小心被击倒，还昏迷了十五秒钟。

他经常反省到底哪里出错。当时的他正处于巅峰状态，受万众瞩目。鲁汉并没有比他强。但这个阿根廷人扎实地打中他一拳，那一回合也演变成怒海波涛。

事后重看录影带，他看到自己在场中是如何脚步轻浮、摇摇晃晃，就像唐老鸭般不堪一击。果然二十秒之后就被击倒。鲁汉没有比他强，受的训练也没有比他好。误差是那样微小，比赛胜负难定。

他后来所能观察到的唯一差异，就是鲁汉比他更有雄心。当罗贝多走进玛丽港的拳击场时，大家都看好他，但他并不极度渴望打拳。那第二十五章411

已不再是生死之争。比赛输了不代表世界末日。一年半后他仍然是拳击手，但已非职业选手，而且只参加友谊赛。不过他仍继续训练，没有变胖，腹部肌肉也依然结实。昔日参加冠军赛前总会严格操练数月，现在的体能状况虽不比当时，但毕竟是保罗·罗贝多，不是泛泛之辈。而且和在玛丽港不同的是，在尼克瓦恩南边仓库里的这场拳赛，非生即死。

罗贝多作出了决定。他忽然停下脚步，让巨人靠近后，用左拳做了个假动作，然后将一切力量都放在接下来的右钩拳。他猛然出手，先后击中对方的嘴巴与鼻子。由于他已经休战一会儿，这次的攻击完全出其不意，他听到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于是紧接着左、右、左三连击，全都打在巨人脸上。

巨人以慢动作挥出右拳回击，罗贝多老早便瞧出他出拳的方向，身子一潜，躲开了巨拳。他看见对手转移身体重心，知道接下来是左拳，但罗贝多没有格挡，反而往后一靠，让这记左钩拳从自己鼻尖掠过。接着他朝对手的身体部位，胸腔正下方，回敬一记重拳。当对手转身迎战，罗贝多的左钩拳已经挥上来，再次重重打中鼻子。他顿时觉得自己一切都做得很完美，比赛已在掌控中。这时巨人往后退去，鼻子流着血，也敛起了笑容。

随后巨人竟出脚踢他。

他一脚飞踢而出，罗贝多吓了一跳，完全没有防备。膝盖正上方的大腿仿佛被大榔头击中，整条腿都痛麻了。不会吧！他后退一步，却因右脚无法支撑，整个人仰躺在地。

巨人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两人目光一度交会。那信息再清楚不过。打斗结束了。

不料巨人忽然瞪大双眼，原来米莉安从背后踢了他的胯下。412玩火的女孩

米莉安全身每块肌肉都疼痛，但仍想尽办法将受缚的双手放到身子下方，然后痛苦不堪地绕过双脚，让手臂回到身前。她的肋骨、脖子、背部和下腰部都痛，而且只能勉强站起身来。最后终于摇摇摆摆走到门边，睁大眼睛看着罗贝多——他是从哪冒出来的？——以右钩拳击中巨人，随后左右夹攻他的脸，最后却被踢倒在地。

米莉安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在意罗贝多是怎么出现，又为什么出现。他是个好人。但此时此刻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渴望伤害另一个人类。她向前快走几步，聚集起体内点点滴滴的力量，紧绷起所有依旧完好的肌肉，欺近巨人身后，大脚踢向他的命根子。这或许不是优雅的泰拳，但这一踢获得了预期的效果。

米莉安暗自点头叫好。男人就算巨大如房屋、结实如花岗岩，命根子却都在同一处。巨人头一次显出惊慌神色。他发出一声呻吟，抓住自己的胯下，一只脚跪了下去。

米莉安一时下不定决心地呆站着，后来才发觉要结束这个场面还得再下功夫。她打算踢他的脸，没想到他竟举起一只手臂。他应该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吧，而且刚刚感觉好像踢中树干一样。他抓住她一只脚将她拉倒后，开始往前拖。她看到他握起拳头，急忙拼命扭动挣扎，另一只未被抓住的脚也不断乱踢，就在踢中他耳朵上方时，他的拳头也正好落在她的太阳穴。她眼前电光与漆黑不断交错。巨人眼看又要站直起来。

这时候罗贝多拿起一块木板砸向他的脑后勺。巨人往前倒下，发出轰然巨响。

罗贝多看看四周，像做梦一样。巨人在地上打滚。女孩神情呆滞，似乎已精疲力竭。他们俩合力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第二十五章413

罗贝多一只脚受伤，几乎无法站立，膝盖正上方的肌肉恐怕拉伤了。他一跋一跋地走向米莉安，拉她起身。她又开始动了起来，但目光似乎不能聚焦。他一语不发便将她甩到肩上，脚步猜姗地向门口走去。右膝盖简直刺痛难忍。

来到漆黑的外头，呼吸到清冷的空气，感觉真好，只可惜没有时间逗留。他穿过院子、走进树丛，循原路返回。不料才一进树林间，便绊到树根跌倒。米莉安呻吟了一声，他也同时听到仓库门砰的打开。巨人站在明亮的四方门框当中，映照出偌大的黑影。罗贝多一手捂住女孩的嘴，并俯身贴在她耳边悄声要她保持绝对的安静。然后他在一棵倾倒的树根之间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颗比拳头还大的石头。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在充满罪孽的一生中，他第一次准备杀人——如果逼不得已的话。由于精力已经耗尽，他自知无法再战一场。不过没有人能抵抗得了砸烂的脑壳，就算天生的怪胎也不例外。他手里紧捏着石头，感觉到椭圆形状之外还有个锋利的棱边。巨人摇晃着身子走到建筑的角落，往院子里扫视许久。他站定的地方，距离屏息的罗贝多不到十步。他竖耳倾听，凝神环目四顾，却只能猜测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消失的。几分钟后，他似乎明白再找也是徒然，便在迅速决断后走进仓库，消失了约莫一分钟。他熄了灯，拿着一只袋子出来，走向沃尔沃，并随即驶离人口道路。罗贝多一直等到再也听不见引擎声，低头一看，发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晦，米莉安，”他说：“我叫罗贝多，你不必怕我。”“我知道。”

她声音很虚弱。他累得身子一软，跌靠在倒下的树干上，肾上腺素好像已经降为零。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站起来。”他说：“不过我把车停在大路的另一边了。”

414玩火的女孩

金发巨人震惊、茫然，脑袋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踩了刹车，转进尼克瓦恩以东一个路旁暂时停车处。

这是他头一次被打败，而给予他重击的则是罗贝多，那个拳击手。回想起来像个荒谬的梦，在焦躁不安的夜里会做的那种梦。他想不通那个拳击手是从哪来的。忽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仓库里面。实在没道理。

那几拳其实他根本没感觉，也不令他惊讶。但命根子被踢可就有感觉了。还有头上重重挨了那一下，让他一度昏厥。他小心翼翼地摸摸颈背，摸到肿起的一大块，用手指压一压，不会痛。但他仍感觉虚弱无力。上领左侧掉了一颗牙，嘴里全是血腥味。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子，试着往上弯，听见里面啪的一声，可见鼻梁断了。趁警方抵达前，拿着袋子离开仓库是对的，但却也犯下大错。他在探索频道上看过，犯罪现场调查员能找出任何犯罪迹象。血液。毛发。DNA。

他一点也不想回到仓库，却别无选择，非得善后不可。于是他将车子回转往回开。就在快到尼克瓦恩时，逆向车道有辆车子与他交错而过，可是他没有多想。

回斯德哥尔摩的路程简直有如噩梦一场。罗贝多的眼睛在流血，全身被痛殴得疼痛不已，因此开起车来像喝醉酒，一路蛇行。他一手擦眼睛，并试探性地摸摸鼻子，真的很痛，只能靠嘴巴呼吸。他不断地留意白色沃尔沃，在尼克瓦恩附近好像看到一辆逆向驶过。上到EZO公路后，开始变得稍微轻松了些，本想在南泰利耶暂停一下，又不知该上哪去。他瞥了一眼后座的女孩，手上还戴着手铐，没系安全带直接躺在坐椅上。方才他扛着她走到停车处。一躺上坐椅，她马上失去知觉，不知道是因为受伤昏倒，或纯粹因为精疲力竭而整个人熄火。

第二十五章415

他略一犹豫之后，转上E4公路，朝斯德哥尔摩前进。布隆维斯特刚睡了一个小时，就听到电话铃响，眯眼看看时钟，凌晨四点刚过。他无力地拿起话筒，是爱莉卡。一开始他听不懂她在渊十么。“你说罗贝多在哪里？”

“和姓吴的女孩在索德的医院，他一直打电话给你，但你没有接。”“我关机了。他到医院去做什么？”

爱莉卡的口气听起来很有耐心但也很坚决。

“麦可，你马上搭出租车过去，把事情问清楚。他完全语无伦次，说什么电锯，什么树林里的建筑物，什么不会拳击的怪物。”布隆维斯特眨了眨眼睛，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甩甩头，准备去淋浴。

罗贝多穿着拳击短裤躺在病床上，样子惨不忍睹。布隆维斯特等了一小时才获准见病人。他的鼻子用绷带包住，左眼也蒙起来了，一边的眉毛上缝了五针后贴上透气胶带。胸部也缠了绷带，全身布满伤口与癖痕，右膝盖则用夹板固定住。

布隆维斯特在走廊上的贩卖机买了咖啡请他喝，一面仔细检视他的脸。

“看起来好像出了车祸。”他说：“告诉我，出了什么事？”罗贝多摇摇头，直视着布隆维斯特。“出现了一个该死的怪物。”他又摇了摇头，端详自己的拳头。指节全都肿得厉害，几乎端不住杯子。右手到手腕处也用夹板固定。他老婆对拳击本来就没什么好感，这下子可更要大发雷霆了。

“我是拳击手。”他说：“我是说当我还在打拳赛时，从来不怕和任何人上场对战。我挨过一两拳，但也知道怎么出拳。被我打中的人，应该是会受伤倒地。”

引6玩火的女孩

“可是这个没有。”

罗贝多又再次摇头。接着才告诉布隆维斯特当晚发生的事。“我至少打了他三十次，十四或十五次打中头，四次打中下领。起初还有点保留，我并不想杀死那个混蛋，只想自保。不过到最后就全豁出去了。有一拳打到他的下领，应该是骨折了，但那个怪物竟然只是微微甩了甩头，然后继续进攻。我敢发誓，他不是正常人。”“他长什么样子？”

“身材像坦克一样，我没夸张。身高两米，体重介于一百三十至一百四十公斤之间，全身肌肉硬得像穿了盔甲。总之是个不知道痛是什么感觉的该死巨人。”

“你从没见过他？”

“没有，他不是拳击手。不过奇怪的是，从某个角度看又很像。他对拳击技巧没有概念。我可能虚晃一招然后攻其不备，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移动或闪避。根本是门外汉。可是偏偏他又想摆出拳击手的架势。抬手的姿势正确，也会一再地恢复到一开始的姿势。也许他接受过拳击训练，只是教练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和那女孩能活命是因为他动作太慢。他会挥出超大幅度的摆拳，老早作出预告，所以我能及时躲闪或格挡。他有两拳打得还算漂亮，一拳打中我的脸，你可以看到结果如何，另一拳打在身体上，断了一根肋骨。不过都没有使出全力。要是正中目标的话，我早就人头落地了。”

罗贝多笑了起来，很开怀地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赢了。那个白痴想杀死我，但我赢了。我的确击倒了他，只不过还得他妈的用木板把他敲倒在地，才能倒数。”他说到这里，神情转趋严肃。“如果米莉安没有在分秒不差的刹那踢中他的老二，我真不敢想象后果会怎样。”

“罗贝多，我真的、真的很高兴你赢了。米莉安醒来之后，也会这样第二十五章417

说的。你听说了她的情形吗？”

“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脑震荡，断了几根肋骨，鼻梁断裂，肾脏也受损。”

布隆维斯特弯下身子，一手搭在罗贝多完好的膝盖上。“以后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他说。

罗贝多微微一笑。“布隆维斯特，你呀，以后要是再有需要帮忙的话……”

“怎么样？”

“·一就去找塞巴斯提安·鲁汉吧。”

第二十六章 四月六日星期三

快七点时，巡官包柏蓝斯基在医院外的停车场见到茉迪，心情十分郁闷。布隆维斯特打电话叫醒他，他随即也打电话叫醒茉迪。他们在入口处遇见布隆维斯特，跟着他来到罗贝多的病房。所有令人迷惑的细节几乎让包柏蓝斯基听得摸不着头绪，但毕竟有两件事很清楚：一是米莉安遭人绑架；二是这位拳击手殴打了绑架者。只不过从他的面容看来，实在难以判定是谁殴打了谁。对包柏蓝斯基而言，前一夜的事件已经将莎兰德的调查工作提升到一个全新而复杂的层面。这个梦魇般的案件的种种，似乎都很不寻常。保罗·罗贝多怎么会牵扯进来？

“我是莎兰德的好友。”他告诉他们。

包柏蓝斯基和茉迪互看了一眼，既惊讶又狐疑。“她在健身中心和我做过对打练习。”

包柏蓝斯基连忙转移目光，盯着罗贝多背后的墙，茉迪则忍不住笑出声来。过了一会儿，他们已经写下他所能提供的所有细节。“我想说几句话。”布隆维斯特冷冷地说。

他们俩一齐转向他。

“首先，从罗贝多的描述听来，开着货车离开仓库的那人，正是我看到在伦达路同一地点攻击莎兰德的人。一个高大的男人，绑着淡褐色马尾，还有个啤酒肚，对吧？”

包柏蓝斯基点点头。

第二十六章419

“第二，绑架米莉安的用意是为了打听莎兰德的藏身处。所以说至少在命案发生前一个星期，这两名恶棍就开始在找莎兰德了。同意吗？”

茉迪喃喃地说了声“同意”。

“第三，现在看起来莎兰德更不像是报上描述的那种单独犯案的疯子。而且从表面研判，这两个疯子都不像信奉撒旦教的女同志帮派分子。”

包柏蓝斯基和茉迪均未置一词。

“最后，第四点，我想这整件事可能和一个名叫札拉的人有关。达格在生前最后两个星期，对他做了很多调查。一切相关资讯都在他的电脑里面。达格认为此人和一位名叫伊莉娜·佩特洛瓦的妓女在南泰利耶遇害一事有关。验尸报告说她受到严重殴打，严重到三处最重伤的任何一处都足以致命。她的伤势听起来和米莉安以及罗贝多遭遇的情形非常类似。在这两起事件中，这惊人暴力的工具可能就是巨人恶霸的双手。”

“那毕尔曼呢？”包柏蓝斯基说道：“假设有人为了某种原因要让达格闭嘴，那么谁有动机谋杀莎兰德的监护人？”

“这整幅拼图还没有全部到位，不过毕尔曼和札拉有关系，这是唯一可信的解答。你能同意开始思考新方向吗？我觉得这些罪行和性交易有某种关联，而莎兰德是宁死也不会介入这种事的。我说过她非常有道德感。”

,'b阵么她扮演什么角色？她到达格和米亚的公寓做什么？”“不知道。去作证？去反对？也或许是去警告达格和米亚，说他们将有生命危险。”

包柏蓝斯基将一切安排妥当。首先打电话给南泰利耶警局，请他们依照罗贝多的供述，前往英根湖西南方一间废弃仓库。接着又打给420玩火的女孩

霍姆柏——他住在弗莱明斯堡，是离南泰利耶最近的组员——要他尽快与南泰利耶警方会合，以协助犯罪现场调查。霍姆柏于一小时后回电。他已到达现场。南泰利耶警方毫不费力便找到仓库，但仓库和另外两处较小的储藏库都已付之一炬，消防队现在也在那里清理善后。院子里有两个被丢弃的汽油桶。包柏蓝斯基顿时感到一股近乎愤怒的沮丧。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恶棍是什么人？这个莎兰德又到底是谁？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她？

九点开会时，埃克斯壮加入混战，情况完全没有改善。包柏蓝斯基向他报告早上的戏剧化发展，并建议根据已发生的神秘事件重新排定调查的优先顺序，因为这些事件让小组一直在调查的案情充满疑点。罗贝多的遭遇使得布隆维斯特对于莎兰德在伦达路遭受攻击的说词变得更重要。原先的假设是三起命案均由一名精神异常女子所犯下，如今似乎也不再成立。莎兰德的嫌疑不能完全排除，她得解释凶器上何以有她的指纹，但调查方向确实得转向有不同凶手的可能性。目前只有一个看法：布隆维斯特相信命案与达格即将爆料的性交易丑闻有关。包柏蓝斯基指出了三个重点。

首要任务是找出绑架并伤害米莉安的那个异常魁梧的男人，与其绑马尾的同伙，进而确认他们的身份。要找出那名巨人应该很容易。安德森却提醒他们，莎兰德的外表也很不寻常，但警方找了三星期还是没有她的下落。

第二项任务就是在调查小组中分出一组人，积极研究达格电脑中的买春名单。关于这点，会有后勤方面的问题。目前小组掌握有从《千禧年》取得的达格的电脑，以及他失踪的笔记本电脑的备份压缩光盘，但其中所包含的几年来所搜集的资料共有数千页，若想加以分类研究相当耗时。小组需要人力支援，包柏蓝斯基则派茉迪负责指挥该分组。第三项任务是针对一个名叫札拉的人。小组会寻求国家刑事调查第二十六章421

局协助，因为他们显然见过这个名字。他将任务指派给法斯特。最后，安德森必须继续协调搜寻莎兰德。

包柏蓝斯基报告了六分钟，却引爆了一个小时的争论。法斯特吼着反对包柏蓝斯基的提议，丝毫无意隐藏自己的感觉。他提出自己的看法，认为不管有何新的——他称为次要的——信息，小组都得继续把焦点放在莎兰德身上。一连串的证据如此明显，若是将力量分散到其他方向未免太过轻率。

“这些根本全都狗屁不通。现在明摆着有一个有暴力倾向，而且病情逐年加重的疯子。你们难道真以为那些精神鉴定报告和刑事鉴定结果都在开玩笑吗？有证据显示她到过命案现场。我们知道她是妓女，她的户头里面还有一大笔来源不明的钱。”

“这些我都知道。”

“另外她也是某女同性恋性爱教派的分子。我敢打赌那个女同志席拉·诺伦的供词一定有所保留。”

包柏蓝斯基提高声量喊道：“法斯特，够了。你太执著于那个同性恋的角度了，完全不像个专业警察。”

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在众人面前直言。私下找他谈，应该会更有效。最后埃克斯壮打断大家纷扰的声音，支持了包柏蓝斯基的行动计划。

包柏蓝斯基瞄了波曼和贺斯壮一眼。

“据我了解，你们只会再待三天，那么我们就好好利用吧。波曼，请你协助安德森追踪莎兰德，好吗？贺斯壮，你继续和茉迪同一组。”大伙正要散会，却见埃克斯壮举起手来。

“最后一件事。关于罗贝多的部分要保守秘密。这次的调查要是再冒出一个名人，媒体肯定会万箭齐发。所以出了这个房间，一个字也不能说。”

422玩火的女孩

会后，茉迪将包柏蓝斯基拉到一旁。

“我对法斯特发脾气，实在很不专业。”包柏蓝斯基说。“我了解那种感觉。”茉迪微笑着说：“我星期一已经开始查达格的电脑了。”

“我知道。有多少进展了？”

“他有十二份不同版本的稿子，和非常大量的调查资料，我还不知道哪些重要而哪些可以忽略。光是分类、浏览所有文件，就得花上好几天。”

“那贺斯壮呢？”

茉迪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身关上包柏蓝斯基办公室的门。“老实告诉你……不是我要贬低他，不过他没帮上太多忙。”包柏蓝斯基皱起眉头。“说吧。”

“不知道怎么说，他显然不像波曼是个正牌警员，常常说很多废话。他对米莉安的态度和法斯特差不多，而且对于指派的任务完全没兴趣。还有，虽然我无法确实证明，但他和莎兰德似乎有点过节。”“怎么说？”

“我觉得他对她有一种敌意。”

包柏蓝斯基缓缓点了点头。“很遗憾。波曼没问题，但我实在不喜欢有外人介入这次的调查。”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得再忍一忍直到这个星期结束。阿曼斯基说若是再没有结果，就要终止任务。继续挖，而且最好别寄希望于有人帮你。”才短短四十五分钟后，茉迪的工作就被打断。埃克斯壮要她到办公室见他，包柏蓝斯基也在，两个男人都面红耳赤。那个自由撰稿记者史卡拉刚刚又发表了独家新闻，说罗贝多从不知名的绑匪手上救出施虐受虐狂女同志米莉安。报道中有一些细节只有调查小组的成员才知第二十六章423

情，而记者的写法好像在暗示警方考虑以伤害罪将罗贝多起诉。埃克斯壮已经接到几通其他报社打来的电话，询问有关拳击手扮演的角色。他脸色铁青，并指控茉迪泄漏消息。茉迪强烈否认却没有用。埃克斯壮要她退出调查小组。

“茉迪说她没有泄漏任何消息。”包柏蓝斯基说道：“对我来说这就够了。现在把一个经验丰富又熟知案情细节的警员调走，太莫名其妙了。”

埃克斯壮不肯改变主意。

“茉迪，我无法证明你泄漏消息，但我对于你继续调查此案已经没有信心。你被调离调查小组了，命令立刻生效。这星期剩下的时间就休息吧。星期一会儿派给你新的任务。”

茉迪点点头，往门口走去，却被包柏蓝斯基拦下。“茉迪，我要正式声明：这些话我一句也不信，我绝对信任你。但我做不了主。回家以前，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谢谢。”包柏蓝斯基的脸上蒙上一抹危险的色彩。埃克斯壮则显得气愤不已。

茉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和贺斯壮一直都在这里查看达格的电脑。她满怀怒气，泪水已在眼眶打转。贺斯壮看出事情不对劲，但什么也没说。她也没理他，只是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发呆。办公室里的沉默让人有种压迫感。

不一会儿，贺斯壮起身说要去买杯咖啡，问茉迪要不要也来一杯。她摇摇头。

贺斯壮离开后，她站起来穿上夹克，拿起肩背包，到包柏蓝斯基的办公室去。他指着访客椅示意她坐下。

“茉迪，这件事我不打算妥协，除非埃克斯壮也解除我的调查任务。我不会接受，所以我想申诉。在我另外通知你以前，你还是继续留在组424玩火的女孩

上，听我指挥。懂吗？”

她点点头。

“你不能像埃克斯壮说的，这星期的剩余时间都休息。我要你到《千禧年》办公室，再和布隆维斯特谈谈，请他协助指引你浏览达格的硬盘内容。他们那边有备份。如果有个已经熟知资料内容的人能替我们挑出可能重要的资讯，我们就能节省很多时间。”茉迪觉得呼吸顺畅多了。

“我什么都没有告诉贺斯壮。”

“这我会处理。他可以帮安德森。你有没有看到法斯特？”“没有。他一开完会就走了。”

包柏蓝斯基不禁叹了口气。

布隆维斯特于上午八点从医院回到家。昨晚睡得太少，下午又得以最佳状态去斯莫达拉勒见毕约克，于是他换下衣服，把闹钟设在十点半，好好地睡了两小时。起床后刮完胡子、冲过澡，换上干净的衬衫。当他开车经过古尔玛广场时，茉迪打了他的手机。布隆维斯特解释自己无法与她碰面。她说出需要的帮忙，他便请她去找爱莉卡。茉迪到达《千禧年》办公室后，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自信满满、有点盛气凌人、脸上带着酒窝、剪了一头蓬乱的金色短发的女总编。她隐约怀疑爱莉卡或许也是女同志，因为据法斯特的说法，和本案有关的所有女人似乎都有此倾向。但她随即想起曾看过某篇报道，说爱莉卡嫁给了艺术家葛瑞格·贝克曼。

“现在有个问题。”爱莉卡听完她的要求后，说道。“什么问题？,,

“并不是我们不想破案或协助警方，何况，资料也全都在你们从这里带走的电脑里面。难处在于职业伦理方面。媒体和警方一向合作得不太愉快。”

第二十六章425

“相信我，今天早上我也发现了。”茉迪带着浅笑说。“怎么说？”

“没什么，只是个人的想法。”

“好吧。为了维持可信度，媒体必须与官方保持明确的距离。跑到警局去配合警方调查的记者，最后总会变成警方的跑腿小弟。”“这种人我见过几个。”茉迪说：“但也可能有相反的例子。警察最后变成某些报社的跑腿小弟。”

爱莉卡笑了起来。“没错。我恐怕得这么说，万一《千禧年》被联想成某种图利的媒体，这种后果我们实在承担不起。我指的并不是你想讯问任何《千禧年》员工——这点我们会毫不犹豫地配合——而是你正式要求我们将新闻资讯交给警方，积极协助侦查工作。”茉迪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得从两方面来看。”爱莉卡接着说：“首先，我们有一位记者同仁遇害，所以我们要尽力协助。但另一方面，有些东西我们不能也不会交给警方，也就是和消息来源有关的资料。”

“这个我可以通融，我可以保证消息来源的安全。”“这无关乎你的意图或我们对你的信任，而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们从未披露任何消息来源。”

“了解。”

“还有另一个事实，我们自己也在调查这些命案，这应该可以视为新闻报道任务。因此当我们得到某些结论准备要公布时，我也准备将资讯交给警方，但得等我们作好准备。”爱莉卡忽然打住，皱起眉头思忖。“只不过我也得对得起自己。这么办吧·一你可以找玛琳帮忙。她对资料都很熟悉，也有能力分辨轻重。就让她协助你浏览达格的著作，以便整理出所有可能涉案者的名单。”

在梭德拉车站赶搭上前往南泰利耶的区间列车时，奈瑟并不知道426玩火的女孩

前一晚发生的事故。她穿着黑皮中长夹克、暗色长裤和一件高级红色针织衫，还戴了一副眼镜，但架在额头上。

到了南泰利耶，她找到前往斯特兰奈斯的公车，买了一张到史塔勒荷曼的票。上午十一点刚过，她在史塔勒荷曼南边不远处下车，视线所及有两栋建筑。她回想了一下脑中的地图。梅拉伦湖在东北数公里外，那是个避暑的乡间地区，但也零星散布着几间一年到头皆有人居住的房舍。毕尔曼的屋子离巴士站大约三公里。她拿出自己带的水壶喝了一口水，便开始往前走。约莫在四十五分钟后抵达。她先在附近绕了一圈，研究邻近的住家。右手边最近的小屋，距离约一百五十码，无人在家。左手边是一条山沟。经过两间夏日房舍后，又有一群度假小屋。在这里有人活动的迹象：窗户开着，并传出收音机的声音。距离毕尔曼的小屋有三百码，可以安心做事不会受打扰。

小屋的钥匙是从他的公寓里取得的。一进入屋内，她先取下屋子后面一块窗板，万一前头发生什么扫兴的事，可以从这里逃走。她所预期的扫兴的事，就是某位警员忽然决定前来搜查小屋。毕尔曼的小屋比较老旧，小小的建筑里面包括一个主厅、一个卧室和一间有自来水的小厨房。后院则有一个户外千式厕所。她花了二十分钟看过所有的橱柜、衣橱和餐具柜，却连一小张可能与莎兰德或札拉有关的纸片都没发现。

接着她去查看厕所和柴房，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也根本没有纸张。这趟显然是白跑了。

她坐在门廊上喝水、吃苹果。正当要去关上窗板时，在进门处瞥见一个一米高的铝梯，顿时停下脚步。她又转进客厅，检视天花板的隔板。阁楼的人口刚好在两根屋顶梁木中间，几乎看不出来。她搬来梯子，打开活板门，马上就发现两个A4纸大小的资料盒，其中各有几个档案夹和其他各种文件。

第二十六章427

事情全都出了差错，灾难一桩接一桩，令金发巨人忧心。先前桑斯壮曾联络上朗塔兄弟，恐慌地向他们报告说记者达格打算揭发他燎妓的事和他们兄弟俩。到那时为止，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媒体揭发桑斯壮，跟他毫无关系，而朗塔兄弟大可以暂时避避风头，多久都无所谓。他们已经搭上“波罗的海之星”号前往爱沙尼亚度假。这整件事应该不会闹上法院，万一发生最糟的情况，他们反正也不是没坐过牢。这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更麻烦的是莎兰德竟然成功地从蓝汀手中逃脱。真是不可思议，因为和蓝汀相比，莎兰德就像个布娃娃。他只需把她塞进车里，带到尼克瓦恩南边的仓库。

接下来桑斯壮又有一次来访，这回是来追查札拉的。这使得一切有了全新的发展。夹在毕尔曼的惊慌与达格的不断纠缠之间，一个潜在的危险形势出现了。

若没有准备好承担后果，就不是专业的帮派分子。毕尔曼就是个菜鸟。他劝过札拉不要和毕尔曼有任何牵扯，但对札拉而言，“莉丝·莎兰德”这个名字就如同斗牛眼前的红绒布。他厌恶莎兰德。老实说，很不理智。好像某个开关被启动了似的。

达格——也就是已经给桑斯壮和朗塔兄弟惹了不少麻烦的那个该死的记者——来电那一晚，他就在毕尔曼家，这纯粹是巧合。在试图绑架莎兰德不成之后，他去找毕尔曼，想要视情况安抚他或威胁他。不料达格的电话让毕尔曼惊慌失措——一种不理性而愚蠢的反应。然后忽然说他要退出。

不仅如此，毕尔曼还取出他的牛仔手枪恫吓他。他只是诧异地看着毕尔曼，然后取过他手中的枪。他已经戴上手套，所以指纹不是问题。他别无选择。毕尔曼显然已经发疯。

毕尔曼当然知道札拉的事，因此也是个不利因素。他其实也说不428玩火的女孩

明白，当时为何叫毕尔曼脱掉衣服，应该是因为他讨厌这个律师，而且也想让他知道吧。当他看到毕尔曼腹部的刺青——我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我是变态，我是强暴犯——时，差点忍俊不禁。有一度他几乎同情起这个男人。真是个大白痴。不过干他这一行，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不能感情用事。于是他带他进入卧室，逼他跪下，并拿枕头当消音器。

他花了五分钟搜查毕尔曼的公寓，看看有无关于札拉的任何蛛丝马迹。唯一找到的是他自己的手机号码。为了安全起见，他拿走了毕尔曼的手机。

接下来的问题是达格。毕尔曼的尸体被发现的话，达格一定会报警，说出他曾打电话给这个律师询问札拉的事。那么札拉便会成为警方注意的目标。

他自认还算聪明，但对于札拉那种近乎神奇的谋略天分，他怀着无上的敬意。他们合作了将近十二年，那是很成功的一段岁月，他非常敬重札拉。每当札拉解释人性与其弱点，以及该如何从中获利时，他都可以静静地听上几个小时。

但他们的事业竟意外地出了问题。

他直接从毕尔曼住处开车到安斯基德，将白色沃尔沃停在两条街外。幸运的是，大楼正门没有上锁，于是他上楼按了挂着“达格一米亚”门牌的那户住家的门铃。

他开了两枪——公寓里还有一个女人。他没有搜索公寓或带走任何纸张文件，倒是随手拿起放在客厅桌上的一台电脑，转身下楼准备回到车上。他急于离开那里，唯一犯的错就是一面想把笔记本电脑抱稳，一面掏车钥匙时，把手枪掉落在楼梯上。他停了一下，但枪已经一路顺着楼梯跳到地下室，再跑下去捡太浪费时间。他知道自己是那种让人看过一眼便很难忘记的人，因此当下最重要的是趁着被任何人发现以前离开现场。

第二十六章429

一开始，札拉也因为掉落手枪一事责备他，但后来听说警方开始搜捕莎兰德，他们不禁惊讶万分。他的失误竟转变成令人难以置信的意外好运。

可惜这也产生了一个新问题：莎兰德变成仅剩的薄弱关联。她之前认识毕尔曼，又知道札拉，有可能会推断出来。他和札拉商量时，两人对此达成协议：必须找到莎兰德，并找个地方把她埋了。让她永远不再现身，这是最理想的，那么命案的调查终究会被搁置。他们想碰碰运气，希望通过米莉安找到莎兰德。结果事情又再度出错。保罗·罗贝多。偏偏是他。无端冒出来，而且根据报载，他也是莎兰德的朋友。

巨人惊呆了。

经过尼克瓦恩后，他去了蓝汀在硫磺湖的家，离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仅百来码。不是理想的藏身处，但也别无选择，他得找个地方让自己可以避避风头，让自己可以消失一阵子，直到脸上的癖青开始消退。他捏捏断了的鼻子，摸摸脖子上的肿块，已经开始消肿了。回去把那个鬼地方给烧了，做得很好。

正想到这里，他忽然全身冰冷。

毕尔曼。他曾经去毕尔曼的避暑小屋和他见过一次面。二月初，当札拉答应处置莎兰德的时候。毕尔曼有一份关于莎兰德的资料，他大略翻过。怎么竟把这个忘了？这可能会扯上札拉。他走到厨房，叫蓝汀尽快亲自赶到史塔勒荷曼去，再放一把火。包柏蓝斯基知道侦查工作即将瓦解，便利用午餐时间试图重新整合案情。他先找安德森和波曼谈，以了解追捕莎兰德的最新状况。哥德堡和北雪平都有人提供消息，他们立刻排除哥德堡的可能性，但北雪平的目击线索却不无可能。他们通知当地同事，前往某处地址小心埋伏监视，据说有个看似莎兰德的女孩曾在那里现身。430玩火的女孩

他想找法斯特，但他人不在局里也没接电话。在会议上激烈争辩过后，法斯特就消失了。

包柏蓝斯基随后去见埃克斯壮，试图缓和茉迪的问题。他有条不紊地陈述自己的想法，说明为什么解除她的职务是鲁莽之举。埃克斯壮却听不进去，包柏蓝斯基决定撑到周末结束，到时再提请申诉。真是愚蠢！

三点刚过，他踏出走廊，恰巧看见贺斯壮走出茉迪的办公室，他应该还在那里仔细搜寻达格的硬盘。包柏蓝斯基心想，如今既然没有正职警员把关，为防止有所遗漏，继续做这个也没有意义了。剩下这几天，只好让贺斯壮跟着安德森。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贺斯壮已经走进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于是包柏蓝斯基便到茉迪的办公室去等他回来。从门口可以看到茉迪的位子是空的。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贺斯壮的手机上，他放在办公桌后面的架子上忘了拿走。

包柏蓝斯基往洗手间瞄了一眼，门还关着。纯粹出于一股冲动，他走进办公室，拿起贺斯壮的手机塞进口袋，迅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门关上。他按下已拨电话，往前查看。

九点五十七分，早会完毕后，贺斯壮打了一个区号O七O的电话。包柏蓝斯基拿起桌上电话，拨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史卡拉。他立刻挂上，直盯着贺斯壮的手机，然后脸上罩着一层寒霜。他站起身来，刚往门口走了两步，他的电话响了。他又走回来接起电话，对着话筒吼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霍姆柏。我又回到尼克瓦恩郊外的仓库。”“找到什么T吗？,,

“火已经灭了，忙了两个小时。南泰利耶警局带来一只寻尸警犬搜索这一带，说不定火场里有人。”

第二十六章431

“有吗？”

“没有，不过我们暂停了一下，让狗的鼻子稍作休息。训犬警员说火场的气味太强烈，有此必要。”

“说重点，霍姆柏。我现在有点急事。”

“是这样的，他牵着狗随便走走，让狗远离火场。在仓库后面的树林里约七十五码处，狗却有了反应，于是我们开始挖掘。十分钟前我们找到一条穿鞋的人腿，好像是男鞋。埋得很浅。”“要命。霍姆柏，你得·一”

“我已经掌控现场，下令停止挖掘。我想先让鉴定人员来进行妥善处理以后再继续。”

“做得非常好。”

“但还不止如此。五分钟前，警犬又发现另一处，离前一个地点约八十码。”

莎兰德用毕尔曼的炉子煮了咖啡，还吃了第二个苹果。她一页页翻阅着毕尔曼所写的关于她的笔记，确实相当诧异。看得出他花费了许多功夫整理这些资讯，甚至还找到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文件资料。

她阅读潘格兰的日志时，内心五味杂陈。共有两本黑色笔记本，而且是从她十五岁开始记录的。当时她刚刚逃离第二对寄养父母——住在西格吐纳的一对老夫妇，男的是社会学家，女的是童书作家。莎兰德与他们同住十二天，发现他们对于收容她而对社会有所贡献感到极度自豪，而且洲门也期望她能常常表达感激。有一天听到养母向邻人吹嘘并解释，社会上一定要有人来照顾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年轻人，莎兰德终于受不了了。我又不是他妈的社服计划！她真想大吼。到了第十二天，她从他们家的零钱罐里偷了一百克朗，搭上巴士到乌普兰瓦斯比，再转搭区间列车到斯德哥尔摩中央车站。六星期后，警方在哈宁格一432玩火的女孩

个六十七岁的男人家中找到了她。

这个人一直都还不错，供她吃住，她却无须回报太多。他只想看她裸体，从来没碰过她。她知道他会被视为恋童癖，却从未从他身上感受到丝毫威胁。她把他看成一个封闭、有社交障碍的人，最后甚至一想起他，还会觉得同病相怜。他们两人都不属于这个社会。终于有人看见她，报了警。一位社工费尽唇舌劝她控告那个人性侵害。她坚决不肯说他们之间发生过任何不当行为，何况她已经十五岁，又不违法。去你妈的。潘格兰就在此时介入替她担保，并开始写下关于她的日志，用意似乎是想减轻进而解除他自己的疑虑，但效果不彰。第一篇写于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我愈来愈觉得莎兰德是我处理过的年轻人当中最无法驾驭的一个。问题是，我反对她回圣史蒂芬的决定是对是错呢？三个月内，她已经逃离两个寄养家庭，而且在逃离过程中，显然有可能造成某种伤害。很快我就得决定是否应该放弃监护职务，请真正的专家来照顾她。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今天我认真地与她长谈了一番。

那回长谈的一字一句，莎兰德都记得很清楚。就在圣诞节前两天，潘格兰带她回自己家，让她睡客房。他煮了肉酱意大利面当晚餐，饭后叫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自己则坐到对面的扶手椅上。她记得当时还怀疑潘格兰是否也想看她裸体，不料他却把她当成大人一样交谈。其实那是一场两小时的独白，她几乎闷不吭声。他仔细地分析现实状况，也就是说她现在得作出决定，看是要回圣史蒂芬或是和寄养家庭同住。他会尽力找一个她能接受的家庭，也坚持要她认同他的选择。他决定留她一起过圣诞节，好让她有时间想想自己的未来。她可以自己考虑，但圣诞节翌日，他就要一个明确的回答，还要她答应以后若有第二十六章433

问题会来找他，不会再逃跑。说完便让她上床睡觉，自己则坐下来写了日志里的第一段。

潘格兰根本无法想象她有多害怕被送回圣史蒂芬。她过了一个很不愉快的圣诞节，整天疑神疑鬼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第二天，他仍未企图对她毛手毛脚，也没有任何想偷看她洗澡的迹象。相反地，当她光着身子从客房走到浴室企图挑逗他时，他还大发雷霆，砰的一声摔浴室的门。稍后，她便答应了他的要求，也一直遵守承诺。呢，或多或少吧。潘格兰在日志里井然有序地评论他们每次的会谈，有时候三行，有时候则抒发了满满几页的感想。有些地方令她颇感诧异，因为潘格兰的洞察力出乎她的想象。有几次是她有意欺骗，他却看穿了还作了评论。

接下来她打开一九九一年的警察报告。

拼图全部到位，刹那间仿佛天旋地转。

她读着由一位名叫罗德曼的医师写的医疗报告，当中泰勒波利安医师扮演着显著的角色。她十八岁那年，检察官在听证会上设法要让她人院，手中握的王牌便是罗德曼。

接着她在一个信封内发现泰勒波利安与一名叫毕约克的警员来往的书信。写信日期都在一九九一年，“天大恶行”刚发生不久。信中没有明白说出什么，但莎兰德名字下方仿佛倏地开启了一道活板门。她愣了几分钟才想通其中的关联。毕约克提到某次谈话内容，想必是他们之前谈过的事。他的遣词用字无懈可击，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如果莎兰德下半辈子都被关在精神病院，对大家都好。重要的是要让孩子远离那个环境。我无法评估她精神状况如何，或是需要何种照护，但就目前的事件而言，她住院的时间愈久，愈不可能在无意中制造麻烦。

434玩火的女孩

就目前的事件而言。莎兰德暗暗咀嚼了好一会儿这句话。泰勒波利安在圣史蒂芬医院负责照顾她，这并非巧合。书信中的语气让她了解到，这些信理应永远见不到天日。泰勒波利安早就认识毕约克。

莎兰德咬着下唇沉思。她从未调查过泰勒波利安，不过他最初担任过法医，即便是国安局的调查工作，偶尔也需要咨询法医或精神病学家。如果现在开始挖掘，一定能找到关联。泰勒波利安的职业生涯当中，曾和毕约克有过交集。毕约克需要一个能埋葬莎兰德的人，他找上了泰勒波利安。

事情就是这样。原本看似巧合的事，如今呈现出全新的视角。她两眼空空呆坐良久。没有人是清白的，只不过有不同程度的责任罢了。而有人得为莎兰德负责。她非得跑一趟斯莫达拉勒不可。她心想，在国家司法体系这艘破船里，应该没有人想和她讨论这个议题，所以一定要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和毕约克谈谈。她很期待这次谈话。

这些档案夹不必全部带走。她看过的部分已经像被录影一样烙印在她脑海里，因此她只带了潘格兰的笔记本、毕约克在一九九一年写的报告、一九九六年她被宣告失能的医疗报告，以及泰勒波利安与毕约克之间的书信。这些已足以塞满背包。

她刚关上门，还来不及上锁就听到身后的摩托车声。转身一看，要躲已经太迟，根本不可能跑得比那两个哈雷骑士更快。于是她戒慎地走下门廊，在车道上与他们相会。

包柏蓝斯基愤怒地走过走廊，发现贺斯壮还没回茉迪的办公室，但洗手间已经没人了。他又继续往前走，看见他正端着咖啡贩卖机的塑胶杯在和安德森与波曼说话。

第二十六章435

包柏蓝斯基没有现身，而是掉头上楼到埃克斯壮的办公室，也没敲门便猛然将门推开，打断了正在通电话的埃克斯壮。“你跟我来。”他说。

“你说什么？”埃克斯壮反问。

“电话放下跟我来。”

包柏蓝斯基的表情让埃克斯壮不再多问而照着做。在这种情况下，很轻易便能了解为什么包柏蓝斯基的绰号叫泡泡警官，那张脸不正像极了鲜红色的防空气球？他们一块下楼到安德森的办公室，包柏蓝斯基马上大步向前，狠狠扯住贺斯壮的头发，拉到埃克斯壮面前。“喂，你搞什么？你疯了吗？”

“包柏蓝斯基！”埃克斯壮大吃一惊，喊道。

埃克斯壮显得很紧张，波曼也张大了嘴。

“这是你的吗？”包柏蓝斯基拿出一支索尼爱立信手机问道。“放手！”

“这是你的手机吗？”

“是啦，搞什么东西！放开我。”

“还不行，你被捕了。”

“我什么？”

“我要以泄密且妨碍警方办案的罪名逮捕你，否则你就得提出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你的已拨电话显示，你在今天上午九点五十七分，我们刚开完会，就打电话给一个自称名叫史卡拉的记者，而史卡拉也马上就公布了我们决定要保密的一切信息？”

奉命到史塔勒荷曼纵火的蓝汀，先绕到硫磺湖外围那个废弃印刷厂改装的俱乐部，找尼米南和他一同前去。冬天过后这是第一次出去飘车，天气好极了。虽然已经得到详细的路线说明，他还是又摊开地图研究。两人穿上皮衣后，立刻上路从硫磺湖前往史塔勒荷曼。436玩火的女孩

蓝汀看见莎兰德站在毕尔曼夏日小屋的车道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敢肯定是她没错，虽然模样不太一样。是假发吗？她就定定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这个意外收获保证会让巨人乐昏头。他们骑上前去，分别停在她的两侧，相距两米远。熄掉引擎后，树林里一片死寂。蓝汀不太知道该说什么，好不容易才进出：“哇，这是谁呀？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莎兰德。尼米南，这位就是莎兰德小姐。”

他面露微笑。莎兰德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蓝汀，并注意到自己用钥匙刮过他脸颊与下巴的地方，仍有一条刚愈合的鲜红疤痕。她抬起双眼，望向他身后的树梢，随后又放低视线。那双眼睛乌黑得令人心慌。

“我这个星期过得很不顺，所以心情很差。”她说：“你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就是每次一转身，总有个装着一堆大便的啤酒肚挡在前面耍威风。现在我想走了，让开吧。”

蓝汀张大了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不知不觉笑了起来。这情形太荒谬了。一个瘦到可以放进他胸前口袋的小女生，竟然敢对两个彪形大汉口出狂言，何况从皮背心就可以知道他们属于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也就是最危险的飞车党，而且很快就会成为地狱天使的正式成员，他们轻易就能把她撕成两半，塞进马鞍袋中。就算这个女孩果真疯疯癫癫——根据报纸报道，以及她在小屋前表现的样子，显然是真的没错——也应该对他们的标志表示一点敬意，她却丝毫不放在眼里。不管情况多么荒谬，都不能容忍这样的行为。他朝尼米南瞥了一眼。

“尼米南，我看得让这个女同志尝尝老二的滋味。”他说着从哈雷摩托车上翻身下来，将车架立好之后，缓缓地朝莎兰德靠近两步，俯看着她。她纹风不动。蓝汀摇摇头，叹了口气，随即反手一抽，就和他在伦达路上攻击布隆维斯特的力道一样。

第二十六章437

但他只煽到空气。就在他的手应该打中她的脸的那一刻，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定，正好避开了。

尼米南靠在摩托车把手上，颇有兴味地看着俱乐部的伙伴。蓝汀涨红了脸，又朝她挥了几拳。她再度后退。蓝汀愈挥愈快。莎兰德猛然定住，拿出半罐梅西喷雾器往他脸上喷，他立刻觉得双眼灼热刺痛。接着她的脚尖全力往上飞踢，转化为一股动能，在他胯下产生每平方厘米约一百二十公斤的压力。蓝汀一时喘不过气来跪倒在地，刚好提供给莎兰德更便利的高度。她瞄准他的脸一脚踢过去，就像足球比赛时罚球一样。只听见可怕的喀喇一声，蓝汀有如一袋马铃薯应声倒下。

尼米南呆了几秒才了解到眼前上演了不可思议的事。他想要立起摩托车支架，没挨到，只得低头去看。接着为了保险起见，便准备往背心内袋里掏手枪，正拉下拉链时，眼角余光瞄到影子晃动。当他抬起头，便看见莎兰德像颗炮弹朝他射来。她双脚一蹬，使出浑身力气踢中他的臀部，虽然伤不了他，却足以将他和摩托车一并踢翻。他的脚差点就被摩托车压住，幸亏及时倒退了几步，一阵踉跄后才恢复平衡。

当她再次进入他的视线时，只见她晃动手臂，紧接着一颗大如拳头的石头凌空飞来。他头一低，只差几厘米就被击中。他终于拿出手枪，想要弹开保险，但再次抬头时，莎兰德已经近在眼前。他在她眼里看见恶魔，并头一次感受到惊恐。“晚安。”莎兰德说。

她将电击棒往他胯下一插，送出五万伏特的电，还让电极在他身上紧贴了至少二十秒。尼米南立刻失去意识。

莎兰德听见身后有声响，立刻旋过身去，发现蓝汀正费力地跪起来。她竖起眉毛瞪着他。他盲目摸索着，想要挥去梅西的灼热雾气。“我要杀了你！”他低声说。

438玩火的女孩

他四下探摸，想抓到莎兰德，而莎兰德则慎重地看着他。这时候他又开口了：

“臭婕子！”

莎兰德听了俯身拾起尼米南的手枪，发现是一把波兰制八三式瓦纳德。

她打开弹匣，确认里面装的是马卡洛夫九毫米子弹没错，便扳上扳机，跨过尼米南走向蓝汀，然后双手握枪瞄准，射他的脚。他吓得放声尖叫，又倒了下去。

她在考虑是否应该问问，上次她在布隆柏咖啡馆看见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大块头是谁。据桑斯壮说，那个人曾在蓝汀协助下，在某间仓库杀过人。唉，刚才应该先问完问题再开枪的。

蓝汀现在的状况似乎无法与人清醒地对话，而且可能有人听到枪声，因此她应该马上离开。反正要找蓝汀，以后有的是时间，到时再在压力较小的情况下问他话。她把枪扣上保险，塞进夹克口袋后，拾起软背包。

走了十码后，她忽然停住转过身来，又慢慢地往回走，打量起蓝汀的摩托车来。

“哈雷一戴维森。”她说：“真美。”

第二十七章 四月六日星期三

这是个明媚的春日，布隆维斯特驾着爱莉卡的车往尼奈斯路南行。黯淡的田野已带有一丝绿意，空气也十分暖和。这种天气最适合抛下所有问题，开车到沙港的小屋清静几天。

他和毕约克约好一点会到，但他提早了，便中途在达拉若暂歇，喝喝咖啡看看报纸。今天的会面他没有准备。毕约克有事情要告诉他，而布隆维斯特也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带着有关札拉的具体资讯离开斯莫达拉勒。

毕约克到车道来迎接他，看起来比两天前更有自信也对自己更满意。你打算走什么样的棋？布隆维斯特没有和他握手。“我可以给你关于札拉的资讯。”毕约克说：“但我有几个条件。”“说．来听听。”

叹千禧年》不能揭发我。”

“我答应。”

毕约克十分吃惊。布隆维斯特一口便答应，毫无异议，毕约克原以为得花不少时间协商呢。这是他唯一的一张牌。以命案的情报交换匿名。布隆维斯特答应了，他愿意放弃在杂志上刊登大头条的机会。“我是说真的。”毕约克说：“而且要白纸黑字。”“你可以白纸黑字写下来，但这种文件对你根本没用。我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也正准备报警。但你知道一些事，因此利用这项优势要我保持缄默。我考虑过了，也愿意接受。我不会在《千禧年》提到你的名字。440玩火的女孩

你可以相信我，也可以不相信。”

毕约克还在斟酌，布隆维斯特又说道：“我也有条件。我沉默的代价就是，你得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要是被我察觉你有所隐瞒，我们的约定就失效，我也会让你的名字出现在瑞典每一块新闻看板上，就像温纳斯壮那样。”

毕约克回想起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好吧。”他说：“我也别无选择。我会告诉你札拉是谁，但你要绝对保密。”

他说完伸出手来，布隆维斯特这回握住了。他刚刚作出协助隐匿罪行的承诺，但他丝毫不感到困扰。反正他只答应他自己和《千禧年》杂志不会揭露他。但达格的书中早已写下毕约克的完整故事，而这本书还是会出版。

下午三点十八分，斯特兰奈斯的警方接获报案，而且是直接打到总机，不是通过紧急求助服务。一个名叫鄂伯的男子，史塔勒荷曼东郊一间避暑小屋的屋主，报案说疑似听到枪声，便前去一看究竟，结果发现两名男子身受重伤。呱，其实有一个伤得不算重，可是非常痛苦。是的，小屋的主人是尼斯”毕尔曼，一个律师。就是过世的毕尔曼，报纸上大幅报道的那个人。

今天因为扩大邻近地区的交通临检，斯特兰奈斯警方已经十分忙碌，却又事情不断。早上的交通任务曾一度中断，因为有个中年妇女在芬宁格家中遭同居男友杀害。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史托耶代的一处民宅因附属建筑起火而延烧到屋内，火场内发现一具尸体。更惨的是，有两辆车在恩雪平公路上迎面对撞。因此斯特兰奈斯的警力几乎已经应接不暇。

然而，值班员警一直在留意当天上午尼克瓦恩的后续发展，因而研判这起新事故肯定与众人口中的那个莉丝·莎兰德有关。尤其毕尔曼第二十七章4引

也是调查的一部分，于是她从三方面采取行动：首先征用了仅剩的一辆警车，直接开往史塔勒荷曼。其次打电话给南泰利耶的同事请求支援，由于先前已派出人力到尼克瓦恩南边一栋烧毁的仓库附近挖掘尸体，南泰利耶的警力也快透支了，但既然尼克瓦恩与史塔勒荷曼之间可能有关联，南泰利耶的值班警员不敢怠慢，连忙派遣两辆巡逻车前往史塔勒荷曼进行协助。最后，斯特兰奈斯值班警员打电话给斯德哥尔摩的包柏蓝斯基巡官，打了手机才找到人。

包柏蓝斯基正在米尔顿安保，与该公司首席执行官阿曼斯基，以及他的两名手下弗雷克伦与波曼开会。贺斯壮明显缺席。包柏蓝斯基接到电话，立刻派安德森去毕尔曼的避暑小屋，并吩咐他若能找到法斯特便一同前去。略一沉吟后，包柏蓝斯基也打给霍姆柏，他人在尼克瓦恩附近，离史塔勒荷曼近得多了。霍姆柏刚好也有消息要告诉他。

“我们已经确认坑中尸体的身份。”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

“如果尸体很体贴地和自己的皮夹、身份证埋在一起，事情就很简单。”

“是谁？”

“小有名气。肯尼·古斯泰夫森，外号叫‘流浪汉’。有印象了吗？”“你开什么玩笑？‘流浪汉’躺在尼克瓦恩一个洞里？那个在市区混的地痞、药头、小窃贼兼毒虫？”

“对，就是他，至少皮夹的身份证显示是他。真正身份还得由鉴定小组确认，恐怕会像拼拼图一样，因为‘流浪汉’被大卸了五六块。”“有趣。罗贝多说和他对打的超重量级拳手曾拿电锯威胁米莉安。”

“非常可能是电锯，但我还没细看。刚刚才开始挖第二处，他们正‘沱着搭帐篷。”

科2玩火的女孩

“很好，霍姆柏……我知道你已经忙了一整天，但今晚可以继续待吗？”

“当然，没问题。我会让他们继续处理这边，再到史塔勒荷曼去。”包柏蓝斯基挂断电话后，揉了揉眼睛。

在斯特兰奈斯仓促成军的武装反应小队，于下午三点四十四分赶到毕尔曼的避暑小屋，转进入口道路后与一个骑着哈雷摩托车的男子正面对撞，那人一路摇摇晃晃，直到最后撞上迎面而来的警车。撞得并不严重，警察下车查问，发现他是尼米南，三十七岁，九十年代中曾是著名杀手。尼米南似乎状况很糟，为他铐上手铐时，警方发现他的背心被割破，觉得十分诧异。皮衣少了一块，大约二十平方厘米，看起来很古怪，尼米南却不愿多谈。

他们将他锁铐在车上，继续开了两百码到小屋去。在那儿看见名叫鄂伯的码头退休工人，将一块木片绑在蓝汀的脚上，这个蓝汀年三十六岁，是名为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帮派首脑。这批警员由巡官尼斯亨瑞克·约翰森领队。他下车后整整肩带，看着倒在地上的可怜家伙。

鄂伯停下为蓝汀包扎脚的动作，苦着脸望向约翰森。“是我打的电话。”

“你报警说有人开枪。”

“我说我听到一声枪响，跑过来看的时候发现这些家伙。这个的胸中枪，还被揍得很惨。看来需要叫救护车。”

鄂伯瞄了警车一眼。

“你们好像抓到另一个了。我到的时候他昏迷不醒，但好像没受伤。没一会儿他醒了，却也不留下来帮他的伙伴。”救护车驶离时，霍姆柏和南泰利耶的警方同时到达了。反应小队第二十七章443

简单地向他报告他们的发现，但蓝汀和尼米南都不肯解释两人为何来此，而蓝汀也几乎无法开口说话。

“所以说，两名穿皮衣的摩托车骑士，一人骑哈雷，一人受枪伤，没有武器。这样对吗？”霍姆柏说。

约翰森点点头。

“这两个大男人共乘一辆车，这种说法是否不太可信？”“我想这在他们的圈子会被视为娘娘腔。”约翰森说。“那么就是少了一辆摩托车，既然武器也不见了，应该可以断定有第三人骑着一辆摩托车、带着一把武器离开了现场。”“听起来合理。”

“这样就生出一个问题了。如果这两个男人骑摩托车从硫磺湖来，我们还少了第三人使用的交通工具，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车和摩托车一并带走。而且从斯特兰奈斯公路到这里要走很久。”“除非第三人住在小屋里。”

“嗯。”霍姆柏说：“但小屋屋主是已故的毕尔曼律师，他肯定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那么一定有第四人开车离开。”

“为什么不会是两人一起开车离开？不管哈雷的魅力多大，这应该不是一起摩托车失窃事件。”

他思索片刻后，要求小队指派两名制服警员到附近的林道中寻找弃置车辆，同时向这一带的住户询问，是否有人看见任何不寻常的事，或陌生的车辆。

“这个时节，小屋多半都是空的。”小队队长如此说，但仍答应会尽力。

霍姆柏打开未上锁的小屋前门，一进门就看见厨房桌上的资料盒和毕尔曼针对莎兰德写的报告，便坐下来开始翻阅，愈看愈感惊异。444玩火的女孩

霍姆柏的队员很幸运，在零星散布的小屋之间敲门才敲不到半小时，便找到安娜·维多莉亚·汉森。这个春日上午，她在避暑小屋区的人口道路附近整理一个花园。没错，她虽然已经七十二岁，但视力很好。没错，午餐时间前后，她看到一个穿着暗色夹克的矮小女孩经过。下午三点，两名男子骑着摩托车过去，轰隆隆的声音好吓人。之后不久，女孩骑着其中一辆摩托车往回走，也或许不是同一辆。其实呢，看起来像那个女孩，但因为戴着安全帽，所以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然后警车就陆续到达了。

霍姆柏取得这份供词时，安德森也来到小屋。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

霍姆柏郁郁地看着同事，说道：“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霍姆柏，你是说莎兰德出现在毕尔曼的小屋，独自一人把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顶级打手打得落花流水？”包柏蓝斯基听起来很紧张。“是啊，她受过罗贝多的训练嘛！”

“霍姆柏，拜托，饶了我吧！”

“好，你听我说。蓝汀脚上中枪，会造成永久的伤害，子弹从后脚跟穿出，把他的靴子轰到天国去了。”

“至少没有射他的头。”

“显然无此必要。据当地警方说，蓝汀脸上受伤严重：下巴骨折，断了两颗牙。医护人员怀疑他有脑震荡。除了脚上的枪伤外，他的腹部也受尽折磨。”

“尼米南情形如何？”

“似乎没有受伤，但报案的老人说他赶到时，尼米南昏迷不醒，过了一会儿清醒后，正打算离开，斯特兰奈斯的反应小队就到了。”包柏蓝斯基没有出声。

“其中有个神秘的细节。”霍姆柏说。

第二十七章445

“还有什么？,,

“尼米南的皮背心……他是骑摩托车来的。”

“所以呢？”

“背心破了。”

“破了是什么意思？”

“有一大块不见了。后面大约被割掉二十平方厘米大小，就是印了俱乐部标志的部位。”

包柏蓝斯基扬起眉头。“莎兰德割下他的背心做什么？当战利品？为了报复？报复什么？”

“不知道。但我又想到一件事。”霍姆柏说：“蓝汀身材魁梧，绑了马尾。当初绑架莎兰德女友的人之一，也有啤酒肚和马尾。”自从数年前到格罗纳伦德游乐场玩过“自由下落”后，莎兰德再也没有享受过这种刺激。当时她玩了三次，要不是没钱了，她还会再玩三次。

骑乘一百二十五C.C．的川崎轻型摩托车是一回事，感觉只是像马力较强的机动脚踏车，但掌控一辆一千四百五十C.C的哈雷一戴维森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最初，三百码的林径——毕尔曼未曾善加维护——简直有如云霄飞车轨道，她觉得自己像个活动陀螺，有两次几乎冲进林子里，幸而都在最后一秒重新将车控制住。

安全帽不断地往下滑遮住视线，即使割下尼米南的棉皮背心当作衬垫也没有用。

她不敢停下来调整安全帽，唯恐自己支撑不住摩托车的重量。她太过矮小，无法两脚都着地，到时哈雷可能会倾斜倒地，那么她永远也不可能再将它扶正。

后来骑上通往避暑小屋群那条较宽广的砂石路，情况变得顺畅一些，几分钟后转上斯特兰奈斯公路，她冒险放开一只手调整安全帽。接446玩火的女孩

着去加了点油，很快便骑到南泰利耶，一路上她都笑得很开心。就在即将抵达南泰利耶时，两辆蓝黄相间的沃尔沃警车反方向鸣笛奔驰而过。若是明智的话，应该将哈雷丢在南泰利耶，让奈瑟搭区间列车进入斯德哥尔摩，但莎兰德抗拒不了诱惑。她转上E4公路加速前进，虽然没有超速，呢，没有超得太多，感觉仍像搭“大怒神”。直到来到欧弗休，她才离开大路慢慢找到露天商场，并费了好大力气将这头巨兽停稳。她伤心不舍地留下摩托车，还有安全帽和尼米南背心的那块皮布，走到区间列车站。她整个人都快冻僵了。乘了一站到梭德拉站下车，徒步走回摩塞巴克家中之后，泡了一个热水澡。

“他名叫亚历山大·札拉千科。”毕约克说道：“但表面上这个人并不存在。你在户政记录中找不到他的资料。”

札拉。亚历山大·札拉千科。终于有名字了。

“他是谁，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你不会想找到他的。”

“这你不用操心。”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是最高机密。万一被人知道我告诉你这些事，我就得去坐牢。这是瑞典国防系统内藏得最深的秘密之一。你必须要了解此事非常重要，你得保证不让我曝光。”“我已经保证了。”布隆维斯特不耐烦地说。

“札拉千科于一九四O年出生于斯大林格勒，一岁时，德军开始展开东线攻势，他的双亲都死于战争中。至少札拉千科是这么认为，战争期间究竟发生什么事他并不是很清楚。他最早的记忆是从乌拉尔山一家孤儿院开始。”

布隆维斯特飞快做着笔记。

“孤儿院位于一座有驻军的城镇，就好比是由红军资助，札拉千科很小就开始接受军事教育。从苏联政府末期出现的一些文件显示，由第二十七章447

国家培育的孤儿当中，有人曾接受实验训练成为特别健壮灵活的精英军官，而札拉千科便是其中之一。我长话短说：他五岁时就被送进军校，结果发现他颇具天分。一九五五年十五岁时，被送到新西伯利亚一间军校，与另外两千名学员一同接受类似俄军特种部队的训练。”“好，直接说成年以后的事吧。”

“一九五八年十八岁，他被转往明斯克接受GRU的特别训练，GRU是直属军队最高指挥部的情报单位，别和秘密警察克格勃搞混了，间谍活动与国外行动通常都由GRU负责。札拉千科二十岁时被派到古巴，那是受训阶段，他的军阶只相当于少尉。但他在那里待了两年，正巧遇上古巴导弹危机和猪锣湾侵略事件。一九六三年，他又回到明斯克接受更进一步的训练，然后先后被派驻保加利亚和匈牙利。一九六五年他升为中尉，也首度被派到西欧，在罗马执行了一年任务。那是他的第一个秘密任务，显然是持有伪造护照的平民身份，与大使馆毫无联系。”布隆维斯特边写边点头，并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感兴趣。“一九六七年，他搬到伦敦，在那里筹划处决一名叛变的克格勃干将。接下来的十年中，他成了GRU的顶尖情报员，也是真正最优秀而忠诚的政治军人。他会流利地说六种语言，曾经当过记者、广告摄影师、船员……所有你想得到的职业。他是个求生高手，是伪装与诈骗专家，手下有自己的干将，并且筹划执行自己的任务行动。其中有几次行动是暗杀契约，绝大多数都发生在第三世界，但他也曾涉人勒索、恐吓以及上级需要他去执行的各种任务。一九六九年，他晋升上尉，一九七二年升少校，一九七五年升中校。”

“他怎么会到瑞典来？”

“我正要说。这么多年来他都在收受贿赂，东抠西抠攒了点钱，但酒喝得太凶，女人也玩得太凶。这些事上级都知道，但由于他仍受重用，这么一点小事可以视而不见。一九七六年，他被派往西班牙出任务。细节就不用多说了，总之他闹了笑话，也因为任务失败而失宠，被448玩火的女孩

调回俄国。他决定抗命不从，因而导致更糟的局面。GRU命令马德里大使馆的一位武官去找他，和他说理。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札拉千科杀了使馆的人。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只得破釜沉舟，仓促地决定叛逃。他布下看似从西班牙前往葡萄牙并可能遭遇船难的轨迹，也留下线索显示自己有意逃往美国，但事实上他选择了投奔全欧洲最令人想象不到的国家。他来到瑞典，联络上国安局寻求庇护。他的考虑很正确，因为克格勃或GRU的暗杀部队到这里找他的几率几乎是零。”毕约克说到这里闭口不语。

“然后呢？”

“假如苏联一名顶尖情报员叛逃到瑞典寻求庇护，政府该怎么做？当时保守派政府刚刚上台，其实这也是新任外交部部长最早面对的问题之一。那些胆小政客把他视为烫手山芋，当然想尽早甩掉他，却又不能直接送回苏俄——如果事情败露，将会是天大的丑闻。因此他们打算送他到美国或英国，但札拉千科拒绝了，美国他不喜欢，而他也知道有几个国家的军事情报单位最高层已有苏俄人员渗入，英国便是其中之一。他不想去以色列，因为不喜欢犹太人。所以他决定以瑞典为家。”

整件事听起来实在太不可思议，布隆维斯特不禁怀疑毕约克是否在捉弄他。

“所以他就留在瑞典了？”

“没错。多年来，这是瑞典最隐秘的军事机密之一。重点是，我们从札拉千科那里得到许多重要资讯。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那段时间，他是所有叛变者当中的佼佼者，以前从未有GRU精英部队的资深干将叛逃过。”

“这么说他可以出卖资讯？”

“正是如此。他手段很高明，总是在对他最有利的时机释放出情报。他让我们发现布鲁塞尔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内的一名间谍、罗马的第二十七章科9

一名间谍、柏林一整个间谍网的联络人，以及他在安卡拉和雅典曾利用过的杀手的真实身份。他对瑞典的了解并不多，但我们可以用他掌握的资讯来与他国交换条件。他是个大金矿。”

“于是你就开始和他合作。”

“我们给了他新的身份、护照和一点钱，他自己会照顾自己，他毕竟受过训练。”

布隆维斯特沉默了一阵子，反当这些信息，然后抬头看着毕约克。“上次我来的时候，你撒了谎。”

“有吗？”

“你说你是八十年代在警察射击俱乐部里认识毕尔曼的，其实你们早就认识了。”

“那是直觉的反应。那件事是机密，我没有理由详述我和毕尔曼认识的过程。直到你问及札拉，我才联想到。”

“跟我说说事情经过。”

“当年我三十三岁，已经在国安局服务三年。毕尔曼年轻得多，刚刚拿到学位。他在国安局处理一些法律事务，类似实习的工作。毕尔曼来自卡斯克罗纳，父亲是军事情报人员。”

“那又如何？”

“不管是毕尔曼还是我都没有资格处理像札拉千科这种人，但他却在一九七六年选举日当天和我们接触。警察总部几乎一个人也没有——大伙不是休假就是跑出去监视去了，札拉千科就选在那个时间走进马尔姆警局，宣称要寻求政治庇护并想找国安局的人谈。他没有报上姓名。我那天值班，以为是很单纯的难民事件，便带着毕尔曼前去充当法律顾问。我们在马尔姆与他碰面。”

毕约克揉了揉眼睛。

“他坐在那里，口气平静而淡然地说出自己的身份与昔日的工作内容。毕尔曼负责记录。我很快便了解到自己面对的情况，于是中断谈450玩火的女孩

话，把札拉千科和毕尔曼都弄出那个警局。我不知如何是好，便在中央车站正对面的大陆饭店订了个房间，将他安顿下来。我让毕尔曼先陪着他，我则到楼下打电话给上司。”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我常常觉得我们的表现一点也不专业，但事实就是如此。”“你的上司是谁？”

“那不重要，我不会再说出其他任何人的名字。”布隆维斯特耸了耸肩，不再追究。

“他说得非常清楚，这件事必须尽可能保密，牵扯的人也愈少愈好。这原本和毕尔曼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级别太低了，但既然已经知情，最好还是保留他，不要再找其他人。我猜像我这种资浅的军官，应该也是因为同样原因而留下。最后，国安局相关的人员中，共有七人知道札拉千科的存在。”

“另外还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从一九七六年直到一九九O年初……政府部门、军队最高指挥部与国安局内，总共大约二十人。”

“那一九九O年初之后呢？”

毕约克耸肩道：“苏联解体之后，他就变得不重要了。”“可是札拉千科到瑞典以后怎么样了？”

毕约克沉默了好久，布隆维斯特开始感到急躁。“老实说……札拉千科是个大胜利，我们这些相关人士的事业前途都靠他了。你别误会，那也是全职工作。我负责担任札拉千科在瑞典的导师，起初的十年间我们每星期至少要见上几次面。这是那几年间重要的事，当时他握有许多新鲜资讯，但另外还得设法控制他。”“控制他什么？”

“札拉千科是个狡猾的魔鬼，有时迷人得不得了，有时却又偏执疯狂。他会狂饮作乐，之后就变得暴力。我不止一次得在夜里出去替他做善后。”

第二十七章451

“例如说……”

“例如有一次他上酒吧，与人起了争执，还把两个企图安抚他的保镖打到昏死过去。他身材相当矮小，但近身肉搏的技巧非常高明，只可惜很多时候都用错场合。有一回我还得到警局去保他。”“他这样很可能会引发特别的注意，听起来不太专业。”“他就是这样。他没有在瑞典犯过罪，也从未被逮捕。我们给了他一个瑞典名字、一本瑞典护照和身份证。国安局为他准备了一栋房子，也付薪水给他，但只是为了让他随时提供服务，却无法阻止他上酒吧或玩女人。我们能做的就是收拾烂摊子。那是我在一九八五年以前的工作，后来调职以后，札拉千科便改由接替我工作的人接手。”“那毕尔曼的角色呢？”

“老实说毕尔曼是个沉重负担。他并不特别聪明，根本不适合担任这个工作，只是纯属巧合地被扯人札拉千科这件事，而且也只是最初的一小段时间，当时我们偶尔需要他处理一些次要的法律程序。我的上司解决了毕尔曼的问题。”

“怎么解决？”

“尽可能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替他在警界外一家法律事务所找一份工作，你也可以说那家事务所与我们关系密切。”“柯朗一连恩。”

毕约克以锋利的目光射向布隆维斯特。

“对。多年来他一直为国安局做一些次要的调查工作，所以就某方面而言，他的事业发展也归功于札拉千科。”

“那么札拉千科现在人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一九八五年以后，我和他的联系就断了，这十二年当中我从未见过他。我最后听到的消息是，他在一九九二年离开了瑞典。”

“显然又回来了。他的出现和武器、毒品、非法性交易有关。”452玩火的女孩

“这我倒不惊讶。”毕约克说道：“但我们不确定这是不是你要找的札拉，或者另有其人。”

“两个不同的札拉千科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的几率应该微乎其微。他的瑞典名字叫什么？”

“这我不能告诉你。”

“你现在是在回避问题。”

“你想知道札拉是谁，我告诉你了，但在我确知你履行了承诺之前，是不会交出最后一块拼图的。”

“札剑良可能杀了三条人命，而警方却追错了人，要是你以为没有问出札拉的名字我会善罢甘休，那你就错了。”“为什么你认为莎兰德不是凶手？”

“我就是知道。”

毕约克微笑地看着布隆维斯特，顿时觉得安全许多。“我认为人是札拉杀的。”布隆维斯特说。

“错了，札拉没有杀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札拉已经六十几岁，而且严重残障。他有只脚被截肢，走路不太方便，所以奔波于欧登广场和安斯基德之间开枪杀人的不是他。他若想杀人，就得打电话叫残障运输服务。”

玛琳对茉迪露出礼貌性的微笑。“这个你得问麦可。”“好，我会的。”

“我不能和你讨论他的调查内容。”

“假如这个札拉有可能涉嫌的话……”

“这个你得和麦可谈。”玛琳又说：“关于达格写的东西，我可以帮你，但我不能告诉你有关我们自己的调查。”

茉迪叹了口气。“关于这份名单上的人，你能跟我说些什么呢？”第二十七章453

“只能说达格写的部分，消息来源不能透露。不过我可以说到目前为止，麦可已经从名单上删除了十来人。”

不，这没有帮助。警方仍得自己做正式的讯问。一名法官、两名律师、几名政治人物和记者……还有警察同仁。好个团团转的任务。茉迪知道，早在命案第二天就该开始做这件事。

她的视线落在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上：古纳·毕约克。“这个人没有地址。”

“没有。”

“为什么？,,

“他是国安局的人，地址未编入册。其实他正在请病假，达格一直没能联络上他。”

“那你们呢？”茉迪微笑着问道。

“去问麦可。”

茉迪瞪着达格办公桌上方的墙面，思索着。“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请问吧。”

“你个人觉得，是谁杀了你们的朋友和那个律师？”玛琳真希望布隆维斯特能在这里应付这些问题。警察这么问东问西的，真叫人不舒服，而更令人不快的是，她甚至不能解释《千禧年》已经获得哪些结论。正为难之际，身后传来爱莉卡的声音。“我们认为凶手杀人是为了阻止达格揭发部分内容，但我们不知道凶手是谁。麦可觉得有个叫札拉的人非常可疑。”茉迪转头看着《千禧年》的总编辑，只见她递出两杯咖啡，杯子上分别印着公务员工会以及基督教民主党的标志。爱莉卡甜甜一笑后，径自回办公室去了。

三分钟后她又出现。

“茉迪巡官，你的长官刚刚来电，因为你手机没开。他请你给他玩火的女孩

警方已发出全境通告，说莎兰德终于现身了。通告中指出她很可能骑着哈雷摩托车，并警告说她持有武器，还在史塔勒荷曼一带的避暑小屋前射伤了人。

警方已经在前往斯特兰奈斯、玛丽弗雷德和南泰利耶的道路上架设了路障。当晚往返于南泰利耶与斯德哥尔摩之间的区间列车，也班班受到搜索。却没有发现与莎兰德特征相符的人。晚上七点左右，一辆巡逻警车在欧弗休的露天商场外发现了那辆哈雷，搜索的焦点也因此从南泰利耶转向斯德哥尔摩。欧弗休的报告上说，找到一块皮夹克布片，上头印有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标志。包柏蓝斯基听到这个消息后，将眼镜推到额头上，闷闷地凝视国王岛办公室外的漆黑夜色。

一整天下来，除了困惑之外别无所获。莎兰德女友遭绑架、拳击手罗贝多莫名其妙地卷入，接着南泰利耶附近遭人纵火，树林里还发现埋尸。最后则是史塔勒荷曼这起怪异事故。

包柏蓝斯基来到外头的总办公室，查看斯德哥尔摩与邻近地区的地图，发现有四个地方各因不同原因而成为目前的焦点：史塔勒荷曼、尼克瓦恩、硫磺湖以及欧弗休。接着目光一转，移到安斯基德，不禁叹了口气。他有种不快的感觉，警方的调查似乎远远赶不上事件发生的速度。不管安斯基德命案原因为何，总之比他们原先的假设复杂得多。布隆维斯特并不知道史塔勒荷曼发生的事。他在下午三点左右离开斯莫达拉勒，在某加油站稍作停留并喝了点咖啡，一面试图理解他所发掘到的事实的意义。

他没想到毕约克会在深入这么多惊人的细节之后，仍坚决不肯给他最后一片拼图：札拉千科的瑞典身份。

第二十七章455

“我们说好了的。”布隆维斯特说。

“我的部分已经完成，我已经告诉你札拉千科是谁。你若想知道更多，就得重新协议。你必须向我保证，你们所有调查资料中都不会出现我的名字，而你在写札拉千科的时候也绝不会牵扯到我。”布隆维斯特愿意妥协，将毕约克当成与背景故事有关的匿名消息来源，但却无法保证别人——例如警方——不会发现他是他的消息来源。

“我不担心警察。”毕约克说。

最后他们同意详细考虑一天之后，再重新谈过。布隆维斯特喝咖啡时，觉得像是鼻尖有样东西让他看不清楚，离得那么近，都可以感受到形体了，就是无法聚焦。这时他忽然想到另一个人或许可以为这件事提供一些线索。这里离厄斯塔康复中心很近，他看看手表，决定去见见潘格兰。

谈过话后毕约克疲惫万分，背痛更甚，吃下三颗止痛药后，还得平躺到客厅的沙发上。他脑中思绪翻腾，约莫一小时后起身烧了点开水，冲了一包立顿茶包，然后坐到厨房餐桌旁陷入沉思。布隆维斯特能信任吗？现在只能任由此人摆布，幸好他手中仍握有最关键的情报：就是札拉的身份以及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唉，到底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不过是找了几个妓女。他可是单身汉。那个十六岁的贱货甚至没有假装喜欢他，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嫌恶。

该死的贱货。她要不是那么年轻，她要是已经满二十，情况就不会那么糟。布隆维斯特也厌恶他，而且从不试图隐瞒。札拉千科。

一个皮条客。真有讽刺意味。他竟漂了札拉千科的妓女。但札拉千科够聪明，一直隐身在幕后。

456玩火的女孩

毕尔曼和莎兰德。

还有布隆维斯特。

有一条出路。

愤怒地深思一小时后，他走进书房找出写了电话号码的纸片，那是本周稍早从办公室取得的。他隐瞒布隆维斯特的不止这件事，札拉千科人在哪里他也一清二楚，只不过确实已经十二年多未曾与他交谈，而且也丝毫不想再和他有瓜葛。

但札拉千科是个狡猾的魔头。他会察觉问题，然后便消失不见，逃到国外隐居。最大的灾难就是他被捕，到时候一切就都完了。他犹豫许久才拨了电话。

“晦，我是史文·杨森。”他说。一个很久很久没有使用的名字。札拉千科马上就记起他了。

第二十八章 四月六日星期三

晚上八点，包柏蓝斯基和茉迪约在华沙街上的韦恩咖啡馆，喝杯咖啡并随便吃点东西。她从未见这个长官如此消沉过。听他说完当天发生的一切之后，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碰包柏蓝斯基，纯粹只想表达同事情谊。他无奈地笑了笑，也以同样友善的态度拍拍她的手。

“也许我该退休了。”他说。

她看着他，露出宽容的微笑。

“这次的调查七零八落。”他继续说着：“都已经支离破碎了。我向埃克斯壮报告今天的事，他只说：‘怎么做最好就怎么做。’好像无力采取行动。”

“我实在不想指责上司，不过我个人认为，埃克斯壮干脆去死好了。”

包柏蓝斯基点了点头。“你已经正式回到组上，但别指望他会向你道歉。而今天早上法斯特一气之下冲出去，手机也关了一整天，明天要是再不出现，就得派人去找他了。”

“法斯特也可以不用插手，我个人认为。贺斯壮怎么样了？”“没怎么样。我想指控他，但埃克斯壮不敢。把他踢出去以后，我和阿曼斯基认真地谈过。和米尔顿的关系到此为止，只可惜连波曼也没了。真的可惜，他是个很优秀的警探。”

“阿曼斯基听了有何反应？”

458玩火的女孩

“打击很大。奇怪的是……”

“什么？”

“他说莎兰德一直不喜欢贺斯壮。他记得几年前莎兰德曾劝他将贺斯壮解雇，说他是个卑鄙的混蛋，但显然并未解释原因。阿曼斯基当然没有听从她的建议。”

“有趣。”

“安德森还在南泰利耶，他们准备去搜索蓝汀的住处。霍姆柏仍忙着挖掘‘流浪汉’古斯泰夫森的尸块。就在我到这里之前，他才打电话来说又发现另一具埋尸。从衣着看来很可能是女性，好像已经埋了不短的时间。”

“林地墓园。包柏蓝斯基，我猜莎兰德已经不是尼克瓦恩命案的嫌犯了。”

包柏蓝斯基露出数小时以来第一个笑容。“对，那件案子得将她排除。不过她确实持枪射了蓝汀。”

“你别忘了，她射的是脚不是头。对蓝汀而言也许差别不大，但我要提醒你，不管是谁犯下安斯基德命案，枪法都很高明。”“茉迪……这事简直荒谬到极点。蓝汀和尼米南都是前科累累的难缠家伙。蓝汀或许胖了一两公斤，身体状况也有点衰退，但仍是个危险人物，而尼米南的冷酷则是连流氓都不得不畏惧三分。我实在无法想象莎兰德这么弱小的人，怎能把他们痛打成那样？当然，我并不是说他们不该被打，只是无法理解究竟怎么回事。”“找到她以后得好好问一问，但她毕竟有暴力的记录。”,'6p便是安德森，要单挑那两个人恐怕也得三思，而安德森可称不上斯文人。”

“问题是，莎兰德攻击蓝汀和尼米南是否有特殊原因？”“一个小女孩和两个神经病在一间偏僻的避暑小屋？我倒是能想出一两个原因。”包柏蓝斯基说道。

第二十八章459

“会不会有人帮她？会不会有其他人涉案？”

“报告中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种可能。莎兰德进到小屋，桌上有个咖啡杯，此外堪称该区守卫、留意着每个人一举一动的韩森也作了证，发誓只看到莎兰德和那两个硫磺湖的大英雄经过。”“莎兰德是怎么进入小屋的？”

“她有钥匙，我猜是从毕尔曼的公寓偷走的。你还记得……”“警方封条被破坏。她倒是挺忙的。”

茉迪用手指敲着桌面，随后转移到新方向。

“有没有证实蓝汀也参与绑架米莉安？”

“罗贝多看过三十几个飞车党人的档案照片，马上就指认出他来，毫无疑问这就是他在尼克瓦恩仓库看到的人。”“那布隆维斯特那边呢？”

“还没联络到人，他一直没接电话。”

“不过他所描述的在伦达路攻击莎兰德的人和蓝汀的特征吻合，所以可以断定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已经追了莎兰德好一阵子。为什么呢？”

包柏蓝斯基两手一摊。

茉迪好奇道：“被警方追缉的这段时间，莎兰德会不会一直住在毕尔曼的小屋？”

“我也想过这一点，但霍姆柏不以为然。他说小屋看起来有好些时候没人住了，何况还有目击者说她是今天稍早走路去的。”“她为什么要去那里？我不认为她和蓝汀约好见面。”“不太可能。她一定是去找什么东西。我们只发现几个资料盒，里面似乎是毕尔曼自己针对莎兰德，从社会福利部、监护局和昔日学校记录所搜集到的资料。不过好像少了几个档案夹。档案夹都有编号，我们有的是一号、四号和五号。”

“所以少了二号和三号。”

460玩火的女孩

“也许还有更大的号码。”

“这么说来有个疑问。莎兰德何必要找关于自己的资料？”茉迪说。“我可以想到两个原因。若非她知道毕尔曼写了些什么而想加以隐藏，就是她想查明某事。但还有一个问题。”“什么问题？,,

“毕尔曼为何搜集了这么多关于她的报告，还藏在避暑小屋中？莎兰德似乎是在阁楼上找到这些资料的。毕尔曼是她的监护人，必须负责处理她的财务与其他事务，但从这些资料看来，他好像着魔似的将莎兰德的一生整理成册。”

“毕尔曼愈来愈像个品行不端的人。今天我看着《千禧年》所列的缥客名单时，都预想会发现他的名字。”

“想得好。还记得你在他的电脑里发现的暴力色情图片吧。在《千禧年）}＃何发现吗？”

“我也不知道。布隆维斯特忙着一一检视他们名单上的人，但据玛琳说，他并未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事。包柏蓝斯基·一有件事我得说出来。”

“什么事？”

“我觉得这些都不是莎兰德做的，我是说安斯基德和欧登广场。一开始我也和其他人一样深信是她，但现在我不信了。我也说不出所以然。”

包柏蓝斯基发现自己其实也认同茉迪的想法。

巨人在蓝汀位于硫磺湖的家中来回踱步，走到厨房窗边时停下来看着道路。他们早该回来了。他的胃仿佛不断往下沉：一定出事了。他不喜欢一个人待在这屋里，他觉得不自在。楼上的房间有股穿堂风，还不时发出奇怪的声响。他努力地想甩掉不安，明知自己这样很可笑，但他从来就不喜欢独处。他一点也不怕血肉之躯，可是乡下空屋第二十八章461

却有说不出的可怕。各种声响让他开始胡思乱想，就是摆脱不掉有个幽暗邪恶的东西躲在门缝偷看自己的感觉，甚至仿佛还能听见那东西的呼吸声。

打从年轻开始，怕黑就是他的一大困扰，一直困扰到他以暴力教创l}那些取笑他胆小的朋友——无论是同年或年长许多的朋友。他向来善于教训人。

可是这毕竟很丢脸。他讨厌黑暗，讨厌独处，讨厌所有栖息于黑暗僻静中的东西。他希望蓝汀回家来，即使没有交谈，甚至不在同一个房间，有他在就能让他恢复平衡。他会听到真正的声音，也会知道身旁有人。

他打开音响播放CD，试图躲避焦虑感，还焦躁地想从蓝汀的书架上找点什么来读。没想到蓝汀的阅读品味实在有待改进，最后只能将就地看一些摩托车杂志、男性杂志和他从来不感兴趣的平装悬疑小说。独处愈来愈可能产生幽闭恐惧症。他将放在袋子里的手枪拿出来清理上油，这倒是让他平静了一会儿。

到最后终于无法继续待在屋里，他便到院子里走来走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虽然躲在看不见邻家住宅的角落，偶尔还是会停下来看着有人在家并亮着灯的窗户。如果静静地站着，还能听到远方有音乐声。后来觉得该进屋去了，走到台阶上时又站了好一会儿，才甩掉压迫感毅然决然进入屋内。

七点看TV4的新闻时，他惊疑不定地听着头条新闻和一则发生在史塔勒荷曼避暑小屋的枪击事件的报道。

他连忙奔上顶楼房间，将自己的物品塞入袋内，两分钟后便开着白色沃尔沃离开了。

他及时逃走了。刚驶出硫磺湖不到两公里，便有两辆闪着蓝灯的警车与他交错而过，进入村庄。

462玩火的女孩

经过不断耐心地沟通协商后，布隆维斯特终于获准与潘格兰见面。由于他非常坚持，护士不得不打电话给席瓦南丹医师。席瓦南丹显然住在附近，十五分钟后便赶到，准备应付顽固的记者。一开始他根本不同意。因为过去两星期来，有几位记者找到潘格兰的所在，并用尽各种手段想采访他。潘格兰本身也断然拒绝类似的访客，因此康复中心员工接获命令不许任何人见他。

席瓦南丹医师一直留意着案情进展，并感到十分沮丧，真没想到莎兰德会引发这样的头条新闻。他的病人潘格兰更是深陷忧郁，医师猜想那是因为他毫无能力帮助莎兰德的缘故。潘格兰已经中断康复治疗，成天看着报纸，注意电视上追捕那女孩的消息，否则便是坐在房内沉思。

布隆维斯特依然站在席瓦南丹的桌前，解释自己的确无意造成潘格兰的不快，也不想向他套话，并说自己是莎兰德的好友，相信她的清白，目前只是急于查出一些资料，希望能多了解她过去的一些经历。要说服席瓦南丹并不容易，布隆维斯特还得详细解说自己在这件事情中的角色，讨论了半个小时后，医师才终于首肯。他请布隆维斯特稍候，然后去询问潘格兰。

十分钟后，席瓦南丹回来了。

“他答应见你了。但假如你惹他不高兴，他会把你赶出来。你不能采访他，或写任何有关这次会面的报道。”

“我一个字都不会写的。”

潘格兰的房间很小，里头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餐桌和几张椅子。他满头白发，身形枯瘦，显然平衡有问题，但布隆维斯特被带进房间时，他还是起身相迎。他没有与来客握手，只是指指餐桌旁的一张椅子。布隆维斯特坐了下来，席瓦南丹医师也留在房里。潘格兰口齿仍不清晰，一开始布隆维斯特听不太懂。

“你说你是莉丝的朋友，你到底是谁又想做什么？”第二十八章463

“你什么都不必告诉我，我只请你在赶我走之前好好听我说。”潘格兰冷冷地点了个头，然后拖着脚步走到布隆维斯特对面坐下。“我在两年前认识莎兰德，并雇用她替我做了一些调查。当时我住在另一个城市，她来找我，我们一起工作了几个星期。”他不知道该向潘格兰解释多少，最后决定尽可能地实话实说。“那段时间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一是莉丝救了我一命；二是我们有一度成为很要好的朋友。我很了解她也很尊重她。”布隆维斯特省略了细节，只大略告诉潘格兰他们两人的关系忽然在一年前的圣诞节戛然而止，莎兰德也随即出国去了。接着他谈到自己在《千禧年》的工作，以及达格与米亚如何遭杀害，他自己又是如何开始追查凶手。

“我听说你最近受到不少记者打扰，报上也确实一而再、再而三地刊登一些愚蠢报道。现在我只能向你保证，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搜集另一篇报道的资料，而是因为我是莉丝的朋友。目前全国恐怕没几个人会毫不犹豫且无不良居心地站在她那边，而我便是其中一个。我相信她的清白，也相信命案的幕后黑手是一个名叫札拉千科的人。”布隆维斯特忽然打住。因为一提到札拉千科的名字，潘格兰眼中似乎有微光闪动。

“如果你能提供一些有关莉丝的过往，为她做点事，现在就是最好时机。假如你不肯帮她，那么我就是在浪费你我的时间，我也明白你的立场了。”

在这段独白当中，潘格兰未发一语，待布隆维斯特说完后，他眼底又开始发光，但也同时露出微笑。他尽可能地把话说清楚。“你真的想帮助她。”

布隆维斯特点了点头。

潘格兰倾身向前。“告诉我她客厅沙发的样子。”“我去找她那几次，看到的是一张破旧又丑陋不堪的沙发，好像有464玩火的女孩

某种稀奇的价值。我猜应该是五十年代初的家具。另外还有两个不成形的抱枕，棕色布面搭配难看的黄色图案。我最后一次看到的时候，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棉花都跑出来了。”

潘格兰忽然大笑，听起来更像是在清喉咙，然后看着席瓦南丹医师。

“至少他去过她的公寓。不知道医师能不能请我的客人喝杯咖叫卜呢？”

“当然可以。”席瓦南丹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朝布隆维斯特点了点头。

“亚历山大·札拉千科。”门一关上，潘格兰立即说道。“你知道这个名字？”

“莉丝告诉我的。我想我一定得把这件事告诉某个人……以免我忽然暴毙，这是非常可能的事。”

“莉丝？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他是莉丝的父亲。”

起初布隆维斯特听不懂潘格兰在说什么，慢慢地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札拉千科在七十年代来到这里，好像是申请政治庇护之类的……我始终没搞懂，莉丝也一直守口如瓶。这件事她根本提都不想提。”她的出生证明。父不详。

“札拉千科是莉丝的父亲。”布隆维斯特大声地重复一遍。“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来，她只跟我提过一次，大约是在我中风的一个月前。据我了解是这样的：札拉千科在七十年代中期来到这里，一九七七年认识了莉丝的母亲，两人发生关系后生下两个孩子。”“两个？”

“她和她的孪生妹妹卡米拉。”

第二十八章465

“天哪，有两个她？”

“她们俩天差地别，但那是另一回事。莉丝母亲的原名叫阿妮塔·苏菲亚·休兰德，十七岁时认识札拉千科。关于他们相识的其他细节，我一概不知，但我猜想她母亲是个十分稚嫩的女孩，遇上一个年纪较大又较有经验的男人，很轻易便掉入陷阱。她对札拉千科印象深刻，很可能从此深陷情网，不料札拉千科根本不是个好人。我觉得他只是想找个容易上钩的女人，此外无他。女孩幻想能与他有安定的未来，他却对婚姻毫无兴趣。他们的确从未结婚，但女孩在一九七九年将姓氏从休兰德改为莎兰德。我想这应该是她表示两人结合的方法。”“什么意思？”

“札拉，莎兰德。”

“老天哪！”布隆维斯特叹道。

“我直到生病前夕才开始调查这些事。她有权改这个姓氏，因为她母亲，也就是莎兰德的外婆，确实姓莎兰德。后来札拉千科终于露出严重精神病人的真面目，不仅酗酒还对阿妮塔残酷施暴。据我所知，莎兰德姐妹俩的童年都在父亲的暴虐中度过。莉丝还记得，札拉千科偶尔会回家。有时离家很长一段时间后，他会突然又出现在伦达路的公寓，而且每次都会．上演同样戏码。他来是为了做爱、喝酒，酒醉后再以各种方式凌虐莉丝的母亲。从莉丝的叙述听来，似乎不只是肢体暴力。他带了枪，会出言威胁，还有一些性虐待和心理恐吓的行为。我想情况应该是逐年恶化。八十年代，莉丝的母亲多半都生活在恐惧中。”“他也打小孩吗？”

“没有。他对两个女儿显然毫无兴趣，甚至几乎不曾打过招呼。每当札拉千科出现时，母亲会把她们带进小房间里，没有允许不能出来。只有一次他可能打了莉丝或她妹妹耳光，但多半是因为她们惹他生气或挡了他的路。暴力主要都针对她们的母亲。”“我的老天，可怜的莉丝。”

466玩火的女孩

潘格兰点了点头。“莉丝是在我生病前不久才全盘告诉我，那也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白。我当时正决定结束那荒谬的失能宣告，莉丝和我认识的其他人一样聪明，所以我打算请地方法院重审她的案子，结果就中风了……醒来时人已经在这里。”

他手朝着自己所处的有限空间画了一圈。这时有个护士敲门，端着咖啡进来。潘格兰静坐不语直到她离去。

“关于莉丝的经历，有几点我不明白。”他说：“阿妮塔被迫人院几十次，我看过她的医疗报告，她非常明显就是重伤害的受害者，社会福利部理应介入。可是完全没有。每当她必须接受治疗时，莎兰德姐妹就得待在社会紧急救助中心，但她一旦出院就要回家，等待下一次出事。对此我只能解读为社会安全网的瓦解，而阿妮塔则因为太过害怕，除了等候施虐者别无他法。后来出了一件事。莎兰德称之为‘天大恶行’。”“什么事？”

“札拉千科离开了几个月。莉丝满十二岁。她大概开始觉得父亲不会再回来，不过当然不是。有一天他回来了。阿妮塔先把莉丝和妹妹锁在小房间里，然后和札拉千科上床，接着他开始殴打她。他很喜欢打人。但这回被关起来的并不是两个小女孩……两姐妹的反应非常不同。卡米拉非常惊恐，深怕有人发现自家发生的事，因此她压抑住一切，声称母亲从未挨打。暴行结束后，卡米拉会上前拥抱父亲，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这无疑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对。可是莉丝却截然不同。这回她中断了殴打，她走进厨房拿了把刀，刺进札拉千科的肩膀。札拉千科被刺了五刀之后才夺过刀子，并往她脸上揍了一拳。刀伤应该不深，但他却血流如注，随即跑走。”“听起来很像莉丝的作为。”

潘格兰笑道：“是啊，千万别和莉丝·莎兰德作对。她对待全世界人的态度是只要有人用枪威胁她，她就会拿出更大的枪，所以我才非常第二十八章467

担心现在发生的事。”

“那就是‘天大恶行’吗？”

“不是。后来发生了两件事，我很不明白。札拉千科伤重到必须上医院，那么应该会有警察报告。”

“可是呢？”

“可是据我的发现，事后一点影响也没有。莎兰德记得有个男人来找阿妮塔谈过，她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他又是什么人。总之后来母亲跟她说札拉千科完全原谅她了。”

“原谅？,,

“她是这么说的。”

布隆维斯特瞬间明白了。

毕约克。也可能是毕约克的同事之一。得替札拉千科收拾善后。那些该死的猪锣！他恨恨地闭上眼睛。

“怎么了？”潘格兰问道。

“我想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得为此付出代价。不过还是请你继续说吧。”

“札拉千科消失了几个月，莎兰德一直在等他，也作了准备。她每天都逃学以便看顾母亲，因为极度担心札拉千科会真的伤害她。当年她十二岁，自觉有责任保护不敢报警也无法与札拉千科切割，又或者其实并不了解情况的严重性的母亲。但札拉千科终于出现的那天，莉丝人在学校。她回到家时，他正要离开公寓，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冲着她笑了笑。莉丝进屋后发现母亲倒在厨房地上，不省人事。”“但札拉千科没有碰莉丝？”

“没有。他刚坐上车，莉丝便追赶上来。他摇下车窗，可能是想说些什么。莉丝已经准备好，顺手就把装满汽油的牛奶纸罐丢进车内，接着再丢进一根点燃的火柴。”

“天哪！”

468玩火的女孩

“她试图杀死父亲两次。这次要承担后果了。伦达路上有个男人在车上烧得像烽火一般，实在不可能不引人注目。”“但他没死。”

“他吃足了苦头。有只脚必须截肢，脸和身体一些部位也严重灼伤。结果莎兰德就进了圣史蒂芬儿童精神病院。”虽然已经记得滚瓜烂熟，莎兰德仍再次重读她在毕尔曼文件盒内所找到的关于自己的资料。然后坐到窗旁座位上，打开米莉安送的烟盒，点燃一根烟，望向窗外的王室狩猎场。她发现了一些和自己有关、以前却从不知情的事。

事实上，太多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反倒让她兴致索然。这其中最令她感兴趣的就是毕约克在一九九一年二月写的报告。她并不确定许多和她谈过话的大人当中，哪一个是毕约克，不过应该猜得出来，当时他自我介绍时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史文·杨森。她遇见过他三次，还记得他脸上的每个特征、他说过的每句话，以及他的一举一动。这整件事就是一出惨剧。

札拉千科在车内熊熊燃烧，最后好不容易推开车门、滚到人行道上，一只脚却被安全带绊住。有人跑过来试图灭火，直到来了一辆消防车才将火扑灭。救护车到达以后，她想让医疗人员先不管札拉千科，跟她进去看她母亲，却被他们推到一旁。接着警察来了，几位目击者指证了她。她试图解释事情经过，但好像没有人在听，转眼间她已经坐上警车后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几乎过了一小时，警察才进入公寓发现她母亲。

阿妮塔已经昏迷，脑部受了伤。因为被殴而导致微量脑出血，此后出血的情形不断出现，一直没有康复。

如今莎兰德明白了为何无人看过那份警察报告，为何潘格兰未能成功调阅这份报告，为何直至今日，指挥追捕她的检察官埃克斯壮仍无第二十八章469

法取得该报告。那不是一般警察写的，而是国安局里某个烂人拼凑而成的，上面还盖了橡皮印章，根据国安法将它列为“绝密”。札拉千科曾经替国安局工作过。

那不是报告，是掩护。札拉千科比阿妮塔更重要，不能被认出或曝光。札拉千科并不存在。

问题不在于札拉千科，而在于莉丝·莎兰德，那个有可能将国家最重大的秘密之一摊在阳光底下的小疯子。

一个她毫无所悉的秘密。她沉吟着。札拉千科来到瑞典没多久便结识她母亲，并以真名自我介绍，或许当时他还没有假名或瑞典身份，也或许他不对她使用。她只知道他的真名，但瑞典政府给了他一个新名字，难怪这么些年来从未在任何官方记录上发现他的名字。她懂了。假如札拉千科被以重伤害罪起诉，阿妮塔的律师便会开始检视他的过往。札拉千科先生，你在哪里工作？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你从哪来？

假如莎兰德最后被送到社会福利部，便可能会有人开始挖掘。她年纪太小，不会被起诉，但万一汽油弹攻击事件受到太详细的调查，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她都能想象报纸的头条标题了。调查工作必须交给信得过的人，然后盖上“绝密”印章，深深埋藏起来让谁都找不着。而莎兰德也得深深埋藏起来，让谁都找不着。

古纳·毕约克。

圣史蒂芬。

彼得·泰勒波利安。

这番解释都快把她逼疯了。

亲爱的政府……我要跟你好好谈谈，如果真能找到人跟我谈的话。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将一个汽油弹丢进卫生与社会福利部大门，不知部长作何感想？但由于没有其他人能负责，泰勒波利安倒是不错的替代品。她暗暗记下了，一旦解决了其他这些麻烦，就要好好地47。玩火的女孩

和他算账。

不过她仍无法全盘了解。经过这么多年后，札拉千科忽然又再度闯进她的生活。他有可能被达格给揭发。开两枪。达格和米亚。枪上面有她的指纹，·一

不管是札拉千科或是他派去杀人的人，都不可能知道她在毕尔曼书桌抽屉的盒子里发现并把玩过那把枪。那纯粹是巧合，但她打一开始就很清楚，毕尔曼和札拉之间必有关联。

只是有些细节仍拼不到一起。她细细审思，将拼图一块一块地试拼。只有一个合理的答案。

毕尔曼。

毕尔曼调查了她一生的资料，发现其中的关联，便找上札拉千科。她录下了毕尔曼强暴她的画面，那是她架在毕尔曼脖子上的剑。也许他是梦想札拉千科能逼她交出带子。

想到这里，她跳下窗边座位，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片用马克笔写着“毕尔曼”的DVD，甚至没有放进塑胶封套。自从两年前让毕尔曼亲眼观赏过后，她便未曾再看过，此时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抽屉内。毕尔曼真笨。其实只要他保持距离，等她失能的宣告一撤销，她就会马上放了他。他这么做，从此就得变成札拉千科的哈巴狗，倒也不失为公平的处罚。

札拉千科的网络。其中有些触角一路延伸到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

金发巨人。

他是解谜之钥。

得找到他，逼他说出札拉千科在哪里。

她又点了根烟，往外望着船岛旁的城堡，再望向更远处的格罗纳伦德的云霄飞车，然后自言自语起来。这个声音她曾在一部电影中听过：爸——比——，我要来抓——你——了。

第二十八章471

七点半，她打开电视想看看关于追捕她自己的最新进展，却看到令她瞠目结舌的消息。

包柏蓝斯基终于在晚上八点刚过，打通了法斯特的手机。两人没有互开玩笑，他也没问法斯特是怎么搞的，只是冷静地下达命令。当天早上在总局的闹剧实在让法斯特忍无可忍，因而做出他执勤时从未做过的事。他离开后进到市区，关上手机，坐在中央车站的酒吧里，满怀怒气地喝了两杯啤酒。

然后回家冲了个澡，上床睡觉。

他需要补眠。

醒来刚好看到晚间新闻节目“R叩port”，一听到头条，眼珠子差点蹦了出来。尼克瓦恩挖到尸体，莎兰德对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首脑开枪，警方全面搜索南郊区，正逐渐收网中。

他立刻打开手机。

几乎就在同时便接到混蛋包柏蓝斯基的电话。他说调查工作的焦点已转移到确认另一名凶手的身份，并要法斯特到尼克瓦恩犯罪现场接替霍姆柏。莎兰德的调查即将接近尾声，法斯特却得到树林里捡烟蒂，让其他人去追捕莎兰德。

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和本案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那个臭婊子茉迪的推理真有几分道理？

不可能。

肯定是莎兰德没错。

他渴望能亲手抓到她，渴望得如此强烈，以至握着手机的手不禁隐隐作痛。

潘格兰平静地看着布隆维斯特在小房间的窗前踱方步。此时已接近晚上七点半，他们整整谈了将近一小时。最后潘格兰敲敲桌面以引472玩火的女孩

起布隆维斯特注意。

“先坐下吧，免得把鞋磨坏了。”他说。

布隆维斯特照做了。

“这些秘密，”他说道：“我始终不了解其中的关联，直到你解释了札拉千科的背景，我才恍然大悟。之前我所看到的，只有宣称莉丝精神错乱的评鉴。”

“彼得·泰勒波利安。”

“他和毕约克肯定达成了某种协议，他们肯定多少有合作的关系。”布隆维斯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泰勒波利安都将受到新闻媒体的严密检视。

“莉丝说我应该远离他，说他是坏人。”

潘格兰的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她什么时候说的？”布隆维斯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微笑地看着潘格兰。“真该死，又是秘密。她躲藏的这段时间我和她联络上，用电脑，她只会发出谜样的简短信息，不过每次总会指点我正确方向。”潘格兰叹息道：“你想必没有告诉警察。”

“没有，没有全说。”

“你也没有告诉我，她对电脑很拿手。”

你想象不到的拿手。

“我非常相信她有能力渡过难关，也许经济上有点困难，但她总有办法活下去。”

经济上也没那么困难。她偷了将近三十亿克朗，不会饿肚子的。她有一大袋黄金，就和长袜皮皮①一样。

①林格伦最受欢迎作品“长袜皮皮”系列中的主角。故事中，皮皮的爸爸曾经送她一箱黄金，所以皮皮不愁吃不愁穿，而且还可以买很多很多糖果请镇上所有小朋友吃。

第二十八章473

“我不太明白的是，”布隆维斯特说道：“那么多年来，你为什么没有处理她的案子？”

潘格兰再次叹气，内心感到无比难过。

“我对不起她。”他说道：“我成为她的受托人时，她只是一大堆性格别扭的问题少年之一，我手上另外还有数十人。福利部长史蒂芬·布洛韩修指派我这项任务时，她已经进了圣史蒂芬医院，第一年我连看都没看过她。我和泰勒波利安谈过几次，他解释说莎兰德有精神疾患，院方正努力让她接受最好的治疗。我相信了他，为什么不呢？但我也和约纳斯·贝林格谈过，他是当时的资深医师，与莉丝的案子应该毫无关系。他应我的要求做了评鉴，我们也说好要试着通过寄养家庭，让她重返社会。那是她十五岁时的事。”

“接下来这些年你一直支持着她。”

“还不够。地铁事件发生时，我站在她那边，当时我已经很了解她也很喜欢她。她很烦躁不安。我阻止他们将她送回精神病院，代价就是她被宣告失能，由我担任监护人。”

“毕约克应该没有到处奔走，企图影响法院的决定，否则容易引人注意。他想把莉丝关起来，就靠着泰勒波利安等人所作的精神病学评鉴将她的情况描述得凄惨黯淡，以为法院会作出合理的裁定。没想到法官听取了你的建议。”

“我从不认为她应该接受监护。但老实说，我也没有很努力地让法院撤销裁定。我应该更早、更认真一点采取行动，却因为太喜欢她，所以……不断地往后延。实在有太多事情要做，后来又生病了。”“我觉得你不该自责。这些年来，没有人比你更照顾她的权益。”“我知道的不够多，这一直是老问题。莉丝是我的当事人，但对于札拉千科却始终只字未提。她从圣史蒂芬出院后又过了许多年，才对我表现出一丝丝信任。直到听证会过后，我才感受到她慢慢地不再拘泥于形式上的沟通。”

474玩火的女孩

“她怎么会想到告诉你札拉千科的事？”

“我想是因为无论如何，她都已经开始信任我了。而且我曾经几次提到申请撤销失能宣告的话题。她显然考虑过，后来有一天打电话说要见我。她都想好了，便告诉我所有关于札拉千科的事以及她对于发生过的一切的看法。或许你也能体会到，要了解这许多事并不容易，但我马上开始深入挖掘，却没想到全瑞典的数据库中都找不到札拉千科的名字。有时候我的确怀疑，整件事会不会都是她的幻想。”“你病了以后，毕尔曼成了她的监护人。那不可能是巧合。”“对，不知道可不可能加以证明，但我一直在想，如果努力尝试应该可以找出……后来是谁接替毕约克，负责为札拉千科料理善后。”“也难怪莉丝死都不肯和精神科医师或政府当局对谈，”布隆维斯特说道：“因为每次谈过以后，情况总是更糟。试图她解释事情经过，但无人肯听。她一个年幼的孩子，试图独力拯救母亲，不让一个疯子伤害她。最后她做了她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不料非但没有获得‘做得好’或‘好女孩’的赞赏，反而被关进精神病院。”“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希望你能了解，莎兰德确实有点问题。”潘格兰口气强硬地说。

“此话怎讲？”

“你也看到了，她在成长过程中惹了许多麻烦，在学校里也惹问题。”

“每天的报纸都登了。如果我有像她那样的童年，我也会在学校里惹麻烦。”

“她的问题远远不只是在家里的问题。我读过所有的精神病学评鉴，其中竟然没有任何诊断。但我想我们都会同意，莎兰德并非普通人。你和她下过棋吗？”

“没有。”

“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第二十八章475

“我知道。和她一起工作的时候发现的。”

“她很爱拼图。有一年圣诞夜，她到我家吃晚餐，我怂恿她解了几个门萨智力测验题。形式大概是给你五个类似的图形，让你决定第六个会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那种测验。”

“我自己测试过，大概对了一半，而且是很认真地研究了两个晚上。她只看了测验纸一眼，就答对了所有问题。”

“莉丝是个非常特殊的女孩。”

“她在建立人际关系方面有极大障碍，我猜她应该患有阿斯柏格综合征之类的病。你看那些被诊断为患阿斯柏格综合征患者的临床病症，有些地方似乎与莉丝很像，但也有许多症状不吻合。你注意瞧瞧，只要不烦她、尊重她，她一点危险性也没有。不过毫无疑问，她的确很暴力。”潘格兰低声说：“假如受到挑衅或威胁，她就会以可怕的暴力反击。”

布隆维斯特点头表示同意。

“问题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潘格兰问道。

“找到札拉千科。”布隆维斯特回答。

这时候席瓦南丹医师敲门进入。

“希望没有打扰你们。不过你们要是对莎兰德感兴趣，不妨打开电视看看新闻。”

第二十九章 四月六日星期三至四月七日星期四

莎兰德愤怒得全身发抖。当天早上她安安静静地去了毕尔曼的避暑小屋，从前一晚就没有打开电脑，白天里也没有机会听新闻报道。其实史塔勒荷曼事故的报道多少已在预料之中，但此刻横扫电视新闻的风暴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米莉安在伦达路住所外遭一名彪形大汉攻击绑架，身受重伤，此刻人正躺在索德医院，伤势似乎相当严重。

救出她的人是前职业拳击手罗贝多，至于他怎么会来到尼克瓦恩的仓库，并未多作解释。他走出医院时，被记者团团围住，但他不想发表任何意见，他的脸看起来仿佛双手被反绑战了十回合似的。在距离米莉安被殴之处不远的树林里，发现两具埋尸。根据报道，警方即将挖掘第三个地点，而且这可能也不是最后一处。接下来则是搜寻逃犯莎兰德。

警方正在慢慢收网，他们如是说。这一天，警方已经包围了史塔勒荷曼邻近地区。她持有武器，十分危险，先前曾射伤一名地狱天使的飞车党员，也可能是两名。打斗地点在遇害律师毕尔曼的避暑小屋。到了晚上，警方认为她可能已经逃出了警戒区。

埃克斯壮召开了记者会，回答问题时模棱两可。不，他无法确定莎兰德与地狱天使有无来往。不，他无法证实莎兰德曾出现在尼克瓦恩的仓库的传闻。不，没有迹象显示这是帮派间的火拼。不，目前无法证实莎兰德独自犯下安斯基德命案。现在搜寻她只是为了讯问关于命案第二＋九章477

的情况。

莎兰德双眉深锁。警方的调查似乎有所变动。

她上网先看了报纸的报道，再一一连上埃克斯壮、阿曼斯基和布隆维斯特的硬盘。

埃克斯壮的电子信箱中有几封有趣的邮件，尤其是包柏蓝斯基于下午五点二十二分送来的备忘录。这封信以激烈而强硬的口气，批评埃克斯壮在初步调查中的统御手法，信末那段更堪称是最后通牒。他要求：一、让巡官茉迪复职，命令即刻生效；二、将安斯基德命案的调查重点重新导向探索其他可能性；三、立即对名为札拉的人物展开调查。

对莎兰德的指控仅基于一项直接证据，也就是她留在凶器上的指纹。请容我提醒你，那只证明她拿过枪，却不能证明她开枪，更这论朝死者开枪了。

现在我们知道还有其他人涉案。南泰利邓警方（到目前为止）已在某仓库附近找到两具浅埋的尸体，仓库主人是蓝汀的表亲。无论莎兰德何等暴力或处于何种精神状况，都不太可能与这些死者有任何关系。

包柏蓝斯基最后说道，假如检察官不答应这些要求，他将会大张旗鼓地请辞调查小组。埃克斯壮的答复是，包柏蓝斯基认为怎么做最好就怎么做。

莎兰德从阿曼斯基的硬盘中得知了更惊人的消息。他与人事部往返的几封简短的电子邮件，证明了贺斯壮已经离开公司，而且即日生效。他可以领取假日薪资与三个月的遣散费。一封给值班经理的信写道，假如贺斯壮回到公司，可派人陪他到办公桌清理个人物品，然后再478玩火的女孩

陪他离开办公大楼。一封给技术部门的信则建议注销贺斯壮的卡片锁。

但最有趣的莫过于阿曼斯基与米尔顿安保的律师法兰克·阿雷纽斯的通信内容。阿曼斯基询问倘若莎兰德受到羁押，该怎么做对她最有利。阿雷纽斯答复说米尔顿没有理由关心一个犯下杀人罪的前员工，要是公司涉人过深，恐怕有损声誉。阿曼斯基气冲冲地回答说，莎兰德有没有涉嫌杀人都还是个问号，他的关心只是为了向他认为清白的前员工提供支持。

莎兰德发现，布隆维斯特的电脑打从前一天很早开始便一直没有开机。所以没有新消息。

波曼将档案夹放到阿曼斯基的办公桌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弗雷克伦打开后开始阅读，阿曼斯基则站在窗户旁远眺旧城区。“这是我能交出来的最后一份报告，我被踢出调查小组了。”波曼说。

“不是你的错。”弗雷克伦说。

“对，不是你的错。”阿曼斯基说着也坐下来。他已经将波曼过去两星期来提供的资料，全堆在会议桌上。

“我和包柏蓝斯基谈过，你做得很好，波曼。少了你，他觉得很可惜，但因为贺斯壮的缘故，他别无选择。”

“没关系，我发觉在米尔顿这里比在国王岛自在多了。”“你能略作简述吗？”

“这个嘛，如果目的是找到莎兰德，那么显然是失败了。这次的调查非常混乱，组员间经常争执不下，包柏蓝斯基可能也无法全权掌控调查行动。”

“汉斯·法斯特……”

“法斯特真的是个浑球。但问题并不止在于法斯特和草率的调查。第二十九章479

包柏蓝斯基已经尽可能地追踪所有掌握到的线索。事实上，莎兰德隐匿行迹确实有一手。”

“不过你的工作不只是找到莎兰德。”阿曼斯基说。“没错，当初你另外吩咐我当眼线，以免莎兰德遭到诬告，幸好这件事没有告诉贺斯壮。”

“现在你怎么想？”

“一开始我很肯定她有罪，但现在我也不太确定了，有太多事情兜不拢……”

“所以呢？”

“我不再认为她是主要嫌犯，也愈来愈觉得布隆维斯特的推测有几分道理。”

“也就是说我们得确认并找出凶手。该不该从头展开调查呢？”阿曼斯基边倒咖啡边问。

今晚莎兰德的心情糟透了。她想到自己当年将汽油弹丢进札拉千科车内，从那一刻起所有的噩梦都停止，她内心感受到无比平静。虽然也有过其他问题，但向来都是自己的事，她处理得来。如今却牵涉到米莉安。

米莉安被殴打住院。她是无辜的，和这些事毫无关系，错只错在她认识莎兰德。

她不断诅咒自己，满，合愧疚。一切都是她的错，她的地址是秘密，她很安全。然后她说服米莉安住进她的公寓，任何人都能找到的地址。怎么会这么粗心？干脆痛打自己一顿算了。

极度难过的情绪使她热泪盈眶。但莎兰德从不哭泣。她一把抹去泪水。

十点半时，她焦躁到在屋里待不住，便穿上外套、靴子，步入夜色中。她沿着小巷一直走到环城大道，站在索德医院车道的入口，一心只480玩火的女孩

想进到米莉安的房里叫醒她，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忽然间她看到辛肯附近闪着警车的蓝灯，连忙闪进一条巷弄内以免被发现。午夜刚过，她又回到家中，全身都冻僵了，便脱掉衣服钻进被窝。可是睡不着。到了凌晨一点，她又爬起来，光着身子在未亮灯的屋里走来走去。后来走进客房，里面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她从来没进来过。她坐在地板上背靠墙壁，在黑暗中发呆。

莉丝·莎兰德有一间客房。多可笑。

她一直坐到过了两点，已经冷得不停颤抖，这时才又开始哭起来。天亮前不久，莎兰德冲了个澡穿上衣服，启动咖啡壶、准备早餐，并打开电脑。进入布隆维斯特的硬盘后，惊觉他并未更新调查日志，于是转而开启“莉丝·莎兰德”文件夹。里头有个名为“莉丝一重要”的新文档，查看文档的内容发现是在午夜零点五十二分建立的。她按了两下鼠标。

莉丝，马上和我联系。这件事远比我想象得还措。我知道札拉千科是谁，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找潘格兰谈过，明白了泰勒波利安的角色，以及你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原因。我想我已经知道是谁杀死达格和米亚了，应该也知道为什么，但还缺少一些重要信息。我不明白毕尔曼的角色。打电话给我。立刻打给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麦可

莎兰德慢慢地又读了一遍。这个小侦探这阵子挺忙的。勤劳小猪。该死的勤劳小猪。他还是认为有什么可解决的。他是出于善意。他想帮忙。

他不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事，她的一生都完了。

早在她未满十三岁以前就完了。

第二十九章481

只有一个解决之道。

她建立了一个新文档，想写一封回信，但思绪在脑中回旋，想说的太多了。

莎兰德陷入情网。笑死人了。

他永远不会察觉。她不会让他得意。

她将文档删除，瞪着空白屏幕。可是不应该音信全无地对待他。他就像个坚定的小锡兵，忠心耿耿地站在她这边。于是她又建立了一个新文档，写道：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朋友。

首先她得作几个后勤方面的决定。她需要交通工具，虽然很想使用仍停在伦达路上那辆酒红色本田，但绝对不行。埃克斯壮检察官的笔记本电脑中，毫无迹象显示警方在调查期间发现她买了一辆车，可能是因为她还没送出登记的资料与保险文件。但米莉安接受侦讯时可能提到车子的事，而且显然伦达路偶尔会受到监视。警方知道她有一辆摩托车，要是从伦达路大楼的储藏室把车弄出来就更张狂了。何况，气象预报说前些日子像夏日般的气候即将转变，她可不想冒险骑摩托车上天雨路滑的公路。

当然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以奈瑟的名义租车，但这么做也有风险。或许会被人认出来，以后将再也不能使用这个假身份，那么问题可就大了，因为她得靠这个逃到国外。

这时她忽然暗自一笑，还有另一个方法。她启动电脑，登人米尔顿安保的网络系统，浏览由米尔顿某位柜台秘书负责管理的车辆资料。米尔顿安保公司共有将近四十辆车供员工使用，有些印有公司标志，专供出差之用，但大多数都是没有标志的跟监车，全部都停放在斯鲁森附近米尔顿总公司的车库里。几乎转个弯就到了。482玩火的女孩

她研究员工的档案后，选定刚开始休假两星期的马可斯，柯兰特。他留了加纳利群岛一间饭店的电话号码，作为联络之用。莎兰德改掉饭店名称，并将他联络电话的号码顺序弄乱，然后加注柯兰特最后一项勤务行动是将某辆车送厂维修。她挑中以前曾经开过的一辆自排的丰田花冠，并记录车子会在一星期后送回。

最后她进入监视系统，重新设定她会经过的监视器。在凌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这些监视器会重复播放前半个小时的画面，但显示的时间码却是改造过的。

四点十五分，她用软背包装了两套换洗衣物、两罐梅西喷雾器和充饱了电的电击棒，然后看着自己得来的两把手枪。她舍弃桑斯壮的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选择了尼米南那把波兰制、弹匣里少了一发子弹的八三式瓦纳德。这把比较细瘦，拿起来较顺手。她把枪放进夹克口袋。

莎兰德合上强力笔记本电脑，但仍将电脑留在桌上，硬盘里的资料都已移至某个加密的网络备份空间，整个硬盘也以自己写的程式全部删除，就连她也无法重建。她不想依赖这台强力笔记本电脑，拖看到处跑只是累赘，因此只带了奔迈掌上电脑。

她环顾工作室一周，感觉似乎不会再回到摩塞巴克这间公寓，也知道自己留下了应该要销毁的秘密。但瞥了一眼手表，发现没时间了，于是将桌灯熄灭。

她走到米尔顿安保的地下室，搭电梯来到行政楼层，空荡荡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没碰见，从服务台未上锁的橱柜取出车钥匙也易如反掌。三十秒后她已经在地下车库，打开花冠的车门锁，将软背包丢到副驾驶座，调整好驾驶座与后视镜。最后用她旧的卡片锁开启车库的门。快五点的时候，她出现在梅拉斯特兰南路与西桥相接处。天色第二十九章483

渐亮。

布隆维斯特于六点半醒来，没有设闹钟却也只睡了三个小时。起床后激活笔记本电脑，打开“莉丝·莎兰德”文件夹看看有无回复。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朋友。

他顿时感觉到脊背上一股寒意窜了上来。这绝非他所期待的答案，看起来像诀别信。莎兰德独力对抗全世界。他先到厨房煮咖啡，然后冲澡，换上一件破旧的牛仔裤时才发现已经好几星期没时间洗衣服了，没有干净的衬衫可穿，便在灰色夹克底下套上一件酒红色运动衫。在厨房准备早餐时，忽然瞅见微波炉后面的流理台上似乎有金属在闪闪发光。他拿叉子勾出一个钥匙圈。

是莎兰德的钥匙。伦达路攻击事件发生当天找到以后，便连同她的肩背包放在微波炉上面。当初忘了把钥匙和袋子一起交给茉迪巡官，肯定是无意间掉落在后面。

他瞪着这串钥匙，大小各有三把，三把大的应该分别是人口大门与两把公寓门钥匙。她的公寓。显然不是伦达路那间。那么她到底住在哪里？

他更加仔细地检视三把小钥匙，一把很可能是她川崎摩托车的，一把看似保险箱或储藏柜的钥匙，接着拿起第三把，上头盖了一个号码：二四九一四。他忽然想通了。

邮政信箱。莎兰德有邮政信箱。

他拿出电话簿查看索德马尔姆地区的邮局所在。她曾住过伦达路，环城大道太远。也许在霍恩斯路，或是罗森伦德街。他关掉咖啡壶，丢下早餐，立刻开着爱莉卡的宝马到罗森伦德街去。钥匙不符。接着开到霍恩斯路，钥匙对着二四九一四号信箱一插484玩火的女孩

就进。打开以后，里头有二十二封邮件，他随手塞进手提电脑袋的外侧口袋。

他继续沿着霍恩斯路开，将车停在街区戏院旁，然后到贝松斯特兰路上的科帕小馆吃早餐。等店家准备拿铁的时候，他一一检视那些信。全部都是寄给黄蜂企业的，其中九封来自瑞士、八封来自开曼群岛、一封来自海峡群岛、四封来自直布罗陀。随后他毫不愧疚地撕开信封。前二十一封是关于各个账户与基金的银行明细与报告，莎兰德简直富甲一方。

第二十二封稍厚一些。收件人地址是手写的，信封上印着“布坎南房屋”的标志以及直布罗陀皇后道码头的回邮地址，里面的信则是用麦米伦律师的信纸写的。律师的字迹工整。

莎兰德女士惠鉴：谨此确认阁下购屋尾款已于一月二十日级清，随信附上所有文件副本，原件则由敝人保留。相信应能满足阁下所望。

另祝愿阁下一切安好。去夏意外来访，敝人甚感惊喜，亦深觉阁下性情清新宜人。亚盼日后再有机会为阁下效劳。敬颂时绥

杰瑞米·麦米伦谨上

寄信日期是一月二十四日，莎兰德显然不常开信箱。布隆维斯特看着信中所附，有关购买摩塞巴克区菲斯卡街九号一间公寓的文件。他边看边喝咖啡，差点呛着了。成交价是两千五百万克朗，分两期缴款，其间相隔一年。

莎兰德在埃斯基尔斯蒂纳看着一个身材结实、发色深暗的男子打开了“汽车专家”租车中心的侧门，那里除了出租汽车，还提供维修服第二十九章485

务，是间典型的车厂。此时是早上六点五十分，挂在店门口的手写招牌上注明七点半才开门。她过街跟着那名男子从侧门进入店内，那人听见声响转过身来。

“是雷菲克·奥巴吗？”她问道。

“我是，请问你是哪位？我们还没开门。”

她举起尼米南那把波兰制八三式瓦纳德，双手握住，瞄准他的脸。“我不想和你多说废话，只想看看你们的租车客户名单，现在就要看，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准备。”

奥巴现年四十二岁，是出生在土耳其迪亚巴克尔的库德人，对枪支早已生腻。他僵立不动，紧接着便寻思道，这个女疯子持枪闯进车厂来，应该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在电脑里面。”他说。

“打开。”

他乖乖地照做。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电脑启动后，见屏幕开始闪动，她问道。“只是一个柜子。”

“打开。”

里面放了几件工作服。

“好，你到柜子里面去，别出声，我就不会伤害你。”他毫无异议地遵从。

“手机拿出来放在地上，踢到我这边来。”

他又照做不误。

“很好，现在关上你后面的门。”

店里用的是一台老旧的个人电脑，用的是Windo.ws95操作系统，硬盘容量二八OMB，光是打开租车名单的Excel文档就花了好长时间。那辆白色沃尔沃曾出租过两次，第一次在一月为时两星期，第二次在三月一日，至今尚未归还。客户是长期租用，每星期付费。486玩火的女孩

登记的姓名为罗纳德·尼德曼。

她扫视过电脑上方架子上的文件夹，其中一个卷脊上简洁地印着“身份”两字。她取下文件夹，翻到尼德曼那页。一月租车时，他出示了护照证明身份，奥巴也留下了影本。她一眼就认出是那个金发巨人。根据护照资料，他是德国人，三十五岁，生于汉堡。既然奥巴复印了护照，可见尼德曼只是客户而非朋友。

奥巴在那页底部写了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歌德堡的邮政信箱。莎兰德将文件夹放回原位，关上电脑。四下张望之后，在前门旁边发现一个橡胶门挡，便捡起来走回柜子前面，用枪柄敲敲门。“你在里面听得到我说话吗？”

“可以。”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作声。

除非是瞎子才会认不得我。

“好，你知道我是谁，那你怕我吗？”

“怕。”

“别害怕，奥巴先生，我不会伤害你。这里的事我办得差不多了，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

“呢……没关系。”

“在里面呼吸没问题吧？”

“没有·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两年前有没有一个女人向你们租过车。”她回答道：“没找到，但不是你的错。再过几分钟我就要走了，我会在柜门这里放个门挡，这门不厚实，你可以撞得出来，只不过需要点时间。你以后再也不会看到我，所以不必报警，今天也可以照常开门营业，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他不报警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提出另一个选择供他参考无妨。她第二十九章487

离开车厂走向停在转角的花冠后，迅速变成奈瑟。没能找到尼德曼在斯德哥尔摩地区的确切地址，却只有一个位于瑞典另一端的邮政信箱，实在令人气恼。但这是唯一查到的线索。所以呢，上歌德堡去。

她开上E20公路，转往西边的阿尔博加方向。打开收音机时，刚好播完新闻，只听到一些广告。她听着大卫·鲍伊唱到“以汽油灭火”(putting Out fire with gaSOllne)，虽然不知道歌名，却觉得这句歌词未卜先知。

第三十章 四月七日星期四

布隆维斯特凝神看着菲斯卡街九号的大门口，这是斯德哥尔摩最高级的地盘之一。他将钥匙插入门锁一转，全无障碍。门厅里的住户名单并无帮助。布隆维斯特以为这里多半是供公司租用的饭店式高级公寓，但似乎也有一两间私人住宅。名单上没有莎兰德的名字，他一点也不惊讶，只不过这种地方再怎么看都不像她的藏身之处。他一楼一楼往上爬，边看门牌上的姓名，没有一个能激起联想。最后来到顶楼，看见门牌上写着“V·库拉”。

布隆维斯特拍了一下额头，忍不住微笑。选择这个名字应该不是为了取笑他个人，反倒比较像是反映出莎兰德内心某种具有讽刺意味的想法——不过以林格伦小说中的主角为绰号的“小侦探布隆维斯特”，要寻找另一名主角长袜皮皮，还有什么地方比“维库拉屋”①更适当的地方呢？

他按了门铃等候片刻，才掏出钥匙打开安全锁和下方的锁。门一打开，立刻启动了警报器。

手机开始哗哗响时，莎兰德正来到厄勒布鲁外围的格兰斯哈玛附近，她踩下刹车停到路肩，从夹克口袋拿出掌上电脑，连上手机。十五秒钟前，她公寓的门被人打开了。警报器并未连接到任何安①长袜皮皮居住之处。

保公司，唯一的目的只是警告她有人闯入或以某种方法打开了门。三十秒后警铃会开始鸣响，不速之客也会意外受到漆弹袭击，而漆弹就藏在门边一个伪装的保险丝盒内。她面带微笑一边期待一边倒数。布隆维斯特受挫地瞪着门边的警报显示器，不知为何他想都没想过公寓里会装警报器，此时只能眼看着数字钟面开始倒数。进《千禧年》办公室，若未能在三十秒内键入正确的四位数字，警报器便会启动，接着很快就会有几名人高马大的安保人员冲进来。他第一个反应是关上门，赶紧离开大楼，但实际上却定定地站在原地不动。

四位数字。不可能随便猜。

二五一二四一二三一二二……

该死的长袜皮……

一九一一八……

你会用什么密码呢？

一五一一四一一三……

他愈来愈惊慌。

一O一九一八……

于是他抬起手，绝望地按下唯一想得到的数字：九二七七。这四个数字刚好与触控键上W一A一S一P（黄蜂）四个字母相对应。出乎意外的是倒数停止了，还剩下六秒。警报器哗了最后一声，面板上显示的数字归零，同时亮起绿灯。

莎兰德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以为自己出现幻觉，明知这么做不理性，却还是摇晃了一下她的掌上电脑。就在漆弹爆炸前六秒时，倒数停止了，一秒过后，显示数字归零。

不可能。

490玩火的女孩

这世上没有其他人知道密码。

这怎么可能？是警察？不对。札拉？难以相信。她在手机上拨了一个号码，等候监视摄影机联线，传来低解析度的影像。摄影机藏在f〕厅天花板上一个类似侦烟器的物体内，每秒钟会拍下一张低解析度照片。她从头播放这一连串连续照片，也就是开门启动警报器那一刻。当看到摄影机下方的布隆维斯特痉挛似的上演了半分钟的可笑哑剧，最后终于按下密码，瘫靠在门柱上，活像差点心脏病发的模样，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撇嘴笑容。

王八蛋小侦探布隆维斯特找到她了。

他捡到了她掉落在伦达路的钥匙，也够聪明能想起“黄蜂”是她在网络上的名称。而且既然都找到了公寓，很可能也发现这是黄蜂企业所有。她还在看着，布隆维斯特已经开始走走停停地穿过门厅，消失在摄影机镜头前。

该死！我怎会如此容易被猜透？当初怎么会遗落那些钥匙？……如今她的所有秘密都摊在布隆维斯特窥探的眼前。思考几分钟后，她认为反正也没有差别了，硬盘已经全部删除，这才是重点。而且由他发现这个藏身处，甚至可能对她有利。她的秘密，他早已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这只勤劳猪会做对的事，不会出卖她。希望如此。她将车排到D档，朝歌德堡继续推进之际也深陷思绪中。玛琳于早上八点半抵达公司时，在楼梯间碰到罗贝多。她一眼就认出他来，并自我介绍，请他入内。他脚跋得很厉害。一闻到办公室内的咖啡香，就知道爱莉卡来了。

“酶，爱莉卡。很抱歉临时找你，也谢谢你愿意见我。”拳王说道。爱莉卡先端详他脸上那一个个惊人的疲伤与肿块之后，才俯身亲了他脸颊一下。

“你看起来真不像活人。”她说。

第三十章491

“我以前也断过鼻梁。你把布隆维斯特藏在哪里了？”“他不知道上哪去扮侦探、找线索了。和平时一样，无法联络到他。除了昨晚一封奇怪的电子邮件外，从昨天早上就没有他的消息。谢谢你……总之，谢谢你。”

她指指他的脸。

罗贝多笑了起来。

“要不要喝杯咖啡？你说你有事情要告诉我。玛琳，一块来听吧。”他们就舒服地坐在爱莉卡办公室里的椅子上。

“是关于和我交手的那个高大的金发混蛋。我跟麦可说他的拳击毫无可取之处，但有趣的是他两只拳头一直保持在防御姿势，脚步的移动也像个拳击手，好像真的受过一些训练。”

“麦可昨天在电话里提到了。”玛琳说。

“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所以昨天回家后，发了电子邮件到全欧洲的拳击俱乐部，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并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个家伙。”“运气如何？”

“应该算是不错吧。”

他将一张传真照片放在爱莉卡与玛琳面前的桌上，像是在某拳击俱乐部的训练课程上拍摄的，两名拳手站着聆听一个身形矮胖、年纪较大、戴着一顶窄边皮帽、穿着长袖运动服的男子指点，另外有六七人也环绕在拳击台边倾听着。背景里站着一个看似平头族小混混的魁梧男子，被用马克笔圈起来了。

“这是十七年前拍的照片，背景那个人叫罗纳德·尼德曼，拍照时十八岁，所以现在应该三十五岁左右，和绑架米莉安那个巨人岁数相符。我不敢说百分之百是他，因为照片太久远，画质又不好。但看起来确实十分相像。”

“这张照片哪来的？”

“汉堡‘动力’俱乐部一位资深教练汉斯·敏斯特给我回了信，说尼492玩火的女孩

德曼在八十年代末期曾为他们打了一年的拳，或者应该说曾试图为他们打拳。我今天一早就收到信，来这里之前还和敏斯特通过电话。他的大意是：尼德曼是德国汉堡人，八十年代时和一个平头族帮派厮混。他有个年长几岁的哥哥，是个极有天分的拳击手，尼德曼就是通过他加入俱乐部的。尼德曼具有很可怕的力量，外形简直是无与伦比。敏斯特说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力道，即使最顶尖的拳击手也不例外。有一次他们测量他出拳的力道，结果竟然破表。”

“听起来他在拳击界应该前途无量。”爱莉卡说。罗贝多却连连摇头。“据敏斯特的说法，他不可能，有几个原因。第一，他学不会拳击。他只会站在定点用力挥拳，移动起来非常笨拙，这和我在尼克瓦恩面对的那家伙一样。但更糟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偶尔对打练习时会将对手打成重伤，例如鼻梁和下额骨折等等不必要的伤害。所以他们实在无法留他。”“所以他可以说是会拳击却又不太会，是吗？”玛琳说。“正是如此，但他之所以中断却是为了医疗原因。”“怎么说？”

“他看起来好像金刚护体，无论挨多少拳，总是抖抖身子便又继续打。其实他催患一种非常罕见的病叫先天性痛觉缺失，我查过了，那是一种遗传的基因缺陷，也就是说他神经突触内的传导物质运作失常，说白一点，就是他没有痛觉。”

“听起来很像拳击手的最大本钱。”

罗贝多再次摇头。“正好相反，这种病可能会对生命造成危害。大多数催患先天性痛觉缺失的人都死得很早，大约介于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痛觉是身体出了问题的警讯，如果把手放到炙热的炉子上，一觉得痛你就会缩手；但这种病的患者却不会有任何反应，直到闻到肉烧焦的味道为止。”

玛琳和爱莉卡不由得面面相觑。

第三＋章493

“你是说真的吗？”爱莉卡问道。

“千真万确。尼德曼什么感觉也没有，随时都像注射了大量的局部麻醉剂。而他之所以没出事，是因为他有另一项遗传特征足以互补。他的体格异于常人，骨骼非常强壮，因此几乎刀枪不入，而且他天生的力道简直绝无仅有。最重要的是他的愈合速度一定很快。”“我渐渐了解到你们那场拳赛是多么有趣了。”“那还用说，我绝不想再打一次。唯一对他起作用的一次，就是米莉安踢他下体的时候，他确实跪下了一秒……那类的打法想必会启动某种生理反应，否则他不会觉得痛。相信我，我要是被她那样一踢，也会倒地不起。”

“最后是怎么结束的？”

“有这种病的人其实和一般人一样也会受伤。别以为尼德曼好像一身钢筋水泥，当我拿木板往他后脑勺一轰，他还是像岩石一样坠落。恐怕是脑震荡了。”

爱莉卡看了看玛琳。

“我去打电话给麦可。”玛琳说。

布隆维斯特听见手机响，但因惊愕过度，直到第五声才接起。“我是玛琳。罗贝多认为他查出巨人的身份了。”“很好。”布隆维斯特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在哪里？”

“不好说。”

“你的口气听起来怪怪的。”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玛琳简述了罗贝多的说法。

“继续追，”布隆维斯特说：“看能不能在哪个资料库里找到他。我想这事很紧急，随时打我手机。”

494玩火的女孩

出乎玛琳意外的是，他连再见也没说就挂电话了。此刻布隆维斯特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从旧城区一路绵延到盐湖的美景，一时感到茫然。前门右手边有一个厨房与门厅相连，此外有一个客厅、一间工作室、一间卧室，还有一间似乎还没动用过的小客房，床垫的塑胶套尚未拆封，也没有铺床单。屋里全是刚从宜家家居买回来的崭新家具。

令布隆维斯特震惊的是，莎兰德竟买下企业巨子派西·巴纳维克①昔日的临时住所，公寓面积约三百五十平方米，价值两千五百万克朗。布隆维斯特信步走过闲置的廊道与房间，走廊空荡荡的几乎令人毛骨悚然，房间里有各种木材与图纹的拼花地板，还有爱莉卡曾一度凯翩的名家特里西娅·基尔德设计的壁纸。公寓正中央是一间采光极佳的客厅，并配备有开放式壁炉，但莎兰德似乎从未生过火。外头有一个景观迷人的巨大阳台。另外还有洗衣房、桑拿室、健身房、多间储藏室，和拥有超大型浴缸的浴室，甚至还有一个藏酒间，里头除了一瓶未开的一九七六年份的杜诺瓦波特酒——而且还是传奇的单一葡萄园年份！——之外，空无一物。布隆维斯特努力地想象莎兰德手拿一杯波特酒的模样。有一张高雅的卡片显示，那是房地产业者送给她的乔迁礼物。

厨房里的设备一应俱全，有一组以瓦斯炉为中心，光洁闪亮的法式高级炉具。布隆维斯特从未亲眼见过这组科拉迪城堡一二O炉具，而莎兰德很可能只用来烧水泡茶。

另一方面，独立放在另一张桌上的浓缩咖啡机则是令他又敬又羡。那是一台搭配鲜奶冰箱的优瑞X7，似乎鲜少使用，很可能是她买屋时便留在厨房的。布隆维斯特知道伏瑞咖啡机就相当于汽车中的①派西·巴纳维克（Percy玫口画k,1941一），曾任知名跨国企业艾波比集团(ABB Group）总裁．有欧洲的“杰克·威尔许，之称。第三一章495

劳斯莱斯，是家用的专业级咖啡机，售价大约七万克朗。他在约翰·沃买了一台浓缩咖啡机，要价三千五百克朗左右，这已是他容许自己为住家添置的极少数奢侈品之一，但与莎兰德的机器一比较，却是小巫见大巫。

冰箱里有一罐开过的牛奶、一些干酪、奶油、鱼子酱和剩下半罐的腌小黄瓜。厨房橱柜内放了四瓶半空的维他命、茶包、普通咖啡机用的咖啡、两条面包和一包薄脆饼干。厨房餐桌上摆了一钵苹果。冷冻库里有三块火腿派和一份煽烤鱼肉。整栋屋子只有这些食物。炉边流理台底下的垃圾桶内，则发现几个比利牌厚皮比萨的包装盒。这样的安排实在太不成比例。莎兰德偷了几十亿克朗，买下一间足以容纳整个宫廷的公寓，到头来却只需要她装潢好的那三个房间，其他十八个房间都空着。

布隆维斯特巡视的最后一站是她的工作室，到处都没有摆花，墙上也没有挂画或海报，没有地毯或挂毡，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装饰用的容器、蜡烛，或甚至为了某些感性因素留下的小玩意儿。布隆维斯特忽然觉得揪心，觉得非得找到莎兰德紧紧拥抱她不可。他要胆敢这么做，她很可能会咬人。

该死的札拉千科。

接着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放着毕约克一九九一年所写报告的资料夹。没有全部看，只是大略浏览试图抓到重点。随后启动她那台十七寸屏、硬盘容量两百GB、内存一千MB的强力笔记本电脑，里面是空的，全洗掉了。不祥的预兆。拉开书桌抽屉，发现一把九毫米的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单动式手枪，弹匣内装满了七发子弹。这是莎兰德从记者桑斯壮处取走的枪，但布隆维斯特对此一无所知，因为追查嫖客的进度还没到达以S开头的姓氏。

接下来看到一张写着“毕尔曼”的DVD。

496玩火的女孩

他将DVD插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面的内容令人不寒而栗。他整个人呆呆地坐在桌前，看着莎兰德被殴打、强暴，还差点被谋杀。影片似乎是以隐藏式摄影机拍下的，他没有全部看完，而是一段一段跳着看，情节也一段比一段可怕。

毕尔曼。

莎兰德遭到监护人强暴，自己还将过程从头到尾记录下来。画面上的数字日期显示，录影时间在两年前，当时他还不认识她。拼图一片一片到位了。

七十年代，毕约克和毕尔曼再加上札拉千科。

九十年代初，札拉千科和莎兰德，还有一个用牛奶罐制成的汽油弹。

接着又是毕尔曼，而且已经取代潘格兰成为她的监护人。循环回归原点。毕尔曼攻击自己的受监护人，把她当成精神不正常、无力自卫的女孩，然而莎兰德绝非无力自卫。她早在十二岁便和从GRU叛逃的职业杀手对抗，还让对方终生残废。

莎兰德最痛恨那些厌恶女人的男人。

他回想起在赫德史塔逐渐了解她的那段时间，那应该是她被强暴后几个月左右，但他丝毫想不起来她曾说过任何一句话，暗示自己发生过这种事。事实上，她根本很少谈论自己的事。布隆维斯特猜不出她对毕尔曼做了什么，总之并未杀了他。这倒奇怪得很。否则毕尔曼两年前就死了。她肯定用某种方法控制着毕尔曼，至于原因他实在想不明白。但一转念忽然想到，她控制他的方法就摆在桌上。只要她手中握有这片DVD，毕尔曼就只能成为她的奴隶。结果毕尔曼求助于他以为是盟友的男人。札拉千科。她的父亲，她的头号敌人。紧接着一连串的事故发生。毕尔曼首先被射杀，然后是达格与米亚。

但为什么呢？达格怎么会造成威胁？

忽然他灵光一闪，明白了安斯基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布隆维斯特在窗子下方的地板上发现一张纸，是莎兰德打印出来后，揉成一团丢弃的。他将纸抚平，原来是《瑞典晚报》电子版上关于米莉安遭绑架的消息。

不知道米莉安在这整起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如果她涉人的话一一但她却是莎兰德少之又少的朋友之一，说不定还是唯一一个。莎兰德将旧公寓送给她，而如今她却被打成重伤，躺在医院里。尼德曼和札拉千科。

首先是她母亲。现在又是米莉安。莎兰德肯定是恨得发狂。再次的挑衅，令人忍无可忍。

现在她要出击了。

中午用餐时，阿曼斯基接到厄斯塔康复中心打来的电话，本以为潘格兰的电话会来得更早，而他也没有主动联络，因为害怕自己得报告莎兰德罪证确凿的消息。如今至少可以告诉他，她的涉案其实并非毫无疑点。

“进度到哪了？”潘格兰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进度？”

“调查莎兰德的进度。”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做这类的调查？”

“别浪费我的时间了，阿曼斯基。”

阿曼斯基叹了口气说：“你说得没错。”

“我要你来见我。”潘格兰说。

“这个周末我可以过去。”

“不能等那么久，我要你今晚就来，要讨论的事多着呢！”

布隆维斯特在莎兰德的厨房给自己煮了咖啡、做了三明治。虽然期望能听见她开门的声音，但并不抱太大希望。从她强力笔记本电脑里空空的硬盘可以知道，她永远不会再回到这个藏身处了。他找到公寓已晚了一步。

下午两点半，他仍坐在莎兰德的桌前，将毕约克那份“非报告”读了三遍。报告是以备忘录的格式写成，要交给未具名的上司，其中的建议很简单：找一个肯配合的精神科医师，将莎兰德送进儿童精神病院。那女孩绝对有病，她的行为显现得一清二楚。

布隆维斯特打算将来要好好地盯毕约克和泰勒波利安，而且有点迫不及待了。这时手机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又是我，玛琳。好像有点收获。”

“什么收获？,,

“瑞典的社会保险记录中没有罗德纳·尼德曼这个名字，电话簿、报税记录、摩托车执照资料库里面也都没有。不过你听这个。一九九八年，有一家公司向专利局申请注册，名称是KAB进口公司，邮政信箱地点在哥德堡。这家公司专门进口电子产品，董事长名叫卡尔·阿克索·波汀，缩写就是KAB，一九四一年生。”

“我没有联想到什么。”

“我也是。董事会上还有一个会计师，也同时登记在其他数十家公司内，看起来像是小公司都需要有的挂名财务主管。这家公司成立后，业务大致处于停滞状态。不过第三个董事成员的名字叫R·尼德曼，在瑞典没有社会保险号码，出生于一九七O年一月十八日，并列名为该公司的德国市场代表。”

“做得好，玛琳，太好了。除了邮政信箱之外有地址吗？”“没有，但我追查了波汀。他户口登记在西瑞典，住址是哥塞柏加邮政信箱六一二号。我查过了，好像是位于哥德堡东北方，离诺瑟布鲁不远的乡间地区。”

“对他知道多少？”

“他两年前申报的收入是二十六万克朗。据我们警界的朋友说，他没有犯罪记录，合法拥有一把麋鹿猎枪和一把霞弹枪，有两辆车，一辆福特一辆萨博，都是较旧的车款。没有交通违规的点数。未婚，自称是农夫。”

