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冬前

序

高圩大树

小圩中学

翠莲心怨

好事坏事

数米而炊

世事如棋

渴望父爱

塘边垂钓

秋风送爽

新月斜阳

难舍书缘

树静风动

探望传宝

冤家聚头

工分会计

桂子飘香

碍事来事

二胡叔叔

开心过年

春江晚景

身不由己

心有灵犀

审时度势

悲喜开镰

芦荡惊魂

谁是队长

饭店蒙羞

突如其来

历尽贫寒

年关上访

吴煜助推

亦师亦友

转瞬十年

荣归故里

后记

小高庄

序

第一部 小高庄

第二部 花园口———汴河奏鸣曲

展开部

那时候

卷一 春梅

卷二 云梅

卷三 云梅

卷四 沈鹏飞

卷五 云梅

卷外 秀梅

冬前

序

柯晓扬

文学是使人心灵更美好的艺术，她指向未来，引领人们追求真善美。作品的成功与否，固然取决于诸多因素，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项莫过于真实，源于生活真实的艺术真实。离开了这一点，就不可能成为优秀的作品，更不可能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冬前》以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苏北农村为背景，讲述的是主人公高冬前历经磨难，在不断的挫折懊恼中追求无悔人生，从懵懂少年成长为社会栋梁之才的励志故事。作品通过主人公形象的刻画，艺术地告诉人们，个人价值的实现是自身努力和社会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同时也揭示了农村乃至整个中国社会走向改革的必然性。作品的突出特点就是逼真，令人展卷阅读即如置身其中，依稀看到那长江水波翻浪卷，池塘边垂柳依依，插禾的村姑在水田弯腰点头，挑担的小伙于田埂奔跑如飞。叙写的虽是乡村家庭之间邻里之间的平常人、平常事，但在作家笔下都直击人心，或叫人欢笑，或叫人心酸，或叫人坐立不安心潮起伏，不自觉地和作品中的人物同喜同悲，读之不忍释卷。怀念记忆中的家园，是为了把握当下幸福和建设美好未来，因而作品无论是深情歌颂人性的美好，还是无情鞭挞肮脏的灵魂，抑或是对一些传统政治观念和社会问题的厘清，其基调都是积极昂扬奋发向上的，传达的是诗意和温暖，是求真求善求美的正能量。

作品中，冬前母亲巧云和父亲传宝这两个形象有一定的代表性，很值得我们思考。巧云是一个农村女能人，勤劳善良节俭是她的美德。她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为了集体也为了个人而打拼，可叫人沮丧唏嘘的是未能过上几天舒心日子。面对亲人、邻居的误会乃至中伤，她总尽力包容隐忍。她朴素地认为教育子女和种田是一个道理，侍弄庄稼，除了施肥主要就是去除杂草防治病虫害，对待孩子不仅要让其吃饱穿暖还要指出他的缺点，促使他改正。她表扬孩子十分谨慎，相信“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虚心不一定能使人进步，骄傲却一定会使人失败。传宝是一个从小受到溺爱的典型，自由任性，以自我为中心，参军锻炼后虽有些改善，但环境宽松后又恢复了原样，脾气乖戾不思持家，吃喝玩乐嗜赌成性，总是让妻子儿女很难做人，伤心无奈。巧云在病重垂危时叮嘱儿女说，“你爸死后千万不要把他和我埋在一起”，可见对其是如何的愤怒。传宝代表的完全是本我形象，他虽是成人却无成人的担当，人格停留在原始阶段，如婴儿饥饿时只要求喂奶，而绝不考虑母亲有无困难一样。巧云是一个超我形象，一个站在道德制高点完全压抑了本我的人，可偏偏嫁给了一个极端不负责任完全活在本我中的传宝，这两个人都脱离了生活实际中的自我，因而活得很不轻松。他们的不幸除了物质生活的匮乏，更主要的是来自精神世界的相互排斥。作者从教育工作者的视角，对其性格的成因进行了艺术剖析，呼唤人们活在现实之中，努力倡导人们追求幸福的同时，尽力给他人带来幸福，即使不能给他人带来幸福，也绝不给他人带来不幸，从而成就健全人格。在对夏天、登如、吴煜等老一辈知识分子形象的讴歌中，在对冬前、秋荷、晓燕等新生代形象的塑造中，寄托了作者的人格理想，给人以深刻启迪。

汝祥先生是我校业余作家。在恢复高考制度前，他担任过农村基层大、小队干部，生活阅历较为丰富，现从事高教研究和学报编辑工作。他在求学期间开始发表文章，从教后又笔耕不辍，先后主编或参编过《大学语文》、《历代哲理诗鉴赏辞典》等十多部著作，发表教科研文章和文学作品二百余篇。他治学严谨，为人谦和，语言幽默而富于思辨，教学深受学生欢迎，获得过国家级、省级多项奖励，受到过市政府嘉奖。他在学校的各种活动和各项大事中撰写的报告、文件，因真知灼见与生动优美融为一体而为大家所称道。学校的发展历程里有他踏实而鲜明的足迹。

作为作者多年的同事和朋友，为其著作写序我深感荣幸，同时，我以为教师在教学中坚持研究和写作，对提高人才培养水平必然大有裨益，能最有效地实现教学相长。作者不仅自己的研究创作收获颇丰，而且指导的学生也在各类演讲、辩论比赛和写作竞赛中频频获奖，习作屡屡见诸报端，他的教学和创作实践，对我们的教育管理工作很有启发。这种创作研究型的教学方式，值得充分肯定、提倡和鼓励。我们也完全有理由相信，在这位识途老马的带领下，我们的学子一定会在追梦的路上扬鞭奋蹄，驰骋千里！

二零一四年三月

高圩大树

高圩，又叫老圩，距离江堤一千米左右。千百年来，滔滔长江无数次决堤，补上，再决，再补上，再决。可是高圩向南面对着的江堤，东西几华里从未出现过决口。相传，圩子北边的古脊埂是其保护神，有着镇妖驱邪的魔力，江神经过也要绕道而行。据说古脊埂下有一条鳄鱼，五百年眨一下眼，一千年翻一下身。眨眼就是地震，翻身就要决堤，田毁人亡，就是因为古脊埂的魔力，这条鳄鱼才无法兴风作浪。从杭州西湖边上过来的高家第一代移民年轻时受高人指点，才选中这里扎根住下的。

大概从那时起，在江边围垦住人的村落，就叫做圩，又叫作圩子、圩塘。圩和围在此同音同义，叫围恐有被困之嫌，人们又将“圩”念作“鱼”，因为江边多水有鱼，鱼又和“余”谐音。古脊埂以北称作老岸沙土地区的人把圩田地区叫作鱼田地区。“圩”到底念“围”，还是“鱼”，从来也无人有兴趣来论是非曲直。有学者倒也考证过，苦于没有文字记载，只是口耳相传没有定论。《新华字典》收录该字的时候，注音念“wéi”，依据可能是低洼地区周围防水的堤，演变成围垦成田的意思，但当地人依然是两音并用，不过书面用语念“围”，方言口语中还是讲“鱼”的多。

高圩号称江海平原第一大村。从高处远处看，圩子像一条大船，树竹成荫，是一艘绿色的巨舰。走在江堤上，整个圩子可以尽收眼底。呈船型结构的村落东西走向，东头是船头，西头是船尾，中间厚实稍向前凸起的部分当算是船舱的桅杆。船头高高昂起，船尾微翘。据说当年姜太公就是乘此大船斩杀妖孽助武王伐纣，实现天下太平的。又相传玉帝乘此大船来人间视察民情，为解救人间洪荒灾难，赐大船予大禹治水，这艘大船为人间留下了福祉。

高圩的村落是江海平原上典型的圩子风貌。两条宽有二十米左右的小河流经东西，把圩子自然分成前后三层，前后两条河都是隔一两百米到三四百米不等就筑有土坝或架上木板桥，以便交通。中间一层住的人家最多，辈分也高，是当初围垦时最先住进的，前后都有河，比较安全，称里沟；子孙多了要分开居住，一般是长子结婚生儿育女以后，搬到河南边住，称外沟；最北边一层称北沟，住家不多，是子孙特别多的人家，兄弟间通过抓阄住过去的，还有倒插门的女婿，以及祖上来得迟一点的外姓。

高圩以石姓为最多，其次为高姓，再次为朱姓。石姓人家对外就称圩子叫石家圩，但高家不服，认为高家最先来到这里，是开天辟地的始祖。据说明代有个高四先生统计过，石家人口虽多，但来源不一，有山东、山西、河北等地方的，有少数是东北逃荒过来的女真人，还有的是蒙古人的后裔，杂七杂八统统姓石，其实应该姓“十”，即杂多的意思，没有正宗的祠堂便是明证。为村名的缘故，高石两家还曾大打出手。一打便见了分晓，石家人多势不众，同姓不同宗不齐心，械斗吃了亏，告到官府白白送了银子。后来，石姓一个长老联络大多数石姓人家，凑份子修建祠堂，反正都是本家了，确认凡是石姓都归宗同源，以此和高家相抗衡。到清朝乾隆年间，高家有个先生根据家谱考证，高家在宋元明清时代，都分别有人做过当朝宰相，共有十四人考过进士，三十二人考过举人，至于秀才，就等于干好了农活到县城取个读了几年书的证明，在高家门上没有什么好炫耀的。这位先生认为圩子可以叫宰相圩，或者叫进士圩还是举人圩，如果不能确定的话，就叫高家圩了。就在高家人十分得意的时候，石姓家的一位少爷考取了探花，给高家人一个闷雷般的打击。朱氏家族的人显得十分睿智，觉得高石两家争一个圩子的冠名纯属胡闹，认为种好田教育好后代，使家族人丁兴旺生活富庶才是真功夫，因而朱氏家族虽在功名上缺少冒尖的魁首，但大多属于生活富足的殷实人家。提到圩子名称，在清代朱氏家族里有位先生曾说他统计过，高家圩的几百户人家来自九省七十二县，姓氏有五十六个，不要再争圩子姓啥了，应该叫“杂家圩”，但这个名字又太难听，还是叫高家圩好。从此以后谁家也不再提起叫这家圩还是那家圩的事了，千百年来，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高家圩还是那个高家圩，人们抄近叫做高圩。

奇怪的是，石家千年等一回出了个探花，不到三年时间就夭折了。往后，高圩就再也没有出现一个有多大名堂的人来，人说是龙脉受到了破坏。据说在石探花取得功名后不久，圩子里来了游方仙人，蛊惑人心说，你们这个圩子里还要出贵人，风水好，改造一下，还要出状元，唉呀，天机不可泄露！乖乖，世代冤仇的石姓和高姓两家空前和睦了，竞相讨好仙人，联合起来向神仙讨教怎样改造风水。高石两家以及朱家张家李家薛家潘家杨家王家等全圩子的人家都凑份子敬奉神仙。

仙人吃足了酒肉饭菜，包扎好银子后，说这个圩子是一只大龙船，但缺桅杆难以扬帆大海，可以改造一下，在圩子中间开一条夹沟，沟河的两岸边上住上人家，就成了船桅，就可以腾飞远航。说者眉飞色舞，听者神摇心动。结果夹沟开了，可是风水破了，高圩人上了大当。瘟疫、火灾、水灾、盗贼接踵而来。传话的人说得神乎其神，说当时开沟的人挖到两米深时，看到涌出的不是清泉而是红血，挑破了龙脉，持锹的几个后生回家后或发热抽风，或得无名肿毒，都相继死去。

这些都是夏夜纳凉时老人们讲给孩子们听的，说者不知真假，听者一笑了之，但圩子里多少年代没有出现大人物是事实。这有点像有关秦始皇的一个传说：秦始皇当年东游时望金陵有都邑之气，担心影响他的万世帝业，命开凿秦淮河以断龙脉，故千百年来在此定都者包括蒋家王朝都是短命的。再说高圩东边三华里的磐石圩名称的由来也有点传奇色彩，说是当年围垦最先到来的始祖，看到有一块需几人围抱的巨石在那里，就起名为磐石圩了，然而后来又有谁见过那块巨石的呢？据先人说，那块石头很显灵性，有人住进以后，忽然有一夜过后就不见了。这些都是代代流传下来的故事，谁也不去当真的。

还有古脊埂上那棵老银杏树。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叫它大树。远处的人说树的根部可以围着摆放二十四部独轮小车；传说树根最长的部分伸过了江底，江南某个人家的门槛，就是利用这棵大树的根梢部分刨削而成的，这活树根的门槛使其家业特别兴旺发达。这个说法虽然夸张，但是，这棵树叫大树是名副其实的，因为人们试过无数次了，要十个成年人努力伸长手臂手指相搭，才能勉强环抱树身。没有谁知道树的年龄，有人说几百岁，有人说几千岁，还有各种邪乎的传说。有一点是公认的，大树已经不是普通的一棵老银杏树，而是一尊神，远近多少人都来对其顶礼膜拜烧香进贡。人们之间闹了纠纷闹了别扭，会去当着大树说道说道求个公正；生活艰难心里苦闷的人默默地向大树倾诉祈求赐福；姑娘小伙子婚配不知是否合适，也去求问大树，态度都很虔诚……如此代代相传，大树比高圩庙里的菩萨业务还忙，又不需要花什么钱，只要大树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就是遂了人的意愿。人们信奉人愿神愿天随人愿的道理，其实也就是为自己的想法找个依据。

世代流传下来的有点飘渺的故事，却如同基因一样深深地植根于人们的精神生活，滋润了一代代先天就觉得自豪的高圩人。可就是这些有根无影口耳相传的东西，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人们就不太敢在公开场合讲了，对大树也不敢上香进贡，因为搞不好要被扣上宣扬封建迷信的帽子押上台批判。

那天下午，就在古脊埂上的那棵银杏树下，十一岁的少年高冬前被他几年前的同学石林压在地上。石林一边骂娘，一边问冬前投降不投降，承认不承认是四类分子的子女。石林脸上虽说也多处挂彩，但更多的是胜利者的得意。

石林打架是间时辰不间日子，赢多输少，而碰上高冬前这样死不服软的对手还是第一回。他现在心里有点发虚也很有点后悔，自己寻衅挑斗，把小自己三岁还曾经是同学的人打成这个样子，实在算不得什么英雄，说出去要被人耻笑。现在只要高冬前说一句软和的话，他就会立即松手作罢。可是高冬前不着一声，憋住气忍着疼痛，伺机抓住对方的手狠命咬了一口。石林抽出被咬破皮肉滴着血的手狠扇冬前的脸，冬前被打得眼冒金花，差不多失去了抵抗能力。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去永平街买东西的甩甩儿正好路过，大吼一声“放下！”，冲上去不由分说就从后面背剪起石林的双手，呵骂着，“你个杂种，有人养没人教的东西，你几岁他几岁？你是九队的，跑到我们一队来日什么娘的？”冬前见来了救兵陡然长起精神，从地上跳起，抡起两个小拳头，照着石林没头没脸的就是一通乱捶。石林喷着吐沫叫骂着，挣扎着抬脚乱踢。冬前转身抓起刚才反抗用的树棍子，照石林的腿脚横砸过去，砸得石林直喊救命。甩甩儿逼问石林：“还欺不欺小了？”石林彻底失去了斗志，连连保证下次不敢了，甩甩儿这才喝止冬前也罢手。

石林觉得憋屈啊，今天冬前落单，真是天赐良机，他本想显一下身手，让冬前吃点亏在他面前认下服输。这样的机会难得，如果遇上冬前五叔鸭宝他们，他非被打个半死不可。谁知刚要到手的赢仗，被甩甩儿这个厉害女人搅了局，形势逆转，还吃了大亏，他斜着翻翻红眼，恨恨地离去。

甩甩儿名叫宋粉妹，三十多岁，嘴快手快性格泼辣，做事特别麻利，走路时两手刮风一样的连连甩动，人们就给她起了个绰号叫“甩甩儿手”，抄近叫她“甩甩儿”。老年人和长辈叫她粉姑娘，按辈分冬前叫她粉姐。甩甩儿训走了一瘸一拐的石林，自己要上街，担心石林再来报复，吩咐冬前赶快回家。冬前说：“粉姐，你放心，他敢再来，我用棍子敲碎他的头。”甩甩儿说：“别说强话，赶快回去。”冬前答应马上就走。

圩子里的男孩子们打架，争强斗胜，是家常便饭。一般情况下大人们不拉不劝，而是在一边看热闹取乐，看谁勇敢，看谁会使绊子会闪转腾挪懂格斗技巧。弱小者打架吃一点亏不是丑事，可以待长强大一点以后再战。人们最瞧不起的是以大欺小，瞧不起那种浑身是烂瓜嘴巴像铁叉、赢得起输不起的家伙，熬不得疼痛，吃了点亏就躺在地上耍赖，哭喊吵闹骂人家八辈子祖宗的人，觉得这样的孩子是垃圾是“猫儿脓”（窝囊废），长大了没出息。人们崇尚流血不流泪的好汉气概，认为争取胜利也能接受失败的才算大丈夫。

冬前从小耳濡目染，没事不去惹事，有事不要怕事，不去惹人也不怕人。他妈巧云特别交代他绝对不先开口骂人，绝对不先动手打人，尤其是不和比自己小的孩子还有女孩子打架骂架，那是很丢人的事。然而，冬前并没有因此少和别人打架，总有些好斗的公鸡们寻衅滋事，叫你不得消停，叫你经常破相，逼着你学会打架的本事。巧云只知道儿子上学功课好，脾气倔强，有点骄傲，不知道儿子小小年纪已经跟他五叔鸭宝等人学会了打架的三脚猫功夫。

古脊埂距离圩子有二里多路，刚才在这里往死里面打的一架，若不是甩甩儿路过拉架，那真是性命交关，冬前想想有些后怕。可他不担心吃了亏的石林回来报复，也没有立即回家，而是掸掸身上的泥土，看看地上撕扯下的片片头发，到水边洗洗脸上手上的血污，坐到老银杏的树根上，生起了闷气。

坐在树根上的冬前，没有埋怨大树不为他伸张正义，他倒是觉得树再大再老也只是棵树。他也不是生自己的气，自己年幼力薄打不过别人不丢人，要打得身材像麻秆儿一样的石林满地找牙求饶不迭，只是迟早的事。他也不是生石林的气，说实在话，冬前从骨子里就看不起石林，觉得他不懂人事，投错了人胎，根本就不配和自己较量个什么鬼的高下，想到石林吹牛撒谎脸都不红，看到他眉飞色舞地说自家房后结了一只大瓜，别人投去鄙夷不屑的怀疑目光时，他还伸出两手任意伸缩比划着那只瓜的大小的厚皮熊样，就心生厌恶，觉得可笑又可怜。

两人曾是同桌的同学，那是冬前从小学一年级跳到三年级，也是石林读第三个三年级的时候。一次算术期中测验，冬前试卷答到哪儿，石林抄到哪儿，结果石林得了满分，他自己反而只得了95分。老师公开表扬鼓励了石林，而批评冬前粗心大意。这令冬前心情十分郁闷，回家后告诉了他五叔鸭宝。鸭宝眨巴眨巴眼睛，想了一刻儿后说如此如此就可以治倒石林，冬前一听就心领神会。

老师背后找石林个别谈话，暗示他考试中抄袭他人答案很不光彩，关照他以后一定要真家实伙地学习。石林当时一个劲儿地点头，然而过事也就无事，不光不认真学习，还讥笑冬前说，你的成绩好个屁，考试还不如我呢！冬前装着傻乎乎地说，是，你成绩是比我好。心里想着谁孬蛋谁好汉，期末考试再比比看！

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试。试卷发下后，冬前很快就答完了题。同桌考试的石林乜着眼睛瞅着冬前的答案，在自己的试卷上进行克隆，他对冬前的答题是放心的。监考老师巡视着提醒大家反复检查。冬前一遍遍地检查，在草稿纸上按序号写下正确答案，石林也装模作样翻来覆去地查看。监考老师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而掩嘴窃笑。当宣布考试还有十五分钟时，冬前迅速擦去试卷上原来的错误答案，换上正确答案，并用手掩着不让石林看到，改完后就立即交了卷。石林慌了手脚，可又毫无办法，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只好胡乱交了卷。

石林的父亲石升在旧社会读过几年私塾，会写不少农用杂字，在财主家帮忙记过账，合作化时期还做过几年会计，平时喜欢开口之乎者也拽文，圩子里的人都称他石升先生。石升认定一个道理，叫做“上等之人自成人，中等之人教成人，下等之人教死也不得成人”，可能是从论语中“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演绎过来的鬼话，因此，他对孩子的学习完全放任自流。校长通知石升到校，告诉他石林期末算术考试零分，不能升级，也就是说要读第四次三年级时，石升气得脸色发青继而发白，说不出一句话，逼着儿子向老师鞠了个躬，说着对不起老师，就推搡着儿子回了家。石林回家后主要就是割猪草羊草，完不成任务照例挨打。他也不好好割草，也不是天天能顺利地割到草，经常挎着个空篮子在圩子里游荡，也到校园里转着玩玩。离开学校一段时间后石林才觉得有点留恋课堂，后悔自己吊儿郎当不用心学习害苦了自己，可他更觉得是高冬前使坏害了他，仇，就这样结下了。

坐在大树根上的高冬前，两眼看着紧挨着古脊埂南边龙游河里冷冷的水波发呆。他是在生他老爸的气。今天和石林往死里边打架，起因就是争论他爸高传宝还是不是叛徒的问题。这个问题致命的重要。随着阶级斗争形势的发展，原来包括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现在又增加了叛徒特务走资派，合并成了黑八类。文革开始时，满身罩着革命功臣光环的高传宝，还在上海滩的游行队伍中高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表示坚决支持革命小将造反，自己更是踌躇满志继续革命，誓将文化革命进行到底。可没过几天，传宝就由革命者变成了革命的对象，一下子被戴上了叛徒和走资派这两顶帽子。政策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走一个坏人，但不管你是不是有问题，既然有人检举揭发，有理没理，先抓起来关起来斗起来再说。消息很快传到江北老家，圩子里的人立即对高家另眼相看。巧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哭得死去活来，但没有办法，她的生产队长职务很快由高传宝的堂弟高牛宝接任了。

已经读小学五年级的高冬前感到家庭遭受了灭顶之灾，老爸占了八类分子中的两席，他清楚这对自己的前途将意味着什么。有些同学调皮，不知轻重地当面对他说，你学习好一点有个屁用，黑八类的子女又不能升学，呵呵。冬前心里难过，自觉矮人一头，也不和那些人分辨。石林知道了当然是兴高采烈，特意在路上拦住他，笑着说，嗨嗨，和我差不多吧，还不如我嘞。好在老师们没有歧视冬前，觉得他是跳过二年级和四年级的优秀学生，是班级上年龄最小的一拨，还对其倍加呵护。尤其是校长薛锦华老师，找他谈话，告诉他党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并说“出身不由己前途可选择”，启发他写个东西，表示在政治上和父亲划清界限，只要思想表现好，就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和其他同学一样有前途，让他似乎觉得并没有走到穷途末路。可是，谈话没过两个礼拜，锦华老师也被抓走了，据说是叛徒自首变节分子。这让高冬前在心理上又失去了一个依靠，陷入了遥遥无期的苦闷和无奈。圩子里的人都摇头慨叹，哎呀，想不到啊，薛校长这么一个好人也是叛徒？

这是发生在一九六七年暑假期间的事。

转眼到了一九六九年的暑假前夕，停止招生的中学恢复招生。由于文革开始后停招，小学毕业生不得不读两次七年级，很多人已经不读书而开始务农或学什么手艺了。升初中不需要考试，说是推荐和选拔相结合，学校和大队推荐，以大队的意见为主。推荐的主要依据就是思想政治表现和家庭成分社会关系，最重要的是家庭成分和父母亲的政历情况。冬前读六年级七年级时还是波澜不惊，然而面临升学，传宝的政历问题就变得尖锐起来了，不是根正苗红怎能培养成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

冬前找到班主任田间老师申辩说，我爸妈都是共产党员，我爸如果是叛徒，怎么不开除他党籍呢？我也是可以上中学的。田间说，高冬前啊，正如毛主席所讲，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是由各方面的因素决定的，我们都不知道历史真相，相信事情迟早总会弄清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啊。再说，推荐上学主要是大队意见，你能不能上中学，主要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呀。

这时，锦华校长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让冬前和田间老师都十分惊讶。冬前从两个老师的简单交谈中，迅速地知道了事情的大概：锦华的小儿子今年也要推荐升初中，他如不把自己的问题搞清楚就要影响儿子读书，虽然关在牛棚，但他不断地找管教反映自己的情况，反复申明自己是被冤枉的。后经内查外调，自首变节的情况查无实据，很快就宣布了他“解放”，并且说明不以叛徒论处而立即恢复工作，今天就是返校报到上班的。锦华的脸上虽然憔悴，但是可以看出由内而外绽放的笑容。冬前似乎又看到了希望，或许他老爸传宝也是被冤枉的。

令冬前终身不能忘怀的是，两个老师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办一张加盖学校和大队两枚公章的介绍信，由他们自己出钱去上海了解高传宝的历史问题，赶在招生政审前把材料搞回来，他们说，不要因为这个而糟蹋了一个孩子。如果他爸确有问题，我们也就没有办法了。

两位老师当天就弄好了介绍信，第二天赶到上海，找到高传宝的单位了解情况。谁知传宝早就恢复了工作，他的所谓历史问题和锦华的情况相似。锦华一肚子憋闷，只说了一句：“老高，你呀，糊涂啊！”传宝真的糊涂，他只知道是老家有人检举他自首变节出卖同志，也没弄明白是谁泛起的泡儿，恢复工作后也没写信通知家里。二位老师为自己儿子奔波，传宝感到非常惭愧，除了请他们喝酒吃饭表示感激以外，也实在不好意思再说别的什么话了。

知道被录取了，特别是在弄清楚了老爸没有政历问题的情况下录取的，冬前的心里就是农奴翻身得解放了。虽然学校不够理想，但对初中生活的向往使他顾不上计较这些。其间，他和狗儿还一起到新校舍去看过两回，看看校舍盖到什么工程。一起录取的还有他的五叔鸭宝。冬前也曾怂恿鸭宝去看看新校舍的样子，可鸭宝没兴趣去看，说没有多大意思，不像个中学。

接到录取通知时，巧云带着女儿秋荷去上海了，冬前觉得妈妈妹妹没有能和他一起分享快乐，有点遗憾，但觉得没有问题，再过几天她们和老爸一起回家过年就都会知道，信就不用写了。冬前咧着个嘴笑着在生产队里走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人对他表示祝贺，嘴里哼着“呀拉索”脚下滑着就转悠到古脊埂上经常去玩的大树下，看看天冷了蟋蟀有没有都躲起来。天瓦蓝瓦蓝，水碧青碧青，心中敞亮敞亮的。想着摆脱了几年来做叛徒子女的屈辱，心中强烈的解放感油然而生。想着过年以后报了名就是中学生了，有大篮球打，教室前边还有用水泥浇的好几张乒乓球台子，可以好好地玩了，比在家里把独扇子房门脱下架在饭桌上打乒乓肯定有趣。据说还要学外语，就是能和外国人讲话，能看懂外文报纸，这个难不难呢？说算术不叫算术，叫数学。还有物理，听说学了物理以后就知道电是怎么回事，知道飞机为什么能够上天，这个有点意思。什么时候能像城里人一样用上电灯就好啦。

就在他浮想联翩，神游于中学生活各种幻想境界的时候，不知石林转魂怎么也转悠到这里来的。说不清楚是无意邂逅还是故意来找茬儿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石林觉得冬前上中学不应该，他爸传宝是叛徒，大家都知道的，已经几年了，怎能说不是就不是呢？狗日的，要不是三年级期末考试时让我全部抄错答案的话，混到今天，我也可以念中学嘛。害得我一年到头二年到尾，只能看着猪羊屁股割草。想到这里就恨得牙根痒痒，猫儿脓，我不揍你还有谁？

“哼哼，叛徒的儿子也上中学，真见了鬼了！”

“请把嘴放干净点，你个猫儿脓，说谁呢？”

“哎哟，发狠劲了，是不是？说的就是你，怎么说法子，啊？”

冬前看到石林就心生厌恶，啐着他说：“有你的事去！”

“你敢啐我？打你个婊子养的！”

“有种你就打！”

冬前强硬地和石林对嘴。心想有什么好怕的？我爸又不是叛徒，老子依然根正苗红。圩子里的人，闹了别扭以后，老长时间互不理睬，别说打架，连话都不好意思搭讪。冬前没有想到，本来应该感到羞愧的石林，怎么好意思和自己打起来呢，一点也不怕难为情？可石林不管这一套，先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口角，后来推搡着打得死去活来，直到甩甩儿路过硬拉偏架才强行制止住的。

好长时间了，冬前还坐在大树根上喘气，埋怨他老爸传宝。

自打记事起，冬前对大人们常说的几句话很不理解：一是“大吃大喝天来送”，他就纳闷儿，吃了喝了，天怎么会送来呢？二是“没钱的人不是人”，他更想不通，没钱不过是穷人嘛，怎么又不是人的呢？第三句最让他莫名其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等老人指着自己对他妈巧云说，“不要让孩子学他老子的样子啊，桑树条要趁早抈”，为什么又不能学自己的老爸，老爸有什么不好呢？

渐渐懂事后，冬前才知道老爸是个不做家的人，觉得自己很不幸。有人在外边工作的或者条件稍微好一点的人家的孩子，都穿得光鲜显得神气，冬前只能穿色泽灰暗的回纺布，还要打上补丁，不认识的人就不相信他老爸在上海工作，还是个什么干部。原来每月拿六十多块钱工资的时候，传宝还能硬挤出十到十五块钱寄到家。这两年，传宝受到冲击停发工资只拿生活费，一分钱也不往家寄了，家庭生活窘得连纯农户都不如，人们还说一工一农一世不穷呢。

当对钱有了概念以后，冬前对老爸的反感就与日俱增了。那么多钱，你一个人怎么花的啊？窘就窘点吧，怎么又搞一顶叛徒的帽子戴上？害人呐！叫我做了几年黑八类的子女。要不然，石林凭什么讥笑我打我？既然是冤枉的，早就恢复了工作，你为什么又不及时通知家里呢？

多少年来，左邻右舍泥墙改为砖墙，草房翻成瓦房，传宝从上海回家，视而不见。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儿子和他这样的对话：

“爸爸，我家什么时候盖瓦房？”

“你好好学习，爸爸到今年秋上回家盖瓦房。”

好好学习的儿子巴望着秋天的到来，传宝回家时又问：“爸爸，我家什么时候盖瓦房？”

“你好好学习，爸爸到开年春上回家盖瓦房。”

冬前巴望着来年春暖花开的到来，待传宝回家时他又问同样的问题：“爸爸，我家什么时候盖瓦房？”

“你好好学习，爸爸到今年秋上回家盖瓦房。”

就这样今年秋上、开年春上，还是今年秋上、开年春上的说着胡话。冬前隐约感觉到他老爸根本就没有盖瓦房的打算，回忆回忆自己几次被莫名其妙打得鼻青眼肿的情景，虽然直接的起因是耍调皮打坏了一只碗，或吃饭时把筷子掉到地上，或说了别的什么错话，但在别人家孩子犯类似错误的话，怎么也谈不上往死里边打，他小眼睛翻翻明白了，问什么时候盖瓦房才是被打的根由！看到人家住的瓦房，冬暖夏凉，就连没有人在外地工作的纯农户，都有不少人家草房改成瓦房，真个是心里面痒痒非常羡慕。看看自家住的破草房，冬天寒气从芦壁障的缝隙往里钻，刺骨的寒冷，刮大风的夜晚，光头煤油灯摇啊摇的都难点亮，就不谈看书做作业了，睡在铺上，风把蚊帐吹得晃来晃去，房顶的泥灰掉下来经过帐子布眼再钻到眼睛和鼻孔里，呛得人打喷嚏流泪。

“冬前，你爸拿那么多钱，怎么不盖瓦房的呢？”当有人这样问时，冬前搪塞人家说，“我家很快就要翻盖新房子了。”每当这时，他就感到很惭愧，很丢人，很是底气不足。住瓦房，是冬前当年的最高理想。多少次在梦中，冬前跟着他爸妈搬砖搬瓦，请了很多人帮忙，盖起了几间令人羡慕的冬暖夏凉的新瓦房，新刷的石灰水那淡淡的刺激性气味，闻起来叫人特别舒坦，房间的顶上盖上了两块玻璃明瓦，那个光亮啊，读书做作业多爽！醒来以后怅然若失，知道是梦。但他没有办法。他曾经天真地想，快快长大吧，自己挣钱后一定要盖上瓦房。

后来不敢问他老爸盖房的事了，但又不死心，就怂恿妹妹秋荷问，得到的回答同样是“今年秋上”和“开年春上”。当知道是冬前叫秋荷问的，传宝又寻机给他一顿打，这让冬前刻骨铭心地知道，和老爸是永远不能提盖新房子的事。

冬前十来岁了，懂得了害羞，不能光着屁股在外边玩。到了夏天，只有一条短裤，晚上洗澡以后，赤裸着身体睡到铺上。巧云帮儿子把短裤洗好挂在窗子边上晾，第二天早上再穿，有时还半干半湿的，穿了很不舒服，但比没有裤子穿好多了。

传宝回家抽抽烟喝喝茶，谈笑风生，不提给大人孩子添置衣服的事情。和人谈起收入的时候，总是说，“我很节约的啊，别人抽前门，我只舍得抽抽飞马，外边开支大呀！哎，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是啊是啊，上海拿钱上海用，拿钱不得过吴淞，历古以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啊。”有人抽着传宝发的烟讨好着说。

假如有人再和他算算账，拿多少工资能办多少事，多长时间的积蓄能盖房子，传宝就显得很扫兴。只有等把话头扯到别的事情上聊聊五湖四海山海经的时候，特别是谈到他光荣革命的过去，怎样渡长江打老蒋，怎样被选为干部留在上海城里工作，或者说说南京路上的繁华，社会主义改造时怎么搞资本家，说到一月革命风暴以及后来的武斗情况，或者谈谈城隍庙的小吃，大世界的多少剧场同时演出，小花园里的武术锻炼，还有马路边上的地摊象棋等等，嗨，那是眉飞色舞谈兴特浓，拿出香烟泡上龙井招待闲汉访友，大家一团和气。

哎，冬前越想越气，恨得咬牙切齿。他随手捡起一块瓦片摔向水面，那瓦片像蝴蝶一样调皮地在水面儿上下翻飞，嗖嗖嗖跳跃着漂到河的对岸边去。

小圩中学

正月初八，是小圩中学首届初一新生报名缴费的日子。鸭宝要到表兄家去帮忙办喜酒，抽不出时间去报名，就把录取通知书和六块钱学杂费撂给堂侄儿冬前，叫顺带着报个名算数。

在鸭宝眼里，冬前除了在学校功课不错外，其他方面还是一个不怎么懂事的小屁孩儿。鸭宝平时也不太愿意和冬前一起玩，尤其是做一些隐秘事情的时候，怕他人小嘴快容易坏事。他到集体地里摘瓜到集体河里捞鱼回家也叫冬前去吃，但约法三章，一是不能说出他偷瓜偷鱼的事；二是不能在三爷爷面前告他在学校被老师打骂处分的状；第三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不能说出他从家里经常拿钱，到永平街上买黑市粮票儿再买大肉包儿吃的事。

三爷爷金山老汉是个无利不起早，跌一个跟头要非抓起一把泥不可的精明人，就着金山的名字，人送外号“老精公”，以区别和他同样能鸡蛋里算出骨头来的大儿子牛宝，人称牛宝“小精公”。要是让老精公知道了鸭宝从家里拿钱的话，他会用绳子把小儿子鸭宝吊起来打的。其实，冬前人小鬼大，对五叔鸭宝的把戏看得清清楚楚，鸭宝的手段都是从老精公那里批发过来的。老精公天天为生产队里晒粮看场，早晨肩膀上扣一只畚箕去仓库上工，晚上回家腰间夹着用外套罩住的畚箕。接着是隔三差五悄悄去集市上卖粮卖油，然后买砖买瓦翻盖新房。对集体分的口粮不够吃的人家，老精公两口子是从来不用正眼看的，说一杆秤分的，怎能不够吃？没有计划呗，不做家，吃起饭来松松裤腰带子往死里面撑嘛，哼！听得叫人要吐血。

老精公的门儿经在生产队里人所共知，他这样做，别人还不好说，当然说了也白说，他大儿子牛宝是小队干部兼大队干部。“四清”运动时，工作组的组长老吴像真的一样，说要管一管这事，要还社员群众一个公道，但牛宝请他在夜里吃了几次红烧羊肉后，就没有下文了。

除了成分，按年纪按成绩按政治表现，鸭宝怎么也不够格推荐读初中一年级。牛宝和大队干部们打了招呼，正好原来“四清”工作组的组长老吴这时在公社负责招生工作，当然也就推上了。可是鸭宝又不领这个人情，早就不愿意读书。他小学上得迟，开始还不错，后来自己生病加上家庭变故又没有好好念，功课不行，读书等于蹲大牢。现在十五六岁了，人高马大，牛力精壮，硬缠着老精公帮他买了一部没有铃铛没有刹车但骨子钢丝都很粗很硬的“咯啦牌”自行车。

乖乖，上街下岸，走亲串友，风风火火。咯啦车没铃铛，没问题，嘴巴代劳；没刹车，不要紧，伸出翘起的右脚让脚底板和前轮胎产生强烈的摩擦以作制动，不存在安全问题。往地里送粪送灰，朝家里背粮驮草，季节不分，晴雨不问，不管远近轻重，咯啦车通行无阻。别看自行车不怎么光亮，在鸭宝的胯下就成了关公的赤兔。他还从大队开拖拉机的师傅那儿顺手毛来半瓶机油，搞在链条上润滑润滑。瓜无十圆人无十全，咯啦车常常掉链子，鸭宝就直接用手上链条，再擤擤鼻涕摸摸头，经常弄成个滑稽的三花脸。鸭宝还挺有人缘儿，不像他哥牛宝官不大不小的，时不时还要“嗯哼”一声，摆一摆干部的威风。虽说鸭宝毛手毛脚，但他从不毛私人家的东西，要毛总是毛集体的，并且见者有份，所以别人说鸭宝会做人做事。邻居家收种有个什么运输方面的忙要帮，人家红白喜事要传个话送个信，或者送人到医院看病，到供销社买个化肥农药之类的东西，找到他没有二话，推起车子就走。大多时候帮人做了事，不吃人家的饭，茶也不喝一口，更不谈工钱的事。你若有事不找他，他倒觉得你瞧不起他。嗨嗨，最神气的要数他为家里挣工分了，到距离圩子十多里路的粮站送公粮，到三十多里路外的化肥厂去拉氨水，来如电去如风，他的效率是肩扛担挑推独轮车的一个整劳力的两到三倍。老精公对此非常得意，认为自己很有战略眼光。老精公的外甥营生住在古脊埂西北边的杨家庄，这小子骨膀不大力气偏小，还有点好吃懒做的味道，营生的父亲行船，从外地买回一部旧自行车，让他能在生产队混上几个人的工分。老精公是从连襟和外甥的行事中受到启发，才答应帮惯宝儿子买车的，别误以为是鸭宝吵闹着要买就买的。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远不是家家孩子都上学的，适龄儿童的入学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农村大多数小学采用复式班教学，即有一年级到三年级甚至四年级的学生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一个老师在同一个教室里轮流教几个不同年级的课程，不同年级的学生轮流着听课做作业。这一方面给教学和管理带来了诸多不便，但另一方面又给一些比较聪明或比较自觉的，特别是家庭经济困难的孩子带来了机遇，跳级的孩子很多，不必要什么神童。当然，也有不用功的孩子难以完成学业，多次留级的也不在少数。这样，就出现了同一年级的学生相差三到五岁甚至更多的独特景观。连续跳级的冬前就赶上了比他大两岁的邻居狗儿与比他大四岁的五叔鸭宝，读小学七年级时变成了同班同学，也就一起拿到了初中录取通知书。冬前激动得发疯一般，鸭宝随而便之显得淡如凉水。

这天早饭后，狗儿来叫冬前一起去报名。巧云笑着吩咐说：“狗儿，你大一点，要照顾好冬前，鸭宝的钱你帮他拿着，一起报个名，学校没有什么事，就早点回来吃饭。”

“婶娘放心，我和冬前两人去没事的。”狗儿答应着，牵起冬前的手就走。小哥俩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学校。

学校就是原来的小圩小学，在高圩的东南边，走三四里路光景。小圩小学的前身是清末举子陈道夫创办的江北书院，听老人们说清末状元张謇，还有红军将领刘瑞龙、高杰等近现代名人都曾在该书院读过书，因而很有点名气。民国初年的革命党人们没收了书院，略加修饰，更名为“国立小圩高等小学校”。共和国成立后人民政府接管学校，依照地名序列，命名为“金城县小圩小学”，归金城县文教局管辖。校舍是灰砖青瓦，典型的明清建筑风格，校园内梧桐摇曳松柏扶疏，很显出古色古香的韵味。

几年没有招生的中学，一下子无法接受积压了几年潮水一般涌来的小学毕业生。为缓解招生压力，各地就在师资力量比较强，也办得比较好的完全小学里增设初中班，称为戴帽子中学。老师大多是住家靠近的，一出教室门就能看到自家烟囱冒烟，所以这些老师又被叫做烟囱老师。小圩小学是首批戴帽子中学中的一所，江防公社西边六个大队是它的施教区。人们习惯了从高不就低，因为加了一个初中班级，小圩小学就成了小圩中学。说是中学部，其实就是五间刚盖的红砖红瓦的平房，附加在原来小学操场的南边。初中部和小学部教学区分开，操场合用，也算是一所完整的学校，但新盖的红色砖瓦建筑，和原来由书院改建的校园格局显得不很谐调。

冬前和狗儿报名缴费后，有些失望。在高圩庙里上小学时，对名气不小的小圩校还有点神往，今天在新房子里报名后反而觉得没有多高兴致，新教室里的学桌高低长短不一，摆得歪七斜八不算，有的还摇摇晃晃半身不遂，凳子一律要自己从家里带，还动员学生自己带桌子。

接待新生报名的是班主任成卫东，听有的老师喊他成富贵儿，也有老师叫他教授，冬前纳闷不知是怎么回事，新生们都叫他成老师。卫东二十几岁年纪，一米八几的个子，戴酒瓶底一般厚的眼镜儿，国字脸白白净净，在不少和种田的杀猪的差不多的农村教师形象中，还显得有点知识分子的派头，讲一口三七开普通话，就是把舌头卷起来一点儿讲的当地方言。估计这一点他和大多数老师都差不多，上课和与学生讲话以方言为主，反正当地学生都能听懂，人们戏说这类老师是山东驴子学马叫南腔北调，有点拽文。

冬前用少年新奇的目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也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新的老师，他曾天真地想中学老师应该是一个个通身透着书卷气的老者，而眼前的卫东老师分明嫩了点吧，心中生出一丝不屑的意味，但他警告自己万不可表露在脸上。狗儿扯扯他的衣角，示意离开，他把手伸到低处摇摇，意思是等一会儿再走。他心中有一个想法不能告诉狗儿，不是觉得老师年轻嫩了点，这个话当然不能说给别人听，他想引起新的老师注意，了解他的能耐，他想当一名班干部，这话当然也是不能说出来的。他不想让狗儿知道他有这个意思。他看到卫东脸上带着微笑，办事麻利，讲话似乎还带着点官腔，稍微闲下来一点，嘴里还哼出京剧《红灯记》的唱词。

冬前经常跟着广播里学着唱，跟大队文艺宣传队的人后面唱，也会好些唱段，听到卫东哼唱，也就不自觉地跟在后边哼哼起来。这让富贵很有兴趣，正好办报名手续的事闲下来一阵，他就叫冬前唱上一段，冬前往后退扭捏着说不会唱，其实心里很想表现表现，只要大家要求的呼声高一点就来劲了。平时不大说话的狗儿在一边怂恿着说冬前会唱，还唱得蛮好的呢。这下子教室里起了哄，一个同学还带头鼓起了掌。狗儿在后边轻轻推他，悄悄说，快唱，不要拽。富贵示意大家静下来，微笑着说，来呀，大家等着你呢！冬前咳嗽一声亮亮嗓子，向前两步挺挺胸脯，朝大家笑笑，就唱起了富贵刚才哼的一段《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大家听得正入神的时候，进来两位老师，都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富贵立即示意停止歌唱，面露难色。

“嗯，要停的？唱得很好嘛，是新生？”

“是新生，周校长！”卫东立即回答，新生们认识了问话的是校长。

校长周美忠是来了解新生报到情况的。报过到的新生们见校长来和老师有事要谈很快就走散了。冬前从其他认识老师的同学口中了解到，陪周校长一起来的是接下来要教他们数学的陈贤甫老师，贤甫老师是陈举人的嫡传后人，教学不错，就是头上有个什么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想想真有点晦气！

狗儿绕道朱家圩他外婆家去吃饭，冬前闷着头一个人回家，可一到家他高兴了，从部队回家探亲的舅舅春临来了。春临正在和大队赤脚医生朱明伦聊着家常。

春临和明伦在小学和中学都是同班同学，同桌念书，睡一张上下铺，十分投缘。

“舅舅，明伦叔。”冬前叫得脆亮，还是很甜的童音。

“哎，我们的中学生回来了。”春临把外甥抱起来转了两圈放下，“报名了？”

“报了，没什么意思的，还要自己带凳和桌子呢！”

“这就对了，当年的抗大没有教室，露天的课堂泥凳泥桌子，不是培养了大量的人才吗？”

“舅舅怎么和我们成老师说的话一样？”

“是吗，成老师还说些什么呢？”

“党和毛主席把中学办到我们贫下中农的大门口，我们要感谢党和毛主席，贫下中农子女要努力学习，做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啊，呵呵。”

“哪个成老师，叫什么名字？”春临问。

“成卫东，就是成富贵儿呗。”明伦轻蔑地说。

“你们认识？”冬前惊讶地问。

“认识，认识，我们还是好朋友呢！哎，不要因为我们认识，你就不自觉不好好儿学习哟。”春临说。

“舅舅放心，我不会的。”冬前说着还眨一下狡黠的眼睛。

“好，这就好。”明伦肯定地说。

聊了几句，明伦要走，巧云和春临留他一起吃饭。巧云现在还是副队长，要去组织生产队的集体劳动，队长牛宝带主要劳力去了削平高沙土的水利工地。冬前扒拉了半碗饭被小伙伴们叫到庙里与正轩老和尚下棋去了。

春临特别觉得匪夷所思，成富贵中学毕业后还改名为成卫东，只听说他在省城的哥哥托人给他找了个小学代课的差事，居然还教起了中学，怎么开得出口讲课，不怕风大吹闪了舌头？和明伦哥俩咂嘴的无意之间说出了富贵读中学时功课学得很不理想的话，当时只想聊起来畅快淋漓，没有考虑对烂漫无邪的冬前会有什么消极影响，酒醒了以后都觉得有些后悔，临走时一再吩咐冬前到校后万万不可说富贵功课怎么样的话。冬前答应了不说，可是春临心里还是揣着不安。

开学上课了，熬过了冰雪飞舞的冬季，进入了应该不冷的春天。正月初二立春，而当年腊月里就要打春，俗话说“两春夹一冬，三寸麻片好遮风”，又有说“打了春，赤脚奔”的。可这年的老天就是不说人话，暖春的到来好像还相当遥远。冷风从人们厚厚的棉袄外面钻进去，肚子里没有吃饱而走在野外的人，任凭他意志多么坚强，都无法阻挡寒风切肤彻骨的侵蚀而直打哆嗦。房檐上的冰凌除了被风刮掉的一点垂尖儿外，都呆呆地挂着。无精打采的太阳稍微显现一下就羞涩地躲进厚厚的云层，田里的积雪半死半活地僵着，似乎还没有消融的意思。

开学两个礼拜，初中班人数锐减。计划招六十名新生，报到时只有五十四人，实际上课时还不到五十人，现在只剩下三十八人了。班主任成富贵还没有把姓名和人脸全部对上号，学生就连着从眼前消失。减员的趋势依然在蔓延，这可急坏了校长周美忠和初中部的几个老师，特别是富贵。他想着初中班办不下去，做中学教师的美梦就要立即破灭。他非常清楚，像他这样的代课教师，无论如何也进不了正规的中学。

上级领导要求他们调查清楚造成流生的原因。富贵跟着校长不分昼夜冒着呼啸的寒风奔跑，通过走访、开座谈会、上门个别动员等多种形式，反复做工作，劝说学生返校上课。他们对各种原因进行了概括归纳和分类，诸如没有钱缴书本费、家中缺少劳动力无法解决吃饭问题、稍大的孩子要趁早学手艺、认为读书无用迟种田不如早种田等等。这让上面弄清楚了办这个初中帽子班的草率，公社准备把这个班撤并到公社忠心中学去，主张小圩校依然办小学。

富贵一听到这个意思就心急如焚，他怂恿周美忠校长联系施教区的几个大队主任，一起奔到公社去提反对意见，反复申述“大队办学比公办好”的理由，说如果撤并的话，流生现象会更加严重，有更多的贫下中农子女会失去读书的机会。不错，上级红头文件要求公办学校改为大队民办，报纸上报道了各地大队办学的先进经验和成功典型。面对上头的精神和下面群众的要求，正在接受批斗和准备接受批斗的公社干部们，谁也不敢表态。问题推到虽受到冲击但还在主持工作的党委书记宋志雄面前，志雄没法再推，讲了一句“那就看看再说吧”。在这样的胡话下，小圩校的初中班留了下来。富贵暗地里乐了半天，至少还算是一个中学教师，虽然是代课的。

原来听说要撤并到公社忠心中学去上课，又有几个学生悄悄不来上课了，理由是远了好几里路。冬前嘴里也说着路远，心中却是一阵高兴，多跑几里路算什么呢？那才叫做上中学嘛！可他不能说出来，他倒不是担心到忠中后红卫兵排长当不成，而是在撤并没有最后确定下来，多数人又不愿意到忠中去的情况下，自己说出特想到忠中去的意思，要受到孤立，大家会对他白眼的。

闹腾了一阵后，小圩校不只初中班保留了下来，还动员了几个辍学的同学返校上课。富贵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开心得眉毛往上一翘一翘的。这天上课前，他走进教室激动地宣布了这个喜讯，可令他失望的是没有掌声欢呼声，学生们就像听到平时的会议通知没有多大反应一样。冬前没能如他去忠中就读的愿望，心里不爽，脸色很不开扬。富贵看到全班学生没有兴高采烈，很有些扫兴。他问排长高冬前班上到了多少人，冬前回答三十六人。富贵看到高鸭宝也来了，算是全的，心中有了一丝慰藉。他对大家说，今天由他来上数学课，请大家做准备，说着转身离开了教室。

鸭宝在教室里没有固定位置，他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哪里还高兴带凳和桌子，烦不烦？和堂侄高冬前挤在一张凳子上，坐在最前面的一排。冬前本来坐在中间，全班个子最高的同学又是自己的叔叔来了，只好挪到边上去坐。鸭宝一边和女同学们说着打趣的话，一边盘算着课后回家的路上，准备揍那几个小子一顿。好长时间不打架了，手心有点痒痒儿。

鸭宝无心读书，但是缴了费不念几天又觉得亏了，没有给了饭钱嘴也不碰碗边儿的道理。来也不能白来，寻点开心也好，老师同学都行。他已经看中了富贵办公室里坐的那把老式梨花木的雕花椅子，办公桌上还有一枚老大老大的领袖像章。

教室里喧闹了一阵静了下来，富贵来组织上课前的“早请示”。“早请示”和“晚汇报”是连在一起的一种对毛主席“表忠心”的祝颂礼仪。虽然主席本人也强烈反对过形式主义，但在当时人们看来，要体现毛泽东思想照耀、指导着人们生活，必须要有一定的形式来表达。因此发明了一套程序：每天早晨向老人家请示一天该怎么生活、怎么做事，晚上汇报一天做了什么、做得怎样、有什么问题。

学校早请示的节目，每周一全校组织一次，其余各天各班级自己组织，又称上政治操，类似于晨会。但气氛庄严肃穆，人人虔诚之至，再调皮的学生，没有谁敢在政治操上嬉皮笑脸搞什么花样。这对不善于组织教学或备课不充分的教师来说是有一定好处的，可以混过一部分上课的时间，只要不把仪式的程序搞错就行。

也有特别调皮的学生，在这忍耐着度过的一刻钟左右的时间里，要么用手到头上假装挠痒偏过脸和同学交流一下眼神，要么装模作样弯下腰系鞋带什么的乘机在别人腿上或脚上捏一把放松一下，以此打发掉那段无聊的时光。鸭宝虽然是出了名的调皮大王，但上政治操时总是毕恭毕敬，尽管难受，毕竟不需要回答老师的提问。上个礼拜学习《纪念白求恩》时，老师问“不远万里”是什么意思时，他回答说“一万里路不能算远”，遭老师和同学嗤笑。上政治操时就没有这些烦心事，多好！

早请示搞完后，接下来就是富贵代上数学课了。教数学的陈贤甫老师连续接受批斗，今天实在病得厉害，不能上讲台。美忠内心焦急，他很尊敬和心疼贤甫先生，十分欣赏贤甫的学识和人品，可又爱莫能助。心想批什么鬼判，学校还办不办？这样搞，贤甫还能支撑多少时间？

富贵毛遂自荐，主动提出代上数学课，美忠迟疑过后也就同意了。美忠知道富贵的情况，无论是教师政治学习时发言，还是给学生上课，富贵有一句“我不是吹牛皮”的口头禅，实际上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有三十分钟东拉西扯讲不到正题，并且多次出现常识性错误。在新生座谈会上，有的意见还是提得很激烈的。可是教学不能开天窗，想初一数学课还在起始阶段没有多大难度，应该没有问题，也就同意了。富贵自己以为高中数学确实学得不怎么样，初中数学应该没有问题，没有做什么准备，就在政治操结束后上起来了。内容是列方程解应用题，这要牵涉到有关单位换算的知识。

富贵说：“先问同学们一个简单的问题，一公尺等于几市尺，谁来回答？”

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了，也没人愿意回答这个小学生都懂的常识性问题。

“高鸭宝，你说。”

“二市尺。”随着鸭宝声音的落下，教室里炸出一片笑声。

“不要笑，有不同意见吗？”富贵等笑声稍低下来推推眼镜。

冬前觉得自家叔叔出了洋相，就扯扯鸭宝的裤子，低声耳语“三市尺”，鸭宝不屑地啐了他一下，这些都被富贵隔着玻璃瓶底看清爽了。

“高冬前，你回答吧。”

“高鸭宝知道，他重新回答。”冬前说。

“现在叫你回答。”

“是，一公尺等于三市尺。”

“什么，高鸭宝答错了？”

“是的，”冬前接着嘴里咕噜着，“这个小学问题谁不懂呢？”

“高冬前，你要端正学习态度，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能含糊。”

“您说呢，成老师？”冬前反问道。

富贵脸上立即浮出诡谲的神气。

冬前和他的同学们都满头雾水了，不知道富贵葫芦里是什么药。教室里出现了难得的静。

“好，学习就要像现在这个样子，乱糟糟的能学到东西吗？”富贵说。

究竟一公尺是三市尺还是二市尺呢？富贵突然间好像吃不大准了。这个高冬前真该死，不是难为人吗？关键的时候掉链子是很丢人的，压根儿就丢不起这个人啊。富贵环视了一圈，一个个头呆着嘴开着等待着他的下文。他急切地巴望着下课钟立即敲响，来一个缓冲那该多好，可以想一想或查一查资料。富贵的脑海掠过书到用时方恨少的名句。眼下怎么办？他急得眼珠子要爆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自己吃不准一公尺是几市尺的，他方寸一乱，就开起了无轨电车，这的确是个小学里的常识问题，不是二市尺就是三市尺嘛，没有第三种答案。

“同学们，大家注意，不能用老眼光看人，高鸭宝缺课多是不假，但我们不能否定他今天的学习态度，对不对？”富贵想耍一阵花枪稳定一下情绪，可越是这样，脑子里的三市尺还是二市尺搅得越乱，最后狠了狠心说，“一公里等于二市里，一公斤等于二市斤，大家知道了吗？同理可证，一公尺等于二市尺，要记住。”话音一落，下课的钟声响了。

朝北的教室门一开，大块的冷风排压进来，打颤现象从教室前迅速向后传递。“快把门关上，冻死人了！”一片尖叫声。教室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没有吃早饭，要知道这些同学家里每天能正常混上两顿稀饭就算不错。门一关上，教室里又炸开了锅。鸭宝俨然以胜利者的姿态和大家开着快乐的玩笑。有一点城府的学生，也不参与争论，只是摇摇头，笑。

富贵满揣着忐忑离开教室后，好像冷风激活了记忆的神经，突然就清醒了，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最低级的错误。也许是刚才憋住的大小便造成了自己思维的盲区？不管三七二十一，放下手中的书本，立即冲向厕所去放松。蹲在茅坑上的富贵，听到隔墙的小便池传来的笃的笃撒尿的声音，几个学生的对话，让他难为情得要命。

“卫东卫东，做他大梦，公尺市尺，还没搞懂。”是丁伟的声音，这家伙绝顶聪明，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有感而发，喜欢用押韵或勉强押韵的几句顺口溜，逗大伙乐。

“卫什么东啊，叫富贵呀，和我舅舅是中学的同学，嘿嘿，我知道他在中学里的情况。”没错，是高冬前的声音，黄春临难道就是他的舅舅？

耳朵长一点的人都知道，富贵一表人才，天资聪颖，家境殷实，可惜学习不很努力，高考时除了语文及格外，数理化的单科成绩差不多都是个位数，有人调侃他高考得一百多分，其实是讥笑他的总分太低。

小便结束了，几个人还在那里继续一公尺是三市尺和二市尺之争，当笑话谈得非常开心，这边越是笑得开心，富贵那边越是觉得如芒刺背无地自容。这时狗儿说话了，“哎，你们以为成老师真的不懂？怎么好意思说的，还这么开心？最多也就是一时糊涂说错了吧，不可能不懂！走，快上课了。”

狗儿属于安分一族，不像丁伟和冬前那些活跃调皮分子，富贵没听出是谁的声音，可是听起来特别觉得顺耳。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其实是背后吐真言啊。他急于想知道说这句话的是哪个同学，大大的好人。与这个同学相比，丁伟和高冬前实在是混蛋！丁伟调皮也就算了，你高冬前还是我极力举荐的排长，也拆我的台？哼，叫人心里这么不爽。

富贵很快就把说实话的人和狗儿对上了号儿，名叫石来富，瘦高个白净面皮，显得文质彬彬，说话带着女孩的甜味儿。他在翻看新生登记表：石来富，父亲石扣宝，母亲朱翠莲。父亲的名字土得掉渣，没有半点文化色彩，母亲的名字好，朱是红色，翠莲，冰清玉洁，富有诗意，令他产生出人如其名的遐想。再看住址，江防公社红旗大队第一生产队，和高冬前是一个队的，嗯，应该去家访一下。

“请问，哪位是成老师呀？嗯，嘿嘿。”

“谁呀？”正在翻看材料的富贵随口应答，一抬头，觉得人已飘然而至，脑子里忽闪出仙女下凡的意境，虽是简单的问话听起来很像花儿绽放，叫人舒服得无以复加，他有点失态了，手足无措地问道，“我就是，请进，什么事？”。

“是这样的，成老师，我是石来富的母亲，细鬼东西今天没有吃早饭，我起早上街，带一个烧饼给他的。”

“行行行，行啊，马上下课，到我这儿来吃，也好就着喝点开水，你先请坐。”富贵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显得慌乱，这时一定要坚持把话说得简洁流畅情足意满而又十分得体，两眼好像不故意去看眼前这个梦中才能见到的佳人，他要掩饰刚才的失态。

“还是成老师想得周到，麻烦了。”翠莲说着，看着年轻英俊态度和蔼又善解人意的富贵，欲坐不坐的样子，心想着还不熟悉叫坐就坐，显得不太谦恭。

“坐吧，歇会儿，还有十分钟时间就下课，喝点水。”富贵让出座位，说着倒来一杯水放在办公桌上，自己转身坐到床沿上。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旧房子，是富贵的办公室兼卧室，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简易绷子床，除了校长，这是小圩校最好的住宿条件。

“成老师啊，我家石来富要拜托你呢，这孩子他老实，像他爸一样。”

“蛮好蛮好，这孩子懂事，看得出，家教一定不错。”

“说笑话了，多拜托老师教育，现在的孩子不像从前，没有那么好教吧。”

“是啊是啊。”富贵无心和她探讨教育问题，一边煞有介事地应答，一边忍不住用二目余光欣赏着翠莲的容貌。看到翠莲解开薄薄的红围巾后露出的脖子，不禁暗暗感叹古人说美女肤如凝脂是怎样的用词贴切。他又奇怪地想，一个种田的女人，儿子都十几岁，自己起码也三十几了吧，怎么能够如此水灵透嫩的？

下课铃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就响了，校园里大呼小叫一片喧闹。富贵出门招手叫来一个学生，吩咐他叫石来富来。狗儿很快就来了。

“妈”，狗儿转过头去，“成老师好。”

“你妈多好，快吃，开水给你倒好了。”

“谢谢成老师，赶快吃，吃了去上课。”

狗儿就着开水猛吃几口，拿着剩下的半个烧饼就奔教室去。

“快点儿啊，公共汽车来了，坐公共汽车呀！”一个调皮的男生见到狗儿跑得飞快，哄闹着喊，一群孩子立即围了过来。狗儿气得把半块烧饼远远的摔到操场边的小树林里去了。

“看这些小家伙。”富贵呵呵呵地朝翠莲笑笑。他只等学生走开后，好继续和翠莲交流交流，没有注意到翠莲面部表情的急剧变化。

“嗯，嗯，成老师，拜托了，啊，有空到圩子里去玩。”翠莲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开了。富贵有点失落和郁闷，不知道这个来富妈妈为什么这么匆匆地离去，他还想了解了解高冬前家的情况，问一下黄春临是不是就是高冬前的舅舅，当然，主要还是想和翠莲再聊几句，可是这难得的机会去的比来的还要快，他摇摇头，很是沮丧。

翠莲心怨

俗话说“正月里好过，二月里且过，三月里问人家还有娘儿几个”，意思是正二月里依然多少带着点年味，有第一年的积蓄，吃饱肚皮还不成问题，到三月进入青黄不接的春荒，被饥饿夺去生命是很正常的。乡下人除了逢年过节，很少能碰到鱼肉荤腥。有的农村干部巴不得有哪家办点红白喜事，或来个像模像样的客人，称点肉或者杀只鸡，请他们陪吃一顿。干部们抹抹解馋的嘴唇后，还要用手指抠抠嵌在牙缝里的肉丝，伸伸脖子理所当然咽下。主人还要对他们说谢谢给了面子之类的话，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满足感，那个内心深处冒出来的神气劲儿，是通过剔剔牙齿打响饱嗝表现出来的。这些干部以能吃的家数多、喝的酒好为炫耀的资本，不吃白不吃。

庄稼人不傻，请干部吃喝自有其道理，特别是对生产队的队长和会计，把他们伺候好了，安排农活计算工分会有适当照顾，照顾的程度当然跟你请吃的数量和质量有关了。自“四清”工作队撤走以后，生产队的队长会计们又渐渐神气了起来。“队长会计，跷脚放屁，活计不做，工分照记”，是孩子们过家家跳橡皮筋时信口开河的儿歌，大人们不肯小孩儿这样说，怕的是得罪了干部们。有趣的是，有的干部听得还觉得很受用，有本事你来呀，我做一天是一天，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谁如果觉得请吃饭怕人说拍马屁之类的闲话，可以趁夜里天黑悄悄给队长送两瓶酒，给会计老婆买两双袜子之类的东西，效果也一样，意思到了就是。

最能给人颜色看的时候，就是闹春荒的三月四月。上面不允许饿死人，虽然征购公粮的计划不得减少，但到春荒发现有人饿死或等着饿死，需要体现优越性的时候，救济粮也是有的。而这些计划就掌握在队长会计们的手里，他们最接近群众最了解实际情况，是群众选出来的带头人。救急不救穷，说给谁就是谁。这些救急的粮还有不同的类别和价格，返销价、照顾价、救济价等多种花样。有的队长不识字弄不清楚这里头的名堂，这时会计的权力就大一点。说克扣太难听的话，就说是控制或掌握，公社干部、大队干部和小队干部都分别掌握着一定量的救济粮的计划，以防急用。

很多情况下，人也不一定就被饿死，急用就可以转为己用，再加上一年四季的火油票、煤炭票、肉票、糖票、肥皂票等几十种计划用票都由他们“掌握”分发，权力大到如此地步的干部你得罪得起吗？弱智姑娘如果能嫁给队长会计或大队干部做老婆的话，就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因为你会变得聪明起来，你就是巧媳妇了，你完全可以用傻不拉几的话去训斥别人，生了小孩都有人帮你抱，享受着人上人的荣光。三个儿子进工厂，不如一个儿子当队长，成了一个时代的流行语。

有没有比请客送礼更有效地接近干部更能得到实惠的手段呢？当然是有的。聪明的翠莲就深知其中奥妙，工于此等招数。富贵埋怨翠莲不解风情，可他并不知道，“公共汽车”正是翠莲的绰号。圩子里很少有人当面这样喊羞辱她，别人谈论她生活不检点时，也是背地里才这样叫的。她嫁到圩子里来的时候，人都叫她翠莲，生了狗儿以后，狗儿的奶奶称她“狗儿妈妈”，邻居间小孩子也叫“狗儿妈妈”，大人们依着小孩子的口吻也这样叫，后来干脆就叫她“狗儿妈”，这让翠莲有些不习惯和不爽，最可恨的是圩子里嚼舌根的人还送给她“公共汽车”的绰号。绰号这东西就像电脑里一不注意被染上的病毒，如影随形，很难清除。

翠莲苦恼不已，结婚后一段时间丈夫男根不灵，自己是有些饥不择食，可是和自己好过的男人也就那么几个，怎么能叫公共汽车呢？名不副实嘛。这些臭男人，玩的时候都对天发誓保密，可过后又会有意无意地说出去，也不怕羞死人。有些人是银样蜡枪头，如今把脏水全泼在我翠莲头上？也难为了圩子里的人，大家当着她的面，都忌讳说公共汽车，要说都小心翼翼地改说成坐大客车什么的。现在学校里居然有孩子当着狗儿的面喊出公共汽车来，狗儿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哼，肯定是冬前这个小杂种瞎传出去的，没有别的人。舀水浇鸭背，白抱你疼你了，和你妈巧云一样不是个好东西！翠莲恨恨地想。

实事求是地说，“公共汽车”的绰号实在不是冬前传出去的，这个狗儿最清楚。在校里，在路上，狗儿虽说话不多但也不怕人，骂起来口齿伶俐，打起来手疾眼快，学习成绩也在上游，唯独别人叫他妈的绰号，最是刺痛他的心筋，要么和人家追打得头破血流，要么像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闷在肚里回家也不着声。每当这时，冬前总是拉着狗儿的手说，“走，别听嚼他妈妈的舌根子，谁再乱说就戳烂谁的臭嘴。”狗儿是无辜的，不管他妈怎样，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怎能承受得了别人对他妈的侮辱？比他小两岁的冬前，知道狗儿哥心里难过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只能说几句打不倒人的狠话，但对狗儿来说倒是很大的慰藉。

冬前和狗儿是东山墙紧靠西山墙的紧壁邻居，小哥俩从小在一起玩，打架一起上，从不含糊。两人曾经有一次到江边捉鱼摸虾在水中嬉戏，冬前不小心掉进龙潭（水流在江边旋状冲击渐渐形成的深坑）里，只有两只小手在水面上乱舞，是狗儿扎进去把冬前硬拽着顶上来的，一般的成年人都不敢冒这个险。虽说才是十来岁的少年，可说已是生死之交。冬前称翠莲叫大妈，翠莲对冬前像对小儿子一般疼，正如巧云对待狗儿一样。两家是“拆了这垛墙，就是一家子”的相处，远亲不如近邻嘛。

两家再好，毕竟是两家，如同牙齿和舌头也有磕碰闹别扭的时候，特别是翠莲年轻时确有不够检点的地方，这是人们最感到不齿的。今三明四，天长日久，有人和翠莲早早晚晚来来往往的那些事，难免有落入巧云眼眶的时候，翠莲当然心知肚明。喜欢打听稀奇事情的人悄悄地问巧云看到了些什么，巧云大大咧咧地说：“冬前他爸不在家，晚上我和孩子早早就关门，至于谁到哪家串个门也很正常，我又能看到什么呢？”

俗话说好事难出门，臭名扬千里。在那个处于经济萧条文化沙漠的时代，圩子里没有什么事情好干，生性好乐的人们就以谈张家长李家短来打发大量的无聊时光，特别是谈谁家女人红杏出墙，最为有劲，并且极尽夸张渲染之能事，听来的比亲眼看到的还要讲得有鼻子有眼的。像翠莲这样打灯笼都难挑到的漂亮少妇，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就会不胫而走成为中心话题。有贼心而苦于不能染指的混蛋们，有的还死不要脸地吹牛说，人家翠莲愿意怎样怎样，我还不高兴碰她之类的胡话。“你算了吧，死癩宝也想吃天鹅肉，放屁都不觉得脸红，你以为她是公共汽车谁都可以上的？”“真的，谁吹牛谁是孙子，不信，你去问她本人，我敢当面对证。”所谓“公共汽车”的绰号就是这样叫起来的。

翠莲总觉得是巧云坏了她的名声，因为她的事最有可能知道的就是巧云。人常说无家鬼不死人。她想自己虽和巧云就像姐妹一样相处，不肯随便说她的坏话，难道她就没有说漏嘴的时候？传宝不在家，恐怕她也耐不住寂寞，也动过男人的心思吧，只是做得巧妙，别人不懂嘛。翠莲也曾捕风捉影指桑骂槐地说巧云怎样怎样过，可是水却越搅越浑，听的人只是笑笑，而自己怎么也洗不清汰不白。她心里就更加嫉恨巧云，以致迁怒怀疑是她儿子冬前在学校传自己绰号的。

怀疑冬前去瞎说，也不能说翠莲一点根据没有，那冬前从小眼睛翻翻就能说出大人的话来，他问他妈：“咦，隔壁狗儿家怎么总是比我家吃得好的？我爸还在外边拿钱呢！”巧云吩咐她儿子说：“别眼热人家，蛇走路蛇知道，腰里束根绳儿，各有各的门儿，小孩儿家不要多问，长大了就知道了。”此类的对话不止一次有意无意地传到过翠莲的耳朵里，冬前虽不大明白是什么“门儿”，可是翠莲心里有数呢。

翠莲认为自己真正的噩梦是从嫁给石扣宝开始的。先说石家几代单传，香火不旺，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奇怪，生一个男孩也不能算是单传。但有趣的是，石家总是生女儿多，而且女儿多数健康发育，嫁到人家后也比较不错，偏偏男孩只生一个，生命力还又不够强大，越是当宝贝，越是难养。从男孩的取名上可以看出石家是怎样努力想留住根的，来富的父亲叫扣宝，来富的祖父叫长根，来富的曾祖父叫贵元，再早的祖上叫什么名字连圩子里的老人也已经搞不清了。来富的乳名叫狗儿，当地有猪来穷狗来富的说法，狗是贱命，把小孩子当狗养，神仙鬼怪不爱搭理，容易养活，又能来富，名字虽说不雅，但能保薪火相传，也不能说不是一种智慧。也许是石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体格实在不算强壮的石扣宝，娶了一个面容娇好得让一般男人看看都要心动的媳妇朱翠莲。

翠莲的第一个噩梦，是出身于据说是错划成了富农成分的家庭。翠莲老爸朱福瑞是一个铁公鸡，用豁口的碗盛汤都不肯溢出一点的小气鬼。年轻时因为贫穷就死做活做，肯干也能干，省吃俭用只想着置买田产。翠莲的外公外婆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姑娘嫁给了他。福瑞死做加上媳妇儿善于治家，家底渐渐厚实起来。经济地位的变化给他的性格带来了变化，一个原来待人和善的穷苦的庄稼人，也就慢慢不太理会别人，包括和自己过去一样穷的人了。

势利让福瑞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划成分时，多了几亩地，看不惯他那种做派的人乘机搞他，与地主相比实在相差太远，就胡乱给了他富农成分，说是按照剥削率算出来的，真是应了“穷人发财如遭罪”的一句古语。要知道富农是四类分子中的一类，就是敌人，就是专政的对象，大会小会就要受到批判斗争，是那些弱智和懒汉懒婆娘们都要唾弃的下脚货。如果福瑞机灵一点，听说要土改就把田卖掉几亩，或者当初对人客气一点，怎么也不可能划一个富农。聪明贤惠的翠莲妈几十年来都埋怨福瑞死脑筋说：“舍得请人家吃几顿就好啦，那些当分田主任的穷鬼们多看一眼你老婆的漂亮脸蛋都容不得，你能不是富农？紧紧裤腰带再多买一点田，给戴上一个地主帽子，你才过瘾呢！”福瑞老两口到死也没有弄明白是什么道理，自己没有触犯哪家王法，日夜死做，加上从嘴丫儿里硬省下钱米来置办的几亩薄田，没有泽被后世，反而带来了灾难。

俗话说生儿不如生女，给无限郁闷的福瑞两口子带来极大安慰的是，他们生了一个比福瑞媳妇更加通脱灵光的女儿翠莲，样子齐整不用说是百里挑一，特别是一双带高压电的眼睛，光芒所及，就叫男人们的魂魄不再挂在腰里，尖细而脆亮的声音听起来极具乐感，直叫人想入非非。如果生在几十年后的话，不是歌星，也一定是领衔表演的时装模特，最起码也得是白领里的领袖。可惜的是生在富农家庭，如同一支娇艳欲滴的鲜花开放在一摊上了黑霉的牛屎上。她是农村里很少的初中毕业生，虽然成绩优秀，但四类分子子女不能报考普通高中，读农业高中不到一年就回家务农了。人们说“农中农中，二流子集中”。二十多岁，高不成低不就，没有找到合适的婆家。

这时，石扣宝，也就是后来狗儿的爸爸走进了翠莲的生活。扣宝参加高考体检时没有通过就回乡务了农，村干部们见他是个人材，模样周正，态度谦和，字也写得很漂亮，意欲培养。首先担任村材料员，接着被推荐借调到乡里材料组，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对被评为四类分子不服的对象，重新做评审材料。

人算不如天算，心情郁闷体检落榜的才子石扣宝被分配到朱家圩，恰巧碰上了读初中时的同学朱翠莲。翠莲念初三时，扣宝才进校念初一，她算是学姐，但他俩在校文娱宣传队一起排演过节目，熟悉。只是当时翠莲学习拔尖，家庭条件较好，人又长得特别标致，是舞台上的明星，是老师们的宠儿，根本没有把扣宝放在心上。几年以后时过境迁，虽已不见她当年青春勃发活力四射的风采，然而声音还是那样甜美，笑起来依然迷人。翠莲知道了扣宝的来意，就等于看到了自家的希望，她把自己的痛苦和遭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身体贴得很近地告诉了扣宝。扣宝零距离地感受到了女人的气息，心潮激荡起来，他环顾左右后，谨慎地表示一定会实事求是尽力帮忙。

福瑞这个老富农老顽固虽说是一只铁公鸡，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能默许女儿把扣宝叫回家，对其采取有效的公关手段。福瑞老两口深知女儿用心，就对扣宝表现出疯狂的热情，偷偷地请他吃鲜肉馄饨，往他口袋里塞煮鸡蛋，似乎恨不得马上和自己女儿生出个小外孙来才好。扣宝通过走访开座谈会查阅档案，对照政策，把材料做得严丝合缝。这样，就实现了双赢，翠莲家的富农成分很快改成了中农成分，扣宝也因此就成了后来的狗儿爸爸。

人是会变化的。按说，朱家成分一改就如同拨云见日，是农奴翻身得解放，扣宝是朱家的恩人，可转身结婚有了狗儿之后不久，翠莲就觉得太亏了，好像潘金莲下嫁给了武大郎那样窝囊。我老朱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富农，是那些穷鬼懒汉们瞎搞的，你石扣宝按照政策要求实事求是了一下，就嫁给你了？越想越委屈的翠莲一改往日的矜持，如果说她对扣宝蛮横，是因为久旱总难淋上透雨，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么她对扣宝妈肆意打骂践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扣宝妈从过来女人的角度猜测和理解翠莲的苦衷，为了稳住儿媳妇，只得忍气吞声包容一切。虽说当年曾因为翠莲长得过于妖艳，担心儿子懦弱管不住她，反对过娶这门媳妇，但生米早已做成了熟饭，娶儿媳妇非同小可，不是随便买个菜篮子，想换就换的。

她自己年轻时因为丈夫长根的力道欠缺，不知暗自流过多少泪，多少夜的胡乱折腾就是不能到位。忽然一天夜里，长根好像冷水里发酵，雄起而坚挺，她在下身忍受了撕裂一般的疼痛后，觉得是真正做了一回女人，接着也就有了扣宝。莫非扣宝和老爷子是一样的毛病？扣宝妈又自我犹疑，要是扣宝真不行的话，两个人怎么好得起来生下狗儿的呢？这些话，又不好和别人比划着说。长了几岁年纪以后她才知道，长根当年是瞒着她服用了永平北街徐老中医开的方子后才那么厉害的。老两口几十年都一直相互装着不懂，其实是心照不宣。为了供扣宝上学，长根日夜不停地帮人家织布挣钱，社教时得病去世了。老头子啊，别人还有个姊妹姑嫂相互说说倾诉倾诉，我连主意主意的人都没有！你丢下我，叫我的苦水向谁倾倒？

扣宝妈偷偷问儿子是不是现在做不起来，扣宝扭捏着脸红不好意思说，经反复追问，扣宝妈知道了儿子主要是力道不足，并不是完全无效。老太婆把儿子拽到北街请徐老中医诊脉。老先生说，我开药包你吃了灵光，但一定要节制房事，做到细水长流，要记住，这是调味的酱菜，不是当饱的饭食。老太婆代儿子感谢不迭。

这个方子灵！扣宝经过温补一段时间以后，脸色红润，声高气足，天天夜里叫翠莲美得欲死欲仙。夫妻生活的正常，加速了荷尔蒙的分泌，翠莲的脸上越发显得女光焕发，一年流过两回产，身段稍显丰腴但依然不失苗条而更觉风情万种。扣宝不善言语，人说他是壶子里煮饺子，有货在里边。他写个批判稿呱呱叫，上台发言就没劲；编个什么快板相声等小节目的词儿，一字儿的顺溜，但从来不到台上表演，没有上台脸就先红了大半，他是乌龟吃萤火虫心里亮堂。

翠莲和扣宝比是天上地下，吼一嗓子李铁梅的“都有一颗洪亮的心”能够沉鱼落雁，唱一段喜儿的“北风那个吹”，叫你神魂颠倒三月不知肉味。但她没有能参加大队文娱宣传队的排练演出，每个生产队只有两个名额，扣宝算一个，加上大队主任朱明人的妹妹朱明凤就是两个。明凤虽然才十四五岁，没上几天学不识几个字，但腰身纤细嗓子脆亮，皮肤白皙五官匀称，也当排进美女队列。她不愿意在队里出死力流臭汗，明人把她安排到大队副业场磨坊开票照样记工分，可她不干，认为没有排演节目风光，这样一来就轮不到翠莲了。

妹妹明凤如了意，哥哥明人就不开心了，没有能够帮到翠莲。

明人在农校“社来社去班”学习过两年，成立革委会时担任了大队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支部书记马建军是退伍军人，才二十出头，处理问题不够老到，凡事都要明人点头才能算数。明人主任虽是二把手，实际操持着一把手的权力。整个圩子十个生产队，哪家有红白喜事，诸如起屋上梁，生孩子办满月酒或给老人做寿，或来个有头有面的亲戚朋友等宴请宾客，只要明人不到，酒瓶是不能打开的。特别是邻里纠纷的处分酒，兄弟之间的分家酒，更加不能犯了这个忌讳。明人一言九鼎，他的意见就是终审裁决，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随你怎样理解。打得上劈得下，这就是威信，这就是能耐。

人们都服明人。他见人满脸都是笑容，不过陌生人不习惯他的笑，觉得那种笑似笑非笑，是皮笑肉不笑的叫人毛骨悚然的魔鬼的笑。高圩人习惯了看他的笑，听他的慢条斯理的讲话。才三十多岁，办事就善于把功夫做足，然后一举成功，真不简单。翠莲就是这么看的，这个认识经过了一个过程，从看不惯明人的笑容，私下里说“明人不是个人”，到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大小队干部们说脏话，甚至和她动手动脚，而明人显得正儿八经，客客气气很有教养，再到主动关心她和扣宝的健康问题，一点也没有挑逗的意思，感动得她只愿投怀送抱，但觉相见恨晚。最让翠莲欣赏的是，明人的机锋内敛深藏不露。肯定谁表扬谁提拔谁，给哪家照顾救济，一句话，给别人带来好处的事，他都表示不愿意出场，实际上都由他点头算数，叫你感激，如果否定谁批评谁处罚谁，也就是说得罪人的事，他是绝对不出风头，由支书建军冲头。

熟悉明人以后，翠莲为他不平。“四清”工作组整老支书马陪龙时，明人就应该接替支书的职务，但当时说他年纪偏嫩，再说查出马陪龙有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时，明人在农校学习还没结束。到建立大队革委会时，根正苗红的退伍军人马建军挡在了他的前面，政审时说明人的姑父虽然参加过志愿军，但是曾在国民党部队干过，政历清楚够不上清白，明人只能当个配角。

翠莲虽然为之惋惜，但她欣赏这样的男人，柔中寓刚，长于趋利避害。多少个夜里梦见明人，看他那在别人看来可怕而她早已觉得很亲切的笑容，表面阴损内心却古道热肠，健壮的明人把她轻轻抱起，理一理遮住她秀脸的长发，再把手从她的后颈柔柔地向下抚摸，从腰部到臀部到大小腿，次第摩过的舒舒麻麻痒痒，最后进入云浓雨密波卷浪翻的佳境。即便和扣宝做爱的时刻，脑间都不断幻化出明人的身影——明人迟早是我翠莲的。多少次长时间的目光碰撞火花四溅，已经说明问题了。

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或许是饮食营养供应不上，或许治疗没有到位，或许是两口子由着性子“暴饮暴食”，没有节制，致使扣宝的男根过早发生了器质性的退化，翠莲的要求也就渐渐得不到满足了。和明人好上以后，扣宝就成了傀儡，那些死皮赖脸仍想揩油抹醋的人早已成了翠莲唾弃的废料。明人通关系把扣宝调到了公社建筑站做会计，这是一个两全齐美的招数，扣宝有固定工资拿，还颇有些外加麻油的进账，如果随建筑队到大西北大东北去的话，一去就是大半年时间不在家，也省得碍事，岂不乐得大家自由快活？扣宝也愿意出去，自感对翠莲力不从心。丈夫丈夫，一丈以内为夫，千里之外由别人代劳，谁还管帽子是红的还是绿的？那些牙齿长的人就是这样说的。

可狗儿奶奶不这样想，她觉得媳妇的行为有辱石家的门风。老伴长根去世后，吃的穿的匮乏还在其次，主要是心灵上不断受到折磨和打击，过一段时间就端一张小凳坐到长根坟前去哭哭说说，眼泪早就哭干，还不到六十岁，眼睛就差不多瞎了。心里难受的是儿子生性软弱，驾驭不了翠莲这匹烈马。

那天晚上，狗儿奶奶摸到巧云家来拉着她的手悄悄说：“巧云啊，请你和我家翠莲说说，不要再和那些狗日的往来了，人要面子树要皮，外面风言风语的传得难听。和明人好，丢死人了，怎么说现在又和狗儿的哪个老师搭起来了，不要皮肉的东西！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呀。你们像姊妹一样，只有你说她才听呢。”

“哎呀，大妈，不能总是听别人浑说，我是没有看到什么红的白的，啊。翠莲呢，也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到家。这样子，我碰到话头上就和她说说吧。”巧云劝说着，眼里荡漾起农村心善女人特有的怜悯。

“狗儿大号叫来富，不知多好，那天晚饭后，那个老师来说改叫来忠好，我说不好，翠莲就当着人家的面冲我说死脑筋，我照顾她的面子，包包扎扎憋气到后屋睡去了。我前脚走，后边就听到她关门的声音，那天在前边屋里肯定没有做好事啊……”狗儿奶奶说着就哭出了声儿。

“大妈，你消消气，不哭，改名就改个名呗，狗儿不还是你孙子？”

“巧云啊，你们关系好，你又是队里干部，你帮我说说她，家丑不可外扬，我是一直把你当自己姑娘看的，你就帮帮我这个没有用场的瞎老太婆吧。”

“大妈，冬前奶奶去世早，你对我就像对儿媳妇一样好，我怎能不帮你呢？我送你回去睡，你就放宽心，翠莲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会自己注意的，我也再就着话头和她说说，啊。”巧云面对这位令人尊敬又令人同情的大妈，只能用这样的话安慰。而老太婆并不知道，翠莲对巧云存在着多深的误会和成见。巧云也曾经瞅准翠莲心情好的机会，劝说她改良对狗儿奶奶的态度，旁敲侧击暗示她要检点，要注意自己的形象。翠莲也一个劲地点头说是是是，然而就是答应接受又坚决不改，反而加深了她们姐妹之间的隔阂。

好事坏事

半阴半阳的太阳有气无力地西下，细细的西北风吹得人脸生疼，江海平原上没有一点花红水暖的春意，虽然已进了农历三月。翠莲等着儿子回家吃晚饭，当她探出头到门外远远地看见狗儿和冬前两人头靠着头地朝家走，两双小手不断比划谈得很投机的样子，心头就拱动起愤怒的东西。上次绕道学校，听到有人喊“公共汽车”时就心如刀绞，她更担心儿子受人羞辱，回家后心口一直像被一块烧饼堵着透不得气，她怀疑是冬前在学校瞎嚼舌根的。最可气的是儿子狗儿吃屎不知香臭，你还比冬前大两岁，当个排长才是个道理，现在倒反而处处迁就着他，是不是存心要气死我？翠莲自责没有早点去学校和老师联系，可老师凭什么偏爱冬前呢？哼，还有狗儿奶奶这个老现眼目，煮两个鸡蛋分一个给冬前，炒一瓢蚕豆也要抓一把给他。她越想越气，嫁给石家是我前辈子造孽，假如娘家不是被冤成什么鬼富农的话，我早就大学毕业，怎么也不会像今天这样窝囊。翠莲的这些想法就像电影快镜头一样又在脑海里掠过一遍，像用碎玻璃织成的鞭子抽打着自己那颗被煎熬着的痛苦的心。

“妈……”狗儿回家看到他妈满脸的愁容和怒色，“我饿了”三字又咽回去了，书包朝门闩上一挂，像被雷公打了一样站在一边。

“快洗手洗脸吃晚饭，干嘛站到那里？！”

“奶奶呢？”

“后边屋里睡去了。”

“今天冬前他……”

“别提他！我不想听你提到他。”翠莲打断儿子的话。

“今天冬前和成老师顶牛，被批评受委屈了。”狗儿没能刹住。

“委屈什么？”翠莲没好气地问，可脸色和缓了许多。

“哎，说出来要笑死人，”狗儿似乎忘记了肚子报警，描述起下午上课时的情景来，“这个成老师真的没有记性，上次代上我们数学课时，说一公尺等于二市尺，差点没把人家牙齿笑落，我回家也没有好意思告诉你。今天他在讲‘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给‘牛’字注音时，把拼音niú读成了éi。”

“晦气——”翠莲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冬前也不好，硬叫成老师下不了台，上次坚持一公尺等于三市尺，今天又举手说‘牛’的拼音念得不对，哎。”

“对呀，冬前讲得没错。”

“真搞不懂，不知道成老师是真的不懂，还是错了死不肯认账，用三七开普通话夹方言土语上课，也就算了，可还强词夺理，说讲方言土语是保持贫下中农本色，哎。有人叫他土耳其，丁伟说他是北风吹屁眼活嚼大头蛆。”

“刚才你和冬前一路上就在谈这个的？”

“冬前说，如果你来教我们语文课，肯定要比成老师强呢。”

“别听他瞎说，吃晚饭啦。”翠莲嘴里如是说，脸上却放出红光。这一句，让翠莲无限受用，人活的价值就在于得到别人的承认。翠莲因写字隽秀，普通话标准，曾做过代课教师，因为成分问题没有能够做下去，哭过好几夜。后来搞夜校教扫盲班识字，再后来在圩子里给狗儿和冬前等孩子辅导功课，没有不说好的。今天听到儿子转述冬前说她行，怎能不心花怒放？

这时，冬前也在向他妈汇报学校里的事情。巧云听到关于牛字注音争执的时候，虽然不懂注音为何物，但总觉得这里边是有问题的，富贵是春临的同学，上学时功课不好，是靠关系做代课教师的。她听人议论说这个人夸夸其谈好表现，不是块做教师的料。但不管人家是人是鬼，做教师就特别讲究面子，现在听冬前把和老师顶牛当笑话说，立即感到儿子少不更事过于想出风头了，和老师正面顶撞有受打击报复的危险，要和他说道说道。

“冬前呀，你要当心呢，树要皮人要脸，俗话说，当面杀相，落肉千斤，以后一定要注意啊。有什么意见，可以课后去找老师悄悄地谈，老话说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还要注意老师忙不忙心情好不好，特别不能当着其他同学的面，叫老师下不了台，你是学生干部，更要注意老师面子维护老师威信，知道吧？”

“嗯，懂了。”

“懂就好，不要当耳旁风啊。哪个社员当面指责妈这不好那不好，我还怎么做事？哪个私下里说什么不对，该怎样做，我会谢谢他的，是不是？”

“是的。”

巧云见儿子听进了自己的话，微笑着点点头。

“妈，我今天被选上了县红代会代表，要到县城去开一个礼拜的会呢。”

“真的呀？”

“哎哟，妈呀，这我也敢和你瞎说？不过，也是狗儿他们帮我拉票才选上的，成老师不一定想选我，他是想搞荣华或者狗儿的，可是荣华提了我的名，狗儿还有丁伟他们一起哄，就选上了。”冬前说。

“哼，你们这些小东西！能选上是好，但是……”

“好是好，就是……”冬前也不听他妈但是后面的内容，得意中含着担忧。

“就是什么？路费妈想办法，啊，实在不行，捉两只鸡去卖了。”巧云在花钱上很少这样爽快过，“你把该写的作业写写好，不能骄傲，洗洗弄弄早点睡，啊。”

看到儿子风光，巧云的高兴是由衷的，但是在巧云看来，子女教育中不需要看他成绩有多大，那是跑不了的，应该经常提醒敲打，防止骄傲懒散等各种不学好的情绪滋长。这和种庄稼是一个道理，正常生长结出果实是应该的，谁都希望丰收，但是培植过程中，除了施肥，主要就是去除杂草防治病虫害。她还经常和别人说，喜欢孩子不能放在脸上，有成绩也不能表扬，要多找毛病，就是“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谁要是当着别人的面夸自己孩子好，她就觉得是错的，还要劝导人家一番，惹得有的人听了就很不开心。巧云对儿女的满意是绝对不放在脸上的，估计孩子的尾巴要翘就先压一压，生怕孩子的骨头轻得没有四两而飘起来，她认为虚心不一定能使人进步，骄傲却一定会使人失败。冬前觉得他妈什么都好，比谁的妈妈都强，就这么一点叫人不爽，随你学习多么努力，随你成绩多么出色，随你把家务活干得多么漂亮，都很难得到她的一声表扬夸奖，即使她心中非常满意，永远也只能听到她十分经典的三个字，“还可以”，这就算肯定和表扬了。哎，真没劲！

可冬前这下子高兴得不是一点点啦，乖乖，一个江边圩子里的小屁孩儿要到县城去开会的消息，很快就四处传开了，四邻八舍都说高家祖坟葬得高，祖坟上面冒了青烟，是几辈子修来的好事。冬前当然是欢腾雀跃，背诵主席语录的态度更好速度更快，走路时都哼着“呀拉索”蹦着跨步，对人的态度愈加谦虚客气，割草喂猪喂羊做家务更加卖力，“有出息”的夸奖声不绝于耳，少年高冬前的心里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天呐，夜里怎能睡得着啊？他想像着县城里的热闹繁华：大楼高耸林立，车辆川流不息，游人摩肩接踵，入夜后繁星一般的灯火辉煌，色彩斑斓的店铺里，货架上一定是琳琅满目，弥漫着各种香味和好闻的气息，一切无不令人心驰而神往之。好几年没有去上海了，蒙胧记忆中的南京路上就是这个样子的，县城没有去过，和南京路比的话是不是差不多呢？尤其叫冬前激动得难以入睡的是，能免费吃上几天饱饭了。听人说吃得很好的，那白花花的闪着银光喷着诱人香气的米饭，一咬一个火叉丫子嘴角边上还流着肥油的大块红烧肉……青菜萝卜这些当然不看了，油渣儿烧黑菜就着白米饭一定不错，米粉蒸带鱼的味道没尝过，哎呀，悠着点呗，吃快了让鱼刺卡坏了嗓子划不来，还要让人笑话，想着想着还咂巴咂巴嘴，舔舔流出的口水，偷偷地笑了。没人看见，又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春天毕竟是春天，寒风无法抵挡它的坚决到来。桃树见红，绿柳飘絮，槐花开始吐蕊，暖风习习，一派明媚的春光。冬前心中像小螃蟹爬着痒痒儿地等了一个礼拜时间，赴县城的日子到了。下午一点，江防公社各帽子中学选出的代表和带队老师，与忠中的代表汇聚在永平车站，一起参加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仪式，然后乘车一同开往县城。

通向金城的公路高低不平，车速最多不超过二十码，但在冬前看来已经很快了，窗外的道旁树快速地向后倒下，车像箭一样向前直穿。新鲜，刺激，那种坐在汽车上的腾云驾雾的感觉，还是好几年前跟他妈去上海才有过的，冬前这样想着，倒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孩子。嗯，满满挤挤一车人，除了驾驶员，其他都带着红袖套，带队老师的标识是“毛泽东思想宣传员”，戴“红卫兵”袖套的都是学生无疑了。别人都会有我这种幼稚的想法吗？都是红卫兵小将，谁也大不了哪里去的。这样想想，冬前不觉间胆子大了起来。

车子开出不远，有人轻轻哼起了歌曲，接着就有人提出拉歌比赛，把革命气氛造得浓一点。好！一片应和声。按照不成文的程式，先齐唱了《东方红》和几首语录歌，接着就是个体表演。

富贵不甘人后，推推冬前示意他来，冬前点头表示愿意，富贵就站起来喊着：“下面由我们小圩中学的高冬前，演唱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选段《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请兄弟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做准备。”

啪啪啪一片掌声后，车厢里除了马达声和颠簸，反而显得静了下来。

冬前站起来只觉得眼前发黑，两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怎么了，你，高冬前？”富贵急忙问。

“我，我，我有点不舒服。”冬前蜷曲在座位上，脸色发白。

“可能是晕车吧。”

“停车，停车，孩子是不是得了什么急病呢？”一个老师焦急地问。

车靠路边停下后，富贵把冬前扶着坐到道旁树下，车上车下七嘴八舌。富贵急得两手乱抓，皱着脸问中心校周以群校长：“周校长，咋办？”

“慌什么？让我看看，”以群蹲下来拉住冬前的手微笑着对冬前说，“不唱歌没事的，啊，你说，哪里不适意啊？”

“就是头里有点晕。”冬前看到以群那慈祥的脸心里就感觉到了温暖，就是这位周老师，在几年前和公社党委宋书记一起，在公社大礼堂向他颁发“三好生”奖状，并亲自给他戴上光荣花的，冬前作为年龄最小的“三好生”代表在大会上发言，就坐在他身边，感到那样的甜蜜和幸福。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以群笑着不让学生叫他校长，一律要叫他“周老师”。

以群用手背贴住冬前额头试试体温，再叫他伸出舌头瞧瞧，问：“今天中饭吃的什么？”

冬前摇摇头，不做声。

“没有吃吗？”

“我怕迟到，中午就没有回家。”

“哎，一定是饿坏了。”以群说着就脸色沉了下来，转身问，“谁有吃的东西？”

冬前说：“不要吃，等一下要好的。”

“别犟，快先来喝点水，”以群扭开自带的军用水壶，接过忠心中学王德全老师递来的饼干，说，“喏，王老师这里还有饼干，先吃一点。”

以群一边叫冬前吃，一边招呼着下车的人上车准备开路。

人如机器饭食是油，差他一点就要熄火，冬前吃了几片饼干，喝了点儿水，不长时间脸色就好看多了。

上车后，以群高声说：“哪个同学或老师唱歌？”

前排一个女同学应声站起，穿一身绿色军装，梳一条小马尾巴辫，脸上充满稚气。前面的师生都回头看她，她稍一镇定，便很大方地亮出少女特有的脆亮喉咙：“我是忠心中学初一（1）班的夏晓燕，学唱《红灯记》里李铁梅的一段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自报节目就赢得了一片喝彩，接着像模像样地运气蓄势静场，开始唱：“奶奶，您听我说！我家的表叔数不清…………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小姑娘的歌声把大家全镇住了，京韵京味十足。忠心中学的王德全老师好不得意，这是准备在县红代会上搞联欢时表演的节目。

车厢里一片啧啧赞叹。大家期待着下面谁再来唱。

富贵眯起眼笑着看看冬前，意思是元气恢复得怎么样，能不能来一首啊？冬前把目光转向以群，他看到老校长微笑着的慈祥眼神，似乎充满了鼓励和力量，又像在问还行吗。他又看到以群老师轻轻摇手，大意是不能唱就不要勉强。可他的内心涌起了强烈表现的冲动，随之就站了起来，车厢内响起一片掌声。公路进入了平缓地段，车子不那么颠簸了。

“高冬前，你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吗？”有人问。

“我也学唱《红灯记》，唱李玉和的《党教儿做一个刚强铁汉》。”

又是一片掌声，冬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党教儿做一个刚强铁汉，不屈不挠斗敌顽…………要使那几万万同胞脱苦难，为革命粉身碎骨也心甘！”

简直有点不可思议，刚才饿得要瘫下的小子，转眼间有如神助一般引吭高歌气韵十足，唱得有板有眼像模像样，叫人陶醉叫人唏嘘不已，甚至叫人都忘记了鼓掌喝彩。静了几秒钟后，夏晓燕第一个鼓掌叫好，她遇到了知音。王德全提出叫夏晓燕和高冬前配合排练《智斗》作为联欢会的节目，以群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说就由你老王扮演胡司令怎么样啊？大家都一致叫好。车厢里快乐得沸腾了。

到了县城车站下车后，冬前跟着老师七拐八绕到会务组集体报了到，说被安排在金城师范附小二楼的教室住宿，于是又背着被子及日常洗漱用品，再哐啷铛哐啷铛一路小跑到附小安下住宿。两个同学分配六张学桌拼一张临时床铺，两人带的被子正好一垫一盖。学生多，带队老师少，每个教室睡四个学生两个老师，便于管理。富贵和冬前分在一个教室住。

匆匆忙忙吃好晚饭，冬前天真地想老师能带他们逛逛城里的夜景，可老师们说赶快睡觉，明天要开大会。孩子们太想看看城里那红灯绿火店铺瓦肆车水马龙了，那么多搞不清的“不准”让人扫尽了兴。冬前很不情愿地把被子解开铺床，巧云把让冬前蹬坏的被子上的两个窟窿在出发前补上了，保暖应该不成问题。他和忠心中学一个叫高平的同学拼铺睡，个头差不多，又是本家，倒也蛮好。可是一条被子直接铺在学桌上，睡上去感觉又硬又冷，不像家里的垫被铺在草毡子上，草毡下还铺一层稻草，又软又暖，实在后悔没听妈妈的话，懒惰了怕难背没带上两条。现在和高平两人蜷曲在被窝里抖抖索索相互取暖。

几个带队老师开了个碰头会就哼着“造反有理”的曲调甩起了扑克。孩子们哪里睡得着啊，窗外马路上“万岁”“打倒”的阵阵口号声，如不规则的潮水汹涌乱撞的歌声闹声，夹杂着小孩子的啼哭。哎哟喂，闭上眼睛，这哪里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神话，分明是一条航船，在颠簸飘摇，在狂风恶浪中挣扎！冬前下午乘车虽说因为颠簸饥饿有点晕，但那久违的乘坐汽车腾云驾雾的感觉还是不错，加上一路唱唱闹闹也老好玩的，不像现在不能出去逛逛，而在被子里熬冷又难以入睡。

天冷出汗少小便就多，冬前辗转折腾到后半夜睡意袭来时要解手，因为怕冷想熬一熬等天亮起身后再去，可迷迷糊糊一入梦境就回到了家，和邻居家的三猫等小伙伴们躲起了猫猫，搞笑着追逐打闹。嬉闹间憋尿憋得发慌，就一路小跑到自家房屋后小竹林里的茅房边抓紧时间放松，好继续参加嬉戏，他分明看到被小便冲破的地表皮下的一只冬眠的青蛙，忽然受惊跳出去很远。一下子惊醒，糟了，他发现自己尿了床。

冬前从小就乖，特别是夜里从不尿床，成了巧云在圩子里众人面前的骄傲，在小学里连续两次跳级，是圩子里出了名的好娃儿。今天怎么这样没出息呢？热潮都印湿了本家高平同学的内裤，他吓出一身冷汗，羞得无地自容。好在高平善解人意，说着没事没事，别做声，不要让人知道。高平不光没有埋怨和不肯张扬，还悄悄地安慰他，这让冬前十分感激。人在自己困窘为难的时候，得到别人的理解、宽容和帮助，是最容易产生感动的。

两人嘀嘀咕咕地说事，被富贵听出了蹊跷。富贵拉亮电灯拉长了脸走过来，高平和冬前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富贵把冬前叫到走廊上，冬前以为富贵会调侃一下他未曾请示就私自过江弄湿了衣服，然后安慰他不要着急，不要声张，包包扎扎想办法换一条被子什么的。可冬前想得太美了，富贵要他写检查深刻认识错误，说党和人民把中学办到家门口，你是家乡中学生的代表，来到县城开会，会还没开倒先尿了床，对得起家乡的贫下中农吗？这是在给全校师生的脸上抹黑！

蜷曲在被窝里的高平听到富贵低沉的声音，由惊讶到恐惧再到愤怒，想着竟然还有这样的老师，我的本家今天算倒了血霉。冬前只觉得羞愧难当，他和富贵一样没穿好衣服，在后半夜瑟瑟的寒冷中发抖，只恨找不到一条地缝钻进去。他怎么也无法把尿床和政治进行联系，还要写出什么检查来。

第二天一早，富贵找到以群校长汇报并请示：“周校，您看，咋弄？”

“嘿，什么咋弄？写检查，扯淡吧！帮那孩子把被子洗晒一下，先让他参加会议。有什么问题，回去再说。”以群回答得干脆利落，富贵很有些失落。

冬前十分懊恼，一个礼拜的会议，开得度日如年，香喷喷的油渣儿烧黑菜和油煎带鱼，是逢年过节时吃食中的最爱，而他现在吃到嘴里就像嚼的橡皮泥一样没滋没味。联欢会上没有参加表演节目，分组讨论会上也没有发一次言。忠中夏晓燕表现十分活跃，不光联欢会上表演了节目，讨论会上也多次发言。冬前发现晓燕发言时那双能说话和唱歌的眼睛，不时向他投来带电的光，那光芒里不知是讥刺嘲笑还是同情，他总是努力让开，可又不自觉地抬眼去看，好像在认真听取人家发言的样子，以此掩饰自己的窘状。他后悔自己太激动发了疯，后悔那天不该怕冷憋着没去一趟厕所，一入梦就尿了床，也后悔自己不该在课上提意见，要不富贵怎么会叫自己这样难堪？

高冬前回校上课后，被撸掉了红卫兵排长的职务。公社红卫兵团委开会，富贵指定由接替排长职务的狗儿去参加。撸掉职务的理由是，高冬前有骄傲情绪，不注意改造世界观，还搞早恋，拒不交出和忠中学生夏晓燕的来往信件，强词夺理说公民有通信的自由，态度顽劣。冬前只是闷闷不乐心有不甘，也并没有其他什么反应。

假如到此画上句号，虽不美妙也就算了，可富贵偏偏不肯就此罢休。他担心别人会耻笑他打击报复学生，事后向美忠校长做了汇报，试图说明事实上他是请示过领导的。可汇报中又开无轨电车，夹带着自己是中学教师，而美忠只是个老小学教师的不屑语气，特别强调中学生思想工作的复杂性艰巨性。美忠听后心生不悦，觉得富贵轻狂得有点过分。多年的教育实践告诉美忠，教师恶意整学生往往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富贵们暂时还无法能够料到。美忠当然不和富贵一般见识，想他毕竟年轻，又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行事中容易冲动蛮斫三斧出点纰漏在所难免，工作积极性还是应该肯定的，要求不能太高。于是，就微笑着对富贵说：“你已经撸掉了那孩子的排长职务，还准备怎样教育处理呀？学生谈恋爱肯定是禁止的，但你有证据吗？学生之间通信，是学生的自由，孩子没有说错啊，富贵啊，你要注意呢。”

“我不是要怎么处理哪个学生，主要还是教育，担心出问题啊。”

“这就对啦，你可以在去忠中集体备课的时候，再和那个同学的老师私下里交换意见，看看对方同学表现有什么变化，这样，工作就会减少盲目性，增强针对性，是不是？”

“是啊，是啊，还是校长讲得对！”

真是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但富贵没有领会美忠的真实意图，没有等到业务活动日，他就颠着跑到忠心中学去找到王德全，似乎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就表示说要两校联手教育和挽救犯错误的学生，并要求夏晓燕立即表态，坚决拒绝和高冬前的联系。德全等老师觉得匪夷所思，怀疑富贵是不是发了高烧，倒好像一个蛮横的领导在对其下属下达命令。

德全是晓燕的姨父，对晓燕视同己出，要求特别严格，也不赞成两个学生通信，他已了解到通信的内容，是两个学校的学生想搞一个联欢会，因为高冬前被撤职，没有向富贵汇报，联欢也就没有搞成。德全不是不愿意说明，而是富贵的这个做派，太叫他接受不了。于是冷笑着对富贵说：“既然是跨校行动，不要找我，你还是找我们学校领导谈，好不好啊？看来我们的教授，阶级斗争的弦还是绷得蛮紧的，啊？”

厚道人一旦发火，说出半软半硬的话来，会叫人特别难受。德全的这番话让踌躇满志的富贵大感意外，沮丧不已，尴尬得找不到退下去的台阶。还是同一备课组的另一位老师，打着哈哈半劝半拉着富贵离开德全，告诉了他学生之间通信是怎么回事的。

富贵自感无趣，但回校后并未改变态度，如同一个知道自己走错了路的人，虽然别人给指出了，可就是舍不得已经走过的路程，固执地不想回头。富贵没有解气反而添了烦恼，那就得叫冬前做检查。检查做多了，皮就变厚了，就开始玩世不恭，冬前在检查中引用毛主席语录“共产党是不怕批评的”，犯了错误不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嘛。富贵明明知道冬前是在耍调皮，在发泄消极的抵触情绪，但引用的是领袖的教导，检查也写得冠冕堂皇，而诚恳的态度里面藏着骨刺，就是拿他没有办法，因而有点心慌气短。

冬前认为富贵整他纯属打击报复，觉得十分委屈又无可奈何，也想反抗解解心头之恨。鸭宝为冬前不服气，也为解自己经常受到富贵奚落的心中怨气，捉到一只叫洋辣子的毛毛虫放到富贵晾晒在外面的短裤裆处爬，富贵洗澡换了穿上以后被带毒的虫毛刺得奇痒难忍，急得乱跳，鸭宝放学以后迟迟不走，在一旁十分开心地笑。虽只有他叔侄俩知道，也解了一点恨，但冬前觉得此举太下流不上路子，也及时阻止了鸭宝想使坏叫富贵掉进茅坑的计划。接着丁伟等人又在背后策划，鸭宝把畚箕放到教室门框顶上，等富贵推门进来上课时正好掉在头上，趁富贵不注意时移动他的眼镜盒子让他一阵好找，又掰了米粒大的一点柏树枝头放进富贵的茶杯叫他无法再喝怪味的茶水。这一系列的恶作剧，搞得富贵哭笑不得，他报告美忠请求查处有关学生，美忠笑着问他线索在哪里，如果没有线索怎么查？美忠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个人应该换掉，管不住学生还被学生捉弄，做大头梦啦！

可冬前心里还是不解气，一天课间，一群同学在操场边玩，他蹲在地上，两手叉开伸出，做出欲飞的样子，待大家都集中看他的时候，他忽然抖开两手，说着“大家看我”，跳起来跑出好远。多数人以为他胡闹，莫名其妙地搞出这么滑稽的一出，呵呵笑着不知有趣在哪里。

但是有两个人看出了其中的奥妙，一个是丁伟，他把冬前拉到一边说：“你个混蛋，还没有被富贵儿整够？”

“什么意思，丁伟？你把话说清楚！”

“嗯，你以为我也是他们那样的草包？刚才哑剧不是表演得很清楚吗？”

“没有，没有，不要瞎说，啊。”

“带一把鱼钩子给我，要不就给你讲出来，怎么样？”

“敲我的竹杠？行行行，给你一把鱼钩好了吧，出卖朋友我可不饶你。”

在小孩的世界里，直呼人家长辈的名字，被视为大不敬。成富贵的父亲名叫成一飞，冬前利用谐音，将其姓名化作沉下来的姿势，一跳起来马上飞走的体态把戏，让丁伟一眼就看出来了。

和丁伟同时看出其中奥妙的是周荣华，她用手指点点冬前，笑笑没有说话。荣华十分机灵，住在冬前家西边相隔几户人家的北沟，从小就学习成绩出色，和冬前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同班同学，一起跳过四年级，直到初一。荣华身材稍胖一点，但整体很匀称，梳一条马尾短辫，长睫毛下的一对眼睛电力十足，白嫩面颊上透出的红晕似乎能弹出血来，嘴唇就像抹了口红一样，号称班花和校花。富贵对她是情有独钟，在选配班干部时说，周荣华担任文体委员，是铁炮轰不动的。一次课后对荣华笑着说，你叫荣华，我叫富贵，咱们是一家人。这些都让班上同学不以为然，谈起来就是笑料，喜欢荣华的人尤其不喜欢富贵。荣华虽生在农村，但穿着光鲜就像城里的孩子，冬天穿一件蓝色印花紧身小棉袄，围一条红丝巾，夏天穿白衬衫黑短裙，总是那么入时得体，在农村学校里很是显眼。

在有的同学看来，荣华似乎有个很坏的毛病，就是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问题是谁也没有抓到过真凭实据。她和同学打得火热，和女同学亲如姐妹，与男同学也大大咧咧，关系都不错，从家里带点炒蚕豆炒花生之类的东西，分给大家吃时不分男女亲疏。作为班干部，她搞活动有很强的号召力，开班干部会时，往往还为一些违纪同学讲话找开脱的理由。脑筋就伤在这里，一些不宜告诉富贵的事，可富贵总是掌握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清清爽爽的，除非她不知道。

怀疑荣华喜欢向富贵告密的首先是鸭宝，刚开学还没有几天，鸭宝帮生产队背两袋急用的化肥，在供销社遇到荣华的老爸雨村和尚打了声招呼。这个连冬前都不知道，可鸭宝第二天到校对富贵说第一天拉肚子不舒服时，富贵摆出胸有成竹的架势，以极其耐心的态度找鸭宝谈话，说：“问题不在大小，你也没有去做什么坏事，关键是不能说谎，啊？”鸭宝还以为富贵在诓他，就说：“成老师，我确实没有说谎，昨天拉肚子的。”“那你拉肚子拉到街上供销社去干什么的呢，啊？”这一问，这猫玩老鼠的末后一招，叫鸭宝彻底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肯定是雨村和尚晚上回家说了，荣华第二天一早报告了富贵。鸭宝心里面骂着荣华真是个婊子养的马屁精，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你还告我这个邻居的状，哼！嘴里却对富贵说：“是这样的，肚子疼好了以后，我哥叫我帮队里去买了两袋化肥。”这倒反而把富贵忽悠了过去。

数米而炊

冬前开会回家时除了笑着给他妹妹秋荷几块小糖外，也没有向妹妹显摆在县城吃了什么好菜看到什么新奇，每天照样上学放学日出日落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巧云没有注意到儿子脸上的笑容勉强，觉得一个礼拜会议加上路上颠簸人累了，还以为儿子虽无限风光但不事张扬变稳重了，去县城开会接受了教育有了长进。直到两个礼拜以后，耳风里听说冬前被拿掉了职务，现在是狗儿当排长，才觉得有些不对头，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咦，儿子犯什么错误啦，不会吧？至于说到在课上提老师的意见，想那成老师不会这么小心眼，不会这么快就打击报复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会同意儿子去县城开会呀！可那又是什么原因呢？是去学校找老师了去解情况呢，还是找儿子先问问，好好谈一次心？传宝不管事，我可不能不管啊。但是，找老师谈什么呢，还能责怪老师拿掉冬前的职务？拿掉总有拿掉的理由，贸然去谈，搞不好会起反作用，听说那成老师不光是功课教不好，生活上还有点问题，听狗儿奶奶悄悄向自己诉说到她家家访的那事时，就心生起厌恶。哪有这么做老师的呢？找冬前谈也不大好谈，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倔强，虽然年纪小，但如果不把他的羽毛捋顺，是要出纰漏的。再说，哪里就只应该自家孩子做干部的？儿子被拿掉干部职务回家还能不动声色就算不错，只要功课不掉队就问题不大，受点磨难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俗话说，呛不得海水行不了大船，先等一等有话再说吧。

巧云又把心思转到队里的一摊事情上，她边想边走到了古脊埂，暖暖的春风把她的刘海轻轻撩起，但吹不开那紧锁的眉头。这时的麦苗本应绿得流油，随风摇曳飘撒清香，而眼前几百亩的麦田里，大片大片的发黄，望一眼就叫人心焦。一路走来，似乎听到麦苗吱吱吃力拔节的声音，她不忍心看那缺肥的黄苗，像一大群嗷嗷待哺而没奶喝的孩子，饿得瘦弱不堪，无力地呻吟着。她一边是来看一下整个儿的麦苗长势，一边是在等着牛宝，牛宝去高沙土工地必经这儿，要他交待出个子丑寅卯拿出办法。队里几百号人要吃饭，困难确实不少，应该帮他，但既然他是队长，就要由他拿主张。

她真是后悔，宣布传宝恢复工作后，就不该再答应担任副队长。也怪不得别人，虽说是大队里一劝再劝，终归还是由于顾忌自己面子答应下来的，也说好只做牛宝助手，不要负太多责任，可现在牛宝倒好像要把事情都推掉一样。这是不能让他调皮掉的。牛宝从去年秋播后带着生产队主要劳力到高沙工地去后，队里的事情基本上就不问不管，全交给了巧云。县委提出“一年削平高沙土，二年实现旱改水，三年建成大寨县”的口号，是县委黑子书记唐来福在圩子里，召开高沙土地区和圩田地区代表治沙改水座谈会时提出来的，当时自己和牛宝都在场。后来经过上上下下反复讨论修改，把这个口号定为全县治沙改水大打农业翻身仗的战略决策。支持这项削平高沙的工程没有还价，但不能不考虑前方后方要同时兼顾。

牛宝带着的主要劳力暂时回不来，要赶在夏季到来莳秧之前完成削平高沙土的任务，让老岸上的人今年就能吃上自己沙土地里长出的米呢。而眼下春耕大忙，黄苗要补施化肥，仓库里的囤子必须重修，晒垫起码要添置八条，集体猪舍坏了急要修理，四条耕牛有两条早就退了力，接着能不能下地还说不定，一塌刮子的事情，是一地鸡毛乱七八糟。眼前的农时耽误不起，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熟！说千道万，开口吃饭，这才是真家伙。现在没人没钱，叫巧云在玩空手道。昨天牛宝从工地上回来要钱要粮，说有几个上了点年纪的人挖土受了伤，可以回来协助做小秧田，安排农活做技术指导。可是要添置一大批农具杂物，钱在哪里呢？牛宝说晚上再考虑考虑，也不知是不是有了主张。

她正想着，牛宝推着旧自行车来了，他远远看到了巧云，估计在这儿是等他，正寻思着怎样回话呢。

“牛宝，你看，那麦田里的一块块黄塘，急需施撒尿素，眼下急的要添置东西修理房舍，还有老牛，哎，都是等皮蒙鼓等鼓打更火烧眉毛的事，钱在哪里？你是队长，怎能不安排好就走人呢？”巧云说得语无伦次，但意思是清楚的，踢的都是难回的球。

“不是，姐，我去你家找你的，听说你朝北走，这不就赶来了？现在别的生产队每人每天吃二斤二两，两天开一次荤，还都是副队长带的队，我是队长，还兼着大队干部的咸味，每人每天只能吃二斤粮，一星期开不上一次荤，丢人！大家意见大得很，你看，进度不能掉，家里再也抽不出人，先后倒有几个病号回来不能去了，不是要急死人嘛，哎！”牛宝顾左右而言他，反而诉起了苦。

“你是队长，你说了算呗，谁叫你们不吃饱的？油米柴草我都送足了的，活儿不能落后，饭也不能比人家少吃。”巧云知道牛宝的小算盘，干脆点穿他的心思，“牛宝，你听好了，你想看明人的样儿，风风光光做一个大队干部，不管小队的事，没门儿，啊！交给谁呀？要辞职，就一竿子捋到底，什么梦都别做。黑子书记来，我也是这句话，你信不信？”

“哎呀，姐，你看你，把我看成什么人？我不是靠你带着靠你帮助吗，啊？队里的事情你多担待，怎么办你做主就是了，责任我负，行不行？”

“寡嘴顶个屁用！不要忘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是队长，怎么说总该有个大概的计划，无论是看长远，还是眼下急要办的。”

牛宝一个劲地挠头，抽起一根“经济”牌香烟，想想自己的心思不对劲，瞒不过巧云那电光一般的眼睛，看来撂挑子不大可能，巧云是不会再接这个烂摊子的，于是说：“这样，捉黄塘的尿素，先到供销社欠，这个只有你吃点苦去，找和尚打个招呼，旁人不行，年底起沟送几条大鱼给他，反正又不赖他的账。”

巧云为难地说：“这个，我去试试看吧。”

“做晒垫的竹子就到老二头家竹园里砍，多少分量记个账，请篾匠来做，叫兰芳煮饭给人家吃。同时请几个瓦工修一下几处漏雨的房舍，和人家把话说客气了，到年底一起结账。买牛就等到下半年吧，上忙用的也不多。能叫黑子书记批条子到畜牧场买两条好牛，又便宜，那就好了，能省下一大笔钱。两头老牛到年底宰了，哪怕送一个腿子给黑子书记，划得来的。”

“行，黑叔来了我就跟他说是牛宝的主意。”巧云没等牛宝说完就接上了话茬，“你不是很有主张，昨晚队委碰头会上为什么不说呢？”

“正在想啊，我哪儿在当队长，是在火上烤！难为无米之炊啊。”

“有钱要在这古脊埂上拦你，有钱我不把眼前的事情办了，有钱要你这个队长干什么呢？”顿了一下，巧云又调侃他说，“瞧你这个熊样，夜里肯定没干好事！走吧，哎，大家的伙食不能推班，也要适当开开荤，吃的烧的我会及时派人送来，反正再有个把月差不多了吧，暗地里吩咐大家挖土悠着点，号子喊响点，不能再出现伤号了，在家千日好，出门皮靠草，将就着受点罪，不能饿坏了大家的肚皮，从老岸上回来就是收麦莳秧，我要的是能做活计的劳力，啊！”

“嗯，你放心！”刚才被问得七魂出窍的牛宝，现在又被巧云唠叨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推起车似点头非点头地走了。牛宝时不时地要把妻子兰芳和嫂子巧云进行比较，兰芳和他恩恩爱爱，舍不得自己吃穿，总是顾着他和孩子，还有老爷子，兰芳身高力大眼明手快，能吃苦耐劳，但和巧云比，总是差一点那种说不清楚的什么味道，兰芳要能学得像嫂子那种样子该有多好！

牛宝走后，巧云从古脊埂急忙回到圩子里，屁股没有顾得上点凳，就张罗着叫人找来老二头商量砍竹子的事，这个不谈好不好找篾匠来做事，叫做上坝不通下坝不流。老二头爽快地把价钱和年底结账的事都答应了，还主动提出去请篾匠，表示支持队里的工作，讨着好说：“如果牛宝找，我不一定理睬他，我就听你巧云的，但你晚上要请我吃饭，那个门儿，啊，你知道的。”说着调皮地挤挤眼睛。

“行，等传宝回来，我叫他请你喝酒，送你大前门香烟，好吧，快去请篾匠去！也要和人家谈好工钱与年底结账的事，不要忘了，啊。”

巧云在晒场边刚坐下来想喘口气的当儿，狗儿奶奶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搭着凉棚，颠簸着叫过来了：“巧云，巧云啊，人在哪里啊？”

“大妈，什么事急得这样？我在这里呀！”

“什么事，还什么事啦？快点回去，我都快急死啦！”狗儿奶奶只说着急。

“什么事啊，大妈？”

“猪把圈底都拱翻了，拱坏了圈栏子，在外边放野马呢！哎呀，你这孩子，管这种事，光顾到忙队里的事，自家的猪也顾不上喂呀！”

“哦，我回去，我先走！”巧云说着打起飞脚往家赶。哎，肯定是儿子冬前睡过了头，忘记了给猪上食，这个小畜生到底还不懂事。自家猪圈拱坏了事小，糟蹋了人家院子里的东西怎么弄？她边想边一路小跑，到狗儿家门口一看，傻眼了，一只猪在狗儿家院子里转悠，一只猪趴在地上口吐白沫喘着粗气。走到近处一看，她傻眼了，饥不择食的两只猪，拱坏了圈栏出来跑到狗儿家院子，拱翻了狗儿奶奶的酱缸，把半小缸甜面酱吃得差不多了，趴在地上的一只胃口好平时上食特快，现在腌得快要死了。巧云只觉得眼冒金星两腿发软胸口堵得慌，“怎么好是这个样子的呢？”她无力地喊了一声之后，人就好像要瘫下来一样。可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扶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站稳了脚跟。

从地里赶回来的翠莲看到巧云发呆的样子，大声喊着：“巧云，巧云，别眼睛发定！你看那缸酱做什么，我叫狗儿奶奶重做就是了，现在最紧要的是看猪能不能救！鸭宝，鸭宝呢？叫鸭宝去找明伦，越快越好。把那只在跑的猪先赶到他家猪圈里去，给它喝水，给它喂食。”

刚从街上回到家的鸭宝正巧听到翠莲的话，看到眼前的情况，推着他的“卡啦”车就飞走了。狗儿奶奶随后赶到家，听到翠莲对巧云的话，老太婆没有因为猪糟蹋了自家东西而难过，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心想要是翠莲和巧云一直这样心碰心地相处，那是多少好呢！

刚才猪出来乱跑，似乎人都躲起来了，现在一地鸡毛，个个来了，没事干的老头老太，没有去报名上学的孩子，卖针头线脑的小贩，在地里干活回家给小孩子送奶或回家喝水抽烟的，在外地工作回家探亲的，包括邻居家来的亲戚，各色人等，挤在狗儿和冬前家的院子里，如看西洋镜一样，比上政治操的热情高得多。还有人在喘着大气吐着白沫的猪的身旁哼起了革命歌曲，比划着忠字舞的跳法变形。

“何苦呢，黄花女生小孩儿自找罪受啊，有人在外边拿钱，哪里日子不得过？”粉妹说着吐吐舌头，“上次开会说除了养猪为集体积肥外，别的都不能养，那是什么资本主义尾巴啊！”

“哎，甩甩儿，少嚼几句舌根，哪个把你当哑巴啊？”兰芳劈头盖脑地熊了粉妹一通。

“哟哟哟，巧云舅母是三队长，你是二队长，啊，牛宝不在家，你就牛了啊！”粉妹立即反击兰芳。她俩是一对老冤家，两只大喇叭，都是古脊埂北边老岸上的姑娘，同一年嫁到圩子里来的。都长得模样周正，人高马大潇潇洒洒，干农家活计锄草割麦割稻拔秧莳秧晒场打粮，速度都数一数二难分伯仲，都是刀子嘴铁牙齿不肯让人，干活时经常打嘴仗。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怕谁，互不相让！

两个能干女人吵得热闹的时候，人医兼兽医的朱明伦嗡声嗡气地赶来凑上了一句：“吵，吵，看谁吵得厉害，谁吵得凶我晚上就陪谁睡觉！”这句鬼话把在场的人都逗得大笑了起来。

明伦办事嘴上叼一根“勇士牌”香烟，一边骂一边吆喝着叫人做事，容不得哪个有商量的余地。那些脸皮厚一点的风骚女人，恨不得能找到被骂的机会，听到明伦的叫骂声就会兴奋起来，好像听到仙乐般的舒坦。

明伦叫甩甩儿冲磨肥皂水来给猪灌肠，嘴里骂骂咧咧：“快点，快点，真是一群饭桶，吃了点酱，又不是毒药，虚什么虚？不得了的事啦？猪脑子啊！”

用漏斗套皮管灌肥皂水，是解决猪牛等动物误食了有害物品问题立马见效的土办法。明伦责怪在场的人不早点搞，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伏在地上的猪灌肥皂水。猪受到刺激，一边嗷嗷叫，一边大口大口地吐出脏的东西，喷吐出咸咸的腥臭气味。有些围观的人用手堵住嘴鼻，唔唔地发出怪叫，少不得又被明伦一顿臭骂，“嫌臭都给我滚远点儿，你家里不要养猪嘛！”

“明人，那一只在跑的要不要灌呢？”兰芳问。

“没事，不得死的，给它喝点儿水就行了。你看，这只喝点儿水，加点肥皂的水，吐出那个倒头的酱就没事了。大家以后注意，啊，不要有事没事地找我，我不在家乘凉没有事干，知道不？该干嘛干嘛去，都挤在这里有什么西洋镜好看的？”

在明伦骂骂咧咧把猪搞定的同时，几个从高沙土工地回家的男劳力已经和好泥灰帮助修好了猪圈。翠莲笑着叫明伦到她家去洗手喝茶，明伦摆摆手说谢谢，和巧云说了给猪喂水的话，提包骑车就离开了。兰芳、翠莲和粉妹一起帮着巧云整理得差不多也走了。人们都散了，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巧云心里一阵阵的感动，想着没有什么理由不为大家多做点事的。

猪喂饱了，在修好的圈里趴下打起了呼噜。一切收拾停当，午餐稀饭烧好了，心中的气也消了，饥饿的感觉阵阵袭来，这时，巧云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饭。快到十二点了，冬前和秋荷还没回家。咦，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的？

巧云想先吃，又怕开锅后稀饭凉了孩子不能吃。巧云本来身体很结实，但生女儿秋荷时结扎后反应强烈不想吃饭，加上传宝和她怄气，落下一个胃病，后来一饿胃就疼得要命。不管他，先喝点粥再说。刚想开锅，女儿秋荷撅着小嘴回来了。

“娘。”

“哥哥人呢？”

“在鸭宝叔家，不敢回来，他听说猪把圈拱坏了，是早上忘了给猪上食。”

“快去把哥叫回来吃饭，躲到鸭宝叔家不回来，就不要责罚了？”巧云是不打骂孩子的，但冬前对她还是有点惧怕。巧云觉得儿子懂事早，小小年纪就有担当，但脾气倔，像是与生俱来的，她喜欢在心里。秋荷调皮，嘴甜，她惯在脸上。冬前叫她妈，秋荷就叫她娘。圩子里孩子叫娘是嗲的表现，是受宠的象征。

“娘，你不打哥哥，我就去叫，哥哥帮我梳小辫儿才忘了给猪上食，我做斗私批修，好不好嘛，娘？”

“好的，宝贝丫头，快去！”巧云疲惫的脸上笑了，心里被女儿嗲得麻舒舒的，心里想着儿子个子正在拔高，没有好的吃，还饿得起吗？

俗话说，上了算，发财不消二年半。可是世上很多事情是不上算的，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天天说是社会主义好，家家肚子吃不饱，这是摆在面前的事实。也不知为什么是这样的，和过去比，田亩有增无减，现在吃饭反而成了问题，成了最大的问题，这是人们不能理解的。

人说巧云精明能干，跌个跟头抓一把泥，豆腐里能算出骨头，这也不假。她家自留地产量当然比人家高，房前屋后，十边隙地，栽葱种蒜见缝插针，上茬接下茬的瓜果蔬菜连着吃，也送给邻居们吃，还能顺便到集市上换点零花钱，让一些种田的老把式们都眼热和惭愧。她养猪又和人家不同，两只大的两只小的同时套着养，卖掉两只大的即刻捉两只小的回家，和大一点的猪用栏子分圈隔开，人是辛苦点，但经济上划得来，与生产队按四只在栏猪结算肥料费，而饲料只要三只猪的份子就够了，每年可以出栏三到四次。大家正是因为她的精明能干，才拼命推举她当干部的。

巧云的难处很难被一般人理解，她当干部多少有点补贴，家庭操持方面算计过人，传宝工资不低，她家怎么会缺钱花呢？俗话说，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家。冬前要去县城开会，巧云无奈悄悄向狗儿奶奶借了十块钱，老太婆千叮万嘱不能闲言，这是扣宝偷偷塞给她的，让翠莲知道了要发生地震。

狗儿奶奶总说巧云怎么怎么好，翠莲一听就醋气直冒。“巧云那么好，怎么不找她做儿媳妇的？”这句话不知说过多少回了。狗儿奶奶虽说不是省油的灯，但她年老力衰早已是昨日黄花，一听到翠莲冲她就哑火。巧云家的猪拱坏了她家的酱缸，翠莲虽然表现得十分大度，可心里还是犯着嘀咕，尤其让她不能容忍的是，狗儿奶奶背着她借钱给巧云，个把月了还没还，存在银行里多少还有点利息呢！在家和婆婆怄气，在外说着带刺儿的话，“哪家没有个难处？皇帝还要向人家借田头过路呢，穿穿借借没事，做人要做到明处，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算不了好货！”巧云开始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后来听出了是借钱的事，急得心里冒火，想着能把钱赶紧还给老太婆，就好了。

人说“有钱说话锵锵响，没钱说话瘪啷当”，巧云是关老爷卖豆腐，人硬货不硬，立马哪有这个钱还呢？写给传宝要汇款的信一个多月了，没有回音。前天到代销店去买盐，发现自家的信还放在店里货架上睡觉，营业员老黄忘了把信交给邮递员，老黄连打招呼说对不起，说第二天肯定交给送信的。把人气得要闭过气去。

这里急得直搓手，那边冬前的小姨巧芬大老远跑来向姐姐借钱，说家里房子坏了漏雨，急等着修屋。巧云手长袖子短爱莫能助，急得团团转，翻箱倒笼，连角子儿分票儿凑起来不到五块钱给她，叫她别的再想想办法。可任由巧云怎么解释，巧芬就是不肯相信，姐夫在外地工作，家里条件又这么好，十块钱怎么也该拿得出的，她认为巧云不认姐妹骨肉之情，捋了一把眼泪走了。

巧芬前脚刚走，冬前的姑妈宝珠跟着来要借钱。说她儿子二十七八岁了，好不容易托人说了门亲事，过彩礼急等钱用，见巧云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就铁板钉钉地说：“弟媳妇啊，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向你们开过口，不是儿子有了年纪要娶亲急用钱，我也不愿苦着这张老脸下求人，我弟弟月月有钱寄回家，你家一年至少卖三次壮猪，不是没有钱，今天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大姐姐，叫我怎么跟你说呢？”巧云央求说，“你的难处我当然晓得，姐夫身体不好，拿不到工分挣不到钱，全靠你在舞空心把子，娶外甥媳妇，我们当然高兴，可是我又从哪儿变戏法儿变出钱来给你呢？刚才我妹妹来也是要借钱，家里房子漏雨，没法住，真的要把我难死了，留她吃过饭再走，死活也不肯，随你怎么说，她就是不知情啊。”

“那我不管，你妹妹是人，我也是人，大一岁还三百六十天呢。我儿子娶不到人，我家就要断根，我死后就没人端饭上供。也不晓得先有扬州还是先有泰州的，这个家还有我的份儿呢，做梦吧！”这个大姑奶奶不知从哪儿说到哪儿，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哪儿是和弟媳妇商量着借钱呢？倒像要回来吵架分家。

巧云还是忍耐着说：“大姐姐，你听我把话说清楚好不好，你这样一吵，我是没话好说了。”

“什么清楚不清楚，我很清楚，不说了，你们有塑料凉鞋穿，我们赤脚，你家吃面还要倒点酱油放点儿味精，我家烧青菜都愁没盐不得变咸，有什么好说的？我到上海找传宝去！”大姑奶奶一边抢白一边准备提起脚跟就走。

“那好，找你弟弟去，要么等他回来和你分家，好了吧，就这几间小木头的破草屋！”巧云真的火了。

“弟媳妇，我叫你一声，啊，你等着！”宝珠说着就气急红脸地出门走了。

巧云真是欲哭无泪，她早就领教过大姑奶奶的厉害，口无遮拦，说话从来不打草稿。宝珠嫁在高圩东北边二十多里路的杨家港，交通不便，平时和巧云他们很少往来，但难得回来一次，总要摆大王要呼风唤雨说一不二，似乎要别人把她供奉起来，对人颐指气使，她才觉得这个世界是合理的。如果同时有几位亲戚来，巧云要张罗几样菜的话，宝珠会看看这样看看那样，然后翘起鼻子说，“这个菜，我又不要吃，不要弄！”听得别的亲戚很不开心，觉得这位大姑奶奶过于霸道，叫巧云很难做人。

宝珠听说巧云不让冬前吃饱随意打骂，在传宝到她家去时，立即抓住鸡毛当令箭，添油抹醋吹阴风。传宝暴躁而随性，耳根如垂柳条一般的软，对姐姐的话是百说百听丝毫没有怀疑，哪有姐姐欺骗弟弟的道理？对儿子虐待，是可忍，孰不可忍？就在巧云生秋荷后结扎在家里坐月子的时候，传宝发牛脾气不分青红皂白，也不容分辩，和巧云较量起来，把巧云气得口吐鲜血，不思茶饭，落下了头疼胃痛的毛病。传宝事后知道了是他姐姐回家时和邻居们聊天，尔后捕风捉影无事生非，故意整弟媳妇的，懊悔不已，在巧云面前自打嘴巴一再认错，但随便怎么折腾，对巧云身心造成的伤害也无法逆转，就像把咬青菜的虫子捉掉了，虫咬的疤痕还留在那儿。

最让巧云憋屈的还不是姑奶奶的蛮横，而是传宝的糊涂，没有顾家的心思，一想起来就心头添堵。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在周围几个圩子庄子里认识的有几十家，他家经济状况最差，也是唯一没有把草房翻盖成瓦房的。巧云想起来就心里难过，在亲友面前很没有面子。

巧云一边回想着往事，一边等着儿女回家吃饭。

秋荷跳跳蹦蹦到了鸭宝家，发现鸭宝正和三爷爷老精公在斗气，冬前和鸭宝又好像劝说了几句什么才跟秋荷走的。

鸭宝下了不再念书的决心后，也没有和谁商量，就不去学校，也不好好吃饭，不好好干活，已经连续好几天了。老精公很急：“你自己不念不要懊恨别人，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好不念呢？你哥当年是家里念不起才不念的，你不念书是你自己的事，往后去不要说笨话。”老精公絮絮叨叨说起来像真的，其实心里有谱，还念什么丢人现眼的倒头书？在生产队糊个年把工分，再学个手艺交个饭碗给他，娶房媳妇成个家就完事儿啦。老精公看到鸭宝犟牛一般，心里暗笑，小狗日的还嫩呢，嘴里却说：“去，你哥从老岸上家来了，找你哥说去，是他把你弄到上学去的，我做不了主。”

鸭宝再小人精，哪里摸得透老爷子的心思？扒拉半碗饭后，耷拉着脑袋踱到外沟牛宝家，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

“今天队里没你的活儿，怎么不去上学的？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有病啊怎么的？”牛宝对鸭宝一直是这个生硬的态度，一边拌和猪饲料一边问鸭宝。

“好好和鸭宝说话，不行啊？”兰芳倒很喜欢机灵的小叔子。

“有话说，有屁放，我马上要叫人上工。”

“我不想念书了。”鸭宝被逼的没法开口了。

“不念书，到哪里去做官？”

“这么大岁数，这么高个子，读初一，人家不要笑？”

“笑你个鸟啊，既然这么大了，你念不念书，还不自己做主，找我做什么？”

“爷不同意，他说，我本来没得上，是你找人的，下面的书念不念，他做不了主，叫我来找你的。”

“哼哼，”兰芳放下手中的粥碗笑笑说，“做他个鬼呀，还不同意？你呀，蒙在鼓里，老头子来和你哥谈过几次啦。”

“就你牙齿长话多，旁人不懂？”牛宝指责兰芳多嘴多舌。

“我这不是实事求是嘛，老爷子已经在考虑叫你学木匠还是瓦匠了。”兰芳拆穿了他们的西洋镜，牛宝被弄得一愣一愣的，实在觉得无话可说。

“我懂了，我懂了……”鸭宝撤头就走，奔着外边，嚎啕大哭，邻居谁也拉不住，那么伤心和凄惨，圩子里人从来没有见过调皮大王鸭宝的这种样子。

鸭宝来到九分地他娘的坟茔边，在地上哭着打滚，打着滚哭。他嗓子哑了，喉咙干得冒烟，到小河边上喝点水，哭累了，趴在地上睡着了。醒了后爬起来坐在坟茔边上还是哭，向他的亲娘倾诉内心的痛苦和不平。俗话说，爹爹奶奶喜欢长头孙，娘和老子就喜欢个瘪奶儿。鸭宝在圩子里是天王老子第一，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他娘的话，娘叫朝东不往西，娘叫打狗不赶鸡。已经九岁了，他还不肯去上学，跟着大人们到地里干活浑身来劲蛮开心的，老爷子打也没效。他娘说：“鸭宝啊，去念书吧，我儿子乖，听话，老人们说，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只猪啊！”“娘，我不是猪，我去念书，我是娘的好儿子。你明天就送我去上学，娘。”“哎呀，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呢，来，娘帮你把小手洗洗干净，指甲剪剪，换上好看的衣裳，也像个考相公，嘿嘿。”精公奶奶送小儿子上学了，圩子里的人们感到很新鲜。鸭宝真争气，觉得一年级的东西太简单，除了写字有点困难外，背课文做算术实在是一碟小菜。还经常被老师表扬，老精公两口子别说多高兴了。跳过二年级读三年级时生了一场肺炎，功课很快落了下来。为了牛宝娶媳妇，全家人拼命干活挣工分攒钱，也没空顾到他的学习。牛宝结婚时间不长就另立门户，家里又遭了一次大伤元气的火灾，接下来他娘就一病不起撒手而去。

鸭宝坐在他娘的坟边，看着“泥馒头，肉兜心”，越想越伤心。他的苦和谁去说呢？最不能让他容忍的是，自己的老爷子和哥哥合起来欺骗他。心想你们不同意我再读书就好好跟我说，我也早就不愿念这个倒头书了，我鸭宝不是个好吃怕做的人，硬要在心底里做坏功夫让我自己说不念，做个套子叫我自己把头伸进去，太欺人了。鸭宝坐在地上直喘粗气，嘴里发甜发咸，哭出了血的眼睛里，依稀看到他娘不知是从天际还是从坟茔里边走出来，拍拍他身上的泥灰，牵着他手说：“鸭宝，走，我送你回去。”

“娘！”

“鸭宝，我是翠莲啊，跟我走。”赶来的翠莲把鸭宝硬拽到背上，鸭宝糊涂了，低声喊着娘，以为趴在他娘的背上。

咦，你不是娘还是别人吗？哥哥姐姐都叫你妈，你不让我叫妈，拉着我的小手让我叫娘，哥哥姐姐都嫉妒我叫娘呢。娘，你走了好几年了，我只有在梦中见到过你，大声喊你，你总只是笑笑，没有和我说过话。今天我来看你，你的样子变了吗？我在哪里呀？我已经十五六岁了，娘，你放下吧，人家看到要笑我的。你把我抱在怀里还是背在背上呢？两只眼皮子咋的这么重？怎么不能睁开让我看看娘？娘，这次你送我回家，我就不让你走了，再不让你住到坟茔里去，那里边太冷太黑啊，家里房子刚刚盖上新草，下雨天也不漏水了。我到江边摸螃蟹煮给你吃，抓新鲜的泥鳅和鲫鱼，煨那像奶一样白嫩嫩的汤给你喝，我要你带我到舅舅家去吃老大老大的香塘芋艿籽儿，我要你帮我做新鞋，到街上请皮匠钉上皮底，那样牢一点，经穿……

不对呀，娘已死了好几年了，怎么背我回家呀，是不是把我带到坟茔里了，从此让我和娘在一起过呢？让我看看娘住的地方，先让我看看娘的样子吧。

鸭宝努力睁开眼睛，不知挣扎了多长时间，突然一惊，眼睛裂开一条缝，耳朵里满是嘈杂的声音。叽叽呱呱，屋子里外全是人，到处是说话的声音。

世事如棋

圩子里本来就棋风很盛，在农闲季节，在新春里，或者平时哪家办红白喜事客人聚会，更是少不了下棋的节目。文革开始后，纸牌麻将色子等赌具连扑克都被销毁或被藏匿了起来，聚赌者要被捆绑游街，略懂车马炮的人就下起了象棋，加上庙里没有了经念的和尚，城里下放来的那些不需要付出多少劳动就能接受再教育的知青，下棋的人就更多了，还经常为你说他是臭棋他说你是臭棋而争吵。

虽然传宝不让儿子学下棋，然而对弈的乐趣于人有着极大的魅力，儿子经不住别人谈论胜负和快乐的诱惑，加之传宝到家后整天有人来下棋，耳濡目染，冬前自然也就很快学会了当头炮马来跳，而且进步很快，棋瘾还挺大，整天满脑子里是车马冲啸炮火纷飞。传宝不让下，巧云也反对，冬前割草的时候就在田埂上画棋盘和小伙伴们对杀。晚上难以入睡，梦中都在下棋，闭上眼睛，就幻化出九纵十横构成的棋盘，楚河汉界，棋子位置，各种常见杀法，记得清清楚楚。醒来后能回忆复盘，他能和小伙伴们下闭目棋了。不懂报谱，只能比划着说哪个子从哪儿走到哪儿，这让大人们感到十分惊奇。

圩子里的象棋爱好者们听说冬前能下闭目棋，总觉得是天方夜谭。最不相信的有一老一少，是圩子里公认的两位高手。老的是庙里的正轩和尚，高圩庙原方丈原国的师弟，多数人称他师叔。正轩年近七十，但是耳聪目明，童颜鹤发，年轻时曾以僧人的身份为掩护参加党的工作，多次为新四军秘密转送情报，是共和国的有功之臣。因为方丈原国是公开的国民党员，正轩不便暴露身份，加之有关联系人员或牺牲或叛变，有的问题无法说清楚，后来没有得到什么功臣名分，和尚还是和尚，经还是念的那个经。再后来渐渐没有经念了，也参加生产队里的一些轻微劳动，现在享受五保户的待遇。早就破了佛家的清规戒律，只恨没有酒喝没有肉吃，真正过起了僧人素食的清苦日子。他从小出家，诵经练武之余，和师傅、师兄弟们斗玩象棋几十年，练就了上乘的棋艺，尤其擅长残局。正轩为人谦和，不似师兄原国飞扬跋扈又拈花惹草。

当地有个风俗，生了孩子特别是男孩，一般人家都到庙里去记一个名，拜住持或资深和尚为师傅，就算是佛家弟子，据说这样少病少痛容易带养。等到结婚之前，再到庙里赎身，叫弟子还俗。记名和赎身都是要花点钱的，有的禅师狮子大开口，借此敛财。正轩出身贫寒，出家诵经参禅后，更是同情穷人，到庙里记名的人家很多愿意拜他做师傅，几圩几村直到文革，叫他师傅师叔师爷的人还有很多，传宝就是他的弟子。正轩下棋大半辈子，还没有听说过谁能不看棋盘望空走棋，他是第一个不相信冬前走闭目棋的。

第二个摇头不信的，是上海知青宋志远。小宋本来去西北插队，通关系后就插队落户在高圩一队，离家近一点。除了别人通知他到集体仓库里分口粮外，基本上找不到他人。他见人时都满脸堆笑，发香烟不分军民人等，没少给大小队干部们从上海捎带过尼龙袜子，谁还和他计较干多少活？担任大队农技员，他不会干，压根也就不想干，可他是个棋迷，常在庙里和正轩下象棋，他也不相信冬前能下闭目棋，说着上海牌的“普通话”，“盲棋？除了阿拉上海恁（人）吴雍华（胡荣华）吴司令能下，别的勿听港（讲）过喔！”

相信与否和事情的真伪没有关系。一老一少一唱一和，他们相信小孩子很快能学会下棋，不相信短时间内能有多少功力，能下盲棋就是说笑了。外面人传得神乎其神，一老一少坐不住了，将信将疑地来到传宝家。正好传宝休探亲假在家还有两天时间。

小宋说：“老高，听港侬格妮子会着象棋，能闭目棋，是哇?”

