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兰福德镇

著者：[英]伊丽莎白·盖斯凯尔

吴萃文 张鑫 译

文本整理：田慧

编辑：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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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8月第一版

字数：123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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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兰福德镇

[英]伊丽莎白·盖斯凯尔 著

吴萃文 张鑫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目录

序

第一章 我们的社区

第二章 上尉

第三章 多年前的爱情故事

第四章 拜访老单身汉

第五章 旧信件

第六章 可怜的彼得

第七章 拜访

第八章 “尊贵的夫人”

第九章 魔术师布鲁诺尼先生

第十章 惊慌一片

第十一章 塞缪尔·布朗

第十二章 订婚

第十三章 银行破产

第十四章 患难见真情

第十五章 幸福的回归

第十六章 克兰福德一片祥和

序

英国小说家伊丽莎白·盖斯凯尔，原名伊丽莎白·克莱格雷恩·斯蒂文森。她的第一部小说《玛丽·巴顿》于1848年问世。小说以英国当时的宪章运动和劳资冲突为背景，描写了老工人约翰·巴顿及其女儿玛丽的生活和命运，出版后引起公众和文学界的注意。狄更斯对她颇为赏识，后来她的大多数作品都在狄更斯主办的刊物上发表。此后她陆续创作了《克兰福德镇》、《露丝》、《北方与南方》、《西尔维亚的恋人》及《妻子和女儿》等长篇小说。其中《北方与南方》通过对男女主人公的刻画，将工业发达的北方与田园风情尚存的南方对比，深入地表现了19世纪工业化所引起的诸多变化和冲突（包括信仰危机和价值观冲突），与《玛丽·巴顿》有相通之处，体现了作者对社会问题的洞察，对劳动大众的同情，以及她促进社会的不同阶级、不同方面的相互了解并和解的意愿。《克兰福德镇》和《妻子与女儿》等以狭隘、宁静、和睦的乡村小镇生活为题材（其原型为作者熟悉的纳茨福德镇），着重地描写了女性经验。盖斯凯尔夫人善于观察、捕捉并描写在不同社会处境中的人们的言行举止，并在戏剧性冲突中展开情节

盖斯凯尔夫人成名后和当时许多文学家有联系。她撰写的《夏洛蒂·勃朗特传》是有关这位作家传记中的第一部，也是最负盛名的一部。她生前与勃朗特姐妹和乔治·艾略特等齐名，后来长期受到忽视。近年来随着西方女权主义和某些注重社会历史文化背景的文学、文化批评的兴起，她的许多小说，特别是《玛丽·巴顿》，重新引起了人们的兴趣和注意。

《克兰福德镇》是盖斯凯尔夫人的第二部小说。作者以其细腻而独特的风格，别具匠心地为我们描绘出一个清奇古貌的世界——克兰福德，成为十九世纪初叶英国一般偏僻、闭塞、守旧、落后的乡村小镇的典型。她通过自己敏锐的观察，记录了英格兰封建女性末裔的形象；艺术地再现了当时小镇的风俗人情和道德风尚。

克兰福德镇，是十九世纪初，英格兰一个乡村小镇，居住着一群名门处女和古老家族的遗孀。这些女士们家道虽已式微，却一味崇尚不合适宜的贵族遗风。小镇看上去月圆人和，犹如世外桃源，然而由于时代风雨来袭，往日的生活方式出现了漏洞，从而就产生了一串奇妙的故事。

小说刻画了一系列性格迥异，血肉丰满的人。有善良柔弱、多愁善感的马蒂小姐；性格外露，喜欢自我表现的波尔小姐；保守迂腐、顽固不化的贾米森太太；自命不凡，喜欢出人头地的詹肯斯小姐；为人随和、豁达大度的格伦米尔太太；忠厚老实、品德高尚的女仆玛莎；助人为乐、舍己救人的布朗上尉；吃苦耐劳，心地善良的杰西小姐；阿谀奉承、攀附上流的贝克小姐；秉性顽皮、风趣幽默的彼得先生，……这一个个人物刻画的栩栩如生，使读者读后犹如见其人，闻其声，触之可及，呼之欲出。

作者在塑造人物时善用对比、衬托等手法。使人物性格特征逾显突出，既注意描写同类人的共同特点，但更着力刻画各个人物的个性实质富有立体感。这样的艺术手法显然有助于增强人物形象的典型意义。

此外，本书富含讽刺但也不是那种锋芒毕露、尖锐无情的冷嘲，而是一种不无含蓄的喜剧性带笑的讽刺，以此来否定那些阻碍社会进步、束缚人思想、失去了历史存在权力的东西。本书中，有对顽固守旧、陈腐习俗的讽刺；有对封建等级观念、愚昧无知、自命不凡的讽刺；有对故作斯文、崇尚虚荣、攀附上流的讽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中的幽默与讽刺没有明显分界，而是相融合得非常巧妙，用很平常的话，很琐碎的事表现了人物的守旧意识。

小说寄寓着对人生和社会的看法，以幽默风趣为艺术特色，是杰出的英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盖斯凯尔夫人的一部传世名作。

第一章

我们的社区

首先要说的是，克兰福德镇是女人的天下。镇上所有租金较高的房屋的屋主都是女人。如果一对夫妇来到镇上定居，那位丈夫总会因为各种原因消失不见。他要么是因为自己成了克兰福德镇晚间聚会上唯一的男性而吓得要死，要么就是忙于自己军团、船舶的事务；又或者坐火车到二十英里之外的商业重镇德伦布尔管理生意，而且整个星期都呆在那里。总之，不管男士们在做什么，反正都不在克兰福德镇。外科医生要负责方圆三十英里的病人，所以晚上倒是在镇上过夜，可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外科医生的。就算男人们在，他们又能做什么？让修剪整齐的花园开满精心挑选的鲜花，不让杂草丛生；或是把篱笆外觊觎这些美丽鲜花的顽童吓跑；把偶尔趁虚而入满园乱窜的蠢鹅轰出去；又或是避免任何麻烦和纷争，巧妙解决文学和政治方面的问题；精准利落地打探教区内每个人的风流韵事；把自家灵巧干净的女仆管得规规矩矩；对穷人做些善事（尽管有几分傲慢之气）；在彼此发生不幸时给予真诚温柔的照顾与慰藉，等等……这些事情，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都足以胜任。她们中的一位曾经对我说：“男人在屋子里是多么的碍事啊！”虽然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彼此非常了解对方的一举一动，但她们却极度漠视他人的意见。的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甚至是根深蒂固的怪癖，所以反唇相讥、针锋相对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了。但不管怎样，她们的言行很大程度上还是出于善意。

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偶尔会有小小的争吵，蹦出几个尖刻的字眼，生气地把头向后一仰。但这些只不过是为了不让她们平静的生活显得过于单调。她们的衣着完全不受时尚潮流左右，因为她们认为：“克兰福德镇的每个人都认识我们，如何穿着有什么关系？”如果出门在外，她们的理由同样令人信服：“这里又没人认识我们，如何穿着又有什么关系？”通常来说，她们衣服的材料优质朴实，大部分几乎和记忆中的泰勒小姐一样严谨整洁。但我能担保，在克兰福德镇也能看到英国最新流行的羊腿形袖子和超紧身衬裙——而并没有人对此发笑。

图片1 一把为全家遮风挡雨的华丽红绸伞

我曾见过某个大户人家有一把红色的丝绸伞，他们家那位文雅独居的小个子老姑娘——她的很多兄弟姐妹都已去世——就常在雨天撑着它一路滴滴答答地去教堂。你们伦敦有红色的丝绸伞吗？听说当第一把红色的丝绸伞出现在克兰福德镇的时候，小男孩们都跑过去围观，称它为“穿裙子的拐棍”。它应该就是我刚才描述的那把伞，当时由一位强壮的父亲撑着，替一群小孩子挡风遮雨。如今那位可怜的小个子女士——就是现在唯一活着的老姑娘——都几乎撑不动那把伞了。

上门拜访也有不少的规矩。每当有年轻人来镇上逗留的时候，当地人就会向他们一一宣讲这些规矩，神态就如每年一度在廷沃尔德山宣读老马恩岛法律时那般庄严。

“亲爱的，我们的朋友们正殷勤询问，不知您旅途劳顿后（在绅士马车里坐了十五英里的路程），今晚一切是否安好？她们请您明天好好休息，不过后天，她们肯定会前来拜访，所以十二点以后请不要安排其它活动——我们这儿的会客时间是十二点到下午三点。”

接下来，等她们拜访结束之后——

“这是第三天了，亲爱的，我想您母亲肯定教导过您，千万不要超过三天才去回访；还有，拜访的时间千万不要超过一刻钟。”

“那我是不是得看手表？我怎么知道有没有超过一刻钟呢？”

“您得一直记挂着时间，亲爱的，别一味沉浸在聊天里。”

由于每个人都牢记着这条规矩，所以无论是被拜访还是回访，当然就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了。我们尽量简短地寒暄几句，准时结束。

我猜想克兰福德镇有几户贵族其实很穷，几乎入不敷出。但是他们就像斯巴达人一样，用微笑掩饰着自己的痛苦。我们从不谈论金钱，因为这个话题散发着商业和生意的味道。有些人也许贫穷，但骨子里都还是贵族。克兰福德镇的居民有一种良好的团队精神，当一些人试图掩饰自己的困窘时，她们会配合地选择视而不见。比如说，福里斯特夫人在她那婴儿房般大小的屋子里举行茶会，当她那小女仆打断了沙发上女士们的聊天，要从沙发下面取出茶盘时，大家都把此等奇景视为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继续讨论着家居和礼仪，就好像大家都相信女主人有着专供下人使用的房间和餐桌，管家、仆从们都围着她打转。而实际情况是，家里只有一个仆人，是个从慈善学校出来的小姑娘，她的小短胳膊实在不够结实，如果没有女主人私下帮忙，她根本没法独自把茶盘搬上楼。而这位女主人现在正端坐一旁，假装不知道接下来要上什么糕点。其实她是知道的，而我们也明白，她整个上午都在忙着做茶点面包和海绵蛋糕。我们对此心知肚明，而她心里也晓如明镜，只是大家都不愿点破而已。

穷困普遍存在，大家却避而不谈，而高贵的出身则被大肆宣扬，这样产生做非但没什么坏影响，反而被介绍到各个社交圈，大大改善了当地的不良风气。比如说，克兰福德镇的居民保持了早睡的习惯，晚上即使外出，九点钟必然在提灯人的引领下，穿着木屐踢踢踏踏地回家。到了十点半，全镇的人都已上床睡觉。还有，在晚间茶会时，用昂贵的吃食和饮料待客会被视为非常“庸俗”（这在克兰福德镇是一个可怕的字眼）。尊贵如贾米森夫人，也不过用些黄油面包薄片和软松饼招待来宾。她可是已故的格伦迈尔伯爵的弟媳，但仍然坚持这样“优雅的节俭”。

“优雅的节俭！”让人多么自然地想到了克兰福德镇居民的表达方式。在那里，节俭永远是“优雅”的，而花钱则永远是“庸俗和浮夸”的，这种酸葡萄心理使我们非常平静和满足。我永远不会忘记布朗上尉来克兰福德镇定居时，给大家带来的冲击。他坦率地谈到了自己的贫穷——那不是门窗紧闭时对密友的低声透露，而是在大街上，用军人的大嗓门公开宣布的！说他因为没钱，所以租不起好一点的房子。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早就因为自己的领地被一个男人——而且是位绅士——入侵而哀叹了。更何况，他还是个领半薪的上尉，在邻近的一条铁路上谋了个差事，那条铁路的开发还是本镇居民请愿强烈反对过的。一个大男人，和那条讨厌的铁路有关系，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在这里喊穷——实在是应该被发配到考文垂[1]去。死亡和贫穷一样既真实又普遍，但人们从不在街上大声谈论，那不是有教养的人该提到的字眼。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忽略那些和我们身份相同的朋友因为没钱而做不了的事。如果我们步行去参加或者离开某个聚会，那是因为夜色如此美好，空气如此清新，而不是因为坐轿子太贵。如果我们穿的是印花布，而不是丝绸，那是因为我们更喜欢耐洗的料子。诸如此类，直到我们对所有的人都财力一般这一普遍的事实视而不见。因此，我们怎么也不明白，是什么会使一个大男人当众喊穷，好像一点都不觉得丢脸。然而，不管起初大家是如何坚决抵制，不知怎的，布朗上尉还是渐渐在克兰福德镇赢得了尊重，人们也开始上门拜访他了。在他定居一年后，有一次我回到克兰福德镇作客，惊讶地发现他的意见居然被视作了权威。仅仅一年前，我的朋友们对去拜访布朗上尉和他女儿的想法还是深恶痛绝的，可现在，他甚至可以在十二点之前去别人家里拜访。当然，那是因为主人想在生火前，请他去查看一下烟囱漏烟的原因。反正布朗上尉就这样大无畏地上了楼，高声说话，还像个熟门熟路的朋友一样开起了玩笑。对于别人对他的小小冷落和礼数上的小小欠缺，他从来都视若无睹。尽管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对他有点冷淡，但他还是很友好；他也会真诚地回应所有略带嘲讽的恭维。而那些认为他不因贫穷而羞耻，对他畏畏缩缩的女士们，也渐渐被他坦率的男子气概所征服。最终，他卓越不凡的男性常识和足智多谋的应急能力，终于超越了他的家庭窘境，使他在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心中赢得了绝对的权威地位。而他还是一如既往，对自己全然反转的人气一无所知。我敢肯定，当他某天发现自己玩笑般的提议会如此深受重视，并被郑重其事地采纳时，一定吓了一大跳。

事情是这样的：有位老小姐养着一头奥尔德尼奶牛，一直把它当亲生女儿般对待。即使短短一刻钟的拜访，你也能听到她谈起这头奶牛是如何聪明乖巧，以及它的牛奶又是如何鲜美可口。全镇的人都认识贝特西·巴克尔小姐的奥尔德尼奶牛，也都很爱护它。所以，当那可怜的奶牛某天一不留意，跌进一个石灰坑里时，大家都感到非常同情和难过。当时它大声叫唤，很快就被人听到并获救，但这可怜的家伙大半身的毛都掉了，出来的时候光秃秃的，一副又冷又凄惨的样子。大家都由衷怜悯这头奶牛——尽管个别人看到她滑稽的模样几乎忍不住想笑。贝特西·巴克尔小姐自然痛悔交加地哭起来，据说她想试着用石油给奶牛洗刷一下。这个补救办法也许是她咨询过的某个人提出的，但这建议（如果曾经有过的话）被布朗上尉的处理方法推翻了：“小姐，如果您指望它活下来的话，就给它穿上法兰绒背心和裤子。但我的建议是，赶紧把这可怜的东西宰了。”

贝特西·巴克尔小姐擦干眼泪，对布朗上尉深表谢意，然后就开始着手行动。不久后，全镇的人都能看到那头奥尔德尼奶牛穿着深灰色的法兰绒外套，温顺地踱向它的牧场去吃草。我就亲眼看到过好几次。你们在伦敦看到过穿深灰色法兰绒外套的奶牛吗？

图片2 温顺地踱向它的牧场

布朗上尉在镇郊租了一所小房子，和他的两个女儿同住。我离开克兰福德镇后再度回去作客的那一年，他应该有六十多岁了。但是他的身材柔韧结实，保持得很好，头部像军人一般向后挺直，走起路来很有节奏感，这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布朗上尉的大女儿看上去倒几乎和他一样老。这位布朗小姐肯定有四十岁了，面带病容，憔悴不堪，似乎花样年华早已一去不返。即使年轻的时候，她一定也是脸色苍白，姿色平庸。杰西·布朗小姐比她姐姐年轻十岁，更比她漂亮二十倍。她的脸颊圆润，还带着酒窝。詹金斯小姐有一次对布朗上尉很生气（原因我稍后会解释），说：“我认为杰西小姐不该再显摆她那对酒窝，老是装得像个小女孩一样了。”她的脸上确实有些孩子气，而且，我想以后还会有，直到她去世（尽管她应该活到一百岁）。她有一双蓝色的充满疑惑的大眼睛，直率地看着你；鼻子有点扁平，但双唇红润。她留着一头长长的卷发，使她更添姿色。我不知道她算不算漂亮，但我喜欢她的那张脸，其他人也是如此。对于她的酒窝，我想她也无能为力。她有着和她父亲一样轻快的步伐和待人接物的方式。任何有洞察力的女性都能发现两姐妹在衣着上的轻微差别——杰西小姐每年会比布朗小姐多花两英镑在服饰上。两英镑在布朗上尉每年的支出里算是一笔大钱了。

这就是我第一次在克兰福德镇的教堂里看到布朗上尉全家时，他们留给我的印象。上尉我之前就碰到过——就是上次他给人修烟囱的时候。当时他给烟囱管道做了个简单的改动，就把问题解决了。在教堂做晨祷时，他把双片镜举到眼睛下方，然后抬起头，高高兴兴地大声诵唱，嗓门比教士还响亮。教士是个声音尖细的老人，我想他听到上尉深沉洪亮的低音时一定非常苦恼，因此只能不停地拔高嗓子唱着颤音。

出了教堂，活泼的上尉对两个女儿呵护备至。他微笑着向熟人们点头，然后替布朗小姐打开伞，接过她的祈祷书，并耐心地等着她轻颤的双手提起裙裾走过湿漉漉的小路后，这才开始和大家握手。

我很好奇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和布朗上尉在聚会时会做些什么。在以前的牌会上，我们经常玩得很开心，因为没有男人参与，也不用费心寻找话题和他们聊天。我们非常庆幸能度过这样温暖舒适的夜晚，喜欢这样因循旧习，讨厌与男性为伴，我们几乎相信男人都是很“庸俗”的。所以，当我发现我的朋友和女东道主詹金斯小姐将为我举办一个聚会，而布朗上尉父女三人都得到邀请的时候，我非常好奇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夜晚。和往常一样，铺着绿色粗呢布的牌桌白天就已经摆好了。这是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所以差不多下午四点天色就暗了。每张桌子上都摆放好了蜡烛和干净的纸牌，火已经生起来了，灵巧的女仆也最后一次被嘱咐完毕。我们站在那儿，穿着最精致的衣服，每个人手里拿着点火的工具，准备等第一记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就冲过去点燃蜡烛。克兰福德镇的聚会是一个隆重的节日，当女士们穿着最好的衣服围坐在一起时，她们会感到异常兴高采烈。前三个人一到，大家就坐下来要打牌，而不巧三缺一，我只好给她们凑数。接下来的四位来客也立刻围坐到另一桌。不久，茶盘也被摆放在了每个桌子的中央，我早上经过储藏室的时候就看到它们已经被准备妥当。瓷器是精致的薄胎瓷，老式银器擦得锃亮，但点心就不值一提了。当茶盘还未撤下时，布朗上尉一家就来了。我能看出来，不知怎的，在座的女士们对布朗上尉的出现感到特别高兴。当他走近的时候，她们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尖锐的嗓音也压低了。布朗小姐看上去一脸病容，情绪低落到几乎抑郁。杰西小姐则如常微笑着，看起来和她父亲一样受欢迎。上尉很快不动声色地承担起了房间里唯一男性的职责，对每个人有求必应，还帮着漂亮的女仆为女士们添加茶水和黄油面包。这一切他做得从容不迫，举止端庄，就好像强者照顾弱者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汉。他玩三便士大小的牌就像玩三英镑那么郑重其事；而且，即便注意力都在陌生人身上，他仍然留意着忍受病痛的女儿——我敢肯定她在忍受病痛，尽管在大多数人眼里，她可能只是表现得有些急躁易怒。杰西小姐不会玩牌，就和其他轮不到打牌的人聊天。那些人在她到来前，还差点因为打不到牌要生起气来。后来她还弹着一架有裂缝的旧钢琴唱起了歌，那钢琴以前应该是架小型拨弦古钢琴。她唱了《哈泽德内的乔克》，稍微有点走调，但我们谁都不精通音乐，只有詹金斯小姐装模作样地打着拍子，不过看起来根本不合拍。

詹金斯小姐打拍子也是出于好心。因为我看到，之前她被杰西小姐无意中透露的事弄得很恼火（对了，当时正说起舍得兰羊毛）。杰西小姐说她有个舅舅——她母亲的弟弟——是爱丁堡的一个店主。詹金斯小姐试图用剧烈的咳嗽来掩盖这些话——因为尊贵的贾米森夫人就坐在离杰西小姐最近的牌桌上，如果她发现自己曾经和一个店主的外甥女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她会怎么说，或者怎么想？但杰西·布朗小姐（她真不懂察言观色，我们第二天上午聊天的时候都一致同意这个观点）又重复了这个信息，还向珀尔小姐担保，能轻易替她弄到跟她想要的一模一样的舍得兰羊毛，“可以通过我舅舅，他有爱丁堡所有最好的舍得兰货品。”为了让我们听到的这些话赶紧烟消云散，詹金斯小姐这才提议来点音乐。所以正如我刚才所说，她跟着歌曲打拍子，用意是很好的。

当盛着饼干和红酒的茶盘再次被端上来时，正好是九点差一刻，大家在忙着聊天、比牌，讨论技巧，但不久之后，布朗上尉开始卖弄起了文学。

“你们看过《匹克威克外传》[2]吗？”他问（该书当时已经发表了一部分），“好看极了！”

詹金斯小姐是已故的克兰福德镇教区长的女儿，拥有大量的布道手稿和一间精美的神学图书室，因此她自认非常精通文学，任何关于书本的讨论都被她视为一种挑战。于是她回答说：“是的，我看到过，事实上应该说，我都读过了。”

“那您觉得怎么样？”布朗上尉大声说，“是不是精彩绝伦？”

如此急切的询问，让詹金斯小姐不得不开腔。

“我必须得说，它们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约翰逊博士[3]的作品。当然，可能是因为作者比较年轻。如果他能把博士视为榜样，不断进取，谁知道他以后会有什么样的成就呢？”很明显，这个回答实在很难让布朗上尉保持冷静，詹金斯小姐话还没说完，我看到上尉已经忍不住要一吐为快了。

“这完全是两回事，我亲爱的小姐。”他开始反驳。

“我确信如此，”詹金斯小姐回答，“并且不予计较，布朗上尉。”

“请允许我给您念一段这个月的章节，”他继续辩护，“我今天早上刚拿到，相信各位都还没读过。”

“随您的意。”她顺从地说。于是布朗上尉念起了山姆在巴斯参加“宴会”的那一段。有几个客人听得纵声大笑起来，但我不敢，因为我就住在詹金斯小姐家里。詹金斯小姐耐心而庄重地坐着。等上尉念完后，她转向我，用略显尊贵的语气说：

“把《拉塞勒斯》[4]拿给我，亲爱的，在书房里。”

我把书拿来给了她，然后她转向布朗上尉——

“现在，请允许我来念一段，然后请在场的各位评判一下，看你们更喜欢哪一篇，是博兹先生[5]的，还是约翰逊博士的。”

她用庄严洪亮的嗓音念了一段拉塞勒斯和因列之间的对话。念完以后，她说：“我想我已经充分证明了，我偏爱的约翰逊博士是一位真正的小说家。”布朗上尉撇着双唇，手指敲打着桌面，但没有说话。于是她认为应该给予他最后一击。

图片3 努力让她参与对话

“我认为逐章出版的方式非常庸俗，也辱没了文学的价值。”

“那《漫步者》[6]是怎么出版的，小姐？”布朗上尉问得很小声，我想詹金斯小姐应该没有听见。

“约翰逊博士的风格是年轻初学者的榜样。当我开始写信的时候，我父亲把他的作品推荐给了我——在此基础上，我现在也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我建议您喜爱的作者也学一学他。”

“把自己的风格改得这么华而不实，我会替他感到非常难过的。”

布朗上尉做梦都想不到，詹金斯小姐认为这句话是对她个人的公开侮辱。她和她的朋友们都公认写信是她的强项。我在画石板上看到过很多写写改改的书信草稿，然后才“抓紧邮差收取邮件前的半个小时”被她誊到纸上，对她的朋友们这样那样“晓之以理”。据她说，这方面约翰逊博士也是她的榜样。詹金斯小姐高傲地挺直身子，仅针对布朗上尉最后的言论，一字一句地回答：“比起博兹先生，我更喜欢约翰逊博士。”

据说——但我不敢保证事实如此——有人听到布朗上尉低声地说了句“该死的约翰逊博士”。如果他真这么说了，那他之后也后悔了，因为他刻意走过去站在詹金斯小姐的扶手椅旁边，费尽心思地用一些更愉快的话题想让她高兴起来。但她不为所动。第二天，就有了我提到过的她关于杰西小姐那对酒窝的评论。

[1] 表示被冷落。

[2] 《匹克威克外传》是十九世纪英国最重要的作家狄更斯的成名作，1836年出版。它是一部流浪汉小说体裁的作品，全书通过匹克威克及其三位朋友外出旅行途中的一系列遭遇，描写了当时英国城乡的社会生活和风土人情。该书是狄更斯最为重要、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自出版以来，一直受到各国读者的欢迎，无可争辩地成为世界文学的经典名作。

[3] 塞缪尔·约翰逊，常被称为约翰逊博士，英国文学史上重要的诗人、散文家、传记家和健谈家，编纂的《词典》对英语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4] 塞缪尔·约翰逊的哲理小说。

[5] 博兹是狄更斯的笔名。

[6] 塞缪尔·约翰逊的双周刊散文。

第二章

上尉

在克兰福德镇住上一个月，想不了解当地每个居民的日常习惯都难。早在我作客结束之前，我就知道了关于布朗一家三口的很多事情。他们家境贫困已经不算是新鲜事了，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直截了当地说起过，并且对自家生活节俭也不觉得有遮遮掩掩的必要。而大家后来才渐渐发现的，是布朗上尉在各个方面表现出来的慷慨仁慈，而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每当这类事情发生，大家总会议论纷纷。由于我们平时不怎么阅读，而且几乎所有的女士们身边都有仆人陪伴，所以可供聊天的话题非常稀少。于是我们详细讨论了上尉的一件事，那就是，在某个星期天，他替一个可怜的老妇人拿食物。那天他做完礼拜，从面包房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那个老妇人。上尉注意到她捧着食物走得摇摇晃晃，出于一贯高尚的行事风格，上尉帮她解除了负担，在她身边领着路，端着她的烤羊肉和土豆，把她安全送回了家。这个举动被认为是非常古怪的，大家希望他能在星期一早晨去拜访各家镇民，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并为自己的不知分寸而道歉。但他并没有那么做。于是大家觉得他是不好意思了，不敢四处露面。怜悯之余，我们开始替他说话：“星期天上午发生的事情毕竟说明了他心地非常善良。”这样他下次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舒服得多。但是，瞧！他向我们走过来，没有丝毫羞愧的感觉，照样用低沉洪亮的声音说着话，头部向后挺直，假发自信地卷曲着，一如往常。我们不得不得出结论，他压根儿就忘了星期天的事情。

珀尔小姐和杰西·布朗小姐因为舍得兰羊毛和最新的编织法已经成为了亲密朋友。所以每当我去拜访珀尔小姐时，碰到布朗一家的次数比我住在詹金斯小姐家里时碰到他们的次数更多。詹金斯小姐永远无法原谅布朗上尉对约翰逊博士——一位能写出如此智慧和宜人小说的作家——的轻蔑评论。我发现布朗小姐因为某种缠绵而无法根治的恶疾病得很厉害，这种痛苦让她神色不宁，我以前一直误以为那是脾气恶劣的表现。当然，在病痛带来的忍无可忍的精神刺激下，她有时的确会变得十分乖戾。这种时候，杰西小姐总是对她非常宽容，甚至比以往更耐心，同时伴随着严厉的自责。她们俩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充满自责。布朗小姐经常责备自己，不仅因为自己那急躁易怒的性格，更因为自己的病使父亲和妹妹不得不节衣缩食，省出不少钱，确保她的病体能得到必要的治疗。所以，只要能为他们做出牺牲，减轻他们的负担，她都甘之如饴，这种天性上的慷慨大方更使她的脾气添上了苦涩的尖刻。杰西小姐和她父亲格外平静和温柔地包容着这一切。我开始原谅杰西小姐唱歌走调，以及她不成熟的居家打扮。并且意识到布朗上尉黑色的布鲁特斯假发和加垫肩的外套（唉，穿得太旧了！）还是他年轻时在军队里的时髦风格，他现在仍这么打扮着，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在从军生涯里学到了无穷的才智和谋略。据他承认，别人擦的靴子都不能令他满意，所以他都是自己擦的。但实际上，他只是想方设法在帮小女仆减少日常活计——因为知道他女儿的病，很可能已经使小女仆不堪重负了。

在那场令人难忘的辩论发生之后，上尉一直尽心竭力想和詹金斯小姐言归于好。因为听到詹金斯小姐说铁火铲刺耳的摩擦声让她恼火，他就送给了她一把木质火铲（他自己做的）。她冷淡地接受了礼物，并很正式地向他道了谢。上尉走了以后，她命令我把火铲拿出去放到储藏室。她大概觉得，一个喜欢博兹先生甚于约翰逊博士的男人送的礼物，发出的声音可能比任何一把铁火铲都更刺耳。

这就是我离开克兰福德镇去德伦布尔时的大概情况。当然，我和好几位女士都有通信，所以对亲爱的小镇上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珀尔小姐曾经对毛线编织很着迷，现在又对钩针兴趣盎然。她每次写信，必定像那首老歌唱的“但请别忘记弗林特的白色毛绒线”，在每条新闻的结尾话锋一转，委托我帮她办一些有关钩针的差事。还有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詹金斯小姐不在的时候，她不介意被称为“玛蒂小姐”），她写的信非常亲切友好，如家常闲聊一般。她时不时地会冒险插入一条自己的意见，然后又停下来，或者请求我不要说出去，因为她知道黛博拉对此不以为然；又或者在信尾加上附言，解释道，关于上面所提，经她与黛博拉讨论，已经非常确定之类——写到这儿，她很可能会把前面提出的意见一一否定。还有就是詹金斯小姐——她喜欢玛蒂小姐叫她黛博拉，因为她父亲曾经说过，希伯来人的名字应该就是这么发音的。我私底下想，她在性格上应该也把希伯来女先知奉为榜样了，事实上，除了习惯和衣着比较现代之外，她在某些方面的确和严肃的女先知不无相似。詹金斯小姐披着围巾，戴着一顶类似骑师帽的小软帽，看上去就是一位非常有主见的女性。不过她很鄙视男女平等那种时髦论调。平等？真是的！她认为女性的地位更高一等。现在说回她的信件。她写的每一件事都和她本人一样高贵庄严。我仔细阅读了她所有的信（亲爱的詹金斯小姐，我是多么以你为荣啊！），并且要摘录比较特别的一段，因为它和我们的朋友布朗上尉有关：

“尊贵的贾米森夫人刚刚结束拜访。在之前的交谈中，她告知我昨天接待了她可敬丈夫的一位故友——莫来弗拉勋爵的来访。您可能很难想象，本小镇有何事能让勋爵阁下大驾光临。原来他此行是为探望布朗上尉，他们似乎在“拿破仑战争”中就已互相熟知。在撤离名不符实的“好望角”时，勋爵阁下曾面临大难，布朗上尉有幸解救他脱离灭顶之险境。您知道我们的朋友，尊贵的贾米森夫人凡事并无太多好奇之心，因此当我告诉您，她实在无法详细透露上述险情时，想必您不会过于意外。我承认我十分担心，凭借布朗上尉有限的财力，他能以何种姿态来接待这样一位贵客。我得知勋爵阁下现已下榻天使宾馆，让我们希望他能得以好眠，恢复精力。在勋爵阁下光临本镇的两天时间里，他会和布朗一家共进几次正餐。我们屠夫的妻子约翰逊夫人告诉我，杰西小姐买了一条羊腿。但除此之外，我并未听到任何有关招待贵宾的恰当准备。也许他们是以“理性和灵魂的流动盛宴”[1]来招待他了吧。作为布朗上尉的熟人，我们深知他对享受“纯粹英语之甘泉”[2]的可怜向往。如今他能有机会与一位优雅高贵的英国贵族对话，得以提高自己的品味，实在是可喜可贺的一件大事。然而，谁又能全然幸免于世俗的差错呢？”

珀尔小姐和玛蒂小姐的信也是同时到达的。像莫来弗拉勋爵来访这样的大新闻是不会被克兰福德镇的写信人忽略的，她们自然要大肆渲染一番。玛蒂小姐为和她姐姐同时写信而谦逊地道歉，毕竟她姐姐比她更有能力描述克兰福德镇的盛事。但撇开一些小小的拼写错误，玛蒂小姐的叙述让我对勋爵阁下来访后引起的骚动如临其境。除了天使宾馆的人、布朗一家、贾米森夫人和一个小男孩之外，我没听说勋爵阁下和其他任何人说过话。那个小男孩是因为把脏兮兮的铁圈撞到了勋爵阁下的腿上，被他骂了几句。

我再次到克兰福德镇作客是在夏天。自从我上次离开后，整个镇子没有人出生或死亡，也没有举办任何婚礼庆典。每个人还是住在老地方，穿着几乎同样的保存得当的老式衣服。最大的变化就是，詹金斯小姐为客厅添置了一条新地毯。我和玛蒂小姐忙着追逐午后的阳光，因为它们从毫无遮掩的窗户直接射到了地毯上！我们用报纸遮住被晒到的地方，然后坐下来看书或做活儿。瞧！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阳光就会移开，晒到新的一处，我们就再次跪下来，把报纸挪到那个地方。整个早晨我们也非常忙碌，在詹金斯小姐举行聚会前，我们遵循她的指示，把剪下来的报纸钉在一起，铺成一条临时小路，通向为来客们准备好的每一张椅子，以免他们的鞋子弄脏新地毯。在伦敦你们会为每位客人准备一条纸路吗？

布朗上尉和詹金斯小姐互相之间的态度依旧不很热切。在我看来，文学上的分歧是根本原因，它就像一个“伤口”，最轻微的碰触都会让两人敏感地退避。这是他们之间仅有的分歧，但已经足够了。詹金斯小姐总是忍不住要对布朗上尉指桑骂槐，尽管他没有回应，只是用手指敲着桌面，她仍觉得这举动充分表现出了对约翰逊博士的蔑视，并感到非常愤怒。布朗上尉相当喜欢夸耀对博兹先生作品的偏爱，走在街上都会全神贯注地读他的书籍，以至于差点撞到了詹金斯小姐。尽管他的道歉是真心诚意的，尽管他实际上只是让双方吓了一跳，并未造成其他伤害，但詹金斯小姐告诉我，如果他当时在阅读一篇更为高雅的文学作品，那她宁可被他撞倒在地。可怜而勇敢的上尉！他的样子更加衰老疲惫了，衣服也非常陈旧。但除非被问到他女儿的健康状况，他总是一如既往的兴致勃勃。

“她忍受了很多痛苦，而且还要忍受更多。我们也只能尽自己所能来减轻她的病痛——这是上帝的旨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脱下了帽子。我从玛蒂小姐那里得知，事实上他们已经竭尽所能了。他们请了当地一位极有名望的医生，对他的每一项医嘱都言听计从，不惜一切代价。玛蒂小姐很肯定，为了让病人过得舒服一些，他们做了很多自我牺牲，但从来闭口不提。至于杰西小姐——“我真觉得她是个天使，”可怜的玛蒂小姐大为倾倒地说，“看看她忍受布朗小姐坏脾气的模样！她熬了一整夜照顾病人，其中一半时间还要被病人责骂，可到了早上她的脸色还是那么愉悦，真是太美了。早餐时她还能干净利落地问候布朗上尉，就好像昨晚她是酣睡在女王的床上。我亲爱的！如果您像我那样看到过这些情景，您就再也不会嘲笑她那一本正经的小卷发和粉色蝴蝶结了。”我感到非常内疚，再次见到杰西小姐的时候对她倍加敬重。她看上去既憔悴又痛苦，当谈到她姐姐的时候，她的双唇开始颤抖，好像非常虚弱。但当说起下面这段话时，她的脸色明亮起来，美丽双眼中闪烁的泪光也被压了下去——

“但是，无可否认的是，克兰福德是个多么友善的小镇啊！我从没指望有人会把最好的饭菜用盖碗装着送来给我姐姐。家境不太富裕的人们会把最早采摘的蔬菜放在门口送给她。他们说话简短生硬，好像这么做让他们感到羞愧，但我内心深处经常能感觉到他们的善良体贴。”她的眼泪终于又浮上来并夺眶而出，但过了一两分钟她就开始责备自己，然后又像以往那个快乐的杰西小姐一样站起来离开了。

“但为什么那位莫来弗拉勋爵不为他的救命恩人做点什么呢？”我问。

“哎呀，您看，除非迫不得已，不然布朗上尉是不会向他开口叫穷的。他和勋爵阁下走在一起时，看上去像王子一样快乐。因为他们从来没为晚餐的粗陋致歉而引起注意，而布朗小姐那天身体也还好，一切看上去都令人愉快，所以我猜想，勋爵阁下根本就没想到他们的生活竟会如此困窘。冬天他倒是经常送野味过来，但此刻他人在国外呢。”

我经常能注意到克兰福德镇的人对一些小东西和小机会善加利用：把快要凋零的玫瑰花瓣收集起来做成混合香料，送给没有花园的人；把小束的薰衣草送给一些镇民，撒在他们的抽屉里，或放在病人的卧室里熏燃。很多人看着不起眼的小东西，或者认为不值得做的小事，都能引起他们的注意。詹金斯小姐在一只苹果里塞满了丁香，用火烤过后放在布朗小姐的房间里，香味非常好闻。她每放一瓣丁香，都要念一句带有约翰逊博士风格的句子。的确，她只要一想到布朗一家，就肯定会提起约翰逊博士。由于当时她对他们总是念念不忘，所以我经常能听到一些悠扬的长句。

有一天布朗上尉上门拜访，向詹金斯小姐做的许多小小的善行致谢。我这时才知道她曾经做了那么多好事。上尉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老人，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黯淡，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没有——也无法——愉快地聊起他女儿的状况，但语气里还是有一种听天由命的男子气度。他话说得不多，两次提到了他的小女儿：“杰西帮了我们多大的忙啊，只有上帝知道！”说完第二遍，他就仓促地站起来，沉默地和我们一一握手，然后离开了房间。

那天下午，我们注意到有几群人聚在街上，正一脸惊恐地听着什么传言。詹金斯小姐好奇了一阵子，终于不顾体面地打发詹妮出去探听。

詹妮回来的时候脸吓得发白。“哦，小姐！哦！詹金斯小姐！布朗上尉被轧死在他们那条肮脏可恨的铁路上了！”她说着大哭起来。她和其他人一样都体会过可怜的布朗上尉的慷慨仁慈。

“怎么会——在哪儿——在哪儿？上帝啊！詹妮，别浪费时间哭喊了，给我们说一说。”玛蒂小姐马上冲到街上去，一把揪住那个正在传布消息的男人。

图片4 把吓坏了的马车夫带进客厅

“进来——马上来见我的姐姐，教区长的女儿詹金斯小姐。哦，天哪，天哪！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喊道，一边把吓坏了的马车夫带进客厅。马车夫惊骇不已，不停地捋着自己的头发，站在那儿，湿漉漉的靴子踩在新地毯上，但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很抱歉，女士，这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回忆使他颤抖起来，“上尉当时正在很专心地读一本新书，一边在等下趟火车过来。有个小女孩从她姐姐身边溜开，摇摇晃晃地想穿过铁轨，跑到她妈妈那里去。火车过来的声音响起时，上尉突然抬头，看到了那孩子，便冲向铁轨抓住了她，然后他的脚滑了一下，火车立刻从他身上轧去了。哦上帝啊！女士，这确实是真的，他们已经去给他的女儿们报丧了。那孩子没事，只是在上尉把她扔给她母亲时，肩上撞了一下。可怜的上尉会很欣慰的，是不是，女士？愿上帝保佑他！”善良粗犷的马车夫紧紧皱起他阳刚的面容，转过身子想掩饰他的眼泪。我转向詹金斯小姐，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好像马上要晕倒的样子，她做了个手势让我把窗户打开。

“玛蒂尔达，把我的帽子拿来。我必须去看望那两个女孩。上帝原谅我，如果我曾经说过任何轻视上尉的话！”

詹金斯小姐穿戴好之后走了出去，同时嘱咐玛蒂小姐给马车夫倒杯葡萄酒。她离开以后，我和玛蒂小姐偎在火炉边低声而充满敬畏地交谈着，眼泪一直在不知不觉地流淌。

詹金斯小姐回家的时候非常沉默，我们不敢问她任何问题。她告诉我们，杰西小姐晕了过去，她和珀尔小姐费了不少劲才让她恢复了知觉。但当她一苏醒，她就请求她们中的一位去陪着姐姐。

“霍金斯先生说她活不了多久了，她不能再经受这个打击。”杰西小姐说。她的身体因为悲伤而轻轻颤抖，但她又极力地克制着强烈的情绪。

“但您怎么瞒得过去呢，亲爱的？”詹金斯小姐问，“您撑不了的，她肯定能看出您哭过。”

“上帝会帮助我的——我不会垮掉——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睡觉，她现在可能还在睡。她肯定会悲痛万分的，不仅因为父亲的去世，还因为考虑到我的将来。她一直对我这么好。”她抬起头，用她那双柔和纯挚的眼睛真诚地看着她们。珀尔小姐后来对詹金斯小姐说，她当时几乎听不下去了，因为她们都知道，布朗小姐是怎么对待她妹妹的。

尽管如此，一切还是按照杰西小姐的意愿安排妥当。布朗小姐被告知，她父亲因为铁路方面的事务短途出差去了。她们想了一些应付的办法——詹金斯小姐没能具体说明。珀尔小姐暂时和杰西小姐住在一起。贾米森夫人派人去进一步打探消息。这就是我们那天晚上听到的所有事情。第二天詹金斯小姐带进来的报纸上完整报道了这起致命的事故。她说她的视力很模糊，让我给她读一下。当我念到“这位勇敢的绅士当时正在专心阅读他刚收到的《匹克威克外传》的新章节”时，詹金斯小姐长久而肃穆地摇着头，然后叹息着说；“可怜可敬的，痴迷的人啊！”

上尉的遗体将被从车站送到教区教堂，然后在那里下葬。杰西小姐打算一路把他父亲送到墓地，不管谁的劝诫都动摇不了她的决定。她的这种自我克制让她看起来近乎固执。她拒绝了珀尔小姐的恳求和詹金斯小姐的忠告。最后，詹金斯小姐放弃了劝阻，一阵沉默之后（我原本担心这沉默预示着对杰西小姐的强烈不满），詹金斯小姐说，她应该陪杰西小姐一起去参加葬礼。

“您一个人去是不合适的，无论从礼仪还是人情世故方面来讲，我都是不允许的。”

杰西小姐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安排，但她的固执——如果她曾有的话——在她坚决要去参加葬礼的时候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我确信这可怜的孩子一直希望在她亲爱的父亲的墓前独自哭上半个小时，不被朋友们的同情和围观打扰。她曾经是父亲所有的一切，现在却不得不送他离开。但这个想法不可能实现了。那天下午詹金斯小姐派人去买了一码的黑绸，然后自己忙着装饰她那顶我提到过的黑色丝绸小帽。完工以后她戴上帽子，看着我们，等待我们对她的赞美。我虽然满心伤悲，但正像人们在最深切的哀悼时，会不自觉地突发奇想那样，我一看到那顶小软帽，立刻想到了头盔。一半像头盔，一半像骑士帽，我相信，詹金斯小姐戴着这样一顶风格复杂的帽子去参加了布朗上尉的葬礼，用她那无价的温柔而宽容的坚定意志来支持杰西小姐，一定让杰西小姐得以在离开墓地前，酣畅淋漓地痛哭了一番。