“这个男人我们一无所知，也没有前科。”布隆维斯特思索片刻，必须做出决定。

“还有一件事。阿曼斯基打了几次电话找你。”

“谢了，玛琳，我晚点再打给你。”

“麦可……你没事吧？”

“不，我有事，不过我会保持联系。”

作为好公民，他理应通知包柏蓝斯基，但若是这么做，要么就得将莎兰德的真相全盘托出，要么就是搅和在半公开、半隐瞒的情况中。但这都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莎兰德已经出发去找尼德曼和札拉千科，不知道她查到多少，但既然他和玛琳能找到哥塞柏加邮政信箱六一二号，莎兰德一定也找得到，而且非常可能已经前往哥塞柏加。那是自然的步骤。假如打电话告诉警方尼德曼的藏身之处，也得告诉他们莎兰德很可能正往那儿去。她目前因三起命案与史塔勒荷曼枪击事件被通缉，也就是说国家武装反应小组或其他类似的小组将会奉命逮捕她。而莎兰德无疑会拼命反抗。

布隆维斯特拿起纸笔，列出他不能或不会告诉警方的事。首先是摩塞巴克的地址。

莎兰德为了确保这间公寓的隐秘性，大费周章。这里有她的生活与秘密，他不会泄露。

其次他写下毕尔曼，并在名字后面加上问号。

他瞅了一眼桌上的DVD。毕尔曼强暴了莎兰德，甚至差点杀了她。

这可恶的家伙滥用自己监护人的身份，这种下流行径本该公之于世，但却又面临道德的两难。莎兰德并未报警，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但若是警方展开调查，她自己将会在媒体上曝光，而最惨不忍睹的细节也会在数小时间外泄，难道这会比较好？这片DVD是证物，其中某些画面最后恐怕会登上晚报版面。

还是让莎兰德自己决定怎么做吧。但他都能追踪到她的公寓，警方迟早也会找上门来。于是他将DVD放进自己的袋子里。接下来他写下毕约克的报告。一九九一年，它被盖上“绝密”的印章；它为发生过的一切作出解释；它说出札拉千科的名字，说明了毕约克的角色，再加上达格电脑中的缥客名单，毕约克恐怕得焦虑不安地面对包柏蓝斯基好几个小时。而根据来往的书信，泰勒波利安也会深陷麻烦之中。

这些文件将会指引警方前往哥塞柏加，但至少他早了一步。他打开从七记，以大纲的形式写下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从他与毕约克、潘格兰的谈话，以及从莎兰德住处找到的资料，所发现的重要事实，约莫花了一小时。然后将档案连同他自己调查的结果都刻录到一张光盘上。

他考虑着该不该打个电话给阿曼斯基，最后还是决定算了。已经有太多事情忙不过来。

布隆维斯特走进《千禧年》杂志社，直接来到爱莉卡的办公室。“他叫札拉千科。”他连声招呼也没打，劈头就说：“曾经是苏联某情报单位的职业杀手，在一九七六年叛逃，受到瑞典政府庇护，还拿国安局的薪水。苏联解体后，他也和其他许多人一样，变成全职黑道分子。现在他涉及性交易与武器毒品的走私。”

爱莉卡放下手中的笔。“忽然冒出个克格勃，我怎么不觉得惊讶呢？”

“不是克格勃，是GRU，军队的单位。”

“所以很严重。”

布隆维斯特点了点头。

“你是说他杀死了达格和米亚？”

“不，不是他，是他派的人。罗纳德·尼德曼，玛琳一直在找相关资料的那个怪物。”

“你能证明吗？”

“多少吧，有些只是猜测。不过毕尔曼被杀是因为他向札拉千科求助，请扭树付莎兰德。”

布隆维斯特说出了莎兰德留在抽屉里的那张DVD的事。,'*L拉千科是她父亲……”

“我的天哪！”

“毕尔曼在七十年代中期是国安局的正式员工，也是札拉千科叛逃时代表政府欢迎他的人之一。后来毕尔曼自己开业当律师，还专门替国安局里面一群高层做违法勾当。我认为他们内部有一小群人偶尔会到桑拿中心碰面，全面控制局势并为札拉千科保密。我猜国安局里其他人连听都没听过这个王八蛋。莎兰德有可能会踢爆这个秘密，所以他们就把她关进儿童精神病院。”

“这不可能是真的。”

“这是真的。”布隆维斯特说：“发生了很多事，当时的莎兰德并不容易掌控，现在也一样……但是她打从十二岁起，就威胁到国家安全。”他将事情经过概略说给她听。

“这些还真需要时间好好消化。”爱莉卡说道：“而达格和米亚……”“达格是因为发现了毕尔曼与札拉千科之间的关系而遇害。”“那现在怎么办？应该要告诉警方，对吧？”

“一部分，不能全说。我把重要信息都拷贝在这张光盘里，以备不时之需。莎兰德去找札拉千科了，我也要试着找到她。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麦可……我不喜欢这样。我们不能隐瞒有关命案调查的资讯。”“我们没有要隐瞒啊！我打算打电话给包柏蓝斯基。但我猜莎兰德正在往哥塞柏加的途中。她还因为三起命案遭到通缉，如果我们报警，他们将会派出武装小队带着装有狩猎用子弹的备用武器，而她很可能会拒捕。到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顿了一下露出苦笑。“所以最好的做法应该就是不让警方知道，那么武装小队便不会落得麻烦的下场。我得先找到她。”

爱莉卡显得犹豫不决。

“我不打算揭露莎兰德的秘密，包柏蓝斯基得自己去发掘。我要你帮个忙。这个文件夹里有毕约克在一九九一年写的报告，以及毕约克和泰勒波利安往来的几封信，我要你复印之后交给包柏蓝斯基或茉迪。二十分钟后，我就要前往哥德堡。”

“麦可……”

“我知道。但我从头到尾都站在莎兰德这边。”爱莉卡紧闭双唇，未发一语。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J、心点。”她说，但他已经离开了。

我应该跟他去的，她心想。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恰当之事。但她仍未告诉他说自己即将离开《千禧年》，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切都结束了。她拿起文件夹，走向复印机。

信箱位于某购物中心内的邮局。莎兰德没去过哥德堡，对这座城市的环境也不熟，但仍找到了邮局，还坐进一家咖啡馆，透过窗户的空隙监视信箱旁的动静，这扇窗外就贴着较进步的瑞典邮政系统的宣传海报。

奈瑟化的妆比莎兰德低调，脖子上戴着几条可笑的项链，正在阅读《罪与罚》一－～在隔一条街的书店里买的。她很悠闲，偶尔才翻过一页。

午餐时间就开始监视，却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定时来拿信，是每天来还是每两个星期来一次，当天是否已经有人来收过信，又或者是否真有人会来。但这是她唯一的线索，只好边喝拿铁边等待。正当开始打瞌睡时，忽然看见信箱的门开了。她瞄了一眼时钟，一点四十五分。幸运到家了。

她连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到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正要离开信箱区，便走上街追了上去。那是个二十多岁、瘦瘦的年轻人，他走向停在街角的一辆雷诺汽车，打开车门。莎兰德记下车牌号码后，跑回自己的花冠，车就停在同一条街百来码外。她在对方转入林内街时追上了，随后跟着他循着林荫大道往诺斯坦购物中心方向驶去。布隆维斯特到达中央车站时，刚好赶上下午五点十分的X二000列车，跳上车后才以信用卡买票，并到餐车找位子坐下，吃一顿延误了的午餐。

他老觉得心窝里有什么在啃噬着，也担心自己出发得太晚，尽管暗暗祷告莎兰德会来电，但在内心最深处却也明白她不会。她曾在一九九一年尽全力想杀死札拉千科。如今，经过这许多年后，他反击了。

潘格兰已经未卜先知地作了分析。莎兰德认为与官方对话没有用，这是她的经验。

布隆维斯特觑了一眼电脑包。在她书桌里找到的那把科特也带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带枪来，只是直觉不能把它留在公寓里，虽然这称不上合理的解释。

列车驶过阿斯塔桥，他打开手机拨了电话给包柏蓝斯基。“有什么事？”包柏蓝斯基的口气明显气恼。

“处理一些剩下的琐事。”布隆维斯特回答。

“什么剩下的琐事？”

“就是眼前这一团乱。你想知道是谁杀死达格、米亚和毕尔曼吗？”“如果你有消息，我倒想听听。”

“凶手名叫罗纳德·尼德曼，也就是和罗贝多打斗的那个巨人。他是德国人，三十五岁，替一个名叫亚历山大·札拉千科，又名札拉的人渣做事。”

包柏蓝斯基沉默许久之后，布隆维斯特才听他叹了口气，翻开一张纸并按下圆珠笔。

“这是事实吗？”

“是事实。”

“好，那么尼德曼和那个札拉千科在哪里？”

“我还不知道，但一查出来，我会告诉你。过一会儿，爱莉卡会将一份一九九一年的警察报告交给你，应该说等她拷贝完以后。你可以从报告中得知有关札拉千科和莎兰德的一切资讯。”“比方说？”

“例如札拉千科是莎兰德的父亲。例如他是冷战时期从苏联叛逃的职业杀手。”

“俄国的职业杀手？”包柏蓝斯基重复他的话。“国安局里有一帮人在挺他，还包庇他一连串的罪行。”布隆维斯特听到包柏蓝斯基拉过一张椅子，让自己换个舒服的姿势。

“我想你最好来一趟，做个正式的笔录。”

“抱歉，我现在没时间。”

“你说什么？”

“我现在人不在斯德哥尔摩，但一找到札拉千科我就会通知你。”“布隆维斯特……你不必证明什么。关于莎兰德涉嫌一事，我也感到怀疑。”

“不过我只是个单纯的私家侦探，对警察的工作一窍不通。”

这样很幼稚，他知道，但还是没有等包柏蓝斯基回应就挂断了。然后又打给妹妹安妮卡。

“酶，小妹。”

“晦，有什么新消息吗？”

“明天我可能会需要一个好律师。”

“你做了什么？,,

“还没做什么太严重的事，但可能会因为妨碍警方办案被捕。不过我打给你不是为了这个。反正你也不能替我辩护。”“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当莎兰德的辩护律师，你顾不上两个人的。”布隆维斯特很快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安妮卡始终沉默不语，透着些许不祥。最后她终于说道：“你手上有所有的证明文件……”“有。”

“我得想一想。莎兰德真正需要的是刑事辩护律师。”“你最适合了。”

“麦……”

叼、妹，听着，当初可是你因为我没向你求助而生我的气呢！”结束对话后，布隆维斯特思索了片刻，又拿起手机打给潘格兰。这么做并无特殊理由，只是觉得应该向老人家说一声，他正在追查一两条线索，希望再过几个小时整件事便可落幕。

问题是莎兰德也有线索。

莎兰德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眼睛则一直紧盯着农场。她从花冠车里拿了一块脚踏垫铺在林边的地上，四肢摊平躺在上面，假发已经拿掉，并换上有口袋的绿色运动裤、厚厚的毛线衫和加了保暖衬里的中长防风夹克。

哥塞柏加农场距寓公路约四百码，农场上有两栋建筑，主屋与她相距约一百二十码，是一间两层楼的普通白色木屋，后方七十码处有一个棚屋和一间谷仓。从谷仓门口看进去，可以看到一辆白车的引擎盖，应该是那辆沃尔沃，但太远了不能确定。

她和主屋之间有一大片泥泞的田野，向右延伸两百码连接着一个水塘。车道从田野间直穿而过，往公路方向没人一片小树林中。在公路入口处有另一间农舍，似乎已经荒废，窗户上还覆盖着塑胶薄膜。将近六百码外有一群建筑，是离此最近的住家，主屋后方的树丛便是用来遮蔽这些邻居的视线。因此眼前这座农场相当偏僻。此地离安登湖很近，附近一带是由冰河冲积成的圆形冰碳地形，田野间有小村庄与浓密林地错落交替。公路地图上并未详细标示这一区，但她从哥德堡跟着那辆黑色雷诺走EZO公路，接着转向西朝阿林索斯地区的梭勒布朗前进。约莫四十分钟后，那辆车急转入一条林道，路标写着哥塞柏加。她又继续往前开，把车停在车道以北约一百码的树丛里的一间谷仓后面。

虽然从未听说过哥塞柏加，但据她研究，这名称指的应该就是面前的农舍与谷仓。刚才经过路边的信箱，上面用油漆写了“邮政信箱六一二号——K·A·波汀”。这名字毫无意义。

她绕着这些建筑物转了一大圈，最后选定这个观望点，背对着下午的太阳。自从三点半左右就定位后，只发生了一件事。就是四点时，雷诺的驾驶员走出屋子，在门口与某个她看不见的人说了几句话，便驾车离去再也没有回来。除此之外，农场上再无动静。她耐心地等候着，并用美能达八倍率双筒望远镜观察主屋的情形。

布隆维斯特焦躁地用手指敲着餐车桌面。X二000列车进了卡特琳娜霍尔姆站后，已经停了将近一小时，因为有一节车厢发生故障必须进行维修，刚刚也为延误而广播道歉了。

他无力地叹了口气，又点了杯咖啡。十五分钟后，列车终于抖了一下开始起动。他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

早知道就该搭飞机或雇车。

如今太晚出发的感觉愈发令他不安了。

晚上六点左右，一楼有个房间的灯亮了，过后不久又亮了一盏油灯。莎兰德瞥见前门右侧有人影晃动，那里应该是厨房，只不过看不清面孔。

随后前门开了，那个名叫尼德曼的巨人走了出来。他身穿暗色长裤，紧身T恤更突显了发达的肌肉。她想得没错。也再次发现尼德曼的确是虎背熊腰，然而不管罗贝多与米莉安有何遭遇，他毕竟还是血肉之躯。尼德曼绕过主屋，走进停放车子的谷仓，拿了一只小袋子出来以后又回到屋内。

不到几分钟，他又出现了，身旁多了个年纪较大、拄着拐杖的瘦小男子。由于天色太暗，莎兰德看不清他的五官，却感到颈背有一股莫名的寒意。

爸——比——，我来——了——。

她看着札拉千科和尼德曼一路走到棚屋，尼德曼捡起一些柴火之后，两人一块回到屋里关上门。

莎兰德静静躺了几分钟，然后放下望远镜，后退到完全隐人树林间，打开软背包拿出热水瓶，倒了一点咖啡。她往嘴里塞了一块糖，开始吸吮起来。接着拿出稍早在前往哥德堡途中买的奶酪三明治，一面吃一面分析情况。

吃完后，她拿出尼米南的波兰制八三式瓦纳德手枪，退出弹匣，检查枪机与枪膛有无阻塞，然后假装瞄准。还有六发九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应该够了。她将弹匣推回原位，让子弹上膛后，锁上保险，再把枪放进右边的夹克口袋。

莎兰德以绕圈的方式穿过树林，朝农舍前进。走了大约一百五十码，忽然停下正要跨出的脚步。

费马在他那本《算术》书页中的空白处，草草写了一句“对此命题我有非常精辟的证明法，但空白处太小写不下”。二次方变成了三次方：（护＋尹二护），数百年来，数学家们都在寻找费马谜题的答案。怀尔斯于一九九O年代解开谜底时，已经以全世界最先进的电脑程式研究了十年。

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答案简单得令人拜服。这是个数字游戏，一串数字排列重整后恰巧便凑成一个像极了画谜的简单公式。费马当然没有电脑，他想出这个定理时，怀尔斯用来解题的运算方式尚未发明出来，因此费马绝不可能写出和怀尔斯一样的证明。他的解答截然不同。

莎兰德一时惊讶过度，不得不在一棵倒下的树桩上稍坐片刻，呆呆注视前方的同时，暗自思索着方程式。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难怪要让数学家们想破头了。她不禁咯咯笑起来。

哲学家比较可能解开这个谜。

真希望能认识这个费马。

他是个狡猾的魔鬼。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继续穿越树林，并始终让谷仓挡在她与主屋之间。

第三十一章 四月七日星期四

莎兰德从外面一扇通往旧粪水沟的栅门进入谷仓。农场上没有牲畜，谷仓里倒是停了三辆车——向“汽车专家”租的那辆白色沃尔沃、一辆旧福特，和一辆较新的萨博。更里面有一柄生锈的耙子，和农场昔日运作时留下的其他工具。

她徘徊在漆黑的谷仓中，目光凝视着主屋。天色已暗，一楼所有房间的灯都亮了。看不到任何移动的身影，但似乎有电视闪烁的光影。她看了看手表，七点半，晚间新闻“称pport”的时间。

她很惊讶札拉千科竟选择住在如此荒凉的地方，如此偏僻的屋子，这不像她印象中的那个人。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在乡下一间白色小农舍找到他，若是隐秘的乡间别墅，或是国外的度假区还有可能。他树立的敌人想必比莎兰德还要多。这个地方看起来如此不堪一击，实在令人费解，不过屋里肯定有武器。

逗留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溜出谷仓进入微明的暮色中，匆匆穿过院子，同时尽量放轻脚步，背对主屋的正面。这时传来微弱的音乐声，她悄悄地绕着屋子走，却不敢往窗内偷瞄。

莎兰德下意识里感到不安。她的前半段人生都活在对屋内那个男人的恐惧中，而后半段，自从企图杀死他失手后，便一直等待着他再次出现的那一刻。这回她绝对不会再犯错。

札拉千科也许是个跋脚老人，却也是受过训练、身经百战的杀手，何况还得把尼德曼列入考量。若能在户外，趁札拉千科没有防范之际突袭，会理想得多。她一点也不想和他交谈，更希望自己手上有一把配备了望远瞄准器的来福枪。只可惜她没有来福枪，他也不太可能夜里出来散步。若想等候更好的机会，就得撤退到林子里过夜，但她没有睡袋，尽管晚间气候温和，入夜后却可能会很冷。既然已经唾手可得，她不想冒险让他再次溜走。她想到米莉安，想到母亲。

她得进到屋里去，但这是最糟的情节。没错，她大可以上前敲门，等门一开立刻开枪，然后进去找另一个混蛋。可是不管活口是谁都会有所警惕，也很可能持有武器。现在得作风险评估。有哪些选择呢？

她瞥见尼德曼走过一扇窗前的侧影，只离她几码远。他正转头和人说话。

他们两人都在前门左侧的房间。

莎兰德下定了决心，掏出夹克口袋里的手枪，弹开保险栓，踢手摄脚地走上门廊。她左手握枪，极度小心翼翼地按下前门把手。门没锁。她皱起眉头迟疑着。这门有两道安全锁。

札拉千科不应该没有锁门。她颈背开始起鸡皮疙瘩。

感觉不对劲。

门厅乌漆抹黑，她瞥见右手边是通往楼上的阶梯，正前方有两扇门，还有另一扇在左边，门上方的缝隙有灯光泄出。她静静地站着倾听，接着听见左边房间里有人说话和拉椅子的刮擦声。

她快走两步过去将门推开，举枪瞄准……房里没人。

她听见背后一阵衣物的寒辜声，快如晰蝎般转过身，正要举枪射击，尼德曼已经伸出一只巨掌像铁钳似的钳住她的脖子，另一手也已紧捏住她握枪的手。她被他掐着脖子举向空中，活像个布娃娃。

她双脚悬空踢了几下，接着扭身踢向尼德曼的胯下，但却踢中臀部，感觉好像踢到树干。由于被捏住脖子，她眼前开始变黑，并不自觉地松开手中的枪。

王八蛋！

尼德曼将她往房间另一头摔去，她砰一声撞到沙发上，随即滑落地面。虽然觉得血一股脑涌上脑门，仍踉跄着站起来，一眼瞅见桌上有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立刻抢过来反手就要丢出去。不料手才甩到一半就被尼德曼抓个正着，于是她用另一手伸人裤子口袋拉出电击棒，扭过身便插向尼德曼的胯下。

通过尼德曼抓住她的手臂，她可以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电击力道，原以为他会痛得倒地不起，却没想到他只是满脸讶异地低头看着她。莎兰德惊恐地瞪大双眼。他似乎有点不舒服，但即使感觉到疼痛他也不在乎。这个人不正常。

尼德曼弯身取过她手中的电击棒，疑惑地东瞧西瞧，然后才一巴掌挥向她的头。好像被棍子击中一般。她摔倒在沙发旁的地板上，抬头发现尼德曼正好奇地看着她，好像在想她下一步会怎么做。就像一只准备要和猎物玩耍的猫。

这时她察觉门口有动静，便转过头去。

来人慢慢地走到灯光下。

他拄着一支前臂支撑拐杖，还能看到从裤管底下露出的假肢。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她抬头看他的脸，左半边布满密密麻麻的疤痕组织，耳朵只剩一小块，眉毛没了，而且光头。在她记忆中，他健壮、灵活，留着波浪黑发。如今身高一米六五的他，变得消瘦憔悴。

“你好，爸爸。”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札拉千科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儿。

尼德曼扭开天花板的灯。先搜她的身确定没有其他武器后，锁上波兰制八三式瓦纳德的保险栓，退出弹匣。札拉千科拖着脚步走过他们面前，坐到扶手椅上，拾起遥控器。

莎兰德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电视机上。札拉千科按下遥控器，她看见绿光闪烁的画面上正是谷仓后面与通往主屋的车道的部分路段。红外线摄影机。他们已经知道她来了。

“我在想也许你不敢靠近。”札拉千科说道：“我们从四点就开始观察你。你几乎触动了农场周围的每个警报器。”

“移动侦测器。”莎兰德说。

“两个在路边，四个在田野另一边的空地。你设的观察点刚好就是我们安装警报器的位置，从那里可以最清楚地看到农场。通常出现的是麋鹿或是鹿，有时候也会有采毒人太过靠近。不过倒是很少看到有人拿枪溜到前门来。”他停顿了一下。“你真以为札拉千科会毫无防范地待在乡间小屋里吗？”

莎兰德揉揉颈背，准备起身。

“待在地板上别动。”札拉千科说。

尼德曼不再把玩她的枪，而是静静地看着她，挑起一边眉毛对着她笑。莎兰德想起罗贝多在电视上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心想还是乖乖坐在地上的好。她吐了一口气，背靠在沙发上。

札拉千科伸出完好的右手。尼德曼从自己的腰带拔出一把枪，扳上扳机，交给他。莎兰德发现那是一把轻便手枪，警察的标准配枪。札拉千科点了点头，尼德曼便转身穿上夹克，走出房间，莎兰德听见前门开了又关上。

“我先警告你别动蠢念头，只要你敢稍微起身，我马上射穿你的心脏。”

莎兰德立刻放松下来。恐怕还没能近得了他的身，她就已经身中两三枪了，而且他用的子弹，很可能几分钟内便能让她失血身亡。

“你这是什么鬼样子。”札拉千科说：“就跟他妈的妓女没两样。不过眼睛倒是像我。”

“会痛吗？”她朝着他的假肢抬了抬下巴。

札拉千科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不会，已经不痛了。”

莎兰德回瞪着他。

“你真的想杀我，是吗？”他问道。

她没答腔。他却笑了。

“这些年来我常想到你，其实几乎每次照镜子都会想到你。”

“你当初就该放过我母亲。”

“你妈是妓女。”

莎兰德的双眼变得深沉乌黑。“她不是妓女，她在超市当收银员，赚钱赚得很辛苦。”

札拉千科又笑了。“你爱怎么想都行，但我就知道她是妓女。她想尽办法一下就怀孕，想逼我娶她。我怎么可能娶一个妓女？”

莎兰德顺着枪管看过去，只希望他能松懈一秒钟。

“用汽油弹很聪明，也让我很恨你。但经过这么多年了，无所谓了。不需要为你白费力气。但你偏偏不肯顺其自然。”

“少废话。毕尔曼要你来收拾我。”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想要你手上的一盒带子，所以我做了一笔小交易。”

“你以为我会把带子给你？”

“是的，亲爱的女儿，我相信你会给我。你不知道只要尼德曼一开口，大家会有多配合，尤其当他启动电锯锯下你一只脚的时候。对我来说，这样的补偿倒是很恰当——以脚还脚。”

莎兰德想到米莉安在仓库里落到尼德曼手中的情形，札拉千科却误会了她的表情。

“你不必担心，我们并不打算把你分尸。不过你告诉我，毕尔曼强暴你了吗？”

她没说话。

“哎呀，他肯定尝到很可怕的滋味。我看报上说你好像是个女同志，这也不令人意外。因为不可能有男人会想要你。”

莎兰德仍然没吭声。

“也许应该叫尼德曼搞搞你，你看起来好像很想要。”他想了一下。“只不过尼德曼不跟女孩做爱，不，他不是玻璃，只是不做爱。”

“那么你何不自己动手？”莎兰德以挑衅的语气说。

靠近一点。出个差错。

“不必了，多谢你。这样太变态。”

接着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我们在等什么？”莎兰德问道。

“我的伙伴马上就会回来，他只是开车出去办点事。你妹妹呢？”

莎兰德耸了耸肩。

“回答我。”

“我不知道，老实说我也不在乎。”

他又笑起来。“好个姐妹爱，猩？卡米拉一直都比较有脑子，你只是个一文不值的垃圾。不过我得承认，能再次这么近看你，我感到很满意。”

“札拉千科，”她说：“你这个令人厌恶的王八蛋！毕尔曼是尼德曼杀的吗？”

“当然了。尼德曼是个完美的军人，不仅服从命令，必要时也会主动采取行动。”

“你是在哪挖掘到他的？”

札拉千科用一种奇特的眼神觑着女儿，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临时打住。他瞄了瞄前门，然后微笑地看着莎兰德。

“意思是你还没查出来？”他说：“据毕尔曼说，你应该是个不错的调查员。”说到这里札拉千科放声大笑。“九十年代初，我被你的小炸弹炸伤在西班牙疗养期间，我们常常混在一起。当时二十二岁的他成了我的手和脚。他不是手下·一我们是伙伴关系。事业经营得很成功。”

“性交易。”

“我们可以说是多样化经营，提供许多不同的商品与服务。我们的经营形态一直都是隐身幕后，从不露面。不过你肯定查出尼德曼的身份了吧。”

莎兰德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你哥哥。”札拉千科说。

“不。”莎兰德一时透不过气来。

札拉千科再度笑了，但枪管仍不偏不倚正对着她。“其实应该说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札拉千科说道：“一九七O年我到德国出任务，一时消遣的结果。”

“你让自己的儿子变成杀人犯。”

“不，我只是帮助他了解自己的潜力。在我开始训练以前，他早就有杀人的能力。而等我走了以后，他还会长长久久地经营家庭事业。”

“他知道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吗？”

“当然知道，不过你要是想以手足之情打动他，劝你趁早死心。我才是他的家人，你只是天边的一阵杂音。而且你的兄弟不止他一个，另外在其他国家还至少有四个兄弟和三个姐妹。其中有个男的是笨蛋，但有一个确实很有潜力，现在负责管理塔林那边的业务。不过只有尼德曼真正遗传到札拉千科的基因。”

“这个家庭事业，我想我那些姐妹应该都没份吧。”

札拉千科听了面露诧异之色。

“札拉千科……你只是个痛恨女人的平凡家伙。为什么要杀死毕尔曼？”

“毕尔曼是个白痴，听说你是我女儿，他不敢置信。他是这个国家里头极少数知道我背景的人之一。老实说，他忽然找上门的时候我有点紧张，不过后来一切都进展得制顺利。他死了，你也背了黑锅。”

“可是为什么杀他？”

“其实不是事先计划好的。本来留一扇通往国安局的后门总是会有用处，尽管我已经多年用不上，又尽管他是个白痴。没想到安斯基德那个记者不知从哪打听到他和我之间的关系，打了电话去，当时尼德曼刚好在他家。毕尔曼紧张得像发疯一样，尼德曼只好当机立断。他的决定相当正确。”

先前的疑虑经父亲这么一证实，莎兰德的心像颗石头似的往下沉。达格发现了关联。她和达格与米亚谈了一个多小时。她很快就对那个女人有好感，但对男记者则较为冷淡，他太像布隆维斯特了——一个不切实际、讨人厌的慈善家，自以为以一本书就能改变一切。但她知道他的立意良善。

她去找他们结果也是徒然，他们无法指引她找到札拉千科。达格发现这个名字之后开始挖掘，却无法证实他的身份。

反倒是她犯了无可弥补的大错。她知道毕尔曼与札拉千科之间必然有关联，于是问了一些关于毕尔曼的问题，想确定达格有没有看过他的名字。他没有，但这些问题立刻激起他的怀疑，并开始将焦点锁定毕尔曼，向她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她说得很少，但他已察觉到莎兰德也是事件中的一角，并了解到自己手中握有她想要的资讯。因此他们约好复活节过后再见面详谈，然后莎兰德便回家睡觉去了。一觉醒来就看到晨间新闻报道安斯基德某公寓中有两人遭杀害。

她只给了达格一则有用的资讯，她说出了毕尔曼的名字。他肯定是在她一离开后就打电话给毕尔曼。

她是关系人。如果她没有去找达格，他和米亚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

札拉千科说：“你绝对想不到，当警察开始为了命案追捕你的时候，我们有多惊讶。”

莎兰德咬着嘴唇。

札拉千科打量着她，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耸了耸肩没说话。

“莎兰德……尼德曼很快就会回来。我可以叫他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打断，直到你回答为止。你就省了我们的麻烦吧。”

“邮政信箱。我从租车中心追查到尼德曼的车，然后等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出现拿信。”

“啊哈。这么简单。多谢啦，我会记得。”

枪口依然对准她的胸口。

“你真以为事情会就这样平息？”莎兰德说道：“你犯了太多错，警察会抓到你的。”

“我知道。毕约克昨天打电话来，说有个《千禧年》的记者在到处打探，迟早会查出什么。我们可能得对那个家伙下手。”

“人可多着了。”莎兰德说：“光是《千禧年》就有布隆维斯特、总编辑爱莉卡、一个编辑秘书，和其他六七个人。另外还有阿曼斯基和米尔顿安保的几个员工。还有巡官包柏蓝斯基和每个参与办案的人。你得杀多少人才能不让事情曝光？不可能的，他们会抓到你。”

札拉千科对她露出微笑，一个可怕扭曲的笑容。

,'b杯又如何？我没有杀人，没有丝毫对我不利的证据。他们想指认谁就去指认好了。相信我……就算他们彻底搜查这间屋子，也绝对找不出蛛丝马迹能证明我涉及任何不法活动。把你关进精神病院的是国安局，不是我，而他们若想搁置所有文件应该很简单。”

“尼德曼。”莎兰德提醒道。

“明天一早，尼德曼就要出国散心一阵子，无论进展如何，他都会等到事情结束。”

札拉千科得意地看着莎兰德。

“你还是主要嫌犯，所以最好就此消失吧。”

将近一个小时后尼德曼才回来，脚上还穿着靴子。

莎兰德斜瞄着这个据父亲说是她同父异母哥哥的男人，却看不出丝毫相似之处，两人甚至有着天壤之别。但她非常强烈地感觉到尼德曼有点不对劲。他的身材、那柔和的脸孔和尚未完全变声的声音，都像是某种基因缺陷。他很明显对电击棒毫无感觉，双手又那么巨大，尼德曼全身上下看起来都不太正常。

札拉千科的家人什么基因缺陷都有，她痛苦地暗想。

“准备好了？”

尼德曼点了点头，伸手欲取过轻便手枪手枪。

“我和你一起去。”札拉千科说。

尼德曼略感迟疑。“要走很远。”

“我还是要去。拿我的夹克来。”

尼德曼耸了耸肩，只好顺他的意。当札拉千科穿上夹克，走进另一个房间时，尼德曼开始在手枪上动手脚，莎兰德看他旋上一个转接器，似乎是个自制的灭音器。

“好了，走吧。”札拉千科在门口说。

尼德曼弯下腰拉莎兰德起身。她直视他的双眼。

“我也要杀了你。”她说。

“无论如何，你真的很有自信。”她父亲说。

尼德曼相当亲切地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推着她从前门走出院子。他从背后紧掐住她的脖子，手指几乎都能碰到一起了。她就这样被带往谷仓后面的树林。

他们走得很慢，偶尔尼德曼会停下来等札拉千科。两人都拿着明亮的手电筒。到了树林边，尼德曼松开莎兰德的脖子，改以手枪指着她的背。

他们沿着崎岖小径走了大约四百码，莎兰德跌跤两次，但都被扶了起来。

“这里右转。”尼德曼说。

又走了十五米后，来到一处空地。莎兰德看到地面有个洞，借着尼德曼的手电筒光线还看到一支铁锹插在土堆中，这才明白尼德曼的任务是什么。他将她推向洞口，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趴倒在地，双手深深埋人松散的沙土中。她站起来，眼神空洞地望着他。札拉千科还在慢慢走，尼德曼耐心等着，枪口正对她的胸口。

札拉千科上气不接下气，过了一分多钟才得以开口说话。

“我应该要说点什么，但对你好像无话可说。”他说道。

“我无所谓。”莎兰德说：“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她对他撇嘴一笑。

“那就做个了结吧。”札拉千科说。

“不过我很庆幸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你从此蹲大牢。”莎兰德说道：“警察今晚就会到了。”

“少吹牛了，我早预料到你会虚张声势。你就是来这里杀我，如此而已，根本没有对谁说过什么。”

莎兰德笑得更开了，但忽然间露出恶毒的表情。

“我让你看样东西好吗，爸爸？”

她缓缓将手放人左边裤袋，拿出一个长方形物体。尼德曼仔细留神她的一举一动。

“过去那一小时你所说的话，全都通过网络电台广播出去了。”

她举起那台奔迈Ts掌上电脑。

札拉千科深深皱起眉头。

“让我瞧瞧。”他说着伸出自己健全的手。

莎兰德将掌上电脑挑高丢向他，在半空中便被他一把抓住。

“胡扯。”札拉千科说：“这只是普通的掌上电脑。”

当尼德曼俯身看她的电脑时，莎兰德抓起一把沙撒向他的眼睛。他一时看不清，却直觉地开了一枪。莎兰德已经往旁边移了两步，子弹只是从她原先的位置破空而过。她立刻抄起铁锹，往他持枪的手挥去，铁锹尖锐的边缘重重打在他的指节上，只见轻便手枪手枪顺着一条大大的抛物线往外飞出，掉入灌木丛中。他的食指被划出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喷溅。

他应该痛得大叫才对。

尼德曼受伤的手不灵活，另一只手又拼命想揉眼睛。她唯一打赢这场仗的机会就是让他严重受伤，而且愈快愈好，否则若是硬碰硬，她就输定了。跑进树林需要五秒钟时间。于是她再次将铁锹抡过肩头，一面扭动手把试图以边缘出击，可惜方位没抓准，砸到尼德曼的脸的是铁锹的扁平面。

才短短几天鼻梁就断了两次，尼德曼气得直嘟囔。虽然眼睛仍被沙刺激得睁不开，他却不断挥舞右臂，让莎兰德无法近身。她一不小心绊到树根，跌倒在地，但随即弹跳起身。尼德曼暂时还无法行动。

我可以办得到。

她刚往矮树丛跨出两步，眼角余光便瞥见——嗒嗒——札拉千科举起手来了。

那个老混蛋也有武器。

察觉到这一点，她心上仿佛啪地挨了一鞭。

就在枪击发那一瞬间她改变了方向，子弹擦过她臀部外侧，她也因急速转身而失去平衡。

并不觉得痛。

第二颗子弹击中她的背部，被左肩胛骨给挡下，一阵椎心刺痛窜遍全身。

她双脚一软跪了下去，有几秒钟动弹不得，但能意识到札拉千科就在她身后六七米处。她奋力鼓起最后一丝力气，顽强地挺身而起，摇摇摆摆奔向树丛隐蔽处。

札拉千科有足够的时间瞄准。

第三颗子弹打中她左耳顶端下方约两厘米处，穿透头盖骨，导致颅内形成放射环状的爆裂，铅块最后卡在大脑皮质下方约五厘米处的灰质内。

对莎兰德而言，这些都是纯理论的医学细节。因为子弹立刻造成严重创伤，她最后只感觉一片血红的冲击随即转为白光。

然后变成黑暗。

嗒嗒。

札拉千科还想再开一枪，但双手抖得太厉害无法瞄准。差点就让她逃走了。接着发现她死了，才放下武器，此时的他因全身充满肾上腺素而抖个不停。他低头看着枪，刚才本想把枪留在屋里，但结果还是拿了放在夹克口袋，仿佛需要一个护身符。怪物。他们两个大男人，一个还是持有轻便手枪的尼德曼。竟还差点让这个贱人逃走。

他瞄了一眼女儿的尸体，在手电筒照射下有如沾了血的布偶。他将手枪锁上保险栓、塞入外套口袋后，朝尼德曼走过去，只见他无助地站着，被沙土蒙住的双眼泪流不止，手和鼻子上则流着血。“我的鼻子好像断了。”他说。

“笨蛋，”札拉千科骂道：“她差点就逃走了。”

尼德曼不停揉着眼睛，虽然不痛却猛流泪，让他几乎目不能视。

“站直了，该死的东西。”札拉千科不屑地摇着头。“要是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尼德曼绝望地直眨眼。札拉千科一跋一跋走到女儿尸体旁边，拉住她的夹克衣领，把她拖进墓穴，这其实只是地上一个洞，小得就连莎兰德也无法直直躺人。他将她的身体举高，让她双脚垂人洞口，一松手她便整个人掉落下去，面朝下缩成胎儿般的姿势，双腿屈起。

“把洞填好就可以回家了。”札拉千科下令道。

半盲的尼德曼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铲土将洞填满，剩下的沙土则一次次用力往四周空地推开摊平。

丰啦千科一边看着尼德曼工作一边抽烟，身子还在颤抖，不过肾上腺素已经开始消退。她走了，他顿时觉得松了口气，到今天他仍会想起许多年前她丢掷汽油弹时的眼神。

到了九点半，札拉千科拿手电筒四下照了照，才表示满意。他们又花了一点时间，在树丛中找到轻便手枪手枪，才返回农舍。札拉千科感到无比欣慰。他为尼德曼料理伤口，由于铁铲割得很深，还得找来针线缝合——这是他十五岁在新西伯利亚军校中学会的技能。至少不必注射麻药。但伤势若是太严重，尼德曼有可能得上医院。他先用木板将他的手指固定住，包扎起来，明天早上看情形再说。

处理完后，他拿了罐啤酒喝，尼德曼则在浴室里一再地冲洗眼睛。

第三十二章 四月七日星期四

晚上九点刚过，布隆维斯特抵达了哥德堡中央车站，X二000列车弥补了一些延误的时间，但还是迟了。最后一小时的车程中，他不断地打电话联络租车公司。起先想在阿林索斯找辆车，在那儿下车，但办公室已经下班。最后他好不容易通过城里的饭店订房中心，租到一辆大众汽车，可以在耶恩广场取车。他决定不去尝试哥德堡复杂的市区交通与难以理解的售票系统，因此搭出租车前往。

取车后，发现置物箱内没有地图，便到一家加油站买了一份地图、一支手电筒、一瓶矿泉水，并且外带了一杯咖啡，将纸杯放在仪表板的杯架上。当他驶离市区前往阿林索斯时，已经过了十点半。

有只狐狸停下来，浮躁地东张西望。它知道这底下埋了什么，但不远处似乎有只粗心的夜行动物正寒寨辜率朝这儿而来，狐狸立刻提高警觉，步步为营。但继续猎捕之前，它抬起后腿撒了泡尿，为自己的地盘做记号。

包柏蓝斯基通常不会在深夜打电话给同僚，但这次不得不破例。他拿起电话拨了茉迪的号码。

“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来，你睡了吗？”

“这不重要。”

“我刚刚看完毕约克的报告。”

“你一定也和我一样，一看就放不下来吧。”

“茉迪……你怎么看？你怎么解释现在发生的事？”“我认为莎兰德试图保护自己和母亲，不受某个为国安局工作的沙文疯子伤害，但却被毕约克——你应该记得这是缥客名单中一个很醒目的名字——关进精神病院。他获得了一些人的协助，其中包括泰勒波利安医师，我们对莎兰德精神状态的评估有一部分便是根据这位医师的证词。”

“这完全改变了我们对她的了解。”

“也说明了很多事。”

“茉迪，明天早上八点你来接我好吗？”

“当然。”

“我们要到斯莫达拉勒去找毕约克谈谈。我询问过，他现在还在病假中。”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贝克曼看着妻子站在客厅窗边，凝视外面的水景，手里拿着手机，知道她在等布隆维斯特的电话。她显得如此不快乐，他忍不住走过去搂住她。

“布隆维斯特已经成年了。”他说：“不过你要是这么担心，就该打电话报警。”

爱莉卡叹气道：“几小时前就该报警了。不过我不是因为这个不快乐。”

“是我应该知道的事吗？”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瞒着麦可，也瞒着杂志社的所有人。”

“隐瞒？隐瞒什么？”

她转身面向丈夫，告诉他《瑞典摩根邮报》要挖她过去当总编辑。贝克曼诧异地扬起眉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那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恭喜了！”

“只是我觉得自己像个叛徒。大概吧。”

“麦可会理解的。机会到了，每个人都得往前走，而现在就是你的机会。”

“我知道。”

“你下定决心了吗？”

“对，下定决心了，只是还没有勇气告诉任何人。而且我好像是趁着大乱之际离开。”

贝克曼心疼地将妻子拥人怀中。

阿曼斯基揉了揉眼睛，望着户外的夜色。

“我们应该告诉包柏蓝斯基。”他说。

“不行。”潘格兰说：“无论是包柏蓝斯基或任何公家人员都从未对她伸出援手，她的事就让她自己解决吧。”

阿曼斯基看着莎兰德的前任监护人，仍感到不可思议，相较于圣诞节期间最后一次见面，他的进步实在神速。虽然口齿仍不清晰，但眼中已出现新的活力。这个男人还流露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愤怒。潘格兰对他说出布隆维斯特所拼凑出来的来龙去脉。阿曼斯基震惊不已。

“她打算杀死自己的父亲。”

“有可能。”潘格兰冷静地说。

“又或者是札拉千科打算杀死她。”

“这也有可能。”

“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等？”

“阿曼斯基……你是个好人。可是不管莎兰德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不管她是生是死，你都无须负责。”

潘格兰猛然敞开双臂，丧失已久的协调性瞬间恢复了，就好像过去这几星期的戏剧性变化，使他迟钝的感觉重新复苏。

“我从未同情过任何私自行刑的人，但我也从不知道有谁有这么好的理由。也许这话听起来有点愤世嫉俗，但不管你我怎么想，今晚会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打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已注定。而剩下的就是我们得设想好，假如莎兰德成功生还，我们该如何面对她。”

阿曼斯基叹了口气，脸色阴沉地看着老律师。

“如果接下来她得坐十年牢，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我依然还是她的朋友。”潘格兰说。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对人性的看法这么开放。”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

米莉安眼睁睁盯着天花板。夜灯开着，医院收音机低声播放着《开往中国的慢船》。

前一天，她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罗贝多送她来的医院里。她一直睡得不安稳，睡了醒，醒了又睡，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医生说她脑震荡，总之需要好好休养，因为鼻梁骨折、断了三根肋骨，还全身淤青。左边眉棱肿得太厉害，眼睛几乎只剩一条缝。一改换姿势就痛。一吸气也痛。脖子也痛，他们替她戴上护颈，以防万一。医师向她保证一定能完全康复。

傍晚时分醒来时，罗贝多就坐在床边。他咧着嘴对她笑了笑，问她感觉如何。她很好奇自己的样子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糟。

她问了一些问题，他都回答了。不知为什么，说他和莎兰德是好朋友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他是个骄傲的魔鬼，而莎兰德喜欢骄傲的魔鬼正如她痛恨自大的笨蛋一样。两者之间差异非常细微，但罗贝多属于前者。

如今她知道为什么他会忽然莫名其妙冲进仓库。听到他如此顽固地追踪那辆货车，她很惊讶，而得知警方正在仓库周围的树林里挖寻尸体，则令她惶恐。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她说。

他摇了摇头，默默坐了一会儿。

“我曾经试着解释给布隆维斯特听，他不太能明白。但我想你应该可以了解，因为你也打拳。”

她知道他的意思。不在场的人绝对无法想象和一个没有痛觉的怪物打斗是什么情形。她想到自己当时的无助。

之后她只是拉住他缠着绷带的手，两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走了。她希望莎兰德能有消息。

她才是尼德曼要找的人。

米莉安很担心她会被抓到。

莎兰德无法呼吸，没有时间概念，只知道自己被枪射中，还被埋在地下——了解到这一点主要是靠直觉而非理性思考。左手臂派不上用场，因为只要动一块肌肉，便感到肩膀阵阵疼痛，而且她也游离在模糊的意识之间。我得呼吸一点空气。头痛得像要爆炸，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右手刚好压在脸下面，因此她下意识地开始拨开鼻子和嘴巴的泥土。土质松散，也很干。最后好不容易在脸前方腾出拳头大小的空间。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埋在这里多久，但最后理出一个清晰的思绪后，不禁惊恐万分。她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泥土有如千斤顶般压着她。他竟然活埋我。

她试图移动一只脚，肌肉却几乎使不出力。接着她犯了个错，不该试图站立。她用头一顶，想直起身子，太阳穴立刻像触电般刺痛。我不能吐。她这么一想随即陷入模糊的意识。

再度能思考时，她小心地感受身体还有哪些部位能运作，结果发现四肢当中唯一能移动一两厘米的只有脸部前方的右手。我得呼吸点空气。空气就在她上方，就在墓穴上方。

莎兰德开始搔抓。她用一边手肘撑住，好不容易挪出小小的空间，然后以手背将土拨开，扩大面前的范围。我得用力挖。

她发现自己形成的胎儿姿势当中有一个窟窿，就在手肘与膝盖之间，她能存活多半就是仰赖圈在这里头的空气。于是她拼命前后扭动上半身，感觉到有土壤掉落身子下方的空隙里，胸口的压力减轻了些。手臂能动了。

她在半清醒状态下，一分钟一分钟地慢慢努力，先抓开面前的沙土，再一把一把拨进下方的窟窿里。慢慢地手臂终于得到解放，进而得以移开头顶上的土，一厘米一厘米地扩大头部四周的空间。她摸到硬硬的东西，像是抓到小树根或树枝，接着继续往上抓，土中仍然充满空气，并不十分硬实。

狐狸回窝途中来到莎兰德的墓穴旁停下。刚才抓到两只田鼠正得意着，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出现，狐狸立刻全身冻结，竖耳倾听，置须和鼻子微微颤动。

莎兰德的手指仿佛某种没有生命的东西从土里伸出来。现场若有任何人看到，反应很可能会像狐狸一样立即飞奔而逃。

莎兰德感觉到凉凉的空气顺着手臂而下。她又能呼吸了。

接下来又花了半小时才爬出墓穴。左手不能动，让她觉得奇怪，但仍使劲地用右手继续抓土与沙。

挖土需要一点辅助工具。于是她将手臂缩人洞中，从胸前口袋费力地弄出烟盒，打开之后当勺子用。她一勺勺将土刮松后甩开，到最后终于能够移动右肩，往上撑破土层。随后她又刮下更多沙与土，直到头终于能伸直。现在右手臂和头都已伸出地面，再松解开部分上半身后，便能开始一厘米一厘米慢慢往上扭动，接着就在那一瞬间，土地松开了她的双脚。

她闭着眼睛爬出墓穴，并一直爬到肩膀撞到树干，才缓缓转身靠在树干上，用手背擦去眼睛部位的泥土，然后睁开双眼。四周一片漆黑，空气冰冷，她却流着汗。她觉得脑子里、左肩上和臀部都隐隐作痛，但并未花费精神去理清原因，只是静静地坐了十分钟，喘息着。后来忽然想到不能待在这里。

她费力地站起身后，开始天旋地转。

随即一阵恶心，便弯身吐了起来。

吐完后她开始走，却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左腿疼痛难忍，还不断绊跤跪倒，引发头部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刺痛。

不知走了多久以后，眼角忽然瞥见光线，便跟着转向。直到站在院子里的棚屋边，才发现自己直接回到札拉千科的农舍来了。她像个醉汉般摇晃着。

感应侦测器装在车道和空地。她是从另一边来的，他们应该没有发现。

她感到迷惑。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况绝不可能应付尼德曼和札拉千科，便愣愣地望着白色农舍。

嗒嗒。木头。嗒嗒。火。

她幻想着一罐汽油和一根火柴。

她费尽力气转向棚屋，脚步瞒珊地往一扇用横木门起的门走去，好不容易才以右肩顶起木门。门门落地时撞到门边，发出砰一声巨响，她连忙闪进暗处四下观望。

这里是柴房，不会有汽油罐。

坐在厨房餐桌前的札拉千科听到木门跌落的声音，马上抬起头来，然后拉开窗帘望向漆黑的户外。几秒钟后，眼睛才调适过来。现在风吹得更猛了。气象预报说这个周末会有暴风雨。接着他看见柴房的门半开着。

下午他和尼德曼去拿了点柴火，其实并不需要，当时只是为了向莎兰德证明她来对地方了，以便引她现身。

显然是尼德曼没把门门好，有时候他真是笨得无可救药。札拉千科瞄了一眼客厅的门，尼德曼正在沙发上打盹。本想叫醒他，但再一想还是算了。

要找到汽油，莎兰德得到停放车子的谷仓去。她靠着一块劈柴桩，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她得休息一下。但坐不到一分钟，就听到札拉千科拖着假肢一顿一顿的脚步声。

由于光线太暗，布隆维斯特在梭勒布朗北方的梅尔比走错了路。他没有转向诺瑟布鲁，而是持续往北走，就在快到特洛丘那时才发现错了，连忙停车查看地图。

他咒骂了一声，立即掉头往南驶回诺瑟布鲁。

就在札拉千科进入柴房的前一秒，莎兰德右手抓起劈柴桩上的斧头，虽然无力举过肩头，仍以一手往上甩，将全身力量放在没有受伤的臀部上，身子转了半圈。

札拉千科一打开电灯开关，斧刃便扫过他右半边的脸，砸碎了颧骨还嵌入额头几厘米深。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大脑随即意识到疼痛，他立刻如着魔般大声嚎叫。

尼德曼惊跳起来，一时惶惶然。他听见一声尖叫，起初不相信那是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的。后来才听出是札拉千科，便飞快地起身。

莎兰德两脚站定，再次挥动斧头，不料身子却不听使唤。原本打算将斧头插进父亲的脑袋，却因为精疲力竭，只击中他的膝盖正下方，与预定的目标相差十万八千里。然而由于斧头沉重，一砍中便紧紧卡住，当札拉千科往柴房内倒下时，还顺势将斧头从她手中扯落。他不断地喘息尖叫。

她弯下身抓住斧柄时，脑子里仿佛电光闪烁，地面开始摇晃。她不得不坐下来，然后伸出手摸他的夹克口袋。枪还在，她努力地在地面摇晃之际集中视线。

是一把点二二口径的布朗宁。

简直是童子军玩的手枪。

所以她才会还活着。如果打中她的是尼德曼那把轻便手枪或子弹威力更强的左轮手枪，她的头骨早已破了一个大洞。这时候，她听见尼德曼踉踉跄跄地接近，随后巨大的身影便填满了柴房的门框。他忽然停住，睁大不解的双眼瞪着眼前的景象。札拉千科像中邪似的哀嚎，满脸鲜血，膝盖上还插着一把斧头。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坐着一个满身血渍、脏兮兮的莎兰德，看上去好像从恐怖电影跑出来的人物，这种情节已经在尼德曼心中上演过太多次了。

没有痛觉、壮得像坦克一样的他，向来怕黑。

他亲眼看过黑暗中的怪物，还有一股模糊的恐惧也一直潜伏窥伺着他，如今终于现形了。

地上那个女孩已经死了，那是毋庸置疑的。

他亲手埋了她。

因此地上那东西不是女孩，而是从坟墓另一头回来的幽灵，单凭人力或人类所知的武器绝对无法制服。

人体已经开始转变成僵尸。她的皮肤变成像晰蝎般的护甲，外露的牙齿变成尖尖的獠牙，以便大块大块撕咬猎物的肉。有如爬虫的舌头向外射出，舔着嘴巴边缘，血淋淋的双手长出十厘米长的锋锐利爪。他可以看见她眼中闪着光，可以听见她低声咆哮，还看见她绷紧肌肉准备扑向他的喉头。

他清楚地看到她身后有一条尾巴蜷曲起来，开始拍打地板，显然是不祥预兆。

接着她举起手枪开火，子弹紧贴着尼德曼的耳旁擦过，他能感觉到空气的爆裂，并看见她嘴里喷出火来。

受不了了。

他停止思考。

转身拔腿就逃。她又开了一枪没打中，却似乎让他跑得更快。他跳过一道篱笆，被田野的黑暗所吞没后，仍死命地奔向大马路。

莎兰德愕然看着他消失不见。

她拖着脚步走到门口，往黑暗中凝神细看，但看不到他。过了一会儿，札拉千科不再尖叫，却因过度震惊躺在地上呻吟。她打开手枪查看，里头只剩一发子弹，很想直接射进札拉千科的脑子。但随即想到尼德曼还在外头暗处，最好还是留着。其实光有一颗点二二的子弹还不够，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她花了五分钟才将门门放到定位，然后跌跌撞撞穿过院子进入屋内，在厨房的餐具柜上看见电话，于是拨了一个已经两年没拨的号码。转入了答录机。

你好，我是麦可·布隆维斯特，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留下你的姓名电话，我会尽快回电。

哗。

“莫一尔一可儿，”她叫了一声，听到自己的声音粘糊糊的，便咽了一下口水。“麦可，我是莎兰德。”

接着便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好挂上电话。

尼德曼的轻便手枪已经拆解开来，摆在她面前的桌上等候清理，一旁则是尼米南那把波兰制八三式瓦纳德。她将札拉千科的布朗宁扔在地上，歪斜着身子走过去拿起瓦纳德，检查弹匣。此外她也发现自己的掌上电脑，便随手收进口袋。然后一跳一跳地来到水槽边，用一个不干净的杯子装冷水，一连喝了四杯。喝完后抬起头，从墙上一面刮胡用的旧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吓得差点开枪。她看到的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野兽。分明就是一个张着嘴、面孔扭曲变形的疯女人，浑身是土，脸和脖子上布满一颗颗血和土凝结成的硬块。她总算知道尼德曼在柴房里看见什么了。

她朝镜子走去，忽然留意到自己拖行着左脚。被札拉千科第一颗子弹打中的臀部有剧痛感。第二颗子弹打中肩膀，瘫痪了她的左手臂。很痛。

不过头部的痛更是剧烈到让她走路摇摇晃晃。她慢慢举起右手，摸索看后脑勺，用手指可以感觉到子弹穿入的凹口。

她碰触到头骨的洞，赫然惊觉她正摸着自己的大脑，这样的伤势太严重，她恐怕就快死了，或者应该已经死了。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还能站着。

她感到既麻木又疲惫，不确定自己是要晕倒或是睡着，但还是努力走到厨房长凳直躺下来，让没有受伤的右侧头部靠在软垫上。

她得躺下休息，恢复力气，却也知道此时睡着太冒险，因为尼德曼还逍遥在外，迟早会回来，札拉千科也迟早会设法从柴房脱困，拖着身躯回到主屋。但她再也没有力气直立。她觉得好冷。最后咔嗒一声弹开了手枪的保险栓。

尼德曼站在梭勒布朗到诺瑟布鲁之间的公路上，犹豫不决。他一个人。四下漆黑。他开始重新理性思考，对于自己逃走感到很羞愧。虽然不明白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但合理的结论是她肯定没死。她肯定不知用什么方法把自己给挖出来了。

札拉千科需要他。他应该回到屋里扭断她的脖子。

与此同时，尼德曼也强烈感觉到一切都完了，他早就有这种感觉。事情早就开始出错，打从毕尔曼找上他们的那一刻，事情便一错再错。札拉千科一听到莎兰德的名字，就完全变了样，还把自己这么多年来谆谆告诫他的关于小心谨慎等等原则，全都抛诸脑后。

尼德曼迟疑着。

札拉千科需要人照顾。

如果她还没杀死他的话。

这会有一些问题。

他咬了咬下唇。

他和父亲的伙伴关系已经持续多年，一直都很顺利。他存了点钱，也知道札拉千科的钱财藏在哪。让事业继续运作的资源与才能，他都具备，因此就此离开不再回头，才是理智的做法。若真要说札拉千科强塞给他什么观念，那就是一碰到自觉无法处理的情况，要随时能够一走了之，不要感情用事。这是生存的基本原则。倘若败局已定，就不要再白费力气。

她不是灵异现象，却是个坏消息。她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他低估了她。

尼德曼心烦意乱，一面想去拧断她的脖子，一面又想继续在黑夜中奔逃。

护照和皮夹就放在裤袋里，他不想回头，农场上没有他需要的东西。

也许除了一辆车吧。

正踌躇之际，忽然看见山坡另一边有车灯接近。他转过头去，如今他只需要一辆车载他到哥德堡。

莎兰德有生以来——至少从小时候开始——第一次无法掌控自己的情况。这些年来，她一直被卷入打斗、遭到虐待，并在公私两面都受到不平等待遇。她身心遭受的打击远远多过任何人所能承受的。

但每次她总能反抗。她曾拒绝回答泰勒波利安的问题，而每当遭受任何肢体暴力时她也总能偷偷逃离。

鼻梁断了死不了。

但头上有个洞还怎么活？

这回她无法再拖着身子回家躺到床上，蒙头大睡两天，然后若无其事地下床，回归正常生活。

伤势太严重，她无法独自处理。如今已精疲力竭，身体再也不听差遣了。

我得睡一会儿，她心想。但又忽然想到如果不顾一切闭上眼睛，很可能永远不会再醒来。她分析这个结果，却逐渐了解到自己已不在乎，反而似乎暗暗被这个念头所吸引。休息吧，不要再醒来。

她最后想到的是米莉安。

原谅我，米莉安。

当她闭上眼时，手里仍握着尼米南的枪，保险栓已经弹开。

布隆维斯特老远就借着车灯看到尼德曼，而且一眼就认出来，像他这样身高两米多、发色浅淡的庞然巨物，要想认不得都难。尼德曼挥舞着双臂朝他奔来。布隆维斯特慢慢减速，一面伸手到电脑包外侧口袋，掏出在莎兰德书桌上发现的那把科特一九一一手枪。他在距离尼德曼五码处停下，关掉引擎后才开门下车。

“谢谢你愿意停车。”尼德曼气喘吁吁地说：“我出……出车祸了。你能不能顺路载我进市区？”

他的声音尖得出奇。

“当然了，我可以负责把你送进城里。”布隆维斯特说着举枪对准尼德曼。“趴到地上去。”

今晚的尼德曼真是灾难不断。他困惑地瞪着布隆维斯特。

尼德曼丝毫不怕那把手枪和握枪的人，反而是很尊重武器。他这一生都和武器与暴力为伍，因此认为若有人拿枪指着他，应该就是准备要开枪了。他眯起眼睛，试图打量手枪背后的人，但因车灯之故只看见一团黑影。是警察？听口气不像。警察通常会表明身份。至少电影都是这么演的。

他衡量着自己的机会。如果出手攻击，可以把枪夺下没问题。但那人听起来很冷静，又站在车门后面，他可能至少会挨上一颗子弹，也或许两颗。如果闪得够快，也许对方会射偏，或至少没射中重要器官，但就算保住性命，中弹以后也会妨碍或甚至阻止他成功逃脱。最好还是等候较适当的时机。

“马上趴下！”布隆维斯特吼道。

他将枪口移开几厘米，朝水沟里射了一枪。

“下一发会打中你的膝盖。”布隆维斯特以洪亮而清晰的命令口吻说道。

尼德曼只得跪下来，眼睛被车灯刺得睁不开。

“你是谁？”他问道。

布隆维斯特另一手伸进车门内的置物袋，取出加油站买来的手电筒，对着尼德曼的脸照射。

“双手反背。”布隆维斯特喝令道：“双脚打开。”

他耐心等到尼德曼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我知道你是谁。只要你敢做出任何愚蠢举动，我就会无预警开枪。我现在瞄准了你肩胛骨下方的肺。你也许能制服我……但你也会付出代价。”

他说完将手电筒放在地上，取下腰带打了个活结，这正是二十多年前，他在基律纳服役接受步兵训练时学得的手法。他站在巨人的两脚之间，将活结套人他的双臂，在手肘上方拉紧。这个巨无霸尼德曼事实上已经无计可施。

接下来呢？布隆维斯特环视四周。在这条公路上，确确实实只有他们两人。罗贝多对尼德曼的描述毫不夸张，的确巨大无比，只是问题在于：这么大块头的人怎会在半夜里像被鬼追一样地狂奔呢？

“我在找莎兰德，你应该见过她了。”

尼德曼没有回答。

“莎兰德在哪里？”

尼德曼用古怪的眼神瞧了他一眼。他不明白在这个一切都出错的夜里，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布隆维斯特只好耸耸肩，走回车旁打开后车厢，找到一捆缠得很整齐的绳索。不能将双手绑起的尼德曼留在路中央，于是他张望了一下，发现车灯照亮了前方三十码路边的一块交通标识：“小心麋鹿”。

“起来。”

他用枪口抵住尼德曼的脖子带到标志牌底下，逼他爬下水沟，并要他背靠着标识杆坐下。尼德曼犹豫不从。

“一切都很简单。”布隆维斯特说：“你杀了达格和米亚，他们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会放过你，要么你坐下来让我捆绑，要么就让我射你的膝盖，你自己选。”

尼德曼坐了下来。布隆维斯特拿起拖曳绳绕过他的脖子，将头固定在杆子上，然后用十五米长的绳子紧紧捆住他的胸膛和腰部，另外还留了一段绳子将他的前臂绑在杆子上，最后再打上几个平结完成这场手工作业。

忙完后，他又问了一遍莎兰德在哪里，仍未得到答复，只好耸耸肩留下尼德曼。直到回到车上后，他才感觉到肾上腺素的流动，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所做的事。米亚的那张脸在他眼前闪现。

布隆维斯特点了根烟，就着瓶口喝了点水，双眼直视麋鹿标识牌下那个置身于黑暗中的人形。翻看地图后，发现再往前不到一公里便可到达波汀农场的岔路口。他发动引擎，从尼德曼身旁驶过。

他缓缓驶过插着哥塞柏加路标的路口，将车停在北边一百码处一间谷仓旁的林道上，然后拿着手枪，打开手电筒。他发现泥巴里有新鲜的轮胎印，判定稍早有另一辆车停在同一地点，但并未多想。他往回走到哥塞柏加的路口，拿手电筒照了照信箱。邮政信箱六一二号一K·A波汀。于是沿路往前走。

看到波汀农舍的灯光时，已接近午夜。他定定站了几分钟，但除了一般夜晚常听到的声音外，什么也没听见。他没有走直接通往农场的道路，而是沿着田边，从谷仓的方向走向主屋。走了约三十米左右，他便停下来站在院子里。他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尼德曼在大马路上奔跑的事实，已足以证明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

走过院子一半时，忽然听到一个声响。他立刻转身单脚跪下，举起手枪。花了几秒钟才分辨出声音来自一栋附属建筑。有人在呻吟。他快速穿过草地，停在棚屋旁，从屋角可以窥见里头亮着一盏灯。

他仔细聆听，棚屋中有人走动。他将枪举在胸前，用左手取下门门、拉开门，迎面而来是一对惊恐的眼睛和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地板上有一把斧头。

“老天爷！”他低呼。

接着他看见了假肢。

札拉千科。

莎兰德肯定来找过他，但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关上门，重新架上门门。

札拉千科人在柴房，尼德曼被绑起手脚丢在前往梭勒布朗的公路旁，于是布隆维斯特急忙跑过院子前往农舍。也许还存在着可能造成危险的第三者，但屋子似乎没人，几乎有如空屋。他枪口朝下，慢慢地推开前门，走进幽暗的门厅后，看见厨房透出一方亮光。此时只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到了厨房门口，他看见莎兰德躺在厨房长凳上。

霎时间他仿佛吓呆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躯体，随后注意到她手里握着一把枪，垂在长凳边。他走到她身旁，双膝跪下来，想到自己如何发现达格与米亚的尸体，以为她也死了。这时忽然发现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并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小心地想松开她手中的枪，不料才一眨眼她的手已紧握住枪把，两只眼睛各裂出一条细缝，瞪视着他好一会儿，视线无法聚焦。接着她以细若游丝的声音说了几个字，他好不容易才勉强听懂。

王八蛋小侦探布隆维斯特。

她眼睛一闭，松开手中的枪。他把枪放到地上，拿出手机，拨了紧急求助电话。

直捣蜂窝的女孩

第一部 走廊上的插曲

四月八日至十二日

据估计，美国南北战争期间约有六百名妇女参战。她们女扮男装投身军旅。在这方面，好莱坞错过了文化史上重要的一章，又或者就意识形态而言，这段历史太难处理？历史学者经常努力研究那些不遵守性别分际的女性，然而没有其他议题比武装战斗更清楚地画出这条分际线。（直至今日，女性参与瑞典传统的麋鹿狩猎活动仍会引发争议。）

但古往今来，有许许多多女战士、女中豪杰的故事，其中最著名的便以战士女王、统治者与领导者的身份名留青史。她们迫于情势不得不扮演丘吉尔、斯大林或罗斯福的角色：来自尼尼微的塞米勒米斯建立了亚述帝国，以及带领英国人发动了一次最血腥的反抗罗马占领军的战役的布迪卡，只是其中两个例子。泰晤士河上的威斯敏斯特大桥旁、大本钟正对面，还竖立了一座布迪卡的纪念雕像。若有机会经过，别忘了向她打个招呼。

话说回来，历史对于那些拿着枪、隶属于军队、在战场上和男人扮演同样角色的普通女兵，却着墨不多。其实几乎没有一场战争是没有女兵参与的。

第一章 四月八日星期五

直升机预定降落前五分钟，护士将约纳森医师唤醒。这时就快凌晨一点半了。

“什么事？”他困惑地问。

“救援直升机马上到了。两名伤员。一名受伤的男性和一名年轻的女性。女性受枪伤。”

“好吧。”约纳森无力地说。

虽然睡了半小时，他却觉得不太清醒。他在歌德堡索格恩斯卡医院急诊室值夜班，真是令人精疲力竭的一晚。

到了十二点半，不断涌入急诊室的人潮终于缓和下来。他绕了一圈，巡视病人的情况后，才回到医生寝室想休息一下。他得值班到早上六点，即使没有人挂急诊，也几乎无暇睡觉。但今天他却是一熄灯便入睡了。

约纳森看见外头海面上有闪电。他知道直升机即将抵达。忽然间一阵倾盆大雨打在窗上，暴风雨已悄悄侵袭歌德堡。

他听见直升机的声音，看着它在间歇性强风中斜着飞向停机坪准备降落。有一度他紧张地屏气凝神，因为驾驶员似乎快失去控制。接着直升机从他的视野消失，只听见降落前引擎速度减慢的声音。他很快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

约纳森赶到紧急入院区与他们会合。另一名值班医师卡塔琳娜·霍姆负责照顾先被推进来的患者——一名头缠绷带的年老男子，显然脸上受了重创。另一名受枪伤的女子留给约纳森照顾。他迅速地作了目视检验：伤者看来像是少女，全身脏兮兮、血淋淋，受伤十分严重。他掀起救援人员裹在她身上的毛毯，发现臀部和肩膀的伤口用绝缘胶带绑着，心想此举相当聪明，胶带能阻隔细菌侵入还能止血。一颗子弹由她的臀部外侧射入，直接穿透肌肉组织。接着他轻轻抬起女孩的肩膀，确认子弹穿入背部的伤口位置。没有射出的伤口，代表子弹还在她肩膀里面。只希望没有射穿肺部，而由于女子口中没有血，因此他认定八成没有伤到肺。

“照X光。”他对一旁的护士说。只说这句就够了。

随后他剪开急救人员缠在她头部的绷带，一看见另一个射入伤口，他不由得惊呆了。女子头部中弹，而且也没有射出的伤口。

约纳森医师呆愣片刻，低头望着女孩，内心感到沮丧。他常常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像守门员。每天都有人来到他的工作地点，虽然各有各的状况，目的却都相同：为了求助。也许是在诺斯坦购物中心突然心脏病发的老妇人，也许是左肺被螺丝起子刺穿的十四岁男孩，也许是吸毒后连续跳舞十八个钟头，最后倒地跌得鼻青脸肿的少女。他们有些是在工作场所意外受伤，有些是惨遭家庭暴力；有些是在瓦萨广场被狗攻击的小孩，也有些是手工灵巧的男人，本来只想拿电锯锯几块木板，却莫名其妙地割到手腕骨。

因此约纳森医师便是守在病人与殡葬业者之间的守门员。他的任务是决定该怎么做。假如决定错误，患者可能会死，也可能清醒后一辈子残废。不过他作的决定多半都是正确的，因为绝大多数伤员都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肺部被刺伤或车祸撞伤都是特殊、清晰可辨、可以处理的问题。伤者能否存活得视伤势与约纳森医师的技术而定。

但他最痛恨两种伤。一是严重烧伤，因为无论采取何种措施，伤者几乎都逃不了终生痛苦的结果。另一种则是脑部创伤。

躺在轮床上的这个女孩，无论臀部有一块铅或肩膀有一块铅都能活命，但铅块卡在脑部却是完全不同级别的创伤。他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护士好像说了什么。

“抱歉，我刚刚没注意听。”

“是她。”

“什么意思？”

“是莉丝·莎兰德，因为斯德哥尔摩的三尸命案，过去几个星期一直被警方追捕的女孩。”

约纳森又看了看伤员失去意识的脸，顿时发现护士说得没错。这几星期以来，全瑞典的人——包括他在内——都在每个报摊外的新闻广告牌上看过她的护照相片。如今凶手本身遭到枪杀，也算是一种应得的惩罚吧。

但这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他的职责是救活病患者，不管她是三尸命案凶手，或诺贝尔奖得主，又或两者皆是。

紧接着，有效率的混乱爆发了，这在全世界每间急诊室皆然。与约纳森医师一同值班的人员开始着手进行指定的任务。莎兰德的衣服被剪开，一名护士为她测量血压，一〇〇/七〇，医师则将听诊器放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跳规律得出乎意料，但呼吸却不太正常。

约纳森毫不犹豫便将莎兰德的情况列为危急。她肩膀与臀部的伤口只要以止血绷带，或甚至用不知道是谁突发灵感所使用的绝缘胶带包扎，便可稍后再作处理。现在要紧的是她的头。约纳森吩咐用医院最近购买的新型精密扫描仪CT进行断层扫描。

安德斯·约纳森医师金发蓝眼，是瑞典北部于默奥人，已在索格恩斯卡与东方医院工作二十年，先后担任过研究员、病理学者与急诊室医师。他有一项成就令同侪感到惊讶，也让其余和他共事的医护人员感到荣幸，那就是他曾发誓不让自己值班时接收的任何病人死去，神奇的是他果真维持了零死亡率。当然，还是有些病人去世了，但总是死于后续治疗或与他的治疗全然无关的原因。

他的医学观念有时有点离经叛道。他认为医生经常作出自己无法证实的结论，意思是说他们太轻易放弃，又或者在紧急阶段花太多时间去研究病人的问题所在，以便决定理想的治疗方式。这当然是正确的程序，问题是当医生还在考虑时，病人恐怕就要死了。

不过约纳森从未收过脑部中弹的伤员，他很可能需要一位脑部外科医师。要切入脑部的一切理论知识他都懂，但他压根不认为自己是个脑部外科医师。虽然觉得力有未逮，却又顿时发现自己或许堪称幸运。在清洗双手、换上手术衣之前，他找来护士妮坎德。

“斯德哥尔摩的卡罗林斯卡医院有一位来自波士顿的美国医师，名叫法兰克·埃利斯，他今晚刚好在歌德堡，就住在精英公园大道饭店，他刚刚发表了一场脑部研究的演说。他和我交情不错。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电话号码？”

约纳森还在等X光结果，妮坎德便拿着精英公园大道饭店的电话回来了。约纳森拨了电话，饭店的夜班柜台人员坚持不肯这么晚还吵醒房客，约纳森不得不以一些激烈言词强调情况的严重性，电话才终于接通。

“早啊，法兰克。”听到终于有人接电话，约纳森随即说道。“我是约纳森。你想不想来索格恩斯卡帮忙动个脑部手术？”

“你在唬弄我吗？”法兰克·埃利斯医生已居住瑞典多年，瑞典话说得很流利（尽管仍带有美国腔），但每当约纳森和他说瑞典话，他总是用母语回答。

“埃利斯，我很遗憾错过你的演讲，但希望你能私下为我授课。这里有个年轻女孩头部中弹，子弹从左耳正上方射入。我非常需要有人提供意见，除了你我想不出更好的人选。”

“那么很严重啰？”埃利斯坐起来，双脚跨下床沿，揉了揉眼睛。

“患者二十来岁，只有射入伤口，没有射出伤口。”

“她还活着？”

“脉搏微弱但规律，呼吸较不规律，血压一〇〇/七〇。另外肩膀和臀部也都各中一枪，但这两处我知道怎么处理。”

“听起来有希望。”埃利斯说。

“有希望？”

“如果有人头部中弹又没死，就表示还有希望。”

“我明白……埃利斯，你能帮我吗？”

“约纳森，我今晚和一群好友聚会，一点才上床，酒精浓度肯定很惊人。”

“作决定、动手术的人还是我，我只是需要有人来看看我有没有做错什么。说到评估脑部伤害，就算是醉醺醺的埃利斯教授也比我厉害好几倍。”

“好吧，我去，但你可是欠我一个人情。”

“我会叫出租车到饭店大厅外等你，司机知道让你在哪里下车，妮坎德护士会去接你，为你打点好一切。”

埃利斯有一头乌黑头发，略带几根花白，还有傍晚才冒出来的深色胡碴。他有点像电视剧《急诊室的春天》里的演员。从那身强健的肌肉可以看出他每星期都会上健身房几个小时。他推推眼镜，搔搔颈背，两眼凝视着电脑屏幕上伤员莎兰德脑部的每个角落。

埃利斯很喜欢瑞典的生活。最初是在七十年代末以交换学者的身份来这里待了两年，后来经常往返，直到有一天斯德哥尔摩的卡罗林斯卡医院提供给他一份固定工作。当时，他已经闻名国际。

十四年前，他和约纳森在斯德哥尔摩一场座谈会上相识，发现两人都是飞蝇钓迷。他们一直保持联络，还相约去过挪威和其他地方钓鱼，但却从未共事过。

“这样找你来，我很抱歉，可是……”

“没关系。”埃利斯无所谓地挥挥手。“只不过下次钓鱼你得请我喝一瓶克拉格摩尔威士忌。”

“好，我很乐意付这样的代价。”

“几年前，我在波士顿有个病人——我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写过这个案例。那个女孩和你这个病人同样年纪，当时她正要走进大学校园，忽然有人拿十字弓射她，箭从左眉外缘射入，直接穿透她的头，从接近颈背正中央的地方穿出。”

“她没死？”

“她来医院的时候像没事一样。我们割断箭杆，扫描她的头部。箭从她的脑直穿而过，不管怎么看，她都应该已经死亡，或至少因为受到巨大创伤而陷入昏迷。”

“她状况如何？”

“她始终意识清楚。当然她确实吓坏了，但完全没有丧失理性。她唯一的问题就只是头骨里插了一支箭。”

“结果你怎么做？”

“我呢，拿起钳子，把箭拔出来，然后包扎伤口。大概就是这样。”

“她活下来，还说出事情经过？”

“她的情况显然很严重，但事实上她当天就能出院回家。我很少看到比她更健康的病人。”

约纳森心里纳闷，不知道埃利斯是否在捉弄他。

“不过，”埃利斯继续说道：“几年前我在斯德哥尔摩也有一名四十二岁的病人，头撞到窗台后马上觉得不舒服，便叫救护车送急诊。我赶到时他已经不省人事。他只有一个小肿块和非常轻微的瘀伤，但始终没有恢复意识，在加护病房待了九天就去世了。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他的死因。解剖报告中写的是意外导致脑出血，但对于这样的判断，我们没有人感到满意，因为出血量微乎其微，又是在一个应该毫无影响的部位。但偏偏他的肝、肾、心、肺一一失去功能。我年纪愈大，愈觉得这就像是玩俄罗斯轮盘。我想我们永远也研究不出大脑确实的运作情形。”他说着用笔敲敲屏幕，“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希望你告诉我呢。”

“让我听听你的诊断。”

“好吧，第一，这似乎是小口径的子弹，从太阳穴射入之后，卡在大脑约四厘米深处，紧贴着侧脑室。那边有出血。”

“你要从何着手？”

“套用你的话，拿起钳子，将子弹从它穿入的途径取出。”

“好主意。我会用你手边最薄的钳子。”

“就这么简单？”

“不然还能怎么办？如果把子弹留在里面，她或许能活到一百岁，也可能有风险，说不定会造成癫痫、偏头痛等等病症。我最不建议的做法就是在她脑袋钻洞引出血水，等一年后伤口都愈合了再动手术。子弹并不在主要血管附近，所以我会建议你把它夹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

“子弹我倒是不太担心，她到现在还活着是个好预兆，表示她也挨得过子弹取出的过程。真正的问题在这里。”他指指屏幕。“射入伤口四周有大大小小的骨头碎片，我能看到的至少就有十来片数毫米长的碎片，有些嵌在大脑组织里。你一不小心，她就可能丧命。”

“那是不是和数字与数学能力相关的大脑部位？”约纳森问道。

埃利斯耸耸肩。“胡说八道。我不知道这些特殊的灰色细胞有什么用。你只能尽力。你来动手术，我会在你后面看着。”

麦可·布隆维斯特抬头看看时钟，凌晨三点刚过。因为手被铐着，觉得愈来愈不舒服，便稍微闭一下眼。他实在是累坏了，却靠肾上腺素支撑着。他重新睁开眼睛，狠狠地瞪了警察一眼。托马斯·鲍尔松巡官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他们此时坐在离诺瑟布鲁不远处一座名叫哥塞柏加的白色农舍内的餐桌旁。布隆维斯特就在不到十二小时前，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关于此地发生的惨剧，他没有否认。

“白痴！”布隆维斯特骂道。

“你给我听好了……”

“白痴！”布隆维斯特又骂了一次。“我警告你，他真的很危险。我说过你得把他当成活的手榴弹处理。他至少徒手杀死了三个人，身体壮得像坦克一样。而你竟然当他是个周末晚上的醉汉，只派几名乡下警察去捉他！”

布隆维斯特再次闭上眼睛，暗想着今晚不知还会出什么事。

他在午夜刚过时找到莎兰德，见她伤势严重，连忙找来警察和救援人员。

唯一顺利的一件事就是他说服他们派出直升机，将女孩送往索格恩斯卡医院。他详细描述了她受伤与头部中弹的情形，救援队中有个聪明的家伙听懂了。

尽管如此，塞维直升机空勤队派出的“美洲狮”号还是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抵达农舍。布隆维斯特已先将两辆车驶出谷仓，并打开车头灯照亮屋前田野间可供降落的区域。

直升机组员与两名医护人员以专业的态度按照既定程序处理。一名医护人员负责莎兰德，另一人照料亚历山大·札拉千科，也就是当地人所认识的卡尔·阿克索·波汀。札拉千科是莎兰德的父亲，也是她的天敌。他原本打算杀死她，但没有成功。布隆维斯特在农场的柴房里发现他时，他脸上被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很可能是斧头砍的——一条腿也受到重创，不过布隆维斯特并未费心去检视。

等候直升机之际，他尽可能地救助莎兰德。他从衣柜取出一条干净床单，剪开做绷带。她头部射入伤口处的血已凝结，他不知道该不该缠上绷带，最后只是让布条松松地套在头上，主要是避免伤口接触到细菌或尘土。不过他倒是以最简单的方式，为她臀部与肩膀的伤口止了血。他在屋里找到一卷绝缘胶带，便用这个来封住伤口。医护人员表示，就他们的经验而言，这是一种崭新的包扎法。此外他还用湿毛巾尽可能替莎兰德擦去脸上的尘土。

他没有回到柴房去照顾札拉千科，老实说他根本不在乎那个男人，但还是用手机联络了《千禧年》杂志的总编辑爱莉卡·贝叶，告诉她当下的情况。

“那你还好吧？”爱莉卡问他。

“我没事。”布隆维斯特回答：“真正有危险的是莉丝。”

“可怜的孩子。”爱莉卡说：“今天晚上我读了毕约克写给国安局的报告。我应该怎么处理？”

“我现在没力气想那个。”布隆维斯特说道。秘密警察的事得等到第二天再说。

他与爱莉卡交谈时，就坐在长凳旁的地板上，一面留意着莎兰德。先前为了包扎她臀部的伤口，脱掉了她的鞋子和裤子，这时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丢在长凳旁的裤子口袋，里面好像有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部奔迈T3掌上电脑。

他皱皱眉头，目不转睛地注视这部掌上电脑良久，直到听到直升机接近，才连忙将它塞进自己夹克的内袋，随后又搜遍莎兰德所有口袋。他另外找到一串摩塞巴克公寓的钥匙和一本伊琳·奈瑟的护照，也全都迅速地放进他手提电脑袋的外侧口袋。

直升机降落几分钟后，特鲁尔海坦警局的托腾森与英格玛森驾着第一部巡逻车抵达，接着到达的是鲍尔松巡官，他也立刻掌控全局。布隆维斯特开始向他解释来龙去脉，但很快便察觉鲍尔松是个自大、死板的教官型人物。布隆维斯特说了半天，鲍尔松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自从他到了以后，事情才真正出岔。

他似乎只听懂一件事：现在躺在厨房长凳旁地板上受医护人员照顾的重伤女孩，便是三尸命案嫌犯莎兰德。而最重要的是他得逮人。鲍尔松也不管医护人员忙得不可开交，连问了三次能不能立刻逮捕这女孩，最后逼得医护人员起身大吼，要该死的鲍尔松别妨碍救人。

鲍尔松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柴房里受伤的男人，布隆维斯特听见他以无线电通报，说莎兰德显然又企图杀人。

这时布隆维斯特对于鲍尔松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愤怒至极，忍不住吼着要他立刻打电话给斯德哥尔摩的包柏蓝斯基巡官，甚至还掏出自己的手机，主动要替他拨电话，鲍尔松却毫不在意。

接下来布隆维斯特犯了两个错误。

首先，他耐心但坚定地解释犯下斯德哥尔摩命案的人是罗讷德·尼德曼，他魁梧得有如重武装机器人，并罹患一种名叫先天性痛觉缺失的病，此时他正坐在前往诺瑟布鲁公路旁的水沟里，而且被绑在交通标识牌下。布隆维斯特向鲍尔松说出尼德曼的确切位置，并极力主张派出一支配备自动武器的小队去逮捕他。鲍尔松最后问起尼德曼怎么会跑进水沟里，布隆维斯特想也没想便坦承自己始终拿枪对准他，才好不容易把他困在那里。

“以致命武器行凶。”这是鲍尔松的第一个反应。

到此地步，布隆维斯特本该发觉鲍尔松愚蠢得危险，他本该自己打电话给包柏蓝斯基请他出面稍作解释，鲍尔松显然身陷迷雾之中。然而他不但没这么做，还又犯了第二个错误：他主动交出放在夹克口袋里的武器，也就是当天稍早在莎兰德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公寓里找到的那把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手枪。这便是他用来使尼德曼就范的武器——制服那个巨人的过程可不简单。

鲍尔松一看，很快以持有非法武器的名义逮捕布隆维斯特，接着命令两名警员托腾森与英格玛森开车前往诺瑟布鲁公路，验证布隆维斯特的话是否属实，看看路旁水沟里是否真有一名男子被绑在“小心麋鹿”的标识牌下。若真有其事，就将那人铐上手铐，带到哥塞柏加农场来。

布隆维斯特立刻表示反对，并指出尼德曼不是那么简单用手铐就能逮捕的人：“他可是个杀人狂啊，看在上帝的分上！”眼见鲍尔松对自己的抗议不理不睬，累积了一天的疲惫终于让他忍不住大骂鲍尔松是无能的笨蛋，还高喊着要托腾森和英格玛森先请求支持，否则绝不能给他妈的尼德曼松绑。爆发之后，他被铐上手铐，押进鲍尔松的警车后座，结果只能一边咒骂，一边眼睁睁看着托腾森和英格玛森开着巡逻车离去。透过黑暗中唯一一丝微光看到的，就是莎兰德被抬上直升机，消失在树梢顶上，朝歌德堡方向飞去。布隆维斯特感到十分无助，只能期望她受到最好的照护。这是她需要的，否则就会死。

约纳森深深切了两刀直到头盖骨，然后拨开射入伤口周遭的皮肤。他用夹子夹住开口，一名手术房护士插入抽吸管将血排出。接着棘手的部分来了，他得用钻子将头盖骨的洞加大，过程极其缓慢。

最后他终于钻出够大的洞好进入莎兰德的大脑。他小心翼翼地将探针伸入脑内，使伤口路径扩大几毫米，然后再伸入更细的探针确认子弹位置。从X光片可以看到子弹转了弯，与射入路径成四十五度角。他谨慎地用探针去撬子弹边缘，几次失败后终于让它微微翘起，可以转到正确方向。

最后他伸入细窄的锯齿钳，夹住子弹底部，稳稳夹紧后，直接将钳子拉出，子弹也几乎毫无阻碍地随着冒出来。他将子弹举到灯光下看了几秒钟，发现似乎完好无缺，便随手丢进碗钵内。

“棉花棒。”护士立刻执行他的要求。

他瞄了一眼心电图，病人的心跳仍然规律。

“钳子。”

他拉下头顶上的高倍率放大镜，对准暴露的部位。

“小心。”埃利斯提醒道。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内，约纳森从射入伤口四周挑出不下三十二片小碎骨，其中最小的用肉眼几乎看不见。

布隆维斯特千方百计想把手机从夹克胸前口袋弄出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因为他双手被反铐住，即使弄出来了也不知该怎么打。这段时间内又有几辆车载着警员与技术人员抵达哥塞柏加农场。鲍尔松指派他们保护柴房里的鉴定证据并彻底搜索农舍——在此之前已从农舍中查扣了一些武器。此时布隆维斯特知道自己帮不上一点忙，认命地坐在鲍尔松警车内，趁地利之便看着其他人来来去去。

一小时过后，鲍尔松忽然想起奉命去带回尼德曼的托腾森与英格玛森还没回来，于是命人将布隆维斯特带到厨房，要他再次详述具体方位。

布隆维斯特闭上眼睛。

被派去接替托腾森与英格玛森的武装反应小组回报时，他还和鲍尔松待在厨房。他们发现英格玛森被扭断脖子死了，托腾森还活着，但遭到痛殴。他们是在公路旁一个“小心麋鹿”的标识牌附近被发现，警枪与警车都不见了。

鲍尔松一开始面对的情况还算是在掌控之中，如今却死了一名警员，还有一个持枪杀人犯在逃。

“白痴！”布隆维斯特又骂道。

“侮辱警察于事无补。”

“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我要举报你玩忽职守，你等着瞧好了。在我和你算完这笔账之前，你就会以全瑞典最笨的警察的身份登上全国各地的新闻广告牌。”

想到自己将成为公开的笑柄，鲍尔松巡官终于有了反应，面露忧色。

“你有什么建议？”

“不是建议，而是强烈要求你打电话给斯德哥尔摩的包柏蓝斯基巡官。现在马上打。我胸前口袋的手机里有他的号码。”

茉迪巡官被卧室另一头的手机铃声给惊醒，发现才凌晨四点，不由感到惊愕。她看看丈夫，他还安稳地打着鼾，就算烽火连天恐怕也吵不醒他。她摇摇晃晃地下床，从充电器中取下手机，摸索着按下通话键。

杨·包柏蓝斯基，她心想，还会有谁？

“特鲁尔海坦那边已经一团糟。”她上司也不浪费时间打招呼或道歉，开门见山便说：“往歌德堡的X二〇〇〇列车五点十分开车，搭出租车去。”

“发生什么事了？”

“布隆维斯特找到莎兰德、尼德曼，还有札拉千科，却因为辱骂警察、拒捕和持有非法武器被逮捕。莎兰德头上中了一枪，被送到索格恩斯卡。札拉千科也在那里，头被斧头砍伤。尼德曼逃走了，而且今晚杀了一名警员。”

茉迪眨眨眼，同时意识到自己何等疲惫。她真想爬回床上，休一个月的假。

“五点十分X〇〇〇二列车，知道了。你要我怎么做？”

“到中央车站和叶尔凯·霍姆柏会合。你们要去特鲁尔海坦警局找一位托马斯·鲍尔松巡官。今晚这个局面似乎大半是他搞出来的。布隆维斯特说他是奥运级的笨蛋。”

“你和布隆维斯特说过话？”

“他似乎被捕而且上了手铐。我好不容易说服鲍尔松，才和他说上几句话。我现在要去总局，我会试着了解情况。手机保持联络。”

茉迪又看看时间。叫了出租车后，冲进浴室冲个澡、刷刷牙、梳梳头发，然后穿上黑色长裤、黑色T恤和灰色夹克。她将警枪放进肩背袋，挑了一件暗红色皮外套。随后将丈夫摇到一定清醒程度，向他解释自己要上哪去，天亮后他得负责打理孩子。当她走出大门，出租车刚好到达门口。

她无须寻找同事霍姆柏刑警。她猜想他应该在餐车，果真就在那里找到他，而且已经替她买了咖啡和三明治。他们静静坐了五分钟，自顾自地吃早餐。最后霍姆柏将咖啡杯推到一旁。

“我也许应该转换领域，接受一点其他的训练。”他说。

清晨四点过后，歌德堡警局暴力犯罪组巡官马克斯·埃兰德来到哥塞柏加，从负担过重的鲍尔松手里接过调查工作。埃兰德身材短小、微胖，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第一件事就是松开布隆维斯特的手铐，递给他面包卷，还从保温瓶里替他倒咖啡。他们坐在客厅密谈。

“我和包柏蓝斯基谈过了。”埃兰德说：“‘泡泡’和我已经认识多年，关于鲍尔松如此幼稚地对待你，我们俩都感到很抱歉。”

“今天晚上他害得一名警察被杀了。”布隆维斯特说道。

埃兰德说：“我个人认识英格玛森警员。他调到特鲁尔海坦之前在歌德堡服务，家里有个三岁女儿。”

“我很遗憾，我曾试着警告他。”

“我听说了。你态度似乎十分强硬，所以才会被上铐。去年的温纳斯壮事件是你爆出来的，包柏蓝斯基说你是个无耻的混蛋记者，也是个疯狂的私家侦探，不过你应该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能不能先跟我说明一下，让我了解整个情况？”

“今晚发生的事其实是两桩命案的后续高峰，第一桩的被害者是我在安斯基德的两位友人，达格·史文森和米亚·约翰森，另一桩命案死者与我不相识……是个名叫毕尔曼的律师，也是莎兰德的监护人。”

埃兰德一面做笔记，偶尔停下来喝口咖啡。

“你想必知道，警方从复活节就一直在找莎兰德，她是这三起命案的嫌犯。首先你得了解，她不仅没有犯下这些命案，而且在整件事当中，她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

“安斯基德的案子和我毫无关联，但从媒体的相关报道看来，实在很难相信莎兰德是百分之百清白。”

“但事实就是如此。她是清白的，就这么简单。杀人凶手是尼德曼，也就是今晚杀害警员的那个人。他是波汀的手下。”

“你是说头上插了斧头，现在人在索格恩斯卡医院的那个波汀？”

“斧头已经不在他头上了。我猜砍他的人应该是莎兰德。他的真名叫亚历山大·札拉千科，是莎兰德的父亲。他曾是俄国军情局的职业杀手，七十年代期间叛逃，后来被瑞典国安局吸收直到苏联垮台，之后他一直在经营自己的犯罪组织。”

埃兰德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脸上因汗水而闪闪发亮，但看起来冻僵了也累垮了。到目前为止，他的话似乎都合情合理，不过鲍尔松——他的意见对埃兰德几乎毫无影响——曾警告他说布隆维斯特满口关于俄国特务与德国职业杀手的胡言乱语，在瑞典警察勤务中可不常见到这类人。布隆维斯特的故事显然离谱到一定程度，才使得鲍尔松决定忽视他的一切说辞。但死了一名警察，还有另一人重伤倒在诺瑟布鲁公路上，因此埃兰德愿意听一听。只不过他声音里仍流露着一丝狐疑。

“好，俄国特务。”

布隆维斯特无力地笑了笑，他很明白自己的故事听起来很怪异。

“是前俄国特务。我的每句说辞我都能举证。”

“说下去。”

“在七十年代，札拉千科是个顶尖的间谍，叛逃后，国安局为他提供庇护。他上了年纪以后成为帮派分子。据我了解，苏联垮台后，这种情形并非特例。”

“好。”

“我说过了，今晚发生什么事我不完全清楚，总之莎兰德追踪到十五年未见的父亲。札拉千科对她母亲凶狠施暴，害她住院大半辈子。他还试图杀害莎兰德，并借尼德曼之手策划达格与米亚的命案。此外，莎兰德友人米莉安·吴遭绑架，他也是幕后黑手，你应该听说过保罗·罗贝多在尼克瓦恩那场拳王大赛，米莉安就是因此死里逃生。”

“如果莎兰德拿斧头砍她父亲，就不算真的无辜。”

“她被开了三枪，我想她的行为应该可以算是自卫。我在想……”

“什么？”

“她全身灰尘、泥巴，头发就像一大块干硬土块，衣服里里外外都是沙。她可能在夜里被活埋。尼德曼显然有活埋人的习惯，南泰利耶警方已经在尼克瓦恩外围、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所属土地上发现两个埋尸的坑洞。”

“其实是三个，昨晚又找到一个。但假如莎兰德被枪杀活埋，又怎么能爬出来，还拿着斧头乱晃？”

“无论今晚这里发生什么事，你都得明白，莎兰德有过人的应变能力。我不断想说服鲍尔松派警犬队……”

“他们已经出发了。”

“那就好。”

“鲍尔松逮捕你是因为你辱骂警察……”

“这点我要抗议，我只说他是白痴和无能的笨蛋，就眼下的情况看来，这两个称号都不算离谱。”

“嗯，的确不是完全不正确。不过你还持有非法武器。”

“我不该主动将武器交给他。关于这点我得先和律师谈谈，现在不想多说。”

“好吧，那件事先到此为止，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你对那个尼德曼了解多少？”

“他是个杀人犯，而且有点不对劲。他身高两米多，壮得像坦克，你去问问和他打过拳的罗贝多就知道了。他患有一种名为先天性痛觉缺失的病，也就是说他神经突触内的传导物质运作失常，所以没有痛觉。他是德国人，在汉堡出生，十几岁加入平头族帮派。如今他逃亡在外，可能对任何人造成严重威胁。”

“你知道他可能去哪里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把他绑得牢牢的，要逮捕他易如反掌，偏偏被特鲁尔海坦那个笨蛋给搞砸了。”

约纳森脱下沾血的橡胶手套，丢进回收桶。一名手术房护士正在包扎莎兰德的臀部伤口。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他看着女孩受伤、剃了头发，目前已缠上绷带的头。

一份柔情油然而生——他对手术后的病人经常产生这种情愫。据报纸报道，她是个病态杀人狂，但在他眼中，她更像一只受伤的麻雀。

“你是个出色的外科医生。”埃利斯开心地看着他说。

“我请你吃早餐好吗？”

“这里吃得到煎饼加果酱吗？”

“有松饼。”约纳森说：“在我家。我先打电话回家通知老婆一声，我们再去搭出租车。”他停顿了一下，看看时钟。“我想还是不要打电话比较好。”安妮卡·贾尼尼忽然惊醒，看看时间是清晨五点五十八分……八点约了第一个当事人开会。她转头一看，安利科还睡得很熟，八点以前恐怕不会醒。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下床按下咖啡壶之后才去冲澡，然后穿上黑色长裤、白色高领衫和暗红色夹克。她用两片吐司夹干酪、橙酱和一片鳄梨做成三明治当早餐，拿着到客厅吃，刚好来得及看六点半的新闻。她喝了一口咖啡，正张嘴要咬三明治时，听到了头条新闻。

一名警员被杀，另一名受重伤。昨晚发生的惨剧，三尸命案嫌犯莉丝·莎兰德终于落网。

起初她完全听不懂。是莎兰德杀了一名警察？新闻内容并不完整，但她逐渐拼凑出警方正在追捕一名涉嫌杀人的男子。已经通令全国留意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但并未公布姓名。莎兰德本身受伤严重，正在歌德堡的索格恩斯卡医院接受治疗。

安妮卡转到其他频道，仍无法进一步了解情况，便拿起手机拨给哥哥布隆维斯特，却直接转到语音信箱。她内心闪过一丝恐惧。哥哥前往歌德堡时打了电话给她，说他正在追踪莎兰德和一个名叫尼德曼的杀人犯。

当天色渐亮，一个敏锐的警员在柴房后面的地上发现血迹。警犬追踪血迹来到农舍东北方约四百码处一个林间空地，空地上挖了一道窄沟。

布隆维斯特与埃兰德巡官一同前去，两人神情严肃地检视现场。沟内与四周显然留下更多血迹。

他们发现一个变形的烟盒，似乎曾被拿来当勺子用。埃兰德将烟盒放进证物袋，贴上标签，另外也给沾血的土块采样。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前来报告，在坑洞不远处有一根烟蒂，是没有滤嘴的宝马烟。这也同样放进证物袋，贴上标签封存。布隆维斯特记得曾在札拉千科家厨房的长台面上看到一包宝马香烟。

埃兰德抬头瞄了一眼阴霾的乌云。当晚稍早蹂躏过歌德堡的暴风雨，显然已移向诺瑟布鲁地区以南，下雨只是迟早的事。他指示一名下属去找防水布，将坑洞与邻近四周全盖起来。

“我想你猜得没错。”走回农舍时，埃兰德对布隆维斯特说：“血液分析结果应该能证明莎兰德曾被埋在这里，我开始觉得那个香烟盒上应该有她的指纹。她被枪杀后埋在此地，却不知为何竟能存活逃生，还能……”

“还能回到农场拿斧头劈札拉千科的头。”布隆维斯特替他把话说完：“她可真是喜怒无常的坏脾气。”

“但她到底怎么应付尼德曼的？”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关于这点，他也和埃兰德一样困惑。

第二章 四月八日星期五

八点刚过，茉迪和霍姆柏抵达歌德堡中央车站。包柏蓝斯基打了电话下达新指令，要他们不必找车前往哥塞柏加，而是搭出租车到恩斯特方特尔广场的警察总局，即西约塔兰郡刑事局所在地。他们等了一个小时左右，埃兰德巡官才和布隆维斯特从哥塞柏加赶回来。布隆维斯特向曾照过面的茉迪打招呼，也和不认识的霍姆柏握手寒暄。埃兰德的一名同事前来告知追捕尼德曼的最新消息，只是简短的报告。

“我们有一个小组在郡刑事局的协助下办案。当然，已发出全面通缉令。失窃的警车，今天清晨在阿林索斯找到了，目前线索只到这里。我们不得不假设他换了车，但那一带并没有人因车辆失窃报案。”

“媒体呢？”茉迪问的同时，略带歉意地觑了布隆维斯特一眼。

“有警察丧命，记者是大批出动。我们会在十点举行记者会。”

“有人知道任何有关莎兰德的消息吗？”布隆维斯特问道，奇怪的是他对追捕尼德曼一事毫无兴趣。

“她昨晚动了手术，从脑袋里取出一颗子弹，现在还没恢复意识。”

“有任何预后评估吗？”

“据我了解，在她醒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不过动刀的医师说，撇开不可预见的并发症不说，她活下来的希望很大。”

“札拉千科呢？”

“谁？”看来埃兰德的同事还不知道所有最新的细节。

“卡尔·阿克索·波汀。”

“喔……他昨晚也动了手术。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一边膝盖正下方也有一道，情况不太好，但没有生命危险。”

布隆维斯特消化着这个信息。

“你看起来很累。”茉迪说。

“你说对了，我几乎两天两夜没合眼。”

“信不信由你，从诺瑟布鲁来的路上，他真的在车上睡着了。”埃兰德说。

“你能把整件事从头跟我们说一遍吗？”霍姆柏问道：“我们觉得私家侦探和警察之间的比数差不多是三比〇。”

布隆维斯特虚弱地笑了笑。“我倒希望从泡泡警官口中听到这句话。”

他们一同前往警局餐厅用早餐。布隆维斯特花了半小时逐步解释自己如何拼凑出札拉千科的故事，说完后，探员们全都默然以对。

“你的说辞有几个漏洞。”最后霍姆柏先开口。

“有可能。”布隆维斯特回答。

“例如，你没有提到：国安局关于札拉千科的极机密文件怎么会跑到你手上？”

“昨天我终于研究出莎兰德的住处后，在她的公寓里发现的，而她很可能是在毕尔曼的避暑小屋找到的。”

“这么说你知道莎兰德的藏身处啰？”茉迪问。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所以呢？”

“你们得自己去找出来。莎兰德费了很大工夫建立秘密住所，我无意泄漏公寓的所在。”

茉迪和霍姆柏焦虑地互望一眼。

“麦可……这是命案调查。”茉迪说。

“你还是没弄懂，是吗？其实莎兰德是清白的，警方却以令人不敢置信的方式侵犯她，毁她名声。‘撒旦教女同性恋帮派分子’……这说法到底是哪来的？更别提她还为了三起与她毫无干系的命案遭到追捕。如果她想说出自己的住处，我相信她会说的。”

“还有一个地方我也不太明白。”霍姆柏又说：“当初毕尔曼是怎么卷进这件事？你说是他找上札拉千科，请他杀死莎兰德才启动整个事件，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认为他雇用札拉千科想除掉莎兰德，计划让她葬身在尼克瓦恩的仓库。”

“他是莎兰德的监护人，有什么动机要除掉她？”

“事情很复杂。”

“说来听听。”

“他的动机可大了。莎兰德知道他做了某件事，因此威胁到他整个前途与发展。”

“他做了什么？”

“我想你们最好给莎兰德一个亲口解释的机会。”他坚定地看着霍姆柏的双眼说道。

“我猜猜看，”茉迪说：“应该是毕尔曼对他的受监护人做了某种性侵害……”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不知道毕尔曼肚子上刺青的事吗？”

“什么刺青？”布隆维斯特顿时愣住。

“有人用粗糙的手法在他肚子上刺了一句话：我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我是变态，我是强暴犯。我们一直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布隆维斯特不禁放声大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一直在想她到底怎么报仇？不过呢……我不想讨论这件事，原因我刚才说过了。她才是真正的被害者，她想告诉你们什么得由她自己决定，抱歉了。”

他的表情几乎真的带着歉意。

“被强暴就应该向警方报案。”茉迪说。

“这点我有同感。不过这桩强暴案发生在两年前，莎兰德却还没告诉警方，这表示她不想说。不管我多么不赞成她的做法，这都是她的选择。何况……”

“什么？”

“她也没什么道理相信警方。她曾经试图解释札拉千科何等禽兽不如，结果却被关进精神病院。”

初步调查的负责人理查德·埃克斯壮请调查小组组长包柏蓝斯基与自己面对面坐下时，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不自觉地推推眼镜、捻捻梳理得整齐的山羊胡。他感觉得到情况十分混乱而不祥。他们已经追捕莎兰德好几星期，他亲口宣称她精神极端不稳定，是个危险的精神病人，还泄漏消息以便让自己在未来的审判中占上风。一切都显得无比顺利。

他内心深信莎兰德绝对是三起命案的凶手，审判过程肯定简单明了，完全是以他为中心的媒体盛会。不料转眼间事情全出了岔，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凶手和看似无边无际的混乱场面。那该死的女人莎兰德。

“这下我们的麻烦可大了。”他说：“今天早上有什么发现？”

“已经对这个罗讷德·尼德曼发出全国通缉令，但没有他的踪迹。目前我们只针对警员英格玛森的命案追缉他，但我预料将来应该能指控他涉嫌斯德哥尔摩的三起命案。也许你应该召开记者会。”

包柏蓝斯基最后这个提议，完全只是为了惹恼向来痛恨记者会的埃克斯壮。

“我想暂时还不用开记者会。”他断然回答。

包柏蓝斯基勉强忍住笑意。

“第一，这是歌德堡警方的案子。”埃克斯壮说。

“可是我们确实派了茉迪和霍姆柏到歌德堡的现场，而且也已经开始合作……”

“在了解更多案情之前，先不用开记者会。”埃克斯壮口气冷淡地再次说道：“我要知道的是：你有多肯定尼德曼涉入斯德哥尔摩的谋杀案？”

“依直觉，我是百分之百肯定。不过要破案也不是太有把握，因为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足够的鉴定证据。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蓝汀和尼米南什么都不肯说，他们宣称从未听说过尼德曼。不过他杀了警员英格玛森，还是得入狱。”

“没错，”埃克斯壮说：“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警员遭杀害一事。但我要你告诉我：有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莎兰德可能涉入那几起命案？她可不可能是尼德曼的共犯？”

“我觉得不可能，换作是我，绝不会公开提出这个论点。”

“那么她到底是如何涉案的？”

“这非常复杂，布隆维斯特一开始就说过了。一切都绕着那个……亚历山大·札拉千科打转。”

埃克斯壮听到布隆维斯特的名字，略感畏缩。

“继续说。”

“札拉千科是俄国职业杀手，而且似乎无恶不作，他在七十年代叛逃，而莎兰德很不幸地正好是他女儿。国安局有某个派系资助他，并替他收拾所有犯罪的烂摊子。另外还有一名国安局警察负责将莎兰德关进一间儿童精神病院。当时十二岁的她曾威胁要让札拉千科的身份、他的化名、他的所有掩护曝光。”

“这实在有点令人难以理解。这几乎是不能公开的事。如果我的理解正确，所有关于札拉千科的东西都是极机密。”

“可这是事实。我有证据资料。”

“可以让我看看吗？”

包柏蓝斯基将活页夹推到桌子对面，里面有一份一九九一年的警察报告。埃克斯壮暗中瞄了一眼“极机密”的戳印和档案编号，立刻认出那是属于秘密警察的文件。他很快地翻阅这百来页的档案，跳着细读其中一些段落，然后将活页夹放到一旁。

“对此我们得尽量低调，以免局势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呢，莎兰德是因为企图杀害父亲……也就是这个札拉千科，才被关进精神病院，现在又拿斧头攻击他。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预谋杀人，而且她也得因为在史塔勒荷曼对马哥·蓝汀开枪被起诉。”

“你想抓谁随便你，但如果是我，我会小心行事。”

“万一国安局涉案的消息泄漏出去，可是天大的丑闻。”

包柏蓝斯基耸耸肩。他的职责是调查罪行，不是为丑闻善后。

“国安局那个王八蛋，那个古纳·毕约克，你对他的角色了解多少？”

“他是主角之一。现在因为椎间盘突出请病假，住在斯莫达拉勒。”

“好……暂时先不要揭露国安局介入一事，目前重点要放在警员的命案。”

“要保密恐怕有困难。”

“什么意思？”

“我派安德森去带毕约克来接受正式讯问。应该……”包柏蓝斯基看看手表。“……对，现在正在进行中。”

“你说什么？”

“我其实很乐意亲自开车到斯莫达拉勒，不过昨晚命案的相关事件得优先处理。”

“我可没有允许任何人逮捕毕约克。”

“没错，但我没有逮捕他，只是请他来问话。”

“不管怎么样，我不喜欢你的做法。”

包柏蓝斯基俯身向前，仿佛要说悄悄话似的。

“埃克斯壮……事情是这样的，莎兰德从小开始，权利就多次受到侵犯，我不会让这种事在我的眼皮底下继续发生。你大可以撤除我调查组长的职位……但要是你这么做，我也只好针对此事写一份严苛的备忘录。”

埃克斯壮露出一脸仿佛刚吃到某种很酸的东西的表情。

请了病假的国安局移民组副组长毕约克打开斯莫达拉勒避暑小屋的大门后，仰头看着一位身材壮硕、理着小平头、身穿黑色皮夹克的金发男子。

“我找古纳·毕约克。”

“我就是。”

“我是库特·安德森，郡刑事局警员。”男子说着举起证件。

“有什么事吗？”

“想请你跟我去一趟国王岛总局，协助侦查莉丝·莎兰德一案。”

“呃……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吧。”

“没有误会。”安德森回道。

“你不明白，我本身也是警察。未免你犯下大错，还是再去问问你的上司吧。”

“就是我的上司想和你谈谈。”

“我得打通电话去……”

“电话可以到国王岛再打。”

毕约克登时认命。事情发生了，我会被捕。那个该死的布隆维斯特。该死的莎兰德。

“我被捕了吗？”他问道。

“暂时还没有。但如果你希望如此，我们可以安排。”

“不……当然不是，我跟你走。我当然愿意协助警界的同仁。”

“那就好。”安德森说着走进门厅，密切监视着毕约克关上咖啡壶、拿起外套。

近午时分，布隆维斯特忽然想起自己租来的车还在哥塞柏加农场，但实在精疲力竭，根本无力也无法去找车，更别提开车了。埃兰德好意地安排一名刑事鉴定人员顺道将车开回。

“就当作补偿你昨晚遭受的对待吧。”

布隆维斯特向他道谢后，搭了出租车前往罗伦斯柏路上的城市旅馆，花八百克朗订了一晚的房间，然后直接进房，脱去衣服。他裸身坐在床上，从夹克内袋掏出莎兰德的奔迈T3，拿在手里掂了掂。想到鲍尔松对他搜身时没有将它没收，他仍感到讶异，鲍尔松想必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而他始终没有遭到正式拘捕与搜索。思索片刻后他将它放进电脑袋的隔层，那里头还放了莎兰德注明“毕尔曼”的DVD，鲍尔松也没搜到。他知道严格说来自己是在藏匿证据，但这些东西莎兰德绝不想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他打开手机，发现电池量很低，便插上充电器，然后打电话给妹妹安妮卡·贾尼尼。

“嗨，安妮卡。”

“昨晚的警员命案和你有何关系？”她劈头就问。

他将事发经过简短地说了一遍。

“好，所以莎兰德在加护病房。”

“对，在她恢复意识前无法知道她伤势有多严重，但她现在真的需要一个律师。”

安妮卡略一沉吟。“你想她愿意让我当她的律师吗？”

“她恐怕根本不想要律师，她不是会求助的那种人。”

“麦可……我之前说过，她需要的应该是刑事辩护律师。我先看看你手边的资料吧。”

“去找爱莉卡，跟她要一份副本。”

布隆维斯特一挂断电话，自己也打了爱莉卡的手机，她没有接，于是他又打到《千禧年》办公室。接电话的是亨利·柯特兹。

“爱莉卡出去了。”他说。

布隆维斯特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并请柯特兹转告总编辑。

“我会的。你要我们怎么做？”柯特兹问道。

“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布隆维斯特回答：“我得先睡一觉。如果没再发生什么事，我明天就回斯德哥尔摩。《千禧年》将有机会在下一期报道这则故事，不过几乎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啪地关上手机，爬进被窝里，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郡警局副局长卡里娜·史庞柏用笔敲着玻璃水杯，要求大伙安静。她总局办公室的会议桌旁围坐着九个人，三女六男：暴力犯罪组组长与副组长；三名刑事巡官包括埃兰德和歌德堡警局公关室警察；负责初步调查的检察官阿格妮塔·耶娃，以及斯德哥尔摩警局的巡官茉迪与霍姆柏。让他们参与是一种善意的表征，显示歌德堡警方愿意与首都的同仁合作，或许也是为了让他们瞧瞧真正的侦查程序。

经常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史庞柏向来不喜欢在形式或纯粹的礼貌上浪费时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她解释说郡警局局长目前在马德里参加欧洲刑警组织会议，一听说有警员遭杀害便立刻中断行程，但得到当晚深夜才会抵达。接着她直接转向暴力犯罪组组长安德斯·裴宗，请他向与会人员作简报。

“我们的同事在诺瑟布鲁被杀至今大约十个钟头，已知凶手名叫罗讷德·尼德曼，但还不知道他的相貌。”

“我们在斯德哥尔摩有一张他约莫二十年前的照片，是罗贝多通过德国一间拳击俱乐部取得的，但几乎不适用。”霍姆柏说道。

“好的。我们认为被尼德曼开走的巡逻车，今天早上在阿林索斯找到了，各位想必都已知情。车子停在距离火车站三百五十米处的巷道内。今天上午那一带尚未接获任何车辆失窃的报案。”

“搜索的情形如何？”

“我们正在监视抵达斯德哥尔摩和马尔默的每一辆列车。除了发出全面通告外，也知会了挪威与丹麦警方。目前约有三十名警员在全力调查本案，当然全体警员也都睁大了眼睛留意着。”

“没有线索？”

“都还没有。不过尼德曼外表如此独特，应该很快就会被注意到。”

“有人知道托腾森的现状吗？”暴力犯罪组一名巡官问道。

“他人在索格恩斯卡医院，伤势似乎很像车祸伤员——竟然有人能徒手造成这种伤害实在不可思议：他断了一条腿、肋骨断裂、颈椎受伤，而且还有瘫痪的危险。”

众人沉思着同事的惨况，片刻后史庞柏才转向埃兰德。

“埃兰德……跟我们说说哥塞柏加到底出了什么事。”

“哥塞柏加出了一个鲍尔松。”

听到他的回答，在场的人发出一阵嘘声。

“就不能让那个人提早退休吗？他简直是个活灾难！”

“我很清楚鲍尔松。”史庞柏打断道：“但是最近……嗯……最近两年当中，我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抱怨。他在哪方面变得难以掌控呢？”

“当地警局局长和鲍尔松是老朋友，所以很可能袒护他，这当然是善意，我不是想批评他。可是昨晚鲍尔松的行为实在太怪异，他的几名手下来跟我提过。”

“怎么怪异？”

埃兰德觑了觑茉迪和霍姆柏。要在斯德哥尔摩的来客面前讨论自己组织的缺点，让他感到难为情。

“我个人觉得最奇怪的是他派了一名鉴定人员去清点柴房里的所有东西……也就是我们发现札拉千科那家伙的地方。”

“清点柴房里的什么东西？”史庞柏好奇地问。

“是的……就是呢……他说他要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少柴火，这样报告才会精确。”

埃兰德继续说下去之前，会议桌旁一片紧绷的沉默。

“今天早上我们得知鲍尔松正在吃至少两种不同的抗忧郁剂。他应该请病假，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状况。”

“什么状况？”史庞柏语气尖锐地问。

“我当然不知道他出了什么问题——事关病人隐私之类的——但他现在吃的药不但有强力镇定剂还有兴奋剂。他整晚亢奋得不得了。”

“我的老天！”史庞柏语气很重地说，脸色阴沉得有如当天上午横扫过歌德堡的雷雨云。“叫鲍尔松来跟我谈谈，马上。”

“他今天早上病倒了，因为疲劳过度住进医院。刚好轮到他的班，只能算我们运气不佳。”

“请问一下……鲍尔松昨晚逮捕布隆维斯特了吗？”

“他写了一份报告提到攻击行为、激烈拒捕与非法持枪。他报告里是这么写的。”

“布隆维斯特怎么说？”

“他承认骂了人，但也说是出于自卫。至于拒捕，他说其实是以强力言词试图阻止托腾森和英格玛森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单独去抓尼德曼。”

“有目击者吗？”

“有托腾森。我根本不相信鲍尔松说的激烈拒捕。这是典型的先发制人的报复行为，如果布隆维斯特提出控诉，便能借此削弱他的可信度。”

“但布隆维斯特毕竟独力制伏了尼德曼，不是吗？”检察官耶娃说道。

“他拿着枪。”

“所以布隆维斯特确实有枪，被捕还是有点道理。他哪来的枪？”

“没有律师在场，布隆维斯特不肯多说。而鲍尔松是在布隆维斯特把枪交给警方时加以逮捕的。”

“我可以提出一个非正式的小小建议吗？”茉迪谨慎地问道。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她。

“在这次调查过程中，我和布隆维斯特碰过几次面。我发现他虽然是记者，却相当明理。我想决定是否起诉他的人应该是你吧……”她看着耶娃，点头示意。“这一切关于辱骂和激烈拒捕的说辞根本是胡说，我想你应该不会纳入考虑。”

“应该是，非法武器比较严重。”

“我劝你们再耐心等等。布隆维斯特靠自己拼凑出这一切，他可是遥遥领先我们警方，因此我们最好能与他保持良好关系，确保他愿意合作，不要让他在他的杂志与其他媒体上发泄不满、抨击整个警界。”

过了几秒，埃兰德清清嗓子。既然茉迪胆敢冒险出头，他也可以做到。

“我同意茉迪的意见，我也认为布隆维斯特是可以合作的对象。关于他昨晚遭受的待遇，我已向他道过歉，他似乎也打算既往不咎。而且他为人正直，虽然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莎兰德的住处，却不肯透露地址，也不怕公然与警方翻脸……而且以他的地位，他在媒体上的发言绝对和鲍尔松的任何报告同样有分量。”

“但他不肯向警方透露任何关于莎兰德的信息。”

“他说我们得去问她本人，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他说他绝对不会跟我们讨论一个不只无辜而且权利严重受损的人。”

“他拿的是什么枪？”耶娃问。

“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序号不详。枪在鉴定组，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涉及任何在瑞典已知的罪行。如果有的话，这件事就得完全改观了。”

史庞柏举起笔来。

“耶娃……要不要对布隆维斯特作初步调查由你决定，但我建议先等鉴定报告出炉。好，我们继续。这个叫札拉千科的人物……不知道斯德哥尔摩的同事对他有何了解？”

“事实上，”茉迪说道：“我们也是直到昨天下午，才第一次听说札拉千科和尼德曼的名字。”

“你们好像一直忙着在斯德哥尔摩找一个撒旦教女同性恋帮派，我说得对吗？”歌德堡一名巡官说道，同事们一听全都皱起眉头。霍姆柏盯着自己的指甲看，茉迪不得不回答。

“关起门来，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也有像鲍尔松巡官那样的人。关于撒旦教女同性恋帮派等等的玩意，很可能就是那个人放出的烟幕。”

随后茉迪和霍姆柏详细地叙述了整个调查经过。说完之后，桌旁众人静默良久。

“假如关于毕约克的事均属实，而且爆发出来，国安局恐怕会被舆论攻击得体无完肤。”暴力犯罪组副组长作此结论。

耶娃抬起头来。“我觉得你们的怀疑多半是根据推测与间接证据。身为检察官，缺乏确凿的证据让我感到忧心。”

“这点我们也意识到了。”霍姆柏说道：“我们只知道事情的梗概，但还有一些问题有待解答。”

“我推测你们还忙着尼克瓦恩的挖掘工作。”史庞柏说：“据你们估计，这桩案子牵涉到几条人命？”

霍姆柏无力地揉揉眼睛。“一开始是在斯德哥尔摩的两条人命，接着又多一条。死者是律师毕尔曼、记者达格和学者米亚，也正是这些命案启动了追捕莎兰德的行动。在尼克瓦恩仓库附近，到目前为止发现了三个坟坑，也就是三具尸体，并确认了其中一个被分尸的是个著名毒贩兼小窃贼。第二个洞里埋的是女人，身份尚未确认。第三具尸体还没挖出来，年纪好像比另外两个大。另外，布隆维斯特认为数个月前发生在南泰利耶的妓女命案，也和本案有关。”

“这么说来，连同死于哥塞柏加的英格玛森，总共至少有八起命案了。这是很可怕的数据。所有案子都怀疑是尼德曼所为吗？若是如此，得把他当成疯子、连环杀人犯看待。”

茉迪和霍姆柏交换了一下眼色。此刻，他们得决定要支持这番主张到什么地步。最后茉迪开口了。

“尽管缺乏确凿的证据，但布隆维斯特说前三起命案的凶手是尼德曼，我的上司包柏蓝斯基巡官和我都倾向于相信他，也因此我们必须相信莎兰德是无辜的。至于尼克瓦恩的埋尸坑洞，尼德曼也因为绑架莎兰德的好友米莉安而有了地缘关系。她本来也非常可能死在他的手中。不过仓库的所有人都是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会长的亲戚，在确认其他细节之前，我们无法下任何结论。”

“你们已确认身份的那名窃贼是……”

“肯尼·古斯泰夫森，四十四岁，是个毒贩子，少年时期就有前科。我猜测——但未经证实——他们恐怕是闹内讧。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牵涉到几种犯罪活动，其中包括经销甲基安非他命。尼克瓦恩也许是一座林间坟场，用来埋葬阻挠他们的人，不过……”

“怎么样？”

“在南泰利耶被杀的那名妓女……她名叫伊莉娜·佩特洛瓦。验尸报告显示死因是遭受凶残而骇人的攻击，似乎是被痛殴致死。但真正伤人的凶器却无法证实。布隆维斯特作出相当敏锐的观察，伊莉娜的伤势很可能是一个男人徒手造成的……”

“尼德曼？”

“这是合理的推测，但尚无证据。”

“那么我们该如何着手？”史庞柏问道。

“这我得和包柏蓝斯基商量。”茉迪说：“但理论上第一步应该是讯问札拉千科，我们很想听听他对斯德哥尔摩的命案有何说法，而你们也可以得知尼德曼在札拉千科生意中扮演的角色。他或许甚至能指引你们找到尼德曼。”

歌德堡的一名巡官说道：“我们在哥塞柏加农场找到了些什么？”

“四把手枪。一把拆解的轻便手枪，正放在厨房桌上上油；一把波兰制八三式瓦纳德，掉在厨房长凳旁的地板上；一把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也就是布隆维斯特打算交给鲍尔松那把枪；最后是一把点二二口径的布朗宁，相较之下，这几乎可以说是玩具枪。我们猜想这应该是用来射莎兰德的枪，所以尽管子弹卡在脑袋里，她还能活命。”

“还有什么吗？”

“我们找到并查封了一只装着大约二十万克朗的袋子。放在楼上尼德曼的房间里。”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的房间？”

“很简单，他的尺寸是XXL，札拉千科顶多是M。”

“你们有任何关于札拉千科或波汀的资料吗？”霍姆柏问道。

埃兰德摇摇头。

“当然，得看我们如何诠释被查封的武器。除了较精密的武器和精密得异乎寻常的农场监视器之外，它和其他农场并无两样。农舍本身很简朴，没有不必要的装饰。”

正午前忽然有人敲门，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员递给史庞柏一份文件。

“我们接获报案，”她说：“阿林索斯有人失踪。今天早上，有个名叫阿妮塔·卡斯培森的牙科护士在七点半开车出门，先送孩子去托儿所，理应八点之前就能到达工作地点，却始终没有出现。那间牙科诊所距离巡逻车被发现的地点约一百五十米。”

埃兰德和茉迪都看了看手表。

“那么他领先了四个小时。是什么样的车？”

“一九九一年出厂的深蓝色雷诺，这是序号。”

“立刻对这辆车发出全面通告。他可能已经到了奥斯陆或马尔默，甚至也可能在斯德哥尔摩。”

会议最后，他们决定让茉迪和埃兰德一起讯问札拉千科。

当爱莉卡从办公室穿过门厅走进小厨房时，柯特兹皱着眉头，视线紧紧跟随。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杯咖啡又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柯特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千禧年》是那种同事之间关系亲密的小公司，他已经在这里兼差四年，这段时间内，他们团队克服了几场大风暴，尤其是布隆维斯特因诽谤罪入狱服刑三个月期间，杂志社几乎宣告破产。接下来则是同事达格还有她的女友同时遇害。

经历这些风暴时，爱莉卡一直稳如泰山，似乎谁也撼动不了她。当天一早她打电话叫醒他，并派任务给他和罗塔·卡林姆，他并不感到惊讶。莎兰德一案整个爆发开来，布隆维斯特也不知为何卷入歌德堡警员的命案。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在掌控中。罗塔暂时留在警察总局，想尽可能从某人口中套出一点可靠的消息。柯特兹则是打了一个上午的电话，试图拼凑出昨晚发生的事情全貌。布隆维斯特没有接电话，但通过几个消息来源，柯特兹对前一晚的事故有了相当清楚的了解。

倒是爱莉卡一整个早上心不在焉。她很少关上办公室的门，通常只有与访客会面或专心研究某个问题时才会这么做。今天早上，一个访客也没有，而且依他看来，她也没有在忙。有几次他敲门进去传达消息，却发现她坐在窗边，失神地望着约特路上的人来人往，似乎陷入沉思。对他的报告也似乎毫不在意。

不对劲。

门铃声打断他的思绪。他起身开门，原来是安妮卡。柯特兹见过布隆维斯特的妹妹几次，但和她不熟。

“你好，安妮卡。”他招呼道：“麦可今天不在。”

“我知道，我想找爱莉卡。”

爱莉卡依旧坐在窗边没有抬头，但知道谁来了，很快地镇定自己的心神。

“你好。”她说：“麦可今天不在。”

安妮卡微微一笑。“我知道，我是来拿毕约克给国安局写的报告。麦可要我看一看，万一我得担任莎兰德的委任律师会用得着。”

爱莉卡点点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活页夹交给安妮卡。

安妮卡迟疑了一下，不知该不该离开办公室，随后才下定决心，自作主张地坐到爱莉卡对面。

“说吧……你怎么样？”

“我就要离开《千禧年》了，却还无法跟麦可说实话。他全副心思都放在打莎兰德这场混仗，我一直找不到适当时机，而在告诉他之前又不能告诉别人。现在感觉烂透了。”

安妮卡咬咬下唇。“所以你只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要去《瑞典摩根邮报》当总编辑。”

“天哪！要是这样，我们应该向你道喜，而不该哭泣或咬牙切齿。”

“安妮卡……我实在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我在《千禧年》的职务，现在正是一团乱。不过天外飞来这个机会，我不能拒绝。我是说……一生恐怕只有这一次了。对方是在达格和米亚遇害前提出的，后来整个办公室陷入混乱，我只好隐忍不提。现在我真的内疚到了极点。”

“我明白。但现在你又不敢告诉麦可。”

“情况糟透了，我还没告诉任何人。我本以为夏天过后才要到《瑞典摩根邮报》上班，那么还有时间告知大家。没想到他们要我提早过去。”

她说到这里打住，盯着安妮卡看，眼眶的泪水似乎随时可能溃堤。

“事实上，这是我在《千禧年》的最后一个星期。下星期我会出趟远门，然后……我大概需要两星期的时间充电。五月一日开始到《瑞典摩根邮报》上班。”

“这么说好了，如果你今天是被巴士给撞了呢？他们同样会立刻面临没有总编辑的情况。”

爱莉卡抬起头来。“但我并不是出车祸，而是刻意将我的决定隐瞒了好几个星期。”

“我看得出这是个艰难的情况，但我觉得麦可和克里斯特还有其他人终究会有办法解决。你应该马上告诉他们。”

“好吧，可是你那该死的哥哥今天人在歌德堡。他睡着了，手机也关了。”

“我知道。没有多少人像麦可这么顽固，每当你需要他时，他就偏偏失踪。不过爱莉卡，这不只关乎你和麦可。我知道你们已经共事二十多年，经历过无数起落浮沉，但你也得为克里斯特和其他员工着想。”

“我隐瞒了这么久……麦可会……”

“麦可会大发雷霆，他当然会。但这二十年来你只搞砸这么一次，如果他承受不了这个事实，也就不配让你为他耗费那么多时间了。”

爱莉卡叹了口气。

“打起精神来。”安妮卡对她说：“把克里斯特和其他员工找来，马上就做。”

克里斯特呆坐了几秒钟。爱莉卡召集所有职员几分钟后到小会议室来，当时他正准备提早离开。他瞄瞄柯特兹和罗塔，他们同样震惊。编辑秘书玛琳·艾瑞森、采访记者莫妮卡·尼尔森和营销主任桑尼·马格努森事先也都毫不知情。唯一缺席的布隆维斯特正在歌德堡，一如往常的他。

天哪，麦可也全然不知，克里斯特心想。他会有什么反应呀？

这时他才意识到爱莉卡已经住口，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他摇摇头，站起来，自然而然地给爱莉卡一个拥抱并亲亲她的脸颊。

“恭喜了，小莉。”他说：“《瑞典摩根邮报》的总编辑，从我们这个悲惨的小杂志社爬上这一步，倒很不错。”

柯特兹跟着回过神来，开始拍手。爱莉卡举手制止。

“等等。今天的我不值得鼓掌。”她环顾挤在狭窄编辑室的同仁，又说道：“说真的……事情发展成这样，我实在很抱歉。早在好几个星期前我就想告诉你们，但达格和米亚所引起的骚动将这个消息给掩盖过去。麦可和玛琳发了疯似的工作，而且……好像怎么都找不到适当的时间和地点。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玛琳心知肚明杂志社的人手有多么不足，爱莉卡一走，又会显得多么空虚。无论发生什么事，也无论出现什么问题，爱莉卡始终是她能依赖的老板。是啊……也难怪全国最大的日报会挖她跳槽。但接下来会怎样呢？爱莉卡一直是《千禧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几件事我们得说清楚。我完全明白杂志社会因此运作困难，我也不想这样，但现实已无法改变。第一，我不会丢下《千禧年》不管。我仍然是合伙人，仍然会出席董事会。当然了，我不会过问任何编辑事宜。”

克里斯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我正式的离职日是四月三十日，但上班只到今天。下星期我会出门旅行，你们都知道的，这是老早就计划好了。过渡期间，我决定不再回来指挥个几天。”她停顿片刻。“下一期的内容已经存在电脑里，只剩几个小地方需要修改，这将是我负责的最后一期。再来得由新的总编辑接手，我今晚就会把办公桌清空。”

室内一点声响也没有。

“新总编辑的人选将会在董事会上讨论决定。这件事你们所有员工都得谈一谈。”

“麦可。”克里斯特说。

“不，绝不能是麦可。你们所能挑选的总编辑里头，他肯定是最不合适的人选。他是完美的发行人，修改文章与搞定即将刊登的作品中的琐碎问题也非常拿手。但他是善后者，而总编辑必须采取主动，而且麦可也常常栽进自己的故事里，每次总会有几星期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情势不断加温，他便处于巅峰状态，但处理例行公事的能力却是奇差无比。这点你们都知道。”

克里斯特喃喃称是后又说：“《千禧年》之所以能运作，就是因为你和麦可互补得好。”

“不只如此。你应该还记得当初麦可跑到赫德史塔，几乎赌气了一整年，《千禧年》没有他照样正常运作，就像现在没有了我也一样。”

“好吧，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选你，克里斯特，接任总编辑。”

“万万不可。”克里斯特举手投降。

“我知道你会拒绝，所以还有另一个人选。玛琳。你今天就能开始代理总编辑的工作。”

“我？”玛琳似乎颇受惊吓。

“对，就是你。你一直是个相当出色的编辑秘书。”

“但是我……”

“试试看吧。我今晚就会清空办公室，你星期一早上就能搬进来。五月号已经完成，那可是我们拼了命的成果。六月号是双月刊，接下来能休息一个月。如果行不通，董事会就得另外找人接手八月号。柯特兹……你得转成正职，接替玛琳担任编辑秘书，然后得再雇一个新人。不过这要由你们所有人和董事会来决定。”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众人。

“还有一件事。我将会在另一间出版公司展开新工作，虽然《瑞典摩根邮报》和《千禧年》实际上并非竞争者，但对于接下来两期的内容，我还是不想知道得更多。从这一刻起，一切相关事宜都应该找玛琳商量。”

“关于莎兰德的报道该怎么办？”柯特兹问道。

“去问麦可。莎兰德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我会封存起来，不会带到《瑞典摩根邮报》那边去。”

爱莉卡顿时感觉松了好大一口气。“大概就是这样了。”她说完静静地起身走回办公室，会议到此结束。

《千禧年》的员工们默不作声地坐在原位。

直到一小时后，玛琳去敲爱莉卡的门。

“是我。”

“什么事？”爱莉卡问。

“大家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出来一下。”

爱莉卡站起来走到门边，只见他们在桌上摆了蛋糕和星期五下午的咖啡。

“我们觉得应该另外找时间替你办个真正的欢送会，”克里斯特说：“但现在就先以咖啡和蛋糕充数吧。”

爱莉卡终于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

第三章 四月八日星期五至四月九日星期六

茉迪与埃兰德于晚上七点来到札拉千科的房间时，他已经清醒了八小时。先前动了相当大的手术，将一大块下颌重新对齐再以钛合金骨钉固定，此时他头上缠了许许多多绷带，只露出左眼和嘴巴一个小缝。医生解释说，挨了那记斧头使他的颧骨碎裂、额头受伤，撕扯下右半边脸部一大块肌肉并拉伤了眼眶。伤势让他承受极大的痛苦，因此给他施打了高剂量的止痛剂，不过他意识相当清楚也能说话。但医生仍警告警官不要让他太累。

“你好，札拉千科先生。”茉迪打完招呼，随后介绍自己与同事。

“我叫卡尔·阿克索·波汀。”札拉千科咬牙费力地说，声音倒很平稳。

“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已经看过你在国安局的档案。”

这当然不是事实。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札拉千科说：“我现在是卡尔·阿克索·波汀。”

“你还好吗？可以说话吗？”

“我要举报一桩重罪刑事案。我女儿企图谋杀我。”

“我们知道，也会在适当的时机处理此案。”埃兰德说：“不过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谈。”

“还有什么比杀人未遂更要紧？”

“现在我们需要你提供斯德哥尔摩三起命案、尼克瓦恩至少三起命案和一宗绑票案的相关信息。”

“我什么都不知道。谁被杀了？”

“波汀先生，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的助手，三十五岁的罗讷德·尼德曼，犯下这几项罪行。”埃兰德说：“昨晚他还杀害了特鲁尔海坦的一名警员。”

茉迪很惊讶埃兰德竟然顺着札拉千科的意思称呼他波汀。札拉千科微转过头看着埃兰德，声音变得轻柔了些。

“这……真是不幸的消息。尼德曼的事我一无所知，我没有杀死任何警员，昨晚我自己都差点被杀了。”

“目前尼德曼已经遭到通缉，你知道他可能藏匿在哪里吗？”

“他的交友圈我不清楚，我……”札拉千科迟疑几秒钟，随即以神秘的口吻说道：“我必须坦承……偷偷告诉你们吧……有时候我很替尼德曼担心。”

埃兰德伏身凑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发现他可能很暴力……我其实会怕他。”

“你是说你觉得受尼德曼威胁？”埃兰德问道。

“正是。我老了，行动又不便，无法保护自己。”

“你能解释一下你和尼德曼的关系吗？”

“我是个残废。”札拉千科比比自己的双脚。“这是我女儿第二次企图杀我。几年前我雇用尼德曼当助手，以为他能保护我……没想到他接管了我的生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也不能多说什么。”

“他帮你什么？”茉迪切入问道：“做你自己不能做的事吗？”

札拉千科用唯一露出的眼睛注视茉迪许久。

“据我所知，你女儿在九十年代初将汽油弹丢进你的车内。”茉迪继续说道：“你能不能解释她这么做的原因？”

“这你得去问我女儿，她精神有毛病。”他的口气再度显露敌意。

“你是说你想不出莎兰德在一九九一年有任何理由攻击你？”

“我女儿精神有毛病。有很多档案数据可以证明。”

茉迪头一偏。她发现自己提问时，札拉千科的回答更具攻击性与敌意，这一点埃兰德也注意到了。好吧……白脸、黑脸。茉迪提高声量。

“你想她的行为会不会和你曾经痛殴她母亲并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有关？”

札拉千科转头面向茉迪。

“根本是胡说八道。她母亲是个妓女，八成是被哪个嫖客殴打的，我只是刚好经过。”

茉迪扬起双眉。“这么说你完完全全是无辜的？”

“当然。”

“札拉千科……我再重述一遍，看看我了解得正不正确。你说你从未殴打你的女友，也就是莎兰德的母亲阿格妮塔·苏菲亚·莎兰德，但你当时在国安局的负责人毕约克却写过一份长长的报告，还盖上‘极机密’印章，而你打人这件事正是报告的重点。”

“我从未被判刑，从未被起诉，要是国安局有哪个白痴胡乱捏造报告，我也没办法。如果我曾经涉嫌，他们至少会讯问我吧。”

茉迪无言以对。札拉千科包在绷带底下的脸似乎在窃笑。

“所以我要告我女儿，告她企图杀害我。”

茉迪叹了口气。“我渐渐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会抑制不住冲动，拿斧头劈你的头了。”

埃兰德轻咳一声，说道：“抱歉，波汀先生……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说说你对尼德曼的活动有哪些了解。”

茉迪在札拉千科病房外的走廊上，打电话给包柏蓝斯基巡官。

“没有结果。”她说。

“一点也没有？”包柏蓝斯基问道。

“他要控告莎兰德重伤害和杀人未遂。他声称和斯德哥尔摩的命案毫无关系。”

“关于莎兰德被埋在他哥塞柏加农场的土地上，他作何解释？”

“他说他感冒，几乎整天都在睡觉。如果莎兰德在哥塞柏加遭到枪击，肯定是尼德曼自作主张做的事。”

“好，那现在掌握了些什么？”

“她是被一把点二二口径的布朗宁射伤，所以才能活命。凶器找到了，札拉千科承认枪是他的。”

“我懂了，换句话说，他知道我们会在枪上发现他的指纹。”

“没错，但他说最后一次看到这把枪的时候，还放在书桌抽屉里。”

“也就是说那个了不起的尼德曼先生趁札拉千科睡着后，拿枪射杀了莎兰德。真是个冷血的混蛋！有任何证据可以反驳吗？”

茉迪想了一下才回答说：“扎拉千科熟知瑞典法律与警察办案程序。他什么都没有承认，把尼德曼当代罪羔羊。我实在不知道我们能证明什么。我请求埃兰德把他的衣服送往鉴定组化验，看看有无火药残留，不过他一定会说他两天前才去打靶。”

莎兰德闻到杏仁和乙醇的味道。她觉得嘴里好像有酒精，想要吞咽，舌头却麻痹毫无知觉。她试图睁开眼睛，却办不到。仿佛听到远处一个声音在和她说话，却听不懂在说什么。接着那个声音变得十分清晰。

“我想她撑过来了。”

她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额头，便试着想拨开这只侵犯她的手，与此同时又感觉左肩一阵剧痛，只好逼自己放松。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莉丝？”

走开。

“你能睁开眼睛吗？”

到底是哪个白痴在这里唠叨？

她终于睁开眼睛。起初只看到奇怪的光线，最后有个人形出现在她视野中心。她努力集中视线，人影却不断溜走。她觉得自己好像严重宿醉，床也似乎不断往后倾。

“之头药。”她说。

“再说一次好吗？”

“挨痴。”她说。

“这倒很清楚。可以再把眼睛睁开吗？”

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脸，然后记住每个细节。大约一英尺外，有个金发男子倾斜着一张瘦削的脸，眼珠深蓝色。

“你好，我叫安德斯·约纳森，我是医生。你现在人在医院，你受了伤，刚刚动过手术。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撒兰德。”莎兰德说。

“好，麻烦你从一数到十好吗？”

“一、二、四……不对……三、四、五、六……”

接着她便昏了过去。

约纳森医师对她的反应感到很开心，不但说出自己的名字也能开始数数，这表示认知能力仍完好如初，不会变成植物人。他写下她清醒的时间是晚间九点零六分，手术完成到现在约莫十六个小时。那天他几乎睡了一整天，晚上七点左右又开车回医院，其实这天他休假，不过有一些文书工作要赶着完成。

他忍不住来到加护病房，探视当天清晨被他翻弄过大脑的病人。

“让她多睡一会儿，但要定时查看她的脑波图，我担心脑内可能会肿胀或出血。她想移动手臂的时候，左肩似乎很痛。如果她再醒来，可以每小时给她两毫克的吗啡。”

走出索格恩斯卡医院大门时，他感到异常快活。

住在阿林索斯的牙科护士卡斯培森踉踉跄跄走过森林时，全身不停颤抖。她严重失温，因为身上只穿了一件湿的裤子和薄薄的毛线衣。赤裸的双脚在流血。那个男人把她绑在谷仓里，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却无法解开将双手反绑在背后的绳索。十只手指已毫无知觉。

她自觉有如地球上最后幸存者，所有人都弃她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四下一片漆黑，也不知道已经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还能活命，她自己都感到讶异。

这时她看见林间射出一道光，立刻停下脚步。

她迟疑了几分钟，不敢朝亮光处走去，稍后才穿过，丛丛灌木，来到一栋灰砖平房的院子。她诧异地环顾四周。

接着她拖着脚步走到门口，转身用脚跟踢门。

莎兰德睁开眼，看见天花板有一盏灯。过了一会儿转头时，才发现自己戴着护颈。她觉得头隐隐作痛，左肩则剧烈疼痛，于是又闭上眼睛。

医院，她暗想，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筋疲力竭，几乎无法有条理地思考。接着记忆蓦然涌现，短短几秒内，她将自己从坑洞挖出来的片段影像迅速在脑中闪现，令她不由得惊恐起来。但她咬紧牙根，专注地调整呼吸。

她没死，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

她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过程，只记得柴房里一些模糊零散的画面，还有她愤怒地抡起斧头砍向父亲——札拉千科——的脸。他是死是活？

和尼德曼之间发生什么事，她已记不清楚，但隐约有印象他意外地逃走了，也不知为什么。

忽然间，她想起看见了王八蛋小侦探布隆维斯特。也许一切都是梦，但她记得一间厨房，想必是哥塞柏加农舍里的厨房，好像看见他朝自己走来。肯定是我的幻觉。

哥塞柏加发生的事仿佛已是久远的记忆，也可能是一场荒谬的梦。她将精神集中在此时此刻，然后再次睁开眼睛。

她伤势很严重，这无须他人告知。她举起右手摸摸头，缠了绷带，脖子上有护颈，这时她全想起来了。尼德曼。札拉千科。那个老王八蛋也有一把手枪。一把点二二的布朗宁。这和其他手枪比较起来，只能算是玩具枪，也因此她才能活命。

我头部中枪，手指伸进伤口还能摸到大脑。

她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但也觉得无所谓。如果死亡就像她醒过来之前那片黑暗空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几乎感受不到差异。就在这番奇妙的思绪中，她又闭上眼睛再次入睡。

她才打盹几分钟便留意到有动静，随即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她看见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正俯身查看，便又合眼装睡。

“我想你醒了。”护士说。

“嗯。”莎兰德回应道。

“你好，我叫玛莉安，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莎兰德想点头，但头被护颈卡住了。

“不，不要乱动。你不用怕，你先前受伤开了刀。”

“我可以喝点水吗？”莎兰德小声地说。

护士递给她一个水杯，并插了根吸管。她喝水时，看见左手边又出现一个人。

“嗨，莉丝，你听得到吗？”

“嗯。”

“我是海伦娜·安德林医师。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医院。”

“你在歌德堡的索格恩斯卡医院。你动了手术，现在在加护病房。”

“嗯。”

“你不必害怕。”

“我头部中枪。”

安德林略一迟疑，接着才说：“是的，这么说你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老王八蛋有一把枪。”

“啊……是啊，某人确实有枪。”

“一把点二二。”

“是吗？这个我不知道。”

“我伤势有多严重？”

“你预后相当良好。你伤得很严重，但我们认为应该有机会完全复原。”

莎兰德斟酌着这项信息，然后试图正眼看着医生，视线却变得模糊。

“札拉千科怎么样了？”

“谁？”

“那个老王八蛋。他还活着吗？”

“你指的想必是卡尔·阿克索·波汀了。”

“不，不是，我说的是亚历山大·札拉千科，这才是他的真名。”

“这些我完全不知情。不过和你同时入院那位年长的先生情况一度危急，但已脱离险境。”

莎兰德的心一沉，细想着医生的话。

“他在哪里？”

“就在走廊另一头。不过目前不必担心他，你得专心养好身子。”

莎兰德合上双眼，心想不知自己能不能下得了床，找到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把问题解决。但她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她心想，这次又要让他给逃了。她错过了杀死札拉千科的机会。

“我想给你做个检查。然后你就可以再睡了。”安德林医师说。

布隆维斯特忽然莫名其妙地惊醒过来。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随后才想起自己下榻在城市旅馆。四周漆黑一片。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看看时钟。两点。整整睡了十五个小时。

他下床后走进浴室。不可能再睡回笼觉了，于是他刮了胡子并冲澡冲了许久，然后穿上牛仔裤和栗色运动衫。他打电话到柜台，询问这么早能不能叫咖啡和三明治吃，夜班人员说应该没问题。

他穿上运动夹克下楼来，点了咖啡和一份干酪肝酱三明治，顺便买了《歌德堡邮报》。莎兰德被捕的消息上了头版。他带着早餐回到房间，边吃边看报。报道的内容有点杂乱，但方向正确。罗讷德·尼德曼，三十五岁，因杀警遭通缉。警方还想讯问他有关斯德哥尔摩的命案。警方完全没有透露莎兰德的状况，也没有提及札拉千科的名字，只说是一个现年六十六岁、来自哥塞柏加的地主，媒体显然将他视为无辜受害者。

布隆维斯特看完报纸后，打开手机，发现有二十条未读短信。有三条是要他打电话给爱莉卡，两条来自妹妹安妮卡，十四条来自各报社记者，他们表示想和他谈谈，最后则是克里斯特发给他的一个简短建议：你最好搭第一班火车回来。

布隆维斯特皱起眉头，克里斯特说这样的话，很不寻常。短信是晚上七点零六分发的。他压制住凌晨三点打电话吵醒人的冲动，转而打开电脑，连上宽带。前往斯德哥尔摩的头班车五点二十分出发，至于《瑞典晚报》的电子报上则没有什么新消息。

他点开了一个新的Word文档，然后点了根烟，盯着空白屏幕坐了三分钟后，开始打字。

她名叫莉丝·莎兰德。瑞典人从警方报告、新闻稿与晚报头条认识了她。她今年二十七岁，身高一百五十四厘米。她曾经被称为精神病人、杀人凶手与崇拜撒旦的同性恋。关于她，始终有无穷无尽、异想天开的谣言。本期的《千禧年》将公诸读者，政府官员如何共谋陷害莎兰德，以保护一个精神变态的杀人犯……

他连续写了五十分钟，主要是重述他发现达格与米亚当晚的一些关键点，以及警方之所以锁定莎兰德为杀人嫌犯的原因。他并引述报纸头条提到的撒旦教女同性恋，表示媒体显然希望这些命案涉及性虐行为。

