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皮论语 · 编辑推荐 |

中国文化第一历史悬案，历史的河道在秦汉陡然弯转，百家争鸣绝声，纵横游侠隐踪。儒家虽被汉武独尊，却也难逃被阉割的命运。挖掘两千年历史淤泥，钻探中国人精神古墓。逆推出一场控扼两千年命运的骇人阴谋。惊天秘密层层揭开，七十五次剧情急转，每三千字一道波澜。最勇敢的历史小说，最刺心的民族悲歌。

◎一段惊心的历史探险：汉武帝为何独尊儒术？古本《论语》为何失传？《史记？武帝本纪》为何空缺？小说逆推权力的残酷逻辑，对历史发起合理质疑和严厉拷问。

◎一场肃杀的道义围剿：儒家源始的民本与仁爱，到汉代转换为君本与纲常，小说闯入儒家的命运迷局，用生命碰撞出一场鲜血淋漓的历史真相。

◎一幕悲怆的文化祭奠：春秋战国自由张扬的民族精神，到秦汉时期顿遭禁绝，儒者殉道，侠者死节，小说饱蘸人性的光芒，哀悼慷慨与侠义的最后道别。

◎最重大的历史悬案：探寻《论语》版本流传真相，向中国文化的中枢神经开刀。

◎最过瘾的历史阅读：中国古典气派，文字凝练，笔力沉厚；好莱坞情节模式，悬念重重，危局连连。

◎最骇人的历史结局：99%读者猜不破的骇人阴谋，只要读罢，可能终生难忘。

◎最沉痛的历史悲歌：民族之殇，文化之悲，痛刺中国良心的悲剧撼动力。

| 人皮论语 · 内容简介 |

西汉景帝末年，孔子旧宅墙壁中发掘出一批古简，其中有一部孤本古文《论语》，无比珍贵，世称《孔壁论语》。孔子十一世孙孔安国将之献入宫中，虽然适逢武帝独尊儒术，儒家经籍也大多残缺不全，《孔壁论语》却深藏不见，从此失传……

侠盗硃安世接了一桩生意，送一个小童去长安，交给御史大夫兒宽。他本意是赚些正道得来的钱，找到妻儿，从此一家相守、安心度日，却没有料到：虽然只有二百里地，却耗费八年时间，历尽无数艰险，最终不但未能见到妻儿一面，反倒一步步陷入天大的阴谋……

小童驩儿身世神秘，每到饭前必先默念一阵，并被绣衣刺客追杀数年。酷吏杜周亲自追捕，硃安世被困扶风城，穷尽智勇，三进三出，在侠友帮助下，虽然终于血战得脱，却远未脱离险境，沿途波折惊险不断：关卡严查、遭友出卖、绣衣刺客围追、山野突遇猛虎、杜周预先设下埋伏……一路死里逃生，才辗转北上长安。将驩儿送到御史府后，才发觉兒宽早已亡故……

与此同步，御史大夫延广自杀前寄给司马迁一封帛书，上写六句秘语。司马迁一路追查，发现六句秘语暗示六桩历史疑案：宫中古本《论语》丢失、长陵火灾、河间王刘德之死、淮南王刘安谋反、孔安国早卒……这些疑案都与《孔壁论语》相关……

杜周追查出孔驩身世，捉到小童驩儿，上献给天子。驩儿被囚建章宫。硃安世经司马迁解释，才明白《孔壁论语》大义。经过痛苦抉择，他毁容净身，潜伏宫中，历时近三年，将《孔壁论语》刻在皮肤之上，盗传出宫，谁知却陷入一个更大的阴谋。

| 人皮论语 · 作者简介 |

冶文彪

自由思想者，独立写作人，著有作品多部。

痴迷历史，酷爱真相，痛恨不公，向往至善。

才虽不济，但务求字字源于体认，句句发自真心，每一部作品都能有所解构和独创。

力虽单弱，却愿尽一生之努力，保有求真悲悯之心，探求自我、民族和人类命运的来龙去脉。

第一章

汗血托孤

“宫中汗血马被盗！”

杜周听到急报，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不禁微微抽搐。

去年，汉军西征大宛，夺得汗血宝马一共才十匹，天子爱如珍宝。

杜周身为执金吾，掌管京城巡逻防盗，自然首当其责。他略一沉思，随即吩咐：“关城门，搜。”

左丞刘敢领命下去，急传口谕，调遣人马。

杜周则独坐府中，拈住一根胡须，不停扯动，令其微微生痛。他胡须本就稀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每逢大事，倘若没办好，就揪掉一根，引以为戒。好在为官多年，一共只拔掉几根，都存在一个盒子里，妻子都不知晓。

不久，卫尉与太仆一起赶到。两人失责更重，无比惶急。杜周平素不爱多语，仕途之上，多讲一个字，便多一分危险。见二人失了方寸，他微有些鄙夷，更知道这马若追不回来，两人必定会推诿罪责，因此越发不愿多语，只道了句：“莫慌，等信。”便请两人坐下，静待消息。

不多时，信报纷至沓来——

“十二座城门尽都关闭！”

“长安八街九区、一百六十闾里，尽数封闭，已在挨户搜查！”

“盗马者为未央宫大宛厩马卒，名叫硃安世。”

“硃安世盗取了宫中符节，才得以带马出宫。”

“西安门城墙下发现汗血马御制鞍辔！”

“西安门门值报称：清晨城门才开，有一军吏身着戎装，单骑出城！那马浑身泥污，但身高颈细，脚步轻捷。”

“四年前，硃安世因盗掘皇陵，被捕下狱，适逢征发囚徒，西征大宛，硃安世免于死罪，随军出征。他因善驯烈马，被选为天马侍者，护养汗血宝马。大军凯旋回京，宫中新增大宛厩，硃安世留在大宛厩中为马卒，仍旧护养汗血宝马。”

天汉元年，秋。

天色渐晚，扶风街市上人渐散去，只见天烧暮云、风扫黄叶。

市西头，蒋家客店楼上，硃安世被一声马嘶吵醒，他是个魁梧的汉子，年过三十，两道浓眉，一部络腮浓须。

听得出是自己那匹马，硃安世忙跳起身，扒到窗边，透过窗棂四下查看：街市上一片寂静，稀落几个路人；客店里却人声喧哗，正是暮食时间。再看马厩边，并无人影，厩里十几匹马，其他马三五聚在一处，低头吃草料，唯有他的马傲然不群，独在一边，虽然满身泥污，却昂首奋尾、四蹄踢踏，看来已经恢复了元气。

硃安世伸出拇指，在唇髭上一划，朝那马点头笑笑，才放心回去穿衣。

前日，刘彘试乘汗血马，选的便是这一匹。当时这马金鞍玉勒、锦妆绣饰，身负刘彘，列在马队之首，身后百余名乐府骑吹乐工，击鼓吹箫、奏角鸣笳，高唱刘彘所作《西极天马歌》，威震宫苑，声动天地：

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

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两侧臣僚、护卫、黄门、宫人列队侍从，上千人尽都恭肃屏息，除歌乐声和马蹄声，听不到半点其他杂响。硃安世平生第一次亲历这等皇宫威仪，如同身陷一派汪洋，顿时茫然自失。

汗血马性烈认生，所以才命硃安世在一旁牵着缰绳、安抚天马，护从天子。他距离刘彘只有咫尺距离，能嗅到刘彘身上熏的香气。然而，他的头竟也像所有其他侍从，一直低垂着，颈背像是被人施了咒，根本直不起来。这是他生平从未有过的事，第一次森然感到权势逼人竟如此可怖。

心里一股傲气激起，他才回过一点神，眼角偷瞥了刘彘一眼：这个身为天子的人，骑在马上，高昂着头，须眉稀疏、双眼凹陷，不过是一个年近六旬的寻常之人。但不知为何，浑身似乎罩着一层无形之气，让人如临绝壁，似履危岩，浩荡寒风，扑面而至。尤其是那目光，幽深漆黑，竟隐隐发烫，越过宫殿苑宇，远眺前方，像是在巡视世外无人能见的某处奇渺之所。

回想起这目光，硃安世心中不由得又一阵翻涌。他之所以留在宫中做马卒，本是想等这一机会刺杀刘彘，然而真的到了那一日，身临其境，四面八方尽是庄肃之气，将这念头逼得无影无踪，直到骑游快结束，才猛然记起。这时，距歇马之处只有十几步，几个黄门已经躬身候在天子下马用的脚塌边。

硃安世深吸一口气，攥紧缰绳，准备动手，心却猛地狂跳起来，比乐工的鼓声更加震响，胸口起伏、呼吸急重，更不由自主大大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响得恐怕连马上的刘彘都听得到。他一向自负无所畏惧，以前听人讲荆轲刺秦王，燕国勇士秦武阳慨然随行。秦武阳十二岁就曾杀人，目光凶悍，无人敢和他对视，及至见到秦王，却恐惧变色。硃安世曾对此嘲鄙不已，此刻感同身受，才终于明白，当日荆轲从容应对之气概古今少有，让他由衷叹服，自愧远远不及。

稍一迟疑，距离歇马处只有八、九步了。

杜周立即下令，骁骑出城，急速追赶。

他想：汗血宝马身形骏逸、引人注目，这硃安世是积年大盗，必定涂饰伪装过，又假扮军吏，可免于盘查。盗贼狡猾，事关重大，他不敢信任何人，随即吩咐左丞刘敢在城中严搜细查，又命人备驾，自己亲自出城追击。

平日，杜周出行巡城时，缇绮二百人，持戟五百人，威仪煊赫，声震道路。今天，他只挑了五十名精干吏士，精选快马，轻车上路。

卫尉与太仆一起送至城门外，两人连声道谢，将全部身家寄于杜周。杜周越发烦腻，此刻这两人看似手足无措、毫无张致，一旦与己无关，能置身事外时，则又是一番模样，能不脚下使跘、背后蛰刺，已是大仁大义。因此，他仍只淡然道了句“好说”，随即下令驱车急赶。

出西安门不久，先遣巡查就来回报：向东二里驿道边，一处水洼里发现几个马蹄泥印，清晰可辨“尚方”及“天马”字样。

杜周即命前往，到了那里，他下车来到水洼边，泥中果然有几个蹄印。昨夜下过秋雨，清晨路上又少有人行，故而这蹄印异常醒目。他俯身细看，马蹄铁上刻字凹印在泥中，果然是宫中御制，为汗血宝马特制蹄铁。天子珍爱汗血宝马，极少骑乘，所以蹄铁未损，刻字如新。

杜周站起身，正要上车，忽觉不对，又回身细看，猛然想起：硃安世为逃避追赶，自然是快马疾驶，马踏泥洼，泥水必定四处飞溅，蹄印也应前深后浅、左右不匀。但现在泥中这几个蹄印，深浅一致、左右匀称、边沿齐整。马速极慢，才能留印如此。显见是硃安世有意留下，以为误导。

杜周立即上车，命人掉头反向，往西追赶，同时又遣快马在前面先行查看。

果然，没走多远，另一处泥洼里又见半个蹄印，虽然印迹模糊，仍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尚”字，蹄印是自东向西。杜周下车过去一看，“哼”了一声，这才是贼人不小心留下的。因这滩泥洼太宽，占满半边路，贼人虽然小心闪避，但还是留下这半个蹄印。

杜周立即命令四个得力骑卫急速西追，自己也随即率人向西急行。

一路上，又相继发现几处踪迹，一直追向扶风城。

硃安世穿好衣服，下了楼，来到客店前堂。

七八张席案，坐满了人，大半是汉地客商，小半是西域商贩。案上樽盂杯箸、羔豚鸡鱼，席间胡语汉音、大呼小叫。只有靠门侧一张食案还空着，硃安世便过去坐下，要了一壶酒、二斤狗肉，边吃边饮，边暗暗算计：他清晨离开长安，午时赶到这里，睡了两个时辰，若是杜周亲自追查，再过一两个时辰，追兵大致就该到了。

很快，一壶酒喝尽，他欲开口再要，想了想，还是忍住，只吩咐店家备些胡饼、干肉包好，放在手边，预备带走。又要了一碗麦饭，蘸着豉酱，吃剩下的狗肉。不时望着门外，等约定之人。

不久，客店门外走进一位老人，牵着一个小童。

老人来到门边，先打眼向里张望，一眼看见硃安世，便脱了麻履，又弯腰帮小童脱掉鞋子，牵着小童走进来。店主上前招呼，老人像没听见，径直走到硃安世面前，弯腰低声问道：“请问可是硃先生？”

硃安世听他汉话里杂着羌音，抬眼打量：老人头戴旧葛帻，身着破葛袍，一手提着一个小包袱，一手紧紧牵着身边小童，神色警惕。小童约七、八岁，发辫散乱，衣裳脏烂，神色困倦。两人布袜都已磨破，露出脚趾，满是尘垢，看得出长途奔波、一路劳顿。

见他们满脸尘灰、衣衫敝旧，硃安世有些诧异：日前受故人之托，顺路接了这件差事，说是付重金送一样东西。所以二百里犯险赶过来，看老人这副穷寒模样，应该不是事主，但为何又能说出自己的姓？他点点头：“是我，你是？”

店主跟过来，又招呼老人，老人照旧像没听见，又小心问道：“这里说话不便，可否找个僻静处？”

店主听见，识趣走开。硃安世又问：“是你找我送东西？”

老人回头环顾店里，偷偷指指手中包袱，低声道：“酬金已经带来，还有一些事要交代，请先生移步店外说话。”

硃安世越发纳闷，但还是站起身：“那就去楼上。”

“也好。”

硃安世起身，引着老人和小童上楼，进到客房，关了门。

“你要我送什么东西？”

“这孩子。”

硃安世更是诧异，低头向童子望去，童子也正望向他，脸虽困倦，却眼睛黑亮，目光如冰，像是要将他看穿。盯得硃安世有些不自在，便扭过头，又问：“送到哪里？”

“京城，御史大夫兒宽。”

“御史大夫？京城？”

听到“御史大夫”四字，硃安世心里一刺，再想到“京城”，又忍不住笑起来。

老人不解其意，满眼惶惑。

硃安世不愿多说，收起笑：“这孩子这么贵重？送一下就付那么多酬金？你某非是在耍笑？”

老人忙打开手中包袱，里面一个漆盒，揭开盖子，整齐排放着四枚大金饼，一斤一枚；六枚小金饼，一两一枚。

老人小心道：“信里说定五斤。倾尽全力，只凑到这四斤六两。还请硃先生宽缓一步，日后定当补齐。”

见老人居然能拿出这么多金子，硃安世很是意外：“这是谁家孩子？到底什么来路？”

“硃先生还是不知道为好。”

“此去长安不远，你为什么不自己送过去？”

“这孩子不能再继续跟着我，我也找不到其他可信之人，才写信求告樊先生。樊先生举荐了硃先生，他举荐的人自然也是义士名侠。老朽恳请硃先生仗义援手、施恩救助，送这孩子去长安——”说着，老人俯身便要跪下。

硃安世忙伸手扶住：“老人家万莫要这样，若在平日，这不过是顺手之劳。只是有一件，我还有急事在身，不能马上进京。”

老人为难起来，低头想了半晌，才道：“先生办事能否带他一起去？只要离开此地、保他安全，晚几日到京城倒也无妨。不过，必须亲见到御史大人，当面交付。”

硃安世见老人满眼殷切，又看那孩子瘦弱可怜，便点头道：“成。”

老人如释重负，盖好漆盒，包起来递给硃安世。

硃安世知道这些金子得之不易，忙谢绝：“这点小事，费不了什么力气。这钱你还是自己留着。”

老人执意道：“这是早已说定的，怎么能改？况且这点钱算得了什么？先生若能将孩子安全送到，大恩胜过黄金万两。”

硃安世推拒不过，只得接过，随手放到案上。

老人转过身，轻抚小童双肩，又替他掠齐额头鬓角乱发，温声嘱咐道：“驩儿，我不能再陪你了，你自己要当心留意，凡事要听硃先生安排，不要违拗他，到了兒大人府上，你就安全了。”

小童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泪珠大颗大颗滚下来。

老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哽咽半晌，才强忍住，在小童耳边轻声又交代了几句，硃安世知道这些话不愿被听到，便转身到窗边，向外张望。

这时霞红将褪，暮色渐临，扶风城里，到处炊烟冉冉，四下愈发寂静。

一阵风过，凉意渗人，硃安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汪汪汪！

东边市口忽然传来一阵狗吠，接着便是一串马蹄声，相邻的狗也接连叫起来。

硃安世忙向东边窥望，隐约见一队人马正穿过市门，急急奔来。再仔细辨认，依稀可见马上人皆穿官府捕吏之服。

落霞，长安城。

秋风如水，刷洗这座繁华富丽之城。

一片黄叶飘飞，落在司马迁肩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立在自己宅子后院，看着卫真埋书。卫真是他的侍书僮仆，正手执铁锹，弯着腰在院中那棵大枣树下挖土。挖好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坑后，卫真放下铁锹，双手捧起坑边一个木盒，小心放进坑里，然后又拿起铁锹，铲土掩埋。

那木盒中，放着一卷竹简，是司马迁刚刚写就的一篇史记。

一颗枣子忽然落下，砸在卫真头上，弹到地下，卫真看见，笑道：“枣子都熟了，得赶紧收了。”

这棵枣树是司马迁新婚那年所种，他得知妻子爱吃枣，就托人从河间稍来一棵枣树苗，亲手种下，如今这棵枣树已经十分粗壮茂盛，每年都要结不少枣子。

司马迁抬头望着树上枣子，正在沉想，妻子柳氏忽然急步走出来道：“外面有人在敲门！”

“哦？全城都在大搜，这时辰会是什么人？”司马迁一惊，忙催促卫真道，“我出去看，你赶紧埋好！”

他走到前院，外面有人正在叩门，声音很轻，御夫伍德站在门边侧耳听着，司马迁示意开门，伍德忙拔开门闩，拉开了门。

门外一个年轻男子，看衣着是个仆役，神色略有些紧张。

伍德问：“你有何贵干？”

那人道：“我是御史大夫延广家人，有事求见太史令大人。”

司马迁忙走到门边：“找我何事？”

那仆人忙道：“我家主公让我来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那仆人左右望望，道：“大人能否让我进去？”

司马迁心中纳闷，便让他进来，伍德忙关起门。

“我家主公命小人将这这个交给大人。”那仆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帛卷儿，双手呈给司马迁。

司马迁接过，展开一看，是一方帛书，只有巴掌大小，上写着几行小字：

星辰下，书卷空；高陵上，文学燔。

九河枯，日华熄；九江涌，天地黯。

鼎淮间，师道亡；啼婴处，文脉悬。

司马迁读了几遍，只觉词气悲慨，却不解其意，纳闷道：“这是什么？该当何解？”

“小人不知。主公只说务必要亲手交给大人。”

“他为何要送这个给我？”

“主公没说。”

杜周先遣骑尉一路疾赶，黄昏时到了扶风。

进城之后，直奔府寺，参见右扶风减宣。

减宣听了骑尉急报，心下大惊：天下这么大，这贼别处不逃，偏偏逃到我这里！何况又事关汗血马？再想到杜周这头老狼，越发悚然。本来事发长安，是杜周失责，现在这贼逃到扶风，正好给杜周卸罪的由头。自己与杜周暗斗多年，虽说互有输赢，但杜周比自己更能沉得住气，始终隐隐占上风。

他忙问：“执金吾现在哪里？”

骑尉道：“也正赶往扶风。”

减宣一听，才稍安心，既然杜周亲自来追查，他就脱不掉干系。虽然这晦气来得冤，但事已至此，只有尽力而为，我两人合手协力，料必能捉到那盗马贼，只要捉到，彼此也就相安无事。

于是他抛开疑虑，立即下令关闭城门，同时急召贼曹掾史成信，吩咐道：“那盗马贼若仍在扶风，料必会藏身在两个地方：或去民宅区投靠朋友，或在市中客店歇脚。你将手下分为三拨，一拨去民宅区通告所有里长，分别搜查各自里巷，你自己率领另一拨，速去市中搜查！那盗马贼见四处大搜，必定要设法逃出城，第三拨人去城墙周围寻堵出城秘道。”

成信领命出来，急忙分派人手，自己率人赶往市中。

到了市东门，成信唤来门值询问。但这一整天，市里来往人流不断，那门值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否有个骑了匹棕色好马的军吏。倒是一个市吏闻声赶过来，说在市西的蒋家客店见到一匹马，虽然浑身肮脏，但毛色应该是棕色，头小颈长、身形骏逸，他最爱马，一眼看到，便知是匹极好的马，过目难忘。不过没见到马主人，不知是不是逃犯。

成信闻言，即命市吏关闭四门，自己带人急急赶向市西蒋家客店。

硃安世从窗口看到捕吏飞马奔来，忙道：“来的这么快！我们得马上离开！”

老人听到，顿时慌张起来，不由得伸臂护住小童，小童也满眼惊惧。

硃安世一愣，他们也在逃避官府追捕？但此时已经无暇细问，便向小童伸出手，小童却紧紧抓住老人，向后缩着。

老人安慰道：“驩儿莫怕，硃先生是信得过的人，公公才把你交给他。”说着，把小童送到硃安世身边。

“硃先生，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

他俯身抱起小童，向老人点点头，开门快步下楼，奔到前堂，从囊中抓了一把钱，扔给店主，急急穿上靴子，小童自己也飞快蹬好鞋。硃安世挟着小童，奔到马厩，牵出马，将小童抱上马背，随即自己翻身上马，吆喝一声，驱马来到院前。

这时，外面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将到门前。

硃安世拍马就要向门外冲，这时老人也已经赶下来，顾不上穿鞋，竟气喘吁吁奔出来阻拦，险些被马撞翻，幸好硃安世急勒住了马。

“硃先生，前门已经不能出了！”

“不怕，我这马快！”

“被捕吏看到，终究麻烦。我走前门引开他们，你们走后门！”

“公公！”小童叫起来。

老人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小童慈爱一笑。

硃安世看老人神情坦然，心中顿生敬佩，但事情紧急，不容争执，便揽缰掉头，店主也跑到门首来看。

硃安世大声问道：“后门在哪里？”

店主一时惶急，说不出话，只用手向身后指指。

硃安世拍马就冲进前堂，临进门，一眼瞥见老人强挣着奔向马厩，顾不得多想，径直带马跃进前堂，接连踢翻几张案席，踢倒几个客商，一路杯盘翻滚，汤汁四溅，店里一阵惊叫。转眼之间，穿过厨房，越过后厅，来到后院，院门闩着。硃安世跳下马，打开门，牵马出去，带好门，左右看看，一条窄巷，寂无人影，便又翻身上马，打马向西疾奔。

到了巷口，左转回到正街，客店那边传来阵阵蹄声和呼喝之声，硃安世无暇细看，催马疾速奔向市西门。

1. 杜周：汉武帝时期著名酷吏，参见《史记·酷吏列传·杜周》。

2. 太初元年（前104年）汉武帝因遣使赴大宛购马被拒，先后两次发兵西征大宛，历时4年，大胜，夺得汗血宝马10匹，中等以下3千匹。

3. 执金吾（yù）：掌管京城巡察﹑禁暴﹑督奸、防盗等任务。

4. 丞：丞是佐官，辅助之职，汉代中央和地方官吏的副职。执金吾有两丞。

5. 《汉书·百官公卿表》：卫尉，掌宫门卫屯兵。太仆，掌舆马。

6. 《汉书·武帝纪》：（天汉元年）“秋，闭城门大搜。”“闾里”：平民聚居的街巷。

7. 硃（zhū）：姓，后通用为‘朱’。

8. 天汉元年：“天汉”是汉武帝刘彻年号。天汉元年为公元前100年。

9. 扶风：位于今陕西省宝鸡市东部湋河流域，西汉时为京畿右扶风辖区治所。

10. 《汉书·武帝纪》：（太初）四年春，贰师将军广利斩大宛王首，获汗血马来。作《西极天马之歌》。

11. 汉代居室内铺席，席地而坐，进屋普遍脱鞋穿袜。

12. 御史大夫：官名。《汉书·百官公卿表》谓‘副丞相’。秦代始置，负责监察百官，代皇帝起草诏命、接受百官奏事，管理国家重要图册典籍等。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官秩为中二千石。

13. 兒（ní）宽：西汉名臣，官至御史大夫，卒于太初二年（前103年）。生平参见《汉书·兒宽传》。

14. 驩（huān ）：同‘歡’，现统一简化为‘欢’。

15. 司马迁《史记》最初命名学界至今未有定论。“史记”本是古代史书通称，从三国开始，才由通称逐渐成为《史记》的专称。为小说叙述方便，文中采用通称。

16. 寺：古代官署的名称。秦汉以官员任职之所，通称为寺。

17. 右扶风：汉时长安京畿划为三区，分设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个官职，合称三辅。

18. 减宣：汉武帝时期著名酷吏，参见《史记·酷吏列传·减宣》。

19. 贼曹掾史：官名，主捕盗贼。汉代中央及各郡县皆置掾史，分曹治事。曹：分科办事的官署；掾（yuàn）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官署属员的通称；掾为各曹之正，史为副，合称掾史。

20. 市：集市，市场。汉时，各商铺集中在城中一处，以围墙圈起，有市吏督管，早晚定时开关。

第二章

石渠天禄

成信赶到客店街口时，暮色已昏，一人骑马从客店中急奔出来，见到捕吏，带马便逃。成信见其可疑，急忙率人追赶。追到市南门，市门已关，贼人见无法逃脱，竟拔出剑，先向自己脸上左右连割几剑，而后横向脖颈，意欲自刎。

成信见到，忙将手中的剑一把掷过去，击中那人手腕，那人手中之剑随之脱手。其他捕吏立即赶过去，将那人一把掀下马，将他生擒。

这时才看清是个老人，追错了人，成信大怒，朝那老人重重一脚，命人押他回去，自己又带人急奔回客店。

盘问了店主，才知道有一军吏刚才从后门逃出。成信忙命人分头赶往市四门，确认贼人是否出了市门，并调人挨户细搜，又将店主及店中所有客商羁押归案。

硃安世赶到市西门时，见门已经关闭。

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在门边张望，应是门吏，想来是听到了动静。硃安世放缓马速，徐驰到门边。

门吏拦上来：“市门已关，要出，明早吧。”

硃安世赔笑说：“多贪了两杯酒，误了时辰，请两位行个方便。”

“过时禁出入，触了禁律，方便了你，受罚的是我们。”

硃安世翻身下马，从囊中掏出两串铜钱，塞到两个门吏手中，笑着说：“两位辛劳了这一天，也该买点酒解解乏。”

两个门吏互相看看，又见硃安世身着军吏戎装，就没多推却。

其中一个看到马上的小童，问道：“这小儿是谁？”

硃安世笑道：“是我老友之子，老友醉倒在客店里，动弹不了，就睡在客店里，他怕家里妻子担忧，托我送这孩子回去，顺道传个口信。”

门吏转问道：“小儿，你家住哪里？”

硃安世没防备这一问，正要开口遮掩，没想到小童竟不慌不忙回答道：“午井乡，高望里。”

“午井乡出南门更近，为何要走西门？”

硃安世忙道：“本要走南门，刚巧碰到一队捕吏往南门追人，怕扰了公干，就避开走这边了。”

“追什么人？”

“像是个胡人，违例偷买了些铁器，藏在布帛中，想私带出关外。”

“怪道刚才嚷声一片。”

门吏不再多问，打开了门，硃安世连声道谢，牵马走了出去，随即翻身上马，加速向西奔去。

到西城门时，天色已黑。

城门已关，一队兵吏，明火执仗，在门楼下巡守，看来已接到京城诏捕令。

长安城，未央宫。

司马迁自北阙缓步走进未央宫，书侍卫真紧随身后。

进了宫，迎面便是天禄阁，其西相隔二十余丈，则是石渠阁。

抬头南望，椒房殿、温室殿、清凉殿、宣室殿……四十三座殿阁，一殿高过一殿，重轩叠阁、雕金砌玉。红日在檐下，楼台在云中。

“这未央宫建成到今年，居然整巧一百年了呢。”卫真忽然道。

司马迁点头笑了笑，卫真这些年倒也读了些书、记了些史。

卫真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当年是萧何督造的未央宫，他也是一代贤臣，那时，高祖称帝才两年，战乱未休、成败未定，天下凋敝、百姓困穷，未央宫却建得如此奢华……”

司马迁叹息道：“萧何也算一片苦心，他正是怕后世奢侈，特意使未央宫之壮丽无以复加，一次建成，让后继帝王无需再费财力。”

“可见贫者不知富者心。当年瞧着奢华已极，到了当今天子，却嫌它窄陋，增饰了多少回了。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这些殿都是后来增修。更不用说未央宫外，又新建北宫、桂宫、明光宫、建章宫……还有上林苑、昆明池、到处的离宫别馆……”

司马迁忙喝止，卫真也立即警觉，吓得伸伸舌头，赶紧闭嘴。

司马迁长喟一声，心想：高祖既把天下视为自家产业，当今天子穷奢极欲，也只当是花销自家私财而已，又可奈何？

他不愿多想，向西行至石渠阁，拾级而上。

石渠阁下，深水静流。

当年，秦始皇为灭天下异心，杜绝诸子百家之学，禁民藏书，遍搜天下书籍，大都焚之一炬，少数藏于皇宫内府，天下文献灭绝殆尽。高祖攻入秦都咸阳，诸将都去争抢金帛财物，唯有萧何收藏图书律令。营造未央宫时，萧何又特建了石渠阁、天禄阁，专藏文献典籍，才算保住一线文脉。

建石渠阁时，下凿石渠，引入宫外潏水，环绕阁下，因名“石渠阁”。

司马迁不由得感叹：这石渠当是为防火灾，便于就近取水。萧何惜护典籍之心，可谓深细。

登上台基，凭栏四望：未央宫里到处金玉炫耀、红紫纷扰，宫人穿梭、黄门往来。唯有天禄阁和石渠阁，地处最北，平日极少有人出入，此时秋风寂寂、落叶寞寞，愈发显得萧疏隔绝。但两阁毕竟深蕴文翰之气，清寂中自具一派庄重穆然。

卫真又小声说：“当年阿房宫和这未央宫相比，不知道哪个更甚？”

司马迁不答言，但心想：当年秦始皇发七十万人建三百里阿房宫，殿未及成，而身死国灭；他钳民口、焚典籍，欲塞万民之心，到如今，却图书重现，文道复兴。可见有万世不灭之道义，无千年不朽之基业。

未央宫又何尝不是如此？看眼前虽繁盛无比，若干年后，恐怕也难免枯朽灰败，无迹可寻。而天理人心，则千古相续，永难磨灭。

想到此，司马迁豪情顿生，卫真见他面露笑意，有些纳闷，又不敢问。

司马迁转身走向阁门，迎面见几个文吏护拥着一个官员出来。

那官员年近六旬，枯瘦矮小，却精干矍铄，一双眼精光锐利，如一只老瘦秃鹫，是光禄勋吕步舒。

司马迁与吕步舒都曾师从名儒董仲舒，但两人年纪相隔近三十岁，吕步舒又官高位重，因此从未说过一句话。司马迁忙退到路侧，躬身侍立，吕步舒并未停步，鼻中似乎哼了一声，算作答礼。

等吕步舒下了阁走远，司马迁才举步走进石渠阁。

天黑时，杜周车骑赶到扶风。

扶风有减宣在，让他略为安心。他与减宣故交多年，曾共事于张汤门下十数年，二人为官效法张汤，都以严刑敢杀著称。减宣尤其精于深究细查，张汤被诬自杀、淮南王刘安谋反等大案，都是由减宣查办，曾官至御史。和自己一样，减宣也经过宦海浮沉、几度升降，年前被废，新近重又升至右扶风。

杜周在车上暗想：盗马贼逃到扶风，倒是帮了我，这样便稍有了些转还余地。减宣查案最为精细，只要盗马贼还在城中，减宣必能捉到；就算捉不到，盗马贼是在扶风逃走，正可借此转些罪责在减宣头上，再加上卫尉与太仆失责于前，或者可以免去死罪……

车驾刚到东城门下，如杜周所料，城门打开，减宣果然亲自率众出来迎接。

杜周特意端坐着，并不急于下车，减宣步行来到车前，深深躬身，拱手致礼：“减宣拜迎执金吾大人。”

两年前，减宣身为御史，是杜周称减宣为“大人”，而减宣称杜周为“杜兄”。现在杜周官秩虽略高于减宣，但仍属平级，杜周见他如此恭敬，知道他已有防备，有意做出这番姿态。当务之急，是要同心协力捉住那盗马贼。于是，他等减宣拜了一半时，才急忙下车，伸手挽住，脸上扯出些笑意：“你我之间，何必多礼？汗血马失窃，事关重大，还望减兄能鼎力相助。”

减宣忙道：“此是卑职职分所在，当然该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人相视点头，心照不宣。

减宣随即道：“盗马贼还在城中，正在细搜。已捉到一个与那盗马贼相识之人。请大人上车，进城亲审。”

两人进城到了府中，杜周顾不得劳累，马上命掌灯，同减宣提犯人审讯。

犯人提上来，杜周一看，只见犯人脸上血肉模糊，纵横几道剑伤，犹在滴血，满襟血水湿漉。虽然如此，却挺身而立，并无惧意。

减宣道：“这老贼怕被认出身份，先割伤自己脸面，然后才要自刎。”

“搜出什么没有？”

“只有一个水囊，几块干粮，两串铜钱。”

杜周转头吩咐身边长史：“衣物再细查。”

减宣听见，忙命吏役将老人浑身上下剥光，全都交给杜周长史。

老人披头散发、赤身露体，跪在地上，木然低首，听之任之。

杜周随行令丞知道惯例，一向是先打再问，便命道：“笞五十！”

吏役将老人俯按在地上，压住手足，刑人手执五尺竹笞，挥起便抽。这刑人是惯熟了的，知道这五十笞是用来威慑犯人、逼其就范，所以并不用全力，只寻最怕痛处，笞笞触骨。那老人却始终忍痛不叫，只在喉咙里发出闷哼之声。

五十数满，令丞等老人缓过气来，问道：“你和那硃安世可是旧识？你们在客店会面所为何事？”

老人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像是没有听见。

令丞问了几遍，怒道：“再笞五十！”

刑人举笞又抽，这次下手加力，招招狠准，务使极痛，又不要他命。老人再忍不住，痛叫出声，却并不喊饶。

五十笞又完，老人已疼昏过去。

减宣令人抬回狱房。又命提客店店主与客商审问。店主、客商都惊慌至极，搜肠刮肚，把所见的一切细枝末节尽数交代。

众人退下，减宣独与杜周商议：“看来老儿与盗马贼并不相识。”

杜周点头不语，心里沉思：硃安世已犯了滔天大罪，逃命唯恐不及，怎么还有功夫在这里约见老儿？

“那店主偷听到老儿有东西托硃安世护送，什么物件这么贵重，值得舍命？”

“不是物件，是人。”

“那小儿？”

“嗯。”

“那老儿豁出性命要保住秘密，那小儿恐怕干系不小。”

这一向，司马迁都在天禄阁查书，有半月余没到石渠阁。

脱履进门后，却不见书监阜辜，一名黄门内官迎上来，身穿书监衣冠，却从未见过。

那个黄门躬身行礼：“卑职段建参见太史。”

司马迁一愣：“又换人了？”

段建低头答了声：“是。”

当今天子继位以来，连丞相、御史都频繁更替，更莫论宫内宦官。八年来两阁书监已经各换了五、六回。

司马迁不再多言，问声好，便径直朝书库走去。段建忙跟随在后。来到书库内门前，旁边司钥小黄门躬身迎候，司马迁一看，也换了人。小黄门掏出钥匙，打开铜锁，用力推开石门。随即取来一盏朱雀宫灯，躬身呈上，卫真接过。

石渠阁书库全部用石材密闭建成，所以又称“石室”。书库之内，齐整排列着数百个铜柜，称为“金鐀”，都上了锁。

卫真举灯照路，司马迁大步走进书库，段建和小黄门也各擎了一盏灯跟随进来。

司马迁今日是来找秦宫古本《论语》。

穿过前面几排铜柜，来到诸子典籍处，孔子书柜居于列首。司马迁吩咐小黄门拿钥匙打开柜锁，小黄门尚不熟谙，一串钥匙试了很多把，慌得一头大汗，才算找对。

柜门打开，司马迁就着灯光一看，里面简册排放似乎和旧日不同，再细看，果然被重新排放过。

“这里书卷动过？”

段建忙说：“库内图书重新点检过，不知太史要找什么书？”

“哦？”

司马迁微有些纳闷：两阁藏书各归其类，石渠阁中所藏都是当年秦宫典籍图册，汉以来所献之书都收在天禄阁。献书时有增补，且版本纷乱、真伪混杂，因此天禄阁图书需要书官定期检阅重排，而石渠阁秦宫图书则早已编订完备，再无新增，为何重新点检？

段建看出他的疑惑，忙解释道：“并非卑职所为，是前任书监。”

司马迁一卷一卷小心翻检，找遍铜柜里所有书卷，都没找到《论语》。

“《论语》去哪里了？”

“卑职初来乍到，也不清楚，请太史稍候，卑职去拿图书簿录。”

司马迁又细细找了一遍，仍然没有，又叫小黄门打开相邻的铜柜，和卫真分别找遍儒学类、诸子类几个铜柜，都不见《论语》。正在纳闷，段建捧着石渠图书簿录来了。司马迁接过一看，图书簿录是新的。

“这簿录也重新写录过了？”

“前任书监交给卑职时便是这样。”

司马迁忙到旁边石案上展开，在灯影下一条条查看，连找三四遍，居然找不到《论语》条目。

段建小心问道：“敢是太史记错了？”

“我岂会记错！”

扶风城内，兵卫执炬提灯，沿街巡逻，挨户搜查，到处敲门破户、鸡飞狗叫。

硃安世见势不妙，忙取出备好的皮垫，将汗血马四只蹄子包住，以掩蹄声，然后循着暗影，悄悄向城边躲移。

他一人脱身不难，但多了一匹马、一个小童，行动不便，躲不了几时。这马得来不易，他断舍不得丢弃；至于小童，就算没有酬金，也不该有负所托。况且看那老人神色，小童怕是罪人之后，也正在被追捕，小小年纪，更不能让他落入官府之手。他回头看了看马上小童，小童也望向他，眼中竟毫无慌惧，硃安世暗暗纳罕。

看到处火光闪动，四下里不时传来士卒们呼喝叫骂之声，他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怒火。

为了一匹马，弄出这么大阵仗，而万千百姓饥寒而死、征战而死、冤屈而死，却只如蝼蚁一般，谁曾挂怀？谁曾过问？

念及此，他不由得暗暗后悔，那日为何不刺死刘彘？

当时，眼看就要到歇马处，硃安世手中缰绳拧得咯吱吱直响，却心神昏乱，犹豫再三。耳侧刘彘咳嗽了一声，一惊，才略微清醒。行刺的步骤他早已仔细想熟、反复演练。西征大宛往返途中，他亲眼目睹不少士卒被军吏套住脖颈，拖在马后凌虐处死，恨怒一直聚在心里，他要让刘彘也尝尝这等苦楚：用马缰当绳套，回身抛向刘彘，套住他的脖颈，一把拽下，绳子缠绕三圈，勒紧，跳上马背，驱马疾奔……

他偷眼扫视，两边虽然宫卫密列、戈戟如林，但片刻之间，他就能处死刘彘，宫卫们都在半丈之外，根本来不及阻止。然而，他的手却抖个不停。

他一直纳闷荆轲剑术精熟，近身刺杀秦王，却居然失手，此刻也才明白：人处此境，再有胆略，也难免心浮意乱，身手不及常日一半。他手中并无兵刃，缰绳必须一套即中，不容丝毫闪失。

这时，距离歇马处只有五、六步。

再不动手，良机恐怕永难再有。

勒死刘彘之后，自己也休想逃脱一死。对此，硃安世早已想过无数次。他自幼便立誓要刺杀刘彘，以一命换一命，遂了平生之志，又有何憾？何况，能为西征军中那几万枉死士卒雪恨、更为天下苍生除掉这个暴君，能得如此一死，千值万值……

一阵马蹄声打断硃安世思绪，是一队骑卫从前面大街上急急奔过。

他忙回过神，勒停了马，躲在暗影中，心想：无论如何，都得逃出城去，不能如此轻易，便让刘彘舒心快意。

他断了杂想，盘算对策：只有先将小童和马藏到一个隐秘安稳之处，自己才好寻找出路。

他曾到过扶风，知道南城门左侧有一处营区，心想虽然满城大搜，营区当不会细查。他小心绕到营区附近，张眼一看，果然只有十几个兵卒值夜。硃安世牵马绕到营房后，营房贴城墙而建，房侧一丛树林，只有两个兵卒巡守。硃安世趁那两个兵卒巡到另一边，忙牵马轻步钻进树丛。城墙角落有块巨石，他将马牵到石后，轻拍马背，这马本就灵性乖觉，又经调教多时，早已心意相通，立即停住脚，静静站立。这时草丛间霜冷露重，硃安世又从背囊中取出皮毡，铺在石边马侧，抱下小童，让他靠石坐好。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条出路。”

小童点点头。

“别发出声响，惊动那边守卫。”

小童又点点头。

“你一个人怕不怕？”

小童摇摇头。

硃安世伸手拍了拍小童肩膀，以示赞赏。他又轻抚马鬃，那马只是微微转头，仍静静站着，连个响鼻都未打。硃安世这才放了心，起身悄悄离开。

1. 汉代为防匈奴兵力，禁止铁器出关。

2. 北阙：未央宫北面门楼，是大臣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之处。《汉书·高帝纪》颜师古注：“未央宫虽南向，而上书、奏事、谒见之徒皆诣北阙。”

3. 《西京杂记》：未央宫“周回二十二里，九十五步五尺。街道周回七十里。台殿四十三……宫池十三，山六，池一，山一，亦在后宫。门闼凡九十五。”

4. 未央宫建成于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

5. 萧何营建未央宫，刘邦见其壮丽，大怒，萧何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见《汉书·高帝纪下》）

6. 刘邦年轻时为无赖，其父常责骂他不能治产业，刘邦登基后，反问其父：“现在我的产业和你相比，谁的多？”（见《汉书·高帝纪下》）

7. 《三辅黄图·阁》：“石渠阁，萧何造。其下礲石为渠以导水，若今御沟，因为阁名。所藏入关所得秦之图籍。”

8. 光禄勋：官名。本名郎中令，秦已设置。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改名光禄勋，为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后逐渐演变为专掌宫廷杂务之官。

9. 张汤：汉武帝时期著名酷吏。官至御史大夫，用法严酷，但为人清廉简朴，后被诬陷获罪，被逼自杀。

10. 汉代官秩以粮食计算，执金吾为中两千石，每月一百八十斛；右扶风为两千石，每月一百二十斛。（参见唐代杜佑《通典·职官》）

11. 黄门：宦官。《通典·职官三》：“凡禁门黄闼，故号黄门。”皇宫门漆为黄色，故用“黄门”代称宦官。

12. 《论语》书名的确定和通用时限至今尚有争议，据王充《论衡·正说篇》言：“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始曰《论语》”，这一书名至少到汉武帝时期已经确定。因此，本文将其统称为《论语》。

第三章

潜越七星

扶风牢狱。

昏黑中，老人被一阵哀号吵醒，听声音，年纪似乎很小。

老人忍着浑身痛问道：“孩子，你怎么了？”

“疼啊！疼死我了！”

老人挣扎着爬过去，见墙边趴着一个少年，背上衣衫一道道裂开，黑湿一片，应是血痕。

老人小声问道：“你父母在哪里？什么缘故被打成这样？”

少年只是一味哭叫，哭够了，才断续道：“我爹娘都在蒋家客店做杂役，傍晚一队官军忽然冲进来，把店里所有人都捆起来，我正好到客店后院，去娘那里取东西，和爹娘一起被捉到这里，他们一个一个拷打，我爹和我娘都被打得动不了，不知道被拖到哪里去了，然后他们就拷打我，呜呜……”

“你一个小孩子，他们拷问你什么？”

“说是客店里来了个老人，带了个小孩，交给一个军士，他们问我那个军士到哪里去了，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就是不信，偏说我就是那个小孩！”

老人沉默半晌，愧道：“竟然是我连累了你……”

“你就是那个老人？公公，求求你，快告诉他们，我不是你带的那个小孩！”

老人忙高声喊来狱卒：“你们快放了这孩子，他不是我带的那个孩子！”

一个胖壮狱卒闻声过来，厉声说：“老儿乱叫什么！你个死囚囊，管得到该放谁？”

“我的孩儿才七岁，这孩子……”

少年忙抢道：“我已经十三岁了！”

狱卒叱道：“再不闭嘴，休怪老子手毒！”

“他只是个民家少年，有何罪过？”

“既然他不是，你带的小孩在哪里？”

“客店店主、客商都曾见我带孩子进店，他们可以作证这孩子不是我家孩儿。”

“我管不了这许多，除非你说出你家孩子下落，我才敢去禀报上头。”

老人顿时沉默不语。

少年又哭起来：“公公！求求你，救救我！”

狱吏骂道：“好狠毒的老儿！为保自家孩子，竟要别人孩子的命！”

老人低头伤叹。

狱吏便骂着转身离开：“既然不说，休要再嚷！”

少年继续苦苦哀求，老人说不出话，低头垂泪。

少年止住哭道：“公公，你别伤心，你说店主和客商都看到那个孩子了，他们只要审问过，就会放了我。”

“孩子，难为你了……”

“这没啥，我爹常说善人有善报。我比你家孩子大多了，替他吃点苦没啥。你家孩子的下落千万别告诉他们，他们一旦逮到他，两下就把他打死了。公公，你家孩子叫什么？”

“这个——”

少年忙道：“对了，不能说，说出来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停了片刻，少年又拉拉杂杂说起来。老人见他乖觉可怜，便陪着他说话，但只要触及自己身世由来，便立即闭口，只字不提。

少年说得累了，忽忽睡去，梦中被一声重响惊醒，睁眼却不见身边老人，黑暗里四处乱摸，在墙角摸到老人身子，问话拍打，均无反应，再往前一模，老人头下一片湿滑，是血。

少年忙扯着嗓子向外面喊道：“朱三！快来，这老贼撞墙自尽了！”

刚才那个胖壮狱卒急急赶来，打开了门。

硃安世沿着城墙潜行，一路避开巡查，寻找出城的缺口密洞。

绕城一周，凡是可逃之处，都有重兵把守，而城内搜查仍然紧密。他不放心，又回到营区，偷偷观望，见营房后两个兵卒仍在巡守，并无异样，知道小童安全，便不担心，坐在暗影里，边休息边想计策。

思忖良久，他忽然笑起来：天下各城，都有盗贼惯偷。尤其当今之世，逼而为盗者四处纷起。这扶风城里自然也少不了盗贼。今夜全城大搜，那些盗贼自然个个惶惧、人人自危。城里惯贼必定早备有逃城之法，只要找到这些惯贼，自然就能找到出城秘道。

硃安世以盗心推测，扶风城内最佳出城秘道当在七星河。七星河穿城而过，上游北口是扶风武库所在，防守严密，不易穿越，但下游南口是一片田地，地阔人稀，便于潜匿。

于是，他避开路上巡查，辗转来到七星河下游，见两岸各有一队兵卫执炬巡守。硃安世小心挪到城墙边，寻了个黝黑角落，躲在草丛里观望，想等个盗贼出来引路，但许久都不见动静。城里搜捕已经有半个时辰，盗贼要逃恐怕也早已逃了。现在岸边有巡卫，就算有盗贼，也不敢出来。

硃安世又等了一阵，仍然不见动静，便等岸边巡卫走开，乘着空档，悄悄梭到岸边，长吸一口气，轻身滑入水中，潜游到城墙下，黑暗中，头碰到硬物，伸手一摸，前面有铁栅封挡。他上下左右细细摸寻，到处铁栏坚固，并没有松动断裂处。一口气用尽，只得浮出水面，躲在黑影里，一边喘气一边琢磨：下面水门周边都用砖石厚砌，刚才摸遍，并无缺漏，唯一可能之处，应在河床。

他又长吸一口气，一头潜到水底，在泥中乱摸，摸到水门附近的河床中央，手触到一根绳索，用力一扯，似有坠物，循绳摸去，河泥中有一石盘，径约三尺，厚约两寸，盘边对凿两个孔，所摸绳头系于一孔，另一孔用绳索栓在铁栏根部。硃安世大喜，用力扯绳，石盘竖起，伸手一探，石盘下有一洞穴，应是通至栅外。

硃安世又浮上水面，深换口气，重又潜到河底洞穴，拉起石盘，伸手探头，向里游去，洞穴先是陡斜向下，接着平直前行，而后又向上斜伸。游了数步，顶上被堵死，伸手一摸，又是一块石盘，便推开石盘，出了洞口，到达河床。他向上急游，浮到水面，一口气恰好用尽，回头看时，铁栅已在身后。

石渠、天禄两阁藏书，只有太常、太史、博士方可查阅。

八年前，司马迁官封太史令，第一件事便是进到未央宫，登天禄、观石渠。

当日，见天下典籍堆积如山、古今图书尽在手边，他喜不自禁，几乎手舞足蹈，心想：天子坐拥天下之乐，也莫过于此。

八年来，司马迁无数次穿梭出入于天禄阁和石渠阁，比自己家中还熟稔。阁中图书虽未遍读，但簿录却不知翻阅过多少遍，藏书名类数量，历历在目。

这几年，他所查阅的多是历代史籍，《论语》只是大略翻看过，未及细读。

现在写史写到《孔子列传》，需要参酌《论语》，天禄阁里所藏《论语》残缺不全，多个版本互相龃龉。石渠阁《论语》是秦宫所藏古本，是用先秦籀文书写，时人称之为蝌蚪文，艰深难辨，极少人能识。司马迁少时曾学过古字，大致能认得，所以才来石渠阁查阅。

没想到这秦本《论语》竟凭空消失。

司马迁猛然想到：父亲司马谈在世时亦为太史令，就曾发觉两阁书目在减少，所少的多是先秦诸子之书，司马谈曾数次上报此事，天子命御史查案，几位掌管图籍的官吏因此送命，所失图书却都无下落。

司马迁又忙看图书总数，还好，只缺《论语》一部。于是转身问书监段建：“前书监现在哪里？”

段建忙低首轻声道：“卑职不知。”

司马迁想：若无御史中丞应允，石渠阁书监无权重新编排阁中图书。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书库，下了石渠阁。

御史中丞掌管图籍秘书，官署在宫中兰台。

司马迁沿宫道，南行二里，来到兰台。却见内外皆有许多宫卫执械把守，不许进出。司马迁命卫真上前打问，原来御史中丞获罪被拘，廷尉正在查抄兰台，至于所犯何罪，并不清楚。

卫真小声说：“难道是因为《论语》？中丞有罪，该不会牵涉到御史大夫？”

近年来，一人获罪，往往祸延周边，少则牵连几人、几十人，多则几百、几千，甚至上万。

现任御史大夫延广升任不到三年，司马迁与他并不相熟，只因延广精于《春秋》，多年前游学齐鲁时，曾向他求教过一次，此外并无私交过往。但司马迁一向深敬延广为人诚朴、处事端谨，断不会有什么渎职妄举。御史中丞为御史大夫佐官，下属有罪，延广至少也难辞失察之过。

延广今早忽然命人传送那封帛书给他，必定事出有因。

司马迁心中暗忧，只得原路返回，出了北阙。

他的皂布盖轺车停在宫门外，却不见御夫伍德。转头一看，不远处停着一辆轺车，两轓朱红、皂缯华盖，车上坐着一个御夫，衣冠华贵。而伍德正弓着身、仰着脸，立在那辆车边，车上那御夫斜着眼不知道在说什么，伍德不住点着头。

卫真叫了一声，伍德听见，忙向那御夫施礼道别，这才转身跑过来。

卫真见他满面春风，嘲道：“和大人物攀扯上了？”

伍德偷眼看看司马迁，不敢答言，只是嘿嘿笑了一声：“是光禄勋吕步舒大人的御夫。”

说着忙扶司马迁上车，司马迁心中不快，却也不好说什么，便道：“先去御史府。”

轺车启动，卫真骑马跟随。过了直城门大街，到北阙外王侯官员甲第区，远远就见御史大夫府前竟也是重兵环卫，等走近些时，见御史大夫延广及合家男女老幼被拘押而出，哭声一片。

司马迁大为吃惊，却不敢靠近，命伍德停车，眼望延广合族被押走，只能摇头叹息。

这时，天上忽然落起白毛，丝丝缕缕，漫天飘摇，长尺许，如同千万匹天马在云端摇首，落下无数银鬃。

四下里人们都惊呼起来，司马迁也觉惊诧，伸手去接，见白毛轻如蛛丝，沾粘于手，嗅之有铁腥味。

卫真小声问：“难道是天谴？莫非御史有冤？”

司马迁向来不信这些，并不答言，但心中狐疑、恍然若失。

得知那老儿自杀，减宣大怒，杜周也嘴角微搐。

狱中那少年及狱吏、狱卒都跪伏于地，全身筛抖，连声求饶。

那少年其实是减宣府中小吏，已经十七岁，因长得瘦纤，又声音清亮、犹带童音，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

杜周将他重笞一顿，投进老儿牢房内，命他设法探察老儿底细。

减宣不放心，又选了手下一个精干文吏，也扮作囚犯，关入老人囚室隔壁，旁听动静。

那文吏小心禀告道：“倒也并非一无所获，据卑职旁听，那老儿一口淮南口音，其间夹杂着些西北声调词语，应是南人北迁，在西北居住多年。至于西北何处，恕卑职无力分辨。”

减宣忙命人找寻精通西北口音的人来。片刻，找来一个老吏，他曾代人服役，在西北各处戍守多年。杜周命那文吏复述老人话语，那文吏擅长模仿，一句一句道来，竟有七八分像，小吏也在一边提醒旁证。

老吏细细听了，禀告道：“据小人听来，此人应在金城以西、湟水一带住过些年头。”

杜周问道：“确否？”

“话语中夹着一些西羌口音，别处俱无，只有湟水一带，汉羌杂居，才有这种口音。”

“要多少年，才会带这种西羌口音？”

“刚才听来，羌音用得自然熟络，内地北人要脱口说出，至少三、五年，至于南人，恐怕得七、八年以上。”

杜周与减宣商议：“淮南之人去湟水羌地，概有三种：一是戍卒，二是商人，三是逃犯。”

减宣道：“边地战事频繁，汉地商人大多只是行商，绝少定居；逃犯行踪不定，即便定居，也必改名换姓，难以追查；只有戍卒，有簿记可查。”

杜周微微点头，心中细想：戍卒分两种——服役或谪戍。男子自二十三岁至五十六岁，一共只需服兵役两年，无久居边地之理。唯有获罪被谪之人，常驻屯边，戍无定期，更有合家男女老幼一起被谪者，才会定居。看那老儿情状，当是谪戍屯田的犯人。

于是，他即命长史急传快信回长安，命左丞刘敢去查历年簿记，找出西征湟水军士名册。

长史领命，同时禀报道：“方才二位大人所论，与卑职所查正好相符。”

杜周目光一亮：“哦？”

“卑职奉命查验老儿衣物，其佩剑上有铭文‘淮南国’，而水囊上则有工坊识记‘金城牛氏’。另外，老儿袋中还有一把炒熟青稞，以及几片沙枣皮屑，青稞乃羌人主食，沙枣则是河湟特产。”

减宣喜道：“这老儿果然来自湟水一带。剑上铭文更加可疑，当年淮南王谋反，事败自杀，淮南国也早已被除。难道这老儿竟与此事有关？二十年前，盐铁就已收归官营，民间不得私自铸卖铁器，兵器更加要紧，只有专任铁官方可督造，这剑恐怕是当年淮南王私造的兵器。”

长史道：“卑职一并传信与左丞，去查当年簿记。”

减宣道：“若这老儿真是淮南王反贼余孽，倒也可以将功补过，略抵一些失马之罪。”

杜周沉思不语。

硃安世原路返回，潜行回到营房后面，见小童背靠石头坐在毡上，并没睡着，月光下双目炯炯。

“找到出路了，跟我走。”硃安世牵起小童，收拾皮毡，转身就走。

小童见他不牵马，轻声问：“马怎么办？”

“马先留在这里。”硃安世伸手抚摸马鬃，那个河下洞穴这马是万万穿不过去，来的路上他已想好一个带马出城的法子，只是今夜得暂时舍弃。

那马仍静卧不动，但像是明白主人意思，扭过脖颈，将头贴近硃安世，硃安世拍拍马颈，轻声道：“明早我来接你，等我召唤。”

说罢，牵着小童，转身离开，避开巡卫，一路躲闪，来到七星河岸边。

杜周和减宣坐候扶风府寺。

贼曹掾史成信来报：“城中民宅均已挨户细搜，官宅各家自行搜查，出入要道都布兵把守，各荒僻角落也逐一密查过，但均未见贼人下落。”

杜周沉着脸看了看减宣，减宣叱道：“官宅也要搜查！那硃安世积年盗贼，你所查之处，正是他要避开之处，你想不到的，才是他藏身逃脱之所。城中可藏可逃之处都搜遍了？”

“城北河边有一片乱石滩、东门有一处密林，城墙东南角有一处残缺……这几处都已派兵把守，贼人绝逃不出去，另外七星河穿城而过，不过城墙下都有铁栅阻挡，卑职怕有疏忽，派人潜到水中查过，南北水栅均牢固无损……”

杜周不待听完，转头问减宣：“狱中可关有城中惯贼？”

减宣不明其意，忙传狱吏，狱吏报上名目，城内所捕大小贼共有二十几人。

杜周命狱吏将这些贼全都提来，押跪在庭中，先选了其中一个头目，并不问话，只下令重笞五十，刑人发狠用力，那头目连声惨叫，此时夜深寂静，几条街外都能听到哀号之声。

笞罢，杜周问他出城秘道，那头目刚说了句“没有”，杜周命再重笞一百。笞罢又问，那头目哭叫“不知道”，杜周见刑人已累，命换刑人再加笞一百。

那头目哭嚎着求饶，杜周只问他知与不知，那头目哭道：“小人实在不知……”

杜周只说一个字：“笞！”

新换的刑人发力便抽，到七、八十下，那头目已喊不出声，一百笞罢，人趴在地上，已不动弹，不知死活。

杜周命人将其拖到一边，又在贼中选了另一个头目，不等发话，那个贼头已不住磕头、连声哀叫：“城南墙角有一个缺洞，小人平日都是从那里钻出去，此外再不知道有什么出城秘道，大人饶命！”

杜周只吩咐换捶刑，先捶一百。那贼头始终不知，几轮捶完，也昏死过去。

杜周拿眼扫视庭中，众贼全都魂破胆裂。没等杜周开口，其中一个贼喊道：“大人饶命，我知道有条秘道。”

杜周嘴角一撇，冷冷一哼。

那个贼招供：“七星河南城墙下，河床中间有个石盘，盖住一个洞口，下面是条隧道穿过铁栅……”

1. 太常：官名，九卿之首。掌宗庙礼仪等事。官秩中二千石，属官有太乐、太祝、太常、太史、太卜、太医六令及丞，博士及诸陵园也受其管辖。

2. 博士：最早是一种官名，始见于战国，负责保管文献档案，编撰著述，传授学问。秦朝时，有博士七十人，官掌管全国古今史事以及书籍典章。汉初沿置，官秩为比六百石，属太常。汉武帝时，设立了五经博士，博士成为专门传授儒家经学的学官。

3. 御史中丞：御史大夫佐官，《汉书·百官公卿表上》：“中丞，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

4. 轺车：一匹马驾的轻便车。汉代按官秩对官员车驾装饰进行严格等级区别，详见《后汉书·舆服志》。

5.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一》：（天汉元年）“天雨白氂”。这种自然现象在历代史书中多有记载，后世俗称“老君髯”或“观音线”。

6. 金城：今甘肃省兰州市。

7. 湟水：黄河上游支流，位于青海省东部。

8. 汉文帝为政清静仁慈，废除肉刑，用笞刑代替。汉景帝继位后，见笞刑三百以上，多有死于笞下者，又减了笞刑数量，并且定下律令，笞刑途中不得更换刑人。汉武帝刘彻登基以来，重用酷吏，放任酷刑，景帝所定律令渐渐废弃。

第四章

星辰书卷

硃安世小声问那小童：“你会不会游水？”

小童摇摇头。

硃安世犯起难来，但看小童身子瘦小，回想河底洞穴，大致容得下两人同行，便嘱咐道：“我们要潜水，下水前，吸足一口气。”

小童点点头，但看那河水幽深，眼中微露惧意。

硃安世拍拍他的小肩膀：“跟着我，莫怕！”

小童点点头，小声说：“我不怕。”

硃安世俯身让小童趴在自己背上，用衣带紧紧捆牢，等巡卫离开，急趋过去，下到河里，扭头说声：“吸气！”

小童忙用力吸气，却因为惶急，呛到喉咙，咳嗽起来，幸好自己及时捂住了嘴，才免被巡卫察觉。

硃安世一扭头，见岸上远处隐隐闪动一串火点，并飞快移向这边，随即听到一阵马蹄声，是一队人马打着火把。捕吏一定是知道了这个出城秘道，不容再耽搁！

硃安世伸手到后面拍了拍小童，小童也见到了那些火把，猛吸了一口气，硃安世觉到，也深吸一口，随即潜入水中。到了水底，他拉开石盘，钻进洞穴，急速前游，还未出洞，便觉背上小童手足乱挣，已经支撑不住。这时已容不得多想，硃安世拼命加速，钻出洞穴，急浮上水面，这时，背上小童已不再动弹。

硃安世忙向岸边急游，飞快上岸，解开衣带，将小童平放到河滩上，只见小童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於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司马迁端坐于书案前，铺展新简，提笔凝神，开始写《孔子列传》，才写了一段，卫真急冲冲进来：“御史大夫延广畏罪自杀了！”

司马迁大惊抬头：“所因何罪？”

“诬上。”

“又是腹诽……”司马迁叹息一声，低头不语。

当今天子即位之初，还能宽怀纳谏，自从任用酷吏张汤，法令日苛，刑狱日酷。连张汤自己也莫能幸免，最终冤死于诬告。尤其是十七年前，天子造新币，大农令颜异只微微撇了撇嘴，便因“腹诽”之罪被诛。从此，公卿大夫上朝议事，连五官都不敢乱动，更莫论口出异议。

卫真又道：“御史手下中丞也已被处斩。两家亲族被谪徙五原戍边屯田。”

司马迁听后，心中郁郁，不由得从怀中取出延广所留帛书。这两天，他反复琢磨上面那几句话，却始终不解其义。只觉得那字迹看着眼熟，却又想不起是谁的手笔。

卫真瞅着帛书，猜道：“这帛书莫非和《论语》遗失有关？延广才把帛书送上门，我们就发觉《论语》遗失，接着他就被拘押，今天又自杀。他留的这几句话难道就是在说这事？”

“石渠阁书籍由内府监守，图书丢失，内府首当其责，御史大夫即便有过，也罪不至死。此外，我和延广并无私交，他为何要传这封帛书给我？”

“希望主公为他申冤？”

“我官职卑微，只管文史星历，不问政事，如何能替他申冤？”

“御史大夫死得不明不白，至少主公您可以借史笔写出真相，还其清誉，使他瞑目。”

“我写史记，乃是私举，从未告诉他人，延广如何得知？”

“主公当年探察史迹、游学天下，又曾求教于延广，讲论过《春秋》。主公虽然不说，但延广精于识人，察言观志，也能判断出主公有修史之志。”

“这倒不无可能，我与延广虽然只有一夕言谈，但彼此志趣相投、胸臆相通，他确有可能猜到我之志愿。不过，我将古本《论语》遗失一事上奏太常时，太常已经先知此事，并说有司也已在查办，如果延广确因此事获罪，为何不等案情查明就仓促自杀？”

“莫非古本《论语》正是被他盗走？”卫真话刚出口，随即又道：“不对，《论语》随处可得，盗之何用？”

“那并非普通《论语》，乃是现存唯一古本。”

“古本再珍贵，也不过是竹简，又不是金玉宝物，和今本区别难道那么大？”

“你哪里知道古文之珍？古代典籍经历了始皇焚书、楚汉战火，书卷残灭殆尽。民间书籍虽有幸存，大多残缺不全，加之儒家常遭贬抑，及至今上继位，尊扬儒术，儒家经籍才稍稍复出。这时距秦亡汉兴，已逾百年，历五、六代人，房梁木柱都已经朽蚀，何况书简？现存各种经籍，版本杂乱、真伪难辨，即便同一版本，也各主其说，互相争讦。有了古本，才能辨明真伪。”

“难怪当今儒学这派那派争个不停。不过，主公从来不理会这些派争，延广没道理让您知道啊。我看帛书上头一句是‘星辰’二字，难道和主公执掌天文星历有关？”

“星历与图书有何关系？”

“《论语》是圣人之言，《论语》遗失，也许上应天象，是个凶兆，延广被拘那日天雨白毛，莫非他预感不详，想让您查出其中征兆？”

“更加胡说！千年之前，周人已知‘敬天’在于‘保民’，深明‘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五百年前，孔子也曾道‘未知事人，焉知事鬼’，长叹‘天何言哉’！今人反倒不如古人，求神拜仙，巫鬼横行。董仲舒虽然是我恩师，我却不得不说这全是他开的恶头，迷信阴阳，妄说灾异，惑乱人心，流毒日盛！”

卫真吓得不敢再说，转过话题道：“延广留下这几句话，难道是暗指《论语》下落？”

“他为何不上报朝廷，为自己脱罪，反倒留些暗语，让人乱猜？”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司马迁小心卷起那方帛书：“延广煞费苦心，并为之送命，如果真有隐情，这隐情恐怕干系不小。”

卫真怕起来：“这事大有古怪，主公您最好不要牵涉进去。”

司马迁未及答言，夫人柳氏走进来：“卫真说的是，御史大夫都因此受祸，这事非同寻常。夫君怎么反要撞上去？”

司马迁看妻子满面忧虑，安慰道：“不必担心，我知道。”

月光下，小童脸色苍白，气息全无。

硃安世大惊，忙伸掌在小童胸口用力按压，良久，小童猛呛一声，一口水喷出，总算醒转。

硃安世这才放心，刚咧嘴要笑，只听“哐啷吱呀……”对岸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城门随之打开，吊桥急急放下，一队骑卫打着火把奔出门来。

不好！硃安世忙一把背起小童，几步蹿进旁边的草丛，奔了数百步后，听见后面骑卫已赶到自己刚才上岸处，有人大喊：“岸边有水迹！”

“这里有脚印！是朝那边去了！”

硃安世听到，放轻脚步，加快行速，忽左忽右，在荒草中绕行数十步，确信足迹已经混乱，见前面有棵大树，便奔过去，又用衣带捆牢背上小童，手足并用，爬上了那棵树，攀到树顶枝叶最密的一根粗杈上，趴伏起来。

很快，那队骑卫便赶了过来，他们果然追丢了脚印，在下面四处乱寻，随后便分头去找。

硃安世等骑卫蹄声都已奔远，才溜下大树，回头小声问背上小童：“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小童声音虽低，气息却也平顺，硃安世放了心，回手拍了拍小童，心想城西山塬纵横，容易藏身，便迈步向西急奔。

他避开大道，只走田间小径，一个多时辰后，行至无路处，在土塬中找到一处洞穴。取出火盒，用火刀击火石，点燃火绒，向里照看，洞内空空，只有几处小兽粪便，早已干透，便放心走进去。

两人浑身湿透，一路秋夜风凉，小童冻得不住打颤。硃安世去洞外捡了些柴火，又用树枝密密封住洞口，以挡火光，然后点着柴火，叫小童脱下衣服，自己也脱了，都搭在火边晾烤。又在地下铺好皮毡，从囊中取出一件长袍，两人躺下盖好，困乏睡去。

成信又硬着头皮前去回报：“七星河南口城墙下果然有条秘道，卑职出了城门到护城河对岸去查看，见岸边有一滩水迹和一串脚印，便带人去追，不过……”

减宣骂道：“蠢！蠢！蠢！河底秘道人能过，马不能过，汗血马一定还在城里，不许开城门，继续在城里细搜，何时搜到何时再开！”

杜周却想：那硃安世冒死盗马，定难轻弃。他要带马出城，只有从城门出。贼人藏匿隐秘，搜了一夜，都不见踪影，再搜也未必找得到。与其徒劳费力搜寻，不如诱其自出。便道：“不必，打开城门。”

减宣一愣，但略一想，随即明白：“大人高见！那盗马贼就算逃走，一定还会回来设法取马，还得从城门出去，汗血马身形特异，再做伪装，也不难辨认。”

于是他下令撤回城中搜捕人马，打开城门，守卫只照平时安排，只严查出城之马。又挑了百名精于识马的士卒，扮作平民，在出城要道暗查，城门外暗伏人手，以作堵截。

太常遣信使又来催问“天雨白毛”之事。

当今天子崇信鬼神、愈老愈甚。前日天雨白毛，急命太常查究天意，太常吩咐司马迁呈报。司马迁一向不喜这些灾异之论，尤其遍读古史，见善者穷困寿夭、恶徒富贵善终，比比皆是，不可胜数。何曾见天道，哪里有赏罚？因此，每逢受命解说灾异征兆，总是拖延迟怠，常遭太常斥责。

此事太常已经催过两次，信使进门就冷沉着脸，听说仍未完成，辞色更加不堪，司马迁只得躬身赔罪，说此事离奇，仓促难以查明，需要参研古往记录。

信使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日落之前，还见不到呈报，休怪太常大人无情！”

司马迁见不能再拖延，只得带了卫真，去石渠阁查阅古时天象记录。

到石渠阁，仍是书监段建接引进去，打开金柜，找到周秦天象簿记，卫真一一搬运到案上，司马迁一卷一卷细查，查遍了，也未找到相似记载，司马迁犯起难来。

卫真见段建离开，便小声说：“找不到记载更好。无可查证，正好随意编纂。皇上崇信鬼神，爱听吉言，就编几句好话，他听了欢心，主公也交了差事，岂不皆大欢喜？”

司马迁却摇头道：“不好。”但上司催逼紧迫，要交差事，没奈何，只得提起笔，依照物理，勉强应付几句，关于福祸，却只字不肯提及。

卫真在一边读了，劝道：“这样恐怕过不了关。”

“我只能言我所见、道我所知，至于过不过关，只能由他去，岂能为了交差乱造谀词？”

卫真不敢再说，偷偷摇头叹息，抱起书卷，一一放回原处。

司马迁心头闷闷，望着灯焰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金石相磨之声，接着卫真叫道：“主公，快来看！”

司马迁闻声转头，见卫真趴在一个铜柜前，柜里书卷全堆在外面，卫真擎着一盏灯，头伸在书柜中。司马迁过去一看，书柜底部竟有一个黑洞！洞里架着一付梯子！

司马迁瞠目结舌、遍体生寒：这里为何会有一个洞？看梯子，应是有人从此上下，下面通到哪里？洞口藏在书柜里，难道是条秘道？

卫真小声道：“这是拉环。”

他伸手指向柜内右侧，底边中间有个铜环。握住铜环，用力一拉，一块铜板从柜底应手滑出，再一拉，铜板盖住洞口，与柜底四边密合，完好如初。铜板边上一圈凹槽，卫真按下铜环，铜环正好扣在那圈凹槽中，严丝合缝，乍一看，是铜板上所刻环状凹纹。唯有环顶，有一处半圆凹陷，指顶大小，仿佛浇铸时误留残迹，卫真伸指在那凹陷处，轻轻一抠，便又抠起铜环。

司马迁大惊，卫真又笑着指指柜顶铜牌，铜牌上是书柜藏书编目，上刻“秦·星历”。

两人异口同声，念出延广帛书第一句：“星辰下，书卷空！”

硃安世醒来时，天已微亮，他爬起来到洞口探看，外面一片薄雾，近处荒草凋零，并无人迹，远处是农田，时辰尚早，未见农夫踪影，于是他回身放心穿衣。小童也随即醒来，穿好衣裳，坐着不说话，只拿眼望着硃安世。

硃安世这才仔细打量小童：睡了一夜，小童比昨日精神了许多，一双圆眼，眸子黑亮，脸晒得黝黑，牙咬着下唇。小小年纪，神色中竟透着老成沧桑。灵动处看还是个孩子，倔强处却像是经过了许多挫磨。

硃安世心里涌起一阵怜爱，从背囊里取出水囊，倒了些水在手帕上，凑近小童要帮他擦脸，小童却慌忙说：“我自己来。”伸手接过手帕，认真把脸擦净，而后将手帕拧干，起身过来，拔开水囊木塞，一手抓起水囊，一手握着手帕，小心往手帕上浇水。水囊有些重，抓不稳，他的小手一直在颤，水却没有洒到地上。手帕浇湿后，他盖好水囊，将手帕递给硃安世：“硃叔叔，你也擦一把。”

硃安世一直看着，心里暗暗赞叹，忙笑着接过手帕：“你几岁了？”

“七岁零三个月。”

“比我儿子还小两个月。”

硃安世一边擦脸，一边想，儿子可不会帮我做这事。分别几年，那小毛头见了自己，恐怕都有些认生了。

他想着和儿子见面的情形，心里暗道：他要是敢不大声叫我“爹”，我就狠狠拧他的脸蛋，嘿嘿……他们茂陵宅院里有棵槐树，有雀儿在树上座了个窝。有一日，儿子听到树上小雀仔啾啾鸣叫，闹着要捉下来玩，妻子郦袖不许，儿子一向怕他娘，不敢再说，嘟着嘴生闷气。硃安世逗他，只轻轻拧了下他的脸蛋，儿子借故顿时大哭起来，无论如何都哄不住。硃安世只得求告郦袖，去捉了几条虫子，背着儿子爬上槐树，让他喂那几只小雀仔。儿子乐得了不得，正在喂小雀仔，老雀飞了回来了，见到他们，立即振翅叫着，朝他们扑啄，硃安世忙抱着儿子溜下树，老雀不依不饶，又追叫了一阵，才飞回巢中。儿子小脸唬得煞白……这小毛头，嘿嘿……

那小童见硃安世笑，有些吃惊。

硃安世忙回过神，笑着问：“我听那老丈叫你‘欢儿’，是欢喜之‘欢’吗？”

小童边穿衣裳边摇摇头：“我娘说，是马儿欢腾的‘驩’。”

“你姓什么？”

“我不能说。”

硃安世一愣，看他一本正经，不由得笑起来，又问：“那老丈是你什么人？”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是楚公公转托给他的，以前从没见过。”

“楚公公是你什么人？”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是姜叔叔把我转托给楚公公，以前也从没见过。”

“你一共被转托了几人？”

“四个人。”

“你最早是跟谁在一起？”

“我娘。”

“你娘现在哪里？”

驩儿不再言语，垂下头，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硃安世看这情形，猜想其母已经过世，不由得长叹口气，伸手在他小肩膀上拍了拍，转身去囊中取食物。刚打开背囊，忽然发觉一事，忍不住叫了一声。

驩儿忙擦掉眼泪问：“怎么了？”

硃安世忙道：“哦，没什么。”

驩儿却向背囊里望了望，随即道：“公公给你的酬金忘在客店里了？”

硃安世见他猜破，不好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他一直自视豪侠，想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壮举，这次行刺刘彘未果，让他黯然自失，发觉自己既非荆轲、也非豫让，第一就先舍不下妻儿，恐怕做不了什么英雄豪杰。

心灰之余，却也定下主意，从此不再任意胡为，找见妻儿，从此一家人安稳度日。只是这两年做马卒，没有多少积蓄，他本可以去巨富之家轻松盗些钱财，但妻子郦袖始终不喜他为盗，他想用正道得来的钱，买些礼物向妻儿赔罪，再置些产业以作营生。因为酬金丰厚，所以才接了这桩生意，结果却居然……他苦笑了一声。

正在思寻，驩儿忽然道：“你不用生气，酬金丢了，你就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去长安，我也正好不想再连累别人。”

硃安世看驩儿一脸稚气，却神色倔强，不由得笑起来。

驩儿眼中却又闪泪光，他忙用袖子擦掉眼泪说：“几位叔伯都为我死了，公公也必定已经……谢谢你救我出城，我走了。”说着便向洞外走去。

硃安世忙起身拦住：“我既受你公公之托，哪能这样了事？岂不坏了我名声！”

驩儿站住，低头不说话。

硃安世取出干粮和水囊，递给驩儿，驩儿却迟疑不接，不料肚子咕咕叫起来，大大咽了声口水，顿时红了脸。硃安世笑起来，强塞到他手中，驩儿才低低道声谢，接过去，却不吃，放在毡上，坐下来，闭起眼睛，口中忽然念念有词。

硃安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好问，便自己拿了块干粮，坐到一边，边嚼边看，驩儿一直在念，叽叽咕咕，听了半天，没听清一句。

大半个时辰，驩儿才停了嘴，睁开眼，又伸出右手手指，在左手手心里画了一番。之后才拿起干粮，低着头慢慢吃起来。

“你刚才在念什么？”

“我不能说。”

1. 引自《史记·孔子世家》。

2. 《史记》中为《孔子世家》，此处写为《孔子列传》，原因见后文。

3. 延广生平仅见于《汉书》中一句‘（太初三年）正月，胶东太守延广为御史大夫。’值得注意的是：《汉书·百官公卿表下》中，历任御史大夫任免死亡，均有明确记载，独缺延广记录。

4. 《春秋》：中国最早的编年体史书，相传由孔子整理修订而成，记载自公元前722年至前481年间历史。汉武帝时期定为儒家‘五经’之一。

5. 引自《尚书·周书》。

6. 两句均引自世传《论语》。

第五章

秘道夜探

“我去取马，你在洞里等我。”

“城里现在到处是官兵啊。”

“不怕，我自有办法。你不要出去，在这里等我。”

“我知道，硃叔叔，你小心。”

硃安世不带行囊，轻身徒步，向扶风回走。

远远看见城门大开，行人出入，一切如常，心里有些诧异，略想了想，又不禁笑起来：他们料定汗血马仍留在城里，我舍不得马，一定会回来取，所以故意设下陷阱。

城南护城河外不远，有一处高坡，硃安世便舍了大路，穿进小径，绕道上到坡顶，这时朝阳初升，俯视城外，见大道两侧密林丛中，果然隐隐有刀光闪耀。他目测距离，自坡顶到城墙，果然大致不差。又左右望望，仔细想好退路。

盘算已定，他伸出拇指，在唇髭上一划，运一口气，撮口作声，音出舌端，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嘹远，清透云霄，回响四野。

片刻之后，城门内隐隐传来马嘶声和嚷叫声，转眼，只见城门洞中奔出那匹汗血马，扬鬃奋尾，冲过守卫，翻蹄亮掌，风一般奔出城门，跃上河桥。

几个守卫一边急追，一边大喊：“吊起桥！吊起桥！”

汗血马才奔到桥中间，桥板忽然拉起。硃安世远远看见，暗叫“不好！”

汗血马却并不停蹄，继续前奔，桥板不断升高，奔了十几步，快到桥头时，桥板已经十分陡斜，桥头离地已有一丈多高，汗血马前蹄一滑，险些蹶倒。硃安世不由得又惊呼起来。却听见那马长嘶一声，身子一挣，两只前蹄先后搭住桥头，纵身一跃，凌空而起，飞落到岸边。

硃安世大喜，响响打了个唿哨，汗血马身子一挫，将头一偏，沿着河岸、朝着土坡飞奔过来。

吊桥也随即重新落下，城内一队骁骑紧随而出，城外林中伏兵也闻声而动，疾奔过来。

硃安世忙奔下土坡，赶到坡底，汗血马一声长嘶，已骤立在眼前。硃安世翻身上马，拍拍马颈，赞了一声，随即带马飞奔。后面骁骑紧紧追赶。到了城角，硃安世拍马向北折转，继续疾奔，身后追兵虽落后几丈，却紧随不舍，硃安世知道他们顾惜汗血马，不敢放箭，所以放心奔驰。

疾奔一里路后，追兵渐渐被甩开，又奔一里多路时，穿过一片树林，回头已看不到追兵。硃安世这才放慢马速，调转马头，拣了条小路，向南绕行。不到半个时辰，回到山洞。

驩儿听到马蹄声，在洞口悄悄探头，见是硃安世，叫着跑出来：“你真的救出它来了！”

硃安世跳下马，得意道：“吾乃硃安世也。”

驩儿睁大眼睛，用力点头，硃安世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现出孩童样儿，不由得伸出手摸摸他的头，笑着进洞，收拾行囊，很快出来，抱驩儿上马，穿过田野，沿一条山路，向西奔行。

司马迁和卫真离开了石渠阁。

卫真小声感叹：“难道《论语》真是从那个地洞被盗走？谁这么大胆？敢在石渠阁挖秘道？”

司马迁见前面有黄门走来，忙制止：“回去再说。先去太常那里交差。”

见了太常，司马迁呈上文卷，太常展开一看，见只有寥寥数语，且全是猜测，不见定论，免不得又一番责骂。

司马迁唯唯谢罪，不敢分辩，因念着心事，顺口问道：“不知《论语》遗失一事可有下落？”

太常叱道：“干你何事？还不退下！”

回去的路上。

卫真纳闷道：“什么人会偷《论语》？”

司马迁叹道：“如今，孔子之学，通一经，就能为官受禄，儒家经籍，早已成为富贵之梯，人人争攀。”

“但朝廷只设了《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这五经博士，学这五经才有前途，并没听说有谁学《论语》得官禄的。”

“《论语》是孔子亲身教授弟子之言，比那五经更真切深透。用《论语》解五经，才是正道。只可惜我当年师从孔安国时，年青无知，只学了《尚书》，未请教《论语》。后来恩师去世，现在悔时，已经晚矣。”

“主公学《论语》是为求真知，他人却未必这样，卫真虽然见识短浅，但遍观满朝人物，多是阿附主上、求荣谋利，有几个真学者？有几人求正道？他们要《论语》何用？”

“正因如此，他们才要引经据典，借孔子之言，自树正统，排除异己。想当初公孙弘与董仲舒同得天子赏识，两人主张不同，互不相容。公孙弘更加得宠，一路扶摇直升，官至丞相，犹嫉恨董仲舒学问高过自己，最终逼其免官归乡。学问之争，从此变成权势之争。”

“话虽如此，可谁敢冒险到石渠阁盗书？不要命了？”

“我也想不太明白。不过当今之世，人心大乱，利令智昏，前日竟有人盗走宫中汗血马。”

“有人宫中盗马，有人秘阁偷书，这天下真是大乱了。主公刚才见太常，为何不禀报秘道一事？”

“我才要说，就先被太常喝止，不许我管这事。”

“这倒也是，这事无关主公职任，还是远避为好。”

“实录史事是我平生仅有之志，此事非同小可，既然察觉，怎能装作不知？何况延广临死寄语，必是望我能查明真相。”

“主公执意要查，有一言卫真必须要说：这桩事大悖常情，凶险难测，要查也只能秘密行事，万万不能让他人知晓。”

“我知道。”

汗血马逃逸出城，杜周嘴角连连抽搐。

他曾任廷尉，掌管天下刑狱，几年间，捕逮犯人六七万人，吏员因之增加十余万，稍有牵连者，尽闻风避逃，何曾有人敢在眼皮之下公然跳窜？

但他毕竟久经风浪，心中虽然怒火腾烧，面上却始终冷沉如冰，他定神沉思：封死河底秘道前，这马贼就先已逃出城了。亡命之徒，自顾不暇，未必会带那小儿一起出逃。于是问道：“那小儿可有下落？”

贼曹掾史成信忙禀告说：“那客店店主及客商昨夜就已分为四拨，分押在四门，查认出城孩童，至今未见小儿出城。”

杜周道：“继续严查。”

成信领命出去。

减宣在一旁道：“缉捕公文已经发出，各路都派了骑卫巡查，料这马贼逃不出扶风辖境。”

杜周摇头道：“未必。”

“这贼人骑了汗血马，必不敢招摇过市，定得找个藏匿之处。何况汗血马迥异常马，虽然盗得，大路之上不能公然骑，卖与人，恐怕也无人敢卖。盗汗血马纯属自找罪受，无异于顶个大大的‘賊’字招牌四处行走。这贼盗马，不能以常理断之，必定有个原委，查出这原委，才能获知他的去向。”

二人正在商议，杜周手下左丞刘敢从长安遣人来报：“经四处盘查，逐一追索那盗马贼在长安时所交往之人，已系押十余人，正在拷问，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减宣赞道：“大人调教得好下属。”

杜周只动了下嘴角，算作一笑。

心中却在暗想：现在汗血马已逃出扶风，能否追回，已无把握。我不能再留在扶风，得设法尽早离开，这样才好移罪给减宣。

硃安世找了一片隐秘树丛，和驩儿下了马，取出食水，坐下充饥休息。

驩儿接了饼仍先放在一边，又闭起眼念诵起来。硃安世细听了一阵，仍听不清，便不去管他，心里细细思忖。

这孩子看着虽然古怪，模样举止却让人怜爱，而且定是吃了不少苦头。那老人拼了性命要将他送到长安，交给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官职仅次于丞相。这老少二人看衣着，十分贫寒，怎么会和御史大夫会有瓜葛？他能拿出那许多金子，难道是乔装成穷人？这孩子年纪虽小，却言语从容、举止有度，也不像出自一般小户人家。不过既然识得御史大夫，为何又会害怕官府捕吏？

硃安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只得搁下，又盘算去路：自己眼下恐怕是天下第一号要犯，带着这孩子，行走更加不方便，一旦被捉，反倒会害了他。那老人慷慨重义，豁出性命引开捕吏，定已被捉。他虽说是为这孩子，却也是救了自己一命，就凭这一点，也不能有负于老人家，一定得把孩子安全送到。

妻子郦袖若在，也定会极力要他救助这孩子。就连儿子，虽然有些顽劣，却生来就有一点小豪气，最爱拿自家东西分赠给邻家小儿。此事若办不好，见到他们母子，怎好开口？

扶风左近的槐里和眉县，他都有故交好友，倒是可以把孩子转托给他们，但自己盗了汗血马，这孩子又牵涉到御史大夫，稍有不慎，便会遗祸给朋友。

想了良久，并无良策，这时驩儿已经念完、画完，拿起饼，低头默默吃起来。硃安世看着驩儿，忽然想到：大人容易被人认出，小孩子容貌还没长醒，谁能记得那么清？

他顿时想到一个主意，等驩儿吃罢，将水囊递给他，等他喝完，才道：“我身负重罪，恐怕不能亲自带你进京。”

“我知道。”驩儿毫无惊讶。

“我想了个办法，不知你愿不愿意？”

“愿意。”

“我还没说，你怎么就愿意？”

“我信你。”

硃安世笑起来：“这个法子应能平安送你到长安。”

“只要不连累别人就成。”

“你一个小孩子，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

硃安世听他说出这等老成话语，一愣：“你从哪里学来的？”

“我娘教的。”

硃安世忍不住笑起来。

驩儿有些着恼：“我娘教得的不对吗？”

“很对，很对！你娘很好，很会教。”

“你娘当年不教你这些？”

硃安世笑容顿时有些僵。

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自己的娘，连模样都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娘总穿着素色衣衫，说话轻声细语，嘴角常含着一丝温温笑意。临别那日，娘揽着他，在他耳边柔声道：“世儿，等你长大了，不要学你爹，也不要行商，更不要去做官，就做个农夫，安安分分过活。你一定要记着娘的话……”娘轻抚着他的头，嘴角仍含着笑，眼里却不住地滚下泪珠。

硃安世并没有忘记娘的嘱咐，却没有听娘的话，不由自主，仍走上了父亲的旧路。念及此，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驩儿觉察，立即慌起来：“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硃安世笑了笑，站起身：“你在这里躲一会儿，我去办点事。”

他钻出树丛，沿着山塬小路，走了不到二里，找到一爿村庄，农夫都在田间收割，儿童也去拾穗，村里寂静无人，偶尔几声鸡鸣犬吠。硃安世潜入村中，查看门户庭院，选了一户看着殷实些的人家，进到房里，于柜中搜出一大一小两套半旧秋服，放了二百钱在柜中，包好衣服，怕人望见，便从后门出去，由村后绕路回去。

硃安世和驩儿各自换了村服，都大致合身。硃安世将驩儿旧衣埋在土中，自己戎装包入囊中备用。骑了马，寻路向驿道。

路上，他细细叮嘱驩儿：“等会儿我在路上截一个可靠的过路人，使些钱，托他带你去长安，你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你一个小孩家，别人料不会起疑，只是不要轻易乱说话，应能保无事。到了长安，送你到我故友处，就是你公公写信给他的那个樊仲子。你拿这把匕首给他看，他就知道是我，自会悉心待你。”

驩儿将匕首贴身藏在腰间，一路听，一路点头答应。硃安世见他如此乖觉，竟有些不舍。

半个时辰，来到驿道，硃安世将马藏在林中，与驩儿隐在路边树后观望。驿道之上，不时有官差、客商、役卒往来，硃安世一一仔细观察，相了十几个，皆不中意。后来见有一马一车自西缓缓而来，马上一位中年男子，车上一仆夫执辔，上坐一中年妇人和一个五、六岁男童，车后满载箱柜包裹。看神情样貌、衣着货物，应是一户三口、中产人家，男子妇人都本分面善。

硃安世便牵着驩儿上前拦住，拱手拜问：“敢问先生要去哪里？”

马上男子有些诧异：“长安，你问这做什么？”

“有件事要劳烦先生。”

“什么事？”

“这是我家邻人之子，父母都得病死了，其父临死前将孩子托付给我，求我送他去长安舅舅家，我又要应差服役，明日就要启程去张掖。先生正好顺路，能否施恩，携带这孩子到长安？”硃安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绢包，里面三个小金饼，共三两金子：“这是孩子父母留下的，正好作先生护送酬金。”

马上男子本不情愿，见了金子，有些心动，回头看看妻子，车上妇人微微点头，又听硃安世说了些好话，便点头答应：“孩子舅舅在长安哪里？”

硃安世连声道谢：“他舅舅是卖酒的，名叫樊仲子，在长安西市横门大街有家店叫‘春醴坊’，一打听便知。他舅舅为人最慷慨，孩子送到，定还有重谢。”

硃安世又蹲下身子，揽住驩儿双肩，低声嘱咐了一番，驩儿咬着下唇，只是点头，不说话。

硃安世想起一事，又向马上男子道：“这孩子有个古怪毛病，每次吃饭前都要闭眼念叨一阵子，先生见了不要怪责。”

马上男子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硃安世将驩儿抱上马车，笑着道别，驩儿也笑了笑。

车马启动，驩儿不住回头，硃安世看车马远去，才回到林中，骑了马，寻了条小路，隔着田野，追上那夫妇车马，远远跟行，一直盯望。

东去长安，必经扶风。快到扶风时，硃安世不敢大意，先把马藏在一片林子里，而后步行，小跑着继续探看。一路果然无事，也不见巡捕，那车马缓缓驶进扶风西城门，门卒也没有阻拦。

硃安世不能再跟进，便躲在一棵大树后，远远望着，驩儿一直定定坐在车后，隔得远，看不清脸面。

等了一阵，不见异常，硃安世才原路回去，寻到马，穿过林野，绕道来到扶风东门外，躲进林子里，下马靠着一棵大树坐着歇息，等待天黑。心始终悬着，坐不住，又站起身，汗血马正在一边吃草，他走过去抚弄着马鬃，不由得想起郦袖常笑他的那句话：“你呀，总是沉不住气。”

他性情中有一股莽撞激切之气，虽然自己也清楚，却始终无法根治。家里郦袖管教儿子一直很严，他常和儿子一起背着郦袖做些“坏事”，每次儿子都能装得住，他却反倒总是要露出些马脚来，被郦袖看破。就像有次他带儿子去长安，临走前，郦袖告诫说最多只能给儿子买一样吃食、一件玩物。到了长安市上，他一时兴起，让儿子尽情吃了个欢心，又买了一大抱玩物。回到家，儿子就开始闹肚子，他只得骗郦袖说碰到樊仲子等一班朋友，纷纷买给儿子，不好推却，并一样一样指名道姓。话还没说完，郦袖轻轻道：“樊大哥今天到茂陵，来家里找过你——”

今天这事不会有什么不妥吧？

他忙一条一条细细回想，想着想着，忽然大叫一声：“不好！”

酬金给的过多了！

那三两金子是他这两年所攒军俸，为打动那对夫妇，保驩儿平安，他倾囊而酬。本意虽好，却过犹不及。三两金值两千钱，可购两亩地。只是顺路带人，酬劳根本不必这么多，何况他和驩儿身穿农家衣服，出手更不应如此阔绰，那对夫妇难免生疑。

现扶风城内搜捕正急，那对夫妇一旦起疑，或胆小惧祸，或贪图赏金，都会害了驩儿那孩子！

司马迁与卫真细细商议后，黄昏时分，又登石渠阁。

段建见了，有些诧异：“太史这时间还来查书？”

“前日天雨白毛，我受命细查，昨日来查古往记录，并未找到，因此呈报不详，被太常责骂。只好又来重新查过，怕是昨天匆忙漏看了。今日不止要查星历天象，其他古籍中也得细寻一番，好寻佐证。这要费些功夫，今夜整晚恐怕都要在这里，你自去安歇，不必相陪。”

段建略一迟疑，随即点头答应，吩咐司钥小黄门留下侍候，自己告辞去了。

司马迁本心也是要再查寻天雨白毛记录，便命卫真搬书，埋头细细翻阅查找。直到深夜，见小黄门瞌睡欲倒，便叫他去歇息，小黄门正巴不得，叩谢过后，留下钥匙，到库外宿处睡去了。

司马迁与卫真相视点头，执灯来到那个秦星历书柜前。

柜门紧闭，铜锁在灯影下闪耀森森幽光，像是在看守一柜魔怪一般。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无比恐惶。卫真拿出钥匙串，钥匙互击，声响格外刺耳。司马迁不由得回头四顾，书库内一片幽黑死寂，渗着阵阵阴寒，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卫真选好钥匙去开锁，手都在微微发抖，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才发觉钥匙不对，凑近灯光，仔细选找，钥匙又发出刺耳碰击声，卫真恐极而笑：“还真有些怕。”声音也在抖。

司马迁忙沉了沉气，安慰道：“莫慌，慢慢找。”

试了好几把，才终于找对钥匙，开了锁，卫真尽量小心去拉柜门，才一动，轴枢发出一声揪心之响，他忙伸手摁紧门扇，略停了停，才轻手打开了门。

司马迁举灯凑近，卫真将柜中书简一卷卷搬出，摆在地下，柜内腾空后，拿过灯盏，照着柜里，伸手小心拉开铜板，底下黑洞缓缓显露，如一口无底鬼井一般，司马迁也擎灯凑近，两人又对视一眼，都神色寒悚。

卫真脱下外服，摘掉冠帽，鼓了鼓勇气，才提着灯，钻进柜里，犹豫了半晌，才踩着梯子，小心爬下洞去。

司马迁忙低声嘱咐：“务必小心，如有不妥，速速回来！”

卫真强压住惧意，笑着说：“主公千万莫睡着了，到时候我叫不应。”笑容僵硬，面色在灯影下异常惨白。

司马迁忙道：“我知道，你千万小心！”

卫真又点头尽力笑了笑，才沿梯慢慢下到洞底，竟有一丈多深，用灯一照，洞底一个横伸隧道，刚容一人通过，鼓足勇气，才小心走进去。

司马迁趴在柜子里，一直伸颈探看，见灯光渐渐暗去，直到底下全黑，才爬起身，按商定之计，拉回铜板，盖住洞口，留下一道缝隙，取出备好的一个铃铛，铃铛下系一根细绳，绳端一个铁环，司马迁将绳环缀下洞壁，铃铛挂在柜角处，然后将书卷搬回柜中，藏好卫真冠袍，虚掩了柜门，回到书案边，擦掉额头汗珠，坐下来等候。

等了许久，心始终悬着，却无可施为，便取出延广所留书帛，反复端详诵念。

第一句“星辰下，书卷空”既然应验，后面五句也应该各有解释，而且都可能与《论语》失窃有关。“星辰”指秦星辰书柜，难道“高陵”、“九河”、“九江”也各指一个书柜？莫非是山河地理志？他忙去找到山河地理书柜，一个一个打开，搬出书卷，仔细搜寻，却没看到有什么秘道机关。

他想，后面几句恐怕另有所指，于是回到书案边，一边等候卫真铃声，一边仔细琢磨。

等了一个多时辰，仍不见动静，正在焦心，冷不防，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呼唤，惊得他大叫一声，寒毛森立。

回头一看，是个小黄门，端着一盘酒食点心，嘴里连声告罪：“小的惊到大人，该死！该死！”

司马迁惊魂未定，大声喝问：“你是谁？深更半夜来做什么？”

“书监怕太史大人熬夜读书，腹中饥饿，所以派小人送些酒食过来。”

司马迁这才略略定神：“有劳书监如此悉心周至，代我致谢。”