“小家伙们闹着玩的，明目棋还走不好。哎，师叔，小宋，坐啊，抽烟，我来倒茶。”传宝很热情，说到下棋他就来劲。

“阿拉就勿大相信，大师也勿相信，是哇？特地来看看，今天正好来向你学习一着，好勿啦？”

“我棋子勿来事，还是过去跟我师傅他们学的。”传宝说着抬举的话。

正轩来劲了，数起了码头：“小宋啊，你和我下，只是沾了年轻的光，不是跟你说大话，过去的时候，几圩几庄，金城南乡，还难找到我的对手呢。”

“是是是，大师的功夫好，我下起来吃力，还要好好向你学。”小宋的嘴是西瓜抹油又圆又甜的滑爽，说话谁听得都舒服。

“我们圩子里，喏，”和尚把嘴撇向传宝，“现在少年班子里，棋下得好的，他算一个，还有明人、明伦，老年班子里，就算传宝的叔叔，在扬泰专署做专员的高杰。高杰年轻做私塾先生的时候，棋就下得很好！哎呀，传宝，你叔叔的问题解决了吧？”

“已经解放了，结合在地区革委会，挂名担任副主任，在青港任实职做县委书记，我这次回来还绕道看了叔叔的，他特地吩咐我向你问好，又提到你为抗战做过贡献，没有能享受应有的待遇。”

“我就不谈了，你叔叔是渡江部队的后勤部长，当时叫后勤司令，一个连的人专门保护他，大量的金条捆在腰间，几十万人的军火粮草，他就是移动的银行，把头提在手里干的，那才叫贡献呢！定为十级干部，这么高的级别在江北地区没有几个的，哎！”正轩老人说着说着，眼里闪起泪光。

“我也为叔叔觉得不平，可他说比起死去的战友还多赚了一条命啊。他说取得胜利一二十年了，可是老百姓还过着缺吃少穿的日子，想想有些惭愧。”

“好人，你叔是真正的共产党人。”老人咂咂嘴继续说，“哎，传宝啊，小宋也不是外人，你不要怪师傅老相，现在巧云和孩子也不在家，我说你几句，你不要听得不高兴。”

“师傅，你说，我听你的，你不来，我还正想去找你呢……”

“你呀，你，你要顾家呢！你叔和你提过吗？”

“提过，提过，我确实做得不大好，叔叔当年带着我搞儿童团时，就说过解放后有好日子过，妇女儿童们有花衣服穿，大家都有饭吃，为了这个目标我参加新四军，打过无数次仗，解放二十多年了，我连自己家庭都没搞好，确实有点惭愧呀。”

“在家里，我们不讲大道理，圩子里在外面工作的也不是你一个，你的工资也不算低，你家的日子过得是最紧的。好在巧云能干，要不连饭都吃不上啊，你要好好把握呢，这些是我都清楚的。”

“对的，对的，你们喝茶，抽烟。”传宝很没有兴趣谈这个话题，本来看到正轩和小宋来撩起的棋瘾，已然消失殆尽，只是支吾着叫正轩和小宋喝茶。正轩见传宝脸上挂不住的样子，也知道他这个俗家弟子从小娇身惯养，听不得批评意见，对他不顾家庭建设有些失望，多说也无益，就借故说冬前不在家，下次再来看孩子下闭目棋，打了两声哈哈就和小宋走了。

按传统观点看，传宝是独子，一个姐姐三个妹妹，独根苗苗当然是受宠的对象，吃而用之优待有加自不必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他的自由散漫不思进取。

高杰对哥嫂娇宠儿子很看不惯，他年轻教书时把传宝带到自己的私塾里去念书。虽然只比侄子大十来岁，但以老师和叔叔的双重身份，身体力行教文习武，秉烛夜读著书立说，再加上宽严相济恩威并用，也就是苦口婆心和戒尺教训双管齐下，传宝倒很服气，学习也很见效果。不长时间就读完了《千字文》《百家姓》等启蒙读物，开始念《四书》《五经》了，写字像模像样，对人也开始讲究礼貌。传宝的爷娘也十分满意。

高家原来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有私田一百多亩，上上下下三四十口人。高老太爷是晚清秀才，没能考上举人进士，觉得有愧祖上阴功。家谱上记载，八百年来，列祖列宗曾有八人考取过进士，有四人分别在宋元明清时代任过宰相或副宰相，子孙中谁考个秀才不算什么。老太爷后来归耕垄亩经营田产，顺带开油坊酒坊杂货店，也属大户殷实人家。田地少数租给别人，多数自家耕种，长年用十几个帮工。老爷子饱读诗书但不是食古不化，心胸比较豁达，待长工不薄都视如家人，对家人特别是子女要求甚严，不得有小姐少爷脾气，无论是种田，还是读书、经商，一律要克勤克俭，规规矩矩，不得耍奸溜滑。无论长工短工，人都愿意挤来帮他家做，吃得好，拿钱多，和和气气心情舒畅。老太爷生三子四女，个顶个的人模人样。特别是三子高杰，他是异样地疼爱，好像无师自通，读书过目不忘，而且文武双全，什么农家活计，看看做做就能熟练掌握。放下书本，推车挑担耕田耙地无一不能，对人态度谦和，在地里干活，谁也不知他是一个读书人。老爷子把通过读书实现家族中兴的希望寄托在高杰身上，请最好的老师教，后来再把他送到洋学堂去念书。

令老太爷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他呕心沥血栽培的儿子，他卖掉几十亩地供其读书的儿子，和他的理想大相径庭。老太爷反对辛亥革命，但是无可逆转；他仇视共产主义为妖魔，可是儿子就在自己家里经人介绍秘密加入了共产党。介绍人正是在自家油坊里做了二年长工，后来突然失踪的那个黑得发亮的江西老俵，再后来任金城县委书记的黑子唐来福。原来，高杰在金城师范求学时就握笔从戎秘密参与了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四军的创建工作。

高杰参加红十四军的事情，家人并不知道。部队北撤，高杰要随军北上，对家人交代只是说受聘到北边有钱人家去住馆教书。高杰也产生过把侄子带到部队去在战争中锻炼的想法，和哥嫂只是说带到远处去读书。但一来是哥嫂舍不得年纪尚嫩的宝贝儿子离得太远，二来是秘密离开，又十分危险，也就没有勉强。

离开了叔叔的管教，传宝又变成了断线的风筝，在溺爱的父母面前又吊儿郎当起来。书是压根没有心思念了，来劲的时候也到地里干活，那是麻雀一阵风，苦了，累了，不高兴了就不干，如意随风一副少爷派头。东飘西荡，和一些闲汉们打牌，输多赢少是家常便饭。他觉得赌友们人品好，哪家都留他吃饭，请他喝酒，不欺负他是未成年人，不与他赖账，赢得开心，输得安心，又不是旁人，都是近邻好友，肥水没有外流。一万二饼三条，千儿红花丫子，灵活搭配，和了重来，乐趣无穷，比读书和下地劳作好玩多了。

日子要是一直这样过下去，传宝倒也乐而为之，问题是动荡的世界不让传宝随心所欲。除了和家里人躲着赌玩心情不爽外，日本鬼子时不时来扫荡，时常搅了他的牌兴，还有被炸弹炸死的危险。更有让他厌恶至极的是，区公所乡公所的那些差事们，借抓赌为名，没收桌面赌资，另加罚款，搭进私人腰包，然后去抽大烟喝酒嫖娼。蒋委员长号召开展新生活运动，其中就有禁赌一条，地方小吏们欢欣鼓舞，就怕没人赌，你赌他抓赌就有钱了，如同一些交警就怕没有交通事故捞不到罚款，心里就失落就寡兮兮的一样。

最让他和他的家人胆战心惊的是，传宝的身材一天天变高变得壮实起来，已经成了抓壮丁的对象。诸如打着救国军、和平军等各种抗日武装旗号队伍的空缺名单上，已经填好了传宝的名字。今天给你塞钱，放你一马，明天给他送礼，放你一马，高家天天向老总们说着求饶的好话。各种队伍轮流着来，高家来不及变卖田产换成现洋，只求保住传宝不去参军留下一条根。同一支队伍，还换人上门勒索，这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传宝只得东躲西藏。一天夜里，有人放信，传宝被不知叫什么名目的一支队伍从他舅舅家抓走了。

世上竟然能有这样的巧事，就在传宝等十几个壮丁被押着带回据点的路上，这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杂牌军队伍，遇上了新四军一支小分队，没有等用枪都变成了俘虏。有两个试图抵抗还击的，被眼明手快的侦察员当场用匕首宰了，没有发出声响，周围百姓没有受到惊吵。小分队指挥员不是别人，正是高家的长工唐来福。他对这一带比较熟悉，支队首长派已经担任营长的来福率这支分队，完成一项重要的策反侦察任务，返回路上顺手一棒打了这只兔子。

来福他们把俘虏和被抓的壮丁们带到四不靠的野外晒场训话，简单讲了日本鬼子很快就要灭亡，现在是决战前夕，是中国人绝不能当汉奸的道理，痛斥了汉奸顽固派假抗日真反共坑害人民的罪行，揭露了他们借抗日旗号四处抓丁勒索百姓钱财的丑恶嘴脸。接着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我们是新四军，是常胜将军粟司令的部队，愿意参加新四军打鬼子的，今夜就跟我走，不愿意的也不勉强，但是绝对不能当汉奸，不能对不起我们的祖宗！”

“请问长官，你说的粟司令是不是就是传说的那个打得日本鬼子直跳的粟裕？”一个兵丁问。

“是的，我是新四军的一个营长，你们可以叫营长，也可以叫我黑子。”

来福一开声，传宝就听得耳熟，现在借着夜光看到人样又听到自称黑子，更加相信是他了。原想找机会开溜，听到这番话以后，想想逃回去还少不了被抓，还不如参加新四军，说不定叔叔就在新四军里，在家听人说叔叔就是新四军，果真如此，很快就能见到叔叔了。想到这儿，传宝走出队伍，大喊一声“黑子叔”，就走到来福身边，一边哭一边说：“我要参加新四军，是这些混蛋抓我的，敲了我家不少钱……”哭着说不下去了。

“你是……你是传宝？”

“是，我是传宝，我叔叔是新四军吗？他们说我叔叔是新四军，是共产党，把我爷爷抓去打得死去活来的，不交够大洋不肯放人，呜呜……”

“传宝，别哭，这些我们都知道，这个账很快就要算了！”来福转身再问大家考虑得怎么样了，有人顾虑在伪军里做过坏事，到新四军里会不会跟他们算账，来福坚定地说：“你们以往都是被迫的，只要你以后按新四军的规矩办事，勇敢杀敌，不光不算旧账，还要给你记功，我黑子说的话，就是铁板上钉钉！”

就这样，抓人的兵丁和抓到的壮丁共二十几人全部参加了新四军，天亮前赶到了王家坝新四军的驻地。

抗日战争很快就取得了胜利，一起参军去的那帮兄弟有人当了军官，多数牺牲了，传宝虽然没当上大官，但命大福大，子弹好像总是绕着他走的。巴望着复原回家，可是蒋委员长不答应，仗着有美国人做后台老板，硬要发动内战。传宝所在部队参加了攻占上海的战斗，为了巩固胜利，建设新上海，中央军委决定从部队选调一部分干部留在上海工作。当时缺少大量干部，尤其是既懂军事又懂文化的政工干部。传宝虽无立下多大战功，但也从未贪生怕死退缩不前，也许说是阴差阳错，当时兵员中文盲太多，因为他读过几年书识点字，也就作为政工干部的人选，留在了上海工作。

传宝脱掉军装，到了政府机关，开始还较有热情，可是时间稍长一点后，问题就来了，一来离开了战争的紧张氛围，二来作为骨干的留沪干部，很少有人监督提醒，加上他本来就是不喜欢做事的人，很快工作就懈怠了，更谈不上虚心学习，去主动适应战争向和平环境下工作的转变。他不能够去主动改造旧上海，倒是让那旧上海很轻易地改造了他。传宝最先学会的一句话就是，“上海拿钱上海用，拿钱不得过吴淞”，吃喝玩乐，无师自通，他原来有好逸恶劳又喜赌的思想基础，连自己的换洗衣服也要送到洗染店去，比当兵打仗前在家时还要自由，脱线的风筝，随风飘游。

二十郎当岁的年纪，拿着政府发的好几十块钱的工资，上海滩上白相相蛮好，没有考虑娶亲安家。有人戏说是光光汉子省万三，找到老婆要讨饭。又说一碗肉一人搛，一床席子一人垫，一死就是鸟朝天，躺下来一横，站起来一竖，无牵无挂。就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样，当年被他叔叔盯着读书是一千个不愿意；后来当兵，更加是一万个不愿意，抓壮丁抓去了，还没到就被动员参加了新四军，凭心说，当新四军是愿意的，并且表现还不错。现在到了成亲的时候，爷娘不答应他一个人飘，托张三请李四，帮助儿子物色对象。不知请媒人吃掉了多少酒饭，江南江北花了多少盘费。看了一个又一个，爷娘看看都很中意，传宝一看摇摇头就走，搞得他爷娘要急坏了。有人劝他父母不要着急，说婚运没通，通了自然就好谈。传宝妈甚至怀疑儿子的那家伙是不是在战场上被打坏掉了，还是受到惊吓什么的。反正儿子亲事定不下来，她是茶饭不思，惶惶不可终日。

还真让人家说中了，婚运通了，很快就成了功。介绍人就是黑子县长唐来福。来福到圩子里视察工作时，传宝正好在家，了解到传宝还没成家的情况后，把传宝带到磐石圩黄沁斋家去相亲。

当看到巧云时，传宝眼睛一亮，心里立即产生了众里寻她千百度今天方才见那人的感觉。这是一个怎样的姑娘啊？略显羞涩而又落落大方，白皙的脸上透出健康的红晕，是成熟的山桃，是待放的荷花，怎么看怎么叫人养眼。巧云笑着掇凳招呼黑子叔和这个年轻人坐下，打来茶水，动作轻灵飘逸，声音脆亮脆亮，非常好听。传宝闭闭眼睛再睁开来看看，不要搞错，是仙女下凡，还是自己眼花呢？

传宝去之前听他老妈说，黄家是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姑娘名叫巧云，比他小两三岁光景，自己小时候还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什么样子，听说样子不错又很能干，反正看了再说吧。哪里料到，他一看到巧云就如临仙境心神摇动，脑海里立即幻化出许多美好的画面，和姑娘牵着手徜徉在繁华的南京路，漫步在霓虹闪烁的黄浦外滩，到商场为她买好看的衣服首饰，上大世界看演出，去城隍庙品尝小吃，哎，也不枉来人间一趟！如果人家能看上自己，那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滚沸的开水，泡上新采的嫩绿的藿香叶儿，屋里升腾起袅袅清香。这是一个典型的江边农家院落，前后两台房子，前边一台是三间，东边一间是厨房，西边一间放些农具杂物，中间是过堂间。由后门穿过天井走进后边的三间房子，叫做堂屋，堂屋的东西间是卧室，中间叫做堂间。堂间是祭祀祖宗、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堂间正中后墙上贴着各种不同的神像，下面摆放供桌，陈列着祖宗牌位，香炉烛台之类的器物。

听说来福来了，巧云的父亲黄沁斋放下手中的活计从田里回到家。老朋友来了自然是喜不自胜，看来福坐在过堂间里觉得太不合适，硬把他拉到后面堂间里坐。

“县长大人，什么风把您吹到我家啦？”

“又来了，是吧？叫我县长，还加大人？生死战友，还是叫老唐，要么干脆叫我黑子好了！”

“嘿嘿嘿……”两个老友同时发出没有拘束的笑声。

沁斋是来福当年联系的地下交通员，他以种田和开油坊与杂货小店为掩护，为新四军多次传递情报。来福此前看到沁斋家巧云那么能干时，就想为她找门好的亲事，为她在城里找份工作，他觉得有些对不起生死与共的战友。今天把传宝带来给他两口子看看，沁斋只是说谢谢，不置可否。虽然进了新社会，但儿女婚事还是由父母说了算的。来福以为很般配，让他意外的是，讲地里的收成，回忆过去的事情，沁斋兴趣很浓，谈笑风生，一提到带上传宝的来意，就好像很不高兴。来福是什么人？是眼睛能够吹响哨子的县长，对人能够透视，他不想让老战友不高兴，就说了你们先考虑考虑以后再说。

刚才有点失态的传宝，毕竟打过仗见过世面，激动的心情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在来福与沁斋谈话的当儿，他帮着巧云和她妈妈玉贞浆纱，一边聊聊上海城里的光景，端浆，提水，穿着干部服装，讲话彬彬有礼，干活像模像样。巧云娘儿俩对他显得很友好，他觉得好像有戏了。但看得出来，和黑子叔谈话后出来的沁斋，也是满脸有笑，但不是打从骨子里出来的那种亲善，心里没底了。

驾驶员小王按照约定时间开着车来接来福，来福叫小王也一起在沁斋家吃了半晚饭回县城。玉贞做得最拿手的蒜酱拌凉面，吃得来福这个江西老俵眉开眼笑，而口味偏甜的小王呛得满头是汗，只是要喝清凉的藿香茶。

传宝搭着来福的车几分钟就到家了，路上这个黑子叔并没有主动问他对姑娘印象如何，而是问他什么时候回上海，现在工作情况怎样，讲着再说再说之类的话，他的心里边更是打起了鼓点。怎么搞的嘛，总是人家看我合适，我看人家不合适，我看人家合适，人家又看不上我。

“传宝，向你父母亲问好，我就不再上门打招呼了，这车开到县城要一个多小时啦，外面不早了，好吧？”

“叔叔走好，到上海的话，我到码头接你，”又转过头去，“小王，晚已经晚了，路上慢点，照顾好唐县长，啊。”

“行，你放心！”小王嘴里说着脚踩油门，小吉普飞也似地上了公路。

传宝嘴里与司机小王打着照顾好黑子叔的招呼，心里边很不踏实，也不哼哼唱唱，就这样闷着头往家走。可家里边忙开了，准备招待县长大人吃晚饭。老两口子心里乐开了花，见县长来为儿子做大媒，又说的是磐石圩老黄家的姑娘巧云，那可绝对是打灯笼也找不到的百里挑一的好姑娘，黄家若能答应，就是我高家八辈子祖坟上冒了青烟啊。我高家和黄家是远亲，如果再结成亲，那是亲上加亲啦。

巧云是几个圩子里出了名的农家好女，人送外号“三把刀”，这不是骂人的话，是对农家女子至高无上的褒奖。“三把刀”指的是镰刀、餐刀和剪刀，镰刀是农田活计的代称，巧云下地干活一个顶俩绰绰有余，割麦割稻拔秧锄草，都要顶上一般的两三个人；餐刀就是炒菜，手艺差点的厨子不敢到磐石圩来掌勺，巧云跟她妈学会了炒菜，冷盘热菜能变换成多种花样，而且咸淡火候比她妈拿捏得还准，圩子里的邻居们办红白喜事免费帮忙烧菜还要送个人情，谁还花钱去请蹩脚的厨子呢？剪刀不必说是指针线活，巧云是天生的高手，鞋袜衣帽上绣的荷花随风摇曳，喜鹊翩翩欲飞，逼真得让人叫绝。多少小伙子为她心里痒啊，想方设法和她接近讨她喜欢，帮她干活，唱歌给她听，买东西送她，她总是婉言笑拒，淡淡地说，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用不着我们操这份闲心的。

随着巧云一天天出脱得如花似玉，美誉度日渐攀升，黄家的门槛差不多要被媒人们踏破，其中也包括高家请来的说客。因为说的人多，黄家两口子对高家请人来说过还是没有说过已经没有了印象。姑娘二十来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巧云是长头的，要把事儿办漂亮。黄家老两口为人处世的基调基本相同，但择婿的标准不一致。老黄饱受过战争离乱之苦，深知追求和平安宁生活的艰辛，找女婿就是找为人本分，能吃苦耐劳，一心做家的人，女儿也有个好的归属，对奸佞之徒深恶痛绝，对懒惰成性好逸恶劳之辈嗤之以鼻。巧云妈玉贞出身于一个富庶的中医世家，有良好的家庭教养，还略懂点医道。玉贞为贫穷人家接生分文不收，送旧衣服给人家娃娃做尿布，有时还要接济特困户。十里八乡名声特好。她走千家万户，了解社会底层各类家庭的快乐与不幸。在婚姻问题上，她主张尊重儿女的选择，不搞父母包办。就传宝的情况，在她看来，只要巧云同意，是完全可以考虑的。心想那孩子又是吃公家饭的人，虽说从小娇生惯养，但人家是独生儿子，也难怪，后来当兵现在留在城里工作，接受过锻炼教育，人是可以变化的嘛。

俗话说“从小一看，到老一半”，传宝从小在书坊里逃学，不好好念书，在沁斋二表叔家水田里学莳秧时说怕腰疼，一个劲地往田埂上溜，小孩子哪里有什么腰疼的道理？十几岁时就跟他圩子里的那些浪荡们赌钱，那些个老老小小的混混儿没有一个有出息的。沁斋回忆回忆憋了半天说：“嫁谁都好商量，这小子不行，是个没出息的货色，不做家的主儿。不要把姑娘往火坑里送，不要害了巧云啊！”沁斋憋了半天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玉贞说：“再听听巧云的意思吧，是她跟人家过日子，不是我们。”

“那你再问问巧云，我是坚决反对的，啊。”

也真是所谓婚运通了，这边传宝起先是怎么说也不肯听爷娘叫他成亲的话，当看到巧云后，爱情的神经被激活了，显得焦躁和渴望起来。传宝爷娘一边是看到儿子想成家心里高兴，一边是看到儿子得不到准信茶饭不思又心里难过，总不好再请黑子县长去黄家问话吧。传宝妈找到能人邻居扣宝妈商量，扣宝妈说她自己悄悄地去和巧云妈谈，让高家两口子很感动。那边巧云看过多少后生都是笑着婉言回绝人家的，而看到传宝后，态度上不置可否。扣宝妈借口上街绕道来到她家，和她妈妈随便聊聊家常问她的时候，巧云红着含羞的脸说：“这个哪有自己做主的呀？我听我妈和姨娘的。”扣宝妈一听这句话，心里就有底了，就又随便说了几句闲话，打了声招呼，起着飞脚回去向传宝爷娘通了信息。

“这样，啊，我家两男两女，女儿嫁人我做主，儿子娶媳妇你做主，好了吧？”当玉贞说了这句话后，沁斋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了，但直觉告诉他，巧云嫁给传宝肯定是不靠谱的。

就这样，一桩婚事谈成了，接下来就是过彩礼，红灯花轿过门。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凯歌声中，有了儿子冬前，一九六二年饥荒期过后，添了女儿秋荷。故事虽不精彩，日子虽然难熬，但高家没有饿死一人，女不讨汉，男不做贼，成了传宝一生一世一直以为自豪的资本。

渴望父爱

秋荷跟着巧云到上海去过劳动节回家后，对冬前绘声绘色讲：“哥，好玩儿呢，鸟儿还会说话，‘你好你好，再见再见’，和人说得一模一样，还有小狗儿做算术，太好玩儿了。娘，是这样吧，我没有骗哥哥吧。”

“妈，我也要到上海去玩。”冬前脱口而出，脸上显出向往的神气。

“好的，等放暑假跟你爸去。”巧云笑着对儿子说。

冬前被妹妹说得心里痒痒儿的，提出也要去上海玩一次，巧云答应得很爽快，他很高兴也很意外。其实，冬前并不理解他妈早有让他去上海玩一趟散散心的想法，要不是冬前的外婆因为家里母猪等着下崽儿抽不出空来帮她照看家的话，这次劳动节就带冬前一起去了，巧云在上海时就和传宝讲好了暑期让儿子去玩的事。因为春季招生调整为秋季招生，冬前的初一念了一年半。虽说暑假过后开始念初二，但冬前觉得实在没有多大意思，又不好好上课，今天到东边队里摘棉花，明天到西边队里捡稻穗。春天去县城开会那场噩梦一般的经历，煞尽了风景，伤透了人心。回来后像一个准四类分子，人们的白眼和挤兑，已经让他对校园生活产生了厌倦。他早已有了出去走走看看玩玩的想法，好几年没有去上海玩过了。

蒙胧记忆中的上海，到处是高楼大厦，到处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不分日夜地喧腾，比金城要热闹很多。满街飘荡着水果、大饼油条和各种熟菜的香味，不像家里，天天尖着嘴喝粥，晚上乌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谁不愿意到繁华的城里去玩玩呢？妹妹说有什么鸟儿说话、小狗儿做算术之类的玩意儿，他虽半信半疑，但还真想看个究竟。

赶巧的是，刚放暑假，传宝有事顺带经过家里，冬前悄悄地跟他妈说要去上海的事，传宝立即就答应了。

冬前跟着他爸乘车到了江海港码头，传宝去说买船票，吩咐冬前在候船室那里别乱跑，马上要上船。冬前以为传宝会叫他看随身携带的东西，可一转身，发现东西都被带走了。候船室人头攒动，喇叭里不停地播放着语录歌忆苦思甜歌阶级斗争歌。卖像章语录牌的，卖冰棍雪糕的，卖各种小吃的，倒卖船票的，各种小贩或摆地摊的串来串去，和码头秩序管理人员们打着游击战麻雀战。国营和大集体企业的人，还上翻着眼皮挤兑打压从农村来做小生意的人，踢翻篮筐，叫人家滚。

冬前走到售票处去找他爸，连人影儿也没见到。有一堆人在吵吵闹闹，冬前下意识地凑过去看热闹。听出的大致情况是，有一个农民赶到上海去看望病人，售票窗口挂着“今日售完”的牌子，可他一离开窗口就看到有人从这个窗口拿出了好几张票，持票人转身就喊谁要票。一块二的票一转手要卖两块四。他返回窗口闹着要和售票员讲理，被众人嗤笑了一通。他拉住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想提意见，可那人没有理睬他。这个农民高声叫嚷：“像什么话，这还是社会主义吗？”周围的人都笑他，包括花两块四买高价票的人都笑他，不识时务，怀疑社会主义就是找死。有好心人劝他，有急事赶快买张高价票，马上要开船了，不要提什么意见自寻倒霉，让人家抓过去文攻武卫一下。冬前见是这个情况非常难过，心想真是岂有此理！

“冬前！”传宝叫着寻来了。“爸，我在这儿，在找你，喇叭里叫着上船呢。”“你渴不渴？”“我不渴，不渴。”冬前以为他爸要买冰棍儿给他吃。“不渴就算了，”传宝掏出一分钱在栏杆边买了杯水，“喝杯水吧。”

冬前发现老爸手里提着的一只公鸡没有了，也没有敢问。想着是丢了，是送人了，还是卖掉了呢？还没过江，冬前已经后悔自己不该吵着要去上海看新奇，看什么鸟儿说话小狗儿做算术的把戏，马上有不花钱的开水喝，老爸硬要花一分钱干嘛呢？他十分羡慕狗儿和他爸的亲热劲儿，骑在他爸的肩上，叫着他爸扣宝的小名。他到丁伟家去玩时，丁伟爸爸帮丁伟和他一人削了一个陀螺，并和他们一起抽打着玩，手把手的叫丁伟搓绳子、喂猪，在他家里干家务活好像也是一种享受。哪里像我跟着老爸就像耗子跟着猫一样的胆战心惊呢？

上船后，旅客们各自到船舱找到自己的位置安顿下来，陌生的旅伴们开始相互搭讪打发时光了。

“哎，师傅，侬是出差到上海，还是在上海工作？”一对中年夫妇中的女人向传宝问话，他们坐在传宝父子的对面。

“我在上海工作。”传宝礼貌地回答人家。

“格小恁是侬啥恁？”

“阿拉妮子。”

“啊哟，侬妮子……”对面的夫妇俩笑着看看传宝，看看冬前，上下端详着再看看传宝，再看看冬前。

“不像吗？”传宝反问他们，语气不那么友好了。

“像格，像格，是老爷和妮子，嘿嘿嘿……”夫妇俩冷冷地淡笑着，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冬前坐在传宝身边显得局促不安，这对夫妇用这种眼神看他们父子俩，用这种语气和他爸对话，显然没有考虑到他的感受，把他当成了小孩子。虽然他们讲的是上海话，但都能听懂的。他们打量的是，父子俩的衣服不匹配，父亲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蓝色的卡裤子，上海当年最时髦的上的下的，儿子穿着粗布衬衫和打补丁的回纺布裤子，加上黝黑的皮肤和下搭着的眼皮，一点也没有城里孩子的光鲜神气，倒像跟着去城里拾荒混日子的小赤佬，人家怀疑有点不像父子俩，又错在哪里呢？冬前觉得受到了屈辱。

传宝好像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叫冬前可以随便转着玩玩，看看大字报，就是不能到船栏杆边去，下面是滚滚江水，掉下去就完了。他转了一下，找了个棋友下起了象棋，哪管儿子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冬前看传宝和人家走了几步棋，就到一边去看墙报。他很识趣，老爸不管下棋还是打牌，是容不得别人在一边看的，主要是怕别人指出他走棋或出牌的错误而丢面子。

船到十六铺码头上岸，父子俩就不慌不忙地走在黄浦江边水泥预制块铺设的人行道上。传宝以为儿子一看到红灯绿火的外滩繁华会狂喜不已，笑啊，跳啊，叫啊，哪知道一路来的见闻遭遇，早让冬前败兴到冰点。就如一个发高烧的人，再好的菜肴吃在嘴里也没有滋味一样，冬前只觉得闪烁的霓虹使他目眩，不知哪里来的锣鼓声，马路上高音喇叭的歌唱，摊贩们的叫卖，特别是电车刹车时轮子和轨道摩擦的噪声刺耳得要命。总之，一切的光怪陆离和杂乱无章的喧嚣，叫人郁闷烦躁，避之唯恐不及。

走了没有几步路，传宝恰好遇到一个同事出来散步，立即上去耳语了几句，大概是借了十块钱，回头招呼冬前一起走。冬前的脸板着不说话，两眼直发愣，传宝以为儿子到底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也可能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再看看儿子，土里土气的像个痴儿，走在自己身边，有些掉价，只是摇头，后悔自己考虑不周，不该信口答应带到城里来，买船票钱不够，害得自己把带来准备送给朋友的一只鸡都卖了。转念一想，再不像样子，再没有人家孩子神气，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穿得差穿得土气，怎能全部怪儿子呢？家在农村人在城里工作的不是我一个啊，同事们年年都把孩子带到城里玩，人家的小姑娘小伙子都穿得和城里的孩子一样神气，嗯，我也有责任呐。想到这里，传宝也觉得有点心酸，放弃了训斥儿子的想法。回过头来，想逗逗儿子，同时准备作了一个要让儿子感到惊喜的决定，给儿子买一条新短裤和一件新汗衫，回去的时候再给他两块钱让他零花。

“冬前，上海比乡下热闹吧？”传宝打破尴尬笑着问儿子。

“太热闹了。”冬前依然板着脸。

“这就对了，那你怎么还不高兴呢？”

“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传宝又拉下脸，但还是坚持笑着问儿子。

“太吵，太烦人了。”

传宝想儿子是不是吃了自来水不舒服，还是吹了江风受凉发热什么的，他不会考虑孩子还有什么心理感受了。小孩儿嘛，除了想吃好一点，穿得漂亮一点，凑热闹，要玩儿，其他还懂什么？跟我来上海不就是要看什么小狗儿做算术听鸟儿说话嘛，哎，孩子就是孩子啊。想到这里，传宝就安心了，他说：“冬前，高兴起来，不要像没有精神的样子，爸带你去吃牛肉汤面，怎么样？”

冬前点点头，也不说话。

“吃好晚饭，爸和你去买一套换洗衣服，再去澡堂子洗个澡换上，哎，明天和爸到单位上玩，别说到上海才买的，你晓得吧？”

“哼，穿得破烂，你没有面子呗。”

传宝鼻子一酸，觉得儿子有点懂事了，接着说：“白天穿新衣服，晚上换下来洗干净晾干，第二天再穿，好不好？”

冬前不做声，心想为什么不在别的地方省一点，要这样受罪呢？

“就这样吧，爸以后再给你买。”传宝这一点很敏感，知道儿子的心思。冬前知足，记事以来，老爸的态度数今天最好，想法也就不再说了。

父子俩沿着江边的围墙栏杆走走谈谈，不觉走到苏州河边一家牛肉汤面馆。冬前看到那油炸带鱼，那煎包，那挂着的烤鸭，哎呀，金黄金黄的，喷发着诱人的香气，想想老爸可能在江海港码头就把家里带来的一只鸡卖了做盘缠的，等会儿又要给自己买衣服，口袋里肯定没有钱了，要不刚才怎么向人借钱呢？但看到人家一小碟子一小碟子的腊肉煎鱼放在桌上，吃起来就像自己在家里嚼咸菜一样的寻常，特别是那烤鸭，皮一定很脆，肉一定很嫩，看那些人吃的样子，肯定是味道鲜美无比，好吃得要命啊。他咽着舌根下面上冒的唾液，两眼放射出觊觎的光芒，努力使自己不去看人家吃，那么丢人现眼，又忍不住折回头乜一眼那些大人小孩儿们吃得快活的样子，然后再若无其事地看那些挂着的亮光光香喷喷的其他熟食，不敢也不好意思跟传宝说出自己想吃的话来。

传宝买来了两张面票，叫冬前和他坐到里面桌上，等服务员送上。

“要不要吃点什么荤菜啊？”传宝问儿子。

“嗯——不要了吧。”冬前克制着自己对那些美食狂嚼大咽的欲望。

“好，牛肉汤面来了，咱们吃。”传宝笑着说。

面要钱，汤不要钱。冬前拿筷子三绞两绞把大海碗里并不多的面条就搞下去了，汤也随着面条一起带光，味道不错。又要了半碗汤，没有刚才盛面条的汤水味道鲜，不过也蛮好喝的。妹妹和妈妈来上海时，恐怕也吃过牛肉汤面，说不定还吃过锅贴小笼包儿之类的点心呢。他打着饱嗝，脸上比在江海码头和船上的时候活泛多了。他看到传宝吃面慢而稳的绅士风度，留下半碗汤也不喝，就放下筷子，很觉得心疼。环顾周围吃面的，有人也是丢碗放筷子时都剩下半碗汤的。吃牛肉汤面而不喝牛肉汤，这就是所谓海派？那不是受罪不是见鬼吗？让冬前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老爸是正宗的苏北乡下人，而内心又没有上海人的精明，外表倒十足是上海人的派头。孩子并不能用语言这样表述出来，但心中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吃好面，买了衣服，洗了澡，冬前换了新的汗衫短裤，跟着他爸回到宿舍睡觉，一天就算过去了。

第二天，传宝带着儿子到办公室，他接到通知要去区里开一天会。秘书小张笑着说：“老高，侬去开会，小家伙交给我们。”

“那你听小张爷叔和小吴阿姨的话，爸散会就回来接你。”传宝吩咐冬前，掏出饭菜票转过身来递给小张，“中午妮子请侬安排一下。”

“走吧走吧，中午阿拉请客。”小张和小吴说着把传宝往办公室门外推，“汽车在外面等，快点！”

冬前先还有点拘谨，看到做主任的老爸和同事们关系如此融洽，心里就宽松了，觉得神气了，脸上也有了笑容。一会儿时间，就和小张小吴搞熟了。看着小吴给他的上海画报，含着小张给他的糖块，心想哎呀，这就是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的城里生活，这才是共产主义嘛！

小吴接了几个电话，处理了手里的几个事情后，抽出时间和冬前谈话，生怕小家伙寂寞。先问他读几年级，喜欢什么课程，再问他家里的生活情况，老爸每个月寄多少钱回家，因为老爸有交代在先，冬前的回答十分谨慎，不肯把家里生活说得太苦，怕有失体面。他们一边说一边笑，非常随便的问答，用的是普通话。当听冬前说，他的奶奶在冬前出生就去世了，爷爷在，身体还可以时，小吴和小张同时收起了笑容，小吴的眉毛圈起了疙瘩，脱口而出“不会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冬前瞪大眼睛争辩。

“那去年你爸怎么打报告说……”

“喂，等一下，这个……马上就来，啊！”小吴话没说完，小张一边装着对窗外人打招呼，一边向小吴使眼色，叫他打住。

“啥么子，啥么子，啥格么子？”小吴有点着急小张一惊一乍的。

“格桩事体问小恁问个啥，真个是没得名堂！”

“阿拉随便港港，关侬事体？”

“没啥好港格，恁伽小恁又勿是勿懂事体，读初中成绩还蛮好咯。”

“对咯，对咯，不过阿拉老高的钞票是哈搞啰。去年子到乡窝去违来辰光，带一个黑布套子，港伊老爷子洗脱啦，单位把伊廿块，阿拉萨是出钞票格，侬勿出？”

“晓得了，晓得了，话忒多了，沿在勿港，好勿啦？格没意思！”小张讨厌小吴说起来没完没了。

两人一段并不地道的上海话，听得冬前一愣一愣的。

冬前问：“小吴阿姨，洗脱了是什么意思？”

小吴笑着说：“洗脱了就是把衣服上的脏东西洗掉下来，洗褪色了，呵呵呵。”

“还是小吴阿姨聪明，解释得多到位！”小张凑趣说着以解尴尬。

冬前知道小吴阿姨是逗他玩的，故意不让他听懂他们的对话。其实，冬前已听出了个大概，老爸瞎用钱，窘得没办法，说爷爷死了向单位要救济，同事们还表了意思，这种死人的谎都说，这就是我的老爸？这是真的吗？他将信将疑，一是不愿相信这是事实，二来也确实没有完全听懂他们的话，可还是沉不住气把小脸挂了下来，感到十分难过，为老爸如此做人羞愧得无地自容。

传宝晚上散会接冬前回住处，看到儿子脸上不开扬，便问：“是不是发热生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病，明天就送我回去。”

“这么急的？还没有去公园看小狗做算术的表演呢。”

“不看了，没有心思去看，我要回家！”冬前的语气很坚决。

“你看你这孩子，刚到就闹着要回去，这像什么话呢？先吃饭，吃了饭再说。”传宝诧异不已，坐在自己面前的是自己十来岁的儿子吗？什么地方让儿子这么不高兴，搞不懂。

“我在这儿，你钱不够用。”

“这不关你，先玩几天，等我发了工资，到公园玩一趟再回去。”

“我明天回家，不去玩了。”

传宝觉得好气又好笑，儿子脾气这么犟。心中暗喜的是，冬前虽小但很懂事，不愿呆太多时间而拖累自己，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同时，他也敏感地意识到，儿子刚来立即就要回去可能另有原因。于是耐着性子说：“冬前，爸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就说，行吗？”

冬前急于证实自己白天的猜测，急忙说：“爸，我只问三件事。”

传宝急忙点点头说：“哪三件？”冬前绷着脸抿紧嘴不说话，传宝焦躁地等待着儿子对他发问。

传宝等了一会儿说：“儿子，你说，你不说我哪里晓得你怎么不舒服呢？”

“那我问你从家里带来的鸡呢？”

“在码头上卖给一个急要送给病人的人了，人家急嘛。”

冬前摇摇头明显不相信，接着问：“昨晚洗澡换下来的衣服，为什么要送到洗衣店去，这不多花钱了？我也会洗的。”

“冬前啊，一路来辛苦，我们都要休息休息，也花不了几个钱，再说平时我都是自己洗的。你还有要问的第三件是什么？”

“我想先问一下，上海话里‘洗脱了’是什么意思？”

“‘洗脱了’就是死掉了，——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话的？”传宝笑了，他以为儿子有多少了不起的问题要问，谁知道前两个问题有点让他尴尬，这第三个问题不是在闹笑吗？

“那么爷爷活得好好的，你怎么说他死掉了呢？”

传宝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是小吴小张他们和冬前核实了老头子有没有死的事，说死人的谎话骗取了二十块钱救济，让自己的儿子给捅破了，这个小丧门星坏了我的事，往后我还怎么做人呢？

“啪”，一个嘴巴打在冬前的小脸上，“谁说你爷爷死了？”恼羞成怒的传宝嘴到手到。可怜的冬前眼冒金星，清澈的泪水往下射出，但没哼出一声，忽然大吼一声“我没有你这样的老子”，夺门而出，眨眼间融进了大街上的人流。

传宝一下子慌了神，跟着冲出门，“冬前——”，“冬前——”，大呼小叫着儿子的名字。传宝自己知道，在上海的马路上叫喊着找人是徒劳的。他原以为儿子会向他求饶认错，哪里晓得还憋他娘的骚气？冲出门做什么呢？也不会走远吧，这个畜生，晚饭还没吃！等会儿消消气会回来的，能走到哪里去呢？这样想着就回到宿舍，坐下来，在熟食店买菜顺便打回的散装啤酒，冒起的泡泡已不多了，气走完了就不好喝了，端起来就是一大口，好清爽啊，冰冻过的。怎么生了这么一个畜生？一点大的时候就问什么时候盖瓦房，烦也把人烦死了。传宝越想越气，“咕嘟咕嘟”，一大杯啤酒全下去了。向门外看看，没有儿子的影子。已经靠八点钟了，儿子会不会迷路呢，还能找到我的住处吗？儿子到我这儿走丢了，或者有个三长两短，并且是在被我打的情况下出去的，那怎么得了？想到这里，他也觉得有点后悔，有点心虚，有点害怕。

在人海茫茫的上海城里找一个负气出走的小孩儿，无异于大海捞针，他立即到派出所报案，请求警方帮助。警察询问笔录了孩子的年龄身高相貌特征，答应立即电话联系附近路段的派出所协助找人，并吩咐传宝在门上贴上纸条，说明自己出门找孩子去了，叫孩子回家后就别走，然后到孩子可能去的地方去寻找。他照警察说的跑回去在门上贴了纸条，飞步搭车直奔轮船码头。传宝赶到码头候船室时，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冬前已经通过检票口检票，到了水边准备上船了。传宝立即买了一张送客票，并请求广播室喊话寻人，然后冲过检票口，来到岸边焦虑万分地等待着儿子的消息。

“高冬前，高冬前，从苏北金城来的高冬前，请你听到通知后，立即到上船处，你爸爸高传宝在焦急地等你。如果已经上船，请立即下船，马上就要开船了，你爸爸非常着急。高冬前……”高音喇叭里连续播报了三次。播报第一遍的时候，冬前就听到了，他不想见到传宝。到播报第三遍的时候，他动摇了，他准备下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哄哄哄哄，哗啦啦啦，船沿上下客的铁栏已经关好，客轮起锚开航了。冬前含着眼泪来到船边栏杆处，传宝就在岸边，嘶哑地呼喊着“冬前——”，像受了伤的老牛在呼喊自己的小犊子，传宝坚信儿子就在这条船上。

“爸爸——我在这里——”

“冬前——冬前——”

“爸爸——”

开船时分的船上船下，最是人声鼎沸的光景，可这对父子的呼喊似乎盖住了所有的嘈杂声，如同浑浊的江面上流来的一弯溪流，清澈、寂寞而苍凉。

第二天下午，正在瓜棚架下看小人书的秋荷，看见传宝回家就喊正在喂猪的巧云：“娘，娘，爸回来了，”转过头来，“爸，这么快就送哥哥回来啦？”

“哥没有到家？你妈呢？”传宝问秋荷。

“这么急回家的，冬前人呢？”从猪圈棚里伸出头来的巧云问传宝。

“这……这……”传宝愣得说不出话，灰头土脸，两眼布满血丝。

“我问你，儿子呢？”巧云惊讶传宝这时到家，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在我前面走的，没有到家？”传宝以为巧云把冬前藏起来了，在故意和她斗气。

“那人呢？我和秋荷怎么也想不到你们现在回来呀。”

“爸，哥哥呢？”秋荷追着问传宝。

传宝确认了冬前还没到家后，自打左一个嘴巴，右一个嘴巴，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走丢了还是怎么说的？你光打嘴巴有个屁用？”

“冬前坐的是九点的正班船，我赶的是十点的加班船，上岸以后在码头上没有找到他。”传宝带着哭腔说，他是通过码头和船上联系确认儿子上了船的。

“啊！”巧云惊愕得合不上张开的嘴，太在她的意料之外了，她接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被我熊了一通，气着溜回家的，我跟着追到码头，他已经上船，我就立即买了加班船票赶回来的，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娘儿几个放在心上的？肯定打了孩子！”

秋荷听到哥哥被爸打了气走的，现在还没到家，不知还能不能找得到了，气愤地冲上去就用两个小拳头擂打传宝，“你还我哥哥，你还我哥哥！”

“秋荷，别打了，你在家等，不要和别人多说什么，我和你爸去找哥哥，哥哥回来后叫他别走。”巧云吩咐着女儿，拉着红眼发楞的传宝就走，当然也只能到汽车站等了。

巧云和传宝走后，秋荷坐在地上哭，哥哥走没了怎么得了？我哥哥比谁的哥哥都好，他帮我梳小辫儿洗脸，帮我洗小脚丫子，帮我剪指甲，妈不在家的时候，总是把粥锅底的米捞给我吃，自己喝稀汤汤。如果只有一块糖也得要咬大半块给我，然后看着我吃糖的样子笑。有人欺负我和妈妈的时候，哥就从家里拿出棍子去和人家拼命。夏天，妈在地里干活的话，太阳还没落山，哥哥就帮我洗好澡，拉我坐到凉榻上玩。他把粥烧好，盛好端到桌上凉，在等妈妈回家的当儿陪着我玩，给我讲故事，还教我唱歌唱京戏，有时还带我到外婆家去吃甜瓜，外婆家那瓜甜呢。秋荷一边哭一边想着哥哥的好，一边哼着“我要哥哥我要哥哥”，小手揉揉流泪的双眼。累了，趴在地上睡了。小狗儿“花花”围着她转，用舌头舔她的脸，咬住她的裙角拉扯，似乎担心她的小主人经受不住地面的潮气而受凉得病。

“汪，汪，汪汪。”秋荷被花花叫醒，肯定有生人来了。

秋荷看见有人推着自行车过来，后架上坐的不就是哥哥？

“哥，哥，”秋荷飞身起来扶着冬前下车，“哥，你怎么啦？”

花花跳起来往冬前身上串，舔来舔去，嗅上嗅下，八辈子没有见过一样的。

“快，小丫头，倒点开水给你哥喝，他感冒了。”送冬前回家的雨村说。

“我来倒，有凉开水吗？”荣华说。秋荷认识她是哥哥的同学。

“钵头里有藿香茶，我妈中午刚泡的。”秋荷说。

“谢谢伯伯，我没事的，你坐着歇会儿吧。”冬前对雨村说着感谢的话，又接着问秋荷，“妈呢？”

“娘和爸找你去了。”

“爸也回来了？”冬前脸上出现了极其不安的颜色。

“娘和爸急得不得了，你怎么一个人走的？”秋荷就像个小能人一样，质问起冬前来。

“冬前啊，过两个小时再吃药片，多喝点开水，啊。”雨村说。

“嗯。”

“那我们就走了，你注意保暖，好吧？”

“你等会儿吧，我妈马上就要回来了。”冬前说。

“我们不等了，你就先歇歇，啊。”

“你给垫的药费路费……还有……”冬前没有好意思把饭钱两字说出。

“看你这个孩子，那些以后再说，好了吧，我们都是家里人，问你爸妈就知道了，啊。”雨村看到冬前这么懂事，十分满意，自己只有一个女儿，要是再有这么个儿子那该多好，咂咂嘴，羡慕师弟传宝有儿有女，他边说边想边走到门外推车。

荣华是跟她爸到城里进货，顺便去码头上看大轮船玩的时候看到冬前的。冬前没钱买汽车票在外面转，吹风受寒感冒了正在发烧，加上已经两顿饭没吃，饿得眼睛直发花。冬前只说自己从上海回来，钱丢了回不了家。传宝在庙上记过名，雨村算是他的师兄，两家关系虽不过从亲密，但也还算可以。也叫出家人慈悲为怀吧，雨村二话不说，就把走路趔趄的冬前搀扶到码头医务室，打了退热针，服了药片，然后叫到小吃部吃了一碗面条，顺带乘供销社的货车到永平街再送回家的。

冬前目送着荣华，心里溢满了感激，看到荣华和她爸那样的亲热和黏糊劲儿，又夹杂着羡慕和嫉妒，直到看不见他们父女俩了才回头“唉”了一声。

“哥，昨天有个叫，叫什么夏晓燕的来找你，说是你的同学。”秋荷说。

“啊，真的，什么时候？”冬前立即百病消散了一样，好像一个垂钓者闷闷地等了好久好久忽然钓到了一条大鱼那样的心中狂跳不已，他说不清为什么如此激动，更觉得不该有这次让自己伤心的上海之行，好像错失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两眼瞪得大大的，脸上放射出异样的光彩，连续追问，“怎么来的，找我什么事，她说？”

“嘻嘻，我哪里知道人家做什么的？”秋荷调皮地说，“看你高兴的样子，倒好像喜欢人家？”

“别瞎说啊，谁喜欢她？我们是同学，一起去金城开会的。”

“嗯？我不喜欢她，像个妖怪，那么大的人，还穿裙子，又牵着她爸的手，没有遇到你，还翘起个嘴来，老不高兴的样子。”

“什么，他爸也来的？你看见的？”

“对的，还给我两块糖，小白兔的，粘牙齿，嘿嘿。”

“猪喂好了吗？”

“娘刚刚喂了。”

“哦，那你在家玩，我去看看爸妈有没有回来。”

“不去，娘叫你在家不要走的呀。”

“没事，我就到马路上去看看，等一下就回来。”

冬前说着就走出门去，虽说脚步还有点踉跄，但他以为自己很清醒，感冒已好了。他从自家后面的小桥过去，选了棉花地里的一条小田埂向北走，他不是不想从大路上走，而是因为圩子里人知道他去了上海，他怕别人问他才过了一天怎么就回来的。他在窄得像一根棍子的田埂上走得跌跌绊绊，两边的棉花正在开花结桃，不少地方枝梧相连，桃子碰打着腰脚，他也没有感觉到多疼，脑子里堆集着太多的疑问和担心。首先懊恼的是，晓燕怎么早不来迟不来，正好我不在家时来的？她爸陪她来做什么的呢？是走亲戚顺路来看一下，还是要当面追究责怪我和晓燕通信联系的事呢？想到这里，脸上发烘背脊冒出汗来，那真要羞死人呢！妹妹人小，说不清楚，妈回家就知道了，可是妈妈会不会责怪自己呢？讨厌的老爸偏偏又跟着回了家。越想心里越乱，越乱越不靠谱，他没有觉得负气离开老爸致使家里忙乱成一团糟，自己错在哪里，只后悔不该要去上海要看什么鸟儿说话、小狗儿做算术之类的西洋镜。如果不提去上海，老爸就不会主动带他去，如果不去，也就没有被打负气逃回家的事情发生，也就不会遇到和麻烦荣华的父亲，还欠人家的情，老妈也不需要到处去找自己，晓燕来找自己也就不会落空。为什么没有见到晓燕心里很觉得落寞，如果见到晓燕会和她说些什么，冬前没有去想。他只听说过晓燕的爸名叫夏天在外地工作，人都叫他夏老师，如果夏老师来客客气气地叫自己不要和他女儿联系，把心思用在学习上，那话说得肯定冠冕堂皇，自己听起来又是多么难为情！

不觉间，冬前穿过棉花田玉米地，过了龙游河，爬上古脊埂立在银杏树下，公路上车少人稀，不见他爸妈的影子。他们肯定找不到的，冬前心里着急，头里胀痛，脚下摇晃，只好勉强支撑着再走回家。

巧云和传宝在永平车站等到了一班车，碰到下车的不管是熟人还是不熟的人，都打听，回答都是没有看到他儿子。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巧云等末班车，传宝搭车去了码头，都知道儿子身上没有路费，滞留在路上一定要出问题。

正在巧云望眼欲穿急得搓手跺脚不知怎么办的时候，雨村骑着自行车笑着来了，把在江海港码头碰到冬前的情况一长二短简要说了一下，巧云连声说着谢谢，就三步并着两步、两步合着一步地往家赶，赶到家气都透不上来了。看到儿子刚离开两天眼睛就凹下去了一圈，心疼得又要哭又要笑。

“娘，给哥哥吃药片儿，哥哥还在发热呢。”秋荷高兴地忙前忙后。

“妈，我不好好的嘛，没事的，那爸呢？”冬前问。

“你爸到码头去找你，也快回来了，”巧云摸着冬前的额头，“头里这么烫，药片吃了吗？”

“刚吃了，没问题了。”

“儿子啊，你太任性了，你还小呢！”

“我错了，我就不该闹着要到上海去玩儿！”

“不是这样说的，哪家孩子不随父亲出去耍耍的？错的不在这里，错的是一个人生气溜回家，懂吗？我和你爸都快急死了，你爸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巧云纠正着儿子的错误。

冬前只能听进这最后一句，他说：“妈，你不了解情况，你知道了，就不会怪我了，你也会急死的。”

“那你说说看。”巧云说。

冬前见有邻居家小孩子在家玩不便说，俨然一个大人样子，叫妹妹秋荷领着其他孩子出去玩后，把大致情况向巧云做了汇报。

“这个混蛋！”巧云脱口蹦出了一句，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差点晕过去。心想，怪不得传宝月工资六十四块，每个月只能寄回十块最多二十块的，一个人的衣服还要送到洗衣店去洗，真的是海派呀。我家没有娶媳妇，没有嫁女儿，没有盖房子也没有失火，要救济干什么用的呢？连死人的谎都敢说！

传宝搭车去码头当然找不到冬前，落日时分哭丧着脸回到家。看到冬前已经到家，以为巧云会安慰他，冬前会认错，谁知儿子根本就不理他，巧云是再也忍不住了，像一只发了疯的狮子咆哮起来，顾不得在孩子面前讲什么体统，连珠炮似地发问。他也无话好说，不再辩白什么，忍耐着被训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就赶回了上海。他也十分郁闷，长叹一声自己命苦，老娘死得太早了，只有他娘能给他无限的自由。老爷子也很好，从来没有向他要过一分钱，理解他隔江过海在外边工作不容易，没有说过大概也没有想过跟他去上海耍耍看看的心思。现在反了，儿子靠他过日子，倒要管他，不是昏了头？

冬前心里痛苦地说，老爸呀，我和妹妹为什么喜欢妈妈，你想过吗？你为什么就不明白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小鸡围绕老母鸡转，是因为鸡妈妈极力拉开翅膀为她的儿女遮风挡雨，啄小虫子啄米粒给它的儿女们吃呀，如果老母鸡只顾自己快活，不给小鸡吃和保护，反而随性要用喙去啄它的儿女，小鸡对老母鸡不畏而远之才是怪事呢！

塘边垂钓

到上海速去速回的高冬前，伤身更是伤心，可他脑子里又不时晃动着晓燕的影子，她到圩子里干什么的呢？还和她爸一起来的。

第二天一出门，一个消息让冬前感到十分意外，夏晓燕很快就要成为他新的邻居，她跟着她爸下放插队落户来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高圩大队叫红旗大队，是先进单位。

夏天是省作协研究历史题材创作的专业作家，担任一个理论研究室主任，虽然年纪不大，但已成绩斐然，在学界内很有点名气，可是敌不过有的同行特别是个别领导的嫉妒。有些人设法整他，拿他写的《也谈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说事，可偏偏在这篇论文中的观点是偏激的，暗合了某些人“搞影射”的错误观点，自己还曾伤心难过了很长时间，恰恰就是这个令他心里一直不安的错误救了他，没有被整得出那些人需要的什么说法来。但是要整总能找到整的理由，无论你多么谙熟明哲保身的道理都无济于事。夏天曾在江边农场劳动锻炼时说过，“这里土地不知怎么搞的，玉米也好，黄瓜也好，东边的都没有西边的好。”有人写了“试析夏天‘东边的都没有西边的好’”的大字报，说这是借题发挥发泄心中不满，恶意攻击社会主义制度，赞美西方自由世界，希望西风压倒东风，是典型的右派言行。虽然作协主席野风先生极力保护，夏天没有正式戴上什么帽子，但俨然成了他的一个污点，别人看他就是个准右派，至少是思想上有问题的人，碰到运动就有人想拉出来晒晒。待到野风本人被冲击进了牛棚的时候，有人又要对他下手。由于夏天一直谨言慎行，也就一直没有被实质性地推进牛鬼蛇神的队伍，加在他头上的紧随反动学术权威走白专道路等等罪名，不仅没有能把他打倒，反而使其更显光彩。

面对史无前例的文革，夏天认为这不是一般的风霜雨雪，是人为的特大地震，是毁灭性的人类灾难，一下子不知所措而如履薄冰。他辞掉了研究室主任的职务，主动要求下放劳动锻炼，其实是为防不测，想躲避劫难，倒不是真的想弃笔务农。他先把女儿晓燕寄送在乡下教书的连襟王德全身边读书，这是可进可退的两手打算，如不下放，择机再把女儿接回城里，如果下放，则可以按照政策投亲下放连着照顾孩子。

领导找他谈话，说他是业务骨干，又考虑他是单亲家庭，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劝其继续留在省城工作，夏天是感激涕零。不少好心人劝他早点续弦，为孩子找个后妈，建个完整的家，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合适的对象，可就是一直未找。

就在夏天考虑暑期以后把女儿接回城里，正在联系到哪所中学念书的时候，新任领导小张找他谈话动员下放，说不安排去大东北大西北了，就投亲到他连襟那里，也便于照顾女儿。有两位年轻一点的同志安排到黑龙江农场去，还有点情绪，对夏天的安排是他小张努力的结果，谈话中还表示了对夏老师曾给予他爱人小王栽培照顾的感激。和夏天同一研究室的小王，受到过夏天的照顾和培养，暗生过爱慕情愫。她曾怀着狂跳的心涨红着脸找夏天，拐着弯儿抹着角儿说愿意为晓燕作妈，受到婉拒后当面骂夏天是傻子，还暗地里流了很多泪。她不理解夏天对亡妻的爱难以割舍，反而由爱生恨，红色风暴刮来的时候，还参与罗织莫须有的罪名对夏天进行检举揭发。夏天虽未真的被打倒，但还是感到极度的失望和痛心。后来小王当面忏悔求其宽恕，夏天当即表示不计前嫌是肯定的，其他什么就不再谈了，小王心领神会懊恼不已。

这些故事，是冬前把听到别人谈论中的零星片段进行了拼接组合，加上自己想象后的印象，其中的关键部分还是在以后听晓燕讲述的。他不理解这种下放有什么伟大意义，但可以肯定晓燕爸不是什么坏人，还是个大文化人，自己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请教，更可以和自己喜欢的晓燕多接触，这个感觉好，晓燕也喜欢自己呗。同时又想，读书恐怕真的无用，晓燕爸的文化程度这么高，还下放到农村种田，我们读书又有多大意思？随之又想，晓燕爸落户在高圩，晓燕是不是要转到小中来念书呢？如果转来的话，和自己就是同班同学了，可小中的条件远不及忠中是硬碰硬的事实，那晓燕不是吃亏了？心中又有了矛盾和说不清的不舍。冬前想想又笑了，觉得有点杞人忧天，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有的知青还有干部说好下放来的，甚至把建房的材料都运来了，不知怎么搞的，人又没有来。这次晓燕能不能成为自己的邻居还不一定，自己还穷担什么心思呢。

事实很快说明冬前的想法是不对的。鉴于以往下放干部都是匆匆过客，尤其是夏天这样有影响的人物，经过几方协商，生产队把配给夏天用来盖房的木材芦苇砖瓦石灰等计划物资统统用于盖仓库和猪舍，把高圩庙东北角的两间临时堆放农具杂物的旧瓦房修缮粉刷了一下，誊出给夏天住，再另盖一间小厨房。这样，方方面面都很满意，夏天父女俩很快就住进来了。西北角住的是和尚正轩，东北角住的是作家夏天，前边是由庙宇改造成的小学，环境氛围方面倒也合适。

冬前见到晓燕是在他第四次装着若无其事到庙上去溜达时遇到的。

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太阳麻辣辣地斜射在人们身上，路面蒸腾出阵阵热浪，歇晌的人们躺在巷弄里或大树荫下乘凉，光脚在路上会被烫得叫人跳起来走步，巴望着在冒出一点小草的地方落脚。只穿了一条裤衩的高冬前，眯着眼睛连蹦带跳地走到庙上小学教室前的落檐下，满头满脸的汗水滴在脚下晒得发了白的地砖上，甩甩手臂上全是汗水。当用手背抹掉糊住眼睛的汗水时，夏晓燕正抿着小嘴在冲他笑呢。他转头一看到晓燕，心里立即触电似的咯噔一下，头上汗水迸流痱子奇痒，勉强一笑，喉头发干说不出话来，像一个和主人熟悉的小偷，还没伸手就被发现了一样的难为情，显得诚惶诚恐而站立不安。来看晓燕，但没有想到就真的能看到，这时他懊恼到了极点，前几次还客客气气穿着汗衫短裤凉鞋来的，没有遇到很叫他沮丧，今天除了裤衩以外没有一根纱条，在圩子里走来走去本是很正常的，但在晓燕面前就觉得很不好意思，窘得有点发慌。

“高冬前，”晓燕倒没有多想，她来农村两年已经看惯了男孩子们夏天就是这个样子，对冬前说，“到这里来，过道里有点小风，凉快一点。”

“嗯，我不热，我来看看有没有人在钓鱼的。”冬前尽力掩饰着内心的焦躁，不自觉挪动着脚步。

“咯咯……钓鱼，”晓燕笑着说，“你会钓鱼？鱼钩呢，能教我钓鱼吗？”

“行啊，不是吹，我钓鱼还是很有技术的。”冬前很快就变得神气起来了。

“来，这边坐下凉快凉快，我回去拿杯水来给你喝。”晓燕说着把手里的纸扇递给冬前就回头往家走。

“不要不要，我不热也不渴。”冬前说着假话，无心扇风，只看着晓燕趿着海绵拖鞋离开的背影，白色短袖衬衫，黑色短裙，扎着短马尾辫儿，衬着苗条的身材，看上去那样叫人顺眼。他转过头来，一张小学桌上，一杯绿莹莹的茶水，溢着奇特的淡淡香气，一本厚厚的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片用枫叶做的书签夹在中间大概一半多一点的位置。这本书冬前看过，但没有看全，是前后都少十几页的残破本子。他喝惯了藿香泡的茶，这是什么茶呢？真想尝尝，又急什么呢？人家不是回去端了？晓燕怎么慢慢不来的，是没有茶了，还是她爸在里面说什么呢？本来看到书和茶水，就顿生了读书和喝水的渴望，现在这样一想，就更加焦虑不安。他真想逃掉，又觉得不辞而别太无道理，只好左右为难地忍耐着。

“来，接一下。”晓燕笑嘻嘻地喊他，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小竹椅子。

冬前快步上去接住椅子说：“不要坐，也不要喝水的。”

“呵呵，看你冒汗的样子。”

“什么茶呀，这么香？”冬前把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喝了一小口问。

“这个不懂啊？从我姨妈家摘来的佩兰泡的，好喝吗？”

“好喝，以前没喝过，我们都是用藿香泡茶喝的。你爸怪我了吧？”

“这说的什么话？我爸今天感冒不舒服，他说等好了以后找你谈谈呢。”

“谈什么啊？”冬前突然心里一紧张，手都抖动得差点掉了茶杯。

“不知道啊，我曾把我们认识和交往的情况和我爸说了，我爸说同学之间相处十分正常，不是早恋，就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说我们还是孩子呢，哪里是你们成老师说的那个？”

“嗯——”冬前长叹了一口气，心中石头落地，脸色开始舒展了，用征询的语气说，“我去叫一下夏老师，你爸？”

“不用，”晓燕摆摆手说，“刚吃药躺下的。”

“哦。”

接着一个坐在学桌这边，一个坐在学桌那边，一个穿着整齐白嫩水灵，透着城里孩子的洋气，一个只穿一条裤衩，脚丫子都晒得发黑，通身是江边孩子的野气，一会儿你看看我，一会儿我看看你，一会儿又往远处看看，好长时间谁也没有开口。冬前不时地乜一眼桌上的书。

“哎，高冬前，”晓燕看冬前若有所思的样子，先开口说，“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看钓鱼的啊？”

“都是啊。”冬前立即回答。

“滑头，你怎么不说话的？”

“不是在和你说嘛，——想问你，暑假以后是不是还在忠中念书？”

“是的，我爸，还有我姨父都说就不再烦神转学了，反正还有一年时间就要毕业。”

“嗯。”冬前点点头，不再多说话，心想人家的事情要你多操心干嘛？明摆着忠中强于小中，人家的选择是对的，但他心中还是掠过一丝怅惘，显得有些沮丧。于是又谈了几句暑假里做了些什么，说着有空到他家去玩就走了。

高圩的村落呈船型结构。高圩庙在圩子最东边的船头上，有三四亩大小的面积，人们又称那里叫三亩田。三亩田东南北三面环水，西面有十来米宽的实坝和村子相连，似一个半岛。水面宽度在三十到五十米不等，岛上古木参天，几人才能合抱的银杏就有十几棵。据人说有一棵不长皮的树，是宋代就栽下的，文天祥经过高圩庙时还为此树题过诗。高圩庙虽说名气不是很大，但千百年来，晨钟暮鼓，香烟缭绕，佛事很盛，是一个很富裕的寺庙，也出了一些个很有名的高僧。二次土改后，僧人解散，庙宇改做学校，僧房改成了教室。破四旧时，造反派把仅存的主佛千手观音塑像化作了灰烬。号称是一所学校，其实就两三个教室，学生不是很多，一三、二五、四六年级合班上课。放暑假了，除了西北角一间房子里住着五保户正轩和尚外，整个校园空荡荡的，现在夏天带她女儿来住，三亩田的人气还旺了起来。

运动使整个庙宇发生变化最大的，就是菩萨全部扫地出门，然而三亩田的银杏依然挺拔，四周河边高大的垂柳还是那样茂盛，长长的柳条依然潇洒地随风摆动，给在下面垂钓的人们遮阴纳凉，炎热酷暑里是一个好去处。河面上的菱角生命力很强，河底的肥力十分充足，叶片绿得流油，叶子中间绽放着繁密的白花。菱盘和菱盘密密地拥挤着抬出水面，叶子下面硕大的菱角明晰可见，随手捞一个，要嫩一点的，剥开菱角壳子，奶白色的菱肉吃在嘴里，甜津津脆嫩嫩的，败火清凉。鱼虾鳖蟹以菱角等水草为主要食物，排泄物又当是这些水生植物的肥料，大致形成了一个平衡的生物链，任你小动物怎样吃，夏天河面的菱盘只增不减。这里管不得外面怎样的风云激荡，很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

河塘边，柳树下，冬前和晓燕谈得最多的是读了哪些书的话题。冬前也零星地读过几本长篇小说，有的还缺头短尾的，读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借的别人的那个破本子。开始看到晓燕在看这本书的时候还不以为然，当他听晓燕谈到所读书目，绝大多数书名自己都没听说过的时候，简直有点目瞪口呆。虽然晓燕讲得轻描淡写如叙家常，但给冬前一直骄傲着的那个内心世界以强烈的震撼，对其似乎有点肃然起敬，觉得有点自惭形秽，语无伦次接不上话茬。晓燕告诉他，她爸妈要求她从小背唐诗宋词，陪她一起写毛笔字拉小提琴唱歌跳舞做游戏，每天安排得满满的，什么时候玩到哪里去玩都有计划，生活非常开心。大了一点见到她妈妈看厚厚的长篇小说后，也学着偷偷地看，从《安徒生童话》和《高玉宝》看起，渐渐迷上了看长篇，也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看了还讲给邻居一起玩的小朋友们听，甚至还梦想能写诗和长篇小说。冬前问她读了多少，她说也不能算多，古诗词能背一二百首，《毛主席诗词选》三十八首都能背诵，看过的长篇小说不到一百本吧。冬前听着这些，心中就燃烧起嫉妒、羡慕和向往。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冬前又到三亩田河边去钓鱼，没有看到晓燕，心中有些失落。冬前把鱼钩甩到河里垂钓的框中，也无心注视水面钓线上浮子的动静，他在等待晓燕。和晓燕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就特别爽朗，天气也好像没有那么炎热。哪怕见面后只说几句话也是好的。这些天来，冬前如果不去找晓燕，晓燕就会到冬前家去，冬前不在家的话，她就和秋荷一起做游戏玩耍，逗小狗花花。秋荷和晓燕玩熟了以后，也喜欢上了她。冬前极力在晓燕面前显摆自己钓鱼的能耐，告诉她把握起钓时机的口诀“三一二”，就是浮子由水面的三粒被鱼拉沉下去以后，鱼送浮子一粒太早，两粒正好，三粒嫌迟鱼已脱钩跑了。晓燕很快掌握了要领，也钓到过好几条鱼，很开心。钓鱼以外就是无拘无束的闲聊，聊城里和乡下的不同，聊各地的风土人情，聊各自同学和老师的故事。可当晓燕一提起去县城开会以及回来后的事情时，冬前脸上就明显的不活泛，顾左右而言他，晓燕也就收住。

巧云注意到了儿子近期发生的变化。从上海回家以后，冬前变得沉默寡言，整天闷闷不乐也不高兴做什么，就是蹲在河边钓鱼，也不管能不能钓到。可她又发现儿子变得比以往更加勤快，特别是个人卫生和家庭环境卫生。她看到冬前用小毛刷子把灶门洞里放火柴的地方的那一点灰尘都剔剔刮刮刷掉，对自己或秋荷洗过的碗筷左看右看，稍不如意就咕哝着重洗一遍，用抹布在灶台面子上抹了又抹。拎上大半桶水，用旧毛巾蘸水挤得半干半湿把桌凳床柜门窗到处都抹干净，屋里屋外洒扫得小猫儿舔过的一般清爽。低声地喊着，“秋荷过来，帮你把小龟爪儿上的指甲剪剪。”秋荷嗲着喊，“娘，哥说我的手和脚是龟爪儿呢，嗯——嗯——”巧云一边笑一边说，“去，叫哥剪，像哥一样，把脸和脚都洗干净了。”秋荷顺从地坐在小凳子上剪指甲，嘴里哼哼唱唱的。冬前不允许秋荷赤脚光膀子，不允许她拖鼻涕，要求她的小手帕脏了就自己洗。

巧云看着儿子调教女儿就想笑又憋住笑，她注意到儿子开始讲究穿戴整洁了，这些天来再没有打过赤膊光过脚，只要是晴天，就把脏了一点的鞋袜拿到河里洗得干干净净的，用细盐把牙齿刷得洁白发亮，还教秋荷怎么正确地刷牙，看紧她不许她抓着牙刷左右拉锯。就空把自己的书和秋荷的书卷起的边角一页一页地抹平，再用其他书压住不使这些书再翘起边角，吩咐秋荷怎么爱护自己的书本。哎，孩子大了，注意自己形象了。巧云虽然细心，但她没有想到儿子这些悄然发生的变化和晓燕的到来有什么联系，冬前是在按照晓燕的样子打造着妹妹的形象。

冬前觉得自己很不幸，摊上了传宝这个老爸又读了小圩这个中学，是一个悲哀。他幻想着忽然有一天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老师都像小学里的锦华老师、米霞老师和现在教数学的贤甫老师，那该多好啊！自己的班主任偏偏是人称教授的成富贵，教学时漏洞百出，还处处与人为难。夏晓燕是多么幸运。他不知道省城里的中学是什么样子，只觉得忠心中学才是求学的殿堂，想着为什么自己的班主任不是德全老师来做呢？高圩大队不在忠中的施教区，自己只能在小圩念，只能碰上富贵，这大概就是命吧。他也不知道夏天老师到底怎样，只觉得人家父女情深，晓燕的生活是幸福的。他想起自己老爸拿钱不少可又乱花，为骗取单位的救济，还从路上捡一只黑袖套说爷爷死了，竟然说出这种死人的谎，实在为之羞愧得无地自容，对其反感到无以复加。脑海里突然又浮现起码头上售票员和票贩子内外勾结倒卖船票的情景，就心生起不平，又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感到无奈和痛苦。

蹲在岸边的少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两眼不动，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一样，努力追寻起既往生活中的美好记忆。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是谁在唱，还是幻觉？多么熟悉多么甜美的旋律，歌词还都记得，那还是刚从小学一年级跳到三年级的时候米霞老师教唱的。老师的风琴弹得如痴如醉，同学们唱得发了疯似的摇头晃脑，那才叫做欢呢！在公社文艺会演比赛中，参演的每个同学都得了一本小日记本，塑料封皮的，好漂亮啊，至今还和其他奖状奖品一起保存在家中衣橱的专用抽屉里呢。冬前一边钓鱼，一边好像跟着在哼着歌曲，一边在做着美好的回忆。教唱歌的米霞老师，二十多岁，高挑个儿，是他见过的女人中态度最和蔼、声音最好听、样子最美丽的一个。米老师带他们参加比赛以后就调到金城师范去了。告别的一节课上，教室里坐满了人，也是欢送米老师的演唱会，同学们都哭了，舍不得米老师走。冬前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想着我是小小男子汉，哭了会丢人，米老师已经流过几次泪了，让她看到男孩子哭，会更伤心。在同学们齐唱了《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后，锦华老师提出由他和荣华合唱一首《让我们荡起双桨》送给米老师。荣华掏出手帕擦掉眼泪，大大方方走上讲台，向米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单独和女孩子一起唱歌，难为情啊，冬前扭扭捏捏迟疑着不肯上台。其实，他很愿意和荣华一起唱，只是怕别人打趣他和女孩儿好。教室里开始起哄了，锦华老师示意冬前快点上台。行，为送米老师，豁出去了。他在裤管上搓搓冒着汗的手心，勇敢地走上台，和荣华做了一下简单分工，就有分有合地唱起了米老师教会他们的《让我们荡起双桨》。边唱，老师同学们边鼓掌击打着节拍，跟在后面低声唱，最后变成了齐声合唱，以表达对米老师的敬爱和依恋。在热烈的掌声中，冬前紧紧抱住米老师，久久不肯放松，两只眼睛再也不肯听话，放纵地倾泻出奔涌的泪水。前些时听说米老师在造反派的批斗中，没有经受住考验，“畏罪”自杀了。您有没有罪呢？冬前为此极其伤感，好好地教书，为什么要犯什么反革命的罪？后来听说，米老师的罪行就是出身于国民党军官家庭。一想起来，他心里就特别难过。

“好起钓了，冬前！”在不远处垂钓的鸭宝提醒冬前。他一拉，饵早已没了，只剩下空钩，刚才走神，没注意浮子点头。冬前很是懊恼，刚从永平街上咬咬牙花五分钱买的一把新钩，第一次就把鱼钓丢了。鸭宝等人都已经好几条了，他的鱼桶里还光是水。

今天，冬前一边钓鱼，一边等着晓燕，产生幻觉好像听到谁在哼唱，想起了米老师教的歌，想起了米老师迷人的笑容，想起了米老师冤屈的死。想起了晓燕，想起了晓燕甜美的歌和清纯的笑，想象着晓燕是否就是米霞老师的化身，而富贵老师去忠中找她谈话又那么丢人。想起了自己最崇拜的数学老师陈贤甫，听说在宿舍和几个同事谈论历史时，有人说蒋介石怎么怎么坏的时候，不知贤甫老师是随便吹吹的还是真有其事，说他自己在南京参加什么集训时听过蒋介石的演讲，看到蒋某人的样子长得还真不错，第二天就被挂上了“美蒋特务反革命别动队”的牌子进行批斗，被打得死去活来的事，想起了最近的一次上海之行，心情坏透了。这时生产队组织政治学习，牛宝过来叫他去读报纸，他推说感冒头疼喉咙肿痛，拿着鱼竿守着准备装鱼的空水桶，蹲在河边也没起身。

每当生产队利用午休时间组织政治学习，大家就很扫兴，又不计工分。搞政治学习无非是读读报纸，冬前和狗儿等学生都要参加帮助读报。队里识字的人不多，也不都是文盲。大家公认的秀才扣宝过去读过报，但是他总把头低着读，抬起头来就要脸红，大家不满意，再说他现在也不在家。老财委高汝泰喜欢看报，也愿意为大家读，但他家是富农成分，不好叫他读。翠莲也为大家读过，读得是很好的，但女人们不买她的账，她读她的报纸，别人拉别人的家常，说还不如请学生伢儿读报的效果好。读报的好处是谁读过的报纸就归谁，拿回家可以用来包糖包盐包烟丝等东西，还可以糊窗子。不过得当心，重要指示特别是领袖像什么的，剪破了或贴错了地方，就不得了的。

冬前听说外婆家生产队的荣楞子，捞了集体几张报纸，糊猪圈棚的窗子时把领袖头像撕破了，又贴在靠茅坑的地方，被县公安局抓过去关在农场强迫劳动改造六个月。后来因为劳改表现好，也由于犯罪人数实在太多关不下，加上他大字不识一个又出身雇农，被作为迅速改造成功的典型放回家。释放时和他做了交待，反革命的帽子脱了是挂在墙上，什么时候犯了罪，要重新带上，并从重处理。据说在宣布释放回家前找他谈话的时候，让管教人员诧异不已的是，荣楞子眼泪双牵，嚎啕不止，跪在领袖像前一再认罪，不肯起来，请求继续改造永不回家。在反复追问下，他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一个简单的理由，在农场改造，除了一个礼拜被打一两次外，其他还都不错。他干活卖力还不怎么挨打，没有心思听对他的批判，也听不懂批的是什么。最主要的是，一天三顿能够准时开饭，不像在家里饱一顿饿一顿的，反正是光棍一条没有牵挂，吃饱一天算捞上了两个半天。经请示农场领导同意，法外开恩，在宣布出狱决定后，又留在农场干了一个月不接受批判不被打的活儿，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的。虽然如此，人们还是觉得小心为好，不要犯忌，戴个什么现行的鬼帽子头都抬不起来。

冬前心里不爽，就是觉得最近在队里有点失宠。原来组织政治学习多数时候叫他读报纸，因为狗儿有点像他爸未曾开口就要脸红，鸭宝口头吹吹可以，读报就没劲。而冬前比较大方，虽说大方，也还是经常碰到不认识的字，每到这个时候，或者跳过去，或者胡乱念错了也没人能听出来，大家都认为这孩子不错。夏天来了以后，主动提出为大家读报，还联系实际做一些讲解，谁有什么疑问，都耐心细致地说明解释，枯燥的政治学习变得有声有色，很受大家欢迎。夏老师读就读呗，可他偏偏要问以前是谁读的，知道了情况后，他又叫冬前读，还叫狗儿和鸭宝他们读。冬前他们怕念错了丢面子，推着不肯读。夏天偏偏脾气特好，鼓励他们说要大胆一点，不认识的字不理解的词句可以问他，他还要求冬前他们读报前自己先看两遍，理顺了，不要把句子读破，读破了就要影响文句的表意。这样好倒是好的，就是太麻烦费时多。有的社员说不要孩子们读了，干脆由夏老师包下来，也不要他干别的活计。可夏天执意不肯，他说干活是劳动锻炼是创造财富不能省掉，自己是农民出身，能吃苦，没有问题的，再说读报搞政治学习也需要培养接班人，宣传党的政策进行思想教育是长期任务，还是坚持叫冬前他们读。队长牛宝却不以为然，不是夏天去县城开会，今天是不会叫冬前去读报的。

冬前对夏老师没有埋怨的意思，有的只是景仰崇拜和亲近。队里的人都喜欢他们父女俩，给他们送菜的、叫他们吃饭的人家很多。冬前只是感到晓燕和自己走得最近，哪家邋遢哪些人脾气乖戾不好相处，晓燕只和他私下说。叫冬前惊奇又感动的是，人人尊敬的夏天，和壮劳力们一样南担北挑，粪桶舀浅一点他都不同意，学着打圩子里的号子，整天乐呵呵的，没有一点知识分子的架子。他身材高大力气不小，皮肤白净，态度和蔼可亲，眉宇间含着亲和的笑意，言谈举止间透出的浓浓书卷气，让人不得不生钦佩之心。

直到四点多钟太阳开始下火的时候，晓燕坐着她爸的自行车回来了。冬前放下鱼竿叫着夏老师，夏天高兴地答应着，问他钓到了多少鱼，叫他去屋里坐着歇歇。见面以后，大家十分高兴。交谈几句后，冬前大致知道了夏天要被借调到县里某个部门去工作，他回来先和干部们说一下，具体商调手续随后由组织上通过公社大队办理。同时，很快就要开学了，晓燕跟着她爸过来拿书本衣服和生活用品，还是住到她姨妈家，事实上也没有在高圩住几天。冬前听着既为他们高兴，又有很多不舍，尽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

夏天叫两个孩子聊一会儿，他说要出去一下马上回来，然后带晓燕去她姨妈家住。估计他是去和牛宝他们说一声的。夏天推车走后，冬前对晓燕说家里闷热，到外边去吹吹河风，他想把下午钓到的几条鱼送给尊敬的夏老师。

两个孩子来到河边，有很多的话要交流，马上就要分别，可又不知从何说起，相互看着笑笑。冬前突然提出了一个藏在他心底好长时间的问题说：“哎，夏晓燕，我一直没有好意思问你，你妈呢，是一个人留在城里，还是怎么回事呀？”

话还未停，小姑娘漂亮的瓜子脸上即刻布满了悲伤，眼里浮起泪光，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同班同学也曾有人问过这样的话，晓燕强咽住泪水装着欢笑没有回答，今天高冬前又提此事，再次勾起了她回忆往事的心酸，泪水止不住的滴了下来。她抬眼无助地看着冬前，轻扇着薄薄的鼻翼低低抽泣。

“我不懂什么，我不是故意叫你伤心的，对不起。”冬前不知所措地说。

“也许你不知道，我不怪你，你也不要跟别人说，我妈是在一次万人大游行的车祸中被撞了的，已好几年了。”晓燕说着泪如雨下，转身埋头就溜回了家。

“哎——”冬前长叹一声，踌躇着不知是应该跟上去安慰几句呢，还是就这样悄悄离开，心中塞满了懊恼和惆怅。他默默地呆立在那里，像被霹雳打晕了一样。

秋风送爽

校园里暑期长起来的杂草，不到半天时间就被老师带着学生搞得比山羊啃过的还要干净，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夹杂着汗水和发霉泥灰垃圾那种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气味。与扫除以后整洁状况不协调的，不是这种很快就能消失的难闻气味，而是叫人搞不清爽的学校管理关系。为落实上级关于教育革命的指示精神，一开学，工宣队、贫宣队、军宣队相继进驻了小中。一时间，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无所适从，开会的时间地点对象，经常出现重复交叉叠合的情况。敲锣打鼓披红戴绿迎进学校的工宣队、贫宣队和军宣队，号称几十号人马，实际上驻留在校的只有三四个人，并且是不完全脱产的。学校房子紧张，几支宣传队安排在一个办公室办公，办公室里常常会出现似真似假半真半假、庄重严肃又滑稽诙谐的调侃式争论。

“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这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工宣队当放在首位。”工宣队孙平笑着说。

贫宣队朱明义毫不示弱：“毛主席怎么说，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没有革命的话，你领导什么？”。

“明义，你算了吧，和我嘴硬，王指导员多谦虚啊，毛主席说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解放军。我们还是听解放军同志的吧。”

王志笑着说：“哎，哎，不可断章取义啊，毛主席接着还说了，解放军学全国人民，你们是工人老大哥农民老大哥，我们是工农子弟兵，咱们互相学习，共同提高，把文化革命进行到底，啊。”

于是，办公室就叫做了三宣队办公室，简称“三宣室”。

军宣队是由附近江海机场某部驻军派来的，队长是指导员王志。王志呆了两三个礼拜因为军事需要回了部队，通讯员小王在校负责联系工作，因为没有多少工作需要联系，小王基本上也不在学校。因为不是什么正式的军事行动，也没有正式的文件命令，指导员王志和通讯员小王走了以后，也就很少再到学校来，虽然老师和同学都很欢迎他们。

高冬前和丁伟见王志他们走了，心里都很失落，他们回忆起了和解放军在一起的难忘时光。赶巧的是宣传队的几位同志都喜欢和老师同学下象棋，而且棋瘾还都不小，冬前和丁伟这对哥们又都是超级棋迷，他们相互之间少不了经常厮杀。在孩子们看来，孙平下棋和他作的报告一样，发挥得好的时候还是不错，多数时候不靠谱开的是无轨电车，但最大的优点就是脾气特好，赢了输了都是哈哈大笑从不发火，同学们都愿意拉住他杀上一局，甚至几个人吵着同时出主意对付他一个而取乐。明义的棋下得还是不错，问题是脾气太臭，赢了就讥笑别人是豆腐棋，输了总要找理由开脱责任，要么是说对手悔棋，要么就说有人插嘴帮了忙的，不对劲还要骂人。大家最不愿意和他下，可他偏偏要拉住孩子们和他下。论功夫，王志的棋下得最好，除了冬前侥幸赢过他一盘外，全校师生没有胜他的记录。师生们最佩服的还不仅是他的棋艺，而是他的棋品棋风和对弈中表现出的顽强意志。

冬前和丁伟两人课后在操场边的小树林里偷偷谈着对解放军的思念和向往。看到王志他们草绿色的军装、红五星红领章，十分威猛英武，走起路来呼呼生风，刚劲有力的两手摆动煞是好看，眉宇间透露出军人的勇武气质，心生崇敬之情。看那王指导员，对人态度极其和蔼，说话办事干净利索，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分明是“智取威虎山”中英雄杨子荣形象的化身。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

从无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

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

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两人哼起了王志教唱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歌词忘了，就相互提醒，哼着哼着，眼里有了泪花，还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用手背抹掉。

“过几年，有征兵任务的话，我就报名，你呢？”丁伟见冬前走神，觉得很没劲，“想什么呢？”

“我在想着去机场看看王指导员和小王他们。”冬前说。

“行啊，就星期天去，指导员说他们那里有木板的乒乓球桌，球板上还贴着胶皮呢，我要去打得试试，嘿嘿。”

“真去？”

“小狗才不同意呢！”丁伟来劲了。

“成老师同意吗，知道了会被批评的吧。”冬前担心地说。

“瞧你这点出息，又不是做坏事啊，哎，要不再动员几个同学一起去，怎么样？”

“不，要么不去，要去就我俩去。”

过了一会儿，冬前说：“丁伟，我在想啊，王指导员教的《解放军军歌》听起来十分有劲，可我们小学里米老师教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好像软绵绵的，但也很好听哎，这是为什么呢？”

“你说为什么呢？”

“我在问你呢！”

“真笨，这个都不懂。”

“我懂我还问你？”

“我也说不大清楚，不过我想……是不是这样，是人的不同需要吧，就像鱼是鱼味肉是肉味，人喜欢吃荤菜，也喜欢吃素菜，肥亮的红烧肉好吃，脆嫩的凉拌小黄瓜也好吃，反正我想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丁伟，你真聪明，说得太对了，恐怕就是这样的。”

“是吗？”丁伟得到他自己认为最不谦虚的高冬前的夸奖，显得十分得意。

冬前接着说：“如果说《解放军军歌》是健壮的小伙子，那《让我们荡起双桨》就是漂亮的小姑娘，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好人和好看的人，人就都喜欢。”

“高冬前，你是蜡烛啊，一点就亮，还是你的比方好，这两支歌虽然味道不同，但都是人们喜欢的味道。”

第二天上午下了第二节课后，冬前和丁伟被叫到了“三宣室”。

“你是高冬前，你叫什么名字？”朱明义用从嘴角拿下的“勇士”牌香烟的屁股指着丁伟问。

“丁伟。”丁伟看到朱明义那幅尊容就皱起眉头，不屑一顾地说。

“党的政策你们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坦白态度好可以从宽处理，隐瞒抗拒没有好的下场，你们知道吗？”朱明义先来了一段十分流行的脱口秀，接着不等两个孩子做出什么反应，就做起了无轨电车的报告，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从苏修美帝狼狈为奸讲到地富反坏贼心不死，从全国山河一片红讲到生活要节约吃面不需要放太多味精和酱油。明义又说，“当然哦，放一点比较好吃，对不对呀？”冬前和丁伟听得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对对对，放点儿味精好吃，”丁伟立即来劲了，“放少了不鲜。”

“放多了就会变修，思想就反动，懂不懂？”明义提高了声音。

丁伟和冬前相互挤挤眼睛，肚子里笑得生疼。

“笑什么笑，笑你娘的个头啊！我和你们谈家常说笑话的？”

“不知道朱队长找我们谈什么。”冬前咕噜了一声，心里在骂这个草包就知道见风便来雨，信口就开河，为自己圩子里出了这么个宝贝感到脸上无光，到背后不被丁伟笑话才是怪事呢。冬前虽然聪明过人，实在没有想到明义找他们谈话，是因为他和丁伟谈论了《解放军军歌》的事。他们两人小树林子里的谈话不知被谁抄头不抄尾的报告给了富贵，可能是荣华、狗儿或者顾军中的哪一个，这是后来冬前和丁伟估计的，总之，引来了麻烦。

富贵接到报告不敢怠慢，觉得这是关系到意识形态方面的大问题，更何况《让我们荡起双桨》属于批判的毒草，怎么可以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放在一起评论高下呢，还有谈论姑娘小伙子的色情语言，这还得了？但怎样上纲上线又拿捏不准。富贵以前有几次打小报告准备整人，结果弄巧成拙，被人耻笑了去了。他吃了亏也汲取了教训，渐渐明白了咬人的狗怎么不汪汪叫的道理，他学会了等待。今天情报到手，觉得是等到了惩罚高冬前和丁伟这两小子的合适机会，一直藏在心中的到忠中去受到王德全等人讥刺的怨气，似乎也找到了发泄的通道，看你不把检查写满意了才奇怪呢？他不自己出面，而是悄悄叫汇报的学生报告了宣传队，免得别人又说他是小人。可心里面急的是军宣队代表不在，想着和军宣队代表谈才对得上号，工宣队孙平回厂子里去了，富贵又十分瞧不起明义。明义正闷得慌，正想找一个老师或学生的什么茬来搞搞过把瘾，见有学生来报告问题，正中下怀，也就不假思索地说，把那两个同学叫来，我来找他们谈！

今天和两个学生谈话又犯起了老毛病，开头有点样子，等下变了样子，最后不像样子，不懂如何收场了。把两个孩子叫来训话，本来是想解解闷过过瘾的，谁知谈起来以后发现自己就像刚学骑自行车的人，上得了车下不了车，轮子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向前乱滚，本来要谈思想问题的，结果谈到吃面放多少味精酱油就不明方向不辨西东了。明义压根就不知道“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和“让我们荡起双桨”为何物，什么叫香花和毒草当然更加搞不分清。借口有什么事情来探探情况的富贵，见此情况十分不满，深信这个贫下中农管理不了学校。他只是急在心里，嘴上对冬前他们说着你们好好和朱队长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两节课时间谈过了，明义叫他们写检查交代问题，丁伟说不知道交代什么问题，而明义提到那两首歌就支吾其词，说不出所以然，僵在那里。明义心想，答应写不就完了，谁还去追究你写不写？丁伟示意冬前走了就算了吧，可冬前头硬，坚持要明义说出他们的错误何在，像钉子钉在那里不肯走，早就过了放学时间。这时工宣队孙平来了，明义庆幸来了救兵，叫两个孩子先回去吃饭，下午再说。可两个孩子不肯走，一要明义说出他们到底是什么错误，二也想见见久违了的孙师傅，听听孙平说出什么搞笑的东西来，找点乐子。

孙平和王志一样，也是学生心目中的偶像，王志口令清脆，歌声嘹亮，态度和蔼，虽讲话不多，但讲究的是准确到位，表现出的是军人的威严，而孙平更多表现出的是随和，开会也好上政治课也好，嗓门很大，而且声音忽高、忽低，有点抑扬顿挫的意味。孙平经常由于激动，本来就发红的长脸就像个关公，那满嘴的白沫好似刷牙后没有漱口一般，讲话还不时地来回走动，一会儿走到讲台上，一会儿走到学生中间，还经常拍拍学生的肩、握握学生的手。孙平的语言非常流畅，虽然经常张冠李戴，多次把朝代和国度弄错，但是，他从未因此而停顿过，比如他做形势报告时说：“巴黎公社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他说的是那样顺溜、那样肯定、那样豪迈，让师生们都没有提问的机会。师生们都知道他是在添油加醋信口开河，大家笑，他也笑，经常笑得一塌糊涂。孙平得到学生爱戴的原因不是他的文化水平低说话牛头不对马嘴，而是他始终坚持的是，学生要教育不是打击，学生什么都懂都不说错话不做错事的话，要学校要老师干什么呢？这就是爱心，有了这颗爱心，学生就不会因为他把李玉和与杨子荣的唱词搞成串烧，把李铁梅和小常保混为一谈而瞧不起他，反而觉得他可爱，见到他心里踏实，无需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富贵只是想借此压一压高冬前和丁伟直冒的邪气，并不准备怎样小题大做，哪知明义胡说乱扯，几个钟头都没有搞出一个头绪，两个小家伙反而不依不饶，叫明义下不了台。这反而激起了富贵对冬前和丁伟的愤怒，同时又按捺不住内心对明义的鄙视。他以关心学生的姿态来看看，恰好碰上孙平，就把了解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向孙平作了汇报，也无视明义的存在，只等老孙发表意见了。

“哈哈，严是爱，松是害，啊。今天好嘛，有什么错？这两支歌大家都懂唱的，都是好歌，哪有什么香花毒草一说的？两支歌听起来就是味道不同，到底怎么个不同，我们还说不上来呢！两个孩子的分析有一定的创见性，毛主席讲过，答得有创见可以打满分嘛。”其实老孙只是年轻时跟着别人哼哼唱唱，对这两支歌并不怎么熟悉，平时谈理论也很少有靠谱的时候，可是今天歪打正着随口说来的一席话还真有那么点意思，明义和富贵觉得十分的无趣，只是干瞪眼，这倒让丁伟和高冬前对老孙增加了几分崇敬。

中央某位首长说长江省乱得不够，要把军队、学校和地方搞乱，乱的是敌人，教育的是人民，天下大乱才能达到天下大治，这使一部分人很受鼓舞。为了配合新一轮刮起的全国十二级红色风暴，贯彻执行层层下达的精神，江防公社准备召开万人“对敌斗争大会”，以制造浓烈的政治气氛，警醒人们你死我活阶级斗争的弦儿一刻也不能放松。

召开万人大会不是儿戏，六六年夏天开过。那次是在永平街面上召开誓师大会，不要说彻底堵塞了交通，挤破踏坏了街面的商铺小摊，因高温有人中暑无法救治死掉几个人，单单是散会以后，捡起被挤掉的各种鞋子就有好几箩筐，大多数成单的，也无人认领都倒进了废品堆。后来几年，虽说街面经过整治有了拓宽，但怎么也无法容纳万人开会。会场只能安排在希望的田野上，可秋粮作物还没有完全成熟。水田当然不行，只能安排在旱田里。那要彻底踩坏几十亩地的玉米棉花红薯等作物，影响一个生产队多少户人家的口粮。大家都知道，召开万人“对敌斗争大会”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怎么办？有人提出请示一下县委。县里的副书记副主任们推三转四，把江防公社的报告送到了县委书记唐来福的手中，来福正在半挂着主持工作。这位出生入死的红军战士，由于对文革态度表现得不是特别积极，已经几上几下了，之所以还半挂着主持工作，是因为他力主削平高沙土实现旱改水，在建成大寨县改造山河改善民生中功不可没。来福虽十分心疼那几十亩庄稼，但他不好说或者不敢说缩小规模延迟时间。对敌斗争刻不容缓，声势要大，小了不行。来福书记反复考虑后在报告上批了几句耐人寻味的话，“狠狠打击敌人，深刻教育人民，请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

批示很快下达到了公社，革委会主任宋志雄曾经是来福的战友，一看到批示就理解了这个老伙计的意思，八项注意里的第六条是“不损坏庄稼”，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立即召集了几个副手商量，决定召开各大队各社直单位负责人会议，走群众路线，听大家的意见，“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小型的会议上，已经是群情振奋了，关于会场选址的问题讨论最为热烈，街上肯定不行，忠心中学操场挤破了也不能超过五千人，不行。二十一个大队的支书主任们，都纷纷表态愿意放在自己大队的土地上开，踩坏点庄稼算什么呢，要算政治账，不算什么倒头的经济账啦！志雄清清嗓子，“县委唐书记有明确指示，要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按毛主席‘不损坏庄稼’的教导办事，唔？”

还有一个让人觉得很是搞笑的难题，虽然志雄护苗，但是敌人难找。现在有了战场，有了人民战争的无敌力量，缺少的就是斗争的活靶子，没有敌人怎么叫做对敌斗争呢。老的四类分子八类分子已经批得体无完肤，批得态度服服帖帖，没有新鲜感了，也有几个罪大恶极的历史反革命还可以拉出来搞搞，但多数已经年高体弱，经不起折腾，极有可能在斗的过程中就要咽气。新的现行反革命也很难找到，一来人心思危谨言慎行，谁也不愿触霉头戴一顶现行的帽子，二来揭发出来的所谓现行犯，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说了些不三不四对现实不满的话，都是上不了台盘的一些东西。这让大家犯了难，叫做万事俱备只欠敌人，当然也只有深挖细排了。

召开万人斗争大会的通知下达后，一场声势浩大的拉网式的排查摸底寻找斗争对象的人民战争，在江防公社各条战线全面铺开了。鉴于以往的经验教训，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造成过去有关“敌人”逃逸或自杀的情况发生，排队摸底工作必须秘密进行，对遴选确定的批斗对象先行关押，以确保上台示众的对象有一定的质量。现在，老对象的人数是绰绰有余，质量也不错，欠缺的就是现行反革命。公社文革领导小组要求各系统各单位要继续排查，尤其是文教系统，要查出对现实不满的反革命言论和行动，必须形成材料，定性要准确，不冤枉好人，也绝对不能放过坏人。

小圩中学全校上下一片振奋。富贵等积极分子们更是兴高采烈斗志昂扬，努力找出反革命分子坏分子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都行，争取在示众台上出现一个本单位的把子以显示学校教育革命的新胜利。“历史反革命”陈贤甫的材料送上去没有能够中标，理由是不新鲜，批了没劲，也因为贤甫没有多少实质性的罪证，又改造得特别好，除了说蒋委员长不难看外，找不到他半句对现实不满的反动言论，加之他现在又是初中部教数学、物理两门课的顶梁柱，体质极其虚弱，批斗一下，数理课程的教学就要瘫痪。积极分子们的积极性受到了挫折很是沮丧。但是有人说不要松劲，看能否找到“现行反革命”，这是上面的最新精神。这句话立刻提醒了富贵，他心里有了谱，关键是操作问题，为了不让别人分功，也就不和任何人商量，独自一人端出一个“现行反革命”，为自己长长脸，也不要叫别人小看了自己。中央就是有人能够连续端出一个一个的反党集团，而立下功劳，而风光无限，甚至受到伟大领袖的肯定，得到提拔重用的。这对富贵是有很大启发的。

星期六下午，其他班级先后放了学，初二年级还在继续召开班会。富贵照例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从苏修美帝狼狈为奸讲到地富反坏贼心不死，从感激党把中学办到贫下中农家门口讲到贫下中农子女应该努力学习，从忆苦思甜讲到有人忘本，从以粮为纲讲到全面发展，从阶级感情讲到学习目的和方法，反正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继而大讲了一通校内外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发动大家讨论怎样誓死捍卫毛泽东思想，不使党变质国变色。孩子们被蒙在鼓里，当然不知道富贵指的是谁。冬前也是如此，还积极举手参加了发言。这次再也不敢和富贵老师唱反调，都什么时候了？

孩子们的阶级感情被激发出来了，有人带头呼起“坚决打倒现行反革命”的口号。富贵抓住出现的阶级斗争新动向，下午没有上课专门开班会大讲特讲，一直讲到晚上六点多钟，大家又饿又累有些支持不住。但富贵好像意犹未尽兴致正浓，虽然食堂里烧饭的老王为赶回家喂猪多次催他快去吃晚饭，虽然他再三再四地激发接班人们的感情，试图启发同学能够揭发出自己身边的坏人，但孩子们早已支持不住了，不少家长探头探脑在教室外面等着接孩子回家。富贵显得很扫兴，在“不断革命论”和“革命阶段论”相结合的思想指导下，已然有了结束这次班会的打算。他喝了两口水，清了清早已沙哑的喉咙说：“同学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啊！阶级敌人就在我们身边，刚才发言的人中间就可能存在现行反革命分子。”大家面面相觑毛骨悚然，富贵顿了顿说：“问题不在大小，关键在于态度，只要认罪伏法痛改前非，就可以争取得到宽大处理。”

“杀罪剐罪，没有饿罪，这些娃儿到现在还不肯回去吃饭，犯什么罪啦？”一个粗浊的声音像一个闷雷滚进了教室。

“你是谁？干什么的？你家什么成分？”富贵吼叫起来。

“地主！老子是反革命，你怎么说？我操你亲娘！”富贵被生产队夜里来看晒场的二拐子骂得无可奈何，只得出去把二拐子哄走。

在家长及路人们的吵闹哄笑声中，班会终于结束了。班会结束后，富贵又留班干部继续开会，还点了几名骨干分子积极分子，这些同学当然觉得很荣幸很有面子了。

冬前因为被捋掉职务，没有资格留会。他回到家后拿块毛巾，搭着木板拖鞋，到河里水踏板上去洗澡。江边上的男人，一年中有半年以上的时间是这样做个人卫生的，特别是夏秋季。男孩子们还要在河里游几个来回，不会游水的旱鸭子，是人们瞧不起的。冬前今天没有兴致下水了，半天的班会开得他头昏脑胀，富贵说好像本班就可能有现行反革命分子，这不纯属扯淡？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自己身上溜了几溜，冬前把河里的水用毛巾蘸到身上，不禁打起了寒战，心想反正不可能是我吧，我才不管呢，现在饥肠辘辘，还没吃晚饭呢，家里今天蒸的香芋艿籽儿擀的杂屑面，马上回去吃。一边想着一边三下五除二洗好了澡，回到家刚换了衣服准备吃饭时，狗儿回家屁股没有靠凳，就悄悄溜来他家低声对冬前说：“不好了，你装病躲起来吧，公社要开斗争大会，他们说你是‘现行反革命’，怎么弄呢？”

“狗儿，别开这种吓死人的玩笑，你瞎说！”冬前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是开玩笑，你在作文中把字写错了，还有……”

“叮铃……”狗儿话没讲完就停了下来，他听到自行车铃声，机警地发现富贵已推着自行车到了冬前家门前，于是从冬前家后门口蹓回自己家去了。

富贵神情十分严峻，坐下后他把冬前的作文本翻开摊在饭桌上，叫他自己看。“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失败的阶级不要挣扎……”冬前看到这里傻眼了，他在引用这段语录时把“还要挣扎”里的“还”字的走之底漏写而成了“不”字，富贵在“不”字周围用红墨水粗粗地划上了好几圈，据说是保护了现场。

“哎，本来多聪明的孩子，因为不注意世界观的改造，搞成了这个样子，太可惜了。写在作文本子上就是给人看的，给人看就是宣传，这就是反革命宣传！这么严重的原则性问题我不敢隐瞒啊，说老实话，我已经向上级领导和公安部门作了汇报。唔，你要好好反省深刻检讨，争取宽大处理，这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好在年纪小，如果是成年人早已被逮捕了。”

富贵一边唔唔地说，一边撇撇嘴看看冬前和巧云，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轻轻敲着。敲桌子的动作里面藏着文章，还有一条更加致命的罪状没有对冬前母子讲，就是高冬前在上政治操时把“东方红”唱成了“东方轰”，得了？富贵不是不想说，而是担心高冬前会吓得逃掉押不上台批判，影响了自己的成绩。这是班上的文体干事邹美银在留会时揭发的。富贵当时狂喜不已，极力表扬邹美银检举有功，也暗自欣赏自己启发有效。由于问题好像比较严重，富贵出于稳妥起见，反复启发其他几个班干部，都认定是听得清清楚楚的，才能叫高冬前无可抵赖。富贵还立即做了书面材料，叫班干部们盖了手印。他准备把这个作为杀手锏，在送交批判材料时拿出来用。

“谢谢，谢谢，成老师，叫你做难人了，对不起啊。”巧云不知富贵敲手指的背后还有更加严重的问题，连声说着感激之类的话。

“不谢，不谢，我也要负教育责任啊。这样，明天照常去上课，主要是态度要好，争取宽大处理，要有上台接受批判的思想准备，能不戴现行帽子尽量不戴现行帽子啦，不要躲，躲也躲不掉，否则算你畏罪潜逃的话，那就更加麻烦，懂不懂啊？”富贵说着收起作文本，放进手提包，轻松地出了一口气，出门就推起车走了。

富贵走了以后，巧云的大脑出现了一片空白，晕过去有好几分钟才慢慢醒过来。怎么会是这样的呢？传宝受冲击的时候，亲戚朋友像躲避鬼魅一样地对待我们，好不容易平了反，可人们还说多少有点政治问题。现在家里又出了个小的现行反革命，这不是天上掉下的大祸？她想，这是我前辈子作孽在今生的报应吗？巧云把家庭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又懂事又勤劳顾家的儿子身上，现在的希望全部破灭了。她感觉掉进了无底的深渊，万劫不复。

“娘，可能是哥哥的老师搞错了，我哥怎么会是坏人呢？”秋荷本想宽慰她娘的，可是说着说着自己就放声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去拉跪在主席像前请罪的冬前起来，“哥，快起来，快吃夜饭，面汤都凉了。”

冬前不肯起来，秋荷又扑到巧云的怀里。巧云呆若木鸡，什么都不考虑了，只把女儿秋荷紧紧搂在怀里，迟滞的目光盯住儿子冬前，生怕儿子会飞了，或者是沉入水中。

新月斜阳

富贵高度近视，从灯火下出来走路就更加迷糊。借着一钩新月的微光，饥肠辘辘跌跌撞撞摸索着到学校时，厨房灯光还亮着，他依稀听到有骂人的声音。

“婊子养的，这个也能算是反动标语？”

“吃的屎，吃的屎，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不要瞎说啊，路边说话巧遇人啊，让这个杂种听到有麻……”炊事员老王没说完又咽了回去，他伸出头到门外，恰好看到富贵在调转车龙头，就把两手勒到腰间好像要解手的样子，立即大声喊道：“成老师，成老师，还没吃吧，就等你，我要回去了。”他是在暗示别人不要再骂下去。

富贵见老王喊他，连打招呼说对不起，“得罪得罪，不好意思，还有得吃啊？”

“有，有，快点儿，张老师李老师几个人在讲经，陪我等着你呢。”

“吃根烟，老王，”富贵索性停好车，递了一根烟给老王，走进厨房每人发了一根，说着“麻烦大家等了”，就好像在门外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富贵，快吃，校长找你呢。”教导主任张明说。

“什么事，张主任？”

“不懂啊，要么就是星期天万人大会的事吧，初中部去，小学不去的。”张明轻飘飘地说。

富贵一边“嗯嗯嗯”的应答，一边呼噜呼噜地扒拉着留给他的饭菜，刚才好像是背后被骂的尴尬，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个中学教师的自豪感，更想象着美忠校长找他马上会夸奖一番，他马上就要成为发动群众挖出现行反革命的英雄人物，已经凉了的饭菜吃起来也好爽好香。

富贵吃到一半准备丢下碗筷的时候，美忠来了，板着脸对他说：“吃好了到我这里来一下。”富贵想说我正准备去找你汇报情况，美忠理也没理，撤头就走了。美忠回到办公室，呼噜呼噜刚抽好一袋水烟，正在吹掉烟锅里的烟灰时，富贵跟着就到了，烟灰差点吹到了富贵的脸上。富贵想说没事，没有吹到脸上不要紧，可美忠根本就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劈头盖脸地就问他：“你晚饭不吃，跑到哪里去啦？”

“我……”富贵支支吾吾不想说。

“你凭人家孩子作文本上的一个错别字，就能定性为现行反革命？”

“没有啊。”

“什么没有？你不是准备星期天带去批判？”

“我正准备来向您请示汇报。”

“这么大的事情，啊，不是小事，吃晚饭之前，张主任来问我，我吓了一跳说不懂，告诉你，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也不敢乱做主，更不敢捂了阶级斗争的什么盖子，也担不起这个罪名。”美忠说着装上一锅烟又呼噜呼噜地抽起来，借着吐烟，长长地叹了口气。

美忠的态度其实是明确的，富贵好像没有听懂，以一副很难为的样子说：“材料都做好了，上报不上报呢？我去把材料拿来给您看。”

“别拿了，我们也不要商量，你就自己送去吧，看周校长和公社文革小组是什么意见，好吧？”

“行。”

“我还和你交代一下，没有上级指示，对孩子不得挂什么牌子用绳子的，啊，要保证孩子的安全，要负责任的！”美忠态度是很明确的。

“这个当然。”富贵没有理解美忠的意思，只需作为作业态度不认真进行教育和处理，不必上纲上线，还误以为美忠胆小，觉悟不高，心里想着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不能停止前进的脚步，越发心红胆壮起来。

什么叫无奈和无助？此时的巧云就处于这种状况，传宝又不在家，在家又能怎么办呢？责怪孩子吗？孩子心里恐怕比死都难过，更谈不上打孩子了。孩子长这么大，记得就被自己打过一次，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疼呢。

冬前太理解他妈妈的心情了，知道妈妈是眼下最难过的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他希望妈妈此时骂他痛打他一顿，自己也许好受一点。

那是一个下雨天从生产队领回棉花进行挑拣分类，巧云一边带着儿女拣花，一边和他们闲聊长大后准备干什么。秋荷一会儿说以后想做老师，一会儿说想做医生，要么到供销社做营业员。

冬前不做声，巧云问他：“你是哥哥，你怎么不说的？”

冬前咳嗽一声说：“到哪里去做什么教师医生啊？做梦吧！”

“那你想做什么？”巧云的脸开始往下挂，冬前没有注意到他妈表情的变化，豪迈地说：“秋荷跟妈学着做田庄活计，在生产队里也是出色的几把刀。”

“那你呢？”

“我嘛，给我一条大扁担，做大劳力，在队里拿最大的工分……”

“啪！”冬前正得意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冷不丁遭到巧云一个嘴巴，抬起头来满脸发懵，看到他妈脸色发青，怒不可遏的样子。

“娘，娘，为什么打哥哥啊？”秋荷吓得哭着问娘，她从没见娘这么凶过。

“看他那个没有出息的熊形！”巧云点着冬前鼻子说，“你还不如妹妹呢！”

那天，巧云两句话没说完，鼻子一酸泪水就流出来了，她后悔埋怨自己鲁莽，不打孩子的历史到此划了句号，孩子的出息绝对不是打出来的，她一直这样看。多少人家孩子一天三遍打，还是原价钱，没有效果。自己从来不打孩子，儿子女儿比谁家的都强，几圩几庄都传为佳话，也一直是她引以为自豪的。可是伸出去的手如同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打了孩子以后心里更加难过，边哭边忍不住说，“儿子，妈不是要打你啊，没有好吃好穿，妈怎么舍得打呀，我如此吃辛受苦拉扯你们，为什么打，动动脑筋帮我想想啊。”

“娘，我知道，”秋荷看看哥哥再看看娘，眨着小眼睛，甜甜地说，“哥哥只想着在生产队拿工分，不想做公家人吃公家饭，叫娘生气了，是不是啊，娘？”

巧云抹抹眼泪笑了，说：“还是我家丫头聪明，有出息。”

母子俩做着同样的回忆，一句话也不说。冬前跪在主席像前，巧云拉他起来吃饭，他不起来，秋荷哭着叫他，也不起来，说是向老人家好好认罪思过，其实在想着茫无头绪的心思。

还是狗儿奶奶不放心，摸着来拉冬前起来的。如果这个小畜生想不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怎么得了？巧云把秋荷哄睡着了，刚刚吹灭光头儿煤油灯，准备睡觉，可是想到这里，就背心冷汗直冒，又爬起来划亮火柴点上灯，蹑手蹑脚走到冬前房间，轻轻地喊着儿子的名字，冬前装着睡着没有回音，他想让他妈心里稍微安稳一点。巧云放下灯，拉开蚊帐，给儿子赶蚊子，其实是借机核实一下儿子在不在床上，是不是真的睡了。这是最重要的，儿子的汗毛一根也不能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儿子才十一二岁，以后的路长着呢。她用扇子轻轻地驱赶着帐子里其实并没有的蚊子，只有丝丝凉风在吹撒，嗅到儿子身上散发的汗水的气息，她觉得这是最熟悉最温馨最富于亲情的味儿，这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儿子还有女儿，就是自己的命根子。

巧云万万没有想到，冬前是听到她起床叹息的声音，来给他赶蚊子时装睡的，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对她做了隐瞒。巧云直到几十年后进了天国，也不知道她儿子那天晚上想的和做的是什么了。

其实，眼皮子耷拉的冬前，跪在领袖像前反省时，已经开始剑走偏锋。他反省反省，心里面似乎明亮了起来，“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老人家说得太对了。作文本上的错别字确实是我写的，是我的错误，但我年纪再小，也有起码的是非观念，是不是要进行反革命宣传，我心知肚明啊。成老师，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了，你怎么能用这种狠毒的手段把污水泼在我的身上呢？这个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我戴得动吗？人们常说大人不计小人过，你不是大人，你是十足的小人啊！你才是个坏蛋！

冬前的脑海里像过电影快镜头一样的回忆着往事。我爸回家时送你前门香烟你推着推着就笑纳了，我舅来我家请你吃饭时拜托你多关照，你也满口答应的。不，不能怪你，是我少不更事，全是我一张臭嘴惹的祸，得罪了你。是我轻信了你“给老师提意见就是送政治礼物”的谎言。你把“牛”的音拼读成ｎ+ｉｏｕ→éｉ，我在为你脸红啊；你说“一公里等于二市里，一公斤等于二市斤，同理可证一公尺等于二市尺，”你不觉得你太可笑太可怜太让人瞧不起吗？你作为人师理应感到羞愧才是。意见是我提的，至于传到外面去叫你丢了面子，还降低了你每个月五块钱的代课金，实在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我能做到的，你知道不？不能教语文和数学了，你改教政治，以为政治课容易教，太幼稚啊。在课上讲到远东近东中东的时候，我举手问你什么叫近东，你立即语塞无法回答，而且表扬我，说这个问题提得好，等下次解释。也算你倒霉，这个问题因为我经常到叔叔家看报早就看懂了，是故意显摆自己能耐，出出你洋相的。冬前想想熬不住要笑，但一想到今天的小辫子被富贵抓住，将要受到致命打击面临灭顶之灾时，就笑不出来了。

狗儿奶奶来拉他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去死！上大学的梦想破灭，彻底的破灭了。戴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怎么死？一是跳河，喝饱了水结束，二是喝农药，中毒晕了就什么不知道了。想到这儿，他心里落泪了，一受寒就要咳嗽的妹妹谁来照顾？要永远告别世界离开妈妈，心里岂能不难受？想到眼睛带电、样子长得十分好看的夏晓燕，暑期里在一起谈话玩耍，那最畅快最美好的时光，实在有万般不舍。想到丁伟、王晓斌、周荣华……狗儿、鸭宝这些朝夕相处的好同学，还有陈贤甫老师、王志指导员、孙平师傅……外公外婆舅舅小姨叔叔等一切的值得自己留恋的好人。不，不犹豫，死路走定了，要死顾不得他和你，开船顾不得岸边人。他也想到了老爸，老爸确实算不上个好人，每个月拿六十几块钱，只给家里只寄上十块十五块，很少有二十块钱的时候，还轻信姑妈搬弄挑唆，和妈妈吵架逼得妈妈寻死觅活，家里经济上窘得要命，人家都盖上瓦房了，自家的草屋还漏雨……但是，不管钱多钱少，老爸毕竟没有寄给张三李四家，只是过分自私个人生活耍惯了大派。他原谅了老爸诸多的不是，只巴望着老爸以后能多顾点家，让妈妈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把该自己吃的饭钱贴到妹妹身上，帮妹妹买花裙子和白球鞋，治好妹妹的气管炎，使聪明的妹妹更漂亮更健康。可求生的本能又使他心存侥幸，万一不被押上台批判丢脸，只要写写检查就能过关的话，那就不去死，就坚持活下去啊。他是多么希望这种万一会变成现实！如果没有这种万一的话，那就对不起了，成富贵儿，我也要叫你不得好死！是你把我逼到这步绝路的，我不会轻饶你，我要叫你死在我的前面。舍得一身剐，都敢把皇帝拉下马，下定了死的决心的人，还怕什么呢？

怎样做到既报复成富贵儿，又神鬼不知不连累家人？是摆在跪得两腿麻木的冬前面前的难题。嗯，有啦，房屋后壁滴水檐下的条形小石头，两头尖尖光溜溜的，找一块铅笔那么长的，用纸包起来放在裤子口袋里，别人看到还以为是带的烤山芋呢。万一不被押上台示众丢丑的话，悄悄丢掉也没有什么可惜，一旦出了我的洋相，叫我生不如死，对不起了，就请你尝尝原始人的武器的味道，在你打盹不注意最好是午睡的时候，我用全身的力气拿石头的尖头儿朝你的太阳穴往死里边猛砸，然后逃回家喝半瓶敌敌畏，来不及的话就跳到河里淹死，一了百了。

刚才还是六神无主冷汗热汗交替直冒，想到这里，冬前反而平静了，不觉得自己幼稚，反而认为自己好像成熟了。狗儿奶奶来拉他时，他就借机爬了起来，又去河边洗了一次澡，然后喝了半碗面汤，吃了几块蒸山芋，揣着一颗酸酸的心，悲壮地上床躺下了。

“苦——哇，苦——哇，苦——哇，苦——哇，”夏秋季节夜幕降临以后，水边的苦恶鸟先是这样长一声短一声地叫，接下来就是越来越快的“苦哇苦哇”不停顿的叫苦声。传说这种鸟为一个苦媳妇所化，被恶家姑婆折磨虐待而死，化为怨鸟，所以叫起来总是“姑恶姑恶”。也有其他版本的传说。反正“苦哇苦哇”的叫声凄凉，使人一听到这种水鸟的叫声就愀然不乐，而心中愁苦的人听后会倍感忧伤。不知是因为天要转凉还是什么缘故，今天的苦恶鸟叫的时间特别长，声音更加悲凉。冬前辗转反侧折腾到大半夜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冬前睡睡醒醒，醒一会儿再迷糊过去一会儿，爬起来后已到了八九点钟的光景。秋老虎的淫威开始大发，火辣辣的太阳一点也不比三伏天里温和，知了哇啦哇啦的叫得人心烦气躁。冬前刚刚睡醒直感觉头里空疼，看到屋子外面炫目的光焰闪烁，眼前一阵阵发黑。秋荷上学去了，巧云早就下了地。他肚子里饿得咕咕乱叫，但是嘴里发涩发苦，头里昏昏沉沉，不想吃东西。坐在条凳靠在门框上，一点精神也没有，活像一条断了根缺了水挂在藤蔓上的豇豆，又像没有腌渍好的瘦小黄瓜。

下午，他照样去上课，也不理会一些同学的异样目光。丁伟悄悄问他怎么回事，冬前笑着摇摇手叫他不要多问，说没有什么问题。富贵在课后找冬前去谈话，问他怎么认识错误的。冬前心中的仇恨正在燃烧，没有谈几句就控制不住冲动地说：“错别字是我写的，我不赖，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反对毛主席。你说一公尺等于二市尺是不是故意的？你在报复我，你送我去坐牢吧。”几句话让富贵来不及倒抽凉气，只觉得怒火中烧，低声恶狠狠地说：“你态度老实点！”心里想着别给脸不要脸，这个小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然而，冬前毕竟年幼稚嫩外强中干，放学回家后，还是偷偷地流泪了。

为了稳住冬前，后来几天，富贵也没有再找他谈话。富贵心里也不踏实，所做的材料还没有报送公社批准，首先中心校长那里一关也不知道能不能过。为了能制造爆炸性效果，他想把人和材料一起带到大会现场，这样可进可退。富贵觉得自己聪明，有政治智慧。

星期六下午公社开万人大会，生产队上午也提前放工。牛宝带一部分人去开会，巧云负责组织队里下午的劳动。估摸不到十点钟的光景，巧云匆匆赶回家。她心里忐忑，不知儿子下午的情况到底怎样，可她还是强打着笑脸，问冬前擀杂屑面吃好不好？冬前淡笑着说随便。一边和面擀面一边蒸芋艿，午饭很快就做好了。巧云背过身去揩揩眼泪，再转过脸来叫儿子多吃点，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每当看到母亲转身抹泪，冬前就一阵阵心酸。心里叹息说：哎，我的妈呀，您支撑着这个家太不容易了，您指望儿子成为吃公家饭的人为您争光，可我现在就要变成反革命了，真的对不起，让您伤心了，我心里这么难过，你就不要再流泪了好吗？他喝一口面汤，滴两挂清泪，泪水流到碗边，再淌进面汤里。对不住老妈了，我要惹更大的祸了，就是要杀人也要自杀。老妈，我不能告诉您呀，否则，您会拼死阻拦的。我恨透了富贵这个混蛋，还有那几个同学，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总算也吃了一顿午饭，冬前悄悄地把用废纸包好的尖块青石放进裤袋到了学校。乖乖，同学们好神气哟，他心里燃烧起嫉妒，看着同学一个个手拿红宝书，臂戴红袖章，背着小背包，肩扛红缨枪，整齐的队伍威武雄壮，校园里早已是彩旗猎猎歌声嘹亮，想想万人会场还不是沸腾的红色海洋？可是冬前今天不能与之为伍了，他是一个准现行反革命。