他看看时钟，连忙合上笔记本电脑，整理好行李，到楼下柜台用信用卡结账后，便搭出租车前往歌德堡中央车站。

布隆维斯特直接上餐车，又点了咖啡和三明治，然后再次打开电脑，将刚才写的重看一遍。由于看得太入神而没留意到茉迪巡官，直到她轻咳一声，问他能不能一块坐，他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同时关上电脑。

“要回家吗？”

“看来你也是。”

警官点点头。“我同事还要再待一天。”

“你知不知道莎兰德现在怎么样了？上次和你见面后，我就睡死了。”

“她被送进医院不久就动了手术，昨天傍晚清醒了。医生认为她能完全康复，她实在命大。”

布隆维斯特点头赞同，也才忽然想到自己其实并不担心她。他本来就认定她会活下来，绝不可能有其他结果。

“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吗？”他问道。

茉迪暗自斟酌该对一名记者透露多少，尽管此人比她更了解这整件事。但话说回来，是她要坐到他的桌子旁的，何况现在可能已经有上百名记者在警察总局获得消息了。

“你不能转述我的话。”她声明道。

“我纯粹是基于个人的好奇才问的。”

她告诉他警方已对尼德曼发出全国通缉令，尤其是在马尔默地区。

“那札拉千科呢？你们讯问他了吗？”

“问过了。”

“结果呢？”

“这我不能告诉你。”

“拜托，茉迪。反正再不到一小时，等我进了斯德哥尔摩办公室，还是会知道你们谈了什么。说吧，我一个字也不会写。”

她略一迟疑，才迎向他凝视的目光。

“他说莎兰德企图杀他，所以打算正式提出上诉。她很可能会因为重伤害与杀人未遂被起诉。”

“她大概会说是为了自卫。”

“但愿如此。”茉迪说。

“这听起来不像官方说法。”

“波汀……札拉千科十分狡猾，面对我们他是有问必答。我相信事情多半如你昨天所说，也就是莎兰德一辈子，从十二岁开始，都遭到不公正的待遇。”

“那正是我将会报道的故事。”布隆维斯特说。

“有些人不会喜欢的。”

茉迪再次显得迟疑。布隆维斯特耐心等着。

“半小时前我和包柏蓝斯基谈过，他没有说得很详细，不过关于莎兰德谋杀你那两位友人一案的初步调查似乎被搁置了。焦点转移到尼德曼身上。”

“意思是……”他让问题就这样悬着。

茉迪耸耸肩。

“调查莎兰德的工作将由谁接手？”

“不知道。哥塞柏加发生的事主要是歌德堡方面的问题。我猜斯德哥尔摩这边会派一个人搜集起诉用的所有资料。”

“明白。你觉得调查工作转移给国安局的几率有多高？”

茉迪摇摇头。

就在抵达阿林索斯前，布隆维斯特倾身向前说道：“茉迪……我想你应该了解事情的状况。如果札拉千科的事曝光，将会引起轩然大波。国安局人员与一名精神科医生合谋，将莎兰德关进精神病院。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死不认账，坚称莎兰德精神有问题，一九九一年将她关进疗养院是正确的。”

茉迪点点头。

“我会尽一切力量反驳这种说法。我相信莎兰德和你我一样健康，虽然个性确实奇怪，但智力天赋却不容否认。”他停顿了一下，让对方能好好思考他说的话。“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内应。”

她与他四目交接。“我没有资格评断莎兰德的精神有没有问题。”

“但你有资格说她是否遭到司法不公的对待。”

“你在暗示什么？”

“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如果你发现莎兰德再次受到司法不公的对待，请告诉我。”

茉迪没有搭腔。

“我并不想知道调查细节之类的，只是需要知道她受到什么样的指控。”

“这听起来倒像是让我被解职的好方法。”

“我会当你是消息来源，绝对、绝对不会提到你的名字。”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了一个邮箱地址。

“这是一个无法追踪的热邮账号，若有事告诉我，可以写到这里。当然了，不要用局里的信箱，自己设一个热邮的临时账号吧。”

她将账号收进夹克内袋，但没有作出任何承诺。星期六早上七点，埃兰德巡官被电话声吵醒，听见电视的声音，还闻到厨房飘来咖啡香，妻子已经开始忙着上午的家务了。他是在执勤二十二小时后，于凌晨一点回到门达尔的公寓，因此去接电话时还没清醒。

“我是夜班的李加森，你醒了吗？”

“没有，”埃兰德说：“还不太清醒。什么事？”

“新消息。找到阿妮塔·卡斯培森了。”

“在哪里？”

“波洛斯南边的赛格罗拉郊区。”

埃兰德在脑中想象地理位置。

“往南。”他说：“他走小路，肯定是开上了一八〇号公路，通过波洛斯之后再往南走。通知马尔默方面了吗？”

“是的，还通知了赫尔辛堡、兰斯克鲁纳和泰勒堡，还有卡尔斯克鲁纳。我想到东边的渡轮。”

埃兰德揉揉颈背。

“他几乎已经超前二十四小时，说不定已经逃出国外。卡斯培森是怎么找到的？”

“她出现在赛格罗拉郊区的一栋屋子里。”

“什么？”

“她去敲……”

“你是说她还活着？”

“抱歉，是我没把话说清楚。那个叫卡斯培森的女人在今天凌晨三点十分，用脚踢那间屋子的大门，把已经入睡的屋主夫妇和孩子们吓个半死。她打赤脚，失温非常严重，双手反绑在身后。她现在人在波洛斯医院，她丈夫已经赶去。”

“真是不可思议。我想大家都以为她死了。”

“有时候事情总会出人意料。不过也有坏消息：郡警局副局长史庞柏从早上五点就来了。她要你马上起床赶往波洛斯找那个女人问话。”

现在是星期六上午，布隆维斯特以为杂志社办公室会空无一人。列车即将进站前，他打电话给克里斯特，问他为何以那种口气发短信。

“你吃过早餐了吗？”克里斯特问。

“在车上吃了。”

“好，到我家来，我让你吃得丰盛一点。”

“怎么回事？”

“来了再说。”

布隆维斯特搭地铁到梅波加广场，再走到万圣街。来开门的是克里斯特的男友阿诺·马格努森。不管怎么努力，布隆维斯特每次面对他总觉得像在看广告。阿诺经常在皇家戏剧院登台，是瑞典当红的演员之一，亲眼见到他本人总有种不真实感。布隆维斯特对明星大多印象不深，但阿诺的外表实在太独特，又在电视与电影里扮演过无数令人熟悉的角色，尤其是在一部收视率高的九十分钟电视剧中，饰演暴躁但率直的菲利斯克警官一角。布隆维斯特总是期待他做出与菲利斯克一模一样的举动。

“哈啰，麦可。”阿诺招呼道。

“哈啰。”布隆维斯特回应道。

“在厨房。”

克里斯特正好将刚做好的松饼搭配云莓果酱和咖啡端上桌。布隆维斯特还没坐下便又有了食欲。克里斯特想知道哥塞柏加发生什么事，布隆维斯特便简要叙述了一遍，直到吃到第三块松饼，才想起要问出了什么事。

“你跑到歌德堡去当你的小侦探布隆维斯特的时候，《千禧年》发生了一点小问题。”

布隆维斯特紧紧盯着克里斯特看。

“什么问题？”

“没什么要紧的。爱莉卡接下了《瑞典摩根邮报》总编辑的位子，昨天是她在《千禧年》的最后一天。”

他呆坐了好几秒才领悟这句话的意思，却并不怀疑其真实性。

“为什么她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终于说出话来。

“她想告诉你，而你却到处跑，都已经好几星期找不到人，她八成认为光是莎兰德的事就让你忙不过来了。她显然想第一个告诉你，所以不能跟我们其他人说，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到后来她开始内疚得不得了，也非常沮丧。但我们谁也没发现。”

布隆维斯特闭上眼睛。“该死！”他说。

“是啊。结果你变成全办公室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我想找机会亲自告诉你，让你了解真正的来龙去脉，免得你以为有人背着你做什么。”

“不，我没那么想，只不过，天哪……如果她想到《瑞典摩根邮报》去，得到这份工作真是太好了……但这下我们怎么办？”

“下一期由玛琳担任总编辑。”

“玛琳？”

“除非你自己想当……”

“不要，当然不要。”

“我也这么想。所以玛琳将会是总编。”

“指定编辑秘书了吗？”

“柯特兹，他已经和我们共事四年，几乎已不算是实习生。”

“我可以表示一点意见吗？”

“不行。”克里斯特断然地说。

布隆维斯特干笑一声。“好吧，就照你们的决定去做。玛琳很强，但缺乏自信。柯特兹有点贸然行动。他们俩，我们得多看着点。”

“会的。”

布隆维斯特捧着咖啡，默默坐着。爱莉卡走了以后会有多空虚，杂志社的前途将会如何他也不敢想。

“我得打个电话给爱莉卡……”

“最好不要。”

“什么意思？”

“她在办公室睡觉，你还是去把她叫醒吧。”

布隆维斯特发现爱莉卡在她办公室的沙发床上睡得正熟。她一整夜都在清理办公桌和书架上的个人物品，并挑出想留下的文件资料，总共装了五大箱。他站在门口望了她一会儿，才走进去坐到沙发边缘摇醒她。

“如果你得在办公室过夜，干吗不上我家去睡？”他问道。

“麦可。”她打了个招呼。

“克里斯特都告诉我了。”

她正要开口说话，他却弯下身亲亲她的脸颊。

“你生气吗？”

“气疯了。”他回答。

“对不起，我实在无法拒绝。可是在这么糟的情况下丢下你们，总觉得不对。”

“我其实最没有资格批评你弃船潜逃。当初我丢下你们的时候，情况比现在更糟。”

“这是两回事。你只是暂时休息，我却要永远离开，而且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的很抱歉。”

布隆维斯特无力地笑笑。

“时候到了就是到了。”接着他又用英语加了一句：“总之就是‘女人该做的事就得去做’那套鬼话。”

爱莉卡微微一笑。这是他搬到海泽比时，她对他说过的话。他伸出手，亲密地拨乱她的头发。

“我能了解你为何想离开这个疯人院……但想要领导全瑞典最乏味的老男人报社……我一时还真难以明白。”

“现在已经有不少女孩在那里工作。”

“胡扯。去看看报头，一直以来都没变过。你肯定是个神志不清的受虐狂。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爱莉卡坐起身来。“我得听听歌德堡发生的事。”

“我现在正在写。”布隆维斯特说道：“刊登以后将会有场大战。发表的时间会和开庭一致。希望你没有打算把这则新闻带到《瑞典摩根邮报》去。事实上，我需要你在离开前，帮忙写一点关于札拉千科的东西。”

“麦可……我……”

“你的最后一篇社论。什么时候写都行。不管何时开庭，几乎都不可能在那之前刊载。”

“这样好像不太好。你觉得应该写些什么？”

“道德。”布隆维斯特说：“并说明因为政府官员在十五年前渎职，导致我们的一名同事遇害。”

爱莉卡完全明白他想要什么样的社论。达格遇害时，她毕竟是社里的领导人。这么一想，顿时整个心胸都开阔了。

“好。”她说：“我的最后一篇社论。”

第四章 四月九日星期六至四月十日星期日

到了星期六下午一点，南泰利耶的佛兰森检察官已经仔细研究过整个案情。尼克瓦恩森林里的埋尸处简直混乱不堪，而且打从星期三，罗贝多在当地仓库与尼德曼打了场拳击之后，暴力犯罪组的警察便累积了大量加班时数。他们要处理的除了发生在仓库附近的至少三起埋尸命案外，还有莎兰德的友人米莉安遭绑架殴打一案，以及最重要的纵火案。

史塔勒荷曼事件与尼克瓦恩的发现有关联，事实上地点也就在南曼兰郡的斯特兰奈斯警局管辖区内。在这整件事当中，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蓝汀是关键人物，但他现在人躺在南泰利耶医院，一脚打了石膏，下巴也钉了钢板。因此，这一切罪行都在郡警局管辖范围，也就是说斯德哥尔摩将掌握最后决定权。

星期五举行了法院听证会。蓝汀因为和尼克瓦恩的关系而遭到正式起诉。最后终于查证出来，仓库属一家进口公司所有，公司登记在五十二岁的安内莉·卡尔森名下。她是蓝汀的表亲，住在西班牙巴努斯港，没有前科。

佛兰森将存放所有初步调查资料的活页夹合上。这些都还只是初步阶段，接下来还需要上百页的详细内容才能交付审判。但此刻得先针对几件事作出决定。她抬头看着同事及同仁。

“我们有足够证据指控蓝汀参与绑架米莉安，因为罗贝多已指证他是面包车的驾驶员。我还要以涉嫌纵火罪起诉他。至于在仓库附近挖到的三具尸体，至少在全部确认身份之前，先不将这些命案列入他的罪行。”

警员们点头响应，这本在预料之中。

“那桑尼·尼米南怎么办？”

佛兰森将桌上数据翻到尼米南的部分。

“此人犯罪记录很辉煌，抢劫、持有非法武器、伤害、重伤害、杀人及毒品罪。他在史塔勒荷曼和蓝汀一起被捕，我相信他也涉案，只不过没有证据能说服法官。”

“他说他从未去过尼克瓦恩仓库，还说只是刚好和蓝汀骑摩托车出去兜风。”代表南泰利耶警局负责史塔勒荷曼一案的警员说道：“他说蓝汀要到史塔勒荷曼做什么，他毫不知情。”

佛兰森心想能不能想办法，把整个案子移交给斯德哥尔摩的埃克斯壮检察官。

“尼米南拒绝透露事情经过，”警员继续说道：“但强烈反驳自己参与任何犯罪。”

“你会以为他和蓝汀才是史塔勒荷曼一案的受害者。”佛兰森气恼地用指尖敲着桌面。“莎兰德，”她又接着说，口气中透着怀疑：“这个女孩看起来简直像未成年，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四厘米。她看上去没有那么强壮，实在很难想象她能与尼米南或蓝汀较量，更何况是两人联手。”

“除非她有武器。手枪便可补外型的不足。”

“但这和我们重建的事发经过不太相符。”

“的确。她使用梅西喷雾器，并以非常猛烈的力道踢中蓝汀的下体和脸，导致他一个睪丸破裂、下巴骨折。用枪射蓝汀的脚肯定是在踢伤他以后。但我难以相信枪是莎兰德的。”

“实验室已确认射伤蓝汀的枪是波兰制八三式瓦纳德，使用马卡洛夫子弹。枪在歌德堡郊区的哥塞柏加找到，上面有莎兰德的指纹，所以几乎可以确定她带着枪去了哥塞柏加。”

“当然，但根据序号显示这是四年前在厄勒布鲁某家枪枝专卖店抢案中失窃的手枪。抢匪最后落网，但枪却被丢弃。他们是经常在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出没的当地混混，所以我宁可相信携带手枪的人是蓝汀或尼米南。”

“也许事情很简单，就是蓝汀携枪却被莎兰德夺走，后来意外开枪射中他的脚，我是说莎兰德不可能有杀人意图，因为他还活着。”

“她也可能纯粹出于虐待癖好才开枪射他的脚。谁知道呢？但她又是如何对付尼米南？他并无明显伤势。”

“他胸口倒是有一处，也可以说两处小灼伤。”

“什么样的灼伤？”

“我猜是电击棒。”

“这么说莎兰德可能持有电击棒、一罐梅西喷雾器和一把手枪。这么多东西该有多重？不，我还是很确定枪要不是蓝汀就是尼米南带的，只是被她抢走了。除非涉案者当中有人愿意开口，否则我们不会知道蓝汀究竟是怎么被射伤的。”

“好吧。”

“照目前的情况，依我先前所提的理由起诉蓝汀，但是对尼米南却一点证据也没有。我考虑今天下午就将他放了。”

尼米南离开南泰利耶警局的拘留所时心情坏透了。因为嘴巴很干，所以第一站先到角落的小商店买一瓶百事可乐，当场就咕噜咕噜喝起来，另外又买了一包好彩香烟和一盒哥德堡无烟烟草无烟烟草是磨碎的潮湿烟草，以散装或装在迷你茶包袋中的方式置于上唇下方。无烟烟草的尼古丁含量与一般香烟相当，但制作过程可降低烟草中可能致癌的亚硝胺的形成。无烟烟草还有鼻烟、嚼用烟草、湿烟和干烟等形式。约有一百多万瑞典成人使用这类产品。。他打开手机查看电池量，随后拨电话给汉斯欧克·华达利，此人现年三十三岁，在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中排行老三。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是尼米南，我出来了。”

“恭喜。”

“你在哪里？”

“尼雪平。”

“你他妈的在尼雪平干什么？”

“你和蓝汀被抓以后，我们决定低调一点，直到局势明朗为止。”

“现在局势已经明朗了，大伙都到哪去了？”

华达利说出俱乐部其他五名成员的下落，尼米南听了既不高兴也不冷静。

“你们全都像娘们一样躲起来，还有谁在顾店啊？”

“这样说不公平。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和蓝汀在搞什么东西，忽然间就和那个被通缉的婊子开枪互射，蓝汀受伤，你也被捕。然后他们开始在我们的尼克瓦恩仓库附近挖尸体。”

“所以呢？”

“所以呢？所以我们开始怀疑你和蓝汀可能有事瞒着我们所有人。”

“你说会有什么事？我们可是为了俱乐部才接下这个工作。”

“但从来没人告诉我说仓库还兼作森林坟场。那些尸体都是些什么人？”

尼米南正想破口大骂，但及时忍住。或许华达利是个白痴，现在却不是起争执的时候，当务之急应该是团结大伙的力量。他好不容易撑过五次讯问没有出纰漏，此时若在距离警局不到两百米处，用手机吹嘘自己确实有些内幕消息，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别管尸体了。”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蓝汀的麻烦可大了。他会在牢里待上一阵子，他不在的时候，俱乐部由我打理。”

“好，那接下来怎么办？”华达利问。

“现在那边由谁看管？”

“贝尼留在俱乐部代为照顾。你们被抓那天，条子就去搜了。不过什么也没找到。”

“贝尼·卡尔森？”尼米南大吼道：“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别紧张，另外还有那个金发王八蛋，老是和你和蓝汀混在一起的那个。”

尼米南全身血液顿时凝结。他往旁边瞄一眼后，走到离店门较远处。

“你说什么？”他压低声音问道。

“常和你和蓝汀混在一起的那个金发怪物出现了，说他需要藏身的地方。”

“去你妈的，华达利！现在全国警察都在找他呀！”

“是啊……所以他才需要藏身处。不然我们还能怎么办？他是你和蓝汀的兄弟啊。”

尼米南将眼睛闭上整整十秒钟。这几年来，尼德曼为俱乐部带来许多工作机会和利益，但他绝不是朋友，他是个危险的混蛋兼病态……而且警方正在积极搜捕他。尼米南从来就不信任尼德曼。最好的结果就是他头部中弹之后被警方发现，那么搜捕行动至少会稍微缓和些。

“你们怎么处置他？”

“贝尼负责照顾他。他带他到叶朗森家住。”

维克多·叶朗森是俱乐部的出纳兼财务，就住在恩纳近郊。他受过会计训练，一开始为一个开连锁酒吧的南斯拉夫人担任财务顾问，后来整帮人因为诈欺入狱。他是九十年代初在库姆拉监狱结识蓝汀的。俱乐部成员中只有他平常会穿西装打领带。

“华达利，你马上开车到南泰利耶来找我，我四十五分钟后到车站外面等你。”

“好，但为什么这么急？”

“我得掌控局势。你要我搭巴士吗？”

开车前往硫磺湖的路上，尼米南一声不吭，华达利偷偷瞄他一眼。他和蓝汀不同，从来不好相处。他有张模特儿般的俊俏脸庞，看起来不堪一击，其实性情暴躁，是个危险人物，尤其是喝了酒之后。此时的他很清醒，但华达利想到将来换他当大哥便十分不安。以前蓝汀多少总能压制住尼米南，如今蓝汀不在了，不知情势会如何发展。

到了俱乐部，不见贝尼人影。尼米南打了两次手机给他，但无人接听。

他们又继续开了大约半英里路，到尼米南的住处。警方也搜过这里，但显然没有发现任何有利于尼克瓦恩案调查工作的事物。正因如此尼米南才得以被释放。

他去冲澡更衣，华达利则在厨房里耐心等候。接着他们进入尼米南住处后面的森林，走了约莫一百五十米后，扒开一层薄土，露出一只箱子，里头装了六把枪，包括一把AK五，还有大量子弹和大约两公斤的炸药。这是尼米南的武器收藏。其中有两把波兰制八三式瓦纳德，和莎兰德在史塔勒荷曼抢走那把属于同一批。

尼米南驱散所有关于莎兰德的思虑，想到她便令人不快。在南泰利耶警局拘留所里，他一次又一次在脑中回想那一幕：他和蓝汀抵达毕尔曼的避暑小屋，看见莎兰德显然正准备离去。

一切发生得迅速且出人意料。他和蓝汀骑车过去，是听从那个该死的金发怪物的命令，为了烧毁那栋该死的避暑小屋。不料无意中遇见那个婊子莎兰德——她独自一人，身高一百五十四厘米，骨瘦如柴。尼米南很好奇她到底多重。接着事情全走了样，还爆发出他们俩谁也想不到的连串暴行。

若以客观的角度，他倒是可以描述出这串过程。莎兰德拿一罐梅西喷雾器，往蓝汀脸上喷。蓝汀本该有所提防，但他没有。她踢了他两下，而踢碎下巴也无须太大力气。她袭击成功，这说得过去。

但接下来，他，就连受过精良训练的人也会避免与其正面冲突的桑尼·尼米南，竟也被她制伏。她动作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掏枪。她轻而易举地将他制伏，就像打发一只蚊子。太丢脸了。她有支电击棒，她有……

他苏醒后什么也记不得。蓝汀的脚挨了一枪，警察随后赶到。斯特兰奈斯和南泰利耶警方针对管辖权几经商讨后，把他送进了南泰利耶的拘留所。此外，她还偷了蓝汀的哈雷摩托车。她割下他皮夹克上的标志——在酒吧排队的人见到他之所以会退到一旁，他之所以拥有大多数人渴求不到的地位，正是因为这个标志。她羞辱了他。

尼米南怒不可遏。整个讯问过程中，他始终守口如瓶。他永远无法开口说出史塔勒荷曼发生的一切。在此之前，莎兰德对他而言毫无意义，充其量只是蓝汀搞出来的一个次要小计划……又是那个要命的尼德曼下的命令。如今他痛恨她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感到讶异。通常他不是个会冷静分析情势的人，但他知道将来总有一天，他会让她付出代价以洗刷耻辱。不过首先他得稳住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因莎兰德与尼德曼而陷入的混乱局面。

尼米南拿起剩余的两把波兰手枪，装上子弹，然后将一把递给华达利。

“有什么计划吗？”

“我们要去和尼德曼谈谈。他不是我们的人，也没有前科。我不知道他被抓以后会怎么样，但万一他说了什么，我们可能都得去坐牢。而且速度会快得让你头晕。”

“你是说我们应该……”

尼米南已经决定非解决尼德曼不可，但他知道现在最好不要把华达利吓跑。

“我不知道，得先看看他有何盘算。如果他想尽快出国，我们可以帮他安排。但只要他有被捕的危险，对我们就是一大威胁。”

尼米南和华达利在薄暮时分到达叶朗森住处，屋内没有灯光。这不是好现象。他们坐在车内等着。

“说不定他们出去了。”华达利说。

“是啊，他们和尼德曼去酒吧了。”尼米南边打开车门边说。

前门没上锁。尼米南打开天花板的一盏灯后，两人一个一个房间查看。屋子收拾得整齐干净，很可能得归功于和叶朗森同居的女人，他忘了她叫什么名字。

他们在地下室发现叶朗森和女友被塞在洗衣间。

尼米南弯身看了看尸体，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摸摸这个他忘记名字的女人，已经冰冷僵硬。这表示他们可能已经死了二十四小时。

尼米南不需要法医也猜得出他们是怎么死的。她的头被扭转一百八十度，脖子断了。她身穿T恤和牛仔裤，看不到有其他外伤。

然而叶朗森只穿着内裤，还被殴打过，全身都是血渍与瘀青。两只手臂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像扭曲纠结的树枝。他所遭受的殴打只能说是凌虐，据尼米南判断，他最后的死因是脖子上挨了一拳，连喉头都深陷进去。

尼米南爬上阶梯，走出大门，华达利跟随在后。尼米南走到五十米外的谷仓，弹开搭扣锁，将门打开。

里面有一辆一九九一年的深蓝色雷诺。

“叶朗森开什么车？”尼米南问道。

“他开萨博。”

尼米南点点头，从夹克口袋掏出几把钥匙，打开谷仓另一头的门。很快地扫视过后，知道他们来得太迟了。重武器柜已门户洞开。

尼米南一脸苦相。“大约八十万克朗。”他说。

“什么？”

“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大概藏了八十万克朗在这个柜子里，那是我们的金库。”

只有三个人知道俱乐部所有用于投资、洗钱的现金放在哪里：叶朗森、蓝汀和尼米南。尼德曼在跑路，需要现金，他知道叶朗森是管钱的人。

尼米南关上门，缓缓离开谷仓。他心思飞快地转着，试图分析这场灾难的结果。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资产有一部分是债券，他能动用，还有一些投资也可以靠蓝汀的协助重整。但绝大部分只存在叶朗森的脑子里，除非他曾向蓝汀详细说明，但尼米南认为不太可能，因为蓝汀向来不善理财。他估计叶朗森的死让俱乐部损失了高达六成的资产，这是致命的打击，尤其他们还需要现金应付日常开销。

“现在该怎么办？”华达利问道。

“我们去向警察报告这里发生的事。”

“向警察报告？”

“没错，整间屋子都是我的指纹。我要他们尽快发现叶朗森和他的女人，好让鉴定结果证明他们死的时候我还被关着。”

“我懂了。”

“那就好。去把贝尼找来，我有话跟他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然后我们得追踪尼德曼，还要动用我们在北欧各地俱乐部的所有人脉睁大眼睛盯着。我非让那个王八蛋好看不可。他八成是开着叶朗森的萨布，去把车牌号码找出来。”

星期六下午两点莎兰德醒来时，有个医生正在戳她的身子。

“早啊。”他说：“我是贝尼·史凡特森医师，你会痛吗？”

“会。”莎兰德说。

“我马上帮你开止痛药，不过我得先检查一下。”

他在她伤痕累累的身上又捏又戳又摸的，检查结束后，莎兰德恼怒到极点，但忍住没有发作。她已经精疲力竭，心想最好不要再因为吵架而住得更不舒服。

“我的情况怎么样？”她问道。

“你会撑过去的。”医生边说边做些记录，之后才站起来。这回答对于了解病情帮助不大。

医生离开后，一名护士进来拿便盆帮莎兰德解便，然后又让她继续睡。

札拉千科——即波汀——吃了一顿流质午餐。脸上肌肉只要稍微一动，下颌与颧骨便感到刺痛，更别说是咀嚼了。前一晚的手术在他下颔骨钉了两根钛合金骨钉。

但疼痛是可以忍受的。札拉千科已习惯疼痛。十五年前，他在车内像火炬一样燃烧过后，痛苦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后续的护理有如漫长的折磨，再也没有什么会比当时更痛苦。

医生判定他已无生命危险，但伤势十分严重。由于年龄的关系，他还得在加护病房多待几天。

星期六，来了四名访客。

早上十点，埃兰德巡官又来了。这回他没有带那个讨厌的女人茉迪，而是由霍姆柏巡官陪同，此人讨喜多了。他们问了关于尼德曼的事，问题与前一晚大同小异。他有条不紊地叙述，没有说溜什么。当他们开始质问他是否涉及毒品交易与其他罪行时，他也再次否认，说自己对此毫不知情。他是靠残障津贴度日，实在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将一切过错推诿给尼德曼，并表示愿意尽力协助警方找到逃犯。

只可惜他帮不上太大的忙，因为他不清楚尼德曼平时的交友圈，也不知道他会找谁掩护。

十一点左右，检察官办公室来了个人，没有停留太久，只是正式告知他涉嫌重伤害或谋杀莎兰德未遂。札拉千科耐着性子解释说自己才是受害者，是莎兰德试图谋害他才对。检察官办公室的人表示可以提供法律上的协助，为他请公设辩护人。札拉千科说他会考虑。

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他已经有律师，而且当天上午第一件要紧事就是打电话给律师，要他尽快赶过来。因此当天第三名出现在札拉千科病榻前的访客，正是马丁·托玛森。他悠哉悠哉地晃进来，用手梳过浓密的金发，调整一下眼镜，然后与他的当事人握手。他是个圆圆胖胖、十分迷人的人。没错，他涉嫌为南斯拉夫黑手党跑腿当差，案子还在调查中，不过他也是出了名的常胜律师。

五年前，札拉千科需要重整一些与他在列支敦士登某间小型金融公司有关的资金，通过一名合伙人介绍找上了托玛森。其实金额不大，但托玛森技巧高超，使得札拉千科无须缴税，因此后来又委托他办了另外几件事。托玛森知道那是犯罪所得，却似乎并不感到困扰。最后札拉千科决定将整个生意重整到一间登记在尼德曼与他名下的新公司，并主动向托玛森提议让他成为第三名合伙人，但不过问公司业务，只负责处理财务。托玛森立刻接受了。

“波汀先生啊，你这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玩。”

“我被人重伤害，对方还企图谋杀我。”札拉千科回答。

“看得出来。我若猜得没错，应该是一个叫莉丝·莎兰德的人。”

札拉千科压低声音说：“你也知道，我们的合伙人尼德曼这回真是出丑了。”

“的确。”

“警方怀疑我涉案。”

“你当然没有。你是受害者，而且我们一定要马上让你以被害人的形象见报。之前莎兰德小姐已经有不少负面新闻……这我会处理。”

“谢谢。”

“不过一开始我就得提醒你，我不是刑事辩护律师，你需要这方面的专业人才。我会替你找一个可靠的人。”

第四名访客是在星期六晚上十一点来的，他向护士出示证件，说是有急事，随后便被带到札拉千科的房间。病人还醒着，嘴里嘟哝着埋怨。

“我叫乔纳斯·桑德伯格。”他自我介绍的同时伸出手来，札拉千科却视若无睹。

此人三十来岁，一头红棕色头发，只简单穿着牛仔裤、格子衬衫和皮夹克。札拉千科细细打量了他十五秒。

“我还在想你们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我是国安局的人。”乔纳斯说着出示自己的证件。

“我不信。”札拉千科说。

“你说什么？”

“你也许在国安局工作，但你不是他们的人。”

乔纳斯环顾病房之后，拉来一张访客椅。

“我这么晚来是不想引人注目。我们讨论过该如何帮助你，现在我们得针对事发经过协商出一致的说法。我来只是想听听你的版本，问问你的打算……以便想出一个共同策略。”

“你们想到什么策略？”

“札拉千科先生……如今已经启动法律程序，后果恐怕难以预料。”乔纳斯说道：“我们已经商量过。哥塞柏加的坟坑，还有那个女孩身中三枪的事实，都很难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你和女儿之间的冲突可以解释为你对她的恐惧，以及你为何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不过你恐怕也得坐牢一阵子。”

札拉千科觉得好笑之至，若非脸上缠满绷带，他真想放声大笑。但此时只能微微翘起嘴唇，做任何再大一点的动作都太痛了。

“这就是你们的策略？”

“札拉千科先生，你也明白损害控制的概念。我们不得不协商出一个共同策略。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协助你找律师等等……但也需要你的合作与某种程度的保证。”

“我只会向你们保证一件事。首先你们得想办法让这一切消失。”他手往外画了一圈。“尼德曼是代罪羔羊，我保证谁也找不到他。”

“有鉴定证据——”

“去他妈的鉴定证据。重要的是警方如何调查以及事实如何呈现。我可以保证的是……如果你们不挥挥魔法棒，把这一切都变没了，我就要召开记者会。我知道人名、日期、事件。我想我不需要提醒你我是谁吧？”

“你不明白——”

“我完全明白。你只是跑腿的，所以回去把我的话转告上司，他会了解。告诉他说我手里有副本……所有的副本。我可以把你们全拖下水。”

“我们得达成协议。”

“谈话到此结束，出去吧。跟他们说下一次要和我商量事情，找个大人来。”

札拉千科说完便将头转开。乔纳斯看了他一会儿，才耸耸肩站起来。就在他快走到门边时，又听到札拉千科的声音。

“还有件事。”

乔纳斯转身听着。

“莎兰德。”

“她怎么了？”

“她必须消失。”

“什么意思？”

乔纳斯有一度显得非常紧张，札拉千科忍不住微微一笑，尽管下巴剧痛难当。

“我知道你们这群胆小鬼顾忌太多，下不了手，甚至没有本事杀她。谁来做呢……你吗？不过她非消失不可。她的证词必须被视为无效。她得一辈子关在精神病院。”

莎兰德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是以前从没听过的。

她的房门整晚都开着，护士每十分钟就要进来查房。她听到有个男人在她房门外向护士解释，说他有急事要见波汀先生。她听见他出示证件，但从对话完全猜不出他是谁，出示的又是什么证件。

护士先去看看波汀是否还醒着，请他稍等。莎兰德断定，无论他的身份为何，肯定是极具说服力。

她听见护士往左手边的廊道走去，总共走了十七步，同样的距离，那名男性访客只走了十四步。平均大约十五点五步。她估计每一步若是六十厘米，再乘以十五点五，表示札拉千科就在左边走廊上距离九百三十厘米的房间里。好，大约十米。她估计自己房间宽约五米，所以和札拉千科的病房中间应该还隔着一间病房。

根据她床头柜上电子钟的绿色数字显示，探访时间刚好九分钟整。

自称乔纳斯的人走后，札拉千科醒着躺了许久。他猜想那不是他的真名，依他的经验，即使在毫不必要的情况下，瑞典的业余间谍也很爱用化名。如此看来，乔纳斯——或者不管他叫什么——是第一个指针，显示“小组”已经注意到札拉千科的情况。想想媒体关注的程度，这也是难免的。但此人来访证实了他的情况使他们感到焦虑。最好是如此。

他斟酌了正负两面的影响、列出所有可能性、摒除许多选项。他非常清楚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假如没有出差错，现在的他还在哥塞柏加的家中，尼德曼已平安出国，而莎兰德则埋在地底洞穴。尽管他已大致了解事情经过，却怎么也想不通她是怎么自己爬出尼德曼挖的洞、一路走回农场，还用斧头砍了他两下让他差点一命呜呼。她实在太诡计多端。

话说回来，尼德曼出了什么事，又为什么自顾自逃命而没有留下来解决莎兰德，他倒是心知肚明。他知道尼德曼的脑子不太对劲，常会看到幻影——甚至看到鬼。尼德曼不止一次出现不理性的行为，有时还吓得蜷缩起身子，最后都得札拉千科出面解决。

这让他很担忧。他相信既然尼德曼尚未落网，那么从哥塞柏加逃离后的二十四小时，他的行动想必很正常。他很可能去了塔林，向与札拉千科犯罪帝国有联系的人寻求保护。目前令他担心的是，谁也说不准尼德曼的心智功能何时会瘫痪。如果发生在他试图逃离的期间，他可能会犯错，而他一犯错就可能被捕。他绝不会乖乖就范，这么一来警察会死，尼德曼很可能也会死。

想到这里，札拉千科不禁感到心烦。他不想让尼德曼死。尼德曼是他儿子，但遗憾的是他也不能被活逮。他从未被逮捕过，札拉千科无法预料他接受讯问时会有何反应。他理应保持缄默，但札拉千科忧心他做不到，所以最好还是被警察给杀死。儿子死了固然令他伤心，但若非如此情况会更糟。假如尼德曼说了什么，一辈子要待在牢里的就是札拉千科自己了。

如今尼德曼已经逃亡四十八小时，还没有被捕。这是好事，表示尼德曼一切正常，而一切正常的尼德曼无人能敌。

然而长期而言还有另一项隐忧。他不知道少了父亲引导的尼德曼该如何独自度日。这些年来他发现，只要他不再下指令或是给尼德曼太大的自主权，儿子就会不知不觉地进入犹豫不决的怠惰状态。

札拉千科曾多次承认，自己的儿子未能具有某些特质是耻辱也是遗憾。尼德曼无疑是天赋异禀，身体上的一些特质让他成为难以对付且令人畏惧的人。他也是个冷静又优秀的谋划者。但问题在于他完全没有领导天分，总是需要有人告诉他该筹划些什么。

不过眼下这一切都已在札拉千科的掌控之外。现在他得专注在自己身上。他的处境很危险，也许是前所未有的危险。

托玛森律师稍早前的来访，并未让他完全放心。托玛森一直是企业律师，无论他在那方面表现多杰出，这次毕竟是不同领域的事，他的帮助不会太大。

接着又有那个自称乔纳斯的人来访。乔纳斯提出一线强烈许多的生机，但这丝生机也可能是个陷阱，他得下对棋，也得掌控局面。掌控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他还有自己的资源可以依靠。目前他需要医疗护理，但再过几天，也许一星期，他便能恢复体力。万一事情到了紧要关头，他恐怕也只能靠自己，也就是说他必须从将他团团围住的警察眼前消失不见。他将需要一个藏身处、一本护照和一点现金。这些托玛森都能提供。但首先他得强健起来才能逃亡。

凌晨一点，夜班护士进来探了探，他假装睡着。当她关上门后，他费力地坐起身来，两脚垂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测试自己的平衡感。接着小心地将左脚放到地上，幸好斧头砍中的是已经残废的右脚。他从床边的柜子取出假肢，装到截肢了的脚上，然后站起来，先将全身重量放在完好的一脚，再试着以右脚站立。转移重心时，右脚立刻感到一阵刺痛。

他咬紧牙根，往前迈了一步。他需要拐杖，也知道医院很快就会提供给他。他倚着墙壁，一跛一跛走到门边，花了几分钟时间，而且每走一步就得停下来缓和疼痛。

他以单脚支撑着，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往走廊上窥视，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他把头再往外探一点。这时听到左边有微弱的说话声，转头一看，只见走廊另一头约二十米处的护理站内有一群夜班护士。

他转头向右，看见了另一端的出口。

当天稍早他询问过莎兰德的状况，他毕竟是她父亲。护士们显然已接到指示，不得讨论其他病人病情。有一名护士虽只是用平淡的口气说她状况稳定，却仍下意识地瞥了左边一眼。

莎兰德就在他的房间和出口之间的某间病房内。

他小心地关上门，跛行回床，脱下假肢。终于钻入被窝时已是汗水淋漓。

霍姆柏巡官在星期日午餐时间回到斯德哥尔摩，人又饿又累。他搭地铁到市政府站，步行前往柏尔街的警察总局，来到包柏蓝斯基巡官的办公室。茉迪与安德森已经到了。包柏蓝斯基在星期日召集他们开会，因为他知道负责初步调查的埃克斯壮正在其他地方忙着。

“谢谢你们能来。”包柏蓝斯基说道：“我想我们也该安安静静地讨论，试着理出一点头绪来。霍姆柏，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在电话上都说了。札拉千科丝毫不肯松口，坚称自己是无辜的，没什么好说。只不过——”

“什么？”

“茉迪说得没错，他是我见过最卑鄙的人之一。听起来可能很蠢，警察不应该用这种字眼思考，不过他那狡猾的表面底下真的有种很可怕的东西。”

“好。”包柏蓝斯基清清喉咙。“我们有何进展？茉迪？”

她无力地笑笑。

“这一回合私家侦探获胜。我在公家档案中完全找不到札拉千科的名字，倒是有一个卡尔·阿克索·波汀，好像是一九四二年出生在乌德瓦拉。父母亲乔治和玛丽安·波汀，死于一九四六年一场车祸。卡尔·阿克索·波汀由住在挪威的叔叔抚养长大，所以直到他在七十年代搬回瑞典之前都没有他的记录。布隆维斯特说他是从苏联叛逃的GRU情报人员，这点似乎无法证实，但我倾向于相信他。”

“好，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地他被赋予了假身份。这肯定经过有关单位的同意。”

“你是说国安局的秘密警察？”

“那是布隆维斯特说的，但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做的。这说法成立的前提是，他的出生证明与其他不少文件都是造假，然后偷偷塞进公家档案库。我不敢评论这种行为的法律后果，很可能得看是谁作的决定。但要让这些合法，作决定的肯定是相当高级别的人。”

四名刑警思索着此话中的含意，办公室内一片沉寂。

“好吧。”包柏蓝斯基说道：“我们只是四个笨警察。如果这案子涉及政府官员，我不打算讯问他们。”

“嗯。”安德森也说：“这可能导致宪政危机。在美国，可以在一般法院诘问政府官员，但在瑞典却得通过宪政委员会。”

“但我们可以问问老板。”霍姆柏说。

“问老板？”包柏蓝斯基不明白。

“图尔比约恩·费尔丁*，他是当时的首相。”

*「图尔比约恩·费尔丁（Thorbjrn Flldin，1926—），一九七六至一九八二年间曾担任三届瑞典首相。一九七一至一九八五年任瑞典中央党领袖。一九八五年第二次大选失败以后，他便辞去党主席职务并退出政坛，返回家乡农场。」

“你是说直接找上门去，问前首相有没有替一个叛逃的俄国间谍假造身份证件？不会吧。”

“费尔丁住在海讷桑德的欧斯，距离我的家乡只有几英里路。我父亲是中央党党员，和费尔丁熟识，我从小到大见过他几次。他很平易近人。”

另外三名巡官诧异地望着霍姆柏。

“你认识费尔丁？”包柏蓝斯基半信半疑。

霍姆柏点点头。包柏蓝斯基撅起嘴来。

“老实说，”霍姆柏接着说道：“如果能得到前首相的陈述，便能解决不少问题，至少可以知道我们在整件事当中的立场。我可以去找他谈。如果他什么都不肯说，只好顺其自然。但如果他愿意说，我们就能省下很多时间。”

包柏蓝斯基考虑他的提议后，摇摇头。眼角则瞥见茉迪和安德森两人在深思后都点头认同。

“霍姆柏……谢谢你的提议，但我想这个想法还是暂时先缓缓。再回到我们的案子吧，茉迪。”

“据布隆维斯特说，札拉千科是一九七六年来的。依我推测，他的消息来源只可能有一个。”

“毕约克。”安德森说。

“毕约克跟我们说了什么？”霍姆柏问道。

“不多。他说这全是机密资料，没有上级准许，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的上级是谁？”

“他不肯说。”

“那么他接下来会如何？”

“我以违反娼妓法逮捕了他。达格的笔记里有完善的数据。埃克斯壮很气恼，但我已经写了报告，要是他结束初步调查可能会给自己惹上麻烦。”安德森说。

“了解。违反娼妓法。可能会罚他日薪十倍的罚款。”

“应该是。不过反正他已经牵涉进来，我们可以再传讯他。”

“只是现在几乎就要侵犯到国安局的范围，可能会引起一些骚动。”

“问题是如果国安局没有涉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札拉千科可能真的是叛逃并受到政治庇护的俄国间谍，他也可能以专家、网民或任何头衔为国安局工作，所以有正当理由让他匿名并提供假身份。可是有三个问题：第一，一九九一年导致莎兰德被关的那次调查工作是不合法的；第二，从那时起，札拉千科的活动就和国家安全毫无关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黑道分子，很可能涉及几起命案与其他犯罪活动；第三，莎兰德确实在他哥塞柏加的农场土地上遭到射杀并活埋。”

“说到这个，我还真想看看那份大名鼎鼎的报告。”霍姆柏说。

包柏蓝斯基脸色一沉。

“霍姆柏……事情是这样的：星期五埃克斯壮要求看报告，后来我请他归还，他说他会给我副本，但一直没给，反而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和检察总长谈过，发现有个问题。据总长说，报告被列为最高机密就表示不得传播或复印。总长还要求回收所有文件直到案子调查清楚，也就是说茉迪也得交出她手上的资料。”

“这么说报告已经不在我们手上了？”

“是的。”

“该死。”霍姆柏说：“从头到尾没一件事顺利。”

“我知道。”包柏蓝斯基说：“最糟的是显然有人在跟我们作对，而且动作非常迅速又有效率。我们好不容易因为这份报告找到正确线索。”

“所以我们得找出是谁在和我们作对。”霍姆柏说。

“等等。”茉迪说：“我们还有彼得·泰勒波利安。他曾经为我们分析莎兰德，协助调查。”

“没错。”包柏蓝斯基的声音更低沉了。“他怎么说来着？”

“他非常担心莎兰德的安全，也希望她好。但讨论结束后，他说莎兰德有致命的危险性，很可能会拒捕。我们的推断有一大部分是以他所说的内容为依据。”

“法斯特完全受他煽动。”霍姆柏说：“对了，有没有法斯特的消息？”

“他请了几天假。”包柏蓝斯基冷冷地回答。“现在问题在于我们应该从何着手。”

接下来他们花了两小时讨论一些可能性，最后只作出一个实际的决定，就是让茉迪隔天去歌德堡看看莎兰德有没有什么话说。最后解散后，茉迪和安德森一起走到车库。

“我在想……”安德森话说到一半。

“想什么？”

“我们和泰勒波利安谈的时候，只有你对他的回答提出反驳。”

“所以呢？”

“所以……呃……直觉很灵。”他说。

安德森向来不善于赞美人，这绝对是他第一次对茉迪说出这种正面或鼓励的话。他走后，留下茉迪一脸愕然地站在车子旁边。

第五章 四月十日星期日

布隆维斯特与爱莉卡一起度过星期六夜晚。他们躺在床上，详细地谈论札拉千科一案的细节。布隆维斯特对爱莉卡是绝对的信任，从无一刻因为她即将为竞争对手效力而无法畅所欲言，而爱莉卡也从未想过将这篇报道带过去。这是《千禧年》的独家，只不过无法主编这一期让她颇为沮丧，否则这将为她在《千禧年》画下完美的句号。

他们也讨论了杂志社未来的组织结构。尽管不能干涉杂志的内容，爱莉卡仍决心保留她的股份，继续当董事。

“让我到日报去待几年，再来谁晓得呢？也许我退休前还会再回《千禧年》。”她说。

至于他们俩复杂的关系，又何必非要改变不可？只是见面不会再如此频繁了。就像八十年代，《千禧年》尚未成立前，他们各有各的工作时那样。

“我想以后我们见面得先预约。”爱莉卡说着淡淡一笑。

星期日早上，他们匆匆道别后，爱莉卡便开车回家，回到丈夫葛瑞格·贝克曼身边。

她走后，布隆维斯特打电话到索格恩斯卡医院，试图打听莎兰德的情况。没有人肯透露任何消息，他只得打给埃兰德巡官，警官可怜他，这才吐露：以目前的情形看来，莎兰德状况不错，医生们都抱持审慎乐观的态度。他问能不能去看她。埃兰德说莎兰德其实已经被捕，检察官不会答应让她见任何人，但反正她也无法接受讯问。埃兰德又说如果她的情况恶化，会打电话通知他。

布隆维斯特查看手机发现有四十二条短信，几乎全都来自记者。自从得知是布隆维斯特找到莎兰德，甚至很可能还救了她一命之后，媒体便开始胡乱臆测。他显然与事件的发展有密切关系。

他删掉所有来自记者的留言后，打电话给妹妹安妮卡，邀她中午一块吃饭。接着打给米尔顿安保的执行官德拉根·阿曼斯基，他正在利丁粤的家中。

“你对上头条确实很有一套。”阿曼斯基说。

“这个星期本来想打电话给你，听说你在找我，可是一直没时间……”

“我们米尔顿一直都在持续调查。我从潘格兰那里听说你有一些消息，不过你似乎遥遥领先于我们。”

布隆维斯特略一迟疑才说：“我能相信你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不是站在莎兰德这边？我能相信你是真心希望她好吗？”

“我是她的朋友。不过你也知道，这并不表示她是我的朋友。”

“我明白。但我想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与她的敌人展开激战。”

“我支持她。”他说。

“如果我告诉你某些信息并且和你讨论，你应该不会泄漏给警方或其他人吧？”

“我不能卷入犯罪活动。”阿曼斯基说。

“我不会要求你这么做。”

“只要别告诉我你正在进行某种犯罪活动，那么你可以百分之百相信我。”

“这就好。我们得见一面。”

“今晚我会进市区。晚餐行吗？”

“今天不行，但如果能约明天晚上，我会很感谢。你和我，也许还有其他几个人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欢迎你到米尔顿来，就约六点如何？”

“还有一件事……待会儿我要去见我妹妹安妮卡·贾尼尼律师。她正在考虑为莎兰德辩护，但她不能做白工。我可以自掏腰包付她一部分费用，米尔顿公司能不能也奉献一点？”

“那孩子将会需要一个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请恕我直言，令妹恐怕不是最佳人选。我已经和米尔顿的首席律师谈过，他正在研究。我想到的是像彼得·阿尔汀*之类的人。”

*「彼得·阿尔汀（Peter Althin，1941—），瑞典知名律师与政治人物，二〇〇二至二〇〇七年曾任基督教民主党的国会议员。他曾担任许多重要刑事案件的辩护律师，其中耗费最多心力的便是瑞典前外交部长安娜·林德遭暗杀的案子。」

“这样做不对，莎兰德需要的是截然不同的法律协助，我们细谈后你就会明白。不过原则上，你愿意帮忙吗？”

“我都已经认定米尔顿应该为她请个律师了——”

“所以是愿意或不愿意？我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我大概知道整个内幕，而且我有策略。”

阿曼斯基笑起来。

“好吧，我就听听你怎么说。合我意的话，就算我一份。”

布隆维斯特亲亲妹妹的脸颊后立即问道：“你要替莎兰德辩护吗？”

“我必须拒绝。你也知道我不是刑事辩护律师。即使杀人一项她被判无罪，也还有其他许多罪名。她需要一个影响力与经验与我截然不同的人。”

“你错了。你是律师，而且以争取女权闻名。几经深思熟虑，我认为你正是她需要的律师。”

“麦可……我想你不太了解这涉及什么。这是个复杂的刑事案件，而不只是对女人的性骚扰或施暴这么简单。如果我为她辩护，结果可能会很惨。”

布隆维斯特微笑着说：“是你没弄明白。如果她是因为——比方说——达格和米亚的命案被起诉，我会去找席柏斯基*等重量级的刑事辩护律师。但这次审理的案子却完全不一样。”

*「 席柏斯基（Leif Silbersky，1938—），瑞典知名律师与作家，曾经手许多备受瞩目的案件，因而拥有极高的知名度。」

“你最好解释清楚。”

他们谈了将近两小时，一面吃三明治、喝咖啡。布隆维斯特叙述完毕后，安妮卡也被说服了。他拿起手机，又打了通电话给歌德堡的埃兰德巡官。

“你好，又是我，布隆维斯特。”

“我没有莎兰德的任何消息。”从语气上听得出他十分气恼。

“我想这是好消息。不过我倒是有一些消息。”

“什么？”

“她已经有个律师名叫安妮卡·贾尼尼，现在就在我旁边，我请她和你说。”

布隆维斯特将手机递向桌子另一边。

“我是安妮卡·贾尼尼，我已经决定担任莉丝·莎兰德的辩护律师。我得见见我的当事人，征求她的同意。另外我还需要检察官的电话号码。”

“据我所知，”埃兰德说：“已经为她指派公设辩护人了。”

“是吗？但有没有问过莎兰德的意思？”

“老实说……我们还没有机会问她话。如果她状况够好，希望明天就能和她谈。”

“好，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在莎兰德小姐开口拒绝之前，你可以把我视为她的法定代理人。除非我在场，否则你们不能讯问她。你们可以跟她打个招呼，问她接不接受我当她的律师。但也仅此而已。明白了吗？”

“明白了。”埃兰德明显地叹了口气。对于这点，他不十分清楚法律究竟如何规范的。“我们的第一要务是想知道她有没有任何关于尼德曼下落的信息。可以问她这个吗……即使你不在场？”

“那没关系……你可以问她有关警方搜捕尼德曼的事，但凡关系到她可能被起诉的问题都不能问，同意吗？”

“我想这没问题。”

埃兰德巡官从办公桌起身，上楼去向初步调查的负责人耶娃转达他与安妮卡的谈话内容。

“显然是布隆维斯特聘请她的，我想莎兰德毫不知情。”

“安妮卡专攻女权，我听过她的演讲。她很精干，但完全不适合这个案子。”

“这得由莎兰德决定。”

“我可能得在法庭对此决定提出异议……为了这女孩着想，她得有适当的辩护人，不能只是个博取新闻版面的名人。而且莎兰德还被宣告为法定失能，不知道这对事情有无影响。”

“我们该怎么办？”

耶娃思索片刻。“真是一团乱。我不知道这个案子将由谁负责，又或者会不会转移到斯德哥尔摩给埃克斯壮。无论如何她都需要一个律师。好吧……问问她要不要安妮卡。”

布隆维斯特在下午五点回到家后，打开电脑，继续接着写他在歌德堡旅馆没写完的文章。持续工作了七个小时，他发现文章里有几个显而易见的漏洞。还有很多需要调查的地方。根据既有的资料，有一个问题他无法回答，那就是国安局内部除了毕约克，还有谁共谋将莎兰德关进精神病院？至于毕约克与精神科医师泰勒波利安之间的关系，他也尚未触及核心。

最后他关上电脑，上床睡觉。一躺下来，马上觉得可以轻松安稳地睡个好觉，几星期以来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故事已在他的掌控中。不管还有多少问题无解，他掌握的资料也已足以引爆所有新闻头条。

尽管夜已深，他还是拿起电话，打算告诉爱莉卡最新进展。但及时想起她已离开《千禧年》，顿时又感到难以成眠。

列车于晚间七点半抵达斯德哥尔摩中央车站，一名男子提着棕色公文包，小心翼翼地下车，在旅客人海中站了一会儿，观察周遭环境。第二天上午八点刚过，他从拉赫尔姆出发，中途到歌德堡找一位老友吃午饭，之后又继续乘车往斯德哥尔摩。他已经两年没到首都来，其实他压根不打算再来。虽然大半辈子都在这里生活工作，却始终没有归属感，尤其退休后每回来一次，这种感觉便又强烈一分。

他缓步穿越车站，在连锁便利商店买了晚报和两根香蕉，还停下脚步看着两名戴头巾的伊斯兰教女子从身边匆匆经过。他并不反对女人戴头巾，别人想要奇装异服，他无所谓，但是她们非得在斯德哥尔摩市中心作这样的打扮，让他很不舒服。他认为，这种装扮出现在索马里要合适得多。

他走了三百米到瓦萨街老邮局旁边的福雷斯饭店，前几次来都住在这里。这家饭店地点好又干净，而且不贵——因为是自己付钱，得考虑到这点。他提前一天以艾佛特·古尔博的名义订了房间。

上楼进房后，他直接去了浴室。到他这个年纪，经常得上厕所，晚上能一觉到天亮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上完洗手间，他脱下帽子——那是一顶窄边的墨绿色英式毡帽——松开领带。他身高一百八十四厘米、体重六十八公斤，身材瘦而结实，身穿犬牙格纹夹克和暗灰色长裤。他打开棕色公文包，拿出两件衬衫、一条领带和内衣裤，收进抽屉柜，然后将外套和夹克挂到门后的衣橱内。

现在上床还太早，出门散步又嫌太晚，反正他也不是很喜欢散步。他坐到旅馆房间必备的椅子上，环顾房内之后打开电视，关掉音量，省得非听不可。他想打电话到柜台点杯咖啡，最后觉得太晚了便作罢，转而打开迷你酒吧，将少许约翰尼·沃克牌苏格兰威士忌倒在玻璃杯中，并加入极少量的水。他翻开晚报，细读每一则关于搜捕尼德曼与莎兰德一案的报道。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本皮面笔记本，记下一些东西。

前国安局高级行政官员古尔博现年七十八岁，已退休十三年。但情报人员从来不会真正退休，只是隐身幕后罢了。

战后，十九岁的古尔博投身海军，一开始只是预备军官，后来才开始接受军官训练。但他并未如自己预期的那样被指派一般的海上任务，而是前往卡尔斯克鲁纳担任海军情报系统的讯号追踪员。这项工作他完全能胜任，多半只是查探波罗的海对面的情况，但他觉得单调而无趣。不过他倒是在军中的语言学校学会了俄语和波兰语。这些语言能力是他于一九五〇年被网罗成为秘密警察的原因之一，当时担任秘密警察局第三处处长的正是那个无懈可击的乔治·图林。古尔博刚进去的时候，共有九十六名秘密警察，总预算两百七十万克朗。而他一九九二年退休时，秘密警察的预算已超过三亿五千万克朗，至于有多少雇员他不知道。

古尔博一生都奉献给国王陛下——说得更正确一些，应该是这个社会民主福利国——的情报单位，这其实很有讽刺性，因为选举时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投给温和党，只有一九九一年那次故意不支持温和党。他认为卡尔·比尔特*是现实政治**的祸害。因此投给了英瓦尔·卡尔森***。“瑞典最杰出的政府”统治几年下来，更证实了他最深的恐惧。温和党政府开始执政时，正值苏联垮台，依他之见，无论在面对东方新兴的政治机会，或是在利用间谍的艺术方面，没有哪一个政府像瑞典这样手足无措。比尔特政府不但以财政为由削减苏联方面的人事，还同时卷入波斯尼亚与塞尔维亚的国际纠纷——好像塞尔维亚总有一天会威胁到瑞典似的。结果就这样错失了在莫斯科设置长期眼线的大好机会。总有一天，当双方关系再度恶化——古尔博认为这是在所难免——国安局与军情局将会接到荒谬的命令，期望他们挥挥魔法棒就能变出一帮特工来。

*「 卡尔·比尔特（Carl Bildt，1949—）是一九九一至一九九四年的瑞典首相，于一九八六至一九九九年间担任保守派的温和党主席。」

**「现实政治（realpolitik），为德文real（现实的）加上politik（政治）的复合字。指一个人的所有政治及外交决定，只会依循现实考虑，完全放弃意识形态。」

***「英瓦尔·卡尔森（Ingvar Carlsson，1934—），瑞典政治家，一九八六年帕尔梅首相遇刺身亡后接任首相和社会民主党主席。」

古尔博起初在国家警察局第三处的俄国组办公，有了两年的经验后，在一九五二与一九五三年首度实地派任试用，于是他以上尉官阶的空军武官身份入驻莫斯科大使馆。奇怪的是，他竟步上另一个知名间谍的后尘。几年前，担任此职位的正是恶名昭彰的温纳斯壮上校*。

*「瑞典空军的斯蒂格·温纳斯壮上校（Colonel Stig Wennerstrm）于一九六四年因叛国罪遭起诉。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他涉嫌向苏联泄漏防空计划，一九六三年遭到已被国安局收买的女仆揭发。最初被判无期徒刑，后来在一九七三年减为二十年徒刑，但他只服刑十年。他在二〇〇六年去世，与出现在《龙文身的女孩》和《玩火的女孩》中那个心术不正的金融家汉斯，艾瑞克·温纳斯壮并非同一人。」

回到瑞典之后，古尔博从事反间工作。十年后，奥多·丹尼尔森*手下数名年轻的秘密警察揭发了温纳斯壮，最后以叛国罪判他终生监禁于长岛监狱，古尔博便是这几名警员之一。

*「奥多·丹尼尔森（Otto Danielsson），温纳斯壮上校事件发生时的瑞典国安局秘密警察高级探员。

一九六四年，由培·古纳·维涅*领导的秘密警察进行重组，成了国家警察局（又称瑞典国安局）的情治部门，人员开始剧增。当时，古尔博已经当了十四年秘密警察，并成为受信任的老将之一。

*「培·古纳·维涅（Per Gunnar Vinge，1923—）一九六二年被任命为瑞典国安局秘密警察首长，一九七〇年因帕尔梅遇刺事件辞职下台。一九八八年曾出版个人回忆录。」

古尔博从来不用“S?po”一词称呼秘密警察。在公文中，他会用“SIS”（瑞典国安局），同事之间则称“公司”或直接说“单位”，但绝不说“S?po”。原因很简单。“公司”多年来最重要的任务是所谓的人员管控，也就是调查并记录涉嫌抱持共产或反动思想的瑞典公民。在“公司”内部，共产主义者与卖国贼是同义词。后来一般常用的“S?po”一词，其实是有反动之嫌的共产主义刊物《光明》所发明的用语，专门指称警界中的共产党猎人，有轻蔑之意。古尔博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前上司维涅的回忆录《秘警之首：一九六二至一九七〇年》会用“S?po”的字眼。

一九六四年的重整也决定了古尔博的事业前途。

有了“SIS”的称号，表示国家秘密警察已经转变成司法部备忘录中所描述的现代警察组织，这牵涉到招揽新人以及持续不断的训练问题。这个不停扩展的组织，大大提升了“敌人”安排干员渗入的机会，相对地便必须强化国内安全——昔日的秘密警察局有如警员们的俱乐部，没有谁不认识谁，新进人员最普通的资格条件就是他父亲正是或曾经是秘密警察。但如今全变了。

一九六三年，古尔博从反间组调到人员管控组，这个角色在温纳斯壮的双面间谍身份被揭露后，变得更为重要。在那期间奠定了“政治主张记录”的基础，名单上全是被认定抱持不该有的政治观点的瑞典公民，人数在六十年代末达到将近三十万人。查核瑞典公民的背景是一回事，关键问题却在于：国安局内部又该如何实施安全管控？

温纳斯壮的失败在秘密警察圈中引发一连串的窘境。如果国防参谋总部的上校能为俄国工作——他同时也是核子武器与国安政策方面的政府顾问——那么秘密警察当中可能也有俄国派来的同样高级别的干员。谁能保证“公司”里的高层与中级主管不是在为俄国人工作？简单地说，谁来负责暗中监控间谍？

一九六四年八月某天下午，古尔博奉命去和国安局副局长汉斯·威廉·弗朗克开会，与会者还有两名“公司”高层：秘书长和预算主任。会议结束前，古尔博已被任命为某一新成立部门的负责人，部门名称叫“特别小组”，简称SS。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部门改名为“分析小组”，简称SA。几分钟后，预算主任指出SA比SS高明不了多少，于是组织最后定名为“特别分析小组”，简称SSA，平常就叫“小组”，以区别代表整个秘密警察局的“单位”或“公司”等称呼。

“小组”是弗朗克的点子，他称之为“最后防线”。一个在“公司”里占有战略地位却隐形的极机密单位。所有文件，包括预算备忘录，都未曾提及，因此不可能被渗透。而其任务便是监控国家安全。弗朗克有权做这样的事。他需要预算主任与秘书长来建立这个隐形结构，但他们都是老同事，都是一同与敌人交战数十回的战友。

第一年，“小组”成员包括古尔博和三名精挑细选的同事。接下来的十年间，人数增加到十一人，其中有两名老派的行政秘书，其余则都是专业间谍猎人。组织结构只有两个层级，古尔博是组长，通常每天都会和每个组员会面，组里重视效率更甚于背景。

形式上，国安局秘书长手下有一大串人都是古尔博的上司，他得每个月上交报告给他们，但实际上他被赋予的是一个具有特权的独特职位。他——而且只有他——能决定将秘密警察的顶头上司放到显微镜下检视。只要他愿意，他也能将维涅的人生搞得天翻地覆。（他也确实做到了）他可以自行启动调查，或是进行电话监听，而无须作任何解释，甚至无须向上级报告。他效法的对象是在美国中情局扮演类似角色的传奇人物詹姆斯·安格顿*，而且两人也有私交。

*「詹姆斯·安格顿（James Jesus Angleton，1917—1987），自从一九七四年美国中情局成立后，便被招募到反情报部门，其后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都在全心对付苏联与KGB。电影《特务风云：中情局诞生秘辛》便是参酌他的情报局人生拍摄而成，片中麦特·戴蒙扮演的角色便以他为原型。」

“小组”成了“单位”内部一个微型组织——不属于、平行且凌驾于国安局其他部门。这也产生了地理位置的影响。“小组”的办公室在国王岛，但为了安全考虑，几乎整个团队都从总局搬到东毛姆区一间有十一个房间的公寓里。该公寓已悄悄改造为防御式办公室，二十四小时都有人驻守，因为忠心耿耿的秘书伊莲娜·巴登布尔克就住在最靠近入口处的两个房间里。她是个难能可贵的同事，深得古尔博的信任。

在组织里，古尔博与手下雇员皆是不见天日——他们的资金由一笔专款供应，但隶属于警察局或司法部的国安局正式架构中却完全没有他们的存在。他们的任务是处理最敏感的敏感事务，就连国安局局长也不知道这些秘密中的秘密。

因此到了四十岁，古尔博已经爬到一定的地位，采取行动无须向任何人报备，并可以对任何人启动调查。

古尔博很清楚“特别分析小组”有可能变成一个政治敏感的单位，因此工作内容的描述故意含糊不清，书面记录少之又少。一九六四年九月，首相埃兰德签署一道命令，明确指示拨款给“特别分析小组”，因为其任务对于保障国家安全十分重要。在某日的下午会议中，国安局副局长弗朗克提到了十二件性质类似的事，这便是其中之一，于是文件盖上了“极机密”章，归入国安局的特殊机密档案。

首相的签字代表“小组”已是合法机构，第一年的预算为五万两千克朗。古尔博心想，预算这么低倒是高明的手法。如此一来，设立这个小组显得只是例行公事。

更广义地说，首相签字表示他认为确实需要有个单位来负责“内部人员管控”。同时也可以解释为首相准许成立一个团体，顺便监视国安局以外一些特别敏感的人物，其中包括首相自己在内，也正因为如此而产生了潜在的严重政治问题。

古尔博发现杯中的威士忌喝光了。他并不贪杯，只不过这一天和这一趟行程着实漫长。人生至此，他已经不觉得多喝一两杯威士忌有何要紧。于是他又倒了一点点格兰菲迪威士忌。

他所遭遇过最敏感的问题，当然就是帕尔梅事件。

古尔博还记得一九七六年选举当天的每个细节。那是瑞典在现代历史上第一次选出保守派政府，最令人遗憾的是首相由费尔丁担任，而不是远比他更胜任的哥斯塔·波曼*。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帕尔梅被打败了，为此古尔博大可松一口气。

*「 哥斯塔·波曼（Gosta Bohman，1911—1997），曾于一九七〇至一九八一年间担任瑞典温和党党魁，也曾两度担任瑞典经济部部长，是许多瑞典温和派政治人物的典范人物。」

在国安局走廊上的午休闲谈中，大伙曾不止一次谈论帕尔梅担任首相的合适度。一九六九年，维涅遭到解职，因为他说帕尔梅可能是颇具影响力的克格勃干员。单位内部不少人有同感，以当时的气氛而言，他的想法在单位里根本不受争议。只可惜他却是在访问北博滕时，与拉希南逖郡长公开讨论此事。拉希南逖惊讶不已，立刻向部长报告，维涅也随即被召见，与部长一对一进行说明。

令古尔博丧气的是，帕尔梅可能与俄国方面接触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答。尽管“小组”努力不懈试图发掘真相，找出关键证物，却一直毫无所获。在古尔博看来，这并不代表帕尔梅是清白的，而是他特别狡猾聪明，不太可能和其他苏俄间谍犯同样的错。帕尔梅让他们年复一年遭受挫败。到了一九八二年，当他第二度当上首相，他的问题再次浮现，后来斯维亚路响起刺客的枪声后，这事便不再重要了。

一九七六年是“小组”麻烦不断的一年。国安局内部——也就是真正知道“小组”存在的少数几人当中——出现了不少批评声音。过去十年间，有六十五名国安局雇员因为被认定政治立场不可靠而遭到解雇，然而其中大多数都一直提不出证据，因此有些非常资深的人员开始怀疑“小组”是被一群偏执的阴谋论者所把持。

有个案子涉及国安局于一九六八年聘雇的一名人员，古尔博个人认为他不胜任，如今回想起来仍让古尔博忿忿不平。那人是贝格林巡官，瑞典陆军中尉，后来才被发现是苏军情报单位GRU的上校。古尔博曾分别四次试图赶走贝格林，但每次都受阻。直到一九七七年，连“小组”以外的人也开始怀疑贝格林，局面才有所转变。这件事成了瑞典秘密警察史上最大的一宗丑闻。

七十年代前期，对“小组”的批评与日俱增，到七十年代中，古尔博曾听到多人提议删减预算，甚至有人认为根本不需要这样一个部门。

有批评就表示“小组”的未来受到质疑。那一年，恐怖主义的威胁成了国安局优先处理的目标。就间谍活动而言，这是他们历史上悲惨的一章，主要应付的都是与阿拉伯或亲巴勒斯坦分子鬼混的迷途青年。秘密警察内部的大问题是应该赋予人员管控组多大的特权去调查瑞典境内的外国公民，或者继续由移民组负责管理。

由于这场堪称秘密的官僚内斗，“小组”觉得有必要派出一名可靠的同事，以加强管控——其实就是监视——移民组的人员。

这项任务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他于一九七〇年进入国安局，无论就身家背景或政治忠诚度来看，都绝对有资格与“小组”的人员共事。他利用空闲时间加入一个所谓“民主联盟”的组织，社会民主派的媒体则称之为极右派团体。在“小组”里面，这不构成障碍，因为还有另外三人也是民主联盟成员，而且联盟的成立，“小组”其实提供不少助力，也贡献了一部分资金。这名年轻人便是通过该组织获得“小组”的注意与网罗。

他名叫古纳·毕约克。

札拉千科实在太走运了，一九七六年选举日那天走进马尔姆警局寻求庇护时，受理人刚好是这个叫毕约克的年轻警官，他当时是移民组的主管，而且已经和最高秘密组织牵上线。

毕约克马上意识到札拉千科的重要性，便中断谈话，并将这个叛逃者安置在大陆饭店的房间内。毕约克紧急通报的人是古尔博，而不是他在移民组那个有名无实的上司。他打电话时，投票站刚刚关闭，所有迹象都显示帕尔梅输定了。古尔博也刚回到家，正在看电视上的选举报道。听到年轻警官的激动陈述，一开始他还半信半疑。后来他开车到大陆饭店——距离他今天待的房间不到两百五十米远——便接手掌控了札拉千科事件。

那天晚上，古尔博的一生起了巨变。“机密”的概念有了全新的分量。他随即察觉到有必要为这名叛逃者建立一个新架构。

他决定将毕约克纳入“札拉千科小组”。这是合理的决定，因为毕约克已经知道札拉千科的存在，将他纳入总比冒着风险将他排除在外的好。于是毕约克从移民组调到东毛姆警局的一间办公室里。

在接下来一连串的戏剧性发展中，古尔博打一开始就决定只告诉国安局的一个人，那就是已经大致了解“小组”活动的秘书长。秘书长将消息压了几天后，向古尔博解释说叛逃事件太重大，非得报告国安局局长，政府也必须知情。

那时候，新任国安局局长知道内部有一个“特别分析小组”，至于“小组”真正的工作内容却只有模糊概念。他最近刚上任，负责收拾一般称为“资讯局事件”*的残局，而且已准备在警界平步青云。秘书长曾私下告诉局长，说“小组”是政府下令成立的秘密单位，可以不依循正常作业程序，外人也不得质疑。只要问题可能得到令人不快的答案，这位局长便从来不问，相当于默许了。他接受这个事实：有这么一个名叫“特别分析小组”的玩意，而且他什么都不能过问。

*「即所谓的“IB Affair”。一九七三年，瑞典两名记者Jan Guillou和Peter Bratt揭发了瑞典秘密情报组织“资讯局”存在的事实。该局隶属于瑞典陆军，主要目的是搜集共产党员与其他可能威胁国家安全的个人的数据。该组织只向少数内阁官员负责，连瑞典国会也不知道其存在。」

古尔博满意地接受了现况。他下令要求绝对保密，就连国安局局长在办公室谈论此事也得特别谨慎。局长也同意由“特别分析小组”来处置札拉千科。

即将卸任的首相当然无须告知。由于政局变天，新任首相费尔丁忙得团团转，整个心思都放在任命部长以及与其他保守党派协商上面。一直到新政府成立一个月后，局长才带着古尔博开车到首相办公室所在地罗森巴特，向新任首相报告。古尔博根本不赞成告诉政府，但局长坚持立场——若不向首相报告，在宪法上站不住脚。古尔博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想说服首相别让札拉千科的相关消息泄漏出他的办公室，他坚称没有必要让外交部长、国防部长或其他政府官员知情。

苏联一名重要的情报分子向瑞典寻求庇护，这让费尔丁十分心烦，便开始说起为了公平起见，他必须与联合政府另外两党党魁商议。古尔博早就料到首相会反对，只好亮出手上的王牌。他低声解释，如果首相这么做，他逼不得已只得立刻辞职。这个威胁让费尔丁的心迟疑了起来，古尔博的意思是万一消息外泄，俄国派出暗杀小队来解决札拉千科，首相必须负全责。假如负责札拉千科安全的人自认为非辞职不可，如此意外揭露的信息将成为首相的政治灾难。

费尔丁仍不太能掌握自己的角色，只好应允。他批准由“小组”负责札拉千科的安全并进行盘问，也下令有关札拉千科的消息不能传出首相办公室，这道命令立刻归入机密档案。费尔丁签下命令不只证明他知情，也限制他与任何人讨论。简单地说，他可以把札拉千科抛到一旁去。但费尔丁要求让他办公室的一个人知情，一个由他特别挑选的内阁成员。此人将负责联系那个叛逃者的相关事宜。古尔博勉强同意了。他预料应付一个内阁成员应该没有问题。

局长很满意。如今札拉千科事件有了宪法的保障，也就是说他背后有人撑腰。古尔博也很满意。他好不容易拉起了封锁线，也就是说他将能掌控大量信息。札拉千科只由他一人控制。

回到东毛姆办公室后，他坐到桌前写下知道札拉千科一事的人员名单：他自己、毕约克、“小组”的行动负责人汉斯·冯·罗廷耶、副组长弗德利克·克林顿、“小组”的秘书伊莲娜·巴登布尔克和负责搜集与分析札拉千科可能提供的情报的两名警员。未来几年内，这七个人将成为“小组”中的特别小组，他暗自称之为核心团队。

“小组”以外，知情的除了国安局局长与秘书长之外，还有首相与一名内阁成员，总共十二人。如此重大的秘密竟只有这么少人知情，真是前所未见。

想到这里，古尔博的脸色一沉。还有第十三个人。毕约克最初会见札拉千科时，有一名律师毕尔曼陪同。让毕尔曼进入特别小组是绝对不可能，他不是真正的秘密警察——其实也不过就是国安局的菜鸟——也没有必备的经验与技能。古尔博考虑了各种做法，最后决定小心地将他引出局外。他威胁利诱双管齐下，一边恐吓毕尔曼只要他敢泄漏只字半句，就以叛国罪关他一辈子，另一边又答应替他的未来铺路，甚至还利用甜言蜜语让毕尔曼自我膨胀。他安排毕尔曼进一家颇具名望的律师事务所，并让他案子一宗接着一宗地忙不停。唯一的问题在于毕尔曼实在太不长进，无法好好把握机会。十年后他离开事务所，自行开业，也就是后来在欧登广场那间律师事务所。

接下来的几年间，古尔博一直都小心翼翼地监视着毕尔曼，由毕约克负责。直到八十年代末，苏联面临瓦解，札拉千科也不再处于优先地位，他才停止监控毕尔曼。

一开始，“小组”将札拉千科视为突破帕尔梅谜团的关键，因此古尔博对他展开长时间盘问时，首先提及的便是帕尔梅。

然而案情有所突破的希望很快便破灭，因为札拉千科从未在瑞典执行过任务，对这个国家毫无所悉。不过他倒是听说过俄国间谍“红色跃行者”的传闻，可能是某个替KGB工作的瑞典高官或其他北欧国家的政治人物。

古尔博列出一串与帕尔梅有关的人名：卡尔·黎波姆、皮埃尔·肖里、史坦·安德森、马里塔·厄夫史考等等。终其一生，古尔博一再地追着这份名单，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古尔博转眼间成了大人物。他在杰出战士的专属俱乐部受到礼遇，这个俱乐部的成员不仅彼此熟识，交情也建立在私人情谊与信任之上，而不是通过官方渠道与官僚体系。此外他还见到安格顿，并在伦敦某间秘密俱乐部与英国军情六处的首脑共饮威士忌。他成了精英分子。

他永远无法将自己的丰功伟业告诉任何人，即使是死后的回忆录也一样。而且他无时无刻不担心敌人会发现他的海外之行，担心自己引人注意，担心自己可能无意间引领俄国人找到札拉千科。如此说来，札拉千科倒是他的最大敌人。

第一年里，这个叛逃者住在小组名下一间不为人知的公寓，任何记录或公开数据上都没有他的名字。“札拉千科小组”成员以为还有充分的时间来计划他的未来。直到一九七八年春天，他才拿到一本名为卡尔·阿克索·波汀的护照和一段费心设计的个人经历——这个伪造的背景却有瑞典档案记录为证。

但那时已经太迟了。札拉千科已经搞上那个原姓休兰德的蠢妓女阿格妮塔，而且还漫不经心地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古尔博开始觉得这个俄国叛徒脑子不太对劲，还怀疑他是故意想暴露身份，仿佛是需要一个舞台。否则他如此愚蠢的行为又该作何解释？

一会儿是妓女，一会儿是酗酒，一会儿又和保镖等等发生暴力冲突惹麻烦。札拉千科曾三次因酒醉闹事遭瑞典警方逮捕，还有两次则和酒吧斗殴有关。每次“小组”都得谨慎地出面保释他，并确保相关文件从此消失，记录也得加以修改。古尔博派毕约克二十四小时守着札拉千科，这不是简单的任务，但别无他法。

本来一切都可以很顺利。到了八十年代初，札拉千科冷静下来开始适应。但他始终没有抛弃那个妓女阿格妮塔，更糟的是他还生了两个女儿卡米拉和莉丝。

莉丝·莎兰德。

古尔博不悦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两个女孩九岁或十岁时，他对莉丝就有不好的感觉，不用精神科医生诊断也看得出来她不正常。毕约克的报告说她对父亲很凶恶、有攻击性，似乎一点也不怕他。她话不多，却有上千种方式表达她对事情的不满。她将会是个麻烦，但古尔博做梦也想不到这麻烦竟会如此巨大。他最害怕的是莎兰德家里的情况会导致社会福利人员写出一篇提到札拉千科这个名字的报告，因此他一再力促札拉千科与家人断绝关系，从她们的生活中消失。札拉千科每次答应后又总会食言。他还有其他妓女，他有无数的妓女，但几个月后偏偏总会回到那个阿格妮塔身边。

那个王八蛋札拉千科。只要情报员让那话儿支配人生的任何一部分，显然就不是优秀的情报员。那个人似乎自以为不受任何正规约束。假如他只是和妓女上床也就算了，偏偏却一次又一次地凌虐女友。这么做好像是为了激怒看顾他的“札拉千科小组”组员，并引以为乐。

古尔博知道札拉千科毫无疑问是个病态王八蛋，但叛逃的GRU探员也不是他能选择的。他眼前只有一个，而且此人很清楚自己在古尔博心中的价值。

“札拉千科小组”扮演起清洁大队的角色，这点无可否认。札拉千科知道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一切问题他们都会解决。对于阿格妮塔，他更是任性到了极点。

其实并非毫无警讯。莎兰德十二岁那年，曾刺伤札拉千科，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他还是被送到圣约兰医院，组员们要收拾的残局更胜以往。古尔博于是向札拉千科挑明了说，要他绝对不能再和莎兰德一家有来往，札拉千科答应了。这个承诺他遵守了六个多月后，又再次出现在阿格妮塔家，把她打个半死，她最后被送进一家疗养院度过余生。

莎兰德家那个女孩竟会制造汽油弹，倒是古尔博始料未及。那天简直是一团混乱。眼看就要接受各式各样的调查，“札拉千科小组”——甚至于整个“特别小组”——的未来危在旦夕。万一莎兰德说了什么，就会危及札拉千科的掩护，而过去十五年来在欧洲各地布置的行动恐怕也得解除。除此之外，“小组”也可能受到正式审查，这是不计代价都得避免的结果。

古尔博满心忧虑。如果“小组”的档案公开，外界将会发现有些行动不一定符合宪法的规定，更遑论他们多年来对帕尔梅与其他重要社会民主党员所作的调查。帕尔梅才遇刺几年，这还是敏感议题。紧接着当然免不了要起诉古尔博与其他几名“小组”成员。更糟的是，有些野心勃勃的三流记者八成会散布“‘小组’是帕尔梅遇刺的幕后黑手”等言论，进而引发更不利于他们的臆测，调查工作也可能更紧锣密鼓地进行。然而最令人担心的还是秘密警察的人事变迁太大，就连现任的国安局局长也不知道这个“小组”的存在。所有与国安局的联系都只到新任秘书长为止，而他已经在“小组”里面待了十年。

组员们陷入极度惊慌，甚至于恐惧的情绪中。解决之道其实是毕约克提出来的。精神科医师泰勒波利安是因为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案子，和国安局反间部门拉上关系，当时该部门正在监视一个有嫌疑的工业间谍，而他正是关键的顾问。调查到一个重要阶段，他们需要知道调查对象若遭受极大压力会有何反应。泰勒波利安提出了具体而明确的建议。那一次，国安局人员成功地防止了自杀事件，并让该间谍成为双面间谍。

莎兰德攻击札拉千科后，毕约克偷偷地聘请泰勒波利安担任“小组”的外部顾问。

解决问题的方法很简单。可以让波汀因接受康复护理而消失，阿格妮塔也必须消失在某个长期照顾的疗养院。所有相关的警方报告全都集中到国安局，由秘书长转交给“小组”。

泰勒波利安是乌普萨拉圣史蒂芬儿童精神病院的副主任医师。他们需要的只是一张合法的医疗报告，由毕约克与泰勒波利安连手撰写，接着还要一份简要但毫无争议的地方法院裁决书。问题只在于案件的呈现方式，无关宪法。这毕竟涉及国家安全。

何况莎兰德确实很明显是疯了，让她到医院待几年有益无害。古尔博批准了。

许多问题一并解决之际，“札拉千科小组”也正好面临解散。苏联已经不存在，札拉千科的确愈来愈没有利用价值。

他们从秘密警察资金当中取得一笔丰厚的资遣金，于是安排他接受最好的康复治疗，六个月后送他坐上飞往西班牙的飞机。那时他们便和札拉千科摊牌，他与“小组”从此各自为政。这是古尔博最后负责的任务之一。一星期后，他到达退休年龄，便移交给他钦定的接班人克林顿。此后，古尔博只在特别敏感的事件中担任顾问。他又在斯德哥尔摩待了三年，几乎每天都进“小组”工作，但分派给他的任务愈来愈少，他也就逐渐淡出。接着他回到家乡拉赫尔姆，在那儿找事做，起初还经常上斯德哥尔摩，后来次数逐渐减少，最后压根不来了。

在看见札拉千科的女儿出现在每个新闻广告牌上的那天早上之前，他已经好几个月连想都没想到他。

古尔博既惊慌又困惑地留意整件事的发展。毕尔曼担任莎兰德的监护人当然不是巧合，另一方面他不明白的是札拉千科的往事怎么会浮上台面？莎兰德很明显是精神错乱，杀死这些人并不令人意外，但他万万没想到此事会牵扯上札拉千科。他女儿迟早会被捕，到时一切都完了。于是他开始打电话，并认为该是回斯德哥尔摩的时候了。

“小组”面临了自从创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札拉千科拖行着进入厕所。现在有了拐杖，他便能到处走动。星期日这天，他强迫自己做一点短暂而剧烈的训练。下巴依旧疼痛难当，所以只能吃流质食物，不过已经可以下床开始活动。装了这么久的假肢，他很快就习惯拄拐杖。他试着在移动时不发出声响，并在床边来来回回地练习。每当右脚着地，整只腿立刻一阵剧痛。

他咬紧牙根，想着女儿就近在咫尺。他花了一整天才推测出她就住在右手边走廊过去第二间病房。

夜班护士已经离开十分钟，凌晨两点，万籁俱寂。札拉千科费力地起身，摸索着拐杖。他走到门边倾听，没有声响，于是拉开门，走上廊道，听见护理站传来微弱的音乐声。他走向走廊的尽头，推开门，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电梯间。再沿着走廊往回走，来到女儿房门口停下，拄着拐杖站立片刻，竖耳聆听。

莎兰德听到一个摩擦声，随即睁开眼睛。走廊上好像有人拖行着什么东西。有一会儿寂静无声，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接着又听到同样的声音逐渐离去。她开始感到不安。

札拉千科就在外头。

她感觉被锁在床上。护颈底下的皮肤好痒。她顿时有一股强大的欲望想移动，想起身。她慢慢地坐了起来，目前也只能做到这样，结果又跌回枕头上。

她用手摸了摸护颈，找到固定的纽扣，便打开纽扣，将护颈丢在地上，呼吸立刻顺畅许多。

现在她最想要的就是一个武器，以及起身去把事情一次解决的力气。

她勉强撑起身子，扭开夜灯，往房内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什么合用的东西。这时她的目光落在离床三米处墙边的护理桌上，有人留下一支铅笔。

她一直等到夜班护士来过又离开。今晚似乎是每半小时巡房一次，护士来的次数减少应该表示医生认为她的情况改善了，因为周末期间至少每十五分钟就会有人来巡视。至于她自己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差异。

护士走后，她使尽力气坐起来，双脚从床沿垂下。她身上贴着记录脉搏与呼吸的电极片，但电线朝铅笔的方向延伸。她将全身重量放在脚上，站起来，一时间重心不稳晃了一下，她一度以为自己会昏倒，但还是扶着床头稳住了，然后将视线集中在眼前的铅笔。她摇摇晃晃挪出数小步，伸出手，抓起铅笔。

然后缓缓退回到床边，已然精疲力竭。

过了一会儿，她好不容易将被单和毯子拉到下巴处。接着开始研究铅笔。是一支普通的木质铅笔，刚削过。用来当武器还过得去——可以戳脸或眼睛。

她把铅笔放到臀部旁边，这才入睡。

第六章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

布隆维斯特起床时九点刚过，便打电话到杂志社给玛琳。

“早啊，总编辑。”他说。

“爱莉卡走了，我都还处于惊吓状态，你竟要我接替她。真不敢相信她已经走了。她的办公室空了。”

“那么你就应该趁今天搬进去。”

“我觉得非常不安。”

“别不安，大家都一致认为你是最佳人选。而且只要有必要，你都可以来找我或克里斯特。”

“谢谢你相信我。”

“这是你应得的。”布隆维斯特说：“继续像以前一样工作就好。无论什么时候有什么问题，我们都能应付。”

他说他整天都会在家写稿。玛琳明白这是在向她报告，就像以前对爱莉卡那样。

“好，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不用。反而是……如果你有什么指示，随时打给我。我还在写莎兰德的故事，试着找出事情真相，不过其他与杂志有关的一切，该轮到你作主了，都由你决定，必要的话我会支持你。”

“万一我作错决定呢？”

“如果看到或听到什么问题，我会找你谈，但那一定是非常不寻常的事。通常不会有百之百对或错的决定。你作你的决定，也许会和爱莉卡不同，换成是我可能又有不一样的想法，但现在是你说了算。”

“好吧。”

“你若是好的领导人，就会凡事与其他人商量。首先找柯特兹和克里斯特，其次找我，棘手的问题我们再在编辑会议上提出来讨论。”

“我会尽力。”

“祝你好运了。”

他往客厅的沙发一坐，笔记本电脑摆在大腿上，连续工作一整天。结束时，已经写好两篇草稿，共约二十一页，重点放在达格与米亚之死——他们正在准备什么文章、他们为何被杀、凶手是谁等等。他算了算，要登上夏季号，字数还得再多一倍。另外还要好好想想如何描述莎兰德，才能不违背她的信任，因为他知道一些她绝对不愿公开的事。

古尔博在福雷斯饭店的咖啡馆吃了一片面包、喝过一杯咖啡后，便搭出租车前往东毛姆区的火炮路。九点十五分，他通过门口通话机说明自己的身份，大门随即打开。他搭乘电梯到八楼，迎接他的是“小组”的新组长毕耶·瓦登榭。

古尔博退休时，瓦登榭是小组内最新进的人员之一。他真希望个性果断的克林顿还在。克林顿继古尔博之后担任“小组”组长直到二〇〇二年，后来因为糖尿病与冠状动脉疾病缠身而不得不退休。古尔博不太清楚瓦登榭的底细。

“欢迎，古尔博。”瓦登榭与前上司握手寒暄道：“感谢你拨空前来。”

“我现在有的是空。”古尔博说。

“你也知道我们的工作状况。真希望能有空暇和忠诚的老同事保持联络。”

他话中有话，但古尔博置之不理，径自左转进入昔日的办公室，坐到窗边的圆形会议桌旁。他心想，那几幅夏卡尔和蒙德里安的复制画应该是瓦登榭的主意，他还在的时候，墙上挂的是克罗南号与瓦萨号战船的设计图。他对海一直抱有幻想，他其实是海军，只不过服役期间只在海上待了短短数月。现在办公室里已经有电脑了，但除此之外几乎和他离开时没有两样。瓦登榭倒了咖啡。

“其他人马上就到。”他说：“我想我们可以先大概谈一谈。”

“我那时候的人还有多少留在组上？”

“除了我以外，只有奥多·哈尔贝和乔治·纽斯壮还在。哈尔贝今年要退休，纽斯壮也要满六十岁了。其他都是新人，有些你可能以前见过。”

“现在‘小组’还有多少人？”

“我们稍微重整了一下。”

“所以呢？”

“全职人员有七个，也就是缩编了。不过在国安局内共有三十一名雇员在为‘小组’工作，其中大多数从来不到这里来。他们平常有自己的正职，有必要或有机会时才暗中替我们兼差。”

“三十一个雇员。”

“加上这里的七人。这个系统毕竟是你创立的，我们只是加以微调。目前有所谓的内部与外部组织。我们募集到新人，就会给他们一段休假时间来上我们的课。哈尔贝负责训练，基本课程需要六星期，上课地点在海军学校。然后他们再回到国安局原来的工作岗位，只是此后开始要为我们工作。”

“了解。”

“这是个很了不起的系统，我们的雇员多半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而我们在‘小组’本部的工作基本上就是接收报告，规矩和你那时候一样。我们必须是单一层级的组织。”

“你们有行动小组吗？”

瓦登榭皱了皱眉头。古尔博还在的时候，“小组”有个小小的行动组，共有四人，由机敏的罗廷耶带领。

“不算有吧。罗廷耶五年前死了。我们有一个较年轻的人才负责实地任务，但必要的话通常会用外部组织的人。当然，在技术上，现在情况比较复杂，比方说要监听电话或进入住宅，现在到处都有警铃等设施。”

古尔博点点头。“预算呢？”

“一年总共一千一百万左右。三分之一支付薪水，三分之一是普通开支，三分之一是业务费用。”

“所以说预算缩水了。”

“缩了一点，不过我们人也变少了，所以业务预算实际上增加了。”

“跟我说说我们和国安局的关系。”

瓦登榭摇摇头说道：“秘书长和预算主任是我们的人。当然正式说起来，只有秘书长确切了解我们的活动情形。我们秘密到根本不存在。不过实际上有两个副手知道我们的存在。只要听说我们的事，他们都会尽量忽略。”

“也就是说万一出问题，目前的国安局高层将会大吃一惊。那么国防部高层和内阁方面呢？”

“大约十年前我们就和国防部切断关系。至于内阁总是来来去去的。”

“所以万一面临重大状况，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瓦登榭点点头。“那就是这种安排方式的缺点，当然优点也很明显。不过我们的任务也有变化。自从苏联解体后，欧洲兴起一种新的现实政治。我们在辨识间谍方面的工作愈来愈少，现在多半和恐怖主义有关，要不就是评估某个地位敏感人物的政治取向。”

“这一直都是重点。”

这时有人敲门。古尔博一抬头看见两名男子，一个年约六十、穿着入时，另一个较年轻、穿着牛仔裤和粗呢夹克。

“进来……这位是艾佛特·古尔博，这位是乔纳斯·桑德伯格。他已经在这里工作四年，负责行动任务，就是我刚才跟你提的那位。还有乔治·纽斯壮，你认识的。”

“你好，纽斯壮。”古尔博招呼道。

他们互相握手致意后，古尔博转向乔纳斯。

“你是从哪儿来的？”

“最近刚从歌德堡来。”乔纳斯轻轻地说：“我去见过他了。”

“札拉千科？”

乔纳斯点点头。

“请坐吧，各位。”瓦登榭说道。

“毕约克。”古尔博正说着，见瓦登榭点起小雪茄烟不由皱起眉头。他已经将夹克挂起来，一屁股坐到会议桌旁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瓦登榭瞅了古尔博一眼，才惊觉这个老人竟变得如此消瘦。

“上星期五他因为违反娼妓法被捕。”纽斯壮说：“虽然尚未被正式起诉，但他已经认罪，夹着尾巴溜回家去了。他住在斯莫达拉勒那边，但现在正在请病假。媒体还没发现。”

“他曾是我们组上最优秀的一员。”古尔博说：“札拉千科事件中，他扮演了关键角色。我退休后他是怎么回事？”

“几乎很少有内部同事离开‘小组’后又重回外部业务，毕约克却是其中之一。其实在你退休前，他就已经很活跃。”

“没错，我还记得他有一度说需要休息一阵子，想拓展自己的视野。所以八十年代担任情报专员时，曾经向‘小组’请假两年。从一九七六年起，他就像上瘾一样，几乎二十四小时黏着札拉千科，我心想他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他是在一九八五年离开，一九八七年才又回来。”

“他可以说是在一九九四年离开‘小组’，转入外部组织。一九九六年他升为移民组副组长，工作占去他许多时间，压力变得很大。当然了，他一直都和‘小组’保持联系，也可以说直到最近为止，我们大约每个月都会和他对谈。”

“所以说他病了？”

“不严重，但很痛苦，是椎间盘突出，过去几年来一再犯的老毛病。两年前，他请过四个月病假，去年八月又请一次，本来年初就该回来上班，后来又延长时间，现在正等着开刀。”

“他请了病假还跟妓女鬼混？”古尔博问道。

“是啊。他没结婚，而且据我所知，好像已经和妓女打了好几年交道。”近半个小时几乎都没开口的乔纳斯说道：“我看过达格的手稿。”

“明白。不过有没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现在究竟怎么回事？”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一切麻烦事全是毕约克搞出来的，否则一九九一年的报告会落入毕尔曼律师手中一事又作何解释？”

“又是一个把时间花在妓女身上的人？”古尔博问。

“应该不是，达格的数据中没有提到他。不过他是莎兰德的监护人。”

瓦登榭叹了口气。“这可以说是我的错。你和毕约克在一九九一年逮捕了莎兰德，将她送进精神病院。本来以为她会关更久，没想到她认识了一个潘格兰律师，竟然把她给保出来了，还替她安排了一个寄养家庭。当时你已经退休。”

“后来发生什么事？”

“我们一直看着她，在那同时，她的孪生妹妹卡米拉被安置在乌普萨拉的寄养家庭。满十七岁后，莎兰德开始挖掘过去，并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公家记录想找出札拉千科。结果也不知怎地，被她发现妹妹知道札拉千科的下落。”

“是真的吗？”

瓦登榭耸耸肩。“不知道。这对姐妹几年不见，莎兰德还是想尽办法找到了卡米拉，试图说服她说出她知道的事情。最后两人发生激烈争执，大打出手。”

“后来呢？”

“那几个月当中，我们密切注意莎兰德的行踪，还告知卡米拉说她姐姐有暴力倾向和精神病。莎兰德意外造访的事，就是她来通知我们的，后来我们加强了对她的监视。”

“这么说这个妹妹是你们的眼线？”

“卡米拉怕姐姐怕得要命。莎兰德也在其他方面引起注意，例如她曾经和社会福利部的人起过几次冲突，依我们判断，她对于札拉千科的匿名身份仍是一大威胁。此外还有地铁发生的事故。”

“她攻击一个恋童色情狂……”

“没错。她很明显有暴力倾向，精神也不正常。我们认为无论如何最好还是让她再次关进疗养院，她也可以好好利用机会养病。率先行动的是克林顿和罗廷耶，他们再次请来精神科医师泰勒波利安，并通过中间人向地方法院诉请让她二度入院就医。潘格兰挺身为莎兰德说话，而法院也完全出乎意料地接受他的提议——只不过她必须接受监护。”

“那毕尔曼又是怎么卷入的？”

“潘格兰在二〇〇二年中风。当时莎兰德仍是监视对象，一有她的数据出现，我们都会接获通知，所以我特别安排毕尔曼担任她的新监护人。别忘了，他并不知道莎兰德是札拉千科的女儿。毕尔曼接获的指令只是一旦她开始胡说关于札拉千科的事，就要向我们通报。”

“毕尔曼是个笨蛋。一开始就不该让他插手札拉千科的事，更何况是他女儿。”古尔博看着瓦登榭说：“这是个严重的错误。”

“我知道。”瓦登榭回答道：“但在当时他似乎是适当的人选，我万万想不到……”

“她妹妹现在人在哪？那个卡米拉·莎兰德。”

“不知道，她十九岁那年打包行李逃离了寄养家庭，从此就行踪不明。”

“好吧，说下去……”

“我手下有个正规警员和埃克斯壮检察官谈过，”乔纳斯说：“负责调查的包柏蓝斯基巡官认为毕尔曼强暴了莎兰德。”

古尔博呆若木鸡地瞪着乔纳斯。

“强暴？”

“毕尔曼的肚子上有一片刺青，刻着‘我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我是变态，我是强暴犯’。”

乔纳斯往桌上放了一张彩色的验尸照片。古尔博嫌恶地盯着看。

“会是札拉千科的女儿下的手？”

“很难作其他解释，而且她可不是个会手下留情的人。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有两个凶狠的恶棍就被她修理得很惨。”

“札拉千科的女儿。”古尔博喃喃地又说了一次，然后转向瓦登榭。“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应该网罗她进‘小组’。”

由于瓦登榭表情过于震惊，古尔博不得不连忙解释自己只是开玩笑。

“好吧，就假设毕尔曼真的强暴她好了，她也设法报了仇。然后呢？”

“唯一能说出事实真相的当然只有毕尔曼，而他却死了。但重点是他应该不知道她是札拉千科的女儿，所有公家档案中都没有记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毕尔曼发现了两人的关系。”

“拜托，瓦登榭！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随时都能告诉毕尔曼啊！”

“我知道。我们……我是说我没想明白。”

“这样的无能实在不可原谅。”古尔博说。

“我已经懊悔自责上百次。不过毕尔曼是极少数知道札拉千科存在的人之一，我的想法是让他发现莎兰德是札拉千科的女儿总比被其他随便哪个监护人发现来得好，毕竟她有可能告诉任何人。”

古尔博拉拉耳垂说道：“好吧……继续。”

“这一切都是假设。”纽斯壮说道：“但我们猜想毕尔曼攻击了莎兰德，于是她反击做了这个……”他指指验尸照片中的刺青。

“有其父必有其女。”古尔博口气中透着不少钦佩。

“结果毕尔曼找上札拉千科，希望除掉他女儿。我们都知道，札拉千科有充分的理由憎恨这个女孩。然后他把这个交易交给了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和那个常在他身边出没的尼德曼。”

“可是毕尔曼是怎么找到……”古尔博咽下了后半句话。答案很明显。

“毕约克。”瓦登榭说：“毕约克替他牵的线。”

“该死！”古尔博咒道。

早上来了两个护士替她换床单，结果发现了那支铅笔。

“唉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其中一人说着将铅笔收进口袋。莎兰德盯着她的眼中充满恨意。

她再次没了武器，但身体太虚弱也无法抗议。

她头痛难忍，因此吃下强力止痛药。要是不小心动一下或是试图转移重心，左肩便疼痛有如刀刺。她仰躺着，脖子上套着护颈，这玩意还得再戴上几天直到头部伤口开始愈合。星期日她的体温高达三十九度，安德林医师说那是因为她的体内有感染现象。这点不需要量体温莎兰德也知道。

她发现自己再度被困在医院病床上，只不过这次没有皮带绑着，因为不需要。她连坐都坐不起来，更何况是离开病房。

星期一午餐时间，约纳森医师来看她。

“你好，你记得我吗？”

她摇摇头。

“我就是手术后叫醒你的人，是我动的刀。我只是想看看你情况如何，是否一切无恙。”

莎兰德睁大眼睛望着他。一切都不好，这应该再明显不过。

“我听说你昨晚把护颈拿下来了。”

她尽可能地以眼神承认。

“让你戴上护颈是有原因的……愈合过程开始的时候，你的头得保持固定。”他看女孩沉默不语，只好说：“就这样吧，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情况。”

他走到门边时，听见她开口了。

“你叫约纳森对不对？”

他转身露出诧异的笑容。“没错，既然记得我的名字，就表示你的复原状况比我想象得还好。”

“是你开刀拿出子弹的？”

“是的。”

“请告诉我我现在的状况。谁都不肯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

他走回床边，直视着她的双眼。

“你很幸运。你头部中弹，但我想子弹并没有伤到任何重要部位。现在的风险是脑内可能出血，所以我才希望你尽量别动。你体内有感染，应该是肩膀伤口引起的，如果抗生素不能治愈感染，也许还要再开一次刀，我是说肩膀。将来身体复原期间，你还得吃点苦头，不过依目前的情形看来，我很乐观地认为你会完全康复。”

“这会不会造成脑部损伤？”

他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不无可能，不过一切迹象都显示你已度过难关。此外你的大脑也可能产生疤痕组织，这或许有点麻烦……因为有可能引发癫痫或其他问题。但老实说，这都只是推测。现在看起来很好，你正在慢慢复原。将来万一出现问题，我们会处理。这样的回答够清楚了吗？”

她闭上眼睛表示清楚了。“我还得像这样躺多久？”

“你是说在医院？至少还得几个星期才能让你出院。”

“不，我是说还要多久才能下床走动？”

“这得看复原的进展。不过至少要等两星期以后才能让你展开物理治疗。”

她盯着他看了良久，才说道：“你身上该不会刚好带了香烟吧？”

约纳森医师忍不住大笑，连连摇头说：“抱歉，医院里禁烟。但我可以吩咐替你准备尼古丁贴片或口香糖。”

她思索片刻后，目光又回到他身上。“那个老王八蛋怎么样了？”

“你是说……？”

“和我同时进医院那个人。”

“看来他不是你的朋友。他命是保住了，而且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到处走。其实他的情况比你糟，脸部的伤也让他非常痛苦。据我了解，是你拿斧头砍他的头。”

“因为他想杀我。”莎兰德压低声音说。

“听起来不太妙。我得走了。要不要我再回来看你？”

莎兰德想了想，示意希望他再来。医生走了之后，她瞪着天花板。札拉千科有了拐杖，那就是我昨晚听到的声音。

会议中最年轻的成员乔纳斯被派出去买餐点。他买了寿司和淡啤酒回来，顺着会议桌分发。古尔博顿时袭上一阵怀旧的激动情绪。他那时候，只要某个行动进入关键阶段，大伙得熬夜加班时，就是像现在这样。

他发现差异可能在于以前谁也不敢妄想点生鱼片。他真希望乔纳斯买的是瑞典肉丸配马铃薯泥和越橘。话说回来，其实他也不太饿，便将寿司推到一旁，只吃了一片面包，喝了点矿泉水。

他们边吃边继续讨论，情况很紧急，终究得决定该怎么做。

“我完全不认识札拉千科。”瓦登榭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和现在差不多吧。”古尔博回答：“聪明过人，几乎过目不忘。但在我眼中他是个猪头，应该说是脑筋不太正常。”

“乔纳斯，你昨天和他谈过，有什么收获？”瓦登榭问道。

乔纳斯放下筷子。

“他要我们听他摆布。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他的最后通牒：如果不让这整件事消失不见，他就要踢爆整个‘小组’。”

“所有媒体都已经在曝光的事，我们怎么让它消失？”纽斯壮说。

“问题不在于我们能做或不能做什么，而是他想要控制我们。”古尔博说。

“依你看，他会不会诉诸媒体？”瓦登榭问。

古尔博不敢确定。“这几乎是无法回答的问题。札拉千科不会只做口头威胁，他会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这点是可以预期的。如果诉诸媒体对他有好处……如果他自认为能获得特赦或减刑，他就会去做。又或者他觉得遭到背叛而想报复。”

“不计后果？”

“最重要就是不计后果。他的目的是想证明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强。”

“就算札拉千科开口，也不一定有人相信。为了证明，他们就得掌握我们的档案。”

“你想碰碰运气吗？假设札拉千科松了口，接下来会是谁？假如毕约克在口供上签字核实，我们该怎么办？还有洗肾的克林顿……如果他忽然变得虔诚，受到良心谴责，又该怎么办？万一他想招供呢？相信我，只要有一个人松口，我们‘小组’就完了。”

“所以说……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都默默无言。最后还是古尔博起了头。

“这个问题可以分成几个部分。第一，札拉千科开口的后果，大伙想必看法一致。整个司法系统压下来，我们也就毁了。我猜会有几个‘小组’成员入狱。”

“我们的行动完全合法……我们其实是奉政府的命令行事。”

“别跟我来这套。”古尔博说：“你跟我一样心知肚明，六十年代中随便写写的文件，现在一文不值。我想我们谁也不敢想象札拉千科开口后，会发生什么事。”

众人再度沉默。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服札拉千科闭嘴。”纽斯壮终于出声。

“要想说服他闭嘴，就必须给他实质的好处。问题是他这个人阴晴不定，可能纯粹出于憎恨就毁掉我们。我们得想想怎么样才能制得住他。”

“他的要求怎么办？”乔纳斯问道：“他说要我们让整件事消失，还要把莎兰德重新关进精神病院。”

“莎兰德我们应付得来，问题在札拉千科身上。但这又点出第二部分的问题——损害控制。泰勒波利安在一九九一年写的报告已经外泄，这可能和札拉千科一样是个严重威胁。”

纽斯壮清清嗓子说道：“一发现报告曝光，落到警察手中，我就采取了一些行动。我去找了国安局的法律顾问傅留斯，他联络上检察总长。检察总长便下令查扣警方手中的报告，报告还没有传出去也没有副本。”

“检察总长知道多少？”古尔博问。

“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按国安局的公文办事，那是机密文件，检察总长别无选择。”

“哪些警察看过报告了？”

“报告有两份，看过的人包括包柏蓝斯基、他的同事茉迪巡官，最后还有负责初步调查的检察官埃克斯壮。我们可以假设还有两名警员……”纽斯壮翻着笔记说：“……至少有一个叫安德森和一个叫霍姆柏的知道报告内容。”

“也就是说四个警察和一个检察官。对他们了解多少？”

“埃克斯壮检察官，四十二岁，被视为明日之星。他曾担任司法部调查员，处理过不少受瞩目的案件。有冲劲，热衷宣传，是个野心家。”

“社会民主党员吗？”古尔博问。

“很可能，但不积极。”

“那么主导调查的是包柏蓝斯基。我在电视上看过他出席一场记者会，面对镜头好像很不自在。”

“他年纪较大，记录辉煌，不过也是出了名难相处又顽固。他是犹太人，而且相当保守。”

“那个女的呢，她是谁？”

“桑妮雅·茉迪，已婚，三十九岁，有两个孩子。爬升得很快。我和泰勒波利安谈过，他将她形容得很情绪化，问题问个不停。”

“接下来。”

“安德森是个难对付的家伙，现年三十八岁，来自索德的扫黑组，几年前开枪射死一名地痞流氓而声名大噪。根据报告所写，他最后被判无罪。包柏蓝斯基就是派他去逮捕毕约克。”

“明白了。别忘了他曾射杀过人。若有必要对包柏蓝斯基的团队提出质疑，随时可以拿这个凶狠角色当目标。我想媒体方面我们应该还有些关系在。最后一个呢？”

“霍姆柏，五十五岁，来自诺兰，可以说是犯罪现场调查专家。几年前有一个接受督察训练的机会，但他拒绝了。他好像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

“有没有人很热衷政治？”

“没有。霍姆柏的父亲是七十年代中央党的市议员。”

“似乎是个很谨慎的团队，可以想见他们十分团结。能不能想办法分化他们？”

“其实还有第五个警员。”纽斯壮说：“法斯特，四十七岁。我推测他和包柏蓝斯基之间有非常大的分歧，以至于法斯特请了病假。”

“对他了解多少？”

“我问过的人反应不一。他的记录杰出几乎无可挑剔，十分专业，不过要应付不容易。和包柏蓝斯基之间的分歧似乎与莎兰德有关。”

“什么样的分歧？”

“法斯特好像对某报关于撒旦教女同性恋帮派的报道深信不疑。他真的很讨厌莎兰德，似乎将她的存在视为个人的耻辱。传闻恐怕有一半出自于他。有个以前的同事告诉我，说他没法和女人共事。”

“有趣。”古尔博缓缓地说：“既然报纸已经写过女同性恋帮派，应该让他们继续扩大报道。这对莎兰德的信誉绝不会有帮助。”

“但看过毕约克的报告的警员是一大问题。”乔纳斯说：“有什么办法可以孤立他们吗？”

瓦登榭又点了根小雪茄烟。“这个嘛，埃克斯壮是初步调查的负责人……”

“但主导的却是包柏蓝斯基。”纽斯壮说。

“对，可是他不能反对行政决定。”瓦登榭接着转头对古尔博说：“你比我有经验，但这整件事有太多脉络与关联……我觉得最好能把包柏蓝斯基和茉迪从莎兰德身边弄走。”

“没错，瓦登榭。”古尔博说：“那正是我们要做的事。包柏蓝斯基负责调查毕尔曼与安斯基德那对男女的命案，而莎兰德已经没有嫌疑，现在只关系到那个德国人尼德曼。包柏蓝斯基和他的团队得把焦点放在尼德曼身上，莎兰德已不再属于他们的任务。另外还有尼克瓦恩的调查工作……三起悬而未决的杀人案，这也和尼德曼有关。这个案子目前分配给南泰利耶，但应该会合并调查，如此一来包柏蓝斯基暂时会无暇他顾。谁晓得呢？说不定他会抓到尼德曼。这段时间，法斯特……你想他会归队吗？听起来由他来调查莎兰德是最合适的。”

“我明白你的想法。”瓦登榭说：“重点就是让埃克斯壮分案。但这还得要能控制埃克斯壮才行。”

“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古尔博说着朝纽斯壮瞄了一眼，后者随即点了点头。

“我可以处理埃克斯壮。”他说：“我猜他现在恨不得自己从没听说过札拉千科这个人。国安局一发文，他马上就交出毕约克的报告，而且答应配合任何关系到国安问题的要求。”

“你有什么打算？”瓦登榭问。

“请容我先说个大概。”纽斯壮说：“我想我们要婉转地告诉他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让他的前途毁于一旦。”

“第三部分将是最严重的问题。”古尔博说：“警方并不是自己取得毕约克的报告……而是一名记者提供的。此外你们想必都察觉到了，媒体也是个大问题。《千禧年》。”

纽斯壮翻了一页笔记。“麦可·布隆维斯特。”

与会的每个人都听说过温纳斯壮事件，也都知道这个名字。

“被杀害的达格是《千禧年》的特约记者，本来正在写一则关于非法性交易的报道。也是因为这样而无意中发现札拉千科。布隆维斯特不止发现达格和其女友的尸体，也认识莎兰德，而且始终相信她是清白的。”

“他怎么会认识札拉千科的女儿……这未免太巧了。”

“我们不认为这是巧合。”瓦登榭说：“我们相信莎兰德可以说是连结这一切的关键，至于有什么样的关联，目前还不知道。”

古尔博在笔记上不断画着同心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我得好好想一想。我出去走走，一小时后再继续开会。”

古尔博这一走几乎走了三个小时。其实他真正只走了大约十分钟，便发现一家咖啡馆供应许多种前所未见的咖啡。他点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门口附近的角落，花了很长时间细细思考，试图剖析目前困境的各个层面，偶尔还会在口袋日志里草草写点摘要。

一个半小时后，计划开始成形。

计划虽不完美，但权衡过所有的可能性后，他认为要解决问题必须采取激烈手段。

幸亏有人事资源可利用，应该可行。

他起身去找电话亭，打给瓦登榭。

“开会时间要往后延一下。”他说我得去做件事，所以改到两点好吗？”

古尔博来到史都尔广场，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位于布罗马郊区的一个地址。下车以后往南走过一条街，来到一栋小小的双并式住宅前按门铃。应门的妇人年约四十来岁。

“你好，我找弗德利克·克林顿。”

“请问您是？”

“一位老同事。”

妇人点点头，请他进客厅，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克林顿正缓缓站起身来。他只不过六十八岁，看起来却老很多。身体状况不佳让他付出很大代价。

“古尔博！”克林顿惊呼道。

两名老干员站着互望良久，最后才伸手拥抱对方。

“真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克林顿随后指着晚报头版上尼德曼的照片和新闻标题“杀警凶嫌可能逃往丹麦”，又说：“你应该是为这个来的。”

“你好吗？”

“我病了。”克林顿说。

“看得出来。”

“如果不换肾，我恐怕不久人世。但要在这个人民共和国里找到一颗肾，机会微乎其微。”

方才那名妇人出现在客厅门厅，问古尔博要不要喝点什么。

“麻烦给我一杯咖啡，谢谢。”等她离开后，他转向克林顿问道：“那是谁？”

“我女儿。”

真不可思议，尽管在“小组”里亲密共事多年，闲暇时间却几乎谁也不和谁来往。古尔博知道每个同事最细微的个人特质、长处与弱点，对他们的家庭生活却知之甚少。克林顿很可能是古尔博二十年来最亲密的同事，他知道他结婚生子，却不知道女儿的名字、已故妻子的名字，甚至克林顿平常都上哪度假。就好像“小组”以外的一切都是神圣的，不容讨论。

“你要我做什么吗？”克林顿问。

“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对瓦登榭的看法？”

克林顿摇摇头。“我不想卷入。”

“我不是要求你介入。你认识他，他和你共事过十年。”

克林顿又摇头。“他现在是‘小组’的头儿。我怎么想已经不重要。”

“他应付得来吗？”

“他不是笨蛋。”

“可是呢？”

“他是个分析家，非常善于解谜，直觉很强，是个杰出的管理者，能用我们认为不可能的方法平衡预算。”

古尔博点点头。克林顿没有说出最重要的特质。

“你准备再回来工作吗？”

克林顿抬起头，犹豫了好一会儿。

“古尔博……我每隔一天就得到医院洗肾九小时，上楼也上气不接下气，我实在没有体力，一点也没有了。”

“我需要你，最后一次任务。”

“我做不到。”

“你可以，而且你还是可以每隔一天去洗肾，上楼可以搭电梯，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派人用担架抬着你往返。我需要的是你有心。”

克林顿叹了口气。“说说看吧。”

“目前我们面临一个极度复杂的情况，需要好手参与行动。瓦登榭手下有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名叫乔纳斯。整个行动部门只有他一人，我想瓦登榭不会有动力做该做的事。在预算方面耍花招他也许是天才，但他不敢作行动决策，也不敢让‘小组’采取必要的实地行动。”

克林顿虚弱地笑了笑。

“行动得分两头进行。一头是札拉千科，我得想办法和他讲道理，这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另一头要从斯德哥尔摩这边下手，问题是‘小组’里面没有能真正负责的人。我要你来带头，最后一次任务。乔纳斯和纽斯壮可以跑腿，你来发号施令。”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只是你得下定决心要不要接这个任务。我们这些老人若不插手尽点力，再过几个星期，‘小组’可能就不存在了。”

克林顿将手肘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撑着头，思考了一两分钟。

“说说你的计划。”他最后说道。

古尔博与克林顿展开一番长谈。

两点五十七分，克林顿紧跟在古尔博身后出现时，瓦登榭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克林顿简直有如……一副骷髅。他好像连呼吸都很困难，一手还搭着古尔博的肩膀。

“这到底是……”瓦登榭说道。

“继续开会吧。”古尔博用轻快的语气说。

于是大伙重新围着瓦登榭办公室的桌子人座。克林顿重重跌坐在旁人推给他的椅子上，未发一言。

“克林顿你们都认识。”古尔博说。

“没错。”瓦登榭应道：“问题是他来做什么？”

“克林顿决定重回工作岗位，并将领导‘小组’的行动部门直到这次危机结束。”古尔博眼看瓦登榭就要出声抗议，立刻举手制止。“克林顿很疲倦，所以需要助手，他还得按时回医院洗肾。瓦登榭，你派两个人协助他处理实际事务。不过我先把话讲清楚……关于这次事件，行动决策将由克林顿负责。”

他暂停片刻，无人出言反对。

“我有个计划。我想我们可以成功地解决这件事，但动作要快，以免错失良机。”他说道：“一切全看你们在‘小组’这段日子以来的决心了。”

“说来听听。”瓦登榭说。

“首先，警察方面我们已经讨论过，接下来就这么做。我们试着以冗长的调査工作绊住他们，利用搜寻尼德曼一事转移他们的目标。这个由纽斯壮负责。无论发生什么事，尼德曼都不重要。我们要安排让法斯特来调查莎兰德。”

“这主意恐怕不太好。”纽斯壮说：“何不让我直接去找埃克斯壮密谈？”

“万一他很难搞……”

“我想应该不会。他有野心，也一直在寻找任何有利于升迁的机会。若有需要，我也许能动用一点关系。他一定很不想被卷入任何丑闻。”

“那好。第二步是《千禧年》和布隆维斯特，这也是克林顿归队的原因。这需要采取非常手段。”

“我想我不会喜欢这种做法。”瓦登榭说。

“也许吧。但你无法用同样直截了当的方式来对付《千禧年》。话说回来，这个杂志社构成的威胁只在于一点：毕约克在一九九一年写的警察报告。我猜想现在有两个地方，也可能是三个地方有这份报告。报告是莎兰德发现的，却不知怎么到了布隆维斯特手中，也就是说莎兰德逃亡期间，这两人还保持某种程度的联系。”

克林顿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他抵达后首度开口。

“这也透露出对手的一些特质。布隆维斯特不怕冒险，别忘了温纳斯壮事件。”

古尔博点点头。“布隆维斯特将报告交给总编辑爱莉卡，爱莉卡再转交给包柏蓝斯基，所以她也看过了。我们必须假设他们复印了副本加以保管。我猜布隆维斯特有一份，还有一份在编辑办公室。”

“听起来合理。”瓦登榭说。

“《千禧年》是月刊，所以不会明天就登。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去查一查下一期确切的出刊时间——但一定要扣住这两份副本。这件事不能通过检察总长。”

“了解。”

“所以我们所说的行动就是潜人布隆维斯特的住处和《千禧年》办公室。这你应付得来吗，乔纳斯？”

乔纳斯瞄了瓦登榭一眼。

“古尔博……你要明白……我们已经不做这种事了。”瓦登榭说：“现在是新时代，我们做的大多是侵入电脑和电子监控之类的事，我们无法提供资源给你心目中的行动单位。”

古尔博身子往前倾。“瓦登榭，那你就得尽快给我想办法弄出一点资源来。去雇几个人，雇几个南斯拉夫黑手党的混混，必要时可以把布隆维斯特痛扁一顿。但无论如何那两份副本都得拿到手。只要他们没有副本，就没有证据。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干脆用拇指插住屁眼坐在这里，等宪法委员会的人来敲门。”

古尔博和瓦登榭互瞪了好一会儿。

“我做得来。”乔纳斯忽然出声。

“你确定吗？”

乔纳斯点点头。

“很好。从现在开始，克林顿是你的老板，你得听他的命令。”

乔纳斯点头答应。

“这会牵扯到不少监视工作。”纽斯壮说：“我可以建议几个人。外部组织有一个叫莫天森的，在国安局担任贴身护卫工作。他天不怕地不怕，前途十分看好。我一直在考虑要带他进来，甚至想过有一天让他接我的位子。”

“听起来不错。”古尔博说：“克林顿可以决定。”

“我担心可能还有第三份副本。”纽斯壮说。

“在哪里？”

“今天下午我发现莎兰德请了律师，名叫安妮卡·贾尼尼，是布隆维斯特的妹妹。”

古尔博思考着这个消息。“你说得没错，布隆维斯特会给他妹妹一份副本，一定给了。换句话说，在有更进一步的指示前，爱莉卡、布隆维斯特和安妮卡这三个人都得监视。”

“不必担心爱莉卡。今天有个报道说她即将接任《瑞典摩根邮报》的总编辑，已经不待在《千禧年》了。”

“还是查一下的好。只要和《千禧年》有关的人，住处和办公室都要电话监听并装窃听器，要检查他们的电子邮件，要知道他们见了哪些人、和哪些人说过话。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计划策略。最重要的还是拿到那份报告的副本。总之事情很多。”

瓦登榭语带怀疑地说：“古尔博，你现在是要我们对付一家颇具影响力的杂志社和《瑞典摩根邮报》的总编辑，对我们来说那应该是最冒险的事吧？”

“大家听好了：你们别无选择。要么你们卷起袖子准备开工，要么就该换人接手了。”

这句挑战性的话仿佛一片乌云笼罩在会议桌上空。

“我想我能处理《千禧年》。”乔纳斯终于说道：“不过这一切都解决不了基本问题。札拉千科该怎么办？只要他泄漏一字半句，我们作再多努力也没用。”

“我知道，那部分由我负责。”古尔博说：“我想有个论点可以说服札拉千科闭嘴，不过需要稍加准备。今天下午晚一点我会前往歌德堡。”

他停下来环视众人，最后目光停留在瓦登榭身上。

“我不在的时候，一切行动由克林顿决定。”他说。

直到星期一傍晚，安德林医师在与约纳森医师商量过后，才认定莎兰德的情况已经够稳定，可以会客。首先，让两名巡官问她十五分钟的话。警官走进病房，拉了椅子坐下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好，我叫马克斯·埃兰德，是歌德堡暴力犯罪组的刑事巡官。这位是我的同事，从斯德哥尔摩警局来的茉迪巡官。”

莎兰德默不作声，表情毫无变化。她认得茉迪是包柏蓝斯基团队的警员之一。埃兰德淡淡一笑。

“听说你不太和官方人士沟通。我先声明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但如果你能听我们说，我会很感激。我们有些事情想和你讨论，只不过今天的时间不够，以后还有机会。”

莎兰德依然一声不吭。

“首先，我想让你知道你的朋友布隆维斯特告诉我们，有一个名叫安妮卡·贾尼尼的律师愿意为你辩护，她知道案情。布隆维斯特说他曾经在其他事件中向你提过律师的名字。我需要你证实这的确是你的意愿，我还想知道你要不要安妮卡到歌德堡来为你辩护。”

安妮卡。布隆维斯特的妹妹。他在一封电子邮件中提过她。莎兰德没有想过自己会需要律师。

“很抱歉，但我必须听到你的答案，只要回答愿不愿意就行了。如果你同意，歌德堡的检察官会联络安妮卡律师。如果你不同意，法院会为你指派一名辩护律师。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莎兰德考虑了一下。她猜想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律师，但要找王八蛋小侦探布隆维斯特的妹妹，她实在难以忍受。但话又说回来，让法院随便派个陌生律师来可能更糟。她张开嘴发出粗嘎的声音，只说了一句：

“安妮卡。”

“好，谢谢你。现在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在律师到达以前，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不过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并不会影响你或你的权益。警方正在找一个名叫罗讷德·尼德曼的德国人，他因为杀警而遭到通缉。”

莎兰德登时皱起眉头。她全然不知自己朝札拉千科挥斧头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歌德堡警方很焦急，希望尽快逮捕他归案。我这位同事也想讯问他有关斯德哥尔摩最近发生的三起命案。你应该知道，你已不再是那些案子的嫌犯，所以我们想请你帮忙。你知不知道……你能不能提供任何协助，让我们找到这个人？”

莎兰德心有疑虑，目光在埃兰德和茉迪之间游移。

他们不知道他是我哥哥。

接着她开始思考要不要让尼德曼被捕。其实她最想做的是在地上挖个洞，将他活埋。最后她耸耸肩。实在不该这么做的，因为左肩立刻又是一阵疼痛。

“今天星期几？”她问道。

“星期一。”

她想了想。“我第一次听到尼德曼这个名字是在上星期四。我跟踪他到哥塞柏加。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或会到哪去，不过他会尽快想办法逃到国外。”

“为什么他会逃到国外？”

莎兰德又想了想。“因为尼德曼忙着挖洞准备埋我的时候，札拉千科跟我说事情闹得太大，他决定让尼德曼出国避避风头。”

打从十二岁至今，莎兰德从未和警察说过这么多话。

“札拉千科……也就是你的父亲？”

好啊，至少他们发现这点了。恐怕还得归功于王八蛋小侦探布隆维斯特。

“我必须告诉你，你父亲已经正式向警方指控你企图谋杀他。案子已经进了检察官办公室，他得决定要不要起诉。不过你拿斧头砍札拉千科的头，已经因重伤害罪遭到逮捕。”

这次她沉默了许久。后来茉迪向前弯身，低声说道：“我只想告诉你，我们警方并不太相信札拉千科的说辞。好好跟你的律师讨论一下，我们稍后再回来找你谈。”

两名警员一同起身。

“谢谢你提供尼德曼的消息。”埃兰德说。

莎兰德很惊讶警察竟以如此得体且近乎友善的方式对待她。她想着茉迪警官说的话，心想她必定别有居心。

第七章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至四月十二日星期二

星期一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布隆维斯特合上笔记本，从贝尔曼路住处的餐桌起身，套上夹克，步行到斯鲁森的米尔顿安保公司。他搭电梯上二楼的接待柜台，随即被请进会议室。时间刚好六点整，但他却是最后一个到。

“你好，阿曼斯基。”他握手寒暄道：“谢谢你愿意主持这个非正式会议。”

布隆维斯特往室内环顾一周，另外还有四个人：他妹妹、莎兰德的前监护人潘格兰、玛琳，以及曾干过刑警、目前是米尔顿安保员工的松尼·波曼。在阿曼斯基指示下，波曼从一开始便一直留意对莎兰德的调查。

这是潘格兰两年多来第一次外出。厄斯塔康复中心的席瓦南丹医师并不太赞成让他出来，但潘格兰本人很坚持。他是搭特殊的身障交通车来的，还有私人看护约翰娜·卡罗琳娜·欧斯卡森陪同，这名看护的薪水是由一个专为潘格兰提供最佳护理而秘密成立的基金会支付。欧斯卡森此时坐在会议室旁的另一间办公室，正在看自己带来的书。布隆维斯特随手将门关上。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千禧年》的总编辑玛琳·艾瑞森。我请她过来是因为我们即将讨论的内容，对她的工作也有影响。”

“好吧。”阿曼斯基说道：“人都到齐了，我洗耳恭听。”

布隆维斯特站到阿曼斯基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看看众人。

“这恐怕是我所参与过最疯狂的一件事。”他说，等事情全部结束后，我要成立一个名叫‘愚桌武士’的协会，每年办一次晚会，专门讲述莉丝·莎兰德的故事。你们都是会员。”

他说到这里稍作停顿。

“好，事情是这样的。”他开始在白板上列出一串标题，整整说了三十分钟之后，才开始进行为时将近三个钟头的讨论。

会议结束后，古尔博坐到克林顿身边，两人低声交谈几分钟后，古尔博才起身与这位老同事握手道别。

古尔博搭了出租车回到福雷斯饭店整理行李，结账退房，然后搭傍晚的列车前往歌德堡。他买的是头等车厢，有专属厢房。过了阿斯塔桥后，他拿出原子笔和白纸笔记本，思考许久才开始动笔，写了半页便停下笔来，将纸撕去。

伪造文书向来不是他的领域或强项，不过这次的工作比较简单，因为他现在要写的是由他签名的信，复杂的则是信中内容没有一句是真的。

列车通过尼雪平时，他已经丢了不少草稿，但也大概知道该怎么写了。到达歌德堡时，他手中巳经有十二封令他满意的信，并特意在每张信纸上留下清晰的指纹。

到了歌德堡中央车站，他找到一部复印机复印这些信，然后买了信封和邮票，最后将信丢进一个晚上九点还会有人来收信的邮筒。

古尔博搭出租车到位于罗伦斯柏路的城市旅馆，克林顿巳经替他订了房间。几天前，布隆维斯特也住在同一家旅馆。古尔博直接进房间，坐到床上，整个人精疲力竭，这才想到自己整天只吃了两片面包。不过他还是不饿。他脱下衣服，平躺到床上，几乎头一沾枕就睡着了。

莎兰德听到开门声立刻惊醒，而且马上就知道不是夜班护士。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门口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札拉千科正借由走廊上的灯光注视着她。

她头动也不动地瞄向电子钟：凌晨三点十分。

接着又瞄向床头柜，看见水杯，心里默默计算距离。不用移动身体刚好可以够得着。

伸出手再利用桌子坚硬的边缘敲破玻璃杯需要短短几秒钟。如果札拉千科朝她弯下身，将破碎的杯缘划向他的喉咙需要半秒钟。她想找其他方法，但玻璃杯是唯一伸手可及的武器。

她放松下来，等候着。

札拉千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没有动，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她听见他悄悄地沿走廊远去时，拐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五分钟后，她以右手肘撑起身子，拿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接着两腿跨下床沿，拔掉手臂与胸前的电极片。她费力地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花了大约一分钟才稳下来。她一跛一跛地走到门边后，靠在墙上喘息，全身冒冷汗。刹那间感到一股愤怒的寒意。

去你妈的，札拉千科。我们现在就在这里一决高下吧！

她需要武器。

紧接着便听到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该死，电极片。

“你怎么爬起来了？”夜班护士问道。

“我想……想……上厕所。”莎兰德气喘吁吁地说。

“马上回床上去。”

她牵着莎兰德的手，扶她上床，随后取来便盆。

“你想上厕所就按铃叫我们。这就是这个按钮的作用。”

星期二，布隆维斯特在上午十点半醒来，冲过澡，煮上咖啡，便坐到笔记本前面。前一晚到米尔顿开过会后，回家又工作到凌晨五点。文章终于开始有了雏形。札拉千科的生平还很模糊，现在有的只是他威胁毕约克吐露的部分，以及潘格兰所能提供的少许细节。莎兰德的部分则已大致拟定。他按部就班地解释她如何被国安局内部一帮支持冷战的分子锁定，进而关进精神病院以阻止她泄漏札拉千科的底。

他很满意自己写的内容。还得补一些漏洞，但他知道这个故事棒极了，它将在新闻版面造成轰动，也将猛烈引爆政府高层。

他边抽烟边沉思。

看得出有两个脱漏之处特别需要注意。其中一个还算简单，就是得应付泰勒波利安，他还挺期待这一刻到来的。事情结束后，原本享誉全国的儿童精神病专家将成为全瑞典最惹人厌的人之一。这是一件。

另一件比较复杂。

共谋对付莎兰德的那些人——他暗称之为“札拉千科俱乐部”——是秘密警察。他知道其中一个：毕约克，但毕约克不可能是唯一的一个。一定是一群人……某种小组或单位之类的。肯定有带头者，有行动管理者。一定有预算。但他想不出该怎么去找出这些人，甚至不知从何着手。对于秘密警察的组织缘起，他仅有十分模糊的概念。

星期一展开调査之初，他先派柯特兹到索德马尔姆的二手书店去买所有关于秘密警察的书。下午，柯特兹带着六本书来到他的住所。

《瑞典间谍战》，麦可·罗斯奎斯特著（坦帕斯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秘警之首：一九六二至一九七〇年》，维涅著（瓦斯壮和威斯坦德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秘密警力》，杨·奥托森与拉斯·马格努森合著（帝达出版社，一九九一年）；《秘警的权力斗争》，艾瑞克·马格努森著（寇勒那出版社，一九八九年）；《一项任务》，卡尔·黎波姆著（瓦斯壮&威斯坦德出版社，一九九〇年）；以及有点出人意料的《卧底特务》，托马斯·怀赛德著（巴兰庭出版社，一九六六年），此书探讨的是温纳斯壮事件，不过是六十年代那个事件，而不是布隆维斯特最近揭发的温纳斯壮事件。

星期一晚上到星期二凌晨，他花了不少时间阅读或至少浏览这些书，看完后有几点发现。第一，有关秘密警察的书多半都在八十年代末出版，搜寻网络发现，类似主题几乎没有较新的作品。

第二，关于多年来瑞典秘密警察的活动，似乎没有任何简单明了的基本概要。这可能是因为许多文件都被盖上“极机密”章而无法取得，但似乎也没有任何机构、研究者或媒体针对秘密警察进行严密的审查。

他还注意到另一件奇怪的事：柯特兹找到的书中都没有列出参考书目。反倒是脚注处经常引用晚报的文章或是某位上了年纪已退休的秘密警员的访谈内容。

《秘密警力》一书十分引人入胜，只可惜大多以二战前与大战期间为主。维涅的回忆录，布隆维斯特视之为宣传工具，是一个遭受舆论严重抨击后被解职的秘警头子，为了自我辩白而写的。《卧底特务》的第一章就有太多关于瑞典的错误信息，他随手就扔进垃圾桶。最后只剩下《秘警的权力斗争》与《瑞典间谍战》这两本真正展现其雄心，即描述秘密警察的工作，书中有日期、姓名与组织结构。他觉得艾瑞克的著作尤其值得一读，尽管并未为他此刻的问题提供任何解答，还是详细解释了秘密警察的组织架构与其数十年来主要插手的事务。

最令人意外的是黎波姆的《一项任务》，书中描述了帕尔梅遭暗杀与艾伯·卡尔森事件发生后，前瑞典驻法大使奉命审查秘密警察所遭遇的问题。布隆维斯特从未看过黎波姆的著作，作者那嘲讽的口吻加上锋利的评论倒是让他大吃一惊。不过就连黎波姆的书也未能让布隆维斯特更接近问题的答案，只是他已开始有点明白自己要对抗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他打开手机，拨了电话给柯特兹。

“柯特兹，谢谢你昨天帮我跑腿。”

“你现在又需要什么？”

“再替我跑一趟。”

“麦可，我实在不想说，可是我还有工作要做。我现在是编辑秘书呢。”

“很棒的职务升迁。”

“你要我做什么？”

“这么多年来，有一些关于秘密瞥察的公开报告。黎波姆写了一份，一定还有其他类似的。”

“我懂了。”

“凡是国会找得到的东西都帮我送来，像预算、公开报告、质询内容等等。还有秘密警察的年度报告，再久以前的都要。”

“遵命。”

“很好。对了，柯特兹……”

“怎么样？”

“明天给我就好。”

莎兰德整天都想着札拉千科。她知道他们只隔着一间病房，知道他晚上会在走廊上闲晃，也知道他今天凌晨三点十分来过她的房间。

她为了杀他一路追踪到哥塞柏加，结果行动失败，札拉千科还活着，而且就安稳地躺在距离她几乎不到十米的床上。她陷入了困境。暂时看不出情况有多糟，但如果不想冒着再度被关进疯人院接受泰勒波利安看管的风险，她就得逃跑，甚至秘密出国。

问题是她几乎连在床上坐正都有困难。不过情况确实改善了。头还会痛，但是一阵一阵而非持续性，左肩的疼痛也略为减轻了，但只要一动又会发作。

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接着护士开门让一个穿着黑长裤、白衬衫和深色外套的女人进来。她是个身材苗条的美女，一头利落的深色短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开朗的自信。她手上提着黑色公文包。莎兰德立刻看出她的眼睛和布隆维斯特很像。

“你好，莉丝，我是安妮卡·贾尼尼。”她说我可以进来吗？”

莎兰德面无表情地打量她。忽然间她一点也不想见到布隆维斯特的妹妹，也后悔不该答应让她替自己辩护。

安妮卡进来以后关上房门，并拉了椅子坐下。她望着当事人，静静坐了好一会儿。

这女孩看起来情况糟透了。她的头缠着绷带，布满血丝的双眼周围全是瘀青。

“在我们开始讨论之前，我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希望我替你辩护。通常我都是接民事案件，替被强暴或家暴的受害者辩护。我不是刑事律师。不过仔细研究过你的案子之后，我很想为你辩护，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应该告诉你，麦可是我哥哥，你想必已经知道，而我的律师费是他和阿曼斯基支付的。”

她暂时打住，见对方没有响应便又继续。

“如果你要我当你的律师，我就会为你工作，而不是为我哥哥或阿曼斯基。我还得告诉你，在任何审判期间，我都会接受你的前任监护人潘格兰的建议与协助。他是个很有韧性的老先生，还拖着病体下床来帮你忙。”

“潘格兰？”

“是的。”

“你见过他了？”

“是的。”

“他现在怎么样？”

“他气炸了，但奇怪的是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你。”

莎兰德撇嘴一笑。这是她进索格恩斯卡医院以来首次露出笑容。“你觉得如何？”

“像一堆大便。”

“那么，你要我当你的律师吗？阿曼斯基和麦可会付我钱，而且……”

“不要。”

“不要是什么意思？”

“钱我自己付。我不要拿阿曼斯基和小侦探的一分钱。不过我得上网才有办法付钱。”

“我明白了。这个问题到时候再说。反正，我的薪水大多是国家付的。那么你要我当你的律师吗？”

莎兰德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我先转达麦可的信息。听起来有点让人摸不着头绪，但他说你会懂。”

“哦？”

“他希望你知道他已经告诉我绝大部分的事，只有少数细节例外，其中第一项是他在赫德史塔发现的你的技能。”

他知道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而且是个黑客。他没说出去。

“好。”

“第二项是DVD。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他坚持要让你决定是否告诉我。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毕尔曼强暴我的录像片。

“知道。”

“那就好。”安妮卡忽然变得迟疑。“我有点生我哥哥的气。虽然他雇用我，却只跟我说他想说的事。你也打算对我隐瞒某些事吗？”

“不知道。这个问题晚一点再说好吗？”莎兰德说。

“当然好。以后我们还得经常谈话。今天我没有时间长谈，四十五分钟后我得去见耶娃检察官。我只是想来确认你真的要委任我。不过另外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若不在场，你一句话也不要跟警方说，不管他们问你什么。即使他们用话激你或指控你任何罪名。你能答应我吗？”

“我可以做到。”

星期一忙碌一整天的古尔博完全累瘫了，星期二早上一直睡到九点才醒，比平常多睡了四个小时。起床后，他进浴室淋浴刷牙，还照了好久的镜子才关上灯，出来换衣服。他选了棕色公文包内仅剩的一件干净衬衫，并打上棕色花纹的领带。

他下楼到旅馆餐厅喝了一杯黑咖啡，又在一片全麦吐司上涂上少许果酱配着干酪吃，然后喝下一杯矿泉水。

吃完早餐，他到旅馆大厅用公共电话打克林顿的手机。

“是我。现况如何？”

“很不稳定。”

“克林顿，你处理得来吗？”

“可以，就跟以前一样。只可惜罗廷耶不在，行动计划他比我在行。”

“你们俩一样好，随时都可以调换位置。其实以前你们也常这么做。”

“是直觉问题。他总是比我敏锐一点。”

“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乔纳斯比想象中更聪明。我们找来了外部的莫天森支持，他负责跑腿，却是可用之人。布隆维斯特的电话线和手机都装了窃听器，今天会处理安妮卡和《千禧年》办公室的电话。我们正在研究所有相关办公室与公寓的设计图，会尽快动手的。”

“第一件事是要找出所有的副本……”

“已经做了，运气好得出奇。今天早上安妮卡打电话给布隆维斯特，问了他有多少副本流传在外，结果布隆维斯特只有一份。爱莉卡复印了报告，但已经交给包柏蓝斯基。”

“很好，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我知道。但必须一举成擒，如果不一次拿到所有副本，就不会成功。”

“说得对。”

“事情有点复杂，因为安妮卡今天到歌德堡去了。我派了几名外部人员跟踪她，他们现在已经上飞机。”

“很好。”古尔博暂时想不到还要说什么，最后只说：“谢谢你，克林顿。”

“应该的。这比枯坐着等换肾要有趣多了。”

两人道别后，古尔博付清旅馆费走到街上。如今大局已定，接下来只需加以周详规划。

他走向精英公园大道饭店，要求使用传真机，因为不想在自己住的旅馆做这件事。传真完前一天写的信后，走到大道上拦出租车，并在中途将信的复印件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

安妮卡与耶娃检察官谈了十五分钟，想知道检察官打算以什么罪名起诉莎兰德，但很快便察觉耶娃尚未下定决心。

“目前我会暂时用重伤害或杀人未遂的罪名，因为莎兰德拿斧头砍她父亲。我想你会以自卫辩护。”

“也许。”

“老实说，我现在要先处理尼德曼。”

“我明白。”

“我找过检察总长，他们现在还在商量是否将你的当事人所遭受的指控交由斯德哥尔摩一名检察官办理，也连同这里发生的案子一起。”

“我猜案子应该会送交斯德哥尔摩。”安妮卡说。

“无所谓。但我需要向那女孩问话，什么时候可以呢？”

“我问过她的医生约纳森，他说莎兰德还要过几天才能接受问话。她不止伤势严重，现在还在施打强效止痛剂。”

“我也接到了类似的报告，你想必能理解，这实在很令人失望。我要再强调一次，尼德曼是我优先处理的对象。你的当事人说不知道他躲在哪里。”

“她根本不认识尼德曼，只是碰巧认出他并跟踪他到哥塞柏加，札拉千科的农场。”

“等你的当事人身子好一点，可以接受问话，我们再见面吧。”耶娃说。

古尔博手上拿着一束花，和一名穿着深色夹克的短发女子一同走进索格恩斯卡医院的电梯。他按着电梯门，礼让她先出去，只见她走到服务台。

“我叫安妮卡，是个律师，我想再见见我的当事人莎兰德。”

古尔博很慢很慢地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先他一步走出电梯的女子。当护士正在查验安妮卡的证件并査阅名单时，他瞄了律师的公文包一眼。

“十二号房。”护士说。

“谢谢，我知道在哪里。”她说着便沿走廊走去。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是的，我想送这些花给波汀。”

“他现在不能会客。”

“我知道，我只是想把花留下。”

“我们会替你转交的。”

古尔博带花来纯粹只是当借口，主要是想了解病房的格局设计。他向护士道谢后，顺着指示牌走到楼梯间，中途经过札拉千科的房门，据乔纳斯说是十四号病房。

他在楼梯间等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护士将花束拿进札拉千科的房间。当她回到护理站，古尔博推开十四号房门，迅速入内。

“早啊，札拉千科。”他说。

札拉千科吃惊地抬头看着不速之客。

“我还以为你死了。”他说。

“还没呢。”

“你想做什么？”

“你说呢？”

古尔博拉过椅子坐下。

“八成是想看我死。”

“那我会谢天谢地。你怎么会这么愚蠢？我们给你一个全新的人生，结果你落到这步田地。”

札拉千科要是能笑已经笑了。依他看，瑞典的秘密警察全是门外汉，古尔博和毕约克都不例外，更甭提那个大白痴毕尔曼了。

“这回又得我们救你出火坑。”

这个形容词在札拉千科听来很刺耳，他回想起了遭受过的汽油弹攻击。

“少跟我说教了。赶快把我弄出去。”

“我就是来跟你商量这件事。”

古尔博把公文包放到大腿上，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然后以锐利的目光注视札拉千科良久。

“有件事我很好奇……我们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真的打算背叛我们吗？”

“你说呢？”

“这得看你有多疯狂。”

“别说我疯。我只是求生存。为了活命，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古尔博摇摇头。“不，札拉千科，你会这么做是因为你坏到骨子里去了。你想听‘小组’怎么说，我来告诉你。这次我们不会再采取任何行动帮你。”

霎时间，札拉千科露出犹疑的神情。他打量着古尔博，想看出他是否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他。

“你别无选择。”他说。

“当然有选择。”古尔博回答。

“我会……”

“你什么都不会做。”

古尔博深呼吸一口气，拉开公文包外袋的拉链，掏出一把枪托镀金的九毫米史密斯威森手枪。这把枪是二十五年前英国情报局送他的礼物，酬谢他提供了一项珍贵的信息：军情五处一名效法费尔比*的职员的姓名。

*「费尔比（Harold Adrian Russell “Kim” Philby，1912—1988），暗中为苏联工作的英国高级情报人员，后来叛逃到苏联。」

札拉千科面露讶异神色，紧接着放声大笑。

“你拿枪打算做什么？射我吗？那么你将在牢里度过悲惨的下半生。”

“我可不这么想。”

札拉千科忽然非常不确定古尔博究竟是不是故弄玄虚。

“这会引发非常大的丑闻。”

“我还是不这么想。也许会上几个头条，但一个星期过后，谁也不会再记得札拉千科这个名字。”

札拉千科眯起眼睛。

“你是个卑鄙小人。”古尔博的口气冷漠得让札拉千科全身发冷。

古尔博扣下扳机，子弹刚好打中札拉千科额头正中央，这时札拉千科正打算将假肢跨下床沿，中弹后随即倒落到枕头上，完好的那只脚踢了四五下才静止不动。古尔博看见床头柜后面的墙上溅出如花朵般的红色血迹，此时他才意识到枪响后自己出现耳鸣，于是用空出来的手揉揉左耳。

他接着起身将枪口对准札拉千科的太阳穴，扣了两次扳机。这回他要这个王八蛋必死无疑。

莎兰德听到第一记枪声立刻惊坐起来，肩膀也随即一阵刺痛。接着又响起两声时，她便试着跨下床来。

安妮卡只来了几分钟。她动也不动地呆坐着，试图分辨尖锐枪声的来处。她从莎兰德的反应看得出即将发生可怕的事。

“好好躺着。”她大喊道，同时用手按住莎兰德的胸口，推她躺下。

接着安妮卡穿过房间，打开房门，看见两名护士冲向隔壁第二间病房。第一个护士跑到门口忽然停住，尖叫一声：“不，不要！”然后倒退一步，撞到了另一名护士。

“他有枪，快跑！”

安妮卡看着她们两人躲进莎兰德隔壁房间。

紧接着便看到一名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穿着犬牙格纹夹克的男子步出走廊，手中握着一把枪。安妮卡认出他正是和自己一同搭电梯上楼的人。

此时两人四目交会，他显得有些困惑。随后举起手枪瞄准她，往前一步。她把头一缩，轰一声关上门，绝望地四下张望。身旁刚好有一张护理桌，她连忙把它推到门边，将桌面卡在门把底下。