“太史大人为公事辛劳，些微慰劳，不成敬意。”小黄门将酒食放到案上，眼角四下睃探。

司马迁忙遮掩道：“你方才进来，有没有见到我那侍书卫真？”

“小的不曾留意，阁外并无一人。”

“方才他说困倦，出去吹冷风醒醒神，这半天了还不回来，想是又去躲懒。你出去若见到他，叫他立即回来。”

“遵命。”

小黄门躬身告辞出去，司马迁这才抹掉额头冷汗。

1. 《汉书·百官公卿表》：“武帝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初置《五经》博士。”

2. 孔安国：孔子十一代孙，西汉经学家。司马迁曾师从于孔安国学习古文。《汉书·儒林传》：‘安国为谏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马迁亦从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滕》诸篇，多古文说。’（陆德明《经典·序录》作十二世孙，此据史记）。

第六章

绣衣金鸷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

硃安世又将马留在林中，带着盗具，见驿道早已无人过往，便索性走大道，一路疾奔，赶到扶风城墙下。

如他所料，清晨汗血马奔公然逃出城后，城里警备已松，只有日常兵卒在城上巡更。

硃安世渡过护城河，来到城墙犄角处，取出绳钩，用力一甩，勾住城墙垛口，攀绳蹬墙，只一口气，就爬到墙顶，躲在墙角外，等更卒过去，轻轻跃入，又缀绳钩，倏忽间滑下内墙，到了城内。

幸而扶风城不大，一共只有七、八家客店，硃安世隐踪潜行，一家一家查探，查到第五家，于院中见到那对夫妇车子。便绕到客店后边，攀上后墙，沿墙顶轻步走到离后檐最近处，纵身一跃，跳上檐角，落脚处瓦片只轻微响动。楼上一排皆是客房，透着灯光。硃安世蹑步轻移，一间一间窥探，到第四间，找见了那对夫妇身影。

硃安世伏身窗外，见那对夫妇背坐在窗边说话，驩儿则坐在几案那头。

看到驩儿，硃安世才长吁一口气。驩儿闭着眼睛，又在念诵，身边案上一碗麦饭、一碟葵菜。小男童趴在驩儿身边，不住问：“你在做什么？你念的是什么啊？”

妇人唤道：“敞儿过来，不要吵他。”

男子低声道：“我一路观察，这孩子实在古怪。而且一个农家，只是顺道送个人，一下掏三两金子，我怎么越想越不对？”

硃安世心顿时一紧，他们果然起疑了。

但随即，那妇人开口打断了丈夫：“你管他呢，钱多还烧心？再古怪也不过是个孩子，难不成是个妖怪？你这辈子就霉在这点疑心上。心大财路广，多少钱财都被你的疑心吓跑了？咱们不过顺路送人，明天赶早出城，走快些，傍晚就能到长安，交付了他，就了了事。你没听那人说，孩子舅舅还有酬谢呢。”

男子点头：“说的也是。只是——”

“只是什么？没见过你这样的，钱送到手边还嫌烫，你看看这些年，得富贵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胆大敢为？”

妇人一劲数落，说得丈夫再无声音。

硃安世暗呼侥幸，一颗心这才落实。窝在窗下，继续听那妇人唠叨嘀咕，不过日常琐碎话头。过了半晌，驩儿也念完画罢，端起碗低着头吃饭。小童在旁边一直逗他说话，他始终不睬。小童没趣，就过来缩到母亲怀里，唧咕玩闹。驩儿则默默吃完饭，放下碗，一直坐在案边不声不响，低头抠弄着自己手指。

妇人站起身，铺好被褥，让驩儿睡在地下席子上，他们一家则睡床上。

屋内熄了灯，再无声响，不久便传出鼾声来。

硃安世劳累了一天，也觉得困乏，却不敢离开，轻轻换个姿势，靠着墙在房檐上坐好，闭着眼睛，半醒半睡守着。

直到凌晨，天就要发亮，才轻步返回，离了客店，原路出城，回到东门外林中，找到汗血马，靠着马背，坐着打盹。

天刚亮，他就立即醒来，牵马来到驿道边一棵大树后，静候那对夫妇。

城门开后，陆续有人出城，然而，直等到近午，却不见那对夫妇车马。

铜柜内传出铃铛摇动声。

司马迁赶忙过去，搬出书卷，拉开铜板，卫真爬了上来，满身尘土，一头大汗。

两人一起将书卷搬回，锁好铜柜，回到案边，卫真见桌上有酒，顾不得礼数，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大口，这才擦嘴喘气道：“太古怪了！实在是太古怪了……”

司马迁忙阻止：“回去再说。还有一个时辰宫门才开，先暂且歇息一下。”

司马迁伏在案边，卫真则躺倒在地上，小睡一场，等天微亮，司马迁催醒卫真，叫他穿戴好衣冠，出了书库，门值宿处房门虚掩，司钥小黄门在里面犹睡未醒，卫真轻步进去，把书库钥匙串放在席上，两人带门出阁。这时宫门才开，司马迁常在两阁通夜读书，守卫已经惯熟，拜问一声，便放二人出宫。

才到家中，卫真便迫不及待讲起洞底经历：

他下到洞底，穿进横道摸索而行，起先害怕，不敢走快，后来见那条秘道总走不完，便加快脚步。行了一阵，旁边居然有条岔道，黑暗中不知通向哪里，便仍沿着主道前行，走了不知有多久，眼前忽然现出砖铺梯阶，拾阶而上，前有一道木门，门从内锁着，推不开。

他怕灯光映出门缝，便熄了灯，扒着门缝往里张望。里面一间居室，灯烛通明，挂着帷帐，立一屏风，遮住了视线。屏风外塌上隐隐有一人凭几而坐，正在灯下夜读。看屏风左右，陈设华美，器物精致。

不多时，有人进到居室，因隔着屏帐，看不清样貌，只听他说：“禀大人，绣衣鸷使到了，在外面候见。”

塌上人沉声道：“唤他进来。”

那人出去片刻，引了另一人进来，伏地叩拜：“暴胜之叩见鸷侯。”

卫真从未听过“绣衣鸷使”、“鸷侯”这些名号，灯光之下，见暴胜之半边脸一大片青痣，身上衣袍纹绣荧荧闪耀，才明白“绣衣”之意，又看屏风上绘一苍鸷，凌空俯击，猜想“鸷”应是指这苍鸷。

那鸷侯问道：“扶风那里可探明了？”

暴胜之答道：“确有一老儿将一孩子托付给一个盗马贼，现扶风城内正在大搜，尚未捕获。”

“那盗马贼又是什么来历？”

“就是昨日盗走汗血马的硃安世。”

“哦？这盗马贼已经逃出长安了？他和那老儿有什么瓜葛么？”

“杜周与减宣正在查办审讯，属下已派人潜听，还未查出端倪。”

“有这两人追查，麦垛里针尖也能搜出来。你速回去，查明那孩子身份。既牵涉到盗马贼，那孩子必然有些古怪缘故，不管是否我们所追余孽，抢在杜周之前，杀了那孩子，不可漏了半点口风。”

“卑职即刻去办！”

暴胜之离开后，那鸷侯坐了片刻，随即命熄灯安歇。卫真又听了一会儿，再无动静，便轻步下了梯阶，摸黑回到书库洞口。

司马迁听罢，寻思半晌：“暴胜之这个名字似在哪里听过。”

卫真说：“我也觉得耳熟，只是想不起来。不知道这鸷侯是什么来历，听口气，有官员气派，声音尖利，莫非是宫中内官？”

“但宫里从没听说有什么官称‘鸷侯”。

“秘道里还有一条岔道。”

“恐怕是通往天禄阁。天禄阁也曾失书，当年孔壁藏书就在天禄阁中，自我任太史令以来，就未曾见过。”

“这么说，这秘道已经有很多年了？居然是个积年惯盗！如非宫中内官，绝无可能在两阁挖凿秘道。”

追查一日一夜，毫无结果。

杜周找了个托词，欲起身回长安，正在嘱托减宣继续密查追捕，却见成信来报：“捉到那小儿了。”

杜周忙命带进来，士卒押了一对夫妇、两个小童来到庭前。仔细一问，才知道那对夫妇进京行商，途中受一路人之托，带一个小童去长安，交给长安西市卖酒的樊仲子。因见了告示，心中起疑，所以报于城门守卫，经蒋家客店店主及客商一起辨认，正是当日店中那个小儿。

杜周又盘问一番，见那对夫妇与马贼确是路上偶逢，毫无瓜葛，便命人赏了一匹帛，放了他一家。随即遣邮使急速赶回长安，命左丞刘敢立即捉拿樊仲子，留住活口。

杜周这才细看那小儿，穿着农家布衣，紧咬着下唇，黑亮亮一双圆眼，定定盯着人。问了几句，小儿死咬着嘴唇，始终不开口。

杜周历年所治狱案中，也曾拘系过数百个罪人家幼儿，从未见过这样坦然无惧的。便不再问，命人将小儿带到后院庑房内，又在减宣府中找了个看着面善、又能言会道的仆妇，细细吩咐了一番，让那仆妇好好安抚逗哄小儿，从他嘴里套问些话来。

那仆妇领命，到后院房中，拿了许多吃食玩物，温声细语，慢慢逗引小儿，小儿却始终低着头，不闻不问。过了午时，看着饿狠了，小儿忽然闭起眼，嘴里念念有词，念叨了半个多时辰，睁开眼，又伸出手，手指在手心里画一番。这才拿了身边盘里的麻饼，低头吃起来，饼太干，被噎到，那仆妇忙端汤给他，小儿只喝了两口，其他果菜鱼肉一概不碰。吃完后，又照旧低头坐着，一动不动。仆妇去找了几个伶俐的童男幼女，来陪小儿玩耍，逗他说话，小儿却始终像个小木头人，连脸都不转一下。

仆妇法子用尽，没套出一个字，只得前去回报。

杜周又选了一个身壮貌恶的刑人，去后院，一把提起小儿，拎到刑房之中，拿刀动火，吓唬小儿。小儿虽然害怕，却一直咬着下唇，一点声音不出。刑人见不奏效，又提了一个罪犯，当着小儿的面，施以重刑。

小儿仍木然站着，满脸惊恐，泪水在眼里打转，却仍狠咬着唇，强忍住不哭。后来见那重犯受刑，鲜血淋漓，痛号惨叫，吓得闭眼捂耳，才哭起来。但问他话，只哭着摇头，仍不说一个字。

刑人不耐烦，上来奏请略施些刑，逼小儿就范。

杜周越发诧异，略一沉吟，说声：“不必。”

减宣提醒道：“这小儿恐怕知道马贼去向。”

“那马贼不至于傻到将去向告诉小儿。这小儿来历不简单，待我回长安慢慢套问。”

快到午时，那对夫妇车马才终于缓缓出了扶风东城门。

远远望去，车上似乎只有一童，硃安世大惊，顾不得藏身，不等车马过来，大步奔迎过去。

车上果然不见驩儿，只有那夫妇自家孩子。那对夫妇见到硃安世，立刻停住车马，满脸惊惧。

硃安世一把扯住男子缰绳，喝问：“孩子去哪里了！”

那男子支支吾吾，硃安世一恼，伸手将男子揪下马来，男子跌倒在地，抖做一团。车上妇人惊叫、小童大哭，车夫吓呆。

“孩子在哪里？”硃安世又吼道，抬脚作势要踢。

男子怪叫一声，抱着头忙往后缩。

“被官府抓去了！”妇人忙滚下车跪到硃安世身前哀哭起来。

“怎么被抓去的？！”硃安世虽然已经料到，但仍惊恼之极。

“官军在城门口盘查，认出了那孩子，就捉走了。”

“胡说！”硃安世大怒，起脚踢中男子胸口。

男子又怪叫一声，妇人忙扑爬过去，护住丈夫，不住叩头，大叫饶命，哭着说出实话：原来，他们夫妇二人清早离开客栈，店主见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就告诫说出城要小心，满城都在搜捕一个孩子。离开客栈，见市门墙上挂着缉拿告示。到了城门，又有兵卒押着几个人，在城门口盘查出城孩童。当时刑律，匿藏逃犯，触首匿之科，罪至弃市。夫妇两人怕受牵连，便交出了驩儿。

“兵卒押着什么人？”

“看着像是客商。”

硃安世一想，应是昨日蒋家客店的客商，他们均见过驩儿，被官府捉来做人证。

他见那男子缩在妻子身后，癞鼠一般，越发恼厌，一把推开那妇人，抬腿就要去踢，妇人哭着抱住硃安世大腿，大声哀告：“这位大哥哥，这怨不得我们啊，你也知道现今的刑律，稍微有点牵连就被杀被斩的，再说，城门把守得那么严，我们就是想带那孩子出城，也办不到啊……”

硃安世腿被她抱住，一个妇道人家，又不好使力甩开，只得压住火：“你松手，我不踢他就是。”

连说了几遍，那妇人才松开手，随即爬起身，跑到车边，从车上抱下一匹帛：“这是官府赏的，我们不敢留，大哥哥你拿走吧，还有你给的酬金——”她朝丈夫喊道：“呆子，快把金子拿来啊！”那丈夫忙从囊中取出那三个金饼，仍跪在地上，抖着双手递过来。

硃安世见他们夫妇二人吓得这样，那小童更是唬得哭不敢哭，缩在车头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他最怕见小孩子这样，心一软，长叹一声，心想妇人说得其实在理，错还是在自己虑事不周。郦袖若在这里，也断不会让他为难这对夫妇。他身上只剩几十个铜钱，路上还要花费，便从那男子手中一把抓过自己的三个金饼，恨恨吼了声“走！”

妇人忙将那匹帛也递过来，硃安世心中烦躁，又大吼一声：“走！”

夫妇两人忙连声道谢，抱着那匹帛，上了马、驾了车，慌忙忙走了。

硃安世走进路边林中，来来回回徘徊不定。

那孩子眼下被严密看押，要救太难，偏偏自己又正被缉捕……

正在烦躁，忽听到路上传来一阵急密蹄声，躲在树后偷眼一望，是匹驿马，马上一人官府邮使打扮，背着个公文囊，振臂扬鞭，飞驰而过，向长安方向奔去。

见到这驿马，硃安世猛然想起：长安好友樊仲子定是被那对夫妇供出，只怕这邮使正是去长安通报此信。事未办成，反倒连累好友。硃安世气得跺脚，忙打个唿哨，唤来汗血马，翻身上马，不敢走大道，便穿到林后，找条小路，拍马飞奔，向东急赶。虽然汗血马快过那驿马，但路窄且绕，一时难以赶过。

奔上一个高坡，俯瞰大路，那对夫妇的车马正在前面，驿马则远得只见个黑影，硃安世急忙纵马下坡，奔回大路，转眼赶上那对夫妇。那对夫妇听到蹄声，回头看是硃安世，大惊失色。硃安世放缓了马，瞪着眼大声问：“你们可向官府供出长安樊仲子？”

那对夫妇满脸惊惧，互相看看，不敢说谎，小心点了点头。

“嗐！”硃安世气叹一声，顾不得其他，拍马便向前赶去。大路平敞，汗血马尽显神骏，过不多时，便赶上了驿马，马上那个邮使转头看到，满眼惊异，硃安世无暇理会，继续疾奔，不久便将驿马远远甩在身后。心想：这邮使怕会认出汗血马。但救人要紧，就算认出，也只能由他。

急行二百多里路，远远望见长安，硃安世折向东北，来到便门桥。

这便门桥斜跨渭水，西接茂陵，东到长安。茂陵乃当今天子陵寝，天子登基第二年开始置邑兴建。这些年先后有六万户豪门富室被迁移到茂陵，这里便成为天下第一等富庶云集之处。为便于车马通行，渭水之上修建了这便门桥，可谓繁华咽喉。桥两岸市肆鳞次、宅宇栉比。

硃安世远远看到桥头有兵卒把守，便将马藏在岸边柳林僻静处，拔刀砍了些枯枝，扎作一捆柴，又抓了把土抹脏了脸，背着柴低头走过桥去，桥上人来车往，他一身农服，灰头土脸，兵卫连看都未看一眼。

上到桥头，举目一望，他的旧宅就在桥下大街几百步外，远远看到院中那棵老槐树树顶，树叶已经尽黄，落了大半，他心里一荡，不由得怔住。

他自幼东飘西荡，直到娶了郦袖，在茂陵安了家，才算过了几年安适日子。尤其是儿子出世后，一家三口何等喜乐？若是安安分分，他们今天该照旧住在这里，照旧安闲度日。然而，他生来就如一匹野马，耐不得拘管，更加之心里始终积着一股愤郁，最见不得以强凌弱、欺压良善，而这等不平之事满眼皆是，让他无法坐视。

现在尚未找见郦袖母子，他又惹了大祸，还牵连到老友，另得设法救驩儿那孩子……嗐！我这死性就是改不掉！

他叹口气，不能再想，拇指在唇髭上狠狠一划，下了桥，绕至后街，到一宅院后门，轻敲门环，里面一个小童开了门。

硃安世一步抢入院中，随手掩门，扔下柴捆，低声问小童：“你家主人可在？”

小童惶惶点头。

硃安世忙说：“快叫他来！”

小童跑进屋中，片刻，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走出来，是硃安世故友郭公仲。

郭公仲见到硃安世，大惊：“你？”

硃安世顾不得解释：“官府要捕拿樊仲子，你快去长安传信，让他速速躲避！”

“为何？”

硃安世叹口气“时间紧急，不容细说。你马上动身，快去长安！务必务必！我也就此告别。他日若能重聚，再细说。”

“好！”

郭公仲转身去马厩，硃安世开门窥探，见左右无人，便快步出巷，望见桥头才放慢脚步，缓步上桥。

走到桥中央，他忍不住又回头向旧宅望去。

他最后一次见儿子，就是在这桥上。

那天清早，他去长安办事，儿子闹着要跟他一起去，哄了半天，最后答应给儿子买个漆虎，儿子才挂着泪珠，嘟着嘴答应了。上了便门桥，他一回头，浅浅晨雾间，依稀见儿子小小身影，竟仍立在门边，望着他……

分别已近四年，这一幕像是刻在了心里，时常会想起，只要想起，心里便是一阵翻涌。

他行刺天子刘彘，本来恐怕已经成功，那日正是猛然想到了这一幕，才顿时丧了心气。

当时，眼看刘彘骑游就要结束，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双手将缰绳分开，分别攥紧，心一横，正要转身动手，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叫喊：“父皇！”

硃安世心底一颤，手一松，缰绳几乎掉落在地。

那声音清亮细嫩，在一派肃穆中格外鲜明悦耳。是一个小童，站在下马锦塌边，大约三、四岁，穿着小小锦袍，戴着小小冠儿，应该是小皇子。他睁大眼睛望着刘彘笑，模样乖觉可爱。

硃安世立时想起自家儿子，他最后一次在便门桥上远远望见儿子，儿子就是这么大。

“髆儿！”刘彘在马上笑道：“抱他过来！”

黄门听命，忙抱起小皇子奔到马前，刘彘俯身抱起小皇子，放到自己身前，命道：“再走一小圈儿！”

硃安世照吩咐继续牵着马走，听着刘彘在马上笑语慈和，逗小皇子说话，威严肃杀之气忽然消散，纯然变作一个老年得子的慈父。

硃安世心中大为诧异：他竟也是个人？竟也有父子之情？

诧异之余，恨意也随之顿减，听着他们父子说笑，他心中一阵酸涩。

他以为自己早已想好，这机会千载难逢，只能狠心抛下妻儿。然而那一刻，想到将与妻儿永诀，心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狠命将他揪住，既暖又痛，根本无法斩断。

抛下世间最爱，一偿心中之恨，值得吗？

反复犹豫，一小圈又已走完，马已行至脚塌边，几个黄门迎了上来。

硃安世只得扯住缰绳，让汗血马停下来，颓然垂手，眼睁睁看着黄门将小皇子和刘彘扶下马，护拥而去……

司马迁坐在案边，手里拿着延广所留那方帛书，又在展看诵念。

柳夫人走过来，拿起火石火镰，打火点着油灯。

司马迁纳闷：“大白天，点什么灯？”

柳夫人并不说话，伸手从司马迁手中一把抽过那方白帛，凑在灯焰上，白帛顿时燃着，等司马迁去夺时，只剩了焦黑一角。

司马迁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柳夫人抬头直视丈夫，问道：“你因耿直木讷，屡屡得罪上司同僚，常年不得升迁，我可曾劝过你半句？”

司马迁不解，摇头说：“没有。你忽然问这话做什么？”

柳夫人不答，又问：“你私自著史，只求实录，文无避讳，我可曾劝过你半句？”

司马迁更加疑惑，又摇摇头。

柳夫人叹口气，道：“你耿直，我不劝你，因为我知这是你天生脾性，而且忠直待人本是君子应有之格，人不喜你，并非你之过；你不得升迁，我从不忧虑，富贵浮云，何须强求？况且仕途险恶，职卑位闲，正可避祸；你私自著史，我日夜担心，只怕被外人得知，你那几十卷文章随手一翻，到处皆是罪证，我却不敢劝阻，也不当劝阻。一来这是继承父志、发扬祖业，二来是你满腹才华，正当其用。人谁不死？哪怕因此获罪，也是死得其值。但眼下这件事，我却必须劝阻。《论语》遗失，自有太常查办，与君何干？延广明知秘道之事，却不能替自己脱罪，反倒祸及全族。遗书给你，都不敢直言其事，设些谜语来遮掩，可见此事玄机重重、杀气森森，你区区一个太史小官，职不在此，又何必涉险？我既然嫁你为妻，要生要死，都会随你，并不敢惜命，只求夫君一件事——就算你不顾惜自己，也请顾念儿女性命……”说到此，柳夫人泣拜于地。

司马迁忙扶住妻子，心中感慨，也禁不住湿了眼眶，长叹一声道：“好，我就丢过此事，再不管它！”

话音刚落，卫真走进门来，见此情景，忙要退出，司马迁看见，问道：“什么事？”

卫真小心道：“四处打探石渠阁原来那个书监的下落，问了许多人，连他素日亲近之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柳夫人闻言，抬起泪眼望着丈夫。

司马迁沉吟一下，道：“我知道了。”

卫真偷眼看这情形，已大致猜到，便道：“石渠阁书监虽非要职，却也是御封内官，如今凭空消失，可见背后之人权势之大，卫真恳请主公再不要去管这事。”

司马迁笑道：“好了，我知道轻重，你们不必再劝，我不再理会这件事就是了。”

柳夫人和卫真听后，才长吁一口气，一起展颜而笑。

1. 庑（wǔ）房：堂下、庭院周边走廊的廊屋、厢房。

2. 刘髆（bó）：汉武帝第五子，宠妃李夫人所生，贰师将军李广利外甥。生年不详，死于后元元年（前88年），早亡。谥号昌邑哀王。

第七章

黄门诏使

近黄昏时，重又望见扶风城。

路上硃安世想了各种办法，都觉不妥，便驱马来到驿道边一个土坡后，放马在坡底吃草，自己躺在坡边，一边歇息，一边观察路上，伺机应变。这时天色将晚，驿道之上行人渐少，多是行商贩卒。望了一阵，忽见东边驶来一辆轺传车，皂盖金饰，三马驾车，一看便知是皇宫诏使。

硃安世顿时有了主意：可以假扮诏使，借天子之威，相机行事，没有几个人敢生疑。

不过，这样一来，又得添一条重罪。郦袖若是知道，恐怕会越发生气。稍一迟疑，他随即笑道：盗了汗血马，其实罪已至极，再多条罪，也不过如此。何况，此举并非出于泄愤，而是为了救驩儿。郦袖若在这里，虽不情愿，恐怕也只得答应。

于是他不再犹疑，几步跳到路中，那车正驶到，车上御夫忙揽辔急勒住马，硃安世看车中坐着一人，白面微胖，头戴漆纱繁冠，前饰金铛，右缀貂尾，身穿黑锦宫服。御夫则是宫中小黄门服饰。

御夫喝问：“大胆！什么人？敢拦轺传！”

硃安世笑着说：“两位赶路赶得乏了，请到路边休息。”

御夫怒道：“快快闪开！”

硃安世笑着歪歪头，拇指在唇髭上一划，随即伸手抓住中间负轭那匹马马鬃，腾身一跃，翻上马背，伸手攥住辔绳，吆喝一声，执扯辔绳，那马应手转向路右，两边骖马也随之而行，向坡底奔去。御夫用力扯辔，却被硃安世截在中间控死，丝毫使不上力，气得大叫，车中诏使也跟着叫起来：“大胆！大胆！啊……”

那车离开驿道，绕过土坡，驶进路边野草丛中，奔行到一片林子，硃安世勒住马，跳下来。车上两人，都大张着嘴、苍白了脸，看来从未经过这等事，惊得说不出话。硃安世抽出刀，笑着走到车边，两人一同惊叫起来。

硃安世晃晃刀，笑着安慰：“莫怕，莫怕！这刀一向爱吃素，只要别乱嚷，别乱动。”

两人忙都闭紧了嘴。

硃安世又笑着说：“这刀还爱听实话，问一句，答一句，好留舌头舔汤羹。”

两人又忙点头。

硃安世便细细问来，那诏使一一实答，原来是京中罪臣之族被谪徙北地，出城后作乱逃逸，天子诏令杜周回京查治。

问清楚之后，硃安世便命那诏使脱下衣服。诏使不敢不从，从头到脚，尽都脱了下来，只剩了件亵衣。硃安世自己也随即脱掉衣服，一件件换上诏使衣冠。他人高，衣服略短了些，但诏使肥胖，所以穿着倒也大致过得去。他展臂伸足，摆弄赏玩一番，自己不由得笑起来。

正笑着，一扭头，忽然看到诏使那张光滑白腻的脸，登时笑不出来——那诏使是黄门宦官，脸上无一根髭须。

硃安世一部络腮浓须，并一直以此自许。要妆黄门诏使，就得剃掉胡须。男子无须，若非宦官，便是罪犯，这胡须一旦剃掉，必定遭人耻笑，而且行动更加招人眼目。

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刀，又想想驩儿，虽然不舍，但毕竟救孩子要紧，何况这胡须剃了还会再生。于是，一狠心，倒转了刀锋，揪住胡须，割下一撮，端详了端详，撒手扔到草里，继续又割。这刀他新磨过，刀法又熟，不多久，颔下胡须散落一地。伸手一模，只剩胡渣。又掏出匕首，一点点刮，刮得生疼，想起囊里还有块牛肉，就取出来用刀削了些肥脂，揉抹到脸上，刮起来果然爽利很多。

那诏使和御夫蹲在地下，都睁大了眼看着他。硃安世怕自己刮不干净，就唤那御夫站起来，把小刀交给他，让他替自己刮。御夫颤着手接过匕首，硃安世伸着脖子，御夫握紧匕首刚要伸手，硃安世忽然大叫着跳开：“发昏了！竟把匕首交给你割我喉咙！”说着拔出刀，刀尖抵住御夫肚子：“好！现在刮，你要妄动一下，或是刮破一点，我就捅出你的肚肠来。”

御夫手抖得更加厉害，惊瞅着硃安世，不敢动手。硃安世见状，又不由得笑起来：“怕什么？你只要好好给我刮干净，我自不会为难你。”

那御夫这才握着匕首，战战兢兢凑近，小心翼翼伸手，屏住气，轻手把硃安世脸上胡渣都刮干净。而后将匕首交还给硃安世。硃安世伸手在颔下摸了一圈，溜滑如剥壳鸡蛋，心里一阵烦腻，那黄门诏使偏又在一边用尖细之声嘟囔：“劫持诏使，罪可诛族，假扮诏使，更是……”

硃安世正在来气，听他罗噪，抬腿一脚，踢翻了那诏使：“你这腌肉！常日在宫里，缩头缩脑作狗，出了宫，拿腔拿调扮虎，老子最厌你这等声气嘴脸，再多屙半个字，割了你舌头喂狗！”那诏使趴在乱草地下，捂着胯部被踢处，不敢再出声，一张脸本就白腻，这时更加煞白。

硃安世从未见过宫内诏使宣诏，便大声呵斥道：“起来！你见了杜周要怎么说、怎么做，仔细给老子演示一遍。”

那诏使忙爬起身，一招一式的演示给硃安世看。硃安世照着学了一遍，其实倒也简单，车驾到了府寺，自然有人来迎候进去，杜周上前跪拜听诏，诏使宣读诏书，而后将诏书交予杜周即可。只要做足诏使派头，再不必说什么、做什么。让硃安世犯难的倒是宣读诏书。

他只粗识几个字，从未读过什么诏书，而且诏文字句古雅拗口，哪里能认得？

好在总共只有几句话，硃安世便叫那诏使一字一字念给自己听，反复跟读念诵，死死记在心里。等诏文记牢，硃安世才让诏使穿上自己脱下那套农服，让他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掏出绳子，将他牢牢捆在树上，割了一块布塞住他的嘴。诏使呜咽点头求饶。

硃安世笑道：“本该让你赤着身子，吊起来冻成干肉，看你老实才让你穿了我的衣裳。你先在这里好好歇一宿，若你命好，这林子没有饿狼野狗，明日我就来放了你。”

随后，他拿了诏使的公文袋，坐到车上，命御夫驾车：“去扶风！”

御夫振辔，车子启动，回到驿道，向扶风疾驶。

不多时，已到扶风东城门，这时天色已经昏暗，幸喜城门还未关。

硃安世抽出刀，刀尖抵住御夫臀部，又用袍袖遮住，低声说：“你只要叫一声，我这刀就捅进你的大肠！”

御夫连忙点头，驱车过桥、驶进城门，门值见是宫中轺传车，皆垂首侍立，车子直驶进城，来到府寺门前，硃安世命御夫传唤杜周接诏，门吏上前报说杜周在右扶风减宣宅中，硃安世便命驱车前往。

远远看到街前减宣宅门，硃安世算好时辰，掏出一个小瓶，拔开瓶塞，递到御夫嘴边，命他喝一口。御夫骇极，却不敢不从，煞白着脸，张嘴喝了一口。硃安世命他继续驾车。刚到减宣宅前，车才停，御夫昏然倒在车上。

原来那瓶内是天仙踯躅酒，是一个术士传于硃安世，可致人昏睡。

硃安世学那诏使声音，挤着嗓子，向宅前高声唤人，门内走出两个门吏，见是宫中轺传车，慌忙迎出来。

硃安世继续挤着嗓子道：“速去通报执金吾杜周接诏！”

一门吏忙回身进门通报，另一门吏躬身上前伺候，又有两人也急忙奔迎出来。

硃安世下了车，吩咐道：“我这御夫又中了恶，他时常犯这病症，自带有药，我已给他服下，你们不必管他，片时就好了。”

门吏一边答应，一边躬身引路，硃安世手持诏书，进了正门。

天色将晚，杜周只得再留一晚，明日再行。

小儿关在府寺后院庑房里，贼曹掾史成信亲自率人监守。

减宣仍请杜周回自己宅里安歇，两人用过晚饭，又攀谈了一会儿。杜周见减宣一脸愁闷，心想最好还是能追回汗血马，于是作出诚恳之姿，劝慰了几句。减宣虽在点头，神色中却流露怨愤之气。杜周装作不见，知道减宣为了保命，定会尽力追捕，至于能否追回，则要看天意。若是减宣因此获罪，也怪不得我。仕途之上，本是如此。

于是他不再多言，回到客房，正在宽衣，侍者忽报：“黄门传诏至！”

杜周忙重新穿戴衣冠，急趋到正门，减宣也穿戴齐整赶了出来，黄门诏使已手持诏书大步走了进来。杜周和减宣忙跪地听诏。那个黄门展卷宣读诏书，原来是京中发遣罪人谪戍五原，才出长安十几里，有罪人生乱逃亡，诏命杜周回京治办缉捕。

那诏使读罢，将诏书递予杜周，杜周忙双手接过，在地下垂首道：“杜周即刻遣人查办。”

那黄门点点头，问道：“皇上问汗血马查得如何了？”

杜周忙答道：“汗血马尚未追回，但已捉得一个小儿，与那盗马贼甚有关系，正监押在府寺中。明日带回长安，再查问。”

黄门点了点头，道了声“好”，略一沉吟，转身就走。

杜周、减宣忙起身相送，杜周见那黄门身形魁梧，仪表堂堂，以前并未见过，左右只有两盏灯笼，灯光昏昏，看不情样貌神色，他方才听这诏使声音似有些异样，但也无暇细想。

两人一同陪送诏使出了府门，减宣命人服侍黄门去驿馆安歇。

拜送诏使离开，杜周即命人星夜赶回长安，告知左丞刘敢，连夜率人赶赴北边查办此事。吩咐完毕，才又和减宣道别，各回房中安歇。

躺下后，杜周不由得又回想那黄门言行，越想越觉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正在辗转反侧，门外侍者忽然敲门急报：“大人，有刺客！”

杜周忙问：“什么刺客？在哪里？”

“右扶风府寺。”

司马迁只得抛开杂想，安下心来，继续写《孔子列传》。

年轻时，他曾师从孔子第十一代孙孔安国，又曾游学齐鲁，走访儒林故旧，孔子身世大略都记得清楚。但提笔开始记述，需要援引孔子言论时，却觉得心底发虚、落笔不安。现在世传今文《论语》，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后人伪造。

五十多年前，还是景帝末年，当今天子王兄、鲁恭王刘余被封于鲁地。刘余好宫室犬马，为扩新殿，毁坏孔子旧宅，匠人从墙壁中发现大批竹简古书，其中便有《论语》。是秦颁布挟书禁律后，孔子后人所藏。简上文字状如蝌蚪，是秦以前古文字，无人能识，只有孔安国能读。孔安国将这批古书上献朝廷，藏于天禄阁中。不知何时，这些古书竟都已不知去向。古本《论语》也随之消失。本来石渠阁秦本《论语》尚可以引以为据，现在也被人盗走。

当今天子继位以来，罢黜百家，独兴儒术，现在却居然找不到一本真《论语》！

想到此，司马迁心中窒闷，愤愤搁笔。卫真在旁边正手握研石，碾墨粒、调墨汁，见司马迁停笔闷思，瞅了瞅案上竹简，文章停在“孔子曰”三个字，便小心问道：“主公又在为《论语》烦恼？”

“所引《论语》不知真伪，叫我如何下笔？孔子少时贫贱，一生困厄，曾被困于陈蔡，断食数日，几至于饿死。我师孔安国曾引孔子之言诫我‘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你却看今世所传《论语》，孔子居然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这哪里是孔子？分明是饱食终日、富极无聊之语！”

“主公何不去向扶卿先生请教？”

“是了！这两天事情一乱，头脑发昏，怎么竟忘了他？”

扶卿也是孔安国弟子，曾得孔安国亲传《论语》。后被征选入太学，作博士弟子。

司马迁立即起身，带了卫真出门，驾车去太常寺，到太学博士舍中寻扶卿。

到了一问，才知道扶卿出任荆州刺史，半年前就离京赴任去了。

卫真纳闷道：“朝廷只立五经博士，《论语》不属五经，扶卿只精于《论语》，为何能升任官职？”

司马迁道：“听说他后来师从吕步舒，习学《春秋》。吕步舒曾官至丞相长史，今又为光禄勋，为皇上近臣。想必扶卿是由此得官。”

卫真摇头：“看来学通五经，不如拜对一师。”

司马迁叹道：“这便是今上高明之处——威之以杀，令人丧胆；饵之以禄，使人骨酥。”

离了太常寺，正要上车，司马迁见前面走来一人，身着儒服，样貌清癯，看着面熟。那人见到司马迁，急趋过来，躬身拜问：“学生简卿拜见太史令。”

司马迁这才忆起简卿是兒宽弟子。兒宽当年也曾受业孔安国，四年前，因历纪紊乱，司马迁与兒宽、落下闳等人共定《太初历》。当时，简卿来京陪侍兒宽，司马迁曾见过他两次。虽然兒宽官至御史大夫，简卿却生性散淡，只在乡里耕田读书，朝廷数次征举，他都托病辞谢。因此，司马迁甚是心敬简卿，笑着执手问候：“原来是你，数年不见，一向可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司马迁想起兒宽病逝已经三年，归葬故里，便随口问起兒宽家人。谁知简卿闻言，神色忽变，支支吾吾几句，推说有要事去办，便匆匆告辞。

司马迁上了车，纳闷不已，转头问卫真：“我说了什么不妥的话么？”

卫真也正奇怪，上了马，想了想：“并未说什么不妥之语，主公询问兒宽大人家人时，他才变色，莫非兒宽大人病故后，他也改投师门，去寻更好的门径？”

“他不是这等人，况且看他刚才神色，似是要替兒家遮掩什么……”司马迁说着，忽然想起一事，大声叫道：“对！是兒宽！”

传罢诏书，出了减宅，硃安世这才松了口气。

行走说话只是装样子，倒不难办，他最怕的是宣读诏书。果然，刚才展开锦卷，要宣读时，一见那些黑虫一般的字迹，心头一犯怵，顿时忘了词句，幸好身边有个仆役挑着灯，他装作凑近灯光，略定定神，才记了起来，好在念得还算通畅。

杜周和减宣都跪伏在地，似乎也未起疑。不过硃安世早知两人老辣精明，丝毫不敢松懈，仍装出黄门那等趾高气扬之状，昂昂然出了门。

刚迈出府寺大门，一眼望见那辆轺传车，却见车上不见了御夫！

这时更加不能慌乱，他继续若无其事，缓步走过去，那门吏急趋过来，俯首回报：御夫尚未醒来，另安排在一辆车上，还在昏睡，已派了府中御夫替诏使驾车。

硃安世这才放心，鼻子里应了一声，傲傲然上了车，减宣的御夫在车前躬身行过礼，随即坐上车，执辔前行。杜周和减宣在一边侍立目送，硃安世头也不回。

车到了驿馆，已有驿丞在外迎候，硃安世下了车，只点头，不说话，随驿丞到了馆中宿处，回头见人抬着那御夫到了侧房中。硃安世算了时辰，心中有数，便不去管他。驿丞安排夜饭，硃安世两天没吃过好饭，见食物丰盛，便饱食一顿，却不喝酒。吃罢即去安歇，吩咐不得打扰。

歇了一个多时辰，见天色已黑，硃安世脱了宫袍，没有便服，便只穿着中衣，带了刀，从后窗跳出，翻墙出了驿馆，循着暗影向府寺赶去。还未到，就听见里面杀声一片。他忙翻墙上檐，俯身一看，见后院中十几个兵卒和七、八个蒙面人厮杀，还不断有兵卒冲进来。火把照耀下，那几个人身穿苍衣，各持一柄利斧，攻势凌厉，又听见有人大喊：“护住那孩子！”

硃安世大大纳闷：难道有人来救驩儿？这样正好，免得我劳神。他随手又伸拇指在唇上一划，发觉唇上溜光，不由得惋惜道：白剃了胡子了！

于是，他便坐在屋檐之上观战。下面乱腾腾斗了一阵，忽然有人喊：“小儿不见了！”

双方顿时都停住手，硃安世也忙挺起身。只听见其中一个蒙面人打了个唿哨，随即在墙上一蹬，跃上墙头，其他几个闻声也一起急退，全都跃上墙头，一起跳下，倏忽之间，隐没在夜色之中。

硃安世看得真切，蒙面人并未带走驩儿，见院中兵卒们纷纷搜寻，院中各处搜遍，都未找到。

一个将官出来大声吩咐：“快去府外去寻找，各个角落都去细搜！”

吏卒们领命，各自率人分头去追查。硃安世也忙转身离开，避开兵卒，四下里暗自急急找寻。

杜周和减宣来不及驾车，一起骑了马，急速驰往府寺。

到达门前，只见人马混乱，嚷声一片。

成信正提剑呼喝指挥，见了杜周与减宣，忙奔过来禀告：“一群刺客趁夜翻墙进到府寺，意图行刺——”

减宣忙问：“刺客呢？”

“逃了。”

“全逃了？”

“卑职无能，卑职该死！”

“小儿呢？”

“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那些刺客要刺杀那小儿，卑职率人防守，刺客手段高强，杀伤十几个卫卒，天黑人乱，等杀退那些刺客，却找不见那小儿了。”

“是被刺客劫走了？”

“应该不是。刺客是来刺杀小儿。”

杜周疑道：“你如何知道他们是来刺杀，而非劫抢？”

“卑职起先也以为他们是来劫抢，亲自守在庑房中看护小儿，有个刺客刺倒门边卫卒，跳进来，卑职与他相斗，见他只要得空，就挥斧去砍那小儿，幸而都被卑职拦挡住，未能伤到小儿。”

减宣又问：“那小儿怎么不见的？”

“卑职正与那个刺客缠斗，后又有个刺客杀开卫卒，也冲进来，卑职以一敌二，难于招架，险些丧命，灯盏又被撞翻熄灭。幸而有其他兵卒随后冲进来相助，才侥幸保命，一时慌乱，房内漆黑，就没顾到那小儿。卑职已下令全城急搜，务必要找到那些刺客和那个小儿。”

杜周与减宣下马进到正堂，左右掌灯，两人默坐不语，等待消息。

过了一个时辰，门前忽然来报：“找到那小儿了！”

1. 天仙踯躅酒：中国麻药起源于何时尚无定论，但战国时期《列子·汤问》已记载神医扁鹊以“毒酒”为手术麻醉药，“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到东汉末期，华佗创制“麻沸散”作手术麻醉剂，可惜配方失传。据后世研究，有两种说法，分别认为其主药是莨菪子和曼陀罗。鉴于中国现存最早的药物学专著《神农本草经》（成书于秦汉时期）已记载莨菪子，而曼陀罗药用记载则迟至宋代，因此本文从前者。莨菪（làng dàng）子：别名天仙子、羊踯躅（zhizhu）等，其所含莨菪碱成分可致人癫狂、昏迷甚至死亡。“天仙踯躅酒”一名为作者根据其俗名杜撰。

2. 《汉书·艺文志》：“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

3. 何晏《论语集解·序》：“《古论语》，唯博士孔安国为之训解，而世不传。”

4. 王充《论衡·正说篇》：“初，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官至荆州刺史，始曰《论语》。”

5. 《汉书·兒宽传》：“治《尚书》，受业孔安国。”

6. 《太初历》：中国古代有文字记载的第一部完整的历法。根据这部新历法，汉朝中止了秦朝的以每年十月为岁首的纪年方法，改为正月为岁首，定农时二十四节气。

第八章

失而复得

硃安世四处暗寻，都不见驩儿踪影，见满城大搜的官军，也都无所获。

正在焦急，忽然想起：驩儿恐怕是趁黑逃走，躲到了上次的藏身之处。

他忙避开官军，绕路潜行，到营房边大石后面，月光下果然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黑影。

硃安世低声唤道：“驩儿？”

驩儿听见声音，扑过来，抱住硃安世，却不说话。

硃安世摸着他的头，温声道：“你来这儿等我？”

驩儿点点头。

硃安世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我就是知道。”

“我要不来，你怎么办？”

“你肯定要来。”

硃安世咧嘴一笑，蹲下来，抚着驩儿瘦小双肩仔细地看，月光微暗，看不清驩儿脸，只见黑亮亮的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

硃安世忙问道：“你受伤了？”

驩儿摇摇头：“有人冲进房子要来杀我，我赶紧躲到墙角里——”

“哦？杀你？他们不是去救你的？”

“不是。”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一个将官和那两个人打斗，灯被撞灭了，房子里很黑，我沿着墙角，爬到门外边，又沿着墙跟，爬到后院门边，后门正好有人冲进来，门被撞开了，我就钻出后门，一路跑到这里躲起来了。”

硃安世打趣道：“你哭了没有？”

驩儿慢慢低下头，不出声。

硃安世忙安慰：“该笑就笑，该哭就哭，这才是男儿好汉。”

驩儿点点头。

硃安世又紧紧抱住驩儿：“有硃叔叔在，咱什么都不怕！”

驩儿手无意中碰到硃安世的脸颊：“硃叔叔，你的胡子？”

硃安世忙说：“有件事你要记住，三个月内，一个字都不许提我的胡须！也不许盯着我的下巴看！”

驩儿不解，挣开怀抱，盯着硃安世的脸看。

“不许盯着看，不许说一字！听见没有？”

驩儿忙点着头，转开眼。

“这才是乖孩儿。”

硃安世坐下来，一边揽着驩儿说着话，一边心里暗想出城计策：以杜周、减宣的老道，河底秘道一定是被封闭了，现在扶风防守更严，轻易逃不出去。黄门诏使那辆轺传车只有伞盖，没有遮挡，也不能隐藏。杜周明日要回长安，说要带走驩儿，今天劫了轺传车，又剃了胡须，这胡须不能白剃，既然杜周没发觉假冒黄门诏使，使点计策，于路上劫了，城外宽阔，又有汗血马，应好逃脱。

盘算好后，硃安世对驩儿说：“叔叔有条计策救你出去，不过你得先回官府去。”

驩儿略一迟疑，随即说：“好。”

“怕不怕？”

“不怕。”

硃安世见他如此信任自己，一阵感慨激荡，道：“你放大胆子回去，硃叔叔死也会救你出来！”

驩儿点头说：“嗯。”

硃安世又嘱咐了些话，才让驩儿回去，自己暗中跟随，见官军捉住驩儿，送回府寺，又随杜周送到减宣宅中。才放心回到驿馆，这时已经时近午夜，驿馆中寂静无声。他先潜到侧房里，那御夫正要醒不醒，硃安世见案上有壶水，便浇些在他脸上，御夫惊醒过来，开口要叫，硃安世早已捂住他嘴，用匕首逼着，吓唬了几句，命他跟着，轻步回到自己宿房，用衣带捆了，汗巾塞住嘴，扔到墙角，让他继续睡，自己也睡了三个时辰。

天微亮，硃安世就起身，解了御夫捆绑，胁迫他到院中，驾了车就要走。驿丞听到声音，来不及穿戴，跑出来款留早饭，硃安世说声“不必”，驱车离了驿馆。来到东门，门尚未开，硃安世挤着嗓子高声叫唤，门值见是黄门诏使，慌忙开了门，放下吊桥，硃安世叫声“走！”御夫驾着轺传车，疾驶出城。

两个兵卒拥着那小儿来到庭前。

小儿头上身上尽是血迹，杜周忙令查看，只有肩上一道浅伤，其他都只是溅到的血迹。杜周这才放心，命人带到后面，擦洗敷药。

这时成信前来回报：他带人马在城内巡查，走到南街口，却见那小儿迎面跑过来，正好捉住。

杜周心里疑道：这小儿应是趁乱摸黑逃离，该远离府寺才对，怎么反倒往回跑？

成信见状，忙又道：“南街外有巡查卫卒，小儿恐怕是见到卫卒，所以才掉头回来。”

杜周微点点头，问道：“共几个刺客？样貌看到没有？”

“大约七、八个，夜黑混战，加之刺客都以巾遮面，所以未看到样貌。他们各个身手快捷，攻势凌厉，而且彼此呼应，进退有度，不像是寻常草莽盗贼。卑职四下查看，只在后院找到一截衣襟，应是斗杀时，从刺客身上削落的。”

成信说着取出巴掌大一片断锦，杜周接过细看：苍底蓝纹，织工细密，银线绣图，纤毫毕现。因只有一角，不知所绣何图，只隐约看着像是鹰翅之尖。

减宣接过去看过后，道：“王侯巨富之家才能见到这等精致锦绣。”

司马迁回到家中，急忙找出所藏的那卷《太初历》，打开一看，点头笑道：“果然是兒宽笔迹！”

卫真在一旁大惑不解。

司马迁又取出延广所留帛书残片，展开铺到竹简上：“见到简卿，我就似乎想起什么，却又道不出，后来说着话，才忽然想起，这帛书上是兒宽笔迹！这卷《太初历》，是当年兒宽亲手抄写赠于我的。”

卫真凑近低头，仔细辨认后，吃惊道：“果然是同一人手笔，这么说，这帛书是兒宽写的？他留给延广，延广又留给主公？兒宽早就知道秘道盗书的事？”

司马迁沉声道：“兒宽一生温良恭谨，位至御史大夫，可为则为，不可为则止，天子有过，也不敢匡谏，善于顺承圣意，才得善终。他知晓此事后，怕祸延子孙，定是不敢声张，却又良心不安，所以才留下这帛书给延广。方才问及兒宽家人，简卿神色大变，恐怕正是因为此事。以我猜想，兒家子孙若非已经遭祸，则必定是避祸远逃了。你速去找到简卿，请他来宅中。”

卫真忙叩首劝道：“主公怎么又要管这事了？先前延广遇难，现在又牵出兒宽，他们位列三公，都无能为力，主公即便查出真相，又能何为？兒宽堂堂御史大夫，至死都不敢说出这事，主公何必要自蹈祸海？”

正说着，柳夫人忽从后堂走出：“卫真，你不必再劝。你先下去吧。”

卫真忙起身退出。

司马迁看妻子神情冷肃，正要开口解释，柳夫人却抢先说道：“你要说什么，我尽知道，请夫君听我一言——方才你走后，我反复思量，才自觉失口，不该拿那些话来劝你。你我为夫妇已经二十余年，我何以不知，以你之脾性，若想做一件事，谁能劝阻得了？何况事关《论语》？孔子一生言传身教尽在于此。五百年帝王早化作尘土，而孔子仁义之道，泽惠至今。你要修史，若写不好孔子之传，一部史书将如人少了一只眼。夫君放心，此事今后我不会再劝一字。只恳请两件事——”

柳氏说着便叩拜下去，司马迁忙伸手扶住：“难得你如此深明大义，司马迁在这世间并无什么知己，能有夫人如你，夫复何求？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一，请夫君千万小心，万万谨慎，如今已有两位御史牵连进来，这事恐怕包藏着天大的祸患。”

“这我知道，我也怕死，更怕牵连你和儿女。”

“第二件事正是为儿女，女儿已经出嫁，有罪恐怕也不会牵连外族，只是这一对儿子，我思前想后，想了个防患之策，只是不敢说出口……”

“你说。”

“我看近年多有官宦富豪之家，祸难将至，为保子孙性命，便教子孙改名换姓，移居他乡，不知夫君可否——”

“那日在石渠阁看到柜中秘道，我便已经遍体生寒，预感不详，也在心中盘算此事。我只怕你舍不得他们，便没有提起，既然你我不谋而合，无须多说，此事宜早安排。”

次日清晨，杜周命人备驾回京。

有了御诏皇命，现在回京，更是名正言顺，减宣也无话可说。

那小儿昨夜关在减宣宅中，有重兵把守，再无刺客来袭。卫卒将小儿带了过来，杜周盯着小儿细看，小儿仍像昨日，咬着下唇，不言不语，但碰到杜周目光，眼睛一闪，忙低下了头。杜周令人去驿馆，请黄门诏使同行，嘴里吩咐着，眼睛余光却一直不离小儿。小儿听到，忽又抬头望向杜周，碰到杜周目光，又立即躲开，左顾右盼，显然是在装作无事。

侍者去了片时，回来报说天刚亮，黄门诏使就已出城去了。那小儿眼看着地下，耳却一直竖起在听。杜周看在眼里，吩咐带小儿下去，换一套衣服。

减宣前来送行，杜周道：“有事劳你。”

减宣勉强提起精神：“大人尽管吩咐。”

“途中盗马贼必会劫这小儿。”

“他怎敢有这胆量？”

“此人昨夜就在你我面前。”

减宣瞪大了眼。

杜周心中气闷，嘴角微微一搐：“黄门诏使。”

减宣越发吃惊：“在下眼拙，并未察觉。不知大人从何看出？”

原来，初见那黄门诏使，杜周便觉可疑。夜间躺在床上，细细琢磨，一一找出十一处可疑：

一、那诏使从未见过；

二、声音听着古怪，并非黄门自然发出的尖细声；三、宣读诏书时声气犹豫；

四、衣裳略短，并不合身；

五、黄门大都皮肤光洁，那诏使递过诏书时，手上皮肤粗糙，结着厚茧；六、那双手厚实有力，像是习武之人；

七、黄门在宫中，常年躬身低首，身形卑恭，那诏使却气宇轩昂，甚有气概；八、黄门在宫内谦卑，一旦出宫，见到官员，奉旨宣诏时，却又有一种仗势之骄，那诏使却正相反，说话举止均含忌惮；九、那诏使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但说到那小儿，虽是夜晚，仍可感到他目光陡然一亮；十、匆匆就走，似在逃离；

十一、轺传车御夫昏倒在车上。

其中，杜周断定至少有两点确凿无疑：

一、这诏使必定是假冒；

二、他假扮诏使必定与那小儿有关。

至于此人身份，杜周却无法猜出。直到刚才，说到诏使，从那小儿眼神中，杜周才又另断定三点：

一、那假冒诏使是硃安世；

二、小儿昨夜逃走后，又他主动回来，定是硃安世的主意；三、硃安世让他回来，定是因为无法逃出城，因此要趁自己带小儿回京途中，设计劫夺。

见减宣问，杜周不愿多言，只答说：“猜测。”

减宣一半疑一半愧，不好细问，便道：“大人高明，在下这就去部署人手，沿途暗中防护。叫他自投罗网。即便那盗马贼不来，也须防备那起刺客。”

杜周点头道：“多谢。还有一事。”

“请说。”

杜周在减宣耳边低语几句，减宣听后点头，随即叫来亲信书吏，低声吩咐了一番，那书吏受命去办。

部署已定，杜周上车，叫长史带着小儿，坐一辆箱车，跟在自己轺车之后，随即命令启程。

五十名轻骑护着车驾驶出东门，向长安行进。行了十几里路，见前面一辆宫中轺传车翻倒在路边，左边车轮断裂掉在地上，御夫昏倒在车旁，昨夜那个黄门诏使满身尘土，哭丧着脸站在路上。

杜周看到，命令停车，那黄门诏使一瘸一拐走过来，正要开口说话，杜周吩咐一声：“拿下！”

五十名护卫立即拔刀抽剑，驱马围过来，两边林中也突然跳出数百兵卒，贼曹掾史成信执剑当先。

黄门诏使大惊，但随即打了一声响亮唿哨，向旁边林中大叫道：“兄弟们，一起上！”

护卫们闻言，都扭头向林中看，杜周忙喊道：“快拿下他！”

话才出口，黄门诏使已抽出佩刀，两步飞跨过来。杜周车前有四名先导骑卫，黄门诏使唰唰挥刀，向前面两匹马腿上各砍一刀，两匹马受伤惊跳，马上两个骑卫不防备，都摔下马来。黄门诏使行步如飞，又挥两刀，后面两匹马也相继中刀惊跳。众人大惊，尚未看清，黄门诏使已经飞身来到杜周车前，一刀砍倒御夫，跳到车上，一把抓住杜周，等杜周明白过来，黄门诏使一只脚踩住自己肩头，刀已逼在颈项上。

黄门诏使大叫：“交出那孩子！”

众骑卫和兵卒全都惊呆，手执刀剑，围在四周，不敢乱动。

路边林中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后一声马嘶，汗血马扬鬃奋踢，飞奔出来。

黄门诏使又叫：“快将那孩子给我！”

杜周嘶声叫道：“给他！”

后面那辆厢车前帘掀开，长史满脸惊慌，哆嗦着从车里探出身来，随后拉出小儿，小儿被反捆着，满脸满身是血。黄门诏使见状大怒，一拳重重打在杜周脸上。杜周从出生起，从未遭过这等重击，颧骨剧痛无比，嘴角连连抽搐，但他只闷哼了一声。

黄门诏使随即拽着杜周，拖下车，朝长史大叫：“解开绳索！让孩子过来！”

长史忙把小儿抱下车，解开绳索，送到黄门诏使面前，黄门诏使朝路旁卫卒叫道：“让开！”

卫卒们看看杜周，又看看成信，成信也茫然失措，杜周这时却已恢复冷静，沉声道：“放他走。”

卫卒让开一条路，黄门诏使挟着杜周，叫小儿跟着自己，慢慢退到人围外，来到汗血马边，叫道：“让他们扔了兵器，退到路那边。”

杜周向成信点头，成信只得抛了剑，其他卫卒们也纷纷扔掉刀剑，一起向后退。

杜周腿上一痛，被黄门诏使猛踢一脚，重重跌到地上，黄门诏使抱了小儿，飞身上马，吆喝一声，飞奔入林，蹄声如滚豆，急密远去，消失于林深处。

成信喝令一声，卫卒们忙奔过来拣起兵器，纷纷上马，冲进林中去追捕。

长史和左右手下也忙赶过来扶杜周，杜周心中羞愤至极，但尽力沉着脸，摆摆手，自己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叫了信使过来，吩咐道：“回报减宣，依计行事。”

信使领命，骑了马向扶风奔去。

这时，兵卒在土坡后发现黄门诏使，扶着出来，杜周命人搀上后面厢车中。

随即，也不要人扶，自己上了车，命启程返京。

第九章

夹击之策

硃安世救了驩儿，骑着汗血马没命狂奔。

见驩儿满身是血，他心中焦急，却顾不得查看。

快要奔出林子，前面依稀有条小路，硃安世吆喝一声，汗血马一声长嘶，更加快了速度。正在奔行，前面忽然现出几骑，排成一个弧形，立在林子边，一共八骑，一色西域苍黑骏马，马上人全都苍青绣衣，面罩青纱，手执长柄利斧，衣襟上都绣着一只苍鹰。

昨夜那些蒙面客？

硃安世见势不对，忙拨转马头，向左边要走，那八骑立时驱马，仍做弧形，围赶过来。八匹马虽不及汗血马神骏，却也都是西域良驹，轻易无法甩开。

左奔不几时，前面又现四骑，同样黑马绣衣、青纱遮面、手执长斧。那四骑迎面奔来，斧刃寒光闪闪。硃安世忙又左转急奔，后面十二骑会合一处，列成一个大弧，围追不舍。驩儿吓得哭起来。硃安世忙安慰道：“驩儿莫怕！有硃叔叔在！”

他双腿夹紧马肚，解开腰带，把驩儿拴紧在自己身上，而后掣出长刀，继续左转，向林子另一边奔去，那十二骑随即也调转马头，依然紧逼不舍。奔行不久，前面又现出四骑，迎面堵上来，仍是同样装束。硃安世忙回头看，后面十二骑已围过来，与前面四骑渐渐合成大半圆，不断挨近，围拢缩逼。

驩儿哭得更加厉害，吓得声音都变了。硃安世却已经顾不得这些。眼下，只有来路上才有空缺，而官军很快就会追到，别无他法，只有朝着苍衣黑骑硬冲过去。

十二骑与另四骑之间空档较大，硃安世便打马急向那个方向冲去，等到那里时，左右两骑已经逼近，左边一骑更近，挥动长斧就向驩儿砍来，硃安世忙挥刀挡开，那人斧柄一转，向汗血马后身砍去，硃安世急扯缰绳，汗血马猛一侧身，险险避开那斧。这时，右边一骑也奔到近前，斜挥长斧，又向驩儿砍来，驩儿一声尖叫，硃安世忙举刀挡住，斧力沉猛，几乎震落长刀。硃安世一惊，随即翻腕，向那人反击一刀，削向他的脖颈，那人急忙侧身躲闪。硃安世转身又反手一刀，刺向左边那人胸前，那人正双手高举着利斧，要砍下来，见刀尖直刺过来，慌忙倒仰身子躲开。

硃安世这两剑刀不实击，只想逼退两人，见破出空档，急忙拍马前冲，然而刚才稍一耽搁，另外两骑已经疾奔过来，拦在前面。硃安世不等他们举斧，先带马直冲向左边，一刀疾砍，左边那人猝不及防，慌忙躲开，硃安世又拨转马头，右奔两步，一刀挥向右边那匹马，右边那人异常凶悍，并不管马，挥斧向驩儿砍去，驩儿又惊叫起来，硃安世不等他斧头过来，急忙翻腕，刀向那人臂膀砍去，那人左臂一痛，已被割到，才慌忙避开。硃安世打马便走，其他十二骑却已先后赶来，各个挥斧逼近。

硃安世见硬冲难过，一旦十六骑围合成圈，就更难脱身，便急转马头，回身返奔。刚才四骑拦在面前，硃安世无暇细想，直冲向最左边，向那人连攻三刀，那人刚才臂上受伤，心有余悸，左遮右挡，连退两步，硃安世乘机冲破包围，向来时方向回奔。那十六骑也随即拨转马头，紧追过来。

杜周车驾从西边直城门入城，长安熙攘如常，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杜周脸上被硃安世拳击处，犹青肿一片，尚在痛。他不能用手掩住，这车又无遮挡，虽然路人看不到，门值及迎面行来轺车上的人，却都能看到，眼中都露出同样的惊异。这等耻辱，即便当年做小吏时都未曾受过，杜周却只能装作不知。

多年历练，他心绪越烦乱，面上便越阴沉。他深知除非有意为之，绝不能示人以短。何况倘若追不回汗血马，性命都危在旦夕，这点点耻辱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回家，先到府寺，也不叫医，只擦拭干净，便命属下都来议事。

这些下属看到杜周脸上之伤，都不敢问，一起装作不见。

左丞刘敢率先回禀了三件事：

“其一，京中谪戍罪人逃亡生乱一事。已前去查明，戍伍出了长安，北上途中，延广家中儿孙数人一起死亡，是在夜里被人割断喉咙，不知何人所为。延广家人因此与押送护卫起争执，护卫鞭打了几人，延广母亲被鞭，倒地猝死，延广家人更加愤怒，夺了护卫的刀，砍伤了几名护卫。卑职接到大人旨令，便同京辅都尉赶去办理，卑职因看诏书上明示要严办，因此依照大人旧例，下令处斩了延广家主仆中所有八岁以上男子，共计三十二口。其他谪戍之家均不敢再生事，戍伍继续启程，此事已经平定。”

杜周听后，只微微一点头。这桩事他并未放在心上，刘敢经他着意教导几年，处置这等事不过是随手应景而已。

刘敢继续禀告：“其二，扶风所捉那老儿。卑职接到长史传信，即命人查看簿记。二十一年前，淮南王叛乱平定后，除被斩万人，波及之族尽被发配西北边地，其中有三百人被遣往湟水屯戍。戍卒兵器正是从淮南王武库中收缴得来。由此可确知，那老儿正是当年湟水戍卒之一。卑职已传信湟水，查明此人身份，半月之内必有回音。”

有下落就好办，杜周说了声：“好。”

刘敢又禀告第三件事：“其后卑职又收到大人传信，立即去西市横门大街捉拿‘春醴坊’卖酒的樊仲子，那人似已得信，先已逃亡，只捉得酒坊中仆役六人，搜出若干金宝禁物。再三拷问，这些人确曾见硃安世与樊仲子有过往，硃安世盗马一事，他们并不知晓。至于樊仲子下落，他们也并不清楚。不过，卑职已探得这樊仲子与茂陵郭公仲有瓜葛，郭公仲曾为盗贼，数次被捕，均以钱财抵罪，卑职已遣人前往缉捕。”

杜周听到“硃安世”，一股怨毒从心底腾起，嘴角不禁微微抽搐，扯痛脸上之伤，但只是低低“哼”了一声，随即从怀中取出昨夜扶风刺客衣襟上削落的那片断锦：“再去查明这个。”

天微微亮，司马迁就和妻子送两个儿子出城。

直送了三十里，才停下来，到路边驿亭休息。司马迁看着一对儿子，心里是虽然凄楚难舍，还能忍着泪。柳夫人却从几天前就开始偷偷流泪，今天一路行来，泪未曾干过，下了车，才拭了泪，这时抓住两个儿子的手，眼泪又止不住滚下来。

大儿十八，小儿十六，年纪虽不大，却都禀了父亲刚梗之气，忍着泪，拥着母亲笑语安慰。

司马迁将家里财产全部变卖，换成五十金，两儿一人一半，各分派了一个老成家人看护。把自己的复姓“司马”拆开，给两儿各赐一姓：“司”字加一竖，改作“同”，给大儿，“马”字加两点变作“冯”，给小儿。让他们一往东，一向南，各自求生路。

他又取出祖传的玉佩，那玉佩是由两条玉龙团绕成一个玉环，龙的首尾是接榫而成，可以拆为两半，各成一枚半圆玉决，司马迁将玉环拆开，两个儿子各传一枚玉决。

最后，司马迁嘱咐道：“尽量走远一些，到地僻人稀的地方，给你们的钱财，一半用来置些田地房屋，一半留作积蓄以备不患。虽不多，却也足以安家立业、度日过活。离开之后，万万不可对人谈及父母家世，也不要寄书信，无须挂虑家中，我自会安排停当。过几年，各自婚配成家，自己主张，不必禀告。若日后平安无事，我自会去寻你们。”

两儿垂首听着，不住点头答应。

“书要读，理要明，但不许登仕途——”司马迁继续道，“我只盼你们能世世务农、清静度日。存心须正，处事要端，待人以敬，不可贪慕富贵、舍本逐末。为人一世，但求无愧。你们两个夜半自省，若能心中坦荡，便是最大之孝。”

两儿一起跪下：“父亲教诲，儿定会铭记。只求二老能身安体康，早日家人团聚，让儿能在身边服侍双亲，养老送终……”

两儿哽咽难语，哭了起来，重重磕着头，泪水滚落尘土，柳夫人听了更加伤痛，嚎啕大哭，司马迁这时也再难自持，泪水滚热而出。

良久，司马迁才强忍住泪，说道：“好了，上路吧。”

柳夫人哭着抓住两个儿子不放，司马迁含泪劝了又劝，柳夫人才放开手，两儿又重重跪拜，连连磕头，后才哭着上车离去。

那十六骑紧追不舍。

虽然汗血马神骏无匹，一时间却也难以摆脱。硃安世忽然想起昨夜府寺中情形，心想：好，就来个虎狼斗！

他驱马直直向来时方向冲去，奔了不多时，隐隐见官军马队迎面追来，很快逼近，只见贼曹掾史成信当先，近百骑劲卒紧随，蹄声奔雷一般，直杀过来。

硃安世大叫道：“硃爷爷在此！”

那些卫卒见到，纷纷大叫：“马贼在前面！”

硃安世毫不减速，直冲过去。

成信忙喝令：“小心不要伤到汗血马！尽量活捉贼人！”

硃安世听后暗喜，回头见十六骑依然紧追不舍，更加高兴，驱马继续前冲，等近在咫尺，眼看就要与成信迎头撞上，才急转马头，向右边疾奔。成信大惊勒马，其他前列卫卒也赶忙急停，后马撞前马，乱成一团，硃安世趁乱急奔。

那十六骑随后追到，见硃安世向右边奔去，也随即向右急追。成信及几个卫卒都认出那苍色绣衣，又见他们面遮青纱，成信急忙下令：“兵分两部，一部追马贼，一部捉拿这些刺客！”

硃安世在前疾奔，后面官军与十六骑紧紧围追，一半官军得令，执刀挥剑杀向那十六骑，那十六骑起先并不理睬，只拼力追击硃安世，但那些官军逼近后，便不得不挥斧厮杀。硃安世回头看到，哈哈大笑，不再逃奔，驱马只在林子里兜圈，引得那十六骑被官军越追越近，越围越多。

等十六骑全被官军拖住后，硃安世才打马疾奔。官军的马不如那十六骑，渐渐被他甩远。

硃安世却不敢大意，奔出林子，沿着小路，直奔了半个时辰，离开小路，穿进田野，又东绕西折，确信官军再追不上时，才在僻静山塬、密草丛中找了个山洞，牵马躲了进去。

硃安世抱驩儿下马，才仔细查看他的伤势，驩儿却挣开他的手，缩到角落，浑身簌簌发抖。

硃安世忙走过去伸手揽住：“驩儿不用再怕，追兵已经被我甩远，他们找不到这里。”

驩儿却继续挣着身子，小声哭起来。硃安世起先以为他只是受了惊吓，仔细一看，觉得不对，忙取了水囊，用袖子蘸着水，擦拭驩儿脸上血迹。驩儿不停躲闪，硃安世一手抓住他，一手继续擦，擦了一半，大惊：小儿不是驩儿！

面前这小儿只是身形样貌大致似驩儿，头上脸上都是血污，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再加刚才事情惶急，哪里能分辨得出？

硃安世抓住小儿喝问：“你是谁？！”

小儿被抓疼，大声哭起来。

硃安世忙松了手，忍住急火，小心安慰：“你莫哭，我不会伤你，你好好跟我说，你到底是谁？”

问了好一阵，小儿才哭着说：“我叫狗儿……”

“你家在哪里？你怎么会在那车上？”

“我爹是卖酱的，今天早上爹让我去倒溲溺，提着桶刚出门，街上有个人过来，看见我，就朝我笑，过来抓着我去跟爹说话，说府里大人要借用我一天，还给了爹一大串钱，爹高兴得了不得，就答应了，那个人就把我带到府里，给我好吃的吃，让我换了这套衣服，又抹了些猪血和泥巴在我头上、身上，让我跟着那个大人坐上车，说带我出来玩耍，然后你就来了，然后……呜呜呜，我要回家……”

小狗儿又哭起来，硃安世气恼之极，一脚将洞壁上一块岩角踢个粉碎。

“黄门诏使果然是那盗马贼伪装，正要捉拿，却被他突袭，劫持了执金吾杜周大人，夺走了那小儿。卑职率人追赶，谁知有十六个苍衣刺客冒出来搅扰，那盗马贼乘乱逃走了。那些苍衣刺客身手迅猛，又都骑着西域良驹，杀伤我卫卒十几个，也都突围逃走，卑职无能，有辱使命。”

减宣听了成信回报，厉声斥责了一番，心里却暗叹杜周果然眼力毒准。便命人带小儿出来，不一时，驩儿被引了进来。成信见到，大为吃惊，才明白被夺走的小儿原来是替身。

减宣吩咐道：“将这小儿带到市口，绑在街中央。”

成信忙小心问：“大人这是？”

减宣道：“那盗马贼屡次舍命救这小儿，定不会轻易罢手。眼下只有用这小儿引他出来，你速率人埋伏，等那马贼自投罗网。这次若再失手，你就自行了断，不用再来见我！”

成信口里答应着“是”，心里却大不为然。

减宣看他欲言又止，更加恼怒：“怎么？你觉着我这计谋不好？！你有更高明的计策？”

“卑职不敢！大人计谋甚好，卑职只是担心那盗马贼不会轻易落套。”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你只需尽好你的本份！”

“是！只是……”

“什么？”

“还有那些绣衣刺客，他们志在杀那小儿，卑职担心盗马贼没引来，倒留下空子让那些刺客得手。如小儿死了，那盗马贼就更无羁绊了。”

“我也正要捉拿那些刺客，他们若来，一并给我拿下！若小儿死了，唯你是问！”

“是！”

成信不敢再说，愁眉苦脸忙押了驩儿，领命退下。

卫真见司马迁夫妇整日愁闷，便提议出城去走走，一为散心，二来正好可踏看一下石渠阁秘道通往何处。

司马迁携了柳夫人，驾车从未央宫西面直城门出城，到了郭外，向南略走了一段路，到了双凤阙下，此处正是与石渠阁平齐的地方，卫真估算秘道方向、里程，向西一望，不禁伸出舌头：“建章宫！”

其实听卫真说秘道是向西时，司马迁已隐约料到，秘道应是从未央宫通往建章宫。

建章宫是五年前兴建，因天子嫌长安城里地狭宫小，所以在长安城外、未央宫西营建了这建章宫，周回二十余里，奢华宏丽远胜未央宫，人在建章前殿之上，可俯瞰长安全城。因与未央宫隔着城墙，为方便往来，凌空跨城，造了飞阁辇道，从未央宫可乘辇直到建章宫。

秋风习习，秋阳如金，建章宫玉堂顶的转枢之上，那只铜凤迎风旋动，光耀熠熠。

卫真抬头远望宫墙楼阙，摇头道：“建章宫里千门万户，这可就不好找了。”

司马迁问道：“秘道是否向正西？”

卫真闭着眼回想：“底下黑漆漆，当时心里又怕，只记得洞口是向西，直直走了一阵子，而后似向左折了……”

“从你来去的时辰看来，秘道并不甚远，出口应在建章宫东侧，兮指宫和骀荡宫这两处在最东头，离石渠阁最近。”

“我从门缝里张看，那间屋子并不很宽敞，倒像是宫人、黄门议事之处。”

“从宫中窃书，必不敢在正宫大殿里公然出入——”司马迁向来只在未央宫太常官署行走，建章宫只在建成时去过一两回，仔细回想了一下道：“我记得东墙内有一排房舍，或是在那里？”

“我得再去秘道走一遭，才能辨得确准些……”

柳夫人忙劝道：“那秘道不能再去，一旦被察觉，万事休矣。还是先去打问一下，建章宫东侧是哪些黄门主事。”

司马迁点头称是，命御夫伍德驾车回城。

卫真忙道：“既然已经出城来了，渭水之上，秋景正好，主公主母何不去游赏游赏？”

司马迁见妻子满面哀容、神色憔悴，心中涌起爱怜，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你我很久没有一起出来走走了，今日天气晴好，且去赏一赏秋色。”

1. 此据“同”、“冯”二姓起源的民间传说。

第十章

虞姬木椟

乃母！乃母！乃母！

硃安世忍不住连声大骂，自己居然中了杜周奸计！

他见狗儿哭得可怜，没办法，只得等到天黑，把狗儿送到扶风城外，叫他自己走到城下，等天亮进城。

打马回到山洞里，虽然连日劳累，却哪里睡得着？手摸到光溜溜的下巴，更是怒不可遏。越想越气，恨恨道：刘老彘！杜老鼠！这孩子我救到底了！

话虽如此说，等气消了些，平心细想时，却不得不皱眉丧气，现在再去救驩儿，比先前越发艰难。

眼下扶风城里必定监守更严，虽然杜周已回长安，减宣仍在，也是个老辣屠子手，不好对付。何况自己剃了胡须，又不能再扮黄门，光着一张脸，极易被人认出。思来想去，没有好办法。更何况驩儿此次被擒，实乃自己的过错。早知如此，前夜既已找到驩儿，何苦自作聪明，又让他回去？

正在气闷，忽然想起一人：东去扶风几十里，有一市镇名叫槐里，硃安世有一故友在那里，名叫赵王孙，是当世名侠，为人慷慨豪义。

他本不想让老友牵涉进来，但眼下独力难为，只得去劳烦老友了。

硃安世便乘着天未亮，骑了马，悄悄向东边赶去。到了槐里，晨光已经微亮。

硃安世当年曾与赵王孙约定，遇到紧急事，要访他时，为避人眼目，在镇西头大杨树上拴一条黑布带，打三个节，然后到镇外一处古墓等待。硃安世趁这时还没人出来，爬上那棵大杨树，在一根伸向路边的高枝上拴好布带，然后下树打马离开，走了二三里，到一处僻静低谷，找见那座古墓，便躲在残碑后面枯草丛中，让汗血马伏在草里，自己也坐着歇息等待。因为疲倦，不久睡去。

睡了一阵子，一阵簌簌响动将他惊醒，硃安世忙攀着残碑偷望，来人却不是赵王孙，而是一个女子，正拨开枯草走过来。

那个女子二十多岁，面容娇俏，体态妩媚，一对杏眼顾盼含笑，两道弯眉斜斜上挑。

硃安世认得，这女子名叫韩嬉，是秦国公主后裔，当年汉高祖刘邦攻破咸阳后，公主趁乱逃亡，流落到民间，隐形换名。韩嬉的母亲嫁了一个盐商，二十年前，朝廷下诏，不许民间制贩盐铁，盐铁从此收归官营。韩嬉父亲得罪当地豪吏，不但盐场被夺，全家也被问罪族灭。韩嬉当时年幼，幸得父亲故交的一位侠士相助，藏匿起来，才得以存活。

韩嬉从小跟着那位侠士，四处逃亡，学了一身游侠飞盗的本事，因是个女子，又生得妩丽动人，因此名闻四海，不论游侠盗贼，还是王公贵族，都争相与她交接，以能得她片时笑语为荣。

怎么是她？

硃安世暗叫晦气，知道躲不开，只得站起身，从残碑后走出来。

韩嬉一眼见到硃安世，上下扫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硃安世下巴上，刚说了个“你……”，一手指着硃安世下巴，一手袖子掩住嘴，呵呵呵笑起来。硃安世被她笑得难堪，又不好发作，皱着眉头瞪着她。韩嬉见他这副神情，笑得更加厉害，也顾不得掩嘴了，双手捂着腹部，直笑得弯下腰，几乎瘫倒。

硃安世恼火道：“笑什么！”

韩嬉勉强收住笑：“莫非你在宫里……”

硃安世气哼哼道：“莫乱猜，是我自己剃的。你来做什么？”

“剃了好，白嫩了许多，以后进宫就更便易了。”韩嬉一边笑着，一边从怀里抽出一条黑布带，上面打着三个节，是硃安世刚才挂在树上那根。

硃安世气道：“怎么在你手里？”

半晌，韩嬉才算止住大笑，抿了抿笑散乱的鬓发，直直盯着硃安世的眼：“多年不见，故友重逢，怎的没一句暖心的话？这样狠声狠气，不说你欠了我，倒好像我欠了你一般。”

硃安世知道她难缠，勉强笑了一下：“你找我做什么？”

韩嬉仍盯着硃安世：“明知故问，我可是追了你好几年了。”

硃安世哈哈笑起来：“你还记挂着那匣子？”

韩嬉眉稍轻扬，伸手摘了身边一朵小野菊，轻轻捻动，杏眼流波，望着硃安世道：“是我的东西，永远是我的，千里万里，千年万年，也要讨回来。”

硃安世笑道：“那匣子上又没有刻你的名字，怎么就成你的了？那本是虞姬之物，谁有能耐谁得之，我又不是从你手里夺的。”

二人说的“匣子”是项羽爱妃虞姬盛放珠宝的木椟。当年项羽杀入咸阳，尽搜秦宫宝藏，拣选了最稀有的珠宝珍玉，赏赐给虞姬。垓下之战，虞姬自刎，项羽自刭，高祖刘邦为安抚项羽旧部，厚葬项羽，并将虞姬合葬，虞姬的珠宝木椟也随葬墓中。有个盗墓贼偷盗了项羽墓，得了这个珠宝木椟，要送给韩嬉以求欢心。硃安世无意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于半路盗走，送给了自己妻子。

韩嬉轻嗅小菊，幽幽道：“我爱上哪样东西，哪样东西就是我的。”

硃安世知道她的性子，便谎称道：“那匣子几年前就早已经丢了。”

韩嬉纤指拈下一片花瓣，微微撮起红唇，吹了一口气，将那片花瓣吹向硃安世脸上：“丢了也有个落处。”

硃安世伸手拂开花瓣，仍笑着道：“我另找一件好东西赔你。”

韩嬉又捻动那朵小野菊，轻叹道：“今日今时今地，这朵花就是这朵花，哪怕一万朵兰蕙，也抵不过眼前这一朵。”

硃安世虽然不耐烦，但也只能赔笑道：“我现在有急事要办，等办停当了，一定找回那匣子，原样奉还。”

韩嬉嘴角轻轻一撇：“呦，又来跟我打鬼旋儿。”

硃安世干笑了两声：“我怎么打鬼旋儿了？”

韩嬉冷笑一声：“你不用再遮掩，我知道那匣子现在哪里。”

“在哪里？”

“在你家的妆奁柜子里。”

硃安世见她说到妆奁柜子，暗暗心惊，看来她早已知道实情，只得赔笑说：“你既然知道，那就更好了。等我办完手头这件事，立即回家取了来，奉还给你。”

韩嬉听了，忽然扭头唤道：“赵哥哥，你听见了？你出来吧，给我们做个证见。”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棵树后走出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是赵王孙。

硃安世立即明白：定是韩嬉缠着赵王孙，让他先躲在树后。

赵王孙呵呵笑着走过来，见到硃安世光溜溜下巴，也觉得好笑，怕硃安世难堪，便故作厉色道：“惹了滔天大祸，不骑着那胡驴子赶紧逃命，还敢来找我？”

赵王孙是当年赵国王族后裔，被秦灭国后，其祖沦为庶民，朋友间都不叫他名字，只叫他赵王孙，后来连他本名都忘了。

硃安世忙拱手一拜，诚恳道：“碰到一件扎手的事，我一个人实在对付不了，才来向赵大哥求助！”

赵王孙哈哈笑道：“快活的时候不见你，有事就想到赵大哥了？”

硃安世知道他是在打趣，不过想到驩儿本就在被官府追捕，又出现那些蒙面刺客，虽然不知道底细，但看身手做派，又敢闯劫府寺，来路定不寻常。此事干系不小，实在不该让赵王孙牵连进来，因此心中着实生愧。

赵王孙又笑道：“那马呢？让我也开开眼！”

硃安世轻声打个唿哨，汗血马从残碑后站起身，迈步走了出来，赵王孙抬头看见这匹天马神驹，不由得赞叹：“果然名不虚传，一生亲见汗血马，不枉英雄千里驰。”

硃安世道：“我还故意弄污了它，剪残了它的毛，若是洗刷干净，毛发长齐，那才真正是天马凌风。”

韩嬉笑道：“我正在想这几年子钱该怎么算呢，这匹马还好，勉强可以抵过。”

硃安世拍拍马颈说：“我逃命全仗着它了。”

韩嬉斜睨而笑：“你怎么逃命我不知道，但你要骑了它，只有死路一条。为了我那匣子，我劝你还是舍了这马。”

赵王孙也道：“嬉娘说得是，现在全天下都在追查这匹马，哪怕污残了，到底是天马，不难认出。你盗其他东西还好，偏偏盗这匹马，等于骑了个大大的‘盗’字在路上跑，你这顽性也太大了些。”

硃安世闻言，叹了口气。刺杀天子未果，他胸中始终难平，心想总得杀杀刘彘威风，刘彘既爱汗血马，就盗走汗血马。这一节他不愿启齿，只道：“我哪里是顽？你没跟着那李广利西征，哪知道其中的辛酸气闷？为夺西域良马，六万大军征伐大宛，那些将吏个个贪酷，克扣军粮，凌虐士卒。等攻克大宛，士卒死了上万人，一半战死，一半竟是饿死。上万性命最后只换来十匹汗血马。一匹马值一千人性命。大军回来，那刘老彘不但不罚，反倒将他的小舅子李广利封为海西侯，将吏封赏上千人，那些士卒却只得拣条残命回乡。我不盗他一匹马，实在泄不去心里一团火。”

赵王孙闻言叹息，韩嬉却笑望着硃安世道：“你盗走一匹，他就能再去夺十匹，又得赔上几万条性命。”

硃安世听她说的其实在理，这普天下，只要刘彘想要，几乎没有什么他得不到。自己与他对抗，只如蚂蚁搏猛虎。念及此，顿时郁闷丧气。

赵王孙察觉，笑问：“你不远远逃走，来找我作什么？”

“忙中添乱，揽了一桩事，缠住我，解不开，所以才来向你求助。”

“可是扶风城那小儿？”

“你怎么知道？！”

“这两日到处风传你的事迹，连杜周都被你戏耍了，受你牵连，我们这里都家家户户的搜查。那小儿究竟什么来历？你为了他闹这么大动静？”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历，只是受人之托，那孩子又乖觉可怜，撂不下手。”

“你也算尽心尽力了，况且你本身就已担了灭族之罪。”

硃安世低头叹了一声道：“嗐！前次本已经救出了那孩子，结果我一时考虑不周，又误中了杜周的奸计，害那孩子又被捉回去，事由我起，怎好不管？况且你我都是做父亲的人，怎么忍心见人家孩子受这个苦？只是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又犯蠢，剃了胡须，更加不好行动了。”

韩嬉听他说到胡须，又呵呵笑起来。

赵王孙也忍不住笑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的确不能再露面了。你权且在我这里躲一阵，至于那小儿，我听说你的消息后，已经派人去扶风打探，午后应该就回来了。到时我们再商议。”

三人正说着，一个人拨开荒草走了过来，硃安世认得，是赵王孙的管家。那管家也一眼就看到硃安世的下巴，一愣，不敢笑，忙拱手垂眼拜问一声，又向赵王孙禀告：“衣服取来了，庄客已在外面等候。”说着将手中一个包袱递给硃安世。

赵王孙道：“槐里有公人巡查，去不得，你先到我庄子上躲一躲，这是一套庄客的衣服，你换了吧。”

硃安世接过衣服，道声谢，便要脱衣服，忽想起韩嬉在一边，忙躲到残碑后面去换衣服。

韩嬉笑道：“呦，还害羞呢。”

赵王孙和管家一起笑起来，硃安世顿时涨红了脸，扭头道：“嘿嘿，你不羞，我一个男儿汉羞个什么？”便不管她，大模大样脱下外衣，换上布衣。将换下来的衣服包在包袱中。

赵王孙道：“趁天还早，路上人少，快些走吧。”

四人一起离了古墓，出了山谷，来到路上，十几个庄客骑着马等在路边，赵王孙教硃安世骑了汗血马，混在庄客队中，一起赶往农庄。

成信押着驩儿到了市口。

他先挑了百十个精干卫卒，都装扮做平人，在街口周围巡视、楼上楼下潜伏。又分遣人马，埋伏在城里城外，日夜轮值，一刻不休。四面城门则照平日规矩，任人进出。

布置已定，叫人找来一根木桩，拿了一根粗绳，亲自押着驩儿到街口，将木桩竖起在市口街中央，命卫卒拿绳索将驩儿牢牢捆绑在木桩上。

人们见一个小童被绑在木桩上，都觉得奇怪，但看风头不好，不敢驻足，更不敢近前，都远远避开。本来这街口人流如织，这时却顿时冷冷清清，只有那一干卫卒不时装作路人往来。

守了一天一夜，并没有动静。

第二天清晨，东城门才开，门值见一个小童独自走进城来，抓住一问，原来是装扮驩儿的狗儿，忙送到成信那里，成信又急忙领到减宣面前，一起盘问，狗儿说：盗马贼夜里送他到城门前，然后骑马飞快地走了。至于其他，一概不知道。减宣只有命人送他回家。

一连三日，街口上始终不见动静，成信有些焦急，减宣也暗自忐忑，但又想不出更好的计策，便仍命成信继续严密监守。

1. 子钱：利息。汉代把高利贷商称作“子钱家”，“子钱”为利息。见《史记·货殖列传》：“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

第十一章

高陵之燔

伍德驾了宅中厢车，载着司马迁夫妇，驱动车子，向北缓缓而行。

一路秋风舞秋叶，来到渭水之上，两岸秋树红黄，一派秋水碧青，日暖风清，让人胸襟大开。

伍德听司马迁赞叹，便扯辔停了车，司马迁扶妻下车，让伍德歇车等候，夫妻二人并肩沿河岸，漫步向东游赏，卫真在后面紧随，不时说些趣话逗两人开心。

走了一阵，对岸看到高祖长陵，北依九嵕山、坐镇咸阳原，陵冢形如一只巨斗，倒覆于土塬之上，俯览着长安城。

卫真笑道：“太祖高皇帝不放心自己的子孙，把陵墓端端建在北边高地上，日夜望着长安，从驾崩到今，望了九十五年了，他看着儿孙作为，不知道中意不中意？”

司马迁和柳夫人听到“儿孙”两个字，触动心事，均都黯然神伤。

卫真见状忙岔开话题：“听说当年高皇帝最厌儒生，听人谈及儒术，必定破口大骂。如果有客戴着儒冠来见，他必要夺扯了客人儒冠，扔到地下，当着众人面，溺尿在里面。当今天子独尊儒术，高皇帝在墓里见到，不知道这三四十年骂了多少。”

司马迁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高帝生性粗豪放荡，群臣也多起自草莽，登基之后，把秦时苛繁礼仪全都废除，君臣之间素来言语随意。但平定天下之后，大宴群臣，大臣在席间饮酒争功，妄呼乱叫，甚至拔剑击柱，丑乱不堪，高帝这才深以为患，却也无可奈何。当时有儒生叔孙通，上奏高帝，愿为制定朝仪，高祖应允。叔孙通召集鲁地儒生三十人，共定了一套礼仪，训练群臣。恰恰是整一百年前，长乐宫建成，群臣朝贺，叔孙通演示朝仪，诸侯群臣全都振恐肃敬，无人敢喧哗失礼。高帝见了大喜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当朝兴儒实始于此。”

卫真听了，笑起来：“当初楚霸王项羽攻入咸阳后，要引兵东归，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有人笑他是‘沐猴而冠’，长乐宫那天朝贺，可谓是数百只猴子一起冠戴起来装模作样。”

司马迁苦笑一声道：“孔子在世时就曾深叹——‘人而不仁，如礼何？’礼之本，在爱人敬人，如果心中不仁、胸怀不敬，礼则徒具其表，自欺欺人。礼越多，诈伪越多。大兴礼仪，其实是在教天下人一起说谎瞒骗。”

“怪道人们常说‘宁要真骂，不要假笑’。”

司马迁点头叹道：“孔子本是一片救世仁心，后世只顾穿戴一张儒家之皮，儒者之心却渐渐丧尽。”

两人正在议论，柳夫人望着对岸长陵，忽然问道：“延广那帛书上是不是有什么‘高陵’‘高原’的句子？”

卫真忙答：“有！有一句‘高陵上，文学燔’！难道‘高陵’是指高祖之陵？”

司马迁连连点头：“有这可能！第一句‘星辰下，书卷空’，指明《论语》失窃秘道，这一句莫非是说《论语》下落？”

卫真问道：“‘文学燔’该怎么解释呢？”

司马迁答道：“‘文学’是文雅之学，今世专指儒学。‘燔’者，焚也，是焚烧之意，陵墓之上，也有燔祭，焚烧柴火或全兽，祭拜先祖。”

“难道《论语》被盗之后，送到长陵来烧了？”

“冒天大风险挖秘道，费尽心思辛苦盗出，为何要烧？何况长陵有人看守，哪里不能烧，非要拿到长陵来烧？”

“莫非盗书人深恨儒家，所以才去盗书焚毁？”

“现在天下人人学儒，争先恐后，读书之人尽都藏买儒经，哪里能烧毁得尽？何况秦宫《论语》用古字书写，遍天下也找不出两个能识的人。即便深恨儒家，也不必烧这一部。”

两人议论半天，找不出头绪。也走得乏了，就慢慢回去，坐车返家。

柳夫人在车上道：“听你们说‘高陵燔’，我倒是想起了一件旧事，我家原在关东，后被迁徙到长陵邑，儿时曾亲见长陵便殿遭过一场大火，当时我才七、八岁，那火烧掉了大半个殿，浓烟升到半空里。人都说这火来得古怪，议论纷纷，说是天谴，当时听着心里怕得很，虽然隔了三十多年，记得却格外牢。”

司马迁道：“我也记得这事。那年我十一岁，第一次随着父亲进京，当时长安城里也有许多人在议论，长陵令以及陵庙属官全都被处斩。”

“我父亲有位好友当时任长陵圆郎，正是因这场火，被问罪失职，送了命。一场火，死了多少人，却并不是被火烧死。我还记得那火灾是在四月春末，只隔了一个月，窦太后就薨了。又有人说那火灾是个征兆。”

“窦太后？！”司马迁心里猛地一震，忽然想起了什么。

赵王孙家人去扶风打探了消息回来：“减宣把那孩子绑在市口，显然是设下陷阱等人去投。现在扶风城外松内紧，到处都是伏兵，要救那孩子，千难万难。”

硃安世听说驩儿还活着，稍放了些心，但想到他小小年纪，却要遭受这些磨折，不由得骂道：“可恨！竟拿一个小孩子做饵！”

赵王孙也摇头叹息：“汉兴百年以来，吏治一直都还清俭，直到当今天子重用酷吏张汤，这吏治才日渐严酷起来，后来为官做吏者都效仿张汤。张汤虽然执法严酷，倒还能清廉自守，不避权贵。那张汤后来被诬告纳贿，自杀身亡，死后家产却不过五百金，还都是天子赏赐，此外再无余产。再看今世，赵禹、王温舒、义纵、杜周、减宣……哪一个不是既酷又贪，变本加厉，愈演愈烈。无罪都要尽力牵连攀扯，何况有罪之家的妇孺？不说别人，你和嬉娘不都是侥幸得活的遗孤？你救的那小儿，据我猜测，恐怕也是罪臣之后。”

硃安世气闷无比，一掌重重拍向几案，案上酒壶酒盏都被震翻，酒水四流。他圆睁着眼怒道：“祸根不在这些酷吏，罪魁还是那刘老彘。若不是他纵容，这些臣吏哪敢这样放肆猖狂？早知如此，那日就该杀了刘老彘！”

赵王孙和韩嬉听了都张大眼睛，十分纳闷，硃安世这才大略讲了讲那日在宫中行刺经过。

赵王孙听罢，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幸好你没有动手，否则这天下已经大乱了。”

硃安世反问：“难道现在还不够乱？刘彘继位以后，奢侈无度不说，连年争战，耗尽国库，只有重敛搜刮，又滥用酷刑。别说寻常百姓，就是王侯之家、巨富之族，哪年不杀上千上万人？我倒不与这些人交往，赵老哥你交往的那些官吏富户，现在还剩多少？”

韩嬉扶起酒壶，放好酒盏，用帕拭净几案，重新满斟了一杯酒，双手递向硃安世，笑道：“歇歇气，歇歇气！那天你就算真的得了手，也并不好。”

硃安世接过酒杯，皱眉问：“怎么不好？”

韩嬉笑道：“你想，杀了刘老彘，还有刘大猪，杀了刘大猪，还有刘小豚，刘家子子孙孙有多少？你还是改行做骟工算了，与其斩头，不如骟根，绝了刘家的户，那才叫一了百了。”

赵王孙笑道：“这个法子仍根治不了。”

硃安世和韩嬉同问：“怎么？”

赵王孙道：“骟了刘家，还有王家、朱家、吕家、霍家……这天下迟早还是要被某一家占了，到了这地位，恐怕谁都一样。就拿我家来说，倘若当年我赵国胜了秦国，赵王做了皇帝，恐怕也不会比秦始皇好多少。就算有一两代天子能贤明仁慈，谁家能保证子孙代代贤良？就像当今的刘家，高祖虽然出身无赖，当了皇帝，倒也没有什么大过，文帝、景帝，都还清静节俭，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过了几十年还算清静的日子，到了当今天子，说起来胸怀见地，远胜前代，文治武功，天下繁盛，但就像硃兄弟所言，他对外连年穷兵黩武，对内搜刮杀伐无度，如今官吏贪酷，民间怨怒……”

硃安世问：“照你说来，就没有法子治得了这病？”

赵王孙摇头道：“诸子百家我也算读了一些，平日无事时，也常思寻，却没想出什么根治之法。”

硃安世低头闷了一会儿，抬头一口饮尽杯酒，道：“这些事我也管不得许多，眼下还是商议怎么救出那孩子。”

赵王孙又摇头道：“看眼下情势，想救那孩子，像是去沸油锅底取一根针，难，实在难。”

硃安世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一口吞下，道：“实在不成，只有舍了这条命，冲进去，救他出来！”

赵王孙摇头道：“不好，这样硬冲，不但救不了那孩子，反白白搭上你一条性命。”

硃安世闷头连连饮几盏：“那孩子被捉，是我的错，若那孩子有个好歹，我下半辈子也过不安生。”

赵王孙劝道：“还是从长计议，想必会有法子——”

韩嬉抿着嘴，略想了想，随即眼波流动，笑道：“你们这些男人，只会硬来，不会软取。其实这点子事有什么难？若是我出马，定会叫那减宣乖乖交出那小毛头。”

硃安世大喜：“哦？你有什么好手段？”

韩嬉笑盯着他问：“如果我救出那小毛头，你拿什么谢我？”

“不管你要什么，我保管替你找来。就算你想要那刘老彘的七宝床，我也有本事给你搬出来。”

“那匣子的帐都还没了，你先不要耍嘴赖账。匣子是旧账，现在是新帐，你可不要蒙混过去。”

“那匣子一定会送还给你。若你真能救出那孩子，今后不管你要什么，我给你找了来就是了。”

“赵哥哥在这里，话是你说的，今后不许赖账！”

“我硃安世是什么人，会赖账？要什么，你尽管说！”

“我现在还想不出要什么，等我想出来再跟你要。”

赵王孙笑道：“我就做个证人。只是——你真有法子救出那小儿来？”

韩嬉纤指舞弄着一支筷子：“我自有法子，不过，还需要赵哥哥在扶风城里的朋友帮帮手。”

“这好说，我的朋友你尽管调遣。其实就算是仇敌，你嬉娘说一句，再笑一笑，谁会不听你的？”

“赵哥哥如今也学滑了，会说甜话儿了。”韩嬉呵呵笑起来。

硃安世忙斟了杯酒，双手恭恭敬敬呈给韩嬉：“赵老哥说得是实话，嬉娘果然是嬉娘，我老硃先敬谢一杯。”

韩嬉笑着接过酒杯，却不饮，盯着硃安世，眼露醉意，红晕泛颊，媚声道：“你可要记着，我韩嬉的债可不是好欠的，欠了我的，哪怕一根针一缕线，我这辈子都记得牢牢的，到死都要追回来。”