与此同时，珀尔小姐、玛蒂小姐和我在一起照顾布朗小姐。我们发现最困难的莫过于应付她那没完没了的抱怨。但如果仅仅如此就已经让我们疲惫不堪，意志消沉，那杰西小姐平时是经受了什么样的苦难啊！然而她回来的时候几乎十分平静，就像已经汲取了新的力量。她脱下丧服，走进来，看上去苍白而温和，轻柔而长久地和我们每个人握手表示感谢。她甚至能微笑了——虚弱而凄美的微笑——好像是在向我们再次保证，她能够忍受这一切。但她的强颜欢笑却让我们忽然热泪盈眶，比她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场更让我们心酸。

接下来的安排是，珀尔小姐整晚陪着她照看病人，玛蒂小姐和我第二天早晨回来调换她们，这样能让杰西小姐有机会小睡几个钟头。但到了早晨，詹金斯小姐出现在了餐桌边，戴着她的头盔帽子，命令玛蒂小姐留在家里，而她自己打算去帮忙看护病人。她很明显地处于一种极其友好的兴奋状态，一边站着吃早餐，一边不停地责备着全家人。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看护——没有任何精力充沛、意志坚强的女人——可以帮到布朗小姐了。我们一踏进房间，就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强烈感觉使我们畏畏缩缩，止步不前。布朗小姐快不行了。我们几乎听不见她说话，声音中也没有了平时我们熟悉的抱怨的调子。杰西小姐后来告诉我，她母亲的去世，让她姐姐年纪轻轻就不得不成为一家之主。那时候她的脸就和现在的一样毫无生气。唯一存活下来的，是杰西小姐。

她还能意识到自己的妹妹在身边，至于我们，我想她就不清楚了。我们站在窗帘后面一点的地方，杰西小姐跪在床前，把脸凑近她姐姐，想要听明白她临终前几句微弱的低语。

“哦，杰西！杰西！我是多么自私啊！上帝原谅我一直让你做出牺牲！我这么爱你——可我想的一直是我自己。上帝原谅我！”

“别说了，亲爱的，别再这样说！”杰西小姐呜咽着说。

“还有我父亲，我最最亲爱的父亲！如果上帝给我忍耐的力量，我现在就不会再抱怨了。可是，哦，杰西！告诉父亲我多么渴望最后能见他一面，请求他的原谅。现在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多么地爱他了——哦！如果我能在死之前告诉他！他的日子过得那么悲伤，我却没做什么能让他高兴的事！”

杰西小姐的脸上亮起一丝光彩：“我最亲爱的姐姐，想想如果他其实知道呢，这样你会不会感觉欣慰一些？亲爱的，如果能知道他的顾虑，他的痛苦——”她的嗓音轻颤，但很快稳定下来，“——玛丽！他已经比你先走一步，去了那个永远安息的地方。所以他现在知道你有多爱他。”

一种并非悲痛的奇怪表情出现在了布朗小姐的脸上。她接下来没有说话，然后我们看到她的嘴唇在颤动，即使没听到声音，但也能够读出来——“父亲，母亲，哈利，阿奇”——接着像是有个新的想法蓦然在她渐渐模糊的头脑里蒙上了一道朦胧的阴影——“但是你会很孤单的，杰西！”

我想，杰西小姐一直在沉默地忍受这一切，因为这些话让她泪如雨下，没有办法回答。然后她紧握双手，向上举起，说——但不是对着我们——“他虽杀我，我仍要信靠他。”

过了不久，布朗小姐便平和安静地躺在那里——永远不再痛苦或抱怨了。

第二次葬礼过后，詹金斯小姐坚持要杰西小姐和她住在一起，这样好过一个人回那所冷冷清清的房子。事实上，后来杰西小姐告诉我们，那房子她已经租不起了，必须退掉。除去变卖家具所得钱财的利息，她每年有二十多磅的收入，但还是不够她维持生计。所以我们开始讨论她有什么技能可以谋生。

“我的针线活还行，”她说，“我也喜欢做看护。如果有人愿意让我试着做管家，我想我也能管理好一幢房子；或者我可以去做个女店员，只要开始的时候他们能对我耐心一些。”

詹金斯小姐生气地表示她不能去做那些事，然后对她说了“有些人弄不明白上尉的女儿是个什么社会阶层吗”之类的话。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她端给杰西小姐一盆精心烹饪的竹竽粉，然后居高临下站着，像个暴徒似地，监督她吃完最后一勺才离去。杰西小姐跟我聊起了她自己想到的一些计划，然后又不知不觉谈到了过去的日子，我听得兴趣盎然，根本没注意时间已经飞逝而过。当詹金斯小姐突然再次出现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被她逮到我们在哭泣，我有些害怕她会不高兴，因为她经常说哭泣会妨碍消化，而且我也知道她希望杰西小姐能坚强起来。但她没有不高兴，只是看上去有点古怪和兴奋，一言不发地围着我们转来转去。最后，她终于开口说：

“我极为震惊——不，其实并不是震惊——别介意，我亲爱的杰西小姐——我非常意外——事实上，我刚才接待了一位访客，是您的故交，我亲爱的杰西小姐——”

杰西小姐脸白了一下，然后又刷地通红，热切地看着詹金斯小姐。

“一位绅士。亲爱的，他想知道您是否愿意见他。”

“是吗？是不是——”杰西小姐结结巴巴地开口，然后又停下来。

“这是他的名片。”詹金斯小姐说着把名片递给了杰西小姐，当她低头看的时候，詹金斯小姐对我不停地眨眼，露出奇怪的表情，还不出声地说了一句很长的话，当然，我一个字都没看明白。

“他能上来吗？”最后詹金斯小姐问。

“哦，是的！当然！”杰西小姐说，就像在说，这是您的房子，只要您愿意，您可以带任何人来参观。她拿起玛蒂小姐的一些针线活开始忙碌起来，但我能看到她浑身不停地轻颤。

詹金斯小姐摇了铃，告诉待命的仆人把戈登少校带上楼。很快，一个高大英俊，神情率直的男子走了进来，岁数大概有四十出头了。他和杰西小姐握手，但看不到她的眼睛，因为她的双眼一直死死地盯着地板。詹金斯小姐问我愿不愿意陪她去储藏室包装果酱，尽管杰西小姐拽着我的裙子，还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是不敢违抗詹金斯小姐的命令。我们并没有去储藏室包装果酱，而是去了饭厅聊天，詹金斯小姐告诉我，戈登少校对她说，他和布朗上尉在同一个军团服役，所以慢慢对杰西小姐有了了解，那时候她还是个相貌甜美，含苞欲放的十八岁少女。后来他对她的了解渐渐演变成爱恋，只是过了好几年他才开口表白。当时他继承了苏格兰一位富有叔父的遗产，便向杰西小姐求了婚，但她带着明显的不安和痛苦拒绝了他，因此，他确信杰西小姐并非对他全然无情。后来他发现，他们之间的障碍，是已经严重威胁到她姐姐生命的疾病。她提起过医生曾经预言，病人会经受非常痛苦的折磨，这段时间里，除了她，没有别人能够照顾可怜的玛丽，也没人能让她的父亲得到一些安慰和愉悦。他们谈了很久，当谈到等将来没有负担之后，她仍然拒绝成为他的妻子时，他既生气又心碎，认为她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不值得他牵挂。于是他便去了国外，在东方游历了一番，当他回程经过罗马时，在加利尼亚尼书店里看到了布朗上尉的讣告。

那个上午玛蒂小姐一直在外面，回家的时候一脸惊怒地冲了进来：

“哦，天哪！”她嚷嚷，“黛博拉，有位先生坐在客厅里，用胳膊搂着杰西小姐的腰呢！”玛蒂小姐的眼睛惊恐地大张着。

詹金斯小姐马上就让她平静了下来。

图片5 搂着杰西小姐的腰

“那是他的胳膊最该待的地方。别管了，玛蒂尔达，做你自己的事去。”这话出自于她姐姐——迄今为止最为端庄得体的女性典范之口，对可怜的玛蒂小姐无疑是一个打击，她带着比之前多了一倍的震惊离开了饭厅。

我最后一次见到可怜的詹金斯小姐，是在此事过去之后的好多年。戈登夫人一直和克兰福德镇的所有人保持着亲切友善的交往。詹金斯小姐、玛蒂小姐和珀尔小姐时常去拜访她，回来的时候总是大为赞赏她的房子、她的丈夫、她的衣着，还有她的样貌。因为生活幸福，戈登夫人早年的美貌又恢复了，看上去也比我们猜测的年龄年轻了一、两岁。她的眼睛总是那么可爱，即使成为了戈登夫人，她的那对酒窝看着也没有什么不合适。正如我提到的，我最后一次见到詹金斯小姐时，她已经非常衰弱，意志也不再那么坚决。我进门的时候，小芙罗拉·戈登[3]和詹金斯小姐在一起，正大声给她朗读书本，詹金斯小姐虚弱地躺在沙发上，样子和过去不太一样。我一进来，芙罗拉就放下了手里的《漫步者》。

“啊！”詹金斯小姐说，“您发现我和过去不一样了吧。如果芙罗拉不在这里给我读书，我都不知道这一天要怎么打发过去。您读过《漫步者》吗？这是本非常精彩的书——太精彩了！能帮助芙罗拉进步的最佳读物。”我敢说一定是的，如果她能认识一半的单词，了解全文三分之一的意思。“比那本名字古怪的老书好多了，可怜的布朗上尉就是为之丧命的——就是那本博兹先生的书。你知道《老波兹》[4]吗？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了——我在‘老波兹’里扮演过露西。”她唠唠叨叨说了很久，芙罗拉趁这段时间好好研究了一下《圣诞颂歌》[5]，那是玛蒂小姐留在桌子上的。

[1] 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的诗句。

[2] 塞缪尔·约翰逊在其《英语语言辞典》序言中的句子。

[3] 戈登夫妇的女儿。

[4] 英国小说家玛利亚·埃奇沃斯的小说。

[5] 狄更斯的小说。

第三章

多年前的爱情故事

原以为詹金斯小姐去世之后，我和克兰福德镇的联系可能会就此终止，或者最多只能保持通信往来。这种礼仪性的通信和过去亲密的私人交往不一样，就像我有时看到的枯萎植物收集本（“压干植物标本集”，我相信她们是这么叫的）和乡间草地上鲜活盛开的花朵那样不同。因此，当我收到珀尔小姐（以前我每年拜访詹金斯小姐后，总会去她那里住上一周）的来信时，感到格外惊喜。她在信中提议我应该去和她小聚一番。我接受邀请的几天之后，又收到玛蒂小姐的一张短笺，她以颇为婉转谦卑的态度说道，如果我能在拜访珀尔小姐之前或之后，考虑和她住上一两周，她将感到不胜荣幸。她写道：“自我亲爱的姐姐去世之后，我很清楚我这里对大家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朋友们只是出于好意才愿意与我为伴。”

我当然承诺了一旦结束对珀尔小姐的拜访，就去见玛蒂小姐。事实上我抵达克兰福德镇的第二天，就去看望她了。我非常好奇詹金斯小姐不在之后，那个家会是什么样，并且对可能会见到的一些变化略微有点担心。玛蒂小姐一见到我就开始哭泣。她一直在期盼我的到访，明显有些紧张。我尽力安慰了她，我发现我能给予的最好安慰，就是对逝者发自内心的称赞。每当我提起她姐姐的某种美德时，她都会缓缓地摇着头，一直到最终自己再也抑制不住早就在默默流淌的眼泪，用手帕捂着脸，大声地抽泣起来。

“亲爱的玛蒂小姐。”我握着她的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看到她如今孑然一身，我多么替她感到难过。她放下手帕说：

“亲爱的，我宁愿您别叫我玛蒂。她不喜欢这么叫；可我恐怕已经做了太多她不喜欢的事——现在她已经走了！如果您愿意，亲爱的，叫我玛蒂尔达好吗？”

我真心诚意地答应了，并在当天就开始和珀尔小姐练习称呼这个新名字。渐渐地，整个克兰福德镇的人都知道了玛蒂尔达小姐的这个心愿，都试着舍弃以前叫熟了的名字，但这个尝试不太成功，后来也就慢慢放弃了。

我在珀尔小姐家的日子过得很安静。詹金斯小姐一向是克兰福德镇的领军人物，如今她去世了，大家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举办聚会。从前詹金斯小姐经常把举办聚会的殊荣推让给尊贵的贾米森夫人。这位夫人身材肥胖，举止迟钝，对她的老仆人们言听计从。如果他们觉得她应该举办一个聚会，他们就会提醒她这么做的必要性，不然她就会放任不管。每次珀尔小姐在织毛线，而我在给父亲做衬衫时，我就有格外多的时间听珀尔小姐讲述陈年旧事。我总是会带一些针线活去克兰福德镇，因为我们不太阅读，也不太外出，于是针线活占了我大部分的时间。珀尔小姐讲的其中一件往事，关系到了很多年前一段被人隐隐猜测过的爱情故事。

不久，我就搬到玛蒂尔达小姐的房子里去了。看得出为了让我住得舒适，她显得非常羞怯和焦虑。当我打开行李的时候，她前前后后地来回走，不停地去拨炉火，反而弄得炉火差点都熄了。

“您抽屉够用吗，亲爱的？”她问，“我实在不知道我姐姐以前是怎么安排的。她做事极有条理。我敢肯定她一个星期训练出来的仆人，就能烧出比这好得多的炉火，而范妮已经和我一起待了四个月了。”

有关仆人的话题是一种永久性的牢骚，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在克兰福德镇，“上流社会”中的男人极其少见，也几乎无人谈论他们，而年轻英俊的男人则大量混迹于下层社会。漂亮灵巧的女仆们可以从中挑选称心如意的“追求者”，而她们的女主人们虽然不像玛蒂尔达小姐那样无端地害怕男人和婚姻，但很可能也会担心自己漂亮的小女仆投向男人的怀抱。那些应招前来干活的工匠、屠夫、花匠，很不幸都是未婚的英俊男人。范妮的情人们（如果她曾有过的话）一直让她的女主人不安生。玛蒂尔达小姐怀疑她经常和别人调情。如果她不是非常漂亮的话，我倒怀疑她是否跟人调过情。根据雇佣条件规定，她是被禁止拥有“追求者”的。当然她极其无辜地替自己辩白，说的时候不停摆弄她围裙的褶边。“请相信我，小姐，我每次都只和一个人交往。”虽然玛蒂小姐一个都不让她交往，但似乎总有个男人在厨房出没。有一天晚上我有事去储藏室，好像看到一个男人的衣服后摆在洗碗槽那边一闪而过，但范妮向我担保那只是我眼花了。另一个晚上，我们的表都停了，我走过去看钟，看到一个非常古怪的景象，很像一个男人正挤在钟和开着的厨房门后面。我记得当时范妮非常匆忙地夺过蜡烛，让钟的表面笼罩在阴影中，然后非常明确地告诉了我时间，可后来我们听到教堂的钟声，发现她说早了半个小时。但是我没有说出我的疑虑，免得让玛蒂小姐更加担心。第二天范妮还特意对我说，这个厨房让人不舒服，总是有些奇怪的阴影，她几乎都有点不敢待了。“您知道的，小姐，”她补充说，“从六点钟的早茶，到晚上十点钟女主人摇铃做晚祷，我都看不到一个活人。”

不管怎么说，范妮还是得离开，于是玛蒂小姐恳求我留下，“帮她适应”新的女仆。当我听到父亲说家里没事的时候，我就答应她了。新女仆玛莎是个粗糙朴实的乡下女孩，过去一直生活在某个农场。她前来应聘的时候，我倒挺喜欢她的样貌。我向玛蒂尔达小姐保证教会她这屋子里所有的规矩，这些规矩都是非常一丝不苟的，玛蒂尔达小姐相信她姐姐也会同意。詹金斯小姐在世时，我们总是嘀嘀咕咕地抱怨那些条条框框的家规，可她去世之后，即便像我这样的常客，也不敢建议做任何改变。举个例子，在“我的教区长父亲的房子”[1]里就餐时，我们一直遵循着那些必须保持下去的餐桌礼仪。于是，我们总是会喝葡萄酒，吃甜食。但除非有聚会，酒瓶才会被添满，剩下的我们也很少喝，尽管我们每天晚餐后都会摆出两个玻璃酒杯。然后直到下一个节日，我们才会想到去观察一下瓶里还剩多少酒。如果所剩不多，我们就会送给穷人。但偶尔，上一个聚会（也许是五个月前）可能剩下了很多酒，我们就会把它们倒进从地窖里拿出来的新酒瓶。我猜想可怜的布朗上尉不太喜欢喝葡萄酒，因为我发现他从来就喝不完第一杯，大多数军人能喝好几杯呢。然后，说到我们的甜食，詹金斯小姐过去经常把小葡萄干和醋栗收集起来。我想，其实这些东西刚采下来的时候，味道应该更新鲜，但詹金斯小姐认为，这样的话夏天就没有东西做甜食了。于是按规矩，两个玻璃酒杯，上面是一碟子醋栗，旁边放着饼干和小葡萄干，下面是两个玻璃酒瓶，我们觉得真是非常高雅。吃橙子的时候，有一套非常奇特的流程。詹金斯小姐不喜欢切水果，因为根据她的观察，水果的汁水会四处飞溅，吸吮（当然我想她用的是更深奥的单词）实际上是享用橙子的唯一方法。但这样的话，总是会让人把它和婴儿的某种行为联系起来。因此，每当橙子季节到来，吃过甜食后，詹金斯小姐和玛蒂小姐通常会站起身，默默地各取一只橙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无拘无束地开始吸食橙子。

詹金斯小姐去世前，我在这种场合试过一两次劝玛蒂小姐留下，她答应了。我用餐巾挡住脸不去看她，她说，她尽量不发出令人讨厌的声音来。但现在她姐姐已经离开，当我请求她陪我留在温暖的餐厅里，用她喜欢的方式享用橙子时，她看上去非常惊骇。其它的每件事也都如此。詹金斯小姐的规矩比以前更严谨地被执行着，因为制定者已经离开，没地方去找她申诉了。处理所有的事情时，玛蒂尔达小姐总是太过温顺和优柔寡断。我听说过范妮这鬼丫头在某个上午因为晚餐的事情反反复复让玛蒂尔达小姐改了二十来次主意。有时候我想，她大概就是利用玛蒂尔达小姐的弱点来迷惑她，让她更加依赖于自己聪明的小女仆。我决定在看清楚玛莎的为人之前，先不离开玛蒂小姐。如果我认为她值得信赖，那么我要告诉她，不用每件小事都去麻烦她的女主人。

玛莎有点迟钝，说话也过于直率。除此之外她还是个活泼、善良，但非常无知的女孩儿。她来这儿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有一天早晨，玛蒂尔达小姐收到一封她堂弟的来信，我们都非常惊讶。这位堂弟在印度待了二三十年，最近，正如我们在“军队名单”上看到的，他回到了英国，同行的还有他残疾的妻子，英国的亲戚们都还没有正式见过她。詹金斯少校信上说，在他和妻子回苏格兰的途中，打算顺路在克兰福德镇过上一晚——如果玛蒂尔达小姐不方便招待他们过夜的话，他们可以住在小旅馆里，这样的话，他们希望白天可以尽可能地和她待在一起。当然，正如玛蒂小姐说的，她肯定觉得方便，因为整个克兰福德镇的人都知道，她姐姐的卧室是空着的。但我可以肯定，她希望少校仍然待在印度，彻彻底底地忘记他的堂姐们。

“哦，我该怎么安排？”她无助地问，“如果黛博拉还活着，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应付一位绅士的到访。我必须把刮面刀放进他的更衣室吗？天哪！天哪！我一把都没有。黛博拉都收着呢。还有拖鞋，还有衣刷？”我猜想他可能自己都带着这些东西呢，“还有，吃过晚饭，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站起来离开，留他自个儿喝酒？黛博拉肯定会做得很得体，她做起来总是得心应手。您觉得，他会喜欢喝咖啡吗？”我接管了咖啡的安排事宜，并告诉她我会指导玛莎一些服侍的技巧——必须承认这方面她实在欠缺——还有，我相信詹金斯少校和夫人应该会理解，一位独自居住在乡村小镇的女士，生活是比较清静的。但她仍然非常激动不安。我只能让她去把玻璃水瓶清空，拿两瓶新鲜的葡萄酒上来。我希望我指导玛莎的时候她不在场，因为她会不时地插嘴说一些新的指示，把可怜的女孩儿搞得糊里糊涂，张着嘴站在那儿，听我们俩各说各的。

“把蔬菜依次递给每个人，”我说（现在看起来挺蠢的——因为这远远超过了我们安静简单的生活方式），然后看到她很疑惑的样子，我补充了一句，“把蔬菜依次递给每一个人，让他们自己随意拿。”

“记得先给女士们，”玛蒂尔达小姐插嘴，“你伺候的时候一直要记得女士优先，男士在后。”

“我会按您说的做，女士，”玛莎说，“不过我喜欢男孩子。”

玛莎说的话让我们感觉非常不安和震惊，但我知道她没什么恶意。总的来说，她对我们的指导执行得非常好，除了有一次她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少校，因为她依次递土豆的时候，少校没有如她预期地自己动手去取。

少校和他妻子都是非常安静朴实的人，估计所有的东印度人都是那样没精打采的。而让我们颇为沮丧的是，他们随身带了两名奴仆——一名印度奴仆伺候少校，一名仪态沉着的老妇伺候他妻子。他们睡在小旅馆里，并承担了大量的贴身伺候男女主人的职责。毫无意外，玛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东印度人白色的包头巾和棕色的皮肤；而当他站在桌边服侍的时候，玛蒂尔达小姐微微地避开了他。事实上，他们离开之后，她曾经问过我，他有没有让我想起了“蓝胡子”[2]？总体而言，这次拜访非常令人满意，即使到现在，仍是玛蒂尔达小姐和我聊天的话题之一。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克兰福德镇，甚至惊动了淡漠而高贵的贾米森夫人，在我去拜访她的时候，她对此表现出了些许的兴趣。我去拜访她，是为了感谢她赐予玛蒂尔达小姐的好心答复，有关绅士更衣室的安排事宜——我必须承认，她答复时的态度十足是斯堪的纳维亚女先知式的淡漠厌倦——“离开我，让我安静地休息一会儿。”[3]

现在，我要开始讲那个爱情故事了。

珀尔小姐好像有位远房表兄，多年以前向玛蒂小姐求过婚。现在这位表兄住在离克兰福德镇四五英里远的自家田产里。但他的田产又不够大，最多让他成为一名自耕农。更确切地说，出于某种“谦逊的自尊心”，他拒绝像和他同等级别的人那样攀权附贵，让自己成为一名乡绅。他不愿意别人写信时尊称他为“托马斯·霍尔布洛克阁下”；他甚至把带有这种称呼的来信都退了回去，告诉克兰福德镇的送信女子，他的名字是“自耕农托马斯·霍尔布洛克先生”。他拒绝了所有的室内新设施，夏天家里大门敞开，到了冬天才关上，不用门环和召唤仆佣的摇铃。如果发现门锁上了，他就用拳头或者手杖打门。他鄙视每一种不得人心的装腔作势。除非别人病了，否则他就认为没必要压低嗓子说话。他使用标准的乡村方言，也时常用它跟人聊天。但是珀尔小姐（正是她告诉我这些细节）补充说，他大声朗诵时，比任何人（除了已故的教区长）都出色，并且感情充沛。

“玛蒂尔达小姐为什么没有嫁给他？”我问。

“哦，我不知道。我想她是愿意的，但您知道，对教区长和詹金斯小姐来说，托马斯表兄不算是绅士。”

“哈！可又不是他们要嫁给他！”我急躁地说。

“的确不是，但他们不希望玛蒂小姐嫁给比她层次低的人。要知道她可是教区长的女儿，而且他们好像和彼得·阿利爵士有亲戚关系，詹金斯小姐最看重这个了。”

“可怜的玛蒂小姐！”我说。

“不，其实，我只知道他求婚了，然后被拒了。也许玛蒂小姐并不喜欢他——詹金斯小姐什么都没说——那些只是我的猜测。”

“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他？”我问。

“我想没有。您看，托马斯表兄的房子在伍德利，地处克兰福德和米塞尔顿之间。他向玛蒂小姐求婚后，很快就把米塞尔顿定为他常去的集镇。自那以后，我想他最多来过克兰福德镇一两次——有一次，我和玛蒂小姐一起在商业街上散步的时候，她突然飞快地从我身边跑开，奔向了夏尔巷。几分钟后，我就碰到了托马斯表兄，还真吃了一惊。”

“他有多大？”我做了一番浪漫的想象之后问。

“我想他应该有七十了，亲爱的。”珀尔小姐的回答驱散了我的白日梦，就像被一把枪打得分崩离析一样。

很快——至少还在我拜访玛蒂小姐期间——我就有机会见到了霍尔布洛克先生，也见到了历经三四十年的别离之后，他和他的旧爱第一次不期而遇的情景。我当时正在帮玛蒂小姐出主意，看店里新到的彩色真丝里哪一幅可以和灰黑相间的印花毛料薄洋纱相配，这时，一个高大瘦削，外形像堂吉诃德一样的老人走进店里，要买几副羊毛手套。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人（他相当引人注目），就不免专注地看着他，玛蒂小姐则在听店员说话。陌生人穿着一件黄铜纽扣的蓝色外套，一条土褐色的马裤，脚上是一双长统橡胶靴，手指不停地轻叩着柜台，直到店员注意到他。男店员问他：“幸会，先生，有什么需要帮您推荐的吗？”他正回答时，我看到玛蒂小姐猛地一惊，然后突然坐下来，我立刻猜到了他是谁。这时，她的订货要求被大声传到了另一头的店员那里。

“詹金斯小姐想买两先令两便士一码的黑绸。”

霍尔布洛克先生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就两大步穿过了整个屋子。

“玛蒂——玛蒂尔达小姐——詹金斯小姐！上帝保佑我的灵魂！我都认不出您了。您好吗？您好吗？”他一直热情地握着她的手，自言自语似地重复了好多遍，“我都认不出您了！”他的态度让我默默编写的伤感爱情故事完全烟消云散了。

不管怎样，我们在店里的时候，他一直和我们说着话，然后挥着未买的手套对一边的店员说：“下次吧，先生！下次再买！”他陪我们一起往家里走。我很高兴看到我的同伴，玛蒂尔达小姐，也一样以无措的状态离开了商店，没有买任何绿色或红色的丝绸。霍尔布洛克先生很明显因为再次遇到旧爱而兴高采烈，他谈起了这些年发生的变化，甚至还提到了詹金斯小姐，说：“您可怜的姐姐！好吧，好吧！我们各有各的不幸。”他向我们道别的时候，诚挚地表示希望能再见玛蒂小姐一面。回家后她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到下午茶时间才出来，我想她刚才好像是哭过。

图片6 霍尔布洛克先生与我们道别

[1] 引用詹金斯小姐的原话。

[2] 蓝胡子是法国民间传说中连续杀害自己六任妻子的人。他家道富有，长着难看的蓝色胡须，后人们用其指代花花公子、乱取妻妾的人和虐待老婆的男人。

[3] 英国十八世纪著名诗人托马斯·格雷的诗句。

第四章

拜访老单身汉

几天之后，霍尔布洛克先生送来一张短笺，以非常正式而传统的方式邀请我们——是一视同仁地邀请我们俩——去他家过上一个长长的夏日——因为现在已经是六月了。他说还邀请了表妹珀尔小姐，这样我们就可以同坐一辆马车，他家里有地方可以停放。

我以为玛蒂小姐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个邀请，但是她并没有！珀尔小姐和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她一起去，但她觉得不合适，而且我们竟全然不顾是否得体，就让她和两位女士一起去看望她以前的恋人，这也使她有些气恼。另外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她认为黛博拉是不会希望她去的。我们花了半天时间，好说歹说才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刚一松口，我就立刻抓住机会，以她的名义回复了接受邀请的便条，并把日期和时间全都定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玛蒂小姐问我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去商店。我们在那儿犹豫了半天，选了三顶帽子准备拿回家试戴，这样星期四就可以戴着最适合的那顶出去作客了。

在去伍德利的路上，玛蒂小姐一直处于某种暗潮汹涌的状态，毫无疑问她从来没去过那里。尽管她做梦都想不到我会了解她早年的故事，但我仍能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颤栗，因为她马上就要见到那个本可能成为她家的地方，那个她少女时期曾无数次天真梦想过的地方。旅途颇为漫长，一路都是铺着石子的颠簸小路。当我们快到时，玛蒂尔达小姐直挺挺地坐着，一脸期待地看着窗外。这一片乡间宁静安逸，充满田园风光。而伍德利位于大片田野之间，有一个老式的花园，里面满是玫瑰和栗丛，纤柔如羽的文竹在后面形成一道漂亮的背景，衬托着满园姹紫嫣红的鲜花。马车不能接近大门口，就停在一个小侧门边，我们下车径直走上了一条石板路。

“我表兄可能会修条车道，我想。”珀尔小姐说，她怕耳朵疼，一直戴着帽子。

“我觉得这儿非常美。”玛蒂小姐说，声音轻柔幽怨，几乎像是在耳语，因为霍尔布洛克先生恰好出现在了门口，正殷勤热切地摩挲着双手。他看着比以前更像我想象中的堂吉诃德了，当然只是在外表上像而已。他那体面的女管家端庄地站在门口向我们致意，当她把两位年长的女士带去楼上卧室的时候，我请求参观一下花园。我的要求明显取悦了这位老绅士，他带着我把整个地方都转了一下，还让我看了他的二十六头奶牛，它们的名字是按照字母表给取的。我们一路散步的时候，他偶尔会非常恰当地引用一些美丽的诗句，从莎士比亚、乔治·赫伯特[1]到我们当代一些诗人的作品，这让我非常惊讶。他引用得那么自然流畅，就像这些美丽真实的句子最能够表达出他此刻的所思所感。他称呼拜伦为“我的拜伦勋爵”，用正式的英语发音念歌德的名字——“正如歌德所说，‘那长青的宫殿啊’”等等。总之，以前或此后，我都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人：大半辈子生活在与世隔离，毫无特色的乡村，却因为日日年年的季节交替和大自然的美好风光而越来越怡然自得。

我们进屋之后，发现厨房里的晚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猜这房间应该就是厨房，因为壁炉的四周都是橡木的碗柜和食橱，只有中间的地板上铺着一小块土耳其地毯。其实这厨房很容易就能改建成美观大方的黑橡木饭厅，只要把烤炉之类的设备搬走就行，而那烤炉显然还从未使用过，真正用来烹饪的厨房其实在稍远的另一处。原本用于坐谈的客厅布置得很呆板，看起来并不美观。不过后来我们被安排在别的房间，霍尔布洛克先生称它为“账房”，他总是坐在门口很大的写字台边，给他的劳工们派发周薪。这个客厅面朝果园，被摇曳的树影遮盖着。客厅里其他地方到处都是书。它们堆在地上，挤在墙边，散在桌面。很明显，对于这方面的奢侈，他半是羞愧半是自豪。这些书什么内容都有，尤以诗歌和怪诞故事居多。他明显是按照自己的品位，而不是附庸风雅来挑选书本的。

“啊！”他说，“我们这些农民真不应该看这么多书，可我总是忍不住。”

“多漂亮的房间！”玛蒂小姐低声说。

“多可爱的地方！”我几乎同时大声地说。

“不是吧！如果你们真的喜欢，”他回答，“能否请你们坐在这些大黑皮圈椅上？我喜欢这里，更胜于那间最好的客厅，但我想女士们可能喜欢更时髦的地方。”

那确实是个更时髦的地方，但就像大多数时髦的东西一样，它根本不漂亮，也不可爱，更不像家那样舒适。所以我们吃饭的时候，女佣把账房的椅子清洗干净，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都坐在那里了。

在吃肉食前，我们先尝了布丁。当霍尔布洛克先生开始说话时，我猜他是要为自己传统的招待方式致歉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喜欢时髦一点的方式？”

“哦，一点都不！”玛蒂小姐说。

“我也是，”他说，“我的管家想要采用她的新方式，但是我告诉她，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们一直很严谨地遵循我父亲的规矩：先喝汤，再吃肉丸，吃完肉丸，才吃牛肉。吃饭永远从喝汤开始，然后再吃和牛肉一起煮在汤里的板油布丁，接着才吃肉。如果我们不小口喝汤，就没有肉丸吃，那可是我们更爱吃的东西。最后上来的是肉，只给那些规规矩矩喝完汤吃完肉丸的人。现在的人都从甜食开始吃，把他们的晚饭搞得乱七八糟。”

当鸭肉和绿豌豆端上来时，我们沮丧地面面相觑，因为我们手头只有两刺的黒柄叉。钢叉倒是银光闪闪，但我们该怎么用呢？玛蒂小姐一粒一粒地用叉尖挑起豌豆，很像阿米莉亚和食尸鬼享用盛宴后吃米粒的样子[2]。珀尔小姐把那些美味的小豌豆拨到盘子一边无法下手，只能对着它们叹息，因为它们会从叉子里漏下去的。我看着主人，见他用圆边餐刀把整堆豌豆铲起来，一起塞进了他的大嘴巴。于是我看样学样，并且成功地避开了锋利的刀口！尽管我做了榜样，但我的朋友们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做出这种不雅的动作。如果霍尔布洛克先生不是那么饿的话，他可能会注意到，那么好的豌豆几乎都没有动过。

饭后，仆人送上来一个黏土烟斗和痰盂。霍尔布洛克先生说，如果我们讨厌烟味的话，可以去另一个房间休息，他自己很快就会过来。他把烟斗送到玛蒂小姐面前，请她帮忙装上烟丝。在他的年轻时代，这个举动是对女士的一种恭维，但对玛蒂小姐来说似乎不太合适，因为她已经被她姐姐训练得对烟草深恶痛绝。尽管这对她的文雅是一种冒犯，但同时，她又因为他选自己装烟丝而感到心满意足。于是她优雅地把味道浓烈的烟丝塞进烟斗，然后我们一起离开了房间。

“和单身汉吃饭非常有意思。”我们在账房休息的时候，玛蒂小姐轻柔地说，“我只希望这么做并没有哪里不合适。这么多的赏心悦事啊！”

“他的书可真多啊！”珀尔小姐环视着房间说，“而且都布满灰尘！”

“我想肯定和伟大的约翰逊博士的书房一样，”玛蒂小姐说，“您表兄肯定是个优秀的人物！”

“是的！”珀尔小姐说，“他非常热爱读书。但恐怕他也有不少独居之人的粗野习惯。”

“哦！说粗野太严重了，我觉得他应该是独特，极聪明的人通常都这样！”玛蒂小姐回答。

图片7 “三月里白蜡树的叶芽是什么颜色”

霍尔布洛克先生进来后，建议大家去田间散散步。但两位年长的女士有点怕外面的湿气和泥土，也没有合适的头巾包在帽子外面，所以她们都谢绝了邀请，于是我再次成为他的同伴。他说得去照看一下他的工人，便大步向前走着，要么是完全忘了我的存在，要么就是因为抽着烟斗渐渐陷入了沉默——当然也不是全然的沉默。他走在我前面，弯着腰，双手紧握在身后。一路上，当一些树木、云彩，或者远山下的牧场触动了他，他就会用洪亮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大声念出一些诗句，来表达他内心的真实感受和激赏之情。我们来到一棵立于房子尽头的老雪松下——

“雪松投下深绿色的暗影层层[3]。”

“绝妙的用词——‘暗影层层’！出色的诗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我说话，但我还是非常赞同地评论了一句“棒极了”，因为尽管我对这首诗一无所知，我还是厌倦了被他忽略在一边，不想继续保持沉默了。

他迅速转身：“是的！您可以说它‘棒极了’。哎呀，当我在《黑木杂志》上看到关于他诗歌的评论时，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开始动身，走了七英里到米塞尔顿（因为马匹都没空）去订购他的诗集。三月份白蜡树的叶芽是什么颜色？”

这男人是不是疯了？我想。他现在太像堂吉诃德了。

“我说，它们是什么颜色？”他热烈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我不知道，先生。”我轻声地承认自己孤陋寡闻。

“我肯定您不知道。我原来也不知道——我就是个老傻瓜！直到那个年轻人过来告诉我。三月份白蜡树的叶芽是黑色的！我一辈子住在乡下，却连这都不知道，更应该觉得惭愧。黑色，它们是乌黑色的，女士。”然后他又哼着诗歌的韵律大摇大摆地向前走了。

我们回去以后，他坚持要为大家朗诵他刚才提到过的诗歌。珀尔小姐非常支持他的提议，我想，她应该希望听到他动人的朗诵，那可是她之前大肆夸耀的事。但她后来说，那是因为她正好在纠结她的针线活，希望能一言不发地专心数针数。不管他有什么提议，对玛蒂小姐来说都是好的，尽管他刚念了一首长诗《洛克斯利庄园》[4]不过五分钟，她就开始昏昏欲睡，不着痕迹地打了个盹儿，直到他念完。他的声音一停，她就醒了过来，珀尔小姐还在数针数，玛蒂小姐觉得这会儿应该有人夸上一句，于是赞美道——

“多么好看的书啊！”

“好看？女士！岂止是好看，简直是美妙！”

“哦是的，我的意思就是美妙！”她说，对于他的反驳感觉有点紧张，“真像我姐姐经常读的约翰逊博士的美妙诗篇——我忘了它的名字，它叫什么，亲爱的？”她转向我。

“您是指哪一篇，女士？讲的是什么？”

“我不记得它讲什么了，也记不清它的名字，但它肯定是约翰逊博士写的，非常美妙，很像霍尔布洛克先生刚才念的那一篇。”

“我想不起来，”他沉思着说，“但是我不太熟悉约翰逊博士的诗歌，我一定要拜读一下。”

我们坐上回程的马车时，我听到霍尔布洛克先生说，他稍后就会去回访我们，问候大家是否一路平安。他这么说的时候，玛蒂小姐显然既高兴又不安，但当那林间的老房子在我们视线中消失的时候，她对男主人的多愁善感渐渐转变成其它未知的苦恼，比如说玛莎有没有不守诺言，趁女主人不在就觑机找了个“追求者”。玛莎过来扶我们下车的时候，看上去很好，足够沉着镇定，对玛蒂小姐也是非常照顾。但是今晚她倒霉地说了一句——

“啊！亲爱的小姐！想想您大晚上的披着这么薄的披肩出门在外！这比薄纱好不了多少。在您这个年纪，小姐，您真的该当心一点。”

“我这个年纪！”玛蒂小姐说，相对她平时的温和而言，态度称得上专横——“我这个年纪！怎么了，你认为我有多少高寿，就来讨论我的年纪！”

“嗯，小姐，我得说您大概离六十不远了，但乡下人的眼光总是不准的——我没什么恶意的。”

“玛莎，我还不到五十二岁。”玛蒂小姐严肃地强调说。也许因为这一天，她年轻时代的记忆又非常鲜活地重现在她面前，而她发现青春已经离她如此遥远，一去不返，这让她颇为烦躁。

但是她从未提及过去和霍尔布洛克先生的亲密关系。也许很少有人对她年轻时的恋情表示过理解和安慰，所以她一直将它深藏在心底。自从我无可避免地从珀尔小姐那里听到这个秘密后，我能看得出玛蒂小姐那颗沉浸在痛苦和缄默中的心是多么忠诚。

她找了个绝佳的借口，每天戴着自己最好的帽子坐在窗边，全然不顾她的风湿病，就为了能看到楼下大街上的情形，而又隐蔽地不被人发现。

他来了。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两腿大敞，当我们回答了他回途是否安全的问题之后，他吹了声口哨。忽然他跳了起来——

“哦，女士们！你们需要在巴黎买什么东西吗？我要去那儿一两个星期。”

“去巴黎！”我们都惊叫起来。

“是的，女士们！我从没去过那儿，一直想去一趟呢。我想如果我不马上去的话，可能永远都不会去了。所以赶在收获季节之前，干草收完我就出发。”

我们都非常惊讶，以至于一下子想不到要让他带什么东西。

他就要离开房间的时候，突然转过身，用他特别喜欢的感叹语调说：

“上帝保佑我的灵魂，女士！我差点忘了来这儿的任务。这是那晚在我家您非常欣赏的诗集。”他从上衣口袋里用力扯出一包东西。“再见，小姐。”他说，“再见，玛蒂！照顾好你自己。”然后他就离开了。不过他送了她一本书，还称她为“玛蒂”，就像三十年前一样。

“我希望他不要去巴黎。”玛蒂尔达小姐担忧地说，“我不相信他能吃青蛙。他以前对吃的东西可在意了，对一个强壮的年轻人来说，这种习惯还是很少见的。”

不久后我准备辞行，临走前给了玛莎很多嘱咐，让她好好照顾女主人；如果她觉得玛蒂尔达小姐身体不好，就来告诉我，这样我就可以去探望老朋友，也不用玛莎事先通知她。

于是，我时不时地会收到玛莎的一两条消息。大概是十一月的时候，我收到的便条上说她的女主人“情绪低落，茶饭不思”，这让我非常的心神不宁，尽管玛莎没有坚决地要求我过去，我还是整理好行李动身了。

我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尽管这次临时拜访造成了一些小小的手忙脚乱，因为我只提前了一天才通知她们。玛蒂尔达小姐看上去病得不轻，我准备好好地安抚和照料她一番。

我先下楼和玛莎单独聊了一下。

“玛蒂小姐病了多久了？”我站在厨房的火炉边问。

“哦！我想有两个多星期了，一定有了。那是一个星期二，珀尔小姐来过之后，她就开始这么没精打采的。我还以为她累了，好好睡一晚就会好起来。可是没有！她就一直这样，后来我觉得应该给您写信，小姐。”

“你做得非常对，玛莎。她能有你这样忠实的仆人，我觉得很安慰。我希望你现在已经适应了这里？”

“小姐，女主人是非常好的，这里吃的喝的也很多，活儿少，又容易做——但是——”玛莎有点犹豫。

“但是什么，玛莎？”

“唉，女主人不允许我有任何追求者。镇上有那么多年轻人，都很愿意和我交往。我可能再也不会去别的地方，这样就太浪费机会了。我知道很多女孩子都瞒着主人，偷偷摸摸跟人交往，但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不然就算他们进这房子，女主人也不会知道。这厨房可是再合适不过，有那么多阴暗的角落，藏个人很容易的。我想到上个星期六晚上——我承认我哭过，因为我不得不把杰姆·赫恩关在门外。他是个稳重的小伙子，配得上任何女孩子。可是我已经向女主人保证过了。”玛莎差不多又要哭了。我没法给她多少安慰，因为根据以前的经验，我知道两位詹金斯小姐对追求者的恐惧心态。而以玛蒂小姐现在心神不宁的状态，这种恐惧只怕会有增无减。