她听到有动静，转头一看，发现莎兰德正再次试图爬下床。她很快地几步上前，两手环绕住当事人抱她起身。扶她进浴室坐到马桶上，中途把电极片和点滴管都扯落了。接着她转身锁上浴室的门，从夹克口袋掏出手机打了紧急求助电话。

古尔博来到莎兰德门口，压压门把，被卡住了，分毫都动不了。

他一度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门外。他知道那个律师安妮卡也在房内，不晓得她公文包内是不是装了一份毕约克的报告。但他进不了病房，也没有力气将门撞开。

反正这本来就不在计划之中。克林顿会解决安妮卡，古尔博只负责札拉千科。

他看看走廊，发现一堆护士、病人与访客正盯着自己看。他举起手枪，朝走廊尽头墙上的一幅画开枪。围观者瞬间消失不见，像变魔法似的。

他最后又瞄了一眼莎兰德的房间，然后才断然走回札拉千科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访客椅上，望着眼前这个俄国叛徒，他曾是多年来与自己生活那么密切相关的一部分。

他静静坐了将近十分钟才听见走廊上有动静，原来是警察赶到了。此时的他并没有特别想着什么。

他最后一次举起手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事情的后续发展证明在医院里试图自杀是无益的。院方以最快的速度将古尔博送进创伤中心，由约纳森医师接收，并立即展开一连串措施以维持他重大器官的运作。

这是约纳森在不到一星期的时间内，第二次紧急开刀，从人脑组织中取出全金属壳的子弹。经过五个小时的手术，古尔博的情况很危险，但人还活着。

不过古尔博的伤势远比莎兰德严重。他在生死边缘徘徊了数日。

布隆维斯特在霍恩斯路上的咖啡吧里，听见收音机广播：一名姓名不详的六十六岁男子在歌德堡的索格恩斯卡医院中弹身亡，此人生前涉嫌杀害在逃的莎兰德。他咖啡连喝都没喝就拿起电脑袋，匆匆赶往位于约特路的杂志社。他穿越玛利亚广场，正要转上圣保罗街时，手机响了。他边跑边接听。

“我是布隆维斯特。”

“嗨，我是玛琳。”

“我听说了，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还不知道，柯特兹正在追。”

“我上路了，五分钟后到。”

布隆维斯特就在《千禧年》办公室的门口碰见柯特兹。

“埃克斯壮三点要召开记者会。”柯特兹说：“我现在正要去国王岛。”

“现在知道些什么？”布隆维斯特在他身后喊道。

“去问玛琳。”柯特兹说完就走了。

布隆维斯特走进爱莉卡——不对，是玛琳的办公室，她正在打电话，手飞快地在黄色的便利贴上写字，一面挥手要他离开。布隆维斯特进到小厨房，倒了两杯加了牛奶的咖啡，杯子上分别印有基督教民主青年党与瑞典社会民主青年联盟的标志。等他回来，玛琳已经打完电话。他将青年联盟的杯子递给她。

“没错，札拉千科在一点十五分被枪杀身亡。”她看着布隆维斯特说：“我刚刚和索格恩斯卡一名护士通过电话，她说凶手是个七十几岁的男人，杀人前几分钟还送花给札拉千科。他朝札拉千科的头部开了几枪，然后自尽。札拉千科死了，凶手勉强还活着，正在动手术。”

布隆维斯特总算呼吸顺畅了些。自从在咖啡吧听到新闻，他始终悬着一颗心，深恐是莎兰德杀的人。若是如此将大大妨碍他们的工作。“知道杀人犯的名字吗？”

玛琳摇摇头。就在同一时间电话响起，她接了起来，从谈话中布隆维斯特猜想那是玛琳派往索格恩斯卡的特约记者。于是他起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下来。

他好像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进这个办公室了，桌上堆满未拆的邮件，他用力扫到一旁，然后打电话给妹妹。

“安妮卡。”

“是我，麦可。你听说索格恩斯卡的事了吗？”

“可以这么说。”

“你在哪里？”

“医院。那个王八蛋也拿枪指着我。”

布隆维斯特一时语塞，数秒后才真正听明白妹妹的话。

“这到底……你在那里？”

“是的，我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

“有没有受伤？”

“没有，不过他试图闯进莎兰德的房间。我把门卡住，我们两个就反锁在浴室里。”

布隆维斯特顿时觉得整个世界失去平衡。他妹妹差一点就……“她怎么样？”他问道。

“她没受伤，我是说至少在今天的事件当中没有受伤。”

他默想片刻。

“安妮卡，你有任何关于凶手的信息吗？”

“毫无概念。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整齐。我觉得他看起来有点慌张。以前从未见过他，不过事发前几分钟，我是和他一起搭电梯上楼的。”

“札拉千科真的死了，毫无疑问？”

“是的。我听到三起枪声，而且我无意间听说三枪都打在头部。不过这里真是一团乱，来了一大堆警察，现在正在疏散一些实在不应该移动的重病与重伤员。警察抵达现场后，其中一个连问也没问莉丝的情况就打算讯问她。逼得我不得不严厉斥责他们。”

埃兰德巡官从莎兰德的病房门口看见安妮卡，见她手机正贴在耳朵上，便等着她讲完话。

凶杀案发生后两个小时，走廊上仍混乱不已。札拉千科的房间巳经被封锁。枪击后医生们立刻展开抢救，但不久即宣告放弃，他已回天乏术。尸体送往法医处，警方也尽可能不破坏犯罪现场，进行调查。埃兰德的手机响了，是调查小组的菲德烈·曼贝尔。

“已经确定凶手的身份了。”曼贝尔说：“他名叫艾佛特·古尔博，今年七十八岁。”

七十八岁。难得有这么老的杀人犯。

“这个艾佛特·古尔博又是谁呀？”

“已经退休。住在拉赫尔姆，应该是个税务律师。我接到国安局来电，说他们最近刚开始针对他作初步调查。”

“什么时候，又为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他显然有个怪习惯，会寄疯狂的恐吓信给政府官员。”

“比方说有谁？”

“司法部部长是其中一个。”

埃兰德叹了口气。原来是个疯子。狂热分子。

“今天早上国安局接到几家报社的电话，说是收到古尔博来信。司法部也打了电话，因为古尔博指名要让波汀死。”

“我要信的复印件。”

“跟国安局要？”

“对，要不然呢？必要的话，你亲自开车到斯德哥尔摩去拿，等我一回到总部就要看到，大概还有一小时。”

他略一思索，又问了一个问题。

“是国安局打电话给你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

“我是说……是他们打给你，不是你打给他们？”

“没错。”

埃兰德合上手机。

他不明白国安局哪根筋不对劲，怎会忽然觉得有必要和警方联系，而且还是出于自愿。通常他们总是闷不吭声。

瓦登榭用力推开“小组”办公室的门，正在里面休息的克林顿见状，小心地坐起身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瓦登榭扯着嗓子喊道：“古尔博杀了札拉千科然后举枪自尽了！”

“我知道。”克林顿说。

“你知道？”瓦登榭大吼，整个人面红耳赤，好像眼看就要中风。“他开枪射自己啊，你懂不懂？他企图自杀。他是疯了不成？”

“你是说他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不过脑部严重受创。”

克林顿叹气道：“唉，真可惜。”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忧伤。

“可惜？”瓦登榭又发作道：“古尔博发疯了，你难道不明白……”

克林顿打断他的话。

“古尔博患了癌症，已经扩及胃、大肠和膀胱。他已经濒临死亡好几个月，顶多也只能再撑几个月。”

“癌症？”

“过去半年他一直把枪带在身上，打算只要痛得受不了，就要趁着被病魔折磨成植物人之前自我了断。但他最后还能为‘小组’做了一件事。他走得很有尊严。”

瓦登榭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己。“你知道？你知道他想杀札拉千科？”

“当然。他的任务就是确保札拉千科再也没有机会开口。而你也知道，那个人根本不受威胁也不可理喻。”

“可是你难道不明白这会变成多大的丑闻吗？你也和古尔博一样精神错乱了吗？”

克林顿费力地站起来，直视瓦登榭的眼睛，同时交给他一叠传真复印件。

“这是行动决策。我为好友感到哀恸，但我恐怕很快也要随他而去。至于丑闻……不过就是一个退休的税务律师写了偏执的信给报社、警方和司法部。这里有一份样本。古尔博把一切都怪罪到札拉千科头上，从帕尔梅遭暗杀到企图以氯毒害瑞典人民。写信的人根本就是个疯子，有些地方还字迹模糊、用大写字体、底下画线或用惊叹号强调。我尤其欣赏他连空白处都写字。”

瓦登榭愈看信愈心惊，不觉抬手擦擦额头。

克林顿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札拉千科的死都和‘小组’无关，开枪的只不过是一个发疯的退休老人。”他顿了一下。“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你也得上我们的船，而且别让船摇晃。”这个病人凝视瓦登榭的眼神中，透露着钢铁般的意志。“你必须了解，‘小组’就是整体国防的尖兵，我们是瑞典的最后防线，任务就是为国家的安全把关。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瓦登榭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克林顿。

“我们是不存在的人。”克林顿又继续说：“谁也不曾感激过我们。没有人想作的决定，尤其是所有政治人物都不想作的决定，得由我们来做。”他说到政治人物这几个字时，颤抖的声音充满轻蔑。“照我说的做，‘小组’或许还能存续。要想有这种结果，我们就得果断地采取强硬手段。”

瓦登榭感觉内心的恐慌逐渐升高。

在国王岛警局公关室里，柯特兹拼命地写，试着记下台上所说的每句话。埃克斯壮检察官已经开始了。他解释说目前巳经决定将哥塞柏加杀警案——也就是尼德曼遭通缉一案——交由歌德堡的一位检察官负责侦查，至于其他关于尼德曼的调査工作则由埃克斯壮本人处理。尼德曼是达格与米亚命案的嫌犯，但并未提及毕尔曼律师。此外，埃克斯壮还得侦查并起诉涉嫌犯下一大串罪行的莎兰德。

他解释说，有鉴于歌德堡当天发生的多起事件，其中包括莎兰德的父亲波汀遭射杀，他才决定公开这项信息。召开这场记者会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想澄清巳经在媒体圈散布的谣言，他自己就接到好几通关于这些谣言的电话。

“根据最新得到的消息，我可以告诉大家，波汀的女儿目前因涉嫌杀害父亲而在押，她与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件无关。”

“那么凶手是谁？”《回声日报》的记者喊着问道。

“今天下午一点十五分向波汀开枪致其死亡，随后企图自尽的人，巳经确认身份。他已经七十八岁，一直在接受末期癌症以及因癌症所引起的精神疾病的治疗。”

“他和莎兰德有任何关系吗？”

“没有。此人显然是根据自己偏执的妄想而单独行动的悲剧性人物。国安局最近也对此人展开调查，因为他写了许多信给知名政治人物与媒体，信中语气明显很不稳定。就在今天早上，多家报社与政府机关也收到他威胁要杀死波汀的信。”

“警方为何不保护波汀？”

“信是昨晚才寄出的，因此寄达的时间正好与命案同时，根本来不及反应。”

“凶手叫什么名字？”

“在通知他的家属之前，我们不会公布这项信息。”

“他是什么样的背景？”

“据我了解，他原本是会计师兼税务律师，已经退休十五年。调査工作还在进行中，但从他寄出的信中可以看出，如果社会大众多一点关怀，这场悲剧就可以避免了。”

“他还威胁其他人吗？”

“我得到的信息是有的，但我无法告诉你们任何细节。”

“这对莎兰德的案子有什么影响吗？”

“目前没有。我们有波汀亲口向警员陈述的口供，也有大量对莎兰德不利的鉴定证据。”

“那么波汀企图杀害女儿的报告呢？”

“那个也在调査中，但确实有很明显的迹象显示他企图杀害女儿。目前我们能肯定的是，这是一个不正常的悲剧家庭，成员彼此强烈仇视的案子。”

柯特兹搔搔耳朵。这时他发现其他记者也都和他一样振笔疾书。

毕约克听说索格恩斯卡医院枪击案的新闻后，几乎惊恐得难以自制。整个背疼痛不已。

他花了一个小时才下定决心，接着拿起电话，想打给住在拉赫尔姆的昔日保护者。无人接听。

他细听新闻，听见一段记者会内容摘要。枪杀札拉千科的是一位七十八岁的税务专家。

天哪，七十八岁。

他又试了一次古尔博的电话，仍未接通。

最后他终于受不了不安的煎熬，再也无法待在租来的斯莫达拉勒避暑小屋。他感到脆弱且不受保护。他需要思考的时间与空间，于是收拾了衣物、止痛药与盥洗用具。因为不想用自己的电话，便跛着脚走到杂货店打公共电话到兰梭特旧日灯塔改建的旅馆订房。兰梭特地处偏远，应该不会有人上那儿找他。他预定留宿两星期。

他瞄了一眼手表，要赶上最后一班渡轮就得快一点，因此忍着背痛尽速回到小屋。进屋后，他直接到厨房确认咖啡壶已切掉电源，接着到门厅拿行李。此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客厅，不禁吓了一跳，立刻停下脚步。

起初眼前的景象令他迷惑。

天花板的灯不知被谁给取下，放在茶几上，改吊了一条绳索，正下方还摆了一张平时放在厨房的凳子。

毕约克望着绳圈，实在不明所以。

接着听见身后有声响，膝盖竟不由自主地打颤。

他缓缓转过身去。

有两个男人站在那里，外表看起来像是南欧人。他还来不及反应，他们便已从容上前紧抓他的双臂，将他抬离地面带往凳子。他试图反抗，一阵有如刀刃般的刺痛窜过背脊。他感觉到自己被举放到凳子上，几乎整个人都瘫软了。

陪同乔纳斯的是一个绰号法伦的男子，此人年轻时是专业窃贼，后来及时改行当锁匠。罗廷耶最初在一九八六年雇用法伦为小组工作，那次的行动需要强行进入某个无政府组织的领袖家中。此后便不时会征召他，直到九十年代中期这类行动逐渐减少为止。当天一早，克林顿再次找上法伦分派任务。法伦每工作十分钟，便可净拿一万克朗的酬劳，但他也得发誓不向行动目标窃取财物。“小组”毕竟不是犯罪集团。

法伦并不清楚克林顿代表谁，但应该和军方有关。他看过杨·库卢*写的书，他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但在被老雇主遗忘这么多年后还能重披战袍的感觉真好。

*「杨·库卢（Jan Guillou，1944—），记者出身的瑞典知名畅销作家，年轻时活跃于政治组织。曾因从事秘密情报工作而被瑞典政府判刑十个月。四十二岁时出版他的第一部小说《假面》（Coq Rouge），和读者分享他的入狱经验，并大举揭露新闻媒体与执政当局之间的利益勾当、政府之于人民的种族歧视，以及警察对民众的非法行径等，引起社会哗然。他同时也是揭发“资讯局事件”的两名记者之一。」

他的任务是开门。他是闯空门的专家。尽管如此，还是花了五分钟才撬开布隆维斯特住处的门锁。接下来乔纳斯进入屋内，法伦则在楼梯间等候。

“我进来了。”乔纳斯对着免持听筒手机说道。

“好，耳机传来克林顿的声音。“慢馒来，跟我说你看到什么。”

“我现在在门厅，右手边有一个衣柜和衣帽架，左手边是浴室。剩下是一个开放空间，约五十平方米。右手边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美式厨房，

“有没有书桌或是……”

“他好像是利用餐桌或坐在客厅沙发工作……等一下。”

克林顿等着。

“对了，没错，餐桌上有一个活页夹，毕约克的报告就在里头。看起来像是原件。”

“非常好。桌上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吗？”

“有几本书。维涅的回忆录、艾瑞克的《秘警的权力斗争》。还有另外四五本类似的书。”

“有电脑吗？”

“没有。”

“保险箱呢？”

“没有。我没看到。”

“慢慢来，要作地毯式的搜索。莫天森回报说：“布隆维斯特还在办公室。你戴了手套吧？”

“当然。”

埃兰德趁着和安妮卡两人都刚好没有讲手机的空档交谈了一下，随后走进莎兰德的房间，向她伸出手自我介绍，并打招呼问她感觉如何。莎兰德只是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看。他于是转向安妮卡。

“我需要问几个问题。”

“好。”

“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

安妮卡说出了与莎兰德反锁在浴室之前，自己所见所闻与反应。埃兰德斜觑莎兰德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律师身上。

“所以你很确定他来到这个房门前？”

“我听到他试图压下门把。”

“这点你非常确定吗？人在害怕或兴奋的时候很容易有幻想。”

“我确实听到他在门外。他看见了我，还举枪指着我，他知道我在这个房里。”

“有什么理由让你认为他是有计划的吗？也就是事先就打算也要对你开枪。”

“我不知道。他拿枪瞄准我时，我立刻头往后缩，将门卡住。”

“这是明智的做法，把你的当事人带进浴室更加明智。这些门太薄，他要是开枪，子弹会直穿而过。我想知道的是他攻击你是为了私人原因，或者纯粹只因为你在看他而起的反应。你是走廊上最靠近他的人。”

“除了两个护士之外。”

“你是否觉得他认识你或是认出了你？”

“不觉得。”

“他会不会在报上见过你？你曾因为几件案子被广泛报道而大出风头，

“有可能，我不确定。”

“而你从未见过他？”

“在电梯里见过，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这件事我不知道。你们有交谈吗？”

“没有。我和他同时进电梯，我隐约注意了他几秒钟，他一手拿着花，另一手拎着公文包。”

“你们的眼神有交会吗？”

“没有。他直视正前方。”

“是谁先进电梯？”

“两人差不多同时。”

“他的表情是否迷惑或者……”

“我说不上来。他走进电梯，笔直地站着，手里拿着花。”

“然后呢？”

“我们在同一层楼出电梯，我就来找我的当事人了。”

“你直接就来这里吗？”

“是……不是。其实我先去了服务台出示证件。检察官禁止我的当事人会客。”

“当时这个人在哪里？”

安妮卡犹疑着。“我不太确定。应该在我后面吧。不对，等一下……是他先出电梯，但停下来帮我按着门。我不是百分之百肯定，不过他好像也去了服务台，我只是脚程比他快。护士们应该知道。”

上了年纪、彬彬有礼的杀人犯。埃兰德暗想。

“是的，他的确去了服务台。”他证实道：“他的确和护士说过话，还遵循护士的指示将花留在柜台。你没有看见吗？”

“没有。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埃兰德已经没有问题要问，内心被沮丧感啃噬着。他以前曾有过这种感觉，也学会了把它当成直觉引发的警讯。好像有些什么难以捉摸，有些什么不太对劲。

凶手的身份证实为艾佛特·古尔博，当过会计师，偶尔也担任业务顾问兼税务律师。年纪巳经很大。因为疯狂地写恐吓信给公众人物，最近国安局已对他启动初步调查。

埃兰德根据多年经验知道外头的疯子多的是，甚至有些病态狂会跟踪名人，并躲在后者别墅附近的树林里求爱。当他们的爱没有获得回报——当然不会有回报！——这份爱很快就会转变成强烈恨意。曾有些跟踪狂从德国尾随一名二十一岁的流行乐团主唱到意大利，参与她每场演唱会，后来却因为主唱不肯抛弃一切与他们交往而发火。也有些好伸张正义者再三抱怨真实或想象的不公正，有时甚至演变成恐吓行为。另外还有精神病人与阴谋论者，总之是一些能解读凡人世界看不见的信息的疯子。

像这类将幻想化为行动的愚蠢实例不胜枚举。前外交部部长安娜·林德*遇刺不正是这种疯狂冲动行为的结果吗？

*「安娜·林德（Anna Lindh，1957—2003）是瑞典社会民主党的政治人物，自一九九八至二〇〇三年遇刺期间担任外交部部长。许多人看好她是接任约朗·培森（Gran Persson）成为社会民主党党魁兼瑞典首相的热门人选之一。在她遇害身故前几个星期，正积极鼓吹欧元，希望接下来的欧元公投能够过关。」

但一想到有个精神异常的会计师——或不论他是何身份——一手拿花、一手拿枪地晃进医院，再想到他竟然枪决了警方——而且是由他负责——调査的对象，埃兰德巡官实在不敢苟同。死者在官方记录中名为卡尔·阿克索·波汀，但据布隆维斯特指称，他的真实姓名是亚历山大·札拉千科，一个背叛苏俄的浑蛋情报人员，也是黑帮分子。

札拉千科至少是个证人，但在最糟的情况下，他也可能与一连串命案有重大关联。埃兰德曾获准向札拉千科进行两次短暂的问话，尽管在这两次谈话中后者坚称自己的清白，埃兰德却丝毫不为所动。

杀害札拉千科的人也对莎兰德，或至少对她的律师感兴趣，试图进入她的病房。

后来他企图自杀。医生们表示他很可能会成功，尽管他的身体尚未接收到停止运作的信息，古尔博能出庭的几率已微乎其微。

埃兰德不喜欢这个情况，一点也不喜欢。但他没有证据证明古尔博还有其他不同于外表显现的开枪动机，因此他决定小心行事。他看着安妮卡。

“我决定让莎兰德搬到另一个房间。服务台右侧连廊上有一间病房，就安全上的考虑，住那里比较好，因为房门刚好正对服务台与护理站。除了你之外，不许其他人探病。没有索格恩斯卡的医生或护士允许，谁也不准进她房间。我还会在她房门外安排二十四小时的警卫。”

“你觉得她有危险？”

“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有危险，但我想小心一点。”

莎兰德倾听着律师与警员的谈话。安妮卡的回答竟能如此精确、清楚又巨细靡遗，令她十分讶异。而律师在压力下保持镇定的工夫，尤其令她印象深刻。

不过，自从被安妮卡拖下床、进入浴室后，她便头痛欲裂。她出于本能，总是尽可能不和医护人员打交道，她不喜欢求助或是显现出柔弱的样子。但头实在痛得无法好好思考，只得伸手按铃呼叫护士。

安妮卡这趟歌德堡之行原本只是揭开长期工作的一段短暂而必要的序曲，是为了认识莎兰德、问问她目前的状况，顺便将他们兄妹俩为这场官司所拼凑出来的初步策略大纲告知当事人。她原本打算当晚便返回斯德哥尔摩，不料在医院碰上这些意外，害她和莎兰德都还没有机会好好说话。莎兰德的情况比她先前听说的更糟，不但头部剧痛还发高烧，一个名叫安德林的医生不得不开给她强力止痛剂、抗生素等等药物。因此，当莎兰德一搬进新病房，门外也开始有警卫站岗后，院方便要求安妮卡离开，而且态度十分强硬。

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她不知如何是好。可以回斯德哥尔摩，但明天可能又得乘车到歌德堡。或者也可以留下来过夜，但当事人可能情况太糟，明天仍不得会客。她并没有订旅馆房间。主要是为受虐妇女辩护的她，财源并不丰厚，昂贵的旅馆开支最好能免则免。她先打电话回家，接着打给律师同侪莉莉安·尤瑟弗松，她是妇女网络的会员也是法学院的老同学。

“我现在在歌德堡。”她说：“今晚本来想回家，但发生了一些事，所以得留下来过夜。能不能住你那里？”

“来呀，那会很好玩。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不会打扰你吧？”

“不会，当然不会。不过我搬家了，现在住在一条和林内街交叉的小街道。我有一间客房，有兴趣的话，晚一点可以一块上酒吧。”

“我要是还有精力的话。”安妮卡说：“什么时候方便？”

安妮卡和友人说好六点左右到达。

她搭巴士到林内街，在一家希腊餐馆待了半小时，因为觉得饿，便点了烤羊肉串色拉。她坐了许久，回想一整天发生的事，肾上腺素已消磨殆尽的此刻不由得微微打颤，不过她对自己还算满意。在最危险的那一刻，仍始终保持冷静，本能地作出正确决定。知道自己能有临危不乱的反应，这种感觉挺愉快的。

过了一会儿，她从公文包拿出随身手册，翻开到记事部分，仔细地读过一遍。她对于哥哥为她摘要的计划充满疑虑，当时乍听之下很合理，现在看来却不太完善。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打算退出。

六点一到，她付了钱，徒步走到莉莉安位于橄榄谷街的住处，按了朋友给的大门密码。进人楼梯间正要找电灯开关，忽然遭人袭击。有人出其不意地将她推撞到门边的瓷砖墙面，她的头遭到猛力撞击，立刻痛得不支倒地。

下一刻她听见脚步声迅速离去，接着大门打开后又关上。她勉强站起身来，用手摸摸额头，手掌沾了血。搞什么鬼？她走到大街上，正好瞥见一个人从街角转进斯维亚广场。受到惊吓的她呆站了一分钟左右，才又走回门边按密码。

这时她发觉公文包不见了。遇上抢劫了。几秒钟后她才开始感到害怕。糟了，札拉千科活页夹。恐慌不安的感觉开始从心窝往上升。她缓缓地坐到楼梯阶上。

接着忽然跳起来，手伸进夹克口袋。随身手册。谢天谢地。离开餐厅时她把手册塞进口袋，没有放回公文包。那里头写了莎兰德一案的策略摘要，一点一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随后她摇摇晃晃爬上六楼，用力敲着朋友的门。

半小时后她才真正平静下来，打电话给哥哥。她的一只眼已经有瘀血，眉毛上方划出一道伤口还在流血。莉莉安用酒精帮她消毒后，贴了一块绷带。不，她不想去医院。好，来杯茶也好。这时她才又开始能够理性地思考。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布隆维斯特。

他还在杂志社办公室，和柯特兹与玛琳一起搜寻关于杀害札拉千科的凶手的资料。他听着安妮卡叙述事发经过，愈听愈心惊。

“没有骨折吧？”他问道。

“眼睛瘀青。只要稍微冷静一下就没事了。”

“你抵抗了抢匪，是这样吗？”

“麦可，我的公文包被抢了，里头有你给我的札拉千科报告。”

“没关系，我还可以再复印一份……”

他话说到一半，顿时觉得寒毛直竖。先是札拉千科，接着是安妮卡。

他关上电脑，塞进肩背包后，不发一语便快速地离开办公室，跑步回到贝尔曼路的公寓又跑着上楼。

门锁着。

一进家门，就发现放在餐桌上的活页夹已不翼而飞。也不必费力寻找了，他很清楚原来放的位置。他颓坐在餐厅椅子上，脑中一片乱糟糟。

有人来过他的公寓。有人企图湮灭札拉千科的痕迹。

他和妹妹的副本都不见了。

包柏蓝斯基手上还有一份。

但还在吗？

布隆维斯特起身走到电话边，刚拿起话筒随即定住。有人来过他的住处。他满心狐疑地盯着电话看，然后拿出手机。

但要窃听手机通话何其容易？

他慢慢地将手机放到室内机旁边，四下看了看。

我现在遭遇的显然是专业级的对手。他们可以不用破坏门锁轻易闯入，窃听想必也是轻而易举。

他再度坐下来。

看着电脑袋。

要入侵我的电子邮件有多难？莎兰德只要五分钟就能办到。

他思考了许久，又走回去用市内电话打给妹妹，遣词用字十分谨慎。

“你还好吗？”

“我没事，麦可。”

“你把你到达索格恩斯卡医院后到遭人袭击中间发生的事，全部跟我说一遍。”

安妮卡花十分钟叙述完毕。布隆维斯特对于其中隐含的意义不置一词，只是不断问问题直到自己满意为止。他的口气仿佛一个焦虑的哥哥，但内心却以截然不同的层面重建关键重点。

她是在当天下午四点半决定留在歌德堡。她用手机打给朋友，问到了地址和大门密码。六点整，抢匪巳经在楼梯间内等她。

她的手机受到监听。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也就是说他也受到了监听。

否则实在说不过去。

“札拉千科报告不见了。”安妮卡又说一遍。

布隆维斯特踌躇不语。无论是谁偷走报告，都已经知道他手上那份也被偷了。要主动提起听起来才自然。

“我的也是。”他说。

“什么？”

他说当他回到家，原本放在餐桌上的蓝色讲义夹已经不见了。

“这下可惨了。”他闷闷地说：“那是最重要的证物。”

“麦可……真抱歉。”

“我也很抱歉。”布隆维斯特说：“该死！但那不是你的错，我早该在拿到报告那天就公开才对。”

“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发生这种事真是糟透了，会把整个计划都打乱。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对毕约克或泰勒波利安不利的证据。”

他们又谈了两分钟，布隆维斯特便结束谈话。

“我要你明天就回斯德哥尔摩。”他说。

“我得去见莎兰德。”

“早上去见她。我们得坐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布隆维斯特挂断电话后，坐在沙发上盯着前方发呆。窃听谈话的人已经知道他们弄丢了毕约克的报告以及毕约克与泰勒波利安医师的来往信件，对于布隆维斯特与安妮卡的一筹莫展应该感到很满意。

不过布隆维斯特前一晚研究过秘密警察历史后，至少得知一件事：假情报是所有间谍活动的基础。他刚刚就提供了一些到最后可能珍贵无比的假情报。

他打开电脑袋，取出要给阿曼斯基但尚未送出的副本。这是仅剩的一份，他可不想浪费了。相反地，他会再复印五份，分置于安全地点。

接下来他打了电话给玛琳。她正准备关门下班。

“你刚才匆匆忙忙地上哪去了？”她问道。

“能不能请你再多待一会儿？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他已经几个星期都没空洗衣服，衬衫全丢在洗衣篮内。他打包了一支刮胡刀、《秘警的权力斗争》和毕约克报告的仅存副本，又前往Dressman男装店买了四件衬衫、两条长裤和几件内衣裤之后，直接进办公室。他说要先冲个澡，玛琳一边等着一边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闯入我家偷走了札拉千科报告。有人在歌德堡袭击安妮卡，抢走她那份报告。我有证据显示她的电话遭窃听，所以我的很可能也一样。说不定你家里还有杂志社的所有电话都巳遭到窃听。对方既然已大费周章闯入我住的地方，不顺便装个窃听器未免也太笨了。”

“我懂了。”玛琳黯然地说，并瞄了眼前办公桌上的手机一眼。

“继续像平常一样工作。可以打手机，但不要透露任何信息。明天，把事情告诉柯特兹。”

“他一小时前回家了，留了一堆官方调查报告在你桌上。不过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今晚打算在这里过夜。如果他们在今天射杀札拉千科、偷走报告，又在我家装窃听器，很可能只是刚开始行动，办公室还没遭殃。这里整天都有人在，我不想让办公室今晚唱空城计。”

“你认为札拉千科的死……可是凶手是个精神不正常的老人。”

“玛琳，我不相信巧合。有人正在湮灭札拉千科的痕迹。我不管别人怎么想那个老疯子，也不管他写了多少疯狂信件给内阁成员，他应该是受雇于人的杀手。他是到医院去杀札拉千科的……也许还有莉丝。”“但他自杀了，或者是企图自杀。有哪个受雇的杀手会这么做？”布隆维斯特想了一想，随即迎向玛琳的目光。

“如果已经七十八岁，巳不怕失去什么，也许就会这么做。他卷进这整个事件，等我们挖掘到最后就能证明了。”

玛琳细细打量布隆维斯特的脸。她从未见他如此沉着而坚定，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布隆维斯特留意到她的反应。

“还有一件事。我们作战的对手已不再是一群罪犯，而是一个政府部门。这将是一场硬仗。”

玛琳点点头。

“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玛琳……今天发生的事让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会有多危险。如果你想退出，就说一声。”

她心想不知爱莉卡会怎么说。接着她固执地摇了摇头。

第二部 黑客共和国

五月一日至五月二十二日

公元六九七年有一条爱尔兰法律禁止女性从军——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有女性士兵。数百年来募集过女兵的民族包括阿拉伯人、北非的柏柏尔人、西亚的库尔德人、北印度的拉其普特人、中国人、菲律宾人、毛利人、巴布亚人、澳大利亚原住民、麦克罗尼西亚人与美洲印第安人。

古希腊关于可怕女战士的传说极为丰富，讲述女性从小接受战艺训练，诸如武器的使用、如何应对体力不支等等。她们与男人分开生活，自己组军队去打仗。这些故事告诉我们她们在战场上征服了男人。例如公元前六百年，荷马所写的希腊文学作品《伊利亚特》中便出现了亚马孙女战士。

“亚马孙”一词是希腊人发明的，本义为“没有乳房”。据说女子为了便于拉弓，若非在童年便是在成年后以炽热铁块除去右侧乳房。虽然据说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与盖伦都认同这项手术能增进使用武器的能力，但究竟是否有人确实执行却令人怀疑。在此还有一个语言学之迷：“亚马孙”（Amazon）的前缀“a”是否果真意味着“没有”？有人认为恰恰相反，亦即亚马孙指的是胸部特别大的女人。而且无论在哪个博物馆都找不到任何描绘少了右胸的女人的素描、护身符或雕像，倘若有关割除右胸的传闻属实，这理应是十分普遍的创作主题。

第八章 五月一日星期日至五月二日星期一

电梯门开时，爱莉卡深吸一口气，走进《瑞典摩根邮报》的编辑办公室。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她穿着黑长裤、红色套头毛衣和深色夹克来上班。今天是个地道的五一好天气，穿越市区途中，她发现劳工团体已经开始聚集，这才忽然想到自己已经二十几年没有参加过类似的游行。

她在电梯门边独自隐身站立片刻。上班第一天。从这里可以看见一大半编辑办公室，编辑台就在正中央。她还看见总编辑办公室的玻璃门，如今那是她的了。

她一点也没有把握自己是领导《瑞典摩根邮报》这个庞杂组织的适当人选。她可是跨了好大一步。才从五人杂志社迈入一间拥有八十名记者、九十名行政人员，外加IT技师、美编、摄影师、广告业务与报纸发行所需一切人员的日报。除此之外还有一家出版社、一家制作公司和一家投资管理公司，员工超过两百三十人。

她站在那里扪心自问，这整件事会不会是个天大错误？

这时两名柜台接待人员当中年纪较长那位发现了刚刚走进办公室的人是谁，连忙起身走出柜台，伸手相迎。

“贝叶小姐，欢迎加入《瑞典摩根邮报》。”

“叫我爱莉卡就好，你好。”

“我是比阿特丽斯，欢迎。要不要我带你去找总编辑莫兰德？或者应该说是即将卸任的总编辑？”

“谢谢，我看见他就坐在那边那个玻璃笼子里。”爱莉卡微笑着说：“我可以自己去，但还是谢谢你。”

她快速地走过编辑室，也察觉到噪音量陡降，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射在她身上。她来到半空着的编辑台时停下脚步，友善地向大伙点点头。“待会儿我们再正式自我介绍。”她说完便走到玻璃室前面敲门。

即将离职的总编辑霍肯·莫兰德已在这间玻璃笼里待了十二年。他和爱莉卡一样，都是从外面挖掘来的人才——所以他也曾在上班第一天和她走过同样一段路。他抬起头，有点茫然，随后立刻站起来。“你好，爱莉卡。”他说道：“我以为你星期一才开始上班。”

“我不能忍受再在家里多待一天，所以就来了。”

莫兰德伸出手，说道：“欢迎，你能接手，我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你还好吗？”爱莉卡问。

他耸耸肩，柜台的比阿特丽斯正好端着咖啡和牛奶进来。

“感觉上我的运作速度已经减半，其实我不太想谈这个。一辈子自以为像个长生不老的青少年跑来跑去，却忽然惊觉所剩的时间不多。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可不想在这个玻璃笼子里度过余生。”他说着揉揉胸口。他有心血管的毛病，这也是他之所以要走、爱莉卡也得比预定时间提早几个月开始上班的原因。

爱莉卡转身望着外头编辑室的景象，看见一名记者带着摄影师朝电梯走去，可能正要去采访五一游行的新闻。

“莫兰德……如果我会妨碍你或是你今天很忙，我可以明后天再回来。”

“今天的工作是写一篇关于示威游行的社论，我在睡梦中都能写。如果左倾分子想和丹麦开战，我就得解释他们错在哪里。如果左倾分子想避免与丹麦作战，我也得解释他们错在哪里。”

“丹麦？”

“没错。五一的信息必须触及移民融合问题。当然了，不管左倾分子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说完开怀大笑。

“向来这么愤世嫉俗吗？”

“欢迎加入《瑞典摩根邮报》。”

爱莉卡对莫兰德从无任何想法。在杰出的总编辑群中，他是个不出风头的权力人物，他写的社论给人单调而保守的印象，很善于抱怨税务，论及媒体自由时则是十足的自由主义者。不过她从来没见过他本人。

“你有时间跟我说说工作内容吗？”

“我六月底走，我们会一起工作两个月。你会发现一些好事和一些坏事。我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所以看到的大多是坏事。”

他起身走到她旁边，透过玻璃望向编辑室。

“你会发现随着这份工作而来的是，外头有一帮和你作对的人——日间主编与编辑老鸟们都会自成一个小王国，他们有自己的圈圈是你无法加入的。他们会试图扩张版图，试图让自己的标题和观点强行过关，你得奋力一搏才能站稳立场。”

爱莉卡点点头。

“你的夜间主编是毕林耶和卡尔森……各自都有很多搞头。他们互相憎恨对方，重要的是他们不值同一个班，不过这两人都是一副发行人兼总编辑的架势。另外还有新闻主编安德斯·霍姆，你们接触的时间会很多，我想冲突也少不了。事实上，他是每天让《瑞典摩根邮报》出刊的人。至于记者，有些根本不受约束，还有些真的应该扫地出门。”

“难道就没有一个好同事？”

莫兰德又笑了。

“有啊，但你能跟谁处得来得由你自己决定。外头有一些记者非常优秀。”

“那么管理阶层呢？”

“马纽斯·博舍是董事长，也就是网罗你的人。他很迷人；有点老派却也有点前卫，但最重要的，他是决策者。有些董事——包括拥有报社的家族中的几人——似乎多半是坐在那里消磨时间，有些则是跑来跑去，一副专业董事的模样。”

“你好像不太欣赏你们的董事。”

“必须要分工。我们出报，他们负责财务，所以不应该干涉报道内容，但总会有突发状况。爱莉卡，我私下老实跟你说好了，你会很辛苦。”

“怎么说？”

“自辉煌的六十年代至今，发行量减少了将近十五万份，《瑞典摩根邮报》可能很快就不再获利。我们已经进行重整，从一九八〇年起裁减了不下一百八十份工作。我们改采小型报版面，这早在二十年前就该做了。《瑞典摩根邮报》仍在大报之列，但很快就会被视为二流报纸，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了。”

“那么他们为什么选上我？”

“因为我们读者的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而二十多岁读者的成长率几乎是零，报纸需要重新注入活力。董事们的理论是找来他们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总编辑。”

“一个女人？”

“不是随便一个女人，而是击垮温纳斯壮帝国、被视为调查报道女王并且以强悍闻名的那个女人。想想这个画面，他们怎能抗拒得了？如果连你都无法让报社起死回生，就没有人办得到。《瑞典摩根邮报》聘请的不只是爱莉卡·贝叶，而是和这个名字连在一起的所有神秘魅力。”

布隆维斯特走出霍恩斯杜尔街区戏院旁的科帕小馆时，刚过下午两点。他戴上太阳眼镜，转上贝松斯特兰路前往地铁站。他一眼就发现街角停了一辆灰色沃尔沃，但经过时并未放慢脚步。车牌相同，车里空无一人。

这四天来已是第七次看到这辆车。他不知道车子在这一带停了多久，会留意到它纯粹是巧合。第一次是星期三早上，车子停在他贝尔曼路公寓大门附近，是出门上班时看见的。他无意间瞥见车牌号码是“KAB”开头，之所以特别留意是因为那是札拉千科的公司名称“卡尔·阿克索·波汀有限公司”的缩写。但若不是几小时后和柯特兹、玛琳在梅波加广场吃午餐时又发现同一辆车。他也不会多作联想。这回沃尔沃停在《千禧年》办公室附近的一条巷子内。

他怀疑可能是自己的妄想，不料当天下午到厄斯塔的康复中心造访潘格兰时，那辆车又出现在访客停车场。不可能是巧合。布隆维斯特于是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第二天早上再看见同一辆车便不感到讶异了。

但从未见过驾驶员。

打电话到监理处得知车主是住在威灵比维坦吉路的约朗·莫天森。接着搜寻了一小时，发现这个莫天森拥有商业顾问的头衔，名下有一间私人公司，地址则是国王岛佛莱明路的邮政信箱。莫天森的个人资历倒是很有趣。一九八三年十八岁，在海岸巡防队服兵役，后来成了职业军人。一九八九年晋升为中尉之后，转而进入索尔纳的警察学校就读，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六年间在斯德哥尔摩警局服务。一九九七年的外勤名单中已经没有他的名字，而一九九九年他便登记成立自己的公司。

如此说来，是秘密警察。

即使比这个更小的事都足以让一个勤奋的调查记者倍感猜疑。布隆维斯特认定自己遭到监视，但手法实在太拙劣，要他不注意到都很难。

但真的是手法拙劣吗？最初他之所以留意这辆车，是因为车牌号码刚好对他有特殊意义。若非“KAB”三个字母，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星期五，KAB很明显地不见了。布隆维斯特虽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当天似乎有一辆红色奥迪在跟踪他。他没能看见车牌号码。星期六，沃尔沃又回来了。

布隆维斯特离开科帕小馆正好二十秒后，克里斯特在对街罗索咖啡馆的遮阳棚底下举起尼康相机，对准跟在布隆维斯特身后走出咖啡馆、经过街区戏院那两名男子，连拍十二张照片。

其中一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有一头金发。另一人显得年纪大一些，微红的金发已渐稀疏，并戴着太阳眼镜。两人都穿着牛仔裤与皮夹克。

那两人走到灰色沃尔沃车旁分手。较年长那人上车，较年轻那人则尾随布隆维斯特前往霍恩斯杜尔地铁站。

克里斯特放下相机。布隆维斯特并未多作解释，只是坚持要他在星期日下午到科帕小馆附近晃一晃，找一辆车牌号码开头是KAB的灰色沃尔沃，并吩咐他找个好位置，以便拍下上那辆车的人，而且很可能就在三点刚过。布隆维斯特还要克里斯特睁大眼睛留意任何可能在跟踪他的人。

听起来很像典型的布隆维斯特历险记的序曲，克里斯特从来不敢肯定他是天生偏执，或是天赋异禀。自从哥塞柏加事件发生后，布隆维斯特的确变得自闭且难以沟通。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只不过每当布隆维斯特在写一则复杂的新闻时，就会变得特别明显——温纳斯壮事件爆发前几个星期，克里斯特便曾见过同样异常而神秘的行为。

但话说回来，克里斯特自己也看见了，布隆维斯特确实遭人跟踪。他隐约感到忧虑，不知又有什么新的噩梦正在酝酿。而不管是什么，都会吸光《千禧年》的时间、精力与资源。此时杂志社的总编辑才刚脱队投奔大报社，《千禧年》好不容易重建的安稳状态转眼间又再度变得混沌不明，克里斯特觉得布隆维斯特实在不应该展开什么疯狂的计划。

但克里斯特已经至少十年没有参加游行——除了同志光荣游行之外。反正这个五一节的星期日也无事可做，还不如迁就一下任性的发行人。尽管没有接到进一步跟踪的指示，他还是悠哉地跟在尾随布隆维斯特那人的身后，但到了长岛街却忽然不见人影。

布隆维斯特发现自己的手机被监听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柯特兹去买几只二手机子。柯特兹以极低价格买了一大堆爱立信T10s，布隆维斯特又买了一些Comviq电信公司的预付卡，再将手机分发给玛琳、柯特兹、安妮卡、克里斯特、阿曼斯基，另外自己也保留一只。这些手机只有在进行需要绝对保密的对话时才使用，至于日常话题，可以也应该用原本的手机。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得随身携带两只手机。

周末轮到柯特兹值班，因此傍晚进办公室时，布隆维斯特又看见他。自从札拉千科遭杀害后，布隆维斯特便排出二十四小时的班表，让办公室随时有人在，每晚也会有人在里头过夜。值勤名单包括他自己、柯特兹、玛琳和克里斯特。罗塔是出了名的怕黑，死也不肯独自在办公室过夜。莫妮卡不怕黑，但她工作得太卖力，所以让她下班后回家休息。桑尼已经有点年纪，而且身为营销主任与编辑工作无关。他也快去度假了。

“有什么新消息吗？”

“没什么特别的，”柯特兹回答：“今天全是五一的新闻，再自然不过。”

“我会在这里待几个小时，”布隆维斯特告诉他：“你去休息一下，九点左右再回来。”

柯特兹离开后，布隆维斯特拿出匿名手机打给歌德堡的特约记者丹尼尔·欧森。这些年来，《千禧年》刊登过他的几篇文章，布隆维斯特对他搜集背景资料的能力很有信心。

“欧森，我是布隆维斯特，你方便说话吗？”

“当然。”

“我想找人作个调查。我们可以付你五天的劳务费，而且调查结束不必写报告。当然，你愿意的话还是可以用它写一篇文章，我们会刊登，但主要是调査的部分。”

“好，说吧。”

“这很敏感，除了我你不能和任何人讨论，而且只能透过热邮和我联络。你甚至不能提到你正在替《千禧年》调査事情。”

“听起来很有趣。你想知道什么？”

“我要你到索格恩斯卡医院做一份工作场所报告。我们就把报告简称为‘ER’，目的是观察真实场所与电视剧之间的差异。我要你到医院的急诊室与加护病房观察几天，和医生、护士、清洁工……总之就是所有的工作人员谈谈。问问他们的工作情形，问他们确实都做了些什么等等。当然还要拍照。”

“加护病房？”欧森问道。

“没错。我要你把焦点放在针对重伤病人进行后续护理的一一C病房区。我要知道整个区的规划格局、有谁在那里工作，还有他们的长相与背景。”

“除非我记错了，不然一一C区应该有个病人叫莉丝·莎兰德。”

欧森果然不是刚出道的菜鸟。

“那可有趣了。”布隆维斯特说找出她住哪间病房、隔壁住了什么人、那一区的例行公事为何。”

“我觉得这应该完全不是这则报道的重点。”欧森说。

“我说过了……我要的只是你调查的结果。”

于是他们交换了热邮信箱。

护士玛莉安进来的时候，莎兰德正仰躺在地板上。

她“咦”了一声，对患者在加护病房的这类行为是否恰当表达质疑。但她也承认，这是病人唯一的运动空间。

莎兰德汗流浃背。她听从理疗师的建议，花了三十分钟做举臂、伸展与仰卧起坐。其实她每天都有一长串的动作要做，以强化三星期前动过手术的肩膀与臀部肌肉。她呼吸粗重。只觉得身体状况奇惨无比。虽然很容易疲倦，左肩很紧，而且稍一用力就痛，但确实正在逐渐复原。手术后不断折磨她的头痛已经减缓不少，现在只偶尔才会发作。

她认为自己已经好了八九成，有可能的话，应该可以大步——或至少一拐一拐地——走出医院，但实际上却不然。首先医生尚未宣布她痊愈，其次她的房门始终都上锁，门外走廊上还坐了一个安保公司派来的该死打手看守着。

以她的健康状况其实可以转入普通康复病房，但经过反复讨论后，警方与院方一致同意让莎兰德暂时留在十八号病房。这个房间看守较容易，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工作人员在附近走动，而且是位于L型走廊的尽头。札拉千科命案发生后，一一C病房区的人员都提高警觉，加上对莎兰德的情况十分了解，因此最好不要让她搬进以新程序运作的新病房。

无论如何。再过几星期，她在索格恩斯卡的住院生活就要结束。医生一旦宣布她可以出院，她就会被送往斯德哥尔摩的克鲁努贝里看守所等候审判。而决定这个时机的人正是约纳森医师。

哥塞柏加枪击案发生十天后，约纳森医师才准许警方首度进行正式问讯，依安妮卡之见，这对莎兰德有利。只可惜连安妮卡要见当事人也难如登天，这可就很讨厌了。

经过札拉千科命案与古尔博企图自杀等事件的纷扰后，约纳森评估了莎兰德的状况，并考虑到莎兰德涉嫌三起凶杀案，还几乎受到父亲的攻击致死，想必承受了极大压力。他不知道她是否清白，而身为医生，他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断定莎兰德受到压力、被枪击三次，还有一颗子弹射进大脑差点要了她的命。她高烧不退，又有严重的头痛。

他不敢大意。无论是不是嫌犯，她毕竟是他的病人，让她痊愈是他的职责。于是他填了一张“禁止探视”的表格，这与检察官的那张禁止令毫无关系。他开了各种药方，并嘱咐她彻底卧床休息。

但约纳森也明白隔离是一种不人道的处罚方式，事实上几近于刑囚。不得与任何朋友接触，谁也高兴不起来，所以他决定让莎兰德的律师代替朋友的角色。他和安妮卡进行了一番恳谈，解释说她可以每天和莎兰德会面一小时，这段时间内她可以和她说话，也可以只是静静坐着陪她，就是不能谈论莎兰德的问题或是即将展开的法律之战。

“莎兰德头部中弹，伤势非常严重。”他解释道：”我想她已经脱离险境，但随时还是可能出血或出现其他并发症。她需要休息，需要时间复原。只有当她完全康复了，才能开始面对法律问题。”

安妮卡能理解约纳森医师的论点。她会和莎兰德聊一些普通话题，偶尔也会暗示她与布隆维斯特所计划的策略要点，但莎兰德吃了太多药、太疲乏，往往听安妮卡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阿曼斯基端详着克里斯特所拍下从科帕小馆开始跟踪布隆维斯特那两人的照片。焦距调得非常清晰。

“没有，”他说：“从来没见过他们。”

布隆维斯特点了点头，此时是星期一上午，布隆维斯特从车库进入米尔顿大楼后，便和阿曼斯基待在他的办公室。

“年纪较大的是莫天森，沃尔沃的车主。他像是有愧良知似的跟了我至少一个星期，说不定还更久。”

“你认为他是秘密警察？”

布隆维斯特提到莫天森的经历。阿曼斯基犹豫着。

秘密警察老是出糗，这可以视为理所当然、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且不只是瑞典秘密警察，全世界的情报单位恐怕都是如此。法国秘密警察甚至派蛙人到新西兰炸毁绿色和平组织的“彩虹战士号”，老天爷！那肯定是有史以来最愚蠢的一次情报运作，但也可能排在尼克松总统疯狂地闯入水门大厦的事件之后。有这么白痴的领导人，也难怪屡屡发生丑闻。秘密警察的成功事迹从未被报道过，但一旦做出任何不当或愚蠢之事，媒体就会发挥事后诸葛的本领大加挞伐。

一方面，媒体将秘密警察视为绝佳新闻来源，几乎每一次政府出的政治错误都会上头条：“秘密警察怀疑……”秘密警察的说辞在头条新闻里举足轻重。

另一方面，各党派的政治人物与媒体一得知有哪个曝光的秘密警察曾监视瑞典公民，总会特别严厉地谴责。阿曼斯基觉得这实在很矛盾。他完全不反对秘密警察的存在。因为总得有人负责看着那些民族布尔什维克激进分子、那些读了太多巴枯宁*著作的人——其实谁管这些新纳粹读了谁的作品——以免他们用肥料和油拼凑成炸弹，放到罗森巴特外的某辆货车内。秘密警察是必要的，阿曼斯基并不觉得稍为偷偷监视一下有何不妥，只要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保卫国家安全。

*「巴枯宁（Mikhail Alexandrovich Bakunin，1814—1876），知名俄国革命分子与现代无政府主义的创始人。」

当然了，问题是被指派监视公民的组织必须受到严格的公共监督，必须遵守高标准的宪法原则。然而，国会议员几乎不可能监督秘密警察，即使首相指派特别调查员，多半也只是名义上可以插手一切。阿曼斯基手上有布隆维斯特复印的黎波姆所著的《一项任务》，他愈看愈感惊讶。假如发生在美国，将会有十来个资深情报员因为妨碍司法而遭到逮捕，并被迫出席国会的公共委员会。但在瑞典，这些人显然碰不得。

莎兰德一案显示该组织内部似乎乱了套。但是当布隆维斯特特地送来一只安全手机时，阿曼斯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有妄想症。直到听完详细过程，审视了克里斯特的照片后，他才勉强承认布隆维斯特的怀疑有理。这并非好预兆，反而显示出十五年前企图除掉莎兰德的阴谋并非过去式。

若说一切都是巧合，也未免太多了。且不论札拉千科可能是被一个疯子杀死的，命案发生时，布隆维斯特和安妮卡手上要用来举证的最重要文件竟也同时被窃。这已经够惨的了，没想到关键证人毕约克也跟着上吊自尽。

“说好了，我可以把这个交给跟我接头的人对吗？”阿曼斯基边整理布隆维斯特的资料边问道。

“你说这是你信得过的人？”

“一个拥有最高道德名望的人。”

“在秘密警察界？”布隆维斯特的口气难掩怀疑。

“我们的意见必须一致。我和潘格兰都接受了你的计划，也愿意和你配合。但我们无法独力厘清整件事，如果不想最后以灾难收场，就得在政府机关里找盟友。”

“好吧。”布隆维斯特勉强点头同意。“我从来不会在文章发表前透露数据。”

“不过在这个案子里，你已经透露了。你已经告诉我、你妹妹还有潘格兰。”

“话是没错。”

“你会这么做是因为连你也明白这绝不只是你们杂志社的一篇独家。这一次，你并非客观的报道者，而是实地参与了逐渐展开的事件，所以你需要帮助，单凭一己之力，你是赢不了的。”

布隆维斯特投降了。反正他也没有对阿曼斯基或妹妹说出完整的事实。他和莎兰德之间还有一两个只有他们俩知情的秘密。

最后他和阿曼斯基握了手。

第九章 五月四日星期三

爱莉卡开始代理《瑞典摩根邮报》总编辑职务三天后，总编莫兰德便在午餐时间过世了。他在玻璃笼中待了一整个上午，爱莉卡则和副主编彼得·弗德列森一起去会见体育版主编，以便多认识同事并了解他们的工作方式。弗德列森现年四十五岁，在报社里还算是新人，虽然沉默寡言但不讨人厌，经验也很丰富。爱莉卡已经决定一旦换自己掌舵，弗德列森的见识是可以仰赖的。她花了不少时间评估哪些人她将来可以信赖，并延揽入自己的新团队。弗德列森绝对是个好人选。

他们回到编辑台时，看见莫兰德起身走到玻璃笼的门边。他好像吓了一跳。

接着他身子往前倾，手抓住一张椅子的椅背，撑了几秒钟，随后便不支倒地。

救护车还没到，他就断气了。

一整个下午，编辑室都弥漫着慌乱的气氛。董事长博舍于两点抵达后，召集员工为莫兰德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悼念仪式。他提及过去十五年来莫兰德如何为报社尽心尽力，以及身为报人有时需要付出的代价。最后他请众人默哀一分钟。

爱莉卡发觉有几位新同事正看着她。一个未知数。

她清清喉咙，在没有受邀也不知该说什么的情况下往前踏出半步，语气坚定地说我认识莫兰德总共整整三天，时间实在太短。尽管对他的了解十分有限，但说实在的我真希望能多认识他一点。”

她从眼角余光瞥见博舍盯着她瞧，便即住口。对于她的主动发言，他似乎很惊讶。她又往前一步。

“你们总编辑的不幸骤逝将会为编辑室造成问题。我预定要在两个月后接替他的工作，本来以为还有时间能多多向他学习。”

她看见博舍张开嘴似乎有意说些什么。

“如今已不可能了，我们将度过一段适应期。但莫兰德是一份日报的总编辑，报纸明天还得照常发行。现在距离送印刷厂还有九个小时，距离头版定稿还有四个小时。我能不能请问……你们当中哪一位和莫兰德的关系最亲密？”

员工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鸦雀无声。最后爱莉卡听见左侧传来一个声音。

“应该就是我了。”

是头版主编古纳·马格努森，已经在报社工作三十五年。

“需要有人来写一篇讣闻，不能由我执笔……那太冒昧了。能不能请你代劳呢？”

古纳迟疑片刻，但还是说：“好，我写。”

“我们要以整篇头版报道，其他的全都往后挪。”

古纳点点头。

“我们需要照片。”她往右边一瞄，正好与图片编辑雷纳·托凯森四目交接。他点了点头。

“我们得开始忙这个了。一开始可能会困难重重。当我需要有人协助作决定，我会询问你们的意见，也会仰赖你们的技能与经验。你们知道发行报纸是怎么回事，而我还得多上点课。”

她转向弗德列森。

“弗德列森，莫兰德非常信任你。目前你得像个导师一样地教我，责任要比平常更重一些。我想请你当我的顾问。”

他点点头。不然还能怎么办？

她接着将话题转到头版的主题。

“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莫兰德在写他的社论。古纳，你能不能进他的电脑，看看他写完了没有？即使还没有完全完稿，我们也要发表。这是他最后一篇社论，若不刊载未免太可耻。我们今天出的报纸依然是霍肯·莫兰德的报纸。”

无人作声。

“如果有人需要一点私人时间，或想休息一下好好思考，就请这么做吧。你们都知道截稿时间。”

无人作声。但她发现有人点头同意。

“开工吧，各位。”她用英语低声说。

霍姆柏无计可施地两手一摊，包柏蓝斯基和茉迪满脸狐疑，安德森则面无表情。他们正仔细检视着霍姆柏当天早上完成的初步调査报告。

“什么都没有？”茉迪问话的口气十分吃惊。

“什么都没有。”霍姆柏摇摇头说：“法医的最终报告今天早上送来了，除了上吊自杀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迹象。”

他们再次看着在斯莫达拉勒那间避暑小屋客厅拍的照片。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国安局移民组副组长毕约克爬上凳子、在吊灯挂钩上打绳结、套上自己的脖子，然后毅然决然地将凳子踢到客厅另一头。法医无法确定死亡时间，但证明事情发生在四月十二日下午。而四月十九日发现尸体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德森巡官，因为包柏蓝斯基一再试图联络毕约克都找不到人，气恼之余才终于派安德森去找他。

在那个星期当中，天花板的吊灯挂钩松了，毕约克的尸体随之跌落地面。安德森从窗口看见尸体，紧急回电告知。包柏蓝斯基与其他抵达避暑小屋的人，从一开始就把它当成犯罪现场，认定毕约克是被某人绞死的。当天稍晚，鉴定小组发现了吊灯挂钩，霍姆柏便受命査验毕约克的死因。

“一点都没有犯罪迹象，也看不出当时除了毕约克还有他人在场。”霍姆柏说。

“吊灯呢？”

“天花板吊灯上有屋主的指纹，两年前是他挂上去的，还有毕约克自己的指纹，也就是说是他取下吊灯。”

“绳子哪来的？”

“花园里的旗杆。有人剪下两码左右的绳索，后门外窗台上有一把随身小刀，据屋主说刀子是他的，平常都放在厨房长台面下的工具抽屉里。刀柄、刀刃还有工具抽屉都留有毕约克的指纹。”

“嗯。”茉迪出声。

“是什么样的绳结？”安德森问。

“祖母结，就连活结也只是一个环圈。这很可能是唯一有点奇怪的地方。毕约克以前是海军，应该知道怎么打绳结。不过谁知道一个企图自杀的人还会多注意绳结呢？”

“那么药物反应呢？”

“根据毒物检定报告，毕约克血液中有强力止痛剂反应，这是医生开给他的药。也有酒精反应，但非常微量。换句话说，他多少算是清醒。”

“法医报告上说他有几处擦伤。”

“左膝外侧有一道三厘米多长的擦伤，真的只是小伤口。我想过，但受伤原因可能有十来种……例如碰撞到桌角之类的。”

茉迪拿起一张毕约克面容扭曲的照片。绳圈深深嵌进皮肉，因此绳索隐藏在脖子表皮底下。整张脸肿得怪异。

“挂钩松脱前他已经吊在那里大约二十四小时。全身血液不是在头部——绳圈让血无法流到身体——就是在下肢。当挂钩脱落，他的身体坠地，胸部撞到茶几，导致这里有很深的瘀痕。但这个伤却是在死后很久才出现。”

“死得还真惨。”安德森说。

“不知道。绳圈很细所以切得很深，阻止了血流。他很可能几秒钟内就陷入昏迷，一两分钟就死了。”

包柏蓝斯基嫌恶地合上初步调査报告，他不喜欢这个。据他们推断，札拉千科和毕约克是同一天死亡，这个事实他一点也不喜欢。但再多的推测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犯罪现场的调査结果丝毫不能佐证有第三者协助毕约克上路的理论。

“他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包柏蓝斯基说：“他知道札拉千科的事恐怕会曝光，他也可能因为性交易罪被判刑坐牢，还要任由媒体宰割。不知道他比较害怕哪一样？他有病，长期受慢性病所苦……不知道。要是留下遗书就好了。”

“很多自杀的人都不会写遗书。”

“我知道。好吧，暂时先把毕约克放到一边，反正也别无选择。”

爱莉卡暂时还无法坐到莫兰德的座位，也无法将他的物品挪到一旁。她安排古纳去找莫兰德的家属，请遗孀找个时间自己来或派个人来清理他的东西。

短时间内，她先在编辑室正中央的编辑台清出一块地方，摆上笔记本电脑，在那里发号施令。现场一片混乱。但她在如此骇人的情况下接掌《瑞典摩根邮报》三小时后，头版付印了。古纳将莫兰德的生平与职场经历拼凑成四栏的文章。版面编排以一张黑边相片为中心，几乎整张照片都在折线之上，他未完成的社论置于左侧，最底部则是一长排相片。这样的设计并不完美，但有很强烈的情绪感染力。

快六点的时候。爱莉卡正在检视第二版的标题并与主编讨论内文，博舍走上前来拍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来。

“能跟你谈一谈吗？”

他们一起走到员工休息室的咖啡机前。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满意你今天掌控局面的方式。我想你出乎了我们大家的意料。”

“我没有太多选择。不过在真正上轨道之前可能会有点跌跌撞撞。”

“我们能理解。”

“我们？”

“我是说员工和董事们，尤其是董事会。但经过今天的事情后，我更加确信你是理想的人选。你在紧急关头来到这里，还在非常艰难的情形下挑起重任。”

爱莉卡几乎就要脸红。不过她从十四岁起就没有脸红过。

“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吗？”

“当然。”

“我听说在某个标题上，你和霍姆有不同意见。”

“我们对于文章中讨论政府税务方案的角度有不同意见。新闻版的标题应该保持中立，他却加入了个人观点。观点应该保留在社论版。既然说到这个，我就顺带一提……以后我偶尔得写社论，但我之前也告诉过你我并不活跃于任何政党，所以我们得解决以后由谁负责社论版的问题。”

“暂时可以让古纳接手。”博舍说。

爱莉卡耸耸肩。“你指派谁我无所谓，但这人必须清楚地表达报社的观点。立场应该在这里表明……而不是在新闻版。”

“说得很对。我刚才要说的是对于霍姆，你可能得稍微让步。他在《瑞典摩根邮报》已经很久，担任新闻主编也已经十五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他或许脾气暴戾，但他是无可取代的。”

“我知道。莫兰德跟我说过。不过在政策方面，他必须服从指令，我才是受聘来经营报纸的人。”

博舍想了想，说道：“等这些问题浮现后，我们再一一解决吧。”

星期三晚上，安妮卡在歌德堡中央车站搭上X二〇〇〇列车时，既疲倦又生气，觉得自己好像在这班列车上住一个月了。她到餐车买了杯咖啡，回到座位上，打开她和莎兰德最后一次谈话的笔记。莎兰德，这也是她感到疲倦又生气的原因。

她有所隐瞒。那个小笨蛋没有告诉我全部实情。而麦可也有所隐瞒。天晓得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她也认定了，既然哥哥和当事人至今尚未沟通过，那么两人之间的阴谋——如果真有的话——肯定是自然而然发展出来的默契。她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事，但哥哥一定认为非常重要，不得不隐瞒。

她担心事关道德问题，这是他的弱点之一。他是莎兰德的朋友。她了解自己的哥哥，知道他一旦交上朋友，即使这个朋友是个有明显性格缺失的讨厌鬼，他也会对她忠心不二到鲁莽的地步。她也知道他可以容忍朋友做无数蠢事，但不能越过某条界线，至于界线到底在哪里似乎因人而异，只是她知道他曾经因为好友做出他认为出轨的事而与他们彻底绝交，而且毫无通融余地，绝交后便老死不相往来。

安妮卡明白哥哥在想什么，但对莎兰德却毫无头绪，有时候甚至觉得她脑子里根本什么也不想。

安妮卡原本猜想莎兰德可能很情绪化也很封闭，直到见到她本人，才觉得那肯定只是某个阶段，就看能不能得到她的信赖。但经过一个月的交谈——且不论前两星期莎兰德几乎无法说话，因此浪费不少时间——她们之间依然纯粹是单方面的沟通。

莎兰德有时似乎十分沮丧，丝毫不想处理自己的现状与未来。要想为她提供有效的辩护，唯一的方法就是了解所有事实，但她根本不明白也不在乎。安妮卡如何能在黑暗中工作呢！

莎兰德经常闷不吭声，即使说了什么，也总得思考许久、慎选言词。通常她完全不答腔，有时候却会回答安妮卡几天前提出的问题。警方问讯时，莎兰德也是一声不吭，双眼直视前方。她就是不肯对警方吐露只字半句，几乎从无例外。罕见的例外是当埃兰德警官问她有关尼德曼的事时，她会抬起头看着他，非常明确地回答每个问题。然而一转换话题，她马上失去兴趣。

她知道原则上莎兰德从不和官方人士交谈，这对这次的案子很有利。尽管她不断鼓励当事人回答警方的问题，但内心深处对莎兰德保持沉默还是很高兴。原因很简单，沉默就不会前后不一，就没有会牵绊她的谎言，也没有在法庭上会产生不利影响的矛盾推论。

然而莎兰德的沉着令她十分惊讶。她们俩独处时，她问过她为什么如此固执不肯与警方谈。

“他们会扭曲我说的话，然后用来攻击我。”

“可是如果你不解释清楚，最后还是可能被判刑。”

“那就这样吧。这一堆问题不是我惹出来的，如果他们想要判我的罪，我也没办法。”

最后，莎兰德还是将史塔勒荷曼发生的事几乎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律师，只有一事除外。她不肯说出蓝汀的脚上怎么会中弹。不管安妮卡如何软硬兼施，莎兰德都只是瞪着她，撇着嘴笑。

她也告诉安妮卡哥塞柏加的事，但完全没有提到自己为什么追踪父亲。她是刻意到那里去杀他——一如检察官所说——或是去和他说理？

当安妮卡提起她前任监护人毕尔曼时，莎兰德只说自己没有开枪杀他，那件命案也不再是她被起诉的罪名之一。而当话题触及这一连串事件的最关键处，亦即一九九一年泰勒波利安医师在精神病院里扮演的角色，莎兰德更是一下子陷入绝对的沉默，仿佛再也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的，安妮卡暗忖，如果她不信任我，官司必输无疑。

莎兰德坐在床沿望向窗外，可以看见停车场另一边的建筑物。自从安妮卡气冲冲地冲出去，砰一声关上房门后，她就这样纹丝不动地坐了一小时。头又痛起来了，是隐约、轻微的痛，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安妮卡令她感到不耐。从实际层面来看，她可以明白律师何以一再追问有关她过去的细节，在理性上她能理解，安妮卡需要知道所有的事实。但她没有一丁点的意愿想谈论自己的感觉或行为，她的人生与别人无关。有一个变态虐待狂兼杀人犯的父亲，不是她的错。有一个杀人犯哥哥，也不是她的错。谢天谢地，还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兄妹，否则在迟早都免不了要作的精神状态评估，也一定对她不利。达格和米亚不是她杀的，受指派的监护人后来变成猪狗不如的强暴犯，这也不是她的责任。

然而即将被搞得天翻地覆的却是她的人生。她将被迫解释自己的行为，被迫因为自卫而请求原谅。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到头来，她毕竟还是得一个人生活。她不期望有朋友。那个该死的安妮卡很可能是站在她这边，但那是身为她的律师、一个专业人士所提供的职业友谊。王八蛋小侦探布隆维斯特也不知人在哪里——安妮卡似乎不太愿意提起她哥哥——莎兰德也从来不问。如今达格命案解决了，他要的故事也有了，她并不期望他对她还像以前一样感兴趣。

她很好奇，发生了这么多事，阿曼斯基怎么看她。

她很好奇，潘格兰怎么看待这个情况。

据安妮卡说，他们俩都表示会支持她，但那只是空话。要解决她的私人问题，他们帮不上一点忙。

她很好奇，米莉安对她作何感想。

她很好奇，她对自己又有什么想法，最后才了解到这整个人生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想到这里，思绪被警卫插钥匙开门的声音打断，进来的是约纳森医师。

“晚安，莎兰德小姐。你今天觉得如何？”

“还好。”她回答。

他看了病历表，发现她已经退烧。他每星期都要来巡房好几次，她已经习惯他的到来。在所有碰触她、戳弄她的人当中，只有他让她感到某种程度的信任。她从不觉得他以异样眼光看她。他来到病房，闲聊一阵，检视她复原的情形，从未问过任何关于尼德曼或札拉千科的问题，也没问过她是不是疯了，或者警察为什么把她关起来。他似乎只对她肌肉的运作情形、脑部的复原进度与她的感觉感兴趣。

而且他还真的搜索过她的大脑，能在脑子里东翻西找的人，必须获得礼遇。令她讶异的是尽管约纳森医师会戳她还会为了体温表大惊小怪，他的来访还是让她感到愉快。

“我可以检査一下吗？”

他照常作检查，看看瞳孔、听听呼吸、量量脉搏、血压，也看看她吞咽的情形。

“我怎么样？”

“正逐渐复原中。不过运动要更认真做。还有你会抠头上的痂皮，不能再这样了。”他略一停顿。“我能不能问个私人问题？”

她盯着他看，他则一直等到她点头同意。

“那个龙的刺青……你为什么要刺那个？”

“你之前没看到？”

他忽然微微一笑。

“其实我瞥见过，但是当时你没穿衣服，我正忙着止血、取出子弹等等。”

你为什么想知道？”

“只是好奇罢了。”

莎兰德思忖了好一会儿，才看着他说：

“我不想讨论我刺青的原因。”

“就当我没问。”

“你想看吗？”

他似乎有点吃惊。“好啊，干吗不呢？”

她背转向他，将病袍拉下肩膀，然后调整坐姿，让窗外射人的光线落在背上。他看着她背上的龙纹，刺得很美、很精巧，是个杰作。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

“满意了吗？”

“很美，不过一定痛死了。”

“对，”她回答：“很痛。”

约纳森离开莎兰德的房间时心里有些困惑。对于她身体的复原进展他很满意，但实在不能了解这古怪的女孩。即使没有心理学学位也能知道她的情绪不太对。她对他说话的口气很有礼貌，但也略带怀疑。他还听说了她对其他护理人员也很有礼貌，唯独警察来的时候一语不发。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与周遭的人保持距离。

警方将她关在病房里，检察官打算依杀人未遂与重伤害的罪名起诉她。他觉得不可思议，如此瘦小的女孩竟有力气犯下这种暴行，尤其受害者还是成年男子。

他问及她的龙文刺青主要是想找个私人话题和她谈谈。他并不特别想知道她为什么要以这种方法装饰自己，但既然她选择如此惊人的图案，想必有其特殊意义。他只是觉得或许可以借此开启对话。

他去探视她并非既定行程，因为安德林才是她的主治医师。不过约纳森是创伤中心的主任，莎兰德被送进急诊室那天晚上他们所做的处理，他深感自豪。他作出正确的决定，选择移除子弹。到目前看来，莎兰德并没有记忆丧失、身体机能退化或因伤势引发其他障碍等并发症。假如她以同样的速度持续康复，离开医院时头皮上会有疤痕，却不会有其他明显伤害。至于心灵上的伤痕则是另一回事。

回到办公室时，他看见一名穿着深色外套的男子倚在门边墙上。那人头发十分浓密，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约纳森医师吗？”

“我是。”

“我叫彼得·泰勒波利安，是乌普萨拉圣史蒂芬精神病院的主任。”

“是，我认得你。”

“很好，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私下和你谈谈。”

约纳森打开办公室门，请来客进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是有关你的一名病人莉丝·莎兰德。我有必要见她一面。”

“你得先取得检察官的许可。她现在已经被捕，禁止会客。而且所有的会面申请也都得先交给莎兰德的律师。”

“对，对，我知道。我想这个案子应该可以免去这些繁文缛节。我是医生，所以你可以让我以医疗的理由去看她。”

“对，这么做或许行得通，不过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为何。”

“莎兰德曾经待过圣史蒂芬，我为她治疗过几年，一直到她满十八岁，地方法院下令让她重返社会，只不过需要有监护人。或许我应该告诉你，当时我是反对这项决议。从那时起，她就获准毫无目的地游荡，也才会导致今天这有目共睹的结局。”

“真的吗？”

“我仍然觉得对她有很大的责任，如果能有机会评估一下她过去这十年来的恶化情形，我会很感激。”

“恶化？”

“和她接受妥善照顾的青少年时期比较起来。我们同为医生，应该能够达成共识。”

“趁我的记忆还算清晰，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也许你能帮忙解释一下……既然我们同为医生。莎兰德被送到索格恩斯卡医院时，我替她作了一次完整的医疗检查。有一名同事要求看病人的鉴定报告，签署的是一位耶斯伯·罗德曼医师。”

“没错，罗德曼医师还在医院的时候，我是他的助手。”

“原来如此，但我发现那份报告写得非常模糊，”

“是吗？”

“里面并没有诊断结果，看起来简直就像针对一个不肯开口的病人所作的学术研究。”

泰勒波利安笑开了。“是啊，她可真是不容易对付。诚如报告中所写，她坚持不肯与罗德曼医师对话，所以他只好采用模棱两可的措词，他这么做完全没有错。”

“可他还是建议莎兰德应该住院？”

“这是根据她先前的病史作出的判断。我们对她的病已经累积了多年丰富的经验。”

“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她住进这里时，我们曾向圣史蒂芬请调她的病历，却到现在都还没收到。”

“对此我很抱歉。因为地方法院下令将它列为极机密文件。”

“如果拿不到她的病历，我们又怎么能给她适当的照料？现在她的医疗责任在我们身上，跟其他人都无关。”

“我从她十二岁就开始照顾她，我想全瑞典再也没有其他医生像我这么了解她的病况。”

“病况是……？”

“莎兰德罹患一种严重的精神疾病。你也知道，精神医学并非精密科学，我不想局限于某个精确的诊断，不过她显然会产生幻想，有很明显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状。此外她的临床症状还包括一些躁郁周期以及缺乏同情心。”

约纳森凝神直视泰勒波利安十秒，接着才说：“泰勒波利安医师，我不会和你争辩诊断结果，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相对简单得多的诊断？”

“你是说？”

“例如阿斯伯格综合征。当然了，我还没有对她作精神状态评估，但若以直觉猜测，我会认为是某种自闭症，也因此她才无法遵循社会规范。”

“很抱歉，但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通常不会放火烧自己的父母亲。相信我，我从来没见过反社会性格如此明显的人。”

“我认为她是自我封闭，不是一个反社会的偏执狂。”

“她非常善于操弄。”泰勒波利安说：“她会作出她认为你期望她作出的行为。”

约纳森皱起了眉头。泰勒波利安对莎兰德的解读已经自我矛盾。约纳森对这个女孩唯一肯定的一件事，就是她绝对不善于操弄，反而会固执地与周遭的人保持距离，完全喜怒不形于色。他试着将泰勒波利安描述的莎兰德与他自己所认识的莎兰德加以协调。

“你只认识她很短的时间，而且她因为受伤而不得不处于被动。我曾亲眼看见她的暴力与不理性的恨意。多年来我一直试着帮助莎兰德，所以我才会来。我建议索格恩斯卡和圣史蒂芬建立合作关系。”

“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合作？”

“你们负责她的医疗状况，我相信这是她所能获得最好的照顾。但我非常担心她的心智状态，所以希望能尽早加入。我已经准备好提供一切协助。”

“我明白了。”

“所以我确实需要见到她，以便作第一手的状况评估。”

“只可惜这个我爱莫能助。”

“你说什么？”

“我说过了，她现在已经被捕。如果你想为她进行任何精神治疗，就得向歌德堡的耶娃检察官提出申请。这些事情都由她决定。而且我再强调一次，除了检察官之外还要有她的律师安妮卡的配合。如果事关开庭要用的精神鉴定报告，那么地方法院就会发给你许可令。”

“我就是想避开那些官方程序。”

“了解，但我要为她负责，如果她很快就要出庭，那么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都需要有明确的文件。所以我们不得不遵守这些官方程序。”

“好吧。那我还是告诉你实话好了，斯德哥尔摩的埃克斯壮检察官已经正式委任我作精神鉴定报告，审判时需要用到。”

“那么你也可以通过正常渠道获得正式会见她的机会，无须规避规定。”

“但在这么来来回回的申请、批准过程中，她的情况恐怕会持续恶化。我只是为她着想。”

“我也是。”约纳森说：“私下告诉你吧，我并没有发现任何精神疾病的症状。她遭受暴虐对待，也承受很大的压力，但她完全没有精神分裂或妄想的现象。”

泰勒波利安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不可能说服约纳森改变心意，于是突然起身告辞。

约纳森坐了一会儿，瞪着方才泰勒波利安坐过的椅子。其他医生来找他寻求治疗的建议或意见，这并非不寻常的事，但通常都是已经开始处理病人病情的医生。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精神科医生像飞碟一样降临，还要求希望不按规定去见病人，而且病人都已经几年没有接受他治疗了。片刻过后，约纳森瞄了一眼手表，发现都快七点了，于是拿起电话打给玛蒂娜·卡格伦，她是索格恩斯卡医院为创伤病人安排的心理医生。

“哈啰，我想你已经下班了。没有打扰你吧？”

“没问题，我在家，但无所事事。”

“有件事我很好奇。你和我们那个恶名昭彰的病人莎兰德谈过话，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对她的印象？”

“这个嘛，我去见过她三次，想和她谈谈。但每次她都很礼貌却也很坚决地拒绝了。”

“你对她印象如何？”

“什么意思？”

“玛蒂娜，我知道你不是精神科医生，但你是个聪明又敏感的人。你对她的性格、她的心理状态的整体印象怎么样？”

玛蒂娜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确定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入院后不久我见过她两次，但她状况实在太惨，所以没有真正接触。后来大约一个星期前，我又应安德林医师的要求去找她。”

“安德林为什么要你去见她？”

“莎兰德开始慢慢恢复，但大多数时间都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安德林医师希望我去探视一下。”

“结果呢？”

“我先自我介绍，然后聊了几分钟。我问她感觉如何，需不需要有人和她谈天，她说不需要。我问她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她请我偷偷带一包烟给她。”

“她有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敌意？”

“我认为没有。她很平静，但会保持距离。我想她要我带烟应该是开玩笑，不是认真的。我问她想不想阅读，要不要带什么书给她。起先她说不要，但后来她问我有没有探讨基因学和大脑研究的科学杂志。”

“探讨什么？”

“基因学。”

“基因学？”

“对，我说医院图书馆有一些关于这类主题的大众科学书籍，但她没兴趣。她说以前看过这类书，还说了几本权威作品，我听都没听过。她比较想看这个领域的纯研究。”

“天呀。”

“我说给病人使用的图书馆恐怕没有更高深的书，在这里钱德勒的侦探小说比科学文献多，不过我会试着找找看。”

“你去找了吗？”

“我到楼上借了几本《自然》杂志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她很开心，还谢谢我如此费心。”

“可是那些杂志刊的多半是学术报告或纯研究。”

“她显然看得津津有味。”

约纳森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认为她的心智状态如何？”

“封闭。她从未和我讨论过任何私人的事。”

“你觉得她有精神上的疾病吗？像躁郁或妄想？”

“没有，完全没有。我要是这么想，早就提出警告了。她很奇怪，这点毫无疑问，她有很大的问题也有压力，但她冷静客观，似乎能够应付目前的状况。你为什么这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发生什么事。我只是试着想判定她的状况。”

第十章 五月七日星期六至五月十二日星期四

布隆维斯特将电脑袋放到桌上，袋子里装了歌德堡特约记者欧森找到的数据。他看着约特路上人来人往，这是他非常喜爱这间办公室的原因之一。约特路不论早晚，总是充满生气，他坐在窗边时从不感到被隔离或孤单。

他觉得压力好大。这几天一直在写准备放进夏季号的文章，写到最后却发现资料实在太多，即使一整期都用来讨论这个主题也嫌不够。到头来又落得和温纳斯壮事件同样结果，他再次决定将所有文章集结成书。目前已经有一百五十页的内容，全部完稿应该有三百二十或三百三十六页。

简单的部分已经写完，是关于达格与米亚的命案以及他为何刚好出现在现场，同时提及莎兰德何以成为嫌犯。他首先以一章的篇幅披露平面媒体对莎兰德的描述，其次借埃克斯壮检察官的声明间接揭露警方的整个调査过程。经过深思熟虑后，他对包柏蓝斯基与其团队的批评略为手下留情，因为仔细看了埃克斯壮的记者会录像带，可以明显看出包柏蓝斯基不自在到了极点，也显然对埃克斯壮骤下断语十分气恼。

以戏剧性事件开场后，他开始倒述札拉千科来到瑞典、莎兰德的童年，以及导致她被关进乌普萨拉圣史蒂芬的一连串事件。他还特别揪出泰勒波利安和如今已死的毕约克，要让他们彻底名誉扫地。他详述了一九九一年的精神状态评估报告，并解释某些不知名的公仆如何负责保护叛逃的俄国人，莎兰德又如何对他们造成威胁，文中便引述了泰勒波利安与毕约克的通信内容。

接着他开始描述札拉千科的新身份与犯罪活动，描述他的助手尼德曼、米莉安遭绑架事件与罗贝多的介入。最后则简略叙述莎兰德在哥塞柏加遭射杀、活埋的结局，还指出警员之死其实是可以避免的灾难，因为当时尼德曼已经被制伏。

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变得比较窒碍难行，问题在于其中还有不少漏洞。毕约克并非单独行动，在这一连串事件背后，一定有一个拥有资源与政治影响力的更大团队，否则实在说不过去。但他最后作出一个结论：莎兰德遭受的非法待遇不会是政府或秘密警察高层所批准的。之所以下此结论并非对政府的绝对信任，而是对人性的信念。这类行动若有政治动机，绝不可能守得住秘密，一定会有人讨人情让某人开口，那么媒体早在几年前就会发现莎兰德的事。

他认为“札拉千科俱乐部”很小也很隐秘。他无法指认出任何人，就算能也大概只有莫天森，一个被秘密指派负责跟踪《千禧年》发行人的警员。

布隆维斯特的计划是先将书印好，然后在开庭第一天上市。他和克里斯特原本想要印行平装版，以收缩膜包装，连同夏季特刊一起送出。柯特兹和玛琳各接获不同任务，要写一些有关秘密警察历史、资讯局事件之类的文章。

现在局势很明白，莎兰德非接受审判不可。

埃克斯壮在蓝汀一案中以重伤害罪起诉她，又在波汀一案中以重伤害或杀人未遂罪起诉她。

日期尚未确定，但同事们得知埃克斯壮准备七月开庭，如果莎兰德的健康状况允许的话。布隆维斯特了解他的用意，在假期尖峰时期开庭所引起的关注会比其他时间少。

他凝视窗外之际不由得双眉深锁。

事情还没完。阴谋还在持续着。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电话遭窃听、安妮卡被袭击、莎兰德报告双双被窃等事故。也许札拉千科的死也是阴谋的一部分。

但他没有证据。

他和玛琳与克里斯特共同决定由千禧年出版社出版达格关于性交易的文章，而且也要配合开庭时间。能全部一次呈现会比较好，何况也没有理由延迟出版，这是让此书受到最多关注的最佳时机。布隆维斯特写莎兰德这本书，玛琳是最主要的助手，因此罗塔与克里斯特——尽管心不甘情不愿——成了《千禧年》的临时编辑秘书，而莫妮卡则是唯一有空采访的记者。工作量的增加导致玛琳必须与几名自由撰稿人签约，以准备未来几期的文章。代价昂贵，但别无选择。

布隆维斯特在黄色便利贴上记了一笔，提醒自己记得去和达格家人讨论书的版权问题。他的双亲住在厄勒布鲁，也是他仅有的继承人。其实以达格的名义出书并不需要获得许可，但他还是想去见见他们，征求他们的同意。因为事情太多，造访的时间一拖再拖，现在也该去处理了。

此外还有其他无数细节。有些是关于文章中的莎兰德该如何呈现，要作出最后决定，就得亲自和她谈一谈，请她允许他说出实情，或至少部分实情。但他无法找她谈，因为她已被捕，禁止会客。

在这方面，他妹妹也帮不上忙。她一板一眼地照规矩来，并无意充当布隆维斯特的中间人。而且除了提到他们对她有所隐瞒，她需要帮助之外，安妮卡也从未将她与当事人之间说过的话告诉他。这很令人沮丧，但又非常正确。因此布隆维斯特完全不知道莎兰德是否披露了前任监护人强暴过她、她在监护人腹部刺了一段骇人词句作为报复等等事件。只要安妮卡没有提及此事，他也不能提。

然而莎兰德被隔离造成了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她是电脑高手，也是黑客，布隆维斯特知情，安妮卡却不然。布隆维斯特曾答应沙兰德绝不泄漏此秘密，也一直遵守承诺。但现在他非常需要她这方面的专长。

无论如何他都得想办法与她联系。

他叹了口气，再次打开欧森的活页夹。里面有一张护照申请表复印件，申请人名叫伊德里斯·吉第，出生于一九五〇年，是个留着山羊胡、橄榄肤色、黑发但两鬓灰白的男人。

此人是库尔德族人，来自伊拉克的难民。欧森挖出关于吉第的资料远多于其他医院工作人员。吉第似乎曾一度引发媒体瞩目，出现在几篇文章中。

他出生在伊拉克北部的摩苏尔市，机械系毕业，七十年代参与过“经济大跃进”，一九八四年进入摩苏尔的建筑技术学院任教。据了解，他在政治上并不活跃，但他是库尔德族人，所以在萨达姆·侯赛因当政的伊拉克是潜在的罪行。一九八七年，吉第的父亲被怀疑是库尔德族的激进分子而遭到逮捕，没有其他详情，只知道他在一九八八年一月被处决。两个月后，伊拉克秘密警察抓到吉第，送往摩苏尔郊外一座监狱，接着进行十一个月的严刑逼供。吉第始终不知道他们要他供出什么，所以拷问持续不断。

一九八九年三月，吉第的叔叔付了相当于五万克朗的金额给当地复兴党领袖，以弥补吉第对伊拉克全国造成的伤害。两天后，他被释放并交由叔叔监管。当时他体重只有三十九公斤，无法走路，因为在释放他之前，狱方用长柄大槌重击他的左臀，以警告他将来不得再犯错。

他在生死边缘徘徊了数星期，后来开始慢慢康复，叔叔便带他到一座远离摩苏尔的农场，度过一个夏天之后，他终于恢复元气也可以拄着拐杖走路，只不过永远无法完全复原。问题是：将来要做什么呢？八月，他的两个兄弟被捕的消息传来，他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们。当叔叔听说萨达姆·侯赛因的警察又再次搜索吉第，便以三万克朗的代价安排让他越过边界进入土耳其，再以伪造护照进入欧洲。

吉第于一九八九年十月十九日降落在瑞典的阿兰达机场。他一句瑞典话也不会说，但有人告诉他去找移民局警察，直接请求政治庇护，他就以一口破英语照做了。他被瑞典政府送到乌普兰斯韦斯比的难民营，在那里待了将近两年，直到移民局判定他申请居留的理由不充分。

此时吉第已学会瑞典话，被打成粉碎性骨折的臀部也获得治疗。开了两次刀之后，现在不用拐杖也能走路。在此期间，瑞典举行了舍布辩论*，难民营遭受攻击，伯特·卡尔森**也创立了新民主党。

*「一九八〇与九十年代之交，瑞典出现移民危机。寻求庇护的人数增加造成失业问题并引发地方政府反弹，最后导致舍布市市民于一九九八年举行公投，拒绝收容移民。后续的政治辩论使得一九八九年制定的“外人法”结合了移民与融合体制。」

**「伯特·卡尔森（Bert Karlsson，1945一），一九九一年与伊恩·韦斯明斯特（Ian Wachtmeister）伯爵创立了平民政党新民主党，并于同年九月当选国会议员。一九九四年因新民主党内讧而败选之后，便转而进军娱乐圈，目前是瑞典知名唱片公司Mariann Grammofon AB的所有者与经营者。」

吉第之所以经常出现在媒体数据库中，是因为他在最后一刻找到新律师，这位律师直接诉诸媒体报道他的情况。在瑞典的其他库尔德族人随即插手，其中包括相当知名的巴克什家族。他们聚会抗议，并向移民局长比吉特·费里加保请愿，结果吉第不但取得瑞典王国的居留权还拿到工作签证。一九九二年一月，他以自由之身离开了乌普兰斯韦斯比。

吉第很快便发现拥有高学历与建筑技师的经验毫无用处。他当过报童、洗碗工、门房、出租车司机。他喜欢开出租车，只不过有两个缺点。一是他对斯德哥尔摩的街道不熟，一是他只要静坐超过一小时，屁股就会痛得受不了。

一九九八年五月他搬到歌德堡，因为有个远亲看他可怜，便给他介绍了一份办公室清洁公司的固定工作。他只是兼职，在与该公司签约的索格恩斯卡医院担任清洁组组长，工作一成不变。据欧森打听的结果，他每星期要拖六天地板，也包括一一C区的走廊。

布隆维斯特端详着护照申请表上吉第的照片。然后登入媒体数据库，挑出欧森引以为据的几篇文章，仔细阅读。他点了根烟。爱莉卡离开后，《千禧年》的禁烟令也很快随之解除。现在柯特兹桌上也摆了一个烟灰缸。

最后布隆维斯特读到欧森调査的关于约纳森医师的资料。

星期一，布隆维斯特没有看见那辆灰色沃尔沃，也不觉得有人在监视或跟踪他，但还是快步从学术书店走到NK百货公司侧门，然后直接穿越百货公司从正门出来。要是有人能在熙攘嘈杂的NK里面进行监视，铁定是超人。他把两只手机都关掉，沿着商店街走到古斯塔夫阿道夫广场，经过国会大厦进入旧城区。为防仍有人跟踪，他在旧城区的窄巷间拐来拐去，然后来到他要找的地址，敲敲黑与白出版社的门。

此时是下午两点半。他没有事先通知就跑来，但编辑库多·巴克什并未外出，见到他也十分欢喜。

“你好。”他热情地说：“你怎么没再来找过我？”

“我这不是来了吗？”布隆维斯特说。

“是啊，不过离上一次已经三年了。”

他们彼此握了手。

布隆维斯特与巴克什在八十年代结识。事实上，巴克什最初创办《黑与白》杂志时，布隆维斯特也是给予实际协助的人士之一。当时巴克什偷偷在工会联合会大楼里印行杂志，却被培-艾瑞克·欧斯壮*逮个正着——就是后来“救助儿童会”那个恋童癖猎人，不过八十年代期间他还是工会联合会的研究秘书。欧斯壮发现了《黑与白》第一期的一叠纸张，还有巴克什在某间复印室里行动鬼祟。他看了封面后说：“我的天哪，杂志封面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之后，便为巴克什设计了一个标志，在《黑与白》杂志刊头印了十五年，直到该杂志寿终正寝为止，后来杂志社成了出版书商。那个时候，布隆维斯特正在工会联合会经历一段可怕的IT顾问期——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冒险进入IT领域。欧斯壮征召他来做校对，为《黑与白》提供一点编辑方面的支持。巴克什与布隆维斯特从此便成了朋友。

*「培-艾瑞克·欧斯壮（Per-Erik ?str?m），曾于担任瑞典“救助儿童会”的反恋童癖热线组织经理时，耗费许多时间精力在电脑前搜索，终于揪出了瑞典最大的恋童癖网络。」

布隆维斯特坐到沙发上，等巴克什从走廊的咖啡机倒咖啡来。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就和多年不见的朋友一样，但却不断被巴克什的手机打断，他会用库尔德语也可能是土耳其语或阿拉伯语或其他布隆维斯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口气听起来很紧急。他以前到黑与白出版社来的时候也都是这样，巴克什会接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电话。

“亲爱的麦可，你好像忧心忡忡，有什么心事吗？”他终于说道。

“你可不可以把手机关掉几分钟？”

巴克什照做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很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做，而且出了这个房间就不能提。”

“说说看。”

“一九八九年有一个名叫伊德里斯·吉第的难民从伊拉克来到瑞典，眼看就要被驱逐出境，却得到你们家族的帮助，最后取得居留权。不知道是不是你父亲或其他家人帮助他的？”

“是我叔叔玛穆特。我认识吉第，怎么了？”

“他在歌德堡工作，我需要他帮我做一件简单的事情，我愿意付他钱。”

“什么样的事情？”

“你信任我吗，巴克什？”

“当然，我们一直是朋友。”

“我需要他做的事非常奇特，我现在不想说出工作详情，但我保证绝不是非法的事，也绝不会给你或吉第惹来麻烦。”

巴克什打量着布隆维斯特。“你不想告诉我是什么事？”

“这件事愈少人知道愈好。但我需要你引见，那么吉第才会肯听我说。”

巴克什走到办公桌旁翻开电话簿，找了一下才找到号码。他拨了电话，接着以库尔德语交谈。布隆维斯特从巴克什的表情看得出来，一开始只是寒喧闲聊，后来才认真地解释他打电话的目的。片刻过后，他对布隆维斯特说：“你想什么时候见他？”

“如果可以的话，星期五下午。问问看我能不能去他家找他。”巴克什又说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

“吉第住在安耶瑞，你有地址吗？”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星期五下午他五点以前会到家，欢迎你去找他。”

“谢了，巴克什。”

“他在索格恩斯卡医院当清洁工。”巴克什说。

“我知道。”

“我当然免不了会在报上看到你卷进那起莎兰德事件。”

“没错。”

“她遭到枪击。”

“是的。”

“听说她进了索格恩斯卡。”

“那也没错。”

巴克什知道布隆维斯特正忙着计划某种可疑勾当，这是他出了名的专长。他可是从八十年代就认识这家伙了。他们或许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却也从未起过争执，只要巴克什开口请求帮忙，布隆维斯特总是一口应允。

“我是不是应该知道我会被卷进什么样的事情？”

“不会牵累你的。你的角色只是好心替我引见一位熟人。我再说一遍，我不会要他做违法的事。”

有这句保证对巴克什已经足够。布隆维斯特起身说道：“我欠你一份人情。”

“我们总是互相欠来欠去的。”

柯特兹放下电话后，手指敲得桌沿震天响，莫妮卡不禁横了他一眼。但她看得出来他完全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其实她本来心里就有气，想想就别找他出气了。

她知道布隆维斯特和柯特兹、玛琳、克里斯特老是针对莎兰德的事说悄悄话，却要她和罗塔负责下一期杂志的所有筹备工作。这个杂志社自从爱莉卡离开后根本已群龙无首，玛琳还不错，只是缺乏爱莉卡的经验与分量。而柯特兹也只是个妄自尊大的小伙子。

莫妮卡并不是因为自己被忽略而不开心，也不是希望做他们的工作——老实说是她最不想要的。她本身的工作是代替《千禧年》留意政府部门与国会，这种工作她喜欢，而且也烂熟于心。此外还有一大堆工作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像每星期替一份专业刊物写一篇专栏，或到国际特赦组织当义工等等。所以她没兴趣当《千禧年》的总编辑，也不想每天至少工作十二小时还要牺牲周末。

不过她确实感觉到《千禧年》有所改变。这个杂志忽然变得陌生，至于是哪里出错，她也说不上来。

布隆维斯特仍一如往常地不负责任，老是神秘失踪、来去自如。他是《千禧年》的老板之一，当然能决定自己想做什么，可是拜托一下，有点责任感应该无妨吧！

克里斯特是目前留下的另一个共同所有人，但无论他在不在公司帮助都不大。他有才华，这点毋庸置疑，当爱莉卡外出或忙碌时，他可以出面接管事务，但通常只是将别人作好的决定照本宣科。他在美编或排版方面非常杰出，但论及筹划杂志便力有未逮了。

想到这里，莫妮卡皱起眉头。

不对，她这样想不公平。让她心烦的其实是公司里出了状况。布隆维斯特和玛琳、柯特兹一起工作，其他人多少都被排除在外。那三人形成一个核心，老是关在爱莉卡的办公室……呃，应该是玛琳的办公室，然后又默默地成群结队走出来。以前在爱莉卡的领导下，杂志社一直是一体的。

布隆维斯特正在忙莎兰德的故事，内容丝毫不肯透露。不过这已不是新闻。当初温纳斯壮的报道他也是一个字都不肯说，就连爱莉卡也不知情，但这次他有两个心腹。

总而言之，莫妮卡就是火大。她需要放假，她需要离开一阵子。这时她看见柯特兹穿上灯心绒夹克。

“我要出去一下。”他说：“你跟玛琳说一声好吗？我两个小时后回来。”

“出什么事了？”

“我想我有条线索，了不起的独家，和马桶有关。我想先去査几件事，如果行得通，六月号就会有一篇很棒的文章。”

“马桶。”莫妮卡喃喃自语：“这有什么好报道的。”

爱莉卡咬着牙放下有关莎兰德即将出庭的报道。文章很短，占两栏，预定放在第五页国内新闻版。她瞪着文章看了一会儿，嘟起嘴来。现在是星期四下午三点半，她已经在《瑞典摩根邮报》工作整整十二天。她拿起电话，打给新闻主编霍姆。

“你好，我是爱莉卡。能不能请你尽快找到约翰奈斯·菲利斯克，带他到我办公室一趟？”

她耐心地等着，直到霍姆和记者约翰奈斯一前一后悠哉地晃进玻璃笼子。爱莉卡看看手表。

“二十二。”她说。

“什么二十二？”霍姆问。

“二十二分钟。你从编辑台起身，走十五米到约翰奈斯的办公桌，然后拖拖拉拉地带着他来到这里，总共花了二十二分钟。”

“你说不急的，而且我很忙。”

“我没有说不急。我请你找约翰奈斯一起到我的办公室来，我说尽快就是尽快，不是今晚或下星期或随便你高兴什么时候移动你的大驾。”

“可是我以为……”

“把门关上。”

她等到霍姆关上门后，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瞧。他无疑是最有能力的新闻主编，他的角色就是确保《瑞典摩根邮报》的报页每天都刊出正确内容、清楚明了，并且依照上午开会所决定的顺序与位置编排。也就是说霍姆每天都要像耍球般耍弄巨量的工作，而他从未掉过一颗球。

他的问题在于他执拗地忽视爱莉卡所作的决定。爱莉卡已经尽力想找出与他共事的方法，她试过和颜悦色地说理也试过直接下命令，她鼓励他有自己的想法，并常常竭尽所能想让他明白她希望报纸如何呈现。

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

下午被她否决的稿子可能会在她回家后出现在报上。有个洞要填，我只好随便找一篇。

爱莉卡决定用的标题也会突然被截然不同的标题取代，不一定比较不好，却没有征询她的意见。有挑战的意味。

总之都是些细节。下午两点的编辑会议会在没有告知她的情况下忽然改到一点半，等她到的时候，大都已成定局。很抱歉……我一忙就忘了告诉你了。

爱莉卡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霍姆会这样对待她？但她明白平心静气的讨论与温和的责备没有用。直到目前为止，她尚未在编辑室里当着其他同事的面与他起冲突，现在也该表明她的态度了，而且是当着约翰奈斯的面，应该能确保这番对话很快就会传得众人皆知。

“我来到这里以后第一件事就告诉过你，凡是莉丝·莎兰德有关的一切我都特别感兴趣，我也说过所有预定的稿子都要事先知会我，所有要刊登的文章都得让我过目并批准。关于这点，我已经提醒你至少六七次，最近一次就在星期五的编辑会议上。我这些指令有哪些地方你听不懂？”

“已经计划好或正在撰写的稿子都在我们内部网络的每日备忘录中，而且全都会送到你的电脑，所以一直都有知会你。”霍姆说。

“狗屁。”爱莉卡说：“今天早上市政版送到我信箱时，在我们最精华的新闻版面有一篇关于莎兰德和史塔勒荷曼事故发展的三栏篇幅报道。”

“那是玛格丽塔·欧琳的文章。她是自由撰稿人，直到昨晚七点才交稿。”

“昨天上午十一点，玛格丽塔打电话给我提出她的想法。你同意了，并在十一点半发稿给她。结果下午两点的会议上你提都没提。”

“每日备忘录里有。”

“是啊……备忘录里面写的是：引述开始，玛格丽塔·欧琳，采访玛蒂娜·佛兰森检察官，关于：南泰利耶査扣了毒品，引述结束。”

“报道内容主要是采访佛兰森，谈有关合成类固醇的扣押。有一个自称硫磺湖摩托车骑士的人因此被捕。”霍姆说。

“完全正确，但备忘录中完全没提到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也没提到采访重点是蓝汀和史塔勒荷曼，也就是莎兰德一案的调査。”

“我想这是采访时聊到……”

“霍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站在这里跟我睁眼说瞎话。我和玛格丽塔谈过，她说她很清楚地向你解释过她的采访重点。”

“想必是我没弄明白报道会以莎兰德为主轴，而且又很晚才拿到稿子。你叫我能怎么办，删掉整篇文章？玛格丽塔交了一篇好稿子。”

“这点我同意，的确是很精彩的报道。不过你在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内，已经撒第三个谎了。玛格丽塔是在下午三点二十分交的稿，比我六点回家的时间要早得多。”

“爱莉卡，我不喜欢你说话的口气。”

“太好了。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既不喜欢你的口气，也不喜欢你的搪塞和谎言。”

“你好像觉得我在计划什么阴谋对付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还有第二点：今天我桌上出现了约翰奈斯的这篇文章，我不记得两点的会议中曾经讨论过这个。你手下有个记者花一整天在写莎兰德，为什么竟然没人告诉我？”

约翰奈斯开始坐立不安。但他懂得察言观色，不至于多嘴。

“这个呀……”霍姆说：“我们发行的是报纸，肯定会有数百篇你不知道的文章。我们《瑞典摩根邮报》有一定的做事程序，每个人都得习惯。我没有时间给特定的文章特殊待遇。”

“我不是要你给特定文章特殊待遇。我只是要求你两件事：第一，凡是与莎兰德一案有关的新闻要让我知道；第二，凡是关于这个主题的文章，要刊登前必须经过我批准。所以我再问一次……我的指令有哪些地方你听不懂？”

霍姆叹了口气，脸上表情显得苦恼万分。

“好。”爱莉卡说：“我就把话说个明明白白。我不想和你争辩这个，只是问你听懂了没有。如果旧事重演，我会解除你新闻主编的职务。到时你会听到一阵五雷轰顶，然后你就可以准备去编家庭版或漫画版之类的。我没法和一个让我信不过，还专用宝贵时间暗中破坏我的决定的新闻主编一起共事。明白了吗？”

霍姆两手往上一摊，像是觉得爱莉卡的指控荒谬至极。

“你听明白了没？有还是没有？”

“你的话我听到了。”

“我是问你有没有听懂。有没有？”

“你真以为这么做不会有事？能有这份报纸是因为我和其他小齿轮拼死拼活地工作。董事会……”

“董事会会听我的。我来就是为了改造这份报纸。我们签约的内容写得很详细，我有权大刀阔斧地更动编辑主管的人事，可以照我的意思丢弃废物注入新血。霍姆……我开始觉得你像个废物了。”

她就此打住。霍姆回瞪着她，眼神充满愤怒。

“我说完了。”爱莉卡说：“我建议你仔仔细细地想想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

“我不觉得……”

“随便你。就这样了，出去吧。”

他转身走出玻璃笼。她看着他朝员工休息室方向走去，消失在编辑人海当中。约翰奈斯原本也起身打算跟着出去。

“你等一下，约翰奈斯。你留下，坐着。”

她拿起他的稿子，又看了一遍。

“我猜你是临时聘请人员。”

“对，我待了五个月，这是我最后一个星期。”

“你几岁？”

“二十七。”

“我很抱歉，不该让你当我和霍姆的夹心饼。跟我说说这篇报道吧。”

“今天早上我得到情报，拿去给霍姆看，他要我继续追。”

“了解。这里头说警方正在调査莎兰德可不可能涉及贩卖合成类固醇。这和昨天关于南泰利耶的报道有关吗？昨天也提到了类固醇。”

“我不知道，但有可能。关于类固醇是因为她和拳击人士有关联，就是罗贝多和他那些伙伴。”

“罗贝多会使用类固醇？”

“什么？不是，当然不是。应该说是就整个拳击界而言。莎兰德曾经在索德的一间健身房受过训练，不过那是警方的观点，不是我的。他们似乎是从这里推想出她可能涉及贩卖类固醇。”

“这么说这篇报道并没有实质的根据，只是传闻啰？”

“警方的确在侦查这个可能性，这并非传闻。至于他们是对是错，现在还不知道。”

“好，约翰奈斯，我要你知道我们现在讨论的事无关我和霍姆之间的关系。我觉得你是个优秀的记者，你文笔很好，而且观察入微。总之，这是篇好报道。问题是这内容我不相信。”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真的。”

“这里头有一个很大的漏洞，我得解释给你听。你的情报哪来的？”

“警局内部的消息来源。”

“是谁？”

约翰奈斯有点迟疑。这是直觉反应。和全世界所有的记者一样，他并不愿意说出消息来源的姓名。但话说回来，爱莉卡是总编辑，也是极少数能要求他透露的人之一。

“是暴力犯罪组一个叫法斯特的警员。”

“是他打给你还是你打给他的？”

“他打给我的。”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在搜捕莎兰德期间，我采访过他几次。他知道我是谁。”

“而且他知道你是二十七岁的特约记者，当他想放出检察官有意外泄的消息，可以用得上你。”

“当然，这些我都了解。可是我是从警方调査人员那里获得情报后，去找法斯特喝咖啡，他就告诉我这些。我完全引述他的话。不然我该怎么做？”

“我相信你引述他的话没错。但事情应该这么做，你应该把消息告诉霍姆，而霍姆应该来敲我的门向我解释情况，然后我们一起决定该怎么做。”

“我懂了。可是……”

“你把资料留在霍姆那里，因为他是新闻主编。你做得没错。但我们来分析一下你的文章。首先，法斯特为什么想泄漏这项信息？”

约翰奈斯耸耸肩。

“这是表示你不知道还是你不在乎？”

“我不知道。”

“如果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假的，莎兰德与合成类固醇毫无关系，你怎么说？”

“我无法提出反证。”

“的确。但你认为既然没有证据显示那是假新闻，我们就应该刊载。”

“不，我们有新闻从业人员的责任，但我们总会平衡报道。当有消息来源发表明确声明，我们不能拒绝发布。”

“但可以问问这个消息来源为什么想要放出这项信息。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下令凡是与莎兰德有关的文章都要先经过我这里。我对这个主题有特殊的了解，是《瑞典摩根邮报》任何人所不能及。法务部门已经知道我拥有相关信息，但不能和他们讨论。《千禧年》即将刊登一则报道，我已签署约定尽管在《瑞典摩根邮报》工作也不得透露。这消息是我利用《千禧年》总编辑职权获得的，现在却不知该效忠哪一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我在《千禧年》获知的信息让我可以断定这则消息不实，其目的是为了在开审前中伤莎兰德。”

“从目前已经披露关于她的这许多消息看来，很难再将她伤得更重。”

“那些大多都是扭曲不实的消息。法斯特正是宣称莎兰德是偏执狂，以及有暴力倾向的撒旦教女同志的主要消息来源之一。而所有媒体都买法斯特的账，只因为他看似可靠来源，而且SM的报道向来很酷。现在他又企图以新角度让民众对她产生不良印象，而且还希望《瑞典摩根邮报》帮忙散布消息。抱歉，有我把关不可能。”

“我懂了。”

“真的吗？那就好。我所说的一切可以用两句话总结。你身为记者的工作内容是要以最严谨的态度质问与审视，无论消息来自多高的政府人员，也绝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转述。千万别忘记。你的文笔非常好，但如果你忘记自己的工作内容，这项才华就一文不值了。”

“对。”

“我打算删掉这篇文章。”

“我了解。”

“这并不代表我不信任你。”

“谢谢。”

“所以我想请你回去再写一篇新的报道。”

“好的。”

“这整件事都是因为我和《千禧年》签了约，不得透露我所知道关于莎兰德事件的内情。但与此同时，在我担任总编辑的报社的编辑室却可能因为拿不到我知道的信息而报道有所偏差。我们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这是特殊状况，而且只适用于莎兰德。所以我决定挑选一名记者，引导他往正确的方向，那么等《千禧年》一出击我们才不至于措手不及。”

“关于莎兰德，你觉得《千禧年》会发布引人瞩目的东西？”

“我不是觉得，而是确实知道。《千禧年》手中握有一则独家，会让莎兰德的故事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能公开这消息简直快把我逼疯了。”

“你是说你否决我的文章是因为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也就是说这其中有些事是其他记者都不知情的？”

“没错。”

“很抱歉，但实在很难叫人相信整个瑞典媒体都遭到蒙骗……”

“莎兰德曾是媒体疯狂报道的焦点，这种时候已不能以常理推论，任何胡言乱语都可能登上新闻版面。”

“你的意思是莎兰德并不完全像她外表呈现的样子？”

“试着去想想她受到的指控都是冤枉的，新闻版面上描绘的她毫无意义，其实是有一些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力量在运作。”

“是真的吗？”

爱莉卡点点头。

“这么说我刚刚交给你的东西是故意持续诋毁她的计划的一部分？”

“正是如此。”

约翰奈斯搔搔头。爱莉卡等着他结束思考。

“你要我怎么做？”

“回到座位上开始写另一篇报道。你不必觉得有压力，只是我希望能在开庭前夕刊出一长篇文章，完整检视所有关于莎兰德的说辞的正确性。你先读过所有剪报，列出一切与她相关的报道，然后一一比对删除。”

“好的。”

“要像个记者一样思考。去调查是谁在放消息，为什么要散布这种消息，并且问问自己这么做对谁有利。”

“可是开庭的时候我很可能巳经不在报社。这是我最后一个星期。”

爱莉卡从抽屉拿出一个塑料活页夹，抽出一张纸摆在他面前。

“我已经将你的聘期延长了三个月。你把这星期的日常职务做完，星期一到我这里报到。”

“谢谢。”

“当然，这得你愿意继续留在《瑞典摩根邮报》。”

“我当然愿意。”

“依照合约，你除了一般编辑工作之外还要作调查，并直接向我报告。你将是莎兰德审判案的特约记者。”

“新闻主编恐怕会说话……”

“不必担心霍姆。我已经和法务部主任谈妥了，所以不会有任何争议。但你要深入挖掘背景，而不是报道新闻。听起来如何？”

“听起来太棒了。”

“那好……就这样了。星期一见。”

当她挥挥手让他离开玻璃笼，恰好见到霍姆正从编辑台另一端看着她。他连忙垂下视线，假装不是在看她。

第十一章 五月十三日星期五至五月十四日星期六

星期五一早从《千禧年》办公室走向莎兰德旧公寓所在的伦达路那一带时，布隆维斯特格外留意没有被跟踪。他得到哥德堡去见吉第，问题是怎么样才能不被发现或不留下痕迹。他决定不搭火车，因为不想用信用卡。通常他会向爱莉卡借车，但如今已不可能，他也想过请柯特兹或其他人替他租车，但如此一来则会留下线索。

最后他想到这个明显的解决之道。他先在约特路上的提款机领钱。莎兰德那辆酒红色本田的车钥匙在他手上，车从三月起就一直停在她伦达路的公寓大楼外面。他调整好座位，看看油箱还有半满，便启程经由利里叶岛桥上E4公路。

两点五十分，他将车停在哥德堡林荫大道的一条小巷内，看到第一间咖啡馆才迸去吃一顿延迟的午餐。到了四点十分，他搭电车到安耶瑞，在城区下车后，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吉第的住所，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左右。

吉第来开门，与布隆维斯特握手后请他进入装潢简朴的客厅。他走路有点跛。他请布隆维斯特坐下，座位旁边的橱柜上摆了十来个相框，布隆维斯特逐一细看。

“我的家人。”吉第说。

他说话带着浓浓的口音，布隆维斯特怀疑他应该通不过瑞典人民党所建议的语言测试。

“这些是你的兄弟吗？”

“左边是我两个兄弟，八十年代被萨达姆杀害了。中间是我父亲。我的两个叔伯在九十年代被萨达姆杀害，我母亲死于二〇〇〇年。我的三个姐妹都还活着，两个住在叙利亚，最小的妹妹在马德里。”

吉第倒来土耳其咖啡。

“巴克什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巴克什说你想请我做一件事，但没说是什么事。我现在就得告诉你，非法的事我绝不会做，我不敢卷入那样的事情。”

“我要请你做的事绝对合法，只不过很不寻常。工作本身会持续几个星期，每天都要做，但每次只需花你几分钟。我愿意每星期付你一千克朗，直接给钱，不会向税务机关报告。”

“我明白了。你要我做什么？”

“你有一份工作是在索格恩斯卡医院——每星期六天，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负责加护中心一一C病房区的清洁工作。”

吉第点点头。

“我要你做的是这个。”

布隆维斯特倾身向前，开始解释他的计划。

埃克斯壮检察官端详来客。这是他第三次与警司纽斯壮见面，对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外围框着花白短发。纽斯壮第一次来找他是波汀被杀后几天。他出示了替国安局工作的身份证明，接着他们便压低声量展开长谈。

“有一点你一定要了解：我绝不是企图影响你的一举一动或是你办事的方法。我也要强调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公开我给你的信息。”纽斯壮说。

“我明白。”

老实说，埃克斯壮并不完全明白，但又不想问太多问题露出一副蠢样。他所了解的是波汀（札拉千科）的死是必须非常谨慎处理的案子，还有纽斯壮的来访虽有国安局最高级别的背书，却是秘密进行。

“这绝对关乎生死。”纽斯壮开门见山地说：“就秘密警察而言，凡是与札拉千科有关的事都是最高机密。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个叛逃者，曾经是苏俄军情单位的干员。也是七十年代俄国对西欧采取攻势的关键人物。”

“这显然正符合《千禧年》的布隆维斯特所说，

“在这件事上，布隆维斯特说得没错。他这个记者无意中撞见了瑞典国防部有史以来最秘密的行动之一。”

“他会将这项信息公开。”

“当然。他代表的是媒体，不管优缺点都一大堆的媒体。我们生活在民主国家，自然不能去影响媒体的报道。但本案的问题是关于札拉千科，布隆维斯特只知道部分真相，其他大部分他自以为了解的事都是错的。”

“我懂了。”

“布隆维斯特没搞懂的是，札拉千科的真相一旦曝光，俄国人将很快就会找出我们在俄国的眼线与消息来源。那些为民主冒生命危险的人将可能遇害。”

“不过俄国现在不也是民主国家了吗？我是说，如果是在共产党时期……”

“那是错觉。我们说的是以前在苏联当间谍的人——全世界没有任何政权能容忍这个，即使事隔多年也一样。而且这其中有些人仍继续提供情报。”

其实并无这种情报员存在，但埃克斯壮不可能知道，只能听信纽斯壮的说辞。得知这项全瑞典最机密的信息之一——当然，不能列入记录——让他忍不住感到荣幸，甚至有些诧异瑞典的情报员竟能像纽斯壮所说的那样深入俄国军方，而且他非常明白这种信息绝不能散播出去。

“我奉命和你接触时，我们对你的背景作了广泛的调查。”纽斯壮又说。

要想怂恿某人，必得发掘他的弱点。埃克斯壮检察官的弱点就是对自己的重要性坚信不疑。他和其他人没两样，也喜欢听好话。技巧就在于要让他觉得他是万中选一的人才。

“我们确信你在警界……当然还有政治圈，都非常受到尊重。”

埃克斯壮显得很得意。既然有不具名的政治人士对他极具信心，就暗示了只要他出对牌，他们便会感激在心。

“简单地说，我的任务是尽可能秘密地为你提供必要的背景资料。你一定要了解，这件事已经变得不可思议的复杂。一方面，由你肩负重责的初步调査已经展开。不管是政府或国安局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干预你如何办案，你的工作是要探査事实真相，将有罪的人送上法庭。这是民主国家最重要的功能之一。”

埃克斯壮点头表示同感。

“万一札拉千科的全部真相外泄，将会是国家的大灾难。”

“所以你来找我究竟有何用意？”

“首先，是让你知道这敏感的状况。我想自从二次大战结束后，瑞典从未暴露在如此危险的处境中。就某种程度而言，也许可以说瑞典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手中了。”

“你的上司是谁呢？”

“很抱歉，我不能透露本案中任何相关人士的名字，但我可以说我是奉了最高级别的命令。”

天哪，是政府给他的命令。但他不能说，否则将引发政治风暴。

纽斯壮发觉埃克斯壮已上钩。

“然而我可以为你提供信息。我获得授权可以自行判断要让你看哪些资料，其中有一些还是国家最高机密文件。”

“我懂。”

“也就是说你若有问题，不管什么样的问题，都应该告诉我。不能找国安局里的其他人，只能找我。我的任务是引导你走出这个迷宫，万一造成利害关系的冲突，我们也要彼此协助找出解决之道。”

“我了解。那么我应该大大感谢你和你的同事愿意帮助我，让事情进行得更顺利。”

“即使处境艰难，我们也希望司法程序能照常进行。”

“很好，我向你保证我会采取最谨慎的态度，这毕竟不是我第一次处理最高机密信息。”

“没错，我们十分清楚。”

埃克斯壮提出十来个问题，纽斯壮小心翼翼地记下，然后极尽所能地给予答复。他这第三次来访，将会回答埃克斯壮上次提出的一些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有关毕约克于一九九一年写的报告，真相究竟为何？

“那件事很严重。”纽斯壮面露忧色。“自从这份报告出现后，我们便派出一个分析小组日夜不停地赶工，想查出究竟怎么回事，现在差不多可以得出结论。结果非常令人不快。”

“我可以想象。那份报告宣称秘密警察和精神科医师泰勒波利安连手将莎兰德送进精神病院。”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纽斯壮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不明白。”

“如果整件事只是这样，很简单，那就表示有犯罪行为，直接起诉就行了。难就难在这份报告和我们档案里的其他报告并不相符。”纽斯壮拿出一个蓝色讲义夹打开来。“这个才是毕约克在一九九一年写的报告。另外还有他和泰勒波利安之间来往信函的正本。这两个版本不一样。”

“请作解释。”

“令人惊愕的是毕约克上吊自尽了。可能是因为他偏差的性行为恐怕即将公诸于世。布隆维斯特的杂志社打算揭发他，让他深陷于绝望之中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个嘛……”

“报告正本是叙述莎兰德企图以汽油弹谋杀她的父亲札拉千科。布隆维斯特发现的报告前三十页与正本吻合。这些内容老实说没什么值得注意之处。直到三十一页毕约克下结论并提出建议的部分，便出现了差异。”

“什么差异？”

“在正本中，毕约克提出五项清楚的建议，是关于对媒体低调处理札拉千科事件等等，这是事实，无须隐瞒。毕约克提议让札拉千科到国外进行康复治疗，因为他灼伤非常严重，诸如此类。此外他还建议让莎兰德获得最好的精神医疗照顾。”

“原来如此……”

“问题是有人巧妙地窜改了其中几个句子。在第三十四页某一段，毕约克似乎是暗示莎兰德既已被贴上精神异常的标签，就算有人开始问及札拉千科，她的话也不会被相信。”

“而原始报告中并没有这句话。”

“正是。毕约克自己的报告中从未有过类似暗示。姑且不论其他，光是这样便已违法。他只是热心地提议说她很明显需要照顾。在布隆维斯特的版本中，这却成了阴谋。”

“我可以看看正本吗？”

“当然可以，但我走的时候得一并带走。在你读之前，我要先请你注意一下附件，那是毕约克和泰勒波利安后来的往来信件，几乎全都是伪造的，而且不只是在细微处作更动，而是大胆地编造。”

“编造？”

“我想这是唯一适合的形容。正本显示泰勒波利安受地方法院指派，为莎兰德进行精神状态鉴定。这并无任何不寻常。莎兰德当时十二岁，还试图杀死父亲，这骇人听闻的事件最后要是没作精神鉴定才真是奇怪呢。”

“说得对。”

“如果由你担任检察官，我猜你会坚持双管齐下，同时调查社会面与精神面。”

“那当然。”

“即使在当时，泰勒波利安已是颇受敬重的儿童精神科医生，也是法医精神科医生。他接受任命，进行一项普通的调査，作出那女孩患有精神疾病的结论。在这里不必使用他们的专有名词。”

“不必，不必……”

“泰勒波利安把结果写进报告送去给毕约克，毕约克再转呈给地方法院，法院于是裁定莎兰德须住进圣史蒂芬接受治疗。布隆维斯特的版本里面漏掉了一整段泰勒波利安的调査经过。取而代之的是毕约克与泰勒波利安的通信，暗示毕约克指示泰勒波利安假造精神检验结果。”

“你是说这是捏造的，是伪造的？”

“毫无疑问。”

“但捏造这种东西对谁有好处？”

纽斯壮放下报告皱起眉头。“你这么一问可就问到重点了。”

“答案是……？”

“不知道。我们的分析小组也非常努力想找出答案。”

“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布隆维斯特杜撰的？”

纽斯壮笑了起来。“我们的第一个想法也是这样，但应该不是。我们倾向于认为那是很久以前假造的，也许和原始报告差不多同一时间出炉。造假的人不仅非常熟知内情，而且还能取得毕约克所使用的打字机。”

“你是说……”

“我们不知道毕约克在哪里写的报告，可能在他家或他的办公室或其他任何地方。我们所能想出的可能性有两种。造假者也许是精神病院或法医部门的人，不知为何想要让泰勒波利安卷入丑闻。否则就是秘密警察内部有人为了截然不同的目的而造假。”

“有可能是什么目的呢？”

“事情发生在一九九一年。当时国安局内部可能有某个俄国情报员发现札拉千科的行踪。目前我们正在检视大量的个人旧档案。”

“但如果是被KGB发现……早在几年前就应该泄漏了。”

“你说得没错，但别忘了那也是苏联正面临瓦解的时期，KGB被解散了。我们不知道出了什么错，也许是原本计划好的行动被搁置了。KGB向来善于伪造与泄漏假情报。”

“可是KGB怎么会想要伪造这个呢？”

“这点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最明显的目的就是要制造瑞典政府的丑闻。”

埃克斯壮撅起嘴来。“所以你的意思是莎兰德的医疗评估结果是正确的？”

“可不是。说得白话一点，莎兰德根本是彻头彻尾的疯子，绝对毫无疑问。判她入院治疗的决定百分之百正确。”

“马桶？”玛琳的口气似乎认为柯特兹在捉弄她。

“马桶。”柯特兹又说了一遍。

“你想写一篇关于马桶的文章？刊在《千禧年》？”

玛琳忍不住笑了。星期五开会见他晃进来时，便已察觉他难掩热情，完全就像一个正在写独家报道的记者模样。

“说说看吧。”

“真的很简单。”柯特兹说：“到目前为止，瑞典最大的产业是建筑业，但即使斯堪雅建筑公司在伦敦设立了分部，这个产业基本上还是无法外包海外。不管怎么说，房子总是得盖在瑞典。”

“这又不是什么新闻。”

“对，不过新鲜的是：就竞争力与效率而言，建筑业领先了瑞典其他产业好几个光年。如果沃尔沃也用同样的方式生产车辆，最新车款可能要卖一百甚至两百万克朗。大多数产业都要面对不断降价的挑战，可是建筑业却恰恰相反，每平方米的价格是持续攀升。国家还要用纳税人的钱来补贴，以免价格高得无人问津。”

“这里头有什么新闻性吗？”

“等一等，这很复杂。假设汉堡的价格曲线从七十年代起就没变过，那么一个大麦克现在大约要卖一百五十克朗或更贵。再加薯条和可乐要多少钱，我就不猜了，不过以我在《千禧年》的薪水恐怕买不起。现在在座的人有谁会去麦当劳买一个一百克朗的汉堡？’’

没有人应声。

“这可以理解。可是当NCC建筑在斯德哥尔摩利丁粤区的果萨加用几片铁皮拼成四方隔间出租时，三房公寓一个月租金就要一万到一万两千克朗。你们有谁付得起这么贵的房租？”

“我付不起。”莫妮卡说。

“当然付不起。可是你已经住在丹维克斯杜尔旁边的一房一厅公寓，那是你父亲二十年前为你买的，如果你打算出售，应该可以卖到一百五十万。但是一个想搬出来自己住的二十岁年轻人要怎么办？他们负担不起。所以只好当二房东或三房东，不然就是赖在家里和母亲住到退休。”

“那这跟马桶有什么关系？”克里斯特问道。

“就快说到了。问题是公寓为什么会贵成这个样子？因为委托盖房子的人不知道怎么定价格。简单地说，一个开发商找上斯堪雅，问说盖一百间公寓要多少钱。斯堪雅算一算，回来告诉他们说大概要五亿克朗，也就是每平方米造价多少克朗，如果你想搬进去，每个月就得花一万克朗。但和麦当劳不同的是，你其实别无选择，总得有地方住嘛。所以只好按市价付钱。”

“柯特兹，亲爱的……请说重点。”

“这就是重点啊！为什么得花一万克朗月租去住哈马比罕能那些破烂房子？因为建筑公司根本不在乎要不要压低价钱。无论如何，顾客都得付钱。建材是主要成本之一。建材的买卖要通过批发商，他们也是自行订价，因为竞争不大，所以在瑞典一个浴缸零售价五千克朗，同一个制造商的同款浴缸在德国却只卖两千克朗。不管有哪些额外成本都难以解释这样的差价。”

围坐的众人已开始不耐地低声抱怨。

“九十年代末开始运作的政府组织的建筑成本代表团有一份报告，里面写了很多相关资料，在那之后却没什么进展。没有人去找建筑公司反应价格的不合理，买家欣然支付卖家开出的价格，最后负担就落在租屋房客或纳税人身上。”

“柯特兹，马桶呢？”

“建筑成本代表团写了报告之后，只有局部地方产生改变，主要都在斯德哥尔摩外围。有些买主受够了昂贵的建筑价格。比方说卡尔斯克鲁纳之家，他们自己买建材，盖出了比别人都便宜的房子。瑞典商贸联盟也加入了战局，他们认为建材价格太荒谬，所以一直试着要让那些公司更容易买到质量一样好却比较便宜的产品。结果去年在欧弗休的建筑商展上还引发小小冲突，因为瑞典商盟带了一个泰国人，他卖的马桶一个五百克朗。”

“结果呢？”

“他最主要的竞争者是瑞典一家批发公司叫维塔瓦拉，他们卖的纯正瑞典制马桶一个要价一千七百克朗。精明的都市买家开始搔头苦思，心想既然可以用五百克朗从泰国买到类似的马桶，那又何必花一千七呢？”

“也许质量比较好吧？”罗塔说。

“没有，完全一样。”

“泰国。”克里斯特说：“好像有童工之类的，所以价格低。”

“不是这样，”柯特兹说：“泰国使用童工的产业大多是纺织业和礼品业，当然还有恋童界。联合国特别注意童工的问题，我也査过这家公司，是有名的制造商。这是一家大规模、现代化、享有声誉的卫浴设备公司。”

“好吧……但我们现在说的是低工资国家，也就是说你写这篇文章恐怕是在暗示瑞典产业竞争不过泰国产业，应该解雇瑞典劳工、关闭此地的工厂，全部都由泰国进口。你根本过不了工会联合会那关。”

柯特兹听了，脸上绽放出微笑，背往后一靠，志得意满的神情有点可笑。

“又错了。”他说：“你们猜猜维塔瓦拉售价一千七的马桶在哪制造的？”

无人出声。

"越南。”柯特兹说。

“你在开玩笑吧？”玛琳说。

“他们至少已经在那里做了十年的马桶。瑞典工人早就在九十年代被淘汰出局。”

“该死！”

“现在重点来了。如果直接从越南的工厂进口，价格大约三百九十克朗。猜猜看泰国和越南的差价该作何解释？”

“可别跟我说是……”

“偏偏就是。维塔瓦拉公司转包给一间名叫丰苏工业的公司，他们被联合国列为使用童工的公司，至少从二〇〇一年就开始接受调査。不过绝大部分的工人都是罪犯。”

玛琳终于放声大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等你长大一定是个了不起的记者。写完需要多久时间？”

“两星期。我有一大堆国际贸易的东西要查，而且报道里面需要一个坏人，所以我要看看维塔瓦拉的所有人是谁。”

“那么来得及刊在六月号吗？”

“没问题。”

包柏蓝斯基面无表情地听着埃克斯壮检察官说话。会议已持续四十分钟，包柏蓝斯基有一股很强烈的冲动，想抓起检察官办公桌边缘那本《瑞典王国法律》朝他脸上甩去。他暗想着，倘若如此冲动行事不知有何后果？除了肯定会成为晚报头条，也很可能被控伤害，他于是将念头驱离。文明人类的最大特点就是不能屈服于这种冲动，无论对手如何挑衅都不行。当然，每当需要包柏蓝斯基巡官出面，通常就是有人被这种冲动征服了。

“我就当我们达成协议了。”埃克斯壮说。

“不，我们没有达成协议。”包柏蓝斯基边起身边回答。“不过初步调查由你负责。”

他喃喃自语地转进走廊，走回办公室途中把安德森和茉迪同时叫来。这天下午他能找的同事只有他们两人，霍姆柏决定在此时休假两星期真是不巧。

“到我办公室。”包柏蓝斯基说：“顺便倒咖啡。”

三人都坐定后，包柏蓝斯基看了看自己与埃克斯壮开会做的笔记。“依目前的情况，原本因为几桩命案被通缉的莎兰德，我们的初步调査负责人已经对她撤销所有相关控诉。就我们而言，她已经不再是初步调査的一部分。”

“不管怎么说，这都可以视为有所进展。”茉迪说。

安德森一如往常没有吭声。

“这我就不敢说了。”包柏蓝斯基回答道：“在史塔勒荷曼和哥塞柏加事件中，莎兰德仍涉嫌重伤害，但那些调查已与我们无关，我们得全力找出尼德曼，侦查尼克瓦恩森林里的埋尸洞穴。但话说回来，埃克斯壮一定会起诉莎兰德，案子已移交给斯德哥尔摩，他也下令展开全新的调査。”

“真的吗？”茉迪说。

“猜猜看，要调查莎兰德的人是谁？”包柏蓝斯基说。

“恐怕是最糟的一个。”

“法斯特回来上班了，他将协助埃克斯壮。”

“太过分了！法斯特根本不适合调查和莎兰德有关的任何案子。”

“我知道，但埃克斯壮有一个好理由。法斯特请了多久的病假……嗯……他是四月崩溃的，对他来说，这起案子应该是处理起来最简单、最理想的。”

无人作声。

“总而言之，今天下午要将所有关于莎兰德的资料交给他。”

“那有关毕约克、秘密警察和一九九一年的报告这整件事……”

“……将会由法斯特和埃克斯壮一并处理。”

“我不喜欢这样。”茉迪说。

“我也不喜欢。可是埃克斯壮是老板，又有高层当靠山。换句话说，我们的工作还是找杀人凶手。安德森，现在情况如何？”

安德森摇摇头。“尼德曼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我不得不承认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还没碰过这种事。我们没有接到任何密告，没有一个网民认识他或是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

“听起来难以置信。”茉迪说：“不过他被通缉是因为涉嫌在哥塞柏加杀警、重伤害另一名警员、杀害莎兰德未遂、对牙科护士卡斯培森的绑架与伤害，还有谋杀达格和米亚。每件案子都有明显的鉴定证据。”

“至少有点帮助。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财务经理的案子怎么样了？”

“叶朗森，还有他女友蕾娜·尼格伦。叶朗森的尸体上留有指纹和DNA。尼德曼揍人的时候，指节肯定流了很多血。”

“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有什么新消息吗？”

“因为蓝汀继续收押，等候米莉安绑架案的开庭，俱乐部由尼米南接管了。有传闻说尼米南悬赏重金打听尼德曼的下落。”

“那更奇怪了，如果黑社会全都在找他，怎么还会找不到？那叶朗森的车呢？”

“在叶朗森住处发现卡斯培森的车，尼德曼想必是换了车。可是他开走的车毫无线索。”

“所以我们要问三个问题：第一，尼德曼是否还躲藏在瑞典？第二，如果是，和谁在一起？第三，他是否已经潜逃国外？你们怎么想？”

“毫无迹象显示他出国了，但那真的是最合逻辑的路线。”

“如果已经走了，那他把车丢在哪里？”

茉迪和安德森都摇头。警方若想找人，十之八九都不算困难。只要展开一连串逻辑性的调査：有哪些朋友？有哪些狱友？女友住在哪里？有哪些酒友？最后一次在哪里使用手机？车子在哪里？循线追踪到最后，逃犯通常就出现了。

尼德曼的问题是他没有朋友、没有女友、没有手机记录，也从未坐过牢。

调查工作集中在寻找叶朗森的车，据推测应该是尼德曼开走了。他们本以为只要几天的时间，车子就会出现，而且很可能是在斯德哥尔摩的某处停车场。但至今仍无影无踪。

“如果他逃出国，会上哪去呢？”

“他是德国公民，按理说会去德国。”

“他好像和汉堡那些老朋友都没联络了。”

安德森摇摇手。“如果他计划去德国……何必开车到斯德哥尔摩？不是应该去马尔默和通往哥本哈根的桥，或是前往某个渡轮码头吗？”

“我知道。早在第一天，哥德堡的埃兰德瞽官就把追踪工作集中到那个方向。丹麦警方已接获有关叶朗森的车的信息，而我们也确定他没有搭任何渡轮。”

“可是他确实开车到斯德哥尔摩和硫磺湖，杀害了俱乐部的财务经理，而且——可以这么推测——还带走了一笔金额不明的款项。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他得离开瑞典。”包柏蓝斯基说：“最可能就是搭渡轮横越波罗的海。不过叶朗森和女友是在四月九日深夜被杀，尼德曼大可在隔天早上去搭渡轮。我们是在他们死后大约十六小时才接获报案，接着才对车辆发出全面通告。”

“假如他搭了早上的渡轮，叶朗森的车就会停在某个港口。”茉迪说。

“之所以找不到车，也许是因为尼德曼开车经由哈帕兰达出境往北走了。要沿着波的尼亚湾绕一大圈，但十六小时内就能到芬兰。”

“是这样没错，但进芬兰不久就得丢下车子，那现在也该被发现了。”

他们静静坐着无言以对。最后包柏蓝斯基起身走到窗边站着。

“他会不会是找到一个地方先暂时藏身，像避暑小屋或……”

“我不觉得会是避暑小屋。现在这个时节，每个小屋主人都会去查看屋况。”

“他也不会冒险到任何与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有关联的地方。他们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整个黑道应该都可以排除……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女友？”

他们可以猜测，但没有事实根据。

安德森下班后，茉迪又回到包柏蓝斯基的办公室敲敲门柱。他招手让她进去。

“可以占用你几分钟吗？”她问道。

“怎么了？”

“莎兰德。我不喜欢埃克斯壮和法斯特还有新审判这回事。你看过毕约克的报告，我看过毕约克的报告，莎兰德在一九九一年遭到非法拘禁，埃克斯壮也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

包柏蓝斯基摘下老花眼镜，塞进胸前口袋。“我不知道。”

“你一点概念都没有？”

“埃克斯壮说毕约克的报告还有他和泰勒波利安来往的信函是伪造的。”

“胡说八道。如果是假造的，当初传讯毕约克的时候他怎么不说？”

“埃克斯壮说毕约克不肯讨论这件事，因为这是最高机密。我挨了一顿骂，因为太早采取行动带他来问话。”

“我开始对埃克斯壮有很深的疑虑。”

“他有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不能拿这个当借口。”

“茉迪，事实真相不是我们的专利。埃克斯壮说他拿到证据可以证明报告是假的，事实上没有那个文号的报告。他还说伪造得很成功，内容巧妙地混合了真假。”

“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这个我得知道。”茉迪说。

“整件事的梗概都相当正确。札拉千科是莎兰德的父亲，也是个会打她母亲的混蛋。他们的问题倒也常见——母亲不想提出控诉，所以就这么持续了几年。后来莎兰德企图杀死父亲，毕约克奉命调査事发经过。他和泰勒波利安通过信，但我们所看见的信件格式显然是伪造的。泰勒波利安为莎兰德作了例行的精神鉴定，判定她精神不稳定。某检察官决定不再进一步调查。莎兰德需要治疗，就被送到圣史蒂芬。”

“如果是伪造的……是谁做的，又为什么？”

包柏蓝斯基耸耸肩。“据我了解，埃克斯壮会让莎兰德再接受一次彻底的检验。”

“这我无法接受。”

“这已经不是我们的案子了。”

“而且接手的是法斯特。包柏蓝斯基，这些混蛋如果再敢对莎兰德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我会去找媒体。”

“不，茉迪，你不会。第一，报告已经不在我们手上，所以你无法证明你的说辞。你会像个偏执狂，然后职业生涯也到此结束。”

“我还有那份报告。”茉迪低声说：“我替安德森复印了一份，但还没来得及给他，检察总长就把资料都收走了。”

“假如你泄漏这份报告，不但会被撤职，还犯了严重渎职的罪。”

茉迪默默坐了片刻，双眼直盯着上司。

“茉迪，答应我别这么做。”

“不行，我不能答应。这整件事里头有些非常病态的地方。”

“你说得对，是很病态。但我们不知道对手是谁，暂时也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茉迪将头侧到一边。“你会采取什么行动吗？”

“这种事我不会和你讨论。相信我吧。现在是星期五晚上，休息一下，回家去吧。还有……这段谈话从没发生过。”

赛库达斯安保公司的警卫尼可拉斯·亚当森正在用功准备三星期后的考试。此刻是星期六下午一点半，他听见地板打蜡机低速转动的声音，并看见是那个跛脚的深肤色移民清洁工。此人总会礼貌性地点头招呼，但听到他说的笑话却从来不笑。亚当森看着他拿出一瓶清洁剂，朝服务台上喷两下，再用抹布擦，然后拿起拖把将打蜡机清理不到的角落拖一拖。于是警卫重新埋头于国内经济学的书中，继续研读。清洁工花了十分钟才来到走廊尽头，亚当森所在之处。他们互相点了点头。亚当森站起来让他打扫摆在莎兰德房门外那张椅子周围的地板。自从被派到这里站岗以后，几乎每天都会看到这个人，却记不得他的名字——是某种奇怪的外国名字——不过亚当森并不觉得有必要查看他的身份证。第一，这个黑鬼不能打扫囚犯房间——上午有两个清洁妇会负责；其次，他不觉得一个跛子会造成任何威胁。

清洁工打扫完走廊后，打开莎兰德隔壁的房门。亚当森觑了他一眼，但这与平日例行工作并无两样，那里是清洁工具室。接下来的五分钟内，他倒掉水桶的水、清洗刷子，并将垃圾桶用的塑料袋补放进清洁推车。最后将清洁车推入小工具室。

吉第早已留意到走廊上的警卫。是个金发年轻人，通常一星期会在那里两三天，看书。兼差的警卫，半工半读的学生。他就像墙上的一块砖，把周遭环境看得一清二楚。

吉第很好奇，若真有人企图进入那个叫莎兰德的女人的房间，亚当森会怎么做。

他也好奇布隆维斯特究竟想做什么。他在报上看过关于这名特立独行的记者的报道，也知道和一一C病房区这个女人有关，本以为他会要他偷带东西给她。但他无法进入她的房间，甚至从未见过她。而无论他原本预期什么，总之都不对。

这项工作，怎么看都不违法。他透过门缝看着亚当森，只见他又埋头读起书来。确定走廊四下无人后，吉第从工作服口袋掏出索尼爱立信Z600手机。他看过广告，这款手机要价约三千五百克朗，具有一切最新功能。

他又从口袋拿出一把螺丝起子，踮起脚尖，旋下靠莎兰德房间墙面一个通风口的白色圆盖。然后按布隆维斯特的吩咐，将手机尽可能地推入通风口，接着再将盖子重新旋上。

他只花了四十五秒钟。第二天花的时间会更短。他要做的是取出手机，换电池后将手机放回原位，并将使用过的电池带回家充电。

吉第要做的就是这些。

但这对莎兰德毫无帮助。她房内的墙面应该也有一个用螺丝旋紧的类似圆盖，但除非她有螺丝起子和梯子，否则永远也拿不到手机。

“我知道。”布隆维斯特当时说了：“不过她不需要拿到手机。”

吉第必须每天做这个动作，直到布隆维斯特告诉他不必再做为止。

光做这件事，每星期就能有一千克朗的酬劳直接入袋，而且工作结束后，手机就归他所有。

他当然知道布隆维斯特在打某种怪主意，却想不通会是什么。将一只手机放进上了锁的清洁工具室的通风口内，开了机却没连上线，这实在太疯狂，吉第怎么也想不出这有什么用。如果布隆维斯特想和病人取得联系，还不如买通某个护士偷偷将手机带进去给她。

但话说回来，他并不排斥帮布隆维斯特这个忙——这个忙可是一星期价值一千克朗呢。所以最好别多问。

约纳森回到贺加路住处时，看见一个男人拎着公文包，靠在他那栋公寓外的铁门上，不由得放慢脚步。那人看起来有点面熟。

“约纳森医师吗？”他问道。

“是的。”

“很抱歉在你住家外面的大马路上叨扰你。实在是因为我不想追到你工作的地方，但又得和你谈一谈。”

“有什么事，还有请问你是？”

“我叫布隆维斯特，麦可·布隆维斯特，是《千禧年》杂志社的记者。这事有关莉丝·莎兰德。”

“喔，我认出你来了。是你打的紧急求救电话。她伤口上的绝缘胶带悬你缠的吗？”

“是的。”

“做得很好。不过我不和记者讨论我的病人，你得和其他人一样，去找索格恩斯卡医院的公关部。”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探消息的，而且完全是以私人身份来找你。你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告诉我任何信息。反而是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约纳森皱皱眉头。

“请听我把话说完。”布隆维斯特说：“我不是随便在路上找外科医生搭讪，而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能不能请你喝杯咖啡？”

“先告诉我是关于什么事。”

“关于莉丝的未来与幸福。我是她的朋友。”

约纳森心想，来者若不是布隆维斯特他是不会答应的。但此人备受瞩目，不太可能玩什么无聊的把戏。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接受访问，也不会讨论病人的事。”

“我完全了解。”布隆维斯特说。

约纳森于是陪着布隆维斯特到附近一家咖啡馆。

“首先，我不会在任何一篇文章中引述你的话，甚至不会提及你。至于对我而言，这番对话从未发生过。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但我得解释原因，你才能决定帮或不帮。”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我只请你听我把话说完。你的职责是照顾莉丝的身心健康，而身为她的朋友，我也有同样责任。我没法直捣她的脑袋取出子弹，但我有另一项技能对她的幸福也一样重要。”

“那是？”

“我是个调査记者，我发现了她真正经历的事实。”

“好。”

“我可以大略地告诉你，而你可以自己下结论。”

“好的。”

“我还应该声明一下，莉丝的律师安妮卡——你应该已经见过——是我妹妹，也是我付钱请她为莉丝辩护。”

“我知道了。”

“我显然无法请安妮卡帮这个忙，她不跟我谈论莉丝的事，她必须为她们俩的对话保密。我猜你已经在报上看过有关莉丝的报道。”

约纳森点点头。

“她被描写成精神病患者，还是个不正常的同性恋杀人狂。这全是胡说八道。莉丝不是精神病患者，她也许跟你我一样正常。至于她的性偏好与他人无关。”

“如果我了解得没有错，这件案子已经改变了侦査方向。现在被追捕的杀人嫌犯是那个德国人。”

“据我所知，尼德曼是个毫无道德良知的杀人犯。不过莉丝有敌人，有力又卑鄙的敌人。其中有些是秘密警察。”

约纳森愕然地看着布隆维斯特。

“莉丝十二岁那年，被送进乌普萨拉的儿童精神病院。为什么呢？因为秘密替察不计代价想要守住的一个秘密，被她揭开了。她的父亲札拉千科——也就是在你们医院被杀的波汀——是苏俄的叛逃者，是间谍，是冷战的遗物。他还年复一年地殴打莉丝的母亲。莉丝满十二岁时出手还击，趁父亲坐在车内，朝他丢掷了一颗汽油弹。她就是为此被关。”

“我不懂。如果她企图杀死父亲，让她接受精神治疗当然是名正言顺。”

“我的故事，我要发表的故事是秘密警察知道札拉千科会打妻子，他们知道莉丝受到什么刺激才做这种事，却仍选择保护札拉千科，只因为他能提供珍贵情报。于是他们伪造了诊断书，让莉丝非住院不可。”

约纳森满脸狐疑，布隆维斯特看了忍不住笑起来。

“一切细节我都可以提出证明，我还要赶在莉丝开庭的同时写出完整的叙述。相信我，这将会引起轩然大波。请你记得一件事，激怒莉丝的那番殴打让她母亲下半辈子都得住院。”

“好，请说下去。”

“我要揭发为秘密警察作恶，帮着将莉丝埋葬在精神病院的两个医生，要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其中一个还是德高望重的人。但我说过，我掌握了所有的证据。”

“如果有医生卷入这种事，那真是整个医界之耻。”

“我不认为有必要归罪于群体，这只和直接涉入的人有关。秘密警察也是一样。我绝对相信在秘密警察界也有优秀的人才，这只是一小部分的阴谋者。莉丝十八岁时，他们又再度想把她关进医院，这次没有成功，她反而有了监护人。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一开庭，他们就会再一次极尽所能地污蔑她。我或者应该说我妹妹安妮卡将会尽力让她获释，也让法院撤销她目前还存在的失能宣告。”

“我明白。”

“不过她需要弹药，这就是这项策略的背景。也许我应该再提一点，警局里有几个人其实是站在莉丝这边，但对她提起控诉的检察官却不然。总之，莉丝在出庭前需要帮助。”

“可我不是律师。”

“对，但你是莉丝的医生，你能见到她。”