硃安世笑道：“等这些事都办了了，你哪怕要我这条糙命，也随你。”

韩嬉纤手举杯，袖掩朱唇，一口饮尽，而后倒倾酒盏，眼波如灼，盯着硃安世：“好！你这句话，跟这杯酒，我已经咽在肚里，流进血里，哪天了了帐，哪天才能忘。”

赵王孙笑道：“老硃这次是掉进蜂巢里了，落在嬉娘手里，能甜死你，也能蛰死你，哈哈——”

韩嬉娇嗔道：“赵哥哥不但学滑了，更学坏了，这样编排我。”

硃安世心里也暗暗叫怕，但眼下救驩儿为重，日后如何，且边走边看，于是，不再多言，只是嘿嘿陪笑。

第二天清晨，韩嬉赶早就去了扶风城。

她随身只带了一些金饼铜钱和一个小小的笼子，笼子用黑布罩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赵王孙和硃安世既好奇，又不放心，派了个机敏的家人偷偷跟去，查探内情。两人在农庄里饮酒闲谈，等候消息。

第四日清晨，减宣在宅里刚睡醒，侍寝的妾氏忙起身，开门要唤仆婢服侍，抬头却见门梁上垂下一条白锦，顶端插着把匕首，锦带上用朱砂写了五个血红的字：饶你一命硃

那侍妾不由得惊叫起来，减宣忙起身过去，看了锦条上的字，又惊又怒，寒透全身，立即喝人查问。

查来查去，毫无结果，正在气急败坏，成信满面惶恐前来禀事：“禀告大人，那小儿……”

“被劫走了？！”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今早卫卒发现，小儿身上所捆绳索断了。”

“怎么断的？那小儿现在何处？”

“小儿并未逃走，只坐在木桩下。卑职刚才亲自去查看，绳索被齐齐割开，断成几截……天黑之前绳索还捆得好好的。”

“既然绳子断了，他为何不逃走？”

“卑职也觉古怪，问那小儿，他却一个字都不说，又不好用刑。”

“小儿身上藏有匕首？”

“前日捉到小儿时，卑职就曾亲自搜查过小儿，倒是搜出一把匕首，已经收起来了。绑上木桩时，卑职不放心，又细搜了一遍，小儿身上并无一物。”

“必是送饭的人做的勾当！”

“卑职就怕有人私通，只派卑职家中一常年仆妇送饭，且每次送饭，都有两个兵卒监守着一起去，街口上日夜都有卫卒监看，并不曾见有其他人靠近那小儿。”

减宣气得无言，愣了半晌，才取出门梁上挂的那条锦带：“这是贼人昨夜挂在我门前的，你一并给我查问清楚。当年王温舒赞你如何如何能干，怎么到我这里竟成了个废物！”

成信只有连声称“卑职该死！”

“你死何足道哉！但死前先把这事给我办好，将盗马贼给我捉来！”

司马迁回到长安，忙带着卫真，去天禄阁翻检史录。

果然，建元六年四月，高祖长陵旁高园便殿遭火灾，大殿被焚，天子还为之素服五日，距今已三十五年。同年五月，窦太后驾崩。

窦太后是汉文帝皇后、景帝之母、当今天子祖母，历经三朝。她出生贫寒，素知民情疾苦，又信奉黄老之学，深喜《老子》一书，一生厌恶儒学。时常劝谏文帝节俭持国、清静待民，实行无为而治。景帝时，窦太后曾召问儒生辕固生，让他品评《老子》，辕固生直言嘲笑《老子》是家下妇人之言。窦太后大怒，令辕固生到兽圈中与野猪博斗。景帝在旁不敢违抗，见辕固生身单力薄，便偷偷送了他一把匕首，辕固生才刺死野猪，幸免于难。此后，再无人敢言儒学。

当今天子继位后，拔用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欲兴儒学，两人劝天子不必事事上奏太皇太后，窦太后闻言大怒，将赵绾、王臧下狱，两人在狱中自杀，又罢黜了支持儒学的丞相窦婴、太尉田蚡，兴儒之事因此搁下。

直到继位六年，窦太后驾崩，当今天子才得以自行其道，命田蚡为丞相，诏举贤良儒者，重用公孙弘、董仲舒等，罢黜百家，独兴儒学。

司马迁又查火灾原因，史录中并没有记载。只有董仲舒一篇文章谈及这场火灾，当时董仲舒归居在家，听闻此事，发了一篇议论，说此事是上天降灾警示天子，应该诛杀僭佞贵臣，才能息天之怒。草稿才完成，被政敌无意中看到，偷偷窃走，密告给天子。天子拿这文章给左右大臣看，董仲舒弟子吕步舒当时在座，不知文章是出自老师，说此文大愚，言有讥刺。天子听后命将董仲舒下狱，其罪当死，后又下诏赦免，董仲舒才保住性命，从此不敢再言灾异。

司马迁边查阅史料，边反复默诵那句“高陵上，文学燔”，始终查不出其中关联，只得释卷回家。

路上，卫真道：“这一年儒学才刚刚振兴，帛书上那句却说‘文学燔’，恐怕说的不是这一年的事情？”

司马迁道：“如果窦太后没有驾崩，儒学哪有可能振兴？窦太后一生厌恶儒学，见当今天子有兴儒的念头，恐怕不会轻易让其得逞。”

卫真瞪大了眼：“难道是窦太后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为防止天子兴儒，烧了儒经？”

司马迁点头沉思道：“秦始皇曾焚烧诸子百家书籍，又颁布禁民挟书律。汉兴以后，二世惠帝废除挟书律，自此民间才可藏书读书。窦太后驾崩之后，儒学日盛一日，天子又采纳公孙弘建议，在民间广收藏书，献书于朝廷能得重赏，儒家古经价值陡涨，人人求之不得，哪里再会有‘文学燔’？如果儒经真的被焚，的确只可能是在窦太后驾崩之前。高祖长陵这一年发生火灾，一个月后窦太后就驾崩，恐怕并非偶然。”

“只可惜没有真凭实据。”

“凡事再隐秘，总会有蜘丝马迹留下，慢慢查寻，应会找出一些迹象。”

1. 叔孙通：（？～约前194），秦末汉初期儒家学者，曾协助汉高祖制订汉朝的宫廷礼仪，先后出任太常及太子太傅。详见《史记·叔孙通传》。

2. 辕固生：西汉齐人，精于《诗经》，景帝时为博士，为人廉直。武帝时，以贤良征固，遭人谗忌，罢归。曾正言教导公孙弘：“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参见《史记·儒林列传》）

3. 《史记·董仲舒传》：“长陵高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稿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

第十二章

巫术异法

硃安世坐立不安：“那韩嬉不是在戏耍我们吧。”

赵王孙笑道：“嬉娘看似轻薄浮浪，其实心思缜密、手段高超，又会魅惑团笼人，但凡男子，见了她无不愿意效力，她要什么，向来难得落空。”

“你这么夸赞她，莫非也被她魅住了？”

“哈哈，男子见了她，能不为之心荡神迷的恐怕不多，难道你就不动心？”

“嘿嘿，动心真是没有，只是我见到她，不知怎的，心里始终有些怕怕的。活了这三十几年，能让我老硃怕的人，除了我那妻子，也只有这韩嬉了。”

“嗯，我倒忘了你那贤妻，不论美貌还是聪慧，她比韩嬉毫不逊色，若论起贞静贤淑，还更有胜之。”

“嘿嘿！”说到妻子，硃安世心头一热，不由得笑着叹口气。

“你们夫妻已分别三四年了吧？”

“差十来天，就整四年了。等救了这孩子，我就去寻她母子。”

“你盗那汗血马，恐怕也是因为归心似箭吧？”

“嘿嘿，确实是想尽快找见她母子。”

“不过，我倒有句话，这汗血马太惹眼，你不能再骑了。”

“我本是想骑到北地草野无人烟处，放了它，让它自在去跑去活。眼下看，不如送给你。”

“哈哈，这礼太重，我不敢收。骑又不敢骑，只能藏在宅子里看，要它何用？它刚刚在马厩里叫了两声，我听到都心惊。”

“韩嬉想要它，那就送给韩嬉？”

“韩嬉也只是说说而已，这马现在不是汗血马，倒是块大火炭，沾到谁，就烧谁。这两天就暂且藏在这里，等韩嬉救了那孩子出来，再商议。”

“好，不过还有一事要拜托你。”硃安世忽然想起心事。

“那孩子？”

“嗯，那孩子不能再跟着我了，等救他出来，赵大哥能否替我将他送到长安？”

“好，我也正是这样想。”

成信回去，一肚子怒火无处释放，想起当初自己缉拿盗贼罪臣，南杀北讨、东追西逐，不管贵戚豪富，还是强犯大盗，见了自己莫不惊惶逃窜，何等的威风？现在却因这盗马贼，屡屡挫败，受尽责骂。

百般想不过，成信便命人把昨夜当值的所有卫卒全都吊在庭院里，亲自执鞭，一个一个拷打，打得手累臂软，才唤手下继续。那些卫卒已经受过拷问，这时痛上加痛，更加鬼哭狼嚎、声震庭宇，拷问了半日，却没有一个知道绳索是如何断的，更不知道那白锦带从何而来。

成信无可奈何，只得到东市街口，又亲自细搜小儿身上，衣缝都查遍了，也没找到什么东西，命人仍捆绑结实。自己来到街边一家酒楼上，选了间窗口正对着街心的房，亲自坐镇看守。

仆妇送饭时，成信又下楼到街口，亲眼监督那仆妇给小儿喂饭饮水。到了木桩前，却见那小儿又闭着眼，嘴里急速念念叨叨，仍听不清楚在念什么。仆妇拿汤匙舀了粥，唤小儿张嘴，小儿却继续念叨着，成信大声喝他，他也不理。过了半晌，他才睁开眼，张开嘴，一口一口吃了。成信盯看着他吃完，才又回到楼上。

坐守一整天，并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黄昏时分，信使忽然来报，命成信即刻去见减宣。成信吩咐卫卒继续当心监看小儿，自己忙赶到减宣宅中，只见宅外卒吏密密围定，进到宅里，四处一片扰攘。到了中堂，见减宣正在咆哮，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心里慌恐，低头躬身小心进去。

减宣见成信进来，并不说话，怒气冲冲将一件东西扔到地下。

成信忙捡起来看，又是一条锦带，不过湿答答，浸透了水，上面仍是用朱砂写了几个红字：再饶你一命硃

成信闻到锦条上散出汤羹味道，大惊：“这锦带在大人汤饭中？”

减宣身边侍丞道：“刚才大人用饭，喝莲子羹时，吃出一颗蜡丸，剖开一看，里面藏了这锦带。”

成信小心道：“当是厨灶及侍餐婢女所为。”

那侍臣答道：“相关人等已经全部拘押拷问，目前还无头绪。”

“或是外贼潜入？”

“今早自发现了那门梁上锦带，宅内外皆布置了重兵把守，外贼如何能进来？”

成信不敢再言，低垂下头，躬身听候吩咐。

减宣这时气愤稍平：“这定是那盗马贼为劫走那小儿，故造声势，街口可有动静？”

成信忙答：“卑职亲自监看了一整日，丝毫不见异常。”

“我这里自有人来查办，你快回街口，片刻不能离开，睁大眼睛看着，不要中了那盗贼诡计！”

“是！卑职告退！”

成信火急赶回街口，那里一切照常，仍无动静。

这时夜暮渐起，成信命人在木桩上悬挂一只灯笼，光照着小儿，顾不得困倦，上了楼，到窗边，继续亲自监看。

夜色渐浓，街头寂寂，除了偶尔飘过几片落叶，爬过一只老鼠，没看到丝毫动静。

熬到后半夜，成信实在熬不起，便吩咐卫卒严密监视，自己躺下歇息。睡了不一会儿，就被卫卒急急唤醒：“大人，那绳索又断了！”

成信慌忙起身，到窗边一看：小儿坐在木桩下，绳索散在地上。

他急忙跑下楼去，奔到街口，见那小儿圆圆黑眼睛露着笑意。士卒捡起断绳呈过来，成信接过来查看，仍是齐齐割断。

身边侍卫小声说：“街市上人们都纷传这小儿会巫术，恐怕是真的。只要到饭时，他就闭起眼，嘴里念念叨叨，莫非是在念咒语。”

成信心里也狐疑，却不答，只吩咐另拿一条绳索，重新将小儿捆绑起来。那小儿听之任之，眼里始终露着得意。成信看着恼火，却又没有办法。呆看了半晌，看不出什么，只得又回楼上监看。

监守到天亮，再无异常。

柳夫人亲手置办了些精致小菜，温了一壶酒，端上来摆好，让司马迁将那事暂放一放，先宽怀畅饮几杯。

司马迁笑着道声谢，坐下来，举杯要饮，忽又放下，另满斟了一杯酒，让妻子也坐下同饮。

夫妻两个很久没有这样对饮过，举起杯，相视一笑，虽然日夜相伴，此刻却像是分别多年、忽然重逢一般，心中都感慨万千。

司马迁望着妻子郑重道：“此杯敬谢上天，赐我一位贤妻。”

柳夫人也笑道：“愿我能陪夫君白头一起到老，有朝一日父母子女能重新团聚……”话未说完，眼泪已滚了下来，忙放下杯，举袖拭泪。

司马迁温声安慰道：“你我难得这样清闲同坐，今天就把心事都放下，好好痛饮几杯才是。”

柳夫人点头举杯，两人一饮而尽，柳夫人拿壶添酒，司马迁伸手要过壶：“今天我来斟酒。”

两人连饮了几杯，想说些什么，却都不知从何说起，竟有些尴尬，互相看着，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窗外秋意萧瑟，这一笑，座间却忽地荡起一阵春风，暖意融融。

司马迁伸臂揽住妻子：“你可记得？当年我们初见时，便是这样笑了一场。”

柳夫人闭起眼，笑着回忆：“那时，你连胡须都没长出，一个呆后生，愣头愣脑盯着我，眼睛也不回避一下，像是从没见过女子一样。”

“哈哈，我自小一直在夏阳耕读，见的都是些村姑农妇，十九岁才到了长安，看什么都眼晕，何况见了你？”

“你是因为见了我才这样呢，还是只因为见了长安的女子？”

“当然是因为你，见你之前，我已见到过了许多长安女子，见了你之后，眼里再见不到其他女子了。”

“看你平时木木讷讷，今天喝了点酒，舌头居然转得这么甜巧了。”

司马迁哈哈笑着，将妻子揽得更紧：“你是我父亲给我挑的，他临终还告诫我，要仔细珍重你，不可负心。”

柳夫人笑着叹息：“是我命好，嫁个好丈夫，更遇到好公婆，二老当年——”

“对了！我怎么居然就忘了！”司马迁忽然想起一事。

柳夫人吓了一跳，忙坐直身子：“你想起什么了？”

“父亲当年留下的书札！他曾经说起过天禄阁丢失古书的事情，他在书札中应该记有这事！”

司马迁忙叫了卫真，去书屋翻检父亲所留书札。

司马谈做事谨细，书札都是按年月整齐排列，司马迁只扫视片刻，就找到建元六年的书札，打开书简，一条条细细查看，读到当年八月，果然看到一条记录：天禄阁古书遗失九十五卷，其中孔壁古文《尚书》、《论语》、《礼记》、《孝经》七十二卷，鲁地古文《春秋》二十三卷。

“果然！果然！可惜！可惜！”司马迁连声感叹。

柳夫人道：“看来那句‘高陵上，文学燔’所言非虚，只是这条记录是八月份，而窦太后驾崩在五月。”

司马迁道：“可能父亲当时并未发觉，或者那几个月并未去天禄阁，所以晚了几个月才察觉古经丢失。”

卫真道：“这些古经若真是窦太后所焚，为何不在后宫悄悄烧掉，跑到长陵便殿，闹哄哄弄出一场火灾来？”

司马迁道：“窦太后当年虽然威势无比，却也怕留下焚书恶名。近百卷古经，在后宫焚烧，必定有人看见，借祭拜高祖，燔祭柴牲，在便殿里烧掉，则人不会起疑。至于火灾，恐怕是黄门宫女不小心所致。”

卫真道：“她烧这几十卷古经有何用？难道就能阻断儒学？”

司马迁又深叹一声，道：“你哪里知道？秦以后，经籍散亡，虽然民间还有一些私藏，大多残缺不全，更有一些是后人篡改伪作。这孔壁古文是孔子家族代代亲传，秦代禁民藏书，孔子第八代孙孔鲋将其家传古经藏于故宅墙壁中，才得以保留下来。直到景帝末年，鲁恭王毁坏孔子古宅，这些古经才复现于世。孔安国将这些古经献于宫中，藏在天禄阁里。这些孔壁古经是当世唯一真本全本。就以《论语》来说，孔子亡后，众弟子为其守孝三年，为纪念老师，教导后人，众弟子追忆孔子生平言论教诲，合编成《论语》。后来弟子们四散各国，各主一说，儒学开始分裂，知名的就有八家，各家传人不断添减自家《论语》。所以，今日我们所见《论语》中杂有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言论。其实，最早编订《论语》时，各弟子哪敢僭妄自大，把自己的言论加入《论语》中？如今，孔壁《论语》已经焚，《论语》原貌再也无由得见了，唉……”

卫真道：“虽然没有了真本，儒学照样还是兴盛无比啊。”

司马迁道：“如果这些古经真本真是窦太后所焚，她若地下有知，恐怕也要深恨大悔了。儒家本义在于‘仁义’二字，窦太后虽然嘴上恨儒，却一向奉行仁慈节俭，这不正是儒家之义？焚了古文真本，却让篡改伪作大行其道，人人自言其理，争抢儒家正统地位，让人无从辨别，更难于反驳。看如今之儒，心中装的是什么？嘴里又道的是什么？”

柳夫人道：“虽然我自己也身为妇人，却不得不说窦太后此举真是‘妇人之仁’，就像母亲怕孩儿被火烫到，就严禁孩子去碰火，可孩子天性好奇左逆，不让碰偏要碰，哪个孩子不曾偷偷玩过火？”

司马迁点头道：“确实如火，火既可照明煮食，又可烧人焚物。任何一家学说，总是有利有弊。本来诸子百家，各有胜处，兼收并济，才能除漏去弊，臻于全善。当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已是固步自封、钳心障目，焚了古经真本，更是减除了儒家之益，倒生出重重弊端。”

柳夫人道：“此事还有些疑窦未明，我昨天所说的那位长陵圆郎，他当年因火灾失职被斩，他的妻子如今却还在世，老伯母当年对我甚是疼爱，多年没见，我也正想去探望，借机打问一下，她也许还记得些旧事。”

前两夜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市，人们纷纷来到街口看那小儿，街上人比平日多了几倍，又不敢靠近，都远远躲着议论。

成信只得又调集了几十个卫卒扮作平民，混在人群里监看。直到黄昏闭市时，人群才渐渐散去，却丝毫未见盗马贼踪迹。

又空折腾一日，到了晚间，成信疲惫之极，卫卒有轮值，他却不敢去歇，只能斜靠着，盹一会儿，看一会儿；看一会儿，又盹一会儿，从来没受过这等苦。又记挂着减宣那边，不时派人去打探，回报总是仍在查问，并无结果。

成信心想：监看太严，那盗马贼必不敢现身，这样何时能了？得留个缺口让他钻才好。于是吩咐东街巡查卫卒撤走，其他街上监看的便服卫卒均躲到两边房舍中，街上全都空出来。又派兵卒在市外密密埋伏。

木桩上也不再点灯笼，只在小儿身上及绳索上挂了些铃铛，只要一动，便能听见。

吩咐安排下去后，成信吃饱饭，少喝了些酒，命熄了灯，端坐窗前，静待贼人落套。

这时正值月半，月光皎洁，照得街头清亮。四周寂静，秋风掠过时，落叶瑟瑟飘下，铃铛微微响动，此外再无声息。除了夜半出来寻食的老鼠，也看不到任何影动。成信却不敢懈怠，强忍困意，继续屏息监视。

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见铃声齐齐振响，只见那小儿动了动身子，木桩上绳索随之滑落！

成信及其他卫卒都目瞪口呆，看着小儿伸胳膊甩腿，在活动身子，正在吃惊，却见小儿身后的木桩忽然晃了晃，居然齐根断掉，倒到地上！

成信轻声吩咐侍卫，所有人都不要妄动，侍卫忙去传令。

成信本来困倦已极，这时顿时清醒，睁大了眼继续盯着街心，那小儿活动了一会儿，却不走，坐到地下，向四周张望，像在找什么人。但很久都不见有人影，也再未出现什么异样。

一直盯看到天亮，成信才下了楼，到街口查看，小儿还抱膝睡着，绳索仍是断成几截，再看木桩，断面与地平齐，平展展，像是锯子锯断的一般。成信本来对鬼神巫术半信半疑，此刻亲眼目睹，不由得不信了。

这时，小儿也醒来，揉了揉眼睛，抬头望向成信，眼中又现出得意之笑，成信看着那双黑亮亮圆眼，心里不由得升起惧意。

侍卫在一边问道：“大人，现在该如何处置这小儿？仍绑起来？”

成信这时心里毫无主张，又不好露出来，只装作没听见。

侍卫又问了一遍，成信怒道：“急什么！”

第十三章

长陵圆郎

第三天清早，韩嬉回来了。

她满面春风，摇摇走进门，硃安世和赵王孙忙迎上去。

韩嬉用手帕轻拭额头细汗：“快拿酒来，好好犒劳我一下！”

硃安世忙问：“那孩子呢？”

韩嬉蹙眉娇嗔道：“我累了这两日，也不问声好，道声辛苦，一心只顾着那小毛头。”

硃安世只得陪着笑，接她进屋，斟了一杯酒，双手递上：“你辛苦了，请先饮这杯酒。”

韩嬉笑着接过酒，呷了一口：“这才对嘛。”

赵王孙笑道：“嬉娘就不要再吊耍老硃了，事情办得如何了？”

韩嬉忽然瞪起眼：“你派了暗探跟踪我，这会儿又来问我？”

赵王孙笑道：“哈哈，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慧眼，我们只是不放心，才派了那家人去城里看看，他至今还没回来呢。”

韩嬉慢悠悠道：“你们不用等了，我给他派了个差事，正在扶风城里蹲着呢。”

赵王孙笑道：“哈哈，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怕你需要人手。”

“呦！给个洞儿你就钻。我看你该改名叫‘赵王鼠’！”

“哈哈，你连日辛劳，请再饮一杯酒。”赵王孙笑着执壶，给韩嬉添满了酒，才笑着探问，“想来事情已经办妥了？”

韩嬉举起杯，小口啜饮，半晌，才放下酒盏，笑望着硃安世：“你得再敬我一杯，我帮你又添了些名头。”

硃安世心里焦急，却不敢发火，又帮她满上酒，陪着笑问：“什么名头？”

韩嬉笑眯眯道：“那减宣一向心毒手辣，威名赫赫，我替你好好吓唬了他一场。”

硃安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得继续赔笑：“好！好！感谢嬉娘！”停了停，又问，“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韩嬉轻描淡写道：“我已经安排停当，今日酉时，到扶风城南三十里午井亭接他。”

硃安世和赵王孙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韩嬉又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商量就定了。”

“什么？”

“你得用汗血马换那小毛头。”

减宣一夜未曾安枕。

虽然府宅内外都有士卒严密巡守，却觉着房里各个角落都有盗贼藏身，再加上府里人窃窃私语，都说那小儿是个妖童巫儿，夜里只要有一点轻微响动，他便立即惊醒。

天刚亮，信使就来回报昨夜街头又现怪事。减宣忙起身穿戴，命驾车去街口亲查。刚坐上车，一抬头，头顶伞盖内侧用细线挂着一小卷白锦。减宣忙伸手拽下，打开一看，上面血红几行字：最后饶你一命，今日酉时将小童送至城南三十里午井亭，以小童换汗血马，若有伏兵，必取汝命！硃减宣忙收起来，坐在车上呆呆思忖：这盗贼神出鬼没，那小儿又古怪无比，监守如此严密，却能在自己宅里随意来去，饭食之中都能下手，他要取我之命，易如反掌，并不是虚言恐吓。况且，汗血马失盗，杜周负主要之责，我捉不到贼人，并非大过，就算捉到，也功归杜周。我何必为此担上性命？如果众人议论不假，那小儿一身邪术，更加可怖，招惹不得。贼人说以小童换汗血马，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倒是求之不得，倘若是假，白白放了这小儿，我难逃私自纵贼之罪……

减宣盘算良久，猛然想出一条两全之策，便命车驾前往府寺，召集属臣前去议事，并叫人传令给成信，带那小儿到府寺中。

成信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接到减宣使令，忙命人押着小儿，很快赶到府寺，其他属臣们都已聚齐。减宣命人仍将小儿关押到后院庑房中，严密看守。

减宣稍微定定神，道：“接连五日，都不见那盗马贼现身，找不出他的踪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们有何良策？”

众人纷纷献策，减宣都摇头不语，后来兵曹掾史言道：“水静才好钓鱼，城里四处都是卫卒，那盗马贼当然不敢现身，不如引到城外，假托将那小儿遣送到长安，那贼人必定会在半路劫夺，到时趁机捉他。”

减宣等的正是这个计策，却故意问：“前日执金吾就是用这计策，反被那盗马贼得手，岂可再用这法子？”

兵曹掾史答道：“贼人上次得手，必定志骄意满，正可借其得意，诱他落阱。而且上次失策有两个原因：其一，当时有执金吾大人在，正好被盗马贼胁持，逼住了卫卒；其二，人马埋伏在路两边，只顾捉拿，没有防备逃路。此次不要大人出马，不给贼人胁持机会，除路两边埋伏外，再细细查看地形，将所有逃路都派人守住，让贼人无路可逃。”

减宣点点头，又问：“在哪里埋伏好？”

兵曹掾史答：“东边驿道一路平阔，虽有树林，藏不了太多伏兵，不如北路或南路，都有山有河阻挡，逃路不多，又好埋伏。”

“既说押送小儿东去长安，如何又选南北路？”

“兵法云：虚者实之，实者虚之。那盗马贼狡猾之极，若不是已混入城中，则必定在城里有其耳目。卑职想了条稳妥计策，不愁那马贼不上当——先派一队兵马，用一辆厢车，再弄一个小儿替身坐在车里，出东门走大道，露些破绽给那马贼；而后再派一个人扮作平民，一人独骑，带着那小儿装作绕道走南路或北路，仍露些破绽给那马贼，马贼见了，必定得意轻敌，偷偷尾随真小儿。卑职在半路上埋下伏兵，小儿带到那里，故意下马休息，等马贼来劫，一举擒获。”

减宣大喜：“那就选南路，城南湋河口，左右河滩泥泞，只有一桥通南北。你速去部署，多带人马，多设几重埋伏。湋河南边是郿县地界，我发书召郿县县令，率人马前来协助。只是不知派何人带那小儿出城诱賊为好？”

成信闻言，忙躬身道：“卑职愿往。”

减宣更加高兴：“此是成败关键，也只有你能胜任。就这么定了，你们速去安排部署，时辰就定在黄昏酉时，成信带小儿到桥北口，等贼人出现，南北夹击。”

众人领命退下，各自去准备。

柳夫人乘车，卫真骑马护从，到了长陵邑。

当年那长陵圆郎虽然职位不高，但也算小富之家，长陵圆郎因为那场火灾被处死罪，其家也随之败落，如今住在窄巷中，一小院仄暗的门户。

柳夫人下车，轻轻敲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是长陵圆郎的儿媳张氏。

柳夫人忙笑着问候：“嫂子好！”

张氏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柳夫人？原来是你！快快请进，有好些年头没见了，竟认不出你来了。浅屋陋房的，都没个干净地方让你坐……柳夫人今天忽然光临，有什么事吗？”

柳夫人忙道：“说哪里话？又不是外人。因为好久不见，来拜望一下老太太，”

“婆婆已经过世了。”

“哦？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春天。”

柳夫人听了，说不出话，半晌才叹息一声：“竟是来晚了，都没看到老太太最后一面。她的灵位可在？我去拜祭拜祭。”

张氏引柳夫人进了堂屋，昏暗中见正面木桌上摆着两个灵牌。柳夫人忙走到桌前，跪在地下，想起儿时受过老太太的慈爱，诚心诚意，深深叩拜，心里默祷了一番，良久，才起身。

张氏问道：“柳夫人今天来，恐怕还有其他事情吧。”

柳夫人道：“本来还想问老太太一桩旧事，谁知她已作古……”

“什么事？”

“三十几年前，长陵那场大火。”

“那时我也还是个小姑娘呢，你就更小了。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倒也没什么，只是我丈夫编修史录，觉得其中有些疑惑，我想起老太太亲历过那场火灾，所以才来探问。”

“我婆婆在世时，也常常念叨那场火灾，说我公公是被人嫁祸，冤死的。”

“哦？她是怎么说的？”

“说火灾前几天，我公公就曾发觉事情有些古怪，那几天，每到半夜，就有几个人偷偷搬运箱子到高园便殿，藏在殿后的一间寝房里，一共搬运了有七八只箱子。他见那些人穿戴着黄门衣冠，知道是宫里的宦官，带头的一个看冠冕服饰，职位还不低，所以不敢去问，装作没见。白天趁人不在，他偷偷溜进去，打开那些箱子，里面全都是竹简。后来，到那天，高园便殿忽然起火，公公带人去救火，发现起火地点竟是那间藏箱子的寝房，公公怕那几只箱子里的竹简很贵重，便冒火冲进寝室里，火又大、烟又浓，什么都看不见，他随手乱抓，只抓到一根残简。不知道谁在寝室里外邻舍都浇了油，所以那火很快燃起来，根本扑不灭，把大殿都烧了。第二天公公就下了狱，被判失职，送了命。”

“那根残简还在吗？”

“在，我婆婆说那是公公冤死的证据，一辈子都珍藏着，却也从来没机会给人看过，更不用说申冤了。”

张氏说着走到灵牌前，从灵牌后面取过一条细长的布卷，打开布卷，里面一根旧竹管，管口用布头扎着，她解开布头，从竹管中倒出一根竹简，竹简已经发霉，一头烧得焦黑。

张氏将竹简递给柳夫人，问道：“不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柳夫人接过竹简，见简上写了一行字，是古字，也认不得。便道：“我丈夫大概能认得，这竹简能否借用两天？”

张氏道：“都已经三十多年了，现在婆婆也去世了，我们留着它有什么用？柳夫人尽管拿去。”

柳夫人拜谢了，又寒暄几句，留下带来的礼物，告辞回去。

赵王孙找来一把黑羊毛，让硃安世粘在脸上作假胡须，好遮人眼目。

硃安世对着镜子，在颔下抹了胶，捏着羊毛一撮一撮往下巴上粘，费了许多气力，却始终不像，倒累得双臂酸乏，正在恼火，身后忽然传来一串娇腻笑声——是韩嬉，她斜靠在门边，望着硃安世笑个不住。

驩儿的事情，韩嬉始终只字不提，硃安世一直憋着火，却只能小心赔笑，回头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继续粘他的胡须。

韩嬉摇摇走到他身边，伸出纤指，轻轻拈住硃安世正在粘的一撮黑羊毛：“粘斜了，再往右边挪一点儿。”

硃安世许久没有接近过女子，韩嬉指尖贴在自己手指上，柔嫩冰凉，不由得心里一荡，忙嘿嘿笑了两声，缩回自己的手。

韩嬉笑道：“粗手笨指的，来，姐姐帮你粘！”

硃安世只能由她，嘿嘿笑着，伸出下巴，让她替自己粘胡须。

韩嬉左手托住他的下巴，右手拈起羊毛，一缕缕粘在他的颔下，手法轻盈灵巧。

这几年，硃安世终日在征途马厩之间奔波，看的是刀兵黄沙，闻的是草料马粪。这时，脸颊贴着韩嬉的手掌，柔细滑腻，闻着她的体香，清幽如兰，脸上更不时拂过她口中气息，不由得闭起了眼，心醉神迷。

正在沉醉，却听韩嬉轻声道：“胡茬都已经冒出来了，粘不牢。”

硃安世睁开眼，韩嬉的脸只离几寸，眉毛弯细，斜斜上挑，一双杏眼，黑白分明，脸上肌肤细滑白嫩。比起妻子郦袖的秀雅端丽，另有一种妩媚风致。硃安世全身一热，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异常响。登时窘得满脸通红。幸好韩嬉正专心致志在粘胡须，好像没有听见。

硃安世干咳了两声，才小心道：“还是我自己粘吧。”

韩嬉却全神贯注，正在粘一小撮黑羊毛：“别急，就好了。”

硃安世只得继续伸着下巴，不敢再看再想，重又闭起眼睛，尽力想着妻子生气时的模样，心里反复告诫自己：郦袖别的事都能容让，这种事可丝毫不容情。

“哈哈，早知道，我也该剃光胡子！”耳边忽然传来赵王孙的笑声。

韩嬉猛听到笑声，手一错，一撮羊毛粘斜了，笑着叱道：“赵胖子，莫吵！”

硃安世怕赵王孙看出自己的窘状，嘿嘿干笑了两声。

赵王孙笑着走进来：“不吵不吵，不过下次我连头发也剃掉，你得好好替我粘一粘。”

韩嬉一边继续粘着，一边笑道：“你最好连脑袋也割掉，我最爱替人粘脑袋。”

硃安世哈哈笑起来，韩嬉轻手拍了一下他的脸：“别乱动！”

三人说笑着，半个多时辰，胡须才全部粘好。

韩嬉拿过铜镜递过来：“嗯，好了，自己瞧瞧。”

硃安世接过镜子一看：一部络腮胡，须根密植，丝毫不乱，竟像是真的一样。只是羊毛比自己的胡须软，看起来比原先文弱一些。

硃安世笑着道谢：“多谢！多谢！”

韩嬉笑望着他，居然没有再嘲戏，目光中也没了惯常的轻佻锐利，竟露出几许温柔。

硃安世心里又一荡，忙转开眼，问赵王孙：“如何？”

赵王孙端详一番，赞道：“很好，很好。没想到嬉娘竟如此心细手巧！”

第十四章

午井小亭

减宣命人又找来狗儿，仍扮作驩儿，坐上厢车，一队骑卫，大张旗鼓出东门。

狗儿的父母上次就已担惊受怕，现在儿子又被强行带走，跟着车队，一路哭喊，护卫将士故意呵斥狗儿的父母，吵嚷得路人尽知。

这一边，成信穿了民服，到府寺去领驩儿。

减宣见他来，屏退左右，对成信道：“我这府寺中有人私通贼人，已将计谋泄露给那盗马贼。”

成信大惊：“何人如此大胆？”

“你暂时无需知道，我已命人暗地监看他，等捉了那盗马贼，再一起审办。”

“盗马贼既已知情，眼下该如何是好？”

“装作不知，将计就计。湋河边的埋伏仍叫它埋伏，不要惊动那贼人。我已另行部署，你仍旧带了小儿出城南，早两刻上路，一路快奔不要停，过了湋河，酉时赶到午井亭，将小儿丢在那里，你自己继续骑马向南奔。我已传书郿县县令，在午井布下埋伏。”

成信心里略有犹疑，却不敢多问，便领命去带了驩儿出来，抱上马。驩儿始终不言不语，只拿一双圆眼盯着人看，成信心里不自在，但有命在身，只得小心上马，尽量缩后身子，不碰驩儿的头背，心里暗祷：这小儿别在半路上使出什么巫术才好。

硃安世心里担忧驩儿，急着要商议，韩嬉却始终只字不提，只让静待。

太阳西斜时，韩嬉才道：“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动身了。”

硃安世巴不得听到这句话，忙跳起身来，奔到后院牵出汗血马。汗血马一直藏在柴草屋里，憋了几天，猛然来到敞院，见到天光，顿时四足踢踏，扬鬃长嘶。

韩嬉说要用汗血马换取驩儿，硃安世虽然舍不得，却也只得答应。他轻拍马颈，感叹道：“好伙计，你我相伴两年多，现在却要分别喽……你莫怪我心硬，毕竟驩儿那孩子更要紧，唉……”

汗血马似乎听懂了，低头在硃安世身上挨擦，硃安世更加不舍，伸手不住抚摸马鬃。

韩嬉走过来道：“等会儿这马就要交回给减宣了，这段路就给我骑骑，让我也试试这神马。”

硃安世忙道：“这马进皇宫后，刘老彘也只骑过它一次，它眼里只认我一个，你可得小心。”

韩嬉不信，伸手牵过缰绳，刚要抬脚踩马蹬，汗血马忽然长嘶一声，扬起前蹄，韩嬉险些被挂倒在地。硃安世忙揽住缰绳，轻抚马背，温声安慰：“好伙计，莫恼莫恼，这是我的朋友，还是天下出了名了大美人，你就让她骑一骑——”

韩嬉正在气恼，听了这话，不由得笑靥如花，不过再不敢冒然去骑，站在一边，等马静下来，才小心靠近。硃安世搀住她的胳膊，轻轻扶她上马，这次汗血马未再乱跳。硃安世牵着缰绳，在后院慢慢遛了一圈，看汗血马不再抗拒，才把缰绳交给韩嬉。引着马走到前院，赵王孙已经备好两匹好马，在大门边等着。

赵王孙问：“真的不要带些人手？”

韩嬉骑在马上，不敢乱动，小心道：“不必，人多反倒碍眼。”

出了大门，硃安世和赵王孙各自上马，一左一右，护着韩嬉，慢慢走了一段，看汗血马似已接纳韩嬉，这才逐渐加快速度，向午井亭赶去。几十里路，很快赶到。距午井亭两里远，草野中有一丛柳树，韩嬉扯住缰绳停下来：“我们就在这儿等。”

三人都不下马，静静注视午井亭，硃安世心里纳闷，但看韩嬉微微含笑，似乎尽在掌握，知道问也白问，只能耐住性子等。

落日将尽，秋风里一片平野，午井亭孤零零伫立在夕阳中。

“果然是一支古简！”

司马迁小心翼翼接过那支残简，轻轻拈着，细细审视，简上字迹已经模糊，但大致仍可辨认，他一字一字念道：“子曰：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民无君，尚可耕且食，君……”

还有几个字，因下面一头烧焦，已根本看不到字迹。

卫真跟着念了一遍，吐吐舌头说：“这句话实在有些大胆。”

司马迁深叹一声：“何止大胆，今朝谁要说出这等话，定是谋逆之罪，必诛九族。”

卫真瞅着残简烧焦的一段：“不知道后面这几个字说的是什么？”

司马迁凝视片刻：“顺着句意，大致应该是‘君无民，何以存’的意思。”

“这话说得其实在理。以‘子曰’开头，难道是《论语》？”

“应当是。不过现在流传各本，都不曾见这句话。”

“不过，孔子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虽然这句话我第一次见到，但据我所知，孔子说出这种话，不但不奇怪，反倒是必然之理。天下归于一家一姓，其实是秦汉以后的事情，秦汉以前，天子虽然名为天下之主，却绝非私有独占天下。黄帝、尧、舜、禹时代，各部族联盟，实行禅让制，天下共主由各族推选，而且天子之位不能传于子孙，即所谓‘天下为公’，又称为‘大同’。孔子一生最敬仰，便是尧舜禹三王之道。”

卫真瞪大了眼睛，奇道：“我竟从来没想过这事！从我生下来，这天下就是刘家的天下，一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可惜，可惜，我怎么没生在那个时候？‘天下为公’这么好，怎么就中断了呢？”

司马迁沉思了片刻，才徐徐答道：“我也时常在想此事，源头恐怕是私心私欲——起初人们同劳同食，彼此一视同仁。但人总有差异，力有强弱，智有高下，能者多劳，久了自然觉得不平，人心由此开始动荡，生出分歧争端，分出贵贱高低，并日盛一日、愈演愈烈。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天下之位自然不再是有德者居之，而是有力者夺之。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屠杀十万、百万人的性命，直到争出个天子来。秦国嬴政便是最后的赢家，所以自称始皇帝。虽然都叫天子，但古之天子与今之天子有天壤之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下不再为公？”

“在黄帝之世，征伐早已开始。不过直到禹之世，天下各部族仍然还是禅让制。当时皋陶辅助大禹治理天下，素有德望，禹便荐举皋陶，要禅位给他，皋陶却亡故了。”

“皋陶怎么会死得那么巧？”卫真睁大了眼睛。

“皋陶之死，我也怀疑，但史无明文，无从查证。”

“之后禹就传位给自己儿子了？”

“没有，皋陶亡故后，禹又荐举另一位贤人，名叫益。禹死后，益本当继天子之位，益虽然也是大贤，但功业尚浅，怕人心不服，就转而让位给禹之子启，许多诸侯感念大禹恩德，也都去朝拜启。启于是继位，建立夏朝。夏朝乃是历史上极其巨大之转捩，从此大道消隐，天下不再为公，开始‘天下为家’世袭之制。”

卫真问道：“益是真心让位吗？”

司马迁摇摇头：“不得而知。”

卫真又问：“之前都是选贤举能，启坏了古时规矩，当时竟没有人反对？”

“自然有一些诸侯不服，有一个诸侯国叫作有扈氏，有扈氏率部族反抗启，启发兵征伐，大战於甘，即今日扶风南郊，启大获全胜，一举灭了有扈氏，因此威望大增，天下宾服。”

“那就是以力夺之。”

“也不尽然。大禹治水，功在千秋，启在当时也有贤名。一半在德，一半靠力。”

“高祖打下汉家天下，也是如此。”

“夏商周三代虽然‘天下为家’，但大道公义尚未完全灭绝，那时方国林立，各自为政，诸侯只是朝贡天子，并不完全臣服。天子也绝不像后来秦汉帝王，能将天下占为己有、视为私产。”

“前日我听主公诵读《诗经》，似有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周天子不也是独占天下？”

“西周实行分封诸侯之制，天子只是天下共主，姬姓也并未尽占天下，诸侯国中尚有不少前代王侯及功臣，如几个著名大国：齐国封给重臣太公望，是姜姓；宋国封给商纣王之兄微子启；秦国则是嬴姓旧族……”

“高祖得了天下，各功臣也被分封了啊。”

“高祖可以分封功臣，也可以随时诛灭，韩信、彭越、黥布、樊哙……这些赫赫功臣后代而今安在？当年白马之盟，高祖就曾言‘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莫说这些异姓王侯，自景帝以来，刘姓诸侯王又剩了多少？西周天子则没有如此杀伐独断之权。”

“难怪这支竹简上，孔子会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看来大逆不道的不是孔子，而是后世帝王。”

“孔子在世之时，周室早已衰微，天下纷乱，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亡者不可胜数，天子更是有名无实。孔子忧患世乱，一生奔走，希望能拨乱反正，还天下太平。他深知天下不可无主，但更不可有暴君，所谓‘苛政猛于虎’。因此才推崇上古王道，警醒世人。”

“今天谁还敢说这种话？难怪窦太后厌恶儒学，要烧了孔壁《论语》。她这样做，反倒是帮了儒家，当今天子如果见孔子竟然说过这种话，怎么可能大兴儒学？”

“当今之儒早已不是当年之儒，今天的儒生，见了这句话，怎么肯让天子听到见到？恐怕自己早就先悄悄烧掉了。”司马迁长叹一声。

“难怪现在所传各种《论语》参差不齐，恐怕各家都争着在删除这种语句。”

“从这支残简来看，帛书上那句‘高陵上，文学燔’所言应当是真的。”

柳夫人一直在一旁默听，这时插话道：“据张氏说，她公公长陵圆郎当年见到七八只箱子，不知道里面共有多少卷古书？恐怕不止是孔壁《论语》被焚。”

司马迁不由得又长叹一声：“谁能料到，当朝也有焚书之事？而且做得如此隐秘？”

柳夫人也轻叹一声：“这件事看似出乎意料，其实在情理之中，人都爱听好话，厌恶坏话，听到对自己不利的话，当然是深恶痛绝，恨不得堵住别人的嘴巴，何况是天子？手掌全天下人生杀予夺的威权，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公然违逆？”

司马迁摇摇头叹道：“尧舜之时，在街衢要道口，树立‘诽谤之木’，用来倾听民意。人有不满，都可以刻字于其上。到今世，却有了‘腹诽’之罪，唉……”

成信带着小儿，共骑一马，出了扶风城。

他想那盗马贼有汗血马，身手又快，不敢轻忽，不停挥鞭打马，向南疾奔。很快到了湋河，左右看看，并没看到伏兵踪影。不由得暗叫可惜：这里果然是伏击的好去处，上千兵马藏在密林山凹里，却丝毫不露行迹，若不是计谋泄露了，那盗马贼定然逃不掉。

他心里想着，马却丝毫不减速，飞快奔上石桥，驶过南岸，继续疾奔，又行了七八里，到了午井亭。

这时已是黄昏，夕阳如金，秋风寂寂，亭子空落落立在路边，远近看不到一个人影，更见不到伏兵。

成信心里纳闷：这里毫无遮挡，一望无余，不知道人马藏在哪里？

“来了！”韩嬉道。

硃安世双腿一夹，忙要奔出，韩嬉制止道：“不要急，再等等。”

远远见那匹马奔到午井亭边，忽然停下来，马上隐隐两个人，一个成人，一个孩子。那个成人跳下马，又把孩子抱下来，一起走进亭子。片刻，那个成人转身离开了亭子，翻身上马，继续向南奔去，孩子则留在亭子里。

硃安世睁大眼睛，仔细辨认，小小一点黑影，看不清是否驩儿。

“好了，走！”韩嬉打马前冲，硃安世和赵王孙忙紧跟上去。

三匹马疾疾奔行，等奔近一些，硃安世渐渐看清楚，亭中的孩子果然是驩儿，他惊喜不已，不由得朗声大笑。

汗血马跑得最快，等硃安世赶到时，韩嬉已经站在亭中，伸手揽着驩儿肩膀，笑吟吟等着。

“硃叔叔！”驩儿大叫着跑出来。

硃安世跳下马，张开臂抱住驩儿，欢喜无比，如同见到自己儿子一般，接连把驩儿抛向半空，驩儿又叫又笑。

“好了，赶紧走吧，待会儿就有人来了。”韩嬉催道。

话音刚落，一阵蹄声从东北面草坡上传来，转头一看，八匹马疾速冲下草坡，向亭子这边奔来。

硃安世抬眼张望，心猛地一沉：八匹马上的人都是苍色绣衣，人人手执长斧，夕阳下斧刃金光闪耀。

成信奔了几里，又回头时，午井亭已经小如一顶冠帽，却不见了小儿，不知道是因为远看不清，还是小儿已经走了。

成信越发纳闷，却只能照吩咐继续奔行。快到渭河时，见前面一大队人马奔过桥来，近些一看，认出是郿县县令率队，成信忙跳下马，在路中央等候，队伍奔到，郿县县令也认得成信，喝住人马，在马上问：“成掾史？你为何一人赶来？贼人已经捉住了？”

成信大惊：“减大人不是命你在午井亭埋伏？你怎么才赶来？”

“什么？减大人是命我酉时四刻，到湋河口会合啊。”

“计划已变，你难道不知？”

“我只接到这一道旨令，并未听说计划有变。”

成信惊得合不拢嘴：“那小儿我已丢在午井亭了！”

成信急忙上马，狠命抽鞭，打马回奔。到了午井亭，见亭里空空，哪里有小儿踪影？

成信呆在原地，全身僵住。

郿县县令随后赶到，下马过来，连声询问，成信却像是中了邪一般，大张着眼，根本没听到。

半晌，一骑快马从北边飞驰而来，是兵曹掾史手下信使，那信使见到成信，急停住马，跳下来大声问道：“成掾史，你是怎么了？为何不依计行事，打马就奔过湋河，不停下？那小儿在哪里？”

成信这才回过神，他毕竟历练已久，随即明白：自己被减宣设计陷害！

百口莫辩，唯一之计，只有逃走，他偷看看左右，趁人不备，奔出亭子，飞身上马，打马就奔。

郿县县令先前已经起疑，见成信逃走，忙喝令：“成信私放罪犯，速速缉捕！”

成信见后面人马纷纷追来，只有拼命加鞭，尽力狂奔。东边几十里是天子苑囿上林苑，他曾在里面任过职，那里岭谷幽深、湖河纵横，可以暂时藏身。便打马向东，奔往上林苑。

郿县县令率众紧追不舍，大声命令：“不要让他逃进上林苑！”

几十里马不停蹄追逃，很快奔到上林苑，眼看成信就到奔进苑门，郿县县令急命手下放箭。

顿时，箭矢如雨，疾射向成信，成信听到箭响，不敢再直奔，拽马左右躲闪，箭羽纷纷射中上林苑门楣、门柱、两旁树干。

成信躲闪之即，捕吏追得更近，连连发箭，成信再难躲避，背上接连中了几箭，摔下马，折颈而亡。

1. 《史记·孝文本纪》：“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者而来谏者。”

2. 《史记·酷吏列传》：“（减宣）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

第十五章

草野鏖战

“快走！”硃安世忙将驩儿抱到马上，自己随即飞身上马。

“那是些什么人？”赵王孙也赶忙上马。

“就是我说的那些蒙面刺客！”

韩嬉本来要把汗血马留在午井亭，但看情势紧迫，便也骑上汗血马。东边回去的路已经被截，大路北边通往扶风，刚才带驩儿那人又去的南边，只能往西边奔。硃安世便穿过大路，打马向路西的草野中疾奔，韩嬉和赵王孙紧随其后。回头看时，那八骑绣衣刺客正急急追来。

奔了没有多久，却见前面不远处树林中也冲出八匹马，马上同样是绣衣长斧。

“不好！”硃安世急忙环视四周，寻思对策，斜眼望看西北角小山丘下有条小路，便在马上抱起驩儿，朝韩嬉喊道：“你带驩儿从那边走！”

赵王孙也喊道：“我来拦住他们，老硃你也走！”

“我怎么能逃走！你和嬉娘一起走，你还要带驩儿去长安！”

“嬉娘也可以带孩子去长安。好！我们两个一起拦住他们！”

韩嬉这时也神色严峻，带马到硃安世身边，伸手接过驩儿，抱在身前，说了声：“你们当心！”随即挽动缰绳，向西北方向奔去。

硃安世和赵王孙各自拔刀剑，护住韩嬉左侧，一起疾奔。

西面那八骑直直向他们冲来，果然是上次那些刺客，苍青绣衣，面罩青纱，襟绣苍鹰。

眼看就要冲到，硃安世大喝一声，迎上前去，举刀向最右前的那人砍去，那人挥斧要隔，硃安世迅即转手斜砍，一刀砍中那人右臂，硃安世手腕一拐，接着又刺中马颈，那马痛嘶一声，前身陡起，那名刺客手臂中刀，抓不牢缰绳，顿时跌下马背。硃安世无暇多看，挥刀又向第二个刺客攻去。与此同时，赵王孙也举剑冲向第三个刺客。

韩嬉则清叱一声，打马疾奔。

第二个刺客已有防备，见硃安世刀砍来，急举手中长斧迎挡，“当”的一声，刀身与铁柄相击，硃安世手掌一麻，忙攥紧刀柄，又斜斜刺出，那刺客不守反攻，斧头向硃安世肩头砍落。斧长刀短，不等刺中敌胸，自己就要先被斧头砍中，硃安世忙紧扯缰绳，马身急转，窜到那人右侧，手中刀也随即绕过长斧，向刺客腰间横划，刺客急忙掉转斧柄去拦挡。硃安世手腕猛垂，刀身陡然向下，一刀砍中刺客马头，那马吃痛，狂跳起来，一头撞向正冲过来的第四名刺客。硃安世乘机挥刀，将第二个刺客刺下马去。

这时，忽听赵王孙“啊”的一声痛叫，硃安世转头一眼，赵王孙左肩被刺客砍中，鲜血顿时冒了出来。这几年赵王孙养尊处优，身体发福，手脚早不灵便。

硃安世忙要去救，一分神，自己身前第四个刺客已经闪过惊马，挥斧向他迎头砍来，硃安世急忙躲闪，但已略迟，右肩被斧刃削过，一阵刺痛，连衣带肉被削去一片，刀几乎脱手。硃安世咬牙举刀，向那刺客回刺，接连三刀，都被躲过，他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向那刺客猛扑过去，那刺客吓了一跳，愣在马上，硃安世握刀挥下，重重砍在那人肩上，随即两个人一起坠落马下。刚才那第二个刺客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好被压住，三人一个压一个，一起落到地上。硃安世在最上面，刚一落地，便跳起身，一刀戳下，刀尖刺穿上面刺客的身子，刺进下面刺客的胸部，两个刺客相继惨叫一声。

与此同时，赵王孙那边也传来一声惨叫，赵王孙居然也将一个刺客砍下马背。

硃安世抽出刀，抬头环视，韩嬉已经奔离几丈远，剩下五名刺客，两名先后冲向赵王孙，一名冲向自己，而最后两名则拨转马头，要去追韩嬉。

硃安世见冲向自己的那名刺客只隔几步远，便迈步疾奔，迎了上去，挥臂斜砍，一刀砍中马前腿，那匹马重重栽倒，硃安世又挥一刀，刺中落马刺客。随即拔出刀，跃上自己那匹马，喝斥一声，一阵疾奔，拦住最后两名刺客，连连舞刀，左击右攻，那两名刺客各自挥斧，一起夹击。三匹马不断盘旋，急攻十几个回合，硃安世接连几次险些被砍中，却毫无畏惧，一边怒喊，一边反击，正在酣战，耳边又传来赵王孙一声惨叫，一分神，左腿被斧头砍中，一阵剧痛。硃安世痛叫一声，反手一刀，也刺中了左边那个刺客的腹部，接着手腕发力，横着一划，将那人肚皮划开，那个刺客惨叫一声，跌下马去。硃安世正要高兴，右肩猛地一痛，又被砍中，痛彻心扉，刀顿时脱手。

硃安世怒吼一声，转身一把抓住那人的斧柄，用力一撞，将那人撞下马去，自己也跟着俯跌下去。两人一起坠到地上，硃安世举起拳头一阵猛打，那名刺客被他压住，躲闪不开，连中几拳，慌乱中猛地一挣，滚到一边，硃安世一把抢过他的斧头，猛力一砍，砍中刺客头部，刺客闷哼一声，再不动弹。

硃安世嘶吼着向赵王孙望去，赵王孙浑身上下到处是血，和他缠斗的那两个刺客，一个已经倒在地下，另一个则仍在挥斧猛攻，赵王孙气喘吁吁，已经招架不住，一不小心，手臂又被砍中，手中的剑随之落地。那名刺客挥动斧头，向赵王孙横着砍去，硃安世大叫一声“小心！”猛冲过去，但还未赶到，那一斧已经砍中赵王孙的颈部，赵王孙一头栽下马来。

硃安世怒吼一声，几步奔到，一斧砍中刺客马头，那马狂跳，刺客被甩了下来，硃安世边吼边砍，几斧将刺客砍死。再去看赵王孙时，见他躺在黄草地上，颈部一道深口，血水汩汩涌出。

“老赵！赵大哥！”硃安世扑过去，跪在赵王孙身边，空张着双手，不知道能做什么。

赵王孙满脸血污，挣扎着道：“这些刺客果然不寻常，那孩子值得救……”他想笑一笑，却终没能笑出来，喘息一阵后，溘然而逝。

东边传来一阵密急的蹄声，东边八骑苍衣刺客已穿过大路，向这边急急奔来。

秦宫《论语》失窃，孔壁《论语》又早已被焚，司马迁没有真本实据，《孔子列传》也就迟迟难以落笔。

柳夫人看丈夫连日闷闷不乐，便劝慰道：“孔子生平履历你是大致知道的，何不先勾勒出来？至于孔子的言论，当今流传各个版本，我想其中虽然可能有错漏之处，但也绝不至于通篇皆假，可以将这些版本互相对照，如果某句话各本都有，这句话应当是真的。能用则用，不能用就先空着。”

司马迁点头道：“还是你高明，如今看来，这个法子应该是最好了。”

柳夫人笑叹道：“不是我高明，而是你太执著。你每个字、每句话都要落到实处才能心安。但你想，自《论语》成书，已近五百年，这五百年间，春秋战国秦汉更迭，战火兵燹、世事纷扰，再加上后世儒家弟子，派系分裂，彼此攻讦，世间恐怕早已没有了真正的原本《论语》。”

司马迁道：“其他版本也许会增删篡改，但孔壁《论语》是孔子后人代代相传，应不会乱动一个字，当是最早的定本。”

柳夫人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如果孔安国仍在世，还能求问于他，但现在人书俱亡，也就只能抱残守缺，有多少算多少。”

司马迁叹息一阵，手中握着那支残简，低声念诵：“子曰：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民无君，尚可耕且食，君……”而后慨然道，“孔子一生寂寞，如今虽然举世尊崇、万民颂扬，其言论却残缺不全，缺的又偏偏是这些公义大道。后世以为孔子只教人愚忠愚孝，却不知道为何而忠、为何而孝……”

这时，卫真抱了一卷《论语》正走进来，听到这段话，道：“前几天我看《论语》，有一句说‘老而不死，是谓賊’，吓了一跳，孔子怎么会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当时就想，这话肯定是后人乱加上去的。”

司马迁笑道：“你这叫断章取义，这话前面还有两句呢？”

卫真嘻嘻笑着念道：“幼而不逊悌，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司马迁点头道：“孔子虽然尊奉礼治，却绝不刻板生硬。长者固然该尊敬，但并不是只要年长就必得尊敬。像这句所言：一个人年幼时不知谦逊恭敬，长大后又没有值得称道的言行，老了之后徒费粮食、苟延残喘，这样的人，当然不值得尊敬。”

卫真笑道：“也就是说——值得尊才尊，值得敬才敬？”

司马迁又点点头道：“所谓上行下效，父慈子才能孝，君仁臣才会忠。所以孔子先责长，再责幼。为君为父以身作则，才能让臣子恭敬忠诚。到后世，却本末倒置，不敢问父是否慈、君是否仁，只责问子是否孝、臣是否忠。”

卫真道：“噢，我这才明白何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八个字是不是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

司马迁颔首笑道：“孺子可教。君要守君之道，臣才能守臣之道。父子亦然。”

卫真问道：“如果君不守君之道，该怎么办？”

司马迁道：“君如果暴戾，臣自然奸佞，孔子在世时，弑君篡逆数不胜数，到秦始皇登基，独掌威权，大臣虽然无力篡位，但天下怨声载道，所以才有陈涉揭竿而起，百姓纷纷响应，短短几年，秦朝便土崩瓦解。”

卫真又问：“不论大臣篡逆，还是百姓揭竿，都难免流血杀伐，难道没有不流血的方法？”

司马迁低头望着那支残简，沉思良久道：“尧舜禅让，选贤举能，就不曾流血。这支残简上说‘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这句话，其实便是追述古道，给出的长治久安、万世良方——这天下是万民公有，天子只是受天下人之托，代为治理天下，如果治理不好，便另选贤人。天子不得将天子之位霸为己有，更不能把天下当作私产传于子孙。”

“这道理虽然好，但当今之世能行得通吗？”

司马迁长喟一声，摇头叹息：“自春秋战国以来，霸道横行，天下渐渐沦为强盗之世，谁贪忍凶悍，谁便是赢家，天理公义再无容身之地。”

卫真道：“就算强争到手，赢也只能赢得一时，你强，还有更强者，大家都虎视眈眈，最终都难免被他人吞掉。”

司马迁点头道：“以力胜人，力衰则亡。这正如两个人交往，和则共荣，争则两伤。可惜世人只贪眼前之利，不求长久之安。”

卫真压低声音问道：“这么说来，这刘家的天下，有朝一日也要被别家吞占？”

司马迁道：“这是自然，只在迟速而已。”

卫真道：“听说山东已经盗贼纷起……”

司马迁叹道：“如果人们仍将天下视为私产，你争我抢，强盗将永为刀俎，百姓则永为鱼肉。除非有朝一日，天下人都明白、并共守这支残简上的道理：这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任何人不得独占……”

正在议论，伍德忽来传报：“御史大夫信使到！”

刘敢接到扶风传来的急信，忙来禀告：“减宣放走了那个小儿！”

杜周脸上被硃安世拳击处，虽然肿已消去，但青痕犹在，疼痛未褪。他并不做声，微低着头，连眼珠都不动，盯着面前案上一只青瓷水杯，听刘敢继续禀报：“减宣受到盗马贼恐吓，据说那小儿还会巫术，便设了个计，用那小儿换汗血马，谁知盗马贼并未中套，那小儿和汗血马均下落不明，应该是被盗马贼夺回逃走了。”

杜周听后，心里一沉，气恨随之腾起，嘴角又不禁微微扯动。他仍盯着那水杯，一只苍蝇飞落到杯沿，绕着圈爬动，而后竟爬进内壁，伸出细爪，不停蘸着杯内清水，洗头刷脑。杜周看得心烦，闷声道：“深秋了，还不死！”

刘敢先是一愣，随即寻着他的目光望见那只苍蝇，忙起身几步凑近，挥袖赶走了那苍蝇，又唤门边侍立的婢女，换一个干净杯子来。

杜周转开目光，望向窗外，虽然日光明亮，但树上黄叶脏乱，风中寒意逼人。

回到长安后，他立即进宫面见天子，上报平定谪戍生乱一事，天子听后不置可否，却声色严厉，问他汗血马失窃一案，他哪里敢说屡屡受挫于硃安世，只说已找到盗马贼踪迹，正在急捕。天子听后大怒，只给他一个月期限。

一个月后若仍追不回汗血马，会发生什么，杜周当然心知肚明。他任廷尉那几年，专查重臣高官，一年能达上千案，一案能牵扯上百上千人，大臣被弃市灭族的情景，没有谁比他眼见亲历的更多。仕宦这些年，他自己也几次陷于罪难，却都不及汗血马失窃之罪重，本来还可借那小儿作饵，诱捕硃安世，现在却鱼入汪洋……

刘敢躬身静候杜周示下，杜周却能说什么？

他唯一能想到的，如何不着痕迹将罪过推给减宣。

纵观当今朝中官吏，治狱查案，能与他比肩的，唯有减宣。减宣曾官至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官禄万石，仅次于丞相、太尉。杜周则最高只到廷尉，位在九卿，官禄两千石。现在减宣虽然官位低于自己，却难保日后不会复起。这次减宣放走小儿，罪责难逃，借这一过失，正好扳倒减宣。

不过，汗血马失盗是由我主查，减宣只是辅助办案，我自己始终难脱首责之过……

刘敢跟随杜周多年，熟知他的心思，压低声音，小心道：“减宣不但放走了那小儿，更犯了件触禁的事。”

杜周闻言，仍冷沉着脸，道了声：“哦？”

刘敢忙伸头凑近，继续道：“减宣命扶风贼曹掾史成信带了那小儿去换汗血马，成信却于途中放走小儿，逃往上林苑，郿县县令率人追捕，放箭射死成信，一些乱箭射到上林苑门楣上。箭射御苑门，罪可不小，虽然是郿县县令追捕，主使却是减宣。”

杜周心中暗喜，却不露声色，只问道：“上林苑可上报此事？”

“还没有，不过卑职与上林苑令是故交，这就写信知会他。此事起因于汗血马，大人可先将此事呈报天子，可不必提及箭射上林苑门一事。等上林苑令也上奏了，两罪合一，都归于减宣一人，大人则可免受牵连。”

杜周心中称意，口里却道：“再议。”

刘敢忙躬身道：“此次是减宣谋略失当、自招其祸，大人就算顾念故交之情，皇上也不肯轻恕。”

“嗯……”杜周故作犹豫不忍。

刘敢当然明白，忙道：“法度大过人情，大人不必过于挂怀。卑职一定从公而治、依律行事。”

杜周又点点头，知道刘敢必会办好，便转开话题，问道：“盗马贼线索查得如何了？”

“前日，卑职已遣人到茂陵便门桥，捉拿了郭公仲及家人，审问得知，郭公仲与那硃安世几年前曾有过往，硃安世从军西征后，再未见过。卑职怕郭公仲有隐瞒，又拷问了他的妻子及儿女，他妻子起初不招，卑职又拷打她的儿女，她才招认说，硃安世原有妻室，并生有一子，四年前，硃安世被捕后，其妻携子逃亡他乡避祸。”

“哦？那儿子多大？”

“七岁。”

杜周“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大人所捉那小儿也是七、八岁，硃安世屡次不顾性命救那小儿，恐怕那小儿正是他的儿子。”

杜周点头沉思。

“他妻子为何与儿子离散，卑职尚未查出。不过，卑职还从郭公仲妻子口中盘问出，硃安世原来家在茂陵，他妻子逃走前，将房舍卖与他人。卑职前去那院房子查看，见房檐角上挂着这件东西——”

刘敢说着取出一串东西，呈给杜周：一个锦带扎的小小冠帽，下面拴了一条细竹篾编的竹索。因为风吹日晒，那竹篾已经灰旧，锦带也褪色欲朽。

杜周拿着竹索，细细审视，却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刘敢道：“据那新房主说，他搬来之时，这东西就挂在檐角，当时竹篾还是青绿的，锦带也色泽鲜亮，应该是新挂上去的，因为太高，挂在那里倒也好看，所以没有取下来。据卑职看来，这件东西有些古怪，以前不曾见过。卑职怀疑，这是硃安世妻子临走前，留给他的暗语，指明她逃亡后的藏身之处。那硃安世这次逃逸后，必会去找妻子，如果能破解得这个暗语，便能抢在他前面，以逸待劳捉住他。不过卑职想了一夜，也想不出这东西暗指之意。”

杜周略点点头：“湟水西平亭那里可有回音。”

“暂时还没有，不过再过两、三日应该就到了。”

1. 廷尉：官名，为九卿之一，掌刑狱，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

第十六章

草洞杀敌

眼见那八骑绣衣人就要冲来，硃安世却疲乏力尽。

他挣扎着站起身，找回自己的刀，插入鞘中。右臂连受重伤，连刀都举不起，便用左手拣起一柄长斧，以斧柄撑地，挺直了身子，迎视那八骑绣衣人。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蹄声。

回头一看，竟是韩嬉，骑着汗血马奔了回来。

硃安世忙大吼：“别回来！快走！快走！”

韩嬉却像是没听见，一阵风飞驰而至，驩儿却不在马上。

“驩儿呢？”

“我把他藏起来了。老赵？老赵死了？”

“你快走！帮我把驩儿带到长安，交给御史大夫！”

“一起走！”

“我得拦住他们，你快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

这时绣衣人蹄声已近，只在几十丈之外，硃安世争不过，只得就近牵过赵王孙的马，翻身上马，两人一起驱马飞奔。

穿过平野，前面一片荒坡。韩嬉驱马上坡，硃安世紧紧跟随，后面绣衣人也穷追不舍。奔上坡顶，只见土丘连绵，两人奔下山坡，谷底生满荒草，草高过马背，并无路径。韩嬉引着硃安世冲进荒草丛，在谷底迂曲奔行，追兵渐渐被拉远。

两人奔到一处山谷岔口，韩嬉忽然停下来，指着左边道：“孩子在那棵小杨树下面草凹里，你把马给我，我引开追兵！我骑的是汗血马，不许跟我争！”

硃安世只得听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韩嬉：“你小心！”

韩嬉伸手牵住缰绳，盯着硃安世笑道：“记住，你又欠了我一笔！”说完，催动汗血马，牵着硃安世的那匹马，向前疾奔，顷刻便隐没在荒草中。

硃安世转身钻进茂草丛，边走边将身后踩开的草拨拢，掩住自己足迹。走了一阵，来到那颗小杨树下，到处是荒草，不知道那草凹在哪里。

硃安世小声唤道：“驩儿，驩儿，你哪里？”

“硃叔叔！”左边传来驩儿声音。

树侧一丛乱草簌簌摇动，驩儿从底下露出头。

硃安世忙过去拨开草，也钻了进去，草底下是个土坑，蹲两人还有空隙。硃安世伸手将坑口的草拢好，伸手揽住驩儿，笑道：“好孩子！咱们又见面了。”

驩儿也分外高兴，但随即便看到硃安世浑身是血，忙关切道：“硃叔叔，你受伤了？”

“嘿嘿，小伤，不打紧——”

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几匹马停在岔口处，两人忙闭住嘴，听见马上人商议：“这儿是个岔口，分头追！”

“右边草被踩开了，而且是两匹马的痕迹，应该是往右逃了。”

“小心为好，五人往右，三人往左！”

“好！”

五匹马向右边疾奔远去，三匹马向左边行来，马速很慢，想是在查找踪迹，一路走到小杨树前，停了下来。驩儿睁大了眼睛，硃安世轻轻摇摇头，用目光安慰。

三匹马往前行去，半晌，又折了回来，蹄声伴着阵阵唰唰声，应是在挥斧打草。

不久，蹄声又回到小杨树前，略停了停，便返回岔口，渐渐远去。

驩儿正要开口说话，硃安世忙摇头示意，他细辨蹄声，离开的马只有两匹。侧耳听了一阵，果然，坑外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簌簌声，透过草隙，只见一个绣衣人提着长斧，在草间轻步移动，不时向四周窥伺。定是刚才偷偷下了马，留下来探听动静。良久，那人才慢慢离开，走向岔口处。外面又响起蹄声，是单独一匹马。

等蹄声消失，硃安世才笑着说：“好啦，这次真的走了——啊！”

坑外乱草间中忽然闪出一柄斧头，猛地砍进来！

硃安世忙护住驩儿急躲，肩头一阵剧痛，斧头砍中他的左肩！

硃安世闷吼一声，一把抓住斧柄，往上一推，将斧刃推离肩头，随即猛地翻肘，压偏斧头，往里一抽，坑外握斧之人被猛地拉近，硃安世跟着一拳重击，拳头正击那人脸部。那人吃痛，发力要夺回斧头，硃安世大吼一声，腾身一跳，扑向外面，正好撞向那人，两人一起倒在草丛里，翻滚扭打起来。

硃安世双手扼住那人咽喉，那人伸手在硃安世肩头伤口处狠狠一抓，硃安世痛叫一声，几乎晕死。手一松，那人用力一翻，将硃安世压在身下，硃安世脖颈反被扼住。他拼命挥拳乱打，那人却毫不松手，眼看就要窒息，那人忽然痛叫一声，一把斧头砍在他头顶，是驩儿。

那人反手一掌，将驩儿打翻在地，硃安世忙一记重拳，砸中那人左耳，顺势一翻，将那人甩倒，随即一把抽出刀，拼命一刺，刺中那人胸部，刀刃洞穿后背，那人身子一挣，随即咽气。

硃安世忙回头看驩儿，驩儿刚从地上爬起来，左脸一大片青肿。

“驩儿，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驩儿走过来，摇摇头，咧着嘴笑了一下，扯到了痛处，疼得咧嘴，却仍笑着说：“我没事。硃叔叔，你又受伤了？”

“你没事，我就更没事了。”

“这些人杀了我妈妈，杀了几个叔叔伯伯，还有他们的家人……”驩儿恨恨望着地上的绣衣人，眼中忽然涌出泪。

“你以前就见过他们？”硃安世大吃一惊。

“他们一直在追杀我，追了好几年，追了几千里。”驩儿用袖子擦掉眼泪，“我总算报了一点仇。”

硃安世看他瘦小倔强，不由得一阵疼惜，想伸手查看他脸上伤处，双臂却痛楚不已，手都举不起来，只得望着驩儿温声道：“有硃叔叔在，断不会再容他们作恶。那另外两个恶徒过一会儿就要回来，我们得马上离开。”

他望望四周，这时天色渐暗，自己双臂受伤，肯定敌不过绣衣人，又没有马，也逃不远。他思忖片刻，站起身，咬牙忍痛从绣衣人身上抽回自己的刀，插回鞘中。本想将绣衣人的尸体藏起来，却根本没有这力气，驩儿年纪小，也帮不到，只有丢在这里了。

“好，我们走！”硃安世一瘸一拐向岔口处走去。

“那些人就是走的那边啊。”

“他们搜过的地方，不会再细搜。”

两人沿着马踩过的草径，来到岔路口，继续沿着草径，向绣衣人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硃安世扫视两边，见右边草丛中有块大石，便对驩儿说：“去那边，走草根空隙，小心不要踩断草。”

两人小心翼翼走向那块大石，硃安世仍边走边忍痛拨拢身后的草，掩住足迹。绕过大石，两人躲在石头后面，硃安世抓了些藤蔓遮挡两边。刚躲好，前面隐隐传来蹄声。很快，马蹄声已经近前，硃安世在石侧偷偷观望。

暮色中，两个绣衣人各自骑马，另牵着一匹空马，正原路返回，赶向刚才的岔口。

硃安世心想：很快天就黑了，至少今晚不会有事。韩嬉也应该已经甩开了追兵。只是这两个绣衣人发现那具尸体，肯定不会轻易离开，要想躲开他们恐怕不容易。

“硃叔叔，你在流血。”驩儿小声道。

硃安世低头一看，两肩及大腿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刚才行走时血恐怕已经在滴，幸好天色已暗，血迹不易分辨，不然行迹已经暴露。

他等那两个绣衣人走远，忍痛从背上解下背囊，取出创药，又抽出匕首，要割下衣襟包扎伤口，但双臂疼痛难举。

“让我来——”驩儿要过匕首，“伤口要先清洗一下。”

驩儿说着打开硃安世背囊，找到一方干净布帕，又取过水囊，拔开木塞，将布帕冲洗干净，而后转身凑近，半蹲着，轻手擦洗硃安世的伤口。各处都清洗干净后，才将药细细涂上，又用匕首将布帕割成几块，盖住伤口。最后才在硃安世衣襟上割了几条布带，一处一处稳稳包扎好。

硃安世看他手法竟然如此轻巧熟练，大为吃惊：“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驩儿笑了笑：“是姜伯伯教我的。当时还在常山，姜伯伯被那些绣衣人砍伤，我们躲到一个破屋子里，他也是手动不了，就口里说着教我，让我帮他包扎伤口。”

“冀州常山？”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大前年。”

“那时候你才五岁？”

“嗯。”

硃安世说不话来，自己虽然自幼也东奔西躲，却从不曾经过这等生死险恶。看驩儿包好药包、整理背囊，行事动作竟像是个老练成年人。这时天已黑下来，看不清驩儿的神情，望着他瘦小的身形，硃安世心里说不来是何种滋味。

驩儿取出干粮，掰下一块，连水囊一起递过来：“硃叔叔，你饿了吧，喝点水，吃点东西。”

硃安世忙伸手接过来：“你也吃。”

驩儿却道：“我等一下再吃，得先背完功课。你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下，我看着。”

“今天还要背？”

“嗯，今天一天都没背。”

驩儿靠着石头坐下来，闭起眼睛，嘴唇微动，无声默诵起来。

硃安世边吃边看，心想：为这孩子，虽然费了些气力，却也真值得。

吃完后，他伤痛力乏，昏昏睡去。

等硃安世醒来，天已经全黑，月光微弱，夜风清寒。

他转头一看，见驩儿趴在石沿上，定定向外张望。

“驩儿，你一直没睡？”

“硃叔叔，你醒来啦？”驩儿回过头，眼睛闪亮，“我一直没困，刚才那两个人又回来了，没停，也没往这边望，直接走了。我就没叫醒你。”

“走了多久了？”

“好一阵了。硃叔叔，你伤口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们走。”

“嗯。”驩儿站起身，拎起背囊就要往身上背。

硃安世笑着要过来背好，手臂动起来还是扯痛：“硃叔叔虽然受了伤，这点背囊还背得动，何况又经你这个小神医医治。”

两人沿着草坡爬上坡顶，四处一望，到处黑漆漆、冷清清，只听得到草虫鸣声。

硃安世低声道：“我们得先找个安稳地方躲一阵子。”

两人向西南方向走去，硃安世腿上有伤，走不快，一路摸黑，走走停停，天微亮时，找到一处山洞，两人躲进去休息。

硃安世腿伤痛得厉害，坐下来不住喘粗气，驩儿走了一夜，也疲乏不堪，却仍去洞外找了些枯枝蔓草，把洞口仔细遮掩好，又解下硃安世背上包袱，取出皮毡，在硃安世身边地上铺好，才坐下来休息。

硃安世笑望着他：“白天我们不能走动，天黑了再走。赶了一夜路，你赶紧好好睡一觉。”

“我不累，硃叔叔，还是你先睡，我看着。”

“你再跟我争，硃叔叔就不喜欢你了。”

驩儿咧嘴笑了笑，才枕着背囊乖乖躺下，硃安世取出一件长袍，替他盖好，自己也躺下来，伸臂揽住驩儿，轻轻拍着，驩儿闭起眼睛，很快便静静睡着。

司马迁忙到院门前，迎候御史大夫信使。

那信使下了车，却并不进门，立在门外道：“御史大人请太史令到府中一叙。”

司马迁一愣：“何时？”

“如果方便，现在就去。”

“好，容在下更衣，即刻就去。”

司马迁回到房中，柳夫人忙取了官袍，帮着穿戴。

司马迁纳闷道：“这新任御史大夫名叫王卿，原是济南太守，才上任几天。我与他素未谋面，又不是他的属下，不知道找我做什么？”

柳夫人道：“无事不会找你，小心应对。”

司马迁道：“我知道。”

柳夫人边整理绶带，便叹道：“谈古论今，当今恐怕少有人能及得上你，但人情世故，你却及不上大多数人。这些年，多少人以言语不慎招罪？你虽不爱听，我还是要劝你，能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他说什么，你尽管听着就是了，有什么不高兴，都放在肚子里，别露出来。你别的不看，就看在你的史记才完成一小半，你也好歹得留着命完成它。”

司马迁温声道：“我都记在心里了，放心。”

出了门，伍德已经备好了车，司马迁上了车，信使驱车在前引路，卫真骑马跟行。

路上，司马迁反复寻思，却始终猜不出御史大夫召见自己的原因，便索性不再去想，心里道：管他什么原因，我自坦坦荡荡，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说不出口的话。除了一件事——私著史记，而这事他人并不知道。念及此，他随即释然。

到了御史府，那信使引司马迁进了大门，卫真在廊下等候，有家臣迎上前来，引了司马迁穿过前厅，来到正堂，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身穿便服，五十左右年纪，面相端严，正跪坐于案前翻阅书简，正是王卿。

司马迁脱履进去，跪行叩礼，王卿放下书简，抬起头端坐着受过礼，细细打量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可知我今天为何找你？”

“恕卑职不知。”

“我找你是为了《论语》。”

司马迁心中一惊，却不敢多言，低头静听。

王卿继续道：“你上报说石渠阁秦本《论语》失窃了？”

“是。”

“石渠阁中原先真的藏有秦本《论语》？”

“是。”

“你读过？”

“并未细读，只大致翻检过。”

“但这书目上并没有秦本《论语》。”王卿指着案上书卷。

司马迁抬眼望去，案上书简应是御史兰台所存的天禄、石渠二阁书目副本。

他心里暗惊：石渠阁藏书目录已经被改过，难道兰台书目副本也被改了？

王卿见他怔怔不语，便问道：“莫非是你记错了？”

司马迁忙道：“卑职虽非过目不忘，但那秦本《论语》及石渠阁书目不止见过一次，断不会记错。”

“石渠阁书目我也查过，也没有秦本《论语》条目。石渠阁、御史兰台都无记录，除你之外，也不曾有他人看过秦本《论语》。”

“秦本《论语》是用古篆书写，今人大多不识，所以极少人读过它。”

“你能读古篆？”

“卑职也只粗通一二。”

“难怪，想来是你一知半解，读的是其他古书，却误以为是《论语》。这事定是你记错了，以后莫要再提。”

司马迁正要据理力争，但念及妻子嘱托，只得忍住，低头应道：“是。”

王卿又道：“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今后无关于太史之职的事，你都不要再去管。”

“是。”

“好了，你回去吧。”

湟水岸边，西平亭。

西平亭建在高台之上，四周以坞壁围合，如一座小城。坞内有官守、屯兵和居人房舍，坞上可举烽火。设护羌校尉，主管练兵守备诸事，另有督邮，督察属吏、查验刑狱。

西羌以游牧为生，自当年败退西海之后，虽偶有侵犯，却都是零星掳掠，近年并无大的战事，因此，这里常年清静，岁月寂寞。

这天午后，护羌校尉和督邮正在亭上饮酒，忽然听到一阵急促蹄声，举目眺望，一匹马由东疾奔而来，看鞍辔及骑者衣冠，依稀可辨是驿骑。这里地处边塞，又少战事，难得有驿使前来，两人忙一起下亭。

很快，那驿骑驶进了东门，来到两人面前。驿使下了马，呈上驿报，两人一起展开阅读，原来是执金吾杜周从长安发来的紧急公文。西平亭到长安有两千五百多里路，驿骑站站接替，日夜兼程，竟只用了六天半时间。

护羌校尉读罢驿报，与督邮商议：

“原来是我们这里一个老戍卒流窜到京畿，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执金吾千里迢迢送来急报，恐怕事情不小。”

“老戍卒该由你管，烦劳你去查一下。”

“好说，这里一共才几百户屯戍的犯族，又有簿记，这事好查。”

这督邮名叫靳产，出身穷寒，却位贱心高。

他因见公孙弘一个牧猪之人，五十岁才学《春秋》，却能官至丞相，心中羡慕，十几岁便立下死志，抛家舍亲，四处求师。交不起学资，就以劳力充抵，清厕掘粪，都在所不辞。学了近十年，勉强习了点《春秋》，又百般干求，谋了个小吏之职。尽心尽力十来年，才得了这个督邮之衔。奈何这里偏僻荒冷，一年之间，连生人都见不到几个，怎么能长久安身？

现在终于有了这桩差事，他欢喜无比，一遍遍诵读那驿报，见那一行行墨字，恍如一级级登天之阶。

他忙唤了书吏来，命他查检屯戍户籍。

没用多久，书吏就查好回报：“据驿报所言，那老儿应当是随骠骑将军西征来此的犯卒，那批犯卒都聚居在湟水边曲柳亭，我已经命人传报那里的亭长，让他查问失踪人口。”

不到一个时辰，曲柳亭亭长就赶来禀报：“曲柳亭除死丧者外，这两年只有一人失踪，此人名叫申道，原籍琅邪，现年六十一岁，是当年淮南王一案从犯，来这里屯戍已经有二十一年。据其家人说，他是七月离开，回乡奔丧。”

靳产道：“应该是此人，他家中还有何人？”

亭长道：“还有五口人，一个老妻，儿子，儿媳，两个孙子。儿子是戍卒，现不在家，在西海临羌戍守。”

靳产听了，转着眼珠寻思半晌，命那亭长暂莫回去，听候吩咐，自己忙去见护羌校尉。

护羌校尉听后道：“定是此人无疑，就写了呈报传回长安吧。”

“这样是否过于简率了？”

“驿报让我们查找老儿身份，现在已经查明，还能如何？”

“这穷寒之地，连鬼都记不得咱们，现在好不容易有长安大官交差事给咱们办，正好应当多尽些力。”

“话虽如此说，但这差事就算想使力，也没处使。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

“至少有两桩事情可以再挖它一挖：其一，这老儿来历；其二，这老儿去因。”

“你刚才不是已经说过，这老儿是受淮南王一案牵连，被遣送到这里屯戍，那老儿家人又说他是回乡奔丧。”

“这其中还有两个疑点：一、他当年与淮南王是何关系？二、他原籍琅邪，既说回乡奔丧，为何在京畿犯事，还带了一个小童？”

“这些事我是摸不着门道，你若有兴致，就再去追查一下，有功劳就归你。”

靳产巴不得这句话，忙欢喜告辞。

1. 《资治通鉴》：是岁（天汉元年），济南太守王卿为御史大夫。

2. 西平亭：今青海省西宁市。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为阻断南北、隔绝羌胡，骠骑将军霍去病西征湟水，建西平亭，设临羌、破羌二县，西抵青海湖，东接金城，以防卫西羌，湟水流域自此纳入汉朝疆界。

第十七章

申家童言

硃安世醒来睁开眼，觉得手臂酸麻，转头一看，原来是驩儿枕着自己小臂，睡得正香，便不敢动，继续侧身躺着。

日光透过洞口枝叶，射进洞里，照在驩儿小脸蛋上，虽然布满灰尘，却仍稚嫩可爱，硃安世心里一暖，不由得想起了自家儿子，笑着轻叹了口气。

儿子睡觉没有驩儿这么安分，睡时头朝东，等醒来，朝南朝北朝西，唯独不会朝东，还爱流口水，褥子时常湿一片……

硃安世正笑着回忆，驩儿也醒了，他睁开眼睛，见自己枕着硃安世的手臂，慌忙爬起来：“硃叔叔，压痛你了吧，你臂上有伤，我……”

“我的伤已经好多啦，已经觉不到痛了——”硃安世伸臂舞弄了两下，虽然还是有些扯痛，却笑着道：“小神医手到病除！”

“不能乱动！得好好养几天！”

硃安世嘿嘿笑着揉了揉驩儿头发，站起身，到洞口边窥望，这时天已近午，外面一片荒林，十分寂静。

他肚中饥饿，便回身要取干粮，忽然想起来，笑着问驩儿：“你还是要先背了再吃？”

“嗯。”

“那好，等你背完，我们再一起吃。”

等驩儿背完，硃安世掰了一块胡饼递给他，两人坐在皮毡上，一起吃起来。

硃安世问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背的是什么了吧？”

驩儿为难起来，摇了摇头说：“我……我真的不知道。”

“哦？”

“娘带着我到处逃，每天都按时要我背，这些句子我都不懂，我问娘，娘也不告诉我，只说我必须牢牢记住，一个字都不能漏，说这比我的命还贵重，到时候要完完整整背给兒宽伯伯听。”

“哦……”硃安世虽然纳闷，却也想不明白，便道，“我得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现在到处在追捕我们两个，这一阵子恐怕不能去长安了。我的妻儿在成都，我想先带你去成都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送你去长安，你看怎么样？”

“嗯，好！”驩儿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硃叔叔，我在扶风城里被捆在木桩上，你用的什么法术割开绳子的？那只神鼠是你使法术派去的？”

“法术？神鼠？”硃安世大愣，随即想起来，他还一直没有功夫细问韩嬉是如何解救驩儿的，便笑道，“设计救你出来的不是我，是昨天那个婶婶，她名叫韩嬉。”

“韩婶婶会法术？”

“这个我也不清楚，连你如何被救出来，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法术是怎么一回事？”

“我被绑在木桩上，到第三天夜里，绳子忽然就断了，可是没一个人靠近过木桩，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敢乱动。第四天夜里，绳子又自己断掉了，还是没有人靠近过。第五天夜里，不但绳子断了，连木桩都断了，我只见到一只老鼠。我猜那只老鼠肯定是只神鼠，绳子肯定是被它咬断的。”

硃安世忽然记起：韩嬉去扶风时带了一只小笼子。笼子里可能便是驩儿说的那只老鼠，不过，就算老鼠能咬断绳索，怎么可能咬断木桩？想了一阵，理不出头绪，便摇头笑道：“那个韩婶婶手段厉害得很，恐怕真的会法术，等以后见到她，问过才知道。”

等到天黑，硃安世带着驩儿离开山洞，继续向西南潜行。

走走歇歇，又是一夜，晨光微现时，到了眉县。四野萧寂，城门紧闭。两人正在驻足喘息，身后隐隐传来马蹄声，硃安世忙携了驩儿躲到路边树丛里。

片时，四匹马飞奔而过，仔细一看，马上竟然是绣衣刺客！

硃安世掌心里驩儿的小手猛地一颤。硃安世低头朝驩儿笑笑，低声说：“不怕！”心里却暗叫不妙。

那四名绣衣刺客到了城门下，大声呼叫，城门咣哴哴打开一道缝，一个守卫探出头来，刺客们并不下马，最前面那个不知从怀里取了什么东西给那守卫看，守卫转身回去。不久，城门又拉开一些，四个刺客拨马进城，城门又重新关阖。

这些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叫开城门？难道是官府之人？但官府之人又怎么会夜劫府寺？

硃安世暗暗诧异，却也无从得知。

他知道进城路径，便带着驩儿绕到城北角，城墙边有颗大榆树，城墙不高，榆树有一根枝杈离墙头只有几尺远，硃安世背起驩儿，用腰带缚紧，忍着伤痛，攀上榆树，看四下无人，便抓住那根枝杈，荡了两荡，纵身一跃，轻轻跳到墙头，取出绳钩，钩住墙头，溜下城墙。趁着无人，钻进小巷，来到一家宅院后门，照着规矩，三轻三重，间错着叩了六下门。

不一会儿，有人出来开门，一个四十多岁黑瘦男子，是硃安世的故友，名叫漆辛。

司马迁回到家中，柳夫人急急迎出来：“王卿找你何事？”

司马迁将原委说了一遍，柳夫人才吁了口气：“延广满门丧命，一定与《论语》有关，现在王卿刚刚上任，就来过问此事，看来这事真的得丢开不管了。”

司马迁道：“连御史兰台所存的藏书簿录都已经被改，这背后之人，权势之大，令人可怖。”

柳夫人道：“说起来，王卿应该倒也是一番好意，他让你不要再管此事，其实是在救你，让你不要招惹祸患。”

司马迁道：“回来路上我才想起来——王卿正是以《论语》起家，当今儒学主要分齐、鲁二派，王卿习的是齐派《论语》。”

卫真问道：“这齐鲁二派有什么区别呢？”

司马迁道：“一扬一抑。齐学通达，精于权变迎合；鲁学拘谨，一向固本守旧。齐儒擅长高谈阔论，最能鼓动人心，当今天子独兴儒术以来，所倚重的公孙弘、董仲舒等人都是齐派之儒。所以当今儒学，齐派最盛。二派之争，早已不是学问之争，而是权力之争。”

卫真道：“两派《论语》差别也大致这样吗？”

司马迁道：“《齐论语》篇幅章句要多于《鲁论语》。据我看来，其中不少语句绝不像孔子所言，似是齐儒为迎合时变而妄造、添加。前日我读《齐论语》，其中有一段言道：‘君子谋道不谋食。耕者，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先言君子应当谋求仁义之道，而不应为饱口腹而忧心劳碌，又说耕种谋食，终生难免于穷困，努力学道，却自然能得俸禄。此话前后矛盾，不通之极。”

卫真道：“这话说得不错啊，修习儒经，如果学得好，自然能得高官厚禄，一辈子做农夫，只能一辈子受穷。”

司马迁道：“天下学道，谁能及得上孔子？按这句话所言，孔子当得贵爵显位，富贵无比，但事实上孔子一生困穷，奔走列国，始终不曾得志，曾自嘲如丧家之狗，哪里有什么‘禄在其中’？孔子弟子中，颜回最贤，却身居陋巷，冷水粗饭，二十九岁头发尽白、困穷早亡。只有到了今世，学儒才可以谋官，才真的能言‘学也，禄在其中’。”

卫真道：“看来学道，还得看世道。”

司马迁点头道：“当年我师从于孔安国，他曾引述古本《论语》中一句话：‘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说求道在己，富贵在外。若天下有道，贤能者必受重用，你贫贱，自然因为你不够贤能，因而贫贱是你之耻辱；反之，天下无道，奸邪者才能得重用，你若得到富贵，必定是因为你无耻。”

卫真道：“天下有道无道，怎么分辨呢？”

司马迁沉思片刻：“道者，既指言，又指路，人心通路也。世间有不公，人人若能直言其事，公义自然通达，邪恶自然祛除，天下自然归于正道；反之，眼见不公，人却不敢言、不能言，则邪恶日盛、公义日丧，天下势必趋于邪途。故而，有道无道，只看言路是否畅通、世人能否说真话。”

卫真问：“齐派《论语》善于迎合时变，是不是鲁派《论语》更真一些？”

司马迁摇摇头：“也不尽然，《鲁论语》泥古不化，过于迂腐，言忠言孝的篇幅最多，责君责父的言论极少。看似恭顺守礼，其实是一种柔媚之道。《鲁论语》开篇便是‘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敬事父母为孝，恭事兄长为悌，正如前日我们所说，父不慈，兄不贤，哪里能有子之孝、弟之恭？这句话却说孝悌是仁之本，实在是本末倒置。此外，‘子’是极高之尊称，在今世所传《论语》中，孔子弟子只有曾参和有若两人被称为‘子’，恐怕是流传过程中，由曾参和有若两人的后世弟子所添加。”

卫真道：“难怪古本《论语》被毁，这两派，哪一派都不愿意见到真本《论语》。”

司马迁叹息道：“王卿今天召我，本意恐怕正在于此。”

柳夫人道：“不管他出于何意，这都是下了一道禁令。再查下去，恐怕结果比延广更惨。你如果想留住命、顺利完成史记，那就得尽力避开这件事。”

湟水督邮靳产带了随从，与那亭长一起离了坞壁，向东行了廿里，到了曲柳亭。

西平亭地处偏远，一切简陋，曲柳亭更加穷寒，并没有什么官署，平常议事办公都在亭边一间低矮土屋中。因一向无事，土屋里满是灰尘和鸟鼠粪便，靳产在门外一看，皱起眉头，便不进去。亭长忙跑去取来干净席子坐垫，铺在亭子里。靳产坐下，让亭长带申道家人来。

不一时，申道的家人都被带来，跪在亭外。老妇人头发花白、腰背已躬，儿媳四十多岁，一个十来岁少年，一个七八岁小童。一家人虽然农服粗陋、灰头土脸，但看神情举止，都从容恭肃，不像一般朴笨农人。就连那个小男童也规规矩矩，毫无顽劣之气，显然家教甚好。

靳产一看便知，从两个妇人和那个少年口中问不出实话，略一思索，随即命亭长将那个小男童带到远处一棵柳树下，能看得见亭子这边，却听不到这里说话。

靳产问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虽然跪着，却腰身挺立，头颈微垂，不失礼度，从容答道：“小人名叫申由仁。”

“我召你们一家人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小人不知。”

“你祖父在哪里？”

“归乡奔丧。”

靳产猛然喝道：“说谎！”

少年却依旧镇定从容：“小人不敢，祖父确实是归乡奔丧去了。”

靳产又喝道：“还敢抵赖？”随即转头吩咐身边的一个军士，“鞭他二十！”

军士走出亭，来到少年身边，举起马鞭，狠狠抽向少年脊背，少年身上中鞭，疼得咧嘴皱眉，却不喊叫。那军士见状，发力更狠，转眼间，少年背上粗布便被抽裂，露出肌肤血痕，少年却始终咬牙，不发一声。

他祖母和母亲一起大声哀告：“大人，手下留情！孩子到底犯了什么过错？”

靳产并不答言，看着二十鞭抽完，才道：“将他们三个带到柳树那边，让那小童过来。”

小童被带过来时，虽然没哭，却已经吓得满眼是泪。

靳产和颜悦色道：“不要怕，你哥哥刚才是因为说了谎，才挨了打。不说谎，就不用挨打。”

小童擦掉眼泪，满眼惊恐。

靳产温声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拖着哭腔：“申由义。”

靳产又问：“你祖父去哪里了？”

小童声音仍在发抖：“娘说祖父回家乡去了。”

“你娘刚才也告诉我了，你果然是不说谎的乖孩子。”靳产笑眯眯点点头，随即吩咐随从，“这孩子不错，得奖励一下，给他一个橘子。”

湟水地处高原，不产橘子，道路迢远，橘子运到这里十分稀罕珍贵，平常人极少能见到。靳产知道申道有个小孙子，来之前特意带了几个橘子。随从听命，拿了一个橘子递给小童，小童却不敢接。

靳产笑眯眯道：“这是长官的赏赐，你必须接。”

小童听了，才小心接过，握在手里，却连看都不敢看。

靳产又笑道：“你吃过橘子没有？”

小童摇摇头。

靳产便命随从另剥开一个橘子，取一瓣给小童尝：“这也是长官的命令，你必须吃。”

小童小手颤抖，接过来放进嘴里，小心咬了几口，橘子汁液从嘴角流出，忙用袖子擦掉。

靳产和蔼笑问：“香不香甜？”

小童轻轻点头，惊恐之色褪去一些。

靳产道：“你哥哥说谎，挨了鞭子，你祖母和你娘没说谎，所以没打她们。我用她们说过的一些事来考考你，你若答对，还有橘子赏，若是说谎，就得挨鞭子。”

小童又惊恐起来。

靳产慢慢道：“好，我先来问第一件，你娘已经告诉我了，但我要看你是不是说谎：你祖父走之前，先收到了一个口信，是不是？”

小童犹疑片刻，点点头。

靳产笑道：“嗯，好孩子，果然没说谎，再赏一个橘子。我再来问第二件，有两个答案，你选一个：一、到你家捎来口信的那个人你以前见过；二、你从没见过。”

小童轻声道：“我没见过。”

靳产道：“又答对了，再赏一个橘子。第三件事，那个口信是从哪里送来的？你从四个地方中选一个：一、破羌；二、金城；三、天水；四、长安。”

靳产来到路上就已想好：申道绝不是回乡奔丧，他到湟水这里屯戍安家已经二十年，从未离开过，这次突然离开，必定是有什么人找他办事。既然申道是在京畿犯事，那个人最东应该不过长安。东去长安只有一条大道，于是就选了沿途最重要的这四个地点。