第二天我去看望了珀尔小姐，她非常意外，因为她已经有两天没去看玛蒂尔达小姐了。

“现在我要和你一起回去，亲爱的，我答应告诉她托马斯·霍尔布洛克的近况。我很遗憾，他的管家今天送信来说，他恐怕活不久了。可怜的托马斯！去巴黎旅行太难为他了。他的管家说，他回来后几乎就不去地里走动了，只是坐在账房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看书，什么都不做，嘴里不停地说，巴黎是个多棒的城市啊！巴黎就是害死托马斯表兄的罪魁祸首。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玛蒂尔达小姐知道他病了吗？”我终于发现了她病病恹恹的原因。

“天哪！当然知道了！她没告诉你吗？我两个星期前就告诉她了，也许更早，我一听到消息就告诉她了。真奇怪她居然没告诉你！”

一点也不奇怪，我想，但我没说话。我几乎感到内疚，因为我太过好奇地窥探着那颗柔弱的心灵。我不会提及这个秘密——玛蒂小姐相信她瞒过了所有的人。我把珀尔小姐带进了玛蒂尔达小姐的小客厅，然后让她们独处。当玛莎出现在我卧室门口，告诉我女主人头痛得厉害，请我下去独自用餐时，我并不感到惊讶。下午茶的时候，玛蒂小姐走进客厅，但明显是一种勉为其难的举动。她似乎是想弥补对她去世的姐姐詹金斯小姐的责难之情——这种情感已经困扰了她一个下午——现在她开始后悔，因此一直在跟我讲黛博拉年轻时有多么聪明能干：她如何挑选她们去参加各种晚会时穿的裙子（玛蒂小姐和珀尔小姐年轻时参加的冷漠寡淡的晚会是多么遥不可及，虚无飘渺啊）；还有黛博拉和她母亲是如何发起帮助穷人的互济会，教女孩子做饭和针线活；黛博拉曾经和一位勋爵跳过舞；她还经常去拜访彼得·阿利爵士，曾经试图根据阿利庄园的平面图改建宁静的教区长住宅（爵士可是有三十个奴仆）；玛蒂小姐曾经大病一场，黛博拉照看了她很长时间，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事，但现在我算了一下日子，这事应该是发生在霍尔布洛克先生求婚被拒之后吧。于是在这个长长的十一月的夜晚，我们一直在低声地谈论着过去的时光。

第二天珀尔小姐带来了霍尔布洛克先生去世的消息。玛蒂小姐静静地听着噩耗。事实上，从前一天的情形来看，这恐怕已是无可避免的结局。珀尔小姐一直念叨着“他的去世真是令人悲伤”这样的话，想让我们表现出一些哀悼之情，她还说——

“想想去年六月那美好的一天，他看上去多精神啊！如果他没去可恶的巴黎，那个老是闹革命的地方，他肯定还能再活二十年。”

她停顿了一下，等着我们表态。我看到玛蒂小姐正不安地轻颤着，没有办法说话。于是我表达了一下自己真实的感受。珀尔小姐待了一阵子——毫无疑问，她认为玛蒂小姐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就告辞了。

玛蒂小姐非常坚强地隐藏了她的真实情感——甚至对我也是如此，因为她没有再提起霍尔布洛克先生，尽管她床头柜边的小桌子上还放着他送给她的那本书，和她的《圣经》搁在一起。她请克兰福德镇的女制帽商帮她做一顶帽子，类似尊贵的贾米森夫人戴的那种，她以为我没听见或者没注意到对方的回答——

“可她戴的是寡妇的帽子，女士？”

“哦！我只是指那种款式，当然不是指寡妇帽，而是像贾米森夫人戴的那种款式。”

从那时起，我总是看到玛蒂小姐在努力隐藏她强烈的情感，以至于她的头和双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我们听到霍尔布洛克先生噩耗的那天傍晚，玛蒂尔达小姐非常沉默，并且若有所思。晚祷后她叫来玛莎，却又站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

“玛莎，”玛蒂尔达小姐终于说，“你还年轻——”然后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于是玛莎行了个屈膝礼，提醒她把话说完，并说：

“是的，请说吧，女士，到十月三日我就二十二岁了，请说吧，女士。”

“玛莎，也许你会碰到你喜欢的年轻人，而他也喜欢你。我的确说过你不能有追求者，但是如果你真遇到了这么一个年轻人，就告诉我。如果我认为他品行端正，我不反对他每周来见你一次。上帝不允许我让年轻人伤心！”她低声说，好像在为某种不确定的意外做准备，当听到玛莎早有准备的回答时，她颇为吃惊——

“太感谢您了，小姐，有一个叫杰姆·赫恩的人，他是个木匠，每天赚三先令六便士。他光穿袜子就有六英尺高，求您了，女士，如果您明天上午去打听一下他，每个人都会告诉您，他是个稳重的人，我敢说，他明晚一定很高兴过来见您。”

尽管玛蒂小姐很是惊讶，她还是向命运和爱情屈服了。

[1] 乔治·赫伯特是英国十七世纪著名诗人之一，是“玄学派”的代表人物。

[2] 《一千零一夜》里的人物。

[3] 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著名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园丁的女儿》中的诗句。

[4] 丁尼生的一首长诗。

第五章

旧信件

我经常注意到，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省小钱的方式，也就是在各种奇怪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省下几个便士。如果这种习惯被打搅，会让他们心烦意乱，比真的大手大脚花掉几先令或几镑更甚。有一位我熟悉的老绅士，他把一些钱投资在一家合股银行，后来他得到那家银行破产的消息，倒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但是某个夏日，他家人把已经没用的银行存折撕掉（不是裁下来）了几张纸，他为此困扰了整整一天，因为这样一来，存折上其它相连的几页纸也掉了下来，这种不必要的纸张（也是他特别节约的东西）浪费比损失了大笔钱财更让他恼怒。刚开始使用信封的时候，简直让他心烦意乱。因为纸张是他最心爱的东西，唯一能让他接受的方式，是耐心地把信封从里往外整个翻过来，重新再用一次。即使现在，尽管他已经被岁月磨平了脾气，但每次她女儿写信用了不到半张纸，或者纸上只写了三行字回应别人的邀请，又或者只用了信纸的一面，我看到他都会投过去惋惜的一瞥。我不否认我也有这种毛病。我的软肋是小绳子。我的口袋里总是塞满了小卷绳子，走在路上看到了就捡起来，团在一起，以备不时之需，但从来没用到过。如果别人直接剪开包裹上的绳子，而不是认真耐心地一条条解开，我会非常不舒服。还有，人们怎么会如此随便地使用橡皮圈呢？它们算得上是绳子中的神明了，我真是无法想象。对我来说，橡皮圈简直就是稀世珍宝。我有一根不太新的——是我大概六年前在地上捡到的，我一直试图用了它，但总是下不了狠心，我不能这么挥霍。

小块的黄油也能让人纠结不已。看到别人总是习惯于拿过多的黄油又吃不完，有些人就会心烦意乱到几乎没法专心参与谈话。你没看到过他们盯着那些黄油的焦虑（几乎是不由自主的）表情吗？只有把黄油塞进自己的嘴大口咽下，才能让他们眼不见心不烦。如果有人忽然掰下一块面包（其实他根本不想吃），涂上盘子里没用完的黄油吃下去，就会让他们兴高采烈，认为这才是不浪费的行为。

玛蒂·詹金斯小姐用蜡烛非常谨慎。我们有很多节省蜡烛的方法。在冬日的下午，她会坐着编织两到三个小时。她能在黑暗中，或就着炉火做活儿。当我问她是否能拉铃让女佣送来蜡烛，让我能缝完袖口时，她告诉我“摸黑干活吧”。蜡烛通常在上茶时一起送进来，但我们每次只点一根。由于我们一直准备着会有朋友傍晚前来拜访（其实从来没有），就必须想办法让我们的两根蜡烛保持着同一高度，时刻备用，这样看起来就像我们总是点着两根蜡烛。蜡烛轮流使用着，而且不管我们在聊什么或做什么，玛蒂小姐总是习惯性地盯着点燃的蜡烛，随时准备跳起来熄灭它，然后换另一根点上，以免有人来时它们看上去长短不一致。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这种节省蜡烛的办法让我很恼火。我非常讨厌这样被迫“摸黑干活”，尤其是当时玛蒂小姐已经打起了盹儿，我不想冒着吵醒她的风险去拨炉火。我没法像以往那样坐在地毯上，靠着炉火做针线，把自己烤焦。我猜想玛蒂小姐一定梦到了早年的事情，因为她在不安稳的睡梦里说了一两个字，都和去世很久的人有关。当玛莎把茶水和点燃的蜡烛送进来的时候，玛蒂小姐渐渐醒来，古怪而迷惑地环顾着四周，似乎我们不是她期望看到的人。她认出我的时候，一种淡淡的悲伤表情使她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很快，她就像平时一样向我微笑起来。整个喝茶的时间，她都在谈论着她的孩童和年轻时期。也许这使她想起了重温家庭旧信的快乐，并且下决心把那些不该流落到外人之手的信件销毁。她经常说要这么做，但总是有些退缩，害怕触及那些痛苦的往事。然而这个晚上，喝完茶后，她终于站起来，摸着黑去取那些信件了。她对自己卧室的整齐布置总是非常自豪，每次我举着蜡烛去其它房间取东西时，她总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她回来的时候，给房间里带来了一阵淡淡的令人愉悦的香豆味。我总能注意到她母亲的遗物都带着这种香气，而许多信件都是写给她母亲的——一束束六七十年前泛着黄色的情书。

玛蒂小姐长叹一声打开信束，但立刻又抑制住叹息，似乎觉得不该这样哀悼时间的飞逝，又或者是生命的飞逝。我们一致同意分开读信，每人从同一束信件中各抽出一封信，然后在销毁它之前，向对方描述信的内容。在那晚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读旧信是那么伤感的一件事，尽管我说不出为什么会伤感。那都是一些很快乐的信件——至少早期的信件都是如此，就算现在读起来仍然觉得生动鲜明，感情充沛，似乎永远不会消逝，而温暖鲜活的心灵也似乎永远不会枯萎，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得以永存。我相信，如果这些信件更忧郁一些的话，我也不会那么悲伤。我看到泪水从玛蒂小姐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悄悄流淌下来，她只能不时地擦着镜片。我以为她终究会点上另一根蜡烛，因为连我都觉得视线暗淡，需要更多的光线来看清那些褪色的墨水字迹。但是她没有，即使泪眼模糊，她仍然记得要节省蜡烛。

最早的信件是扎在一起的两束，上面标着（詹金斯小姐的笔迹）“我最尊敬的父亲和最亲爱的母亲之间的来往信件，于婚前，1774年7月”。我能推测出，克兰福德镇的教区长写这些信时的年龄大概是二十七岁，而玛蒂小姐告诉我，她母亲结婚时才十八岁。餐厅墙上挂着一幅教区长的画像，形象古板而高贵，头戴大而长的假发，穿着长袍，戴着领饰，一只手放在他唯一发表过的一本布道书上。读他的信感觉很奇怪。因为他写的信充满渴望，热情洋溢，用句简短，直抒心扉（和他那本依法宣教的约翰逊博士拉丁式风格布道书全然不同）。他的信和他年轻新娘的信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她显然对他要求自己表明心意颇为烦恼，也不是很理解他为什么不厌其烦用各种方式重复这种要求，但她非常清楚的是自己对一件白色“棱纹丝织物”的渴望——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写了六、七封信，主要内容就是让她的恋人利用他的影响力，去说服自己的父母（他们显然对她管教很严）购置这样或那样的衣服，尤其是白色的“棱纹丝织物”。她请求他在回信中把自己偏爱的服饰名称写上去，这样她就能拿给父母亲看。而他并不在乎她穿什么衣服，一再向她保证，在他眼里她总是那么可爱。但最后他终于明白，没有一件“嫁装”，她是不会和他结婚的。后来他写给她一封信，显然还随信寄去了一整箱华美服饰，请她挑自己最喜欢的穿。纤弱秀美的字迹，第一次在这封信上标注了“我最亲爱的约翰的来信”。我猜他们不久后就结了婚，因为通信中断了。

“我想，我们必须把这些信烧了。”玛蒂小姐不确定地看着我说，“我去世后就没人关心它们了。”她把一封信扔进了炉火深处，看着它燃烧起来，然后渐渐化成灰烬，只剩一缕轻烟缓缓升腾，幽灵般飞向烟囱，然后再扔下一封。房间里现在已经足够明亮，我和玛蒂小姐一样，迷恋地看着那些信一封封被销毁，也迷恋着那颗男人的心真诚温暖的倾诉。

下一封信也有詹金斯小姐的标注：“我出生时，敬爱的外祖父致我母亲的祝贺及告诫信件。另有外祖母有关如何为婴儿手足保暖的经验之谈”。

信的第一部分实在是一段严肃而又极具说服力的为人母亲的责任描述，并警告她要提防人世间的罪恶，即使才出生两天的小婴儿也要当心这种邪恶的存在。老绅士又提到，他的妻子没有动笔，因为她的脚踝扭伤了，使她无法握笔（他说），所以他不允许她动手写信。但是，在信尾写着小小的三个字“见反面”，翻过来一看，果然，上面是给“我最最亲爱的莫莉”的信，叮嘱她离开房间时，不管去做什么事，一定要先上楼，把婴儿的脚用法兰绒抱起来，靠在壁炉边给它们保暖。虽然已经是夏天，但婴儿还是非常弱不禁风的。

看到年轻的母亲和外祖母能频繁通信，交流意见是很美好的一件事，而少女的虚荣心也渐渐被母爱所代替。白色的“棱纹丝织物”又出现在信中，几乎和以前一样铺天盖地。在其中一封信里，婴儿洗礼时穿的披风就是用这种料子做成的。还有年轻的父母带孩子去阿利庄园小住时，孩子穿的也是这件披风，它让婴儿看上去更加漂亮，“是世上最最可爱的小宝贝。亲爱的母亲，我真希望您能亲眼看到她！毫不偏袒地说一句，我认为她长大后一定会是个大美人”。我回想起詹金斯小姐，头发花白，形容憔悴，满脸皱纹，不知道她在天堂的母亲是否能认出她来。后来我想她应该能认出来，因为她们都是以天使的模样站在那里。

教区长的信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之后他妻子标注的用词也开始改变，不再是“我最亲爱的约翰”，而是“我尊敬的丈夫”的来信。写信的时间正是画上那本布道书发表的时间。对“法官阁下”的布道和“应要求出版”显然是事业巅峰——他生命中的重大事件。他必须去伦敦监督书本的印刷过程。在决定由哪家印刷厂来承担这么繁重的任务前，他需要找很多朋友前来商议。最终，赖文顿印刷厂被赋予了这项重任。可敬的教区长似乎因为这件事显得情绪高昂，以至于在写给妻子的信件里时不时地插进几句拉丁文。我记得有一封信的结尾是这样写的：“对我的莫莉的善良品质我将永志于心，只要我记忆犹在，神志清醒[1]。”考虑到他的收信人在英语语法，尤其是拼写上经常犯错误，这封信证明了他有多“理想化他的莫莉”了。就如詹金斯小姐经常说的：“现在的人经常讨论理想化，也不管那是什么意思。”不仅如此，他很快又写了一首古典诗歌，里面他的莫莉变成了“玛利亚”。她在这封信的背面标注着：“我可敬的丈夫寄来的希伯来语诗歌。我本以为信中会谈及屠猪一事，但恐怕是要推后了。备忘：应我丈夫要求，将此诗寄予彼得·阿利爵士。”另外，在他的附言上有注明，此颂歌已于1782年12月被《绅士杂志》刊登。

她的回信（都被他像西塞罗[2]的书简一样珍藏着）对于一位离家的丈夫和父亲来说，是非常让人满意的，远远胜过她对他来信的满意程度。她告诉他，黛博拉每天的针线活做得非常齐整，把他给她看的书念给母亲听；还有她是如何的“枣（早）熟”，这聪明的孩子总是问一些她母亲没法回答的问题，为了避免回答“不知道”而让孩子失望，她总是假装在拨炉火，或者让“枣熟”的孩子去做点小差使。玛蒂现在已经是母亲的宠儿，可以看出（就像她姐姐在这个年纪一样）将来肯定会是个大美人。我把这句话大声念给玛蒂小姐听，“小玛蒂即使是个美人，也不会头脑空空的”。她对这个深情的承诺又是微笑又是叹息。

“我的头发确实非常漂亮，亲爱的，”玛蒂尔达小姐说，“嘴也长得不错。”我看到她随后就整了整帽子，身子挺得直直的。

说回詹金斯夫人的信件。她和他丈夫谈起了教区里的穷人，她送了他们什么家常用药，还给了什么滋补品。她丈夫意欲惩罚教区里那些无所事事的人，但她显然抑制住了他的火气。她还问了他关于牛和猪的处理方法，但就如我刚才说的，总是得不到答案。

布道书出版不久，另一个小男孩出生的时候，慈爱的外祖母去世了。外祖父又写来一封信，比以往更严厉地告诫他们，现在有了男孩子，要更好地保护他远离尘世间的诱惑。他详述了种种引人堕落的罪恶，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还有没有人能正常死亡了。绞刑架似乎是外祖父的大部分朋友和熟人结束生命的地方，所以当他形容生命是“充满泪水的深渊”时，我一点都不惊讶。

很奇怪，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弟弟，我推测他一定是早夭了，不然他的姐姐们肯定会提到他的名字。

慢慢地我们翻到了詹金斯小姐的信束。玛蒂小姐舍不得烧掉这些信。她说其它的那些信只有喜爱她们父母的人才会觉得有趣，如果这些信落到陌生人手里，她一定会很伤心，因为他们根本不认识母亲，不知道她有多好，尽管她不懂时髦的拼写方法。但黛博拉的信是这么的优秀！任何读过它们的人都会从中受益。她很久以前读过沙蓬夫人[3]的著作，她知道黛博拉曾经和她写得一样好。至于卡特夫人[4]，人们那么看重她的书简，只不过因为她写了《埃皮克提图》，但玛蒂小姐非常确定，黛博拉永远不会写出“我不能生气”这种俗气的句子来。

图片8 我利用这些时间想了很多其他事情

很明显，玛蒂小姐不愿意烧了这些信，也不愿让我静静地跳跃着浏览一遍。她把它们从我手里拿过去，甚至点亮了第二根蜡烛，抑扬顿挫地大声朗读起来，也没有因为生僻的词而磕磕绊绊。天哪！听到每封信的结尾处，我真希望里面能多列一些事实，而不是一堆想法和见解。信读了两个晚上，不能否认，我利用这些时间想了很多其他事情，但每一句快结束的时候，我还是回神听了一下。

教区长和他的妻子以及岳母的信都颇为短小精简，笔法井井有条，行距间隔紧密。有时候整封信不过是小小一张纸片。信纸都已严重泛黄，墨迹褪色得厉害。有些还是原始的老式尺寸信纸（玛蒂小姐提醒我注意），角落上贴着邮票，图案是一个邮差正吹着号角快马加鞭的样子。詹金斯夫人和她母亲的信件都用大张的圆形封缄纸包着，因为那时候埃奇沃思小姐[5]还没有鼓励上流社会弃用封缄纸。很明显，从信件的内容可以看出，“免费邮寄”已经成了大众的需求，有些穷困的议员甚至利用它来偿还债务。教区长用的是一枚硕大的纹章来封缄信件，封缄的时候非常认真谨慎，可以看得出他希望收信人能用刀小心裁开，而不是轻率不耐地一撕了之。詹金斯小姐的信在格式和字体上新式了一些，但她用的正方形信纸是我们所谓比较老式的那种。她的字体精心设计，配上她多音节的用词，洋洋洒洒写满整张信纸，然后心里必定充满骄傲和愉悦。可怜的玛蒂小姐总是被搞得晕头转向，因为那些长音节单词像雪球一样滚滚而来，而到了信尾，詹金斯小姐更是写得冗长沉闷。在给她父亲的一封信中，由于神学方面的一点小小分歧，她谈到了以土买的总督希律王[6]。玛蒂小姐读成了“埃特鲁斯坎[7]的彼特拉克[8]，希律王”，还认为自己念得不错而自鸣得意呢。

我不太记得确切日期，但我想那应该是在1805年，詹金斯小姐写下了最长的一系列信件——当时她正在纽卡斯尔泰恩河附近拜访她的朋友。这些朋友和当地驻军的司令官关系很密切，从他那里听说了所有抵御拿破仑侵略的军事准备，而有些人认为战场可能将设在泰恩河口。詹金斯小姐显然很是惊慌。起初她的来信都写得非常条理清晰，详述了她暂住的朋友家是如何为这一可怕事件做准备：大批的衣物早已打包，以备迁往奥尔斯顿荒野（诺森伯兰郡和坎伯兰郡中间的一块多丘陵荒地）；为当地居民和武装志愿队撤离制定了信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教堂敲响的特殊而不详的钟声。有一天，詹金斯小姐正和招待她的朋友一家在纽卡斯尔参加一个晚宴，召集的钟声真的响了起来（这种行为不太明智，会出现像寓言故事“狼来了”里面的情形。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詹金斯小姐到第二天还是惊魂未定，写信描述了那个钟声，那种让人屏息的震惊，还有当时的忙乱和惊慌。然后，她喘了口气加上一句：“我亲爱的父亲，我们昨晚表现出来的惶恐不安，在此刻，对于平静和好奇的人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啊！”读到这里，玛蒂小姐插了一句——

“但是说真的，亲爱的，那时候的惶恐不安也不全是微不足道的。我在半夜经常会醒过来好几次，觉得好像听到了法国人进驻克兰福德镇的脚步声。很多人都谈起过要躲到盐矿里——肉在那里可以完好保存，但我们可能会很渴。我父亲为此宣讲了一整天教义。上午说的是大卫和歌利亚[9]，鼓励人们在必要的情况下，用铁锹和砖块作战；下午的布道证明了拿破仑（我们还叫他另一个名字：博尼）和亚玻伦、亚巴顿[10]都一样是恶魔。我记得我父亲认为最后一场布道的内容应该被印刷出来，但可能教区的人已经听够了。”

彼得·马默杜克·阿利·詹金斯（玛蒂小姐开始叫他“可怜的彼得”）那时候在什鲁斯伯里上学。教区长再度提起笔来，重拾他的拉丁文给儿子写信。很明显，男孩子的信都带些炫耀，满篇崇高的心理描述，报告了他的学习情况和各种求知欲望，偶尔还会引经据典。但时不时地，小孩天性仍会流露出来，在检查完全信后，匆匆加上一句：“亲爱的母亲，请务必寄给我一个蛋糕，多放香橼果皮蜜饯。”于是“亲爱的母亲”的回信大概多半就是蛋糕和糖果，因为这一束里并没有她写的信。但是儿子信里的拉丁文对教区长来说，就像一匹老战马听到了号角声，让他激动不已。当然我不太懂拉丁文，我想它可能就是用来修饰的，并不很实用——至少我是从教区长的信件中这么判断出来的。其中有一句是这么写的：“你的爱尔兰地图上并没有这个小镇，但是正如谚语所说，圣人也难免疏漏（拉丁文）。”不久后，“可怜的彼得”显然陷入了不少麻烦，写给他父亲的信里充满夸张的悔过之意，为他做的一些错事致歉。其中有一封信，字迹潦草，封缄马虎，地址也写得不清不楚，都是墨渍——“我最最最最亲爱的母亲，我会变好的，我一定会。请千万不要为我生病，那不值得。但我一定会变好的，心爱的母亲。”玛蒂小姐读完这张纸条，哭得说不出话来。她默默地把纸条递给我看，然后站起身，把它放进自己房间的壁龛里，以免不小心把它烧掉。“可怜的彼得！”她说，“他总是麻烦不断。他太容易受骗了。他们把他带入歧途，然后剩他一个人深陷困境。但他也太调皮了，从不放过任何恶作剧。可怜的彼得！”

[1] 拉丁文，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诗句。

[2] 马库斯罗马共和国晚期的哲学家、政治家、律师、作家、雄辩家。

[3] 赫斯特·沙蓬夫人，英国十八世纪女作家，女性改革家。

[4] 伊丽莎白·卡特夫人，英国十八世纪诗人，古典学者，作家和翻译家。

[5] 玛利亚·埃奇沃思，爱尔兰作家，被誉为“英国第一位一流的儿童文学女作家”，以其儿童故事和有关教育问题的著作著称于世。

[6] 希律王亦被称为希律大帝一世、黑落德王，是罗马帝国在犹太行省耶路撒冷的代理王，以残暴而闻名。

[7] 意大利中部古国。

[8] 意大利诗人。

[9] 大卫是古以色列国王，歌利亚是非利士族巨人，为大卫投石所杀。

[10] 亚玻伦，亚巴顿都是《圣经》中的恶魔。

第六章

可怜的彼得

可怜的彼得的前途早就被好心的朋友们规划好了。但是同样的，圣人也难免疏漏（拉丁文）。他本该在什鲁斯伯里学校取得好成绩，然后满载荣誉进入剑桥，毕业之后，等待他的是教父彼得·阿利爵士给他安排的生计。可怜的彼得！他的命运却是大异于朋友们的期待和计划。玛蒂小姐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以后，我觉得她一定松了口气。

彼得是母亲的宠儿，当然母亲总是溺爱所有的孩子，不过，她也许对黛博拉的博学有一点点敬畏。黛博拉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当彼得让他失望后，她更是成了他的骄傲。彼得唯一从什鲁斯伯里带回来的荣誉就是，他是最善良的好人，也是学校里的“恶作剧之王”。他的父亲很失望，但还是果断地开始着手纠正他的毛病。他请不起家庭教师，但可以自己教彼得念书。玛蒂小姐告诉我，彼得开始跟父亲念书的那天早晨，书房里堆满了大量的词典。

“我可怜的母亲！”她说，“我还记得她站在大厅，尽量靠近书房的门，仔细聆听父亲说话的语调。根据她的脸色，我就能马上知道书房里进行得怎么样。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切确实挺好。”

“那后来出了什么问题？”我问，“我敢说，一定是拉丁文太枯燥了。”

“不！不是因为拉丁文。父亲很宠爱彼得，因为他一直学得很好。但彼得似乎认为，克兰福德的镇民是可以拿来开开玩笑、逗逗乐子的，但事实上他们不喜欢，没人喜欢。他经常戏弄他们。‘戏弄’不是个得体的词，亲爱的，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你父亲我用了这个词，因为我不希望他认为，我在和黛博拉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后，说话还是这么不谨慎。你自己也不要用这种词。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顺口说了出来，可能是因为我想着彼得，他总爱说这种词。但是很多时候，他都是个风度翩翩的小绅士。他就像布朗上尉那样，总是乐于帮助老人和孩子。当然，他也喜欢开玩笑，逗乐子，他似乎觉得克兰福德镇的老太太们会相信任何事。那时镇上可住着不少年老的女士。我知道，我们现在也算是体面的女士了，但和我还是小女孩那会儿的女士们比起来，还没那么老。彼得的一些玩笑总能让我大笑不已。不，亲爱的，我不打算告诉你，你可能不会觉得那么好笑，尽管它们确实非常好笑。他甚至骗过父亲一次。他假扮成路过镇子的一位女士，想见一见本镇的教区长，‘就是出版过那本杰出的法令布道书的那位’。彼得说他简直吓坏了，因为父亲非但没有疑心，甚至还提出要把他的拿破仑·波拿巴布道文稿抄录一份给她——我的意思是指他——不，应该是她，因为彼得那会儿还是女士的打扮。彼得告诉我，父亲说话的时候，他从来没那么害怕过。他没想到父亲会相信他，当然如果父亲不相信他的话，他可就要糟糕了。事实上，他也未能因得逞而开心，因为父亲催着他把那十二篇波拿巴布道稿抄录出来给那位女士——你知道的，也就是给他自己。他就是那位女士。有一次彼得想去钓鱼，就说了一句：“该死的女人！”——这话太粗俗了，亲爱的，可彼得总是这么不谨慎。我父亲当时那么生气，我几乎都吓疯了。每次父亲夸奖那位女士的优秀品味和鉴赏力时，彼得就非常俏皮地在一边偷偷行女士的屈膝礼，总是让我忍俊不禁。

“詹金斯小姐知道这些恶作剧吗？”我问。

图片9 “该死的女人！”

“哦，不知道！黛博拉会大惊失色的。不，除了我没有人知道。我真希望我总是能知道彼得的打算，但有时候他不肯告诉我。他曾经说，镇上的老太太们总盼着有事发生，好让她们嚼舌根，但我知道她们并不是这样。她们一星期能读到三份《圣詹姆斯纪事报》，和我们现在一样，有一大堆事情可讨论呢。我记得这些老太太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聊个不停。但是，可能学校的男孩们聊得更多吧。后来，终于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玛蒂小姐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没人在那儿。她摇铃叫玛莎，玛莎进来后，她让她去小镇另一头的农场买一些鸡蛋。

“你走后我会锁上门，玛莎。你不害怕出门吧，是吗？”

“不，女士，一点都不。杰姆·赫恩巴不得能陪我一起去，他会很得意的。”

玛蒂小姐挺直身子，待玛莎一走，她说她希望玛莎能多一点少女的矜持。

“把蜡烛熄了吧，亲爱的。我们可以就着炉火谈话。好了！你看，事情是这样的。那天离黛博拉出门大概有两个星期了。我记得那是一个非常安静的日子，丁香花正盛开着，所以我想那应该是春天吧。我父亲去探望教区的病人了，我还记得看到他戴着假发和宽边帽，拿着手杖出门的样子。我不知道可怜的彼得发了什么疯，他脾气是最好的了，可他似乎总喜欢折磨黛博拉。她对他的玩笑从来无动于衷，还说他无礼，不认真改进自己。这使他很生气。

“于是，他走进姐姐的房间，应该是这样，穿上了她的旧长袍，披上围巾，戴上帽子，就是她在克兰福德镇的日常打扮，大家也都看熟了。然后他用枕头假装成一个小——你确定门锁上了吗，亲爱的？我不想让任何人听见这些话——假装成——假装成一个白色襁褓里的婴儿。后来他告诉我，他就是想做点事情出来，让镇民们聊聊。他从没想过，这事会影响到黛博拉。他在榛树小路上来回走，人们从栅栏外面可以看到他半隐半现的身影。他抱着枕头，就像抱着一个婴儿，还像别人那样对着它自言自语。哦天哪！当我父亲像往常那样，庄严地从街上走来时，看到黑压压的一小群人——我敢说有二十个——都在透过他的花园栅栏往里看。一开始，父亲以为他们只是在看盛开的一种新品杜鹃花，这让他非常自豪。他特意放慢脚步，让他们有更多时间欣赏。他还在想，是否该为这种场景写一篇布道文，也许杜鹃花和田野里的百合花有某种关联呢。我可怜的父亲！走近之后，他很奇怪为什么人们都没看到自己，只是把头凑在一起不停地窥探着。他走到人群中间，邀请他们一起走进花园，好好欣赏他种植的美丽花卉，这时候——哦，亲爱的，我一想起这个就发抖——他向栅栏看过去，看到——我不知道他到底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但老克莱尔告诉我，他的脸因为愤怒变得非常灰白，他的双眼在紧皱的黑色眉毛下冒着怒火，然后他开口——哦，太可怕了！——命令他们待在原地不要动——谁都不要走，谁都不要挪步。然后他迅如闪电地冲进花园，奔到榛树小路上，抓住可怜的彼得，从他身后把他的衣服——帽子、围巾、长袍，所有的一切——都撕了下来，把枕头扔向栅栏边的人群。他实在是非常非常生气，在众人面前，他举起手仗狠狠打了彼得一顿。

“亲爱的，那天阳光灿烂，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是男孩的恶作剧伤透了我母亲的心，也让我父亲的人生从此有了改变。真的。老克莱尔说，彼得的脸色和父亲一样苍白，他挨打的时候站得像雕像那样一动不动。我父亲打得那么狠！当他停下来喘气时，彼得问：‘你打够了吗，先生？’声音嘶哑，还是静静地站着。我不知道父亲说了什么——或者说不知道他有没有说话。但老克莱尔说，彼得转向那些人站的地方，向他们浅浅鞠了一躬，像绅士一样高贵庄重，然后慢慢地走进了屋子。我当时正在贮藏室帮我母亲做樱草酒。我现在很受不了这种酒，连樱草的香味也受不了，它们让我恶心头晕。那天彼得走进来，像个男人一样高傲——是的，像个男人，而不是男孩。自那时起，它们的味道就让我不舒服了。‘母亲！’他说，‘我进来是想说，上帝永远保佑你。’我看到他说的时候嘴唇颤抖，我猜想他因为心里的某个决定，不敢说更亲热的话。母亲颇为惊慌地看着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问他要做什么。他没有微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用胳膊抱着她，亲吻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她还没能开口说话之前，他就离开了。我们讨论了一会儿，都无法理解，她吩咐我去找父亲，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我发现他正在来回踱步，看上去极度不开心。

“‘告诉你母亲，我打了彼得，他完全是自作自受。’

“我不敢问其它问题。我告诉母亲后，她坐下来，有那么一阵子看着非常虚弱。我记得，几天后，我看到可怜的樱草花凋谢了，从叶子上掉下来，枯萎直至腐烂。那一年我们家没有做樱草酒——从那以后再也没做过。

“母亲马上就去找父亲了。当时我想到了以斯帖王后和亚哈随鲁国王[1]。因为我母亲非常美丽纤弱，而我父亲看上去则和亚哈随鲁国王一样威严。他们一起出来后，我母亲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还说父亲希望她能上楼去彼得的房间，和他谈一谈这件事——当然她不会告诉彼得这是父亲的意思。但是彼得不在。我们找遍了整幢房子，都没找到彼得！父亲一开始不愿意参与找人，但不久后也帮我们一起找起来。教区长宅邸是一幢很老旧的房子，进出各个房间全是上上下下的台阶。起初，我母亲一边找一边低柔地喊，好像要让可怜的男孩安心：‘彼得！彼得，亲爱的！是我啊。’但不久后，奉我父亲命令去其他地方找人的仆人们回来后，说‘我们发现他不在花园，不在甘草棚，哪儿都不在’时，我母亲的哭喊声变得大而失控了，‘彼得！彼得，我亲爱的！你在哪里？’那个时候她开始意识到，那个长长的亲吻意味着伤感的‘再见’。整个下午过去了，我母亲一刻都没有休息，一遍又一遍地去每一个他可能在的地方寻找，那些地方之前都已经找过二十次了，但她还是亲自反复地找个不停。我父亲抱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他的信差进来，告诉他没有任何消息，这时他抬起头，这么坚强而又悲伤，让他们再去其他几个地方找一下。我母亲仍然在每一个房间进进出出，悄无声息，但一直没有停止。她和父亲都不敢离开房子，因为信差们要在这里向他们回话。最后（那时天已经黑了）我父亲站起来，抓住我母亲的胳膊，那时她正胡乱地走出一个房间，迅速向另一间走去。她被父亲的碰触吓得惊跳起来，因为除了彼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莉！’他说，‘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仔细看着她的脸，希望能得到她的安慰——她的脸慌乱而苍白。他们两个人都不敢承认——更不敢表达出来——他们心底深处的恐惧，那就是，彼得恐怕已经自寻短见了。我父亲从我母亲狂乱阴郁的双眼中已经看不到一丝清醒的意识，也找不到以往总能寻找到的安慰。坚强如他，在看到我母亲沉默绝望的表情后，也不禁潸然泪下。但她看到他落泪时，脸上显出一种温柔的伤感，说：‘最亲爱的约翰，不要哭，跟我来，我们会找到他的。’几乎像是知道他在哪儿一样高兴。她用柔软的小手握住我父亲的大手，拉着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从屋子到花园，一路上我父亲的眼泪一直在往下掉。

“哦，我多希望黛博拉能在啊！我没有时间哭，因为那时似乎一切都指望我了。我写信给黛博拉，让她马上回来，又私下给霍尔布洛克先生递了个口信——可怜的霍尔布洛克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并不是说我写了信给他，而是找了个信得过的人去看看彼得是否在他那儿。因为有一阵子霍尔布洛克先生会来教区长宅邸作客——你知道他是珀尔小姐的表兄——他对彼得非常好，还教他钓鱼——他对每个人都非常好，所以我想彼得有可能会去他那儿。但霍尔布洛克先生不在家，也没人看到过彼得曾在那儿出现。那会儿已经是晚上了，但大门还是敞开着，我父母还在那里走来走去。他们已经一起走了一个多小时了，我相信从头到尾他们都没说过话。我让人在客厅里生了火，一个仆人正在准备茶点，我希望他们能吃点东西暖暖身子。这时候老克莱尔想和我说话。

“‘玛蒂小姐，我已经从水堰那儿借来了渔网，我们今晚就在池塘里打捞一下，还是等到明天早上？’

“我记得我当时盯着他的脸，想弄明白他的意思。当我明白之后，我大声笑了出来。这种想法太恐怖了——我们的宝贝，亲爱的彼得，全身冰冷，一丝不挂地死了！我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那种笑声。

“第二天，我的神志还没清醒过来时，黛博拉就回来了。她不会像我这样软弱无能，轻易放弃。但是我的尖叫声（我那可怕的笑声最后演变成大声喊叫）惊动了我亲爱的母亲，她可怜飘忽的意识因为有孩子需要照顾，马上又清醒过来。她和黛博拉坐在我的床边，我从她们脸上的表情看出，没有任何彼得的消息，也没有我在半睡半醒间最害怕听到的那个可怖的消息。

“所有的搜索结果都一样，这让我母亲稍微松了口气，我相信，她昨天一刻不停地走来走去，就是怕彼得可能会在家里的某个地方悬梁自尽。她的双眼不再像以前那样柔和，而是焦躁不安，好像在寻找什么他们找不到的东西。哦！那真是可怕的时光，就像在丁香盛开的日子，忽然来了个晴天霹雳一样。”

“那彼得到底在哪儿？”我问。

“他自己去了利物浦。那会儿那边正在打仗，一些皇家军舰正停在莫尔西河口，能有他那样漂亮干净的小伙儿（他有五尺九高呢）自愿来参军，他们再高兴不过了。舰长给我父亲写了信，彼得也给母亲写了信。等等！这两封信应该还在呢。”

我们点燃蜡烛，找到了舰长和彼得的信。我们还发现了一封詹金斯夫人写给彼得的短信，地址是她以为彼得可能会去的一个老同学的家。信被他们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后来就被不经意地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了。信上是这么写的：

“我最最亲爱的彼得，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想到我们是如此难过，否则你就不会离开了。你是那么善良。你父亲坐在那里长吁短叹，让我的心都疼了。他伤心得头都抬不起来，他也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也许是他太严厉了，也许是我不够仁慈，但上帝知道我们是如何地爱你，我唯一的亲爱的男孩。你离开后，父亲是如此的难过。回来吧，我们是这么爱你，让我们快乐起来吧。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但彼得没有回来。那个春日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母亲。写信的人——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到信的内容的人——已经去世多年了。而我，一个陌生人，那件事发生的时候甚至还没出生，却是打开这封信的人。

舰长请彼得的父母立即去利物浦，如果他们希望见到男孩的话。但是因为某种阴差阳错，舰长的信不知怎么地在某地被耽搁了。

玛蒂小姐继续说：“那时正好是赛马的季节。克兰福德镇上所有的驿马都去参赛了。我父母只能坐我们自己的马车去——哦！我亲爱的，他们到得太迟了——军舰已经离开了！现在我们来念一下彼得给母亲的信。”

信中充满了爱和悔恨，还有对自己新职业的骄傲，以及因为自己在克兰福德镇上名誉扫地的伤感。信的结尾，他热切地请母亲在军舰离开莫尔西河前去看他：“母亲，我们可能要上前线了。我希望我们能狠揍法国佬一顿，但在这之前，我必须再见您一面。”

“而她去得太晚了，”玛蒂小姐说，“太晚了！”

我们沉默地坐着，思索着那些伤感的文字。最后我让玛蒂小姐告诉我，她母亲是怎么承受下来的。

“哦！”她说，“她就是忍耐的化身。她本来就不是个强壮的人，而这件事让她变得更加虚弱。我父亲经常坐在那里看着她，比她悲伤得多。只要母亲在身边，他就好像看不到别的任何东西。他是如此低声下气，他变得非常温和。有时候他可能会像以前那样说话——发号施令——但过了一两分钟，他会走回来，把手放在我们的肩膀上，低声问我们，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伤害我们的话。他这么对黛博拉说话，我并不奇怪，因为她是这么聪明；但是我受不了他对我也这么说话。

“但是，你看，只有他看到了——那件事正在耗尽我母亲的生命。是的！耗尽她的生命（把蜡烛熄灭吧，亲爱的，我更喜欢在黑暗中交谈），因为她只是个脆弱的女人，她经历的恐惧和震惊使她没法再撑下去了。她会微笑着安慰他，不是用言语，而是用她的眼神和语调，他在的时候，她总是表现得心情愉悦。她会说起，她认为彼得很快就会争取到海军上将的职位，因为他是如此勇敢和聪明。她能想象到他穿海军制服的样子，戴着海军上将的帽子，当一名海军比当牧师适合他得多。这所有种种，只是想让我父亲知道，对于那个不幸的上午发生的事——那场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杖责——所带来的后果，她是很高兴的。但是，哦，亲爱的！她一个人的时候哭得那么那么伤心。后来，她变得越来越虚弱，即使我和黛博拉在场，她也忍不住要掉眼泪，不停告诉我们彼得的消息（他们的军舰已经去了地中海，或者是那里附近某个地方；后来他又奉命去了印度，那时候去那里还没有陆路可走）。不过她也说了，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死期何时降临，让我们别多想她是不是活不久了。我们不是多想，而是知道，因为我们看到她的生命正在渐渐耗尽。

“亲爱的，我真是太傻了，其实我知道，我自己多半也快要再见到她了。

“想想看，亲爱的！母亲去世的第二天——彼得离开后，她没能活过一年——就在第二天——从印度来了一个寄给她的包裹——正是她可怜的儿子寄来的。里面是一块又大又柔软的白色印度披肩，四周还有窄窄的一圈镶边，正是我母亲喜欢的那一种。

“我们想这也许能让父亲振作一下，因为他整晚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于是黛博拉把披肩和彼得写给母亲的信拿给父亲看。一开始，他没有注意，于是我们装作不经意地开始讨论起这块披肩，把它打开，不停地赞赏着它。接着，父亲突然站起来，开口说：‘她应该披着它下葬，’他说，‘彼得会感到安慰的，而她也会喜欢的。’

“也许这不太合理，但我们又能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呢？人们都有自己排遣哀伤的方式。他把披肩拿起来，抚摸着它：‘结婚的时候，她想要的正是这么一块披肩，但她母亲没能给她。我那时一直不知道，不然她肯定会有一条——肯定会。不过她现在终于有了。’

“我母亲的遗容看上去那么可爱！她生前就很漂亮，现在看上去美丽、苍白、年轻——比黛博拉还年轻，因为她那会儿正站在母亲身旁颤抖。我们用那块长而柔软的披肩把她覆盖起来。她面带微笑躺在那里，似乎很高兴。大家都来了——所有克兰福德的镇民——恳求能见她一面，因为他们都那么深切地爱着她。村妇们带来了鲜花，老克莱尔的妻子带来了一些白色的紫罗兰，希望能放在她的胸前。