队伍从学校出发时，富贵担心冬前临阵逃掉，叫他坐自己的自行车，不要步行，冬前享受这种特殊待遇，其他同学觉得有点滑稽。其实富贵多心了，小家伙不逃的，已经准备和你拼命，要和你玉石俱焚，你大概蒙在鼓里吧。

冬前坐在富贵自行车后架上，架上一边挂着一块空白的小黑板，别人没有注意，冬前也纳闷儿，说是给自己做的黑牌子的话，黑板上又没有写上什么罪名，自己又不像以前看到的那些批斗对象被五花大绑押着走。别人不知道，精明的富贵怕打草惊蛇，已经背着老师和同学，比划着尺寸，用白纸写好了“现行反革命分子——高冬前”的牌子，放在手提包里挂在车龙头上，想着到了会场找到中心校长以群，只要以群同意的话，往小黑板上一贴就可以给冬前挂了。尽管如此，冬前还是感到有一种被押赴刑场的滋味。这是出娘胎后第二次坐老师的自行车。第一次是七岁从一年级跳到三年级的时候，校内考片上考公社统考都是语数双一百，被评选上“三好生”，去公社礼堂参加表扬大会，看县剧团演出的话剧《琼花》，冬前一直骄傲地铭记在心头。那天，校长锦华老师，叫自己的孩子在同学的队伍里走，让冬前坐他的自行车以示对优秀者的褒奖，令他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同学那么艳羡和嫉妒。冬前佩戴着红领巾和三条杠的队委标志，准备上台领奖戴花，还要代表“三好生”大会发言，感到激动不已风光无限。可今天不同了，去永平街的路还是那条路，也是在这个收获的秋季，午饭过后，弯弯曲曲的路上铺满了阳光，路边的野花依然是那样烂漫地开放，散发出带药味的香气。蓝天还是那个飘着白云的蓝天，一样的秋高气爽，一样的稻穗垂头桂花吐蕊，中午也一样吃的是他妈手擀的杂屑面，同样是坐着老师的自行车，然而今天产生了从天堂跌进地狱的巨大落差，心底的悲伤起伏自当无法言说。

大会两点钟开，一点还没到，富贵就把学生带到了会场。他去联系大会工作人员找到了会场的指定位置，安排学生就地坐下，指令排长石来忠维持班级秩序，又一次交代已经在校交代过多次的不能破坏学校形象。接着，把站在一旁的高冬前带到中心校长以群的住处。

以群大概午睡刚醒，正坐在床边掏脚丫儿挠痒。冬前认识这位很慈祥的长者，近六十岁的人吧，几年前在公社礼堂和宋书记一起给他颁发过“三好生”奖状，去年春天去县城开红代会就是他带队的。以群见他们到了招呼着坐坐坐。富贵叫冬前先站在门外并半掩起门，冬前在门外竖起小耳朵听两个大人说什么。

“周校长，我带来了一个小‘现行’，材料和批判稿都带来了，我还吃不很准，请领导过目把关，您看……”

偷听到此，冬前高度紧张的心情已经稍有了放松，所谓已向上级领导和公安部门汇报的话，纯属吓唬人的，周老师还不懂嘛。

“是去年春天在县城开会夜里尿床的那个小家伙吗？”以群说着笑出了声。

“是的，是的，回来后态度一直不老实，表现恶劣，您看材料。”富贵说。

冬前只听到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大概是以群在翻看关于他的材料。

“这个小孩子今年十二岁，是虚龄还是实足年龄？现在还尿床吗？”

“这，这倒没……没搞清楚……”

“这份材料美忠校长看过吗？”

“没有……我向周校长汇报时，他叫我把材料直接交给您看的。”

“大会的批斗对象早就定下来了，你不懂啊？这是一。”

“……”富贵抬起下巴等待着以群说出的二或但是。

“小成啊，你的出身，你的阶级感情可以理解，你的斗争性积极性也是值得肯定的，但抓反革命是这样抓的？‘红’和‘轰’两个字的声音区别，在唱的过程中你怎么听得那么清楚的？你唱的时候还是‘红’的阳平声调吗？阶级斗争是严肃的，不是过家家闹儿戏，我知道这孩子比较聪明也比较调皮，他提过你教学中的意见让你没面子，我理解，但这样吹毛求疵整学生，不要说是犯了阶级斗争扩大化的错误，就是别人听了也要笑话我们的，啊？至于作文中的错别字，要和张贴出来的反动标语严格区分开来，主要是要教育学生端正学习态度呗，你看呢？再说，一个十一二岁的还尿床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反革命吗？”

“这个……那今天……”

“先叫小家伙一起去参加大会，回去再进行教育吧，啊？”

他们后面谈的什么，冬前不想再听了，一种强烈的解放感驱使着他在心底里高呼着“毛主席万岁！”“我不是现行反革命啦！我还是毛主席的好孩子啊！”这个半懂事不懂事的调皮少年，此刻放纵地奔流着如潮的泪水，是周老师救了我的命啊，也救了成老师的命！他哽咽着解除了武装，把藏在裤袋子里的尖块石头悄悄丢到房前院子里去了，焦急地期盼着富贵老师出来宣布自己无罪。然而，开门出来的富贵，铁青着脸叫已经准备破涕为笑的冬前先归队开会，回去再写检查，在少年即将火热起来的心头又浇了一盆冰水。

高冬前依然灰头土脸的，跟着富贵回到会场，富贵指令他坐到同学队伍的最后头。同学们回头看他的各种异样的目光，以及传来的低低的嘘声，虽让他如芒在背颇不舒服，然而他故作强大，高昂起不屈的头颅，努力张开眯缝着的双眼，放射出维护自己尊严的光芒，似乎在向人们宣告：你们要知道，我还是我，老子有的是底气，不是他妈的什么反革命！当同学们的各种目光渐次收回去的时候，他垂下了眼皮，低头往下，看着地面上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的正在流出汁液正在逐渐枯萎正在走向死亡的小草。他不再抬头看同学们的后背，无意间抬头一侧，看到一旁忠中队伍中的本家同学高平在冲他笑，也就不自然地向他笑笑，算是招呼了。当他正要低下头的瞬间，坐在高平身旁的夏晓燕，回头扫来了注视的目光，他立即低下了头。是自己在搜寻目标，还是人家早就在注意他了，他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目光对视的刹那间感到被电弧刺激了一般。现在，冬前没有红袖章，没有红宝书，也没有红缨枪和背包，只能坐在泥地上，显得特别另类，俨然一个四类分子的角色。

那天，在万人斗争大会上，被押上台示众的一共十四人，被点名批判的是八人。被点名批判的属于罪大恶极者，精神和肉体均遭到了专政，只是肉体被打伤的程度有所不同。最严重的两个当场休克，其中一个是小学教师沈忠义，罪状是在家中镜子的后背夹着蒋介石的照片，说过社会主义好肚子吃不饱的恶毒攻击社会主义的话。忠义在送往医院急救的路上就咽了气，当然是“罪有应得”。忠义的家属也没有一点追命的意思，反而庆幸终于结束了死者，包括还活着的他的亲人们的痛苦。

会议终于在疯狂的口号声和人们极度烦躁不安又很麻木的情绪中结束了。

学生返校后，正好放秋季忙假。冬前从教室扛回自带的学凳，已经想好了不再念这个骨殖头子的书了。哪儿是在念书？简直是受罪！

“高冬前，高冬前！”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里蕴含着愤怒，刚离开教室还没有走几步远的冬前转过身来，看到富贵厚厚的两块镜片里射出剑锋一般令人不寒而栗的光，心想我不念书了，也放弃了原来也就不愿意自杀和杀你的打算，现在你还要做什么？

“你，你，你把凳子扛到哪里去？”富贵跃前几步，吼着，喘着气。

“带回家去。”冬前声音低下来，没有了那种壮士归去的英雄豪气。

“呵呵，带回家，干什么？”

“我家没有凳坐，凳是我自己家的。”冬前又是低声回答，他也没有好意思挤兑已经有好些个同学把凳子拿回了家，但已经意识到肯定又是哪个马屁精报的信。不是荣华，荣华不会的，再说荣华散会后到供销社她爸那儿去了。是美银，一定是周美银这个小狐狸精，痴迷着要当文娱委员的这个坏片子，也就是她揭发我把“东方红”唱成“东方轰”的这个坏丫头片子。哼，你这个鬼也要翻泡儿，总有把你搞死的一天，叫你听到我的名字就怕，他心里发着报复惩治弱者的暗狠。

怒不可遏的富贵脸涨得通红，这边拦住向西走的高冬前，那边朝东的路上，五六个学生扛着凳子在溜。让冬前一下子猜中的周美银跑来报告说，教室里的凳子被同学们带得差不多了。冬前听得肚子里只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富贵儿，富贵儿，”明义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叫喊，“妈的，这里争上游三缺一，你在那里慢慢嚼什么蛆子？”

“叫什么魂？我马上就来！”富贵一边应答，一边对冬前说，“忙假里，要积极参加生产队劳动，加强思想改造，不要忘了，要把检查写深刻，忙假结束来校的时候交给我。”

“嗯。”冬前反感到极点，无奈地答应着，边说边挪动脚步，巴不得早点摆脱富贵的纠缠，打不起还躲不起啊？再也不想见到你这样的混账教师，我还写你娘的什么狗屁检查呢？

“哎，哎，高冬前。”冬前走了没有几步，听到美银叫他，他回头看到美银肩上也扛着自己的凳子，强烈的厌恶感迅即涌上心头，轻蔑地哼了一声，睬也不想睬她，只管走自己的路。

“哎，高冬前，是这样的……”听到美银还在笑着喊他，冬前心里只是冒火，回头说：“哦，是哪样的，你把‘东方红’又没唱成‘东方轰’！”美银也是有点想法的小姑娘，说要做文娱委员，冬前说要大家选呢，她就大不高兴。她揭发高冬前把“东方红”唱成“东方轰”，既能讨好富贵，又能发泄对冬前的不满。冬前没有被押上台示众，心中很失落，觉得不对劲，回来又想洗清汰白做好人，和冬前解释一下，不要误会了她。她哪里想到冬前在返校的路上已经知情了，自己没说完，就听到冬前的抢白，气得她脸色煞白流着泪扭头走了。

冬前走到小圩村西头拐弯向北的路口的时候，他吃惊了，丁伟、方明、朱小兵等七八个同学都拿着凳子在那里站着。丁伟迫不及待地说：“高冬前，我们在等你，反正今天又没有被拉上台批判，怕他个鸟啊？”冬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一抹斜阳的映照下，只有两眼竞相流泪，心里面激动地呼喊，“谢谢兄弟们，谢谢兄弟们！”丁伟他们陪着冬前往回家的路上走了好远才分手回头的。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们在这群有情有义的孩子面前，应该感到羞愧感到无地自容啊。

难舍书缘

冬前回到家，心中郁闷，吃饭没有胃口，以往看到那粯子粥，金黄金黄的，飘着诱人的香味，特别是在粥里放上少许米粒，像流动的软黄金上点缀的珍珠，涎水就直往嗓子眼里流。这么喷香好喝的粥，如今吃在嘴里就如同吞的稀泥浆一样没有滋味。每天为家里割草喂猪，为生产队里捡稻穗挖挖浇粪的小塘儿，做点老人小孩儿能干的活儿，单调呆板毫无趣味。

两个礼拜的忙假很快就要结束了，冬前还是希望忙假长点，再长点。无情的秋季忙假到期了，同伴们纷纷扛着凳子背起书包去上学，唱着跳着笑着。冬前看到同伴们快活的样子，心里十分的矛盾和痛苦。

巧云知道儿子不愿再去念这个书，硬是拿着书包说了许多好话哄他去。又不是什么反革命，怎么不上学？不是反革命，我也不去。冬前把他妈帮他背好的书包，从背后挪到身前，再从脖子上脱下，提在手里。巧云从儿子手里夺过书包，再帮他背到背上，冬前又把书包从背上拿下，如此反复五六回了。巧云深知儿子从小就视读书如生命，现在不去是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但又无法再用什么话来劝慰儿子，心中的痛苦只能隐忍着，默默流淌着酸涩的泪。她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用任何话语都无法劝说儿子立即就去上学的。冬前看到他妈流泪，心里更加难过，他挎着装有书包的草篮子蹲在猪圈棚里哭，说他下决心一辈子养羊喂猪不再念书。

巧云气得脸色发青，一阵阵眩晕感向她袭来，她努力使自己不致倒下，扶着小桃树，扶着院子边上的篱笆桩子，勉强走进家门，从水缸里打出半瓢凉水倒进洗脸盆，再拿毛巾蘸湿后敷在额头上，擦擦脸擦擦身子，试图清凉清凉舒服一点。看看儿子蜷缩在猪圈棚子里，拿着装有书包的草篮子，她再次感到极度的无奈，是那样的孤独和无助。

俗话说，好事难出门，臭名扬千里。邹美银比高冬前大两岁，是冬前外婆家的邻居，只隔几户人家，儿时常在一起玩。美银觉得自己大点比冬前懂事，又是邻居家的亲戚，是儿时的朋友，选班干部时也投了冬前的票，可是冬前不领她的情，觉得她成绩差一点倒也算了，最看不惯的是她喜欢搬弄是非打小报告，荣华为她背了不少黑锅。美银的老爸是大队副主任，她也想当学生干部，还喜欢打点官腔，这叫冬前很恶心。冬前不积极推荐还反对美银当干部，美银记恨在心。圩子里人问美银，冬前在学校情况怎样，美银帮冬前回答得很谦虚，也就一般般的呗，闭口不说冬前如何的成绩优秀表现风光，可能是怕他产生骄傲情绪。可是冬前差点被押上台批判的消息，美银散会还没有到家就放起了广播，并且添油加酱地说被怎么绑怎么挂黑牌的，牌子上写的什么内容，有鼻子有眼睛的，说学校准备开除他。

冬前的外公外婆听到后心如刀绞，老两口在家里还干起了嘴仗。外公沁斋急得发病吐血，差点闭过气去。紧接着又听别的孩子说冬前没有被绑到台上批判，是美银嫉妒故意瞎说的，沁斋去参加万人大会时也没有看到，可他还是放不下心来。

本来因为外孙冬前书读得好，沁斋从喜欢这个长头的外孙起，已经逐渐消减了对传宝的成见。他原来多年也不到女儿巧云家去，而传宝除了礼节性地去给岳父岳母拜年外，平时回家也很少去。理由很简单，沁斋看到这个女婿，眉毛就会变长。老两口拌嘴干仗无非是沁斋埋怨女儿嫁给了传宝，然而又都觉得再翻陈年老账没有多大意思，决定去高圩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巧云脾性刚烈，不要再闹出什么意外来，沁斋眼下最大的担心是在这里。

巧云从小就是沁斋的至爱，他认为自己的女儿是最中规中矩的好姑娘，心灵手巧，最能体贴父母。巧云也从沁斋貌似冷酷的很少言语中感受到炙热的父爱，从小就记得父亲要求她每天必换内衣内裤，并且和其他衣物分开打洗晾晒，严厉禁止喝生水凉水，特别是在发育的时候，偷喝冷水更是绝对不能容忍。巧云严格按要求做，为弟弟妹妹们做榜样，弟弟妹妹们都十分听她的话。直到巧云的晚年，弟弟妹妹们对她都像对母亲一样的敬畏。

沁斋傍晚没等收工，就和副队长德江简单做了第二天出工安排的交待，而后匆匆赶去高圩，要急于了解外孙的情况。当听到以群校长否定了富贵的想法和做法时，沁斋连忙说：“这就好，这就好，还是有人实事求是的，冬前啊，你永远不能忘记周老师的恩情啊！”

“嗯。”冬前点点头。

沁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他听到批判会前后的情况后，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落地了。

巧云说：“现在的问题是，他不肯再去念书，怎么说也不听，急死人啊。”

“书要念的，来，你讲出点什么道理来让外公听听！”

“外公，我真的不想念这个书了，再念下去，我的小命也要给送掉，外公，你也不要逼我了！”

“怎么好这样和外公说话呀？”巧云转过身来丢出眼色，“去，到代销店去打一壶酒。”

“别叫孩子去打酒，我要和他谈谈话，我也好些时候不很能喝酒了。”沁斋不同意为他去打酒。沁斋从不抽烟，打年轻时就好一口酒，到哪家去，菜肴不管好孬，辣一点就行，但是酒要好，主要是度数高，刺激，有劲。可他又特别知趣，不麻烦人家备酒，到女儿家也不例外，毕竟姑娘出了门，是别人家呀。

巧云何尝不知老爷子的脾性呢，因为不喜欢传宝，虽然离得不远，也难得来的。就是逢年过节聚亲请酒，请了也不来，只有芦壁障坏了漏风，房顶坏了漏雨，要修理，他才来。巧云最知道老父亲不乐意来的原因，想想就悲从中来。

支走冬前打酒去后，巧云赶到厨房炒花生米煎鸡蛋准备下酒的菜，来不及上街去买点鱼肉荤腥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不过意的话，忙得锅上一把锅下一把，可心情还十分轻松。老爷子来了，找到了主心骨，有了靠头。沁斋走到灶门口要帮忙烧火，巧云上去夺下他手中的柴禾，叫他坐着歇歇。他拗不过女儿的孝心和热情，只得放下柴禾走出厨房间，深情地回望着忙碌的女儿，鼻孔里一阵阵发酸。

沁斋走到门外，西下的太阳一半进入了地平线，就如劳碌了一天的农人脸上带着微笑愉快地暮归休息一般，但依然非常的明亮。预示着第二天是大好晴天的火烧云，把整个的天地映照在一片玫瑰红的色彩之中。暮色中，巧云家饲养的鸡开始上棚，鸭子呱呱地叫着从河里上岸进窝，七八只母鸡五六只母鸭，自动地很有次序地各进窝门。猪圈屋北山墙毗连而起的鸡窝棚鸭窝棚，是沁斋几年前帮女儿家铺好猪圈后垒的，现在看来还可以用。待鸡鸭都进窝后，沁斋帮助关上了窝门儿。猪圈屋内，“呼哧呼哧”的，是猪在欢快地进食，两大两小分圈分槽饲养，小的七八十斤，大的一百四五十斤，加料催肥，很快就要出栏的样子。大猪小猪都一边进食一边“咕隆咕隆”哼叫，尾巴不停地甩来甩去，时而圈起圈儿来，像调皮的孩子吃得快活时扭动着身体还要唱歌一样。哎呀，比我侍弄得还要有条理，次次序序的。

沁斋一边想着一边走出猪圈棚，太阳完全下了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到女儿家房子后面，笼罩在暮霭中的竹林煞是茂密，依稀苍翠欲滴，林边傍水的几棵高大的白杨直指黄昏的天空，凸显出强大的生命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想这个人家还是大有希望的。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看到女儿把鸡鸭猪羊调养得自动化似的，房前屋后收拾的清清爽爽，院子里的各种菜蔬打理得像模像样。听说女婿传宝也比先前顾家，不似年轻时那样胡乱折腾了，特别是女儿巧云的能干，外孙外孙女的聪明懂事让人欣慰。如果传宝手头再抓紧点，赶快翻盖一下房子，就更理想了，应该说，他家的小日子还是蛮好过的。沁斋这样想，是见境生心，也是在劝慰自己，谁还不愿意把事情往好处考虑呢？现在伤脑筋的是，外孙冬前受到打击后，不愿再念书了，好像还不是做鬼作假说着玩的，怎么办呢？他用手抓挠着头发日渐稀疏的脑袋。

“爷啊，到家里来吧。”沁斋边点点头想着心思边往家里走，不是巧云喊他，就差点撞到门外的树上。

“走好，快进来，”巧云上步搀扶住沁斋，眼中满溢着对老父亲的信任和感激，“外边凉呢！”说着转身伸长脖子眺望，她在等她的儿女回家。

“外公，外公，”下午放学回家就去割草的秋荷，挎着扎扎实实的一篮子猪草回来。她见外公来开心得要发疯一样，没有把猪草从篮子里发下来，也没有洗手，就拉着外公叫坐下，问外婆好不好怎么没来，叽里呱啦不停地问长问短。

“哎呀，我们秋荷越来越聪明，越长越漂亮，学习又好，做家务活儿又勤快，是不是？”小丫头被外公夸奖得开心的不得了，咯咯咯地笑。

“快来把手洗洗。”巧云端来半瓷盆水，头不停地往外看。

“就有一个不好，多长时间没有去看我和外婆啦？来，你看，外婆炒的花生蚕豆，煎的茄子饼，带给你和冬前的。”

“谢谢外婆，谢谢外公，咦，娘，哥哥呢？”

“我家来了。”冬前提着装着酒壶的尼龙网丝袋，走进家，十分疲惫的样子。

“哼，外公来了，还躲到外边去玩呢，外婆带来的东西，没你的份。”秋荷知道哥哥心情不好，故意逗他。

“多长时间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呀？”巧云问儿子，冬前支吾着。

“好了好了，不问了，回来就吃晚饭，孩子们饿了，我也饿了。”沁斋打着圆场。

“我帮外公倒酒。”秋荷说着拿出家里平时不用，“破四旧”时让巧云藏起来没有被造反派们砸掉的龙凤酒盅倒酒，祖孙三代开晚饭了。叽呱叽呱小嘴像百灵鸟一样的秋荷，外公来了很是兴奋，但是说了几句话就忙停下来，伸一下舌头做一个鬼脸儿，记起了外公的规矩是“饭不言觉不语”。巧云当然以此教育和要求儿女，他们家也是没有边吃边谈一说的。

晚饭后和女儿外孙外孙女谈了一个多时辰的话，秋荷趴在桌上早已睡着。巧云和冬前留他住一宿第二天赶早回去，秋荷在睡梦中还叫着外公别走，沁斋也想和冬前抵足而眠，再多谈谈，外孙的思想情绪还没有理顺，但是自家的老母猪临产，说不定就在今夜，老伴一个人来不及忙，要不老两口就一起来了。临走时，一再交代孩子一定要去上学。

学校放忙假结束的时候，秋收秋种大忙才真正开始。

巧云一向是拼命挣工分的，下午没有准时出现在田头，人们站在田边等着她来再动手。种子下地似父母落葬，耽误不得一时半刻，农民日夜劳作，也是一年中挣工分最多的时候。大家在等她来先放样子，特别是抛洒麦种后怎样盖土整畦。盖土整畦有讲究，不是表面好看不好看扣不扣工分的事，而是直接影响麦子出苗和来年的产量。今天第一天种麦，必须是巧云先做给大家看，边做边讲，然后大家照样子做，巧云认可才算达到了标准，怎能不等她呢？

一等二等巧云没来。牛宝看一群人站在那里，急吼吼地来了，叫翠莲为大家放样，叫她接替巧云把好质量关。有人发出嘘声。甩甩儿问巧云去哪里了，脸上表现出对翠莲放样不服气的样子，被牛宝虎着脸臭骂了两句。

牛宝骂人是经常性的，兰芳也不予阻拦，阻拦就是自讨无趣，自己非被骂得眼睛发白不可。她见牛宝向她招手，并示意带走钉耙，心里一紧，想着巧云家恐怕有什么事，一路小跑到田埂上。牛宝低声地说：“你去陪巧云找冬前吧，细鬼东西上午出去还没回家呢？”“啊？”“啊什么？快去，我刚才在晒场碰到巧云，她快要急死了。”

兰芳赶到时，巧云正在家里喂猪。兰芳说明来意后，巧云告诉她，冬前上午喂了猪以后，还拿了一本什么书在看的，吃饭时不见了，她以为孩子的气没有消掉，出去散散心的，可下午找了老半天也没有找到，她心里紧张起来了。兰芳说是不是去他外婆家了。巧云说不可能，他外公刚刚来过。兰芳说别急，我同你找，再想想他会去哪里。

兰芳和巧云悄悄地分头把圩子里冬前可能去的地方找遍了，没有找到。

孩子们放学了，太阳落山了，找孩子的动静大了。狗儿通过老师以及自己要好的朋友，把冬前可能去的同学家找遍了，不见人影儿。富贵知道以后吓得三魂掉了二魂，又不敢去圩子里看，只是吩咐学生要及时把消息告诉他。

天黑下来了，人还是没有找到。鸭宝动员了“八斤半”“蒋弟侯”，还有“斗儿”“老五”等几个哥们儿，根据各自熟悉的情况兵分数路，准备到冬前所有的亲戚家跑一趟，约好不管找得到找不到，不吃人家的饭，半夜十二点之前赶回。

“大家听清楚了吗？”鸭宝像指挥员发布命令一样的对大家说。

“晓得晓得，别再啰唆。”大家应答着就要开路。

巧云流着泪对众人说：“对不起各位了，路上要当心啊，今天又是暗星。”

“姐，你不要太难过，我们心里都不好受，你在家里等，我们几个肯定能找到冬前，很快就会回来的。”鸭宝像个大人一样安慰起巧云来。

“好的，鸭宝，你们路上当心！”巧云哽咽着说。

“路上当点儿心！”狗儿奶奶、翠莲、甩甩儿、兰芳等人都附和着吩咐出门的人，鸭宝他们一边答应一边骑着自行车飞出去了。

生产队晒场上开夜工进行稻子脱粒，两班人马轮着上车。到点儿了，场上那边喊着换班，翠莲、甩甩儿她们安慰了巧云几句急着要赶去参加脱粒，兰芳告诉巧云，牛宝派人去找明伦了，马上就来给发热的秋荷打针。巧云嘴里说着谢谢，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不，我不发热不打针，我等……我等哥哥。”秋荷哆嗦着说。

巧云把秋荷拥到怀里，眼睛不时朝外张望，希望儿子立即回到自己身边。这个书随他念不念吧，家务也随他做不做，再苦再累，我哪怕想天法也要让他吃饱穿暖，把他拉扯成人，随他爸怎么不顾家，有我呢，人家寡妇娘还不把孩子养大啊？找不到儿子，我还活什么呢？我的苦命的孩子，你赶快回家呀！菩萨，我在哪辈子作了坏事的，把我罚成这个样子的啊！她脑海里开着无轨电车，出现了各种各样可怕的画面：儿子被汽车或拖拉机撞了，或者被老牛顶了，或者困了累了睡在某个圪垯被很多蚊子叮了被蛇咬了……她不敢往下想，头脑膨胀像要开裂，根本无心听狗儿奶奶在一旁劝慰的话，只是机械地接过老人挤干的毛巾擦一擦脸上的汗和泪水，嗯嗯地应着老人家的絮叨。可怜的巧云两眼直直的一个劲儿地发呆，完全没有了过去的那种神气，那种遇事镇定自若的女强人风采，当下荡然无存了。

随着有线喇叭里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以最后一句“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旋律的收尾，县广播站一天的播音全部结束，时间是晚上八点半。

一般情况下，县广播站播音结束后，公社转播站要开半个小时的广播会，由公社干部按值班安排轮流着讲，宣传全国各地的大好形势，各社直单位各大队学大庆学大寨的好人好事，各大队出售粮食棉花的数量以及在全公社的排名顺序。以上这些内容占时一刻钟左右，基本上没人有兴趣听，人们往往都是在洗碗涮灶哄孩子睡觉，张罗着把猪羊鸡鸭服侍好的时候，顺带听听的。这十五分钟以后的内容，说实话，还是有人听的。干部和一些种田的把式们，听公社农技员讲病虫测报和防治用药的情况，化肥农药农机具等各种生产资料的供应，关心粮棉油料各种新的品种的特性介绍，茬口的合理布局等知识，关心救济粮的发放情况，粮站花站茧站的收购信息。年轻人最关心的是电影放映消息，在哪个大队第几生产队，哪一天几点钟放什么片子，是黑白的还是彩色的，虽然是黑是白都无关紧要，也一定要打听清楚。大场电影，反正又不要一分钱。谈恋爱的姑娘小伙子们，都把难得来放的一次电影看成是盛大的节日，你扯一下她后脑勺上的头发，她捏一下你大腿上的皮肉，心里能快活好长一段时间。那些怀春的姑娘，挣脱了父母的束缚，和急吼吼等着放飞青春的小伙子约会，电影场就成了爱情的海洋。

广播会结束后还有各种会议通知、寻人启事、招领启事等五花八门的玩意，虽则只有半个多小时，内容却是丰富多彩贴近百姓生活，有人一天不听，晚上都睡不踏实。

这天广播会依然是往常的程式，到了播报寻人启事时，似乎提到了冬前的名字。秋荷立即跳了起来喊：“哥哥，哥哥，娘，你听，广播里，……哥哥，哥哥……”

“说什么，想哥哥想疯了……”巧云冲着秋荷的声音忽然停下了，只听到喇叭里在说：“现在再播报一遍寻人启事，高圩大队第一生产队高冬前，十二岁，一米五的身高，西装头，上身穿蓝白色条子相间的海军衫，下身穿黄色回纺布裤子，黄色塑料凉鞋，今天中午离家出走，家里人很着急，请知情者赶紧和公社广播站联系，也可以直接把小孩送到高圩大队第一生产队黄巧云家，这是学雷锋做好事，希望广大干部群众帮助寻找，希望广大干部群众帮助寻找！”她们听着，好像看到了希望，秋荷眼睛一直盯着喇叭，好像她哥哥冬前就能从喇叭里走出来一样。

这是聪明的鸭宝从家里出发后到公社去要求的。鸭宝去时正好碰上他们家的老朋友老吴值班，把情况一说，老吴立即答应安排在广播会结束后讲，鸭宝要求立即停播别的内容先呼喊找人，老吴岂敢答应？和他说：“鸭宝，不行啊，找人再急，是个人的小事，宣传毛泽东思想抓革命促生产是大事，你知道吗？”鸭宝再急再厉害也理论不过老吴，只好说着拜托谢谢的话，飞车去找人了。

“八斤半”回来了，鸭宝、“老二头”等先后都回来了，可是带回来的不是冬前，倒是不放心的一些亲戚们，跟着来探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冬前的姑妈最是风急火燎，到家后首先对巧云一顿数落，说她对孩子不负责任，教子无方，说得巧云张口无语，也懒得和她辩解。

“该死，该死！哪有这么个不晓事理的人的？”甩甩儿高声大嗓地骂着赶来的大姑奶奶宝珠。

“大家都回去挺尸，我们再想办法找，这么多人哄在这里有个屁用？”牛宝吆喝着，语气里很明显表现出对大姑奶奶的不满。接着，人群在叹息声中渐渐就散了大半。

家里闹腾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冬前正在他外婆家睡觉，这在人们意料之外，赌气出走，怎么可能到外婆家去呢？

冬前心里不是个滋味，不念书，在他看来是极不情愿而又迫不得已的事。富贵两次上门做动员没效，又三番五次请同学带信叫他返校，他也没有答应。大前天下午，狗儿和他去割草，躺在古脊埂上松软的草丛中谈了好长时间。冬前嚼着甜甜的茅茅针花蕊，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上自由浮动的不停地变幻着各种图案的白色云朵，看空中小鸟飞翔任意西东，沉默了好久没有开口。

狗儿：“既然成老师来过两次，同学们都希望你回去，你就回去呗，在家里也不算个什么事情。”

“我当然想念书啦，要是富贵不做班主任不上我们的课我就去。”

狗儿说这不大可能。其实，富贵已经向美忠汇报过几次，说劝不动，高冬前就是铁了心不念了，美忠说要做过细的思想工作，做到仁至义尽，富贵总是嗯嗯嗯地答应，但怎么也不好意思把冬前叫他下课的无理要求说给美忠听。

就像有些人的心理一样，你叫他干什么事他嫌烦，什么事不叫他干，又觉得是冷落了他瞧不起他。冬前本来已经迫不及待的准备重返课堂，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随性说了叫富贵下课。假如不说这个傻话，假如狗儿不把这个话传给富贵，富贵很可能会再次登门，冬前会在富贵和别人的劝说下，顺坡下驴去学校了。可是现在两个多礼拜时间，鬼也没有一个上门劝他，狗儿也开始疏远他，心里嘀咕可能是狗儿把自己的混话传给了富贵，富贵一定生气了。他十分后悔自己又犯了一个浑，胳膊要和大腿扭一下。

冬前心中苦闷，那天上午做好家务后就走出了家门，没有目标信马由缰，到永平街上溜达了半天。大忙季节，街上没有几个人，早过了午饭时候，肚子饿得叫唤。他看到供销社和国营商店里的营业员们没有生意，那些人悠闲自在肚子里一定不饿，有的哼哼唱唱，有的摇着纸扇，也有扎堆聊天的，很是羡慕。他看那货架上的桔子罐头，想那透明的玻璃瓶内的橘囊，那样金黄鲜嫩一定很甜，看到饭店门口摆放的猪头肉油光发亮，散发出奇特的香气，有人买了抓在手里就咬，肥油从嘴丫儿边往下滴，自己嗓子眼里就馋虫乱爬，涎水在喉咙里咕噜作响。哎，有钱是多好的一件事啊，哪像我丢人现眼，呆不呆痴不痴地在这里做着笨形，赶快离开，免得让别人看见笑话，还是个中学生呢。冬前对自己中学生的身份十分在乎，每当有人见他年龄小，问他读小学几年级时，就很恼怒，或表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气。可刚走了几步，还是熬不住回头望望那油光发亮的猪头肉和那雪白面皮儿上还映着肉馅儿酱色的大包儿，午饭还没吃呢。摸摸口袋，只有准备买张邮票的八分钱，吃一碗油渣儿粉丝汤还要一角呢。越想离开，两条腿越不听使唤，只能迟缓地挪移着饥饿的脚步。

“冬前，是冬前吧？”

“舅舅，是我。”冬前应声回头，见德江推着自行车已到自己身边。

“一个人来的？身体不舒服吧？”

“没病，我一个人。”

“来，坐我车，带你回去。”德江是卖掉棉花空车回家，路过街上买点东西看到冬前的，忙得也没问细情。

到磐石圩后，正好遇到沁斋，沁斋对冬前说“外婆在家，你先去，我还有一点活计做好，等会儿就回去，吃了晚饭回家”。

“好的。”冬前爽快地答应。

老队长以为外孙想法有了松动，收工回家再和他谈谈。夜饭吃好后，外婆叫外孙住下，冬前也没有推辞。他小时候常住的最熟悉不过的地方就是外婆家了，那张小铺睡过好多年嘞。沁斋两口子忙着没有多问，反正不走，就让他先睡了。每天习惯于听广播会的沁斋，躺在床上听到找冬前的启事，立即跳起来，轻轻地嗔怪了两声，也就顾不得一天的劳累，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他送回了家。

“冬前，学还上吗？”半途上，沁斋问。

“当然上啦。”冬前随口回答。

“好好上，啊，说养儿不读书，不如养个猪，这点大不上学还做什么呢？”

“嗯。”

“你妈今天一定要急坏了，以后不管去哪里，要和家里交待清楚，啊？”

“晓得。”冬前答应着。

天黑，心里又急，路上也没再多说什么。

冬前一到家，一场虚惊结束，一切都烟消云散。沁斋和巧云说，教育孩子不能性急，简单交代了几句要走。牛宝说和鸭宝一起送干爹回去，沁斋坚持不肯，他以为冬前念书已经定了下来，眼下正是大忙，也没有多问。

人们散了以后，冬前到河边擦完脸，洗了脚，回家一声不响地上了铺。躺在铺上翻过来倒过去，竹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更叫人难以入睡。别的还能想什么呢？无非是去不去上学的问题。脑海间幻化出学校生活的快乐画面，狗儿、丁伟、小兵……一个个要好的同学，一张张亲切的笑脸。操场上，一只需要天天打气的足球，一群天真活泼的伙伴，踢得昏天黑地，不管是哪一方，遵守着大家伙制订的规则，只要能踢进用稻草绳结的网中，都会奔跑着狂呼不止，哪还管守门员如何沮丧？课上，一部分人听讲，一部分人开小差，还有一部分人不听讲也不开小差，样子很认真，如同听天书一般的发呆，试图听懂但还是听不懂，老师也不批评，只要不影响别的同学听课就值得表扬和肯定，这是一部分最可怜的同学哟。有的老师也不知道他们懂还是不懂，同学们相互之间是有数的。最搞笑的是有人不甘寂寞，课上发出点什么怪声，或者突然放出一只麻雀在教室里扑腾乱飞，引得一片惊呼欢笑，差劲的老师喜欢追查来源，搪塞讲课时间，说是整顿课堂纪律，追查大多是徒劳的，同学们知道，无非是丁伟之类的人干的，不让美银和荣华她们知道，消息就如同进了密封的罐子。

排演样板戏，是大家都喜欢的，尤其对烦人的几何代数一窍不通的美银和小芳她们总想争取扮演一个角色。这样就可以不听课了，像脱产干部可以不参加劳动一样。男孩们都喜欢唱郭建光、杨子荣的戏，冬前也是一样，老师也指名让他唱。但刁德一、胡传魁的角色没人接，往往又要做工作，叫冬前扮演反面人物。不参加排演的可以自习，也可以到操场去发展体育运动，增强自身体质，不到放学时间不可以回家。回家是私事，在校就是公事，就是革命。会打毛衣的女同学可以自由支配时间，把藏在书包里的毛线棒针拿出来进行加工，不会打的女同学就跟着学，花几分钱买几根针，用棉纱学织笔套手套护腿管儿等简单的东西，作为礼品送给老师同学。男同学能收到某女同学送的手套，哪怕是一个笔套也感觉很有面子。如果送给某男同学被拒绝了的话，女同学会骂他是流氓，伤心好几天，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一般的男同学不是不要，而是怕别人取笑。也有调皮的男生不顾别人取笑，厚着脸皮向女同学索要这个那个的。冬前对这种人最是看不上眼，特别是当着众人的面要，好像人家女同学欠他的，说话不干不净，揩油抹醋沾点嘴上的便宜。人们管这种人叫屁精，这种屁精长大后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不会有什么出息。

冬前从集体活动想到个人，从整体画面逐渐推到特写镜头，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形象。最先想到的是邻居狗儿，听同学说，狗儿接替了排长职务后，还摆起了官架子，先是表示不愿意当，当了以后，乖乖，工作积极得要命，组织集体活动最卖力，在同学面前很会做好人，还博得了荣华的好感，可谓八面来风，有声有色。他学习成绩只能达到中等，可自从当上排长后，也就自以为学业优良、高人一等。他妈多次吩咐过他，和狗儿不能什么话都讲，狗儿的性格很像他妈，和人当面说话像西瓜抹油又圆又甜又滑，背后能不经意的搬弄是非，叫人疼了不知是被怎样搞的。冬前想想，妈妈的话也不完全对，狗儿毕竟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而且大自己两岁，对自己多有提携的地方，和他妈翠莲不是一回事，怎能把人总往坏处想呢？

接下来就想到丁伟这个家伙了，说话十分风趣，是一台制造快乐的机器，大大咧咧，内心可清爽的很呢。什么主意都想得出来，解数学题的速度最快，他能很快找到已知条件和求证目标之间的关系，有时给同学讲解比老师讲的效果都好，写的字邋遢一点，常因卷面分数被扣而得不到满分。不好的就是背后议论人的话太难听太刻薄，谁要是听到他对自己的反面议论肯定要气得吐血。讲起谁是屁精；谁的母亲一夜能换几个男人；谁的父亲撑饭，吃饱了后松松裤腰带抹抹肚子，还能往死里面再撑进碰鼻子的一大碗饭，干活却没有鸟用…………活灵活现，好像他就是当事人见证人。讲起黄色段子来，绘声绘色。课前课后，上学放学的路上，身边往往围着几个人，听他开讲，天天有逗人喷饭的新故事，不知从哪儿批发来的，想起他就叫你忍俊不禁。谈起学习成绩特别是演算数学题目，也只有他丁伟和周荣华与自己有一拼了，别的还有谁呢？猴精猴精的鸭宝早就不去了，论聪明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啊。瘸腿美银学习上没有用场，专打小报告讨好，那才真叫浑身是烂瓜嘴巴是铁叉呢。

接着就是荣华和富贵了，想起富贵说他和荣华是兄妹关系就叫人恶心。这个富贵和女生讲话都要把嘴靠近了人家的耳朵，腿要靠在一起，解释叫做促膝谈心。冬前觉得荣华可爱又可怜，可爱的是她漂亮聪明能干，可怜的是她妈曾是妓女的出身令人瞧不起，虽然如此，几天看不见她，心里还真有点思念，听说现在和狗儿走得很近，心中难免翻出点醋意来。最让他记恨的是富贵了，什么狗屁老师？别人叫你教授是省掉“白字”二字的，你还不知羞耻地点头笑着答应，就是你为我制造痛苦和悲伤的，你成绩差不能教学，怎能迁怒于我呢？你不向贤甫老师学习怎么教学，而要整我，你是什么东西！想想贤甫老师，想想荣华、丁伟等同学，恨不得天早点亮，立即去上学，融入到那个集体去，一想起富贵，又觉得这个倒头的书不念也罢，一辈子都不想见到这位老师的尊容。

冬前想着想着，鸡都啼叫三遍了，这才迷迷糊糊地滑入梦乡。他和狗儿、丁伟、小兵等同学进了金中读高中，和忠中的本家高平、夏晓燕等南片的同学分在一个班。不知怎么回事，班主任居然是米霞老师。米老师笑容依然是春天那样灿烂迷人，说话还是像唱歌一样的好听，亲热地问他妈妈是不是还好，问锦华老师的情况，问正轩爷爷的健康，是那样的温馨。有好几个同学想担任班长，各个学校来的情况都不熟悉，不适合选举，只好相互推荐和老师临时指定相结合。米老师在办公室个别征求他的意见，他说自己暂时还不适合。老师又问在狗儿和晓燕之间挑谁，他红着脸说晓燕更适合一点。米老师表扬了他，他开心地笑了。晓燕知道后，还送给他一本精美的小日记本，他拿着揣进了里面的口袋，高兴得心花怒放。醒来以后好长时间，冬前都不愿意眨一下眼皮，想依然停在梦境，延续那段十分唯美的感觉。

树静风动

传宝平时懒得给家里写信，这次突然来信说他很有可能作为“广大干部”下放回家务农。冬前拆开一看，像被雷击了一样，立在门边上一动不动。巧云听说传宝来信从田里赶回家，看到儿子目光呆滞一言不发，想着没有好事，但没有料到这么不幸，没有幸福前来敲门，而是灾难性通牒。因为冬前不去上学，巧云已经够头大的了，现在麻烦又是接踵而至，实在无话可说，传宝能不能下地干活先不谈，伤脑筋的是日常饮食。家里是天天尖着嘴喝粯子粥，没有鱼肉荤腥，炒青菜也没有几滴油，尽量周全着有酱豆咸菜就不错了，除了逢年过节，是不奢望吃什么荤菜的。传宝以前回家总要称点小鱼斫块肥肉回家烧烧，待他走了以后，自己和孩子照样一天三顿稀粥，他回来怎么弄？

两天后的下午两点多钟，富贵把小中学生锣鼓队带到了高圩古脊埂上，喊着欢迎欢迎的口号，练着敲打一阵再停下来。翠莲是新近上任的大队妇女主任，忙得最来劲，带着大队文娱宣传队的姑娘小伙子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和富贵带的学生队伍的锣鼓声相应和。两支队伍相互拉歌，主要是唱语录歌，“广大干部下放劳动，这对干部是一种重新学习的极好机会，除老弱病残者外都应这样做。在职干部也应分批下放劳动。”翠莲和富贵在这种场合见面，当然没有羞涩的必要，敲打了一阵以后，还相互指导切磋起来。狗儿觉得很不自在，翠莲和富贵当然不在乎，他俩商量了一下，两支队伍干脆合在一起操练，喊喊唱唱敲敲打打，场面煞是热闹。

牛宝通知队里所有劳力停止手里的活计，到晒场集中准备开会。人们神秘兮兮地传着话，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传宝下放回家，要和我们一样捋钉耙柄扛大扁担了。看到巧云，还相互使使眼色，意思是不要随便瞎说，人家巧云一下子接受不了。冬前心里忐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随着“嘟嘟”的一阵汽笛声，人群沸腾了。锣鼓同奏，鞭炮齐鸣，盖过了“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呼叫声。解放牌小轿车缓缓地靠近古脊埂后停下了，高传宝胸戴大红花，双手捧着“光荣下放”四个字的玻璃匾额下车，同车前来的有县委书记唐来福、公社书记宋志雄，还有一些干部和工作人员坐了一辆公共汽车跟在后面。汽车进不了圩子，停在古脊埂边，人只能步行。传宝走在最前面，感受着无上的荣光，脸上堆满了自豪和幸福的笑容。这是第一批下放干部，是江防公社争取到的名额，是落实最高最新指示的最好表现，是高圩人的光荣，是全公社也是全县人民的光荣，县委唐书记专门前来欢迎和祝贺。

所谓欢迎大会，就是在晒场上放了两张桌子，除了两支锣鼓队造造声势外，无非就是公社和县里的干部讲讲大好形势，全国山河一片红，讲讲广大干部下放劳动的伟大意义，是毛主席反修防修的伟大战略部署，广大贫下中农要以实际行动落实毛主席的光辉指示，对下放干部生活上予以充分照顾，劳动上给予适当安排，工作上给予大力支持，以保证下放干部劳动锻炼达到预期的目的。目前依然要抓革命促生产，保质保量地搞好秋播，种好十边隙地，确保明年的夏季丰收。在程序上与其他大会没有多大区别，先唱《东方红》，来几个敬祝，大队干部公社干部讲话，传宝发言表态，贫下中农代表讲话，然后唐书记作指示，最后唱好《大海航行靠舵手》，就意味着会议结束，该干嘛干嘛。

会后，传宝和送他的领导们一一握手道别，说些相互勉励的话。公社干部们上车了，县里的随行人员们也上车了。来福书记紧紧握住传宝的手久久不松开，最后说了一句“坚强，要坚强”的话，挥挥手上车了。

牛宝招呼鸭宝他们几人把传宝的行李杂物送回家，说了几句兄弟间嘘寒问暖的话，又组织人干活去了，时间才下午五点钟，没有到收工的时间。

传宝这次不是出差顺便或绕道路过，更不是例行探亲休假，而是要长期住下。传宝刚刚到家，巧云的担心也就不便提了，她没有再到集体去干活，就张罗着擀面弄晚饭吃。

放学回家的秋荷很是高兴，拉住传宝的手问这问那，传宝把女儿抱着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应答着孩子的问话。

“爸，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是真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传宝笑着问。

“我听大人们说的。”

“快下来，让你爸歇歇，去，叫哥哥回家。”巧云对秋荷说。

“那我找哥哥去。”秋荷说着一溜烟地走了，嘴里含着传宝刚给的糖块。

第二天，传宝到队里去劳动，牛宝不让他干什么活，说反正不计工分，就不做什么关目了。后来出工也就是由牛宝陪着到地里转一圈了事。邻居们说些不着边际的风凉话，有些话叫他听得莫名其妙的。他虽然无心持家教子，但也希望家庭宽裕，儿女都有出息，只是没有全身心全力以赴对家庭付出过。他也没有考虑过要达到什么目标，也不是说他完全没有目标，只是他的目标是模糊的，就是好呗。这是一种钓鱼式经济的思维，饵料越少越好，钓上来的鱼越大越好。事实也告诉他这种想法和做法似乎是对的，他想着自己没有怎么花心思关心儿女的学习，儿女的功课比人家孩子都强得多呗，只把工资的几分之一寄给家里，家里生活还都可以嘛，要是我一分钱工资不拿还不过日子？传宝平时在单位就是这样得过且过的，能胡一天就不胡半天。他办事这么糊涂，同事们就把他看扁了，下放回家，他都不知道是有人觊觎他的位置，想办法给他争取了一个下放名额，还只觉得是响应党的号召，很光荣的。真的回家后才知道是自己落难了，“广大干部”其实就是问题干部。几天后才知道冬前辍学的事，他知道了不去念的原因后暴跳如雷，差点气晕过去。如在以前，他会先痛打儿子一顿，再冲到学校问问理由，富贵搞不好还要被他打，可现在打掉了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这下他没有训斥儿子，而是态度温和地劝儿子重返校园。可是儿子总是回避不谈此事，要么白天干活，要么晚上和三猫去做伴，不睡到家里，叫传宝和他说不上话。

传宝心里也感到有点惭愧，儿子还在记恨自己打他的事。同时犯难的是，县里和公社交待他协助大小队干部工作，到底协助谁，又怎么个协助，也没有搞清楚。他觉得下放劳动，还是到第一线和社员群众一起干活比较好，没有不劳动的理由。但是，从小就不劳动，也没有掌握劳动的基本技能，虽然在部队几年是吃了点苦的，但脱掉军装留在城里这二十年来是怎么做工作的，实事求是讲，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给人听。现在人虽然下放了，但户口粮油工资关系都没有转，到底是锻炼一下很快恢复工作，还是彻底回家，他也没有搞清楚。他想，这么多年在外郎当，老婆孩子没能照顾好，工资的大部分也是自己花了的，看到人家纷纷盖上瓦房，自家还是住的草屋，也不知道这个六十多块钱的工资能坚持发多久，能做多少事，这次回家就和老婆孩子们一样喝粯子粥，下地干活，不搞特殊化，把钱省下来把房子翻盖一下，也好有个交代。哎，已经这把年纪，不能再糊里糊涂了。

俗话说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在闹市无人问。过去回家探亲，家里总是不离人，热热闹闹的，现在响应党的号召下放劳动，好像真的变成了坏人。除了有几个闲汉上门讨根“伸手牌”香烟抽抽外，别的干部群众则很少进门，就连一直以自己为自豪的姐姐也不回来看他。今天去姐姐家，姐姐姐夫态度冷淡得超乎寻常，好像他是劳改释放的一样，无关痛痒地安慰了几句，当然少不了数落巧云的不是，还连声说该死、该死，没钱的人不是人，低声嘀咕着没有出息的东西。显然是斫到竹子碰上笋，带着骨刺的话里连着他一起都骂了，这让传宝倍感炎凉。

从姐姐家回来，传宝站在古脊埂上，看到龙游河的水面抬升，遥望长江滚滚东流，想想它的潮涨潮落，心中急速地翻转着漩涡，好像掉进了深深的龙潭不能再出水面一样的憋得难受。这次下放回家，传宝似乎才有点知道什么叫焦头烂额和狼狈不堪，“光荣下放”到了生他养他的衣胞之地，没有感到一丝的亲切和温暖。

传宝似乎觉得要守住得过且过的本分都不那么容易，他再糊涂，还知道自己是一个做父亲的人。眼下琐事千头万绪，儿子上学是头等大事。他冷静地想，不能让儿子像自己小时候一样辍学，儿子和我小时候情况不同，我是贪玩逃学，他是受到打击不想念的。儿子不笨，就是脾气太倔，带到上海去玩，他不肯在码头上买水喝，对自己把衣服送到洗染店去反感，对他喝骂了几句就逃回家。讨厌实在是令人讨厌，可人家孩子在外边疯着玩的时候，自己的儿子在寻家务活干啊，放学回家找不到事情做，就拿把小锹到菜地里除草松土，拿把刷子给猪洗澡梳毛。吃穿不和人家比，只希望我把草房翻盖成瓦房，哎，哪里又有这么好的儿子？可儿子现在就是死活不肯再去念书了，叫他去上学好像把他往火坑里推。儿子抓到不管怎样的一本书就看，多少次夜里看困了就趴在桌上睡着，怎能说他不想念书呢？巧云已把嘴说干了，叫他返校没门儿。他外公也和他谈过多次，不行。忙假过后已几个礼拜，功课落得多了，他想晚上回家好好放下自己的身段，再和儿子谈一谈上学的事情。

晚饭后传宝点燃一根烟，连吸了几口，然后轻轻地说：“冬前，咱们再冷静地分析分析，好不好？”

“不分析了，书我是不念，念了也没有意思。”冬前嘟着嘴说。

“怎么啦，以后还要考大学呢，大学还是要办的，毛主席早就讲过了。”

“我是个八类分子的子女，还有大学好上吗？”

“谁是八类分子？”

“他们说……”冬前吞吞吐吐。

“说什么，你听谁说什么啦？”巧云急着问。

“…………”冬前涨红着脸。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爸不发火……”传宝自知脾气不好，儿子怵他。

“我也不相信，可是人家说……说你有历史问题，不是叛徒怎么会处分回家的？”冬前说着，心里的难过全部表现在脸上。

“你爸明明是干部光荣下放，谁说是处分回家的呢？别听他们乱嚼舌根。”巧云劝儿子又像在劝传宝。

传宝顿觉五雷轰顶，怎么会这样的！运动初期，就有人诬陷他叛变，被斗得个七荤八素，但接着查无实据，也早已做过结论，怎么现在还有人提起呢？他心如刀绞，工作不卖力，家庭没搞好，说他的什么不是都可以，唯有怀疑他对党的忠诚，给他扣上叛徒这个不齿于人类狗屎堆的帽子，是死也不能承认的。但可怜而又糊涂的传宝完全不知道是谁，欲加其罪整他。他虽说心里是踏实的，除了死掉的战友外，活着的同伴们都能证明，即使在部队被打散的情况下，也没有独自一人行动过，根本没有被俘或带枪投敌的机会，从何谈得上叛变呢？可现在面对流言蜚语，又怎么对儿女说得清楚？劝儿子去上学的话只能到此打住了。

其实巧云知道陷害传宝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年轻时的恋人大铃，原磐石圩大队的支书。大铃是巧云的堂伯父从一个石姓寡妇家过继来的儿子，从小聪颖过人，讨人喜欢，懂事以后对巧云发疯地追求。为了买一把手电筒送给巧云，这个当时特别时兴的玩意，苦于继父手里掐得紧，家里也确实没有闲钱，只好夜里到别人家地里偷摘棉花卖。一次夜里偏偏偷到巧云家的地里，也是他背时，又恰巧被沁斋外出回家顺便看看田里情况时当场抓住。大铃乖巧立即跪地求饶，说着“叔叔你放我一马，下次再也不敢”之类的话。沁斋虽然愤怒，但看看堂兄无后，大铃是过继过来延续香火的养子，还才十几岁，当属不懂事的孩子，再说家丑外扬面子上也不大好看，悄悄警告了几句，就放了他。按说大铃做了不光彩的事，堂叔不肯张扬饶过了他，本应心存感激设法报恩才是，可大铃不这样想，他觉得被抓住就是丢了面子，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而且迁怒于传宝，死死咬定传宝是夺他所爱的情敌。巧云知晓全情。传宝也曾纳闷过，大铃明明知道自己是国家正式干部，也知道农村大小队干部，不在国家干部之列，可逢年过节遇到谈话时都一直要说“我们当干部的”，对传宝称“你们工人”，不知为什么要这样贬人抬己，还以为大铃真的不懂国家干部的概念。回家和巧云说，巧云只是对他笑笑说，“大铃可能不懂这个吧。”而他做梦也没有想过大铃存有要置他于死地的恶意。

巧云知道传宝的脾气，夫妻多年，一直没有说过大铃曾经的心思，更没有提他偷自家棉花被老爷子抓住过的事。但大铃不肯罢休，听说上海来人调查传宝的情况时，就背着高圩大队的人，以他们大队党支部的名义写揭发信，故意把公章旋着盖得模糊，说传宝祖上是大户人家是地主，是剥削阶级，传宝舅舅家是漏划地主成分，他本人是反动派，是被我军抓来的俘虏，在新四军北撤时有叛变行为。上海方面对大铃反映传宝的成分出身不感兴趣，重点对其有关叛变的情节进行内查外调，材料人员折腾着与当事人及有关人员核实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驴唇不对马嘴，无法定性为叛徒，当时结论为有待继续调查，也就不了了之了。当大铃知道传宝捧着“光荣下放”的匾额风风光光回家时，感到极度失落，和他期望传宝被押送回家或送去农场劳改的想法相去甚远。

大铃是在公社学习班上知道传宝下放的消息的，他本人因为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进了文攻武卫的学习班。原来宣布停职早出晚归去学习，最近有人揭发他在抗战时期曾和姚家桥据点里的鬼子汉奸有过来往，一下子情况变得复杂和严重起来，公社文攻武卫指挥部也就通知他家人送去被子，宣布隔离审查。大铃拼命喊冤，吵着要证据。本来对他态度还算客气的那些“文攻武卫指挥部”的指挥们，晃着手里的一大摞材料，吼着对他说：“证据？这一百多份检举信就是证据，你态度老实点，争取宽大处理吧！”

传宝对大铃心生怜悯，也是无能为力，他实在不知道大铃当年和姚家桥据点有没有什么关系，回家跟巧云说：“大铃有这个历史问题吗？”

“鬼才知道他有没有问题，他也是作孽作到头了，平时对干部社员那么厉害，现在人家能够不给他加杠子？这才是他过的日子！”

“亏你说得出，他还是孩子的大舅呢，虽说他本不姓黄。”

“哼，哼……”巧云只是淡笑两声。

传宝也不理解巧云对他的哼哼里是什么意思，只以为自己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对大铃爱莫能助。晚上睡在床上的传宝，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想想倒霉的人也不是自己一个，自己还算好，下放就下放吧，一直就在家种田的人还不过日子吗？想定定神睡吧，可是儿子上学的事还是缠着他合不拢眼睛。并且儿子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这是天大的冤枉，然而，又怎么能说清楚呢？不，说得清楚，政审材料已经说明问题了嘛，冬前现在已经在读初二了，怎能说我有什么历史问题影响了儿子的前途呢？对，应该到学校去一趟，了解一下儿子的实际情况和校方态度。师傅正轩早就提醒要主动去学校联系，我怎么就这么糊涂的呢？光知道在家劝说儿子返校，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想到这里，他立即坐了起来，轻轻和巧云说了自己的想法。巧云说那就赶快去啊，明天早上就去，别忘了带两包好点的烟，对老师们说话要客气点。

第二天上午，传宝赶到小圩校，正好遇上刚刚下课的美忠校长。美忠曾经在传宝叔叔高杰门下读过私塾，应该算是故人，但因多年没有联系，相互之间也不熟悉，现在一讲起来也就立即拉近了距离，谈话也就比较直接随和。

在路上走的时候，传宝就在考虑怎样压制自己的火气，不把事情谈僵，可是一谈起来就遮不住火星直冒。他想问问成卫东老师，儿子冬前到底是怎样进行反革命活动的。美忠觉得有可能会引起冲突，进行了耐心的劝解，并推说自己在事前都不了解是怎么回事，当下这个形势是人所共知，谁又能阻挡谁的革命行动呢？接着美忠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他说：“老高，你看这样行不行，小孩已经落下靠两个月的课，来也可能跟不上，你们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再说孩子到成老师班上听课效果也不好，反正年龄还小，就让他休学一年，明年跟新班上课，也让小家伙在家锻炼锻炼。如果明年新调来好的老师，也是孩子的福气吧，你说好不好？”

“好是好啊，这个行吗？”

“这个我能做主，如果你们同意的话，就包在我身上。冤假错案还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呢，高冬前是十分出色的学生，大家都知道的，至于作文中出现个把错别字，也属正常现象，没有必要小题大作。”

传宝的火气渐渐消了。校长一边讲，他一边也嗯嗯的答应，心想美忠倒像个校长，毕竟受过自己叔叔的教育，像自己的师兄。

美忠校长又说：“老高啊，小成老师处理不当给孩子造成伤害，给你家庭带来影响，我作为校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真诚地请你接受我的道歉。”

“周校长，那没必要，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家长也要加强对孩子的教育。”传宝态度也很诚恳，两人的心里距离靠近了，一种同志加兄弟的感情，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油然而生。

“兄弟，和你说句实话啊。”美忠对传宝的称呼都变了，“就在事后，我被中心校的周校长严厉训斥过，他是我的远房叔叔，是长辈，又是我的领导，我没有还价的余地。他老人家觉得把高冬前说成是反革命，是我们教育的耻辱，纯属胡乱折腾，问我们是不是嫌乱得不够，问我们办教育能培养出反革命分子来是不是就光彩？再说一句不该告诉你的话，我的这位叔叔因为不同意无限上纲随便搞批判，保护老师和学生，还被停职写了一个多月的检查呢。”

传宝被感动了，说：“周校长，我不完全了解情况，是错怪你们了。这样，你约请一下你叔，到我家吃顿便饭，孩子的事，我就听你的安排。”

“不不不，这个不能，这是叫我们犯错误啊，——再说也不能叫你破费。”美忠推辞着说心意可领，饭是万万不能吃的。

“这不搭界，我会节约闹革命，不搞铺张浪费，你和你叔是校长，我是下放干部，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再说你是我叔的学生，是我的师兄，又不是地富反坏的拉拉扯扯，是不是？另外，如果小成老师愿意的话，我也请他，也算是教育吧，好不好？”

“嗯，那这样，明天星期四，我到公社开会，和周校长说说看，好吧？”

“行，我听你的回音。”传宝和美忠的手紧紧握住不肯放松，美忠赞美传宝胸怀豁达，说毕竟是老革命又在大城市工作的同志，教育学生应该由学校、家庭和社会三结合共同做工作，才能培养出优秀的接班人，一番好话说得传宝心里十分受用。

传宝兴致勃勃回到家一说，以为他们娘儿几个肯定高兴，谁知巧云只是淡笑着说：“不晓得冬前怎么说啦。”

秋荷没听清楚怎么回事，说着“好了，好了，明天还和哥哥一起去上学了。”显得特别高兴。

晚上冬前回到家听到这个情况后，没有做声，传宝叫他说说想法，他说就让我想想吧。

“我家儿子就是好，最听爸爸妈妈的话，哪有不去读书的道理呀？”巧云从内心佩服起传宝来，以为工作做通了，嘴里夸着儿子。

第二天，就是传宝下放回家第二个月的第一天早上，传宝刚吃好早饭，准备陪大小队干部们到田里去转转时，邮递员送来了一份电报。“速来沪”三个字，让传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个消息立即让圩子里的人知道了。各种闲话都有，有的说是原来名字搞错了，传宝本来就不该下放，有的说是市革会的某副主任亲自过问此事，指名把传宝调回原单位工作还要提拔，还有的传闻说是传宝历史问题没搞清楚，要弄到上海去重新处理……反正人们的嘴空着。别人怎么说都无关紧要，现在面对上海来的电报，是去还是不去，去做什么，将要受到怎样的处置，传宝一概不知，他犯难了。刚刚稍微平静下来一点的心情，又陡然生起了波澜。

传宝原来准备到地里转一圈后，插空绕到学校了解周校长是否来做客，可现在上海来了要求速回的电报，他的脑子里装进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除了陪客人，一般不独自抽烟的传宝，此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前门”，点了几次才点着，猛抽几口，呛的眼泪都流了下来，他把烟真的吸进去了，不像平时一吸就吐掉。一个人走在田边的路上，太阳已经驱散了全部的雾霭。大面积的秋播已经基本完成，社员们正在十边隙地补种豆麦，真个是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啊，他不忍心这样去想，但是父老兄弟们就连这收获季节都吃不饱却是不容怀疑的事实，一想起来，就很难过。不下放回家，传宝还不完全了解家里的情况。传宝边走边心不在焉地和人打招呼，无心去听那些套套近乎的闲话，或蹭根烟抽抽的俏皮话儿，径直走进了圩子东头的高圩庙，去找师傅正轩。

描述正轩老人当用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才恰当。正轩似有洁癖，洗菜是一个叶子一个叶子的用手在水中反复抹洗，生怕留下一丁点儿泥沙杂质，叶片儿上的斑斑点点肯定要掐掉的，否则不能下锅。传宝小时候到庙上记名，由正轩主持仪式，所以传宝叫他师傅。正轩对传宝的感觉难以一句话说清楚，看他小时候不好好念书，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且嗜赌如命，甚为不屑。传宝参加新四军后，还立过功，并作为政工干部在渡江战役后留驻在上海工作，接下来娶媳妇又生了两个好儿女，作为师傅，他深感欣慰。人说从小一看，到老一半，毕竟只是一半，人是变化的，可以学好的嘛。然而传宝在优裕的环境下不思进取，特别不考虑家庭妻儿的生活，家庭建设老是不见起色，巧云和孩子们生活非常艰难，正轩又对这个俗家弟子十分不满意。让老人觉得高家最能看到希望的是冬前和秋荷，两个孩子在能人巧云的调教下，还是不错。他听说冬前差点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时，第一反应就肯定是谁在瞎搞，迫于形势不好多说什么。巧云告诉他冬前想辍学，他说容他考虑两天，接着带信叫孩子到庙里问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又过了两天表了态，对巧云说不能急着催孩子去上学，稳一稳看一看再说，发财不在早市嘛。巧云很不理解，也不再和老人商量，以为师傅已经糊涂了。

传宝突然来访，正轩以为还是谈孩子的事，放下刚洗完的青菜，掇张凳子招呼坐下，又对他说了一番曾劝过巧云的话，说孩子不去念书不能强求，让他劳动锻炼吃吃苦，知道知道庄稼活的艰难也有好处，小孩子天资聪颖，一年半载耽误不了他读书的前程，现在到校跟原来整他的老师学习也很不妥当。传宝佩服师傅是神人，好像美忠校长和他商量过的，意见如此一致。

传宝向师傅汇报了去学校交涉的事，正轩听着只是笑着点点头。而当传宝说到上海来电报催他返回的事时，立即皱起了眉头，惊愕不已，这个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沉默了一会儿，老人感慨地说：“传宝啊，上海要赶快去，常言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或许下放的对象本来不是你，可能立即叫你恢复工作，这也说不定的。”

传宝点点头，情绪稳定了很多，他觉得师傅有不少识见甚至超过叔叔高杰，叔叔很多时候讲大道理不靠谱，混淆家庭生活和社会工作的关系。

“这样子，你明天就赶到上海去，今天到学校去一趟，和校长打个招呼，就说有急事要办，回家后改日请他的客，人家一定会理解的。”

“嗯，师傅说得对的。”

传宝告别师傅，赶到小中和美忠校长打了招呼，回家和巧云简单交代了一下，就立即返回了上海。他巴望着恢复工作，不再处于鸡肋的尴尬境地，也暗自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工作，已经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很是后悔自己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了几十年。

可是传宝这一去就杳如黄鹤，巧云心急火燎，想这是怎么回事呢？走的时候反复交代过，一到上海好歹写封信回家。平时笔懒，很少写信回来也就算了，可眼下是什么情况？娘儿三个天天踮着脚尖盼邮递员，一天一天，度日如年等待着明天有信回家，快一个月过去了，没有音信。第一个礼拜就写信去催他回信，催信的信已寄出三封了，都如石沉大海。巧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不是传宝真的有问题，真的又出什么事了。巧云原来对传宝的态度，就有点像传宝对工作的态度，觉得有没有无所谓甚至讨厌一样，但她现在觉得人比钱更加重要，她后悔自己没有跟着去，既然是夫妻，哪怕刀山火海也应生死相随的。圩子里的人各种叽里咕噜的议论且不去管它，她决定去上海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头绪，这种情况是要把人急死的。

“妈……”冬前欲言又止，看看巧云忧郁的眼神又说，“去看看爸到底什么情况吧。”

“是的呀，儿子！”巧云听冬前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稍感安慰。

探望传宝

天色擦黑时分，巧云安排好冬前、秋荷兄妹俩的晚饭，自己空着肚皮到娘家去商量看传宝的事。恰好弟弟春临在家，是部队调动路过，顺便请假回来看一下父母双亲的。通讯员小王陪同春临回家，正在一起吃晚饭谈笑风生。

“快来，坐下一起吃，春临刚到家，擀的面，蒸的芋艿。”玉贞招呼着巧云。

“我吃了，不饿。”巧云满脸愁云地说。

“姐，没这么早，快坐下吃。”春临一边说一边掇凳腾出位置。

春临估摸着他姐肯定有事，要不然现在不来，看小王很快就吃完了，说，“小王，不要客气，要吃饱啊。”

“指导员，我很饱了，不客气的。”

“那好，你帮我到刚才经过的东头小店里买两包烟，二斤糖块，顺带转着看一会儿，我和我姐说几句话。”

“明白。”小王接过春临递给的一张十元面钞出了门。

“春临，人家会生气吗？”巧云关切地问。

“没事的，姐，你快吃，吃好了，咱们说点事儿。”

巧云三扒两咽地吃了一碗面，放下筷子，就收拾桌子。玉贞说女儿没有吃饱，叫巧云再吃一点不要她收拾碗筷，她以为春临支走小王，是要和他姐姐谈自己婚姻事情的。巧云本来也准备谈弟弟的婚事，老妈和她相商过多少次了，但眼前容不得谈这个话题，就把传宝下放回来刚一个月时间被召回上海，又快一个月了还没音信，以及自己担心的事说了，边说边流泪，讲了自己准备去上海看个究竟，请她妈去照顾两天孩子的打算，还有一句缺少盘缠的话没有说。

“怪我不好，当初不该主张嫁给这个浑人。”玉贞脱口就做起检讨来。

“妈，说什么呢？”春临说。

“尽说这些没用的，牛过了河拽什么尾巴？”沁斋也批评老伴说。

“爷说的对，”春临再接过话，“姐，你先别难过，我说老实话，万一姐夫真有什么问题，你要挺住，一是和他划清界限，二是要坚持把两个孩子带好。现在只能等把问题搞清楚了再说。”

“我就是不放心啊，春临。”巧云抹抹泪说。

沁斋捻一捻灯头，说：“去看看可以，省得总是提心吊胆的。不过，没有什么划清界限的说法，我黄家的姑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是坐牢也不行。”

“嗯，我听爷的。”巧云一边抹泪一边应答着老爷子的话。

“明天就去，最迟后天去，家里刚卖小猪，先拿二十块钱去做盘缠。”沁斋说着，眉宇间抑不住怜悯和伤感。

“不，路费我有，就后天去。”巧云轻轻说。

“那好，就这样说了，”沁斋说，“春临送一下姐姐吧，两个孩子还在家。”

“不要，圩子里人家灯都亮着。”说着把弟弟朝里推。

“姐，那你走好，我明天去看你和孩子。”春临匆忙路过家，没有准备。

第二天麻麻亮的时候，春临带着小王赶到永平街，一来是买点孝敬老爷老娘的东西，二来是买点果品之类带给外甥外甥女，宽慰宽慰姐姐。

春临在肉案前正准备割点肉的时候，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卖鸡的中年妇女好像是……再一看，没错，是姐姐。巧云一扭头也看到了弟弟，故意转开装着没有看到。春临一下子明白了，姐姐已经窘得没有去看姐夫的盘缠了，难怪昨天说隔一天走的，老爷子说先拿点钱，她还硬撑着说有路费。哎呀，我可怜的姐姐！上去给姐姐二十块钱？不行！春临转过身，掏出手帕，止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这个善做思想工作深得战士爱戴的指导员，这个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肯低头的年轻军人，看到为自己从小拉屎拉尿教自己说话唱歌的姐姐，教自己做事处世的、人见人夸的亲姐姐，如今窘迫到这个程度，止住的泪水又不断地溢出来。

春临把小王拉到一边耳语了几句，小王接过春临的钱，来到巧云面前问：“大姐，鸡怎么卖的？”

“别人都卖一块二一斤，我只卖一块一斤，不是急用钱，正在生蛋的鸡……”巧云说着说着打住了，觉得这小伙子好像面熟，特别听他讲很不地道的普通话，肯定他不是当地人，“你是……”

“我买鸡的，大姐，是不是贱卖了，划不来？”小王说。

巧云即刻明白了，是弟弟叫他来买的，“你告诉我，谁叫你买的，再便宜我也卖。”

“……”小王脸红了，好像露馅儿丢了什么丑的，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在小王边说边左顾右盼的当儿，巧云提着鸡笼已悄悄离开了。她走到另一个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刚放下鸡笼，就围上来几个人又是看又是问价钱的。

“乖乖，卖鸡还带着卖蛋呢。”一个鸡贩子模样的人，笑着说。

“刚下的，”巧云皱着眉说，“不是有急事等钱用，生蛋的鸡哪个舍得卖啊？”

“怎么卖？”那人说着把手伸到鸡笼里摸摸还有点暖的蛋，揣揣鸡的肥瘦，抬头看看巧云。

“一块二。”

“说笑话吧，肉卖几钱一斤？”那人精明地讲。

“可以还价的。”巧云说。

“还价卖多少呢？”一对中年夫妇中的胖女人问。

巧云正在愣神儿，人家又在问价钱了，就忙回过神问她说：“买几只，嫂子？”

“一只卖不卖？”

“卖的，不过一只就不还价，一块二。”

“多买怎么说？”男人问。

“两只，一块一，三只一起买，就一块，不是急要钱用，生蛋的肥鸡怎么舍得卖呀？我看你们也是存心买的。”

“买几只做什么？”女人问她男人。

“丫头和她外婆都喜欢吃鸡，养着也好下蛋，要不我给校里食堂？”男人和妇人商量着，“这么肥的鸡，也只有这个价，再说人家不是等钱用吗？”

女人笑着说：“人情送匹马，买卖论分毫。”

巧云接口说：“嫂子说的没错，讨价还价作兴的，就算你们照顾我吧。”

“三只一起称，一块一，啊。”男人爽快地说。

巧云愣住了，哪有这个道理的，说好一起买算一块的啊？

男人拎起鸡笼说：“不要烦了，到公平秤去称一下，大家放心。”

很快就称了算好了账，一共十三块三毛，巧云坚持不肯收三毛钱的零头，说价钱已经卖高了。那两口子夸巧云真上路子。

巧云揣着卖鸡的钱，急忙往回赶。一路上生出许多感慨，人真的不能比人啊，人家买鸡给老人和孩子吃，我却要把鸡卖掉凑盘缠去看传宝这个活宝。一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儿女，鼻子里发酸。儿子在五八年大跃进的凯歌声中来到人间，因为大冬前一天出生，就取名叫做冬前。稍微懂点事的时候，是饿死整村人的经济困难时期，刚刚开始读书就开始文化革命，运动是一个接着一个，坏人越抓越多，生活越来越紧，儿子甚至盼望着学校或生产队煮忆苦饭吃，好歹能把肚子填饱。嫁了传宝这个现世报，生了孩子就害了孩子，真是有苦没处说。她知道弟弟从街上回家后，就要到自己家去，心里着急，可是两腿如绑了铅一样地迈不上前。

不见了姐姐的春临心情十分沮丧。他买了几样东西立即刹车，姐姐现在急要钱用，而自己身上也没有带多少钱。回家以后，春临安排小王在自己家里休息，这时是不适宜带他去姐姐家的。姐姐一直关心着自己的婚事，自己其实才二十二三岁，有什么好急的呢？可老爷老娘急啊，并且强调和邻居秀芳的婚约不可解除，姐的思想比爷娘开放，爷娘又最听姐的话，姐姐是做爷娘工作最适合的人。老爷老娘指望自己早日结婚转业回家，叫他们抱上孙子，享受天伦之乐，心情可以理解，也不能说是错，但自己暂时不准备结婚，还没有考虑什么时候脱下军装。

春临心里盘算着，还没有考虑好安慰姐姐的话怎么说，不觉之间就到了姐姐家。巧云见弟弟来了十分开心，张罗着倒开水，拿花生，叫弟弟坐下，喝水，吃东西。弟弟提拔了军官，姐姐自然很觉脸上光彩。秋荷兴奋地拉着舅舅问这问那。

“姐，冬前呢？”春临问。

“舅舅，哥挑猪草去了。”秋荷抢着回答，“哎，——哥，舅舅来了。”

冬前背着满满一篮子青草，腰背弯得像张满了的弓，左手拿着镰刀，右手还拿着一块从哪儿刨来的树根，准备回家当柴禾的。

春临赶上一步帮外甥接下草篮子，说“快洗洗脸，擦擦汗”，心想真是一个能干的孩子，高家真是薪火不断。

“读几年级，该读初二了吧？”春临随口问。

“这个猫儿脓的书不念了。”冬前没好气的回答舅舅。

“和舅舅怎么说话？”巧云跑过来，“和舅舅好好说说上学的事。”

“没意思，念得……”冬前气呼呼的。

春临听糊涂了，他昨天匆忙回家，今天起早上街接着赶过来，还不曾有机会听到关于冬前读书的情况，无意间刺到了孩子的痛处。

“来，坐下，冬前，他舅舅也坐。”巧云招呼着。接下来一长二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春临也听了个八不离九。

“这样也好，明年复学，只是不要再耽误了，舅舅就是年龄过了停学的。”春临停了停又说：“冬前啊，你听舅舅的话，没错，你不是说要去当兵的？当兵不是不要文化，一定不能搞错哟。我说给你听，这几年大学没有招生，是因为搞运动，运动很快就会结束，就是说一切很快就会正常，毛主席说了，大学还是要办的，你不能不读书啊。如果有可能，我还准备去大学读几年书呢。”

冬前听了舅舅的话，心气渐渐平和，脸色也慢慢好看了起来。

“我爸的问题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冬前说。

“你爸有没有什么问题，一定会搞清楚的。”春临劝解着，转过头来，“姐，你先别急，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上海吧，把事情问个清楚。”

“你去当然最好了，可是时间上……”巧云担心弟弟的假期不够。

“没事，我叫小王先回部队，反正时间不长。”说到这儿春临打住了，他不能说出部队到机场驻扎时间不长的军事秘密，其实，春临本人当时也不知道××出境事件，只是奉上级命令行事。巧云和孩子反正也不知道“时间不长”是什么意思，只是吩咐孩子们不能讲舅舅陪妈妈去上海的事，孩子们都答应守口如瓶。

第二天一早，巧云姐弟俩披着浓雾悄悄地到马路上拦了头班汽车，赶到码头，换乘轮船，算顺风顺水，七八个小时就踏进了上海外滩。外滩上依然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空气中飘散着各种果香、各种食品和汽油混合的气味。春临叫姐姐吃点东西，巧云闻不得汽油味，说不饿，她无心观赏那繁华的景象，一心想看到传宝，了解了他的情况再说。

姐弟俩直接来到传宝原来的办公室。刚要离开办公室的张阿利，见巧云来了，还带着一名年轻的军人，忙起身打招呼：“嫂子，您刚到吗？来来来，请坐，这位是？”

“谢谢小张，这是我弟弟春临，从部队上回家探亲，正好和我一起来看看老高，不知道他的情况，我们很不放心。”

小张端详着春临，身材高大，脸颊眉宇间透露出军人特有的英武气质，给他以震撼，想着自己身材虽高但细得像麻秆儿一样，有人背后说他尖嘴猴腮，现在见到春临更有点自惭形秽起来。

“张总指挥，下班了。”有人打招呼，他才回过神来，回头看看巧云满脸的焦急，脸上的惊愕很快转成了怜悯和同情，显得特别沉稳，倒好两杯水，分别送到巧云姐弟俩手边。

“嫂子，侬先别急，听我慢慢港（讲）。”

“老高到底哪里去了？”小张越是慢条斯理，巧云越是急不可待。

“是这样的，我现在也不在这儿上班，今天正好回来拿点材料，才碰上你们的。”小张说。“高传宝同志在上学习班，暂时还不能和你们见面，要等问题搞清楚了，不过，你们放心，问题不大，也已基本清楚，很快就会出来的，我的师傅嘛。”

“我家老高到底是什么问题，小张？你知道他是你的师傅，你就要照顾他呀！”巧云听小张称高传宝同志就有点支持不住了，声音嘶哑着问道。

“沿（现）在，阿拉（我）还港（讲）勿清桑（爽）。”小张操起半调子上海话，就有点拽起来的腔调。

春临说话了：“在清理阶级队伍时，已经把问题搞清楚了，并且已经作为广大干部光荣下放，怎么现在又召回上海进行什么文攻武卫呢？”

“解放军同志，什么叫文攻武卫，你不知道吗？我们在××同志带领下，进行文攻武卫，就是进一步进行清查，我们绝不放走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就是为了夺取文化革命的新胜利，永葆红色江山永不变色！你是解放军，更应该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工作。”小张讲起来一套一套的，但讲着讲着也似乎觉得很是无趣，尤其是看到春临两眼射出的寒光，让他如芒刺背极不自在，又自找台阶地说：“这样，现在早就下班了，我也不和你们讲什么大道理，先去吃饭，然后我安排你们住宿，明天回家，盖上‘文攻武卫指挥部’印章的介绍信，招待所会接待你们的。”

春临立即回敬道：“这就不用麻烦您了，我凭军官证也可以解决食宿问题，问题是我们人都没有见到，明天怎么回去？就是罪犯，探监也是可以的吧？”

“这个不同，这是隔离审查学习班，毛主席说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很多问题可以在学习班得到解决，对勿啦？”小张说得顺溜，没有什么自卑感了。

“那好，我们明天就到学习班去解决问题，打扰了，再见。姐，咱们走。”春临显然有点年轻气盛。

“小张，我弟弟是军人，性子急，你和老高是多年的朋友，请你多照顾了。”巧云还想从小张这儿知道传宝的信息，她不想把关系闹得紧绷绷的。

“嫂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老高的。”

巧云的话缓和了尴尬气氛，小张还主动上来和春临握手道别，表现得很有涵养，表达了不接受他的接待很觉得惋惜的意思，结束了一段很不愉快的对话。

离开小张办公室后，春临陪着筋疲力尽的姐姐，叫了一部黄包车，找到了“文攻武卫指挥部”，就是区公安局原来的看守所。大门口站的是佩戴“文攻武卫指挥部”红袖套的两个工人。春临递上香烟说明了来意，香烟一衔，事情好谈。姐弟俩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传宝到上海后，就被送进了学习班，当夜就对他进行了“文攻武卫”，“指挥部”成员下手重了一点，到第三天强行送进了医院。巧云急得差不多要把头往墙上撞，春临拉着姐姐，告别了门岗，赶到了医院。

巧云姐弟俩赶到医院时快晚上十点钟了，传宝正在和几个“病友”下棋，谈笑风生，见春临陪着巧云来看望自己，马上和棋友们打了声招呼，叫他们姐弟俩坐，接着就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巧云见到传宝，悲喜交加，看他不像有一点受伤生病的样子，也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春临先开口说：“哥，大致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他把碰上小张，再到看守所，然后摸到医院来的情况说了一遍，接着说，“你总得告知家里人一声，姐在家里怎么能放心呢？”

“对不住了，春临啊，对不住你姐姐，一则没有机会写信回去，二来叫我写信说什么呢？”传宝显得十分无奈，接着说，“你们来了，情况都知道了，还有一点说了你们也就放了心。一是我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你们看我身体不是很好？第二个呢，我恢复工作了，明天就出院，通知在这里，你看。”

“什么，恢复工作了？你再说一遍。”巧云不相信传宝说的话似的。

“这就好，哥。”春临看了通知对传宝说。

“小张这个赤佬，我不会饶他的。”传宝咬着牙说。

“你不是下放了吗？”巧云问。

“什么下放？不是来上学习班，暂时还不一定恢复工作，真的还要感谢这个赤佬呢。再说我本来就是回去劳动锻炼一段时间的，户口粮油关系都没转嘛。不是宣布恢复工作，我还有心思下棋，这么开心？正准备最近回家一趟。”传宝忽然停下来问，“你们还没吃夜饭吧，走，出去。”

“夜饭已经吃了，旅社也登记好了，你就早点休息吧，哥。”春临说。

“什么话啊？我这个当军官的小舅子来看我，就这么清谈？”传宝又显得大派起来。如果巧云提前几天来的话，他是没有这么神气的。

“春临，既这样子，就和你哥出去再吃点东西吧。”巧云劝弟弟。

“要么这样，你们先说会话，我去买点酒和菜来，就在这里吃，好吧？”春临征求意见似的，说着起身就要走，他知道姐夫的为人，对人不肯怠慢，可估计姐夫囊中羞涩，自己倒不是怕花钱，主要是口袋儿里总共就百十来块，俗话说多带盘缠少带货，出门在外万万不可身无分文，这点钱要带姐姐回家，要买点上海货捎给父母，还要留着返回部队的路上用，实在潇洒不得，所以不同意和姐夫进酒店。

春临走开后，传宝眼睛湿润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外表刚强、大大咧咧的人其实感情是很脆弱的，一种亲情的暖流在他胸中涌动，召回上海进学习班被打后，皮肉受苦倒在其次，心灵的伤害才使传宝痛不欲生。战争年代的枪林弹雨没伤到他一根毫毛，文革初期那样折腾后来也说没有历史问题，承认他是老革命，而“文攻武卫”中拼命整自己的竟然是自己的徒弟，一手提拔进而取代自己位置的小张。在随处可以见到水龙头极其讲究卫生的大上海，叫他几天不能洗澡，饭也只能吃个半饱，软泡硬缠着不让他睡觉，逼他承认做过叛徒，各种侮辱性的话语像脏水一样的往头上倾泻，哪里还有做人的尊严？家人不知道，亲朋好友也一个不见，心中不时翻腾起“酒肉朋友招招有，急难之中独一人”的悲凉。今天巧云姐弟俩来看他，才使他分外感到亲情的温暖。多少年来，传宝经常想到有点对不起春临，对春临基本上没有花过什么钱，而春临一直对他家很关心。春临当兵之前，到了农忙季节就去帮姐姐到自留地和生产队承包田去收种，大大减轻了巧云的负担。入伍后非常出色，被评为“五好战士”，很快入团入党提干，回家探亲，都要给冬前秋荷买这买那，忘不了的是他姐姐巧云。今天还陪他姐姐来看望自己，这是传宝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不能叫他不感动。传宝再糊涂再莫名其妙，再耍大派再不顾家，也知道这就是亲情！

巧云一边帮着传宝整理衣物，一边问着传宝上“学习班”的情况，传宝一边回答着巧云的问话，一边打听着家里的情况，特别是冬前上学的问题。还问到秋荷换齿后长出的新牙是不是还和乳牙一样的整齐，他说小姑娘漂亮不漂亮，主要看牙齿齐不齐白不白，倒把巧云逗笑了。

第二天下午，巧云姐弟俩紧赶慢赶到家还喘着气的时候，沁斋老两口把部队上来的人刚刚送走，正回家在开门。一下子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什么话来。

“部队上来的人走了？”春临问。

“哎呀，再留他们一刻儿就好了，才和你爷送走的。”玉贞拍着巴掌说。

“是小王啊？还有哪个？什么事这么急？”春临连连发问。

“小王，一个开车的，还有一个女兵，叫什么抗美的，哦，叫袁抗美，样子长得老好看的哟。”玉贞说。

“她来做什么呢？”春临皱皱眉头问。

“哪个晓得？哎，还硬送我们两包毛线，喏，在那里。”玉贞指着毛线。

“还有完没完啊？那么多啰嗦话，”沁斋插话说，“传宝的事怎么说的？”

“没事，已经恢复工作，过几天就要回来了，爷放心。”巧云回答说。

“哦——”沁斋长长舒了一口气说，“这就好，你妈在家哭了两天，刚才看到那个女兵那么开心，哼，”沁斋哼了一声转头对春临说，“来的人说叫你到家立即归队，部队有任务。”

“那我马上就走，”春临说得斩钉截铁，“妈和爷自己当心，姐，你辛苦，抽空带孩子回来看看妈和爷。”

刚才开心得哇啦哇啦的玉贞现在一言不发，转身在抹眼泪。沁斋低声对她说：“还让不让孩子走？军令如山啊！”

眼泪欲滴的巧云问：“春临，这个时候你怎么走？”

“没问题，路上拦部不管哪里的车，都会很快送我赶到部队的。”

巧云拉着春临到一边轻轻问：“妈刚才说的那姑娘是不是……”

“哼哼，”春临轻轻一笑说，“也不能说是，你又没看到，你问妈和爷怎么样，以后再说吧，姐，我走啦。”

春临迅速地收拾了一下挎包，不要父母双亲和姐姐送，说着时间不长就会回来看望他们的话，湿润着眼睛跨着大步走了。

送走春临后，巧云把去上海的情况又简单地和她老爷老娘说了一遍，沁斋和玉贞松了口气，话题很快转到春临的事情上。

“秀芳有没有到我家来呀，这两天？”巧云问。

“亏你说啊，春临回来就不曾有时间上她家去，恐怕也不想到她家去了。姑娘，你说这个事情怎么办才好啊？”玉贞说。

“哎呀，昨儿晚上在上海，三个人就谈到半夜，也没说出个头绪。春临也很着急，他恐怕不准备和秀芳谈了，叫我和你们说说，赶快回人家。我还和他说着笑的，姑娘嫁人妈做主了，儿子娶媳妇由爷说了算。”巧云说着看看沁斋。

“他爷说啊。”玉贞朝老伴看看。

“吃了饱饭，忘了讨饭，拾到一个老婆嫌便宜，啊，我是没有这张老脸和人家说二话，要回你们去回人家。”沁斋说着哼了一声。

“爷，这也没有什么难说的，主要是看春临的态度嘛。”巧云说着又转过来问玉贞，“妈看今天来的那个当兵的姑娘怎么说啊？”

“就看了一面，说了几句话，能说什么好不好的吗？样子倒是蛮齐整的。”

“我看这样，急也不在一时半刻儿，过两天传宝到家，叫传宝写信问春临，事情弄清楚了再说。”巧云顿了顿，又说，“如果春临主意拿定了的话，由他自己写信和秀芳挑明，家里呢，你们也不好上人家的门，就请德江悄悄地和人家打好招呼，要带礼的，至于有什么损失要什么补贴，也总是可以商量的嘛，尽量地把事情办漂亮点，少说废话。”

“哼，这本身全是废话，事情能办得漂亮吗？像你们想的这样简单，就好啦，姑娘！”沁斋叹口气说。

“爷啊，我的婚事你没做主，我是吃够了苦头，也就是说儿女的婚事不可以父母包办啊，对不对呀？春临的事情让他自己做主吧，我们只是帮衬。”

“你们姐弟俩商量好了吧，啊？”玉贞说。

“妈，你冤枉我了，春临没有跟我说清楚什么事啊，只是说他和秀芳谈不合适，我问他是不是外边谈了，他说也不能算是谈了，其实我估计也谈得差不多了吧。”巧云猜测着说。

沉默了一会，巧云起身说：“就先这样吧，我赶回去，也让孩子们早点放心。”

“好的，有空就带孩子再回来，记住，不能打骂孩子啊，打呀骂的孩子不聪明！”玉贞不知说过多少遍这样的话了。

“晓得，我走啦。爷，我走啦。”

沁斋嗯了一声，多少年来，一直这样，儿女不管哪个回家时都十分开心，有说有笑的，临走时总是眼含泪光，依依不舍都写在脸上，可嘴里从来不说。

巧云一头放不下爷娘双亲，一头牵挂着两个宝贝儿女，告别了父母，就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赶，耳里依稀是秋荷嗲着喊娘的声音，她最疼的就是这个小丫头了。昨天离家的时候，女儿还在梦中，醒了以后一定要闹着找的。反复吩咐冬前要哄好妹妹，不要和人讲妈到哪里去了，也不知儿子有没有哄好女儿。巧云虽有些担心，但应该说今天的心情还是相当轻松相当愉快的，走起来耳旁呼呼生风，还不自觉地哼起了“月儿渐渐高挂在楝树梢”这支小时候学会的抗战小曲。

为避开熟人问这问那，巧云特意从江堤上绕道往家走。还有个把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巧云下了江堤，穿过圩田，进村到了家门，门关着，回头看猪圈棚里的两只猪趴着打哼哼呼气，吃得很饱的样子，三只羊也趴在羊圈里在做着反刍。

“秋荷——”

“哎——”秋荷在隔壁狗儿奶奶家做作业，“娘——娘回来了？！”

秋荷立即收起书包飞回了家。

“哥哥呢？”

“说是到古脊埂挑草去了，我进不了家门。”

巧云一手提包一手牵着女儿来到狗儿家门口，说：“你再在奶奶家待一会儿，我去叫哥哥，来，两块面包，给一块奶奶。”

“不，我和你一起去找哥哥。”秋荷说着翘起小嘴。

“给孩子吃，”狗儿奶奶说，“秋荷，就蹲我这儿，好啊？”

“就让她和我去。”巧云见秋荷抓着她的手不放，说道。

巧云牵着秋荷的小手穿过圩子后边的小桥，就看到北边横亘着的古脊埂。

有人说古脊埂上过去曾有土匪出没，有人说古脊埂上有很多屈死的冤魂。战争年代往往是敌对双方反复争夺的阵地，每场战争都给其造成很大的破坏。每次交战后，圩民们为了生存，都自动组织修复。如今到了晚秋，古脊埂上一片金黄，南边的向阳坡上，各种杂草野花竞相开花结果。少年高冬前躺在叶子开始发硬的杂草花丛中，那些花草多数叫不出名儿，但有一样十分熟悉，枸杞。春天，妈妈带着他割枸杞头，回家腌渍成香喷喷的佐粥小菜，或爆炒着下饭。秋天结的大量的红红的枸杞籽儿，可以生吃，甜津津的，人们采回去泡茶、浸酒，说是吃了补正气，强身健体。他想着人如果不要多想心思该多好啊，像这个样子躺在花草堆里，享受着下午暖烘烘的阳光，不像春天又潮又冷，不像夏天炎热难耐，更不是冬天寒风刺骨，这个季节真让人舒服。古脊埂的秋天景色绚烂，气候宜人。一堆一堆的红得火一样的枸杞子儿，叫不出名儿的深黄、浅黄、淡黄的叶子、花儿和果子，紫莹莹的，紫中带绿，绿中还泛点红黄各种颜色的一簇簇的花儿，抬眼一望，就是一幅幅十分好看的彩图。可是无论多美的景致，冬前都无心去欣赏，他依然担着和自己年龄极不相称的心思，刚听说老爸和学校谈成了自己来年复学的事儿，自己虽有些不能和老同学同班学习的惆怅，但还是口头答应了父母。可现在老爸忽然被召回了城里，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这样折腾，谁还吃得消啊？昨天，舅舅和妈妈去上海看老爸，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估计明天一早，妈就要到家，妈一到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知道秋荷今天放学早，要不早就回家了，更没有想到他妈会这么快回来。下午喂好猪羊，整理好家务，关上门去打猪草，篮子打满了，看太阳还在天上老高，就想在古脊埂上再歇歇玩会儿回家。高冬前躺在花草丛中，任思绪自由飘荡，尽力地回想起老爸的好处。他想到之前到上海去耍小孩子脾气，愤而离开回家上船后老爸在岸边呼喊的情景，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他和所有孩子一样，多么强烈地需要父爱啊！他最不愿意回忆文革开始时人们的传言，说自己的父亲被绑着戴上高帽子在外滩游街。老爸说过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情，说他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功臣，怎么会被批斗呢？他不相信自己的老爸是坏人，说他老爸工作不积极，他倒有点相信。他心里很矛盾，他希望老爸首先是政治上根本没有问题继续留在上海工作，不要回来和自己一样天天尖着嘴喝粯子稀粥，过这种遭罪的日子，又希望老爸回来，全家人一起甘苦与共、相互照应体贴。其实，孩子的想法怎么能左右上头的意思，但是，谁又能阻挡人家孩子怎么想呢？

“哥——”

“冬前——”

是不是幻觉？咦，再听，是的，是妹妹和妈妈在喊自己。

“哎——妈——秋荷——我在这里——”冬前一边喊一边跳起来了，分明看到妹妹牵着妈的手，一蹦一跳的向自己走来。他挎着塞满猪草的篮子，努力朝她们奔去，想老爸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要不老妈这么快回家？

“娘，哥不肯煮米饭给我吃，说是等你回来再说。”秋荷低声地嘟囔。

“哪有什么米的？”

“哥不让我说，你走了以后，昨天晚上，牛叔和老会计送来两个大半蛇皮袋的米，说是分给你的，叫我们不要和人瞎说。”

“好，不说就不说，娘回去煮米饭给我家秋荷吃，还有咸肉，好不好？”巧云哄着女儿，心中立即犯起了嘀咕，肯定是他们以什么名目私分的米，吃了要卡嗓子的。

“好，娘就是好，我要吃米米，要吃咸肉，吃老多老多的米米和肥肉。”

“小馋猫，娘马上回去煮给你吃，啊。”巧云哄着女儿。

说着话，冬前就到了跟前。

“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今天的早班船，不在舅舅家耽搁一会儿，还要早点儿到家呢。”

冬前看到他妈脸上开扬，估计问题不大，但还是忍不住连续发问：“舅舅呢，老爸事情怎么说的？”

“舅舅到家就去了部队，放心，你爸也没事，已经恢复工作，这两天就要回家了。”

“什么意思？怎么又要回家，又是恢复工作的？”冬前紧追着问，他不放心。

“休息一段时间去上海上班，也要和家里干部们做个交代。”

“哦——”冬前舒出一口气，俨然一个小大人的样子。

“是张阿利，就是你们叫小张爷叔的那个人，故意整你爸的。”

“这个婊子养的！”高冬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仇恨的话来。

“哥，你小气，娘今天煮米米给我吃，还煮咸肉嘞。”秋荷得意地说着，还用手指点点冬前。

“你就知道吃，馋嘴，猫儿脓！”

“娘，哥骂我！”秋荷卖起嗲来。

“好了，不骂，回去煮米米吃，啊。”

巧云接过儿子手里的篮子，哄着女儿秋荷，带着她的儿女朝家走，走在绚丽晚霞映照的田埂上，她一下子觉得圩子里的景色是这样的美好。

冤家聚头

俗话说“起屋不了檐，一撂二三年”。冬前去不去念书曾是十分伤脑筋的事情，也是大家关注的热点，可时间稍微一长人们就淡忘了，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冬前真成了“公社小社员”，上了等外劳力组工分榜的名单。这个组就是十几岁的孩子和退了劲的老头老太们的混编组，挖挖盖盖粪塘儿，捡捡掉在田里的麦穗稻穗，锄锄草拾拾棉花，干些不要费太大气力的活儿。在这个老老小小二十来个人的劳动组里，只有冬前读过中学，算是个文化人，自然也就做了记工员。

混编组不是天天有活干，没活干就得休息，戏称洋礼拜。洋礼拜多了就总得找点事做，冬前不甘寂寞喜欢新奇，他在乐感方面又有很好的天赋，看到大队文娱宣传队的人拉京胡、二胡很神气，一听到琴声悠扬便哼哼唱唱陶醉其中，跟着节拍手舞足蹈。有时文娱队的小伙子们把四二拍和四三拍的强弱搞错，听起来很不舒服，冬前就冲过去指手画脚连声说拉得不对唱得不对。当别人问他错在哪里时，他也说不大清楚，只说你们听我唱，可是大人们不买他的账，叫他走开，主要怕他拿起二胡瞎拉，把大队的宝贝二胡搞坏。每到这时，冬前就觉得十分郁闷，又不敢奢望家里给他买。早在六二年，冬前才四五岁，看到住在狗儿家的农校实习生史登如，从地里回来拉二胡拉得摇头晃脑如痴如醉时，他就坐在门槛上跟在后边咿咿呀呀哼着傻笑。然后，登如把着他的小手握住拉弓在二胡上吱吱唔唔地拖几下，让他莫名其妙地美上一阵。那时，冬前就梦想有一把二胡拉着玩了。

在打猪草时恰好逮到一条大蟒蛇，他剥下皮绷好晾干，憋着气花费了好长时间，请人帮忙自制了一把土造二胡。然后缠着正轩爷爷教会了他拉简单的西皮、二黄，得空就像杀田鸡一样地拉得昏天黑地，当然也只能吸引那些只会玩泥巴的小屁孩儿们。传宝把棋子带走了，他就凑了三十二只酒瓶木塞，自做了一副土制象棋，专挑那些喜欢欺人的臭棋篓子叫杀解气。常常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反革命，少识几个字不打紧，不在人前矮三分。除了心底里冷不丁冒出一丝离开校园生活的怅惘失落，绝大多数时光都是稀里糊涂笑着度过来的。

不知是生性冥顽还是暗中神助，冬前虽然经常栉风沐雨饥饱不定，但从没有被虫叮蛇咬路滑跌跤，从没有遇上感冒发烧打针吃药，傻吃呆睡喝凉水都养壮，个子一个劲地猛长，满身的横肉和蛮力，只有饥饿不知疲劳。大小队干部们逗着他下棋，输了就要给他们拉二胡唱歌取乐，否则要刮鼻子或被剥掉裤子。干部们输一盘必须给出三只酒瓶塞好让他做棋子，有时还放赖不给，冬前不依不饶，干部们就把他骗到大队部小食堂，和他们一起去喝酒吃大鱼肥肉解馋。每到这时总忘不了叫他到外面别说，下次还有得吃的。他想，当个干部多好，难怪三爷爷常说三个儿子进工厂不如一个儿子当队长，有道理啊。

在和干部们对弈搞笑打闹与偷偷的吃喝中，冬前发现大队干部们没有人家请吃的话，就自己动手来丰衣足食，在大队部小食堂开伙。和他玩得最好的是大队会计王学松，拐脚，人们当面叫他王会计，背后叫他王拐脚，客气一点的叫他仙家（仙脚）或者拐脚会计。拐脚虽然行动不便，只在大队记账，但能骑车上街买菜打酒，做红烧肉红烧鱼红烧豆腐，一句话，菜不管荤素，都做成红烧。主任支书们喜欢红烧，红烧就是拐脚的拿手好戏。拐脚见人是满脸的笑容灿烂，哪个孩子叫他一声王家叔叔，他的头就像鸭子觅食一般向前伸出很远，答应一声“哎”拉得很长，有时嘴里还拉出长长的涎水，引得孩子们窃笑。四十来岁年纪，已做了二十多年会计，因为账目清楚且无懈可击，历次运动未伤动他一根毫毛。大队支书主任风车一般的轮转，他是铁打的营盘老坐的庄家。哪一任领导，都喜欢拐脚担任大队会计，谁都乐意和他搭档，不会出现经济问题的拖累，没有挪用贪污的嫌疑，任你吃而用之，蛇走路蛇知道，鸡鸭不撒尿各自有通道，四清工作组哪怕八清工作组查账查不到什么纰漏。

冬前做好家务后，有事没事就去大队部看报纸听收音机。看看听听来了心思，蠢蠢欲动也想写了试试。写了一篇几百个字的广播稿寄给县广播站，题目叫《化肥不能撒在泥土的表面上》，灌进信封塞进信箱，令他惊喜不已的是，第三天晚上就播了他的稿子，只是题目改成了《化肥不宜面施》。在圩子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只听喇叭里传出这样的声音：“现在播报江防公社红旗大队通讯员高冬前的来稿，题目是《化肥不宜面施》……”高音喇叭一天三次播送着冬前的名字和稿子内容。人们端着饭碗走到院子里或路边上，边喝稀饭边听广播边用拿筷子的手翘起拇指，对着巧云夸她儿子有能耐，巧云心里很受用，嘴里却说，“小孩子没事做划着玩玩的”。

第一篇稿子被录用让冬前很受鼓舞，他模仿报纸上看到和喇叭里听到的文稿样式，结合圩子里碰到的实际情况，进行批发加工，涂抹的稿子被县广播站连续录用了好多篇，有介绍本大队抓革命促生产情况的，有表扬好人好事的，也有介绍科学种田知识的，还有几首战天斗地改造山河标语口号式的小诗登上了《江海报》。临近年底，冬前被县广播站评上了优秀通讯员，填了一张登记表，还发给他五块钱，算是误工补贴。最让县广播站来采访他的记者惊讶的是，用稿率很高的通讯员高冬前竟然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找到他家对他采访时，他还在和一群小朋友在地上画格子踢着瓦片儿玩，传为一时的笑谈。这下，冬前开始有想法了，不光是顶几个劳动日的报酬问题，更主要的是要让狗儿们羡慕自己，让富贵老师觉得惭愧，叫别人都高看他一眼，人活着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得到别人认可和称道的感觉。

巧云的一门心思是儿子尽快复学，倒不特别看重能写什么广播稿，甚至十分担心哪里写错了再出什么政治问题，她怕了。看到儿子个子猛长，白天在队里忙活晚上在家看书写稿，又高兴又心疼。但她对儿子痴迷于拉二胡和下棋很不以为然，认为这就是不学好，农家子弟除了为求取功名读书以外，主要就是种田养猪，挣钱盖房娶妻生子，这才是正道儿。拉二胡唱歌下棋打牌是逢年过节时闹着玩的，不能当饭吃，痴迷于这些玩意儿一定是败家的祖宗！传宝贪玩好赌不好好工作多么害人，要害几家人害几代人的！大队开批判会，叫冬前写个批判稿上台发言，她同意；大队文娱队演出，叫冬前上台唱歌表演节目，她就不支持。你看看大队文娱队那些唱唱跳跳的姑娘小伙子们，搞得乌烟瘴气，有几个是规矩的好人？她越想心里越急，生怕儿子走上邪路。一次，生产队有活计，冬前顾着下棋没有去干，影响了组内记工分，巧云一气之下，把冬前用旧报纸画的棋盘包起酒瓶塞做的棋子，连同儿子心爱的土制二胡，一呼隆塞进灶门化成了灰烬。巧云虽解了一时之气，但事后也非常后悔，觉得伤了儿子的心，儿子毕竟还小还是贪玩的年纪。冬前很是伤心，当晚粥也没喝就上床睡了，连续几天只干活不说话，对母亲和妹妹也不理不睬。这是他记事以来母亲对他惩罚最严重的一次，他虽后悔自己耍了小孩脾气，但一直觉得他妈这种惩罚是过度的，是对自己的严重伤害。

冬前写的稿子被采用多篇后，好像显得神气一点，让翠莲不大高兴，她见到高家人时，脸上就不自在，好像她家屋檐矮了似的。她寻思着请富贵教儿子狗儿也写写稿子。她绕道学校，可叫她沮丧的是富贵上了公社文攻武卫学习班。翠莲笑中含羞扭动腰肢往富贵办公室走，是狗儿最不愿意看到的镜头。冬前辍学后，富贵不去高圩，翠莲利用为狗儿送雨伞衣服什么的由头去学校。她以为和富贵好只有狗儿奶奶不能容忍，其实明人早就耳闻心烦醋瓶掀翻了。明人心想，当妇女主任，你以为是和公社老孙粘糊了几次就成的？不是我明人推荐你门儿都没有，真是个贱货！见鬼的是还和富贵好上了，这个鬼还改个卫东的鸟名，也不撒泡猫尿照照自己的熊脸，偷腻碰腥太岁头上动土，我的朋友妻你也敢来欺？简直反了！说实话，明人虽然有拈花惹草的嫌疑，别人只是听说而已，但让人们认可的半公开关系的就只有翠莲了。富贵的掺合，使他感到是丢尽脸面是奇耻大辱，他决定找茬儿治倒富贵。

翠莲到学校没找到富贵悻悻而回的第二天，冬前正在家里写一篇广播稿，牛宝来找他，让他写一篇批判稿，说给记两个劳动日的工分，内容是批判成富贵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这次公社巡回批判的第一站是高圩大队，地点就是一队的晒场，大队指名由冬前写批判稿。

真叫冤家路窄，冬前曾发誓再也不见富贵，为什么巡回批判的第一站就是高圩大队呢？牛宝的口风里好像有让冬前清算他的意思，冬前当然不懂是明人在公社开会时争取来的泄愤机会。他实在惊讶于天下有如此滑稽的事，一个乐于并善于搞阶级斗争的铁血卫士，怎么又变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敌人？弄不明白是他们搞错了，还是敌人真的这么狡猾隐藏得这么深？他曾经动过杀死富贵的心思，那是本能的对迫害反抗的一时冲动，随之还产生后怕大冒过几次冷汗。富贵虽然教学不行，他确实很厌恶他，但不知为什么，此时同情占了上风，他不想写这个批判稿，实在不想搭理这个可嫌又可怜的人！他妈常吩咐远离小人不与之纠缠，就如人被狗咬了不再去咬狗一样。牛宝见冬前踌躇，不知他是胆小还是嫌工分少，说没事的，可以再加你点工分，这是政治任务。

牛宝正在鼓动的时候，明人来了，他说：“怎么说？现在不是谈工分的，要算政治账，工分好谈，队长就是你叔，没有问题。”

“我不是计较工分，是……”冬前支支吾吾。

“是什么？”明人说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现在是考验你的时候，什么叫阶级斗争？阶级斗争就是你死我活的残酷无情的，在大是大非面前，敢不敢向敌人勇敢斗争，是判别是不是合格的革命事业接班人的试金石分水岭，这是保卫人民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的战斗！”

冬前肚子里实在忍不住要笑，这位总在算计着谋私利和整人的朱主任，嘴里竟然说出这些批发过来的不伦不类的话，给我上政治课，真在搞笑。

“我说得不对吗？”

“不是，叔，我是说成老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罪行……”

“什么成老师？不准这样叫，‘小爬虫黑干将现行反革命成富贵’，也不许叫‘成卫东’，这个阶级阵线问题不能含糊！”明人激动地说着点上一根“大铁桥”香烟，也递给牛宝一支，脸上浮起胜利者的红晕。

“他没罪？他说××秃头钩鼻子像奸臣，还能抵赖？他宿舍墙上帖的‘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把我大好河山拱手送给欧洲侵略者美帝侵略者和日本侵略者啊，梦想分裂国家出卖祖国，斯可忍孰不可忍？还要多大的罪？他是十恶不赦死有余辜，哼！”

听到这里，冬前彻底的服帖彻底的没有了脾气，直到几十年后，都一直没能抹去心头积存的悲哀，他不再怀疑秦桧的“莫须有”了，他坚信动物中用计谋陷害同种自身的惟有人类，而中国人又居其右。明人在讲这番话的时候，眉宇间透出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分明要致富贵于死地，哪里是平时和人们搞笑态度随和可亲的明人叔？可怜的富贵老师，你哪里是明人的对手啊？你不该和狗儿妈妈有所谓暧昧的，如果迫害我说明你是幼稚的话，那和明人作对只能说明你愚蠢了。说××尖嘴猴腮的是留在学校食堂烧饭的明义，是明人的胞弟，明义说的时候，我们在食堂吃饭的老师和同学都听到的，可是现在大家都说是听到你这样说的，你能找谁证明不是你说的呢？你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净，星期天的批判会就要考验你皮肉筋骨的抗击打能力了。

冬前点头同意抓紧时间写出批判稿，并说写好后请明人叔和牛宝叔修改，明人和牛宝满意地笑着走了。

平心而论，冬前觉得富贵也不是绝对一无是处，比方说，他虽不是教音乐和体育的老师，但是整队时喊出的口令清脆宏亮，唱歌也很不错，组织指挥大家唱歌或搞什么活动很有号召力。他能以生托熟，和陌生人能迅速打上招呼建立联系，例如去工厂部队农场等地参观进行联欢，他不像有的老师那样腼腆没等开口就先脸红，而是显得大方得体表达顺畅，很多活动学校都委托他与有关单位联系。冬前此时反倒能比较客观地看待富贵老师，觉得他具有与生俱来的能力或者说比较活泼吧。自己曾因受到迫害对富贵恨之入骨，恨不得置他于死地，那么，人们为什么都讨厌他呢？做人到了这步田地，仅仅是功课不好不会教学吗？少年高冬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巡回批斗会被争取到在高圩大队首开，又是放在一队晒场，这让明人和牛宝他们十分兴奋。事实上，大规模的急风暴雨式的群众运动已基本结束，人们早就厌倦了今天斗你明天批他的那种生活状态。可高圩人喜欢彰显自己的能耐，一直是公社和县里树立的典型。政治学习科学种田民兵训练等各种现场会，开过不计其数，大队部里墙上挂满了各种锦旗奖状。这两年不那么红火，高圩人好像有点失落。

社教时期，高圩大队就更名为“红旗”大队，但人们依然叫高圩大队，好像不愿意接受新的名称，就像邻村“三洞口”大队文革初乘势改名为“三忠”，人们还叫“三洞口”，“跃龙”大队改名为“跃进”大队，人们还叫“跃龙”，又如富贵改名叫卫东，除了上工资表和开会点名，平时还照样叫他富贵儿一样。

这次为了把巡回批斗会开成抓革命促生产的现场会，除了在大队部，各生产队都办好了大批判和小评论的专栏，以显示突出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精神风貌，动员各生产队突击抓好田间管理，包括各家各户的环境卫生都要焕然一新，一切都力求表现出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他们试图以此为契机宣传自己，让人看到并确信不疑，红旗大队的红旗没有褪色，依然鲜艳而在高高飘扬。

按照公社的统一部署，接受批判的对象先行押解到召开巡回批判会的大队部看管起来。星期天上午九点多钟，押解队伍来了，地里的人们停下活计围观，被批斗对象一共四人，富贵排在最前面。不知是自己精明还是友好提醒，为防止扎伤打伤，富贵穿着厚厚的黑色灯心绒外套，但还可以清晰地看到细细的尼龙绳儿，深深陷进他前胸后背和两条胳膊肥厚皮肉的轮廓，两手背剪反翘，很是结实，显然能看出押送者们上乘的绑扎功夫。富贵剃了一个十字阴阳头，颈项上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小爬虫黑干将现行反革命成富贵”。其余几个都一律五花大绑，一个个扎得像粽子，挂在胸前牌子上的罪名各有不同。押解者们从富贵们被绑在背部中央的十字绳结处，再引出一根两米长的绳子抓在手中，以防他们逃掉。押解者一个个神态严峻没有表情，时刻处于战备状态。

冬前也在围观者中，现在是跟着混编组的人，拿着锄子在等着壮劳力们浇粪后把粪塘儿盖上。他不由自主地心生起怜悯，不忍心看到那种令人心酸的惨相。不知为什么，他看到富贵，心就一阵阵抽搐，怎么也产生不出一丝半毫那种报复性的快感，背脊就好像吹起嗖嗖的寒风，以至于没有看清楚押解队伍后面还跟着哪些人。那几个人和他一样，准备对敌斗争时进行口诛笔伐，是他的战友，其中就有忠中的学生夏晓燕。晓燕倒是看到了冬前在地里发呆。

冬前刚盖了几个塘儿，石林来叫他，说是到大队去开会，连说快点快点。冬前见是石林，也不停下手中的活儿，只是说你先走，我马上来。石林招呼着快点儿就笑着先走了。石林是被叫到大队去配合“文攻武卫指挥部”看管坏人的，也显得有点神气。

最开心的是圩子里的孩子们了，好长时间看不到批斗坏人，生活里似乎缺了什么，饭菜里少了盐少了辣椒之类的东西，没滋没味的。今天看到押解的队伍一到，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尤其是那些参加过揪斗坏人的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子女。球癞宝的儿子三猫，明学的孙子小龙，还有二队和三队的孩子，十几个人先在路边一起看押解坏人的热闹，后来觉得不过瘾，就分成两组，演练批斗坏人的游戏。一根竹棒或一根树条，用绳子两头一扎往背上一挎算是枪，也有手拿用薄木片儿削成的大刀，头上一律箍着用嫩柳条圈成的伪装帽，甩开两手走起正步，高唱着革命歌曲，嬉闹着，陶醉着。这些小学生们，小的七八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没有到出工年龄，星期天乐得玩儿。玩得最伤脑筋的是，有的是革命战士，没人愿意扮演地富反坏右分子。有人提出叫高大的儿子高领群做坏人，领群一听就不高兴，说不做。

“你怎么好不做呢？你家是富农。”三猫斥责说。

“对，你做，你叫领群，还想领导群众，富农想复辟，就要打倒！”小龙振振有词地说。

领群正想逃的时候，冬前扛着锄子来了。冬前在孩子们眼里是个小大人，他问为什么要打架，领群立即要告状，三猫抢上来说，我们闹着玩的，不是真的打谁。

冬前喊道：“三猫来说话。”冬前一边喊一边走，三猫追着赶上来说：“哎，冬前哥，什么事？”冬前压低声音说：“你做什么啊，还和这些小葫芦头子搅在一起，不难为情？”“嗨嗨嗨……”三猫尴尬地笑笑说，“我挑猪草的。”“快挑草去，空着篮子回去要挨打的。”他们两家关系好，孩子之间也容易沟通。三猫听了冬前的话，就喝着一群葫芦头子散了。

冬前赶到大队部的时候，建军正在训斥石林：“叫你喊的人呢？到现在还没来，你还能做点事？哼！”

“他说就来的，”石林支吾不清楚，抬头看到冬前说，“他，他来了。”

“好了好了，人都齐了，现在开会，下面由吴副总指挥代表指挥部下达命令，具体布置下午批斗会的任务和先后程序，大家欢迎。”建军宣布预备会开始，已经快十一点了。

掌声过后，老吴咳了两声，算是亮亮喉咙，开腔发言。他讲讲再抬腕看看表，十一点多钟了，觉得继续讲有点不妥，就匆忙交代大家务必记住下午会议的程序，批判先后发言的安排，一点不能错。最后问大家：“都清楚啦？”“清楚啦！”大家异口同声回答后就等着开饭，拐脚会计今天买了不少肉，红烧着焖在锅子里呢。

建军拉住拐脚会计到一边悄悄说：“仙家，那些家伙们今天家里又不送牢饭，怎么安排的？”

“什么怎么安排的，都搞好了。”

“老吴说，饭菜要有差别呢，怎么弄？。”

“你信他瞎嚼瘟头蛆子？文攻武卫不允许打人的，看把人绑得打成了什么样子，这些人真有什么了不起的罪？我不信，我看还要让人家吃好点呢。”拐脚眼里透出怜悯。

“怎么坐啊？”

“一共三桌，明人马上到，你和明人，还有大队里的几个人，陪老吴和来宾一沓人马两桌，就坐小会议室内，我去陪那些人吃饭，就在隔壁关他们的那间吃，叫冬前和石林与我一起坐，哦，不行，石林和你们一起吃，这个熊蛋和冬前不对望的。”

“那就听你安排。”

“没事的，有罪我顶。”拐脚说着就招呼大家坐下来吃饭。

一开饭，紧张的气氛就缓和了。建军和明人他们招呼着老吴和其他指挥部成员来宾们吃饭。菜很简单，鱼和肉加上几个蔬菜。鱼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大白条，鲜嫩美味，拐脚会计亲手煮的，红烧肉又是他的拿手好戏，大家吃起来有劲。

拐脚和冬前等几人陪着几个批斗对象一起吃，他把鱼夹着放到各人的碗边，用勺子从洗脸盆里舀起大块大块的红烧肉放到他们的碗上。一边分菜一边念念有词地说，“各位兄弟，啊，吃吃饱，多吃点荤菜。哎，有罪，也要认罪，争取宽大处理；没有罪，没有什么问题，迟早也要搞清楚的，啊，现在先要把饭吃饱，等一会上场前再把水喝足了。”“谢谢王会计，谢谢王会计，”富贵们连声道谢，眼里噙着汪汪的感激泪水。上午一到大队部松绑后，拐脚就叫他们和红袖套们一样喝水的，那竹叶儿芯加藿香叶儿泡的茶水，一直到心的清凉。不可以称他们为同志，拐脚的一声“各位兄弟”，让他们倍感久违了的亲切。

冬前边吃边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自己给不给富贵夹菜呢？这是阶级阵线的问题，能含糊吗？王会计反正这么大年纪，老干部了，又是光棍又是残疾，他怕什么？他经常说，光棍汉子省万三，娶到老婆要讨饭，又说一碗肉一人揀，一床席子一人垫，一死就是鸟朝天，躺下来一横，站起来一竖，无牵无挂，爽气。我才十几岁，怎能没有顾忌呢？饭就快吃完了，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他站起来，拿起公用的大汤勺，舀起盆子里仅剩下的一块瘦肉，放到富贵的碗里，又帮他舀了一点肉汤，轻轻地说了声，成老师，你吃。富贵抬头看了一眼冬前，立即移开目光，随之唰唰地流下泪水，就趴在饭桌上呜咽起来。别人并不都知道他俩去年还是师生关系呢。

这里饭碗还没有全部放下，大多数人家才刚开始吃饭，正想吃好后躺下睡会儿午觉，绑在大队部后面大树上一东一西的两只高音喇叭叫开了：“喂喂……各生产队注意了……各生产队注意了……下午两点，下午两点……在一队晒场召开批斗大会……批斗大会，每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派二十名社员代表……社员代表前去参加，由队长……或者会计带队……带队，请准时到会，请准时到会……”两只喇叭相互影响着嗡嗡嗡地发出回音，增加了中午时光特别的炎热和人们情绪的烦躁，头上身上长满痱子的人，更觉奇痒难当。

冬前和晓燕见面时就约好饭后聊一会儿的，他一丢下碗就去隔壁会议室，没有看到晓燕，几间房子里都没有找到，有点沮丧，而他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到大队部后面河边时，冬前眼睛一亮，河边石凳上坐着的晓燕在冲他笑呢。河水碧波荡漾，岸边垂柳依依，衬托出晓燕迷人的笑容，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这里凉快一点，你真会找地方啊。”

晓燕说：“上午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儿乘过凉了。”

“什么时候到的？我没有看到你呀。”

“咯咯咯咯……”晓燕轻轻地笑出一串银铃声后说，“你眼眶儿大嘛，我看到你的呀，拿把锄头站在田里像撑船的，磨洋工，不好好干活。”

“别冤枉人，你知道什么？我们要等浇的粪水渗进土里差不多的时候才能把塘儿盖上，你不种田，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格局啊？”

“好好好，冤你了，啊，——你现在蛮拽的啊，经常能听到你的广播稿呢。”

“不要笑我，啊，我是没事干写得玩玩的。”冬前得意地说。

“不要谦虚哦，我爸还叫我向你学习呢。”

“你爸？你爸调到县城去不会回来了吧？”

“谁知道呀？说是借调文化局，忙得很呢，几个礼拜才回来看我一次，好在我姨父姨妈对我好。”

晓燕话语中含着嗔怪和撒娇，冬前并未听出来，依然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你爸不会再回到江边圩子里来了，下放都是这样做做鬼的，也好，不要像我们种田人一样受罪。”说着有点羡慕，有点嫉妒，又有点伤感的意思。

“哎，高冬前，我问你，你的学还上不上啦？”

“上什么鬼上？”

“你不见得还和成富贵斗气吧。”

“笑话！现在还和他斗什么气，我倒看他老可怜的。”冬前顿了一下说，“还是你爸说得对，你送我的日记本上，你爸写给你的一段文字，是这样的，‘人活着就要尽力给别人带来幸福，即使不能给人带来幸福的话……’”

“也绝不给人带来不幸。”晓燕接着说出了她爸写下的后半句话，接着又说，“我说呀，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自己最终也是不幸的呀。”

说到此，两个少年不做声了，对视着的双眼里蕴涵着对晓燕爸夏天老师的尊敬和对自己人生的思考。

过了一刻儿，晓燕说：“不管怎么说，书还是要念的呀。”

“不上学，不是说不念书啊。”

“这不就对了？”

“夏晓燕，这个学我上得还有意思吗？城里的街上的人都纷纷下放，我们生在农村，就只有种田一条死路，上不上学迟早都修地球，已经停下了，就算了。成富贵是讨厌，恶意报复整我，但他是个可怜的小人，前天我叔叫我写他的批判稿，我就不情愿写的。”

“哎，这我倒没有考虑，老师叫写我就写的——我原来想在批判会开好后找你谈上学的事的，现在看来，你真倔，很难说服你啦。”

“我也考虑过好长时间了，不是初中延长半年，你们现在已经念高中了，我已经停下来靠一年时间，算了，暑假以后再去念初二，不做梦了啊，不是不听你的劝说，哎——”

“我爸说，人生是需要规划的，五年以后十年以后做什么，是什么样子，要做到心中有数啊。”

“我不要规划，五年以后十年以后我是强劳力，挣大工分的强劳力，”冬前说着左手弯起胳膊，右手拍拍胸脯，“你看我，有的是力气！”

“嗯，肌肉还是蛮发达蛮强壮的哟。”晓燕抿嘴笑着说。

“就是大脑简单点啊，嘿嘿。”

“胡说什么呀？别急着下结论上不上的，还是再考虑一下呀，我看。”

“是啊——是要再考虑一下的呀。”冬前声音低下来了，这句话不是应付晓燕的，夏天老师的“人生规划”四个字给他内心以强烈的震撼，只是一贯好强的他没有表达出来，他说着抬眼望着高远的天空，蓝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彩。

“走啦走啦，出发啦！”建军招呼着稍事休息的大家，向冬前他们招招手。冬前和晓燕没有打盹儿，就在河边聊了一个中午，很兴奋，一点瞌睡的意思都没有。

批判会在下午两点钟太阳最辣火的时候开始的。富贵被安排在第一个接受批斗，冬前晓燕例行公事地念了自己的批判稿。整个会场像半死半活的蒸笼，上烤下蒸人们汗流浃背。撑伞的摇蒲扇的衲鞋底的谈家长里短的，但没人闹着散会，虽说这时开会类似于烤火，但照样记工分，好歹比下水田拔草往地里挑粪去芦苇滩捉蟛蜞等劳作，总要稍微舒服一点儿，谁又管他批斗谁和怎样批斗呢？头脑塞满小农经济思想的贫下中农们无产阶级感情很难激发起来。

朱明义等一拨“文攻武卫指挥部”的成员，从小圩中学特地赶来参加批斗会。明义看到批斗会的气氛不热烈，他们走上台来抓住低头站着的富贵儿的头发使劲往下压，人们看到的是明义从后面踢了富贵儿膝弯一脚，没注意到从背脊还是腰眼上捣的一拳，随着一声像老牛被杀的惨叫，富贵儿瘫在了台上，煞白的脸上汗如雨下。

老吴也慌了神，连忙上来说要赶快找赤脚医生急救。明伦立即上来叫人把富贵抬到通风的树荫下面采取措施。首场巡回批斗会随着富贵的倒下，其他人还没有来得及进行批斗就草草散场了。

工分会计

高杰路过家里时，冬前跟船下滩斫草去了。老爷子停留只有不到两个钟头时间，巧云忙着烧开水，又张罗着接待闻讯赶来看望高杰的公社和大队干部，不曾有时间和叔叔拉几句家常，特别是孩子念书的事，心存遗憾。高杰看看家里情况不错，夸奖了侄媳妇巧云几句，主要是和来访的干部们谈农田精耕细作和队办工业发展的事情，喝了两碗藿香茶就离开了。

高杰特别和地方干部们谈了要廉洁奉公的事。他以省农牧渔业厅领导的身份，到江海地区视察检查秋播工作，去看望了刚由县委书记升任地委书记不久正在住院的唐来福。两个老战友的谈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高杰为来福到医院后排队送礼慰问的人挡驾成功了。来福的秘书小李放出话来，凡是到医院看望来福书记以及到他家询问情况表示意思的，慰问品慰问金一律在地委办公楼前张榜公布，公开鸣谢，让一些个送信封的人战战兢兢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些故事在江海地区不胫而走，人们添油加酱传得神乎其神，冬前听到后心中生起波澜，觉得特别过瘾，为没有当面听到叔祖父讲来福拒收礼品而懊恼，想着要当干部的话就得像叔祖父和来福爷爷那样做才是个正道儿。可是回到地里劳动的现实中来的时候，看到生产队分配不公，多劳不能多得，少劳甚至不劳反而多得的时候，想到那些干部私分公粮贪污集体钱财的时候，就又十分沮丧。有些干部欺人还就欺在别人的脸上，骂起社员群众来就像骂的是畜牲。从小懵懵懂懂时就听老人们劝勉年轻男女那事不能过度，说那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可有的干部还特别喜欢吃这个毒药。你吃就在家吃呗，还色眯眯地软磨硬泡盯着别人的女人，明里暗里给别的男人戴上一顶顶绿帽子，搞得别人家破人亡。想起这些，冬前就十分气愤。再有让他难过和不理解的是，偷盗和破坏集体的往往不是地富反坏右，而是贫下中农们对集体不满在挖社会主义墙角。有人主动向干部送礼，还有的女人主动示好去勾引干部，不知怎么不要脸的？他天真地想，我长大了能当干部的话，绝不像他们这些混蛋，吃人饭不做人事，我就是要公平，让大家不管吃苦吃甜心里都顺着气儿！

心中追求着公平，冬前就把自己所在混编组内的工分记得清爽而且公开透明，不像其他劳动组，经常为记工分吵吵闹闹，隔三差五打架骂人，因而也就人气攀升。其他劳力组的人很羡慕混编组记工分的情况，有人提出把整个生产队的工分都叫冬前记，省了许多矛盾。在听了多数人意见的情况下，牛宝和老会计明学商量，叫冬前做专职记工员，第二天出工前公布前一天的工分，叫做工分会计。过去这样搞过，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冬前听说叫他当工分会计很乐意，一来觉得工作简单又免除了繁重的体力劳累之苦，二来觉得有了权力，可以实现公平公正的目标。他最讨厌那种不劳而获的人，最头疼多劳少得、少劳反而多得的不公平现象。想像着自己能够公平公正地记工，全队社员都翘起大拇指夸奖自己，是很光荣和得意的。可是巧云不同意，心想这是个做对头的事，不可能人人称心如意，就是有一些偷工减料的人，喜欢占小便宜，干活像条虫争工分像条龙，浑身是烂瓜嘴巴像铁叉。过去有好几任工分会计，都是高高兴兴上马，气急败坏摔掉记工簿子的。儿子少不更事，心虽好但脾气急，不会有好果子吃，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干部，太了解这帮人是什么货色了。

牛宝以为巧云会感谢他照顾了侄子的轻巧活，已经把工分簿交给了冬前，并把每天怎样公布工分榜的做法教了他。哪里知道巧云非但没有感谢牛宝，他到反而送上门受到了一通训斥。可牛宝号称小精公呢，一点也不生气不着急，赔笑脸说着“再说吧”离开了。一转身和明学两人又来了。

明学说：“巧云呐，冬前年纪小，干重活吃不消，一个是照顾他，再一个呢，大伙儿都喜欢他，叫他做工分会计，也不是牛宝一个人的主意，多数人推荐，我再带着教他记会计的账，到时候可以接替我做会计呗！再说，我和牛宝不会把孩子放在火上烤，碰上冒领工分耍滑的刺儿头，我和牛宝又不去山东海外，作对头的还是我们啊。这样，先让冬前记着试试看，实在不行，哪怕再换人，好不好啊？”

“我主要就是担心孩子受气，读书读到这个份儿上，已经窝囊够了，只想让他做点轻巧活儿，上上笼头，不变成浪荡就行了，我还想让孩子去念书的呀，就担心孩子经不起折腾。”巧云这样说。

“没事的，孩子也要锻炼锻炼啊，你放心，我和牛宝不叫冬前受气。”明学语气很肯定。

就这样，高冬前走马上任，当上了生产队的总记工员。

初搞集体的时候，就流行过这样的顺口溜：“要吃肉上街，要扯淡上社。”一二十年的实践证明，你的钉耙我的锄头这种近乎原始的生产工具，靠硬绑在一起的体制，共同富裕的梦想是很难实现的。在人们要填饱肚皮这个最初级要求的驱动下，要真正实现公平，是有点天真了。

同工同酬，多劳多得是记工的原则。冬前记工的前几天忙得不亦乐乎，晚上回家饭都顾不上吃，核算，上榜，第二天公布，皆大欢喜。大概到了第七天还是第八天吧，就出现了麻烦，有几个人的工分让他不知道怎么记了。首先是大队蹲点的明人在妇女组劳动，装模作样地动了几锄头说了几句不着调的笑话，人就蒸发了，这个工分记不记，如果记，是按女劳力记，还是按男劳力记，不知道怎么办。第二个，“八斤半”上街和老婆去看病，本人没有出工，要求工分照记，理由是老二头帮他完成了任务，别人挑两只粪桶，老二头挑的四只粪桶。可是有人提出，老二头的四只粪桶都比别人的粪桶小一号，脚下不稳，还泼掉了一担，白费了集体的肥料，不处罚老二头就够客气了，哪里还谈得上记两个人的工分呢？冬前无法决断。

接下来第三桩有点搞笑，到女劳力组记工分时，听说婶婶兰芳和狗儿妈翠莲吵骂得一塌糊涂。生产队有个规定，在集体劳动时，吵架、骂架、打架的一律要扣工分。这两个女人经常吵架斗嘴，像狗脸亲家一样，屁股一转又关系连着骨头般得好。今天吵的大致意思是明人主任不见了，有人估计是进了翠莲的家门，兰芳嘴快话中带着骨刺，意思是翠莲家里藏了姑佬，说的半明半暗，翠莲恼火，便吵起来叫她交人。兰芳说“癞子头上长的疤，谁见了气就是她，我没说你，你见什么气？”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恨不得把祖宗牌位都骂翻了个儿。巧云听不下去，放下锄头大吼一声，“哎，是不是要死啊？嚼舌根，都停下，再骂，看我不撕你们两个人的嘴！”巧云这当头棒喝，让两人都吃了哑药。别的女劳力都笑得开心得要命，调侃她俩“怎么不骂了，骂的真有劲呐！”兰芳和翠莲挤眉弄眼地又相互骂着“你个鬼×好嚼舌根呢，”“你个鬼×才牙齿长寡嘴呢”。闹着玩玩笑笑，好像刚才是别人吵的架。冬前不知道工分该不该扣，问他妈怎么办，巧云说，“她俩开玩笑的，不算吵架。”