他见小童犹豫不答，便笑道：“你娘已经告诉我了，我只是看你说不说谎，你哥哥刚才就说谎了。”

小童望了望军士手中那根粘着血迹的鞭子，咬了一会儿嘴唇，才低声说：“金城。”

靳产笑道：“这孩子确实极乖极聪明，再赏一个橘子！最后一问，答对了赏三个橘子，答不对就抽一百鞭子。”

小童睁大了眼睛，吓得脸色苍白。

“从金城稍信来的那人是你祖父的朋友，他的名字是——”靳产随口编了三个名字，“一、刘阿大；二、张吴志；三、何匡。”

小童听了，果然有些茫然诧异。

靳产忽然变色，大声喝道：“快说！”

小童冷不丁被惊到，打了个寒战，眼泪顿时涌出。

靳产忽又转回笑脸：“这三个人都不是，对不对？”

小童含着泪，点点头。

靳产笑道：“嗯，好孩子！果然不说谎！你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我就让你回家。”

小童边哭边道：“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听祖父祖母叫他‘老楚’——”

见到硃安世，漆辛瞪大眼睛，惊异之极，随即回过神，忙招手示意，硃安世一步闪进去。

漆辛忙关好门，引硃安世到了内室，这才握手叹道：“硃老弟，久违了！”

硃安世解开衣带放下驩儿，笑道：“嘿嘿，长安一别，已经有五、六年啦。兄弟惹了些事，这次来，是向漆大哥求助的。”

“你的事迹传得遍天下尽知，这几日我一直在替你担心，前天还特意跑到扶风去打探消息，城里城外转了几趟，没碰到你，只看到这孩子被拴在市口——”

“我说硃兄弟一定会来找你，被我说中了吧？”一个妇人掀帘走了进来，是漆辛的妻子邴氏。

硃安世忙拱手行礼：“嫂子好！”

邴氏也忙还礼：“硃兄弟，你来了就好了，你漆大哥这几日焦心得了不得，怎么劝也无益。”

漆辛道：“你快去置办些汤饭，硃兄弟这几日恐怕连顿好饭都没吃过。”

邴氏笑着出去，漆辛又道：“硃兄弟，你这次太过于胆大莽撞了，这种麻烦岂是惹得的？”

“嗐！我也是一时气不过。”

“那汗血马呢？”

“被韩嬉骑走了。”

“韩嬉？她也扯进来了？难怪那天在扶风我看到她急忙忙走过，因记挂着你，也就没去招呼她。硃兄弟，你现在是怎么打算？”

“我准备去成都。”

“缉捕你的公文早就传遍各郡县，昨日我表弟来家，他在梓潼做小吏，说广汉郡守已经下令严查缉捕你，广汉如此，蜀郡也应该一样，你怎么还能乱跑？”

“我妻儿都在成都。”

漆辛低头沉思片刻，才道：“这几日风声紧，何况你身上又有伤，就先在我这里躲藏几天，养好伤。我想个周全的法子，设法护送你去成都。”

“谢谢漆大哥！”

“哪里的话？我夫妻两个的命都是你救的。”漆辛感叹道。

数年前在茂陵，漆辛犯了事，硃安世曾救过他一命。

硃安世笑道：“嘿嘿，咱们兄弟就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若是我一个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拦得住我？只是现在带着这孩子，不得不小心行事。所以才来求助漆大哥。”

“对了，这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我是受人之托，要保他平安。”

“唉，你自己已经惹了天大的祸，还承担这些事。不如你把这孩子留在我这里。”

硃安世低头看了一眼驩儿，见驩儿眼中隐隐露出不情愿，便道：“这孩子不但官府在追捕，还有刺客一路在追杀，刚才进城前，我看到那些刺客也来了眉县。留在大哥这里，恐怕不方便，还是我带着他吧。”

湟水督邮靳产得意无比，要过一只橘子，剥开皮，连着三瓣一起放进嘴里，边鼓腮大嚼，边挥手示意，命小吏将申家两个妇人及那少年带过来。

小童怀里捧着几个橘子，见亲人过来，哭着叫道：“娘——”

申道的老妻和儿媳料到孩子已经泄了密，望着孩子，无可奈何，只能深深叹气，那少年却狠狠瞪着弟弟，满眼怨责。

督邮笑道：“事情我已尽知，现在只要一个住址，就放了你们。说吧，那姓楚的住在金城什么地方？”

三个人闻言都大吃一惊，没有料到孩子竟说出这么多隐情，惊慌之余，均满眼绝望，颓然垂下头。

督邮又道：“申道那老儿已经被捉住，在扶风狱中自杀了。”

申家妇幼四人猛地又抬起头，同声惊呼。

督邮道：“他所犯的罪可以灭族，只要你们说出那姓楚的住址，可饶你们不死。”

两个妇人和那少年重新低下头，都不做声，泪珠滴落尘埃。那小童望望亲人，又看看督邮，泪珠在眼中打转。

“你们既然不说，就休怪我无情了。”督邮转头吩咐军士，“先从小童鞭起，从小到老，一个一个鞭死！”

军士领命，举起鞭子，看小童望着自己，惊恐无比，浑身簌簌颤抖，鞭子停在半空，下不了手。

督邮喝道：“鞭！”

军士不敢违令，只得挥下鞭子，用力虽不重，小童却痛叫一声，栽伏在地，大哭起来，怀里的橘子四处滚开。

他的母亲痛喊起来：“国有明律，老弱幼孺均该宽宥免刑，你这是公然违反律令！”

督邮叱道：“在这里，我就是律令！再鞭！”

军士又挥下鞭子，抽在小童背上，小童更加惨叫痛哭起来：“娘——娘——”

他的祖母、母亲、哥哥都心痛无比，争着磕头哭告：“大人，饶了他吧，要鞭就鞭我！”

督邮冷冷笑道：“你们不用急，等鞭死了他，就轮到你们了。”

那少年听了，猛地跳起来，冲过去夺军士手里的鞭子，另外两个军士忙赶上前，几脚将少年踢翻，按到地上。督邮又命令继续鞭打，军士只得一鞭一鞭抽下，小童大声叫着娘，哭喊滚躲，十几鞭子之后，小童嗓子已经含哑，身上一道道伤痕。他的祖母和母亲不住磕头哭告：“大人！请饶了孩子吧！”

督邮道：“那就说出那姓楚的住址！”

小童母亲终于不堪忍受，嘶喊道：“皋兰乡甜瓜里！”

1. 《汉书·艺文志》：“《论语》十二家，二百二十九篇……汉兴，有齐、鲁之说。”《论语集解·叙》（何晏）：“《齐论语》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颇多於《鲁论》。琅邪王卿及胶东庸生、昌邑中尉王吉，皆以教授。”

2. 中国法律早在西周时期就有“矜老恤幼”的原则。《礼记·曲礼上》云：“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汉代沿袭这一恤刑原则。汉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著令：年八十以上、八岁以下，及孕者未乳、师、侏儒，当鞫系者，颂系之。”（《汉书·刑法志》）“鞫系”，即监禁；“颂系”，即给予宽宥待遇，免戴刑具。

第十八章

栈道符节

一辆牛车在褒斜栈道间缓缓而行。

挽车人是漆辛，牛车上摆着一具棺木，车前一边坐着邴氏，另一边坐着一个女童。

女童身穿绿衣，梳着小鬟，眼睛又圆又黑，是驩儿。硃安世则躲在棺木之中。

这是邴氏想出的主意，她见驩儿生得清秀瘦小，又腼腆少言，便将驩儿装扮成个女童。他们夫妻则扮作扶亲人灵柩回乡，让硃安世躲在棺木之中，隐秘处凿几个洞透气。路上关卡虽严，却没有谁会开棺查验。

历来蜀道艰险，这褒斜栈道北起眉县，南达汉中，过剑门通往蜀中，是汉初丞相萧何督修。在秦岭山脉褒水和斜水河谷中，于山壁上凌空凿石架木，修筑栈道。此后历代多次增修，当今天子继位后，更大加修造，从此栈道千里，车马无碍。

硃安世躺在棺木中，起初很是舒坦，正好养伤。连躺了几天，越来越窒闷难捱，却也只得忍着。

牛车吱吱咯咯在栈道上颠簸，行到正午，停了下来，硃安世猜想应该是到了歇脚之处，他听外面没有声响，想出去透口气，正要开口询问，忽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知道外面还有其他旅人，便没有做声。正在侧耳，猛听到邴氏和驩儿一起惊叫，随即，一阵兵刃撞击之声。

他忙用力推开棺盖，抓起刀，挺身出棺，眼前依山而建小小一座亭子。

亭子中，漆辛正挥剑与两个人恶斗，那两人身穿苍青绣衣，各执一柄长斧，竟是绣衣刺客！

而邴氏则护着驩儿躲在亭外牛车旁、山壁凹处。

硃安世忙跳下牛车，两步奔进亭子。

这时，漆辛刚挡住右边一斧，左边另一斧已迅猛挥向他的腰间，眼看就被砍中！硃安世暴喝一声，举刀疾刺左边刺客，那刺客猛听到身后声响，一惊，不及防备躲闪，手臂已被刺中，长斧随之落地。硃安世举刀又砍，那刺客侧身一闪，手臂虽然中刀，却临危不乱，向后略退半步，随即抽出佩剑。硃安世不容他喘息，连连进击，那刺客左遮右挡，叮叮几声，尽数封住硃安世攻势。

硃安世喊一声“好！”手臂加力，一阵狂削猛砍，那刺客勉强抵挡，脚步不住后移，渐渐退出亭子，退到栈道之上，硃安世步步紧逼，挥刀力砍，那刺客缩身一躲，刀砍进栈道边木桩上，深逾数寸，刀刃皆没，硃安世忙回手抽刀，刀却嵌在木桩中，急切间竟没能抽出，那刺客却趁这间隙，一剑砍向硃安世手臂，硃安世只得弃刀躲闪。那刺客得势连刺，硃安世只能连连后退，脚下木板高矮不平，一不留神，被绊倒在亭边。

那刺客一剑刺来，硃安世急忙侧身一滚，随即一脚踹向刺客小腿，刺客忙抬腿躲闪，却没想到硃安世这一脚是虚招，另一只脚随即实踢过去，刺客膝盖被踢中，站立不稳，合身倒向硃安世，硃安世双腿一夹，正好卡住刺客颈部，用力一绞，刺客略一挣扎，随即断气毙命。

硃安世一脚踢倒那个刺客，挺身跳起，拔回自己的刀，回头看去，漆辛和另一个刺客斗得正恶，硃安世举刀上前助攻，那刺客见同伴已死，硃安世又来夹攻，顿时慌乱起来，肩头猛地被漆辛砍中，接着小臂又被硃安世刺中，长斧顿时脱手落下。

漆辛举剑就砍，硃安世忙挥刀拦住：“留活口！”随即一刀逼住那刺客，厉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半边脸一大片青痣，目光阴沉，直视着硃安世，并不答言。

硃安世又问：“你们为何要追杀这孩子？”

那刺客仍不答言，一步步慢慢向后挪，硃安世也一步步进逼，刀尖始终不离他的咽喉：“不说？那就死！”

那刺客退到亭边护栏，再退无可退，便站住，木然道：“你不知道？不知道还舍命救他？”

硃安世刀尖抵住他的咽喉：“快说！”

那刺客猛地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忽然转眼望向亭外的驩儿，失声惊叫道：“你看他！”

硃安世忙回头去看，手中的刀忽然一斜，身侧漆辛急呼，硃安世顿知中计，急回头时，那刺客将身一倒，已倒翻过护栏，滚入到江水之中，江水深急，很快便被冲远。

“嗐！”硃安世气得跺脚。

“他恐怕也活不了。”漆辛道。

硃安世回身走到亭边，在死去的那个刺客身上搜了一番，从他腰间搜出一块半圆金牌，正面刻着半只苍鸷，背面几个篆字，他认不得，便拿给漆辛看。

漆辛接过一看，大惊：“这是符节！”

“我就是盗了符节，才从宫中逃出来，但那是竹块，怎么又会有这种符节？”

“你从过军，应该知道虎符，虎符是铜制的，乃是天子凭信。一分为二，一半留京师，一半交予使者，持符节如同天子亲至，持虎符才能发兵。”

“如此说来，这些刺客是皇帝老儿派来的？”

漆辛摇头道：“如果是皇帝派遣，又何必偷偷摸摸做刺客？而且据你所说，这些刺客在扶风，还和官府对敌，这事实在难解……”

硃安世想不出所以然，便不再想，回头看驩儿垂着头，像是做错了事，便走过去，拍拍他的小肩膀，笑着问道：“驩儿吓坏了吧？”

驩儿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垂头丧气的？”

驩儿仍低着头，不答言。

“哈哈，我知道了，你是因为扮成女娃，心里别扭不痛快，是不是？”

驩儿噗地笑了起来，眼泪却跟着掉下来。硃安世蹲下身子，伸手帮他擦掉泪水，温声安慰：“驩儿，这不关你的事，是他们可恶！你一点错都没有，硃叔叔不许你责怪自己，记住没有？”

驩儿轻轻点了点头，却仍咬着嘴唇，神情郁郁。

硃安世将他抱上牛车，笑道：“硃叔叔最爱和这些恶徒斗，杀一个恶徒比喝一斗酒都痛快！”

邴氏也走过来，轻抚驩儿的头发，连声感叹：“可怜的孩子，这些人怎么连个孩子也不放过？刚才那两个人认出他后，举着斧子就砍过来，丝毫不留情……”

漆辛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驩儿低声说：“都怪我，刚才他们盯着我看，我心里害怕，就想躲开……”

硃安世忙道：“硃叔叔不是说了？不许你责怪自己，刚说完你就忘了？”

驩儿又低下头，不再言语。

漆辛担心道：“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他们的同伴？”

硃安世回头看看亭子里两匹马，略想了想：“那天在眉县，他们一共四人，这两人走南下这条道，另两人应是往西去追了。倒是这两匹马得想办法处置掉，不能留下踪迹。”

硃安世先将刺客尸体抛入江中，而后左右环顾，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江水，除非把马也抛到江水里，他向来爱马，心中不忍，便将两匹马的鞍辔解下来，抛到江中，转身道：“马就留在这里吧，过往的人见了，应当会贪心牵走。”

他又安慰了驩儿几句，这才钻回棺中，漆辛盖好棺盖，吆喝一声，牛车又重新启程。

“减宣在狱中自杀了。”

刘敢得到消息，忙来禀告，杜周听后一怔。

刘敢继续道：“卑职知会上林苑令后，他上了一道奏本，减宣被下狱，射中上林苑门楣，触犯大逆之罪，当族，减宣知道不能幸免，便在狱中自杀，其家被灭族……”

杜周耳中听着，心中涌起一丝怜意。他与减宣毕竟同侪多年，也算得上是知己。减宣事事小心，辛苦半生，曾经功业赫赫，最终却落得这般收场。这宦海浪险，朝夕难测，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如今汗血马仍不知所踪，虽然减宣替自己暂抵一时之罪，汗血马若追不回来，自己旋即也将与减宣同命。他心想着那情景，喉咙中不由得发出一声怪叹，如打嗝一般。

刘敢听到，吃了一惊，忙低下头，装作不曾听见。

杜周忙清清嗓，随即正色，问道：“湟水回信了吗？”

刘敢忙取出一份绢书，起身急趋，双手奉递给杜周：“这是湟水发来的急报，今早刚收到。”

杜周接过后，略看了一眼，随手放到案上：“怎么说？”

“湟水护羌校尉收到卑职驿报后，按卑职指令，设计拷问逼供，得知那老儿名叫申道，当年是淮南王刘安门客，通习儒术，尤精于《论语》。由于淮南王更重道家，因此未受重用。淮南王谋反失败后，申道免于死罪，只被流徙到湟水。一个多月前，他接到金城一故友的口信，连夜赶到金城，想是受了故友之托，接到那小儿，然后辗转送至扶风。”

“嗯。”

“卑职已先料到那老儿定是受人之托，故而在驿报中吩咐明白，若有线索，就近传急报给所在官府。那申老儿故友在金城的住址已经查明，湟水护羌校尉也已传报给金城县令，两地相距只有几百里，驿报隔天就能收到。再过几日，金城的驿报就能送来了。”

“嗯。”

“还有一事更加蹊跷——扶风刺客衣襟上削落的那片断锦——”

黄河，金城。

元狩二年秋，骠骑将军霍去病大破河西匈奴，得胜归来，于皋兰山北、黄河南岸修建守城，西控河湟，北扼朔方，固若金汤，故取名“金城”。

靳产亲自持驿报，连夜赶赴金城，拜见金城县令。县令见是长安执金吾杜周急报，又事关汗血马，忙命县丞陪同靳产，迅即出城，缉捕嫌犯。

县丞一看驿报，心里不禁纳闷，但不敢多问，急忙唤车，与靳产一同赶到皋兰乡。

皋兰乡长、亭长已先接到快马急报，早已带了一干人在路上迎候。

近前停下车，县丞问道：“那姓楚的可曾捉到？”

乡长答道：“没有——”

“嗯？为何？”

“那人已经死了。”

“死了？何时？”

“上个月。”

“怎么死的？”

“这个——还未查明，属下们仍在追查。”

“他家人呢？”

“也都死了。”

“也是上个月？”

“是。”

“你说的是上个月那件灭门案？”

“正是。”

“嗐！早知如此，就不需要跑来了。”

靳产忙问，那县丞解释道：上个月，一桩灭门案震动金城，皋兰乡甜瓜里一个名叫楚致贺的人全家被杀，却找不出凶手。

上月初四，楚致贺邻居见他家白天大门紧闭，半日听不见动静，敲门也没人应，几个邻居最后一起撞开了门，进去一看，楚家老少全都倒在地上，早已死去，每个人脖颈上都是一道口子，血流遍地。那些邻居惊慌失措，一看是六具尸体，以为楚致贺也在其中，后来才发觉，年长的那具男尸并不是楚致贺。几天后，一个牧羊童在皋兰山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一具男尸，全身遍是伤口，经辨认，正是楚致贺。案发后，金城县令也曾着力查过，却毫无头绪，只得搁下。

靳产听了，心中越发欢喜：看来此事果然牵连极广，这桩差事若办好了，何愁不能出头？

两人掉头回去，靳产一路细细询问那桩灭门案，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思寻盘算。

两人到了城中，禀告县令，县令听了也大吃一惊，犯愁道：“没想到这姓楚的居然牵涉到汗血马被盗案。当年杜周为廷尉时，曾交待我一件差事，我没能办好，结果被贬到这个羌胡之地，如果这件事再应付不好……但这是个死案，叫我如何再查？”

县丞低头皱眉，不敢应答。

靳产小心禀道：“看驿报，其实倒是有了一些头绪。”

“哦？什么头绪？”

“卑职在路上听县丞言道，这楚致贺原本是一介儒生，乃淮南王刘安的门客，淮南王谋反事败，楚致贺被谪为戍卒，二十一年前随骠骑将军西征，留戍在金城。而卑职在湟水查出，那姓申的老儿也是淮南王门客，这申、楚两人是故交，楚致贺被灭门也许和淮南王有关联？”

“淮南王已经死了二十几年了，能有什么关联？”

“就算查不出来，毕竟也算一点收获，报给执金吾大人，他应该能从中找出些有用的东西。”

“嗯，但只有这一点，怎么够交差？”

“还有两条——”

“快说，快说！”

“县丞刚才言道，那姓楚的家里还有一具无名男尸。而据邻居所言，案发前一晚，天刚黑，有一个男子带了一个小童偷偷摸摸进了楚致贺家。那男子应该就是那具无名男尸。但没有找到他带来的小童尸体。驿报上说，那姓申的老儿也带了一个小童。两个小童应该是同一人。楚致贺不是死在家里，可能正是带了那小童逃走，于途中被杀，小童又被那姓申的老儿救走。”

“嗯，有道理，有道理！还有一条呢？”

“县丞还言，案发前后几日，有人看到三个绣衣人骑着马，在皋兰山脚下游荡。驿报上说扶风有绣衣刺客要刺杀那个小童，这两伙绣衣人恐怕是同一路人，楚致贺全家应该正是那三个绣衣人所杀。”

“好！很好！有这三条，足以应付了！”县令喜不自禁。

“如果只上报这三条，执金吾恐怕仍会以为大人办事不尽心。卑职以为。还可以再挖出些东西来。”

“话虽有理，但这个案子我这里查了一个多月，已经是个死案，还能挖出些什么？”

“那具无名男尸。”

“上月我已命人查过，并没有查出什么来。”县令摇摇头。

“现在有了小童这条线索，或许就能追查出他的来路。”

“一个死人身上怎么追查？”

“上个月案发后，大人下令在全县稽查——”

“是啊，当时金城共有十几个人走失逃逸，相关人等都被召来认过，都不认得那人。这一个多月来，也并没有人来认领那具男尸。”

“卑职刚才在路上细想，此人定非本地人。而且据卑职推断，那男子应是从北路而来。”

“哦？你是从何得知？”县令又睁大眼睛。

“有三个证据：第一，那男尸身上衣服，县丞说他穿的是複襦。上个月才入秋，卑职进城时留意，金城街市上，今天还有人穿着单衣。只有西边、北边才会冷得这么早。”

“如何断定不是西边，而是北边？”

“那男子是上月初四赶到这里，初七，那申老儿接到楚致贺的口信，从西边湟水赶来，接走了那小童。”

“他们会不会一前一后从湟水赶到金城来的呢？”

“应该不会，如果两人都是从湟水赶来，姓楚的又何必从金城又稍口信回去？而且从湟水到金城单程快马至少得要两天，日期也合不上。此外湟水地偏人稀，哪怕来只野狗，也躲不过人眼，卑职来之前，已经命人细细盘问过，除了给申道传口信的人，这两个月并没有人到过湟水。”

“有道理，第三个证据呢？”

“县丞说那男子身上有把镔铁小刀，是西域所产，卑职想，这种刀只有在北地才容易买到。”

“嗯，有道理。但北地绵延几千里，怎么能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北地虽广，却只有一条路通向西域，自去年征伐大宛得胜后，这条道再无战事，路上行人稀少，大多是胡汉商旅，那男子单身带一个小童，应该容易被人记住，沿途查访，应不难查出他的来处。”

“好！我马上派人北上去查！只是——找谁好呢？”

靳产闻言，暗暗后悔不该心急，将事情说得轻了，不过见这县令优柔寡断，忙道：“此事恐怕还是由卑职亲自去查为好。一来执金吾急报是传到湟水，湟水首当其责；二来，若另找人去查，怕手生不谙门道；三来，卑职方才所言，也只是妄测，就算能查出那男子来路，他已是死人，恐怕极难再往下追查；四来，大人将现在查出的这些上报给执金吾，已足可表功，但若再遣人追查，查出些线头倒好，若查不出，反倒画蛇添足，抹杀了现在这些功劳，又要惹得执金吾不高兴。”

靳产边说边偷觑县令神情，县令果然被说动，尤其最后一条，正触到其要害，县令假作沉吟半晌后，才道：“听你方才一番言语，由你出马，当然最好，只是太辛苦你了。”

靳产暗喜，忙躬身道：“这是卑职职分之内，敢不尽犬马之力？此去若能查出一丝半点，都赖大人之福。”

“好，若办得好，我就将你迁调到我这里，好好重用你！”

靳产心里暗笑：此去若真能查出隐情，这小小金城岂能安得下我的坐席？但面上丝毫不露，假意跪下叩头谢恩：“卑职贱躯，愿为牛马，供大人驱驰！另外，卑职还有一事求告，大人能否先行发急报给沿路各郡县，等卑职到时，办事更便捷些。”

“这个容易，我立即让人去办。”

1. 《史记·酷吏列传》：“宣使郿令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

2. 公元前121年。

第十九章

棺木囚车

牛车脚程慢，行了近一个月，才出了褒斜道，经汉中，穿剑阁，来到梓潼。

硃安世一直躺在棺木中，只在夜深无人时，才能出来透气，这十几日竟比远征大宛三年更加难熬，憋得五脏六腑几乎要炸，一算路程，才走了一半，焦躁得想杀人。

“要进城了，小心。”漆辛在棺外小声提醒。

硃安世忙凝神屏气，牛车速度放慢，吱吱咯咯碾过木板，应是在过城门吊桥，之后停下来，听到守城卫卒盘问漆辛，漆辛小心应答，几句之后，牛车又缓缓启动，硃安世这才放了心。

又行了一阵子，牛车停了下来，硃安世正猜想漆辛在买吃食，却听见驩儿惊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硃安世大惊，要跳起身，又不知外面情形，不敢冒然行事。再听，驩儿仍在叫，却听不见漆辛和邴氏的声音，事情不妙！硃安世忙抓住刀，推开棺盖，刚坐起来，却见十几把长戟逼住自己，捕吏将牛车团团围住！

他定神一看，牛车停在官府大门前，台阶上立着一位官吏，看衣冠，是郡守。左右几个文吏，十数个执刀护卫，行人全都被兵卒挡在街道两头。

而漆辛，竟紧抓驩儿手臂，正拖扯着走向那郡守！

硃安世惊如雷轰，大叫道：“漆大哥！”

他自幼历尽人情凉薄险恶，从不轻易信人。活到今天，这世上能信的，除了郦袖，只有少数几个朋友。他虽曾豁出性命救过漆辛，但不喜漆辛小心拘谨的性子，故而救过之后便丢开手，不愿多交往。倒是漆辛，多年来始终不忘恩情，只要见面，必定先要叨谢一番，并想方设法要报恩。硃安世却不过他一片盛情，才接纳了这个朋友。哪知竟会如此！

漆辛站住脚，回转头，满面惶愧：“硃兄弟，我对不住你，我儿子犯了死罪，现在梓潼狱里，表弟帮我说情，郡守恩准，只要献出你，可免我儿死罪。硃兄弟，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可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漆辛声音哽咽，流下泪来，邴氏站在一边也深低着头，不敢看硃安世。

硃安世说不出话，牙齿咬得咯吱吱响，攥着刀柄的手几乎要拧出血，半晌才瞪着眼，一字一字狠狠道：“你陷害我可以，为何连这孩子也要拖进来？”

漆辛噗通跪到地下，呜呜哭起来：“郡守说连你和孩子，还有汗血马一起献上，才能免掉我儿子死罪……”

他的手始终紧紧抓着驩儿手臂，驩儿却不再挣扎，望着硃安世，眼中竟是关切、自责多于惊慌。

硃安世心中虽然怒火腾烧，却也只能恨叹一声，环顾四周捕吏，知道万无可能脱困，便松手弃刀，慢慢站起身，气极而苦笑，连声道：“好！好！好……”又望着驩儿道，“驩儿，是硃叔叔害了你，倘若你能侥幸活下来，一定要记住，万万不能轻易相信人，日后就是见了硃叔叔，也不能轻易相信。”

驩儿眼中这时已全然没有了惊慌，只有担忧和难过。硃安世心下稍安，一眼望见旁边停着一辆木笼囚车，心中闪念：虽然被捕，料不会就地处罚，应是要押解去长安，只要不死，何必灰心？

于是，他细细整理了一下皱起的衣衫，这些日子他的胡髭已经长出，粘的假胡须已经脱落不少，颔下发痒，他索性伸手把余下的假胡须全都扯净，而后才抬腿跳下牛车。车边的捕吏吓了一跳，攥紧兵刃，时刻紧逼。硃安世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漆辛，漆辛不由得向后退缩，双眼惊恐，盯着硃安世，却又不敢直视。抓着驩儿的手箍得更紧，驩儿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几个捕吏忙执刀拦住硃安世，硃安世停住脚，冷笑而立。

郡守下令道：“押起来！”

他身边两个捕吏，一个捧赭衣，一个拎钳钛。两人一起走过来，硃安世身边的一个士卒收起刀，伸手要剥硃安世的衣裳。硃安世抬臂拦住，自己动手解开衣衫，一件件徐徐脱掉，脱得赤条条，众目睽睽之下，嘴角冷笑，旁若无人。

捕吏递过囚衣，硃安世接来套在身上，另一捕吏先将钳上铁圈箍住他的脖颈，铁圈前面链着两根铁链，链端两个铁扣，分别铐住他的双腕，锁好，又用铁钛铐住他的双脚。而后捕吏推过囚车，打开木栅门，硃安世抓着木栏，抬腿钻进囚车，手足铁链哐啷啷响，他靠着木栏坐好，见两边围观的行人大多脸露赞意，不由得微微一笑。

郡守又下令：“将这小儿也押进去。”

漆辛迟疑了片刻，才松手，一个捕吏捉着驩儿的手臂，将他拉到囚车边，抱起来推进囚车里。

硃安世并不出声，望着驩儿笑了笑，点点头，伸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刘敢取出刺客绣衣上那片断锦，细细指给杜周看。

“卑职初见这断锦，看它织工细密、纹样精细，怀疑是宫中内造，便拿到未央宫织室去查问。织室令见到这片断锦，先是一愣，随即便掩住惊讶，说这锦并非出自织室。我看他神色异常，便没有多说。回来后，立即去找了一个旧识，他曾在织室为丞，眼光极老到，他看到这片断锦，毫不犹豫说这定是出自于宫中织室。仅从经线数量上就可以看得出：一寸锦，民间经线一般四百根，最好的也只能到五百五十根，宫中织室织的锦，经线则是六百根。”

“哦？”

“此人与织室中一个织妇有旧情，我让他将这片断锦偷偷传递给那织妇看，那织妇看了也一口断定，这锦必定是出自宫中织室。她说这锦是绒圈锦，所用的不是普通提花技艺，而是起圈提花——”刘敢指着上面的纹样说，“普通织锦，纹样与锦面平齐，起圈提花却能让花纹突起成绒。是用细竹丝做假纬，用经线绕着假纬起圈，织好后再抽去假纬。这种技艺是织室近年新创，尚未传到民间——”

“当真？”杜周一直闭目在听，不由得睁开眼睛。

“这两人断不会看走眼，这片断锦必是宫中之锦。如此看来，这事疑窦实在太多：既然是宫中之锦，为何织室令不敢承认？扶风那些刺客为何会穿宫中之锦？能用宫中官锦做袍，那些刺客来历大不一般。刺客不一般，他们要刺杀的那小儿必定更不一般。”

“嗯。”

“卑职已经买嘱那个织妇，让她暗暗查探这锦的来龙去脉。卑职怕她一人力单，织室归少府管，卑职又在少府中找了两个人，分头去查这事。”

“暗查。”

“卑职知道，此事看来非同小可，况且刺客之事已经无关汗血马，越出大人职分，卑职一定小心在意。”

“好。”杜周微一点头。

“此外，那盗马贼妻子所留暗语，卑职还未猜破，不知大人是否——”

杜周微微摇头，盯着几案上的苍锦，沉思不语。

硃安世和驩儿坐在囚车里，前后二十几个卫卒骑马监看，离开梓潼，返回原路，缓缓北上。

硃安世见驩儿一直低着头，心事重重，他伸手揽住驩儿，想安慰几句，却不能开口说话，因为他口中含着一卷细铁丝。

这铁丝是在赵王孙庄上时，韩嬉赠给他的。只有一尺多长，比马鬃略粗，铁丝上遍布细密铁粒，是一根丝锯。当时硃安世拿着试锯一根木桩，没几时，木桩应手而断，他大为高兴，连声道谢，卷成小卷儿藏在贴身处。

在梓潼府寺外，他见无法突围，便假意整理衣衫，偷偷取出丝锯卷儿，又借扯掉假须，趁机将丝锯藏进嘴里。

率队的校尉异常警醒，不论白天黑夜，随时命人轮流紧看，士卒稍有懈怠，立遭鞭打，故而丝毫没有空歇。硃安世只能一直闭着嘴，丝毫不敢动唇齿。到吃饭时，士卒隔着木栏递进干粮，硃安世接过来，却不能吃，转手递给驩儿。驩儿并不知情，见硃安世不说话不吃饭，虽然接过，却只拿在手里，也不吃不语，低头默默坐着。硃安世心里着急，却不好劝。

到了夜间，士卒又挑着灯轮流在木笼外看守。硃安世假装睡觉，侧过身，偷空从嘴中取出丝锯，攥在手心里。这才坐起来，摇醒驩儿，拿起白天没吃的干粮，分了一半，递给驩儿：“英雄不做饿死鬼，吃！”

驩儿一脸迷惑，见硃安世大口嚼着，也就吃了起来。士卒在一边看见，摇头而笑。

要天亮时，硃安世又瞅空将丝锯塞到臀下坐住，这才开口和驩儿说话。憋了一天，这时心情大快，尽说些开心逗乐的事，不但驩儿愁容顿扫，连近旁的士卒也听得大乐。

行了几日，出了剑阁，沿路来到嘉陵江，峡谷之中，只有窄窄一条山道。

傍晚时分，到了山坳间一片略微坦阔处，校尉下令歇息，士卒们搭灶拾柴，准备晚饭。硃安世左右望望，一边是陡峭山壁，绝难攀登，另一边是深阔江水，有几丈宽，对岸山势略微平缓，但峰顶连绵，如同遮天屏障，南北望不到边。他心中暗想了几种脱身方法，却都难以施行，便索性不再去想，坐着静待时机。

吃过夜饭，天渐渐暗下来，校尉与其他士卒都已裹着毡子躺倒休息，只有四个士卒挑灯值夜，其中两个守在囚车边，绕着囚车一圈圈踱步，驩儿也靠着硃安世睡着。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水流声和虫鸣声。

忽然，前面远远传来马蹄声。

这么晚还有行人？

硃安世略有些诧异，值夜士卒也一起伸颈张望。蹄声越来越响，是四匹马，从北边奔了过来，值夜士卒都将灯笼伸向路边照看，那四匹马经过囚车时，硃安世仔细一看，见四匹马上都挂着长斧，斧刃映着灯火，寒光闪耀，马上竟是绣衣刺客！

硃安世忙向里扭过头，前三匹马都奔了过去，第四匹却突然勒住，向囚车凑过来。

“大胆！”卫卒厉声喝止。

“囚车里是什么人？”那刺客声气傲慢。

前面三匹马也倒转回来。

“找死？还不走开！朝廷重犯岂容你乱问？”卫卒怒骂道。

刺客鼻中极轻蔑哼了一声，硃安世不由得微微转头，偷眼斜瞄，见那刺客从腰间取出一件东西，拿给卫卒看，灯影里金光一闪，硃安世想那东西恐怕是符节。

果然，那卫卒见到之后，声调忽变，连声道歉：“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囚车中是长安盗贼，就是盗了汗血马那个，还有一个小儿……”

那刺客不等卫卒说完，忽然抽斧在手，直直向囚车冲来。硃安世大惊，他手脚被锁链铐着，囚车又矮窄，只能急转过身子，用背护住驩儿。倏忽之间，那刺客已经冲到囚车外，举斧就砍，咔嚓一声，木笼上横梁登时被砍断。

那刺客继续挥斧，从木笼缺破处，向硃安世头顶狠狠砍落，硃安世忙抬起两条腿，扯紧脚上铁链，挡住刺客斧头，脚腕上铁环猛地一勒，疼得他呲牙咧嘴。

驩儿被惊醒，见此情景，急忙缩到笼子内角。那刺客毫不停顿，连连挥斧猛砍，咔嚓！咔嚓！几根木栏接连被砍断。硃安世只能用脚上铁链左遮右挡，木笼里没有多少腾挪余地，稍一不慎，斧头滑过铁链，撞到脚踝，虽未砍伤，也已经痛彻骨髓。

其他三个刺客随即也一起驱马冲了过来，先前那个士卒呆在原地，手足无措，另三个忙挥矛上前拦挡，那三个刺客毫不容情，挥斧就砍，三个士卒猝不及防，顷刻间，其中一个惨叫一声被砍倒在地，接着另一个也被砍伤。

灯笼全都掉落在地，眼前顿时黑下来。

硃安世应付一个刺客已经吃力，现在光亮顿暗，看不清斧头，只能靠听力分辨，另一个刺客又已冲到木笼外，他心里大声叫苦，只能用背死死抵住驩儿，能拖一时算一时。幸好校尉及其他士卒都被惊醒，全都抓起兵器，喊叫着赶了过来。三个刺客立即背转身，护住囚车，分别抵挡上前的士卒。

第一个刺客继续挥斧，不断砍向硃安世。有几个士卒点燃了火把，有了亮光，能看清斧头，硃安世心下稍安，不断挪转身子，用手脚上的铁链抵挡刺客攻势。光亮之中，他隐隐辨认出，这刺客半边脸一大片青黑，竟是前日栈道跳江的那一个，又悔又怒，心想一味这样只守无攻，迟早要受伤。抬眼一觑，头顶木栏已经被砍断几根，大致已能站起身，便趁刺客一斧挥空的间隙，猛力一踢，踢中刺客左臂。刺客略微一退，他忙腾身站起来，不等刺客再次举斧，双脚一蹬，扑向刺客，左肘猛力击下，击中刺客脸颊，随即搂住刺客脖颈，紧紧箍住，两人一起栽到地上，硃安世不容刺客挣扎，右手又是一肘，刺客顿时晕死过去。

他才从地上爬起，旁边一个刺客察觉，挥斧逼开身前士卒，一扭身，斧头斜砍过来。硃安世急忙侧身躲过，脚下被锁链一绊，又栽倒在地，手正好碰到掉在地上的斧头，顺手抄起，抓住木栏，纵身钻回囚车。

那个刺客被士卒缠住，无暇继续来攻。硃安世环顾左右，另两个刺客也都各自被数个士卒围攻，校尉一边呼喝指挥、一边挥刀参战，竟无人顾及囚车。硃安世大喜，低声叫驩儿抓紧，随即挥斧砍断木笼前方木栏，伸出手抓住辔绳，用力一荡，大叫一声，驱动马车，向前急冲。前面一个刺客和士卒正在恶斗，马车奔过，撞开刺客胯下之马，踢翻两个士卒，一路向北急冲。奔出几丈远，冲进暗夜之中，硃安世回头一看，三个刺客已经逼退士卒，驱马赶来，那校尉也忙高声大叫，命士卒各自上马。

硃安世知道马车跑不快，很快将被追到，绕过一段弯路后，用力抽动辔绳，让马跑得更快，随即弃了辔绳，回身到木笼后面，抱起驩儿，说声“小心”，纵身一跃，跳下马车，滚进路边草丛。这里一带都是一丈多高的陡斜江岸，根本无法停住，两人径直滚向江中，紧急之中，硃安世腾出左手，迅疾抓住一把野草，才止住落势。大半个身子已经泡在水中，江水湍急，身子随即被冲斜。

秋草已经枯黄，承受不住两人重量，硃安世忙将驩儿托起来：“抓紧草根！”驩儿忙伸手死死攥紧两把野草，硃安世这才腾出手，换了两丛草抓紧，两人紧紧贴在陡坡上。

这时，三个刺客已经追了过来，马不停蹄，疾奔而过。很快，校尉率士卒也紧随而至。等追兵全都奔过后，硃安世才小声说：“爬上去。”

两人爬到坡顶，硃安世从囚衣上撕下几条布带，栓作一条绳子，让驩儿趴到自己背上，用布绳紧紧捆好，这才又溜下陡坡，探到水中，伸臂蹬脚，向对岸游去。

江水湍急，他手脚都被铁链铐着，腿臂不能大张，使不上太多力气，加上铁链及驩儿的重量，游得越发吃力，根本无法抵抗水流，不断被冲向下游，只能拼力划水，斜斜向对岸一点点挪近。手臂渐渐酸软，几次沉下水去，险些被江水吞没，驩儿也被水呛得不住剧咳。他咬紧牙关，拼死挺住，才终于游到对岸。趴到岸上时，筋疲力尽，瘫在石板上动弹不得。

没过多久，斜对岸隐隐传来马蹄声和呼叫声，看来追兵已经追到了囚车，发现硃安世半路跳车，又沿路找了回来。

硃安世不敢逗留，喘息片刻，强挣着爬起来。他一动，手脚上的铁链便哐啷作响，幸好响声不大，他轻手解开布绳，放下驩儿，将布绳一头系在脚链中央，一头用手提着，避免铁链碰地，这才伸手牵着驩儿向山上爬去。

爬了一阵，马蹄声已经来到了正对岸，回头一望，几根火把在岸边晃动。这时夜静山空，对岸的话语听得异常清楚：“这一路都没有山洞、树丛，那贼人没地方可躲，这边峭壁又陡，也爬不上去。”

“他一定是跳进江水里了，难道游到对岸去了？”

“江水这么急，他就是手脚没被锁，也难游过去。”

“那他能去哪里？”

“该不是被江水冲走，淹死了？”

“休要罗嗦，仔细查找！”

士卒们不再说话，火把慢慢向南边移动，只听见马蹄声和兵刃撞击石头的声音。

硃安世松了口气，牵着驩儿继续登山。山势越来越陡，不但驩儿越走越慢，硃安世也气喘吁吁。一夜走走停停，天快亮时，才终于爬到山顶。硃安世怕对岸看见，牵着驩儿向山里又赶了一段，找了处茂密草丛，这才一起躺倒。

虽然夜寒露重，两人疲乏已极，很快呼呼睡着。

1. 梓潼：西汉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置广汉郡，辖13县。治所设在梓潼（今四川梓潼县）。

2. 赭衣：囚衣，用赤土染成赭（zhě）色（红褐色），无领，不缝边，以区别于常服。

3. 钳钛：秦汉时期拘押重罪犯用铁质刑具。钳是颈部铁圈，钛是脚镣。

4. 丝锯：据《世界古代前期科技史》（安家瑶），商、周时期玉石加工已采用了青铜制作的丝锯工具。另据考古发现，战国铁器盛行，玉器加工已使用铁丝丝锯，战国到汉代的一些玉器上能够看见锯料时留下的痕迹。

第二十章

山野猛虎

山上滴起雨来，山风越发湿冷。

硃安世被冻醒，转头一看，驩儿还在熟睡，但皱着眉头，脸蛋潮红，伸手一摸，额上滚烫。不好，孩子生病了！

硃安世忙伸手轻轻摇动：“驩儿，驩儿！”

驩儿迷迷糊糊呻吟着，却睁不开眼。硃安世四处望望，见不远处有块巨石，石下有个凹处可以避雨，便抱起驩儿走过去，先轻轻放到石下，然后捡了几抱尚未打湿的的枯草黄叶，厚厚铺在石凹里，才让驩儿睡好，又折了些树枝遮挡住山风。昨夜渡水过来，两人身上衣服至今未干，身上火石在梓潼时已被搜走，没办法生火烘烤，只能用枯叶厚厚堆在驩儿身上。

他粗识一点草药，忙去采了些牛燥叶、葴、蒲公英，没有瓦罐，煎不成药，只能在石块上捣烂，一点一点喂给驩儿。忙了半晌，腹中饥饿，又去掘了几个山薯胡乱充饥。之后便坐在驩儿身边看护。

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密，山上越来越冷。

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寒噤，见驩儿缩成一团不住发抖，便躺下来，把驩儿抱在怀中，替他保暖。驩儿渐渐沉沉睡去，硃安世一动不敢动。

当年，儿子生病时，他就这样抱在怀中。分别几年，不知儿子现在是什么模样、是否照旧跟他亲？他笑着长叹一口气，望着雨幕，想象别后重逢的情形，妻子郦袖见到他，定会又装作生气，冷着脸不理睬他，等着他陪好话。这次不同以往，惹了这么大的祸，分别这么久，定得好好陪些不是才成。他在心里反复思量着各种甜话、乖话、趣话、真心话……正眯着眼睛笑着浮想，驩儿忽然叫道：“娘！娘！娘！”

驩儿仍闭着眼、皱着眉，在梦里哭起来，眼角滚下泪珠。硃安世轻轻替他擦掉泪水，不由得深叹一口气。

一连两天，驩儿始终昏迷不醒，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惊叫，硃安世看着心疼，但没有火种和衣被，只能定时给他喂药，又把山薯捣成泥，喂他吃一些，然后一直守在他身边。心里不住念：孩子啊，你千万得好转过来，不然硃叔叔就白花这么多气力救你啦！

钳钛箍着手脚，实在碍事，他找了块硬石，想砸烂铁镣上的锁，但费尽气力也没能成功，倒是几次失手，砸到手脚，疼的他哇哇怒叫，只能恨恨作罢。

他攀上巨石，举目眺望，只见四周群山连绵、峰峦如波，根本望不到边。出入蜀地只有峡谷间一条驿道，沿路绝难避开盘查，只能翻山越岭。他心里暗暗叫苦，不论南下去成都，还是北上回长安，都得越过这重重山峰。他独自一人要走出去都艰难，何况还有驩儿？想了一阵，也没有他途，还是先医治好驩儿再说。

到第三天，驩儿才睁开眼睛，见硃安世正在给自己喂薯泥，有气无力地说：“谢谢硃叔叔……”

“你终于醒来啦，嘿嘿！”硃安世大是开心：“不要说话，乖乖吃！”

又过了两天，驩儿病势渐渐好转，能自己坐起来吃东西。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儿东西递给硃安世，硃安世一看，竟是那卷丝锯！那夜逃得急，全然忘了这东西，更没有跟驩儿说起，仓皇中他居然能留心，硃安世甚是纳罕：“哈哈，你什么时候把它拿着了！”

驩儿并不做声，只是微微一笑。能替硃安世做一点事，他显然十分开心。邴氏替他梳的小鬟已经散乱，头发披散着，恢复了男孩儿的模样，虽然身子还是虚弱，但圆圆的黑眼睛又闪出光亮。

硃安世接过丝锯卷，套在指头上转悠，感叹道：“这东西宝贵，丢不得。”

他想起韩嬉说这丝锯是精铁制成，连铁器都能锯断，便坐到石凹边的草地上，扯开丝锯，两手拽紧，试着锯脚上的铁链。锯了一阵，果然锯出一条细缝。他大喜，埋头加劲继续锯起来。正锯着，驩儿忽然低声叫道：“硃叔叔！”语气十分怪异。硃安世抬起头，见驩儿盯着石凹外，满眼惊恐，他顺着目光回头一看：一只猛虎！

那只老虎立在两丈外，浑身斑斓，身形强壮，双眼泛着黄光，定定盯着硃安世，一阵一阵发出低重鼻息。

硃安世头皮一麻，顿时呆住，一动不敢动。老虎盯了片刻，忽然抬腿奔了过来！

硃安世这才回过神，慌忙要站起身，却一头撞到顶上的岩石，一阵晕痛，一屁股又坐了下来。这时，老虎已经冲到眼前，两只粗爪扑向硃安世！硃安世吓得魂飞魄散，忙张开双腿，绷紧铁链，拦向虎爪，但哪里拦得住？铁链被老虎一爪摁到地上，一声咆哮，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至。老虎张开巨口，舌头血红、利齿森森，向硃安世咬来！

硃安世魂已不在，正好两腿之间有块大石头，一把抱起来，用力推了出去。这时虎嘴正张得最大，那块圆石一下子搡进虎嘴之中，老虎喉咙中发出一声怪叫，猛地顿住。硃安世忙撤回手，倒退着连蹭几步，缩回到石凹里，抓起一根粗树枝，准备搏斗。却见那老虎猛摇着头，要吐出那块石头。谁知那石头刚好撑满了虎嘴，又被虎牙卡住，吐了半天吐不出来。老虎伸出爪子，嘶吼着，要扒出石头，然而石头圆滚滚，无处着力，扒了半天扒不出来。它暴怒起来，不停转圈打滚，石头却始终卡在嘴里。

硃安世和驩儿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那老虎竟呜咽一声，大张着嘴，含着那块石头，转身向远处跑去，不久便隐没在树丛之中。

硃安世这才慌忙抱起驩儿，跳出石凹，抓起掉在地上的丝锯，没命狂奔。

这深山之中，不知道还要遇见什么。

他不敢再在地下睡，找了棵粗壮老树，在枝杈上搭了个棚子，和驩儿住在里面，让驩儿继续养病，等身子复原了再上路。

两人斜靠在树棚里，想起那只老虎，不约而同一起笑起来。起初还只是小笑，互相一对视，顿时大笑起来，再也停不住，笑声惊得树丛里宿鸟扑拉拉一起惊飞开去，直笑到筋疲力尽，才渐渐止住。

硃安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开怀大笑过，心头闷气一扫而光。自见面以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驩儿笑得这样开心，大是欣慰。

过了一阵，驩儿望着林野，忽然牵念道：“不知道那只老虎吐出石头来没有？要吐不出来，它就得饿死了。”

硃安世想了想说：“它既然能吞进嘴里，大概也能吐出来，只是当时太焦躁，等安静下来，慢慢吐，应该能吐得出来。”

驩儿不再说话，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硃安世问道：“你娘是让你以后跟着那御史大夫吗？”

驩儿摇摇头：“我娘没说，只说一定要找到御史大夫，当面背给他听。”

“见到御史大夫，背给他之后呢？”

“我也不知道。”

“那你就跟着我吧，我儿子一个人太孤单，你们两个年纪一般大，正好做个伴。你愿不愿意？”

驩儿扭过头，眼睛闪着亮，狠狠点点头：“嗯！硃叔叔，你的儿子叫什么？”

“郭续。”

“哦，硃郭续……”

硃安世笑起来：“他就叫郭续，不是硃郭续。”

“他不是该姓硃吗？”

“我本来姓郭，我父亲被皇帝老儿无缘无故问了罪，我们郭家全族被斩，只有我侥幸被救走，为了活命，所以改姓了硃。我儿子自然该姓回郭。”

“难怪你把天子叫‘刘老彘’……”

几天悉心调养，驩儿已渐渐复原。

他毕竟是个孩子，在树棚里拘困了这几日，见硃安世跳下树，又去寻吃食，嘴里虽不说，眼中却露出跟随之意。硃安世回头看到，立即明白，他丢下驩儿去寻食本也不放心，不敢走远，附近山果野菜薯根也几乎找尽。于是他便在树下伸出双手笑问：“你也该走动走动了，敢不敢跳下来？”

“敢！”

驩儿顿时爬起身，扒在棚沿边，笑着望了望硃安世怀抱，稍一犹豫，随即鼓起勇气跳了下来。树棚离地有半丈高，硃安世在下面稳稳接住，两人一起笑起来。硃安世当年和儿子就时常这样玩耍，看驩儿异常开心，他心头一热，竟涌起一阵酸楚，忙嘿嘿笑了两声，小心放下驩儿，牵着他的小手，慢慢往林子里穿行。

没有火，吃了几天山薯野果，硃安世心里寡燥，想另找些食物吃，问驩儿，驩儿却说很好。

硃安世笑起来：“你这孩子，问什么都说好。小孩子家，要常说说‘不好’才对嘛。”

但这山里，能有什么？找了许久，依然只有山薯野果。

两人穿出树丛，来到一处山坳，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小兽啼闹之声。拨开草丛一看，下面一个山洞，洞口一只猛虎！身边两只小虎仔。

硃安世忙一把护住驩儿，躲在草丛后，一动不敢动。过了半晌，不见动静，只听见小虎仔仍在啼叫，声气竟十分哀惶。硃安世轻轻拨开乱草，偷偷望去，那只大虎躺在地下，一动不动，嘴大张着，口中卡着一块圆石。

居然是那天那只老虎！它竟没能吐出那石头！

看来真如驩儿所言，它因此而饿死。再一看，它的肚腹露出乳头，是只母虎。两只小虎仔围着它，不断挨擦抓拨，含着母虎乳头吸吮两下，接着又哀啼起来。看来是饿极了，而母虎乳汁已干。

硃安世看在眼里，心底不由得有些歉疚。

“它是两只小虎的娘……”身边驩儿忽然小声说道，语气有些伤怜。

硃安世知道他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的娘，忙伸手轻轻揽住，低声说：“我去捉几只野兔喂他们。”

“不好……”驩儿小声道。

“嗯？怎么不好？”

“野兔也有娘，也有儿女。”

硃安世一听，先觉好笑，但略一想，又一阵感慨：这孩子心太善了。小儿天性都顽劣，不懂什么善恶。自己的儿子当年还专门捉了虫子弄死取乐，被郦袖责骂了几次才不敢了。驩儿小小年纪，却能处处替人着想，善心竟及禽兽。若不是自幼就身遭过大难，哪里能有这片善感之心？

他温声问道：“你觉着该怎么做才好？”

驩儿望着小虎仔想了半晌，小声道：“我也不知道。”说完，眼中竟闪出泪来。

硃安世从未细想过这些事，一直以为，一物降一物，本来是自然之理。然而，此时以父母子女之心去看，忽然觉得，这自然之理竟是如此无情！他不由得记起赵王孙似曾说过一句话：“天地不仁”。当时听了，混不介意。此时猛然想起，看着驩儿满眼伤心，听着两只小虎仔哀哀而啼，再想起自己的妻儿，相隔千里，不知能否顺利重聚，就算重聚，自己和郦袖有朝一日总得死。倘若死时，儿子已经成人还好，若不幸死的早，留下儿子孤零零在这世上，又得像自己幼时一样孤苦无助……这样一而二、二而三，心绪蔓延，无边无际，竟至一片空茫灰冷。

他眼中一热，落下大滴泪来。

脸上一凉，他才惊觉，忙抬手擦掉，幸好驩儿一直望着老虎，没有发觉。

他万分诧异，自己竟像妇人一样愁感起来，不由得自嘲而笑。但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始终不是滋味。

良久，等心绪平复，他才蹲下身子，揽住驩儿双肩，温声道：“我们不是有意要害死那只母虎，我们只是自保。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好运，也有坏运，不论好坏，碰上了，都得自己承当。我看那两只小虎仔不算太小，也该断奶，学着自己寻食了。就像你，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你就得比别的小孩子多吃些苦，早点学会如何活命。其实硃叔叔也和你一样，很早就孤单一个人，凡事只能靠自己。你看硃叔叔现在活得不是好好的？既然你不愿我去捉野兔，那就让它们自己求活吧。你呢，也得尽力好好活下去。这世上虽说太多不公，但至少这一条很公平——你尽力，才能得活；不尽力，只好去死。”

驩儿默默听着，不住点头，等硃安世说完，他抬起头，望着硃安世，满眼感激：“我命好，还有硃叔叔。”

硃安世咧嘴一笑，回头望了望，那两只小虎仔似乎也啼累了，或者明白母虎已经死了，竟也不再哀啼，呜咽几声，转身离开，低头嗅着，一先一后，向草丛里钻去，不久，便不见了踪影。

硃安世笑道：“看，它们自己寻食去了。”

“嗯。”驩儿也微微笑了一下。

“我们自己也该寻食去了。”

又过了两天，驩儿身体完全复原。

硃安世决计还是去成都，便带着驩儿离开树棚，穿林越谷、走走停停，依着日影，一路向南，在林莽中慢慢跋涉。

一路上，不论硃安世脚步多快，驩儿都始终紧紧跟随，从未落后，也没叫过一声苦。硃安世要背他，他抵死不肯，问他累不累，他总是摇头。硃安世说休息，他才休息。

三个多月后，两人才终于走出群山。

远远望见山下一条江水蜿蜒，江湾处小小一座县城，是涪县。

这时已是暮冬，两人早已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硃安世脖子上还套着铁圈，双腕铁扣各拖着一截铁链。他用丝锯锯断手脚上的镣铐，脖颈上的铁圈和双腕的铁扣，却使不上力，只能由它。

“嘿嘿，走出来啦！”硃安世和驩儿相视一笑，都格外开心。

两人穿过密林，走下山坡，前面现出山间小径。久隔人世，双脚踏上人间小径，硃安世头一回发觉：路竟也会如此亲切。

正走得畅快，转弯处忽然走过来一个人，面目黧黑、身形佝偻，是个农家老汉。

见到两人，那老人登时站住，眼中惊疑，手不由得握紧腰间一把镰刀。

硃安世忙牵住驩儿也停住脚，温声道：“老人家，我不是坏人。”

那老汉上下打量硃安世，扭头看看驩儿，又盯住硃安世手腕上的铁扣铁链，小心问道：“你是逃犯？”

硃安世点点头，正要解释，老人看看驩儿又问：“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是我儿子。”硃安世脱口而出。

这三个月跋涉，两人朝夕相处，共渡饥寒艰险，早已与父子无异。

“孩子这么小，你就带他一起逃亡？”

“唉，我也是没法子。”

“你犯了什么事？给你戴上钳钛？”老汉神色缓和下来。

“我被发往边地从军，这孩子娘又没了，在家里无人照看，我才逃回家去，想带他去投靠亲戚，途中又被逮住，幸好有山贼劫路，我趁乱带孩子逃了出来。”

老汉忽然叹口气道：“我儿子因为自己铸了几件农具，亭长说是私铸铁器，将我儿子连两个孙子一起，全都关进牢狱，又被强征从军，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去北地攻打匈奴了。”

“我前年也是随那李广利西征大宛。”

“听说李广利远远赶不上当年的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征连连失利。只可怜我那两个孙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唉，不说这些了，说起来伤心——”老汉擦掉老泪，望望驩儿说：“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吧，前面转过去就是村子了，小心被人看到。这样吧，我带你们走小路，从村后绕过去。”

“谢谢老人家。”

老汉慢慢引着硃安世、驩儿穿过一片竹林，沿一条僻静小路，走了一阵，树林后隐隐现出一片农舍。老汉停住脚，正要指路道别，眼见硃安世身上的铁圈、铁链，迟疑了良久，又道：“你身上戴着这东西，走不多远就会被人察觉，干脆你先到我家，我帮你去掉它。”

藏匿逃犯是死罪，老汉是担着性命救助他们。硃安世连声道谢，老汉却摆摆手，又引着他们避开眼目，从村后偷偷绕到自家后院，推开柴门，让两人躲进柴房中。随后去拿了铁锤铁凿进来。原来老汉是个老铁匠，没用多久，便帮硃安世卸下铁圈和铁扣。硃安世被箍了几个月，终于一身轻松，忙又连声道谢。

老汉道：“这算得上什么？我只盼能多帮帮别人，我那儿孙在外也能有人相帮。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已经让浑家置办了，你们稍躲一会儿，马上就好。”

不多时，一位婆婆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盘上一盆米饭、一钵菜汤、两碟腌菜。那婆婆手脚利落、性子爽快，不等硃安世道谢，就已经摆放到木墩上，连声催着他们快吃。

硃安世和驩儿这几个月，全都是生吃野菜、野果、山薯，勉强疗饥，维持不死而已，肚肠里早已寡得冒烟。突然见到这热饭热汤，眼放光、口流涎，端起碗来就往嘴里刨。驩儿忘了饭前的诵读，硃安世吃的太猛，几乎噎死，只觉得这顿饭比平生所吃过的任何珍脍都要美味百倍。

看他们狼吞虎咽，两位老人又是笑、又是叹气。

吃饱后，老人找来儿孙的旧衣服让两人换上。硃安世又讨要了一把匕首，一小段铁丝。

躲到日暮，等人们各自归家，路上看不到人影时，老汉才送硃安世从后门出去。临别时，硃安世和驩儿一起跪下，恭恭敬敬谢了两位老人。

出了村子，沿着田间小路，两人走到涪县城外，这时天色已黑，城门早闭。

硃安世想这一路去成都，没有干粮和路费，得进涪县弄一些。便把驩儿安顿在山边一个小洞里，自己只身来到涪县城下。涪县依江而建，他顾不得天寒水冷，潜到江中，游到城墙临江一边，找到一条水道，有当地盗贼出入的小洞，便钻进去，进到城中。

当年，他和妻子郦袖新婚时，南游成都，曾经在这涪县歇过两天。当时，他囊中钱财用光，就趁夜里郦袖睡熟后，去了城中最富的铁矿主宅里盗了些金子。城中路径还大致记得，刚才和老汉攀谈时，他又有意打问了那家铁矿主，虽然朝廷已不许私家开铁矿、筑铁器，那人还是使钱谋了个铁官的职位，仍为当地巨富，家宅就在江岸一侧。

硃安世避开巡夜卫卒，摸黑潜行，很快找到那座宅院，比先前更加宽阔轩昂。

他仍从后墙翻入，躲在暗中查看，见宅院大体格局未变，后院一片亭台池榭，院子正中并排三座楼。用飞阁相连，中间那座主楼最宏伟，连顶上阁楼共四层。主楼正堂灯火通明，人语喧哗，想是主人正在宴客，二层是主人寝居之所。富户都有个习惯，将财帛宝物封藏在寝室楼上，以便看管。

硃安世蹑足来到主楼后面，攀上楼边一棵大柏树，轻轻一纵，跳上二楼檐角，见房内漆黑，便放心越过木栏，跳进观景廊，来到门前，门从内扣着。他掏出匕首，轻轻挑开门闩，推门进去，摸黑找到楼梯，上到三楼，门上着铜锁。他取出向老汉讨的那段铁丝，戳进锁眼，捣弄一阵，弹起簧片，顶开锁拴，打开了锁。进了门，黑暗中摸见屋内布置仍像当年，靠里并排立着十几个大木箱，都上着锁。他打开了其中一把锁，但刚掀开箱柜，忽然觉得有什么在扯动，一摸，箱盖角上有一根丝线，连到地下。

不好！一定是主人防窃，新设了机关，线的另一端恐怕通到楼下，连着铃铛之类报警的东西！

果然，楼下隐隐传来一阵叫嚷，随后，便是几个人急急上楼的脚步声。

硃安世慌忙伸手摸进箱中，和原来一样，里面整齐堆满小木盒子，他随手抓起一个小盒子，沉甸甸的，顾不得细看，急忙下楼，刚到了二楼屋中，脚步声也已到了门外。他忙从廊门出去，轻手带好门，随即从檐角跳到柏树上，溜到地下，奔到后院，翻墙出去，后面一片叫嚷声。

他急急从原路返回，游水来到城外，爬上岸，才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满满一盒金饼。

当年，他盗了两盒，第二天兴兴头头拿出一块金饼去买车，准备继续南下。郦袖知道钱已用光，正打算变卖自己的首饰，忽然看到金饼，立即沉下脸来，问他：“这又是你偷来的？”他忙解释说从来都只盗官宦豪富，郦袖却说：“做官的，也有只拿俸禄养家过活的，至于豪富，许多都是靠自己本事辛劳赢利。你凭什么去盗？”他又解释说都是事先打问清楚了才去盗的，从来不盗清廉本分之人。何况盗来的钱财也不全是自己用，时常散济给穷苦之人。郦袖又问：“你自己用多少？分给穷人多少？”他从来都是凭着兴致做事，哪里记得这些，所以顿时噎住。

郦袖盯着他，良久，才正声道：“你是我自己挑中的，嫁了你，此生我不会再做他想，我只想问明白一件事，也望你能诚心答我——你能否戒掉这盗习，你我夫妻二人好好谋个营生，安安稳稳度日？”

自从相识以来，硃安世事事依顺郦袖，为了郦袖，便是舍了性命也满心欢喜，那一刻，他却忐忑起来。

他自幼便天不收、地不管，野惯了的，忽然让他像常人一般安分守己、老实过活，恐怕连三天都熬不住……夫妻之间，不该有丝毫隐瞒，但若说实话，定会让郦袖伤心，这又是他最不肯做的事。若顺着郦袖的心意，郦袖固然欢喜，但话一出口，便得守信，此后的日子怎么捱下去？

他望着郦袖，犹豫再三，不知道该如何对答。

郦袖也定定望着他，半晌，轻叹了口气，眼里没有责备，竟满是爱怜：“你这匹野马，若给你套上笼头缰绳，你也就不是你了。好，今后我不硬拗你的性子，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尽管说！”

“你以后若要行盗，只能盗为富不仁、仗势凌弱的贪酷之人，而且盗来的财物，自己至多只许留两成，八成必须散济给穷人。”

“好！我一直也是这么做的，只是没有你说的这么清楚分明！”

想起当日情景，硃安世在夜路上独自笑起来。

他念着老汉的救助之恩，便先赶回小村子，来到老汉家。心想以老汉为人，当面给他，必定不收，便翻墙进去，摸进厨房，黑暗中大致一数，盒里一共二十枚金饼，便留下四枚，其余十六枚金饼全都放到米缸中。这才潜行出村，赶到山边，找到了驩儿。

驩儿缩在洞里，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忙惊醒。

硃安世心怀歉意，但又不得不尽快离开，便拍拍他的小肩膀，道：“我们又得爬山。”

“嗯。”驩儿立即站起身。

他们连夜翻山，天微亮时，绕过了涪县，远远看见山脚下通往成都的大道。

1. 涪县：今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第二十一章

锦江锦里

外面下起了雨。

杜周立在窗前，望着雨丝渐渐变成水帘，垂挂檐前，听着噼噼啪啪的水响，他心里很是受用。

他一向厌烦人笑，也厌烦人哭，更厌烦人喋喋不休。这时，仆役们都躲进屋去，院里不见一个人影，雨声大，罩住了人声、畜声。眼前耳边顿时清静，如同与世隔绝，让他身心终于松缓，什么都不必去防。

可惜的是，雨并没有下多久，便淅淅沥沥收了场。

书房外妻子和仆妇说话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妇人家能说些什么？无非针头线脑、东长西短。

杜周心里冒出一阵烦恶，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他咳嗽了一声，外面妻子的声音立即压低了些，期期喳喳，像老鼠一般。杜周皱眉轻哼了一声，抬头望着檐角不时坠落的水滴，不得不又回到那桩心事：硃安世。

天子又催问过两回，声色越来越严厉，他却只能连声告罪。

锦带扎的小冠帽，竹篾编的细索，究竟意指什么？

他已经想了这么多天，却丝毫没有头绪，越想心越烦乱，书房外妻子的声音却又渐渐升高，一句句像湿毛虫在心里爬一般。一个仆妇接过话头，絮絮叨叨，竟越发放肆：“当然还是蜀锦好。我家原来就在锦江边上，那条江原来不叫这名字，后来人们发觉，织好的新锦在那江水里洗过后，颜色格外鲜亮，换其他江水都没这么好，人们开始叫它‘濯锦江’，后来干脆就成了‘锦江’，春天的时候，江面上飘满了花瓣，那水喝起来都有些香甜呢……”

杜周听得烦躁，正要开口喝止，他妻子又接回话头道：“难怪朝廷单单在那里设了锦官，还造了锦宫……”

听到“锦官”二字，杜周心中一震：锦官？锦冠？

随即他猛然记起：蜀地岷江之上，有一种桥是用竹索编成，称为“笮桥”。

锦冠，竹索，是成都笮桥！

他心头大亮，郁闷一扫耳光，嘴角不住抽搐，喜得身子都有些发抖，忍不住伸掌猛击了一下窗棂。

他妻子在外面听到，忙住了嘴，随即脚步簌簌，向书房走来，杜周忙袖手站立，仍看着窗外，并不回头。他妻子在门边张望片刻，见没有事，知道他脾性，不敢发问，又轻步退出。

杜周开心之极，在书房里连转了几圈，想找个人说，却又没有。他想到左丞刘敢，这世上也只有刘敢能稍微体会他一二。

巧的是，刚想到刘敢，刘敢居然来了。

硃安世不敢走大路，只在田野间穿行。

他步子虽然尽量放慢，驩儿却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脸汗泥，但一声不吭、尽力跟着。

硃安世心中不忍，见前面大路上有一座小集镇，心想：不能把孩子累饿坏了。便领着驩儿赶过去，集镇上人迹稀少，更不见官府公人。硃安世这才放心，找见一家村店，进去一屁股坐下，知道村店也做不出什么珍肴，便点了一只鸡、二斤牛肉、一盆鱼、几样菜蔬，给自己又要了两壶酒。

店里有现成的熟牛肉，先端了上来。

“驩儿，今天就先别念了，等吃饱了再念不迟。放开肚子，尽情吃！”

硃安世夹起一大块牛肉，浓浓蘸了些佐酱，放到驩儿碗里。驩儿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经不住馋，夹起放进嘴里，大口嚼起来。两人许久没有沾过荤腥，况且又赶了一夜路，饥虎饿狼一样，一起大吃大嚼，大吞大咽。硃安世久没闻到过酒味，更是渴极。

其余菜肉，也陆续端上来，不一时，两人吃掉了大半，两壶酒尽都喝干，清寡几个月，终于饱足了一回。

吃罢，硃安世才想起来：他身上只有四枚金饼，一枚半斤，值五千钱，这顿饭却不过几十钱，拿这金饼付账，恐怕会吓到店家。一扭头，见后院停着一辆牛车，心中一动：驩儿一路疲倦，该买辆车代步。于是他便和店家商议买那辆牛车。连牛带车时价不过二千钱，店家却开口就要三千。硃安世假意讨还了一会儿价，装作没奈何，才掏出一枚金饼。

即便这样，店家还是睁大了眼：“我顶多只有一千钱，哪有这么多余钱找你？”

硃安世看后院还养着鸡羊家畜，心想装作贩鸡卖羊的小商贩，路上方便行走。便又和店家商议，买了两只羊、十只鸡，外加一床被褥，一把刀，一篮熟食，算一千钱。店家找了一千钱，路途中正好使用。

吃饱喝足，硃安世哼着歌，驾起牛车，驩儿挺着饱胀的小肚子，躺在厚褥子上，两人慢悠悠前行。

前去成都并不多远，笼子里鸡儿不时鸣叫，车后牵着两只羊咩咩应和，简直逍遥如神仙。

刘敢虽然打了伞，但衣襟鞋履皆湿，他进到书房，眉眼之间竟也喜色难掩。

杜周见他冒雨前来，知道有好信，便收起自己喜悦，嘴角下垂，恢复了常态。

刘敢叩拜过后，禀报道：“那块断锦有了线索。”

“哦？”

“它果然是出自宫中织室。卑职买通的那个织妇在织室库房中找到了相同的苍锦——”

刘敢说着取出一块两尺见方的锦，铺展在几案上，那锦苍底青纹，绣着一只苍鸷，刘敢又拿出那片断锦，放在苍鸷翅角位置，色彩纹样一毫不差。

杜周盯着锦上苍鸷，并不出声，但心头浮起一片阴云。

“卑职也查出了它的去向——”刘敢望着杜周。

“说。”

“卑职在少府打探到，这锦是宫中黄门苏文带人趁夜取走的。”

“苏文？”

“正是他，天子身边近侍。但宫中并没有诏命定制这些锦，也没有黄门或宫女穿这锦，更不见天子赏赐给谁。”

杜周仍盯着那锦，像是在注视一口黝黑深井。

刘敢略停了停，又道：“苏文为什么要私自定制这锦？又为何会送到宫外，让那些刺客穿？这背后恐怕有更大的玄机。卑职会继续密查。”

杜周微微点头，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同时又隐隐有些欣喜：汗血马固然稀贵，但此事看来更加深不可测。虽然凶险，却值得一博。一旦探出其中隐秘，将是非常之功。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丝毫不露。仕途之上，既无常敌，也无久友。刘敢跟随自己多年，虽说办事殷勤尽力，但此人心深志大，日后必定高升，需要时刻提防。不过，眼下此人用着极称手，只要护紧软肋，倒也无妨。何况当务之急，还是追回汗血马。

于是他停住默想，沉声道：“盗马贼要去成都。”

“成都？大人已经解开了？对！对！对！成都号称锦官城，锦官不正是锦冠？那竹索……唉，我怎么居然忘了？那年我去过成都，见过一座桥，很是奇异，不是用木石搭建，而是用竹索编成！卑职这就草拟紧急公文，速派驿骑南下，通报蜀道沿线郡县。再让蜀郡太守立即追查那硃安世妻子的下落！”

司马迁正在书房中埋头写史，忽听到窗外有人高声唤道：“故友来访，还不出来迎接！”

一听到这声音，便知是任安，司马迁心中顿时一暖，忙撂笔起身，几步赶出门去。只见任安大步走进院中，年近五十，身形高大，气象爽阔。身后跟着一个僮仆。

司马迁一向朋友极少，自任太史令后，息交绝游、埋头攻书，交往越发疏落，只有任安、田仁两人与他始终亲厚。尤其是任安，心地诚朴，性情刚直，与司马迁最相投。

司马迁迎上去，执手笑道：“多日不见，兄长一切可好？”

任安哈哈笑道：“我是来道别的！”

“道别？去哪里？”

“蜀地。我刚被任命为益州刺史。”

“哦？”

“长安几十年，活活憋煞了人，出去走走，正好开开心胸。”

司马迁正不知道是否该道贺，任安原为北军使者护军，官秩比刺史高，但天下十三部州，刺史监察一州，权柄极大。现在听他这样说，随即释怀，替他高兴。但同时，心下又多少有些怅然。去年田仁迁任三河巡查，现在任安又要离去，这长安城中更无可与言者。

这时，柳氏也迎了出来，笑着拜问。

任安转身从僮仆手中接过一个盒子，递给柳氏：“这是贱内让我带过来的。”

柳氏打开一看，是一盒精致甜糕。

任安又道：“这是她特意蒸的，说让你们也尝尝。”

柳氏忙谢道：“让嫂子费心了，时常记挂着我们。这定是枣花糕了。”

任安笑道：“好眼力，正是河间枣花糕。”

柳氏忙去厨下，吩咐伍德妻子胡氏置办了酒菜，司马迁与任安对坐而饮，谈笑了一会儿。

任安忽然皱起眉头，道：“昨天杜周找到我，托我到成都时，务必帮他料理一桩事。”

“关于盗马贼？”

“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猜测，杜周眼下最大的烦恼，当然是汗血马失窃一事。这马如果追不回来，杜周休矣。”

“正是事关那硃安世。杜周查出他妻子现在成都，他料定硃安世必会逃往那里，要我到成都，知会蜀郡太守，一定要捉住硃安世。这让我实在为难。”

“你职在监察，能否捉到，该是蜀郡太守之责。”

“我不是怕捉不到硃安世。相反，我怕的是捉到他。”

“哦？这我就不明白了。”

“我没向你提过，那硃安世与我相识多年，算是忘年之交，情谊非浅。”

“你怎么会认识他？”

“他父亲于我有恩。我年少穷困时，他父亲曾数次相助，我能投靠大将军卫青门下，也是由于他父亲引见。其实他父亲你也见过。”

“哦？姓硃……我想不起来。”

“他是改了姓。他原姓郭，他父亲是郭解。”

“郭解？”司马迁大惊，随即恍然叹道：“难怪，难怪，果然是父子，世上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个人敢去皇宫盗走汗血马。”

“这硃安世也实在鲁莽，那汗血马身形特异，极容易辨认，偷到手，骑又不能骑，盗它做什么？”

“我猜他恐怕并不是为了贪这汗血马。他既能从宫中盗走汗血马，必然机敏过人，怎么会不知道盗汗血马是自找麻烦？”

“那能是什么？”

“恐怕是泄愤。”

“泄愤？泄什么愤？”

“我听说他曾随军西征大宛，此次西征，去时六万大军，牛十万，马三万，归来时，只有万余人，马千余匹。大半士卒并非战死，而是由于将吏贪酷，克扣军粮，冻馁而死。而所得汗血马才十匹，中马以下三千余匹。”

“这么说他是因为怨恨李广利？”

“恐怕不止，他定是知道天子极爱汗血马，再加之他是郭解之子。”

“嗨！”任安长叹道：“硃安世这次真是闯了个天大的祸。他在扶风城又胡闹一气，减宣都因此自杀。还有一事更加奇怪，他自己性命难保，身边竟还带着个孩子，不知道那孩子是从哪里来的，杜周格外嘱咐，那孩子也一定要捉住。”

“我也听说了，那孩子甚是诡异，到处风传他会妖术——”

两人又谈论了一阵，任安要回去置办行装，饮了几杯后，便起身告辞。司马迁依依拜别，在门边驻望良久，才黯然回屋。

柳夫人将枣花糕分作三份，一份捎给女儿，一份分给卫真和伍德胡氏两口子，一份他们夫妻两个享用。

她递给司马迁一块，然后自己也拈起一块，边尝便赞叹：“这枣花糕只有金丝小枣枣泥拌着枣花蜂蜜，才会这样香糯滑爽。河间金丝小枣可是天下一绝，那里的枣树移到别处，枣子就会变得酸涩。就像咱们院里这棵，枣子虽然结得多，却没那么脆甜。听说是因为河间那地方九河环绕，水土独一无二……”

“九河环绕？”司马迁心头剧震，喃喃念道：“九河……九河……”

“怎么了？”

“对！”司马迁忽然叫道。

柳夫人被吓得一抖，手中半块枣花糕掉落在地。

“九河枯，日华熄！‘九河’是河间，‘日华’是日华宫！”

五天后，硃安世到了成都。

二百多里地，所幸一路无人过问。

到成都北城门外时，正值傍晚，出城入城的人流往来不绝，虽有士卒执戈守卫，却都漫不经心，不闻不问。

硃安世下了牛车，抓了把尘土，在自己和驩儿脸上抹了抹，更显得土头土脸，风尘仆仆。这才挽着牛车，低头缓步走过去，过城门洞时，卫卒看都未看。进到城里，硃安世驾车向城南赶去。

成都向来阴霾，今天却意外放晴，夕阳熔金，霞染锦城，此时又是年关岁尾，富丽繁华之外，更增融融暖意、洋洋喜气，正合归家心境。

硃安世迎着夕阳，半眯着眼，想到就要见到妻儿，心头猛跳，不由得嘿嘿笑起来。

四年前，他被捕入狱时，知道妻子郦袖为了避祸，定会逃往他乡。从大宛西征回来后，他还是马上赶去茂陵家中，旧宅果然早已换了主人，在门前和那新房主攀谈时，他一眼瞥见院里房檐檐角上挂的那串饰物——小小巧巧一只锦冠，下缀着一条竹索。

他立即明白那是妻子留下的记号，并马上猜出了其中意思：成都夷里桥锦里。

新婚后，硃安世曾和妻子郦袖漫游至成都，知道成都因设锦官，故而号称锦官城。那锦冠自然是指“锦官”。郦袖极爱锦江边、夷里桥一带的景致。那夷里桥是用竹索编成，横挂锦江两岸，人行其上，桥随人荡，别处均未见过。那竹索自然是指“夷里桥”。夷里桥北，有片街里名叫锦里，整日熙熙攘攘，是锦城最繁华所在。

郦袖曾说如果长安住厌了，就搬到成都锦里，开一家锦坊，安逸度日。

牛车行不快，等到了锦江畔，天色已经昏暗，远远望见笮桥悬挂江水之上，只有三两个行人走在桥上，桥索在暮色中悠悠摇荡，硃安世的心顿时砰砰跳响。

当年，和妻子过桥时，他曾在桥中央用力摇荡，想逗吓郦袖，谁知郦袖非但没有惊怕，反倒兴致大涨，两人一起晃荡一起笑，还惹恼了过桥的行人……想到这一幕，硃安世又忍不住嘿嘿笑起来，把驩儿吓了一跳。

来到锦里街口，大多数店铺全都关门歇业，街上只有稀疏几个路人。

硃安世跳下车，挽着缰绳，望着两边门户，挨家细看。

走了一段路，他一眼看到旁边一扇门，左门角上镂刻着一枝梅花，右门角上则是一只蝉。

郦袖！

他心头猛地一撞：郦袖最爱梅花和蝉，说人生至乐是“冬嗅梅香夏日听蝉”，当年在茂陵安家时，就曾请工匠在门扇角上镂刻了这样的梅蝉纹样。

1. 笮（zuó）桥：竹索编织而成的架空吊桥。据传秦代李冰曾在益州（今成都）城西南建成的一座笮桥，又名‘夷里桥’。

2. 河间：地处冀中平原腹地，位于今河北省内，属沧州市管辖。河间之名始于战国，因处九河流域而得其名，古称瀛洲。盛产粮棉瓜果，尤以金丝小枣著名。

3. 郭解：西汉著名游侠，详见《史记·游侠列传·郭解》

第二十二章

梅蝉双枕

硃安世仔细拍打身上的灰尘，用衣袖揩净了脸，又整理一下衣衫，这才抱下驩儿，牵着他走上前，抬手叩门。

走近细看，那门角上梅蝉图案和茂陵旧宅的果然完全一样、纹丝不差，恍然间，似回到了旧宅一般，硃安世心又咚咚跳起来。

半晌，听见里面响起脚步声，有人出来开门，硃安世顿时屏住呼吸，一个妇人探出头，却不是郦袖。

硃安世一怔，那妇人也眼现戒备，上下打量后，才问道：“你有何贵干？”

“我来找人。”

“找什么人？”

“长安茂陵来的郦氏。”

“你姓什么？”

“硃。”

“硃什么？”

“硃安世。”

“呦！原来是硃妹夫，快进来，快进来！”那妇人神色顿改，满面含笑，忙大开了门，连声招呼，一边又回头朝屋中喊道，“郦妹妹，你丈夫回来啦！”

硃安世牵着驩儿进了院门，见小小一座院落，院中竟也有棵大槐树，叶已落尽。另一边栽着一株梅树，梅花已经半残，但仍飘散出一些香意。正屋门上挂着半截帘子，里面寂静无声，并不见有人出来。

硃安世站在院中，望着那帘子，心又狂跳起来。定定望了片刻，仍不见有动静，微觉不对，回头一看，却见那妇人不关门，也不走过来，退到墙角，脸上笑容忽然变成惧意。硃安世大惊，忙伸手护住驩儿。

就在这时，帘子一掀，里面冲出两个人！

执刀拿剑，是士卒！

硃安世急忙转身，拉着驩儿要出门，两边厢房又各冲出两个士卒，手执兵刃围过来。硃安世几步赶到门口，却见门外一个校尉带着一群士卒拦住去路！

不可能夺门而出，硃安世急闪念，一把挟起驩儿，又回身向里奔。院里六个士卒已经围成半圆，齐举刀剑，向他逼来。硃安世大喝一声，迈开步子，迎面冲向最中间的那个瘦卒。那瘦卒大为意外，不由得向后退缩，其他士卒见状，忙挺刀剑，要上前阻拦。

“留活口！”门外校尉大喊。

硃安世一听，大为放心，抬腿向那瘦卒踢去，瘦卒见他来势凶猛，忙缩身躲闪，其他士卒听了吩咐，都不敢乱动。硃安世乘这间隙，一脚踢倒那个瘦卒，几步飞奔，冲进了正屋，关上门，插好门闩，这才放下驩儿。见屋子中间一个火盆，炭火仍燃，硃安世忙走过去，抓起盆边的铁钳。

“撞开门！”校尉在门外吩咐。

随后，门板响起撞击之声，士卒在用身子用力撞门。

驩儿眼皮随着撞击声一眨一眨，脚也一步一步向后退。

“驩儿不要怕，你躲到后边去。”

硃安世走到门边，见门扇一震一震，随时会被撞开。略一思忖，随即伸手，一把抽开门闩。门忽地大开，两个士卒侧着身子猛地跌了进来。硃安世一把揪住靠前一个，大喝一声，抛了出去，随手又揪住另一个，也抛了出去。两卒先后撞向门外士卒，被同伴扶住。

硃安世手执火钳，前踏一步，立在门口，圆睁双眼，作势要拼命。

门外士卒看他这般雄壮凶悍，不由得心生畏怯，没有一个敢上前。

“给我拿下！”校尉喝道。

那些士卒慢慢挪动身子，却没有谁敢先上前动手。那校尉大怒，抬起脚，朝自己身前一个执戈士卒狠狠踢了一脚。那执戈士卒一个踉跄，向前栽了几步，几乎跌倒，他忙稳住身子，手握长戈，盯着硃安世，小心翼翼逼过来。硃安世正盼他能先攻，等长戈离自己一尺多时，猛喝一声，向前一步，伸手一抓，攥住戈杆，用力一夺，那士卒手抓得紧，脚却不稳，被猛地一带，俯跌过来。硃安世抬腿一脚，踢翻那个士卒。随后抄戈在手，跨出门外，那些士卒忙举刃戒备。

硃安世环视一圈，猛地挥戈，向那些士卒横扫过去，那些士卒慌忙各自躲闪。硃安世又略一蹲身，舞动长戈，向那些士卒小腿扫去，士卒们又急忙后退，有几个避让不及，脚踝被扫中，先后跌倒。

硃安世挺戈而立，怒目而视。

士卒们望望硃安世，又望望校尉，各个惶惶，跌倒的那几个赶紧悄悄爬起来。

那校尉也不知所措，定了定神，才瞪着硃安世道：“我看你能斗得了几时？”

硃安世哼了一声，朝那校尉一冷笑，心想能拖一时就拖一时，于是望望天，懒洋洋道：“天要黑了，老子要休息了，别吵老子睡觉。你们要战，老子明天奉陪！”

说罢，他转身进屋，“砰”地又关上门，插好门闩。侧耳一听，门外静悄悄，毫无声息，这才稍稍放了心。

他环视屋内，陈设布置竟也和茂陵旧宅一模一样，只是器具上蒙满尘灰，案上碗盏凌乱。郦袖向来爱洁，看来离开已有时日。不知道是逃走了，还是被官府捉拿？

湟水督邮靳产离了金城，轻骑北上。

每到一处驿亭，他便前去询问。果然有人记得，上个月确曾有一个汉子带着一个孩童南下，形色甚是匆忙。

靳产心意越发坚定，沿途打问，一路向北，到了张掖。

张掖山川风土迥异塞外，水草丰美，宛如江南。曾先后是乌孙、大月氏、匈奴领地，二十多年前，霍去病领军西征，大败匈奴，始设张掖郡。

靳产进了城，先去府寺拜见郡守。他本来职位低微，但如今身负执金吾急命，郡守甚是礼遇，说接到驿报后，已将事情查明。随后命书吏带他去军营，找到校尉。

从校尉口中，靳产得知：死在金城楚致贺家中的那个男子名叫姜志。

姜志是冀州人，从军西征，因立了些战功，被升任为军中屯长，管领五百士卒。去年，汉军北进大漠与匈奴交锋，大胜，俘虏了几百匈奴，其中竟有数十个汉人，是被匈奴掳去为奴。姜志恰好受命监管囚犯，见其中一个汉人竟是自己伯父。这件稀奇事当时在军中广为传闻。

姜志见伯父受尽苦楚、身体病弱，还带着一个孩童，便在城中租赁了一院房舍，让伯父住下来将息调养。然而他伯父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拖了一个多月，撒手辞世。过了不多久，姜志和那孩童忽然一起离开，不知去向。

靳产问那校尉：“当时俘虏的那些匈奴现在哪里？”

“都在郡中铁坊里做工。”

“其中有没有当年掳走姜志伯父的匈奴？”

“这我就不清楚了……哦，对了——”校尉转头吩咐身边小卒，“你去唤蔡黎进来。”接着他又对靳产解释道，“蔡黎是姜志的同乡好友，他或许知道些东西。”

不一时，一个军吏走进帐中，跪地叩拜。

校尉道：“这位湟水督邮有些事要问你，你好生回答。”

靳产便问道：“那姜志的伯父叫什么？”

蔡黎答道：“姜志不曾说过，属下也未曾问过。”

“那孩童是姜老儿什么人？”

“据姜老伯言，是他在途中救的一个孤儿。”

“姜志原籍是冀州哪里？”

“常山元氏县槐阳乡。”“常山？那里远离边关，怎么会被匈奴掳去？”

“姜老伯是在朔方，被一个匈奴百骑长所俘。”

“那个百骑长捉到没有？”

“捉到了，当时姜志还曾重重鞭打过那匈奴一顿。”

“姜志离开前可有什么异常？”

“嗯……好像没有。或许有，不过属下没有觉察。”

“他离开前两天，附近有没有出现古怪可疑的人物？”

“嗯……似乎没有。”

“比如几个身穿绣衣的人？”

“绣衣人？对了，记起来了！是有三个绣衣人！”蔡黎忽然道：“应该正是姜志离开前一两日，傍晚我正要回营，迎面看见三匹马走过来，马上三人都穿着苍色绣衣，各挂着一柄长斧。神色十分古怪，不住向营里张望，像是在搜寻什么。这边塞之地，除了平民、兵卒，只有往来客商，那三人服饰样貌态度格外惹眼，所以我才记得清。”

“汗血马被送回来了！”

刘敢急急来向杜周禀报。

“哦？”杜周正在查看案簿，闻言，头猛地抬起。

“今早西安门门吏刚开城门，看到一匹马被拴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四周却不见人影。门吏见那马身形不一般，跑过去看，见马颈缰绳上挂着一条白绢，上面写着一行字——就是这条——”刘敢取出一条白绢，双手呈给杜周。

杜周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汗血马奉回，执金吾安枕。

杜周心里既喜且怒，喜的是汗血马终于归还，怒的是绢上文字语气轻佻，显然是在嘲弄奚落他。不过，他面上毫不流露，只抬头问道：“马呢？”

“卑职已经牵了回来，现在府里马厩中。”

“好。”

刘敢接着道：“那门吏发现汗血马后，报给了门值，门值立即将马牵到门楼下，藏了起来，同时遣人急报给卑职。卑职闻讯立即赶到西安门，见果然是汗血马。卑职当即就想，汗血马虽然是盗马贼自己送回，但毕竟是由于大人一路严控急追，逼得他走投无路，为保性命，才送了回来。此事若让旁人知道，一旦传到天子耳中，天子虽不会怎样，但多少会抹杀大人功劳。幸好当时天色早，没人进出城，只有司值和几个门吏知道此事，卑职已经告诫了他们，此事不得向外透露半句。而后，卑职才调了十几匹马，将汗血马混在中间，牵到府里来了。”

“不错。”杜周嘴角微扯出些笑意。

这件事如同一团油抹布，一直塞在他心里，今天才终于一把掏了出来，心底顿时清爽。

司马迁日夜苦思兒宽、延广所留帛书上的后四句话。

“九河”、“九江”他一直认为是大江大河，但天下江河如此之多，究竟是哪九条江、哪九条河？他不断挑选、拼凑，拼出无数种“九江”和“九河”，每一种地域都太宽阔，且毫无意味，根本理不出头绪，更莫说关涉到《论语》。

谁知却被任安送来的枣花糕无意中点醒！

河间地处冀州，因有徒骇河、大史河、马颊河、覆釜河、胡苏河、简河、絜河、钩盘河、鬲津河等九条河环绕，故而名叫河间。日华宫则是由河间献王刘德所筑，几十年前，曾是儒者云集之所。

刘德是景帝二子，当今天子之兄，五十多年前被封河间王。

其他诸侯王或骄、或奢、或贪、或佞，唯有刘德性情诚朴、崇儒好古。

他精通典籍，尤爱搜藏古籍秘本。为求先秦古书，遍访天下，凡闻有善本，必定亲自前往，重金求购，并抄写副本赠与书主。若书主不愿出让，则好言求之，丝毫不敢强横。因此贤名远扬，怀书者纷纷前往，主动献书。数年之后，藏书满楼，数量堪与宫中国库相比。而且，书品之精，犹有胜之。

为整理古籍，他筑造日华宫，设客馆二十余区，广招天下名儒，云集上百学士。校对编辑，夜以继日；讲诵之声，数里可闻。他为人清俭，奉行仁义，日用饮食从不超过宾客。

山东诸儒，闻名而至，如水之就海，源源不绝，河间因此成为一时儒学中心。

刘德又曾多次车载典籍，献书宫中，天子十分欢悦，每次均要特设迎书之仪，并亲自把盏赐酒，奖赏金帛。

三十年多前，刘德最后一次来长安朝拜，天子诏问治国之策三十余事，刘德对答如流，天子却怫然不悦，对刘德道：“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

刘德听了此言，又惊又惧，回到河间后，遣散了诸儒，不敢再讲学论文，日夜纵酒听乐，不久便郁郁而终。死后天子赐谥为“献”。

柳夫人疑惑道：“天子那句话是在勉励河间献王，他为什么怕呢？”

司马迁道：“天子这句话听似温和，实则严厉无比。他是认定刘德施行仁义，是在收聚人心，日后必将有篡逆之心。正如商汤和周文王，商汤封地最初只有七十里地，周文王也只有百里，最终却覆灭桀、纣，建立商、周。”

“刘德在对策中究竟说了些什么，竟让天子这样恼怒、说出这种狠话？”

“我也不知道，明日我去天禄阁查找当年记录。不过延广帛书所言‘九河枯，日华熄’，说的定是河间献王。这几十年，自天子至庶人，举世纷纷推崇儒学，谁能想到，刘德却因儒学而亡？世道错乱荒唐，竟至于此！”司马迁一阵愤慨，不小心一把捏碎了手中的枣花糕。

柳夫人边取抹布收拾糕渣，边叹道：“别人学儒，只是嘴上学学而已，用来谋些利禄。刘德却是心里真信，要以此安身立命。这就像金子的成色，起初都是真金，后来你加些铜，我加些铜，到最后遍天下都是镀金的铜块，他却偏要执意用真金，别人岂能容他？”

司马迁叹口气道：“刘德如此酷好古籍，当年孔壁发现古文《论语》等古书，他自然不会不知，知道之后，定然渴慕之极。孔安国当年将那批古书上交宫中，刘德得不到原本，我猜也必定会抄写一份副本。”

“不是说好不再管这事？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告呢？”

司马迁指着枣花糕，笑道：“这次可不能怨我，都是这枣花糕招致的。”

柳夫人也被逗笑，但随即望着丈夫叹息道：“你这性子恐怕到死都改不了，我也不必劝你了，只盼你能在惹火烧身之前，完成你的史记，这样至少不算枉费你一身才学。唉……”

司马迁温声安慰道：“你放心，我自会小心。我本也要丢开此事不再去管，但又一想，我写史记，不但记古，更要述今；不但要写世人所知，更要写世人所不知。延广所留帛书，前两句已经应验，现在第三句又已猜出。看来此事不止事关《论语》，背后牵连极大。兒宽留书于延广，延广又寄望于我，我若置之不理，后世将永难得知其中隐情。我写史何用？史之为史，不但要记以往之事，更要通古今之变，善者继之，恶者戒之。以古为鉴，方能免于重蹈覆辙。就如路上有陷阱，你已被陷过，便该树一警示，以免后人再陷。史之所贵，正在于此。”

柳夫人叹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但——你之心全在史记，而我为你之妻，我之心……却只能在你。”

司马迁望着妻子，心底暖意潮水般涌起，一时间感慨万千。

妻子眼角已现皱纹，鬓边已经泛白，一双眼也早已不复当年的明丽清澈，但目光如陈酿的秋醴，温醇绵厚，令人沉醉。

他伸臂将妻子揽在怀中，一句话都说不出。

1. 张掖：今甘肃省张掖市，位于河西走廊中部。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21年）置张掖郡，意为“张国臂掖，以通西域”。

2. 参见《史记·五宗世家·刘德》及《汉书·景十三王传·刘德》。

3. 参见《史记集解》（裴骃）。

第二十三章

箱底秘道

硃安世背着驩儿，趟过小溪，钻进了对岸树林。

他一边逃一边暗暗赞叹妻子，越发觉得天上地下、从古至今，再找不到第二个女子能如郦袖这般聪慧可人。

原来，门外那些士卒被硃安世唬住，又要活捉他，便没有再硬冲进来。硃安世这才有余裕仔细打量房间，他见左右各有一间侧室，便点了盏油灯，先走进右边那间。

屋内一张床，一张案，一个柜子。他走到床边，见褥子中间微微有一片凹陷，长宽差不多是驩儿的身量，续儿睡觉时压的？分别时，续儿只有二尺多高。他笑了笑，真的长大了。

一抬头，见床头木杆上挂着些玩物：小鼓、竹编螳螂、木剑、陶人、漆虎……其中一小半硃安世都亲熟无比，正是当年他买给儿子的。他心头一阵暖热，伸出手，一件件轻抚，儿子的小脸、小肩膀、小手，哭、笑、气恼……全都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他拿下那只漆虎，最后和儿子分别时，他答应给儿子买的就是它，却没能兑现。恐怕是郦袖为了安慰儿子，后来替他买的。

硃安世眼睛潮热，长呼一口气，转过身，看那木案。案上堆了几卷竹简，摆着笔墨砚台，还放着一块石版，一尺见方，半寸厚，面上整整齐齐写了几十个字。这定是郦袖教儿子写的。儿子刚满三岁时，郦袖就开始教儿子认字，并让硃安世买了这个习字石版。字写满后，用水洗净，擦干再写。硃安世轻手端起那石版，刚买来时，石版洁白如玉，现在已经深浸了一层墨晕，看来已经写过无数回。上面那些字，硃安世只认得几个，看那字迹齐整、笔画繁复，他忽然觉得儿子有些陌生。

他怔了半晌，轻手放下石版，又环顾一圈，转身离开。回到正屋，见驩儿坐在火盆边，睁着圆圆的黑眼望着他，他微微笑一笑，听了听外面，仍无动静，便又走进左边那间屋子，进门一看——是郦袖的寝室。

昏暗中，寝室陈设也和茂陵旧居并无二致，就连塌上的枕头被褥也和当初完全一样。

看到那两只枕头，硃安世眼睛一热，险些落泪：一只枕头白底绣着红梅，另一只绿底绣着青蝉。梅枕归郦袖，蝉枕归硃安世。郦袖说硃安世白天聒噪不停、晚间鼾声不断，常笑他是只大蝉，枕边私语时，也不叫他的名字，只唤他“大老蝉”……