“母亲下葬那天，黛博拉对我说，就算有一百个人向她求婚，她也不会离开父亲去结婚。尽管不太可能有那么多人向她求婚——我连一个都没见到过，但是她这番孝心还是很值得赞扬的。我想，对父亲来说，她这样的女儿也算是空前绝后的吧。父亲的眼睛变坏了，她就一本本书念给他听，还帮他抄抄写写，总是在替他分担教区里的事情。她比起可怜的母亲来，能做的事情更多。她有一次甚至替父亲给主教大人写了封信。但父亲还是非常怀念母亲，整个教区的人都注意到了。倒不是因为他变得不太活跃，恰恰相反，我想他比以前更活跃，帮助别人也更有耐心了。我尽自己所能让黛博拉能抽出时间来陪父亲，因为我知道我不那么能干，我最擅长就是安安静静地处理一些琐事，让别人有时间去忙正经事。但父亲也变了。”

“彼得先生后来回过家吗？”

“是的，回过一次。他那时已经是海军上尉，但是还没做到上将。他和父亲成了亲密的朋友！父亲带他拜访了教区所有的人家，他是那么为儿子骄傲。每次出去他都要挽着彼得的胳膊。黛博拉总是微笑着（母亲去世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大声笑过）说，她被冷落了。但是每次需要写信、念书，或者有其他事情需要安排，父亲总还是要找她的。”

“后来呢？”停顿了一下，我问。

“后来彼得又回到了海上。不久，父亲就去世了。临终前，他祝福了我们两个，还感谢了黛博拉为他所做的一切。当然，我们的处境有了变化，我们不得不搬出了教区长宅邸，不再有三个女仆和一个男仆，然后搬进了这所小房子，只有一个佣人。但是，就像黛博拉经常说的，我们总是体面地生活着，即使境遇迫使我们一切从简。可怜的黛博拉！”

“那彼得先生呢？”我问。

“哦，印度打过几次大仗——我忘了它们的名字——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彼得的消息了。我想他已经去世了。有时候想到我们还从没悼念过他，我总会觉得坐立不安。还有，每次当我一个人坐着，整个房子都非常安静的时候，我想我能听到大街上传来他的脚步声，然后我的心就开始狂跳。但是脚步声总是会慢慢消失——彼得从没回来过。

“是玛莎回来了吗？不！我得离开一下，亲爱的。没有蜡烛我也能找到路的。我的头实在是有些疼，到门口吸点新鲜空气会有好处。”

于是她快步离开了。我点燃蜡烛，想让她回来时，能感受到这个房间的愉悦气氛。

“是玛莎吗？”我问。

“是的。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因为我开门的时候，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在哪儿？”我问，因为她的眼睛惊恐地睁圆了。

“在街上——就在门外——听上去就像——”

“在说话？”我插嘴问了一句，因为她迟疑了一下。

“不！像是在亲吻——”

[1] 亚哈随鲁国王是基督教《圣经》中的波斯国王，娶以斯帖为妻。

第七章

拜访

一天早晨，我和玛蒂小姐正在做针线活儿——那会儿还不到十二点，玛蒂小姐还没有换掉那顶黄绸带的帽子。那是詹金斯小姐最好的一顶帽子，现在玛蒂小姐私下里经常戴着。而会客见人的时候，她总是戴着那顶仿照贾米森夫人常戴的款式做的帽子——玛莎上来问，贝蒂·巴克尔小姐是否能和她说几句话。玛蒂小姐同意了，就在巴克尔小姐上楼的时候，她迅速走开去换掉黄绸带帽子。但是由于她忘了戴上眼镜，又被这次不在正点上的拜访搞得颇为慌乱，回来的时候，看到她两个帽子叠在一起戴在头上，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还很温和愉快地看着我们。我想巴克尔小姐也没注意到，因为她也已经不再年轻，又非常专注于这次来访的目的，一再为此郑重地向我们道歉。

贝蒂·巴克尔小姐的父亲曾是詹金斯先生做教区长时期本镇的教区职员。她和妹妹以前曾做过贵族妇人的侍女，境遇很好，攒下了足够的钱开了一家女帽店，经常受到附近女士们的惠顾。比如说，阿利爵士夫人，偶尔会把她戴旧的帽子样式给两位巴克尔小姐，她们立刻就照着仿做，很快便在克兰福德镇的上流社会流行起来。我之所以说上流社会，是因为巴克尔姐妹俩掌握了在当地做生意的诀窍，她们总是夸耀自己的“贵族关系”，而且从不卖帽子给非贵族的人。很多农夫的妻子和女儿都在势利的巴克尔姐妹女帽店受过气，宁愿转身去别的一家普通商店。那家店的店主靠卖棕色的肥皂和受潮的糖赚了不少钱，得以直接去伦敦进货（他一开始说去巴黎，但后来发现他的顾客都太爱国了，英国人还是得用英国的东西，于是马上改口）。他经常告诉顾客们，就在一星期前，他在伦敦看到阿德莱德王后，她戴的帽子就和他此刻手里拿着的一模一样，由黄蓝两色缎带装饰而成，威廉国王对她的头饰也大为赞赏。

巴克尔小姐们从来不说谎，也不喜欢自己的顾客太繁杂，尽管如此，她们的生意还是很好。她们都是克己的好人。好多次我都看到那个姐姐（她曾是贾米森夫人的侍女）把一些可口的食物送给穷人吃。她们只是效仿上流社会，和地位比她们低的人“撇开关系”。后来那位姐姐去世，妹妹贝蒂小姐发现，她们的收入已经足以让她关店退休。她还养了头奶牛（这个我以前提过），这在克兰福德镇某些人的心目中，和买了一辆马车一样，是身份的象征。她比镇上的任何女士穿得都好，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各种帽子和让人眼花缭乱的缎带，都是她以前店里的存货。她关店有五六年了，所以在克兰福德镇以外的其他地方，她的衣服可能已经被看作是过时了。

现在巴克尔小姐是来邀请玛蒂小姐下周二去她家喝茶的。她顺便也邀请了我，因为我正好是玛蒂小姐的客人。不过我能看出她有一点担心，因为我父亲搬去德伦布尔居住了，他有可能在从事“可怕的棉花交易”，从而降低了家庭的地位，离开了“贵族圈”。她先是一再道歉，然后才开始提出邀请，让我非常好奇。她的“放肆”被原谅了。她到底做了什么？看上去如此的忧心忡忡。我只能想象，她是不是给阿德莱德王后写信索要清洗花边的秘方了？其实她之所以这副样子，只不过是因为她已经邀请了她姐姐以前的女主人——贾米森夫人。“鉴于她之前做过侍女，玛蒂小姐能原谅这种冒昧吗？”啊！我还以为她发现了玛蒂小姐戴着两顶帽子，正打算指正一下呢。不！她只是在向玛蒂小姐和我发出邀请。玛蒂小姐点头同意了，我有点好奇，在她优雅点头的时候，她居然没发现头上帽子的重量和高度和平时不一样。我想她确实没察觉，因为她停止了点头，继续用一种平等友善的态度和巴克尔小姐说话，完全没有坐立不安的样子，当然，如果她能发现自己的模样有多怪异的话，就不会这样了。“我想你说过，贾米森夫人也会去？”

“是的。贾米森夫人非常仁慈谦和地说，她很高兴参加茶会，只是有个小小的条件，她会带上卡罗。我告诉她，如果我有任何偏好的话，那就是小狗。”

“珀尔小姐呢？”玛蒂小姐问，她是在考虑牌友，卡罗还做不了她的搭档。

“我会去邀请珀尔小姐。当然，我邀请她之前，肯定要先问过您，您可是教区长的千金啊，女士。相信我，我不会忘记我父亲的地位在您父亲之下。”

“当然还有福里斯特夫人？”

“还有福里斯特夫人。事实上，我打算先去邀请她，再去邀请珀尔小姐。虽然她现在的境遇有所不同，女士，但她是泰瑞尔家的人，我们永远不能忘了她们家是和比奇洛庄园的人联姻的。”

玛蒂小姐更关心的是，她的牌打得很好。

“还有菲茨-亚当夫人——我想——”

“不，女士，总还是要有条界线的。我想贾米森夫人是不愿意见到菲茨-亚当夫人的。我个人对菲茨-亚当夫人无比尊重——但我无法想象她能进入有着贾米森夫人和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的社交圈。”

贝蒂·巴克尔小姐向玛蒂小姐深深鞠了一躬，噘起嘴唇。她庄严地斜眼看着我，好像在说，虽然她是个退休的女帽商，但并没有民主作风，她很清楚各个阶级的不同之处。

“能否请您尽可能在六点半之前光临寒舍，玛蒂尔达小姐？贾米森夫人平时五点钟用晚餐，但她仁慈地答应我，能把拜访时间推迟到六点半。”行了个让人头晕的屈膝礼后，贝蒂·巴克尔小姐告辞而去。

我有预感下午珀尔小姐会来拜访，她碰到任何事情——或看到任何事情——都会来找玛蒂小姐，和她聊聊。

“贝蒂小姐告诉我她只挑了少数几位客人。”和玛蒂小姐交换信息的时候，珀尔小姐说。

“是的，她也是这么对我说的。甚至都没请菲茨-亚当夫人。”

菲茨-亚当夫人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克兰福德镇外科医生的姐姐，是个寡妇。他们姓霍金斯，父母是体面的农场主，安分守己。霍金斯先生现在是克兰福德镇的医生。我们不喜欢这个姓，认为它很粗鄙，但正如詹金斯小姐说的，就算他改名叫皮金斯，也好不了多少。我们希望能找出他和埃克塞特侯爵夫人之间的关系，因为她的名字是莫莉·霍金斯。但是这个男人毫不关心自己的利益，完全否认有任何关系。不过，据亲爱的詹金斯小姐所说，他有个姐姐叫玛丽，同一家族的人都非常喜欢用相同的基督教名字。

玛丽·霍金斯小姐嫁给菲茨-亚当先生后不久就搬走了，消失了很多年。她并没有进入克兰福德镇上流社会的圈子，所以我们都没有去关心菲茨-亚当先生是什么身份。直到他去世，我们都一直没有想到过他。然后菲茨-亚当夫人重新出现在了克兰福德镇（“像狮子一样无畏。”珀尔小姐说），成了一个富有的寡妇，穿着沙沙作响的黑色丝绸，那会儿离她丈夫去世还不久，于是詹金斯小姐给了非常合理的评论：“斜纹布应该更能表达出她的丧夫之痛。”

我还记得克兰福德镇的贵族女士们曾经聚在一起，决定是否要上门拜访菲茨-亚当夫人。她住在一所大而杂乱的房子里，那房子通常被认为应该是门第高贵的人居住的，因为，七八十年前，一位伯爵的未婚女儿曾住在那里。我不确定入住这所房子是否还需要卓越的才智，因为伯爵的女儿简小姐还有个姐姐，安妮小姐，在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嫁给了一位将军，这位将军曾写过一两部喜剧，至今还在伦敦上演。每次看到它们的广告，我们都挺直身板，感觉德鲁里巷[1]在向克兰福德镇致以最大的敬意。然而，要不要去拜访菲茨-亚当夫人仍然悬而未决。亲爱的詹金斯小姐去世后，把她那套严谨的处世礼仪也一并带走了。根据珀尔小姐的观察，“克兰福德镇出身高贵的女士们大多数是老处女，或者是没有孩子的寡妇，如果我们不能稍微宽容一点，总那么排外的话，不久我们的社交圈就要荡然无存了。”

福里斯特夫人也表示赞同。

“她一直认为菲茨这个名字带着点贵族气派，比如说菲茨罗伊——她知道国王有几个儿子就叫这个名字；还有菲茨-克拉伦斯——他们是敬爱的好国王威廉四世的孩子们。菲茨-亚当！这是个相当好听的名字，她认为它的意思很可能是‘亚当的孩子’。身体里没有流着高贵血液的人，是不敢给自己取名叫菲茨的。取名字可是有讲究的——她有个表兄姓福克斯，他拼写的时候用了两个小写的f，他总是看不起开头字母用大写的做法，他说这是后来的人瞎编出来的。他非常挑剔，所以她担心他这辈子是结不了婚了。可后来他在海滨遇见了一位法灵顿夫人，立刻就喜欢上了她。她是一位非常文雅的女子，也是位非常富有的寡妇。然后‘我表兄’福克斯先生娶了她，完全是因为她姓氏开头的两个小写f。”

菲茨-亚当夫人不可能有机会在克兰福德镇再遇见一个姓名里带有“菲茨”的人，所以这并非她定居本镇的目的。玛蒂小姐认为，她可能是想被当地社交圈的人认可，这样一来，这位前霍金斯小姐的地位肯定会有一定的提升。如果这就是她的期望，那让她失望的话就太残忍了。

于是每个人都去拜访了菲茨-亚当夫人——只除了贾米森夫人。每当她们在克兰福德镇的聚会上碰面，贾米森夫人从来就对菲茨-亚当夫人视而不见，以显示她的高贵身份。房间里一般只有八到十位女士，而菲茨-亚当夫人又是身量最高大的那位。每当贾米森夫人进来的时候，她总是站起身来，每当贾米森夫人向她的方向看过去，她马上向她深深地行屈膝礼——她膝盖屈得那么低，但事实上，我想贾米森夫人只是在看她头上的墙壁，因为她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就像没看到她一样。但菲茨-亚当夫人仍然不屈不挠地坚持着。

春天的黄昏暗得比较慢，也显得比较长。三四位戴着蓬形头巾的女士在巴克尔小姐门口相遇。你知道什么是蓬形头巾吗？它是罩在帽子上的头巾，就像老式马车上的顶蓬一样，只是没那么大。这种头饰经常会吓着克兰福德镇上的小孩。此刻就有一两个孩子，丢下手里的游戏，在夕阳下的安静小街上，沉默又好奇地围着珀尔小姐、玛蒂小姐和我。我们也沉默着，于是就听见巴克尔小姐的房子里传出压抑住的，但仍然显得很响的低语声：“等等，佩吉！让我上楼洗一下手。听到我咳嗽你再开门，我花不了一分钟。”

真的，确实没到一分钟，我们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介于喷嚏和鸡啼之间，然后门就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个女仆，眼睛睁得圆圆的，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位戴着头巾，沉默而高贵的女士施施然走进屋子。她回过神来，把我们引进一个小房间，那里曾经是店面，现在被改建成一间临时的更衣室。我们在那里取下别针，摆动衣裙，在镜子前整理一下仪容，让自己看上去显得亲切愉快。然后，我们后退一步屈膝致意说：“您先请，女士”，让福里斯特夫人率先带头走上狭窄的楼梯，去往巴克尔小姐的客厅。她庄严而沉静地坐在那里，就好像从未发出过我们听到的那声古怪的咳嗽，估计她的喉咙还沙哑疼痛着呢。善良亲切而衣着寒酸的福里斯特夫人立刻被带到了尊贵的第二坐席——就像阿尔伯特亲王[2]被安排在女王身边一样——是个好位置，但不是最好的。首席当然是为贾米森夫人保留的，她很快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楼梯——卡罗一直在她脚边打转，好像打算绊倒她似的。

此刻贝蒂·巴克尔小姐是多么自豪和高兴啊！她拨旺炉火，关上门，尽可能近地靠门坐着，几乎倚在了椅子边缘。佩吉端着沉重的茶盘摇摇晃晃地进来，我注意到巴克尔小姐一直忧心忡忡，害怕佩吉会不守规矩。她和自己的侍女日常相处是非常亲密的，佩吉想私下和她说几句话，巴克尔小姐也坐立不安地想听，但想到自己是女主人的身份，只能按捺下来。她避开了佩吉所有的低语和手势，但对别人的几个问题都答得心不在焉。最后，她灵机一动，大声说：“可怜的宝贝卡罗！我都忘了他了。跟我下楼，可怜的小狗，他也应该吃点东西，应该的！”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和之前一样和蔼可亲，但是我想她应该是忘了给“可怜的小狗”吃东西了，从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糕饼就能看出来。茶盘里的食物非常丰富——我见了很高兴，因为我非常饿。但我想在座的其他女士可能会觉得食物太多，显得很俗气。我知道她们在自己家请客时不会把食物堆这么满。但不知怎么的，那堆满满的食物很快就消失了。我看到贾米森夫人在吃香饼，缓慢而谨慎，就像她做其它事一样。我颇为惊讶，因为上次在她举办的聚会上，她告诉我们，她家里从来就不做香饼，因为它有一股香皂味。她总是请我们吃甘蓝饼干。总之，贾米森夫人非常仁慈地宽恕了巴克尔小姐对贵族生活习惯的缺乏了解，为了照顾对方的感情，她吃下了三块大大的香饼，表情如一头奶牛般平和沉静。

喝完茶，大家的意见有点小小的分歧。我们一共有六个人，四个人可以凑一桌打“优选”[3]，另外两个人可以玩克里比奇牌戏[4]。但是所有人，除了我（我很怕和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打牌，因为对她们来说，这是最认真最严肃的事情），都急于上四人牌桌。连巴克尔小姐也是如此，她一边声明她分不清王牌的区别，一边很明显地想要插一手。这个僵局很快被一个奇特的声音打破了。如果一位男爵的儿媳妇也会打呼噜的话，我得说贾米森夫人就是这样一位。因为炉火烧得正暖，扶手椅如此舒适宜人，贾米森夫人抵抗不住诱惑，频频点头，开始打起瞌睡来。有一两次她努力睁开眼睛，平静但意识不清地向我们微笑。但不久后，她的这种善意也没能抵抗住困意，她终于彻底地入睡了。

图片10 扶手椅如此舒适宜人

“我太满意了，”巴克尔小姐低声对同桌的三个牌友说，尽管她声称自己不会玩牌，却无情地把她们打了个落花流水，“实在是非常满意，贾米森夫人在寒舍能待得如此舒适自在，简直是对我最大的赞赏。”

巴克尔小姐给了我三、四本书籍消磨时间，都是十到十二年前装订精美的时装刊物，可能是觉得年轻人都爱看图片。她还专门为我准备了一个小桌子和一支蜡烛。卡罗也十分悠闲自在，躺在那里直哼哼，女主人的脚一动，他就马上跳起来。

牌桌上气氛十分活跃。四位女士戴着帽子的头不停地抖动着，几乎在牌桌中央撞到了一起，因为她们都急于说话，虽说是低语，但仍然说得很快很响。不时能听到巴克尔小姐说：“安静，女士们！请你们安静！贾米森夫人睡着呢。”

福里斯特夫人的耳朵不好，贾米森夫人又在睡觉，这种情况还真不容易处理。但巴克尔小姐却恰到好处地完成了这个艰巨任务。她向福里斯特夫人重复着低语，夸张地扭动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好让福里斯特夫人能通过她的嘴型，看出她在说什么。然后她亲切地对我们微笑着，自言自语说：“实在太开心了！真希望我可怜的姐姐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突然房门被大力推开。卡罗猛地跳起来，大声叫着，贾米森夫人也惊醒了。或者，她可能就没睡着——因为她几乎马上就开口说，房间里面光线太亮了，所以她很乐意闭着眼睛，但是所有好玩的趣事和愉快的交谈，她都听见了。佩吉再次兴冲冲地走进来，脸涨得通红。又是一茶盘食物！“哦，这些讲究的女士们啊！”我暗想，“你们能承受这最后一击吗？”巴克尔小姐已经为夜宵安排好了各种精美的食物（我不怀疑这是她亲手准备的，虽然她嘴里说着：“怎么，佩吉，你给我们送来了什么？”然后像是出乎意料般，做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圆齿牡蛎、罐装龙虾、海蜇，还有一碟叫做“小丘比特”的冷盘（这是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非常喜爱的食物，但是很贵，只在重大的场合才会准备——要不是我知道它有这么个文雅古典的名字，我就会称它为：用白兰地浸透的小杏仁饼）。总之，招待我们的食物很明显都是最奢侈的。我们认为，虽然大家都是出身高贵的人，但最好还是能优雅地迎合主人。尽管贵族通常是不吃夜宵的，但是就像大多数不吃夜宵的人，在这种特殊场合总会觉得特别的饿。

我猜想，巴克尔小姐以前做侍女的时候，一定很熟悉樱桃白兰地。我们谁都没见过这种酒，当她端出来给我们的时候，我们都退缩了——“就喝一小杯，女士们。吃完牡蛎和龙虾后稍微喝一点，你们知道的，贝类动物有时候不那么卫生。”我们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但最后，贾米森夫人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们也只能随着她喝了一点。酒的味道不差，但是太烈。为了表示喝不惯这种东西，我们都大声咳嗽起来——就像刚才佩吉为我们开门前，巴克尔小姐咳得那么怪里怪气。

“这酒太烈了，”珀尔小姐放下空酒杯说，“我相信里面有酒精。”

“只有一小滴——为了长期存放的必要之举，”巴克尔小姐说，“您知道我们会在蜜饯里放白兰地胡椒，也是一个道理。我吃李子馅饼的时候总会有点微醺。”

不知道李子馅饼会不会像樱桃白兰地一样让贾米森夫人敞开心扉，她一向是非常沉默的，但这时却告诉了我们一件即将发生的大事。

“我的妯娌，格兰米尔男爵夫人要来和我住在一起。”

大家异口同声地惊呼“真的！”，然后静了下来。每个人都迅速地想到了自己的衣橱，寻思着有没有合适的衣服出席有男爵遗孀出现的场合。当然，克兰福德镇任何朋友家来了访客，总会有一连串的小小聚会。我们对能出席这些场合都感到异常兴奋。

不久后，女仆们和提灯人都来接人了。贾米森夫人有一顶软轿，满满当当地塞在巴克尔小姐狭窄的门厅里，名副其实地“挡住了路”。对于年老的抬轿人（他们白天是鞋匠，但需要的时候，他们会按老传统穿起长大衣和斗篷，打扮得和轿子一样古老，就像贺加斯[5]画里的抬轿人一样）来说，这是非常考验技巧的事。他们进进退退，慢慢移动，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地把轿子挪出了巴克尔小姐的前门。当我们戴上蓬形头巾，别好别针的时候，能听到寂静的小街上传来他们噼噼啪啪疾步前行的声音。巴克尔小姐靠过来想要帮忙，要不是碍着自己以前的侍女身份，不愿意我们想起这事，她可能会显得更殷勤一点。

[1] 德鲁里巷位于伦敦西区，十七和十八世纪以剧院云集著称。

[2] 阿尔伯特亲王是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

[3] 一种四人牌戏，在两个或三个花色中选较有利的花色。

[4] 克里比奇牌戏，一种由两人、三人或四人玩的纸牌戏，每人发牌6张，先凑足121分或61分者为赢。

[5] 威廉·贺加斯，1697-1764，英国绘画家和雕刻家。

第八章

“尊贵的夫人”

第二天上午——刚过十二点——珀尔小姐就出现在了玛蒂小姐的家里，表示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要说，但很明显其实是有更重大的事。果不其然。

“顺便说个事，您可能会觉得我太过无知。但您知道吗，我对于该怎么称呼格伦迈尔夫人感到很困惑。我们称普通人为‘您’，但是不是该称她为‘尊贵的夫人’？我一个上午都很困惑。还有，我们是不是该说‘我的夫人’，而不是‘夫人’？您认识阿利夫人——您能不能好心告诉我对贵族们的正确称呼？”

可怜的玛蒂小姐！她摘掉眼镜，又戴上去——阿利夫人到底该怎么称呼，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太久以前的事了，”她说，“哎！哎！我真笨啊！我想我只见过她两次。我记得我们一般称彼得爵士为‘彼得爵士’——但他来看望我们的次数比阿利夫人多得多。要是黛博拉还在，就马上会知道该怎么称呼。‘我的夫人’——‘尊贵的夫人’，听着很奇怪，好像不太自然。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但现在您一提，我也觉得困惑了。”

珀尔小姐从玛蒂小姐那里肯定是得不到任何明智的答案了，对于称呼的问题，玛蒂小姐显得越来越迷惑和混乱了。

“那么，我想，”珀尔小姐说，“我还是去找福里斯特夫人说说我们的小困惑吧。人有时候一紧张就会想不清事情，但我们不能让格伦迈尔夫人觉得克兰福德镇的人对贵族的礼节一无所知。”

“亲爱的珀尔小姐，您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再来我这儿一趟，告诉我您的决定？您和福里斯特夫人的想法肯定是非常正确的。‘阿利夫人’，‘彼得爵士’……”玛蒂小姐自言自语地说，努力回忆那些老旧的称谓。

“格伦迈尔夫人是谁？”我问。

“哦，她是贾米森先生的遗孀，贾米森先生是贾米森夫人已故丈夫的兄长。贾米森夫人出嫁前是沃克小姐，沃克总督的女儿。‘尊贵的夫人’。亲爱的，如果她们决定用这个称呼，您必须让我对着您先练习一下，因为如果我第一次就直接这么称呼格伦迈尔夫人的话，一定会觉得难为情的。”

当贾米森夫人前来拜访的时候，着实让玛蒂小姐松了口气。她此行想表达的意思可以说是非常粗鲁。我注意到，感情淡漠的人尽管比较沉默，但比其他人都无礼。贾米森夫人是来给我们一个明确的暗示，那就是她并不特别希望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去拜访她的妯娌。我说不好她是怎么把意思表达清楚的，当她语调缓慢慎重地向玛蒂小姐解释的时候，我心里有点愤愤不平。贾米森夫人是想让她的贵族妯娌以为，她这次拜访交际的都是郡里的大户人家，玛蒂小姐虽然也是上等人家出身的淑女，但却是无法理解这种心态的。我明白了贾米森夫人的真正意图，而玛蒂小姐还是困惑了很久。

当她真正理解了那位贵族女士来访的目的后，便泰然自若地接受了那种傲慢无礼的暗示，一点都没受打击——她真是太温和了。她也没觉得贾米森夫人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但我能肯定，在她的内心深处一定有些想法，使她比平时更从容镇静地扯开了话题。贾米森夫人倒是显得更慌乱，我能看出她恨不得能马上离开。

不久后珀尔小姐回来了，气得满脸通红。“好极了！玛莎告诉我，贾米森夫人来过了。我们都不准去拜访格伦迈尔夫人。是的！我从福里斯特夫人家回来的路上碰到贾米森夫人，她跟我说了。她太让我吃惊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真希望自己当时能说几句尖刻挖苦的话，我想今晚我会说的。毕竟格伦迈尔夫人只是个苏格兰男爵的遗孀而已！我去看了福里斯特夫人的贵族名册，想看看这位被珍藏在玻璃橱里的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原来只不过是个从没进过上议院，家贫如洗的苏格兰贵族的遗孀。而她本人，也只是什么坎贝尔先生的第五个女儿。不管怎么说，您至少是教区长的女儿，还和阿利家族有亲戚关系，大家都说，彼得爵士很可能会成为阿利子爵呢。”

玛蒂小姐努力想让珀尔小姐冷静下来，但还是白费力气。这位女士平时总是那么快乐和气，现在却是怒气冲天。

“我今天早上还去订了一顶帽子，为聚会做准备，”最后她终于说出了为什么会被贾米森夫人惹怒的秘密，“等贾米森夫人那位高贵的苏格兰亲戚离开后，看她打牌三缺一的时候能不能轻易叫得动我！”

接下来的第一个礼拜日，格伦迈尔夫人出现在了克兰福德镇。从教堂出来的时候，我们刻意背对着贾米森夫人和她的贵客，自顾自聚在一起聊天。如果我们不会去拜访她的话，我们就根本不用看她，尽管我们对她为人如何好奇得要死。下午我们去问了玛莎，总算得到了一些安慰。玛莎是个佣人，所以她尽可以放心地盯着格伦迈尔夫人看，而不会被视作有阿谀奉承之心。

“女士，您是说和贾米森夫人在一起的小个子女士？我以为您更想知道史密斯夫人今天穿得有多年轻！她要做新娘了呢。”史密斯夫人是屠夫的妻子。

珀尔小姐说：“天哪！谁会关心史密斯夫人啊。”但她很快就不响了，因为玛莎继续说了下去。

“女士，和贾米森夫人坐在一起的小个子女士穿的是旧黑绸衣服，披了件苏格兰呢斗篷。她有一双非常明亮的黑眼睛，女士，还有一张聪明可爱的脸。她不年轻了，但我猜她比贾米森夫人年轻一些。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教堂，像只小鸟，出去的时候她拎起衬裙，走得轻快敏捷。听我说，女士，她看上去就像《马车和马》里面的迪肯夫人。”

“别这么说，玛莎！”玛蒂小姐说，“太不尊重别人了。”

“是吗，女士？请原谅我，不过杰姆·赫恩也这么说。他说，她是个多么敏捷活泼的人啊——”

“是夫人。”珀尔小姐纠正说。

“夫人——就像迪肯夫人一样。”

另一个礼拜日过去了，我们仍然未去看望贾米森夫人和她的客人，还私下里评论着她们，这些评论连我们自己都觉得非常苛刻——几乎是太过苛刻了。玛蒂小姐显然对我们冷嘲热讽的态度感觉有些不安。

可能是格伦迈尔夫人发现贾米森夫人的家并不是最欢乐最热闹的地方，也可能是贾米森夫人发现郡里的大户人家多半都住在伦敦，而留在乡镇的几户人家对格伦迈尔夫人大驾光临并不那么热切。重大事件的起因总是那么不引人瞩目，所以我也不敢假设是什么原因导致贾米森夫人改变了她的决定。她开始广发邀请函，请克兰福德镇的女士们下星期二参加小型聚会。马林纳先生亲自发送邀请函。他总是忽视别人家的后门，把前门拍得噼啪作响，甚至比他的女主人贾米森夫人还用力。他有三封邀请函，却拎了个大竹篮，只为了让女主人意识到东西有多重，而事实上，他能轻易把它们塞进背心口袋里。

玛蒂小姐和我私下商定，说星期二晚上家里有事要做：玛蒂小姐要把上星期的字条、信件做成点蜡烛用的火折子。因为她通常是在星期一清理账单——把上星期的账单分文不差地整理好，所以，做火折子的事情很自然地就放到了星期二晚上，这样就给了我们一个合理的借口婉拒贾米森夫人的邀请。但我们的回复还没写，珀尔小姐就拿着一封打开的信函走了进来。

“哦！”她说，“我看你们也收到了邀请函。迟来总比不来的好。我之前就想告诉尊贵的格伦迈尔夫人，不到两个星期，她就会和我们愉快相处了。”

“是的，”玛蒂小姐说，“我们也被邀请参加星期二晚上的聚会了。也许您更愿意带上针线活过来和我们一起喝茶。那天晚上我通常会检查一遍上个星期的账单、字条和信件，然后把它们做成点蜡烛的火折子。但这事看上去并不足以成为谢绝邀请的理由，尽管我想这么做。现在，如果您愿意过来，那我就能非常心安理得了，幸好回条还没写。”

“那您是不想去了？”她问。

“哦，不想去！”玛蒂小姐轻声说，“我猜您也是？”

“我不知道，”珀尔小姐回答，“不，我觉得我是想去的。”她轻快地说。在看到玛蒂小姐惊讶的脸色后，她接着说：“您看，不应该让贾米森夫人觉得她做的事、说的话足以冒犯我们，这会让我们有失身份，作为我，肯定是不愿意的。如果我们让贾米森夫人觉得她说的话让我们气恼了整整一星期——不，是十天——那就是太看得起她了。”

“对！我想不应该为某件事伤心烦恼那么久。而且，也许她根本不是想惹恼我们。但我必须说，我肯定不会像贾米森夫人那样说出不让别人来拜访的话。我真的认为我不应该去。”

“哦，算了！玛蒂小姐，您必须去。您知道我们的朋友贾米森夫人比大部分人都冷漠，不通情理，并不像您这么敏感细腻。”

“那天贾米森夫人来告知我们不要去拜访的时候，我想您也挺敏感细腻的。”玛蒂小姐直率地说。

但珀尔小姐不仅敏感细腻，还有着一顶她急于戴出来显摆的精美帽子。她似乎已经忘了不到两个星期前自己所说的气话，准备遵行她称之为“伟大的基督徒精神”——不念旧恶。她长篇大论地劝说玛蒂小姐，最终完全让玛蒂小姐确信，作为已故教区长的女儿，她有责任去买一顶新帽子，前去参加贾米森夫人的聚会。于是，“很遗憾我们不得不谢绝”变成了“我们不胜荣幸地接受邀请”。

图片11 马林纳先生

在克兰福德镇，衣着的主要花费都是在之前提到的帽子上。如果头上能戴着一顶精美簇新的帽子，那么女士们就会像鸵鸟一样，不去关心身上的穿戴。旧长袍、老式的白色衣领都没有关系，她们会在身上到处佩戴各式的胸针。有些上面画着小狗的眼睛，有些像小小的相框，里面是由头发做成的精巧的陵庙和垂柳；还有一些，是由硬棉布垫着的淑女和绅士面带笑容的画像。旧胸针是永恒不变的装饰，而新帽子则是为了追赶潮流——巴克尔小姐曾贴切地评论过，克兰福德镇上的女士们总是打扮得朴素优雅，大方得体。

于是，在那个值得纪念的星期二晚上，福里斯特夫人、玛蒂小姐和珀尔小姐戴着三顶新帽子和克兰福德镇有史以来最壮大的胸针队列，出现在了聚会上。我数了一下，玛蒂小姐衣服上有七枚胸针。两枚是随手别在帽子上的（其中一枚是用苏格兰水晶做的蝴蝶，富于想象的人可能会觉得那是一只真蝴蝶）；一枚紧扣着她的围巾；一枚别在她衣领上；一枚装饰在她长袍的前襟，在颈部和腰部之间；另一枚点缀在她的胸巾上；第七枚在哪里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别在她身体某个地方。

关于几位女士的衣着，我说得太早了。我应该先提一下去贾米森夫人家前的集合。那位夫人住在镇外的一所大房子里。有一条街直接通向那所房子，中间没有任何庭院阻挡。房子的前面终年不见阳光。当然，客厅位于房子的后面，能够看到漂亮的花园。前窗只属于厨房和管家的房间，还有储藏室，其中有一间据说是马林纳先生居住的房间。的确，斜斜地看过去，我们总能看到一个头上覆满发粉的背影，有些发粉甚至沾上了他的领子和背心。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背影总是在忙于阅读敞开着的《圣詹姆斯纪事报》，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正是我们迟迟读不到那份报纸的原因——报纸是和贾米森夫人合订的，但由于夫人显贵的地位，她总是能先我们一步读到。而在这个星期二，报纸的延误尤其让人恼火，因为珀尔小姐和玛蒂小姐一直想先看一眼报纸（前者尤其迫切），了解一下宫廷新闻，这样晚上才能和贵族有话题可聊。珀尔小姐告诉我们，她绝对是抓紧时间，五点钟就穿戴完毕，就为了看，能不能在最后一刻等到《圣詹姆斯纪事报》——也就是当我们经过某扇窗户时，那个覆满发粉的脑袋正从容阅读的那份报纸。

“这个放肆的人！”珀尔小姐愤愤不平地低声说，“我要问问他，他的女主人出了四分之一的钱，就是专门为了让他能读到这份报纸吗？”

我们都非常钦佩地看着她，为她的这种勇气所折服，因为马林纳先生让我们所有人都心怀敬畏。他似乎从未忘记他是屈尊居住在克兰福德镇的。詹金斯小姐有时会为了捍卫其女性权利，站出来以平等的身份和他说话，但即使是詹金斯小姐，也没法高过他一头。就算在他心情最愉快的时刻，他看着也还是像一只闷闷不乐的凤头鹦鹉。他要么不说话，一开口总是生硬的单音节词。我们不用他伺候，可他非要在大厅里等着，然后看上去像是被深深冒犯了一般——因为有我们在，他才不得不待在那里。而我们只能哆哆嗦嗦、匆匆忙忙地整理好衣服，准备出席聚会。

珀尔小姐大着胆子说了个小笑话，虽然是对我们说的，但其实是想逗马林纳先生开心。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自在，我们都笑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希望马林纳先生也能同乐。但那张木头脸上没有一丝轻松的表情，于是我们马上都沉下脸来。

贾米森夫人的客厅很舒适，落日余晖铺洒进来，四四方方的大窗户被鲜花密密环绕着。家具是白色和金色相间，不是时下流行的路易十四式（我想大家都这么称呼它），满满点缀着贝壳和花饰。贾米森夫人的桌椅上没有任何一条曲线，桌椅腿从上到下越来越小，而所有的角落都是笔直方正的。除了四、五个椅子围在壁炉边上，其他所有的椅子都靠墙放着。这些椅子的背部是一条条白色的横杆，上面嵌着金色的圆球，不管是横杆还是圆球，坐着都让人感觉不舒服。有一张日本漆桌是专门用来看书的，上面放着一本圣经，一本贵族名册和一本祈祷书。另外还有一张折叠式方桌是专门用来放艺术品的，上面有一只万花筒、社交卡片、拼图卡片（用一根长长的褪色粉缎带绑在一起），还有一个盒子，上面画的图案是照着茶叶盒临摹的。卡罗躺在精纺毛地毯上，我们一进屋，它就不太礼貌地冲着我们吠叫。贾米森夫人站起来，对我们每个人慵懒地一笑，以示欢迎，然后无助地看向我们身后的马林纳先生，好像希望他能安排我们就座，不然她自己是永远没法做到的。我猜马林纳先生觉得我们能自己找过去，坐到围着壁炉的那一圈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那圈椅子让我想到了史前巨石柱。好在格伦迈尔夫人过来解救了我们的女主人，而且，不知怎的，我们发现自己第一次在贾米森夫人家里被安排得很是惬意，又不觉得拘束。格伦迈尔夫人——我们现在终于有时间观察她了——是个活泼的小个子中年妇人，年轻的时候应该非常漂亮，即使现在看上去也很让人舒服。我看到珀尔小姐在见面的前五分钟里一直在评估她的衣着，第二天她是这么说的——

“我的天啊！花十磅就能买到她身上所有的一针一线——包括花边什么的！”

一位贵族夫人也可以很穷，这种想法真让人心情愉快，而且她丈夫从没进过上议院的事实也让我们心平气和了不少。我们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感觉既失望，又似乎受到了欺骗，产生了他们到底“是不是贵族”的疑问。

我们一开始都非常沉默，想着该聊些什么，才足以让尊贵的夫人表现出兴趣。做蜜饯的时节快到了，而糖却涨价了，这对我们操持家务的人来说，不啻是一条新闻，如果格伦迈尔夫人不在场的话，这倒是个很自然的话题。但我们也不知道贵族是否吃蜜饯，更不用说是否知道蜜饯的做法。格伦迈尔夫人那边也很茫然，和我们一样，不知道该怎么打破沉默的气氛，终于，永远那么智勇双全的珀尔小姐开口跟她说话了。

“尊贵的夫人最近可曾进宫？”她问，然后很快地瞥了我们一眼，半是羞怯半是得意，就好像在说：“看我选了这么个符合贵族身份的话题，是多么明智啊。”

“我从没进过宫廷。”格伦迈尔夫人说，一口苏格兰口音，但声音很柔和。然后，好像是觉得自己太无礼了，她补充了一句：“我们很少去伦敦——事实上，我婚后只去过两次。我结婚之前，我们家人太多——”（我确信，我们同时都想到了坎贝尔先生的第五个女儿）“——我父亲不能经常带我们出门，即便是去爱丁堡。你们大概都去过爱丁堡吧？”她说，因为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个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脸色亮了起来。我们谁都没去过，但珀尔小姐有个叔叔曾在那儿住过一晚，据说过得非常愉快。

与此同时，贾米森夫人一直在奇怪为什么马林纳先生还没把茶点端上来，后来终于忍不住喃喃自语了几句。

“亲爱的，我还是拉一下铃吧，好吗？”格伦迈尔夫人轻快地说。

“不——还是不要了——马林纳先生不喜欢别人催他。”

我们都很想喝茶，因为我们的用餐时间比贾米森夫人早了一个小时。我怀疑马林纳先生得看完《圣詹姆斯纪事报》，才会勉为其难地给我们上茶。她的女主人越来越坐立不安，不停地说：“我真想不明白马林纳先生为什么不上茶，我真想不明白他在忙什么。”格伦迈尔夫人后来也变得非常不耐烦，不过依然是一种非常得体的不耐烦。当她从自己妯娌那里看到一种迟疑的同意表情时，便果断地拉了铃。马林纳先生出现了，向来严肃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哦！”贾米森夫人说，“是格伦迈尔夫人拉的铃，她大概只是想让你上茶点。”

几分钟后茶点上来了。瓷器非常精美，盘碟非常古老，面包和黄油非常薄，糖块非常小。很明显，糖是贾米森夫人最为节省的东西。我怀疑那把小小的用金银丝装饰的精美糖钳——被做成剪刀形状——能否分得开，足够夹到一块正常大小的方糖。为了避免不停向糖罐伸手，我尝试一次夹上两小块，但随着一小声咔嗒，它们必然会掉落一块，非常的不怀好意，矫揉造作。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有点小小的失望。小银罐里装的是奶油，大银罐里装的是牛奶。马林纳先生一进来，卡罗就开始乞食，我们虽然也很饿，但乞食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的。贾米森夫人说，她想先给她不会说话的卡罗吃东西，我们必定会谅解。于是她混合了一碟子奶油和牛奶，放在地上让它舔食。然后她告诉我们这小家伙有多聪明敏感。它爱吃奶油，不肯光喝牛奶，所以牛奶就留给我们喝了。但我们心想，我们也和卡罗一样聪明敏感，奶油本来应该是为我们上门拜访准备的，现在被摇着尾巴的小东西吃了，而我们还要表示感谢，因为它给我们留了牛奶，这让我们感觉到既受辱又受伤。

用完茶点后气氛融洽起来，大家开始闲聊家常。我们都很感激格伦迈尔夫人建议再加一些面包和黄油，这种共同的需求比宫廷话题更快地让我们和她熟悉起来，尽管珀尔小姐实在有些遗憾，她说很想从进过宫的人那里了解一下，亲爱的王后陛下现在过得如何。

我们的友谊从面包和黄油延伸到了纸牌。格伦迈尔夫人打“优选”极为出色，玩奥伯尔[1]和夸得里尔[2]牌戏也是权威。即使是珀尔小姐，也完全忘了称她为“夫人”或“尊贵的夫人”，只是说着：“梅花！女士。”“我相信，您手里有一张大王。”语气平和亲近，就好像我们从来没召开过隆重的克兰福德议会，用来商讨对于贵族夫人的恰当称呼。

为了证明我们已经彻底忘记在场还有一位本可以戴着冠冕而不是帽子来喝茶的贵族，福里斯特夫人向格伦迈尔夫人讲述了一件小小的趣事——她的好友们全都听说过这件趣事，只除了贾米森夫人。事关一条精美的旧花边，那是她以前优越生活的唯一遗物，格伦迈尔夫人非常赞赏她衣领上的这条花边。