甩甩儿发话说：“不行，刚才骂得祖宗都要坐起来，怎么不算？不扣她们的工分，我们不承认！”

“那你找牛宝去，我现在又不是队长，你也别向冬前发火！”巧云没好气地对她说。

“我又不是对你的，又不是对冬前发火……”甩甩儿还在咕咕唧唧地说些什么，谁也不高兴听她的咕噜。

甩甩儿这个在圩子出了名的快嘴快手，觉得兰芳靠着老公当队长的势，翠莲依赖明人庇护才当到妇女主任的，过于张牙舞爪神气活现，心里很不服气。按七拐八绕的辈分来算，甩甩儿应该叫巧云一声舅母。在生产队里，她最佩服的人就是这个舅母，觉得她为人正派，敢于直言，当干部多年没有贪污集体的一粒粮一分钱。虽然年纪相差不多，但总是开口闭口离不开叫一声舅母的，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心中有什么疙瘩，和别人包括和丈夫“蒋弟侯”闹了什么别扭，都私下和舅母去谈，觉得有了依靠。巧云家有什么难事，或者活计来不及做，她都抽空帮忙，逢年过节，互送礼品，互请吃饭，和别家很少有这样的往来。但甩甩儿总觉得，和舅母巧云很难真正投缘，比如说自己能和明明白白的冤家对头兰芳、翠莲她们合伙偷捞集体地里的蔬菜，相互掩护着捞队里的粮食饲料农药化肥，事后就像什么事也没有，轮到该打该骂照样打骂不误。和舅母巧云不要谈算计集体的事，有了这点想法就等于是犯罪。但如果知道她家有事需要一点什么，比如甩甩儿家突然来客人之类的事，巧云会毫不犹豫地从自家自留地上拔菜送给她，把自家的鸡蛋鸭蛋送上她门，让她招待来客，并交待不许还。巧云家里有什么事的话，也把甩甩儿和她的两个孩子叫来帮忙一起吃饭，这些都让她很感动。但最让甩甩儿不能接受的是，巧云常和她讲，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说话不打嘴里经过，要动动脑筋啊，姑娘！甩甩儿不知听了多少遍，每次都点头说舅母讲的对，耳朵眼儿里都起了老茧，就是改不了信口开河的毛病，并且时间长了一听巧云说这句话还觉得反感生厌。甩甩儿想，我是生成眉毛长成骨的寡嘴性子，没有办法，有什么话说了就舒服了呗。

巧云心中着急，真心帮她就是不见多少效果。甩甩儿的脾气，大家都知道，和她吵吵闹闹、打打骂骂也都觉得是家常便饭、不足为怪。一般的人与别人产生一点小矛盾争论几句或者相互忍让一下也就过去了，但如果碰上甩甩儿就不行，一定要和她吵、骂甚至打，反正她甩甩儿在生产队里有理也是欠理，没理更加没理，她是蒋介石，是人民公敌，倒霉就倒在她的丈夫叫“蒋弟侯”。整个生产队四五十户人家，除了巧云，和别家都干过仗，至少也破口对骂过。她还责怪蒋弟侯在多数情况下胳膊肘往外弯，不帮她和人家干仗。蒋弟侯无奈地咕噜着“恶妻逆子无药可治”的鬼话，和邻居们依然正常相处。但他想想老婆甩甩儿早一把晚一把，东吵西闹，工分挣得比别人多，家庭副业搞得比别人好，隔三差五地还揩点儿集体的油，为的是他和他的这个家呀。自己身体不强健，关老爷卖豆腐，人硬货不硬，让甩甩儿不能享受做女人的权利，一年到头，二年到尾，很难有几次让自己的女人满足，而甩甩儿类似活寡都能恪守妇道，不像有的女人风流成性，让自家男人没有面子，想想也很有些对不起自己的老婆，也就随她和人去吵吧。

冬前已经知道了，甩甩儿姐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人都不买账，在生产队里就最怕小精公牛宝。甩甩儿这个当队长的远房舅舅根本就不把她当人看，更谈不上有一点是什么转折亲还是对一个晚辈的味道，骂起她来就当呆瓜和猪一样，不分人前人后的用下流恶毒得无以复加的语言，咬牙切齿地训骂呵斥她，磨洋工或捞到集体什么东西，一旦发现，无疑首先是被骂个狗血淋头。甩甩儿被骂了几年后变乖巧了，派活计或想捞集体东西时，都拉着兰芳一起干，想这样可以有效地堵住小精公的嘴。

女人们都知道和兰芳在一起不会吃亏，而兰芳一方面固然想得到便宜，一方面又要考虑到维护牛宝的干部形象，更主要的是她人高马大，有的是力气，干细活儿稍欠点功夫外，粗笨活计是刀强马快，不需要讨巧偷懒。再说常有人往她家悄悄地送东西，她犯不着图集体的一点小利，如果过分了，回家后要被牛宝训个半死。所以，作为干部家属，兰芳的表现应该算是可以的。女人们愿意和她搭档干活，主要是看中她的人缘，性格直爽，不偷奸耍滑，倒未见得全部是想跟在后面揩点油星儿。像今天甩甩儿提了扣工分的意见后，她就主动提出叫冬前扣自己的工分，不要扣翠莲的，因为矛盾由她引起，是她先挑起的话头。这让大伙儿非常服气，翠莲不仅不记恨，反而有了敬重她的意思。翠莲和明人好也是半公开的，谈不上什么隐私不隐私。而对兰芳来说，大大咧咧的，根本就无所谓，翠莲也好，甩甩儿也罢，你能拿我怎样呢？

兰芳虽然是个粗人，但她十分理解巧云对她的训斥和呵骂，感激嫂子巧云在保护他，矛盾扩大了没有什么好处。翠莲对巧云也心存感激，已经骂开了，不好刹车，集体干活儿吵架是常事，往往做戏的少，看戏的多，特别是为男女之间的事吵，人们喜闻乐见，权作精神生活的消遣。巧云的棒喝制止了事态的扩大。她翠莲和明人再好，为此和人吵架，到底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只有甩甩儿想想很是郁闷，按生产队集体订的制度提意见，没有得到支持，反而受到责怪，责怪自己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自己最敬重的舅母巧云。

理想虽然美好，现实却很残酷。少年高冬前遇到了工分不知怎么记的困惑，他不想问他妈妈再叫她为难，巧云本来就不同意他担任记工员，也不想问叔叔牛宝，那是因为牵涉到婶婶兰芳的事情。黄昏了，他去问老会计明学爷爷，第二天要公布，大家等着看呢。

夜黑漆漆的，没有罩子的光头煤油灯微弱的火苗，在饭桌兼办公桌的台子上轻轻的摇晃，昏暗的光线映射出一老一小的剪影。

冬前叙述了白天的大致情况后问：“爷爷，这个工分怎么记呢？”

“哈哈，这几个人的工分，啊，嗨嗨，怎么记呢？”明学哼啊哈的半天，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

“到底怎么记呢？明天一早就要公布的呀！”

“哎呀，你这个娃儿啊，明天是明天，现在还是今天嘛，啊？”

一个是老的，一个是小的，一个在火里，一个在水里。一阵微风，吹熄了光头煤油灯，再点没有点燃。明学拿起灯盏摇了摇，油尽了。随着“哎呀”一声，一根火柴掉进了地面的砖缝里。“别动，掉了一根火柴，我来找。”明学说着放下刚才抽得呼噜呼噜的水烟袋，立即划着一根火柴弯下腰找，还没看到在哪里火就熄了。接着又划着一根火柴，瞪着眼找，看到了砖缝里的火柴棒儿，左手伸过去刚要触碰到，火柴头又熄掉了。哎，明学叹了口气，摇摇火柴盒儿，嘴里念念有词地说，“我倒不相信找不到呢！”

冬前听到明学开盒子的声音说：“爷爷，别找了，已经划了两根了……”

明学哪里肯听？嘴里说着“你不懂”又划着了一根，单脚跪在地上从砖缝里捡起了那根火柴，拍拍裤腿，哼着“哎哟喂呀”，好像捡到一只大皮夹子一样的得意，划着了刚捡起的火柴，抽起水烟袋，呼噜呼噜的声音那么清脆，似乎这支火柴点的烟味道特别醇厚。

“爷爷！”冬前真叫一个哭笑不得，心想哪有这么个老爷子的？

“吁——”明学抽好了这袋烟，长长地很享受的吐出了一口回烟，就像做了一回神仙似的舒坦，接着说，“这个你不懂啊，老话说得好，‘一夜输了八千八，一个钱的萝卜照样扎’，今天丢一根火柴，划十根也要找到，到明天就潮了不好用了，就浪费了，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懂了吧？”

“嗯”，冬前心里想着这个老爷子一定有病，很不耐烦和他谈赌钱扎萝卜的道理了，又不得不按捺住肚子里急速燃起的莫名之火，答应了一声。

明学内心喜欢冬前，但太把他当成小孩子了，想随便忽悠一下，可又行不通，冬前“嗯”的一声里面明显表示了不满和轻蔑，老会计这一点很清楚，于是笑着说：“灯都熄掉点不亮了，我们不说瞎话啦，有多大个事？明天再说吧。”

“那我回去。”冬前说着摸黑就回了家。

巧云估计儿子去找明学了，正在家里等着，一见就问：“找老会计去的吧？”

“妈倒神呢，怎么知道我去找老会计的？”说着还笑，想起明学跪着划火柴找火柴的滑稽样子，忍不住要笑。

“哼，肯定的，你不问我，也不会找牛宝叔，还会去哪里？”

冬前不笑了，接着气呼呼地说：“这个工分我不记了！”

巧云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妈，你这是个什么人呢？我兴致勃勃要做的时候，你不肯，现在我不愿意记这个倒头的工分，你又不同意我撂，这到底为什么呢？”冬前用责难的语气问他妈妈，声音带着颤抖。

“声音小点”，巧云呶呶嘴，“妹妹刚睡下。”

冬前点点头，眉毛紧紧地打起了结。

巧云轻轻反扣上自己的房门，让女儿好睡，又示意冬前关上大门，叫他坐下，用很平缓的语气说：“儿子啊，真的为难你了，只是我们高家有一条祖训你要记住，叫做没事不要惹事，有事不能怕事。你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担任了工分会计就不是孩子了，我担心的就是你麻雀一阵风，由着性子来啊。”巧云顿了顿接着说，“工分就是我们社员群众的命根子，记错了不行，人家要和你拼命的，所以我不同意你记工，这是一。第二呢，既然队长会计接受大家的意见，叫你记，还多次来找我，怕我不同意。现在才记了几天啊，你就不记了，别人会怎么说呢？要么就是没有本事记，要么就是有私心，算工分不公平，不管承认哪一条都说不过去的。遇到麻烦？这是我早就料到的。”

“早知道这样麻烦，干活累死，我也不做这个猫儿脓啊！”

“当时我说了你没有听，现在你不干，让人家要笑话的，我的脸上也不好看，人家要说，那孩子本来就不是做干部的料。”

“那我咋办啊？”冬前有些无可奈何。

“照记，听妈的。按标准该扣就扣，该加就加，拿不准的，问牛宝叔和明学爷爷，哪个和你吵，你叫他别吵，叫他找队长会计去。话虽如此，记住一条，能够不扣的，尽量不扣，古话说的好，多栽花少栽刺，留个人情好处世，知道吗？”巧云顿了一顿，继续说：“反正现在不好撂挑子，硬着头皮最起码记一个月，没人说闲话以后，再跟你牛宝叔说不迟。就想当个记工员，我儿子难道就这点出息？人活一张脸，什么事做就要做好，不可以没有头尾呀，儿子。”

“好，我听妈的。”

第二天一到上工时间，人们最关心的是到晒场边的会计室前看工分榜。蒋弟侯工分未记，明人工分也未记，兰芳被扣掉二分工。人们看到这个情况，对冬前啧啧称赞，谁也不多说什么了。

天遂人愿，一个月的工分平平稳稳记好了，每天张榜公布，接受大家查询，有条不紊。这个在整个大队甚至全公社几百个生产队中年龄最小的记工员，像模像样地记、核、公布，军民人等没有意见，真的少见，一时间传为佳话。可是只记了两个月，冬前向小精公牛宝交还了记工簿，无论怎么说，就是不再记了。

其实记工分的事情没有多大难度，队里能记的人也不是没有。鸭宝首先就不高兴记，牛宝当然不会叫自己的兄弟来做这个差事。翠莲断断续续记过好几年工分，因为大家叫她“公共汽车”的缘故，她自己一提不记，牛宝也没有怎么勉强她，就给拿掉了，现在是大队妇女主任，当然不计工分了。蒋弟侯，气喘病。某某某，私心膨胀。某某某，又吊儿郎当。数来数去，还真的只有冬前最合适。明学年纪大了，把账做好就不错，不叫他兼做记工，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人，牛宝只有自己记工分了。

冬前不当记工员，多少人为他惋惜，吃的是纸笔之饭，写写算算有点烦但不难，不需付出重体力劳动，小孩子就能拿大人的工分。就连巧云都觉得这个工分能记，晚上花的时间多点，但小孩子能顶一个大人拿工分，有什么划不来的呢？但她答应过孩子记好一个月就停下来的，现在儿子已经记满两个月了。

大人们难以理解一个孩子的心理，忘记了自己小时候的想法了。冬前虽然懂事比别的同龄孩子稍早一点，但毕竟还是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怕和人做对头是当初的想法，变成了现在摆脱当记工员的由头，实际上是厌恶这个简单而烦神的重复性劳动，每天从早到晚都像被绳子拴住了一般，离不得半步。他想自由，想出去玩。他看到同龄人放学回家，或打猪草羊草或干别的家务活，条件好点的人家的孩子回家后弄点吃吃随便玩玩，在晒场上划线跳格子的，跳绳踢毽子的，抽陀螺的，而自己还在追南赶北地和各组劳力核记工分，心里就压抑得透不过气来，那种自由奔放的生活，实在令他心驰而神往。当记工员两个月时间，第一个礼拜新鲜而刺激，第二三个礼拜就觉得平淡而无味，第四个礼拜开始产生厌恶，第二个月简直是忍受着痛苦熬过来的，哪里还有兴趣再做下去的道理？如果不及时撂挑子，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好，好，好，太好了，交掉了记工簿，冬前如释重负，心中石头落地，他狂奔到古脊埂上，然后一边喘气一边转悠。晚秋的空气特别清新，湛蓝的天空，云朵和飞鸟任意翱翔。

冬前不做记工员后，真正成了一个自由的人，不受学校纪律的约束，又没有到必须出工的年龄，上工随意。巧云看到儿子被反复折腾得可怜，也不在家务劳动上增加什么负担。冬前随便转悠着玩了一段时间后，感到有点无聊，继而也就渐渐习惯了田家生活，做家务活，也到生产队去劳动。为生产队捡麦穗稻穗看护青苗，算半个劳力的工分；自觉地包下了家里四头猪三只羊的割草任务，加上提饮用水刷猪圈洒扫庭除，为的是他妈到生产队出满勤到家暗地里搞点副业。嘴里哼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心里想着“吃粮靠集体用钱靠自己”，像小马驹一样欢快地干活，哼哼唱唱自我陶醉着。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一不注意一年就过去了。鸭宝学会了开拖拉机，很神气。狗儿、荣华还有丁伟等一帮同学被推荐到忠中念高中去了，晓燕去了金中念高中。叫冬前气得要吐血的是，连做他学生他都嫌差的美银，不知凭什么头绪，也到了金中，和晓燕成了同班同学。初中班主任富贵老师，被莫名其妙地抓了起来，被文攻武卫斗得个七荤八素还受了点内伤，又被莫名其妙地放了回去，没有对他做什么交代，他也没有什么申冤的意思。因其确实不能上课，安排在文印室刻写讲义，也是个害人害己的可怜的人啊。富贵返校后，还私下悄悄地找狗儿做冬前的工作，劝其复学。

实际上，富贵被批斗前托狗儿做冬前工作已经多次了。狗儿接替冬前红卫兵排长职务后，翠莲就暗里吩咐他不要和冬前过分接近，不要影响了自己前途，狗儿嘴上答应得顺溜，可怎么也抹不开发小的情面，和冬前还是十分黏糊，但不是说毫无戒备心理。对冬前的功课，他是仰视的，一起上学时，狗儿怎么也弄不明白的数学题目，在冬前来说常常能像吃豆腐一样就轻易拿下。冬前为他讲解数学题，还没有讲清来龙去脉，狗儿出于面子，就说他会了不要讲了。冬前此时就不顾情面拆穿他的把戏，“狗儿啊，你就谦虚点好吧，不信？找一条类似的题目你做了试试看？”每到这个时候，狗儿就显得理屈词穷，很是尴尬。不过，多次碰撞以后，狗儿的数学成绩还真的有了提高。

小哥俩都酷爱象棋，叫狗儿不能不服气的是，他花好长时间想出一个陷阱，冬前立即接招，并拆解给他看，认为应该怎样走才对，而且还说一些撂到地上狗都不闻的臭话气人，常让狗儿很憋屈。当然，在斗玩中，象棋水平都互有提高。虽说如此，他对冬前咄咄逼人的锋芒外露还是很不以为然，也很反感，就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挤兑，抢了自己的风头。狗儿肚子里是有小九九的，冬前除了学习上可以帮助自己外，路上遇到和人打架，没有含糊的时候，捞到砖头是砖头，捞到棍子就是棍子，他人虽小但打仗勇敢，哪怕头破血流，不打胜仗就不罢休。兄弟上阵无人可挡，往往两人能打赢五六个、七八个人挑起的群架。老师处理起来都是批评对方以多欺少。狗儿佩服冬前的勇敢胆大，骨子里瞧不起的还就是他的胆子太大，喜欢发甩，没有自己稳重。假如冬前不和成老师作对，怎么会撤掉排长呢？当然也就轮不到自己当这个排长了，他死也不肯承认是因为他妈翠莲和富贵的暧昧当上班干部的。他既希望冬前去上学和自己作伴同来同去，又不希望冬前再和自己是同班同学，如果民主选举的话，自己的排长可能就没戏了，最理想的就是冬前次一年复学，自己读高中时，冬前还读初中，那才叫爽。狗儿的心里明亮得很，对富贵的口信是打折以后捎给冬前的。冬前确实没有狗儿想得复杂，一是心里瞧不起狗儿和富贵，二是看不到读书有什么用，停下来就不再考虑复学的事，虽然不时地想起校园生活。狗儿和荣华等同学被推荐去念高中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冬前感到极为失落。

这一年，冬前家庭的变化也算较大，传宝恢复工作后，利用组织上安排的几个礼拜假期，回家请瓦匠和邻居们帮忙，拉掉了芦苇壁障，砌上了小条块的青砖墙，银灰带口的墙缝，很好看。因为屋梁不够粗难以承受压力，只能按照当时的一般做法，借助四周墙壁的撑力，在靠墙的屋檐到屋顶不到一半的层面盖上瓦，屋脊的两面依然盖草，叫做“草脊瓦檐”。当时这种半草半瓦盖的住房，在江海平原上时兴了好几十年，能够如此就算是中等以上的富庶人家了。内墙用石灰浆子粉刷后，很是光洁显得白亮。同时扩建了猪圈羊圈屋，连同厕所两大间一小间，都是砌的砖墙，上盖草脊瓦檐。圩子里的人立马刮目相看，乖乖，陡发起来了，是传宝下放时发的安家费呢，还是巧云当队长时贪污的呢？谁也说不清楚。最开心的是秋荷，下雨不要担心漏水，刮风不再担心灭灯，整天脸上堆着笑容，走路蹦着向前，两根小辫儿跟着跳舞，还哼哼唱唱的，见人就用甜脆的声音和人打着招呼，在学校里被选为红小兵排长，十分讨人喜欢。老师说，秋荷这孩子，随你怎么教，也不管什么课程，一接触就懂，比冬前的接受理解能力还强，做算术从不用草稿纸只凭心算，又快又准，不得不承认是天分啊。

桂子飘香

冬前辞掉记工员后的几年，又被先后几任队长劝着拉着拽着做过几次，其间参加过两次县广播站的通讯员培训，几次参加大队文娱队，中途还两次被抽调到公社文化站排练节目参加县里的文艺汇演，所以记工员没有连续做下去，但大家对他记工还是很满意的。几年里，他在生产队养过蚕，种过蘑菇，跟鸭宝学会了开拖拉机耕田耙地，和大家一起下滩斫草捉蟛蜞，还跟高大行船出过海。人们对冬前的大概印象是，小伙子的个子乘风长高，越来越壮实，不光能写广播稿唱歌编演节目，也能够吃苦耐劳，比较聪明，农家什么活计一学就会。为人正派很懂处世，和大小队干部以及一般社员群众的关系都搞得不错，但毕竟年纪小还嫩点，生产队长换来换去，还不曾有人考虑到选他做队长。

从牛宝调到大队副业场后，高圩一队三四年间换了十来个队长。担任时间长的不到一年，最短的不到一个月就卸任。撒麦种时是一个队长，开镰割麦时是另一个队长；莳秧时是一个队长，耘耥时可能就是另一个队长。搞笑的是，邻居生产队，甚至邻居大队的人见面就问高圩一队有没有换队长，接下来谁啊？

如此走马灯似地换生产队长，不敢说天下仅此一家，至少金城县江防公社自搞集体化以来绝无仅有。原来响当当的先进典型，被搞得乌烟瘴气，棉花地里玉米垄间的杂草，肥嫩嫩的厚厚地铺在地面上，人在上面打两个滚，不要担心有泥星儿溅到衣衫上。原来是四条牛，现在只有两条，万木葱茏的盛夏六月，还吃的是枯草，新任队长振振有词负责任地说不能开青，一旦开青，调皮的牛就不吃枯藤，谁来天天割青草喂它呀？集体原来养六十多头猪，现在存栏的只有十几头了，吃的粮不少就是不见长膘，经常饿得成群出来搞体育运动，到地里拱东西吃，肌肉应该是发达的，因为饲料好加上减肥锻炼。说整个生产队是乌合之众，有污蔑的嫌疑，说是一盘散沙，人心涣散倒恰如其分。

牛宝当队长时，怎么说也总算箍在一起。但爷儿们意见纷纷，说他私分公粮，贪污公款。大队决心整治，建军根据群众反映，准备免掉牛宝的队长职务，可明人不同意，他认为大小队干部有点私心，多吃多拿一点属正常现象，再说处理一个同志要重证据，牛宝的问题总是猜测中的东西，能算数吗？大队组织的工作组调查牛宝问题做结论时，除了挪用过集体出售小猪的十六块钱已经退还给集体外，其他没有一点瑕疵，简直就是雪白的猫儿。而当建军代表大队支部找他交换意见时，他怎么也不肯再把这个队长当下去了，表示只愿做个好社员。大队没有办法，安排他去了副业场。

副业场，那就是个养老的地方，养鱼育蚌，种桑养蚕，粮食加工，还有五金修理以及杂货买卖，安排的是县里及公社干部家属中没有能够实现农转非的人，已提干部还没能随军的家属，下台的关系又比较铁的大小队干部。一句话，是不要出死力、流臭汗但收入还算不错的地方。按说应该是安排老弱病残和有一技之长者的大队福利处所，而现在副业场里的人一个个白白胖胖，牛力精壮，在高圩大队，能进副业场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建军并不全部知道，这块大队干部们的“自留地”，小精公早就想去，明人早就答应过，只是小精公年纪太轻，安排后不好说话。这次群众对小精公意见太大，明人也知道小精公在钱粮上确实问题严重，自己在其中也占有咸味，暗中和查账的人打过招呼，小精公也心领神会给查账的工作组成员们表了意思。工作组成员都是邻居生产队略懂账理的一些下台干部，他们也像真的一样造了很大声势，与揭发者们个别核实时，反复声称不放掉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讲话要负责任，要有证据，哄吓诈骗的手段一齐用上。这样一来，有人不愿讲，有人不敢讲，有人敢讲拿不出证据，问到证人时，都纷纷表示不能随便瞎说。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牛宝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实际情况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偌大的一个几百号人的生产队，不可一日无人发号司令。牛宝卸任后，建军和明人商量指定翠莲临时兼任生产队长，翠莲爽快地答应了，一来是因为人们对她做妇女主任并不服气，风言风语传她是以色相换来的职务，她要表明自己是有能力是爱集体是胜任的，愿意为大家服务；二来也是暗里和巧云较一把劲，证明自己的能力不比谁差，其实她一直自认为比巧云强，识字比她多，又能说能写。同时翠莲向支部提出，最多不超过一年，要选出正式的队长。她准备用一年四季一个轮回的生产运作事实，说明自己是一块能干的料。

俗话说看人挑担不吃力，翠莲原来觉得巧云以及后来的牛宝做队长非常轻松，当时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在私下没少数落他们的不是。这几年轮流坐庄跑龙套走马灯一般的队长们，在她眼里就更加是窝囊废了。有职就有权，有权怎么不会用的？那些队长简直就是一堆狗屎，自己干一定要比他们强得多。谁知自己一上任，问题就来了，窝工现象严重透顶。有的活没人干，有的人没活干。这个说队长我干什么，那个说这活我怎么干，还有人问年终兑现有什么结果，闲聊吵架闹笑，伴随着出工的始终，反正是压起葫芦浮起瓢，忙得翠莲屁眼冒烟，整天搞得晕头转向。她去问明学，明学说我年纪大了，能暂时把账记好就算不错，你和他们去商议商议怎么办吧。至于他们是谁，谁还管呢？她知道最好的参谋长是巧云，但又抹不下面子跌不下架子，虽然紧壁邻居一直亲如姐妹。

人的奴性有时像牛一样，驯服时可以任意驱使，一旦不服管束时，不但不听指挥，还要顶你。翠莲怎么说就是叫不动人，叫老二头带个头，老二头说，好啊，晚上你陪我睡觉，白天我就带头听你指挥，气得她差点闭过气去。秋收时接任队长，麦没种完，翠莲就说自己犯妇女病腰疼得直不起来，实际是撂挑子不干了。

接下来是蒋弟侯、陈老五、球癞宝……连老二头也吹哨子叫过几天人，好几位爷们儿都是走马上岗，立马卸任。从邻居生产队、邻居大队调来当队长的也有几个，有的因为缺少魄力自动下台回家，有的或因为喜欢玩女人被人家男人打走，或因为喜欢图小利捞集体一两只苗猪的、捞集体几捆山芋苗的，因为经济问题被轰走。也有好的，群众舍不得走而又不得不走的，公社推荐从磐石圩三队调来的黄德江，种田懂行，又极有亲和力，遗憾的是他妻子得了急病，生命危在旦夕，来当队长不到一年不得不回家。妻子康复后，德江担任了自己生产队的队长，现在是大队主任。几个上了点年纪的人都感到很伤心，为生产队没有好的当家人担忧。

德江走后，建军他们也想过叫牛宝打马回朝的心思，牛宝不愿吃回头草，说宁愿坐牢也不再做这个队长。其实牛宝要的是社员群众选举他认可他，觉得非他不行，继而担任大队支书或主任，他想待价而沽卖个俏市，可队里社员又是一条声地反对。牛宝的心思，人们洞若观火。在这种情况下，建军和明人说破嘴皮，叫翠莲左吃苦右吃苦再代理一段时间队长，说很快就选举正式的人上马。

建军和明人来召开社员会，叫大家从本队的人里面推选队长。会议放在明学家里开，他家房子比较大，但到开社员会时还是显得拥挤。人们坐在床铺上和灶门口，有的就靠在门框上，屋里挤满了人。鹅一嘴鸭一舌，唧唧呱呱，肯定的，否定的，随而便之的，讨论热烈但显得有点乱。也有逞能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瞪起眼睛和谁都吵，脖子上粗粗的血脉暴起，像蚯蚓在游动。有的女人干脆端张小凳坐在外面纳鞋底，只听不说，随你选谁，管我妇道人家什么屁事。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旺，散发出阵阵香气，不像屋内吸旱烟的，抽水烟的，叼根纸烟的，烟雾缭绕，刺鼻子呛嗓子。

稍停下来后，建军说：“从外面调人来，唔，到底不算一桩事，还是要选自家人，我们又不是孬种，再这样闹腾下去，要撸起屁股来让人笑话！”一些当过队长时间长短不等又当不下去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很觉得难为情，建军接着又说：“我们支部研究认为，就选本队的人，不分男女老少，标准就两条，愿干和能干，希望大家推荐，选好人当好家，合乎条件的人，也可以站出来推荐自己，好不好？”

大家排排队，把目光集中到了队里的小能人、开拖拉机的鸭宝身上。要说鸭宝是个出了名的“半个老相”，调皮鬼，既然有人选他当队长，他的态度也认真起来说：“我年纪轻一点，行吗？”

建军说：“年纪轻、经验少不是问题，只要你好好干就行。”

“好，年纪轻没问题的话，我推一个年纪比我更轻的，他比我合适。”

“谁呀？”几个人问。

鸭宝说：“高冬前。”

“我不同意，他才几岁？没人当我也可以，种田又不是做……做文章。”老二头急得脸上发红。

“放你妈的狗屁，”鸭宝劈头盖脸地骂他，“你个龟子儿八十岁也不能当队长，你吹了几天叫叫儿，怎么不吹下去的？冬前咋啦，今年十七，‘年龄十七不算小’，听过吗？他能当，大家选他。”

“哎，大家怎么没想到的？这孩子稳重，又识字。”

“稳重是稳重的，年纪小，嫩了点，就是。”

“事也没事，不行再换嘛，反正十来个队长换好了。”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

俗话说，绳搓千尺，总有收头之日。总这样吵下去不是个办法，建军和明人既然两人同时来主持队长选举，弄不出个子丑寅卯也不好对大家交代。两人商量着听听老党员正轩的意见。

大家静下来后，正轩挪了挪座位，用手在鼻子前扇扇缭绕的呛人烟雾，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腔说：“按说，我是个孤老头子，靠大家养活着我，我就不该多说什么了。”老人顿了顿继续说，“既然支书主任和大家叫我来参加，我就说两点看法，人老了，脑子不灵了，瞎说的话只供大家参考，啊。第一条呢，我们生产队是老典型，老先进，人都不笨，也不懒，问题是这几年制度上纪律上做得不怎么好，坏了一些规矩，不管哪个做队长，都要从规矩上做起，钱粮财物的保管制度，同工同酬的计工办法，都要合乎政策，不存私心。第二条呢，是关于大家议论纷纷选冬前当队长的事，论理说，不该选他，个子看起来是个大人，但毕竟才十六七的孩子，我们难为了他。论到当干部，为大家做事，标准是两条，刚才马支书也说了，一是愿干，二是能干，缺一不可。这里，先要问问冬前本人是不是愿意干。但要论年纪，我看问题也不大，当先甘罗十二岁拜丞相，有哪个不服的？大家熟悉的刘胡兰十五岁当妇女主任，刘瑞龙十九岁当县委书记，高杰当团长时才二十一岁，当年八路军新四军里的一些高级将领年纪也只有二十来岁，有志不在年高嘛。”

“那就选冬前呗。”有人这样说。

“叫冬前自己，还有其他候选人都表表态。”有人提议。

明人说：“请黄巧云同志发表发表意见。”

巧云看看儿子，儿子从他妈的眼神中知道她并不反对大家选他。

巧云说：“感谢大家对我儿子的信任，但我总觉得冬前还嫩点，至于能不能当，一是靠大家选，二是看他自己愿不愿了。冬前啊，大家都在场，你自己说说吧。”

众人的眼光从巧云转而集中到冬前脸上，等着他发言。冬前听了妈妈的话，心里有了底气，心想什么事还不是人干的？于是清清喉咙说：“我实在没有思想准备，但还是要先谢谢大家把我也提名做一个候选人，在这几个人中我是年龄最小的，虽然长了个痴大个儿，但还是个孩子，最没有经验，如果大家信任我选上我的话，就请大家把我当大人，支持我。不管你们选不选我，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庙上爷爷刚才说了，要照规矩办事，例如仓库门，还采取三把锁的做法，没有三人到场，仓库不可以打开，麻烦就麻烦一点。”

“好，我同意！”甩甩儿叫喊着拍起手来，大家跟着拍起手来。

另外几个候选人也都简单地表了态，大同小异，说了几句选上怎么办选不上怎么办之类的话。建军主持投票选举，形式很简单，五个候选人五个碗，碗下面压着候选人的名字条儿，一家一个代表发一粒豆子，同意谁就把豆子放进谁的碗中，豆子数最多者当选，不愿做候选人可以在投票前提出拿掉自己的碗。

每家分发了一颗豆子后，鸭宝、翠莲、石弟等人提出退出选举，只剩下冬前一个碗，他就得了四十五颗豆子当选，只等大队支部讨论，送公社批准后上任。

众人力推冬前，骨子里还是把眼睛盯在巧云身上，母子连心，哪有母亲不帮儿子的道理？虽然嘴上不说，都是瞎子吃馄饨心中有数的事情。冬前的想法和他人不同，既然大家选我，我就得干好，甘罗十二岁拜相是历史上的豪杰，我没有甘罗的才能，但十七岁当个小队长又有什么问题呢？在他心目中，他妈巧云是个好人，自己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儿子，但妈妈不能当队长，问题就是心太好又太软，是一泓没有杂质的清水，具有严己宽人的品质，可那些浊水污泥们就是不领情不买账。而小精公牛宝是坏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一个坏人的人，他把贪污的公款存到离家几十里外的信用社去，在队里弄虚作假，为了徒有虚名，把潮湿瘪细的谷物算作社员的口粮，把作绿肥顺便摘下的青蚕豆籽儿分给社员也报作产量，连分那脱粒不干净的柴草还要计算里面的粮食，他用克扣社员工分的办法降低总工分量，从而提高单个劳动日的价格，来得到上级的表扬和肯定，最吃亏的是社员群众，人们说他比地主对长工还要刻薄。叫他小精公，是对其处事为人的彻底否定，这样的队长当得没有意思。冬前私下里想，翠莲大妈也实在算不得是一个坏人，也不是没有当这个队长的能耐。问题是实在不能恭维她的为人处世，和别人好起来是亲家，孬起来就是冤家，认识不到自己的不是，只怪群众不听她指挥。再说她不是大家选的，是大队指定临时代理的，人不服气，肯定是搞不好的。

在冬前的心目中，堂舅德江是最称职的队长，生产上精明，管理上内行。德江调来当队长的时候，不见他东边烧把火西边冒缕烟的大力张扬，不闻三声高两声低的叫喊吵闹，生产生活搞得秩序井然，群众没有意见，个个竖起拇指。冬前当时就产生过当队长就要当这种队长的冲动，只是当时没有好意思说出来，再说他当时做记工员还撂掉挑子，年龄也小，没有谁注意到他。担任记工员的时候，冬前想法很单纯，追求公平二字，从德江的行事中，他受到启发，做当家人还是要有点本事的，做好人还要是个能人。德江回去时间不长就接替外公在自己队里当了队长，现在是他们大队主任兼农技员。

冬前想，如果公社批准我当这个队长，我就要努力做到德江舅舅的这个份儿上。德江不仅没有骂过人，没有冤家，还和那些爷儿们都成了朋友，为什么呢？他不光为集体谋划，还为一家一户的自留地种什么怎么种出主意，传授养老母猪的经验，人家当然欢迎啊。德江也组织政治学习，更多的是学习农业科学知识，口袋里揣的《科学种田》杂志，谁都可以借去看，只是交代不能搞破更不能丢了。那时夏天老师还经常回到圩子里来，夏天一回到圩子里，德江就抓住他一起搞政治学习，叫他给社员讲什么叫社会主义什么叫资本主义，讲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关系，讲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讲个人和集体与国家的关系，大家听得入神，夏老师也很有积极性。冬前很怀念那段时光。但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德江工作的，因为那时冬前还小，人们谈话也不对他提防，他就亲耳听到过牛宝对明人他们说过德江的不是，说他喜欢出风头，建军认为德江还不错，是个有办法的人。这些话冬前记在心里，没有和谁讲过。但他心里存疑，好人就难做吗？夏天有一次在政治学习时讲，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根本区别，就是看这个社会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还是为极少数人的利益服务。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了冬前肚子里的板油上，明人曾讲过试金石分水岭什么的，其实为绝大多数人还是为极少数人，才是社会主义制度和其他一切剥削制度的分水岭呢！他嘴里说着容他再想想，心里已经在考虑怎么把这个队长当好了。

在没有正式上任之前，队长还是翠莲代理着，冬前照样和其他社员一样上工下工，说说笑笑，嘻嘻哈哈。人们惊异地发现，这小子真稳重，耐得住，一点看不出那个猴急猴急的样子。

“冬前啊，你可以把上工的叫叫儿拿去了吧？”翠莲笑着问冬前。

“嘿……大妈，急什么？还不一定批准我当呢？”冬前也笑着说。

“哎，大家都选你的，我只是代理的啊！快把班接过去吧。”

“哎呀，大妈，你左吃苦右吃苦，就再坚持坚持嘛，如果真批准我当的话，我就用新叫叫儿，这把叫叫儿留给你老人家做个纪念吧。”冬前说着笑笑。

“你看你这个细东西，嘴甜得像个蜜罐儿，好，这把叫叫儿大妈就留身边了。”这些天翠莲对人的态度特别和善，只是她心里的算盘多数人没看出来，她既嫉妒冬前当选为队长，没人提出叫她高中毕业的儿子狗儿当个会计什么的，她又想通过公社孙主任的关系，把狗儿送到社办工厂或供销社去搞个什么好差事。这些心思是狗儿奶奶和巧云闲聊时透露出的。

又所谓老不合少，心思想不到一处。狗儿高中毕业回家，不想去什么社直单位，他想走他爸的路，到大队做材料员，先捞个团支部书记做做再说，前天已补上了团支部委员的空缺，并带回一张入团志愿书让冬前填，叫冬前补一张申请书，把时间往前挪挪，免得别人说闲话。冬前一边感谢他关心，觉得哥们儿就是哥们儿，一边也暗自佩服狗儿有心计。冬前并不完全赞成狗儿的这个做法，倒是私下里征求狗儿的意见，想拉他入伙和自己搭手当会计，接替老会计明学的职务，叫鸭宝担任副队长，问他怎么样？狗儿说，也不知道大家同意不同意，大队和公社批不批准，先让我想想行不行？狗儿显得有点城府，遇事不慌不忙不轻易表态，表现得比冬前老成，但缺少的是魄力，而拿不出多少有效的办法来，有点婆婆妈妈的。从小一起上学，和谁打架，或捉弄个谁，都得冬前、鸭宝他们出主意。冬前在心里不是很瞧得起狗儿，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本来主张鸭宝和自己搭手做会计，但考虑到鸭宝从小就深受三爷爷和牛叔的影响，可能只顾自己不顾集体弄虚作假，再加上鸭宝性格放荡不讲规矩，搞不好就很难共事，还是考虑他做副队长冲冲为好。狗儿呢，看上去很有主张，其实是老实人，也很有正义感和同情心，鄙视偷鸡摸狗的行为，包括他妈翠莲的那些破事，只是哑巴看到娘偷汉——有苦没处说。他算准了狗儿愿意干，当然是自己的助手了，如果不想干，也说明我是够哥们儿的。平心而论，狗儿对冬前推荐自己当生产队干部，心存感激，回家说了后，他妈翠莲也很感动，认为冬前这小子有情有义，比巧云为人厚道。

明人和建军有诸多不合，而在冬前是否当队长的问题上，意见却高度一致，觉得这小子稳重可靠。明人自己也是十几岁开始从生产队干部做起的，自叹不如人家冬前显得成熟不那么毛躁。事关几百号人吃饭的问题，高圩大队又是出了名的老先进单位，从稳妥的角度考虑，建军还是要去向公社分管干部孙副书记汇报请示一下。

建军到公社找到进才办公室，正好志雄在场。

“来来来，小马，孙书记正在和我谈你们一队队长人选的事情，你来得正好。”志雄招呼建军坐下来谈。

进才轻轻地责怪着建军：“建军啊，我是刚分到你们大队去的，时间不长，情况不太了解，一队队长没能配备好，明人有责任，但你要负主要责任，你说是不是啊？几年的时间，换了靠十来个队长，把人的牙也要笑掉了！哪儿是在搞生产，简直是在做游戏嘛。”

“是是是，我要负主要责任，今天来就是请求指示的。”建军颤抖着，他知道进才对自己的工作不是很满意，但他不好意思也不敢把进才到大队后和明人他们吃吃喝喝以及和翠莲的那一档子事说出来。他知道进才是因为生活作风的问题，从另一个公社的一把手调到江防来做二把手的。此公工作上过硬，处理人事协调搞农业生产有一套，省市电台和报纸还常录用他的文稿，可是遇到女人特别是有点姿色的女人就迈不动腿了，影响了他在群众中的威信和自己的升迁。据说，进才若能注意检点自己的话，志雄很快退休，就由他接替志雄的职务，县委向志雄交代过，对进才要做好教育帮助的工作。可是有些按纪律要求保密的事情，在干部中一传，比放广播还快，大家都知道，往往是当事人不知道。

“小马，现在不是谈谁的责任的时候，要负责任，公社党委要负责任，怎么就不要我这个老头子负责任啊？”志雄顿了一顿继续说，“是我大意了，红旗大队是老牌的先进模范，我只注意了别的大队的一些问题，忽视了先进中的落后因素，现在我把孙书记分到你们大队蹲点，是我的意思，也是党委集体的意思，表明党委对你们的重视嘛。”

“是是是。”

“你和明人我都了解，各有所长，要相互尊重，取长补短，不过，你是支书，是一班之长，你在部队就是一个班长，很出色的一个班长，今天要继续做好一个班长。”

“是！”

志雄的话似乎点燃了建军曾是一名军人的刚武之气，建军的应答特别脆亮。

“要说到责任，你们的责任是没有帮扶好高牛宝。牛宝多年来有不少弄虚作假的情况，你们做了怎样的教育帮助处理的工作呢？七二年的播种现场会，不是磐石圩大队的黄沁斋老队长走到田中间翻土看，我们都被他蒙了，搞那种飞泥盖草的假现场，真是作孽！贪污集体钱粮，群众的意见很大，查的结果是基本没有问题，问题都到哪里去了？现在还安排他做什么副业主任，是在保护干部，还是在纵容错误害了一些同志？”

志雄的一番由平缓渐趋激动的话，问得建军浑身直冒冷汗。

“好，今天不谈高牛宝的事，现在再说一下高冬前吧，这个高冬前我认识，从小就是个出色的学生，在公社礼堂我还给他发过‘三好生’奖状呢，上初二时差点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是那帮无知的人无限上纲上线胡闹的，从那以后这小子也就不上学了，但人家没有堕落，回家后做过记工员，全公社出了名的，还经常写写广播稿，几次代表公社参加县里的文艺汇演，不错。”

“是是是。”建军应答着。

“孙书记也和我说了他的顾虑，别的不成问题，就怕高冬前年纪太小，麻雀一阵风，不能持久。”

“我和明人主任也是这个意思。”

进才接着说：“我的顾虑已经被宋书记打消了，可以试试嘛，年轻人就是要有闯劲。宋书记十七岁时当排长照样带兵打胜仗，让鬼子闻风丧胆。”

“那是老皇历，是逼上梁山的了，现在也要把高冬前逼上去，其实一队队长最合适的人选是黄巧云，上次我碰到明人了解到，黄巧云患肝炎不能吃重担子，现在只有叫她儿子上了。”

“宋书记，还是你最了解情况，最理解我们了，真感谢党委对高圩大队、对我们红旗大队的关怀。目前我最担心的有两条，一是冬前不干，二是有人不服，压不住。”

“这就看你这个班长怎么当啦，”进才接着说，“这个生产队不能叫人家一个孩子全部担当，要依靠领导，要依靠群众，大队干部不是分工挂钩？你就分在一队，翠莲挪个队，你把我也安排在一队，我协助你配合高冬前工作，怎么样？”

“小马，孙书记表了态，你看怎么说？”宋志雄问。

“好，那太好了。”

“另外，党小组要正常活动、给生产队把好关，发挥好贫协小组的监督作用，多开诸葛亮会，根据土地的具体情况，落实茬口布局，做好土壤改良工作……”

“这就叫抓革命促生产嘛，”志雄插话说，“不要忘记，孙书记可是科班出身的农业专家哟，全县鼎鼎大名啊！”

“哈……”爽朗的笑声从办公室传出去，微风把院子里桂花的浓浓香气吹了进来。

有人觉得不爽的是，冬前没有感谢谁栽培提拔他的意思，而是在答应了他提出的上任要求——狗儿当会计，鸭宝当副队长，修订生产队物资使用保管制度，自行决定出工休息和分配等诸多条件后，才愿意出任队长的，似乎诸葛亮需要三请才愿出山一样。他的理由很简单，当生产队长就是搞生产，就是比以前产的粮多，几百号人能吃上饱饭，自己要多动脑筋多吃苦，要去感谢谁，岂不是笑话？公私要分清，老爸回家，请大家聚聚，吃吃喝喝，搞搞闹闹，讲私人交情，是可以的也是应该的，要慷集体之慨，做剃头匠众人头上刮一把，没门儿。只要叫我做队长，我就要对得起圩邻乡亲社员群众。一人红，红一点；大家红，红一片。我没有本事红一片，就从自己做起，首先红一点。

整个生产队四五十户人家，都在急切地观望着这个小小队长有什么新招使出来，看能不能给大家带来福音。有充满信心的，有怀揣担心的，当然有等着看笑话寻开心的，也有无所谓的。我是公社死社员，就凭力气混饭吃，谁当队长都一样。百姓百性，反正林子里什么鸟都有，哪只鸟怎么想你还管得了吗？

三人中表现最积极的是鸭宝，他想着，冬前是侄儿，没话好说；会计狗儿做，铁哥们儿事情好办，自己开拖拉机，忙时耕地，闲时搞运输，一为集体二为自己，蛮好的。狗儿已经开始忙着接受老会计明学的账务，正好扣宝回到家，帮着儿子和明学一齐整理。扣宝是老会计了，业务很熟。

俗话说腰里束根绳儿，各有各的门儿。冬前当队长已经敲定，可又不见动静，连个全队社员会都没开，让人纳了闷儿，不知他想的是什么门儿。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高冬前终于正式出任生产队长了。是建军拿着公社批复代表大队到一队开社员会宣布的。冬前没有做什么施政演说。他和鸭宝、狗儿商量好了，暂时不出工先放两天假。反正秋播刚搞好，农活儿不忙，该走亲戚的，该上街置办农具买买什么杂物东西的，或没事在家躺躺的，自由活动，由鸭宝骑自行车通知，晓谕各家各户。乖乖，人们开心得适应不了啦，据说像城里人一样上下班，还有假期。有人去捞鱼摸虾，有人拾掇自留地，还有人家利用休息忙着包点馄饨吃吃。那些习惯于饭碗一推操起扁担等着队长吹叫叫儿去上工的人，有些无所适从，骨头痒痒地骂着不想吃饭了，拿出的工具又送回了家，真不知新队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碍事来事

冬前梦幻般地搞起了休假制度，让邻居生产队的人惊讶和羡慕不已。有些资格老点的生产队长醋意翻滚也不以为然，皮笑肉不笑地讥刺说，搞笑吧，人也当队长，鬼也当队长，一队的人死光了吗？听到这些声音，巧云有些坐不住了，回家对儿子说：

“冬前啊，没和妈商量，你怎么就想起了放假的？”

“和你商量，你能同意吗？”

“上级号召，变农闲为农忙，至少你得做做样子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的老妈呀！就是做做样子，再做做样子，做得太多了，忙时大忙，闲时小忙，正月初二上工，大年三十还要忙个紧三阵，一年到头二年到尾忙得不停，比坐牢的罪犯都苦，结果呢，窝工浪费，磨洋工，偷工减料，拖死蛇，没有效率啊。”冬前说得激动起来了。

“道理也是有点道理，可这么多年大家不都是这样做的？”

“现在我想破破这个风水，请妈支持我的工作，今天队委扩大会上，我要提出讨论有关问题，你要帮我把好关。”

“哎，我就担心你瞎闹，搞不好人家要笑的！”

“秋荷，你今天到学校去吗？”冬前问。

“不去，明天起早乘舅舅的车，上课来得及。”

“那好，帮我去买两包烟，治治瞌睡虫们。”

先到的鸭宝一边进门一边说：“我去吧，叫秋荷做功课。”

参加队委扩大会的代表陆陆续续到冬前家来了。看到墙壁上贴着秋荷每学期的“五好学生”奖状，翘起大拇指啧啧称赞。

“秋荷，你的成绩蛮好的呀！”

“什么蛮好？人家是顶尖顶尖的。”

秋荷让大家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很受用，嘴里却说：“也不算什么好，一般般的，不算差的就是。”说着话拿着篮子小刀打草去了。

“可惜，可惜，”明学连说两声可惜，“这种上大学的料子不一定能上到大学啊。”

“明学啊明学，不是我说你，”正轩说，“你真是目光短浅，毛主席讲过，大学还是要办的，你以为国家不需要人才啊，像秋荷这样的孩子不上大学，你去上啊？”

大家被老人的话都逗笑了。

“哪几个吸烟的？不会吸的别做鬼浪费！”鸭宝下车进门嚷着，“下面开会不允许打瞌睡，否则就罚！”

球癞宝等几人接了烟，明学自带的水烟袋，呼噜呼噜地烧了起来，屋子里立即烟雾腾腾，女人们被烟味呛得开始咳嗽。

“这样，以后开会的时候不吸烟，和干活时一样，中途休息吸烟，到门外去吸好不好？”冬前用商量的语气和大家说，这就算会议开始了。

“各位大叔大妈，爷爷奶奶，还有我妈，今天除了狗儿和我是兄弟外，其他都是我的长辈，我也不会说什么客套话，我是在你们眼皮底下长到十六七岁的，从小比较调皮，没有给各位长辈少添麻烦，包括我鸭宝叔、狗儿哥，生产队的三个主要干部，如果说许多客气话就显得生分了。我先表个态，当然，今天主要是请大家发言，共同出主意，怎样共同把我们的生产生活搞好。我虽然年纪小一点，但是，既然大家选我们当干部，从现在起，就要把我们当大人看，帮助我们，支持我们，有什么意见提什么意见，做得好的，表扬我们，做得不好，就批评，就轰我们下台，我们努力做好，希望大家多出好点子。狗儿、鸭叔你们谈谈。”

狗儿看看大家，嘴喏向鸭宝：“你说。”

“我啊，大家都知道我鸭宝是纰漏公司，选举时，我就把自己的碗拿掉的，后来冬前要我和他做搭手，大队征求大家意见时，大家又举我，才当上副队长的。我也向大家说几句，搞生产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几个都年轻，要靠大家支持，集体的事要大家齐心合力，我开拖拉机，主要协助农田耕作。再有，公私分清，请大家不要再提我哥当队长的那些烂事，否则，不要怪我鸭宝不客气，我为人爽气，一人做事一人当，就说这些。”

鸭宝的率劲儿和一番颠三倒四的话，搞得大家刚好起来的心情又跌落下去了，会议出现了冷场。

过了一会儿，正轩点名说：“狗儿，你也谈谈。”

“哎，我也说说吧，我这个会计是捡来当的，本来我没想过，后来一是冬前拉我，说明学爷爷快七十岁的人了，要找个接班的，明学爷爷又极力怂恿我接他的班，大队征求意见时，合淘儿又举我，我不做有点不识抬举，不能轿子不坐去坐狗屎篮儿。在这里我还得谢谢党小组的成员，谢谢贫协小组的成员，谢谢全队社员。我要表态的是，向明学爷爷学习，几十年的老会计，不贪污集体一分钱，当好集体的红管家。”

一番显然是有准备的话，听得大家心里还是蛮舒服的。可接下来又没人说话了，才休息了两天，一个个好像有点害羞。正轩老人像会议主持人一样启发大家，他对冬前说：“冬前，你是队长，也对大家谈谈你们努力的目标，又有哪些具体打算，我们呢，也帮衬帮衬，然后呢，在社员会上还要对大家说。”

“好吧，总的目标呢，就是要大家都过上那个好日子呗。前天晚上刚看了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朝鲜片子，我们就要像那个村庄一样，像《新闻简报》里看到的上海郊区一样，没有偷窃扒拿，没有打架骂人吵闹什么的，啊，人人爱护集体，家家生活富裕，不光能吃饱还要能吃好，不光能穿暖还要穿漂亮，不久的将来，大家都能住上瓦房楼房，用电灯，看电视，有苦有闲，有图书室，有球场，一句话，像朝鲜那鲜花盛开的村庄和上海郊区一样富裕，大家在笑声歌声和鲜花中过好日子。”冬前激动的说。

“嘿嘿，不知在天上地下哟，那是在朝鲜和上海呀！”癞宝冷笑着说。

“癞宝啊癞宝，你怎么专门儿打锹（撬）的？好的生活要靠大家辛勤劳动啊，哪有天落馒头的美事？”巧云开腔了。

“好好好，我讲得不对，好了吧？”癞宝烂着个脸皮。

“是啊，还是我妈讲得对”，冬前说，“天上只会掉鸟屎，没有馒头往下落，毛主席说过，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为我们开辟了一条到达理想境界的道路，而理想境界的实现，还要靠我们的辛勤劳动。万丈高楼平地起，共产主义是等不来的，做家是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开始的，我们生产队应该说原来基础也不错，还是老的先进典型，这些年来有点掉队，我们呢，也不去追究什么理由和谁的责任了，只要大家齐心合力，从茬口布局到精耕细作，从颗粒还仓到制度管理，从劳动计酬到合理分配，认认真真地去做，最起码首先解决吃饱饭的问题，逐步走向富裕。种粮的人吃不上饭不是笑话？也对不起我们八辈子靠种田吃饭的祖宗！”

“哈哈哈……”大家笑出了声。冬前接着说：“我记过工分，也在队里断断续续做了几年活计了，大家都说说良心话，出全勤的有，出全力的有吗？我看是没有，觉得别人偷着嬉戏，我出呆力吃了亏，是不是？”说到这儿，大家又都笑了。于是接着说，“我们的浪费太严重了，最大的浪费就是人力的浪费，窝工现象太严重了。我说的不知道准确不准确，集体劳动中有一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干耗掉的。”

“嗯嗯嗯，差不多吧……”几个人应和着说是。

“怎么办呢？”冬前继续说，“我和狗儿、鸭宝商量了，首先压缩劳动时间，除了大忙季节开几个夜工外，平时取消早工夜工，一个礼拜休息一天，只要不犯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活计不忙就放假，休息是我们劳动者的权利，啊。”

“好，这样好，省得一年到头拖死蛇，没有忙闲的。”癞宝点头说。

“话说回来，我们都不是懒汉，也不是笨蛋。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没有山，只有在水上做文章了。毛主席号召多种经营，集体的船除了到芦苇滩上去斫草搞绿肥，还可以出去搞运输，增加集体积累，人家说牛拴在桩上也同样老，每年要大量的人工桐油麻丝石灰等成本修船，不可以赚点钱吗？集体的养猪养羊养牛养蚕都要搞好，还可以考虑养螃蟹养黄鳝，把荒废的蘑菇场修葺一下再办起来，都是赚钱的交易。拖拉机农闲时可以搞运输。烟嘴儿厂能不能继续开工呢？这是来福书记为我们联系的队办工业项目，也投资投产赚过上海人的钱了，后来产品不合格就停掉了，谁还会把钱送上门啊？”

“是啊，冬前说得没错，我们就是锅里不争碗里争，为几分工累命啊！冬前，你再说说，我们该怎么办啊？”蒋弟候问。

“不光是我一个人说，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大家出主意拿办法。”

大家被冬前描绘的蓝图所感染，为他举出的具体挣钱的路数而激动，觉得小伙子有美好的理想，又有脚踏实地的态度，意见不同的人们，在渴望摆脱贫困的相同目标下形成了共识，众人拾柴火焰高，红火的日子要靠大家齐心合力！大家纷纷畅所欲言，提出了许多实质性的意见和建议。有生产方面的，如增挖排水沟，做到雨止田干；废除“三熟制”，三三得九不如二五得十，不再劳民伤财；有财物保管方面的，恢复仓库“三把锁”制度，堵死私分公粮的黑洞；现金保管员和记账会计分开，队长不签字不予列支记账；还有恢复“一年早知道”，工分隔夜公布，改一年一次分配为一年两次分配；有生产资料方面的，如集体的猪和耕牛承包给能人饲养，重新丈量自留地，多占集体的土地要退还出来，古脊埂南边东港边上长草的十几亩塌子地，集体耕种是种一葫芦收一瓢，划不来，干脆分给各家各户等。

大家虽然谈得很兴奋，但心里也不免有些忐忑，觉得有些做法和眼下形势不一定对得上号，从“土改”、“三反”“五反”到“新三反”、社会主义改造、大跃进、人民公社到社教、四清运动，特别是眼下的文化革命，哪一次不是把阶级斗争放在第一位的？与天斗，与地斗，最重要的是与人斗。生产队制订计划，不把阶级斗争放在首位，还想把集体耕地分给个人种，恐怕有危险，明学等年长一点的人很是担心。

狗儿把刚才大家讨论内容的记录，一条一条地读给大家听了以后，正轩老人提醒说，要把第一条改成突出政治学习抓紧阶级斗争，人们啧啧称赞，心里佩服老和尚的见识，嘴里都说着是的是的。冬前嘴里说着对对对，脑海里已经幻化出几百亩大田的丰收景象，把塌子地分到户，精耕细作后同大田差异不大，一样能长出甚至比大田更好的粮食瓜果蔬菜，首先解决社员群众的吃饭问题，这是最大的事。要经营好土地，万物土里生，这是千年不变的古训。

连续休息了三天，第四天开始上工。有人似乎等着看笑话，让这些人沮丧的是没能看到什么笑话。冬前和鸭宝、狗儿对一个月的农活进行了测算，再安排到四个礼拜，其中一个礼拜安排休息一天，然后分解到每天的劳动任务中去，达到什么标准，计多少工分，通透明亮，不再是脚踏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的糊涂账。安排不到农活的就休息，想要挣工分而不愿休息的可以积肥，按质按量计算工分。上工前，在晒场集中，新任队长高冬前宣布了做法，超前明确了任务，大家心里才感到踏实，觉得小伙子们确实精明，还有那么两刷子。

第一天的活计，绝大多数人上午不到两小时，下午不到三小时就干完了。有人问：“队长，我们干什么呢？”

“干什么？放工。”冬前笑着爽快地回答。

兰芳说：“冬前，大家担心，第一天放工早了，或前几天做得快了，后面要增加任务，又不加工分。”

“婶娘，请大家放心，不会的，大忙季节除外。再说，我就不是一个勤快人，不肯把大家拖死的。”冬前说。

一个礼拜到了，除了参加挖排水沟的劳力外，其他人员一律休息一天。

一周下来，工分天天公布，该加的加，该扣的扣。劳动时间大大缩短，那种大雨大干小雨小干没雨再玩的磨洋工泡工的现象没有了，社员在家的时间经营自留地的时间变长了。在集体干活，边干边聊的情况没有了，因为没人和你聊，别人干完了就回家，你自己和自己慢慢聊吧。冬前早就要这样做了，不开早工，不打夜工，那些多数是窝工。

两个礼拜过去了，排水沟挖好了，六百多亩豆麦的早期田间管理的任务完成了。没有三声高两声低的嘹亮号子，没有屁股后面冒烟那种穿梭不息的忙碌样子，还照样放假休息，完成任务超在邻居生产队的前面至少一个礼拜时间，让其他生产队的一些老队长，以及等着看笑话的人很纳闷，骂着说这个小杂种是怎么弄的呢？难不成是遇到了神仙？

鸭宝为没有事安排大家做发愁，跑到冬前家来问：“冬前，后面没有活计做怎么搞呢？”

“我的叔啊，你真是个劳碌命，原来活计做不完，你发愁，现在提高效率，没有活计了，你又发愁，你这是什么人呢？”

“嗯，原来确实窝工浪工厉害。”

“鸭叔啊，我在想把狗儿叫来一起商量，把上次队委会讨论的事情一一落实，趁目前农闲季节搞好，明年开春大忙就不大好办啊。要争取马支书的支持，还要听听孙书记的意见，他们两位是公社书记和大队书记，支持我们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有的事情，群众不提，就不要弄啦。”鸭宝说。

“哪些事情？”

“哼，你还装不懂？人家说我率大头，你也发率？”

“不率行吗？会议上定的事就要做呗。”冬前态度很坚决。

“好好好，人家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还准备怎么烧啊？仓库保管搞三把锁，依了你，你叫我和狗儿计算工作量，不搞大寨式计工，搞什么休息放假，我们也依了你的，船、牛还有猪也承包了，蘑菇房，烟嘴厂，一口吃不了大饼，要一步一步的来呢，你还想怎么弄呢？”

“怎么能说是依了我的呢？是大家的意见啊！”

“我晓得，你就是惦记着古脊埂那里东港边上的十几亩塌子地，分给谁啊？瘦得茅草开不出花，兔子都不高兴拉一粒屎的地方。”

“老话说得好，找不到老婆瞎子也好的，买不起田种塌子也好的，集体放荒，分给私人说不定就能收到田禾了。”

“全队五六百亩土地，都种不好，还有心思管那荒场？再说，塌子不种，谁也不放个屁，一分给个人，大队公社肯定要啰嗦，谁负责任？”鸭宝显得很老练。

“这是队里的集体决定，我负责任！”

“好，反正我是不赞成。”

“那就再讨论，少数服从多数，行了吧。”

“你弄吧。”

“重新丈量自留地，什么时候搞呢？”冬前征询着问。

“不好弄，这个不好弄，上头有政策，生不添，死不减。你才做的，你不懂。”鸭宝连讲不好弄，显得十分老到，倒像个老干部。

冬前一时语塞，急得满脸通红，自己站在大众立场上的一些合理想法，要实施起来太难了，阻力竟然首先来自副队长，自己的五叔。他总以为牛叔心里有点肮脏，鸭叔单纯，有正义感，群众都喜欢，才极力举荐他的。事实上他想错了，斫到竹枝连动笋，“三把锁”保管制度的恢复，三爷爷捞公粮受到极大限制，鸭宝已经不高兴了，只是一口咬住了疼指头，有苦不好说而已。重新丈量自留地行吗？不行的。鸭宝妈死掉十来年了，要扣掉二分自留地不说，他家扩占的地方还不止二分地，都是鸡窝灰，羊窝屎和捞的集体的豆饼沤出来的肥田沃土啊，集体收回不是割了他肉？明人家，小精公家，翠莲家，都因为各种原因，都要吐出几分扩占的耕地来。俗话说，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大家的眼睛瞪着在看我这个孩子队长怎么处理呢！

冬前想到这里，对鸭宝说：“鸭叔啊，我们干部要为群众着想，大家才会听我们的话，一般社员群众没有兴趣听我们说什么，而是要看我们做什么怎么做的，我们帮助群众解决问题，群众才会支持我们工作，才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怎么个着想，怎么个解决问题，你说啊。”

“这几年，新进来好几个新媳妇，人家从娘家迁走了户口，集体就收回了自留地，我们不补分给人家是说不过去的，新生的七八个孩子，有的都会叫你爷爷了，没有自留地，而有少数人家扩占了集体的耕地，大家很有意见，都看着我们几个年轻的干部怎么处理呢？”冬前有理有据地说。

“那不管，我还能管得到人家娘家的事？你想咋办就咋办，我这个副队长又不是我要当的，随你。”鸭宝有些生气了。

“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吗？”

“侄子和叔叔就这样商量的？你这是在布置任务！我走了，你再想想吧。”鸭宝说走拔脚就离开了。

工作刚见一点起色，还没兴奋几天，冬前正想好好为大家做点实事，这下子心里凉了半截儿，真很后悔推荐鸭宝当副队长。好像觉得自己是傀儡，耳风里已经听到鸭宝对搞定额计工，改变钱物粮食保管制度等新的做法有意见，说三道四，这不行那不好，这不是在群众中拆自己的台？后悔自己发率接了这个烂摊子。可他自己否定了脑子里闪出来的一丝念头，这和几年前做记工员不是一回事，不是好耍小孩子脾气的。如果现在不干，自己和那些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的猫儿脓队长又有什么差别？那些人都已成家，老脸皮厚不怕西北风吹，自己才十几岁，也这样跑一下龙套，不让人把大牙笑掉？

巧云到上海看病去了，这次肝病发得严重，一时半会回不来。想起妈妈，冬前觉得自己的翅膀还是嫩了点。他独自一人在家徘徊，从大门口到里面米柜来回踱步。米柜紧贴后墙，墙的上方贴着毛主席像，下面的宝书四卷和“毛主席语录”本上，已落满了灰尘，已经早几年就不上政治操不集体学毛选了。宝书旁边是上次开会剩下的半包香烟，他抽出来一支，想吸几口解解闷，划了几根火柴也没点着，烟卷儿潮了。他把香烟放到门口去晒太阳，等干了再抽。拿一块抹布把毛主席语录本塑料封皮上的灰尘擦擦，随手翻到第二十八页，“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该相信党。”再看一遍，不能念错，尤其不能写错，自己曾因为把主席语录写错一个字，差点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刻在心口的伤疤想起来就疼就心有余悸。不过老人家的话确有道理啊，要有勇气，要相信群众，是的，我是队长，要相信群众，要依靠群众，要找大队支部，依靠党和群众的力量做工作，为群众办事。公社孙书记来的话，把自己的想法和他谈谈。冬前想想心里好像亮堂了起来，有了依托，又有什么爬不过去的山，趟不过去的河呢？

冬前决定再开一个队委扩大会，争取各方面的支持。会议依然是放在冬前家里开，但大家的积极性已经不那么高了，参会的人只有应到的一半。明人外出了，翠莲要上门去做计划生育工作，鸭宝去修理拖拉机，老会计明学感冒了，他们不参加。不过，他们都表态对会议形成的意见服从和支持。冬前心里有数，有人是找借口不参会的，对组织重新丈量自留地不好表态，或者说就是不同意，对是不是把东港边塌子地分到户倒在其次。

不能来的没来，能来的也借故不来，可冬前努力掩饰内心的焦躁，但讲了几句话还是按捺不住火星直冒。

癞宝说：“他们几个不在我们说了能算吗”？

这一句更加烧旺了冬前心头的火焰，他说：“怎么不算？大家不是都在？我们队长会计还都在这儿呢。”

癞宝又随口顶了一句“你们队长会计说了算，要我们来开什么会？”

冬前这下被激怒了，冲着癞宝吼道：“谁有事就去忙他的！”

“冬前，你放稳重点，不要过分！”正轩老人知道冬前年轻气盛，讲了过头话，一不注意得罪了众人。

冬前气得鼻翼乱扇，癞宝咕哝着：“谁要参加你这个队委会，贫协组长我也不做了！”说着就要夺门而去。

“癞宝！”正轩又喝住癞宝，“不好走，你和孩子计较什么？现在商量的是集体的事，又不是哪个的家务事，哪个也不好走！”

癞宝被喝住了。正轩又说：“我再来说两句，吵吵闹闹已经好几年了，生产队搞成了什么样子？德江来当队长不到一年，有点起色，但人家确有困难。再说大家现在的一致意见是选冬前当队长，一开始，我嘴上支持，骨子里也有点担心，但是这段时间来看，冬前、狗儿和鸭宝搭起的少年班子，有声有色，活计提前安排，工分天天公布，每个礼拜有休息天，让别人都眼热，这是大家都看到的事实啊。现在要解决群众很有意见的也是大家关心的一些实际问题，首先干部们要团结，态度要一致，全队几百号人在看着你们呢！啊，我说，冬前年轻一点，有些性子急了，但不要忘记了依靠群众依靠大家，既然大家选你，你也决心当好这个家，就不能耍孩子脾气，要尊重长辈，不要开口就是谁说了算，对不对啊？你一人说了算，还要我们这些党员和群众代表做什么呢？癞宝也好，其他人也好，我们都是长辈，要支持冬前他们工作，我就倚老卖老，插这些话。”

正轩的一番话，合情合理，说得大家都发不出脾气了。冬前想想自己态度也不对头，站起来拿出一根烟说：“癞宝叔，我冲了你，我向你做斗私批修，你坐下抽根烟。”

“不要抽烟。”癞宝摆摆手。几个人打圆场，他又接过了烟。

会议继续，焦点集中在两个问题上，一点是自留地，一点是塌子地。自留地重新丈量和承包塌子地的耕种，大家嘴上都说没有意见，分歧的是怎么个丈量和怎样承包，意见不统一。关于自留地，本来没有什么好讨论的，按人头分，多退少补，一算一量一划完事，但如果这么简单，前面的那些队长们早就解决了。阻力就在于大小队干部们本身或多或少地多占了耕地，人所共知只是没有说出，大家把意见放在心上，看你队长怎么办。之所以不同意给新媳妇和新生婴儿分地，就是逼着生产队里把一部分人多占的耕地吐出来，因此一直没有解决。对塌子地，有些人特别是懒虫们压根儿就没兴趣要，长了几十年茅草，土地太寡，从前经常淹水，有种无收，现在涝情不严重，才有人提出想种的。讨论到天黑也没有个定盘的主意，只能散会。冬前说，我们几个再考虑个方案，向大家个别征求意见后再说。

鸭宝没有参加队委会议，第二天，冬前想再去和狗儿商量商量，拿出个具体办法，叫鸭宝没有理由反对。队里干部不达成一致意见，事情就不好办，也不好向社员群众做交待。狗儿一丢饭碗就去供销社签化肥的，几个小时了，估摸他应该到家了。

冬前反手搭上门，踱步走到狗儿家门口，看到门半掩着，就想推门进去。转念一想不对，也许荣华来了，两人正在亲热，让自己看到是多少不好呢。一想起这个，冬前心里就不舒服，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烦恼。荣华一直和自己走得很近，没有明说爱自己，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也是喜欢人家的，看到荣华的样子心中就爽朗愉悦，她是那样的青春阳光，对人落落大方，上学时又学习成绩出众，是名副其实的校花，除了显得略胖一点，可说是无可挑剔的好看。穿着总是入时光鲜，据说花钱倒也并不多。

荣华是她老爸请人走后门上的高中，读高中时学习又很出色，和狗儿是同班，坐前后桌，日久生情，关系密切。难怪原来几个哥们儿在一起谈论女同学，特别在说荣华是马屁精是婊子养的时候，狗儿只是呵呵淡笑不加可否。狗儿很清楚，荣华是喜欢冬前的，他对荣华心有好感没有明示，觉得自己没有冬前的竞争力。冬前辍学后，他俩一起进了高中，上学放学时经常合用一部自行车同来同去，狗儿又是班长，联系更加方便。于是，荣华从不太瞧得起狗儿，到走得很近很近是自然而然的。

冬前站在狗儿家门外想转身走，正在犹豫着挪不开步的时候，屋里传出了声音，不是狗儿和荣华在说话。

“哎呀，狗儿妈，来了事！”扣宝惊喜的声音。

“矮点儿要死啊？看把你美得这个熊样。”翠莲的声音。

“真的来事了，快点儿，退了劲不要怪我。”

“哪里来的骚劲，冷水里发了酵是不是啊？”

声音虽然不高，但冬前听得清清楚楚，明白了狗儿爸妈在房里将要做什么。一个处子的心狂跳不已，浑身燥热，脸羞得通红，哪还有心思再听里边扑哧扑哧的声音，转身就离开了。

“嘿嘿嘿……”好像从地底下冒出一串嗤乖乖的笑声。

听到笑声，受惊的扣宝立马滚到床的里边，整个人也就蔫了。

“哪个天杀的？有事敲门喊一声嘛！”远未解渴的翠莲怒火中烧，低声吼骂。

“踢踏，踢踏，踏……”一串脚步声从他家后墙根传到了远处。

翠莲从床上跳下来，两手提着裤腰踮起脚尖，从窗户里看到走在门前河边的人是冬前，又羞又愤，怎么声音又好像是从后墙壁传出来的，难道自己发了昏不是？

乡下人是很羞于房内之事让人当谈资的。翠莲和进才走近后，明人已经对她兴趣大减，而进才也是银样蜡枪头，可能透支太多只是嘴上好色，她已经长时间干涸没有淋上透雨了。扣宝第二天就要去远在新疆的工程队，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也不知是吃了什么带刺激性的东西，心中荡起春潮要意思一下。需要碰到需要，干柴遇上烈火，虽然没有当年的激情，但远别胜似新婚，何况马上又要离别，还等到夜里干什么呢？扣宝喊“来了事”来的就是这个事。第二天圩子里就传开了了新的歇后语，狗儿妈——来事。圩子里人干脆对翠莲直呼“来事”，“来事”就成了翠莲新的绰号，叫着打趣她。“来事”的绰号一叫，哈哈一笑，大家开心了，什么都来事了。可翠莲对冬前是旧恨刚去又添新仇。过去传“公共汽车”，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不与你计较的话，可我今天夫妻房间里说的话，还传出去订个绰号叫着玩，你还是人吗？直到老二头当着翠莲面，傻乎乎地说他那天到后边河里偷鱼，躲在她家后墙根听扣宝喊“狗儿妈来了事”，翠莲才消除了对冬前的误会。

冬前在地里转了一圈后，吩咐保管员球癞宝负责组织把“三找六清”的棉花这两天全部卖光，以便队里提前预决算。第一年当队长，不想把结算拖到年底。人家帮孩子买双暖鞋，给老人加件棉衣，巴望着生产队的结算得款呢。生产队长，几百号人的当家人，就是要把大家的冷暖饥饱时刻装在心里，又不能厚此薄彼，要分配公平，群众才没有意见呢。他讲究的是效率是质量，有社员背后里议论说，这个小杂种可厉害啦，活计是不多也不苦，但要冒领工分就难啦，他像幽魂一样地乱转，不知他什么时候就检查了你的劳动质量。人们不敢磨洋工，比如说松土达不到深度，薅草时玩飞泥盖草的把戏，就是一分工不计，还要罚做重工。你摘棉花如果不把花壳里的花摘清，随便搞多少都是白工，还要到地里把剩在花壳里的花摘清。

冬前他们带着年轻人浓浓理想色彩的管理模式，悄悄地改变着人们几十年来集体生产的思维习惯和惰性。他当队长几个月来，没有开过早工和夜工，人们一下子轻松得很不适应这种少爷派头的种田生活。内行们知道，该干的活计都干掉了。人们惊奇地发现，种田原来可以这样舒服，那些对小伙子当队长嗤之以鼻、根本不屑一顾或者说等着看笑话的人们，不得不承认有志不在年高啊。得到大家认可和赞扬，冬前觉得很有成就感，然而令他不爽的是，重新丈量自留地和分塌子地的两桩事情遇到阻力。阻力来自干部，群众都在观望，如不处理好的话，以后的工作怎么开展？

冬前朝东头庙里走去，一是看看天冷后正轩的生活情况，二是和他老人家商量商量队里的事情。到了正轩的住处，你自然会想起“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名句，虽为陋室，又何陋之有？正好锦华老师在那里和老人谈心，锦华推测，冬前是来向正轩求计问道的。谈话很快进入了主题。

正轩说：“冬前，刚才我和薛校长还聊到你的，工作上有闯劲，为群众办事是好的，但要讲究策略和方法，要讲安定团结，毛主席多次说过，啊。”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讲大道理了，要照顾大多数人的利益，是不是考虑这样，新出生的小孩子每人补二分地，新迁进的人口，主要是新娶的媳妇和招的女婿，凭迁出地大队生产队已经收回自留地的证明划给二分地，至于少数人扩占的自留地也有限得很，暂时不要动，等到运动来的时候一起搞，这样就不会得罪太多的人，大多数群众也可以接受。薛校长，我们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啊？”

锦华说：“对，工作要做，矛盾不能扩大，毛主席讲多快好省，不是贪多求快，更要好和省。你现在是队长，要有全局思想，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开会时，有的话要讲，有的话暂时不能讲就不讲，啊，比方说，扩占的自留地什么时候重新丈量收回暂时就不讲，讲了以后就一定要收回！你现在年纪小翅膀还嫩一点，一定要注意，绝不能说过头话！”

“校长说的太对了，话说出口等于泼出的水，谨慎再谨慎，孩子，要记住啊。”正轩语重心长地讲。

“爷爷和老师讲得对，挑开了我的蒙心油，我就是在别人看来好像很稳重的样子，其实内心很急躁的。”冬前向两位长辈敞开心扉说，“我鸭叔好像是急性子脾气，其实内心有他的谱，私心较重，三奶奶去世多年了，自留地还在种，他就不同意收，狗儿不多说话，做事是认真的，但他是个老好人。”

锦华说：“鸭宝比较调皮，学习吊儿郎当，被惯坏的，但现在群众基础还可以啊，不是牛宝的关系，可能叫他当队长，他当副队长的积极性不高。狗儿是不轻易表态，你检查他的作业，到底是懂了还是不懂，他就是不说，三扁担打不出一个屁来，把人要急死。他们两各有所长，你们之间要取长补短，共同把事情做好。”

正轩接着说：“薛校长分析得很准确，你要注意的是，做什么决定，一定要是集体的意见，而不能是你个人的主张，要不好心就要做坏事的。还有分塌子地的事，和鸭宝狗儿商量好，再看大队怎么说。”

“大队公社怕不同意吧。”冬前说。

“你请示是你请示，同意不同意是他们领导的事。”锦华说。

哎呀，姜还是老的辣，冬前不得不对师长由衷地钦佩。

农谚说立冬为晚麦，小雪插篱笆。眼下早就过了种晚麦的时节，自留地怎样划拨还可以缓缓再说，种子肥料人工成本都可以折算，那十几亩的塌子地就无论如何耽误不得了，确定了分给谁，谁就要整地，把多年的茅草根去掉，怎么也得下点灰粪肥料才能下种，否则是逮鸡不成反亏米的折本生意，谁干？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冬前想想就心疼，一耽误又是一年放荒。建军和进才口径是一致的，最好由集体耕种。但谁都知道放荒多年贫瘠不堪，不仅低洼，而且是坡地，又不宜种水田，遇到洪涝即颗粒无收。

冬前在和正轩与锦华商量后下定了决心，这两天就把塌子地处理掉，力争把该办的事办来事了，小伙子自己想想都笑了起来。

二胡叔叔

又是生产队休息日，冬前睡了个大懒觉，起来后想去找狗儿和鸭宝商量一下分塌子地的事，正准备出门，听有人喊：“高队长，高队长在家吗？”

“哎，我是高冬前，哪位？”冬前应答着从家里出来，打量着来的七八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年龄大点，好像是老师。双方立即都愣住了，怎么眼熟到这个程度？冬前还没反应过来，老师模样的人开口了，“你是冬前吗？没错，你是冬前！”

“二胡，二胡叔！”冬前叫着，一下子扑到被叫做二胡叔的人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久久不肯放松。那些学生觉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他们觉得冬前不像队长，倒像是生产队长的儿子，看上去比他们还小得多。

“二胡叔”挣开冬前，冬前也觉得自己失态，擦擦不知是喜还是悲的泪水，拉着客人的手，招呼着其他人：“看我，没出息的样子，快，到屋里坐。”

“怎么没出息？都当队长了。”二胡叔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笑着说。

“史老师，你们认识？”一个略胖的姑娘问。

“我们岂止是认识？我们是故人啊，大家都坐，由我们队长接待，说不准以后会是你们的同学呢。”

冬前一边沏水，一边敬烟，一边听着对话，心里已明白七八分了，史登如是带学生来实习的。两个礼拜前，建军和他说“五·七”农大有一批学生要来圩子里实习，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就安排在他一队。当时随口答应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今天史登如就带学生来了。

登如环顾一圈后，啧啧称叹，当年的旧草房变成了新瓦房，和原来一样是特别的整洁，就像要接受卫生检查前的样子，各种农具家什摆放得井井有条，室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能够安排我们住在队长家吗？”胖子姑娘问了还吐一吐舌头。

“别急，别急，一切听队长安排，大家先听一下我当年实习的故事，好不好？我讲了，你们就知道高队长怎么叫我二胡叔的了。”

“好，听老师讲。”

一开讲，大家就笑得前仰后合，十分开心。冬前一边听一边蒙胧地回忆起当年的情景，知道登如藏三掖四只挑有趣的讲，也不去揭破他，有的也确实记不大分清了，嘴里应答着“是的，是的，是这样的”，和登如的学生们一起开心地笑。

六二年，江海农业专科学校办在金城县的小窑镇，距离高圩村不到十公里。高圩大队因民兵训练出色而远近闻名并改名为红旗大队。一好带几好，农业生产也变成了先进典型。农校学生实习实训，高圩大队是首选基地。说是同吃同住同劳动，其实除了免费白住农民的房子外，吃饭劳动都是分开的。所谓推广农业技术，只是在生产队划拨的几亩地上做点试验研究，其他耕地该怎么种还怎么种，实习生和农民处于油水分离的状态。

农校学生虽然多数出身农村，但他们考农校也是为了跳出农门，不少人反过来看不起农民，觉得农民落后不文明不讲卫生。农民也把自己的这些子弟看成是城里的洋学生，不把他们当回事，什么科学种地，改灶省草，秸秆儿还田，呸，统统是扯淡。老子世世代代就这样种的，没有饭吃？耻笑那些学生早晚刷牙咕叽咕叽泛出好多白沫，看看都恶心，哪有用盐水漱口来得清爽又省钱？用毛巾洗脸洗澡再擦擦屁股，哼，讲卫生，纯属假卫生。当时也有姑娘小伙模仿农校学生洗漱，到商店偷偷买回牙膏牙刷，搞不准被他们的父母骂个狗血淋头。

当年农校老师的水平很高，这是不容怀疑的。就连最顽固的老二头他爸四老爷也不得不承认，说“这些狗日的有点本事”。四老爷祖传养牛，他本人是圩子里用牛耕田的头牌把式。一次，生产队母牛难产，按照惯例，难产必死无疑，有人已经掐好了葱蒜叶子，准备牛死后分肉回家煨汤，在那个饥饿随时威胁人的生命的年代，集体死条老牛能分上一块牛肉带点骨头开次小荤，对相当部分人来说，也不是件坏事。带队实习的是畜牧专业的朱雅老师，据说是留过洋的博士，他知道后，主动提出为母牛接生。看到母牛难产痛苦的样子，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朱老师叫几个社员和实习生做他的助手，反复调整牛的姿态以便顺产。他看到时机快要成熟，立即脱掉上衣，叫学生用碘酒给他的两手及手臂消毒，接着用手伸入母牛的产门把小犊子硬拽了出来，牛母子平安。乖乖，朱老师在圩子里名声大振。翌年，一条牛不知是饿急了还是什么缘故，牛鼻子挣豁了。俗话说，牵牛要牵牛鼻子，这下坏了，牛鼻子一豁，等于是条废牛，又有人等着杀掉吃肉。四老爷心疼一条好好的耕牛，就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叫人去请朱雅。朱老师赶到后立马手术，把豁掉的牛鼻子居然神奇地接起来了。朱老师简直不是人，是神。过了一段时间，牛鼻子恢复了人类赋予它的功能，又可以牵着下田犁地。人们对农校的老师充满了崇拜，因而也改善了对农校学生的看法。农校学生在试验田里种的庄稼是比其他大田里长得好，瓜也特大特甜，人们不能不佩服农校师生的本事。

当年，冬前家里住一个名叫杨明芬的女生，专在瓜地里侍弄，孩子们叫她甜瓜阿姨。史登如住在狗儿家里，地里干活回来，就拉二胡，他如痴如醉地拉，有时还闭起眼睛摇头晃脑。冬前不理解的是，他有时拉拉还流出眼泪，孩子们只知傻乎乎地围着看，觉得好听好玩，不知他姓甚名谁，都管他叫二胡叔叔。四五岁的冬前一听到琴声就赶过去，特别入迷，别的孩子走了，他依然坐在门槛上出神发呆。“知音，知音，我的小知音啊！”登如每每慨叹说。冬前不知道什么叫知音，只觉得二胡叔说的是好话，有夸他的意思。登如拿出一块小糖或几粒炒蚕豆给他吃，冬前嘴里说着“不要，妈妈不让我随便吃别人的东西”，小手又不自觉地伸过去拿。不过也是有任务的，登如把一张字条夹在一个作业本里叫他带回家交给甜瓜阿姨，然后阿姨在字条上写几个字叫他再还给二胡叔。有时一天送几个来回，冬前问他们写的什么，他们都说是做的作业。冬前纳闷儿，房子挨着房子，有话不直接走过去说，还烦神写什么呢？冬前还发现，他们不看作业本，只看纸条上的字，有时看到眉开眼笑，有时就虎着脸，嘴里还咕哝咕哝的。直到一次冬前不小心把夹在本子里的纸条掉在地上，让翠莲大妈看到，以后就再也没有叫冬前传过什么纸条。

有一件事，登如还没讲自己就忍俊不禁，他料定冬前肯定不知道是自己和他开的玩笑。那时生产队划出一块面积约八亩的土地，供农校学生做试验田用，后来人们称那块田就叫“八亩田”。学生们在八亩田里种了两亩瓜果蔬菜，做试验也顺带着省了菜金。那个年头，瓜田最是招神引鬼闹是惹非的地方，特别是瓜果成熟的季节，起早贪黑都有人去偷。偷吃的时候谁也不说，过了以后再相互吹牛显摆，你摘的什么瓜，我摘的什么瓜。差不多家家有人去偷过瓜，不光尝了新鲜，还省了紧张的口粮，吃一只瓜省一顿饭呢。

巧云当然不去出这个丑，可儿子抵挡不住那些人显摆的诱惑，也想去偷一只瓜。他穿条三角裤头，大白天跑到田里，望望不见看瓜的人，就大胆地摘瓜。其实那天是登如和明芬两人看瓜，他们远远的看到冬前来了，故意躲到瓜田旁边的棉花地里。小冬前不认识什么冬瓜西瓜的，不知道摘哪一只，反正地里到处是瓜。他挑了一只长满细毛粉嘟嘟的冬瓜，以为是西瓜，硬拽下抱着就走。明芬笑出了声，冬前被吓了一跳，他虽然不认识什么瓜，但也知道偷瓜肯定不好。登如捏着鼻子变着腔调说：“快把裤子脱下来，包住西瓜，别让人看到！”冬前懵懵懂懂听到好心人的提示，立即脱下裤头，包住一只远远还没熟的冬瓜，赤裸着身体飞回了家，还学着大人模样，把瓜放进水缸。巧云收工回到家，听儿子说偷了一只西瓜，到水缸里一看，实在哭笑不得。登如和明芬回来后，还逗冬前玩，差点要笑破肚皮。

后来登如毕业留校任教一年，学校停办。他主动要求调到条件较差的盐垦农场去，组织上考虑到他的恋人杨明芬在那里的情况，放弃了把他调到地区农科所的安排。两年后形势好转，学校复办，要把他召回，已经结了婚的史登如和妻子明芬一起调回母校。接下来到了文革，学校又停办，登如被调到县农科站，明芬就在附近公社做农技员。再接下来，地区在原农专的基础上，联合农场、农机公司、种猪场和林果所举办所谓“五位一体”的“五·七农业大学”，登如夫妇俩又被召回母校，登如任农艺系主任。再上讲台，教育对象是各单位推荐去的工农兵学员，基础参差不齐，悬殊很大，专业课教学很难开展。令人伤感的是，水稻育种专家杨明礼、畜牧兽医专家朱雅等一批名师被迫害得死的死，残的残。学员基础很差，教员青黄不接，缺少教学权威。但有一点，登如十分清楚，农业教学离开了土地，就是鱼儿离开了水，黑板上种田做工就是空对空的作战，力主建立紧密型的实习基地。他首先考虑的就是自己当年实习过的地方。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接待他的是明芬当年的小房东，他们当年一直逗着玩的小冬前，如今是全公社最年轻的生产队长，他们的见面自然是心头别有一番滋味。

在不长时间的交谈中，登如了解到当年的调皮鬼鸭宝现在开拖拉机，兼做副队长，狗儿是会计，狗儿妈翠莲做大队妇女主任，当年的队长巧云，最近生病到上海治疗去了。回想起往事，大家是几番叹惋。

一边谈着话，冬前一边盘算着实习生的安排，他考虑既要住房比较宽松家里比较清爽，又要待人比较厚道的人家才比较妥当。圩子里的人们听说当年的史登如来了，都很高兴，谁不认识那个当年长得很帅，能说会道能歌善舞，拉一手好二胡，还和同学偷着谈恋爱的小伙子？鸭宝和狗儿都赶来了。鸭宝唧唧呱呱说个不停近乎疯狂，就像登如和他是久别重逢的哥们儿。登如笑着解答他们提的各种问题。狗儿不多说话，但也掩饰不住兴奋。

快到烧午饭的时候，冬前把鸭宝叫到一旁轻轻地耳语了几句，鸭宝说行。鸭宝高门大嗓地说：“登如哥，你是住我家，还是住冬前家？”

登如说：“我暂时不住这里，早晚回校，校里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不过，我过几天还要来的，要在圩子里住一段时间，先拜托你们安排好学生住宿。”

“那好，同学们跟我走，我先把你们送到住的人家，然后你们各自去取行李，我已把行李从送你们的大型拖拉机上卸下来了，放在晒场上。我到哪家门口，点到谁的名字，就是你住的人家，都晓得了吧？”学生们笑着应答。

鸭宝领走学生后，翠莲来了，她听说登如来了是喜出望外。“登如啊，哎呀呀，高材生，稀客稀客。”

“嫂子，你好啊，儿子都当会计了，你做主任，好啊。”登如起身招呼着。

“快坐快坐，我们都是土八路，哪像你大学教授呀！哎，带学生来的，是吧？明芬呢？没和你一起来？都好吧？”

“明芬在校里上课，她叫我向您翠莲姐问好，向巧云姐问好。噢，对了，明芬还托我捎一点小意思给你们，”登如一边说一边拉开手提包拿出两个小包说：“这条烟送给扣宝哥，这是一打尼龙袜子，十双，你们两家一家五双，也不知合不合脚，是我和明芬上个月到广州去开会时买的。”

“登如啊，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们，我以为早就把我忘了呢！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不可能的啊，嫂子，当年我们实习时生活是多么艰难，你家、巧云嫂子家没少给我们照顾，我们是永远也不肯忘记的。”

就在登如说得很动情的时候，“叮铃铃”一阵铃响，鸭宝骑着卡啦牌自行车过来了，“快来接东西，翠莲姐你来吧，他们毛手毛脚的，嘿！”

“乖乖，鸭宝，你不简单啊，转了一圈，什么都周全啦！”翠莲打趣说。

狗儿和冬前都出来帮着拿东西，两瓶金城粮酒、一只卤猪心、两只猪耳朵、一只白斩鸡、十来个咸鸭蛋，还有猪肝肥肠，另外一条三斤多的鲤鱼还在扇着尾巴。看到这些，登如知道是为招待他的，首先是心里激动而舒坦，又觉得歉疚，来麻烦人家的，又怎么可以叫人家破费？虽说是故人，但自己当年是学生，已欠人家的了，今天又是带学生来烦人家神的，哪里好意思？这中间有一段隐情是登如和翠莲心照不宣的。当时学校规定，谈恋爱要受到处分甚至是开除，登如和明芬的苦苦相恋怎能瞒住两家房东？叫冬前传的那纸条落到了翠莲的手中，登如想，肯定死定了。如果往指导老师那儿一送，一切就完了，意外的是第二天早上，翠莲把纸条送给了登如，好像不识字的人一样说：“我捡到一张纸，是你们谁写的什么作业吧，你看看。”登如来不及地连声说谢谢嫂子。明芬称翠莲、巧云姐姐，登如却都是叫嫂子的，断断续续一年多的实习时间没改过口，现在依然这样叫，都觉得顺口、亲切。另外还有一点小想法，就是礼品又没有鸭宝家的份儿，而鸭宝屁颠屁颠的最是有劲，怎么说呢？说谢谢呢，是不是自作多情，凭什么想是招待你的呢？什么都不说，六八万等七(吃)，又不像话，还是一走为好。于是说：“你们先忙着，我去看看学生。”其实他不想他们为自己破费，眼下大家经济上都窘的很。

“不去看了，登如哥，嗨嗨，今天是我们生产队的休息日，家家吃好的，不是米饭就是馄饨，最差的也要擀面吃，尖嘴喝粥要到明天。学生我都安排好了，今天生活都不差，你就定神坐下，我们几个陪你喝点酒，哎，明人主任马上也来，他也在农校念过。”

“是吗？不是我的学长就是我的学弟了。”

“那不就行了？嗨嗨。”鸭宝就是高门大嗓，年纪小辈分高，狗儿、冬前都要叫他叔叔，他也乐得在老少爷们儿面前摆点老。

“妈，还是到我家去吃，方便。”狗儿对翠莲说。

“不要，冬前家碗筷都全的，我把鱼拿回去，烧好了端来，你们把别的熟菜装装盘子和碗不就好了？”翠莲说。

“他们几个……”登如指着冬前他们。

“哎，他们几个是死党，我和巧云都老了，做不了事了，只能当后勤部长。”翠莲笑着接着说，“巧云到上海去看病，小丫头在金城念书，成绩可好啦，冬前一个人在家当个倒头的队长，已经有好长时间不开伙了，天天在我家蹭饭，今天也叫他开开伙。”

“呵呵，是这样的。”登如笑着说。

“你们陪登如叔说说话，我回去煮鱼。哎，是红烧，还是怎么吃？”

“老门儿吧，翠莲姐，一鱼两吃，头尾豆腐汤，中段红烧，多放辣椒。”鸭宝像个老吃货似的说。

“他登如叔呢……”翠莲看着登如。

“随便，辣的我也吃的，嫂子。”登如态度还是那样谦恭。

“好的。”翠莲拎着鱼回家，留下了一串快乐的笑声。

来看登如的人走了，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鸭宝和冬前没有注意刚才登如说过几天还来，要在圩子里住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其实，登如送学生来实习是顺带公文，主要是来参加社会主义基本路线教育工作的，他担任驻大队工作组的副组长兼指导员，建军他们应该有点数。建军也被抽到参加这期工作组，他在五七农大参加工作组培训时，听登如给他们讲过课，相互已经熟悉。学生实习的事情就是登如和建军在培训期间谈妥的，但是建军没有想到登如参加的工作组就驻在他高圩大队。

登如对冬前他们说：“我这次来呀，一是带学生实习，同时，也是做社会调查，刚才鸭宝说的休息日，就是这个问题的一部分。听说你们改成了定额计工，还搞了农民休息日，不仅没有影响农活进程，还提高了生产效率，县广播站和省市电台都做过报道介绍。”

鸭宝插话说：“那是冬前自己写的广播稿，他，老通讯员了。”

登如接着说：“报道是谁写的并不重要，鸭宝，你们也不要谦虚，问题是这种做法的积极意义在哪里，是不是符合党的政策，是不是切合社员群众的思想实际，一句话，是不是有利于广大社员群众的利益。县委、地委都对这个问题很重视，要求我们学校拿出调查报告，学校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们农艺系，今天我先和你们聊一聊，随后还有研究农村分配政策的老师专门和你们谈。这个研究很重要，是延续大寨式的平均计工，还是普遍推开定额计工，要为上级党委的决策提供参考的依据。”

登如这些话讲起来头头是道，好像是上政治课的，鸭宝觉得有点不靠谱，大学老师和我们泥腿子讲什么理论？冬前天天听广播看报纸，还常常写点广播稿，有一定的理论准备。狗儿也是天天听广播看报纸，也写过几篇广播稿被录用过，一边听登如讲一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登如问他们生产技术和管理上有些什么问题，冬前先说了关于计工方法改变的问题，主要是平均计工窝工现象严重，他当了队长就改变了做法，说得大家笑起来了。谈了几句，接着就谈到了生产队目前棘手的两个问题，即自留地和塌子地的问题，鸭宝显得不高兴，谈话的气氛也沉闷下来。登如觉得个中肯定有问题，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他也无法一下子拿出什么意见，转身问狗儿：“我们的会计是怎样考虑的呢？”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狗儿说了一句让他们目瞪口呆的话：“其实问题很简单，是坚持为大多数人着想，还是维护少部分人的利益，这一点不搞清楚，开再多的会，想再多的门儿，都没用。”

“哎，还是我们的狗儿会计讲的好！”明人突然出现，赞扬了狗儿两句，接着和登如亲切握手寒暄。明人答应来吃饭，先经过狗儿家，听翠莲说他们几个在高谈阔论，先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明人听说“基本路线教育工作组”马上进驻他们大队，史登如就是工作组的负责人之一，怎能不在学长面前表现积极一点呢？明人是来说鱼烧好了可以开饭，也正好来和登如先寒暄一下。紧接着，翠莲就端来了鱼，又喊鸭宝和狗儿去把其他几个盘子端来，她和冬前把几个冷盘很快就装好了。

这个世界到底也不怎么大，进驻高圩大队工作组的组长王志，就是几年前机场驻军的连指导员，曾作为军宣队代表进驻过小圩中学，刚从部队转业到县农业局不久，冬前认识他。王志在局里还没有排上具体职务，大家仍称他指导员。当时有部样板戏叫《沙家浜》，其中郭建光指导员的形象深入人心，人们觉得指导员这个称呼很亲切，虽然王志已听得耳朵起了老茧，但人们还习惯地叫他指导员。圩子里人知情后，都称王志组长为指导员。他听习惯了，也就微笑着应答和人们打着招呼。史登如是副组长兼指导员，人们习惯于称别人职务就高不就低就正不就副，也都称登如为指导员。这样一来，工作组好像是两个指导员，没人称他们谁是组长了，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总负责人是王志。

谁是什么职务倒无关紧要，问题是现在人们对工作组的到来无动于衷，感到冷漠和麻木，早已没有刮起十二级红色风暴时的那种狂热了。从六三年开始的“四清”运动以来，到高圩大队的各种名目的工作组轮番进驻撤退，有人说是七批，有人说是八批，也有人说是九批。有省、地、县派驻的，也有公社甚至大队组织的，有时甚至前批工作组还没有谢幕，后面的工作组已经粉墨登场，形成了一个历史时期的特殊景观，轰轰烈烈，也算热闹。

级别高低不同规模大小有异的各种名目的工作组，其基本套路大致类似，分成三部曲：先是组织学习有关文件，进行思想发动，启发提高群众的思想政治觉悟，认识社会主义的无比优越性。差不多像蛋炒冷饭一样，形式上没有太多新的花头，诸如开忆苦思甜会，排练演出文娱节目，请先进模范做报告等等，是预热阶段。接下来玩真的，深挖细查各种问题，从历史反革命到现行反革命，从叛徒特务到小偷小摸，从封建迷信到早婚早孕，从贪污公款到生活腐化，一句话，工作组是无所不管，也无所不能，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人间天上古今中外的应会都会。说得具体点形象点，他们都是焦裕禄、雷锋那样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开始的时候，老百姓都觉得他们不是人，是神。后来渐渐发现，工作组的人也接受吃请，特别是到有关干部家吃喝，发现工作组中有的成员还特喜欢和女人交好，甚至撤退后好长时间有人还和他们保持着往来，依托关系买点儿烟酒猪油等计划紧张的物资。慢慢地，人们不再把他们神化了，有人甚至视工作组为灾星。这些人一到，两次会一开，把漂亮一点的姑娘集中起来排练节目，不分日夜地找人家谈话了解情况，也不管你收种大忙季节对人力的急需，因为他们是在搞政治运动，算的是政治账。

第三个节目就是重点审查选配合适的干部，包括政治问题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工作能力则在其次。这是工作组工作时间最短而权力最大的一个阶段，叫做拨正航向、调整班子。这个工作做好也就是完成了光荣使命可以撤退的时候。这个阶段，是那些问题干部们最心惊肉跳的时候，干部能不能继续留用，选拔谁任用谁，工作组说了算，这正是那些工作组成员们觉得人生最有价值最能实现心理满足的时候，因为他们可以帮助农民选好人当好家，保证广大群众利益，大家能过上好日子，这就叫抓好了革命，促进了生产，服务了人民，没有什么能比为人民服务更加高尚的。

人们都熟悉或厌倦了工作组的套路，一个工作组的到来就是一个或大或小的运动，频繁的运动早就折腾得人们叫苦不迭，除了极少数想趁运动捞点好处的人。王志和史登如都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来之前都参加过地委在“五·七”农大举办的基本路线教育培训班，两人同期同班。他俩算同学，也算师生，因为登如既是学员，又是培训班的教员之一。登如讲授的课题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在科学种田中的指导作用”，理论联系实际，讲解深入浅出，贴近农村生活，深得学员的欢迎。王志虽然脱掉军装，但步履走式仍保留着军人的气质，互动中提出的问题非常尖锐，胆子特大。例如他提出大寨式平均计工是调动还是挫伤了农民劳动的积极性，他提出农民自留地不仅不能收回，而且要适当增加份额，集体的猪、牛、羊以及不便集体管理的十边隙地，条件成熟的话，可以全部或局部承包给农户，先解决农民的吃饭问题。这些意见是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话题，有人私下议论此人可能是疯子。登如和王志有过认识上的激烈争论，课后，登如还请王志到他家喝过茶吃过酒，哪里想到，分手后时间不长，哥俩作为搭档被分在一个工作组，真所谓两个山难以碰头两个人见面常有。

王志见到登如，高兴而亲热地说：“指导员，你是老师，我是学生，你要多担待，我是个直炮筒子军人，能和你一起共事，是我王志的福分，绝不要有谁是什么组长的想法。”

登如笑着说：“论指导员，我是新兵，你是真正的指导员，需要你指导，论年龄，你大我两岁是哥，就叫我登如吧。”

两人笑谈一阵后，把各自的想法做了个交流，商定开一个工作组成员会议，统一思想，进行分工。工作组九个人，正好九个生产队每个队分派一名同志，在大队部统一食宿，每天吃晚饭时开碰头交流会。王志同志主持全面工作，协助分管武装民兵、治保、思想教育、阶级斗争，登如协助王志主持，主要负责科学种田农业技术的推广普及工作，税务局杨建明是会计出身，负责账目清查，协助大队会计对各生产队会计的辅导工作，妇联的张增芳分管计划生育宣传和措施落实工作，公社派给他们的通讯员夏晓燕担任通讯联络工作……工作组成员之间多数是陌生的，但由于没有既得利益方面的冲突，也不存在结束后各人发展空间的挤兑，因此接触后很快就能关系融洽而默契，只要性格不是特别奇怪，一般都能成为朋友。

这期工作组和以往的任务有些不同，不是“四清”等工作组的升级版本，地委书记唐来福在培训班结业典礼上强调，这次基本路线教育不允许搞花架子，不能搞走过场，要接受以往工作组只见轰轰烈烈没有扎扎实实，不见教育反而扰民，影响党在人民群众心中威信的教训。要选派思想好业务精的同志组成工作组，在进行基本路线教育的同时，向群众宣传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包括技术种田、卫生环保和计划生育等知识，做群众的贴心人，使群众接受教育后得到实惠，从心里真正认识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这些道理说起来不难，做起来不易，王志和登如有同感。工作组初定进驻半年时间，根据具体情况可以提前或延期结束，预计第二年麦收结束时撤回。

耐人寻味的是，一方面，基本路线教育工作组进驻高圩大队，一方面，高圩大队支书马建军接到通知参加工作组并任副组长，进驻到邻居公社距离高圩三十多公里的一个大队，开展基本路线教育。支部工作暂时由明人主持，配合王志和史登如带队的工作组开展工作。对建军个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人们传着各种各样的猜想和议论。

人们一听说要来工作组，条件反射似的自然紧张了起来，可是个把月过后，紧张情绪慢慢消解了，除了两次例行社员大会，其他只是以生产队为单位组织政治学习，而开会和学习的内容除了中央文件和报纸社论外，主要是科学种田怎样脱贫致富的内容。登如分工的一队，还组织实习生帮助社员设计自留地和庭院的经营方式，宣传推广普及鸡鸭猪羊的科学喂养知识，没有搞过一次四类分子的批斗会，好像不要搞阶级斗争，似乎阶级敌人们人虽在心已死。工作组的同志除了组织政治学习技术培训和个别走访，还叫生产队安排一定的劳动任务，有时还和壮劳力们开展劳动竞赛。

这哪里是什么工作组？分明是上级派来的农技员，不见什么大的动静，和以前的七八批工作组差别太大。以前工作组来的时候，大队文娱宣传队都是敲锣打鼓到村头迎接，然后开大会欢迎，工作组、大小队干部以及群众代表发言表态，不打尽豺狼绝不下战场，接着是大会小会日夜开会。这次的工作组说来就来，没有以前的那种惊人的声势，人们倒有点纳闷。老二头模仿电影里日本鬼子的腔调，“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逗着人们取乐。与以往特别不同的是，一段时间后，人们对工作组不光不排斥反而还持欢迎的态度，甚至盼着开个会搞个活动什么的。最受欢迎的是组长王志和指导员史登如。登如赏识王志多谋果敢作风干练，王志欣赏登如博学儒雅学者风度。在召开社员大会之前，先由夏晓燕唱段样板戏，或叫高冬前来一段进行暖场，热烈的掌声之后，由王志吹笛子，登如配合拉二胡，美妙圆润似天籁之音，丢下乐器两人说一段相声，表演一段数来宝，逗得观众笑得直喊肚子疼。人们不知道要听他们演奏乐器，还是想听他们说相声和数来宝，总之，人们与其说来开会不如说来欣赏工作组成员的才艺表演。他们把要宣传的、要群众明白的、要表扬的、要提倡的、要批评的摒弃的内容编成快板顺口溜演出，生动活泼别有情趣，让人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做群众喜闻乐见，什么才叫寓教于乐。

开心过年

冬前自小对工作组没有什么好感，工作组一来他妈就要受到质询审查之类，因为大人们的各种政治学习批斗会，他和妹妹经常没人照顾吃不上饭，一句话，有工作组来，生活就不得安宁。这次王志登如他们来，没有扰民只有教育帮助，他还积极参与和配合工作，尤其是登如分工在一队，给他们几个年轻干部在生产技术和管理上悉心指导，冬前十分满意。

可很快又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说工作组马上就要撤走。冬前是听到风声，只是不相信也不情愿工作组这么快就走，开始没往心里去，可他到地里去听到社员们议论此事，立马又勾起了心中的眷恋。虽说上级领导不是专门为他高冬前派的工作组，可他又是觉得多么需要得到工作组的指导啊，理论上的认识问题，生产上的技术问题，管理中各种矛盾纠纷等诸多问题，在他们的指导下，解决起来都能举重若轻得心应手。王志指导员，登如叔叔，工作组所有的人，都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死脸，谈话都如拂面的春风，就像一盏盏指路明灯。不几天就要过年了，工作组真走的话，要不要请他们吃顿饭？还有联络员夏晓燕，老是在心里惦记着呢。他在路边愣了愣神要走，抬头看见夏晓燕从公路上上骑车过来了。

“啊，你怎么来啦？”

“咦，我怎么就不能来呀？”晓燕下车笑着说，“你队长管工，我来管你呀！”

“听说工作组要撤，真的？”冬前边走边问。

“你有意见啊？影响了你的工作，是不是？”晓燕笑着挤挤眼睛。

“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问你的。”冬前一脸的严肃。

“难怪你呀，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的小道消息特多，真叫人搞不清楚。王组长可能还不一定知道，你是路透社的消息吧。”

“这样说，是真的啦？”

“我是来通知王组长明天去公社开会的，可能要撤吧。”

“哎……”冬前叹了一口气，万般不舍尽在其中。

“咋的啦？舍不得谁呀？”

“舍不得你呗。”冬前脱口而出，可立即后悔自己冒失了，手心出汗，转瞬又装出坦然，毕竟把憋在心底好久的话借机说了出来。

晓燕可不管，立即说：“哼，尽说好话，饭都没有请我吃过一顿吧，想找你聊聊都说很忙，还说舍不得我呀？”

冬前悬在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反而漫不经心地卖起乖来：“你总共在圩子里面呆过几天？你是忙人啊，本来就是大城市里的小姐，现在公社大院里面上班，哪里还会对我这个泥腿子开眼……”

“咦，高冬前，”冬前没有说完，晓燕就拉下脸说，“你什么意思，还说这些鬼话，我们是不是昨天才认识的？”

“……”冬前立即心里一堵，愣在那里没话可说。

“你先忙，我把通知送给王组长去，马上回头找你算账，就在晒场等我，不要逃掉啊。”晓燕说着就上车走了。

冬前寻思着，晓燕要和我算什么账，还显出神秘的样子。他到会计室坐下不到两袋烟的工夫，晓燕就来了，笑着说：“还蛮听话的哟。”

“嗯。”冬前应答着，像一头被驯服的小牛，坐在那边不动。

“哎，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说好，你不要激动，不许说鬼话儿，行不行？”

“行。”

“我被推荐上大学，很可能就录取在江海师院。”

“哎呀，天大的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什么鬼话儿？”

“你也要努力，今年高圩大队没有分配到名额，明年也许就有呢。”

“我就不想吃这个没有核子的枣儿啦！”冬前说着，脸上一阵黑一阵白的，觉得眼前的晓燕和自己的距离已经是天堂到人间的那么遥远，他极力镇静了一下自己，依然说，“不过，我还得祝福你，请你吃饭，送点东西给你。”

“哎呀，叫我说你什么呢？说俗气，你会生气，我们哪里是吃顿饭送点东西的关系呢？”

“那叫我怎么办？”

“争取明年推荐名额，就是推不上，我俩依然是好朋友，好吗？”

“嗯。”冬前觉得晓燕在安慰他，勉强答应一声。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你一定要陪我到金城去玩，我不要你买什么东西送我，只要你陪我转转聊聊，行不行？”

“行。”

“那我走啦，先再见。”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冬前没有再挽留，就起身目送晓燕离开。

第二天，王志到公社听到了上级指示精神的传达，这一期基本路线教育工作组中止工作，春节前做好所有善后事宜就地解散，春节后所有成员回原单位报到。王志回来后没有声张，悄悄叫上登如去江边散步，和他先通一下气，商量怎样相对圆满地结束，办事总不能有始无终、虎头蛇尾吧。

工作组进驻时间虽然不长，可圩子里的人们已从对过去对工作组的反感转到现在对他们的悦纳，送菜的、请吃饭的，络绎不绝。人们愿意和他们交心反映情况，工作组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工作正渐入佳境的时候，上级宣布收操，不免让人惋惜。

“登如啊，我们没有什么可惜的，什么时候都可以结束工作，你说呢？”

“指导员说得没错，社教是长期任务，不是我们搞几天就能一劳永逸的。”

“有几个地方的情况很糟糕，搞得声势很大鸡飞狗跳的，有的工作组成员甚至和驻地干部群众打架，哎！”王志慨叹着。

“这恐怕就是地委唐书记发了火拍板撤回工作组的直接原因，首先撤的就是金城县，唐书记现在还兼着县委书记，其他县市春节后再撤，我是昨天回校时听校长讲的，叫不要外传。”

王志有些激动甚至愤怒：“太不像话，搞什么鬼名堂，抓革命是为了促生产，这不是破坏生产吗？杨庄大队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把夜壶倒进院子的菜地，被一个工作组成员逮住，说是搞资本主义，大会小会的批斗，扣罚工分，叫人家谈思想根源写检查，这不叫胡闹吗？社员群众过冬节烧纸祭祖，一个工作队员说是搞封建迷信是思想复辟，也要进行批判，引起群众公愤，要一起揍他。冬至烧纸祭祖是当地风俗，无一家例外。这样搞基本路线教育不是滑稽？”

“我们这个组一是成员素质比较高，更在于你这个领头人对社会主义基本路线理解得透彻，完全本着为人民服务、本着教育干部教育群众的思想，而不是假造声势，吓人整人去出风头，实事求是贴近实际地工作，所以，群众才从反感冷漠过渡到能配合我们工作。”

“你说得太客气了，走，下去，江堤上风大，太冷。”

登如边走边说：“指导员，我想再和干部群众们搞一次联欢，进行一次形象化的社会主义基本路线教育，不管时间长短，我们的工作也要善始善终，至少做到有始有终，不给人们留下草鸡毛的印象，像打了败仗撤退的逃兵。”

“哎，联欢叫高冬前出节目，叫夏晓燕也来，”王志不无爱抚地说，“一队高冬前最近有没有鼓捣点什么花样出来？这个鬼精灵的家伙。”

“这个高冬前太年轻太急躁了，坚持分塌子地给社员种，要不是你做解释，上次公社三干会上就要点名批评，后果就严重了，进才也做了解释，说要计算口粮的，现在还不知道来年的收成情况，又怎么计算呢？他搞农民休息日，提高了劳动效率，减少了窝工现象，好像有人就容不得农民一个礼拜休息一天，农民就应该栓死在田地里，没有活干也得耗着。怎么能没事呢？要精耕细作嘛！我真是想不通。”

“登如啊，你是农业教育专家，我不敢妄言，我想，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和劳动强度的下降，中国农民的劳动休息制度恐怕都要像高冬前这样搞了，不会永远是大年三十放假正月初二上工那样累人命了。”

“大家选冬前当队长，一是这孩子为人正派做事认真会动脑子，更是看到他妈黄巧云是坚强的后盾。他母亲是农村里难得的能人，做过多年的队长、副队长，后来可能因为身体问题不做的吧。高冬前觉得他妈一心为公，但方法不先进，只有苦干，缺少巧干。觉得牛宝品行不端人心不服，他觉得他自己行。上任以后，也见了起色，但时间不长，就开始碰壁了，现在是在苦苦支撑，骑虎难下。工作组就要撤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年轻小队长以后的工作会碰到怎样的困难啊。”

“开船顾不了岸边人呐，再说，以后还可以保持联系嘛。你们学校离这里也不远，可以利用指导实习等机会来帮助他，我回局里也争取机会和他联系。这个高冬前，和我也是老相识了，好几年前我作为军宣队代表进驻小圩校时，他还和我探讨过‘解放军军歌’和‘让我们荡起双桨’两首歌各有不同旋律美的问题，是个很会使脑子的孩子，放心吧。要不，我们两人专门找高冬前聊一聊，看他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们的，我们尽力帮助就是了。”

“行，我支持你的革命行动。”登如说着笑了起来。

“哎，你有没有注意到，夏晓燕和高冬前走得较近，是不是，啊？”

“我问过了，他们上初中时就熟悉，小夏倒很活跃，只是高冬前那小子不主动，没出息。”登如说着又笑了起来。

“不是啊，小高恐怕顾忌的是两人的地位吧，反正年纪还小嘞，都才不到二十岁，你不要急着给人家做红娘嘛。”

“呵呵……”王志说着咧嘴笑了，登如差点把眼泪要笑出来。

“哎呀，牛宝前天找我谈话，说是汇报思想，我误以为他是主动交代问题，后来听听想想觉得不对，他可能是来自我推荐的，当时我也没有多想，就以老朋友的身份劝他在工作中多注意，告诉他我们原则上尊重大队支部前年对他的处理意见，他听得好像是很不开心的。”

“但你的回答是得体的，也算是对朋友的交待吧。”

三天以后，大队召开了一次社员大会，王志和史登如照样给大家表演节目，王志深情地回忆总结了两个多月来和圩子里干部群众一起学习工作的情况，诚恳地希望大家多提宝贵意见。人们好像没有感到工作组就要撤走的意思。

工作组撤走后就临近年关。过腊月二十四灶王节时，高圩好像复辟了一样，破“四旧”时被藏起来的祖宗牌位堂堂正正地上了供桌，各家敬的不同的神像也羞羞答答地挂到了领袖像的旁边，大年三十还要隆重祭拜呢。人们不再迷信，但谁也不去反对和阻挡人家敬供祖宗，人们讲科学也讲运气，祈求风调雨顺安居乐业。

高冬前没有因为他当队长后每个劳动日价格长到一块钱以上而沾沾自喜，一来他的目标是每个劳动日两块钱以上，二来他才上任不到半年，怎么也不能把今年的成绩都算在自己头上，因此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队里的爷儿们认可了他的组织生产和计工的方法，还在观察着这个小队长怎么过年，也就是干部补贴如何处理。小队长一边表现得闯劲十足，一边在悄悄地虚心向身边的人们学习借鉴，首先是他妈巧云的正直善良和同情心影响了他，社教工作组给他以很大帮助，狗儿的严谨、鸭宝的敢说敢干，包括牛宝的精明、明人的沉稳、翠莲的热情、明伦的雷厉风行等等，都在不同程度上对小队长产生了影响。

冬前已经在考虑着开春后怎样把大田作业多余的劳动力，转移到蘑菇房、养蚕室、烟嘴厂、棉纺厂等工副业的岗位，哪一样由谁负责，启动资金从何而来的问题。单打一的农业生产很难提高大家的收入，他在和鸭宝去江南沙洲老姑奶奶家做客时，看了人家的队办工业后就有了这个念头，再说队里原来还有一点基础，怎么就不行的呢？他把狗儿和鸭宝叫过来商量，鸭宝说其他事情不管，先把年前的事情结清。冬前问狗儿怎么安排的，狗儿说很简单，我们每人补贴三十个劳动日，你是队长，比我们多十个劳动日，我们参照以往的做法和别的生产队的做法。

“不是不是不是。”冬前连连摇手说。

“哼，你还谦虚啦？和我们一样啊？”狗儿打趣他。

“不是不是，不是谦虚，听我说，啊，”冬前故意顿一顿，看看他们，好像心中早已有了谱似的说，“今年不同于往年，不可参照别的生产队，我们要适当提高，每人多二十个劳动日。”

“开什么玩笑，才做几天？”鸭宝脱口而出。

“是啊，我们才做几天？首先，我们三个的补贴是一样的，不分比色，啊，要不我就不同意！我最多只能拿一份补贴中的二分之一，还有一半应该是狗儿妈的，我这个意思清楚吧？”

“哟呵，狗儿的一半应该是老会计的，我的一半怎么弄，原来没有副队长啊？”鸭宝说着自己倒笑起来了。

“呵呵，你要就给你呗。”冬前偷笑着说。

“我也不要，啊！”鸭宝显得大度起来。

“你怎么好不要呢，啊？”冬前继续打趣他，接着又说，“也好几十块钱呢，既然你鸭叔不要，就贡献出来，请几个五保户还有军烈属提前吃顿年夜饭，队委贫协代表都参加，我们把错误犯在明处，省得牙齿长的人瞎嚼蛆子！”

“鸭宝说怎么样？”狗儿点点头问，似乎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就这么定了吧，和老会计商量一下，就在他家吃饭。”

这顿年夜饭参加吃的也好，没有参加吃的也好，都很开心，不单是没有意见，还都说几个小伙子当家，把事情做得漂亮。

大年三十，万家欢乐，冬前没有陶醉于人们的赞扬，面对着新年的到来，眉毛打起了更紧的疙瘩。一是开过年来队里工副业怎么搞，还没有考虑出具体的眉目，狗儿和鸭宝好像没有兴趣谈这个话题。狗儿没有看到什么情况倒也罢了，你鸭宝和我在江南看到过的呀，有一个表叔就在办纺织厂，可以拉着狗儿再一起去实地看看，向人家讨教呗，可是鸭宝不想接这个茬儿。第二个是刚接到晓燕一封信，是从省城发过来的，说明她回到她爸身边去过年了。冬前这些天来正纳闷，晓燕说接到录取通知后叫陪她去县城玩的，没有声音，难道大学录取了就准备和自己断绝交往？一边拆信一边为此而焦急，一边跳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担心，晓燕没有能如愿录取。他宁愿看到前者，而不是后者。信的内容很简单，除了前后祝颂语以外，有这么几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冬前的心上，“我知道你在等我的消息，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在公社礼堂前张榜公布的七人中，唯有我一人落榜，我真后悔提前向你空报了喜，让你和我一样接受了不应该接受的折磨，我真希望这种推荐制度赶快消灭，即使我能录取，也希望它赶快消灭！”读到这里他无语了，冬前不知是应该开心还是应该伤心，心里憋闷得透不出气来，晓燕显然是被人挤掉了。

为了推动和促进学大寨运动的深入开展，金城县决定召开全县学大寨先进分子表彰大会。会议将在新年过了元宵节后举行，春节前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每个大队一个先进代表名额，大小队干部会上的一致意见是选一队队长高冬前做代表。冬前不仅没有推掉，公社还指名叫他在县里大会上做代表发言，表一表江防人民改造河山建设高水平大寨式公社的雄心壮志。除了个人先进代表外，在全县范围内评出了二十个大寨式的集体红旗单位。高圩大队因为江防公社极力推荐，也可能因为上报的材料上叫做“红旗大队”，并且历史上多次被评过先进典型，所以也就榜上有名，跻身于二十名红旗单位之列了。为鼓励先进，每个红旗单位奖励一台手扶拖拉机，还有一个特殊要求，开回奖品拖拉机的驾驶员必须是共产党员或是现任大、小队干部。可高圩大队的几十名党员中，会骑自行车的也没有几个，就不谈开拖拉机了，大小队干部一排队，高鸭宝是不二人选。这样，高冬前是先进个人代表，朱明人是先进集体代表，一个生产队同时有三人去县城开会接受表彰，在圩子里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啊。

最感到风光无限的自当是代理支书朱明人了。靠近年关，他亲自到军烈属家送慰问信慰问金，骑自行车到各生产队看望特殊困难的家庭，尤其是孤寡老人五保户，问过年有没有肉吃有没有棉衣暖鞋，自己家里则早早就准备足了香烟糖块，准备招待初一上门拜年的人。从千年老二到坐上第一把交椅没有几天时间，大队就被评上了学大寨红旗单位，他既感到意外而暗中窃喜，又觉得名至实归而心安理得，心想谁也不是神的儿子，谁有多大能耐在哪里？谁当先进还不是先进？过去马培龙当家，欺上瞒下，上安下抚，说得天花乱坠，一不小心就评上什么先进领到什么锦旗，什么农业生产、阶级斗争、民兵训练，群众文化，各种名目劳民伤财的现场会不知开了多少，搞的是藏匿田亩虚报产量的表面文章，获得个人浮名，坑害的是群众利益。但培龙是上级领导眼中的红人，有一段时间还兼任公社委员，群众也一条声地说他好。明人似乎有一种众人皆醉他独醒的苦闷，巴望着交椅移位，由他主持工作，也为圩子里的父老乡亲做点实事。可当培龙疮破脓流败下台时，退伍军人马建军赶趟儿回家端上现成饭碗当了支书。建军是老红军的儿子，根正苗红，又合乎年轻化一条，明人舅舅家是漏划富农成分，能当个二把手也就不错。不过，建军为人过于实诚，很少拿到锦旗奖状是事实。明人从来没有把建军当坏人，建军无害人之心，更无害人之能，他是洞若观火。然而，明人就是明人，明明能拍板算数的事，他都要对人说要和马支书商量一下，以表示维护一把手的威信，维护班子的团结。建军有自知之明，也不贪功好权，对年龄比自己大十多岁、各方面要老到得多的明人能给足自己面子很感动，而且向公社党委提出过由明人主持支部工作，虽然公社没有同意，但这个意思通过别人传到了明人耳朵里，也让明人十分感动。这次大队被评为红旗单位，作为支书的明人立即警告自己不可得意忘形，出言吐语非常低调。别人对他表示祝贺时，他谦虚地说，工作都是大家做的，我只是个代表，如果是去年，还应该是建军，也轮不到我的风头，不寻我开心了。话讲得很真诚。其实，明人心里美得一塌糊涂，以前到县里开会，或者是部门会议，或者是代培龙或建军去的，作为大队一把手还作为红旗单位的代表参加县里的表彰会议，还是第一次。

要鸭宝心情不爽也不行，不是因为当副队长，也不是因为会开拖拉机，而是因为当副队长又同时会开拖拉机，意外获得了参加县学大寨先进分子表彰大会的机会。他如同意外捡到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皮夹子，暗地里笑得合不拢嘴，想象着胸佩红花的二十名驾驶员，开着披红挂彩插着“奖大寨式红旗单位”旗帜的拖拉机，“轰……”从县城开出的那场面的威武壮观，然后，开到古脊埂向南踅的时候，大队锣鼓队敲锣打鼓，一大群人簇拥着欢呼着迎接他，姑娘们也都对他开眼放光，嗨，那种感觉才好。

和明人与鸭宝相比，冬前表现得过于淡定，或者说有些沮丧，五六年前梦呓般的县红代会，在他心口划下的伤痕想起来依然隐隐作痛，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和神往可言，虽今非昔比，但多年挥之不去的是那令人谈之色变的阴影。说年轻人血气方刚，都想风光一把，为了激励有闯劲的新人，大家一致推选他为先进代表，他也确实对大家很感激。但他担心管控不了自己的思想，管控不住自己实话实说的嘴，想想作文本上的一个错别字就差点送掉小命，还是心有余悸的。他强烈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管紧嘴巴，万一说出来，再让人加油添醋一分析，就很危险很反动很可怕了。

除夕夜里，小队长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一会儿是工副业的问题绕得头疼，一会儿是晓燕没能录取的事挠心扯肺，想想又纠结于是不是去参加县里的表彰动员大会。他是第一个在全大队乃至全公社取消大寨式计工而采取定额计工的队长，被评为学大寨先进个人，觉得实在是有些滑稽。学大寨学什么怎么学的问题早就解决好了，周总理概括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爱国家爱集体的共产主义风格”，毛主席也讲了宜粮则粮宜棉则棉，为什么人们一学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呢？那是违背了实事求是的原则，一个假字在作怪。他不怀疑大寨人的精神，怀疑的是对大寨宣传的真实性，怀疑是在看到电影科教片“大寨田”后产生的。他非常纳闷儿，山西太行山区的一个穷山村，那么多的科技人员从哪里来的？那么多药品试剂机械设备是大寨人自力更生搞出来的吗？如果是为了树立红旗花很多钱投资搞的，我们普通农村又怎么去学？这样的典型，意义又在哪里呢？中央领导人真的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吗？他不敢往下想了，毛主席逝世还没有几天，一个小小队长就敢怀疑老人家树立起来的红旗？

冬前当队长后很快学会了算账，用数据来判断事实的真假。他从大寨想到已渐渐淡出人们视线的雷锋叔叔，他是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长大的，从对大寨做法宣传的怀疑产生了对雷锋宣传的怀疑，脑门心子上冷汗直冒。你小子真是狗胆包天，活腻了是不是？可他勒不住心中狂奔的野马。先不说雷锋叔叔夜里不好好休息到厨房看书是违反纪律，也不分析他夜里休息不足白天开车肯定会产生危险，先给雷锋叔叔算一下经济账吧：雷锋是孤儿，赤贫，旧社会留给他的只有痛苦和仇恨，谈不上财富积蓄。雷锋十八岁当兵，二十二岁因公殉职，每月津贴六块，每年七十二块，不足四年，满打满算也只有二百八十八块，就算雷锋只用清水漱口，没有买过牙膏牙刷，从来没有买过几块小糖和战友们分享过，哪怕还捡废品卖过几块钱，总计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三百块钱。可是电影《雷锋》中的雷锋捐给水灾地区一百块钱，给生活困难的战友家里悄悄寄过好几回钱，数据不明确，估计也有一百块钱左右吧，另外，又是掏钱为大嫂买车票，又是为困难学生缴学费，雷锋的遗物中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和一件黄色羊皮夹克，生前还拍了好些照片……打住！冬前痛苦地强迫自己在肚子里停止拨拉算盘珠了，这个账怎么也算不过来呀。难道是雷锋叔叔有经济问题？要么就是在宣传中掺了水，和今天宣传的建造大寨田是一样的！泪水从忧郁的眼里流下淌湿了枕头，小队长的脸上写着与其年龄阅历不相称的悲愤和苍凉。他已经不准备去金城参加先进代表会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一大早，冬前刚刚洗脸擦掉泪痕，就听老二头从坝头上嚷着过来了，“不好了，不得了啦！”

“什么事啊？新新头头的！”鸭宝问。

“哎呀，晦气，不……不能说。”

“拿个屎草把儿擦擦你的臭嘴，给你开开财门！”鸭宝臭骂着他。

“鸭宝鸭宝，你知道地主吴四先生家门上贴的什么呀？房后千棵翠竹，门前万顷良田，什么意思？要……要复辟！”

“放你妈的狗屁吧，贴副对联就复辟啦，贴上门前万里长江也能把长江搬回家？回家剁点肉馅儿包点馄饨吃吃，该到哪里转魂到哪里转魂去，别一大早嚼你妈妈的舌根！”鸭宝骂得老二头眼睛白翻白翻的，无趣地走开了。

大年初一相互串门拜年，孩子们是成群结队在圩子里飞起来走的。识字的首先比对各家春联有什么不同。有的孩子按照学校老师布置的要求还带上小本子抄录，多数人不抄，因为多数人家不外乎贴的是“跟共产党走，听毛主席话”，或“按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等等。今年当然还以这些内容为多数，但有了变化，有人家贴了家族的堂门对联，年轻人觉得很新鲜。四队吴四先生的儿子吴煜在金城中学教书，回家过春节写了“房后千棵翠竹，门前万顷良田”，既工整，也很有点诗意，虽觉得养眼但太过另类，主要的是他家地主成分。集市永平街就是以四先生的大号吴永平命名的，后虽改名为红星街，但人们还习惯叫永平街。四先生年轻时知书达理，仗义疏财，特别是周济穷人同情进步事业，担任地方商会会长期间给过新四军很多帮助，最可贵的是五个儿女中有三个参加了共产党，人们称他为红色地主。划定成分时，因为地多财产多，儿女参加工作后又不在家，没有参加划成分，因为人少田多，就划成了地主。

地主就是剥削者，就是敌人。地主的儿子公开贴出这样的春联，是向人民政权挑战，是梦想恢复业已失去的天堂。阶级斗争的弦一时一刻也不能松的。剥削阶级人还在心不死，和国内外的阶级敌人遥相呼应，只要一有气候，马上就蠢蠢欲动。今年来的工作组只是进行正面教育，只讲科学种田科学管理计划生育讲究卫生移风易俗，没有开展对敌斗争，牛鬼蛇神就嚣张起来了嘛！地主儿子吴煜贴春联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要反攻倒算的信号，一部分人就是这么想的。

“鸭叔，来，一早吵什么？过年图个顺遂，啊。”冬前喊他。

“这个痴东西，一早瞎嚼舌根，谁愿意骂他？”鸭宝把老二头骂得狗血淋头，也自感无趣，冬前一叫他，他就到冬前家来了。

老二头好像是一个一辈子长不大，人人可以捉弄，人人可以捣两下的蒜酱钵头，骂轻了他还不过瘾。圩子里只要有热闹看，老二头哪怕家里正在烧的粥锅漫出也可以不顾，哪怕三天不洗脚，只要哪儿做戏哪儿有批判会搞斗争是肯定要去看的。他是包打听，说话结结巴巴，又特别喜欢插嘴插舌，不分季节不分日夜不知疲倦，只要是热闹的场合，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虽说是生产队队委，人们偏偏不把他当人，他挨骂的承受能力特强，到出气公司也许是最称职的员工。尽管如此，冬前还是觉得，老二头虽识几个字但没心没肺的，没有这种政治见识，肯定是听谁瞎说了什么的。

老二头本来是奔冬前来的，被鸭宝骂岔了气，他不知鸭宝在冬前家，转了一圈晃啊晃的又来了，还没进门就喊着：

“冬……冬前，恭……恭喜你！”老二头进得门来。

“二叔，恭喜你！哎，该我先去叫你呀！”冬前说。

“你是……是队长，忙啊！”老二头表示理解似的。

“二哥，恭喜你！快坐，来，吃根烟！”鸭宝笑着说。

“哦……”老二头半张着的嘴张不开又合不拢，伸出接烟的手伸到半途不伸也不缩回，叫人怀疑他是否瞬间抽了风。老二头是受宠若惊，冬前平时叫他不称二叔，鸭宝叫他二哥还是民国六年的事，自从鸭宝断奶以后，就没把老二头当人看过。老二头知道，鸭宝虽然才二十来岁，但花花肠子比牛宝还多，牛宝的好处是对人态度上还客气一点，鸭宝根本上就把他当稻草人一般看，地主对佃户也不肯这样，现在你爱咋地咋地，特别是当了副队长后，比牛宝还要牛。

“来，二叔。”冬前划着火柴凑上去。

“好。”老二头知道自己结巴，为省麻烦，有时说话只蹦一两个字。他闷得慌，抽了一口烟，死命地咳起来，冬前又来拍拍他的后背，鸭宝递上一杯茶，老二头泪下来了。

“你这是做什么？”鸭宝笑着问。

“不不不，咳……咳的，烟呛……呛的。”老二头不好意思地脸红着说。

鸭宝转身对老二头说：“二哥啊，绝对不是我找话说，你怎么一早在吵事，吴家门上贴对子出了什么鬼啊？当然，我也不该一早就冲你，大家都不往心里去，啊。”

“哎，你还别说，本来我觉得问题很严重，真有点为四队吴家担心的，让你早上一骂，倒反而觉得没有事了。”老二头这段话说得很顺溜。

“怎么个没事？”