硃安世不敢多想，又环视室内，窗边是妆奁台，墙角是衣箱。妆奁台上空无一物，他拉开抽屉，里面也空空如也，那只虞姬珠宝木椟郦袖一直藏在抽屉最里边，现在也已不见。他心里又一阵怅懑，重重叹了一声，转身过去打开了衣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乱堆着，显然被翻检过。

他蹲到衣箱一侧，双手抠住箱子底板两端，试着用力一扳。如他所料，衣箱底板被抽了出来，再起身看衣箱里，硃安世不由得嘿嘿笑起来：箱子底现出铺地青砖，中间靠边的一块青砖缺损了一小块，他用指头抠住那处缺口，用力一提，九块青砖一起被掀起来，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壁上挂着一副绳梯。

在茂陵安家时，为防不测，硃安世就在寝室衣箱底下挖了个地道，通到宅后的树林中。那九块青砖其实是一整块砖板，上面划了纵横三道砖缝而已，是专门请工匠烧制。没想到郦袖居然记得清清楚楚，并且在新居依法炮制。

既然有这秘道，他们母子应已逃走？但若是捕吏突如其来，毫无防备，郦袖恐怕根本来不及逃。

硃安世心里七上八下，忧烦不已，听到外面士卒杂沓，心想：现在不是烦的时候，先逃出去再说。

他忙回到正屋，这时天色已暗，驩儿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硃安世也过去窥探，只见外面火光闪耀，士卒们手执着火把兵刃，排成一排，在院中守卫，那个校尉立在庭中，正在听一个士卒回报：“这宅子后面是一条青石路，路边是条溪沟，本就有两人守住后门，现在又已增派了四人过去……”

硃安世听了，转身到柜中找到火石袋，拿了盏油灯，悄悄牵着驩儿走进寝室。他先把驩儿抱进衣箱，让他抓住绳梯慢慢下去，而后自己也爬了下去，伸手托住青砖板慢慢合拢，这才点亮油灯，照见洞口边垂下的一根细绳，便拽住用力向下拉。

这根细绳是从衣箱脚底引下来的。造衣箱时，底边框木中央钻一个小洞，穿一根细绳，一头拴住衣箱底板，另一头在砖缝间钻个小孔，引到洞下。合起青砖后，扯动这根细绳，便可以将衣箱底板重新拉回合拢。硃安世确信绳子拉死、箱底合拢后，便用刀齐根割断那根拉绳，以防上面有人发觉线索。

他手执油灯，猫着腰，驩儿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地道向前走，地道并不是直的，而是向左斜弯。走了一阵子，便到了底，尽头是一扇小木门。硃安世知道这木门其实是一个木盒，外面填着泥，种着蔓草，以作掩饰。

后门有士卒把守，硃安世不知道洞口开在哪里，但想郦袖一定想得周全，便不太担心，伸手拔起门栓，刚要推开门，心里忽然一沉：这暗门从里面栓着，郦袖母子没有从这里逃走！

一阵慌乱忧急，他忙定定神，郦袖母子就算被捕，只要还没捉到自己，官府断不会处死他们。只要人还活着，总有法子救出来。眼下一定逃出去，留住这条命，好救他们母子。

他忙收住心，轻轻推开木门，一阵凉风吹来，外面一片漆黑，只听见水声淙淙。

他悄悄伸出头，四周探看：洞口开在一道陡壁上，离溪水一尺多高，头顶斜斜一块石板，从岸边搭到溪水中一块石坪上，看来是为方便取水洗涤而搭。

硃安世侧耳静听，顶上寂静无声，地道是斜挖的，应该离后门有一段距离，于是他小心钻出洞口，踩着溪水，扒着岸壁，向左边偷望，两三丈外的岸上，果然有几个士卒手执火把，在一扇院门外把守，那扇门应该正是郦袖宅院的后门。

硃安世回身，把驩儿小心抱了出来，翻放到背上，探着水，一步步慢慢向对岸渡去，尽量不发出水声。幸而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只没腰。

他边走边不时回头望，那几个士卒一直面朝小院后门，执械戒备，始终没有扭头。

不一时，到了对岸，岸上是一片林子。

硃安世放下驩儿，牵着他蹑足上岸，快步前行，钻进林子。

才走了几步，树丛里忽然冒出一个人影！

靳产离了张掖，动身又赶往朔方。

他在张掖盘问了那个匈奴百骑长，得知两年前，匈奴侵犯朔方，汉军戍卒抵挡不住，弃城奔逃，当地百姓也各自躲命。匈奴杀入城中，除了老弱病残，城里不见其他人影，只有牢狱内尚有几十个囚犯，匈奴便掳走这些囚犯，姜老儿和那孩童当时正在那狱中，被一起押往漠北，随军作苦役。

靳产原本要奏请张掖郡守，发驿报给朔方，追查此事，但转念一想，自己只是边地一个小小督邮，平生难得遇到这样一桩大差事，万万不可错过。于是，他决意亲自去朔方追查。

自张掖至朔方，两千多里路，沿途尽是荒野大漠，又都地处边塞，行一整日都见不到人影。好在汉军攻破大宛之后，匈奴震慑，又加之老单于才死、新单于初立，向汉庭求和，遣使献礼，这一年边地还算安宁。

靳产独自一人跋涉荒漠，寂寞劳累，但只要一想到仕途晋身之望，再累也不觉得苦了。而且他因身怀执金吾密令，沿途投宿戍亭时，各处官吏无不尽心款待，单这一点，便足以慰劳旅途艰辛。

近三个月，靳产才终于到了朔方城。

进了城，靳产径直前往郡守府，郡守听了通报，立即命长史带靳产去查阅当年狱中簿录。

朔方虽然屡遭匈奴侵犯，但所幸刑狱簿册不曾毁掉。长史找出两年前的簿册，全都抱出来，让靳产查看。

靳产埋头一卷卷细细看完，却没找见姜老儿被捕记录。他心中愕然，又仔细翻看了几遍，的确没有，难道是那匈奴百骑长记错了？姜老儿不是在朔方捉到的？

他大失所望，却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勉强道过谢，黯然告辞，心里一片死灰。

司马迁前往天禄阁查寻档案。

他找到河间献王刘德的案卷，抽出来，展开细读。

读到最后，却不见刘德最后一次与天子问策对答的内文。而且，纪录中有些文句似乎不通，反复读了几遍，又发现有一些段落缺失，所缺者为刘德与儒生论学语录、几次向宫中所献书目。

更令他吃惊的是：这些缺失之处，上下文笔迹与全文笔迹略有不同。

这档案是司马谈当年亲手记录，父亲的笔迹司马迁自然无比亲熟，而那另一种笔迹乍看十分相似，仔细辨别，便能看出是在模仿司马谈笔迹。

司马谈虽然崇尚道家，不重儒家，但生为太史，他一生求真，毫不隐晦，而且生前曾屡次赞叹过刘德品格，定不会有意略过这些内容，即便空缺，也定然要令文意自然贯通，绝不会让文句如此阻塞梗断。

“果然……”司马迁喃喃道。来之前，他便预感不妙，现在猜测被印证，仍遍体一阵发冷。

卫真凑近那卷书简，仔细参研了半晌，小声道：“编这竹简的皮绳是后来换的。”

司马迁也俯身细看：这简卷编成至今已有三十多年，竹简已经黄旧，穿编竹简的皮绳却要新一些。看来是有人拆开书卷，抽去其中一些竹简，删改了文句，而后另用皮绳穿编。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删改史录？

做这等事必定隐秘，不会在天禄阁中公然行事。司马迁顿时想到石渠阁秘道，窃走古本《论语》的人，与删改这史录的恐怕是同一起人。卫真在那秘道中发现另有一条岔道，必定是通往这里。他环视四周，阁中书架林立、书柜密列，不知道秘道入口藏在何处。但无论如何，删改史录必定得先从秘道中取走原本，在别处删改后，再悄悄送回阁中。

刘德史录上究竟有什么言语？为何要删改？

司马迁沉思片刻，随即明白：刘德当年所收大多是古文儒经，而朝中得势掌权者均为今文经派。古文经一旦公诸于世，今文经地位必将动摇。此事定是关涉到古本《论语》及其他古文儒经。

司马迁又查看刘德后人，刘德共有十二子，他去世后，长子刘不害继嗣河间王位，次子刘明封兹侯。

三年后，天子颁布“推恩令”，命诸侯王各自分封子弟为列侯，名为“推恩”，实则是拆分藩国封地，离析诸侯势力。此令颁布不到一年，刘德长子刘不害去世，次子刘明因谋反杀人，弃市除国。其他十子一起封列侯。

司马迁心中暗疑：刘不害死因、刘明谋反详情，均不见记录。两人同一年死去，难道真是巧合？

他盯着“元朔三年”四个字，低头细想，猛然记起：

这一年，天子不但借“推恩令”，一举削弱诸侯势力，更升任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张汤为廷尉，儒学与酷法并行，恩利与威杀同施，天下格局由此大改。

两年后，公孙弘位至丞相，置五经博士，广招学者，今文经学从此独尊，齐派儒学一家独大……

硃安世从郦袖所留秘道，逃出围困，渡过溪水，刚钻进林子，林中猛地冒出一个黑影。

惊得硃安世头皮一麻，驩儿更是吓得全身电掣了一般，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

那人嘻嘻一笑说：“老硃，是我——”

硃安世听声音熟悉，是个女子，再一细看，竟是韩嬉！

“你？”硃安世更加吃惊。

“嘘——跟我来！”韩嬉低声说着，伸手牵住驩儿，转身往林中走去。

硃安世赶忙跟上去，韩嬉在前引路，一路摸黑钻出林子，外面是一片田地，月光如水，冬麦如阵，沿田埂走了一阵，眼前一片民居，灯火隐约。走近时，狗吠声此起彼伏，三人钻进小巷，左穿右拐，来到一座小小宅院前。

韩嬉掏出钥匙，开了门，让硃安世和驩儿进去，她回身扣好院门，引着两人脱鞋进了正屋，又关好屋门，点亮油灯，放到案上，朝两人抿嘴一笑，随即转身进了侧室。

硃安世和驩儿立在房中，一起微张着嘴，互望一眼，都像在做梦一般。

片刻，韩嬉抱了一叠东西出来，是一套男子衣袜，她笑吟吟递给硃安世：“去里屋把湿衣服换掉，进门左手边木架子上有干净帕子。”

硃安世仍恍惚未醒，韩嬉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看韩嬉，还是那般妩媚俏丽，眼波映着灯影，流霞一般。他嘿嘿笑了笑，忙道了声谢，接过衣服，进到里屋，一间素洁的寝室。他怔怔站着，越发觉得身在梦中，回头看左手边木架上果然挂着几张新帕子，又听到外面韩嬉和驩儿说话，才又笑了笑，心里暗叹：韩嬉不是仙，就是鬼。

他脱掉湿衣，拿帕子擦干身子，换上了干净衣袜。等他走出去时，只见案上已经摆好几碟熟食，一摞饼，三双箸，一壶酒，两只酒盏。

韩嬉和驩儿坐在案边，一起抬头望他，硃安世立在门边，有些不知所措，又嘿嘿笑起来。

“呦，几个月不见，怎么就变腼腆了？还不快过来坐下！”韩嬉笑起来。

硃安世嘿嘿笑着，过去坐好。

韩嬉拿起一只肉饼，递给驩儿，柔声道：“驩儿饿了吧？快吃。”

“谢谢韩婶婶。”驩儿接过饼和筷子，望着硃安世，有些为难。

硃安世这才略微清醒，忙道：“你要不饿，就先背了再吃，韩婶婶不会见怪。”

韩嬉笑道：“我怎么就忘了？你说起过这件事呢。驩儿，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驩儿这才放下饼，坐到一边，背对着他们，低声念诵去了。

韩嬉拿起酒壶，两只盏都斟满酒，端起来，一盏递给硃安世：“别后重逢，先饮一杯。”

硃安世忙双手接过，要开口说话，却被韩嬉打断：“先饮酒，再说话。”

两人相视一笑，一杯饮尽，韩嬉随即又斟满，连饮了三杯，韩嬉才放下杯子，用手帕轻拭朱唇，笑道：“好，现在我就来答你想问的几桩事——”

她扳着细长雪嫩的指头，一条一条数说起来：

第一，我怎么会在成都？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成都，所以我就追来了。

第二，为什么我要追来？因为你欠我的还没结账。

第三，我怎么知道你会来成都？首先，我知道你要找你的妻儿，其次，当时在赵老哥庄子上时，我们闲聊起天下各处名城风俗，说到成都，你的神色忽然有些古怪，所以我猜你妻儿定是在成都。

第四，刚才我怎么会在林子里？我来成都已经一个月了，来了之后，我就到处打听，我在郡府里有个故人，前几天他说起一件事——郡守接到京中执金吾密信，让他到夷里桥一带去查访缉拿一个京中迁来的妇人，这个妇人的丈夫盗走了汗血马。郡守立即派人寻访，很快就找到了那妇人的宅子。我当然也就知道了。这里，我先给你报个喜信，官府去捉拿你妻子时，她早已经带着你儿子逃走了。所以，你不用担心。

硃安世心一直悬着，听了韩嬉这句话，才长长呼了口气，心里顿时亮堂，喜不自禁，竟至手足无措。

韩嬉拿起酒壶递给他，盯着他嘲道：“听了好信，是不是想痛快喝两杯？想喝就自己斟，还要我来伺候？”

“嘿嘿，谢谢嬉娘，谢谢！谢谢！”硃安世忙接过酒壶，连斟了几杯，一气喝下，心中畅快无比。

再要斟时，一抬头，见韩嬉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忙也给韩嬉斟满酒，端起来，恭恭敬敬递过去：“恕罪恕罪！”

韩嬉接过杯子，却不饮，随手放到案上，悠悠道：“看来你真是很记挂你的妻子呢。”

硃安世又嘿嘿笑了笑，自己斟上酒，端起来敬韩嬉。

韩嬉道：“你喝你的，不必管我，我接着说我的——那郡守扑了个空，但杜周在密信中说你会来成都找妻儿，郡守便派人守在宅子内外。我每天就在那宅子对面楼上，喝酒闲坐，看你怎么落网。等了这些日子，眼睛都望出茧子来了，都没见你们来。偏巧今天傍晚，那店家上来说事，罗哩罗嗦，打了个大岔子，等我回头看到时，见你和驩儿正要进门。喊已经来不及，我急忙下楼，原以为你们只能束手就擒，却不见有什么动静。偷眼一看，校尉带着士卒守在院子里，我猜你定是冲到屋里，把门关了起来。他们必是要活捉你，所以没有硬冲。我又想，你为什么要冲进屋子里呢，恐怕那屋子里有秘道可以逃生。如果真有，这秘道必定是通到后门外溪水边。于是我就绕到溪对岸，左右一看，那宅子后门外面溪岸一带都没有遮拦，秘道出口只能开在旁边那条石板桥下面，才最隐秘。于是呢，我就在对岸林子里等你们——”

1. 朔方：西汉北地边郡，元朔二年（前127），卫青率军击逐匈奴，大胜，筑朔方城，置朔方郡，辖河套西北部及后套地区，治朔方县（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2. 推恩令：各刘姓诸侯王权势日增，不断危及天子威权，元朔二年（前127年）汉武帝刘彻为削弱诸侯王势力，颁布“推恩令”。《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主父偃上书“‘愿陛下令诸侯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

3. 参见《史记集解·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第五》

第二十四章

丝锯老鼠

司马迁告了假，换了便服，带着卫真，各骑一马，离开长安，赶往河间。

行了几日，过了河南郡，司马迁继续向东直行。

卫真提醒道：“河间国在冀州，走西北这条道要近便些。”

“我们先去青州千乘。”

“那样就多绕路了。”

“我想先去寻访兒宽家人。”

兒宽原籍青州千乘。那日，司马迁在长安偶逢兒宽弟子简卿，才忽然想起延广所留帛书是兒宽的笔迹，帛书秘语既然是兒宽所留，兒宽家人或许知道其中隐情。

过了陈留，到了兖州，大路上迎面竟不断见到逃难之人，挑担推车，成群结队、络绎不绝。一打问才知道，泰山、琅邪等地百姓揭竿、群盗蜂起，占山攻城，道路不通。在长安时，司马迁就已经略有听闻，只是没想到情势如此严重。

看眼前男女惊慌、老幼病羸，司马迁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由得深叹：民之幸与不幸，皆系于天子一念之间。

天下苍生，谁不愿安乐度日？民起而为盗，实乃逼不得已。回想文景之世，奉行清俭，安养生息，七十余年间，国家安宁，天下饶富，非遇水旱之灾，百姓丰衣足食。当今天子继位以来，南征百夷、北击匈奴，东讨朝鲜、西敌羌宛，征伐不已，耗费亿万。又广修宫室，大造林苑，加之酷吏横行、搜刮无度，天下疲困，民不聊生，一旦遇灾，尸遍野，人相食……

司马迁正在感慨，忽听身后一阵喝道之声，路上行人纷纷避开，司马迁和卫真也忙驻马路旁。

回头一看，一队骁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均身穿苍色绣衣，手执斧钺，随后一辆华盖轺车，车上坐着一人，苍色冠冕、神色僵冷，脸侧一大片青痣，异常醒目。

卫真低声惊呼：“是他？！”

司马迁不明所以，等车队驶过，卫真才又嚷道：“车上那人我见过！石渠阁秘道外，向鸷侯禀报的正是他！”

司马迁惊问：“当真？”

卫真急急道：“他左脸上那片青痣只要见过一次，就决计忘不掉！而且马上那些人穿的苍色绣衣，和他那晚穿的也完全一样！”

司马迁道：“此人名叫暴胜之，新升光禄大夫，最近又被任为直指使者，奉命逐捕山东盗贼。他是光禄勋吕步舒下属，你那夜在秘道见的鸷侯难道是吕步舒？”

卫真叫道：“对！一定是吕步舒！我想起来了！当时在秘道里，那个鸷侯虽然只能看见后背，但我一直觉得似曾见过，主公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天在石渠阁外，吕步舒从我们身边走过，看到的背影和秘道里的正是同一人！”

司马迁恍然大悟：“应该是他，也只该是他……吕步舒本是董仲舒的弟子，后来转投公孙弘，公孙弘为丞相时，他曾任丞相长史。董仲舒虽然好言灾异，但为人刚正不阿，学问高过公孙弘。公孙弘则精于吏事，只以儒术为表饰，外宽厚，内深忌，设法逼退了董仲舒，从此独得天子之宠，升为丞相。公孙弘、吕步舒都是以今文经起家，当然嫉恨古文经。而且，秘道出口在建章宫，吕步舒身为光禄勋，掌管宫廷宿卫及侍从，才能在两宫之间往来自如。”

卫真道：“对了，我们不是谈到过？当年长陵高园殿那场火灾，董仲舒著文说那是天降灾异警示天子，天子拿给群臣看时，吕步舒不也在场？主公曾说，当时吕步舒不知这文章是董仲舒所写，便说著文者罪当至死，董仲舒因此几乎送了命。吕步舒是董仲舒的高徒，跟随董仲舒多年，怎么可能认不出老师的笔迹？”

“这么说来，董仲舒恐怕知道火灾原委，又不便说破，只好用灾异之说来旁敲侧击。而吕步舒一定和那场火灾有关联，他是怕董仲舒拆穿内幕，才装作不知著文者，想置董仲舒于死地……”

司马迁心中震惊，身在丽日之下，却觉得寒意阵阵。

硃安世听了韩嬉那一番话，暗暗心惊。

他忙举起酒杯，心悦诚服道：“嬉娘实在机敏过人，佩服佩服，容我老硃诚心诚意敬你一杯！”

韩嬉一摆手，笑起来：“你先不要忙，你心里的疑问还没答完呢。我不要你七分、八分的佩服，要佩服，你就得佩服十分才成。你不想知道减宣为什么会放走驩儿吗？还有，汗血马去哪里了？”

硃安世只得放下酒盏，咧嘴笑道：“我正要问呢。”

驩儿听到，也顾不得念诵，忙扭过头，等着听。

韩嬉反倒拿起酒盏，轻呷一口，而后慢悠悠道：“我先说汗血马，那天我骑着汗血马，牵了你那匹马，奔到岔路口，把那匹马赶到左边山谷，我自己走右边山谷，后面几个刺客分成两路追，汗血马果然快，等我奔出山谷，已经把刺客远远甩开。我心里记挂着赵老哥，他的尸首不能丢在那里，唉……”

“那位伯伯也死了？”驩儿惊问。

硃安世知道驩儿心事重，故而一直没有告诉他。

韩嬉叹了口气，眼圈一红，低头静默难言，硃安世深叹一口气。驩儿见状，随即明白，也默默垂下了头。

半晌，韩嬉抬起头，举起酒盏：“来，我们两个为赵老哥饮一杯！”

硃安世端起酒盏，却喝不下去，疚悔道：“我只忙着逃命，把老赵丢在那里……”

“赵老哥不会怪你，他不顾自己性命，正是要你和驩儿安全。我们这班朋友结交，本就为了在危难时，彼此能舍命相助。换了你，也只会这么做。”韩嬉说着挪过身，伸手揽住驩儿，柔声安慰，“驩儿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可恶可恨。赵伯伯和硃叔叔杀了他们八个，也算报了仇。”

她拿起肉饼递给驩儿，驩儿接过来，仍低垂着头，小口默默吃着，神情郁郁不振。

硃安世恨道：“来的路上，我又杀了三个。这些刺客追了驩儿几年。过了这一阵子，我定要去查清这些刺客底细，一个都不放过。老赵临死前也说，这些刺客来头不小。在栈道上，我从一个刺客身上搜出了宫中符节，看来背后那个主使者极不简单，我迟早要揪出他来！”

韩嬉点点头：“嗯，到时我跟你一起去查。”

硃安世问道：“那天甩开刺客后，你又回去了？”

韩嬉轻叹了口气：“赵老哥尸首留在那里，倘若被那些刺客查出他的身份，他的家人也要遭殃。所以，我绕路赶了回去，幸好当时天已经晚了，赵老哥的尸首还在那里，那八个刺客的尸首还有那些马也都在。我牵了匹马驮着赵老哥的尸首，送回了他家。在他家留了几天，帮着料理完丧事才离开。那汗血马留着始终是祸患，驩儿有人追杀，你又担着盗御马的罪，能减免一些就减免一些。所以，我自作主张，把汗血马带回了长安，趁夜晚，栓在长安城门外，天亮后，守城门值发现了它，把它交了上去。”

硃安世惋惜道：“便宜了那刘老彘！”

韩嬉笑道：“你戏耍他也戏耍够了，再闹下去，可不好收场。”

硃安世闷了片刻，转开话题，问道：“你究竟使了什么魔法，竟能让减宣白白交出驩儿？”

韩嬉笑道：“我哪里会什么魔法？只不过小小吓了他一场。”

“哦？”硃安世更加好奇。

驩儿也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韩嬉又呷了一口酒，慢悠悠道：“我听赵老哥说兵法，别的我也听不懂，只爱一句，叫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你们男人喜欢动刀动剑、喊冲喊杀的，我们女流家有那气力？就算有那气力，也不喜欢那蛮劲儿，横冲直撞的样子不好看。你们用剑，我们用针。哪怕一只老虎，也有它的要害，拿针轻轻巧巧刺中它的要害，再凶猛也动弹不得。不过这要害千万得找准，否则反咬过来，命都不保。”

听她说到“虎”，硃安世和驩儿不由得对视一眼，韩嬉见他们目光异样，忙问道：“嗯？怎么了？”

硃安世将山中遇虎的事说了出来，韩嬉先瞪大了眼睛，继而呵呵笑个不止：“竟有这样的稀奇事？那老虎也过于晦气了，这万年遇不到的巧事偏偏被它碰到……”

硃安世见驩儿神情有些不自在，知道他又想起了那两只虎仔，忙岔开话：“这只是凑巧，你救驩儿出来，才真正叫绝妙。我死活想不出来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驩儿说你使了巫术。你不要尽顾着笑，快说说！”

“我这事轻巧的很，不用扳大石头，减宣的嘴也没有那么大，呵呵……”韩嬉说着又笑起来，半晌，才收住笑，继续道，“那减宣一向出了名的小气吝啬，一盐一米都要亲自过问，这算是他的要害。不过，若是一般的事，多使些钱财便能办妥，但你这祸惹的太大，这要害管不到用。减宣有个仆妇曾是我家邻居，现在减宣宅里掌管厨房，从小就极爱占小利。我就买了些锦绣饰物去见她，她得了东西，欢喜得了不得，和她攀谈，问什么就说什么。我这才探问出减宣真正的要害是胆小，他总是疑神疑鬼，夜里从来不敢一个人睡。钱财固然好，命才最要紧。我就是从这里下的手……”

韩嬉说得高兴，伸手去端酒盏，硃安世忙起身执壶帮她添满酒，端起酒盏递给她：“减宣虽然胆小，却不是轻易就能吓得到的。何况丢了驩儿，就等于丢了命——”

韩嬉接过酒盏，俏然一笑，饮了小半盏，继续讲道：“怕也要分个先后缓急，舍了驩儿，只是将来或许没命，我是要让减宣觉得眼前就会没命。赵老哥在扶风有个毛贼小友叫张嗝，我就找到他，在一条锦带上写了五个字，托他深夜潜入减府，将锦条挂在减宣寝室门外。第二天我去打听，减宣果然吓得不轻。”

“什么字？这么厉害？”

“饶你一命，硃。”

“嘿嘿……我的姓？”

“我不是说了？又替你添了些名头？不过，你说得对，减宣胆子虽小，但毕竟见惯风浪，吓这一次肯定不管用。我得让他觉得你无处不能到、随时都能杀他。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硃安世低头想了想，门上挂锦条不难办，就算挂到减宣床头，也做得到。但要随时随地，那就不好办了，除非——是他身边亲近之人。于是，他猜道，“你又买通了减宣的侍妾？”

韩嬉摇摇头：“家里可以买通侍妾，但路上呢？府寺里呢？何况就算在家中，侍妾也不止一个，不能处处跟行。”

硃安世又想了几种法子，但都顾得到一处、顾不到另一处，做不到随时随地，只得摇头笑道：“我想不出来。”

驩儿也转着眼睛想了一阵，随即猜道：“韩婶婶，是不是用巫术？”

韩嬉呵呵一笑，揉了揉驩儿的头顶，柔声道：“韩婶婶可不会什么巫术，我用的是心思。你们只想着怎么随时随地，我想的是怎么让他觉得是随时随地。”

驩儿满眼困惑，听不明白，硃安世却恍然大悟：“找几个最要紧处下手，他自然会觉得处处不安！”

韩嬉点头笑道：“嗯，你还算不太笨。其实，减宣每日不过是在家中、车上和府寺这三处。车上、府寺都好办，其中家最让他安心，只要再在家中吓他一次，也就大致差不多了。家里最要紧的地方无非床上、碗里。这两处，饭碗更加要紧。”

硃安世笑道：“嗯，若能将锦带藏进减宣饭碗中，其实也就是随时随地了。这么说，你又去找了那个仆妇？”

“那仆妇虽然贪利，却不会帮我做这个。”

“那就是你混进厨房，亲自动手？”

“我若混进厨房，一个生人，总会被人留意，减宣也定会查出，若知道是谁下的手脚，就吓不到他了。”

“那就得买通厨娘？”

“碗里见到异物，减宣第一个要拷问的就是厨娘。这嘴封不住。”

硃安世又想了想，除非在婢女端送饭食的途中，设法把锦带投进碗里，但要不被察觉，极难。

韩嬉看他犯难，得意道：“看来你只会扳石头。这有什么难？厨娘的嘴不好封，那就不让她知道。我和那仆妇攀谈的时候，见灶上有个妇人专管减宣的饮食，留心问了一下，得知她丈夫是减宣的马夫，夫妇两个在减宣府中已经服侍十几年，自然都是减宣信得过的人。这夫妇二人也有一个要害——他们只有一个儿子，也在减府作杂役，两口子视如珍宝，但这儿子嗜赌如命，将家里所有财物都赌完赌尽，还不罢休，整日叫闹，跟爹娘强要赌资。”

硃安世笑着赞道：“哈哈，这等人最易摆布。只是难为你竟能找得出来。”

韩嬉轻轻一笑：“是人，总有要害，只要留心，怎么会找不出来？我拿了些钱给张嗝，让他借给那小子，诱他去赌，让那小子一夜输了几万钱。张嗝立逼他还钱，那小子哪里能还得了？结结实实唬了他一阵后，我才让张嗝叫那小子做两件事，以抵赌资。一是将一个蜡丸偷偷放进减宣饭食里，二是将一条锦带挂到减宣车盖上。”

“这事要送命，他肯了？”

“那小子起初不肯，张嗝便作势要杀他，又将蜡丸含在嘴里，让他知道没有毒，他才答应了。当天夜饭时，那小子果然溜进厨房，看他娘煮饭，瞅空把蜡丸投进减宣的羹汤中。减宣见了蜡丸，自然是惊破了胆，全府上下闹成一团。第二天，减宣上车，当然又见了第三条锦带……”

驩儿手里拿着肉饼，听得高兴，早忘记了吃。

硃安世连声赞叹：“三条锦带就能救出了驩儿，果然胜过我百倍！”

韩嬉笑道：“这才只是一半呢。那减宣是何等人？不花尽十分气力、做足十分文章，哪里能轻易吓得到他？而且，若没有汗血马，我这计策恐怕也不会这么管用。”

驩儿忍不住开口问道：“韩婶婶，我身上的绳子你是怎么弄断的？”

韩嬉笑眯眯地问：“那几夜，你见到一只老鼠没有？”

“见到了！那是你派去的？”

“嗯，那只老鼠跟了我有一年多呢。”

硃安世奇道：“我最想不明白就是这一点，老鼠可以咬断绳索，但怎么让它听话去咬？另外，驩儿说连那木桩都连根断了，老鼠本事再大，恐怕也做不到。”

韩嬉笑道：“这事儿说起来，其实简单得多。要吓减宣，得内外交攻才成。所以我才想了这迷魂障眼的法子。那日我送你的丝锯还在不在？”

“在！在！”硃安世从怀里掏出丝锯卷，抚弄着赞道：“这实在是个好东西，在梓潼我被上了钳钛，多亏它才锯开。”

“我就是用丝锯锯开驩儿身上的绳索的。”

硃安世和驩儿都睁大了眼睛，想不明白。

韩嬉笑道：“只不过我用的丝锯要比这长得多。驩儿当时被绑在市口，街南角是一家酒坊，店主是赵老哥的好友，北角是一家饼铺，店主是我的故友。我约好这两家店主，到了夜里，一起躲在自家店门后，两人隔着街，扯动丝锯，一起锯那绳索，几下子就锯断了。”

“原来如此！这丝锯在夜里，肉眼根本看不到！”硃安世恍然大悟，但随即疑惑道，“但是，丝锯是怎么递过街去？”

韩嬉道：“我不是刚说了吗？”

驩儿忙问：“那只老鼠？”

韩嬉点头笑道：“那只老鼠是一个侯爷送我的，它可不是一般的老鼠，灵觉得很。它极爱吃烤松瓤，那三天夜里，我躲在饼铺中，用根细线把丝锯一头拴在它身上，对面酒坊的店主就抓一把烤松瓤诱它，老鼠隔着几丈远都能嗅到松油香，我就放开它——”

“原来如此！”硃安世忍不住大笑，驩儿也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韩嬉摸了摸驩儿的头顶，笑道：“就是这样，三条锦带，一根丝锯，一只老鼠，救出了你这个小毛头。”

硃安世斟满了酒，双手递给韩嬉，道：“这一杯，诚心诚意敬你，你说要我佩服十分才成，老硃现在足足佩服你二十分。”

韩嬉接过酒盏，乐得笑个不住，酒洒了一半，才连声道：“可惜可惜，二十分被我洒掉了十分。不过——”她忽然收住笑，正色道，“有句话要问你，你必须说实话，我才喝。”

硃安世爽快答道：“你尽管问，只要我知道，一定照实答。”

韩嬉盯着硃安世，片刻，才开口：“我和郦袖你佩服谁多一些？”

硃安世一愣，郦袖的名字他从未告诉过别人，忙问：“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快答！”

“这个——嘿嘿”硃安世想来想去，觉得两人似乎难分高下，但他心中毕竟还是偏向郦袖多一些，又怕说实话伤到韩嬉，一时间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对答才好。

韩嬉继续盯着硃安世，似笑非笑，半晌，忽然点头道：“嗯，很好，很好……”

“什么？”硃安世迷惑不解。

“我知道答案了。”韩嬉抿嘴一笑，竟很是开心，将酒盏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嘿嘿——”硃安世越发迷惑，却不敢多言。

韩嬉站起身道：“好了，不早了，该安歇了。你们两个睡左边厢房，明天得赶早起来，还要办事呢。”

靳产怅怅然在朔方城街头。

千里迢迢赶来，却一无所获，心中气苦，却无人可诉。只能长长叹一口气，失魂落魄，慢慢走向城门。这北地小城，房舍粗朴，行人稀落，与金城有些相似。

相似？他猛然想起一事，急忙转身奔回郡守府。

那长史正走出来，靳产几步赶上去，大声问道：“朔方这里囚犯被捕后，要多少天才审讯？”

长史一愣，随即答道：“这个说不准，若是囚犯少，当天就审，若是囚犯多，就要拖一阵子。并没有个定制。”

靳产大喜，果然和湟水、金城一样，偏远之地，县吏做事都散漫拖沓，他忙问：“或许那姜老儿被捕之后，还未来得及审讯，匈奴就来袭了，所以这簿录上没有记录？”

“这个好办，在下去找几个狱吏来，问问看，若是真有这事，定会有人记得。”

长史找来三个执事多年的狱吏，一问，其中一个立即答道：“确实有这样一老一少，我记得清清的。不过他们不是被捕，是那老汉自己撞上来的。”

靳产大奇：“哦？怎么一回事？”

那狱吏道：“我有个兄弟是督邮大人的车夫，那天他驾着车，载督邮大人出城巡查，前后跟了几十个卫卒。出城才不久，他看见大路上四匹马迎面急奔过来，一匹在前，三匹在后，前面那匹马上是个老汉，身前还有个四、五岁大的小孩子。老汉奔到督邮车前，猛地停下来，拦住督邮的马车。我兄弟吓了一跳，赶忙扯辔绳，停住了车，险些把督邮震倒。督邮大人大怒，大骂那老汉，那老汉却大叫救命。原来后面三匹马上的人在追这老汉。那三个人都手执长斧、身穿绣衣——”

“绣衣？”靳产忙问。

“是，我兄弟说的，是苍色绣衣，前襟绣着苍鹰，看着精贵无比。他们冲过来，一句话不说，也不把督邮大人放到眼里，挥着斧头就去砍那老汉。卫卒们一拥而上，护住老汉，都去和那三个人厮杀，那三个人砍伤了几个卫卒，但卫卒人多，他们敌不住，就掉转马头，一阵风逃走了。督邮大人问那老汉到底怎么一回事，那老汉很古怪，什么都不说。督邮大人一恼，命人把他带回城，关到狱里慢慢审。当时还是小人把他们关起来的。我问他姓名，他也不答。关进去才一两天，还不及审，匈奴就来了，城里官民都逃了，小人也跟着大家逃命去了，那一老一少后来怎么样，小人就不知道了。”

1. 千乘：位于今山东省淄博市高青县。《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千乘县，本齐邑，汉置县，并置千乘郡治焉”。

2. 光禄大夫：皇帝内廷近臣，汉武帝始置，秩比二千石，掌顾问应对，隶属于光禄勋。

3. 《汉书·武帝纪》：（天汉二年）泰山、琅邪群盗徐勃等阻山攻城，道路不通。遣直指使者暴胜之等衣绣衣、杖斧分部逐捕。刺史、郡守以下皆伏诛。

4. 《史记·酷吏列传·减宣》：“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

第二十五章

九河日华

第二天，韩嬉早早叫醒硃安世和驩儿。

她已备好早饭，看着两人吃了，才道：“你们昨晚逃出来，城内戒备必定森严，得先在这里躲一阵子，再想办法出城。这个宅子是我一个朋友的，他全家刚去了长安行商。”

硃安世道：“昨天我们逃走，全城各处必定都要搜查，民宅恐怕也躲不过……”

韩嬉微微一笑：“这我已经想好，我设法先稳住这里的里长和邻居。厨房里有个地窖，你们两个今天先躲到那里。”

说着，韩嬉用竹篮装了一壶水、几个肉饼，带两人去了厨房，挪开水缸后面一堆杂物，揭起地上一块木板，下面一个几尺深的地窖，硃安世先跳下去，又接住驩儿，韩嬉递下竹篮，而后盖回了木板，搬回杂物遮住。

硃安世和驩儿便在黑暗中坐着静听，上面先是水声哗哗，继而咚咚当当之声不绝，想是韩嬉在洗菜切菜剁肉。半个时辰后，韩嬉离开了厨房，院子里传来开门锁门声。静了许久，院门响起开锁声，接着脚步轻盈，韩嬉回来了，在厨房与前堂间来来回回走个不停，之后她又出了院门。

硃安世猜想韩嬉一定是以进为退，置办筵席，宴请当地里正、邻居，熟络人情，也借此表明自己是独自一人，以事先避开嫌疑。

果然，过了不久，随着开门声，传来韩嬉的笑语和几个男女的声音。

“里长请进，小心门槛，几位高邻也快请……”

一阵足音杂沓，七八个人走到院里，进了前堂。

韩嬉笑着大声招呼安座，那几人彼此谦让，接着，韩嬉又快步来到厨房，进进出出几遍，想是在端菜，之后，她的笑语声便在前堂里飘荡。

有个男声道：“朝廷有令，三人以上，无故不得聚集饮酒。这样断断使不得。”

韩嬉笑道：“无故当然不成，但今天大有缘故。小女子初来乍到，和里长、各位高邻初次见面，这礼数是一定要尽的。小女子本姓郦，可怜我生来命薄，抛家别舍，远嫁到成都，做人小妾。丈夫为了求利，如今又去了长安，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好不孤单。有亲靠亲，无亲靠邻，小女子想着还没拜见过各位邻里，故而今日备了些粗饭淡酒，请各位来坐坐，盼着各位今后能多多看顾……”

这些话语，硃安世大致都能猜到，但韩嬉话语时而可怜，时而娇俏，时而恭敬，时而爽利……演百戏一般，那些客人听来被她款待奉承得极是畅快，客套声、夸赞声、道谢声、玩笑声……鱼儿跃水一样，此起彼伏。硃安世在地窖里听着，又是好笑，又是佩服。驩儿也在黑暗中捂着嘴不住地笑。

直到过午，那些人方离开，韩嬉这才揭开窖板，笑道：“好了，里长算是先查过一遍，可以安安静静过一阵子了。不过，我们说话得小声些。”

上来后，硃安世赞叹道：“嘿嘿——你这手段实在是高。”

“我做了人小妾，你听了是高兴，还是伤心？”

“嘿嘿，你怎么可能做人的小妾？”

“若是真的呢？”

“就算是真的，天下也恐怕没有哪个正室敢在你面前做正室。”

韩嬉听了，猛地笑起来，笑得弯下腰，眼泪都笑了出来。

硃安世和驩儿就在这小宅院里躲了一个多月。

其间，捕吏曾来搜查过几次，听到动静，两人就立刻躲进地窖，韩嬉能言善道，又有里长在一旁作保，所以都轻易躲过。

等城里戒备渐松后，硃安世盘算去路，心想还是得先设法送驩儿去长安，了了这桩事，再去寻找郦袖母子。北上栈道恐怕很难通得过，东去水路应当会好些。

他在成都认得一个水路上的朋友，于是便和韩嬉道别，要去寻那朋友。韩嬉听了之后，道：“我也要回长安，我最爱坐船，正好一路。”

硃安世知道她是不放心，心中感激，见她这样说，又不好点破，只得笑笑说：“那实在是太好了。”

这一阵，驩儿也和韩嬉处得亲熟，听到后，点着头，望着韩嬉直笑。

硃安世和韩嬉商议一番，还是由韩嬉出去，到码头寻见硃安世那位朋友。那朋友听到风声，正在牵挂硃安世，听了韩嬉解释，一口应允。约定好后，韩嬉买来两只大箱子和一些锦帛。硃安世和驩儿用锦帛各自把身子包裹起来，躺到箱底，韩嬉在上面盖满锦帛，又去雇了两辆车，韩嬉扮做锦商，将箱子运去码头。

经过关口时，韩嬉装作希图减免关税，柔声娇语，奉承关吏，又暗地行了些贿，几个关吏欢喜受用，开箱随便看了两眼，便放了行，硃安世故友早在码头驾船等候。

箱子搬上船，驶离成都后，韩嬉便放硃安世和驩儿出来透气。硃安世这才和故友相见，互道离情。

攀谈中，硃安世打问郦袖，那人并不知道郦袖搬来了成都，更不知她去了哪里。

那日，被围困在锦里宅院中，硃安世格外留意郦袖是否又留下了其他记号，却毫无所获。其实这也早在他预料之中：他最怕儿子郭续重遭自己幼年命运，所以曾和郦袖约定，一旦自己遇事，郦袖立即携续儿远远逃走，一点踪迹都不能留下。郦袖在茂陵旧宅留下记号，已经是冒险违约。她在成都应该是听到了长安消息，见机不对，忙先避开，再不敢留任何记号。

硃安世知道妻子这样做，无疑极对，心头却难免怅怅，但也只能先撂下。

船沿岷江，一路向南。

几个人说说笑笑，倒也开心。

黄昏时，吃过饭，硃安世见韩嬉闲坐船头，便凑近坐下，想再道声谢，却见韩嬉凝视远处，正在出神，鬓边青丝飘曳，肌肤因为风冷而略显苍白，神情竟隐隐透出一缕凄清落寞。

硃安世一怔：遇见妻子郦袖之前，他就认得韩嬉，她从来都是嬉笑不停，此刻却像忽然变了一个人。

他心里纳闷，却不好问，更不敢起身离开，甚是尴尬。

韩嬉忽然扭过脸，盯着硃安世，目光异样，又远又近，似哀似怨。

硃安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等神情，除郦袖外，他也从未和其他女子亲近过，一向不懂女子心事，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干笑了两声。

韩嬉也嫣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幽怨，但转瞬即逝。

“你这是——”硃安世小心探问。

韩嬉抿了抿鬓发，漫不经心道：“没什么，不过是女人家的心思。你没见过郦袖这样吗？”

“她好静，常日都是这样，一个人能在窗边坐一整天。倒是你，忽然静下来，让人有些吃惊。”

韩嬉忽然笑眯眯问：“我平常的样子好些呢，还是安静时的样子好些？”

硃安世有些发窘，支吾道：“只要没事，都好，都好，嘿嘿——”

韩嬉呵呵笑起来，但笑声里竟略带伤惋。

刘敢命人备了一辆囚车，率人出城，到了郭外，径直来到一院民宅。

卒吏上前用力敲门，一个男仆出来开门，一见这些人，惊得手中一只碗跌碎在地。

刘敢下令：“进去搜！”

士卒一把推开那个男仆，一拥而入，分别钻进几间房屋，屋里一阵乱叫，几个男女孩童慌跑出来，都聚在一个老者身边，各个惊惶。

刘敢并不下马，只立在门外观望。屋里一阵掀箱倒柜之声，士卒们纷纷抱出一些锦绣器皿，堆在院子中间。刘敢的贴身书吏一件件查看，出来禀告道：“大半都是宫中禁品。”

刘敢点头道：“好，将东西和人全都带走，只留那老家伙一个。”

士卒上前驱赶那一家人，将他们全都推搡出门，关进囚车中，又将那些搜出来的东西全都搬上车。那老人赶出门来，跪在刘敢马前，大声求饶：“大人！我儿子介寇在宫里当差，这些东西都是宫里赏赐的！”

刘敢道：“哦？那得查明了才知道。”

说罢吩咐卒吏回长安，囚车里女人孩子一路在哭，那老者追了一阵，才气喘吁吁停足。

进了长安，刘敢命卒吏将那家人押入狱中，自己去见杜周。

东去道路不通，司马迁只得转向北边。

避过兖州、泰山，绕道赶到青州千乘县，幸好这里还算安宁。

千乘因春秋时齐景公驱马千驷、田猎于此而得名，兒宽家在城东门外乡里。司马迁和卫真一路打问，找到兒宽故宅。到了宅前，却见大门紧锁，透过门缝，见里面庭院中竟然杂草丛生，檐窗结满蛛网。卫真去邻舍打听，一连敲开几家门，不论男女，一听到是问兒宽家事，都神色陡变，摇摇头便关起门。

卫真只得回来，纳闷不已：“奇怪，兒宽曾是堂堂御史大夫，而且为人仁善，德高望重，怎么在他家乡，居然人人惧怕？”

司马迁也觉奇怪，忽然想起去年遇到简卿，问询兒宽家人时，简卿也是神色异常、匆匆告别。他驱马来到驿亭，找到当地亭长，向他打问。

那亭长听见是问兒家，也顿时沉下脸，冷声问：“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卫真在一旁忙道：“大胆，我家主公是京城太史令，你一个小小亭长，敢如此无礼！”

那亭长上下打量司马迁，见他身穿便服，样貌平常，有些不信。

卫真从背囊中取出司马迁的官印，送到那亭长眼前：“瞪大眼，看清楚了！”

那亭长见了官印，慌忙跪下，连声谢罪。

司马迁忙道：“起来吧，不必如此。我只想知道兒宽后人到底去了哪里？”

那亭长爬起来，小心道：“兒宽大人过世后，他的儿子扶灵柩回乡安葬，丧礼过后，他家忽然连夜搬走，不知去向，只留了两个老仆人。过了三天，邻居发现那两个老仆人，一个被人杀死在屋里，另一个不知下落。这几年，也再没听见过他家后人的讯息。”

司马迁越发吃惊，又询问了几句，那亭长一概摇头不知。

司马迁看他神色间似乎另有隐情，但知道问不出来，只得作罢，骑了马，闷闷离开。他在马上仔细回想，发觉那亭长神色之间，似乎有几分袒护之情。兒宽一生温厚恭俭，在乡里必定声望极高，不论邻里还是亭长，恐怕都是想庇护兒家后裔，故而不愿多说。

卫真跟上来道：“这一定和那帛书秘语有关，可能是兒宽知道内情后，怕子孙受牵连，所以临终前嘱咐儿子远远逃走。”

司马迁点点头，随即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顿感伤怀，不由得长叹一声。

卫真见状，立即明白，忙安慰道：“主公是想两个公子了吧。他们并不是孤身一人，有两个老家人看顾，现在一定各自买了田宅，都分别安了家。何况，两个公子为人都诚恳本份，又没有娇生惯养，所以主公你不必太担心。”

司马迁眺望平野，深叹一声：“我倒不是担心，只是忽而有些想念。”

“等主公完成了史记，如果一切平安，我立即去找两位公子回来。”

司马迁听了这话，越发感怀：史记能否完成，他并无把握，而眼下这桩事越陷越深，越深越可怖。今天得知兒宽这事，更让他觉得前路越来越险峻，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两个儿子。但事已至此，已不容多想，但求他们能平安无事。

他长出一口气，扬鞭打马，道：“去河间。”

岷江之上，江平风清，两岸田畴青青、桃李灼灼，正是天府好时节。

几个人谈天观景，都甚畅快。

韩嬉早已恢复了常态，一直说说笑笑，正在高兴，她忽然扭头问硃安世：“对了，我那匣子呢？”

硃安世一听，心里暗暗叫苦，当时答应把匣子还给韩嬉，不过是随口而说，没想到韩嬉一直还记着。只得继续拖延：“那天我到郦袖寝室中找过，没找到那匣子，恐怕被郦袖带走了。得找见她，才能要到。”

韩嬉眉梢一挑，盯着他：“这就怪了，不过一个空木匣子，又旧又破，她带在身边做什么？”

硃安世听她说出“空”字，吃了一惊，她怎么知道那匣子是空的？只得含糊遮掩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其实，硃安世当然知道：宅院、金玉、锦绣，郦袖全都能舍弃，唯独不能舍弃那个空木匣子。

八年前，在茂陵，当时正是春末夏初，硃安世去一家衣店买夏衫。

他正在试衣，一转头，见店后小门半开，后院中有个妙龄女子正在摘花，只一眼，硃安世便马上呆住，像是在烈日下渴了许多日，忽然见到一眼清泉。

他立时想到一个字——静。

只有“静”这个字才可形容那女子的神情容貌，他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有如此之静。

简直如深山里、幽潭中，一朵白莲，娴静无比，又清雅无比。

硃安世呆呆望着，浑然忘了身边一切，店主发觉，忙过去掩上后门，硃安世这才失魂落魄茫茫然离开。

第二天，硃安世一大早就赶去那家衣店，那扇小门却紧紧关闭，他只得离开。过一会儿，又凑过去看，门仍然紧闭。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再没见到那女子。

逼不得已，到了夜间，他悄悄翻墙进到那个后院，院子不大，只有一座小楼，上下几间房。硃安世先在楼下寻找，只看到店主夫妇。一抬头，见楼上最左边一扇窗透出灯光。

他轻轻攀上二楼，当时天气渐热，窗上垂着青纱，隔着纱影，他偷眼一望：里面正是那个女子！

那是一间小巧的闺阁，屋内陈设素洁，那女子正坐在灯前，埋着头，静静绣花。

硃安世便趴在窗外，一动不动，望着那女子，一直到深夜，那女子吹熄了灯，他才轻轻移步，悄悄离开。

自此以后，硃安世夜夜都去，他不知道能做什么，只是趴在窗外，偷偷看，那女子也始终娴静如一，甚至难得抬起头。

有一夜，硃安世在去的途中，闻到一缕幽香，见路边草丛中开着一簇小花，心下一动，便顺手摘了一朵，到了那女子窗边时，轻轻放在窗棂上。

隔夜再去时，发现那朵花已经不在。

难道是风吹落了？

以后再去时，他都要带一朵花，偷偷放到窗棂上，第二夜，那朵花总是消失不见。

长安，直城门大街。

轺车缓缓而行，杜周呆坐车中，木然望着宫墙楼阙。

汗血马追回，天子气消了不少，但随口就问盗马贼下落，杜周却只能说仍在追捕。天子当即面色一沉，得马之功顷刻间化为乌有。杜周俯伏于地，丝毫不敢动，天子喝斥了一声，他才忙躬身退下。

天子性情愈老愈如孩童，好恶愈来愈任性，喜怒愈来愈难测。身为臣下，真如《论语》中曾子所引那句《诗经》：“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回到宅里，妻子见他脸色阴沉，小心上前，要帮他宽衣，他摆摆手，驱开妻子，自己伸手慢慢摘下冠帽，望着那冠帽，又发起怔来：只要在朝为官，除非到死之日，谁也不知明日脑袋是否还在颈上，是否还能戴这冠？

但不做官又能做什么？回乡养老？一旦没了权势，连亭长小吏都要借机欺辱你，你当年不正是为了不受这些欺辱，才发狠读书谋职？登得越高，敢欺辱你的便越少。这世事便是如此，只有这条陡路，不进则退，别无他途。

他正在沉想，书史忽然拿着一卷锦书进来，是成都的急报，杜周展开一看：硃安世又逃走了。

他将那锦书紧攥在手里，嘴角一阵阵抽搐，心里生出一把锯齿刀，一刀一刀慢慢割在一个囚犯身上，那囚犯没有面目，名叫硃安世。

这时，刘敢脱履轻步走了进来，杜周见到，随即松手，将急报扔到脚边，面上也恢复了常态。

刘敢似乎察觉，说话比平日更加恭敬小心：“那介寇家中果然有宫中禁品，他家人已经关在狱中，卑职照大人吩咐，留下了他父亲，那老儿现在应该也赶往宫中，给他儿子报信。介寇很快便会得知消息。”

介寇是宫中黄门苏文手下亲信。

那些绣衣刺客所穿苍锦，是由苏文从织室中取走，杜周多方打探，却查不出任何下落。他知道苏文一向爱财贪贿，所以才想到这个主意，从苏文身边小黄门下手。苏文既然贪财，手下自然也干净不了。

果然，才过了两个时辰，门吏来报，黄门介寇求见。

杜周当然不愿出面，仍让刘敢去办。刘敢领命出来，回到自己书房，书吏已将在介寇家查没的物件清单抄好，呈给他，他接过来，坐到案前，仔细看了一遍，又让书吏将那块从织室得来的苍锦取来，放在手边，这才吩咐书吏引介寇进来。

介寇一脸惶急，进门就伏地叩拜：“刘大人开恩，我家中那些东西都是我得的赏赐，小人在宫中当差多年，从不敢私取一丝一线。”

“哦？如此清廉？难得，难得！那就请你一件件说明来路。”刘敢拿起那张清单，扔到介寇面前。

介寇忙拾起来，展开一看，顿时变了色，伏地又拜，额头敲得地面咚咚响：“刘大人开恩，刘大人开恩！”

刘敢缓缓道：“我倒是愿意卖你个人情，但执金吾杜大人你是知道的。”

介寇继续哀求：“刘大人，您一向最得杜大人亲信，您只要开口，杜大人一定会容情。”

“我为什么要开这个口？”

“只要大人饶了小人一家性命，小人一辈子都铭记大人活命之恩，从今往后，任凭大人差遣。”

“往后的日子谁说的准？眼下我正好在为一件小事烦心，这事你应该知情，只要你能如实说出来，我就替你在杜大人面前说情。”

“谢大人！大人尽管问，小人只要知道，绝不藏半个字！”

刘敢命书吏将那块苍锦递给介寇，问道：“这锦你可见过？”

介寇一见那断锦，一惊，略一迟疑，才道：“小人见过。”

刘敢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苏文从织室取走的，他拿到哪里去了？”

介寇闻言，越发惊慌，低头犹豫很久，才答道：“他交给了光禄勋吕步舒。”

第二十六章

袖仙送福

转眼，炎夏消尽，天气渐凉，已是秋天。

硃安世仍旧每夜去看那女子，每次去仍要带一朵花。

第二天，花朵总会不见。他知道定是那女子取走，二人虽然从未对过一眼、道过半字，但借由这花朵，竟像是日日在谈心一般。

硃安世以往只知道饮酒能上瘾，没料到，送花竟比饮酒更加醉人难醒。

只是入了秋，花朵越来越少，菊桂芙蓉又尚未开。只有皇宫或王侯花苑温室中，还有一些奇花异卉。他顾不得那许多，隔几日就去侯府御苑中偷盗一株，养在自己屋里。一朵一朵摘了，送到那女子窗前。

一夜，他又来到那女子窗外，刚要放花，却一眼看见窗棂上放着一块白绢，叠成小小一块。他吓了一跳，忙轻手取过来，就着窗内微弱灯影，打开一看，是一方手帕，帕子上绣着一株枝叶，上结着青色果子，帕角还绣了一团碧绿。

这一阵，那女子绣的正是这张帕子！

硃安世又惊又喜，忙向里望，但那女子仍安坐灯前，静静绣另一方帕子。

硃安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见那女子放下帕子，抬头向窗外望过来，轻轻一笑，接着竟站起身，向窗边走来！

硃安世惊得几乎倒栽下楼去，心跳如鼓，强撑着，才没逃开。

“你又来了，谢谢你的花！”那女子忽然轻声道。

硃安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如清泉细流。她背对灯光，看不清她面貌，但身影镇静而亲切。

硃安世大张着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更不知道该不该答言。

“你为什么不说话？不过你要小声一点，不要让我爹娘听见。”那女子又道。

硃安世仍张口结舌，浑身打颤，但心中恐惧散去，狂喜急涌。

“我叫郦袖，你叫什么？”

“硃——硃安世。”硃安世终于能开口了。

“你为什么每晚都要来这里偷看我？”

“我——我只是——只是想看你。”

郦袖笑起来，笑声也泉水般清澈。

“你不怪我？”硃安世小心问道。

“为什么要怪你？你又没吵到我，也没有做不好的事。”

“那我以后还可以来看你？”

“我也想见到你。”

“你能看见我？”

“现在看不见，外面黑，不过，四月十七那天，你来我家店里买夏衫，我见过你。今天是七月十七，都已经整三个月了。”

硃安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他第一眼看到郦袖时，郦袖也留意到他。

郦袖继续轻声言道：“你那天试的那件衣裳其实不大合体，可你胡乱一试，也不还价，随手就买了，我猜你一定是个重义轻利的人。我还留意到你的靴子，已经很旧了，可你还穿着，我想你又是个重情念旧的人。”

硃安世一字一字听着，越听越惊心，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但郦袖就在眼前，那清澈话语正出自她口中，绝非做梦！

有生以来，他从未如此大喜大乐过，只觉得世上所有福泽都赐给了他。

“这绢帕是给我的？”他紧紧攥着那方手帕。

“嗯，你懂上面绣的意思吗？”

“这个——我是个莽夫，生来粗笨……”

“不要紧，我说给你听，你就知道了。那枝子上结的果子是青木瓜，角上是一块碧玉。这绣的是《诗经》里一句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硃安世虽然不通诗书，但也立刻明白了这句诗的意思，尤其是“永以为好”四个字，美过重过世间所有话语，简直如一轮红日，顷刻间照亮天地。

他睁大眼睛，呆住，说不出话来。

“我们不能再说了，怕爹娘听到。你回去时，小心一点。”

“好，好！”

郦袖转身回到案边，又回头朝窗外轻轻一笑，随后，凑近油灯，轻轻吹灭。

硃安世见灯光熄灭，呆立了一会儿，虽然不舍，却不敢久留，便悄悄翻墙离开。

他手里攥着那方绢帕，不断摩挲，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大半夜，一个人大笑着，一路狂走，浑忘了夜禁。途中被巡夜士卒拦住，他拔腿就跑，那几个士卒在后面追赶。他心里畅快，便时快时慢，故意逗引那些士卒。奔了不知道有多久，那些士卒疲累之极，只得由他。他才扬长而去，直到天亮，才觉得倦乏了。

第二天午后，他才睡醒，起来出去买酒，途中遇见了一个旧识，名叫李掘，也是个惯盗，尤其精于盗墓。

两人见面亲热，一起去喝酒。酒间闲谈时，李掘指着手中一个包袱得意洋洋，说是盗了西楚霸王项羽墓，得了虞姬珠宝木椟。硃安世心里暗惊：就算当今卫皇后，见了这盒珍宝也要眼馋。

李掘问道：“你说这盒东西，现今世上，哪个女子配得上它？”

硃安世立即想到郦袖，却故意道：“我想不出来，你说是谁？”

“韩嬉。”李掘眼中陡然放光。

“嗯。”硃安世笑起来，的确，除了郦袖，他能想到的也是韩嬉。

李掘又问：“你猜韩嬉见到这盒东西，会怎样？”

“我不知道。”

“只要她能朝我笑笑，也足足值了。这是稀世珍宝，说不准，嘿嘿……”李掘眯着眼睛，咂舌舔唇，迷醉不已。

硃安世见他这般痴样，心里暗笑：这盒珍宝虽然稀贵，但韩嬉是何等样的女子？多少王侯豪富争相与她交接，送她的礼物哪一样不是奇珍异宝？硃安世就曾亲眼见过，好友樊仲子从齐王墓中盗得佶绿美玉，这玉光色如水，莹润如露，原是宋国镇国之宝，与和氏璧齐名，恐怕是齐国灭宋后，为齐王所得。樊仲子将佶绿赠给韩嬉，韩嬉也不过笑一笑，把玩一两日，就丢到了一边。李掘身形猥瘦、举止卑琐，韩嬉哪里会看得上眼？这盒珍宝送给她，不过是多一件玩物而已。

硃安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怀中，郦袖赠他的那方绢帕贴身藏着，心想：恐怕只有这盒珍宝，才抵得上这方绢帕。

于是，他暗暗盘算：如何把它弄到手？至于李掘，日后花力气另寻件宝物，再好好赔罪。

他知道李掘量小，便趁机猛力劝李掘喝酒。几盏之后，李掘果然醉倒在案边。硃安世忙去街上买了个大小相似的木椟，装了一盒廉价珠玉，偷偷换掉了李掘包袱里的木椟。

溜出来后，到了个僻静处，硃安世才拿出来细看，那木椟初看普通之极，一个暗红漆盒而已，但仔细打量，面上细细雕着花纹，布满盒身，是一幅凤鸟流云图，每根细纹都描着金线，无一丝紊乱。揭开盒盖一看，里面满满一盒珍宝，晶莹澄澈，璀璨夺目，都是从未见过的珠玉金宝，不由得心中大喜。

太阳才落山，硃安世便赶到郦袖家宅院后街，踅来踅去。好不容易天才黑下来，他立即翻墙进去，谁知郦袖父亲正在后院忙活，若不是硃安世应变得快，急忙闪身，躲到一只木桶后面，险些被察觉。郦袖父亲进去后，硃安世才攀到二楼，溜到郦袖窗外，屋内漆黑，郦袖不在。

又等了良久，郦袖才端着油灯，上楼开门，走进屋里。

看到郦袖，硃安世心又狂跳，趴在窗边，轻声学蝉叫。

郦袖轻步走过来，小声笑道：“早入秋了，哪里来的老蝉？”

硃安世忙将那个木椟递进窗口：“给你的。”

“什么？”郦袖伸手接过木椟。

昏昏灯影下，那双手细白如玉。背着光，她的面目仍看不清楚，但硃安世还是紧紧盯着，等着她揭开盒盖，发出惊呼。

然而，郦袖并没有惊呼，反倒轻声叹了口气，只说了两个字：“真美。”

硃安世略略有些失望，问道：“你不喜欢？”

“当然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硃安世大乐。

“这是你盗来的？”郦袖忽然问道。

“嗯——不过——”硃安世脸顿时红了。

“你为我盗的？”

“嗯。”

“我不能收它。”

“为何？”

“我能看一看就够了，我不喜欢藏东西。谢谢你！”

郦袖关上盒盖，递了回来。

硃安世沮丧无比，只得伸手接过木椟，心里不甘，又道：“这里面任何一颗珠子，都值十间衣店。”

郦袖轻轻一笑：“我知道。不过我家有这一间衣店，已经足够了，再多，就是负担了。那天我读《庄子》，很喜欢里面一句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鹪鹩巢林，不过一枝。’”

硃安世低下头，顿觉自己蠢笨不堪。

“你生气了？”郦袖察觉，语带关切。

“没有，哪里会？嘿嘿——”硃安世勉强笑道。

“嗯，我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你是在生自己的气。我已经说了，我很喜欢，你费心为我盗来，我也很感激。本来，我该收下它，不过我是真的不喜欢藏东西。这样的宝物，在富贵人家，只是个摆设；在我这里，则是累赘；贫寒之人，拿去卖了，却能疗饥御寒，解燃眉之急……”

“我知道了！”硃安世心里一亮，顿时振奋起来：“我去办件事，三天后我再来看你！”

“好的，我等着。”

硃安世到一家绣坊，订作了百十个锦袋，每个锦袋两寸大小，袋子上都绣了四个字：袖仙送福。

他把木椟中的金玉珠宝，一颗颗分装在锦袋中，等天黑，来到城郊最破落的里巷，挨家挨户，将锦袋一个个扔进院里、窗内。第二天，茂陵街市上四处纷传袖仙送福、救济贫民的神迹，硃安世听在耳里，喜在心中。

第三天夜晚，他采了两朵芙蓉，连一个锦袋，一起放在木椟中，回到郦袖窗前。

见到郦袖，他忙将木椟隔窗递过去，笑嘻嘻道：“这次你不能再推辞了。”

郦袖接过木椟，揭开盒盖，一看，忽然定住，默不作声。

“怎么了？”硃安世慌道。

片刻，郦袖才抬头望着硃安世，眼中竟隐隐闪着泪光，轻声言道：“我听说袖仙的事了，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你为我做的……”

“嘿嘿……”硃安世这才如释重负，心中畅快无比。

郦袖静默半晌，抬起头，忽然道：“我想嫁给你，你愿意娶我吗？”

硃安世猛听到这话，惊得目瞪口呆。

郦袖继续道：“我其实不用问，我知道你愿意娶我。不过，今晚我就想跟你走，你能带我走吗？”

硃安世恍如惊梦，不敢相信。

郦袖又道：“我本来想让你托个媒人，去向我爹娘提亲。可是我爹娘已经把我许给长安未央宫织室的一个小吏，想借他的势，承揽些活计。明天那家就要来行聘礼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人一面。所以，你要娶我，今晚就得带我走。”

就这样，硃安世带着郦袖逃离，先是南经蜀道到成都，去游司马相如、卓文君的故地，而后乘船东去，四处漫游……

当年河间国封地数百里，现在却只剩一座小城。

进了城，很容易便找到河间王府，远远便能看到日华宫，五层殿阁，巍然高矗。只是窗内黑寂，栏外萧索，不复当年书声朗朗、儒衫如云之盛况。

走近时，看宅院甚是宏阔，但房宇门户简朴厚重，并无什么华饰。门前也十分清冷，并没有人进出。

刘德死后，河间王位至今已经传了三代，现在河间王为刘德四世孙刘缓。

卫真先拿了名牒，到门前拜问，门吏接过名牒，进去通报，不久，一位文丞出来迎接，引着司马迁进门过庭，来到前堂，脱履进去，堂中端坐着一位华冠冕服的中年男子，自然是河间王刘缓。见司马迁进来，刘缓笑着起身相迎。

司马迁忙跪伏叩拜，刘缓恭敬回礼，请司马迁入座，和颜悦色道：“久闻天下文章，两支笔、二司马。司马相如我一直未能得会，今日能亲见司马太史，实在快慰平生。”

司马迁虽然一直以文史自许，但向来谦恭自守、默默无闻，没料到刘缓远在河间，素未谋面，竟能如此赞扬自己，心中感激，忙谢道：“承王谬赞，实不敢当。”

刘缓微笑道：“司马相如以赋名世，《子虚》、《上林》二赋我都读过，虽然辞采富丽、气象浩阔，但总觉铺排过繁、奢华过当。几年前，我到京城，兒宽先生让我读了你两篇文章，字句精当，文意深透，正合孔子‘辞达’之意。尤令人敬重的是，先生文章情真意诚，无隐无伪，实乃古时君子之风。我当时就想面晤先生，谁知先生却不在京城，抱憾至今，今天总算得偿夙愿。”

司马迁从未听谁如此诚恳面赞过自己，一时百感交集，竟说不出话来。

刘缓又道：“先生不远千里来到河间，必是有什么事？”

司马迁忙答道：“在下冒然前来，的确有三件事向王求教。”

“请说。”

“三件事都与王之曾祖河间献王有关。”

“哦？”

“第一件，当年河间献王曾向宫中献书，天禄阁却不见当年献书书目，不知河间王这里可留有这些书目？”

刘缓神色微变，随即答道：“我这里也没有。第二件呢？”

“河间献王最后一次进京，曾面圣对策。在下查看档案，却语焉不详，记录有缺。王是否知道当时对策内容？”

刘缓神色越发紧张，问道：“我也不知，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下职在记史，见史录有缺，心中疑惑……”

“那已是三十几年前的旧事，当今世上，恐怕无人记得了。第三件呢？”

“在下要查阅古文《论语》，河间献王当年曾遍搜古文经书，不知是否藏得有古文《论语》，能否借阅几日？”

刘缓笑了笑，道：“惭愧，我仍帮不到你。那些古经当年全都献给宫中了。”

司马迁见刘缓虽然在笑，笑中却透出一丝苦意，而且目光躲闪，神色不安。

想到此前的怀疑，司马迁随即明白：这三十多年来，三代河间王定是受到监视、重压，处境远远艰于其他诸候王。刘缓即便知道当年内情，也只字不敢提。当年刘德所藏古经，就算留有副本，恐怕也早已毁掉。

他不敢再问，忙起身拜辞。

刘缓神色略缓，似有不舍，但随即道：“好不容易得见先生，本该多聚几日，畅叙一番。怎奈我近来身体不适，就不留先生了。”

硃安世、韩嬉和驩儿乘船到了僰道。

僰道是一座江城，蜀滇黔三地枢纽，岷江与金沙江交汇于此，始汇成万里长江。十几年前汉军平定西南夷，自蜀经滇，远达身毒国，一路商道畅通无阻，南下北上商贾不绝，这里汉夷杂居，律令宽松，正好藏身。

上岸前，硃安世因屡遭围困，怕再出闪失，便和韩嬉商议，在城里僻静处赁一小院宅子，避居一阵子，等风头过去，再带驩儿北上长安。

韩嬉听了，笑着问道：“你不去寻你妻儿？”

“等了了驩儿这桩事，我再去寻他们母子。”

“你妻子正在等着你去找呢，你不怕她伤心恼你？”

“她最爱助人，不会恼我。”

“她知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呢？”

“应该不知道。”

“她若知道了，也不恼你？”

“这个嘛——她知道我，也应该不会。”

韩嬉原本笑着，闻言脸色微变，但一闪即逝：“好，请你们进柜吧。这次得多在里面憋一阵子，等我赁到房子，才能出来。”

“实在是有劳你了。”

“我做的这些都记在帐上呢，到时候要你连本带利一起还。”

“嘿嘿，一定要还，一定会还。”

硃安世和驩儿又裹着锦帛躲进柜里。

一路听韩嬉打点关吏、雇牛车、请人搬箱、问路、寻房、谈价、赁下房子、搬箱进院、打发力夫，关门，等揭开箱子，硃安世和驩儿爬起来时，已经是傍晚。

三人便在这里住下，两间睡房，韩嬉居左边，硃安世和驩儿住右边。

住了几天，发觉这所宅子虽然院子窄小，房舍简陋，但位置选得极好，地处里巷的最角落，一边是一片低坡密林，另一边紧挨的邻舍只住了个聋哑老汉，十分清静，数日不见有人来。就算事情紧急，穿后门出去，钻进林子，也好逃脱。

几个月来，硃安世和驩儿一直提心吊胆，哪怕藏在成都时，也始终不敢大声说笑，又要日夜提防巡捕。住到这里，才总算舒了一口气。

不过，硃安世没料到：在僰道一住，居然便是大半年。

每隔一半个月，韩嬉都出去打探风声，京中有驿报传到各郡，不论水路还是陆路，始终都在严密搜查硃安世和驩儿。

硃安世挂念着妻儿，越等越烦躁。韩嬉却每天里外忙碌，丝毫不见厌怠，反倒整日神采奕奕、喜笑颜开。驩儿也越住越舒心，说起去长安，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却看得出来他心里舍不得离开。硃安世见他们这样，不好流露，只得忍耐。

韩嬉将屋内院外清扫得十分整洁，换了干净轻暖被褥，置办了一套精致酒食器皿，每日悉心烹制各样饭食菜肴，竟像是要在这里长久安家一般。

硃安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叫苦。他虽然一向粗疏，但也渐渐看出来：韩嬉之所以一路相随、倾力相助，恐怕是对自己有意。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初见韩嬉的情景：那日在长安，硃安世去会老友樊仲子，樊仲子正在宴客，刚进门，硃安世一眼便看到韩嬉，席间尽是男人，唯有韩嬉一个女子，她身穿艳红蝉衣，广袖长裾，粉面乌鬟，在席间嬉笑嗔骂、随意挥洒，满座男子无不为之神魂颠倒。

硃安世当时尚年青，当然也不例外，虽然坐在一边，只是远远看着，却也目不转睛，神为之迷。

此后，硃安世时常见到韩嬉，言谈时，他始终不太敢和韩嬉直视。韩嬉对他，也像对其他男子一般，时热时冷、时亲时疏，花样百出，变幻莫测。起初，硃安世还心存亲近之意，后来见韩嬉与樊仲子分外亲昵，便知难而退，断了念想。

这之后不久，他便遇见了郦袖，自此也就全然忘了韩嬉。

想到天下多少男子热慕韩嬉，欲求一席同饮而不得，韩嬉居然对自己生情？

硃安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何况他心中已有郦袖，再没有丝毫余地做他想。

韩嬉似乎觉察了他的心思，不止一次提醒他：“你给我记住，我留下来，并不是为你，我是放心不下驩儿。”

硃安世见她如此，更不敢说破，只能事事小心，只盼是自己猜错。

1. 佶绿：战国著名的四宝之一，除和氏璧外，其他三件都在战争中失传。《战国策·秦策三》：“周有砥厄，宋有佶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

2. 僰（bó）道：今四川省宜宾市。

3. 身毒国：印度的古译名之一。《史记·大宛列传》：“东南有身毒国。”司马贞索隐引孟康曰：“即天竺也，所谓浮图胡也。”

第二十七章

御史大夫

直到八月，官府缉捕才渐渐松懈。

韩嬉又乘船去江州查探，去了半个多月才回来，回来时面容苍白、神色委顿，开了门，倚住门框，几乎瘫倒。

硃安世和驩儿慌忙迎上去，将她扶进屋，只见她肩上、臂上、腿上好几处包扎着，渗出血迹。不等他们开口，韩嬉却先忍痛笑道：“不妨事，死不了。我已经自己敷了药，养几天就好了。”

硃安世忙问：“在哪里受的伤？什么人伤的你？”

“绣衣刺客，在江州。”

“他们又追来了？”

“我把他们引向荆州那边，绕路回来的。他们应该不会往上游追。”

“你还没吃东西吧，我马上去弄。”

硃安世让驩儿守着韩嬉，自己忙钻进厨房。

他向来粗爽，极少自己煮饭，迫不得已要煮时，也只是烧一锅水，肉菜米麦有什么就都一股脑丢进去乱炖，稀里糊涂管饱就成。但韩嬉平日于吃食上本就极挑剔，现在受了伤，更得吃得好。硃安世又不能请人来帮忙，心里念着韩嬉恩情，只得尽力回想郦袖烹饪时的情景，依样模仿，切菜割肉，笨手笨脚忙了一个时辰，累了一身汗，才烹了几样菜、煮了半锅羹。煮出来后，自己先尝尝，比胡乱炖的更加难吃。以韩嬉的脾性，她必定吃不下去。

再难吃，总比饿着好，他硬着头皮端过去，韩嬉见他进来，顾不得伤痛，盯着他直笑。

“嘿嘿，我整不好，你将就着吃一点吧。”硃安世将食盒摆到韩嬉身边。

“闻着很香嘛。”

韩嬉坐起来，拿起调羹，先尝了一口肉羹，闭着眼睛，品了一会儿，而后向硃安世笑着眨了眨眼，一口接一口吃起来，竟吃得十分欢畅。

硃安世很是纳闷，小心问：“你不觉得难吃？”

韩嬉重重点了点头，做个苦脸：“极难吃。”

硃安世大是奇怪：“那你还能吃这么多？”

韩嬉不答，反问：“郦袖有没有吃过你煮的饭菜？”

“没有。”

“这就对了。”

硃安世顿时愣住。

韩嬉停住调羹，正色道：“我给你煮了大半年的饭，你欠我，现在你给我煮，我收账，当然得多吃点。”

硃安世只能笑笑，小心看着她吃罢，收拾了，才和驩儿一起吃，驩儿边吃边皱眉，硃安世自己也几欲呕吐。

自此，硃安世和驩儿悉心照料韩嬉。

硃安世每天勤勤恳恳煮饭，越煮越好，韩嬉每顿都吃得不少，硃安世心里半是快慰、半是忐忑。

静养了两个月，韩嬉的伤全都复原。

她自己下厨房，整治了许多精致菜肴，摆满了一案。满眼美味，硃安世和驩儿都馋得垂涎。

韩嬉皱起眉，做出苦脸道：“被你煮的饭活活折磨了两个月，总算是熬出头了。”

三人一起大笑，而后一起举箸，风卷残云。

吃饱后，三人坐着休息，韩嬉忽然轻叹一声：“在这僰州住了快一年，我们也该启程了。”

司马迁拜别河间王刘缓，出门上了马，怅怅离开。

离了河间城，取道向南，虽然野外满眼春色，却觉得如同到了寒秋一般。

行了不多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疾疾马蹄声，回头一看，是刚才河间王府那位文丞。

那文丞一边疾奔，一边高声叫道：“司马先生，请稍留步！”

司马迁忙停住马，下来等候。

那文丞来到近前，下了马，拱手一拜，言道：“河间王命我前来转告先生，先生问的三件事，都与一个字有关，河间王心有苦衷，不便明说。先生若真想知道，回长安可走河东郡，到霍邑，见到河水，便可找到这个字。”

说罢，那文丞转身告辞，司马迁心中纳闷，上马继续南行，一路思忖，始终不明就里。

卫真道：“这个河间王实在古怪，什么字这么要紧，说不出口？”

司马迁叹道：“推恩令颁布之后，诸侯王不断被离析削弱，动辄灭国，幸存的个个如履薄冰，当然事事都得小心。”

行了几日，到了邯郸，司马迁心想反正也顺路，便转向西路，离了冀州，进入河东郡。

穿过太岳岭霍山峡谷，驻马向西眺望，远处一条大河，河谷平原上，座落一片小城。除了那条大河，远近山岭间还流出三十几道大小水流，全都聚向河谷低处。

卫真道：“那个文丞说见到河水，就能找到那个字。那条大河是汾水，其他这些小河谁知道叫什么名字？难道是‘汾’字？但‘汾’字平常极难用到，好像没有什么意思……”

司马迁望着那些河流和那座小城，默想了良久，也想不出什么原委来，便驱马出谷，向小城行去。

到了城下，他抬头一看，城门上写着城名：彘县。

司马迁不由得惊呼一声，随即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卫真也抬头念道：“彘县？不是叫霍邑吗？”

司马迁解释道：“此地因东靠霍山，所以叫霍。西周时，周武王封其弟于此，因境内有条河名叫彘水，所以又名彘。春秋时，此地归晋，复又称为霍邑。汉高祖元年，又在此地设彘县，所以现在就叫这个名字了。”

卫真道：“原来如此，颠来倒去几次。不过，主公想起什么了？难道猜出那个字了？”

司马迁笑了笑，反问道：“那文丞为何不叫彘县，而要称呼旧名霍邑？其实他已说出了答案。”

“嗯？”卫真挠头想了一阵：“我笨，猜不出来。”

司马迁笑道：“此处说话不便，先进城，找地方歇息。”

靳产骑马出了朔方城门，立在路上。

望着荒莽平野，他茫然若失，颓丧无比。跋涉两千多里路，居然只是验证了那匈奴百骑长的一句话——姜老儿的确是在朔方被掳走。除此而外，一无所获。

从朔方回湟水至少三千里路，想到路上艰辛，他气闷之极，一鞭重重抽在马臀上，那马吃痛，发足狂奔。

向西奔了几里，他忽然勒住马，心想：岂能就这样白跑一趟？

据那狱吏说，又是绣衣人在追杀姜老儿。这些绣衣人几千里穷追不舍，不是追姜老儿，而是在追那孩童。从朔方到张掖，从张掖到金城，又从金城到扶风，接连几个人为救护那小儿而送命，一个几岁大的孩童有什么重要？那姜老儿本来恐怕是要将小儿送到京畿，只是为逃避绣衣人追杀，才一路绕道，奔到朔方。他是从哪里来的？

常山！

姜老儿原籍冀州常山，去常山定能查到一些线索！

靳产心中重又振奋，忍不住笑起来，拨转马头，取道东南，向常山赶去。

硃安世三人辗转回到了茂陵，这时已是天汉三年春。

他们扮作一家三口，在僰州雇船，载着两箱锦帛，沿江南下，经江州，到江陵，上岸后买了一辆马车，仍装作行商，由陆路北上。

沿途关口守备果然松了许多，他们进城出城，都无人盘查。那些绣衣刺客也未再出现。

硃安世却丝毫不敢松懈，因为要时刻戒备，故而不太说话；韩嬉也不再嬉笑，整日神情淡淡，若有所思；驩儿本来就安静，见他们两个不言语，就更安静了。硃安世觉着不对，便说些逗趣的话，韩嬉只是略略笑一笑，驩儿也最多咧咧嘴。几次之后，也只得作罢。

就这样，旅途遥遥，一路闷闷，到了京畿。

硃安世怕进长安会被人认出，不敢犯险，故而先赶往茂陵，黄昏时，来到好友郭公仲家。

郭公仲大吃一惊，又见韩嬉随着，更是瞪大了眼睛：“你们？快进！”

他一把将三人拉进门，又忙转身吩咐僮仆，快把马车赶进院里，将门锁好。

郭公仲生来性直心急，自幼又有些口吃，故而说话一向极简短。

进了厅堂，未等坐下，他便一连串问道：“你？妻儿呢？你们？这孩子？”

硃安世笑着坐下，从头讲起前因后果。

讲到郦袖，郭公仲忽然大叫：“逃了？好！”接着又扭头朝门外喊道，“进来！”

郭公仲的妻子鄂氏从门边露出身子，半低着头，脸含羞愧。

硃安世十分诧异：“郭大哥，嫂嫂？你们这是？”

郭公仲叹了口气，扭头望向妻子，恨恨道：“说！”

鄂氏局促半晌，才小声道：“硃兄弟，我对不住你！”

硃安世越发纳闷：“嫂嫂，究竟怎么一回事？”

鄂氏举袖揩掉泪水，满面委屈：“你逃出长安后，杜周手下刘敢查出你郭大哥和你是故交，就将我们一家五口全都捉到长安，把你大哥和我们母子分开来审。刘敢单独审我，我本不肯说，他把我的孩儿们全都吊起来，先从大的开始鞭打，我知道我一旦说出来，你大哥一定不会轻饶我，我就闭起眼睛、捂住耳朵忍着。开始还能忍得住，后来，他们开始鞭打小儿，那刘敢又让人扳开我的手，不让我蒙耳朵、闭眼睛。小儿哭着喊娘，他才三岁啊！我受不住，只得说出了你在茂陵的旧宅……”鄂氏呜呜哭起来。

硃安世忙劝道：“郭大哥千万不要这样，是我连累了你们，这怎么能责怪嫂嫂？她身为母亲，当然疼惜孩子，何况她也知道我那妻子已经远逃，说出旧宅地址也没有什么妨碍。再说，就算那杜周再狡猾，也休想捉住你弟媳……”

狠劝了一番，郭公仲才消了气，回头瞪了一眼妻子道：“煮饭！”

鄂氏抹着泪，转身出去。

韩嬉笑骂道：“好个郭猴子，在女人面前耍什么威风？”说着也起身去厨房帮忙。

硃安世转回正题：“郭大哥，我来茂陵，是求你一件事。”

“说。”

“这孩子得送进长安，交给御史大夫。我身负重罪，那些绣衣刺客认得韩嬉，所以想托大哥送他去。”

“好。”

硃安世转头问坐在一边的驩儿：“驩儿，你认得那御史大夫吗？”

“我不认得。不过娘教会我四个字，让我画在竹简上，交给御史大夫，说他看了就会明白。”

郭公仲听了，忙去找了笔墨和一根空白竹简。

驩儿执笔蘸墨，在竹简上画了四个字符，曲曲弯弯，笔画繁复。

硃安世和郭公仲都是粗人，均不认得。

硃安世忽然想起驩儿每次饭前念诵完，都要用手指在手心里画一番，便问：“你每次在手心里画的就是这几个字？”

驩儿搁下笔，点点头：“嗯。不过——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字，我问过娘，她说我不用知道。”

司马迁和卫真进了彘县城，找了家客店安歇。

吃过夜饭，回到客房，仔细关好门，司马迁才对卫真解释道：“那文丞说的那个字是‘彘’。”

“彘？不是猪吗？这和主公问河间王的三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再想想，这个字其实是说一个人……”

“一个人？”卫真低头想了半晌，忽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大叫道：“他？难道是他？！噢……难怪河间王不敢直说出来！”

司马迁点了点头，他知道卫真猜对了：这个人是当今天子刘彻，刘彻乳名叫“彘”。

卫真问道：“但主公问的三件事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问的三件事其实可以归为一件——古本《论语》。我猜河间献王刘德定是有孔壁《论语》副本，不过，或是被查没，或是自行毁掉，现在河间府中已经没有了孔壁《论语》。刘德最后面见天子，对策时，也一定是引述了孔壁《论语》中的言论，才触怒了天子。”

“但盗走宫中古本《论语》、删改刘德档案的是吕步舒啊。”

“你认出暴胜之时，我也认定主谋者定是吕步舒，但这一阵仔细一想，公孙弘恐怕才是始作俑者。正是他，奏请推行献书之策，广收民间书籍，全都藏入宫中，立五经博士，只重今文经学。公孙弘死后，吕步舒才继任。不过公孙弘、吕步舒等人纵然不愿看到古文经流传世间，也绝没有胆量敢私改史录、盗毁古经。”

“主公是说……他们得到天子授意了？”

“或是授意，或是默许，不得而知。不过，天子虽然尊儒，却不喜儒学中督责君王的言论。”

“所以古本《论语》必得毁掉。”

“嗯。另外，这个‘彘’字不但指天子，更有其他含义。”

“还有什么含义？”

“河间王说我问的三件事都与‘彘’字有关。我猜想，孔壁《论语》中或许有孔子关于彘的论述。”

“孔子论猪？”

司马迁笑起来，摇摇头，解释道：“不是猪，而是彘县这个地方，这里曾发生过一件大事。”

“这个荒僻的小地方能发生什么大事？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正因为这里荒僻，才会发生那件事。西周时，这里是国土边境。西周第十位天子周厉王登基后，横征暴敛、专利独断，又连年兴兵征伐，四境战事不休。国人苦楚，怨言四起，周厉王不听劝谏，反倒派人到处监控，捕杀口出怨言者。国人尽皆钳口，路上无人敢言，只能以目对视。周厉王很是得意，自以为善于弭谤。民愤越积越深，不久，国人终于忍无可忍，起而暴动，驱逐周厉王，推选周公和召公两位贤人共和执政。周厉王则仓皇逃离镐京，渡过黄河，流亡到彘地，最终死于此处。”

“原来这个‘彘’字既指人、又指地，还暗含了这样一桩古史。”

“国人暴动、天子流亡、周召共和，是西周大事，孔子不会不论及，古文《论语》中或许有相关记载。河间献王最后一次进京时，天子正踌躇满志，要兴兵征伐、开疆拓土。刘德恐怕是预感到此后将征战不休，担心天下扰攘、民生困苦，才引用古文《论语》中的话来劝谏天子，天子听了必然恼怒，因而才用言语逼死刘德——”

“天子当然也不愿他人看到、听到、说出这样的言论，所以，古文《论语》不见了。”

司马迁长叹一声：“孔子首先便是教人明辨是非，而齐《论语》中有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说君王只该下达指令、让民听命行事，而不能让民知道令自何出、是否当行。这种话孔子断然说不出，定是后来添加。毁掉古文《论语》，正是要让万民俯首听命，不得自作主张、妄议是非。”

清早，郭公仲带着驩儿去长安。

临出门前，驩儿回头望着硃安世，眼神里有些紧张，又有些不舍。

硃安世笑道：“驩儿不想去？不想去就不去，正好少了麻烦。”

驩儿摇摇头：“娘说我必须去。”

硃安世走过去蹲下，揽住驩儿的小肩膀，笑着道：“你去了之后，就把那东西背给御史大夫听。郭伯伯再去接你回来，咱们就一起离开这里。”

驩儿点点头，跟着郭公仲出门，两人共骑一匹马，赶往长安。

过午，郭公仲独自骑马回来。

硃安世忙迎上前，问道：“如何？”

“送到。”

“你见到御史大夫本人了？”

“对。”

“你是先把那支竹简交给门吏，然后御史大夫召你带驩儿进去的？”

“对。”

“他有没有问什么？”

“来历。”

“你怎么说的？”

“不知。”

“然后你就出来了？”

“对。”

“他没说什么时候去接驩儿？”

“三天。”

“有劳郭大哥了。”硃安世悬了一年多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韩嬉也甚为高兴，和鄂氏一起去料理酒菜，摆好后，几个人坐下饮酒闲聊。

席间，硃安世顺口问道：“兒宽这人如何？”

“好人。死了。”

“谁死了？！”硃安世大惊。

“兒宽。”

“你今天见的是谁？！”

“王卿。”

“御史大夫不是兒宽吗？怎么变成王卿了？”

郭公仲忽然呆住，大张着嘴，手中酒盏“铛”地一声掉落在案上，半晌才结结巴巴道：“错……错……错了！”

1. 彘县：今山西省霍州市，位于山西中南部。

2. 常山：秦始皇攻占赵国后，设恒山郡，治所在东垣县（今石家庄市东）。西汉时，为避汉文帝刘恒讳而改称常山郡。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常山郡郡治移到元氏县（今河北石家庄元氏县西北），隶属冀州刺史部。

3. 天汉三年：公元前98年。

4. 江州：今重庆地区秦汉时期称为江州。

5. 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

6. 此段史实参见《国语·周语》、《竹书纪年》、《史记·周本纪》。

第二十八章

孔壁论语

司马迁没有料到：才回到长安，便突遭横祸。

离开彘县后，他和卫真沿着汾水南下，由于心里记挂着妻子，又怕官事积压，所以一路赶得很急。

若是晚几天回来，也许便能避过这场灾祸？

到河津时，汾水汇入黄河，司马迁在岸边驻马眺望，只见河水浩茫、波浪翻涌，不由得默默念起帛书上那两句“九河枯，日华熄；九江涌，天地黯”，心中也空空茫茫，一片悲凉。

卫真在一旁察觉，便说些高兴话来打岔，拉杂说了一阵，他忽而猜道：“既然‘九河’指地名，又暗含河间献王，那么‘九江’说的也应该是一个地名、一个人，会不会是九江郡？不过九江郡什么人会和《论语》有关呢？”

司马迁被他提醒，猛地想起一人：淮南王刘安！

刘安是汉高祖之孙，封国在九江，号淮南国，刘安为淮南王。他不爱游猎享乐，只好弹琴读书、著文立说。

司马迁想：“九江涌，天地黯”恐怕指的正是淮南王刘安，也唯有刘安才能和刘德相提并论。

当年，河间王刘德和淮南王刘安，一北一南，双星辉映。二人都礼贤下士、大兴文学，门下文士荟萃、学者云集。不过刘德崇仰儒学，刘安则信奉道家，主张无为而治、依从自然之道。

不过，二十多年前，刘安却因谋反，畏罪自杀。淮南国被除，恢复为九江郡。

卫真问道：“不知道刘德和刘安当年有没有来往？”

司马迁道：“两人一个崇儒学，一个尊道家，志趣有所不同。”

卫真道：“尊儒未必就不读道经，尊道也未必不读儒经。两个人都爱收藏古书，我猜应该会互通有无。就算他们不来往，两家门客学者也应该会有相识相交的。”

司马迁点点头：“两人年纪相仿，刘德比刘安早亡八年。比起其他诸王，这两位迥然超逸，当会有相惜相映之意。”

卫真又问：“刘安当年谋反一案是谁审理的？”

司马迁倒推一算，不由得一惊：“当时公孙弘为丞相，吕步舒是丞相长史，张汤为廷尉，此案正是由吕步舒和张汤两人审理！”

卫真道：“这里就有关联了！”

司马迁道：“现在还不能遽下结论，等回长安，去查阅一下当年史录，看看能否查出线索。”

硃安世抄起一柄刀，取过夜行背囊，奔到院中，牵了匹马，几步拽出大门，翻上马背，扬鞭重重一抽，急急向长安狂奔。

他一边不断加鞭，一边不停大骂：乃母！乃母！乃母！

他远征西域四年，回来只在宫中马厩服事，继而又一路逃亡，哪里会知道四年之间，御史大夫竟换了三任？加之他又从来不屑理会官府之事，即便听过兒宽的死讯，也如风过耳边，绝不会放在心上。倒是“御史大夫”这个官职与他身世渊源太深，所以牢牢记得。跟赵王孙、韩嬉、郭公仲说起时，也只提官职。想天下只有一位御史大夫，怎么会搞错？驩儿年纪小，更不清楚这些事情，又不爱说话。偏偏郭公仲口吃，向来话语极简短，多说一个字都难，因此他也没有详问。

几下里凑到一起，竟酿成这等大错！

但那老人为何也不知兒宽已死？

他思来想去，猛然记起那老人说话时语带羌音，恐怕那老人常年居住在西域羌胡之地，和内地音信隔绝，所以并不知晓。至于驩儿母亲和几个中途转托之人，都只顾逃亡藏匿，恐怕也没有机会与人谈起朝中官员之事。

硃安世重重“嗐”了一声，不愿再多想，继续加鞭赶路，只盼驩儿此时无恙，哪怕换自己的命，也决不顾惜。

一路飞奔，等赶到长安，暮色已深，远远看见城西北角的雍城门已经关闭。他虽然心中焦急，却怕遇到巡夜卫卒，更加害事，因此沉了沉气，放慢了马速，绕过雍门，沿着西城墙，向南而行。正行着，忽听脑后传来马蹄声，他忙驱马躲到路旁树后。

那马一路小跑，行到近前，昏暗中一看，是郭公仲，他忙迎了出去。

郭公仲低着头，不敢与硃安世正视。方才在家中，发觉出错后，他急愧之下，竟跳起身，抓过墙上挂的剑，抽剑就要自刎，硃安世已先觉察，忙扑过去，夺过了剑。又让韩嬉和鄂氏劝住郭公仲，自己才奔了出来。

郭公仲憋了片刻，忽然道：“竹简……字。”

硃安世一愣，随即明白：是了，驩儿母亲说先将那支竹简交给兒宽，竹简上的字符必定是约好的交接暗语。此事十分隐秘，王卿应该不会知晓。既然如此，王卿身为堂堂御史大夫，凭区区一支竹简，怎么会平白召见一介平民？而且还留下了驩儿？看来王卿似乎知情？难道是兒宽死前告诉了王卿？

一转念，硃安世忽又想起绣衣刺客所持符节，随之大惊，那些刺客来路不寻常，幕后主使难道是现任御史大夫王卿？！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得赶紧把孩子救回来。

他随即断念，对郭公仲道：“郭大哥，眼下不是自怨自责的时候，我们先去把驩儿救回来。王卿既然跟你约定三天后去接驩儿，驩儿此时恐怕还在御史府里。”

郭公仲点点头，攥了攥手中的剑柄：“走！”

两人沿着潏水，经过直城门，来到双凤阙下。

此处城墙内，是未央宫，河对岸，是建章宫。飞阁辇道，凌空数丈，双凤阙承接飞阁，跨城连接两宫。

平日，如果城门关闭，硃安世等人便是从这里溜进城去。

两人将马栓在树丛中，硃安世居前，郭公仲随后，悄悄爬上双凤阙。飞阁上有侍卫巡守，两人在阁外潜伏，等侍卫走远，攀着飞阁辇道底面的木梁，吊在半空，慢慢向东挪，越过城墙。下面城墙与宫墙之间是一条巡道，硃安世取出绳钩，钩死木梁，抓住绳索，蹬着城墙，溜了下去，郭公仲也随后下来。

两人贴着城墙，向北快奔，要到路口时，前面忽然走来一队提灯巡卫。

巡道笔直，一览无余，两边高墙，绝无藏身之处。

两人拔腿就向前跑，疾奔到路口城墙拐角。

长安城是因地而建，西城墙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从中间直城门分成南北两段，南段比北段向外多进一丈，因而在路口形成一个拐角。以往，硃安世等人溜进城后，常常会碰到侍卫巡守。因此，设法在这个城墙拐角上偷偷凿出些凹缺，以备急用。

两人都是惯熟了的，硃安世手脚并用，抓蹬着凹缺，急向上爬到两丈高处，郭公仲也随后爬到硃安世脚底。两人紧贴着墙角，一动不动。

巡卫走了过来，转过拐角，继续前行，毫无察觉。等巡卫走远后，两人才慢慢溜了下来，出了拐角，穿过直城门大街，折向东边，沿着桂宫南墙，循着暗影，向前潜行，到了北阙甲第区。郭公仲引路，寻到御史大夫府，从后院翻墙进去。

回到长安后，司马迁来不及去查淮南王档案，便因一言不慎，招来横祸。

当时他话还未讲完，天子便勃然变色，怒喝黄门将他带走下狱。司马迁遭电掣了一般，顿时懵住，木然趴伏在地，任由两个黄门拽住自己双臂，倒拖着扯出殿门，交给卫卒，押出宫门，解往牢狱。

在宫门外，他听到卫真在一旁大叫“主公”，他犹在震惊，扭过头望着卫真，恍如梦中，竟像是不认得一般。直到走近牢狱圜墙，看见黝黑大门敞开，他被推进去时，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被下了狱。

他慌乱起来，想挣开，狱吏却扭住他，拖扯到前厅，在他背上重重一摁，他没有防备，一下跪倒在地。抬头一看，正中案前端坐一人，面目森冷，看冠戴，是狱令。旁边另有一人，展卷执笔，应是狱史。

狱史冷喝道：“报上姓名！”

司马迁一愣，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名字来。

“叫什么名字！”狱史猛地提高声音。

司马迁一惊，才忽然记起，低声道：“司马迁。”

狱史提笔记下，又问：“现居何职？”

“太史令。”

“犯了何罪？”

“不知。”

狱令一直漠然看着他，听到这句，忽然咧嘴而笑，笑声阴恻尖利，其他人也陪着笑起来。

司马迁这时才忽然觉到冤屈愤怒，却说不话，浑身颤抖。

狱令歇住笑，懒懒道：“押进去。”