约纳森瞇起眼睛。

“我想请你帮忙的事不但违反医德，说不定也是违法。”

“是吗？”

“但是就道德面而言，这么做是对的。她的宪法权利被那些理应保护她的人给剥夺了。我给你举个例子。莉丝不能会客、不能看报或与外界沟通。检察官还强制她的律师不得对外泄密，安妮卡遵守了规定。然而，检察官自己却是记者的主要消息来源，媒体才会不断写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

“真是这样吗？”

“比方说这则新闻吧。”布隆维斯特拿起一星期前的一份晚报。“调査小组内部的消息来源声称莉丝精神失常，导致这份晚报臆测她的精神状态。”

“我读过这篇报道，全是胡说。”

“这么说你不认为她是疯子。”

“这点我不予置评。但我确实知道她没有作过精神状态评估。所以这篇文章是胡说。”

“我可以确切地向你证明泄漏这项消息的人是一个名叫法斯特的警员，他在埃克斯壮检察官手下做事。”

“喔。”

“埃克斯壮会想方设法让审讯时禁止旁听，那么外人便无从得知也无法衡量对莉丝不利的证据。但更糟的是……因为莉丝遭检察官隔离，将无法作充分的准备为自己辩护。”

“这不是应该由她的律师来做吗？’’

“如今你想必也推测到了，莉丝是个很奇特的人。我在无意中发现她的一些秘密，却不能告诉我妹妹。但莉丝应该可以选择开庭时要不要加以利用。”

“我明白。”

“为了让她能这么做，她需要这个。”

布隆维斯特将莎兰德的奔迈T3掌上电脑和一个充电器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这是莉丝的火药库中最重要的武器，非给她不可。”

约纳森难以置信地看着电脑。

“为什么不交给她的律师？”

“因为只有莉丝知道如何取得证据。”

约纳森坐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碰电脑。

“我来跟你说一两件有关泰勒波利安医师的事吧。”布隆维斯特说着从公文包抽出一个活页夹。

星期六晚上八点刚过，阿曼斯基离开办公室，徒步走到位于圣保罗街的索德区犹太会堂。他敲开门后自我介绍，开门的拉比本人请他入内。

“我和一个认识的人约在这里碰面。”阿曼斯基说。

“在楼上，我带你去。”

拉比给了他一顶小圆帽，阿曼斯基略一迟疑才戴上。他是在伊斯兰教家庭长大，戴着这个感觉很蠢。

包柏蓝斯基也戴着小圆帽。

“你好，阿曼斯基。谢谢你来。我向拉比借用一个房间，我们可以安静地谈谈。”

阿曼斯基坐到包柏蓝斯基对面。

“你这么神秘兮兮的，应该有特殊原因吧？”

“我就不兜圈子了。我知道你是莎兰德的朋友。”

阿曼斯基点头承认。

“我需要知道你和布隆维斯特打算捏造什么来帮她。”

“我们为什么要捏造什么呢？”

“因为埃克斯壮检察官问了我十几次，你们米尔顿安保到底对莎兰德的案情调査知道多少。他不是随口问问，而是担心你们会爆出什么震撼弹……震撼媒体。”

“原来如此。”

“既然埃克斯壮这么担心，就表示他知道或是怀疑你们在酝酿什么计划，否则至少是和某个心存怀疑的人谈过。”

“某人？”

“阿曼斯基，别耍把戏了。你知道莎兰德在九十年代初曾遭受司法不公的对待，我只怕一旦开庭又要旧事重演。”

“你是民主国家的警察，如果你有这样的情报，就应该采取行动。”

包柏蓝斯基点点头。“我也正打算这么做。但问题是：怎么做？”

“你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和布隆维斯特在打什么算盘。我猜你们不会只是坐在那里无所事事。”

“事情很复杂。我怎么知道能不能信任你。”

“布隆维斯特发现一份一九九一年的报告……”

“我知道。”

“我已经拿不到那份报告了。”

“我也是。原本在布隆维斯特和他妹妹——也就是莎兰德现在的律师——手中的两份报告都不见了。”

“不见了？”

“有人闯入布隆维斯特住处偷走他那份，而安妮卡则是在哥德堡被人偷袭击倒在地，报告也被抢了。两件事都发生在札拉千科遇害那天。”

包柏蓝斯基沉默良久。

“为什么我们还没听到消息？”

“布隆维斯特是这么说的：出版的好时机只有一个，坏时机却数不胜数。”

“可是你们两个……他打算出版？”

阿曼斯基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哥德堡被偷袭，在斯德哥尔摩被闯空门。同一天。”包柏蓝斯基说道：“这表示我们的对手很有组织。”

“我恐怕还得再提一下，我们知道安妮卡的电话遭到窃听。”

“一大串的罪行。”

“问题是：谁干的？”

“我也很好奇。最可能还是秘密警察，他们有理由不让毕约克的报告曝光。可是阿曼斯基……我们现在说的是瑞典秘密警察，一个政府单位。我不敢相信他们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我甚至不相信他们有做这种事的技能。”

“我自己都觉得难以消化，更别提还有人晃进索格恩斯卡医院，轰掉札拉千科的脑袋。在此同时，报告的作者毕约克也上吊了。”

“所以你认为这一切背后有一只黑手？我认识哥德堡负责调查的警官埃兰德。他说所有的迹象都显示这起命案完全是一个生病的人一时冲动之举。我们彻底査过毕约克的住处，一切线索也都指向自杀。”

“古尔博，七十八岁，罹患癌症，最近在接受忧郁症的治疗。我们的行动组长约翰·弗雷克伦查过他的背景。”

“结果呢？”

“他四十年代在卡尔斯克鲁纳当兵，后来研读法律，成了税务顾问。在斯德哥尔摩开了三十年的事务所，很低调，秘密客户……如果真有客户的话。一九九一年退休。一九九四年搬回老家拉赫尔姆。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有一两个令人惊讶的细节。弗雷克伦到处都找不到古尔博的资历。任何报纸或专业期刊都没有提过他，也没有人能告诉我们他有哪些客户。就好像律师界从来没有这个人存在。”

“你的意思是？”

“秘密警察是很明显的关联。札拉千科是苏俄叛徒，除了秘密警察之外还有谁会照顾他？接下来是将莎兰德关进疗养院的共谋问题。现在又出现闯空门、偷袭和电话窃听。我个人并不认为秘密警察是幕后黑手。布隆维斯特称他们为‘札拉千科俱乐部’，也就是一小群脱离蛰伏期、躲藏在国安局某个阴暗角落的冷战分子。”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包柏蓝斯基问。

第十二章 五月十五日星期日至五月十六日星期一

国安局宪法保障组负责人托斯登·艾柯林特警司缓缓转动着手上那杯红酒，一面仔细聆听米尔顿安保总裁说话。阿曼斯基毫无预兆地来电，并坚持邀请他星期六到他利丁粤的住处用晚餐。他妻子蕾娃准备了美味的炖菜，他们吃得很开心，也彼此客客气气地闲聊天。艾柯林特猜不出阿曼斯基有何用意。餐后，蕾娃坐到沙发上看电视，留下他们俩在餐桌旁说话。阿曼斯基这才开始说起莎兰德的事。

艾柯林特和阿曼斯基是在十二年前，因某位国会女议员受到死亡恐吓而结识的。当时女议员向党召集人反应此事，国会保安队立刻接获通知，不久也引起秘密警察的注意。在当时，贴身护卫组是所有秘密警察单位中预算最低的单位，但国会议员只要公开出现便会全程受到保护。至于下班后则只能自求多福，而这却也是她最可能遭受攻击的时间。于是女议员开始怀疑秘密警察的保护能力。

某天晚上当她回到家，发现有人闯入她家在客厅涂写淫言秽语，还有在她床上手淫的痕迹。她随即聘用米尔顿安保负责她的人身安全，却并未将自己的决定通知秘密警察。第二天早上，她按照预定行程要前往泰比某间学校时，政府的保安人员与她的米尔顿保镖起了冲突。

那时艾柯林特正是贴身护卫组的代理副组长。他不喜欢看到私人恶霸保镖做政府部门该做的事，却又不得不承认议员有充分的理由抱怨。不过他没有让问题恶化，反而请米尔顿安保总裁吃饭。他们一致认为情况可能比秘密警察所预料的还严重，艾柯林特也了解到阿曼斯基手下的人不仅有做这份工作的技能，而且受到精良的训练，甚至还有更好的装备。最后他们协议让阿曼斯基的人担任保镖，秘密蒈察则负责犯罪调查与支付酬劳，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这两人发现自己都十分欣赏对方，后续几年当中双方也合作愉快。艾柯林特很尊重阿曼斯基，当他急于请他来吃饭想私下谈谈，他也愿意听。

但他没想到阿曼斯基会把一枚点燃的炸弹丢到他腿上。

“你是说秘密警察涉入重大犯罪行为？”

“不，”阿曼斯基说：“你误会了。我是说秘密警察当中有一些人涉人这种行为。我不认为国安局局长允许他们这样的行为，也不认为有政府的认可。”

艾柯林特端详着克里斯特拍的照片，照片上有名男子坐上一辆车牌号码以KAB开头的车。

“阿曼斯基……这不是恶作剧吧？”

“我倒希望它是。”

翌日上午，艾柯林特进人总局的办公室后，仔细地将眼镜擦拭干净。他头发斑白，有一双大耳朵和一张刚毅的脸，只是此时的表情却是困惑多于刚毅。昨天他忧虑了一整夜，不知该如何处理阿曼斯基给他的信息。

全是令人不快的想法。在瑞典，（几乎）所有党派都认为秘密警察是不可或缺的组织，但也同时存有戒心，进而无中生有地编造关于他们的阴谋论。丑闻确实不少，尤其是左派激进分子当道、出了一些宪法错误的七十年代。但备受批评的秘密蒈察在经过五次公开调查后，新的一批公职人员诞生了。他们代表较年轻一派的积极分子，来自国家警察队伍的经济、武器与反诈欺等小组，原本就是调查真正犯罪而非追逐政治幻影的警员。秘密警察已经现代化，特别是宪法保障组也担负起显著的新角色，依政府规定，其任务在于揭发与防范国家的内部安全威胁，即利用暴力、威胁或强迫以图改变我们的政体、影响具有决策力的政治实体或有关单位的决策方向，或是阻止公民行使个人受宪法保障的权利与自由等等的非法活动。

总之，就是捍卫瑞典民主不受真正的或推断的反民主威胁。他们主要担心的是无政府主义与新纳粹主义分子，原因是前者坚持以非暴力方式反抗，而后者既然名为纳粹，就定义而言便是民主的敌人。

取得法律学位后，艾柯林特成为检察官，后来在二十一年前加人秘密警察行列。他起初在贴身护卫小组，后来进人宪法保障组担任分析师兼主管，最后当上了负责人，总管捍卫瑞典民主的警力。他自认为是民主人士。宪法由国会制定，他有责任保护宪法完好无瑕。

瑞典的民主只奠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自由言论的权利。这赋予人民一项不可剥夺的权利，对任何事都可以表达、可以有想法也可以相信。这项权利涵盖所有瑞典公民，从住在森林里的新纳粹疯子到丢石头的无政府主义者，以及其他所有人。

其他每项基本权利，如组织政府的权利、自由结社的权利等，都只是自由言论权利的实际延伸。民主能否持续就全看这条律法了。

所有的民主都有其限制，而自由言论权的限制由媒体自由法规来规范，其中定义了民主的四点约束：无论创作者认为多么具有艺术性，皆不得发行儿童色情作品与描绘某些暴力性行为的作品；不得煽动或劝诱他人犯罪；不得中伤或诽镑他人；不得激起族群仇恨。

国会也同样规范了媒体自由，其基准在于就社会面与民主面都可接受的社会限制，也就是构成文明社会框架的社会契约。立法的精髓主张的是没有人有权利骚扰或羞辱其他任何人。

既然自由言论权与媒体自由都是法律，就需要某种机关来确保人民守法。在瑞典，这项功能分属于两个机构。

第一个是检察总长办公室，负责起诉违反媒体自由法的罪行。艾柯林特对此并不满意。依他之见，检察总长对于那些他认为是直接违反瑞典宪法的罪行，处理态度太过宽松。检察总长则总是回答说民主的原则太重要了，若不是非常紧急，他就不应该插手警告。然而近几年来，他这样的态度也愈来愈受到质疑，尤其在瑞典的赫尔辛基委员会*秘书长罗伯·霍德提出报告后更是如此。这份报告检视检察总长数年间缺乏机动性的表现，并声称几乎不可能将任何人以违反族群仇恨法起诉并判刑。

*「瑞典赫尔辛基委员会（Swedish Helsinki Committee），成立于一九八二年。唯一没有政治与宗教立场的非政府组织，主要宗旨是监督人权是否依照一九七五年的“赫尔辛基协议”受到保护，以及支持促进民主与公民社会的计划。」

第二个机构便是秘密警察局的宪法保障组，艾柯林特警司非常兢競业业地负起这个责任。他认为这是瑞典瞥察所能担任的最重要职位，在整个瑞典司法界与警界，无论用什么职位跟他交换他都不愿意。全瑞典可是只有他这个瞥察可以当政治瞥察，这任务很棘手，需要莫大的智慧与司法自制力，因为有太多国家的经验显示政治警察部门很轻易就会变成民主的最大威胁。

媒体与民众多半都以为宪法保障组的主要功能是追踪纳粹分子与激进的纯素食主义者。这类团体确实会引起宪法保障组的注意，但还有许多组织与现象也属于该单位的管辖范围。举例来说，假如国王或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心里认为议会制度已经过时，应该由独裁体制取代，这位国王或指挥官马上就会被宪法保障组列入观察。再举个例子，假如有一群警察决定扩张法律，以至于侵害到个人受宪法保障的权利，那么宪法保障组就有责任作出反应。若有如此重大案例，检察总长应该也会指挥调查。

当然，宪法保障组的问题就在于他们只有分析与调査的功能，并无行动作业的权力，因此通常要逮捕纳粹分子，出手的若非正规警员就是秘密警察局内其他部门的人员。

艾柯林特对于这样的事态深感不满。几乎每个民主国家都会有某种形式的独立宪法法庭，负责监督权力机关不得任意践踏民主程序。在瑞典，这是检察总长与监督公务员是否渎职的国会监察专员的任务，然而他们也只能实行其他部门转达的建议。如果瑞典有宪法法庭，那么莎兰德的律师便可立即控告瑞典政府剥夺她的宪法权利。接着法庭可以下令调集所有数据，也可以传唤包括首相在内的任何人来作证，直到事情解决为止。而以如今的情况，她的律师顶多只能向国会监察专员申诉，但国会监察专员却无权向秘密警察要求提出资料或其他证据。

多年来，艾柯林特一直热烈提倡设立宪法法庭。若有这样的法庭，他便能更轻易地对阿曼斯基提供的信息采取行动：只须拟订一份警察报告，将数据呈交法庭，不容阻挡的程序就能随即启动。

以目前的情况，艾柯林特并无合法的权力启动初步调查。

他塞了一撮无烟香烟到嘴里。

如果阿曼斯基的信息正确，就代表当某个瑞典女人遭受一连串重大伤害之际，资深的秘密警察竟视而不见。接下来她的女儿因为一份伪造的诊断报告，被关进精神病院。最后他们还纵容一名前苏联情报员犯下涉及武器、毒品与性交易的罪行。艾柯林特一脸痛苦的表情，他甚至不想去估计这其中发生了多少不法行为，更别提布隆维斯特住处的窃案、莎兰德律师遭袭案，也许还涉及札拉千科命案，对此艾柯林特实在无法相信。

事情一团乱，艾柯林特并不希望自己非卷入不可。只不过从阿曼斯基请他吃饭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卷人了。

现在该如何处理呢？就事论事的话，答案很简单。假如阿曼斯基所说属实。莎兰德最起码被剥夺了行使受宪法保障的权利与自由的机会。从宪法的观点，这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政治决策团体的决策方向受到诱导。这也触及了宪法保障组被授予的责任核心。艾柯林特身为警察又得知某犯罪行为，便有义务向检察官报告。但实际上，答案却不这么简单，甚至可以说一点都不简单。

莫妮卡·费格劳拉巡官尽管姓氏相当特别，却是在瑞典中部的达拉纳土生土长，她的家族至少从十六世纪古斯塔夫一世时期就住在瑞典。她是个很容易引人注目的女人，有几个原因：她现年三十六岁，蓝眼，身高一百八十四厘米，留着短短的、淡金色自然鬈发，不仅吸引人还懂得将自己打扮得更迷人，而且身材健美。

青少年时期，她曾是杰出的体操选手，十七岁那年还差一点被选人奥运代表队。后来虽然放弃正统体操运动，却仍持之以恒地每星期上健身房五天。由于太常运动，她体内分泌的脑内啡就像毒品一样，让她一停止运动便痛苦难耐。她会跑步、举重、打网球、练空手道，还曾经十分沉迷于健美，但在几年前已经减缓了这种美化身体的极端手法，当时她可是每天都要举重两小时。不过她依然非常勤于锻炼，身上肌肉极其发达，一些毒舌同事至今仍叫她费格劳拉先生。每当她穿上无袖T恤或夏天洋装，没有人会不去注意她的二头肌与厚实的肩膀。

另外她的聪明也令许多男同事胆怯。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二十岁进入警官学校，之后在乌普萨拉警局服务九年，闲暇时候还研读法律。她也修了政治学学位，据说是为了好玩。

她离开巡逻勤务成为刑警，可说是乌普萨拉街头治安维护上的一大损失。她首先在暴力犯罪组，后来加入专门打击经济犯罪的单位，二〇〇〇年申请进入乌普萨拉的秘密警察局，二〇〇一年调到斯德哥尔摩。起初从事反间工作，但几乎立刻就被艾柯林特钦点进人宪法保障组。他刚好与费格劳拉的父亲熟识，这几年来一直在留意她的发展。

当最后决定必须对阿曼斯基的信息有所行动时，艾柯林特把费格劳拉叫进办公室。她进这个小组还不到三年，也就是说还只是个地道的警员，称不上经验丰富的内勤战士。

那天她穿着蓝色紧身牛仔裤，青绿色低跟凉鞋和海蓝色夹克。

“费格劳拉，你现在在忙什么？”

“我们正在追苏纳那起杂货店抢案。”

秘密警察通常不会浪费时间侦査杂货店抢案，而费格劳拉和手下的五名警员是负责政治犯罪案件的，他们最倚重的工具就是和一般警察局报案系统联机的电脑。呈报到瑞典任一警局辖区的报告，几乎都会送到费格劳拉部门的电脑。软件会扫描每份报告，并对三百一十组关键词有所反应，例如黑鬼、平头族、卍字、移民、无政府主义、希特勒举手礼、纳粹、国家民主主义、卖国贼、亲犹太或亲黑鬼等等。只要一出现这样的关键词，报告便会打印出来受到审査。

宪法保障组会公布一份年度报告，名为“国家安全的威胁”，根据地方警局接获的报案，提供唯一可靠的政治犯罪数据。在苏纳商店抢案中，电脑对三组关键词起了反应：移民、臂章和黑鬼。有两名头戴面罩的男人持枪抢劫一间移民开的商店，取走了两千七百八十克朗和一条香烟。其中一名抢匪身穿中长外套，戴着一枚瑞典国旗臂章，另一人对着店主数次高喊“去你妈的黑鬼”，并强迫他躺在地上。

这样便足以促使费格劳拉的团队展开初步调查，査询抢匪是否与韦姆兰的新纳粹帮派有关系，抢案又是否能定义为种族歧视罪行。假如是的话，该起事件很可能要列入年度的统计数据，同时也要纳人维也纳联合国中心汇整的欧洲统计数据之中。

“我要给你一个艰难的任务。”艾柯林特说：“这件事可能会让你惹上大麻烦，也可能毁了你的前途。”

“我洗耳恭听。”

“但如果顺利，你就能向灿烂的前途迈进一大步。我想把你调到宪法保障组的行动队去。”

“请恕我直言，可是宪法保障组并没有行动队。”

“有的。”艾柯林特说：“今天早上成立了。目前的队员就是你。”

“明白了，”费格劳拉显得迟疑。

“宪法保障组的任务是捍卫宪法不受所谓的‘国内威胁’所害，这多半都是那些极左或极右派。但万一对宪法的威胁来自我们自己的组织，那该怎么办？”

接下来半小时，他将阿曼斯基前一晚说的话告诉了她。

“这些话的来源是？”费格劳拉听完后问道。

“重点在信息内容，不在来源。”

“我的意思是你认为消息来源可靠吗？”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我和此人已经相识多年。”

“这一切听起来有一点……怎么说呢？难以置信吧。”

“可不是吗？很像是间谍小说的内容。”

“你要我怎么做？”

“从现在开始，放下其他任务，你的工作，唯一的工作，就是调查这件事的真相。这些说辞你必须一一加以证明或否决，然后直接向我一人报告。”

“我现在明白你说我会陷人困境的意思了。”

“但万一是真的……即使只有一部分，我们就等于面临宪法危机。”

“你要我从哪里着手？”

“先从简单的开始。先读毕约克的报告，然后确认那些据说在跟踪布隆维斯特的人的身份。根据我的消息来源指出，那辆车登记在莫天森名下，一个住在威灵比维坦吉路的警员。布隆维斯特的摄影师拍下的照片中还有另一个年纪较轻的金发男子，身份也要确认。”

费格劳拉边听边记下来。

“接着查一查古尔博的背景。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我的消息来源认为他和秘密警察有关联。”

“也就是说国安局内部有人找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去做掉一个老早以前的间谍。这我实在不相信。”

“不管怎么样还是去查。你的整个调査工作，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能知道一丁点。在你采取任何行动之前，都要先向我报备。我不要看到水面出现任何涟漪，也不要听到任何风吹草动。”

“好巨大的任务，我一个人怎么做得来？”

“不会只有一个人，你只是先做査证的动作。如果你说査过以后什么也没发现，那就没事。如果发现有任何一点和我的消息来源描述的相符，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费格劳拉利用午餐时间到瞽局健身房举重。然后将包括黑咖啡、肉丸三明治配甜菜根色拉的午餐带回办公室吃。她关上门、清理桌子后，开始边吃三明治边读毕约克的报告。

她也看了附录中毕约克和泰勒波利安医师的来往信函，并记下报告中每个需要查证的姓名与事件。两小时后，她起身到咖啡机旁再倒一杯咖啡。离开办公室时顺手将门锁上，这是国安局内的惯例。

她第一个查的是档案文号。她打电话到档案室，对方回答找不到这个文号的报告。接下来是查询媒体档案，结果好一点。一九九一年关键的那一天，有几份晚报和一份早报报道有一人在伦达路的车辆起火案中受重伤。该起意外的受害者是一名中年男子，但未提姓名。有一份晚报写道，根据目击证人指称，那是一个年轻女孩蓄意纵火引发的事故。

撰写报告的毕约克真有其人，是移民组的资深官员，最近请病假，前不久才过世，是自杀身亡。

人事部并不知道一九九一年毕约克在做些什么，档案盖上“极机密”章，即使对国安局其他同仁也不例外。这也是惯例。

此外倒是很轻易便证实，一九九一年时莎兰德和母亲与孪生妹妹同住在伦达路，接下来两年则住进圣史蒂芬儿童精神病院。至少在这些部分，档案与报告的内容吻合。

如今已是知名精神科医生并经常上电视的泰勒波利安，一九九一年在圣史蒂芬工作，目前是院内的资深医生。

费格劳拉随后打电话给人事部副主任。

“我们宪法保障组正在做一项分析，需要评估某个人的可信度和一般精神状况。我想征询某个可以处理机密信息的精神科医生或其他专家，有人向我提到彼得·泰勒波利安医师，我想知道能不能雇用他。”

过了一会儿才得到响应。

“泰勒波利安医师已经为国安局做过几次外部咨询工作。他已经通过安全调查，你可以不太深入地和他讨论机密信息。不过在找他之前，你得按程序来，你的上司必须先批准，然后正式提出申请让你能和泰勒波利安医师接触。”

她的心往下一沉。她刚刚证实了一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事。泰勒波利安确实和国安局有往来。

她放下报告，把注意力转移到艾柯林特交给她的其他信息上。她仔细检视照片中那两人，据说他们在五月一日跟踪布隆维斯特离开科帕小馆。

照片中灰色沃尔沃的车牌清晰可见，查阅监理所的资料发现车主叫约朗·莫天森。接着又从国安局人事部获得证实，此人是局里的员工。她的心沉得更深。

莫天森属于贴身护卫组，是个保镖，也是在正式场合上负责首相安全的几名警官之一。过去这几星期，他出借给反间组，请假时间从四月十曰开始，札拉千科和莎兰德住进索格恩斯卡医院之后几天。不过这种暂时性的职务调派并不罕见。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弥补人手不足的缺憾。

接下来费格劳拉打给反间组副组长，她认识这个人，之前短期待在反间组时也曾在他手下工作。请问莫天森在忙什么重要的事吗？能不能借用他替宪法保障组做一项调査？

反间组副组长十分困惑。费格劳拉巡官肯定弄错了，莫天森并未被调到反间组。抱歉。

费格劳拉瞪着话筒呆愣了两分钟。贴身护卫组以为莫天森出借到反间组，反间组却说他们绝对没有借用他。像这样的调派必须由秘书长批准。她正想拿起电话打过去，又及时缩手。如果贴身护卫组出借了莫天森，就表示秘书长肯定批准了。但莫天森不在反间组，秘书长一定知道。假如莫天森出借给某个跟踪记者的部门，秘书长想必也知情。

艾柯林特告诉过她：不许泛起涟漪。向秘书长提起此事，恐怕是朝水塘里丢一块大石头。

爱莉卡坐在玻璃笼里的办公桌前。此时是星期一上午十点半，她刚从休息室的咖啡机倒了杯咖啡，现在的她太需要了。工作日一开始的数小时全被会议占满，最早的一场十五分钟，由副主编弗德列森报告这一天的大概行程。由于对霍姆失去信心，她愈来愈倚赖弗德列森的判断。

第二场是和董事长博舍、报社财务总监克利斯特·赛尔伯、预算主任乌夫·弗洛丁的一小时会议，讨论广告萧条与零售量欲振乏力的问题。预算主任与财务总监都决定要削减报社的一般开支。

“今年多亏广告量些微上扬，加上两名高薪的资深员工在年初退休，才勉强撑过第一季。那两个职缺还没有递补。”弗洛丁说：“这一季结算很可能会出现小小赤字。不过免费报纸《都会报》和《斯德哥尔摩城市报》正在抢我们在斯德哥尔摩的广告收入，我预料第三季会损失惨重。”

“那我们应该如何因对？”博舍问道。

“唯一的选择就是削减预算。我们从二〇〇二年起没有解聘过任何人。但在今年底之前，必须裁掉十个人。”

“哪些职位的人？”爱莉卡问。

“我们得采取‘刮干酪’原则，这里刮掉一点、那里刮掉一点。体育版目前有六个半的职位，应该缩减为五个全职。”

“据我所知，体育版已经应付不过来了。你现在的提议等于要我们删减体育版面。”

弗洛丁耸耸肩。“我很乐意听听其他的建议。”

“我没有更好的建议，但有个原则：如果裁员，就得发行较小的报纸，如果发行较小的报纸，读者人数将会减少，广告商的数量也一样。”

“恶性循环。”赛尔伯说。

“我受聘就是为了扭转这个下滑的趋势。”爱莉卡说：“我认为我的职责是采取激烈的手段改变报纸风格，让它更吸引读者。如果要裁员，我就做不到。”她转向博舍说道报社还能流多少血？我们还能再承受多大的损失？”

博舍撅起嘴来。“打从九十年代初开始，《瑞典摩根邮报》已经吃掉很多老本，我们的股票行情比起十年前掉了差不多三十个百分比。这些资金大多是用来投资IT的，各项支出也很可观。”

“我听说《瑞典摩根邮报》发展出自己的文字编辑系统AXT，那花了多少钱？”

“开发经费大约五百万克朗。”

“为什么报社要自找麻烦开发自己的软件呢？市面上本来就有不贵的商用程序。”

“这个嘛，爱莉卡……也许真是如此。是我们前任的IT主任大力鼓吹的。他说长期下来会比较便宜，而且我们也可以卖使用权给其他报社。”

“有人买吗？”

“其实是有的，挪威一家地方报社买了。”

“结果呢，”爱莉卡冷冷地说：“我们还坐在这里用五六年前的旧电脑……”

“明年绝不可能花钱买新电脑。”弗洛丁说。

讨论就这样一来一往。爱莉卡发现自己每次抗议都会被弗洛丁和赛尔伯给驳回。对他们而言，删减预算是最重要的，从预算主任和财务总监的立场来说当然可以理解，但她这位新上任的总编辑却无法接受。最令她气恼的是她一发表意见，他们便带着施恩般的笑容加以打发，让她自觉像个在接受随堂测验的青少年。虽然没有说出任何不恰当的言词，他们对她的态度却古板得近乎可笑。小姑娘，你那漂亮的脑袋不应该烦恼复杂的事情。

博舍的帮助不大。他只是在一旁观望，让其他与会者尽情发言，不过他并没有给她同样高高在上的感觉。

她叹了口气，打开电脑收信，有十九封新邮件，其中四封是垃圾邮件，想向她推销威而钢；“和网络上最性感的罗莉塔”进行网爱，每分钟只要四美元；“兽交，全宇宙最刺激的人马交”；以及订阅裸体时尚电子报fashion.nu。这些垃圾潮从未消退过，不管她试了多少方法还是阻挡不了。另外七封是那些所谓的“尼日利亚诈骗信件”，诸如阿布扎比某家银行前总裁的遗孀愿意给她一大笔钱，只要她赞助一点点资本金之类的骗术。

另外有上午备忘录、午休时间备忘录，有三封是弗德列森写来报告当天头条新闻的最新进展、一封是会计师写来想和她碰面讨论她从《千禧年》跳槽到《瑞典摩根邮报》后薪资的变动，还有一封是牙医告知她每季定期检查的预约日期。她查看完日程表后，马上发现那天不行，因为已经预定要开一个重大编辑会议。

接着她打开最后一封信，寄件人是〈centraled@srapost.se〉，主旨栏写着“致：总编辑”。她缓缓放下咖啡杯。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呀贱货。别以为你能来这里作威作福。有人会拿螺丝起子插你的屄，贱人！你最好快点消失。

爱莉卡抬起头以目光搜寻新闻主编霍姆。他不在位子上，也没看见他在编辑室。她看了寄件人，然后拿起电话拨给IT经理彼得·佛莱明。

“早啊，彼得。〈centraled@smpost.se〉是谁在用的账号？”

“这不是报社里的有效账号。”

“我刚刚收到这个账号寄来的一封邮件。”

“是假造的。邮件里有没有病毒？”

“不知道，至少防毒软件没有反应。”

“那就好。这个地址并不存在，不过要假造一个看似正常的地址非常简单。网络上有些网站可以让人发送匿名邮件。”

“这种邮件有可能追踪吗？”

“几乎不可能，就算这个人笨到用自家的电脑发送也一样。你也许可以借由IP地址追踪到服务器，但如果他用的是热邮之类的账号，追踪也不会成功。”

爱莉卡向他道谢后，自己沉思了一会儿。她不是第一次收到疯子寄来的恐吓邮件或信息，这一封却明显针对她总编辑的新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哪个神经病读到她和莫兰德的死有关的新闻，或者发件人就在这栋大楼里。

费格劳拉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处理古尔博。在宪法保障组有一个好处，只要是瑞典境内可能与种族歧视或政治有关的犯罪案件，她几乎都有权取得警察报告。严格说来，札拉千科是移民，她的职责也包括追査国外出生者所遭受的暴力，以确认该罪行是否涉及种族歧视。因此，她有权介入调查札拉千科命案，查明巳知的凶手古尔博是否与任何种族主义组织有关联，又或者有没有人听到他行凶时说出种族歧视的话。她调阅报告，看到写给司法部部长的那些信，发现除了诽镑与人身攻击之外还有亲黑鬼与卖国贼等字眼。

这时已经下午五点。费格劳拉将所有数据锁进保险箱、电脑关机、冲洗咖啡杯后，打卡下班。她快步走到一间位于圣艾瑞克广场的健身中心，花了一小时做一些简单的肌力训练。

结束后，她回到彭通涅街的一房一厅公寓，冲了个澡，吃了一顿时间稍晚却十分丰盛的晚餐。她本想打电话找住在同一条街隔三个路口的丹尼耶·莫格兰。他是木工师傅兼健身教练，巳经断断续续当了她三年的健身伙伴。最近几个月他们之间也发生过纯友谊的性爱关系。

对她来说，做爱几乎就像在健身房剧烈运动一样令人满足，但是身为三十来岁，不，应该说将近四十的熟女，费格劳拉开始想到也许应该物色一个稳定的伴侣，作更长远的生活安排。甚至也许该生孩子。但不是和莫格兰。

最后她确定今晚谁都不想见，便拿了一本古代史上床。

第十三章 五月十七日星期二

星期二早上，费格劳拉在六点十分醒来，沿着梅拉斯特兰北路慢跑—大段路后，回家冲澡，八点十分来到警察总局打卡上班。她巳备妥备忘录，写下前一天作出的结论。

九点，艾柯林特来了，她先等他处理信件，二十分钟后才去敲门。他读完她的四页报告后，最后。抬起头来。

他说了一句：“秘书长。”

“他肯定批准了莫天森外借，所以尽管贴身护卫组说莫天森在反间组，他也一定知道他不在那里。”

艾柯林特摘下眼镜，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他和秘书长艾伯特·申克曾在聚会与内部会议上见过无数次面，但称不上熟识。申克个子矮小，一头稀疏的淡红金发，如今身材已胖了不少。他年约五十五，在国安局至少待了二十五年，也可能更久。他担任秘书长巳经十年，在此之前是副秘书长。艾柯林特觉得他这个人沉默寡言，必要时却也能心狠手辣。他不知道他闲暇时做些什么，但记得有一次在警局车库看见他身穿休闲服，肩上背着高尔夫球袋。还有一次在歌剧院与他不期而遇。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费格劳拉说。

“什么事？”

“古尔博。他在四十年代服役，后来成了会计师之类的，到了五十年代却人间蒸发了。”

“所以呢？”

“我们昨天谈的时候，好像把他当成某种职业杀手。”

“听起来很牵强，这我知道，但是……”

“我想到的是关于他的背景太少，几乎就像烟幕一样。五六十年代期间，国安局和军情局都在外部设立了掩护用的公司。”

“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艾柯林特说。

“我想申请许可，看看五十年代的个人资料。”费格劳拉说。

“不行，”艾柯林特摇头否决。“要看档案就得经过秘书长批准，在我们没有得到更多数据之前，不能引起注意。”

“那接下来呢？”

“莫天森，”艾柯林特说查出他现在在做什么。”

莎兰德正在研究房间里的气窗时，听见门口有钥匙转动的声音，进来的是约纳森。此时已是星期二晚上十点过后，她正在盘算如何逃出索格恩斯卡医院，却被他给打断。

她量过窗口大小，发现头可以伸进去，那么要将身体其他部位挤进去，问题应该不大。这里离地面有三层楼高，但只要撕破床单再加上三米长的立灯辅助，应该也没问题。

她一步一步地计划逃亡。问题是要穿什么？她有半长内裤、医院睡衣和一双好不容易借来的塑料拖鞋。身上有两百克朗的现金，是安妮卡借给她到医院零食店买甜食用的，如果能在歌德堡找到救世军商店，这笔钱应该足够买一件便宜的牛仔裤和一件T恤。剩下的钱还得用来打电话给痕疫，那么一切都会很顺利。她打算在逃出去几天后抵达直布罗陀，再从那里制造一个其他国籍的新身份。

约纳森坐在访客椅上，她则坐在床沿。

“你好，莉丝。很抱歉这几天没来看你，实在是急诊室忙翻天了，而且还要带几个实习医生。”

她没想到约纳森会特地来看她。

他拿起病历细看她的体温表和给药记录，体温十分稳定，介于三十七度到三十七度二之间，而且上个星期都没有吃头痛药。

“安德林医师是你的主治大夫，你和她处得好吗？”

“她还好。”莎兰德淡淡地说。

“我替你作个检查好吗？”

她点点头。他从口袋拿出笔型手电筒，弯身照射她的眼睛，看看瞳孔的收放情形。接着让她张嘴检查喉咙。然后他双手轻轻抱住她的脖子，前后左右转了几下。

“脖子会不会痛？”他问道。

她摇摇头。

“头痛怎么样了？”

“偶尔还会痛，不过很快就过去了。”

“你还在恢复中，到最后就完全不会头痛了。”

她的头发还很短，不需要拨开发绺就能摸到耳朵上方的疤。虽然慢慢复原了，但还有一个小结痂。

“你一直在抓伤口，不要这样。”

她点点头。他抓住她的左手肘，将手臂抬高。

“你可以自己举起来吗？”

她举起手臂。

“会觉得肩膀痛或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

“会觉得紧绷吗？”

“有一点。”

“我想你要多做一点肩膀肌肉的康复运动。”

“被关在这里很难。”

他听了微微一笑。“不会太久的。你按照理疗师的建议做运动了吗？”

她点点头。

他先把听诊器压在自己的手腕上，让它变温，然后坐到床边解开莎兰德的睡衣，听她的心跳并量脉搏。他要她往前倾，然后将听诊器贴在她背上听肺部。

“咳一下。”

她咳了一声。

“好，你可以穿好睡衣上床了。就医疗观点来说，你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

她以为他会起身说过几天再来，没想到他却继续坐在床边，似乎若有所思。莎兰德耐心地等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医生吗？”

她摇头。

“我出身劳工家庭，一直以为自己想当医生。十几岁的时候，还真的考虑过要当精神科医生。我聪明得不得了。”

他一说到“精神科医生”这几个字，莎兰德立刻警觉地看着他。

“不过我不确定自己有办法应付学业。所以毕业以后，我去学焊接，甚至还当了几年焊接工。我心想如果医学院读不来，有个专长备用也不错。而且当焊接工和当医生其实差不多，都是修补东西。现在我就是在索格恩斯卡修补像你这样的人。”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捉弄她。

“莉丝……我在想……”

他接下来沉默了好久，莎兰德几乎忍不住要问他在想什么。不过她还是等他自己开口。

“如果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我想以个人而不是医生的身份问你，你的回答不会留下任何记录，我也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什么问题？”

“自从你十二岁被关进圣史蒂芬医院后，凡是精神科医生想和你谈话你都拒绝。为什么呢？”

莎兰德的眼神变得有些黯然，但面对约纳森仍未流露出一丝一毫情绪。她静静坐了两分钟。

“为什么要问这个？”她终于开口。

“老实说我也不太确定，大概是想了解些什么吧。”

她嘴唇微微翘起。“我不和疯子医生说话，因为他们从来不听我说。”

约纳森笑起来。“好吧，那你告诉我……你觉得泰勒波利安怎么样？”

约纳森出其不意地丢出这个名字，莎兰德差点跳起来。她眯起眼睛。

“这到底怎么回事，问答猜谜吗？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粗得有如砂纸。

约纳森倾身向前，靠得太近了。

“因为有一个叫泰勒波利安的……你怎么说来着……疯子医生，在我们这行还算有名，前几天他来找过我两次，试图说服我让他替你做检査。”

莎兰德立刻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地方法院将指派他为你进行精神状态鉴定。”

“所以呢？”

“我不喜欢这个人，我跟他说他不能见你。上一次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病房，试图说服护士让他进来。”

莎兰德双唇紧闭。

“他的行为有点怪，也有点急迫。所以我想知道你对他的想法。”这回轮到约纳森耐着性子等莎兰德回答。

“泰勒波利安是禽兽。”她终于说了。

“你们之间有私人恩怨吗？”

“可以这么说。”

“另外还有一名官员来找我谈，希望我让泰勒波利安见你。”

“结果呢？”

“我问他有什么样的医疗专业能够评估你的情况，然后就叫他去死，当然，我口气还算委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谈？”

“你在问我问题不是吗？”

“对，可我是医生，我也研究过精神病学，你为什么愿意和我谈？我可以假定你对我有某种程度的信任吗？”

她没有回答。

“那么我就决定这样解读了。我要你知道一点：你是我的病人，意思就是我只为你而不为其他任何人工作。”

她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他也回望了她片刻，随后改以较轻松的语气

“就像我刚才说的，以医疗观点来看，你可以算是健康的人，不需要再康复几个星期。只可惜太健康了点。”

“为什么可惜？”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说：“你好得太快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就没有合理的理由把你隔离在这里。检察官很快就会把你转移到斯德哥尔摩的看守所，等着六星期以后开庭。我猜应该下星期就会提出要求。也就是说泰勒波利安便有机会观察你。”

她静坐不动。约纳森似乎有点心烦意乱，他俯身替她摆好枕头，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你已经不会头痛也没有发烧，所以安德林医师很可能会让你出院。”他说着忽然站起来。“谢谢你愿意和我谈，在你被转走之前我会再来看你。”

他都巳经走到门边，莎兰德才开口。

“约纳森医师。”

他转过身来。

“谢谢你。”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去锁上门。

莎兰德盯着上锁的门看了许久，然后躺下又盯着天花板。

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枕头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她拿起枕头，意外发现一个之前绝对不存在的小布包。她打开一看，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那部奔迈T3掌上电脑和充电器，接着再定睛一瞧，发现电脑左上角有一道小刮痕。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我的掌上电脑。可是怎么会……她惊讶地瞄了上锁的门一眼。约纳森可真是充满惊奇的人物。她兴奋万分，随即打开电脑，发现有密码保护。

她沮丧地盯着一闪一闪的屏幕，仿佛在向她挑战。他们怎么会以为我能……这时她看了看小布包里头。发现底下有一张折起的纸。她把纸打开，上面有-行笔迹优美的字：

你是黑客，想办法解开吧！小侦探B

几个星期以来，莎兰德第一次笑出声来。厉害！她想了几秒钟，拿起触控笔写下“九二七七”这个数字组合，这刚好是WASP（黄蜂）四个字母在键盘上对应的数字，也是当初小侦探布隆维斯特擅自进入她位于菲斯卡街的公寓，触动了警报器，而被迫猜出的数字。

不对。

她又试了“五二五五三”，对应的是KALLE（小侦探）几个字母。

也不对。既然布隆维斯特有意让她使用电脑，选的密码一定不会太难猜。他以“小侦探”署名，这是他向来痛恨的外号。她自由联想了一会儿，确定是某种羞辱字眼。于是她打了“七四七七四”，对应的字母是PEPPI，该死的长袜皮皮。

电脑启动了。

首先屏幕上出现一个微笑标志，旁边还有一个漫画对话泡泡：

你瞧，不难嘛。建议你点进已储存的文档。

她发现最上端有一个“嗨，莉丝”的文档，便点进去看：

先声明，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的律师、我的妹妹安妮卡并不知道你拿到这部电脑。要继续保密。

我不知道你对上锁的病房外面发生的事了解多少，但奇怪的是，（尽管你性格怪异）竟有一群忠诚的笨蛋愿意为你尽力。我已经成立一个精英社团名叫“愚桌武士”，我们每年会举办晚餐聚会，以说你坏话为乐。（抱歉，你不在受邀名单之列。）

好了，言归正传。安妮卡正在尽最大努力准备你的开庭工作。当然，这其中有个问题：她为你工作的同时也受到那些要命的保密宣誓所约束，所以她不能告诉我你们谈了些什么，如此一来会有点不便。幸好她还愿意接受信息。

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别寄到我的电子信箱。

也许是我穷紧张，但我有理由怀疑那个信箱的信不只有我一人看得到。如果你想寄什么，就进入雅虎社群“愚桌”。账号是Pippi，密码是P9i2p7p7i。麦可

莎兰德把信看了两遍，困惑地瞪着电脑。经过这段少了电脑的生活，她受够了网禁之苦。但她实在不明白布隆维斯特到底是用哪根脚趾头在想事情，偷偷塞了一部电脑给她，却忘记她需要手机才能联机。

苦思之际，她听见走廊响起脚步声，连忙关掉电脑，塞进枕头底下。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时才发觉布包和充电器还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抓起布包藏到被子下面，电线则用两腿夹住。夜班护士进房时，她乖乖躺着望向天花板，护士礼貌地打了声招呼，问她觉得如何、需不需要什么。

莎兰德回答说自己很好，并想要一包烟。护士口气坚定但和善地拒绝她的要求，倒是给了她一包尼古丁口香糖。护士关门时，莎兰德瞥了一眼坐在走廊上的警卫。她一直等到护士脚步声逐渐走远，才又再次拿起掌上电脑。

她打开电源，搜寻联机。

当电脑忽然显示已经建立联机，她简直像是受到惊吓。连上网络了，不可思议。

她马上跳下床来，但因跳得太急，弄痛了受伤的臀部。她环顾整个房间。怎么会呢？她绕了一圈，查看每个角落。没有，房间里没有手机。但是她却能联机。这时她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这是无线控制的联机，利用侦测范围在十到十二米的蓝牙连接上手机。她的眼睛无意中注意到天花板正下方的一个通风口。

王八蛋小侦探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她房间外围放了一只手机。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

但为什么不干脆把手机一起偷送进来？啊，对了，电池。

掌上电脑只需三天充一次电。网络联机的手机，如果上网上得凶，很快就会没电。布隆维斯特——或者应该说受他雇用、就在外头的某个人——必须定时更换电池。

但他把电脑的充电器也送进来了。他还不至于这么笨。

莎兰德开始思索该把电脑放在哪里，得找个藏匿处。门边和床背后的壁板上有插座，为她的床头灯和电子钟供电。还有一个原本摆放收音机的壁凹。她微微一笑。充电器和电脑都能放进那儿去。她可以利用床头柜里面的插座，让电脑在白天充电。

莎兰德高兴极了。两个月来第一次开启电脑悠游因特网，她心跳得好厉害。

用掌上电脑那迷你屏幕和触控笔上网，和用强力笔记本电脑的十七寸屏幕上网的感觉不一样。但她终究连上线了。如今她可以从索格恩斯卡的病床上接触到全世界。

她先上一个网站，上面登的全是宾州贾伯斯维尔一个籍籍无名、技巧也不甚高明的摄影师吉尔·贝茨拍的照片。相当无趣。莎兰德曾经查证过。实际上并没有贾伯斯维尔这个地方。然而。贝茨却拍了两百多张相片，建立一个小缩图相簿。她往下拉到第一百六十七张相片，点了一下放大，显示出来的是贾伯斯维尔的教堂。她将光标移到教堂尖塔点一下，立刻跳出一个对话框，要求键入用户名称与密码。她拿出触控笔，在屏幕上的名称栏写下“Remarkable”，密码栏写下“A(89)Cx#mag-nolia”。

这时出现一个对话框写着“ERK0R|密码错误”，还有一个按键写着“OK——再试一次”。莎兰德知道如果按下“0K”键，再试另一个密码。还是会跳出同样的对话框，不管试几西年都一样。因此她在“ERROR”的“O”字上点了一下。

屏幕顿时呈现空白，接着有一扇动画门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一个有如电玩“古墓奇兵”中的劳拉·卡芙特般的人物。她以一个对话泡泡提问你是谁？”

她点进泡泡，写下“黄蜂”，并立刻获得回应：“提出证明，否则……”动画中的劳拉随即拉开枪的保险。莎兰德知道这威胁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假如连续写错三次密码，网站就会关闭，会员名单也会删除“黄蜂”这个名称。因此她小心地写下密码“MonkeyBusiness”。

屏幕再次起变化，现在变成蓝色背景，还有一段文字：

黄蜂公民，欢迎来到黑客共和国。你上次来访至今巳经五十六天。目前有十一位公民在线。你想要一、浏览聊天室；二、发送信息；三、搜寻档案；四、聊天；五、性交？

她点了“四、聊天”，然后进人“谁在线？”的选单，看见一串名称：安迪、班比、达科塔、贾巴、巴克罗杰斯、曼陀罗、普瑞德、滑溜、珍姐妹、半斤和三一。

〈伙伴们。〉黄蜂写道。

〈黄蜂。真的是你吗？〉半斤写道。〈瞧瞧谁回来了。〉

〈你跑到哪去了？〉三一写道。

〈瘟疫说你惹上麻烦了。〉达科塔写道。

莎兰德不太确定，只是怀疑达科塔是女的。其他在线的公民，包括自称为珍姐妹的那个，都是男生。黑客共和国（在她上次联机时）共有六十二位公民，其中有四名女性。

〈你好，三一。〉黄蜂写道。〈大家好。〉

〈你为什么特别跟三一打招呼？你们之间有什么吗？我们其他人有什么问题吗？〉达科塔写道。

〈我们在约会。〉三一写道。〈黄蜂只和聪明的人来往。〉

他立刻遭到五人围剿。

六十二人当中，黄蜂只和两个人见过面。一个是瘟疫，不知为什么不在线。另一个是三一。他是英国人，住在伦敦。两年前她曾和他碰面几个小时，当时她和布隆维斯特在追踪海莉·范耶尔，因此请他帮忙在圣奥尔本某住宅进行非法窃听。莎兰德笨拙地操作着触控笔，真希望能有个键盘。

〈还在吗？〉曼陀罗写道。

她敲着字母。〈抱歉。只有一部掌上型。快不起来。〉

〈你的电脑怎么了？〉普瑞德写道。

〈电脑没事。有问题的是我。〉

〈跟大哥哥说吧。〉滑溜写道。

〈我被政府逮捕了。〉

〈什么？为什么？〉三人同时争着问。

莎兰德用五行字简略叙述自己的情况，众人似乎都在忧虑地喃喃自语。

〈你还好吗？〉三一问道。

〈我头上有个洞。〉

〈我看不出有什么差别。〉班比写道。

〈黄蜂的脑袋里一直都有风。〉珍姐妹写道，紧接着大伙便七嘴八舌地诋毁黄蜂的智力。莎兰德不由面露微笑。最后达科塔又回到正题。

〈等等。这等于是攻击黑客共和国的公民。我们要怎么回应？〉

〈核子轰炸斯德哥尔摩？〉半斤写道。

〈不要，这样有点过火。〉黄蜂回答。

〈一小颗炸弹？〉

〈你去跳湖吧，八两。〉

〈我们可以让斯德哥尔摩停工。〉曼陀罗写道。

〈用病毒让政府停工？〉

黑客共和国的公民通常不会散布电脑病毒，相反地，因为他们是黑客，因此和那些只为了破坏网络、摧毁电脑而制造病毒的白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些公民嗜信息成瘾，只想有个运作正常的因特网可以人侵。

不过他们提议让瑞典政府停工并非虚张声势。黑客共和国并不是一个人人都能加入的俱乐部，而是由顶尖好手中的顶尖分子组成的精英部队，世界各国的国防单位都会愿意以天价请他们协助网络军事技术，只要他们能说服这些公民对特定国家产生忠诚感。但这非常不可能。

他们个个都是电脑高手，精通于设计病毒，而且只要情况需要，也不必多费唇舌就能让他们投人某种特殊活动。几年前，黑客共和国的某位公民——平时在加州从事软件研发——被一家新成立的网络公司骗取了专利，该公司竟还胆敢拉他上法庭。此事让共和国内的行动主义者在六个月内不眠不休，人侵并摧毁了那家公司的每部电脑。公司内部所有的机密和电子邮件——外加一些可能让人以为公司总裁涉及逃漏税的伪造文件——全都被开开心心地公布在网络上，此外还有关于总裁那位现在已不再那么秘密的情妇的信息和几张好莱坞派对的照片，上面可以看见总裁正在吸食可卡因。公司终于在六个月后倒闭，但即使过了数年，黑客共和国内几名很能记仇的“义勇军”还在搜寻前任总裁的下落。

假如全世界五十名顶尖黑客决定连手攻击一个国家，这个国家或许不至于灭亡，却免不了要面对严重的问题。只要莎兰德点个头，数十亿的损失肯定跑不掉。她想了一下。

〈现在先不要。但如果情况没有照我的需要发展，我可能会求助。〉

〈出个声就行了。〉达科塔写道。

〈我们巳经很久没找政府的碴了。〉曼陀罗写道。

〈我建议逆转纳税系统。像挪威这种小国，程序都可以量身定做。〉班比写道。

〈好极了，不过斯德哥尔摩在瑞典。〉三一写道。

〈半斤八两。我们可以这么做……〉

莎兰德躺靠在枕头上，微笑地看着大伙的对话。她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难以和血肉之躯的真人谈论她自己，而对网络上这群完全陌生的怪人却能尽情吐露最私密的心事。事实上，能称得上莎兰德的家人或是能让她有认同感的群体，也就是这些疯子了。他们谁也不太可能帮她解决她和瑞典政府之间的问题，但她知道只要有需要，他们将不惜花费时间与精力，确实展现他们的力量。通过这个网络，她还能找到国外的藏身处。当初便是通过瘟疫在网络上的关系，才让她弄到一张奈瑟的挪威护照。

莎兰德完全不知道黑客共和国那些公民是谁，对于他们下线后从事的工作也只有模糊的概念-一公民们对自己的身份一概含糊其辞。半斤有一度说自己是黑人，美国男性天主教徒，住在多伦多。他也很可能是白人女性路得派信徒，住在瑞典的舍夫德。

她最熟识的就是瘟疫。是他介绍她进人这个家族，除非有人强力推荐，否则谁也无法加入这专属的俱乐部。而且要成为会员，一定得认识某个公民才行。

在网络上，痕疫是个聪明、交际手腕又好的公民。实际生活中的他却是极度肥胖且有社交障碍的三十岁男子，住在松德比贝里，靠着残障辅助金度日。他太难得洗澡，公寓里的味道像猴子笼一样。莎兰德总是隔很久才去找他一次·她宁可只在网络上和他来往。

继续聊天的同时，黄蜂一面下载寄到她在黑客共和国私人信箱的邮件。有一封是另一个会员“毒药”寄的，附加了她那个Asphyxia 1.3程序的加强版，这个程序一直放在共和国的档案中供其他会员使用。Asphyxia程序可以借由网络控制他人的电脑。毒药说他已成功使用过，而他的升级版涵盖了Unix、Apple和Windows的最新版本。莎兰德寄了一封短短的回函，感谢他为版本升级。

下一个小时，由于美国已进人夜晚，又有六七名公民上线，先欢迎黄蜂归队后才加人讨论。莎兰德准备注销时，大伙正在讨论可不可能用瑞典首相的电脑送出口气客套但内容疯狂的邮件给其他国家元首，并随即组成一支作业小组进行探测。莎兰德脱机前写了一条短信：

〈继续讨论，但在我点头以前什么都不要做。可以再联机时，我会再回来。〉

众人纷纷送出拥抱和亲吻与她道别，并提醒她头上的洞要保暖。

从黑客共和国下线后，莎兰德才进入雅虎，登入私人社群“愚桌”。她发现只有两个会员：她自己和布隆维斯特。信箱里有一条信息，是五月十五日发送的，主旨写着：“先看这个。”

嗨，莉丝：

目前情形如下：

警方尚未发现你的公寓，也没有拿到毕尔曼的强暴DVD。这片光盘是非常有力的证物，在没有得到你许可之前，我不想交给安妮卡。你公寓的钥匙和一本以奈瑟为名的护照在我这里。

不过你背到哥塞柏加的背包，的确在警方手上。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不能泄漏的东西。

莎兰德回想片刻，觉得应该没有。半空的咖啡壶、几只苹果、几件换洗衣物。没问题。

你会因为对礼拉千科重伤害或杀人未遂，以及在史塔勒荷曼对蓝汀重伤害被起诉，后者是因为你开枪射他的脚还踢得他下颌骨折。但根据可靠的警方消息来源，每起案子的证据都很模糊。以下的事很重要：

一、札拉千科遭射杀之前否认了一切，声称肯定是尼德曼开枪并活埋你。他还告你企图谋杀他。检察官会咬定这是你第二次试图杀他。

二、关于史塔勒荷曼发生的事，蓝汀和尼米南都只字未提。蓝汀因为绑架米莉安被捕，尼米南已被放回。

这些莎兰德全都和安妮卡讨论过，都不是新闻。她已经告诉安妮卡在哥塞柏加发生的一切，只是绝口不提毕尔曼。

我想你还不了解游戏规则。

是这样的。札拉千科在冷战期间躲进了秘密警察的羽翼下，十五年间无论闯出什么大祸总会受到保护。有的人事业前途都仰赖札拉千科，因此替他收拾了无数烂摊子。这全是犯罪行为：瑞典官方协助隐瞒对个别公民所犯下的罪行。

事情万一爆发，保守党与社会民主党都会受到丑闻牵连，尤其是秘密警察高层将会被揭发为犯罪与不道德行为的共犯。尽管目前有些罪行已超过追诉期，还是会引发丑闻。其中牵涉到的重量级人物若非巳退休就是即将退休的。

他们会不计一切地减轻自己与手下所受的伤害，也就是说你将会再次成为他们利用的棋子。但这回重点不在于放弃一个棋子，而在于积极地将自己个人的损害降到最低。所以非得再把你关起来不可。

事情将会如此演变。他们知道札拉千科的秘密再也隐瞒不了多久。我已经写了报道，他们也知道我迟早会公布。当然，如今他人都死了，其实也无所谓。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存续，因此以下会是他们优先考虑的重点：

一、他们必须说服地方法院（其实就是社会大众）相信一九九一年送你进圣史蒂芬的决定是合法的，你的精神真的有问题。

二、他们必须切割“莎兰德事件”与“札拉千科事件”。他们会试着制造一个情况，让他们可以说没错，札拉千科是个魔鬼，但这和关他女儿的决定无关。她被关是因为精神错乱——任何反面的说法都是那些尖刻记者的病态幻想。没有，我们没有帮助札拉千科犯任何罪，那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少女的妄想。”

三、问题是假如你获得释放，就代表地方法院认为你不但无罪也不是疯子，同时也意味着一九九一年关你的决定不合法。所以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再把你关进精神病院。如果法院判定你精神有问题，媒体继续挖掘“莎兰德事件”的兴趣便会逐渐消退。这是媒体的运作方式。

你明白吗？

这一切她自己都已经想到了，问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莉丝，老实说，这场仗将要在媒体上而不是法院里一决胜负。只可惜审判时会禁止旁听，以便“保障你的隐私”。

札拉千科被射杀那天，我家中遭窃。门锁没有被撬坏，东西也都没有被碰过或移动过的迹象，只有一样例外。从毕尔曼避暑小屋取得、放着毕约克报告的活页夹不见了。同一时间，我妹妹也遭人袭击，她手上的报告复印件也被抢了。那份活页夹是你最重要的证物。

我放出消息说我们的札拉千科数据不见了。事实上，我还有第三份复印件，本来是准备要给阿曼斯基的。于是我又复印了几份，分别藏在安全地点。

我们的对手棗其中包括几名高层人士和某些精神科医生——当然也正在和埃克斯壮检察官一起为开庭作准备。我有一个消息来源，为我提供了事态发展的信息，但我认为你应该更有机会找出相关信息。这很紧急。

检察官会试图把你关进精神病院，协助他的正是你的老朋友泰勒波利安。

检方可以依他们认为恰当的方式泄漏信息（也确实这么做了），安妮卡却无法打这种媒体仗，她根本是缚手缚脚。

但这种限制困扰不了我。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何况我还有一整个杂志社供我支配。

不过现在还缺两个重要的细节：

一、我需要有个东西证明埃克斯壮检察官正在以某种不当方式与泰勒波利安合作，目的是再次把你关进疯人院。我希望能上任何一个谈话性电视节目，公开资料，揭穿检察官的把戏。

二、要想打媒体仗，我就必须公开谈论一些你可能视为隐私的事情。自复活节至今你被写了那么多负面报道，再躲着不出面恐怕是高估情势的做法。我得为你重建一个全新的媒体形象，即使你认为这样做侵犯你的隐私也一样，当然最好能得到你的同意。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打开“愚桌”里的文件夹，里头共有二十六个文档。

第十四章 五月十八日星期三

星期三清晨五点，费格劳拉起床后和平日不同，只出去小跑片刻便回家淋浴更衣，穿上黑色牛仔裤、白色上衣和轻便的灰色亚麻夹克。她煮了咖啡倒进保温瓶，又做了三明治。最后还穿上肩背式枪套，并从枪柜取出轻便手枪。六点刚过，就开着她那辆白色萨博九五到威灵比的维坦吉路。

莫天森的公寓位于郊区一栋三层楼房的顶楼。前一天，她已经搜集到有关他的一切公开资料。他未婚，却不代表没有与人同居；在警察记录中毫无污点，没有大笔财富，生活似乎也不放荡，而且极少请病假。

唯一启人疑窦的是他有不下十六把枪械的执照，包括三把猎枪和各式手枪。当然了，只要有执照就不犯法，但对于任何拥有如此大规模武器的人，费格劳拉总是深怀疑虑。

车牌以KAB开头的那辆沃尔沃停放的停车场，距离费格劳拉停车处约三十米。她把黑咖啡倒进纸杯。开始吃起用棍子面包做的莴苣干酪三明治。接着她剥了一粒柳橙，把每一瓣的汁都吸得干干净净。

上午巡房时间。莎兰德很不舒服·头痛得厉害。她讨了一颗泰诺止痛药。而且马上就拿到了。

一小时后，头痛得更厉害。她按铃叫护士再给她一颗泰诺，却还是没效。到了午餐时间。她实在痛得受不了，护士只好找来安德林医师。医生很快地检查过后，给她开了一颗强效止痛药。

莎兰德将药丸藏在舌下，等所有人出去之后才吐出来。

下午两点，她吐了一次，三点左右又吐一次。

四点，就在安德林医师正要回家时，约纳森来了。他们简短商量了一下。

“她觉得不舒服，而且头很痛。我给她开了Dexofen。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阵子情况那么好，可能是有点感冒……”

“有没有发烧？”约纳森问。

“没有，一小时前体温三十七度二。”

“今天晚上我会多留意她。”

“接下来我要休三个星期的假。”安德林说：“得由你或史凡特森代为照顾她，不过史凡特森对她的情况不太了解……”

“你休假期间，我会负责当她的主治大夫。”

“那就好。万一发生紧急状况需要协助，随时打给我。”

他们来到莎兰德病床前看了一下，她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看起来可怜兮兮。约纳森用手摸摸她的额头，觉得有点湿。

“我想我们得作个快速检查。”

他向安德林道谢后，安德林随即离开。

五点，约纳森发现莎兰德病历记录的体温升高到三十七度八。当天晚上他去看了她三次，体温都保持在三十七度八，这样当然太高，但还不至于衍生出大问题。八点，他吩咐作脑部X光检查。

X光片出来后，他十分仔细地研究，没有看到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却发现紧邻子弹孔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较黑区块。于是他以谨慎的措词，在病历上写下含糊笼统的评语：“放射线检查无法得出确切结论，但白天里病人的情况持续恶化。不能排除微量出血的可能性，只是X光片上看不出来。未来几天必须让病人卧床休养并密切留意病情。”

星期三早上六点半进报社后，爱莉卡收到二十三封电子邮件。

其中一封寄自〈editorial-sr@swedishradio.com〉。内容很短，只有两个字。

婊子

她抬起食指准备删除信息，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她回到公司内部信箱，打开两天前收到的那则信息。寄件人是〈centraled@smpost.se〉。如此看来……这两封电邮都有“婊子”的字眼，寄件人也都假冒媒体。她建立了一个名为“媒体笨蛋”的新文件夹，将两则信息储存进去。接着便开始忙上午的备忘录。

这天早上，莫天森七点四十分出门，上了他的沃尔沃之后朝市区开去，后来却转向穿越斯多拉·埃辛根岛和葛连达尔进入索德马尔姆岛。他沿着霍恩斯路行驶，经布兰契尔卡路来到贝尔曼路，随后在塔瓦斯街的“主教的手臂”酒吧左转，车子就停在转角处。

就在费格劳拉到达“主教的手臂”酒吧时，有一辆面包车开走，刚好在贝尔曼路的转角处空出一个停车格。她居高临下，一览无遗，而且刚好可以看见莫天森那辆沃尔沃的后车窗。在她正前方的建筑是贝尔曼路一号，就位于朝普里斯巷下降的陡坡上。她面对着建筑侧面，看不到正门，但只要有人走出来，都能瞧见。她非常确信这个地址就是莫天森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那里是布隆维斯特的公寓大门。

费格劳拉看得出来，要想监视贝尔曼路一号周围地区简直难如登天。在上贝尔曼路、靠近玛利亚公共电梯与洛林斯卡之家的步行区和天桥，是唯一能直接监看大楼入口的地点。那里根本没有地方停车，而监视者站在天桥上就好像燕子栖息在乡间的老旧电话线一样明显。费格劳拉停车的贝尔曼路与塔瓦斯街交叉口，基本上是她唯一能坐在车内综观全局的地方，可说是异常幸运。不过这里也不是十分理想，因为警觉一点的人就会看见她在车内。只不过她不想下车到处走动，她太容易引人注目。作为一名秘密调查员，她的外表相当不利。

布隆维斯特在九点十分出现了。费格劳拉记下时间。她看见他仰头望向上贝尔曼路的天桥，接着起步上坡正对着她而来。

她打开手提包，翻开放在副驾驶座的斯德哥尔摩地图，然后翻开笔记本，拿出夹克口袋里的笔，又掏出手机假装在打电话，并尽量低下头，让拿手机的手遮住一部分的脸。

她看到布隆维斯特往下瞥了塔瓦斯街一眼。他知道有人在监视他，想必也看到了莫天森的沃尔沃，却没有多看一眼仍继续往前走。举止镇定冷静。换作别人应该会一把扯开车门，把驾驶员痛打一顿。

紧接着他经过费格劳拉的车。她正忙着一边找地图一边打电话，但仍可以感觉到布隆维斯特经过时看着她。对周遭一切抱持怀疑。她从副驾驶座侧的后视镜看见他继续往下朝霍恩斯路走去。她在电视上看过他几次，这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他穿着蓝色牛仔裤、T恤和灰色夹克，背着肩背包，走路时步伐缓慢悠哉。是个好看的男人。

莫天森从“主教的手臂”酒吧的角落转出来，看着布隆维斯特离开。他肩背着一个大运动袋，刚用手机打完电话。费格劳拉以为他会尾随猎物，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从她车子正前方穿越马路后，下坡走向布隆维斯特的公寓大楼。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工作裤的男人从她车旁经过，追上莫天森。喂，你从哪冒出来的？

他们停在布隆维斯特公寓大楼门外。莫天森按了密码，两人随即进入楼梯井。他们在查看公寓。业佘狂欢夜吗？他到底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这时费格劳拉抬起眼睛看看后视镜，又见到布隆维斯特时吓了一跳。他站在她后面大约十米处——近得足以越过陡坡顶望向贝尔曼路一号——正在注意莫天森与同伴的一举一动。她注视着他的脸，他没有看她。但却看见莫天森走进他家大楼的正门。片刻过后，他转身继续朝霍恩斯路漫步而去。

费格劳拉静坐不动半分钟。他知道自己被监视，他留意着周遭所有的动静。但为什么没有反应？一个正常人会有所反应，而且会反应非常强烈……他肯定有什么盘算。

布隆维斯特挂上电话，目光停留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他刚刚从监理处得知，他在贝尔曼路坡顶看见一个金发女子坐在里面的那辆车，车主名叫莫妮卡·费格劳拉，生于一九六九年，住在国王岛的朋通涅街。既然车内坐的是女人，布隆维斯特认为那就是费格劳拉本人。

她当时在打电话，还看着翻开在副驾驶座上的地图，其实没道理觉得她和“札拉千科俱乐部”有任何关联，但布隆维斯特记下了上班日所有脱离常轨的事情，尤其是发生在他住处一带的事。

他把罗塔叫进来。

“这个女人是谁？找出她的护照相片、工作地点，和其他所有找得到的信息。”

赛尔伯简直惊呆了。他把那张纸给推开，上面写了爱莉卡要在预算委员会周会上提出的九个要点。弗洛丁也显得愁眉苦脸。至于董事长博舍则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这不可能。”赛尔伯带着礼貌性的微笑臟。

“为什么？”爱莉卡问。

“董事会绝对不会接受。这根本毫无道理。”

“需要再从头说一遍吗？”爱莉卡说：“我是被雇用来让《瑞典摩根邮报》能重新赚钱的。要做到这点，就得让我有施力点不是吗？”

“当然是，可是……”

“我不可能坐在玻璃笼里，挥挥魔法棒、念念咒语就变出日报的内容来。”

“你不太了解我们财务困难的情况。”

“也许吧，但我了解怎么编报纸。事实上，过去十五年来，《瑞典摩根邮报》的员工已经减少一百一十八人，其中有一半是美编人员，被新科技所取代了……可是同一时期，负责文字的记者也减少了四十八人。”

“那些是必要的缩编。如果不裁员，报社早就关门大吉了。至少莫兰德了解缩减的必要。”

“我们等着瞧什么是必要、什么是不必要。这三年来，少了十九个记者的职位。此外，目前报社里有九个职位空缺，一部分由特约记者替补。体育版的人手严重不足，本来应该有九名员工，但空出的两个位子，一年多了始终没补上。”

“这是为了省钱，就这么简单。”

“文化版有三个未补的缺，商业版有一个，法律新闻版甚至已经名存实亡……那里的主编每篇报道都得向社会新闻版借记者，诸如此类。《瑞典摩根邮报》也至少已经八年没有正经地报道过公务员与政府机关的相关新闻，一直以来都仰赖自由撰稿人和TT通讯社的题材。你们也都知道，TT通讯社几年前就撤掉公务新闻部，换句话说，瑞典巳经完全没有监督公务员与政府机关的新闻编辑部了。”

“现在报业的处境很脆弱……”

“事实是《瑞典摩根邮报》要么马上关门，要么董事会就应该想办法采取强硬措施。现在我们每天需要的稿量更多，员工却减少了，他们交出的稿子很糟糕、很肤浅，也不可靠。就是因为这样，《瑞典摩根邮报》的读者才会减少。”

“你不明白情况……”

“别再说我不明白情况？我受够了。我又不是只为了赚一点交通费来这里打工的！”

“可是你的提议太疯狂了。”

“怎么说？”

“你提议说报社不应该赚钱。”

“听着，赛尔伯，今年你将付给报社的二十三名股东巨额股利，另外还有那些荒谬到极点的额外分红，光是董事会上九个人就几乎要花掉一千万克朗。你还因为实施裁员，给了自己四十万克朗的奖金。当然，比起斯堪的亚公司某些主管掠取的巨额分红，这还算小巫见大巫，但在我眼里，你连一分钱的奖金都不配拿。分红奖金应该付给那些壮大报社的人，而你的裁员政策根本是在削弱报社，让我们在困境中愈陷愈深。”

“这样说太不公平了。我提出的措施全都经过董事会批准。”

“董事当然会批准你的做法，因为你保证每年会有股利。这一点非停止不可，而且是马上。”

“这么说你是非常认真地建议董事会取消股利与分红。你想股东怎么会同意呢？”

“我是建议今年编列零利润的营运预算，那将会节省将近两千一百万克朗，也能借此增加报社人力、强化财务状况。我还提议主管减薪。我每个月领八万八千克朗，对于连体育新闻版一个职缺都补不上的报社来说，这实在太荒唐。”

“所以你想减自己的薪水？你是在倡导某种薪资共产主义吗？”

“少跟我扯这些。你如果加上年度奖金，每个月可领十一万两千克朗。那才是疯狂。如果报社营运稳定，赚进大把钞票，你想发多少奖金都随便你。但现在可不是让你提高自己奖金的时候。我建议所有主管都减薪一半。”

“你不明白的是股东之所以买我们的股票是因为想赚钱，那叫资本主义。如果你打算让他们赔钱，他们就再也不会想当股东。”

“我不是要他们赔钱，不过最后结果有可能是这样。所有权也涵盖了责任。你自己刚刚也说了，重点在于资本主义。《瑞典摩根邮报》的所有人想牟利，但赚钱或赔钱得由市场决定。依照你的理论，你只想把资本主义套用在报社的员工身上，而你和股东们却能豁免。”

赛尔伯翻了个白眼，叹了一口气。他向博舍投以求救的眼光。董事长却正专注地研究爱莉卡那九点计划。

费格劳拉等了四十九分钟，莫天森和穿着工作裤的同伴才走出贝尔曼路一号。他们上坡朝她走来时，她稳稳举起尼康三百毫米远摄镜头拍了两张照片。随后将相机放到驾驶座下方的空间，正要再假装查看地图时，不经意地往玛利亚电梯方向瞄，登时瞪大双眼。上贝尔曼路尽头，就在玛利亚电梯门口旁边，站着一个深色头发的女子，拿着数码相机在拍莫天森和他的同伴。怎么搞的？今天贝尔曼路这边是在开什么间谍大会吗？

他们两人在坡顶分手，一句话也没说。莫天森回到停在塔瓦斯街的车上，启动后驶离路边，消失在视线之外。

费格劳拉从后视镜还能看到穿蓝色工作裤的男子背影。这时她也看到拿相机的女子不再拍照，而是朝她的方向走来，经过洛林斯卡之家。

先追谁？她已经知道莫天森的身份与意图，而穿蓝色工作裤的男子和拿相机的女子都是不明实体。但假如下车，很可能会被那名女子瞧见。

她静坐不动，从后视镜看见蓝色工作裤男子转进布兰契尔卡路。女子来到她面前的路口，却没有继续跟踪穿工作裤的男子，而是转一百八十度下坡走向贝尔曼路一号。费格劳拉估计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留着深色短发，穿着深色牛仔裤和黑色夹克。等她稍微走远后，费格劳拉推开车门奔向布兰契尔卡路，却见不到蓝色工作裤。下一秒钟便有一辆丰田面包车从路边驶离。费格劳拉看见那男子的侧脸，随即记下车号。但即使记错号码还是能追踪到他，面包车侧面有“拉斯·佛松锁行”的广告，还有电话号码。

不需要去追面包车。她慢慢地走回坡顶，刚好看见那个女人进入布隆维斯特公寓大楼的大门。

她回到车上，写下车号和拉斯·佛松的电话号码。这天上午，布隆维斯特住处附近有不少神秘活动。她抬头看着贝尔曼路一号的楼顶，她知道布隆维斯特住在顶楼，但根据市政府建管处的平面图，公寓位于大楼另一侧，有老虎窗可以眺望旧城区与骑士湾水域。在高级古老文化区中一个独特的地点。她心想不知他是不是一个爱炫耀的暴发户。

十分钟后，拿相机的女子又走出大楼，但并未上坡往回走向塔瓦斯街，而是继续下坡到了普里斯巷右转。嗯。如果她车停在普里斯巷，就是费格劳拉运气不佳，但如果她步行，那条死巷只有一个出口，就是从葡斯特巷往斯鲁森方向走到布兰契尔卡路。

费格劳拉决定把车留下。走到布兰契尔卡路左转向斯鲁森。快来到葡斯特巷时，那名女子出现了，正朝着她而来。中了。她跟着女子经过索德马尔姆广场的希尔顿，又经过斯鲁森的市立博物馆。女子的脚步快速果断·未曾东张西望。费格劳拉跟在她身后约三十米处。当她走进斯鲁森地铁站，费格劳拉连忙加紧脚步，但见她并未通过收票口而是走向书报摊。也随即停了下来。

她看着女子在书报摊前排队，身高约一百七十厘米，身材相当不错，脚上穿着运动鞋。见她双脚稳稳地站立在书报摊窗口旁，费格劳拉忽然觉得她是名女警。她买了一罐Catch Dry无烟烟草后。义回到索德马尔姆广场，然后右转越过卡塔莉娜路。

费格劳拉尾随在后，几乎可以确定女子没有看见她。女子转过安当劳的转角。费格劳拉匆匆赶上去·但迕她到达转角。女子已经消失尤踪。费格劳拉猛然定住，惊愕不已。该死。她缓缓走过一栋栋建筑的大门。眼角瞥见有一块铜牌上写着“米尔顿安保”。

费格劳拉走回到贝尔曼路。

她开车来到《千禧年》杂志社所在的约特路，在附近的街道转了半小时，没看见莫天森的车。午餐时间，她回到国王岛总局，在健身房里待了两小时，一面举重一面思索。

“碰上问题了。”柯特兹说。

正在看关于札拉千科一案的书稿的玛琳和布隆维斯特都抬起头来。这时是下午一点半。

“坐吧。”玛琳说。

“和维塔瓦拉有关，就是那家在越南制造价值一千七百克朗的马桶的公司。”

“有什么问题？”布隆维斯特问道。

“维塔瓦拉是斯维亚建筑独资开设的子公司。”

“原来如此，那是一家非常大的公司。”

“没错，董事长博舍是个专业董事，也是《瑞典摩根邮报》的董事长，拥有百分之十的股份。”

布隆维斯特目光锋利地射向柯特兹。“你确定吗？”

“确定，爱莉卡的老板是个该死的骗子，专门剥削越南童工。”

“真糟糕！”玛琳说。

下午两点，副主编弗德列森来到爱莉卡的玻璃笼前敲门时，似乎心情不佳。

“有什么事？”

“这事有点尴尬，不过编辑室有人接到你的电子邮件。”

“我寄的？上面写什么？”

他将打印出来的几封邮件递给她，那是寄给伊娃·卡尔森，文化版一名二十六岁的特约记者，寄件人是〈erika.berger@smpost.se〉：

心爱的伊娃：

我想爱抚你，亲吻你的胸脯。我激情难耐，无法自制。求你回报我的感情。我们见个面好吗？爱莉卡

还有接下来几天的两封邮件：

最最亲爱的伊娃：

求求你不要拒绝我，我巳欲火焚身。我想要拥抱赤裸的你，我想要拥有你。我会让你非常快活，你永远不会后悔。我要吻遍你的每寸肌肤，你美妙的胸脯，和你可爱的洞穴。爱莉卡

伊娃：

你为什么不回信呢？别怕我。别把我推开。你已不是纯真女孩，这一切你都懂。我想和你发生关系，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只要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你曾要求延长工作期限，我有权力延长甚至让你成为全职。今晚九点到车库我的车旁见面吧。你的爱莉卡

“好。”爱莉卡说广所以说她在怀疑这是不是我写的，是吗？”

“也不是这样……我是说……天哪。”

“弗德列森，请跟我说。”

“收到第一封信，她虽然很吃惊，却有点半信半疑。后来她发觉这不太像你的作风，而且……”

“而且什么？”

“她觉得很遮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部分原因很可能是她对你印象深刻，也很喜欢你……我是说喜欢你这个老板。所以她才来问我的意见。”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有人冒用你的邮箱地址，明显是在骚扰她，也可能是在骚扰你们两人。我说我会跟你谈谈。”

“谢谢。麻烦你叫她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好吗？”

这段时间爱莉卡写了自己的电子邮件。

我接获报告说有一名报社员工收到几封看似我寄出的电子邮件，内容包含粗俗的性暗示。我自己也收到过类似邮件，寄件人自称是《瑞典摩根邮报》的“centraled"。但该邮箱地址并不存在。

我问过IT部经理，他告诉我要假造寄件人地址非常容易。我不知道是怎么做的，总之可以通过网络上某些网站办到。我不得不断定有个变态正在做这种事。

我想知道有没有其他同事收到奇怪的信件。若有的话，请他们立刻告知弗德列森。如果这些卑劣的恶作剧继续下去，我们就得考虑报警了。

总编辑爱莉卡·贝叶

她打印出内容后，将信件送出给公司所有员工。这时，伊娃敲了门。

“你好，请坐。”爱莉卡说：“弗德列森说你收到我寄的信。”

“其实我并不认为是你寄的。”

“三十秒前我的确寄了一封信给你。那是我亲自写的，并发送给公司所有的人。”

她将打印出来的信交给伊娃。

“好，我明白了。”伊娃说。

“做这种丑陋事情的人把你当成目标，我感到很遗憾。”

“你不必为某人的白痴行为道歉。”

“我只是想确定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认为我和这些信件有关。”

“我从来就不相信是你寄的。”

“谢谢。”爱莉卡浅浅一笑说道。

费格劳拉花了整个下午搜集资料。第一先调拉斯·佛松的护照相片，然后査看前科记录，马上就有收获。

佛松四十七岁，外号法伦，十七岁展开犯罪生涯开始偷车。七八十年代期间曾两度被捕，因强行入侵、偷盗与收受赃物遭到起诉。第一次只是轻判人监服刑，第二次判了三年。当时他在罪犯圈内被视为“前途无量”，并因涉及其他三起偷盗案遭到侦讯，其中一起发生在维斯特洛斯一家百货公司，是相当复杂、媒体也广为报道的保险柜抢劫案。一九八四年出狱后，他金盆洗手——或至少没再干过什么坏事而再次被捕、被判刑。不过他重新学习开锁技术（还真巧），一九八七年自己成立了锁钥公司，地点在斯德哥尔摩的诺杜尔。

确认那个拍摄莫天森与法伦的女子身份，比她预期的还要简单。她直接打电话到米尔顿安保，说自己想找前一阵子接洽过的女职员，但一时忘了她的名字。她仔细描述了女子的长相。总机说听起来像是苏珊·林德，便替她转接。苏珊接了电话后，费格劳拉连忙道歉说自己打错电话了。

户政数据中，斯德哥尔摩郡共有十八个苏珊·林德，其中有三人在三十五岁左右。一个住在北泰利耶，一个在斯德哥尔摩，一个在纳卡。她调阅她们的护照相片，立刻认出她从贝尔曼路一路跟踪的女子是住在纳卡的苏珊·林德。

她将一天下来的工作整理记录后，便去见艾柯林特。

布隆维斯特合上柯特兹的调查报告活页夹，厌恶地推到一旁。克里斯特也放下这篇已经读了四遍的文章。柯特兹坐在玛琳办公室的沙发上，满脸内疚。

“喝咖啡。”玛琳说着起身离去，回来时端了四个马克杯和一壶咖啡。

“这是个很棒的烂故事。”布隆维斯特说一流的调查，完备的考据，完美的编剧，讲述一个坏人利用体制——而且合法地——诈骗瑞典的房客，可是又那么贪婪、那么愚蠢地外包给越南这家公司。”

“写得也很好。”克里斯特说：“我们刊登后第二天，博舍就会变成不受欢迎的人物。电视台也会有所反应，他马上就和斯堪的亚那些主管成了一丘之貉。《千禧年》的大独家。干得好，柯特兹。”

“只是这事牵扯到爱莉卡，实在扫兴。”布隆维斯特说。

“这有什么好困扰的？”玛琳说又不是爱莉卡做的坏事。我们有权检视任何一个董事长，即使她的上司也一样。”

“真是难以取舍。”布隆维斯特说。

“爱莉卡并没有完全离开这里。”克里斯特说：“她拥有《千禧年》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我们的董事之一。事实上，直到下一次董事会，也就是要等到八月份，重新选任海莉之前，她也还是董事长。另外爱莉卡在《瑞典摩根邮报》工作，而且也担任董事，现在我们却要揭发她的董事长。”

众人一片抑郁的沉默。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柯特兹问道抽掉吗？”

布隆维斯特直视着柯特兹。“不，柯特兹，这篇我们不会抽掉。这不是《千禧年》的作风。不过需要多奔走一下。我们不能把这个当成新闻丢到爱莉卡桌上。”

克里斯特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们真的把爱莉卡逼到窘境了。她不得不作出选择，看是卖掉《千禧年》的股份、退出董事会……或者更惨的是她可能被《瑞典摩根邮报》炒鱿鱼。不管怎么样，她都会面临可怕的利益冲突。老实说，柯特兹……我赞成麦可说的，报道应该要刊。但可能得延后一个月。”

“因为我们也面临情义的冲突。”布隆维斯特说。

“要不要我打电话给她？”

“不用了，克里斯特。”布隆维斯特说：“我来打给她安排碰面。就今晚好了。”

费格劳拉简单叙述了布隆维斯特位于贝尔曼路的住处附近忽然出现的热闹场景。艾柯林特听了以后，觉得椅子下方的地板似乎微微晃动起来。

“国安局职员和一名改行当锁匠的保险柜劫匪一起进入布隆维斯特的公寓大楼？”

“没错。”

“你想他们在楼梯井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们在里面待了四十九分钟，我猜法伦打开了门，这段时间莫天森在布隆维斯特的公寓里。”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不可能是装窃听器，因为那大概只需要一分钟。莫天森肯定翻看了布隆维斯特的文件或是任何他放在家里的东西。”

“但布隆维斯特已经有所警觉……他们从他家偷走了毕约克的报告。”

“就是呀。他知道自己被监视，而且他也在监视这些监视他的人。他有打算。”

“什么打算？”

“我是说他有计划。他正在搜集信息，想揭发莫天森。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么这个叫苏珊的女人呢？”

“苏珊·林德，以前当过警察。”

“警察？”

“她警察学校毕业，在索德马尔姆犯罪小组待了六年后，忽然辞职。档案中完全没有提到原因。失业几个月后，被米尔顿安保雇用。”

“阿曼斯基。”艾柯林特若有所思地说她进入大楼多久？”

“九分钟。”

“做什么？”

“我猜她在记录他们的行动，因为她在街上拍摄莫天森和法伦。也就是说米尔顿安保和布隆维斯特合作·事先已经在他的住处或楼梯井架设监视录像机。她很可能是进去拿带子。”

艾柯林特叹了口气。札拉千科的事开始变得极度复杂。

“谢谢你。你回去吧，我得想一想。”

费格劳拉去了圣艾瑞克广场的健身房。

布隆维斯特用另一只手机拨打爱莉卡在《瑞典摩根邮报》的电话。接到他的电话时，她正和编辑们讨论该用什么角度处理一篇关于国际恐怖主义的文章。

“喔，嗨，是你呀……等一下。”

爱莉卡用手按住听筒。

“我想这样就可以了。”她说着又给他们最后一道指令。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才说：“哈啰，麦可。抱歉一直没跟你联络，这里实在让我忙不过来，有一大堆事情要学。莎兰德的事怎么样了？”

“很好。不过我打给你不是为了那个。我得见你一面，今天晚上。”

“但愿可以，不过我得待到八点。真是累坏了，我天刚亮就来了。有什么事？”

“见面再说，但不是好事。”

“我八点半到你家去。”

“不，不能在我家。说来话长，总之目前我家不适合。我们到‘萨米尔之锅’去喝杯啤酒吧。”

“我开车了。”

“那就喝杯淡啤酒。”

爱莉卡走进萨米尔之锅时略显烦恼。她内心有些愧疚，因为自从走进《瑞典摩根邮报》那天起，她一次也没跟布隆维斯特联络过。

布隆维斯特坐在角落朝她挥手，她在门口停下脚步，一时间觉得他很陌生。那边那个人是谁？天哪，我好累。接着他起身亲她的脸颊，她这才惊觉到自己竟然已经几个星期没想到他，也惊觉到自己有多想念他。仿佛在《瑞典摩根邮报》这段时间是一场梦，她也许会在《千禧年》的沙发上惊醒过来。感觉好不真实。

“嗨，麦可。”

“嗨，总编。吃过了吗？”

“现在是八点半。我可没有你那种讨厌的饮食习惯。”

萨米尔拿着菜单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饿了，便点了一杯啤酒和一小盘炸花枝和希腊马铃薯。布隆维斯特则点了粉蒸鸡和啤酒。

“你好吗？”她问道。

“这是个有趣的时代，我也忙翻了。”

“莎兰德怎么样？”

“她就是让生活有趣的部分原因。”

“麦可，我不会偷你的故事。”

“我不是逃避你的问题，只是现在一切都有点混乱。我很想全部都告诉你，但那得花掉大半个晚上。总编辑当得如何？”

“那里和《千禧年》可不一样。我一回到家就像被吹熄的蜡烛一样倒头就睡，每天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预算表格。我很想你。我们不能回你那儿去睡觉吗？我没有精力做爱，但我很想缩在你身旁睡一觉。”

“对不起，小莉，现在我那里不是适当的地方。”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有几个间谍在那里装了窃听器，应该会听到我说的每句话。我装了摄影机录下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我想最好不要让你裸体的影像出现在国家档案中。”

“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不过这不是我今晚见你的主因。”

“有什么事？告诉我。”

“那我就直说了。我们发现一则对你们董事长不利的消息，是有关他在越南利用童工并剥削政治犯。我们面临了利益冲突。”

爱莉卡放下叉子，定定地看着他，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开玩笑。

“事情是这样的。”他解释道：“博舍是一家名叫斯维亚的建筑公司董事长兼大股东，而这家公司又独资开设了一家子公司名叫维塔瓦拉。他们找越南的一家工厂制造马桶，这家工厂曾被联合国指责使用童工。”

“你再跟我重说一遍。”

布隆维斯特将柯特兹搜集的资料详细地说给她听。他打开电脑包，拿出所有相关信息的复印件。爱莉卡慢慢地将文章读完，最后抬起头来正好与布隆维斯特四目交接。她感觉到一股不理性的恐惧夹杂着怀疑。

“我不懂，为什么我前脚才踏出《千禧年》，你们后脚就跟着去查《瑞典摩根邮报》董事会成员的背景？”

“不是这样的，小莉。”他向她解释这篇报道的发展经过。

“你们知道这个多久了？”

“今天，今天下午才知道。事情发展至此，我感到非常难受。”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们非刊登不可，不能只因为和你的老板有关就破例。可是我们谁都不想伤害你。”他双手一摊。“这个情形让大家都难过得不得了，尤其是柯特兹。”

“我还是《千禧年》董事会的一员，我是共同所有人……外人会以为……”

“我非常清楚外人会怎么看。这下你在《瑞典摩根邮报》麻烦可大了。”

爱莉卡顿时感到疲惫不堪。她咬咬牙，克制住冲动，没有开口要求布隆维斯特将消息压下。

“真该死。”她咒道你心里毫无怀疑……”

布隆维斯特摇摇头。“我花了整个下午看过柯特兹的证据资料。博舍只能任我们宰割。”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什么时候？”

“如果我们在两个月前发掘这则消息，你会怎么做？”

爱莉卡目不转睛地凝视眼前这个过去二十年来的友人兼情夫，过了一会儿垂下双眼。

“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这一切都是不幸的巧合，无一是针对你个人，我实在非常、非常遗憾。所以我才坚持要立刻见你，我们得决定该怎么做。”

“我们？”

“你听好了……这则报道原本预定在六月号刊登，我把它延迟了，最早也会等到八月，但如果你需要多一点时间，也还可以再延。”

“我了解了。”她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我建议暂时先不要作任何决定，把资料带回家去看，好好想一想。在我们达成策略共识前，什么都不要做。还有时间。”

“策略共识？”

“要么你得在我们刊登前辞去《千禧年》的董事职位，否则就得向《瑞典摩根邮报》辞职。你不能鱼与熊掌兼得。”

她点点头。“我和《千禧年》的关系太密切，不管有没有辞职，谁也不会相信我没有插手。”

“还有一个选择。你可以把报道带到《瑞典摩根邮报》和博舍对质，要求他辞职。我很确定柯特兹会同意。不过在所有人都同意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结果我一开始就把挖我的人给轰走了。”

“对不起。”

“他不是个坏人。”

“我相信你。但他是个贪心的人。”

爱莉卡站起来。“我要回家了。”

“小莉，我……”

她打断他的话头。“我只是累坏了。谢谢你的警告，我再跟你联络。”

她没有亲吻他便离去，留下他付账单。

爱莉卡停车的地方离餐厅约两百米，走到一半，她忽然心悸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墙边，只觉得想吐。

她站了好久，呼吸着五月的清新凉风。自从五月一日起，她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至今将近三星期了。三年后她会有什么感觉？莫兰德猝死在编辑室时就是这种感觉吗？

十分钟后她回到萨米尔之锅，朝着正要走出大门的布隆维斯特奔去。他吃惊地定在原地。

“爱莉卡……”

“麦可，什么话都不要说。我们已经是那么久的朋友，没有任何事能破坏得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的情形就跟两年前你躲到赫德史塔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角色对调罢了。我觉得压力好大，好不快乐。”

他伸出手臂搂着她。她泪水已在眼眶打转。

“在《瑞典摩根邮报》三个星期已经让我精疲力竭。”她说。

“算了吧，爱莉卡·贝叶可没这么容易被打倒。”

“你的住所不安全，我又累到没法开车回家，我会开到一半睡着，然后撞车死掉。我决定了，我要走到斯堪的皇冠饭店订一个房间。跟我来吧。”

“那里现在叫希尔顿。”

“半斤八两。”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布隆维斯特一手揽着她的肩膀，爱莉卡觑他一眼，发现他也和自己一样疲倦。

他们直接走到柜台要了一间双人房，用爱莉卡的信用卡付款。进房间之后，两人脱衣、冲澡、上床。爱莉卡的肌肉痛得像是刚跑完斯德哥尔摩的年度马拉松竞赛。他们温存拥抱了一下，很快便都睡着了。

他们俩都没注意到大厅里那个看着他们步入电梯的男人。

第十五章 五月十九日星期四至五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星期三夜里到星期四清晨，莎兰德多半时间都在读布摩维斯特的文章和他那本书中大致完成的章节。由于埃克斯壮检察官曾提到预计七月开庭，布隆维斯特便设定六月二十日为付梓的最后期限，也就是说他大约要在一个月内完稿并填补所有的缺漏。

她无法想象怎能来得及，不过那是他的问题，与她无关。她该烦恼的是如何回答他的提问。

她拿出掌上电脑，登入雅虎的“愚桌”社群，看看过去二十四小时他有没有放什么新的东西，结果没有。她打开他命名为“核心问题”的文档。其实内容早巳烂熟于心，但还是又读了一遍。

他概述了安妮卡已经对她解释过的策略。当初律师跟她说的时候，她并没有用心听，几乎像是事不关己。但有些关于她的事布隆维斯特知道，安妮卡却不知道，因此前者说起话来较有说服力。她直接跳到第四段。

唯一能决定你的未来的人是你自己。不管安妮卡多。么努力，也不管阿曼斯基和潘格兰和我和其他人多么用心地支持你，都是一样。我并不是想办法要说服你。你得自己作决定。你可以让审判变得对你有利，也可以让他们判你的罪。但如果你想打赢，就得奋力一搏。

她切断联机，望着天花板。布隆维斯特希望她答应让他在书中说出真相。他并不打算提及毕尔曼强暴她的事实。那一段已经写好了，空缺的部分他只说毕尔曼因为和札拉千科交易不成而失控，于是尼德曼不得不杀死他。布隆维斯特并未推测毕尔曼的动机。

这个王八蛋小侦探把她的人生搞得太复杂了。

凌晨两点，她打开Word，建了一个新文档，拿出触控笔开始点起数字键盘上的字母。

我叫莉丝·莎兰德，出生于一九七八年四月三十日，母亲是阿格妮塔·苏菲亚·莎兰德。她在十七岁时生下我。我父亲是个精神变态、杀人犯，还会殴打妻子，他名叫亚历山大·札拉千科。他原先被苏联军情局GRU派到西欧工作。

用触控笔点字速度很慢，而且每写一句之前她总要思之再三，写了之后一次也没有更改过。她一直写到四点才关闭电脑，放进床头柜后面的壁凹里充电。此时，她完成了约莫两张A4大小、单行间距的内容。

午夜过后，值班护士曾探头进来两次，但莎兰德远远就能听到，甚至在她转动钥匙之前就能藏起电脑装睡。

爱莉卡在七点醒来。虽然连续睡了八小时，却一点也没有休息的感觉。她瞄了一眼布隆维斯特，他还在她身旁熟睡着。

她打开手机査看短信。贝克曼——她丈夫——打了十一通电话。要命，忘了打电话。她拨了号码，解释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什么没回家。他很生气。

“爱莉卡，不要再做这种事。这和麦可无关，但我一整晚都担心死了，好怕出什么事。你也知道，如果你不回家就得打电话告诉我，这种事绝对不能忘记。”

贝克曼完全不介意布隆维斯特当妻子的情夫，他们的婚外情是在他的同意下持续的。只不过每当她决定在布隆维斯特家过夜，都会打电话告诉丈夫。

“对不起。”她说昨天晚上我实在是累坏了。”

他不满地嘟哝了一声。

“贝克曼，别跟我生气，我现在应付不来，要骂今天晚上再骂吧。”　　他又嘟哝几句，说等她回家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好了，麦可还好吗？”

“他都睡死了。”她忽然笑出声来。“信不信由你，我们上床没几分钟就都睡着了。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

“这很严重，爱莉卡，我觉得你应该去看医生。”

挂断电话后，她打回办公室留言给弗德列森，说临时出了点事，会比平常晚一点到，原本预定和文化版编辑开的会也请他取消。

她找到自己的肩背包，从里头搜出一根牙刷便进浴室去。然后回到床上叫醒布隆维斯特。

“快点，去梳洗一下，刷个牙。”

“什么……什么？”他坐起来，迷惑地环顾四周。经爱莉卡一提醒，才想起自己在斯鲁森的希尔顿饭店。他点了点头。

“好了，快去浴室。”

“干吗这么急？”

“因为等你出来，我要和你做爱。”她很快瞄了一下手表。“我十一点要开会，不能延后。我得让自己体面一点，化妆打扮至少需要半小时。而且去公司的路上还要买件替换的洋装什么的。所以只剩下两小时可以弥补我们失去的那一大段时间。”

布隆维斯特随即进了浴室。

霍姆柏开着父亲那辆福特来到海讷桑德郡兰姆威外围的欧斯，将车停在前首相费尔丁家门外的车道上。他下车后四下看了看。已届七十九岁高龄的费尔丁，几乎不可能还在从事农活，霍姆柏不禁好奇是谁替他播种收割。他知道厨房窗内有人在看他，这是村民的习惯。他自己是在兰姆威郊外的海勒达长大的，距离沙桥非常近，那可是世上数一数二的美景。至少霍姆柏这样以为。

他敲敲前门。

中央党的昔日领袖已显老态，但似乎仍然机敏且精力旺盛。

“你好，我叫叶尔凯·霍姆柏，我们见过面，但已经是多年前的事。家父是古斯塔夫·霍姆柏，七八十年代中央党的党代表。”

“对，我认得你，霍姆柏。你好。你现在在斯德哥尔摩当警察，对吧？我们大概有十年或者十五年没见了。”

“恐怕还要更久呢。我可以进来吗？”

霍姆柏坐在餐桌旁等费尔丁替两人倒咖啡。

“希望你父亲一切都好。不过你应该不是因为他来的，对吧？”

“不是，我父亲很好。他还能修小屋的屋顶呢。”

“他今年多少岁了？”

“两个月前刚满七十一。”

“是吗？”费尔丁回到餐桌旁，说道：“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什么事？”霍姆柏望向窗外，看见一只鹊鸟飞落在他车旁，啄着地面。随后他才转头看着费尔丁。

“很抱歉没有事先通知就跑来，不过我碰上个大问题。我们谈话结束后，我可能会被开除也不一定。我是为了公事来的，但我的老板，斯德哥尔摩暴力犯罪组的包柏蓝斯基巡官并不知道我来找你“听起来很严重。”

“如果长官知道我来，我就麻烦了。”

“我明白。”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做点什么，我又怕有个女人的权利会遭到严重剥夺，更糟的是这不是第一次发生。”

“你还是从头说起吧。”

“这事和一个名叫亚历山大·札拉千科的人有关。他是苏联GRU的干员，在一九七六年瑞典选举当天叛逃。他获得庇护，并开始为秘密警察工作。我有理由相信你知道他的事情。”

费尔丁定睛凝视霍姆柏。

“说来话长。”霍姆柏于是开始向费尔丁讲述自己过去几个月来参与的初步调查。

爱莉卡最后翻了个身趴着，头歇靠在手上，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麦可，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两个根本是疯子？”

“什么意思？”

“至少我是。对你的迷恋让我无法自拔，就好像一个疯狂的少女。”

“真的吗？”

“可是我又想回家，和我老公上床。”

布隆维斯特笑着说：“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心理治疗师。”

她往他肚子一戳。“麦可，我开始觉得《瑞典摩根邮报》这件事是个重大错误。”

“胡说，这是你天大的机会。如果真有人能为那个垂死的躯体注人生气，那就是你。”

“也许吧。但那也正是问题所在。《瑞典摩根邮报》已经奄奄一息，你还投下有关博舍的这个炸弹。”

“你得让事情缓下来。”

“我知道。不过博舍的事会是个大问题。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我也是。但总会想出办法的。”

她静静躺了一下。

“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到《瑞典摩根邮报》来当新闻主编？”

“不管怎么做我都不会去。新闻主编不是那个……他叫什么来着……霍姆吗？”

“对，不过他是个白痴。”

“我同意。”

“你认识他？”

“当然。八十年代中期，我曾经在他手下兼差三个月。他是个讨厌鬼，专爱挑拨离间，而且……”

“而且什么？”

“没什么。”

“说嘛。”

“有个女孩叫邬拉什么的，也是特约记者，曾申诉他性骚扰。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工会丝毫没有反应，她的合约也没有延长。”

爱莉卡看看时间，叹一口气便下床去淋浴。直到她出来擦干身子、换好衣服，布隆维斯特动也没动。

“我想我还要再小睡一会儿。”他说。

她亲亲他的脸颊，手一挥便先离开了。

费格劳拉把车停在伦特马卡街靠近欧洛夫帕尔梅路转角的地方，和莫天森停在前方的沃尔沃中间隔了七辆车。她看着莫天森走到收费机器去付停车费后，往斯维亚路走去。

费格劳拉决定不去付费。如果走到机器那边再回来就会把人跟丢，因此直接尾随而去。他左转上国王街，走进国王塔咖啡馆。她等了三分钟才跟进去，看见他在一楼和一个身材相当好的金发男子说话。是警察，她暗想，同时也认出那正是五月一日那天克里斯特在科帕小馆外面拍到的另一人。

她自己买了杯咖啡，坐到另一头，翻开手上的《每日新闻报》。莫天森与同伴低声交谈。尽管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她，她还是拿出手机佯装打电话，顺便拍一张照片。虽然手机屏幕的分辨率只有七十二dpi，画质不佳，但仍可作为两人见面的证据。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金发男子起身离开咖啡馆。费格劳拉暗咒一声。刚才真该留在外面，他一出去她就能认出来。她很想跳起来追出去，但莫天森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他的咖啡，她不希望因为太快跟着他那个身份不明的同伴而引起注意。

随后莫天森去了趟洗手间。他一关上门，费格劳拉立刻起身走到国王街上，往路的两头看去，金发男子已不见踪影。

她想碰碰运气，匆匆赶往斯维亚路口，不见人影，于是走下地铁站，依然毫无希望。

她紧张地回到国王塔，莫天森也离开了。

爱莉卡回到前一晚停放宝马车的地方时，忍不住破口大骂。

车子还在，但夜里不知哪个王八蛋把四个轮胎都戳破了。去你妈的龟孙子王八蛋，她气炸了。

她打电话给修车厂，告诉他们她没时间等，钥匙就放在排气管内。说完便走到霍恩斯路拦出租车。

莎兰德登入黑客共和国，发现瘟疫也在线就敲他。

〈嗨，黄蜂。索格恩斯卡如何？〉

〈很适合休养。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吧。〉

〈我从没想到会要开这个口。〉

〈事情一定很严重。〉

〈约朗·莫天森，住在威灵比。我需要进入他的电脑。〉

〈好。〉

〈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要复制给《千禧年》的布隆维斯特。〉

〈我会处理。〉

〈老大哥在窃听布隆维斯特的电话，很可能也会监看他的电子邮件。你得把资料寄到一个热邮信箱。〉

〈好。〉

〈万一联络不上我，布隆维斯特会需要你的帮助。你得让他和你联络。〉

〈哦？〉

〈他有点古板，但你可以信任他。〉

〈嗯。〉

〈你要多少钱？〉

瘟疫停了好一会儿。

〈这和你现在的情况有关吗？〉

〈有。〉

〈那就免费。〉

〈谢啦。不过我从来不欠人情。一直到开庭都会需要你帮忙，我会给你三万克朗。〉

〈你付得起吗？〉

〈可以。〉

〈那好吧。〉

〈我想我们也会需要三一。你能说服他来瑞典吗？〉

〈做什么？〉

〈做他最拿手的事。我会付他标准费用加开销杂费。〉

〈好，要做什么事？〉

她于是向他解释需要做些什么。

星期五上午，约纳森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着怒气冲冲的警官法斯特。

“我不懂。”法斯特说：“莎兰德不是已经痊愈了吗？我之所以来歌德堡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讯问她，一个是让她准备移送到斯德哥尔摩看守所，也是她该去的地方。”

“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约纳森说：“其实我也很希望让她出院，因为医院里已经没有空床位。可是……”

“她会不会是装病？”

约纳森露出礼貌性的微笑。“我真的不这么认为。你要知道，莎兰德是头部中枪。我从她脑袋里取出一颗子弹，她存活的几率只有一半。她确实活了下来，康复情况也非常令人满意……所以我和我的同事也正准备让她出院。结果昨天她病情恶化，不止头痛得厉害，体温也起伏不定。昨晚她发烧到三十八度，还吐了两次。夜里烧退了，情况几乎回复到正常，我以为只是暂时的变化。但今天早上替她量体温，又升高到将近三十九度。这很严重。”

“那么她到底是怎么了？”

“不知道，但她的体温起伏不定就表示不是感冒或其他病毒感染。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我说不准，但也可能只是对药物或是她接触到的某样东西过敏而已

他点了电脑上一个画面，然后将屏幕转向法斯特。

“我替她照了脑部X光，你可以看到这里，就在枪伤旁边，有个区比较黑。我不能确定那是什么，有可能是复原过程产生的疤痕组织，但也可能是微量出血。在我们找到问题之前，我不能让她出院，无论警方认为多紧急都一样。”

法斯特知道和医生多辩无益，因为他们扮演着地球上最接近上帝使者的身份。或许除了警察之外。

“你们现在要怎么做？”

“我已经下令让她完全卧床休息，暂停康复运动——因为肩膀和臀部受伤，所以需要运动治疗。”

“了解。我得通知斯德哥尔摩的埃克斯壮检察官。这有点出人意料，我该怎么告诉他？”

“两天前我已经准备批准出院，也许就是这个周末。依目前的情况看来，会拖久一点。你得让他有心理准备，下星期恐怕也还无法决定，要移送她到斯德哥尔摩可能还得等两个星期。总之要视她的复原速度而定。”

“开庭时间已经定在七月。”

“没有意外的话，到那时她早已康复了。”

包柏蓝斯基以怀疑的眼神觑着隔桌对面坐着的健壮女子，他们正在梅拉斯特兰北路一间咖啡馆的露天座上喝咖啡。今天是五月二十日星期五，空气中已能感觉到五月的暖意。证件上显示她是国安局的莫妮卡·费格劳拉巡官。她正好赶在他下班回家前找到他，并提议一起喝个咖啡聊聊，就是这样。

起初他几乎抱持敌意，但她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并无权向他问话，而他若不想说，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他问她有何意图，她说是上司派她私下调查所谓的札拉千科案以及莎兰德案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想知道什么？”包柏蓝斯基最后说道。

“请告诉我你对莎兰德、布隆维斯特、毕约克与札拉千科了解多少。他们彼此之间有何关联？”

他们交谈了两个多小时。

事情该如何进行，艾柯林特不断地斟酌推敲。经过五天的调査，费格劳拉给了他一些毫无争议的事证，显示国安局内部有腐化现象。他明白在得到足够的信息前，一举一动都要异常小心。再者就宪法而言，他目前也处于两难的困境，因为他并没有权限进行秘密调查，尤其是针对自己的同事。

因此他必须设法想出个理由让自己的作为合理化。万一最糟的情形发生了，他还是可以借口说调査犯罪是警察的职责，只不过这项罪行就宪法的观点来说太敏感，他只要踏错一步就肯定会被解职。所以星期五一整天，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沉思。

他最后的结论是：尽管看似不可思议，但阿曼斯基说得没错。国安局内部确实有阴谋在酝酿着，有一些人在正规作业之外采取行动，也可能两者并行。因为这已行之有年，至少从一九七六年札拉千科抵达瑞典就开始了，所以肯定是高层筹划批准的。至于阴谋者级别到底有多高，他毫无概念。

他在便条纸簿上写了三个人名。

约朗·莫天森，贴身护卫组，刑事巡官古纳

毕约克，移民组副组长，已故（自杀？）

艾伯特·申克，国安局秘书长

费格劳拉认为贴身护卫组的莫天森本应调到反间组，实际上人却不在那里，这一定是秘书长下的命令。莫天森忙于监视记者布隆维斯特的行动，和反间作业一点关系也没有。

名单上还得加上几个国安局外部的人：

彼得·泰勒波利安，精神科医师

拉斯·佛松（法伦），锁匠

泰勒波利安是在八九十年代之交受国安局聘请担任几个特定案子的精神科顾问，说得确切一点是三件案子，艾柯林特查过档案里的报告。第一件案子很不寻常：反间组在瑞典通讯产业界发现一名俄国的眼线，而该间谍的背景显示一旦行动曝光，他有可能自杀。泰勒波利安对他作了非常精准的分析，协助他们拉拢此人成为双面间谍。另外两份报告没怎么涉及重要的评鉴。第一份是关于国安局内部某职员的酗酒问题，第二份则是分析某非洲外交官怪异的性行为。

泰勒波利安和法伦——尤其是法伦——在国安局内都没有任何职位。然而借由这些任务他们关系到什么呢？

阴谋与已故的札拉千科密切相关，他似乎是在一九七六年瑞典大选当天现身叛逃的GRU情报员，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人。这怎么可能？

艾柯林特试着想象自己若是一九七六年札拉千科叛逃时的国安局局长，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会怎么做呢？绝对保密，这应该是最重要的。叛逃一事只能让一小群人知道，以免消息泄漏回俄国，而……多小的一群人呢？

一个作业部门？

一个不明的作业部门？

理想的情况下，他应该受军情局保护，但他们既无资源也无专业技术从事这类的作业。这么说就是国安局了。假如事件处理得当，札拉千科的案子最后应该会落到反间组。

但反间组从来没有他这个人。毕约克是关键，他是当初处置札拉千科的人之一，而他与反间组毫无渊源。毕约克是个谜，表面上他从七十年代起在移民组任职，实际上却很少在组上见到他，直到九十年代才忽然一跃而成副组长。

不过毕约克是布隆维斯特的主要消息来源。布隆维斯特怎能说服毕约克揭露如此爆炸性的资料呢？而且揭露对象还是记者。

嫖妓。毕约克和一些未成年的妓女胡搞，《千禧年》打算揭发他。布隆维斯特肯定是以此要挟。

接着莎兰德上场。

已故律师毕尔曼曾同时和已故的毕约克在移民组工作。札拉千科便是他们负责处理的。但他们对他做了些什么？

一定有人作决定。处置这种身份的叛逃者，下令的肯定是最高级别。

是政府。背后一定有政府撑腰，否则实在难以想象。

真是这样吗？

艾柯林特顿时感到不寒而栗。事实上这一切都不难理解。像札拉千科这么重要的叛逃者理应以最高机密处理，他自己应该也会这么想，费尔丁的内阁肯定也是这么想。这个合理。

但一九九一年发生的事却不合理。毕约克雇请泰勒波利安，以精神错乱的借口将莎兰德关进儿童精神病院，那是犯罪行为，如此恶劣的罪行让艾柯林特更加感到忧虑。

—定有某个人作了决定。但绝不可能是政府。当时的首相是卡尔森，接着是比尔特，但无论哪个政治人物都绝不敢涉及这种违反一切法律正义的决定，一旦被发现就会引发天大丑闻。

假如政府果真插手，那么比起全世界任何一个专制政权，瑞典也好不到哪去。

不可能。

那么四月十二日的事件呢？札拉千科就那么凑巧地被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狂热分子杀死在索格恩斯卡医院，而同一时间布隆维斯特的公寓遭窃，律师安妮卡也遭到袭击。在后两起事件中，都丢失了毕约克于一九九一年所写的奇怪报告。这消息来自阿曼斯基，但完全是私下告知，他们并未报警。

另外艾柯林特原本希望能和毕约克好好谈一谈，不料他也选在这个时候上吊自尽。

艾柯林特不相信这么多事凑在一起纯属巧合，包柏蓝斯基巡官也不相信，布隆维斯特也不相信。艾柯林特再次拿起麦克笔写下：

艾佛特·古尔博，七十八岁。税务专家？？？

这个古尔博又是哪号人物？

他想找国安局局长，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这项阴谋涉及多高级别，不知道能相信谁。

有一度他还想找正规警员。有关尼德曼的调查工作由包柏蓝斯基负责，任何相关信息他显然都会有兴趣。但单纯就政治立场而言，这绝对不可行。

他感觉到肩上负担沉重。

现在只剩一个合乎宪法程序的选择，如果最后卷入政治风暴，或许也能提供他些许保护。他现在做的事，只能找老板给予他政治支持。

此刻是星期五下午快四点了，他拿起话筒打给司法部部长，他们相识多年，曾多次在部门会议上碰面。不到五分钟便接通了。

“你好，艾柯林特，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老实说……打这通电话应该是为了看看你认为我有多可靠。”

“可靠？这可真是个怪问题。依我看，你是百分之百可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有一个很不寻常的重大要求。我需要和你与首相开个会，事情很紧急。”

“就这样？”

“很抱歉，我想等我们私下见面后再详细解释。我遇上一件非常惊人的事，我想你和首相都应该被告知。”

“和恐怖分子或威胁评估有关吗？”

“不是，比这个还要严重。我向你提出这个要求，是赌上了我的名誉和前途。”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会问到你的可靠性。你需要多快见到首相？”“可能的话今天晚上。”

“你这样倒让我有点担心了。”

“不幸的是你的确应该担心。”

“会面时间要多长？”

“大概一个小时。”

“我再打给你。”

部长在十分钟后回电，要艾柯林特在晚上九点半前往首相官邸。放下电话时，艾柯林特手心里全是汗。明天早上我的前途可能就完了。他打给费格劳拉。

“费格劳拉，今晚九点来找我。最好穿得正式一点。”

“我一向都穿得很正式。”费格劳拉说。

首相用审慎的眼光看着这个宪法保障组组长良久。艾柯林特觉得首相眼镜后面仿佛有齿轮在高速旋转。

首相随后将目光转向在组长作报告的这段时间始终一语不发的费格劳拉。他看到一个异常高大而健壮的女子也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礼貌中还带着期望。接着他再转向司法部部长，只见他听完报告后巳是脸色苍白。

过了一会儿，首相深吸一口气，拿下眼镜，向着远方发呆片刻。

“我想我们需要再喝点咖啡。”他说。

“好的，谢谢。”费格劳拉说。

部长拿着保温壶倒咖啡时，艾柯林特点点头致谢。

“我简单重复一遍，以确保我的了解没有错。”首相说道：“你怀疑秘密警察内部有个阴谋集团在从事一些活动，并不符合宪法賦予的权限，而且多年来这个集团还犯下堪称情节重大的罪行。”

“是的。”

“而你来找我是因为不信任秘密警察的领导阶层。”

“不完全是。”艾柯林特说我决定直接找首相您是因为这类行为违宪，但我不知道该阴谋集团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误解了什么。说不定这是政府所批准的合法活动，那么我可能会依照错误的或是误解的信息采取行动，进而破坏了某个秘密任务。”

首相看了看部长，两人都明白艾柯林特是为求自保。

“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你知情吗？”

“完全不知道。”部长回答：“秘密警察交给我的报告里头，完全没有和此事相关的内容。”

“布隆维斯特认为秘密警察内部有派系，他称之为‘札拉千科俱乐部’。”艾柯林特说道。

“我甚至从未听说瑞典曾收容并保护一个如此重要的俄国叛逃者。”首相说：“你说他是在费尔丁执政期间叛逃的？”

“我不认为费尔丁会隐匿这种事。”部长说道：“像这种叛逃行为事关重大，应该会移交给下一任政府。”

艾柯林特轻咳一声清清喉咙。“费尔丁的保守派政府由帕尔梅接手。有件事其实众所周知，我们国安局有些前辈对帕尔梅有些特殊看法……”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忘了告知社会民主党政府？”

艾柯林特点点头。“请各位别忘了费尔丁曾两度执政。每一次联合政府都垮台。第一次他将政权交给于一九七九年组成少数党政府的乌尔斯腾*。后来温和党弃守，政府再度垮台，费尔丁于是与人民党联合执政。我猜在那些交接时期，政府内阁应该是一片混乱。也可能只有一小群人知道札拉千科的事，费尔丁首相并不真正知情，所以也没有什么可以移交给帕尔梅。”

*「乌尔斯腾（Ola Ullsten，1931—），瑞典自由派政治人物，前任自由人民党党魁，曾于一九七八至一九七九年间担任瑞典首相，一九七九年组成少数党政府之后不久，便辞职下台。」

“那么负责的人是谁？”首相问道。

除了费格劳拉之外，其他人都摇头。

“我想媒体一定会风闻。”首相说。

“布隆维斯特和《千禧年》就打算刊载。换句话说，我们陷入了所谓进退维谷的困境。”艾柯林特刻意用了“我们”一词。

首相点头认同。他明白事态严重。“那么我得先谢谢你这么快就来告诉我这件事。通常我不会答应这种没有事先安排的会面，不过部长说你是个谨慎的人，既然不通过正常渠道来见我，想必是有重大事情。”

艾柯林特稍稍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首相的怒火是不会延烧到他了。

“现在我们得决定该如何应对。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也许可以算有。”艾柯林特试探地说道。

接着他沉默许久，费格劳拉只好清清嗓子说道：“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请说。”首相说。

“如果政府真的不知情，那么这项行动就是非法的，行动负责人因为逾越权限而成了犯罪的公务员。如果我们能证实布隆维斯特的所有说辞，就表示国安局内有一群警员长期以来都在从事犯罪活动。那么问题将分为两个部分。”

“这是什么意思？”

“首先我们得问问：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谁要负责？一个组织完善的警察机构怎么会发展出这种阴谋？我本身在国安局工作，也很引以为傲。这种事怎么可能持续这么久？这种行动如何隐瞒又如何获得资金？”

“说下去。”首相说。

“将来很可能会出版很多书讨论这第一部分。但有一点很明显，他们一定有资金，而且每年恐怕至少有几百万克朗。我查过秘密警察的预算，并没有发现任何像分配给‘札拉千科俱乐部’的额度。但你们也知道，有些秘密资金由秘书长和预算主任掌控，我无法取得资料。”

首相沉着脸点了点头。为什么管理秘密警察总是有如一场梦魇？

“第二部分是：有谁涉入其中？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应该逮捕哪些人？依我之见，这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取决于您在接下来几分钟内所作的决定。”她对首相说。

艾柯林特不禁倒抽一口气。要是可以的话，他真想往费格劳拉的胫骨踢一脚。她完全省略委婉的客套话，直指首相本人应该负责。他自己也打算最后要作出同样结论，但事先可得迂回曲折地兜好大一圈。“你认为我应该作出什么决定？”

“我想我们关心的事是一样的。我在宪法保障组工作三年了，我认为这个单位对瑞典民主制度非常重要。近几年来，秘密警察都在宪法体制内恰如其分地工作，我当然不希望丑闻影响到国安局。我们必须知道这起案例只是少数个人犯下的罪行，这点很重要。”

“这种行动绝对不可能是政府批准的。”部长说。

费格劳拉点点头，想了几秒钟。“在我看来，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这件丑闻牵连到政府，但如果政府企图掩盖，就可能受牵连。”

“政府并没有掩盖犯罪行为。”部长说道。

“对，可是假设，只是假设，政府可能会想这么做，那么将会引起莫大的公愤。”

“接着说。”首相说道。

“我们宪法保障组为了调査这件事，不得不执行一项本身就违规的行动，也导致情况变得复杂。所以我们希望一切都能合法合宪。”

“我们都这么希望。”首相说。

“那么我建议您以首相的身份指示宪法保障组尽快厘清此事。”费格劳拉说以书面下令，授予我们必要的权限。”

“我想你的提议恐怕不合法。”部长说。

“绝对合法。只要有违宪之虞，政府就有权力采取极大范围的措施。如果有一群军人或警察开始实施独立的外交政策，瑞典实际上已经发生政变了。”

“外交政策？”部长不解。

首相忽然点了点头。

“札拉千科背叛了外国政权。”费格劳拉解释道据布隆维斯特的说法，他将信息提供给外国的情报单位。如果政府不知情，就等同于政变了。”

“你的论点我明白。”首相说：“现在换我说说我的看法。”

他站起来绕桌子一圈，最后在艾柯林特面前站定。

“你有个非常有才干的同事。她可说是一针见血。”

艾柯林特咽了一下口水，点点头。首相接着转向司法部部长。

“把你的国务秘书和法务司司长找来。明天早上，我就要看到一份特别授权宪法保障组处理此事的文件。他们的任务是确认我们刚刚讨论的事究竟是真是假、搜集证据证明其牵连范围有多广，并找出负责或涉及的有哪些人。文件上不得注明你们在进行初步调査，我也许弄错了，但我以为在这个情况下，只有检察总长能指派初步调查的负责人。但我能授权让你进行个人调查，因此你要作一份正式公开的报告，你懂吗？”

“我懂，不过我想声明一下，我自己以前也当过检察官。”

“我们请法务司司长看一看，究竟该如何措词才正确。总之，调查工作由你一人负责，但可以挑选你需要的助手。如果发现犯罪证据，必须交给检察总长，由他决定起诉事宜

“我得查一查究竟有哪些适用条款，不过我想您得告知国会发言人和宪法委员会……消息很快就会泄漏出去。”部长说。

“换句话说，我们的动作得更快。”首相说。

费格劳拉举手示意发言。

“有什么事？”首相问。

“还有两个问题：第一，《千禧年》的出刊会和我们的调查冲突；第二，莎兰德一案再过几个星期就要开庭。”

“能不能问出《千禧年》打算什么时候刊登？”

“可以问，”艾柯林特回答道：“不过我们最不想的就是和媒体打交道。”

“至于这个叫莎兰德的女孩……”司法部部长起了个头，随即住口停了一会儿。“如果她真受到如《千禧年》所说的不公对待，就太可怕了。真的有可能吗？”

“恐怕是真的。”艾柯林特说。

“那么我们非得弥补她所受到的这些伤害，尤其绝不能让她再次遭受不公的待遇。”首相说。

“要怎么做呢？”部长问道政府不能干涉已经起诉的案子，否则就是违法。”

“能找检察官谈谈吗？”

“不行，”艾柯林特说：“您身为首相，绝不能影响司法程序。”

“换句话说，莎兰德只能上法院碰碰运气。”部长说：“只有当她打输官司后上诉，政府才能插手，或是特赦她或是要求检察总长审査是否可能重新开庭。但这也只有在她被判徒刑时才适用，假如她被判入精神疗养院，政府便无计可施。那是医疗问题，首相无权判定她是否正常。”

星期五晚上十点，莎兰德听到门上钥匙转动的声音，立刻关掉掌上电脑并把它藏进床垫底下。抬头一看，约纳森正要关门。

“晚安，莎兰德小姐。”他说今天晚上感觉怎么样？”

“头痛得要命，好像还发烧。”

“听起来不太好。”

莎兰德似乎并不特别因为发烧或头痛感到困扰。约纳森花了十分钟替她作检查，发现晚上这段时间她的体温又急剧窜高。

“你过去几个星期复原情况那么好，现在却得强迫卧床休息，真是遗憾。很可惜你至少还得多待两个星期才能出院。”

“两个星期应该够了。”

从伦敦到斯德哥尔摩陆路距离约一千九百公里，理论上开车约需二十小时，实际上二十小时只能到达德国北部与丹麦交界处。星期日天空乌云密布，当化名“三一”的男子来到连接丹麦与瑞典的俄勒海峡大桥中央，天开始下起倾盆大雨。他于是减慢车速，启动雨刷。

三一发现在欧陆开车真是要命，因为路上每个人都坚持开在错误的一边*。他在星期五上午将行李装上货车，从多佛搭渡轮到法国加来，然后经由列日横越比利时，在亚深通过德国边界后，由高速公路北上汉堡，再继续前往丹麦。

*「因为在伦敦开车是靠左行驶，而欧陆其他国家都是靠右行驶。」

他的同伴“巴布狗”在后座睡觉。他们轮流开车，除了有几次暂停一小时休息外，一直都维持九十公里的时速前进。这辆车巳是十八年的老车，开不了更快。

虽然从伦敦到斯德哥尔摩有更便利的方法，但要带着三十公斤的电子仪器上飞机似乎不太可能。他们总共越过六个国界，却一次也没被海关或护照査验人员拦下。三一是欧盟的热情支持者，他们的规定让他造访欧陆的行程简化许多。

三一出生于布拉德福德，但从小就住在伦敦北区。他没受过良好的正规教育，后来上职业学校拿到一份通讯技师的证书，满十九岁后，在英国电讯公司当了三年工程师。当他了解电话系统如何运作，也明白该系统已经老旧得无可救药之后，便转行当私人安保顾问，为人安装警报系统防范盗窃，还会为特别的客户提供监视录像机与电话窃听设备。

现年三十二岁的他熟知电子与计算机理论，而且远远超越该领域的任何教授。他从十岁就与电脑为伍，十三岁便成功侵入第一部计算机。

他从此胃口大开，十六岁已经进阶到足以与世界顶尖人士相抗衡。有一段时期，他只要醒着就待在电脑前面写自己的程序，在网络上散布垃圾邮件。他还入侵过BBC广播公司、英国国防部和伦敦警察厅，甚至曾经成功地（短时间）支配一艘在北海巡逻的核子潜艇。好在三一只是好奇，而非恶劣的电脑掠夺者。一旦破解了电脑防线，人侵后得知了秘密，他也就不再着迷。

他是黑客共和国的创建人之一。而黄蜂则是共和国的公民。

星期日晚上七点半，他和巴布狗已逐渐接近斯德哥尔摩。经过凯尔岛孔根斯库瓦的宜家家居时，三一打开手机拨了他背下来的电话号码。

“瘟疫。”三一叫道。

“你们在哪里？”

“你不是说要我们经过宜家家居的时候打电话？”

瘡疫已经在长岛的青年旅馆为英国的伙伴们订了房间，于是他便向三一报路。因为瘟疫几乎从不离开住处，他们说好第二天早上十点在他家碰面。

瘟疫决定破例作一番努力，洗了碗、大致打扫一下并打开窗户，迎接客人到来。

第三部 磁盘损毁

五月二十七日至六月六日

公元前一百年西西里的历史学家狄奥多罗斯（其他史学家认为他的论述并不可靠）曾描述过利比亚的亚马孙女战士，当时利比亚指的是埃及以西整个北非地区。这段亚马孙族统治期是由妇女当政，也就是只有妇女能担任官职，包括军职在内。传说该王国的统治者是米芮娜女王，她率领三万名女战士与三千名女骑兵横扫埃及与叙利亚，并挥戈直捣爱琴海，一路击退男性军伍。直到最后米芮娜女王葬身沙场，她的军队才溃散。

但这支军队确实在这一带留下印记。安纳托利亚的妇女在男性战士遭到大规模屠杀而尽数灭亡后，以刀剑击敗了高加索的侵略者。这些妇女练习使用各种武器，包括弓箭、长剑、战斧与长矛，并复制希腊人的铜制护胸甲与盔甲。

她们将婚姻视为屈从而予以排斥。若想生育可以请假，随便在邻近城镇挑选男性进行性交。

只有在战场上杀死过男人的女性才能放弃童贞。

第十六章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至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布隆维斯特于星期五夜晚十点半离开《千禧年》办公室，搭电梯下到一楼后没有走出大门，而是左转走过地下室、穿越中庭，再通过他们大楼背面的建筑来到贺钱斯街。他迎面遇上一群从摩塞巴克走来的年轻人，但似乎没有人特别留意到他。监视杂志社大楼的人会以为他和平常一样在社内过夜。他从四月就建立了这个模式，其实今晚换克里斯特值夜班。

他在摩塞巴克的大街小巷内绕了十五分钟，才往菲斯卡街九号走去。他按了大门密码进入，爬楼梯上顶楼公寓，然后用莎兰德的钥匙开门进去，关掉警报器。每次进到这间公寓总觉得有点头昏：总共二十一个房间，但只装演了三间。

他首先煮咖啡、做三明治，接着才进入莎兰德的工作室启动她的强力笔记本电脑。

自从四月中毕约克的报告被窃，布隆维斯特察觉到自己受到监视后，便在莎兰德的公寓设立自己的总部。他将最重要的文件移放到她的桌上，每星期会有几晚在这里度过，睡她的床、用她的电脑工作。她去哥塞桕加找札拉千科前，巳将硬盘清理得干干净净。布隆维斯特猜想她并不打算再回来。他用她的系统盘将电脑还原到运作状态。

四月以来，他甚至没有将宽带线插到自己的电脑上。他用她的宽带连接，启动ICQ聊天程序，用她替他建立的地址通过雅虎的“愚桌”社群敲她。

〈嗨，莉丝。〉

〈说吧。〉

〈我正在写这星期稍早我们讨论过的那两个章节。新版本已经贴上雅虎。你那边怎么样？〉

〈写完十七页了。正在上传。〉

搞定。

〈好，收到了。我先看看，晚一点再谈。〉

〈我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

〈我建立了另一个雅虎社群叫“武士”。〉

布隆维斯特不禁莞尔。

〈愚桌武士。〉

〈密码是yacaracal2。〉

〈四个会员，你、我、瘟疫和三一。〉

〈你的神秘夜间伙伴。〉

〈需要保护。〉

〈0K。〉

〈瘟疫复制了埃克斯壮检察官电脑的数据。我们在四月入侵的。如果我的电脑没了，他会告诉你最新消息。〉

〈好，谢谢。〉

布隆维斯特登入ICQ，进入新成立的雅虎社群“武士”，却只看到从瘟疫连结到一个只由数字组成的匿名网址。他将网址复制到浏览器，按下回车键，来到某个网站，里面有埃克斯壮那十六GB的硬盘。

瘡疫显然为了简化程序，直接将埃克斯壮的整个硬盘都拷贝过来了，布隆维斯特花了一个多小时逐一检视其中的内容。他不去管系统文档、软件和似乎涵盖了数年前初步调查的无数档案，只下载了四个文件夹，其中三个的名称分别为“初调/莎兰德”“废弃/莎兰德”和“初调/尼德曼”。第四个是前一天下午两点复制的埃克斯壮电子邮件文件夹。

“谢啦，瘟疫。”布隆维斯特喃喃自语。

他花了三个小时看过埃克斯壮的初步调查与开庭策略。果不其然，多半都着重在莎兰德的精神状态。埃克斯壮希望进行全面的精神状态检査，而且寄出许多邮件，目的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将她移送到克鲁努贝里看守所。

布隆维斯特看出来埃克斯壮在搜捕尼德曼一事上毫无进展。该调査工作由包柏蓝斯基负责，他已成功搜集到一些鉴定证据可以证明尼德曼涉及达格/米亚命案，以及毕尔曼命案。布隆维斯特自己在四月进行的三次长谈是让他们追踪到这条线索的关键，如果尼德曼有朝一日被捕，布隆维斯特便得出庭当检方的证人。另外从毕尔曼住处采集到的汗滴和两根头发所验出的DNA，也终于证实与尼德曼在哥塞柏加房中物品所验出的DNA相符，而且在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叶朗森的遗体上，也发现了大量相同的DNA。

然而，埃克斯壮对于札拉千科资料的掌握却少得出奇。

布隆维斯特点了根烟，站在窗边望向王室狩猎场。

埃克斯壮正在领导两起个别的初步调查。凡是与莎兰德有关的事件由刑警法斯特负责调查，包柏蓝斯基只针对尼德曼。

当初步调查出现札拉千科的名字，埃克斯壮理当联系国安局局长以确认札拉千科的真实身份，但在埃克斯壮的电子邮件、日志或笔记中却找不到类似的查询，只在笔记里面发现几个谜样的句子。

莎兰德的调查是假的。毕约克的原件与布隆维斯特的版本不符。列为“极机密”。

接着有一连串字句指称莎兰德有妄想症与精神分裂症。

一九九一年把莎兰德关起来是正确的。

在“废弃/莎兰德”文件夹中，他发现了调查的链接资料，也就是检察官认为与初步调査无关的补充信息，也因此不会当做呈堂证供或是成为对她不利的证据。其中几乎包括与札拉千科背景有关的一切。

他们的调査根本不充分。

布隆维斯特很好奇这其中有多少是巧合，又有多少是人为的。界线在哪里？埃克斯壮知道有界线存在吗？

会不会有人故意提供埃克斯壮可信却会误导人的消息？

最后，布隆维斯特登人热邮，花十分钟检査他先前成立的六个匿名电邮账号。他每天都会查看他给茉迪警官的邮箱账号，但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她会来信，因此当他打开信箱看见〈ressallskap9april@hotmaii.com〉寄来的信，不禁略感讶异。信中只有一行字：

玛德莲咖啡馆，楼上，星期六上午十一点。

痕疫半夜敲莎兰德时，她正写到潘格兰担任她监护人的时期，句子写到一半被打断，不免气恼地瞪了屏幕一眼。

〈干吗？〉

〈嗨，黄蜂，我也很高兴听到你的消息。〉

〈好啦好啦，什么事？〉

〈泰勒波利安。〉

她立刻从床上坐起，热切地盯着电脑屏幕。

〈说吧。〉

〈三一解决了，时间破记录。〉

〈怎么解决？〉

〈那个疯子医生就是待不住，老在乌普萨拉和斯德哥尔摩之间跑来跑去，所以没法恶意接收。〉

〈我知道，结果呢？〉

〈他每星期会打两次网球，大概两小时。电脑放在车库里的车内。〉

〈啊哈。〉

〈三一轻易就破解了车子的警报器，拿到电脑。花了三十分钟利用火线接口全部复制，并安装Asphyxia。〉

〈在哪里？〉

瘟疫给了她储存泰勒波利安的硬盘的服务器网址。

〈套一句三一说的……他是个下流的王八蛋。〉

〈？〉

〈去看他的硬盘就知道。〉

莎兰德切断与瘟疫的联机后，进入他给的服务器，花了将近三小时，一个接着一个文件夹地仔细检视泰勒波利安的电脑。

她发现有一个人用热邮信箱寄了加密的邮件给泰勒波利安，因为她有泰勒波利安的PGP钥匙，很轻易地就将信件解密了。寄件人名叫乔纳斯，没写姓氏。乔纳斯和泰勒波利安都有不良兴趣，希望莎兰德健康状态不佳。

没错……我们可以证明这其中有阴谋。

但莎兰德真正感兴趣的是包含了将近九千张儿童色情图片的四十七个文件夹。她一张一张点进去看，多半是十五岁左右或更小的孩子的画面，有几张还是幼儿，大多数是女孩，而且很多是性虐照片。

她还找到至少十来个国外交换儿童色情照的连结。

莎兰德咬咬嘴唇，但仍旧面无表情。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许多个夜里，自己被绑在圣史蒂芬的无刺激病房，泰勒波利安一次又一次进入房间，借着夜灯的光注视着她。

她知道。他从未碰过她，但她一直都知道。

早在几年前就该处置泰勒波利安，但她压制了对他的记忆，选择忽略他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她到ICQ上敲布隆维斯特。

布隆维斯特就在莎兰德位于菲斯卡街的公寓过夜，直到早上六点半才关电脑，上床睡觉时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儿童色情照的恶心画面。他在十点十五分醒来，翻下莎兰德的床，冲了个澡，然后叫出租车到梭德拉剧院门口接他。十点五十五分在毕耶亚尔路下车后，走进玛德莲咖啡馆。

茉迪已经在等他，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

“你好。”布隆维斯特招呼道。

“我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她省略了客套的招呼。

“谁都不会从我口中听说我们碰面的事。”

她显得很紧张。

“我有个同事最近去见了前首相费尔丁。他是自己私下行动的，现在也同样暴露在危险中。”

“我明白。”

“我要你保证绝不披露我们两人的身份

“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同事是谁。”

“我待会儿会告诉你。我要你答应把他当成消息来源保护。”

“我答应你。”

她看了看手表。

“你赶时间吗？”

“是的，我十分钟后得到史都尔商店街和我先生孩子们碰面。我先生以为我还在上班。”

“包柏蓝斯基对此也一无所知？”

“对。”

“好，你和你的同事是消息来源，会获得百分之百的保护。两个都是。只要你们还活着。”

“我的同事叫叶尔凯·霍姆柏，你在歌德堡见过他。他父亲是中央党员，霍姆柏从小就认识费尔丁首相。他人好像很亲切，所以霍姆柏就去找他问札拉千科的事。”

布隆维斯特的心跳开始加速。

“霍姆柏问他对于叛逃一事知道多少，但费尔丁没有回答。当霍姆柏告诉他我们怀疑莎兰德遭到那群保护札拉千科的人监禁，他倒是真的很愤慨。”

“他有没有说他知道多少？”

“费尔丁说在他当上首相没多久，当时的秘密警察主管就和一名同事去找过他，说了一个关于俄国情报员叛逃到瑞典、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告诉他说那是瑞典最敏感的军事机密……瑞典军情局所有情报的重要性都远远比不上这件事。费尔丁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的政府里面没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因为社会民主党已经执政四十多年。他们建议他独自作决定，如果他和内阁商量的话，秘密警察就会撒手不管。他记得那件事整个过程都让人非常不快。”

“结果他做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除了接受秘密警察代表的提议之外别无选择，便下达指令将叛逃者交由秘密警察全权处理，并保证绝不和任何人提及此事。费尔丁始终不知道札拉千科的名字。”

“不可思议。”

“之后在他两任期间便几乎不曾再听到任何消息。不过他做了一件非常精明的事。他坚持要让一位国务秘书知道这项秘密，以便在必要时充当政府内阁与札拉千科保护者的中间人。”

“他记得是谁吗？”

“是贝蒂尔·杨瑞德，现在派驻在海牙的大使。费尔丁得知这个初步调查的严重性后，立刻坐下来写信给杨瑞德。”

茉迪随手将一个信封推到桌子对面。

亲爱的杨瑞德：

在我任内我们俩共同守护的秘密如今受到非常严重的质疑。事件中的关系人巳经死亡，再也不会受牵累，然而其他人却可能会。

目前当务之急是某些问题必须得到答案。

送信者是私下行动，也是我信任的人。请你务必听他说，并回答他的问题。

请运用你卓越的判断力。

T.F

“这封信上指的人是霍姆柏？”

“不是，霍姆柏请费尔丁不要指名道姓。他说他还不知道会让谁去海牙。”

“你是说……”

“霍姆柏和我讨论过了。我们脚下的冰实在太薄，因此需要的不是冰凿而是划桨。我们无权前往荷兰去找大使。但你可以。”

布隆维斯特将信折好，放进夹克口袋后，茉迪忽然抓起他的手，紧紧握住。

“情报换情报，”她说：“我们要知道杨瑞德告诉你的每一句话。”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茉迪随即起身。

“等一下。你说有两个国安局的人去找费尔丁，一个是局长，另一个是谁？”

“费尔丁只见过他一次，不记得他的名字。会面过程并无记录。他只记得那人瘦瘦的，留了一道细细的山羊胡。不过他确实记得国安局局长介绍时说他是什么‘特别分析小组’的组长。费尔丁后来看了国安局组织结构，却找不到那个单位。”

“札拉千科俱乐部”，布隆维斯特暗忖。

茉迪似乎在斟酌言词。

“算了，就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吧！”她最后说道：“其实有一个记录费尔丁和他的访客都没想到。”

“什么记录？”

“费尔丁在首相办公室的访客登记簿。那是公开的资料。”

“所以呢？”

茉迪又犹豫了一下。“登记簿上只说首相与国安局局长及一位国安局同仁会面讨论一般的问题。”

“有注明名字吗？”

“有，叫古尔博。”

布隆维斯特顿时觉得全身血液都冲上脑门。

“艾佛特·古尔博。”他说。

布隆维斯特在玛德莲咖啡馆用匿名手机订了前往阿姆斯特丹的机票，飞机将于两点五十分从阿兰达机场起飞。他走到国王街的Dressman男装店买了一件衬衫和一套换洗内衣裤，然后到药房买牙刷等盟洗用品。他小心翼翼地确定无人跟踪后，匆匆搭上阿兰达快线。

飞机于四点五十分降落在阿姆斯特丹国际机场，六点半他便住进一家距离海牙中央车站约十五分钟脚程的小旅馆。

他找瑞典大使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九点左右用电话联络上了。他鼓起三寸不烂之舌，解释自己这趟前来肩负着十万火急的任务。大使终于不再拒绝，答应在星期日上午十点见他。

随后布隆维斯特到旅馆附近找了一家餐馆，吃了点简便的晚餐。十一点上床睡觉。

杨瑞德大使在佛尔豪特长街的官邸内为布隆维斯特递上咖啡时，毫无聊天的兴致。

“说吧……什么事这么紧急？”

“亚历山大·札拉千科，一九七六年从苏俄叛逃到瑞典的人。”布隆维斯特说着将费尔丁的信交给他。

杨瑞德显得很吃惊，读完信后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

布隆维斯特向他说明来龙去脉以及费尔丁写信给他的原委。

“我……我不能讨论这件事。”杨瑞德最后才说。

“我想你可以。”

“不行，我只能向宪法委员会提起。”

“将来你非常有可能也得这么做。不过这封信上请你运用你自己的卓越判断力。”

“费尔丁是个诚实的人。”

“这点我相信。我并不打算损毁你或费尔丁的名声，也没有要求你告诉我任何可能从札拉千科那里得知的军事机密。”

“我什么机密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他叫札拉千科。我只知道他的化名，大家叫他鲁本。但你若以为我会和一个记者讨论这件事，未免太过荒谬。”

“我可以给你一个非常好的理由。”布隆维斯特边说边挺起胸膛。“这整件事很快就会被公开，到时候媒体要不是让你粉身碎骨，就是把你形容成一个善处逆境的忠诚公务员。费尔丁指派你负责和札拉千科的保护者沟通，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杨瑞德沉默片刻。

“你听好了，我根本什么都不知情，对你所说的背景毫无概念。我当时还很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周旋。我担任公职期间，每年大概和他们碰两次面。他们告诉我说鲁本，也就是你说的札拉千科，活得很健康也很合作，说他提供的情报非常珍贵。我从未过问细节，我没有知道的必要。”

布隆维斯特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叛逃者之前在其他国家工作，对瑞典一无所知，所以他始终不是国家安全政策的重要因子。我向首相报告过几次，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了解。”

“他们总说依例行程序处置他，他提供的情报也通过适当渠道处理。我还能说什么？如果我问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就会笑着说我级别不够高，不能参与这项秘密。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你从未想过事情的安排可能有问题吗？”

“没有，事情的安排没有问题。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国安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有适当的办事程序与经验。可是我不能谈论这个。”

在此之前，杨瑞德已经谈论了好几分钟。

“好……其实这些全都不是重点。现在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是什么？”

“和你碰面的人的名字。”

杨瑞德困惑地看了布隆维斯特一眼。

“照管札拉千科的人大大超越了自己的权限，犯下严重罪行，将会成为初步调査的目标。所以费尔丁才派我来找你，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和他们见面的人是你。”

杨瑞德紧张地眨眨眼，紧抿双唇。

“有一个是艾佛特·古尔博……他是首脑。”

杨瑞德点头承认。

“你见过他几次？”

“他每次都会来，只有一次例外。费尔丁当首相时，我们大概见了十次面。”

“在哪里碰面？”

“某间饭店的大厅，通常是喜来登，有一次在国王岛的雅马兰斯，有时候则是在大陆饭店的酒吧。”

“还有谁会出席？”

“都巳经那么久了……我不记得。”

“想想看。”

“有一个叫……克林顿，和美国总统同名。”

“名字呢？”

“弗德利克，我见过他四五次。”

“其他人呢？”

“汉斯·冯·罗廷耶。我是通过我母亲认识他的。”

“令堂？”

“是的，我母亲和罗廷耶一家熟识，汉斯一直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有一次他忽然跟着古尔博出席，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在国安局上班。”

“他没有。”布隆维斯特说。

杨瑞德听了脸色发白。

“他是在一个叫‘特别分析小组’的地方上班。”布隆维斯特说：“你听说过这个‘小组’的哪些事？”

“什么也没有，我是说除了他们负责照顾叛逃者之外。”

“好。只是他们完全不存在于国安局的组织结构中，这不是很奇怪吗？”

“很荒谬。”

“是吧？那么他们怎么安排会面？是他们打电话给你，还是你打给他们？”

“都不是。每次会面都会敲定下一次会面的时间地点。”

“万一你需要和他们联络怎么办？比方说要更改会面时间之类的。”

“我有一个电话号码。”

“号码多少？”

“我怎么可能还记得。”

“你打去是谁接的？”

“不知道，我从没打过。”

“下一个问题。这一切你移交给谁？”

“什么意思？”

“费尔丁任期结束后，谁接你的位子？”

“不知道。”

“你写过报告吗？”

“没有，一切都是机密，我甚至不能记录。”

“你从未向接任者简单说明过？”

“没有。”

“所以事情经过是怎么样？”

“这个嘛……费尔丁离开，乌尔斯腾进来。我被告知说得等到下一次选举过后。后来费尔丁再次当选，我们也重新会面。接着是一九八五年的选举，社会民主党获胜，我想帕尔梅应该是指派了某人接替我的位子。我调到外交部，成了外交官，先后派驻埃及和印度。”

布隆维斯特又问了几分钟的问题，但可以确定杨瑞德已经将自己所知都告诉他了。三个名字。

弗德利克·克林顿。

汉斯·冯·罗廷耶。

艾佛特·古尔博——枪杀札拉千科的人。

“札拉千科倶乐部”。

他谢过杨瑞德后，沿着佛尔豪特长街走一小段路到印度饭店，再从饭店搭出租车到中央车站。直到上出租车后，他才伸手按掉夹克口袋内的录音机。

爱莉卡抬起头扫视了玻璃笼外半空的编辑室。霍姆今天休假。她没发现任何人公然或暗地里在留意她，也没有理由认为哪个编辑室员工想对她不利。

电子邮件是在一分钟前送达，发件人是〈editorial@aftonbladet.com〉。为什么是《瑞典晚报》？邮箱地址又是假造的。

今天的内容没有文字，只有一个jpeg文档，她用Photoshop打开。

是一个色情画面：上头有个胸部大得惊人的裸体女子，脖子上套着狗项圈，肌跪在地，被人从背后插人。

女人的脸巳被换成爱莉卡的脸，拼贴的技术并不纯熟，但那应该不是重点。这是她以前《千禧年》签名文件内使用的照片，在网络上即可下载。

照片底下有两个字，是用Photoshop的喷画功能写成的。

婊子。

这是她收到第九封含有“婊子”字眼的匿名信，似乎是从瑞典知名传播集团内送出。她显然是被某个网络跟踪狂给缠上了。

窃听电话要比监视电脑更为困难。三一轻而易举就找出埃克斯壮检察官住家室内电话线的位置，但问题是埃克斯壮很少、甚至从不用这部电话谈公事。三一也没想过要窃听埃克斯壮在国王岛总局的办公室电话，这得大量利用瑞典的电缆网络，他办不到。