“就……就没……没事。”又楞起来了。

“那你怎么起大早赶这么远去看人家什么春联的？”冬前问他。

“不……不的，是昨天半晚上光景。”老二头说，原来他昨晚到小店里去买点糖块和盐，听几个人在议论，一个说工作组撤了，不撤的话可能要抓起来开批判会，一个说去年的工作组没有屁用，他听了一会儿明白了是咋回事。四先生家有一副对联是“房后千棵翠竹，门前万顷良田”，中午祭拜祖宗后就贴到门上，正好让退伍不久的石林看到。石林立即绷紧了阶级斗争的弦，自己就是因为不注意抓阶级斗争，不注意思想改造，在驻地和人家姑娘说过笑话，拿了仓库一点东西，拿了伙房一点东西，才被处理回家的。临走时，首长一再交待，要时刻绷紧阶级斗争的弦，不能放松思想改造，在地方建设中要表现积极，敢于和坏人坏事作斗争。向谁报告呢呢？他首先想到的是工作组，可工作组撤了。找支书马建军，可人家被招工，开过年来就去上班。找明人？想起来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他这个表哥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理不理都说不定。石林感到寂寞，要想搞阶级斗争，都找不到支持者和同盟军。但他坚信这个问题是真实的，是严重的。他信步走到了小店，碰上了明义和培龙，就把自己发现的情况向他们做了汇报。只见培龙叹着冷气，说问题是严重的，恐怕时机不对，说到这里就没有了下言。明义其实早就发现那副对联了，也想做点文章的，找到他哥明人一谈，却被骂得白眼直翻，憋着气转到小店只管抽烟也不开口。也是老二头不识趣，他买了东西嗤乖乖的不走，头呆着嘴开着等着听下文，培龙他们都知道他嘴快，发现他在场就不再说了。

听了老二头有头没尾的一番话，冬前说：“二叔啊，今天大年初一，别说我老相，你也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话不能像孩子样的随便瞎传，有的没事，有的是要人命的，知道不？”

“是……你们说的不错。”老二头显得很谦虚，鸭宝前倨后恭那么客气地叫他二哥，叫他一愣一愣的很不适应，冬前又二叔长二叔短好言好语的，觉得自己好像陡然增了身价，大年初一的心里就透射进了温暖的阳光。

春江晚景

冬前借故头疼感冒没有去参加会议，秋荷在金中接到家里托鸭宝带给她的熟鸡蛋和换洗衣服，没有见到哥哥很觉得遗憾，冬前说好去开会时到学校去看她的。她反复追问哥哥病情是不是严重，鸭宝说问题不大，她才稍微放了点心。吴煜还请明人和鸭宝去吃饭，也叫秋荷一起参加，还请了几个同事作陪。吃饭时，鸭宝把吴老师家准备让客人在吃螃蟹前后洗手的菊花汤，端起来要当茶喝，秋荷看到后立即摇手示意别喝，可鸭宝不懂还是喝了，大家笑着说没事可以喝的。秋荷也笑了，但心里不大高兴。在几个老师劝说下，鸭宝喝了两杯酒就趴下了。可当听到有老师和明人说一开学，圩子里就有人到学校来要贴大字报，说的是吴煜贴春联要复辟的时候，鸭宝跳起来说，肯定是石林那个婊子养的搞的，把大家又都逗笑了。席间，老师们都夸秋荷学业优良，勉励她考取名牌大学，也为冬前辍学深表惋惜。老师们是在秋荷的一篇题为《古脊埂》的竞赛征文中了解冬前情况的。

第三天会议结束，明人要参加县贫协常委一天会议，鸭宝先回家了。当他把披红挂彩的拖拉机轰隆轰隆开到晒场的时候，那里已经簇满了人，还有其他生产队的一些队长会计，正在和冬前他们聊着什么。鸭宝以为是欢迎他的，感觉挺好，跳下座位就把大会供应的两盒前门香烟全部散发了，大喜事大家高兴。可他听了几句，就觉得味道不对，不是欢迎他的，是冲着拖拉机来，吵吵闹闹的。真是穷见鬼，锅里不凶碗里凶。

冬前大声吼着说：“好了好了，还有点意思吧？真是小人发财如受罪，拖拉机还没停稳就吵着你的他的，我高冬前说了一句是一队的吗？”接着又说，“有什么好争的？给哪个队，等朱支书明天回来再说，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几句话终止了无谓的争吵，也不知道是谁起头来闹点事的。

白吵了一通的人们无趣地散了以后，鸭宝走到路边拿出冬前的奖状和奖品，一只烫字的搪瓷脸盆，两块印有奖字的白毛巾，冬前很不以为然，说：“留给秋荷呗，带回来做什么？”

“秋荷不要，她说她那里有，”鸭宝信口说，“嗨，我没有，明人也没有，奖品只发给先进个人，我们就是白吃几顿饭，领五毛钱一天的误工补贴。”

“给你一块，算是带的工钱。”冬前呵呵笑着递一块毛巾给鸭宝说。

“我不要，我又不是先进。”鸭宝说着推给冬前。

冬前接过毛巾，立即把它围到鸭宝脖子上说：“这不就是先进了嘛！叔叔和侄儿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鸭宝很是感动，刚才的不快也就过去了，问冬前：“我爷这两天怎么样？”

“三爷爷这两天好的呀，在忙着准备给你娶媳妇呢，婶儿说她娘家那里有个姑娘不错，三爷爷就热了心，牛叔说等你回来后，就请人家来相亲。”

“这老家伙，要他给我担心？”鸭宝嘴里嗔怪着老爷子，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眼圈都快红了。他娘去世早，是老爷子把他扯大的，烤红薯，炒蚕豆，老爷子自己舍不得吃，不肯饿坏了他。哥嫂对他也好，隔三差五叫他和老爷子到外沟一起吃，分了家就像没有分家一样。

“看把你美的，还嘴硬，怪三爷爷不好呢！”冬前狡黠地挤挤眼睛说。

“别说这些没用的，拖拉机想不想要？”

“想要就是我们的啦，明人和你怎么说的？”冬前问。

“他个猫儿脓的心思，能告诉我？”

“要恐怕也不能白要，给那家都摆不平的。”

“多少给点钱大队嘛，我们一队要优先，反正停在我的车棚里，日娘，弄崩掉了也不能弄松掉了。”鸭宝说着咂咂嘴吐一口吐沫地上。

“那肯定的了，蚂蚁也算肉，何况逮到一头铁牛？”

“哎，这两天有没有看见丁伟来找狗儿他们？”鸭宝换了一个话题问。

“来找狗儿做什么啊？”冬前问。

“你是蒙在鼓里，还是装糊涂？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冬前听懵了。

“神秘个屁！已经到上海去好几趟了，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有赚有赔的。”

“怪不得看他们几个鬼呀鬼的，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贩鸡子、鸡蛋、鲫鱼、赤豆，还有黄鳝，起先，在公路边有上海来的汽车，驾驶员停下后，用二十斤粮票换一只老母鸡。丁伟的外公陈四老爷，不是在汽车路边搭了两间房子开车行的？四老爷是最先懂这个门儿的。丁伟把东西悄悄地藏在四老爷车行里，站在路边等，汽车来了和驾驶员谈好后，再去拿鸡或鸭的，然后东西一塞接过粮票或钱就离开，赚头还是有的。后来四老爷他们听驾驶员说漏了嘴，一只肥点的老母鸡到上海能换四五十斤粮票，他们就决心带点东西到上海试探一下，嗨，去了一趟，带的东西不多，除去成本开支，尽赚二十多块呢！”

“有这样的好事？”冬前有点不信，二十多块是什么概念？是一个在国营单位上班的人半个多月的工资啊。

“听说也有赔的，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鸭宝说。

“丁伟这家伙，也不告诉我一声。”

“人家担心你说出来，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

“搞笑，我是那种人？你说，那你和狗儿怎么知道的呢？”

“也是被碰到的，到上海去试试还是狗儿爸提出来的呢！说外面的人活络，不像我们死脑筋。”

“是的啊，我们太老实了，画个圈站在里边，都不敢碰边线的。”冬前深深地发出感慨。

“怎么站在路上，鸭宝？”叔侄俩谈得正有劲的时候，兰芳肩扛钉耙远远地招呼着来了。

“姐，我和冬前谈点事情的。”

“婶儿，那块地做好了？”冬前和兰芳打招呼。

“做好了，回去。”兰芳一边说一边走。

鸭宝边从尼龙丝袋里拿东西边说：“姐，这是带给哥的一条香烟，这是买给你的臭豆腐。”

兰芳脚下放慢了速度说：“我们鸭宝良心不错，还没忘记哥哥嫂子啊。”

“怎么能呢？”

“先放你那儿，中午和爷一起来吃饭，把东西带来，不要忘啦，我有话要和你说。”兰芳边走边说还做做鬼脸。

“哼，婶儿肯定说的是为你做媒的事。”冬前打趣说。

“不要瞎说吧。”鸭宝虽然调皮老练，但一有人提给他说亲事，就要脸红。

“那这样，你先回去叫一下三爷爷，我和狗儿加你什么时候三人碰一下头，好吧？”

鸭宝嘴里答应着“行”，脚步又迈不开，笑着说：“急什么事？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呵呵，看到秋荷了吧，怎么样啊？”冬前问。

“秋荷不错，很给我高家人长脸，在学校是一等一的好成绩，西头四队吴煜正好教她的课，人家可喜欢秋荷呢，他请我和明人到他家吃饭，也叫秋荷去的。”鸭宝越说越来劲，“还请校长和几个主任陪我们，客气得很呐，你不去真亏了。”

“我生病了，你不懂啊？哎！”冬前叹了口气。

“你别叹气，气死人呢。”

“什么东西气死人啊？”

“你知道吧，吴煜在金中可是红人，做教导主任。”

“这是好事啊！”

“他们都了解你的情况，第一天晚上我送东西给秋荷去正好碰到吴煜，谈话时他就为你感到可惜，说今年有可能恢复高考，叫秋荷一定考什么数学系，第二天晚上请我们吃饭时，校长又提到你，校长就是吴煜的大舅子，听他说是在秋荷的作文里了解到你情况的，说那是在乱搞，大概就是富贵儿整你的事，他说秋荷的作文很出色，吴煜说死丫头数学有天赋，我是搞不清楚。”

鸭宝稀里糊涂越说越来劲，他没注意到冬前早已黯然神伤，继续说道：“还有气人的事，有人居然把吴煜过年贴对联的事，写大字报要贴到校园里去，你说丢人不丢人？肯定是明义、石林那几个杂种做的鬼。”鸭宝还想吹吹的，发现冬前脸色不对，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引起了冬前的不高兴，也就不再做声了。

第二天下午，冬前、鸭宝都先后到了狗儿的会计室，鸭宝还特地绕到小店去买了一包烟，从县城带回的两包烟，到家就发光了。

每人点上一根烟后，冬前感慨地说：“过去叫吃粮靠集体，用钱靠自己，现在吃粮都靠不住集体了，今年春天能不饿死人就是好事，人说不怕地震就怕断顿，还没有出正月呢，有几家真成问题，老二头家、球癞宝家，还有三瞎爹家，已经盯着问救济粮什么时候到啦。”

“哼，没计划，吃起饭来往死里面撑，一杆秤一样分的！”鸭宝说。

“鸭叔啊，你这话我就不赞成，有几家在计划上是把握得差一点，自留地上瓜果蔬菜没种好，但这些人家都是全劳力，没有饭量小一点的老人小孩儿牵扯，只知道尖着嘴灌粥，炒个菜都不见油星，粮怎能够吃呢？”

狗儿见冬前分析得有理，点点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冬前接着说：“真的把人饿死了，还真不好说。”

“怕什么？又没有克扣谁的口粮，当然，谁也不能饿死，反正来了救济粮，还是几家老户子呗，哎。”鸭宝笑笑，还叹口气。

狗儿说：“这样，就我们几个通个气，也不惊动别人，早中晚开饭时，我们分头转着看看，到底是哪几家真的缺粮，不要让叫得凶的多吃，不好意思讲的暗地里挨饿。”

“这行的，不跟旁人多嚼蛆了，我们心里有数就可以了。”鸭宝赞同。

“就按你们两个说的办。”冬前对他们翘起大拇指。

冬前也不想再和他们谈队办厂等事情了，独自徘徊着走到江堤上，两手背到身后，踱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重步子。夕阳西下，暮霭苍茫，远处水天相接，近处江流缓缓。蒌蒿芦芽在江滩上泛绿，春风送暖，堤上垂柳开始冒出新芽，轻轻吹拂着的江风里裹挟着丝丝甜味。江面上点点白帆开始归航，岸边劳作的人们渐次回家，一派和谐而安详的景象，似乎能叫人忘记随之到来的青黄不接的威胁。如果去掉饥饿的无奈，春天江边的晚景是绚丽而美好的。

与同龄人相比，冬前是幸运的，当上生产队长，成全了他少年时代就追求公平的想法。“金城县学大寨运动先进分子”的大红奖状，他妈已经帮他风风光光地贴在墙上。省里即将召开“学大寨运动先进分子代表大会”，大队推荐了他，公社有把他作为代表人选的意思，这就是自己追求的目标吗？看着圩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缭绕着搅合进天空的云彩，心里就泛起阵阵酸楚。春荒，春荒，这个恶魔一般的字眼，什么时候能从生活的词典里消失？多少人家升不起炊烟，升起炊烟的又有几家能吃上饱饭呢？野菜很快就要挖光了，有的人家靠到滩涂上挖蟛蜞度日。高沙土地区的人以为圩田里的人在天堂，那里很多人外出要饭，不少人想来圩子里借粮度日，他们不知道圩里人是乌龟垫床脚在硬撑。

哎，所有的荣誉光环在饥饿威胁面前都是一文不值，冬前想。“将心比心”常挂在嘴边，但人们难以做到啊！牛叔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但他欠缺的恐怕就是这点起码的东西。鸭叔受他的影响，也常说“一杆秤分的粮食往死里撑怎么够吃”的鬼话，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本来每人平均两只馒头，一人占有了别人一只，那他就不是别人的两倍而是三倍了，这么简单的账，不会算？当干部是麻烦，但少用了体力，当然要比整天南担北挑的人少吃一点的，多少还有一些补贴，有人再多分多捞，怎么能说一杆秤分的呢？那些不善经营家庭副业，单纯靠生产队分每人每月不到三十斤毛粮的户子，怎么吃也不够吃啊。越饿越想吃，越吃肚皮越大胆量越小，炒菜烧汤不舍得放油，硬啃白饭喝稀粥，消耗的粮食更多。不少户子一年到头的主要心思就是想怎么能够吃饱，碰上红白喜事、天灾人祸，到了春荒里必定断炊。队里社员填不饱肚皮，还当什么先进？想通过搞工业增加集体和个人收入，狗儿和鸭宝都没劲，说没人没钱没技术没门路。明人的意思是，工副业由大队副业场搞，生产队就集中精力搞好大田生产，并提出原来烟嘴厂的设备转给副业场，并以此作为获得大队奖品拖拉机的条件，说有的队还没有拖拉机，一队搞两部人家不服气，摆不平。笑话，哪家的拖拉机都不是偷来的，更不是你大队发的，怎么就摆不平的呢？说句不好听的话，多少人家稀粥都不能保证喝上，你明人家院子里挂那么多咸肉香肠，怎么就摆得平的？

想到这里，冬前耳根发热心头添堵，大家选他，是想选个好的当家人，可还是没有过上那个好日子，反而好像要毁掉一点家当。他不顾夜幕开始降临，反而找到一块石墩，用手扇扇再用嘴吹吹上面的泥灰，准备干脆坐下来好好想一想怎么打熬往后的日子。口渴得厉害，他走到水边拔起一支芦柴根，在水里洗洗，扯掉上面的根须，甩甩水，边上岸边嚼，甜津津的，清凉中带点苦涩，还没有到能吃的时候。

刚刚坐下，就听到“冬前——冬前——”，是巧云呼叫儿子的声音，脆亮而亲切。冬前已经久违这种呼喊了，小时候在外边玩耍天天玩到天黑，他妈叫他回家吃饭时就是这样的声音，已经好几年听不到妈这样喊他了。他坐在石墩上轻轻地应答着“哎——”，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江堤上卖呆，但是他知道妈一定是不放心或有什么事要找自己，一边低声答应着一边下得江堤，迎着他妈寻来的方向，在田埂上一个劲儿小跑，直走到他妈跟前才慢下来，耳边还呼呼地响着风声。

“妈，喊这么高，不难为情的？”

“牛叔叫你吃饭，鸭宝来我家叫你几趟了，秋荷回家了，丁伟又来找你。”

“丁伟人呢？”

“被鸭宝叫到牛叔家去吃晚饭了，他说等你回家，鸭宝说你很快回家也会到他家去的，叫秋荷去，秋荷没去。”

“丁伟到我家来的，到他家吃什么饭呢？”冬前问。

“我问你，丁伟和秋荷认识吗？”巧云问。

“认识的，怎么啦？”

“哎呀，两人一见面亲热得不得了，像八辈子没见过的……”

“这样你就同意他去牛叔家的？呵呵。”

“他们说什么高考，没有影子的话，大学轮到这帮人上吗？还那么高兴。”

冬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己当初意气用事没有把书读下去，缺乏远见，没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勇气，一下子后悔得差点闭过气去。前天鸭宝从县城回来说要恢复高考，没有放在心上，今天秋荷和丁伟谈得那么有劲，看来是真的了。巧云见儿子不做声，愣在那里，心中不免紧张起来，她知道儿子突然不说话发愣，十有八九是受到强烈刺激，然后就像生病一样人软得抬不起头来，如果儿子暴跳如雷，一般没事的，最可怕的就是眼下这种突然发蒙的样子。她以为儿子听她说丁伟和秋荷亲热而动肝火，反过来劝儿子说：“其实也没有什么过分，只是说说话呗。”

“妈，你想哪儿去啦？”

冬前一开口巧云就放了心：“我多想了？”

“不，你想错了，从今年开始，恢复高考，上大学要参加考试。”

“哦？”巧云好像不知高考为何物，默默陪着儿子往家走。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是秋荷脆亮的歌声。

“我不去牛叔家吃，在家陪秋荷。”冬前到家说着笑了起来。

秋荷说：“哥，你快去，鸭宝刚才又来的，我和娘在家吃好饭等你。”

“那我去，回头你跟我谈谈学校的事。”

巧云熬的稀饭，蒸的芋艿，芋艿锅上顺带蒸了四个鸡蛋四个咸鸭蛋，葱花儿炖的辣酱，一开锅香气四溢。秋荷最喜欢吃芋艿子儿。巧云种的芋艿品种好块头大，拿在手里像条黄瓜，肉质结实醇香，吃快了就要噎着，必须就着喝稀饭，才有滋有味过瘾。秋荷抓起芋艿剥掉皮蘸上辣酱，一边咬嚼一边喝稀饭。巧云看着女儿吃的香甜样子，心里很美，说：“少喝点粥，多吃点芋艿，这个熬饥。”

“娘，你也吃啊，不要光看着我吃嘛。”秋荷问。

“我吃，我吃的，娘不怎么饿，你吃。”

秋荷从盆子里挑出一个老大的芋艿剥掉皮蘸好辣酱，送到巧云手上，脸上溢满了笑。

“哎呀，还是我家秋荷最有孝心，好，娘吃。”

“娘，哥哥为什么不开心？还有被评上先进也不去城里开会，也不顺便去看看我？”秋荷嗲着问。

“你哥最近是有点改变，整天板着脸，也不和我说什么。不过，你要知道，像我们家能喝上粥还算不错，已有人家喝不上了，你哥是队长，正在发愁呢。”

“娘啊，不是我说哥哥，他心太好，脾气又倔，这个队长就不该当，现在不是骑虎难下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人都轮转过来了，大家都选他，他自己也心甘情愿做的，现在怎能撂挑子呢？也实在难为了你哥，我要是坚决反对的话，你哥也许不受这个罪，要是我身体好的话，倒可以挑起这个担子啊。”

“娘，你就不要再想这个心思，好不好？我们大了，你就歇歇吧。”

“是啊，我也不准备再接手了，问题是你哥怎么办？”

“我哥啊，为什么我说他倔呢？当年委屈一点把书读下去，今年恢复高考哪有问题呢？你看，搞不好，丁伟就可能考上大学呢。”

巧云放下筷子对秋荷说：“这个别提，你哥正难过呢，他从小就想上大学，成绩好是大家公认的，哎呀，也怪我不好，去年征兵时，你哥体检合格了，闹着要去，明里是大队留他，实际上是我拖了后腿，到部队去也许能捞个饭碗。结果让石林那个猫儿脓去了，听说去时间不长还就受到奖励的呢。”

“那也是各人的运气吧，娘不要多想，我哥有的是机会。”

“哎，眼看要轮到推荐了，今年要恢复高考，你哥的命啊，是放在黄连水里煮的，苦了哦！”

“咦，夏晓燕最近和我哥联系过吗？”

“听说有信来的，冬前也给人家写过信，我是没有看到过。”巧云顿了一下说，“哎，别提了，提了我就不惬意，人家说你哥哥想空头心思，配不上人家。”

“人家嘴空着，高兴说就说呗。”秋荷笑着说。

娘儿俩吃好晚饭，秋荷一边抢着洗涮碗筷，一边陪着她娘聊聊家常等着冬前回家，可是一等二等不见回来。秋荷猜测着说：“哥是不是喝醉了？”

“不会，我现在放心，你哥他能拿捏自己了。”巧云自信地说。

巧云和女儿正说着话，鸭宝和丁伟搀着冬前跌跌绊绊的回家来了，丁伟说轻点轻点，冬前说着没事没事我没醉，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地上瘫。

“哥，怎么喝成这个样子的？”秋荷挤来一块湿毛巾帮冬前擦脸，冬前的口鼻里喷着浓浓的酒气。

巧云端来半脸盆水给秋荷搓毛巾，在一边看着哭笑不得。紧跟着牛宝、兰芳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冬前弄到铺上躺下，秋荷帮冬前擦完脸后，又打来水帮他洗脚。反正随便怎么折腾，冬前已经糊涂，呼噜呼噜睡了。

在一旁协助秋荷帮冬前洗脚擦身子的丁伟过来说：“应该没事的，冬前确实喝得不多，阿姨，你就放心吧。”

“喝得不多就好，就让他睡吧。”巧云说。

“高鸭宝，你说是不是？”丁伟又问鸭宝。

“我是闻到酒味儿都要醉的，喝多喝少我没数，不过冬前今天确实不多，就一小碗。”鸭宝说。

安静了一会儿后，丁伟看看时钟已指向十点以后，他对巧云说，“阿姨，你和秋荷先去睡吧，我和鸭宝陪冬前，没事，我正好和鸭宝一边陪着一边说说话。”丁伟一边说，一边用手势推着其他人走。巧云心想，丁伟恐怕也不是个坏孩子。

其他人走了后，鸭宝和丁伟陪着酣然呼睡的冬前。

鸭宝问：“丁伟，你知道冬前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我哪里知道？”丁伟说。

“放你狗屁！”鸭宝骂着，“你我两人都要谢谢他，为什么？我叫你，我不会喝酒不能陪你，他为我陪你的，你说是不是我俩都有责任？”

“是是是，你讲的有理，哎，去上海的事你和他说了？”

“你个混蛋又想发什么财呀？”

“你这是个什么人呢，吃了炸药？话总说得这么难听。”

“谁不知道你丁伟花花肠子最多，我就不是这样的人。”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不时看看躺着的冬前，其实冬前已听清了他们谈话，只是眼皮特重没有能睁开，过了一刻儿挣扎着坐起来说：“什么话不能和我说？”

“今天不谈，你为我负了伤。”丁伟说。

“不是啊，我今天肚子空的，在江边吹风受了点寒，酒量本来就不大，陪你又喝猛了点，现在已经没事了。”冬前做着解释又好像在为自己打气。

“最近码头上查得很紧，搞不好就要被冲掉。”丁伟说。

“你个猫儿脓，哪里有光赚不赔的好事？”鸭宝说，“我去两趟都没有被查到，不过，我带的东西少，没能赚到什么钱。”

“你没被逮住，是你吃狗屎的运气好，我们丁家湾的两个人去了两趟，已经吓破胆不敢再去了。那些戴红袖套的检查员，一个个都像恶狗饿狼，看准你是做小生意的，嘴里嚷着叫你回家学大寨改造山河，手里就拿走你带的鲫鱼老母鸡，是充公还是私分着自己吃，鬼才晓得，收条也不打一张。”丁伟停了一下接着说：“不过，那些家伙也是欺软怕硬的货色，杨家湾三羊子一次被逮住，检查人员以为他要说好话求情放他一马，谁曾想到三羊子发狠劲，举起扁担就要劈人家的头，嘴里喊着‘老子今天不活了，劈死你个狗日的，我跳江里去，我全家老小的命都在这点东西上，家里人快饿死了’，一边吵一边冲过去很多小贩，检查人员一愣神，三羊子挑起东西就闯过去了，检查人员也懒得追上去拼命，这叫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冬前，丁伟今天来，主要就是叫你参加赚点钱的，我们现在穷得短裤头儿都换不过来，还天天像个真的，还说生活幸福啊。”鸭宝愤愤地说。

“搞不搞，冬前？”丁伟问。

“搞就搞，谁怕谁？”冬前说。

鸭宝说：“人少打水不浑，多几个人可以做帮手打掩护。其实，也不必非经过江海码头，可以走旱路，就是人吃力点，但是保险，我可以开拖拉机送你们到十八圩港，一过摆渡脚踏实地骑车个把小时就到了。”

丁伟说：“带上打气筒和补胎的锉与胶水，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我还可以从我舅舅那里捞点仁丹和止泻药，以备急用。还有，要开上几张证明，盖上生产队的公章就行了，万一碰到市场或关卡检查，就说是把集体的东西运到江南卖的，谁也拿我们没辙。”

“你真是投机倒把的老手啊，难怪叫你人精呢！”冬前打趣丁伟。

丁伟严肃地说：“我喜欢把事情想细点，这也是在跌爬滚打中学乖的。”

“我和冬前只能去一个，队里的事总得有人照应。”鸭宝说。

“不还有狗儿嘛。”丁伟说。

“他个猫儿脓，三扁担打不出个响屁，再说，这个交易他也不高兴做的，他爸他妈都是能人，不缺钱花。”鸭宝冷笑说。

“哎呀，鸭叔，说什么呢？他家的事丁伟又不是不懂，狗儿干，我们就一起干，狗儿不干，没有谁逼他干，与集体没有关系，这是我们私下几个人的小动作。”冬前说。

“我也想只搞几趟了，如果……”丁伟吞吞吐吐。

“如果什么，怕啦，才开场锣呢。”鸭宝说。

丁伟欲言又止，环顾室内，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猫儿脓，就是这点不爽，有话说有屁放嘛！”鸭宝又开骂了。

“鸭叔，你说你这人，咱们再是好朋友，怎么说丁伟今天也是我们家的客人嘛！怎能总是这样说话呢？”冬前责怪鸭宝。

“鸭宝个猫儿脓，从来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象嘴里也放不出狗屁的，他什么时候好好讲过话的？我不会生气。”丁伟淡淡笑着说。

“好好好，我好好说话，你有什么屁就放。”鸭宝对丁伟说。

冬前抢着说：“我知道丁伟的心思，想考大学吧？”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恢复高考，不恢复高考制度的话，哪里还有我们这些人想的心思呢？听秋荷说可能今年开始。”丁伟既兴奋又有些担忧。

“这是你的心思，你读过高中，成绩也很好，我们反正没这个心思，如果说推荐的话，冬前可能还有点希望。”鸭宝自以为是实话实说。确实，鸭宝此话是掏心窝子的，但他压根不知道此话给冬前造成多大的伤害！他也没有注意到冬前表情的变化，红而发青，青而发黑，心里难受到极点。冬前鄙视推荐制度，又多次幻想通过推荐圆自己的大学梦，他期盼恢复高考，又着实知道没有投考实力，谁又能理解他矛盾和痛苦的心情呢！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手捂在自己的胸口。鸭叔，你懂什么？你连正负数都搞不清爽，你也参与讨论报考大学的事？丁伟能够理解冬前的心情，但又不宜多解释什么，就说：“快天亮了，都睡会儿吧。”

冬前愤愤地说：“不知道天亮和不天亮的区别，睡和不睡又有什么意义呢？”

鸭宝听得实在是一头雾水，愣在那儿接不上话。丁伟说不想再聊他犯困了，鸭宝回家后，他挤着和冬前眯了一会儿就天亮了。

干就干，谁还怕钞票扎手？冬前参与了长途贩运，使几个哥们胆子大了起来，从收货到出手由地下活动转成了半公开状态。冬前招呼大家还是以隐蔽状态为好，搭上一个资本主义尾巴和投机倒把的罪名总不是什么好事，依然还是秘密进出货物，半夜出发，天黑后回家，一齐出门集体行动，分散回家各显神通。隔三岔五轮流去上海一趟，神不知鬼不觉偷偷地做生意偷偷地赚钱。

俗话说会做生意的街南街北，不会做生意的江南海北。公路边上四老爷的车行，是他们地下活动的据点。收购来的黄鳝、鲫鱼、赤豆、花生、鸡呀鸭的等农副产品，集中在这儿装车运往上海，从上海捎回的毛线布料胶鞋，以物换回的粮票或自行车手表等用计划券购回的东西，再由此转手给别人。四老爷算作坐地贩子，是得益最多者。冬前鸭宝三猫之流只能江南海北地奔波，不过有点赚头倒也忙得挺欢，加上陈四老爷嘴上功夫了得，说自己为他们白忙活，小伙子们还带点香烟老酒的孝敬他，大家都开心。

正常跑的是老五、三猫和八斤半，冬前和鸭宝轮着去。丁伟在路上跑的少，是小伙子们中最精明的一个，他或住在他外公四老爷家收货，或蹲在上海他二舅家做接应，他二舅家住在靠近十六铺码头的地方。丁伟便常常猫在他二舅家看电视看书，想有机会高考就一试身手，抽空就到市场上转转把握行情，还能讲一口三七开的上海话，方便和当地的坐地贩子联系，做接应十分合适。

传宝反对儿子搞贩运，说这是投机倒把，赚的钱来路不正，搞的是资本主义，不行。冬前带着三猫到传宝的住处去过一趟，背着没卖掉的鸡啊鸭的呱呱乱叫，一副狼狈样子，被传宝骂得狗血喷头。冬前气得发誓讨饭也不去他那里了。同伴们都很理解个中情况，到了上海也不去找传宝。

每人一部旧自行车，但链条钢丝都是新的粗的，刹车是灵的，带上打气筒以及简易修理工具。每人两只大掛篮，置于自行车粗粗的后架两边，架上横绑一根棍子。这根棍子是多功能的，运货时绑吊掛篮，上下码头走街串巷进菜场时是扁担，卖东西时搁在篮子上当凳子坐，碰上捣蛋抢东西的瘪三们时，立即就成了自卫的武器。

一帮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就这样闯荡起了长途贩运的生涯。一般晚上九点左右出发，半夜时分乘轮渡过江，赶到天亮前到达上海的菜市场。悄悄地出发，出门几里路后就开始打号子，唱出从来不用打草稿的山歌，相互调侃，说些低俗不堪的粗鲁村话，但很有刺激，能叫脚下生风。特别是赚了钱后，心情特爽，那山歌吼起来是惊天动地的。一次回家的路上，三猫吼起小时候就学会的山歌：“姑娘姑娘你别跑，我帮你做个好介绍，嫁就嫁到我高圩桥，今年定，明年带，生下一个小妖怪，脚一跷，怀一解，小伙小伙来吃奶！”歌词虽然不很雅，但合辙押韵琅琅上口，同时还具有简单的故事情节，圩子里孩子就是说着这样的山歌长大的成家的。老五打起了车水号子：“太阳一出板门大，板门脚下支水车，三个姑娘来车水，六个奶子绕起了花。”歌词粗俗，但易学易唱，形象生动鲜明，唱起来叫人开怀提气，特别能引起青年男子们的遐想。山歌一唱，号子一打，哥们儿都哈哈大笑，路上行人不知他们叫喊的什么，他们几个只管自娱自乐，十分的开心。除了吼叫歌谣外，他们也谈一些几年时间能盖房子能娶娘子的人生理想。但是谈到哪家要断炊，哪家爷娘有病无钱医治，哪家房屋今年夏天下雷阵雨时可能倒塌之类话题的时候，小伙子们就非常动情伤感，有人甚至落泪，也没有谁耻笑谁的意思。

巧云开始不同意儿子做这个生意，但看到大家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光景，也只能同意儿子悄悄地去做了。但她舍不得儿子这样吃苦，毕竟还不到二十岁，在摊烧饼时悄悄打两个鸡蛋和在面里，这让冬前深为感动，就是所谓的母爱吧。冬前往往拿自己加了蛋的烧饼和别人换没有加蛋的饼吃，说是调调口味，这样的患难之交是刻骨铭心的。吃饭一般都在乘轮渡的半小时内进行，每人都备了开水，用洗净的“二二三乳剂”瓶子装的。这种瓶子大，能灌一公斤以上的水，反复冲洗过几十遍，他们以为没有什么农药残留，因为从来不曾有人喝过这种瓶子装的水表现过急性中毒。

连续到江南去了二十来趟，小伙子们由开始消瘦变得健壮起来，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也赚了多少不等的一笔钱，所幸的是没有一个人倒下，与抢东西的瘪三们打过无数次架也没有吃过败仗。虽然累得浑身酸疼，躺下就不想再爬起来，也没有哪个说过不干。

身不由己

布谷鸟叫了，麦子开始泛黄，眼下就要收麦莳秧，冬前决定暂停下来，等过了大忙再说。可就在停下来第二天公社召开的三级干部“四夏”动员会上，冬前受到了不点名的批评。

“一个生产队长，不顾集体利益，带头搞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把集体的耕地分包给社员个人去种，这是什么行为，啊？大家想想，好好想想。说什么塌子地集体种不好，与其抛荒不如分给个人，这个这个，啊，这个，这个群众的觉悟呢？要我们干部做什么，怎样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几十万亩的高沙土都削平了，几十亩的塌子地搞不好？实在不好搞就让它荒在那里呗，长草也是社会主义的草，分给个人种就是资本主义，这种思想不能动摇！有关同志必须有清醒的认识，很危险啊，同志们。”进才在总结发言时这样讲了以后，也在大会上做了自我检查，说自己没有把好关，听凭了资本主义思潮的自由泛滥，必须负起领导责任和教育责任。

进才在台上做着批评和自我批评，台下有人议论他少找点发骚的漂亮女人睡觉，就不会迷失方向了。这个信息快速地在会场上传递，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引得会场里一阵阵的哄笑，整个礼堂里乱糟糟的。主持会议的杨秘书看不下去，接过话筒训起了话：“静下来！静下来！大家静下来！像什么话，今天到会的都是干部，你们在家里是这样开社员会的？孙书记开诚布公，作深刻反省，检讨我们的工作，勇于承担责任，为我们做出了表率，我们要向他学习，是不是啊？”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接着谁又叫起来，“像孙书记一样做细致深入的群众工作，他一直就是榜样！”整个会场一片笑声，充满了调侃的意味，冲淡了“四夏”大忙动员会的紧张气氛，平添了一些搞笑的情调。

杨秘书根据原来的部署，安排的是志雄书记做动员报告，两个大队支书和一个生产队长做表态发言，进才做总结发言和有关问题的补充交待，进程很紧凑，但就要宣布散会时，出现了这么个情况。不仅如此，这些一直恐惧开会的大小队干部油子，好像今天不知是没有过足会瘾，还是故意捣蛋，在杨秘书说些例行的结束套话时，台下有人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叫刚才没有点名的队长上台做检查，说明他是怎么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杨秘书工作十几年，主持过无数次的大小会议，这个情况还是第一次碰到，他把条子递给进才，进才看了一眼又递给志雄，宋志雄轻声对进才说：“宣布散会。”

对高冬前没有公开点名，志雄一是考虑到小伙子的承受能力，对全公社最年轻的队长不能不考虑照顾其面子，只要能受到触动就更有利于工作，利于年轻人的成长，二也是碍于地委兼县委书记唐来福的情面。刚刚在县委召开的各公社书记会议之后，来福特意找他个别谈话，说群众的切身利益不是关心不关心的问题，而是应该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是关系到社会稳定的大事，不要开口闭口就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一家家断顿，一个个饿死，叫什么社会主义？现在最为要紧的就是提高粮食产量，首先保证不饿死人。他语重心长地说：“志雄啊，咱们都是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人，当年出生入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二十多年了，还在为吃一口饭发愁，还有人逃荒讨饭，我们应该感到羞愧啊！你是我的老上级，和你说句私房话，我在《内参》上看到，××省已经有地方在悄悄地搞分田承包单干，解决了一部分人的吃饭问题。××省委内部发文，不再派一个代表团到大寨去参观学习，不再搞什么学大寨了。关于这个问题，中央没有明确表态，估计是有关领导认识上还没有完全一致，也就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今天我找你，就是和你商量，能不能有这个勇气，找个别大队个别生产队搞些承包试点，摊子不要一下子铺大。为了老百姓的利益，不存私心，没有什么可怕，有什么问题我顶着。”

志雄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干革命几十年从不知道什么叫个怕字，今天听老战友来福这一番想开历史倒车的话，汗毛直竖，毛主席讲“走资派还在走”，是不是指的来福这样的人呢？但来福是县位书记，现在还兼任着地委书记，算大干部了，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嘴里嗯啊的答应着。心里想着毛主席逝世才多长时间，大寨可是他老人家树起的红旗，嘴里说着回去好好考虑，和一班子人进行讨论研究。接着来福还和他谈了高冬前被评上县学大寨先进没有参加县里颁奖大会的事，志雄暗暗吃惊，来福对这些细小的事情都知道得这么一清二楚。来福怀疑高冬前是不是真的生病，是不是有什么抵触情绪。志雄虽然不完全知道来福和高家是什么关系，但他还是表态说回去一定会查问，做好思想工作的。可是公社召开三级干部“四夏”大忙动员会议的报告起草好了，已经准备对高冬前点名批评。从县里回来以后，志雄和几位副手通了气，决定点事不点人，充分考虑保护年轻干部工作的积极性，会后个别交谈教育，看态度和表现再做定夺。他当然听不进来福关于搞分田承包试点的意见，更不会考虑就在冬前生产队搞试点了，不过不点名批评是必须的，理由也很站得住脚。至于别的精神得听中央的，至少也要是省里的文件，县委地委特别是个别人的意见怎么能听呢？你再是书记也不行，特别是想分田承包的事！

没有点冬前的名，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当然，冬前不知道来福还在关注着他，被搞得灰头土脸的，没有了往日的神气。他似乎觉得周围的群众，包括自己周济过的邻居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他。哪里来的粮接济别人，还不是捞的集体的？哼哼，要做好人呢。有人就是这样想的，还真不是冬前神经过敏。

既然这样，这个队长还有当下去的道理吗？生产队里连续出事，夜里仓库被敲墙挖洞，目的很明确，就是偷种子粮度命，当时恰好有人偷鱼被巡夜的发现，轰着闹着抓偷鱼的贼，敲墙的人同时受到惊吓，结果偷鱼的偷粮的都逃掉了。派出所来人拍了两张照片不了了之，没能破案。鸭宝在分秧草时，为秤高点低点和老二头吵起来以后，被老二头劈了一钩刀，当场划了三寸多长的口子。老二头被抓到派出所打了一顿关了一夜放回来了，要坐牢跟你走，要医疗费营养费什么的，此话免谈。鸭宝住在医院里，所幸的没有生命危险。冬前很快意识到，口无遮拦而实际上并不凶恶的老二头动刀，哪里仅仅是为了一把秧草呢？老二头再愣也能明白一刀劈下去的后果，浅层原因是因为老二头嘴勤身子懒，说话信口开河，没有带他到上海一起去做生意，他就借秤高秤低的事发起了飙，有报复的嫌疑，好像不是为了一把秧草，而说不出的深层原因是，老二头因为少了一把秧草觉得侵犯了他做人的尊严！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连称带送，为什么到我老二头就不肯把秤称得高一点呢？多一把秧草就多度一天命，你鸭宝是干部，你老爷子你哥捞集体不要捞得太多，你不在乎一把秧草，我在乎呢！老二头对干部们多吃多占的意见，他埋在心底里的这种对集体制度不平等的仇恨，就在那秤高一点还是低一点的瞬间，像岩浆找到突破口爆发一样，集中在手中钩刀的一劈上。冬前的分析是准确的深刻的，想到这一点也是最可怕的，这个队长再当下去非送掉小命不可！

冬前想，人可以苦死累死，最痛苦的是叫人屈死冤死，我从自己手丫儿里牙缝儿里省下来的米粮，送给最困难的人吃，反而被认为是捞的集体的再假做好人，谁能接受这样的冤屈？私下跑上海做点小生意，没有犯法没有影响集体生产，没有得罪任何人，受到公社的批评，虽然没有点名但都心中有数，不能得到人的理解，反而有人落井下石，起哄说自己有问题，真冤啊。他迷茫了，闪烁在脑海中的第一个问题是，出路在哪里？他既不忍心放下生产队几百号人的吃饭问题不管，又不想这样委屈自己，像喝了龟尿一样的做人。辞职申请已经写好了，但没有猴急猴急地交到大队，想先和他妈商量一下。巧云一直主张遇事不急，想想好再说，冬前深受其影响。

晚饭后冬前对他妈说：“妈，我已考虑好几天了，想……”

“不想当这个队长了？想好了？”

“想好了。”

“哼哼，告诉你呀，人家都断准了你会撂挑子，这个队长没法做下去，说你是我黄巧云的儿子，当不好这个队长的。”

“妈怎么看呢？”

“昨天下午在副业场，你牛叔特意和我谈到你的事，他也估计你扛不住，但他说，睬他妈妈狗屁！凭什么辞职？高家人也要有点骨气，没有违法犯罪，没有玩私心偷捞集体，怕什么？有什么问题，叫他们拿出证据！跟冬前说，该咋办还咋办，不辞。”

冬前心里一直觉得牛宝不好，但这句话很叫人提气，他眼睛放出光来，用征询的语气问：“妈，你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巧云才开口说：“儿子啊，这个时候，妈真的不好说什么。别人有事和自己的父亲商量商量，你的父亲是个不管事又瞎管事没有什么主张的人，你也算是个命苦的，我也不是个打得上劈得下的，什么事都得你扛着，难为你了儿子，唉……”

“你别这么说，妈，我也快到二十岁的人啦。”

“谈到责任，我也要负责任，分塌子地我当队长时就想分的，没有分成，你一当队长就分了，总不能把烧饼放在枕头边上饿死人吧，到上海做生意我没有硬拦住你，还支持了你，现在我能说什么？”

“妈，你在队长位置上的时候，如果水利状况好，估计也会把塌子地分了，不分也不会抛荒，集体也是要种的。我现在没有什么后悔，问题是眼下大忙就要到来，这个队长我实在不愿意当下去，但又叫谁来接呢？”

“是的呀，这个队长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也不支持你一直当下去，趁年轻做点生意，学门手艺，才是真的饭碗啊！但眼下无论如何不能辞职，再苦再累再受气受罪也要顶住，等过了夏收大忙，上半年分配结束，向大队提出辞职，好言好语地说，态度要坚决，这样，对人对己对集体都有利，人也不好多啰嗦什么。”

“哎呀，还是妈考虑得周到。”

“妈不要你拍马屁哟，赶快洗洗弄弄去休息吧，明天要干活的。”

“好的，妈也早点歇吧。”

巧云点点头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想着儿子一天天长大成人了，往后去走什么路吃什么饭呢？传宝是混一天算两个半天的人，拿钱不肯顾家，大概也没有心思考虑儿子的事了，一个人在外面浪荡，衣服脏了送洗衣店去洗，还经常请病假出去下棋玩儿，一点也不把钱当宝贝，哎，不去想他了。争气的是儿子和女儿，人见人爱，没人不说好的。传宝糊涂，我不能糊涂，要尽做娘的责任，可现在又能给儿子以怎样的帮助呢？巧云一边做着就寝前的扫除工作，一边在茫无头绪地考虑，这个号称女强人的农村妇女又一次显得那样的弱小和无助。

冬前虽然悄悄地到上海去做点小生意，但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生产队里的事，夏收在即更是如此。他夜里在床上坐卧不安，但千头万绪里眼下压倒一切的是组织夏收搞好分配。驾轻就熟的老把式们也许不以为然，虽然他们也有很多失手的时候，可对当队长才不到一年时间的小年轻来说，第一次组织夏收就如同指挥第一场真刀实枪的战斗，难免有点心慌气短，尤其在受到三干会批评的压力后，更有些显得情绪紧张，哪里还容得他有半点闪失？几百亩田的麦子蚕豆长势是近几年来最好的一年，已经基本成熟，要做到颗粒归仓不是件容易的事。晒场已经平整压实了，这个没有问题，可脱粒机没有修好，也不知鸭宝还要几天能出院，别的人开机器他不放心，不能冒这个险的。县气象站的预报又很不准确，成熟的麦子被雨打到田里损失就大了。他在计算着安排多少女劳力割，多少老人孩子扎捆，多少男劳力跟着就运上晒场，在雨缝里抢晴天脱粒扬清晒干。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防止偷捞，俗话说人饿做贼，狗饿偷糠，饿花了眼的人们是很难守住什么道德底线的，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就会像流传的瘟疫一样没有办法控制。这样的情况在以前并不是个别生产队发生过，想起这一点，冬前就浑身冒起鸡皮疙瘩，辞职之前万万不可出现这种惨状，哪怕苦断骨头脱掉皮，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

鸡都叫过三遍了，窗户纸上已经泛出东方照过来的微微的白光。鸡叫并不响亮，这几年割资本主义尾巴大力限制养鸡数量，留种的公鸡濒临绝迹，不像小时候打鸣的公鸡叫起来此起彼伏声浪脆亮。鸡虽然少了，但睡得不踏实的人们还能依稀听到雄鸡的鸣啼。鸡叫和窗上灰白的光亮，叫冬前更加没有了睡意。他在细细地盘算多少地的豆麦依次成熟，需要多少个晴天和多少人力，特别是防止收获季节偷盗粮食的措施后，想囫囵睡一会儿后起床，可是越想睡越是不能入睡，于是他干脆睁开眼睛，细细地梳理起杂乱的思绪，夏收大忙的事已基本考虑成熟，暂且放一边吧。

大概从念初二辍学以后开始，冬前渐渐形成了这样的习惯，夜不成眠，就自己和自己进行讨论，试着问自己做得对不对，非常自由非常放松地考虑问题。他把这种思考过程看成是一种享受，不需要别人倾听，也不要负任何责任，随时可以开想，随时可以收操，思考的快乐属于自己，思考的沉重也由自己承担，得罪不了任何人。给报纸电台投稿的内容，有时就是这样思考出来的。有时自我对话，变换着角度和腔调发出声音，甚或发生激烈的争吵。巧云听到声音，轻轻走到他房间，看看儿子一人睡在床上，就以为儿子在说梦话，帮其掖掖被角，吩咐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冬前答应后，她就轻轻走开。为了不影响母亲休息，冬前后来就尽量不发出声音，用无声的语言展开自我交谈。

这种自我思辩还有一个好处，能使他在不自觉中自然挺起的下身自动地绵软下去，自我交谈可以转移注意，缓解内心的狂躁不安。冬前今天的自我对话，和以往一样是不由自主的，但显得有点沉重。老妈张罗着请人介绍对象，你明明特想，为什么说着不忙不忙的谎话，是害羞还是什么呢？心里想着晓燕，又不敢和人家明说，老妈和妹妹问你，你还做鬼含羞不好意思，说配不上人家，既然配不上人家，你又空想什么又联系的那么有劲？这样一想，耳根就有些骚热火烫。你再想想吧，你还是个男人吗？你和富贵老师斗气，就自己辍学；你反感大寨式计工，就拒绝参加先进代表大会；你看到自留地面积上有出入，就提出重新丈量；你不想见塌子地抛荒，就分给私人耕种；你把嘴边省下的粮食接济了断粮户，人家还说你是捞集体的假做好人；你到上海去做贩运生意，又怎能保密不让人知道呢？你做什么事也不想想其后果，怎么得了？冬前啊，你现在早已不是小屁孩儿，不能再这样天真了！那么，我所有的想法和做法全都错了吗？不，不是这样的，起码别人的误会不能算我的错！至于说到贩运生意也没错，是有人不知道什么叫投机倒把，把江北的土特产运到江南，丰富了城市的菜场，深受人家欢迎，自己辛苦也得到了差价的回报，怎么能叫投机倒把呢？

冬前自以为十分清醒，其实处于半睡眠的状态。他在想，所谓是非对错，应该有一个相对的标准，而人们习惯于人云亦云，你说对，他就说对，你说错，他也说错，这叫盲从，没有头脑啊。就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吧，似乎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究其根本也不过是打个比方劝勉人们多做点努力，如果仔细推敲，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如果把耕耘和收获都算成十分，那么遇上人祸或天灾，九分耕耘都不见得能有一份收获，前人有“行百里者半九十”之说，而耕耘和收获又怎能按一比一的比例算账呢？因而应该说成“耕耘到底收获到手”才妥帖。我是个种田人，怎么也跟在别人后面瞪着眼睛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样的瞎话呢？他还在做着这样时而思路清晰时而逻辑混乱的糊涂思考时，天已完全大亮了。

上午，冬前在晒场交待好了一天的劳动任务后，想去找明人汇报一下组织夏收夏种的打算，并争得明人的一些指导意见，毕竟明人是老主任了，年轻时也做过队长会计，还读过农校，经验老到，辞职的事情等四夏大忙过了再说，万不可猪头不清狗头不了，让人笑话自己是猫儿脓是草鸡毛麻雀一阵风。这时明人正好来了，说有事情找他谈。才八点多钟，太阳已经开始发威了。明人呶呶嘴示意到离人们远一点的地方再谈。冬前以为明人是来主动关心自己准备怎么组织四夏大忙的事情的，一边走就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做汇报，明人唔唔地应答，说着不错，可以，想得是周到的。两人来到东港边上四处无人的大树荫下，明人摸出烟来抽，冬前笑着伸手夹过一支来往嘴上一叼，说着我帮你划火。从明人口袋里掏烟，冬前好几年前就和明人他们斗酒斗棋抢他烟抽，因为喝酒放赖又不肯罚唱歌，还被明人剥过裤子，应该说他们关系相当可以。现在是成人，当了队长，不可以那样淘气了，但接根烟抽是不关大事的。

吞云吐雾了一阵后，冬前还在为自己的汇报得到肯定而得意，并试图得到修改和补充的意见，想着鸭宝和狗儿是副手，自己要多拿主张。可是明人的话太在他的意料之外了，转来转去的大概意思是，拿掉队长职务改任大队团支书，说这是上头的精神，也是群众的意见，更是大队支部对他的关怀保护，毕竟五六百亩地的收割任务，压在二十岁还不到的一个小伙子身上，担子太沉了。

冬前一下子懵了，不知说什么好。曾经雄心勃勃追求公平，追求人人都吃上饱饭家家都过上好日子的梦想即将成为泡影，生产队长就要卸任了，几天以后，对几百号人发号施令的就是别人。虽说早已想好夏收大忙后辞职不干，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连主动提出辞职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上头是指哪一级的上头，群众是哪些个群众，又是些什么意见，这是说不清楚也不会和他说清楚的，主要是大队支部的保护措施叫他无法不接受。明人说是征求他意见的，这又有什么好征求的呢？

“哎，小伙子，怎么说呀？”沉闷了一会，明人依然是皮笑肉不笑地问他。

“服从呗，”冬前强烈地按捺住自己的情绪说，“不做队长可以，但也不担任团支书，再说，谁来接替我的队长，我还没有考虑过，不好说。”

明人说：“团支书你是要做的，作为大队干部，就分工蹲点在一队，反正你原来就是队长，情况熟悉。”

“小队干部当不好，还当什么大队干部？不啦，我还是做个社员好了，肯定支持新任队长的工作，这还可以吧。”冬前强烈隐忍住刚才心中就要爆发的愤怒，表现出不急不躁、超乎寻常的冷静，叫明人暗暗吃惊。

“哎，冬前啊，你一点大就和我们打闹在一起，大家都有数的，共产党的干部能上能下，小队干部当当，大队干部也当当，不要有什么情绪，啊！”明人半拉半劝着说。

“情绪，现在还有什么情绪？我这个队长是你和马支书来组织全队社员选出来的，我没有什么好说，请领导给社员群众一个交待吧，为什么拿掉，我就不要理由了。”冬前的语气中还是包含着不服，明人自然明白。

“那就这样，先不要声张，我们都再考虑考虑，等考虑有了合适的人选再做移交，你到大队任职，再写写通讯稿呗，别傻啦，啊。我有事，就先走，”明人说着又递给冬前一根烟，“记住，别先说出来呀。”

“行。”冬前表示服从大队安排，只等向新的队长做移交了。又有什么好移交的呢？副队长和会计不换人，只有队长不是他了。

沐浴着咬人的阳光，冬前沿着机耕路向北走，两边是起伏翻滚由青开始转黄的麦浪，围绕着他的是阵阵诱人的麦子青香。过不了几个时日，麦子上场、脱粒、扬清、晒干，赶紧分给各家各户，饥荒就算结束。有几家把自留地上的麦穗采摘下来搞出青麦仁儿对付度荒，真是作孽！灌浆不久就吃青，等不得成熟，折扣打得太大，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叫青黄不接。然而就在要接上的时候，自己竭心尽力种下的麦子即将丰收时，队长的职务将被捋掉了。这几百亩地的豆麦，一大半是登如老师帮忙联系的优良品种，特别是扬麦三号，穗大粒饱煞是喜人，想想真有点命苦，挑水浇灌的是自己，收获果子的却是别人。

冬前要到古脊埂上去，那儿有他童年的无穷梦趣，那儿有他守望的精神家园，很多的想法产生于那里。担任队长以后，每当要独立思考问题的时候，冬前要么向南走到江堤看缓缓流动的江水和波面的点点白帆悠悠出神，要么向北淌过龙游河坐到古脊埂的大树根上慢慢寻思，紧张的情绪常常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缓解，奇妙的构思往往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也许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夜里躺在床上思考和自己对话，与上江堤和坐老树根上思考问题对自己会产生怎样不同的影响。夜里思考只是在自觉地检视和反省自己的言行，而在江堤上经常看到江轮航行江鸥翔集，在古脊埂上不时听到汽笛鸣叫看到汽车呼啸而去的情景，已经客观地为他打开了通向外面世界的窗口。连续去上海二十几趟已经感受到了大都市的繁华，尤其是浦江向东江海相连浩淼无涯的气势，与小时候闹着跟老爸去动物园嬉戏迥然不同的是，他的心野了，已经开始渴望都市生活感受现代文明，只是户籍制度牢牢地束缚住了他那颗不时想放飞的心。他的内心很烦闷很矛盾很痛苦。

走到龙游河边，冬前自小一直觉得宽阔的河面忽然间似乎变得狭小了，这条河里真的有蛟龙游过吗？如果有的话，如今也一定下了大海或者上了蓝天，永远不会回到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这条龙游河了。无限的感伤点燃了心中涉水过河的火焰，他不考虑从东边三百米处的堤坝上绕过去，而是脱掉鞋子衣服，举在手里，准备踩水过河。虽然阳光强烈浑身燥热，开始进入麦场的四月天气，然而河水依然是冰凉冰凉的切肤透骨。从小听大人们说立夏之前洗三次冷水澡就不会疰夏，过去三月里早就下河了，冬天也卷起裤管下水摸蚌捉鱼，怎么没有今天的水这样冰凉瘆人呢？河面刚过一半，一只脚开始抽筋，没有犹豫也不能犹豫，只能用另一只脚拼着命地踩水，拿出吃奶的力气。一到岸边，他迅速套上裤子，立即用两手按揉右小腿肚上抽筋隆起的那个鸽子蛋大小的疙瘩，好疼好疼，又好险好险呐！这时，他发现刚才下水前还在裤裆里跳踢不安发挺发烫的鸡鸡，现在早已老老实实地软缩下去了。哎呀，他实在没有想到，瘆人的河水还有这个去火的效能。又想，鸡鸡如果再不老实，给它一瓢凉水不就行了？恐怕不行，这家伙经常捣蛋烦人不好，可要是真不行了那还得了？想想觉得自己有点滑稽可笑。

江边的男人，哪个不是玩水的好手？冬前小时候曾因腿抽筋掉进龙潭，是一起嬉戏的狗儿把他托出水面的。可稍大一点以后，和狗儿、鸭宝他们偷偷地游过长江多次到江南人家地里去摘瓜，也没有抽过筋，难道窄窄的龙游河真正是要这样送掉自己小命的地方？是龙游河，还是送命河？龙游河啊，高圩人视你为母亲河，可是千百年来有多少人死在你这个母亲的怀抱里？有的是投河自尽，有的是不慎落水。听老人们讲，紧依着龙游河的古脊埂过去是土匪出没的地方，越货杀人抛尸于水，河水里不知有多少屈死的冤魂，今天我高冬前差一点就要魂归水里，哪有这样的母亲对待她的儿女的呢？这条河里游过的龙恐怕也是一条恶龙吧！

高冬前坐在朝阳的坡面上，哆嗦了一会就觉得热起来了，复又把刚才赶紧穿到身上的外套脱下，转过身坐到古脊埂的北边树荫下，凉快多了。本想来此理理纷乱的思绪，可是越理越乱。背阳的杂草显然没有向阳的南面茂盛，这个容易理解，然而，人们用心种的豆麦显得没有多大生命力，淹没在杂草中，瘦弱得可怜兮兮，那杂草乱串反而长到大半人高，野花竞放喷香吐蕊，又作何解释呢？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家花没有野花香呢？野生的力量为什么如此强大？他觉得很困惑，当然说不清物竞天择的道理，但他似乎也悟出了点什么东西，人为的过分干预反而会影响其生存的能力，可是能够不干预吗？

就这样任思绪的野马随意由缰，冬前想啊想的，笑了，什么时候有这样自由过呢？自从到县里参加红代会尿床后，回来就不曾有过安生的日子，万幸没有被押上台批判，也避免了杀人和自杀的悲剧发生。辍学后打猪草、写广播稿，和大小队干部们下棋、喝酒、嬉闹，在生产队做各种活计，直到被大家推举做队长，有快乐有苦恼，当然是苦恼烦心的时候多，急起来，这个队长一天都不想干，现在好了，解脱了，虽然心里是很不服气。他以为明人会和他商量征求他的意见由谁来接替队长职务，谁知明人只字未提，只是说为了保护自己叫别人当队长而自己改任团支书，作为接班人培养，说得那么贴心悦耳。难怪人们说明人是高圩的一只笑面虎，手腕是铁的，脸上是带笑的，建军他们哪里是他的对手？

现在冬前面前还有一个急待回答的难题，生产队长是肯定做不成了，要暗暗感谢明人他们的使坏，而团支书一职接不接呢？接的话，就是听他们摆布，继续和他们为伍；不接，就明显是赌着孩子气，表明自己没有变成大人，接和不接，都要让人笑话，都没有好日子过。这又和谁商量呢？妈妈的心里够乱了，最近好像又犯起了病，不宜和她谈。正轩爷爷力挺自己当队长的，自己没当好，再说去做贩卖生意也是瞒着他老人家的。听说老人家最近有些反常，一阵子能吃好多东西，一阵子连续几天不能进食，神志已经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前天去看他，他已经不大认识人了，又拒绝打针吃药，明伦说他已经没有几天的梦好做，当然也不好和他商量什么。最要好的是搭档鸭宝和狗儿，能和他们说什么呢？自己也搞不懂接替自己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鸭宝是陪明人去县里开会领奖的人，谁知道他俩在县城聊了些什么，加上牛宝和明人的关系特殊，虽有矛盾，但更多的是相互利用，鸭宝本身大大咧咧，生产上也懂行，人缘比牛宝好，叫他当队长，有可能。狗儿是老好人，谁也不得罪，高中毕业，字写得好，人也长得周正，记账更是没话好说，一开始人们还有微词，说他中看不中用，当会计以后，不少人看好他，认为他不光是嘴上一套，加上狗儿妈和明人之间谁都知道的门儿，叫他当队长，也很有可能。和自己的竞争对手去商量显然是自讨无趣。和丁伟去商量，更没有必要，他压根儿就瞧不起自己当队长的这一出，写写广播稿，做做生意赚点钱倒差不多，再说丁伟蠢蠢欲动，准备考大学，只等恢复高考的文件下发，哪里还高兴和你想这份闲心思？

高冬前独自寻思着对策，猜测着求助对象们的想法，然而总是无法定夺。越来越毒辣的阳光照得地面热烘烘的，埂南的热浪推向埂北，埂北的阴凉到了近午近乎无存。他走到埂南，才觉得背阳的树荫下到底凉快一点，埂南已经像火炉了，强烈直射的阳光晃眼而烫人。眯起眼睛再转到埂的北边，模糊的视线中又出现了晓燕的影子。对，去找夏晓燕，和她商量商量，不是去谈情说爱的，又有什么不好意思呢？晓燕借给他的两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倒是粗粗地看完了，《悲惨世界》只看到不到三分之一，因为没有时间看，也没兴趣看下去，还假装看完了，趁开三干会的机会还给了她，想起来就有点心虚。工作组在的时候，他有事没事地朝大队跑，去和晓燕说说话。他不去，晓燕就到一队来找他。说是联系工作，其实都是谈的上学时候的事，一天不见，就好像什么事忘了做一样。晓燕推荐上大学被人挤掉后，他魂不守舍了好长时间，心中塞满了莫名的失落和惆怅，也没有什么话好去劝慰她的。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偶尔在喇叭里听到晓燕写的广播稿，即使再忙也要听完，看不到人，听听播报她的文稿也很舒服。要是能和她在一起多好！呸，麻雀也想搅在雁里飞？冬前嘬了一下自己，别胡思乱想，可怎么也不能抹去印在脑子里对晓燕的思念。

不多想了，回去吧，现在最急要考虑的是，向接替自己职务的人交代清楚，并努力协助新任队长，组织好哪些地先收，哪些地后收，收割的次序不能弄错，还有脱粒的准备，仓库的安排，辛苦种下的希望，不可在收获时破灭。一切的酸甜苦辣荣辱毁誉都等到麦收以后再说。冬前立起身，又弯下腰来敲敲坐得酸麻的双腿，站在老银杏树下，热风撩起他蓬乱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心，队长的干和不干，不是他自己做得了主的事。

心有灵犀

冬前起身正想走，一转身楞住了，夏晓燕来了，两人四目相对，相持了好几秒的时间，相互打量着谁也没说话，冬前惊讶于怎么能够如此的天随人愿。

“不认识啊？这样看我。”晓燕翘起眉毛笑着说。

“怎么看你啦，我们的大记者，哦，公社领导。”冬前急忙说。

“哟呵，怎么这样说话的？”晓燕笑出的声音，冬前觉得特甜特好听。她推着一部看上去九成新的凤凰轻便车，上身穿一件粉红色的确良衬衫，下面配一条藏青色短裙，以前的马尾巴梳成了短发，显得特别的青春勃发活力四射。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晓燕吗？不是她又是谁？去年参加工作组时还显得有点拘谨青涩，如今出脱成无可挑剔的美人，宛如天边飘来的一朵彩云。假装镇定的高冬前说了一句就没有了下言，站在那里看着人家，一副笨笨的傻样。

晓燕依然笑着说：“不欢迎？”

“欢迎欢迎。”

“别打趣什么记者的，人家是向你学的嘛。”

“谦虚了不是？我现在已经不写稿，也不会写了。”

“有干部当写什么稿子呢？稿子都是当不了干部的人写的，干部当大了还配上秘书写呢。”

冬前笑笑说：“公社干部还笑我这个下台小队长？哎，请问今天怎么忙？”

“来找你呗。”

“有何指示？”

“采访你呀。”

“又说笑话了，没有经过我同意，你已报道过了，我一听通讯员晓燕，就知道是你这个猫儿脓在胡说八道。”

“别冤枉好人，我可没说你坏话。”

“没有说我坏话是不假，但说的不是我的心里话。”

“所以今天来当面请教呗，哎，老同学老朋友了，你可不能站在这路边接待我啊。”

“对不起，对不起，到我家去喝茶，我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你要好好接待我，不光是你，我还要采访社员群众，希望你能安排。”晓燕进一步说。

“作为朋友，我当热情接待，搞什么采访报道，那就对不住了，拒绝接受。”

“这么讨厌我呀？”

“怎么谈得上讨厌，欢迎还来不及呢，走！”

冬前接过晓燕手里的自行车把，帮她推着往圩子里走，他只顾呼噜呼噜在前面走了一段，回头见晓燕远远落在后面，才发现自己失态了，看到晓燕穿的半高跟皮凉鞋在土路上走起来很不爽，忙停下来等她。两人在大路上迈着很小的步子慢慢往前走，让地里干活的人怎么看总好像有点情况。

田里有人在说，怪不得那小子哪里人做介绍都不点头，原来自己找到一个街上的洋妞。瞎说什么呢？那姑娘是谁，知道吗？谁呀？夏晓燕，夏天的女儿啊。不像嘛！哼，瞎了眼睛你？去年还跟工作组来的一个丫头，来了没有几天就先走的，是公社里一个什么跑腿的。哼，什么跑腿跑手的，你懂个屁？现在人家公社干部啦！嗯，哼哼，那就……

田里的人说什么他们没听清楚，但指指点点说笑的模样让冬前觉得有些难为情，脚下也走不稳当，他从来没有这么慢地推着自行车和一个女孩子走过，并且头挨着头谈话，几次差点把车推倒，走得跌跌歪歪的。

晓燕倒是落落大方谈笑风生，不过她也注意到了冬前的心神不定，看他那走路歪斜的样子心里就想笑。通讯员的耳朵特别长，她在公社里就风闻冬前要被拿掉队长职务的事，而在冬前说自己是下台队长时她只当没听到。在九圩大队采访了一个社员打干部的案例后，就立马来找冬前。晓燕上高中时看到报纸上署名冬前的报道诗歌散文时，她就认为是高冬前写的，心生敬意而产生了强烈的投稿冲动。高中毕业后，她爸夏天和她姨夫王德全托关系找人，为她谋到了一份公社广播站通讯员的差事，主要就是为省市县台供稿，为公社进行宣传以提高知名度，也算在农村插队劳动锻炼，早已有多篇稿子被省市电台报纸录用了。也因为锻炼成绩出色，晓燕获得了工农兵学员的推荐资格，张榜公示后，又被背景强硬者挤掉了，她曾因此痛不欲生，也曾为提前向冬前报喜而又落空后悔至极，冬前为此愤愤不平而在心里千百次的诅咒推荐制度。然而，也只有在两次通信里相互劝勉和宽慰过。晓燕气得赖在城里不想回到公社上班，是冬前写信叫她赶快到岗，说该回城就回城，该招工就招工，不要影响到后边的事情，机会有的是。晓燕很快就回到了公社，但是这以后几个月没有到过高圩，冬前忙于队里的事情，又要偷偷去搞贩运，也不曾有机会和晓燕见过面。

晓燕的突然到来，似乎给冬前郁闷的心间吹来了一阵清新的风，精神立马爽朗起来。他没敢多想别的，也不准备为晓燕上大学资格被挤掉的破事再做什么口头安慰，但愉悦和好感是明确的。今天怎么招待人家呢？没有对找上门的菩萨不烧香的道理，更何况是自己心仪多年的姑娘飘然而至呢？冬前一边打着心里的小九九，一边和晓燕应答着对话，一会儿就远远地看到自家的门儿开着，是他妈巧云先他们到了家，正在准备午饭。

早有未卜先知的人给巧云报了信，说她儿媳妇来了。巧云知道别人是说笑的，她心下狐疑是不是那个叫晓燕的姑娘来了？她对晓燕没有印象了，也吃不准是谁。只是不管怎样，她总得回家先收拾一下，来者是客，家里乱七八糟总不好看吧。巧云知道他们两人在朝着家走，但还是忍不住一会儿就把头伸向门外看一下。此时，她已从厨房间的窗子里看到儿子和晓燕了，心里咯噔一下，怕不是什么儿媳妇，这姑娘太标致了，穿得齐整不说，走路的样子做派就不像农村人家的姑娘。不要瞎想，快出去迎接，刚走出来，儿子正要进门，叫了一声“妈”，转身对晓燕说“我妈。”

“阿姨！”晓燕的声音很甜，略带羞涩的两眼放射出明亮的光，这让巧云又是一个惊讶。

“哎呀，姑娘，进来，快进来坐，渴了吧，喝水。”

“阿姨，我不渴。我是晓燕，夏天的女儿，小时候就在你家玩过，和冬前秋荷一起玩，去年我也来过，您不在家。”晓燕看巧云似乎不认识她，微笑着解释说。

“哎哟，是这样啊，你爸在这里时间不长，他人老好的。”

“夏老师早就调回了省城，晓燕现在公社，就住在她姨妈家，她出来有事正好在古脊埂和我遇到的，去年参加工作组到我们大队，夏晓燕，你来的时候，正好我妈到我爸那儿去了，没有看到你。”冬前说。

“我和高冬前到县城去开红代会时就认识了，随后跟着我爸下放到这里，后来又和高冬前一起在县里参加过通讯员培训班，也算有缘吧，是不是高冬前？”晓燕啪啪啪又介绍了一通后，看到冬前脸上不知为什么好像不高兴。

“噢，好的，好的，你们谈事情，我来烧饭，就在这里吃饭。”巧云心情轻松地说。

“不客气，阿姨，我骑车很快就到家的，您忙，我和高冬前谈一会儿就走。”

“不跑的，又不特地为你上街下岸，吃顿顺便饭，不要嫌条件不好。”

“阿姨说哪里话呀？真不是客气，不要煮我的饭，我等一刻儿就走的。”

没有客人没有提走就主动叫人家别走的道理，分明叫人快走嘛！冬前又不好当面点破，转而对晓燕说：“夏晓燕，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妈这么留你，你要摆一摆公社干部的架子吗？再说要谈的事情还没有谈呢！”

“说什么呀？我就扰你一顿饭，好了吧？”晓燕笑着说。

“就是条件差点，粗茶淡饭吃不好。”巧云说着客套话。

“哎呀，阿姨，看你说的我倒不好意思，到你家来，喝口水也是甜的！”

巧云点头微笑，嘴里夸奖姑娘懂礼貌客气，心里暗暗惊讶于晓燕说话如此顺溜，如此成熟老练聪明过人。

晓燕也帮着择菜洗菜，一点不像作客的样子，和冬前娘儿俩拉着家常话。一会儿饭菜就做好了，巧云盛好带走的饭菜，笑着说：“你们在家吃，我要赶去喂蚕，不陪你们了，姑娘不要做趣，要吃饱。”

晓燕应答说：“我不做趣，要吃饱的，阿姨辛苦啦。”

“哎呀，不辛苦啊，习惯了，呵呵。”巧云说着挥挥手，很有点舍不得离开的意思。

巧云担心儿子犯浑，赶到副业场蚕舍喂蚕时魂不守舍。等着上山的蚕宝宝们吃起来就像饥虎饿狼，撒一批桑叶哗嚓哗嚓一眨眼就给你全部吃光，以至于她去再取一筐桑叶来时，先喂的已全部吃光，叫她忘记了哪儿喂了哪儿还没喂，一栏一栏的蚕头攒动，好像都没放过桑叶，嗷嗷待哺的样子，只能从记得清的一栏开始重撒桑叶。肉乎乎白花花的蚕宝宝们叫她晃眼，她喂了一批桑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坐在蚕栏边上喘口气。虽说大队照顾她到副业场，体力花费稍微减轻一点，但毕竟生过病，吃不得重了。现在她睁开眼也好闭起眼也好，眼前都是晓燕那一双放电的眼睛，比翠莲年轻时还会勾人的魂，勾男人的魂，太可怕了。庄户人家嘛，什么样的苦都能吃，流血流汗不惧，刀山火海敢闯，怕就怕儿子该管不了这个人啊。坐在那里，巧云想想又觉得自己可笑，哪儿到哪儿啊，谁说那晓燕就是自己儿媳妇了呢？

巧云前脚离家，鸭宝跟着就来了，哈哈哈笑着说：“稀客稀客，公社干部下基层啊。”

“高队长，老朋友了，还这样开玩笑，不欢迎啊？”晓燕笑着说。

鸭宝不理会晓燕的话就说：“冬前啊，你也太简单了，就这几个菜？”转身对晓燕说，“夏干事，不要理他，下次来找我，我安排，看他冬前不买单？”

鸭宝说着挤挤眼睛窃笑。他是看着巧云去副业场，以为巧云是故意离开让他们单独接触谈谈的，故而眼里露出狡黠的光辉，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冬前不和荣华亲热的。

冬前和晓燕招呼鸭宝吃饭，鸭宝说吃过了，他说是来问一下农机具修理的事情的，接着又对冬前说：“那你不要操心了，我和狗儿去弄，你下午就陪夏干事说说话吧，啊。”

“你忙，高队长，我和高冬前说几句话，等会儿也就走。”

“不急，不急着走，你们先聊，等一刻儿，我和狗儿会计都来看你们，呵呵。”鸭宝说着笑着出去了。

晓燕收拾碗筷，冬前抢着不让，说：“你歇歇，你是客人。”

“把我当客人？”

“没有把你当客人。”

“咱们同龄，你说你什么时候生日。”

“我是大冬前一天生日，要不我怎么叫冬前的？”

“哈哈，我是立夏生日，听爸妈说清早我出生时恰好有燕子飞到我家，顺便取名晓燕，你叫我姐姐吧，看姐姐洗碗。”晓燕说着就收拾起碗筷来。

“那也不行，还是我洗。”争抢中两人肢体有一接触，刹那间似有股电流通过了他们的全身，四目相对，都满脸绯红，浑身发麻。哐啷一声，他们同时松开手的两只碗掉在了地上。两人又同时弯下腰拾碗，羞涩的眼神立即离开了对方的脸，各自缩回了拾碗的手。他们惊疑地发现，两只碗完好无损，还叠在一起。

“哎呀，没破，一个也没破。”冬前欣喜地拿起碗说。

“不会破，不可能破的。”晓燕接着话茬说。

冬前很快地刷好了碗筷，其间一句话也没有说，晓燕只是傻傻地看着他麻利地稀里哗啦地揩抹擦洗，模样虽然显得有些笨拙，但过了几遍清水的碗筷肯定是清爽的了。

“坐，你坐。”冬前泡来一壶刚开的藿香茶，倒给晓燕一杯，自己也倒上一杯端着坐了下来。他脸上掩饰不住那种羞怯和激动，好长时间了，内心还在蹦蹦跳，讲话也显得有点结巴，但那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美妙，总觉得晓燕身上散发出的清纯气息中带着丝丝甜味，这个又叫什么呢？他不敢抬头看晓燕。

“高冬前。”夏晓燕轻轻喊了一声。

“哎。”冬前答应着抬起头，向她憨笑。

晓燕看他那嗤乖乖的傻样儿，也不自觉地低下头，心想你个鬼就这么点出息，那么多人对我揩油抹醋死献殷勤，我都懒得搭理，在别人对我造谣中伤时，我曾当面破口骂得人家狗血淋头。我喜欢你，难道你讨厌我？不，你不讨厌我，我相信我的感觉。你留我吃饭，我就大大方方地吃了你家的饭，怎么现在看我都不敢抬头的呢？嗯，不能唐突，矜持是必须的，再一想，今天又不是来谈情说爱的，我怎么也那样害羞起来的呢？还是我来打开话题，免得冷场而尴尬。她问：“这个队长当得好好的，怎么说是要下台，是怎么回事啊？”

冬前对晓燕讲起了自己的困惑。私下做生意没有影响队里生产，劳动力本来就大量过剩，要想转移部分劳动力从事工副业生产，发展经济，没人支持举步维艰，处处受到束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说他当队长后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别人挑担不吃力。他原来以为当上队长，生产队的事就能自己说了算，而事实上不是那样，特别是自己正确的意见得不到落实，最让他觉得难受。站在棉花和玉米间作的田边上，心里更是难过。在讨论茬口安排的时候，他特地到农校去请教过登如老师，登如反复强调玉米棉花不宜间作，说这是得势不得分的虚夸做法，虽长势好看但收成不佳。一是棉花喜光怕水，通风要求高，在棉花开花挂桃时，玉米个高叶长，上面抢光下面夺肥，影响棉花生长。二是用药不便，治棉铃虫的剧毒农药不可喷射玉米，而玉米螟转移到棉花上专吃鲜嫩的棉桃，用药量很大却效果很差。玉米和棉花可分别与薯类花生等藤蔓植物间作。他把这个意见在队委会上讨论，大家就是不听，大队里也主张统一的玉米棉花套种，认为登如是纸上谈兵。走到水稻田边上，心情稍微好点，从小就听到的“三三得九”和“二五得十”的争论，一直延续到他当队长，他死死地抵制了全部搞“三熟制”的做法，也因为他的坚持，一队只种了三成的“双季稻”。二百五十亩水田有一百八十多亩种的是中稻，劳动强度和化肥农药成本大大降低，要比劳民伤财高成本的双季稻合算。他许诺过，籽粒饱满的中稻收获后，作为群众口粮的主要部分，不白忙活。可是这个承诺能兑现吗？他真有点后悔一再想提出辞职，凭什么辞职呢？没有做亏心事，没有为自己捞一点儿好处。当然，如果明人等大队干部真心挽留，是不是可以考虑再做下去，那是另外一回事。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激动了，说到自己有后悔意味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难为情，停下来了，为难地笑着等待晓燕说出什么话来。

晓燕听得虽愤愤不平，然而她却平静地笑着说：“急什么呢？主动权还是在你手里，你不想干，顺水推舟表示服从，想干就坚持继续干，现在这个情况下还能撤掉你的职务怎么的，是不是？”

听到晓燕的话，冬前的脸上就开始活泛眼睛开始放光，他说：“夏晓燕，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有想到的呢？”

“你呀，一个人钻牛角尖了，大概没有和人商量吧，受到误会或者遭到中伤，如果想不开又不和人商量，有时甚至要把人急死的。”

“咦，也不至于把人急死吧？”冬前故意抬杠说，可他看到晓燕低垂下的眉宇间似乎蕴含着深深的忧伤，立马皱起眉毛，后悔自己冒失了，立马收起了笑容。他虽然曾无数次地想起过晓燕，怀念一起去县城开红代会和参加广播站通讯员培训的美好时光，也曾梦想过和晓燕一起考取大学，手牵着手骄傲地徜徉在大学的校园里，漫步在北京的长安街上，可这种梦想似乎离现实越来越远，但这并未改变或减损晓燕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觉得晓燕的声音是最好听的，形象是最美好的，简直就是美丽的米霞老师的化身，是一尊女神。随着年龄的增大，他的这种感觉还与日俱增愈加强烈，他渴望着晓燕来到身边，最好能和她朝夕相见。晓燕读高中时还悄悄地和自己通过信，假期里借书给自己看。后来在县广播站培训时两人同走同行，交流写稿体会，十分投缘。吃饭时晓燕把分得的肉片夹给他吃，说她自己只喜欢吃素。人家那样优秀，又那样热情，但总觉得彼此有天地之差，自己不该痴情存非分之想。而眼下最需要的是晓燕能为他解开心结，给他解决问题的办法和力量。

冬前犯错似地笨笨地看着晓燕，只听她“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晓燕叹的是自己高中毕业时间不长，刚到公社做通讯员那时候的事情，她爸夏天曾带着她去向他的一个老朋友，一位退休老记者拜师讨教，记者家住陆家圩。记者的邻居有一个被处理下放的陆姓外科大夫，这个陆大夫手段不错可医德不好口碑很坏，搞得生活潦倒，经常私下帮人家堕胎，捞点外块贴补家用。晓燕跟着夏天经过大夫家门口时，偏偏被晓燕姨父王德全家的邻居二快嘴走亲戚时看到了，这个二快嘴不光舌头长喜欢说三道四搬是弄非，还因为经济往来等鸡零狗碎之事和德全家很有些隔阂，看到这个情况回家后不由分说就神秘兮兮地告诉人，说夏天带女儿去做了人流。晓燕姨妈悄悄对晓燕爸说，夏天啊，孩子不懂事嘛，你怎么也不懂事的？孩子流产要找个正规医院呢，也安全点儿啊！惊呆了的夏天，眨了两下眼睛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夏天下放后实际多数时间是住在连襟家，和德全家的邻居们都熟悉了。他一下气得脸色发青，受到如此中伤，气得要吐出血来，等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问道：“姐呀，二快嘴的话你也信啊？我星期天回来带晓燕去陆家圩请老师指教怎么写稿，从陆家门前走过时，正好碰到二快嘴，她斜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看看我们，也没搭话就走开的，再说那个陆医生因为出了事故，一个月前就被抓起来了，你没听说？”晓燕知道后如五雷轰顶，恨不得立即去扇二快嘴的嘴巴。夏天劝住了女儿，事情就如同放的一个屁一样臭味都没留下，也就过去了。可是晓燕想起来就像被人扣了屎盆子一样的难受。

冬前呆呆地等着晓燕“哎”一声长叹的下文，可晓燕实在不忍说出自己遭受的这个天大委屈，说来会叫人伤心，也太扫兴，她从痛苦的回忆中走出来，淡淡地笑着拿出一篇报道稿的提纲给冬前看。

一提报道，冬前就有点不以为然，他说：“很多通讯员记者都有猎奇和作假的嫌疑，你夏晓燕也不例外。我曾经用训斥的方法使人家夫妻重归于好，你写报道说我善于做耐心细致的说服教育工作，不是扯淡？三撇子两口子闹矛盾砸锅碗摔桌凳，说他们过不下去了，双双找到我，叫我这个队长处理。我说砸什么东西呢？谁给你们添置？明天死不死？明天不死，就不能砸东西；真要离婚也不是找我，到公社去办手续！两口子不做声了。我继续吼道，你们都三十几岁年纪的人啦，我还叫你们叔叔婶娘呢，也不为我这个侄子做做榜样？我以后还要娶媳妇儿呢！两口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走了，后来真的就没有再吵。就这么简单的熊了一通，你夏晓燕报道时说得天花乱坠，不是胡闹吗？”

晓燕听了哈哈哈笑了一通，接着继续叫冬前看看今天收集的材料，冬前看看觉得有点意思。内容大概是这样的：在学小靳庄“十件新事”大力建设农村文明新风的活动中，各地纷纷效仿“十件新事”的做法，虽然小靳庄早已风光不再，但在那场活动中，一半算群众自发，一半是领导要求订立出来的《乡规民约》，还在发挥着作用。大的条条框框大同小异，具体条文各公社各大队乃至于各小队，据说是结合实际，还有各种不同的版本。九圩大队有一个生产队风气不好，经常发生开口骂人动手打人的事情，管理工作极其难做。在修订《乡规民约》的时候，生产队发动群众讨论怎样制止打人骂人情况的发生。有人提出采取罚款措施，据说也是大家意见一致通过加了一条，骂人一句罚款两元(开玩笑除外)，打人一下罚款五元（包括一拳头和一巴掌，动棍子加倍，动刀送派出所处理）。生产队订的土条文还真有效，一公布上墙，风气陡然好转，听不到骂声，看不见打架了。

制度管理产生了奇效，叫做好的制度能引领魔鬼做出天使的行为，坏的制度能逼着天使干出魔鬼的勾当。平时好斗的公鸡们和开口就骂人的长舌妇们不光明显收敛，甚至对人还面含微笑客气起来。晓燕当时写稿报道宣传，因为牵扯到罚款的强硬措施，不符合有关政策规定，报道稿没有被采用。这次去采访依然是和《乡规民约》有关的一件事，叫她哭笑不得。说有个手艺很好的小木匠刚结婚没几天就开始出去做工，队长老王见新娘长得俊俏水灵，就想起了人家的心思。他见小木匠出了门，借派工串门的机会，上门嬉皮笑脸地问长问短，问新娘会不会唱歌打毛衣之类的话。老王经验老道，知道女人们最喜欢听什么，如何关心体贴是他的拿手把戏，就像老猫熟知鲜鱼的习性才能吃到腥一样。他人虽矮小，但长得健壮显得干练，不讨人嫌，已先后多次地获得过女人的芳心。小木匠媳妇不吃这一套，可老王不灰心，坚信精诚所至就能芝麻开门，也就三番五次上门挑逗。

新娘把老王来门上调戏和自己婉言拒绝的事告诉了小木匠。两口子设计要治一治老王这条色狼，叫他彻底死了这条贼心。

第二天，木匠和往常一样骑车背着工具出门去人家干活。他走到圩子东头的砖窑，把自行车轻轻推到窑洞门里去，人悄悄爬到窑顶上猫下腰，正好能看到自家的门口。真是造化遂了人愿，他趴下还不到五分钟，老王就到他家来了。木匠此时怒火中烧，急忙下得窑来，骑上自行车飞奔回家。这个回马枪杀得老王猝不及防，他的突然到家和满脸的杀气，叫老王不寒而栗。可老王毕竟江湖老到，还主动搭讪道：“刚出门咋就回来的？是不是舍不得新娘子啊？哈……”

“啪！”老王还没笑完，小木匠就给了他重重的一个耳光，五个手指印立即印在了老王的腮帮上。

小个子队长被打懵了，眼前的金星渐渐散去后，回过神来怒问道：“小木匠，你怎么打人？”

“问你自己。”

“好，我不和你打，你无故打人，罚款五块。”老王反而平静地说。

“罚款？行啊，我打死你个杂种！滚，你这个流氓，打你一个嘴巴是客气的，你敢再来，敲碎你的狗头!”木匠说着伸手又要打。

“你违犯《乡规民约》，你……”

圩子里邻居之间往往是不吵不见人，一吵就来人了，加上这时出工的还没有全部下田，围观的人就更多。因为人多了声音多了，反倒下不了台了，继续争吵。忽然有人说“孙主任来了，请他处理”。

“什么事，吵什么？”分管九圩大队的公社孙主任来了。

“他打我，要罚他款，他不给钱，还骂我，还要继续打我，孙主任。”老王哭丧着脸说着伸出头来让孙主任看。

老孙看着老王脸上五个长短不等的手指印渗血的样子，很明显被打得不轻，问：“谁打的？”

“是他？”老王说。

“怎么好无故打人呢？”老孙声音高了起来。

“他调戏我老婆，他找打的。”小木匠也吼道。

“调戏？他调戏你老婆？证据呢？”

老孙一看到小木匠媳妇的俏模样，声音立即变得温柔了：“新娘子你说，队长有没有调戏你呀？”

“没有，只是……”

“听到了吧，你媳妇没来几天，怎么能说队长调戏她呢？接受罚款吧，买个教训，啊，小木匠，以后注意，不随便打人骂人！”老孙说得合情合理，边说边期待着小木匠的反应。

小木匠脑子里滴溜溜地转，他和大部分社员一样，几年来一直就看不惯这个右眼珠有点向外凸出的阴阳怪气的孙主任，看不惯他和大小队干部们一起弄虚作假坑害群众的恶行，反感他和队长老王一鼻孔出气吃吃喝喝调戏侮辱妇女的勾当，一想起来就心生厌恶，我老婆说没有，我不怪她，她刚进我家门怕说出来难为情，你不详细了解情况就妄下结论，这不是官官相护欺压群众又是什么呢？正想治你没有机会，今天你个龟子儿送上门来算你倒霉，别怪我不客气了。小木匠一边想一边气血上涌，脸上涨得通红，心里想着稳住，不可乱来。

“小木匠，怎么说？拿五块钱来吧，以后注意不要这样冲动，年轻人啊。”孙主任催劝着。

“不交不行吗？”小木匠问。

“不行。”老孙态度很坚决。

“交了钱不再处罚我了吧？”

“当然。”

“找我五块钱。”小木匠从口袋掏出一张十元大钞送到孙主任面前。

“我哪有五块钱找你呢？这时候……”

“啪嗒”一声脆响，老孙还在为自己能说会道而暗自得意，一句话还没讲完，小木匠的一个沉重的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随之丢给他一句狗都不想去闻一下的臭话：“正好，还有五块钱不要你找啦！”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老孙被打得眼前一黑，半个脸立即像发酵的馒头拱了起来，他忍住火辣辣的生疼怒吼：“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我们可说好了的，嘿……”小木匠说着笑了。围观热闹的人们都开怀笑了，只是笑，谁也不说什么。

“别讲了”，冬前喝止了晓燕的讲述，愤怒地说，“这个队长是畜牲，该枪毙，这个主任是草包，该打！”

“咯……”，晓燕笑起来了说，“你激动什么？这就是如今一部分农村的现实，你是队长，你不信？我是和你商量怎么报道的。”

“报道个屁！我不懂怎么写，我也快不是队长了，你去采访别人吧。”

晓燕从刚才极度委屈的回忆中走出来，正把小木匠痛打老王老孙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准备商谈选择怎样的角度报道，还有一句憋在心里正在拱动着该讲还是不该讲，就是今年如果恢复高考准备怎么办的话，可被冬前的一声吼叫冲得十分沮丧。

审时度势

“四夏”动员会后，志雄胃病发作，公社医院治不了，被送到县城住院治疗，检查发现老爷子身体的“零部件”大都退化厉害，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出院，也快办退休手续了。接替志雄代理主持公社工作的不是副书记进财和政工永贺，出人意料的是转业在县农业局做副局长时间不长的黄春临。叫做老道失算，这让明人觉得伤透了脑筋，倒不是因为自己比春临大几岁，小时候一起上学还和他打过架，至今心存芥蒂，那样想会把人的大牙笑掉。明人不怀疑春临主持工作的能力，再者说这本来与自己一个大队支书没有多大关系，甚至觉得春临一个副团级干部转业如此安排有些委屈。问题是春临不可能不知道他外甥冬前现任队长的情况，如果冬前真如自己所愿，春临可能倒还满意，如果冬前不愿意辞掉队长，就来了麻烦。安排知青小宋接替冬前当队长不光上下难以通过，甚至可能引起公愤，好在这个想法没有公开，他暗中出了一身冷汗。

小宋一年有半年在上海度过。知青们如眯眯眼儿看走马灯一样，来的来去的去，陆陆续续地以各种理由返回城里或就地安排工作。小宋虽然头脑活络，但缺少强硬的背景，只能在田野上耕耘着希望。平时装模作样在大队担任农技员，到公社开开会，骑部旧自行车到各生产队转转，上传下达病虫测报情况，通知通知什么时候打什么药水，经常是高兴就通知，不高兴就请人带口信，往往通知不到。说实在话，知青返城，一要靠关系，二也要讲表现，小宋搭不上一条。快三十的人了，他又不想在农村成家，多年来和明人的妹妹明凤眉来眼去，也只是买点东西送送她，陪着一起去看看电影，不离不弃，又没有娶她的表示。明凤开始还有点那个意思，后来就渐行渐远了。

逗留上海期间，结识了一个叫珍妮的姑娘，相处下来很对得上眼。姑娘面容姣好，家庭背景更好。一段时间后，姑娘的态度冷淡下来，似乎有分手的意思，小宋急得就差要跳黄浦江。他了解情况后得知，珍妮的父母都是区里的领导，择婿倒不要求其经济条件如何，主要是政治上可靠，必须是党员。这对小宋来说简直是要命的条件。他思前想后，唯一能帮助自己的只有新任支书朱明人了。他大包小包地买了东西，回到圩子里，晚上去送给明人，请他帮忙，并且坦诚地说了自己表现不是最好，有愧于领导多少年来的栽培。

其实，对老谋深算特善于抓住机会的明人来说，最具吸引力的还不是那些名烟名酒等等海派玩意儿，而是小宋准岳父岳母那种潜在的人脉关系。正月里去县城开会，应吴煜之邀去他家吃饭，客客气气地带了点礼品大家都很有面子，和吴煜一谈想让自己孩子去念金中，人家立即满口答应帮忙，他更加认识到人脉的重要。他深深地吸了几口烟，点点头说：“小宋，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知青嘛，表现大致就是这样，你也不要过于自责，哪里有报纸上说的那样好呢？当然也有好的了。”

“是是是。”小宋一个劲的点头。

“你想回城，还要以党员的身份回去脸上好看些，我完全理解。我们呢，以前对你关心也不够，现在就算相互帮忙，啊。你的申请呢，早就写了，马支书在家的时候就和我谈过你的事情，不过，说老实话，如你所讲，表现还不是最理想，是不是啊？”

“是是是，还是朱支书理解我。”

“现在交给你一项工作，就看你能不能吃苦，能不能把它做好。”

“支书请讲，我尽力而为，不给您丢面子。”

“那好，就是担任一队的队长，怎么样？”

宋志远迟疑了一下，说：“高冬前做得很好的呀！”

“我还没跟冬前讲呢，你要能答应下来，我再跟他说，他那边我另有安排，这孩子很不错的。”明人讲得滴水不漏。

“我把大话说在前边了，我还真担心当不好这个队长。”

“真是的，做了多年农技员了，又不是不懂行，再说，你有事就多和冬前鸭宝他们商量，我们都是你的帮手，还不行？”

“嗯。”

“这样，你还不要先声张出来，等我和他们通好气，与冬前谈好，再开社员会宣布，要不然事情不大好办呐，是不是啊？”

“这个晓得，我一定尽力。”

“这样啊……”明人说着起身就去拿小宋带来的东西。

小宋见状拔脚就冲到门外，头伸进门框内低声说：“别烦，太小儿科了，算我拜师学艺的上门礼，好哇？”

“不行不行，你这个家伙!”明人习惯地用右手食指弯曲着点点门外。

小宋回到大队部住处，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后，清醒地意识到小队长是不易当好的，但难当也得要当，不经过炼狱进不了天堂。愿当就能当上？他心里没底。明人说还要通通气，在圩子里，他的话就是最高指示，要通个屁的气？分明是叫请客塞住别人嘴巴。行，老子豁出去了，反正从上海过来都要例行请客，不请也要被敲竹杠，这次主动点。他没有想到明人这次是真心帮他，更没有想到几天以后明人就遇到麻烦而力不从心。

和小宋谈了如何如何的第二天，明人找冬前谈了如何如何，和冬前谈话后的第三天，春临走马上任，代理志雄主持公社工作，召开二十一个大队支部书记的见面会，强调当前压倒一切的工作就是搞好夏收，特别强调一定要做好“防火、防盗、防潮、防漏”的四防工作。会后还专门找他了解了冬前的情况，前天刚找人家要拿掉队长职务的，现在春临找他了解冬前的情况，犹如戳疼了他红肿的疖子，可明人眼睛一轮，说了“闯劲不小，经验不足，需要学习锻炼”之类的话，试图从交谈中听到春临的期望是什么。春临点点头好像是满意的，又好像是用异样的目光看他，未加可否。明人感到一阵阵的尴尬、恐惧和无奈，回去怎样和冬前与小宋收回自己的话呢？他似乎有一种自己要吃掉自己放出的屁的那种感觉。成命必须收回，灭掉自己玩的一把火，明人心思上了头。在省城参加学大寨先进代表会议期间，进才私下向明人透露，志雄很快退休，很可能由他主持工作，并说见机而作，把明人结合进公社领导班子，那就有希望成为国字号干部，明人回家后兴高采烈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春临横空拦在进才前面主持了工作，本也完全可以因为同学关系，加上提拔培养冬前的感情投资，和春临把关系搞得更好，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之前透露了想动冬前的队长职务，还又偏偏是人家把队长做得有声有色浑身是劲的时候，实在是在犯浑，更是犯忌。这个关系不处理好，不要说进公社班子泡汤，就连他的这个大队支书能不能再做下去也很难说了。

明人一个晚上也没睡好，眯着了半小时后，要在床上翻滚两个小时，像鬼在扒眼皮一样。他耳风中已听到群众反对小宋做队长的议论，甚至有人问是哪个龟肚子里想出的鳖主意。看来还得想个周全的计策，要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如何是好呢？对，得先找小宋做工作，这个家伙农活没心思干，但脑子好使，鬼得很呐，好在没有跟冬前说由谁来接替他，也好在没有急着和小宋说接任时间，更没有开社员会宣布，有人追究的话，也只是个想法而已，又能对我怎么样呢？明人爬着坐起来，摸摸背心的一层麻麻汗，我的天呐，好在我明人办事稳当，险些出豁子。去找小宋谈，下床套上了鞋子，转念一想，慌什么？天亮以后天不会塌下来。不行，现在就去，夜长梦多。不行，半夜三更找人家说二话，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怎么谈做什么安排还没想好呢！爬起来又躺下，躺下再爬起，还是躺下，还是明天找个机会和他谈吧。再爬起来几次，还是躺下。明天谈，而且必须先找冬前谈，临近大忙，到底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小伙子像猴子一样往箱子一蹲不干，事情就糟了。不错，跟冬前谈，小宋先放一旁，随他怎么想吧，知青嘛迟早都是要滚蛋的，自己的定盘心不能动摇。

明人躺下刚打了个盹儿，天就亮了。他一骨碌爬起，跌跌绊绊地到厨房抹了把脸，就奔冬前家去了。心里想着，脚下就到了，他敲门进去，冬前一边套衣服一边招呼他坐。他站到冬前床前看着他穿衣服，嘴里呵着气，两手放在胸前对搓着，就像天有多么冷一样。巧云端茶送过来招呼着“他叔坐吧”，明人才坐下。巧云说“你们叔侄俩谈，我去煮早饭”，明人说着“你忙，你忙”。他不知道冬前有没有跟他妈谈拿掉队长职务的事，估摸着冬前没说，他太了解这小子嘴紧的脾气了。待冬前洗了把脸回到房间后，明人就直奔主题，说现在卸任队长职务的时机还不成熟，眼下就是大忙，别人一下子接下来不熟手，大队的职务还给留着，冬前是支部的重点培养对象。这样说来，好像是冬前撂挑子不干，明人是上门来做说服工作的。

冬前冷笑了两声，他很知道明人的花招，但不去点穿他，而是态度诚恳地说：“叔，你放心，我会善始善终把事做好，既然领导这样信任我。”

“嗯，这就对了。”明人一边答应一边放下了惴惴不安的心。

“夏收结束后，我辞职，你要批准，昨晚上跟我舅舅也谈了我的想法，他也同意我的意见。”冬前平静地说。

“黄书记到你家来，还是你到他家去的？”

“不放心我妈的病情，来看望我妈的，和我只谈了几句。”冬前说。

明人不便多问，已经平复的心里又打起了小鼓，但他还是平静地说：“那好，你和鸭宝他们好好筹划夏收的事，有什么问题我们再一起商量，怎么样？”。

“好的。”冬前看他要走的样子说，“在这儿吃早饭啊。”

“不，我有事啦，大家都忙，过了大忙，再一起聚起来搞搞活动，啊。”明人边说就边挪开步走了。

明人善于审时度势，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说话讲究分寸的拿捏和时机的把握，跟人谈话都是“心贴心”的，让你自觉不自觉地认为他是为你好。有人说明人把你卖了，你还要笑眯眯地帮他一起数钱。他正是靠这种功夫彰显能耐掩饰和矫正失误，坐上大队第一把交椅的，坚信四两能拨千斤的道理，一般人做不到。他想如果说冬前的一把火算暂时搞定了的话，小宋那里的一把烟还没灭掉呢，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总要给人家个交待吧。从高家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怎么忽悠小宋了。晚上，他切了一只猪耳朵，红烧了一条鱼，再加花生米等几个小菜，把小宋叫到家里，说随便吃点喝点，表示地方领导对知青的关心，也暗示对小宋请吃的答谢。

小宋在明人家吃过多次酒了，每逢宴请都是鞍前马后帮着张罗招呼各色人等，然后豪饮不醉不归。今晚不同的是，只请他一人，他真有点感激涕零又诚惶诚恐，不知是福音还是这个家伙以杯酒释责，借故推卸掉承诺。相处这么多年来，小宋一直摸不透明人深浅。他来到明人家被招呼着坐下，见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也就老实坐下，酒已经倒好了在等他。

“小宋，咱们难得两人在一起喝点小酒，这段时间呢，准备四夏大忙，辛苦了，接下来还要更加辛苦，你是一个人在外，汤啊水的没有人照顾，也是我这个支书没有尽到责任，啊。”

“支书言重，太客气了，您这个当家人才更加辛苦啊。”小宋说。

“怎么样？来，咱们先喝两盅。”明人说着举起杯。

“谢谢支书。”小宋说着也举起杯。

不由分说，两人连干了三小杯，算是开场锣儿。

“来吃点菜，我喜欢喝酒要搭点儿菜的。”明人说着用筷子夹起两条猪耳朵丝，示意小宋夹菜吃。

“好，我吃的，”小宋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边嚼边说，“朱支书，我敬你酒。”说着拿起酒壶帮明人倒满杯，自己也倒满。

“志远啊，”明人改称呼了，显得特亲切地说，“咱俩不用谁敬谁，今天叫你来随便喝点酒随便聊聊的，反正这一壶要干掉，好吧。”

“我不行，支书，你知道我只是说大话怂恿别人，实际是不能喝酒的。”

“不要和我讲经说法，这一壶还不到二斤，咱俩轻松点，慢慢喝，等会儿叫你嫂子再炒几个鸡蛋，别的也没什么菜，好吧？”

“菜不炒了，就咱俩喝，要多少菜做啥？不是说，好夫妻不在宿上，好朋友不在吃上嘛？你支书瞧得起我，喝一口水也甜啊！”

明人觉得小宋此话中听，举起杯，示意志远举杯说：“这话我要听，来呀，咱们再喝一盅有话再说。”两个人都把杯子喝得见了底，志远立即又把明人的杯子加满，自己的加到了八分。

“不行，不行，都加满。”

“好的，我也加满。”志远说着又意思了一下。

“我这把酒壶，本来不叫酒壶，叫酒醢，是我家祖传的宝贝，据说是明代正德年间，哪位老祖宗花了几担米请一个名匠用紫铜铸制的。从小就听老人们说，即使在夏天，把米汤灌进去三天都不会馊。不过，大概从来没有人往里面灌米汤试过，一直是用来装酒的，好像从这个酒醢里倒出的酒好吃一点，无粮酒能喝出大曲的味道，所以呢，无论是打回的酒，还是自家烧出的酒，喝之前，都要先装进这只酒醢，多数人叫它酒壶，酒壶就酒壶吧，功能是一样的。”

“是是是，是个宝贝。”小宋附和着，等着听下文。

“你看，我的这个酒醢，盖顶的上方有一小孔，你看，用手指捂住，一滴酒也倒不出，放开这个小孔方可倒出酒来，依据醢身倾斜的程度控制出酒量的大小，不会溅到杯外。”明人边说边比划着倒起酒来，酒滴连成的线可粗可细，像变魔术一样，小宋看得啧啧称奇，不得不佩服这只酒醢的构造精巧，手痒痒地也想把玩着倒酒试试，把准备好要和明人说的话倒暂时忘了，在那个地方出神。

“想听听其中的道理吗？”

“嗯，想听听道理。”

“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行。”志远一仰脖子喝空了杯子。

“好。自己倒着试试看。”

志远略一迟疑，拿起酒醢，用手压住小孔，壶嘴对着酒杯，一放一压，酒就一流一停，再不断地变换倾斜的角度和醢嘴离酒杯的高度，看着酒线的粗细变化，听着滴答滴答的声音的高低不同，一种获得成就感的愉悦，使心里得到一种欣赏的满足，说着有意思有意思。满屋子洋溢着陈年老酒的芳香，加上已喝了好几杯酒，他有点陶醉了。

“志远啊，你听我说，酒的乐趣绝不仅仅是喝得眼睛发红头重脚轻那种要飘起来的感觉，还在于酿酒和倒酒。酿酒不必说，工艺当是十分复杂，就以倒酒来说，首先壶子里要有酒，有上好的酒，然后呢，壶要好，你看我这把酒醢，密封性能好，想怎样倒就怎样倒，想倒多少就倒多少，叫做收放自如，妙处就在这里啊。”

志远起初还以为明人在说闲话玩着下酒，渐渐听得入了神两眼放起了光。哎呀，真不简单，壶子里首先要有酒，然后倒起来能收放自如，这是做人的道理啊！他对明人肃然起敬起来，简直到了崇拜的田地，脱口而出：“支书啊，我要好好向你学习学习这个道理啊。”

“哈哈……”明人难得有这样爽朗的笑声，一种难得遇到知音的快慰填满了胸膛，使他十分兴奋。

“我敬你酒，支书。”志远举起杯。

“喝！”明人觉得水到渠成了，放下酒杯说，“志远啊，这次准备叫你当一队队长的，没有能够如愿，还要请你谅解我的个难处啊。”

“支书别多说，我太理解了。”

“那就好，理由不需要我多讲了，是吧？不过也好，那个队长不好当，你把大队农技员做好也是一样的嘛！我跟你说实话呀，这么多年来，说你表现怎么出色，那是恭维你，如果说你表现怎么个不好，也不实事求是，对吧？”

“是是是。”志远一个劲儿地点头。

“你呢，从前意识性也不强，当然，支部对你关心也不够。以前呢，我一直是个副手，当然也给你提过醒，是吧？现在呢，我临时当上个一把手，希望你呢，抓紧时间好好表现，好吧？”明人重复着上次的话。

“谢谢支书培养，我一定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你今天对我的教育帮助，就够我受用一辈子，我将永远向你学习，孝敬你。”

“寡嘴了不是？我还再跟你说一条最重要的道理，人的本事和功劳往往是被自己的嘴说掉了的。”

“对。”志远好像顿悟了什么禅道似的，为表示支书的教育效果，立即只用一个字应答。小宋绝顶聪明，就是有时讲话不能很好地把持，在棋风很盛的圩子里，大家公认明人是第一高手，他不服气，叫初生牛犊不怕虎，赢了就赢了嘛，谦虚一点总行吧，还要说点带刺激性的话，叫明人老不开心。后来横空冒出一个高冬前，杀得圩子里嘴巴最凶的人都没有多少声音，特别是高冬前做队长后基本不下棋，圩子里的棋风也就淡了。小宋只能在大队办公室里捧着一本《橘中秘》自己参禅打坐，也没有多少人来与之对弈。今天明人说人总喜欢犯傻，把自己的本事用嘴卖了，是不是指自己下棋时说的一些刺激性的话呢？像，又不像。

“来呀，喝酒，想什么心思呢？”明人看到志远出神。

“没有，没有，”志远连忙说，“我喝多了，今天我确实多了，特别是你的谈话，让我很受教育，这样，不管多少，我再敬你一杯，我表个态，即使我明天离开圩子，也要坚持把今天的工作做好。”

“这就对了。”明人翘起大拇指笑了。

“真的，谢谢你，朱支书。”

当他哥俩碰响最后一杯时，已是黄昏十点多钟了。

悲喜开镰

“请人一碗肉，种田一熟麦”，指的是收麦这道大菜在全年农事中的地位。没有实际参加过斫麦的人，是无论如何不能理解那收麦的季节，怎么就叫做火麦场的。开镰的场面非常壮观，面对几十亩几百亩连成一片金色麦浪的海洋，几十人甚至上百人一起挥动雪亮锋利的镰刀，随着队长一声“请某某开镰”的令下，大家公认的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或者是正好在场的哪一位领导，满脸堆笑弯下腰先动一刀，接着一人一畦一字排开的人群全部弯腰开斫，呼噜噜卡嚓嚓的声音响后，麦子一片片倒下。所有的人都不遗余力奋勇争先，谁也不愿落在后面。在强烈的阳光下斫麦，没有动刀就浑身冒汗自不必说，对人的体力特别是耐受力的要求极高，身体的协调性腰部的柔韧性是必须的，这是力量加技巧的活儿。麦秸杆儿必须贴紧地皮割下，麦桩儿留得越短越好，放倒的麦秸杆儿堆得越齐越好。刚学斫麦的人不明白其中的奥妙，往往不得要领，开始一阵猛斫排在前面，可是时间不长就会落下，秸杆儿放得乱七八糟，根桩儿也留得很长，腰背疼得要断。

自打集体化以来，圩子里公认的第一把快刀是狗儿奶奶，斫得又快又齐，无人可比。接下来的是巧云，动作麻利爽快，摆放整齐无可挑剔，有十多年的时间，斫麦斫稻的速度和质量都遥遥领先，是为样板。现在做起来三下五除二又快又好的当数甩甩儿了，别人不服气也不行。

今天当然又是甩甩儿独领风骚，不到一个小时斫好了一畦一米多宽三百多米长的麦子，紧接着的是兰芳，随后的是冬前、鸭宝等几个年轻后生，陆陆续续到头的人往地上一躺，有的腰腿酸疼得站立不起来了。甩甩儿以不屑的神气看着拖在后面的人，嘴里骂骂咧咧，“手硬啦？不能快点，眼睛塞的屎，不能放放齐？根桩儿留这么高，留着戳牛肚皮啊？”

“粉姐，粉姐。”冬前喊着向甩甩儿走过来。

“做什么，冬前？”甩甩儿手问。

“等一下大家都到头后，你和大家讲一下，你为什么斫得又快又齐，麦桩儿又矮的。”

“不不不，我不讲，我不会讲，让大家说我老相？”

“粉姐，就算你帮我，带携我的，好不好？”

“你也斫得老快的，放得也蛮齐的，你是队长，你说吧。”

“还是掉你一截嘛，也没有你放得好，我们几个还年轻一点，又是男的力气还大一点呢，你肯定有你的门儿经，对吧？就这样，歇会儿，叫大家到你畦子上来看，你给讲一下，我加你工分，请你吃饭。”

“嘿嘿嘿，只能瞎说说啦。”甩甩儿脸上绽放出得意的笑容，很是灿烂，从来还不曾有人把她做的活计当样板开过现场会呢。

渐渐的大家都斫到头了，只带一把刀的人顾不上休息，赶紧磨刀。准备好两把刀的人就可以多休息一会儿，或坐或躺，或抽袋烟或到塘子里喝口清水。调皮鬼们还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好像疲劳和他们无关。有人跃跃欲试，准备第二畦开斫，冬前见状招呼大家说：“来来来，大家再等一刻儿，都到这畦上来看，这是粉姐斫的，她斫得又快摆得又齐，我们请她为大家讲一下是怎么做的，好吧？”

“二队长啊，甩甩儿不简单，我们来听二队长讲话，哈哈哈哈。”几个人起哄打趣，搞得甩甩儿很不好意思，人们习惯于把协助队长做事的一般社员戏称为二队长。

“不要做声了，听我粉姐说，粉姐，你来。”冬前喝停众人的声音，叫甩甩儿手讲。

甩甩儿平时打情骂俏脸皮厚得能开火车，今天正儿八经叫她讲，她还有点难为情一样，涨红着脸说不出来，扭扭捏捏的一副羞涩样儿，叫人哭笑不得，倒像要出嫁的姑娘。

“瞧她那熊样子，叫她放个屁都不响，平时吧唧吧唧的。”兰芳在一旁骂。

“婶娘，你别扯话啦，今天是我请她讲的，她讲的不到边的话，别的人还可以补充，”冬前说着转向甩甩儿，“粉姐，你说，大家在听呢。”

“大家反正都懂的，高低就是这几个门儿呗。”甩甩儿说着又停下来了，用眼偷偷看别人是不是在听，她发现真有不少人期待着她说呢，特别是斫麦掉在后面的那些人。

“你跟大伙说说是哪几个门儿吧。”冬前催她。

“麦桩儿低了，柴草就多了，对吧？秸根儿靠泥的部分是湿的，反而脆嫩点，不伤刀，斫起来省力。还有，就是，刀要放平了，刀口小；斜着斫，刀口大，容易钝刀，秸根儿的上部，韧的，也容易伤刀。”甩甩儿停下了，发现大家都在认真听，这下她来劲了，有的人一边听还在一边比划，还真把她的话当回事了呢。

“不错，你讲得不错，继续。”冬前鼓励她。

“斫下的麦子放齐了，不单是好看，捆起来也方便，不倒穗，脱粒容易干净。还有，还有，斫的时候，腰不能僵硬死板，要趁势上下晃动，浑身都要动起来，就不吃力，像莳秧一样，硬板着个腰还不疼死你啊？就这样，我瞎说说的啊！”

“好，讲得不错！”

大家回头一看，明人陪春临来到了田头。

“黄书记，给大家讲讲话吧。”明人说。

“这么辣的太阳下面讲什么话呢？”春临说着转向冬前，“冬前，来，帮我发烟发糖。”

冬前从春临手里接过烟和糖，说着谢谢舅舅，然后依次发给会抽烟的人每人一支，不会抽烟的每人一块薄荷糖，大家都开心地抽起香烟或含着糖块。大多数人都非常熟悉，春临当兵前就经常来帮巧云家干活，有时还到生产队帮姐姐完成任务。到部队提干后回来也一样，从不摆架子，圩子里人都喜欢他。今天以公社书记的身份来到田头，人们不免感觉有点生分，但是糖烟一发就没有距离了，春临还是哪个春临嘛，没有一点做官的架子。

明人催着春临：“黄书记，简单地讲几句吧，大家欢迎！”

“啪啪啪啪”，人们都习惯于拍手了。

“那好，就讲几句，这么厉害的太阳。首先，大家不要鼓掌，不要把我当成公社干部，就算我到姐姐家来看看的，春临我还是春临，还是冬前他舅舅。”

疲劳的人们开心地笑了。

面对大家的期待，春临接着说：“俗话说用力磨刀省力斫草，今天斫麦，也是一样的理儿啊。刚才我和朱支书听到粉姑娘讲斫麦的窍门儿，虽然没有全部听到，但觉得听到的内容就讲得很好啊，这就是毛主席提倡的‘官教兵、兵教官、兵教兵’的练兵方法，这样可以提高劳动效率，减轻劳动强度，节约成本，还可以争取到休息时间。今天，我要表扬你们的做法，表扬粉姑娘，也表扬我家冬前。就讲这些啦。”

又是一阵掌声。

“冬前，今天上午还有多少任务？”春临问。

“每人再斫一畦放工。”

“有多的刀吗？我斫一畦。”

“舅舅，你就……”冬前迟疑地说。

“你就什么？舅舅不行啊？”

“哪个带两把刀的？”冬前问。

“春临，哎呀，他舅舅，黄书记，你就不要斫了。”兰芳有点结巴着说。

“没事的，姐，我斫麦可以的。我不是和你还有我姐一起斫过吗？”春临说，“给把刀我。”

“舅舅，拿我的刀，比他们的快。”甩甩儿说着送来一把刀。

“好的，谢谢粉姑娘。”虽然年龄比甩甩儿手还小几岁，但春临跟着他姐巧云一直都这么以长辈身份称甩甩儿叫粉姑娘的。

令人惊奇的是，春临斫得很快，摆放得又非常整齐，掉在甩甩儿后边一点，赢得大家的一片喝彩。明人站在一旁十分尴尬，斫又不是，不斫又不是，他曾经发过誓，不碰镰刀不弯腰，不挑粪来不割草，宁可讨饭也不干农活这一套。今天犯难了，公社书记在干，自己站在一边像管工的，不知谁是上级谁是下级，光瞪着眼看着不干总不行吧，过了一会说：“黄书记，你歇歇，我换换你！”

“你行吗，我没事，你看我斫得怎么样？”

“来事，来事，黄书记来事！”明人连声说。

春临又斫了几步麦立起腰来说：“听说朱支书的秧莳得漂亮，过两天好莳秧了，我来和你比赛，怎么样？”

“哪里，哪里，我甘拜下风。”明人谦虚地说。

“这不行，开展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嘛！我和你单挑，谁输了谁请客。”

“我请客，我请客。”明人没有这么下风过，也没有碰到过上级领导和自己比试干活的，现在硬是叫春临停下斫麦的活儿不可能，也拂逆了领导的意思，当然不行。他很纳闷儿，干部参加劳动都是装模作样，比划比划完事，谁知春临还真当交易做，算是服帖了。外甥不离舅舅家的门，冬前也是这样，要干就和大家一样干，叫人分不清谁是干部谁是群众。他站在强烈阳光照射下的麦田里出神，金色麦浪上的光焰直叫他晃眼，油油的汗水从额头从眉宇间流下，淌到嘴角淌到脖子上，他像一个犯了错误被罚晒的孩子站在那里。他在考虑中午的安排，在哪里吃饭，怎么休息，对春临还真不了解。春临完成放倒一畦麦的任务后，明人连忙上去接过镰刀。“辛苦了，辛苦了，黄书记啊！早知道你来就请你开镰啦！”

“我本来就是种田的命，当兵想跳出农门的，结果转业还转到到农业局，如今调回家来，我不种田谁种田啊？”春临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扭扭还没有完全能直起来的腰，笑了。人人啧啧称叹，甩甩儿手说：“不简单，舅舅不简单。”

明人请春临吃饭，春临说姐姐已为他煮了饭，不去吃姐姐会不高兴的。

俗话说的“收麦如救火”，“黄秧大似天”，是指收麦和莳秧连在一起，其劳动强度当属全年之最，又因为刚度春荒，人们元气不足，干起活来特别苦累辛劳，全然不是文人笔下田园牧歌一般的明丽欢快，那样的诗情画意绚烂美好，确切地说是在向土地婆婆索要战胜饿神的粮食。因为收获和播种着希望，苦累也就不在话下了。

开镰后的第三天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分，晒场上站满了等着分新粮的人，春荒里熬得发慌的人们等不及了。

人们巴望着最先晒干的元麦，磨成粗一点的粯子，煮上一锅粯子饭，啪啦啪啦用烫锅爆炒一盘嫩韭菜，再烧一碗鸡蛋汤，哎呀，那吃起来才叫过瘾！连续多少天来，吃不上一顿饱饭，大多数人家只能煮青蚕豆籽儿充饥。蚕豆很养人，一吃就有了力气，但一天三顿都吃它，就难免生厌，而连皮吃的蚕豆在人肚子里极易产生气体，一边走一边扑通扑通地排出体外。几个人站在一起谈谈话，开始还勉强憋得住，一会儿时间就会此起彼伏响声不断，常常都会忍不住相互打趣着笑。姑娘们最怕难为情，往往是拼命地憋住，然后离开人群远一点尽量把屁放光。有的姑娘装模作样去厕所解手，手还在裤腰间撸啊撸地做出要解裤带的模样，常常是一路小跑一路放响，还没到厕所屁就已经放完，看看没人，裤带根本没解就回头走。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为了避免尴尬不再相互耻笑而已，知道肚子里膨气有放屁预警的人，尽量不往人堆里扎。可今天情况不同，分口粮谁能不到？吃青蚕豆的人们挤在一起，拿着口袋、簸箕、笸箩等各种能装粮食的家伙，站在场上一边等着点自家的名字分新麦子，一边竞相放屁，时间憋长了放起来还特响。最惹人发笑的是点了谁的名，这人嘴里还未答应“到”，就“砰”地先放一个响屁，搞得大家伙儿笑的十分开心。你叫他放屁虫，他叫你放屁虫，结果大家都成了放屁虫。

一分新粮，暖了灶膛，人人吃饱，喜气洋洋。巧云总算喘了一口气，儿子当队长比自己有魄力，茬口布局好，收成好，在全大队甚至是全公社第一个搞农民休息制的，第一家分新粮的，群众满意领导也满意。她用韭菜炒了几个鸡蛋犒劳犒劳儿子，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是酸甜交加。

“妈，光看我做什么？你也吃啊!”冬前说。

“你吃，我这就来了。”

巧云刚把饭碗端在手上，听到隔壁传来哭声，心想不好，就丢下碗急忙赶到狗儿家里，狗儿奶奶紧闭着双眼躺在铺上。看样子不行了，巧云就立即叫狗儿和冬前落下了狗儿奶奶的蚊帐。有一种说法，人在帐子里咽气的话，阎王会叫死者数出有多少帐子眼，数错了被打，数不出来就过不了奈何桥，就要成为孤魂野鬼，把临咽气的人的蚊帐落下是一点也耽误不得的。

“大妈，大妈，狗儿奶奶，狗儿奶奶，你把眼睛睁开，你听得见吗？”巧云声嘶力竭地叫喊。

过了一会，狗儿奶奶眼皮动了两下，又紧紧地合上了。巧云又使劲地喊：“大妈，你不要着急走，翠莲马上就到家了，扣宝最迟明天早上到家，你一定要等他们回来！”

“呼——噜——，呼——噜——，”老人的嗓子眼里发出痰流的声音，巧云伸手示意别人不要出声，看到好像有转机的意思，又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忽然，老人的眼皮又动了两下，接着居然睁开了，放射出返照的回光。

“狗儿，狗儿呢？”

“奶奶，奶奶，我，我在这儿。”狗儿用哭腔应答着。

“冬前，冬前……”狗儿奶奶声音低下来了。

“奶奶，我在你这里！”冬前哽咽着回答，拉着狗儿奶奶的手。

到场的人无不动容落泪。狗儿奶奶看到狗儿和冬前双双站在身边，放在胸前的一只手的手指努力地指了指他们，慢慢地慢慢地说：“你，你们两个……”“奶奶，奶奶，我们在听呢！”狗儿和冬前同时叫喊，然而老人没能讲完最后的话，就断了游丝般的气息，合上了双眼，时间是晚上八点半钟。老人走的时候脸上好像带着笑容。

狗儿完全失去了控制，不见了平时的庄重矜持，放声嚎啕起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常不声不响不苟言笑的男人，一旦敞开了感情的闸门，那是任何力量无法遏制的，那撕心裂肺的嚎叫，令人无不感到扯肝抓胆的悲痛。

随之赶来的荣华，为没能在狗儿奶奶弥留之际见上老人一面深感惋惜，也对狗儿没有及时叫她，只有冬前和他妈巧云等人在场感到不满，但看到狗儿如此大嚎不止悲伤至极，又不得不生恻隐和怜悯之心而陪着流泪。她拉着狗儿的手叫着“来富，来富”，狗儿像发怒的公牛挣开荣华的手，“你放开，你放开，你滚，我要和我奶奶一起去啊，我要和我奶奶一起去，喔……”狗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渐渐听不见了，在场的人慌了，生怕狗儿再有个长短，好在看到狗儿只是瘫坐在奶奶身边的地上，直喘粗气。

荣华受到打击觉得无穷委屈，也哭得差点闭过气去，冬前对她说：“荣华，荣华，狗儿在伤心头上，你懂他和他奶奶有太深的感情的，他冲你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啊，懂吧？”荣华抹抹眼泪点点头。

天气这么热片刻也等不得的，狗儿奶奶必须立即小殓。人死后净身换衣妆新叫小殓，盖棺钉钉叫大殓，是送走的最后一步。按照祖上传下来的风俗规矩，死的是结了婚的女人，必须立即报信到死者的娘家，等娘家人特别是舅舅这样的长辈到场，晚辈给娘舅行跪拜之礼，大意是乞求娘家人宽恕姑爷家后人的不孝之罪，娘家人同意后方可小殓。不要说狗儿奶奶和她娘家人几十年不往来，娘家是在二十多里路外的朱家堡，后生们去都找不准谁是她的娘家人，就说儿子扣宝远在山西大同的建筑工地上，昨天才拍的电报，明天都不一定能赶回家，翠莲到县城去开妇女主任会，今夜不到的话，明天一早也不知几点才能到家，谁来给人家行下跪之礼呢？咽了气的人要赶紧小殓处理是火烧眉毛，谁又在这个时候拿出主张呢？

别人倒可以推脱干系，巧云娘儿俩推脱不了，也没有推脱的念头。冬前立即派人去叫鸭宝和球癞宝，来商量处理后事。冬前暗自警告自己，不能乱不能慌，要稳住，可越是这样想，越是心里添堵，手心一个劲地淌汗，两手搓搓不行，放在裤管上擦擦也不行，干脆到河边用冷水洗洗，把发烘发胀的头和脸也用水冲冲。元麦基本晒干了，已经布置第二天割大麦了，大麦来不及脱粒，小麦就要开镰，天气预报天天有雨，预报又是时准时不准的，叫人无所适从。平时田间管理采用的定额计工方法，又不完全适用于收割时的每项活计，一有集体大合拢干活的时候，就有出勤不出力的窝工现象，而抢收抢种是分秒必争，最忌讳窝工，还就有人为了省点力气把麦粒故意抖在田里，担子挑起来轻松一点，在脱粒时有人为了省力也不脱干净，那是在糟蹋粮食在丢掉到手的劳动成果在作孽啊，真是吃了饱饭忘了讨饭！前面元麦的收割还是开场锣，接下来的大麦和面积最大的小麦收割，怎样才能杜绝窝工和糟蹋粮食的现象呢。小队长正在为此大伤脑筋。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狗儿奶奶突然撒手离去，新粮还没有能吃上一口呢，最后都没有见上自己儿子和媳妇一面，难道狗儿奶奶的命是在黄连水里煮过的那样苦吗？狗儿奶奶可是把自己和狗儿一样当亲孙子看的！冬前想想就悲从中来，他用冷水再擦擦脸想，不管问题是怎样扎堆，也要送好狗儿奶奶上路。

从老人开始说胡话不进茶米起，狗儿就一直流泪没停，奶奶咽气后，他放纵地哭，现在眼睛已经肿得像熟了的桃子，心里乱成一团糟。巧云他们也知道狗儿现在没了主意，但出于礼貌或者说不成文的规矩，怎么处理毕竟要得到主人的同意，再说，家里的衣物钱财什么的，外人也不知道底细和放在哪里，招待客人的规格也不好定。如果翠莲和扣宝有一人在家的话，也不须这么烦神，而现在狗儿只知道哭，一句话不说，叫其他人很是难办。

荣华拉着狗儿的手说：“来富，冬前和鸭叔等你的话呢！”

狗儿睁眼看看荣华，摇摇头，又看看她，两眼的光焰有些怕人，许久，他用沙哑的声音低沉地对她说：“你回去睡吧，要你帮忙我会叫人去请你的！”

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尚未定亲的恋人关系，可觉得此时此刻狗儿说出这样拒人于门外的话，实在是莫名其妙的。不感到惊愕的只有冬前和鸭宝，理由很简单，他们听丁伟私下里说荣华在供销社不知和哪个主任存有暧昧关系。冬前半信半疑，他和鸭宝讲过此话不能瞎传，而鸭宝是新闻专家，最喜欢听类似桃色故事之类的稀奇古怪。到底是鸭宝说的还是别的渠道让狗儿耳有所闻，不得而知。总之，狗儿听到风声后就如吃到苍蝇一样极为不爽，生性阳刚不足又死要面子的狗儿，苦于没有证据，只想先对荣华冷淡一阵，不想鲁莽搞得太绝情，待事情搞清楚后再做定夺，而狗儿奶奶从一开始起就很不支持谈这门亲事。狗儿因为他妈的不检点很觉矮人三分自惭形秽，生怕自己步了他爸的后尘，他不想碰到这种最可怕的事情。人们没有理由责怪小伙子，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农民，什么苦难都能承受，唯独不能接受一顶绿帽子，现在还没有订婚，不要说结婚了，耳朵里就听到这样的风声，这是一个中国农民的儿子怎么也无法接受的。奶奶突然离世，恰好成了狗儿泄愤发飙的当口。

让鸭宝惊讶和稍感舒服一点的是，荣华从来都喊他鸭宝，今天称他鸭叔了，还算不错。他冲着狗儿说：“狗儿，不可以这样讲，什么话都等料理完奶奶的后事再说！”俨然一个长辈的样子，在场的其他人也都附和着鸭宝说对的对的。

“鸭叔，你说，我听你的。”狗儿像个听话的孩子。

鸭宝最喜欢听这样的话，别人不说半个不字，再苦再累不管，别人送他外号老相。当年生产队里的十三个半老相，半个指的就是少年时代的鸭宝。现在不是半个的概念，早就居于老相的魁首了。他说：“这样，现在外边辰光不早了，刚才已经做了分工，没有任务的都回去睡觉，冬前也回去睡，明朝一早上街买菜，生产队里还有一摊事情，明学哥把钱拿来了吧？”说着手指刚到不久的明学，明学说给了。他接着说，“刚才布置送信任务的，今晚不走，明天起大早，太阳出之前送到，就算今天送的。老二头、三猫、八斤半和我四个人今夜坐在这里陪狗儿奶奶。四姑听巧云姐安排，负责帮大妈穿衣服，狗儿去奶奶房间，和冬前妈整理你奶奶的衣服。好，没有什么意见的话就这样，大家辛苦点，让老太婆最后走好。”

大家各忙各的，没有任务的都回去了，荣华苦着个脸也没有任务，冬前走过去说：“荣华，你一个姑娘家的，今晚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回去睡，明天早点来，帮着拣菜张罗张罗，好吧？狗儿的话，别往心里去，奶奶刚走，他心里难过，啊，知道吧？好了，早点回去吧，回去。”

“太欺人了，说的话撂在地上狗都不闻，我要贴住他？”荣华气鼓鼓的。

“好了，好了，不说了。”冬前一边说一边把荣华推着送走了。

半夜十二点过后，翠莲才叫了二轮车赶到家，一到家先趴在棺材旁边嚎啕大哭，硬被劝止后，巧云和鸭宝把安排的情况和她做了通报，她表示完全同意，并十分感谢好邻的帮忙。就是请不请和尚念经，翠莲一下子定不下来。

她走到婆婆身边，揭开盖在婆婆脸上的黄钱，看到婆婆脸上似乎带有安详的笑容，麻四姑已帮老人净好身子穿上衣服梳好了头，就像睡着了一样，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娘，鼻子一酸转过身又抽泣起来。一边流泪，一边整理老太的衣橱，把所有的衣帽鞋袜床单分类打成包裹，准备全部焚烧给婆婆带走，婆媳之间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最后尽孝的事，她只盼扣宝能早点回家，双双跪在老娘的面前谢罪，请求老太婆的宽恕。她吩咐冬前明天派人到街上买几丈白布和红布，红布是给晚辈们发孝披褂的，菜要买富足一点，刚才给老太婆整理衣服时发现的六十块钱，一分不剩都给了冬前。一句话，丧事要办得漂亮点，主要是对帮忙的人和前来吊唁的人在吃喝上不能搞差。

夜深了，喧闹的家里沉寂了下来，看夜的鸭宝他们开始打盹儿，老二头已发出了鼾声，没有谁表现出半点怕的意思，虽然阴森森的。狗儿奶奶在世时为人就特别和善，现在刚刚作古又能和谁过不去呢？狗儿和衣拥在他奶奶身边。

请不请和尚呢？翠莲极度矛盾，以前政治气氛紧张，不做佛事，没有和尚，人一死或者火化或者入土为安也就算了，可是这年把来政治气候有些松动，和尚渐渐从历史垃圾堆里显出来开始活跃，不光是一般人家老人作古请和尚念经，有的干部甚至还以此敛财，为纪念父母亲去世十周年二十周年敲打。不过，做佛事都还是半公开的遮遮掩掩的。既然如此，请几个和尚为老太婆念经超度也是正常的事，问题是上级开会三令五申，共产党员和所有干部不得带头搞封建迷信，要为群众做好移风易俗的表率。翠莲申请入党多年一直没有能够通过，她虽怀疑巧云从中作梗也只是个怀疑，她怀疑明人对自己曾和富贵亲热过一阵肯定心存芥蒂，只是嘴上没有明说。翠莲是一个从来不肯从自身性格中找原因的人，总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是社会对她不公，总觉得是别人和她过不去，就是有人嫉妒她的才貌，想方设法压制打击她。翠莲觉得老太婆死得实在不是时候，她这下觉得处在两难境地了，为婆婆一做佛事，让人一举报，多年的努力就泡了汤，如果不请几个和尚回来装模作样地敲打一下，在相对宽松的情况下，怎么和亲友交代，如何在圩子里做人？思前想后，天就快要亮了，苦又苦在这个时候没人能给他拿主意。翠莲想来想去，自我否定了天还没亮就去找明人的想法，咬咬牙，还是和巧云去商量吧。

翠莲推开巧云家的门，巧云和甩甩儿已张罗着烧好了一大锅子粥，准备着到翠莲家来帮忙的人的早饭，翠莲心里很感动。她把巧云叫到一边说：“巧云，别的没有什么，就是请和尚来，怕有人说闲话啊。”

“呸！谁嘴淡就塞把盐进去，老太婆千年一遭万年一回，不念点经像句什么话，哪个不是人身父母养的？”

“我……”

“我什么？有用没用谁知道，前人做给后人看的，你不要多说了，你把几件事交待好了，今天的任务就是做孝子，跪在狗儿奶奶前边，狗儿跪到你身边，扣宝不在家，你要代他对所有来孝敬老人的人下礼，今天的膝盖不跪肿了你不行的。我负责替你接孝布，收人情。冬前派了两个人去买菜买杂物东西马上回来，都开好单子的，等老太婆下田后再结账。兰芳带一班人负责煮饭、洗碗。已说好了，牛宝炒菜，明伦也来帮忙，借桌子条凳碗筷由甩甩儿负责。冬前要照顾队里的事情，这里一切的进出由鸭宝总负责，包括和尚来做佛事和送老太婆下田。不过，鸭宝不能抬棺材，由他组织八个三十岁以上结过婚的人，保证把老太婆风风光光地送下田，你就放心吧。”

“巧云，叫你操碎了心，我就是担心和尚来后有人……”

“什么时候了，你还担什么心呢？”巧云说到这里打住，立即意识到翠莲欲言又止背后的担心了，又不便直接说，又不能不说，巧云太了解翠莲了，她和别人好起来就是亲家，孬起来就是冤家，帮她的忙还得多几个心眼，一不注意就会认为别人伤害了她，说内心话，不是狗儿奶奶人缘好，不是看到狗儿和冬前像亲兄弟一样，早就敬而远之不愿搭理她了。但看着翠莲求助的眼神，在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直率地说：“人问时就说你到家时，家里已经安排好了，你来不及反对不就行了？动静不搞大，没事的，再说孝敬长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真有人牙齿长嚼舌根，我给顶着，我是支部指定做你入党介绍人的，我还不怕，你怕什么，啊？”