狱吏揪起司马迁，推搡着走进旁边一扇门，刚进门，一股霉气恶臭扑鼻而来，里面幽暗阴湿。司马迁顿时恐慌起来，略一迟疑，背上又被重重一推，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站稳一看，房间狭长，一条甬道，旁边是一排木栏隔开的囚室，里面隐隐挤满囚犯。

一个狱吏迎上来，手里抱着一套赭色囚衣，冷冷道：“把冠袍脱掉！”

司马迁仍像身在梦中，犹疑了一下，慢慢伸手摘下冠帽，放到身边一个木架上。而后去解绶带，手抖个不停，半晌才解开。又脱掉衣袍，只剩下亵衣。

“脱光。”狱吏将囚衣扔到司马迁脚边。

司马迁心中悲郁，抬头望向狱吏，狱吏也盯着他，目光寒铁一般，冷森森不可逼视。

想到自身处境，司马迁顿时黯然自失，不敢争辩，只得转过身，面对着墙壁，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解开亵衣，脱得赤条条。只觉得后背狱吏目光冷冰冰如刀一般，心中羞愤欲死，忙抓起地上囚衣套在身上。

狱吏从旁边取过一副木枷铁锁，锁住司马迁手足，套上木枷，而后吩咐道：“跟我走。”说着转身向甬道里面走去。

司马迁跟着狱吏慢慢挪步，脚上铁链沉重，哐啷作响。他转头一看，身旁每间囚室，都挤满囚犯。长安城中原本只有几处牢狱，但这些年来，政苛令繁，囚犯猛增，牢狱也不断增加，已增至二十多座。那些囚犯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扒着木栏瞪着他，全都蓬头垢面、身形枯瘦。

走到甬道尽头，狱吏取下腰间挂的钥匙，打开旁边一间囚室，转头道：“进去。”

司马迁向里一望，阴暗中，小小囚室竟堆了十几个囚犯，呻吟、咳嗽声此起彼伏。走到门边，司马迁心里有些怕，才一犹豫，身后挨了重重一脚，被狱吏踹了进去。里面囚犯忙往墙边躲靠，空出一块地。

司马迁生平第一次被人踢，又惊又怒，不由得回头瞪向那狱吏，想要骂，气怒之下，竟张口结舌，一个字骂不出。

“瞪什么？”那狱吏两步冲进来，抬腿朝司马迁狠狠踢过来。

司马迁从没和人动过手脚，哪里知道避让？被狱吏一脚踢中腹部，一阵剧痛，顿时跌倒在地，撞到身后一个囚犯，那囚犯慌忙躲开。那狱吏却不停脚，一边骂一边狠踢。司马迁头上、背上、腰间，一处接一处被踢中，手足被铐，无法躲避，忍不住叫起来：“住手！我是朝中官员！”

狱吏停住脚，忽然笑起来：“你也算官员？这间囚室里，光两千石的官儿就有三四个，你问问他们，敢不敢在我面前自称官员？”

另一个狱吏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根木锤，怪笑道：“他可是堂堂太史令，六百石的大大官儿！”

司马迁又痛又怒又羞又怕，趴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狱吏又笑道：“在这里，这木锤是丞相，笞板是御史，今天就让木锤丞相教导教导你，打出你的屎来，让你做个太屎令！”

说着，木锤劈头盖脸、冰雹一般向司马迁砸落……

御史府，院落深阔，楼宇轩昂。

硃安世和郭公仲两人在黑暗中，寻着灯光，透过窗户，一间一间房子找。

到一间大房外时，郭公仲低声道：“这里！”

硃安世凑近一看，窗内灯烛明亮，有两人踞席对坐，其中一个是孩童，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是驩儿！

硃安世这才长舒一口气，郭公仲也咧嘴笑起来：“活的！”

硃安世又看屋中另一个人，是个中年男子，身穿便服。

郭公仲低声道：“王卿。”

王卿正在问话，驩儿则低着头，一声不吭。

硃安世见四下无人，疾奔几步，蹿进门去。

驩儿听到声音，一抬头，见到硃安世，惊喜无比：“硃叔叔！”

王卿闻声扭头，猛然看到这条陌生大汉闯进来，虽然吃惊，却并不变色，竟仍端坐着，仰头厉声问：“什么人？”

硃安世并不理会，过去拉起驩儿，往外就走。王卿急忙站起身，拦在门口，挺身而立，瞪着硃安世，目光凛然。

“让开！”硃安世喝道。

“你就是硃安世？”王卿挺毫无惧意。

“正是老子，若不想死，给我让开！”

硃安世伸手就要推开王卿，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是个婢女，正端着笔墨要进来。见此情景，手一慌，笔墨掉落在地。那婢女见势不妙，转身就跑，郭公仲已从一旁跳出来，捉住那婢女，蒙住她的嘴，推进了屋中。

郭公仲紧抓那婢女，向硃安世喊道：“走！”

硃安世手正停在王卿胸前，又低声喝道：“让开！”

王卿却镇定道：“我只要一声喊，侍卫立刻就到。”

硃安世一愣：对了，他为什么没有喊叫呼救？

王卿接着又道：“硃先生能舍命救这孩子，重义守信，一诺千金，实乃君子侠士，王卿能得一会，三生有幸。”

说着竟抬臂向硃安世拱手致礼，神情十分恭肃。

硃安世越发诧异，郭公仲也同样瞪大了眼睛。

王卿见状，忽而笑道：“这孩子本该交给兒宽大人，却阴差阳错，到了我这里。是不是？”

硃安世盯着王卿，心中疑惑，并不答言。

王卿望了望驩儿，又道：“我先见到那支竹简，便觉得吃惊，这孩子留下来后，说要背诵东西给我听，才念了两句，他忽然察觉，问我是不是兒宽。我说不是，他便不再念了。所以我猜想你们误把我当作了兒宽。不过，幸而找到的是我，若落于旁人之手，这个错就犯得太大了……”

硃安世见他神色泰然、言语诚挚，戒备之心松了一些，却仍不敢轻信，便问道：“你想怎样？”

王卿不答反问：“你知道这孩子念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何要救他？”

“救一个孩子，要什么理由？”

王卿点点头，低头沉吟片刻，又道：“我可以放你们走，但有一事相求。”

“什么？”

“让这孩子把他背的东西念给我听。”

硃安世看看驩儿，驩儿望着他，眼中惊疑，似有不肯之意。

硃安世便道：“这孩子的母亲嘱咐他，只能念给兒宽一个人听，连我都不成，何况是你？”

王卿道：“那支竹简上写的四个字是‘孔壁论语’，这孩子虽然只念了几句，但我断定他念的正是孔壁《论语》。你们也许不知，孔壁《论语》是当今世上唯一留存的古本《论语》，万万不能失传。”

硃安世道：“我管不了这许多，我只想保这孩子性命。”

王卿忽然怒道：“你以为我是在贪图什么？这古本《论语》难道是什么修仙秘籍、藏宝地图？只要这孩子心里还装着古本《论语》，他便永无宁日。你难道没有见识那些刺客？你能保得了这孩子一世安全？”

硃安世忙问：“你知道那些刺客？他们是谁？”

王卿眼中浮起阴云：“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看神情，他不但与那些刺客无关，而且深含忧惧，硃安世略略放心。想起这一路上的艰辛危难，知道王卿所言不虚，那些刺客断不会放过驩儿，不由得低头踌躇。

王卿也沉默片刻，忽而俯下身，温声问驩儿：“孩子，你母亲是否对你说过，背诵的这东西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驩儿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王卿继续问道：“你母亲之所以让你只念给兒宽一个人，是因为她信任兒宽，怕别人不可靠，但现在兒宽已经过世，若你母亲在这里，你想她会怎么做？”

驩儿咬着嘴唇，摇摇头，小声说：“我不知道。”

王卿笑了一笑，又温声道：“如果有人和兒宽一样可靠可信，你母亲会不会让你念给他听呢？”

驩儿犹豫不决，咬着嘴唇，答不上话来。

正在这时，有人忽然急急奔进来，硃安世和郭公仲急忙拔出刀剑。

1. 参见《史记·淮南列传》

2. 圜墙：圜（yuán）同“圆”。汉代拘押官员的牢狱围墙为圆形环围。《释名·释宫室》：“狱……又谓之圜土。土筑表墙形，形圜也。”

3. 《续汉书·百官志二》：“孝武帝以下，置中都官狱二十六所。”

第二十九章

饥不择食

奔进来的是个年青男子，看衣着是僮仆，他见到屋内情形，顿时呆住。

硃安世伸手就要去捉那人，王卿忙劝道：“两位不必惊慌。”随即问那僮仆，“什么事？”

“直指使者暴胜之率人前来，正在府门外，说是来捉拿逃犯。”

“哦？”王卿大惊，“他有没有说是什么逃犯？”

“没有，但我看见卞幸先生跟随着暴胜之一起来的。”

“卞幸？他怎么会和暴胜之在一起？难道是他泄密？”王卿忙转头对硃安世道，“你们得立即离开，那卞幸是我的门客，今日这孩子来时，他也在一旁，必是他暗中通报了暴胜之。唉——怪我不善识人，误交小人。”

“好！我们就此告别！”硃安世牵着驩儿就要往外走。

王卿忙问：“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从后院，翻墙。”

“好，我去前面设法拖延，你们还是从原路离开！”

“谢谢王大人！”硃安世拱手道别。

“且慢，我还有几句要说——”王卿回头吩咐僮仆，“你快快出去，设法拖住暴胜之，我随后就到！”

僮仆答应一声，忙转身向外奔去。

王卿走到硃安世面前，忽然双膝一弯，跪到地上。

硃安世大惊：“王大人，你这是？”

王卿恭恭敬敬向硃安世行了一个叩首礼，而后又移动膝盖，又向驩儿、郭公仲也各行了一个。

硃安世三人一时不知所措。

王卿站起身，郑重言道：“三位，我这一拜，是为仁心道义而拜。古本《论语》一旦失传，公道大义将随之而亡，后世将只剩私心私欲，天下将只见强盗横行。荆州刺史扶卿曾经得传孔壁《论语》，但可惜学的不全，王卿恳请你们，去荆州找到扶卿，将全本古《论语》传给他。当然，此事我也不能强求，由三位定夺。古本《论语》若能得以流传，自是万世苍生之幸，如果失传，也恐怕是天意如此，唉……好，我的话已经说完，就此别过，请两位速速带这孩子离开！”

说罢，王卿拱手道别，转身出门，大步走向前院。

硃安世和郭公仲带着驩儿，奔到后院，却见墙外有火光闪动。

硃安世爬上墙，探头一看，外面一队骑卫举着火把，排成一列，守住了后街。

等司马迁醒来时，浑身火烧火燎，遍体刺痛无比。

他想睁开眼睛，但左眼被踢肿，右眼也只能睁开一道缝，眼前幽暗中几张憔悴面孔，目光麻木冰冷，形同鬼魅。他知道这些人都是朝中官吏，其中几个他认得的，官位都远远高过他，然而到了这里，却全都连乞丐不如。

他忽然一阵心酸，泪水顿时涌出来，流到脸侧伤口，一阵蛰疼。

他虽非生于豪贵之族，却也是史官世家，自幼便乖觉驯良，只喜读书，极少与人口角争执，更无粗蛮之举。成年之后，继任太史令一职，也始终谨守本份、谦恭自持，远避是非、全心攻史，哪里曾遭过这等粗暴？尽管他早知当今酷吏横行、牢狱残狠，但此刻才终于明白何为身陷囹圄，何谓身痛心辱。

我做了什么？我说了什么？

他在心里连声问自己，渐渐想起：他是因替李陵游说而获罪。

李陵是名将李广之孙，骁勇善射，敢赴死命。天子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攻打匈奴，命李陵监护粮草辎重，李陵却请缨率部众独自出征，侧翼辅助李广利。天子应允，但因战马不足，只许李陵带五千步卒。

李陵率兵北上大漠，行军一月，遇见三万匈奴骑兵。李陵命士卒以辎重为营，千弩齐发，射死匈奴几千人。喜报传回长安，天子大喜，群臣齐贺。

匈奴大惊，急招八万大军围攻李陵。李陵率士卒且战且退，转战千里，甚至一日数十战，又先后射杀敌军数千人。最后矢尽粮绝，却救兵不至，李陵始终身先士卒，奋力督战，士卒也感于义气，泣血鏖斗。匈奴却怕有伏兵，不敢紧逼。李陵军中有一人叛逃，向匈奴通报军情，匈奴才全力进攻。李陵见再无活路，欲自杀殉国，被部下劝阻。朝中名将赵破奴曾逃亡匈奴，后又归汉，天子并不介意，委以重任，赵破奴屡建军功，被封浞野侯。此后又被匈奴俘虏，再次逃回，天子仍未惩处。

李陵闻言，才断了自杀之念，令士卒全力突围，各自逃亡。匈奴数千骑追击，李陵被捕，投降匈奴。五千步卒只有四百余人逃回汉地。

天子闻讯大怒。群臣为求避祸，纷纷揭露李陵之短。司马迁与李陵平素并无私交，但自幼敬慕李广名将之风，又素闻李陵侍亲至孝、待友信义，与士卒同甘共苦，为国奋不顾身，能得部下忠心死力。这次虽然兵败投降，但五千兵卒，杀敌过万，震慑匈奴，功足以掩过。而且，以李陵为人，应该不是真降，心中定然存着逃回报国之念。

那日，天子召群臣商议此事，司马迁仍如惯常，在角落默不作声、执笔记录，那些大臣或唯唯诺诺附和圣意、或义愤填膺痛责李陵，满朝竟没有一人替李陵说一句好话。他越听越气愤，不由得抬起头怒视这群奴颜小人。正巧天子望向他这边，发觉他目光异常，便问道：“司马迁，你怎么看？”

司马迁继任太史令已近十年，常在末座，记录天子和群臣廷议朝政。天子极少看他一眼，更难得和他说话。这时突然问他，他心中正在气闷，一时激愤，便忘了妻子叮嘱，脱口而答，据实而言，替李陵辩说。这些话他在心里已反复默想过许多遍，所以不假思索、一气说出，话未说完，忽然被天子一声喝止，而后，便被投到这里。

我说错了吗？没有。

我不该说吗？该。

我秉直而言，天子为何发怒？

天子恼怒，应该不仅是因为李陵，更是为了李广利。李广利是天子宠妃李夫人之兄，天子连番命他出征匈奴，是望李广利能如卫青、霍去病，破军杀敌、建功封侯。而此次出征，李广利大军虽杀敌一万，自己却损折二万，功不及李陵，过却大之。天子之愤，实为迁怒。

司马迁想：就算我错看了李陵，他是真降，我进言有过，但依照律令，也并非大罪，最多不过褫夺官职。这虽然让家族蒙羞，但我并未说违心话，免了官职、做个庶人，倒也少了许多烦恼，正好回乡耕读，清清静静完成史记。更何况，李陵一旦真的逃奔回汉，我就更没有过错了。

司马迁躺在地上，扪心自问，并无愧疚，于是释怀，挣扎着坐起来，见墙边有一点空地，便挪过去，靠墙坐好，闭目休息。

这时，甬道中传来脚步声，继而是锁钥撞击声，囚室中忽然骚动起来。司马迁忙睁开眼，见其他囚犯全都聚到门边，彼此不断争挤。他正在诧异，见一个狱吏提着一只木桶，打开牢门，走了进来，站住脚，扫视一眼，囚犯们一起略往后退了退。狱吏放下木桶，桶中飘出一些热气，一股麦香扑鼻而来，原来是饭。麦香飘在囚室潮腐之气中，异常诱人，司马迁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才发觉自己饿了。

狱吏才转身，那些囚犯便一拥而上，狱吏回头瞪了一眼，囚犯们忙一齐停住。狱吏出去锁好门，转身离开，囚犯们立即围紧木桶，纷纷伸手去抓抢，镣铐咣哴哴一阵乱响。司马迁只在几年前河东遭灾时，曾见过饥民这样争抢食物，没想到这些常日里锦衣玉食的官员们竟也如此。抢到饭的，忙不迭往嘴里塞，没抢到的，拼命挤进去伸手乱抓，喉咙中发出野兽般低吼声。

司马迁目瞪口呆，又惊又怜，不忍再看，重又闭起了眼睛。

过不多久，囚室重又安静下来，囚犯们各自缩回原地，只有两个老病者，仍趴在桶边，一个手伸在木桶里摸寻剩下的饭粒，另一个在桶边地下捡拾掉落的残渣。司马迁睁眼瞧见，心里一阵酸辛。

御史府后墙外，军吏呼喝、马蹄踢踏，前院也传来叫嚷之声。

硃安世左右看看，见左边高墙外隐隐露出树木楼阁，便牵着驩儿道：“去那边！”

三人急奔到左墙，硃安世先一纵身攀上墙头，向外一看，一座庭院，应是比邻的官宅。他骑在墙上，郭公仲托起驩儿，硃安世伸手接住，拉了上来，郭公仲随后攀上墙，跳进邻院，硃安世先把驩儿送下去，而后自己也跳了下去。

他略一环望，小声道：“前街后街都有把守，得到前面横街才走的掉。”

“走！”郭公仲率先引路。

三人贴着墙，在黑影中潜行，穿过庭院，到了对面院墙，正要翻过去，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恶狗嘶吠，一个黑影猛地蹿了过来，郭公仲急忙一刀甩出，那个黑影猛地倒地，一阵呜咽，再无声息。

“快！”郭公仲催道。

三人急忙翻墙过去，小心戒备，继续向前疾奔，幸好再无惊险，一连翻过五座相邻庭院，才终于来到横街，左右一看，街上漆黑寂静，果然没有巡守。

硃安世道：“现在出城太危险，得先躲起来，等天明再想办法混出城。”

郭公仲道：“老樊。”

“樊大哥？他回长安了？仍住在横门大街？”

“对。”

“好，就去他那里躲一躲。”

横街向北，一条大道直通东、西两市。

三人忙趁着夜黑急急向西市奔去，西市门早已关闭。他们绕到西市拐角，爬上墙边一棵高柳，跳到里面乱草丛中，进到西市，拐过一个街口便是樊仲子的春醴坊。

三人摸到后院，翻墙进去，居室窗口透出灯光，他们走到窗边，硃安世按照规矩，三轻三重，间错着扣了六下。

片刻，一个人开门出来，灯影下，身形魁梧，正是樊仲子。

樊仲子一见他们，低声道：“是你们，快进来！”

进了屋，樊仲子妻子迎了上来。

硃安世忙拱手道：“大哥、大嫂，又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樊仲子哈哈一笑，声音洪亮：“怪道这两天耳朵发烫、脚底发痒，正猜谁要来，没想到是你们！”

三人坐下，樊仲子忙催妻子去打酒切肉。

樊仲子望着驩儿问：“这就是那孩子？”

硃安世纳闷道：“哦？樊大哥也知道这孩子的事？”

樊仲子笑道：“你在扶风事情闹那么大，连减宣都被你害死，聋子都听说了，哈哈。早知这么缠手，就不让你去接这桩事了。”

当初硃安世接驩儿这桩买卖，正是樊仲子引荐。樊仲子父亲与湟水申道曾是故交，申道从天水托人送信给他，求他相助，但并未言明是何事，只说是送货，酬劳五斤黄金。樊仲子当时在忙另一桩事，脱不开手，正在为难，刚巧硃安世正需要回家之资，向樊仲子打问生意，樊仲子便转荐给他，回信申道，约好在扶风交货。

硃安世回想起来，不由得苦笑一声，但也不愿多想，随即道：“因为我，拖累樊大哥几乎受害，实在是——”

樊仲子大笑着打断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三天无事，就会发痒，十天没事，准要生病。何况，我也只是出城避了避而已，你把汗血马还了回来，我也就无碍了。又托人打点了杜周的左丞刘敢，更加没事了。”

“汗血马是韩嬉还回来的，那减宣也是中了韩嬉的计策。”

“嬉娘当时也在扶风？”樊仲子眼睛顿时睁大。

当年樊仲子认得韩嬉时，前妻已经病逝，他和韩嬉十分亲近，众人都以为两人会结成婚姻，谁知后来竟无下文，过了两年，樊仲子续弦，娶了现在的妻子。

硃安世当然知道这段旧事，但不好隐瞒，只得将这一年多和韩嬉同行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樊仲子不但毫不介意，反倒开怀大笑，连声赞叹：“果然是嬉娘，不愧是嬉娘，也只有她才做得出！”

随后说到赵王孙的死，屋内顿时沉默。

樊仲子眼圈一红，大滴眼泪落下，他长叹口气，抹掉眼泪，感叹道：“可惜老赵，我们这一伙都是粗人，只有他最有学问。今后再听不到他大谈古往英雄豪杰事迹了……唉！不过，说起来，人都要死，老赵为救人仗义而死，也算死得值了。过些年，等我活厌烦了，也去救他百十个人，这样死掉，才叫死得痛快。”

话音刚落，忽然“啪”地一声，大家都惊了一跳。

是郭公仲，他用力一拍木案，脸涨得通红，张着嘴，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别……别……忘我……”

樊仲子一愣，随即明白，哈哈笑道：“放心，我这人最怕孤单，到时候一定约你同去。咱们生前同饮酒，死后同路走！”

“好！”郭公仲重重点头。

硃安世听得热血沸腾，驩儿也张大了眼睛，小脸涨得通红。樊仲子的妻子则在一旁苦笑一下，轻叹了一声。

饮了几巡，硃安世想起王卿，便问道：“樊大哥知道御史大夫王卿这个人吗？”

樊仲子道：“我只知他原是济南太守，前年延广自杀后，他迁升为御史大夫。你问他做什么？”

硃安世将方才御史大夫府中的经过讲了一遍。

樊仲子望望驩儿，想了想，道：“《论语》这些事我也不懂，只有老赵才懂。你现在怎么打算？”

回想起王卿那番言行，硃安世暗暗敬佩，隐隐觉得此事可能真的事关重大。但看看驩儿，瘦小单弱，一双黑眼睛始终藏着惊慌怯意，实在不忍让他再涉险境，便道：“我也不知王卿所言是否属实，驩儿这孩子为了这书吃尽了苦头，我只想让驩儿尽快脱离险境。但王卿有句话说得不错，驩儿只要还记着这书，那些刺客恐怕就不会轻易罢手。对了，樊大哥，暴胜之是什么人？”

“暴胜之原来是羽林郎，后来升作光禄大夫。去年山东百姓聚众为盗，攻城夺寨。暴胜之又被任命为直指使者，身穿绣衣、手执斧钺，前往山东逐杀盗贼。朝廷还下了道‘沉命法’，盗贼兴起，若当地官吏没有发觉，或就算发觉，逮捕不及时、灭贼不够数，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要处死。暴胜之到了山东，不但盗贼，连刺史、郡守、大小官吏，也被诛杀无数。暴胜之因此立了大功，那日他的车马仪队回长安，从我这门前经过时，我正好在楼上，看他坐在车中，鼻孔朝着日头，好不得意，他左脸本来有大片青痣，那天都变成了酱红色——”

“青痣？”硃安世大惊：“是不是左半边脸，从左耳边直到左脸颊中间？”

“你也见过？”

“一路追杀我们的刺客，都穿着绣衣，上面绣着苍鹰，手执长斧。其中一个我曾捉到过，又被他逃了，左脸上就有一大片青痣。我还从刺客身上搜出半个符节。”

“哦？看来那人应该正是暴胜之，他的随从那天穿的正是这种苍青绣衣。但他隶属光禄勋，掌管宫廷宿卫，怎么会千里万里去追杀？”

“光禄勋官长是谁？”

“吕步舒。”

“吕步舒是什么来路？”

“我只知道他是董仲舒的弟子，曾做过当年丞相公孙弘的长史，后来进了光禄勋，便极少听到他了。此事看来确实非同小可，我这里也不安全，明天先将你们送出长安，我们再从长计议。”

1. 王充《论衡·正说篇》：“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

2. 参见司马迁《报任安书》及《汉书·司马迁传》、《汉书·李陵传》。

3. 赵破奴：西汉名将。《史记》：“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二岁，击虏楼兰王，复封为浞野侯。后六岁，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后坐巫蛊，族。”

4. 羽林郎：汉代宫廷禁卫军。《汉书》：“武帝太初元年，初置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属光禄勋。又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

5. 沉命法：《汉书·酷吏传》：“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往往而群，无可奈何；于是作沉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

第三十章

御史自杀

长安每面城墙三座门，共有十二座城门。

横门位于城西北端，从西市出城，此门最近，一条直路便到。

第二天一早，樊仲子和郭公仲骑着马，两个僮仆赶着一辆牛车，车上摆着两个大木桶，散出阵阵酒香，慢悠悠来到城门下。

城门防卫果然比平日严密了很多，往日只有八个门吏把守，今天增加了两倍，而且京辅都尉田仁居然在亲自督察。

到了门楼下，樊仲子跳下马，笑着拜问田仁，田仁私下和他一向熟络，今天当着吏卒却只略略一笑，问道：“又出城送酒？”

“去拜望老友，田大人这里看来又有紧要的差事，不敢打扰，改日再拜。”

田仁忽道：“稍等，今日上面有严令，所有出城之人都得搜检。老樊见谅！”

樊仲子笑道：“哈哈，这有什么？按章办事。”

田仁点点头，向身边一名门吏摆摆手。那门吏走到牛车边，揭开木桶盖，向里望望，又揭解开另一个桶，也查看后，回头禀告道：“两只桶里都装的是酒。”

田仁道：“好，老樊可以走了。”

樊仲子一眼看见田仁身后一张木案上摆着盛水的坛子和两只水碗，便对僮仆道：“去取那坛子过来，把酒装满。”

田仁忙道：“老樊多礼了，正在公务之中，不能饮酒。”

“这不是上等酒，不敢进献大人，等忙罢了，犒劳一下军卒。去，装满！”

一个僮仆跑过去，将坛子里的水倒掉，抱回来，爬上牛车，揭开桶盖，拿起木勺，从里面舀出酒来，注入水坛中，那酒是金浆醪，在晨光下如金绸一般泻下。

刚舀了两勺，樊仲子叫道：“这桶不好，微有些酸了，舀另一桶。”

那僮仆依言揭开另一桶，舀出酒来，将水坛灌满，抱回木案上。

樊仲子这才拜别田仁，驱马赶车，出了城门，一路向东北，到了茂陵郭公仲家。

韩嬉迎了出来，一见樊仲子，伸手在樊仲子胸口戳了一下，笑道：“樊哥哥，不在家里陪嫂嫂，又来这里凑热闹。”

樊仲子也哈哈笑道：“韩嬉妹妹还是这么俏皮不饶人。你来看，樊哥哥给你变个戏法！”

说话间，牛车已经赶进院中，关好大门，郭公仲唤自家两个僮仆，和樊仲子的两个僮仆，四人合力将一只木桶搬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人，缩身蜷坐，是硃安世。僮仆又搬起另一只桶，下面是驩儿。

韩嬉见了，又惊又笑，忙过去细看，原来：这两只木桶是樊仲子精心特制，专门用来运人。木桶底部凹进去一截，刚好能容一个人缩在里面。将空桶罩住人，再选稠浊的醴醪，灌满木桶，从上面便看不出桶里高出一截。

驩儿坐在桶下倒没觉得怎样，硃安世这一个多时辰却很是憋屈，手脚麻木，头颈酸痛，半天才能活动。

到了下午，司马迁腹中饥火渐渐烧灼起来。

这时他才有些后悔，刚才多少该过去抓一点饭来充饥。看其他人，或躺或坐，各不理睬，若不是有呻吟声、咳嗽声，竟像是在一座坟墓之中。司马迁原本最不喜与不相干的人说话，这时却很想找人说两句话，但看别人都漠不相关，只得闭目忍着。

他忽然格外想念妻子，妻子一定早已得知消息，不知道此刻她焦急成什么样子。他暗暗有些后悔，没有听妻子劝告，逞一时义气，鲁莽进言，未必帮得到李陵，却让自己身陷囹圄。

这牢狱，一旦进来，即便能走得出去，恐怕也得受许多磨折。仅此刻这番煎熬，已是他生平从未经历过的。再看身边这些人，不知道被囚了多久，各个只勉强尚有人形而已，其实已和残犬病鼠无异。过不了多久，自己也将是这番模样。

他越想越怕，口干舌燥，虚火炽燃，想找口水喝，但遍看囚室，并不见哪里有水。他忍了良久，终于忍不住，碰了碰躺在身边一个囚犯，小心问道：“请问哪里有水？”

那人背对着他，并不理睬，司马迁又低声求问两遍，那人才有气无力说了句：“明早。”

司马迁颓然躺倒，身子筛糠一般，不住颤抖，越颤越凶，见身下铺着些干草，慌忙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虽然一股霉臭，但嚼起来略有湿气，嚼烂后，竟隐隐有一丝甜。咽下肚去，觉着甚是舒服。他大喜，又抓了一把狠力嚼起来。没多久，竟将身下的干草全都吃尽，这才稍稍缓解了饥渴。

不知道熬了多久，门外甬道又响起脚步声和钥匙撞击声，其他囚犯立即闻声而动，纷纷抢向门边。司马迁也慌忙爬起来，顾不得遍体疼痛，挣着身子凑了过去。

果然是狱吏来送晚饭。

囚犯们等狱吏一走，照旧一拥而上，司马迁在外围挤不进去，便伸长了手臂，从两个囚犯身子中间硬穿进去摸寻，还没够到木桶，身前的囚犯忽然一肘回过来，击中司马迁的眼角，顿时痛彻心扉，他却顾不得痛，一手捂着眼睛，一手继续伸手乱抓。

好不容易抓到一把饭，是温热的，他忙攥紧抽回手，急急塞进嘴中，是粗麦饭，麸皮多过麦粒，十分粗砺，但吃起来竟比世上任何美食都要香甜。他一边急嚼急吞，一边又伸手去抓。

顷刻间，桶里的饭已被抢光，囚犯们也各自散开。

司马迁前后一共只抢到三把，他攥着第三把饭，正要往嘴里送，一眼看到一个老囚半跪在他身边，白发稀疏蓬乱，眼窝幽黑深陷，眼巴巴望着他手里的饭，司马迁心中不忍，迟疑了片刻，狠狠心，把饭递给老囚，老囚忙伸双手一把刨过，送进嘴里，一阵急吞，倏忽吃完，才连声道谢。

司马迁叹着气摇摇头，回到墙边重新坐下。只吃到那点麦饭，非但没有疗饥，反倒更加饿了。

到了夜里，别人都已睡着，他却根本无法入眠。身上疼痛，无论怎么躺，都会压到伤处，疼狠了，就辗转一下身子，腹中饥饿，又抓些身旁的干草，放进嘴里嚼。折腾大半夜，好不容易才昏昏睡去。

清晨，他被开锁声、镣铐声吵醒，睁眼一看，狱吏又提了一只木桶进来。

司马迁以为是早饭，忙爬起来赶过去，隔着前面囚犯，探头一看，桶里不是饭，是水。

这次囚犯们竟没有争抢，两个身强体壮的囚犯先走过去，弯下腰，各自伸手，从桶里捧起水喝。应该是怕抢洒了水，才依次来喝。等那两人喝足之后，另两个才走过去喝。囚室中一共十三个囚犯，按体格强弱轮次。

其他人全喝过后，司马迁才和那个老囚一起过去，桶里水虽不多，但幸好还剩得有一些。司马迁早已渴得口焦喉灼，忙捧了一捧喝，只觉得那水流入喉咙，甘美如蜜。两人用手捧了两捧后，水已经到底，再捧不起来，司马迁便提起桶，托住桶底，让老囚用嘴接着，他慢慢倾倒。老囚喝了一些，便接过桶帮司马迁倒。司马迁张嘴大饮，一气喝尽，总算解了焦渴。

放下桶，两人相视一笑，老囚口中只剩了三颗牙。两人靠墙坐到一处，司马迁低声报了自己姓名，问老囚，老囚也小声答道：“万黯。”

司马迁又问：“你是为何被拘在这里？”

老囚却不再答言，目光躲闪，神色十分紧张。司马迁迷惑不解，但随即明白：这些年太多人因言获罪，稍一不慎，一旦传到狱吏耳中，恐怕要罪上加罪。

难怪这里死气沉沉，无人说话。

他也不再开口，呆呆坐着，默想心事。

樊仲子打探到，暴胜之在御史府扑空后，立即遣绣衣使者四处追踪。

硃安世和驩儿便在郭公仲家躲藏。

郭公仲正厅坐席下有个暗室，没有外人时，众人就坐在正厅饮酒闲谈，若有人来，便揭开坐席，掀起地板，硃安世和驩儿钻下暗室躲避。

一日，樊仲子急急赶回来，进门便道：“王卿自杀了！杜周升任御史大夫。”

郭公仲惊道：“又？”

樊仲子道：“听说廷尉率人到御史府缉拿王卿，进到府中一看，王卿已经服了毒酒，刚死不久。”

硃安世想起那夜王卿言语神情，心想王卿至少也是个正人君子，不免歉疚伤怀：“莫非是我们拖累了他？那夜暴胜之得到王卿门客的密报，才去捉拿驩儿，没捉到驩儿，自然知道是王卿放了他。”

韩嬉奇道：“这点事也值得自杀？”

樊仲子叹道：“这些年接连自杀的丞相、御史大夫哪个真的罪大恶极了？只要一言不慎，立遭杀身之祸。哪有常情常理可言？”

硃安世低头想想，道：“据王卿所言，驩儿背诵的古本《论语》非同寻常。那夜王卿放我们走时，应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自杀，恐怕是以死谢罪，防止连累家人。临别前，王卿跪下来叩拜我们三个，求我们去荆州找刺史扶卿，把古本《论语》传给他。但驩儿的母亲曾叮嘱只能传给兒宽一个人……”

他望向驩儿，驩儿也正望着他，黑眼睛转了转，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们可能应该听王卿伯伯的。”

硃安世有些吃惊：“哦？”

驩儿继续道：“王卿伯伯如果把我交出去，就不用死了。他连命都不要，肯定不会说谎骗我们。”

樊仲子赞叹道：“好孩子，说得很好！小小年纪，却能明白人心事理。我也觉着是。”

韩嬉眉梢一扬，道：“既然这古本《论语》这么重要，他们又一直追杀驩儿，咱们就把它抄写下来，到处去送，等传开了，他们就没法子了，也就不用再追杀驩儿了。”

樊仲子猛拍大腿：“好！”

郭公仲却摇头道：“不好。”

樊仲子忙问：“怎么不好？”

“嫁……嫁……”郭公仲一急，顿时口吃。

樊仲子和韩嬉一起问道：“驾什么？驾车？嫁女？”

郭公仲越急越说不出来。

硃安世忙问：“郭大哥，你是不是要说‘嫁祸’？”

“对！”郭公仲忙用力点头。

硃安世道：“郭大哥说得对，他们既然会因这书追杀驩儿，你传给别人，不是嫁祸给别人？”

韩嬉道：“传几部不成，咱们就花钱抄它几千几万部，遍天下去传，我不信他们能杀尽天下人。”

郭公仲又连连摇头。

硃安世继续道：“他们不需全杀，只要杀几个，这消息一旦传出去，谁还敢接这书？就算有不怕死的，暴胜之那些人也会像追杀驩儿一样，一个不会放过。”

樊仲子点头道：“说的也是。依你看，该怎么才好？”

韩嬉接过来道：“那就只有找不怕死的儒生，传给他，他再悄悄传给可靠的弟子，这样一代代暗中传下去，等没有危险了，再公诸于世。”

硃安世点头道：“我猜驩儿的母亲正是这样想的。她能找到的可靠之人，只有兒宽，所以才叮嘱只能传给兒宽。其实传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一要懂《论语》，二要不怕死。”

郭公仲也点头赞同。

樊仲子道：“这样的人，还真不好找。死，我倒不怕，可惜我根本不识几个字，更不用说懂这些了。”

硃安世道：“王卿能举荐荆州刺史扶卿，应该是信得过这个人。”

樊仲子道：“不过是一部书而已，送给我，只能当烧柴，居然闹到要人命？”

韩嬉笑道：“你有酒有肉，有自己营生。这些儒生有什么？不都是靠这些经书谋饭吃？我猜这《论语》应该有好几种，一家不服一家，王卿说驩儿背的是《孔壁论语》，恐怕是比别家更贵重些，所以招来忌恨。”

樊仲子笑道：“也是，就像我们盗墓，你有你的法子，我有我的门道，但一座墓，你要是先探到了，就没我的饭吃了。但我若先除掉你，宝物就归我了。”

硃安世反驳道：“我们虽然为盗，也要义气为重。这些儒生，眼里只有权势利禄，比所有人都要残狠。这些人皮狼心的事我管不到，也懒得管。眼下我只管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保驩儿平安。至于这《论语》……”

说到这里，硃安世迟疑起来。

他一向最憎儒生。除去身世之恨，仅平生所见儒生的作为，也足以让他厌恶。想农夫种田、工匠做活、商人贩货，哪个不是辛劳谋生？就连自己为盗，也得冒牢狱之险、性命之灾。只有这些儒生，读几篇破书烂文，就为官做吏、拿俸取禄。最可恨的是，这些儒生嘴上仁义，心藏蛇蝎。为了利禄，做猪做狗；见了百姓，却又如狼似虎。

但想想扶风老人和王卿，两人同样也是儒生出身，但其坦然赴死之气度，又让他不能不肃然生敬。

于是他叹道：“若这书真如王卿所言，事关重大，那就跑一趟，去荆州传给扶卿。我倒不是为了什么狗屎儒家。只是听驩儿说，好几个人都为它送了命，我自己亲眼见到的就有两个，一个是扶风那老人家，一个是王卿。不为别的，只为两人这份义气，也该出点力，了却他们的遗愿。”

韩嬉道：“要保驩儿平安，只要多加小心，找个僻静角落躲几年，应该就不会有事了。倒是这书有些麻烦，我们都不懂，又不能去问人。”

樊仲子道：“我倒记起一个人，名叫庸生，是胶东人，据说学问极高，但为人性子太拗，来长安求学谋职，始终不得重用，住在长安城郊一个破巷子里，替人抄文度日，穷寒得很。我听说之后，想接济他一些钱物，没想到反被他稀奇古怪骂了一顿，哈哈！这人骨头极硬，应该不会乱说话。干脆我去请了他来，咱们转弯抹角打听一下。”

郭公仲一直在听，这时忽然道：“快！去！”

被囚几日后，司马迁身上的伤渐渐好转。

有了气力，又饿怕了，抢饭的时候，他不再辞让，抢到的饭越来越多，至少也能吃个半饱，还能帮那老囚万黯抢一些。

每日，他只记着三件事：早上不要误了喝水，中午和傍晚尽力多抢些饭。其他时候，便昏昏沉沉躺着。

有时，狱吏不高兴，进来拿他们出气。开始司马迁不知情，莫名挨打，心中气恨，神色便会流露出来，结果只会激怒狱吏，打得更重。于是，他渐渐学会，只要听见狱吏来，就尽快缩到墙角，不动，不抬头，不发出声响。实在躲不开，被踢被打时，也尽量蹲伏在地下，护住头脸，挨几下便无事。

起初他还盼着能早日离开，但狱中囚犯太多，他连审讯都等不来。牢狱苦闷，他日夜渴见妻子、女儿和卫真，但狱中为防串谋，不许亲友探看。他只好以庄子那句“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来释怀，又以孔子被拘于匡、困于陈蔡，却安仁乐道、弦歌不辍来自励。尽量不再自寻烦恼，安心等候，过了一阵，竟渐渐忘了时日，甚至忘了自己身在囹圄。

一日清晨，甬道墙上小窗洞外，霞光金亮、斜射进囚室。

狱吏又送来水，司马迁最后一个喝，桶里水剩得不多，他便托起木桶，直接往嘴里灌。他背对着小窗，霞光正巧照在木桶中，他猛然看到水中映出一张面孔：脸色惨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须发蓬散，沾着几根干草，尤其那眼神，像是穷巷中常被殴打的野狗的目光，呆滞中闪过惊怯。

司马迁先是一惊，继而惨然呆住，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幽魂野鬼一般，与囚室中其他囚犯毫无二致。

他慢慢放下桶，木然站着，眼中不由自主流下泪来。

十岁起，他就开始诵习古文，遍读诸子群经；二十岁，随父进京，跟随名儒孔安国、董仲舒学史；之后遍游天下，南涉江淮沅湘，踏访禹穴古迹，北至淮泗齐鲁，观习孔子遗风；三十五岁，任郎中一职，奉使西征巴蜀昆明；三十八岁，继任太史令，博览宫中秘藏书卷。继承父志、豪情满怀，要撰写数千年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现在却身陷牢狱，形容枯槁、面无人色，每日只为一饭一饮而拼抢。

他不知道何时能出狱，妻子一介女流，连来狱中探视都不许。亲族中，只有女婿杨敞任个小官职，而且素来胆小怕事，根本不能指望。至于朋友，只有任安能倾力相救，但他远赴蜀地，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遇难。田仁虽然已经回到长安，天子面前也说得上话，但至今不曾露面，想是怕惹祸上身。其他人本来就交接不多，更何况这次是当面触怒天子，人人避之不及，怎么会有人肯替他分辨？

司马迁虽然一向疏于交游，但从未如此孤立无援，像是被举世遗弃了一般，心中一片荒寒悲冷。

眼下，他只能盼李陵能早日逃回来，这样他便可脱罪。然而李陵会回来吗？何时才能回来？若他十年不回，我便要在这牢狱中苦捱十年？而且，天子之怒并不纯然为李陵，定然不会全然无罪，总要加些罪名。

他越想心越乱，在囚室里走来走去，脚上镣铐不停拖响。

“做什么？！”狱吏闻声赶过来，手里握着木锤，隔着木栏向他捣过来。

司马迁胸口被捣中，一阵痛楚，却不闪不避，怒目问道：“何时审讯我？”

“想被审？好，我就来审审你！”狱吏取钥匙开了锁，一把推开门，两步跨进来，挥起木锤就打。

司马迁重重挨了几下，怒气顿时无影无踪，忙蹲下来抱着头，咬牙捱着。那狱吏狠狠敲打了十几锤，又一脚把司马迁踢翻，才骂着离开。

司马迁躺在地上，遍体疼痛，心中气闷，喉咙中发出梗涩之声，又像哭，又像笑。

良久，平静下来后，他才告诫自己：以后再不可这样，你得留着命，你的史记才写了一半。你若这样死掉，连条野狗都不如。

他渐渐振作起来，这囚室中没人说话，很是安静，时间又多，虽然没有笔墨，却可以打腹稿。于是他便一篇篇在心里细细酝酿，一遍遍默诵，死死记牢。

这样，他又浑然忘记了时日和处境。

1. 京辅都尉：掌管京畿军事的武官。《史记·田叔列传》：“仁以壮勇为卫将军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为郎中，至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后使刺三河，还，奏事称意，拜为京辅都尉。”

2. 《汉书·百官公卿表》：“（天汉）三年春二月，御史大夫王卿有罪，自杀。”“执金吾杜周为御史大夫。”

3. 汉武帝在位54年，共用13位丞相，只有4人善终，3人被免、3人自杀、3人被斩。18位御史大夫，5人自杀，1人被斩，另有延广结局不明。（参见《汉书·百官公卿表》）

4. 参见司马迁《报任安书》：“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

5. 参见《史记·太史公自序》、《汉书·司马迁传》。

第三十一章

生如草芥

樊仲子果然请了庸生来。

硃安世和驩儿躲在暗室下面，听上面樊仲子恭恭敬敬请庸生入座。郭公仲口不善言，只说了个“请”字。

“不知两位请我来有何贵干？”一个枯涩但刚劲的声音，自然是庸生。

樊仲子陪笑道：“先请庸先生饮几杯酒，我们再慢慢说话。”

庸生道：“饮酒有道，举杯守礼，或敬宾客之尊，或序乡人之德，我一不尊贵，二无宿德，这酒岂能胡乱喝得？”

硃安世听了，不由得皱起眉，他最怕这些迂腐酸语，若在平日听到，恐怕会一拳杵过去。

樊仲子却依然和气赔笑：“先生学问精深，在我们眼里，先生比那些王侯公卿更加尊贵。我们都是粗人，不敢拜先生为师，但有些学问上的事，要向先生讨教，理该先敬先生一杯。”

庸生却道：“宾主行酒礼，岂有女子在座？孔子曰：教之乡饮酒之礼，而孝悌之行立矣。你们果然粗莽不知礼仪。”

樊仲子忙道：“先生教训的是，这是我家一个远亲表妹，向来缺少训导，所以才要向先生请教——你还不快退下！”

硃安世顿时笑起来，正在想韩嬉会气恼得怎样，却听韩嬉笑道：“哎呀，先生呐，小女子生在穷乡僻壤，投奔这里之前，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哪里知道这些礼数？小女子这就退下，还望先生以后多多教导。”

随后，一阵细碎脚步声，韩嬉去了侧室。

庸生气呼呼道：“毫无礼法，粗陋不堪，这酒你拿开，我不能饮！”

樊仲子仍小心恭敬：“酒不喝，那先生请吃些菜？”

庸生道：“非礼之禄，如何能受？”

樊仲子道：“我听一个故友说，当年人们向孔子拜师，至少要送上一束干肉，我们要向先生求教，这菜肴就当敬献的薄礼吧。”

庸生道：“如此说来，倒也不违礼仪，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即，一阵稀里呼噜咀嚼、砸吧、吞咽声，想来那庸生许久没有沾过荤腥，吃得忘了他的礼仪。

许久才听庸生咂着嘴道：“好了，既收了你们的束修，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樊仲子问道：“请问先生《论语》是什么书？”

庸生道：“《论语》乃圣人之言、群经之首，是孔子教授弟子、应对时人之语。后世弟子欲知夫子仁义之道，必要先读《论语》。”

“天子设立五经博士，《论语》是五经之一吗？”

“非也，五经者，《易经》、《书经》、《诗经》、《礼经》、《春秋》。”

“既然《论语》是孔夫子圣言，如此重要，为什么不立博士？”

“天有五行，人学五经，此乃天人相应之义。”

“《论语》就不合于天了？”

“胡说！五行之外更有阴阳，五经之外，还有《论语》、《孝经》。”

“书还要分阴阳？”

“世间万物莫不分阴阳，何况是圣贤之书？五行归于阴阳，五经总于《论》《孝》。《论语》是尊圣之言，属阳；《孝经》乃敬祖之行，属阴。言行相承、阴阳相合，体天之道、察地之义。春以知仁、秋以见义。地承天，子孝父，星拱月，臣忠君……”

庸生滔滔不绝讲起来，起初，硃安世还能勉强听懂，后来便如陷进泥沼，听得头昏脑胀、烦懑不堪。樊仲子在上面也半晌不出声，恐怕也是一样。

幸而郭仲子性急，忽然打断道：“孔壁！”

庸生终于停住嘴，问道：“什么？”

樊仲子忙道：“先生讲得太好了！只是我们蠢笨，怕一时领会不了这么多。眼下，我们有一件事向先生请教——”

“何事？”

“古文《论语》是怎么一回事？”

庸生声音陡变，十分诧异：“此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樊仲子笑道：“有天在路上，我听两个儒生在争论什么古文《论语》、今天的《论语》，我也听不懂，只是觉得纳闷，一本《论语》还要分这么多？”

“非‘今天的《论语》’，乃‘今文《论语》’。秦灭六国之前，各国文字不一，秦以后才统一为小篆，到我汉朝，隶书盛行，称为‘今文’，古文乃是秦以前文字。”

“这么说古文《论语》是秦以前的？”

“正是，秦焚烧典籍，又禁民藏书。百年之间，古文书籍丧失殆尽。经典多是口耳相传，用隶书抄写，故而称为‘今文经’，由于年隔久远，加之各家自传，到了今世，一本经便有诸多版本。方才所言今文《论语》便有齐《论语》和鲁《论语》之分，我所学的是齐《论语》。”

“先生没有读过古文《论语》？”

“古文《论语》本已失传，后来在孔子旧宅墙壁之中掘出一部，孔安国将之献入宫中，秘藏至今，未能流传。我来长安，本意正是想学古文《论语》，可惜未能得见。”

樊仲子道：“原来宫中也有一部？”

庸生惊问：“宫外也有一部？”

樊仲子忙掩饰道：“那日我听那两人谈论古文《论语》，他们恐怕有一部吧。”

“绝无可能，现今世上只有一部。”

“古文《论语》和今文《论语》有什么不同吗？”

“我也不知。不过，应当会有不同。”

“若这古文《论语》传到世上，会怎么样？”

“齐、鲁两种《论语》恐怕便没有容身之地了。”

两人又问了些问题，但庸生没有见过古文《论语》，也回答不出。

郭公仲便让鄂氏添饭，劝庸生又吃了些，命僮仆驾车送他回去。

硃安世和驩儿忙爬了上去，韩嬉也从侧室出来。

韩嬉笑道：“这天下要尽是这样的儒生，我们可没法活了。不过呢，这人虽然酸臭，却是个耿直的人，又极想学古文《论语》，不如传给他算了。”

樊仲子忙摇头道：“不好，不好。他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如果再学了古文《论语》，连命都保不住。我们不能害他。”

郭公仲也道：“是。”

硃安世道：“我们果然猜对了，庸生说古文《论语》一旦传到世上，齐鲁两种《论语》便都要断了生路。那些人之所以追杀驩儿，就是要毁掉古文《论语》。”

韩嬉问道：“传给荆州刺史扶卿，不也会害了他？”

硃安世想了想，道：“王卿举荐扶卿，自然是知道扶卿有办法自保，并且能保住这部书流传下去。不过，庸生说这古文《论语》一直藏在宫中，驩儿的母亲是从哪里得来的？”

樊仲子道：“一定是某人在宫里看了这部书，背下来，偷传出来的。”

硃安世道：“嗯，应当如此。刚才那庸生越讲越玄，我懒得听，就在琢磨一件怪事——既然庸生说《论语》是圣人之言、群经之首。那刘老彘一边极力推崇儒家，一边却又秘藏着这部古经。这就像卖货的商人，一边盼着生意兴旺、卖得越多越好，一边又把最好的货藏起来，生怕人见到买去。这是什么缘故？”

樊仲子也奇道：“的确古怪。”

韩嬉道：“这有什么好奇怪？老樊，你是卖酒的，什么酒你会藏着不敢卖？”

樊仲子笑道：“当然是最好的酒，留着自己喝嘛！”

郭公仲却道：“坏酒。”

硃安世笑道：“郭大哥说的对。樊大哥你爱酒胜过爱钱，才会藏起好酒，舍不得卖。嬉娘说的则是不敢卖。酒商卖酒为赢利，好酒能卖好价。就算藏着不卖，也是为卖更高的价，绝不会把酒放酸。倒是坏酒，卖出去会坏了名声，毁了自家生意。”

樊仲子笑着点头道：“这倒是，卖酒卖的是个名号。我家酒坊里，酒若没酿好，宁愿倒在沟里，绝不敢卖给人。若不然，‘春醴坊’哪里能在长安立得住脚？”

韩嬉笑道：“这就对了。现今儒学也不过是谋利禄的生意，刘老彘就是个贩卖儒家的书贩子，他想儒家生意兴旺，断不敢卖劣货。所以呢，我猜那《孔壁论语》必定是一本坏书。”

樊仲子迷惑道：“酒坏，容易明白，书坏，怎么解释？”

韩嬉问道：“你是经营酒坊，那刘老彘是经营什么？”

樊仲子未及答言，郭公仲大声道：“天下！”

韩嬉点头笑道：“对。卖坏酒会毁了酒坊生意，坏书便会毁了天下这桩大买卖。”

樊仲子瞪大眼睛：“毁了天下？什么书这么厉害？”

硃安世却迅即明白：“刘老彘最怕的，是臣民不忠、犯上作乱；最盼的，是全天下人都变成庸生这样的呆子，整天只知道念什么‘星拱月，臣忠君’；最恨的，则是我们这些不听命、不服管的人。我猜这孔壁《论语》必定有大逆不道的话，会危及他刘家的天下。”

樊仲子点头道：“应该是这个理，否则也不至于千里万里追杀驩儿。”

韩嬉道：“这样一说，我倒好奇了。驩儿，你先给我们念一下，让我们听听看，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话？”

驩儿迟疑了一下，刚要开口念，郭公仲大声喝道：“莫！”

众人吓了一跳。

韩嬉笑道：“怎么了？郭猴子？又不是念催命的符咒，瞧你吓得脸都变了。”

硃安世却顿时明白，忙道：“为了这部书，葬送了好几条性命，郭大哥的儿女就在隔壁屋里，万一听了，出去不小心说漏了嘴，被别人听到，祸就大了。”

樊仲子也道：“对，对，对！我常喝醉，醉后管不住自己的嘴，胡乱说出来，可就糟了。”

韩嬉笑着“呸”了一声，便也作罢。

硃安世道：“我刚才话还没说完。坏书和坏酒还不一样，坏酒人人都会说坏，但书就未必。刘老彘觉着坏的，其实定是好的。于他刘家不利的，定会利于天下。所以，这书非但不是坏书，反倒该是——”

“好书！”其他三人异口同声道。

驩儿本来一直默默听着，有些惊怕，这时也小脸通红，眼睛放亮。

硃安世点头道：“既然刘老彘怕这书被人读，那这事我偏偏得去做成！我就带驩儿去一趟荆州，找到那扶卿，传给他！”

囚室中十一个囚犯被一起押出，再也没有回来。

司马迁才猛然察觉：冬天到了。

汉律规定，冬季行重刑，那十一个囚犯定是牵涉到同一桩案子，一起被斩。

现在只剩司马迁和老囚万黯，饭倒是没有人抢了，两人每顿都能吃饱。不过，甬道墙上那个窗洞毫无遮挡，天越来越冷，风径直吹进来，狱吏却只扔了条薄被给他们。两人白天冷得坐不住，不停在囚室中转圈。到了夜里，合盖一条被子，背抵背，互相驱寒。起初还能睡得着，到了深冬，时常被冻醒，只得起来跑两圈，等血跑暖了再躺下。继而手脚都生了冻疮，连走路都生痛。其他囚室中人多，夜里镣铐声更加响亮，此起彼伏。狱吏若被吵到，进来挥棒就打，囚犯们只得撕下衣襟拴住脚镣，提着慢慢走动。

司马迁冻得睡不着时，便不停默诵《诗经》里那些暖热句子，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七月流火、八月萑苇”等，但读来读去，才发觉《诗经》三百篇，真正喜乐之诗竟如此之少。人生于世，悲愁远多过欢愉，生死操纵于人手，却丝毫无力挣脱……越想越灰心，不但身子寒冷，心里也渐渐结冰，一线求生之念随之散去，索性一动不动，任由自己冻僵，慢慢失去知觉……

恍然间，他睁开眼，竟回到故里，而且满眼春光明媚，遍野桃花灼灼。他在桃树下读书，一枝桃花轻轻伸到书简上，挡住了文字。抬头一看，是妻子，青春姣好，明眸流波，朝他嘻嘻笑着。他卷起书简，牵着妻子，两人在桃林中并肩漫步，细语言笑，直到黄昏，才携手归家。

进了门，却听见仆人在哭，他忙奔进去，见父亲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听到他的足音，父亲猛地睁开眼，指着他厉声骂道：“你生如草芥，死如蝼蚁，白活一场，一无所值！怎么还有颜面来见我？”他忙跪在床边哭道：“儿也想生得慷慨、死得壮伟，只是无辜受罪、身陷绝境，无可奈何……”

正在痛哭，他忽然被摇醒，是万黯，老人用被子紧紧裹住他，不住地替他揉搓手脚。他这才发觉寒冷彻骨，像沉在冰湖之中，身子颤抖，牙关咯咯敲击。等稍稍缓过来一些，万黯又尽力扶起他，搀着慢慢在囚室里走动。良久，身子才渐渐回暖，算是拣回了一条性命。

他万分感念，连声道谢。

黑暗中，老人低声笑道：“我这条老命亏得有你，才多活了这几个月。”停了停，老人又道，“人得有个愿念，再冷再苦，才能活得下去。你有没有什么愿念？”

司马迁打着冷战道：“有。我想和妻儿重聚，不想死得如此不值！”

老人压低声音笑叹道：“我也是，我想再抱抱我的孙儿，还有主公的孙儿。公子就是我从小服侍大的，两个小孙儿也是我看着生的。分别时，他们还在襁褓里，现在恐怕都能跑了。对了，有件事一直不方便告诉你——我主公你认得，是兒宽。”

“兒宽！？”司马迁大惊，“你就是最后留在兒宽旧宅那两个老仆人中的一个？”

“对，我们两兄弟留下来等主公的弟子，要等的没等来，却来了几个绣衣人，砍死了我弟，将我捉到京城，关在这里，已经三年多了。”

“你要等的是不是简卿？”

“哦？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猜测，去年我曾偶遇简卿，他好像有什么急事，匆匆说了几句话就道别了。”

老人低头默想，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他等的人等到没有？”

司马迁猜想简卿定是受了兒宽嘱托，等待一个重要之人，但见老人不再言语，不好细问，便和老人继续在囚室中一圈一圈慢走。

眼看要捱过寒冬，万黯却死了。

司马迁凌晨被冻醒，觉得背后老人身体冰块一样，忙爬起来看，老人已经冻得僵硬，毫无鼻息。

看着狱吏将老人尸体抬走，久未有过的悲愤又寒泉一般喷涌而起，司马迁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天寒。他不停在囚室中转圈疾走，心中反复念着《春秋左传》中的一个词：困兽犹斗。

兽濒死尚且不失斗志，何况人乎？

只是如今我困在这里，即便要斗，又和谁去斗？

愤懑良久，他忽然想到：天子要你死，狱吏要你死，你却不能让自己死。尽力不死，便是斗！只要不死，便是赢！

他顿觉豁然振奋，一股热血充溢全身。自此，他不再让自己消沉自伤，尽力吃饭，尽力在囚室中行走活动，心心念念，全在史记，一句一句，一段一段，细细斟酌，反复默诵，全然忘记身外一切。

有一天，他无意中望向甬道窗洞外，远处一丛树竟隐隐现出绿意。虽然天气犹寒，但毕竟春天已至，他不由得咧嘴一笑，身心随之而舒。

不过才舒畅了十几天，几个囚犯先后被关到这间囚室，皆是朝中官员。

囚室中顿时挤闹起来，这几人因为新来乍到，叹的、骂的、哭的、叫的，各个不同，被狱吏痛打了几顿后，才渐渐安静下来。起初他们也不懂得争水抢饭，到后来渐渐地一个比一个凶。不过由于司马迁先到，整日又沉默不言，他们都有些忌惮，不约而同总是让司马迁占先。司马迁也不谦让，吃过喝过，便坐到角落，继续沉思默想他的史记。

直到春末，司马迁才被审讯。

狱吏押着他到了前厅，在门前庭院中跪下。

他抬头一看，中间案后坐着的竟是光禄勋吕步舒！

吕步舒浓密白眉下一双鹰眼盯着司马迁，犹如秃鹫俯视半死的田鼠。

司马迁大惊：怎么会是他来审讯？

还未及细想，左边光禄丞问道：“是你上报石渠阁古本《论语》失窃？”

司马迁一愣，我因李陵入狱，不问李陵之事，却为何要问《论语》？但此刻不容多想，只得答道：“是。”

光禄丞又问：“你确曾在石渠阁中见过古本《论语》？”

“是。”

“为何石渠阁书目上没有此书？”

“原本有，不知为何，后来却不见了。”

“你是说有人删改石渠阁书目？”

“是。”

“谁改的？”

“不知道。”

“前年，你妻子去已故长陵圆郎家做什么？”

司马迁一震，这事也被他们察觉？他慌忙抬起头，吕步舒仍盯着他，目光冰冷，像一只利爪，逼向他，要攫出他的心一般。

他忙定定神，答道：“他们两家是故交，只是去探访。”

光禄丞又问：“你去千乘和河间做什么？”

司马迁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回过神，道：“游学访友，请教学问。”

“可是请教古文《论语》？”

司马迁迟疑片刻，才道：“是去请教古史。”

“你是不是说过吕大人窃走了古本《论语》？”

“没有！”司马迁看吕步舒目光更加阴冷。

光禄丞声音陡高：“你是不是还说过，皇上也牵涉其中？”

司马迁大惊，忙矢口否认：“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今之天子不如古之天子，皇上将天下当作私产，这话是谁说的？”

司马迁彻骨冰冷，垂下头，再说不出一个字。

这些私底下的言语行事，只有妻子和卫真知道，吕步舒是从何得知？

唯一可能是：妻子或卫真也已下狱，受不了严刑，招认了这些事。

静默片刻，吕步舒才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冰冷阴涩：“可以了，押下去。”

1. 据《论语注疏·解经序》（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胶东庸生传齐《论语》，“安昌侯张禹受《鲁论》于夏侯建，又从庸生、王吉受《齐论》，择善而从，号曰《张侯论》，最后而行於汉世。”

第三十二章

南下荆州

直到年底，京畿一带的搜寻戒备才渐渐放松。

硃安世告别郭公仲和樊仲子，带着驩儿离开茂陵，启程南下。

两人穿着半旧民服，驾了辆旧车，载了些杂货，扮作贩货的小商贩，慢慢前行。

一直躲在郭公仲家，两人都憋闷至极，行在大路上，天高地阔，胸怀大畅。

近十个月来，硃安世无日无夜不在思念妻儿，心想只要到了荆州，了结了这件事，就能专心去寻找妻儿，找到后，一家人寻个僻静地方，从此再不惹事生非，一心一意，安守度日。

他扭头看看驩儿，驩儿正望着路边一家竹篱农户，院子里一个农家汉子正在劈柴，一个少年在一边捡拾砍好的柴棍，抱到墙根码到柴垛上。一个农妇端了一盆水，从屋里走出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上，盆子滚到一边，水泼了一地。少年忙跑过去扶，不料也滑倒在地，跌到农妇怀里。两人倒在一处，居然一起笑起来，那农家汉子也停住斧头，望着他们哈哈大笑。

驩儿看着，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硃安世不由得也随着笑了，但随即，猛然想起郦袖当年所言：“安安稳稳过活”，看这一家农人如此和乐，心里一阵羡慕怅悔。

再看驩儿，这么久以来，驩儿始终静静的不言不语。即便说话，也小心翼翼，即便笑，也只微微笑笑。现在笑出了声，才现出孩童该有的模样。

自从知道驩儿背诵的是世上唯一的古本《论语》，硃安世心中越发疼惜，不知道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天大的秘密竟让这样一个孩子承当！等这事一了，定要让驩儿过孩童该过的日子。

郦袖若见了驩儿，也一定会疼爱这孩子。

续儿是个有豪气的孩子，也自会喜欢驩儿。

驩儿又和善，两个孩子在一处，定会玩得很好……

行了几日，到了南阳冠军县。

县城不大，街市上行人也稀稀落落。

硃安世驾车缓缓前行，寻找客店，迎面走来一个货郎，担着一个货架，大声叫卖。硃安世本没在意，但一扭头，见驩儿盯着那货架，眼里透着羡慕。

他忙叫住货郎，货郎走过来，满面堆笑，殷勤奉承。

硃安世一眼看见架上有一只木雕漆虎，黑底黄纹，斑斓活跳。

他心里猛地一刺：当年和儿子分别时，正是答应给儿子买一只这样的漆虎。几年来，他一直记在心里，在成都空宅中，他见到续儿床头挂着一只相似的，是郦袖替他补偿了儿子。不知道续儿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货郎连声询问，他忙回过神，扭头让驩儿随便选。驩儿摇头说不要，眼角余光却仍停在货架上，硃安世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驩儿竟也盯着那只漆虎。硃安世不再问，让货郎将那只木雕漆虎拿过来，问过价，付了钱，将漆虎递给驩儿。

驩儿仍不肯要，硃安世故意生气道：“钱都付了，拿着！”

“谢谢硃叔叔。”驩儿小心接过，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抚摩着。

“喜欢吗？”

“嗯！”驩儿点点头，却低垂着眼睛，似乎想起什么心事。

“怎么了？”

“我娘原来答应给我买一个，后来忙着赶路，再没见到卖这个的……”

硃安世一听，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却不知能说些什么，叹了口气，吆喝一声，振臂驱马，继续向前。

走了不远，找到一家客店。

硃安世停好车，便带着驩儿到前堂坐下，点了几样菜，又让打一壶酒。

店家赔笑道：“客官，实在抱歉，刚颁布了‘榷酒酤’令，小店没有酒了。”

硃安世问：“什么缺酒孤？”

店家笑着解释：“榷是路上设的木障栏那个‘榷’，这‘榷酒酤’令颁下来后，民间再不许私自酿酒、卖酒，只能由官家专卖，唉——先是算缗和告缗、盐铁官营，现在又来管到酒——真是吃完了肉，又来刮骨头。我大清早就赶到县里新设的官家酒市去买酒，谁知那里已经排满了人，我排了好一阵子，又担心店里的生意，等不及，只得空手回来了。实在是抱歉。”

硃安世听了心想：樊仲子的酒坊恐怕也已经被关闭了。张口要骂，但还是忍住，只道：“不关你的事，那就快上饭菜。”

店家连声答应着，刚离开，驩儿忽然叫道：“韩婶婶！”

硃安世忙抬头，只见一个女子笑吟吟走进门来，身形袅娜，容色娇俏，是韩嬉。

几个月前韩嬉就离开了茂陵，却不想在这里遇见。

“嬉娘？你怎么也到了这里？”硃安世忙站起身。

“真是巧，我刚才还在想会不会遇见你们呢。”韩嬉笑着过来坐下，伸手轻抚驩儿的头顶，“驩儿还好吗？”

“嗯！”驩儿眼睛发亮，笑着用力点点头。

硃安世忙又叫店家多加了几个菜，才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长沙。”

“去长沙做什么？”

“嫁人。”

“嫁人？”硃安世一愣，“嫁什么人？”

“我嫁谁，你很关心？”韩嬉笑盯他。

“嘿嘿——只是有些好奇。”硃安世心里却想：哪里有女子单身一人、千里迢迢，自己跑到男方家里去嫁人的？

“光是好奇？不关心？”

“嘿嘿，当然也关心，毕竟——”

“毕竟什么？”

硃安世一时语塞，想了想才道：“毕竟相识这么久，你又帮了我那么多忙。”

韩嬉微微一笑，略一沉吟，道：“是这样啊，那我就不必要告诉你了。另外，我做那些事并不是帮你，是借债，一笔一笔你都得还给我。”

“嘿嘿，那是当然。你要什么？尽管说！我拼了命也要给你找来。”

“其他的我还没想到，首先，你得尽快把那匣子还给我。”

一路急行，不到十天，靳产便到了常山郡。

常山治所在元氏县，他进了城，求见郡守，郡守见是执金吾杜周的急命，自然也不敢怠慢，忙吩咐长史尽力协助靳产查案。

长史陪同靳产出城，到姜志故里槐阳乡，找到乡长一查户籍，姜志果然有个伯父，名叫姜德。

姜德是个儒生，曾经为河间王刘德门客。刘德死后，归乡耕读，在本地颇有名望。四年前，姜德犯事逃走，不知所踪。因为时隔几年，当时原委，乡长已记不太清。

长史又带靳产回城去查当年刑狱簿录，果然有姜德一案档案——

姜德当年罪名是藏匿逃犯。那逃犯是一个年轻妇人，捕吏得令，趁夜去槐阳乡捉拿时，见夜色中一个妇人身影从前门溜出，急急向村外奔去。捕吏忙追上去，到了村外，见那妇人跑到一棵大树影下，不再动弹。赶过去一看，那妇人竟用匕首插在胸口，人已经死了。举火照看她脸面，不是本地之人，定是那犯妇。

捕吏又回到姜家，见合家男女老幼都在，只少了姜德一人。问他家人，说是出门访友去了。郡守因为犯妇已死，便结了案。

靳产见簿录上只记了那犯妇姓朱，来自何处、所犯何罪则不见记录。便问道：“那犯妇是什么人？因何被追捕？”

长史又去找当年缉捕逃犯的文牒，却没有找到，于是道：“想是当时已结了案，文牒留之无用，便销毁了。”

“那姜德家人现在还在吗？”

“他的妻小当年都被黥了面，充作了官奴，男子在砖窑，女子在织坊。”

“能否让在下盘问一下姜德的家人？最好是女人。”

“好说。”

长史吩咐下去，不多时，小吏带来了一个年轻妇人。那妇人身穿破旧粗布衣，身形枯瘦，面颊上深印着墨痕。

小吏禀告说：“这是姜德的儿媳冯氏。”

靳产盯着那妇人看了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有没有儿女？”

冯氏低头小声答道：“有。”

“几个？”

“三个。”

“他们现在哪里？”

“两个女孩儿在郡守府里做奴婢，一个男孩儿随他父亲在砖窑做活。”

“你想让他们活，还是死？”

“大人……”冯氏猛地抬起头，满眼惊恐，随后“噗”地跪倒，不住的在地下磕头：“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好，既然你不想他们死，就老老实实答我的话。”

“犯妇不敢隐瞒半个字！求大人开恩！”

“四年前有个妇人躲到了你家里，她是谁？”

冯氏跪在地下，迟疑起来。

靳产冷吭了一声，道：“不说？好，就先从你小女儿开始——”

“我说！我说！”冯氏忙喊道：“那妇人姓朱，是临淮太守孔安国的儿媳。”

“哦？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靳产顿时睁大眼睛，心都砰砰跳响。

“那朱氏是我公公夜里偷偷接到家中来的，还带着四、五岁大一个孩子。我公公没说她的姓名、来历，也不许我们问，只让我们好好待客。出事那天傍晚，我丈夫急忙忙从城里回来，他探听到有人上报消息给府吏，说我家窝藏了一个异乡妇人。刚好郡守得到缉捕公文，要捉拿一个女逃犯。郡守便命人来我们家捉拿逃犯，捕吏已经部署好，只等天一黑就来。我公公一听，慌忙跑到朱氏屋里，进去不多久，他们两个竟争吵起来。我心里好奇，便凑到窗下偷听，听了半天才勉强听懂一些，原来我公公让朱氏带着孩子快逃，朱氏却跪下来恳求我公公带那孩子去长安，送到御史大夫府，还说什么‘这部经书比孩子的命更要紧’……”

靳产忙问：“什么经书？”

“那朱氏没有说。不过，她提到临淮太守，还说孔家只剩这孩子一支根苗，所以犯妇才猜到，她应该是临淮太守孔安国的儿媳。她说她一个妇道人家，保不住孩子的命。我公公听了才答应，就带着那孩子从后门出去，骑了马悄悄逃走了……”

荆州、长沙正好一条路，硃安世、韩嬉、驩儿三人再次同行。

硃安世怕走急了惹人注目，便有意放慢行速，并不急着赶路，三人一路说说笑笑，甚是开心。

驩儿时刻都握着那只木雕漆虎，喜欢得不得了。

三个多月后，才到了荆州府江陵，此时已经春风清暖、桃李初绽。

韩嬉先去打听，刺史扶卿不在江陵，去了江夏等地巡查。

硃安世道：“江夏在东，长沙在南，我们就此告别。”

韩嬉略一迟疑，随即道：“既然都到了这里，我就先陪你们去了了这桩事。”

“你的亲事怎么能耽搁？”

韩嬉并不看他，轻抚驩儿的头发，随口道：“你不必操那么多心。”

“嘿嘿——”硃安世不好再说。

于是三人又向东赶去，到了江夏，扶卿却又已离开，北上巡查去了，一直追到襄阳，才终于赶到。

韩嬉打问到扶卿在驿馆中歇宿，便道：“这事得尽量避开眼目，我们还是夜里偷偷去见他。”

硃安世点头道：“我也这样想，而且也得防备那人未必可信。”

两人先找了间客店，住进去休息，仔细商议了一番。

韩嬉去找来根竹简，问店家借了笔墨，又让驩儿写了“孔壁论语”那四个古字。

到了夜里，硃安世背着驩儿，与韩嬉悄悄从后窗跳出去，避开巡夜的更卒，一路来到驿馆。按照商议好的，韩嬉去前院，硃安世带着驩儿去后院。

硃安世到了后院墙外，用腰带束紧背上的驩儿，见左右无人，用绳钩一搭，攀上墙头，翻身跳下，躲在墙根黑影里等着。

不多时，隐隐见前院冒起火光，随后有人大叫：“马厩着火啦！”

这是他们约定好，韩嬉到驿馆前院，在马厩放火，引开驿馆中的其他人。

很快，后院几个房间里奔出十几个人，全都向前院奔去，后院顿时悄无声息。

硃安世继续偷望，见一个小吏匆忙跑过来，到中间那间正房门前，朝里恭声道：“扶卿大人，前院着火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火势如何？”

“不算太大，众人正在扑灭。”

“好，你也赶紧去帮帮手。”

小吏答应一声，又急急向前院奔去，随即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走出来，站在檐下向前院张望。

硃安世见院中无人，便牵着驩儿走过去。走到近前，那人才发觉，吓了一跳，厉声问道：“什么人？”

“你无需惊慌，在下是受王卿所托，有事前来相告。”

“哪个王卿？”

“御史大夫王卿。”

“哦？御史大夫王卿去年不是已经过世？”

“对。他临死前托付，让在下务必将一样东西交给你。”

“什么东西？”

硃安世将那支竹简递给扶卿，扶卿满脸狐疑，接过去，就着屋内射出的灯光，仔细一看，顿时变色：“这东西现在哪里？”

“这孩子记在心里。王卿让我带这孩子来背诵给你。”

扶卿向驩儿望去，十分惊异，随即望望左右，忙道：“先进去再说！”

刚进到屋中，扶卿立即关起门，硃安世四处扫视，屋内并无他人。

在灯光下，才看清扶卿的容貌，略弓着背，皮肤暗黄，胡须稀疏，眉间簇着几道皱纹。

扶卿又盯着驩儿仔细打量了片刻，问道：“你真的会背古文《论语》？”

驩儿点点头。

“你名叫孔驩，是不是？”

驩儿眼现困惑，硃安世更是诧异：“你认得这孩子？”

扶卿摇头道：“我没有见过，但除了他，世上还有谁能得传孔壁《论语》？”

硃安世震惊无比，但随即恍然大悟：这古本《论语》出自孔子旧宅，孔安国将它献入宫中之前，必定是读过，甚而抄写过副本。这是他祖上遗留，比任何珍宝都贵重，自然不愿让经书就此消亡。外人他不敢传，但自家子孙必定是要传的。驩儿如此年幼，就能背诵，又姓孔，当然该是孔子后裔！

想到此处，再看看驩儿，他仍不敢相信，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三年的可怜孩子竟是声名显赫、堂堂孔家的子孙！

一时间心乱如麻，他忙定定神，问道：“孔驩是孔安国什么人？”

“孙子。”

“孔安国现在在哪里？”

“早已过世。”

“什么时候？”

“九年前。”

“孔驩的父亲呢？”

“他父亲名叫孔卬，也是同年死去。孔安国合家遇难，同日亡故。”

“哦？什么缘故？”

“中毒。”

“因为古文《论语》？”

扶卿蹙眉不答，神色忧惧。

驩儿则睁大了眼睛，望着扶卿，满眼惊惶。

硃安世却随即大致明白：孔安国私藏古本《论语》一事定是被人泄露告密，遭到其他官吏谗言陷害。他全家同日而亡，或是被人投毒，也或是孔安国畏罪自杀，甚而是刘老彘亲自下旨，将他全家毒杀。只有驩儿的母亲带着他侥幸逃脱，定是孔安国临终遗命，驩儿母亲才将古文《论语》传给驩儿。

他记起此行的目的，便不再多想，问扶卿：“现在就让驩儿把古本《论语》念给你听？”

扶卿犹疑了片刻，嗽了一声，才道：“王卿大人恐怕是看高了我，我不过是一个官秩六百石的小官，哪里能担负如此重任？”

硃安世见他目光躲闪，似有隐情，猛然想起王卿临别时所言：扶卿曾得传古本《论语》，只是不全。

传他古本《论语》的自然是孔安国，孔安国遇害，扶卿却未受牵连，反倒能升任刺史。前年在槐里闲谈时，赵王孙曾说过，天子为增强监管天下之力，新设了刺史一职位，这一官职看似低微，却是皇帝耳目，可以监察两千石太守。孔安国遇害，即便与扶卿无关，他至少也是个怯懦偷生之徒。

硃安世心中不由得生出鄙憎，牵着驩儿道：“既然如此，打扰了。”

扶卿却问道：“你要带这孩子去哪里？”

硃安世冷笑一声：“你问这个做什么？去告密？”

扶卿脸顿时涨红，又嗽了一声：“孔安国是我老师，于我有授业之恩，我岂能做这种事？”

“那你想怎样？”

“我猜你是那个盗汗血马的硃安世。”

“是我。怎样？”

“你自己本就身负重罪，带着他，更是罪上加罪。和这孩子相比，汗血马不值一提。而且这孩子跟着你也不安全。”

硃安世忍不住笑起来：“我的事无需你管。这孩子跟着谁安全？你？”

“我也难保他安全，但是有个人很可靠。”

“谁？”

“这孩子的伯祖父。”

“孔家还有亲族？”

“当然，孔家声望贯天，怎么可能尽都断绝？孔子第十一代孙有兄弟两人，长子延年，次子安国。孔安国这一支如今已绝，圣人之族现在只剩孔延年这一支嫡系，天子定不会轻易加罪。孔延年如今仍在鲁县故里。将这孩子送交孔延年，或可保住这孩子性命。”

“好，多谢提议。”

硃安世转身就走，刚到门边，门外传来脚步声，硃安世大惊，忙扭头瞪住扶卿，准备动手将他胁持。扶卿却朝他摇摇头，指了指门后，示意硃安世躲起来。硃安世心中犹疑，但想能不闹开最好，扶卿若有诈，再胁迫不迟，便牵着驩儿躲到门后。

这时，外面那人已走到门边，站住脚，恭声道：“禀告大人，火已扑灭。”

扶卿上前去开门，硃安世忙掣刀在手，扶卿又摆摆手，然后打开了门。硃安世紧盯着他，只要稍微不妥，便立即动手。

扶卿并未出去，只站在门内，问道：“可伤到人了？”

“没有，只有一匹马身上被燎伤。”

“好，你退下吧。我这就睡了，不需要侍候。”

“是。”那人转身离去。

扶卿仍站在门边，看四下无人，才道：“你们可以走了。”

“多谢！”硃安世牵着驩儿向外就走。

“我还有一句话。”

“请讲。”

“请放心，今夜之事，我绝不会吐露半个字。你们也多保重，记住，知道这孩子身世的人，越少越好。”

“多谢。”

硃安世带着驩儿，仍从后院翻墙出去，韩嬉正在墙跟等候。

1. 冠军县：汉武帝因霍去病功冠诸军，封侯于此，始名冠军。故城位于今河南省邓州市张村镇冠军村。

2. 榷酒酤：汉武帝为解决财政困难，而实行的酒类专卖制度。《广雅·释室》：“独木之桥曰榷。”《汉书·武帝纪》：“（天汉）三年春二月……初榷酒酤。”颜师古注引韦昭曰：“谓禁民酤酿，独官开置，如道路设木为榷，独取利也。”

3. 算缗（mín）：汉武帝为解决国用不足，于元狩四年（前119）所施行的税法。凡工商业者都要申报财产，每二缗（2000钱）征一算（120钱），税率6%。隐瞒不报或呈报不实者，没收全部财产，罚戍边一年。

4. 告缗：为杜绝许商人隐匿“算缗”，元鼎三年（前114）武帝又下令“告缗”，有揭发者，奖励所没资产的一半。《汉书·食货志》：“中产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往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商贾中家以上，大抵破。”

5. 黥面：又称黥（qíng）刑，在犯人的脸上或额头上刺字，再染墨，作为受刑人的标志。《说文解字》：“黥，墨刑在面也。”

第三十三章

游侠遗孤

司马迁被定了死罪，罪名是“诬上”。

为李陵开脱，就算李陵真降，也只是庇护罪臣，至多受笞刑、去官职、谪往边塞，诬蔑天子却是罪无可赦。

到冬季行刑，还有半年。他不知道还能否见妻子一面，更无论儿女。至于史记，后半部则只能留在心底，与身俱灭。

司马迁呆坐在囚室最角落，不吃不喝，如一堆粪土一般。去年，他虽然也曾数次想到自尽，但此刻才真切看到死亡，如黑冷无底之崖，就在前方，只要走过去，一步迈出，便将瞬间坠落，从此湮没。

不能！不能如此！

想到平生之志就此灰灭，司马迁猛地跳起来，奔向囚室外面，一连踩到两个囚犯，几乎被绊倒，却无暇顾及，踉跄几步，挣跳着来到门边，抓着木栏，向外高喊：“给我笔墨竹简！我要笔墨竹简！”

一连喊了数声，狱吏气冲冲赶来，厉声喝道：“死贼囚！叫什么？”

“我要笔墨竹简，请给我笔墨竹简！我不能平白死去！求求你！”司马迁跪下身子，不住叩头哀求。

“住嘴！”狱吏打开锁冲进来，举起手中的木锤劈头就打。

其他囚犯吓得全都缩到囚室里面，司马迁却不避不让，仍旧跪伏在地，苦苦哀求：“请给我笔墨竹简，求求你！”

狱吏越发恼怒，下手更狠，一阵乱打，司马迁顿时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肩背剧痛，头顶被敲破，血流了一脸，流进嘴里，一股咸涩。

他彻底灰心绝念，挣扎着爬到囚室角落，其他囚犯慌忙让开。他躺下来，不再动弹。回想自年少起，便胸怀壮志、纵览群书，自负举世无匹，矢志要写下古今第一史篇。而如今，却躺在这里哀哀等死。他忽然觉得自己竟如此愚傻，不由得笑起来，笑声如同寒风泣鸦，惊得其他囚犯全都悚然侧目。

笑过之后，心中无限悲凉，却也随之释然，不再惊慌恐惧，事已如此，惧有何用？不甘有何用？

回到客店，硃安世坐下便开始喝酒。

韩嬉在一旁连声催问，他却心中翻涌，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讲起。

“到底怎么一回事？快说啊！”韩嬉一把夺过硃安世手中酒盏。

“驩儿是孔家子孙……”

“哪个孔家？”

“孔子。”

“孔子？”韩嬉也大惊。

硃安世将前后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言罢，不由得向驩儿望去，驩儿一直坐在一边，低着头，抱着那只漆虎轻轻抚弄，案上灯光只照到他的肩头，看不清神情。

想想孔家，再想想自己身世，硃安世不由得苦笑一声。

他的父亲名叫郭解，曾是名满天下的豪侠。当年，王侯公卿、俊贤豪杰无不争相与他结交。硃安世五岁时，有个儒生宴请宾客，座中有人赞誉郭解，那儒生反驳说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不久，那儒生便被人杀死，舌头被割掉。官府因此追究郭解，郭解却毫不知情，司案的官吏便上奏郭解无罪。然而时任御史大夫的公孙弘却言：“郭解虽不知情，但此罪甚於郭解亲自杀之，罪当大逆无道。”于是下令族灭了郭家。

硃安世虽然被家中一个仆人偷偷救走，却从此孤苦伶仃，受尽艰辛。

父母亲族行刑那天，他偷偷躲在人群里。几十位亲人都穿着囚衣，被捆绑着跪成几排。他的三个堂兄弟、两个堂姐妹，年纪都和他相仿佛，也跪在亲人中间。大人们都低着头，一动不动，但那几个孩子看到刽子手手中明晃晃的刀，都哭喊起来。他爹郭解顿时大声喝骂：“哭什么？郭家子孙，不许堕了志气！”那几个孩子不敢再哭出声，低着头呜咽抽泣。监斩官一声令下，十几个刽子手一起挥刀，他吓得忙闭上眼睛，但至今忘不了刀砍过脖颈的“噗噗”声、人头落地的“咚咚”声，还有围观者一阵接一阵混杂的惊叫声、哀叹声、哄笑声……

从幼年起，他便恨极儒家、儒生，刻苦习武，要杀公孙弘报仇，然而没等他长大，公孙弘已先病死。此事成为他一生大憾，因此立誓：只要见到儒生，离他一丈，他必骂之；离他五尺，他必唾之；离他三尺，他必踢之。

哪能料到，他竟会为了救儒家鼻祖孔子后裔，舍下妻儿，四处逃亡，数番遇险，几度受伤。现在又为了一部儒家的破书，千里奔波，徒费心力！

想起这些，他顿时有些心灰。

韩嬉问道：“你怎么打算？”

硃安世低头寻思：若驩儿是个孤儿，我自然该带他走，好好养大。但既然他亲族仍在，又是天下闻名、举世仰慕的赫赫孔家，而我只是个犯了重罪的盗贼，又何必再多事？至于古文《论语》，本出自他家祖宗，就只该属于他家，还找谁去传？

想通之后，他心下豁然，又抬起头向驩儿望去，驩儿也正抬起头望向他，黑亮的眼中目光游移，像在犹豫不决。

硃安世有些纳闷，却见驩儿爬起身走过来，到案前，抓起酒壶，斟满了两杯酒，先端起一杯，恭恭敬敬递给硃安世。硃安世一愣，忙伸手接过。驩儿又端起另一杯，送到韩嬉面前。

硃安世和韩嬉面面相觑，都觉得诧异。

驩儿却微微一笑，忽然跪在硃安世面前：“硃叔叔，你为了救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受了这么多伤，吃了这么多苦，还几次差点送命，这些我全都牢牢记在心里。我不能再拖累你，我想去伯祖父家。我现在年纪小，报答不了你。我一定努力学本事，长大后再报答硃叔叔。”

说完，驩儿伏下身子，连磕了几个头。

硃安世听驩儿话语诚恳，看他神情认真，心中滚热，几乎落泪，见他跪地磕头，忙跳起身，过去抓住驩儿，大声道：“驩儿，你没拖累我！”

“要没有硃叔叔，我早就死了。为了我，你连婶婶和郭续都没去找。”驩儿仍笑着，黑亮的眼中却闪出泪光。

硃安世忙道：“我是见你乖，是个好孩子，才满心愿意这样做。我也正要和你商议这事，你伯祖父家声名显赫，比我这盗贼要强过千万倍。不过你说要实话，你是真想去伯祖父家，还是怕拖累我？”

“我真心想去。”

“在硃叔叔面前不许说谎！”

“我没说谎，我真的想去。我是孔家子孙，就该回孔家去。”驩儿斩钉截铁。

硃安世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揽住驩儿，长声叹气。

韩嬉在一旁道：“驩儿是孔家后裔，回孔家自然是正理，的确要比跟着你好。”

“照理来说，虽是如此，但——”硃安世心头有些乱，看着驩儿，更是拿不定主意。

韩嬉笑道：“你舍不得驩儿？”

硃安世嘿嘿笑了笑，伸手抚摩着驩儿的小肩膀，心中诸般滋味翻涌。

驩儿用手背抹掉眼泪，眨了眨眼，也微微笑着。

韩嬉又道：“你先别忙着舍不得，我想那孔家还未必愿意收留驩儿呢。”

硃安世点头道：“说的是。我先带驩儿去探一探，他们若有半点不情愿，我立刻就带驩儿走！”

靳产赶到了长安。

不枉他几千里跋涉，终于查明事情原委，而且算得上是一个天大的隐情——那小儿居然是孔子后裔！

他读了这些年的儒经，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和孔子后人牵涉到一起，既觉诧异，又感荣耀，更是禁不住满心得意。虽然此事还有些疑团：那些绣衣人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追杀孔家后人？那朱氏所说的经书又是什么？不过他也仅仅是好奇，并不如何挂念，能查出那小儿的身份，就已足矣。

远远望见长安，巍然屹立于晴天白云之下。

他大张着嘴，不由得呵呵笑起来。一路笑着，来到城墙下，抬头仰望，见城门宏阔，城墙巍然，他瞪大了眼，惊叹半晌，才小心迈步，走进城门。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到帝都，进了城，只见城楼如山、街道如川，往来的行人个个衣锦着绣、神色悠然，他目眩神迷，气不敢出。

一路小心打问，辗转来到执金吾府寺门前，看到那轩昂门户，他顿时有些心虚气促。大门外立着几个门吏，衣着鲜亮，神情倨傲。他停住脚，掸了掸身上的灰，鼓了鼓气，才小心走过去，向其中一个门吏陪笑道：“麻烦这位小哥——”

那门吏目光一扫，冷喝道：“谁是你的小哥？”

靳产知机，忙赔笑道歉，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小串铜钱，递过去道：“劳烦老兄，替在下通报一下，在下是湟水督邮靳产，有要事禀告执金吾大人。”

门吏斜瞅了一眼，撇嘴道：“果然是湟水来的，黄金比河水还多，一出手就这么一大串钱，要砸死我们这些小县城里的村人！”

靳产忍住气，继续陪着笑，又取出收到的急报，展开给那门吏看：“这是执金吾发往湟水的急报，在下就是来禀报这件事的。”

门吏扯过去一看，才不再奚落，一把抓过那串铜钱，揣在怀里，说声“等着！”转身进了大门。

靳产候在门外，惴惴不安，半晌，那门吏才回转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文吏，那文吏出来问道：“你就是湟水督邮？随我来。”

靳产忙跟了进去，沿着侧道，穿长廊，过庭院，来到一间侧室，脱履进去，里面坐着一位文丞。

那文吏道：“这是执金吾左丞刘敢大人。”

靳产忙伏地跪拜，刘敢只微微点头，随即问道：“你是从湟水赶来？”

“卑职是从冀州常山来的。”

“哦？”

“收到执金吾大人发来的急报后，卑职火急查办，为追查线索，从湟水赶到金城，金城奔赴张掖，又从张掖转到朔方，最后在常山，终于查明了真相。”

“哦？很好！你查到了些什么？”

靳产忙取出一卷锦书，这是他在常山写就，详细记述了自己一路追查详情。

那文吏接过锦书交给刘敢，刘敢展开细读，良久读罢，面露喜色，点头道：“很好！很好！实在是辛苦你啦。”

靳产听了，心中大喜，竟一时语塞，弓背垂首，只知不住地点头。

刘敢又微微笑道：“你这功劳不小，我会如实禀报执金吾大人，你先去歇息歇息——”接着，他又转头吩咐那文吏：“你带靳督邮去客房，好生款待！”

靳产俯身叩首，连声拜谢，而后才爬起来，随那文吏出去，曲曲折折，穿过回廊，来到一座僻静小院，僮仆打开一间房舍，毕恭毕敬请靳产进去安歇，文吏又吩咐那僮仆留下，小心侍候，这才拜辞而去。

靳产见这院落清静、陈设雅洁，随眼一看，处处都透出富贵之气，不由得连连感叹。僮仆打了水来，请他盥洗，靳产看那铜盆澄黄铮亮，盆壁上刻镂着兰花草虫细致纹样，虽然内盛的只是清水，也似比常日的水清亮精贵许多。他知道哪怕这僮仆，也是见惯了达官显贵，因此举手投足格外小心，生怕露怯，遭他耻笑。

洗过脸，他刚坐下，方才那文吏又转了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一个端食盘，一个捧酒具。

“这是刘敢大人吩咐的，给靳督邮洗尘。些须酒食，不成敬意，晚间刘敢大人要亲自宴请靳督邮，请靳督邮先润润喉。”

靳产忙站起身，连连道谢。

两个婢女将酒食摆放到案上，小心退下，文吏说了声“请慢用。”随即转身离开，那个僮仆也跟了出去，轻手带好了门。

屋内无人，靳产这才长出一口气，松了松肩背，坐下来，笑着打量案上酒食。虽说只是几样小菜，却鲜亮精巧、香味馥郁。便是那套匙箸杯盘，也都精致无比，从未见过。

他轻手抓起那只形如朱雀的铜酒壶，把玩一番，才斟了些酒在同样形如朱雀的酒爵里。酒水从雀嘴流下，澄澈晶亮，浓香扑鼻。他端起酒爵，先闭眼深嗅，一阵眩醉，迷离半晌，才张口饮下，嗯……果然是执金吾家的酒，如此醇香，好酒，好酒！一爵饮尽，他又斟一爵，连饮了三爵，这才拿起两根玉箸，夹了一块胭脂一般红艳的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有些酸甜，又有些辛辣，不知是什么酱料制成，从未尝过这等滋味，竟是好吃之极！

正在细品，腹中忽然一阵绞痛，随即心头烦恶，全身抽搐！

他猛地倒在地下，胸口如同刀子乱戳，又似烈火在烧，先是忍不住呻吟，继而痛叫起来。

毒？酒里有毒！

他心中一阵翻江倒海，随即一道闪亮：孔家！朱氏被缉捕，官府无簿录！那部经书！孔壁古文？刘敢下毒，独揽功劳？怕事情泄露？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脚踩进了一座鬼沼，有来无回。

也忽然记起当年老父劝告的一句话：贫寒苦人心，富贵夺人命。

然而，为时已晚，他已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下，眼珠暴突，嘴角流沫，只剩几口残喘……

到鲁县时，已是盛夏。

这一路，驩儿像是变了个人，笑得多了，话也多了。

硃安世心里纳闷，想是即将分别，这孩子珍惜聚时。他也便一起尽量说笑。

韩嬉见他们两个开心，兴致更高，途中只要见到有吃食卖，便买一大堆来，三个人在车上一路吃得不停嘴，都胖了不少。

驩儿断断续续讲起自己的娘、这几年的经历、到过的地方：他娘带着他从临淮逃出来，那时驩儿才三岁多。他们沿着海岸曲曲折折一路向北，途中搭海船到琅邪，又过泰山、济南，进入冀州，前后近两年，才绕到常山。这一路，官府一直在追捕，绣衣刺客也不断袭击，好几个人为救助他们母子而丧命。常山之前的地名，驩儿都不太记得，是硃安世按地理大致猜测出来的。

在常山，他娘找到一个叫姜德的人。在姜德家才住了几天，捕吏就追了来，他娘从前门引开捕吏，姜德带着他从后门逃走，一路向北。驩儿从此再没见过他的娘。逃到北地，一老一少被关进牢狱，又被匈奴掳走，押到营中为奴，随军喂马，不时要受匈奴斥骂鞭打。

两年后，汉军和匈奴交战，匈奴大败，姜德和驩儿被汉军救回。军中有个屯长恰巧是姜德的侄子，名叫姜志，他认出姜德，便将他们收留在身边。姜德本已年迈，又受了风寒，不久病故。临终前，他嘱咐姜志送驩儿到金城，交给故友楚致贺。

绣衣刺客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赶到张掖。姜志带着驩儿避开刺客，逃往金城，找到楚致贺。绣衣刺客也尾随而至，姜志拦住绣衣刺客，楚致贺带着驩儿逃走。不久，绣衣刺客就追了来，楚致贺把驩儿藏到一个驿亭朋友家，自己引开了绣衣刺客。

过了几天，申道从湟水赶来，接走了驩儿，带着他一路躲开追杀，绕路赶往长安，直到扶风见到硃安世……

硃安世驾着车，将驩儿这些断续经历串起来，细细寻思。

他自己虽然自幼也尝尽艰辛，但比起驩儿，则尚算是很平顺了。正在感慨，忽然发觉其中有一事奇怪，忙扭头问驩儿：“你娘当年都到了泰山，离鲁县很近，没去你伯祖父家吗？”

驩儿坐在车沿上，低着头，将那木雕漆虎放在膝盖上，让它奔爬翻滚，玩得正高兴。天气炎热，汗滴从他额头一颗一颗滚落，他都浑然不觉，也没有听见问话。

硃安世又问了一遍，他才抬头应了句：“没有。”

硃安世纳闷道：“你娘为何不去孔家，反倒去投奔他人？”

驩儿仍玩耍着漆虎：“我也不知道。”

韩嬉听见，在一旁道：“驩儿他娘当时正在被缉捕，或许是怕连累到孔家，所以没去找。”

硃安世觉得在理，点点头，继续驾车赶路。

行到一个小集镇，硃安世想起一件事，便停车去买了几个鸡蛋、一把干艾草、一块蜡。回到车上，用刀尖在鸡蛋顶上，轻轻戳开一个小孔，用嘴吸尽蛋汁，然后将蛋壳放在太阳下烘烤。

韩嬉和驩儿都很好奇，他却笑而不答。

离了集镇，又行了一段路，赤日炎炎，热得受不了，他们便将车停到路边，坐在一棵大树下乘凉歇息。

硃安世笑着对驩儿说：“看硃叔叔给你变个小戏法。”

说着拿过一个蛋壳，取出水囊，对着蛋壳小孔，注入了少许水，又点燃艾草，塞进蛋壳，将蜡烤软，封住小孔，然后放到太阳地里。

硃安世坐下来，笑道：“好，仔细瞧着！”