“是的，”福里斯特夫人说，“这种花边现在怎么也弄不到了，他们告诉我，那是国外的修女做的，现在即使是她们也做不出来。不过他们那边《天主教解放法》通过后，也许又能做出来了，我不怀疑。但是，我一直非常珍视我的花边。我甚至不敢让我的侍女（我以前提过的慈善学校的小女孩，但还是称为‘我的侍女’好听些）清洗它，我总是亲自动手清洗。有一次它真的是死里逃生。尊贵的夫人您当然知道这样的花边是不能浆洗或熨烫的。有些人用糖和水清洗它，有的人用咖啡，想让它变成黄色。但我自己有一个非常好的秘方，就是用牛奶来清洗它，洗出来能让它绷得很紧，还能给它一种非常好看的奶油色。夫人，那天我把它们钉在一起（这条花边的好处在于，当它弄湿之后，会缩成小小一团），浸泡在牛奶里，然后很不幸地，我离开了房间。回来之后，我发现猫咪站在桌上，看上去贼头贼脑，非常不舒服地吞咽着，就好像喉咙里哽着什么东西，让它吐不出也咽不下。您能相信吗？一开始我还挺同情它，安慰它说：‘可怜的猫咪！可怜的猫咪！’直到我看了一眼牛奶杯，忽然间发现它空了——一滴不剩！‘你这顽皮的猫！’我说，我记得我当时气不过，给了它一巴掌，但也没什么用，倒是帮它把花边咽下去了——就像往背上拍打一个噎住的孩子一样。我本来都要哭了，太心烦意乱了，但我决定不能放弃花边，一定要努力挽救一番。我本来指望着，无论如何它肚子总会不舒服，但它走进来，非常安静满足，一刻钟后，甚至还希望我轻轻抚摸它，让人简直难以忍受，即使约伯[3]看见，也会受不了的。‘不，猫咪！’我说，‘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该现在还来指望我善待于你！’然后我忽然福至心灵，摇铃让侍女去找霍金斯医生，对他恭维一番，然后问问他，能不能借他的长筒马靴用一个小时？我不觉得这口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詹妮说，诊所里的年轻人全都哈哈大笑，就好像我借长靴的消息让他们都乐疯了。东西借到后，我和詹妮把它的前腿朝下放进去，这样它的爪子就被固定住，不会乱挠。然后我们给它灌了一茶匙的加仑果酱，里面混了一些（尊贵的夫人请原谅）吐酒石。我永远不会忘记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有多煎熬。我把猫咪带进自己房间，在地板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毛巾，当猫咪把花边吐出来，就像它吃下去一样时，我差点就亲吻它了。詹妮早就烧开了水，我们把花边泡了又泡，然后把它摊在薰衣草丛上晒太阳，然后才再次把它浸在牛奶里。不过现在，尊贵的夫人您再也猜不到它曾经去过猫咪的肚子里吧。”

图片12 我们给它灌了一茶匙的加仑果酱

晚上的时候，我们了解到格伦迈尔夫人会在贾米森夫人家里住很久，因为她已经租掉了爱丁堡的房子，也没有什么急事等她回去处理。总的来说，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都颇为高兴，因为她给我们的印象都很不错，而且在谈话过程中，我们也很愉快地发现，除了其他很多有教养的品质之外，她没有半点“铜臭味”。

当我们各自的仆人出现时，贾米森夫人问：“你们不觉得走路很不舒服吗？”这是贾米森夫人常问的一个问题，她自己马车库里停着马车，出门再短的路也要坐轿子。而我们的回答几乎都是同样的理所当然。

“天哪，不！夜晚是这么可爱宁静！”“令人兴奋的聚会之后走路能提提神！”“星星多漂亮啊！”最后一句是玛蒂小姐说的。

“您喜欢天文学？”格伦迈尔夫人问。

“不是很喜欢。”玛蒂小姐回答，一时因为想不起天文学和占星学的区别而颇为疑惑——但不管如何，这个回答是真实的，因为她读过弗朗西斯·摩尔的占星预测，微微受到了惊吓。关于占星学，在一次私下交谈中，她告诉我，她永远都不能相信地球是在不停转动的；即使她能相信，她也不愿相信。她每次想到这事的时候，都会觉得疲惫不堪，头晕目眩。

那天晚上，我们穿着木屐格外小心地往家里走，因为刚和“尊贵的夫人”喝完茶，我们都自觉如此的举止优雅，体态纤柔。

[1] 三人玩四十张牌的一种牌戏。

[2] 一种四人牌戏。

[3] 约伯，出自《旧约·约伯记》，是一个敬畏上帝的富人，受到上帝多次降祸的考验。后人用他的名字喻指最有忍耐力的人。

第九章

魔术师布鲁诺尼先生

在我上文提到的那些事过后不久，家里来信把我叫了回去，说是父亲病倒了。在家的日子里，大概是因为只顾担心父亲的身体，我一度忘了去想克兰福德的那些朋友们过得怎么样，或是格伦迈尔夫人如何忍受了在妯娌贾米森夫人家中度过的这段漫长而枯燥的时光。当父亲的身体见好，我开始陪他搬去海边疗养。因此有大半年的时间我一点儿也得不到那个亲爱的小镇的消息，仿佛有一种完全脱离克兰福德的感觉。

11月底，父亲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当我们返回家中，我收到了玛蒂小姐寄来的信。这封信着实令人费解，许多话说得有头无尾，内容跳跃，不停地从一件事转到另一件事去，并且墨水洇在纸上，乱成一团。我能辨认出来的只有一部分：问候父亲的身体是否好些了（她希望如此），嘱咐他能够引以为戒，从米迦勒节[1]到天使报喜节[2]这段日子还是要穿厚厚的大衣出门；问问我头巾样式的帽子是不是还在流行，她说或许自己已经老了，不应该再关心衣着打扮，但她必须要买一顶新帽子，因为郡里一些地位显赫的亲戚要来——自从那次乌姆威尔的狮子跑出来咬掉一个小孩胳膊之后，再少有这么热闹的事情了——因此她希望自己能有一个整洁的形象，看我是不是能从我光顾的那位女帽商那里给她带顶帽子回去，她的头巾帽已经太破旧了。她还写道，“噢，天啊！我居然粗心到差点忘记邀请你下周二来我家”，她想要给我看一些有趣的东西，这里就不细细描述了。然后她告诉我，海绿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这封信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过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说，觉得最好还是先告诉我，下周三和周五的晚上会有一位布鲁诺尼先生到镇上来表演魔术，这是克兰福德目前最重大的一件事。

我很开心能收到亲爱的玛蒂小姐的邀请，这与那位魔术师无关。并且我十分希望玛蒂小姐那张小巧、温和而精致的脸庞不要被撒拉逊人[3]的那种大头巾糟蹋了，于是我为她买了一顶干净漂亮、适合中年妇女佩戴的帽子。不过还是让她失望了。我一到她家，她就紧跟着进了我的卧室，表面上装作帮忙生火的样子，实际上我知道，她是为了看我的旅行箱里有没有为她带来一顶海绿色头巾帽。尽管我把那顶帽子拿在手上前前后后地给她看，她还是心里一直挂念着头巾帽。当然她也不能说什么，表情和语气都透着无奈：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帮我挑了最好的帽子，亲爱的，不过这种帽子和克兰福德所有的太太小姐戴的没什么两样，而且她们一年前都开始戴这种款式了。我原想要一顶更新式的帽子——就像贝蒂·巴克尔小姐对我讲的，阿德莱德王后戴的那种头巾式的无沿帽。不过你送我的这顶帽子也真的很漂亮，亲爱的，我想薰衣草的颜色戴上去会比海绿色效果更好。哎，无所谓啦，打扮得好不好又怎么样呢？对了，如果需要什么可以随时摇铃叫我。唉，头巾帽大概是还没有在德伦布尔兴起吧？”

这位善良的老太太轻声嘟囔着走出门去，留我自己在屋内换衣服。她特意叮嘱过我，晚上珀尔小姐和福里斯特夫人会来作客，虽然知道我很累了，但还是希望我能够参加她们的聚会。这种事情我当然不会推辞。我立刻打开行李换衣服，不过，尽管我动作已经很迅速了，还是在没有换完衣服之前就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到来，并且有说话的声音。我打开门，听到里面玛蒂小姐在说：“我真傻，居然还期望德伦布尔的店铺能有上等货卖，不过我相信那个可怜的姑娘已经很努力地帮我挑帽子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宁愿她责怪我和德伦布尔，也不希望看到她顶着头巾的奇怪模样。

克兰福德镇上的“女士三人组”中，珀尔小姐总是最爱关心奇闻异事的那一个。她有个习惯，每天早上散步时都要把店铺逛个遍，但通常什么也不买（除了偶尔会顺带一筒棉花或一捆束带），只是去看看到了什么新货，同时收集镇上一些零零散散的闲杂信息，好回去告诉别人。她总是用一种看起来还比较得体的方式到处打听事情，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如果不是有一副娴雅的外貌，人们大概会觉得她十分无礼了。现在大家正在讨论各种帽子头巾之类琐碎的话题，这些对于珀尔小姐来说都不值一谈。往往在这种场合，有些人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大家冗长的交谈，一言不发。他们不屑参与这些琐碎的聊天，相对来说，自己要披露的新闻才是重磅消息，不过也得有人邀请，他们才会开口。这时候，珀尔小姐清清嗓子，示意有重要的话要说，大家便会意地安静下来。于是珀尔小姐开始讲她的重大新闻——

“今天从戈登的店铺出来时，我拐去了乔治旅馆。因为我家贝蒂有一个远房表妹在那里做女仆，我想贝蒂一定想知道她的近况怎么样，于是我就顺道去看看。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走上楼梯，正对面那条走廊通往宴会厅——你一定记得那个大厅，玛蒂小姐，我们在那里跳过小步舞。我没管那么多，继续往上走，突然发现那边有许多人在准备明晚的活动，大厅被很大的服装架子隔开，那些旅馆伙计把红色法兰绒的毯子搭在上面，看起来阴暗又诡异。我觉得很奇怪，然后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屏风后面，一位绅士向我走来——我敢保证，他真的是一位绅士——问我是否需要帮助。他的英语很蹩脚，不禁让我想起了《华沙的赛迪斯》《匈牙利兄弟》和《圣·塞巴斯蒂安》。我心里还在默默琢磨着他过去的经历，然而他向我鞠了一躬，要送我出门。不过别着急，我还没讲完一半呢！我下楼的时候正碰上贝蒂的远房表妹，当然，我停下来，代表贝蒂问候她。她告诉我，刚才我遇见的那位英语很差的绅士就是布鲁诺尼先生本人——那位魔术师！就在那时，魔术师先生也下来了，在楼梯上经过我们身边时，再次优雅地鞠了一躬，当然，我也向他还了礼——外国人都很讲究礼节的。当他要下楼离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手套忘在了宴会厅（其实一直在我的皮手笼里放着好好的，但当时就是找不到），因此我又回去找，就在我悄悄经过绿色屏风一侧的通道时，我又见到了那个男人，就在刚才，他还下了楼，不知怎的又从房间最里面走了出来，玛蒂小姐，你知道，那里可是没有后门的。同样的，他又用那蹩脚的英语问我有什么事——我不是抱怨他太过直率，但很明显他十分介意我走到屏风后面去。当然，我解释了一下关于手套的事情，说来也怪，手套偏偏就在那个时候找到了。

那么，珀尔小姐是见过那位魔术师的了——活生生的魔术师本人！于是我们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问她许多问题：“他有胡子吗？”“他年纪大不大？”“他是白人还是黑人？”“他看起来是不是……”——（我小心地收回未说出口的话，换了一种提问方式）——“他长得怎么样？”总的说来，因为早上的经历，那一晚，珀尔小姐成了大家眼中的明星。即使算不上头号重要人物（因为那位魔术师才是），但也差不多了。

咒语、戏法、魔术、巫术，都是那一整晚的话题。珀尔小姐对这些持一定的怀疑态度，她认为即使是女巫安铎的魔法也有可能用科学方法破解。而福里斯特夫人相信这一切，从鬼影到勾魂谷，她都信。玛蒂小姐的态度介于两人之间，她通常会相信最后一个人说的话。我想她应该更倾向于福里斯特夫人吧，不过，作为詹金斯小姐称职的妹妹，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持中立——詹金斯小姐从来不允许仆人把蜡烛周围熔下的灯油称为“裹尸布”，而要叫做“卷果粒”。这样一个人，她的妹妹怎么能够迷信呢？那是绝不可以的。

茶点过后，我被匆匆叫去餐厅。珀尔小姐对着一本古老的百科全书，找出以C字母开头的那一册，因为她想要提前弄清楚明晚魔术表演的科学解释。这极大地破坏了玛蒂小姐和福里斯特夫人所期望的打牌的气氛，因为珀尔小姐太投入于她要研究的课题以及摆在面前的各种道具，使我们觉得不忍去打扰她，但看到另外两位不得不温顺地忍受着无聊和失望，我只能时不时地伸个懒腰以表达我们的低落情绪。但是珀尔小姐的热情却越来越高涨，整个晚上，她与我们交流的内容无非就是：“啊！我明白了！A代表那个球，把A放在B和D之间，不，放在C和F之间，将左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翻过来，放在右手的手腕上。嗯，这样就很清楚了！我亲爱的福里斯特夫人，魔术师和戏法不过是字母游戏而已。来，我给你们读读这一段吧？”福里斯特夫人推辞说还是不要了，她从小就不善于听人念书，说是理解不了。我把手中的牌洗得唰唰响，希望以此提醒珀尔小姐，打牌才是我们今晚约定的活动。虽然很不情愿，珀尔小姐还是加入了我们的牌局。另外两位女士也明显地高兴起来，但玛蒂小姐还是为打断了珀尔小姐的研究而有些自责，这让她一直不能专心打牌，甚至连自己的牌都记不住。为了宽慰自己，她主动把百科全书借给珀尔小姐，珀尔小姐自然是很感激，并说贝蒂打灯笼来接她的时候可以把书带回去。

第二天晚上魔术表演开场前，我们都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玛蒂小姐早早就在楼上换好了衣服，然后一直催我。结果我们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准备就绪了。会场七点才准时开门，而我们到那里也不过20码的距离。玛蒂小姐说，我们最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着，也不需要点蜡烛，以免被什么别的事情分了心，忘了时间，等到差五分钟的时候我们再出发。于是玛蒂小姐开始闭目养神，我便做我的针织活儿。

终于，我们出发了。在乔治旅馆的门口，我们遇见了福里斯特夫人和珀尔小姐。珀尔小姐依旧是满腔热情地和我们讨论她那天晚上研究的话题，什么X啊、B啊，各种字母像冰雹一样向我们迎面袭来。她甚至为不同的魔术复制了两份“解密秘方”——这是她自己起的名字——抄写在信纸的背面，准备一会儿去戳穿布鲁诺尼先生的把戏。

我们走进宴会大厅外面的衣帽间，玛蒂小姐对着那一面怪里怪气又古色古香的大镜子，扶了扶漂亮的新帽子，她想起上次来到这里的情景，不禁叹了口气，感慨她逝去的青春。宴会厅和旅馆相连，是一百年前由几家名门望族集资修建的。冬天的时候，他们每月都会来这里聚会，跳舞或者打牌。许多漂亮的世家小姐都是先在这里学跳小步舞，然后再去参加夏洛蒂王后的舞会。据说有位岗宁家的小姐美貌非凡，给这里增色不少。漂亮又富有的威廉姆斯夫人在这里迷上了一位青年贵族艺术家，当时他是因为工作，陪着几家老主顾来参加克兰福德的聚会。不过威廉姆斯夫人和她年轻英俊的丈夫的婚姻并不怎么圆满，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现在的克兰福德宴会厅不再有含羞的少女眉目传情，也没有英俊的艺术家因为彬彬有礼而抱得美人归。这座老房子已经褪去了往日的光环。粉橙色的油漆已经褪色，了无生气。墙上精美的雕花饰物大块大块地掉下石灰。不过，这里仍有一种过时的贵族气息，一种往日繁华绝尘而去的感觉，让玛蒂小姐和福里斯特夫人一进门就精神倍增。她们迈着小碎步走进房间，仿佛两旁有许多体面的人儿注视着，而不是两个小孩子在争夺一块太妃糖来消磨时间。

我们在靠前的第二排座位稍稍停住，我正纳闷为什么要停下,就听到珀尔小姐问身边一个侍者，今晚是否会有郡里的世家到来。侍者摇摇头说不会。于是福里斯特夫人和玛蒂小姐就走到第一排坐下，我们的聚会于是变成了闲聊。格伦迈尔夫人和贾米森夫人也坐在第一排，很快前排的位置就被占满了。我们六个在前两排坐下之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到场了。在那些开店铺的生意人眼里，我们仿佛有着贵族一样的气质，给他们一种距离感，于是他们不敢坐上前，只是挤在后排的长凳子上。至少我从他们坐下时发出的声响和聊天中推测是这样的。绿色的幕布迟迟不肯拉开，两只奇怪的眼睛通过幕布上的小洞向外张望，就像古老的故事中壁毯后露出的眼睛一样。我等得不耐烦，便想转过去看看身后那些交谈正欢的人们。但珀尔小姐拉住我的胳膊，让我不要乱动，她说那是“不体面”的。我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面”，但我想一定非常枯燥无趣。于是我们都端坐着，目视前方，盯着那块神秘的幕布。我们之间的交谈几乎都听不清楚，因为在公共场合被别人发现大声讲话是有失身份的。贾米森夫人睡着了，我想，她是最幸福的吧。

终于,那双窥视的眼睛不见了，幕布抖动起来——一边开始徐徐上升，但另一边被卡住了，于是又被放下。一些看不见的手在里面使劲，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幕布重新拉起来。一位身着高贵的土耳其服装的绅士现身了，他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对着我们。这正是刚才幕布上小洞后面的那双眼睛，气质冷酷而高傲。“我简直像是到了另一个国度！”我听到后面有人惊叹。

“这不是布鲁诺尼先生！”珀尔小姐断然说道。她的声音不小，我敢肯定台上那位先生听到了，因为他低下那长满浓密胡子的脸扫视了我们这一片区域，眼神中带着一种沉默的不满。“布鲁诺尼先生没有胡子，不过或许他等一下就会出现了。”珀尔小姐自我安慰了一下，耐心等待着。

这时，玛蒂小姐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细观看。然后她转过身来，用一种温和而失落的口气对我说——

“亲爱的，你看，他也带着头巾呢。”

不过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细细交流。那位尊贵的土耳其先生——珀尔小姐这样称呼他——起身向大家介绍，他就是布鲁诺尼先生。“我不信！”珀尔小姐旁若无人地大叫了起来，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那位魔术师又看了她一眼，和刚才一样庄重又稍带责备。“我不信！”珀尔小姐叫得更加起劲了，“布鲁诺尼先生下巴上才没有这样糟糕的胡子，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整洁的基督徒。”

珀尔小姐激动的讲话声把贾米森夫人惊醒，贾米森夫人睁大了眼睛，做出很专注的样子——这反倒让珀尔小姐安静下来了。那位土耳其魔术师用蹩脚的英语继续他的节目——他的英语实在是太差了，说话几乎不能成句，他也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不再多说，开始表演。

现在轮到我们吃惊了。我无法想象他是怎样做到那些戏法的。不，即使珀尔小姐把她准备的那些“解密秘方”拿出来大声地读——至少是用能让我们都听到的音量压低嗓门了读——来给大家解释那些魔术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我们依旧是云里雾里。那位土耳其魔术师皱起眉头盯着珀尔小姐，看起来他是真的很生气，不过正如珀尔小姐所说，一个伊斯兰教徒，除了粗野地瞪着她，还能怎么样呢？珀尔小姐对魔术师持怀疑态度，并且更加专注于她整理的戏法“解密秘方”和图表，不屑于看表演。而玛蒂小姐和福里斯特夫人却是看得愈发迷惑了。贾米森夫人不停地摘下眼睛擦拭，仿佛认为自己看不穿戏法是因为眼镜的问题。格伦迈尔夫人是在爱丁堡见过世面的人，也依然看得目瞪口呆，因此当珀尔小姐说那些戏法不算什么，每个人练练都可以做到，她只要花两个小时研究一下百科全书，活动活动手指就能和布鲁诺尼先生做得一样好的时候，格伦迈尔夫人并不完全赞同她。

看到最后，玛蒂小姐和福里斯特夫人对魔术师充满了十足的敬畏。她们在一起窃窃私语。我就坐在她们的后面，因此很容易听到她们的对话。玛蒂小姐问福里斯特夫人来看这种表演是否妥当，她害怕这种把戏会把人引入一种不那么……说到这里，玛蒂小姐摇了摇头。福里斯特夫人说她也有同样的想法，说不上哪里不太对，就感觉有点怪怪的。她很确定刚才那块面包里塞的就是自己的手绢，可是手绢明明五分钟前还在自己的手上，难道是谁给面包做了手脚？她相信不可能是达金做的，因为他是教会的人。突然，玛蒂小姐微微转过身来对我说——

“亲爱的，你是外地来的，大家不会说你闲话。你能不能看看周围教区长在不在？如果他在的话，我想大概就能断定这位魔术师的表演是教会批准的，那样我就放心多了。”

我于是向周围张望了一下，看到高高瘦瘦、干巴乏味的教区长坐在那里，被一群公立学校的学生簇拥着。那些男孩像是一队保镖围着他，将他与克兰福德的小姐太太们隔离起来。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慈爱的笑容，周围的孩子们更是不停地又笑又闹。我对玛蒂小姐说，关于魔术表演，教堂一定是微笑着支持的。这让她宽心了许多。

图片13 害怕被问结婚了没有

我从未跟人提起过教区长海特先生，因为我生活并不拮据，平日里又很快乐，这样一个年轻女孩是没有机会需要和他接触的。他是一个老单身汉了，但是和18岁的姑娘一样，他最害怕镇上的人谈论他是否该结婚了的闲话。每当在街上遇到镇上的小姐太太们，他就慌忙躲到旁边的店铺里，或者藏进谁家的过道。因此我也并不奇怪他从来不接受镇上任何聚会的邀请。说实话，我总是怀疑珀尔小姐一直在热烈追求海特先生。从他第一次来到克兰福德镇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现在依旧没变，因为她总是惟妙惟肖地模仿教区长害怕的模样，唯恐大家把他俩的名字相提并论（似乎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教区长倾注了所有的热心去帮助那些穷人，今晚还请了学校的孩子们来看魔术表演。他的美德似乎得到了回报，孩子们对他前呼后拥，就像一群小蜜蜂围绕着蜂王。在这些孩子中间，他觉得十分安心，也不再害怕人多。甚至在退场的时候，还向我们鞠了一躬。珀尔小姐不停地和我们说话，以假装无视他的存在，并且极力地想要说服我们，让我们相信自己上了当，今晚看到的魔术师根本不是布鲁诺尼先生。

[1] 米迦勒节，基督教节日，纪念天使长米迦勒。西方教会定在9月29日，东正教会定在11月8日。

[2] 3月25日，在基督教中指天使向圣母玛利亚告知她即将受圣灵感孕而生下耶稣，因此被规定为天使报喜节，也称为圣母领报节，即圣诞节之前9个月。由于3月25日接近春分，因而包括英国在内的许多地方将这一天当作新年，称为Lady Day。不过因为历法不同，东正教及其他东方教会中这一日子相当于公历的4月6日或7日。

[3] 阿拉伯人的古称。

第十章

惊慌一片

自从布鲁诺尼先生造访克兰福德后，镇上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将这些事情与他联系到一起，不过我实在不能确定那些事情是否真的和他有关。只是一夜之间，镇上传出了各种令人不安的谣言。据说发生了一两件抢劫案——名副其实的抢劫案，并且法官尚未将强盗们捉拿归案，他们愈发肆无忌惮了。这个消息使得整个镇上人心惶惶。在玛蒂小姐家，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要每天例行检查厨房和地窖，就像是每晚进行一次探险。玛蒂小姐手拿着拔火棒在前面带路，我握着炉刷紧随其后，玛莎跟着我，手拿铁铲和火钩，必要时可以敲响报警。不过，她总是一不小心就将铁铲和火钩碰撞在一起，把我们三个都吓得抱成一团，躲进后厨、储藏间或是任何我们随时可以躲进去的地方，待心情稍稍平复，我们才鼓起双倍的勇气重新走出来。白天，店铺老板和一些乡绅总是给我们讲奇怪的故事，比如寂静深夜里经过的马车，马蹄上包着毛毡，驾车的黑衣人在整个镇上转来转去，不用说一定是在搜寻哪家房门没有看守或没有锁好的，以趁机下手。

珀尔小姐向来以胆力自诩，她总是四处搜集消息透露给我们，并渲染得极其恐怖。她甚至口出狂言，说要等着强盗上门，看看到底能怎么样。尽管如此，我们发现她还是悄悄向霍金斯大夫讨来一顶破帽子，挂在自家门廊上。于是我们（至少是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冒险让强盗光顾她的房子。玛蒂小姐则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不过作为房屋主人，她还是每天晚上去例行巡夜——只不过时间越来越提前，甚至到后来我们大约六点半就开始检查每一个房间，而玛蒂小姐大约一过七点就会上床休息，说是“为了使黑夜尽早过去”。

克兰福德一直以来是以道德诚信之镇自我标榜，自诩民风淳朴，文雅有教养，此番出现的一系列事件真是让人感到奇耻大辱。不过我们敢保证实施抢劫的那些强盗绝不是镇上的人，一定是外面的来客潜入小镇来给我们抹黑。大家都这么自我安慰，并且处处提防着，仿佛我们和一帮印第安人或是法国人住在一起。

这个描述我们夜间防御情形的比喻其实是出自福里斯特夫人之口。她的父亲曾跟随伯格恩将军打过美国独立战争，她的丈夫曾在西班牙参加了与法国人的抗战，还有段时间，法国间谍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看法时不时地会冒出来，想抹也抹不掉，使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小小的偏见。她认为法国人总是小偷小摸不断，这是肯定的，不过如果说他们入门行窃或拦路抢劫，还是不太愿意相信。于是她现在的看法是这样的：克兰福德镇上的居民们是十分自重的，并且对邻镇贵族的友好一直感恩戴德，他们从小受的教育也是这样，向来耻于不诚实或不道德的行为。因此我们坚信，强盗一定是外来人——如果是外来人，为什么不可能是外国人呢——如果是外国人，那么还有比法国人更可疑的吗？很显然，大家会想到，尽管戴着头巾打扮得像土耳其人，那位布鲁诺尼先生讲的英语蹩脚得就像法国人一样。而且福里斯特夫人也曾见过德·斯戴尔夫人戴头巾的画像，另一位德农先生也曾经打扮得和那位魔术师一样，这就说明，法国人也会和土耳其人一样戴头巾。所以毫无疑问，布鲁诺尼先生就是一个法国人。具体地说，一个法国间谍，来英格兰探寻比较弱势、无防御力量的地区，并且无疑他是带有同伙的。福里斯特夫人对于珀尔小姐那天在“乔治旅馆”的奇遇也是有自己的看法——明明看到两个人，却看起来像同一个。总之法国人花样很多，她很庆幸英国人没有这么滑头。不过对于那天观看了魔术师的表演，福里斯特夫人心里一直不是滋味，她觉得实在不该去，尽管教区长也在现场。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她情绪这么激动过，当然，她是军官的女儿，又是一个寡妇，我们对她的看法还是十分尊重的。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外面那些野火一般蔓延起来的传言有多少是可以相信的。据说在距克兰福德八英里的马顿小镇，居民楼与商铺的墙都被钻了洞，那些墙砖都是在夜深人静时被悄悄挖走的，这个我倒是比较相信。不过奇怪的是，里里外外没有一个人能听到声音。听说了这些，玛蒂小姐绝望了。

“门锁门栓都插好，窗上系着铃铛，每晚还要巡夜，这都有什么用呢？”她说，“对魔术师来说，这些都是小菜一碟。”现在她也相信这些事是布鲁诺尼先生做的了。

一天下午，大约五点钟，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们都吓了一大跳。玛蒂小姐吩咐我去告诉玛莎先不要随便开门，待她去窗口查看一下再说；她还顺手搬起一张脚凳，预备如果下面来者是黑色蒙面人的话，就丢下去砸他。不过来者不是别人，而是珀尔小姐和贝蒂。珀尔小姐挎着一只篮子慌慌张张地走上楼来。

我打算帮她提着篮子，她说：“小心一点！里面都是盘子。今晚有人计划要抢劫我们家，真的！玛蒂小姐，所以我今晚想要在你们这里借宿。贝蒂可以去乔治旅馆和她的表妹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我坐一晚上也没有关系。我们家离邻居们实在都太远了，我觉得即使我们大声呼救也没有人能听见。”

“不过，”玛蒂小姐说，“你怎么知道强盗的计划的？你看到有可疑的人在你家附近活动了吗？”

“噢，是的！”珀尔小姐答道，“两个面相凶恶的男人从我们房前经过了三次，每次都慢悠悠地；还有，大约半小时前，一个爱尔兰女乞丐上门来乞讨，贝蒂险些拦不住，她说孩子饿得不行，一定要见女主人。你看，她说‘女主人’，我家门廊分明挂了一顶男人帽子，正常情况她应该说要见‘主人’的。于是贝蒂咣的一声把她关在了门外，跑上楼来告诉我这件事。我们把所有的汤匙都收起来，坐在客厅的窗边等待，终于看到托马斯·琼斯下班回家，我们便叫住他，请他护送我们到镇里来。”

我们本该小小得意一下，因为一向以勇敢自居的珀尔小姐居然也有今天。不过我们很高兴，她也有着人性本该有的脆弱并且愿意分享给我们。于是我很乐意把我的房间让给她睡，而我去和玛蒂小姐挤一晚。

不过，在我们上床休息之前，两位小姐又聊起过去许多恐怖的抢劫谋杀案，听得我心惊胆战。珀尔小姐急于向我们证实她曾经历过多么可怕的事，所以她的恐惧是情有可原的。而玛蒂小姐也不甘示弱，讲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更恐怖。很奇怪，不知为什么她们俩让我想到以前读过的一个故事，一只夜莺和一个歌手不停地比赛唱歌，都想要唱得比对方强，结果那只可怜的夜莺累得筋疲力尽，掉在地上死了。

她们讲的故事里有一个吓到我了，直到之后睡下还害怕了好长时间。故事是说坎伯兰郡一家豪宅，主人们都去了伦敦，仆人们出去赶集，留下一个女孩看家。突然来了一个小贩敲门，请求借用一下厨房寄放一个又大又沉的包裹，说晚上再来取。那个女孩是猎场守门人的女儿，她在屋里无聊，便四处找有趣的东西玩。她偶然发现大厅挂着爸爸的猎枪，便取下来摆弄，却不小心走了火，厨房门敞着，子弹径直打到了小贩留下的包裹上，没想到却有深红色的血缓缓渗出。（珀尔小姐在讲这一段时刻意地拖长每一个字，仿佛很享受的样子）关于女孩是如何勇敢对付强盗的，珀尔小姐则快速带过，所以我没有听太懂，好像是怎样用烧红的圆筒形熨斗把强盗赶走的，又把它浸在油脂里使它恢复原色。

夜已深，我们便分开去休息，但还是各自心有余悸，不知明天一早会听到什么消息。就我个人来说，我巴望着黑夜快点结束。因为我害怕万一有人潜藏在隐蔽处跟踪珀尔小姐，并发现所有值钱的盘子都被带了过来，那么我们的房子便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另一个下手目标。

图片14 让他护送我们

不过，直到第二天格伦迈尔夫人上门拜访，我们也没有听到任何不寻常的消息。厨房的火通条还在门背后原封未动，那是我和玛莎特意布置的，可以用来报警，即便只是一只猫碰过门板，它都会轰的一声塌下来。我还切切实实地想过，万一夜里它真的报警了，我们应该怎么办。我向玛蒂小姐提议说，我们就躲在被窝里盖上脸，那样强盗就不会认为我们能记住他们的模样。不过，尽管玛蒂小姐已经吓得发抖，却责备了我，说我们要为这个社会负责，应该尽力抓住他们，把他们锁到阁楼去，一直锁到早上再找人解决。

格伦迈尔夫人到来时，我们几乎开始嫉妒她了。贾米森夫人家真的被袭击了，至少有人在花坛边看到了男人的脚印，就在厨房的窗下。那里根本是不该有人经过的。她家的小狗卡罗像是感觉到外面有陌生人，几乎狂叫了一整个晚上。贾米森夫人还是被格伦迈尔夫人叫醒的，她们赶紧摇铃通知三楼的马林纳先生。听到铃声，马林纳先生头戴睡帽出现在楼梯扶手边。两位夫人向他解释为什么要摇铃，而听过之后，他竟立刻躲回了自己的房间，并锁上门（第二天早上，他解释说是因为怕风才回屋的），然后打开窗户对两位夫人勇敢地说，要是强盗敢来，他一定好好收拾他们。不过，正如格伦迈尔夫人所说，这句话对于她们不能带来丝毫安慰，因为谁都知道，强盗若是来了，总得先经过贾米森夫人和她的房间才能到达三楼。如果那些强盗放着毫无防御能力的一楼二楼不抢，偏偏跑到顶楼，破门而入，和这所宅子的捍卫者对抗，那他们也太好斗了。在客厅里等了半天，也听了很久的动静，格伦迈尔夫人建议不如去睡觉。但贾米森夫人说如果不坐这儿看着，心里不踏实。她窝在沙发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女仆来到客厅，才发现她在那里睡得极香。而格伦迈尔夫人虽说回到了床上，却失眠了一夜。

珀尔小姐听到这里，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她确信那一晚克兰福德会发生些什么事，然后你看，这就被证实了。很显然，强盗们本来是要抢劫她家的，但发现她和贝蒂有了防备，并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便转移目标，盯上了贾米森夫人家，如果卡罗不叫的话，谁也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噢，真是一条好样的看家狗！

可怜的卡罗！它能叫唤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或许是那帮歹徒害怕它再叫，妨碍他们行动，也或许是对昨晚偷袭未果的报复，他们对卡罗下了毒。又或许，在一些没太受过教育的人看来，它只是中风了，可能因为吃得太多，运动太少。不管怎么样，那一晚过去两天后，人们发现卡罗死了，可怜的四肢还直直地蹬着，一副在跑动的样子，好像这么费力狂奔就能躲过死神的追逐似的。

我们都很为卡罗的事情难过，这个老朋友已经对着我们叫了那么多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去了。这让我们心里很不舒服。这也会是布鲁诺尼先生干的吗？我们都见过，他只要说句话，就能杀死一只金丝雀；他的意念似乎能够掌握生死；或许就是他做了些什么，使这附近的人产生了邪恶的念头，做出这些坏事。

每每入夜，我们便对这些怪事胡乱猜想，又不敢大声讨论；不过一到清晨，阳光似乎总是能给我们带来勇气。大约一周后，我们终于从卡罗的死所带来的惊愕与伤痛中走出来，当然，只有贾米森夫人还是不能释怀。可怜的人儿，自她丈夫去世以来，她再没如此悲伤过。珀尔小姐说，的确，贾米森先生总是酗酒，时不时和贾米森夫人吵架，所以对于贾米森夫人来说，很可能卡罗与她更亲近，它的死给她带来的打击也更大。听珀尔小姐说话，总觉得里面带点刺儿。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贾米森夫人的生活是需要一些改变了。马林纳先生就一直很在意这一点，每次当我们问及他女主人的状况时，他总是摇摇头，说她胃口不好，睡眠质量也差。因为吃得多睡得香是她身体好的最明显征兆，一旦她吃不下睡不好了，那准是精神和身体状况不佳。

格伦迈尔夫人并不支持贾米森夫人搬去切尔滕纳姆，她还是很钟情于克兰福德镇的。不过，她认为这是马林纳先生的主意，从房屋被袭那一晚之后，他不止一次地抱怨和暗示，说要保护这么多女士,自己的责任太重。不管怎样，贾米森夫人还是由马林纳先生陪同，搬去了切尔滕纳姆，留下格伦迈尔夫人一个人照看整套房子。不过名义上这么说，实际上不过是为了让她帮忙看管女仆，以免女仆在外面招蜂引蝶。格伦迈尔夫人倒是个非常和蔼可亲的监护人。当确定留在克兰福德后，她发现贾米森搬去切尔滕纳姆原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她出租了自己在爱丁堡的那套房屋，在没有房子的这段时间，正好住在弟妹这里，既方便又无可指摘。

珀尔小姐依旧自诩为女英雄，因为那天遇到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据她判断是杀人凶手，于是当机立断地逃开了。她描述说，那些人的衣着颜色很艳。我发现每次她讲故事的时候，都会给主人公的外貌加上各种罪恶的元素。她说这三个人中，有一个很高——如果我们不打断的话，那么在珀尔小姐口中他简直就要长成了巨人；当然，他还有一头黑发——不过渐渐就变成了披头散发，前面盖住额头，后面拖到背上。另一个人又矮又胖——还是个驼背，最后说是一直驼到肩上；他有一头红发——深红，像是胡萝卜色；珀尔小姐说她确信那人斜过眼看了她一眼。至于那个女人，目露凶光，看起来男人气十足，像个悍妇，不过也可能是男扮女装。最后甚至说那女人脸颊上长了胡子，说话声音和走路姿势都与男人无异。

如果说珀尔小姐热衷于向周围的人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她所经历的被袭击事件，那么有些人对这类经历恐怕就不那么引以为荣了。外科医生霍金斯大夫的家被两个强盗偷袭，强盗躲在门廊暗处，还未等仆人去开门，霍金斯大夫一拉铃，他们就利索地把他的嘴堵上并控制住，然后将家里洗劫一空。珀尔小姐一口咬定就是她看到的那两个男人干的。于是，她当天就去找霍金斯大夫检查牙齿，顺便将事情确认一下，然后回到我们这里来，把听到的事情全都复述给我们——这可是最直接最可靠的信息。我们被这些消息搅得坐立不安，因为这就是昨天晚上刚刚发生的事情。

“唉！”珀尔小姐说着坐下来，像每一个自以为掌握了生命真谛与看透了世事的人一样，他们永远不会轻描淡写地从你面前经过，坐下时一定要发出重重的声响。“唉，玛蒂小姐！男人永远是那样。每一个母亲都希望生下的男儿集智慧与力量于一身——强壮到无人可挡，睿智到无计可欺。如果你留意过，你会发现他们总是有先见之明，尽管在事发之前他们不会透露任何信息或告诫任何人。我父亲就是个男人，我很了解。”

她一个人说了半天，累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我们本该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能插上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更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男人得罪了她。所以我们只得配合地摇摇头，轻轻地埋怨一句：“是啊！他们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哦，你们只要想想，”她继续说，“我可是冒着一颗牙齿被拔掉的风险去打听消息的（我有一颗牙齿，牙医都盯了好久了，老想给我拔掉，是我一直坚持不能拔才保住它的）。可是，霍金斯大夫居然硬撑男子汉，死不承认那天晚上被抢劫了。”

“没有被抢劫？”大家都惊叫起来。

“你们不是真的相信吧！”珀尔小姐急了，对于我们竟然有些相信别人而不是她显然有些生气，“我知道他肯定是被抢劫了，就像贝蒂说的那样，他不过是觉得不好意思告诉别人罢了。的确啊，在自家被抢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大概是怕在镇上抬不起头来，所以才极力掩饰。不过他没必要在我面前掩饰，他还说我听到的事情过于夸张了，他不过是上周在院子里不小心丢了一个羊脖子而已，并且很牵强地补了一句，说他相信是被猫叼走了的。我敢肯定，如果我细细追究下去，这事一定与那个男扮女装、谎称孩子受饿来我们家乞讨的爱尔兰人有关。”

于是我们很配合地谴责了一下霍金斯大夫的不坦诚，并批判了以他为代表的男人群体，珀尔小姐才肯作罢。终于，我们又回到珀尔小姐到来之前正在讨论的话题上了。是这样的，尽管现在镇上有些骚动，但我们还是想要寻找一些乐趣。玛蒂小姐接到了福里斯特夫人的邀请，希望像往年一样，请我们在她的结婚纪念日一起聚聚，我们可以在五点钟的时候喝茶，之后再打打牌什么的。福里斯特夫人说，她也知道今年有些不同，她担心现在外面的路不安全。不过她建议，或许有人不介意坐轿子，其他人便可以跟在轿子后面，大家走快一点，跟上轿夫，早点到达郊区就应该比较安全（不，说郊区有点夸张，实际上应该说是离克兰福德镇200码远的居民区，只不过那条小路有些黑暗偏僻）。不用说，珀尔小姐家里也收到了这封邀请信，所以她来得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一下。我们其实是想谢绝邀请的，但又怕伤了福里斯特夫人的心，如果纪念日里把她自己留在家，大概她又要回想起以往不幸的生活了。玛蒂小姐和珀尔小姐总是在这个日子去拜访她，这个习惯也坚持了许多年。所以她们还是决定前往，尽管路上很黑，但忠于友情更重要。

赴约当晚，玛蒂小姐乘坐轿子，因为她感冒了。在轿门落下之前，她像玩具盒中的小人一样探出头来，恳请轿夫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定不要丢下轿子就跑，留她一个人在里面被人谋杀。尽管轿夫们都做了保证，她还是一脸紧张，像是要赴战场就义一般。她透过玻璃窗看着我们，摇摇头，表情悲壮。然而我们终究还是安全到达了，只是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因为轿夫在黑暗的小路上走得飞快，我估计玛蒂小姐在轿子里面被颠得不行。

福里斯特夫人为我们准备了格外丰盛的茶点，以示对我们冒险来访的感激之情。和以往一样，对于仆人将会送上什么茶点，我们照例装作一无所知，而整晚的活动似乎就是一派和谐地打纸牌。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始的，大家找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便放开了聊起来。当然，话题是关于最近克兰福德抢劫案的事情。

大家走过了那条黑暗而危险的小路，回头再谈时仿佛更有勇气了些。不过同时，我想或许大家是为了证明自己在坦诚方面优于男人（换句话说，其实就是比霍金斯大夫强些），我们开始分享各自害怕的事情和独家应对秘方。我承认自己最怕的是眼睛——那种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尤其是比较阴沉的、木讷的脸上闪着的明亮眼睛。如果我在害怕的时候去照镜子，一定会吓得把镜子翻过来，背对着我，不然我怕在镜中看到那双黑暗中发亮的眼睛。看得出来，玛蒂小姐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供出最害怕的事情，她说，她还是小女孩时，特别害怕上床时底下会伸出一只手把她的腿抓住。因为她小的时候比现在活泼很多，经常从老远蹦到床上去，姐姐黛博拉对此十分恼火。姐姐向来注重礼仪，认为即使是上床也要优雅地把腿收上去，而不能两条腿一同蹦到床上。姐姐的严格要求给玛蒂小姐留下了阴影，一直到现在。尤其是当珀尔小姐家被强盗光顾后（我们已经对此事深信不疑），玛蒂小姐那种不愉快又回来了。一想到要去检查床下，发现藏着一个人，正凶狠地盯着你，这种感觉真是令人不自在。所以玛蒂小姐想了一些应对的办法——似乎我之前见过她让玛莎去买了小球，就是孩子们玩的那种。她现在每天把球从床下滚一遍，如果能够从床的另一边出来，那就一切安好；如果球没有出来，她就紧紧地攥住拉铃的绳子，并且故意大声地叫约翰或者哈利，装出会有男仆前来帮忙的样子。我们都为玛蒂小姐这个巧妙的方法鼓掌，她满意地住了口，看着福里斯特夫人，仿佛在说，“轮到你了”。