但三一和巴布狗投注了几乎整整一星期的时间，从警察总局方圆一公里内、将近二十万只手机的背景噪声中，确认并分离出埃克斯壮的手机。

他们用的是随机频率追踪系统，这种技术并不罕见。这是由美国国安局研发出来的，内建在为数不详的卫星上，针对全球各重要城市与特别值得注意的危险地点进行精确的监控。

美国国安局拥有庞大资源，并利用广大网络在某一地区同时截取大量的手机对话。每通电话都会被分离出来再以电脑进行数位处理，电脑会先设定好某些字眼，如恐怖分子或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类似字眼一旦出现，电脑便会自动送出警讯，也就是说会有某个技师以手动方式操作听取对话内容，以决定重要与否。

若想认出特定的手机，问题更复杂。每只手机都有一个以电话号码形式呈现的专属标记，就像指纹一样。美国国安局可以利用灵敏度极高的设备，针对某一特定区域，过滤并监听手机对话。这项技术很简单，却非百分之百有效，尤其外拨电话更难确认。打迸来的电话比较简单，因为前面会有数字指纹以便让电话接收到讯号。

同样是试图窃听，三一与美国国安局的差异可能就在经济条件。美国国安局每年有数十亿美元的预算、将近一万两千名全职干员，还拥有最先进的IT与通讯技术；三一只有一辆面包车载着三十公斤重的电子设备，其中大多还是巴布狗安装的自制玩意。美国国安局通过全球卫星监测，能以高敏感度天线瞄准世界任何地方的特定建筑物；三一的天线是巴布狗架设的，有效距离只有五百米左右。

由于技术十分有限，三一只能将面包车停在柏尔街或邻近某条街道上，费力地调整设备直到确认出埃克斯壮手机号码的指纹。但他听不懂瑞典话，所以还得用另一只手机将谈话内容转接给在家里的瘟疫，让他负责实际监听。

五天下来，蕴疫徒劳无功地听着从警察总局与周围建筑打出去的无数电话，眼窝逐渐下陷。他听到了正在进行的调査工作的片段，发现了幽会计划，也录下许多许多毫无重点的对话。到了第五天深夜，三一送来一个讯号，从数字显示可以立刻看出是埃克斯壮的手机号码。瘟疫将网状抛物面天线锁定在正确的频率。

随机频率追踪技术主要是对从外面打给埃克斯壮的电话比较有效。当讯号在空中搜寻埃克斯壮的手机时，三一的抛物面天线便会加以截取。

由于三一可以录下埃克斯壮外拨的电话，因此也取得了声纹供瘟疫处理。

瘟疫将埃克斯壮数字化的声音输人一种所谓的声纹辨识系统。他先订出十来个经常出现的字眼，如“0K”或“莎兰德”等，当同一字眼有了五个实例，便根据发声的时间长度、声调与频率范围、尾音是否上扬等十多个特征制成图表。如此瘟疫便能监控埃克斯壮打出去的电话。他的抛物面天线会持续留意任何一通包含这十多个常见字眼并呈现埃克斯壮特有声谱的电话。这项技术并不完善，但埃克斯壮在总局附近任何地方的手机对话，约莫能监听并录下一半。

但这方法有一大弱点。只要埃克斯壮一离开总局，便再也无法监听他的手机，除非三一知道他人在哪里，还能把车停在很近的地方。

有了最高级别的许可，艾柯林特得以设立一个合法的行动部门。他挑了四名同事，而且刻意选择较年轻、受过正规警察训练、刚加入国安局不久的人才。其中两人待过反诈骗组，一人有经济组的背景，一人来自暴力犯罪组。艾柯林特将他们召进办公室解释任务内容，并要求他们绝对保密。他坦白地说这项调査是首相明令进行的。负责人由费格劳拉巡官担任，她指挥调度的气势与外型颇为相符。

不过调查进度十分缓慢，主要是因为没有人确实知道应该调査谁或调查什么。艾柯林特与费格劳拉不止一次考虑要讯问莫天森，但最后还是决定再等等。若逮捕他便会泄漏调查工作。

最后到了星期二，与首相会谈的十一天之后，费格劳拉来到艾柯林特的办公室。

“好像有进展了。”

“坐下说。”

“是古尔博。我们有一名调查员去找埃兰德谈了，他负责调查札拉千科的命案。据埃兰德说，命案才发生两小时，国安局就主动连络歌德堡警方，提供关于古尔博写恐吓信的信息。”

“还真快。”

“甚至有点太快。国安局传真了据说是古尔博写的九封信，里头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其中有两封是寄到司法部，给部长和次长。”

“这我知道。”

“好，可是给次长的信直到第二天才有记录，信晚了点才到。”

艾柯林特盯着费格劳拉看，深恐自己的疑虑即将成真。费格劳拉丝毫不为所动地接着说。

“所以国安局传真了一封还没有送达目的地的恐吓信。”

“老天哪！”艾柯林特叹道。

“是贴身护卫组的人传真过去的。”

“谁？”

“我想和他无关。信是上午放到他桌上，命案发生不久，他就奉命和歌德堡警局联络。”

“谁指示他的？”

“秘书长的助理。”

“天啊，费格劳拉，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代表国安局涉人札拉千科命案。”

“不一定。但肯定意味着命案发生前，国安局内部巳经有人知情。问题是：哪些人？”

“秘书长……”

“对，但我开始怀疑‘札拉千科俱乐部’不在国安局内。”

“什么意思？”

“莫天森。他从贴身护卫组被调走，现在独立作业。过去一星期，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盯着他。他有一只手机的来电我们无法监控，我们不知道号码，总之不是他平常使用的手机。他还会和一个浅色头发的男子碰面，但还没能确认那人的身份。”

艾柯林特皱起眉头。这时安德斯·贝伦德来敲门。他是新团队的一员，曾待过经济犯罪组。

“我想我找到古尔博了。”贝伦德说。

“进来吧。”艾柯林特说。

贝伦德将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放到桌上。艾柯林特和费格劳拉一齐看着照片，两人都一眼认出那是传奇人物双面间谍温纳斯壮上校。两名壮硕的便衣警员正带领他穿过大门。

“这张照片是奥伦斯和欧克伦出版社提供的，一九六四年春季号的《Se》杂志使用过。这是出庭的时候拍的。温纳斯壮身后可以看到有三个人，右边是逮捕他的奥多·丹尼尔森警司。”

“好……”

“看看丹尼尔森背后左边那个人。”

他们看到一个高高的男人，留着细细的山羊胡，戴着帽子。艾柯林特隐约觉得他有点像推理作家达希尔·汉密特。

“把他的脸和古尔博这张六十六岁拍的护照相片对照一下。”

艾柯林特皱眉道：“我没法肯定这是同一个人……”

“但的确是，”贝伦德说道：“你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有个戳印显示照片属奥伦斯和欧克伦出版社所有，摄影师名叫朱留斯·艾斯特霍姆。字是用铅笔写的：史提·温纳斯壮由两名警员陪同进入斯德哥尔摩地方法院。背景是丹尼尔森、古尔博与弗朗克。

“古尔博。”费格劳拉说他是国安局人员。”

“不，”贝伦德说：“严格说来他不是，至少拍照的时候还不是。”

“哦？”

“国安局是在四个月后才成立。在这张照片中，他还是国家秘密警察。”

“弗朗克是谁？”费格劳拉问道。

“汉斯·威廉·弗朗克。”艾柯林特说九十年代初去世，但在五六十年代交替时是国家秘密警察局副局长。他和丹尼尔森一样，称得上传奇人物。我见过他本人几次。”

“是吗？”费格劳拉说。

“他在六十年代末离开国安局。弗朗克和维涅一直不对脾气，所以在五十或五十五岁左右被迫辞职，后来自己开了店。”

“他开店？”

“他成了工业界的安保顾问，办公室在史都尔广场，不过国安局的训练课程偶尔也会请他来讲课。我就是在课堂上见到他的。”

“维涅和弗朗克为什么不合？”

“就是个性不合。弗朗克有点牛仔性格，觉得KGB情报员无所不在，而维涅则是老派的官僚。后来没多久维涅也被解职了。有点讽刺，因为他认为帕尔梅在替KGB做事。”

费格劳拉看着古尔博与弗朗克并肩站立的照片。

“我想我们应该再找司法部谈谈。”艾柯林特说。

“《千禧年》今天出刊了。”费格劳拉说。

艾柯林特的犀利眼神朝她射来。

“札拉千科的事只字未提。”她说。

“所以到下一期之前还有一个月。好消息。不过我们得应付布隆维斯特。在这团混乱当中，他就像一颗拔去保险插销的手榴弹。”

第十七章 六月一日星期三

布隆维斯特回到贝尔曼路一号的顶楼公寓时，完全没想到楼梯井会有人。当时是晚上七点。一看到有个留着金色鬈曲短发的女人坐在最顶端的楼梯上，他立刻停住，也随即认出她是国安局的费格劳拉，罗塔已经找到她的护照相片。

“你好，布隆维斯特。”她合上刚才在看的书，口气愉快地打招呼。布隆维斯特看了那书一眼，发现是有关古代对上帝看法的英文书。他打量着此时已起身的不速之客。她身穿短袖的夏天洋装，把一件砖红色皮夹克放在楼梯顶端。

“我们得和你谈谈。”她说。

她很高，比他还高，尤其站在比他高两级楼梯的地方，更强化了这种感觉。他看了她的手臂，接着看她的双脚，发现她比自己强壮得多。

“你每星期会花几个小时上健身房吧。”他说。

她微微一笑，拿出证件来。

“我叫……”

“莫妮卡·费格劳拉，生于一九六九年，住在国王岛的朋通涅街。你是达拉纳省的博尔兰格人，曾经待过乌普萨拉警局，已经在国安局宪法保障组工作三年。你是运动狂，有一度是顶尖的运动选手，差点进了瑞典的奥运代表团。你找我做什么？”

她大吃一惊，但很快便恢复冷静。

“很好。”她低声说：“你知道我是谁，所以你不必怕我。”

“是吗？”

“有人想平心静气地和你谈谈。但你的公寓和手机好像都被窃听了，我们又有必要保密，所以他们派我过来邀请你。”

“我为什么要跟一个替秘密瞥察工作的人走？”

她想了一想。“这个嘛……你大可以接受友善的私人邀访，要不然如果你宁可让我给你上手铐、强行带走也行。”她露出迷人的笑容。“布隆维斯特，我明白你没有理由相信国安局派来的人。但并不是每个在那里工作的人都是你的敌人，而且我的上司真的很想和你谈。所以你说呢？上手铐还是自己走？”

“我今年已经让蒈察上过一次手铐，那就够了。我们要去哪里？”她把车停在普里斯巷转角。他们坐上她新买的萨博九一五后，她打开手机按了一个快拨键。

“我们十五分钟后到。”

她请布隆维斯特系上安全带，然后经由斯鲁森驶到东毛姆区，将车停在火炮路的一条巷弄内。她定定坐了片刻看着他。

“布隆维斯特，这是友善的邀请，你没有任何风险。”

布隆维斯特未发一语，一切要等到他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再作定夺。她走到一扇门前按下密码。他们搭电梯上六楼，来到一间门牌上写着“马汀森”的公寓。

“这个地方是为了今晚的会面借用的。”她说着打开大门。“右手边，进客厅。”

布隆维斯特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艾柯林特，这不令人意外，因为发生的一切与秘密警察密切相关，而艾柯林特又是费格劳拉的上司。宪法保障组的组长如此大费周章将他带来，可见有人紧张了。

接着他看到窗边有个人。是司法部部长。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再接着他听见右边有人出声，随即看到首相从扶手椅上站起来。

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你好，布隆维斯特先生。”首相说道：“请原谅我们如此仓促地请你过来，但我们讨论过目前的情况，也都认为应该和你谈谈。要不要来点咖啡或其他饮料？”

布隆维斯特环顾一周，看见一张深色木质餐桌上杂乱地堆放着玻璃杯、咖啡杯和吃剩的三明治。他们肯定已经来了几个小时。

“拉姆罗沙矿泉水。”他回答。

于是费格劳拉倒给他一杯矿泉水。当他们坐到沙发时，她则退到后面。

“他认得我还知道我的名字、我的住处、我的工作地点以及我热爱运动的事。”费格劳拉说着，没有特别针对谁。

首相很快地瞄向艾柯林特，接着是布隆维斯特。布隆维斯特立刻察觉自己的处境相当有利。首相需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而且可能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你怎么知道费格劳拉警官的身份？”艾柯林特问道。

布隆维斯特看着这个宪法保障组组长。他不太确定首相为何在东毛姆区借来的公寓里与他会面，但突然间灵光一闪，其实可能性并不多。应该是阿曼斯基向某个可信赖的人披露信息，而引发这一连串事件。而那个人想必是艾柯林特，或是他身边的人。因此布隆维斯特决定碰碰运气。

“我们共同的朋友和你谈过。”他对艾柯林特说：“所以你派费格劳拉来一探究竟，结果她发现有几个秘密警察在对我进行非法监听，并闯入我家偷东西。这表示你证实了我所谓的‘札拉千科俱乐部’的存在。你大为紧张，也知道非得有进一步的作为，但你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好一会儿，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你去找司法部部长，而他又去找首相。结果我们就全来了这里。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布隆维斯特充满自信的口气好像在暗示他有直捣核心的线素，对艾柯林特走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一见艾柯林特睁大双眼，他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札拉千科俱乐部’的人在监视我，我在监视他们。”布隆维斯特继续说道：“你们也在监视‘札拉千科俱乐部’，这个情况让首相既生气又不安。他知道这番谈话结束后，将会爆发一桩可能关系到政府存亡的丑闻。”

费格劳拉发现布隆维斯特只是在故弄玄虚，她知道他怎能突如其来地说出她的名字和鞋子尺寸。

他在贝尔曼路上看见我在车内。他记下车号，作了调查。但其他全是猜测。

但她没有作声。

首相此时确实显得很不安。

“真的会这样吗？”他说：真的会有让政府垮台的丑闻吗？”

“政府的存活与我无关。”布隆维斯特说：“我的角色是揭发像‘札拉千科俱乐部’这种垃圾。”

首相说：“而我的责任则是根据宪法施行国政。”

“也就是说，我的问题绝对是政府的问题，反之却不必然。”

“我们能不能不要再兜圈子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安排这场会面？”

“想查出我知道些什么，又打算怎么做？”

“只说对一部分。但说得更明确一点，我们陷入了宪政危机。我想先声明一点，政府绝对没有插手此事，我们无疑是被打得措手不及。我从未听说过……你所谓的‘札拉千科俱乐部’。人在这里的部长也从无耳闻。艾柯林特是国安局的高层，而且已经进入国安局多年，也从未听说。”

“这仍然不是我的问题。”

“我明白。我想知道的是你们打算何时刊登文章，又究竟想刊些什么。不过这无关损害控制。”

“真的吗？”

“布隆维斯特先生，就目前的情况，我如果企图影响你的报道形式或内容，将会是最糟的做法。其实我反而想提议合作。”

“请解释。”

“既然证实了在一个极其敏感的行政部门有阴谋集团存在，我已经下令调查。”首相接着转向司法部部长说道：“请你向他解释政府下了哪些命令。”

“非常简单。”部长说艾柯林特负责查明我们有没有办法证实此事。他要搜集可以交给检察总长的数据，再由检察总长判定该不该起诉。这项指示非常清楚。今晚，艾柯林特也报告了调查的进展。我们讨论了许多牵涉到宪法的问题，我们当然希望能处理得宜。”

“这是当然。”布隆维斯特说话的语气显示他还不太相信首相的保证。

“调查已经到达一个敏感的阶段，但还没有确认出牵涉到哪些人，这需要时间。所以我们才请费格劳拉巡官出面邀请你见个面。”

“这也不完全是邀请。”

首相皱起眉头，瞟了费格劳拉一眼。

“那不重要。”布隆维斯特说她完全是按规矩办事。请说重点吧。”

“我们想知道你的出刊日期。这项调查进行得非常隐秘，如果你在艾柯林特完成调查前出刊，一切就完了。”

“那么你们希望我什么时候出刊呢？下次大选过后吗？”

“你自己决定，这不是我能影响的事情。你只要说出日期，让我们知道最后期限就行了。”

“我懂了。你刚才说要合作……”

首相说：“是的，但我要先声明，在正常情况下我绝对不会想到找记者开这种会。”

“我猜在正常情况下，你应该会极尽所能地避免让记者参与这种会吧。”

“说得没错。但我了解你背后有几个动力。只要牵涉到腐败议题你从不手软，这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在这件案子上，我们倒是有志一同。”

“是吗？”

“是的，一点也没错。又或者……可能在法律层面上有一些差异，不过目标是一致的。假如真有这个‘札拉千科俱乐部’存在，它不只是犯罪阴谋集团，也威胁到国家安全。这些活动必须加以制止，那些负责人也必须绳之以法。在这点上，我们应该是有共识的，对吧？”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我知道你对这件事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我们建议你将一切所知说出来。如果这是一般警察针对普通犯罪的调査，初步调査负责人可以决定传唤你接受讯问，但你也了解，这是关系到国家大事的非常情况。”

布隆维斯特略加斟酌。

“我能得到什么回报呢……如果我合作的话？”

“什么都没有。我并不打算和你讨价还价。假如你想明天一早就出刊，那也请便，我不想卷入有违宪之嫌的交易。我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请求你合作。”

“若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是很多。”布隆维斯特说：“有一点……我非常、非常气愤。我很生气国家、政府、秘密警察和这所有的混账王八蛋，竟然毫无理由地把一个十二岁女孩关进精神病院，直到她被宣告失能为止。”

“莎兰德巳经变成政府关切的问题。”首相微笑着说：“麦可，对于她的遭遇我个人也非常愤怒。请你相信我说的话，那些负责人必须好好作个说明。但在此之前，我们得知道他们是谁。”

“我认为释放莎兰德并撤销失能宣告，才是首要之务。”

“那个我帮不上忙。我并不在法律之上，无法指挥检察官与法院的决定。她的开释必须由法院执行。”

“好吧。”布隆维斯特说你要我合作，那就让我知道一点有关艾柯林特的调查，我再告诉你出刊的时间和内容。”

“这我不能答应，否则我和你的关系就会像前任司法部部长和记者艾伯·卡尔森的关系一样。”

“我不是艾伯·卡尔森。”布隆维斯特冷冷地说。

“我知道。但话说回来，艾柯林特可以自行决定在他的任务架构当中，可以跟你分享哪些信息。”

“嗯。”布隆维斯特说我想知道古尔博是谁。”

众人均默不作声。

“据推测，古尔博应该在国安局内部、你所谓‘札拉千科俱乐部’的单位，担任了多年的负责人。”艾柯林特最后说道。

首相严厉地瞪他一眼。

“我想他已经知情了。”艾柯林特以解释作为道歉。

“没错。”布隆维斯特说他是在五十年代当上秘密瞢察，六十年代成为某个所谓‘特别分析小组’的团队负责人，专门处理札拉千科事务。”

首相摇了摇头。“你不该知道这么多。我很想了解你这些信息都是从哪来的，但我不会问。”

“我的报道里面还有很多漏洞，”布隆维斯特说得把它们填满。给我信息，我不会牵累你们。”

“身为首相我不能传递这类信息，而艾柯林特若是这么做也非常危险。”

“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也知道我要什么。如果你提供情报，就等于是我的消息来源，这也意味着你的身份永远不会曝光。但请别误会……我会在发表的文章中实话实说。假如你涉人其中，我会揭发你并且尽一切力量让你永远不会再当选。不过目前我毫无理由认为你涉案。”

首相瞄艾柯林特一眼，片刻过后点了点头。布隆维斯特视之为首相违法的暗号——纯就理论而言——同意与记者分享机密信息。

“这一切可能很轻易就能解决。”艾柯林特说我有我的调查团队，并自行决定征召哪些同仁进行调査。我不能雇用你，否则你就必须签署保密约定。不过我可以雇你当外部顾问。”

爱莉卡一接下莫兰德的棒子，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生活全被会议与工作填满了。

一直到星期三晚上，布隆维斯特把柯特兹针对博舍所作的调查报告拿给她都快两个星期了，她才有时间处理这件事。一打开活页夹她才明白，之所以耽搁至今也是因为自己其实不太想面对问题。她巳经知道不管怎么做，都避免不了灾难。

她七点回到位于索茨霍巴根的家，时间早得出奇，却在关闭门厅警报器时才想起丈夫不在家。当天早上她还特别送他一个长吻，因为他要飞往巴黎演说，周末才会回来。至于要去哪里演说、说些什么，她毫无概念。

她上楼放热水、脱衣后，拿着柯特兹的活页夹进浴室，花了半小时看完。她忍不住露出微笑，这孩子将来会是了不起的记者。他今年二十六岁，一从新闻学校毕业就进入《千禧年》，至今都四年了。她隐隐然感到骄傲。这篇报道从头到尾都展现出《千禧年》的特色，所有细节一丝不苟。

但她也觉得异常沮丧。博舍是个好人，她喜欢他。他说话轻声细语、聪明机敏又迷人，似乎也不重虚名。除此之外，他还是她的老板。该死的博舍！他怎么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她一边心想也许有什么其他原因或情有可原的情况，一边却也知道不可能。

她把活页夹放在窗台上，整个人躺进浴缸思索着。

《千禧年》会刊登报道，这点毫无疑问。要是她还在，她一刻也不会迟疑。《千禧年》事先向她泄漏报道内容，纯粹出于好意，希望降低对她个人的伤害。如果情况反过来，是《瑞典摩根邮报》发现了有关《千禧年》董事长（刚好是她本人）的不利消息，他们也不会迟疑。

报道刊出后，对博舍将是致命的打击。严重的不在于他的公司维塔瓦拉向一家因为使用童工而被联合国列人黑名单的公司进口商品——而且这间公司还奴役罪犯，其中无疑有一些政治犯。真正严重的是博舍全都知情，竟还继续向丰苏工业订购马桶。在其他资本家如斯堪的亚前总裁所犯下的罪行被披露后，瑞典民众恐怕难以接受他这种贪婪的行径。

博舍当然会宣称自己不知道丰苏的状况，但柯特兹握有铁证。假如博舍采取这个策略，说谎的事实就会被揭发。一九九七年六月，博舍去了越南签订第一批合约。那次他待了十天，还到处参观该公司的工厂。如果他说不知道许多工人都只有十二三岁，未免显得太过愚蠢。

柯特兹举证在一九九九年，联合国的反童工委员会将丰苏工业列人剥削童工公司的名单中，当时还成为杂志报道主题。有两个反童工的团体——其中一个是位在伦敦、全球知名的国际反童工联合组织——曾经写信给向丰苏下订单的公司。维塔瓦拉收到了七封，其中两封寄给博舍本人，伦敦的组织非常乐意提供证据。而维塔瓦拉一封信也没回。

更糟的是，博舍后来为了续约又去了越南两趟，分别在二〇〇一和二〇〇四年。这才是致命的一击。博舍再也不可能说自己不知情。

无可避免的媒体风暴只会导向一个结果。假如博舍够聪明，就该辞去所有董事职务，道歉下台。如果他决定奋战到底，终将走向灭亡。

爱莉卡不在乎博舍是不是维塔瓦拉的董事长，她在乎的是他是《瑞典摩根邮报》的董事长。报社现在岌岌可危并且正在进行更新计划，容不得他这样的董事长。

爱莉卡下定决心了。

她要去见博舍，把资料拿给他看，希望能说服他在报道曝光前辞职。

假如他坚持立场，她将召开临时董事会，解释情况，迫使董事们开除博舍。万一他们不肯，她便只好立刻请辞。

她考虑好久，洗澡水都变凉了才出来冲澡、擦干身子，回到卧室里穿上睡袍。接着拿起手机打给布隆维斯特，无人回应。她下楼煮咖啡，然后打算看看电视上有没有电影可看，放松一下，这可是她进《瑞典摩根邮报》以后的头一遭。

走进客厅时，脚底下忽然感到刺痛，低头一看流血了。再走一步，整只脚又是一阵剧痛，她只得单脚跳到古董椅前面坐下。她举起脚一看大吃一惊，脚跟上竟然插着一块玻璃碎片。一开始有点晕眩，随后强自镇定下来，抓住碎片拔出来，简直痛得要命，血也立刻从伤口涌出。

她拉开门厅里放围巾、手套和帽子的抽屉，找到一条围巾，把脚缠住绑紧。光是这样不够，便又拿一条充当临时绷带加以固定，出血状况才明显缓和。

她讶异地看着沾血的玻璃片。这是哪来的？接下来又看到门厅地板上还有更多。。我的老天……她往客厅看去，发现落地窗破了，地板上满是碎玻璃。

她走回到前门，穿上回家时踢掉的外出鞋，不，应该说穿上一只鞋后将伤脚的趾头塞进另一只，才跳着进入客厅观看损害情形。

这时她发现客厅地板中央有一块砖头。

她歧着脚从阳台门走到外头的花园。有人在后墙上喷了两个一米高的字。

婊子

晚上九点刚过，费格劳拉替布隆维斯特打开车门，然后自己才绕一圈上驾驶座。

“要我载你回家或是你想去的地方？”

布隆维斯特直盯着前方。“老实说，我还有点搞不清方向。我从来没有和首相正面冲突过。”

费格劳拉笑起来。“你牌打得很好。”她说：“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厉害的扑克好手。”

“我是说真的。”

“当然，不过我的意思是你假装自己知道很多，其实不然。当我想出你是怎么认出我以后就明白了。”

布隆维斯特转过头看着她的侧面。

“我把车停在你家外面的山坡上时，你记下了我的车号。你却一副好像知道我们在首相办公室讨论了些什么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说破？”布隆维斯特问道。

她很快地将目光扫向他，又随即转回格雷夫杜尔街。“游戏规则。我本不该挑那个地点，但又没有其他地方能停车。你很留意四周环境对吧？”

“你坐在车里打电话，前座摊着一张地图。我记下你的车号，做个例行查询。只要引起我注意的车，我都会查，但通常都没有结果。不料查了竟发现你是国安局的人。”

“我在跟踪莫天森。”

“啊哈，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发现你也利用米尔顿安保的苏珊在跟他。”

“是阿曼斯基派她留意我住处附近的动静。”

“因为她进入你的公寓大楼，我猜想米尔顿应该在你那层楼装了隐藏式监视器。”

“没错。我们清楚录下了他们闯人屋内翻找文件的经过。莫天森随身带了一部可携式复印机。你查出莫天森那个同伙的身份吗？”

“他不重要。只是一个有前科的锁匠，很可能是收钱办事。”

“叫什么名字？”

“消息来源有保护？”

“当然。”

“拉斯·佛松，四十七岁，又名法伦。八十年代犯下保险柜盗窃案和其他一些小案子。他在诺杜尔有一间店。”

“多谢。”

“不过我们就把秘密保留到明天再碰面的时候吧。”

方才谈话结束时已达成协议，布隆维斯特将在第二天到宪法保障组与他们进行情报交换。布隆维斯特心里想着事情。车子刚刚开过市中心的赛格尔广场。

“你知道吗？我饿坏了。中午很晚吃，本来打算回家煮面吃，却被你拦截了。你吃过了吗？”

“有好一会儿了。”

“找一家餐厅吃点好吃的吧。”

“所有的食物都好吃。”

他看着她。“我还以为你是健康食品狂。”

“不是，我是健身狂。你如果在健身，就什么都能吃。在合理的范围内。”

她在克拉拉贝尔高架路踩了剎车，想着能上哪去。最后她没有往南转向索德马尔姆，而是直驶向国王岛。

“我不知道索德那边有什么餐厅，但我知道和平之家广场上有一家很棒的波斯尼亚餐厅，他们的布瑞克烤饼真是人间美味。”

“听起来不错。”布隆维斯特说。

莎兰德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她的报告。她每天平均工作五小时，遣词用字都非常小心而精准，所有可能对她不利的细节一律略去不提。

其实被关对她而言，反而是件好事。每当听到钥匙圈晃动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总能有充分的时间藏起电脑。

我从毕尔曼在史塔勒荷曼郊区的小屋出来正要锁门时，蓝汀和尼米南骑着摩托车来了。他们巳经替札拉千科和尼德曼找了我很久，所以看到我在那里很惊讶。蓝汀跨下摩托车，开口就说我看得让这个女同性恋尝尝老二的滋味。”但他和尼米南的行为实在太具威胁性，我迫不得巳只好行使自卫的权利。我骑着蓝汀的摩托车离开现场，后来将车弃置在欧弗休的购物中心。

她没有理由主动提及蓝汀骂她婊子，或是她弯身拾起尼米南的八三式瓦纳德，开枪射蓝汀的脚作为惩罚等等事情。蒈方应该可以猜得出来，不过他们得提出证据。她可不想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可能被判刑坐牢的事，那未免便宜了他们。

文章内容已经增加到三十三页，也将近尾声了。她对于细节特别谨慎，总会耗费精力提防着，不为自己先前作的许多声明提供可能的证据，甚至还会模糊一些明显的事证，然后进到一连串事件的下一个环节。

她将文章往上拉，将描述毕尔曼律师如何以粗暴虐待的方式强暴她的段落再重读一遍。这部分她花了最多时间，也是少数重写了几次之后才满意的部分之一。她总共写了十九行，清楚地记录他如何打她、如何将她压跳在床上、如何用胶带封住她的嘴，又如何替她上手铐。接着讲述他如何反复对她施行性暴力，其中包括由肛门插人。接着又提到在强暴到某个阶段时，他会用一块布——其实是她自己的T恤一一缠绕她的脖子用力勒紧，时间长得让她暂时失去知觉。接下来几行说明他强暴时使用的器具，包括短鞭、肛塞、很硬的假阴茎，以及用来夹她乳头的夹子。

她皱着眉头细读。最后拿起触控笔又多敲了几行字。

有一次我的嘴巴还被肢带封住，毕尔曼对于我身上有几处刺青与穿洞（其中包括左侧的乳环）作了评论，他问我是不是喜欢被刺的感觉，说完就离开房间。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根针，他拿着针刺穿了我的右乳头。

她如实描述的笔触反而让文章感觉很不真实，有如一篇荒谬的幻想作品。

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也正是她的用意。

这时她听见警卫钥匙圈的晃动声，连忙关掉电脑，放进床头柜后面的壁凹。原来是安妮卡。她蹙起眉头。都已经晚上九点，安妮卡通常不会这么晚来。

“你好，莉丝。”

“你好。”

“你觉得如何？”

“我还没准备好。”

安妮卡叹了口气。“莉丝，开庭日期巳经定在七月十三日。”

“那好。”

“不，那不好。快没时间了，你却什么都还没告诉我。我开始觉得接下这份工作是个天大的错误。如果想有丝毫的胜算，你就得相信我。我们必须合作。”

莎兰德端详她好一会儿，最后头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了解麦可的计划，他想得没错。”

“我可没那么有把握。”

“但是我有。”

“警方想再讯问你一次。是一个斯德哥尔摩的警员，叫汉斯·法斯特。”

“让他来问吧，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你得提出声明。”

莎兰德以锐利的眼神瞪着安妮卡。“我再说一遍：我们一个字也不会对警方说。我们进法院的时候，检察官不会有任何讯问资料作为凭据。他们只会拿到一份我现在正在构想的声明，大部分内容看起来都很荒谬。我会在开庭前几天给他们。”

“那么你什么时候才好好坐下来，拿起纸笔写这份声明？”

“你几天后就会拿到。不过要在开庭前才交给检察官。”

安妮卡面有疑色。莎兰德忽然露出谨慎的笑容。“你说要信任。我能信任你吗？”

“当然可以。”

“好，那么你能偷偷带一部掌上电脑进来，让我可以上网和人联系吗？”

“不行，当然不行。万一被发现，我不但会被判刑还会被吊销执照。”

“那如果有人替我带进来……你会告诉警方吗？”

安妮卡扬起眉头。“如果我不知道的话……”

“可是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装聋作哑。怎么样？”

“这个假设的电脑不久会寄一封假设的电子邮件给你，希望你读过之后再来找我。”

“莉丝……”

“等等。事情是这样的。检察官在打假牌，不管我怎么做都处于劣势，这次开庭的目的就是把我关进精神疗养院。”

“我知道。”

“如果我想活命，就得耍点手段。”

安妮卡终于点了头。

“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莎兰德说：“替布隆维斯特带了口信。他说除了少数几件事之外，他几乎全告诉你了。那例外的几件事之一就是我们在赫德史塔时。他发现我拥有的技能。”

“没错。”

“他指的是我很会玩电脑，甚至厉害到可以浏览并复制埃克斯壮电脑上的东西。”

安妮卡顿时脸色发白。

“你不能卷入这件事，也不能在法庭上使用这些数据。”莎兰德说。

“你说得对，确实不能。”

“所以你毫无所知。”

“好。”

“不过其他人，比方说你哥哥，可以公布一些摘录的片段。你计划策略时得考虑到这个可能性。”

“我懂。”

“安妮卡，这次开庭谁使出的手段最强，谁就会是贏家。”

“我知道。”

“我很高兴你能当我的律师。我信任你，也需要你的帮助。”

“嗯。”

“但如果你很难接受我将使用不道德的方法，我们就会输掉官司。”

“对。”

“如果是这样，请现在就告诉我，我得另外找个新律师。”

“莉丝，我不能违法。”

“你完全不必违法，只不过你得对我违法的事装聋作哑。你办得到吗？”

莎兰德耐心地等了将近一分钟，安妮卡才点头。

“很好。我来告诉你我的声明里要写的重点。”

费格劳拉说得没错，这里的布瑞克烤饼真是人间美味。她从洗手间回来时，布隆维斯特仔细地打量着她，虽然举止优雅得有如芭蕾舞者，身体却像……呃……布隆维斯特忍不住看得入迷，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伸手摸她腿部肌肉的冲动。

“你健身有多长时间了？”他问道。

“十几岁就开始了。”

“一个星期运动几小时？”

“每天两小时，有时候三小时。”

“为什么？我是说我明白一般人为什么运动，可是……”

“你觉得太过度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

她淡淡一笑，似乎完全不为他的问题感到恼怒。

“也许你只是不习惯看到女生有肌肉。你觉得这样会让人失去性欲或是不女性化吗？”

“不，一点也不。还蛮适合你的。你很性感。”

她笑出声来。

“我现在的运动时数已经减少了。十年前我做的是很扎实的健身训练，很酷。但现在却得小心别让肌肉变成脂肪。我不想要一身松垮垮的肉，所以每星期举重一次，其余时间就跑跑步、打打羽毛球、游游泳之类的。只是运动而不是认真的训练。”

“了解。”

“我之所以健身是因为感觉很棒。对于做极限训练的人，这是很常见的现象。身体会制造一种抑制痛苦的化学物质，久而久之就会上瘾。如果不每天跑步，过一阵子就会出现类似戒毒的症状。当你为某样东西奉献出全部，会有一种非常幸福的感觉，几乎就像享受美好的性爱一样。”

布隆维斯特笑了。

“你也应该开始健身。”她说：“你的腰部开始变粗了。”

“我知道。”他说我老是觉得内疚。有时候会定时跑步，瘦个几公斤。然后碰上什么事忙得没时间，又会停一两个月。”

“最近这几个月你一直很忙。我读了很多关于你的文章，你领先警方好几步追踪到札拉千科，并确认尼德曼的身份。”

“莎兰德更快。”

“你是怎么知道尼德曼在哥塞柏加的？”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例行调查工作。不是我找到他的，而是我们的编辑秘书，呃，应该说我们的现任总编辑玛琳，从公司资料中发掘出来的。他是札拉千科创立的KAB进口公司的董事。”

“就那么简单……”

“你是怎么加入秘密警察的？”他问。

“信不信由你，我可以说和民主党员一样老派。我是说警察是必要的，而民主需要一道政治防线。所以我对于在宪法保障组工作感到很自豪。”

“真的是值得自豪的事吗？”布隆维斯特问道。

“你不喜欢秘密警察。”

“凡是不受议会正常监督的组织我都不喜欢。无论立意如何冠冕堂皇，那都会引诱人滥用权力。你为什么对古代宗教感兴趣？”

费格劳拉不解地看着他。

“你刚才在我家楼梯间读一本相关的书。”他说。

“这种主题很让我着迷。”

“啊。”

“我对很多事都有兴趣。我在警局的时候，研读过法律和政治学，在那之前我还修过哲学和思想史。”

“你有弱点吗？”

“我不看小说，不上电影院，只看电视新闻。你呢？你为什么当记者？”

“因为有一些像秘密警察这样的组织缺乏议会监督，不时都需要有人揭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也许和你的答案一样吧：我相信宪政民主制度，而有时候它是需要保护的。”

“就像你对付汉斯-艾瑞克·温纳斯壮那样？”

“大概吧。”

“你没有结婚，你和爱莉卡·贝叶在一起吗？”

“爱莉卡结婚了。”

“这么说关于你们两人的传闻都是空穴来风啰。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固定的。”

“那传闻到底还是真的了。”

布隆维斯特笑了一笑。

玛琳在阿斯塔家中的餐桌上工作到凌晨。她埋首于《千禧年》的预算表，完全专注其中，最后男友安东索性也不和她说话了。他洗了碗盘、做了宵夜，又煮了咖啡，然后坐下来看“CSI犯罪现场”影集的回放，让她安静地工作。

玛琳以前应付过最复杂的也不过就是家用预算，但她曾经和爱莉卡一起平衡每月开销，她了解原则。如今她一夕之间成了总编辑，预算的责任也随之而来。午夜过后，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请个会计师来帮忙。每星期记一天账的欧斯卡森无须负责预算，至于该付多少钱给自由撰稿人，或是想买一部新的打印机，但又不包含在资本投资与IT升级的预算中，公司负不负担得起等等问题，欧斯卡森更是完全帮不上忙。实际上的情况很荒谬：《千禧年》在赚钱，但那是因为爱莉卡总能以极度紧缩的预算平衡收支。因此他们没有花四万五千克朗买一部基本的彩色激光打印机，而是将就着用一部八千克朗的黑白打印机。

有一度她曾经羡慕过爱莉卡。以她在《瑞典摩根邮报》所能运用的预算，这么一点费用应该只是零头吧。

上次开年度大会时，《千植年》的财务状况很健全，但盈利主要都来自布隆维斯特那本关于温纳斯壮事件的书本。拨出来作投资的收入缩水速度惊人，原因之一便是布隆维斯特为了写莎兰德的报道所带来的花费。《千禧年》没有资源能让每一名员工预算无上限地租车、住饭店、搭出租车、购买调査器材、新手机等等。

玛琳签了欧森在歌德堡的一张请款单，同时叹了口气。布隆维斯特批准一笔一万四千克朗的费用，让他进行一星期的调查，结果现在却不刊登报道了。付给吉第的钱在预算中归人不能指名的消息来源费用项目，也就是说会计师会抗议少了发票或收据，并坚持要由董事会认可。《千禧年》付给律师安妮卡的费用应该属于一般经费，但她也会拿火车票根与其他费用的收据来向杂志社请款。

她将笔放下，看着总计的金额。布隆维斯特在莎兰德的报道上花了十五万克朗，远远超出预算。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

她得找他谈一谈。

这个晚上，爱莉卡不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在纳卡医院的急诊室度过。玻璃碎片插得太深以至于血流不止，后来发现她脚跟里还留有一块碎片，必须取出。她作了局部麻醉，手术后伤口缝了三针。

在医院的时候，爱莉卡咒骂个不停，也不断试着打电话找丈夫和布隆维斯特，不料两人都选择不接电话。到了十点，她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拄着院方给的拐杖搭出租车回家。

她一拐一拐地在客厅里扫地收拾，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接着打电话给紧急玻璃安装公司订购新窗。她运气还不错，这天夜里很平静，他们二十分钟内就赶到了。但客厅的窗子太大，他们没有库存，工人提议先暂时用三夹板把窗子封死，她欣然接受了。

装三夹板的时候，她打了电话给纳卡全防安保的值班人员，质问为何有人拿砖头砸碎她家最大的窗户，那昂贵的防盗警铃却没响。

安保公司派人来査看损坏情形，才发现几年前安装警铃的人竟忘了给客厅的窗户接线。

爱莉卡气炸了。

安保公司的人说第二天一早就会来处理。爱莉卡告诉他不用麻烦了，接着转而打给米尔顿安保解释自己的情况，并希望他们第二天早上就能来安装一套完整的防盗系统。“我知道得签合约，不过跟阿曼斯基说我是爱莉卡·贝叶，明天f上非要派人过来不可”。

最后她才打电话报警。对方说目前没有车子，无法派人过来替她做笔录，并建议她明天早上联络当地的警所。谢谢，滚你妈的蛋。

接下来她坐着生了好久的闷气，直到肾上腺素下降，才开始想到今晚得独自睡在一间没有警报器的屋内，而那个骂她婊子、砸碎她窗户的人还在附近游荡。

她考虑着是否应该进市区去住饭店，不过爱莉卡不是个喜欢被恐吓的人，更不喜欢屈服于恐吓之下。

但她确实做了一些基本的防范措施。

布隆维斯特曾跟她说过莎兰德用一根高尔夫球杆了结连环杀人犯马丁·范耶尔。于是她便到车库，花了几分钟找高尔夫球袋，她都已经大约十五年没想起它了。她挑了一根比较有点重量的铁杆，放在床边伸手可及的地方，又在门厅摆一支推杆、厨房摆一支八号铁杆。她在地下室的工具箱里拿了一根铁槌，也放到主卧室。

她将原本放在肩袋里的梅西喷雾器摆到床头柜上，最后找来一块橡胶门挡卡放在浴室门底下。一切就绪后，她几乎希望那个骂她婊子、砸坏她窗户的白痴会笨到当晚再回来。

当她觉得防护得够周全时，已经凌晨一点。她八点得进办公室，看了日程表发现有四个会要开，第一个会是十点。脚还是痛得厉害。她脱下衣服爬上床去。

接下来当然是忧虑得难以入眠。

婊子。

先前收到过九封电子邮件，里头都有“婊子”的字眼，而且似乎都来自不同媒体。第一封还是从她自己的编辑室寄出，不过邮箱地址是假造的。

她下床拿出新的戴尔笔记本电脑，那是进入《瑞典摩根邮报》后报社分配给她的。

第一封邮件说要拿螺丝起子插她，这是最粗鲁骇人的一封，寄件时间五月十六日，几个星期前。

第二封在两天后，五月十八日送达。

接着过了一个星期，邮件又开始陆续寄来，每封都间隔大约二十四小时。再就是攻击她的住家。还是那个字眼，婊子。

在这段时期，文化版的伊娃收到一封假借爱莉卡的名义寄出的下流邮件。如果伊娃收到这种信，寄件人很可能是忙着到处发信，其他人显然也会收到她发送的邮件而她却不知情。

想到这里真是令人不快。

而最令人不安的还是住家遭到攻击。

有人特意査出她的住所，开车前来，丢砖块砸破窗户。这显然是预谋，因为攻击者还带了喷漆罐。想到这她顿时寒毛直竖，因为想到还有另一起攻击意外。她和布隆维斯特在斯鲁森希尔顿饭店过夜时，车子的四个轮胎都被割破。

结论既明显也让人不悦。她被跟踪了。

有人为了某个不明的原因，决定骚扰她。

住家成为攻击目标，这可以理解，因为房子就在那里藏不了。但假如随意停在索德马尔姆街上的车受到毁损，那么停车之际，跟踪她的人想必就在附近。他们肯定时时刻刻跟在她身后。

第十八章 六月二日星期四

爱莉卡的手机响了。时间九点零五分。

“早啊，爱莉卡小姐。我是阿曼斯基，听说你昨晚来电了。”

爱莉卡解释事情发生的经过后，问米尔顿安保能不能接手纳卡全防的合约。

“我们当然能安装一套运作正常的警报系统。”阿曼斯基回答说：“问题是我们夜间最靠近你那里的车辆在纳卡市中心，反应时间约需半小时，如果接受你的委托，势必要将你的房子转包出去。我们和当地一家安保公司签了约，是菲斯克赛特拉的亚当安保，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的反应时间是十分钟。”

“那也比根本不出现的纳卡全防来得好。”

“亚当安保是家族企业，父亲带着两个儿子，还有几个表亲。希腊人，人很好。我认识那个父亲很多年了。他们一年里面大约承担我们三百二十天的工作，若碰到假期或其他原因无法工作也会事先告知，我们在纳卡的车辆便会接手。”

“我没问题。”

“今天早上我会派人过去。他叫戴维·罗辛，其实他现在已经上路了。他会先作安保评估，如果你要出门，得把钥匙留给他，而且他也需要你的允许，对房子进行彻底的检查。另外他还会拍下整栋建筑物和周遭环境的照片。”

“好的。”

“罗辛很有经验，我们会给你一份建议书。几天后就会备妥完整的安保计划，其中涵盖人身安全警报器、消防安保、疏散与防盗设备。”

“好。”

“万一发生什么事，在菲斯克赛特拉的车抵达之前那十分钟，我们也希望你知道该怎么办。”

“很好。”

“我们今天下午就会安装警报器，之后还得签合约。”

和阿曼斯基讲完电话，爱莉卡才发现自己睡过头了，于是拿起手机打给弗德列森说自己受伤了，请他取消十点的会。

“怎么回事？”他问道。

“我的脚割伤了。”爱莉卡说等情况好一点，我会尽快跛着脚去公司。”

她在主卧房的浴室上完厕所，套上一件黑色长裤，并借用贝克曼的一只拖鞋穿在伤脚上。随后挑了一件黑衬衫，又套上夹克。将浴室门底下的门挡移走前，她将梅西喷雾器随身带着。

她提高警觉地在屋里走动。启动咖啡壶后，在厨房餐桌上吃早餐，一边倾听着周围的任何声响。刚倒第二杯咖啡，前面便传来敲门声。是米尔顿安保的罗辛。

费格劳拉徒步走到柏尔街。一大早便召集四名同事开会。

“现在有期限了。”她说：“我们必须在七月十三日，莎兰德的庭讯开始以前完成任务。已经不到六个星期。我们得就当务之急达成共识。谁先发言？”

贝伦德清了清喉咙说道：“和莫天森在一起那个金发男子。他是谁？”

“我们有照片，但不知道怎么找他。又不能发出全面通告。”

“那么古尔博呢？肯定有线索可以追踪。我们知道他从五十年代到

一九六四年，国安局成立那年，都在国家秘密警察局。后来就失踪了。”费格劳拉点点头。

“那么能不能下结论说札拉千科俱乐部是一九六四年成立的组织？可是当时札拉千科根本还没到瑞典来。”

“一定有其他目的……是组织内的秘密组织。”

“那是在温纳斯壮上校事件发生后，每个人都有妄想症。”

“是一种秘密间谍警察吗？”

“其实海外也有类似的组织。六十年代，美国的中情局内部就另外成立了一个驱逐内部间谍的特别小组，由安格顿领军，几乎破坏了整个中情局。安格顿的党羽是一群偏执狂，怀疑中情局里面每个人都是俄国特工。结果中情局的活动大多都瘫痪了。”

“但那只是臆测……”

“旧人事数据放在哪里？”

“古尔博不在里头，我査过了。”

“那预算呢？像这样的作业一定得有资金。”

他们一直讨论到午餐时间，费格劳拉先告退离席，一个人到健身房打算好好想一想。

爱莉卡直到中午才到编辑室。脚伤实在太痛，根本不能施力。她一跛一破地走进玻璃笼，重重跌坐在椅子上，总算松了口气。埋首于办公桌的弗德列森刚好抬起头，她招招手请他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我踩到玻璃，有块碎片插进我的脚跟。”

“唉呀……那可不太妙。”

“可不是。弗德列森，还有没有人收到奇怪的电子邮件？”

“我没听说。”

“好，你多留意些。报社里如果发生什么怪事要告诉我。”

“哪种怪事？”

“好像有个白痴家伙会发送一些很下流的邮件，而且似乎是针对我。所以你如果听说了什么，记得告诉我。”

“你是说伊娃收到的那种信？”

“对，不过只要觉得奇怪都要说一声。我已经收到一大堆疯狂的邮件，用各种难听话骂我，还说要用各种变态的手段对待我。”

弗德列森脸色一沉。“有多久了？”

“几个星期。你眼睛睁亮一点……好了，跟我说说明天报纸要刊些什么？”

“这个嘛”

“怎么样？”

“霍姆和法务部主任在大发雷霆。”

“为什么？”

“为了约翰奈斯。你延长了他的合约，还要他写一篇特别报道，他却不肯将内容告诉任何人。”

“是我不准他说的，是我的命令。”

“他也这么说，所以霍姆和法务部主任都很气愤。”

“我可以理解。下午三点安排和法务部开个会，到时我会解释。”

“霍姆很不高兴……”

“我对霍姆也很不高兴，我们刚好扯平。”

“他愤怒到去向董事会申诉。”

爱莉卡猛地抬起头来。糟了，我还得处理博舍的问题。

“博舍今天下午会絲，说题和你谈一谈。我猜是霍鮮的好事。”“好吧，什么时间？”

“两点。”弗德列森说完便回到自己的座位写中午的备忘录。

约纳森在午餐时间来巡视莎兰德。她将营养师调配的一盘蔬菜浓汤推到一旁。他一如往常地为她作简单的检查，但她发现医生巳不再那么费心。

“你复原的情况良好。”他说。

“嗯。你得想办法改善这里的伙食。”

“怎么了？”

“就不能让我吃块比萨吗？”

“抱歉，超过预算。”

“我就知道。”

“莉丝，明天我们要讨论你的身体状况……”

“明白了，我的复原状况良好。”

“你现在已经可以转移到克鲁努贝里看守所，我也许可以再拖延一个星期，不过我的同事们会开始起疑。”

“你不必那么做。”

“真的吗？”

她点点头。“我准备好了，而且迟早都得面对。”

“那么我明天就批准出院。”约纳森说：“你应该很快就会移送了。”她又点点头。

“可能就是这个周末，院方并不希望你留在这里。”

“这也不能怪他们。”

“呃……你那个东西……”

“我会留在这桌子后面的壁凹里。”她指着说。

“好主意。”

他们默默无言地坐了片刻之后，约纳森才起身。

“我得去看其他病人了。”

“一切多谢了。我欠你一份情。”

“我只是做我分内的事。”

“不，你做得更多。我不会忘记的。”

布隆维斯特从波尔罕街入口进入国王岛的警察总局，由费格劳拉陪同前往宪法保障组办公室。他们在电梯里只是眼神交流，并未交谈。

“你觉得我在总局里晃来晃去这样好吗？”布隆维斯特问道可能会有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而起疑心。”

“这是我们唯一一次在这里碰面，以后会改到我们在和平之家广场租用的办公室，明天就能使用了。不过这也没关系。宪法保障组是一个很小、也算是独立自主的单位，国安局里面谁也不把它放在眼里。何况我们和其他单位的楼层不同。”

他只和艾柯林特点头致意，没有握手，接着又和另外两名组员打招呼。他们显然是他团队的成员，自我介绍时只说自己叫史蒂芬和贝伦德。他不禁心里暗笑。

“从哪开始呢？”他问道。

“不妨先来杯咖啡吧……费格劳拉？”艾柯林特说。

“谢谢，这是好主意。”费格劳拉说。

艾柯林特应该是示意她去倒咖啡。布隆维斯特发觉这位组长仅略一迟疑，便起身将咖啡壶拿到已经摆好杯子的会议桌来。布隆维斯特发现艾柯林特也在暗笑，心想这是个好兆头。不一会儿艾柯林特的神情转趋严肃。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情况。记者参与秘密警察会议，这肯定是史上头一遭。我们现在要讨论的议题在很多方面都是被列为极机密的秘密。”

“我对军事机密没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有‘札拉千科俱乐部’。”

“但我们得找到折衷的解决之道。首先，你不得在文章里面提到今天与会者的名字。”

“同意。”

艾柯林特对布隆维斯特投以诧异的眼神。

“其次，除了我和费格劳拉，你不能和其他人谈。能告诉你哪些事，只有我们两人能决定。”

“如果你有一大串条件，昨天就应该明说。”

“昨天我还没彻底地想过。”

“那么我也有话要说。这应该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尚未刊登的报道内容透露给警察知道。所以，套用你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情况。”

在座所有人一时无言。

“也许我们……”

“如果我们……”

艾柯林特和费格劳拉同时开口，又陷入沉默。

“我的目标是‘札拉千科俱乐部’。”布隆维斯特说：“你们也想起诉‘札拉千科俱乐部’成员。我们就坚持这个原则。”

艾柯林特点了点头。

“好吧，你们那边有什么？”布隆维斯特问道。

艾柯林特向布隆维斯特说明了费格劳拉与其团队发掘的事实，并出示古尔博与温纳斯壮上校的照片。

“好，我要一份副本。”

“在奥伦斯和欧克伦出版社的档案数据里有。”费格劳拉说。

“它现在就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背面还有文字说明。”布隆维斯特说。

“给他一份吧。”艾柯林特说。

“这就表示札拉千科是被‘小组’谋杀的。”

“谋杀，外加一个癌症末期男子的自杀。古尔博还活着，不过医生们说顶多只能再拖几个星期。他自杀的枪伤严重损害大脑，几乎巳经成为植物人。”

“札拉千科叛逃时的主要负责人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

“札拉千科叛逃六个星期后，古尔博去见了首相费尔丁。”

“你有证据吗？”

“有。首相办公室的访客登记簿。古尔博是和当时的国安局局长一起去的。”

“局长后来死了。”

“但费尔丁还活着，而且愿意谈论此事。”

“难道你……”

“我没有，是其他人，我不能透露名字。保护消息来源。”

布隆维斯特说出费尔丁对于札拉千科一事的反应，以及他到海牙造访杨瑞德的经过。

“这么说‘札拉千科俱乐部’就在这栋大楼的某个角落。”布隆维斯特指着照片说。

“一部分。我们认为它是组织内的组织。若没有这栋大楼内的关键人物支持，你所谓的‘札拉千科俱乐部’不可能存在。但我们怀疑那个‘特别分析小组’在外面另起炉灶。”

“所以就是这样运作的？受国安局聘请、拿国安局薪水的人，事实上却要向另一个雇主报告？”

“大概是这样吧。”

“那么这栋大楼里，谁在替‘札拉千科俱乐部’做事？”

“还不知道，不过有几个嫌疑人。”

“莫天森。”布隆维斯特试探着说。

艾柯林特点点头。

“莫天森替国安局工作，当‘札拉千科俱乐部’需要他时，他就停止正规任务。”费格劳拉说。

“实际上怎么运作呢？”

“问得非常好。”艾柯林特无力地笑了笑。“你想不想来替我们工作？”

“你一辈子也别想。”布隆维斯特说。

“我当然只是说笑，不过这的确是个好问题。我们在怀疑一个人，但还无法证实。”

“看来……这肯定是个握有行政权力的人。”

“我们怀疑的是秘书长申克。”费格劳拉说。

“这是我们遇到的第一块綷脚石。”艾柯林特说：“我们给了你名字，却没有证据。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不能没有证据就公布姓名。如果申克是清白的，他可以告《千禧年》诽谤。”

“很好，那我们就有共识了。这次的合作必须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该你了。你有什么？”

“三个名字。”布隆维斯特说：“前两个是八十年代‘札拉千科俱乐部’的成员。”

艾柯林特与费格劳拉立刻竖起耳朵。

“汉斯·冯·罗廷耶和弗德利克·克林顿。罗廷耶死了，克林顿已经退休，但他们两人都是与札拉千科最亲近的圈子的人。”

“第三人呢？”艾柯林特问道。

“泰勒波利安和他有联系，只知道他叫乔纳斯，不知道姓什么，但可以确定他在二〇〇五年是‘札拉千科俱乐部’的一员……我们甚至怀疑他可能就是照片中和莫天森在科帕小馆那个人。”

“乔纳斯这个名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莎兰德侵入泰勒波利安的电脑，使我们得以追踪他的信件，并发现他是如何与乔纳斯共谋，就和一九九一年与毕约克共谋的方式如出一辙。

“他给泰勒波利安下了指令。现在又碰上另一块绊脚石了。”布隆维斯特带着微笑对艾柯林特说：“我可以证明我的说辞，可是一旦把证据给你就会泄漏消息来源。所以你得相信我说的。”

艾柯林特似乎陷人苦思。

“也许是泰勒波利安在乌普萨拉的同事。好吧，我们先从克林顿和罗廷耶着手。说说看你知道些什么。”

博舍在董事会会议室隔壁的办公室见爱莉卡，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听说你受伤了。”他指着她的脚说。

“不会有事的。”爱莉卡说着将拐杖靠在桌旁，坐到访客椅上。

“那……那就好。爱莉卡，你来上班一个月了，我想了解一下现状。你觉得情况如何？”

我得和他谈谈维塔瓦拉。但要怎么谈？什么时候谈？

“我已经开始掌握情况。可以就两方面来说：一方面报社有财务问题，快被预算勒死了；另一方面编辑室里面有一大堆废物。”

“难道没有任何正面观点？”

“当然有，有许多经验老到的专业人士知道该怎么做好自己的工作，问题是有人不让他们做事。”

“霍姆找我谈过……”

“我知道。”

博舍有些困惑。“他对你有不少意见，几乎都是负面的。”

“无所谓，我对他也有不少意见。”

“也是负面的？这样不好，如果你们两人无法共事……”

“我可以和他共事，没问题，是他有问题。”爱莉卡说我都快被他搞疯了。他经验非常丰富，也无疑是我所见过最有能力的新闻主编。但他混账的程度也是无与伦比。他总喜欢沉溺在阴谋当中，挑拨离间。我在媒体界二十五年了，从没见过管理层有像他这样的人。”

“他必须够强悍才能把工作做好。他得承受各方的压力。”

“强悍，那当然，但不代表要做出笨蛋行为。很不幸，霍姆是个活灾难，也是我们员工几乎无法发挥团队精神的主要原因之一。他把分化管理当成他的工作。”

“言重了吧。”

“我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调整态度。到时候如果他还办不到，我就要解除他主编的职位。”

“你不能这么做。你的工作并不是分解运营部门。”

爱莉卡凝视着董事长。

“请恕我直言，但这正是你雇用我的原因。我们还签约明订我可以视需要自由更动编辑人事。我来这里的任务就是让报社重生，但我只有改变组织与工作程序才能办得到。”

“霍姆把一生都奉献给报社了。”

“没错，而他今年五十八岁，还有六年才退休，我可负担不了他这个累赘这么久的时间。博舍，你别误会。从我坐进玻璃笼的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提升《瑞典摩根邮报》的质量与销售数字。霍姆有得选择：要么照我的意思做，不然就另谋高就。凡是造成阻碍或企图以某种方式伤害《瑞典摩根邮报》的人，我都会这样恫吓他。”

该死……我得提维塔瓦拉的事。博舍会被解雇。

博舍忽然面露微笑。“看来你也很强悍。”

“我是，但在这件事情上很遗憾，因为不必这样的。我的工作是办个好报，要想做到这点。就得有运作良好的管理和工作愉快的同事。”

与博舍会谈完后·爱莉卡跛着脚回到玻璃笼，满心沮丧。刚才和博舍待了四十五分钟，却只字未提维塔瓦拉。换句话说，她对他并没有特别直接或诚实。

坐到电脑前，发现〈MikBlom@millenniura.nu〉发了一封信来。她心知肚明《千禧年》根本没有这个邮址。她将信打开：

你以为博舍救得了你啊，臭婊子！你的脚感觉怎么样？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双眼，望向外头的编辑室，目光正好落在霍姆身上。他也正看着她，随后微微一笑。

只可能是《瑞典摩根邮报》里的人做的。

在宪法保障组的会议一直开到五点过后，他们说好下星期再碰一次面。布隆维斯特若有需要提前联系国安局，可以找费格劳拉。他收好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来。

“我怎么出去？”他问道。

“你当然不能自己乱跑。”艾柯林特说。

“我会带他出去。”费格劳拉说：“等我几分钟，我去办公室拿几样东西就好。”

他们一起穿过克鲁努贝里公园，走向和平之家广场。

“那现在怎么办？”布隆维斯特问。

“保持联络。”费格劳拉回答。

“我开始喜欢和秘密警察接触了。”

“待会儿想一起吃饭吗？”

“又是波斯尼亚餐厅？”

“不，每天外食我可负担不起。我是想在我家简单吃个便饭。”

她停下来，微笑看着他说：

“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不知道。”

“想把你带回家，剥光你的衣服。”

“这样会有点奇怪。”

“我知道。不过我并不打算告诉我的老板。”

“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会如何变化，最后我们可能会打对台。”

“我愿意冒个险。好啦，你是要乖乖跟来还是要我上手铐？”

爱莉卡七点左右回到家，米尔顿安保的顾问还在等她。她的脚抽痛得厉害，蹒跚走进厨房后，随即跌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他煮了咖啡，便替她倒了一点。

“谢谢。煮咖啡也是米尔顿的服务项目吗？”

他礼貌地笑了笑。罗辛是个矮矮胖胖、五十多岁的人，留着微红的山羊胡。“谢谢你今天让我借用厨房。”

“这是我能做的最低限度。情况如何？”

“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来安装了警报器，待会我示范给你看。我也从地下室到阁楼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并研究了周围环境。我会和米尔顿的同事商量你的情况，几天后再向你报告我们的评估结果。不过在此之前得先讨论一两件事。”

“说吧。”

“第一，有一些形式上的手续要办理。正式合约晚一点再说，要看我们协议提供哪些服务，这只是一份同意书，说你今天委托米尔顿安保来安装警报器。这是标准格式的文件，说明我们米尔顿会要求你一些事，也会承诺一些事，诸如客户保密协议等等。”

“你们对我有要求？”

“是的。警报器就是警报器，如果有个疯子拿着冲锋枪站在你们家客厅，就完全没用。为了确保安全，我们希望你和你先生能注意一些事情，并采取一些例行措施。我会把细节从头跟你说一遍。”

“好。”

“我并不想提前预测最后的评估结果，但我对整体状况的看法是这样的。你们夫妻俩住在一栋独立的房子里，后面有海滩，还紧邻着几间大宅。邻居无法一览无遗地看到你们家。这房子相当孤立。”

“没错。”

“所以当入侵者接近你们家，很可能不会有人看见。”

“右边的邻居已经出门很久，左边邻居是一对老夫妇，通常很早上床。”

“正是如此。除此之外，各栋房子都是山形墙对着山形墙，几乎没有窗户等等。一旦有人入侵你的住处——而且只要五秒钟就能转过道路，到屋子的背后去——视野是完全遮蔽的。房子后面则有围篱、车库和那间独栋建筑挡住视线。”

“那是我先生的工作室。”

“我猜他应该是艺术家吧？”

“是的。所以呢？”

“不管是谁砸碎你的窗户又在外墙喷漆，都不会受到干扰。也许会有人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而有所反应……但你的房子坐落成L型，声音被墙面给挡掉了。”

“我明白。”

“第二件事，你这房子很大，起居空间大约有两百五十平方米，还不包括阁楼和地下室。两层楼共有十一个房间。”

“这房子像只怪兽，是我先生的父母留给他的。”

“还有一些不同方法可以进屋，例如从前门、后面阳台、二楼走廊和车库，另外一楼有几扇窗户和地下室的六扇窗户，先前的安保业者并没有装警报器。最后，我还可以利用屋后的防火梯，从屋顶通往阁楼的活板门进来，那只是简单用弹賛栓拴住而已。”

“听起来好像有好几个旋转门可以进来。我们该怎么办？”

“今天装设的警报器只是暂时的。我们下星期会再回来，把一楼和地下室的每扇窗户都安装妥当。那是当你和你先生不在家时的防盗设施。”

“好。”

“但目前的情况是你受到某特定人士的直接威胁，这要严重得多。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的动机何在，或者他会做到什么地步，但可以作几个假设。如果只是匿名恐吓信，我们会认为威胁不大，但这次有人特地开车到你家来进行攻击--一何况索茨霍巴根可不近——这比较令人担心。”

“这点我同意。”

“我今天和阿曼斯基谈过，我们想法一致：在得知更多关于恐吓者的信息之前，必须小心行事。”

“意思是……”

“首先，今天安装的警报系统包含两部分，一个是你们不在家时开启的防盗警铃，另一个则是晚上你们上楼后要启动的一楼传感器。”

“嗯。”

“这有点不方便，因为每次下楼都得关掉警报器。”

“我懂了。”

“其次，我们今天也换了卧室的门。”

“你们把整扇门换掉？”

“是的，改装了一道铁制安全门。放心……门漆成白色，和一般卧室门没有两样，差别只在于关上后会自动上锁。从房里开门只要压下门把，和所有普通门一样。但若要从外面开门，就得在门把的面板上输人三位数的密码。”

“你们今天就做了这么多事啊……”

“如果你在家中遭到威胁，就能有一个安全的房间自我防御。门的材质非常坚固，就算攻击你的人手边有工具，也得花好一段时间才能破坏那扇门。”

“这倒让人安心。”

“第三，我们会安装监视录像机，那么你们在卧室里便能看见庭院和一楼的动静。这会在这个星期内完成，同时我们也会在屋外装设移动侦测器。”

“听起来以后卧室就不再那么浪漫了。”

“只是个小小的监视器，可以放进衣橱或柜子，就不会看得很清楚。”

“谢谢。”

“过几天我会换掉你书房和楼下另一个房间的门。万一发生什么事，你要尽快寻找掩护、将门锁上，等候救援。”

“好的。”

“如果不小心误触防盗铃，你得立刻打电话到米尔顿警报中心取消出动紧急车辆。要取消的话，就得说出事先登记的密码。万一忘了密码，紧急车辆还是会来，到时就得向你收取一笔费用。”

“明白。”

“第四，现在屋内有四个地方有人身安全警报器，厨房这边一个，还有门厅、楼上书房和卧室。这个警报器有两个按钮，你要同时按住三秒，这个动作可以一手完成，又不可能误触。假如人身安全警报器响起，接着会发生三件事。第一，米尔顿会派车过来，最近的车来自菲斯克赛特拉的亚当安保，十到十二分钟内就会有两名彪形大汉赶到。第二，米尔顿的车会从纳卡过来，但反应时间最快要二十分钟，但比较可能是二十五分钟。第三，警方也会得到自动通报。换句话说，很短的时间内，也就是几分钟之内，就会有好几辆车赶来。”

“好。”

“人身安全警报器不能像防盗警报器那样取消，你不能打电话来说是误触。即使你来到车道上告诉我们没事，瞥察还是会进屋。我们要确保屋内没有人拿枪抵着你先生的头之类的。所以人身安全警报器只能在遇到真正危险时使用。”

“了解。”

“但不一定非得肢体受到攻击，如果有人试图闯人或出现在庭院里等等都可以。只要你觉得受威胁，就应该启动警报器，不过要善用你的判断力。”

“我会的。”

“我发现你在这里和其他几个地方都摆了高尔夫球杆。”

“对，昨晚我一个人睡。”

“要是我就会去住饭店。我不反对你自己采取防卫措施，但你要知道用高尔夫球杆很轻易就能杀死入侵者。”

“嗯。”

“若是这样，你很可能被控过失致人死亡。假如你坦承是为了自卫而到处摆放高尔夫球杆，说不定还会被认定是谋杀。”

“如果有人攻击我，那我可能真的有意把他的脑袋敲碎。”

“这我明白。但雇用米尔顿安保的用意就是让你可以不必那么做。除了可以打电话求救，最重要的是你不该让自己走到非得敲碎别人脑袋的地步。”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顺带一提，如果入侵者有枪，你打算怎么用这些球杆？安全防护的关键就是要比有意伤害你的人提早一步行动。”

“那你告诉我，如果被跟踪，我怎么能提早一步？”

“你要让他永远没机会靠近你。现在警报器的装设还要几天才会全部完成，而且我们也得和你先生谈谈，他也必须拥有同样的安全意识。”

“他会的。”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待在这里。”

“我没法到其他地方去。我先生过几天就会回来，不过他和我都经常出远门，所以我们当中偶尔总会有一个人落单。”

“我了解，但我指的只是在一切安装妥当之前的这几天。你没有朋友家里可以借住吗？”

爱莉卡一度想到布隆维斯特，但随即想起现在恐怕不是好时机。

“谢谢，但我宁可待在这里。”

“我想也是。那么我希望接下来这几天能有人和你作伴。”

“这个嘛……”

“有没有朋友能过来陪你？”

“平常当然有，可是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外头还有个疯子晃来晃去。”

罗辛沉思片刻。“你会不会反对让米尔顿的员工在这里过夜？我可以打电话问我同事苏珊，看她今晚有没有空。她肯定不介意赚个几百克朗当外快。”

“实际金额是多少？”

“你得和她谈，这并不包含在正式合约中。不过我真的不希望你单独留在这里。”

“我不怕黑。”

“我知道，否则你昨晚不会在这里过夜。苏珊以前也当过瞥察，而且这只是暂时的。如果有必要安排贴身保镖，那又是另一回事，价码会贵得多。”

罗辛郑重其事的态度起了作用。她渐渐明白他正冷静地谈论她可能遭遇生命危险。是他夸大其词吗？应该将他的谨慎视为职业习性而不予理会吗？若是如此，当初又何必打电话请米尔顿安保来安装警报系统？

“好吧，打给她，我去准备客房。”

直到晚上十点，费格劳拉和布隆维斯特才裹着床单到她家厨房，从冰箱取出剩下的金枪鱼和培根做凉面色拉，然后配着白开水吃。

费格劳拉咯略地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想到如果艾柯林特看见我们现在这副模样，应该会很气恼。我想他叫我紧紧盯着你的意思，应该不是要我和你上床。”

“都是你起的头。我只有两个选择，若不想上手铐就得乖乖跟来。”布隆维斯特说。

“没错，不过你并不难说服。”

“也许你自己不知道——但我想不太可能——你全身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性魅力。你想有谁能抗拒得了？”

“多谢你的赞美，但我并不性感，我也不常做爱。”

“不可能。”

“是真的，我没有跟太多男人上过床。今年春天我有个约会对象·但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他人很好，只是后来变成一种很累人的腕力竞赛。我比他强，他受不了。你是那种会想和我比腕力的男人吗？”

“你是说我会不会在乎你比我健美、外形也比我强壮吗？我不会。”

“谢谢你说实话。我发现有不少男人一开始对我有兴趣，后来却开始挑战我，并想方设法要支配我。尤其当他们知道我是警察的时候。”

“我不会和你竞争。在我的专业领域我比你强，而在你的专业领域你比我强。”

“这种态度我可以接受。”

“为什么选中我？”

“我完全根据自己的欲望，而你给了我这种欲望。”

“可你是秘密警察，这可不是一般职业，何况还正在调查一起和我有关的案子……”

“你是说我不够专业。你说得对。我不该这么做，万一被人知道我麻烦可大了。艾柯林特一定会大发雷霆。”

“我不会告诉他。”

“很有绅士风度。”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演变。我猜你比一般男人更爱冒险，对不对？”

“很不幸，正是如此。我可能不会想有固定的女朋友。”

“多谢警告。我很可能也不想有固定的男友。我们就维持在朋友阶段好吗？”

“我想这样是最好的。费格劳拉，我们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如果不小心一点，我可能会和你的同事爆发很大的冲突。”

“我想应该不会。艾柯林特非常老实，而且你和我们的人目标一致。”

“以后就知道了。”

“你和莎兰德也有过一段。”

布隆维斯特盯着她说：“听着……我不是个完全没有秘密的人。我和莉丝的关系和其他人都无关。”

“她是札拉千科的女儿。”

“没错，这点她必须承担。但她不是札拉千科，差别可是很大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卷入这件事。”

“莉丝是我的朋友。这样的解释应该够了。”

米尔顿安保的苏珊穿着牛仔裤、黑皮夹克和布鞋，在晚上九点抵达盐湖滩，罗辛带她看了看房子。她随身带了一只绿色军用袋，里头装着她的笔记本电脑、一支伸缩警棍、一罐梅西喷雾器、手铐和牙刷，进入客房后她便将东西一一取出。

爱莉卡煮了咖啡。

“谢谢你的咖啡。你可能把我当成客人一样招待，事实上我不是客人，而是忽然出现在你生活中的必要之恶，不过只是几天的时间。我在警界待了六年，在米尔顿四年，是个训练精良的贴身保镖。”

“我懂。”

“你受到恐吓，所以我来这里当守门人，好让你安心地睡觉、工作、看书或是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如果需要找人说话，我很乐意倾听。否则我自己带书来了。”

“好的。”

“我的意思是你就过你的日子，不必觉得有必要招呼我，不然你很快就会觉得我碍事。你最好能把我当成临时的工作伙伴。”

“这种情况确实让我很不习惯。以前在《千禧年》当总编辑时也遭受过恐吓，但那和工作有关，现在却是一个非常令人讨厌的人……”

“特地纠缠你。”

“大概可以这么说。”

“如果要安排全天候的保镖，得花很多钱。为了让钱花得值得，一定要是非常清楚而明确的恐吓。对我来说，这只是额外的工作。这星期剩下的几天我都会来这里过夜，每晚我只收五百克朗，这非常便宜，远比我接米尔顿的工作所要求的酬劳来得低。你可以接受吗？”

“完全没问题。”

“如果有事情发生，我要你锁在卧室里，其余交给我来应付。你的任务就是按下人身安全警报器，如此而已。如果遇上麻烦，我不希望你造成妨碍。”

爱莉卡在十一点准备睡觉。关上卧室门时，听见门锁喀塔一声，随后心事重重地脱衣上床。

苏珊要她不必觉得有义务招待“客人”，但她们还是在厨房餐桌旁聊了两个小时。她发现和苏珊很处得来。她们讨论了某些男人之所以跟踪女人的心理。苏珊说她不信心理学那套，最重要的还是阻止这些王八蛋，她很喜欢米尔顿这份工作，因为她的任务多半都是对付这些疯子。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待在警界呢？”爱莉卡问。

“你应该问说我当初怎么会当警察。”

“好，你怎么会去当警察？”

“因为我十七岁那年，有个很要好的朋友遭人袭击，还在车内被三个混账王八蛋给强暴了。我进入警界是因为我很理想化地以为，警察的存在就是为了防范类似的犯罪。”

“结果……”

“我预防不了。身为警察的我总是在罪行发生以后才抵达现场。我无法忍受自己像个白痴一样问一些白痴问题，而且不久以后我发现有些罪行根本没有人管，你就是典型的例子。事情发生时你有没有打电话报警？”

“有。”

“他们有人来吗？”

“应该说没有。他们要我向地方派出所报案。”

“所以你就知道了。我替阿曼斯基工作，并且会在罪行发生以前插手。”

“处理的大多是受恐吓的妇女吗？”

“我会处理各种事件，像安全评估、贴身保护、监视等等，但通常都是有人受到恐吓威胁。我在米尔顿比当瞥察更有成就感，只可惜有个缺点。”

“什么缺点？”

“只能为付得起钱的人服务。”

上床后，爱莉卡回想苏珊说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安保费用。她自己接受罗辛的建议换了几扇门、请来技术人员、安装替代性的警报系统等等，眼睛眨都没眨一下。这林林总总算起来花了将近五万克朗。但她付得起。

她思考着自己对于这名恐吓者可能与《瑞典摩根邮报》有关的疑虑。无论如何都是知道她脚受伤的人。她想到霍姆。她不喜欢他，也因此更不信任他，不过打从她拄着拐杖进编辑室那一刻，受伤的消息早已传开了。

而且她还有博舍的问题。

想到这里她忽然坐起身来，皱着眉头环顾卧室。柯特兹那份关于博舍和维塔瓦拉的资料，她放到哪去了？

她下床穿上睡袍，倚着拐杖走到书房，打开电灯。不对，自从她……前一晚在浴室看过资料后就没有进过书房。她把它放在窗台上了。

她进浴室一看，不在窗台上。

她站了好一会儿，开始担心起来。

她不记得当天早上看到过文件夹，也没有拿到其他地方。

她心中一凛，连忙花了五分钟搜寻浴室，并一一检视堆在厨房与卧室的文件与报纸。最后不得不承认活页夹不见了。

当天早上，从她踩到玻璃碎片到罗辛抵达的这段时间内，有人进入她的浴室拿走了《千禧年》所搜集到的有关维塔瓦拉的资料。

接着她又想到屋里还有其他秘密，于是跛着脚回到卧室，打开床边柜子最下层的抽屉。她的心倏地往下沉。每个人都有秘密，她的秘密就保存在卧室的抽屉柜里。爱莉卡并没有定期写日记，但有一段时间倒是天天写。此外还有青少年时期写的旧情书。

还有一个信封里装了当年感觉很酷的照片，然而……爱莉卡二十五岁时曾加入极端夜总会·参与过为皮绳爱好者筹办的私人派对。各种派对上都拍了照，如果拍照时是清醒的，她会承认自己完全像个疯婆子。

最糟的是还有一卷录像带，是九十年代初她和贝克曼受玻璃艺术家托克尔·柏林格邀请到西班牙阳光海岸度假时拍摄的。假期当中，爱莉卡发现丈夫有非常明显的双性恋倾向，最后两人一起和托克尔上了床。那是个很美好的假期。当时摄影机还是相当新鲜的玩意。他们玩闹中拍下的影片绝对不适合当众播放。

抽屉空了。

我怎么会这么笨？

抽屉底部被人用喷漆喷上了她已经很熟悉的那两个字。

第十九章 六月三日星期五至六月四日星期六

莎兰德在星期五清晨四点写完她的自传，并借由雅虎的“愚桌”社群传了副本给布隆维斯特。然后静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在今年五朔节前夕满二十七岁了，但当时根本没想起生日这回事。她被监禁着，就如同在圣史蒂芬一样。假如事情不顺利，她可能还得在某种监禁的形式下度过许多生曰。

她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上一回被关时，她才刚要进入青春期。如今她长大了，也拥有更多的知识与技能。她心想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安全脱逃到其他国家定居下来，为自己建立新身份与新生活。

她下床走进浴室照镜子。脚已经不跛了，用手指摸摸臀部，伤口也已愈合结痂，接着扭扭手臂、前前后后地伸展左肩，感觉有点紧绷，但差不多痊愈了。她又敲敲自己的头，虽然被一颗全金属壳的子弹贯穿，大脑似乎没有受到太大损伤。

实在太幸运了。

在取得电脑之前，她一直设想着如何逃离索格恩斯卡医院这间上锁的病房。

后来约纳森医师和布隆维斯特偷偷将她的掌上电脑送进来，打乱了她的计划。她读完布隆维斯特的文章后，不断反复思考。她作了风险评估、考虑了他的计划、衡量了自己的机会有多大，最后决定听他一次。她要测试这个体系。布隆维斯特说服了她，让她相信自己已不怕再失去什么，而他可以提供另一种非常不同的逃脱机会。假如计划失败，她再计划从圣史蒂芬或其他疯人院逃出来就好了。

其实真正让她决定照布隆维斯特的方式玩这场游戏的原因在于复仇的欲望。

她没有原谅任何人。

札拉千科、毕约克和毕尔曼都死了。

然而泰勒波利安还活着。

还有她哥哥，那个叫尼德曼的人也是，只不过他不是她要解决的问题。没错，他曾经帮忙杀害并活埋她，但似乎只是次要角色。如果哪天碰上他，到时再说吧，在此以前他是警察的问题。

不过布隆维斯特说得对：在阴谋背后肯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其他人也参与塑造她的人生。她得把这些人的名字、身份一一揪出来。

于是她决定依布隆维斯特的计划行事，也因此用四十页的篇幅写下极为简短生硬的自传，描述她这一生赤裸裸的真相。她用字十分精确。自传中的一切都是事实。她接受了布隆维斯特的说法：瑞典媒体已经用各种可笑言词对她百般中伤，这么一点胡言乱语不可能对她的名声有更进一步的损害。

但这篇自传也可以说是假造的，因为她并未说出全部的事实。她也不想这么做。

她回到床上，盖上被子。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她拿出安妮卡给她、但几乎没有用过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

（x3+y3=z3）

去年冬天在加勒比海。她花了几个星期疯狂地研究费马定理。回到瑞典后，在尚未开始寻找札拉千科前，她也还不停玩着这个公式。现在让她心烦的是她好像看到了答案……她找出了答案。

但却不记得是什么了。

不记得某件事对莎兰德而言是一种陌生的现象。她为了测试，便上网随便挑选了网页HTML码，瞄一眼记下来，然后完整无误地再背出来。

她向来视为诅咒的记忆力并未丧失。

脑袋里的运作一如往常。

除了她觉得好像看到了费马定理的答案，却不记得过程、时间与地点。

最糟的是她对它已经毫无兴趣。费马定理再也吸引不了她。这不是好预兆。她从前就是这样，会沉迷于某个问题，但一旦解开后便兴趣全无。

这正是她对费马的感觉。他再也不是骑在她肩膀上的魔鬼，擭取她的注意力、蒙蔽她的理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式，一张纸上的涂鸦，她一点也不想和它有什么瓜葛。

这让她很困扰。她放下笔记本。

应该睡一会儿了。

但她又拿起掌上电脑重新上网。想了一下，进入阿曼斯基的硬盘，自从拿到电脑后她还没进去看过。阿曼斯基正和布隆维斯特合作，不过没有特别需要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读着他的电子邮件。

发现了罗辛为爱莉卡住处所作的评估报告。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内容。

爱莉卡·贝叶遇上跟踪狂了。

接着又看到苏珊的信息，她前一晚显然是在爱莉卡家过夜的，报告是深夜寄出的。莎兰德看了寄信的时间，凌晨快三点，报告上说爱莉卡发现原本放在卧室柜子抽屉中的日记、信函与照片，还有一卷极为私人的录像带遭窃。

与贝叶小姐讨论过后，我们认定是她在纳卡医院那段时间失窃的。屋内没人的时间大约有两个半小时，而纳卡全防安保所装设有缺陷的警报器也没启动。在发现窃案之前的其他时间里，爱莉卡和罗辛都至少有一个人在。

结论：跟踪爱莉卡的人一直待在附近，因此看见她坐上出租车，可能也看到她受伤了。然后再趁机入屋。

莎兰德更新了她下载的阿曼斯基的硬盘，然后关机，陷人沉思。内心五味杂陈。

她没有理由喜欢爱莉卡。她还记得一年半前的除夕夜，看见爱莉卡和布隆维斯特走下霍恩斯路时的羞辱感。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愚蠢的时刻，她再也不容许自己产生类似的感觉。

她还记得当时心中那股可怕的恨意，以及追上前去伤害爱莉卡的念头。

真难为情。

她痊愈了。

但也没有理由同情爱莉卡。

她很好奇那卷极为私人的录像带里录了些什么。她自己也有一部极为私人的影片，录的是那个王八蛋律师毕尔曼强暴她的过程，目前由布隆维斯特保管。她心想若有人闯入她家偷走那张光盘，不知自己会有何反应。按说，布隆维斯特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动机不是为了伤害她。

哼。伤脑筋。

星期二夜里，爱莉卡根本无法入眠。她急躁地跛着脚走来走去，苏珊则在一旁看顾着。她的焦虑有如浓雾般笼罩整栋屋子。

两点半，苏珊好不容易劝爱莉卡上床休息，尽管她还是没睡，但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苏珊还是松了口气。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阿曼斯基简述情况。刚送出邮件，便听到爱莉卡又下床走动。

七点半，她让爱莉卡打电话到报社请病假。爱莉卡勉强答应，随后便在客厅面对着三夹板封钉起来的落地窗的沙发上睡着了。苏珊替她盖上遂子，然后煮了咖啡，再打电话给阿曼斯基解释自己现在在现场，是罗辛叫她来的。

“留在那里陪爱莉卡。”阿曼斯基对她说你自己也要睡几个小时。”

“我不知道这要怎么计费……”

“以后再说吧。”

爱莉卡一直睡到下午两点半，醒来后发现苏珊也斜躺在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睡着。

星期五早上费格劳拉起晚了，没有时间出去晨跑。她把事情怪到布隆维斯特头上，冲完澡后也拖他起床。

布隆维斯特开车到杂志社上班，每个人见他这么早起都很惊讶。他嘟哝敷衍几句便去煮咖啡，随后叫玛琳和柯特兹进办公室。他们花了三小时讨论主题专刊的文章，并掌握书的进度。

“达格的书昨天送印了。”玛琳说走一般胶订平装版流程。”

“特刊将定名为《莉丝·莎兰德的故事》。”柯特兹说：“开庭的日期一定会改，但目前暂定在七月十三日星期三。到时候杂志已经印好了，只是还没订好发行日期。你可以到时候再决定。”

“好，那就剩下札拉千科那本书到现在还是场噩梦。我打算把书名定为《小组》，前半部基本上就是杂志刊登的内容，从达格和米亚的命案开始，接下来则是先后对莎兰德、札拉千科和尼德曼的追捕。后半部是关于我们对‘小组’所知道的一切。”

“麦可，就算印刷厂每次都为我们破记录，我们最晚也要在这个月底把最后定稿交给他们。”玛琳说：克里斯特也需要两三天做版面设计，排版就假设一个星期吧，那么只剩两个星期要完成内文。我不知道我们要怎么办到。”

“我们没有时间挖出整个故事。”布隆维斯特坦承道：“不过我想就算用一整年恐怕也挖不完。这本书的用意是为了阐述发生过的事，如果没有消息来源就直说，如果是我们的猜测也要说清楚。所以我们要写出发生了哪些事，哪些是有佐证，而哪些则是我们的推测。”

“这样很模棱两可。”柯特兹说。

布隆维斯特摇摇头说：“如果我说国安局干员闯入我家，而且有这件事和这个人的录像带，那就是有证据。如果我说他是‘小组’派来的，那就是臆测，但根据我们陈述的所有事实，这是个合理的臆测。这样说有道理吗？”

“有。”

“这些缺漏的部分，我没有时间自己写。我这里有几篇文章，柯特兹你得把它们拼凑起来，大约是五十页的内容。玛琳，你支持柯特兹，就像我们编辑达格的书一样。我们三人的名字都会出现在书的封面和内封上，你们两个觉得如何？”

“可以。”玛琳说：“不过我们还有更紧急的问题。”

“比如说？”

“你全心投人札拉千科的故事的时候，我们这里有一大堆事要做……”

“你是说我没帮上忙？”

玛琳点点头。

“你说得对，对不起。”

“不必道歉。我们都知道只要你一头栽进某篇报道，其他事都不重要。但我们其他人不能这样，尤其是我。爱莉卡可以倚赖我，我有柯特兹，他也是一流的人才，可是他还要放同样的时间在你的故事上面。就算把你都算进来，我们还是少两个编辑人员。”

“两个？”

“而且我不是爱莉卡。我不像她那么驾轻就熟，我还在学习。莫妮卡拼了命地工作，罗塔也是。谁都没有办法停下一分一秒来思考。”

“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法院开庭……”

“不，麦可，到时候也不会结束。一旦开庭，将会是更大一场混仗。你还记得温纳斯壮事件那段时间吧，你将会在电视摄影棚之间跑来跑去，三个月见不到人影。”

布隆维斯特叹气道：“你有什么建议？”

“如果想让杂志社到秋天还能正常运作，就需要加入新血。至少两个人，或三个。我们真的没有足够的编辑人力应付现在的情况，而且……”

“什么？”

“而且我不认为自己作好了准备。”

“我知道了，玛琳。”

“我说真的。我是个很棒的编辑秘书，有爱莉卡当老板轻松得很。我们说好这个夏天让我试试看……好啦，已经试过了，我不是个称职的总编辑。”

“胡说八道。”柯特兹说。

玛琳摇摇头。

“我知道了，”布隆维斯特说但别忘了现在是非常时期。”

玛琳苦笑一下。“你就当做是员工的抱怨吧。”

星期五一整天，宪法保障行动小组都在试着厘清布隆维斯特提供的信息。有两名组员搬到和平之家广场的临时办公室，负责汇整所有的数据。但很不方便，因为聱局内部网络在总局，所以一天下来他们得在两栋大楼之间往返好几趟，尽管只有十来分钟脚程，还是很累人。到了中午休息时间，已经搜集到许多资料证明克林顿与罗廷耶两人在六十与七十年代初与秘密警察有关联。

罗廷耶出身军情单位，有几年专门负责协调军事国防与秘密警察间的联系。克林顿是空军背景，一九六七年开始进入秘密警察的贴身护卫组服务。

两人都已离开国安局：克林顿在一九七一年，罗廷耶一九七三年。克林顿投身商场担任管理顾问，罗廷耶则进入公务部门，为瑞典原子能机构做调查工作，派驻在伦敦。

直到傍晚，费格劳拉才得以向艾柯林特做出较确切的报告：克林顿和罗廷耶离开国安局后的职业都是假的。克林顿在做什么很难追踪，担任企业顾问几乎什么可能性都有，而且扮演这种角色的人不一定要向政府报告他的活动。从报税单可以清楚看出他赚了不少钱，但他的客户大多都是总公司位于瑞士或列支敦士登的企业，因此要证明他的业务造假并不容易。

然而应该在伦敦工作的罗廷耶则从未进过那里的办公室。他声称的办公大楼其实已在一九七三年拆除，由国王十字车站的扩建部分所取代。显然有人在捏造事实的时候出了错。白天的时间里，费格劳拉团队与一些瑞典原子能机构的退休人员面谈，他们谁也没听说过罗廷耶。

“现在我们知道了，”艾柯林特说接下来就要找出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费格劳拉说：“那布隆维斯特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们答应过，如果发现任何有关克林顿和罗廷耶的消息就会告诉他。”

艾柯林特考虑了一下。“如果他再继续挖下去，也迟早会发现的，我们还是跟他保持良好关系。你们的发现就告诉他吧。但要善用你的判断力。”

费格劳拉答应会小心。他们又花了几分钟安排周末，费格劳拉组上有两人要继续工作，她自己可以休假。

随后她打卡下班前往圣艾瑞克广场的健身房，利用两个小时加紧努力以弥补错失的时间。她七点回到家，冲过澡后做了简单的晚餐，然后打开电视听新闻。但她开始感到急躁，便穿上跑步装，来到门口时停下来想了想。该死的布隆维斯特。她打开手机拨打他的爱立信手机。

“我们找到不少有关罗廷耶和克林顿的资料。”

“告诉我。”

“你来我才说。”

“听起来像勒索。”布隆维斯特说。

“我刚换上慢跑装想去消耗一点多余的体力。”费格劳拉说我是现在出门呢，还是等你过来？”

“我九点过后再去可以吗？”

“好啊。”

星期五晚上八点，约纳森医师来看莎兰德。他坐在访客椅上，身子往后靠。

“你要替我作检査吗？”莎兰德问道。

“不用，今晚不用。”

“好。”

“今天我们研究过你的病况，也通知检察官我们准备让你出院了。”

“我明白。”

“他们想今晚把你送到歌德堡的看守所。”

“这么快？”

他点点头。“斯德哥尔摩那边有意见。我说明天还要再给你做最后几项检测，所以星期天以前不能让你出院。”

“为什么？”

“不知道，大概只是气他们这么霸道。”

莎兰德露出一抹真正的微笑。如果给她几年时间，她应该有办法让约纳森医师变成地道的无政府主义者。总之，他其实也有不听话的倾向。

“弗德利克·克林顿。”布隆维斯特瞪着费格劳拉床上的天花板腿。

“你如果点燃那根烟，我就把它插到你的肚脐捻熄。”费格劳拉说。布隆维斯特诧异地看着刚从夹克拿出来的香烟。

“抱歉，”他说：“可以借用你的阳台吗？”

“只要你事后记得刷牙。”

他在腰间围上一条床单。她跟着他来到厨房，倒了一大杯冷水，然后靠在阳台门框上。

“先说克林顿吗？”

“他如果还活着，就是和过去的联系。”

“他快死了，他需要换肾，洗肾和其他治疗就花了他大半的时间。”

“但他还活着。我们应该联络他，直接质问他。也许他会说实话。”

“不行。”费格劳拉说：“第一，这属于初步调查范围，得由警方处理，所以没有所谓的‘我们’；第二，我们是根据你和艾柯林特的协议提供这项信息给你，但你保证过绝不采取任何可能干涉调查的行动。”

布隆维斯特微笑看着她说：“哇，秘密警察在拉我脖子上的狗链了。”说完便捻熄香烟。

“麦可，这不是开玩笑。”

星期六上午，爱莉卡开车上班时仍忐忑不安。她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抓到编报纸的真正诀窍，并打算休息一个周末奖赏自己也是她进《瑞典摩根邮报》以后的头一次——没想到她最私密的物品连同博舍的报告都被偷了，让她根本无法放松。

前一晚爱莉卡几乎一夜未眠，大部分时间都和苏珊待在厨房，她认为“毒笔”会出击，散播一些可能对她造成严重打击的图片。因特网对这些变态而言，是何等便利的工具。天哪……我和丈夫与另一个男人的性交画面……最后我将出现在全世界一半的网站上。

惊慌恐惧纠缠了她一整夜。

苏珊费尽唇舌才总算哄她上床。

八点她便起床开车进办公室。她无法躲着不出面。如果有风暴正在酝酿，她也想赶在其他人听到风声之前第一个去面对。

但在人员减半的星期六编辑室内，一切如常。当她跛行经过编辑台，大伙都和她打招呼。霍姆今天休假，编辑职务由弗德列森代理。

“早，我以为你今天休假。”他说。

“我本来也这么以为。可是我昨天人不舒服，有些事必须做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今天很平静。最新得到的消息是达拉纳的木材工业突然景气回春，北雪平发生一宗抢劫案，有一人受伤。”

“好，我会在玻璃笼里待上一会儿。”

她坐下来，将拐杖靠在书架旁，然后联机上网。先收信。有几封信，但都不是来自毒笔。她皱了皱眉头。那人闯人至今两天了，却还没利用这难能可贵的机会采取行动。为什么呢？也许他打算改变战略。勒索吗？也可能只是想让我胡思乱想。

没有什么特别的工作要做，于是点进正在替报社写的策略文件。瞪着屏幕看了十五分钟，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试着打给贝克曼，没找到人，甚至不知道他的手机在国外能不能通。当然，稍微用点心还是能找到他的下落，但她觉得懒到极点。不对，她觉得无助又无力。

她也试着打给布隆维斯特，想告诉他博舍的活页夹被偷了，但他没接电话。

到了十点，她一件事也没做，便决定回家。正伸手要关掉电脑，忽然看见有人敲她的ICQ账号，不由惊讶地看着图标列。她知道ICQ是什么，但她很少聊天，而且进报社以后就没用过这个程序。

她犹豫了一下才点了回应。

〈嗨，爱莉卡。〉

〈嗨，你是谁？〉

〈秘密。你一个人吗？〉

是诡计吗？毒笔？

〈你是谁？〉

〈小侦探布隆维斯特从沙港回来的时候，我们在他家碰过面。）

爱莉卡睁大眼睛盯着屏幕，几秒钟后才联想起来。莉丝·莎兰德。不可能。

〈你还在吗？〉

〈在。〉

〈别说名字。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

〈我知道麦可脖子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爱莉卡咽了一下口水。这世上只有四个人知道他那道疤痕的由来。莎兰德便是其中之一。

〈但你现在怎能和我聊天？〉

〈我是电脑高手。〉

莎兰德是个电脑狂。但从四月就被隔离在索格恩斯卡医院的她，到底怎么和外界沟通？

〈我相信。〉

〈我能信任你吗？〉

〈什么意思？〉

〈这番对话不能外泄。〉

她不想让警方知道她能上网。当然不了。所以现在才会和瑞典数一数二的大报社的总编辑聊天。

〈没问题。你有什么事？〉

〈还债。〉

〈我不懂。〉

〈《千禧年》帮过我。〉

〈我们只是做自己该做的。〉

〈没有其他刊物这么做。〉

〈你并没有犯下你被指控的罪行。〉

〈有人在跟踪你。〉

爱莉卡的心登时狂跳不止。

〈你知道些什么？〉

〈录像带被偷，住家遭闯入。〉

〈没错，你能帮忙吗？〉

爱莉卡不敢相信自己会问这个问题。太荒谬了。莎兰德在索格恩斯卡进行康复治疗，自己的问題都处理不完了。爱莉卡若想求助于人，她是最不可能的人选。

〈不知道，让我试试。〉

〈怎么试？〉

〈问题：你觉得那个变态是你们报社的人吗？〉

〈无法证明。〉

〈为什么会这么想？〉

爱莉卡思索片刻才回答。

〈只是直觉。我进报社以后才开始受到骚扰。还有其他同事收到毒笔的下流信件，看起来却像是我寄的。〉

〈毒笔？〉

〈我替那个变态取的外号。〉

〈好，你怎么会成为毒笔的目标？〉

〈不知道。〉

〈有任何迹象显示他是针对个人吗？〉

〈什么意思？〉

〈《瑞典摩根邮报》总共有多少员工？〉

〈包括出版社大约有两百三十人。〉

〈你认识的有几个？〉

〈说不准。这几年来我碰见过几个记者和其他同事。〉

〈你进报社前和谁起过争执吗？〉

〈我印象中没有。〉

〈有没有谁可能想报复的？〉

〈报复？报复什么？〉

〈报复是很强烈的动机。〉

爱莉卡盯着屏幕，试图揣测莎兰德的意思。

〈还在吗？〉

〈在。为什么会问到报复？〉

〈罗辛列出你和毒笔有关的意外事件，我看过了。〉

我怎么不感到意外呢？

〈所以呢？？？〉

〈感觉不像跟踪狂。〉

〈为什么？〉

〈跟踪狂的动力是性妄想。这个看起来比较像在模仿跟踪狂。拿螺丝起子插你的屄……拜托！模仿得还真可笑。〉

〈你这么认为？〉

〈我见过真正的跟踪狂。他们更变态、更低级、更诡异得多。他们会同时表达爱与恨。这个感觉就是不对。〉

〈你觉得这还不够变态？〉

〈没错，发信给伊娃更是完全不对。是有人想讨回公道。〉

〈我没想到这方面。〉

〈不是跟踪狂。是针对你个人。〉

〈好，你有什么建议？〉

〈你相信我吗？〉

〈也许。〉

〈我需要进入《瑞典摩根邮报》的内部网络。〉

〈哇，先等等。〉

〈现在就要。我很快会被移送，到时就不能上网了。〉

爱莉卡迟疑了十秒钟。向……谁？一个十足的疯子，敞开报社的？莎兰德或许没有杀人，但她肯定不正常。

但她又有什么损失呢？

〈怎么做？〉

〈我得灌一个程序到你的电脑。〉

〈我们有防火墙。〉

〈你得帮忙。连结因特网。〉

〈已经连上了。〉

〈Explorer吗？〉

〈是。〉

〈我会打一个地址，复制后贴上Explorer。〉

〈好了。〉

〈现在你看到一串程序名称，点进Asphyxia Server然后下载。〉

爱莉卡照着她的话做。

〈好了。〉

〈启动Asphyxia。点“安装”，选择Explorer。〉

过程花了三分钟。

〈完成了，好，现在你得重新启动电脑，我们会暂时断线。〉

〈明白了。〉

〈重新启动时，我会复制你的硬盘到网络上的一个服务器。〉

〈好。〉

〈重新启动吧。待会再聊。〉

电脑缓缓重新启动时，爱莉卡愣愣地盯着屏幕出神，心想自己是不是疯了。接着莎兰德敲了她的ICQ。

〈嗨，又是我。〉

〈嗨。〉

〈你来做比较快。启动因特网，复制我寄给你的地址。〉

〈好了。〉

〈现在你看到一个问题框。点“开始”。〉

〈好了。〉

〈现在你要为硬盘取名，就叫它“瑞典摩根邮报-2”。〉

〈好了。〉

〈去喝杯咖啡，接下来要花点时间。〉

星期六早上费格劳拉八点醒来，比平时晚了约两个钟头。她坐在床上看着身边的男人，他在打鼾。好吧，没有人是完美的。

她很好奇自己和布隆维斯特这段关系会如何发展。他显然不是个忠实的人，所以不必期望长久的关系。这些信息多半是从他的传记看来的。反正，她自己应该也不想要发展稳定的关系——有伴侣、房贷和小孩的那种。从十几岁开始，经过十多次感情失败的经验，她倾向于相信稳定关系被高估的理论。她最长的一段是和乌普萨拉的一名同事，两人同居了两年。

不过她并不是喜欢搞一夜情的人，虽然她认为性爱几乎是被低估的可以治百病的良药，而且和布隆维斯特_-一尽管身材已变形——做爱的经验也很不错，老实说还不止不错。此外，他是个好人，他让她想要更多。

一段夏日浪漫恋情？一段风流韵事？她恋爱了吗？

她走进浴室洗脸刷牙，然后穿上短裤和薄外套，静静地出门。先做了暖身操后慢跑四十五分钟，经过罗兰姆秀夫医院，绕过弗瑞德霍尔区，再经由史密角回来。九点到家时发现布隆维斯特还在睡，便俯身咬他的耳朵。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早啊，亲爱的。我需要有人帮我搓背。”

他看着她嘟哝了几句。

“你说什么？”

“不必洗澡，你现在就已经全身湿透了。”

“我去跑步，你应该一起来的。”

“我要是想跟上你的速度，恐怕会在梅拉斯特兰北路心脏病发。”

“胡说。来吧，该起床了。”

他替她搓背，替她抹肥皂。先是肩膀、臀部，接着腹部、胸部。不一会儿，她再也不想洗澡，直接又把他拖回床上去。

他们到梅拉斯特兰北路的路边咖啡座喝咖啡。

“你可能会让我养成坏习惯。”她说：“我们才认识几天而已。”

“我觉得你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不过这你已经知道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抱歉，无法回答。我从来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某个女人吸引，却对另一个人毫无感觉。”

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我今天休假。”她说。

“我没有。开庭前我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而且前三个晚上我都和你在一起，没有赶工。”

“真可惜。”

他起身亲亲她的脸颊。她趁势抓住他的衣袖。

“布隆维斯特，我希望能有多一点时间和你相处。”

“我也是，不过在将这个故事送印以前，恐怕还会有点起伏不定。”他说完便沿着手工艺街离去。

爱莉卡喝了咖啡，盯着屏幕。整整五十三分钟毫无动静，除了屏幕保护程序偶尔会启动之外。接着她的ICQ又被敲了。

〈准备好了。你的硬盘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病毒。〉

〈抱歉，接下来呢？〉

〈《瑞典摩根邮报》的内部网络由谁负责？〉

〈不知道，应该是IT经理彼得·佛莱明。〉

〈好。〉

〈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必做。回家去吧。〉

〈就这样？〉

〈我会再联络。〉

〈电脑要不要开着？〉

但莎兰德已经脱机。爱莉卡沮丧地瞪视屏幕，最后把电脑关了，出去找个咖啡馆坐下来好好思考。

第二十章 六月四日星期六

布隆维斯特花了二十五分钟在地铁里不断改换不同方向的车。他最后在斯鲁森下公交车，跳上卡塔莉娜电梯来到摩塞巴克，然后绕路走到菲斯卡街九号。他在郡议会旁的迷你超市买了面包、牛奶和干酪，进屋后直接摆进冰箱，然后打开莎兰德的电脑。

想了一下，也把爱立信T10打开，平常用的手机就不管它了，现在他不想和任何与札拉千科故事无关的人说话。他发现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有六个未接来电：柯特兹三个、玛琳两个、爱莉卡一个。

先打给柯特兹，他正在瓦萨城区某家咖啡馆，找他没什么急事，只是有几个细节需要讨论。

玛琳找他，据她的说法，只是为了保持联络。

接着打给爱莉卡，占线中。

他登入雅虎“愚桌”社群网站，看见莎兰德自传文章的最后版本。他微微一笑，将文档打印出来后立刻开始阅读。

莎兰德打开她的奔迈T3，利用一小时的时间，借由爱莉卡的账号侵入并浏览《瑞典摩根邮报》的内部网络。她没有窃用佛莱明的账号，因为不需要完整的管理员权限。她感兴趣的是报社的人事数据，用爱莉卡的账号便已绰绰有余。

她真希望布隆维斯特够好心，能把她的强力笔记本电脑连同真正的键盘和十七寸屏幕一起偷送进来，而不是只有这部掌上型。她下载所有员工的名单，开始核对。员工共有两百二十三人，其中八十二名女性。

她一开始便将女性剔除。排除女性的可能性并非因为她们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而是统计显示骚扰妇女的绝大多数是男性。那么就剩下一百四十一人。统计数据还显示大部分毒笔作者若非青少年便是中年人。报社没十五岁的人。如今剩下一百零三人。

她略一思索。所剩时间不多了，说不定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于是她当机立断，一笔划掉营销、广告、图像、维修与IT部门的所有人员，只锁定一群记者与编辑人员当中，四十八名年纪介于二十六至五十四岁之间的男性。

这时门外响起钥匙串的声音。她连忙关掉电脑，放进被子底下夹在两腿中间。这将是她在索格恩斯卡的最后一顿星期六午餐，她认命地打量着包心菜浓汤。她知道午餐过后会有一阵子不能做事，便将电脑放回床头柜后面的壁凹，等候两名厄立特里亚妇女吸地板、换床单。

她们其中一人叫莎拉，过去几个月都会定期为莎兰德偷带一些万宝路淡烟进来，还给了她一个打火机，现在藏在床头柜后面。莎兰德心存感激地收下两支烟，打算夜里到气窗旁边抽。

一直到两点，病房才恢复安静，她也才拿出电脑上网。原本打算直接回到《瑞典摩根邮报》的文档，但自己的问题也得解决，便展开每天例行的扫描，先从雅虎社群“愚桌”开始。布隆维斯特已经三天没有上传任何新数据，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这王八蛋很可能在外头和哪个波霸鬼混。

接着进入雅虎社群“武士”，看看瘟疫有没有新增什么。没有。

再来检视埃克斯壮和泰勒波利安的硬盘，前者只有一封关于开庭的例行信件。

每当她进入泰勒波利安的硬盘，总觉得体温仿佛下降了几度。

她发现他已经写好她的精神鉴定报告，都还没有机会替她作检査，显然还不应该写才对。内容有些进步，但没啥新鲜之处。她下载了报告传到“愚桌”。然后开始一封一封点阅泰勒波利安这二十四小时来的电子邮件。其中有一条极为简短的信息，她差点就错过了。

星期六三点，中央车站天井。乔纳斯

要命。乔纳斯。泰勒波利安的信中常常出现这个名字。使用热邮账号。身份不明。

莎兰德瞄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两点二十八分。她立刻敲布隆维斯特的ICQ。没有回应。

布隆维斯特打印出两百二十页的完稿之后，便将电脑关机，拿着编辑用的铅笔坐到莎兰德的餐桌前。

文章很不错，只是还有一个大漏洞。他要如何才能找到“小组”的余党？玛琳说得也许没错：这恐怕是不可能的任务。就快没有时间了。

莎兰德懊恼地咒了几声，又被瘟疫，他也没回应。再看看时钟，两点半。

她坐在床沿，接着找柯特兹，然后是玛琳。星期六，大家都没上班。两点三十二分。

随后她试着联络爱莉卡，还是失败。我叫她回家了，该死。两点三十三分。

她应该可以发短信给布隆维斯特……但电话被监听了。她用力扯着嘴唇。

最后逼不得已只好按铃叫护士。

两点三十五分，她听到开锁的声音，护士阿格妮塔探头进来看她。“哈啰，你还好吗？”

“约纳森医师在吗？”

“你觉得不舒服吗？”

“我没事，但我需要和他谈一下，如果可能的话。”

“我刚才还看到他。有什么事？”

“我只是有话跟他说。”

阿格妮塔皱起眉头。莎兰德很少按铃叫护士，除非头疼得厉害或有其他同样严重的问题。她从来不找他们麻烦，也从未要求找特定的医师。不过阿格妮塔发现约纳森医师花了不少时间在这个被警方逮捕、却又看似与世隔绝的病人身上。也许就是这样和她建立了某种良好关系吧。

“我去看看他有没有空。”阿格妮塔轻轻说完后，关门上锁。这时两点三十六分，紧接着时钟嗒一声跳到两点三十七分。

莎兰德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眼睛始终盯着时钟。两点三十九分。两点四十分。

到了两点四十四分，她听见走廊响起脚步声，然后是警卫钥匙串的匡啷声。约纳森好奇地瞄她一眼，看见她绝望的神情立刻定住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吗？”

“现在正在发生。你身上带了手机吗？”

“什么？”

“手机，我得打通电话。”

约纳森转头朝门口看去。

“约纳森……我需要一只手机。马上就要！”

一听到她绝望的口气，他马上从内口袋掏出自己的摩托罗拉递给她。莎兰德一把抢了过去。不能打给布隆维斯特，因为他没把爱立信T10的号码告诉她。他想都没想过，因为怎么也没料到她能从隔离的房间打电话给他。她仅仅迟疑十分之一秒，便拨了爱莉卡的号码。响三声就接通了。

手机响时，爱莉卡正开着宝马车要回盐湖滩，离家还有约半英里路。

“爱莉卡。”

“我是莎兰德，没时间解释了。你有没有麦可另一只手机的号码？没有被监听的那只？”

“有。”

莎兰德今天已经让她惊吓过一次。

“现在马上打给他！泰勒波利安和乔纳斯约好三点在中央车站天井碰面。”

“什么……”

“快打就是了。泰勒波利安。乔纳斯。中央车站天井。三点。还有十五分钟。”

莎兰德啪地关上手机，以免爱莉卡问一些不必要的问题浪费宝贵时间。

爱莉卡把车停到路边。从袋子里拿出电话本，找到布隆维斯特约她在萨米尔之锅碰面那天晚上给她的电话。

布隆维斯特听到手机响了，从餐桌前起身走到莎兰德的工作室，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

“是爱莉卡。”

“嗨。”

“泰勒波利安和乔纳斯约好三点在中央车站天井碰面。你只剩下几分钟。”

“什么？什么？什么？”

“泰勒波利安……”

“我听见了，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多问了，马上行动。”

麦可瞄向时钟，两点四十七分。“谢了，拜！”

他抓起电脑包，没等电梯直接走楼梯，同时边跑边打柯特兹的T10手机。

“柯特兹

“你现在在哪里？”

“学术书店。”

“泰勒波利安和乔纳斯约好三点在中央车站天井碰面。我已经在路上，但你比较近。”

“天哪，我马上去。”

布隆维斯特沿着约特路往斯鲁森方向加速奔去，来到斯鲁斯普兰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也许费格劳拉说得没错。他不可能赶到。于是开始以目光搜寻出租车。

莎兰德将手机还给约纳森医师。

“谢谢。”她说。

“泰勒波利安？”约纳森很难不听到这个名字。

她注视着他。“泰勒波利安是个十足、十足的大坏蛋。你想都想不到。”

“没错，但我看出来刚才发生的事让你很激动，从我照顾你以来从没见过你如此激动。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莎兰德对约纳森撇嘴笑了笑。

“你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她说。

柯特兹像个疯子般跑出学术书店，从山缪牧师高架路穿越斯维亚路直接来到克拉拉诺拉，然后转上克拉拉贝尔高架路、越过瓦萨街。飞奔过克拉拉贝尔街时从一辆巴士和两辆轿车间穿越，其中一名驾驶员还愤怒地槌打挡风玻璃，最后他就在车站大钟敲响三点整时，冲进中央车站大门。

他三阶一跨地跑下手扶梯来到售票大厅，又跑过口袋书店之后才放慢脚步，以免引人侧目。他仔细瞧着每一个站在天井附近或从旁经过的人。

没有看到泰勒波利安，也没看到克里斯特在科帕小馆外面拍到、他们认为就是乔纳斯的人。柯特兹又看看时钟，三点零一分。他气喘如牛，仿佛刚跑完马拉松。

他趁机疾步走过大厅，来到门外的瓦萨街，停下来四下环顾，凡在视线内的每张脸都一一检视，没有泰勒波利安。没有约纳思。

他又回到车站内。三点零三分。天井区几乎空荡荡的。

这时他抬起头，正好在一霎那间瞥见满头乱发、留着山羊胡的泰勒波利安的身影从售票大厅另一头的便利商店走出来。一秒过后，克里斯特照片中那名男子也出现在泰勒波利安身边。乔纳斯。他们穿过中央大厅，由北门走到瓦萨街上。

柯特兹松了口气，用手背揩去眉毛上的汗水后，开始尾随这两人。

布隆维斯特的出租车在三点零七分抵达中央车站。他快步走进售票大厅，却没看见泰勒波利安或任何看起来像乔纳斯的人，也没见到柯特兹。

正打算打电话给柯特兹，手机就响了。

“我找到他们了。他们现在正坐在瓦萨街上，通往阿卡拉地铁线楼梯旁的‘Tre Remmare’酒吧。”

“谢了，柯特兹，你人在哪里？”

“我在吧台，正在喝下午啤酒。我值得奖赏。”

“好极了。他们认得我的长相，所以我就不去了。我想你应该没有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吧。”

“完全没希望。我只能看到乔纳斯的背影，而那个该死的心理医生说话的时候嘴都不张开，甚至看不到他嘴唇在动。”

“明白了。”

“不过我们有个问题。”

“什么？”

“乔纳斯把皮夹和手机放在桌上，皮夹上面还放了车钥匙。”

“好，我会处理。”

费格劳拉的手机响起电影《西部往事》的主题曲，她只好放下手边有关古代上帝的书，这本书好像永远都看不完。

“嗨，我是麦可。你在做什么？”

“坐在家里整理旧情人的照片。我今天被甩得更早，真丢脸。”

“你的车在附近吗？”

“据我所知就停在外面的停车格。”

“很好，你下午想不想到市区来？”

“不太想，怎么了？”

“有个叫泰勒波利安的心理医生正在瓦萨街上和一个代号乔纳斯的特务喝啤酒。既然我要配合你们这种东德秘警的官僚作风，我想你应该有兴趣一起来跟踪。”

费格劳拉已经起身拿车钥匙。

“你该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而且乔纳斯的车钥匙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我马上到。”

玛琳没有接电话，但布隆维斯特幸运地找到罗塔，她正在奥伦斯百货公司买丈夫的生日礼物。他拜托她赶到酒吧支持柯特兹，算是加班。接着打给柯特兹。

“计划是这样的。五分钟后我就会有车，车子会停在从酒吧往下走的加瓦斯加坦上。过几分钟罗塔会过去支持你。”

“好。”

“他们离开酒吧时，你跟着乔纳斯，随时用手机告诉我位置。你一看到他往车子走去，就要让我们知道。罗塔会尾随泰勒波利安。如果我们来不及赶到，就记下他的车牌号码。”

“好的。”

费格劳拉在紧邻机场快线月台的诺地克光饭店旁边停车，一分钟后布隆维斯特便打开驾驶座的门。

“他们在哪间酒吧？”

布隆维斯特跟她说了。

“我得请求支持。”

“最好不要。已经有人看着他们了，人多反而容易坏事。”

费格劳拉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们要碰面？”

“我必须保护消息来源，抱歉。”

“难道你在《千禧年》还有自己的情报单位？”她发作道。

布隆维斯特似乎很开心。能在秘密警察的专业领域中打败他们，真好。

事实上，他完全不知道爱莉卡怎么会突然打电话告知他这场会面的消息。打从四月初，她就已经不再插手杂志社的编辑工作。当然，她肯定知道泰勒波利安，但乔纳斯却是五月才出现。据他所知，爱莉卡根本不知道此人的存在，更不可能知道他是国安局与《千禧年》高度怀疑的焦点。

他得找爱莉卡谈谈。

莎兰德紧抿着嘴，看着掌上电脑屏幕。借用过约纳森的手机后，她暂时搁置有关“小组”的所有念头，专注于爱莉卡的问题。经过仔细考虑，她又删除所有二十六岁到五十四岁之间的已婚男性。这么做有点草率，她自己也明白，她的挑选方式几乎毫无数据、社会或科学原理作根据。毒笔很可能是个已婚男性，有五个小孩和一只狗，也可能在维修部门工作，甚至可能是个女的。

只是她非得缩减名单人数，上次删减成四十八人，现在又减少到十八人。名单上的成员大多是较有名的记者、主管或中层主管，年龄至少三十五岁。如果这群人当中找不到任何线索，再将网撒大一点也不迟。

四点她登人黑客共和国，将名单上传给瘟疫。几分钟后他回敲了她。

〈十八个名字。干什么的？〉

〈一个额外的小计划。就当作训练吧。〉

〈好……吧。〉

〈这里头有个讨厌鬼，把他找出来。〉

〈有什么准则？〉

〈要快。明天我就会被断线了，必须早一步找到他。〉

她概述了毒笔的情况。

〈做这个有什么好处吗？〉

莎兰德想了一秒钟。

〈有。我不会跑到你们那个沼泽区，放火烧你家。〉

〈你真会这么做？〉

〈每次请你帮忙我都会付钱。但这次不是为了我自己，你就当做是节税用的公益支出吧。〉

〈你开始显现社会责任感了。〉

〈怎么样？〉

〈好吧。〉

她将进入《瑞典摩根邮报》编辑室的密码传给他后，便注销了ICQ。

柯特兹到了四点二十分才来电。

“他们好像要离开了。”

“我们准备好了。”

沉默。

“他们在酒吧外面分手，乔纳斯往北走。泰勒波利安往南，罗塔就跟在他后面。”

布隆维斯特举起一根手指，指着瓦萨街上从他们面前闪过的乔纳斯。费格劳拉微一点头。发动引擎。几秒钟过后，布隆维斯特也看到柯特兹了。

“他正要过瓦萨街，朝国王街走去。”柯特兹在手机里说道。

“保持距离，别让他发现你。”

“放心，路上挺多人的沉默。

“他转上国王街，往北走。”

“国王街往北。”布隆维斯特说。

费格劳拉换档后上行瓦萨街，接着被红灯给挡下。

“他现在在哪里？”他们转上国王街后，布隆维斯特问道。

“在PUB百货对面，他走得很快。唉呀，现在到陀特宁街往北转。”

“陀特宁街北转。”布隆维斯特说。

“好。”费格劳拉说着随即违规左转上克拉拉诺拉，朝欧洛夫帕尔梅路驶去，转过街角后在工业技术与文书雇员工会大楼外停下车来。乔纳斯穿越欧洛夫帕尔梅路后右转，朝斯维亚路走去。柯特兹还留在对街。

“他朝东走……”

“你们两个我们都看见了。”

“他转进荷兰人街了。喂……车子，红色奥迪。”

“车子。”布隆维斯特边说边写下柯特兹念给他的车号。

“他往哪边开？”费格劳拉问。

“往南。”柯特兹回报说他会在你们前面转上欧洛夫帕尔梅路……就现在。”

费格劳拉已经启程，通过了陀特宁街。她打着灯号，阻止几个试图闯红灯的行人。

“多谢了，柯特兹。再来由我们接手。”

红色奥迪在斯维亚路往南转。费格劳拉边跟踪边用左手打开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能帮我找一辆红色奥迪的车主吗？”她一口气说出了号码。

“乔纳斯·桑德伯格，一九七一年生。你说什么？契斯塔，赫辛佑街。谢谢。”

布隆维斯特将信息写下。

他们跟着红色奥迪经由港口街驶往海滨大道，然后转上火炮路。乔纳斯将车停在距离军事博物馆一个路口外，然后徒步过街，走进一栋—八九〇年代的建筑大门。

“有趣。”费格劳拉转头对布隆维斯特说。

乔纳斯进入的大楼，和首相借用来与他们私下会面的公寓仅一街之隔。

“干得漂亮！”费格劳拉说。

就在此时，罗塔也来电告知说泰勒波利安从中央车站的手扶梯上了克拉拉贝尔街之后，便去了国王岛的警察总局。

“星期六下午五点去蒈察总局？”

费格劳拉和布隆维斯特以怀疑的眼神互望一眼。费格劳拉针对这局势的变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给刑事巡官包柏蓝斯基。

“你好，我是国安局的费格劳拉。前一阵子我们在梅拉斯特兰北路见过面。”

“有什么事？”包柏蓝斯基问道。

“这个周末你手下有人值班吗？”

“茉迪。”包柏蓝斯基说。

“我需要她帮个忙，你知道她人在不在总局？”

“应该不在。天气这么好，又是星期六下午。”

“你能不能联络她或是任何调查小组的人，请他们到埃克斯壮检察官的办公室走廊……看看他现在是不是在办公室开会？”

“什么样的会？”

“现在还不能细说。我只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和谁开会，如果是的话，跟谁。”

“你要我去窥视检察官，而且还是我的上司？”

费格劳拉挑起眉头，接着又耸耸肩。“是的。”

“我尽量。”他说完便即挂断。

茉迪离总局很近，比包柏蓝斯基想象的还近。她正和丈夫在某位朋友位于瓦萨街住处的阳台上喝咖啡。孩子们跟着外祖父母去度周末了，所以他们夫妻俩打算做点老派的事，像上馆子、看电影之类的。

包柏蓝斯基解释了来电的原因。

“我要用什么借口去打断埃克斯壮？”茉迪问道。

“我答应昨天要给他有关尼德曼的最新消息，结果下班前忘了把报告拿到他的办公室。就放在我桌上。”

“好吧。”茉迪转而看着丈夫和朋友说：“我得去局里一趟。我开车去，运气好的话，一小时内就会回来。”

她丈夫听了叹气。朋友也叹气。

“这个周末我当班。”茉迪道歉着解释。

茉迪把车停在柏尔街，搭电梯上包柏蓝斯基的办公室拿那三页A4大小、关于追捕尼德曼的报告，内容少得可怜。实在不怎么亮眼，她心想。

她爬楼梯上一层楼，来到通往走廊的门前停下。这个夏日午后，总局里几乎空无一人。她其实不算蹑手蹑脚，只是脚步很轻。走到埃克斯壮关起的办公室门口她停了下来，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忽然勇气顿失。她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平常她会敲门、推开门进去说：“嗨！原来你还在啊？”然后轻轻松松就走进去。但现在好像全都不对劲。

她环顾四周。

包柏蓝斯基为什么找她？这是什么样的会议？她瞥向走廊对面，正对着埃克斯壮办公室的是一间足以容纳十个人的会议室，她自己就曾经在里面听过几场报告。她走进会议室，关上门。百叶窗没有拉开，而面对走廊的玻璃隔墙则有布帘遮住。里面很暗。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然后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往走廊上看。

她觉得不安。万一有人开门，问她在这里做什么，她恐怕有得解释了。她拿出手机，看看上面显示的时间，快六点了。她将铃声转为静音后，背靠椅子，留意看着埃克斯壮办公室的门。

七点，瘟疫在线敲了莎兰德。

〈好了，我是《瑞典摩根邮报》的管理员了。〉

〈在哪里？〉

他传了一个网址过来。

〈二十四小时内应该不可能做到。就算有这十八个人的邮箱地址，要入侵他们家里的个人电脑也要几天时间。而且星期六晚上，大多数人恐怕根本没上线。〉

〈你专攻他们家里的个人电脑，报社那边我来负责。〉

〈我也这么想。你那部掌上型比较有限制。要我特别帮你注意哪个吗？〉

〈不用，每个都试就对了。〉

〈好吧。〉

〈瘟疫？〉

〈嗯。〉

〈如果明天以前没有任何线索，我要你继续试。〉

〈好。〉

〈那样的话我会付你钱。〉

〈算了，反正好玩。〉

她注销后便进入瘟疫上传了所有《瑞典摩根邮报》管理员权限的网址。一开始先看看佛莱明有没有在线工作。没有。于是她借用他的身份进入报社的邮件服务器，如此便能看到电子邮件系统中的一切活动，甚至包括早已从个人信箱删除的信息。

她先从恩斯特·提欧多·毕灵开始，他是报社的夜间编辑之一，现年四十三岁。她打开他的信箱。开始往回点阅，每则信息约花两秒钟，刚好可以知道发件人与大概的内容。几分钟后，她已经看出每日备忘录、曰程表与其他琐碎事项等等例行邮件的端倪，便开始略过这些邮件。

她一一查看三个月份的信息，随后跳着月份只看主旨栏，引起她注意的才点进去看内容。她得知毕灵和一个名叫苏菲亚的女人约会，而且和她说话的口气很令人不舒服。但这似乎没什么不寻常，因为毕灵给大多数人写邮件的口气都是这样，无论是记者、美编等等。不过她还是觉得奇怪，一个男人竟会不断对女友使用死肥猪、死笨蛋、臭婊子之类的字眼。

搜寻一小时后，她关掉毕灵的信箱并将他从名单上剔除。接着看拉斯·厄杨·沃尔贝，法律新闻线一位五十一岁的资深记者。

艾柯林特于星期六晚上七点半走进警察总局。费格劳拉与布隆维斯特正在等他，而且就坐在前一天布隆维斯特坐的同一张会议桌旁。

艾柯林特暗中提醒自己现在如履薄冰，当他允许布隆维斯特走进这道走廊时，就已经违反了一堆规定，费格劳拉更无权擅自邀请他来这里。即使同事们的配偶也不准进入国安局的廊道，要找另一半的话就得在楼梯口等着。而最糟的是布隆维斯特还是记者。从现在起，只能让他出人和平之家广场的临时办公室。

不过外人只要经过特别邀请，反而能进入这些走廊，例如外国宾客、研究人员、学者、兼职顾问……他将布隆维斯特列为兼职顾问。这些个无聊的安全分类其实也就是文字罢了。总会有人决定是否应该给某人特殊的通行许可，因此艾柯林特想好了，一旦出现批评的声音，他会说是他个人对布隆维斯特放行的。

当然，这是万一出事时的做法。他坐下来看着费格劳拉。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碰面？”

“布隆维斯特在四点左右打给我。”她带着满意的笑容回答。

艾柯林特转向布隆维斯特。“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得到线报。”

“难道你在对泰勒波利安进行某种跟踪监视？”

费格劳拉摇摇头。“一开始我也这么想。”她语气愉快地说着，仿佛布隆维斯特不在场似的。“但不合理。就算有人替布隆维斯特跟踪泰勒波利安，也不会事先知道他正要去见乔纳斯。”

“那么……还有什么？非法窃听之类的吗？”艾柯林特质问道。

“我可以向你保证，”布隆维斯特出声以提醒他们他也在一旁。“我没有对任何人进行非法窃听。实际说起来，非法窃听是政府当局的专利。”

艾柯林特蹙眉说道：“所以你是不打算告诉我们你如何得知消息啰？”

“我已经说过我不会说。这是消息来源提供的消息，我得保护消息来源。我们何不将重点放在最新的发现上？”

“我不喜欢事情悬而未决。”艾柯林特说不过好吧。你们发现了什么？”

“他名叫乔纳斯·桑德伯格，”费格劳拉说：“受过海军蛙人训练，在九十年代初进入警察学校。先后在乌普萨拉和南泰利耶服务。”

“你也来自乌普萨拉。”

“对，但我们大约差了一年。他在一九九八年被延揽进国安局反间组，二〇〇〇年转派任国外一个秘密职位。根据我们的资料，他在马德里大使馆工作，我向大使馆查证过了，人事名单上没有乔纳斯。”

“就和莫天森一样。形式上调往某个并没有他存在的单位。”

“只有秘书长能做这样的安排。”

“正常状况下，一切都可以推说是官僚作业疏失。我们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特别去留意的缘故。如果有人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他们会说这是机密，不然就说和恐怖分子有关。”

“这里头有不少预算需要核对。”

“你是说预算主任？”

“也许。”

“还有什么？”

“乔纳斯住在绍伦吐纳，未婚，但和南泰利耶一名教师生了一个孩子。没有不良记录，拥有两把枪的执照，认真负责、滴酒不沾。唯一比较不协调的是他似乎是福音派教徒，九十年代还加入生命之道教会。”

“你怎么査出来的？”

“我去找以前乌普萨拉的上司谈过，他对乔纳斯的印象很深刻。”

“一个信基督教的蛙人，有两把枪和南泰利耶的一个孩子。还有吗？”

“我们确认他的身份也才大约三个小时，你得承认我们动作已经很快了。”

“的确。对火炮路那栋建筑有什么了解？”

“还不多。史蒂芬去找过建管处的人，拿到建筑的平面图，是一八九〇年代的住屋协会建筑，共六层楼、二十一间公寓，另外中庭一栋小建筑里还有八间公寓。我査过房客，但没有特别的发现。里头有两个住户有前科。”

“是谁？”

“三楼的林斯壮，六十三岁，在七十年代犯了保险欺诈罪。五楼的卫菲特，四十七岁，曾两度因为殴打前妻被判刑。其余似乎就是典型的瑞典中产阶级。不过有一间公寓倒是启人疑窦。”

“哪间？”

“位于楼顶，十一个房间，明显像栋豪宅。屋主是一间名叫贝洛纳的公司。”

“做什么的？”

“天晓得。他们做市场分析，年营业额大约三千万克朗，所有人都住在国外。”

“啊哈。”

“啊哈什么？”

“没什么，就是啊哈。再深入调査贝洛纳。”

这时候，布隆维斯特只知道名叫史蒂芬的警员走了进来。

“嗨，老板。”他向艾柯林特打招呼这实在太酷了。我去查了贝洛纳那间公寓的背景。”

“结果呢？”费格劳拉问道。

“贝洛纳公司成立于七十年代，公寓是他们向前屋主买来的，那位屋主拥有大片房产，是个名叫克里斯蒂娜·赛德霍姆的女人，生于一九一七年，丈夫弗朗克，也就是国安局成立时和维涅起争执的那个大炮型人物。”

“很好。”艾柯林特说非常好。费格劳拉，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那间公寓，找出他们用的电话。我要知道有哪些人进出，有哪些车载人到那个地址。总之就是例行工作。”

艾柯林特转头看着布隆维斯特，似乎欲言又止。布隆维斯特也看着他，等他开口。

“你对这样的信息交流还满意吗？”艾柯林特终于说道。

“非常满意。那你对《千禧年》的贡献满意吗？”

艾柯林特勉强点了个头。“你要知道我可能因此惹上很大的麻烦。”

“那不是因为我。我会把从这里得到的信息当作消息来源保护，我会报道事实，但不会提到我用什么方法、在什么地方取得信息。报道送印之前，我会正式采访你，你若不想回答某个问题，就说‘没有意见’，否则你也可以详细说明你对‘特别分析小组’的想法。由你决定。”

“好啊。”艾柯林特点点头。

布隆维斯特很高兴。才几个小时，“小组”成员已明确成形，真是一大突破。

埃克斯壮办公室内的会议持续许久，让茉迪非常沮丧，幸好有人在会议桌上留了一瓶矿泉水。她发了两条短信给丈夫，告诉他自己还走不开，并承诺回到家后一定会有所补偿。但她开始坐立不安，自觉有如非法入侵者。

会议直到七点半才结束。当门打开，法斯特走出来，她着实吓了一大跳。接着是泰勒波利安医师，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年纪较大、头发花白的男人，茉迪从未见过。最后是埃克斯壮检察官，他穿上夹克后随手关灯锁门。

茉迪将手机伸到窗帘缝隙，对着站在埃克斯壮办公室门外那群人，拍了两张低分辨率照片。几秒钟后，他们一起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她屏住气息直到他们远离困住她的会议室。听到楼梯间的门关上的声音时，她已经冒出一身冷汗，站起来的时候竟然双脚发软。

包柏蓝斯基在八点刚过打了电话给费格劳拉。

“你说想知道埃克斯壮是不是在开会。”

“没错。”费格劳拉回答。

“会议刚结束。和埃克斯壮会面的有泰勒波利安医师和我的前同事法斯特巡官，还有一个年纪较大但我们不认识的先生。”

“等一下。”费格劳拉说完，用手遮住话筒，转而对其他人说：“泰勒波利安直接去找埃克斯壮了。”

“喂，你还在吗？”

“抱歉，能形容一下第三个人吗？”

“不止能形容，我还可以传照片给你。”

“照片？真是感谢你。”

“只要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就好了。”

“我会再和你联络。”

他们围坐在会议桌旁，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么说，”最后是艾柯林特先开口。“泰勒波利安和‘小组’的人碰面，然后直接去见埃克斯壮检察官。我愿意悬赏重金打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你干脆直接问我。”布隆维斯特说。

艾柯林特和费格劳拉都转头看他。

“他们碰面是为了制订最后策略，好在法庭上定莎兰德的罪。”

费格劳拉瞄他一眼之后，缓缓地点点头。

“那只是猜测，”艾柯林特说除非你有超能力。”

“不是猜测。”布隆维斯特说他们是在讨论关于莎兰德的精神鉴定报告。泰勒波利安刚刚写完了。”

“胡说，莎兰德都还没作检查呢。”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打开电脑包。“以前也是这样，泰勒波利安照写不误。这是最新版本。你自己看，上面的日期就在预定开庭的那个星期。”

艾柯林特与费格劳拉看了眼前的这篇报告，最后两人交换眼神并一齐掉头看着布隆维斯特。

“你又是从哪弄来这个的？”艾柯林特问道。

“一个我必须保护的消息来源。”布隆维斯特回答。

“布隆维斯特……我们必须能够互相信任。你分明有所保留，你袖子里是不是还藏有更多令人意外的秘密呢？”

“是的，我当然有秘密，而我也深信你们并未充分授权让我看国安局里的所有数据。”

“这是两回事。”

“绝对是一样的事。这次的安排需要双方合作，你自己也说：我们必须相互信任。我保留的部分对于你们对‘小组’的调查并无帮助，对于已犯下的各项罪行也无法提供新的线索。我已经交出泰勒波利安在一九九一年与毕约克共同犯罪的证据，我也告诉你们他将会受雇再重蹈覆辙。现在这份文件证明我说得没错。”

“但你还是隐瞒了关键数据。”

“当然了，你如果无法忍受，我们可以停止合作。”

费格劳拉举起手指打岔道：“抱歉，但这是否意味着埃克斯壮在替‘小组’做事？”

布隆维斯特皱着眉头说：“这个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比较像是被‘小组’利用的傻瓜。他有野心，但我想他还算诚实，只是有点笨。确实有个消息来源告诉我，当初还在追捕莎兰德时，泰勒波利安作了有关于她的报告，埃克斯壮几乎照单全收。”

“也就是说你觉得要操控他并不难？”

“正是。而刑警法斯特则是个百分之百的笨蛋，他以为莎兰德是同性恋撒旦信徒。”

爱莉卡在家。她觉得全身瘫软，无法集中精神做正事，好像随时都会有人打电话来告诉她，某个网站上张贴了她的照片。

她发现自己一再地想着莎兰德，但心里知道她能帮上忙的希望十分渺茫。莎兰德被关在索格恩斯卡，禁止会客，甚至不能看报。不过这个女孩异常地诡计多端，尽管被隔离，却还是有办法先后用ICQ和电话联络上爱莉卡。而且两年前，她也曾经独力毁灭温纳斯壮的金融帝国，拯救了《千禧年》。

八点，苏珊来到门口敲门。爱莉卡惊跳起来，好像有人在客厅开枪似的。

“哈啰，爱莉卡。你怎么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也没开灯。”

爱莉卡点点头，扭开了灯。“嗨，我去煮点咖啡……”

“不，还是我来吧。有什么新消息吗？”

可被你说中了。莎兰德跟我联络，掌控了我的电脑。后来又打电话来说泰勒波利安今天下午要和一个叫乔纳斯的人在中央车站碰面。“没有，没什么新消息。”她说不过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问吧。”

“你觉得这不是跟踪狂，而是我认识的人想找我麻烦的几率有多高？”

“有什么差别吗？”

“对我来说，跟踪狂是我不认识的人盯上了我，而另一种则是为了私人原因想要报复我，破坏我的生活。”

“有趣的想法。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今天和某个人讨论过，不能告诉你是谁，但她认为真正跟踪狂的威胁会不一样。她说跟踪狂绝不会写邮件去给文化版那个女孩，因为好像完全偏离重点。”

苏珊说：“她说得有点道理。说真的，我一直没看过那些邮件，能让我看看吗？”

爱莉卡于是启动放在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费格劳拉在晚上十点陪布隆维斯特走出警察总局，来到克鲁努贝里公园前停下，就跟前一天同一个地点。

“又来到这里了。你是要消失去工作，还是想去我家和我上床？”

“这个嘛……”

“你不必觉得有压力，麦可。如果有事要做，就去做吧。”

“你知道吗，费格劳拉，我真担心你会让我上瘾。”

“而你却不想依赖任何东西，意思是这样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今晚我得和某个人谈谈，时间可能会有点长。等我谈完你已经睡了。”

她耸耸肩。

“再见。”

他亲亲她的脸颊，然后往和平之家广场的巴士站走去。

“布隆维斯特。”她喊道。

“怎么了？”

“我明天早上也没事。可以的话，过来一起吃早餐吧。”

第二十一章 六月四日星期六至六月六日星期一

莎兰德浏览新闻主编霍姆的电子邮件时，有一些不祥的感觉。他今年五十八岁，并不在她设定的范围内，但因为他和爱莉卡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因此还是将他纳人了。他是个爱耍心机的人，会写信给不同的人说别人怎么批评他们表现很差。

莎兰德一眼就看出霍姆不喜欢爱莉卡，他确实利用不少空间谈论这个烂女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上网只会上与工作有关的网站，如果还有其他兴趣，想必是用另一部电脑上Google搜寻。

她将他保留为毒笔的可能人选之一，但可能性不是最大。莎兰德花了一点时间思忖自己何以不认为是他，最后得到的结论是他实在太傲慢，根本不会费心寄匿名信。如果想骂爱莉卡是贱女人，他会大声骂出来。而且他似乎也不像是会在半夜溜进爱莉卡家的那种人。

晚上十点，她暂停一下，进入“愚桌”，发现布隆维斯特还没回来，心里有点焦躁，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赶上泰勒波利安的约会。

随后她又回到《瑞典摩根邮报》的服务器。

名单上的下一个人是体育版副主编柯雷斯·伦汀，二十九岁。刚打开他的信箱，她就打住，咬咬嘴唇。然后又关闭，改进入爱莉卡的信箱。

她往回拉，信箱里的信不多，因为五月二日才启用账号。第一封信是弗德列森发来的中午备忘录。爱莉卡上班的第一天，有几个人发信来欢迎她加入《瑞典摩根邮报》。

莎兰德仔细阅读爱莉卡信箱里的每封信。她看得出来，从第一天起，她和霍姆的通信便隐含敌意。他们似乎对任何事都没有共识，莎兰德还看出霍姆发了几封信，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纯粹是想激怒爱莉卡。

她跳过广告邮件、垃圾邮件和新闻备忘录，只专注于私人信件。她看了预算的计算、广告与营销计划，以及和财务总监赛尔伯之间持续一星期的对话，差不多都是为了裁员争吵不休。法务部主任为了一个名叫约翰奈斯的特约记者，也寄了几封口气愠怒的信给爱莉卡，好像是因为她派他写一篇报道，惹得主任不高兴。除了一开始的欢迎信之外，似乎没有一个主管对爱莉卡的主张或提议抱持正面态度。

过了一会儿，莎兰德又拉回到最前面，一边在心里默数。报社内所有中高层主管当中，只有四人没有加入诋毁中伤的行列，就是董事长博舍、副主编弗德列森、头版主编古纳与文化版主编塞巴斯提恩·史特兰伦德。

他们在《瑞典摩根邮报》从来没听说过女人吗？部门的负责人全都是男的。

这四人之中，爱莉卡和史特兰伦德来往最少，彼此只互写过两封电子邮件，而最友善也最感人的信则来自头版主编古纳。博舍的信息总是直指重点，十分简要。

这群男人如果要把爱莉卡五马分尸，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雇用她？

和爱莉卡关系最密切的同事似乎就是弗德列森。他有点像是扮演影子的角色，她开会时就在一旁观察。他会准备备忘录，替爱莉卡写各种文章与议题的摘要，让工作顺利进行。

他每天会发十几封电子邮件给爱莉卡。

莎兰德挑出弗德列森寄给爱莉卡的信，全部看了一遍。有几次，他反对爱莉卡所作的决定，并提出相对的建议。爱莉卡好像很信任他，因为后来大多都改变了自己的决定或是接受他的反对意见。他从不展现敌意，但与爱莉卡之间也没有丝毫的私人情谊。

莎兰德关闭爱莉卡的信箱后，寻思片刻。

接着打开弗德列森的信箱。

瘟疫整晚都在弄《瑞典摩根邮报》各个员工的家庭电脑，却没啥收获。他最后终于进入霍姆的电脑，因为家中电脑和办公室电脑一直都联机；无论早晚，他都能进去读取自己正在写的东西。霍姆的个人电脑几乎是瘟疫所人侵过最无聊的一部，至于莎兰德名单上那十八个人，人侵过程也不顺利。原因之一是这些人星期六晚上都没有上线。他正开始对这项不可能的任务感到厌倦，莎兰德在十点半敲他。

〈什么事？〉

〈彼得·弗德列森。〉

〈好。〉

〈其他人就算了。针对他就好。〉

〈为什么？〉

〈只是第六感。〉

〈需要一点时间。〉

〈有快捷方式。弗德列森是副主编，他在家会用一个叫综合者的程序随时掌握办公室电脑动态。〉

〈我对综合者一无所知。〉

〈那是几年前发布的一个小程序，现在已经过时了。综合者有个缺陷，黑客共和国的档案里有。理论上，你可以反转程序，从报社进入他的家庭电脑。〉

瘟疫叹了口气。这个女孩曾经是他的学生，如今已经比他厉害了。

〈好，我会试试。〉

〈如果你发现什么，我又不在线，就把它传给小侦探。〉

布隆维斯特就在午夜前几分钟回到莎兰德在摩塞巴克的公寓。他觉得很累。冲澡、煮咖啡之后，启动莎兰德的电脑，敲她的ICQ。

〈你也该出现了。〉

〈抱歉。〉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

〈和一个秘密螫察做爱。追踪乔纳斯。〉

〈你及时赶到了吗？〉

〈是，是你跟爱莉卡提供情报的？〉

〈唯一能联络到你的方式。〉

〈聪明。〉

〈我明天要移送看守所了。〉

〈我知道。〉

〈网络的事瘟疫会帮忙。〉

〈好。〉

〈那现在只剩最后结局了。〉

〈莉丝……我们会做我们该做的。〉

〈我知道，你很好预料。〉

〈一如往常，我的小魔术师。〉

〈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吗？〉

〈没有了。〉

〈那么我在网络上还有很多事要做。〉

〈祝好运。〉

苏珊听到耳机发出哔哔声立刻惊醒，有人触动了装在一楼门厅的传感器。她用手肘撑起身子看了时间，星期日清晨五点二十三分。她静悄悄地溜下床，穿上牛仔裤、T恤和布鞋，然后将梅西喷雾器塞进背侧口袋，并拿起伸缩警棍。

她悄然无声地通过爱莉卡卧室门口，发现门还关着，因此也上了锁。

她站在楼上楼梯口侧耳倾听，听见一楼有微弱的杯盘碰撞声和行动声。于是她慢慢下楼，到了门厅停住再听。

厨房里有拉椅子的声音。她紧握住警棍，偷偷移到厨房门边，随即看到一个没刮胡子的光头男子坐在餐桌旁，正一边喝柳橙汁一边看《瑞典摩根邮报》。他感觉到有人，便抬起头来。

“你是谁啊？”

苏珊松了口气靠在门柱上。“葛瑞格·贝克曼吧，我猜。你好，我是苏珊·林德。”

“是吗？你是要打我的头还是想喝果汁？”

“好啊，”苏珊说着放下警棍：“我是说果汁。”

贝克曼从厨房长台面上拿了个玻璃杯，替她倒了一点。

“我是米尔顿安保的员工。”苏珊说：“我想最好还是由尊夫人来解释我在这里的原因。”

贝克曼站了起来。“爱莉卡出事了吗？”

“尊夫人没事，不过出了一点麻烦。我们一直试着联系人在巴黎的你。”

“巴黎？为什么是巴黎？我在赫尔辛基啊。”

“是吗？对不起，但你太太以为你在巴黎。”

“那是下个月。”贝克曼说完便往厨房门口走。

“卧室门上锁了，你需要密码才打得开。”苏珊说。

“你说什么……什么密码？”

她将开卧室门的三位数密码告诉他。他随即奔上楼去。

星期日上午十点，约纳森来到莎兰德的房间。

“哈啰，莉丝。”

“哈啰。”

“只是想来告诉你一声：警察会在午餐时间过来。”

“好。”

“你好像不太担心。”

“我是不担心。”

“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礼物？为什么？”

“你是我长久以来最有意思的病人之一。”

“真的吗？”莎兰德不太相信。

“听说你对DNA和基因很感兴趣。”

“是谁在大嘴巴？八成是那个女心理医生。”

约纳森点点头。“你在看守所如果觉得无聊……这是有关DNA的最新研究。”

他递给她一本名为《螺旋——DNA的奥秘》的书，作者是东京大学的高村义人教授。莎兰德翻开书，看了一下目录。

“漂亮。”她说。

“哪天我真想听你说说，你怎么看得懂这些连我都看不懂的教科书。”

约纳森一离开，莎兰德马上拿出电脑。最后的机会了。她从《瑞典摩根邮报》的人事部得知弗德列森已经在报社工作六年。这段时间内，他曾经请过两次不短的病假：二〇〇三年两个月和二〇〇四年三个月。她也从人事数据看出两次请假的原因是体力透支。爱莉卡的前任总编辑莫兰德曾一度质疑，弗德列森是否真能继续担任副主编。