三个人都盯着那蛋壳，过了半晌，那蛋壳忽然微微晃动起来，接着，竟慢慢飘了起来，一直升到一尺多高，才落了下来，摔到地上，磕破了。

驩儿惊喜无比，韩嬉也连声怪叫，硃安世见戏法奏效，哈哈大笑。

这是他当年被捕前学到的，那日他去长安，在街上遇到一个旧识的术士，这术士曾是淮南王刘安的门客。硃安世请他喝酒，那术士喝的痛快了，便教了他这个小戏法。硃安世当即就想：回家照样子做给儿子郭续看，儿子看了一定欢喜。

谁知喝完酒，回家路上，他醉得迷迷糊糊，被捕吏捉住，关进牢狱，不久就随军西征，这戏法也就一直没有机会演给儿子看。

现在看到驩儿高兴，他很是欣慰，便教驩儿自己做，驩儿玩得无比开心，一个接一个，把十几个鸡蛋玩罢，还意犹未尽。

杜周终于升任御史大夫。

这一天，他已经望了十几年。

当年，在御史大夫张汤门下为丞时，他便暗暗立下志愿，此生定要挣到这个官位。

于是，他处处效仿张汤，并处处要胜过张汤：张汤执法严苛，他就执法酷烈；张汤依照儒家古义断案，他则深知那些儒经不过是责下之词、御民之术，皇帝喜怒才是生杀之柄，于是他便尽力揣测天子之意断案；张汤得罪同僚，被陷害枉死，他便尽量谨慎少语，不给人留任何把柄；张汤当年因严审陈皇后巫蛊一案，得天子器重，他便时刻留意当今卫皇后，查出皇后侄儿违纪便毫不留情……

十几年来，他铁了心，诛杀了十数万人，流的血几可汇成一片湖，才一步步升到廷尉，却稍一不慎，便被罢官，跌回尘埃。所幸又被重新启用，任了执金吾。从此，他行事越发小心，一丝一毫不敢懈怠。哪知却偏偏遇到盗马贼硃安世，让他又一次险些栽倒。幸而硃安世送回了汗血马，否则，他早已成了沟中一具腐尸。硃安世至今虽未捉到，但案子却牵连出两大玄机：硃安世身边那孩童竟是孔安国之孙，而追杀这孩童的绣衣刺客，竟是光禄勋吕步舒派遣。

当年孔安国全家暴毙，杜周正任御史中丞，临淮郡将案情呈报上来，他也曾上奏御史和天子。但天子毫不介意，他便也就不愿经心，因此随手批回，不再去管。没想到孔安国竟还有一个孙子存活，更没想到吕步舒会暗中派刺客追杀这孩童。

这小儿究竟有什么玄奥？

他想来想去，只找到一条头绪：当年孔安国全家被毒死恐怕另有隐情，而这隐情与吕步舒定然有极大关联。

吕步舒向来深藏不露，当年因审讯淮南王刘安谋反一案，大得天子赞赏，被选入光禄寺为大夫。光禄寺原名郎中令，本来只是宫廷宿卫官署。当今天子继位后，见丞相总管百僚、独揽官吏任免权，心中不乐，便改郎中令为光禄寺，扩充职任，征选能臣，聚集在自己身边，作为内朝近臣，直接受皇帝诏命行事，光禄寺因此权势日盛。

杜周一向对光禄寺深为忌惮，因此不敢深查吕步舒，心想暂且留下个线头，暗中留意即可，以备后用。

谁知吕步舒反倒跳出来帮了他的忙。王卿意外自杀，杜周忙命刘敢去探问内情，刘敢从御史府一个仆人口中得知：王卿藏匿了一个孩童，吕步舒命光禄大夫暴胜之前去捉拿，王卿放走孩童，自己畏罪自杀。

巧的是，刘敢还查探出，那孩童正是硃安世在扶风救走的那小儿。

想到硃安世，杜周竟已不知是该恨、还是该谢。硃安世让他束手无策，更当众羞辱他，但若不是硃安世，王卿便不会死，御史大夫这个官位便不会腾出来。

无论如何，他终于升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监察百官。

他命左右人都退下，等门关好，取过新赐的冠服，换上朝服，系好青色绶带，从绶囊中取出银印，赏玩了一番，才装回去挂在腰间，又端起三梁进贤冠，走到铜镜前，仔细戴端正。而后对着镜子，抬颔，扭头，振臂，转身，走动，虽稍有些不自在，而且身脸太瘦，稍显孱弱，不过毕竟是三公冠冕，气度自然威严。

他站定身子，朝着镜子咧开嘴，想笑一笑，虽然心底十分欢欣，却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已经不会笑了。

1. 司马迁《报任安书》：“因为诬上，卒从吏议。”

2. 参见《史记·游侠列传·郭解》

3. 《淮南万毕术》（淮南王刘安）记载了一项“艾火令鸡子飞”的游戏。注释中说：“取鸡子去其汁，燃艾火内空卵中，疾风高举自飞去。”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热气球”原理记录。

4. 巫蛊：汉代盛行的一种巫术。当时人认为请巫师将桐木偶人埋于地下，施以诅咒，被诅咒者即有灾难。汉武帝时期曾发生两次重大巫蛊之祸，第一次为皇后陈阿娇，因为失宠，找巫师诅咒受宠嫔妃，被察觉后被废，牵连被诛者三百余人，参见《汉书·外戚传》。

5. 《史记·酷吏列传·杜周》：“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

6. 《汉书·百官公卿表》：“御史大夫……位上卿，银印青绶”。《后汉书·舆服志》：“进贤冠，古缁布冠也，文儒者之服也。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公侯三梁。”

第三十四章

孔府泪别

一路慢行，到了鲁县。

硃安世先找了间客店，和驩儿躲在客房里，韩嬉去孔府探口风。

驩儿握着那只木雕漆虎，坐在案边，一直低着头，不言不语。

硃安世知道驩儿是舍不得离开自己，朝夕相处、同经患难三年多，他又何尝舍得驩儿？他和自己儿子郭续在一起也不过三年多。

在途中，他又反复思量，驩儿的娘不来投奔孔家，其中必有原因。除了韩嬉所言怕牵连遗祸给孔家，也可能是孔延年胆小怕事，又或者他们兄弟一向不合。如果真是这样，孔延年未必肯收留驩儿。他不收留，我正好多个乖儿子。

想到这里，硃安世不由得笑起来，过去坐到驩儿身边，揽着他的小肩膀，温声道：“你们孔家是天下最有名望的世家大族，你回到孔家，才能出人头地……”

驩儿一动不动，默默听着。

“你先去他家住住看，过一阵子，硃叔叔回来看你，你若过得不好，硃叔叔就带你离开。”

“嗯。”驩儿轻声答应。

“其实，你伯祖父未必肯收留你，这样就更好办了，我们——”

硃安世话未说完，吱呀一声，门忽然被推开。

韩嬉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中年男子，儒冠儒袍，形貌俊逸，一派儒雅。

韩嬉道：“这位是驩儿的伯父，他是来接驩儿的。”

硃安世和驩儿一起站起来。

那男子注视了驩儿一眼，走到硃安世近前，拱手而拜，彬彬有礼，言道：“这位可是硃先生？在下孔霸。硃先生跋涉千里、冒险护送驩儿，此恩此德，粉身难保，孔家世代铭记先生大义。”

硃安世不懂也不耐这些礼仪，直接问道：“你愿意接驩儿回去？”

孔霸道：“驩儿是我孔家血脉，当然该由孔家抚养教导。”

硃安世本盼着孔霸能推拒，没想到他竟一口应承，顿觉有些失落，低头看驩儿，驩儿黯然垂头，似乎也是一样。但话已出口，不好再说什么，便道：“这孩子吃了不少苦，望你们能善待他。”

孔霸微微一笑：“感谢硃先生如此爱惜鄙侄，请硃先生放心，驩儿是我侄儿，怎会不爱？”

硃安世见他言语诚挚，才放了心，扭头对驩儿道：“驩儿，来拜见你伯父。”

驩儿怯生生走到孔霸面前，低低叫了声“伯父”。

孔霸微笑点头，又对硃安世道：“硃先生能否移贵步到寒宅一叙，家父也盼望能当面向硃先生致谢。”

硃安世道：“这就免了吧，我是朝廷通缉要犯，不好到你府上。”

孔霸略一沉吟，道：“在下备了一份薄礼，原想等硃先生到寒宅时再敬奉，如此说来，请先生稍待片刻，在下这就回去取来。”

硃安世微有些恼：“这就更不必了，我岂是为了贪你的钱财而来？”

孔霸忙赔礼道：“在下绝非此意，只是感戴先生大恩，聊表寸心而已。”

硃安世道：“你能好好看顾这个孩子，比送我黄金万两更好。这县城小，你不能在这里久留，让人看到你和我会面不好。”

孔霸面现难色，随即又微笑着拱手致礼，道：“在下这便告辞，先生大恩，只能待来日再报。”随后又对驩儿道，“孩儿，跟我走吧。”

驩儿点点头，先走到韩嬉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又走到硃安世面前，恭恭敬敬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道：“硃叔叔，我走了。你要多保重，早点找到婶婶和郭续。”说着，眼中泪花闪动，他忙用手背抹掉泪水，站起来，走到案边，抓起那只木雕漆虎，抱在怀里，道：“硃叔叔，我把它拿走了。”

“拿去，拿去！”碍于孔霸，硃安世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力笑着点头。

孔霸第三次拱手致礼，说了声“后会有期”，转身出门。

驩儿跟着走出去，脚刚踏出门，又回过头，圆圆的黑眼睛，望着硃安世涩涩一笑，这才转身离开，小鞋子踏地的声响渐渐消失于廊上。

杜周暗暗打定主意：得设法除掉吕步舒。

自从他升任御史大夫以来，吕步舒几次当众嘲讽折辱他，他处处容让，从未还击，这点小忿还不足以激怒他。他真正担心的是：丞相一职。

现任丞相公孙贺是卫皇后姊夫，卫氏亲族中，前有卫青、后有霍去病、现有公孙贺，都曾屡立战功，是天下第一显赫之族。然而，当今天子在继位之初，窦太后把持朝政，让他抑郁数年，因此他深恨皇后外戚权势过重。天子眼下虽然器重卫氏亲族，日后必定会借机剪除。对此，卫皇后、公孙贺也都心知肚明、忧惧不安。几年前，天子封公孙贺为丞相时，公孙贺不但不喜，反倒大惧，当即叩头大哭，哀告请辞，天子不许，只得无奈任职。

杜周料定，公孙贺迟早将被天子问罪，自己距离丞相，只有一步之遥。然而看吕步舒之势，似乎也志在必得。

吕步舒身为宿儒，又是内臣，占尽天时地利。眼下吕步舒唯一留下的把柄是孔安国之孙。但王卿死后，那小儿下落不明，至今追查不到，杜周也始终猜不透其中真正隐情。再加上刘敢升任执金吾，已经离他而去，杜周顿时少了臂膀，行事只能越发小心。如无必胜之策，绝不能冒然妄动。

四月，天子大赦天下。

死罪赎钱五十万，就可罪减一等。

司马迁初闻消息，惊喜万分，但随即便颓然丧气：他年俸只有六百石，为官十年，俸禄总共也不足百万钱。两年前遣送两个儿子时，已经将家中所有积蓄荡尽，哪里有财力自赎？

狱令见他沮丧，脸上露出古怪笑容，道：“没钱？还有一个法子可免死罪，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司马迁瞿然一惊，他知道狱令说什么：腐刑。

死罪者，受腐刑可以免死。

司马迁跪在庭中，心中翻江倒海，堂堂男儿，一旦接受腐刑，将从此身负屈辱、永无超脱之日。他怎能以一副刑后残躯，苟活于人世？

于是，他抬起头，要断然拒绝，话未出口，耳边忽然响起梦中父亲的话：“生如草芥，死如蝼蚁。白活一场，一无所值。”

他缓缓低下头，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若能保得这条残命，便可了却平生之志，完成史记、无憾此生。

他满头大汗，牙关咬得咯咯响，双手紧攥，手掌几乎掐出血来，拼尽力气，才终于低声道：“我愿受——”

后面“腐刑”二字他至死也说不出口。

深夜，鲁县客店。

店客大多都已安睡，韩嬉仍点着灯，在房中等候。

硃安世推门进去，见案上已斟好了酒，他感激一笑，走过去坐下。

韩嬉一边递过酒盏，一边问：“还是那样？”

硃安世又笑一笑，点点头，心中却不是滋味，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他不放心驩儿，并未立即离开，又在鲁县住了三天，每天夜里，都偷偷潜入孔家查探。

每次去，都见驩儿穿着小儒袍，戴着小儒冠，和孔家其他几个子弟按大小，在院子里排好队。僮仆婢女们也都齐齐排在后面，孔霸和妻子领头，一行人轻步走进正屋。屋子正中坐着一位儒服老者，清瘦端严，旁边一位深衣老妇，慈和安详，当是孔延年和妻子。

孔霸夫妇在老夫妇面前跪下，少年及仆役们跟着齐刷刷跪倒，众人一起叩头。孔霸恭声道：“请父亲、母亲安寝。”两个老者一起起身，孔霸妻子忙上前搀扶婆婆，护侍公婆进入内间。

半晌，孔霸夫妻才退出来，这时，子弟及仆役才一起站起身。仍是孔霸夫妻领头，众人又排着队，跟随两夫妻走到西边侧屋。孔霸和妻子坐下，子弟们又依次给孔霸夫妇磕头。

孔霸挨个训一句话，训驩儿的是“不学礼，不成人。”

驩儿小声答一句：“侄儿谨记。”

拜完之后，少年们才小心退下，各自回房。

自始至终，人人恭肃，除脚步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硃安世只听说过儒家这“晨昏定省”的礼法，初次亲眼目睹，而且夜夜如此，看得心烦气闷，暗暗皱眉。再看驩儿，夹在孔家子弟中间，拘谨茫然，手足无措，像野林中一只雏鸟忽被关进了鸡圈。

硃安世怕拘困坏了驩儿，第一夜就想带他走。但又一想，自己野生野长，虽然痛快，却总非正道。驩儿性子安静，又是孔家嫡孙，这才是他该有的尊贵，过些日子，恐怕便会习惯了。

孔延年父子倒也没有薄待驩儿，驩儿的宿处与孔家其他子弟一样，都在后院一排房舍，一人一间。驩儿随着其他子弟一起走到后院，硃安世躲在暗影里悄悄跟行。几个少年各自进房，硃安世躲到驩儿屋后窗外偷望，见驩儿敲打火镰，点亮油灯。孔家虽是望族，但房舍器具并不奢华。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领席，一架书案，一个藤箱。床头摆着那只漆虎，案上只有灯台、笔墨和习字石版。

驩儿站在席子上，不断抬臂、低头、跪下、叩首，嘴里念着“祖父晨安”、“孙儿谨记”之类的话，看来是在练习孔霸教他的各种礼。练到深夜，才停下来，从床头拿过那只漆虎，坐在灯下，让漆虎在案上奔跑翻跳。

前两夜，硃安世都没让驩儿知道，明早他就要动身离开，于是轻轻叩了叩窗户。

驩儿听到，猛地抬眼，目光闪亮，小声道：“硃叔叔？！”随即便爬起身，飞快跑到窗边。这时正是暑夏，窗户洞开，硃安世轻身翻跳进屋，驩儿一把将他抱住：“我就知道！”

“小声点，隔壁有人。”硃安世笑着轻轻嘘了一声，牵着驩儿，也没有脱鞋，一起坐到席子上。

驩儿一直睁大眼睛望着硃安世，目光闪动，兴奋异常。

硃安世笑着问：“你这两天过得如何？”

驩儿略一迟疑，随即道：“伯祖父、伯父待我都很好。”

“你那些堂兄弟们有没有欺负你？”

“他们也都很好。”

“你愿意一直住在这里？”

驩儿又迟疑一下，随即点点头：“嗯。”

“实话？”

“实话。”

“嗯，这样我也就放心了。我明天就走了——”

驩儿黑亮的圆眼睛忽地黯下来。

硃安世笑着拍拍他的小肩膀：“我去寻续儿和他娘。找到之后，一定会来看你。你先在这里住着，如果不好，我就接你走。”

驩儿点点头，神情仍旧郁郁。

“我不能久留，被你伯父看到就不好了。”

“嗯。”驩儿咬着下唇，眼中泛出泪来。

硃安世也心中难舍，却只能笑着道：“你比我还懂事，我就不教你什么了。你要好好的，等我来看你。”

说着他站起身，驩儿也忙站起来，硃安世又笑着拍了拍驩儿的小肩膀：“我走了。”

驩儿点点头，勉强笑着，眼中泪珠却大滴滚落。

硃安世忙用手替他擦掉眼泪，尽力笑着：“好孩子，莫哭，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硃叔叔走了，你要看顾好自己，平日多笑一笑——”

说着，硃安世也眼睛发热，不敢再留，转身翻出后窗，左右看看，漆黑无人，便轻步走到墙边，一纵身，翻上墙头。再回头，见驩儿瘦小身影立在窗前，正望着自己，背对灯影，看不清神情，却感得出孩子仍在流泪。

硃安世一阵难过，眼眶顿湿，他叹了口气，黑暗中，笑着朝驩儿摆摆手，拇指在唇髭上一划，随即转身跳下墙。

司马迁一步步登上台阶，慢慢走出蚕室。

蚕室在地下，新受腐刑之人，要静养百日，稍受风寒，必将致命。因此蚕室密不透风，常年煨着火，昼夜温热。出了蚕室门，一阵寒意扑面袭来，司马迁不禁打了个冷战。

小黄门引他出去，他一转头，见宫刑室的门半开着，行刑木台上，已经换了一张新布，四边用来固缚手脚的木桩上，铁环绳索空悬，旁边柜中摆满刀具盆盏。当日给他施刑的刑人正背对着门，在洗手，水声哗哗作响。

听到这声音，司马迁心顿时抽搐、身子簌簌发抖，猛然想起那对干瘦的手，那张阴沉的脸，那双漠然的眼，以及行刑那日，自己如同猪羊一般，被剥得赤条条，捆死在刑台之上，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他的心中揪痛，不敢也不能再想，狠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痛醒，随即忙低头两步撞出门去。匆匆离了蚕室，走出大门。

眼前豁然敞开，只见大街之上，行人往来，个个坦然自若，即便面带愁容，也绝无羞愧之色。只有他，身残形秽，就算有衣衫蔽体，也依旧无地自容。更何况，这三个月来，颔下胡须逐渐掉落，如今已经净光，这样一张溜光的脸，如同一个散着光芒的“耻”字，罩在脸上，引人注目耻笑。

他低头疾走，不敢看身边行人，一路上如贼一般，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家门前。他停住脚，怯怯抬眼，见家宅门庭依然，只是有些萧索，心中陡然涌起一阵凄怆。门扇虚掩着，他犹疑良久，始终不敢伸手推门。正在忐忑，门忽然打开，是卫真。

“主公？主公！主母！主公回来了！”

卫真瞪大了眼，惊呼起来，随即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泪水奔涌：“主公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主母这一年多日夜焦心，眼泪就没干过。我隔几天就去一次牢狱，可他们不让我探看主公，使尽钱财，说尽好话，也不让我进去见主公一面。主公要回来，他们竟也不说一声，好让我去接……”

司马迁呆立在门口，见卫真如此，心头暖热，泪水顿时滚落。

卫真忙擦掉眼泪，拖着哭腔，笑着自责：“该死，主公回来，天下的喜事，我怎么哭起来了？”说着忙站起来，紧紧扶住司马迁，搀护着往里走，边走边连声念叨，“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刚走进院中，迎面柳夫人赶出门来。司马迁顿时站住脚，见妻子容色憔悴，鬓边遍泛白霜，也是满眼泪水，惊愕莫名。

夫妻二人对视片刻，竟像是隔世重逢，悲欣恍惑。柳夫人忙用衣袖拭泪，抬脚赶过来，伸出了手，司马迁也伸出手，要去握，但随即心中羞惭，又遽然收了回去，垂下了头。柳夫人过来一把抓住他手，哭道：“你总算回来了！”

司马迁虽然心中感激，却不敢直视妻子。

柳夫人仍紧紧抓着他的双手，流着泪道：“无论你怎么样，我都是你妻，你连我也要见外吗？何况，这事从头到尾你没有一丝一毫的错！你无辜入狱，吃了那么多苦，如今总算保住性命，回到了家，就该开开心心，不要再去想那些事。卫真在一旁，我也要直说，你我已经是老夫老妻，而且也早已有了子嗣。你受了刑，虽然是一场大难，但毕竟保住了一条性命。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如今你我夫妻能得团聚，我已经千恩万谢，你也千万不要再多虑……”

司马迁一直低着头，默默听着，虽仍不敢直视妻子，手指却不由得微微伸开，小心握住妻子的手。

正当杜周苦无对策时，各地刺史回京述职，一个名字让他心中一动：扶卿。

扶卿是孔安国的弟子，据刘敢从常山郡得到的信报说，孔安国儿媳朱氏死前曾提及一部经书，要送到长安，交给兒宽。孔家的经书，自然应当是儒经，其中最贵重的，无疑是当年孔壁所现的古文经书。这些古文经书早已献入宫中，杜周一直有些好奇，升任御史大夫后，还特意找来石渠、天禄阁书目，查找过这些古经，但遍寻不到。他有些纳闷，但此事与己无关，便也没去细想深究。

现在看来，此事十分古怪：什么人敢从宫中盗走古书？而且连御史兰台书目都敢删改？御史大夫掌管国家图册典籍，几年间，兒宽、延广、王卿三任御史接连死去，难道与此事有关？

他细细思忖，天子以儒学选官取士，天下各派儒家，齐派最盛。齐学擅长随俗应变、创制新说，但遇到古文经书，不免气短。因此，齐学恨惧古文经书，是自然之理。

吕步舒师出董仲舒、又追随公孙弘，是当今齐学砥柱。他身任光禄勋，掌管内朝，恐怕也只有他能盗毁宫中古文经书。

但古文经书和孔家那遗孤又有什么关联？

吕步舒为何一定要杀死那小儿？

杜周猛然想起：在扶风时，那小儿吃饭前，嘴里念念有辞，念完之后才肯吃东西。

难道他念的是孔壁古文经书？

定然如此，也只能如此！

孔安国弟子中，现在只有司马迁和扶卿两人。司马迁人虽在长安，但这一两年一直关押狱中，又刚受了宫刑，定然不会藏匿那小儿。扶卿为人胆小怕事，应该也不敢庇护那小儿，但或许会知道些音讯。

于是，杜周命书吏单独将扶卿叫进来。

扶卿进来刚刚叩拜罢，杜周劈头便问：“孔安国有个孙子还活着，你可知道？”

扶卿闻言，猛地一颤，杜周见状，知道自己猜对，便冷眼直直逼视扶卿。

扶卿忙低下头，嗫嚅半晌，才道：“……知道。”

“这小儿现在哪里？”

扶卿满头渗汗，挣扎良久，低声道：“鲁县孔府。”

清晨，霞光照进鲁县客店的窗户。

硃安世才起身，就听见叩门声，开门一看，是韩嬉。

“我先走了——”韩嬉立在霞光中，浑身上下罩着红晕。

硃安世笑着问：“去长沙成亲？”

韩嬉笑而不答，仍注视着他，目光也如霞光一般迷离。

半晌，她才开口道：“你不欠我的债了。”

硃安世一愣。

韩嬉浅浅一笑：“你欠我那些债，我折成了一年的时间，要你陪我一年。到今天，前前后后，你陪了我一年多了，算起来我还赚了。”

硃安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勉强陪笑。

韩嬉倚着门框，转开目光，斜望着屋角，出了一会儿神，而后自言自语般悠悠道：“有些东西，你如果心里真想要，就立刻去要，直截去要，不要绕一点弯——”

硃安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见韩嬉望着半空，像是走了魂一样。

韩嬉继续轻声说着：“我一直以为自己比其他女子都敢说敢要，可是碰到最好的东西，我却变成最蠢的一个。那年第一次见到你，你从门外走进来，第一眼就望向我，当时我并没有在意，所有男人走进那间屋子，第一眼望见的都一定是我。你坐下来后，我才开始留意你。其他男人都想方设法要和我多说一句话、多饮一杯酒，你却没有，你坐在最角落，一直没有走过来。刚开始，我只是纳闷，以为你并不喜欢我，可是我随即就发现，你其实一直在偷眼望我。我立刻明白：别人都只贪一时的欢乐，能得多少算多少。你却不一样，你要么不要，要么就全要，而且一要就要一辈子。我一直在找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我傻就傻在这里，我没有直接要，而是绕着弯，想试试你，我故意和樊大哥亲热，和其他人说笑，想看看你会如何。谁知道，你竟走了。等我发觉自己错了时，你已经有了郦袖——唉……”

韩嬉转过头，望向硃安世，涩然一笑，神情寂寞，如绝壁上一棵孤零零的草。

硃安世惊愕万分，绝没料到，竟是这样！更不知道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韩嬉又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想说一说，你听过就忘掉它。你我的帐已经清了。我唯一后悔倒是，当时在僰道，没料到后来还有这一大段时日，早知道，我就不那么心急了。”

硃安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越发纳闷。

韩嬉仍笑着，目光流波：“你知道那次我是怎么受的伤吗？”

“你不是说是绣衣刺客？”

韩嬉含笑摇头：“在江州，我确实遇到了他们，他们也确实想捉我。不过，轻轻巧巧，就被我甩开了，他们根本没伤到我。”

“那是什么人伤的你？”

“没有谁，是我自己。”

硃安世瞪大了眼睛。

韩嬉仍淡淡笑着：“当时我以为离开僰道，把驩儿送到长安，你就要走了，再就休想让你陪我。而且，我也想看看，如果我受了伤，你会怎么样？所以我找了个闲汉，花钱让他砍我。他以为我疯了，我又加了一倍的钱，给了他二两金子，他才下了手。不过，说起来也算值得，那两个多月，你服侍我服侍得很好，比我预料的要好得多。”

硃安世大张着嘴呆住，看着韩嬉若无其事的样子，只能以为她在说胡话。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你自己当心，路上少喝酒，早日找到妻儿——”

韩嬉笑着抿了抿嘴，最后望了硃安世一眼，随即转身出门而去，细碎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硃安世仍呆在原地，做梦一般。

忽然，门外韩嬉又露出半张脸，望着他笑道：“对了，有件事忘了说了，那匣子我也不要了，你让郦袖留着吧。”

妻子百般惜护，卫真诚心诚意。

司马迁心中羞耻愤憎才渐渐散去一些。

然而，更大的真相又重重将他击倒。

过了两天，柳夫人才小心道：“今年年初，伍德夫妇一起悄悄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难怪我们私底下说的话，还有《论语》一事，吕步舒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竟是伍德泄的密！”司马迁既怒又悲，要骂却骂不出口，气闷良久，只能付之于一声长叹。

柳夫人又吞吞吐吐道：“还有……还有一件事。”

“什么？”

柳夫人面露难色，不敢启齿。

“究竟什么事？”

“你写的史书……”

“怎么了？！”

“那些书简全都……被抄捡走了。”

“什么？！那些书简都埋在枣树下，又从没人知道……伍德？！”

柳夫人凄然点头：“伍德走后第二天，光禄寺的人忽然冲进门来，直奔到后院，到枣树下，把那些书简挖了出来，全都搬走了……”

司马迁顿时呆住，眼睛直瞪着，天地顿时漆黑。

日夜辛劳、殚精竭虑，十年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

他忍辱含垢、屈身受刑，也全是为了这部史记。

然而，然而……

半晌，他胸口猛地一痛，喷出一口鲜血，随即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1. 孔霸：孔延年之子，孔子十二代孙。孔霸少有奇才，西汉昭帝时征为博士，宣帝时为太中大夫，授皇太子经。元帝时赐爵关内侯，封褒成君，欲升为丞相，孔霸再三辞让而罢。谥号“烈君”。参见《汉书·孔光传》。（注：《史记》记孔霸为孔子十二代孙，《汉书》中则记为十三代孙）

2. 参见《汉书·公孙贺传》。

3. 据《汉书·贡禹传》“秩八百石，俸钱月九千二百”换算，司马迁年俸六百石约为八万钱。

4. 腐刑：即宫刑。阉割生殖器的酷刑。

5. 晨昏定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为人子女的礼节，冬天让父母暖和，夏天让父母凉快；晚上（昏时：22点左右）服侍就寝，早上（晨时：5点左右）省视问安。

6. 蚕室：本指养蚕的处所，后引用为受宫刑的牢狱。《汉书》颜师古注：“凡养蚕者欲其温早成，故为蚕室，畜火以置之。而新腐刑亦有中风之患，须入密室，乃得以全，因呼为蚕室耳。”

第三十五章

淮南疑案

半个多月，司马迁才渐渐平复。

他方始明白：自己所获诬上之罪，并非仅仅由于李陵，更肇祸于古本《论语》及自己所写史记。

不幸中万幸，汉家天子中，他只写了高祖、惠帝与文帝，景帝及当今天子这两父子本纪尚未敢落笔。否则，罪可诛九族，受十遭腐刑也活不得命。

事已至此，已无可奈何。书简虽然被抄没，文章却都大略记得，只得再度辛劳，将那半部重新写一遍，狱中打的腹稿，也得尽快抄录出来。

只是，一旦再被发觉，就再也休想活命。

他正在忧心不已，宫中黄门忽然前来宣诏：“赐封司马迁为中书令，即刻进宫晋见！”

司马迁大惊：他从未听说过“中书令”这一官职，而且，自己乃刑余苟活之人，天子为何不褫夺旧职，反倒要封赐新职？

不容细想，他忙更衣冠戴，卫真驾车，急急进宫。

下了车，步入未央宫宫门时，司马迁感慨万千，他没有想到今生还能再次走进这宫门。一路上，门尉、官吏、宫人见到他，目光都似有些异样，司马迁一直低着头，加快脚步，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见到黄门，心中立即刺痛。他不断默念“未央”二字，“未央”是尚未过半之意，源自《诗经·庭燎》：“夜其何如？夜未央，庭燎之光”。当年萧何营建长乐、未央二宫，命名是寄寓“长久安乐、永无终止”。

而对司马迁来说，此后生途却真如漆黑之夜，远未过半，漫漫无止，不知何时才能终了。

进了前殿，他一眼看见天子斜靠在玉案后，近旁只有几个黄门躬身侍立，不见其他朝臣。天子在读一卷书简，殿中空荡寂静，只听得见竹简翻动的声响。

司马迁伏身叩拜。

天子抬起眼，慢悠悠道：“你来了？身体可复原了？”声调温和，像是在问询小小风寒之症。

司马迁一听，如同一只兽爪在心间刮弄，一股怒火顿时腾起，几乎要站起身冲过去，夺一把剑刺死面前这人，这随意杀人、伤人、辱人、残人之人。

但是，他不能。

他只能强忍愤辱，低首垂目，小声答道：“罪臣残躯，不敢劳圣上挂怀。”

“很好。你知道我在读什么？”

“罪臣不知。”

“你著的史记。”

司马迁大惊，忙抬起眼，望向天子手中那卷竹简，但隔得远，看不清。

“大胆，你竟敢将高祖写得如此不堪！”

天子声音陡高，殿堂之内回声瓮响。

司马迁俯伏于地，不敢动，更不敢回言。

“不过，这篇《吕后本纪》很好，嗯，很好！”天子声气忽然缓和，放下竹简，脸上竟露出笑意，“想不到司马相如之后，又有个姓司马的能写出这等文章，而且比司马相如更敢言、更有见识。”

司马迁虽然吃惊，但并不意外：天子喜怒任意，且向来极爱文辞，也善褒奖才士能臣。

天子又道：“我尤爱这篇《吕后本纪》，你不写惠帝本纪，却写吕后本纪，用意很深。惠帝在位只有七年，虽为天子，却徒有其名，权力尽由吕后把持，吕氏外戚权侵朝野，几乎夺取我刘家天下。这教训后世断不能忘。”

司马迁没想到天子竟能看透自己写史用意，不由得叹服，但也越发惊骇。

“我想了个新官职，叫中书令，专门替我草拟传宣诏命、上奏封事。你既有这文笔见地，就由你来做吧。”

司马迁忙叩拜辞让：“罪臣刑余之人，不敢有玷朝廷。”

“不用多说，已经定了。还有，这半部史记你可以拿回去，继续写。景帝和我的《本纪》写好之后，我还要看。”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硃安世走了几千里路。

他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却始终不见郦袖母子踪迹。

转眼间，过了一年多，他又找回到鲁地，心里记挂着驩儿，便奔去鲁县。

到了孔府，只见门户轩昂，院宇深阔，比前次在夜里看的更加庄重气派。心想：果然是孔家，驩儿跟着我，哪里能住这等地方、享过这等尊贵？

他向门吏报了自己姓名，门吏进去通报，过了半晌，出来道：“抱歉，我家主公出门访友去了。”

硃安世看门吏神色不对，疑道：“你整天看门，主人在不在家，还要进去通报了才知道？”

那门吏顿时沉下脸道：“我知不知道干你何事？告诉你了，主公不在家中，你走吧！”

硃安世又道：“我不是来见你主公，是来看望你主公的侄儿孔驩。”

那门吏鼻子一哼，道：“这是孔府，岂是你想见谁就见谁？”

硃安世怒道：“就是皇宫，我也想进就进！”

“你这盗马贼，我家主公施恩，才没叫官府来捉拿你，你竟敢这样撒野？！”

那门吏回头大声叫唤，几个仆役从院中奔出，各个手执棍棒。

硃安世一见大怒，料定其中必有古怪，心中焦躁起来，便不再客气，一把拽住那门吏衣领，顺手一甩，将他摔到台阶下，随后抬步跨进门槛。那几个仆役见状，一起涌过来，挥棒就打。硃安世抬腿踢翻一个，挥拳打倒一个，又夺过一根木棒，连舞几棍，将余下的几个全都打翻在地。

他扔掉木棍，大步走进院中，一边走一边高声叫道：“驩儿！驩儿！”

又有几个男女仆役奔出来，硃安世毫不理睬，继续走向正厅。那几人见他这般气势，都不敢靠近。刚到正厅，只见两个奴婢扶着一位老者迎了出来，那老者年过六旬，身穿儒服，须发皆白。

硃安世前次夜探时见过，便停住脚问道：“你是孔延年？”

老者微微颔首：“正是老朽。”

“我是来看驩儿的。”

“驩儿不在这里。”

“哦？他去了哪里？！”

“长安。”

“他去长安做什么？”

孔延年神色微变，脸现愧色，犹豫片刻，才答道：“御史大夫杜周传令，命我将驩儿送到长安——”

司马迁将史记书简搬回了家。

现在这些史简不必再掩藏，卫真乐呵呵将它们一卷卷整齐排放在书架上，司马迁坐在一边，呆望着，心绪如潮。

命运如此翻覆，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升任中书令，于他非但不是喜事，倒像是嘲弄，就如打残一条狗，而后丢给它一块肉。狗或许会忘记旧痛，安享那块肉，但人呢？何况天子连丢给他两块肉，官位高升是一块，续写史记是另一块。纵使他不屑第一块，那第二块呢？

他觉得自己真如那条残狗，嗅望着地上的肉，怕鞭子棍棒，不敢去碰那肉，但腹中饥饿，又舍不得弃之离去。

柳夫人轻步走过来，司马迁忙假意展开一卷书看。柳夫人略停一停，注视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到书架边，伸手轻抚那些史简，轻声感叹道：“十年心血总算没有白费，终于又都回来了。谁能想到这半架书简，竟装着几千年古史。多少圣王暴君、贤良奸佞，全都成了白骨，化作了土，魂却全都聚在这些书简里。还有一半世事风云、豪杰英雄等着被收藏到这里。当今世上，读书写文的人无数，却唯有你能完成得了这桩伟业，我能为你之妻，替你碾墨洗笔，在万千女子中，也算无上之福了。”

司马迁知道妻子看破了自己的心事，在宽慰自己，暖意如春水般融化他心底坚冰。而且妻子这番言语，绝不是泛泛空言，能完成史记，就算被残受辱，又算得了什么？

他长舒一口气，一年多来第一次露出点笑容，向妻子诚恳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自寻烦恼，定会完成史记！”

司马迁展开一卷空白竹简，挽袖执笔，蘸饱了墨，开始书写。

柳夫人走到案边，跪坐下来道：“墨不够了，我来碾！”说着从墨盒中抓了一撮墨粒放到砚台中。

“主母，让我来！”卫真赶过来，拿起研石碾起墨粒，便碾边和柳夫人相视偷笑。

在狱中时，司马迁腹稿已经熟拟了不少，文句流水般涌泻而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畅快，凝神聚精，下笔如飞，全然忘记了周遭一切。

然而当他写到淮南王刘安时，忽然停住笔。

柳夫人正提着壶轻手给他斟水，卫真也正忙着调墨，见他抬起头，两人都停住了手，一起望向他，却都不敢出声。

司马迁转头问卫真：“你还记不记得淮南王刘安一事？”

卫真忙道：“记得，那次回京的路上咱们提到过他。”

司马迁低头沉思片刻，淮南王档案在宫中，不过父亲或许会留下些评述，于是便起身到父亲藏书书柜前，找到元狩年间的记录，抽出一卷正要查看，卫真凑过来道：“主公是找刘安的记录吗？去年我没事时，已经找过了，在这里——”他抽出另一卷，展开竹简，指着道：“我都查过了，只有这一句。”

司马迁一看，上面那句写着：

淮南王谋反，惟见雷被、武被、刘建三人状辞，事可疑，惜无从察证。

卫真问道：“这三个人是什么人？”

司马迁答道：“雷被、伍被二人均是淮南王门客，当年刘安门客数千，其中有八位最具才华，号称‘八公’，雷、伍二人都位列其中。后来，雷被触怒刘安太子刘迁，便赴京状告刘迁，天子下旨削夺了刘安两县封地。刘安心中不平，与伍被等人谋划反叛，谁知伍被又背弃刘安，告发反情。”

“刘建呢？”

“刘建是刘安之孙，其父是刘安长子，却不得宠，未能立得太子。刘建心中忌恨，便也赴京状告伯父刘迁。天子命吕步舒执斧钺，赴淮南查办，刘安畏罪自杀，王后、太子及数千人牵连被斩，淮南国从此灭除。”

“当年给刘安定的什么罪？”

“我记得是‘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叛逆事’。”

柳夫人纳闷道：“刘安是否叛逆我不知道，但‘阴结宾客’怎么也成了罪？不但这些诸侯王、满朝官员，就连民间豪族，只要稍有财力，都在召聚门客。像当今太子，天子还专门为他建博望苑，让他广结宾客。”

卫真问道：“‘拊循百姓’指什么？”

司马迁道：“拊循”是安抚惜护之意。”

柳夫人奇道：“这就更没道理了，刘安既然在一方为王，就该安抚惜护国中百姓，这居然也成了罪？记得小时候，经常听我父亲盛赞刘安，说他德才兼善、礼贤下士，为政又清俭仁慈，当时淮南国政和民安、百姓殷富，刘安也因此清誉远播。”

司马迁道：“他恐怕正是被这盛名所累。当时天子正在行‘推恩令’，就是要分割削弱诸侯实力。河间王刘德死后，诸侯王中，刘安声望最高，淮南国是天下学术中心，而且天子独尊儒术，刘安却奉行道家自然之法。他就算无罪，也不可能长存。我父亲说此事可疑，恐怕也是出于此。兒宽所留帛书上那句‘九江涌，天地黯’，指的定是淮南王刘安。”

柳夫人道：“哦？刘安也和古文《论语》有关联？”

司马迁道：“我在狱中时曾细想这事，刘安虽然尊奉道家，但并未否弃儒家，相反，他门下也有当时名儒。刘安和门客所著《淮南鸿烈》，虽言天道，但本于仁义，更言道‘民者，国之本也，国者，君之本也’，以民为本，而君为末，这等语句我只在《孟子》中读到过，孟子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想孟子、刘安这些语句恐怕正是源自古本《论语》。”

柳夫人叹道：“这种话，也正是当今天子最不愿听到的。”

司马迁道：“河间王刘德知道天子不愿他传习古经，但他爱书如命，知道自己子孙保不住这些古经，死前恐怕将古文《论语》等古书转托给了刘安。而当年到淮南查办此案的是张汤和吕步舒，刘安家中尽被抄没，这些古经也不知下落。”

柳夫人道：“这么说来，古文《论语》恐怕真的绝迹了。”

司马迁道：“兒宽帛书上还有两句秘语，前一句‘鼎淮间，师道亡’，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看来也是悲叹亡失之意，倒是最后一句‘啼婴处，文脉悬’，似乎还有一线生机。”

孔霸亲自将孔驩带到长安，献给杜周。

杜周看那小儿站在孔霸身侧两步远，显然是有意隔开，手里紧握着一只木雕漆虎。小儿略高了一些，但极瘦，一双眼睛倒仍又黑又圆，只是神情变得孤冷，碰到杜周的目光，不但不避，反倒回逼过来，冷剑一般。

杜周微觉不快，转头问孔霸：“什么人送他去的鲁县？”

“硃安世。”

“他背诵的是什么经书？”

“他不肯说，卑职也不知道。”

“孩子留下，你回去吧。”

杜周命人将孔驩押到后院看牢，自己独坐在书房，思忖下一步计策：他又重新查看当年案卷，孔安国满门亡故，被疑是儿媳朱氏施毒。当时廷尉下了通牒，缉捕朱氏。吕步舒却又暗中派遣刺客追杀朱氏母子。看来朱氏定是被诬陷，幕后主使应该正是吕步舒。不过，当年孔门一案天子便不介意，如今旧事重提，天子更不会挂怀。

天子最恨什么？

天子最不喜臣子有异议，他独尊儒术，吕步舒却不但盗毁宫中儒经，更毒杀孔子后裔，是公然违逆圣意，与儒为敌。

对，只有这一条才致命！

杜周盘算已定，仔细斟酌，写了一篇奏文，又反复默读，没有一字不妥，这才将奏文连同那片断锦封好，命人押了孔驩，进宫面圣。

司马迁升任中书令，时常陪侍在天子左右。

他打定主意，只遵命行事，不多说一句话。虽然日日如履薄冰，但处处小心，倒也安然无事。

抽空，他去了天禄阁，查到淮南王档案，发现天子在此事中迥异常态：雷被状告刘安，公卿大臣奏请缉捕淮南王治罪，天子不许；公卿大臣上奏刘安阻挠雷被从军击匈奴，应判弃市死罪，天子不许；公卿大臣奏请废刘安王位，天子不许；公卿大臣奏请削夺其五县封地，天子只诏令削夺二县；刘建状告淮南王太子刘迁谋反，天子才命吕步舒与张汤赴淮南查案；吕步舒拘捕刘迁，上奏天子，天子却令公孙弘与诸侯王商议；诸侯王、列侯等四十三人认定刘安父子大逆无道，应诛杀不赦，天子却不许；伍被又状告刘安谋反，天子派宗正赴淮南查验，刘安闻讯自刎。

司马迁无比诧异：天子登基四十余年来，多少王侯公卿只因一点小错，便被弃市灭族。刘安谋反，天大之罪，天子却居然容让至此！自始至终，宽大仁慈、处处施恩。

他又从头细读，着意看吕步舒查办此案经过，吕步舒持斧钺到淮南之后，依照“春秋大义”审问，独断专行，处斩数千人，遇事从不奏请，结案之后，才上奏天子，天子无不称是。

司马迁恍然大悟：当时天子正在逐步削夺各诸侯王权势，因怕诸侯抗拒，便假借“推恩”之令，允许诸王将封地分给子弟，如同令人分饼而食、碎石成沙。淮南王刘安威望素著，此时如果下诏诛杀刘安，诸侯必定人人自危、聚议兴乱。因此，他才以退为进，处处宽待刘安，将生杀之权尽交予大臣诸侯。实则借大臣王侯之力，步步紧逼，直至刘安被迫自杀。

这与当年河间王刘德之死，其实并无二致。

至于叛乱，即便刘安本无谋反之意，到后来为求自保，恐怕也会逼而欲反。只是反心才起，性命已丧。

天禄阁中本就寂静阴冷，想到此，司马迁更是寒从背起，不敢久留，匆忙离开。

黄门介寇趁夜偷偷来到杜周府中。

杜周正坐在案前写字，见到介寇，心底一颤。

今早，他将孔驩带入宫中，等群臣散去，他独自留下，秘奏天子，说查到有人盗窃宫中经籍，追杀孔子后人。

天子听了，并不如何在意，只问是谁。

他小心答说：“吕步舒。”

“哦？”天子抬起眼，这才有些诧异，静默了片刻，随即沉声道：“奏本和那小儿留下，我要亲自查问。”

杜周只能躬身退下。

回来后，他心中一直忐忑，始终猜不透天子心意，忙使人传信给介寇，让他在宫中随时打探动静。

介寇进门跪下磕头，杜周停住笔，却不放下，虽然心中急切难耐，仍旧冷沉着脸问：“如何？”

“大人走后，皇上立即召见了吕步舒。”

“哦？”

“皇上跟吕步舒说了什么，小人不知，不过皇上把那小儿交给了吕步舒，让他带走了。”

杜周闻言，顿时呆住。

嘴角中风了一般，不停抽搐。手里那支笔像着了魔，在竹简上一圈一圈用力涂抹。

介寇小声问：“大人？”

杜周略回过神，咬着牙道：“下去。”

介寇忙退出书房，杜周仍呆在那里，手抖个不停，攥着笔，不住乱画。

“咔”地一声，笔杆竟被杵断，竹刺扎进手掌，一阵刺痛，他才醒过来——

吕步舒是受天子指使！

孔安国将孔壁古经献入宫中，天子却不立博士，也未教传习。相反，齐派儒学大行其道。为何？

孔孟古儒，不慕权势富贵，不避天子诸侯，只讲道义，不通世故。孔壁古经，必定有许多言语不合天子之意。而齐派今文儒学，为谋私利，尽以天子喜好为旨归，阿附圣意，满嘴忠顺。虽同是儒经，天子当然厌古爱今，断不容古文儒经传播于世。

吕步舒盗毁宫中古经，是天子指使；吕步舒偷改兰台书目，是天子指使；吕步舒毒杀孔安国一家，是天子指使；吕步舒逼死延广、王卿，是天子指使；吕步舒追杀孔驩，是天子指使……若没有天子指使，吕步舒哪里有这胆量？哪敢如此肆无忌惮？

接下来，吕步舒要逼死我杜周，也将是天子指使。

杜周啊杜周，你名叫杜周，杜绝疏漏，事事周密，却居然没有察觉，这摆在眼前，天大的祸端！

他取过帕子，慢慢擦掉手掌上的血，又缓缓卷起那卷被涂抹得一片乌黑的竹简，嘴角一咧，竟笑了起来。

这丝毫怨不得别人，他口中喃喃念起《论语》中那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当年，你家中只有一匹病马，凑不齐一吊铜钱。到如今，你位列三公，子孙尊显，家产巨万。算起来，此生并未虚过。眼下，闯了这灭顶之祸，绝无生理。事已至此，只能替儿孙着想，将罪一人担起，不要遗祸亲族。

想到此，他起身到书柜边，从最内侧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锁，揭开盖，里面是一个小瓷瓶，七根胡须。

七根胡须是他这一生所犯的七桩错，他一根根拈起那七根胡须，一桩桩回想当年情景，不由得又笑起来。回味罢，才叹着气，用汗巾将它们包好，揣在怀中。而后，他展开一方白锦，另取了一支笔，饱蘸了墨，在上面写下一句话：对外只说病死。

写完，搁下笔，他拿起那个瓷瓶，里面是鸩酒，已经存了多年。他拔开瓶塞，一股刺鼻之气冲出，幸好未干。

这时，书房外传来妻子和仆妇说笑的声音，杜周嘴角一扯，最后又笑了笑，一仰脖，饮下了鸩酒。

司马迁没有想到，身任中书令，还有一处便宜，可以查看大臣秘奏。

许多秘奏是大臣背着史官呈报给天子，因此司马迁原来无从知晓。现在所有奏书都由他掌管，其中有些便是秘奏。天子行事阔达，并不避忌，这些秘奏都收藏在御书房中，不曾销毁。

司马迁无事时便在御书房查看陈年秘奏，越看越惊心，往昔诸多疑团豁然开朗，更有不少事情他从未料及。其中阴狠诡诈，让他寒毛倒竖，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不看。

一日，他无意中又打开一封锦书密函，是吕步舒的秘奏，竟事关孔壁《论语》！

司马迁大惊，忙细读奏文：扶卿在临淮跟从孔安国学习孔壁《论语》，其中有诸多违逆之语，扶卿心中惧怕，上报给吕步舒。

司马迁看到“临淮”二字，猛然醒悟：兒宽帛书中的“鼎淮间，师道亡”之“淮”正是临淮，而“鼎”字则是元鼎年！

元鼎年间，孔安国正在临淮任太守！

在任上时，孔安国全家男女老幼同日而亡。据当时刑狱勘查，孔安国全家是中毒而死。在点检尸首时，独少了孔安国的儿媳朱氏。因此怀疑朱氏施毒，当年官府曾下了通牒，四处缉捕朱氏，后来却不了了之，再无下文。

司马迁当年听闻这噩耗，曾痛惜不已。此刻却不免心中起疑，再一看扶卿那封秘奏落款日期，与孔安国过世竟是同一年！

他心中一寒：这定然不是巧合！

兒宽是孔安国弟子，经书中所写“鼎淮间，师道亡”正是在说这一隐情。看来孔安国合家猝死绝非由于一个不贞妇人，恐怕另有原因，而幕后指使可能正是吕步舒！吕步舒这样做，定是因为得了扶卿密报，杀人毁书，断绝孔安国家人继续传授孔壁《论语》！

硃安世马不停蹄赶往长安。

起先，他还唾骂孔延年父子，骂累之后，猛地想起一件事：去年，在赶往鲁县的路上，驩儿讲起自己经历，硃安世曾问他是否到过鲁县伯父家，连问了两遍，驩儿才说没有。

驩儿当时在说谎！他到过鲁县、见过伯祖伯父！

硃安世猛地勒住马，张着嘴，瞪着眼，眼珠几乎鼓出眼眶，手里紧攥的皮缰绳吱吱绞响。

我当时猜测是对的！孔延年是驩儿亲伯祖父，驩儿母亲当年逃亡，要投奔的第一个地方便该是鲁县孔府。他母亲逃离临淮后一路北上，从琅邪过泰山，不正是想去鲁县？驩儿母亲一定是到了孔府，孔延年父子因为惧祸，不愿接纳，驩儿母亲不得已，才又逃往常山。

这孩子！他一定是听扶卿说跟着我会让我罪上加罪，不愿意拖累我，所以才说谎！

硃安世悔恨欲死，现在驩儿生死未知，就算活着，也免不了苦楚磨折。他再顾不上疼惜马儿，狠狠挥鞭，拼命疾赶。

到了长安，他绕到西北面的横门。横门距西市最近，进出城的人最多。硃安世下了马，挨着几个客商，低下头，避开门吏，混进城，赶往樊仲子家。

1. 《史记》中的“本纪”是帝王传记，西汉第二代皇帝是汉惠帝，但《史记》中并没有《惠帝本纪》，代之以《吕后本纪》。

2. 《初学记·职官部》：“中书令，汉武所置。出纳帝命，掌尚书奏事。”司马迁是历史上第一位中书令。《汉书·司马迁传》：“迁既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

3. 参见《史记·淮南王列传》。

4. 孔安国献书一般认为是汉景帝末年，《汉书·艺文志》却记为“武帝末……安国献之。遭巫蛊事，未列于学官。”苟悦《汉纪》认为“武帝时孔安国家献之”，清代汉学家阎若璩怀疑“天汉后安国死已久，或其家子孙献之”。

5. 《汉书·武帝纪》：（太始）二年，御史大夫杜周卒。

6. 元鼎：汉武帝的第五个年号，公元前116年——公元前111年。

7. 孔安国生卒年至今不详，众说纷纭。《史记》载其官至临淮太守，据《汉书·地理志》，临淮郡初置于汉武帝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因此有一种观点认为孔安国卒于元鼎年间，本文从此说。

第三十六章

孔氏遗孤

司马迁将孔安国灭门一事告诉柳夫人和卫真，二人都惊骇不已。

三人正在感慨，忽听到有人敲门，卫真忙出去看。

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问：“小哥，我来求见司马迁大人，能不能请他到我家里去一趟？”

“你是什么人？要我主公去你家做什么？”

司马迁和柳夫人听到，一起站到屋门边去看，暮色中，门外站着一位老者，衣着简朴，神色局促。

“我家有个人快死了，他想见司马迁大人。”

“什么人？”

“他名叫简卿，是我的侄儿。”

司马迁忙趿鞋出去，走到院门前：“是兒宽的弟子简卿？”

“是。”

“他快死了？”

“是，他得了重病，恐怕捱不过今晚。他说有件事一定要托付司马迁大人。”

“好！我们马上去。”

司马迁忙命卫真驾车，载着老人，让他指路，一起赶到城北民宅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小院落前。

这时天已昏黑，老人引着司马迁推门进去，走入堂屋，点了盏油灯，擎灯照路，带司马迁进到旁边内房。房里除了一床一柜外，别无他物。老人举灯照向床头，旧被子下，露出一张脸，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喘息急促。若不仔细辨认，根本认不出是简卿。

老人凑近唤道：“卿儿，司马迁大人来了。”

连唤了几声，简卿才睁开眼。

司马迁忙走到床边，轻声道：“简卿，是我，司马迁。”

“司马先生，谢谢你能来”，简卿尽力露出一丝笑容，气喘吁吁，断断续续道：“除了你，我再想不到可以信谁……老师留给我的遗命，我已无力完成，只好向司马先生求助，还望……”

司马迁忙道：“是不是关于孔壁《论语》？”

“是……你怎么知道？”

“兒宽留给延广一封帛书，延广临死前，又传给了我。”

“这样就再好不过……老师临终时接到一封信，是他的故友……说救了孔安国的孙子，要送到长安……让老师庇护……”

“孔安国的孙子？”司马迁立即想到帛书上最后一句“啼婴处，文脉悬”。

“那孩子名叫孔驩，会背诵孔壁《论语》……我在长安等了几年，却没等到……”

“你要我做什么？”

“设法找到那孩子，否则……”

“好！我定会尽力而为！”

“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

“什么？”

“这是孔壁《论语》中的一句……一定找到那孩……”

简卿呼吸陡然急促，身子拼力一挣，喉咙中发出一声怪响，随即大张着嘴，不再动弹。

“卿儿！”老人大叫着去摇动，简卿却纹丝不应。

司马迁伸手探了探简卿的鼻息，黯然道：“他已经去了。”

樊仲子正在家中独自饮酒，见到硃安世，忙起身，一把抱住，哈哈笑道：“嬉娘说你过一阵子一定会来，没想到你今天就到了。”

“韩嬉也来了？”

“她到了有几天了。”

“樊大哥，我是为驩儿来的。”

“我知道，嬉娘也是为那孩子来的。十几天前，她去鲁县探望那孩子，却发现孩子已经不在孔府，她暗地里打听，才知道孩子已被送往长安，她急忙追了过来。”

“是杜周。”

“嗯。杜周两天前刚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据他家人说是得了暴病。但我觉得此事可疑。”

“樊哥哥也会贪功啦？”门边忽然清亮亮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是韩嬉。

硃安世忙站起身，见韩嬉衣衫翠绿，嫩柳枝一般走了进来。

樊仲子笑道：“哈哈，想偷抢一次功劳，偏偏被你逮到。杜周死因，是嬉娘先起疑的。”

韩嬉一眼看见硃安世，顿时收起嬉笑之容，只浅浅含笑，轻声道：“你来了。”

想起前次临别时她所说那些话，硃安世有些手足无措，但又感念她先于自己为驩儿奔走，便点点头，诚恳一笑。

三人落座，韩嬉和樊仲子又说笑了几句，但目光不时投向硃安世，硃安世陪着笑，始终不太敢与她对视。心里又挂念着驩儿，有些坐立不安。

“说正题吧——”韩嬉似乎体察到他的心意，收起笑，坐正了身子，“杜周是饮鸩自杀，我从他家一个老仆妇那里探到，杜周尸身衣服抓得稀烂，全身乌青，脑壳裂开，脑浆迸了一地。”

樊仲子咋舌道：“他升了御史大夫才三年，正风光，为什么要自杀？”

韩嬉道：“我怀疑与驩儿有关，他才将驩儿送入宫中——”

“驩儿被送入宫中？！”硃安世失声叫道。

韩嬉点点头，望着硃安世，满眼歉疚、疼惜。

樊仲子忙道：“刚才正要告诉你这件事，嬉娘正是为这事四处打探。”

硃安世低下头，心中越发焦躁担忧。

驩儿如果在杜周府宅中，要救还不算太难，囚在宫中，事情就极难办了。

他静默半晌，心中浮起一串疑问，于是抬头问道：“追杀驩儿的是光禄寺的人，杜周似乎并未染指，而且他曾在扶风盘问过驩儿，看来并不知情，他为何要捉拿驩儿？又为何要送入宫中？是送到光禄寺？还是直接交给刘老彘？难道刘老彘也知道驩儿的事？如果知道，刘老彘该奖赏杜周才对，杜周为何要自杀？”

韩嬉轻叹一声，道：“这些事情我还没打问清楚。不过刚刚探听到一件事，杜周临死那夜，宫里有个黄门去过他府上，那黄门才走，杜周就死了。”

硃安世问道：“难道是刘老彘派那黄门赐的毒酒？”

韩嬉摇摇头：“不是，那黄门名叫介寇，是天子近侍苏文手下。原先犯了事，曾落到杜周手里，杜周饶了他。他去见杜周是私会，并没有赐酒宣诏。”

樊仲子道：“这么说来，他是杜周埋在宫中的暗线，他见杜周，应当是去通风报信，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杜周正是为此自杀。”

硃安世恨道：“这些臭狗无论做什么事，无非为了两点，或者邀功求荣，或者铲除政敌。”

韩嬉点头道：“看来杜周查出了驩儿的隐情，借这桩事，既可以打压吕步舒，又能立功，所以才从孔府逼要驩儿，当作罪证，用来弹劾吕步舒。吕步舒却反戈一击，倒把杜周逼到死路。”

硃安世愁道：“这样一来，事情就棘手了。”

樊仲子问道：“哦？为什么？”

硃安世担忧道：“不管刘老彘之前知不知道驩儿的事，现在一定是知道了。去年我们曾议论过，驩儿所背那部古书对刘老彘不利，他一旦知道，一定会毁掉——”

樊仲子叫道：“那不是书，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硃安世心乱无比，但尽力沉住气道：“驩儿命在旦夕，当务之急，必须得尽快查出驩儿被囚在哪里。”

韩嬉歉然道：“我这两天就是在四处打听驩儿的下落，杜周把驩儿送进宫中，没有带出来，现在应该是被囚在宫里，但到底在何处，我还没打探到。不过，我怀疑有一个人应该知道——”

硃安世沉声道：“吕步舒。”

司马迁原以为古本《论语》已经绝迹于世，如今，兒宽帛书秘语全都解开，孔安国尚有后嗣侥幸存活，而孔壁《论语》竟藏于一个小小孩童心中，让人既喜且忧。

柳夫人听了，叹息良久：“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哪里？”

司马迁叹道：“兒宽得信到现在，已经五、六年，那孩子是否还活着，都未可知。”

正说着，卫真回来了。

司马迁忙问：“事情料理得如何？”

卫真答道：“买了副中等棺椁，简卿尸身也帮着那老丈装殓好了，我又照主公吩咐，雇了个可靠的人，送简卿灵柩回乡安葬。那人已经启程出城了。”

司马迁点点头，叹惋道：“简卿不负师命，这几年一直在长安守候，最终客死长安，实在令人生敬。”

卫真道：“他临死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司马迁道：“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据简卿说，这是孔壁《论语》中的一句话。我记得似曾见过这句话，特意去天禄阁翻检了一番，果然在荀子的一篇残卷中找到了，荀子就曾引述过这句话，的确是出自先秦《论语》 。这话我们以前也曾谈及，只是没说得如此透彻。道义如同大路，人遵之而行，才是正途。如今却倒转过来，只看人，不看路。不管君父走的是正途、还是歧路，臣子都惟命是从，全然不敢分辨是非对错。却不知，道义为重，君父为轻。董仲舒当年曾对我言：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才愤而著《春秋》，‘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 。孔子既然能在《春秋》中‘贬天子’，《论语》中便也应该有这等语句。”

卫真吐了吐舌头：“若我是天子，听了这些话，怕也会毁掉古文《论语》。”

司马迁叹道：“在狱中，我才想起一件事，想当初，文帝崇尚黄老之学，却还设有《论语》、《孟子》博士 ，到了本朝，天子独兴儒学，却废去这两经博士。”

卫真问道：“为什么连孟子也要废去呢？”

司马迁道：“孟子刚正敢言，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更说汤武以臣的身份诛杀桀纣，并非篡逆弑君，而是依仁据义，诛杀暴虐独夫。孟子此论正合于‘从道不从君’之理。”

卫真叹道：“荀子更难得听人提及。”

柳夫人道：“若把儒学比作一间屋子，孔子、孟子、荀子便是这屋子的正主，有他们在，客随主便，谁敢胡说？只有把他们赶走了，当今的儒生才好放开手脚、胡作非为。”

司马迁道：“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就算天子不毁《论语》，朝中得势官吏也都除之才能后快。如今，唯一留存孔壁《论语》的又是一个孩童……”

卫真道：“那夜在石渠阁秘道中，我偷听到暴胜之和吕步舒对话，说要除掉扶风城里的一个孩子，难道那孩子就是孔安国的孙子孔驩？”

司马迁道：“当时那孩子在扶风闹得满城风雨，到处传说他是个妖童，后来不知所踪，据说是被盗汗血马的硃安世救走。任安赴蜀地之前，曾说硃安世也许会去成都。至今再没有听到消息，但愿硃安世能带那孩子安然脱险。我这就写封信给任安打问一下。”

卫真道：“不如我再去那秘道探听一次，说不准能知道那孩子的下落。”

柳夫人忙道：“再不许去！你们偷入秘道后，多次说起，伍德恐怕也听到了，说不准已经密报给吕步舒了。”

卫真想了想道：“我们好像没在伍德面前谈起过这事。”

柳夫人急道：“不管伍德知不知道，那秘道都不许再去！”

硃安世悄悄溜到一带高墙下，见左右无人，纵身翻过墙去。

这里是吕步舒府邸后院，时过午夜，院里漆黑寂静。之前，韩嬉已经打探清楚吕步舒宅中格局，硃安世轻步潜行，穿过花径，绕过一排仆役房舍，来到府邸中间的院落，吕步舒的寝处就在正房。

硃安世来到窗下，轻轻撬开窗户，翻身跳进房中。伏在墙角，就着微弱月光，张眼细看，见左侧有张床，床上传来女子呼吸声，轻细绵长，睡得很熟，应该是婢女。对面墙上一扇门，紧闭着，这房间分内外两室，吕步舒应该是在内室安歇。

硃安世蹑足走过去，伸手轻推，门没有栓，应手开启，发出一声吱呀。他忙停手屏息，房内依然寂静，没人察觉，他这才又轻轻推开一道缝，伸手扳紧门扇边缘，慢慢打开，门枢虽仍有声响，但极轻。

走进去后，硃安世轻手将门关好。内室更加漆黑，他稍待片刻，眼睛渐渐能够辨物，依稀看见床在正对面，便伸手拔出匕首，轻步走到床边，隔着帐子侧耳细听。里面有两个人的气息，一粗一细，细的应是女子，睡在床外侧。粗的自然是吕步舒。

硃安世伸手掀开帐子，倒转匕首，循着声音，对准那女子的脖颈，迅力一击，那女子应手昏死过去。硃安世爬上床，凑近一看，吕步舒微张着嘴，睡得正沉。硃安世一腾身，坐压住吕步舒胸口，同时伸出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逼住他的喉部。

吕步舒猛地惊醒，扭动身子，手足乱挣。

“别乱动，不许喊！”

吕步舒顿时停住。

“孔驩现在哪里？”硃安世右手匕首抵紧吕步舒咽喉，同时松开左手。

吕步舒闻言，身子忽然松弛，低声问道：“你是硃安世？”

硃安世一惊，但无暇多想，继续问道：“快说，孔驩在哪里？”

“我料定你要来。那小儿在建章宫，囚在太液池渐台之上。”

吕步舒声音阴沉、傲慢，硃安世听得心里发碜，几乎一刀割断他的喉咙，但随即想到救驩儿要紧，不能再惹麻烦，便一肘将吕步舒击晕。

办完宫中差事，司马迁又来到石渠阁。

卫真早上就得了吩咐，已经在阁外等候，两人一起走进阁中。

司马迁现在身份不同，书监段建忙出来侍候，无比殷勤小心。司马迁素来不喜这等逢迎，便要过他手中灯盏，命他将书柜钥匙交给卫真，让他先退下。段建再三躬身致礼后，才轻步离去。

司马迁是来查寻孟子、荀子档案，看看能否再多找出些古文《论语》的遗文。走过星历书柜时，他不由得望向那个藏有秘道的铜柜，转头一看，卫真也正觑看着那里。想起妻子的告诫，司马迁咳嗽一声，继续前行，走到儒学一列，卫真也忙跟了过来。找到所需书简后，卫真将它们抱到案上，安放好灯盏。

司马迁坐下来，展卷细读。

良久，读得肩颈酸痛，便抬起头舒展腰身，却忽然发觉卫真不在身边。左右一望，均不见人影。连唤几声，也不见答应。

倒是段建从外面颠颠赶进来，小心问道：“中书大人，有何吩咐？”

司马迁忙道：“哦，不是唤你，我是在唤卫真，他拿错了书，刚去换了。你还是下去吧，有事我会让卫真去唤你。”

段建忙躬身答应着，斜眼向书柜那边望了望，似乎起疑，但随即转身离开。

等段建出了书库后，司马迁才起身走向星历书柜，幽暗中，果然见秦宫星历书柜门环上，锁头斜挂，显然已被打开。他忙走过去，拉开门一看，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串钥匙落在书柜角落。

卫真偷偷下了秘道！

司马迁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在柜边守了一会儿，又怕段建回来，便取出那串钥匙，到书案边，另点了一盏灯，走过去放到儒学书柜上，而后才回坐在案边，装作读书，但哪里能读得进一个字？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始终听不见声响。

这时，已过酉时，司马迁腹中饥饿，虚汗直冒，却只能继续等。

过了半晌，段建和一个小黄门一起走进来，小黄门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段建躬身道：“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卑职怕大人饥饿，就自作主张，备了些酒饭。”

司马迁沉住气道：“有劳你了，放下吧，我这里有卫真，不用你们侍候，你也该去用饭了。”

小黄门放下食盒，段建往儒学书柜处的灯光望了一眼，躬身行礼，便带着小黄门一起出去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仍不见卫真回来。

四下漆黑，书库中只有远近两盏灯光遥遥相映。

司马迁忧急如焚，不停跑到那个书柜边，探头进去倾听，却始终毫无声息，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肠胃阵阵蠕动声。

实在忍无可忍，他蹑足走到书库门边，偷眼窥探外面，见段建寝室窗上映着灯光，但看不到影动，也听不到人声，想来是睡着了。于是他壮着胆子走到那个铜柜前，在黑暗中摸索着，拉开底面的铜板，小心爬进去，踩着梯子，一步步摸下去，到了洞底，越发漆黑，如同跌进一口墨井。

司马迁伸手慢慢探着，寻找洞口，然而，一圈摸过来，周边都是硬壁，哪里有什么通道？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咚咚狂跳。

挨次又上下探摸了一圈，这洞里的确没有通道口！

只是，洞中其他地方都是土壁，只有一面，触手之处，像是木板。

漆黑中，难知究竟，他忙爬上梯子，钻出铜柜，刚站起身要走，脚下一绊，扑到在地。他顾不得痛，慌忙爬起来，奔到案边取了灯盏，侧耳一听，书库外仍无动静，这时也管不得许多，擎着灯，赶回书柜，又钻进去爬下梯子。

擎灯一照，洞里真的没有通道，只是有一面洞壁上，是一块木板，六尺多高，二尺多宽。仔细一照，木板四周有缝，边缘是个木框，原来是一扇门！他忙用力推，门从里面栓住了，只略略有些翕动，根本推不开。

难道是卫真栓的门？

卫真为什么要栓门？

如果不是卫真，是谁栓的门？

司马迁越想越怕，浑身陡生寒栗。

他呆了半晌，无计可施，又怕段建察觉，只得重新爬上去，掩起柜门，回到书案边，继续等候。

然而，直到天亮，卫真也没有回来。

天子早朝要议事，司马迁只得锁住那个铜柜，先去前殿应卯。直到中午，他才得空，又急急赶回石渠阁，支走段建，打开柜门，掀起铜板，卫真不在下面。他忙又爬下去探看，那扇木门仍紧紧关闭，推不开。敲击，里面也没有应答。

接连几天，司马迁不断回到石渠阁，却始终不见卫真。

他忧急如焚，整日坐卧不宁，却又无计可施。

卫真啊，卫真，你究竟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1. 《荀子·子道篇》：《传》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传》在战国秦汉一般指《论语》，司马迁在《史记》多处引文中就将《论语》称为“传”。

2. 《史记·太史公自序》：“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东汉班固在《汉书》中转引此段，但删除了“贬天子”。

3. 东汉赵岐《孟子题辞》：“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后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而已。”

第三十七章

太液铜莲

郭公仲大声嚷道：“不……不……成！”

他刚从茂陵赶过来，听硃安世说要去建章宫救驩儿，顿时直起身子，顾不得结巴，连声劝阻。

樊仲子也道：“吕步舒那老枭肯告诉你驩儿的下落，是张开网子，就等你自己去投！”

硃安世却已定下主意，沉声道：“他当时若不说，就得死。”

韩嬉也满眼忧色，轻声道：“按理说，吕步舒今天该满长安搜捕你，可现在街上一点动静都看不到。”

樊仲子劝道：“的确太冒险，那建章宫，千门万户，骑着马疾驰，一天才能游遍。太液池名虽为池，其实极广，有数百亩，纵横都有三、四里，那渐台建在湖心，只能坐船过去。而且驩儿也未必真关在那里。”

硃安世盯着手中的酒盏，静默片刻，才道：“这事倘若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驩儿还活着，又知道囚在哪里，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说着举盏仰脖，一口灌下。

其他三人均不好再说，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良久，韩嬉忽然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郭公仲也嚷道：“我！”

樊仲子跟着道：“我也去！”

硃安世忙道：“你们这番情义，硃安世粉身难报。但私闯皇宫，是灭族之罪，这事由我而起，也该由我一个人去了账。”

樊仲子哈哈笑起来：“这些年，你为我们做的犯险杀头的事难道少了？再说，就算不为你，单为那孩子，我们也该出手，我生平最见不得这种凌虐孩童的事！”

郭仲子叫道：“对！”

韩嬉笑道：“这事大家都有份，谁都别想躲。不过，就这样莽莽撞撞冲进去，非但救不了驩儿，自己的性命也要白白送掉。这事得好好布排一下。”

硃安世见三人如此慷慨，心头滚热：“硃安世能有你们几位朋友，此生大幸，死而无憾。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推辞。现在驩儿命在旦夕，事情紧急，拖延不得。嬉娘说得对，不能莽撞乱闯，这事我已大致想好，现在既然有了帮手，就分派一下差事——”

樊仲子道：“好，你安排，我们听命行事。”

硃安世笑了笑，道：“你们听听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首先，得清楚建章宫里的地形，樊大哥，你门路最宽，这事得你来做。”

樊仲子笑道：“这个容易！我认得一个当年修建章宫的工匠头。不过，这算不得事，我闲散了几年，你得给我个要紧事做做。”

硃安世道：“你在宫外照应，给我们安排退路。”

樊仲子气道：“让我坐等？这算什么事？”

韩嬉笑道：“这个最要紧，一旦救出驩儿，整个京畿必定会紧追严搜。若不安排好退路，就算救出驩儿，也是白辛苦。再说你身体胖壮，连墙头都爬不上去，跟着也是累赘。”

樊仲子哈哈笑道：“就听你们的！我保管大家安全离开长安就是！”

硃安世又对郭公仲道：“渐台在太液池中央，只能游水过去，郭大哥，你水性不好，不能去。”

郭公仲瞪眼嚷道：“我……做……做……”

硃安世道：“皇宫比不得其他地方，禁卫森严，轻易进不去。你身手快，就替我们引开宫卫，等我们要出来时，再设法引开追兵，帮我们逃出宫。”

韩嬉道：“这事也极关键，不然进不去，也出不来。”

郭公仲点头道：“成！”

硃安世又道：“我和嬉娘去太液池救驩儿，到时候，由我引开渐台上禁卫，嬉娘带驩儿出来。”

韩嬉道：“好！”

樊仲子忽然笑起来：“哈哈，说了这些，原来是把我和老郭两人支开，你们两个好去游湖。”

硃安世一听，顿时涨红了脸，韩嬉也脸色微红，一拳打向樊仲子肩头，笑骂道：“樊坛子！”

司马迁刚走进建章前殿，一个小黄门迎了上来：“天子在凉风台，召中书令前去。”

司马迁听了，便让小黄门引路，下了建章前殿，绕过奇华、承华二殿，来到婆娑宫后，见前面有一座阙门。这门贯通建章宫南北两区：南为宫区，有殿宇二十六座。北为苑区，有太液池、凉风台。

出了阙门，眼界顿开：左边太液池，清波浩淼、山影苍碧。右边凉风台，巍然高耸、檐接流云，其上传来鼓乐之声。司马迁抬头仰望，隐隐见凉风台上舞影翩跹，天子正在观赏乐舞。

来到凉风台下，司马迁拾阶而上，天子近侍苏文正走下来，见到他，奇道：“中书大人？你来做什么？皇上今天并没有召你啊。”

司马迁一愣，回头看那传诏引路的小黄门，却见那小黄门已经转身走远。莫非是传错了？他只得转身，原路返回，纳闷之余，倒也心中暗喜，每次面见天子，他都局促不安。今日又多出一天空闲，正好回家写史。

要到阙门时，忽见一个黄门提着一个食盒走出门来，身形步态极其熟稔，司马迁心中一震，忙仔细一瞧：卫真！

司马迁心头剧跳，猛地站住，再走不动。卫真一抬眼，也看到了他，也是身子一颤，停住脚，呆在那里。

两人相隔几十步，却像隔了几十年。

半晌，卫真才慢慢走过来，步履畏怯，像是在怕什么。等走近些，司马迁才看清，卫真唇上颔下原本有些髭须，现在却光溜溜一根都不见。

“卫真？”司马迁恍如遭到电掣。

卫真畏畏缩缩走到近前，低着头，始终不敢抬眼。

“卫真，你？”司马迁心抽痛起来。

卫真仍低着头，身子颤抖，眼中落下大滴泪珠，砸在靴面上。

“卫真，你这是怎么了？”

司马迁伸出手要去揽，卫真却往后一缩，忽然跪倒在地，放下食盒，重重磕了三个头，而后抓起食盒，埋着头，从司马迁身侧匆忙疾步走过。司马迁忙回转身，见卫真提着食盒，急急向前走去，一直走到太液池边，渐渐消失在水岸树影深处。

过了许久，太液池上现出一只小船，划向水中央，船上一人划桨，一人站立，人影隐约，看不清那站立的是不是卫真。

樊仲子在长安城外、建章宫西有一处田庄。

硃安世四人早早赶出城去，避开眼目，分头进庄。

樊仲子已找来建章宫地图，四人展开那地图，仔细商讨进宫计策。

天黑后，四人各自去换夜行衣，韩嬉最后换好，从内室出来，只见她全身黑色，窄袖、紧腰、束腿、黑靴，再加上一头乌鬟，如一株墨菊，越发显得俊俏秀逸。樊仲子连声赞叹，郭公仲高声叫好，硃安世也眼前一亮、心中暗赞。

四人牵马出庄，马蹄均已用羊皮羊毛包裹，行走无声。今夜正巧天有乌云，月暗星稀，四野昏黑。四人乘着夜色来到建章宫西北侧，郭公仲按约定先下马，说了声“石鱼！”转身急步走向宫墙。

硃安世三人继续北行了一小段路后，也下了马，墙内便是太液池，距渐台最近。樊仲子将四匹马缰绳挽在一起，低声嘱咐一声“小心”，随后牵马隐入旁边树丛中。

硃安世向上张望，墙头每隔几十步便有一个卫卒挑灯执械，来回巡守。静待片刻，墙头忽然传来呼叫声，灯光纷纷向南移动，自然是郭公仲在南头故意暴露了行迹。

“好，走！”硃安世低声说着，急步奔至墙角，韩嬉随后跟来。两人各自取出绳钩，用力向上一抛，钩定后，一起攥紧绳子，蹬墙向上攀行，硃安世才到墙顶，韩嬉也已到达。硃安世这是第一次见韩嬉做这些事，暗暗惊叹。两人攀在墙边，收好绳钩，向内偷望。只见附近宫卫都急急向南赶过去，不远处一个尉官大声叫嚷，喝令其他宫卫补好空缺。乘近前留下空档，两人迅即翻身越过墙堞，跳下行道，几步急行，又越过对面墙堞，钩住墙砖，溜下宫墙。

脚底是一片草丛，眼前不远处一条甬道，甬道外一片浓黑。仍是几十步一个宫卫挑灯巡守，另有一队宫卫急急向南赶去。

硃安世、韩嬉伏在草中，等近前那个宫卫走开，急忙蹑足前奔，穿过草野，走了不多远，脚下开始松软，到了水边沙地，两人放轻脚步，向前慢行，脚下渐渐湿滑，草也多起来，已到了水边。两人轻步探入水中，才走了十几步，忽然碰到一团团毛茸湿滑的东西。

随即，一阵惊鸣声，震耳骇心！

是水鸟！不知有多少只，纷纷扑腾惊飞，硃安世和韩嬉慌忙俯身趴下来。

附近那个宫卫立即提灯赶过来，不远处几个也先后奔来，一起向这边觑望。两人低伏身子，丝毫不敢动。幸而那些鸟渐渐飞落，咕咕鸣叫扑腾一阵，重又安静下来。那几个宫卫张望半晌，见无异常，才回身又去甬道上巡查。

月亮透出乌云，微洒了些光下来，硃安世睁大眼睛尽力张望，隐约辨出前面一片浅草湾地，是禽鸟栖息之所，水面黑压压伏满了水鸟。左边一片水面水鸟要少很多。于是他以手语示意韩嬉，随后慢慢站起身，低弯着腰，小心避开水鸟，在草丛中轻步向左边走去，韩嬉紧随在他身后。

行了几十步，见水面没有了禽鸟黑影，两人才慢慢探进水中。等水要没至脖颈时，两人相视点头，一起深吸一口气，俯身钻进水里，向前潜游，游了百十步之后，等气用尽，才触手示意，一起探出头。

四周尽是黑茫茫的水，远处亮着几盏灯光，应该正是渐台。

两人便轻轻划水，尽量不发出声响，缓速向渐台游去。游了许久，渐渐接近灯光，也能隐约辨认出水面上矗立一座楼台。

眼看要游到渐台，前面忽然现出一团团黑影，硃安世怕又是水鸟，忙伸手去拉韩嬉，韩嬉也已发觉。两人轻轻游近，仔细一看，不是水鸟，而是莲花，一朵朵飘满水面。现在才初夏，怎么会有莲花？

硃安世伸手一摸，花瓣坚硬，竟是铜片。而且，花芯中轻轻发出铃铛响声。

他大吃一惊，又轻手摸那花芯，里面一根细铜杆，顶上缀着一个铜铃。再摸下面，莲花底座是个木盘，盘下一根细绳垂在水中，他潜入水底，顺着绳子往下摸，细绳竟有一丈多长，低端拴了一个小铜球。

硃安世浮上水面，再放眼一望：眼前这铜莲花，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几千几万，将渐台团团围住。若想靠近渐台而不触碰铜莲铃铛、不惊动上面的宫卫，除非能飞。

他扭头望向韩嬉，韩嬉正摸着面前一朵铜莲花，虽然漆黑中看不见神情，但应该一样吃惊灰心。

两人在水中静默半晌，硃安世不死心，绕着渐台游了一周，见那铜莲花将渐台整整围了一圈，没有一点空隙。

硃安世心中愤郁，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听从韩嬉，游到太液池北岸，岸边有一条巨石凿就的大鱼，宽五尺，长两丈，他们爬上石鱼，郭公仲已甩开宫卫，在那里等候。三人一起设法逃出了建章宫。

司马迁回到家中，想了许久，才告诉妻子：“我见到卫真了。”

“他还活着？在哪里？”柳夫人正在收拾碗盏，一惊，手里的碗几乎跌落。

“建章宫。”

“他怎么会在那里？”柳夫人忙放下碗盏。

“不清楚——”司马迁将前后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他也……”柳夫人不由得看了一眼司马迁光光的下巴，又忙转开脸，瘫坐在席上，怔怔落下泪来。

司马迁眼眶也湿起来，忙转头望向窗外，暮色晚风中，那棵枣树如一团浓墨，涂抹在夜幕。

栽种这棵枣树时，司马迁才满二十，刚到冠岁，卫真则还是个孩子。

那天才立春，司马迁在执锹挖土，卫真跑去提水，那桶高过他的腰际，他用胳膊费力挽着，一路磕绊，泼泼洒洒，好不容易才挪到土坑边。脚下土松，一不小心，连桶带人栽进坑里。司马迁忙拉起他，问他伤到没有，他满身满脸是泥，却笑呵呵地说：“差点把我也种下去……”

“我早说了，再不许去那秘道……”柳夫人呜呜哭起来。

司马迁用衣袖拭掉眼角泪水，内疚道：“怨我，我该盯紧一些。那天进到石渠阁，我其实察觉卫真想下秘道，却没有喝止他。”

“一定是吕步舒，他可能料定你们会再去那秘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狠？”

“吕步舒这样做，是想折辱我、恐吓我。前几日，我见到了杜周的奏文，杜周也知道了孔驩和孔壁《论语》，他想借此弹劾吕步舒，自己却反倒死了。如今，世上知道这个秘密的，恐怕只有我和卫真了。吕步舒一定会设法除掉我，只是尚未抓住我的把柄。他让卫真在宫里做黄门，是为了好监管，更是为了警示我。今天天子并没有召我，小黄门却引我去了凉风台，回来又偏偏遇到卫真，这定是吕步舒有意安排。”

“我们该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我早有死志，怕他做什么？眼下唯有尽快完成史记。只是苦了卫真……”

无功而返，一连几日，硃安世焦躁难安。

四个人商议了许多办法，却都行不通。

最后，韩嬉言道：“看来，只有找宫里的人，才能救出驩儿。但找谁呢？”

硃安世闻言，猛地想起一人：任安。

他与任安彼此相契、情谊深厚，是忘年之交。任安当年是大将军卫青的门客，卫青之姊是当今皇后，其子刘据又是太子，如今卫青虽然已死，但任安与太子因有渊源，仍有过往。或许能托任安，求太子和卫皇后搭救驩儿。眼前无路，不管行与不行，都得试试。硃安世念头一动，马上起身要去找任安。

樊仲子忙拦住道：“你是朝廷重犯，大白天，怎么能冒冒失失就这样闯出去？你去见任安，若被人看见，任安都要受连累。那任安我虽然没有交接过，但我与他的朋友田仁十分熟，我去请那任安到这里来。”

樊仲子去了半天，果然请了任安来。

任安一见硃安世，几步奔过来，捉住他双手，不住感叹：“你这莽头，居然还活着！三年前我被派往益州做刺史，杜周还命我去成都捉你。我一路担心，谁知到了成都，你居然已经逃了，哈哈！我才回长安一个多月，居然在这里见到你！”

硃安世见任安一片赤诚，心中感激，忙连声道谢。等落座后，他才说道：“任大哥，今天请你来，是有件急事求你——”他将驩儿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任安听后为难道：“这事恐怕不好办，渐台是天子祭神引仙的地方，若没有天子授意，吕步舒怎么敢把个孩子囚在那里？”

硃安世问道：“有件事我始终未想明白，那刘老彘既然不愿孔壁《论语》传出去，为什么不杀掉驩儿，把他囚在那里做什么？”

任安叹道：“你这莽性子丝毫不改，天子若听见你这样称呼他，得将你碾成肉酱。我是头次听说孔壁《论语》，天子行事向来莫测，我也猜不透。”

硃安世忙求告道：“任大哥，我实在无法，才请了你来，你和太子一向亲熟，能否向太子求情，救救那孩子？”

任安道：“太子心地仁厚，卫皇后也是个大善人。我去跟太子说说试试。我看你心里焦躁，我这就去，等这事了了，我们再慢慢喝酒畅叙。”

过了几天，任安再次来访。

一见硃安世，他就摇头道：“这事太子也不敢插手。”

硃安世本来满心期待，闻言，顿时垂下头。

“不过，太子倒是指了一条路——”

“什么路？”硃安世忙抬起头。

“太子对这事很是挂怀，一来他不忍心见一个小孩子受苦遭罪，二来他一向诚心学儒，听说那孩子会背诵孔壁《论语》，十分惊喜。他说天子之所以要囚禁那孩子，是怕孔壁《论语》传到世上。只要设法把那孩子背的《论语》抄出来，四处传开，天子自然不会再为难那孩子。只要你能弄到孔壁《论语》，他一定帮你将它传开。”

硃安世一听，顿时振奋起来，以太子威望，将孔壁《论语》传布于世，自然无人能阻拦，世人也会看重此书。

但随即，他又沮丧起来：“孔壁《论语》驩儿记在心里，救不出驩儿，怎么抄得到《论语》？”

任安笑道：“有一个人抄得到。”

“谁？”

“这个人叫卫真。太子为这事，专门跑到宫里去求卫皇后，卫皇后听了，也于心不忍，就派身边亲信去暗暗打探。孩子果然囚在太液池渐台上，日夜都有宫卫把守，任何人不得接近那孩子。但一个人除外，这个人就是卫真，他不久前遭了事，被净了身，做了小黄门，专门给那孩子送饭，每天送一次。”

“这个卫真会帮我们？”

“嗯，这个卫真我再熟悉不过，他原是我一位至交好友的书僮。”

第三十八章

自残毁容

司马迁正在灯下写史，忽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新来的仆人开了门，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柳夫人迎了出去，不一时，引了一个女子走进书房，司马迁抬头一看，那女子弯眉杏眼、容颜秀媚，从来不曾见过。

女子走到书案前，恭恭敬敬叩过礼，道：“小女子名叫韩嬉，深夜冒昧来访，是受任安先生之托，有件紧要的事，来请司马先生过去商议。”

司马迁忙搁下笔，直起身问道：“任安？他为何不亲自来？”

韩嬉道：“此事须格外小心，因为事关孔壁《论语》。”

司马迁大惊：“孔壁《论语》？你是什么人？”

韩嬉轻轻一笑：“我是硃安世的朋友。”

司马迁不由得站起身：“盗汗血马的那位硃安世？好，我跟你去！”

韩嬉道：“我已经备了车来，请司马先生便装出行。”

司马迁依言换了便服，出门一看，果然有两辆民用轺车停在门外，车上各有一个车夫。

韩嬉乘前面一辆，他上了后面一辆，两车在夜色中驶过安门大街，转道雍门大街，到西市外民宅区，穿进一条巷子，来到一座院落后门停下。韩嬉请司马迁下了车，走到门前，三轻三重间隔着敲了六下门，一个魁梧汉子开了门。

韩嬉请司马迁进去，院中三个人站着迎候，其中一人连赶两步，迎上前来，口中唤道：“司马老弟！”正是是任安。

任安回长安后，仍任北军使者护军，两人因为各自公务繁忙，只见过一面。

任安引司马迁进屋，房里点着几盏油灯，甚是亮堂，任安这才一一介绍那几人，胖壮大汉是樊仲子，清瘦中年人是郭公仲，而那个开门的魁梧汉子则是硃安世。三人都是当世名侠，司马迁闻名钦慕已久，没想到今夜能一起得见，心中甚是欢喜。他年轻时曾亲见过郭解，近年又耳闻硃安世种种事迹，所以着意打量硃安世，郭解生得瘦小精悍，没想到其子却如此雄壮豪猛，一见就知是个慷慨重诺的豪侠，不由得替郭解欣慰。

诸人落座，任安道：“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客套，这就商议正事吧——”他将事情向司马迁简述了一遍。

司马迁听后，沉思半晌，才开口道：“这几日，我也一直试图探知孔驩的下落。卫真自幼就跟随我，若是以往，他一定会舍命相助。不过，他被吕步舒囚禁多时，又遭了残刑，那日我在建章宫见到他，他连一个字都不跟我讲，不知道是心里羞惭，还是受了吕步舒严命。”

任安叹道：“卫真我知道，这孩子心极诚。你因追查古文《论语》而受刑，却没死，反倒升了中书令，吕步舒一定不甘心。他让卫真给孔驩送饭，就是设下陷阱，等你去跳。卫真恐怕知道吕步舒在暗中监视，担心你受害，才不敢和你说话。”

司马迁道：“若是如此，就更难办了。卫真就算能从孔驩那里得到孔壁《论语》，为防我受害，他也不肯传给我。”

任安道：“这个我们已经商议过，卫真是唯一能接近孔驩的人，他只听你的话，只要你能说服他出力相助，我们再另想办法将经书弄出宫来。”

司马迁点点头，沉思对策。

硃安世一直默坐在一边注视，发觉司马迁眉目间始终郁郁不欢，此刻又神情犹疑，似乎有畏难之意。看他唇上颔下没有一根胡须，就算原本是个热忱果敢之人，遭过宫刑惨祸之后，恐怕也再不敢挺身犯险。

硃安世从来不会服软，更不会低声下气求人，然而，眼下驩儿生死全系于此人，他心中急切，顾不得自家颜面，猛地起身走到司马迁面前，重重跪下，咚咚叩首，正声求道：“司马先生，驩儿是个仁善的孩子，一心只想别人，连猛虎死了，他都要伤心几天。他自幼逃难，从来没过几天安宁日子，实在可怜，硃安世恳请先生，出力救那孩子一把！”

司马迁忙起身扶起硃安世：“硃兄弟，快快请起！没有你们，我自己也一定会尽力去救那孩子。何况孔壁《论语》一旦被毁，民贵君轻之大义也将随之沦丧。我就算忍心不管那孩子，也不能坐视古道消亡。我已经想好，我自己不便出面劝说卫真，我写一封书信，你们设法偷偷传给他，我想卫真读了这信，一定会全心相助。”

“多谢司马先生！”硃安世闻言大喜，感激之极，又要叩头，司马迁极力劝止，他才起身归座。

任安笑道：“这样一来，此事大致成了。太子还打听到，建章宫御厨房刚死了个屠宰禽畜的庖宰。要接近卫真，御厨房最便宜，卫真每天都要去那里领取饭食。宫中膳食归食官令管，属皇后宫官，太子可设法选派一个人去顶这个缺。不过，此人必须十足可信、可靠，而且敢去、愿去才成，否则事情一旦泄露，恐怕连皇后、太子都要遭殃。但仓促之间，又找不到这样一个合适的人——”

硃安世大喜：“宰羊杀鸡我在行，能不能求太子让我混到宫里去顶这个差？”

任安摇头道：“你不成。”

“为什么？”

“宫中庖宰得是净过身的人。”

一连半个多月，太子始终未找到合适之人。

御厨房却缺不得人手，已经催要了数遍，食官令为奉承太子，一再推延。但再拖下去，既无道理，也势必会令人生疑。众人都很焦急，硃安世尤其焦躁难耐。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不时冒出，但都被他压住，根本不敢去想。

司马迁写好给卫真的书信，趁夜送了过来，硃安世一见司马迁，那个念头重又冒了出来。他知道司马迁为完成史记而忍辱受刑，心中十分敬重。

然而……

深夜，他辗转难寐，爬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

想着驩儿孤零零被囚在太液池水中央那渐台之上，他心痛万分，那孩子自小就受尽磨难，现在又遭这等噩运，孤苦无依，只能等死。

想到“孤苦无依”，硃安世越发难过，不禁想起自己幼年经历：他全家被捕，一个仆人带着他侥幸逃走。那仆人牵着他奔了一夜，天快亮时，逃到一个岔路口，那仆人说：“孩子，我不能再和你一起走了。你父亲当年救过我一命，现在我救了你，这恩算是报了。现在到处都在追捕我们两个，我们在一起，谁都逃不掉、活不了。我们就从这里分开吧，你自己当心——”那仆人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叹口气，然后转身，头也不回，朝左边那条路走去。

当时，天才蒙蒙亮，又有晨雾，很快就不见了那仆人身影。

那年，他五岁。孤零零站在路口，天很冷，他不停地哆嗦，睁大了眼睛，四周雾茫茫，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骇怕之极，却哭不出来。

不久，身后忽然隐隐有人声传来，他才慌忙往右边那条路跑去。他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自己不停地跑，跑累了，就钻到草丛里睡，睡醒了又继续跑，跑了不知道有多久、有多远。饿了，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野果、草籽、草根，甚而生吃老鼠、草虫……后来，走到集镇上，他开始讨饭、偷窃，整天被追、被打，到处游荡，直到遇见一个盗贼，愿意收留他，才算有了依靠……

若说“孤苦无依”，没有谁比他更明白、更清楚。

当年他还能四处跑，现在，驩儿被关在渐台石室之中，比他幼年更加可怜。

他心里一阵阵痛悔，为何要把驩儿交给孔家？当时为何不多想一想？我和当年那个丢下我的仆人有什么分别？

烦乱中，那个念头忽又冒了出来——

净身，入宫去救驩儿。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他顿时害怕慌乱起来。

但想到驩儿，却又忍不住不去想。

眼下，太子设的这条计，是救驩儿的唯一可行之路，一旦断绝，再要寻其他办法，必定千难万难，但净身……

是他一念之差，害的驩儿被囚，理该由他去救驩儿，但净身……

若是用他的脑袋来换驩儿，他一咬牙，也就能舍了这条性命，但净身……

他想起郦袖，郦袖若知道这事，会怎样想、怎样做？

郦袖心地极善，见驩儿受难，必定不会坐视不顾，会和他一起尽力去救，但郦袖能答应他净身吗？

一旦净了身，不男不女，从此再也休想在人前抬起头，就连郦袖母子，也再无颜面去见。

他猛然想起一个人——幼年时，茂陵街坊上住着一个宫里出来的老黄门。儿童们常聚在一起，跟在那老黄门后面，一起大声唱童谣：“上面光光下面无，听是牝鸡看是牡……”起初那老黄门还骂两句，后来只得装作听不见。他家人羞愧难当，悄悄搬离了茂陵，不知躲去了哪里。当年，硃安世也混在孩童堆里，叫得响，唱得欢。

一旦自己净了身，自然也和那黄门一样，他或许受得了那屈辱，郦袖呢？续儿呢？

可是，我若不去做，谁来救驩儿？如何救驩儿？

当时在扶风，驩儿从府寺独自逃到军营后、躲在那块大石背面，见到我，就说知道我一定会去找他。那夜在孔家，我轻轻叩窗，驩儿一听就认出是我，也说“我就知道！”现在，他也一定在等我，等硃叔叔去救他……

司马迁能为一部书忍受宫刑，为了驩儿，我为什么不能？

他又想起五岁那年，和父母诀别时，母亲让他长大做个农人，而父亲则声色俱厉对他说：“我不管你这辈子做什么，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哪怕死，你也得记住一个字——信！说过的话，必须做到！你若是敢失信于人，就不是我郭解的儿子，连猪狗都不如！记住没有？信！”

活到今天，他虽然任性莽撞、胡作非为，但答应别人的事，都一一办到，从未失信于人。在扶风，他答应那位老人，要保驩儿平安，而现在驩儿却被囚禁深宫。那位老人家都能舍弃性命救驩儿，我为什么不能？我怎么忍心失信于老人、失信于驩儿？

但是，净身……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黑暗中，他缩在床边，垂着头，狠力抓着头发，心乱到极点，几欲发狂，竟忍不住失声哽咽。

第二天一早，任安就来报信——

“不成了。御厨房又在紧催，食官令也再等不及。太子只得在自己宫中选了个庖宰，答应明早就送进宫。”

众人听了，尽皆默然。硃安世通夜未眠，本就憔悴，听了这话，顿时垂下头，更加萎顿。

韩嬉见硃安世丧魂落魄，忙安慰道：“这个法子不成，总有其他办法。”

郭公仲却摇摇头，道：“没有。”

韩嬉反问：“怎么会没有？这又不是登天，总有路子可走。”

樊仲子叹口气道：“再怎么想办法，也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直接到渐台去救孩子，咱们已经试过，有铜莲花拦着，更不用说上面的宫卫，行不通；另一条是让卫真偷传《论语》，但又找不到人进宫和他接手。除此而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冲进宫去抢。何况皇帝老儿喜怒无常，驩儿的性命……唉！”