福里斯特夫人用询问的眼光看了一下珀尔小姐，仿佛希望转移话题。她只是说，她向邻近的农庄雇了一个男孩子帮她夜里看家，作为报酬，她向孩子的父母保证每天管孩子的晚饭，并在圣诞节时送他们家一大担煤。刚来时，她把那些必须的职责教给男孩，后来她发现这孩子很机灵，一点就通。于是她将少校（她已故的丈夫）的军刀交给男孩，让他仔细地藏在自己的枕头下，刀刃那侧朝外放置。她相信男孩很聪明，因为当他看到少校的三角帽，便主动要求说，如果允许他戴那顶三角帽，他可以保证随时赶走两个英国人或四个法国人。不过她还是一再叮嘱，晚上如果听到任何声响，必须立刻带刀起床，不能因为戴帽子这类事情磨磨蹭蹭。听到这里，我说，如果让孩子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伤人的话，万一詹妮起来洗漱，或许会被当作法国人捅上一刀呢。福里斯特夫人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小男孩睡觉很沉，通常必须早上把他摇醒，或是用冷水才能把他叫醒。她有时想，那个可怜的小男孩睡得这么死，一定是因为现在吃的晚饭太丰盛了。因为他以前在家总是半饿着肚子睡觉的，所以她吩咐詹妮晚上多给孩子做点好的。

图片15 不分青红皂白的吩咐

不过还是没有提到福里斯特夫人最害怕的事情，于是我们便催她坦白。她停顿了一下，拨了拨火，剪了剪烛芯，轻声地说道——

“鬼魂。”

她看了看珀尔小姐，目光里带着挑衅，就像是在说，她已经坦白了。珀尔小姐于是反驳道，那些鬼魂什么的都是消化不良、幻影或是错觉造成的，或是看多了法瑞尔博士和希伯特博士的书。玛蒂小姐是宁愿信鬼的，正如我之前所说，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和福里斯特夫人站在同一边的。福里斯特夫人像是受到了鼓励，于是断然反驳珀尔小姐说，鬼神是属于她信仰的一部分。作为军官少校的遗孀，她当然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不害怕什么。我从未见过福里斯特夫人如此激动，她从来都是温和的，对于多数事情都有一颗包容的心。然而这一晚，我记得，直到热酒被端上来，也没有使珀尔小姐和这位女主人达成一致意见。事实上，在酒劲的驱使下，两人的争论越发激烈了，因为那位小女仆詹妮托着酒盘颤颤巍巍地上酒时，说她曾经亲眼见过鬼，就在不久前的一天晚上，那条黑暗的小路上——正是我们回家时要经过的那条小路。

尽管说起这条小路上有鬼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还是觉得詹妮的角色很有趣，就好像两位律师在仔细地向她交叉诘问，而她就是一个证人。不过我想詹妮一定是见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那些并不是消化不良能够带来的。比如她说的无头的白衣女郎，珀尔小姐不屑地看着她，而她的女主人却很满意她帮忙证明。詹妮说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许多人也见到过，这个无头女坐在路边绞着双手，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福里斯特夫人带着胜利的神气，时不时看看我们，反正她等会儿只要钻进熟悉的被窝就好，不需要走过那条小路了。

我们穿衣回家的路上，小心翼翼地不去提起詹妮说的故事，因为谁也不知道附近是不是有鬼在看着或有双耳朵在听，或者她的魂会在这条黑暗小路上与哪个可怜的凡人发生联系。因此，即便是珀尔小姐也感觉到了，在这个问题上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说话，以免惹恼或得罪那个惨兮兮的无头女鬼。至少我猜想是这样，因为大家路上不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聊天，而是收紧了衣服埋头走路，像是在参加葬礼。玛蒂小姐把轿子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轿夫们（或许是因为他们觉得工作快要完成了，又或许是因为在下坡路）走得很欢快，我和珀尔小姐很费力才能跟上他们。珀尔小姐都不敢大喘气，只是小声地说“别离我太远”，不管是不是真的有鬼，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甩都甩不开。轿夫们放下轿子，停下脚步，在那条黑暗小道的赫丁利堤岔路口稍作休息时，我们才缓了一口气。珀尔小姐松开我的手臂，抓住其中一个轿夫说——

“你们能不能——能不能从赫丁利堤绕道走——黑暗小路太颠，玛蒂小姐的身体不好。”

而轿中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声音——

“噢！求你们了，快点走吧！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走了？请你们再走快一点，我给你们加六便士。请不要在这里停留了。”

“如果你们走赫丁利堤的话，我给你们加一先令。”珀尔小姐说，声音发抖，却还尽力维护着面子。

于是两个轿夫便答应了珀尔小姐，抬起轿子向堤上走去。多亏了珀尔小姐的请求，让玛蒂小姐的身子骨少受了许多颠簸之苦；因为这里都是软软厚厚的淤泥，即使跌下去也不会怎么样，只是不太容易爬起来罢了。

第十一章

塞缪尔·布朗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格伦迈尔夫人和珀尔小姐出门去找一位老太太，那位老太太羊毛袜织得极好，在邻里都是有名的。“我刚才还和格伦迈尔夫人讲我们那位怕鬼的可怜朋友福里斯特夫人呢，”珀尔小姐对我说着，脸上半带微笑半带鄙夷的神气，“她胆小啊，主要是因为一个人生活太久了，还老听詹妮讲那些妖魔鬼怪的故事。”珀尔小姐说这些时看起来十分心安理得，好像自己从来不会迷信而害怕鬼神。我实在不好意思提昨夜在赫丁利堤上她的表现，只好把话题转向别处。

午后，珀尔小姐来拜访玛蒂小姐，告诉她早上散步时的一件奇遇。她们在寻找那位织羊毛袜的老太太时迷路了，于是走进一家小酒馆。小酒馆坐落在一条通往伦敦的路旁，距离克兰福德大约三英里。酒馆老板娘很热情地请她们落座休息，然后去叫老板来，说老板可能比她更清楚路线。酒馆大堂的地面都是沙地，珀尔小姐她们就在这里坐下，这时，一个小女孩走进来，看起来像是老板娘家的女儿，于是她们就逗小女孩玩儿。不过当老板娘罗伯茨太太回来，却告诉她们说，这小女孩是目前住在酒馆里一对夫妇的独生女。接下来老板娘讲了一连串的故事，不过格伦迈尔夫人和珀尔小姐只听懂了其中一两点——大约一个半月之前，一辆轻便运货马车在酒馆门前出了车祸，车上有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这个孩子。其中一个男人伤得很重，虽然骨头没有断，但是受到的震动不轻，可能是有些遗留的内伤，因为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卧床不起，由他妻子——也就是这个小女孩的妈妈一直照料着。

“他是什么人？长什么样？”珀尔小姐很好奇地打听。罗伯茨太太说，看起来不像是上等人，不过也不像是普通人。如果不是他们举止得体，老板娘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江湖骗子——因为他们的马车上有个超大的箱子，老板娘曾经帮他们取了一些亚麻布和衣物出来，但里面满满的其他东西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很神秘。这家人在这里住下，而另一个男人骑着马驾车走了，他看起来像受伤男人的孪生兄弟。

珀尔小姐开始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她说这箱子、马车和马全都不见了是很可疑的。罗伯茨太太显然对她的态度相当不满，仿佛珀尔小姐是在认为她撒谎。珀尔小姐说，那老板娘为了证明确有此事，便请她们去看望那个受伤男人的妻子。那女人看起来老实巴交，面容憔悴，格伦迈尔夫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她便忍不住掉下泪来，罗伯茨太太劝了她好一阵才止住哭泣。罗伯茨夫妇都是基督徒，一直对这家人很友善，令女人十分感激。珀尔小姐的态度于是大为转变，开始对这个悲惨的故事深信不疑。并且，更加有力的证明是，受伤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布鲁诺尼先生！这个发现让珀尔小姐精神百倍——克兰福德这一个半月以来一直把所有罪恶的事情怪罪到布鲁诺尼先生身上。而他的妻子说他的名字其实是塞缪尔·布朗——她叫他“塞姆”——不过我们还是宁愿称他为“先生”，这样听起来会比较礼貌。

关于布鲁诺尼先生的病情，大家最终认为还是应该进行药物治疗，至于医疗费用，格伦迈尔夫人承诺由她全权负责，并且在当天下午就动身去请霍金斯大夫来“日出酒馆”出诊，以仔细检查一下布鲁诺尼先生的身体状况。同时珀尔小姐提议，希望能够将伤者转移到镇上去，以便霍金斯大夫随时照看，她可以帮忙找住的地方。尽管罗伯茨太太很善良，并且照顾周全，但长期逗留在酒馆总也不是办法。

珀尔小姐讲的故事让我和玛蒂小姐充满了好奇，就像早上她们遇见这件奇事时一样。我们整晚都在讨论这个话题，猜想了各种可能性，入睡时也都焦急地盼望早晨快点到来，那样我们就能尽早听到霍金斯大夫的诊断结果和治疗建议。正如玛蒂小姐所说，尽管霍金斯大夫打牌时爱说“我要出J了”，“不要跟牌”，并且总是将牌局“Preference”称作“Pref”，玛蒂小姐知道，他终究还是一个值得信赖的高明医生——的确，克兰福德镇能够有这样一位好医生，我们都感到自豪。每当听到阿德莱德王后或威灵顿公爵身体有所不适，我们都期待着他们能请霍金斯大夫前去出诊。不过，仔细想来，我们也很庆幸他没有被召去，否则一旦霍金斯大夫被钦点为御用医师，当我们需要他时该怎么办呢？作为一名医生，我们都为他骄傲，不过作为一个男人——或者我应该说，作为一名绅士——对于他的行为举止我们就不得不摇头了。如果他在早年还充满上进的热情时，能多读读切斯特菲尔德勋爵的书就好了。不过无论怎样，我们还是相信他对布鲁诺尼先生的诊断是绝对可靠的——他说，只要悉心照料调养一段时间，病人就会好起来。于是我们便不再担心。

不过，尽管如此，大家还是为这件事忙前忙后，付出很多，仿佛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因为在霍金斯大夫接手之前，病人的伤情确实很严重。珀尔小姐为他租了房，并打理得干净舒适；玛蒂小姐为他准备了轿椅；玛莎和我在轿椅中置备了烧得红通通的火盆，并在出发之前将里面烘烤得又干又暖，炉子和轿椅都封闭着，直到从“日出酒馆”接到病人上轿；格伦迈尔夫人在霍金斯大夫的指导下负责医务室，她把贾米森夫人的药箱、汤匙和床头桌都翻出来，慷慨地给病人使用。这让玛蒂小姐有些担心，不知道贾米森夫人和马林纳先生是否会对此有意见；福里斯特夫人做了些最拿手的面包果冻带去，好让病人一入住就有点心可吃，这可是亲爱的福里斯特夫人能够贡献出的最隆重的礼物了——要知道珀尔小姐曾经问她要过食谱，可是被她断然拒绝了，而且福里斯特夫人还说只要她在世，就不会把这手绝活儿教给任何人，待她离世前，她的遗嘱执行人将会把秘方交待给玛蒂小姐。到那时，玛蒂小姐——或者按照福里斯特夫人的叫法（根据遗嘱中严肃的条款），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可以选择如何处理这个秘方，无论是公之于众，还是继续作为家传秘方，福里斯特夫人都将不再知道也不再关心。不过如今，她居然亲手为我们受伤的可怜魔术师送上一炉美味可口又有助于消化的面包果冻，谁能说贵族都是傲气十足的呢？福里斯特夫人出身于泰瑞尔世家，是枪杀威廉二世的沃尔特爵士的后人，她的祖先也曾杀害过伦敦塔中的小王子。而有着这样家世的福里斯特夫人，如今却每天为一个可能是江湖骗子的塞缪尔·布朗先生准备餐点。不过，话说回来，看到这位可怜人唤起大家的善意还是十分令人欣喜的。更棒的是，这位先生第一次身着土耳其服饰出现在克兰福德所引起的一系列惊慌和误解，已经随着他的第二次到来全然冰释。如今的他，脸色苍白，身体虚弱，目光沉重，只有在看到忠诚的妻子和同样孱弱的女儿时，眼中才会放出一点点光芒。

我们仿佛突然都忘记了害怕。我敢说，这是因为大家发现，一个能够带来惊人艺术的人，一个能够让我们为那些魔术激动万分的人，却同时也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他甚至可能都没有力量去控制一匹受惊的马。原来我们同为常人，这或许使我们更加放心。珀尔小姐总是在晚上提着她的小篮子过来，仿佛她那座孤零零的房子和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从来没有发生过抢劫的事情。福里斯特夫人说，她和詹妮都不会介意传说中在黑暗小路边哭泣和哀叹的无头女郎，因为她们相信对于做善事的人，这种鬼怪是无力下手的。詹妮战战兢兢地附和，不过女主人的理论并未对她的行动起到实际性的效果，她还是用法兰绒缝了两个红十字在内衣上，才觉得安心。

玛蒂小姐则把之前用来滚床底的那个小球用七彩毛绒线缠绕起来。

“亲爱的，”她说，“我想起那个无人照看的孩子就会很难过。尽管她的父亲是魔术师，但她的生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有趣的游戏可玩。我小时候用这种方法做了许多非常漂亮的小球。我看能不能再做个更漂亮的，下午给菲比带去。我想那些强盗应该已经离开了，最近都没有人再提起暴力抢劫事件了。”

我们都是如此，一时间，魔术师先生的伤情成为大家念念不忘的事情，没有人再顾及强盗和鬼魂的事情了。格伦迈尔夫人甚至说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正儿八经的抢劫案件，除了两个小男孩从农民本森的果园里偷了几个苹果，或是集市上寡妇海沃德的摊位丢了几个鸡蛋之类的事情。不过，我们可不敢苟同。我们怎么能够相信仅仅是这样的事情就让我们惊慌失措了那么久？珀尔小姐立刻反驳，说她倒是希望能够认同格伦迈尔夫人的说法，希望我们真的是小题大做了，不过那个男扮女装潜入她家房子、还带着同伙候在窗外的人该怎么解释呢？就格伦迈尔夫人自己来说，贾米森夫人家花坛上的男人脚印又该怎么解释呢？在霍金斯大夫家门明目张胆的打劫又算怎么回事呢……说到这里，格伦迈尔夫人打断了她，说大夫家的事情不过是猫咪闹出的意外，之后被人捏造了事实罢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语气强烈，珀尔小姐对此大为动怒，不过也就嘟囔了一句：“喔，是么？”就过去了。我敢说，如果格伦迈尔夫人没有尊贵人家的出身，珀尔小姐根本不会就此作罢。等格伦迈尔夫人一走，珀尔小姐便开始向玛蒂小姐念叨，说没有结过婚真是万幸，她发现结过婚的人智商都降为零了，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当然，如果一个女人意志薄弱到必须靠结婚来解救，那么她容易轻信他人也是可以理解的。就像格伦迈尔夫人说起霍金斯大夫的事情，人家随便编了个猫咪偷走羊脖子的事情她也会相信，显然是没有一点判断力了。大夫也是想这样骗过珀尔小姐呢，但是她才不会轻易相信男人说的话。

珀尔小姐说，我们应该感恩都没有嫁人。不过我认为，相比之下，我们更应该感恩那些强盗离开了克兰福德镇。至少那晚，我从玛蒂小姐在炉火旁所说的话中听出来，她还是期望家里能够有一个丈夫，当出现强盗、窃贼或鬼魂的时候可以保护大家；她说，她认为像珀尔小姐那样常常警告年轻人不要结婚并不合适。当然，在她看来，结婚的确是一次冒险，她怎么说也是过来人了；不过到如今她依然记得，那时她和其他女孩一样，是多么盼望着嫁人。

“这并不是针对哪个具体的人，亲爱的，”她慌忙地辩解道，仿佛担心不小心说漏什么秘密，“只是你知道，女孩们总是爱说‘等我结婚时’怎么怎么样，男人们会说‘如果我结婚了’怎么怎么样。”玛蒂小姐说这些时带着一种玩笑的口气，听不出丝毫的悲伤，但我相信对此我们谁都不会笑得出来。只是火光在闪烁，我看不清玛蒂小姐的脸。停了一下，她继续说——

“不过，我还没有给你讲过我真实的故事。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没有人知道我的心事，除了我的母亲可能有所猜测；不过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想，我才不要当一辈子的老小姐。那时的确有人追我，想和我结婚（即使现在也可能如此，珀尔小姐不是说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的么），但我谁都不接受——我希望我没有伤害到他们，但我不能接受——因为我心里只认准一个人，我觉得他才是我要结婚的对象。这个人现在已经去世了，他永远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拒绝了他，这个问题我也想了许多次。不过，我怎么想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这是上天注定的吧。不过亲爱的，我很幸福，因为我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她拉过我的手，握在她的手心里。如果我没有听说过霍尔布洛克先生的故事，可能我还能应和两句，但我听说过他们的那段往事，因此现在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我俩就手牵着手，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的父亲曾经让我们写日记。”她又开始说，“日记分两栏，一栏是早上写下即将开始的一天想要做些什么，另一栏是在夜里写下即将结束的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对于有些人来说，用这样的方式讲述生活是很伤心的。”她说着，一滴泪落在我的手上。“我不是说我的故事很悲伤，只是说事情往往不会按照我所期待的去发生。我记得一个冬天的夜里，我和黛博拉坐在卧室的炉火旁——我印象深刻，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事情一样——我们兴冲冲地规划着我们的未来，我们俩都在规划，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在讲。她说想要嫁给一个教会的会吏长，替他撰写教会事务的指示。不过亲爱的，你知道她一生未嫁，并且据我所知，她也从不与单身的会吏长说话。我没有她这样的野心，也不会做事务记录，我就希望做好一个家庭主妇（我的母亲就说我是她的好帮手），而且我一直很喜欢小孩子，哪怕是最认生的婴儿都会伸出双手向我跑来。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有一半的空闲时间都会去隔壁农舍带孩子玩，不过不知怎的，之后的一两年，我变得容易伤感和严肃，孩子们见到我就会躲开。虽然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孩子，但恐怕我再也没有办法和孩子亲近了。后来，每当我看到抱孩子的母亲，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但如此，亲爱的——”这时一些煤块掉了下来，划出一道亮光，我看到她泪眼朦胧地紧盯着那些幻象——那些本来有可能成为现实的梦想。“你知道，我有时候会梦到我有一个小孩子，我梦到的小孩子总是长得一个模样，那是一个两岁的小女孩，有很多年我都梦见她，但她从来都长不大。好像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什么话甚至发出什么声音。她十分安静乖巧，不过当她非常难过或非常开心的时候，都会向我跑来，双臂搂着我的脖子，总是到这里我就醒来了。只有昨晚——或许是因为睡觉的时候我还惦记着给菲比的球——我亲爱的孩子又来到我的梦中，噘着小嘴让我亲吻她，就像白日里我看到的母亲和孩子一样。不过亲爱的，这些都是幻想。我只是想说，不要听珀尔小姐说结婚有多么恐怖。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一种十分美好的生活，有时候，一点点的天真会使你的生活更加容易，总比天天生活在怀疑中，满眼看到的都是困难与丑恶要好得多。”

图片16 会伸着双臂跑过来

如果说，我的确对婚姻有些怀疑，也并不是因为珀尔小姐，而是因为看到布鲁诺尼先生和他的妻子过得那么艰难。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他们相互扶持，同甘共苦，从来都是为对方考虑比自己多，这种夫妻之情还是充满了温暖。如果他们能够渡过这次劫难，这一家三口其实是多么幸福啊！

一天，布鲁诺尼先生的太太跟我讲了许多，关于他们的生活，关于出事的这段日子。其实话题是我引起的。我问她，布鲁诺尼先生是否真的像珀尔小姐讲的那样有一个双胞胎兄弟。珀尔小姐说他们俩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珀尔小姐没有结过婚，我真的要怀疑她说的话。不过那位布朗太太（我们发现她更喜欢被这样称呼）说是真的，外人经常会把她的丈夫和小叔弄混，不过对于他们这一行来说，这点倒是能帮上大忙的。“不过，”她继续说，“我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别人总会把托马斯认作布鲁诺尼，但是据他说外人确实分不出他俩，我想这种事他应该不会骗我的。我的小叔人很好的，要不是他寄钱来，我们还不知道怎样支付‘日出酒馆’的费用呢。不过把他认作我丈夫的人，一定不太懂戏法。小姐，你知道，在表演球类的魔术时，我丈夫总会把手掌张开得很大，用他的小指轻轻一弹，十分轻松优雅。而托马斯只是握着球，像是握着拳头，里面仿佛能藏下很多球。除了这点，他也没有去过印度，连头巾应该怎么戴都不知道。”

“你去过印度吗？”我十分惊奇地问。

“噢，当然！我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呢，小姐。塞姆是31军团的军士，奉命发派到印度，于是我也随军了。我说不出对此我有多么感激，真的难以想象如果我和他两地分居，那就只能慢慢等着老死了。不过说实在的，小姐，如果我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我真不确定我是愿意在等待中老去还是宁愿经受后来的这一切。当然，我能够陪伴在塞姆身边，给他一些安慰。但是小姐，我失去了6个孩子。”她说着，抬头看看我，那是一种只有失去过孩子的母亲眼中才有的奇怪眼神——空洞、迷茫，仿佛在寻找一些永远找不回的东西。“是的，6个孩子都死去了，像是刚萌芽的种子就被扼杀，这都是在残酷的印度发生的。每个孩子都不能活下来，这种折磨让我不能——再也不能——去爱一个孩子了。而当又一个孩子出生时，我对她的爱，不仅仅是属于她自己的爱，而更深的爱来自于对她死去的哥哥姐姐的思念。当我怀着菲比时，我对我丈夫说，‘塞姆，如果这个孩子顺利出生，如果那时我身体还够强壮，我要离开你。当然与你分居会让我心如刀割，但若这个孩子再死去，我会疯了的；我现在已经快要发疯了。不过，如果你答应让我带着孩子去加尔各答，哪怕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或许我还能好起来。我会节省，我会攒钱，哪怕是乞讨——我死也要回英国去，我们的孩子在那里才能活下来。行吗？’感谢上天，他答应了我的要求，他省下了他的军饷，我也存起我给人洗衣服或做活攒下的每一分钱。当菲比出生，我的身体恢复得强壮一些，我就上路了。旅途是十分孤单的，要穿过茂密的森林，树木枝叶浓密，让我行进的路更加阴暗。我沿着河走（不过幸好我从小在华威郡的埃文河旁长大，那淙淙的流水声听起来像家乡的一样亲切）。我带着孩子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驻地，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印度村庄，一直走着。我遇到过一个军官夫人，带着一幅画，那是一个外国天主教徒画的圣母和小救世主的画，小姐。圣母把孩子抱在怀里，温柔地搂着他，亲吻着他。我们聊了很多，我还帮这位夫人洗了衣服，在我们告别时，她哭得很伤心，她说她也失去了好几个孩子，却没有像我一样还有一个孩子留下来。我鼓起勇气向她讨要那幅画，她愈发伤心了。她说，她的孩子们与那位小救世主同在。不过她还是将画送给了我，告诉我说这幅画本来是画在桶底的，所以图案为圆形。当我身体疲惫时，当我感到心累时（有时我真的怀疑我还能不能回到家乡，有时我十分想念丈夫，还有一次我觉得孩子快要死了），我就拿出那幅画，看着它，就觉得圣母在对我说话，给我安慰。当地的居民非常善良，我们语言不通，但是他们看到我抱着孩子，就来帮助我，给我送来米饭和牛奶，有时还会送我一些花——有些花已经干了。第二天，我十分疲惫，他们希望我能够和他们呆在一起——我确信是这样的——于是他们就吓唬我，不让我走到更深的林子里去，那些树林看起来的确非常幽暗诡异；不过对于我来说，好像死神一直跟随着我，要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带走，所以我必须一直往前走，往前走。我想，上天一定会眷顾我，就像世界之初他眷顾所有母亲一样。因此我告别了那些原住居民，重新上路了。有一次孩子病了，我们俩都需要休息，上帝就指引我到一个地方，那里的居民中有一位善良的英国人，给予我帮助。”

“你最终安全到达加尔各答了吗？”

“是的，安全到达。噢！当我知道眼前就只有两天的路途了，我真的是万分激动——或许是迷信，我也说不清——但是我当时离一个当地的神庙很近，我带着孩子进去，感谢神的恩泽；因为我看到其他人，无论开心或是痛苦，他们都会去上帝面前祈祷和感恩，这让我觉得，这种地方是那么神圣。后来，在回家的船上，我为一位残疾的太太帮佣，她十分喜欢我的孩子。两年后，塞姆退役，回到了我们身边。他需要找一份工作，不过他没有什么拿手的本事；偶然的一次，他跟着一位印度杂耍人学了些把戏，于是就开始了魔术师的生涯。事业进展得很顺利，于是他带上托马斯给他做帮手——只是他的帮手，你知道，并不是另一位魔术师，尽管托马斯现在自己也可以另起炉灶了。不过，对我们来说，两兄弟长得相像实在是帮了大忙，他们的搭档让魔术表演更加精彩。托马斯是个好弟弟，但是他的举止仪态不如我丈夫，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会像他说的那样，把他俩当做同一个人。”

“可怜的小菲比！”我说道，脑海中始终浮现着这个女人带着孩子千里独行的情景。

“啊，是的！我从没想过我可以把孩子养这么大。她在钱德拉巴达德曾得过一次病，不过有一位善良好心的阿加·詹金斯先生收留了我们，那一次真是救了孩子的命。”

“詹金斯！”我惊叫道。

“是的，詹金斯。我想所有叫詹金斯的人都很善良，这里有一位慈祥的詹金斯老太太每天都会来带菲比散步。”

一个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那位阿加·詹金斯会不会是失踪的彼得呢？尽管很多人称他已经不在人世，但也有人说他去西藏做了喇嘛。玛蒂小姐一直相信他还活着。我要进一步打听一下。

第十二章

订婚

那个钱德拉巴达德的阿加·詹金斯和“可怜的彼得”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呢？这真是个让人揪心的问题。

在我的家乡，人们没别的事情可做时，就会教训我言谈举止不够谨慎。我向来不是小心谨慎的人。每个人其实都有不讨人喜欢的一面，都是些固有的习性——成为改不掉的毛病——不断地被朋友们揪出来，批一顿，然后过了再犯。我腻烦了被他们数落做事不经过大脑，丢三落四，终于决定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也可以成为一个明智而做事周全的人。于是我决定，在水落石出之前，不对任何人提起阿加·詹金斯的事情。詹金斯一家可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我要收集了足够的证据再带回家，交给父亲。

在调查真相的过程中，我经常想起父亲曾向我描述过他主持的一个妇女协会。他说，她们总是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作家狄更斯的一段文字，那段文字说，在大合唱中，每个人都只是用自己最擅长的音调去唱歌。在她们的慈善活动上，每一位女士也是以自己最关心的话题为重，一直谈论到自己满意为止，而没有人会去在意她们本需要达成共识的问题。不过即使是那样一个协会，与克兰福德的女人们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了。当我试图去了解一些关于可怜的彼得的确切信息时——比如他身高多少，相貌怎样，大家最后见到他或听说他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等——我对此深有体会。记得有一次我问珀尔小姐——我想我问话的时机并没有什么不妥，当时我在福里斯特夫人家里做客，珀尔小姐也在那里，而她们俩都认识彼得，我想我问起他，或许能勾起她们一些回忆——最后一次听说关于彼得的消息是怎样的状况，于是她便讲起了我前面提到的那个荒唐的谣言，说他被选为西藏大喇嘛。这个话题打开了二位女士的话匣子，由此引出了各种无关话题并滔滔不绝。福里斯特夫人开始讲《拉拉鲁克》里的那位蒙面先知——然后她问我他和大喇嘛是不是一回事，不过，她说，彼得可没有那么丑，要不是有点雀斑，其实还算是蛮英俊的。我想，谢天谢地，她还记得把话题扯回到彼得身上来；可是瞬间这位不靠谱的太太又扯到了别的事情上，什么罗兰德牌发油，各种发蜡和发油的优缺点等等，长篇大论，侃侃而谈。我不得不转向珀尔小姐，期待她能聊点什么有用的信息。而她从负重的美洲驼讲到了秘鲁证券、股票市场，以及她对合资银行的担心，尤其是玛蒂小姐投资的那家。我插嘴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听说彼得先生成为大喇嘛的？”但这是徒劳，她们仍在一门心思地争论美洲驼到底是不是食肉动物，而争论双方显然不是势均力敌，在高潮过去之后，福里斯特夫人开始承认她其实对于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一直不是特别清楚，就像她从来分不清水平和垂直这两个词一样。不过她马上为自己打了圆场，说在她那个年代，人们造这种四个音节的词语，除了教她们拼写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从这些对话中，我得到唯一的有效信息是，最后一次有人确认得到彼得的消息是在印度或“印度附近”，而事实上，早在珀尔小姐向大家炫耀她的印度薄棉长袍时，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克兰福德，而现在那长袍早都被她穿破了（洗过也缝补过，直到最后我们将它改制成了窗帘）；并且那一年有乌姆威尔人到克兰福德演出，玛蒂小姐一直想看看大象，因为她认为这有助于她想象彼得骑在上面的样子；她还看到了蟒蛇，这是她不愿想象的，彼得所生活的地方居然有这种东西；那一年詹金斯小姐还背了一首诗，每次参加镇上的聚会，她总是会说，彼得的经历是如何“贯穿亚美，一览中西”，人们认为这种描述非常宏伟华丽，而且也非常贴切，如果你把地球仪左右转动，印度确实是在中国和秘鲁之间。

我想，或许是我的一系列问题引起了朋友们的好奇，大家反倒忽略了身边发生的事情。在我看来，克兰福德的太阳照常升起，雨照样落下，没有任何异样，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我相信，不仅仅是玛蒂小姐和福里斯特夫人，甚至我们一向尊为预言家的珀尔小姐——她总有办法在事情传开之前拿到第一手消息，尽管她不大愿意拿这些去骚扰朋友们——即便是她本人，在跑来告诉我们这个惊人的消息时，也是惊得喘不过气来。我必须缓一缓，静心思考一下，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还是让我瞠目结舌，如果不克制一下情绪，我大概就写不下去了。

当时，我和玛蒂小姐照常坐在一起，她坐在蓝色印花的安乐椅上，背对着阳光，手里拿着针织活儿，听我为她朗读《圣詹姆士纪事报》。过了一会儿，我们就该去换衣服了，因为克兰福德镇12点钟的会客时间快到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日子，那个场景。我们聊到魔术师，在天气转暖后，他的身体逐渐好起来；聊到霍金斯大夫的高超医术，很为其惋惜，如果他的行为举止更加讲究一些，该是多么完美的一个人（这实在是一个奇妙的巧合，我们所谈论的对象，竟然就是后来惊人消息的主角）。就在那时敲门声响起来——“咚咚咚”连续三声叩响——我们立刻飞奔到自己房间（玛蒂小姐有风湿病，并不能走很快），去换上帽子和领饰。珀尔小姐已经进门上楼来了，她拖住我们，“别去换衣服了——我知道还没到12点，但是我等不及了，我必须告诉你们。”尽管她已经听到我们匆匆忙忙地要回屋去，我们还是极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我们当然不希望让她看到我们在家里的“圣所厅堂”中随意穿着旧衣服。圣所厅堂是詹金斯小姐有一次包裹蜜饯时，灵光一闪而为会客厅取的名字。因此我们都加倍地注意自己的举止仪容。珀尔小姐喘口气的当儿，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等着，她惊愕地举起双手又放下，未吐一字，这更加激起了我们的好奇心，仿佛她要说的事情太大，以至于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只好打手势了。

“玛蒂小姐，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能想象吗？格伦迈尔夫人要嫁给——要结婚了，我是说——格伦迈尔夫人，霍金斯大夫，他们俩——霍金斯大夫要娶格伦迈尔夫人！”

“结婚！”我们惊叫道，“结婚！噢，她疯了！”

图片17 “玛蒂小姐，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的，结婚！”珀尔小姐说，带着她典型的打包票的神情。“我说的就是结婚！我也和你们一样，说‘夫人这样实在是做了件傻事’，我本来还想说她简直是疯了，但没有说出口。因为我是在一家公共店铺听到这个消息的，真不知道，作为女人，这颜面还往哪儿搁！玛蒂小姐，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自己的婚姻大事被杂货铺的人拿来议论，真是够丢脸了。”

“不过，”玛蒂小姐说，她叹了口气，仿佛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或许这不是真的呢，或许我们误会她了。”

“不会的，”珀尔小姐说，“我都打听清楚了。我去拜访了菲茨-亚当太太，找她借一本菜谱，当然我已经知道她有那本书。然后我向她祝贺，说她哥哥一个男人独自生活也不容易，终于要成家了。菲茨-亚当太太对这件事是十分恼火，虽然她也不知道我从哪里听说的。她说她的哥哥和格伦迈尔夫人居然相互情投意合。‘情投意合！’多么粗俗的字眼。不过我们那位尊贵的夫人再也不用端着架子了。我敢说霍金斯大夫每天的晚餐不过是面包奶酪和啤酒而已。”

“居然要结婚了！”玛蒂小姐又喃喃道，“噢，我从来没有想过，两个我们都熟悉的人居然会结婚。这件事发生得好快啊！”

“是啊，太突然了，所以当我听说的时候，心跳都要停止了，真的，停了好几秒钟，绝对够你从1数到12。”珀尔小姐说。

“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了。可怜的格伦迈尔夫人还以为她会平平安安地在克兰福德度日呢。”玛蒂小姐说着，带有一丝怜悯。

“呸！”珀尔小姐头一扬，回应道，“你不记得那位可怜又善良的布朗上尉的诗歌了吗？那首‘狄比·福勒’的诗句说‘将她置于丁托克的塔楼上，风会给她吹来一位好儿郎’。”

“我想，那是因为‘狄比·福勒’很富有。”

“喔，那是因为格伦迈尔夫人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吧，不过我个人觉得，所谓那种魅力是很羞耻的。”

我插嘴说，“霍金斯大夫爱上她我倒不奇怪，不过她是为什么会喜欢霍金斯大夫的？”

“噢，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霍金斯大夫比较富有，模样也中看，”玛蒂小姐说，“而且他脾气好，心地又善良。”

“她嫁给他就是为了那份家产。我敢保证她把诊所也算进去了。”珀尔小姐说，对自己这句玩笑话干笑了两声。不过，人们通常会在发觉自己的话有些尖酸刻薄又耍了点小聪明时，会稍稍转变一下态度，不再那么严苛。珀尔小姐也是这样，在她说完关于诊所的话之后，便消停了。我们开始转而猜测贾米森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她留下房子给人照看，本来是想让人帮忙看住女仆不要招蜂引蝶，结果那个人却自己嫁人去了。而男方偏偏是贾米森夫人特别看不上眼的，她向来把霍金斯大夫划在克兰福德镇的社交圈之外，不仅仅是他那粗俗的名字，他的嗓音，他的肤色都令她厌烦，他的靴子有一股马厩的味道，而他本人周身都是药味。不知道他有没有去过贾米森夫人家里拜访格伦迈尔夫人，如果有，他那味道大概漂白粉都难以清除掉。或者他们就偶尔在那位可怜的伤者魔术师的住所碰面吧，虽然我们都认为这是一段不合适的姻缘，但谁也不能否认他们对于伤者极其友善的付出。而现在事情传说是这样的，贾米森夫人的一个仆人病倒了，霍金斯大夫照看了她好几个星期。就像狼混进了羊圈，却把牧羊女给带走了。贾米森太太对此会怎么看呢？我们就像盯着火箭冲上云天的孩子，幻想着那未来的黑洞里会发生什么，冲突，喋喋不休，或是发生一些意外的火花。然后我们回到现实中来，就眼前的事情大家互相询问着（其实大家都同样迷茫，得不出任何结论），婚礼会在什么时候举办呢？在哪里举办？霍金斯大夫一年能挣多少？格伦迈尔夫人会舍弃她的头衔吗？如果格伦迈尔夫人和霍金斯大夫这对夫妇前来拜访，玛莎和克兰福德其他的女仆们该如何向主人通报呢？我们要去拜访他们吗？贾米森夫人会允许我们拜访吗？或者是不是我们必须在尊贵的贾米森夫人和降低了身份的格伦迈尔夫人之间做出选择呢？我们都喜欢格伦迈尔夫人，她活泼、善良，又热爱社交活动，十分平易近人；而贾米森夫人则很无趣，懒于交际，并且傲慢自负，令人生厌。但我们长期以来一直受到后者的支配，即使预想一下违抗她的禁令，就已经觉得是对她的一种背叛了。

就在我们还顶着破帽子和旧领饰说话的时候，福里斯特夫人突然来访，这令我们大吃一惊。不过我们都忘记了着装的事情，而是急于看看她对这件事如何反应，当然，我们还是礼貌地把这事留给珀尔小姐去透露，如果我们抢先说出了这个消息，好像是对她的功劳有所不公。然而她却在福里斯特夫人进门后，不合时宜地咳嗽了五分钟。当她用手帕捂着嘴看向我们时，我永远忘不了她那种恳求的眼神，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示意，“我现在没法说话，但是这个消息是我发现的，你们不能抢了我的风头！”当然，我们也不会那么做。

听了这个消息，福里斯特夫人和我们一样地惊讶，并且她似乎更受伤一些，因为她感觉这事仿佛给她们那种贵族地位的人抹了黑。

她和珀尔小姐离去之后，我们都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过这件事情令玛蒂小姐十分沮丧。她算了一算，最后一次听说熟人结婚，已经是十五年前了——杰西·布朗小姐除外。她说，她真的是十分震惊，觉得已经不能想象事情会怎么样发展下去了。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想象还是确有其事，不过我注意到，在婚讯传出之后，未婚的姑娘们都变得兴奋异常，并且心照不宣地开始打扮自己，穿得漂漂亮亮的，想要告诉大家但似乎又不想刻意地表现出“我们也还没嫁人呢！”。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玛蒂小姐和珀尔小姐谈论最多、思考最多的就是帽子、长袍、围巾这些话题，之前的几年里都没有见她们这样过。不过也许是因为春天到了，天气暖和了，三月气候宜人，于是在阳光的照耀下，美利奴羊毛、河狸皮毛以及各种羊毛制品都已经不能再穿下去了。而格伦迈尔夫人倒不是因为打扮得漂亮而赢得霍金斯大夫欢心的，她每次去照顾病人的时候比平时穿得还要简陋。我曾经在教堂和其他某些地方见过她，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但她似乎是在刻意避开朋友们，脸上还带着某些青春的羞涩；相比以往，她的嘴唇更红也更加饱满了，双眼落在每一件事物上都闪闪发亮，仿佛她要学着爱上克兰福德的一切。霍金斯大夫看起来身材魁梧而容光焕发，穿了一双崭新的高筒靴，踏在教堂中间的过道上咔咔作响——无论是样貌还是语调，他都像是变了一个人。因为他这人一直守旧，之前的靴子一直都是25年前刚来克兰福德镇时穿的那双，上上下下，从鞋边到脚踝到鞋底，黑皮棕皮不知补过了多少次。

克兰福德镇上的女士们没有人向他们表示祝贺，以示她们对这桩婚事的赞同。我们想要这件事平静地度过去，直到贾米森夫人回来再说。我们觉得对待这件事情，应该像对待西班牙皇后的腿一样——它是存在的，但不要去议论比较好。这让我们苦苦克制了很久——因为你想，如果我们在任何场合都不去讨论它，我们那些一直想问的问题从哪里可以得到答案呢？大家对于沉默的尊重还是抵不过好奇心，这种状态真的很令人心焦。这时，另一件事情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镇上一家店铺通知大家新款的春装到货了，新品展示将会于下周二在商业街上他家的店面进行。这家店铺经营面很广，从杂货、奶酪到女帽什么的都卖。现在，玛蒂小姐就一心等待着下周二了，她想要买一条新的丝绸长袍。我倒是建议过她，可以帮她写信去德伦布尔要一些新样式，不过她不干，口气间隐约暗示着她还没有忘记上次那顶海绿色头巾帽事件令她多么失望。而我却庆幸这次我会在场，以免她被那些艳红艳黄的丝绸迷了眼。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说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曾经提起过我父亲与詹金斯家的友谊。的确，我不确定我们的关系具体有多近。不过考虑到玛蒂小姐曾给他写过一封信，说起那些人心惶惶的日子，父亲希望我在克兰福德度过一整个冬天。我想关于我的持家本领和保卫家庭的勇气，玛蒂小姐在信里一定有所夸大其词。不过现在白天开始变长，气候也越来越暖，父亲开始催我回家了。而我一直拖延着，只是因为还有一个心事未了。从珀尔小姐和福里斯特夫人混乱的聊天中，我隐隐约约了解了一些关于彼得的外貌和他消失的事情，但我还是很想弄得更明白一些，那个阿加·詹金斯到底和可怜的彼得有没有关系，虽然我知道希望渺茫。

第十三章

银行破产

就在约翰逊先生准备店铺时装展示的那个星期二早上，一位女邮递员送来两封信。说是女邮递员，其实是镇上那位邮递员的妻子。邮递员原本是个鞋匠，腿有点瘸，不过人十分干净老实，在镇上很受人尊敬。不过，除非是特殊日子，比如圣诞节或耶稣受难日，他才会亲自送信。在那些日子里，本该在早晨八点钟送到的信件，通常在下午两三点才会抵达，因为大家都喜欢邮递员托马斯，在节日里见到他都会热情地招待他。他曾经说过，由于总是有那么三四家人一定要邀请他一起吃早餐，待他吃完最后一顿早餐，给下一家送信的时候，又差不多要到午餐时间了，这样下来，他都撑得走都走不动了。不过无论食物多么诱人，托马斯总是节制而彬彬有礼。詹金斯小姐曾经说，耐心是一种品质，有些人是怎么也学不来的，而托马斯则是静水流深。詹金斯小姐显然是没有什么耐性的，她总是老早就在那里等信，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直到邮递员的妻子把信送到甚至离开才算完。如果是在圣诞节和耶稣受难日，她会从早餐一直敲桌子敲到去教堂，从教堂回来后继续敲到下午两点——除非需要去拨火，她总是会不小心绊倒火钩，却因此而责备玛蒂小姐。不过当托马斯到来的时候，她会十分热心地迎接他，并准备一桌丰盛的午餐，她会像一名骁勇的龙骑士一样站在他的面前，询问关于他家孩子的种种事情——他们平时都做些什么啊，上什么学校啊，等等。听到他们又将有个孩子要出生了，詹金斯小姐会严厉地责怪他要的孩子太多，不过她还是会送上给所有孩子的礼物，连将要出生的婴儿那份也不落下——每人一先令，一份碎肉馅饼；连夫妇两人也分别有两个半先令。对于玛蒂小姐来说，信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把托马斯招待好。不过我可以看出，玛蒂小姐在这种时候总是非常矜持，而詹金斯小姐则将其视为劝诫他人并使人受益的绝佳机会。玛蒂小姐总会把钱握成一团悄悄放到他的手中，好像很害羞的样子；而詹金斯小姐会将硬币一块一块地拿给他，说着“看，这是给你的，那是给詹妮的”等诸如此类的话。当托马斯用餐的时候，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他把食物迅速地包进了一块蓝色的棉布手帕，这时，玛蒂小姐就假装没有看见，甚至招呼玛莎到厨房外面去，以免他尴尬。而不管盘中堆了多少食物，詹金斯小姐一定会让托马斯全部解决掉，不然她会一边监督他吃下去，一边叨唠个没完。