巧云这一番知心靠意又敢于担当的话，声音不高却落地有声，说得翠莲只是点头抹泪，好像瞬间冰释了姐妹间的前嫌，特别是看到冬前和狗儿比人家亲兄弟还好，真觉得内心有点惭愧，也似乎觉得和巧云比，在为人上确实有那么点距离。翠莲好像一下子成了明白人，人们主动来帮忙，不是巴结她母子俩是什么大小队干部，主要是因为老太婆的人缘好。

哪里容她多想，天已完全大亮。甩甩儿已盛了好几碗粥放在灶台上凉着，招呼着大家谁饿谁就先到冬前家去喝一碗，不够再盛，没时间坐下来慢慢喝。

古来有个说法，给某人办丧事时天下雨的话，说明此人在世时小气，而今天的天气特别好，表示狗儿奶奶大方人气旺。棺木已经放好了，狗儿奶奶安放在棺盖上，脸上显得很安详，没有难受的样子。人们说，过世的人是这种样子，后人一定很顺利。

人们拿着纸烛、茶食、果蔬来祭奠老太太了。一大早接到信的亲眷，有往来的朋友陆陆续续地都来了，也都是起大早上街办的纸烛供品。多数邻居来向老人磕一个头以后赶到田里去收麦。按传统规矩，死者的子孙应当向前来吊唁的人下跪行礼，以表示对来者尊敬自己先人的感谢。一般都不等主人跪好，前来吊唁的客人就双手托起主人的手不让跪下，说着不要客气了，其实是担心主人跪得多了吃不消。明人和大队一班干部送来花圈时，狗儿跟着他妈翠莲一个个下跪行礼。王会计行动不便，翠莲两腿酸麻肿胀，还没有跪好就准备起身，谁知拐脚会计没能托住她手，使得她叮咚一声，实实在在地跪到了地上生疼，半天没能爬起来，拐脚会计很尴尬，倒把一些帮忙的人引得扑哧笑出了声。

虽说十分匆忙，雨村联系来的三个和尚也没有大敲，只笃着小木鱼咪咪轰轰地念了几句经，但总的说，送别狗儿奶奶入土为安的一套程序还算体面风光。唯一遗憾的是扣宝没有赶上见到他老娘的最后一面，路上汽车换火车，火车再换汽车，交通阻滞走走停停，直到烧头七纸那天上午才赶到家。扣宝在他娘的牌位前，跪在地上一边烧纸一边流着泪哭，嚎啕着历数娘的诸多好处，直哭得喉咙嘶哑两眼出血。扣宝在哭诉中表示着深深的忏悔，丧母的巨大悲痛使他极不理智地抖落出了对翠莲的强烈不满和谴责。在一旁陪着流泪悲哭的翠莲，心知肚明而又十分无奈，只能默默忍受更加伤心地痛哭。

冬前和狗儿硬把扣宝拉起来，巧云叫荣华打来洗脸水帮扣宝擦脸，叫翠莲也别再哭了。狗儿端一杯茶水给他爸喝，冬前点着一根烟，抽了一口，然后送到扣宝嘴边让他抽。扣宝喘着气，看到儿子狗儿和异姓侄子冬前大了，能够做事了，关系比人家亲兄弟都好，心里才感到有些宽慰。

芦荡惊魂

收麦莳秧，抢收抢种的硝烟余韵尚未散尽，人们累得头还没有来得及靠上枕头的时候，上级就已号召马不停蹄连续作战，公社召开“三干会”，要求各级干部带领群众抓紧田间管理大搞积肥运动，大战七八九三个月，立足抗灾夺丰收。到处墙壁上用石灰浆刷了鼓舞人心的标语，“大灾小丰收，小灾大丰收，无灾特大丰收！”好像丰收是必然的没有怀疑的，只要人不休息，人勤地不懒嘛。冬前去参加三干会，沿路看到这些口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不纯属扯淡！他不管别人怎么轰轰烈烈，首先想到的是部队休整，生产队先放两天假，让社员们吃饱喝足，还还火麦场欠下的懒觉，稍微恢复点元气再说。他没有考虑效仿别人在醒目的地方刷上什么标语口号。

生产队原来收拾给夏天下放时住的房子，夏天没住多长时间就空关在那里。有段时间大队与夏天商量后把那房子借给调来一队的队长临时住住，个别调来的队长在那里还搞出了风流事情。夏天回省城时，把几件简单的家具拿走后，房子就算退还给生产队了。好几户人家都曾想过借住这个房子并进而占有的心思。冬前当队长后，没等那些人开口就宣布了不借给任何人住用，简单修缮布置了一下，作为会议室，成了队委会和社员代表们议事的地方。这次三干会后，冬前和鸭宝、狗儿通了气，决定开一次队委扩大会，讨论部署一下接下来的事情。会议就安排在生产队休息的第一天下午，冬前叫担任工分会计的三猫在会议室，先烧好了满满一锅子藿香茶，买了两包香烟。

鸭宝心里纳闷，一直以为冬前辞职是搞鬼作秀，听说冬前是写了书面申请的，可今天怎么又好像是一头的劲，是春临不让他辞职还是怎么回事呢？冬前什么话都和自己说，包括对荣华心里有好感又不好意思表白，包括晓燕与他私下的联系，还问他能算不算是恋爱，唯有辞职不做队长的事与自己只字不提。真不做的话，怎么不和我这个叔叔商量商量的呢？我是合适的人选呐！鸭宝对自己的人缘能力十分自信，他想着做大官办大事，咱没本事也没这个福气，当生产队长管几百号人吃饭不成问题，到永平街上走过也会显得神气一点，娶老婆还要降低成本呢，副队长到底是副的。虽说自己和明人牵牵扯扯关系也很黏糊，但又不好意思问人家，倒好像自己迫不及待地抢夺自己侄儿的位置，落得让人取笑，就这么点出息？鸭宝平时是大大咧咧的，可今天会议开了好长时间，他一言也不发，显得有点神神叨叨的。

他没有心思听冬前做四夏的总结，也没有心思听冬前讲田间管理的安排，和休整以后组织人马下滩捉蟛蜞斫青草积肥的事情。鸭宝觉得冬前太繁琐，就这样随便讲讲好了呗，哪有那么多时间的，条条杠杠写了好几张纸，比如收和种的哪一个方面，哪些地方做得比较成功，哪些地方还存在欠缺，包括社员劳动的积极性，出勤出力保质保量的，随大流的，故意偷奸耍滑出勤不肯出力的，各有多少人数占多少比例都算出来了，真的没有事情干吗？鸭宝以为别人也和他一样，对冬前的总结不耐烦，可他惊讶的发现，一开始打瞌睡的人，都打起精神来听冬前的总结发言。冬前代表新的班子检讨因为年轻缺乏经验，在诸多方面做得不到位，尤其是他本人在具体细节安排上还有不少欠缺，没有真正做到颗粒归仓。这种诚恳的态度让到会的代表都很感动，鸭宝也没有什么话好说。陈老大腰扭伤了，大家讨论下面过江积肥由高大高汝泰负责行船，冬前征求鸭宝的意见，他也只是点点头算同意了。当听到有人说塌子地有人家收得好有人家收得差，还有人家没有分到塌子地一粒豆麦也没有收到在提意见的时候，鸭宝突然吼了一句，“只看到强盗吃肉不看到强盗挨打，分的时候，哪个叫那些懒熊不要的？”大家都笑了。

冬前注意到鸭宝麦收以来就有点情绪不对，和他商量什么事情都是有口无心的样子，想他可能是在为娶媳妇的事犯愁，毕竟比自己大好几岁呢。婶娘兰芳介绍的她娘家柳家岱那个叫小芳的姑娘，鸭宝很满意，可到今天还没有定下来，但没有想到今天开会他也如此心神不定，这是何苦呢？虽然鸭宝大几岁，还号称老相，但是冬前总觉得他这个五叔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浅水，没有什么藏得住的东西。再说，副队长就是协助自己工作的，明天我不做了是另外回事，今天你还得听我的，我没有私心，一切都是为了集体为了大家。他没有想到的是，在鸭宝的心底，这个侄儿除了上学时比他成绩灵光一点外，别的没有什么比自己高明的地方，经常脑子一根筋不合时宜，不是我鸭宝提名推荐，你当什么队长呢？你嫩着呢，我不支持你，你就寸步难行。你做，我还帮衬着你，不做，就和我说，毕竟是家里的人嘛。冬前实在没有看出鸭宝的心思。

“来，鸭叔，抽根烟！”冬前喊着拿一根烟抛给坐在对面的鸭宝，又给抽烟的人每人发了一支，“大家都再抽根烟，说说还有什么意见。”

鸭宝吸了一口烟咳了好几声，这下子完全回过神儿来了。对大家讨论的事情没有什么意见，他只提了一条，说种粮挣钱是养命的不是送命的，到滩上去捉蟛蜞斫青草，风里来浪里去危险性大，建议队里每人一天补贴半斤米改为一斤米，死了也要做个饱鬼。虽然觉得此话说的不大吉利，大家面面相觑，也没有谁来指责他，如果正轩老人到场的话，鸭宝非被训斥得眼睛发白不可。也没有多讨论，冬前就拍板每人一天补贴一斤大米。

补贴一斤大米的消息很是振奋人心，报名参加积肥，是人人踊跃个个争先，心里是冲着米而来，嘴里还说着为了集体秋粮丰收，不怕吃苦愿意出力流汗熬疼受罪。斫过草捉过蟛蜞的人都尝过那种滋味，密密匝匝的芦苇滩里不透风，闷热流汗身上没有一根干的纱条自不必说，一不注意，头脸臂膀被芦叶儿划开，脚底被第一年砍芦柴时留下的斜尖的根桩儿戳裂流血，都是家常便饭，而人们要的是在围捕成功以后的滋味。

俗话说，腰里束根草绳儿，各有各的窍门儿。斫草就是累一点，捉蟛蜞还需要技术配合。围捕蟛蜞，一般是由五六个人七八个人或十来个关系要好的自由组合的小团队协同作战，单枪匹马很难有什么收获。领头人走在前面划一个预先设定的庞大的螺旋式圆的最外面一圈，甩着手里准备装蟛蜞用的口袋绳子，摇晃着芦苇吆喝着驱赶，小小的蟛蜞嗖嗖嗖地在滩面快爬。第二个人跟在快跑的蟛蜞后面，一般和第一个人走的路线相隔几米，以逐步缩小包围圈。后面一个接一个如法吆喝驱赶，只是圈子越来越小，到最后无路可跑的蟛蜞们可怜地堆叠成一座骚动不安的小山，这些可怜的小虫们相互压迫互相厮咬残杀，面临着灭顶之灾。而这正是捕获者最开心最感到刺激的时候，谁也管不了小虫们的生死。一部分人围着不让其逃散，一部分人抢着装袋，也顾不得手脚被蟛蜞的双螯钳坏刺破。收获多的时候，每人能装满一百来斤的一袋，装不下的只能无奈放生。运回家后，四棵秧苗中间埋一只蟛蜞，其肥力大而持久，埡过这种生物肥料的水稻籽粒特别饱满，只要人吃点苦，不要花太多成本，江边人世世代代感谢江中滩涂的眷顾。可是，光着膀子的人们扛着沉重的袋子，在烂泥滩上难走还在其次，厉害的是，蟛蜞渗出的卤汁，对人皮肤的腐蚀性特强，从颈项肩上往下流到前胸后背直到裆部腿上，流到哪儿红到哪儿，特别是流进划破的伤口，如辣椒水钻进眼睛里一样的疼。印过蟛蜞卤汁的肩背等地方，晚上回家洗澡时，疼得火烧过一样，毛巾都不能碰。虽然如此，人们还争相踊跃报名去干。

冬前已经下滩几年，是捉蟛蜞的老手，当然知道其中的滋味，更能理解人们想挣大工分，还有一斤大米补贴的外加麻油。可十几吨的木船最多只能坐三十人，再说一下子搞很多回来也来不及下田，冬前决定分成几拨人马轮流下滩，轮流休息，也能保证家里有足够的劳力把蟛蜞及时垭到稻田里去，把斫回的青草及时搞成堆肥或草泥塘。绿肥绿肥，绿的才肥，晒枯后就没多大肥力了，那是劳民伤财的愚蠢做法。为确保棉花水稻正常田间管理有足够的人力，会上决定冬前、鸭宝和狗儿轮着带队下滩。

捉蟛蜞虽然痛苦，但下滩的人还是愿意捉蟛蜞不想斫草，蟛蜞十斤一分工，青草一百斤一分工。每人一天最多捉百十来斤蟛蜞，木船过江进港后一个人就能搞定回家，搞千儿八百斤青草就麻烦了，草在泥水滩上死一般的重，要分十几趟二十几趟背上船，进港后要发动全家老小车推担挑大呼小叫地才能运到集体晒场过称。斫草还有一个风险，一不小心碰到芦苇，特别是草捆子里有芦苇，让芦柴管理所的护滩人员逮住的话，没收刀具绳子是肯定的，搞不好还要受到捆绑打骂罚款。因为有刀在手又不愿意受到护滩人员侮辱，和他们对骂对打，甚至动刀流血互有死伤的情况，每年也不是一次两次，所以人们不是很愿意去斫草的。

再说，单捉蟛蜞不行，收获以后的草还田暂时还做不到，为疏松改良土壤，还得要积聚大量的绿肥。冬前宣布了青草由一百斤一分工改为八十斤一分工，木船进港后，生产队另外组织劳力把草运回。这样一来，人们有点积极性了，特别是那些参加不了捉蟛蜞小团队的单干户们，看到了同样能挣到大工分的希望。冬前再三再四交待大家谨慎动刀，只斫杂草不挨芦苇，谁碰了芦苇谁自己负责。话虽这么说，事实上要斫草完全不碰芦苇，是非常不容易的。

冬前自己磨快了两把刀，和死党三猫结成对子，专找芦苇稀少而蒿草长得齐人高的地方下刀。他不断地吩咐三猫注意不要碰到芦苇。三猫调皮，嘴里答应着好的好的，“冬前哥放心”，手下毫不留情一个劲地猛斫，一要在冬前面前表现出他的卖力，过了这一段时间还想和冬前一起去做生意，二也存着侥幸心理，哪里就那么倒霉，一定被人逮住？打捆时冬前发现不对，喝住三猫停手，“要死啊，你看！”三猫立即把乱砍下的几根芦苇剁成几段，用脚踩到滩面的浮泥里去了，笑着说，这不就没啦？冬前见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气不得笑不得，就说，“这样，我斫，你打捆，抽空就往船上送，最后我和你一起扛。”

“好的，听你指挥！”

“哎，打捆时注意一下，看我有没有碰到芦苇，我也注意！”

“好的，我注意就是了。”

人说三猫像个跟屁虫，是指他和冬前二马不离伴如影随形，并没有打击他巴结队长的意思。三猫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对冬前是言听计从，有时还和他耍点调皮使点小坏。这哥俩之间铁的情谊也并非一日。三猫的老爸名叫高全，乳名来宝，圩子里不知是谁起的头，把他的大名小名连在一起叫成“球癞宝”，为省事有人就叫他癞宝。癞宝是传宝的远房堂兄弟，三猫和冬前自然是再晚一辈的堂兄弟了，怎么说也算是自家兄弟。

癞宝性子耿直敢于说公道话，大家选他做了贫协组长。但他不好的是脾气过于暴躁，特别容易冲动，有时还喜欢赶时髦套用一些政治术语，说话不大靠谱。文革初期参加造反派，他对地富反坏分子和被整的干部没有少动手打，也没等造反派垮台就被淘汰回了家。先是有一年春天，三猫妈见全家人发热感冒头疼，都不想吃饭，在别人劝说下买了三毛钱的小鱼儿回家，想煨点汤开开胃口。癞宝到家知道后，觉得老婆滋生了奢侈习气，不由分说拿起小凳子把老婆的头上就砸了一个洞，当时血流得如同茶壶嘴里往外倒一样。癞宝见状十分心痛，后悔不及，可嘴里却说，还得了哇，社会主义松一松，资本主义就攻一攻，不做家的东西！后来有一次三猫妈从生产队田里捞了半篮子秧草回家度命，癞宝怕坏了他的名声，逼着她送到集体去，接受大家的批判，三猫妈一气之下回家就上吊离他而去，三猫失去了妈妈。癞宝事后以泪洗面后悔得要撞墙寻死，可是脾气总也没有多少改良，这可就苦死了三猫这个没妈的孩子。

一天中午，癞宝放工回家，看到猪把圈拱得一塌糊涂，三猫拿被猪拱坏的砖头往被拱坏的地方凑，显然是忘了及时挑草喂猪，猪饿急了拱的。笨猪还也不算笨，食槽并没有拱掉。癞宝心中窝火得要命，举起扁担就要砍儿子。

“放下，要死啊，癞宝！”巧云和儿子冬前从自留地割蕃芋藤儿回家喂猪，恰好看到上去夺下了扁担。

癞宝还怒不可遏，冲回家端出一大碗雪白的米粥，当着儿子三猫和巧云母子俩的面，倒进猪食槽，那猪呱唧呱唧地几口把食槽舔得光亮，算做对儿子偷懒没有及时挑草的惩罚。并狠狠地对儿子说：“给你吃了有什么用？给猪吃了还能卖几个钱！”

巧云面对癞宝这种做法真要气豁了鼻孔，拉着三猫的手说：“走，三猫儿，到我家去吃中饭，和冬前哥一起吃，下午挑草，不要先耍子。”冬前牵着三猫的手就先走。巧云丢下一半蕃芋藤蔓儿给癞宝先喂猪，又转过头来对他说，“癞宝，癞宝，你好好想想，你蠢不蠢，啊，你的教训还不够，是不是啊？”几句话让癞宝羞愧得只想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自此，冬前总不怎么喜欢癞宝，觉得他说话做事太不靠谱，没事喜欢惹事，遇事又胆小怕事，想吃桃子又不愿意栽树浇水。三猫成了没娘的孩子后，得到巧云一家子的很多照顾和温暖，癞宝很是感激，脾气也有了很大改变，再也没有打过儿子。有一次癞宝用独轮车推壮猪去卖，三猫在前边背车，癞宝看着弓着腰背车的儿子，心里想想就很难过，卖猪的钱到手后含着眼泪买了一两黑市粮票，到饭店买了一只大肉包给三猫吃，三猫舍不得吃，用纸包起来放进口袋，说回去和冬前分了吃。癞宝听了又感动又心酸，咬咬牙又买了两只包子叫儿子回去和冬前一起吃。

从那以后三猫和冬前在一起做什么，癞宝肯定放心。再后来偷偷去上海搞贩运，三猫是小伙子中跟冬前最紧的一个，他虽小冬前两岁，但身块比冬前更加高大，有的是一身蛮力，初一读到下半学期停下了，人很机灵就是没有心思念书。小的时候听到冬前拉自制的二胡，就站在一旁傻笑，跟着旋律直着嗓子乱吼，还一边唱一边拍着手，是冬前最忠实的粉丝。每当冬前停下来，三猫就凑上去接过胡琴胡乱地拖几声，摇头晃脑装着个陶醉的样子。三猫的机灵是与生俱来的，他看到树上有鸟，拉起弹弓，鸟就应声落地，看到河面冒泡，能判断那是什么鱼，别人与其打赌，他能立即脱下裤子跃到水中把鱼逮到手。今年也才十七岁，死缠着冬前带他到上海去做生意，主要是想见见外面的世界，尝尝那些上海客们回来常吹的大饼油条豆浆汽水是个什么味儿。去了几趟以后，他更加觉得跟冬前走没错，上车下船懂得了从人缝里怎样挤进挤出，懂得了如何不让上海人砍价是有讲究的。从内心说，他瞧不起狗儿的斯文深沉，看不上鸭宝的粗俗蛮横，觉得小伙子们中间似乎只有冬前当队长才最合适，没有好意思问冬前为什想着辞职不干。不过也好，跟着他做生意收入不菲，现在还没有能够单飞呢，还需要巴结讨好。每当在家装车准备，或在途中休息，三猫都要冬前哥前冬前哥后的问长问短，问要不要喝水，买一包什么烟抽。他又从自己赚的钱里面买两包前门塞进冬前的口袋，自己也人模狗样地叼上一支，呛得眼睛乱翻，往往是香烟还有半截就摔在路边，很羡慕冬前那种能吐出烟圈的神气样子。

三猫很仗义，每次和冬前两人结账时，因为买卖进出的主意方向都是冬前定的，他总提出叫冬前多拿两成。冬前说大家一样吃苦受累，谁也没少跑一步路，坚持二一添作五均分，让他很受感动。三猫有的是力气，又聪明又胆大，重的担子都是他挑，碰到敲竹杠捣蛋抢劫之类的，没有二话，冲上去就把对方撂倒。一次在大庆路菜场，一个瘦长条子的坐地黄牛，也不问价钱，就把冬前面前摆的黄鳝往自己口袋里抓。抓了有十几条，嘴里说着“下下侬来白相”转身便走，冬前说要称一下结账，瘦长条子说：“识相点，要侬王（黄）鱼是瞧得起侬！”冬前拖住不让走，瘦长条子拔出刀子就要捅，只听“哐当”一声，刀子应声落地，瘦长条子的手臂就掛了下来，是三猫拿小扁担砍下去的。瘦长条子哭爹喊娘，疼得躺在地上翻滚踢脚。接着被带到派出所处理，冬前他们赔了四块钱医疗费。据说瘦长条子是个捣乱市场秩序的惯犯，被拘留起来后才进行治疗的。

今天哥俩甩开膀子干了大半天，搬上船的草有二十几捆，每捆都有一百多斤。不是高大拼命喊潮来了，还能再斫几捆，太阳还在天上老高呢！但必须赶在潮峰到来之前离滩，否则就有危险。

捉蟛蜞的、斫草的都来了，到船上放好蟛蜞袋子草捆子的人，再扑通扑通跳进江里洗洗澡，去去泥水汗气，上船以后绞干湿漉漉的衣衫，换上干爽的裤子，喘一口长气，这时才有空坐在船帮上过一下烟瘾，有的站在船头吹风，有的干脆躺到甲板上打呼呻吟，晕船的还有胆小的也不管热不热，钻进船舱里去休息。人到齐了就开船。三猫见自己搞的青草是别人的双倍还多，心里高兴但不做声，悄悄洗好澡换好衣服，从船舱里把自己花三毛四分钱从上海买回不久的新草帽拿在手里轻摇慢看，立到船头去吹风，实际是在向别人显摆。

冬前清点人马，悉数到齐，招呼高大准备开船。正在起锚，突然哎哟一声，三猫跳下了水。是他把草帽正准备戴到头上，大概一不注意手里一松，吹到了江面，出于心疼那顶新的草帽，也不迟疑跟着就跳下。恰好是大汛期的未时潮，潮水开始来时还显得有点羞涩忸怩，可眨眼间的快水就如野马脱缰迅疾异常。草帽一掉下江面就窜出去一丈多远，人跳下去哪里还追得上？眼看三猫被冲出去二丈多远，船上人一片惊呼。三猫水性再好，也敌不过汹涌的来潮，人跳下去救只能和他一起被冲走。

“三猫！”冬前把高大眨眼间捧来的一圈大绳，拽住绳的一头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绳圈甩出五六丈远，恰好被三猫拦腰拽住。

“狗日的抓紧啦！”高大吼叫着。

三猫死命地抓住绳子的一头，船上人死命地往上拉，临到开船还来了这么惊魂的一出。

救起三猫后，大家觉得有惊无险，也就坐在船上说说笑笑开心返航，谁也没有注意冬前倒下了，实心汉子的年轻队长不可能倒下的。只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勉强趴到船帮上往江里吐，开始吐的是嚼碎的烧饼和江水的混合物，接下来吐的全是水，最后是绿色的粘液，人说是苦胆吐破了。

三猫吓坏了，赶过来拍他的后背，问他怎么了。人们围过来，总以为他今天可能斫草斫狠了点中暑，还以为他为救三猫甩绳子用尽了力气，加上受到惊吓，有点顶不住，只是看到他吐得难受至极而又不知所措。高大叫三猫替他把舵，自己跳过来掐住冬前的足三里，对他两条腿轮流进行穴位的强烈刺激，冬前哎哟了几声，呕吐渐渐止住了。

冬前摆摆手，叫大家放心，都安静地坐在船上休息。他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逞能，不该和三猫分开，哥俩在一起，也许受到的刺激要小点。滩上斫草，口渴是肯定的，浑浊的江水进不了口，只能找在滩涂上叫做凹坑的水塘喝水，那里面的水清澈见底，并有清醇的甜味，芦根的糖分渗透在里边。冬前早上在家吃的盐炒粯子饭，斫了几捆草以后就渴得厉害，凭着以往的经验找到凹坑埋头就喝，可喝足了以后抬头一看，一堆大便就在附近的水底沉着，当时就引起强烈反应吐光了喝的水。碰到三猫只告诉他这个凹坑的水不干净不能喝。又斫了几捆后，喉咙里渴得冒烟，又找到一个凹坑，想这次看看清楚再喝，又想着不会再有哪个畜生做这种龌龊事的。谁知走到凹坑边，他的魂儿都快被吓飞了，看到有人仰卧在水里，先还以为是谁躺在坑里泡清凉澡呢，眨眼一看是一具裸体女尸。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立即停止了叫喊，担心吓唬了别人不再敢下滩积肥，掉头就走，心里扑扑扑狂跳不已，跌坐在小小的流水槽边上，捧起了那也算干净的水喝了几口。一直忍到最后上船也没作声，待大家都坐下休息后，他又想起看到的大便和死尸，恶心到极点。这是过了夏天积肥期，冬前辞掉队长好长一段时间以后，才说出来给别人听的。

谁是队长

明人找到鸭宝，说冬前准备辞职不干，叫大队伤透了脑筋。鸭宝以为会叫他干，心里像小螃蟹挠着似的痒痒儿起来，自言自语“冬前干得好好的，怎么想起来不干的呢？搞不懂，可又叫谁来干呢？”他以为明人会顺水推舟叫他吃点苦把担子挑起来，他再谦虚几句，队长也就混起来了。没有想到明人绕了几个弯子后，说叫小宋当队长。鸭宝这些年虽说有了点城府气，但还是改不了和牛宝性格完全不同的率直，一激动就脱口而出：“叫谁做都可以，叫他做，我这个副队长不干！这个婊子养的，跷脚放屁的东西，他当队长，大家喝西北风去！”鸭宝知道明人玩的是真主意假商量的把戏，但不知道含蓄和迂回，也许是心欲取之即口直言之，直接提出了反对意见，其实鸭宝也代表了大多数社员群众的意见。但这一顶并没有叫明人下不了台。明人反倒笑笑说：“你急什么急？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嘛!”

“我不同意，你再征求别人的意见吧。”

“那行，你一个人说了不算，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要听大家的意见，不过，鸭宝啊，我和你交代一下，不许和别人瞎说。”

“你和我个别谈的事情，有哪一桩我往外捅过的？”

“这个我相信。”明人顿了顿说：“和你哥都不要说，我是有心让你当这个队长，把冬前调到大队培养，可你家冬前这个猫儿脓就是不干，我也想不通。叫小宋做队长，其实就是叫你做事，他是知青，在这儿还混几天，知青们不都滚了蛋？”

“我不要当这个狗屁队长，我开开拖拉机蛮好的。”鸭宝不想提小宋了。明人又说：“你年轻，性子不要急，要学着长长见识，再好好想想，啊。”

鸭宝回去想了几天，没有想出个子丑寅卯来。现在看来不管是冬前自发神经辞职不干，还是明人不让他在小队干，冬前是肯定不干了。明人的话能够当真？冬前不干，怎么又不愿意到大队去呢？自己又能当上这个队长吗？小宋吊儿郎当的农技员做得蛮好的，为什么要犯傻？明人要安排他当几天队长，知青回城是早晚的事，那明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一头雾水的鸭宝到副业场去找他哥牛宝，他用自行车驮着半口袋玉米籽儿，借故到副业场去磨粯子。副业场是个养老和闲人扎堆的地方，又是各种是非信息的集散地。鸭宝虽从小娇生惯养，奇怪的是他不大瞧得起这个地方的人，觉得那里是个大染缸，好人进去也会变坏。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他来到牛宝办公室，牛宝人不在，几个人在里面喝水抽烟，牛皮吹得眉飞色舞，老支书马培龙是主讲。拐脚会计不知有什么事也在，咧着个大嘴在那儿笑着听。副业场看青的石林坐在桌上听得眯着眼睛很是入神。鸭宝从小就喜欢听点掌故轶闻特别是带点色彩的故事，可今天一来心里有事，二是看到从小就经常和自己打架的石林在场，心中不爽。鸭宝特别要面子，觉得石林特别不上路子，到一队去想做点什么从不找他，为讨好冬前还悄悄送给他一件军装，送就送呗，还一再说别告诉别人，鸭宝听了很来气。再加上断定是石林去金中贴大字报的，现在看到他就眉毛变长心生厌恶。见牛宝不在，鸭宝拔脚就想走人。

“鸭宝，你忙啥呢？你哥马上过来，我也在等他。”培龙招呼着说。

“老支书啊，我有事先走，粯子又不好磨，晚上回家再找我哥吧。”鸭宝说。

“高队长，高队长，不要这样拽嘛！”石林打趣说。

“哼！”鸭宝鼻子里哼一声懒得和石林搭话。

“你看，你看，不是拽了？你家冬前是队长，你是副队长，你哥是场长，红旗大队要改叫高家大队了。”石林揶揄地说。

“你个婊子养的，我是你喝的一杯酒，是你寻开心的？当心我抽你的嘴巴儿！噢，对了，我忘了问你个熊，吴煜老师的大字报是不是你个龟子儿去贴的？你说！”鸭宝把一肚子气撒到了石林的头上。

“高鸭宝，你血口喷人，我不懂什么大字报！”

“你是个好人？是个好人为什么当兵不到一年半就回来？部队的米饭白喂了你这个畜生！”鸭宝直喘气，冲上去就要打。

“你瞎说！”石林也喝斥他。

“你再抵赖，我撕你的嘴！”几个人拉住鸭宝劝他消消气。

“鸭宝，说话是要有证据的！”培龙见鸭宝动粗，语气强硬地制止说。

鸭宝没有注意到培龙脸色的变化，状没告成培龙已经很不如意，不了了之也就算了，你高鸭宝从哪儿杀出个程咬金来呢？所以他叫鸭宝拿证据。

“什么证据？我撕了他的嘴就是证据！”鸭宝横起来了。

吵得正起劲的鸭宝突然哑了火，抬头看到牛宝站在门口。牛宝阴着个脸丢下句话，“是不是要死？”然后脸转向石林，“我叫你到这儿看青的?”石林被问得十分尴尬，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嘴里说着“我刚到这里一刻儿”。欲走又停的样子，心里想着培龙的话还没听完。其实牛宝已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早就揣摹着到金中去贴大字报是培龙背后搞的鬼，石林只是个冲头。可牛宝的功夫好就好在这里，只当浑然不知，转向大家说：“像句什么话！老支书难得到我这儿来一趟，你们在这里吵，吵啊！我这里是茶馆酒店，还是自由市场？”

牛宝这样说话基本上是无视培龙与拐脚会计在场的，显得十分霸道，又转过来问鸭宝：“你做什么来啦？”鸭宝回答说：“我来磨粯子的，另外有话和你说。”“今天机器坏了，有话晚上回家说，你没看到老支书还有王会计他们在？”

说话间石林早就知趣地走了，牛宝又问鸭宝：“你和他吵什么事?”

“我看他个婊子儿就不顺眼，心里就泛气！”鸭宝说。

“泛气的又不是你一个，他是条狗，谁给块骨头就跟谁走，和他吵什么魂？”牛宝这话是说给培龙听的，拐脚只是笑着不着声。培龙江湖老到，岂能听不懂话中有话，牛宝也希望他能听懂，不要荤素搞不清爽瞎搅和。

“我们走了，你兄弟之间有事。”培龙说着就要起身。

“说到哪里去了？”牛宝边说边发烟示意培龙他们坐，“我们兄弟间的是家务事，回家好谈，您有什么指示就是公事！”

“牛宝啊，你长能耐了，越来越会说话啊，和我来这一套，还什么指示？我是绕道来看老朋友，和我还有王会计摆谱儿？”培龙有点耐不住，把拐脚会计也搭进去说事。

“摆什么谱儿啊？有能耐我不当大队支书，然后像您老一样搞个国家干部做做再退休，还到副业场来丢人现眼？我态度不好，作检讨，今天请您吃饭，王会计作陪，怎么样？”牛宝客气地笑着说。

培龙脸色松弛了下来，和缓地说：“这就不叫你破费了，只是不要打趣我，不要说我这个倒霉的大队支书下台，就是公社书记也会不明不白下台的。”

“你说黄春临？人家是调回县里，不是有什么事的。”牛宝说。

“哎呀，牛宝，你还蒙在鼓里呢。”王会计插话道：“马支书不是指黄，而是指孙，传得满城风雨，你真不懂？”

“说说看呢，我真的不懂，我也算下台干部，又不开会，又不上街，哪里晓得？”牛宝叹口气说，本来想走的鸭宝来了精神，竖起耳朵想听听新闻，反而讨好地帮培龙和王会计加茶。

“我也是听来的，真假搞不清爽，不要瞎传，啊。”培龙好像很神秘的样子，看看四周没有旁人，说，“磐石圩四队三拐子不是坐过牢吗？回家后找了个寡妇做老婆，寡妇有个儿子，儿子大了要娶媳妇，要建房子，就要宅基地，因为三拐子改造过，公社不批给他宅基地，可是三拐老婆厉害，跑到公社孙进才宿舍叫他批。不知怎么搞的，三拐子媳妇一会儿冲出来大叫大嚷说进才要强奸她，说上了床才把申请批给她。有意思的是手里还抓了一把阴毛。进才说她是个泼妇，先勾引他，然后把手伸进他的裤裆就扯了一把毛。你说这个暖天穿短裤，不注意时抢着伸手进去扯也说不定啊。冤枉对接的是这位孙大人从前就有搞女人的前科，如今满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警察指定医生鉴定是不是男人的阴毛，数了一下共二十一根，用纸包起来带进了公安局……”培龙没讲完，大家就笑翻了天，鸭宝笑到甚至忘记来找他哥做什么的了。

别人才不管他鸭宝的什么心思呢，倒是听说冬前不再担任队长到大队去任职的时候，生产队里议论纷纷了，有人高兴有人担心。“难得有这么个好的队长哟，可惜。”“你能挡住人家前途？大队干部不当，当你这个小队长啊？”“可以兼呗，牛宝做队长时，就兼大队副主任的。”“哼，也想叫冬前和牛宝一样？兼的话，就没有什么好事啊。”当有人听说队长将由知青小宋来当时，那议论就很难听了。“肯定是哪个龟肚子里想出的鳖主意，不想让我们一队人吃饭了？”“没有问题的，头里疼烧纸，肚子疼屙屎，总有办法的。”“那倒是的，把他当屎屙掉，叫鸭宝搞也不能让他混的！”“放心，小宋混也混不几天的，嗨嗨。”各种议论猜测都有，就是没有听到谁提出叫他鸭宝当队长，他很不爽。

冬前不想再做队长，巧云对儿子表示理解，只是要求他要反复考虑成熟再提交书面申请，成人了，尽量不做和少做后悔的事情。这可激怒了回家探亲的传宝，传宝曾在同事面前夸耀说，我儿子灵光呢，小小年纪就当队长了。而这次一到家听说儿子几次想辞掉队长职务就极为光火，这么大的事，也不和老子商量，是不是翅膀硬了？冬前一听传宝的话，就条件反射似地心生反感，就心中添堵气顶脑门。

像一条桀骜不驯的犟牛总得服一个耕田的老手一样，圩子里能让传宝服气的人，就是庙里的正轩和尚了。传宝缓缓直喘的粗气，提着两瓶臭豆腐，一盒桂圆，一小筐苹果，来到庙里拜访师傅。

正轩老人到了弥留之际，神智已不是太清楚了。冬前安排兰芳和五婶白天照顾正轩的饮食起居，晚上则由老二头陪睡。冬前、鸭宝和狗儿商量着让这个孤独的五保户，在最后的时光里还依然能感受到人间的温情，也因为正轩人缘好，社员群众没有一个提任何反对意见的。

传宝来到后，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老人的床边，兰芳和五婶直着嗓子喊师叔告诉他，老人听到喊声，慢慢睁开微闭着的眼睛，“哪个啊？是不是传宝啊？”

“是我，师傅，传宝！”传宝轻轻答应。

“声音要高点，低了师叔听不到。”五婶在旁边说。

“不要，我听得到，来，扶我起来。”正轩说话好像元气蛮足的。

“师傅，你躺着歇吧。”传宝说着来扶老人，兰芳和五婶都惊奇地发现，老人的眼睛特别明亮，好像比两个礼拜前还有精神，内行人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别人不知道，这是正轩在等他的俗家弟子视同儿子的传宝回来看他，见上最后一面了。

“行了，兰芳啊，你们吃苦了，先回去歇歇，我，我和传宝说两句话。”老人平静地说。

“那好，我们先走一下，等会儿我们再来。”两人同时或轮流着照顾老人的起居已两个多礼拜了，老人挂水离不开人，咳咳吐吐的打扫离不开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喂口汤啊水的，都不能离开人，老二头除了夜里来陪睡一下，其他的事情都是她们两个人包干的。两人确实累了，也顾不上自己的家，正轩心里清楚，也十分感激。

兰芳她们走后，老人和传宝寒暄了几句脸色沉重下来，缓缓地说：“我像一个瓜一样，熟了，到时候了。”

“师傅，没事，过一段时间会好的。”

“嘿，我们佛家叫圆寂，其实和常人的死是一样的，你也不要劝我，好在冬前帮我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这个孩子，啊，不错！”

一提到冬前，传宝明显的表示不高兴，又不好在师傅面前发作，老人已经是这么个情况了。顿了顿，正轩知道传宝不满意自己的儿子，就又慢慢地说：“我知道，我的元气将尽，只和你说两件事。”

“师傅，你说，我听着。”

“一个呢，巧云这个人好，有了她，你高家屋檐高别人三尺，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第二一个呢，就是你的儿子冬前，他的事由他自己决定，你只能提参考意见，知道不？他当队长是大家选的，我是支持的，这个你懂，现在他不想当，此前就和我商量过几回了，开始时我也不同意他辞职。现在，我看啊，就听他的了，他的路，还得他自己走！你知道了吧？”传宝点点头，正轩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长气，显然多讲了话，累了，示意要喝水，传宝拿茶杯凑到他嘴边，老人啜了一口水，要躺下，传宝扶着他躺下。老人还用毛巾擦一下嘴角的水珠，这个洁癖一直没改过。他躺下后，轻轻地闭上眼睛，不说话，好像入睡了，传宝心里一格蹬，老人是不是升天了，忙用手到老人鼻下试试，有呼吸，才稍放点心的。古话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人的话好像不是心血来潮信口胡说的，好像想了好长时间专门为他准备的。对巧云没有完全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家庭建设也不理想，这个没有还价，至于说到儿子，我怎能不管呢，听他自由放任？师傅是不是糊涂了？传宝出去解了个手，在外面转了半圈，回到师傅身边，看老人安详的熟睡的样子，依稀听到老人均匀的呼吸，他嘴里发苦，心里闷得慌。

“传宝哥，我来了，你回家吧，啊，师叔睡了？”兰芳赶来了说。

“睡了好一刻儿了，我还吓了一跳，以为……”传宝没讲完。

兰芳压低声音说：“恐怕也快了，一刻儿清醒，一刻儿糊涂，今天分外的，大概你回来了，他还特别分清。”

“有劳你们了，应该是我尽孝的。”传宝感激地说。

“快别这么说，五保户，大家的公老爹，现在冬前是队长，如果你弟弟牛宝还是队长，也是要这样做的。快回去，天要下大雨了，西北边黑云压上来了，嫂子和冬前都在家，老爹睡着了，别弄醒他，让他睡，你快走吧。”兰芳爆豆子似的说着催传宝快走。

传宝走到门外，天陡然暗了下来，远处雷声隆隆，旋风吹卷得地面上的树叶碎片直打转转，几滴雨星已钻进他的脖子，他打了一个寒颤，拔步快跑，接下来肯定是一场急风暴雨了。

连续下了几天闷头阵雨，田里积水一片汪洋，一队的排水工作做在前边，基本达到雨止田干的要求。公社广播会里一遍遍地表扬红旗大队一队队长高冬前，坚决贯彻落实了公社夏收夏种田间培管的要求，具有战略眼光，特别是排水系统通畅；批评了那些不听指挥存有侥幸心理的干部，使正在成熟的玉米棉花大面积受淹，秋收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号召大家向高冬前学习，迅速组织排水，最大限度地减轻损失。传宝以为儿子受到表扬可能会回心转意，可是任你怎么说，冬前就不和他谈队长做不做的事情。他背地里问巧云儿子怎么想的，巧云说，儿子的事由他自己做主，哪个叫你让他那么恨你的？传宝心里极为郁闷，天一放晴就借故返回了上海，没有等到送师傅的最后一程。

就在传宝离家的当天夜上，正轩和尚圆寂了。送别老人的后事搞得非常顺利，正轩的族亲们也很满意，虽然觉得老人为别人做了一辈子的佛事而自己作古只是开个追悼会没有敲敲打打稍感遗憾，但移风易俗大势所趋，再说族侄们一分钱也没花，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正轩的一个侄孙也是做生产队长的，在把叔祖父送到九分地集体墓地后准备打道回府时，很礼貌地代表族人们向生产队的干部社员们一一致谢。他拉着冬前的手说：“高队长，你们做得太好了，真让我感动，爷爷在世的时候，就和我说过，你是年轻的好队长，叫我要向你学习。”冬前说：“蔡队长说得太客气了，照顾爷爷是我们的责任，爷爷人缘好，大家都喜欢他。爷爷对我的教育和帮助很大，我永远会记在心里。现在爷爷走了，我们之间不能到此打住，希望你有空到圩子里来，你是大哥，我随时欢迎。”“好的好的，兄弟，我要来的，希望你也到蔡家庄去，我们欢迎你。”其他人散了以后，两位队长谈得很久很久，直到天黑了很久，才在古脊埂大树下的路口依依不舍地分手。

送走了正轩老人，冬前觉得卸任队长的时候到了，各项事情自己觉得还算满意。老人在世时常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们往往曲解成了贬义，其本意不是胡差事，而是每天要坚持把钟撞响坚持站好每一班岗，做事要善始善终，不留遗憾。把老人送走，冬前觉得是做队长期间敲响的最后一天钟。

明人以为冬前口头说辞职是耍耍孩子脾气的，小宋虽然在背后把自己骂得狗屎不如，但他毕竟已经填好了回城的表，给他的表现也写得十分漂亮，反正马上离开，也算对得起他也就管不了他啦，现在连进才都靠不住了，就不再指望通过小宋岳父的关系怎么怎么了。现在鸭宝要接任队长是摆在脸上的，可又怎能真的让冬前退下来呢？让明人心里添堵的是，进才刚刚出问题，春临是不是最后调离还有变数。这些情况，鬼精灵的冬前不会不懂，现在去主动挽留实在是显得画蛇添足，是很触霉头的事。何况小伙子最近还忙得一头的劲，他组织社员捉的蟛蜞比哪个队里都多，几百亩水稻的施肥差不多覆盖了，搞回来的青草堆成了几座小山，秋收应该没有话说。排水搞得好，还受到公社表扬。真叫有志不在年高，这样的小队长到哪里去找？传宝前天还拜托他培养儿子，他并不知道传宝父子之间已吵得连话都说不下去了，传宝是第一次没有休完假就提前回上海的。

叫明人没有想到的是，在正轩烧头七的当天晚上，冬前找到他说，队里的事情临时由鸭宝和狗儿负责，到底谁接任队长请大队支部决定，他已考虑好了是肯定不再干。也算是对明人收麦前找他谈话的回应吧。明人说大家都再考虑考虑，冬前说着谢谢领导培养和社员信任，自己没有努力不好意思。他一边说着不再考虑，一边脚步轻盈地走进了皎洁的月光里，满鼻孔里充溢着圩子里人家厨房里飘出的，正在煎炸的葱花油儿烧饼的香味，黄昏的夜色真的很美好。

他想喝点酒，他想打一夜的牌，他想找个对手下一夜的棋，他想找丁伟那些哥们儿乱吹一晚上。他想起了晓燕，和她在柔和的月光下散步随谈，总之一句话，心中是无限的舒坦，一种强烈的解放感，使他不知道怎么度过今夜才算不枉来到人世间一趟！他想起了美丽的米老师教唱的一首首好听的歌，米老师和他妈妈像姐妹一样相处，送别米老师后自己还偷偷地哭过几回鼻子。一切美好的人和事像彩色影视的快镜头从眼前掠过，含泪哼起了“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儿。他真的不理解，自己是一个辞职下台的干部，哪里来的如此好的感觉，是不是疯了？和上小学时被评上公社三好生与读初一时被选为县红代会代表时的心情差不多嘛！在圩子里轻轻松松地转了一圈，不行，赶快回去，好心情要和妈妈分享，他忘记了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巧云估摸着冬前去向明人他们正式提出辞职了，她不再劝儿子继续做下去。和传宝吵了以后，儿子对她说，妈呀，人家说烟丝不能泡茶喝茶叶不能卷烟抽，我不想就当个队长，我有我的路好走，舅舅也说叫我自己选择，只是要和大小队交代清楚，不要虎头蛇尾有始无终。巧云看到儿子最近的表现特别满意，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成熟了。

冬前刚出门走，秋荷紧跟着进了家门，她是搭她舅舅春临的车回家的。

“娘呐，哥呢？”秋荷问。“你哥有事去了，等一下就回来。晚饭没吃吧？是先吃，还是等哥回家一起吃？”“那就等会儿吧。”“先吃一把炒蚕豆，你哥马上回来，啊。”“看来舅舅不当公社书记还是在县城好，我有不花钱的车坐。”“呆丫头，你以为你在县城上一辈子的学啊！”母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笑着，秋荷发现她娘说话走神像有什么心思，不像以往每次回家都要问长问短特别是学习成绩有没有掉队最近身子怎么样等许多事情，就问：“娘呐，家里有什么事吗？哥到哪里去了？”“你不懂的，你哥的事，你还小呢？”“是不是有人给我介绍嫂子？好事啊。”“小孩子懂什么呀？”“娘呐，我已经十七岁高中毕业了，李铁梅年龄十七不算小，里里外外一把手，你还把我当小孩子？告诉我是不是嘛！”秋荷说着啜起了小嘴，装起生气的样子，故意不看她娘。巧云说：“哼，生了你们这些不争气的儿女。”

秋荷知道她娘就是对爸讨厌，对哥哥和自己满意得很，一心想考个好点的大学让娘高兴，现在听娘这样说话，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她张开撅起的小嘴问：“娘呐，哥到底有什么事情啊？”“秋荷啊，我问你，你哥这个队长能当不能当？”“不是当得好好的，生产队的分配比以前好，他本人还得到公社和县里表扬，怎么不能当？”“可他不想当了，自己提出不当的。”“为什么呢？是犯什么错，还是有什么人想整他？爸知道吗？”“别提了吧，你爸前天刚走，没到假期就被提前气走了，也没到县城去看你。”“我哥真是的，哼，我想可能是明人叔他们不让我哥做的，怕以后超过他们。”“这个倒不要瞎说，冤枉人家，你明人叔要他到大队做团支部书记，说要培养他呢，也难为了你哥，生产队多复杂，一个个想吃好分多，不想多出力吃苦，人心不齐，我也不想劝你哥再受这个罪。”“这不就好了吗？哥不想当这个队长，硬叫他当就是和他为难，对他来说也很痛苦，再说不想做的事也做不好，反而是害人害己。”巧云两眼放出了光，想不到丫头能说出这样的道理，可她只是淡淡地说：“你说的是个理，可是你哥又能做什么呀？”

“我有什么不好做呢？”冬前推门进来笑着说。

“哥，你回来了。”秋荷叫着他哥说。

“秋荷刚到家？和妈说些什么呢？”

“不告诉你，我们正在说你的不是。”秋荷笑着说。

“坏话就不要重复了，”冬前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推门的，后面的一段话都听进去了，很感激妈妈和妹妹对自己的理解，而他装着什么也没听到，接着说：“晚饭吃了吗？”

“等你回来一起吃，你和妹妹先坐会儿，我再去摊一锅子烧饼。”巧云说。

冬前说：“多放点儿油，多加点葱花儿，摊两锅子，秋荷馋猫儿，吃得多，我也很饿。”

秋荷说：“你馋猫，你是个饭桶。”

一会儿厨房里就飘溢出葱花油儿烧饼的香气，兄妹俩盛粥，端烧饼，欢声笑语，家里呈现出了少有的欢乐气氛。

冬前辞掉队长后，队里没有再搞选举，没有形成什么材料送公社批准，也没有在社员会上宣布什么的，鸭宝就以副队长的身份担起了队长的责任，吹哨子叫人上工，一切按照原来的样子运转，一切显得很平静。

兰芳介绍的娘家村里的姑娘小芳，或在街上和鸭宝邂逅被叫到圩子里来，或由兰芳回娘家时带进圩子，鸭宝也经常绕到小芳家去，一来一往恩爱有加，一不小心小芳怀上了。老精公巴不得小儿媳妇早点到家，自己死了也可以闭上双眼，向老伴交代时底气十足。可小芳家里不答应，觉得未婚先孕伤风败俗，提出要彩礼，要求高家红灯花娇明媒正娶。牛宝说事情好办，礼是肯定要送的，只是不知道数目的大小。兰芳虽是幕后牵线人，但又不宜充当介绍人的角色，和牛宝商量着请人出来说话，正式提亲征求对方的意见。小芳妈通过媒人传出话来，说得非常客气，做了亲就合了心，姑娘不是卖的，只要少量一点抚养费的补贴，送点礼大家脸面好看就行。牛宝和兰芳听得眉开眼笑一个劲点头，但听听再听听就笑不起来了。人家说，姑娘今年二十岁，穿衣吃饭的账不谈，就算喝水长大的，一天一捆稻草的钱要给吧，账算好了，拿钱来带人。乖乖，粗算算一捆稻草一块钱，也要七千几百块钱，简直是天文数字。鸭宝和嫂子兰芳急得团团转，老精公气得胡子倒竖一筹莫展，多年来积攒的私房钱总共才三百多块，是杯水车薪还不够零头。一时间传出成了大家的谈资，人们用“一天一个稻草把儿”戏说鸭宝娶亲。

小精公牛宝很是老到，不怕煮熟的鸭子会飞，放出话来，咋的啦？大不了我家鸭宝打光棍，这个彩礼我家是送不起的。有意无意的要把话传到对方家人的耳里。另一方面，他了解小芳的哥哥是一所小学的校长，思想比较开放，也喜欢鸭宝，并且他说的话对全家有效，就通过人请到小芳哥哥下馆子吃饭进行公关，说嫁给鸭宝后日子怎么好过，小芳哥哥答应回家做他娘的工作，新事新办，节俭持家。这样一来，媒人传话就顺利便当了，做几件衣服，礼金取了吉利数字八十八块，也不谈什么陪嫁了，因为时间来也不及。

小芳嫁到圩子里不几天，就和女劳力们一起干活，见人满脸堆笑，说话没有高声。人们都说鸭宝媳妇好。小芳听到的也都是褒扬的声音，好像地位比在娘家做姑娘时还有了提升。老精公十分巴家，捞一把塞一把地从集体弄东西回家，鸭宝说了以后就收敛点，几天不说他就还是老样子。哥哥嫂嫂又护着她，小芳真觉得生活充满了阳光和甜蜜。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不对了，冬前虽说队长是自动辞职，但毕竟是有问题下台的人，而鸭宝大事小事都要去和冬前商量，这不在开玩笑？鸭宝是叔叔，我是婶婶，我们的面子往哪里搁？虽说年龄差不多大，但是辈份不同。小芳想想心里有点堵，想和鸭宝谈谈，要他做个真正的男人。

晚饭后，老精公睡到晒场更棚里去了，家里剩下小两口子，鸭宝见媳妇满脸的不高兴就问：“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小家伙在肚子里闹腾，让我听听。”说着弯下腰来，把耳朵凑到媳妇的肚皮上。

“去！”小芳啐着用手推鸭宝的头，鸭宝冷不防被搡倒在地上，坐在地上还傻笑，觉得媳妇力气不小，还想说点顽皮话什么的，小芳就已经开了口，“起来，我问你，这个队里队长是哪个？”“什么意思嘛？”“什么意思？要问你呢！”“我啊，你问这个干嘛？”“你猫儿脓以为我不懂？你是副队长。冬前才是这个队的队长！”“哎哟哟哟，女人家管这个鸟事，你吃饱了不得饿，在撑是不是？”“那我问你，你做队长，冬前凭什么指手画脚？”“什么指手画脚？是我主动找他商量一些事情的，原来他做队长我只做现成事，喊喊人做活，主要负责开拖拉机，现在是一把手，要负全责，不熟悉的地方问问他，怎么的啦？”“亏你还说得出是一把手，没有这个肚子就别吃这个泻药，要么就还开拖拉机去，你要是个男人，就要打得上劈得下，什么事都得请示人家，丢人现眼的。”“看你说的什么玩意儿，人家，什么人家？冬前是我侄子，不是外人，冬前人聪明，人品好，换了别人，有事问人家，人家还不说呢，看你的笑话！”“冬前人好，我看你就是个呆子！说几次了你，今年小队干部的补贴不少冬前一份，他到上海做贩子赚的钱有得分给你吗？”“能不能声音小点，撸起屁股让人笑话？”“我就要说，队长就要像个队长的样子，哼！”“好了，好了，你领导的话我听了还不行吗？快洗洗去休息，好不？”“你别东耳朵进西耳朵出，啊！”“晓得，晓得了。”鸭宝怕动了胎气，在外边蛮七邪八的脾气在小芳面前不见踪影，那都是为了哄小芳。

人说顶人的牛总得服一个人管，还别说，小芳的话虽然充满了歪理，但对鸭宝来说就如同圣旨。鸭宝也觉得自己应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和冬前比，论年龄，大几岁，论辈分，是叔叔，队长也是一起做的，只不过我是副的。现在我是一把手，就我说了算，凭什么再和你冬前商量？搞得我媳妇儿都瞧不起我，这么窝窝囊囊的。

哎，人一走向极端就容易出问题。鸭宝想，既然自己做了队长，就要有所变化，还和以前一样，别人要说我端的是别人的冷粥碗，走的是别人踏过的老路子。但从哪里改起呢？退回前面的大寨式计工肯定不行，人家都已普遍采用了定额记工；废除星期天休息，那不得人心，不少生产队包括远道的人还来考察学习农民休息日的歇假制度；想来想去，和狗儿一合计，想把分给各户承包的塌子地收归生产队集体耕种。狗儿说：“要不要和冬前商量一下。”“商量个屁啊，和他？就因为塌子地的事才丢掉队长职务的。”“那社员们恐怕有意见吧。”“有什么意见？有的户子私底下把鸡窝灰鸭窝灰羊窝泥灰都偷偷的送到塌子地里去了，肥了个人，损害了集体，这是搞资本主义，现在我们割资本主义尾巴，看谁能翻一个泡儿？”鸭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狗儿当然不好多提异议了，便问什么时候收，鸭宝说，晓喻各家各户，把个人种的红薯芋艿玉米赤豆绿豆统统收光，集体收回种麦。

话一出来，懒汉们开心地笑了，大多数承包户不满意，特别是地里下肥料多的人狂呼上当了，骂鸭宝狗日的不是人，一换队长把自己的血本都换掉了。鸭宝说这是上头的精神，他没办法，冬前为什么不当队长的呢？人家是打掉牙齿往肚里吞，一口咬到疼指头无法说。鸭宝以为自己年纪轻刚结婚，队长新上任，不搞出个子丑寅卯来不行，连自己媳妇都要低看自己一眼，渐渐疏远冬前，和他没商没量的了，和土坷垃打交道，又不需要请苏联派什么专家来指导。

饭店蒙羞

作为红旗单位的高圩大队已经几年没有摊上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支书明人实在有点脸上挂不住，公社答应今年给一个推荐名额。可今年恢复高考好像不是随便瞎传传的，呼声是越来越高，不论成份出身，符合条件都可以报考。有的中学已经开始行动，组织学生复习迎考，有的中学还在观望，照样组织学生学工学农学军兼学别样，因为没有接到上级正式的红头文件。有人简直开始疯狂了，提到风就是雨，绝对免费地开办各种补习班，八字还没见一撇，就像个真的样子，到哪里去考呢？远在北京上海工作的一些人，还纷纷寄回一些试卷，让自己的子弟练习，以准备考试。

雨村为了能让女儿争取到推荐资格，提前半年多时间就叫在供销社做临时工的荣华回到生产队劳动。小姑娘表现也很不错，能吃苦耐劳，卷起裤管下地干活不含糊，为大队整理材料写个什么报道不分日夜，嘴又甜，大家都喜欢。听说是因为狗儿对荣华不理不睬，她家不蒸馒头蒸（争）口气。可是狗儿也觊觎这个推荐名额，翠莲贴着明人的耳朵说，“机会，机会，机不可失，你就把狗儿就当成自己的儿子，儿子是生产队干部，又是大队干部，不推荐他还推荐谁呀？”推荐狗儿或者荣华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于公于私都可以交待，雨村没给自己少送东西，翠莲还是和自己最熨帖的。可现在翠莲和雨村这对亲家还暗中较劲，力抢推荐名额，真要把人气死。也难怪，一个大队能摊上一个推荐名额就不错，谁都想能吃到这颗没有核子的枣子。现在推荐的希望变得渺茫了，以往是暑期推荐，秋季开学，去年最迟，也是冬季开学报到的。今年早稻倒要上场，还不见动静，如果真是恢复高考，我还担心推荐谁合适干什么呢？明人感到责任可以推脱的轻松，也预感到权力消减后的失落会随之降临。

就在明人穷担心的第二天，公社召开了秋播动员的三级干部会。会上首先宣读了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一时间掌声雷动如山呼海啸，有孩子参加高考的，没有孩子参加高考的，都呈欢腾雀跃之势，恨不得奔走相告。有收音机的人家打开收音机收听到的都是关于恢复高考制度的意义、高考的内容，报名的资格、时间、地点、领取准考证、考试的科目、考场规则等等。中午、晚上，有线广播对关于考试的消息反复播报。人们真的像发了疯的一般狂喜，能不能考取先放置一旁，首先要确认能否报考，能够走进考场和所有考生公平竞争是第一位的。“过去上大学靠老子，现在上大学靠脑子”，迅速成了一时的流行语。

一部分指望推荐的人傻眼了，该送的礼送了，该请的客请了，人上托人打通关节，钞票打了水漂，打落的牙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不是复辟回潮吗？面对如此开历史倒车，又为什么普天下的人那样开心得要命呢？连四类分子的儿孙也一样可以报考，为什么呢？不少人就是弄不明白。

远在上海菜场摆摊的高冬前，听到买菜的卖菜的谈得最多的不是小菜的价高价低，而是恢复高考制度带来的鼓舞人心。他内心觉得一阵激动，首先想到的是妹妹秋荷，今年就有可能金榜题名，哎呀，妹妹再不要受我的这种罪了，她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聪明才智端上铁饭碗。这种该死的推荐制度早就该枪毙一百次！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样，上海人是高兴得一塌糊涂，买点小菜给孩子吃吃，补补身子好考大学，价格贵点也不在乎了。他在激动、愤慨和思念着妹妹之余，两眼发呆心里发紧，暗生出莫名其妙的懊恼和惆怅。带去的鸡、赤豆和鲫鱼、黄鳝很快就卖完了，价钱还不错。冬前要等三猫他们几个到约定地点会合后一起回家。

在紧跟其后的三猫看来，冬前就是他心目中的一个人物，再跟着走走，自己也快成为人物了。起早贪黑披星戴月，苦是苦了点，可种田人就是这吃苦的命，是没有办法的。在外边做生意风餐露宿没日没夜，但累了身体舒服了嘴呢，顿顿吃饭店有滋有味的。牛肉汤面，面要钱汤不要钱，吃一碗面再要一碗汤，就着那不要钱的汤再吃家里烙的烧饼，肚皮滚儿圆的，整天不熬饿。挣钱养命不是送命的，是世代流传下来的祖训。有时不便，还买点上海糕点吃吃，有时赚头大了点，也去饭店外卖部买一块钱油煎带鱼或者鲜肉锅贴什么的，这些在家里没吃过的东西开开洋荤。三猫觉得几天不出门，在地里干活，一天三顿总尖着嘴喝粯子粥，还就不惬意。三猫惦记着大都市的满眼繁华和吃物东西，主要还是想着赚钱，在生产队干活清汤寡水连嘴都管不上，太没有意思。

癞宝觉得愧对老婆愧对儿子，脾气也有了改良，把对老婆的歉疚集中在对儿子的好上。三猫一天天长高了，癞宝也张罗着托人给儿子说亲事，三猫回得干干净净，说冬前比他大都没找人，他不急。不过最近也有了想法，开始考虑人大了以后的事情，三到四个人一起去上海的时候，吹的都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山海经，和冬前两人结伴走的时候就常有内心冲动的流露。他问：“冬前哥，你咋不找对象的呢？”“谁说的？没碰上合适的呗。”“哼，我看公社的那个夏干事对你就有点意思，你怎么不主动点的？”“瞎说什么？人家在公社，我是下台的小队长，你以为我是癞蛤蟆呀？”“我不瞎说，圩子里的人说你和她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都识字，都是……”三猫说到这里觉得说漏了嘴立即停下来，发现冬前不高兴的样子，可他接着说，“真的，我看她对你是有点意思的，你不信？”“真的呀？”“毫无疑二，就是的。”“什么叫毫无疑二？”“那怎么说？”“毫无疑问！懂吗？别把人大牙笑掉。”“何苦笑掉大牙呢？就是这个意思嘛。”三猫接不下去了，冬前又说：“三猫儿啊，搞对象要两相情愿，要准备一辈子居家过日子的，双方情况要差不多，对不对？”“对对对，你说得对。”“你是想找媳妇了吧，我看你也可以找了。”三猫红着脸说：“我还早呢，不吃你的喜酒，我是不可以找人的。”“错错错，这可不一定的。”“怎么不一定呢？”冬前笑着不做解释，三猫以为他是说着玩的，也就不再追问，该赶路赶路，该干嘛干嘛。

三猫说的不是假话，人们就是这样谈论的。夏晓燕到高圩，是会高冬前去的，想采访他为什么辞掉队长职务，是关心他的人生前途，还是就和他说说话而已，她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样想的，总觉得冬前的影子经常在眼前晃动，心想这就是恋爱吗？然而恋爱是双方的事，单方的好感又算什么呢？上初中时和他通过几次信，有老师认为是早恋，还叫写检查，真是搞笑。如今算下放知青，在公社广播站做通讯员混日子，前途未卜，一边看到知青们在纷纷回城，一边听说今年就要恢复高考，是努力争取回城，还是参加高考试试，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冬前呢？尽管如此，还是有人见她有才有貌超凡脱俗，纷纷对她表示意思，曾经的亲朋好友领导同事，包括念中小学时的老师，纷纷为她牵线搭桥做红娘。对方有做教师的，有在机关工作的，有在部队提干的，晓燕笑着谢谢别人关心，说不急不急。有人的态度热心得让她受不了，穷追猛打叫她表态，她只能红着脸说“我已有意中人了”，别人也就只能到此打住。

冬前一边回想着这些，一边等着同伴们的到来，他推车来到一个油条烧饼铺子前，放好车子，买了一根油条一只烧饼，把油条折成几段用烧饼包起来，准备先做一下填空题。站在那里刚咬上一口，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忽然立到他面前冲他笑，呲着一长一短的两颗门牙，原来这个小家伙刚才是蹲在地上的。少年显然是从乡下出来的，破凉鞋中露出的脚丫儿里都晒得乌黑，也许他觉得冬前和自己都是从乡下出来，觉得亲切才冲他笑的。冬前一看就知道是哪个邋遢人家的孩子，跟着父亲或母亲进城拾荒混生活，多少天不洗澡甚至连脸都不洗，饱一顿饿一顿的也说不定，看他颈项里的污垢积得很厚，假若用手轻轻一抹好像就能滚下黑色的面条来。其实在城里随便找个地方哪怕是厕所里的水龙头，稍微洗洗干净也是可以的。可拾荒者们大多数都不去洗或许是懒得洗，或许就是以这种脏兮兮的样子保护自己，城里人不去接近他们，甚至小偷瘪三们也不高兴去打他们的主意。冬前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看他家的大人在哪里。

“你的烧饼皮儿翘的。”少年指着冬前手中的烧饼笑着说，眼里放射出贪婪的光。

“嗯，”冬前咽下一口笑着问，“什么翘的？”虽然一听就知道是自己老家的口音，但那孩子正在岁齿嘴不关风，他没听清楚。

少年伸出黑黑的脏手指着冬前正咬着的烧饼说：“翘着的烧饼皮儿上的芝麻要掉了，有芝麻的一面要包到里边吃呢！”

冬前这下子听清楚了，这个少年还是个吃烧饼的内行，他一边说一边笑，喉咙里叽哩咕噜的咽着涎水，显然很饿了，冬前问他：“你大人呢？你饿吗？”

少年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冬前正咬着的烧饼，他转头看看烧饼炉子和炸油条的锅子，再转过来盯着冬前吃，脸上刚才的笑容消失了。冬前吃了一半再也吃不下去，心头充满着怜悯和辛酸，眼前浮现出几年前自己在永平街上饿着肚皮，眼馋着看人家吃油光光喷喷儿香的猪头肉的情景，随手把剩下的半个包着油条的烧饼递给少年，少年像饥饿的青蛙发现飞来的小虫一样，迅捷地伸手抢过去塞到嘴里来不及慢慢咀嚼就开始下咽，围着几圈黑色面条的脖子一伸一伸的，伸得老长老长。

“慢点、慢点，吃噎着不得了，没有哪个和你抢！”冬前说着，心中掠过一丝满足感。

“吃了杀去吗，这么忙？小宝，你说谁叫你吃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冲上来喝斥少年，“到处找你找不到，在这里丢人现眼，这个小棺材！”

冬前见这个叫小宝的少年吓得发抖，便说：“是我叫他吃的，这孩子饿得不得了。”

“你？你以为你是谁？”汉子气得脸色发青，胸脯一起一伏，“和我一样都是乡下佬儿。”

“大哥，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呢？乡下佬怎么啦？”

“怎样的人啊，要你可怜？我教育我的孩子，贫者不受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来之水，你懂吗？”

“对不起，对不起，那我打个招呼，”冬前满怀委屈解释说，“不是嗟来之食，啊，我是看他太饿了……”

在城里，什么时候都这样，刚才没人的地方，有一点动静马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西洋镜似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许多人，叽叽呱呱议论是非，你对他错谁也搞不清爽而乐此不疲。议论的人群中有的人在谴责中年汉子不分青红皂白乱指责别人，不识好歹不知香臭，也有人说冬前不对，有心就买给人家孩子吃，吃剩下的半个烧饼给人家，像什么话呢？不像话。都是乡下出来的嘛，不懂事体！

中年汉子和冬前都听得哭笑不得，倒好像冒出一大群老娘舅来做评判的。中年汉子听听冬前的解释和周围人的议论，觉得自己是过分了，牵着小宝的手来到冬前面前说：“兄弟，是我错怪了你，打招呼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你！我失态了，失态了，对不起，兄弟！”

面对着这么一个前倨后恭的人，蛮横恶劣的态度转瞬间变得如此温和，讲起话来还文乎文乎的，冬前糊涂了，莫非此人读过书又得过神经病？他嘴里说着“算了，算了”，抬头看三猫他们来了没有，哪还有心思听人家做什么解释？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好看的很快就散了。

中年汉子牵着小宝又来到冬前面前，叫小宝说“谢谢叔叔，对不起叔叔”，冬前说：“没事，你是误会我了，没事的，啊。”“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你不原谅我，我会心里不安的！”“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刚才我急，到书店买了几本书，这几天我老婆和我吵，儿子一个人出来转了半天，到这儿才遇到的。”

冬前边等三猫他们边听他诉说，渐渐听出了眉目。那汉子名叫朱根宝，住朱家堡，是狗儿奶奶娘家村里的人，一九六六年金中毕业，没赶上高考，回家做过两年代课教师，被别人挤兑下来。高沙土地区解决不了温饱问题，就带着老婆闯荡到江南，老婆摆摊卖茶水，自己打游击拾荒，夜里或找个桥洞或找个里弄死角混上一夜，住无定所，天实在冷了回老家，开春暖和了再来，像候鸟一样。今年不行，马上就要回去，他要参加高考，考取大学有了正式工作后解决全家的吃饭问题，高考要回原籍报名，儿子走丢后急大了头，老婆又反对他考试，认为毫无希望，不如拾荒好。现在老婆同意他考了试一下，孩子也找到了，他是悲喜交加，一时激动冒犯了冬前。冬前听到心头一热：真是血性的汉子！

朱根宝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托着几本书，对冬前说：“不打不相识，兄弟海涵，我们走了，后会有期！”冬前也回敬说：“兄台保重，后会有期！”

冬前目送着根宝领着儿子走了一刻儿，三猫、得才与老五陆续到来，在淮海路和他会合了。他们几个脸上都挂着得意的笑容，今天的生意做得不错。得才说几个人抢着要他的黄鳝，最后一斤挂零一点的黄鳝竟然换了二十二斤粮票。三猫说他的一只不到三斤重的黄脚黄嘴的母鸡，换到四十五斤粮票，而且是全国通用的，那些人称这个鸡“三黄鸡”，什么猫儿脓“三黄鸡”？就是家养的杂鸡中的一个，说这种鸡口味好营养多，天晓得，钱赚到手才是真家伙，嗨！唯有冬前不着声，好像亏了本似的，脸上不高兴。

“咋啦，今朝好像不高兴？”平时沉默寡言的得才问冬前。

“有什么不高兴的？大家多赚了嘛。”冬前冷笑着说。

“这不成了，哎，今天还早呢，到啥地方去白相相？”得才学着上海腔。

“有什么好白相的？”老五说，“城隍庙去过了，鸭血粉丝陪你吃过了，百货公司去过多少回了！你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的家伙，白相？钞票，阿拉没。”

得才是圩子里出了名的精明人，大家也送他“精公”的雅号，也难怪，三十刚出头的人，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老婆结扎落下了后遗症，常年不能劳动，全凭他一个人跳上跳下。可他生性活泼好动，喜欢看新奇事。小时候人们叫他寡嘴，现在沉默寡言，完全是被生活揉捏出来的性格。生第三胎被罚三十块钱，欠条还压在大队拐脚会计的账本之下，妇女主任翠莲是本队的，知根知底，也不好意思催要罚款，要钱就怕真没得，他还哪里敢多花一个子儿？只有不花钱的白看风景是他最愿意的。哥们儿都知道他的处境和心思，冬前和三猫年纪小一点，不好意思点穿他。老五比他小不了几岁，家庭情况也稍好，准备年底结婚，介绍人就是得才，两人关系走得很近。他在经济上多多少少也给得才一点接济。两个人都是学木匠的，手艺不错，农家活儿也很出色。牛宝下台时，得才因为违犯计划生育政策，老五因为家庭是漏划地主成分，没能选上队长，但后来在选举队长时，他们都把分给的一粒蚕豆，毫不犹豫地放在贴着冬前名字条儿的碗里。冬前搞定额计工和休息制度以及重新丈量自留地等事情，他们都是大力支持的，还一起到江南贩卖点家乡土特产，自然也就成了一个小团队的成员。冬前虽然做过靠两年时间的队长，但对得才、老五他们还是很尊重的，尤其对得才，从不对他说难听的话，不像老五那样说话不怕得才难为情。三猫年龄最小，信口开河，有时说话没轻没重的，但谁也不和他计较，当然，他自己也经常是被别人捉弄的对象。

今天，得才被老五冲了一段话，只是红着脸嗨嗨嗨地笑，也不反驳。三猫说：“今天又不赶回家种麦，我们去大饭店，听说那是上海最高的楼房，二十四层呢，乖乖，来了多少趟，我还没有进去过。”

“不是看到过吧，上一趟来，我指给你看的。”老五说。

“那不算，远处看没意思，”三猫一边说一边咽着涎水，“我要进去看看，看老多老多的外国人，靠近看看那些红眼睛绿鼻子卷卷儿毛的洋人。”

“是红鼻子蓝眼睛，哼，你个呆瓜！”得才笑着说。

“管他哪儿红的绿的，反正就是看看长得像妖怪一样的歪瓜裂枣的那些人，胆子要大，不然夜里做恶梦，惹怕呀！”三猫的话把几个全逗乐了。

“冬前，去不去？”老五问。

“怎么好问我呢？我随便，”冬前脑子里还在想着朱根宝和他儿子小宝的事，不曾有心思和他们谈到哪里去玩儿的事，就随口说，“要去，只要绕二三里的路，其实也没有多大看头，在大街上不也经常看到洋人？”

“那就去吧，脚下蹬几下子，几分钟时间就到了。”得才说着推车就走。他像个孩子，呼噜噜在前边骑得飞快，难得轻松快活一次，背来的货出手最快，粗算算这趟可以净赚五十多块呢！三猫他们在后面紧追不舍，生怕走丢了，不像以前边走边欣赏沿街的繁华景象。不到一支烟的功夫，哥们儿几个就到了国际饭店。门前站着两个戴红帽子的服务生，进进出出的人掏个什么证件给他们看一下再进门。到了饭店门口，几个人犯难了，人家恐怕不让进吧。

“戴个红帽子，倒像电影里看的印度巡捕的模样。”三猫说。

“管他什么捕，先把车子锁到路边上去。”得才说着推车向路边走。几个人跟着他把车推到路边树下锁起来，装着大模大样的朝饭店门口走去。

“跑开、跑开，勿要朝里相走！”一个服务生语气生硬地喝斥道。

三猫走在最前面，好像没听到，得才他们三人迟疑地慢着下来缓步向前。

“听到了哇？勿过来！做啥啦？”服务生厉声喝斥。

“阿拉白相相的。”三猫说。

“叫跑开就跑开，有啥好白相的？真是拎勿清！”

“又没有偷你什么东西，就是耍子耍子的。”三猫据理力争。

“跑开跑开，听到了哇，侬勿要影响了外宾食欲！”

“是不是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冬前一句话还没讲完，就突然蹲在地上，脸色煞白，两手紧紧摁住胸口，显然是胃部受到刺激产生的剧烈疼痛。

“要不要到医院去？”老五和得才立即上来搀扶冬前，得才帮他捏背部的痧筋止痛。老五看冬前汗如雨下，知道疼得不轻，“找个医院看急诊吧。”三猫回头来和他们一起把冬前架到了锁车子的地方。

“怎么样？好点了吧？”得才问。

“没事，死不了，已不那么疼了。”冬前抹抹额头的汗说。

“冬前哥，真的没事？把人要吓死了。”三猫颤抖着说。

“婊子养的！”冬前愤怒地骂着站了起来，两眼通红似要喷出烈火，很是怕人，从搀扶他的兄弟们手中挣脱开，跌跌绊绊地冲到饭店门口的服务生面前，用右手食指点着服务生的鼻子吼道：“狗日的！你还是中国人吗？再过三年，老子再来会你，你不要急着死掉！”

服务生被骂懵了，门口一下子聚集了好多人，多数是饭店里的，叽哩呱啦地吵得不可开交。得才他们三人紧追着冬前后面过来，要把他拉走，怕他吃亏，想那些人是很不讲理的，尤其看到江北来的小商小贩，更会气势汹汹。一个四十来岁领导模样的人，喝止了吵闹，没等问明原委，就劝冬前他们离开，说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是中国人，在国际饭店门口吵闹影响不好，他们服务员的态度也有问题，事后再批评教育等等，连劝带推把冬前他们几人像送瘟神一样的请走了。

冬前被得才、老五、三猫劝着拉走，直到放自行车的马路边上时，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个兄弟觉得太奇怪了，从来没有看到冬前生过这么大的气，发过这么大的火。

“走走走，有什么好作气的。”老五说着就准备骑车上路，得才也推车准备走，只有三猫站在冬前身边，看着他那气息难平的样子。

几个人蔫了似的僵在路边上，老五和三猫说着不痛不痒的劝冬前也好像是劝自己的话，叹息着“我们乡下人不算人”之类的梦话。得才嘴里哼哼心里在说，起过了风，落过了雨，一切理当怎样就是怎样，你是农村来的小贩，这儿是你生气的地方？再说了，二十四层楼高的国际饭店，是你几个乡下佬玩的地方吗？又不是人家请你来的，不让靠近就离远点，有什么争长论短的呢？冬前啊，你太要强了。民不跟官斗，穷不跟富斗，乡下人斗不过城里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想不开的？这可不是在你当队长的一亩三分地上，即使在那一亩三分地上，也同样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我们好不容易选你当上队长，你怎能总为我们想呢？拂逆了明人的意志，下台是迟早的事，他就是我们圩子里的红太阳，要不是你舅舅来当公社书记，上半年就被捋掉队长了，你还做鬼不干呢，你哪里知道都在人家的掌控之中啊！今天人家不让进，本来已经离场了，你还转过头去打复仗，这不是自触霉头？到底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是嫩了点！得才虽这样想，但只是摇摇头，因为去国际饭店玩是他提出来的，他也吃不准当下说什么话妥当。他就像城里马路边上有些看别人下棋的人一样，这些人对下棋本身并不怎么在行，但喜欢指手画脚在腹中评点，看到别人随便走的哪一步棋，都持否定态度地轻轻摇头，你真要问他怎样走才对，他同样是轻轻摇头不置可否，显得很有城府，其实他并没有真的搞清楚。

冬前心情好像平静了，看到同伴们都在等他，轻轻说了声“走”，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蹬着就走。一向是来的时候装了货骑得慢，回去空车呼呼生风，今天不行，刚出上海城区，冬前就觉得不对劲儿，腿像绑了铅一样的蹬不动。老五他们边走边等边催他快点，为了解闷，老五还故意逗他说：“冬前，是不是想女朋友想得没劲儿了？”“好，我加劲！”冬前嘴里应答着可脚下使不出爆发力，还是落在后边老远。

冬前没有像他的几个伙伴那样，这一趟多赚了几十块钱特别兴奋。他兴奋不起来，下午在国际饭店受到的羞辱，像毒蛇一样缠咬着他不放，这种疼痛是切肤刻骨的。可怜的兄弟们，你们这样开心，我能和你们说什么呢？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红帽子服务生“勿要影响外宾食欲”的话，岂止是瞧不起我们脸上的太阳色，它是对一个中国农民的侮辱，伤害的是一个中国人不可侵犯的尊严！你们哪里理解啊？要想活出尊严，就要脱掉太阳色，就得摆脱农民的身份，然而摆脱农民身份的出路又在哪里呢？他为此而深深地痛苦着，脚下更加沉重。得才他们依然在心里暗讽他自作多情，硬要和城里人比一个高低，劝散了就拉倒嘛，哪里有必要去打复仗，不是自寻烦恼？一路上拖死蛇慢慢地骑行，害得误了正班轮渡，加班船又出了问题，老五的脚搞崴了，足足迟了四个多钟头到家，真是兜不清。得才暗地里想，下次不再和你冬前一起走了，你要一起走我也要找个借口错开。

他们哪里知道冬前的心思？冬前在转身去骂服务生“狗日的”，发狠劲说“三年后来会你”的时候，已经迅速膨胀起了野心，回去报考大学！可冷静下来想想，初中还没读完，“三机一泵”的课程也没学多少，报考，有点异想天开吧！把人大牙笑掉了到哪里装？冬前在心里对自己说，当年年幼无知，说辍学就辍学，以为有人会用轿子抬你去上学，可根本不曾也不会有人抬你的，你以为你是老几？当了两年队长，就好像是什么军机大臣一样，你以为就你能干啊？拼着命地折腾，桃花源的生活是你想要就能要的？这里是高家圩，不是桃花源，这个队长不是你想当就可以当的，别人当队长当发了财，你倒贴了老本儿！你写辞职报告，不会有人带拜垫跪着求你再当的，你的队长是生产队里换了十来个队长，别人觉得当得实在没有意思的情况下叫你当了试试的，你还像个真的，受了批评还要辞职，笑话！现在鸭宝基本上是牛宝那时的一套，同样做得有滋有味的，哪个还能翻个泡儿？老爸不靠谱无心做家，老妈含辛茹苦拉扯着兄妹两个，现在又身染疾病，妹妹今年考大学，能不能考取还不清楚，你理应挑起家庭的担子，也让苦命的妈妈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才是，怎么也想起考大学的心思呢？别人瞧不起你，是你不值得人家瞧得起，你不服也不行。这就是你的命，人能和命对抗吗？托关系人找个工作，你有的是人脉，为什么不找呢？不是，找过的，黑县长爷爷找过，生产队的拖拉机就是找他批条子买的，队长干不下去了，去找黑爷爷安排工作？掉价，不好去找的。写信给叔祖父高杰，求他帮找一份体面的事做，这位在省政府的老祖宗回信很快，厚厚的一只大信封，贴了三张邮票寄来的。先还以为是要填的什么表格之类的东西，拿在手里老沉的，怀揣着狂喜急忙打开后，令人沮丧的是，里面装了几份复印的政策文件学习资料，手写的信纸有四张，每个字都有泡茶的金橘那么大，工整的颜体小楷，总字数不多，表意层次倒非常清楚，一是内部参考资料，不能丢失，二是这些资料的学习体会，并说公社对分包十边隙地的批评是不恰当的；第三，农村依然是广阔的天地，要带领群众搞好农业生产，不要把眼睛盯住城里的工作，要做社会主义新农村农民共同富裕的带头人；最后一层是釜底抽薪，说他老人家已办退休手续，即使想找关系人也不容易，更何况他从未走过后门谋过私利，也就是说叫这个侄孙断了找他的这个念头，这个老祖宗不好再找了。舅舅春临在县农业局，到公社做了几个月书记就回县城了，他自己的麻烦还理不清楚，当然不可找他。报名当兵体检合格，带兵的首长也表示满意，但大队不同意，公社孙书记说部队需要人，建设家乡也需要人，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在家务农同样光荣，要服从组织安排，让人没有分辩的余地。他想，我高冬前不是怕吃苦贪图享受的人，不是扶不上墙的懒汉，如果是，人家也不选我当队长。冬天下滩砍芦柴，身上被划破多少口子流多少血，谁也记不清，去的人都是这样，无苦可说。夏天下滩捉蟛蜞，整袋子的蟛蜞扛在光着的肩上，蟛蜞的卤汁流过的地方就像被火烧过一样钻心的疼，为的是生产队积肥，集体的水稻有个好收成，没有说苦，我是队长是带头人，更不应该觉得是苦。

今天从饭店离开转回去打复仗，就是因为受了屈辱而不甘，其实有必要去争这口气吗？读初中时，因为富贵老师假公挟私故意整人，为一口气而辍学，以致耽误学业，已经为自己的幼稚和冲动付出过昂贵的代价了，一想起来就觉得后悔不已。这次辞掉队长是考虑再三没有什么后悔的，难道想考大学又会带来不尽的悔恨？想到这里，冬前索性停下车，点一根香烟猛吸几口，报考，考不取，有人笑话，后悔一阵子，可不报考就要后悔一辈子！然而想考大学，又觉得实在力不从心。一路上，冬前稀里糊涂地想着这些做着自我对话，苦闷、急躁、焦虑不安，又怎么能够脚下生风呢？

突如其来

冬前到家时已经很晚了，秋荷在温习功课，巧云边陪着女儿边纳着鞋底等儿子回来，她拔拉着早该到家的，一边纳鞋底一边不时地朝门外看，由于分心手指已被扎了好几针了。巧云总是这样，孩子外出约摸什么时候到家，不回家她是不得定心的。儿子也好，女儿也罢，都是自己身上掉的肉，哪个不疼呢？冬前二十来岁了，她也还是不放心。只要儿女安全到家，她就百病消散眉开眼笑，问这问那问寒问暖，同天下千千万万母亲一样，像老母鸡拉开翅膀保护她的鸡刍，啄米粒和虫子给他们吃。巧云，深深地爱着她的儿女。每次都是这样，儿子一到门前场上，巧云就出来接，帮着扶车卸货。今天接到儿子，发现儿子脸上不高兴，明显不自在，秋荷也出来帮着拿东西。

“快洗把脸，吃夜饭。”巧云说。

“路上吃了，”冬前转身说，“呶，秋荷，给你买的小白兔牙膏。”

“我已用大中华了，哥还把我当小孩子？”秋荷做做鬼脸。

“哼，不谢我，还嫌好道丑的啦，你是大中华好了吧？”冬前笑起来说。他总是这样，再多的心思再大的烦恼，从来不向妹妹发火，他觉得妹妹聪明过人，成绩优秀不算，还特别懂事，一直引为自豪，又觉得妹妹毕竟小自己好几岁，还是小孩子，最需要的是怜爱和呵护，这是哥哥的使命。

“别拌嘴了，帮哥哥倒茶，哥哥吃力得要命，快去！”巧云催促着秋荷。

“好嘞，倒茶！”秋荷拖长着声音飘进了厨房。

冬前拿着一块毛巾一个脸盆，走到河边水踏板上，在头脸身上蘸湿打上肥皂，然后舀起一盆一盆的水，哗啦哗啦地往头上浇往身上泼。秋夜的水是纯净的，是透凉的，一盆盆的清水冲去了浑身的灰泥汗污，也似乎冲去了心头的烦恼。他站在踏板上，用挤干的毛巾擦干头脸和身子。秋夜的凉风轻轻地吹拂着他赤裸的身体，空气里弥漫着菱藕茭白以及各种水草和鱼儿的混合气息。这是冬前最熟悉最亲切的味儿，为什么见异思迁试图摆脱这种气味呢？朱家堡的朱根宝，拖儿带妻在江南拾荒，听说有大学好考，高兴得发疯似的，跟人讲话都牛气十足，我为什么不可以试试？

冬前甩甩头发上的水滴，进家穿了衣服。巧云叫儿子再用热水洗洗，冬前说不要，接着叫秋荷去到自己的房间。

“哥，你还不休息，有什么事？”

“……”冬前只是摇头，不着声。

秋荷觉得她哥今天怪异，叫自己来又什么都不说，只见他摸出一支烟来点上，深深地吸进去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哥，你不学好，怎么还抽起了烟？”秋荷嗲着嗔怪冬前。

“秋荷，你去把考试大纲拿来给我看看。”

“你看大纲？”秋荷随口问了一句。

“叫你拿，你就赶快去拿！”冬前命令似的，声音很高，明显不高兴了。

“夜里夜晚的，吵什么吵？”巧云听到儿子和女儿不知为什么在吵，爬起来披件外套走了过来问。

“没有吵，我叫她拿个东西给我看的。”冬前说着掐灭了烟头。

“哥要看什么，你不拿给他看的？”巧云问秋荷。

“他叫我来，什么都不说，还抽烟，忽然要看考试大纲。”秋荷很委屈，她太不习惯一直宠她的哥哥用训斥的语气和她说话。

“什么大缸小缸的，拿给他看不就是了？又折不了。我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巧云说着笑起来了，“去，拿来。”

“明天看吧，今天先休息。”秋荷说。

“明天，明天在哪？我有多少明天？你们去休息吧！”冬前气呼呼地上了床。

这让巧云有点莫名其妙，她说：“嗬，什么东西这么好看，把我儿子急成这个样子啊？”

“就是今天下午丁伟借去看的几张纸片，哥，明天看，我和娘去休息了。”秋荷说着拉着巧云就走，一边走一边做鬼脸，她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触动了哥哥敏感和自尊的神经，可她没有想到哥哥有强烈的报考的冲动，心中还在为哥哥不能报考而遗憾。

“是什么纸片儿让你哥急成这个样子？”走到西房间的巧云问秋荷。

“考试大纲。”

“今天下午丁伟来看的？”

“他说借回去抄一晚上，明天上午送来的。”

“你不跟你哥说清楚嘛！”

“哥哥看了有什么用？他又不考试，娘，睡吧。”

虽然隔两个房间，因为门没关严，巧云和秋荷的对话，冬前听得清清楚楚，他想跳起来痛骂一顿妹妹，然而他遏制了自己的愤怒，用枕巾捂住脸抽泣到半夜才迷糊着睡了下来。走进梦乡，走进了一个极其温馨的世界，他和晓燕一起在大学校园里漫步，阳光灿烂柔和，鲜花含苞待放，天地间一片爽朗。似真似幻的梦中醒来后，冬前揉揉眼睛，后悔自己不该做这样的美梦，又叹息好梦为什么如此短暂。

秋荷没有睡下时就在想，哥哥莫非也要参加考试？转念一想，不对呀，哥能考什么呢？但从哥哥特别要强的性格来说，想报考也不是没有可能，能不能考取还不一定呢。哥没有外语基础，可外语是不计入总分的。她想起了一件觉得可笑也让人感动的事情来，冬前小时候和石林是同学，因为年龄相差几岁学习成绩悬殊，相互瞧不起还经常打架。秋荷对石林很厌恶，这个猫儿脓大几岁就欺人，可是大了以后，冬前觉得那些都是儿时不懂事瞎胡闹的，不应耿耿于怀，当队长后与其见面依然客客气气，老同学长老同学短的。石林有什么事来找，冬前只要不违背规矩，都尽力帮忙，不像鸭宝那样一见石林眉毛就变长，斗嘴不过瘾还要伸手打过去的。石林也很感动，在别人面前没有少说冬前学习好为人好之类的话，从部队回来后，还送了冬前一件新军装，一套战士出版社出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笑着压低了声音说：“不要说衣服是我送的呀，这几本书我反正也看不懂，你行，我知道的。”冬前对军装和书都十分想要，显得很激动，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套起军装试试，很合身，再翻翻书本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冬前心里想着，衣服倒在其次，这些书也许对我有用，放在你个猫儿脓那里也是明珠暗投，这些话当然不好意思说出来了。那天晚上，冬前还请石林喝了不少酒来表示感谢。自那以后，冬前有一点空就翻书看，有时能划划弄弄到半夜以后，这是秋荷听她娘说的。秋荷当时不以为然，觉得她哥是精力过剩，除了队里订的报纸，其他也没有什么书看，再说初中虽然没有读完，但是已经读到初二第二学期离毕业也差不多了，自学点文化知识没有什么不好，也打发了多余的时光，心理得到平衡，可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什么题目呗。想到这里，秋荷觉得自己可能错了，但她还是不能确认她哥有没有报考的想法，哥哥外出一定很累，今晚让他睡吧，明天一早试着动员哥哥去公社报考，如果报考的话，肯定全力以赴支持哥哥帮助哥哥，自己毕竟高中毕业，在金中也算成绩好的了。

一夜没有睡踏实的秋荷，等着天一亮就来到冬前房间说：“哥，你起来啦。”

冬前正在穿衣服，唉声叹气的，阴沉着说：“做什么？”

“哥，你别生气嘛，丁伟上午要送大纲来的，他还问你考不考，我说等你回来再说的，我看就先报考……”

“我报考个鬼呀！”冬前没听完秋荷编造的谎话，就冲她了。

“嘿嘿，”秋荷做个鬼脸说，“哥，你的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的！”

“去！快弄早饭吃，吃了复习你的功课去，我的事不要你管！”

“哼，你拽呀，”秋荷调皮地说，“你听我说嘛！”

“有什么屁快放！”

“你有顾虑，啊，是不是？”秋荷顿了一下，“原来我怀疑，昨晚你要看大纲，我就认定了你想考考试试，嗯，是不是？”

冬前摇摇头：“不是。”

“骗人了吧，石林送给你的几本自学丛书呢，划划弄弄做什么的？娘告诉我的，你经常夜里不睡要看好长时间，到上海做生意去还带上一本，有那么好看啊？”

冬前被问地不做声了，脸上也开始活泛起来，秋荷察颜观色，暗自得意把话问在了点子上，同时又觉得自己少了心眼，觉得昨晚上就应该和她哥说这些话的，但她机灵地把话一转说：“哥，昨晚你到家太迟了，看你累的那个架势，没有跟你说，小中有几个要参加高考的老师三天两头带着题目来问我，可能就是他们推荐的，小中的周校长前天还来叫我去代课，教初二数学，他说以后也可以转正的，我说等考试以后再考虑。周校长走了以后，我跟娘说，哥要考试的话，不懂的题目，我可以讲给你听，不信，你问娘。”

“是的，儿子，”巧云来到冬前房间，她说，“小圩中学那几个老师皱着眉头来，说着谢谢眉开眼笑着离开的。”

“哥怎么说？”秋荷笑着说，“我做你的后盾，嗨嗨，也相互促进啊。”

好说歹说，冬前还是不着声，但脸色明显开扬多了。

巧云说：“好了，先去吃早饭，人家说七月半，八月半，肚子吃得像炉罐，今天是八月半，也吃吃饱去报名。”

冬前和秋荷都被巧云说得笑起来了。冬前说：“妈，我不是舍不得五毛钱报名费，我没有把握，我是不想去丢人现眼。”

“傻儿子吧，谁有把握？尽说呆话，先吃早饭。”

吃好早饭，冬前磨磨唧唧不肯去，巧云又急。秋荷叫她娘别急，拿出复习资料叫冬前先看看，说如有疑问她负责解释说明，丁伟送大纲来了就先看看大纲，和丁伟先聊一会儿。她从冬前房间的书桌上翻到冬前的几张照片，笑着说：“我去帮哥报名，不要他本人去，德江舅舅在现场指挥可以作证，不需要别人证明是不是本人到场报名的。哥的任务就是吃饱睡足，把书从头看起，还有两个多月时间，碰一下运气吧！”小姑娘刀强马快，说得干脆利落，巧云放心了，冬前也就默认了妹妹的做法。

秋荷说的不是假话，德江就坐镇在永平街中心校高考报名点的现场，秋荷去报名点很快就帮冬前报好了名。

也不知是用人不拘一格，还是人才奇缺乱点鸳鸯谱，王志回农业局接替了黄春临副局长的职务，黄春临调回农业局担任局长，还没有实际主持工作，很快就进入了县委班子，担任主抓农业的副主任，似有接替来福在县里职务的态势。公社代理主持工作的孙进才被调到区工委任副书记，实际上是被挂了起来，这个区里的三把手是闲职。大出人们意料的是，原来排三把手的政工季永贺还是政工，代理主持公社工作的，竟然是担任磐石圩大队支书不到两年的黄德江。

志雄病癒出院，自己提出回江防以顾问的身份协助德江工作，县委尊重了志雄对德江到公社任职的提名，同时请志雄仍以党委书记的身份回去，和他讲请老同志多担待，做好传帮带的工作，并反复打招呼，说志雄同志年纪大资格老级别高，又身体不好，放在基层实在是委屈，志雄服从了县委的决定。应该说，县委的这个决定是大胆的，如此安排又是谨慎和稳妥的。黄德江家庭成分二次土改时划为漏划地主，虽然“四清”时已纠为中农，但毕竟曾是地主成份过，总算有一节污点，叫他出任公社主要领导，不可说没有争议。志雄极力推荐德江，不是心血来源，是经过长时间考察和思考的。首先，他觉得按人的出身来定夺人的品德和能力，就极为荒唐可笑，自己出身于山东一个破落地主的家庭，可从来没有动摇过对党的忠诚，为了自己的信仰,为了人民的解放事业，冒着枪林弹雨，多次负伤，不知死过几回。其次，他在磐石圩蹲点工作和沁斋老队长谈心时，沁斋向他多次推荐过侄儿德江。志雄发现德江能说能写，理论联系实际科学指导种田，把在自留地上试验成功的做法推广到集体大田，是年轻农民中难得的行家里手和带头人。后来借用在公社担任文书期间，起草的报告、讲话等文稿叫别人很难再做修改，对上级文件精神的领会准确到位，又有自己的见解和较强的表达能力，能讲出别人不能想到或者想到而讲不出的话来。最叫人欣赏的就是其为人正派，不存私心，善于处理各种矛盾，一些在别人觉得棘手的问题，他都能妥善地化解。在春临接替他职务前，志雄就考虑把德江从大队提拔到公社，进才提出异议，认为还是放在大队锻炼比较合适。春临代理公社书记时间不长，其间进才心里极不平衡，作过不少梗，因为春临尊重进才是老同志，又善做平衡工作，进才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春临和志雄的意见相同，也提出过把德江提到公社班子里，进才是坚决不同意，认为德江的出身和工作资历不够格，同时，极力主张把高圩大队的明人提到公社。春临说要继续考察，实际上否决了进才的意见。这样，公社的两个书记搞得很不开心。德江当生产队长就被封堵了几年，大铃被撤职后，他主持大队工作还不到两年，自己也没有考虑过能进公社领导班子。德江虽然不懂是进才反对提拔他，可明人心知肚明，是春临把他挡在了公社班子之外。明人不知道是志雄点的德江，认为德江是巧锋火速提拔的，他俩是堂兄弟，搞的是裙带关系，心里极其不爽。

人算不如天算，明人以为春临主持工作时间不长就被调走，是背了时的，可回县局后竟然进了县委班子，而进才明升暗降被搁了起来。他想不出意外的话，永贺可能主持工作，如果从基层提拔的话，在二十一个大队支书主任中排排队，无论就哪方面来说，也非我明人莫属。可出人意料也最令他不能容忍的是，他从来就没有看上过眼的德江提拔到了公社做副主任，而且代理主持工作，他和德江之间倒不是有什么恩怨，而是德江的上任彻底浇灭了他心头进入公社班子的火焰，那腾腾上窜的火焰。

德江上任后，没有风风火火到各大队各单位去检查转悠搞调查作指示，而是在中心校高考报名点，坐镇指挥维持秩序，协助工作人员核对年龄照片学历，发放准考证。报考人数太多，情况过于复杂，考生年龄跨度很大，有兄弟姊妹几个一起报名的，还有不少父子或母女一起报名的，面广量大。德江召开广播会，通知考生集中到公社礼堂进行考场规则培训，请老师进行考前辅导，热情高涨，忙得不亦乐乎。

明人坐不住了，又能去找谁呢？他觉得靠山山要倒，靠海海要干，这个一向以老成持重出名的，自觉年轻时不太得志，现在正是马上得意之时的，或者说是在整个公社都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一下子似乎感到世界末日的来临，他不能接受德江到公社主持工作的这个现实，因为这个不可能的事情，已经成了事实，叫人多么无奈！他挪着麻木的已经说不清是酸还是疼的，反正是十分沉重的双腿，漫无目标地走在松软的江堤上。看那浑浊的江水有气无力地向东缓缓地流动，不时打个旋，冒个泡儿，像瞌睡虫眨巴着的眼睛。西下的太阳，无力地把它的余光淡淡地照在江面上，大江一扫既往浩荡开阔的气势和生机，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在路上蹒跚。他仰望西方的苍穹，看着渐渐褪去亮色的霞光，心生起“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悲凉，慨叹过了这个村再无这个店，命运是多么的不公！当晚秋的江风吹得他透心冰凉觉得要回家的时候，夜幕已经开始拉上，圩子里次第亮起了灯火。

明人蹒跚着到家，想不吃晚饭栽到床上就睡，谁知一进家门发现气氛不对，二弟明伦、小妹明凤都在，都紧绷着脸，另外坐着的还有中年的一男一女，一脸怒气未消的样子，男的有些眼熟但叫不出名字。

“哥回来了。”明伦和明人打招呼，其他坐着的几个都站立起来。

“嗯。”明人死丧着脸用鼻子答应，心想着又有什么古怪事情来添乱，但他毕竟是久见世面的江湖老手，岂可得罪上门的菩萨？何况不知来者何人找他何事，立马满脸堆笑，说道：“坐、坐、坐，快请坐！”一个笑脸一句招呼，瞬间缓和了紧张尴尬的气氛。

“我在圩子里转了一会儿，这两位是……”明人看看大家问明伦。

来人中的男人欲回答，女人扯扯他的衣角，示意让主人回答，先说话。

明伦说：“我也是刚到你这儿来，来有事和你商量的，今天下午，杨秘书派人把我叫到公社去，德江主任到报考点坐镇指挥，宋老书记亲自找我谈话，他叫我带口信，叫你明天上午七点半到他办公室，他找你谈话，宋书记说，他找你谈了以后，再由你找我谈。”

明人一听眉毛就打起了结，极不耐烦明伦的叽吧啰嗦，心里充满莫名的怒气，这里又把客人晾在一边，如果不是有生客在场，他早骂得明伦哑火了。为了表示自己的修养，尤其是听到宋老书记要找自己谈话，谈话后再由自己找明伦谈话，莫不是要提拔自己到公社，由明伦接替支书的职务？如果是那样的话，到了公社，和德江比谁能吃得开还不好说呢！至于德江到报考点坐镇指挥维持秩序那是他考大学的情结未了，随便派个抓文教的副手就行了嘛，何必要主持工作的一把手亲自去呢？书生气啊！他大脑高速运转到这儿，虽然还不知道第二天谈话的内容，但心里已经舒坦了许多，面部表现出难得的轻松和愉悦。笑着说：“你绕什么，还能说清楚吧？就是宋书记明天找我谈话不就完了？什么辰光了，你们晚饭有没有吃？还有客人在这里，怎么安排的？光顾在这里说闲话，是不是，啊？”

明伦对明人说，“这位是忠中的王主任，夏晓燕的姨夫，这位是晓燕的姨妈。”

“王主任，晓燕姨妈，有点面生，啊，不好意思啦，请问什么事？”明人打着招呼。

“这个要问你妹妹明凤姑娘呢！”晓燕的姨妈说。

“怎么回事啊？”明人的下巴转向明凤。

“她说我打他晓燕的，我又没有打！”明凤说。

“姑娘，你破口骂了人，动手打了人，就不要赖呗，你爷娘年纪大身体又不好，我们不去烦老人家了，你哥哥有做书记的，有做先生的，都是场面上走的人，今天找到你哥哥，就是要你当面说清楚，我家晓燕和你从来就不认识，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我们晓燕有什么错，我们回去教育，又是哪个请你教训她的？”

“请你放客气点，不要血口喷人，这是在我家门里，嘴皮子薄，会说，是吧？我没打她，只是知会知会她，你家没有家教，你家姑娘错在哪里，回家问问她自己！”明凤据理力争，让明人莫名其妙，可激怒了晓燕的姨妈。

“你没有打？我丫头的脸都被你抓破了是怎么回事？”

“她老三老四地用手指戳我的脸，我用手挡的，你知道吗？”

“停，再吵我抽你的嘴！”明人喝住了明凤，“像什么话，人家是客人，还能好好说话吗？”又转过身说，“王主任，还有嫂子，对不起，不管咋回事，在我家门上，不该和你们吵，是我妹妹不对，我是他哥，我打招呼，啊。”

千错万错认错不错，明人招呼一打，晓燕姨妈也就发不出火了，只是没有谈到事情的实质，也就是明凤没有认错，她的气还没有平下去。晓燕姨父王德全说：“朱书记，招呼就不要打了，两个孩子之间发生了吵闹拉扯，也不是打架，可能其间有些误会，只是有的话说得太难听，我们来主要是从团结出发，消除误会……”

“什么误会？夏晓燕抢人家的男人嘛，不要脸！”

明凤的怒吼又使气氛紧了起来，明人突然间明白了刁蛮的妹妹是在吃晓燕的醋，晓燕和高冬前两人关系很好，只是没有明确说是恋人关系，而这个和你明凤又有什么关系呢？莫不是我家明凤也喜欢冬前暗恋着那小子？想到这一点，明人心里发虚背脊冒汗，真要让明凤说出喜欢冬前那种丢人现眼的话，自己的脸往哪儿搁？他恨不得冲上去抽妹妹一个响亮的嘴巴，叫她清醒清醒，但他站起来没有挪步，只是瞪眼高声说了一句：“你再瞎说！”

机敏过人的明伦立即领会了个中的缘故，说：“明凤，跟我走！”边说边拉着妹妹往外走，他向德全两口子打着招呼：“和我老大谈，和我老大谈，啊。”

闹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好谈的呢？明人真有点气急败坏了，又不好在客人面前表现出急躁不稳重的样子，只好再次拿烟续茶，请客人坐下，说了许多好话。把德全两口子送走后，受焦虑兴奋和烦躁交织在一起折腾的明人，瘫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插话的妻子李二兰，点着他的鼻子说：“狡猾的狐狸，护短的祖宗！”她很不喜欢小姑子明凤。

明凤和知青宋志远远好过一段时间，也曾幻想过成为上海人媳妇享受都市生活的繁华，但明凤主动选择了离开，她发现小宋虽然给她送东西献殷勤，主要是为了讨好她哥哥明人和明伦，并非真的有娶她的意思。和九队会计丁小兵藕断丝连但又忽冷忽热，恼了再好，好了再恼，二十二三岁了还不肯结婚，搞得小兵发誓打八辈子光棍也不和明凤再谈。明凤是她妈四十多岁后生下的宝贝丫头，爷娘和三个哥哥宠着长大的，在圩子里从小就没有想办而办不到的事情。她想，既然如今是移风易俗的新时代，婚姻自主，那就得全部由自己做主。她总以为，“三只脚的蛤蟆难找，两只脚的男人有的是”，只要我明凤稍微不满意的人，就不可能嫁给他，谈都不要谈。俗话说箩里拣瓜，挑得眼花，前圩后庄，远亲近邻，相高就低，人们帮着凑合，明凤就是挑三拣四，嫌好道丑，没有一个中她的意。要知道在乡下二十二三岁的姑娘还没找婆家早算是大龄剩女了。她照照镜子，顾影自怜，迷人的女光似乎渐要褪去，内心也开始焦急。明凤有两点认识与事实相左，或叫存在误区。一是认为婚姻自主，就是由她自己一人作主，由她主宰。这就十分麻烦，即使家人亲友的意见一点不听，婚姻也是两个人的事，嫁不嫁由得你，娶不娶由不得你，怎能是你一人作主呢？第二，她的长相一般之上，应算不错，这本也不是什么过错，可她偏偏以为自己相貌出众，是百里千里挑一的美女。这两点是十分要命的。翠莲她们说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是因为人长得好看，这些哄骗小孩儿的话，她偏偏确信不疑。小孩儿天真，时时让人开心，可大人天真就要时时让人担心甚至伤心了。最叫人伤心的是，她对男孩的容貌、身材的要求又比较高，渐渐地为她做介绍的人也就少了。这两年来，高冬前进入了明凤的视线，她觉得小伙子越来越像个男子汉，各方面的条件和自己心目中的标准比较靠近，也就有意无意地和冬前接近，说一些挑逗的话刺激处子敏感的神经。虽说冬前现在不是队长了，但她想这算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呢，只要愿意，别说小队长，大队主任也不在我明凤眼下呢！

有一次，明凤借故走到冬前家里，正好冬前一人在家做功课，她那呯呯乱跳的心才渐渐放慢了速度，急促的喘气缓下来后，脸上还是红的。

“冬前，你忙吗？”“不忙，姑姑找我有事？”“没什么事，随便来嬉戏哟。”明凤回答。“倒口水你喝，看你累的样子，满脸通红，冒汗。”“不喝水，不冒汗，好的，喝口水也好的。”

冬前一边倒水，一边发现明凤好像有点不正常，说话语无伦次，肯定是找自己有什么事，“姑姑坐，喝口水再说话。”

明凤接过茶杯，送到嘴边吹了吹，太烫了，放到桌上，傻笑着问：“姑姑，还叫我姑姑？”“当然了，一直就这样叫的，还能不叫姑姑？”“姑姑好吗？”“姑姑好。”“喜欢姑姑吗？”“喜欢姑姑。”“喜欢姑姑，喜欢我？你喜欢我，就不准你喜欢别人！”明凤问着紧接说。

像逗小孩儿一样的对话，让冬前有点不知所措，一颗处子的心狂蹦乱跳起来，明凤今天要做什么？他心里犯着嘀咕。“你真的喜欢我，冬前？”“你从小就抱我、带我，我怎么不喜欢呢？”“还记得我抱你、带你？”“嗯。”冬前点点头。“现在你大了，能抱抱我带带我吗？”明凤羞涩地说着，低低地抬起两手，做出要抱的样子。

冬前慌了神，舌头发硬，喉头发干像要冒烟，说不出话来，浑身热血翻涌而肌肉发僵，两眼呆滞，六神无主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明凤低声说着“你抱我呀”，身体挪到和冬前贴靠在一起。冬前一愣神，推开了明凤说：“姑姑，不可以这样子的。”

“你和夏晓燕为什么可以这样子的？”明凤退后一步说，两眼喷射出酸酸的光芒。“没有这个。”“别赖，人家都看到的。”“谁看到的，准是瞎说。姑姑，你是我姑姑，她是我朋友……”“我不管你什么朋友不朋友，以后不许叫我姑姑，现在你抱了我，要叫就叫我姐姐，要不就叫我明凤，好不好？”“好，叫什么都好，还是叫姑姑好。”“不行，就叫我明凤吧。”“好的，好的，姑奶奶！”冬前懊恼不已，希望她立即离开。这时，正好巧云回家，明凤抛给冬前一个眼色，和巧云打了声招呼就走了。明凤也没叫巧云姐，已经叫了二十多年姐姐现在突如其来觉得不好叫了。巧云也没在意明凤来她家干什么的，以为只是随便串个门而已。

落花无意可是流水有情，明凤见到巧云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主要是觉得称呼不好叫了。遇到冬前就主动亲热地说话，而冬前总是让着躲着，即使说话也不叫姑姑不叫明凤，直呼你了，尽量避免个别谈话，尤其是不触及明凤要谈的个人问题。冬前以为这样时间一长，明凤就不会纠缠此事，该是怎样就还是怎样了。可明凤不是这样想的，她以为冬前虽做过队长，但毕竟年纪比自己小几岁，不谙此事或不好意思，怕人家议论和自己好是巴结她支书哥哥，心里想着冬前是喜欢自己的，男人没有不喜欢女人的道理，那么多男人都对我垂涎呗，冬前不叫自己姑姑不喊自己明凤只用“你”的称呼改变，便是明证，越是这样想，那种念头还越是与日俱增。

工于此道的翠莲，很快发现了个中窍门儿，极想促成这桩好事，认为是一举多得的好事。翠莲认为这个可以取悦高家和朱家，明人肯定不会反对，又可以加固狗儿和荣华的关系。她在路上拦住明凤，故意挑逗说：“哎，喝喜酒提前请我，啊。”“翠莲姐，别寻我的开心，好不好？”明凤撒着娇，满脸绯红说，“我是嫁不出去的老丫头了。”一改往日瞧不起人家的神气，她一直以为翠莲和自己大哥明人交好是很不光彩的事。

“哼，哼，”翠莲笑着说，“以后不可以叫我姐了，要改口叫我大妈，嗯？”

“哪里到哪里的话呀？不可能的事。”

再后来经过翠莲点拨，明凤确信不疑，晓燕是她前进道路上的最大障碍，只有搬开这块绊脚石，才能进入自己理想的殿堂。于是，便发生了在路上拦住到圩子里来的夏晓燕，对人家知会警告，甚至厮打的事情，以至于晓燕的姨父姨母上门进行理论。

历尽贫寒

朱氏三兄弟都宠爱妹妹，老大明人过于威严喜欢打点官腔，老三明义率里率气，除了给明凤买吃的买穿的，没有什么好多谈，从感情上来说，说话大大咧咧但粗中有细的二哥明伦和妹妹最接近。明凤听她二哥的话，二嫂子也喜欢她，只是分家后住得远一点，隔两个生产队，明凤也喜欢到二哥家去。明伦把妹妹明凤领到自己家里详细询问事情过程，一是担心明凤和晓燕姨妈下面再有冲突更丢面子，二是不了解情况也不好对症下药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把明凤颠三倒四藏精掖肥讲的片断，联结起来一分析，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觉得妹妹认识上有偏差，凭什么说“夏晓燕抢人家男人”这种鬼话呢？

“明凤，你是不是以为夏晓燕离开，冬前就是你的？”明伦问。

“怎么不是的？”明凤肯定地说。

“妹子啊，恐怕不是这样的，你错了，错在哪里呢？二哥来告诉你，首先，婚姻自主，不是单方面的一个人作主，你要嫁的人，要这个人愿意娶你，别人反对无效，这才叫自主，自己作主。将心比心，如果谁愿意娶你，可是你不想嫁他，他作得了这个主吗？他只是单相思啊。再说，高冬前和夏晓燕认识靠十年了，是不是恋爱关系，我们不懂，如果是恋爱的话，君子当成人之美。你这一闹是斜插一杠子，人家要骂的，不要再说什么傻话了，到此为止。这事本来别人不知道，说下去大家都知道了，影响多么不好！”

明伦的细细剖解，似乎挑开了明凤蒙在心上的一块脂油，她已经不那么激动了，像一个学会了遵守纪律的学生认真听着老师的讲析一样。明伦停了停，察颜观色，觉得妹妹听进了自己的话，继续说：“退一步说，你和冬前也有诸多不合适的地方，就不谈辈份了，单年龄你比他要大好几岁，你等不起的！他已经到公社报名考大学了，如果考取了，要念好几年书，上学期间又不可以谈恋爱结婚的，就是他和夏晓燕不谈，哪个又能保证人家上大学后还和你谈呢？到时候还不苦了你，哪里有什官司好打？明凤，你要分清呢！”

“二哥，我听你的，随他们谈不谈。”明凤说着唰唰唰流下了酸楚的泪水，明伦看到妹妹伤心的样子，心里非常难受，根本就没有一丝做通思想工作的愉悦。

明凤一闹，加上晓燕的姨父姨妈到圩子里找明人一理论，冬前的日子非常不好过。俗话说，做戏的少，看戏的多，有人就是怕事情闹得不大不够热闹，反正人们嘴空着闲着，随便说说，添油加醋地演绎，你能和谁说得清楚？

明凤经过她二哥明伦的一席谈话，心里倒基本上平复了，可圩子里一些喜欢饶舌的人不依不饶，好像她和高冬前已经发生过什么一样，怎能便宜了那个小流氓？要么娶人家，要么叫他赔偿青春名誉损失费，要么就告他，叫他吃官司去。人们当着冬前家人的面装着什么事没有，可背地里却议论纷纷。兰芳、甩甩儿等人纷纷找巧云了解情况，献计献策试图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巧云被各种议论搞得六神无主，她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儿子和明凤发生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但别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又吃不准事情的真相是不是儿子一口咬定的“没有的事”，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女在一起，谁能保证一定没事？明凤虽然不算坏人，但做自己儿媳妇是万万不可以的，巧云想像着一直叫自己姐姐的人，忽然改口叫妈妈的那种尴尬就如芒刺背，特别是人们曾传言明凤和知青小宋还有小兵曾有过什么，也不知是真是假，一闪过这种念头，心头就比吃进去几只苍蝇还要难受。不行，不行，一万个不行！谁又知道儿子有没有犯傻和人家有过那档子事呢？又不便再问儿子，已经问了好多遍了，儿子嫌烦。她走到儿子房门口，想敲门进去再问问，抬起的手又放下，秋荷从身后轻轻地走过来拉着巧云到自己的房间说：“娘，不要再烦哥哥了，我刚给他讲了两道题，他正在演算练习题呢。”

“秋荷啊，你大了，也知道你爸是不管事的人，你和你哥就是我的命，”巧云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词来，只是表述自己的担心，“你知道别人是怎么说吗？说你哥是流氓。”

“我的亲娘哎，少担点穷心行不行？你还不了解你儿子？我哥很有头脑，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再怎么说，他也不会爱上明凤的。我知道，他喜欢的是夏晓燕，听说上初中时到金城一起去开会就认识了，后来几年不见，哥当队长这几年来，断断续续地有联系，圩子里人都知道，你不懂啊？”

“这个我懂，那个夏晓燕还在我家吃过几次饭，来时都口口声声叫我阿姨，就是人长得太漂亮了，人家是知青，要回大城市的，娘怕你哥该不了她。”巧云向女儿坦露心声。

“娘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凤你是肯定不要，晓燕呢，你又嫌人家条件太好，你叫我哥怎么办？不是晓燕要考大学，我哥还不一定报考呢。”

“理倒也是这个理，不过……”看着越来越像大人讲话的女儿，巧云心里感到十分欣慰。

“不过什么？别人说是别人说的，事实终归是事实，人要说什么想要怎么说，谁还拦得住？学生做题目还有老师来判别对错，有标准答案，社会上生活里的事情就复杂多了，有人甚至一生一世都不能从错误中走出来。”秋荷说。

“讲得太绕了，我听不懂，倒好像说的是我，更像说的你爸这样的老糊涂蛋啊。”

“不绕，我再说几句，现在不谈你和我爸的事，好吧？明凤闹事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她找我哥的想法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但她不认为是自己的错。明凤在找对象上挑三拣四，不考虑自身条件，以为她哥是大队支书，没有办不成的事，想嫁给谁就是谁，事实上又不是这样。她从小就霸道，依风作邪，听不进别人的批评，以至一次次错过旁人为她牵线搭桥的机会，二十好几了，找人有了困难，又不肯放下身段。我哥小的时候，她肯定没有考虑过，看到我哥渐渐大了，各方面条件还不错，又见我哥在和夏晓燕交往中不积极，就误以为赶走了夏晓燕，找我哥就差不多了，事实又不是这样的。娘，是这样吗？”

“对的对的，我就是担心朱家要闹事。”

“不会的，我已悄悄问过哥了，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事情，朱家人也是死要面子的，就说他家再蛮横霸道，也还是要摆事实讲道理的，他家要摆谱，是当什么干部的，大得过我舅舅在县里做主任吗？”

“别提你舅舅，他对你哥感冒着呢，不安心农村工作，说初中还没读完，考什么大学？”巧云不赞成儿子报考的态度在心里是明确的，只是借孩子舅舅之口表述自己的心意。

“表舅不是特意来信鼓励我和哥哥报考的？还说叫我们报西南政法学院，学校离他家很近，我是要报理科的。”

“什么里科外科鸡科鸭科的，我不懂，我只懂我女儿学习不错，你哥他行吗？”

“尽吾志者而不能至也，可以无悔矣。”

“什么者呀也的嚼蛆子，我听不懂，我不是肉疼五角钱报名费，最担心的是你哥再也经不起磨难，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害了。”巧云说着一脸愁苦的样子。

“娘，我理解你的一片苦心，你怕我们受苦，担心我和哥的饭碗，你不是经常还劝人家说，一只鸭子有一路水吗？我和哥都会努力的，学校组织的几次模拟考试，我考的都是前几名，还有一次是第一。哥没读过高中，是吃力点，但我哥确实聪明，我一讲他就懂。上次丁伟把大纲送来，哥看了以后就想打退堂鼓的，是我怂恿哥哥先学着试试看，大不了就是考不取嘛，大多数人都是考不取的，又没有什么丢人，我也不敢保证肯定能考取，你说是不是，娘？”

“话是这么说，娘是多么希望你们能有个前程啊！”

“少操点心吧，娘，药吃了吗？”

“吃了。”

“不能停，一定要按照医生的吩咐吃，娘啊，你有个好的身体，就是我们儿女的福气，快去休息，我还有两道题目看一看也睡了。”

巧云答应着女儿的话，转身离开时眼里噙满了泪水，这是欣慰而激动的泪，儿女们长大了，都这么懂事，田禾是人家的好，孩子还是自家的好啊！她现在心里纠结的不是秋荷，女儿的成绩可能真的不错，丁伟有问题就来问，还有小中的几个老师，一天要跑几趟。伤脑筋的是冬前的磨难不断，做妈的能为他分担点什么呢？而冬前自从报名后，日渐消瘦，先是看了什么大纲，几天不吃不喝，像魂不附体的样子。还是聪明的秋荷和那个已渐渐被自己接纳的晓燕，轮番着劝说，儿子才好转的。那晓燕姑娘的劝功好，让你听到哪里舒服到哪里，冬前还就是听她的。对自己口口声声叫阿姨，对秋荷还称小妹，对冬前更是体贴入微，这个姑娘真成了自己的儿媳妇，自己肩上的担子可就轻了去了。冬前开始抬起头了，说起了话，也开始喝水吃饭了，还渐渐有了笑声。巧云绷紧的心弦开始放松了，她一边感激晓燕的劝解工作，一边也生怕或叫心疼，耽误了晓燕和秋荷的功课，真搞成一家不发两家穷的话，怎么对得起人家啊？

这些天来，巧云的心头一直盘着这些东西，挥之不去而夜不成眠，无人诉说，为了不影响儿女的情绪，白天还装着高高兴兴的样子。出生于战乱年代的巧云，年轻时满怀着对遍地鲜花的憧憬走进新时代，也曾激情飞扬，干劲冲天，组织参加青年突击队试制土农药，开展科学种田，挑担号子嘹亮，健步如飞，做事麻利，是出了名的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她坚信力不是财，今天用了明天还会来，随便多苦多累，往铺上一躺，呼噜一觉，早上爬起来依然是精神抖擞力猛气足。然而，现在似乎心力交瘁江河日下，她似乎觉得二十多年前来福叔叔、高杰叔叔以及当年和她老爸沁斋一起出生入死的前辈们对她说了一个天大的谎，人人都能吃饱穿暖、生活和平安定的理想王国非但没有实现，日子反而比过去更加艰难。虽然离开了子弹横飞的战争威胁，但天灾人祸接连不断，特别是人为的折腾一直没有消停过。“暂时困难时期”成批成批的人饿死，是天灾的话，那么来一个运动要整死一批人整疯一批人，就实在是没有多大意思了，这是对社会的不满，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自己当队长副队长多年，把全部心血扑进去的集体没有搞好，儿子又被搭进去做了几年队长，儿子比自己更加努力，也应该说是有成绩的，但结果还是不好。她十分困惑，原因在哪里呢？生了秋荷以后，自己主动提出做结扎手术，落下后遗症，这几年肝部又有了毛病。她自己知道，这些毛病是为集体，也为自己这个家操劳过度引起的，有谁知情和理解？即使有人知情和理解，又有什么用呢？传宝是不结玉米棒子的荒杆儿，拿钱不算少就是不肯顾家，还差一点戴一顶叛徒帽子，全家跟在后面背黑锅，嫁给他是一个终身性的错误，好在和他丢人现眼生下的两个孩子不错，现在只有把所有的希望押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孩子，一个也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就是致命的打击！她也试图使自己心情放松一点闲适一点，可总是无法控制自己。岁月的沧桑，无情地把一个当年的农村女强人，揉变成了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弱女子，才四十来岁，头发已白了大半，独自一人时，眼神里充满了忧郁。

晓燕和秋荷像一对亲姐妹，两个高中生带着冬前这个初中生一起做功课，实在是好。冬前的情绪稳定，秋荷对晓燕的接纳，使巧云的心中照进了阳光，明凤的一闹，又让她脸上挂起了愁云。晓燕已经好几天不来了，人家是怎么想的呢？这不是害了人家吗？躺在床上的巧云，想着这些七年陈八年古的心思，久久不能入梦，头里隐隐作痛。

在万众欢腾中，尘封了十年的高考终于开考了。全国有五千七百万考生在同一时间走进考场，其规模和声势之大创世界历史之最。走进考场的考生们固然各自怀揣着不同的人生理想，但激动喜悦之中有一点是相同的，即巨大的强烈的解放感满足感，能否考取居其次。中国农民几千年来造反的总纲领就是“等贵贱”，反映了人们最原始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公平。

最让人揪心最让人动容的场面是，多少地主富农的儿孙们，和贫下中农子女拿到一样的准考证，知道只要成绩合格就能够一样录取的时候，全家老小抱头痛哭，几十年来四类分子的帽子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喘不出大气，活得没有一点做人的尊严。他们的子女被称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事实上被剥夺了当兵和升学的资格，连婚配都不得不一再降格要求。一个老富农哭着说：“我不是刘文彩黄世仁啊，原来也穷得叮当响，只是死做活做，勒紧裤腰带从牙齿缝儿里省下钱米置办了几亩田产，想给儿孙过点好日子的，哪里想到我的心血换来的是一顶富农帽子，害死了我的儿孙，也害苦了我的亲戚们啊！”如今没有什么地主富农一说了，他的孙子孙女们能昂起头走进考场，怎能不叫他万千感慨扬眉吐气？全世界没有哪一项活动有奥运会的覆盖面广参加人数多，不会因为你是黑人，你先冲过终点线而把金牌颁给白人。公平，是全人类的共同追求。那种以推荐为名行特权之实的招生制度，是逆历史潮流而行的反动和愚蠢，将其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是中国人民必然的正确选择。

江防公社有两千多考生参加预考，以公社为单位计算的话，报考人数是全县最多，即使在全国也应名列前茅。令人沮丧的是预考通过的只有四十多人，其中包括丁伟、荣华、秋荷以及冬前。高家圩又一次轰动了，高家再一次声名鹊起。秋荷能通过预考倒不在人们意料之外，让人觉得稀奇的是冬前怎么能通过的呢？冬前本人也觉得奇怪，不少题目都没有答，怎么能通过预考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在差和更差，懂一点和懂得更少的较力中，前者赢得了机会。

统考是在县城进行的，全公社参加复试的四十多人考试结束回家后经过漫长的等待，虽然接到体检通知的只有十三人，但在很多公社复试通过人数为零的情况下，江防公社的高考成绩是遥遥领先的。冬前当然不在这十三人之中，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基础。他为妹妹秋荷如愿以偿地录取到省城名牌大学骄傲和自豪，也为晓燕和丁伟被师范学院录取而高兴不已。丁伟接到通知书，赶到冬前家来做劝慰工作。冬前虽说心生悲凉，但没有颓唐消沉的意思，那一拨读过高中的人，很多连预考都没通过，自己初中没读完没有考上又哪里奇怪呢？冬前笑笑说：“我兄妹俩能考取一个，就是祖上烧了高香，录取率达到百分之五十，长江北岸，金城南乡，有几家达到这个水平？你劝我？多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个猫儿脓的铁嘴性子还是这个样子。怪就要怪你的驴脾气，不那么死犟，把初中读完，再装模作样读两年高中，说不定比我们考得好，超过秋荷也不一定没有可能。”丁伟分析说，“当然，也难怪你，当时谁也看不到高考的希望，再说，成富贵儿不是人，那书也读不下去，你走了以后，我就成了打击对象，嘿，几天就叫我写检查，一提他我就来气。”

“哎……”冬前长叹一口气说，“那也是个可怜的人啊，恨他？不，我瞧不起他！批判他的时候，挂在胸前的牌子上写的是‘小爬虫，黑干将’，我看就抬举他了，干将不管是黑的白的，都不能算，小爬虫倒是很合适的。”

丁伟说：“高冬前，不谈别人的事，还谈谈你吧。”

“谈我什么？”冬前问。

“先歇把劲，就做准备，明年考。”丁伟说。

“今年就不想考的，还谈明年？”

“不是考了吗？预考还通过了。”

“那是过把瘾的，预考通过是瞎猫逮的死老鼠，刚好碰上几道题目会做，否则，就不陪你们去县城玩儿了。”

“那就明年再去玩儿一回呗，唔。”两人一抬头，看到是晓燕站在门口笑，冬前连忙笑着说进来进来，只是笑得似乎有点尴尬。

丁伟说：“干部进门不报告，群众吓得一大跳。”

“谁是干部？你个家伙！”晓燕对丁伟说着话接过冬前给她的茶杯，坐下来接着说：“录取还没结束呢，急什么呀？实在不行，明年再考，不关事的。”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他不肯听啊。”丁伟说。

冬前知道，丁伟和晓燕两人今天都是来鼓动自己来年再战的，丁伟机灵诡谲，可有时又过于直接，甚至傻得可爱，特别是在他们这些铁哥们儿面前，更加无所顾忌。晓燕的心中好像永远是晴朗的天空，她是快乐的化身，没有忧愁和烦恼，就连刁蛮的明凤对她实施人身攻击，她姨父姨妈来和朱家理论时，她还说不值得计较不要小家子气，冬前觉得她不是人，是神，好感升华到了崇敬。他为晓燕能考上大学由衷高兴，为自己复试落榜而暗自神伤，认为自己和晓燕之间已经划上了一条无可逾越的鸿沟，然而，他无法拒绝内心希望晓燕来到身边的那种感觉。他喜欢看她的样子，修长的身材，匀称的脸上总蕴含着笑意，就连晓燕本人尽量掩饰而又无法不使其从满头青丝中旁逸出的一缕白发，也似巧夺天工的神来之笔，是爱屋及乌吗？不，那是和故宫里的美玉白菜上的瑕疵不容去掉是一样的美好。他喜欢听她说话和笑的声音，特别好听，总是一泓无波清水，又如几缕杨柳清风。多么睿智的语言也没有晓燕说的话听起来那样让人感到舒服。

丁伟也十分欣赏晓燕，漂亮能干，但要和她保持距离，他担心冬前不高兴。他暗恋着秋荷，但又觉得自惭形秽高不可攀，何况小姑娘考取的是大学名牌中的名牌，秋荷和他大大咧咧地接近，是因为自己和她哥哥冬前的关系很铁，其他方面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虽然自己能被师院录取已是风光无限，但一想到小姑娘对他的态度，就怅然若失心头泛起莫名的自卑。和自己一样来看冬前的晓燕，就坐在自己面前，宛如一株幽兰，天使般的迷人，她是不会注意自己的，更不要妄想会向自己投来橄榄枝。丁伟想想自己倒好像是一枝多余的蜡烛。秋荷疯到她外婆家去了，要不然和她吹吹还可以打发掉一段尴尬的时光。现在去找鸭宝和狗儿他们聊天显然是不合适的，立马再说一些怂恿冬前第二年报考的话也不合时宜，和晓燕谈谈到大学后的一些打算更是不恰当的，搞得去又不是留又不是，显得局促不安起来。

冬前不好意思催好友们走，心想独自一人走上江堤或坐到古脊埂的大树根上，静静地思考一下怎么走以后的路。晓燕感觉到冬前脸上的笑容是装出来的，谈笑风生掩饰不住他内心的焦躁，十分心疼他那陷进去很深的黑眼圈里藏着的痛苦。明凤无理取闹，给她很大的难堪，也促使了她和冬前关系的明朗化，巧云对她的态度从婉拒渐渐到了悦纳，只是和冬前相互之间还没有明确恋爱关系。要明确什么呢，心灵感应没有口头表达好吗？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晓燕姨妈就郑重提醒她要和人家有个交待，她笑笑说“晓得了”。她知道她姨妈所谓的交待，就是爽爽气气地和冬前分手免得以后大家痛苦，不要拖泥带水自寻麻烦。她知道冬前说不再报考不是真话，但能否在千军万马中挤上独木桥，还真不好说，毕竟没有读过高中，姨妈的提醒应该是对的吧。

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谈话，从来都是有开头没有结尾，就像永远说不完的，可此情此景下，好像话源枯竭没什么好聊了。丁伟忽然提出说：“别光清谈，我请你们去看一场电影。”

“什么片子？”晓燕忙问。

“新到的，《红牡丹》，看广告吹得不错，肯定好看，要不然不放广场，还卖什么票呢？”

“怎么说，去看吗？”晓燕问冬前，心想去不去主要是看冬前的态度了。

“为什么不去？丁伟请客。”如此爽气的回答，很出乎晓燕的意料，她一下子楞住，张张嘴没有下言，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觉得没有必要了。她不理解丁伟的话对冬前的作用为什么如此神奇。她不知道冬前当年辍学，扛着小板凳离开学校的时候，是丁伟带着十几个小兄弟，躲在校门外不远的路边上等他，送他，宽慰他，如同一只受伤的小狼，同伴们在路上为它舔舐伤口一样，这种感情，是终身刻骨铭心的。

“走，这就走，”丁伟抬腕看看表说，“现在不到五点，我们看五点半的一场。”

“还没买票呢，买得到票吗？”晓燕问。

“哼，这一场正赶上晚饭时间，人不多，肯定有票，还便宜，一张票只有八分钱，白天一角，夜场一角二分。”丁伟报得一清二楚。

“哈哈，一角，一角二的，卖菜的啊！什么好事不带我？”

“高大文水回来了，哎哟，高作家，是，高作家！”丁伟打趣着秋荷。

“看电影，《红牡丹》，去不去？”晓燕问。

“好啊，当然去啦，”秋荷笑着说，“我哥去吗？”

晓燕努努嘴，示意秋荷别废话，免得让冬前训一通。

“就兴你们大学生去，老百姓不能看电影？”冬前讥刺了妹妹一句。

秋荷撇撇嘴说：“娘还不知道呢！”

“就你能，我已跟狗儿妈说了，”冬前又冲一句：“笨蛋都以为自己聪明。”

晓燕扯开话题说：“秋荷，你在《金城文艺》上发表的《古脊埂》，就像散文诗一样，写得太美了，难怪丁伟叫你作家。”

“哪儿啊，那是我去年写的一篇作文，吴煜老师叫我誊清后，由他送到编辑部，今年才出版的，我倒忘了。”秋荷说。

“我真不理解，你的文笔这么好，为什么要报数学系，不考中文系呢？”丁伟问。

“咯……”秋荷笑了一阵后说，“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我还是学数学合适一点吧，我也说不清楚。”