几个人又默不作声，屋子顿时静下来。

硃安世心里翻腾不息，盯着墙角，思绪如麻。

墙角是一架木橱，上面摆着各样瓶罐器物，靠里贴着木板，竖放着一块白石版，是习字版。望着这习字版，硃安世猛地又想起儿子郭续。在茂陵，续儿就开始用习字版练字，成都的宅子中，也有这样一块习字版，续儿已经能写很多字，已经远远胜过自己。郦袖不但教续儿习字，也教他读书。硃安世自己虽然厌烦读书，看儿子习字诵文，却很欢喜，望续儿成人后，能做个知书达理的文雅君子。

那日，硃安世向司马迁请教《论语》，司马迁说《论语》是儒家必修之书、启蒙之经，凡天下读书之人，自幼及老，都得终身诵习。孔壁《论语》司马迁也未读过，只偶然得悉古本《论语》中的一句：“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另有半句，或许也出自孔壁《论语》——“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

硃安世虽不读书，这两句一听也立即明白，这正与他猜测相符。刘老彘最怕的便是这等话，他独尊儒术，是要全天下人都忠心效命于他，为奴为婢、做犬做马，哪里能容得下这种话在民间传习？

尤其是那日见到庸生之后，硃安世才知道，读书未必都能谋得到利禄，反倒会戕毒人心，尤其是老实本分之人，读了书，如同受了巫咒蛊惑一般，愚傻木呆，只知守死理，丝毫不通人情、不懂事理。

这等巫蛊之力，不但慑人耳目，更浸入骨髓。那日刘老彘试骑汗血马时的森然威仪，至今仍让硃安世不寒而栗，而孔家“晨昏定省”的礼仪更是让人僵如木偶、形似傀儡。

今世儒生，一面教人恪守礼仪、死忠死孝，一面坐视暴君荼毒、酷吏肆虐。谋得到权势，就横行霸道、助纣为虐，谋不到利禄，则只能俯首听命、任人宰割。

郦袖教续儿读书，必定也会诵习《论语》，而今本《论语》却已不见“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这些道理。续儿年纪还小，很多道理若不告诉他，他可能到老都不会知晓。就如我，若不是当年父亲严厉教导我一个“信”字，我哪里会知道人该重诺守信？

念及此，硃安世心中猛地一震：我不止要救驩儿，更要救孔壁《论语》。不为他人，单为了续儿，也该拼尽性命、全力营救！

就算找不到郦袖母子，若能救出孔壁《论语》，纵使不见，只要儿子能读到孔壁《论语》，明白道义、不受巫蛊，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也算尽了一番心力，没有枉为人父。

于是，他不再迟疑，抬起头，正声道：“我去。”

几个人都望向他，都极诧异。

硃安世鼓了鼓气，一字一字道：“我净身进宫。”

“什么？”几个人一起惊呼。

硃安世又重复了一遍：“我净身进宫。”

郭公仲嚷道：“不……成！”

硃安世话说出口，顿时轻松了许多，他转头问道：“有什么不成？”

几个人见他这样，都说不出话来。

良久，任安才道：“就算你愿意，也来不及。净身之后，至少要静养百日。太子明天就得送庖宰进宫。”

硃安世道：“我体格壮实，要不了那么久。太子先派自己的庖宰去对付一阵，到时候那人装病出来，再换我进去。”

樊仲子道：“谁都成，偏偏你不成。你曾在大宛厩里养马，不少人见过你，又盗过汗血马，你一进去，怕就会被人认出来。”

硃安世略一想，道：“这个更好办，当年豫让为行刺赵襄子，漆身吞碳。我只要用烙铁在脸上烙几下就成了。”

诸人见他这样，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多月后，硃安世进了建章宫。

太子找了一个宫中出来的老刀手给他净了身。

硃安世只想到了宫刑之耻，没有料到宫刑之痛。他生平曾受伤无数，但所有大大小小的伤痛合在一起，也不及净身时的痛彻骨髓，但他咬牙挺了过来。净身之后，他一不小心，受了风寒，几乎死去。昏迷垂危中，凭着心底一念，竟挣回了性命。他拼命进食，不到一个月，伤口竟大致愈合，体力也迅速恢复。

他又不顾阻拦，亲自烧红了铁钳，在脸上连烫了几处，一阵滋滋之声，满屋焦臭。

樊仲子、郭公仲在一旁惊得咬牙蹙眉，韩嬉更是泪如泉涌。

他却竟不觉得有多痛，反倒分外畅快。

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焦糊的烂脸，怔了许久，心里默默对自己言道：那个男儿好汉已死，世间再无硃安世……

太子派一个文丞送硃安世从侧门进了宫，到执事黄门处登记入册。

执事黄门见硃安世满脸疮疤，而且唇上腮下，髭须雄密，十分惊诧。太子文丞忙在旁解释说才净身不久，疮疤是在厨房不小心烫伤。执事黄门走到硃安世面前，伸出手探向他的下身，硃安世一阵羞愤，提拳就要打——

自净身以来，樊、郭、韩诸人都尽力回避不提，庄中僮仆，樊仲子也全都严令过，故而从没有人在他面前稍露惊异之色。纵使这样，见众人待自己事事小心，不像常日那般随意，硃安世已经倍感羞耻。现在，这执事黄门竟公然伸手，来验他身体！

拳头刚刚挥起，他猛然惊醒：你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那执事黄门见他抬手，顿时喝问：“你要做什么？！”

硃安世忙将手放至头顶，装作挠头痒，那执事黄门这才继续伸手，在他身下一阵摸弄，硃安世只有咬牙强忍。

执事黄门验过身，才命一个小黄门带硃安世到庖厨。

庖厨设在建章宫宫区之南、婆娑宫后。宫中四处都以阁道连通，沿着阁道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途中，硃安世见到处殿阁巍峨，雕金砌玉，富丽奢华远胜未央宫，看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窒，不由得一阵阵厌恶气怒。到了庖厨，也是一大座院落，门阙轩昂。进了门，只见到处门套门，不知道有多少重，宫人黄门端着碗盏，捧着盘盒，来去匆忙，全都神色肃然。

小黄门引着硃安世进到一间大房，去见厨监。厨监见了硃安世的脸，又是一番惊诧。硃安世只得低头躬身，恭恭敬敬解释了一遍。厨监听了才不言语，唤手下一个小黄门带硃安世到屠宰苑。

屠宰苑在庖厨之后，周遭都是禽畜圈舍，里面鸡鸣鸭叫、羊咩狗吠，中间一片空地，几排宰杀台，板上地下浸满血迹。

硃安世拜见了屠长，又解释了一遍自己的疮疤和髭须。屠长指给他院北靠里一间小房做居室，又吩咐了一遍每日差事。

硃安世便在这里安顿下来。

每日屠宰禽畜，事虽不轻，但足以应付。

没两天，他便摸清了周遭地理：屠宰苑旁边有座门，是庖厨的后门，门外不远处有一道墙，隔开宫区和苑区，墙外便是苑区。出了庖厨后门，左边几百步，便是通向太液池苑区的阙门。驩儿就囚在那边。

其他庖宰宫女见硃安世样貌丑恶，都避着他。这正合他的心意，每日他只闷头做事，做完事，就坐在一边休息。不多说一个字，不多行半步路。只有一个清洗禽畜的宫女，其他人都唤她阿绣，被黥过面。她不时望着他笑一笑，有时还走过来说一两句话，硃安世也只点点头，不愿多言。

他一直暗中留意，寻找卫真。

正如太子打探到的，每日午时，果然有一个身形清瘦、短眉小眼的黄门从后门进来，穿到前面厨房，不久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从后门出去。一个时辰后，他又提着食盒回来，送还到厨房。他来回行走，都要经过屠宰苑靠路边的羊圈，羊圈用木栏围成，站在羊圈里，隔着木栏便能和他说话递物。

看样貌举止，这人正是卫真。

一连观察几日，硃安世确信无疑后，等到午时，估计卫真快来时，他从靴底抽出藏好的锦书，卷成一个小团，瞅空溜出后门。向左边一看，卫真果然低着头走了过来，且喜路上无人。等卫真走过身边时，硃安世低声道：“卫真，司马迁先生给你的信。”说着迅速将锦团塞到卫真手中。

卫真一惊，但还是接了过去，攥在手心，低着头进门去厨房取食盒。

硃安世走进羊圈里，假意喂羊，等着卫真。不多时，卫真提了食盒出来，像平日一样一直低着头，走过羊圈时，也未向里看一眼。硃安世知道他还没有读那封信，当然不会怎样，但心中却难免忐忑。

1. 《汉书·百官公卿表》：“詹事……掌皇后、太子家，有丞。属官有……食官令长丞。诸宦官皆属焉。”

2. 豫让：春秋时期著名刺客。为报答知遇之恩，“漆身为厉（癞），吞炭为哑”刺杀仇人，未果自杀。“士为知己者死”就出自其口。参见《史记·刺客列传·豫让》。

第三十九章

秘传论语

硃安世到鸡圈里偷了一个鸡蛋。

夜里睡觉时，在鸡蛋顶上戳了一个小孔，将里面的汁液吸尽，又从衣缝里取出藏好的艾草，塞进蛋壳中，然后小心藏起来。

来之前，他想到一件事：驩儿从未见过卫真，绝不会将《论语》背给卫真听。这世上，驩儿恐怕只信硃安世一人。得找一件只有硃安世和驩儿才知道的信物，让卫真拿给驩儿看，驩儿才会相信卫真。硃安世想来想去，幸亏韩嬉提醒，才想到去鲁县途中，他做给驩儿的会飞的鸡蛋壳。

想到那日驩儿开心的样子，硃安世不由得又难过起来，又不知道卫真读了信后会如何。一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才捱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硃安世揣好那个蛋壳，等卫真进到厨房领取食盒时，忙溜到后门外等候。不久卫真提着食盒出来，他抬头看到硃安世，有些惊慌，忙向左右扫视，随即又低下头，不敢看硃安世，也并不停步。硃安世不知道他的心思，但已无暇猜测，等卫真走过，忙将那个蛋壳递给他。卫真稍一犹豫，接过蛋壳，迅速缩进袖子里，急急走了。

回去之后，硃安世烦乱难安，毫无心思做事，杀鸡时割伤了自己的手都浑然不觉。那个阿绣在旁边拔毛清洗，扭头看到他的手在流血，大声提醒他，他才察觉。

估计卫真快要回来送还食盒，硃安世赶忙把最后几只鸡胡乱杀完，便又钻进羊圈等候。

当时众人商议，就算驩儿愿意背诵，卫真愿意出力，但宫卫森严，卫真送饭时，必有卫卒在附近监看，两人至多只能低声说一两句话，而且必须得方便抄写传送。所以每次驩儿只念一句，卫真也容易记住，再随身藏带一小块白绢和木炭，在途中瞅空写下来，送还食盒时，将绢揉成小团扔进羊圈，再由硃安世捡起来藏好，得空传带出宫。

这些司马迁都仔细写在信中。

硃安世在羊圈里左磨右蹭，好不容易才终于看到卫真走进后门，他忙走到木栏边，抓住一只羊假装查看，眼睛却一直盯着卫真。然而，卫真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是根本没有看到硃安世，更没有任何举动。

望着卫真走进厨房，随后转身不见，硃安世顿时呆住。这几天，他的髭须已经开始脱落，他强迫自己不去管、不去想，只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你在做应该做、必须做、只能做的事。

但这事成败却完全系于卫真，看来卫真不愿或者不敢做，如此一来，种种辛苦伤痛将只是一场徒劳。

“你在那里做什么？”屠长忽然走过来，尖声问道。

硃安世被惊醒，但心烦意乱，勉强应付了一句：“这羊好像生病了。”

“哦？”屠长推开圈门，走了过来，抓住那只羊，边查看边咕哝，说了些什么，硃安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这时，卫真提着食盒走了出来，仍旧低着头，不朝硃安世望一眼，硃安世却直直盯着他。

这时，屠长站起身道：“果然病了，今日天子要宴请西域使者，就先把这头羊杀了，让那些胡子吃病羊！”

硃安世嘴里胡乱应着，眼睛却始终不离卫真，屠长见硃安世神情异常，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卫真，硃安世忙收回目光，答应了一声，站起来，吆喝着，将那羊往外赶，羊撞到屠长，屠长才忙避开，随即转身出圈。

硃安世一边赶羊，一边仍用眼角余光回望。卫真走到他身后，脚步似乎略顿了一下，硃安世心顿时狂跳起来，忙回眼去看，眼前一闪，一小团白色从卫真袖中弹出，飞进羊圈，落在圈边羊粪之中！

硃安世心跳如鼓，生平从未如此紧张过。他忙扫视四周，屠长正背对着他走出羊圈门，其他庖宰宫女，大半都在埋头干活，少数几个坐在廊下歇息说话，没有一个人看他。他赶忙退到圈边，连着羊粪，一把将那一小团白绢抓在手里，紧紧攥着，像是攥住了自己的魂一般。

出了羊圈，趁着回身关圈门，他才迅速拣出绢团，扔掉羊粪，又装作提靴，将绢团塞进了靴筒里。

一下午，那绢团一直紧贴在脚腕边，让他无比欢喜。直到傍晚，回到自己房里，关好门，他才急忙取了出来，展开一看，绢带宽一寸，长五、六寸，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十分潦草，显然是卫真仓促中慌忙写就。

硃安世只是幼年粗学过一点文字，后来郦袖又教他认了一些。绢上一共三十二个字，有四、五个字他都不认得，不过，其中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全都认得。这些字是出自驩儿之口，读着就像见到了驩儿，老友重逢一般，他连念了几遍，越念越乐，不由得嘿嘿笑起来。

白绢上的字是用木炭写成，由于被揉搓，一些笔画已经被抹昏，有的地方又被羊粪染污，过些时日，恐怕就难辨认了。

幸好韩嬉心细，早已想到这一点。几天前，硃安世已从屠长那里偷了些墨粒，他碾碎了几颗，调了一点墨汁，用一根细树枝蘸着墨汁，一笔一划，将那些字仔细描画一遍。

他从来没写过字，三十二个字全部描完后，竟累出一身汗，手指僵住伸不开。

等字迹晾干后，他才小心卷好，塞进床脚砖下挖好的一个小洞里，盖好砖，才躺倒在床上，四肢大张，笑着睡去。

第二天，卫真又偷扔了一个绢团在羊圈里。

硃安世又避开眼目捡起来，回去用细树枝蘸墨描画过后，藏在床下洞里。

此后，卫真每天都来传递一句《论语》，除非有时硃安世正好被差事缠住，赶不到羊圈，或者羊圈里还有其他人，卫真经过时，便不投掷，第二天等硃安世独自在羊圈时才丢给他。

硃安世渐渐安下了心，一句一句慢慢积攒。

每隔一阵，他就趁人不备，溜到苑区，藏在太液池边的树丛中，眺望水中央的渐台。其上果然有几十个人影来回走动，应该是宫卫，日夜如此，从来没有空歇。渐台上楼阁错落，也不知道驩儿被囚在哪一间。

有时，他忍不住想再次泅水过去，救出驩儿，但又立刻提醒自己，一旦失手，只会害事。于是，只能强逼自己，耐住性子。

有天，他去鸡圈捉鸡，见一只鸡伸着头颈，去啄墙角一只蟋蟀。他立即想到驩儿，驩儿一个人被囚在渐台，一定寂寞难捱，不知道那只木雕漆虎还在不在他身边？想到此，他忙赶开那鸡，捉住那只蟋蟀，用草秆编了一个小笼子，把蟋蟀装进去。等卫真来取食盒的时候，溜到门外等着。

见卫真出来，擦身时，他忙将小笼子递给卫真，小声道：“给那孩子，多谢你。”

卫真接过笼子，一愣，虽然他每天传送《论语》，但始终低着头，从来不看硃安世，今天他却抬起眼望过来。硃安世这才看清他的目光：慌乱、惊怯、悲郁、凄惶、悔疚、犹疑……说不清有多少伤心在其中，像是被猫撕咬戏玩却无力逃脱的小鼠一般，一碰到硃安世的目光，立即躲闪开，微微点了点头，便拿着蟋蟀匆匆走了。

硃安世知道卫真是为追查孔壁《论语》下落，不慎被捕受刑，望着他清瘦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同命相怜之悲，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声。

此后，硃安世想法设法找寻各种虫子，螳螂、蚱蜢、萤火虫、蝴蝶、瓢虫……偷偷交给卫真，送去给驩儿解闷。秋后，昆虫没有了，他就自己动手，用泥捏、用木雕、用草编，将自己幼时的玩物、给儿子郭续买过的玩具，都一一仿着做出来。虽然手法笨拙，做得难看，为便于藏递，又得尽量小巧，因此十分粗劣，但毕竟比没有好。

本来这皇宫让人窒闷，自他开始动手做这些玩物，竟越来越着迷，浑然忘了周遭。

转眼，已是春天。

硃安世进宫已经半年，《论语》一共传了一百二十多句。

来之前，司马迁曾说整部孔壁《论语》至少有六百句。硃安世算了一下，全部传完，恐怕得到明年了。他本来就性子躁，一想这还要这么久，便有些沉不住气。

但一想，驩儿其实比他苦得多，就连卫真，处境也比他艰难。半年来，卫真连头都没好好抬起过，更不用说见他笑。比起他们两个，自己还有什么道理急躁？

于是，他又耐下性子，踏实做活，尽量不犯一点错，不多说一个字，就连苑区太液池边，也不再偷偷去了。好让自己能在这里平安留到《论语》传完。

屠长见他做事勤快、手脚利落，便很少说他。其他人见他始终板着一张疤脸，也都不来招惹。

倒是那个阿绣，在一起做活时，总是在一边说个不停。硃安世虽然极少答言，但每日闷着，有个人在身旁说笑，毕竟好过些。他也大致知道了阿绣的身世——阿绣也是茂陵人，一个小商户家的女儿，几年前，她父母犯了事被问斩，她则被强征进宫，派在阳石公主宫中做绣女。一次无意中撞见公主与丞相之子私通，被公主挑了个错，遭了罚，脸上被黥了墨字，贬到这里来做粗活。

硃安世见她身世堪怜，性格又好，虽不多和她说话，平日能帮时也会帮一点。

却没想到，阿绣竟一直在偷偷窥探他的举动。

有一天，硃安世扛着宰好的羊，送到前面厨房。回来时，见屠宰苑里的人全都站在院子中，分男女站成两排，屠长立在最前面，所有人都神色不安。再一看，却见厨监背着手立在廊下，神情冷肃。

屠长见硃安世回来，朝他撇嘴示意，硃安世忙过去站到男屠一排。

院北一间居室传来翻箱倒柜之声，硃安世偷眼一看，只见有几个黄门在里面搜查。他大吃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几个黄门搜完出来，似乎什么都没找到，又进了隔壁居室继续搜查。硃安世见他们连床板都要掀开，更加惊怕。下一个居室就轮到他的，他急得火燎，却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

进宫之前，众人商议时，曾想让太子再找个宫里人，每隔几个月就到屠宰苑来取走绢带。硃安世却怕找的人不可靠，多一个人牵扯进来便多一分危险，便否决了这个想法，众人也都赞同。这时，硃安世才懊悔之极，心里连声痛骂自己。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黄门又空手而出，随即转身进了硃安世的居室，由于那居室在最里侧，看不见屋内，只听见里面不断传出开柜、敲墙、扔东西的声音，硃安世的心随之咚咚直跳，手心里全是汗。之后，猛听到咣吱一声，是床板被掀开的声音！心猛地一撞，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随后，屋里竟响起撬砖块的声音，完了……硃安世闭起眼睛，像是等死一般。

屋里声音忽然停歇，硃安世忙睁开眼睛，那几个黄门走了出来，看神色，他们似乎并未发觉什么。硃安世不敢相信，仍睁大眼睛盯着，见其中一个走到厨监面前，低声禀告，听不清在说什么。厨监点点头，手一摆，随即转身离开，其他几个黄门也一起跟了出去。

硃安世正在惊疑，屠长忽然高声道：“前面厨房连丢了几只金碗、玉盏，我说屠宰苑没人敢做这等事，厨监不信。你们总算没给我丢脸，好了，都去把自己房里东西收拾一下，赶快出来干活！”

大家散开，各自回屋，硃安世忙跑进自己房里，见床板被掀翻在一边，床下藏绢带的那块砖也被撬开丢在一边，露出下面那个洞，他两步跨过去，伸手一摸，洞里一无所有！

硃安世顿时傻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头不停地撞向墙面，一下接一下，咚，咚，咚，咚……

“你怎么了？你在做什么？”阿绣忽然走进门来。

硃安世停下来，木然看着她。

阿绣走到近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袋子：“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伸手从里面抓出几条白绢带，上面用碳和墨写满了字。

硃安世忙一把抓过来，一根根细看，正是！正是！正是卫真传给他的孔壁《论语》！

他又从阿绣手中一把抢过那个麻布小袋，抓出里面的其他绢带，都是！都是！都在这里！

狂喜之后，他才猛然清醒，一把揪住阿绣衣领，瞪着眼睛问道：“你从哪里拿到的？”

阿绣惊恐无比：“我……我就是从……这个洞里拿的……”

“你怎么知道藏在这里？”

“我……我见你平常死死关着门，觉得好奇，就，就趴在窗子外面……”

硃安世背上一阵发寒，手不由得松了。

阿绣吓得流下泪来：“你放心，我谁都没说，我不是有意要拿……刚才我从前面厨房回来，经过厨监的房间，无意中听到里面吩咐，要来屠宰苑搜查，我忙跑回来给你报信，可是你又不在，我不知道你藏的是什么东西，但一定很宝贵，万一被搜走……我怕等不及，就偷偷跑进来，替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小时候见过你。你是我们的大恩人。”

“什么？”

“我十二岁那年，我家住在茂陵一个破巷子里，家里一直很穷，我穿的衣裳从来认不出原来的颜色。有天夜里，我被梦惊醒，听到外面有响动，赶忙扒到窗边往外偷偷瞧，看见有个人站在院墙上，往院子里扔了个东西，随后就跳下墙走了。第二天我娘开门出去，发现地上有个小锦袋，上面绣着四个字‘袖仙送福’，里面装着一颗大珠子，又圆又光又亮，一看就知道是极贵重的宝珠。我爹娘欢喜得了不得，后来听说整个巷子里每家都得了一个。我爹就拿去卖了，得了些本钱，才开了间绣店。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虽然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的身影动作记得清清楚楚，刺绣一样绣在心里。他临跳下墙前，还用大拇指在嘴唇上划了一下。你第一天来这里，我先看到的是你的背影，一见就记起来，你就是那个人。后来我还发现，你时常喜欢用大拇指在唇上划一下。所以，更相信你就是那个人。是不是？”

硃安世惊得嘴眼大张，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等奇缘。因为郦袖当年一句话，随手做了件善事，隔了十几年，竟在这里得到回报。

他的髭须早已落尽，但心绪波动时，仍改不掉用拇指在唇上一划的习惯。

这时，他又忍不住伸出拇指，但随即察觉，忙缩了回去。

阿绣却看在眼里，笑起来，又问：“你就是那个人。是不是？”

硃安世也嘿嘿一笑，这才点头承认。

过了一阵，硃安世才知道阿绣并不识字，他才更加放心了。

而且阿绣还出了个主意，她说：“这些散碎的白绢不好藏，也容易丢，万一被搜去，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既然这些东西这么宝贵，你要是不怕疼，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把这些字刺在你身上，走到哪里都丢不掉。就像我脸上被黥的这些字一样。”阿绣指了指自己的面颊道，“刻在身上，有衣服遮着，别人看不见。”

“你会刺字？”

“嗯，我被黥面的时候，知道了怎么在肉上刺字。不过，那些行刑的人才不管你疼不疼，用刀子又划又刻，其实用绣花针轻轻刺，我想不会那么疼。”

“你不识字，怎么刺呢？”

“这没什么，就像刺绣一样，并不用识字，只要照着样子，一笔一划描摹上去就成。”

硃安世想了想，这些绢带其实原本可以分批让太子派人偷偷送出宫去，但他始终不放心其他人。如果刺在身上，等于多备了一份，到时候也好携带出宫，便答应道：“是个好法子，只是要辛苦你了。”

“好久没刺绣，心里还怪想的，正好拿你的肉皮解解馋，呵呵。”

“而且还不能被别人察觉。”

“这里所有人闲下来都在互相串门聊天，我们小心一些就是了。就算看见，就说是在给你身上刺青，也能遮掩过去。”

第四十章

人皮刺字

阿绣知道要刻六百多句，至少一万五千字，便琢磨了几天，想出了一个法子。

她在地上画了张草图，演给硃安世看：“在你双臂、双腿、前胸、后背，各绘两条蛇，把那些字当蛇身上的花纹来刺，一条蛇大约分八十句，将字刺得极小，每一句绘成一条花纹。”

她先从硃安世左臂开始，一字一字刺上去。她手法轻灵，果然并不如何刺痛。每刺好一句，便用墨汁涂抹，擦净后一看，一句话联缀成一条乌青的花纹，若不凑近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是字。这样，就算脱了衣服查看，也不必太担心。

硃安世看后大喜，不由得嘿嘿直笑。

于是，只要得空，阿绣就帮硃安世把《论语》一句句刺在皮肤上。

直到第三年年末，孔壁《论语》才终于全部传完。

那天，卫真照旧又丢了一个绢团，硃安世偷偷捡起来，回到房里，小心打开，头前仍是“子曰”两个字，又一句《论语》。等绢带完全展开，却发现里面还另夹着一小片白绢，一不留神飘落到地下，硃安世忙拾起来一看，上面写了一个字：完

看到这个字，硃安世顿时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头的那座山忽地消失，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司马迁在信中写明，等全部传完，卫真就在一片绢上单独写一个“完”字。

“完”这个字硃安世本来不认得，还是韩嬉教他：“完”字上面一个屋顶，下面是个人。这个人头上扎着一条绢带，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说明事情做完，迈开两条腿，表示准备出门往外跑。

硃安世正笑个不住，忽听到屠长在外面唤他。他忙藏起绢团，走出门去。屠长命他赶紧杀十只鸡，厨房等着用。他便去鸡圈抓了鸡，提到屠宰台上，提起刀准备动手宰杀时，不由得又嘿嘿笑起来。

阿绣在一旁听到，忙问：“什么好事？这么开心？”

硃安世见左右无人，低声道：“完了。”

“什么完了？”

“全部传完了，今天是最后一句。”

“太好了！”

硃安世又嘿嘿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生平第一次如此耗尽心血做一件事情，每天等着盼着，现在事情终于完了，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抬起头，望向墙外太液池的方向。心里一算，从第一次见驩儿，到现在已经七年，驩儿今年已经十四岁，再不是个孩童，而是个少年郎了。不知道驩儿现在有多高，样貌变了没有？常年囚在石室里，一定又瘦又苍白。

随即，他又想到郦袖和儿子，分别已经十一年，不知道郦袖现在是何等的风韵，儿子郭续和驩儿同岁，也已经长成个少年郎，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这个父亲？现在，我已是这般残丑模样，还能去见他们吗？他们见了我，一定会害怕、厌恶……

他一阵难过，不敢再想，按紧手底的那只鸡，狠狠一刀剁下去。

过了两天。

阿绣把最后一句刺在硃安世背上，涂过墨，擦拭干净，叹了一口气，道：“好了，终于完工了。”

硃安世全身已经刺满了字，胸背腿臂上盘着八条青黑长蛇，蛇身上纹理细密婉转，看起来杀气腾腾。

“你要走了。”阿绣微微笑着，眼中却隐隐流露羡慕不舍，脸颊上的黥印越发显得刺眼。

硃安世已经想好：“等我出去后，见到太子，一定求他救你出宫。”

“多谢你！”阿绣笑着叹了口气，“可是，我出去做什么呢？当年我爹娘被人揭发告缗，被斩了头，家早被抄没了，也没有其他亲人。外面又危险，我在这里已经好多年了，一切都熟悉，倒还安心些。”

“你不想嫁人吗？”

“看到我这张脸，谁敢要我呢？”

硃安世看着阿绣，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半夜，硃安世悄悄溜进婆娑宫。

太子事先已在婆娑宫找了个宫女做内应，硃安世按照商议好的，撕了一条布带，打了三个结，钻到侧院，将布带栓在左边第一间寝室门上。

第二天夜里，他又摸到那间寝室外，见窗台上果然放着一个小瓶子，便取了回去。

瓶子里是天仙踯躅酒，喝了可致人昏死，硃安世在扶风时曾逼那黄门诏使御夫喝过。

硃安世私下里向阿绣道了别，将那包写着孔壁《论语》的绢带托付给阿绣，让她藏埋在自己房内。白天做活时，他偷偷取出那瓶天仙踯躅酒，一口灌下，将空瓶交给阿绣，随即倒在屠宰台边，人事不知。

等他醒来时，躺在一张床上，韩嬉、樊仲子、郭公仲站在床边。

“醒！”郭公仲大叫。

“你个死鬼！”樊仲子笑着在他腿上重重拍了一掌。

韩嬉则望着他，微微含笑，眼中竟闪着泪光。

硃安世忙爬起身，头一阵晕眩，韩嬉上前扶住，轻轻让他躺好，柔声道：“还是这么急性子。”

硃安世嘿嘿一笑，问道：“这是在太子府？”

韩嬉点点头：“嗯，是博望苑，太子招待门客的地方。你的‘尸首’也是太子派人从宫中运出来的。”

硃安世忙道：“太子现在哪里？《论语》在我身上。”

郭公仲道：“没……见。”

樊仲子补道：“我刚才已经搜过你身上了，没见到什么《论语》啊。”

硃安世伸手解开衣襟，敞露出胸膛刺青花纹，笑道：“在这里。”

三人一起凑近来看，一起惊呼：“居然是字！”

硃安世将阿绣刺字的事说了一遍，三人听了，连声赞叹。

过了半晌，硃安世才下了床，但头依然发晕，便斜靠在案边，四个人对坐，畅叙离情。

正说得高兴，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衣冠华贵、气度雍容，硃安世一看便知是太子刘据，便撑起身子要站起来。

太子忙摆手道：“硃先生不必多礼，你身体还没有复原。”说着，他坐到正席，询问了一番，之后道：“我已经叫人准备好笔墨简帛，事不宜迟，现在就让他们开始抄录孔壁《论语》吧。”

“好！”

太子传命下去，不一时，三位儒生进来，宫人铺展竹简、安置笔墨。

硃安世脱下衣裳，先露出左臂，给那三位儒生解释先后次序，儒生们便看一句，抄一句。

整整花了三天，硃安世身上所刺《论语》才全部抄录完。

太子大喜，一边命人继续誊写，准备将副本传送给全国各地儒生经师，一边召集博望苑中的儒生们一起参研孔壁《论语》，并使人在长安城中到处传言，说无意中得到孔壁《论语》副本。

儒士们与《齐论语》、《鲁论语》逐字逐句对照，发现孔壁《论语》篇次有所不同，内文差异共有六百四十多字。

硃安世他们都不懂经学，念着驩儿安危，便求太子遣人去宫中打探消息。

没过两天，太子得到内报，天子和吕步舒都听到了传闻。大家都欢喜无比，等着下一个喜讯。

然而一连几天，宫中并无动静，据说卫真每天仍照旧在给驩儿送饭。

硃安世心里焦急，便恳求太子去天子面前替驩儿求情，太子却面露难色：“孔驩被囚一事，并未向外面透露，我若去说情，父皇定会问我从何处得知，更会怀疑孔壁《论语》外泄与我有关，一旦追查起来，母后都会受到牵连。你不要太心急，现在孔壁《论语》已经传了出来，再囚禁孔驩已经毫无必要。父皇巡游才回来，恐怕还顾不上这点事，再等几日，应该就会释放那孔驩了。此外——我本想让你常住在博望苑，但眼下孔壁《论语》泄出，那吕步舒定会追查此事，一旦发现你在这里……”

“我知道，我们这就走。”硃安世忙答道。

他见太子有避祸之心，恐怕不会再尽力救驩儿，自己身体已残，再顾不得什么尊严屈辱，双膝跪地，重重向太子叩了三个头，恳求道：“驩儿那孩子身世可怜，太子一向仁善，硃安世恳请太子施恩，救救那孩子。硃安世虽然已经是半条废人，但日后只要有用到硃安世的地方，硃安世就算做牛做狗、粉身碎骨，也会报答太子之恩！”

“快快起来，我一定尽力！”

众人拜别太子，樊仲子仍用酒桶藏好硃安世，运回到长安城外田庄上。

硃安世躲在庄里，其他三人每天都去打探消息，一连数日，仍然毫无结果。

太子也似乎开始有意回避，太子府门吏越来越冷淡，既不许他们进，也不去通报。

好在还有任安和司马迁，两人和他们一样焦急。尤其是司马迁，他刚刚陪侍天子巡游北地回来，听韩嬉说知情形，便时刻留心查探，但自始至终，天子从未谈及过孔驩，吕步舒也一直托病未曾上朝。由于没有时机，他也去不了太液池那边，见不到卫真。

硃安世心里躁闷，却无计可施，每天只能以酒熬日。

虽说古本《论语》已经盗出，刘彘、吕步舒已经不必再杀驩儿，驩儿性命多少算是安全了些。然而，刘彘并非常人，从来赏罚无度，喜怒无常。此举恐怕反倒会激怒刘彘，那么驩儿就越发危险了。

硃安世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真正救得了驩儿：刺杀刘彘。

一切祸患皆来自刘彘，杀了刘彘，自然就能救得了驩儿，也算为天下人除掉最大之害。

想到行刺，他顿时悔恨万分，将手中一只酒盏捏得凹瘪。那年举手之间，他就可杀死刘彘，如果那日得手，现今太子继位，就不会有后来这些祸事。当日自己却临阵犹疑，错失良机。

但悔之已晚，多思无益。既然这是一条可行之策，再想就是。他振奋起来，抛掉那只瘪酒盏，不再饮酒，回到房中，用冷水痛快洗了把脸，让自己沉下心，细细思忖起来：其一，行刺刘彘，得抱必死之心，你可愿意去死？

他略略一想，随即惨然一笑。自己唯一挂念的无非是妻儿，但现在身体已残，再算不得男人，又有何颜面去见他们母子？就算他们母子愿意接纳，世人之讥、邻舍之嘲，又怎么避开？我岂能让他们为我蒙羞含辱？除非躲到深山之中，但郦袖愿意吗？就算郦袖愿意，续儿怎么办？他最爱热闹，一会儿没有玩伴就受不得，岂能让他小小年纪与世隔绝？所以，不见最好，不见最好……

想到从此不见，他心里一阵伤痛。

但事已至此，又可奈何？好在我盗出了孔壁《论语》，太子已在四处散播，郦袖若能教续儿读这部书，也算是见到了我。这副残躯，活着只是耻辱，用来换驩儿一命，正好用得其所。

他又继续往下想——

其二，此次行刺，再不可能如上次那般轻巧，你能否得手？

刘彘虽然戒备森严，但未必时刻护卫围拥，必定会有松懈之时。何况还有幸识得司马迁先生，他日常在刘彘身边，必定知道刘彘起居行程。只要他身边侍卫不上百人，我便有得手之机。

至于能否成功，一半在我，一半靠天，我只能尽力而为，若驩儿命该不死，我便能得手。

其三，不论能否得手，行刺都是万死之罪，丝毫不能牵连他人。

首先是郦袖母子，朝廷必会满天下缉捕他们，不过郦袖向来心思细密，连我都找不到他们母子，朝廷恐怕也难查出他们下落。

其次便是樊仲子、郭公仲、韩嬉这些好友。他们若知道，必定又会挺身相助。所以这次不能透露半个字。

1. 东汉经学家桓谭（前？—公元56）《新论》：“《古论语》与《齐》、《鲁》文异六百四十余字。”

第四十一章

宫中刺客

硃安世琢磨了一夜，终于想定了两句话。

第二天他背着樊仲子等人，找到庄子上的管家。那管家粗通文墨，硃安世向他请教几个字，一个一个都仔细学会记牢后，便讨要了笔墨，躲进自己屋中。

他关好门，先研好了墨粒，浓浓调了些墨汁。而后从床头取过一只木盒，里面一卷白帛。这是离开博望苑时，太子命人誊抄好赠给他的孔壁《论语》。他取出那卷《论语》，展开最后一张白帛，见最末一句后面还有几寸空余，心想：足够了。

他拿起笔，照着郦袖教他的样子握好，先蘸着水在几案面上练习。写了十几遍后，觉着已经纯熟，才向墨汁中浓浓蘸了一蘸，又在砚台边沿上将笔毫仔细捋顺抹尖。而后，坐得端端正正，深吸了一口气，提笔在那片空余白帛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下那两句话，又落上自己的姓名。

虽然练了许多遍，书写时，手却一直抖个不住，几个字写得歪歪斜斜、笨笨拙拙。他越看越不中意，但又不好涂改，只能这样了。这样或者更好，郦袖知道我字写得丑，写好了反倒认不得了。儿子现在字写得那么好，见了一定会笑我，笑就笑吧，你爹就是这么笨，你能比爹强，爹欢喜得很。

他坐在案前，盯着那白帛，一字一字、一遍一遍，默念着，自己笑一阵，叹一阵，而后怔怔呆住，鼻子一酸，眼睛一热，竟落下泪来。

这时门忽然叩响，随后是韩嬉的声音：“青天白日，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做什么呢？大伙儿在等你去喝酒呢。”

他忙两把擦干眼睛，随口应了一声“我这就来！”同时急急卷起白帛，放回盒子，盖好盒盖，藏到枕头内侧，这才起身出去。

晚饭时，硃安世畅饮谈笑，韩嬉三人望着他，全都有些惊异纳闷。

他心想：等他们察觉，我已是死人了，这是与朋友们最后一次饮酒，当得尽兴。于是假托说愁烦无益，不如开怀畅饮，而后好好寻思救人之策。三人听了，方始放心。硃安世感念三人待己之恩，尽心敬了几轮酒。

吃饱喝足后，他装作大醉，跌跌撞撞回到自己房间，蒙头便睡。

睡到半夜，他睁眼醒来，起身用壶里冷水抹了把脸，换上夜行黑衣，背好夜行包。因想着倘若刘彘离得远，得飞掷兵刃刺他，便弃刀不用，取下墙上所挂一把好剑，随身佩好。

临出门，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枕畔那只木盒，他怕樊、郭、韩嬉三人察觉，故而没敢提及。不过他们都知道这《论语》是他留给自己儿子的，自己死后，他们定会找到郦袖母子，将《论语》交给郦袖。不必担心。

他转身轻轻开门，翻墙出院，向长安奔去。

奔到双凤阙下，他攀上飞阁，越过城墙，滑入城中，避开路上巡卫，穿街过巷，来到司马迁宅前。

翻墙进去，见北面一扇窗还亮着灯。过去一看，房内一人在灯下执笔写文，正是司马迁。

他轻扣窗棂，低声唤道：“司马先生，我是硃安世。”

司马迁听到声响，先是一惊，随即辨出他的声音，忙开门让他进去。

“司马先生，请恕我深夜惊扰，我是来问一件事，问完就走。”

“什么事？”

“天子现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先生最好不要问，你只需告诉我便可。”

“建章宫。”

“明日早朝什么时辰？”

“卯时。”

“罢朝后呢？”

“天子要去上林苑游猎。”

“骑队在哪里等候？”

“玉堂之南。”

“好，多谢！告辞！”硃安世转身出门。

司马迁追上来问：“硃兄弟，暂停一步，你究竟意欲何为？而且，我也有事问你，那孔壁《论语》——”

硃安世心中有事，更怕牵连到司马迁，因此并不答言，快步出门，纵身跳上墙头，翻身跃下，原路返回。

他又爬上飞阁，攀着辇道下的横木，躲过上面巡卫，凌空攀行半里多，越过城墙，来到建章宫，溜下飞阁石柱，躲进草木丛中。

这时已经是凌晨，天子早朝在建章前殿。上次进宫营救驩儿前，他曾细细查看过建章宫地图，从他藏身处向西直行一里多路，到宫区中央便是建章前殿。正南对着玉堂，前殿与玉堂之间，则是中龙华门。

硃安世知道刘彘寝处必定守卫森严，故而没有打问。行刺只能在途中，正巧刘彘罢朝后要去上林苑，必定是下建章前殿，走中央大道，穿中龙华门，过玉堂，出建章南门。既然骑队在玉堂之南等候，自前殿到玉堂，途中只有常备护卫。

于是，他避开巡守，一路潜行，来到南端的鼓簧宫。又沿着宫墙折向西面，趁着天色昏蒙，一路躲避，到达南区中央的玉堂。

堂下有间黄门寝室门虚掩着，他推门溜了进去，房内无人，应该是应卯去了，正好藏身。

他透过窗户，查看地形，见北面一座门阙，巍然轩昂，是中龙华门。通过此门，一条青玉大道，直达建章前殿。宫中人行走，都是沿着周边阁道，宫殿之间场阔数里，空空荡荡，根本无处藏身。他窥望良久，抬头看到中龙华门，忽然想出一个主意，趁天色未亮，离了玉堂，悄悄行至中龙华门下。

中龙华门门檐距地有两、三丈高，硃安世取出绳钩，向上用力一抛，勾住檐角，随后猱身上攀，不多时，攀到门顶。顶上四角飞檐，檐脊各有一条木雕漆金的飞龙，龙身径长两尺余，刚好能遮住身子。他便蹑足来到左边两条檐脊交会处，缩身伏在凹角里，四处一望，周围宫殿在几十丈之外，若不细看，应不会有人发觉。

他趴伏在那里观望，半晌，晨曦微露，天色渐亮，隐约遥见建章前殿高台上，黄门宫女往来急行，应该是快要早朝了。果然，不多时，就见许多官员陆续由阁道登上殿侧台阶，依次从大殿边门进去。

他抬头向西北遥望，越过宫殿高墙，那边是太液池，能依稀望见青峰耸立、白水蒸雾，水中央隐现一座楼台，是渐台，驩儿正在那里，被囚在石室之中。

他默默道：驩儿，硃叔叔来救你了。

过不多时，只见一队宫卫护着一辆金碧辉煌的八马车驾，行至中央台阶之下，马头朝南停好，宫卫分作两列，整齐侍立于车驾两侧，各个手持长戟，笔直竖立，纹丝不动。

硃安世心道：是了，刘彘的车驾。

他数了一下宫卫数目，共六十四人。倒也不是太难对付。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那些官员陆续退出，随后，只见一队宫人黄门从前殿正门出来，中间有个四个黄门扛着一架伞盖木榻，木榻上隐约坐着个人，自然是刘彘。

硃安世不由得握紧剑柄，睁大眼睛细看。

连宫女黄门一共二十四人，护着木榻缓缓走下前殿数百级长阶，来到车驾边。两个黄门搀下刘彘，另一个黄门已经跪伏在车边，刘彘踩着地下黄门，上到车中。车驾缓缓启动。宫卫分作两部，三十二人前导，三十二人殿后，二十四个黄门宫人护侍车驾两侧。

这时朝阳升起，霞光照射建章宫千门万户，到处金光闪耀。地下青玉砖也镀上一层金箔，大道流金，似是登仙之路。那车驾彩幡飘飏、金辉熠熠，真如神龙骖驾、玉虬仙舟。

硃安世被那光芒刺到眼睛，猛然发觉一事，心里暗叫：不好！

方才，他寻思行刺之策，本想趁刘彘车驾穿过门下时，自己拽住绳索，从空而降，刺穿车顶，直击刘彘。然而此刻看车身映射光芒，才知那是一辆铜车，车顶车壁都是铜制，根本无法刺穿，只能从车门下手。而车门在左侧，门边有两个黄门紧紧护侍，只有先除掉黄门，才能刺杀刘彘。前导、殿后的宫卫，距离车驾最近的只有十几步，片刻之间就能赶到，行动必须极快。

他拔出长剑，在衣襟上割下一条布带，缠在左掌上。又抓起身边的绳钩，将铁钩用力钉在檐顶木梁上，拽了几拽，确认钩牢后，他略想一想，再也没有什么可预备。于是向刘彘车驾望去。仪队距离中龙华门只有七、八丈远，已可辨认出最前宫卫的面容。车驾前悬挂着锦帘，看不到车中。

是时候了，硃安世长呼一口气。

血气顿时上涌，心又开始剧跳。但只是激奋，丝毫没有畏怯。

相反，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庄重肃然、雄武有力。

他右手持剑，左手攥紧绳索，目不转睛盯视车驾，随时准备腾身跳下。

七丈、六丈、五丈、四丈、三丈……

忽然，左边响起一声嚷叫：“停！停下来！”

四下里本来一片寂静，这声音尖利无比，穿刺耳鼓，回荡在殿阁之间，惊起四周殿顶的宿鸟，扑啦啦，向空中乱飞。

硃安世忙扭头望去，只见一个黄门从左侧宫殿中奔出，向车驾急急奔过去，边奔边扯嗓大喊。

仪队前列侍卫长听到叫声，忙举臂一摆，仪队车驾顿时停下。

硃安世大惊，再一望，只见左侧宫殿又奔出十几人，都是黄门，随后，一队宫卫也冲了出来，全都手执长戟，向车驾疾奔。

不好！定是有人见到我藏在这里，行踪暴露了！

他急忙定神，心中闪念：自己如果现在下去，相距还有两丈多，完全能在报信之人到达前先赶到，但必须先冲过前面三十二名宫卫。而且，就算闯得过第一阵，还有几十名黄门宫女，更有殿后的宫卫。得再厮杀一番，才能接近车门。

这第二关过得去么？

他望望那车驾，心底知道：绝难冲得过。

但不论如何，自己行迹已经暴露，如果现在不动手，刘彘遭了这一回，必定会加倍警戒，再想刺杀，根本无望。反正自己早已想好要死，何必多虑？冲下去就是了！就算刺不到刘彘，也该死个痛快！

他不再多想，抓紧绳索，腾身站起，正要抬腿跃下，忽然想到驩儿。

我这一死固然痛快了当，但我死之后，谁来救那可怜的孩子？

他又向车驾望去，宫卫们仍持戟严待，那报信的黄门还在奔跑呼叫，他身后其他黄门和宫卫也疾奔不止。而那车上，锦帘依然垂挂，刘彘就坐在里面。

他犹豫片刻，随即清醒：虽然自己只剩一副残躯，活着只有耻辱，却也不该如此轻弃，驩儿还在等我去救。死有何难？生才不易。我不能为求一时痛快，就这样莽撞死掉。

主意一定，他随即向玉堂望去，那边依然寂静无人，看来警报还未传开，只要奔到那里，左右都有花木草丛，未必逃不掉。

于是他抓住绳索，一跃而下，从门檐凌空坠向地面，片刻之间，脚已着地。再看车驾那边，宫卫们已经发觉，并纷纷挺戟朝自己奔来。这时，剑已无用，反倒惹眼，他振臂一甩，将手中长剑掷向前方，长剑划空而起，飞向车驾。

他随即转身，一路疾奔，奔到玉堂下，顺着旁边小道，跑到玉堂后面阁道，向左右一看，两边各有一队宫卫奔来，而正前方，则是一道宫门，自然有门值把守。正在犹豫，耳侧忽然有人叫：“这边！”

转头一看，是个宫女，再一细看，竟是韩嬉！

韩嬉躲在一块巨石后，身穿宫女衣裳。他忙跑过去，韩嬉说了声“跟我来！”随即转身钻进旁边阁道下面，他忙跟了过去，也俯身钻进去。阁道离地三尺悬空而建，韩嬉带着她伏地爬行了一段，上面响起一阵急重的脚步声。二人忙停住，等脚步声远去，才钻出阁道，躲进旁边树丛中，穿石绕树，向东跑了一阵，来到一处石洞前。韩嬉从石洞中取出一包东西，是黄门衣冠，她转身递给硃安世：“快换上！”硃安世忙将外衣脱下，塞进那个石洞，随后换上黄门衣冠。

韩嬉又带着他前行一段路，前面现出一道墙壁，到了墙角下，见草丛中一块石头上放着一个木托盘，上摆着一套酒具，旁边还有一个食盒。

“你提食盒。”韩嬉向他微微一笑，随即俯身端起托盘。

硃安世忙提起食盒，两人沿着宫墙来到阁道，上了阁道，放慢脚步，向北边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宫卫持戟密搜急查，看到他们，却都没有起疑。两人行至飞阁辇道附近，趁左右无人，跳下阁道，躲进飞阁下面的草丛中。

硃安世等四下无人，才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韩嬉浅浅一笑：“这还用问？”

硃安世心中一阵暖热，一阵愧疚，说不出话。

两人一直等到天黑，不远处忽然一阵叫嚷骚动，附近巡守的宫卫闻声，纷纷赶了过去。

韩嬉轻声道：“是郭大哥，我们走！”

两人急忙攀上飞阁，越过宫墙，溜下墙头，急走了不多远，林子边，一个人牵着四匹马等候在那里，是樊仲子。

驩儿始终没被释放。

四个人日夜商议对策，等寻时机。

硃安世虽然时刻担忧驩儿，却不再焦躁。他能逃出建章宫实属不易，这条性命得自三位朋友舍身相救，只有救出驩儿，这副残躯才用得其所，才对得住朋友，也不枉自己残身毁容、抛妻舍子，辛苦这一场。

只是，经他一闹，宫中戒备越发森严，百般思量，也未找到营救之策。

一天黄昏，四人正在商议，司马迁忽然来到庄上。

他穿着便服，独自一人骑马来的，神色甚是惶急。进了门，也不坐，见到硃安世，便急急道：“硃兄弟，你得尽快离开这里！建章宫御厨房搜查失物，从一个宫女床底砖块下面搜出一包绢带，上面写满了字——”

硃安世猛地叫道：“阿绣？”

司马迁点点头，叹口气道：“厨监将阿绣姑娘和绢带一起交给了光禄寺，今早吕步舒来向天子奏报，说阿绣和你串通，盗传《论语》，又说那日刺客携剑独闯建章宫时，有个小黄门隔着窗看到了那刺客，满脸尽是疮疤，吕步舒断定那刺客正是你。天子大怒，立即下命通缉你。明天定然会四处大搜，京畿之内都不安全，你赶快离开这里！”

硃安世忙问：“阿绣怎么样了？”

司马迁黯然摇头：“吕步舒没有讲，但阿绣姑娘恐怕已遭不测。吕步舒已经在继续追查，定然将又是一场血雨腥风。诸位也都要小心，最好一起远远逃走。”

司马迁说完，便立即告辞，匆匆离去。

想起阿绣，硃安世心中伤怀，怔怔道：“是我害了她……”

果然，长安、扶风、冯翊三地巡卫骑士尽被调集，大闭城门，四处严搜。

樊仲子忙将硃安世藏到后院谷仓下的暗室中，平日大家就在这暗室里议事，倒也暂时安全。

躲了两天，仆人忽然从外面打开秘窗报说：“任安大人来了。”

樊仲子忙命仆人请任安进来，任安也是一身便服、一脸惶急，一见硃安世，也急急道：“硃兄弟，你得马上离开这里！”

硃安世未及答言，樊仲子已先问道：“他们追查到这里了？”

任安点头道：“丞相公孙贺要来捉拿硃兄弟。”

樊仲子奇道：“公孙贺？关他什么事情？他夹杂进来做什么？”

任安道：“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擅自挪用军饷一千九百万，被发觉，下了狱。公孙贺救子无路，见天子正极力追捕硃兄弟，便恳求天子，捉了硃兄弟，来赎儿子之罪，天子应允了。”

樊仲子道：“他想捉就捉吗？三辅骑士到我庄上来搜过，都没能找到。”

韩嬉在一旁却提醒道：“太子知道。”

任安点头道：“太子门下有一位书吏和我私交甚厚，十分敬重硃兄弟，两个多时辰前，他来给我报急信，说公孙贺去求太子，让太子说出硃兄弟下落——”

郭公仲忙问：“说……说了？”

任安道：“太子并没有立即答应，只含糊说一定尽力相助。但公孙贺毕竟是他的姨父，公孙敬声是他表弟，若不是怕受牵连，他怎么会避亲救疏？而且卫皇后也知情，一定会逼他说出硃兄弟的下落。你们藏身之处，早晚会漏出去。所以，赶紧离开此地，远远逃走！”

硃安世一直在听，想的却不是逃，他听到“公孙敬声”，猛然想起阿绣——阿绣当初不正是因为无意中撞破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奸情，才被公主寻事处罚？与公主私通，此罪极大，甚至会祸及丞相全族。这一阵他日夜寻思营救驩儿之计，苦无出路，此刻心头一亮，忙问道：“如果有人告发丞相罪行，天子会不会亲自听审？”

任安一愣：“应该会。你问这个做什么？”

硃安世不答，却道：“赵王孙大哥曾讲过，说刘彘最恨后戚势力庞大，他断言卫皇后及公孙贺迟早要被剪除。”

任安道：“嗯。这话倒也没错。不过，太子立位已久，又是长子，天子对其一向钟爱，而且天子年事已高，恐怕不会再新立太子。”

硃安世道：“刘彘就算饶过皇后、太子，至少不会放过公孙贺。公孙敬声为恶已久、臭名昭著，长安城哪个不知？现在才来惩治，恐怕是刘彘觉得时候到了。先除儿子，再灭老子。我猜刘彘现在正在找公孙贺的把柄。公孙贺要捉我赎罪，正中刘彘下怀。我盗了汗血马，又进宫行刺，刘彘定是要将我碎尸万段才解气。公孙贺若是能捉住我，正好遂了他的意，若捉不住，也正好给公孙贺定罪。无论如何，公孙贺这次是躲不掉了。倘若这时有人再告发公孙贺，刘彘就更加如愿了。任大哥，若是要告发丞相，该走什么途径？”

任安更加疑惑，但还是答道：“要告丞相，最便捷的路子，是先向内朝官上书，事关丞相，内朝官必不敢阻拦隐瞒，会直接上报天子。”

“吕步舒？”

“对。”

硃安世笑道：“那就好！我去见公孙贺。”

众人大惊，齐望着他，不明所以。

硃安世将阿绣旧事讲述一遍，随后道：“公孙贺父子已是死人，我就用这点秽事，借他们父子的命，还有我的命，来换刘彘的命。只要在一丈之内，我就能设法杀掉刘彘。”

郭公仲大叫道：“……蠢！”

樊仲子和任安也忙一起劝阻，硃安世却充耳不闻，始终笑着在心里盘算。

韩嬉一直望着硃安世，没有说话，半晌才轻声道：“你们不用再劝了。”

诸人一起望向她，韩嬉注视着硃安世，叹息道：“你们让他去吧，这样他才能安心。”说着，竟流下泪来。

硃安世从枕畔取过那个装着孔壁《论语》的木盒，坐了下来，打开盒盖，抽出匕首，从头顶割了一把头发，挽成一束，放到帛书之上，盖好盒盖，端端正正摆到几案中央。

一抬头，却见韩嬉站在门边，呆呆望着他。

硃安世咧嘴一笑：“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情得再劳烦你。”

韩嬉勉强回了一个笑，轻步走过来，端坐在他的对面。

硃安世看她这一向清瘦了不少，回想这几年，韩嬉诸多恩情，此生再难回报，心中涌起一阵歉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说有事托付？”韩嬉轻声问。

“噢——”硃安世忙回过神，从案上拿起那只木盒，手指摩挲着盒面，笑了笑，“这是孔壁《论语》，我儿子郭续在读书习字，我想留给他。”

“这是你千辛万苦盗出来的，你儿子读了，一定会感念你这个父亲。”

“我要求你的正是这桩事，你能否替我找到郦袖母子，将这东西交给他们？本来我想托付樊大哥或郭大哥，但我妻子藏身太隐秘，连我都找不到，他们两个就更难找到。你聪慧过人，比我妻子只会强，不会弱，恐怕只有你，才能找见他们母子。”

韩嬉点点头，眼圈微红：“好，放心，我一定办到。”

硃安世嘿嘿笑笑，又深叹了一口气：“你这些恩情，我是没办法回报了。”

韩嬉凄然一笑：“等我们都做了鬼，我一定要赶在她之前找到你，到时候你再慢慢回报——”说着泪水顿时涌了出来。

1. 《资治通鉴·卷二十三·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上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男子捐剑走，逐之弗获。”

2. 《汉书·武帝纪》（征和元年）：“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

第四十二章

壮志未酬

硃安世戴上钳钛、坐进囚车。

公孙贺奉旨将他押进建章宫，到了宫门外，一队执戈宫卫已经在等候。

硃安世下了囚车，两个宫卫一左一右押着他，其他宫卫前后护从，从侧门进宫，沿着阁道曲曲折折向宫区西面行去。望着四处殿宇楼阁，硃安世心里笑叹：又回来了。及至见到玉堂、中龙华门和建章前殿时，更是无限感慨。不由得望向太液池方向，心里默默道：驩儿，硃叔叔来救你了。上苍保佑，但愿这次能救得成。

下了阁道，穿进一道高墙深巷，走到一个僻静院落，四面都是青石矮屋，铁门小窗。宫卫将他推进其中一间，紧锁了门，随即离开。硃安世踮着脚，从小窗向外张望，见只有两个宫卫在外看守，都背对着门，便趁机从嘴里取出一小圈细丝——韩嬉赠给他的丝锯。

樊仲子将他捆起来，载到长安，前往丞相府，交给公孙贺，他预先将这丝锯藏在嘴里。

正如他所料，公孙贺急于将他上交天子，只简略盘问了他几句，他始终闭着嘴，一言不发。

这时，已时近黄昏。

来之前，他们已商议好时间：午时，将他交给公孙贺。等公孙贺上报、遣送，几番来回，大致也已过申时。要受审，至少也得明天，一夜时间，足够锯断镣铐。

他靠着墙，坐在地下，闭起眼睛，养精蓄锐。

过了半晌，天昏黑时，门外一阵锁响，一个黄门进来，将一碗麦饭放到地上，随即出去又锁起了门。他捧起那只大碗，心想，现在是吃一顿就少一顿了，便用手抓着，大把大把往嘴里送，不一时，便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腹饱神足，他才扯直丝锯，开始锯镣铐。

门外仍有宫卫把守，虽然天黑看不见里面，但夜里寂静，极易听见声响。他两脚分开、手臂力挺，将铁链绷紧，而后只动手腕，先锯脚镣。他在栈道山岭上曾用过这丝锯，已掌握了些技巧。在樊仲子庄上，又戴着钳钛演练了几日，锯断了几副。现在锯起来，便驾轻就熟。起初，丝锯还在铁链上打滑，没多久，锯出一条凹缝，丝锯陷在里面，便不太费力了。

他锯锯停停，一个多时辰后，黑暗中用手一摸，脚链中间一环已经被锯了十之七八，到时候用力一挣，便能扯断。

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锯手镣，手镣就要难一些，不好使力，又极易发出响声。他按之前演练的，左肘拐起，将左边那根铁链抵在膝上，绷紧，而后翻动手腕，锯脖颈部位的第一环。

近两个时辰，左手镣才锯好，他稍歇了歇，继续锯右手镣。

等右手镣也锯好，已是凌晨，天色微微发亮。

他从墙角抓了些泥土，就着微光，将三处锯缝全都填抹好，又仔细检查一遍，丝毫看不出痕迹，这才躺下休息。

一阵锁响，是送早饭的黄门。

硃安世被惊醒，忙跳起身，朝那黄门叫道：“你去禀报吕步舒，我要上书，我要告丞相公孙弘！我知道他所犯的滔天大罪！”

那黄门本来放下碗就要走，听见他喊，一愣，回身望着他，满脸惊异。

硃安世又叫道：“听见没有？我要告公孙贺，他儿子淫秽公主，他本人罪大恶极。你快去禀告吕步舒！”

那黄门瞪大了眼，惶然点点头，而后出去了。硃安世忙走到窗边探头，见那黄门小跑着匆匆走出院门，看样子是去上报了。硃安世这才放心，端起地上的大碗，仍是粗麦饭，还冒着热气，晨光照射其上，浅黄润亮，煞是悦目。

这恐怕是最后一顿饭了。

硃安世用手指撮了一小团，放进嘴里，慢慢嚼，细细品，满嘴麦香，还竟有一丝回甜。他不由得笑着叹口气，这些年，自己糟蹋了多少好东西？无论吃什么，从来都是胡吃乱嚼，哪里好好品尝过滋味？

这碗饭，他吃得极慢，很久，才吃罢。

他放下碗，坐到地下，将脸迎向小窗，在晨光中闭起眼，深吸暮秋凉气，只觉得胸怀如洗、身心俱净。一生之中，竟从未这样安安静静坐过片刻。

正在惬意，又是一阵锁响。

清静被扰，他微有些恼，睁开眼一看，进来的是个黄门令丞，身后紧随两个宫卫。

“你说要上告丞相？”黄门令丞尖声问道。

硃安世点点头。

“你要告他什么？”

“他的罪太多，就是伐尽南山之竹，也写不尽。”

“你可有真凭实据？”

“有。”

“果真有？”

“当然。”

“你为何要告他？”

“他捉了我，我岂能让他逍遥？”

那黄门令丞盯着他，他也回盯过去。

半晌，那黄门令丞道：“好，我去禀报吕大人。”

说着转身锁门而去。

成了，硃安世暗暗道。

他忙又在心里演练行刺刘彘的种种情形和对策。

过了一阵，那黄门令丞又回来了：“吕大人已经上奏皇上，皇上要亲自审问你。”

“哦？”硃安世心中大喜。

“将他押走！”

两个宫卫过来，揪起他，架着便拖向外面。

硃安世听之任之，来到院中，两个宫卫却没有走向院外，而是折向旁边另一间大石室。硃安世心中纳闷，却不及想，已经被拖了进去。

这间石室没有窗户，里面十分昏暗，墙上挂着几盏油灯，中间一张木台，台边一个木架，上面摆着锤锯刀斧，到处血迹斑斑。旁边立着几个汉子，各个精壮凶悍。

硃安世大惊，心中正急闪对策，那几个壮汉已经迎了上来，从卫卒手中接过他。抓住他的手足，抬起四肢，将他按到木台上。接着，打开他的镣铐，将他的手足绑在台角的四根木桩铁环上。

硃安世见势不对，想要挣扎，但哪里能挣得开？

那黄门令丞走过来，阴恻恻望着他，尖声道：“要见皇上，得先去掉你的杀气。”随后一摆手，转身出去。

一个汉子从木架上拿了把铁锤，走到硃安世腿边，举起铁锤向他的左腿砸下！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

硃安世撕心裂肺惨吼起来，剧痛钻心，全身急剧抽搐，几乎昏死过去。

那汉子又一次挥起铁锤，又砸向他的右腿，又是“咔嚓”一声，硃安世顿时疼昏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剧痛疼醒。

全身上下到处疼得如同被锯、被烧一般，却丝毫动弹不得，他忍不住又痛叫起来，但嘴里也剧痛无比，声音含糊，竟发不清字句，反倒喷出一口血。他又痛又急，又惊又慌，顿时又昏死过去。

就这样，数度痛醒又昏死，他才稍稍清醒过来。嘴里空荡荡，才知道舌头竟已被割掉，已经不能说话。他费力抬起头，看见双臂双腿血肉模糊，四肢都被砸断。

他曾以为自己已是个废人，这时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废人。

除了头颈，身体已是一块死肉，瘫在木台上，动不了分毫，像是他在屠宰苑宰杀过的那些牲畜一般。泪珠不由自主从眼角滚落。他连哀求别人杀死自己都已经做不到，只能在嘴里含混念叨：死，死，死……

有人走过来，在他腿上、臂上的伤口处涂抹药膏，又用布条包扎。之后，扳开他的嘴，将药粉灌进他口中。

自始至终，他都只能听之任之。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疼痛才渐渐缓和，但他的心也渐渐麻木，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又有人过来，搬动他的身子，给他套了件衣服，将他抬起来，放到一个木榻上，木榻上竖着块木板，他们让他背靠木板，保持坐姿，又用一根布带拦腰扎紧，以防他倒下。

其中一人道：“皇上要见你。”

随后四个人抬起木榻，向外走去。

他只有脖颈和眼睛能动，但他呆呆靠着，直直睁着眼睛，眨都不眨。

那四人抬着他，沿着阁道急速行走，曲曲折折，来到宫区最北端，行到婆娑宫后，经过屠宰苑，里面传来鸡鸭羊犬的叫声。木架继续前行，经过门阙，来到苑区。左边便是太液池，水面茫茫，渐台寂寂。

木榻转向右边，来到凉风台下。放慢速度，缓缓登上台阶，这长阶又高又陡，像是登天一般。到了台顶，整个建章宫铺展在眼底。向东，未央宫、长安城，一览无余。但他仍然连眼珠都不转。

木榻穿过长廊，进到一座殿堂，放了下来。

殿堂里一片寂静，中央高悬着纱帐，里面隐隐现出一张几案，后面塌上坐着一人，应该正是当今天子。帐外立着一个官员，枯瘦矮小，形如老鹫，是吕步舒。旁边候着几个黄门。

这时已是深秋，台顶秋风浩荡，一阵阵寒意在殿堂中流荡，不时拂动帐前的青纱，偶尔会露出天子的身脸。虽然他正对着天子，而且相隔不到五尺，他却视而不见。

“硃安世，你还认得我吗？”吕步舒忽然开口问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硃安世茫然转头，木然望向吕步舒。

吕步舒笑道：“我还得谢你，那夜你跳到我床上，用刀逼住我，却没有杀我。”

硃安世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人可憎，不由得微微皱眉。

吕步舒又道：“为了一部《论语》耗费了我多年心血，若不是你，这事早就该了结了。不过，也得谢你，若没有你，此事收场也不会这般圆满——”说着他手指着左边的太液池，满脸得意，笑问道，“你一直以为孔驩被囚在渐台上，是不是？哼哼……渐台是天子迎神之所，怎么可能把个罪臣孽子囚在那里！”

“孔驩”两个字，像是一根刺在心里一蛰，硃安世上身不由得一颤。

“你认得这个吧！”吕步舒举起一样东西。

一只木雕漆虎，黑底黄纹，色彩昏沉，已经陈旧。

看到这只漆虎，硃安世上身剧烈颤抖起来，嘴里含糊喊道：驩儿！

一瞬间，当年的一幕幕在他心中迭相闪现：扶风、栈道、成都、长安、冠军县、货郎、驩儿又黑又圆的眼睛、抱着漆虎时的笑脸、荆州、鲁县、孔府后院、夜里那扇窗、驩儿瘦小的身影……

吕步舒摆弄着那只漆虎，笑道：“你为了那小儿，连皇上都敢刺杀。皇上说，为了犒赏你，在你死前，有件事该让你知道——”

硃安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漆虎，忽然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来。

吕步舒缓缓道：“那小儿其实早已死了。四年前，杜周将他带进宫，第二天，他就被处死了……”

吕步舒森然笑着，将那只漆虎随手一丢，摔在硃安世脚边，“啪”地一声，漆虎碎裂成几块。

硃安世身子剧挣，几乎连同木榻一同翻倒。一片碎屑飞溅起来，击中他的左眼，眼泪顿时涌出，他身不能动，头却不住摇晃，大张着嘴，喉咙中发出兽一般的悲号……

1. 《资治通鉴·卷二十三·征和元年》：“是时诏捕阳陵大侠硃安世甚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

2. 《资治通鉴·卷二十三·征和元年》：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上且上甘泉，使巫当驰道埋偶人，祝诅上，有恶言。”

第四十三章

茂陵棺椁

整整一年，长安城不知死了多少人。

自去年冬天，硃安世在西市被斩，血光便像瘟疫一般四处漫延。

先是丞相公孙贺被灭族，接着天子以清查巫蛊为名，重用佞臣江充、黄门苏文，宫里宫外满城大搜，两位公主相继被处死，数万人被杀。最终祸及皇后、太子。卫皇后畏而自杀，太子宫中据说搜出木偶和帛书，帛书上有不道之语。太子被逼起兵，杀死江充，城中混战，又是数万人死亡。血流入河沟，红染数里。

太子逃亡，最终被捕自杀。门值田仁因为放走太子，被腰斩。御史大夫暴胜之因为失察，畏罪自杀。就连吕步舒，也被问罪诛戮 。太子曾向任安调兵，任安拒绝，天子认定任安坐观成败，也被判死刑，冬季即将问斩。

耳闻目睹这一切，司马迁心中惨痛，却无能为力，只能一笔一笔载入史记。

硃安世一案，他也牵连其中，迟早会被追查出来，命在旦夕，他无暇多想，唯有赶在死前，昼夜拼力，完成史记。

只有一件事，让他迷惑不已：硃安世从宫中盗出孔壁《论语》后，韩嬉曾将副本送来一份给他，他搬出齐鲁两种《论语》对照，发觉并没有多大差异，既不见长陵圆郎所留残简中那句“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也不见简卿临终所言的“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更不见其他贬天子、责君父之语。

那夜，硃安世深夜突访，他要询问盗经详情，硃安世却匆匆告别，谁知那一面竟成永诀。他又在宫中四处打探卫真和孔驩的下落，却听不到丝毫音讯。

有一天，他去石渠阁查阅档案，经过孔子书柜，心中一动，便过去打开查看，竟赫然看到孔壁《论语》古简。忙展开细读，简上所用文字确是古字，但内文与硃安世所盗的《论语》完全相同。

他怅然若失，难道是自己猜测有误？

但随即生疑：既然如此，吕步舒先前为何要盗走孔壁《论语》？而且还偷改藏书目录？既然已经盗走，为何又要放回来？

他慢慢卷起那卷竹简，却忽然发现穿皮绳的小孔内壁与外面看起来有些不同：竹简表面古旧污朽、内壁却很新鲜。凑近细看，发觉这竹简其实只是看起来像古简。这种仿古手段司马迁以前就曾见过，是用烟熏、泥染、土埋等法子，将新简做出古旧的模样，但穿绳之孔太细，不好动手脚，所以难免露出破绽。

这孔壁《论语》是假的！

既然这部古简是假的，那么硃安世盗的那部也是假的！吕步舒是在借硃安世之力，以假替真，将假孔壁《论语》流布于世上！

一时间，司马迁惊怒悲愤之极：吕步舒心机如此可怖！硃安世为了救孔驩而盗经，为进宫而净身毁容，最后连性命都搭上，盗出来的竟是一部假《论语》！

他又猛地想起卫真，这假《论语》是卫真传给硃安世，他所传《论语》不是从孔驩口中得来，而是受吕步舒之命！吕步舒让卫真给孔驩送饭，只不过是设下钓钩，用来诱骗蒙蔽我和硃安世。

卫真啊卫真，你为何要这么做？

司马迁心中悲伤，不敢深想，匆匆离开了石渠阁。

回到家中，他将此事告诉了柳夫人，柳夫人听后也惊骇无比，不禁落泪。

史记只剩最后一篇——《孔子列传》。

这几年，司马迁一直在等待孔壁《论语》，然而现在孔驩不知去向，恐怕早已遇害，此生再也无望见到《论语》真文。

他满腔悲愤，心想：后世纵使不知《论语》真面目，但必须知道这一真相。

于是他奋笔疾书，将真相全部书之于文，终于完成《孔子列传》。

写罢最后一个字，天色微亮，已是清晨。他搁下笔，吹灭灯，直起身子，望着案上竹简，万千滋味一起涌上心头，一时间难辨悲喜。不由得喃喃念起兒宽帛书上的那六句：

星辰下，书卷空；高陵上，文学燔。

九河枯，日华熄；九江涌，天地黯。

鼎淮间，师道亡；啼婴处，文脉悬。

尤其是读到“啼婴处，文脉悬”，更是喟叹不已，呆坐半晌，万千感慨最终化做一声深叹，消散于清寒之中。

正要起身，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鸣，他心中一动：人心郁暗，世道昏乱，孔子一片仁心，不正是这世间的一声鸡鸣？雄鸡不会因世人昏睡，便不鸣叫。仁人志士，又何尝会因为天下无道，便杜口噤声？孔子一生寂寞，但为传扬仁义，明知其不可为，却不遗余力而为之。

痴吗？傻吗？的确是。

但世间若没有了这一点痴傻，人心还能剩下什么？

人可死，魂不可灭。他精神一振，生出一念，忙抓起书刀 ，将卷首《孔子列传》的“列传”二字削刮去，重新提笔蘸墨，写下“世家”二字。

他写史记，是以人为纲，独创了纪传体，将史上人物按身份分为“本纪”、“世家”、“列传”三类。《本纪》记帝王，《世家》记王侯，《列传》则记载古今名臣名士、特出人物。孔子家世低微，故而一直分在《列传》中。但此刻想来，孔子虽不是王侯，但孔子之重，重过历代所有王侯。世间少一位王侯，并无损失，但世间若没有了仁义，则暗无天日。

史记完成，只剩下最后一件事：如何留传？

古史部分倒还好，天子也曾看过。但当代之史，不少都是隐秘丑闻，尤其景帝及当今天子本纪，他毫无避讳，秉笔直书，一旦被天子看到，必会被焚毁。

他能托付的人，只有女儿女婿，女儿司马英颇具胆识，自不会推脱，但女婿杨敞胆小怕事，只要看到当今天子本纪，就断然不敢收留史记。就算他敢，一旦被察觉，也必将祸及全族。孔壁《论语》之祸已经令人惨痛，再不能为了史记，又祸害亲人、伤及无辜。但如果不能公诸于世，写史记又有何用？

司马迁思前想后，始终想不出一个妥善之策。

幸好柳夫人想到一个主意：抄一份副本，将该避讳的地方全部删去，再交给女儿女婿，这样，至少大部分史记能得以留传。至于正本，万万不能托人收藏，找个隐秘的地方，埋藏起来，以待后世之人发掘。

这个法子两全其美，很是妥当。但正本藏在哪里好？

藏的地方既不能太显著，也不能太荒僻。太显著，易被当世人发现，则仍然难逃被毁之运；太荒僻，则恐怕永世都不会被人发现。最好是刘氏王朝覆灭之后，再被发现，到那时，则不用再怕触怒朝廷。但什么地方能保证这一点？

夫妻两个一边思索商议，司马迁一边抓紧抄写史记副本，边抄边删改：景帝及当今天子本纪，全部删去 ；河间献王刘德，只留下刘德好儒学一句，藏书、献书及死因全部删去 ；淮南王刘安，有意记得极其详细，文中处处自相矛盾 ；游侠列传中，硃安世段落本来篇幅最多，只有狠下心，全部删除。赵王孙、樊仲子、郭公仲只录其名，事迹全都删去 ；孔子第十一代孙中，孔延年为嫡长子，删去其子孙名姓，以为讽戒 ；孔安国、孔驩经历全部删除，只留下一句“安国生卬，卬生驩 ”；想到孔壁《论语》就此湮灭，他心中实在不甘，再三思忖，又提笔在孔安国处添了一句“至临淮太守，早卒”。孔安国死时已年过六旬，用“早卒”二字，暗示他死于非命 ；至于孔壁《论语》，只在《仲尼弟子列传》篇末提及“孔氏古文”，写了一句：“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 ”

副本抄完删罢，司马迁连声喟叹：疑者阙焉，疑者阙焉。

如果史记正本不幸消失，这些空缺之处，不知道后世之人能否起疑、思索、明白？

司马迁唤来女儿女婿，将史记副本托付给他们。

女婿杨敞面露难色，司马迁细细给他解释，这份副本中毫无违逆不敬之语，杨敞听后才放心，命仆人将简册全都搬到车上，等到天黑，悄悄载回家中 。

送走女儿女婿，司马迁和妻子继续商议史记正本的藏处，正在为难，韩嬉来了。

韩嬉身穿素服，头上不戴钗环，面上也不施脂粉，如秋风秋霜中一株素菊。明天是硃安世周年祭日，韩嬉是来取司马迁为硃安世所作祭文，明日到墓前去焚。柳夫人忙请韩嬉入座，三人谈起硃安世，又不禁叹惋悲慨，韩嬉眼中顿时泛起泪光。

司马迁叹道：“硃安世为孔子后裔和孔壁《论语》而献身，虽然最终人书俱灭，但我想一部《论语》不过‘仁义’二字，硃兄弟这番豪情义气，足以抵得上半部论语。”

一番感慨之后，司马迁言及自己心事，韩嬉听了，略想一想，道：“我倒是想到一个好地方。”

“哦？什么地方？”

“这地方有五处可选，地方倒是好挑，难的是怎么把书藏到那里。这件事我办不到，得请人来办，该选哪一处得由办事的人来定，而且这事越隐秘越好，我不知道最好。但我可以帮先生找来能办这事的人。”

司马迁夫妇越听越迷惑。

韩嬉又道：“我要找的人先生其实也认得——樊仲子和郭公仲。这两人，先生应该信得过吧？”

“他们二位？当然信得过。只是我这史记和孔壁《论语》一样，一旦不慎，又是一场杀身灭族之祸，怎好牵连他们？”

“这一点先生倒不必过虑。先生书中不但有硃安世的事迹，还写到了他们两位和赵王孙。仅为此，赴汤蹈火他们也一定乐意去做。此事不能拖延，明天他们也要去祭奠硃安世，我约他们一起来，取了书，尽快去藏。”

第二天傍晚，韩嬉果然带来樊仲子和郭公仲，驾了一辆车，趁夜将史记正本偷偷载走。

一连几日，司马迁夫妇惴惴不安。

正在焦急，韩嬉来了，她的双眼哭得通红。

柳夫人忙上前牵住她的手，连声询问。

韩嬉言未出口，泪珠便滚了下来：“樊仲子和郭公仲一起自杀了……”

“啊！？”司马迁夫妇一同惊呼。

韩嬉流泪道：“他们临死前，让我来转告先生，说那书按照说定的地方，已经藏妥当。他们一死，世上就只有先生一人知道藏书之处，先生可以放心了。”

司马迁夫妇惊痛至极，一起冻住。

又过了几日，司马迁正在宫中查阅古简，近侍的小黄门忽然跑进来悄声说：“宫里捉到了一个刺客，是一个美貌女子，她妆做宫女，意欲行刺天子，被侍卫发觉，乱戟刺死——”

司马迁一惊，竹简掉落，散乱一地。

他一猜便知，那美貌女子定是韩嬉……

1. 这一事件史称“巫蛊之祸”。《汉书·武五子传》：“是时，上春秋高，意多所恶，以为左右皆为蛊道祝诅，穷治其事。丞相公孙贺父子，阳石、诸邑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卫伉皆坐诛。”《前汉纪》（荀悦）：“巫蛊之祸，始自硃安世，成于江充……死者数万人。莫敢讼其冤……太子因而驱四市人合数万人。逢丞相，合战五六日，死者数万人，流血入沟中。”

2. 《盐铁论》：“吕步舒弄口而见戮。”

3. 书刀：又称“削”，书写修改工具。秦汉时期文字书写于竹简，有误则用刀削去重写。

4. 世传《史记》有缺失，班固言“十篇有录无书”（《汉书·艺文志》）。其中包括《孝景本纪》和《孝武本纪》。唐人司马贞《史记索隐》指出：“《景纪》取班书补之，《武纪》专取《封禅书》”，其中《孝景本纪》是从《汉书》摘补，《武帝本纪》由《史记·封禅书》中截取。

5. 世传《史记》关于河间献王刘德只有简略一句：“好儒学，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史记·五宗世家》）

6. 参见《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7. 参见《史记·游侠列传》

8. 《史记·孔子世家》中第十一代孙，记录次子孔安国子孙姓名，却未记录嫡长子孔延年子孙姓名。

9. 参见《史记·孔子世家》

10. 孔安国生卒年为历史悬案，至今未解。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中记载孔安国“早卒”，然而《孔子家语后序》与《孔子世家谱》则称孔安国“年六十卒”。而且孔安国既已有孙，当不算“早卒”。

11. 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大意为：讲述孔子弟子的书籍，孔家所传古文经最接近真实，我摘取《论语·弟子问》中语句依次编写成篇，可疑之处，只能空缺。

12. 《史记》后来正是由司马迁外孙、杨敞之子杨恽传播于世。

13. 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及《报任安书》中均言《史记》有正副两本，正本“藏之名山，副在京师”。正本下落，至今未明。

第四十四章

天理不灭

司马迁早早起来，穿戴整体，走进书房，打开墙角的柜子，在里面翻找。

“你是在找这个？”身后忽然传来柳夫人的声音。

司马迁转头一看，柳夫人站在门边，神情悲戚，伸着右臂，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司马迁一愣，随即歉然一笑，答道：“是。”

那是一瓶鸩酒。

昨天，任安被处斩。任安临死前，司马迁曾写了封书信，托人递进牢狱，传给任安，向挚友倾吐心中悲郁，并告知任安史记已经完成。任安死后，这封书信被搜出，呈报给了天子。

司马迁知道：自己死期已到。今天上朝，恐怕再回不来。

他不能再受任何屈辱，所以才来找这鸩酒。却不想柳夫人已经察觉。

他望着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夫妻两个怔怔对视良久，冬日寒冷，两个人都颤抖。

许久，他才轻声道：“这次逃不过了。”

“我知道。”柳夫人眼圈顿时红了，她擦掉眼泪，悲问道：“但你为什么要背着我？”

“我是——怕你伤心。”

“你不说，我只有更伤心。”

“等我死后，你先去女儿那里，然后慢慢找寻儿子。”

“你死了，我还能活吗？”

司马迁望着妻子，一阵悲恸，再说不出话来。

柳夫人走近他，将瓷瓶塞进他手中，随后从怀里又拿出另一个小瓷瓶：“我已经分了一半。过了午时，你若没回来，我就喝下它，我们一起走。”

“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司马迁答不上来。他一把将妻子揽在怀中，两人都已冻僵，身子紧贴，才渐渐有了些暖意。

良久，司马迁才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柳夫人伸手替他将鬓发抿顺，柔声道：“我很知足。”说着，眼圈又红了。

司马迁鼻子一酸，眼泪也滴了下来，他重重点点头，又用力抱了一下妻子，而后低头举步就走。

天冷，天子在未央宫温室殿。

来到殿门前，司马迁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捏在手心，而后，振振衣襟，昂起头，并不脱靴，直接走了进去，一阵热气混杂着馥郁香意，铺面而来。

小黄门见司马迁竟然穿靴进殿，大惊，司马迁并不理睬，昂然前行，殿中其他黄门见了，均面面相觑。

大殿正中一座方铜炉，燃着炭火，靠里悬挂一张锦帐，半边撩起，里面是一张暖榻，天子正斜靠着绣枕，手里展开一方锦书，正在读。

司马迁走至铜炉前，停住脚，隔着铜炉，望向天子——这个名叫刘彻、时年六十六岁、双眼深陷、目光幽暗火烫的人。他所读锦书恐怕正是自己写给任安的书信。

天子听到皮靴踏地的声音，抬起头，看到司马迁，微微一愣，随即懒洋洋道：“你来了？”

司马迁不答言，也不叩拜。

这一生，他第一次挺直腰身，立在天子面前，并且他站着，是俯视。

刘彻竟不以为意，放下手中的锦书，又望向司马迁，目光越发烧灼：“你的史书完成了？我猜副本里没有我的本纪，该删的你也都删净了。那正本现在已经藏了起来。”

司马迁闻言，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知道刘彻定会满天下去搜寻史记正本，而且志在必得。但是，天下有一个地方刘彻绝不会去搜：他的陵墓棺椁。

刘彻继位不久，便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茂陵。十几年前，樊仲子和郭公仲便开始挖掘地洞，潜入茂陵墓室，查看地形，预作准备，等待天子一死，就开始盗取其中财宝。他们得知司马迁期望史记能在刘家王朝覆亡后再被发觉，便立即想到了茂陵。两人将史记正本偷偷运入茂陵地洞，又挖了一条地道通到棺椁正下方几尺处，将史记简卷装进一只铁箱，放在那里，又将那条地道用土封死。

刘彻怎么会想到，他死之后，会睡在史记之上？

刘彻看司马迁笑，嘴角轻轻一撇：“孔壁《论语》我能以假乱真，让你们盗出去传到世上，你的史书……哼。”

司马迁心中一刺，随即正声道：“你虽毁了孔壁《论语》，却毁不掉天理公义。人可以杀，书可以毁，但只要人心不灭，公道便永世长存。孔子也不过是以自己之口讲天下之理。”

刘彻猛地笑起来：“小儿之语！”

司马迁道：“善，不论老者，还是小儿，人人都爱；恶，不论七十，还是七岁，人人都不爱。这就是天理公义。我尊你敬你，你喜；我辱你骂你，你不喜。这也是天理公义。小儿不教就懂，老人昏聩不忘，这是天理公义。千年之前，人愿被人爱；千年之后，人仍愿被人爱，这也是天理公义。这些，你可毁得掉？”

刘彻冷笑一下，漫不经心道：“哪里要我劳神去毁？我只要放下钓饵，自然有人争抢着来替我毁。公孙弘是这样，吕步舒也是这样，张汤、杜周、减宣，各个都是这样。过不了几十年，只要有利禄，天下人都会这样。”

司马迁立即道：“你只见到这些人，你见不到天下无数人怨你、憎你。硃安世执剑独闯建章宫，他刺杀你，不是为自己，是为孔驩、为天理公义。此后更会有张安世、李安世、司马安世执剑来杀你，同样不是为自己，是为天理公义！”

刘彻脸色阴沉下来：“看来你今天要做司马安世？”

司马迁摇摇头：“不需我杀你，我也杀不了你，但天会杀你。你几十年苦苦求长生，求到了吗？”

刘彻闻言，顿时变色，坐起身子道：“这天下是我的，我虽不能长生，但我刘家子孙生生不息，这天下也将永为我刘家之天下。”

司马迁忍不住笑起来：“禹之夏、汤之商，如今在哪里？姬姓之周、嬴姓之秦，如今在哪里？”

刘彻忽然得意道：“你拿他们来和我比？哼哼！他们哪里懂御人之道？我威之以刑、诱之以利、劝之以学、导之以忠孝。从里到外、从情到理、从爱到怕、从生到死，尽都被我掌控驯服，谁逃得出？”

司马迁又笑道：“你为钳制人心，独尊儒术，忘了这世间还有其他学问，你难道没有听过庄子之言：‘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你能创制这御人之术，别人难道不能借你之道，夺你天下？”

刘彻竟然高声赞道：“好！你说了这么多，独有这句说得好！这两年我也正在寻思这件事。以你看来，该当如何？”

司马迁道：“你贪得天下，人也贪得天下。只要这天下由你独占，必会有人来盗来夺。”

刘彻问道：“如此说来，此事不可解？”

司马迁道：“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把天下还给天下，谁能夺之？”

刘彻大笑：“你劝我退位？哼哼，就算我答应，这天下该让给谁？”

司马迁道：“天下公器，无人该得。一国之主，乃是民心所寄、众望所归。既为一国之主，便该尽国主之责，勤政爱民、劝业兴利。而非占尽天下之財、独享天下之乐。”

“我若不乐意呢？”

“你不乐意，天下人也不乐意。”

“他们不乐意，我便杀！”

“嬴政也只懂得杀。”

刘彻沉吟半晌，笑道：“说得不错。看来我是得改一改了。不过，你必须死。”

“我知道。”

“我不能让你这么容易死。”

司马迁举起手中的瓷瓶，拔开塞子，送到嘴边，直视刘彻道：“不需你费心，我之生不由你，我之死也不能由你。”

刘彻一怔，随即点头：“好！好！不错！不错！只是我不爱见死人，我答应你，让你自己回家去死。”

司马迁放下手，道：“多谢。”

刘彻道：“你离开之前，最后替我写一篇诏书，我留着预备用。名字我已经想好，就叫《罪己诏》。我已经活不了几年，的确如你所说，民怨太盛，下一代皇帝不好做。我就悔一下罪，让天下人心里舒服些。”

离开未央宫时，太阳已经高悬头顶，眼看就到正午。

马已被抽打着疾奔欲狂，司马迁却仍嫌太慢，连声催促。

好不容易赶到家门，司马迁立刻跳下车子，到门前狠命敲门，仆人刚打开门，司马迁便立即问道：“夫人在哪里？夫人可还活着？”

仆人满脸惶惑，司马迁一把推开他，奔进门，冲向正房，却见柳夫人迎了出来。

司马迁顾不得仆人在旁，一把抓住柳夫人的手，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柳夫人也喜极而泣：“我几乎要走了，但又怕你会赶回来……”

司马迁转头吩咐仆人不许打扰，而后，紧牵着柳夫人的手，走进屋中，一起坐下，彼此注视，均都悲喜莫名。

司马迁伸臂揽住柳夫人，两人相偎相依，并肩而坐。

不知不觉，坐到了傍晚，天色渐渐黑下来。

司马迁温声道：“时候到了。”

柳夫人轻声应道：“嗯。”

两人坐直身子，各自取出小瓷瓶，一起拔开塞子。对望一眼，黑暗中面容模糊，但彼此目光都满含缱绻、毫无惧意。

瓷瓶轻轻对碰，一声轻微但清亮的鸣响。

二人一起举瓶，一起仰头喝尽，一起将瓶子放到案上。

而后，手紧紧握住、身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1. 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汉武帝颁布《轮台罪己诏》，三月，见群臣，自言‘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资治通鉴》）

2. 司马迁死于何时何因，至今仍是历史悬案。

尾声

汝心安否？

五凤元年，春。

黄昏，一个青年男子独自立在驿馆客房门边，抬头望着庭中那棵槐树。

这青年名叫郭梵，新近被征选为博士弟子，正要进京从学。槐树刚发新绿，树枝间有个鸟巢，巢里小雀吱喳啼叫。望着那鸟巢，青年不由得笑了笑：祖母和父亲都最爱槐树，搬了几次家，都要在院中种一棵槐树。幼年时，父亲还曾捉些小虫子，背起他，爬到树上，去喂小雀仔……

正在沉想，驿馆门外忽然一阵吵嚷。

一个苍老尖细的声音道：“我听说又有博士弟子要进京，小哥你开开恩，就让我进去跟他说几句。”

门值骂道：“又是你那些疯话，哪个耐烦听？”

“这真真实实，没有半个字假，古文《论语》真的是一部假书！”

郭梵听到“古文《论语》”，心里一动，不由得走向院门边，门外是一个老汉，六十多岁，穿着件短破葛衣，一双烂麻鞋，白发蓬乱，浑身肮脏，唇上颔下并无一根胡须，郭梵这才明白门值为何唤他“老秃鸡”。

郭梵问那门值：“他说什么？”

门值忙解释道：“这老儿原是宫里黄门，有些疯癫。一年前来到这里，只要见到儒生，就上去说古文《论语》是一部假书！”

郭梵又向那老汉望去，老汉虽然破烂穷寒，但神色并不呆痴愚拙，看得出曾读过书。正好自己也客中寂寞，便道：“你随我进来，给我讲讲听。”

门值劝道：“郭先生，这人满嘴胡话——”

“我知道。”郭梵打断了门值，唤老汉一起进到自己客房。

刚坐下，老汉便道：“古文《论语》真的是假书！”

郭梵微微一笑，示意老汉继续。

老汉咂着嘴讲起来：“那还是太始二年，到今年，已经三十八年了。那天主公带我去石渠阁——”

“石渠阁？未央宫石渠阁？”郭梵一惊，石渠、天禄两阁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之地，他已渴慕多年，如今做了博士弟子，终于可以去两阁读古经真卷。

老汉点点头：“我偷偷钻下那条秘道，被吕步舒捉住，他们把我押到蚕室……”

老汉忽然停住，双眼苍老浑浊，满是怨恨痛楚。

郭梵听他说什么“秘道”，以为真是疯话，但看他神情，又似乎不假。等老人稍稍平复，他和声问道：“接下来呢？”

老人用手背擦了擦老泪：“吕步舒拿出一个玉佩给我看，那是主公的家传玉佩！是主公临别前传给两个公子的。吕步舒说，‘我命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稍有违抗，我先杀了司马迁两个儿子，再杀了他们夫妻！’”

郭梵只隐约听说过吕步舒，是前朝重臣，而司马迁，他则钦慕已久。面前这老汉的主公竟是司马迁！不知是真是假。他极欲往下听，便没有开口打断。

那老汉叹了口气：“我原来是个孤儿，是主公主母救了我的性命，养我成人，我怎么敢忘恩？怎么敢违抗吕步舒？他命我每天去御厨房领食盒，到太液池渐台一间石室，将饭倒进室内一口井里。起初，我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后来，屠宰苑有个满脸疮疤的人，那人名叫硃安世，他偷传给我一封主公的绢书，让我从渐台被囚的孩子孔驩那里，每天偷传一句孔壁《论语》。可是渐台没有那孩子啊？吕步舒搜走了那封信，每天给我一句《论语》，让我传给硃安世。硃安世毫不知情，还让我偷送小玩物给孔驩，我不敢说破，只能接着，那些玩物都丢在渐台石室的墙角，三年下来，堆了一大堆。我愧对主公，也对不住硃安世，这桩事压在我心里，压了几十年……”

老汉竟呜咽哭起来。

郭梵听到“硃安世”三个字，心中一动：父亲去世后，他整理遗物，发现柜中藏着一个木盒，盒中是一束头发、一部帛书《论语》。他很纳闷，通读了一遍，并没有什么稀奇。只是读到最后一章，见空白处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

永思吾妻

永念吾儿

郭安世

字迹稚拙，如同孩童所写，但看文句和落款，又似是郭家先祖。郭梵从未见过祖父，幼时曾问过祖母和父亲，但他们顿时沉下脸，不许自己多嘴，他也就再未敢问过。现在听到“硃安世”这个名字，他又猛然想起一件事：父亲教他习字，写到“硃”字，总要缺一撇，他后来发觉，问过父亲，父亲说这是避讳，纪念一位先人。至于哪位先人，父亲却不说。

郭梵正在思忆，那老汉擦干眼泪，颤巍巍站起身，来到郭梵案前，跪了下来：“大人，孔壁古文《论语》真的是假的，你是博士弟子，求你把这件事告诉别的博士、儒生，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说着，老汉咚咚咚磕起头来。

郭梵忙站起身，劝止道：“老人家，万莫这样！”

老人眼中又流下浊泪，哀求道：“你若是不答应，我就磕到死，我已经活不了多久，这事若是传不出去，我就是死了做鬼，也不得安宁！”

郭梵不知道该如何对答，但祖母、父亲一直教他敬老怜贫，他忙扶起老人，含糊答应道：“好，到了长安，我尽力而为。”

老汉重又俯身跪下，重重叩头：“感谢恩公，感谢恩公……”

郭梵连番劝止，老汉才爬起来，满口仍在道谢，弓着背，告别而去。

郭梵站在门边，望着老汉苍老背影，心中惶惑：看老人言语真切悲痛，父亲又藏着那帛书《论语》，此事难道是真的？但无凭无据，自己又好不容易得选博士弟子，冒然向人说这事，不但要遭人耻笑，恐怕还会断送仕进之途……

思忖良久，他哑然失笑：就算真的又如何？不过是一部书而已，何况已经消亡？

于是，他回身进屋歇息，独坐片刻，心里终还是放不下，又从囊中取出父亲所藏的那部帛书《论语》，点灯诵读。读至其中一段对话，心中一动，不由得抬起头，望着窗外苍茫暮色、怔怔出神——

“于汝安乎？”

“安。”

“汝安，则为之。”

西汉末年，帝师张禹（？—前5年）根据《鲁论语》，参照《齐论语》，编定《论语》，号为《张侯论》，为儒生尊奉，风行于世，《齐论语》、《古论语》大半失传；东汉末年，经学大师郑玄（127—200）以《鲁论语》为底本，参考《齐论语》、《古论语》，编校《论语注》，世称“郑玄本”，三家差别就此泯灭；三国时期，何晏（190—249）等人著《论语集解》，为汉以来《论语》集大成著作，是现传最古《论语》完整注本……

1. 五凤：汉宣帝第5个年号，五凤元年为公元前57年。

2. 郭梵：游侠郭解之曾孙，后官至蜀郡太守。参见《后汉书·郭汲传》。

3. 见《论语·阳货第十七》。

Table of Contents

编辑推荐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第一章 汗血托孤

第二章 石渠天禄

第三章 潜越七星

第四章 星辰书卷

第五章 秘道夜探

第六章 绣衣金鸷

第七章 黄门诏使

第八章 失而复得

第九章 夹击之策

第十章 虞姬木椟

第十一章 高陵之燔

第十二章 巫术异法

第十三章 长陵圆郎

第十四章 午井小亭

第十五章 草野鏖战

第十六章 草洞杀敌

第十七章 申家童言

第十八章 栈道符节

第十九章 棺木囚车

第二十章 山野猛虎

第二十一章 锦江锦里

第二十二章 梅蝉双枕

第二十三章 箱底秘道

第二十四章 丝锯老鼠

第二十五章 九河日华

第二十六章 袖仙送福

第二十七章 御史大夫

第二十八章 孔壁论语

第二十九章 饥不择食

第三十章 御史自杀

第三十一章 生如草芥

第三十二章 南下荆州

第三十三章 游侠遗孤

第三十四章 孔府泪别

第三十五章 淮南疑案

第三十六章 孔氏遗孤

第三十七章 太液铜莲

第三十八章 自残毁容

第三十九章 秘传论语

第四十章 人皮刺字

第四十一章 宫中刺客

第四十二章 壮志未酬

第四十三章 茂陵棺椁

第四十四章 天理不灭

尾声：汝心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