废话、废话、废话。都没什么具体的发现。

十一点四十五分，瘟疫敲她。

〈怎样？〉

〈你还在医院吗？〉

〈你说呢？〉

〈是他。〉

〈确定？〉

〈半小时前他从家里和办公室电脑联机，我趁机进去了。他把爱莉卡的照片扫描到家里的硬盘。〉

〈谢啦。〉

〈她看起来很可口。〉

〈拜托，瘟疫。〉

〈知道啦。你要我怎么做？〉

〈他把照片放上网了吗？〉

〈在我看来没有。〉

〈你能破坏他的电脑吗？〉

〈已经做了。如果他企图用电子邮件发送或是上传任何大于二十KB的东西，他的硬盘就毁了。〉

〈酷。〉

〈我要去睡了。你保重。〉

〈一直都是。〉

莎兰德注销ICQ，瞄向时钟才发现就快中午了，于是很快地传了一条信息到雅虎“愚桌”社群：

麦可。重要。马上打电话给爱莉卡，告诉她毒笔是弗德列森。

发出信息后便听到走廊上有动静，于是她擦了擦奔迈T3的屏幕，然后才关机放进床头柜后面的壁凹。

“嗨，莉丝。”门口出现的是安妮卡。

“嗨。”

“待会儿警察就要来了。我给你带了几件衣服，希望大小刚好。”

莎兰德看着她挑选的那些深色利落的棉质长裤和粉色衬衫，满脸疑虑。

歌德堡两名穿着制服的女警来带她，安妮卡也要一起到看守所。从病房开始沿着走廊走去时，莎兰德发现有几名医护人员好奇地注视着她。她向他们友善地点头致意，其中有几个还挥手回礼。仿佛巧合一般，约纳森就站在服务台旁边，他们彼此互望点了点头。她们都还没转弯，莎兰德就注意到他已经往她的房间去了。

移送看守所的整个过程中，莎兰德对警方始终一言不发。

布隆维斯特在星期日上午七点关上电脑，不安地在莎兰德的桌前坐了一会儿，呆呆瞪着前方。

随后走进她的卧室，看着那张巨大的双人床，稍后又回到她的工作室，打开手机打给费格劳拉。

“嗨，是我麦可。”

“哈啰，你已经起床啦？”

“我刚做完事情，正要上床。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

“只是想打电话打个招呼的男人通常都别有居心。”

他笑了起来。

“布隆维斯特……你愿意的话，可以来这里睡觉。”

“我会是个很糟的伴侣。”

“我会习惯的。”

于是他搭上出租车去了朋通涅街。

星期天，爱莉卡和丈夫一直躺在床上，一会儿聊天一会儿打盹，下午才换上衣服，到汽船码头去散散步。

“《瑞典摩根邮报》是个错误。”回到家时爱莉卡说道。

“别这么说。现在确实很艰难，但这是你意料中的事。过一阵子，事情就会顺利了。”

“我不是说工作，这我可以应付，而是氛围。”

“我懂。”

“我不喜欢那里，但话说回来，都已经去了几个星期又不能说走就走。”

她坐在厨房餐桌旁，眼神阴郁地瞪着前方发呆。贝克曼从未见过妻子如此无助。

星期日上午十一点半，一名女警将莎兰德带进歌德堡警局埃兰德警官的办公室，这是法斯特巡官头一次与她会面。

“你还真是难抓。”法斯特说。

莎兰德注视他良久，认定他是个笨蛋而暗自高兴，并决定不浪费太多时间去关心他的存在。

“葛妮拉·华林巡官会和你们一起去斯德哥尔摩。”埃兰德说。

“好。”法斯特说那就马上出发吧。有不少人想和你认真谈谈呢，莎兰德。”

埃兰德向她道别，她置若罔闻。

为了方便起见，他们决定开车将她移送斯德哥尔摩，由华林驾驶。刚启程时，法斯特坐在前座，每当想和莎兰德说话便将头往后转。到了阿林索斯，就因为脖子酸痛不得不停止。

莎兰德望着窗外的景致。在她心里法斯特并不存在。

泰勒波利安说得对，她就是个白痴智障。法斯特暗想。到了斯德哥尔摩，非想办法改变你的态度不可。

他不时偷瞄莎兰德，试图对自己拼命追捕了这么久的女人作出一点评价。第一眼看到骨瘦如柴的她，就连法斯特也不禁存疑，她才多重啊？但他提醒自己，她是个同性恋，所以不算真正的女人。

不过关于撒旦教的说法可能是夸大其词，她看起来不像。

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很想以她最初涉嫌的三起命案的名义逮捕她，但事实省去了他的调查。即便是瘦巴巴的女孩也能玩弄武器。结果她被捕的原因却是伤害了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老大，她毫无疑问是有罪的。她肯定会试图反驳，但他们有相关的鉴定证据。

费格劳拉在下午一点叫醒布隆维斯特。她一直坐在阳台上，终于看完那本关于古代上帝的书，同时一边听着卧室传来的布隆维斯特的鼾声。好平静。走进去看他时，她忽然惊觉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一个男人如此吸引她。

这种感觉令人很愉快也不安。他就在眼前，但他不是她生命中的安定元素。

他们一起到梅拉斯特兰北路喝咖啡，之后她又带他回家，整个下午都待在床上。他在七点钟离去。他亲完她的脸颊离开后，她一度觉得怅然若失。

星期日晚上八点，苏珊敲了爱莉卡家的门。既然贝克曼已经回家，她便无须在那里过夜，此刻来访与工作无关。她在爱莉卡家的这段时间，两人已经习惯于在厨房里长谈。她发现自己很喜欢爱莉卡，也察觉到她是个深感绝望却巧妙地隐藏自己真实性情的女人。她上班时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内心非常紧张不安。

苏珊怀疑她的焦虑不只因为毒笔，不过爱莉卡的生活与问题与她毫无干系。这只是个友善的拜访。她来只是为了看看爱莉卡。确认一切没事。他们夫妻俩脸色凝重地坐在厨房，好像整个星期天都在试图解决一两个重大问题。

贝克曼煮了咖啡。苏珊才来不到几分钟，爱莉卡的手机就响了。

这一天，爱莉卡始终带着厄运即将来临的感觉接每通电话。

“爱莉卡。”她说。

“嗨，小莉。”

布隆维斯特，该死，我还没告诉他博舍的数据不见了。

“嗨，麦可。”

“莎兰德今天被带到歌德堡看守所，等着明天移送斯德哥尔摩。”

“喔。”

“她有个……有个信息要给你。”

“是吗？”

“好像什么暗号一样。”

“她说什么？”

“她说：‘彼得。弗德列森是毒笔。”’

爱莉卡脑中一时千头万绪，静静坐了十秒钟。不可能。弗德列森不像那种人。一定是莎兰德搞错了。

“就这样吗？”

“就这样。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知道。”

“小莉……你和那个女孩在搞什么？她还打电话要你转告我关于泰勒波利安和……”

“谢了，麦可。我们晚点再聊。”

她关掉手机，以不敢置信的惊讶神色看着苏珊。

“说吧。”苏珊说。

苏珊有点犹豫不决。爱莉卡被告知那些恶意信件是她的副主编寄的，她说个没完。接着苏珊问她怎么会知道弗德列森是那个跟踪狂，爱莉卡却又沉默不语。苏珊观察她的眼神，发觉她的态度有些改变。她在转眼间变得束手无策。

“我不能告诉你……”

“什么叫你不能告诉我？”

“苏珊，我就是知道事情是弗德列森做的，但我不能告诉你消息从何而来。我该怎么办？”

“如果要我帮你，你就得告诉我。”

“我……不行，你不懂。”

爱莉卡起身站到厨房窗边，背对着苏珊。最后转过身来。

“我要去他家。”

“你绝不能做这种事。你哪儿也不能去，尤其是一个显然恨你人骨的人的家。”

爱莉卡显得心烦意乱。

“坐下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刚才是布隆维斯特打给你的，对吧？”

爱莉卡点头。

“我……我今天请一个黑客过滤员工的家庭电脑。”

“啊哈，你这么做很可能犯了重大的电脑罪行。你不想告诉我那个黑客是谁吗？”

“我答应过不告诉任何人……这还牵连到其他人。跟麦可目前的工作有关。”

“布隆维斯特知道电子邮件和这里被人闯入的事吗？”

“不知道，他只是传达信息。”

苏珊头一偏，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串联想。

爱莉卡。布隆维斯特。《千禧年》。恶警闯入布隆维斯特的公寓装窃听器。我监视那群监视者。布隆维斯特疯狂地写一篇有关莎兰德的报道。

莎兰德是个电脑怪杰，这在米尔顿安保公司内部众所周知。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学到这些技术，苏珊也从未听说过莎兰德可能是黑客的传闻。不过阿曼斯基有一次说过，莎兰德进行私调时交出了十分不可思议的报告。黑客……

但莎兰德正在歌德堡的病房受看管。

太荒谬了！

“你现在说的是莎兰德吗？”苏珊问道。

爱莉卡的表情像触电似的。

“我不能讨论消息的来处。一个字也不能说。”

苏珊放声大笑。

是莎兰德没错。爱莉卡的反应再清楚不过。她完全失去了平衡。

可是不可能呀！

莎兰德受到看管，却还是找出了毒笔的身份。太疯狂了！

苏珊绞尽脑汁思考。

她不明白莎兰德事件的来龙去脉。当初她在米尔顿工作时，她们大概见过五次面，却一次也未曾交谈过。在她眼中，莎兰德是个阴沉、不善交际的人，外表的保护层厚得有如犀牛皮。她听说是阿曼斯基亲自雇用莎兰德，她很敬重阿曼斯基，相信他对这个阴沉的女孩展现无比耐心，必然有他的原因。

毒笔是弗德列森。

她说的是真的吗？她有什么证据？

接下来苏珊花了很长时间询问爱莉卡对弗德列森了解多少、他在《瑞典摩根邮报》扮演什么角色，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得到的答案毫无帮助。

爱莉卡摇摆不定到了沮丧的地步。她一会儿坚决要开车到弗德列森的住处找他对质，一会儿又不肯相信这是真的。最后苏珊说服她绝不能一时意气用事冲到弗德列森家去当面指控他——万一他是清白的，她可就糗大了。

因此苏珊答应替她去调査，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根本不知道从何着手。

她开车来到菲斯克赛特拉，将她的菲亚特尽可能停在离弗德列森住的大楼最近的地方。她把车上锁后，四下张望一番，不太知道该做什么，但她心想无论如何还是得去敲他的门，让他回答一些问题。她非常清楚这份工作早已超出米尔顿限定的范围，也知道阿曼斯基一旦发现定会勃然大怒。

这计划不好，但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流产了。她刚进入中庭，正要走向弗德列森住的那栋，门就开了。苏珊立刻认出是他，先前研究爱莉卡电脑上的人事数据时看过他的照片。她仍继续往前走，与他擦肩而过。他往车库的方向走去。这时快十一点了，弗德列森还打算出门。苏珊转身奔回自己的车上。

爱莉卡挂断后，布隆维斯特呆望手机良久，思忖着究竟怎么回事。他丧气地看着莎兰德的电脑，此时她已经被送到歌德堡的看守所，没机会再问她任何问题。

他打开爱立信T10，拨给安耶瑞的吉第。

“你好，我是布隆维斯特。”

“你好。”吉第应道。

“只是想告诉你先前拜托你的工作可以停止了。”

吉第早已料到布隆维斯特会来电，因为莎兰德已经出院。

“我明白。”他说。

“你可以依照约定留下那只手机，至于尾款这个星期会汇给你。”

“谢谢。”

“是我应该谢谢你的帮忙。”

布隆维斯特启动他的笔记本电脑，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意味着原稿中有极大部分需要修改，甚至很可能要加入一个全新的章节。

他叹了口气，开始工作。

十一点十五分，弗德列森将车停在距离爱莉卡家三条街外。苏珊已经猜到他的目的地，因此不再紧盯着他不放。他将车停妥整整两分钟后，她才开车经过。车上已经没人。她驶过爱莉卡家后又开了一小段路，把车停在视线以外的地方。此时她手心开始冒汗。

她掀开Catch Dry无烟烟草罐的盖子，往上唇内侧塞了小小一撮。

随后她打开车门，环顾四周。当她看出弗德列森要到索茨霍巴根时，就知道莎兰德的情报没错。他这么一趟路过来，显然不是为了好玩。麻烦正在酝酿中。但她无所谓，只要能当场将他逮个正着就好。

她从车门边的置物袋里拿起伸缩警棍，在手里掂了掂，接着按下手把上的按钮，立刻弹出一条很粗的弹性钢缆。她咬了咬牙。

这正是她离开索德马尔姆警局的原因。

当时哈革斯坦有个女人三天内打了三次电话报警，尖叫着说丈夫殴打她希望求援，而前两次，警察赶到时情况都已经解决。但到了第三次巡逻车开到女人的家时，苏珊已经气疯了。

他们将她丈夫押在楼梯间，另外讯问那名妇女。不，她不想报警。不，这全都是误会。不，他很好……其实都是她的错。是她激怒了他……

而那个王八蛋就一直站在那里狞笑，双眼直视着苏珊。

她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么做。总之内心里忽然有个东西爆发了，她拿出警棍，往男人的脸挥打过去。第一下不够力，只让他嘴唇肿起、双脚跪地。接下来的十秒钟内，直到同事们抓住她，半拖半抱地将她拉到外面之前，她手中的警棍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背部、后腰部、臀部和肩膀。

她始终没有被提起控诉，但就在当天晚上她递出辞呈，回家哭了一个星期。后来心情平复下来之后，她去见阿曼斯基，解释自己的行为与离开警界的原因，说她要找工作。阿曼斯基心存疑虑，只说需要一点时间想想。等了六个星期她都已经绝望了，才接到他来电表示愿意试用她。

苏珊皱起眉头，将警棍插进后腰的皮带里。她检查了一下，梅西喷雾器放在右边口袋，布鞋鞋带也绑紧了，这才往回走到爱莉卡家，溜进庭院。

她知道屋外尚未安装移动侦测器，因此沿着宅院边缘的树篱，悄然无声地通过草坪。她看不见他。绕过屋子站定后，才在贝克曼工作室附近的暗处发现他的身影。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再回这儿来有多愚蠢。

他半蹲下身子，试图从客厅隔壁房间的窗帘缝往里偷窥。接着他移往门廊，透过大落地窗拉起的窗帘隙缝往里面瞧。

苏珊登时微微一笑。

她穿过草坪来到屋子的角落，而他仍背对着她。她蹲在山形墙尽头的醋栗灌木丛后面，等候奢。她可以从枝叶间看见他。从弗德列森所在的位置，可以俯视门厅并看到一部分厨房。他似乎发现什么有趣的事，看了十分钟才又开始移动。这回他往苏珊这边靠近。

当他绕过屋角经过她身边时，她站起身来低声说道：

“你好啊，弗德列森。”

他猛地站定，转过身来。

她看见他的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得出他屏住气息，也感觉得到他的惊恐。

“解决的方法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复杂，”她说我们现在走到你的车子那边……”

他忽然转身想逃跑。

苏珊举起警棍，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朝他左边膝盖打下去。

他哀嚎一声倒地。

她再次举起督棍，但及时制止了自己。她似乎可以感觉到阿曼斯基的双眼正在背后盯着她看。

她弯下身，将他翻身压在地上，一边膝盖跪在他的后腰处，抓起他的右手扭到背后，铐上手铐。他很虚弱，并未加以反抗。

爱莉卡关掉客厅的灯，跛着上楼。现在已不需要拐杖，只不过稍一用力，脚底还是会痛。贝克曼熄了厨房的灯，也跟着妻子上楼。他从未见她如此不快乐。无论他说什么都安抚不了她，也减轻不了她内心的焦虑。

她脱衣上床后，背转向丈夫。

“不是你的错，贝克曼。”她听见丈夫往她身旁靠拢时说道。

“你人不舒服，”他说：“我要你待在家里休息几天。”

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虽没有推开，却也毫无反应。他低下头小心地亲吻她的脖子，搂抱她。

“不管你说什么或做什么都无法让情况好转。我知道我需要休息。我觉得自己好像搭上一辆特快车后。才发现上错车了。”

“我们可以出海几天，远离这一切。”

“不行，我不能远离这一切。”

她转头看着他说：“现在我最不能做的事就是逃避，我得先解决事情，然后才能走。”

“好吧。”贝克曼说：“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

她无力地笑笑。“是啊，你是没有。不过谢谢你在旁边陪我，我爱你爱疯了，你知道的。”

他喃喃不知说了什么。

“我就是不敢相信会是弗德列森。”爱莉卡说：“他从来没让我感受到一丁点的敌意。”

苏珊正盘算着该不该去按爱莉卡家门铃时，看见一楼的灯熄了。她低头看着弗德列森，他一声不吭，也没有动弹。她思索良久才下定决心。

她弯身抓住手铐，拉他站起来，然后将他押靠在墙上。

“你能自己站好吗？”她问道。

他没有搭腔。

“好，我们就挑简单的方式。你要是稍微挣扎一下，右脚就会遭受同样待遇。要是再挣扎，我就打断你的手臂。明白吗？”

她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出于恐惧吗？

她一路推着他走到街上停车处，见他跛得厉害，不得不扶他一把。刚来到车旁，便遇见一个出外遛狗的男人。那人停下来看着上了手铐的弗德列森。

“警察办案。”苏珊口气坚定地说：“回家去。”男人随即转身往回走。她让弗德列森坐在后座，由她开车回到他菲斯克赛特拉的家。时间是十二点半，走进大楼时一个人也没看见。苏珊搜出他的钥匙，随他爬上五楼。

“你不能进我家。”弗德列森说。

这是他被上手铐后说的第一句话。她开了公寓的门，推他进屋。“你没有权利这么做，你得申请搜査令……”

“我不是警察。”她压低声音说。

他不禁狐疑地瞪着她。

她拉住他的衬衫，把他拖进客厅，推他坐到沙发上。这间两房公寓维持得很整洁，卧室在客厅左侧，厨房在门厅对面，客厅旁边有一个小工作室。

她往工作室里探头，大大松了口气。证据确凿。第一眼就看到爱莉卡相簿里的照片散布在电脑旁边的桌上，他还将三十来张照片钉在电脑背后的墙上，她看着这片展示成果大为吃惊。爱莉卡是个漂亮的女人，而她的性生活甚至比苏珊的还更活跃。

她听见弗德列森在动，便回到客厅，又打了他的下背部一下，然后拖他进工作室，让他坐在地板上。

“你乖乖待在这里。”她说。

她进入厨房，找到昆萨姆超市的纸袋。接着将照片一一取下，并找到被掏空的相簿和爱莉卡的日记本。

“录像带呢？”她问道。

弗德列森没有回答。苏珊便到客厅打开电视，录像机里面有一卷带子，但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看录像带的频道，然后进行检视。她取出录像带后，四处翻找了一下，确认没有拷贝带。

她找到爱莉卡青春期的情书和博舍的文件夹后，注意力转移到弗德列森的电脑。他的个人电脑连着一部全友扫描机，一掀起盖子便看见爱莉卡在某个极端夜总会派对上拍的照片，根据墙上挂的旗帜，那是一九八六年的新年除夕。

她启动电脑，发现需要输人密码。

“密码是什么？”她问道。

弗德列森硬是不肯开口回答。

苏珊忽然感到无比冷静。她知道严格说来，今晚自己已经犯了一桩又一粧的罪行，包括非法拘禁，甚至于绑架。但她不在乎，反而觉得几近狂喜。

片刻后她耸耸肩，从口袋掏出瑞士军刀，拔掉所有电脑线，把电脑转过来，用螺丝起子打开背面。拆解电脑移除硬盘，花了她十五分钟的时间。

她拿走一切，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又仔仔细细搜査书桌抽屉、一堆堆文件和书架。她无意间瞥见窗台上摆了一本老旧的毕业纪念册，是尤尔霍姆高中一九七八年的纪念册。爱莉卡不就是出身尤尔霍姆的上流社会吗？她翻开纪念册，开始浏览当年的毕业生。

她找到了爱莉卡，十八岁，戴着学生帽，还露出酒窝笑得灿烂。身上穿着薄薄的白棉洋装，手里捧着一束花。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天真无邪、成绩优异的高中生。

苏珊差点就忽略了两者的关联，不过就在下一页，若非有文字说明，她无论如何也认不出他来。彼得·弗德列森。他和爱莉卡不同班。苏珊端详照片中这个戴着学生帽、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的瘦弱男孩。她的眼神恰巧与弗德列森交会。

“那时候她就已经是个婊子。”

“真有趣。”苏珊说。

“她和学校里每个男生都上过床。”

“我很怀疑。”

“她是个下贱的……”

“别说出来。究竟发生什么事？她不让你脱她的裤子？”

“她简直把我当空气，还嘲笑我。刚进《瑞典摩根邮报》的时候，她甚至不认得我。”

“好啦，”苏珊厌烦地说：“我敢说你的童年过得很悲惨。我们好好来谈一谈如何？”

“你想怎么样？”

“我不是警察。”苏珊说而是专门对付你这种人的人。”

她暂时打住，让他自己去联想。

“我要知道你有没有把她的照片放到网络上去。”

他摇摇头。

“是真的吗？”

他点点头。

“爱莉卡会自己决定是针对你的骚扰、恐吓、破坏与人侵提出控诉，还是私下和解。”

他没有说话。

“如果她决定不理会你——我想你这种人也不值得理会——那么我会盯着你。”

她说着举起警棍。

“要是你再敢靠近她家一次，或发电子邮件给她又或是骚扰她，我就会回来，把你痛打到连你母亲都认不得你。我说得够清楚吧？”

他还是不作声。

“所以你有机会左右这件事的结局。有兴趣听吗？”

他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我会建议爱莉卡小姐放你一马，但你别想再回来上班。也就是说从此刻起，你被炒鱿鱼了。”

他点点头。

“你要从她的生活中消失，搬离斯德哥尔摩。我不屑于管你怎么过日子或要上哪去，可以去歌德堡或马尔默找工作，可以再请病假，随便什么都好。总之别再骚扰爱莉卡。说定了吗？”

弗德列森开始啜泣。

“我并不想伤害她，”他说：“我只是……”

“你只是想让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的确成功了。你到底答不答应？”

他点点头。

她俯身将他转过来压趴在地上，然后解开他的手铐。她拿起装着爱莉卡生活点滴的昆萨姆超市的纸袋离去，留下他倒卧在地板上。

苏珊离开弗德列森的公寓时已是星期一凌晨两点半。她考虑将事情搁到第二天，后来又想到万一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一定想马上知道。何况，她的车还停在盐湖滩。于是她叫了出租车。

她都还没按门铃，贝克曼就开门了。他穿着牛仔裤，看起来不像刚下床。

“爱莉卡还醒着吗？”苏珊问道。

他点点头。

“又发生什么事了吗？”换他问道。

她只是面露微笑。

“进来吧，我们还在厨房里聊天。”

他们一起进屋。

“嗨，爱莉卡。”苏珊招呼道：“你得学着偶尔睡一下。”

“怎么了？”

苏珊递出昆萨姆超市的纸袋。

“弗德列森答应从现在起不再找你麻烦。天晓得能不能信任他，不过如果他遵守承诺，就不必辛辛苦苦地到警局做笔录还要上法院。由你决定。”

“这么说真的是他？”

苏珊点头回应。贝克曼倒了咖啡，但她不想喝，过去几天她实在喝了太多咖啡。她坐下来告诉他们这天晚上屋外发生了什么事。

爱莉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去，回来的时候拿着她的毕业纪念册。她盯着弗德列森的脸看了许久。

“我记得他。”她终于说道：“可是我不知道他们是同一人。如果不是这里写了，我根本不记得他的名字。”

“发生了什么事？”苏珊问道。

“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是一个安静又无趣到极点的别班男生，我想我们应该修过同一堂课。没记错的话，是法文课。”

“他说你好像把他当空气。”

“也许吧，我并不认识他，他不是我们圈子的人。”

“我知道小圈圈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欺凌他之类的？”

“没有……当然没有。我最恨欺凌了。我们在校园发起拒绝欺凌运动，我还是学生会会长。我记得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

“好。”苏珊说不过他显然记恨于你。他曾经因为压力和过度劳累，请过两次很长的病假，或许也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她起身套上皮夹克。

“我扒了他的硬盘。严格说来这是赃物，所以不应该留给你们。你不必担心，我一回家就会把它销毁。”

“等等，苏珊。我该怎么谢你？”

“嗯，阿曼斯基的雷霆往我头上劈的时候，替我说说话就行了。”

爱莉卡担忧地望着她。

“你会因此惹上麻烦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们能不能付钱给你……”

“不用。不过阿曼斯基会把今晚记到账上。但愿他会，这样就表示他认同我的作为，也比较可能不会炒我鱿鱼。”

“我一定会让他寄账单来。”

爱莉卡站起来给了苏珊一个长长的拥抱。

“谢谢，苏珊。只要你需要朋友，我都会在。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谢啦。那些照片别乱放。说到这个，米尔顿可以帮你安装一个质量好得多的保险箱。”

爱莉卡微笑着目送贝克曼陪苏珊走回她的停车处。

第二十二章 六月六日星期一

爱莉卡在星期一早上六点醒来，才睡了不到一小时，却觉得精神异常饱满，应该是某种身体反应吧。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穿上慢跑装，以剧烈而快速的冲刺奔向汽船码头。但跑了大约百来米，脚跟便疼得受不了，只得放慢速度，较轻松地慢跑。每跑一步便享受着脚上的刺痛感。

她仿佛重生了。就好像死神来到她门前，却在最后一刻改变心意，继续往前到下一户去。她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有多幸运，弗德列森已经拿到照片四天，竟没有采取任何动作。他做了扫描就表示有所计划，只是尚未付诸行动罢了。

她决定今年要送苏珊一个非常昂贵的圣诞礼物。她会想个很特别的东西。

她没吵醒丈夫，七点半便开车到诺杜尔上班。她把车停进车库，搭电梯上编辑室，进入玻璃笼内坐定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请维修部派人过来。

“弗德列森离职了，不会再回来。”她说：“请派人拿箱子过来收拾他的个人物品，今天早上送到他家去。”

她往编辑台望去，霍姆刚刚进来，正好与她四目交会，便点了点头致意。

她也点了一下。

霍姆是个故意找碴的混蛋，但经过几个星期前的口角之后，他已经不再惹麻烦。如果他继续保持同样的正面态度，或许能保住新闻主编的位子。或许。

她应该可以扭转局势，她觉得。

八点四十五分，她看见博舍走出电梯后随即消失在通往楼上办公室的内部楼梯间。今天一定要跟他谈。

她倒了咖啡，写了一会儿上午的备忘录。看来今天版面有点冷清，唯一有趣的是一则通讯社报道，大意是莎兰德已在前一天被移送斯德哥尔摩看守所。她许可后转寄给霍姆。

八点五十九分，博舍来电。

“爱莉卡，现在马上到我办公室来。”说完就挂断了。

爱莉卡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前，脸色惨白。他站起来，拿起一叠厚厚的纸往桌上摔。

“这是什么玩意？”他吼道。

爱莉卡的心往下一沉。她只瞄了一眼封面，就知道博舍今天早上收到什么样的邮件。

弗德列森没能来得及对她的照片动手脚，却寄出了柯特兹的文章与对博舍作的调査。

她强自镇定地坐到他对面。

“那是一个叫亨利·柯特兹的记者写的文章。《千禧年》原本打算在上星期刊登。”

博舍露出绝望的神情。

“你竟敢这么对我？我把你带进《瑞典摩根邮报》，而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我的黑幕。你是哪种媒体婊子？”

爱莉卡眯起眼睛，脸上罩了一层霜。她受够了“婊子”这个字眼。

“你真以为会有人在乎吗？你以为用这一文不值的东西就能扳倒我？你又为什么要匿名寄来给我？”

“事情不是这样的，博舍。”

“那就告诉我是怎么样。”

“匿名寄那篇文章给你的人是弗德列森，他昨天已经被解雇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说来话长。总之我拿到这篇稿子已经两个多星期，一直在想该如何向你提起。”

“这是你在背后策划的？”

“不，不是我。完全是柯特兹个人作的调査、写的文章。我毫不知情。”

“你以为我会相信？”

“《千禧年》的老同事们一发现报道涉及你，布隆维斯特就先压了下来。他打电话来又给我一份副本，纯粹是考虑到我的立场。后来文章从我这儿被偷，结果送到你这儿来了。《千禧年》希望在他们出刊之前，让我有机会找你谈谈。他们打算刊在八月号。”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厚颜无耻的媒体婊子，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既然你看过报道，应该也考虑过背后所作的调查。柯特兹的铁证如山，这你也知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千禧年》刊出报道时你还在这里，那会伤害到报社。我自己担心得要命，一直想找个解决方法……但找不到。”

“什么意思？”

“你必须走。”

“笑话，我没有做任何非法的事。”

“博舍，你难道不明白此事被揭发的后果？我不希望非要召开董事会不可，这样太尴尬了。”

“你什么都不必召开，你在《瑞典摩根邮报》玩完了。”

“错了，只有董事会能开除我。也许你可以召开一个临时董事会，我建议最好是今天下午。”

博舍绕过桌子，把脸贴近爱莉卡，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爱莉卡，你只有一个存活的机会。你得去找你在《千禧年》那些该死的同事，叫他们抽掉这篇报道。如果你处理得好，我也许能忘记你先前做过的事。”

爱莉卡叹了口气。

“博舍，你不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千禧年》要刊什么，我一点影响力也没有。不管我怎么说，这篇文章都刊定了。我唯一在乎的是《瑞典摩根邮报》会遭受什么影响，所以你非辞职不可。”

博舍双手按住椅背。

“爱莉卡，如果你的《千禧年》伙伴们知道这篇胡说八道的东西一泄漏出去，你就得马上卷铺盖走路，他们可能会改变心意。”

他挺起腰杆。

“我今天要到北雪平开会。”他愤怒又傲慢地看着她说道：“就是斯维亚建筑。”

“明白了。”

“等我明天回来，你要来向我报告事情已经解决。懂了吗？”

他穿上外套，爱莉卡则半眯起眼睛看着他。

“到时候或许你还能待下来，现在滚出我的办公室。”

她回到玻璃笼，静坐了二十分钟，然后拿起电话请霍姆进办公室一趟。这回他不到一分钟就来了。

“坐。”

霍姆扬起一边眉毛，坐了下来。

“这次我又做错什么了？”他语带讽刺地问。

“霍姆，今天是我在报社最后一天，我从现在这一刻起辞职。午餐时间，我会找副董事长、也会尽力找到各个董事来开会。”

他掩不住满脸震惊地瞪着她。

“我会建议由你担任总编辑。”

“什么？”

“你可以吗？”

霍姆往椅背一靠，看着她。

“我从来就不想当总编辑。”他说。

“我知道，但以你的强悍足以胜任。而且你为了刊载一篇好的报道，会排除万难。要是你能有多一点常识就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你的作风不同，我们老是为了报道的角度争论不休，从来没有共识。”

“没错。”他说：“永远也不会有。不过也可能是我的作风古板。”

“我不知道用古板来形容恰不恰当，你是个非常优秀的报人，偏偏行为举止像个混蛋，根本不必要这样。不过我们最不合的一点，就是你说新闻编辑进行新闻评估时，绝不能受私人因素影响。”

爱莉卡忽然对霍姆狡黠一笑，随后打开手提袋，拿出博舍那篇报道的原稿。

“我们就来测试你评估新闻的能力吧。我这里有一篇《千禧年》记者写的报道。早上我在想我们应该把它当成今天的头条。”她将活页夹丢到霍姆的腿上。“你是新闻主编，我很想听听你的评估是否和我一样

霍姆打开活页夹读了起来。光是开头便已经让他睁大双眼，他直起身子凝视着爱莉卡，随即又垂下眼睛将整篇文章看完。最后他又研究了参考资料十分钟，才缓缓将活页夹放到一旁。

“这将会引起天大的骚动。”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离开。《千禧年》原本打算在六月号刊登，但被布隆维斯特压下了。他把文章拿给我，要我在他们刊登前找博舍谈一谈。”

“结果呢？”

“博舍命令我把消息压下来。”

“原来如此。所以你为了泄恨，才打算刊在我们报上？”

“不是为了泄恨，不是。我们别无他法。如果《瑞典摩根邮报》做了报道，就有机会在这场混战中全身而退。博舍除了离开别无选择，但这也代表我不能继续留下来。”

霍姆沉默了两分钟。

“该死，爱莉卡……没想到你这么强硬。我从没想到自己会说这种话，不过如果你的皮这么厚，我真的很遗憾你不能留下。”

“你可以阻止刊登，但如果你和我都OK……你想你会刊吗？”

“当然要刊了，反正消息迟早会曝光。”

“对极了。”

霍姆起身后，有点迟疑地站在桌旁。

“去工作吧。”爱莉卡说。

霍姆离开后，她等了五分钟才拿起电话拨给玛琳。

“你好，玛琳，柯特兹在吗？”

“在，在他座位上。”

“你能不能把他叫进你的办公室，然后打开扩音器？我们得开个会。”

柯特兹不到十五秒就到了。

“怎么了？”

“柯特兹，我今天做了一件不道德的事。”

“是吗？”

“我把你关于维塔瓦拉的报道拿给我们报社的新闻主编了。”

“什么？”

“我要让新闻明天上报，撰稿人是你，当然也会付钱给你。事实上，价码由你来开。”

“爱莉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简述了过去几个星期发生的事，以及自己如何差点毁在弗德列森手上。

“我的老天！”柯特兹惊呼。

“我知道这是你的报道，柯特兹。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你能同意吗？”

柯特兹缄默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来问我。”他说用我的名字刊登报道没关系，我是说如果玛琳不介意的话。”

“我无所谓。”玛琳说。

“谢谢你们了。”爱莉卡说麻烦你们告诉麦可好吗？我想他应该还没来。”

“我会跟麦可谈。”玛琳说：“不过爱莉卡，这是不是表示你从今天起失业了？”

爱莉卡笑着说：“今年剩下的时间我打算好好休个假。相信我，在《瑞典摩根邮报》待几个星期就够了。”

“我觉得你还不能想放假的事。”玛琳说。

“为什么？”

“你今天下午能不能过来一趟？”

“做什么？”

“我需要人帮忙。如果你想再回来当总编辑，可以从明天早上开始。”

“玛琳，总编辑是你，没有其他可能性。”

“那么你就来当编辑秘书。”玛琳笑着回答。

“你是说真的？”

“爱莉卡啊，我实在想死你了。我之所以来这里上班就是为了有机会和你共事，结果你却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爱莉卡安静了一分钟。她没想到还能重回《千樁年》。

“你们真的欢迎我吗？”她犹豫地问。

“你说呢？我想我们可以先来个盛大庆祝会，由我亲自筹备。而且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刚好要出版……你知道的。”

爱莉卡看看桌上的时钟，十点五十五分，短短几小时内，她的整个世界颠覆了。她突然领悟到自己有多渴望再次爬上《千禧年》办公室的阶梯。

“接下来几小时，我这里还有事要处理。我四点左右过去好吗？”

苏珊直视着阿曼斯基，一五一十说出前一晚发生的事。唯一只隐瞒一点，就是她直觉弗德列森家的电脑遭人侵可能和莎兰德有关。她保守这个秘密有两个原因。第一，她觉得太匪夷所思。第二，她知道阿曼斯基已经和布隆维斯特一头栽进莎兰德事件当中。

阿曼斯基专注地听着。苏珊说完后，他才说：“贝克曼一小时前打过电话。”

“哦？”

“他和爱莉卡过几天会来签约。他说要谢谢我们米尔顿为他们所做的。尤其更要感谢你。”

“明白，能让客户满意真好。”

“他还想订一个家用保险箱。我们会在周末以前去安装，并完成整个警报系统。”

“那很好。”

“他说要我们把你这个周末的费用账单寄过去，那账单的金额会很可观。”　　阿曼斯基叹气道：“苏珊，弗德列森可以到警局去指控你一堆罪名，这你知道吧？”

她点头不语。

“没错，他自己到头来也会三两下就人狱，但他也许觉得值得。”

“我很怀疑他有胆子去报警。”

“也许你想得没错，但你的作为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指示。”

“我知道。”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这得由你决定。”

“那你觉得我会有什么反应？”

“我怎么想不重要。你还是可以开除我。”

“很难，我可承担不起失去你这么优秀的专业人员。”

“谢谢。”

“不过你要是再犯一次，我会非常生气。”

苏珊点点头。

“你怎么处理那个硬盘？”

“毁掉了，今天早上用老虎钳把它夹碎了。”

“那么就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爱莉卡利用上午剩余的时间打电话给《瑞典摩根邮报》的董事们。副董事长人在瓦克斯霍姆附近的避暑度假屋，她好不容易说服他尽快开车进市区。午餐时间，只有少数几人凑合着开董事会，爱莉卡一开始便解释自己如何取得柯特兹的活页夹，以及已经产生的后果。

她说完后，一如她所预期的，有人提议找找其他的解决方案。爱莉卡告诉他们《瑞典摩根邮报》将在翌日刊载这篇报道，也告诉他们说这是她最后一天上班，而且她心意已决。

她请董事们批准两项决定，并载人会议记录。一是要求博舍即刻让出董事长之位，一是指定霍姆担任总编辑。接着她告退出来，让董事们自行商讨。

两点时，她到人事部请他们拟出一份合约，然后去找文化版主编史特兰伦德与记者伊娃。

“据我观察，你认为伊娃是个很有能力的记者。”

“的确。”史特兰伦德说。

“过去两年申请预算时，你都要求至少要增加两名员工。”

“是的。”

“伊娃，因为你日前收到那种邮件，如果我雇用你当全职，可能会有难听的谣言。不过你还有兴趣吗？”

“当然有。”

“那么我在报社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跟你签这份聘用合约。”

“最后一件事？”

“这事说来话长。我今天要离职了，能不能拜托你们两个先暂时保密一个小时左右？”

“这是……”

“很快就会有备忘录出来。”

爱莉卡在合约上签名后，推给了桌子对面的伊娃。

“祝你好运。”她微笑着说。

“星期六和埃克斯壮开会的人当中年纪较大那个叫乔治·纽斯壮，是一名警司。”费格劳拉说着将茉迪用手机偷拍下的照片放到艾柯林特桌上。

“警司。”艾柯林特喃喃说道。

“史蒂芬昨晚确认了他的身份。他去了火炮路的公寓。”

“对他了解多少？”

“他是正规警察出身，一九八三年开始为国安局效力。一九九六年开始担任调查员，有他自己的专责领域，除了内部管控还要査核国安局已经完成的案子。”

“好。”

“从星期六早上起，共有六个值得注意的人进去过。除了乔纳斯和纽斯壮之外，里面肯定还有克林顿。今天早上他搭救护车去洗肾了。”

“另外三个是谁？”

“一个名叫奥多·哈尔贝，八十年代待过国安局，目前则属于国防参谋单位，在替海军与陆军情报局做事。”

“了解。怎么好像不令人惊讶呢？”

费格劳拉又放下一张照片。“这个人身份还没确认。他去找哈尔贝吃午餐，今晚等他回家的时候，看能不能拍一张清楚点的照片。不过最有趣的是这个人。”她又往桌上放了一张照片。

“我认得他。”艾柯林特说。

“他叫瓦登榭。”

“没错。大约十五年前，他在反恐特遣队，是坐办公桌的。他曾经是我们‘公司’大老板的人选之一。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在一九九一年退休了。猜猜看，大约一小时前他在和谁吃午饭？”

她放下最后一张照片。

“秘书长申克和预算主任古斯塔夫·阿特波姆。我想二十四小时盯着这些人，我要确实知道他们见过谁。”

“这样不实际。”艾柯林特说：“我能派用的人只有四个。”

艾柯林特边沉思边捏下唇。然后抬起头看着费格劳拉。

“我们需要更多人手。”他说：“你可不可以偷偷联络包柏蓝斯基，请他今天跟我一起吃晚饭？七点左右，如何？”

艾柯林特接着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已经背下的号码。

“你好，阿曼斯基，我是艾柯林特。承蒙你那晚盛情款待，能不能让我回请一顿？不，我非请不可。就约七点好吗？”

莎兰德在克鲁努贝里看守所一间二乘四米大小的囚室中过夜。囚室设备十分简单，但门上锁之后没几分钟她就睡着了。星期一一早醒来，她乖乖地依索格恩斯卡医院理疗师的嘱咐做伸展运动。接着送来了早餐，然后她就坐在床铺上发呆。

九点半，她被带到走廊尽头的审讯室。警卫是个短小、秃头的老男人，圆圆的脸上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态度开朗有礼。

安妮卡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她则对法斯特视而不见。这是她第一次与埃克斯壮检察官见面，但接下来的半小时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瞪着埃克斯壮头部正上方墙面的某一点，一言不发、动也不动。

到了十点，埃克斯壮中断这毫无结果的审讯，对于她丝毫没有反应感到很气恼。观察了这个瘦弱得有如布偶的年轻女子之后，他头一次有不确定感。她怎么可能在史塔勒荷曼殴打蓝汀和尼米南这两个恶棍？即使他握有可靠的证据，法官真的会相信吗？

莎兰德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后，花了一小时在脑子里默解方程式，焦点放在球面天文学领域，她两年前看过一本相关书籍。

两点半。她又被带回审讯室，这回瞥卫是个年轻女子。莎兰德坐在审讯室中的空椅子上，思考一个特别复杂的方程式。

十分钟后门开了。

“你好啊，莉丝。”口气很和善。是泰勒波利安。

他对她微笑，她却全身血液凝结，原本在空气中建构的方程式元素—个个跌落在地，她甚至听到数字和数学符号蹦跳擦撞的声音，仿佛是有形的实物。

泰勒波利安站着看了她一会儿，才与她隔桌面对面坐下。她仍继续盯着墙上那一点。

片刻过后，他们俩四目交接。

“真遗憾你落到如此下场。”泰勒波利安说我会尽全力帮助你，希望我们能建立某种互信关系。”

莎兰德从头到脚地看他。乱七八糟的头发、胡子、门牙中间的细

缝、薄薄的嘴唇、全新的褐色夹克、领口敞开的衬衫。她聆听着他那圆滑又和善得可怕的声音。

“我也希望这次能比上次帮上更多忙。”

他往桌上放了一本小笔记本和笔。莎兰德垂下眼睛看着那支笔，尖尖的银色笔管。

风险评估。

她克制住伸手夺笔的冲动。

她的视线移到他左手的小指上，看见一个不明显的白色痕迹，那是她十五年前的齿痕，当时她死命地咬住他，差点把他的手指咬断，靠着三名警卫合力才扳开她的嘴。

那时候我还是个尚未进入青春期、吓坏的小女孩，现在我长大了，随时可以杀了你。

她再次将目光定在墙上那一点，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数字与符号开始重组方程式。

泰勒波利安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莎兰德。他能成为国际知名心理医生并非浪得虚名，而是确实有看穿情绪与心情的才能。他可以感觉到有个冷冷的阴影通过室内，照他的解读，这是病人尽管外表沉着内心却感到恐惧与羞耻的迹象。他认为自己的出现对她产生了影响，见她态度多年未变也很高兴。她上法院是自找死路。

爱莉卡在《瑞典摩根邮报》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写一份备忘录给所有员工。一开始，她情绪很激动，写了满满两页解释自己辞职的原因，其中包括对一些同事的观感，但后来还是全部删除，以较平静的口气从头写过。

她没有提到弗德列森。若是提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转移到他身上，性骚扰事件必定会造成轰动，而她离职的真正原因也会被掩盖。

她说了两个原因。主要的一个是她提议主管与股东应该降低薪水与分红，却遭到管理层强力阻烧。也就是说她才刚到报社上任就必须忍痛裁员，这不仅违反了她当初接下工作时公司给予她的承诺，也使得她为了壮大报社而打算作长期改变的强心全部付诸流水。

她提出的第二个理由是揭发博舍一事。她说他命令她掩盖这则报道，这完全与她心目中的工作大相径庭，因此她除了辞去总编辑一职别无他法。她最后说《瑞典摩根邮报》的危险处境不是出于人事问题，而是管理问题。

她重读了一次备忘录，订正打字错误后，寄给报社内所有职员，同时寄了副本给《新闻报》以及商业杂志《报人》。之后她收起笔记本电脑，走到霍姆的座位旁。

“再见了。”她说。

“再见，爱莉卡。和你工作真痛苦。”

他们交换了一个微笑。

“最后一件事。”她说。

“说吧。”

“约翰奈斯一直在替我跑一条新闻。”

“对，而且谁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给他一点后盾。他已经査到不少东西，我会和他保持联络，让他做完这个工作吧。我保证结果会让你很满意。”

他似乎有点警觉。但后来还是点了头。

他们没有握手。她把卡片锁放在他桌上，便搭电梯下车库。四点刚过不久，她的宝马车已经停在《千禧年》办公室附近。

第四部 重新启动系统

七月一日至十月七日

尽管古希腊、南美洲、非洲等地都有丰富的亚马孙女战士传说，但真正有历史考据的实例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西非达荷美（今日的贝宁）的丰族女子军队。

公开的军事历史中从未提及这些女战士，也无人拍过有关她们的传奇电影，如今她们的存在也不过如同历史的脚注。只有一部学术作品写过这些女人，那是斯坦利·阿尔帕恩著的《黑色斯巴达的亚马孙》（赫斯特出版社，一九九八年），然而她们所构成的战力却足以媲美殖民强国中任何一支男性精英部队。

丰族女子军队成立的确切时间不详，有些数据追溯到十七世纪第一个十年。最初是皇室护卫队，后来却发展成由六千名士兵组成、具有半神化地位的军队。她们并不只是用来装饰门面。将近两百年间，她们都是丰族对抗欧洲殖民者的前锋部队。她们打败过法国军队数次，令后者丧胆。直到一八九二年，法国派出炮兵队伍、外籍兵团、海军陆战队与骑兵队，才击敗这支女子军队。

这些女战士当中战死沙场的人数不明。多年来，幸存者仍持续打着游击战，甚至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也还有退伍士兵接受访问与拍照。

第二十三章 七月一日星期五至七月十日星期日

莎兰德开庭前两星期，克里斯特完成了这本三百五十二页的书的版面设计，书名简洁有力就叫《小组》。封面蓝底黄字，克里斯特在底部放了七张瑞典首相的照片，都是邮票大小的黑白照，上方飘浮着一张札拉千科的照片。他用的是札拉千科的护照相片，并强化对比效果，只让最暗的部分突显出来，像是蔓延到整个封面的影子。这不是特别先进的设计，但效果不错。布隆维斯特、柯特兹和玛琳并列为作者。

清晨五点，他已经工作了一整夜，觉得有点厌烦，只想回家睡觉。玛琳也陪着一起熬夜，克里斯特看过说OK以后她又一页一页做最后校对，然后印出来。此时她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克里斯特将所有文字与插图放进一个文件夹，启动Toast程序，刻了两张光盘。一张放在保险箱，另一张在七点前几分钟被睡眼惺忪的布隆维斯特接收了。

“回去休息一下吧。”布隆维斯特说。

“我正要走。”

他们让玛琳继续睡，并启动大门瞥报器。柯特兹会在八点进来接班。

布隆维斯特走到伦达路，再次未经允许借用了莎兰德弃置的本田。他朝乌普萨拉西边开去，前往摩根戈瓦铁道旁的哈维格·雷克兰印刷厂。这种事他不会交给邮局去处理。

他慢慢地开，不肯承认自己内心的压力，一直撑到印刷厂确认光盘没问题。他也再次叮咛，书务必要在开庭第一天上市。问题不在于印刷，而在于耗时的装订。但印刷厂经理杨·柯宾答应当天至少会送出首印一万册当中的五百册，是一般平装版。

最后布隆维斯特也再次确认大家都了解到高度保密的必要性，只是这或许是不必要的提醒。两年前，哈维格·雷克兰印刷厂便曾经在非常类似的情况下，印出布隆维斯特所写关于温纳斯壮的书。他们知道这个独特的出版社《千禧年》出版的书，总会有其特别之处。

布隆维斯特慢条斯理地开回斯德哥尔摩，将车停在贝尔曼路一号外面，回家打包换洗衣物与盥洗用具。接着继续开往瓦姆多的史塔夫斯奈斯码头，停好车后，便搭渡轮去沙港。

圣诞节过后，这是他第一次到小屋来。他卸下窗板让空气流通，然后喝了一杯拉姆罗沙矿泉水。和往常一样，每当完成送印后，再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了，他就觉得空虚。

他花了一小时清洁打扫、冲洗淋浴排水口、将电冰箱插电、检査水管、更换卧室夹层的床单，又到杂货店买这个周末的必需品。回家后按下咖啡壶开关，然后坐到阳台上抽烟、胡思乱想。

快五点时他走到汽船码头，遇见了费格劳拉。

“你不是说不能休假？”他边问边亲她的脸颊。

“我本来是这么以为。但我跟艾柯林特说过去几个星期，我只要睁开眼就开始工作，实在快撑不住了。我说我需要放两天假充充电。”

“在沙港？”

“我没告诉他要去哪里。”她微笑着说。

费格劳拉在布隆维斯特这间二十五平方米大的小屋里东张西望，并严格检査了厨房、浴室与夹层等区域后，才满意地点点头。她去洗了澡换上轻薄的夏日洋装，布隆维斯特则趁这段时间煮红酒炖羊肉，并在阳台上摆设餐桌。他们静静地吃着，一面观看码头上一艘接着一艘进出的帆船。两人一块把剩下的红酒都喝光。

“这间小屋真棒。你会把所有女朋友都带到这儿来？”费格劳拉说。

“只有重要的才会。”

“爱莉卡来过吗？”

“来过很多次。”

“莎兰德呢？”

“我写温纳斯壮那本书的时候，她在这里待了几个星期。两年前，我们也在这里过圣诞。”

“这么说在你的生命中，爱莉卡和莎兰德都很重要？”

“爱莉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已经认识二十五年。莉丝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她确实很特别，也是我所认识最不善交际的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可以说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她是我的朋友。”

“你不替她感到难过？”

“不会。发生在她身上那一大堆烂事都得怪她自己，但我的确很同情她，也觉得和她休戚与共。”

“可是你既不爱她也不爱爱莉卡吗？”

他耸耸肩。费格劳拉看着一辆阿米哥23帆船噗噗地超越一艘汽船往码头驶去，因为来得较晚，航行灯已亮起。

“如果非常非常喜欢某人就是爱，那么我应该算是爱着几个人。”布隆维斯特说。

“而现在是爱着我？”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费格劳拉皱起眉头看着他。

“你觉得困扰吗？”

“你是说对于你带女人来这里？不会，但让我觉得困扰的是我实在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我没法和一个随心所欲乱搞女人的男人发展关系……”

“我不会为自己的生活方式道歉。”

“我想就某方面来说，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会爱上你。和你上床很简单，因为你不会废话又让我感到安全。但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我屈服于一种疯狂的冲动。这种事不常发生，也不在计划之中。结果现在走到这步，我只是变成你邀请上这儿来的另一个女人罢了。”两人沉默以对片刻。

“你可以不必来。”

“不，我非来不可。麦可啊……”

“我知道。”

“我很不快乐。我不想爱上你。结束的时候会让我痛得受不了。”

“听我说。自从我父亲去世、母亲搬回诺兰后，我便拥有这间小屋，至今二十五年了。当时我们分了家，妹妹取得我们的公寓，小屋归我。除了早期一些交情不深的人之外，在你之前有五个女人来过这里：爱莉卡、莉丝、八十年代和我在一起的前妻、九十年代末我曾认真交往过的一个女人，还有我两年前认识的一个人，我们现在偶尔还会见面。我和她的情况有点特殊……”

“我想也是。”

“我留下这栋小屋是为了能够远离尘嚣，享受些许宁静，所以多半是自己来。我会看书、写作，也会坐在码头上看船，放松自己。这不是一个秘密的爱巢。”

他起身去拿方才放在阴凉处的酒。

“我不会作任何承诺。我之所以离婚是因为爱莉卡和我离不开彼此，”接着他用英语说道：“去了哪里？做了什么？T恤哪来的？”

他说完为两人斟了酒。

“但我已经好久没有遇见像你这么有趣的人。我们的关系好像从一开始就全速冲刺。从你在我家门外等我的那一刻起，我大概就爱上你了。在那之后偶尔几次在自己家里睡觉，总会半夜因为想要你而醒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一段稳定的关系，但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他看着她。“所以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好好想想吧。”费格劳拉说：“我也是深深被你吸引。”

“事情开始变得严重了。”布隆维斯特说。

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忧伤。他们没有聊很久，天色转黑后便收拾桌子进屋，关上了门。

开庭前的星期五，布隆维斯特站在斯鲁森的Pressbym报摊前，阅读早报头版。《瑞典摩根邮报》的总经理兼董事长博舍终于屈服，递出辞呈。布隆维斯特买了报纸，走到霍恩斯路的爪唾咖啡馆吃稍晚了点的早餐。博舍以家庭因素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辞职。外界指称他命令爱莉卡掩盖一则有关他涉人零售企业维塔瓦拉的新闻，迫使爱莉卡也一并辞职，对此他不愿表示意见。不过边栏有一则报道说瑞典企业联盟的主席决定成立道德委员会，调査瑞典公司与东南亚那些已知剥削童工的企业间的往来情形。

布隆维斯特开怀大笑，然后折起早报打开爱立信手机，打给TV4电视台“She”节目的女主持人，她正在吃午餐三明治。

“你好，亲爱的。”布隆维斯特说我想你应该还有兴趣跟我吃晚餐吧。”

“嗨，麦可。”她笑着说抱歉，可惜你不是我要的类型。”

“没关系，那今晚出来和我谈谈工作如何？”

“你手边在做什么？”

“两年前，爱莉卡和你谈了有关温纳斯壮事件的交易，我也想和你谈一笔类似的交易，结果会一样精彩。”

“我洗耳恭听。”

“还没谈定条件之前，不能告诉你。我们正在准备一篇报道，将来会出书和杂志特刊，一定会造成轰动。只要你不在我们发表前泄漏任何消息，我可以破例让你看所有的数据。这次的出刊特别麻烦，因为必须选在特定的日子。”

“新闻有多大？”

“比温纳斯壮还大。”布隆维斯特说：“有兴趣吗？”

“你是说真的？在哪碰面？”

“萨米尔之锅如何？爱莉卡也会来。”

“她是怎么回事？被《瑞典摩根邮报》扫地出门后又回到《千禧年》了？”

“她没有被扫地出门，而是和博舍意见不合，所以请辞。”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很差劲。”

“这点你说对了。”布隆维斯特说。

克林顿用耳机听着威尔第的作品。如今生活中几乎只剩音乐能让他远离洗肾机以及下背部与日俱增的痛楚。他没有哼出曲调，只是闭上眼睛，右手随着音乐挥动，仿佛独立于这个分崩离析的躯体之外，拥有自己的生命。

世事便是如此。诞生、生存、变老、死亡。他已经尽完自己的责任，接下来只剩崩解了。

他对人生感到异常满意。

他是为了友人古尔博而表演。

今天是七月九日星期六。只剩四天就开庭，“小组”可以开始将这堆乱七八糟的事全抛到脑后。上午他接到了消息。古尔博比他所认识的任何人都坚强。把一颗九毫米的全金属壳子弹射进自己的太阳穴，应该必死无疑，但古尔博的身躯却撑了三个月才放弃。除了运气之外，很可能也和医生们为了让古尔博活命而奋斗不懈有关。而且最后夺走他性命的是癌症，不是子弹。

古尔博死得很痛苦，这让克林顿感到哀伤。虽然无法与外界沟通，他偶尔仍处于半清醒状态，医护人员轻抚他的脸颊时他会露出微笑，痛苦时也会唧唧哼哼。有时候他会试图说出单字或甚至句子，但谁也听不懂。

他没有家人，也没有一个朋友来探病。他最后接触到的生命是一个名叫莎拉·纪塔玛的厄立特里亚籍夜班护士，她一直在病榻前照顾他，并在他合眼时握着他的手。

克林顿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随昔日战友而去，毫无疑问。活着等到换肾的机会，一天比一天渺茫。每次做检査，肝脏与肠道功能似乎愈来愈弱。

他希望能活到圣诞节过后。

不过他满足了。在所剩无几的日子里还能忽然重返工作岗位，进行如此惊人的任务，让他几乎有种不真实的、轻飘飘的满足感。

这是他意想不到的恩赐。

威尔第的最后几个音符消失之际，刚好有人打开房门。这是火炮路上“小组”总部里供他休息的小房间。

克林顿睁眼一看，是瓦登榭。

他已经认定瓦登榭会是个累赘。他完全不适合担任瑞典最重要的国防先锋部队的指挥官。克林顿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和罗廷耶怎会如此失算，竟将瓦登榭视为合适的继任者。

瓦登榭是个需要顺风推助的战士，若遇上危机就显得意志薄弱、犹豫不决。一个胆小又没有骨气的累赘，将来很可能全身瘫痪、无力行动，任由“小组”灭亡。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有些人有天分，有些则是一到紧要关头就畏畏缩缩。

“你找我？”

“坐吧。”克林顿说。

瓦登榭坐了下来。

“我人生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再浪费时间，所以我就直话直说。等这一切事情告一段落，我要你辞去‘小组’的主管职务。”

“是吗？”

克林顿口气转为缓和。

“瓦登榭，你是个好人，只可惜你完全不适合接古尔博的位子，我们不该给你这个责任。我生病之后，我和罗廷耶无法好好处理接任人选的事，是我们的错。”

“你们一直都不喜欢我。”

“你错了。我和罗廷耶担任‘小组’负责人的时候，你是个很优秀的管理者，没有你的话我们会很无助，而且我也很欣赏你的爱国心。你的缺点就是没有决断力。”

瓦登榭苦笑着说：“经过这些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待在‘小组’。”

“现在古尔博和罗廷耶都不在了，我不得不自己作出重大决定。”克林顿说：“过去几个月来，你一直阻挠我所作的每个决定。”

“我依然认为你作的决定太荒谬，将来会酿成大祸。”

“有可能，但你的优柔寡断却会让我们必败无疑。现在我们至少有个机会，而且似乎行得通。《千禧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他们或许已稍微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却缺乏证据，也找不到证据或我们。至少我们知道的和他们一样多。”

瓦登榭放眼望向窗外的一片屋顶。

“目前还有一件事非做不可，就是除掉札拉千科的女儿。”克林顿说：“如果有人开始挖她的过去又让她开口说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过再几天就要开庭，到时候一切也就结束了。这回我们得把她埋得够深，让她再也无法回来纠缠我们。”

瓦登榭摇了摇头。

“你的态度我不明白。”克林顿说道。

“看得出来。你已经六十八岁，来日不多，你的决定并不理智，可是纽斯壮和乔纳斯却好像着了你的魔，把你当成天父一般唯命是从。”

“只要和‘小组’有关的事，我就是天父的地位。我们是有计划的，我们决定采取的行动已经给了‘小组’机会。当我说‘小组’将永远不会再面临如此大的曝光风险时，我是非常有把握的。等这一切过去，我们将着手彻底检验我们的活动。”

“我明白了。”

“纽斯壮会担任新组长。他实在太老了，但却是唯一的选择，他也答应至少会再待六年。乔纳斯太年轻也太缺乏经验，这是你的管理政策直接导致的结果，否则他现在应该早已经验老到。”

“克林顿，你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谋杀了一个人呀。毕约克为小组奉献了三十五年，你竟然下令让他死。你难道不明白……”

“你很清楚这是必要的。他背叛了我们，当警方渐渐逼近，他一定承受不了压力。”

瓦登榭站了起来。

“我还没说完

“那只好晚一点再继续。你可以躺在这里幻想自己是万能之神，我却还有工作要做。”

“既然你这么义愤填膺，怎么不去向包柏蓝斯基坦承你的罪行呢？”

“相信我，我确实考虑过。但不管你怎么想，我正在尽自己的一切力量保护‘小组’。”

他打开门，刚好碰上正要进门的纽斯壮和乔纳斯。

“嗨，克林顿。”纽斯壮说道：“我们得谈谈。”

“瓦登榭正要走。”

纽斯壮等到门关上后，说道：“克林顿，我非常担心。”

“怎么了？”

“乔纳斯和我想了很久，却始终想不明白。今天早上莎兰德的律师向检察官递交了她的自传。”

“什么？”

埃克斯壮拿起保温壶倒咖啡时，法斯特不住地打量着律师安妮卡。当天早上埃克斯壮到办公室以后拿到的文件，让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他和法斯特读完莎兰德四十页的自传故事后，针对这份特殊文件展开详细的讨论，最后他认为非得请安妮卡来做个非正式谈话不可。

他们坐在埃克斯壮办公室内的小会议桌旁。

“谢谢你答应前来。”埃克斯壮说：“今天早上送来的这份……呃……说明，我看过了，里面有几点我想澄清一下。”

“我会尽可能帮忙。”安妮卡说。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么说好了，我和法斯特巡官都非常惊讶。”

“是吗？”

“我想知道你的用意何在。”

“什么意思？”

“这份自传，或者你想称为什么都好……重点在哪里？”

“重点非常清楚。我的当事人想要对她的遭遇发表自己的说法。”埃克斯壮温和地笑了笑。他轻捻着山羊胡，由于同样的动作重复太多次，安妮卡不禁恼怒起来。

“对，不过你的当事人之前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以解释，但法斯特每次审讯，她都一言不发。”

“据我所知，法律并没有规定我的当事人只能在法斯特巡官认为适当的时候开口。”

“当然，但我的意思是……莎兰德再过四天就要出庭，却在最后一刻跑出这个。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得负一点超越检察官职责的责任。”

“是吗？”

“我一点也不想冒犯你，这不是我的用意。但在我们国家上法院是有一定程序的。安妮卡女士，你是专攻女权的律师，以前从未替刑事罪犯辩护过。我起诉莎兰德不是因为她是女性，而是以重伤害的罪名。我相信就连你想必也察觉到她有严重的精神疾患，需要国家的保护与协助。”

“你是担心我不能为莎兰德提供恰当的辩护？”安妮卡以友善的口气说道。

“我并不想批判，”埃克斯壮说：“也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我只是指出你缺乏经验的事实。”

“我当然明白，而且完全赞同。在刑事案件方面，我确实经验非常不足。”

“可是一直以来你却始终不肯接受经验比你丰富许多的律师的帮助……”

“这是我的当事人特别要求的。莎兰德委托我当她的律师，因此我会上法庭为她辩护。”她给了他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很好，不过我很好奇，你真的打算把这份声明的内容呈给法官吗？”

“当然。这是她的经历。”

埃克斯壮和法斯特互瞄一眼，法斯特眉头耸得老高，他想不通埃克斯壮在气什么。如果安妮卡不知道自己正让当事人走上毁灭一途，又不是检察官的错。他们只需说谢谢，收下文件，将问题搁到一旁就行了。

依他看来，莎兰德是个疯子。先前他用尽一切技巧想说服她至少说出自己的住处，但审讯了一次又一次，那个该死的女孩却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哑巴，眼睛盯着他身后的墙壁。请她抽烟她拒绝，咖啡或冷饮也都不喝。无论他低声下气地恳求或是偶尔气极了提高声量，她都毫无反应。法斯特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令人沮丧的审讯过程。

“安妮卡女士，”埃克斯壮最后说道：“我想这次开庭，你的当事人应该不用出庭。她的状况并不好。我有一份精神鉴定报告为证，这是一位非常资深的医生所写的。她应该接受精神医疗护理，这么多年来她—直非常需要。”

“看来你应该会向地方法院作出这项建议。”

“我确实打算这么做。你应该如何为她辩护，这与我无关，但假如你真的计划采取这条路线，那么情况实在非常荒谬。这份声明中对一些人提出无凭无据的疯狂指控……尤其是对她的监护人毕尔曼律师与泰勒波利安医师。希望你别天真地以为法院会在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接受一份质疑泰勒波利安医师的声明。如果比喻不'与请见谅。不过这份文件将会是你当事人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你的话我都听到了。”

“开庭期间，你可能会宣称她没病，并要求再次作精神状态鉴定，然后就能把案子呈交给医学会。但老实说，她的声明几乎让我更加确定，无论哪个精神鉴定医生都会作出和泰勒波利安医师同样的结论。光是这份声明的存在，就证实了所有指称她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证明文件没有错。”

安妮卡依然礼貌地微笑，说道：“还有另一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就是她所说的每字每句都是事实，而法官也选择相信。”

埃克斯壮似乎被搞糊涂了。随后才露出笑容，又摸起胡子来。

克林顿坐在办公室窗边的小茶几旁，仔细听纽斯壮和乔纳斯说话。虽然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那双胡椒粒般的眼珠依然目光锐利。

“我们从四月起就开始对《千禧年》的主要员工进行电话监听与电子邮件往来的监视，”克林顿说：“也证实了布隆维斯特和玛琳还有这个叫柯特兹的，都相当意气消沉。我们看过下一期杂志的大纲版本，现在似乎连布隆维斯特都改变立场，认为莎兰德的精神状态毕竟还是不稳定。他从社会面为她辩护——说是社会放弃了她，所以她试图杀死父亲也不能全怪她。不过这种说法几乎不能成立。另外有关公寓被闯入、妹妹在歌德堡遭袭，以及报告失窃等等，他都只字未提。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证据。”

“问题就在这里。”乔纳斯说：“布隆维斯特肯定知道有人盯上了他，却好像完全无视自己的怀疑。请恕我直言，但这不是《千禧年》的作风。而且爱莉卡又回杂志社了，但这整期的内容却如此平淡空洞，简直像个笑话。”

“你想说什么？这是个陷阱吗？”

乔纳斯点点头。“夏季号本来预定在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出刊。玛琳在某封电子邮件里头说已交给南泰利耶某家印刷厂，但我今天早上打电话去问，他们说根本没拿到稿件，只有大约一个月前接到估价的要求。”

“他们以前在哪一家印刷？”克林顿问。

“在摩根戈瓦一家叫哈维格·雷克兰的印刷厂。我打电话去询问印刷的进度，我说我是《千禧年》的人。经理什么都不肯说。我今天晚上想开车去瞧瞧。”

“合理。纽斯壮你呢？”

“我重新检查了上个星期的通话记录。”纽斯壮说：“很奇怪，《千禧年》的员工从来没讨论过有关开庭或札拉千科的事。”

“完全没有？”

“没有。只有在和杂志社以外的人谈话时会提起。比方说，你听听这个。这是布隆维斯特接到《瑞典晚报》一名记者的电话，询问他对于即将展开的庭讯有什么想法。”

他将一部录音机放到桌上。

“抱歉，但我无可奉告。”

“你从一开始就涉入这件事。是你在哥塞柏加发现了莎兰德，后来却没有刊载过只字半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呢？”

“等时机成熟。如果我有话要说的话。”

“你有吗？”

“这个嘛，你可以买一份《千禧年》自己看看。”

他关掉录音机。

“我们之前没想过这个，但我又回去随便听了几段对话，一直都是这样。他几乎不提札拉千科的事，即使提了，也总是含糊其辞。而他妹妹是莎兰德的律师，他竟然也没和她讨论过。”

“也许他真的无话可说。”

“他从头到尾都不肯作任何揣测。他好像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公司，几乎很少在家。如果像这样夜以继日地工作，不管下一期的内容是什么，都应该会更丰富才对。”

“我们还是没能窃听他们办公室的电话吗？”

“是的。”乔纳斯说那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重要的是这种情形是从我们第一次进入布隆维斯特家之后开始的。办公室的灯永远亮着，要不是布隆维斯特就是柯特兹或玛琳，或是那个玻璃……我是说克里斯特。”

克林顿搓搓下巴，思忖片刻。

“结论是什么？”

纽斯壮说：“除非有更好的解释，否则我觉得他们在演戏给我们看。”

克林顿顿时感到脊背发凉。“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

“我们只专心听他们说了什么，而不是他们没说什么。我们一旦在电话或电子邮件中发现他们惊慌失措，就欣慰不已。布隆维斯特心知肚明有人从他和他妹妹那里偷走了一九九一年的莎兰德报告，结果他做了什么？”

“他妹妹遭袭之后，他们没有报警？”

纽斯壮摇摇头。“莎兰德接受审讯时，安妮卡都在场。她彬彬有礼，却从未说过任何重要的话。莎兰德自己更是什么也不说。”

“但那对我们有利。她愈不肯开口愈好。埃克斯壮怎么说？”

“几个小时前我见过他，他刚拿到莎兰德那份陈述。”他指指克林顿腿上那叠纸。

“埃克斯壮很困惑。幸好莎兰德不善于用文字表达自我，在一个外人看来，这简直就像添加了色情元素的疯狂阴谋论。不过她还是差点正中红心。她很精确地描述自己是怎么被关进圣史蒂芬，还说泰勒波利安在替秘密警察工作等等。她说这一切应该都和秘密警察内部的一个小集团有关，显示她怀疑有类似‘小组’这样的东西存在。大致上都相当正确。但我也说了，这太不真实。埃克斯壮很慌，因为安妮卡好像也打算以这个作为她的辩护方向。”

“该死。”克林顿咒道。他低下头，专注沉思了几分钟，最后抬起头来。

“乔纳斯，今晚开车到摩根戈瓦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如果他们在印《千禧年》的杂志，弄一份给我。”

“我会带法伦一起去。”

“好。纽斯壮，我要你今天下午去找埃克斯壮，替他把把脉。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但你们两个刚才说的话不能忽视。”

克林顿又静默了一会儿。

“如果不开庭，那是最好……”他终于说出。

他抬起眼睛看着纽斯壮。纽斯壮点了头。乔纳斯也点了头。

“纽斯壮，你能不能査査看有哪些可能性？”

乔纳斯和绰号法伦的锁匠将车停在距离铁轨稍远处，徒步穿过摩根戈瓦。时间是晚上八点半。现在还太亮也太早，什么事都不能做，但他们想先勘察地形，看看周遭的环境。

“如果厂内有警报器，我不干。”法伦说：“最好还是从窗户往里看，如果看见什么东西，只要丢一块石头砸破玻璃，跳进去，抓起你要的东西，然后拼命跑就好了。”

“那也行。”乔纳斯说。

“如果你只需要一份杂志，可以去翻翻后面的垃圾桶，肯定会有超印或试印之类的东西。”

哈维格·雷克兰印刷厂是一栋低矮的红砖建筑。他们从对街南侧慢慢接近，乔纳斯正要过街时，法伦一把抓住他的手肘。

“继续往前走。”法伦说。

“什么？”

“继续往前走，装作是晚上出来散步的样子。”

他们经过印刷厂，在附近绕了一圈。

“这是怎么回事？”乔纳斯说。

“你眼睛得尖一点。这个地方不只装设了警报器，厂外墙边还停了一辆车。”

“你是说车内有人？”

“那是米尔顿安保的车。印刷厂受到监护啊，拜托。”

“米尔顿安保？”克林顿觉得腹部挨了一拳。

“要不是法伦，我就直接落人他们的陷阱了。”乔纳斯说。

“事情有点古怪。”纽斯壮说一个郊区的小印刷厂没道理雇用米尔顿安保做全天候监护。”

克林顿双唇抿得紧紧的。已经过了十一点，他需要休息。

“也就是说《千禧年》真的有什么图谋。”乔纳斯说。

“这我看得出来。”克林顿说好吧，我们来分析现况。最糟的情况会是什么？他们有可能知道什么？”他迫切的眼神投向纽斯壮。

“一定是莎兰德报告。”他说：“报告副本被我们偷走以后，他们就加强了安保，想必是猜到自己受到监视。最糟的是他们手上还有那份报告。”

“但报告失踪后，布隆维斯特已经无计可施。”

“我知道，但我们也可能被他给骗了。不能忽略这个可能性。”

“这个假设稍后再讨论?”克林顿说：“乔纳斯？”

“我们已经确知莎兰德的辩护方式，她会说出她所认知的事实。我读过她那篇自传，事实上她在不知不觉中帮了我们的忙，因为里头关于强暴与剥夺她的权利等等指控太骇人听闻，最终还是会被视为妄想的谵语。”

纽斯壮说：“何况她提不出任何证据。埃克斯壮会用这篇声明来反击她，摧毁她的可信度。”

“好。泰勒波利安的新报告写得好极了。当然，安妮卡有可能申请传唤自己的专家，说莎兰德没有疯，然后整个案子便会移交到医师会去。但同样地，除非莎兰德改变策略，否则她还是会拒绝对他们开口，然后他们就会判定泰勒波利安是对的。她是她自己最大的敌人。”

“不过最好还是根本不要开庭。”克林顿说。

纽斯壮摇着头说：“几乎不可能。她现在在克鲁努贝里看守所，和其他囚犯毫无接触。每天在屋顶的小区域内做一小时运动，但在那里我们无法接近她。而且看守所里我们也没有内线。”

“或许还有时间。”

“如果要收拾她，就应该在索格恩斯卡医院动手。现在若是派杀手，被逮的机会是百分之百，要上哪找愿意自投罗网的枪手？而且时间这么紧迫，也不可能安排自杀或意外。”

“我也这么想，何况意外死亡可能会受到怀疑。好吧，只能看看开庭情况如何了。其实一切都没改变，我们一直都预期他们会采取某种反制手段，这篇所谓的自传似乎就是了。”

“问题是《千禧年》。”乔纳斯说。

“《千禧年》和米尔顿安保。”克林顿思索着说莎兰德曾经替阿曼斯基工作，而布隆维斯特则曾经和她发生过关系。是不是应该假设他们连手了？”

“那么米尔顿安保护卫着替《千禧年》印刷的工厂就显得合理了。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们什么时候出刊？乔纳斯，你说他们比预定日期晚了将近两个星期。如果假设米尔顿在印刷厂戒备是为了不让人拿到杂志，就表示他们不想泄漏刊物内容，要不就是杂志已经印好了。”

“为了在开庭第一天上市。”乔纳斯说：“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克林顿点点头。“好，那么杂志里面写了什么？”

他们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是纽斯壮打破沉默。

“就像我们刚才说的，最糟的情况是他们有一九九一年报告的副本。”

克林顿和乔纳斯也作出相同结论。

“但他们能拿来做什么呢？”乔纳斯问道报告牵涉到毕约克和泰勒波利安。毕约克已经死了，他们可以猛打泰勒波利安，但他也会说自己只是作例行的精神鉴定。到时将会是他们双方针锋相对。”

“如果他们发表报告，我们能怎么做？”纽斯壮问道。

“我想王牌在我们手中。”克林顿说：“假如因为报告引起骚动，焦点会是国安局而不是‘小组’。等记者们开始提问，国安局只要从档案室拿出报告就行了……”

“那不是同一份报告。”乔纳斯说。

“申克已经将修改过的版本放进档案室，也就是埃克斯壮看到的那个版本。它有档案序号，所以我们很快就能向媒体提供许多假情报……我们有毕尔曼拿到的那个正本，《千禧年》却只有副本，我们甚至可以散播布隆维斯特自己假造正本的风声。”

“很好。《千禧年》还可能知道些什么？”

“他们不可能知道任何有关‘小组，的事，绝对不可能。因此他们只能把箭头指向国安局，布隆维斯特也会因此被当成阴谋论者。”

“现在的他相当有名。”克林顿缓缓地说：“自从在温纳斯壮事件展现了果断态度后，大家都很相信他。”

“能不能多少削减一点他的可信度？”乔纳斯说。

“你想你能弄到……比方说五十克可卡因吗？”

“也许可以找南斯拉夫帮。”

“试试看吧。动作得快点，再三天就要开庭了。”

“我不懂。”乔纳斯说。

“这是我们这一行打一开始就用的伎俩，不过还是非常有效。”

“摩根戈瓦？”艾柯林特皱起眉头说。费格劳拉来电时，他正穿着睡袍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将已经看了两遍的莎兰德自传再看了一遍。由于已过午夜，他心想应该出了什么事。

“摩根戈瓦。”费格劳拉又说了一次。“今晚八点半，乔纳斯和法伦去了那里。包柏蓝斯基手下的安德森巡官跟踪他们前去，我们也在乔纳斯的车内装了雷达发射器。他们把车停在旧火车站附近，到处走了一下，然后回到车上返回斯德哥尔摩。”

“了解。他们去见了谁或是……”

“没有，奇怪就在这里。他们只是下车，在附近走动了一下，然后就直接开车回斯德哥尔摩，安德森是这么跟我说的。”

“知道了。你为什么在半夜十二点半打电话给我说这个？”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査出原因。他们经过哈维格·雷克兰印刷厂。我和布隆维斯特谈过，那是《千禧年》印刷杂志的地方。”

“该死！”艾柯林特咒了一声。他马上就看出其中的关联。

“因为法伦也跟着去，我不得不假设他们本来想深夜造访印刷厂，但后来放弃了冒险。”费格劳拉说。

“为什么？”

“因为布隆维斯特请阿曼斯基派人看守工厂，直到杂志发行为止。他们很可能是看到米尔顿安保的车。我想你应该会希望马上知道。”

“没错。这表示他们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

“看到安保车之后，他们一定有所警觉。乔纳斯让法伦在市区下车后，自己又回到火炮路。我们知道克林顿在那里，纽斯壮也大约在同一时间抵达。问题是他们打算做什么？”

“星期三就要开庭……你能不能联络布隆维斯特，请他加强《千禧年》的安保？以防万一。”

“他们已经有万全的防备。看他们对着遭窃听的电话吞云吐雾的模样，简直和专家没两样。布隆维斯特已经偏执到使用声东击西的招数，倒值得我们学学。”

“这样很好，不过还是要打给他。”

费格劳拉合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抬头端详着赤裸躺在身边、头靠在床尾的布隆维斯特。

“他要我打电话给你，让你加强《千禧年》的安保。”她说。

“多谢建议。”他语带讽刺地回答。

“我是说真的。如果他们开始觉得不对劲，恐怕会不经大脑做出什么事来。他们有可能会闯进去。”

“柯特兹今晚在那里过夜，而且我们安装了和米尔顿安保联机的防盗系统，他们只要三分钟就会赶到。”

他闭上眼睛躺着。

“偏执。”他喃喃地说。

第二十四章 七月十一日星期一

星期一早上六点，米尔顿安保的苏珊打了布隆维斯特的T10手机。

“你们这些人都不睡觉的吗？”布隆维斯特带着浓浓的睡意说。

他瞄了费格劳拉一眼，见她已经起床并换上慢跑短裤，但尚未穿上T恤。

“当然睡，只是被夜班警卫吵醒了。我们在你家装设的静音警报器在凌晨三点被触动了。”

“是吗？”

“我去看了一下，情况有点诡异。你今天早上能不能来米尔顿一趟？愈快愈好。”

“这下可严重了。”阿曼斯基说。

八点刚过，阿曼斯基、布隆维斯特和苏珊便齐聚在米尔顿安保会议室的电视机前面。阿曼斯基另外还召来弗雷克伦（一名自索尔纳警局退休的刑警，现今是米尔顿的行动小组长）和从一开始就插手莎兰德事件的前警员波曼。众人思考着苏珊刚刚播放的监视录像带画面。

“这里我们看到秘密警察乔纳斯在三点十七分打开麦可的家门，他自己有钥匙。你们应该记得几个星期前，锁匠法伦和莫天森闯入时就做了备份。”

阿曼斯基严肃地点点头。

“乔纳斯进入屋内大约八分钟，在这段时间做了以下几件事。首先，他从厨房拿了一个小塑料袋装东西，接着旋开麦可你客厅的音响喇叭背板，然后将袋子放进去。他从你的厨房拿袋子这件事很重要。”

“那是昆萨姆的袋子。”布隆维斯特说我留下来装干酪之类的东西。”

“我也会这么做。当然重点是那上面有你的指纹。接着他从门厅的回收桶里拿了一份《瑞典摩根邮报》，撕下一页包东西之后放在你衣橱最上面的架子上。还是一样：报纸上有你的指纹。”

“我懂了。”布隆维斯特说。

“我是五点左右到达你家。”苏珊说：“我找到几样东西：现在喇叭里面有将近一百八十克的可卡因，我这里采了一点样本。”

她将一个小证物袋放到会议桌上。

“衣橱里有什么？”布隆维斯特问。

“大约十二万克朗的现金。”

阿曼斯基示意苏珊关上电视后，转身面向弗雷克伦。

“所以说布隆维斯特涉及可卡因交易。”弗雷克伦和和气气地说：“他们显然开始对布隆维斯特目前的动作有点担心。”

“这是一个反制动作。”布隆维斯特说。

“反制什么？”

“他们昨晚在摩根戈瓦撞见巡逻的米尔顿安保人员。”

他将费格劳拉告诉他有关乔纳斯前往印刷厂的事说了出来。

“这个小坏蛋还真忙。”波曼说。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

“他们肯定很紧张，不知道《千禧年》会在开庭后刊登什么。”弗雷克伦说如果布隆维斯特因为交易可卡因被捕，他的信用将会一落千丈。”

苏珊点点头。布隆维斯特则面露疑色。

“我们要如何处理？”阿曼斯基问道。

“应该什么都不要做。”弗雷克伦说牌全在我们手上。我们有乔纳斯到你家里栽赃的铁证，继续看他们要耍什么把戏，反正我们马上就能证明你的清白，而且‘小组’的罪行也将多一份证据。这些家伙被带上法庭的时候，我还真想当检察官。”

“我不知道。”布隆维斯特缓缓地说后天就要开庭了，杂志会在星期五上架，开庭后的第三天。如果他们打算以交易可卡因陷害我，杂志出刊前我绝对没时间解释这一切，恐怕还得进看守所而错过一开始的庭讯。”

“所以你这星期更应该隐藏行踪。”阿曼斯基说。

“可是……我得上TV4电视台，还有其他许多事要做，会非常不方便……”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苏珊忽然开口。

“什么意思？”阿曼斯基问道。

“之前他们有三个月的时间整垮布隆维斯特，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阻止不了杂志出刊。”

大伙一时无言以对。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你要刊些什么，麦可。”阿曼斯基说道：“他们不得不假设你在酝酿什么……不过他们可能以为你手上只有毕约克的报告，他们绝不可能知道你打算掀开整个‘小组’。若只是为了毕约克的报告，那么抹黑你便绰绰有余。无论你揭露什么，一旦你被捕定罪后就会被湮灭。这是大丑闻。著名的麦可·布隆维斯特因毒品交易被捕。判刑六到八年。”

“能不能拷贝两份录像带给我？”布隆维斯特问。

“你要做什么？”

“一卷交给艾柯林特。另外我三小时后要去TV4，我想随身带着，万一出什么差错可以随时交给电视台播放，这样比较保险。”

费格劳拉关掉DVD播放器，将遥控器放在桌上。他们此时聚在和平之家广场的临时办公室。

“可卡因。”艾柯林特说：“他们玩的可是非常肮脏的把戏。”

费格劳拉若有所思地瞥着布隆维斯特。

“我想最好还是让你们全都知道最新进展。”他耸耸肩。

“我觉得不太对。”费格劳拉说：“这是鲁莽行事，有人没把事情好好想清楚。他们一定知道你不会乖乖就范，不会让人以毒品交易的罪名把你打进库姆拉监狱。”

“我同意。”布隆维斯特说。

“即使你被判刑，民众也很可能会相信你说的话，还有你《千禧年》的同事也不会默不作声。”

“还有，这让他们付出很大的代价。”艾柯林特说：“他们有足够的预算可以弄出十二万克朗而不眨一下眼睛，再加上可卡因也不知花了多少钱。”

“我知道，不过这计划确实不差。”布隆维斯特说：“他们打算让莎兰德回精神病院，而我则消失在疑云之中。他们还认定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国安局，而不是‘小组’。”

“但他们要怎么说服毒品查缉小组去搜索你的住处？我的意思是，光靠匿名检举恐怕很难让警方踢破一个明星记者的大门。而且若要发挥效果，也得在四十八小时内让你蒙上嫌疑。”

“老实说，真的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计划。”布隆维斯特说。

他觉得精疲力竭，只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他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费格劳拉说我要知道你接下来几天的行程。”

“我中午要去TV4开会。六点要到萨米尔之锅和爱莉卡吃炖小羊肉，顺便仔细商讨新闻稿的内容。下午和晚上的其他时间都会在杂志社，我想。”

费格劳拉一听到爱莉卡的名字，眼睛立刻微微瞇起。

“我要你白天里保持联络。开庭前最好能保持密切联系。”

“也许我应该搬到你家住几天。”布隆维斯特笑着打趣道。

费格劳拉立刻拉下脸来，同时很快地斜乜了艾柯林特一眼。

“费格劳拉说得对。”艾柯林特说：“我觉得你暂时最好少现身。”

“你们管好自己的事。”布隆维斯特说：“我也会管好我的事。”

TV4“She”节目的主持人看到布隆维斯特带来的录像带资料，简直难掩兴奋，布隆维斯特见她如此兴高采烈也觉得有趣。一星期以来，他们每天拼了命地将“小组”的资料整理出来以便播放。TV4的节目制作人与新闻编辑都确信这将是非常珍贵的独家新闻。制作过程保密到家，只有极少数几人参与。布隆维斯特坚持要让这则消息成为开庭第三天晚间新闻的头条，他们答应了，并决定做一小时的特别报道。

布隆维斯特交给她许多照片，但对电视台而言什么都比不上动态画面。当他让她看了一名身份可确认的瞽员偷偷将可卡因藏进他家的录像带，而且画面清晰无比时，她真是乐坏了。

“很棒的电视转播。”她说：“画面：国安局人员正将可卡因偷偷藏入记者家中。”

“不是国安局……是‘小组’。”布隆维斯特纠正道：“别把两者搞混了。”

“拜托。乔纳斯是国安局的人。”她反驳道。

“没错，但实际上他应该被视为内线。界线要分得一清二楚。”

“明白了。这里要报道的是‘小组’，不是国安局。麦可，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老是卷入这么轰动的大事？你说得没错，这会比温纳斯壮事件还大。”

“我就是有这个能耐。出人意料的是这个故事也是从温纳斯壮说起，就是六十年代的间谍丑闻。”

爱莉卡四点打电话来，说她正在和报业公会开会，分享她对于《瑞典摩根邮报》计划裁员的想法，自从她辞职后，裁员之举在报社引起了极大的冲突。她恐怕赶不及六点半吃饭。

乔纳斯帮着让克林顿从轮椅移到房间的沙发床上，这个房间是克林顿在火炮路“小组”总部的指挥中心。他一个早上都在洗肾，刚刚才回来，觉得自己老态龙钟，疲惫到极点。过去几天他几乎都没合眼，真希望这一切早点告一段落。纽斯壮出现时，他坐在床上，好不容易让自己舒服了些。

克林顿集中精力问道：“准备好了吗？”

“我刚刚去见了尼西德兄弟。”纽斯壮说需要五万克朗。”

“我们付得起，克林顿说。

天哪，要是再让我年轻一次就好了。

他转头轮番打量着纽斯壮和乔纳斯。

“不会良心不安吧？”他问道。

两人都摇头。

“什么时候？”克林顿问。

“二十四小时内。”纽斯壮说很难确定布隆维斯特会在哪里过夜，但若是逼不得已，他们会在《千禧年》办公室外面动手。”

“今天晚上，两个小时后也许有机会。”乔纳斯说。

“真的吗？”

“爱莉卡前不久打电话给他，他们会在萨米尔之锅吃晚餐，这间餐厅在贝尔曼路附近。”

“爱莉卡……”克林顿有些迟疑。

“拜托，她该不会……”纽斯壮说。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乔纳斯说。

克林顿和纽斯壮都瞪着他看。

“我们一致认为布隆维斯特是最大的威胁，他会在下一期的《千禧年》发表不利的消息。我们阻止不了杂志发行，所以只好摧毁他的信誉。如果他在一场看似典型的黑道火拼中丧生，接着警方又从他家搜出毒品与现金，调查人员便会下某种结论。他们不会一开始就调査与秘密警察有关的阴谋。”

“说下去。”克林顿说。

“爱莉卡其实是布隆维斯特的情妇。”乔纳斯说得铿锵有力。“她对丈夫不忠。如果她也牺牲了，将会更引人猜疑。”

克林顿和纽斯壮交换了一下眼色。在制造烟幕方面，乔纳斯是天生好手，学得很快。但克林顿与纽斯壮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焦虑。乔纳斯对于生死太满不在乎，这不是好现象，不能只因为出现机会便使用极端手段。杀人并非方便之道，除非别无选择否则不该轻易诉之于此。

克林顿摇了摇头。

连带损害，他暗想。忽然间对这整个行动充满厌恶。

为国家奉献一生之后，如今却像一群野蛮佣兵似的坐在这里。札拉千科有必要。毕约克……令人遗憾，但古尔博说得对：毕约克会投降。布隆维斯特……或许也有必要。但爱莉卡可能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他定睛注视着乔纳斯，暗自希望这个年轻人不会变成个精神变态。

“尼西德兄弟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我是说关于我们。他们只见过我一人，我用了另一个身份，他们追踪不到。他们以为杀人一事和毒品交易有关。”

“暗杀后他们怎么办？”

“马上离开瑞典。”纽斯壮说就像干掉毕约克以后那样。假如命案调查没有结果，几个星期后他们就能非常小心地回来了。”

“用什么方法？”

“西西里作风。走向布隆维斯特，把弹匣里的子弹全打到他身上，然后走开。”

“武器呢？”

“他们有自动枪，不知道是哪一种。”

“他们可千万别扫射餐厅……”

“这你大可放心。他们不是冲动型的人，知道该怎么做。不过假如爱莉卡坐在同一张桌子……”

连带损害。

“听好了，”克林顿说：“重要的是不能让瓦登榭听到一点风声，尤其是爱莉卡也一起遇害的话。他已经压力大到崩溃边缘，等事情结束后，恐怕就得让他退休。”

纽斯壮点点头。

“也就是说当我们听到布隆维斯特被射杀的消息，就要好好演场戏。我们要召开紧急会议，要表现出对情势发展的震惊。可以推测幕后的主使者，但在警方找到证据之前，绝口不提毒品。”

布隆维斯特在快五点时与“She”的主持人道别。他们花了一个下午填补资料的空缺，接着布隆维斯特去上了妆，拍一段很长的访谈节目。

他被问到一个问题，却一直无法给予前后连贯的答案，只得重拍好几次。

瑞典政府的公务员怎么可能走到杀人这一步？

早在“She”的主持人提问前，布隆维斯特便考虑过这个问题。“小组”必定将札拉千科视为不能接受的威胁，但这个答案仍不令人满意。而他对于自己最后给的回答也还是不满意：

“我唯一能作出的合理解释就是多年下来，‘小组’发展成一个地地道道的邪教，成为像克努特比*教派，或吉姆·琼斯**牧师之类的组织或人物。他们制定自己的法律，其中对与错的观念已经不重要。也因为这些法律，他们自以为独立于正常社会之外。”

*「克努特比（Knutby），位于乌普萨拉郡的一个小村庄，曾发生宗教杀人事件。」

**「吉姆·琼斯（Jim Jones，1931—1978），原名James Warren Jones，美国福音集团人民圣殿教领袖，自封为弥赛亚。一九七七年时带领信众至圭亚那建立一农民公社琼斯镇，借以操控与威胁信徒。一九七八年，美国国会调查员至琼斯镇进行调査。琼斯命令信徒喝下掺了氟化物的饮料，他自己则死于枪伤。琼斯镇大屠杀的死亡人数高达九百一十三人，其中有许多儿童。」

“听起来像一种精神病，不是吗？”

“这样描述不能说不正确

布隆维斯特搭地铁到斯鲁森。此时去萨米尔之锅还太早，他在索德马尔姆广场站了一会儿，内心还是感到担忧，不过另一方面生活又忽然重新上了轨道。直到爱莉卡重回杂志社上班后，他才发觉自己有多想念她。而且她重披战袍并未引起任何内斗，玛琳欢欢喜喜地回去当编辑秘书，如今生活恢复正常令她感到——套她自己的话——近乎欣喜若狂。

爱莉卡重回岗位也让大伙发现过去三个月内，人手不足的情况是多么不可思议。爱莉卡不得不全速重掌《千禧年》，并在玛琳的协助下才终于处理掉一些日积月累的组织问题。

布隆维斯特决定去买份晚报，然后在和爱莉卡碰面前，上霍恩斯路的“爪哇”喝咖啡消磨时间。

检察总长办公室的兰西德·古斯塔夫森检察官将老花眼镜放到会议桌上后，仔细打量着这群人。她现年五十八岁，有一张双颊丰满但布满皱纹的脸，一头花白短发，担任检察官已二十五年，自九十年代初进入检察总长办公室。

仅仅三个星期前，她毫无预兆地被召到总长办公室见宪法保障组组长艾柯林特警司。当天她正忙着结束一两件例行公事，以便无牵无挂地前往胡沙罗岛的小屋度假六星期。不料临行前却被指派负责调查一群被称为“小组”的公务员，度假计划只得暂缓。她被告知说接下来这段时间都要以本案为主，而且可以相当自由地组织自己的行动团队，作出必要的决定。

“这可能会是瑞典有史以来最轰动的犯罪调査之一。”检察总长对她说。

她开始觉得总长说得有理。

听着艾柯林特简述整个情况以及他奉首相之命所作的调查，她愈来愈惊讶。艾柯林特的调査尚未结束，但他相信已经得到够多证据可以将案子送交检察官。

古斯塔夫森首先检阅艾柯林特呈上来的所有数据。当犯罪活动的范围开始清楚呈现时，她便了解到自己所作的每个决定总有一天会受到历史学家与其读者们的审视。自此之后，她只要醒着便时时刻刻努力地应付这许多罪行。此案是瑞典法律史上的特例，要追查的犯罪活动时间至少长达三十年，因此她认知到这需要一支非常特殊的行动团队。她想起七八十年代意夫利政府内的反黑手党调査员，为了求生不得不将工作几乎全部地下化。她知道为什么艾柯林特自己也得秘密行动，因为他不知道能信任谁。

她采取的第一步就是找来检察总长办公室的三名同事，挑选的都是认识多年的人。接着再聘请一位知名历史学家，此人曾协助犯罪预防委员会分析数十年来秘密警察的责任与权力的增长。她也正式指派费格劳拉警官担任调査负责人。

至此，针对“小组”的调査工作已具备合乎宪法效力的形式，就和警方的其他调査工作没有两样，只不过是在极度保密的状况下进行。

过去两星期，古斯塔夫森检察官正式但非常秘密地传讯了许许多多人，陪同讯问的除了艾柯林特和费格劳拉，还有刑聱包柏蓝斯基、茉迪、安德森与霍姆柏。至于被传唤的人包括布隆维斯特、玛琳、柯特兹、克里斯特、安妮卡律师、阿曼斯基与苏珊，检察官甚至还亲自造访莎兰德的前任监护人潘格兰。《千禧年》的员工原则上不回答可能泄漏消息来源身份的问题，但除此之外，所有人都欣然提供详实的答案，有时还有证明文件。

对于要按照《千禧年》提出的时间表办案，也就是必须在特定曰期下令逮捕一些人，古斯塔夫森检察官极为不悦。她知道理想状况下，到达目前的调查阶段之前，会有几个月的准备时间，但她却没得选择，布隆维斯特非常强硬。《千禧年》不受政府的法令规章约束，他又打算在莎兰德开庭后第三天刊出报道，因此古斯塔夫森逼不得已也得调整自己的作业，在同一时间出击，以免让那些嫌犯有机可乘，连同证据一起消失。布隆维斯特从艾柯林特与费格劳拉方面获得令人意想不到的支持，而检察官也发现布隆维斯特的计划有某些明显的优点。身为检察官的她刚好可以利用完全聚焦的媒体作为她所需的后盾，来加快起诉的速度。此外，整个过程的进展将会异常快速，让这个复杂的调查内容来不及泄漏到政府机关的走廊上，进而被“小组”所察觉。

“布隆维斯特最优先的考虑是为莎兰德平反。逮捕小组成员只是附带的结果。”费格劳拉说。

莎兰德的开庭日预定在星期三，还剩两天的时间。星期一的会议主要是再次检视最新数据与分派任务。

出席的共有十三人。从检察总长办公室，古斯塔夫森带来了两名与她最亲近的同事；从宪法保障组来的，有费格劳拉巡官和手下的史蒂芬与贝伦德。而宪法保障组组长艾柯林特则是列席旁听。

但古斯塔夫森认为如此重要的事，为求公信，不能只局限于国安局。因此她也找来包柏蓝斯基与他手下的正规警员，包括茉迪、霍姆柏

与安德森，他们毕竟也从复活节就开始侦查莎兰德的案子，对所有细节都了如指掌。另外古斯塔夫森还找了耶娃检察官与歌德堡警局的埃兰德警官，因为“小组”的调査与札拉千科命案的调查有直接关联。

当费格劳拉提到前首相费尔丁可能得出庭作证时，霍姆柏和茉迪几乎掩不住内心的不安。

五个小时内，他们针对已被确认为“小组”活跃分子的个人一一检视，接着列出各个可能与火炮路公寓有关的罪行。后来又有九人被确认与“小组”有关，尽管他们从未去过火炮路。他们主要是在国王岛的国安局上班，但曾与“小组”的几名活跃分子见过面。

“现在还说不准阴谋的范围到底有多大。我们并不知道这些人是在哪些情况下与瓦登榭或任何其他人见面。他们可能是内线，也可能自以为在做内部管控或类似的工作。所以他们涉人的程度不太确定，只能等有机会讯问他们才能得到答案。还有，这些只是我们开始进行监视后那几个星期观察到的人，也许还有更多我们还不知道的。”

“可是秘书长和预算主任……”

“我们必须假设他们是‘小组’的人。”

星期一下午六点，古斯塔夫森让每个人休息一小时并用餐，之后再继续开会。

正当所有人起身开始走动时，费格劳拉在宪法保障行动小组的同事耶斯伯·托马斯将她拉到一旁，报告前几个小时监视的结果。

“克林顿几乎整天都在洗肾，三点才回到火炮路。只有纽斯壮的动静值得注意，不过不太确定他到底在做什么。”

“说来听听。”费格劳拉说。

“一点半，他开车到中央车站和两个人见面。他们一起走到喜来登，进酒吧喝咖啡。会面时间约二十分钟，之后纽斯壮就回火炮路了。”

“好，那两人是谁？”

“新面孔。两个都三十五六岁，似乎是东欧裔。只可惜进地铁以后就跟丢了。”

“知道了。”费格劳拉疲惫地说。

“这里有照片。”托马斯说着交给她一连串的跟踪时拍的照片。

她瞄了那两张陌生面孔的放大照一眼。

“谢了。”她说完便将照片放在会议桌上，拿起手提包准备去吃点东西。

刚好站在一旁的安德森弯下身，想就近把照片看仔细。

“该死！”他诅咒了一声。“尼西德兄弟也卷进来了吗？”

费格劳拉顿时停了下来。“你说谁？”

“这两个是坏到骨子里的家伙。”安德森说：“尼西德兄弟托米和米洛。”

“你和他们交过手？”

“当然。从呼丁格来的一对兄弟，塞尔维亚人，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被监视过几次，我当时在扫黑组。米洛比较危险，因为重伤害已经被通缉一年左右。我还以为他们回塞尔维亚去从政什么的了。”

“从政？”

“是啊。他们在九十年代初到南斯拉夫去协助净化族群，替一个叫阿肯的黑手党领袖做事，这个人指挥着某种秘密的法西斯民兵。他们是有名的枪手。”

“枪手？”

“杀手。他们在贝尔格莱德和斯德哥尔摩之间飞来飞去，有个叔叔在马尔姆开餐厅，所以好像偶尔会在那里打工。我们的报告显示他们至少涉及两起杀人案，都是所谓的‘香烟战争’事件，但一直没能将他们移送法办。”

费格劳拉默不作声地凝视照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转而瞪着艾柯林特。

“布隆维斯特。”她大喊一声，声音中带着惊恐。“他们不只是想让他卷人丑闻，还打算杀死他。案发后警方会在调査时发现可卡因，并自行下定论。”

艾柯林特也瞪着她看。

“他应该是在萨米尔之锅和爱莉卡碰面。”费格劳拉说完，转身抓住安德森的肩膀问道带枪了吗？”

“带了……”

“跟我来。”

费格劳拉冲出会议室。隔着三道门便是她的办公室，她跑进去从办公桌抽屉拿出配枪，接着奔向电梯时竟违反规定地让办公室门敞开未上锁。安德森犹豫了一下。

“去吧包柏蓝斯基对他说。“茉迪，你也一起去。”

布隆维斯特在六点二十分到达餐厅。爱莉卡也刚到，在吧台旁边找到一张桌子，离门口不远。他亲亲她的脸颊。两人都向侍者点了炖羊肉和浓啤酒。

“‘She’那个女的怎么样？”爱莉卡问道。

“很酷，一如往常。”

爱莉卡笑着说：“你要是不小心，会对她着迷的。想想看，竟然有女人能抗拒大名鼎鼎的布隆维斯特的魅力。”

“其实这么多年来没爱上我的女人还不少。”布隆维斯特说你今天过得如何？”

“白费力气。不过我受邀到公关俱乐部去辩论《瑞典摩根邮报》这整件事。这将是我最后的贡献。”

“好极了。”

“能回到《千禧年》真让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你都不知道你能回来有多好。我到现在还乐不可支。”

“再回来工作很有趣。”

“嗯。”

“我很高兴。”

“我得去一下洗手间。”布隆维斯特说着站起身来。

他几乎和一个刚进门的男人撞在一起。布隆维斯特发觉对方有点像东欧人，而且正看着他。紧接着他便看见那把冲锋枪。

他们行经骑士岛时，艾柯林特来电告知说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都没接手机。大概是用餐时关掉了。

费格劳拉咒骂了一声，并以接近八十公里的时速驶过索德马尔姆广场。她一路按着喇叭，到了霍恩斯路时来了个急转弯，安德森整个人都贴到门上了。他拿出枪来检査弹匣，后座的茉迪也做了同样动作。

“我们得请求支援。”安德森说尼西德兄弟可不是闹着玩的。”

费格劳拉咬牙切齿。

“我们这么做。”她说道：“我和茉迪直接进餐厅，希望他们还坐在里面。安德森，你认得这两人，所以就留在外面看守。”

“好。”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带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出来直接上车，载他们到国王岛。如果怀疑情势有异，我们就留在餐厅里面请求支援。”

“好。”茉迪回答。

就快开到餐厅时，仪表板底下的警用无线电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各单位注意。索德马尔姆区塔瓦斯街发生枪击。地点萨米尔之锅餐厅。”

费格劳拉顿时感到心窝一阵绞痛。

爱莉卡看见布隆维斯特经过大门往男盥洗室走去时撞到一名男子，不知为何地皱起眉头。她看到那人以一种惊讶的表情盯着布隆维斯特，心想会不会是认识的人。

随后她看见那人后退了一步，往地上丟了一只袋子。起初她没弄明白自己看到的情景，当对方举起像枪的东西瞄准布隆维斯特时，她只是呆坐着动弹不得。

布隆维斯特想也没想便作出反应。他挥出左手抓住枪管，把它往上扭向天花板，在一剎那间枪口从他眼前闪过。

冲锋枪开火的声音在小空间里震耳欲聋。米洛·尼西德连扫十七枪，头顶上的灰泥与灯具玻璃纷纷落到布隆维斯特身上。他还一度直视袭击者的双眼。

接着米洛倒退一步，猛力一拉将枪口对准他。布隆维斯特一时大意，没把枪管抓牢，他马上知道自己身陷险境。出于直觉，他没有蹲下或找掩护，而是往袭击者扑过去。稍后他才领悟到若是低下身子或后退，立刻就中枪了。他再次抓住冲锋枪管，并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逼到墙边，这时又听到六七声枪响，便奋不顾身地强拉住枪，让枪口转向地板。

第二串枪声响起时，爱莉卡下意识地寻找掩护，却不小心绊倒在地，头还撞到椅子。她躺在地板上抬头一看，方才座位后方的墙面出现了三个洞。

她惊吓之余转过头来，看见布隆维斯特正在门边和那个男人扭打。他已经跪倒下来，双手紧抓着枪，试图从对方手中夺过来。她看见袭击者挣扎着想要脱身，重重的拳头一次又一次落在布隆维斯特的脸和太阳穴。

费格劳拉来到萨米尔之锅对面紧急剎车，猛地打开车门，朝对街的餐厅奔去。她留意到停在餐厅门口的那辆车，连忙握住轻便手枪，拉开保险。

她看见尼西德兄弟之一坐在驾驶座，随即用枪隔着车窗指着他的脸。

“警察，手举起来。”她嘶喊道。

托米·尼西德举起双手。

“下车，脸朝下趴在人行道上。”她怒吼着。然后转头瞄向身旁的安德森与茉迪，说道：“餐厅。”

茉迪想到自己的孩子。支援尚未抵达又不清楚确切的情况便拔枪冲入建筑物内，完全违反警察的教条。

她正想着，餐厅里又传来更多枪声。

布隆维斯特见米洛还要继续开枪，便将中指卡进扳机与护环之间。他听见身后玻璃碎裂的声音，又感到灼热的疼痛，因为袭击者不断地扣扳机挤压他的手指。只要他的手指保持在原位，枪就开不了火。但是米洛抡起拳头一再殴打他的头部侧边，他才忽然惊觉四十五岁的自己已经不适合做这种事。

非得结束不可，他心想。

这是他发现这个带着冲锋枪的男人之后，第一个涌起的理智念头。

他咬紧牙根，把指头又往扳机后面的空间伸得更进了。

随后他奋力一振，用肩膀去撞杀手的身体，然后勉强拉回身子站稳。他右手松开了枪，举起手肘护着不让对方打到脸，米洛于是转而打他的腋下和肋骨。有一瞬间，他们又再次四目交接。

下一秒钟，布隆维斯特感觉到杀手被人给拉开了，手指最后一次剧痛过后，他看见安德森的巨大身影。这名警员几乎是紧抓住米洛的脖子给拎起来，再拿他的头去撞门边的墙。米洛应声瘫倒在地。

“趴下！我们是警察，不许动。”他听见茉迪大喊。

他一转头便见到她跨开双脚、两手握枪。一面观察着混乱的现场。最后她把枪指向天花板，看着布隆维斯特。

“你受伤了吗？”她问道。

布隆维斯特看着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的眉毛和鼻子都在流血。

“我好像断了一根手指。”他说完便坐到地上。

费格劳拉用枪押着托米来到人行道还不到一分钟，前来支援的索德马尔姆武装反应小组便赶到了。她出示证件后，将犯人交给警员处理，然后往餐厅里面跑。她在大门口停下来，评估情势。

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并肩坐着，前者的脸血迹斑斑，似乎惊魂未定，后者则大大吐了口气。他没死。这时爱莉卡伸手搂住布隆维斯特的肩膀，她不由得皱起眉来，至少脸色铁青。

茉迪来到他们身边蹲下，检视布隆维斯特手上的伤势。安德森正在给米洛上手铐，米洛一副被卡车撞到的模样。接着她看到地上躺着一把瑞典军用M四五型冲锋枪。

费格劳拉抬起头，发现餐厅员工与顾客全都吓坏了，另外瓷器碎落一地，桌椅东倒西歪，还有枪弹扫射后的满目疮痍。她闻到火药味，但没发现餐厅里有任何死伤。此时武装反应小组的瞥员开始持枪涌进餐厅。她伸手碰碰安德森的肩膀。他站起身来。

“你说米洛是通缉犯？”

“是的。重伤害罪，大约一年前，哈伦达的一场街头斗殴。”

“好，那我们这么做。”费格劳拉说我会尽快带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离开，你留下来。事发经过是你和茉迪来这里用餐，因为你待过扫黑组所以认出了米洛，当你试图逮捕他，他拿出武器开始扫射。所以你就把他解决了。”

安德森露出无比讶异的神情。“这说不通的，还有目击证人呢。”

“证人们会说有人在打架还开枪。只要能撑到明天晚报出来不被识破就行了。就说尼西德兄弟被捕纯粹是碰巧被你认出来。”

安德森环顾四下的凌乱场面，终于点头答应。

费格劳拉挤过街上成群的警察将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安置在她车子后座，然后回头找反应小组的组长低声交谈了半分钟。她指指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此时已坐上的车辆，组长有些困惑，但最后还是点了头。她开到辛肯斯达姆，停下车，转头看着后座乘客。

“你伤得有多严重？”

“我被打了好几拳，牙齿都还在，不过中指受伤了。”

“我送你到圣约兰挂急诊。”

“这是怎么回事？”爱莉卡问道：“你又是谁呢？”

“抱歉。”布隆维斯特说：“爱莉卡，这位是莫妮卡·费格劳拉警官，是国安局的干员。费格劳拉，这位是爱莉卡·贝叶。”

“我已经猜到了。”费格劳拉声音平平地回答，却仍忍不住偷瞄爱莉卡一眼。

“我和费格劳拉是在调查过程中认识的，她是代表国安局和我接触的人。”

“原来如此。”爱莉卡说完全身开始发抖，像是忽然才感觉到惊吓。

费格劳拉狠狠地瞪着爱莉卡。

“发生什么事了？”布隆维斯特问。

“我们误解了可卡因的原因。”费格劳拉解释道：“我们以为他们栽赃给你是为了制造丑闻，现在才知道他们想杀你，到时候警方搜索你的住处时自然会发现可卡因。”

“什么可卡因？”爱莉卡问。

布隆维斯特暂时闭上双眼。

“带我到圣约兰去吧。”他说。

“被捕了？”克林顿咆哮道，同时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压力，仿佛有蝴蝶在心脏四周飞舞。

“我们觉得没关系。”纽斯壮说：“好像纯粹是运气不佳。”

“运气不佳？”

“米洛因为以前的一桩伤害案件被通缉，他走进萨米尔之锅刚好被一个扫黑组的警员认出来，想要逮捕他。米洛一紧张就开枪企图逃命。”

“那布隆维斯特呢？”

“没有涉及他，甚至不知道他当时在不在餐厅里。”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鸟事！”克林顿说尼西德兄弟都知道些什么？”

“关于我们吗？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以为暗杀毕约克和布隆维斯特都是因为毒品交易。”

“但他们知道布隆维斯特是目标吗？”

“当然，但他们不太可能主动泄漏被雇杀人的事，就算到了地方法院也还是会守口如瓶。他们除了持有非法枪械还八成会因为拒捕去坐牢。”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克林顿骂道。

“唉，他们真的搞砸了。我们暂时只能放布隆维斯特一马，不过并没有造成真正的伤害。”

苏珊与米尔顿安保贴身护卫组的两名彪形大汉，在十一点来到国王岛接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

“你还真会到处乱跑。”苏珊说。

“抱歉。”爱莉卡闷闷不乐地说。

开车前往圣约兰途中，爱莉卡始终处于惊吓状态。她忽然领悟到自己和布隆维斯特是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

布隆维斯特在急诊室待了一个钟头，照头部的X光，包扎脸部。左手中指用夹板固定住，末端的指关节瘀伤严重，指甲恐怕保不住。出人意料的是伤势之所以如此严重，是因为安德森赶来援救时一把将米洛拉开，当时布隆维斯特的中指还卡在冲锋枪的扳机护环里，立刻啪一声折断。虽然疼痛万分，却没有生命危险。

一直到两个小时后，来到国安局宪法保障组向包柏蓝斯基警官与古斯塔夫森检察官报告时，布隆维斯特才真正感到惊恐。他开始浑身发抖、精疲力竭，问题回答到一半还几乎睡着。于是大伙便闲聊了一阵。

“我们不知道他们有何计划，也不清楚麦可是不是唯一的设定目标，”费格劳拉说：“或者爱莉卡也应该会死。我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试一次，或者有没有其他《千禧年》员工也被锁定。为什么不杀死莎兰德呢？她毕竟是真正对‘小组’构成威胁的人。”

“麦可包扎伤口的时候，我已经打电话给杂志社的同事。”爱莉卡说：“杂志出刊前，每个人都会非常低调，办公室也不再派人驻守。”

艾柯林特第一个反应就是派人贴身保护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但仔细一想，他和费格劳拉都认为联系国安局贴身护卫组恐怕不是明智之举。爱莉卡主动婉拒警方保护，也替他们解决了难题。她打电话给阿曼斯基解释整件事的经过，因此当晚稍晚，苏珊才会被叫来值班。

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被安置在一栋安全藏身房的顶楼，房屋地点位于刚过皇后岛通往易克略岛的路上。这是一栋宽敞的三十年代别墅，俯瞰梅拉伦湖，有一个令人难忘的花园、一些附属建筑和广大的土地。这是米尔顿安保的产业，但玛蒂娜·薛格兰住在这里。她是他们多年的同事汉斯·薛格兰的遗孀，汉斯则是在十五年前出任务时意外丧生，葬礼结束后，阿曼斯基找薛格兰太太恳谈了一番，随后便聘请她担任此地的总管。她免费住在一楼侧厅，并将顶楼随时准备好接待客人，因为每年总有几次，米尔顿安保会临时需要为一些担心自身安全的人——不管理由是真的或是想象的——寻找藏身之处。

费格劳拉也一起去了。她一屁股坐到厨房的椅子上，让薛格兰太太为她倒咖啡，此时爱莉卡和布隆维斯特在楼上放行李，苏珊则忙着检查房屋四周的警报器与电子监视设备。

“浴室外面的柜子抽屉里有牙刷之类的东西。”薛格兰太太朝楼上喊道。

苏珊和米尔顿的保襟睡在楼下房间。

“我四点被吵醒后就一直忙个没完。”苏珊说你们可以排个轮值表，不过至少先让我睡到五点。”

“你就睡一整晚吧，这个交给我们。”一名保镖说。

“谢啦。”苏珊说完直接就上床了。

费格劳拉心不在焉地听着保镖们开启院子里的移动侦测器，并抽签决定谁先值班。输的那人自己做了三明治，到厨房旁边的房间看电视。费格劳拉细细端详那些绘有花卉图案的咖啡杯。她也是一早醒来就忙个不停，现在觉得疲惫不堪，正打算开车回家时，爱莉卡下楼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到费格劳拉对面。

“麦可头一沾枕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肾上腺素消退的缘故。”费格劳拉说。

“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得保持几天的低调，不管结果如何，一个星期之内都会结束。你现在感觉如何？”

“还好，还有点心惊，这种事不会天天发生。我刚刚打了电话给我先生，解释我不回家的原因。”

“喔。”

“我先生是……”

“我知道他是谁。”

沉默。费格劳拉揉着眼睛打呵欠。

“我得回家睡个觉。”她说。

“拜托，别再装了，就去和麦可睡吧。”爱莉卡说。

费格劳拉望着她。

“有这么明显吗？”她问道。

爱莉卡点点头。

“是不是麦可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他对于女性友人的事向来很会保密，不过有时候又可以一目了然。而你看我的眼神明显充满敌意。你们两个之间显然有不可告人的事。”

“因为我老板。”费格劳拉说。

“跟他有什么关系？”

“要是他知道我和麦可……肯定会大发雷霆。”

“我懂了。”

又是沉默。

“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是你的情敌。”爱莉卡说。

“不是吗？”

“我偶尔会和麦可上床，但我没嫁给他。”

“我听说你们俩交情特殊。我们在沙港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你的事。”

“这么说你去过沙港？看来他的确认真了。”

“别取笑我。”

“费格劳拉，我希望你和麦可……我会尽量不妨碍你们。”

“如果你办不到呢？”

爱莉卡耸耸肩。“他前妻发现麦可跟我的事之后，整个人抓狂，把他给轰了出来。那是我的错。只要麦可还是单身，我就不会内疚。但我答应自己一旦他有认真交往的对象，我就会保持距离。”

“我不知道自己敢不敢相信他。”

“麦可是个很特别的人。你爱他吗？”

“应该吧。”

“那好，只是不要太快告诉他。好了，上床去吧。”

费格劳拉思考了一会儿才上楼去，脱下衣服爬到布隆维斯特身边。他喃喃不知说了什么，接着便伸手抱住她的腰。

爱莉卡在厨房独坐许久，内心感到非常不快乐。

第二十五章 七月十三日星期三至七月十四日星期四

一直以来布隆维斯特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地方法院扩音器的声音如此微弱，近乎呢喃。广播莎兰德一案将于十点在五号法庭开审时，他几乎听不清内容。不过他到得很早，就站在法庭门边等候，也是最早获准进入的人之一。他在左手边旁听席挑了一个位子，可以最清楚看到被告桌。席上很快便坐满了人。随着开审日期的接近，媒体愈来愈关注，在过去这一星期，埃克斯壮检察官更是天天接受访问。

莎兰德在蓝汀一案中被控伤害与重伤害；在波汀（即已故的札拉千科）一案中被控恐吓、杀人未遂与重伤害；被控两起非法侵入：一起是侵入已故的毕尔曼律师位于史塔勒荷曼的避暑小屋，另一起是侵入毕尔曼位于欧登广场的住家；被控窃车：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一名叫尼米南的人所拥有的一辆哈雷摩托车；被控三起持有非法武器：一罐梅西喷雾器、一支电击棒和一把波兰制八三瓦纳德手枪，全都在哥塞柏加被发现；被控盗取或隐瞒证物：陈述并不明确，但指的是她在毕尔曼的避暑小屋所发现的文件；另外还有其他几项轻罪。莎兰德被指控的罪名，林林总总共有十六项。

埃克斯壮一直没闲着。

他还泄漏消息暗指莎兰德的精神状态是引起恐慌的原因。他首先引述罗德曼医师在她十八岁生日时所写的精神鉴定报告，其次又引述泰勒波利安医师的一份报告，该报告结果与地方法院预审的判决一致。由于这名精神不正常的女孩一如既往地拒绝与精神科专家沟通，因此开审前被羁押在克鲁努贝里看守所的那个月当中，医师只能根据“观察”对她进行分析。对该名病人具有多年经验的泰勒波利安认定她患有严重的精神疾患，并使用了精神病态、病态自恋、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等等字眼。

媒体还报道警方曾七度审讯莎兰德，而每一次被告都拒绝，甚至不与讯问的警员打招呼。前几次审讯由歌德堡警局负责，其余则在斯德哥尔摩的警察总局进行。审讯过程的录音显示警方想尽办法劝说与反复提问，却仍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甚至连喉咙也没清一下。

偶尔录音当中会听见律师安妮卡的声音，是当她察觉当事人显然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的时候。因此对莎兰德的指控完全基于鉴定证据以及警方在调査中所能判定的事实。

莎兰德的沉默有时让辩护律师立场尴尬，因为她不得不也和当事人一样沉默。她们两人私下讨论的内容一律保密。

埃克斯壮并未掩饰自己的首要目标是将被告送进精神疗养机构，其次才是实际的徒刑。一般正常程序应该是相反，但他认为本案中精神错乱的情形如此清晰可见，精神鉴定评估报告又如此明确，他其实别无选择。法官几乎不可能作出违反精神鉴定报告的判决。

他也认为莎兰德的失能宣告应该撤销。他在某次采访中忧心忡忡地解释道，在瑞典有许多反社会者精神严重错乱，不仅对自己也对他人造成危害，现代医学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些人安全隔离。他举了有暴力倾向的安妮特为例，这个女孩在七十年代经常引起媒体关注，三十年后的今天仍关在精神病院治疗。每当试图解除限制时，她就会焦躁而粗暴地攻击亲人与看护，要不就是企图伤害自己。依埃克斯壮看来，莎兰德也罹患了类似的精神疾病。

莎兰德的辩护律师安妮卡没有对媒体发表过任何声明，光是这点便足以吸引媒体的焦点。她拒绝一切的采访要求，因此媒体多次表示

“无法得知控辩观点以作平衡报道”。记者们因而相当为难：检方不断地丢出信息，而被告方面却很不寻常地丝毫不肯透露莎兰德对自己被起诉的罪名有何反应，或是辩方可能采取何种策略。

某家晚报负责追踪这场庭讯的法律专家对此状况发表了评论。该专家在专栏中写道，安妮卡律师是个受敬重的女权律师，但在接下本案之前毫无刑事诉讼经验，因此他推断她并不适合为莎兰德辩护。布隆维斯特也从妹妹口中得知，有几位知名律师主动表示愿意帮忙。安妮卡则代表当事人一一婉拒了。

等候庭讯开始时，布隆维斯特很快地环视其他旁听者，正好瞥见阿曼斯基坐在出口附近，两人对视片刻。

埃克斯壮桌上放了一大叠纸张。他向几名记者打了招呼。

安妮卡坐在埃克斯壮对面，正低头整理文件。布隆维斯特觉得妹妹看起来有点紧张。怯场吧，他心想。

接着法官、陪席法官与陪审团进入法庭。约根·艾弗森法官现年五十七岁，一头白发，脸颊瘦削，走起路来步伐轻盈。布隆维斯特查过艾弗森的背景，发现他是个经验丰富、刚正不阿的法官，曾主审过许多备受关注的案件。

最后是莎兰德被带进法庭。

尽管布隆维斯特对莎兰德的奇装异服已习以为常，但见到妹妹竟允许她如此出庭仍不免诧异。她穿了一件裙边磨损的黑色皮制迷你裙和一件印着“我被惹毛了”的黑色上衣，身上那许多刺青几乎一览无遗。除了耳朵打了十个洞之外，还有下唇和左眉也都穿了环。头上参差不齐的短发是手术后留了三个月的结果。她涂了灰色口红，眉毛画得又浓又黑，睫毛音也是布隆维斯特前所未见的黑。他和莎兰德相处的那段期间，她几乎对化妆毫无兴趣。

说得委婉的话，她的样子有点低俗，几乎是哥德风，让他想起六十年代某部B级片中的吸血鬼。布隆维斯特注意到记者席上有几名记者或是惊讶地屏息或是露出大大的微笑，写了那么多关于这名丑闻缠身的女子的新闻，如今终于见到庐山真面目，她果然是不负众望。

接着他发现这是莎兰德的戏服。她的风格通常是邋遢而且没有品味，布隆维斯特猜想她对时尚并不真正感兴趣，只是试图强调个人特色罢了。莎兰德似乎向来将自己的私人领域划为危险地盘，他想到她皮夹克上的铆钉就像自卫机制，像刺猬的硬毛。这等于是在暗示周边的每个人：别想碰我，会痛的。

但今天在法院，她不止夸张还甚至到滑稽的地步。

这不是巧合，而是安妮卡策略的一部分。

假如莎兰德进来的时候头发平整、穿着套装和端庄的鞋子，就会像个要来法院编故事的骗子。这是可信度的问题。她以自己而不是他人的面目示人，甚至太过火了，反而让人看得更明白。她并不打算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她传达给法庭的信息是她没有理由感到羞耻或演戏。如果法庭对她的外表有意见，那不是她的问题。国家指控她许多罪名，检察官把她拉进法院，光是这身装扮就已经显示她打算将检察官的指控斥为无稽之谈。

她自信满满地走到律师身旁坐下，目光环顾旁听席，眼中没有好奇，反而像是带着挑战意味地观察并记下那些已经将她定罪的记者0

自从在哥塞柏加看到她像个血淋淋的布偶躺在长凳上之后，今天是布隆维斯特第一次见到她，而距离上次在正常情况下与她见面也已经一年半^^如果可以用“正常情况”来形容与莎兰德的关系的话。他们两人的视线交会了几秒钟，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却仿佛看着陌生人。不过她似乎端详着布隆维斯特遍布瘀伤的脸颊与太阳穴，以及贴着胶布的右侧眉毛。布隆维斯特隐约觉得她眼中有一丝笑意，但又怀疑是自己的幻想。这时艾弗森法官敲下木槌宣布开庭。

旁听群众在法庭里待了整整三十分钟，聆听埃克斯壮陈述起诉要旨。

每位记者一一布隆维斯特除外都忙着抄笔记，尽管大家都已经知道埃克斯壮打算用什么罪名起诉。而布隆维斯特已经写好他的报道了。

埃克斯壮的陈述花了二十二分钟，接着轮到安妮卡，却只花了三十秒。她口气十分坚定。

“对于被控罪名。除了其中一项之外辩方一律否认。我的当事人坦承持有非法武器。亦即一罐梅西喷雾器。至于其他罪状，我的当事人否认有犯罪意图。我方将证明检察官的主张无效，以及我的当事人的公民权遭受严重侵犯。我将请求法庭宣判我的当事人无罪，撤销其失能宣告，并当庭释放。”

记者席上传出窃窃私语声。安妮卡律师的策略终于公开了，但显然出乎记者们的预料，他们大多猜测安妮卡多少会利用当事人的精神疾病为她开脱。布隆维斯特则是面露微笑。

“好。”艾弗森法官说着速记了一笔，然后看着安妮卡问道广你说完了吗？”

“我陈述完毕。”

“检察官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艾弗森法官问。

这时候埃克斯壮请求到法官办公室密谈。到了办公室后，他主张本案的关键在于一个身心脆弱者的精神状态与福祉，而且案情牵涉到的一些事若在法法庭公开，可能会危害到国家安全。

“我想你指的应该是所谓的札拉千科事件吧？”法官说道。

“正是。札拉千科从一个可怕的集权国家来到瑞典请求政治庇护，虽然他人已经去世，但在处理他的个案的过程中有些元素，比方私人关系等等，至今都仍列为机密。因此我请求不要公开审理此案，审讯中若涉及特别敏感的部分也应该规定保密。”

“我想我明白你的重点。”艾弗森法官紧楚起眉头说道。

“除此之外，大部分的审议内容将会触及被告的监护议题，这些事项在一般案件中几乎会自动列为机密，所以我是出于尊重被告才要求禁止旁听。”

“安妮卡女士同意检察官的要求吗？”

“对我们来说无所谓。”

艾弗森法官与陪席法官商讨后，宣布接受检察官的请求，令在场记者们气恼不已。于是布隆维斯特便离开了法庭。

阿曼斯基在法院楼下的楼梯口等布隆维斯特。这个七月天十分闷热，布隆维斯特都能感觉到腋下冒汗。他一走出法院，两名保镖便靠上前来，向阿曼斯基点头致意后，随即专注地留意周遭环境。

“有保镖在身旁晃来晃去，感觉很奇怪。”布隆维斯特说这些总共要花多少钱？”

“都算公司的，我个人也想让你活命。不过既然你问起了，过去这几个月我们为了这项慈善工作大概花了二十五万克朗。”

“喝咖啡吗？”布隆维斯特指了指柏尔街上的意大利咖啡馆问道。

布隆维斯特点了拿铁，阿曼斯基点了双份浓缩加一茶匙牛奶。两人坐在外面人行道的阴凉处，保镖则坐在邻桌喝可乐。

“禁止旁听，阿曼斯基说。

“预料之中，无所谓，因为这表示我们能更确切地掌握信息流。”

“你说得对，对我们没有影响，只不过我对埃克斯壮检察官的评价急转直下。”阿曼斯基说。

他们边喝咖啡，边注视着将决定莎兰德未来的法院。

“最后殊死战。”布隆维斯特说。

“她已有万全准备。”阿曼斯基回答道我不得不说令妹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她开始计划策略时我觉得没道理，但后来愈想愈觉得好像有效。”

“这个审判不会在里面决定。”布隆维斯特说。几个月来，这句话他已经重复说了无数次，像念咒语一样。

“你会被传出庭作证。”阿曼斯基说。

“我知道，也准备好了，不过不会是在后天之前。至少我们是这么希望。”

埃克斯壮把老花眼镜忘在家里了，只得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瞇起眼睛，才能看清最后一刻手写的补充数据。他捻捻金色山羊胡之后，才又戴上眼镜环顾庭内。

莎兰德挺直背脊端坐，以深不可测的表情看着检察官。她的脸和眼睛都毫无表情，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此时轮到检察官质问她。

“我想提醒莎兰德小姐，她曾发誓说实话。”埃克斯壮终于开口。

莎兰德不动如山。埃克斯壮似乎预期她会有所反应，等了几秒钟，一面观望着她。

“你发过誓会说实话。”他又说。

莎兰德微微偏了一下头。安妮卡正忙着阅读初步调查的资料，仿佛完全不在意检察官说了什么。埃克斯壮整理着纸张的顺序。经过一段困窘的沉默后，他清清喉咙。

“很好。”埃克斯壮说：“那我们就直接进入今年四月六日在史塔勒荷曼郊区已故毕尔曼律师的度假小屋所发生的事件，这也是我今天早上陈述的第一个起诉要点。我们将试图厘清你怎么会开车到史塔勒荷曼并射杀蓝汀。”

埃克斯壮以挑衅的眼神看着莎兰德。她依然动也不动。检察官顿时无可奈何，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求助地看着法官。艾弗森法官显得很谨慎。他觑了安妮卡一眼，见她仍埋首于文件中，好像对周遭的事浑然不觉。

艾弗森法官轻咳一声，看着莎兰德问道：“你的沉默是否代表你不愿回答任何问题？”

莎兰德转过头，直视法官的双眼。

“我很乐意回答问题。”她说。

艾弗森法官点点头。

“那么也许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埃克斯壮插嘴道。

莎兰德望着埃克斯壮不发一语。

“你能回答问题吗？”法官催促她。

莎兰德回望着法官，扬起眉头，声音清晰明确。

“什么问题？直到现在那个人”——她说着朝埃克斯壮抬抬下巴——“作了许多未经证实的声明，但我还没听到问题。”

安妮卡抬起头来，手肘靠在桌上，双手撑着下巴，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

埃克斯壮一时乱了方寸。

“你能把问题重复一遍吗？”艾弗森法官说。

“我说……你是不是开车到毕尔曼律师位于史塔勒荷曼的避暑小屋，企图射杀蓝汀？”

“不对，你说你要试图厘清我怎么会开车到史塔勒荷曼并射杀蓝汀。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你期望我响应的普通陈述句。我不对你所作的陈述负责。”

“别说歪理了，回答问题。”

“不是。”

沉默。

“不是什么？”

“不是就是我的回答。”

埃克斯壮叹了口气，今天可难捱了。莎兰德望着他等候下一个问题。

“我们还是从头来好了。”他说：“今年四月六日下午，你人是不是在已故律师毕尔曼位于史塔勒荷曼的避暑小屋？”

“是。”

“你怎么去的？”

“我先搭区间列车到南泰利耶，再搭斯特兰奈斯的巴士。”

“你去史塔勒荷曼的原因是什么？你安排了和蓝汀与他的友人尼米南碰面吗？”

“没有。”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这你得问他们。”

“我在问你。”

莎兰德没有回答。

艾弗森法官又清清喉咙。“我想莎兰德小姐没有回答是因为一一纯就语义而言——你再度用了陈述句。”法官主动协助解释。

安妮卡忽然咯咯一笑，声量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但她随即敛起笑脸重新研读数据。埃克斯壮恼怒地瞪她一眼。

“你想蓝汀和尼米南为什么会到小屋去？”

“不知道，我怀疑他们是去纵火的。蓝汀用塑料瓶装了一公升汽油放在他那辆哈雷摩托车的马鞍袋里。”

埃克斯壮嘟起嘴来。“你为什么会去毕尔曼律师的避暑小屋？”

“我去找资料。”

“什么资料？”

“我怀疑蓝汀和尼米南要去烧毁的资料，也是可以帮助厘清谁杀了那个王八蛋的资料。”

“你认为毕尔曼律师是个王八蛋？我这样解读正确吗？”

“对。”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他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是变态，是强暴犯，所以是个王八蛋。”她引述了刺在毕尔曼腹部的文字，也等于间接承认那是她所为。然而莎兰德被起诉的罪名当中并未包含这项纷争，因为毕尔曼从未报警，如今也不可能证明他是出于自愿或是被迫文身。

“换句话说你在指控你的监护人强暴你。你能不能告诉法庭他是什么时候侵犯你的？”

“分别发生在二〇〇三年二月十八日星期二和同年三月七日星期五。”

“警方试图讯问你的时候，你始终拒绝作答。为什么？”

“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几天前你的律师毫无预兆地送来一份所谓的‘自传’，我读过了。我不得不说那是一份奇怪的文件，其中细节我们稍后再谈。不过你在文中宣称毕尔曼律师第一次强迫你进行口交，第二次则是整晚一再地以凌虐的方式强暴你。”

莎兰德没有回应。

“是这样吗？”

“是的。”

“你受强暴后有没有报警？”

“没有。”

“为什么？”

“以前我想跟警察说什么事，他们从来都不听，所以那时候去报警好像也没用。”

“你有没有和哪个朋友谈过这些事？和女性朋友谈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和他们无关。”

“你有没有试着找律师？”

“没有。”

“你说自己受了伤，有没有去找医生治疗？”

“没有。”

“你也没有去向任何妇女庇护中心求助。”

“你又用了陈述句。”

“抱歉。你有没有去找任何妇女庇护中心？”

“没有。”

埃克斯壮转向法官说：“请法庭注意，被告声称自己两度遭受性侵犯，第二次应该被视为相当严重。她指称犯下这些强暴罪行的是她的监护人，已故的毕尔曼律师。值此关头，下列事实应该纳入考虑……”他指着自己面前的文章。“在暴力犯罪小组进行的调査中，毕尔曼律师过去没有任何言行能证实莎兰德所言属实。毕尔曼从未被判刑、从未有前科，也从未接受过调査。他之前曾担任过其他几名年轻人的监护人或受托人，其中没有一个人声称遭受到任何形式的攻击。相反地，他们都坚称毕尔曼对他们总是举止得当态度和善。”

埃克斯壮翻过一页。

“我同时也有责任提醒法庭，莎兰德曾被诊断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这位小姐有暴力倾向的记录，从青少年初期便有严重的人际互动问题。她在儿童精神病院住过几年，并从十八岁起接受监护。然而尽管令人遗憾，这却是有原因的。莎兰德对自己与周遭的人都很危险，我深信她需要的不是牢狱徒刑，而是精神医疗治疗。”

他略作停顿以制造效果。

“讨论一个年轻人的精神状态是极度令人不快的工作，不但要侵犯到太多隐私，她的精神状态也成为解释的重点。然而在本案中，我们有莎兰德本身混乱的世界观作为判断的依据，这在她名为‘自传’的文中尤为清晰可见。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篇文章更能显现出她的不切实际。在此我们不需要那些经常互相矛盾的证人或解释，我们有她自己说的话，我们可以自行判断她这些言词的可信度。”

他目光落在莎兰德身上，两人正好视线交会，她微微一笑，神色狡黯。埃克斯壮不禁皱眉。

“安妮卡女士有什么话要说吗？”艾弗森法官问道。

“没有。”安妮卡说：“不过埃克斯壮检察官的结论实在荒谬。”

下午一开庭便是诘问证人。第一个是监护局的乌莉卡·冯·里本斯塔。埃克斯壮传唤她前来作证，毕尔曼律师是否曾遭受申诉。冯·李班斯塔强烈地加以反驳，说这根本是恶意中伤。

“监护案件有非常严格的监督制度。在如此令人震惊地遇害身亡之前，毕尔曼律师已经为监护局服务了将近二十年。”

她惶恐地瞅了莎兰德一眼，但其实莎兰德并未被控杀人；事实已经证明毕尔曼是尼德曼所杀。

“这么多年来，毕尔曼律师从来没有被投诉过。他是个诚实尽责的人，对他的受监护人向来全心全意地付出。”

“所以你认为他会对莎兰德严重性侵犯的这种说法不可信，是吗？”

“我认为这个说法荒谬之至。毕尔曼律师每个月会向我们提交报告，我也亲自见过他几次，讨论个案的情形。”

“安妮卡女士要求法院撤销莎兰德的监护，并立即生效。”

“若能撤销监护，没有人会比我们监护局工作人员更高兴。只可惜我们有责任，也就是说我们必须遵循适当的规定。就监护局而言，我们得依照正常程序让精神科专家怔明莎兰德确实健康，之后才可能谈论法定身份的变更。”

“明白。”

“也就是说她必须接受精神状态检验。可是大家都知道她不肯。”

冯·李班斯塔的诘问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同一时间并检视了毕尔曼的每月报告。

在让冯·李班斯塔离开前，安妮卡只问了一个问题。

“二〇〇三年三月七日到八日的夜里，你在毕尔曼律师的卧室吗？”

“当然没有。”

“换句话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当事人的供述是真是假？”

“对毕尔曼律师的指控太过荒唐。”

“那是你的想法。你能为他提出不在场证明，或是以任何方式证实他没有侵害我的当事人吗？”

“当然不可能，可是那几率……”

“谢谢你。我没有问题了。”安妮卡说。

七点左右，布隆维斯特和妹妹在斯鲁森附近的米尔顿办公室见面，讨论当天的过程。

“大致和我们预期的一样。”安妮卡说：“埃克斯壮买了莎兰德自传的账。”

“很好。那她还好吗？”

安妮卡笑了起来。

“她好得很，看起来完全就像个精神病人。她只是做她自己罢了。”

“好极了。”

“今天多半都在谈论史塔勒荷曼小屋发生的事。明天就会提到哥塞柏加，还会传讯鉴定组人员等等。埃克斯壮会努力证明莎兰德去那里是为了杀害她父亲。”

“这个嘛……”

“不过可能会有个技术性的问题。今天下午埃克斯壮传唤监护局的冯·李班斯塔出庭。这个女人却开始不断强调我无权替莉丝辩护。”

“为什么？”

“她说莉丝目前接受监护，不能自己选律师。所以严格说来，如果没有监护局的许可我不能当她的律师。”

“结果呢？”

“艾弗森法官明天上午会作出裁定。今天庭讯结束后，我和他谈了一下。我想他应该会让我继续为她辩护。我的论点是监护局有整整三个月时间可以提出抗议，如今开庭了才提出这种抗议其实是没有正当理由的挑衅。”

“我猜泰勒波利安会在星期五出庭作证。一定要由你来诘问他。”

星期四，埃克斯壮检察官向法官与陪审团解释说在研究过地图与照片，并听取鉴定专家对于哥塞柏加事件所下的结论后，他确定证据显示莎兰德前往哥塞柏加的农场是为了杀死父亲。在证据链当中最强力的一环便是她随身带了一把波兰制八三瓦纳德。

札拉千科（根据莎兰德的供述）或者涉嫌杀害警员的尼德曼（根据札拉千科在索格恩斯卡遇害前的证词）轮番企图杀害莎兰德并将她活埋在邻近树林坑洞中的事实，都无法抵消她追踪父亲到哥塞柏加并蓄意杀害他的事实。何况当她拿斧头劈父亲的脸时，差一点就得逞了。埃克斯壮请求法官判莎兰德杀人未遂或预谋杀人暨重伤害罪。

莎兰德自己的供述宣称她到哥塞柏加是为了与父亲对质，为了说服他坦承杀害达格与米亚。这项声明对于犯罪意图的确定非常重要。

埃克斯壮诘问完歌德堡警局鉴定组人员梅尔克·韩森后，安妮卡律师也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

“韩森先生，在你的调查过程中或你所搜集到的所有鉴定资料中，有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莎兰德对于她造访哥塞柏加的原因说谎？你能证明她是为了杀害她父亲而去的吗？”

韩森考虑片刻。

“不能。”他最后终于髓。

“对于她的意图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如此说来，埃克斯壮检察官虽然滔滔不绝地作出结论，其实只是臆测了？”

“应该是。”

“莎兰德声称她带着那把波兰制八三瓦纳德手枪纯粹只是巧合，因为前一天在史塔勒荷曼从尼米南那里取得后不知该如何处理，便放进自己的袋子。请问有没有任何鉴定证据能证明她所言不实？”

“没有。”

“谢谢你。”安妮卡说完坐了下来。韩森接受诘问的时间长达一小时，她却只问了这几句话。

瓦登榭在星期四下午六点离开小组在火炮路的公寓，自觉被一片混乱的、即将造成灾害的不祥云雾团团围住。从数星期前他就知道自己这个负责人的头衔，也就是“特别分析小组”组长的头衔，只不过是没有意义的标签，他的意见、抗议与恳求根本毫无分量。所有的决策都已经由克林顿接手。倘若“小组”是个公开透明的单位，这不会是问题——他只需要去找上司表达抗议即可。

事到如今，他无人可申诉，只能孤军奋斗，还要看一个被他视为疯子的人的脸色。最糟的是克林顿具有绝对的权威。乳臭未干的小子如乔纳斯，还有忠心耿耿的老仆如纽斯壮……似乎全都任凭这个病得不轻的疯子使唤。

克林顿确实并非大剌刺的掌权者，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工作，瓦登榭甚至承认克林顿是为了“小组”的最大利益着想，或者至少是他认为的最大利益。如今整个组织仿佛自由落体，所有人都沉溺在幻想中，经验丰富的同事不肯承认自己的一举一动与所作出进而执行的决定，这一切只会让他们一步步迈向深渊。

瓦登榭转上林内街走向前一天找到的停车处时，胸口隐隐感到沉重。他解除防盗器正要开车门，忽然听见后面有声响，便转过头面向阳光瞇起眼睛，几秒钟后才认出站在自己面前人行道上的高大男子。

“你好，瓦登榭先生。”艾柯林特说道：“我已经十年没有亲自出马，不过今天觉得有此必要。”

瓦登榭困惑地看着艾柯林特身边的两名便衣。包柏蓝斯基他认得，却不认得另一人。

蓦地，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很遗憾，我基于职责必须告诉你检察总长决定逮捕你，因为罪名实在太多，肯定得花好几个星期才能列举完毕。”

“现在是怎么回事？”瓦登榭气愤地问。

“现在是你因为涉嫌协助杀人被捕了，此外你还涉嫌勒索、贿赂、非法窃听、多次伪造文书、侵占公款、私闯民宅、滥用职权、从事间谍活动，以及一长串罪名较小、情节却同样重大的罪行。我们俩得到国王岛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我没有杀人。”瓦登榭简直透不过气来。

“调査过后就知道了。”

“是克林顿。从头到尾都是克林顿。”瓦登榭说。

艾柯林特满意地点点头。

每个警察都知道对嫌犯有两种典型的审讯法：坏警察和好警察。坏警察会威胁、咒骂、往桌上槌拳头，而且通常举止粗暴，意图让嫌犯心生恐惧而屈服认罪。好警察则多半是个头不高、头发灰白的年长者，会递烟、倒咖啡、感同身受地点头附和，说话口气也很正常。

许多（但不是全部）聱察也都知道若想问出结果，好警察的讯问技巧有效得多。坏警察对那些冷酷老练的窃贼最起不了作用，至于摇摆不定的菜鸟也经恐吓便会吐实，但也很可能不管用什么审讯技巧，他们都会全盘招供。

布隆维斯特在隔壁房间听着瓦登榭接受审讯。他的出席引发了内

部不少争议，最后艾柯林特还是决定让他参与，他的观察很可能派得上用场。

布隆维斯特发现艾柯林特使用的是第三种审讯招数：不感兴趣的警察，在这个特别的案子里效果似乎更好。艾柯林特悠哉地晃人审讯室，用瓷杯倒了咖啡，按下录音机后身子往椅背一靠。

“事情是这样的，所有可以想象得到对你不利的鉴定证据，我们都有了，所以除非你加以证实，否则我们一点也不想听你的说辞。不过有个问题我们倒想问问：那就是为什么？又或者你怎么会笨到决定要在瑞典杀人，就像在皮诺切特独裁政权下的智利一样？录音带在转了，如果你有话要说，就趁现在。如果你不想说，我会关掉录音机，然后除去你的领带和鞋带，把你安置到楼上的囚室，你就等着律师、开庭和不久以后的判刑吧。”

艾柯林特啜了一口咖啡，静静地坐着。见他两分钟都没开口，便伸手关上录音机，站起身来。

“待会儿我会派人带你上楼，晚安。”

“我没有杀任何人。”艾柯林特已经打开门，听到瓦登榭忽然出声，便在门口止步。

“我没兴趣和你闲聊。如果你想解释你的行为与立场，我就坐下来再打开录音机。瑞典所有官员，尤其是首相，都急着想听听你怎么说。如果你告诉我，我今晚就可以去见首相转告你的说辞。如果你不肯说，到头来还是会被起诉判刑。”

“请坐下吧。”瓦登榭说。

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已经认命了。布隆维斯特吐了口气。在场除了他还有费格劳拉、古斯塔夫森检察官、只知道名叫史蒂芬的秘密警察，和另外两个完全不知名的人士。布隆维斯特怀疑其中至少有一人是代表司法部部长前来。

“那些命案都和我无关。”艾柯林特重新按下录音机后，瓦登榭说道。

“那些命案？”布隆维斯特低声对费格劳拉说。

她嘘了他一声。

“是克林顿和古尔博。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意图。当时听说古尔博射杀札拉千科，我都吓呆了，根本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后来又听说毕约克的事，我觉得自己都快心脏病发了。”

“跟我说说毕约克的命案。”艾柯林特口气毫无改变地问道是怎么进行的？”

“克林顿雇了几个人。我甚至不清楚事情的经过，只知道是两个南斯拉夫人。没记错的话，是塞尔维亚人。纽斯壮和他们签的约，事后付钱。我发现之后就知道事情不会善了。”

“可以从头说起吗？”艾柯林特说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小组’做事？”

瓦登榭一开口便再也停不下来。这场审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第二十六章 七月十五日星期五

星期五上午泰勒波利安坐上法庭的证人席，展现出令人信任的气度。埃克斯壮检察官诘问了大约九十分钟，他始终镇定且具威信地回答每个问题，脸上的表情时而忧虑时而含笑。

“总而言之……”埃克斯壮翻着那一大叠文件说以你多年精神科专业的判断，莎兰德罹患了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是吗？”

“我说过她的情况很难作出确切的评鉴。诚如你所知，这名病人在医生和其他权威人士面前几乎是自闭的。依我判断，她患有严重的精神疾患，但目前我无法给予精确的诊断，而且没有进一步的评估，我也无法确定她现在的病情处于哪个阶段。”

“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认为她是正常的。”

“的确，她的个人经历在在都证明她并不正常。”

“莎兰德将她称为‘自传’的文章呈交给法院，你已获准阅读过了。你有什么看法？”

泰勒波利安双手一摊，耸了耸肩。

“你认为她的供述有几分可信度？”

“没有可信度。那是对不同个人所作的一连串主张，里头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离谱。整体说来，她的书面解释更证实了我们对她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的怀疑。”

“你能举例吗？”

“最明显的当然就是描述她被监护人毕尔曼律师强暴的那一段。”

“你能加以说明吗？”

“这段描述巨细靡遗。儿童常会有一些怪异幻想，这就是典型的例子。乱伦案件中也有许多类似的例子，其中儿童的供词往往因为太不可思议又缺乏鉴定证据而不足相信。这是连非常年幼的儿童都可能会有的色情幻想……他们就好像在看电视上的恐怖片。”

“但是莎兰德不是小孩，而是成年女子。”埃克斯壮说。

“没错，虽然她实际的心智年龄现在不得而知，但基本上你说得没错，她是成年人，也许她相信自己所写的供词。”

“你是说那一切都是谎言？”

“不，如果她相信自己所说的，就不是谎言，而是一篇显示她分不清幻想与事实的故事。”