几个人说笑一阵耽搁了足有一刻钟，紧赶慢赶到永平街公社礼堂时，加影放完了，已经开始放映正片，片头曲《牡丹之歌》已到了第二段旋律：“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有人说你娇媚，娇媚的生命哪有这样丰满，有人说你富贵，哪知道你曾历尽贫寒……”清晰的歌词、高亢的旋律，经歌唱家的演绎具有了对人魂魄强大的穿透力和震撼力。

电影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但精美的画面和动人的旋律，让人们深深陶醉。放映结束了，高冬前久久不离座位，依然沉浸在《牡丹之歌》的旋律中，依依唔唔跟着高音喇叭哼着。

巧云今天特开心，煮好晚饭等着儿女看完电影回家。冬前一到家，巧云就笑着说：“儿子，你要被纳新了。”

冬前不敢相信地说：“什么？”

“诺，”巧云拿出《入党志愿书》说，“今晚上就填好，明天一早送你明人叔，过几天要开支部大会讨论通过。”

年关上访

去掉不合格党员，叫“吐故”，发展新党员，叫“纳新”，连起来叫做“吐故纳新”。高圩大队自社教以来十多年，没有怎么吐故和纳新。历次运动，工作组也做宣传发动工作，上党课进行马克思主义教育，也有一部人提出入党申请。可是有的人动机不纯表现不好当然不考虑，有的人是因为牵牵扯扯的社会关系被挡在组织的门外。还有一条不宜示人的原因，就是调整配备干部，基本上在党员中考虑，党员多了，选择面就广，干部们的位置就不稳固，从培龙、建军到明人，历届支书都是这个想法。他们认为你不听我的话，就是不听党的话，你既然不听党的话，怎能发展你成为党员，又怎么能用你呢？

明人代理主持大队工作以来，支部没有正式改选，他心里也一直不踏实，也就没有考虑发展组织的事。明伦带信后，他到公社找到志雄，志雄说，本来应该是由负责组织工作的永贺找他，或者是德江找他。明人听说本应由代理主持工作的德江找他时，心中一咯噔，本能地摇摇头，显得很不自在。志雄说他这个老头子现在只是个顾问了，是受年轻人委托找明人谈话的，以后工作上的事情多和德江永贺他们联系。明人心中一沉，唔唔地应答着，坐立不安，局促地等待着志雄发话，不知道老书记将要宣布对他怎样安排，他没有心理准备，但他根据经验知道，宣布什么也容不得他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在明人看来，志雄是直线型思维，快人快语不转弯子，可今天绕来绕去不近正题。明人内心焦躁，但唯有等待，脸上还表现出轻松的笑意。

志雄边抽烟边悠悠地说，现在我们农业生产还可以，要大力发展社办工业，要加强领导和管理。明人揣摩着要叫自己挪位了，但不像叫自己进入公社班子的意思。当听到说苗鱼池的培龙到了退休年龄时，他的心中暗暗叫苦，那是问题干部被整下台后安排的地方，怎么也去不得的，怪不得德江永贺他们不找自己谈的哟。志雄没有注意明人神态的变化，继续数着码头，林果场的张场长过了退休年龄还在继续留用，砖瓦厂的李厂长因为什么问题已宣布停职检查正在调查处理之中……明人听到这里，脸上开始活泛起来，觉得自己有点过敏了。

“明人啊，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也是一步一步成熟起来的干部，唔，是不是？”志雄动情地说。

“是是是，感谢老书记的培养。”明人一个劲地点头，“要不是……”说到这儿他停顿下来，不好意思讲出的潜台词是，如果志雄书记不住院，主持公社工作的可能就不是德江而是他明人了。

“不要讲是和不是，”志雄打断了明人的话，“今天找你，就是想叫你换个岗位，你看怎么样？”

明人脑子里高速运转，猜想着换什么岗位做什么事情，想问一下又觉得不合时宜，不问一下一旦决定下来的话就不可改移，再一想表态必须干脆，眨眨眼睛立即说：“我听您的，我是共产党员，坚决服从党委的决定。”

“好，我就喜欢你这个痛快劲！”志雄来了精神，“你如果同意，我就向德江他们推荐你到哪个单位或部门，啊。至于大队里那一块，也要征求你的意见啊，根据考察和走访群众意见，参考去年工作组的建议，公社认为，由你的兄弟朱明伦接替你的主任职务，代理主持大队工作，支部进行改选，这个工作由永贺政工负责去做，你看怎样？”

明人笑笑说：“我没有什么意见。”

“那行，回去和明伦把有关事情交代好，你到哪个单位也要尽快落实交接，具体怎么做，你下午再找一下政工，马上到年底了，春节前到岗到位，订好计划为来年打开局面，啊。”

“我听您的！”明人知道不听也得听，还不如落得爽气。

明人并没有等到下午找永贺，他估摸着志雄马上就要和永贺通气，通气后就要定下来，定下来就难以改变。找到永贺时，永贺正准备去找志雄。

“怎么谈的？”

“宋书记叫我下午找你，我还是上午先找一下你吧。”

“下午来找就不是你明人啦，快说，有什么打算？”

“我是灯草的拐杖做不了自己的主，你给我指指路子吧。”

“动你是肯定的，现在苗鱼池、林果场，还有砖瓦厂等几个单位缺负责人，你怎么弄？”

“我听兄弟你的。”

“去砖瓦厂当厂长，怎么样？旱涝保收。”

“行，大队里我怎么弄？”

“明伦写过申请吗？”

“写过。”

“回去开一个支委会，搞一次组织发展，把材料赶紧送来。到时候我去宣布大队班子调整的决定。你回去着手办，我这就去宋书记那。”

“嗯。”

明人回去后召集大队几个支委商量，把多年来提出申请的对像，都拿到支委会上讨论，先过一遍筛子，再进行政审，然后召开支部大会讨论表决通过，省得有人说闲话，阻碍别人进步。出于诸多考虑，支部大会如期召开。积年来，有书面申请的三十七人，经考虑和审查后，提交支部大会通过的十七人，包括妇女主任翠莲，即将要主持大队工作的朱明伦，还有高鸭宝、高冬前、石来富等部分生产队的队长、会计。经过自我述职、他人介绍，最后表决，通过了十二人。朱明伦、高冬前、石来富三人是全票，翠莲、王松林和邢志泉等人都是十一票以上，超过了到会二十一名党员的半数。高鸭宝十票，还差一票没有通过，气得甩帽子骂着离开会场，吵着要到公社党委去告状，不行就到金城县委去，被追出去的牛宝训斥得七荤八素的。

得到通过的人自是欢腾雀跃，心头充溢起无限的自豪感和光荣感，公社党委批准后就是一名正式党员了，那些年是没有预备期的。支部大会通过的，党委不批准的一般很少。没有通过的自当高兴不起来，鸭宝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不和别人比，就和冬前与狗儿比，自己吃的苦最多，那些婊子养的眼睛里塞的是狗屎？他也埋怨哥哥牛宝，怂恿他写申请，又没有搞得成，真是丢人现眼。这个队长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冬前当然是非比寻常的高兴，令他极其宽慰的是，在大队支部会上，他能和狗儿，特别是和老资格的朱明伦一样以全票通过。这说明党员群众认可并接纳了他，虽然自以为还有这样那样的不足。在他看来，入党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很圣洁，可是让有的人当作交易在做，这是对党的亵渎！开支部会通过的前几天，狗儿妈到他家送这送那，和他妈要命的亲热，其他生产队的几个人，和自己家多少年都不往来，忽然上门来说是什么姨表亲姑表亲关系，八杆子都打不上的，理由很简单，妈妈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党员，但在支部会上有表决权。他也闪过一丝叫妈妈和其他党员去打打招呼的念头，但随即就自我否决了，心头充满了罪恶感，瞧自己的出息，为什么如此不自信？一个伟大、光荣和正确的党，需要这样的党员吗？

对照党章，审视身边熟悉的共产党员，他觉得自己的看法有时偏激了，是不正确更是不全面的。首先看家人，老爸显然是个不称职的党员，虽然曾经有过功劳，但现在不为大家，也不为小家，得过且过，属于革命意志衰退者，当属劝退之列。而母亲则是自己的标杆，任何时候，不忘记处理好国家、集体和个人的关系，善于处理干群之间邻里之间的矛盾，周济生活比自己更困难的人，虽然不识很多字，但讲出的道理朴素而真切，人活着不光是为了自己吃一口饭，要多为集体着想多为他人着想。不去看报纸上宣传的县级典型了，依然看身边的人吧，虽然像牛宝和明人这样的人，挂着党员的牌子，还担任着干部，变着戏法坑害集体蒙骗群众谋取私利，竟然把朱明伦、王松林等群众都一直叫好的人关在组织的门外，是因为他们的心里见不得阳光。但是大多数党员都能做到吃苦在前大公无私，能勇敢地和不良言行作斗争，维护集体利益。他很欣赏登如那样的党员，一个知识分子，大学里的教授，不和人摆一点架子。史登如把毛主席“革命就是解放生产力，革命就是促进生产力的发展”的话，说在口头，刷在墙头，响亮地提出“论文就写在田地里，把科研成果转化为农民幸福生活”的口号，有人想指责他走白专道路误导农民追求享乐，但他把毛主席的话放在前面，那些人也就拿他没有办法。他也十分羡慕王志那样的党员，一身军人的英武之气，爱憎分明又多才多艺。王志和史登如一样可爱，没有官架子，举手投足言谈举止充满了人情味，走到哪里，都像冬天里的火炉和夏日里的清风，吸引周围的群众。自己就是在登如和王志的启发教育下提交入党申请书的，他很向往能够成为登如和王志那样的共产党员。高冬前想得很多很远，一句话，能够成为这个组织的一员，是十分光荣和自豪的事！这个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他期待着公社党委批准的通知早日下来。

公社党委批准的通知很快就到了，令冬前沮丧不已的是，新党员的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又十分气愤的是，原来以为是下了台的明人做起了公社砖瓦厂厂长，牛宝还又重新做起了大队副主任。豁出去了，他决心到公社找政工问一问不批准他入党的原因，倒不是觉得自己完美无缺，而是和别人一比就心里特不服气。

已近年关。一早出去，冬前在永平街上转悠了靠两个小时，徘徊着经过公社门口三趟没有进去。他怕熟人看到，最忌讳别人问他上街做什么的，就如初学骑车的人，越想避开前面路上的砖头，就越是要碰着砖头一样，一会儿就碰到一个熟人，偏偏要问同样的，还是他最忌讳的问题，到县城参加复试的结果如何，来年是不是再考之类的，那些风飘飘雨打打不痛不痒的梦话，回答不是，不回答又不是。有人显然是不怀好意，一边讲还一边阴险地笑，寻寻开心，然而都是以关心的口吻说出来的，腊月黄天里总不至于骂人家吧。总算好，还不曾有人问为什么没有批准他入党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如同紧赶慢赶到了站台，而火车已经启动不再上客，车票作废一样丢了魂儿似的，居然有人问他得了什么毛病，样子实在像刚从医院里出来的那种状态。

街上的年味比往年要显得浓。到商店里扯几块布料的，到集市卖卖鸡鸭猪羊各种蔬菜的，购置香火烛台春联年画等杂七杂八年货的，整个街面上只看到人头攒动。叫卖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子的铃声辘辘轮声，一片鼎沸。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虽然平时尖着嘴呼噜呼噜地喝稀稀的粯子粥，穿着破衣甚至打着赤膊，但是过年是不可以不重视的，哪怕再困难的人家，到了年关，千方百计也要给孩子做一件比较光鲜的外罩衣衫，大年三十确保能吃上一顿白米饭，端一碗红烧肉上桌，有了这些，就算过了一个肥年。“今天巴，明天巴，巴到腊月三十夜，酒喝喝，肉叉叉，豆腐蔬菜不挨它。”不知哪代人传下来的顺口溜，现在依然在街上随处可以听到。过年总得要这样奢侈一把，听起来既好笑，又有点心酸。有的人家把下蛋的鸡卖掉，也要称二斤肉回家除夕祭祖，然后给小孩子吃几块解一下馋，大人是不伸筷子搛的，待来年正月初里亲友们来拜年时端出来撑撑门面。平时在田头地尾忙活的人们，这时候都要到街上跑几趟。难怪冬前不时地碰上熟人，已经躲过好几拨了，当看到晓燕陪着她姨妈走过来时，他立即猫着腰在人缝里走开了。

永平街，长江边上的小集镇，对圩田人来说，就是心目中的上海南京路，相当热闹繁华，特别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是集聚财富喜气洋洋充满快乐的地方。可此时的青年农民高冬前的心头却是阴云密布，充满着忧伤愁苦甚至愤怒，他不是来办年货的。既然要找政工问问不批准他入党的原因，那为什么几次要进门又踅回去的呢？他自己问自己，入党要求是你自己提的，批准与否是领导的事，你来追问是何道理？你还经得住考验吗？如果政工这么一反问，又有什么下文好谈呢？再说人家和你抖抖没有按大寨式计工、私分非耕地、辞掉队长职务等等搞不清青红皂白的事情，还不是自讨无趣？他想打马回朝，但想想他五叔鸭宝在支部大会没通过时，还闹着要上访县委呢，共产党员死都不怕，要入党还怕吃点批评，就这么点出息窝囊不窝囊？要求进步又不是要救济的，就是要救济也没有什么丢人的！他鼓足勇气走进了公社大门。

“哎呀，哎呀，是我们冬前啊，看你走过几趟，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嗯……我找人的。”冬前边说边往里走，他本来就一肚皮憋屈，看到传达室也就是办公室的老吴阴阳怪气地主动和他打招呼，更加不舒服。他从小就很鄙视老吴这个人，不务正业，喜欢装腔作势打点官腔。老吴原来是小学教师，搞运动时借调到公社工作组，运动结束留在公社也没有回学校，到处打打杂，现在安排在传达室做收发。冬前心想有事找人就是找遍了人也不找他，不愿意搭理他。

可老吴不这样想，在他的眼里，冬前虽做队长但还是个孩子，上初中的推荐材料还是他做的呢。这之前工作组进驻在高圩大队时，传宝回家时还请他吃过饭，再加上和冬前堂叔牛宝鸭宝们的关系，应该说和冬前家还是够得到的，至少说自己是冬前的老师和长辈，今天人家来公社有什么事，应当主动关心才是。于是，他继续主动招呼说：“哎哎哎，找谁，先找我嘛，冬前，我现在就在这个办公室上班，有什么事吴叔给你办，不行？”

“我找季政工问个事。”冬前嘴里说着脚下没停，直往后面办公室走。

“停停停，季政工不在，你这个孩子，啊，他一早就出去了，年底救济的事情多啦，几个领导忙不过来啊。”老吴絮絮叨叨没完。

“那就算了。”冬前说着掉转头就走，没有和老吴攀谈的意思，倒让人家老吴多少有些尴尬。

“谁呀，老吴？”冬前刚要离开，志雄回来了，问。

老吴立即回答：“宋书记，您回来了，是高圩一队的高队长，找政工的。”说着诡秘地笑笑，故意卖卖关子，逗着谈谈闲话，反正年关再忙，他老吴值班也没什么事，别人有事来公社一般也不找他。

“来来来，什么事，小伙子到我这儿来。”志雄拐着脚推着车招呼着冬前，他一听说高冬前来了，就知道小伙子找政工是什么事儿。倔强的高冬前顺从地跟在后面走。冬前见到志雄是肃然起敬的，在读小学三年级时被评为公社“三好生”到大礼堂参加表彰大会时，志雄胸前佩满了各种金光闪闪的勋章，以革命荣誉军人的身份为他颁奖戴花的。那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年代，宋志雄，这个从沂蒙山区走出来的高门大嗓的山东壮汉，这个身上布满了数不清的刀伤枪伤的战斗英雄，在江防人眼里和少年高冬前的心中就是一个传奇。他性格刚如烈火，又很平易亲人，喜欢说点不太高雅的笑话，但开会作报告时间不长，提纲挈领，一是一二是二，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交待得清清楚楚，没有云遮雾罩，不要你忍耐着听马拉松式的絮叨。人们喜欢他主讲，冬前最喜欢这种风格了。最深恶痛绝的是那种小题大做，屁股往下一赖，先说一段废话，然后慢悠悠地进入正题，没有两三个小时，报告不能结束，似乎不讲那么多时间显不出水平高能力强。这种人喜欢讲一阵看看手表再讲，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莫名其妙的。这样的讲话，是毛主席憎恨的那种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冬前曾经梦想过，一旦来日做了公社书记还是什么样的干部，就要像宋书记那样讲话，绝不装神做鬼叫人生厌。

冬前思想上开着小差跟着进了志雄的宿舍兼办公室，志雄示意他坐下，他就站在边上，铁青着脸，也不说话。

“先和我说说，季政工很快也就要回来了，他到远处一个大队去的，啊，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是为入党申请没有得到批准想不通，是不是啊？”

高冬前摇摇头，又点点头，喉咙里有些哽咽着说：“和人比，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差了，为什么不批准我。”

“小伙子，我和你说啊，你急什么？没有批，按规定大队支部会派人和你谈话，但你们大队班子刚刚调整，可能还没有及时安排人和你谈，按组织原则和纪律，我也不能把党委会上讨论的情况告诉你，你能理解吧？”志雄见冬前微微地点头后继续说，“不过，我可以肯定地说，只要创造条件符合标准，对一切愿意入党的人，党的大门是永远敞开着的，也包括你，不要认为我在讲大道理，明白吧。我们要端正入党动机，首先要清楚为什么要入党，是为人民服务的，要贡献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做官享受，不是图一个名声好听，有了这样的认识，那才行。首先要在思想上入党，要经得住考验，至于在什么时候办理组织审批手续，什么时候批准，那是组织上的事，明白吗？”

志雄顿了一顿，看小伙子已不那么激动了，接着又说：“你是我们公社最年轻的一个生产队长，工作是有成绩的，也是大家一致公认的，但也是存在问题的，也不要不承认，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允许错，更允许改，是不是？我生病住院期间，不知你怎么又辞职了，听到几种说法，我正想找你，当然也要去问社员群众，把这个问题搞搞清楚，啊。虽然我快退休了，但我还是要关心这方面工作的，尤其是青年干部的成长。你外公是个出色的种田的行家，你要多向他请教，你妈也是个女强人，有事多和妈妈商量。你舅舅现在县委工作，我们都很熟悉。高冬前啊，目光要看得长远点，懂不懂啊？”

冬前听得觉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可还是说“谢谢老书记教导”，这时政工永贺来了，说着“是高冬前找我，什么事？”

志雄说：“刚才小高已经在我这里谈了一会儿，要不这样，高冬前，你再和季政工谈一谈，他是专职做党务工作的。”

冬前有点犹豫，又不好说已经谈过了，来就是找人家的嘛。

“那好，到我办公室去，前面东边第二间，我马上到。”永贺支走高冬前，和志雄沟通了一下情况，就通通通往自己办公室赶。

政工名叫季永贺，和黄春临同一年入伍的，还在春临前面提的干，他们既是老乡又是战友，关系自然很铁。造化就是捉弄人，加深感情难上加难，要点纠葛轻而易举，任你关系是铁还是不铁。当年在部队时，永贺追求过袁抗美，他看中抗美的人，更看中抗美在师部做首长的老爸，想着若能拿下这个高地，从军也就前程无忧了。凭心说，他实在不知道人家抗美和春临的关系，就千方百计地和首长接近，向师机关刊物投稿，报道师部首长下机关连队的事迹，请首长做学习上级文件的辅导报告，向首长汇报思想和带兵体会，请求首长指示和帮助。可苍天也负有心人，叫做三个钱的一副眼镜，各人合光，抗美只把他当战友和同志，没有爱恋的意思，这让永贺很是沮丧。抗美爱上别人倒也算了，偏偏是春临，永贺觉得在老乡面前丢了面子。恋爱自由，本是很正常的事，可永贺把春临当成了仇家，认为是春临横插一杠，破坏了他的一段美好姻缘。可不是冤家不聚头，哥俩先后转业回乡，春临在县农业局任副局长，永贺到江防公社做政工。志雄生病住院，本来副书记孙进才代理主持公社工作顺理成章，可是不争气的进才因为被人家抓出二十一根阴毛的窝囊事，加上原来就有管不住自己裤裆的前科，代理志雄一职泡了汤。永贺想，除了书记副书记，就是政工了，可是任副书记代理主持工作的，是组织部送来的黄春临，很有接替志雄做一把手的意思。永贺明里笑着说欢迎欢迎，表示一定要支持和配合老战友的工作，暗里恨得要咬碎了牙。心想，春临啊，我前辈子没有挖你家祖坟，今生里没有把你家孩子扔到井里，你凭什么就是我的克星，凡我梦寐以求的总是让你捷足先登呢？

人一旦产生误会，就容易戴上有色眼镜，而戴上有色眼镜，就如古代寓言“智子疑邻”中的那个智子一样，极易失去对周围的人和事物的正确认识和判断，时日越长，对人对己的伤害就越大。别人对这些情况不清楚，只是隐约感到永贺和春临之间有些不协调，甚至为永贺心里不平。冬前当然不知道其间的根儿底细了，他只知道政工和自己舅舅是战友，和他谈可以比较投入，是最合适的，至于说永贺对春临的埋怨会不会迁怒于冬前，只有天才晓得。

到了办公室，永贺开门见山地说：“小高，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是为没有批准你入党来的，是不是？”

“是的。”

“你以为我们会抓住你工作中的一些失误不放？会对你分塌子地那些事上纲上线？不会的，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错了可以纠正嘛，唔？”

“那为什么啊？”冬前心理有些放松了，原来的一些担心是多余的，但他又急于知道是什么原因，所以急切地问。

“有人举报你有思想问题，你自己谈谈有什么问题，行不行？”

高冬前心理一紧，暗想不好，无非有人抓住贩运鸡鸭不放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要不就是明凤闹鬼讲自己耍流氓。人心怎么如此险恶，怎么有人举报这些龌龊事？他铁青着脸觉得自己完了，但他决心死扛，顿了一顿说：“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思想作风问题。”声音颤抖，显然是底气不足。

永贺嘿嘿嘿笑出了声，说：“还有什么作风问题？今天不是叫你来交代问题的，我没听说过你有什么作风问题。”

“那就指的是搞贩运？”冬前的心弦又开始松了。

“你呀，真好笑，公社三干会上差不多点名批评了，谁还和你纠缠？”永贺平静地说。

冬前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问题，于是说：“政工，我要说明一下，你可能不是最了解，队长辞职，虽然是我自己提的，但确实是明人支书要求的，他想安排谁做，您可以调查。再说，党章没有规定只有干部才能入党，普通群众不行，是不是？”

“你啊，避重就轻，不光是别人举报，就我看，是不是也确实有点问题啊？”永贺顿了顿说，“不安心农村工作，去考什么大学……”

冬前没等永贺讲完，抢着分辩说：“恢复高考制度是中央决定的，报考大学没有错！”他简直有些怒不可遏，甚至觉得舅舅的这位战友有点不可理喻。

“不要激动，可以肯定地说，报考没错，可你呢，辞掉队长职务就不对了。队长的批准权限在公社，我们都不知道换队长的事。”

“不是……”

“什么不是？你一边工作一边做功课，我们不仅不反对，还要提供方便支持你，利用农闲和早晚的时间，听说你还准备停下来复习考大学，有这样的事吗？那叫片面追求升学，而片面追求升学就是错误的，懂不懂？社会主义建设需要方方面面的人才，农村同样需要人才，中国是农业国，主战场是在农村，丢下主要工作不做，去考大学是不是有问题呢？不妨去问你舅舅，他现在是县里的领导，看我说得对不对。毛主席就一直反对片面追求升学率的。”

这个说法是冬前始料不及的，他一下子懵了，不再去申辩什么理由。他也没心思再听永贺下面讲什么，就匆匆告别气呼呼地走了。只记得政工最后交待的意思是，首先要在思想上入党，确立为人民服务的观念，这些和志雄书记讲的差不多，再有就是他高冬前现在依然是高圩一队的队长，公社没有批准撤谁换谁，说领导和群众还希望他继续把队长做下去。还有一句特别让他伤心的话，就是说他初中没有读完，就不要做考大学的梦了。他也忘了是怎么回答政工的，不记得是不是说了回家再考虑考虑的话，反正是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头疼得像要爆炸一样，拖着麻木的双腿，回家不到三公里的路程，竟然走了两个多小时。

到了圩子边上没有回家，径直上了江堤。他不想经过圩子里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子。圩子里太吵了，临近年关，喧闹的气氛日盛，各家各户蒸年糕馒头的，炒花生蚕豆的，走街串巷烹爆米花的，练习舞狮子龙灯、唱莲花落、挑花担儿的，杀鸡杀猪宰羊的，小孩子们恶作剧不时偷偷地放一个小鞭炮，叫人片刻不得安宁。男人们三五成群悄悄地摸起了长牌，有的人家的女人管得紧，追前赶后叫男人回家干活，其实是担心他们把口袋里的几个钱输掉。真是吃了饱饭忘了讨饭，穷折腾！高冬前看什么都不顺眼，圩子和圩子里的人怎么就那么不可爱了的呢？那种衣胞之地的亲切感依赖感似乎荡然无存。到了月底小汛，江面上已很少船只，江水无力地像一条半僵的蛇在挣扎着游动。日夜不息的长江啊，你那波翻云卷浪花飞溅的奔腾气势到哪里去了呢？

吴煜助推

秋荷考取大学，传宝发疯似的高兴，提前请假回家过年，脸上整天挂着笑容，已经把牌友们请到家玩得热火朝天了，这是冬前最深恶痛绝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巧云在家里忙得不亦乐乎，也许女儿考取大学给她带来了好运，毛病好像痊愈了一大半。她在为秋荷准备到校后换洗的被单盖褥衣服鞋袜。不知吩咐几遍了，平时要注意卫生，礼拜天有太阳就把被子拆下来洗晒，说说眼泪就要下来。两年多前女儿考取金中时，她就哭过几回，生怕小丫头不会打理自己的生活。今年秋荷考取了万人艳羡的省城大学，接到通知书后，巧云就以泪洗面了几次，到省城比到县城更远，隔江过海的，更加照顾不到孩子的生活了。女儿虽说个子不小，也很聪明，毕竟才十六七岁呀，不像在县城读书时有她舅舅舅妈管着，还有吴煜老师两口子的照顾，现在越想越不放心，泪就跟着下来。秋荷多次叫她娘放心，已经在金中锻炼两年多了，并且一再声明不要添置新的被褥，读金中时的被子蚊帐都还好用，家里经济状况本来就不好，哥哥不知下面考还是不考，接下来要娶亲安配，都是急等着要用钱的。任你怎么说，巧云哪里肯依？穷就穷在家里，俗话说远见衣帽近见人，就这么一个宝贝丫头，万里挑一考上了大学，砸锅卖铁，也要装扮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

家里来访的人络绎不绝，探访和祝贺秋荷考试成功。有送鸡蛋鸭蛋的，有送炒花生的，也有送米送干面屑的，圩子里的人有自己表示感情的方式。也有人见送的这些东西多了，干脆就悄悄地塞五块钱十块钱，说是给孩子买支牙膏买双袜子什么的。巧云实在谢绝不了，特别是那些在春天里受到她和她儿子拿钱粮周济的户子，来说是给考取大学的秋荷压岁钱，人家不说是还你的，但眼神和谈吐之间已经传递了这份意思。

秋荷的突出表现加上新年的临近，使家里内外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然而，巧云的心头却是喜忧参半，忧的不是儿子没能考上大学，而是冬前面临着人生道路的艰难选择，不答应继续担任队长就不批准他入党，这是大队新任支书朱明伦和她说的，说是公社党委的意见，实际上也就是大队的意见，她还没有告诉儿子，怕儿子一下子接受不了。虽说这种带有要挟性质的意见毫无道理，但作为一个普通党员的农村妇女又有什么办法呢？儿子今天一早就出去的，不知是去了永平街还是去了金城。早就准备好了送到晓燕姨妈家去的礼品，冬前根本没心思理会，又不是作为女婿送丈人家的，朋友在于往来，人家早就送来茶食和几条大鱼，还有一堆给秋荷的东西。人家晓燕也考取了大学，凭什么白吃白拿人家的东西呢？叫秋荷去送，这个小丫头又不肯，说她哥哥去才合适，一则晓燕是冬前的朋友，二来倒好像哥哥没有考取矮人三分似的，反倒叫人家瞧不起。丫头的话也有道理，可今天几时明天几时？再有两天就是春节了，巧云不时地伸头朝外看看儿子有没有回来。她太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性了，遇事如果大发雷霆狂跳爆吵的话，那是六月的阵雨来得快去得快，最可怕的是若无其事做闷葫芦，内部作拱暗里损伤。这次入党没有得到批准，就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似的，这不是一贯好强的儿子的性格。她已经体察到儿子在强烈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实际上是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见儿子时不时地前言不搭后语神情恍惚的样子，她心里就很难受。现在劝儿子再把队长做起来肯定不行。鸭宝说他队长不做了，是发发疯做做鬼的，希望大小队干部和社员群众都挽留他。小芳已经放出话来，鸭宝不是自己要做的，也不是随便可以不做的，要撤就要拿出贪污腐化的证据来。话得说回来，鸭宝也足以胜任队长，就是脾气坏点，人品比牛宝要好得多。这种情况下，冬前能继续出任队长吗？巧云简直要把心抓碎了，不知怎么才能为儿子指一条前进的路。传宝虽在家里，除了来人打打牌发发烟吹吹五洋四海不着边际的话外，拿不出什么主张的。

来串门的五婶说看到冬前正从江堤上往家走，巧云才稍微放了点心，堵在心头的是，儿子大了，成家立业的事怎么办，先要想办法给他个饭碗呢。

除夕夜里，巧云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对传宝说：“找人想想办法，就搞个病退，让儿子先逮住个饭碗再说吧。”

“病什么退？烦不烦，大过年的，夜里没事商量这个？”

听到这个话，巧云差点闭过气去，自从子女顶替就业制度恢复以来，她就一直琢磨着这事，但一直没提过，一是传宝年龄还没到退休的时候，二来两个孩子给谁顶都不容易摆平，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儿都一样。传宝也不愿退下来离开都市的繁华快活，下放在家一个月，已经知道了家里人怎么吃怎么做活计的厉害，这一点又是万万不肯说出口的。巧云想，迟退早退总得要退，等到十多年后正常退休，顶替的政策恐怕要有变化，到那时儿子已有三十多岁，也过了顶替的年龄，现在好的是女儿考取大学捧上了铁饭碗，不存在儿女相争的问题。再说冒充年龄、到医院开后门写假病历证明，提前办理退休让子女顶替的又不是个别情况，为了儿女的前途做点小动作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现在一提这事，传宝还嫌烦，巧云心里就火苗上窜。

叫巧云大伤脑筋的是，冬前还不愿意顶替传宝去工作。在这之前，她就和儿子说过，等他爸回家过年时，动员他爸提前搞病退让他顶替，可是冬前一听直摇头，直说不不不。他说不去顶替，绝对不是嫌顶替工资低，也不是不向往都市生活，更不是对搬土坷垃种田有多少无限依恋，或者说是怎样志存高远，一定要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凭考上大学走向外面的世界，而是对他老爸的为人作派过于反感。俗话说无仇不成父子，多数人不以为然，而冬前觉得说的就是他家。虽然如此，但妈妈的劝说，别人对能顶替的羡慕，还是煽燃了他对大都市生活向往的欲望。可是，传宝回家几天来，只字不提此事，只是说正月里请客为秋荷升学庆祝的酒宴一定要搞得热闹风光，不计成本不要小气，该请的一个不能落下，而对冬前是不理不睬，还在为儿子生产队长辞职都不和他商量生气，冬前已经暗地里开始愤怒了。巧云知道儿子的心情，但不能表现出恼怒来，耐住性子对传宝说：“就是因为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什么事都在今天说，明天是开过年来的第一天，人来人往，欢欢喜喜的，也不作兴谈什么病退不病退的，你说是不是？”

“哎呀，我年纪不大，身体还好，怎么退？我要睡了，大过年的，别搞得大家不开心。”传宝说着掖掖被角，准备开始呼噜了。

巧云再也憋不住，翻身坐了起来，低声吼着说：“有你这样做老子的吗？人家没根没绊还想着法子无地生根，给孩子找个饭碗，你倒好，和你谈正事，你不想搭茬，倒想早点睡，年前的钱还没输光，明天一早就开始上台，一直到把盘缠都输光就开心了，是不是？你别拽，儿子还不想顶你的猫儿饭碗呢！”

“什么？不想顶，能了是不是？好，能了就好！怪不得一直和我顶牛的，这就是你教育的儿子，啊？”传宝愤怒的是，巧云点中了他的两处麻筋，一是他的牌瘾虽大可牌技太差，每次回家过年过足牌瘾的同时，都要把钱输得精光，然后央求巧云帮他借盘缠返沪；二是儿子瞧不起他，他以为儿子一定会求他退下让其顶替，而现在冬前倒无所谓，主要是巧云积极，这在他的意料之外。第一处麻筋点得又酸又疼，他无处退让，第二处点得他痛到了心底，一个再不负责任的人，只要大脑没有完全进水的话，都不愿接受儿子不买自己账的事实。

两口子吵嘴不觉间抬高了的声音，惊动了儿女。冬前蹑手蹑脚披着衣服在父母的房门外已听出了一点端倪，秋荷拉亮电灯隔着板壁“哥，哥”地喊着隔壁房间的冬前，见没有回音，就披衣下床，冬前轻轻踅到秋荷房门口，手指遮住自己的嘴示意不要喊了。巧云房间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显然已觉察到惊吵了孩子，他们不想让孩子们知道除夕夜父母在吵架，而破坏了辞旧迎新的温馨气氛，那太煞风景。

“娘和爸在吵什么？”

“吵什么，在张罗着开年办酒请客的事，你睡吧。”冬前诡秘地一笑，说了一句谎就要离开。

“哥，今天下午我到晓燕姨妈家去，晓燕爸也来她姨妈家过年，还硬给了我二十块钱，不拿不行，说是压岁钱，真的太客气了。”

“晓燕来我家，妈不也给了压岁钱的，有什么客气不客气的？”

“那不同啊，男方要多给点才是！”

“你看你看，臭丫头，人小鬼大，什么男方女方的，你以为我还真的会自作多情？”

“哥，你别不自信，人家还是真心的，看你努力的情况啦。”

“努力什么？是不是又要劝我来年再考，我才不干呢！”

“晓燕姐特别和我说，叫你抓紧，明年报考，不行哪怕后年，她认为你肯定能够考上。”

“都晓燕姐啦，多亲热，不许叫姐。”

“难不成现在就叫嫂子？”

“你寡嘴，我没这个意思。哎，她姨父姨妈在家吗？”

“她姨父姨妈可能到哪家送东西去了，是夏老师和晓燕陪我喝茶的。”

“噢，我嫌冷，走了，你也快睡，啊。”

“钱给你。”

“给我发救济？哼，你留着，哥是做生意的，不缺钱，我还要给压岁钱你呢，没钱就不是你哥啦。”

冬前说着带好妹妹的房门，悄悄地走出了家门。对妹妹瞒过了爸妈吵嘴的内容，他很是得意，觉得自己像个哥哥，很有城府，也很男人，有一种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大丈夫气概。其实，这正是所谓性情中人的典型表现，是情感大于理智，这种人不是没有理智，甚至理性很强，只是有时候偏偏不按牌理出牌，偏偏要违背理智的人。连续不断的挫折或说是受到打击，有人可能就一蹶不振，有人却能越挫越勇，后者可能是经受住了磨练，而前者也许就是遭受了折磨。此时的高冬前，心里似乎通透明亮，甚至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内心蕴蓄着一种强大的力量，他自己也搞不清爽，是摆脱了一切可以依赖的外在条件，身无长物超然轻松了，还是心爱的晓燕给了他神奇的魔力。

除夕夜的寒风里，弥漫着鞭炮燃放的火药余香，到处是焚化纸钱香烛的气味，敬祖供神求财祈福，虽然还在冰冷的九天心里，但浓烈的年味里已经涌动起暖春的气息，人们的心里踏实了。高冬前从里沟走到外沟，又从外沟转到北沟，在圩子里转了大半圈后，索性随步走到了古脊埂上。他忽然笑了，得了夜游症吗，我出来做什么的？抬头看看东方，天边已经有了白色，再有不长的时间，新的一天，啊，不，从子夜算起，现在早就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了。他脚一蹬硬邦邦的冰封的地面，从心底发狠地吼了一句，今年继续报考！

高冬前回到家悄悄推开门进去，才发现外面冷得叫人难以忍受，摸到自己房间，手脚发愣浑身筛糠。他没有急着上床，而是翻出秋荷给他复印的考试大纲凑到灯下来看。不行，发僵的手连讲义都抓不住，太冷了，把手伸到被窝里试试，一点暖气也没有。虽然冻得发抖，但是脑子里好像特别清亮，就像蚕宝宝要上山织茧前透明的体内无一丝杂质一样。他轻轻地到厨房间提下炉子上的一壶热水，倒了半小盆黄酒放在炉子上加热，用热水先洗了一把脸，然后倒了半壶在脚盆里，准备把剩下的半壶在焐脚时慢慢添加，一边焐脚一边喝酒取暖，一边开始阅读大纲。炉子封上了，脚也焐暖了，酒也喝下了，可也傻眼了，他看到考纲上语文里有什么虚词实词，数学里还有什么虚数实数，如同天书一般。第一次准备预考时，也没有认真阅读大纲，就是凭着念初中时学的一点基础和石林送的《自学丛书》看看划划的一点皮毛，跟着秋荷做做题目，背背一些政治常识，居然蒙过了预考关，统考当然没能蒙过，第二年更加没有这个轻板子打了，刚才勃起的雄心壮志好像又有点蔫了，心里又暗生出一丝后悔的滋味。

怎么办呢，难道开过年来再做队长不考了？不！大话说出去了，现在是骑虎难下，不容回头。于是，冬前想起了求师。天亮以后吃好早饭叫妹妹和自己一起去向吴煜老师拜年，先听听吴老师的意见。刚钻进被窝还没躺好，外面已经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天已经大亮了。囫囵眯了一下眼，就听到“哥，恭喜新年好”的声音，是妹妹来向自己拜年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走，叫爸妈去。”

巧云早就起床准备好了早饭，米屑圆子、甜米酒、蒸笼糕、馒头、粽子、鱼头，一句话，谐音上都是吉利的，象征顺利健康发财美好。然后再净手，焚香叩拜，敬祖敬神，祈求美梦成真。

过年都是这样，大家小户，军民人等，家人以及邻里之间，不管富有的还是贫穷的，也不管平时相处得好的还是相处得不怎么好的，哪怕有点小矛盾的，大年初一，见面都说恭喜恭喜之类的吉祥话儿，一片和乐温馨的喜庆气氛。

冬前一边吃早饭，一边和秋荷商量着外出拜年的出行路线。秋荷莞尔一笑，表示完全赞同哥哥的意见，实际上禁不住心中一阵狂喜，有戏了，哥哥已经下定了今年报考的决心，要不怎么想起去给吴煜老师拜年呢？假如由吴老师辅导指点，又何愁哥哥不能圆大学梦啊！想着想着，秋荷还催冬前快点吃。传宝和巧云吩咐儿女不要忘了约请吴煜老师杨岚老师夫妇俩正月初六来家吃饭的事。传宝精神头特别足，女儿考取名牌大学，屋檐高出别人三尺，是最最风光的。他还想托吴煜联系，在金城摆几桌酒席，叫小舅子春临出面作陪，庆祝女儿考试成功，感谢金中老师对孩子的辛勤栽培。

冬前带着妹妹先到外沟，再到里沟绕到北沟，先后向三爷爷、牛宝叔鸭宝叔等几家长辈拜了年，然后径直去了圩子夹沟西边四队的吴煜老师家。吴家人缘好，四老先生是出了名的善人，圩子里从来不曾有人把他当过地主当成坏人，现在已经是地主的儿孙一样可以去当解放军的时代，吴家自然是人气更旺。四老先生给这个儿子取名吴煜，取自于“石立千丈无欲则刚”中“无欲”的谐音，吴煜没有辜负老爷子的期望，工作有声有色，还入了党。恢复高考制度后更是如鱼得水，能够充分展示其在教育上的才能，也算弥补了大学毕业时因为家庭成分的原因没有能分到科研院所或留在高校任教的遗憾。他和他老爷子四老先生一样，极具亲和力，在学校，不必说是骨干和权威，在邻里和亲友中也有上好的口碑。妻子杨岚不光人长得漂亮，还特别善解人意，长于和人沟通，孝顺长辈，吴家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他们回家过年，当然门庭若市。大年初一一大早，就已经一拨一拨的老老小小上门拜过年了。当然，有些人是来看看百看不厌的吴家漂亮媳妇，顺带扰根好香烟叼叼的。见秋荷和她哥哥冬前来拜年，吴煜杨岚两口子自然喜不自胜，忙招呼他兄妹俩坐下喝茶吃糖果。

八十多岁的四老先生，穿着儿媳妇买给他过年的花式滑雪衫，满脸堆笑兴奋异常，更显精神矍铄，他指着秋荷问：“就是这个小姑娘考取大学了？”

“是我，爷爷，”秋荷也掩饰不住由衷的骄傲，“我就是吴老师的学生！”

“啊，好，好啊，好，早先，听老人们说高圩的龙脉切断了，我就不太信服，哎，这样子看来啊，龙脉大概又接上了，哈哈哈哈……”老人开心地笑得合不拢嘴。

大家笑了一阵后，话题自然又转到秋荷。杨岚关切地问秋荷：“行李等东西都准备好了吧，几时去报到？”

“我娘和我哥都帮我准备好了，正月初十去。”秋荷回答说。

“你准备怎么弄？”吴煜接着问冬前，“预考通过应该说就很不错啦！”

“我哥现在很有些迷茫，考又不是，不考又不是的。”秋荷说。

“我想听听吴老师的意见。”冬前这样说，实际上是真主意假商量，他想得到吴煜的支持。

吴煜沉吟了片刻，慢悠悠地分析说：“从没有读过高中的情况看，考试有一定难度，从预考通过，能够参加复试的情况来说，说明你还是有一定基础的，如果再发点狠劲努力一把，今年考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啊。”

“去年通过预考，我是碰运气的。”冬前听了吴煜的话，很是兴奋，他正想找到最有力的支持，所以如此说。

“谁能说你今年不会比去年的运气更好？关键是要努力，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作百分之百的努力。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是谋在前而成在后，谋是成的必要条件，谋有两个结果，成，或者不成，不谋只有一个结果，不成。我的话你听清楚了吗？”吴煜边说边注意冬前的反应。

“听清楚了，吴老师。”冬前点着头，吴煜思维和表达的严密，给他以强烈的震撼，他想为什么一直纠缠不清的心结，吴老师的三言两语就让他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呢？这大概就是知识的力量吧。

“我哥想考，又有顾虑，担心考不取，担心没老师教。”秋荷插上一句。

“有这个顾虑是很自然的，不过，虽然今天是大年初一，我还是实话实说，要有吃大苦耐大劳的精神准备，要有考不取的心理打算，努力争取成功，也要能接受失败，不管结果如何，才能做到坦然啊。”

“是，是的，吴老师说得对的。”冬前太心悦诚服了。

一直在听他们对话的杨岚说：“吴煜，你们不是要搞中补班的吗？高冬前可以去听课试试看呗。”

“学校没有定下来呢，有些学校已经开始搞了，县里对我们也有这个要求，把参加复试没有通过，又迫切要求再次参加高考的考生，组织起来集中补习辅导，提高我县高考命中率，主要也是提高高校生源的质量。这些年来呀，中学教育质量低得怕人，有不少高中毕业生连初一的数学题目都不会做。哎——高冬前，这对你来说倒是个机会，你没必要担心不到两年时间的高中课程，可以从头学起呗，和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吴煜的话使高冬前更加坚定了报考的决心，全身热血沸腾起来，他兴奋得不知怎么说了，脱口而出：“您教这个班的课吗？”

“那倒不一定，不过，如果办班，我们会安排最强的老师上课。”吴煜说。

“哥，你就报名吧，吴老师是教导主任，就是我们学校最强的老师，他肯定教这个班的课。”秋荷笑着说。

“高秋荷安排我的课务啦。”吴煜笑了，大家都笑了。

“吴老师，我跟您学。”冬前毫不迟疑地说。

“那行，办班的话，我就通知你。”

“谢谢吴老师，还有，爸妈特别叫我请您和杨老师初六到我家去玩。”

“谢谢你爸妈，我们可能安排不出时间，请代我和杨老师谢谢你爸妈。”

秋荷不高兴了，撅着嘴说：“一定要去嘛，爸妈还有事要和您商量呢。”

“哦，什么事啊？”吴煜问。

秋荷笑而不答，冬前替她说：“爸妈想在开学前，委托吴老师在金城办几桌酒席，感谢您和所有教过课关心过妹妹的老师和领导。”

“嘿嘿，谢谢，太没这个必要了。”吴煜说。

冬前估摸着要爸妈亲自来请才行，谈话的时间也很长了，也就提出了告别，说欢迎两位老师去他家玩。吴煜他们也没硬留，就送走了两个学生。吴煜心里纳闷儿，传宝这个猫儿脓，怎么生了这样两个出色的孩子的呢？

年很快就过完了。秋荷报到去了，晓燕、丁伟他们报到去了。

金中补习班已经开课一个礼拜多时间，高冬前还没有去报到。吴煜着了急，这个小子怎么搞的，难道没有收到通知？

吴煜周末特地回家赶到冬前家了解情况后，有点哭笑不得。学校办补习班不收学费，只象征性地收取一点讲义资料费用，主要是为往届毕业生和社会青年服务。但对社会青年有两个要求，一是第一次预考通过获得复试资格的准考证，二是出具大队公社盖章的年龄和思想政治表现的证明。冬前拿着通知找到新任支书朱明伦，他不肯出证明，说和公社通了气，公社不同意，理由是高冬前不安心农业生产，大学招生国家建设需要人才，农业生产同样需要人才。明伦显得很无奈，在大小队干部名册上，高冬前依然是一队队长，年前分配时还按队长拿了职务补贴的。巧云也有顾虑，不要说儿子考试没有多大把握，即使成绩考得再好，大队公社不写你政治表现好也不行。在这么重视思想政治表现的年代里，这是很重要的。

吴煜了解了情况后对巧云和冬前说：“也难怪学校做这样的条件限制，主要是为了确保正常的教学秩序和考试命中率，防止有些表现不好的青年到校后不好好学习反而捣蛋，高冬前当然不是这个情况了，”他见冬前娘儿俩点头，但还是有点不踏实的样子，继续解释说：“能不能录取，主要看你的考试成绩，你到了学校，思想政治表现的评语，由学校老师写，与大队公社是不搭界的，如果能够考取，凭录取通知书到公社粮站迁户口，谁又能阻止呢？”

“吴老师，是这个样子的啊？”巧云好像松了口气，又有点半信半疑似的。

“对，就是这样简单。我还在说呢，怎么迟迟不去上课的，原来还有这个节目，”他转向冬前说，“妹妹考得那么出色，你做哥哥的可要出把大劲哟，也为我高圩人再长长脸。”

冬前笑着不做声，巧云笑着说：“儿子，也向吴老师表表态。”

冬前严肃地说：“我一定努力，不辜负吴老师的教导。”

吴煜笑笑说：“表态就不要了，就看你的行动，我相信你，预祝你能考出比妹妹更好的成绩来。”

“我努力，我努力。”冬前连声说。

就这样，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第二天星期天下午，高冬前就跟着吴煜到金中报了到。

星期一第一节就是吴煜老师的数学课。临时挪用为大教室的小礼堂里，坐着一百二十多号人，但是鸦雀无声，等待着老师开讲。这种气场让任何人不敢随便乱说乱动，叫高冬前立即想起和七八年前成富贵老师压下葫芦浮起瓢的乱糟糟的课堂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吴煜老师身材高大，但讲课声音平缓，富于磁力和弹性，令人不敢有半点走神，因为在他的课上，知识和技能的掌握就在学生的积极参与和集中亢奋的思维状态之中进行。哎呀，有好老师教导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什么叫一以当十呢，听老师上课比在家里所谓自学瞎折腾要强过百倍！不知是学生求知若渴，还是老师委实技艺过人，只叫高冬前觉得整个儿教学过程流畅紧凑而愉快，一不注意就要到点了。

数学是从初一的课程开始讲起的，虽然迟到了两个礼拜，高冬前还完全听得懂，因而也就好像心里有了底。吴煜老师讲课的风格也正对他的口味。吴老师的教学语言朴实而风趣诙谐，他讲合并同类项要抓住特征进行合并时，打了一个土得掉渣的比方，“砖块和砖块放在一起，瓦片和瓦片放在一起”，让你在想笑又不至于能笑出声的兴奋状态中领悟到特征是怎么回事。吴煜也有发急训斥学生的时候，例如讲立体几何两点间距离直线最短，和平面几何不同的是，要碰到面和面拐弯的问题，确有少数同学包括高冬前在内楞是弄不明白。吴煜从学生的眼神里读解出了学生没有搞懂的事实，拿出粉笔盒子比划着说：“那点上有块骨头，狗从这点出发，怎么能最快吃到这块骨头呢？狗会这样走，”他一边说一边又比划着展开粉笔盒子画出直线，“难道我们没有狗聪明？”这下子，明白的不明白的，都明白了。听了几节课后，冬前对吴老师的教学简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为照顾到学生不同学历层次不同知识基础的实际情况，学校的各门功课都是从初一或初二的起始课程开始复习，采取小步快跑的教法，冬前基本上能够跟上复习教学的步子。

几个礼拜过去后，渐渐的课程难度加深了，老师们开始用模拟高考的题目对学生进行训练。中补班有些学生开始打马回朝，有的是因为舍不得丢了原来代课教师的资格，代课教师一旦转正就能吃上皇粮的；有的是原来在单位里做计内合同工，想着有可能转为正式工的；有在家里做个什么小干部担心考不上两头要落空的；也有的是已经学了两年手艺怕荒废了学艺的。其中少数年龄偏大已经结了婚的人，是最先离开的。离开的理由各各不同，但有一个相同的基本原因，解有一定难度的题目时捉襟见肘，再次参加高考希望渺茫。这对雄心勃勃的高冬前来说实在不是件好事，是消极的暗示和残酷的打击，他感到学习的困难越来越大。

亦师亦友

冬前到班两个礼拜后，根宝来听课时认出了冬前，冬前也认出了根宝。此时根宝的身份是金中代课教师，一边教初中数学课，一边自学复习迎考，他利用教课之余抽空到补习班来跟班听课。学校发给根宝月薪三十二块，他本人感激涕零，也令别人对他刮目相看。

根宝拉着冬前的手说：“兄弟啊，我们真的有缘分呐！”

“谁说不是啊？能认识你朱老师，是我的福气！”

“哎哎哎，不许叫我老师的，我们是患难兄弟。”

“好，大哥，”冬前说，“叫你大哥。”

朱根宝带着近视眼镜，满脸的太阳色，穿一件洗得发了白的蓝色咔叽布外套，一条和上身一样质地的极不合时宜的长袖裤，老式布鞋。看上去比三十出头的实际年龄要大。

“走，上午没课了，到我那儿去吃饭。”根宝说。

“我在食堂里蒸好了饭。”

“又馊不了的，晚上吃嘛。”

“不是啊，我和高平两人合蒸的。”

“呵呵，是谁解的裤带子捆饭盒儿的？”根宝笑着问。

冬前觉得有点难为情，红着脸说：“大多数人都这样子，省一张代蒸券。”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以前在这里上学时就这样的，和高平讲一声，他也去嘛，要不叫他吃两顿，走。”根宝解嘲地说。

冬前和高平说了一下，跟着根宝就走。一路上，冬前了解到根宝预考统考都是轻松通过，考试总分在全县不是第一也是第二，说体检没有过关，冬前为其十分惋惜。

根宝拍拍胸脯说：“我身体没问题，肯定是体检搞错了。哎，金中是我的母校，老师们见我困难，我以前又代过课，照顾我一个代课教师的名额，给我点生活费。教师也太紧张了，只有退休的，没有新的补充，招生停了这么多年。虽然我是滥竽充数，也不敢马虎啊，兄弟！”

“大哥，你也别谦虚，金中不是别的学校，不是闹笑的，你肯定能教。”

“吴煜主任和我交代，今年一定要考取，还必须考师范院校，还叫我保证毕业后一定来金中任教，说不答应就不给我发代课金，呵呵，当然是和我说说笑话的哟。”

说了几句话很快就到了根宝宿舍。这个也是破例照顾的，一间卧室一个小厨房棚。根宝叫冬前吃饭，根本就没有准备，又何从准备起呢？冬前压根儿也不是想蹭顿饭吃，而是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有满腹的话要讲，可是到了根宝宿舍又不知从何讲起。

“高冬前啊，硬把你拽过来，又没什么吃，怎么弄？去饭店吧。”

“说笑？饭店肯定不去的，就在这里，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面粉咸菜疙瘩儿汤，对付着做一下填空题？”根宝还幽默一下。

“行，不要太好哟！酸咸辣，爽口，容易饱人的。”冬前接着说，“我来搞。”

“你坐着歇一刻儿，随便看看书什么的，我这里即刻就好啊。”

一边开炉子烧水，一边把面粉和水加点盐咸菜什么的搅和搅和，很快就做好了。乖乖，每人一大碗酸咸辣的面疙瘩儿汤，呼噜呼噜就迅速地解决了。

“怎么样，饱了吧？”

“太饱了，太好吃了——呃，”冬前说着打起了饱嗝。

根宝看冬前虽吃饱了，但脸上明显很不高兴，是嫌吃得不好？不是，到上海做小贩生意的人没有这么金贵。那是为什么呢？他边涮碗边想。

“冬前啊，你们年轻一点，正好碰到这个好的机会，不是看在几个钱的份上，我真不愿意代这个课啊。”

“大哥，哎……”冬前欲言又止。

“怎么啦，兄弟？”

“…………”

“你，你这是干什么呢，哪里像我的兄弟？”

“我，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根宝揣测着问。

冬前又顿了顿，低低地说：“班上有好几个人回去了。”

“什么，你也想打退堂鼓啊？”

“我现在是骑虎难下呀，开始还可以的，现在觉得功课很难了。”

“哎，困难肯定是有的，要不来补习班干什么呢？”

冬前把儿时的梦想，读初中辍学，回家当队长，去上海搞贩运，随后报考等事情一口气地说了个大概，根宝边听边慨叹，心想这个小兄弟目前急需解决的依然是信心问题，他受的打击太多了。

“来呀，你听我说，前进，可能到达目标，也可能到达不了，不前进，就永远到不了啦！是不是啊？我们都去做过生意，可能赚，也可能赔，不去做的话，就谈不上赚了！一个道理啊。”

“哥，你说的和吴主任说的一样，他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有谋就谈不上成，我就是听了他的话来念补习班的，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啦，吴主任讲得对的，你听了我的话就不可以念下去呀？吃苦受累好歹就这几个月嘛，现在回去就升官发财啦？不行的话，哥再陪你去上海做生意！”

“呵呵，你说笑吧，你没问题的。”冬前笑笑。

“这样，白天在教室听课，晚上和没有课的时候，就到我这儿来，我和你一起学习，我听不到的课，你给我补，哎呀，你干脆就和我住，别嫌条件差，比学生宿舍好多了。”

“这个行吗？”

“怎么不行？我基础可能要稍微好一点，互相帮助嘛。”

“我听哥的，我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我们小队长散会就一个字，逑！”冬前接着说：“不碰上你，我还真地动摇了，听语文老师讲虚词中的介词和连词是同一个字时，我真地搞不清爽，我就有点动摇了。”

“什么什么？”出乎冬前意料的是，根宝听他说到虚词中的介词和连词是同一个字搞不清爽时，放下洗好的碗筷，伸出两只大手比划着叫冬前看，他把两个食指弯曲后对钩起来说，“这个叫连词”，然后用一根弯曲的食指钩住另一根伸直的食指，说，“这就是介词，举个例子说吧，语文和数学是两门基础课，‘和’字前后的内容互换位置不影响表意，我和敌人斗争到底，‘和’字前后的内容互换位置就牛头不对马嘴了。”

根宝的出手比划加上简单的三言两语，使冬前立即豁然开朗，介词和连词的区别清清爽爽了。冬前心里升腾起了崇敬，觉得根宝的解释实在是妙不可言，金中请他代课哪儿是同情？是慧眼识珠！曾在上海滩上让自己鄙视过的莽汉，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才啊。冬前惊呆在那儿了，困扰自己多时像山一样压在心头的问题，被根宝一讲就如同吹飞一根羽毛似地轻松地解决了。

“怎么啦，还没有懂？”根宝问。

“懂了，懂了，我要问你，大哥，你为什么不教语文课呢？你没比划完我就懂了，你讲得太好了，哎呀！”

“别瞎说啊，我教过初中语文课，比较熟悉，你呢，已经对这个问题思考了好长时间，正在懂和不懂之间，又急于想懂的时候，我一讲你就懂了。孔子《论语·述而》中说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教学要教给想学的人听，才能事半功倍一以当十啊。如果你没有一点基础，或者没有思考或者开小差不想听，我讲得再好，你也不懂的，是不是啊？”

根宝看到冬前一个劲地点头又接着说：“来呀，再听我讲一下，孔子说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是一条教育原则，意思是不到学生努力想弄明白但仍然想不透的程度时先不要去开导他；不到学生心里明白却又不能完善表达出来的程度时也不要去启发他。如果他不能举一反三，就先不要往下进行了。”

“哥啊，我服了，原来我以为启发只对教师说的，原来是对教师和学生双方说的，怪不得老师们特别强调预习的呢。”

“冬前啊，你太聪明了，下定决心，不要动摇，锦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逑！”

“逑！”冬前的声音像鼓满了风的帆，力量四射。

“快上课了，下午的物理课我不去听了，要批改作业，今天晚上就搬过来住，安顿好以后下盘棋换换脑筋，你会下象棋吗？”

“好啊，和你不敢下闭目棋的！”一提下棋，冬前显得特别兴奋。

“呵呵，那就明着下，我不懂下盲棋的，去上课吧。”根宝催着，十分高兴，哪里想到在此遇到这个兄弟。

晚饭后，哥俩杀得天昏地暗。冬前为了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大砍大杀，可是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被根宝翻盘连胜两局。接下来态度老实多了，冬前稳扎稳打，最后只能凭多一小卒的微弱优势扳回一局。冬前还想下，根宝坚决不肯，说以后得空再下，不能忘记目前的主要任务，考试结束后哪怕连下三天三夜。此话岂有不听之理？

转眼到了期中考试，补习班的学生也和应届班一样考试，只是题目不完全相同。老师们算总分的积极性特高。分数排名很快出来了，高冬前在一百一十四人中排第五十四名，心里很是不爽。看着教室后墙上醒目贴着的，是吴煜老师用魏碑体书写的叶帅的诗句，“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觉得自己努力还不够。

吴煜上课时从冬前绷紧的面部看出了他不满意自己考试成绩的心思，下课后对他说，杨岚老师约他晚上去吃饺子，并说不要推辞，叫他一起去包。

中午吃饭时，冬前和根宝说了吴煜约他，根宝诡谲地笑笑说：“是杨岚想你了吧？她在为女儿物色朋友哟，嗯，吴玲样子好看堪称校花，你可要好好表现哦！”

“哪儿到哪儿的话？我的学习已经一塌糊涂到这个份儿上，大哥你还寻我开心，再说人家才读高一呢。吴老师肯定对我的成绩不满意找我谈话的。”

“不好说，我瞎猜猜的啊，我是提醒你，现在还不要异想天开呀，不能分心，兄弟！”

“大哥，这个我晓得。”

“这就好，其实，你考个好的大学，还配不上谁呀？我是故意和你开个玩笑的。你呀，也是个马大哈，上次给师院夏晓燕的回信……”

“你怎么看到的呢？”

“怎么叫你马大哈呢？铺在桌上，还没写好，也不遮掩起来，哎，我正想瞅个空找你谈一谈的呀。”根宝看看等着下文的冬前，顿了顿说，“那么缠绵，那么不舍，又那么谦卑不自信，显得似乎有点绝情，会伤了人家姑娘的心的。”

“我该怎么说呀？”

“哼，怎么说？你既有此心，就得态度坚定，底气十足，一句话：你等着我！不给自己留后路。可你拖泥带水，累不累？”

“可我……”

“可什么？恕我直言，你虽聪明过人，但优柔寡断，这是我对你的认识，不知对不对啊。你不像我老朱敢爱敢恨，我们大队支书的妹妹和我好，我觉得不合适，支书放出话来，代课教师只给和他妹妹好的人做，我宁可不做也不低头，不光得罪了支书，连我老爷老娘都恨死了我，说影响了他们和干部们的关系。你现在的嫂子是我小学的同学，她家富农成分，我不管，我追过去把她娶回了家，没有要花一分钱。我们生活艰难，还有点邋里邋遢，但我们相爱，我们很幸福。对那个晓燕，你要穷追不放，把这个作为学习迎考的强大动力，为伊消得人憔悴嘛！半推半就，就可能一无所获。至于说人家心里如果不向着你了，那是人家的事，是你没有办法的事，对不对啊？”

“嗯，你说得没错！”

冬前边听边点头，边收拾书包准备去上课，这时喇叭里传来“中补班高冬前课后到传达室拿邮件”的通知。寄来的肯定是邮包或汇款，平信不会在喇叭里喊，只在小黑板上通知的。

课后，冬前快步去到传达室，凭准考证签领，签领单上有他三个名字，两份邮包一份汇款，他十分激动，一下子来这么多东西！邮包分别是晓燕和秋荷寄来的复习资料，自当感到非常温暖。汇款是他老爸传宝寄来的，然而令他沮丧不已的倒不仅仅是只有五块钱的这个数目，而是有人看到后写在汇款单上的笑话，收款人姓名栏内写着“高冬前儿收”，附言栏里写着“好好学，争取革命生产双丰收”这种不伦不类的玩意，他立即把汇款单揣到口袋里，脸上发烘发烫，匆匆离开传达室径直回到了宿舍。根宝在办公室没有回来，他顾不得赶到吴煜老师家去包饺子，也没坐下就急忙打开邮包想看看夹藏在资料里的信上说的什么。先看的是晓燕的，很快找到了夹在语文复习资料中间的一封信，和人一样隽秀的楷书字迹中流淌着绵绵情思，甜暖的语言中蕴含着埋怨和嗔怪：“怎么可以遇到困难就动摇呢？即使万一考不上回家种田搞贩运，我也一样等你！”是不是根宝大哥叫她这样说的？高冬前心中江潮滚滚，熬不住的泪水喷涌而出，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过了好长时间清醒过来，才再打开秋荷寄来的包裹，一封便信就放在两本书之间。“哥：坚定信心，你一定要考取，你一定能考取的。我的学习和生活都请放心，我暂时还没有能力在经济上支持你，只能在精神上为你加油，原谅我好吗？我写信叫爸给你寄钱的，爸来信说马上给你汇去几十块钱，汇了吗？不要太省哦，一定要吃饱下功夫，再次为你加油，预祝我哥一举成功！妹妹秋荷草上。”

还没读完秋荷的便信，高冬前的心潮又一次翻江倒海，然而，这次他立即掏出手巾擦去了涌出的泪水，因为那感动的泪水中还裹挟着对他老爸的愤怒。

高冬前强行止住泪水后，像被雷公打过的一样坐在那里呆若木鸡。这时，根宝回来了，惊讶地看着冬前，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紧接着吴玲骑自行车来了。

“高冬前，我爸等你呢。”吴玲娇羞地说。

“谢谢吴老师，我吃好饭马上过来。”冬前礼貌地回答说。

“咦，高冬前，我已经吃好了，你去吴主任家蹭顿饭好啦。”根宝不怕事大，在那里怂恿。

“朱老师也去我家吃饭嘛。”吴玲接口说。

“不客气，我在食堂吃了，你先走，我叫高冬前马上来。”根宝笑着说。

把吴玲哄走后，根宝看桌上的包裹问怎么回事，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后，笑着说：“看你的这点出息，去，听听吴主任是怎么说的，吃饱了赶快回来做作业，现在什么时候，还有心思作闲气？”

“好的，那我去。”叫做犟牛服人，冬前现在已经对根宝的话不打折扣了。

冬前来到吴煜家，自己觉得考试成绩不理想，对不起吴老师杨老师，在小妹妹吴玲面前也神气不起来，加上刚才不好的情绪，显得特别拘谨，有点局促不安，但是，人家三口子非常热情，杨岚不断给他夹菜，劝他多吃饺子，很快也就吃了八成饱放下筷子，再怎么劝也不吃了。

吴煜说：“对你的各科考试成绩，我都做了分析，还很不错的，啊。”

“考得不好，只排五十几名啊。”冬前不好意思地说。

“傻小子呗，满足吧，要知道你只有初中还没毕业的基础，和高中生们拼到这个程度，已经了不得了，你已经创造了奇迹，要继续创造奇迹。告诉你呀，现在不是能不能考取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考上名牌大学的问题，知道吗？”

冬前被吴煜说得又热血沸腾起来，两眼放射出期望的光彩，可是又显得底气不足，低声地说：“我能行吗？”

“什么不行？不能泄气，不可长城自毁！”吴煜顿了一下说，“不过，还是我在课堂上反复讲过的话，目标考试以纲为纲以本为本，就是多读书多看教材，‘看书后作业’应该是训练中不变的原则。古人说把书读薄了，什么意思？就是把书读懂了理解了。基础的简单的知识掌握了，百分之七十的基础题就能基本拿下，就足够录取啦！我们有的同学听不进老师的话，只钻难题，这就不对嘛！必须明白，复杂的问题是由简单的问题组成的，所谓难题就是知识综合集中、要绕几个弯子的题目，即使知道怎么解题，而要求的那个基础知识点不懂，还是解不出来，多少考生吃的就是这个亏呀。只有基础牢靠了，才具备冲击综合难题的能力，知道吗？”

“嗯，”冬前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又觉得有点不以为然，好像是针对他说的，又好像不是，秋荷去年就是从综合题开始教他的呢，想到这里，他对吴煜说，“我妹妹好像只做难题的呀？”

“呵呵，知不知道？像你妹妹高秋荷这样的孩子，在一般的学生里百分之一的比例都不到，她是很少的天才学生，尤其是数学，她的基础多扎实啊，你和她情况有很大不同，你现在是一边打基础，一边搞高层建筑，实在是太辛苦也太不容易了，要不我怎么说是奇迹的呢？当然，去年能通过预考，说明你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虽然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一百天的时间，但是，你能保持目前这样的进取状态，再发一把狠劲，考个比较理想的学校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一定努力，吴老师！”

“行，去上自修吧。”

“谢谢吴老师，谢谢杨老师。”

“傻孩子，谢什么呀？走好。”杨岚说得很亲昵，目送着冬前离开。

“嗯。”高冬前答应着从吴煜家出来，心情特别爽朗，好像没有一点忧愁烦恼，还有点荡气回肠的感觉。他穿过生活区，经过教学区，两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地蹦跳着向前朝宿舍走。根宝为了不和冬前相互打扰，晚上常到办公室备课批改作业，复习自己迎考的功课，宿舍给冬前一个人用，下晚自修回宿舍后再和他交流复习情况，相互答疑，再吃点东西睡觉，生活学习还很有秩序。根宝被安排在操场南边的一排简易房子里住，那里都是刚分配进校的一些单身汉们。冬前站在宿舍门前，回望整个儿教学区，灯火通明，几千人的校园里，晚自修的时候十分安静，同学们都进入了自修状态。

天气说热一下子就热得叫人难以忍受，晚上不光是热，还有蚊子叮扰。冬前虽然在芦苇滩里捉蟛蜞斫青草时，被蚊叮蠓咬毫不在乎，但现在静静地坐着思考问题读书作业，总还是感到奇痒难忍，心里烦躁兮兮的，只能用扇子一边拍打蚊子兼扇风驱热，一边看书作业。

在迅速到来的炎热中迎来了期末考试，中补班和应届高中毕业班一起进行了第一次模拟考试。结果使冬前自己怀疑模拟考试是不是题目过于简单，总分怎么居然排到了第二名的呢？后来听说，为照顾应届毕业班大多数同学能够毕业，题目难度确实不大，这样，他就更加不敢懈怠了。吴煜提醒冬前，在跟着老师按部就班复习的同时，可以进攻有一定难度的题目了，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振奋。

模拟考试后，学校要做中考考场，放假一周。冬前回了一趟家，回家后叫他妈妈找出旧式六幅头围裙说要带到学校去，巧云不解地问儿子要围裙做什么，他只说有用。冬前回家抓紧时间协助他妈处理了自留地上的收种问题，还有生产队里的一些啰嗦事情。提前一天返回学校后，他听到了一个让他十分不能接受的坏消息，中考还没结束时，朱根宝就住院了，医生怀疑是胰腺癌，但对他本人做了隐瞒，只说是营养不良精力透支，调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绝对不能参加高考的这个消息，已经让根宝的精神濒临崩溃，怎么能够再告诉他实情？

冬前拎着两只西瓜赶去医院看他时，校长杨丰和教导主任吴煜在病房里看望安慰根宝。杨丰拉着根宝的手说：“你别讲话，千万别讲话，听我说，首先，我代表学校感谢你，你教的两个初中毕业班，升学考试的数学成绩超过全县平均分二十八分，创造了历史，要表扬你要给你记功奖励；第二，你是在代课期间生病的，医疗费用全部由学校负责，你安心养病……”“谢谢校长……”“不谢，听我说，你不能参加高考，我们也很难过，但你放心，你治疗好了出院后，只要你愿意，我们还请你代课，一有机会我们就想办法给你转正，怎么样？”根宝流着泪点点头说愿意。吴煜接着说：“根宝啊，你可以宽心了吧，杨校长的这种表态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现在不要有其他想法，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争取早日出院，啊。”根宝说着“谢谢校长谢谢主任”，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太激动了。

这边吴煜配合着根宝媳妇扶着根宝想让他坐起来一会儿，那边病房外医生护士和一群人吵得一塌糊涂。杨丰到病房外一看，就听到有人在喊，“那就是我们的校长，我们要看我们的朱老师！”一个孩子说，“朱老师是为我们病倒的，我们要去看他！”乖乖，有好几十个人，杨丰立即知道了是一群学生还有部分家长来看根宝的，有的拎着西瓜，有的提着麦乳精，有人手里干脆捏着五元十元的票子，病区大门没有拦住，正在病房门口和医生护士门闹。院长也被闹来了，他看到杨丰立即喊着“杨主任”，上来和杨丰握手。杨丰十分感动和激动，示意大家不要喧哗。他立即和院长做了简单交流，问能否让学生进病房看望病人。院长说这么多人绝对不行，这个病人是他接诊的，目前病情没有最后确认，病人状态很不稳定，体质十分虚弱，目前最主要的是静养休息，补充营养培养元气，待确诊后再对症采取措施。此时杨丰决定挡驾，用激动的显得有点嘶哑的声音对大家说：“同学们，同学们，大家听我说，朱老师目前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经不起烦躁，各位同学包括家长们的心意我们会转告给朱老师的，等朱老师身体稍微好一点后，大家再来看望，啊，为了朱老师能早日康复，让他休息，大家请回吧，这也是医生的意见，啊，请回吧。”院长医生护士和杨丰吴煜他们一起，好不容易才劝走来探视根宝的学生和家长们。

冬前被眼前看到的这一切深深地打动了，杨丰吴煜他们走后，他就站到根宝病床前，内心充满了感动和愧疚，是根宝鼓励自己坚持复习下去的，是根宝帮助自己制定的学习计划。根宝把物理划成力学热学光学电学四块，指出哪一块的重点难点在哪里，使自己迅速补上了这块短板，并对物理这门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是根宝怂恿自己勇敢地和晓燕相爱，并把对晓燕的爱化作强大的动力，自己的学习才如有神助，精神长时间处于亢奋状态的。冬前眼里噙满了泪水，好像不会说话似的，他不知道用什么话来感激和安慰根宝大哥，更不忍心责怪根宝为了那每个月的三十几块钱，把命也要搭进去地干，这位在上海滩萍水相逢的朋友，这位帮人只恨不能尽其所有的人，亦师亦友，更是自己尊敬的兄长。面对濒临生命危险的朱根宝，冬前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来，只能站在身边默默地陪伴着他。

根宝笑着反过来劝冬前说：“不要难过，兄弟，我不能参加考试已经够亏了，你不能再耽搁，帮哥好好考，你在这儿又帮不上我什么忙，快去复习功课吧。”

冬前哽咽着动情地说：“大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弄，你安心治病，很快就会好的，我来接你出院。”

根宝点点头，冬前转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离开。

冬前放心不下，隔几天就要去医院看一次根宝，去看一次根宝，根宝就发一次火，责怪他不抓紧时间学习，去了几次后，冬前保证不去了，根宝才笑了。

此后，冬前每天白天在教室听课，晚上一个人回到宿舍演算习题，把从家里带去的旧式六幅头围裙系在腰间，两条腿伸在装满水的两只大木桶里，又凉快又能最有效地御蚊虫于木桶之外。打一盆井水放在桌上，冒汗多了就挤一把毛巾擦擦，只为出一口心中恶气，跳出农门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又有什么苦累可言呢？

还有三天就是全国高考的日子，老师不再集体上课了，由学生自由复习，有问题到办公室找老师个别答疑辅导。冬前还是放心不下根宝，赶到医院去看望，听说根宝已经出院了，他心头往下一沉，不好。他再去向医生打听情况，医生听说冬前是根宝的弟弟，就告诉他说，怀疑癌症的依据不足，主要是精力透支过度，回去调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康复。冬前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然而又为根宝错过了考试机会而痛心扼腕慨叹不已。

高考结束，冬前推着绑上行李的旧自行车，去向他敬爱的吴煜老师杨岚老师含泪道谢告别。虽说考试感觉不错，但分数出来之前心里总不踏实，加之过度的焦虑劳累，他摇摇晃晃地骑车到家，任自行车倒在门口，已经没有力气把车子扶起来了。他跌跌绊绊地进门叫了一声妈，就摸到自己床上躺下，什么也不说，睡了一天一夜连一口水也没喝。巧云急得团团乱转。放暑假回家赶来的晓燕和秋荷心里紧张，商量着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她们硬把冬前推醒后，可他只是说要喝水，一口气喝了两大碗藿香茶，然后淡淡地笑着说没事，就是累了要睡。

流火七月过后，奇迹出现了，金中一百二十多人的中补班有一百零八人达到了体检分数线，老师们戏称为一百单八将。高冬前应该说是鸿运高照，有幸被吴煜老师言中了，比第一年运气要好得多，开始到班上只能排在下游，奋斗了大半学期后，几次模拟考试也只能勉强在中游偏上一点，最后在全国统考中，超常发挥，数理化都几近满分，在达线的一百零八人中竟然能够名列前茅。当体检合格接着收到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秋荷对哥哥表示祝贺时，巧云坐到灶门口痛哭了半个多小时，兄妹俩陪着流泪，倾听着母亲的心绪潮水般地宣泄。巧云毫无顾忌地对着自己的一对宝贝儿女，尽情地诉说着对传宝的怨恨和娘儿几个这么多年来生活的不容易，还谈到了对未来生活的向往，特别交待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以后找对象一定要把眼睛睁睁好，一定要找会做人做事和做家的。兄妹俩劝巧云不要再哭，含着泪对亲娘做了保证。

圩子里再次轰动了，送东西的，约请吃饭的，差不多是全体总动员。可冬前不肯张扬，在他妈表态之前低调地发了话，谢谢各位好意，大家手里都紧，他家也不准备搞宴请庆祝，哪家都不要麻烦请他。他甚至都不准备写信向他老爸报喜，在他妈巧云和妹妹秋荷的反复劝说下，他才勉强写信向传宝告知了录取的消息，简单地说了一下录取学校和报到时间，没有传宝期待的儿子对他养育之恩表示谢意的只言片语，也没有提叫传宝请假回家等事情。传宝收到信以后是悲喜交加，心里觉得非常委屈，他知道儿子对他不满，不过主要还是高兴的。好在冬前将一时意气用事写下的表示对传宝不愿提前退休让其顶替极其不满的气话删掉了，信是撕掉重写的，传宝没有看到，要不他会感到更加憋屈。

冬前也同时放话拒绝参加大队为欢送他准备的聚会，他是在听到大队要送他的消息后悄悄跟王会计讲的，请王会计原谅，并请转告其他领导，“谁想吃谁就自己忙着去吃，我谢谢他们，我不去。”这个话讲得是十分不近人情，但拐脚会计笑笑表示理解，连声说着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巧云最是扬眉吐气，除了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因为激动痛哭了一场以后，再也不曾有愁眉苦脸的时候，没有像秋荷录取后三番五次地流泪，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的。她觉得儿子是少年老成，已经久闯江湖，感到底气十足。她注意到，别人向她儿子表示祝贺说着不着边际的夸奖的话，儿子总是笑着淡淡地说：“没有什么，是我运气好，啊，是我运气好”。每当这时候，她就觉得儿子有了分量，不再轻浮，心里就更加美滋滋的。

晓燕知道冬前在金中学习时得到朱根宝帮助，以及朱根宝生病的情况后，来提议陪冬前去拜访根宝老师，冬前当然心花怒放，但他又忸怩着不肯爽快地答应，晓燕纳闷，为什么呢？她首先想到的是，冬前可能囊中羞涩，看望良师益友总不能空着两手去吧，于是神秘地笑笑说：

“没关系，我不会叫你掉架的。”

“哎呀，看你说到哪里去啦？”

“那就去呗，唔？”

“别急，别急，让我想想，好不好？”

“想什么想，带点什么东西，你说，我去买。”晓燕的看法没有改变。

冬前这下子明白了晓燕的意思，想出钱买点礼品为自己做做面子，既感动又忍不住要笑，要笑的是晓燕不了解实情，而自己也只是个担心，而担心的内容又不好意思对晓燕说。他没有去过根宝家，但想起在上海滩烧饼铺子边上看到根宝儿子小宝那个脏兮兮的样子就想笑，根宝在学校里代课倒是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可是吃不准根宝家里面是不是也很清爽，如果是那种邋遢形，似有洁癖的晓燕去了的话，大家都会很尴尬。于是，他接着晓燕的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和根宝是君子之交，就是要买点东西也不需要你破费的，我还有一点钱呢，呵呵。”

“那就不要磨磨唧唧的了，我和你明天饭后去，聊两个小时往回赶，也不叫人家破费，怎么样？”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冬前只能笑笑同意，两人约好次日下午一点在古脊埂大树下碰头一起去朱家堡，只是冬前交待晓燕别买什么东西，他自己有准备。

第二天到根宝家一看，冬前觉得原来的担心是多余的，暗自庆幸没有和晓燕说出。根宝家里的条件在高沙土地区应该说相当不错，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条。特别让冬前高兴的是，根宝健康恢复得很好。他们去的时候，根宝正在整理东西，准备继续去金中代课，吴煜亲自到他家来请过了。早几天吴煜去他家时就说了冬前的录取情况，根宝嘴要笑歪了，心里也嘀咕着冬前怎么不去告诉他，今天见晓燕陪冬前来向他报喜来和他道别，更是喜出望外。根宝两口子立即烧茶炒花生，不知要怎样把冬前和晓燕当贵宾接待心里才满意。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吃吃花生喝喝茶，不觉间畅谈到太阳就快要落山。离开根宝家的时候大家互道珍重，依依惜别。

传宝对儿子信中没有叫他回家很感郁闷，寄了几十块钱给巧云，算做给两个孩子的路费，人也就不准备回家了。后来想想，再和朋友谈谈，还是掐着儿子去学校报到的日期，决定亲自回家一趟，到会计室预领了一个月工资，准备回家宴请一下宾客亲朋，这么大的喜事不可以冷冷清清的。可是，由于冬前的坚持，巧云也接受儿子的意见，最后没有搞成，传宝又觉得有些沮丧。冬前是全公社当年考取大学的几人中，唯一没有请客庆祝的。

转瞬十年

晓燕结束教育实习返回师院后，立即把放在宿舍阳台上的一盆仙人掌端回放在梳妆台上，看着盆土裂了大大的缝仙人掌蔫了的样子，很是心疼，喃喃着怎么得了？她试着拿饭盆儿打来水，用手指轻轻地蘸了洒在小花盆里，洒在仙人掌欲开的花蕾上，顾不得仙人掌不能浇水的禁忌了。这盆仙人掌是她考上大学第一次放暑假，也恰好是冬前达到录取分数线，陪他去体检后在逛金城十里花市时，冬前花一块八毛钱买的，婴儿手掌大的仙人掌，精致的紫砂陶盆。三年时间了，她一直精心养护着，舍不得丢弃。她现在清晰地记得，两人默默地肩挨着肩走着，漫步在造型各异色彩斑斓的花木世界里，什么话也不说。晓燕一边回忆当时的情景，一边发现眼前出现了奇迹，才几分钟时间，看那仙人掌的身体已经像是一块刚刚出浴的翡翠，又像一只抖掉了雨水珠的可爱的小刺猬，紧靠在一起的两朵花苞已经开了，像一对孪生姐妹，又像小姑娘头上扎着的蝴蝶结。哎，谁说仙人掌不能浇水的？人们糊涂啊，仙人掌同样是需要水分的，只不过是它的耐旱能力特强罢了。选购时只是考虑好玩，它生命力强容易养活，花钱又不多，高冬前当时只说了你喜欢就行，他也只是这么想的吗？

莳弄好仙人掌，晓燕也喝了两口水，铺开信笺准备给冬前写信，今天必须发出去，越快越好。两人通信，从冬前入学时的一个礼拜一封，到一个月一封，再到一个季度一封，现在没有重要事情就不写信，其实平时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冬前认为学习吃力时间紧张，绝不没话找话无病呻吟，写信最后还要交代，如果没有时间或没有要事就不要回信，抓紧学习，注意休息之类的话。晓燕感情细腻，但也渐渐接受了这个意见。她是学文学的，更能体会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意蕴。可是这次是非写信不可了，还有几个礼拜就要毕业，亟待考虑去向的问题，必须征求一下冬前的意见。

晓燕是在金中参加教育实习的，实习表现突出，教导主任吴煜向校长作了推荐，表示欢迎她毕业后去任教。要知道，响当当的金中门槛很高，可同时市电台和报社都缺人手，来人来函联系，表示欢迎她去工作，因为她在读期间投稿的数量多质量高，普通话又讲得好，人家准备接受她去当记者或做编辑。上午辅导员又找她谈话，说校方根据老师推荐与其学习表现，有将她留校任教的意向，她首先感谢了老师的栽培和信任，并表示考虑后尽快给学校答复。

哎呀，寡的时候要吃饱都有困难，肥的时候各种佳肴又纷至沓来叫人欲吃无暇。原来担心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单位，而现在有多家同时向她投来橄榄枝，晓燕在获得成就感的同时，奔何处而去反倒让她十分为难。她知道作家柳青曾说过，“漫长的人生中，最关键的往往只是一两步”。箩里拣瓜，挑得眼花。几家单位所从事的工作，都是自己的至爱，只恨分身无术，一下子分不清鱼与熊掌而难以取舍。而晓燕的姨父姨妈认为能进金中应该是不二选择，夏天表示尊重女儿自己的意见。

冬前虽还有一年毕业，但也面临着人生的重大抉择，正想给晓燕写信的时候，收到了晓燕的来信。

学年考试结束后，冬前依然在加紧复习功课，准备来年考研。让高冬前和他的同学们没料到的是，此时部队开始批量地接收地方大学毕业生入伍，以增强军队人员素质。当时的情况是，南疆局势紧张。越国背信弃义，在中越边境蚕食我领土，《人民日报》发表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评论文章，正式宣告将对越国在有限的时间、空间、规模“进行自卫反击、保卫边疆的战斗”。在中越两国绵延五百公里的边界线上，中国军队万炮齐轰，严厉地惩罚了侵略者。对越自卫还击作战结束之后，越军不思收敛，居然在边境继续挑衅，趁中国边防部队后撤之际，竟然大摇大摆地占领了两国交界线上的许多骑线点，再次非法侵占法卡山、老山、者阴山等中国边境地区。

学校党委作了动员后，学子们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表示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参军参战保家卫国。报名十分踊跃，申请书决心书雪片一样地飞到党委办公室，不少人咬破手指写血书请求批准，为迅速提高战斗力，为扬我军威国威保卫和平，愿意血洒疆场，义无反顾。当时因为百废待兴人才奇缺，科大毕业班的学生绝大多数已经落实了教学、科研或生产单位。高冬前属于准毕业年级，也被列为征招对象，又是学生党员，自然是咬破手指中的一个。

宣传轰轰烈烈，学子豪情万丈。但在落实具体兵员时，工作非常细致也十分感人。本人自愿，学业优良，政审和体检合格自不必说，还要了解家庭具体背景，兄弟姐妹几个，父母亲的年龄、身体情况以及家庭经济状况等等。经过综合考量，高冬前进入了十五人的名单，最后入伍的十人就在这十五人中确定。这十五人被选中的几率是三分之二，每个人都有被选中或被淘汰的可能。不过，校方在兵源极其充足的情况下，叫高冬前再次和家人联系征求意见，明显有把他前留下来的意思。冬前心里纠结，妹妹秋荷今年毕业留校任教，同时考取了研究生，无论是先工作还是先读研，暂时都无法照顾疾病缠身的妈妈，让不靠谱的父亲照顾母亲只会加重母亲的病情。然而到了这时候以什么理由不去参军都是说不过去的，眼下是势同骑虎又箭在弦上。当学校人武部领导再次找他谈话，说是最后一次征求意见，叫他迅速和家人联系，十天内答复最后确定是否入伍时，他十分感动，答应再征求一下家人的意见。

冬前虽然一头心思无暇旁顾，但面对晓燕征求意见的来信必须提出自己的看法，更不要说自己是否从军还要与其相商。他理解晓燕现在是肉多了嫌肥的苦恼，并不是向自己显摆。可能晓燕也属巧于谋人拙于谋己的一类，同时面对几个去向难以取舍和确定。他们虽然相爱多年，但从未明确过恋人关系，再说建议也只是参考而不是定数，不可越俎代庖。人说三分帮人真帮人，七分帮人帮煞人。冬前觉得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是一种智慧，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只会把事情越搞越乱。经过反复考虑，冬前建议晓燕可以考虑去金中或留校，理由很简单，教学之余可以搞研究和写稿，做兼职记者或编辑都可以，而做专职记者或编辑则不可以兼职教学。这样既兼顾了兴趣爱好，又同样可以发展特长。

晓燕接到信后就定了方寸，赴金中任教，也遂了长辈们的心愿。她在回信中表示完全听取冬前的意见，只是对冬前是否去部队未置可否。冬前似乎觉得，不置可否就是否。同时发出的信还有三封，都陆续收到了回信。丁伟说他也积极报名但没有通过，很以为憾，说是否从军由冬前自己定夺，等于没说。传宝的回信上，讲了一通大道理，说到部队上要好好干，又是什么革命生产双丰收之类的，虽然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不过表述的意思是明确的，支持儿子当兵。秋荷的回信迟了两天，但态度最为积极，说只恨部队不招女兵，要不她会第一个报名。她没有提和父母商量的事，也没有提是否应征求晓燕意见，只在信中写道“岂为驽马恋栈豆，唯思骐骥骋草原”，明确表示支持，希望哥哥不要目光短浅，要极力争取入伍，建功沙场，绝不退缩。家里爸妈的生活问题由她负责想办法解决。一个英姿豪发的当代花木兰活脱脱立在眼前，令冬前精神为之一振，心中发出了一声巾帼不让须眉的浩然长叹。不犹豫了，当兵去！

暑期，冬前只有两个礼拜的休息时间，和父母告别后立即返校去部队。回家后，先去和外公外婆道了别，去拜访了登如叔叔和明芬阿姨，还特地去县城看望了敬爱的吴煜老师和杨岚老师，舅舅春临和王志指导员外出开会没有碰到，到部队后再写信汇报吧……要道别一声的亲友老师同学太多了。他到小圩中学想看一看陈贤甫老师，却听炊事员说他在两个月前宣布平反的当天，就因激动心脏病猝发而咽了气，心中顿生起悲凉。

远处的亲戚还没来得及去说，鸭宝说不瞎走了。他和牛宝分别请冬前吃了酒还不肯罢休，还要假公济私，和狗儿商量着生产队会餐，集体欢送自己的侄儿入伍。明伦通知了明人回家，召集大小队全体干部开会，设宴欢送冬前入伍，并且说明是私人对份子不揩集体的油。乖乖，传宝一家四口，被请到东家吃西家喝，无限风光，连续好几天，像盛大的节日，这在圩子里历史上是破天荒的。有人不解的是，没有看到夏晓燕的影子。

冬前从里沟走到外沟，再从外沟转到北沟，挨家挨户告别互道珍重，眼里饱噙着泪水。夕照中他信步走到古脊埂上，眺望夏日里的村落，万木葱茏掩映在暮霭之中，俯瞰龙游河的水面泛起微波，知道江水开始涨潮了。三年前考取时，冬前无情地拒绝了大小队干部们的邀请，悄悄地离家去上大学，他觉得自己有点过了。人们没有计较他，理解他心里有气。这次入伍的消息传开后，圩子里就开始闹腾，从个别请，到小队请，到大小队联合请，动作搞大了。圩子里的人没有忘记他，人们是那样的可爱和宽容。他也理解大家的心情，总是说些祝福的话，心照不宣的是，这次不是当少爷兵，是去炮火连天的南疆上战场打仗，子弹是不认人的，难免会遇到凶险，多少人敬敬酒说说话就哽咽着流下泪水。三猫笑着来敬酒，话还没说就哭了，抱住冬前吼着问：“哥，你为什么要去当兵呢？”冬前知道三猫的意思，快大学毕业端上铁饭碗了，现在去参军不值。可三言两语又怎么说得清楚呢？他轻轻推开紧紧抱住自己的三猫说：“三猫，哥当兵去，我妈请你多照顾。”三猫捋了一把眼泪，拉着冬前来到巧云面前动情地说：“冬前哥，我跟你学会了做生意，我不曾有本事跟你去上大学，怪不得你，现在你去当兵，大妈的吃水磨粮都是我三猫包了，你就放心吧。”转过身来对巧云说：“大妈，你就把我当你的小儿子用吧。”

第二天一早，足有一百多人自觉地赶到永平车站，老师同学亲友邻居，为他们的壮士送行。冬前赶到学校参加欢送会后，立即就要和其他同学一起开赴前线。巧云在家已经哭过多少回了，现在她强颜欢笑，为的是给儿子打气。汽笛一声，上了车的冬前泪下来了，他再也控制不住，嘴唇一撇一歪，哭出了声，拼命地喊了一声“妈——”，汽车缓缓开动了，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高冬前……”一声撕肝裂胆的叫喊，“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的呢？”后面的喊声已经明显中气不足，飘忽了起来。这是夏晓燕的呐喊，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和震天介响的锣鼓鞭炮声中，高冬前自然无法听到了。晓燕并不知道冬前去当兵的事，毕业没有立即离校，她是班长要协助老师处理班级有关的善后事情，其间又抽空去电台和报社帮了两天忙，心里想着冬前早该到家在等她吧，昨晚急急忙忙刚刚赶回，今天一早正准备到高圩去找冬前，叫他陪自己先去教育局报到拿介绍信，接着再去金中报到，如果秋荷愿意可以一起去玩，然后考虑叫冬前陪他一起去省城看望她老爸。晓燕心里想得美滋滋的，可她经过车站时只看到人头攒动，锣鼓敲得惊天动地，不知是什么喜事，一打听才知道是欢送高冬前入伍，她一下子愣住了，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是不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高冬前？这么重要的事情，才刚刚通过信，冬前不可能不告诉她。当她在人群中穿梭似地遇上送行的三猫丁伟他们时，看到三猫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她确认了欢送的就是她的冬前，然而赶过来后，汽车已经开出去老远了。

人群渐渐散去，晓燕靠在路边的树上发呆，任凭熟悉她的和不熟悉的人们指指点点，心想暑假前刚通过信，自己还完全听从了他的意见，他凭什么连当兵这么重大的事情只字不提呢，是怕我拖他的后腿，还是心中有了别人？不，不可能的！秋荷看到晓燕也来为她哥送行，搀着她娘撤头就走，心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感。秋荷曾问过冬前，有没有征求过晓燕的意见，冬前说通过信，可是晓燕未置一字。

他们误会晓燕了，当时冬前的几封信一起写的，给晓燕的信是最先写的，铺开信笺，第一张纸比较详细地分析了建议晓燕从教的理由，可以说是一封独立的书信，另起一张纸准备写关于从军与否的内容时，不小心多翻了一页，写在了第三张纸上，装信封时撕下的是两张，而第二张是空白纸。第三张纸他不知是寄给了传宝，还是寄给了秋荷。冬前这个匆忙中的失误，造成的误会和遗憾一下就延续了几十年。

一般人到部队后立即写信回家，可冬前直到第二年秋天才有第一封信到家，难怪巧云要急坏了。信中先表达了对父母双亲的歉意，对妹妹的思念，说自己所在部队还没开到前线，战事就基本结束，现在代号为82526的部队服役，工作绝对保密，不可告知外人，别人包括亲戚如果问他在部队做什么的话，只回答说在参加国防建设。信中说，由于学习和工作的特殊性，可能较长时间不和家里联系，家里也不要给他写信，请妈妈不要牵挂，儿子工作环境非常安全，生活条件很好。部队上每个月会按期给家里汇款，算是儿子的报恩，请妈妈务必不要像以前那样拼命节省，要确保疾病治疗，生活改善。随信还寄了一张身着中尉军官服装的彩照，巧云看了又看，笑了哭哭，哭哭后再笑笑，是的，是自己的儿子，虽消瘦点，但显得很精神，很威武。她逢人就说儿子来信了，把揣在怀中的照片给人家看，不是别人解释，她还不知道儿子是什么军衔。

巧云虽然知道儿子在部队做的是秘密工作，也知道儿子忠孝难以两全的道理，但连续多年人不回家信也没有，光是寄钱算哪门子事呢？每每听到那些无根无绊的传言，总觉得不很踏实，心里难受病情加重。

巧云又觉得女儿秋荷也不安分。经人介绍，秋荷大学毕业后认识了一个高干子弟，接触不到三个月就提出了分手，说人家是什么纨绔子弟，从骨子里面透出的就不是好人的气息，不懂得对人对知识的尊重。秋荷又放下好好的大学教师不做，下海经商，和洋人合资开了几个公司，做什么执行总裁。她不仅自己提出留职停薪，还带走了几个年轻教师。校方以破坏教学秩序为由，一年以后对她做了开除的处分。当处分通知书送到她总裁办公室并问她有无申诉意见的时候，她笑着对送达人说：“谢谢，省得我再写辞职申请了。不过，学校开除我，属于违法行为，停薪留职的报告，系里和校里都是批准的，签订的协议也还没有到期。请你转告校方，再不抓紧堵塞漏洞惩治腐败，不赶快进行人事分配制度等等改革，教师的流失就不可避免。”学校除了名，倒使她更加集中精力经营她的公司，成了省城纳税的大户，自己同时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秋荷帮家里盖起了当时在几个圩子里都算是最好的楼房，把巧云接到省城大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检查治疗。她公司里事多，请了一个阿姨专门照顾她娘。巧云既高兴又担心，一个姑娘家的，做个大学教师不知多么风光，开什么公司呢？她不敢想像女儿的出手，到医院去一趟，医生要做什么检查，从来没有讨价还价，一花就是几十几百的，对请来照顾自己的阿姨，态度特好，包吃包住，每个月还要给人家好几十块钱。她看到就心疼，叫秋荷回掉人家，说自己照顾自己生活没有问题，要不就回老家，可怎么说秋荷就是不肯。

秋荷下班回到家，把苹果削好皮切成薄片放在盘子里送到巧云的嘴边，看着她吃，不吃好眼睛都不肯离开，笑着说：“看你还敢调皮！”

“放心吧，我不调皮的。”巧云含泪笑着说。

秋荷太了解她娘的脾气了，以往回家时买一箱苹果，巧云总是藏着掖着舍不得吃，吃的话也要先挑开始坏了的吃，坏到哪儿吃到哪儿，保证吃的都是坏的。秋荷对她娘哭笑不得，虽然不赞成她娘的这种做法，但还是对她娘的想法表示十分理解。巧云不是喜欢吃坏苹果，而是想着家里有，女儿就不会再买，她舍不得女儿多花钱。

“丫头，你为我花钱太多了，娘是世上最有福的人，那你又哪里有那么许多钱的啦？”

“娘呐，你在家大概又听到什么议论了，担心我的钱来路不正吧？”

“哎呀，怎么说呢？你鸭叔没有接受牛叔的教训，以为也可以侥幸过关，看到别人盖楼房心里发痒，为抢着盖楼房，贪污了几百块钱，队长挨撤掉了，还背个处分。他开始还可以，可后来越来越心黑啊。”巧云很是担心的样子。

“娘呐，我和鸭叔的情况不同，他的数目再小，只要是贪污集体的，就是违法就是犯罪，我的收入，是根据国家政策制定的合同应该得到的，数目再大，也合理合法，受法律保护，你就放心吧。”

“哎呀，丫头，依我说呀，钱太多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哟。”

“什么呀？挣钱早着呢，只要政策稳定，我挣的钱会越来越多，对国家的贡献也越来越大，养儿防老，我要好好孝敬你。”养儿防老的话一说，秋荷就觉得不对劲，连忙补上后面的话说，“娘呐，我跟你说，我肯定是响应党的号召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中的一个，但还远远不是钱太多的人。就说在省城这几年富起来的人中间，我们还远远排不上号呢。”

“差不多就行了，以后不要再给我乱花钱，我不缺钱，你哥部队给我的钱，我还都存在那里呢！”说到此，巧云的声音就有点哽咽，显得很伤感。

秋荷像她娘一样是个女强人，不怕别人撸拳撅腿暴跳吵闹，最看不得的就是别人伤心忧愁。她看到娘想念儿子，心里就十分难过，自己也十分想念哥哥，她甚至后悔自己不该怂恿哥哥去当兵。秋荷现在当然不能完全理解，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思念是怎么也无法用其他什么东西来替代的。巧云多次问秋荷谈对象的情况，秋荷总是说快了，不要担心，你怕你女儿嫁不了人？每到这个时候，巧云就笑了。笑的背后就没有要找儿媳妇的意思？肯定有的，只是现在连儿子的人都抓不到手，何来谈什么儿媳妇？孩子小的时候日子难熬，现在孩子大了，手里也宽裕，再也不要计较传宝给家里钱多钱少的问题了，可还是有一头想不完的心思。她现在要儿媳妇要女婿，要孙子要孙女儿，又有什么不对呢？

巧云思儿想孙，秋荷能够理解，但有些话，又不能全部告诉她娘。她曾有意无意地多次和人聊起在部队做秘密工作的人不和家人联系是个怎样的情况，例如怎样解决家人思念和在部队服役的人的婚恋情况等，一般的人包括从部队转业的人，都说不大清楚。而眼下叫秋荷心里纠结的是，娘在医院里的检查结果表明，肝炎已经发展到局部硬化，医生认为必须做切除手术，否则，能活多长时间很难说。她问医生手术能否确保成功和费用数目，医生说力争成功，也不能保证没有风险，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一旦不顺利的话，咽气在手术台上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因为各人的承受能力抵抗能力对药物的敏感程度等诸多因素共同起着作用。要她和家人商量好，在治疗协议上签好字才动手术，费用在两万块钱左右。医生叫她赶紧和家人商量，不能迟疑，可现在又能和谁商量？首先无法和哥哥取得联系，而和老爸又怎么商量？传宝退休回家后，和老伴一天三小吵三天一大吵，人问为什么吵，回答是不为什么吵，比淘气的孩子还要淘气。退休工资的一大半输在牌桌上，还忽悠人说来着玩玩的，有来有去基本持平。几个老牌友在别人面前显摆，家里某样东西就是用传宝的钱买的，厨房里没有酱油，小孩子没有零食，跟传宝打半天牌，就你有我有全都有了。传宝放出大话，他不在乎钱，儿子女儿都拿钱，花几个小钱打牌小来来是寻开心的。他越是这样说，越是刺激赌友们的积极性，几个人联合做局，把传宝口袋的钱转移到他们的口袋，是硬道理。

传宝常常囊中羞涩，就变着法子向巧云要钱。他要钱的理由让人哭笑不得，养儿不就是为了防老吗？我还有几十块钱退休工资呢，一分钱不拿儿女们还不养活我？我是军属，不行就去找政府。巧云觉得真是岂有此理，儿女都没有成家，做父母的没有什么财产留给儿女，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的？秋荷给家里的贡献太大了，她一直担心女儿在经济上出问题，儿子不知在天涯海角，部队上寄来的钱坚决不肯动，只是暂时为他保管，等儿子回来成家时好用。传宝不管这一套，先用了再说，说哪里有烧饼放在枕头边上饿死人的道理？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钱有一半是我的，怎能让你一人控制？巧云问他要不要脸，就是不拿钱给他去赌，他就明里吵闹暗生闷气，甚至动过手。秋荷回家调解基本无效。为缓解矛盾，秋荷曾背着她娘悄悄塞给传宝几次钱。巧云曾经绝情地对女儿说：“娘是不知早晚的人，你哥将来回家，就说我有个交待的，你爸死了以后，不能和我埋在一起。”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足见巧云对传宝怨恨到了何等程度。秋荷把她娘接到省城治疗，同时也试图让父母亲分开一段时间，以时空的距离来激发老两口相互思念的感觉，她对父母的冰炭不容觉得不可思议，更不理解她爸为什么输得不停依然对赌博情有独钟如此痴迷。

秋荷，这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在商海里搏击游刃有余的女强人，在公司执行总裁的位置上运筹帷幄呼风唤雨，可面对自己并不复杂的家庭关系，面对自己老爸的胡乱折腾，束手无策一筹莫展，面对母亲病情是否立即动手术，她无法或者说是不敢做出决断。再说自己早就超支了，毕竟工作时间不长，为了满足娘的心愿，为了同时分担起哥哥的责任，她已倾囊而出为家里盖了房子，同时还欠了一笔债务。公司是凭贷款运作的，从组建公司走上总裁位置时起，她就一直警告自己，只拿按照规定属于自己的部分，绝不多拿份外的一厘半毫，正己方可正人，万不可坏了规矩！可两万块钱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又从哪儿来呢？即使能用借贷手段先解燃眉之急，那是否做手术由谁拍板，又有谁来签字？秋荷在她娘面前哄着说笑，背地里却急得眼泪横飞。她打电话向舅舅春临求助，春临心急如焚，虽然知道姐夫是个糊涂蛋，但他冷静地告诉秋荷，必须征求她爸的意见，并立即拍板说，他第二天就陪传宝赶到省城。

秋荷也在考虑是不是把娘的病情和要即将要动的手术告诉晓燕，叫晓燕赶到省城，她想在她娘要做结果无法预测的手术之前，身边多一些亲人多一些安慰。冬前当兵离家的当天，晓燕追到他家去问到底怎么回事，她说她听了冬前的意见去金中教书，但是冬前要去当兵的事和她只字未提，秋荷还不肯相信。后来晓燕到省城教育学院去进修时，特地让秋荷看了冬前在校期间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就是建议晓燕去金中或留校任教并详细说明理由的那封信，秋荷对信一字不落地进行扫描，没有发现提到去当兵的字眼，但她还是不肯相信，哥哥怎么可能不和她提当兵的事呢？后来直到传宝退休，秋荷帮助整理东西时，随手在一摞信件中看到冬前去当兵去之前写给传宝的信，其中有一张纸，称呼用的是XY，落款是DQ，再看无论是内容还是语气，都不是写给她爸传宝的，秋荷立即什么都清楚了，信是写给晓燕的，而误塞了信封一起寄给了传宝，难怪传宝回家过年说笑话时谈到冬前写信还夹着洋文字母故意叫他不认识。秋荷还特地把这封迟到了好几年的信送到晓燕手上，说明事情的原委，可无须多说，姐妹俩早已唏嘘不已泪眼婆娑了。又是几年过去了，秋荷想尽了办法，就是得不到冬前的消息，连她哥哥的所在部队都不知道在哪里，更不要谈能够解释冬前和晓燕之间的误会了。

晓燕工作十分出色，磨练几年之后成了学校的教学骨干，杨丰退休后，吴煜当上校长，她就接替吴煜担任了教导主任。事业上有声有色，终身大事是耽误不起的。这不光急坏了晓燕爸夏天和晓燕姨父姨妈德全老两口子，也急坏了巧云。快十年了，除了按月有钱寄回家，没有儿子的其他任何消息。逢年过节，晓燕要照例来看望巧云和传宝老两口。传宝虽然大大咧咧，但在对待儿女终身大事上的意见和巧云是一致的，巧云拉着晓燕的手，极不情愿又是真诚地劝她考虑别的合适的人，说是他们家冬前不好，没有这个福气，不能耽误了她的大事，叫晓燕以后不要去看他们，免得以后别人说闲话。秋荷心里很是纠结，她有点同意她爸妈的意思，同时又舍不得这个未过门的嫂子，不好发表什么意见。晓燕知道冬前爸妈的难处，然而不肯答应他们的劝说，她动情地说：“伯伯阿姨，我知道你们对我是一片好心，其实你们这样讲也不是完全情愿的，这一点我知道，我感谢你们。我和冬前是知己，是好朋友，大家都知道，但我们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事情，更没有什么私定终身的说法，请伯伯阿姨放心，好不好？”巧云说：“哎呀，姑娘，你说到哪里去啦？倒好像我们变生分了，是不是啊？”“是啊，阿姨，我很小的时候妈就去世了，我是跟着姨父姨妈生活的，你们都知道我已经把姨妈当成妈了，认识冬前以后，又认识了秋荷，我和秋荷就像亲姊妹一样。冬前现在还在部队，心里可能对我还有误会，至于说到我们以后能不能走到一起，可能还不是我们自己能做得了主的。多少年来，你已经把我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我心里觉得很甜，虽说我一直叫你阿姨，可是在我的心里，我已经像口头还叫我姨妈一样，把你当成自己妈了。阿姨，我能像秋荷一样叫你娘吗？”“晓燕，我的女儿！”“娘！”晓燕叫着就扑到巧云怀里，巧云紧紧把她抱住，娘儿俩泪水连连。那种动人的场景，无数次在秋荷的脑海里重现。可是晓燕后来渐渐与她家联系少了，到省城开会也不每次都去看秋荷。秋荷自己已经谈好对象准备结婚了，也不知晓燕是否有了意中人，她想又有什么理由叫晓燕遥遥无期地等着自己的哥哥呢？这种想法是不人道的。再说怎么能够保证冬前就不会遇到和他同样做秘密工作的女战友呢，何况冬前还对晓燕心存误会？现在老娘要做手术，告诉晓燕的话，是算女儿还是算儿媳妇？说不清楚的。思虑再三，秋荷决定还是不通知晓燕，不让她为难了，就由自己一个人担当吧。

在秋荷的安排和照顾下，巧云如期成功地做了肝部局部切除手术，康复后愉快地活了八年，再次复发无法医治，在对女儿的万分感激和对儿子的极度思念中，依依不舍地走完了人生之路。在巧云最后的八年时光里，奇迹出现了，传宝没有对她再发过一次脾气，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柔和，不知是心存愧疚，还是真的洗心革面认识到生命的珍贵和对人应有的尊重。老两口出入相扶，在高圩住一段时间，更多时候住在省城。他们回掉了女儿请的阿姨，带着小外孙买菜做饭，到公园嬉戏玩耍，和一帮老人们下棋聊天，不赌一分钱。巧云走后，传宝尽管物质生活异常优裕，但是敌不住因老伴先走带来的心痛和对儿子绵绵不绝的思念，每每接到儿子部队寄来的汇款，就会滴下老泪，为老伴不能和自己共享而难过和自责。巧云走后两年，他慢慢不思茶饭，无疾而终，也跟着巧云去了。

荣归故里

三十年后，高圩人兴奋地传递着一个信息，高冬前将军转业了，市县领导最近还要陪他回家看看，将会是前呼后拥八面威风。

高冬前在军分区招待所逗留了一个晚上，受到江海市主要领导高规格的礼节性接待。他婉拒了媒体记者们的采访，坚持不要市县领导陪同回家。有关领导在谈话中，希望他能带回一些商机，能够引进什么项目资金之类，意思是将军不能白做，岂能不为为家乡经济繁荣作点贡献？这使他更加没有了那种衣锦还乡的荣耀，反倒觉得似乎有些愧对故里。

几十年来，高冬前一直忙于高难度的复杂运算，从实验室到基地进行反复调试演练，和外界基本隔绝，偶尔上街也要穿上便装。冬前从媒体上早就了解家乡发生了巨大变化，白天经过街面时，如若不是商场店铺的名称，恐怕都要认不出是江海市了，金城的变化也一定很大吧。可冬前从事的国防技术研究和地方经济发展暂时还没有什么直接联系。所谓军衔，只是对自己工作的肯定和享受待遇的标志。提到人人羡慕的军衔，冬前并不以为然，那些唱歌跳舞打球的，连年龄都比自己小得多的姑娘小伙子们，早他几年就评上了大校少将，很叫他困惑甚至愤怒。自古以来，将校首先都是带兵戍边打仗的壮士，哪里有靠唱歌跳舞打球当将军的道理？他觉得自己评一个高级工程师或者研究员更加名副其实，挂上军衔别人还以为有多少神通。他和组织上谈过，不要安排到什么领导岗位，如此级别在地方上也难以安置，一是很快就到了退休年龄，二来自己也不适合做什么领导，最好能安排到哪所高校或中学去教书。他想着像自己的老师吴煜朱根宝他们那样，教书也是很光荣的，他自信自己能胜任大学中学的数理课程的教学，只有大笔写小字的说法，没有小笔写大字的道理，绝对不会做成富贵那样的老师，甚至想着最好能去金中和晓燕在一起教书。虽然当年晓燕对他从军未加可否曾让他愤怒过，领导上也非常关心他们这一类人的婚恋问题，组织和兄弟部队以及地方之间的联谊会等活动，可他总推说不急不急，其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在自己心里，除了晓燕就装不进别人呢？

他努力搜寻过有关晓燕的信息，在媒体上他看到晓燕撰写的多篇教育教学论文，看到有关晓燕的事迹报道，知道晓燕被评上了省劳模和特级教师，知道晓燕已担任金中校长多年，心中十分欣慰，但遗憾的是不能向她表示祝贺。他自己在军内也多次获得科技成果奖励，但不能公开，研究论文不能发表，也不能和晓燕分享成功的喜悦。他的内心是甜蜜的，又是痛苦的。在搜集到的关于晓燕的资料中，就是没有看到她有没有成家的信息。在没有确认晓燕已经成家之前，他是不想考虑解决个人问题的，他纠结着，他在和自己较着劲，他在拖，他在等，三拖两等之间，五十多岁了。他想像着晓燕事业有成，也可能结了婚成了家很幸福吧，他急于知道，但到了江海却没有好意思打听。部队安排他转业，因为阶段性任务结束，研究梯队已经形成，更多也是考虑了他的个人问题。冬前活泼开朗，是技术研究骨干，担任研究中心主任，视战友如同兄弟子侄，就是闭口不谈个人情感。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不转业，他还会继续带领他的团队深入研究下去，他清醒地看到我国和世界顶尖军事强国在人员素质、理论研究以及武器装备等方面仍然存在一定的差距，心中焦急，实在是需要作为民族脊梁的人们作出贡献和牺牲的。好在他的研究中心，一批新生力量的成长异常迅猛，已经形成了超越的态势，早已不是当年自己跟着指导老师组建研究中心时那样势单力薄了。现在自己光荣转业，但当年和自己一起入伍的同学战友，有的伤残在家，有的长眠于南国热土，想想这些心里就一阵阵抓揪紧缩的疼痛。

他婉谢了市里派车相送，决定坐公共汽车回家。现在脱下军装，就是普通老百姓了。他急于回家，要到父母坟前磕头化纸，请求双亲宽恕儿子不孝。然后和他的鸭宝叔、狗儿哥、三猫兄弟等一拨儿时的伙伴好好聊聊，托鸭宝叔买菜办酒，好好地答谢圩子里的邻居们，感谢三猫对他母亲的照顾，鸭宝叔应该早就不是队长了吧……从军近三十年来，家里一切的人和事让他魂牵梦绕，时而清晰，时而又模糊。离家的时候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孩子，现在也靠三四十岁了，更不要说现在的小孩子了，对他肯定会“笑问客从何处来”，虽然自己乡音至今未改。是的，他现在终于回来了。要带上礼品去拜访登如叔两口子、吴煜老师两口子，想他们都早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吧。要去省城看妹妹妹夫，听说小外甥已经读大学了。找丁伟，随他在做教师，还是做官经商，也不管他有空没空，抓住他先杀一天象棋，非打得他跪地求饶认输不可。这么多年来，闲暇时间都花在打球和下棋上了，身体壮实，脑子够用。哎，还能去看晓燕吗，人家是否有了儿孙，是否还在心中留给自己一块空间呢？这是一个最困扰他的问题。

一路任思绪信马由缰，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永平街。如果不是“永平汽车站”五个斗大的金字，冬前怎么也不能想像到如此豪华的建筑，就是自己乡里的车站，就是自己从军时出发的地方。

他下车后走到出口处，十来个推自行车的人立即围抢着过来问：“到哪里，二等车，我送你，我送你！”

“古脊埂，多少钱？”冬前熟练地用三十年前的话语问。

“哦，到大树，东头八块，西头十块，你到哪头？”车夫们脱口而出，业务十分熟练。一提古脊埂，人们都知道是去高圩。

“不要这么多钱的。”冬前清楚那些人不认识他，想宰他，但不知道到底还多少价恰当，只向他们笑笑。

“不骗你的，路远呢！来，我送你，五块钱，”一个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的光头，把车抵近冬前大腿，他见冬前犹豫，还咧嘴笑着补上一句，“说话不算数嘴巴是屁股！”逮住一个外来客，不宰你宰谁？车夫们之间互抢生意甚至还经常打架，但宰客的态度是一致的。他们看冬前穿着考究，气质不凡，无疑是个大老板，只恨要价不狠呢！冬前一愣，那光头好像是熟人，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了，只是对他笑笑。

“怎么样，随你，坐他们的车也可以，他们要十块，我五块，行不行？”光头把绑着坐垫的后架往冬前大腿上靠。

“行。”冬前想有生人熟人，还是选熟人吧，说着跨上后座，还没坐稳，光头就飞也似地跳上车呼噜呼噜地狂奔。冬前说“慢点慢点”，光头哪里肯慢，脚下蹬得更快。

路面坑坑洼洼，车子一蹦一跳老高，搞得多年不坐二等车的冬前心惊肉跳后悔不及。冬前是因为有点眼熟才坐他车，倒不是贪图便宜，见他这样飞车，连忙喊“停下停下！”

“停什么停，到也快到了，你们这些人钱不宝贝命宝贝，这么远没有跌，还会跌下来呀？不送到古脊埂你能给钱？”

“路上颠得太厉害呀！”

“你不看那车站多漂亮，站长吃了十万块钱回扣，进去啦！路也快修啦，不知又要让哪些狗日的吃撑死呢！”光头一边飞车一边吼着。

“停！再不停，我不客气了！”冬前拍拍他的后背也吼着说。

“哎哟，今天倒霉了，我还没看到过呢，老子这辈子进去过三趟了，怕过谁呀？”光头一边吹着，一边飞车已经到了古脊埂大树下了。

光头一跳下车连忙说：“给我十块钱！”他以为冬前会和他理论为什么说好五块要收十块，如果这样他就得意了，告诉你来时五块回转五块一共十块。令他意外的是，冬前不说话，只用眼睛看他，看得他很不自在。他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眼睛，比训斥他的警察和法官的眼神还令他不寒而栗。

“快给钱，老板，我还要去做生意的。”光头的声音低下来了。

“你就这样做生意的？”

“不这样做怎样做？你想不给钱，还想打人怎么说？”

“你要打呀，进去过几趟就光彩是不是，不怕丢人？”说到这儿，冬前觉得自己有些过了，立即笑着对光头说，“不打啦，师傅是高圩人吧？”

“是啊，怎么啦？”

“住西头吧？”冬前已看出了光头不是别人，就是儿时的同学石林，心想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怎么，你……”石林觉得不对劲，眼前笑着和他说话的是高冬前吗？大样轮廓有点像，但不对呀，圩子东头还悬挂着“热烈欢迎高冬前将军荣归故里”的横幅标语，说有市县领导陪他回家，他怎么会坐公共汽车呢？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冬前哈哈哈笑着问：“记不得我啦，我们是不是在这大树下打过架呀？”

“哎呀呀呀，呀，你是高冬前？我的老天爷呀！”

“是不是老了，不像了啊？”冬前递给石林一支烟。

“不，不是，是我老了，眼睛花了，”石林说着眼泪就要下来，惭愧和郁闷布满在脸上，“我不能和你比呀，高冬前，我俩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我是在讨饭啊，你还记得我啊，兄弟。”

“快不要这么说，我们谁跟谁呀？还记得吗，我们是同学，还在这里打过架，以后又还是好朋友，你当兵回来偷偷送我一件军装，说不要告诉别人，还有好几本书，不是学那几本书，我还考不取大学呢，啊。”

“你还没忘掉？”石林激动得眼睛放出了亮光。

“怎么会呢？”冬前吸了口烟，接着问，“你现就踏二等车？”

“不谈不谈，唉，”石林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怎么说呢？就这样瞎混呗。”石林说了半句停了下来，觉得分别了几十年的老哥们儿一见面，有的事情不好意思说。他花几百块钱的高价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一个贵州俏妹子做媳妇，俏妹子有个很诗意的名字叫梁影梦。影梦十几岁就在广州洗头房里做，巧的是明人做砖瓦厂厂长后第一次出差到广州，看到洗头房很新鲜，进去后就是影梦为他提供服务的。两人谈得投缘，忘记了相差近二十岁的年龄距离，相约下次出差到广州，明人还请影梦为他洗头做护理等服务，缠缠绵绵不忍离开。影梦到圩子后见到明人，先惊后喜，装着不认识，知道明人是石林的表哥并且还有来往后，好像拿到了进入明人家的通行证，两人关系迅速升温黏黏糊糊不亦乐乎。影梦撒娇不愿再种责任田吃苦，明人叫她去砖瓦厂做会计，可她不会记账，只在办公室倒倒茶。为免别人闲话，明人就叫石林去厂里做保卫，石林对此十分感动，省得在副业场经常被牛宝骂得眼睛发白，同时认为明人和影梦暧昧的谣言也会跟着不攻自破。可石林没有想到，他多数晚上在厂里值班，影梦天天回家，他难得不值班回家，影梦肯定在厂里有事，或借故住宿到朋友家去，和他躲猫猫。石林为排遣心中的烦躁不安，也为了在表哥明人面前表示忠诚，经常和偷砖抢瓦的人大打出手，几次因致人重伤被拘留，又是明人出钱找人把他保回的。一次判六个月的拘役期间，影梦怀孕了。石林出狱后暴跳如雷，影梦平静地叫他别急，说他能接受的话就等着抱儿子，不能接受干脆离了拉倒。他思前想后考虑自己的处境，只能捏住鼻子吃馊菜，包包扎扎收起来，屈辱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耳风里听到又是明人代劳的。后来明人因贪污十五万块公款被判刑八年，据交代其中有一部分钱是为石林和梁影梦盖房子用的。明人入狱后，新任厂长清退了一部分人员，当然包括石林和影梦夫妻俩。本来就耐不住寂寞守不得贫困的梁影梦，被退回家后，取出了银行里不多的存款，夜里卷卷衣服，在熟睡的儿子枕边放了八百块钱，抹了把泪狠狠心走了。石林找不到影梦，也不想去找了，就和不到十岁的儿子——其实他很清楚是明人的种——两人相依为命，种好自家的口粮田后，一有空就到车站去踏二等车，挣点儿钱给孩子缴学费和家庭零花。现在儿子考在学费很贵的民办本科院校，石林为儿子的费用搞得焦头烂额。他想把自己这些年的屈辱和苦水向老同学倒倒，但想想还是咽回去了。

冬前看到石林欲言又止满脸愁苦的样子，又递给他一根烟并帮他点上，他看得出来石林这么多年活得不轻松，但没有估计到是这样窝囊，更不会料到明人会有因经济问题服刑八年的事。

冬前正准备再问问情况安慰石林几句的时候，只听到“嘭嘭嘭”的响声，一部拖拉机从公路上开了过来，准备拐弯开进圩子，在这个时间地点，冬前断定是鸭宝无疑，所以大声喊出：“鸭叔！”

鸭宝愣住了，停下车，用带油的手背揉揉眼睛，张着嘴看冬前。

“叔，你是鸭宝叔，”冬前激动地说，“我是冬前啊！”

“你是我家冬前？”

“是，我是冬前。”

“我等了好几天了，怎么在这里……”鸭宝转身看看石林。

“是我接高冬前，不，高将军，回家的，嘿嘿。”石林说着笑笑。

“哼，”鸭宝从鼻子里面哼出一声说，“要你接？婊子养的！”

“叔，叔，骂什么呢？”冬前转身笑着对石林说，“不着气的，石林，啊。”

“唉，不会的，我还和他个猫儿脓着气呢？”石林客气地笑着说，很大度的样子，一点也不见刚才在车站拉客时那种通身散发着的痞气。

“那你准备把冬前接到你家去？”鸭宝用摇手柄指指石林，“嗯，要是你一定要办酒请冬前的话，我也一定要去陪的，哈哈。”

石林还没回过神，被奚落得很尴尬，支支吾吾地说“我请我请”。冬前看出是鸭宝在寻石林的开心，立即解嘲说：“叔，今天在东头我们家这里，不要石林请客，我请你们吃饭，下次到西头他逃不了请我们，怎么样？”

“哈哈，说笑的，今天肯定到我那儿去，石林走啊。”鸭宝爽朗地笑着。

“你个猫儿脓请，我不去！”石林说着推车要走。

“不走了，石林，一起聊聊。”冬前说着，看石林不肯留下的样子，立即掏出十块钱车费。

石林见冬前拿出钱，立即说：“高冬前，你在骂人啊？”说着跨上车就走，撂下一句话，“过一天我来叫你，兄弟！”

望着石林离去的背影，冬前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问问鸭宝石林什么情况。

鸭宝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没有心思去管石林，看着冬前，他不知道问什么好，不知道怎么欢迎自己的侄子，不知道侄子冬前和叔叔高杰谁做的官大，不知道冬前既然是军人怎么穿便服，又怎么一个人回来的，听说有大干部陪着回家的……无数个不知道堵在心头，他好像不是那个说话一字儿顺溜的鸭宝，舌头僵硬，只是憨憨地看着冬前，一副笑不像笑的傻样儿。

“鸭叔。”“哎。”“开车，带我回家。”“嗯，哦，回家，回家。”鸭宝如梦初醒一般，拿起摇手柄“嘭嘭嘭嘭嘭”地发动起拖拉机来，机器发动好了，又把油门小下来关掉了。“叔，你？”冬前不解鸭宝的意思。鸭宝左手从腰间拿出手机拨号码，右手轻轻往上一举，示意冬前别说话。电话拨动了。“什么指示？狗日的吧，还什么指示呢，赶快回来吃饭……吃什么饭，冬前回家了，你不高兴？……什么什么？到金城来吃饭？哼，你的脚步贵，是不是？…………那要搞好的……嗯……嗯……嗯……好的，我放心……行啊，哎，叫驾驶员开，你自己开回来我敲你的手……一小时以后到，好嘞，就这样子，我在家等你。”“谁呀，叔？”“三猫儿，马上到家。”“他在金城？”“他率呢，开两个宾馆，三个超市，有效呢。”“好啊，好。”冬前听说三猫搞得好实在是喜出望外，只是叫好。鸭宝又把右手轻轻一举左手拨动了电话。“什么事？回来吃饭……吃什么饭，中饭……呸，检个屁查，你是个下台干部，管你什么事，冬前回来了，赶快回家…………嗯，这才像话，就这样。”“又是谁呀？”冬前问。“狗儿，马上到家啰。”“怎么说是个下台干部？”“没有坐牢去，就算帽子顶儿吊得高的，刚做了几年乡长，为孩子出国上学大概捞到不少钱啊，还算屁股擦得干净，去年乡镇合并，副镇长也没捞上当，现在做一个什么协理员，也不错啦。”“嗯。”冬前应答着，脑海里显出狗儿的样子。“咦，怎能站在这里发呆？你慢慢走，一点儿远，还在老园上，我把车先开回去，再来接你。”鸭宝不要冬前坐拖拉机。冬前说，“不要了，我自己走回去。”

冬前站在古脊埂上，努力辨识着自己家的位置，距圩子东头五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棵特别高大的榉树，是，是的，应该是那里，那里是自己的家，然而也是楼房，而左右没有平房，是谁盖的呢？他又眺望着整个船型的圩子，房子都平均升高了几米，基本上没有记忆中的平房，变化太大了。脚下的古脊埂不再伟岸，比一般的农田已经高不了多少，堵防沙洪水的功能早已消失。龙游河，没有了过去波光粼粼的神气，水色灰暗，还发出一点刺鼻的气息。长江里不应该是这样的吧，他想着下午要去江边看看。把目光收回到古脊埂南边一点的“九分地”，过去一直是生产队集体的墓地，现在却是绿浪滚滚的麦田。祖坟呢，自己的爷娘安葬在哪里也不知道。看看想想，不禁悲从中来。从自己身边经过进出圩子的，有开小汽车的，有骑摩托车骑电瓶车骑自行车的，也有步行的，临近中午，一拨一拨的老老小小来来去去，有人看看他，他也点头示意一下，相互不认识。一个大老爷们儿，也不好意思让眼泪溢出，他掏出手帕揉揉眼睛向圩子里走去。

鸭宝到家一说冬前到了，小芳立即忙得冒起烟来，早饭碗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洗，洗了一半的衣服也没有晾，家里显然有点凌乱。这么多年过去了，给小芳留下强烈印象的是，堂嫂巧云在世的时候不让孩子们穿带泥点的衣服，冬前兄妹俩像他妈一样有洁癖，不喜欢邋遢。小芳极力向巧云看齐，不管多忙，家里总是很整洁。逢年过节，或者有重要宾客要来时，更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一尘不染。现在儿子媳妇在深圳开公司，孙子在金中上学。鸭宝开拖拉机，除了为家里养的几百只鸡拉点饲料外，整天没有人影儿在家。好在鸡蛋都是贩子上门收的，要不还要忙得吃不消，三层楼十几间房子打扫一下就不容易。不过问题不大，听说冬前要回家，早已经晒好了被子，楼上几个房间也收拾干净了。冬前自己家里已经好多年不住人了，听说最近要回来，也帮他开门通风透气几回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到家。牛宝去世了，嫂子兰芳也年纪大了，接待冬前的任务当然是她和鸭宝的。鸭宝两口子也很乐意接待这个为高家祖上添光的侄儿，几十年来，一直以冬前为榜样教育儿女发愤学习，他们的儿子，牛宝的儿子女儿，都是大学毕业，在高圩，在整个金城南乡，都是响当当的。

小芳忙得正欢的时候，兰芳佝偻着腰提着一个大拎包一晃一摇地来了。

“姐，拿的什么东西？”小芳说着伸手来接。

“放外边，不要进家。”兰芳喘着气说。

“什么宝货啊？”

“你呀，忘了？”兰芳顿了顿说，“前天晚上说好了我负责办的，要是那些大干部们陪同来的话，现在就不拿，刚才鸭宝说冬前一个人回来的，我就拿来了。”

“哦，是纸钱香烛，那么是饭前还是饭后啊？”

“呆子，当然饭前啦。冬前几十年不在家，他爷娘走的时候他懂都不懂，哪有到家不先去上坟给他爷娘磕个头的道理，还在家先吃饭啊？”兰芳说得那样认真，那样庄严而神圣。

“哎呀，吃饭？菜还都在冰柜里没拿出来熔呢，外面已经日中了。”

“嗯，鸭宝没跟你说？”

“说什么？”

“你们等一刻儿都陪冬前去上坟，鸭宝叫我烧一个紫菜蛋汤就行了，酒和菜都是三猫儿从金城带回家来的，狗儿马上也到。”

“嗯，”小芳慨叹着说，“姐，你看你看，鸭宝这个猫儿脓，听说冬前要回家，疯了高兴痴了多少天了。”

“你不高兴？你牛宝哥活着还不疯癫了？假如传宝哥巧云姐还在的话，不晓得会高兴到什么样子呢！”兰芳顿了一下说，“小芳，去看看，人呢？多少时间了，古脊埂到家，几个来回也跑好了。”

小芳噌噌噌到楼上后窗一望下来说：“肯定是冬前，叔侄俩站在田中间说话嘞，什么话不好回来说？”

她们妯娌俩不知道，鸭宝从古脊埂开车回家时，手机铃声响得没停可他没听到。鸭宝到家和小芳说了一下，接着去叫嫂子兰芳去他家，然后去接冬前，习惯地拿出手机发现几个未接电话，都是三猫打的。他以为是三猫激动，就一边走一边回拨电话，想开个玩笑顺便催三猫快点回来，可三猫问了几个问题他都回答不出，脸上就渐渐笑不起来了。三猫问鸭宝，冬前是几个人回来的，他说就一个，三猫问冬前有没有结婚和孩子，这次回来是探亲随便看看，是转业回家还是怎么的，鸭宝傻眼了一句也说不清楚。他在电话里发急说：“冬前到家还不到五分钟，我哪里问得到许多，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赶快回来，要问你自己问！”三猫说：“有人急于知道啦！”“谁呀？”“金中夏校长，夏晓燕，你以为我急？”“哦，哦，哦哦哦，那位老姑奶奶，啊，等一下，我来问，冬前快到了，他从古脊埂正在往家走，我在接他的路上，已看到他人了，哎，你问一下那晓燕，她什么意思。”“废话，你问了赶快告诉我！”“好好好，我问，我问。”鸭宝说着一边挂机一边向冬前招招手，人已到了身边。“鸭叔，你真忙啊！”冬前一边说一边走。鸭宝举手示意他别走，说：“有人在打听你的情况。”“谁呀？”“金中校长，夏晓燕。”“当校长啊，她怎么说，有儿有孙了？”“你也要知道她的事情？”冬前微笑着点点头。鸭宝说：“冬前啊，你刚回来，还没到家，我就没好意思问你，到现在，你不会是一个人吧？”“惭愧呀，鸭叔。”“一个人？”“是的。”“天下哪有这样的怪人！哎，不过也好，看来人家没有白等。”“你说谁呀？”“晓燕呗，你知道吗？是你把写给晓燕的信寄给了你爸，后来家里人都知道了，苦在没法和你联系，就你一人不清楚啊！”冬前听到这里，捶胸顿足唏嘘不已，激动得说不出什么话来了。鸭宝一边和冬前说话，一边发短信告诉了三猫冬前的情况。三猫回信息说，他邀请了晓燕同回高圩共进午餐，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叫鸭宝先不要告诉冬前。

鸭宝告诉冬前，传宝巧云在世时一直把晓燕当女儿看待，也多次和晓燕家人一起劝她相高就低嫁人成家，不要再等，晓燕就是不肯，说头发等白了也要等，哪怕这辈子不嫁人。晓燕到现在和秋荷还经常联系，像亲姐妹一样。这其间，三猫表现最积极，因为冬前，他和晓燕认识并熟悉，他在金城开公司做老板，金中也成了他的一大客户，他也给金中很多实惠。自己觉得没有好好读书，影响了事业的发展，因而努力培养儿子，他儿子就是从金中毕业考上大学的。晓燕和三猫很谈得来，没有因为他是商人就觉得低俗，倒是认为他经商讲究诚信为人很有内涵，多次与其袒露过对冬前的思念。三猫十分尊敬晓燕的学识和人品，又十分同情她和冬前天各一方相思的遥遥无期，而又吃不准冬前是否还是单身，平时交谈也无太多的劝慰。他是最早知道晓燕和冬前关系的人，也知道她拒绝过同学、同事的示爱，包括一些市县领导投去的橄榄枝，冬前是她心中的唯一。今天接到鸭宝的电话，一放下就又复电询问冬前近况，现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这里叔侄俩谈得浑身是劲，那里小芳急得要命。十一点钟已经过了，这个鸭宝见侄子回家光顾到疯，中午吃什么，请哪些人陪，又不交待清楚，不是开玩笑？她把家里基本收拾停当后，就赶到半田里来叫鸭宝他们，鸭宝挥挥手说“别来，我们正往家走呢”。

他们几人到家的时候，狗儿开车来了，三猫的车也到了。晓燕最先从车里走出来，她显得华贵而忧郁。冬前不敢相信，晓燕怎么会从天而降。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地，很难说彼此还能认识。二十多岁出去，如今早过知天命之年，一转眼恍如隔世，心中自有无限感慨。

三猫从副驾驶位置上派头十足地下来，冬前能认出他的模样。驾驶员一走出来，冬前心中一激灵，心想不可能吧，怎么是他呢？驾驶员还对着他叫：“高叔，我想你就是高叔叔吧。”