图片18 站在旁边监督他

话题扯远了，我是要说起星期二清晨送来的两封信件。一封是我父亲寄给我的，还有一封是不知道哪里寄给玛蒂小姐的一份印刷文件。父亲的信没什么特殊，还是男人叮嘱的那套话，无聊透顶，除了他身体很好，家里下雨了，最近经济不太稳定导致流言四起之外，也没有说什么新鲜的东西。他随后问我玛蒂小姐是否还持有城乡银行的股票，据说这家银行情况不甚乐观，尽管这只是他的预测，不过早在几年前詹金斯小姐要在这家银行投钱的时候，他就提醒过她——这大概是这位精明的女人唯一一次不明智的举动吧（据我所知，这是她唯一一次没有听从我父亲的劝告）。不管怎样，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当然不应该在玛蒂小姐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云云。

“亲爱的，是谁给你寄的信？我的是一个请帖，上面有‘埃德温·威尔逊’的签名，让我21号（周四）去德伦布尔参加城乡银行的一个重要会议，他们可真周到，还记得我。”

虽然不懂商业，但我很不喜欢听到“重要会议”这样的字眼，我怕它验证了父亲的话。不过我想，坏消息总是传得飞快，所以我还是先不要提这事了。于是我只是告诉玛蒂小姐，父亲身体很好，他在信中向玛蒂小姐问好。玛蒂小姐翻来覆去地读着她的信，最终说道——

“我记得他们也曾经给黛博拉寄过一封信，不过我一点也不奇怪，黛博拉很有头脑，这是众所周知的。不过恐怕我帮不了他们什么了，事实上，如果他们要和我计算账目，我大概还会给他们添麻烦，因为对于数字，我脑子里总是一塌糊涂。我知道，黛博拉是很想去参加这种会议的，她还曾专门为了那次出行买了新帽子；不过不巧的是，就在出发前她得了重感冒，未能成行。银行那边只是礼貌地寄送了账单过来，告诉她会议都做了些什么事情。我记得，好像是选了一名董事。不过他们会不会也要我去帮忙选董事呢？如果是的话，我肯定毫不犹豫地投你父亲的票了。”

“我父亲在城乡银行没有股份。”我说。

“噢，对！我记起来了，黛博拉买股票的时候他很不赞成呢。不过黛博拉真的是位女商人，她总是能自己拿主意；你看，这么多年来，他们都支付着8%的利息呢。”

这个话题让我很纠结，因为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一些实情而她却还蒙在鼓里。因此我想我应该转移一下话题。于是我问玛蒂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时装展览比较好。“噢，亲爱的，”她说道，“是这样的，12点前去的话不太合乎礼节，但你知道，如果午饭之后再去的话，整个克兰福德镇的人都会涌到那里去的，而我们不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得对那些裙装、帽子和饰品过于好奇和激动，那是很不雅的。黛博拉就有这种本事，面对各种新的潮流时尚她都能够表现得不动声色，这是从阿莱夫人那里学来的，你知道，阿莱夫人可是在伦敦见过大世面的。因此我想，我们还是早点悄悄溜过去——早餐后我想先去买半磅茶叶——然后我们可以有充分的时间上楼去仔细看个遍，学一学我的新丝袍要做成什么样式好。等12点过后，我们再从从容容逛过去，就不必太操心这些衣服了。”

于是我们开始讨论玛蒂小姐的新丝袍。我发现，这将是她生平第一次真正自己做主去挑选一件正式的衣裳。因为以往所有事情总是詹金斯小姐在拿主意，无论她的眼光怎么样。说来也奇怪，这种人总是能用意志主宰一切，偏偏身边的人竟然都服服帖帖。玛蒂小姐想到那光滑闪亮的衣服就兴奋不已，仿佛那5英镑的服装费能买下整个店铺的丝绸。记得我曾经为花费三便士买玩具，在一个玩具店里整整挑了两个小时。我还是很高兴我们能够早点过去看时装展，这样，亲爱的玛蒂小姐就可以放松一下，开心地挑个眼花缭乱了。

如果能遇到海绿色，玛蒂小姐会毫不迟疑把袍子做成海绿色，如果没有的话，她希望能做条玉米黄的长袍。而我比较倾向于银灰色。我们一路讨论着需要买多少尺码的料子，说着说着就来到了店门口。我们买了茶叶，选了丝绸，然后沿着一个螺旋型的铁楼梯上去，那里从前是一层阁楼，现在布置成了一个时装展览大厅。

约翰逊先生店铺里的年轻伙计们都好好打扮了一番，系上了最好的领结，在柜台前后忙碌着，使得今天的气氛尤其活跃。他们本想直接带我们上楼去的，但按照“生意第一，消遣第二”的原则，我们还是停下来先买了茶叶。玛蒂小姐对于茶叶其实已经完全心不在焉了。如果有人提醒她喝的是绿茶，那么她今晚会半夜都睡不着觉的（不过我知道她也无意中喝过几次绿茶，并没有失眠，都是心理作用而已），所以玛蒂小姐家是从来不喝绿茶的，而今天她居然自己买了这讨厌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在谈论绿丝绸呢。还好，这个错误马上就被纠正了过来。随后，实实在在的丝绸便铺展在了眼前。这时，店铺里已经挤满了人，因为这天是克兰福德集市，不仅是镇上的人，就连邻乡的农民也赶来了。他们将不停捋着头发，怯生生地四下里张望，像是急着给自己的情人或家里的女主人带些什么新鲜礼物回去，但在这被靓丽的披肩和夏季时尚新款包围、时髦的店铺伙计们穿梭自如的环境中，又感觉格格不入。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挤到我们身边的柜台前，鼓起勇气要求看一两件披肩；其他的乡下人都挤在一边，不过这位先生大概是急于为自己的情人或妻女买件像样的礼物讨她们欢心，所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很快，我心头冒出一个问题来，这个人和玛蒂小姐，谁会占用店员更久的时间呢？这个男人总认为这一件披肩要比上一件好，下一件又比这一件好；而玛蒂小姐面对着拿出来的一捆丝绸，一边微笑一边叹气，这些颜色一个比一个鲜亮，照她的说法，把它们放在一起，天上的彩虹都要黯然失色了。

“恐怕，”她犹豫着说，“不管我买了哪条，我都会觉得后悔没买另一条。你瞧这招人喜欢的绯红色，如果是在冬天，可真叫人觉得温暖。不过你看现在春天快来了。如果每个季节都能有一件长袍就好了。”她说着，压低了声音——克兰福德的人都这么做，当他们谈论着向往而又买不起的东西时，都会压低声音。

“不过，”她又放大声音，带有一丝可以察觉的愉悦，“如果有那么多衣服，收拾起来会很麻烦，所以我想，还是只要一件就好。不过亲爱的，你说哪个颜色比较好呢？”

她对着一款浅紫色带黄点的料子迟疑了许久，而我从各种醒目的色彩中拉出一条灰绿色丝绸，虽然不太显眼，却十分温和素雅。旁边那位顾客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他选了一条价值大约30先令的披肩，看起来十分满意快活，他一定是已经在预想他将惊喜带回给家里的姑娘时的场景了。除了披肩，他还在店铺买了一些其它杂货。他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个皮革的钱夹，用力拉开，拿出一张5英镑的支票来付账。我们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他的，因为店铺伙计拿着那张支票仔细地查看着，脸上的表情令人迷惑。

“城乡银行！先生，我还不能确定，不过我们今天早上刚刚收到了这家银行的提醒，说是经营不善。我会再和约翰逊先生确认一下这个事情，但恐怕真的不能收这家银行的支票，麻烦您用现金或者其它银行的支票支付吧。”

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如此失落而迷惑。面对这样的意外，真是可怜。

“该死的！”他说着，狠狠地向桌上锤了一拳，仿佛要看看拳头和桌面哪个更坚实一点，“说得轻巧，好像钞票和金子都可以随处捡来的一样。”

看到这一幕，玛蒂小姐似乎忘记了她的丝绸长袍。我以为她听不清银行的名字，或许是我本身也在担心，希望她不要知道真相。于是我开始找话说，赞扬起她看上的那匹浅紫色黄点的料子，虽然一分钟之前我还在极力反对。不过转移话题似乎毫无用处。

“哪家银行？我是说，你那张支票是哪家银行的？”

“城乡银行。”

“让我看看，”她平静地对店员说，小心翼翼地拿过那张支票，他正准备把它还给那个农民。

约翰逊先生表示非常抱歉，不过，从他接收到的信息来看，这家银行的支票现在和张废纸没什么两样了。

“我真不明白，”玛蒂小姐压低声音对我说，“这就是我们那家银行，不是吗——城乡银行。”

“嗯，”我说，“我想那款浅紫色的绸子正好可以搭配你那顶新帽子上的蝴蝶结呢！”我还在继续试图转移话题，对着灯光举起那款布料来看，希望那个男人能赶紧离开。同时一个新念头也冒出来，如果那家银行的情况真的糟糕到这个地步，连支票都不被接收了，我这样劝玛蒂小姐花大价钱去买布料是不是不合适呢？

不过玛蒂小姐却保持着一副柔和而庄重的表情，这对她来说是很少见的，不过看起来十分得体。她将手轻轻地放在我手上，说道——

“先不要管这些丝绸了，亲爱的。先生，我还是不太明白。”她转向正在安慰那个农民顾客的店铺伙计，问道。

“那张支票会不会是假的？”

“噢，不会的，女士。这的的确确是一张真票，不过你知道的，女士，这是一家合资控股的银行，这里有报告说他们家要破产了。约翰逊先生只是负责任地办事，女士，我相信这位多布森先生也可以理解。”

不过，面对店铺伙计的鞠躬致歉，多布森先生怎么也无法微笑着回应。他茫然地把支票握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望着那精心挑选的披肩，十分沮丧。

“这对于一个穷人来说是多么难过，”他说道，“每一分钱都是辛辛苦苦用汗水赚来的啊。不过，没有用了。伙计，你还是把披肩收回去吧，莉琪只能再继续披她的斗篷了。那些无花果是带给小孩子的——我已经向他们保证过了——我还是会买下；不过那些烟草和其他的东西——”

“这位先生，我给你5英镑金币，你把你那张支票给我吧，”玛蒂小姐说，“我想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我是银行的股东之一，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想他们一定会通知我的。”

店铺伙计隔着桌子和玛蒂小姐小声嘀咕了些什么。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我对商业完全不懂；我只知道如果银行要破产了，如果无辜的人们因为持有我们的钞票而受到损失——我无法原谅自己。”她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话，后面还有四位听众呢；于是她转向那位农民，“如果你愿意，我想用金币来兑换你的支票，这样你就可以给你的妻子买那件披肩了。我的丝袍可以晚几天再买，”她对我说，“我相信事情很快就会弄清楚的。”

“但是，如果弄清真相之后，的确是有问题了呢？”我说。

“呵，那么我也得保持起码的诚信，作为一个股东，应该把这位无辜者的钱还给他，我对这一点还是很清楚的，不过你知道，我只是对这些事情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表达得那样好罢了。所以多布森先生，如果你愿意，并且还想要用这些钱买东西的话，你必须把你的支票给我。”

那位农民感激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笨手笨脚地摸索着那张支票，犹疑了一两分钟。

图片19 “多布森先生，如果你愿意，你必须把你的支票给我。”

“我可不愿意让另外的人代我遭受损失，如果银行真的要破产的话；你知道，5英镑对于一个有家的男人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并且，如你所说，或许过不了几天这支票又和金币一样值钱了呢。”

“没指望了，我的朋友。”店铺的伙计说。

“那我更要把它换下来了，”玛蒂小姐平静地说。她将自己的钱硬是推给了那个男人，那男人犹犹豫豫地拿出支票做了交换。“谢谢你。我等过两天再来买丝绸吧，或许到那时你们就愿意接收了呢。亲爱的，要不要一起上楼去？”

我们依旧仔细地看了整个时装展览，充满了兴奋与好奇，仿佛布料已经买好，就等剪裁了。玛蒂小姐还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袖子的缝制方法和裙子的样式，从她脸上，我看不出丝毫受到刚才楼下那段插曲的影响。她还跟我说了一两次，真是庆幸我们来对了时机，在别人都还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尽情从容地欣赏这些帽子和披肩，不受打扰。不过我不确定我们的观赏真的未受打扰，我总是仿佛看到有人影在各种斗篷和披风之间闪躲，我趁其不备迅速地转到那人面前，结果发现竟与珀尔小姐撞了个满怀。她也还穿着早上的衣服（最明显的一个特点是，她早上不戴假牙，只是拿一个纱巾蒙面），她也是抱着和我们一样的目的来的。不过她借口头疼得厉害，不方便多讲话，就很快离开了。

我们下楼来穿过店铺的时候，约翰逊先生正彬彬有礼地等待着我们。他听说了金币换支票的事情，他虽是一片好意，想要安慰一下玛蒂小姐，但同时也用了一点小心思，想借此机会告诉玛蒂小姐事情的真相。我希望他听说的消息都是夸大的流言，因为他告诉玛蒂小姐说，她在银行的份额一分钱也没有了，银行现在连一先令也无法支付给她。我庆幸玛蒂小姐对此仍持有怀疑，但我不确定她的冷静态度是真是假，因为在克兰福德，对于玛蒂小姐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情绪上的自我克制不过是一种习惯，她们认为在店铺或者车站这样的公共场合，在比自己地位低的人面前显露出惊讶、沮丧或是任何类似的神情都是有失体面的。在回家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惭愧地说，我是很不乐意玛蒂小姐那样随意就把金币换了已经废掉的支票。我已经决意让她做一件新丝袍了，她期盼了那么久。通常情况下，她并不是一个倔强的人，任何人的观点都可能改变她的想法；但这件事情上，我觉得没人能说服她，这让我有些不太痛快。

不知怎的，12点一过，我们都觉得这场时装展览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我们也都有些疲乏（事实上，应该是精神上有些低落），不想再多逛了。不过我们也没再提那张支票的事情。直到我实在忍不住了，鬼使神差地，我问玛蒂小姐，她是不是觉得有责任把所有她看到的城乡银行里的支票都用金币换过来。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抬起头，一脸难过地看着我，看来我在她本来就痛苦的伤口上又撒了把盐，接下来的一两分钟，她都沉默不语。终于，她开口了——我亲爱的玛蒂小姐——丝毫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亲爱的，我一直不是做事很决断的那种人，当面对事情的时候，让我去做一个决定总是非常的困难。但是我十分感恩——我十分感恩我今天早上能够对那位可怜人尽了我的责任。这件事也给了我很大压力，我不停地在想，如果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我该怎么做？我想还是不要庸人自扰了，我宁愿等一等，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你知道的，我不像黛博拉。如果黛博拉还在，她一定会处理得很周全，不会让事情如此糟糕。”

我们俩这晚都没有什么胃口，尽管我们已经尽力去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强打精神。当我们回到休息室，玛蒂小姐打开她的书桌抽屉，开始查她的账目本。我十分后悔早上对她说过的话，我无法再自作聪明，仿佛能够帮到她什么；这个时候我想还是让她自己一个人呆着。她眉头紧锁，双眼紧盯着笔尖，在账目本上写写划划。我在火炉边烤火，心情有些沉重。晚些时候，她合起账本，锁上抽屉，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我身边。我轻轻地把手放在她手上，她紧紧握住却默不作声。终于，她故作镇定地开口了，“如果银行真的破产了，我将每年损失掉149英镑13先令4便士，应该会一年只剩下13英镑的收入了。”我紧紧攥住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天色已晚，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是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我知道她还有话要说。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我希望这么想没有错——我没有恶意——但是，噢！我是多么高兴黛博拉离开得早，没有赶上这摊事。她是那样高贵，那样骄傲，她怎么能忍受这种清苦的生活。”

关于姐姐，玛蒂小姐只说了这些，她实在是善良，是她姐姐坚持要把她们的财产投到这家倒霉的银行，才导致如此下场，而如今她却依然为姐姐考虑。这天夜里我们点蜡烛比平日要晚，我们在一起坐着，难过而一言不发，烛光映着我们，觉得总该说点儿什么才好。

不过茶点过后，我们开始做活儿，一边聊起关于格伦迈尔夫人的订婚那些没完没了的闲话，强作欢笑（不过很快我们的心情就真的好起来了）。玛蒂小姐认为，那真的算是一件喜庆的事情了。

“我并不否认，家里有个男人是会很麻烦的（倒不是我自身的经历给我这样的感觉，我父亲还是很爱干净的一个人，他总是像女人一样，把鞋子擦得干干净净才肯进屋）。不过另一方面，在有困难的时候，男人总是会有办法，家里有个人可依靠也是很好的。现在，格伦迈尔夫人可以找到容身之地了，也会加入这些亲切善良的人们中间，比如热心的珀尔小姐和福里斯特夫人，她再也不需要一个人处处折腾了。霍金斯大夫也是仪表堂堂，虽然在礼节方面有些欠缺，但还算无伤大雅。我也见过其他不太懂得礼数的人，他们人都很好，真诚而善良。”

玛蒂小姐开始想念霍布鲁克先生了，我不想打扰她。这几天我心里一直盘算着一个计划，只是这次银行的破产事件使我不得不加快着手这个计划。那天晚上，待玛蒂小姐上床休息后，我又悄悄地点起蜡烛，坐在客厅给阿加·詹金斯写信。我想，如果他真的是彼得，这封信一定会对他有所触动；如果他只是个无关的陌生人，这封信不过是一些无聊的叙事罢了。待写完信，教堂的钟声已经敲过了两点。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城乡银行停止任何支付，玛蒂小姐破产了。这一消息在官方和非官方方面都已经得到了证实。她极力想要平静地告诉我，但当说起将要面对一周只能依靠5先令生活这个事实，她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

“我不是为我自己而哭的，亲爱的，”她擦擦眼泪说道，“我是傻傻地想到，如果母亲知道我现在的状况，该是多么伤心啊。她总是关心我们胜过关心她自己。不过许多穷人过得比我还要窘迫，我的生活开销并不会很大。谢天谢地，等那个羊脖子的帐，还有玛莎的工资和房租都支付以后，我就没有别的欠账了。可怜的玛莎！我想她要离开我一定会很难过。”

玛蒂小姐眼含热泪向我微笑着，因为她希望我只看到她的微笑，而不是眼泪。

第十四章

患难见真情

玛蒂小姐很清楚目前的处境，也很快适应了节衣缩食的生活，这对于我和其他许多人都是一个很好的榜样。趁着她下楼去把这事告诉玛莎时，我带着给那位阿加·詹金斯写的信偷偷出了门，去找那位魔术师的太太要他的确切地址。关于这件事，我请魔术师的太太一定帮我保密；不过的确，过去的军队生活经历使得她变得沉静、保守，她总是尽可能地少说话，除非有特大喜事发生。此外，目前魔术师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不错，他们预备几天之后就出发去别处做魔术表演，一家三口都将离开克兰福德，这让我对于保密的事情更加放心了。事实上，我去拜访的时候，布鲁诺尼先生正在准备魔术表演的海报，那张海报以黑色和红色为主色调，看起来已经接近完工，只剩即将演出的小镇名称还没有放上去。他和妻子在非常认真地讨论红色字母放在哪里效果最好（可能要做成红色标题那样醒目），我都不忍插嘴转移话题。因此在抛出我的问题之前，我还加入了他们的讨论，也帮忙出些主意。不过魔术师随后对我的建议提出质疑，并有条有理地做出解释，充满了智慧与诚意，让我也开始怀疑我自己的想法。

最终，我拿到了要找的地址。我是根据他们的发音把地址拼出来的，不过看起来十分怪异。回家的路上，我就把信寄了出去，我站在邮筒旁，盯着那只有一条狭缝的木箱楞了好一会儿，就这么一块木板，将我和信分离两地，刚才还在我的手里，过些日子就会到达另一个地方。投出去的信就像是逝去的岁月，再也无法召回。它将颠簸在海上，或许会被溅上浪花，被带到棕榈树丛，沾染上热带草木的芳香；那么轻薄的一张纸，一小时之前，还是那么熟悉和寻常，而之后的几天里，它将踏上遥远的旅程，去到陌生而荒凉的恒河边上。不过我不能在邮筒这里耽误太多的时间，我匆匆忙忙往家里赶，免得玛蒂小姐找不到我。回到家，给我开门的是玛莎，她的眼睛都哭肿了。一见到我，玛莎又忍不住泪眼婆娑。她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拉进屋里，嘭的一声关上门，悄悄问我，玛蒂小姐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不会离开她的！不会。我已经这样告诉她了，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想的，居然要辞掉我。如果我是她，我才没脸这样做。菲茨-亚当太太家的罗西在她家做了七年半，最后因为工钱还是离开了。我或许没她做得好，但我才不是为了钱在这里做事的；就算玛蒂小姐不知道她找了一个好仆人，至少我还知道我找到了一位多么好的女主人……”她又开始擦眼泪。

“但是，玛莎——”我插嘴道。

“别和我说‘但是’。”她开始抵触我的态度。

“你听我解释——”

“我什么解释都不听，”她说着，虽然还在哽咽，但声音变得十分坚定。“谁的解释都是有理的。那么现在，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理由；不管有没有道理，我都要说，我会坚持我的态度的。我自己在储蓄银行有存款，我有许多衣服，不缺钱。我不会离开玛蒂小姐的，不会！哪怕她每时每刻都在赶我，我也不走。”

她双手抱臂在胸前，一副不会屈服的样子。而且，的确，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劝她好。在我来看，玛蒂小姐年龄大了，身子骨越来越虚弱，她的确是需要这样一个善良又忠诚的女仆在身边服侍。

“那么——”终于我开口道。

“谢谢你以‘那么’开头，如果你还是要说‘但是’之类的话，我是绝对不听的。现在你继续说下去吧。”

“我知道如果你走了，对于玛蒂小姐来说是一大损失，玛莎——”

“我也是这样告诉她的，我走了她一定会后悔的。”玛莎得意地插嘴道。

“不过虽然她还有些资金可以维持生活，但那些太少了，她自己现在都省吃俭用的，她怎么还能养活你呢？玛莎，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就像是玛蒂小姐的朋友，但是你知道，这种事情她对朋友是难以启齿的。”

玛蒂小姐刚才跟她的谈话显然避过了这一问题，玛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嚎啕大哭起来（我们刚才是站在厨房里的）。

终于，她把擦眼泪的围裙放下，恳切地看着我问道：“这就是玛蒂小姐今天没有再订布丁的原因了吧？她告诉我说已经吃腻了甜食，你们俩只想吃些羊排。不过交给我吧，你不要讲出去，我来给她做布丁，我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钱由我来付，你只要负责让她吃下去就好。很多时候，对于难过的人来说，一顿丰盛的饭菜是很大的安慰呢。”

我很高兴玛莎立刻行动起来，开始准备布丁，这样就避开了她是不是要离开玛蒂小姐这个缠人的问题。她系上一条干净的围裙，准备去买黄油、鸡蛋和其它一些需要的东西。她不准备动厨房里现有的那些材料，而是从私藏的一个旧茶壶里拿出自己攒的钱来。

玛蒂小姐一直默默坐着，满面愁容，不过她会不时勉强地对我微笑一下。我们商定，由我给我父亲写封信，请他过来一起商量对策。信寄出后，我们开始讨论将来的计划。玛蒂小姐的想法是，只住一个单间，留下一些必需的家具，其余都卖掉，那样在付过房租之后，还能靠余下的一点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我比她更有野心，不会满足于此。我认为，像她这样年过半百，在五十年前就受过常规教育的一位女士，应该会有一些方法养活自己，而又不至于大大降低自己的身份。不过，先把能想到的方法都放一边，我需要弄清楚的是玛蒂小姐究竟能做些什么。

当然，第一个想到的是做教师。玛蒂小姐打心眼儿里喜欢孩子，如果她能教些什么，就能够天天和活泼可爱的孩子们在一起，她一定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仔细回顾了一下她以往所做的事情。我记得她有一次说会用钢琴弹《啊！妈妈，请听我说》这首曲子，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她的音乐知识早在多年前就被淡忘了。她以前也很会做穆斯林刺绣的花样，把一张银白色的纸压在窗花上印出压痕，然后把窗花那环形或扇形的轮廓一笔一划地描出来。不过这是她能做的和绘画最接近的事情了，我想很难再有进展。另外还有标准英国教育的分支——手工刺绣和地理知识——克兰福德镇上的商人都爱把他们的女儿送去女校读这些学科，学习专业的技能。不过玛蒂小姐的眼神已经大不如从前，我怀疑她还能否数清精纺毛料上的针眼；另外，目前克兰福德镇流行在羊毛品上绣上阿德莱德王后的脸，要求能完美地进行深浅配色，恐怕她要做到也很困难了。至于使用地球仪，我自己根本就是个地理盲，也无从对玛蒂小姐做评判，不过我记得她说过，那些赤道和回归线等各种神秘的圈圈，在她脑中都是一些虚幻的符号，就像她看黄道十二宫都是些妖术的残余一样。

在工艺方面，她最自豪也最擅长的是做火折子——不过她更喜欢称其为“纸捻子”。她可以将彩纸切得像漂亮的羽毛，或者用缝制精致的袜带作为材料。玛蒂小姐曾经送过我一副精致的袜带，我曾说，真的忍不住想抛一条到大街上，让人人都羡慕一下。不过这个小玩笑一点都不好玩，我说过就后悔了，因为玛蒂小姐为此很紧张，担心哪天我真的会那么做。像这样一个制作精良的袜带、一束漂亮的“纸捻子”或是一套将丝线以看不懂的方式缠绕起来的卡片作为礼物，都是玛蒂小姐十分珍惜的。不过谁会花钱去让孩子学这些东西呢？而玛蒂小姐又十分看重这些精心制作的礼物，通常会送给她最爱的朋友，那么她肯把这些技巧和本领拿去换金钱吗？

我又继续想，朗读？写作？算术？每天早上她做晨读的时候，如果遇到长句子，她总是会咳嗽，我想如果要她读一篇家谱的文章，一定会咳个没完了。她倒是能写一手得体的好文章——不过她的拼写实在不敢恭维。她似乎认为用的字越生僻，花费的工夫越多，她对收信人的态度就越是恭敬。她给我的信中拼写完全正确，但同样的意思，在给我父亲的信中就变得难以理解了。

算了，玛蒂小姐似乎没什么本领适合教给克兰福德镇上的孩子们。不过如果孩子很有悟性，善于模仿，那么她的耐心、谦逊、和善与知足倒是值得传授给大家。我就这样思前想后，直到玛莎来传晚饭。她的脸都哭肿了。

玛蒂小姐平时有一些特殊的习惯，在玛莎看来，那些都是一个58岁的老太太在这个年龄都会有的怪癖，或许过不久她就会觉察到自己太孩子气，不再多事，所以玛莎并不介意。不过今天玛莎对每一件事都格外小心。她把面包切得恰到好处，让玛蒂小姐无可挑剔，这一招还是跟母亲学来的。她把窗帘放了下来，遮住邻居那堵冰冷坚实的墙，只留下一条缝，正好能够看到春天阳光下的杨树生出的嫩叶。玛莎对玛蒂小姐说话的口气十分和善，像是一个平日里说话粗声粗气的仆人对孩子保留的那份温柔，我还没听过她这样和一个大人说话。

我忘记对玛蒂小姐提起布丁的事情，因此心里十分忐忑，不知道她会怎样反应，她这些天来胃口是很不好了。所以趁玛莎将肉端走的时机，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玛蒂小姐听到后，感动得泪眼朦胧，既惊讶又高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玛莎将布丁做成了一头卧狮的模样，高举着端进来，脸上十分得意，欢快地把布丁摆到玛蒂小姐面前，说：“看这里！”玛蒂小姐想开口道谢，却依旧说不出话来，只是双手紧紧握住玛莎的手，用力地摇着。这让玛莎控制不住又哭了起来，我也差点儿没能忍住眼泪。玛莎转身冲出了房间，玛蒂小姐也清了好几下嗓子，终于开口说：“亲爱的，我想用一个玻璃罩把这布丁给罩起来。”我想象着把那头“卧狮”高高地供在壁炉台上，睁着它那双葡萄干做的黑眼睛时，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让玛蒂小姐摸不着头脑。

“亲爱的，我还见过更怪异的东西被罩在玻璃罩里面呢。”她说。

其实我也常见的，于是我收敛住笑（其实差不多眼泪都要出来了），我们都开始专心享用起布丁来，玛莎做的实在是美味——只不过因为我们心里太多感动，每咽一口都费很大力气。

那天下午，我们想了许多，也聊了许多。时间就这么悄悄地过去了。用茶点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何不让玛蒂小姐去卖茶叶呢？去做那家东印度茶叶公司的代理。我觉得这个想法应该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了，倒是能带来许多好处——只要玛蒂小姐不觉得做生意有失身份。茶叶既不油腻又不黏——玛蒂小姐最不能忍受的这两点都不存在。我们也不需要商店橱窗，只要有一张小小的营业执照，证明她已得到授权可以销售茶叶。执照肯定是必要的，不过我想可以把它放在不显眼的地方。茶叶也不是什么重东西，玛蒂小姐虽然身子骨并不硬朗，但也是可以应付得了的。唯一麻烦的就是买卖本身了。

我一边暗自思考，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玛蒂小姐同样心不在焉提出的问题——这时，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打开又关上，外面有人低语。过了一会儿，玛莎拽着一个男人走进来。那个年轻人长得高高大大，却羞红着脸，不停地捋着头发以掩饰他的羞涩。

“玛蒂小姐，这是杰姆·赫恩。”玛莎上气不接下气地介绍着，我猜想刚才她一定花了很大力气说服那个犹豫的男人走进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的客厅。

“请听我说，玛蒂小姐，他马上就要和我结婚了。有件事情想请求您，玛蒂小姐，我们想找一个房客——只要一个安静的房客，就能帮我们应付一下开销了。房子只要住得舒服就行了。噢！亲爱的玛蒂小姐，我这样鼓起勇气请求您，您不会拒绝的，对吗？杰姆和我一样这么期待——”她对杰姆使眼色，“你个傻瓜，怎么不帮我说话——不过他真的也是这样想，非常希望您能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对吧，杰姆——喔，你看，一叫他在有地位的人面前说话，他就楞在那里。”

图片20 “请听我说，玛蒂小姐，他马上就要和我结婚了。”

“不是那样的，”杰姆开口道，“你这太突然了，我觉得我们还没有到要结婚的时候。这么快要结婚，太令我意外了。我倒不是不愿意结婚，玛蒂小姐，”他转向玛蒂小姐说，“只是玛莎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而结婚，玛蒂小姐，虽然有人说结婚对男人是束缚，但我保证我绝不会那样想的。”

“求你了，玛蒂小姐，”玛莎说。杰姆说话的时候，她一会儿扯扯他的衣袖，一会儿用胳膊肘轻轻推他，总是想要打断他——“别听他的，他会想明白的；昨天晚上他还求我呢，因为我说近几年不考虑结婚的事情，他就一遍一遍地求我。现在他只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脑袋，不过杰姆，你知道的，你和我一样，一直都期待能有一个房客来和我们同住。”说着，她又推了推他。

“啊！是啊，如果玛蒂小姐做我们的房客的话，当然是好——不然，我是不太懂得怎么和陌生人相处在同一屋檐下的。”杰姆耍了个滑头。我看到玛莎明显有些恼怒，她极力想要表达的是，他们两人很想找一个房客，而玛蒂小姐如果能够答应和他们住在一起，那就是帮了很大的忙了。

玛蒂小姐被这一对儿搞糊涂了，他们，或只是玛莎自己瞬间的结婚决定让她没有弄明白玛莎原本的用意，因此她只是说——

“结婚这事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玛莎。”

“是啊，玛蒂小姐，”杰姆说，“我也是这么对玛莎说的。”

“你总是催着我把结婚的日子定下来，”玛莎说——她的脸开始发烧，急得要哭出来——“现在却又害我在女主人面前丢脸。”

“别！玛莎，别哭！你别哭啊！结婚的事情，男人总是需要时间考虑一下嘛。”杰姆说着，拉过她的手，而她躲开了。玛莎反应如此强烈是杰姆始料未及的，于是他极力地想办法去挽回，摆出一种更加认真的姿态，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十分钟前他还不是这个态度。他转向玛蒂小姐说：“玛蒂小姐，我希望您能够了解，我绝对尊重每一位善待玛莎的人。我一直把她当做妻子来看待，有时我甚至觉得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她经常对我提及您，说您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人。虽然，说实在的，我本来没有考虑找房客来合租，不过，玛蒂小姐，如果您能赏脸和我们住在一起，我敢保证玛莎一定会尽全力让您生活得舒适，我也会尽量不打扰您的。我人比较笨，不会跟人打交道，也只能为您做这么多了。”

玛蒂小姐瞬间有些慌乱，于是不断地取下眼镜，擦一擦，又戴上；而她又说不出什么别的，只是一再强调：“不要只是因为替我考虑就忙着结婚啊，别这样。婚姻大事可不能马虎啊！”

“不过玛蒂尔达小姐会考虑你的计划的，玛莎，”我说，我觉得这对玛蒂小姐是个好事，不想让她错过这个机会。“我和玛蒂小姐一定都会记得你的好意，还有你的，杰姆。”

“啊！是的，玛丽小姐。我保证我是真心邀请你们来的。只是刚才突然听说要结婚有点昏了头，所以没表达清楚。不过我发誓我并无恶意，我只是需要时间稍微适应一下。来，玛莎，我的姑娘，干嘛哭这么凶，我要是再靠近点，难道还要打我不成？”

最后一句话，杰姆讲得很小声，却使得玛莎跳脚冲出了房间。杰姆赶紧追出去安抚她。而玛蒂小姐也坐下，伤心地哭了起来，她说玛莎结婚的消息真是令她十分震惊，如果玛莎真的是因为她而和一个人草草结婚，她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而我在这两个人中，倒是同情杰姆更多一些。不过玛蒂小姐和我都明白，也很感激这对善良的人儿的用心良苦，尽管我们没有把它挂在嘴上，只是在说这桩婚姻的机缘与如此草率的危险性。

第二天一大早，我收到了珀尔小姐的一封短信。信折得很神秘，还做了很多道封印以防泄密，我不得不将纸撕破才能打开。纸条上的字迹几乎看不懂，不过大概能看出，要我上午11点钟的时候到珀尔小姐家里去。那个数字“11”写得又大又长，“上午”两个字下面还着重画了两条线，好像如果不说清楚，我会半夜11点去拜访似的——拜托，整个克兰福德镇上的人可都是10点钟就上床睡觉了。信的结尾没有签名，只有珀尔小姐名字的首字母“P.E.”；不过玛莎给我送信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珀尔小姐向你问好”，所以信是谁送来的也就不言而喻了。不过看来写信人的名字想要保密，而玛莎将信交给我时旁边没有人，倒是很巧的了。

我应邀去了珀尔小姐家。她家的小女仆莉兹给我开了门，莉兹穿得像是周日要去做礼拜一样，这让我感觉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楼上的客厅里也同样经过了精心地布置。桌上铺着最好的绿色台布，放了一些纸笔在上面。梳妆台上放了一个托盘，盘子上面摆着一瓶新装入的维吉尼亚风铃草酿酒和一些手指饼干。珀尔小姐看起来也做了精心的打扮，一副招待客人的模样，尽管现在才刚到11点钟。福里斯特夫人在旁边啜泣，安静又悲伤，而我的到来仿佛更加深了她的难过，泪水又不断地涌出来。我们见面打了招呼，气氛一片伤感，这时又传来一阵敲门声，菲茨-亚当太太也到了，由于走路过来的缘故，加上情绪有些激动，脸上红扑扑的。珀尔小姐拨了拨火，打开门看看已没有人会再来，应该是都到齐了，于是关上门，清清嗓子，抽了两下鼻子，示意会议可以开始了。她安排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并特意让我坐在她的对面，然后问我那个令人悲伤的消息是否属实——这正是她们所关心的，玛蒂小姐是否真的损失了全部财产？

当然，我只能照实回答。难以掩饰的悲伤流露在她们三人的脸上，我还没有见到过谁因为玛蒂小姐破产的事情难过到这个程度。

“要是贾米森夫人也在这里就好了！”终于，福里斯特夫人开口说。不过看菲茨-亚当太太的脸色，大概不以为然。

“不过，没有贾米森夫人在，我们在场的几位克兰福德女士也是能够做点什么的。”珀尔小姐说着，显然对福里斯特夫人的看法有些不满。“我想我们几个人的条件都不能算十分富裕，但多少也是有些资产，足以支持我们高雅的品味而不至流于粗俗。”（我发现珀尔小姐偷偷瞥了一眼手上的小卡片，我猜她一定是为今天的讲话做了一些准备。）

“史密斯小姐，”她面向我，继续说道（平时大家已经习惯了叫我“玛丽”，不过现在应该是不同寻常的时刻，所以她这样正式地称呼我），“我昨天在私下里与各位小姐太太们进行了交谈——我觉得这是我份内的事儿——讨论发生在我们的朋友玛蒂小姐身上的这件不幸的事情，我们一致同意，在我们资金还有富余的情况下，应该尽力去帮助她——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这不仅仅是我们的责任，也是一种快乐，真正的快乐，玛丽！”——她的声音在这里哽住了，眼中充满泪花，于是不得不摘下眼镜擦一擦，才能够继续。“只是，考虑到每一位体面的女士都有一种独立的高贵心态”——我确定她又看了一下手中的卡片——“我们希望能够尽我们的绵薄之力，悄悄地帮助她，又不伤害她的感情。我们邀请你今天上午来与我们见面，是因为你的父亲基本上相当于她的财政顾问，了解她所有投资的情况。所以我们想请你和你父亲商量，然后给我们一个建议，能够让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觉得我们的捐助是她从银行那里合法应得的。”

珀尔小姐结束了发言，看了一圈大家，希望得到肯定与赞同。

“我把大家的意思都表达清楚了吧？现在请大家先用茶点。我们让史密斯小姐先好好考虑一下，给我们一个答复。”

我也没什么可答复的：对于她们的好意我感激不尽，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只是含含糊糊地说：“我会把珀尔小姐的话转达给我的父亲，如果有什么我们可以为亲爱的玛蒂小姐做的——”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哭了出来，不得不喝点维吉尼亚风铃草的酿酒稳定一下情绪，在家里憋了两三天的眼泪，今天终于爆发了。糟糕的是，这一下把在场的小姐太太们也都惹哭了，包括珀尔小姐在内，虽然她向来强调在他人面前暴露感情是一种脆弱的表现，体面的人应该学会克制。她止住了眼泪，转而有些愤怒，大概因为是我让她在众人面前掉眼泪，不过我想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没有能够给她那番演讲一个很好的答复；如果我提前知道要说什么，也像她一样准备一个小卡片，将要表达情感的词句记在上面，回复给她，或许她就不会这么失望了。当大家都不再哭泣，福里斯特夫人开始有话要说。

“我不介意在各位朋友面前说这样的话——我的确不算穷人，但我也绝对算不上富有；当然，为了能帮助玛蒂小姐，我希望我是富有的——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让我们把能捐出的数目分别写在纸上，并且各自封好。我只希望我能够给得更多，亲爱的玛丽，这是真心话。”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桌上会放着纸笔和墨水了。每一位在场的女士都写下了她们一年能够提供的资金数目，签了名，密封好。如果我父亲同意她们的提议，就由他来秘密地打开这些信封；如果不同意，这些信封会退还给本人。

整个仪式结束后，我起身准备离去；而她们似乎还各自有秘密要和我讲。珀尔小姐留我在客厅里解释说，因为贾米森夫人不在，所以由她来发起这场“活动”，她喜欢把这称为“活动”；并且还告诉我，据可靠消息，贾米森夫人怀着对她嫂嫂格伦迈尔夫人的满腔怒火就要回来了，而后者今天下午就要离开她家，回爱丁堡去。当然这话是不能当着菲茨-亚当太太的面说的，况且珀尔小姐坚持认为格伦迈尔夫人和霍金斯大夫的婚事可能会因为贾米森夫人的反对而泡汤。之后，珀尔小姐又真诚地问候了玛蒂小姐的健康，才放我离去。

下楼的时候，我发现福里斯特夫人在厨房门口等我。她把我拉进厨房，关上门，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却好像始终难以启齿，几次下来，我几乎放弃了去理解她的意思。不过她终于说出来了，这位可怜的老太太一直在发抖，仿佛犯了多大的罪一般。其实她就是告诉我，她自己的薪水也少得可怜，所以害怕她捐献出的数目太少，会让我们误会她对玛蒂小姐的关心和尊重不够。而事实上，她为玛蒂小姐付出的，已经是她所拥有财产的二十分之一了。她要养家，还要供一个小女仆，还要做一切维护她们泰瑞尔世家体面的事情。这些对于别人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年收入不足100英镑的她来说，拿出其中二十分之一来之后，还是要在各方面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才行。她一再强调，她真的希望她足够富有，不是为自己考虑，而是希望能够给玛蒂小姐多带来一些帮助和安慰。

我劝了她好大一会儿才得以脱身，但一出门就被菲茨-亚当太太截住了。她也要和我说悄悄话，不过却是和福里斯特夫人相反的想法——她不希望在纸上写出自己捐赠的数目。她说，如果她在纸上写出她想要捐的那么一大笔数目，她以后再没有脸去见玛蒂小姐了。她说道，“在我还是个无知的乡下女孩时，我经常带着鸡蛋和黄油这些东西到集市上去卖。那时，我眼中的玛蒂小姐就已然是一位年轻高贵的女士。虽然家里还算小康，但我父亲总是要求我像我母亲以前那样去做集市买卖，所以我不得不每周六都到克兰福德镇上来照看摊位，了解行情。一天，我在通往康比赫斯特的那条路上遇见了玛蒂小姐；她正沿着路边行走，你知道，路边有一些走道是高出路面的，她在上面走，一位绅士在她旁边缓缓地骑着马并行；他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却只低着头看着手中刚摘的樱花草，把花瓣一瓣一瓣地摘掉。我猜她大概是在哭泣吧。但是，当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她转过身来追上我——噢，她是那样善良——她是来关心我母亲的病情，那时我母亲已经快要去世了；我哭了起来，于是她握着我的手，轻轻地安慰我。那位先生一直在旁边等她。我想，她可怜的心中一定装满了太多的心事。能在那样一条美丽的小路上，和去过阿莱教堂的教区长女儿搭话，我觉得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情。从那之后，我就对她的印象极好，虽然我可能没有资格去评价她；但是亲爱的，如果你能帮忙想一个办法，能够让我以匿名的方式来帮助她，我将万分感激。我哥哥也会很乐意为她免费提供帮助，例如药物、出诊费用等，我知道我哥哥和那位夫人（亲爱的，我以前从未想过与一位贵族夫人做妯娌）也会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我们都愿意。”

我向菲茨-亚当太太保证，我十分相信她的好意，还许诺了所有的事，就为了能尽快脱身回家，因为玛蒂小姐一定会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居然一句话也没留地离开了两个小时。不过她已经在计划卖掉房子，所以正在收拾家中各种杂物，大概也无暇计算我具体离开了多久。明显可以看出，做这些节省开支的努力对她来说是一种心理上的放松，因为她说，只要她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个拿着那张没用的五英镑支票的可怜人，这让她觉得自己欺骗了人家。如果只是这个使她心里不舒服也就算了，她还要担心银行的董事们，那些人一定知道银行破产会带来怎样令人痛苦的后果；而玛蒂小姐还要去同情那些人，因为她想他们一定会因为管理不善给他人带来麻烦而自责不已，他们的内心一定像她一样备受折磨。这让我几乎有些愤怒了。的确，对她来说，或许自责比贫穷更能让她难过，但不是每个人都像她那么善良，我很怀疑那些董事们是否也这样想。