“这么说她并没有遭毕尔曼律师强暴？”

“没有，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她需要专家照顾。”

“你本身也出现在莎兰德的供述中……”

“是的，那部分相当有趣，但同样也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如果这可怜女孩的话可信，那么我就类似有恋童癖……”他笑一笑接着又说：“但这和我之前所说的一样，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莎兰德在自传中说自己在圣史蒂芬医院长期受到束缚与虐待，说我夜里会到她的房间……这是她无法途释现实的一个很典型的表现，或者也可以说她以自己的方式来诠释现实。”

“谢谢。接下来交给辩方，如果安妮卡女士想要提问的话。”

由于开庭前两天安妮卡都没有提出任何问题或抗议，法法庭的众人本以为她又会问一些形式上的问题，然后结束诘问。辩方律师一点也不尽心，实在丢脸，埃克斯壮暗想。

“有的，”安妮卡说：“我确实有一些问题要问，而且可能得花一点时间。现在是十一点半。我们能不能先休息，等用餐过后再让我一口气进行反诘问？”

艾弗森法官同意了，于是宣布暂时休庭。

安德森在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陪同下，于中午十二点整来到手工艺街的“安德斯大师”餐厅外。他伸出巨大手掌按住警司纽斯壮的肩膀，纽斯壮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这个把警察证件直接伸到他眼皮底下的人。

“哈啰，你被捕了，因为涉嫌协助杀人与杀人未遂。今天下午的听证会上，检察总长会向你解释罪名。我建议你乖乖跟我们走。”安德森说。

纽斯壮好像听不懂安德森说的话，但却看得出最好别反抗这个人。

中午十二点整，在宪法保障组的史蒂芬的放行下，包柏蓝斯基带着茉迪和七名警察进入国王岛秘密警察办公的封闭区域。他们跟着史蒂芬穿过走廊，直到他停下来指着一道门。秘书长的助理抬头看见包柏蓝斯基亮出证件，完全一头雾水。

“请坐在位子上不要动。警察办案。”

他大步走向内门。秘书长申克正在打电话。

“这是怎么回事？”申克问道。

“我是刑事巡官包柏蓝斯基，你因为违反瑞典宪法被捕了。你有一大串不同的起诉罪名，下午会向你解释。”

“真是太过分了。”申克说。

“可不是嘛。”包柏蓝斯基回道。

他将申克的办公室查封后，命两名警员在门外看守，任何人不得跨入门槛一步。若有人试图强行进入封锁的办公室，他们可以使用警棍甚至配枪加以阻止。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走去，直到史蒂芬又指向另一道门，预算主任阿特波姆随之经历同样的程序。

霍姆柏巡官以索德马尔姆武装反应小组为后盾，在中午十二点整来到约特路上，《千禧年》办公室正对面一间位于五楼、暂时租用的办公室敲门。

由于无人应门，霍姆柏便命令索德马尔姆警员撬开门锁，不过就在铁撬出动前，门打开了一条缝。

“警察。”霍姆柏说：“举起双手出来。”

“我也是警察。”莫天森说道。

“我知道，而且你还有很多枪支执照。”

“对，这个……我是箸察，正在执行勤务。”

“说得好听。”霍姆柏说。

他让同事们将莫天森压靠在墙壁，好没收他的警枪。

“我要以非法窃听、严重失职、多次侵入布隆维斯特位于贝尔曼路的住处等罪名逮捕你。给他上手铐。”

霍姆柏很快地巡视室内一周，发现屋里的电子设备都足以用来装设录音室了。他指示一名警员守在屋内，但要静坐在椅子上以免留下指纹。

莫天森被带出大楼正门时，柯特兹用他的尼康相机一连拍了二十二张照片。当然，他不是专业摄影师，照片质量有待加强。但最好的几张第二天就被他以天价卖给某家晚报。

当天的突击行动，只有费格劳拉遭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故。当她在中午十二点走进火炮路那栋大楼正门，爬搂梯来到顶楼这间登记在贝洛纳公司名下的公寓时，身后有马尔姆的小队和三名国安局同事支援。

行动计划得很仓促。所有人员一聚集到公寓门口。她便作势进攻。马尔姆小队两名魁梧的警察抬起四十公斤重的铁头锤，目标精准地撞了两下便将门撞开。配备有防弹背心与突击步枪的武装小队破门而入后，短短十秒便掌控了公寓。

根据从当天清晨开始的监视结果，上午共有五名被确认为“小组”成员的人进入公寓，这五人都已被逮捕上铐。

费格劳拉身穿着防弹背心，巡视这间从六十年代起便是“小组”总部的公寓，将房门一一撞开。每间房里全是一堆又一堆的纸张，这恐怕需要找考古学家来整理。

她进入公寓几秒后，打开里面一个小房间的门，发现是过夜用的地方，而且正好和乔纳斯四目交接。他在他们当天上午的任务分派中是个问号，因为前一晚被指派监视他的警员把他跟丢了。他的车停在国王岛，人也整夜没回家，没想到今天早上能找到他加以逮捕。

他们为了安全，派人晚上驻守这个地方。当然了。乔纳斯值完夜班后在这里过夜。

乔纳斯身上只穿着内裤，看起来还昏昏欲睡。他伸手要拿床头柜上的配枪，但费格劳拉已弯身把枪扫到地上。

“乔纳斯……你因为涉嫌协助杀害毕约克和札拉千科，而且共谋杀害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我现在要逮捕你。把裤子穿上吧。”

乔纳斯朝费格劳拉挥出一拳，她本能地挡了下来。

“你开什么玩笑？”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使劲地扭他的手腕，逼得他后退倒地。她让他整个人翻身趴着，一脚膝盖跪压在他的下背部，然后亲自为他上手铐。这是她进国安局以来第一次在出任务时使用手铐。

她将乔纳斯交给一名支援警察，又继续査看公寓，直到打开最里面的最后一扇门。根据平面图，这是一个面向中庭的小隔间。她在门口停下来，看着一个前所未见的消瘦人形，此人毫无疑问已经病得快死了。

“克林顿，我现在要以协助杀人、杀人未遂和许许多多其他罪名逮捕你她说你继续躺在床上，我们已经叫救护车来带你到国王岛。”

克里斯特就等在火炮路公寓大楼外面。他和柯特兹不同，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尼康数码相机。他用了一个小小的远摄镜头，拍出的照片质量绝佳。

照片中可以看到“小组”成员一一被带出前门，走向警车。最后救护车抵达载走克林顿。快门按下时，他的眼睛正好对着镜头，神情紧张而慌乱。

这张照片后来贏得了年度最佳新闻照片奖。

第二十七章 七月十五日星期五

艾弗森法官在十二点三十分敲下木槌，宣布重新开庭。他发现安妮卡律师的桌前多了一个人，是坐着轮椅的潘格兰。

“你好啊，潘格兰。”艾弗森法官招呼道：“好久没在法庭上见到你了。”

“你好，艾弗森法官。有些案子实在太复杂，这些年轻律师难免需要一点协助。”

“我还以为你退休了。”

“我生病了。不过安妮卡女士聘请我担任本案的助理。”

“明白。”

安妮卡清清喉咙。

“我要特别指出，潘格兰律师直到生病之前都是莎兰德的监护人。”

“对于这点我不想发表意见。”艾弗森法官说。

他点头示意安妮卡开始诘问，她便站起身来。她向来不喜欢瑞典这种不正式的庭讯传统，大伙围坐在桌旁简直像在参加餐宴派对。站着发言让她感觉好一些。

“我想我们应该从今天早上的结论开始。泰勒波利安医师，你为什么如此坚持地认为莎兰德所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呢？”

“因为她的说辞非常明显就不是真的。”泰勒波利安回答。

他气定神闲。安妮卡转向法官。

“艾弗森法官，泰勒波利安医师宣称莎兰德说谎而且幻想。现在辩方将证明她的自传所言句句属实。我方将会提出大量的影像与书面证据，以及证人的证词。本案审讯至此，检察官已经提出了他起诉的要旨。我们仔细聆听过了，现在也知道莎兰德究竟被指控了哪些罪名。”

安妮卡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手也开始发抖，于是深吸一口气，顺便啜了一口矿泉水。接着两手稳稳抓住椅背，以免泄漏自己内心的紧张。

“从检察官的陈述可以断定他有许许多多想法，证据却少得可怜。他相信莎兰德在史塔勒荷曼射杀蓝汀。他指称莎兰德去哥塞柏加是为了杀她父亲。他假定我的当事人罹患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精神完全不正常。而他是根据单一的消息来源，也就是泰勒波利安医师，作出这个假定。”

她暂停下来喘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慢说话速度。

“照此情形看来，检察官起诉的重点就在泰勒波利安医师的证词。如果他说得对，那么我的当事人最好能接受他与检察官所提出的专业精神治疗。”

停顿。

“但假如泰勒波利安医师是错的，这个起诉案件就得从不同的观点来看。再者，假如他说谎，那么我的当事人现在在这个法庭上就等于被剥夺了公民权利，而且已经被剥夺了许多年。”

她转头面向埃克斯壮。

“今天下午我们将会证明你的证人是个假证人，而身为检察官的你则是受到欺瞒而接受了这些假证词。”

泰勒波利安脸上闪过一抹微笑。他伸出双手，向安妮卡微微点头，仿佛在为她的表现鼓掌。安妮卡接着转向法官。

“审判长，我会证明泰勒波利安医师所谓的精神鉴定调査，根本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我会证明他针对莎兰德说的话都是谎言。我会证明在过去我的当事人的权利受到严重剥夺。我还会证明她和本法庭所有人一样正常且聪明。”

“抱歉，可是……”埃克斯壮开口道。

“等一等。”她竖起指头制止。“我让你尽情地说了两天都没有打断，现在该轮到我了。”

她又转向艾弗森法官。

“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我不会在法庭上作出如此严重的指控。”

“那当然，继续吧。”法官说道：“不过我不想听到任何拉拉杂杂的阴谋论。别忘了你也可能因为在法庭上所作的陈述而被告诽谤。”

“谢谢法庭，我会记住的。”

她这回转向泰勒波利安。他似乎仍感到有趣。

“辩方一再地要求，希望能看看莎兰德十几岁在圣史蒂芬接受你的治疗时的病历，为什么我们无法取得这些资料？”

“因为地方法院下令将它列为机密。作这样的判决是出于对莎兰德的关心，如果有更高层的法院撤销这项判决，我当然可以交出来。”

“谢谢。莎兰德在圣史蒂芬那两年当中，有多少夜晚是被绑在床上的？”

“我没法马上回想起来。”

“她自己说了，她在圣史蒂芬总共待了七百八十六个日夜，被绑了三百八十个晚上。”

“我不可能答得出确切的日数，不过她说得太离谱夸张。这些数字从哪来的？”

“她在自传里写的。”

“你相信今天的她能确实记得她当时被束缚的每一晚吗？这太荒唐了。”

“是吗？那么你记得是几晚呢？”

“莎兰德是个具有极端攻击性且有暴力倾向的病人，偶尔会被安置在无刺激室是毋庸置疑的。也许我应该解释一下无刺激室的作用……”

“不用了，谢谢。根据理论，病人在这种房间里不会接收到任何可能引发兴奋的感觉。十三岁的莎兰德被绑在这种房间里几天几夜呢？”

“应该是……我想她住院期间应该有过三十次。”

“三十次。这和她所说的三百八十次差距颇大。”

“的确。”

“甚至还不到十分之一。”

“是的……”

“她的病历能不能提供较正确的信息呢？”

“也许可以。”

“好极了。”安妮卡说着从公文包拿出一大叠纸张。“那么我请求呈上一份莎兰德在圣史蒂芬的病历资料。我数过注明使用束缚带的次数，发现是三百八十一次，比我的当事人说的还多一次。”

泰勒波利安瞪大了眼睛。

“等等……这是机密资料，你从哪里拿到的？”

“《千禧年》杂志社的一名记者给我的。如果数据随便放在某间杂志社的桌上，恐怕就不是什么机密了。也许我应该补充一下，《千禧年》已经在今天刊出这份资料的摘录。因此我认为今天在这个法庭上的人也应该看看。”

“这是违法的……”

“不，没有违法。莎兰德已经许可杂志社刊登这些摘要。我的当事人没有什么可隐藏的。”

“你的当事人被宣告失能，没有权利自行作这样的决定。”

“她被宣告失能的事稍后再说。但首先我们得看看她在圣史蒂芬发生了什么事。”

艾弗森法官皱着眉头接过安妮卡递交上来的文件。

“我没有多准备一份给检察官。但话说回来，他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收到这份侵犯隐私的文件了。”

“那是怎么回事？”法官问道。

“埃克斯壮检察官在今年六月四日星期六下午五点，在他的办公室召开了一场会议，当时就从泰勒波利安那里取得这些机密记录的复印本。”

“是真的吗？”艾弗森法官问。

埃克斯壮不假思索地就想否认，但一转念便想到安妮卡可能握有证据。

“我请求在签署保密协议后阅读一部分数据。”埃克斯壮说：“我得确认莎兰德确实有过她所宣称的经历。”

“谢谢。”安妮卡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证实了泰勒波利安医师不止说谎，还违法散布他自己供称被列为机密的资料。”

“记下了。”法官说。

艾弗森法官顿时提高警觉。安妮卡极不寻常地对一名证人发动凌厉攻势，而且已经推翻他很重要的部分证词。她还宣称她所说的一切都有证据资料。艾弗森法官调整了一下眼镜。

“泰勒波利安医师，根据你自己写的这些病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莎兰德被束缚了几天？”

“我不记得次数有那么多，但如果病历上这么写，应该就是吧。”

“总共三百八十一个日夜。你不觉得太多了吗？”

“多得很不寻常……的确是。”

“如果你十三岁时，有人把你绑在铁架床上超过一年，你会作何感想？像不像是酷刑？”

“你要了解，病人对自己和他人都可能造成危险……”

“好，我们来说说对她自己造成危险。莎兰德曾经伤害过自己吗？”

“有这样的疑虑……”

“我把问题重复一遍：莎兰德曾经伤害过自己吗？有还是没有？”

“身为精神科医生，我们必须学会诠释事情的全貌。关于莎兰德，举例来说，你可以看到她身上有许多刺青和环洞，这也是一种自戕的行为模式，一种伤害自己身体的方法。我们可以把它解读为自我憎恨的表现。”

安妮卡转向莎兰德。

“你的刺青是一种自我憎恨的表现吗？”

“不是。”莎兰德回答。

安妮卡又转回来面向泰勒波利安。“这么说，我戴耳环还在身体某个私密处刺青，你也觉得我会对自己造成危害？”

潘格兰忍不住窃笑，但最后将笑声转化成清喉咙的声音。

“不，当然不会……刺青也可以是社会仪式的一部分。”

“你的意思是莎兰德不属于这个社会仪式的一部分？”

“你自己也看到了她的刺青奇形怪状，还几乎遍布全身。这并非正常的物恋或身体装饰。”

“比例多少？”

“你说什么？”

“刺青占身体多少比例就不再是物恋，而是精神疾病？”

“你扭曲了我的话意。”

“是吗？那么为什么你认为在我或其他年轻人身上的刺青，是可以接受的社会仪式的一部分，而用来评估我当事人的精神状态时就变得危险呢？”

“身为精神科医生，我必须纵观全貌，刺青只是一个指标。诚如我先前所说，我评估她的状况时必须考虑到许多指标，而这只是其中之一。”

安妮卡沉默了几秒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泰勒波利安。接着她用非常慢的速度说道：

“可是泰勒波利安医师，你从我当事人十二岁，即将满十三岁的时候开始绑她。当时她身上一个刺青也没有，不是吗？”

泰勒波利安沉吟不语，安妮卡又接着说。

“我想你应该不是因为预料到她将来会开始刺青，才绑住她的吧？”

“当然不是。她的刺青和她一九九一年的情况无关。”

“那么我再回到最初的问题。莎兰德是否曾经伤害过自己，以至于必须将她绑在床上一整年？比方说，她有没有拿刀或刮胡刀片之类的东西割过自己？”

泰勒波利安似乎一度没有把握。

“不是的……我是用刺青来举例说明自妝行为。”

“我们刚才已经达成共识，刺青属于一种正当的社会仪式。我问你为什么将她绑了一年，你回答说是因为她会危害自己。”

“我们有理由相信她会危害自己。”

“有理由相信。所以说你绑她是因为某种猜测啰？”

“我们作了评估。”

“同一个问题我已经问了差不多五分钟。你说在你照顾我当事人的两年当中，她被绑了一年多的原因之一在于她的自戕行为。现在能不能请你举出几个她在十二岁时自戕的例子？”

“例如这个女孩极度营养不良，部分原因就是她拒绝进食。我们怀疑她有厌食症。”

“原来如此。她有厌食症吗？你也看到了，我的当事人至今都还是骨架异常瘦小。”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得长期观察她的饮食习惯。”

“你已经观察了两年的时间。现在你是在暗示你混清了厌食症和我当事人天生瘦小的事实。你说她拒绝进食。”

“我们有几次对她强迫喂食。”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不肯吃东西呀。”

安妮卡转头问当事人。

“莉丝，你在圣史蒂芬的时候真的不肯吃东西吗？”

“对。”

“为什么？”

“因为那个王八蛋在我的食物里加了精神病药物。”

“原来如此。这么说泰勒波利安医师想让你吃药。你为什么不吃呢？”

“我不喜欢他们给我的药，吃了会变迟钝，无法思考，醒着的时候老是昏昏沉沉。那个王八蛋又不肯告诉我药的成分。”

“所以你才拒绝吃药？”

“是的。后来他开始把药加进食物里面，所以我也不再吃东西。每次只要食物里加了什么东西，我就会绝食五天。”

“所以你只好挨饿。”

“不一定。几个医护人员会偷偷塞三明治给我，其中还有一个会在深夜给我食物。这是常有的事。”

“这么说你认为圣史蒂芬的医护人员是知道你饿了才给你食物，以免你挨饿吗？”

“我为了精神病药物和这个王八蛋抗争那段时间是这样的。”

“告诉我们当时的情况好吗？”

“他想给我下药，我不肯吃。他开始把药加进食物里，我就绝食。他又开始强迫喂食，我就把食物吐掉。”

“所以说你有非常合理的绝食原因。”

“是的。”

“不是因为你不想吃东西？”

“不是，我老觉得饿。”

“自从你离开圣史蒂芬之后……饮食正常吗？”

“我饿了就吃东西。”

“我们可以说你和泰勒波利安医师之间发生冲突吗？”

“可以这么说。”

“你被送到圣史蒂芬是因为你朝你父亲泼汽油，使他身上着火。”

“是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对我母亲施暴。”

“你曾经向任何人解释过吗？”

“有。”

“向谁？”

“我告诉过审讯我的警察、社工、儿童福利人员、医生、一个牧师，还有那个王八蛋。”

“你说‘那个王八蛋’指的是……”

“那个人。”她指着泰勒波利安。

“你为什么这么叫他？”

“我刚进圣史蒂芬的时候，曾试着向他解释一切经过。”

“泰勒波利安医师怎么说？”

“他根本不想听，说是我在幻想，还把我绑起来作为惩罚，直到我不再幻想为止。然后他又试图强迫我吃精神病的药。”

“胡说八道。”泰勒波利安说。

“所以你才不肯跟他说话吗？”

“我满十三岁那天晚上起，就没有再和那个王八蛋说过一句话。我被绑在床上。那是我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安妮卡转向泰勒波利安。“听起来我的当事人之所以拒绝进食，是因为不想吃你强迫她吃的精神病药物。”

“也许她是这么看的。”

“那你怎么看呢？”

“我这个病人异常难对付。我坚持认为她的行为显示她会危害自己，但这或许是解读的问题。然而她很暴力，也表现出精神异常的行为，毫无疑问会对他人造成伤害。她是在企图杀害父亲之后才来到圣史蒂芬的。”

“这点我们稍后会提到。说到你将她束缚了三百八十一天，你会不会是利用这种方式来处罚我的当事人，因为她不听你的话？”

“完全是一派胡言。”

“是吗？我从病历中发现，束缚的日子大多都是在前一年……三百八十一天当中有三百二十天。为什么后来不再继续绑了？”

“应该是病人行为有了变化，变得比较不激动。”

“是不是有其他医护人员认为你的方法过度粗暴？”

“什么意思？”

“是不是有人对于强迫喂食莎兰德等等事件提出申诉？”

“每个人难免都会有不同的评估，这没什么奇怪。可是后来强迫喂食变成一种负担，因为她抗拒得太厉害……”

“因为她拒绝吃那些会让她倦怠委靡的精神病药物。当她不用药的时候便没有饮食的问题，这样的治疗方式难道不是比采取强迫手段更合理吗？”

“请恕我直言，安妮卡女士，我可是医生。我猜我的医疗经验应该比你更丰富。决定应该采用何种治疗方式是我的职责。”

“没错，我不是医生，泰勒波利安医师，然而我并非全然没有专业知识。我除了律师资格外，也取得了斯德哥尔摩大学心理学学位。这是我专业上必要的背景训练。”

此时法庭安静得可以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埃克斯壮与泰勒波利安惊讶地瞪着安妮卡，她丝毫不为所动地继续。

“你治疗我当事人的方法到最后是不是和你的上司，也就是当时医院的主任约翰纳斯·卡尔丁的意见严重分歧？”

“没有，没这回事。”

“卡尔丁医师几年前过世了，无法作证。但在这个法庭有一个人曾经见过卡尔丁医师几次，那就是我的助理律师潘格兰。”

她转过去面向他。

“你能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吗？”

潘格兰清清喉咙。他仍为中风的后遗症所苦，必须集中精神专注于咬字。

“莎兰德的母亲被她父亲痛殴成身心障碍后，无法再照顾女儿，我便被指派为莉丝的受托人。她母亲是永久性的脑损伤，并不断地脑出血。”

“我想你说的是札拉千科吧？”埃克斯壮特意倾身向前问道。

“正是。”潘格兰回答。

埃克斯壮说：“我要提醒你，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极机密的事。”

“札拉千科一再对莉丝的母亲施暴，这几乎不是秘密。”安妮卡说。

泰勒波利安举起手来。

“事情恐怕不像安妮卡女士所陈述的那么显而易见。”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安妮卡问。·

“莎兰德无疑目睹了一出家庭悲剧……某件事引发了一九九一年那场毒打。但没有证据显示这种情形如安妮卡女士所说持续多年，它可能是独立的意外事故，或是一时失控的争吵。老实说，甚至没有任何证据指出攻击莉丝母亲的人是札拉千科。据我们所知，她是娼妓，所以犯案者也可能另有其人。”

安妮卡讶异地看着泰勒波利安，似乎一时无言以对，但目光随即转为锐利，仿佛要穿透他似的。

“你能说得更详细一点吗？”她问道。

“我的意思是实际上我们只有莎兰德的说辞作为凭据。”

“所以呢？”

“首先，她们有两姐妹，事实上是孪生姐妹。卡米拉·莎兰德从未作过这样的声明，甚至她否认有这样的事发生。如果真有你的当事人所坚称如此严重的虐待，社会福利报告等档案中肯定会有记载。”

“有没有卡米拉的面谈资料可以让我们看看？”

“面谈资料？”

“你有没有任何证据资料显示确实有人问过卡米拉她家出了什么事？”

莎兰德听到他们提起妹妹，身子不安地扭动起来，同时瞄了安妮卡一眼。

“我猜想社会福利部有存档……”

“你刚刚说卡米拉从未说过札拉千科对母亲施暴，甚至还加以否认。这是很明确的声明。你的信息是从哪来的？”

泰勒波利安静默了几秒钟。安妮卡看出来他发现自己犯了错，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他可以预料到她想引导他说出什么，但却避不开这个问题。

“我好像记得警方的笔录里提到过。”他终于说道。

“你好像记得……我自己可是想尽办法要找到关于札拉千科在伦达路严重灼伤那起意外事故的笔录，结果只找到现场警员写的简要报告。”

“有可能……”

“所以我很想知道辩方无法取得的警方报告，你又怎么能看到呢？”

“这我无法回答。”泰勒波利安说我是在一九九一年你的当事人企图谋杀她父亲之后，为她作精神状态鉴定的时候看到那份报告的。”

“埃克斯壮检察官看到过报告吗？”

埃克斯壮局促不安地捻着山羊胡。现在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安妮卡，然而他没有理由说谎。

“是的，我看过了。”

“为什么辩方无法获得这些数据？”

“我不认为它和这次开庭有关。”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怎么能看到这份报告？我问警方时，他们只告诉我没有这样的报告存在。”

“报告是由秘密警察写的。是机密。”

“原来是国安局写了一份关于一名妇人遭受重伤害的报告，并决定将它列为机密。”

“那是因为犯案人……札拉千科。他是政治难民。”

“报告是谁写的？”

沉默。

“我没听到回答。标题页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是国安局移民组的古纳·毕约克写的。”

“谢谢。我的当事人说一九九一年有个古纳·毕约克和泰勒波利安医师一起假造她的精神鉴定报告，这是同一人吗？”

“应该是的。”

安妮卡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泰勒波利安。

“一九九一年你将莎兰德送进圣史蒂芬儿童精神病院的监禁病房……”

“事实并非如此。”

“不是吗？”

“不是，莎兰德是被判决关人精神病房，这是经过地方法院完整的法律程序所得到的结果。她是个有严重精神障碍的少女，那不是我个人的决定……”

“一九九一年地方法院判决将莎兰德关进儿童精神病院。地方法院为何作此判决？”

“地方法院仔细评估了你的当事人的行为与精神状态，毕竟她试图用汽油弹杀害自己的父亲。这不是一个正常青少年的作为，不管有没有刺青。”泰勒波利安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地方法院判决的依据是什么？如果我的了解正确，他们只有一份医学鉴定报告，也就是你和那个名叫毕约克的警员写的那份。”

“这是莎兰德小姐的阴谋论，安妮卡女士。在这里我必须……”

“很抱歉，但我还没有提问。”安妮卡说完再次转向潘格兰。“潘格兰，刚才我们提到你见过泰勒波利安医师的上司卡尔丁医师

“是的，以莉丝受托人的身份。那阵子我每次见莉丝的时间都很短，我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她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但由于职责所在，我开始调查她整体的健康状况。”

“卡尔丁医师怎么说？”

“她是泰勒波利安医师的病人，所以除了例行性的评估之外，卡尔丁医师并未特别留意她。直到她人院一年多，我才开始和院方讨论如何能让她重返社会。我建议寄养家庭。我不太清楚圣史蒂芬内部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年过后卡尔丁医师忽然开始对她感兴趣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发现他提出和泰勒波利安医师不同的意见。”潘格兰说有一回他告诉我说他决定改变莉丝的护理方式，我后来才知道他指的是绑束缚带一事。卡尔丁医师认为不应该再束缚她，他觉得没有必要。”

“所以他违背了泰勒波利安医师的嘱咐？”

埃克斯壮打岔道：“抗议，那是传闻。”

“不。”潘格兰回答道并不全然是。我申请一份关于莉丝该如何重返社会的报告，卡尔丁医师写了那份报告，我至今还保留着。”

他将文件交给安妮卡。

“你能告诉我们里面的内容吗？”

“这是卡尔丁医师在一九九二年十月写给我的信，当时莉丝已经在圣史蒂芬住了二十个月。卡尔丁医师在信中明白地写道：我决定不再束缚或强迫喂食病人之后也产生了显著的效果，她现在稳定下来了，不再需要吃精神病药物。然而病人非常封闭而沉默寡言，需要继续进行支持性治疗。”

“这么说他很明白地写出这是他的决定？”安妮卡说。

“是的。而且也是卡尔丁医师自己决定应该为莉丝安排寄养家庭，让她重返社会。”

莎兰德点点头。她记得卡尔丁医师，就如同她记得自己在圣史蒂芬那段日子的一切细节。她不肯和卡尔丁医师说话……他是“疯子医生”，又一个想要刺探她情绪的白袍人。不过他很友善，脾气也很好。她曾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听他解释一些事情。

见她不肯和自己说话，他似乎很难过。最后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自己的决定：我绝对不会再和你或其他任何疯子医生说话，你们根本没有人会听我说。就算你把我关到死也一样，我不会再和你们任何一个人说话。他凝视着她，眼神流露出诧异与难过，接着仿佛理解似的点点头。

“泰勒波利安医师，”安妮卡说道：“我们已经确认是你把莎兰德送进儿童精神病院。是你提供报告给地方法院，而这份报告也是判决的唯一依据，对不对？”

“基本上是如此没错。但我想……”

“之后你还有很多时间解释你的想法。莎兰德即将满十八岁时，你又再次介人她的生活，试图将她关进医院。”

“那次的精神鉴定报告不是我写的……”

“没错，那是罗德曼医师写的。他当时正好在准备博士论文，而你是他的指导老师。所以是因为你的评估才让报告被接受。”

“那些报告并无任何不道德或不正确之处，那是根据医界的规定作出来的。”

“如今莎兰德二十七岁，你又第三度试图说服法院相信她精神有问题，必须关进精神病院。”

泰勒波利安深深吸了口气。安妮卡是有备而来，不但有几个狡猾的问题让他乱了方寸，还扭曲他的回答。她没有被他的魅力所迷惑，更全然无视他的权威。他已习惯自己说话的时候，旁人点头附和。

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瞥了埃克斯壮一眼，但明白不能期望他的帮忙。他得独自度过风暴。

他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他都是权威。

不管她说什么，我作的评估才算数。

安妮卡拿起他的精神鉴定报告。

“我们更仔细地来看看你最新的报告。你花费很大的精力分析莎兰德的感情生活。有一大部分是你对她的性格、行为与性爱习惯的分析。”

“在这份报告中，我试着呈现出全貌。”

“很好。你根据这个全貌得出的结论是莎兰德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我不想局限于确切的诊断。”

“可是你并不是通过和我的当事人交谈作出这样的结论，对吧？”

“你非常清楚，你的当事人坚决不肯回答我或其他任何权威人士对她提出的问题。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明显。我们或许可以断定患者的妄想特性已经发展到她几乎无法与任何权威人士进行简单的交谈的地步，她相信每个人都想伤害她，感觉受到莫大威胁，因而将自己封闭在坚不可摧的保护壳内，保持沉默。”

“我发现你的用词非常小心。例如，你说我们或许可以断定……”

“没错，我的用词是非常小心。心理学并非精密科学，我下结论必须很小〉。而且我们精神科专家绝不会毫无事实根据便信口开河。”

“你的小心谨慎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真正的事实是自从我的当事人在十三岁生日那天晚上拒绝和你说话开始，你就没有和她交换过只字片语。”

“不只是对我，她似乎是无法和任何精神科医生对话。”

“意思就是像你这里写的，你下的结论是根据经验以及对我当事人的观察。”

“正是。”

“对一个抱着手坐在椅子上不肯和你说话的女孩，你能观察到什么？”

泰勒波利安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么明显的事还要说明很是厌烦。但他带着微笑说：

“从一个坐着不说话的病人，你只能得知他就是一个只会坐着不说话的病人。就连这个也是行为障碍，不过那不是我作判断的根据。”

“今天下午稍晚我会传唤另一名精神科医生，他名叫史凡泰·布兰丹，是法医学院的资深医生也是精神鉴定专家。你认识他吗？”

泰勒波利安再次有了信心。他原本就预期安妮卡会传唤另一名精神科医生，询问他的结论。这个情况他已有所准备，而且还能轻而易举地反驳一切异议。与学院派的同事进行友谊辩论，确实比面对安妮卡这种毫不克制又每每扭曲他的话意的人简单多了。他不禁微微一笑。

“他是非常受敬重也很有经验的精神鉴定医师。不过安妮卡女士，你得了解这种报告的产生是一种学术与科学的过程，你本身或许不同意我的结论，另一个精神科医生也可能对某种行为或事件有不同看法。你可能会得到不同的观点，又或许这纯粹是医生对患者了解多少的问题。他对莎兰德可能作出非常不同的结论。这在精神医学上一点也不罕见。”

“这不是我传唤他的目的。他没有见过莉丝也没有替她作过检查，他不会对她的精神状态作任何评估。”

“哦，是这样吗？”

“我是请他阅读你的报告以及你对莎兰德所写的全部数据，并且看她在圣史蒂芬的病历。我请他作了评估，但不是针对我当事人的健康，而是请他纯就科学观点看看在你的记录中有没有足够的依据能作出你的那番结论。”

泰勒波利安耸了耸肩。

“请恕我直言，我想我比国内其他任何精神科医生都了解莎兰德。我从她十二岁起就开始追踪她的病史，遗憾的是她的行为一再地证实我的结论没有错。”

“很好。”安妮卡说那么我们就来看看你的结论。你报告中说她十五岁被安置到寄养家庭后，治疗就中断了。”

“是的。那是个重大错误。如果当时能完成疗程，今天可能就不必开这个庭了。”

“你是说如果你有机会再把她绑上一年，她可能就会变得比较温顺？”

“这样说太过分了。”

“我向你道歉。你大量引述你的博士学生罗德曼在莉丝即将满十八岁时整理的报告。你写道：莉丝·莎兰德从圣史蒂芬出院后出现滥用药物与乱交的情形，更加证实了她的自戕与反社会行为。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泰勒波利安静默了几秒钟。

“这个嘛……我得再往回追溯一点。莎兰德出院后，如我所料地产生了酗酒与吸毒的问题。她屡屡被瞥方逮捕。有一份社会福利报告也判定她与年纪较长的男性有放荡的性关系，很可能是在卖淫。”

“这个我们来分析一下。你说她酗酒。她多长时间会喝醉？”

“你说什么？”

“从出院后到满十八岁为止，她每天都喝醉吗？还是每星期喝醉—次？”

“我当然无法回答。”

“但你刚刚才说她有酗酒问题。”

“她未成年，却屡屡因为酒醉被警察逮捕。”

“这是你第二次说她屡屡被捕。多长时间发生呢？是每星期一次或者每两星期一次？”

“不，没有这么频繁……”

“莎兰德有两次因喝醉被捕，一次在十六岁，一次在十七岁，其中一次还因为醉死了被送到医院。这就是你所谓的屡屡。除此之外她还喝醉过吗？”

“我不知道，但我们担心她的行为……”

“抱歉，我没有听错吧？你不知道她青少年时期除了那两次之外还有没有喝醉过，但你担心有这种状况，而且还写报告主张莎兰德一再地酗酒吸毒？”

“那是社会福利部的信息，不是我的。那和莎兰德的整个生活形态有关。也难怪她在中断治疗后预后极差，她的生活就在酗酒、警方介人与失控乱交之间不断循环。”

“你说‘失控乱交’？”

“是的，这个用词显示她对自己的生活毫无控制力，并和年长男性发生性关系。”

“这并不犯法。”

“没错，但对一个十六岁少女而言却是不正常的行为。我们或许应该问问她从事这种活动是出于自愿或是被强迫。”

“但你说她很可能在卖淫。”

“因为她缺乏教育，没能继续升学或接受更高的教育，以至于找不到工作，自然可能产生这样的结果。也有可能她将年纪较大的男性视为父亲，性交易得到的金钱报酬只是附带的好处。这种案例我视为精神官能症的行为。”

“所以你认为一个有性行为的十六岁少女患有精神官能症？”

“你扭曲了我的话。”

“但你不知道她性交后是否真的拿了钱。”

“她从未因卖淫被捕。”

“她不太可能因此被捕，因为在我国卖淫并不犯法。”

“呃，是的。以她的情形来说，这和精神官能症的强迫行为有关。”

“你就根据这些未经证实的假设，一口咬定莎兰德有精神病？我十六岁的时候从我父亲那里偷了一瓶伏特加，喝掉半瓶以后醉得糊里糊涂。你觉得我这样也有精神病？”

“不，当然不是。”

“请恕我冒昧，你自己十七岁时不也曾在一个派对上喝得烂醉，还和一大伙人到乌普萨拉市中心到处砸窗子？你被警察逮捕后，一直拘留到你清醒付了罚款才被释放。”

泰勒波利安惊呆了。

“有没有这回事，泰勒波利安医师？”

“有。十七岁的时候往往会做很多蠢事，不过……”

“不过那并没有让你——或其他任何人——认为你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对吧？”

泰勒波利安感到愤怒。那个可恶的律师不断扭曲他的话，还专挑小细节，就是不肯看事情的全貌。还有他自己那幼稚的越轨行为……她又是怎么打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清清喉咙，提高说话的声音。

“社会福利部的报告写得非常清楚，确定莎兰德的生活形态绕着酒精、毒品与乱交打转。社会福利部还说她是妓女。”

“不，社会福利部从来没有说过她是妓女。”

“她被逮捕过，在……”

“不，她没有被捕。”安妮卡说：“她十七岁时和一个年纪大她许多的男人在丹托伦登遭到警察盘问。同一年她因为酒醉被捕，也是和一个年纪大了许多的男人在一起。社会福利部担心她可能从事卖淫，但始终没有提出证据。”

“她和很多人都很随便就发生性关系，不论男女。”

“在你的那份报告中，很详尽地描述了我的当事人的性习惯。你说她和她的朋友米莉安的关系证实了性精神变态的疑虑。为什么她们的关系会证实这种事？”

泰勒波利安没有回答。

“我真诚地希望你不是想说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安妮卡说：“那甚至可能是违法的声明。”

“不是，当然不是。我指的是她们关系中性虐的部分。”

“你觉得她是性虐狂？”

“我……”

“我们这里有米莉安的供词。上面说她们的关系当中并无暴力。”

“他们从事SM性爱，而且……”

“我开始觉得你看了太多晚报。莎兰德和友人米莉安偶尔会玩一些性爱游戏，米莉安会将我的当事人绑起来，给予她性方面的满足。这既不是特别不寻常也没有违法。你就因为这样想把我的当事人关起来？”泰勒波利安不屑地挥挥手。

“我十六岁还在学校的时候，曾经多次喝醉酒，也尝试过毒品，我抽过大麻，大约二十年前甚至还试过可卡因。十五岁的时候和学校同学发生第一次性关系，二十岁和一个男孩发生关系，他把我的双手绑在床架上。二十二岁时和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交往了几个月。依你看，我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安妮卡女士，你在开玩笑，但你的性经验与本案无关。”

“为什么无关？当我看你那份所谓的莎兰德精神鉴定报告时，如果不看上下文，我发现每一点都和我自己的经验吻合。为什么我很健康而莎兰德就被视为危险的性虐狂呢？”

“这些不是重要的细节。你并没有两度试图杀害自己的父亲……”

“泰勒波利安医师，事实上莎兰德想和谁上床都不关你的事，她的伴侣的性别或是他们如何做爱也不关你的事。但是你却硬扯出她生活中的细节作为依据，说她有毛病。”

“莎兰德的一生——从中学开始——就是一连串的暴力记录，经常无缘无故对老师与其他学生发怒施暴。”

“等一等。”安妮卡的声音顿时有如刮冰刀刮过车窗。“大家看看我的当事人。”

所有人都转头看莎兰德。

“我的当事人在可怕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在几年的时间里，她父亲持续地虐待她母亲。”

“那是……”

“请让我说完。莎兰德的母亲怕死了札拉千科，她不敢反抗，不敢去看医生，不敢去找妇女庇护中心。她受尽凌虐，最后被打到脑部损伤无法复原。不得不负起责任的人，唯一一个早在进入青春期之前便试着扛起家庭责任的人，就是莎兰德。她只能独力肩负起这个重担，因为对国家与社会福利部来说，那个间谍札拉千科比莉丝的母亲更重要。”

“我不能……”

“很抱歉，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社会摒弃了莉丝的母亲和两个孩子。莉丝在学校制造问题，你们觉得惊讶吗？看看她。她又瘦又小，总是班上个头最小的一个。她内向、性情古怪、没有朋友。你们知道小孩通常怎么对待与众不同的同学吗？”

泰勒波利安叹了口气。

安妮卡继续说道：“我可以回顾莉丝在学校的记录，一一检视她出现暴力行为的情况。每次总是因为先受到某种挑辨。我可以轻易辨识出欺凌的迹象。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很钦佩莎兰德。她比我强。如果我十三岁时被绑在床上一年，恐怕整个人早就崩溃了。但她以自己所拥有的唯一武器反击，那就是鄙视你。”

她早已不紧张了。她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

“你今天早上的证词里不断提到幻想。例如，你说莎兰德供称自己被毕尔曼律师强暴是幻想。”

“没错。”

“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

“根据我的经验，她经常幻想。”

“根据你的经验，她经常幻想？你怎么认定她是在幻想？当她说自己被绑在床上三百八十个日夜时，你觉得那是她的幻想，然而你自己的记录告诉我们事实的确如此。”

“这完全是两回事。根本没有丝毫证据证明毕尔曼强暴莎兰德。我的意思是，用针剌穿乳头等如此过火的粗暴行为，她理应会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吧？所以显然并未发生这种事。”

安妮卡转向艾弗森法官。“我事先要求今天要准备投影机……”

“已经准备好了。”法官说。

“请拉上窗帘好吗？”

安妮卡打开她的强力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机，随后转向当事人。“莉丝，我们要看影片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都亲身经历过了。”莎兰德冷冷地说。

“你同意我在这里播放吗？”

莎兰德点点头，目光直盯着泰勒波利安。

“你能告诉我们影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二〇〇三年三月七号。”

“是谁拍的？”

“是我。我用了隐藏式摄影机，米尔顿安保的标准配备。”

“等等。”埃克斯壮检察官大喊：“这愈来愈像耍猴戏了。”

“你要让我们看什么？”艾弗森法官用带点尖锐的语气问道。

“泰勒波利安医师声称莎兰德所供述遭毕尔曼律师强暴一事是幻想，我要让各位看看反面的证据。影片共九十分钟长，但我只会放几个短的片段。我先警告大家这里面有一些令人非常不舒服的画面。”

“你在耍什么把戏吗？”埃克斯壮说。

“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安妮卡随即开始播放笔记本电脑内的DVD。

“你连时间也不会看吗？”毕尔曼一开门便粗鲁地说。接着摄影机进入他的公寓。

九分钟过后，艾弗森法官敲下木槌。画面上毕尔曼律师正粗暴地将假阳具插人莎兰德的肛门。安妮卡将音量转大，莎兰德的尖叫声传遍法庭，但因嘴巴被绝缘胶带缠住而削弱了些。。

“不要再播了。”艾弗森法官以洪亮而威严的声音说道。

安妮卡按下停止键，天花板的灯再次亮起。艾弗森法官满脸通红，埃克斯壮检察官呆坐着仿佛化为石头，泰勒波利安的脸色则惨白如死尸。

“安妮卡女士……你说影片有多长？”

“九十分钟。强暴的过程分阶段持续了将近五六个小时，但我的当事人只隐约还记得最后一两个小时所遭受的暴力。”安妮卡转向泰勒波利安。“其中有一幕是毕尔曼拿针穿过我的当事人的乳头，也就是泰勒波利安医师坚称是莎兰德荒唐想象的说辞。发生的时间是在第七十二分钟，我现在可以马上播放这一段。”

“谢谢，不用了。”法官说：“莎兰德小姐……”

他瞬间失去头绪，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

“莎兰德小姐，你为什么录下这影片？”

“毕尔曼已经强暴过我一次，却还不满足。第一次那个老变态要我替他吹喇叭，我以为这次又是一样。我想我可以留下清楚的证据然后威胁他，让他离我远一点。我估计错了。”

“既然你有这么……有力的证据，为什么不去报警呢？”

“我不和警察说话。”莎兰德口气平平地说。

潘格兰从轮椅上站起来，身子撑靠在桌边，声音非常清楚。

“我的当事人基本上不和警察或任何权威人士说话，更不用说是精神科医生。原因很简单，从她还小的时候就曾经一次又一次试着向警察和社工人员解释札拉千科对她母亲施暴，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她被处罚，因为政府的公务员认为札拉千科比她更重要。”

他清清喉咙又继续说。

“当她终于认定没有人会听她说话，她能保护母亲的唯一方法就是以暴制暴。结果这个自称医生的混账东西他指着泰勒波利安——“写了一份假造的精神诊断书说莎兰德精神异常，让他有机会把她关在圣史蒂芬长达三百八十一天。真是混账！”

潘格兰坐了下来。艾弗森法官见他情绪如此激动颇感诧异。他转向莎兰德。

“你想不想休息一下……”

“为什么？”莎兰德问。

“好吧，那我们继续。安妮卡女士，这段录像要接受检验，我会请专家鉴定其真伪。但目前我无法容忍再看到更多类似的骇人画面。继续诘问吧。”

“乐意之至。我也觉得这些画面骇人。”安妮卡说：“我的当事人多次遭受这种不合法的身心暴力，最该怪罪的人就是泰勒波利安医师。他违反了医生的宣誓，背叛自己的病人。他伙同国安局内部某个体制外团体的成员毕约克，拼凑出一份精神鉴定报告，目的是为了将碍事的证人关起来。我相信本案肯定是瑞典司法史上独一无二的案件。”

“这些指控太过分了。”泰勒波利安说我已经尽力想帮助莎兰德。她试图杀害自己的父亲，很明显就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安妮卡打断他的话。

“我现在想请法庭看看泰勒波利安对我的当事人作的第二份精神鉴定报告，该报告也是今天的呈堂证据之一。我主张那份报告说谎，就和一九九一年那份一样。”

“这实在是……”泰勒波利安急促地说。

“艾弗森法官，能不能请证人不要一直打断我？”

“泰勒波利安先生……”

“我会保持安静。但这些指控太过分了，也难怪我生气……”

“泰勒波利安先生，在律师问你问题之前请保持安静。继续吧，安妮卡女士。”

“这是泰勒波利安医师呈给法庭的精神鉴定报告。他宣称是根据对我的当事人的‘观察’所作的，理应发生在她六月五日移送克鲁努贝里看守所以后，检查结果应该是在七月五日提出。”

“据我的了解是这样没错。”艾弗森法官说。

“泰勒波利安医师，六月六日以前你是不是应该没有机会检査或观察我的当事人？我们都知道，在那之前她人还被隔离在哥德堡的索格恩斯卡医院。”

“是的。”

“你曾两度到索格恩斯卡，试图接触我的当事人，但两次都遭到拒绝。”

安妮卡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她绕过桌子，交给艾弗森法官。

“好，这应该是泰勒波利安医师的报告副本。你的重点是什么？”

“我想传两名证人。他们已经在庭外候传。”

“证人是谁？”

“是《千禧年》杂志社的布隆维斯特和国安局宪法保障组组长艾柯林特普司。”

“他们现在在外面？”

“是的。”

“让他们进来。”艾弗森说。

“这太不合程序了。”埃克斯壮抗议道。

埃克斯壮眼看安妮卡把自己的关键证人剁得面目全非，心里着实不是滋味。那部影片是极具杀伤力的证物。法官不理会埃克斯壮，打手势示意法警开门让布隆维斯特和艾柯林特进来。

“我想先请布隆维斯特作证。”

“那么就请泰勒波利安先生先下来一下。”艾弗森法官说。

“我这边你问完了吗？”泰勒波利安问道。

“还没，早着呢。”安妮卡说。

布隆维斯特取代泰勒波利安坐上证人席。艾弗森法官很快地走完例行程序，布隆维斯特也完成宣誓。

“麦可，”安妮卡唤了一声，随即微笑道请法庭原谅，我觉得叫自己的哥哥布隆维斯特先生很拗口，所以我还是称呼他的名字。”

她走到艾弗森法官席前，要求拿回方才呈给他的那份鉴定报告，然后转交给布隆维斯特。

“你之前看过这份文件吗？”

“看过，我手上有三份。第一份是在五月十二日取得，第二份在五月十九日，第三份，也就是这份，是在六月三日。”

“你能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取得这些副本的吗？”

“我是记者，这是某个消息来源提供给我的，我不想说出他的姓名。”

莎兰德瞪着泰勒波利安，他又再度面如死灰。

“你如何处理这份报告？”

“我交给了宪法保障组的艾柯林特。”

“谢谢你，麦可。我现在要传艾柯林特。”安妮卡说着顺手拿回报告，递给艾弗森法官，接着宣誓程序又重复一遍。

“艾柯林特警司，你是不是从布隆维斯特那里拿到一份关于莎兰德的精神鉴定报告？”

“是的。”

“你何时拿到的？”

“国安局的正式记录是六月四日。”

“就是我刚才呈给艾弗森法官那一份吗？”

“如果后面有我的签名，就是同一份。”

法官翻到文件背后，看见上头有艾柯林特的签名。

“艾柯林特警司，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这份精神鉴定报告据称是分析一个还被隔离在索格恩斯卡医院的病人，怎么会到你手上？”

“好的。泰勒波利安医师的报告是假的，是他和一个名叫乔纳斯的人一起伪造的，他在一九九一年和毕约克也假造过类似的文件。”

“他说谎。”泰勒波利安有气无力地说。

“你说谎吗？”安妮卡问。

“不，当然没有。”艾柯林特说也许我应该提一下，今天检察总长下令逮捕了十来个人，乔纳斯也是其中之一。乔纳斯是因为共谋杀害毕约克而被捕，他是国安局内部某犯罪组织的一员，这个组织从七十年代就开始保护札拉千科，也是这批官员在一九九一年决定将莎兰德关起来。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该单位负责人也已坦承不讳。”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肃静无声。

“泰勒波利安先生对这番话有什么意见吗？”艾弗森法官问道。

泰勒波利安摇摇头。

“那么我有义务告诉你，你恐怕会被以伪证罪起诉，也可能还有其他罪名。”艾弗森法官说。

“审判长，请容我打岔。”布隆维斯特说。

“什么事？”

“泰勒波利安先生还有更大的问题。法庭外有两名警员想带他去问话。”

“我知道了。”法官说是和本庭有关的事吗？”

“我想是的，审判长。”

艾弗森法官向法警打个手势，随即让茉迪和另一个埃克斯壮检察官没能立刻认出的女子进入法庭。那女子名叫莉莎·柯雪，是特别调查处的刑警，那是国家警察局内专门负责调查儿童色情与性侵犯案件的单位。

“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艾弗森法官问。

“我们前来逮捕泰勒波利安，希望您能准许，也希望不会干扰庭讯的进行。”

艾弗森法官看着安妮卡律师。

“我还有些话要问他……不过法庭可能已经听够了泰勒波利安先生的证词。”

“你们可以带走他了，艾弗森法官对两名警察说。

柯雪直接走到证人席。“泰勒波利安，我现在要以违反儿童色情法的罪名逮捕你。”

泰勒波利安静坐不动，几乎无法呼吸。安妮卡发现他眼中似乎光芒尽失。

“说得明确些，我们在你的电脑上发现大约八千张儿童色情照片。”

她弯身拿起他随身携带的电脑包。

“这要扣押当做证物。”她说。

他被带离法庭时，莎兰德目光灼灼地紧盯泰勒波利安的背影。

第二十八章 七月十五日星期五至七月十六日星期六

随着泰勒波利安的离去，法庭上扬起一片窃窃私语，艾弗森法官用笔敲着桌沿让众人安静。他似乎不太确定该如何继续。最后他转向埃克斯壮检察官。

“对于过去一小时内所看到和听到的事情，你有什么意见要补充吗？”

埃克斯壮站起来看看艾弗森法官，再看看艾柯林特，最后转头刚好迎上莎兰德坚定不移的目光。他明白这场仗输了。他视线扫过布隆维斯特时顿时满心惊恐，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也受到《千禧年》调査……而这可能会毁了他的前途。

他实在不明白怎会发生这种事。开庭前他还信心满满，自以为对本案知之甚详。

和纽斯壮警司多次恳谈后，他能了解国防单位希望寻求的那种微妙平衡。他们向他解释过一九九一年那份莎兰德报告是伪造的，他得到了他需要的内部情报。他提出问题——数百个问题——也全部获得解答。为了国家利益的欺瞒手段。如今，据艾柯林特说，纽斯壮被捕了。他曾经相信泰勒波利安，毕竟他看起来那么……那么能干。那么有说服力。

老天哪，我这是蹚了哪门子浑水？

接下来，我又该怎么脱身呢？

他摸摸山羊胡，清清喉咙，缓缓地摘下眼镜。

“我很遗憾必须这么说，这次调査当中，我接收到的一些重点是错误的。”

他心想不知能不能把错怪到调查警员身上，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包柏蓝斯基巡官。包柏蓝斯基绝对不会挺他。假如埃克斯壮走错一步，包柏蓝斯基会召开记者会毁掉他。

埃克斯壮与莎兰德视线交会。她耐着性子坐在那里，他从她眼中看到好奇与复仇。

绝不妥协。

他还是可以让她因为史塔勒荷曼的重伤害罪被判刑，也八成可以让她因为在哥塞柏加杀害父亲未遂被判刑，也就是说他得立刻改变战略；要放弃与泰勒波利安有关的一切。绝不能再提及她是精神病人，但这也意味着她一路回溯到一九九一年的说辞变得更有力。失能宣告全是假的，除此之外……

她还有那卷要命的影片……

这时他猛然想到。

天哪，她完完全全是个受害者。

“艾弗森法官……我想我不能再信赖自己手上这些文件了。”

“我想也是。”艾弗森法官说。

“我不得不请求休庭或者暂缓开庭，直到我能针对起诉事项作某些调整为止。”

“安妮卡女士呢？”法官问道。

“我要求立刻无罪开释我的当事人。我也要求地方法院在关于莎兰德被宣告失能的问题上表达明确立场。此外，她的权利遭受剥夺，我认为也应该给予适当的赔偿。”

莎兰德转头看着艾弗森法官。

绝不妥协。

艾弗森法官看了看莎兰德的自传，接着又抬头看看埃克斯壮检察官。

“我也认为最好能调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导致这令人遗憾的局面，但你恐怕不是主导调査权的适当人选。我当了这么多年法官与审判者，从未面临过在法律上如此两难的情况。坦白说，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甚至从未听说过检察官的主要证人在庭讯期间被逮捕，或是十分具有说服力的主张结果竟是捏造的。我实在看不出检察官还有什么起诉的理由。”

潘格兰轻轻咳了一声。

“什么事？”艾弗森问道。

“身为辩方的代理人，我也只能认同您的感觉。有时候我们得退一步，让常识引导正式的程序。我想强调的是有一桩丑闻即将撼动整个体制，而身为法官的您只看到了第一阶段。今天有十名国安局警察遭到逮捕，并将会以杀人等罪被起诉，由于罪名太多，光是写起诉书就要花一段时间。”

“我想我不得不将这个庭讯延后了。”

“请原谅我这么说，我觉得这样的决定不太好。”

“谢谢。”

“莎兰德是无辜的。她的自传虽然被埃克斯壮先生不屑地斥为‘异想天开，，事实上却是真的，而且全都可以加以证明。她的权利遭到无情的剥夺。既然已开庭，我们可以坚持正常程序，继续庭讯直到我们获得无罪开释的判决，但另外还有一个明显的替代方案，就是针对与莎兰德相关的一切启动新的调查。如今已经有一项调查工作正在进行，以解决这整个混乱的纠纷。”

“我明白你的意思。”

“身为本案的审判长，您有一个选择。明智的做法是摒弃检察官整个初步调查的结果，要求他做好他的功课。”

艾弗森法官紧紧盯着埃克斯壮看了许久。

“而正当的做法则是立刻释放我的当事人。此外她也应该获得道歉，不过平反需要时间，也要视调查的其余部分而定。”

“我知道你的重点，潘格兰律师。但在宣判你的当事人无罪之前，我必须对整件事了解得一清二楚。这恐怕得花一点时间……”

他顿了一下，看着安妮卡。

“如果我延到星期一开庭，并答应你们的请求，因为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继续羁押你们的当事人，这也意味着不管发生什么事，她应该都不会被判刑，那么你们能保证在接下来的程序中，她会随传随到吗？”

“当然。”潘格兰马上就说。

“不行。”莎兰德尖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转向这整出悲剧的核心人物。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弗森法官问道。

“我一被释放就要离开这个国家。我不想再多浪费一分钟在这个庭讯上。”

“你拒绝出庭？”

“没错，如果你还要问我问题，就要把我关起来。你一旦释放我，就表示我这部分都结束了。那我就不必要让你、让埃克斯壮或其他任何警察随时都找得到人。”

艾弗森法官叹了口气。潘格兰似乎也被搞糊涂了。

“我同意我当事人的想法。”安妮卡说：“是政府和官方人士对莎兰德犯了罪，而不是相反的情形。至少也应该让她能无罪走出这扇门，让她有机会把整件事抛到脑后。”

绝不妥协。

艾弗森法官瞄了手表一眼。

“现在三点。也就是说我不得不下令羁押你们的当事人。”

“如果这是您的决定，我会接受。我身为莎兰德小姐的代理人，就埃克斯壮检察官起诉的罪名，请求法庭宣判全部无罪。我请求法庭无条件并立刻释放我的当事人。我也请求法庭撤销她之前的失能宣告，立即恢复她的公民权。”

“关于失能宣告一事的过程明显要长得多。我得看过精神科专家为她检查后所作的声明，不能骤下决定。”

“不行。”安妮卡说：“这我们不能接受。”

“为什么？”

“莎兰德必须和其他瑞典公民拥有相同权利。她是某项罪行的受害者，她是被不实地宣告失能，我们都听到那次伪造文书的证词了。因此让她接受监护的判决缺乏法律基础，必须毫无条件地撤销。我的当事人没有任何理由接受精神状态检验。没有人需要在受害之后还得证明自己精神正常。”

艾弗森法官考虑了片刻。

“安妮卡女士，我明白这是特殊状况。我先宣布休庭十五分钟，让大家可以伸伸腿、理理思绪。如果你的当事人是无辜的，我不希望她今晚遭到羁押，但这也表示今天本庭必须继续到最后。”

“我没有意见。”安妮卡说。

布隆维斯特抱抱妹妹。“事情进行得如何？”

“麦可，我对付泰勒波利安真是太精彩了。他完全被我击垮。”

“我就说你是天下无敌的。说到底，这件案子主要并不是关于间谍和政府秘密单位，而是关于妇女所受到的暴力对待与施暴的男人。我虽然听到看到的不多，但你真是了不起。她会无罪开释的。”

“你说得对。这点绝无疑问。”

艾弗森法官敲响木槌。

“能不能请你把事实从头到尾简述一遍，让我能清楚了解真正的经过？”

“好的，”安妮卡说：“那我就从那个骇人的故事说起。七十年代中秘密警察局内有一个自称‘小组’的团体，他们掌控了一个苏联的叛徒。这个故事已经刊在今天的《千禧年》杂志。我想这应该会是今晚所有新闻报道的头条……”

晚上六点，艾弗森法官决定释放莎兰德，并宣布她的失能宣告无效。

但有一个条件。艾弗森法官要求莎兰德接受讯问，就她所知为札拉千科事件作证。起初她不肯答应。她的拒绝一度引发争执，直到艾弗森法官将身子往前倾直视着莎兰德，并提高声量说道：

“莎兰德小姐，我撤销你的失能宣告就表示你和其他公民拥有一模一样的权利，也表示你拥有同样的义务。因此你有责任管理自己的财务、缴税、守法，并协助警方调查重大刑事案件。所以我现在要传你出庭应讯，凡是拥有可能有助于办案的重要情报的公民都应该这么做。”

这番理论的逻辑似乎起了作用。她嘟着嘴像是不高兴，但已不再争辩。

“等警方约谈过你之后，初步调查的负责人——在本案就是检察总长——将会决定未来的诉讼程序中要不要传你作证。和其他任何瑞典公民一样，你可以拒绝应讯。你要怎么做与我无关，但这可不能全由你做主。如果你拒绝出庭，那么就像其他成年人一样，可能会被以妨碍司法或伪证罪起诉。不会有例外。”

莎兰德的脸色更加阴沉。

“所以你决定怎么做？”艾弗森法官问。

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莎兰德轻轻点了个头。

好吧，妥协一点点。

当晚简述札拉千科事件时，安妮卡对埃克斯壮检察官毫不留情地展开攻击，最后埃克斯壮坦承事情经过差不多就如安妮卡所描述。初步调查期间他获得纽斯壮警司的协助，并从泰勒波利安医师那里取得信息。埃克斯壮本身并未涉及阴谋，他与“小组”合作纯粹出于身为初步调查负责人的诚意。当他终于了解整个阴谋的范围，便决定撤销对莎兰德的一切指控，这个决定也表示可以省略许多行政手续。艾弗森法官看似松了口气。

潘格兰在法院待了一整天，这是多年来第一次，因而感到疲惫万分。他得回到厄斯塔康复之家，上床休息。米尔顿安保的一名警卫护送他回去。临走时，他一手按住莎兰德的肩膀，两人默默地互相注视。顷刻后她点了一下头。

安妮卡在七点打电话给布隆维斯特告知莎兰德被判无罪，但可能还得在警察总局待上几个小时接受审讯。

消息传来时，《千禧年》所有工作人员都在办公室。自从当天中午派专人将第一批杂志送往全市各新闻编辑室之后，电话便响个不停。傍晚时分，TV4也播放了第一个关于札拉千科与“小组”的特别节目。今天的媒体可真是大显身手。

布隆维斯特走进大办公室，手指伸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好消息。莎兰德无罪开释。”

现场立刻响起掌声。但每个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讲电话。

布隆维斯特抬头看着编辑室内开着的电视，TV4的新闻刚刚开始，预告是一个显示乔纳斯偷偷将可卡因藏进他贝尔曼路公寓的短片。

“我们可以清楚看到一名国安局警员将某样物品藏入《千禧年》杂志记者麦可·布隆维斯特的住处，后来得知该物品是可卡因。”

接着主播出现在屏幕上。

“今天有十二名国安局警察因多项罪名遭到逮捕，其中包括杀人罪。欢迎收看今日延长播出的新闻报道。”

“She”开始以后，布隆维斯特关掉电视的声音，接着便看见自己坐在摄影棚的扶手椅上。他已经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遥望着达格坐过的位子，他那些关于性交易活动的调查数据都不见了，桌上再次摆满一堆堆的报纸和谁也没时间整理的凌乱纸张。

对布隆维斯特而言，札拉千科事件是从那张桌子开始的，真希望达格也能看到事件的结局。他刚刚出版的新书和布隆维斯特自己那本关于“小组”的书并列堆放在桌上。

你一定会爱上这一刻的，达格。

这时他听见自己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却没力气去接，于是将门拉上，转而走进爱莉卡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到窗边那张舒服的椅子上。爱莉卡正在打电话。他四下张望一番。她已经回来一个月，却还没将四月离职时一并带走的画作与相片挂回去，书架也还是空空如也。

“感觉如何？”她挂上电话后问道。

“我想我很高兴。”他说。

她笑起来。“《小组》会大卖。每个新闻编辑室都为它疯狂。你想不想上九点的‘时事、接受访问？”

“不太想。”

“我猜也是。”

“这个话题还会持续几个月，不必急在一时。”

她点点头。

“你今天晚上要做什么？”爱莉卡问道。

“不知道。”他咬咬嘴唇。“爱莉卡……我……”

“费格劳拉。”爱莉卡面带微笑地说。

他点点头。

“这么说你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

“她非常爱你。”

“我想我也爱上她了。”他说。

“我答应会保持距离直到……你知道的，也许，有一天。”她说。

八点，阿曼斯基和苏珊出现在《千禧年》办公室。他们觉得应该庆祝一下，因此从酒类专卖店搬来一箱香槟。爱莉卡与苏珊拥抱后，将她介绍给每个同事认识。阿曼斯基则到布隆维斯特的办公室坐下。

他们喝着香槟，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开口，最后是阿曼斯基打破沉默。

“你知道吗，布隆维斯特？我们第一次见面，谈赫德史塔那份工作的时候，我不太喜欢你。”

“真的吗？”

“你来签约雇用莉丝当调查员。”

“我记得。”

“我想我是嫉妒你。你才认识她几个小时，她却和你有说有笑。而我努力了几年想做她的朋友，却一次也没能让她露出微笑。”

“这个嘛……其实我也没那么成功。”

他们再度陷入沉默。

“一切都结束了，真好。”阿曼斯基说。

“谢天谢地。”布隆维斯特说完，他们一同干杯。

包柏蓝斯基与茉迪负责对莎兰德进行正式审讯。他们两人在历经特别繁忙的一天后，本已回到家与家人在一起，却又立刻奉命返回警察总局。

莎兰德由安妮卡陪同。包柏蓝斯基与茉迪提出的每个问题，她都详实地回答，安妮卡几乎都没有发表意见或打贫。

莎兰德有两点始终没有说真话。在陈述史塔勒荷曼的事发经过时，她坚称是她用电击棒攻击尼米南时，尼米南开枪误射了蓝汀的脚。她哪来的电击棒？从蓝汀那儿搜括来的，她如是说。

包柏蓝斯基和茉迪都抱持怀疑，却又没有证据和证人能反驳她的说辞。尼米南当然反驳，但却拒绝谈论那场意外，事实上被电击棒击昏后那几秒钟，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至于哥塞柏加之行，莎兰德自称唯一的目的是说服父亲向警方投案。

莎兰德看起来诚实无欺，实在无法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安妮卡对此毫无所悉。

只有一个人确知莎兰德前往哥塞柏加是为了一次性了结与父亲之间的关系，那就是布隆维斯特。但重新开庭后不久，他便被请出法庭。谁也不知道莎兰德被监禁在索格恩斯卡的夜里，曾与布隆维斯特联机长谈。

媒体完全错过了她被释放的消息。如果释放时间被知道，警察总局门口将会被挤得水泄不通。不过《千禧年》上架后以及秘密窨察遭其他秘密警察逮捕的消息所引发的混乱激动，已经让不少记者焦头烂额。

TV4“She”节目主持人是唯一知道来龙去脉的记者。她为时一小时的报道成了经典，数月后还贏得年度最佳电视新闻报道奖。

茉迪将莎兰德送出警局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直接带她和安妮卡到楼下车库，开车载她们到安妮卡位于国王岛教堂广场的办公室，然后换开安妮卡的车。茉迪离去后，安妮卡开往索德马尔姆，经过国会大厦时她打破沉默。

“要上哪去？”

莎兰德想了几秒钟。

“你可以让我在伦达路下车。”

“米莉安不在。”

莎兰德看着她。

“她出院后不久就到法国去了。如果你想联络她，她住在父母家。”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一直都没问。她说她需要一点空间。今天早上麦可给了我这个，说你应该会想拿回去。”

她递出一串钥匙。莎兰德收下后说道：“谢谢。那你能不能让我在福尔孔路下车？”

“你甚至不想跟我说你住在哪里？”

“晚一点。现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吧。”

离开警局后，安妮卡便将手机开机。经过斯鲁森时，手机响了。她看了来电显示。

“是麦可，这几个小时内他每十分钟就打一次电话。”

“我不想跟他说话。”

“告诉我……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可以。”

“麦可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我是说，要不是他，你今晚很可能又得回精神病院。”

“我不恨麦可，他也没对我做什么。我只是现在不想见他。”

安妮卡斜觑着她的当事人。“我不是想探人隐私，不过你爱上他了对不对？”

莎兰德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我哥哥在男女关系方面很不负责。他一辈子都在乱搞，有些女人对他产生了特殊感情，他却好像不知道她们会有多痛苦。”

莎兰德回头看着她说：“我不想和你讨论麦可。”

“好。”安妮卡说。她来到厄斯塔街路口，未过街便将车停到一旁，问道这里可以吗？”

“可以。”

她们静静坐了片刻。莎兰德没有转身开门，安妮卡于是熄掉引擎。“接下来会怎么样？”莎兰德终于问道。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受监护了，想怎么过日子都可以。虽然在地方法院打贏了官司，却还是有一堆繁文缚节要处理，像监护局内的责任调查报告和赔偿的问题等等，还有刑事调查也会继续。”

“我不想要什么赔偿。只希望不要有人再来烦我。”

“我了解。不过你的希望起不了太大作用，这个过程不是你能控制的。我建议你给自己找个律师。”

“你不想再当我的律师了？”

安妮卡揉揉眼睛。承受了一整天的压力，她觉得自己已经油尽灯枯，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澡，让丈夫给她揉揉背。

“我不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一想到这漫长的过程中，每当我提出建议或想要讨论什么事，都只换来令人沮丧的沉默，我就不想卷入。”

莎兰德好一阵子没吭声。

“我……我不擅长经营关系。但我的确是信任你的。”

听起来几近于道歉。

“也许吧。你不善于经营关系并不是我的问题，但假如我担任你的律师，这就变成我的问题了。”

沉默。

“你希望我继续当你的律师吗？”

莎兰德点点头。安妮卡叹了口气。

“我住在菲斯卡街九号，摩塞巴克广场上面。你能载我过去吗？”安妮卡看了看她的当事人，然后发动引擎。她让莎兰德沿途报路，在离大楼不远处停下来。

“好吧。”安妮卡说：“我们就试试看。我可以受你委任，但有几个条件。当我需要联络你的时候，你要有响应。当我需要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做的时候，你要给我清楚的答案。如果我打电话说你得和警察或检察官或任何与刑事调査有关的人谈话，就表示我已经认定这是必要的，你就得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地点，不能闹脾气。你可以做到吗？”

“可以。”

“只要你开始惹麻烦，我就不再当你的律师。明白吗？”

莎兰德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不想卷入你和我哥哥之间的不愉快。你跟他要是有问题，就得解决。不过希望你记住他不是你的敌人。”

“我知道。我会处理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你可以用电子邮件和我联络，我保证会尽快答复，只是我可能不会天天收信……”

“你不会因为有一个律师而变成奴隶的。好啦，暂时就先这样。下车吧，我累死了，想回家睡觉。”

莎兰德开了门下车，正要关门时又忽然停住，好像想说什么却找不到适合的语句。这一刻，她在安妮卡眼中几乎是脆弱的。

“没关系，莉丝。”安妮卡说：“回去好好睡个觉，暂时先别惹麻烦。”

莎兰德站在路边看着安妮卡的车渐渐远去，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谢谢。”她这才说出口。

第二十九章 七月十六日星期六至十月七日星期五

莎兰德在门厅桌上看见自己的奔迈T3，旁边则放着她在伦达路公寓门外被蓝汀袭击时弄丢的车钥匙和肩背包，另外还有寄到她在霍恩斯路的邮政信箱的邮件，有些拆了有些没拆。麦可·布隆维斯特。

她缓缓地绕了公寓摆放家具的部分一圈，到处都能看到他的痕迹。他睡过她的床，在她的桌前工作，用过她的打印机，废纸回收篮里也有《小组》的草稿和丢弃的笔记。

他买了一公升牛奶、面包、干酪、鱼子酱和一盒超大包装的比利牌厚皮比萨，放在冰箱里。

厨房餐桌上，她看到一个白色小信封，上面写了她的名字。是他留的字条，很简短，他的手机号码，如此而已。

她知道现在轮到她了。布隆维斯特不会跟她联络，他已经写完故事、交回她的公寓钥匙，他不会打电话给她。如果她想要什么，可以打电话给他。该死的猪头王八蛋。

她煮了一壶咖啡，做了四份开面三明治，然后坐到窗边的位子上眺望王室狩猎场。她点了根烟，陷入沉思。

一切都结束了，但她的生活却似乎比以往更封闭。

米莉安去了法国。都是我差点害死你。原本一想到要见米莉安就忍不住发抖，却还是决定被释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不料她去了法国。

她忽然亏欠了好多人。

潘格兰。阿曼斯基。应该去向他们道谢。罗贝多。还有瘟疫和三一。就连那些该死的警察，包柏蓝斯基和茉迪，也都很明显地站在她这边。她不喜欢亏欠人的感觉，好像成了棋盘上自己无法控制的棋子。

该死的小侦探布隆维斯特。也许还有那个脸上有酒窝、穿着昂贵服饰、浑身散发自信的该死的爱莉卡。

但一切都结束了，离开警局时安妮卡这么说。没错，庭讯是结束了，对安妮卡来说结束了，对布隆维斯特来说也结束了。他出了书，最后会上电视，很可能还会拿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奖。

但对莎兰德来说还没结束。她后半生的第一天才刚开始。

到了凌晨四点，她不再想了。她把那身朋克服丢在卧室地板，进浴室冲了个澡，卸掉出庭时化的浓妆，穿上宽松的深色亚麻长裤、白上衣和薄夹克。接着打包过夜用的换洗内衣裤和几件上衣，穿上轻便的步行鞋。

她拿起掌上电脑，打电话叫出租车到摩塞巴克广场接她，直奔阿兰达机场，抵达时还差几分钟就六点。她看着起飞时间表，第一眼看上哪里就买了机票。她用的是自己的护照、自己的名字。没想到售票柜台和出关柜台竟没有人认出她来，或是对她的名字有反应。

她搭了早班飞机飞往马拉加，在正午的炎炎烈日下降落。她在航站楼里站了一会儿，不太知道怎么办。最后去看地图，想想来到西班牙可以做些什么。片刻过后，她决定了。她没有浪费时间研究巴士路线或其他交通方式。在机场商店内买了一副太阳眼镜后，便走到外头的出租车招呼站，爬上第一辆车的后座。

“直布罗陀。我刷信用卡。”

沿着海岸的新公路开了三个小时。出租车让她在英国的护照检查哨下车，她徒步通过国界，走到欧罗巴路上的岩石饭店，就位于四百二十五米高的独立巨石斜坡中间。她问前台有没有房间，他们说还有一间双人房，于是她订了两星期，并递出信用卡。

她淋浴后裹着浴巾坐在阳台上，眺望直布罗陀海峡，可以看见货轮和几艘游艇。隔着雾气，只能隐约看见海峡对岸的摩洛哥。感觉很平和。

过了一会儿，她迸到房间躺下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莎兰德五点醒来，起床淋浴后，到饭店一楼的酒吧喝咖啡。七点离开饭店去买芒果和苹果。她搭着出租车到岩顶，走向猩猩群。由于时间太早，游客少之又少，几乎只有她和动物独处。

她很喜欢直布罗陀。这个位于地中海的英国城镇，人口稠密到荒谬的地步，这是她第三次造访镇上的怪岩。直布罗陀是个非常与众不同的地方。这座殖民城镇隔离了数十年，始终不肯并人西班牙。西班牙人当然会抗议土地被占领。（但莎兰德认为只要西班牙人还占着对岸摩洛哥领土上的休达，就应该闭嘴）这是个与世隔绝却有趣的地方，镇上矗立着一块奇怪岩石，约占两平方公里城镇面积的四分之三，还有一个起点终点都是大海的机场。殖民地实在太小，每寸土地都利用到了，只要一扩建就是在海上。就连旅客进城，也得先走过机场的起跑道。

直布罗陀为“紧密生活空间”的观念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莎兰德看着一只巨大的公猩猩爬上小路旁的岩壁。它怒视着她。那是一只北非无尾猿。她知道最好别去抚摸那样的动物。

“哈啰，朋友。”她说道：“我回来了。”

第一次来直布罗陀时，她甚至没听说过这些猩猩。当时只是想爬到岩顶看风景，后来跟着几名游客走，才赫然发现身旁有一群猩猩在小路两旁灵活地爬来爬去。

走在一条小路上，忽然被二十多只猩猩围绕的感觉很奇妙。她小心翼翼地盯着它们看。猩猩们并不危险或粗暴，但假如被惹恼或感觉受威胁，肯定能狠狠咬你一口。

她找到一名管理员，给他看了自己那袋水果，问他能不能喂猩猩吃。他说没关系。

于是她拿出一颗芒果，放在离公猩猩有点距离的墙上。

“吃早餐。”她说完倚在墙上，咬了一口苹果。

公猩猩瞪着她，露出牙齿，随后心满意足地拿起芒果。

五天后的下午三四点时，莎兰德从哈利酒吧的発子上跌落下来，酒吧位于大街的某巷弄内，与饭店隔着两条街。自从离开岩石上的猩猩之后，她几乎都处于酒醉状态，而且多半都是和酒吧老板哈利·欧康纳一起喝。哈利一辈子没去过爱尔兰，那口爱尔兰口音是装的。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莎兰德。

几天前她开始点酒喝时，他还要求看她的证件。她名叫莉丝，这他知道，他都喊她莉莉。她会在午餐过后进来，坐在吧台最尽头的高脚凳上，背靠着墙，然后喝下为数可观的啤酒或威士忌。

喝啤酒时，她不在乎品牌和种类，他倒什么她就喝什么。若是点威士忌，她总会选特拉莫尔露，只有一回她研究了吧台后面的酒瓶之后改点拉加维林。酒杯递到她面前时，她会先闻了闻，瞪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啜一小口。她放下酒杯，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仿佛觉得那杯中物是致命的敌人。

最后她将酒杯推到一旁，要哈利再给她倒一杯没那么难喝的东西。他另外倒了一杯特拉莫尔露，她又继续喝起来。过去四天来，她喝了将近一整瓶，至于啤酒他没算。哈利很惊讶像她这么瘦小的女孩竟然这么会喝，但他心想如果她想喝酒，就算不在他这里，也会到其他地方喝。

她喝得很慢，不跟其他客人说话，也不惹是生非，除了喝酒之外，唯一做的事好像就是玩一部偶尔会和手机联机的掌上电脑。有几次他试着找话题聊天，她却沉着脸不应声，似乎不想找伴。有时候酒吧里太多人，她会移位到外面的露天座，也有时候会到隔两道门的意大利餐馆用餐。吃过饭又会回到哈利酒吧，再点一杯特拉莫尔露。她通常会在十点离开酒吧，摇摇晃晃地离去，每次都往北走。

今天她比往常喝得更多、更快，哈利一直在留意她。见她在两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里干掉七杯特拉莫尔露，便决定不再给她倒酒，也就在此时听到她砰地一声跌落高脚凳。

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杯子，绕出柜台扶她起身。她似乎生气了。

“我觉得你喝够了，莉莉。”他说。

她看着他，眼神朦胧。

“我想你说得对。”她以出奇清醒的声音说。

她一手扶着吧台，另一手从上衣口袋掏出几张纸纱，然后踉踉跄跄朝大门走去。哈利轻轻搭着她的肩膀。

“等一等。你何不到厕所去把最后那一点威士忌吐掉，然后在吧台坐一会儿？你这个样子，我不想让你走。”

她没有反对。乖乖地跟着他到厕所去。她把手指伸进喉咙。等她回到吧台，哈利倒了一大杯苏打水，她整杯喝光还打了嗝。他再倒一杯。

“你明天早上会痛苦死。”哈利说。

她点点头。

“这不关我的事，但换作是我，我会让自己清醒几天。”

她点点头，然后又走回厕所去吐。

她又在酒吧里待了一个小时，直到看起来够清醒了，哈利才让她走。她摇摇摆摆地离开酒吧，朝机场的方向走，然后沿着海岸线绕行游艇停泊港。她一直走到过了八点，等脚底下的土地不再晃动，才回饭店去。搭电梯回到房间，刷牙洗脸换衣服，再下楼到饭店酒吧点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瓶矿泉水。

她坐在一根柱子旁边的隐蔽角落，静静地观察酒吧里的人。有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正在轻声交谈，女子穿着浅色夏日洋装，男子放在桌下的手握着她的手。隔两张桌子是一个黑人家庭，男子两鬂已开始发白，女子穿着黄、黑、红色彩缤纷的美丽洋装，另外还带着两个幼儿。她继续观察一群商业人士，他们穿白衬衫打领带，外套披挂在椅背上，正在喝啤酒。她又看到一群较年长的人，无疑是美国游客，男性都戴着棒球帽，穿着POLO衫与宽松长裤《她看着一个穿淡色亚麻外套、灰色衬衫配深色领带的男人从街上走进来，到柜台拿了房间钥匙后才进酒吧点啤酒喝，他距离她大约三米。他拿出手机开始用德语打电话，她以观望的眼神看着。

“嗨，是你吗？……一切都还好吧？……很顺利，明天下午开下一场会……不，我想应该会解决……我至少会在这里待五六天后再去马德里……不，下个周末前不会回去……我也爱你……当然……过两天再打给你……亲亲。”

他大概一百八十五厘米再高一点，五十岁左右，也可能五十五岁，稍长的金发略转花白，下巴很短，身材已经发福，但保持得还算不错。他正在看《金融时报》。他喝完啤酒往电梯走去时，莎兰德也起身随后跟去。

他按了六楼。莎兰德站在他旁边，头靠在电梯侧边。

“我喝醉了。”她说。

他低头微笑着说：“是吗？”

“我整整喝了一个星期。我猜猜看，你应该是生意人，从汉诺威或德国北部其他地方来的。结婚了，很爱老婆，还要在直布罗陀待上几天。你刚才在酒吧打电话我听到了。”

男子看着她，惊讶不已。

“我来自瑞典，现在有很强烈的做爱欲望。我不在乎你结婚了，也不要你的电话号码。”

他有点受到惊吓。

“我住七一一号房，就在你的楼上。我现在要回房间洗澡上床，如果你想陪我，半小时内来敲我的门，不然我就睡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电梯停时，他问道。

“不是。我只是懒得上酒吧去钓男人。要不要来敲我的门随便你。”

二十五分钟后，莎兰德的房外有人敲门。她裹着浴巾去开门。

“进来吧。”她说。

他进房后疑虑地四下环视。

“只有我一个人。”她说。

“你到底几岁？”

她拿起放在抽屉柜最上层的护照递给他。

“看起来比较年轻。”

“我知道。”她说着除去浴巾丢到椅子上，然后走到床边拉开床罩。她转头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的刺青。

“这不是陷阱。我是个单身女子，会在这里住几天。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做爱了。”

“为什么选上我？”

“因为你是酒吧里唯一看起来没带伴的男人。”

“我结婚了……”

“我不想知道你老婆是谁，甚至不想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谈社会学。我想性交。脱衣服，不然就回你的房间去。”

“就这样？”

“是啊，有何不可？你是个成年男子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思考了整整三十秒，看起来好像要离开似的。她坐在床沿等着。他咬咬嘴唇，随后脱下裤子和衬衫，只穿着四角裤站在那里犹疑不定。

“脱掉。”莎兰德说：“我不想跟穿着内裤的人上床，而且你得用保险套。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却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脱掉短裤走到她身边，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当他俯身亲吻时，莎兰德闭上了眼睛。他的味道不错。她任由他将自己推倒在床上，重重地压上身来。

事务律师杰里米·麦米伦来到位于游艇停泊港上方皇后道码头布坎南馆的办公室，正要开门之际，颈背寒毛直竖。门锁已经打开了。他一开门便闻到烟草味还听到椅子的吱嘎声。此时七点不到，他第一个念头是撞见闯空门的窃贼了。

接着他闻到小厨房传出咖啡香。几秒钟后，他迟疑地跨过门槛、走下廊道，往装潢优雅的宽敞办公室探头一看，莎兰德就坐在他的办公椅上，背向着他，双脚翘在窗台上。他的个人电脑开着，她显然毫不费力便破解了他的密码，也毫不费力地打开了他的保险箱，因为她腿上正摆着他存放着最私密的信件与账本的活页夹。

“早啊，莎兰德小姐。”他终于开口。

“啊，你来了。”她说：“厨房里有刚煮好的咖啡和牛角面包。”

“谢谢。”他说完，认命地叹了口气。

这间办公室毕竟是用她的钱、依她的吩咐买的，只是没想到她会毫无预兆地出现。而且她还发现了他藏在办公桌抽屉里的一本同志色情刊物，并显然翻阅过了。

真难为情。

也或许还好。

说到莎兰德，他觉得从未见过比她更具批判性格的人，但对于他人的弱点她却从未表现过一丝轻蔑。她知道他表面上是异性恋，其实在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是喜欢男人的；自从十五年前离婚后，他便开始实现自己最私密的幻想。

但说也奇怪，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全。

既然都已经来到直布罗陀，莎兰德决定去拜访为她处理财务的麦米伦。自从新年刚过之后，她便未再和他联络过，她想知道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忙着让她破产。

不过不急，她可不是为了他才会一被释放就直奔直布罗陀。这么做是因为她热切地渴望逃离一切，而直布罗陀正是绝佳选择。她几乎醉醺醺地过了一个星期，接下来几天和那个德国生意人上床，他后来说他叫迪特，但她怀疑这不是真名，却也懒得去查证。那几天他白天开会，晚上和她一起用餐之后便回到他的或是她的房间。

他的床上功夫很不赖，莎兰德心想，只不过有点疏于练习，有时则显现不必要的粗鲁。

迪特似乎真的很惊讶，她竟会一时冲动挑上一个肥胖的德国商人，何况他原本根本无意于此。他确实结婚了，也没有在出差时出轨或打野食的习惯。但机会自动送上门来，而且还是个瘦小的刺青女郎，他实在禁不住诱惑，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莎兰德不太在意他说什么，反正她只想放松地享受性爱，但还是感激他确实努力地满足她。到了第四个晚上，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他忽然惊慌起来，开始担心太太会怎么想。莎兰德觉得他应该闭上嘴，对妻子绝口不提。

不过她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他已经是成年人，当初也可以拒绝她的邀约。如今无论他是否感到内疚或是否向老婆坦白，都不是她的问题。她背对他躺着，听他唠叨了十五分钟，最后气得眼珠子一翻，转过身来跨骑到他身上。

“你能不能不要再烦恼那些有的没的，再给我一次高潮？”她说。

麦米伦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对她毫无性吸引力，他是个骗子。有趣的是，他和迪特长得很像：四十八岁，有点胖，深金色鬈发开始转白。他把头发整个往后梳，露出高高的额头，戴着一副细金框眼镜。

他剑桥毕业，曾经在伦敦当商业律师兼证券经纪人，是某家以大企业以及对房地产与税务规划感兴趣的富有雅痞为主要客户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一度前景看好。在活络的八十年代，他常与暴发户名人为伍，不仅酒喝得凶，还和一些人吸食可卡因，但偏偏又很不想第二天一睁眼就看到这些人躺在自己身旁。他从未被判过刑，却因为搞砸了几件案子，又醉茫茫地出席一场调解听证会，而先后失去了妻儿与工作。

他酒醒之后也没多想，便夹着尾巴逃离伦敦。为何选择直布罗陀。他不知道，但就在一九九一年和当地一名事务律师合伙，开了一家从事地下业务的小事务所，表面上处理诸如不动产规划、遗嘱之类不太起眼的事，私底下麦米伦-马克斯事务所也会协助设立邮政信箱公司，并为欧洲一些可疑人物担任守门员的工作。在莎兰德将她从瑞典金融家温纳斯壮即将垮台的帝国中偷来的二十几亿克朗交由麦米伦管理之前，他们事务所的收支几乎只是打平。

麦米伦是个骗子，这点毫无疑问，但她把他视为自家的骗子，连他自己也很惊讶在处理她的事务上竟能如此诚实。她起先只是雇用他做一项简单的工作。他以微薄的酬劳设立好几家邮政信箱公司供她使用，她各放了一百万美元进去。她曾以电话和他联络，始终只是个遥远的声音。他从未试图打探这些钱的来源，只是照她的吩咐做，然后拿百分之五的佣金。过了一阵子，她转了一大笔钱要他用来成立黄蜂企业，接着购买斯德哥尔摩的一间豪宅。与莎兰德的交易尽管仍只是小额外快，但利润愈来愈高了。

两个月后，她来到直布罗陀，并打电话邀他到岩石饭店的房间一起用餐，这间饭店在直布罗陀即使不是最大也肯定是最有名的一间。他其实不太知道自己有何预期，但实在不敢相信客户竟是这个仿佛才十来岁、像个娃娃一样的女孩。他心想八成是被当成恶作剧的对象给耍了。

他很快就改变了想法。这个奇怪的女孩和他说话丝毫不带情感，从来不笑也不展现丝毫热情，甚至连冷淡也没有。短短几分钟内，她便将他一直小心维护的专业体面形象完全抹杀，他呆坐在那里无法动弹。

“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我偷了一笔钱。”她非常严肃地回答：“我需要找个骗子来处理一下。”

他瞪着她，暗自怀疑这女孩不正常，但还是假装配合。也许可以设个骗局，从她身上搜到一点好处。接下来当她解释这笔钱是从谁那儿，又是如何偷来的，金额有多少时，他简直有如五雷轰顶。温纳斯壮事件是全球国际金融圈最热门的话題。

“我明白了。”

他脑中闪过许多可能性。

“你是个杰出的商业律师兼证券经纪人。如果你很笨，就拿不到你在八十年代做的工作。不过你却做出笨蛋行为，害自己被炒就鱼。”

他畏缩了一下。

“将来我会是你唯一的客户。”

她用一种他前所未见的纯真表情看着他。

“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绝对绝对不能犯罪或卷人可能给我们制造麻烦的事情，而导致有关当局注意到我的公司和账户。第二，绝对不要跟我说谎，绝对，一次也不行，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行。假如你说谎，我们的业务关系马上终止，要是惹毛了我，我会毁掉你。”

她替他倒了杯酒。

“你没有理由对我说谎，因为你一生中值得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旺季一个月赚多少，淡季一个月赚多少。我知道你花费多少。我知道你的钱其实从来就不够花。我知道你的长期和短期债务总共欠十二万英镑，而且总会冒险偷一点钱来付贷款。你穿昂贵的衣服努力维护门面，实际上却很落魄，都已经几个月没买一件新的运动夹克。倒是两个星期前曾经拿旧夹克去补衬里。你以前会搜集善本书，但已开始慢慢出售，上个月才以七百六十英镑卖出一本早期出版的《孤雏泪》。”

她不再出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干咽了一口口水。

“其实你上星期大赚了一笔。诈骗那个委托你的寡妇，手法相当高明。你偷了她六千英镑，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知道你结过婚，有两个孩子在英国却不想见你，离婚后生活起了巨变，现在以同性恋的关系为主。你可能觉得羞耻，所以避免进出同志俱乐部，也尽量不和男性友人一同出现在城里。你常常越过边界到西班牙去和男人约会。”

麦米伦震惊到了极点，也忽然感到恐惧。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这些信息，但光是这些便足以毁灭他。

“这话我只说一次。你跟谁做爱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绝不会利用我知道的事去威胁或勒索你。”

麦米伦不是傻瓜。他当然非常清楚她对自己所知的一切已经构成威胁，控制权在她手上。有那么一刻，他真想把她揪起来丢出露台，但最后压抑了下来。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害怕过。

“你想要什么？”他强自镇定地问。

“我要和你合伙。你把现在手边的其他业务都结束掉，只为我工作。我的公司能让你赚很多钱，多到你做梦也想不到。”

她将自己要他做的事以及希望他怎么安排的方式解释了一遍。

“我要隐身幕后。”她说所有事情都由你来代我管理。一切都要合法。我自己赚的钱不会和我们共同的事业扯上任何关系。”

“我懂了。”

“你有一个星期可以解决其他客户，终止所有的小计谋。”

他也明白这个提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考虑了六十秒钟后答应了。他只有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坑你？”

“想都别想，不然你凄惨的下半辈子都会后悔。”

他没有理由作弊。莎兰德提出的条件有可能让他从此脱离困境，若只为一点绳头小利而冒险未免太愚蠢。只要他够谨慎，不要在账目上出错，未来就有保障了。

因此他没想过要坑莎兰德小姐。

他很诚实地，或者应该说以一个穷途末路的律师最诚实的态度，管理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赃款。

莎兰德对于财务管理毫无兴趣。麦米伦的工作就是替她投资，并随时有足够的钱支付她的信用卡。她会告诉他钱怎么处理，他只要照着做就是了。

大部分的钱都投资在优质基金，可以让她后半辈子即使生活挥霍无度，经济也能独立自主。她的信用卡费用就是用这些基金支付的。

剩下的钱他可以自由利用与投资，只要不沾上任何可能招惹警察的事就行了。她禁止他犯一些愚蠢的小罪或设一些低劣的骗局，否则倒霉的话可能会被调查，连带她也会受到盘査。

最后只剩一件事要谈，就是他的酬劳。

“我会先预付你五十万英镑，你可以用这笔钱去还清债务，剩下的也还不少。然后你得自己赚钱。你要用我们俩的名义开一家公司，公司盈利你拿百分之二十。我要你够有钱以免心生歹念，但又不能太有钱以免变得怠惰。”

他从前一年二月一日开始新工作，到了三月底便还清所有债务。个人财务状况也稳定下来。莎兰德坚持要他先打理好自己的事，解决所有债务。五月时，他与酗酒的同事乔治·马克斯解除合伙关系。虽然对昔日的伙伴有点过意不去，但让他涉入莎兰德的业务是绝不可能的。

七月初他找莎兰德谈论了此事。当时她毫无预兆地回到直布罗陀，发现麦米伦的办公地点在自己的住处，而不是原先的办公室。

“我的合伙人是个酒鬼，无法处理这些事情，而且可能是个巨大的危险因子。可是十五年前他找我合伙，救过我一命。”

她凝视着麦米伦的脸，思考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你是个忠心的骗子，这或许是值得赞许的优点。我建议你开个小额账户让他玩玩，顺便确保他每个月有几千克朗的进账，日子可以过得下去。”

“你没关系吗？”

她点点头，环顾了一下他的单身公寓。他住在医院附近巷弄内的公寓，附有一个小厨房。这地方唯一可取之处就是景色。但话说回来，这样的景色在直布罗陀随处可见。

“你需要一个办公室和好一点的住处。”她说。

“我没时间。”他说。

于是她便出去替他找办公室，最后选了位于皇后道码头布坎南馆内一个一百三十平方米大的地方，还有一个面海的小阳台，这里肯定是直布罗陀的高级地段。她还聘请室内设计师进行翻新装潢。

麦米伦还记得当自己忙着处理文件之际，莎兰德亲自监督装设了警报器、电脑设备与保险箱，就是今天早上他进办公室时她已经翻搜过的那个。

“我遇上麻烦了吗？”他问道。

她放下正在浏览的信函活页夹。

“不，麦米伦，你没有遇上麻烦。”

“那就好。”他说着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你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我最近很忙。我只是想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据我所知。你涉嫌杀了三个人、头部中弹还因为各式各样的罪名被起诉。我担心了好一阵子，以为你人狱了。你该不是越狱逃跑吧？”

“不是，我被判无罪开释了。你听说了多少？”

他迟疑了一下。“是这样的，我一听说你有麻烦，就请一家翻译社搜寻瑞典媒体报道，定期给我最新消息。一切细节我都很清楚。”

“如果你的消息都是从报上看来的，那么你什么也不淸楚。不过我敢说你发现了我的一些秘密。”

他点点头。

“接下来要怎么办？”他问道。

她吃惊地看他一眼。“没怎么办，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在瑞典的问题对我们的关系毫无影响。跟我说说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你情况还好吧？”

“我没喝酒，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

“不是。只要不危害我们的事业，你的私生活与我无关。我是说比起一年前，我是更有钱还是更穷？”

他拉过一张访客椅坐下。其实他并不在意她坐他的椅子。

“你汇了二十四亿给我，我们用两亿替你投资基金，其他的由我全权处理。”

“所以呢？”

“你的个人基金只多出利息。我可以让你增加收益，只要……”

“我对增加收益没兴趣。”

“好吧，你花的钱微不足道，主要的支出就是我替你买的公寓和你为那个潘格兰律师设立的基金会，其余花费都很正常。利率还算不错，所以差不多打平。”

“好。”

“其他的我拿去投资了。去年获利不多，我有点生疏了，所以又花时间重新熟悉市场。前段时间只有支出，直到今年才开始有收入。从今年初起大约赚进七百万，我是说美元。”

“其中你拿百分之二十。”

“其中我拿百分之二十。”

“你满意吗？”

“我在六个月内赚了一百多万美元。是的，我很满意。”

“你要知道……人不应该太贪心。当你满意的时候可以减少工作时间，只要偶尔花几个小时留意我的事就行了。”

“一亿美元。”他说。

“什么？”

“等我赚到一亿美元就收山。我生命中有你出现是件好事，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谈谈。”

“说吧。”

他两手往上高举。

“这么多钱实在把我吓死了，我不知道如何处理。我不知道公司除了赚钱还有什么目的。这些钱又要做什么用？”

“我不知道。”

“我也是。但赚钱本身也可能变成目的，这太疯狂了，所以我决定一旦给自己赚进一亿就从此罢手，不想再承担任何责任。”

“好啊。”

“但在我结束之前，希望你能决定将来如何管理这笔钱。总得要有个目标、方针和某种可以接手的组织。”

“嗯。”

“现在这种经营方式根本不可行。我已经分配好了，一部分金额作固定的长期投资，房地产、有价证券等。电脑上有完整的列表。”

“我看过了。”

“另一半我拿去作投机买卖，但因为金额太大很难追踪，所以我在泽西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目前你在伦敦有六名员工。两个是年轻又优秀的经纪人，还有几个办公职员。”

“黄舞厅有限公司？我还在想那会是什么呢！”

“是我们的公司。在直布罗陀这里我雇用了一个秘书和一个前途看好的年轻律师。对了，他们再过半个小时就会到。”

“我知道。莫莉·佛林特，四十一岁，和布莱恩·狄莱尼，二十六岁。”

“你想见他们吗？”

“不用。布莱恩是你的情人吗？”

“什么？不是。”他似乎很震惊。“我不会公私不……”

“好。”

“顺带一提，我对年轻小伙子没兴趣……我是说缺乏经验的那些。”

“对……成熟健壮的男人比乳臭未干的小子更吸引你，这还是不关我的事，不过麦米伦……”

“什么？”

“小心点。”

本来莎兰德并不打算在直布罗陀待超过两个星期，她心想两星期刚好足够让自己厘清现状，但却忽然发现不知道要做什么或该上哪去，于是一住便是三个月。她每天会收一次信，难得几次安妮卡来信联络，她也会立刻回复，只是没有告诉她自己身在何处。至于其他电子邮件，她一概不回。

她还是会上哈利酒吧，但现在只是晚上来喝个一两杯啤酒。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饭店，要不是在阳台就是在床上。曾和一名三十岁的皇家海军军官发生过关系，不过纯粹是一夜情，而且十分无趣。

她觉得无聊了。

十月初某日，她和麦米伦一块吃晚饭。她停留的这段时间，他们只见过几次面。此时天色暗了，他们喝着一种果香浓郁的白酒，一面讨论她那数十亿的用途。说到一半。他出其不意地问她有什么心烦的事。

她端详了他许久，一面暗自琢磨。随后也同样出其不意地说出自己与米莉安的关系，以及米莉安如何差点被殴致死的经过。而这都要怪她莉丝。除了托安妮卡问候过一次之外，莎兰德毫无米莉安的音讯。现在她人去了法国。

麦米伦默默地听着。

“你爱她吗？”他最后问道。

莎兰德摇摇头。

“不，我想我不是那种会爱人的人。她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们发生过关系。”

“没有人能不爱人。”他说：“他们也许想否认，但友谊很可能是最常见的一种爱。”

她惊讶地看着他。

“如果我说些你私人的事，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

“拜托你，去巴黎吧。”他说。

她在下午两点半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搭上机场巴士前往凯旋门，在附近一带闲晃了两个小时，想找下榻的饭店。她朝着塞纳河往南走，最后在哥白尼街找到一家小旅馆叫“维克多·雨果”。

她冲澡之后打电话给米莉安。当天晚上两人在圣母院附近一家酒吧碰面，米莉安穿了一件白衬衫外搭夹克，看起来美极了，莎兰德顿时感到羞怯。她们互相亲吻脸颊。

“对不起，没打电话给你，你开庭的时候我也没去。”米莉安说。

“没关系，反正庭讯也是禁止旁听。”

“我在医院待了三个星期，后来回到伦达路以后整个一团乱，晚上都睡不着，一直作噩梦梦见那个王八蛋尼德曼。我打电话给我母亲，跟她说我想来巴黎。”

莎兰德说她明白。

“请你原谅我。”米莉安说。

“别傻了，我才是来这里请求你原谅我的。”

“为什么？”

“我当时没想仔细。我万万没想到把旧公寓让给你住，会让你面临那么大的危险。你差点遇害都是我的错，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米莉安似乎不敢置信。“莉丝，我从来没这样想。企图杀我的人是尼德曼，不是你。”

她们沉默对坐片刻。

“好吧。”莎兰德终于开口。

“对。”米莉安应道。

“我追你追到这里来不是因为我爱你。”莎兰德说。

米莉安点点头。

“我们做爱的感觉很棒，但我并不爱你。”

“莉丝，我想……”

“我只是想说我希望你……哎呀！”

“什么？”

“我没有太多朋友……”

米莉安又点头。“我会在巴黎待一阵子。在瑞典念书念得乱七八糟，所以转到这儿的大学注册，应该至少会待一学年。之后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终究会回斯德哥尔摩。我现在还在付伦达路的管理费，那间公寓我打算留下，如果你没意见的话。”

“那是你的公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莉丝，你是个非常特别的人。”米莉安说：“我还是想当你的朋友。”

她们聊了两个小时。莎兰德没有理由向米莉安隐瞒自己的过去，凡是能看到瑞典报纸的人都知道札拉千科的事，而且米莉安还兴致勃勃地密切留意相关报道。她也向莎兰德详细叙述那天晚上罗贝多在尼克瓦恩救她一命的经过。

接着她们一起回到米莉安在大学附近的学生宿舍。

尾声：遗产清单 十二月二日星期五至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天

安妮卡和莎兰德约九点在梭德拉剧院的酒吧碰面，莎兰德喝啤酒，而且快喝完第二杯了。

“抱歉我来晚了。”安妮卡瞄着手表说：“刚才有个人要应付。”

“没关系。”莎兰德说。

“你在庆祝什么？”

“没有，只是想喝醉。”

安妮卡狐疑地看着她，然后坐下。

“你经常有这种感觉吗？”

“我被释放后喝得烂醉，不过没有酗酒的倾向。我只是想到这辈子我第一次可以在瑞典合法地喝醉酒。”

安妮卡点了一杯金巴利酒。

“好吧。你想一个人喝，还是想有个伴？”她问道。

“最好是一个人，但如果你话不多·可以跟我一起坐。我想你应该不想和我回家做爱。”

“你说什么？”安妮卡惊讶地问。

“没错，我不该这样想。你是那种根深蒂固的异性恋者。”

安妮卡忽然觉得有趣。

“我这辈子第一次有当事人提议要跟我上床。”

“有兴趣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抱歉。但还是谢谢你的提议。”

“那么你有什么事呢，大律师？”

“两件事。要么我现在马上终止你的委任，要么我打电话你就得接。你被释放的时候我们就讨论过了。”

莎兰德望着安妮卡。

“我已经找你一个星期，又打电话又寄信又发邮件。”

“我出门去了。”

“事实上几乎一整个秋天都找不到你的人，这样真的不行。我说我会代表你和政府进行一切协商，这里头有程序要跑、有文件要签名、有问题要回答，我必须能联络上你，我可不想像个白痴一样不知道你跑哪去了。”

“我后来又离开了两个星期，昨天回家以后，一知道你找我就马上打电话了。”

“这样还不够。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里，每星期至少联络一次，直到这些赔偿事宜全部解决为止。”

“我才不要什么赔偿，我只要政府让我清静一点。”

“可是不管你多想，政府都不会让你清静。你的无罪开释启动了一长串的后续发展，而且不止关系到你。泰勒波利安将因为他对你做的事而被起诉，你必须出面作证；埃克斯壮因为失职要接受调查，如果最后发现他听命于‘小组’而故意忽视职责，恐怕也会被起诉。”

莎兰德双眉高耸，一度显得颇感兴趣。

“但我想应该不会，他是被‘小组’诱人陷阱，事实上和他们并无关联。不过就在上个星期，某位检察官针对监护局启动初步调查，有几份报告送交国会监察专员，还有一份送到司法部。”

“我没有投诉任何人。”

“没错，但那很明显是严重失职，影响到的人不止你一个。”

莎兰德耸耸肩。“这和我无关。但我答应你会更密切联络，前两个星期是例外情形。我在工作。”

安妮卡似乎并不相信。“你在做什么？”

“咨询。”

“我明白了，”她说：“另一件事，遗产清单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遗产清册？”

“你父亲的。因为好像没有人找得到你，所以政府的法定代理人找上了我。你和你妹妹是他仅有的继承人。”

莎兰德面无表情地看着安妮卡。随后招引女侍注意，并指指自己的酒杯。

“我不要继承我父亲的任何东西。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错。是你想怎么处理遗产就怎么处理，我只是负责让你有机会这么做。”

“我不会拿那只猪的一毛钱。”

“那就把钱捐给绿色和平或其他组织。”

“我才不鲸鱼呢。”

安妮卡的口气忽然变得轻柔。“莉丝，如果你要当一个负法律责任的公民，那么从现在起就要做出样子来。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怎么处理你的钱。只要你在这里签收以后，就可以清清静静地买醉了。”

莎兰德瞄她一眼，然后低头看着桌子。安妮卡认为这是一种妥协的姿态，在莎兰德有限的表情中应该相当于道歉。

“金额有多大？”

“不算小。你父亲有价值三十万克朗左右的股票，哥塞柏加的土地市值约一百五十万，其中包括一块小林地。另外还有其他资产。”

“什么样的资产？”

“他好像投资了不少钱。价值都不大，但他在乌德瓦拉拥有一栋包含六间公寓的小楼房，为他带来些许租金收入。不过建筑物的状况不是很好，他没有费心维修，甚至还被租屋委员会给公告出来。卖掉的话不会一夕致富，但能赚一笔。他在斯莫兰还有一间避暑小屋，价值约二十五万克朗。另外北泰利耶郊区还有一个荒废的工业用地。”

“他到底买这些破烂东西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遗产扣税后还有四百多万克朗的价值，只是……”

“只是什么？”

“遗产得由你和妹妹平分。问题是没有人知道你妹妹在哪里。”莎兰德看着安妮卡，一言不发。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妹妹在哪里？”

“不知道。我已经十年没见到她。”

“她的档案被列为机密，但从记录看来她人好像不在国内。”

“喔。”莎兰德虚应一声。

安妮卡气恼地叹了口气。

“我会建议清算所有的资产，然后将一半的金额存入银行，直到找到你妹妹为止。只要你点头，我就开始协商。”

莎兰德耸耸肩。“我不想和他的钱有任何牵连。”

“我明白。但账还是得算清楚，这是你身为公民的一部分责任。”

“那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卖了，一半存进银行，另一半你爱给谁就给谁。”

安妮卡直愣愣地瞪着她。虽然知道莎兰德有自己的钱，却没想到这个当事人富裕到不把至少一百万克朗的遗产放在眼里。再者，她完全不知道莎兰德的钱有多少，又是从哪来。但无论如何，她一心只想赶紧结束这所有的行政程序。

“莉丝，拜托……你能不能把遗产清单看一遍，让我好办事，也可以赶快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莎兰德嘟浓抱怨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将活页夹塞进肩背包。她答应会在看完后。告诉安妮卡该怎么做，接着又开始喝起啤酒。安妮卡陪了她一小时，喝的多半是矿泉水。

—直到几天后安妮卡来电提醒关于遗产清单的事，莎兰德才拿出皱巴巴的文件，坐到餐桌旁，把纸抚平后开始读起来。

清单共有几页，各种各样的垃圾都详细列举出来，像哥塞柏加橱柜里的瓷器、衣物、相机与其他私人财产。札拉千科留下的东西实际价值都不高，对莎兰德而言也毫无情感价值。她确定了，当时在剧院酒吧与安妮卡碰面时的态度依然没变。把这些烂东西都卖了，钱送出去，或者怎么样都好。父亲的财产，她肯定是一毛钱也不要，但她也很确定札拉千科真正的资产藏在税务稽查员都查不到的地方。

接着她翻开北泰利耶的土地所有权证书。

这是一处工业用地，上有三栋建物，共占地两万平方米，地点位于北泰利耶与凌波之间的榭德里一带。

遗产管理人似乎大概勘査过现场，记录说那是一栋老旧砖厂，六十年代关闭后多少已经清空废置，只有七十年代一段时期曾用来存放木材。记录上还写建筑“状况极差”，几乎不可能翻修作其他用途。“北栋建筑”也被形容为“状况极差”，其实根本已经被火焚毁。“主建筑”则做过一些修缮工作。

令莎兰德感到吃惊的是这块地的历史。札拉千科在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二日，以极低的价钱买下这块地，但买卖合约上签名的人是安奈妲·苏菲亚·莎兰德。

如此说来莎兰德的母亲才是真正的地主。不过她的所有权到一九八七年便终止了。札拉千科以两千克朗买下土地后，就这样弃置不用十五年。清单上显示二〇〇三年九月十七日，KAB进口公司聘请了诺毕格建筑公司前来翻修，包括整修地板与屋顶，以及更新排水与电力系统。整修工作进行了两个月，直到十一月底才中断。诺毕格送来请款单，费用也付清了。

在她父亲所有的遗产当中，这是唯一令人不解的一项。莎兰德十分困惑。假如父亲想让外界觉得KAB进口公司做的是合法事业或拥有某些资产，这块工业用地的所有权可以说得通。先用她母亲的名义购买，再以低价买回的做法也说得通。

但他到底为什么要花四十四万克朗翻修一栋摇摇欲坠的建筑？而且根据遗产管理员的记录，这栋建筑在二〇〇五年仍然完全没有使用。

她想不通，但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去多想。她合上活页夹，打了电话给安妮卡。

“清单我看过了，还是那句老话，把那些烂东西卖了，钱你爱怎么处理都行。他的东西我一样也不要。”

“很好。我会安排将属于你妹妹的那一半存人银行账户，也会为剩下的钱找一些适当的受赠人。”

“好。”莎兰德没有多谈就挂上电话。

她坐在窗边点起香烟，看着外头的盐湖。

接下来一星期，莎兰德协助阿曼斯基处理一桩紧急事务，追踪一名儿童绑架犯的身份。有一名瑞典妇女正在和黎巴嫩籍的丈夫办离婚，并争夺孩子的监护权，嫌犯很可能受雇于其中一人。莎兰德的任务就是检查涉嫌教唆绑架的人的电子邮件。当双方循法律途径解决后，米尔顿安保扮演的角色也随之下场。

十二月十八日，圣诞节前的星期天，莎兰德在六点醒来，想起得买个礼物送潘格兰。她还想了一下是不是也应该送礼给其他人，比方说安妮卡。她起床后温吞吞地冲了个澡，然后吃干酪果酱奶酪、喝咖啡当早餐。

这天没有特别的计划，花了点时间清理桌上的纸张和杂志，忽然目光落在遗产清单的活页夹上。她翻开来，将有关北泰利耶土地所有权

登记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次。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得去瞧瞧他到底在那里搞什么鬼。

她穿上保暖的衣服和靴子。将酒红色本田开出菲斯卡街九号楼下车库时，是早上八点半。外头冷冽却美丽，阳光闪耀，天空蔚蓝。她行经斯鲁森和克拉拉贝尔环行道，迂回绕上E18公路，朝北泰利耶方向北行。她慢慢地开。十点，转进榭德里郊外数公里处一家汽车加油站商店，想问问旧砖厂怎么走。刚停好车就发现根本不必问。

从她所在的山坡地，马路对面整片山谷正好一览无遗。左手边北泰利耶方向可以看到一间涂料仓库、一个堆放建材的院子，还有另一个院子停放推土机。右手边在工厂区边缘，距离马路约四百码处，有一栋破落的砖造建筑，高耸的烟囱已然倾倒。屹立的工厂犹如整个厂区的最后哨兵，有点孤伶伶地坐落在道路与小溪的另一头。她若有所思地观望着那栋建筑，自问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竟大老远开车到北泰利耶来。

她转身瞄向汽车加油站，一辆印有国际公路运输联盟徽章的长途货运车刚刚驶进来。她这才想起此处是通往卡佩薛尔码头的主要道路，瑞典经由这个码头与波罗的海诸国的货运往来十分频繁。

她启动引擎，上路驶往旧砖厂，将车停在院子中央后下车。户外的气温在零度以下，她戴上黑色针织帽和皮手套。

主建筑有两层楼。一楼的窗户全部用三夹板钉死了，也看得出二楼许多窗户都被打破。工厂的规模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荒废的程度令人难以置信。看不出有整修过的痕迹。丝毫没有人影，但有人把一个用过的保险套丢在院子里，外墙上也布满涂鸦。

札拉千科为什么要买下这栋建筑？

她绕过工厂，发现后方那摇摇欲坠的北栋建筑。由于主建筑的门都上了锁，她失望之余开始打量一扇侧门。其他门都用挂锁外加铁栓和镀锌钢条封锁住，似乎只有山形墙那面的锁比较不坚固，只用钉子粗略地固定。该死，这是我的地方呀。她四下搜寻，在一堆废弃物中找到一根细铁管，便用来撬开固定挂锁的钉子。

她走进楼梯井，那里有一道门通往一楼厂区。因为窗户被钉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木板边缘的缝隙渗人几丝光线。她静静站立几分钟，直到眼睛适应黑暗。这时她看见一个大约四十五米长、二十米宽，有粗大柱子支撑的工作坊，里面堆满大量垃圾、木栈板、老旧机器零件与木材。旧砖炉似乎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大水池，和地面上大片发霉的痕迹。整座废墟散发出凝滞的臭味，她嫌恶地皱皱鼻子。

她转身爬上楼梯。楼上干燥，分隔成两个类似的房间，每间约二十米见方，高度至少有八米。在接近天花板之处有一些高不可及的窗户，虽看不到外面景象却光线充足。楼上也和楼下一样堆满破烂。堆着数十个一米高的货箱，她抓住其中一个，却移动不了。箱子上写着：机器零件〇-A七七，底下一行似乎是同义的俄文。她发现第一个房间墙面中央有一架货物升降机。

这像是存放机器的仓库，但让机器放着生锈可赚不了钱。

她走进里面的房间，看来应该是当初整修的地方。里面还是乱七八糟的垃圾、箱子和办公室旧家具，活像个迷宫。有一部分地板露出水泥底，铺#了新的木地板。莎兰德猜想翻修工程是突然中断。工具、一把横锅和一把圆锯、一把钉枪、一支铁撬棍、一根铁杆和工具箱都还在。她不由得蹙眉。就算工程中断了，工匠也应该会将工具带走。当她拿起一把螺丝起子放到光线下，看见手把处写着俄文，这个问题也就有了答案。工具是札拉千科进口的，很可能连工人也是。

她按下圆锯开关，绿灯亮起。有电力。她随即关掉。

房间最内侧有三道门通往更小的房间，可能是旧办公室。她扳了扳北侧那间的门把，锁住了，便回到堆放工具处拿铁撬棍，花了一点时间才破门而人。

室内伸手不见五指，并有一股霉味。她用手顺着墙摸索，找到一个开关，点亮了天花板一盏裸露灯泡。莎兰德诧异地环顾一周。

房间里有三张床垫脏污的床，地上还有另外三张床垫。污秽不堪的床单四处散置。右手边有一个双口电炉，生锈的水龙头旁边放了几个锅。角落里则摆着一个马口铁桶和一卷卫生纸。

有人在这住过。而且不止一个。

接着她发现门的内侧没有把手，登时一股寒意窜下脊背。

房间最里边有一个大大的家庭日用织品柜。她打开后发现两个行李箱，上面的箱子里有一些衣服。她随手翻弄了一下，拿起一件有俄文标签的洋装，又找到一个手提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板上，在化妆品与其他小东西当中混着一本护照，是一个深色头发的年轻女子所有。那是一本俄国护照，她拼出持照人的名字叫瓦伦蒂娜。

莎兰德缓缓走出房间，感觉似曾相识。两年半前，她也曾在海泽比的某个地下室检视过类似的犯罪现场。女性的衣服。一座监狱。她站立许久，寻思着。令她困扰的是护照和衣服被留在这里。感觉不对。

随后她走回混杂的工具堆东翻西找，最后找到一支强力手电筒。她査看电池发现还有电，便下楼到较大的工作坊。地面上一滩滩的水渗进她的靴子。

愈接近工作坊，恶心的腐臭味愈浓，来到正中央处似乎最臭。她走到其中一个砖炉基座旁站定，看见里头的水几乎就要溢出来。她拿起手电筒照向乌黑水面，却什么也看不见。部分水面上覆盖着水草，形成一片绿色黏稠物。她在一旁发现一根长铁棍，便拿来插入水池搅动。水深约莫只有五十厘米，铁棍几乎马上就碰到硬物。她左右摆弄了几秒钟后，一具尸体浮出水面，脸朝上，一副龇牙咧嘴的死亡与腐烂面具。莎兰德吐了一口气，借着光线注视那张脸，发现是个女人，也许就是护照照片中的那个。她对于在冰凉死水中的腐烂速度毫无概念，但尸体看起来已经浸泡许久。

水面上好像有东西在移动。蛆之类的吧。

她让尸体沉回水底，拿铁棍继续搅动，在水池边又碰到东西，或许是另一具尸体。她没有把它捞起来，直接抽出铁棍丢到地上，然后站在水池边沉思。

莎兰德重新上楼，用铁棍撬开中间那扇门。房里是空的。

她走到最后一扇门前，将铁棍插进去，但还没用力门就啪一声开出一条缝。本来就没锁。她以棍子轻轻推开门，四下看了看。

这个房间大约三十米见方，有一扇普通高度的窗子，可以看见砖厂前方的院子，还能看见山坡上的汽车加油站。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堆了盘子的水槽。接着她看到地上有个摊开来的袋子，里面装着钞票。她诧异地上前两步，才留意到房里很温暖，中央有个电暖器，紧接着又看到咖啡机的红灯亮着。

现在有人住在这里。建筑物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她猛然转身奔出内室的门，冲向外面工作坊的出口，但却在距离楼梯井五步处停下来，因为出口已经被关上并上了挂锁。她被反锁了。她慢慢地转身，往四面八方张望，但没有人。

“哈啰，小妹。”右手边传来一个愉快的声音。

她一转头便看见尼德曼的巨大身形从几个货箱背后冒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大刀子。

“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你。”尼德曼说：“上次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莎兰德左顾右盼。

“别费心了。”尼德曼说这里只有你和我，而且除了你身后那道上锁的门之外，没有其他出口。”

莎兰德将目光转向同父异母的哥哥。

“手怎么样了？”她问道。

尼德曼微笑看着她，同时举起右手来，小指不见了。

“受感染，我把它切掉了。”

尼德曼没有痛觉。那天在哥塞柏加，莎兰德用铁揪划伤他的手，就在札拉千科拿枪射她的头之前几秒钟。

“我真应该瞄准你的头。”莎兰德口气平淡地说：“你在这里搞什么？我以为你几个月前就出国去了。”

他又再次露出微笑。

莎兰德问他在这座倾圮的砖厂做什么，即使尼德曼想回答恐怕也难以解释清楚。因为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当时是带着解脱的心情离开哥塞柏加。他指望着札拉千科一死，自己就能接手事业。他自知自己是个杰出的组织人才。

他在阿林索斯换车，将吓破胆的牙科护士卡斯培森丢进后车厢，驶往波洛斯。他事先没有计划，到哪都是临时起意，也没有想过如何处置卡斯培森。她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但这是个麻烦的证人，恐怕不得不处理掉。到了波洛斯郊外某处，他忽然想到可以不同方式利用她。于是他转往南行，在赛格罗拉外围发现一座荒僻的树林。他将护士绑起来，丢在一间谷仓内，心想她应该能在数小时内逃脱，并引导警方往南追。假如她没能挣脱，而在谷仓内饿死或冻死也没关系，那不是他的问题。

随后他开车回波洛斯，再接着往东开向斯德哥尔摩。他直接来到硫磺湖，但避开了俱乐部。蓝汀人在牢里真不方便。他改而找上俱乐部的“卫士”华达利，说自己想找个藏身处，华达利便将他送到俱乐部财务叶朗森那儿去。但他只待了几小时。

理论上，尼德曼不需要担心钱。他在哥塞柏加留了将近二十万克朗，已经汇出国外的金额更是大得多。目前的问题是缺现金。叶朗森负责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财务，尼德曼轻易便说服他带他到谷仓里的现金柜。尼德曼运气不错，一下子就有了八十万克朗。

他隐约记得屋里还有一个女人，却忘了自己如何处置她。

叶朗森还提供了一辆警方尚未开始搜寻的车。尼德曼往北行，大概的计划是到卡佩薛尔搭渡轮前往塔林。

到达卡佩薛尔后，他在停车场坐了半小时，观察附近的情势。到处有警察窜动。

他毫无目标地继续往前行驶，需要一个地方藏身一阵子。经过北泰利耶时，他想起了旧砖厂。自从翻修工程后，已经一年多想都没想到这里。朗塔兄弟哈利与阿托将砖厂当仓库，储放从波罗的海港口进出的货物，不过自从那个记者达格开始到处打探卖淫事件，他们俩已经出国好几个星期。砖厂应该是空着的。

他将叶朗森的萨博开到工厂后方一间库房，人则进入工厂。他撬开一楼的一道门，接着第一件事就是将一楼侧边一块三夹板弄松当做紧急逃生口，其次将坏了的挂锁换掉，然后住进楼上一间舒适的房间。

过了一整个下午，他才听到墙外传来声响。起初以为是经常萦绕在他周遭的幽灵，便警觉地坐定倾听，将近一小时后才起身走到工作坊外面好听得更仔细些。一开始没听见什么，但他耐心地站在原地，终于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在水槽边找到钥匙。

打开门一看竟发现里面有两个俄国妓女，尼德曼鲜少如此吃惊过。两人瘦得只剩皮包骨，似乎已经几个星期没吃东西，吃完最后一袋米以后便靠着茶和水维生。

其中一人过于虚弱无法下床，另一人情况好一些。她只会说俄语，但他懂的俄语让他听得出她是在感谢上帝和他救她们一命。她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他的腿。他把她推开后，走出房间并再次上锁。

尼德曼不知该拿这两个妓女怎么办。他在厨房找到几个罐头。热了点汤给她们吃，一面思考着。床上那个较虚弱的女子似乎稍微恢复了体力，晚上他问了她们许多问题，好一会儿才明白这两人根本不是妓女，而是付钱让朗塔兄弟把她们弄进瑞典的学生。朗塔兄弟答应会给她们签证和工作证。她们二月从卡佩薛尔来，直接就被带到仓库关起来。

尼德曼愠怒地沉下脸。那两个混账兄弟竟然瞒着札拉千科赚外快，然后把这两个女人给忘得一干二净，但也可能因为仓皇逃离瑞典而故意留下她们自生自灭。

问题是：他该怎么处置她们？没有理由伤害她们，却也不能放她们走，否则很可能会将警察引到砖厂来。这想也知道。不能送她们回俄国，因为如此一来就得开车载她们到卡佩薛尔，这似乎太困难。深色头发的女子名叫瓦伦蒂娜，曾主动表示只要他帮忙她们就愿意提供性服务。他对于和女孩做爱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她这么一说便也成了妓女。所有的女人都是妓女。就这么简单。

三天后，他受够了她们不断的哀求、唠叨和敲打墙壁，又想不出其他办法，于是他最后一次开门，迅速解决了问题。他请求瓦伦蒂娜原谅，接着伸出手稍一用力便扭断她脖子的第二与第三节颈椎。之后他走向躺在床上那个不知名的金发女子。她萎靡地躺着，全然无力抵抗。他将两具尸体搬下楼，丢进其中一个浸满水的坑洞。终于落得些许清静。

尼德曼原本并不打算在砖厂长住。他以为只要低调度过警方最初的搜索行动就行了。他将头发剃光，并留了半寸长的胡子，外貌亦随之改变。他找到诺毕格某个工人的一件工作裤，差不多合他穿，然后戴上贝克油漆公司的棒球帽，再将一把折叠尺插入裤管侧袋。黄昏时分，他开车到山坡上的汽车加油站商店买一些吃的，从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取出的钱够他花的。他看起来就像回家途中顺路进来的工人，谁也没多看他一眼。他每个星期会去买一两次，而且都在同一个时间。汽车的店员始终对他非常友善。

打从第一天开始，他就花大量的时间躲避那些住在建筑里的怪物。怪物住在墙内，晚上才现身，他可以听见它们在工作坊内到处游荡。

他把自己关在房内，几天后实在受不了了，便手持在厨房抽屉找到的一把大刀子，出来准备正面迎战怪物。非作个了结不可。

转眼间，他发现它们撤退了。他这辈子头一次能够战胜这些幽灵。他一上前。它们就退缩，可以看到它们变形的身躯和尾巴躲到货箱与柜子后面。他对着幽灵怒吼。它们逃之夭夭。

他松了口气回到温暖的房间，彻夜未眠，等着幽灵回来。它们在黎明时再次发动攻势，他也再次勇敢面对。它们又逃开来。

他在惊恐与陶醉之间来回摆荡。

他这一生始终被黑暗中的这些怪物纠缠不清，终于有这么一回觉得自己掌控了局面。他无所事事。睡觉、吃东西、思考。日子很平静。

几天的时间变成几个星期，春去夏至。他从晶体管收音机和晚报得知替方追捕杀人凶手尼德曼的行动趋缓了，他还津津有味地读着札拉千科命案的报道。真可笑。一个精神病人解决了札拉千科。到了七月，莎兰德开庭的报道再次引发他的兴致，见她被无罪开释，他大惊失色。感觉不太对。她恢复自由身，而他却被迫躲躲藏藏。

他在汽车商店买了《千禧年》的特刊，读了所有关于莎兰德、札拉千科与尼德曼的报道。一个名叫布隆维斯特的记者将尼德曼形容成患有精神病的变态杀人犯。他皱起了眉头。

一眨眼就到了秋天，他还是没有采取行动。天气转冷后，他在汽车商店买了一个电暖器，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不离开砖厂。

偶尔有一些年轻人会开车前来。把车停在院子里，但从未有人打扰他或试图闯入厂内。九月里来了一辆车，一个穿着蓝色防风夹克的男人下车后试图打开厂门，并四下里探头探脑。尼德曼从楼上的窗子观察他。那男子不断地在笔记本上写字，停留二十分钟后，再到处査看最后一次，接着便上车离去。尼德曼这才松了口气。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又来这里做什么，看样子像是在勘查土地建物。尼德曼没有想到札拉千科死后得清查他的遗产。

他一直想着莎兰德，虽然从没想到会再见到她，但她着实令他迷惑而心惊。他不害怕任何活人。但他这个妹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太令他印象深刻。从来没有人用她这种方法打败过他。尽管被他埋葬，她仍复活了。而且还回来缠着他不放。他每晚都会梦见她，醒来时冒出一身冷汗，也察觉到她取代了平日的幽灵。

十月里他下定决心，在找到并毁掉妹妹之前绝不离开瑞典。他没有特定的计划，但至少现在的生活有了目标。他不知道妹妹现在何处，又该如何追踪她，只是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地坐在砖厂楼上的房间里，凝望着窗外。

有一天，厂外停了一辆酒红色本田，完全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看到莎兰德从车上下来。上帝慈悲，他心想。莎兰德将会去和那两个被他丢在楼下水池里的女人作伴。等待结束了，他终于能继续他的人生。

莎兰德评估局势，发现完全在自己掌控之外。她飞快地动脑。嗒、嗒、嗒。她手里仍握着铁棍。却明白面对一个没有痛觉的男人，这武器太弱了。此时的她被锁在一个一千平方米左右的空间内，还有一个来自地狱的凶残机器人。

当尼德曼忽然朝她的方向移动，她立刻甩出铁棍，却被他轻易闪过。莎兰德身手矫捷。她踏着栈板，借力使力跃上一个货箱，接着像猴子似的继续爬上两个货箱，这才停下来俯视着四米下方的尼德曼。他也正抬头看她，等候着。

“下来。”他耐着性子说：“你逃不掉的。结局已经无可避免。”

她暗忖不知他有没有枪。如果有，可就麻烦了。

他弯身拾起一张椅子丢向她，她低头躲过。

尼德曼开始恼火了。他一脚踩上栈板，也跟在她后面往上爬。她等到他快爬到顶端时，才很快地助跑两步，跃过一条通道，落在另一个货箱顶端，接着一扭身跳下地面，一手抓起铁棍。

尼德曼其实并不笨重，但他知道不能冒险从高叠的货箱上跳下来，否则恐怕会摔断脚骨。他得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稳稳地踏到地面。他向来都得慢慢地、有规律地行动，也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熟悉自己的身体。就在快下到地面时，他听见背后响起脚步声，一转身正好用肩膀挡开铁棍的一击，手中的刀子也应声落地。

莎兰德挥出铁棍后立即撒手，虽没来得及捡起刀子，却沿着栈板将它踢远，见他巨大的拳头反手挥来连忙机灵地躲开，同时向后退跳到通道另一边的货箱上。她从眼角余光瞥见尼德曼伸手要抓她，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缩起双脚。货箱共有两排，沿中央通道那排堆了三层高，外侧通道那排有两层高。她跃下降落在两层高处，背靠着身后的货箱，双脚使出全部的力气往后抵。货箱想必有两百公斤重。她感觉到它动了，接着往中央通道跌落。

尼德曼看见货箱倒下，急忙扑倒到一旁，胸口被货箱的一角给撞到，但似乎没有受伤。他重新站起来。她还在挣扎。他开始跟着她往上爬，头才探出第三个货箱就见她一脚踢来，靴子重重地踢在额头上。他嘟嚷一声，然后吃力地站上货箱最高处。莎兰德飞奔开来，又跳回到通道另一边的货箱上。她从边缘跳落，即刻消失在他视线之外。他听得到她的脚步声，并瞥见她穿过门口跑进内侧的工作坊。

莎兰德一面环顾一面衡量。嗒塔。她知道自己毫无机会。只要能躲开尼德曼的巨拳、保持距离，她就能活命，然而一旦犯错就死定了，而这只是迟早的事。她必须逃避他。只要被他抓住一次，搏斗就结束了。

她需要武器。

手枪。冲锋枪。火箭弹。人员杀伤地雷。

什么鬼东西都行。

但手边一样也没有。

她到处张望。

没有武器。

只有工具。嗒嗒。她目光落在圆锯上，只是要让他乖乖躺在锯台上简直是不可能。嗒嗒。她看到一根铁棍可以当做长矛，只是对她而言可能太重，耍起来无法得心应手。嗒。她接着瞄向门外，发现尼德曼已经爬下货箱，距离不到十五码，正再度朝她走来。她马上从门边移开一一在尼德曼到达前大概还有五秒钟。她又瞄了工具堆最后一眼。

武器……或者藏身处。

尼德曼不慌不忙。他知道妹妹出不去，迟早会落到他手中。不过她很危险，这点毫无疑问。她毕竟是札拉千科的女儿。他不想受伤，所以最好让她自己跑得精疲力竭。

他站在内室的门口，眼神来回望着那堆工具、家具与半完工的木质地板。不见她的踪影。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会找到你的。”

尼德曼定定站着仔细聆听，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躲起来了。他笑了笑。她在挑战他，她的来访顿时变成一场兄妹的游戏。

下一刻他听见房间中央传出不小心擦撞的声音。他掉转过头，但一时分辨不出声音来处。随后他又笑了。中间地板上摆了一张五米长的木质工作台，与其他杂物稍微隔开来，台子下方有一排抽屉和柜子滑门。

他从旁边走向工作台，很快瞄了一下，确定她没有躲在背后试图愚弄他。结果什么也没有。

她躲在柜子里面。真笨。

他拉开最左边的第一道门。

立刻听见柜子里有动静，在中间的部分。他快速上前两步，带着胜利的表情打开中间的柜门。

空的。

此时又听到一连串像发射手枪般的细碎爆裂声，由于离得太近，听不出来自何处。他转头去看，左脚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压力。他不觉得痛，但低头往地上一看，刚好看见莎兰德的手正握着钉枪移往他的右脚。

原来她在柜子下面。

接下来几秒钟他仿佛麻痹似的站立着，莎兰德则趁机将钉枪枪口对准他的靴子连打五枪，让七寸长的钉子直接穿透他的脚板。

他试着要移动。

他花了宝贵的几秒钟才发觉双脚已被牢牢钉在新铺设的木板地上。莎兰德又拿着钉枪移回到他的左脚。听起来就像机关枪不停扫射。她又打了四根钉子作为强固之用，他才回过神来有所反应。

他弯下身去抓她的手，但随即失去平衡，好不容易撑着工作台才稳住身子。却同时听到钉枪“味嗒、味嗒、卡嘻”地响个不停。莎兰德又回来钉他的右脚。他看见她斜斜地将钉子从他的脚跟打进地板。

尼德曼登时发出愤怒的嘶吼，并再次出手去抓莎兰德的手。

莎兰德从柜子下方的位置看见他的裤管往上溜，表示他试图弯身。于是她松开钉枪。尼德曼看见她的手像蜥锡一样迅速消失在柜子底下，差一点就被他抓到。

他伸手想拿钉枪，但指尖刚碰到，莎兰德就从柜子下方把它拉开了。

柜子和地板间的缝隙约有二十厘米，他使尽所有力气将柜子往后推倒。莎兰德瞪大双眼往上看着他，脸上满是气愤。她拿起钉枪瞄准，从五十厘米外发射。钉子打中他腔骨正中央。

下一瞬间她放开钉枪，如闪电般地从他身边翻滚开来，直到滚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才起身，接着又倒退两米后才停住。

尼德曼仍试图移动。又差点失去平衡，身子前后晃动，两只手臂也不停挥舞。他稳住后，狂怒之余再次弯下身子。

这回终于抓到钉枪。他瞄向莎兰德扣下扳机。

没有动静。他惊慌地看看钉枪，接着又看看莎兰德。她也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同时举起插头。他勃然大怒，把钉枪朝她丢去。她侧身闪开了。

接着她重新插上插头，抓着电线把钉枪往回拉。

他与莎兰德四目交会，她那毫无感情的眼神令他惊愕。她打败他了，她是超自然的生物。他下意识地想抬起一只脚。她是怪物。他的脚才抬高几毫米，靴子就碰到钉头了。钉子以各种不同角度钻入他的脚，若想挣脱，双脚非得血肉模糊不可。即使以他近乎超人的力量也无法让自己松动。他前后摇晃了几秒钟，像在游泳似的。接着看见两只鞋子之间渐渐形成一摊血泊。

莎兰德坐到一张凳子上，观察他的双脚是否有松脱的迹象。他没有痛觉，所以就看他力量够不够大到用脚把钉头拔起。她静坐不动地看着他挣扎了十分钟，眼神一片木然。

过了片刻她起身走到他背后，举起钉枪对着他颈背正下方的脊椎。

莎兰德很认真地思考。这个男人不分大小规模地走私女人，并且下药、凌虐、贩卖。他至少杀害了八个人。其中包括哥塞桕加的一名警员、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一名成员和他的妻子。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命得算在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头上，不管他是否问心有愧，但也拜他之赐，她才会成为三起命案的嫌犯，被全瑞典的警察疯狂追缉。

她的指头用力地按着扳机。

他杀死了记者达格与他的伴侣米亚。

他还和札拉千科联合谋杀她，把她埋在哥塞柏加。现在又再次出现打算第二度谋杀她。

这样的挑衅实在叫人忍无可忍。

她想不出任何理由再让他活命。他痛恨她的程度，她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把他交给警察会有什么结果？开庭审判？无期徒刑？何时会被假释出狱呢？他会多快逃出来？如今父亲终于走了，她还得提心吊胆多少年，时时回头留意哥哥会不会倏地再度出现？她感觉到钉枪的重量。她现在就能把问题解决，一了百了。

风险评估。

她咬咬嘴唇。

莎兰德天不怕地不怕。她发现自己缺乏必要的想象力，这也足以证明自己的脑子不对劲。

尼德曼恨她，她也同样恨他入骨。他和蓝汀、马丁·范耶尔、札拉千科以及其他无数混蛋都一样，在她认为他们根本没有资格活在世间。如果能把他们全放到孤岛上再投下一颗原子弹，她就会心满意足。

可是杀人？值得吗？如果杀了他，她会怎么样呢？不被发现的几率有多高？为了一时痛快最后一次扣下钉枪扳机，她得准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可以说是为了自卫……不行，因为他的双脚被钉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那个也曾受父兄虐待的贱人海莉。她想起先前和王八蛋布隆维斯特的对话，当时她以最严苛的字眼咒骂她，说她哥哥马丁之所以能够年复一年地杀害女人，都是海莉的错。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布隆维斯特这么问她。

“我会杀了这个禽兽。”她回笋时，冰冷的灵魂深处充满自信。

此时此刻她的处境就和当年的海莉一模一样。如果放尼德曼走，他还会杀死多少女人？她已拥有公民权。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起社会责任。她打算牺牲自己多少年的人生？海莉当时又打算牺牲多少年？

钉枪忽然变得太沉重，无法再这样握着对准他的脊椎，甚至连拿都拿不住。

她放下武器，感觉仿佛重返现实。她发觉尼德曼不知喃喃自语些什么，说的是德语，好像说有魔鬼要来抓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说话，他好像看到房间另一头有什么人，她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有。她感觉到颈背的寒毛竖了起来。

她转身抓起铁棍，走到外面房间找自己的肩背包。弯身拾起背包时，瞥见了一旁的刀子。此时她手上还戴着手套，便连同武器一块拾起。

她踌藉了一会儿，才将刀子放在货箱堆之间的中央通道的显眼处。接着花了三分钟才用铁棍将挂锁撬开，人才得以出来。

她在车里思索许久，最后打开手机，花了两分钟找到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电话。

“喂？”

“尼米南。”她说。

“等一下。”

她等了三分钟，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代理首领尼米南才接起电话。

“你是谁？”

“这你不必管。”莎兰德把声音压得很低，他几乎听不清她说的话，甚至分不出是男是女。

“好吧，你想干什么？”

“想知道尼德曼的消息吧？”

“有吗？”

“少给我废话。到底想不想知道他在哪里？”

“我在听。”

莎兰德把北泰利耶郊外砖厂的地点告诉他，并说如果他动作快一点，应该还来得及在那里找到人。

她关上手机，启动引擎，把车开到马路对面的汽车加油站后停下

来，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砖厂。

她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下午快一点半的时候，才看到一辆面包车慢慢驶过下方道路，来到岔路口时，停了五分钟没动，然后才往砖厂开去。在这十二月天里，暮色已逐渐笼罩下来。

她打开仪表板下方的置物箱，取出一副美能达16×50的望远镜观察面包车停车后的情形。她认出尼米南和华达利，另外有三个人她不认得。新血。他们得重建组织。

当尼米南与同伴发现敞开的侧门时，她再次打开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到北泰利耶警局。

杀警凶手尼德曼在榭德里郊区汽车加油站旁的旧砖厂内。即将遭尼米南与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成员杀害。一楼池内有女尸。

她看不见工厂里的任何动静^

她等待着时机。

这段时间她取出手机的SIM卡，用指甲剪剪成碎片，摇下车窗丢出车外。接着再从皮夹拿出一张新的SIM卡安装人手机。她用的是Comviq预付卡，几乎无法追踪。她打到Comviq为新卡充值五百克朗。

短信发出十一分钟后，一辆警车从北泰利耶方向快速地驶向工厂，没有鸣警笛只是闪着蓝灯，驶进院子后，停在尼米南的面包车旁。一分钟后又来了两辆警车。警察们商议之后，一起朝砖厂前进。莎兰德拿起望远镜，看见一名警员以无线对讲机通报尼米南那辆车的车号。其他警察分站在一旁等候。两分钟后，莎兰德看着另一个小队急速赶到。

一切终于都结束。

从她出生那天展开的故事在这座砖厂结束了。

她自由了。

当警员从车内取出突击步枪、穿上防弹衣，开始包围工厂区，莎兰德走进商店内买了杯咖啡和一个玻璃纸包装的三明治。她就站在咖啡柜台旁吃了起来。

她回到车旁时天已经黑了。正当打开车门时，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两声巨响，她猜想是马路对面的手枪声。接着看见几个黑影，应该是警察，紧贴在工厂建筑一侧的入口旁。这时从乌普萨拉方向又来了一辆警车，她还听到警笛声。有几辆车停在下方的路旁凑热闹。

她启动本田，转上E18公路，一路驶回家。

当晚七点门铃响了，莎兰德觉得厌烦之至。她正在泡澡，水还冒着热气。现在真的只有一个人会出现在她家门口。

起先她想置之不理，但响到第三声时她还是叹了口气跨出浴缸，拿浴巾裹住身体。她不快地撅起下唇走到门厅，水一路滴在地板上。她将门打开一条缝。

“嗨。”布隆维斯特说。

她没有应声。

“你听到晚间新闻了吗？”

她摇摇头。

“我想你也许会想知道，尼德曼死了，今天在北泰利耶被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一群人杀死的。”

“真的吗？”莎兰德说。

“我问过北泰利耶的值班警员，似乎是起内讧。听说尼德曼遭到凌虐，被人用刀子开膛剖腹。他们在工厂里找到一只袋子，里面装了几十万克朗。”

“天哪。”

“硫横湖那帮恶棍被捕了，但好像经过一番激烈枪战，警方还向斯德哥尔摩请求支援。飞车党在六点左右投降。”

“是吗？”

“你的老友尼米南阵亡了。他像发了疯似的开枪，企图杀出重围。”

“那很好。”

布隆维斯特静静站着没有再出声。他们俩透过门缝互望。

“我打扰你了吗？”他问道。

她耸耸肩。“我在泡澡。”

“看得出来。想要人作伴吗？”

她以嘲讽的表情看着他。

“我说的不是泡澡。我带了一些贝果来。”他说着拿出一个袋子。“还有一些浓缩咖啡。既然你有一台优瑞X7咖啡机，至少应该学学怎么用。”

她挑起眉来，不知该失望还是放心。

“只是纯作伴？”

“只是纯作伴。”他强调。“我只是以好朋友的身份来探望好朋友，如果你欢迎的话。”

她有些迟疑。两年来，她总是尽可能躲布隆维斯特远远的，而他却有如黏在鞋底的口香糖似的巴住她不放，不管是在网络或实际生活上。在网络上还好，他也不过就是电子和语词。至于实际生活，此刻站在门外的他依然是迷人得要命。而且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全部的秘密。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对他已没有感觉。至少没有那种感觉了。

过去一年，他确实一直是她的好朋友。

她信任他。也许吧。她所信任的极少数人之一竟是自己想方设法要躲避的人，想想真叫人生气。

紧接着她下定决心。要假装没有这个人存在，太荒谬了。如今见到他。她已不再难过。

她敞开大门，让他再次进入她的生活。

Table of Contents

龙文身的女孩

- 楔子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五
- 第一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 第二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 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至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 第四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一至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 第五章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 第六章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 第七章 一月三日星期五
- 第八章 一月三日星期五至一月五日星期天
- 第九章 一月六日星期一至一月八日星期三
- 第十章 一月九日星期四至一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 第十一章 二月一日星期六至二月十八日星期二
- 第十二章 二月十九日星期三
- 第十三章 二月二十日星期四至三月七日星期五
- 第十四章 三月八日星期六至三月十七日星期一

- 第十五章 五月十六日星期五至五月三十一日星期六

- 第十六章 六月一日星期日至六月十日星期二
- 第十七章 六月十一日星期三至六月十四日星期六
- 第十八章 六月十八日星期三

- 第十九章 六月十九日星期四至六月二十九日星期日

- 第二十章 七月一日星期二至七月二日星期三
- 第二十一章 七月三日星期四至七月十日星期四
- 第二十二章 七月十日星期四
- 第二十三章 七月十一日星期五

- 第二十四章 七月十一日星期五至七月十二日星期六

- 第二十五章 七月十二日星期六至七月十四日星期一

- 第二十六章 七月十五日星期二至七月十七日星期四

- 第二十七章 七月二十六日星期六至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 第二十八章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二至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 第二十九章 十一月一日星期六至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 尾声：最后审核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四至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二

玩火的女孩

- 楔子

- 第一章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四至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五

- 第二章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五

- 第三章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五至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六

- 第四章 一月十日星期一至一月十一日星期二

- 第五章 一月十二日星期三至一月十四日星期五

- 第六章 一月二十三日星期日至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六

- 第七章 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六至二月十三日星期日
- 第八章 二月十四日星期一至二月十九日星期六
- 第九章 三月六日星期日至三月十一日星期五
- 第十章 三月十四日星期一至三月二十日星期日

- 第十一章 三月二十三日星期三至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

- 第十二章 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
- 第十三章 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
- 第十四章 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
- 第十五章 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

- 第十六章 三月二十五日耶稣受难日至三月二十六日复活节星期六

- 第十七章 三月二十七日复活节星期日至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 第十八章 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二至三月三十日星期三

- 第十九章 三月三十日星期三至四月一日星期五

- 第二十章 四月一日星期五至四月三日星期日

- 第二十一章 三月二十四日灌足节星期四至四月四日星期一

- 第二十二章 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二至四月三日星期日

- 第二十三章 四月三日星期日至四月四日星期一
- 第二十四章 四月四日星期一至四月五日星期二
- 第二十五章 四月五日星期二至四月六日星期三
- 第二十六章 四月六日星期三
- 第二十七章 四月六日星期三
- 第二十八章 四月六日星期三
- 第二十九章 四月六日星期三至四月七日星期四
- 第三十章 四月七日星期四
- 第三十一章 四月七日星期四
- 第三十二章 四月七日星期四

直捣蜂窝的女孩

- 第一部 走廊上的插曲

- 第一章 四月八日星期五
- 第二章 四月八日星期五
- 第三章 四月八日星期五至四月九日星期六
- 第四章 四月九日星期六至四月十日星期日
- 第五章 四月十日星期日
- 第六章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
- 第七章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至四月十二日星期二

- 第二部 黑客共和国

- 第八章 五月一日星期日至五月二日星期一
- 第九章 五月四日星期三
- 第十章 五月七日星期六至五月十二日星期四
- 第十一章 五月十三日星期五至五月十四日星期六
- 第十二章 五月十五日星期日至五月十六日星期一
- 第十三章 五月十七日星期二
- 第十四章 五月十八日星期三

- 第十五章 五月十九日星期四至五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 第三部 磁盘损毁

- 第十六章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至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 第十七章 六月一日星期三
- 第十八章 六月二日星期四
- 第十九章 六月三日星期五至六月四日星期六
- 第二十章 六月四日星期六
- 第二十一章 六月四日星期六至六月六日星期一
- 第二十二章 六月六日星期一

- 第四部 重新启动系统

- 第二十三章 七月一日星期五至七月十日星期日

- 第二十四章 七月十一日星期一

- 第二十五章 七月十三日星期三至七月十四日星期四

- 第二十六章 七月十五日星期五

- 第二十七章 七月十五日星期五

- 第二十八章 七月十五日星期五至七月十六日星期六

- 第二十九章 七月十六日星期六至十月七日星期五

- 尾声：遗产清单 十二月二日星期五至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