玛蒂小姐将多年的收藏品都拿出来，给它们一一做了估值，幸运的是，这些东西现在并不值很高的价钱，不然真的很难说，玛蒂小姐怎么舍得将它们舍弃，这里面有她母亲的结婚戒指，还有一枚形状怪异又粗笨的胸针，曾经毁了她父亲一件衬衫领子。不过，我们还是根据基本的估值，把东西归了类，置备好，就等我父亲第二天早上到来。

我不打算与你们唠叨处理这些事情的细节了，一方面我并不理解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另一方面现在也不能全部回想起来了。玛蒂小姐和我坐下来核对账目，那些计划表、各种报告和文件，我想我俩其实一个字都看不懂。而我的父亲头脑清晰，处事果断，是一个商务好手；如果我们表现出一点点的疑问，或者是一点点的不理解，他会尖锐地说：“呃，诶？这里写得很清楚啊，你们有什么异议呢？”而其实我们对他所提出的东西并不懂，所以我们也很难提出什么异议。事实上，即使懂那么一点，我们也不会理直气壮到和我父亲去争论。因此，眼下的玛蒂小姐是紧张得百依百顺，只要父亲一停顿下来，无论是否需要回答，她总是会马上附和：“是的”或者“当然”。不过，有一次玛蒂小姐战战兢兢、犹犹豫豫地说“确实啊”，我也跟着附和了一声，结果父亲就冲我问道：“这有什么确实不确实的？”我保证我到今天其实也没有弄明白。不过，平心而论，父亲也很不容易，从德伦布尔赶过来帮助玛蒂小姐。他其实现在很忙，自己的业务也是火急火燎的呢。

图片21 玛蒂小姐和我坐下来核对账目

当玛蒂小姐走出房间，叫玛莎去准备午餐时——她是想好好款待一下我父亲的，但眼下又力不从心，没有条件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因此十分难过又不知所措。我把前一天克兰福德的小姐太太们在珀尔小姐家里的会议情况告诉了父亲。在我说话时，他把双手凑到眼前不停地揉搓，当我说到前一天晚上，玛莎小姐关于邀请玛蒂小姐当房客的提议时，他从我身边走开，走到窗户边上，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玻璃。不一会儿，他突然转过头来说：“看，玛丽，善良单纯的人就是朋友多。喔，如果我是一个牧师，我一定能从她身上吸取很多，足够很好地讲一次道了；但可惜我不是牧师，也不会讲。我相信你能明白我想说些什么。我们午饭后去散步吧，到时候再详细地讨论一下这些计划。”

午餐摆上桌了，有热腾腾的可口小羊排，冷拌的油炸牛腰片，所有菜都被吃得精光，这让玛莎十分满意。饭后，父亲坦率地对玛蒂小姐说，他想要和我单独谈谈，我们去散散步，顺便看看过去那些熟悉的地方，这样回来之后，我可以把我们认为比较可取的想法告诉玛蒂小姐。就在我们准备出门时，玛蒂小姐叫住我，说：“记着，亲爱的，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是说，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伤害到旁人了。我愿意做任何正确的、真诚的事情；如果黛博拉在的话，她一定不会怪我有失身份；因为，你知道，亲爱的，她一定在看着我们呢。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尽力去为那些穷人做些补偿的。”

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吻，然后跑去追父亲。我们的谈话结果是这样的：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玛莎和杰姆尽快结婚，然后一起住在玛蒂小姐现在的房子里，克兰福德镇上那些女士们每年的捐款能够抵掉大部分的房租，至于玛蒂小姐还需要付给玛莎多少其它的生活费，就由玛莎自己来决定好了。关于家具的变卖，我的父亲还是有些犹豫，他说老教区长的这些家具都使用和保管得非常好，而卖又卖不了几个钱，相对于城乡银行的债务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卖掉的话有点得不偿失。但是，当我告诉他，玛蒂小姐是怎样努力凑钱帮银行还债，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尤其是提到那兑换五英镑支票的事情时，我的父亲妥协了。不过他还是责备了我，说不该让玛蒂小姐做这种事。我还提到我之前考虑让玛蒂小姐卖茶叶的想法，觉得这也是赚取收入的一种方式，其实我已经几乎放弃了这个计划，所以当作为生意人的父亲对此十分赞成时，那种热情让我很是意外。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已经开始打如意算盘了。他马上开始计算，如果卖茶的话，每年在克兰福德镇上的销售利润可以超过20英镑。小餐厅可以直接改装成店面，不会有失体统；桌子可以作为柜台使用，保留一扇窗户，另一扇窗户可以改装成玻璃门。很明显他对我这个好建议大为赞赏。而我只是希望我们的想法不会遭到玛蒂小姐的反对。

但是玛蒂小姐对我们的所有安排都非常耐心，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她说，她知道我们都会尽力为她着想，她只是希望并保证去偿还她欠下的每一分钱。她的父亲生前在克兰福德非常受尊敬，为了父亲，她也要这样做。我和我父亲商量好尽量都不提银行的事情，实际上是完全不再提起。对于计划中的某些部分，玛蒂小姐还是有些困惑的，但是想到我在早上勇于发问而倍受冷遇的情形，她便没有再多问。所有的计划都没有异议，玛蒂小姐只是表示，希望没有人为了她而草草结婚。

当我们向玛蒂小姐提议卖茶叶的时候，她显然是吓了一跳，并不是因为觉得有失个人身份，而是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不知是否能够掌控这种新的生活方式。她怯生生地表示担心自己不适合做生意，还是宁愿一个人过清贫的日子就好。不过，当看到我父亲打定了主意的样子，玛蒂小姐只好叹息说，那就试试吧；当然如果做得不好，她还是会选择放弃。比较好的一点是，她认为男人几乎不会来买茶叶，因为她对男人还是有点怵——他们说起话来嗓门太大，而算起账、数起零钱来又快得很！如果让她卖些糖果给小孩子们，她相信一定会让顾客满意的。

第十五章

幸福的回归

在我离开玛蒂小姐之前，我把克兰福德所有的事情都替她安顿好了。甚至连贾米森夫人首肯了玛蒂小姐卖茶叶的事情，但她还是花了好几天时间去考虑一个问题：如果玛蒂小姐卖起茶叶，那她在克兰福德是不是还有地位。最终她做了一个决定，我想可能是有点想要侮辱格伦迈尔夫人的意思。她说：依照严格的等级制度，已婚妇女的社会地位取决于其丈夫的地位，未婚女子的地位则取决于其父亲的地位。因此根据克兰福德的风俗，人们可以上门拜访玛蒂小姐。不过至于格伦迈尔夫人，无论是否合适，大家也还是想要去拜访她一下。

不过，令我们既吃惊又不安的是，听说霍金斯先生和太太下周二就要回来了。霍金斯太太！噢，她真的是有冒险精神，放弃她的贵族名份，屈尊成为霍金斯太太！她本可以将格伦迈尔夫人的称呼维持终老的。贾米森夫人倒是很开心。她说这不过是证明了自己没有看错，从第一次见面她就认为那个人没什么品位。不过在周日的教堂里，“那个人”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我们觉得没有必要拉下帽子上的面纱，挡住霍金斯夫妇的那一侧，不过贾米森夫人的确这样做了，因此她没有发现霍金斯大夫是多么红光满面，霍金斯太太看起来也是那么幸福满溢。那天下午，霍金斯夫妇和杰姆夫妇都是婚后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但我真的不确定到底哪一对儿看起来更加幸福。霍金斯夫妇宴请那天，贾米森夫人把窗户紧闭，像是面对一场葬礼，仿佛这样才能给她一些自我安慰，让内心可以稍平静一些。不过《圣詹姆士纪事报》上刊登了两人的结婚启事，这让贾米森夫人气愤不已，差点不肯续订这份报纸，大家劝了好久才肯作罢。

图片22 红光满面的微笑和幸福满溢的红晕

玛蒂小姐变卖家具的事情很顺利。她保住了客厅和卧室的家具，客厅还是她自己在用，直到玛莎找到下一个房客为止；她将客厅和卧室都堆满了东西，据拍卖商说，那些都是在拍卖时一位不知名的朋友替她买下来的。我猜极有可能是菲茨-亚当太太，不过她一定有内线，告诉她哪些东西是玛蒂小姐之前最珍爱的。除了一间小卧室以外，现在其他的房间看起来相当空了，那间小卧室里的家具是我父亲让我买下来的，万一玛蒂小姐身体不适，我需要照顾她时可能会用到。

我花光了我全部的那点儿积蓄，买了各种各样的巧克力和糖果，吸引孩子们来玩，玛蒂小姐最喜欢和他们亲近。茶叶放在透亮的绿色小罐里，糖果巧克力放在大玻璃杯中。店铺开张前的那个晚上，我和玛蒂小姐看着周围精心布置的一切，心里说不出的骄傲。玛莎将木地板冲刷得干干净净，还铺了一块精美的油布作为装饰，客户来到柜台前时可以在这里站脚。墙壁被粉刷一新，灰泥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店面，很好闻。新门的门楣下藏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玛蒂尔达·詹金斯，茶叶经营许可”，还有两箱茶叶放在那里，箱子周身刻着神秘的文字，那些绿色小罐里的茶叶就是从这里取的。

有一件事我早该提出来。镇上那位约翰逊先生早已经在经营茶叶生意，这是他所有大买卖中的一部分，于是玛蒂小姐对于她又开了一家茶叶店铺一直心内不安。她曾背着我去见约翰逊先生，告诉他她要做的生意，并询问是否有可能会有损他的买卖，仿佛经过约翰逊先生的许可，她才能在心里接受她的新店铺。我的父亲说她这种行为简直太荒唐，他说：“如果商人都要不断地询问其他人的意见，并因此而直接导致消除竞争，那他们还怎么做生意？”或许，这在德伦布尔是行不通的，但在克兰福德却获得了皆大欢喜的效果。约翰逊先生不仅善意地打消了玛蒂小姐对于影响他生意的顾虑和不安，据我所知，他还不断地向客户推荐玛蒂小姐，说他的茶叶不过是寻常的品类，而玛蒂小姐这里会有更多的选择。富有的商人和农家主妇偏爱昂贵的上好茶叶，通常只买中国珠茶和锡兰上等红茶，那些一般上流人家爱买的工夫茶和小种红茶他们根本看不上。

回过来说玛蒂小姐吧。她永远是那么慷慨无私，从不带有色眼镜看人，并且她的这些品质总是能够唤起他人心中的善良，看到这样我真是为她高兴。她似乎从来不会想到旁人会算计她，因为她从来不肯去算计别人。有一次我听到她打断送煤人的信誓旦旦，轻声地说，“我相信你送来的份量足够，不然你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即使那次的煤真的有缺斤短两，我相信他们以后也不会了。由于她对于人性的极度信任，人们如果欺骗她，就会觉得像是欺骗了一个孩子那样感到羞耻。不过我的父亲说：“这种单纯的事情只会发生在克兰福德，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过于善良都会受伤。”这让我对于这个世界的印象大打折扣，因为我的父亲对每一个与他打交道的人都有所防备，但尽管他小心提防，就在去年他还是被骗去了1000多英镑。

我在玛蒂小姐这里又待了不少日子，帮她安排新的生活，同时整理打包家里的藏书，它们都已经被现任教区长买下了。教区长给玛蒂小姐写了一封十分谦恭的信，信中说，“詹金斯先生生前的藏书是如此丰盛精良，他不惜一切代价地珍藏着它们，如果能够拥有这些藏书我将多么荣幸，我会像主人一样去爱惜。”玛蒂小姐接受了这个请求，当得知那些藏书会回到教区长宅邸，再一次被安置在那些熟悉的墙壁上，她顿感悲喜交集。教区长说，他担心没有足够的空间放置那些书，所以或许玛蒂小姐能够留一些在自己的书架上。不过玛蒂小姐认为，拥有一本《圣经》和一本《约翰逊大辞典》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她恐怕没有太多时间去阅读。不过，教区长的好意难却，我还是选了一些书留下来。

教区长买藏书付的那些钱和我们卖家具赚的钱一部分用作了茶叶生意的投资，一部分留作备用资金——比如为养老或医疗所用。当然，这些钱数额根本不大，我不过是找借口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理论上讲，我这样想是不对的，更不应该这么做），我们知道玛蒂小姐如果意识到我为她攒了钱，她心里又该纠结了，因为银行倒闭带来的欠债还没有还清。此外，她也不知道，她的朋友们是如何帮她支付房租的。我本想告诉她的，但是对这件善事秘而不宣所带来的刺激感，让这些女士朋友们不愿就此舍弃；最初，玛莎对于她如何能够住在这样一套房子里一直闪烁其词，后来玛蒂小姐渐渐习惯了这种安排，也就不再多问。

这个时候，离开玛蒂小姐我已经很放心了。她的茶叶生意刚开张两天，就超越了我最乐观的预期，仿佛连周围的乡村也都瞬间遇到了茶荒。关于玛蒂小姐做生意，我只期待一个改变，就是她不要再那样苦口婆心地劝说人们不要买绿茶了——她说绿茶会使人慢性中毒，有损于神经，带来各种危害。尽管她不断地警告，人们还是坚持会买绿茶，这令她很沮丧，我担心她会因为这个放弃售卖绿茶，那样她将会失去一半的客户。于是我绞尽脑汁为她找饮用绿茶的好处。不过最后这个问题终于解决了。我给她举了个很容易接受的例子，比如说爱斯基摩人可以食用鲸油和牛脂蜡，这些我们吃不下的东西他们却可以消化。于是玛蒂小姐开始接受“人的体质不同”这个事实，相信绿茶对于有些人有害，但却会对另一些人有益的道理。此后，她便只是在看到年幼无知的顾客前来购买时，会偶尔规劝一下，说绿茶可能并不适合所有人，而看到老年人依旧偏爱绿茶的时候，她也就只有叹息了。

此后，我至少每个季度会从德伦布尔过来一趟，帮助玛蒂小姐算账，并处理一些重要的商务信件之类的事情。对了，说到信件，我不由得想起写给阿加·詹金斯的那封信，这真是让我羞愧不已。不过我十分庆幸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只希望这封信在路上被丢掉就好了。因为一直没有收到回复，也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大约在玛蒂小姐的茶叶店铺经营一年之后，一天，我突然收到玛莎写来的一封天书一般的信，她请我尽快赶去克兰福德。我很担心玛蒂小姐是不是生病了，于是当天下午便动身启程，以至于玛莎开门的时候简直大吃一惊。和往常一样，我们躲进厨房去开我们的秘密会议。玛莎告诉我她马上要生宝宝了——应该就在大约一两周之内；她想玛蒂小姐还没有发觉这件事情，她希望由我来告诉玛蒂小姐这个消息。“真的，小姐，”玛莎说着，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我担心她会不高兴。如果我休息在床，谁来照顾她呢？”

我安慰玛莎说，我可以留在这里，直到她的身体方便。我只是觉得，如果她事先告诉我事情的缘由就好了，我还可以带些备用衣物过来。不过玛莎现在哭得像个泪人儿了，精神十分脆弱，和平时大不一样，所以我只好少说些话，尽力去安慰她，不让她多想。

之后，我悄悄地走出家门，像一个顾客一样突然出现在玛蒂小姐的店铺里，想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同时我也可以看看进入了新生活的她过得怎么样。此时正值五月，天气正暖，店铺的门半掩着，玛蒂小姐正坐在柜台后，编织一条复杂而精致的袜带；当然只是对我来说比较复杂，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了。她轻声地哼着歌，手中的针灵活地飞舞着。我是说她在唱歌，但是那声音低柔，几乎没有什么曲调，我敢保证专业的音乐人是不会认为她在唱歌的。不过我也不是根据她的曲调判断她在唱歌的，我只是听到了歌词，她哼的是那第一百篇赞美诗。她的声音安静而连续，看起来很知足，在温暖的五月清晨里，化作一幅美好的画卷。我站在店铺门外的街道上，心情大好。定了定神，我走了进去。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来者是谁，站起来打算像往常一样迎客。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看清楚是我，开心地连手中的针线活儿都丢掉了，旁边一直盯着她的小猫立刻扑到线团上来。我们聊了几句相互的近况，我发现，的确如玛莎所说，她完全不知道家里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因此我决定先不透露，顺其自然，待我将小宝宝抱到她的面前时，再为玛莎求得谅解——不是因为玛莎多了一份母亲的责任而不能全心全意地服侍玛蒂小姐而道歉，而是为了她不该因此而担心玛蒂小姐的态度。

我这么做果然是对的。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有良好的遗传基因，父亲判断事情就很少出错。在我回到克兰福德大约一周后，一天早上，我抱着裹着法兰绒毯子的小宝宝出现在玛蒂小姐面前时，她简直惊呆了。她要我去梳妆台帮她拿眼镜来细细端详。看着这个完美的小家伙，她眼中满满的都是温柔。那一整天，她都沉浸在惊喜中，连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声响。不过当她悄悄地出现在玛莎的床边时，两人都开心得泪水满溢。她不停地向杰姆道贺，甚至不能从喜悦中缓过劲来。直到店铺的钟声响起才住口，这也让不知所适的杰姆松了口气。杰姆是个老实的小伙子，害羞又掩不住骄傲，我和他握手向他道喜时，他硬是把我的手握得生疼。

图片23 “我去叫玛蒂小姐”

玛莎在床上休养的日子里，我十分忙碌。我需要照顾玛蒂小姐的起居，为她准备一日三餐；还要为茶叶铺核对账目，并且时不时地检查一下那些小罐和大玻璃杯。偶尔我也会在店铺帮她卖茶叶，这倒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不过有时看到她的经营方式还是会有些担心。如果有小孩子来买一盎司的杏仁巧克力（玛蒂小姐卖的是一盎司4块糖），她总是以要够秤为由，给孩子加上一块。每次我提出异议的时候，她总是说：“小家伙们喜欢吃这个！”告诉她加的那一块都有1/4盎司重了，这么做早晚会让她赔本，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我想起了当年的“绿茶事件”，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告诉她小孩子吃多了杏仁巧克力不好，会变得抵抗力差，容易生病。这个方法的确有效，自此，玛蒂小姐便不再给小孩子添加第五块杏仁巧克力，不过她还是会让孩子们伸出小手，送给他们一些薄荷糖或者姜饼，以消解杏仁巧克力给健康带来的危害。这样做糖果生意，自然是赚不了什么钱的。不过我很开心在去年一年里，玛蒂小姐的茶叶生意还是有20多英镑的利润盈余；并且，她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不再抵触，这让她与周围人的友好交际也日渐丰富起来。如果她给顾客的份量十足甚至有富余，人们一定会为这位“老教区长的女儿”送来一些乡村土特产作为回报，比如一块奶酪、一些新生鸡蛋、刚长熟的新鲜水果、一束花儿等。她告诉我，有时候她的柜台上堆满了这些东西。

至于整个克兰福德镇，生活还是那么一如往常。贾米森夫人和霍金斯夫妇依旧不和，如果能够称之为“不和”的话——其实只是一方心中充满愤懑，而另一方并不那么介意。霍金斯夫妇生活十分幸福，正如所有美满的人家一样，他们待人接物也十分友善；的确，霍金斯太太是非常想要和贾米森夫人重归于好的，毕竟曾经关系那么亲近。但是贾米森夫人却将他们的幸福视为对格伦迈尔家族的侮辱，而她本人依旧是该家族的一员且以此为荣耀，于是她顽固地拒绝一切和好的可能。马林纳先生像是一个忠诚的族人，始终热心拥护女主人的立场。如果他见到霍金斯大夫或霍金斯太太，一定会绕路走开，装出一副正在思考人生的模样，低头走自己的路，直到霍金斯夫妇从他的视野消失。闲暇时，珀尔小姐曾为他们担心过，万一哪天贾米森夫人或者马林纳先生，或者家里的其他成员生病了该怎么办？平日里那样对待人家，她一定是没有颜面去请霍金斯大夫的吧。珀尔小姐甚至有点等不及希望贾米森夫人或是她的仆人得点什么小病，好让整个克兰福德都看看她该怎样面对这种尴尬局面。

玛莎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也就准备不久后回家。一天下午，我和玛蒂小姐坐在店铺的大厅。我记得那天天气比三周前的五月天还要阴冷些，我们将大门紧闭，还生了火。我们看到一位先生缓慢地经过窗前，站在门外，好像在找我们悄悄藏起来的店铺招牌。他掏出一副眼镜戴上，眯起眼睛，终于发现了店名，于是便走了进来。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这人就是阿加·詹金斯！他的衣着有一种罕见的异国情调，他的面庞是深棕色，仿佛被太阳晒了一遍又一遍，肤色与一头白发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眼睛深邃而犀利，当他认真地看一样东西的时候，他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眯起眼睛，吸起双颊，弄得满脸皱纹。他一进门就是这样看着玛蒂小姐的。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但很快地，带着那种寻找的眼神，他的目光又转向了玛蒂小姐。这不禁让玛蒂有些紧张，不过有男人上她的店铺时她总是这样。她想或许他会掏出一张钞票或一枚金币，让她帮忙换零钱。她最怕换钱了。不过眼前的这位顾客就站在她的对面，一言不发，定定地注视着她，手指在桌上不停地敲，这种行为与詹金斯小姐生前简直神似。玛蒂小姐正要问他需要买点什么（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那位先生却对着我开口了：“你是玛丽·史密斯小姐吗？”

“是的！”我说道。

所有的猜想都被证实了，我只是很期待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以及当他表明身份时，玛蒂小姐将会如何震惊而兴奋！不过显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自我介绍比较好，他四下里看着，想要找一些东西买，以便拖延时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杏仁巧克力上，于是鼓起勇气要一磅“那种东西”。我怀疑玛蒂小姐翻遍整个店铺也未必能凑出一磅来，而且要这么多，玛蒂小姐又该担心他是否能够消化得了了。于是她抬起头来，打算劝客人少买一点。而这位先生满面的柔情令她内心一颤。“这——噢，天哪！难道你是彼得？”她说着，从头到脚都开始颤抖起来。来客立即绕过桌子，把玛蒂小姐拥抱在怀里，或许因为两人都已年迈，他们并未泪流满面，只是轻声呜咽着。我替玛蒂小姐端来一杯酒，因为她脸色大变，吓到了我和彼得。彼得说：“我来得太突然了，玛蒂——我的好姐姐。”我提议玛蒂小姐上楼到客厅去，躺在沙发上缓一缓。她热切地看着弟弟，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却仍紧紧拉着他的手不放。不过，当彼得一再保证不会离开她时，玛蒂小姐才答应让他扶她上楼。

我想，这时候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离开，去火炉上暖一壶热茶，然后去照看店铺，给他们姐弟留一个二人世界，好说说那些攒了多年的心里话。我还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玛莎，玛莎听说后，兴奋得眼泪都迸出来了，差点把我也惹哭。她稳定了一下情绪，问我是否确定那人就是玛蒂小姐的弟弟，因为我对她提起了彼得的满头白发，而她印象中一直听说他是一个英俊的年轻小伙子。而玛蒂小姐也有这同样的疑惑。用茶时间到了，她被安顿在詹金斯先生对面那把宽大的安乐椅上，以便仔细地将彼得看个够。她就这么看着，甚至不愿移开目光去享用茶点。

“我猜热带的气候太催人老，”她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当你离开克兰福德的时候，还是满头乌发啊。”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彼得笑答。

“啊，的确是的。大概是我们都变老了。但是我还真没觉得我们太老，而且白发也衬得你很有型啊，彼得。”她继续说道——唯恐刚才提起年纪的事情使彼得伤心。

“噢，你看我都忘记时间了，玛蒂，你猜我从印度给你带了什么来？我为你带了一条印度细布长袍和一串珍珠项链！不过我的行李还在朴茨茅斯没有过来。”想到眼前的姐姐和礼物有多么不相衬，彼得心里小小地自嘲了一下。不过玛蒂小姐没在意他的表情，倒是立刻被那漂亮衣服和项链吸引住了。她本能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想象着精心打扮一番的情景，可以看出，有那么一会儿她在沾沾自喜。珀尔小姐曾经告诉我说，脖子是她年轻时最有魅力的地方。不过当她的手触碰到柔软的纱巾——她现在总是用纱巾遮着自己的下颌——这种感觉让她意识到她的年纪已经不再适合珍珠项链了。她说：“恐怕我已经过了穿漂亮衣服戴珍珠项链的年纪，不过你能这样想着我真的很贴心。我年轻的时候多喜欢这些东西啊！”

“所以我想到了啊，玛蒂姐姐，我记得你喜欢什么；你和亲爱的妈妈品味是一样的。”说到妈妈，姐弟两个更是深情地握着对方的手，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如果他们没有意识到我在场，或许会有些悄悄话要说，所以我起身准备去收拾房间，晚上我和玛蒂小姐一起睡，让彼得住在我那间房。看到我要离开，彼得站起来说：“我得去乔治旅馆订一间房。我的旅行袋还在那边呢。”

“不！”玛蒂小姐急了，“请你不要走；亲爱的彼得——玛丽，亲爱的——噢！你不能走！”她情绪十分激动，我和彼得只得保证事事都依着她。于是彼得又坐了下来，伸出手去，玛蒂小姐双手握着弟弟的手，顿时有了安全感。我便起身去收拾屋子。

那天我和玛蒂小姐聊了很久，聊到夜深，聊到天色发白。她对我讲了一切有关她弟弟的生活和历险，那些都是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彼得告诉她的。她说她终于了解了彼得这些年来的生活，但我还是没有彻底弄明白。不过，在后来的日子里，我鼓起勇气亲自去问了彼得关于他的一些事情。他嘲笑我居然对这些东西有强烈的好奇心，然后给我讲了一些类似于《闵豪生男爵历险记》一般的故事，我想他一定是在逗我。从玛蒂小姐口中，我得知他曾在围攻缅甸仰光的时候做过志愿军，后来被捕入狱。因为一次机会，他救了一个重病的缅甸小部落首领，从而又获得自由。几年的牢狱生活之后，他收到了从英格兰退回的信件，信件上赫然印着“死亡”的字样。得知他已成为家族中的最后一员之后，他决定在这个已经熟悉了当地生活的国家定居下来，种植一些槐蓝属植物，以度过他的余生。收到我的来信后，他那年轻时养成的急性子又暴露出来。他二话不说地卖掉了那些记录着他峥嵘岁月的土地和所有财产，返回家乡寻找姐姐。看到他出现在面前，他的姐姐非常高兴，觉得弟弟是她最大的财富，他让姐姐觉得自己成为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听着玛蒂小姐的故事，我最终还是熬不住睡着了。后来我被门边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玛蒂小姐一边爬上床一边向我道歉。她似乎还是不能确定，失散多年的弟弟终于回来了——将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开始害怕这仅仅是她的一个梦，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彼得整晚都坐在她身边，而那个真正的彼得也许早已客死他乡，被海浪吞没，或是被埋在某种怪异的东方丛林中了。这让玛蒂越想越紧张，于是骤然起身，摸到她弟弟的睡房门口，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才确信弟弟真的是在这里——我不想说那其实是打鼾声，但是透过两扇关着的门，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不久，伴随着这鼾声，玛蒂小姐慢慢地入睡了。

我不相信彼得是从印度发迹回来的，他甚至认为自己很穷，但是他和马蒂小姐都不关心这个。不管怎样，在克兰福德，他们两人在一起“过上流社会生活”的资本还是足够的。在彼得回来后没几天，玛蒂小姐的店铺就关门了。外面一群小孩子盯着玛蒂小姐的客厅窗户，兴高采烈地等待从里面撒出大把大把的糖果和姜饼来。玛蒂小姐也偶尔藏在半掩的窗帘后面对他们说：“孩子们，别吃坏了肚子。”不过总会有一只粗壮的胳膊把她拉回去，接着就又有更多糖果撒出来。部分茶叶送给了克兰福德镇上的女士们，那些对年轻时调皮的彼得记忆犹新的老人们也都收到了一些礼物。印度细布长袍准备留给亲爱的弗洛拉·戈登（杰西·布朗的女儿）。戈登过去几年都在大陆生活，不过很快就要回来了。玛蒂小姐，这位做姐姐的满心自豪，开心地期待着把彼得介绍给他们。她的珍珠项链没有拿出来，那段时间里，珀尔小姐和福里斯特夫人家里出现了许多漂亮又实用的礼物，贾米森夫人和菲茨-亚当太太的客厅也添置了一些稀有精致的印度饰品，让房间增辉不少。当然，我也没有被忘记。我获得的礼物中，有一套精装版的约翰逊博士作品集。亲爱的玛蒂小姐泪眼朦胧，希望我能够将这套书视作她和她姐姐共同为我准备的礼物。总而言之，每个人都收到了礼物，没有人被遗忘。每个曾经帮助过玛蒂小姐的人，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帮助，彼得都会诚恳相待，并充满感激。

第十六章

克兰福德一片祥和

不出意外，彼得先生变成了克兰福德的宠儿，女士们争相夸赞他。这也不足为奇——她们平静的生活被这位印度归来的男士掀起了巨浪，自然会激动异常，尤其是这位男士讲的故事比水手辛巴达更为奇妙，正如珀尔小姐所说，简直像《天方夜谭》一样美妙。而我的生活，从来都只是在德伦布尔和克兰福德之间来来去去。虽然彼得先生的故事十分奇妙，但我想它们极很有可能是真的；不过后来我发现，这些奇闻异事一周比一周离谱。这时我就开始怀疑了；特别是我注意到，当他的姐姐在场时，印度生活就会被描述得十分平淡无味，倒不是因为玛蒂小姐对印度了解得多，也许还不如我们呢。我还注意到，当教区长来访时，彼得先生讲起自己曾去过那些国家的样子又完全不同了。如果克兰福德的女士们听到彼得先生和教区长平淡无奇的交谈，就不会觉得他是个神奇的旅行者了。她们更喜欢他独特的东方特质。

一天，珀尔小姐以彼得的名义举办了一个晚宴，贾米森夫人也应邀出席，并安排马林纳先生伺候用餐。当然，霍金斯夫妇和菲茨-亚当太太不在受邀之列。那天在珀尔小姐家，彼得先生说他厌倦了笔挺地坐在靠背又硬又不舒服的椅子上，问大家能不能纵容他盘腿而坐。珀尔小姐当即答应了下来，于是他重重地把腿放下。珀尔小姐悄悄跟我说（其实大家都能听见）：“他使我想到了信徒之父[1]。”而我却不禁想起可怜的西蒙·琼斯——那个跛足的裁缝。贾米森夫人以低缓的语调评价着彼得优雅舒服的坐姿，这让我想起我们曾在这位女士的带领下，一起谴责霍金斯大夫的粗俗无礼，也是因为他坐着的时候会盘着腿。彼得先生许多吃饭的方式对于珀尔小姐、玛蒂小姐和贾米森夫人这样的女士来说也有点奇怪，这令我回想起在可怜的霍尔布洛克先生的晚宴上没有尝过的豌豆和那两齿的叉子。

提到霍尔布洛克先生，我想到彼得先生回到克兰福德后的一个夏夜，他和玛蒂小姐有一次促膝谈话。那天非常热，玛蒂小姐因此而情绪十分压抑，而他弟弟却陶醉于这样的热浪。我记得那时她已经不能帮玛莎带孩子了。其实给玛莎带孩子是她后来这段时间里最喜欢做的事，孩子躺在她的怀里像躺在妈妈臂弯里一样，只要他还很轻，瘦弱的玛蒂小姐还能抱得动。可是这一天，玛蒂小姐比往常看起来更加的虚弱和瘦削。直到太阳落山后，她的气色才慢慢恢复得好一点。她把沙发挪到打开的窗户跟前。虽然窗外是克兰福德的主干道，但偶尔还是会有邻近秣草地的芳香随着微风飘来，搅动夏夜乏味的空气，又慢慢消散。家家户户把门窗打开，外界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来，打破了酷热的沉默。虽然天色已晚（那时是10点到11点间），但孩子们都跑到街上来，白天酷热之下不能出门玩游戏，现在才开始活跃起来。即使是看上去充满浓厚的生活气息的人家，也没怎么点蜡烛。这让玛蒂小姐十分满意。彼得先生、玛蒂小姐，还有我都各自沉思着，大家都没有说话。不一会儿，彼得先生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吗，玛蒂姐姐，上次我离开英格兰时，我本要打赌说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呢！如果有人跟我说你会终身不嫁，我肯定会当面嘲笑他们的。”

玛蒂小姐没有说话，我试图想出点别的来转变话题，但我还是不够机灵，还没来得及想好，彼得先生就继续说道——

“霍尔布洛克先生，就是住在伍德利的那个不错的兄弟。以前我觉得他会娶了我们家玛蒂。我敢说，你现在肯定不觉得，玛丽，不过我姐姐以前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霍尔布洛克先生也是这么想的。那会儿我还是个一无是处的孩子，可是他对我是那么好，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家感谢他呢，他怎么会就这么去世了呢？那时候我们每次出去钓鱼，他嘴里总是不断的玛蒂玛蒂，那时我才意识到他喜欢你。哎，可怜的黛博拉！有一次我邀请霍尔布洛克先生来家里吃饭，被她好一顿教训，因为她在镇上看到阿利夫人的马车，担心夫人会前来拜访。好吧，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差不多过了半辈子的时间，但是想起来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我不知道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做我的姐夫了。你一定是拙于心计，我的玛蒂姐姐，难道你还要你的弟弟帮你做媒吗？”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她的手，玛蒂小姐倒在沙发上。“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发抖，玛蒂，是因为那个讨厌的窗户开着吧。玛丽，把它关上，现在就关！”

我关上窗，弯下腰吻了吻玛蒂小姐，看她是不是真的受凉了。她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捏了一下，但当时我认为她是无意识的，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里，虽然她听从我们的安排去温暖的床上睡下，并喝了杯淡淡的尼格斯酒，但她仍旧以正常的语调和我说话，像平常那样冲我们微笑，消除了我们的不安。第二天，我就要离开克兰福德了。离开前，我发现那扇开着的窗给玛蒂小姐带来的不适已经完全消失了。我待在这儿的几个星期里，家里的房间被我大大改造了一番，店铺又变回了客厅，空旷的房间又挤满了家具，连小阁楼也被塞满了。

有人提议让玛莎和杰姆搬出去另住，但玛蒂小姐根本不允许。事实上，当珀尔小姐说这是最合理的安排时，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生气。只要玛莎愿意和她生活在一起，玛蒂小姐就会非常感激。是的，杰姆也是一样，他们在这个房子里相处得非常愉快，因为他并不常常在家。至于以后玛莎可能还会要孩子，如果他们都能像这位善良的教女玛蒂尔达一般懂事可爱，她不介意他们多生几个——如果玛莎愿意的话。此外，下一个孩子的名字会取做黛博拉。在这一点上，玛蒂小姐不得不屈从于玛莎的顽固，她坚持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叫玛蒂尔达。所以珀尔小姐不得不作罢，她说既然赫恩夫妇还要和玛蒂小姐继续住在一起，那么我们雇佣玛莎的外甥女作为女仆真的是很明智。

玛蒂小姐和彼得先生的生活日渐舒适，令人知足，于是我也放心地离开了；对于内心柔软的玛蒂小姐和善于交际的彼得先生而言，唯一的遗憾是贾米森夫人和平民出身的霍金斯家之间的纠葛还未解决。我开玩笑地猜测，他们的矛盾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某天贾米森夫人或者马林纳先生生病，那样他们就不得不心甘情愿地与霍金斯大夫做朋友。但是玛蒂小姐不希望我这么轻浮地盼望别人生病。不过，一年还没过完，这一切居然就解决了。

在十月一个美好的早晨，我收到了两封来自克兰福德的信。珀尔小姐和玛蒂小姐都写信要我回去拜访戈登一家。他们已经平安地回到英格兰，还带着两个孩子，孩子们现在几乎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亲爱的杰西·布朗已经嫁做人妇，但她依旧是那么善良。她写信说，她和戈登少校计划14号到达克兰福德，希望贾米森夫人（最先说到她，是由于她尊贵的身份）、珀尔小姐、玛蒂小姐还记得她——大家对她可怜的父亲和姐姐的帮助，她永远不会忘记——福里斯特夫人、霍金斯先生和他的新太太，杰西十分感谢他们对于已故父亲的尊重。她尤其急于想认识霍金斯太太，因为她还是戈登先生的一位苏格兰老朋友呢。总之，每个人都被提到了，从教区长到贝蒂·巴克尔小姐。教区长是在布朗上尉去世之后才来到克兰福德的，那时杰西还没有订婚，不过后来她的婚礼就是教区长主持的。所有人都受邀参加午宴，除了菲茨-亚当太太——她是在杰西·布朗离开之后才来到克兰福德的，我发现她因为没有收到邀请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人们对贝蒂·巴克尔小姐的受邀感到很意外。但是，后来珀尔小姐告诉大家，布朗上尉教育自己的女儿不去计较阶级地位，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们也应该收起我们的骄傲。而事实上，大家将贝蒂小姐（她之前的女佣）和“霍金斯那家人”放在一起，在贾米森夫人看来却是对她的一种恭维。

不过，当我回到克兰福德时，大家还不知道贾米森夫人是否愿意出席午宴。那位尊敬的夫人会去吗？彼得先生说她应该去而且一定会去的。对此珀尔小姐并不那么赞同。不过彼得先生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他先是说服玛蒂小姐给戈登太太写信，提醒她还有一位菲茨-亚当太太也在镇上生活，她是一个十分友善、真诚、慷慨的人，希望戈登太太能够考虑邀请她来。戈登太太很快回信了，并附上一封给菲茨-亚当太太的漂亮的邀请函，希望玛蒂小姐能够亲自送过去并对之前的疏忽代她作出解释。菲茨-亚当太太非常高兴，不停地感谢玛蒂小姐。彼得先生说，“贾米森夫人这边就交给我吧！”所以我们也就这样不管了，反正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改变她的决定。

事情进展得如何，我和玛蒂小姐都一无所知。直到戈登太太回来的前一天，珀尔小姐问我觉不觉得彼得先生会和贾米森太太在一起，因为贾米森太太真的要出席设在乔治旅馆的午宴了。她知道那里的椅子非常高，所以派马林纳先生去看看能不能在房间里最暖和的座位边加个脚凳。珀尔小姐听说了这个消息，又开始东猜西想，并为自己的猜测抱怨连连——“彼得要是结婚了，可怜的玛蒂小姐该怎么办呢？而且娶谁不好，怎么偏偏就是贾米森夫人！”珀尔小姐仿佛觉得克兰福德有的是配得上他的单身女士；她心里肯定已经有了未婚的人选，因为她一直在说“一个寡妇还要对这种事情动心思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回到玛蒂小姐家时，我也真的开始觉得彼得先生可能会想要娶贾米森夫人做妻子，我和珀尔小姐一样的不很乐意。彼得先生手里拿着海报的校样，上面写着“德里国王、欧德王公和西藏大喇嘛的钦定魔术师——布鲁诺尼先生…”要在克兰福德演出，仅此一晚。”也就是第二天晚上，玛蒂小姐很开心地给我看戈登家的来信，他们保证会来分享魔术的快乐，玛蒂小姐说，这都是彼得的功劳，是他写信邀请这位先生来的，一切花费由他承担。门票会免费发放给大家，只要房子能容得下。总之，这个计划令玛蒂小姐兴奋之极，她说明天的克兰福德会令她想起记忆中年轻时参加过的普雷斯顿盛会。她们将会和戈登家的人一起出席在乔治旅馆举办的午宴，晚上去看魔术师的表演。不过我的目光只落到了下面这几个令人扫兴的字上——“由令人尊敬的贾米森夫人赞助”。

这样的话，她就要主持彼得先生的娱乐活动了。也许她会取代我亲爱的玛蒂小姐在彼得心中的位置，使她的生活再度回到孤单！想到这些，我丝毫没有心情期待这个明天。玛蒂小姐对此全然不知，她那单纯的快乐使我更加恼怒。

于是在宴会上，我的心情很糟，看什么都不顺眼。直到我们在乔治旅馆集合，才提起情绪。戈登上校和太太一家都亲切友好，女儿弗洛拉和儿子路德维克都漂亮聪慧。不过由于一直在观察彼得先生，所以我就没有好好地留意主人家了，不过我发现珀尔小姐也和我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贾米森夫人如此有活力；她对彼得先生的话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也凑过去听了几句。当我发现他并不是在讲情话而是依旧在施展他的老把戏时，我大大地舒了口气。他给她讲他的印度之旅，喜马拉雅山被他越说越高，越讲越离奇。但贾米森夫人倒是坚定不移地相信他的话。看来她那淡漠的心的确是需要极大的刺激才能走出来。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说，在那个海拔上生存的动物和我们低处生活的动物十分不同。有一天他朝一个飞行的生物射了一枪，落下来后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天使，他因此十分沮丧。彼得先生发现我在看着他们，于是冲我调皮地眨眨眼，那一刻我才确定，他并没有想要娶贾米森夫人为妻。贾米森夫人此时则看起来惊讶又不安——

“但是，彼得先生，击落了小天使——你不觉得——我觉得这是亵渎圣物啊！”

彼得先生立刻沉下脸色，显出大吃一惊的样子。他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这句话倒是真的。不过他希望贾米森夫人能够理解，他已经和野蛮人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那些人大部分是异教徒，还有一些是明显的反教者。看到玛蒂小姐走来，他赶忙转变了话题。过了一阵儿，他跟我说：“不要对我的故事感到吃惊，一本正经的玛丽小姐，我觉得对贾米森夫人就得用这种方法。我正在努力地让她开心。第一步就要让她对大家的活动提起精神。我借用她作为今晚魔术表演的赞助人，也算是对她的一点恭维。霍金斯夫妇马上就到了，我不想给她时间让她重新燃起对霍金斯一家的敌意。我希望大家都是朋友，因为那些争吵让玛蒂非常烦恼。我会慢慢努力，你做好心理准备喔，今晚，我打算带着贾米森夫人和霍金斯太太一起进入宴会大堂，一边一个。你瞧着吧！”

他真的设法办到了，竟然还让她们平和地聊了几句。当然戈登夫妇很善意地为此出了把力，虽然他们并不了解克兰福德镇上的女士们之间有什么不和。

从那天起，克兰福德镇上的社交圈又恢复了以前的亲密友好。我对此一直很感激，这都是因为亲爱的玛蒂小姐为人处事亲切和睦。我们都爱玛蒂小姐；我总是觉得，在玛蒂小姐身旁，我们都会变得更好。

[1] 指亚伯拉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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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

目录

序

第一章 我们的社区

第二章 上尉

第三章 多年前的爱情故事

第四章 拜访老单身汉

第五章 旧信件

第六章 可怜的彼得

第七章 拜访

第八章 “尊贵的夫人”

第九章 魔术师布鲁诺尼先生

第十章 惊慌一片

第十一章 塞缪尔·布朗

第十二章 订婚

第十三章 银行破产

第十四章 患难见真情

第十五章 幸福的回归

第十六章 克兰福德一片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