冬前眼前有点眩晕的感觉，没有弄清这个四十岁不到的似曾相识的中年人，是不是在叫自己叔叔。

“冬前哥，朱主任在叫你呢。”三猫看出冬前没有弄清爽是谁，于是急着介绍说，“我儿子高三的班主任，现在是教导主任啦。哎哟，朱根宝的儿子，朱小宝，想起来了吧？”

“哎呀，哈哈哈……”冬前拉着小宝的手，笑得发了疯一样的，眼泪都流下来了，“小宝，你是小宝？”

“是的，叔，我是小宝，在上海你还给我烧饼吃过。”

“哈哈哈……”冬前笑得那样开心那样忘情，接着关切地问，“你爸退休了吧，身体怎么样？”

“退休几年了，身体硬朗，几个学校抢着请他代课。爸在家经常讲你的故事，提到你就神采飞扬，要求我们向你学习，他要知道你回来了不知有多高兴呢！”

“这个老家伙，打个电话告诉他，我要请他吃饭，还要下三盘两胜的棋！”

“好的，打，我马上就打。”小宝答应得十分开心。

鸭宝约好的翠莲来了，甩甩儿来了，明伦也赶来了，都已是古稀之年的人了。冬前走过来，从兰芳开始一个个先叫长辈，再一个个见礼招呼，不认识了的由鸭宝介绍，欢声笑语，好不热闹。那边鸭宝招呼大家先到客厅里坐下休息喝茶，特意安排冬前和晓燕坐在一起。这边三猫叫一起来的厨师张罗着摆设酒席，叫小芳配合着厨师准备炒菜，叫狗儿和朱小宝从车后备箱里搬出一箱五粮液两箱果汁，自己俨然是现场的导演，忙得不亦乐乎。

兰芳找来鸭宝，说反正迟了，叫厨师等会儿炒菜，待冬前上坟回来再吃饭。鸭宝叫来冬前，兰芳对冬前说：“侄子，不是婶娘不让你先吃饭，按老规矩，你要先到你自己家里去下子，向老祖宗通说一下，再到坟上向你爷娘磕个头，这是个礼数，不能错了。”冬前说：“婶娘，我听你的，只是我还没有准备东西。”“纸钱香烛都为你准备好了，先在家里拜一下祖宗，点几张纸，接下来上坟磕头，爷爷奶奶老爷老太的坟上都要点纸，孙子回家送钱了，让老祖宗们高兴高兴。这是你家门上的钥匙，拿好。”“谢谢婶娘帮我安排。”这边兰芳在作交待，那边在商量着谁陪冬前去上坟，冬前已经不认识祖坟的位置了。狗儿说他去，三猫说他去，鸭宝说他陪侄子去。晓燕说：“你们别争，都在家里休息，我陪高冬前去，我认识，清明节我和秋荷到伯伯阿姨坟上去过，好吗，高冬前？”“谢谢，谢谢。”冬前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谁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所有的人都站到了场院里，目光聚焦到他们两人身上。

冬前把自家门上的钥匙交到晓燕手里，又从兰芳手里接过纸钱香烛等祭品朝他家老园走去，刚走了几步，晓燕停下来说等等，冬前不解地问她磨蹭什么？

晓燕问：“这些祭品是谁办的，你给的钱吗？”

“管他呀，回头再问再给钱呗。”

“真是个呆瓜，不作兴的，这个有欠账的吗？”晓燕说着摸出两张拾元的票子递给冬前。

“你给钱？”

“快去给你婶娘，利息我和你慢慢算。”

后记

我是离不开土地的命：种过多年田，还当过生产队长，恢复高考大学毕业后又到了农业院校教书。离开家乡三十多年，虽然很少回家，但乡音无改乡愁日深。当年在号称鱼米之乡的故土，和乡亲们日夜劳作，却难得温饱，也曾努力试图解决而未能如愿，这是我心底永久的痛。有很多的人和事一直缠绕心头挥之不去，但未考虑过要缀词成篇，多年前一次老同学聚会，大家各自聊起自己家乡的往事，在听了我的讲述后，姜国锋等人怂恿我把那些内容进行整合，写出来与大家分享。当时只是笑笑而已，可从此却日益点燃我对故土的思恋与不舍，特别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遥想家乡那江边池塘里活蹦乱跳的鱼虾，黑油沙土里长出的芋艿稻米，入夜时圩子里点点灯光下的温暖与宁静，父老乡亲们一天辛劳后的疲惫与满足，尤其是那终年为温饱而忧郁的眼神，无不让我愁肠百结魂牵梦绕。有的人，如我母亲和我外公外婆那样的人，像长江里的水和岸边的泥土一样质朴善良，自我隐忍而宽厚待人，他们有的虽然早已进了天国，可能很少有人会记起他们，但在我心中矗立的是一座座道德的丰碑，回响的是一曲曲人格的颂歌，永远是我立德为人的标杆。也有的人有愧于为人，只想自己不顾别人，甚至坑人害人，他们属于社会洪流荡涤的污泥浊水，理应受到道德的谴责和挞伐。而有相当一部分人，由于家庭、教育、自身以及社会等诸多因素影响，在生活中程度不同地显得有些麻木，缺乏情趣滋味，或者说无幸福感可言，极为需要教育帮助引领，需要精神营养。一想起这些，我心里便翻涌起阵阵叙写的冲动和神圣的使命感。

可是当真地蘸墨草拟以后，我很快就又后悔了，创作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要回忆、采访、查核、记笔记，做大量的资料准备工作，还要大量阅读国内外名著，以资学习、揣摩和借鉴，而拟稿还只能利用业余时间断断续续进行，辛劳自不必言说，灵感更不肯时时前来敲门。十多年中，几次因任务繁重而想放弃，是同事和亲友们的关怀鼓励，尤其是我妻徐美萍的鞭策和支持，使我不敢懈怠以致半途而废。近两年来，在强烈的使命感驱动下，日夜兼程，数易其稿，才初步完成。

今天向读者朋友奉上的这本书稿，凝聚了很多人的智慧和心血。我的恩师、著名特级教师、文学理论家方弢先生给予了悉心指点；著名学者柯晓扬教授给予了热情关怀并为拙著作序；资深编辑郑兴国教授对全文进行修改，付出了辛勤劳动；樊明、常代奇、姜国锋、钱彩泉、王锦山、戴继华、陈建军、蔡银杰、张跃群、曹钧尧、陈国钧、张超一、陈云、陈广德、陈良良、徐亚云、彭雪华、戴陈、顾春茂、孙家峰、赵丹等教授专家和同事好友，在我创作的过程中，或在此或在彼给予了有益的建议和帮助；最后定稿，得到了江苏人民出版社胡德林先生和王溪女士的具体指导。值此付梓之际，谨对以上专家友好由衷致以谢忱！

马汝祥二零一四年春天麦苗儿返青的时候

小高庄

序

赵恺

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讲过这么一句话，“希望在西南”，西南特指泗洪，得天独厚，人杰地灵。二十多年已成过去，在这期间许多很有成就（不是成绩）的作家，根都是扎在泗洪这片土地上，文学的血脉始终在泗洪这片土地上汹涌着，流淌着。

二十世纪科学技术发展到了极致，泗洪乃至中国在这个大背景下，发展了什么？保留了什么？追求了什么？这值得我们总结，值得我们思考。

卫国先生的智慧与勤奋给我印象特深刻，他的作品体现出了文学的品质和作家的尊严，他的智慧和勤奋凝结成了这部作品。卫国先生的作品主要特点是：真诚、淳厚、质朴和坚韧。他被西南被泗洪这片土地决定着，影响着，引导着，在淮河岸边、在洪泽湖畔这片土地上，他魂牵长河，梦萦大湖，有灵气，有正气，有大气。

卫国是语言高手，才华丰沛，功力深厚。他的小说能使读者产生阅读的快感。这一点是文学的奥秘的所在。他的语言体现了他的生活，体现了他的生命，体现了他的灵动、简洁、睿智、幽默，他的语言已经不是表达的手段，而是表达本身。

我们评价一个人的标准有二：一看这个人有没有人生目标；第二个更重要，就是看他有没有实现目标的意志力，有意志力比有目标更重要。卫国先生从青年时代到现在的天命之年，回首一顾，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一步一个脚印，出产了几部重要的小说。

卫国先生牢牢把握着生活的重与轻。米兰•昆德拉说过，难以承受的不是重，倒是轻。自由比不自由要困难得多，因为要自律，而非要他律。卫国在重和轻之间，选择了重；在苦和乐之间，选择了苦；在土地和城市之间，选择了土地；在农民和作家之间，选择了农民。

也就是说，在二十世纪物质和精神的反差这么巨大的情况下，他选择了良知与勇气。

文学是淘金，作家是淘金者，卫国是淘金者，千淘万洗虽辛苦，吹尽黄沙始见金。

本文作者系中国《诗刊》编委、鲁迅文学奖终身评委、江苏作协副主席

第一部 小高庄

引子

一路被堤坝拘束的汴河，流入湖汊就失去了原有的形体，好似一群久困围栏的猪羊，四处散去，再往前，那辽阔而丰满的湖水充满着袒胸露乳的性感，耀眼并妩媚。就在这片湖水的边缘上衍生出一个村庄，到过的听说过的都知道它叫小高庄。

小高庄无一户姓高，传说这个庄子的创始人倒是姓高，在朝中有一官半职，也算大户人家，因受一场宫廷斗争牵连，逃亡于此，由于担心朝廷株连九族，就改为他姓，空留一个小高庄的名字，似与常规庄名有悖，也一直默默无闻，自从有了《地道战》，小高庄好像沾了一点光，人们会说，高家庄，实在是高。

小高庄有三大名胜。一是东沟，因沟在庄子东面得名。每年麦收之后，雨水就如期跟着到来，从早到晚不住点，沟河顿时就活跃丰富起来，洪泽湖的鱼虾就逆水而上，鱼虾都有这个习惯，大雨袭来，都不约而同往上水头游去，而且争先恐后，小高庄属于阶段性上游，它们的到来，使这里就成了小高庄人夏季水产供应的集散地。消除了午收的疲倦的人们，也活跃如鱼，在东沟里杂乱排成几排，双手作网，手眼紧随，水里岸上，大呼小叫。就见那一条条大小不等、名字各异的活鱼，从手中甩出，在空中做出优美的急剧屈体空翻。这时候全庄八分之七的人都在这里，岸上的人是啦啦队，水里的人就是运动员，沸腾的人声随鱼的出现变化出各种调门，也与表情同步。对于平淡寂寞的庄人来说，这里无疑是一个狂欢节。八十岁的老太太也会拄着拐棍在泥泞的小路上颤颤巍巍而来。乐极生悲，接下来就愁这些鱼无油盐相佐，无晴天晒干，大部分只好扔掉了。

另一名胜就是东南大荒，离小高庄五六里地，有隐隐白帆在荒地边缘默默掠过。颤抖上升的热气把远处的天地之间布置得如水帘洞，常使孩子凝视———就像李白说的：“遥看瀑布挂前川。”这里再早还有狐狸、獾子、野狗等出没，老鹰常常叼走农民的小猪小羊，特别是小鸡。周边几个庄子都无力开发，这里成了几不管的天然牧场。

这时雨水充沛，杂草也如鱼得水，起伏为浪，青蒿团团如涛，正是人忙牛闲的季节。开始人与人争斗，牛与牛角逐，后来渐渐都混熟了，小孩子们也在斗争中寻求团结，在团结中增进了友谊，长大了以后，都成了朋友，无论到七里沟，还是到五里戴，还是汴河、桂台子，都有人留饭。

第三个名胜是北面离小高庄约二里路远的大乱岗，这是死人长期占据的地方。主要接纳三里以外青阳城的亡灵。据说清朝时期就开始埋人于此，如今已初具规模，千万坟茔错综排列，在平原上如群山簇拥，茫茫一片。风俗使然，每一个新添的坟头总要被家人插上柳树枝，赶上季节，不少送葬的柳枝都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成林，更增添了其幽深和神秘，遇上黑月头或雾阴天，这里一草一木仿佛都沾了鬼气，你疑猜什么就是什么，形似神似，越想越多，越看越怕，不如赶快逃离，到了家门口还感觉后面有鬼接踵而来，脊背凉气无端袭来。逢年过节时，这里才有点活气，烟火四起，活人念起死人的恩德或怕他们制造麻烦，就来孝敬、许愿，一时成了尊老敬老的传统教育基地。

一条镰刀形的圩沟把小高庄分为三个部分。这里人形成共识，习惯称这三个自然村为沟南、沟东、沟西。三村分别由朱、马、赵三大姓统领。另有几家姓华，直到华国锋当主席时他们才感觉腰杆硬一点，外人问姓什么？答道：华国锋的华！多年来，他们辈分严谨、血缘分明，家族关系一目了然。朱、马、赵三姓虽互相通婚，但仍按可考可查的最初某一人或娶或嫁的辈分作为标准，供后来人参照执行，比上级下文还有用，一直没有出现过自由化倾向。贫困磨难也没有使这里的人变得奸猾，反而更显纯朴本色，如果谁借你一碗或一瓢面，必以同器皿归还，总要比借时的面高出一点，还要在上留下按实的手印，表示没有刻亏人家；要是谁家添了小孩，这家主人一大早就挨家端碗送面条，一家一碗，一趟又一趟，有多少家就送多少家，再穷，脱裤当钱也要送，不能说二话。恪守宁落一庄，不少一家的原则。现在的人还记得当年一个人，因为少散一根烟得罪了土匪而丢了两条命的故事。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血的教训，也是庄上人有史以来的传统成就。有时遇到谁家老人去世，庄上老少就会自发地来为其送葬，不管是亲是远，感情深浅，到这时候了，不陪着死者家人淌一气眼泪，向死人诉说几句，送一程，就会于心不忍，事后见到死者家属总抬不起头似的。

村庄民居都是由竖起的泥土和倒下的麦秸结合而成，一家挨一家，屋山靠屋山。屋脊都一般高，谁也不欺压谁。这是兵荒马乱年代为了一起壮胆而形成的一条龙格局。而家前屋后的树木杂草却都自由地疯长，簇拥、穿插、缠绕，不分你我。路也是因为走的人多了而成了路。都是按几何规则取两点之间最近的距离，求真而又务实。

据说小高庄庄脚下原是洪泽湖的领土，后因黄河夺淮，送来大量泥沙。大湖浅滩淤土深厚，湖水只好退去，腾出这一片湖滩。土地黑而粘，长庄稼郁郁葱葱，长杂草也劲头十足。砍不尽、锄不尽的那小苇、茅草常常喧宾夺主，冒充庄稼，欺负庄稼。翻过的黑色泥土满眼河蚌螺丝的遗体，日久天长由青变白，好似满天星斗、遍地白花。用现代诗人的话说，每片蚌壳上都有一个故事、一个梦。

人少地多的年代，种地也是随心所欲的，熟地都忙不过来，每一块地也都是谁开垦谁拥有，有力气有工具高兴怎么种就怎么种，怎么顺手就怎么种，斜一块，横一块，高地种芝麻，洼地点黄豆。没有沟，也没有埂，不高不洼的地，就一把小秫秫撒出去，权当三十晚上的兔子，也像无娘的孩子，让其好自为之，而小秫秫却真有几分野性，生命力不一般，两场风雨的怂恿，顿时就枝叶茂密，哗哗作响。

小秫地里常有野瓜，这瓜虽无人照料却十分甜。庄上有个天生贪吃的小孩，春天割猪草时发现小秫地坟头上几棵野瓜苗后，便秘不传世。

待小秫秫红头时，他一人就悄悄钻进小秫地独自享用甜瓜。吃完了瓜，那孩子便撑饱了肚子热昏了头，怎么也走不出这片小秫地。正午时分，天地不应，最后和甜瓜同归于尽，直到秫秫砍倒才发现。兵荒马乱的年头人也不当什么。从此，花庄少了一个贪吃的小孩，又多出了一片荒地，谁也不敢去种那块地了。

夜里的小高庄是恐怖世界。没有月亮还好，反正天地一色，天黑得像没有，落得个眼不见，心不惊。若是遇上月亮长毛的晚上，睁眼望去，仿佛到处都有鬼怪在蠢蠢欲动，你以为是什么就像什么。土改那年，苏北到处传说有一种毛人水怪，口像血盆，爪似钢叉。吃人比吃豆腐还顺当。庄上人听了吓得大白天都不敢出门，眼见满地熟透的庄稼不敢去收。太阳还在傍晚时分便家家关门上锁，还附带抵上几根棍，进家门口的人总要来个加速度冲进去，小孩不敢把腿挂在床边，生怕床底有毛人水怪咬掉一截。像三野猫、懒牛、拽住子几个胆大的劳力就聚在一起。整日一级战备，手握草叉保卫小高庄。小高庄人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一代一代地生存下来，谁也没在意时间，不知不觉，终于到了胜安这一代。

第一章 小高庄的历史

似乎应该从这里开始胜安老爹结婚二十多年没有生子，从老爹有气无力、面黄肌瘦来看，乡亲们一致认为责任在他。胜安来到他家一直没有明确的来龙去脉，最可靠的传说他是从小高庄三大名胜之一的大乱岗抢来的。胜安来到小高庄没几天，胜安老爹就息气了。庄上人说，大脚（胜安没见面的大大）是不该有儿子的命啊。可怜的胜安似乎成了一个没有准确出处的典故，只能流传而无据可考。

胜安娘是在北湖割草时发现了胜安的。那天刮的是东南风，割着割着就隐隐约约听到有小孩啊啊的哭声，这种声音对于一直没有孩子又急于有孩子的胜安娘来说，无疑是喜报和春雷，是但丁的神曲，格外令她振奋和敏感。她顿时就站起身，拎着镰刀，顺着哭声找去。就在乱坟岗的边缘上，胜安娘看见几只野狗正一纵一纵朝一团烂棉絮上扑，沮丧又心有忌惮地嚎叫着。胜安娘热血沸腾，大叫一声，挥舞镰刀冲上前去，没等那群野狗反应过来，抢起棉花絮便跑。那群野狗进进退退，睁着红的眼睛，追了两节地，这才哼哼叽叽往回走。可能是因为在吃与不吃、追与不追这个小孩问题上发生了严重分歧，半路上，几只狗打起了内战，龇牙，撕咬，翻滚，闹成一团。胜安娘这才放慢脚步，趟过东沟，坐在岸上喘息。

这婴孩多半是人家以为没救了，就扔在了大乱岗，兵荒马乱的年代人也不值钱。胜安娘从庄后偷偷把胜安抱回家，自己便闭门不出。

虽说是五黄六月，她照样头扎毛巾，身穿棉袄，扮起坐月子的模样。

庄上人相信美好的欺骗、真诚的谎言，不忍揭穿，只说这孩子命硬，是他老爹的命换来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吃着粗茶淡饭的胜安如鱼得水，如苗施肥，说说讲讲就能满庄满地跑了。他长得像木墩一样的壮实，肉头肉脑，人人见了不是拍一把扭一把，就是双手举在天空晃几下，表示喜爱。教私塾的张瞎子见这孩子憨厚聪明就带在身边念书。胜安娘说，俺家穷，念不起，张瞎子说一年就二斗小麦，不多要。

张瞎子教书不看学生，闭上眼睛教学生跟着念，他摇头晃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孩子们也就摇头晃脑，只知道“时习之”等同拾鞋子，书本上没有几个字能带回家。张瞎子就打戒板、罚跪。

胜安娘看胜安小手肿得像小馒头一样，流着泪，咒张瞎子不得好死，没撑半年工夫，胜安就不念了。

民国三十八年，小高庄过过一次队伍，说是小蛮兵，个子不高，爬山打仗很厉害。这队伍上有个司令看中了胜安，要带他去当勤务兵。说有吃有喝有钱花，回家还没人敢欺负。胜安娘闻知像要她命一样，顿时就呼天喊地，在地上翻滚。司令知是娘们过日子不容易，胜安也还小，就没认真，胜安留下了不少遗憾。

青阳解放后，就再也没打过仗。老百姓都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可想当兵的人还是不少。这好比吃得过饱的人，还会想到饥饿的好处其实还远不止这些。人并不是都习惯那种平淡寡昧的生活。也许因为出生的遭遇和这个孤儿寡母家庭的影响，胜安的骨子里就总有出去闯一闯的冲动，混个人样出来，也好回到小高庄风光风光。他听说马台子的马小五现在已安家在南京，出门都坐小汽车，激动得不知把自己放在哪块，在他想象中南京和南天门就是邻居，那都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胜安娘土改时是积极分子，思想也进步，可胜安每一年报名当兵，她就眼睛整天是红红的。一听人说，像胜安这样五短三粗正是扛机枪、扛大炮的材料呢，胜安娘嘴上不说，心里就骂人，说你龟孙当炮子子才正好呢。

每年冬季，胜安去县里体检，胜安娘就提前在圩沟迟鱼，这时的鱼是买来的，精贵的很，不是夏天发水时那么唾手可得。胜安娘一条鱼要迟上个把钟头，这鱼都是她起早到南河底鱼猫子那里买的。小高庄买鱼的人家必有大事喜事，可她一边迟鱼一边流泪，跟身边来淘菜洗衣的人唠叨起来，“这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了，丢下我这一个孤鬼……”身旁的人就说，瞧我二娘你说的，赶明儿胜安当了大官，小包车开到门口接你去住高楼，点电灯，吃大米洋面，糕果蜜食呢。胜安娘就叹气，可脸色就好看多了，陡增几分神采，这时那鱼已被她洗得嫩白光亮，瘦了一半。

胜安去县里体检三天，胜安娘就在家关门大哭三天，仿佛这三天胜安已从一个农民走向战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胜安后来没当上兵，胜安娘说，当不上就当不上，当民兵也一样呢，你没听老蛮子说，农村也正需要青年人呢。娘的这句话使胜安想起了在县城看到的情景。

那天，胜安体检的号头在前，比别人提前出来，心里不安，不知验上没验上，就出了党校大门，到牛市街去转转，散散心，自打大地主许石江的宅院改成文化馆，这里比任何一条街都热闹。那时的小凤英才小学五年级，已经是这里拉魂腔的明星，文化馆一半是因为她才办的。来这里的人都是能人，能写会画，能歌善舞，每天总要吸引很多人。胜安才来到门口就已经被那激动人心的演说镇住了。文化馆门口有一个土台子，上面站着一个扎着腰带的小姑娘，把嘴对着洋铁卷成的喇叭筒向过往行人传送惊天动地的消息，她踮起脚，伸出脖子，话筒朝上，似乎想让天上的神仙都知道，什么广西环江亩产稻谷已有十三万公斤，柴达木赛什克农场一队小麦亩产八千多斤，就连豫东沙区郸城宣路乡小麦亩产也达三四千斤。还有什么一个地方的麦穗上小孩都能在上面跑……胜安听得直咽唾沫，求爱般的眼睛盯着那小姑娘，她的话仿佛比“我爱你”更富有感染力，而小姑娘眼向前方，似乎只是凝视或展望美好的前景。

一阵声嘶力竭的喊叫后，小姑娘便开始发报纸，这报纸是县里办的，别看那纸色灰土，印得也白一片黑一片，但那上面的话让人眼花缭乱，万紫千红似的。

胜安接过两张报纸，上面的字熟悉的面孔没有几个，但他可以感觉出那报纸的温度和重量，那排排铅字仿佛是整装待命的千军万马向他涌来，带他去一个从没有去过的地方。

胜安一路疾走，忘了当兵的结果，时不时还朝天上跳几下，走着走着觉得鞋子不跟脚，干脆就腿一甩把它扔在了路边，辽阔的土地真是一双宽松的大鞋，舒服极了。娘见他赤脚回来就说，这么大人了，怎么连鞋也穿不住啊？胜安说，妈，快要共产主义了，一双鞋算什么，到那时一天一双都有的是。娘说，再快也得二三年，可脸面头你不就这一双鞋吗。胜安没有跟娘再理论下去，出门去沟东找德志读报纸听。

德志快十七了，小学还没有读完，只因他十二岁才上学。似乎为了打好基础，一连蹲了三个一年级，这不怪他。学校离小高庄七八里，靠近县城的西边上的孙河庄，中间还要从烈士陵园边上穿过，小孩子不懂事，害怕烈士墓和那片幽深的松树林，就常常逃学，遇上农忙，家里还拿他当个人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绩当然也就像下坡爬驴，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一堂音乐课，老师教了个休止符，他没来，待到又一堂音乐课却让他碰上了，老师提问这是什么，他随口又认真地把休止符说成句号，产生了强烈的喜剧效果，引得满堂哄笑，老师也为保持自己严肃的面孔，转脸对着黑板笑。笑声使德志无地自容。德志个头偏大，小同学就常纠集七八个向他挑衅，显示集体的力量，女同学见到他呢，总要逃避似地快走几步，德志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对学校没有什么留恋之处了，可德志回到小高庄就受到人们的另眼看待。

胜安支起耳朵听德志读报纸，那报纸印得模糊不清，加上德志水平有限，好比一根本来就接触不良的电线又遇上刮风下雨的天气。他把那文章读得磕磕绊绊，犹如一个醉汉在黑月头下的荒地里行走。而这种读法正符合他面前听众的层次，每一个字都像陨石落地一样打在胜安心窝上。那报纸上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快乐的子弹击中人们最需要的地方。“同志们，我们都是来自各条战线的好汉，我们要发挥敢说敢为的共产主义风格，拿出措施，跳上擂台，大显身手。看谁能实现亩产八百斤，看谁敢夺千斤的冠军，看谁敢扛万斤红旗，看谁第一个上北京……”

胜安从德志家喝完酒回来，头脑更像加了发酵粉，身上也热烘烘的。到家门口脚踢到树根，才知自己还赤着脚呢。门没有关，屋里黑洞洞的，胜安摸到锅洞里的洋火，点上灯，四下看看，见娘不在，便觉跷蹊。娘向来不欢遛门，也不欢和人谈闲的。过一会胜安就倒在秫秸结成的床上，望着屋顶一根根被烟熏黑的秫秸，一条条垂下的秫叶，墙壁上是可以任意想像的各种图案，心里就有点发酸。

马上就要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真要一下离开这草房子真还有点舍不得呢。正当一座座楼房在他脑海刚刚展现雏形时，胜安娘跌跌撞撞进门了，手里拎着一双鞋，正是胜安在庄北扔掉的。娘根据胜安扔鞋的方位，硬是用手摸脚试找到了，娘把鞋底对鞋底摔了几下，泥就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完了便把鞋放到胜安的床前，自己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咕喝下就去睡了。胜安又心疼娘又怨娘，哼一声也没说话。

老蛮子终于从公社开会学习回来了，头发直竖，黑豆一样的眼里流淌出喜悦兴奋的光波，这天虽说是太阳长毛，天色病歪歪的，可到处都给人一种热烘烘的感觉。

老蛮子不是本地人，有的说是安徽金寨的，有的说是湖南湘潭的。他自小离家，一杆枪扛了十几年，跟林彪在东北吃过高粱米，也在海南岛啃过甘蔗，光棍一人，只落得个九腔十八调，他总把“同志们”讲成“兔子们”，把“几天”说成“几日”。庄上人听了就笑。老蛮子在部队当过几天卫生员，知道一般小病的诊治。有个姑娘头痛请他看看，他当着人面连连叹道：早来一日就好，早来一日就好，旁边人掩口而笑，直羞得那姑娘当场就哭了。

老蛮子不知自己的话触犯姑娘最敏感的部位，还以为她头痛得受不了呢。

老蛮子长得像列宁，个头小，精神足，在他人面前习惯把脖子和身子往上送，显然这是对自己的身高有点不满。因为小高庄名不符实，不出才高八斗、高人一等、高瞻远瞩的能人，找不到大队书记人选，公社就派老蛮子来担此重任。老蛮子常说老子以前如何如何了得，知情人说这一点不假，老蛮子要不是小头作怪，怕不至于这点官了，就凭老资格最起码也是团长朝上。

开会，对于庄上人来说也是一种娱乐，单就老蛮子那一手叉腰、上手在空中来回划半圆的姿势小高庄人还没看过呢。只听惯本庄人讲话的小高庄人，对老蛮子讲话十句听懂句把已属不易，更多的人只是图看他的表情。只有整天跟随他左右的几个大小队干部连估带猜基本能八九不离十。

老蛮子要每一个村都成立宣传队。一夜之工，沟东沟西沟南，就好似众猫闹春，嗷嗷响彻云霄。歌词里充满了这也好、那也好的赞美。会唱的就如留声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会唱的就跟上顺，也没有少使劲，不会顺的就跟上哼，也没有多偷懒；最笨的，只有跟上对口型，倒也累得脸红脖子粗，头上直冒热气，等声音都停下来，天也亮了。紧接着又要扎彩门。所谓彩门就是在路口用木棒搭成门框，沿着门框左右和上面横粱再扎上松技柏叶，没有鲜花就用红纸簇几朵缀在上面。其象征什么、标志什么连老蛮子也说不清。可能是欢迎上级领导的一种接待规格，也可能有凯旋门的寓意。反正说不清，叫扎就扎，直美得小孩从彩门里钻来钻去，老蛮子过来警告不要碰掉松枝，小孩子们便似一群被惊的麻雀呼地一下都飞走了。

美好的前程，远大的理想，诱人的未来一下子都化为阳光、空气和粮食，迅速在小高庄人的五脏六腑里产生巨大能量。现在的小高庄已不分昼夜，根本不把太阳月亮放在眼里。灯下开会，灯下演戏，扭秧歌。胜安娘平日里在人面前难讲一句话，更不要说唱了，现在她也能对着乡亲们唱人民公社就是好啊就是好，唱到就是好时还连连重击三掌表示———就是好！

老蛮子带着民兵营长朱秃子和青年书记马小鬼挨户检查，看人民群众是否充分发动起来。剃头匠老聋子，打炸雷只当蚊子叫，也被老蛮子叫朱秃子把他拖起来参加大会，老聋子指着双耳直摇头。朱秃子说，你眼呢？也不能看？说完指指眼，老聋子便直点头。

这几天总是开会，大会套小会，一会接一会，呼口号，表决心，小高庄一下到处都是人。往天钻屋里多，钻被窝多，而现在屋里仿佛竟不是人们的栖身之地了。

今天一大早，阳光嫩红，太阳犹如一个超然出世的少女，美丽而丰满，与同来的公社宣传干事毛刀鱼形成了风格迥异的两个流派。毛刀鱼细而长，大风一吹就要弯成半圆似的，穿着衣服都可以看清有几根肋骨。今天他来代表公社党委宣读三年奋斗目标，因此，就硬做成了顶天立地的样子。像是怕韭菜叶宽的嘴唇力气不够用，就把全脸和脖子上的肌肉都往那里增援，还不时撇几句普通话（小高庄谓之洋话）。老百姓常说当地人学洋话有点麻头皮子，可毛刀鱼讲起来就顺耳。他读一句抬一下头，又低下头再抬头读一句，很像鸭子抢东西吃。毛刀鱼读的文件都是顺口溜，老蛮子把这顺口溜一律提拔为诗。

“大搞小江南，队队赛苏杭，工业赶上无锡市，副业突破常熟关，三麦单产超扬中，玉米海门共比多，水稻赛过句容县，油菜超过兴化城，大豆省里把擂摆，黄麻全国夺冠军。”也许是因为劲用过了，毛刀鱼脖子上像勒了一根绳，发音困难了，就停下来喝了几口水，似乎绳子还勒在脖子上。尽管有不少地名小高庄人连听都没听过，可毛刀鱼讲到一个地方，他们就和小高庄对照一下，他们也就像喝了一盅酒，没等他念完，仿佛已经醉了一大片。

任凭毛刀鱼如何干咳，嗓子一如关了电门，老蛮子急中生智，一招手把德志招了过来。德志还以为老蛮子让他端茶倒水搬凳子乘机走上前台，已经顿觉光彩，待老蛮子递过毛刃鱼手中的纸让他接着往下读，自知又顿时提了两级，就觉得没有地方放手脚了。这是县委书记带头写的一首诗，本该由毛刀鱼亲自读才显重视，可现在毛刀鱼只能在一旁配动作，演双簧，还不时地捏喉头。

县委书记姓李，很可能是李白的后代，典型的李家诗风———“人人进入新乐园，顿顿可吃四个盘，天天都有水果吃，各样衣服穿不完，人人都说天堂好，天堂不如新乐园。”这新乐园就是代表人民公社，小高庄人好像一下子都懂得了修辞手法。德志读着读着就进入了角色，学着毛刀鱼把头全力向前伸，仿佛大雁飞行，让最后一排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听的人脸上都像一池春水荡漾，个个似乎就要融化一样。人头晃动，一片成熟的黑高粱。毛刀鱼又忍不住走上台前，竭尽全力说了一句：这首诗毛主席都看到啦！只听下面噢的一声，似乎要把天给顶翻了。如同千万球迷为自己喜爱的明星踢进致胜的一球而欢呼。顿时就有人举起拳头呼口号，跟着而来的那浑厚又高亢的共鸣足以使专业合唱团体哑口无言。五和尚举拳过猛岔了气，还一手捂着肋骨拼命喊。牛套子媳妇怀中的孩子被吓哭了，周围一片鄙视的眼光，她赶紧一手捂孩子嘴，一手腾出来与口号同步配合。

老蛮子在台子上来去走了两趟，面对已经开锅一样的人们，翘起脚后跟，用双手做个下压的姿势，会场马上安静下来。老蛮子依然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划弧。老蛮子指示又号召，他要小高庄人个个要会写诗，人人要会唱歌，要扛红旗，放卫星，夺冠军。密集的人头宛如一朵朵黑色的向日葵，老蛮子的手就是那升来升去的太阳。

散会以后，老蛮子、毛刀鱼在大队部里喝茶。朱秃子一颠一颠跑进来，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拉过老蛮子，递给他一张纸条说，我也写了一首诗呢，老蛮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早被眼疾手快的毛刀鱼接过来，脱口而念：“一万斤指标，二万斤措施，三万斤决心，四万斤干劲。”毛刀鱼嗯嗯说，还排比句呢。老蛮子顿时刮目相看朱秃子，德志瞥一眼一转头说，青阳街墙处写着这个呢。朱秃子脸朝老蛮子，脚从相反方向直踹得德志蹲下全力揉脚脖子。

胜安听说朱秃子能写诗了，也很着急。娘俩过日子长大的他，在贫困中享受着宠爱，在孤独中尽得温暖，形成了他既温厚又固执、既爱冲动又有十分沉默的性格，虽说朱秃子比他大近十岁，有时却让人觉得朱秃子还是麦苗，胜安已像麦穗了。

傍晚时分，胜安见老蛮子一人在队部刮胡子，就把他的一首诗送给老蛮子审阅。老蛮子也不客气，总编一样地读了起来，其实有不少字挡路，老蛮子自然会嗯嗯一两声跨过去。“总路线放光芒，城乡忙着建工厂，技术文化闹革命，劳动人民建天堂，祖国建设赛火箭，超英不用十五年。”老蛮子读罢连连点头，又总编似地说，超英哪要十五年，改成三五年。胜安忙说好，好！其实胜安也算抄来的。他是听德志读报时零碎记下来的，有的字先去问德志怎么写，自己再回来添上。老蛮子说多写多写，我是最爱才的。

朱秃子听说胜安诗写得比他好，心里就不透索，他老觉得胜安这东西对自己是个威胁，说不准哪一天民兵营长被他讹去。朱秃子就决心在老蛮子面前多露几手，一个槽上怎能拴两个叫驴呢。

这天下午，朱秃子、马小鬼、老蛮子送毛刀鱼回公社，毛刀鱼剔着牙还不忘工作上事情，张着大嘴，哇哇如狗疼叫，把话讲得黄腔掉板，并没有使随行人员多么重视。刚出村口，就见朱秃子疯一样地跑起来。开始，马小鬼还以为他发现兔子、坏人什么的，抬眼望去前面没有什么可追击的目标，几个人眼都直直发愣。老蛮子耐不住性子刚想喊，差不多将近二节地，朱秃子停下来，双手就往腰下掏。腰弓着像日本武士在听上司的训话，待几个人走到跟前，麦地里冒着热气，一片泡沫还在一眨一眨地破灭。

“瞧你，一泡尿跑了这么远。”

“老支书，憋死我也要把它尿到大田里，可以长几棵好小麦呢。”

“好，集体主义的思想，我要上报，题目就是一滴水可以反映太阳的光辉，嗯———不，不。”毛刀鱼知道这不是一滴水，呻吟一声否定了这个题目，就再没有想出好题目。朱秃子望着毛刀鱼的嘴，希望他能君子一言，可毛刀鱼却遇到空前的语言赤字，就用沉默来掩饰。

送走了毛刀鱼，就在回来的路上，仿佛是朱秃子与胜安共同策划的一个活动。就在朱秃子完成飞奔送尿到大田的壮举的一会工夫，胜安就捧起一泡牛粪往大田地里扔。胜安并没有表现出给谁看的意思，似乎觉得这如同拿着小麦饼往嘴里送一样自然。朱秃子有意指东北方向的大埂要老蛮子看，转移老蛮子视线，来个舍近求远，可老蛮子已与胜安搭上话茬了，朱秃子鼻子就刺通刺通不服气。正好毛刀鱼临走时安排除四害，要选个青年突击队长。老蛮子就势就让胜安担当。朱秃子本来还想争取兼任，一听那“突击队”与自己的头有点忌讳，也就没有开口。

胜安和小高庄的男女老少都无比热爱眼下的日子。一天一个花样，一天一个新鲜。昨天，宣传队的“就是好”还没好完，今天胜安又扛起“除四害”的大旗宣誓就职了。马小鬼、朱秃子都在这个队里，当然他们仍属领导阶层。胜安的这个队长既不在册，也不在编，只在老蛮子的嘴里，纯属荣誉称号。说是队长只是除四害追麻雀的带头入，大事情还得马小鬼、朱秃子他们说了算。

正说在小高庄人愁得劲没处使时，上级下达了消灭一万只麻雀八千只老鼠的任务。老蛮子照例又是开会。这次他按部队的建制，建立鸟枪队，按作战、后勤部署兵力，并派专人封锁水源，这是他在攻打锦州时学的经验。什么东西离开水都活不了。老蛮子还告诉小高庄那所刚办的、只有二个老师十七个学生的初小校长，暑假后报名，不收学费了，每个孩子交二十只麻雀十五个老鼠就行了。

老蛮子怕活人不够用，还命令各村连夜扎了几千个稻草人插在湖里惊扰麻雀。各家各户拿盆拿盆，拿锅铲拿锅铲，总之只要能敲出声音的就都拿出来敲。只敲得天上地下到处都是响声，空气仿佛都稀薄了许多。开始，面对这样的场面，麻雀只把自己当作幸运观众，可后来它们越来越感到问题的严重性，起飞和落脚已不能由自己决定，到处是追赶的人们，枪声此起彼伏，枪响过后，麻雀便如落叶纷纷。到后来，麻雀连累带饿不用抢打也直往地上栽。朱秃子拣了一大包麻雀来向老蛮子报功，说都是他枪打下来的。正得意中，一只麻雀从空中落下，死在他的头上。老蛮子眯眼笑说，瞧！又打下一只。朱秃子一掌把麻雀从头上抹下来说，要不是我手快，说不定又飞了呢。谁都知道这是一只累死的麻雀。

在小高庄的领空，最后一只麻雀是胜安追下来的，高高在上的麻雀被地上这个五短三粗的人穷追不舍，最终累炸了肺，一头栽了下来，和胜安一同跌倒在地上，嘴里都吐着血沫。至此，围剿麻雀大战以人民的胜利、麻雀的失败而告结束。

成堆的麻雀、老鼠都发臭了，连小高庄人都嫌臭不可闻了，可老蛮子却像蜜蜂对花朵一样，对这堆死尸流连忘返。有人说南方蛮子都喜欢吃这些东西呢。也有人提议给埋掉，老蛮子手一摆就否定了，原来是等毛刀鱼来验收。

毛刀鱼身轻体健，说来就来，他并不像老蛮子围着死老鼠转来转去像与遗体告别一样。只是站在上风头，用食指朝那堆老鼠、麻雀左边一竖、右边一横就算出了老鼠一万三千只、麻雀三万一千五百只，老蛮子特别迷信毛刀鱼的神算，并对毛刀鱼的计算结果深信不疑。后来，这堆死尸数字又原封不动增加了不少。小高庄为此被选出四人去县里参加群英会。

参加群英会的人基本上大小是个官，除非是你的突出表现被上一级领导当面表扬过，当场指定，要么除非名额超过了当官的数字，老百姓才能摊到几个。别看就这个会，在官场上谁去谁不去也是一门不浅的学问。不出所料，小高庄参加群英会的还是老蛮子、马小鬼和朱秃子，外加一个胜安。光棍滑大友子追麻雀裤子都跑掉了也没有摊上。

大会在县城一个叫司令台的地方开的。巍峨的司令台，左右两边连身后是墙，面对观众一面无墙，上边是宽大的平顶，缩小了看像一个神龛，可原样看去威武得像南天门。里面排了两排桌子，桌子上摆的是花单被，只能看到领导的头，看不到领导的脚。阳光也似乎有点媚态，主席台上比别处就特别耀眼。主席台很高，一般人站起来，头顶只能与台上人的脚平行。台上无闲人敢上去。只有刚刚红起来的拉魂腔新秀小凤英可以随便上下。她一来，便对这个首长耳语几句，这首长就连连点头，又对那个领导歪头撒个娇，那个领导脸上笑容就久久不能消失。一向见驴爬笆障都不笑的白县长，只要小凤英一来，马上就没有了眼珠，只露出两排牙，貌似长者拍着小风英的肩膀，内心却和小凤英一样年轻。台下的人有的看过小风英演的戏，就自豪地告诉那些没有眼福的人，还炫耀为她搬过箱子、拎过包呢。美到极致的人就有威严，特别是那些爱美又自卑的人连正眼都不敢对着她呢。朱秃子听说那个上来下去的就是小凤英，就奋不顾身伸头看去，秃头在阳光下闪亮，同样引来了明星效应。朱秃子见四下人都愉快地朝他看，脸一红就老实坐下了。

鸣炮奏乐之后，主持人宣布大会开始，接着就是代表发言，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高强，好像钱塘江的大潮。草沟公社代表是这样介绍经验的：“不怕你苍蝇有翅膀，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它打下来，不怕你蝇卵藏得深，挖地三尺也要斩草除根，填平污水塘，蚊子生儿养女没地方，老鼠洞纵横交错难分辨，难不倒父老乡亲火眼金睛，挖遍所有老鼠洞，不见老鼠不死心。”那人刚讲完，县委书记就接过他手中的纸，带有启发性地鼓起掌来，下面顿时就暴雨雷鸣般地回应，县委书记把双手往下压压，就雨过天晴一般地宁静了。胜安顿悟，老蛮子原来是学县委书记这个手势呢。老蛮子半蹲半跪，左脚不停点地，不住地说，还是人家，能干也能讲，毛刀鱼比人家还是嫩不少。想到这，老蛮子便四处寻找毛刀鱼的伟大身影，可人多，万人大会，人海浩渺，一个毛刀鱼就不那么显眼了，也不知游哪去了。

代表分别讲完，县委书记开始总结，先是一番慷慨陈词的表扬，后又是一番诗情画意的鼓励。表扬中还提到了小高庄老鼠麻雀堆成山。老蛮子一听，顿时就像山大王一样的快活，心里就想到这该是毛刀鱼的功劳。尽管书记只提到小高庄两三句也就足够老蛮子年轻十岁。朱秃子环视四周，就自言自语又不像自言自语地说：瞧，县委书记都知道我们小高庄了。周围没有反应，又重复一句。马小鬼就说，就你狗日话多，听书记往下讲。

书记话刚讲完，一个公安局的小头目蹿上台，脸色通红，神情严峻，一下把下面程序打乱，把会场上下的人都吓了一跳。一般开这样的会，公安局人是不来的，只有公审大会他们才唱主角，一些心里有鬼的人对此情景总有点忌讳。只见这位不速之客，扶正了话筒，举起拳头就宣誓：我们公安人员一致要求下放到农业第一线，为高举三面红旗作贡献！县委书记听了哭笑不得，心里直骂这个东西没有政治头脑，把阶级斗争全忘了。面对这样高涨的积极性，县委书记也是满心喜欢，只对他说，我们再研究研究。那人却站在书记面前不走也不说话，似乎不得到批准就不走。书记只好宣布散会，那个公安便把决心书交给了县委书记，他似乎还怕书记理解不了纸上的意思，又指指点点，书记就一折再折把那纸装进了口袋。

城里人散会都回家，乡下的代表都住在党校，睡大通铺。老蛮子说，党校里饭也吃不饱，饭碗一撂就饿，今天我带你们去下东风饭馆，喝杂烩汤，话没落音，朱秃子已经蹿出门外，其反应程度简直就是超音速。

东风饭店在县城似乎与县政府齐名，一般人能到这里喝碗汤是可以评为本家甚至本庄当年的十大新闻之一。这里的厨师叫黄胖子，以全身冒油的事实现身说法证明他的手艺。他可以与县长书记称兄道弟，不少严肃又好摆架子的官员，见了黄胖子都变得平易近人。因此，黄胖子平时讲话就比一般人声音高。老蛮子找个地方坐下来，黄胖子就过来毫无表情地问吃什么，没等老蛮子开口，一群女中学生手拿铁皮话筒和报纸挤了进来，像花木兰、穆桂英一般，分开黄胖子与老蛮子问：你是哪个单位的，现在县里高炉上正缺人呢，你们倒清闲，没有事赶快到老庄子、恶水庙、三里庄炼钢炉上抬矿石，县长书记都在抬呢，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身经百战的老蛮子也被这阵势吓懵了。开始，朱秃子还想炫耀一下说我们是来自县委书记提到的那个小高庄，一听几个中学生这一讲，差点把舌头咽下去。一人抓一个馒头就走，黄胖子也没要钱，沉重地摇摇头，脖子上肉就左右游动。

朱秃子出门就埋怨老蛮子，早知还不如老老实实就在党校吃。这好了，大姐不出门，二姐也耽误了。老蛮子说，巧得很，今天能和书记县长在一起抬矿石呢。在朱秃子心里，杂烩汤才是至高无上呢，级别比县长书记高多了。

胜安回到家中，找一块平整没有裂缝的墙壁把奖状端端正正贴好。对娘说，这是县里发的奖状，瞧这团赤彤彤的是县委大印，千万不能拿去剪鞋样子什么的。胜安娘用手摸摸说，这纸要剪鞋样还真硬实呢。吓得胜安连忙把娘的手拿过来，娘说，不就是一张小花纸么，胜安说，听老蛮子说这今后有用呢。娘说，我看这不能当饭吃。胜安不再跟娘讨论下去。从县里回来，觉得一时离开老蛮子和大队部心里就空荡荡的。胜安又看了下奖状，便到老蛮子那里去了。

成功和荣誉使老蛮子更加生气勃勃，快乐的神经像春天里阳光露水下的花朵，生动不安。而快乐这东西是有阶段性的，快乐到了极点，如果没有新的快乐来结伴来应和来提高，快乐就没有了根，如同饮酒时兴奋、酒后萎靡一样，这时就不可能再用酒来激发快乐，要什么呢？老蛮子想起了在打张家口时的那个女人。

老蛮子近四十的人，有婚史却没实际内容，十五岁那年，他还二流子似的整天和几个大孩在一起鬼混。父母一合计就给老蛮子找媒说亲成家，老蛮子本来玩心未退，稚气尚存，见那女的时睁一眼、闭一眼，始终保持瞄的样式，上嘴唇又翻到鼻尖上。无论老蛮子父母如何威逼利诱，老蛮子坚决不从。恰巧当时到处有革命工作，正是用人之际，从此老蛮子被迫走上了革命道路。这次失败的婚姻对老蛮子来说虽然不是什么刻骨铭心，但对他也是一次启蒙，知道人大了需要男女同居之道理。解放张家口时，老蛮子从国军的刺刀下救出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老蛮子安排卫生员为她疗伤，又让炊事员为她做了病号饭，时常去看望。开始，团里表彰老蛮子英勇冒险救人。后来那女人见老蛮子武能救人，文能疼人，就对老蛮子有了好感。那是部队开拔的头一天夜里，那女人听说部队要走，心里很不好受，可又拿不出什么感谢这位救命恩人。抚今追昔，若不是老蛮子，恐怕自己早成了刀下鬼，即使不成刀下鬼，也是被那一伙糟蹋不成人样了。那女人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人。于是就想到了发挥自身优势，让老蛮子享受一番也算还了人情。后来听老蛮子说，边还没有沾上就被通讯员发现了。那时人讲真理，不讲情面。通讯员就报告了指导员，指导员认为事态严重又报告了教导员，直到了政委那里。枪林弹雨、生死关头还有这种闲情逸致！念他有功就给老蛮子一个降职处分。时间过得很快，老蛮子对枪声都早已生疏了，那个处分也同样随着硝烟早已散去。老蛮子还是老蛮子，到哪儿工作都出色，荣誉总像他的影子一样地伴随他。

荣誉是个好东西，但它像阳光，虽然明亮却也留下阴暗，而阳光过于耀眼，不少人又都自觉不自觉地从阳光下刻意去追求阴暗的东西。老蛮子白天被荣誉浸染得全身发光，被照得眩目，到了夜里荣誉就发挥不了作用，这时满脑子就都是张家口的那个女人。任何健全的男人无不喜欢自己看中的人能像及时雨、雪中炭一样恰到好处。召之即来，来之能战。这是男人通病，无可厚非。可张家口只能在地图上看看，太遥远了，眼下连导弹还打不到呢。老蛮子夜夜就作那些不可告人的梦，醒来则没有快感，但天一亮，太阳一出，老蛮子便圣人一般，马上就厌恶自己的梦里行为。今早，他忽然想到要派人去学炼钢，便触电般地跃起，从张家口眨眼间回到小高庄。

马小鬼这个人个头小，人机灵，平时不温不火，笑多话少，人都说他是半条命，可脑子好用，老年人都说这孩子好脾气又老实。可他一遇到好处也就沉不住气了，因为想去学炼钢，差点跟自己的表侄儿朱秃子打起来。

马小鬼说，学炼钢的要有文化，办事稳当的人去才行。朱秃子不愣，一听这是在讲他。平常马小鬼总以长辈身份讲朱秃子办事不牢，只是省略了前半句“嘴上无毛”。

朱秃子也不是省油灯，就说有文化又不能治好半条命，这炼钢不是阴死阳活人能干的。那可是说摔就掼的活。马小鬼一听朱秃子话里有话就说，我们花庄人都死了吗？连一个全面人（没有残缺的）也找不到？朱秃子马上就说，连锨柄高还没有呢。去那里人家还以为是小孩子去玩的呢。两人你来我往，老蛮子以为他们研究探讨什么事情，一点头绪也没有听出来，直到最后，马小鬼急斗了，骂了起来，话也说得明明白白，老蛮子才知道俩人原来都在争着自己的事情。气得把两眉毛往上一提，把眼珠全盘推出，手一挥：像什么话？都别争了！

让胜安去。

马小鬼与朱秃子很快言和，出了门也不再争吵，开始互相埋怨。

朱秃子说，一操两家干，这才叫大姐没出门，二姐也给耽误了呢。马小鬼说，你个秃日的什么事都会瞎操心，你要是不争，老蛮子肯定让我去，要是我学会了，亲向亲，邻向邻，我还不教你？朱秃子说，表叔哎，我只想到油炒干饭呢，哪知让胜安这狗日的拾个巧。马小鬼说，还不是你个孬种帮的忙？胜安还要承你情呢。朱秃子不再言语，直用手匆匆抓脸。

听说胜安要去学炼钢，全小高庄仿佛发生了英国的工业革命。小高庄人这辈子看到的最多是火叉在草锅里烧得通红。虽说这与炼钢还有点牵连，但一提到“钢”，花庄人就觉得十分遥远。在金属中最受他们崇拜的不是金子，而是钢，一般刀也只在刀口上夹一点钢。黄金算什么，不能打镰刀，不能做锄头，不能当饭吃。只有钢，小高庄人盼望有了它，刀不卷刃，锄不倒口，叉不弯钩，轻快又出活啊。这一切梦想就要由胜安去实现了。

胜安娘说，胜安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拿些碎铜烂铁给火里烧呢，以此来证明胜安对炼钢的爱好是源远流长，确信炼钢非他莫属，不可替代。仿佛如果她是历史学家就完全可以考证出胜安是炼钢世家，是老君传人。说完就流着幸福的泪。欣慰之余，只遗憾丈夫大脚没看到这一天，想到这又流下辛酸的泪水。整日胜安娘的心情就像月亮穿行在碎乱的云朵里，时明时暗。

四寡妇捷足先登给胜安说亲，说这女孩四大白胖，面捏的一样，是个生小子的胚子呢。这个还没有说完，小脚又来了，说那姑娘针线茶饭样样会，家里湖里都在行。胜安娘就动心，一打听说是富农，成分高了一点，就不敢再提了。娘问胜安，你看中哪一个了？胜安说，炼钢是头等事大呢，娘就不再唠叨，心里话钢都能炼了，还愁找不到人吗。

胜安在县城既没有享到什么清福，也没学到什么尖端技术，真是白白让朱秃子和马小鬼争得脸红脖子粗又嫉妒了好久。他跟着城里的瓦工砌了两天锅炉，抬了两夜的碎铜烂铁。荣耀的是和县长在一起干活，一起点火，一起放铁水，这些活比锄地、扬场、铡草复杂不了多少。五天后，县长把来自各地的技术员召在一号炉前讲了几句鼓励，几句要求就手一挥说，好了，你们毕业了，回去抓紧干，就照这样干，就照这样做，大红花等你们戴了，大红旗有你们扛的。

老蛮子这几天等胜安等得慌，听说别的地方高炉都有丈把高了，老蛮子就骂娘，他担心胜安这家伙是不是县里留下了呢，老蛮子决定亲自去追问，刚出门，便撞上了胜安。早也盼，晚也盼，老蛮子仿佛骤然失去了记忆，好大一会才认出这就是胜安！老蛮子激动地无法表示，连打两拳在胜安胸口算是见面礼。这两拳不轻不重，拳拳打在胜安的心上，让胜安好不舒坦。打是亲，骂是爱，这对老蛮子来说是他对下级的一种肯定，谁的工作有成绩，都会得到这样的奖赏。

老蛮子把胜安奉为上司，眼睁得像剥皮鸡蛋听胜安讲话。胜安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指示。直说得老蛮子满嘴都是照办，好好好！这次他本该让胜安去召集开会，他却倒了一杯茶让胜安在那清闲，自己蹿出门外，似乎以仅次于电波速度把胜安传达的精神像火种一样在庄里燃烧起来。等胜安一杯水没有喝完，一伙人已经云集沟西队牛屋东山头，个个神情庄重又不安，像等待太上老君下凡一样传授炼丹神术。

胜安一出来，大伙和老蛮子当初感觉几乎是一样的，越看胜安就越觉得陌生，只觉得面熟，说不出是哪里人似的。

老蛮子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找到一块制高点跳上去，把双手往下一压，人们开始后退坐下，然后像敬神一样把胜安隆重推出。胜安把高炉的样子一比划，又用树枝在地上画个平面图，马上会支锅的人就说，懂了，比支锅多废点砖头就是了。

老蛮子见大伙领会很快，激情高涨，他就火上浇油，大声宣布：别的大队干五座，我老蛮子要干十座，哈哈！

“我们一家要搞一座！”一片光亮耀起，原来是朱秃子站起来发誓，老蛮子一听本想带头鼓掌，转念一想太玄，便把手往下压压，示意朱秃子精神可嘉，但请先坐下。

“就你妈你狗日秃能，一家一座，给你大大刨出来给里边炼哪！”

朱秃子一回头，瞧见是他家下三爷，便刺一下鼻子，不再作声。

太阳似乎在奔跑，埋头苦干的人们根本不去理会。这时已是四更时分，几盏玻璃灯都闪烁着疲惫的样子，火苗东倒西歪，昏昏欲睡，与建高炉的人们的精神状态恰恰相反。男女老少手抬肩挑，需要什么便一拥而上，几个拿瓦刀的技术人才，连连大叫：等一等，等一等，碍事碍事。胜安娘看筐不够用，影响高炉建设，更影响胜安的本领发挥，心里一急，跑回家中，把全家一项重要财产———白洋布被单一撕两半，拴上绳子便当布兜抬，有的人见此，就回家把门板卸下来扛来抬砖头。

老蛮子几乎成了胜安的随从，自天昼夜跟着胜安转，还时时摹仿他的动作，两天下来，他就会用一根木棒量量水平，还能拿起瓦刀敲几下。马小鬼劝老蛮子回去休息休息，老蛮子说没关系没关系，第三个“没关系”还没有开始讲，就站在那儿打起盹了，手上的瓦刀就掉在脚面上，痛得老蛮子一跳又来了精神。

最清闲的要数胜安了，想干几下也干不安。这边请，那边候，不是指导，就是验收，胜安的一句管或不管简直就是最高指示和终审判决，威信似乎比老蛮子还高。胜安到了沟南，一时就围上几个人请求胜安判决。朱秃子见胜安来，脸朝天上望，俨然一个天文或气象工作者。有人端水给胜安，朱秃子便转过脸来对那人说，我也渴呢。胜安喝半碗，他就要喝一碗，没等胜安讲完，他便大叫起来：没什么花样，一看就会，赶紧干！遇到这个烧不熟的朱秃子，胜安就灰溜溜地走了，也没争辩。

没有鼓风机，胜安根据外地经验就用扬麦子的风车。鼓风机一架好，高炉就算建成了。高炉一建成，平原上就陡起了小山似的。全村人都来到这里观光。高炉霎时成为小高庄的第四大名胜，地位是后来居首。小孩子彻夜地在这里玩，玩累了就在这里睡，谁家的孩子要是半夜不见回家，到这里准能找到。这里简直成了儿童乐园。

老蛮子面对高炉，凡乎要成了诗人，长吁短叹中充满着豪情，几乎要来一部《烈火颂》。仿佛高炉就是他的化身，自己也随之威武高大起来，望什么都好像要眼睛朝下了。

晚上，大队部开会，研究点火事情。由各队汇报准备情况。胜安和老蛮子趴在桌子上，这是老蛮子的安排。其余人有凳子则坐，无凳便依墙坐地，朱秃子没有凳子又不愿坐地，就靠墙站着，关心似地对胜安说：“胜安你轻一点趴，那桌子都朽了。以前我常趴呢，只能搭个手，比站着还累人呢。”胜安不作声，知道朱秃子那点意思，就对老蛮子说，可以开会了。老蛮子宣布各队汇报准备情况。

“我们沟南没问题，高炉不能跟县里比，在小高庄我看数一数二是十拿九稳。你说拿什么炼？我现在还不想讲，到时你就知道了。”

朱秃子一条腿不停地抖动，表现出他的轻松和自信。

“马庄的进度和沟南、沟西都一样，现在点火都嫌迟了。”马小鬼话不多，但话有分量。

“沟西的高炉可日产五吨钢，是小高庄放卫星的高炉，再加上在青阳烧澡堂子的秀忠回家来，他是内行，会看火。”胜安还没说完，老蛮子就接上了：“他为什么要回来？”

“在城里他听说农村都要办公共食堂了，吃遍全中国都不要钱，还说城里一月几十块，不如社员一挑菜呢！”

老蛮子听了仰脸大笑，连连叫好，把桌子一拍：明天上午八点在沟西点火，沟东沟南都来学习。沟西准备好两挂长鞭炮，三套锣鼓，没有的去借。钢水一出就放鞭奏乐。

点火是隆重而又庄严的，一点也不亚于奥运会点火。

老蛮子刮了胡子光了脸，多日没有勒的皮带也系在腰上。英俊了不少。这次站在高炉上讲话，他也没改掉翘脚尖的习惯。高炉前围满了人，一律伸头仰脸，就等老蛮子点起圣火。马长腿老爹听说小高庄要炼钢了，已是几天茶水没下的他，哭喊叫长腿背他去看，说死也甘心了，见到高炉，居然康复一般，也朝老蛮子仰脸呢，张着大嘴像离水的鱼。

这是全大队的集合，朱秃子就一时一时找个借口往老蛮子面前凑。有时趁老蛮子不注意又双手叉腰，面向人群来回转头。这时就有人在后面拽他，他一看是他老婆，正朝他翻白眼。老婆也怕他丢人，就说，你没看你头上还有几根毛？还往火堆里钻！朱秃子已经几天几夜没回家，老婆见他精神没用到她身上，心里就更气。周围有人朝朱秃子笑，朱秃子知道不是好笑，就大声说，都不要笑，听老书记作报告！

老蛮子还是把双手往下压压，觉得没有翘脚尖的必要，就放下悬空的脚后跟：“乡亲们，高炉马上就要点火了，第一，请大家注意安全，要离远一点，钢水温度很高，防止烫伤；第二，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小高庄马上就要办公共食堂，放开肚子尽你吃，不要一分钱，我还要办化肥厂、农药厂、发电厂。”老蛮子还想讲什么厂，一时想不起来，下面的欢呼声已超过他的分贝，于是高举双手来了一个结束语：“好日子就要到了！”

又是一阵轰轰的欢呼声，人人脸上都像涂了油彩，个个都像从洗澡塘水里刚出来，脸上放着光，连太阳都被比得阴晦无力。几个老婆婆一手抹眼泪，一手在空中挥动，表达着百感交集的心情，她们庆幸坎坷的人生在走进黄昏时升起了朝阳。她们发自内心在感叹：罪总算受到头了，这辈子没白活啊。

一股浓烟升腾在小高庄的上空，它带着小高庄的千年梦幻和希望越卷越高，那浓烟充满满着喜悦和自信，在天空中自由铺张飘散，像小高庄腾飞的翅膀，使小高庄人的眼界和心胸一下开阔了许多。

胜安守着炉门一动不动，下眼皮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停地向外顶，脸却像铁板一样僵硬而严峻。秀忠围着围裙上蹿下跳，不停地给几个摇风车人做手势，那手势如同油门一样，控制着风的大小，又像乐队指挥掌握着节奏。

约摸三个时辰，太阳在浓烟中滚到正南方向，这时胜安拿出铁钩，走向出钢口，几个大队干部便开始疏散人群，鞭炮被竹竿挑起，锣鼓队的人开始稀里哗啦地操家伙，几个胆小的孩子低头猛跑，像被追的兔子，待停下回头几乎看不见高炉时，这才又慢慢往回走。

胜安煞了一下裤带，吐口唾沫在手上搓搓，操起铁钩，手有点发抖，是激动，而不是害怕。只见他连连几下才捣开出钢口，顿时，鞭炮震耳欲聋，锣鼓便随之叮当咚哐地敲起来。小鸡全飞到屋上，狗在狂吠，老鹅停在水上似一条无舵的船……这时一团火星从出钢口喷出，锣鼓更疯了一样地响起，请来打鼓的名叫小拼命，累得嘴里直冒白沫，那手也没停下来，软下来。

胜安往里捣，不对头！里边怎么还叮当作响呢。胜安心里有数，完了，火力没烧上去。按理说，这底下的矿石不化是可能的，可那各家各户拾来的锅盆犁铧这些东西该能化吧。胜安又捣了几下便开始发呆。老蛮子望着胜安，眼里冒火，胜安望着出钢口，头上淌水。

两挂鞭放完，锣鼓还没停，钢水也没有出来，人们开始渐渐向前围拢，想看个究竟。

“大火，大火，再大火！”朱秃子仿佛受命于危难之际一样，迫不及待地充当上了指挥的角色，他的内心也是矛盾的，看在老蛮子和乡亲们的心情上，他希望哪怕能出一碗钢水也是安慰，而对于胜安，朱秃子希望目前就是最后的结局。

火又烧起来了，整个小高庄在烟雾中时隐时现，这时的烟也显得衰败，不再升空，只在整个小高庄树间盘旋。胜安又往里捣几下，只听“当啷”一声，胜安的铁钩落地，人也倒下了。这时如果他能化为钢水，他都情愿钻进高炉里，向全村父老乡亲有个交待。

时间出现大面积空白，全场的人大脑也出现大面积空白，连最有耐心的人也把脖子缩到本来的位置，陆续都感觉到腿酸腰痛了。

“好了！不要再添柴草了。”老蛮子当机立断。头发被火燎得像洒了一层黄沙，脸上黑一块、紫一块仿佛从战场上刚下来，眼红的要吃人似的。但老蛮子毕竟身经百战，对于丁当作响的矿石烂铁目前看来是无法再改变这种声音了。

胜安坐起来，把两条眉毛都挤到一块共同探讨原因，胜安根本不知道，县里的高炉烧的是焦炭。他看到烧柴草时，是那个包金牙的家伙为了欺骗检查团，想放个大卫星，扛面大红旗，谎说是技术革新、发明创造呢。他也不知道，检查团个个貌似人模狗样，其实个个都是弱智儿童，下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特别是说到成绩显著时，他们更深信不疑。即便有个别思维特异的也都希望———但愿是真的。检查团都被骗了，胜安又能比检查团高明多少呢。胜安恨那狗日包金牙的，为什么不把内幕告诉他呢。胜安又天真了。你是什么级别，什么档次？能享受到这一秘密的传达吗？你胜安算什么？

锣鼓息了。人也逐渐散去，缕缕青烟不再是希望而是一种挑逗，骚扰人的情绪。老蛮子和几个大队干部站在那里仿佛在凭吊硝烟散去的战场和死去的战友，复仇的决心还没有从脸上退去。就在这时，公社来了紧急通知：把炼钢原料全部运到公社集中冶炼。矿石被扒了出来。温度还很高，碰到草木就立即冒烟着火。老蛮子愤恨地踢了一脚矿石，说，他妈的，到公社看你还化不化！？

钢铁没炼成，似乎与小高庄人没有什么关系，能展现他们成绩的是那几座依然挺拔的高炉，不怪他们无能，是矿石太硬。反正眼下好事一桩又一桩，光明大道一条又一条。虽说胜安那几天掉魂似的，而县里又开始办化肥厂培训了，马小鬼在毫无竞争对手的情况下，依然兴致勃勃地去参加。马小鬼这边刚走，公共食堂又上马了。

支过高炉的人再去支锅社，用驾轻就熟一词是太恰当了。没要一天工夫，一排七口大锅就出来了。虽说它的开张远不如高炉点火热闹，但老百姓的心情依然沸腾荡漾。如果说对炼钢内心是一种好奇，而对大食堂内心流淌的却是甜蜜。现在全国是一家，走哪吃哪。饿了坐下就吃，吃饱了想走就走，不要一分钱，听老蛮子说，县委书记有话，只要耕得深，底肥足，种得早，管得好，亩产几万斤、几十万斤、几百万斤都是可能的。小高庄人一听，天哪！这么多粮食整天睡倒吃也吃不完哪。老蛮子说，这就共产主义！

大食堂整天热气腾腾。整个小高庄每天都沉浸在温馨和醇香之中。胜安娘这一辈子人大多安排在食堂。风不打头，雨不打脸，一笼笼的馒头抬出来，肥肥胖胖，喜得她们都舍不得吃，一生的风霜雨雪都在这里化为阳春三月。

干活的人刚坐下，成盆的馒头就送上来，稀饭盛好端上来。慢慢吃，炒菜马上就到。几位老婆婆像宾馆小姐围着桌子转，一边还叫人们要多吃，要放开量吃。小孩子们手拿雪白馒头吃不下去便作为他们之间战斗的武器，掷来扔去，也没有人去指责他们，反正粮食吃不完。朱秃子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离不开食堂。总管食堂的秀忠锅上锅下都内行，每天先尝味道就尝饱了，朱秃子就羡慕。可朱秃子烧锅连响水和开锅都分不清，烧稀饭不等稀饭溢出来是不知道锅开的，他没有资格进食堂。秀忠说，油盐要算着用呢，朱秃子说，上边说大食堂是铁饭碗，幸福灶，是安乐堂，是命根子。连小孩都会唱：食堂巧做千家饭，公社饱暖万人心呢，省什么？说着就拣可口的弄两样堵住自己的嘴。

吃得好，喝得好，世代受苦的乡亲们就以为进了天堂的大门，也就有了神力。一向规规矩矩的太阳也被小高庄给颠倒了，早晚不分，昼夜不分，再不要看太阳而作而息。

天色蒙蒙亮，老鸭子就听屋顶上洒土下来。起初还以为是老鼠在生事，还大大方方地骂了一句。再过一会，房顶上开了一个洞。他一抬头，看清了朱秃子的头在晨曦中闪亮。

土改的时候，老鸭子被划为富裕中农，按阶级斗争的标准，这个成分介于敌人与朋友之间。但基本上是可以争取和改造好的对象。老鸭子生性胆小，脾气也好，人缘不错，就死命往贫下中农这边靠，党的号召样样带头响应，这几年来，运动接运动，都没有动到老鸭子，这算是他的修行好。

屋顶上的洞越来越大，屋里烟尘飞卷，顿时就对面不见人了。老鸭子老婆是贫农，她就沉不住气了，手指屋顶大叫。熟睡的狸猫也惊得喵喵叫起来，和老鸭子老婆一骂一和，形成共鸣。老鸦子很冷静，说，你鬼叫什么，吃饭都不要钱了，你还怕公社给你露天地蹲？共产党做事哪点对不起你？至此，人猫无言，静听教训。

“这就对啦，用你几根房料棒算什么，等万头猪场盖好了，你们不要说整天吃大米洋面了，肉都能当饭吃。”朱秃子趴在桁条上向屋里喊话。讲到肉时接着就是吸气，不再说话，仿佛一张嘴，肉就会掉到屋里，重演乌鸦与狐狸的悲剧。

胜安觉得朱秃子有点过分，你再能也不能到我沟西欺负老鸭子，马上去报告老蛮子，老蛮子就训朱秃子：“你看胜安是怎么干的？”

其实胜安干得也够荒唐。在百亩的胡萝卜地上就地打墙。萝卜带缨子连泥组成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猪圈。用锨将墙一铲平，红萝卜、紫萝卜被削成一个个圈圈和其他图形，真让人难以想象这绝妙的壁画竟然为猪所造。有人担心，一旦猪需要吃零食就会拱墙，有人就说，大食堂里剩下的馒头它都吃不完呢，那真是不知好歹喽。

一排排猪圈，学校、军营般地排列，阳光下外明里暗，平视三宫六院之深远，竖起来就像一座大厦。天下什么破都不好看，惟土地越破越新鲜，越充满生机。小高庄的猪圈气势浩大，没等老蛮子飞报，公社已经知道了。没等参加人员确定，老蛮子也就知道后天参观团就要到小高庄了。这对小高庄人来说无疑是醉酒又服兴奋剂，是鼓舞又是表彰。于是紧张的彩排开始了。

老蛮子激动之余，忽然呻吟起来，万头猪圈没问题，可万头猪一时从何召集？马小鬼说，把各家各户的猪都集中到一起来，汇报按猪五羊六的规矩讲。老蛮子眼一睁问什么叫猪五羊六？马小鬼说，猪是五个月下一窝，羊是六个月下一窝，这叫猪五羊六，就算一个母猪一年下两窝，一窝照五十头算，那还不是万头猪了，有的地方报上登，老母猪一月一窝呢。老蛮子激动地一下蹿起来，又好似没有发射成功的火箭，马上又落坐，高兴得直哼哼。那声音为马小鬼的高超数学猜想给予充分肯定，解决了他在汇报情况时一大难题。朱秃子见马小鬼受宠，便脱口而出：他一窝能下五十，我一窝能下六十。朱秃子一激动把主语都用错了，其他人就吃吃地笑他，你能下吗？朱秃子自觉讲出了界限，便顺手拽根草棒忙剔牙，这样也可起到防止随便乱说的作用。

根据公社的参观路线，老蛮子指示，这指示也是集中了集体的智慧：如先检查沟东，沟西、沟南就把猪牵到沟东，如先检查沟西，沟东、沟南则支援沟西。老蛮子部署部署就想起了当年围城打援的战术来，老蛮子特别强调，关于这些猪的调防，必须在检查参观团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进行，大伙心领神会，显示出在荣誉面前一致对外的高超悟性。等到他们向老百姓布置时只说是参加比赛、配种、展览。当这些决议一传到社员那里，有心计的人怕猪走失，就在猪腿上扎个红布条或在屁股上剪个记号。以便在“展览、比赛、配种”之后同道凯旋。

这些从未出过远门的猪，到一起后极不合作，明争暗斗，整个猪场闹哄哄一片。

德志这小子悟性也不差，把让神仙去干都觉吃力的口号用砂礓嵌在猪圈上，用石灰在路上写标语，一个字有一个人大小，并且不是老蛮子这样的个头。

参观团中，毛刀鱼最显眼。不光是他的特征，还因为他脖子里挂个照相机，有了这东西连书记都听他指挥。小高庄人没见过这个，毛刀鱼把镜头对准他们，给他们一个难得的机会，他们掉头就跑，毛刀鱼直摇头。老蛮子胆子大，和几个膘肥体壮的猪合影好几张，朱秃子借公社来人的帽子也趁机照两张，照过把帽子还人，那人见帽子被秃头污染，嫌脏，也不好意思扔掉，便说，你留戴吧。朱秃子逢人便夸，还是公社领导大方，关心下级。

老蛮子根据马小鬼的数学理论向检查团汇报万头猪场的成因和远景，直说得检查团把头都伸向老蛮子，像一群寻食的鸭子。老蛮子似乎觉得发挥还没到位，又想增加数字，老书记已经满意已有的数字，就说，再到现场看看。

在沟南检查时，仍然是采取马小鬼的计算法，很多没出世的小猪已经从朱秃子嘴里出来。忽然毛刀鱼惊叫了起来，一群人马上眼睛都跟着他的手指走。

“瞧，这个屁股上剪‘×’字，我在沟东看过，还有这一头———蹄子扎红布条的这一头。”毛刀鱼一叫，朱秃子头上就像挨了一棍，轰得一下，乱云飞渡一般，眼前分不清猪和人。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朱秃子已经清醒了，也许是头顶无毛的优势，因而灵感来去没有障碍，对这些走穴的猪留下记号又有了新说。

“这是我们设计统一规定，剪字的是五十一窝，扎红布条是六十一窝，伙食标准也不一样的。”朱秃子说完，顺眼一看暗暗吃惊，乖乖，几头还都是公猪呢？毛刀鱼也有疏漏。朱秃子赶紧把人们引向另一间。检查团很像迷路的鬼子，任朱秃子随意指点。

“我们队还有不少先进事迹呢。”朱秃子开始讲一些抓不住、看不见的，这方面他更易于发挥，也是他的强项。

“我们正需要这方面典型材料，你说说都是哪些事迹。”毛刀鱼把脖子向上伸伸，似乎他要写出一篇高瞻远瞩的文章来。

大凡吹牛的人，可以成为习惯，也可以成为职业，吹到最高境界时连自己都觉得就是真的。朱秃子修炼基本上达到这个境界，这也成了他生存的重要手段之一。

“我们队的老鸭子，那可不得了。”

“你说你说怎么不得了。”

朱秃子在咽唾沫瞬间就把老鸭子如何为了万头猪场主动把自家房子扒掉的事迹编了出来，朱秃子讲得很动情，像妓女发誓“我只爱你一个”那样，可使轻信的男人无悔一生。

“那好，那好，这就叫大公无私，这就叫共产主义精神。哎呀，老朱啊，你干嘛不早说。”毛刀鱼虽说有三分埋怨，可朱秃子却听出了七分的赞许，便老熟人一样拍着毛刀鱼的肩膀说，我带你去他家，朱秃子把参观猪的主题艺术地引向了老鸭子。

老鸭子家真像经过了一场地震，又像被有关部门及时组织了抗震救灾。房顶上摞几条破大席，破大席上又压几块砖头、几根木棍。屋里采光条件比以前有巨大的改善。毛刀鱼一进屋，里面亮亮堂堂，抬头一看，连连称道，感叹不已。朱秃子严肃地又得意地望着毛刀鱼，意思说，怎么样，我没侃空吧。

老鸭子见生人说不出话，有时还会把话说反。而爱吹牛的人一旦吹起来就像喝酒上了劲，但吹牛之后，也像酒性渐弱，也有清醒时候。

朱秃子怕老鸭子实话实说，就在毛刀鱼上茅厕一会工夫，将老鸭子安排下湖，说是公社安排的。将门旁一个先当过国军后当过共军的残废军人拉来充当老鸭子，这个兵油子只是腿上中了一枪，弄个二等乙级残废，平时干什么活都干，只有到民政局去，才把拐棍带着，艰难地往局长办公室去。他一脸毛胡，乍看和老鸭子年龄相仿，实际比老鸭子少了一大截。他经过朱秃子简单交待，马上进入角色。这时毛刀鱼拎着裤子从后院过来，朱秃子用眼指示兵油子进入倒计时，准备开始。

“请问您就是老鸭子大爷吧？”

“对！对！同志你请坐。”

毛刀鱼环视一周，没什么可坐，便继续问老鸭子：“听说为了万头猪场，您把房子都扒了。”

兵油子饱经风霜地把胡子捋捋说：“公社就是我们的家，共产主义就是我们天堂，为了公家，不要说要几根房料棒，要腿我都锯给你。

为了革命我已经献了一条腿了。”

“是啊，为了扒房子，老鸭子差点跌断了腿。”朱秃子生怕毛刀鱼不懂似的，就像日本翻译一样在一旁讲解。

“实在是太感人了。”毛刀鱼拎起裤角，蹲下作记录，以示亲近。

朱秃子拎过一个小水缸，翻个底朝天让毛刀鱼坐，毛刀鱼直摆手，示意请勿打扰。

老鸭子老婆在一旁听了半天，听出了一点头绪来，原来是兵油子在冒充自己男人给公家人讲事情呢。她嘴上不敢说，心里直骂兵油子不要脸，气得一头钻进锅屋不出来。兵油子为了尽力表现自己的表演才能，还硬起脖子朝锅屋喊：“烧点水给上边领导喝！”“把我锅屋烟袋拿来！”兵油子喊过，还在屋里顺手把几个小凳子往墙根摆，老鸭子老婆人在锅屋，心在骂兵油子：烧你妈头，龟孙东西！

朱秃子差点笑出声来，真没想到兵油子的表演天才如此非凡，到底是经多识广啊。他头一缩，咬着牙，不让笑惊动毛刀鱼，可头上几根头发被控制得东倒西歪如风吹岩上枯草。

从老鸭子家出来，毛刀鱼还跟兵油子握了手，兵油子善始善终，一直表演到毛刀鱼远去。这时朱秃子再也憋不住笑，几乎是喷出来，像猛烈的呕吐。毛刀鱼一惊，脖子转了一周上下打量一下自己，问是不是我衣服没穿好？哪儿有什么东西沾上？朱秃子连说不是。毛刀鱼听说与自己无关，也就没有多问，还沉浸在对老鸭子事迹的感动之中，边走边自我抒发别人听不清的言语。这时远处有人喊毛干事，他才知道，一群人正在沟西队猪场等他拍照呢。

沟西队猪场以规模浩大引人注目，毛刀鱼爬到一棵树上拍下了全景。一群人像慰问团一样挨门挨户看望，引起猪们惊恐地张望。上边人一提问题，老蛮子、胜安就赶紧解释，撇开眼前，只为它们描写未来，一群人就嗯嗯点头，表示满意。毛刀鱼看着一头猪在拱墙上胡萝卜吃，好像一大发明，就说，一墙多用。他不知道墙快成了窗户纸，只顾感叹：技术革新，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说时迟，那时快，一幅《一墙多用》的摄影作品就被毛刀鱼收进的相机暗盒内。在这里，毛刀鱼不再惊讶剪字、扎红布条猪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只是暗夸赞：又有八头能下六十头一窝的猪呢。于是赶紧掏出本子蹲下就记，就有人伸过头来看。

总结会就在猪场旁边的沟埂上开的。老书记毫无倦意，毛刀鱼让他坐下讲，他仍然坚持站着，他讲一句，捋下袖子；讲一句，又捋一下袖子，仿佛是跟人吵架要动手的样子，只是面前没有对手，只有坐着一片人听他总结。老书记对小高庄养猪十分满意，讲话时眼不断地朝着小高庄几个要人坐的地方望，感受他们享受荣誉时的滋味。这时老书记把眼调整过来，朝有特点的方向望。老书记最后讲了三点：沟东要扩大规模，沟南要巩固成绩，沟西要再上一层楼，总之都是希望鼓励的话，大家听了都很舒服。还没有等大家舒服完，大食堂的钟声响了，这一片人云一般地飘到了大食堂门口。

大食堂门口比小高庄人红白喜事要热闹几倍。桌子一片，凳子一片，屋里屋外整日热气腾腾，充满勃勃生机。因为取消了私有制，各家各户就把鸡鸭鹅兔全部提来会餐。他们没有一个心疼，只担忧将来怎么能把万头猪吃掉。今天检查团来吃饭，胜安妈就叫菜里多给一点佐料，油盐要足实，她还单独拣两张身强力壮的桌子留给检查团用。

老书记坐下来，两手张开拍拍桌子问平时都吃这些？老蛮子说都差不多吧。老书记就满意地嗯一下，让我们的敌人去饥寒交迫吧。说说讲讲菜就接二连三端了上来。朱秃子平时话多，吃饭时便集中精力，全神贯注不再多讲一句。筷子指哪打哪，百发百中。不一会，毛刀鱼见他突然停顿，伸头收腹又流眼泪。以为他不舒服，就问怎么了。朱秃子用尽全力把肉咽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死里逃生般地说，这两天加夜班冻了。毛刀鱼说，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检查团一行吃得脸上都冒了油，个个像刚刚洗过热水澡，红光满面。此时，他们对小高庄的各项工作满意程度达到最高点。老书记与老蛮子话别时不停地说，再接再励，争取更大的胜利。

第二章 这老天忍不住雨如泪下

检查团刚走，雨就来了。

雨是偷偷而来，乘着夜的漆黑，倾家荡产般地急急下落，是一种不怀好意的偷袭，而在雨中熟睡的人们，无不感到全身舒展，被雨滋润了一般。好久没有下雨了，雨给小高庄带来难有的宁静。雨，特别是大雨，是小高庄人法定休息日，女人就嗔怪男人喝了鹿血。

早晨，当他们睡醒睡足起来时，看到的是：猪圈一夜之间消失，若不是几根木料指东指西，他们连记忆也找不回来。经过紧张“走穴”的猪们，失去了记路的天性，找不到自己本来的家，在大田里一起一伏地巡游。老蛮子见了这阵势也没了主张，仿佛带领一支倒戈哗变的队伍而他手中指挥棒已经失灵。老蛮子在检阅了这些散兵游勇之后，就叫各家去逮各家的猪。他心想检查团不会再来，更不会在雨天来。老蛮子回想这次参观正感到羞愧，感觉自己和这些猪一样参加了表演。骗取荣誉不是老蛮子的初衷，是形势激动了他。

这些见过了世面的猪反而显得更加胆小，一见人来便四下逃窜。

黑土经水一泡便似是粘胶一般，人们一脚下去半天拔不出来，这就显出猪的优势，四蹄提插自如，如海豚逐水前去。于是有人便用文明的办法，声情并茂地呼唤。这种喽喽的呼唤声，对于猪是世界语，只要听到这种声音，即使在异国他乡，即使是举目无亲，它都会驻足谛听或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一时间，四野里到处是喽喽的声音。猪这东西记忆欠佳，它的大脑里没有前车之鉴、历史经验这些词语，但听力甚好，无愧于两扇富贵的大耳朵。是这种声音使它们听到了主人的热情邀请，便一步一哼地与主人对话，向主人靠近。到了下午，田野恢复了宁静。

宁静对于无欲之人是一种享受，面对胜安则是一种窒息，一种凝固，没有事干反觉得累得慌。只有老蛮子那里是他精神寄托的地方。

老蛮子没有事干也闷得慌，平生没有什么业余爱好，只有工作是最大的爱好。见胜安来了，便是工作来了。

“老书记，你看地里的豆子都烂了，山芋都长毛了。”

“烂了可以肥田，上级指示土地要深翻五尺，我正愁没有肥料呢。”

胜安的热情被老蛮子冲淡，这时阳光从云层里挤出来。朱秃子一颠一颠，边跑边甩脚上的泥，老远就喊。

“老书记，不好了，县里来人了。”

“八成又是参观万头猪场。”老蛮子一伸头看来了三个人，便放心多了。按照经验，凡检查参观不搞个浩浩荡荡、前呼后拥是不成规模不成气派的。怕是联系或调查什么事情，老蛮子想。

三个人二男一女。女的走在前面，二十七八的样子，个头与老蛮子差不多，鼻子、眼、嘴都紧靠着，显得很团结，眼只有一条细缝，像扇虚掩的门，但很诱人。

“请问哪一位是支书？”

“我就是。”

“这是我们的介绍信。”

“你谈一下就行了。”

戴眼镜的那个男的严肃的面孔一下松弛了许多。“介绍信是给人看的，怎么能谈呢？”旁边那一个像个天文学家，一直脸朝天，很专心的样子，对地上的事一点不感兴趣。

“来，请屋里坐，条件不好，来。”

三个人进屋，其他人就走了。三个人没有一个坐下。

“这位女同志，你请坐。”

“不，她已经不是同志了，今天来，就是把她送给你们改造的。

她说大跃进是大倒退，还胆敢怀疑党报的真实性，其影响恶劣，已经由人民内部矛盾转化为敌我矛盾。”老蛮子一听马上后退一步，双手乱摸，似乎要掏枪的样子。

“支书同志，你听着，希望你们要对她严加管教，只许她老老实实，不许她乱说乱动，要叫她定期检讨，汇报思想，接受劳动改造。”

戴眼镜的口气沉闷而庄严，不像与人说话，仿佛是在读书，老蛮子只是嗯嗯应答。两人说完，留下几张纸便告辞了。老蛮子嘴上留他吃过饭再走，心里早把他们撵出了小高庄。妈了个巴子，什么态度，老子革命时你还穿开裆裤呢。

这个女人自来到后，没有人去问她姓甚名谁，小高庄人随便送她一个称号———小右派，便一直载入小高庄的历史。

那两人走后，几个人又进来了，这时候小右派也抬起了头。细眼与老蛮子相对，她那给人一种即便生气或哭泣都像微笑的眼神，使老蛮子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老蛮子抓抓头，便找胜安带她去安排住地。

胜安说，谁愿和小右派在一起？朱秃子说，高炉旁边不是有间小屋吗，老蛮子一听，直夸朱秃子聪明。这小屋原是打算留给昼夜炼钢值班人休息用的，如今钢不炼了，正空在那儿，给小右派住再合适不过了。

上帝把人安排了两个时间。白天让人装模作样，假装正经，到夜幕一拉便恢复了本性。白天，老蛮子看小右派是个敌人，到晚上便把她当个女人了。往日里，在枪炮停息片刻老蛮子都能熟睡，今夜醒了三次，每次醒来，两腿之间仿佛就多了一样东西，大有揭竿而起的趋势。

按理说，凭老蛮子的胆量杀人都是不眨眼的，打徐州时，夜里冷，他把国军的尸体垒起墙挡风。说来小右派就算是敌人，为什么一想起某些有关问题就退缩呢？老蛮子觉得有点委屈，有点不服气，裤子一蹬，便出了门去，径直去小右派的住处。

小屋里还亮着灯，凭老蛮子侦察兵的眼睛一望就知道里面情况。

小右派靠在床头，眼朝屋顶发愣，仿佛要数出屋顶上有多少根秫秸。

外衣脱去，对真实的形体又接近了一步。老蛮子激动得只想敲门，又说不准确自己为什么要敲门。手在人与门之间静止片刻还是轻轻地走了。

老蛮子大胆地推开了自己的门，说不清在鄙视自己，还是反省自己。

想到纪律什么的时候，于是又安慰自忍，这样做是正确的。想着想着，自己说服了自己，疲倦也就理解了他，让他进入了梦乡去大胆地做梦了。

早上，老蛮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起来做扩胸运动。马小鬼来找他时，见屋里向外冒烟。便敲门，怕老蛮子被烧死。老蛮子咳嗽一声便起来开门，并无紧张之感。马小鬼才发现烟都是从老蛮子嘴里一口一口喷出来，屋里几乎对面不见人。马小鬼对着老蛮子影子说，食堂这样吃下去不得了，不干活比干活时还能吃，地里庄稼也都没收上来。

老蛮子说，你怕什么？听上级的没有错，我们照着办就是了，你要相信党么。

马小鬼本来想表现表现自己的积极性，听老蛮子这一讲，顿时就心平气和了，还有几句话也省下来带走了。

一般当领导的都是很矛盾的。他要求别人做到的，自己却都不愿做，但又不能明目张胆表现。特别在女人面前哪怕内心欲火熊熊，表面也得平静如冰封的湖面。改变这种被动局面大多采取亲切关怀、庄严承诺或哄或吓几个步骤。在对方早已领会领导用心时，这才突然变得平易近人，再也不摆平日的架子了，成为英勇善战的普通一兵，听任对方指哪打哪了。

平心而论，老蛮子倒不是那种要求别人做到、自己不愿做的人，而在女人面前却有通病，小右派整日在人群中，受贫下中农的监督。

他却莫名地孤独，有时竟然很无端地忌妒那些与小右派打交道的男男女女，恨自己曲高和寡。老蛮子整个脑海里被小右派这股无形的飓风搅动得波涛汹涌。在他的思想里整天仿佛有一种寻找敌方主力作战的冲动。

老蛮子在纷乱之后，思路突然清晰起来，对！找小右派谈话。那天县里来人时，不是交待得清清楚楚吗，瞧，我简直混蛋透顶了。

下午，大队部（即老蛮子居室的另一间）很清静，到处是烂泥，大多没有水鞋的人也懒得走动。胜安仍然不甘寂寞，又来老蛮子这里想得到一点刺激，老蛮子说，正好，你去把小右派喊来，我要训话。

胜安去喊小右派。就在这一会工夫，老蛮子洗了脸，刮了胡子，梳好了头。说是训话，倒像相亲。老蛮子摇头、呻吟，算是对自己这种做法作一个模糊的结论。

小右派到了老蛮子门口也还在拽拽衣襟，把头发向后拢拢。似不约而同。

“你坐下。”老蛮子很严肃，但细听，话音却有点抖。

小右派很听话。坐下凳子前四分之一，双手按膝听老蛮子训话。

小右派一坐下，老蛮子显得高大起来。他并不满足这个因对比形成的高度，还是把腰和脖子往上升。直到了极限，这才发话。

“你的错误是严重的，不让你坐牢是对你的宽大处理。嗯，不过，你要老老实实服从改造，啊，要服从领导，嗯，啊，领导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老蛮子说着话，眼也没闲着，居高临下，看到了小右派领口下的坡度，此刻老蛮子就像一个十分敬业执着的登山运动员，巴不得顺着那坡度而下登上那两座高峰。老蛮子没有什么要讲，抓抓头，就说：“今天就到这里，今后要主动汇报思想。”小右派嗯嗯直点头。

老蛮子本想再亲切一点，和气一点，无奈胜安在身边，就不再降低标准，说，好了，回去吧。

由于老蛮子中心工作转移，胜安并没有得到什么指示和刺激。老蛮子说，前一段，大伙都很忙，正碰上个雨天也好休息几天。胜安看老蛮子打呵气，知道他要睡觉，就默默地走了。

多年来，老蛮子习惯了夜里作战，夜里工作，越到夜里越是兴奋不已，别人到了夜里越发胆小，害怕鬼，也害怕土匪强盗，老蛮子相反。秋雨不停，闲得发慌，老蛮子终于下定决心。

老蛮子到了小右派门口，他咳嗽了一声，小右派寂寞无边，听觉灵敏，知道是老蛮子来了，连忙开门，老蛮子并没有进去，说了一声马上到我那去，有几个问题交代一下。小右派顿时就呼吸困难，老蛮子的“几个问题”像根绳子牵着小右派，老蛮子前脚进门，小右派后脚跟上。

老蛮子把门关好。

老蛮子让小右派坐好。

“你的改造刚刚开始，要有在农村干一辈子的打算。”

小右派一听眼圈就红了。

老蛮子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你的丈夫已经和你划清了界限，马上还要提拔校长，不过，你出路还是有的，只要你好好表现，我会代表支部给你说话的。

小右派激动得泪水盈眶，透过泪水的屏障看老蛮子就像一个可以化险为夷的仙人在云端里。不，就在咫尺。

“手有老茧了吗？”老蛮子抚摸小右派的手，自己的手顿时就残废一般而无力动作。干渴的心像春水流过一样。

“肩上也有老茧子？”小右派没有动。老蛮子很有分寸似的掀了一下她的衣领，像医生体检那样自然，嗯了一下，便在屋里来回走动，小右派知道几个问题还会有什么，就等老蛮子继续阐述。

一阵邪风，煤油灯火苗跳了几下居然熄了。老蛮子有过灯灭即动手的经历，那是突袭，此时，他也突袭一般，迅雷不及掩耳地冲上去，黑暗中准确地一手托头，一手托腿弯，把她准确地放到床上。开始，小右派两腿直蹬，双脚直搓，老蛮子以为他是不服从，正要安慰或警告，只听啪嗒两声，原来是小右派用脚与脚在脱鞋。

老蛮子眼前一亮一黑，就陷入无底深渊似的，天昏地暗，此时只有一件事是明确的。被老蛮子几乎覆盖的小右派一时伸腿，一时收缩，一时扭腰，几乎像一场生死搏斗，不知不觉，两床被子全抖掉在地上。小右派只叫好了好了，老蛮子似杀人犯一样表情凶狠而紧张，听不见任何声音，一门心思为自己。小右派实在坚持不住了，就说，你还有几个问题要谈呢，老蛮子说，没有问题了，请你再坚持一下，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小右派实在受不了，就用双手要把老蛮子托起。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犹如晴天霹雳直炸得老蛮子眼睛金光四射，像一台发动机骤然熄火。老蛮子毕竟经验风雨，立即屏住气，伏在那儿静听下文，小右派慌乱摸衣物，索索作响，老蛮子按住她的手。

“老书记，老书记，不好了，小右派跑了！”

老蛮子听出是朱秃子的喊叫，便镇静了许多。开始准备应付。

今晚朱秃子和老婆吵架，秃子嫌她脚臭，她嫌秃子头阴天回潮发腥。两人用鲁迅的笔法互相交流了半天，朱秃子没有能让她沉默，便拿出自己的身份说，我去检查治安了。老婆一听这是政治工作，再不敢说三道四，顿时就声低了，秃子出门她还嘱告一声：不要整天跟我能嘴犯犟，坏人进门就看你的了。

朱秃子和胜安不一样。他大胜安好几岁，也正赶上国家用人之际，他本可以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可父母怕他壮士一去不复返，便超常规地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他找了一个大他五岁的女人成了家。那年月是英雄辈出，不在乎个把结婚的。由于朱秃子家庭出身好，本人也头脑灵活，关键时刻都有特殊表现，从土改到现在始终都有一官半职伴随他。在小高庄搞群众工作算个人才。

朱秃子出来散心忽然想到了小右派。她在朱秃子眼里相当于他在听大鼓书里的贵妃，他也曾把老婆比作小右派在身下演习一番，然而那只是想象而已。说实话，朱秃子对小右派是不敢有非分之想，有，也只是私字一闪念。一是他有自知之明，与人家不配，二是还有阶级路线这条警戒线。今晚，他去敲小右派的门最多算骚扰，让小右派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物，也是一种满足。无私也就无畏，朱秃子理直气壮敲门，里面没有反应，再敲，仍没有反应，朱秃子推开门，灯亮着，没有人。似闻到女人的味道，很满足。

在老蛮子这里，朱秃子是不敢推门的，只能等老蛮子发放通行证。

“叫什么叫，她有多大胆子敢跑？”

“你起来看看，真的没有了。”

老蛮子装着睡意矇眬，说，好，你赶快去沟东把马小鬼喊来。老蛮子听朱秃子远走，起床，催小右派回屋。

朱秃子便往沟东跑，等他到了沟东，小右派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临走时，老蛮子把手重重拍在小右派肩上，连说，不错，不错。

小右派喜忧参半地在屋子里回顾刚才的一幕。

朱秃子一路上不顾马小鬼的怒骂，一心疾走想去抓回小右派再立新功。等朱秃子再敲门时，小右派已似醒似睡地说，“谁呀？”“你刚才哪去了？”“出去方便去了。”朱秃子顿时就失望万分。马小鬼低声怒骂：你个狗日是夜星照的，还是喝了鹿血了？

“你的警惕性很高，不过要掌握证据，你看这，啊，她真敢逃跑？”

老蛮子说完手一挥，两个就回去了。朱秃子一路上继续接受马小鬼的怒骂，朱秃子只是装死。直到岔路口，两人分手，朱秃子才得以解放。

这几天给胜安说媒的人又来了。还是说的河东那个女人。长得四大白胖，眉毛时时要飞的姿势，见人水歪歪的样子，仿佛有无限的承受力。开始还嫌胜安家穷，后来媒人说，娘们过日子，又没有兄弟姐妹拖累，往后日子差不了。她经媒人一番描绘，又见胜安一副好身板骨，跟他白天黑夜都有享受，于是这门亲事就达成协议。大跃进年代，移风易俗，新事新办，一挂鞭就把媳妇娶回来。胜安妈看媳妇这么胖就怕像母鸡一肥不下蛋一样。媳妇的肚子成了她每天关注的焦点。

胜安平常不在家，遇上支锅泥墙盖鸡圈的事都有侄儿秀忠来帮忙。秀忠这东西人瘦就像猴子一样精，看什么会什么，干活又麻溜又受看，很受欢迎。所以大队有什么技术活轻快活胜安都竭力推荐本家侄儿。只是人微言轻，十有九不成。但秀忠还是很感激的。

胜安成亲后并没有激发他的青春活力，仍然热衷于跟老蛮子这些人靠拢。他总觉得床上的快乐只有那么一根烟工夫，也不能当饭，跟老蛮子在一起那是国家大事。总有一个高潮连一个高潮，轰轰烈烈，希望在永远吸引着他，那才真正过瘾。而老蛮子并非同他一样。这几天他把工作中心转移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上，事实上却没有达预期效果。肉体上不仅跟小右派紧密结合，思想上也成了小右派的同情者。老蛮子下手过猛，小右派被他整得每天直叫头痛，走路都像刚学滑冰的一样。老蛮子就“命令”她在家写检讨，不要干活了。让她得以休养生息。胜安不会像朱秃子那样总干时髦的事情让老蛮子高兴，今天他又向老蛮子谈起地里的庄稼，老蛮子说，你怕饿死吗？你看报纸了吗？咱们小高庄就是一粒不收，给外地做仓库都不够。老蛮子讲这话并不错，他是身居茅屋，眼望全国。大江南北，全国是一盘棋，不收你小高庄一庄粮食算什么。人家一亩都是几万几十万的收呢，老蛮子恨小高庄没夺得这方面的卫星，但也欣慰，如果都那样还不是要把人都愁死嘛。

秋雨还在继续，地里的庄稼很快就与泥土混为一家。晃来晃去的雨雾阴魂般地笼罩在小高庄人的头顶，老人们预言着灾难的降临，落叶也无力在风中作短暂的飞翔，一头栽下地面，如死去一般。泥鳅在水中时而做几个昙花一现的动作，打不动苍老的水面。小高炉在雨中渐渐变矮，沟东的那座还率先倒下，砸死了两只避雨的羊羔，成了羊羔当然的坟墓。

灾难和贫困最权威的体现都在饮食上。生病的人只要能吃饭就是给家人的莫大鼓舞，是一件大喜事；健康的人有饭吃同样是幸福。不祥的信号来自大食堂。饥饿的嘴气吞日月。

开始还有稀饭喝，没事干尚可保命，可再吃下去人们就明显看出，这些人比蝗虫麻雀更厉害。人迹所至不留一丝一毫能吃的东西。

当人们已经开始挖野菜、吃草根、剥树皮时，这时候大家才感觉真正的灭顶灾难来了，人的食谱在几倍几倍地扩大。公共食堂终于如三座破败的庙而断了香火。大锅生了红锈，蒸笼失去热气腾腾的生活便开始干燥开裂。老鼠也失去了以往的迅速和敏捷，一棍砸倒便被投入火塘烧烤。人成了猫。草根被嚼出甜味，开始只啮甜水还吐出草末，最后都一齐咽下肚，人又成了牛马……老蛮子同样感到饥饿已经逼近小高庄的最高统帅部。起初他还以为食堂人工作不力，不负责，甚至还想到了他们是否在自发搞起了勤俭节约运动。待一道道报告传来，现场一看，老蛮子简直就没有想到，个把月时间，小高庄的形势竟比战场上变化还来得快。往日废寝忘食拼命的情景没有了，现在能行能动的人都成了专业找吃的动物。

饥饿引起的掠夺是疯狂的，是彻底的。它的力量几乎是无坚不摧，攻无不克。只要能充饥的，顷刻间便化为乌有。而可爱的小高庄人明知仓库还有点粮食，但他们连想都没去想过，因为那是集体的，集体的东西是神圣的，她比生命更为重要。那座仓库是他们的精神支柱，但决不是他们生存的惟一依赖，像信徒终身向往神，虽没见过神却不改虔诚一样，圣洁不变。

老蛮子从与小右派急风暴雨式的交锋中苏醒过来，深感事态严重。天蒙蒙亮就一路小跑飞奔公社，二十里路下来，东边才发红。

公社也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墙上的标语、宣传画被雨水修改得面目皆非。院内满地枯叶，每扇门都关着，仿佛一座古庙。老蛮子直奔紧西头那间刷白石灰的瓦房。那是老书记住的地方。老书记头发蓬松，胡子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长。见老蛮子来，苦笑着与老蛮子打招呼。然后不说话，只是吧嗒嘴，像吃着自己的舌头。老蛮子像报告火警一样与老书记诉说小高庄情况，老书记很平静地说，目前，全国大部分地区都这样，是苏联老大哥害了我们。第一，要从正面看待这个问题，说不定是坏事变成好事，要一分为二；第二，不能向外宣传，谁要是宣扬饿死了人就要受到党纪国法处分；第三，就地取材，积极生产自救。老蛮子听了喜忧参半，头上直冒虚汗。老书记安排炊事员盛了两碗黄豆饼煮的稀饭，老蛮子头也不抬，一气呵成。

天黑以后，老蛮子召开会议，传达老书记三条指示，屋里没有点灯，生了病似的月亮透进一点惨白的光，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像尸体。

马小鬼先是坐着，后是歪着，再后干脆就躺倒了，朱秃子扶着墙才站起来，仿佛头顶上扛着千斤的重担，老蛮子看会议没有生气，来不了情绪，就说，这样吧，先把仓库黄豆弄几斤来炒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过，任何人都不许说出去，这是纪律。会场顿时活跃起来。

“叫小右派去炒，正好也改造改造，让她为我们服务。”老蛮子确定炒豆子重要的人事安排。

“我和她一起去，免得她走漏风声，这人就是因为嘴好讲才当上右派的。”胜安要求同去，老蛮子见他浮肿得像一个熟透的西红柿，就批准了他的请求。

会议因等待豆子而中断。朱秃子睡在地上，上牙对下牙做无意义的咀嚼。马小鬼把头勾在心口像一个思想家，老蛮子则是反复搓揉自己的眉骨，他说这样做提神呢。

胜安与小右派蹑手蹑脚取回豆子，没有草烧，就从屋檐扯了一抱下来。豆子在锅里被轻轻翻动，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比安装雷管还要谨慎。豆腥味还没有除尽，众人便大嚼起来。豆粒如同仙丹一般。一把下去，几个人就渐渐精神起来。豆粒在他们嘴里飞快地粉碎，物质变精神，朱秃子一下站起来，调整好裤带的长度后，长吁一口又猛吃食物。

这时，忽听得门外“忽隆”一声，几个人同时或张嘴或闭嘴不声不响。

朱秃子虚步向前，从门缝往外看好像什么也没有，大家看朱秃子嘴又动了，于是都又跟着动起来。又是“忽隆”一声，老蛮子机警地掉头吹灯，实际上根本没有点灯，其实是墙上的土块失去了凝聚力，自行脱落的。

朱秃子趁黑，连忙往自己口袋里装豆子，为了掩饰抓豆子的声音，还配合着手的动作不断地干咳。胜安知道朱秃子没干好事，也不便制止，想到自己老娘也几天没见粮食了，于是也就趁机抓两把。第一下他抓到了朱秃子的手，第二下朱秃子抓到他的手。手与手相碰触电一样，迅即分开，彼此心照不宣。

过了一会，外边没有什么动静了，老蛮子便说，没事了，回去吧，后天上边要来检查，我们小高庄每次都没落后，这次是关键时期，大家一定要坚持过去，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老蛮子又把先前布置的任务又逐一布置后，几个人便在黑暗中分手，互相不见嘴脸，只闻到满屋的香味。

朱秃子回到家就想睡觉。喊了半天，老婆才慢悠悠地来开门，嘴里不停地在咕哝。朱秃子怕老婆唠叨起来影响他的睡眠，就说，有黄豆给你香嘴呢。老婆立即停止废话，伸手去接。朱秃掏了半天，一粒也没有掏出来。却掏到一个洞，正好盛下两个手指。老婆已经习惯了朱秃子的撒谎，十来年如一日。也没力气再骂了，睡在床上只为自己呻吟，伴随着朱秃子的鼾声。

庄子上没有鸡叫狗叫，但老蛮子生物钟仍准确。天刚蒙蒙亮，老蛮子已经起床，推开门习惯地做掰下扩胸动作，腰弯下系鞋带时发现了三三两两的黄豆粒向前延伸，一粒豆子在这时是金子般十分耀眼的。

老蛮子感到惊恐和愤怒，深深地哼了一声。马小鬼同时发现了这个问题，知道是他的秃表侄干的事，便在心里骂了一句。马小鬼迅速把不幸的消息告诉了朱秃子，朱秃子顿时干张嘴说不出一句话，嘴像刚出水的鱼一样。稍停，朱秃子说，那我去把它拣起来，马小鬼说，那不是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吗？朱秃子也没计较马小鬼犯了他的忌讳，只任马小鬼骂他经不起考验，说不准这一批党员有胜安的，没有你狗日的，你干多少年了？朱秃子一听到胜安两个字就来了精神，说，胜安也偷的呢。

马小鬼鬼就鬼在心里做事，他知道，老蛮子是外乡人，不可能在小高庄干一辈子，如果不把朱秃子拉在一起，有朝一日胜安占了上风，他们沟东沟南就要吃亏，听说胜安也偷了豆子，他心中一喜，便要看个究竟。

胜安娘已经进入梦幻状态，饥饿使她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在黑夜，是在人间还是在阴间，屋里黑沉沉，静悄悄，连蚂蚁的脚步声似乎都可以听到。马小鬼进门的影子被胜安娘感觉到了。

“胜安哪，你媳妇看样不会回来了，不要指望她了，这黄豆你也吃一点。妈是熬不到共产主义了，这两天我一合眼你外奶奶就来带我了，说阎王那里有吃有喝。”平静的话语，如一片白云悠悠。马小鬼似乎受到震动，倒吸一口凉气退出。

第三章 检查组来了，看电影，吃驴肉，朱秃子化险为夷

上级的检查是永远的兴奋剂，只要你对荣誉和地位充满着好感。

小高庄人并没有因饥饿而失去对上级的热情，在几位吃过炒黄豆的干部指挥安排带领下，每家泥瓮、笆斗在填满黄土或其他支撑物以后，便从仓库领来可以掩盖黄土的粮食。稍作修饰，就是粮满囤、谷满仓的景象了。几个干部挨家挨户检查，凡达到乱真的地步则可通过，否则，就要限期整改。若被上级检查出问题，一切后果由自己负责。谁要是说没存粮食吃，谁就是右派，大牢拐子有他蹲的。老蛮子还把十七个浮肿的人都关到一间屋子里锁起来，以免闹出饿肿脸充胖子的笑话，经过一系列的行之有效的措施，准备工作扎实而又充分。

为了使迎接检查工作锦上添花，今夜各队都大张旗鼓炒起黄豆来，因为这不是光几个干部吃的，不必那么讲究影响。

大食堂里又亮起了火光。每头大锅一层红锈，刷也没刷，黄豆就直接倒进去炒了起来，火苗一伸一伸像饥饿的舌头往锅里卷，似不再有以往朝气蓬勃的热烈。主炒人和主烧人表情都十分严峻，火光一照，个个如庙里的凶神恶煞一样，又像准备瓜分世界的几个主要国家元首。神情庄重，严峻刚毅。锅边有民兵站岗，门口有干部值班，眼看炒熟的豆子谁也不敢擅自吃一粒。只有满屋的香味可以任意闻闻。

屋子里的人都希望自己的鼻孔能变成隧道。

豆子炒好了，装在笆斗里，保管员盖上印板，上面又用大缸扣上，放在食堂的当门地，众目睽睽，无遮无挡，又加上民兵轮流把守，万无一失。

这一夜是小高庄人等待再生的一夜，任何等待都无法与这相比。

有人说恋爱等待恋人到来那段时间最难熬，若经过这次饥饿，他们绝不会陶醉恋爱了。在每人一把黄豆的鼓舞下，人们都像伤兵一样向庄南的大埂转移。到达指定地点时，一个个便就势倒在大埂的斜坡上，面对初升的太阳，享受一点温暖。太阳黄黄的，缺了血似的，还没有大跃进时月亮暖人呢，远远望去人与埂好像长幅战争浮雕，悲壮又逼真。

其实都是视觉和心情产生了问题，太阳从不会饥饿，也不会生病的。

太阳攀过树梢开始发黄豆。得到黄豆的人顿时就坐立起来。有的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强行满足自己的欲望，把黄豆收起来准备带回家慰问老小，老鸭子不慎将一粒黄豆掉进地上裂缝里，硬是用手指挖了面盆大的坑把黄豆挖出来。马小鬼、朱秃子、胜安分头去进行战前动员。朱秃子因多吃了一把黄豆还自告奋勇到离大埂一里多的小高滩上充当前哨。只要检查团一到，他就立即发信号———铁锨在空中划弧，同当年儿童团扳倒消息树一样。

没多会，远处腾起一股烟尘，在坑坑洼洼、弯弯曲曲的土路上，一辆小吉普像在海浪中飘摇的小舟，醉汉一般向小高庄晃来。这是小高庄第一次来这样的车，朱秃子知道来头不一般，赶紧把铁锨在天空猛划弧线，然后飞奔大埂。

“快，快起来，把号子打起来！”

“快，快起来，衣服脱下来，卷起袖子！”

朱秃子像一个合唱团的指挥，吆喝着东倒西歪的人们，响应者寥寥。待小吉普喇叭一晌———嘀嘀嘀，大部分人这才都像听到一声春雷，个个像惊蛰的昆虫开始伸展。号子打起来了，低沉而无力，有几个实在爬不起来，就在那儿做配音演员。马小鬼对他们沟东人说，先别急，等检查人到跟前再打号子。话没落音，车子开到。马小鬼赶紧带头打起了号子。这时胜安已经不知不觉站到了冰冷的水里。

从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位是头发一律向后，肚子微微朝前的人物，步伐稳健得像大象一样。老书记跟在后面失去以往的老练沉稳，年轻得像孩子一样麻利，可见此人来头不小。毛刀鱼最后一个下车，第一个跑到前边带路。

“乡亲们，乡亲们！停一下，停一下，今天，地区柳专员特地来看望太家，我们要用什么行动来感谢党的关怀呢？大家说———”老书记声情并茂，话音刚落，劳动的号子竟像奔腾的山洪，雄浑而激越。

专员双手叉腰，站在大埂上，魁梧而高大，太阳似乎只能与他并列。专员放眼大埂，一手叉腰，腾出一只手左右指点，更显英姿勃勃。他一边走，一边向乡亲们微微点头，脸上笑一半，还留一半庄重，就是不说话。

“在水里的那是什么人？”专员终于开口。

“噢，那是花庄沟西队的胜安，当过青年突击队长。”毛刀鱼看老书记一下说不出，便迅速从人缝中钻过去。

“烈火见真金，这样的人应该培养。”专员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老书记和毛刀鱼连连点头，直点得眼前一片发黑，金星弥漫，脖子咔咔作响。

专员继续往前走，毛刀鱼面对专员，退着往前走为专员拍照。专员摆摆手，毛刀鱼一脚踩滑，就势跪下为专员拍了一张仰角。专员走过去，毛刀鱼又在后边把手一挥，几个小高庄的干部就跟上来了。走进庄子。

“现在的群众情绪高涨，要保护他们的积极性，生活怎么样？”

“还可以，还可以。”

“过冬的粮食、春耕的种子都没有问题吧？”

“没有，没有，略有盈余。”

“嗯，这两点很关键。有的地方闹灾荒，听说稀饭都喝不上，没有想到啊。”

“耕牛要安全越冬，注意保暖。”

“没问题，没问题。”

“哎呀，你们瞧啊，路上怎么丢这么多豆子？”毛刀鱼仿佛发现了金子。

朱秃子头皮一炸，发际边缘几根毛顿时就翘了起来，马小鬼低头偷看朱秃子。朱秃子脸上发光，开始冒热气。

“哎呀，这一路上都有呢。”毛刀鱼又叫一声，仿佛是炸雷落到了朱秃子头上，老蛮子也跟着紧张起来。

专员这时也停住了脚步，低头察看，朱秃子已经做束手就擒的样子了，表情顿时为零。

老蛮子急中生智，心中骂朱秃子，手却指向了天空。

“你们看这天这两天会不会有雨？”

只有朱秃子朝天上望，其他人把专员当作天。

“这是浪费啊，粮食吃不完，也不能撒在地上啊，可以支援兄弟单位么。”专员的话没有多少批评的意思，似乎还有充分肯定和寄予希望的含义。

“小孩子不懂事，没有处理好。”马小鬼随即补上一句。

朱秃子如释重负，老蛮子瞅他一眼，朱秃子表情开始回升，半哭半笑似地跟在后面。

专员又看了几家粮囤，随手抓起粮食又任其从自己指缝中流下去，然后拍拍手上灰说，很好，很好，很好么。他以为眼见为实，不虚此行，总算对省委有个交待了。

回到队部，专员谈了感受。他说，不深入实际是了解不了这么多真实情况，今天收获很大，看到了群众的情绪高涨，看到了小高庄的同志工作做得扎实，不过要注意节约，粮食吃不完可以储备一些，但不能乱丢，可以调剂支援灾区么。毛刀鱼飞快地记录，笔尖沙沙，纸页哗哗，眼睛眨眨。

专员讲了半个小时，问其他人可有话讲，其他一律都称无话可说，您都说到了。专员便要告辞。老蛮子壮着胆子要留专员在小高庄吃顿饭。而专员执意要求要走，老蛮子还假装表示不理解，仿佛专员不在这里饱餐一顿是他的最大遗憾和痛苦，把头抓得呼哧呼哧响。

小吉普车从原路返回。路过大埂时，专员没有停车，从车窗里伸出手朝外摇摇，号子声又响了起来，那号子声伴随着马达声，专员仿佛在听了首交响曲。他分析不出里面的旋律、配器、和声、主导动机，但他从这里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影响变为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画面。使命感变成了成就感，成就感就带来了难以名状的陶醉与自豪。

在小高庄的后来岁月里，只要一听说检查团来了，不仅干部怕，老百姓也怕。每次检查虽然都留下表扬与荣誉，但灾难也随之而来，连小高庄一般人都发现了这个规律。每次检查，老书记从小本子上划掉了给小高庄的二万斤救济粮，返回县里支持兄弟单位。公社因此受到了县里表扬，称其风格提前达到了共产主义阶段。

当小高庄人没有粮食下咽时，饥饿便开始吞食他们的肉体。这个无形的野兽专向肉体挑战，以报复人们对现实的忽视和戏弄。人们也是从这时才开始觉悟面对现实，他们拼命地向大自然索取，吃草根、啃树皮……过起了红军长征的日子。老弯腿经不起饥饿的考验，过早地结束了痛苦，居然能给几个奄奄一患的老人留下羡慕和安慰、向往。

老蛮子不敢再在白天公开吃饭，像老鼠一样在夜里偷偷地弄点吃吃，小右派得到的支援也相应减少。因此，两人联欢的次数量呈明显下降趋势。他知道眼下自己已经是一台失去燃料的机器。

老蛮子常用解决问题的办法便是开会，什么事情好像一开就会。

他知道目前群众情绪虽然很安定，可再发展下去就是永远的安定了。

首先，干部不能倒，否则，他这个书记就没有什么干头了。

在这场饥饿中，马小鬼体会最深的一句民谚就是“是官强于民”。

每次开会他们都可以像一辆汽车在即将熄火时遇到了一个加油站。在全村人都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在那里挣扎时，他仍然在考虑巩固自己的地位，提高自己地位的伟大战略方针。今天开会，是历史上准备时间最长的一次，远远超过“八点开会九点到”的法定范围。趁这工夫，马小鬼把胜安偷黄豆的事给老蛮子汇报。他顿时就皱眉毛。马小鬼知道老蛮子的接收系统已经有了反应，便不再补充说明和展开，做了一个深表同情和遗憾的表情，蹲在墙角装好人。这种既取得领导信任又达到打击别人的技法，马小鬼刚刚使用，初试便觉得有一种满足感和轻松愉快，像是把憋在肚里的坏水放出来一样。

老蛮子还算能治病救人，没有指名批评了胜安不该偷黄豆回家，差点在群众中造成很坏影响，辜负了地区领导的期望。同时又点名表扬了马小鬼阶级斗争觉悟高，集体主义思想强，大家一听就明白。直表扬得马小鬼抬不起头来，心里叫苦不迭骂老蛮子把他卖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光荣与惭愧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胜安朝朱秃子望一眼，话到嘴边没讲。本来他也想拉一个同伙以减轻老蛮子对他的批评。转念一想，朱秃子虽说偷豆子漏了一路，倒为小高庄争得了一时荣誉，为老蛮子还争了光。于是只好装着诚恳和痛苦的样子。而朱秃子呢，闭上眼睛装睡，一副置身红尘之外模样。

胜安连生气的劲也没有了，晕晕乎乎地往家走，像一团随风飘的雾。媳妇回娘家也不见回来，娘说怕是饿跑了，不会回来了，好在这时夜生活也不是居家必备，还省一张嘴呢。胜安也不去多想。胜安明知锅里不会有什么内容还是掀开看看。这时，胜安娘又哭了。没有眼泪，连声音都小得可怜。

“胜安哪，妈受了一辈子罪，你爸死得早，妈又没有本事，指望你能混个人出来，早知去当兵就好了，只怪妈拖了你的后腿。妈过够了，胜安哪，妈几个月没有见到肉星子了，你弄口肉给妈吃，妈也就心安了。”

胜安娘每说一字，就像在海拔五千米处向上跨一步。说完闭上眼睛，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品味。胜安听娘的每一个字又像一刀一刀扎在他心上，眼下她的要求几乎与上天一样难。

胜安一阵血涌，母亲的哭诉像烈酒注入他的血液，整个体内像受压后即将爆炸的容器。他仿佛坠入云雾火海之中，天地在急速旋转。

胜安娘又哼了起来，渐渐连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了，远不是含糊其辞了。屋里的一切仿佛都是昏迷状态。连从墙缝射进的阳光好像都成了可以触摸的实体，死死不动。阳光里的尘埃也不像往日那样急速地翻动。胜安把屋里一切审视完毕，找不到一丝可以安慰母亲的东西。忽然，一把挂在粱头上的镰刀“啷”一声掉在地上。胜安一惊，双眼紧盯着那把镰刀，那镰刀仿佛是一位使者，带着一种神秘而悲壮的使命，胜安突然有了感悟，顿时觉得自己的躯体在加剧膨胀。镰刀没有拿去炼钢，难道是神仙安排另有他用？

胜安拿起镰刀，艰难地在水缸边上推去拉来，一会用手指试试刀口，只见他拽起小腿肚一刀下去，一块连皮肉就离开了他的小腿。血无力地向外渗，胜安抓把陈旧的青灰按在口上，破布一扎就站了起来。

地上没有烧火的东西。胜安挣扎着到门外扯下屋顶上的麦草，点着了火，一会一团肉就熟了。胜安一直以为自己是娘亲生，自己的肉都是娘给的，割一点孝敬娘天经地义。

胜安娘一口就吞下了那块肉。好久说了一声，胜安哪，要是多点肥的就好了。说完，闭上眼睛，一脸安详，含笑死去，胜安没有悲伤，他知道娘去阴间享福了，反觉得欣慰。

庄上找不到送葬的人，因为他们也都岌岌可危，说不定送过这个，下一个就是自己。不少人扶墙走的劲都没有了。

胜安娘是用牛拖下地的。娘睡在犁拖上。卷在一条几乎伴她一生的席子里。老牛倒像孝子一样一步一点头，跌了几跤才到大乱岗。几个挖坑的人挖了几下便坐在地上喘息。他们仿佛看到这里不久就是他们归宿。个个像闲栽上的辣椒秧遇上了大晴天。老蛮子赶来吊唁，问胜安他娘是怎么死了？胜安咬着牙说是病死的。老蛮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深表同情，填上几锨土，还叹了几口气。

上级没有忘掉小高庄的贡献。专员的指示终于变成了现实。他要给小高庄人放一场电影，以使之深受鼓舞，再接再励。

电影，对小高庄人来说近乎神话。光那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都使他们想得脑子痛。刚解放那一年，县城里放了一场电影，几十里外的人都赶去看，不少小孩和大人从中午在广场一直等到天黑。

为了占地方，上厕所几个人都是轮流的。如是独行者干脆就地挖个洞，现场办公，就地解决。两个放映员比电影明星还风光。电影没放之前，所有人们都朝他们望。他们知道自己被重视，表情就越发矜持和自豪。他们个子不算高，但总让人有鹤立鸡群的感觉。县委书记、县长被安排在电影机前坐下，居然不敢乱说乱动，也没有人注意这两位高官，只羡慕他俩的座位亲近了放电影的人。这时如果放映员和谁说句话，顿时就会引起周围的尊敬。这个人优越感和幸运感就一直可以持续到来年午季。

看过这场电影的第二天，全县都在谈论这场电影。任何人想试图转移话题，不仅枉费心机，还会被嗤之为不知好歹，遭到一致的反对和轻蔑，谁能把电影内容叙述完整，谁能把精彩对话学几句，模仿几个动作，谁就是能人，这时若是选县长，大家都会投他的票。等待下一场电影的到来，不亚于小孩盼过年、光棍想媳妇那样迫切。

小高庄人在这场电影之后，有幸又看上一场电影。其事迹也是可歌可泣的。那年河东绒花树村许三老爷儿子从北京回家探亲，根据他能为家乡安排一场电影的力度，老百姓判定他一定是大官。小高庄的小伙子听说河东放电影，虽说是霜降已过的季节，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投入汴河，手举衣裤，一往无前。一点也不觉冷。

今天电影队来，一共三个人。拉着两个辆轮子比人还高的板车。

若在五年前、两年前、一年前或几个月前，不仅小孩子们就会跑到十里外去迎接，大人也会夹道致意。人们会一拥而上去帮助搬动东西，孩子们会帮他们推车，他们只需扶着车把像散步一样。

电影队到了庄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生命力很强的人过来凑热闹，就那表情也像刚看一部著名悲剧影片。电影队长问大队部在哪里，看热闹的人有气无力往沟西指。电影队是专区派来的，以为他们对电影队胆怯，其实他们不知道，当年在县城里放电影，放映员连骂带打都赶不走那些看热闹的人呢。他们埋杆子拉银幕，只要用脚尖点一下，马上就有十几个小伙子过来争那把又长又细的铁锹来挖洞。然后由放映员裁判决定，他让谁挖，谁才有这份殊荣。拿到这把锹的人把挖洞当作一项技术活，既卖力又精雕细刻，有意让周围人眼馋。洞挖好后，放映员只是自言自语说一声哪儿有碎砖头？小孩子就像蚂蚁一样顿时涌上一团，砖头瓦碴纷纷如雨落进坑。放映员便大叫：够了！够了！！瞬间，挂银幕的杆子这边就有了一大堆砖头瓦碴。

电影场放在朱秃子家屋后，因为这时庄上找不到一根像样的木棒能撑起小高庄人所说的“电影布子”。就算有，也没有人能去扛。所以就只好就朱秃子屋后那两颗老槐树。

影片的内容是反映朝鲜的什么事情。两个不知是鬼子那头的还是我们这头的人，在林海雪原中一直匍匐前进，鬼头鬼脑在窥视什么，说的是洋话（实际叫普通话），小高庄人一半听不懂。影片几乎没有音乐，只有吱吱的电流声，静谧而单调，与电影场上有相同气氛。

放映前，又是通知，又是放关于幸福美好的歌曲。歪歪倒倒来了一群伤病员一样的老老少少。没人争，没人抢，老蛮子、朱秃子等几个头面人物就坐上了县长曾经坐过那个优越位置。看电影的社员先是坐下，再后便是倒下，再过一会便吃力地呻吟了，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睡着了。这时影片上出现了陈尸遍野的镜头，放映员越放心里就越发害怕，仿佛自己走进了银幕里。这时老蛮子也没有兴趣了，本想坚持到底，可是台下连一个掌声、一个口哨也没有。老蛮子对放映员说，算了吧，关机子吧。随后，在一片漆黑之中老蛮子和放映员们一一来拉睡电影的人。有的人拉起来费了好大力气，可他却毫不费力地又倒下了。折折腾腾已是半夜，朱秃子拉拉别人自己也与被拉的人一同倒下了。老蛮子急中生智，请求放映员用板车先把人拉回去。

电影队长毛胡子说，你们县长还说来慰问先进呢，没想到是这种情况。老蛮子说，同志，心里有数就行了，别处你可甭乱说，说了要犯错误的。毛胡子还有点不服气，老蛮子指着也来看电影的小右派说，你问她，原来也是国家干部，说了大跃进不切实际，都是浮夸虚假，被削职为民，来这里劳动改造了。

放映员每天发四两大米、四两蚕豆。把人都送回家去，老蛮子便和他们凑点粮食吃了一顿夜餐。睡觉时，放映员想请老蛮子找两个民兵来看护一下机器。老蛮子苦笑着说，你敞开大门请人来抬都没有呢。还会有人偷？还白落个贼名呢。毛胡子说，这点倒像共产主义。

说着说着，几个人就在地铺上睡着了。老蛮子悄悄起身，把藏在一边的一碗米饭端给小右派。掐指算来，也有个把月没沾小右派了。

老蛮子一顿饱饭下肚，便觉恢复活力，加足了燃料，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小右派。

按既定的联络暗号敲了三下门，小右派就起来了。小右派不是在因为等他没睡而是饿得睡不着。老蛮子说，快趁热吃下去。小右派用鼻子嗅嗅便大口吃了起来。

小右派被饿得已经浮肿，这在老蛮子眼里仿佛更性感，皱纹少了，皮肤也更亮了。这倒如盆景一样，自己被扭曲折磨，却把美丽留给别人。老蛮子看小右派在飞快地吃饭，以为小右派一定是在理解他迫切的心情，一定是物质变了精神，在情绪上来个飞跃。他哪里知道，饥饿使女人失去了斯文，吃饭是第一件大事。吃完饭小右派一点动静没有，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米饭中，嘴还做着牛的反刍动作。

老蛮子没有什么特别方法使小右派来情绪，仍然按传统方式抚摸她，由上到下，像传达会议精神一样。小右派曾经批评过老蛮子把工作作风带到这方面来，从不注意她的感受。这一语双关曾使老蛮子深受启发和激动，也使老蛮子在整个操作过程中渐入佳境。手到边缘地带，小右派有了反应：“命都快没有了，还想那种事情？”就用自己的手去拿老蛮子的手，使其“传达”不下去。老蛮子就不高兴了，小右派知道老蛮子要发作，心想，现在还敢跟他能能嘴，天一亮就是阶级敌人呢。想到此，小右派一切服从。老蛮子满意地哼了一声。事毕，老蛮子说，明晚给你解决一碗黄豆，这是军烈属待遇呢。

德志和秀忠两个机会主义分子，本想在家乡大显身手一番，现在叫苦不迭。德志想重返校园，弄点救济。到那里一看，学校正在上体育课。这哪是以往的体育课，那时个个生龙活虎，拴都拴不住。老师不动手动脚给点颜色看看，体育课就没法正常进行。可眼下，老师像个刚出院的病人，学生更像一群伤兵，走到操场便齐倒在地上，面朝太阳喘粗气。这成了具有时代特色的体育课。生命在于运动，不运动，目的同样是为了延续生命、保护生命啊。德志一看这情形比家里好不了多少，就悄悄挪回家中跟几个壮劳力下红草湖挖藕去了。

秀忠来找他往日的澡堂烧火处，那里早已无火无烟，澡堂已经成了幸存的麻雀和老鼠的天堂。街上人个个也脸色如灰，秀忠一想这年头谁还有兴致去洗澡呢。还是回家熬吧，熬到午季就好了。

人无粮食，牛马无草。偌大黄牛瘦成一条大鳊鱼一样，左右不到一尺宽，风一刮，那肚皮便像旗帜一样飘动。牛是农民的宝贝，于是胜安建议扒房子上的草喂牛。开始人在地上伸手去扯屋顶上的草，再朝上就够不着了，就用耙靠墙上够，耙好不容易抬来了；靠上墙，却没有一个人能爬上去。

这天夜里，沟西死了一头驴。驴已瘦得没有一只绵羊重，但倒驴不倒架子，比羊大，全身的毛都结成疙瘩。它是吃屋上的陈草呛了肺死的。小驴的死，对沟西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往日里它走家串户去磨面，驮人去看病，想到小驴许多事迹和好处，不少人都难过。而这个噩耗传到朱秃子的耳朵里却像喜讯一样。

他假装治丧的表情站在小驴的尸体旁，低头默不作声，心里却思量着死驴的下步的程序。眼睛不时四下观察反应。老蛮子像个首席大法官兼法医似的，提提驴耳，又撑开驴眼，然后拍拍手上的沾染物，做了一个执行的手势，意思是经过验明正身，确属病死———老蛮子特别忌讳“饿死”一词。

执行人由秀忠担任。这是秀忠在无望的一天突然获此等美差。秀忠神情庄重，心情激动，仿佛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攻克世界医学上的一大难题并有天降大任的职责。刀在手中迟迟没有划开驴皮。周围站满了全大队大小官员，俨然一个庞大的治丧委员会。

死的是沟西的驴，朱秃子是沟南的人，虽说是民兵营长，驴却不属他管。他就不怎么气实，表现也就比别人勤快得多。秀忠说拿盆，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朱秃子就把盆递过去了；秀忠指挥别人把小驴翻个身，朱秃子马上就伸出援助的手，双眼还盯着秀忠的刀微笑，好像那刀能主宰他的生命，而不是只能剥剥驴皮。

秀忠把驴皮剥下来，像纸一样薄。有人想把驴皮钉在墙上，留割皮筋用。老蛮子说这东西可以烧吃，一听说驴皮能吃，没有一个不赞成老蛮子的意见。饥饿是治疗虚伪的良方。

小驴终于被分解完毕，像一架恐龙化石，肉少得可拎。秀忠满手是血也没洗，靠坐在墙根下喘息。他有艺术家那种完成一幅杰作后的自豪和疲惫。坐在那里指挥如何加水，如何烧火，如何分类，如何摆放，如何装帧，如何悬挂。

大食堂的牛头锅被抬到现场。在大跃进初期，这口锅一个人就可以顶在头上，四处随意搬动，只像戴一顶钢盔。现在七八个人抬着，还哼儿嗨地像愚公移山。

鸡叫三遍，驴肉香味飘出锅外。庄上人都闻到了驴肉的香味。这香味仿佛善解人意，直往人的鼻孔里钻，久久不愿散去。

朱秃子身先士卒掀开锅，说是了解情况，一眼就看见剥皮时就选中的那块腿肉，拽下一块说尝尝熟没熟。第一块吃下去没有答案，似乎没经过舌头评味。于是又来第二块。胜安正为小驴为何不死在他娘之前而遗憾和悲痛。而朱秃子只是一个劲地化悲痛为力量，看来要是不吃完一条驴腿他是尝不出熟没熟的。一股浓烟夹带火星把朱秃子呛退两步，在场的人文化低，没有一个能说出朱秃子此举是在赴汤蹈火。

朱秃子的突出表现引起了众人的不满。胜安正要上前捂上锅盖时，朱秃子顿时泪如泉涌———当然这绝不会是悲伤———接着他直翻白眼，食指直往嘴里掏，啊啊说不出话来，众人以为这东西又在耍苦肉计以求众人谅解。这忽然使胜安想起小驴死前的样子。胜安一惊，难道是小驴的魂灵附他身上了，这是报应吗？胜安相信一点鬼神，自己就庆幸没下手。这时马小鬼过来，一看便知朱秃子生了抢食泡。这种泡是因吞咽食物过快，刮伤口腔粘膜而突起的。沟东的大汉子就在五四年的河工上得了这个泡，当时的医生虽是大学生，可不懂这种病，只顾给他做人工呼吸打强心针，后来被活活堵死。马小鬼从他母亲那儿学来这个技术，用根大绗针把那泡一刺破就行了。

马小鬼没找到针，用根竹篾子就把朱秃子那抢食泡刺破。朱秃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水，紫黑的脸才随着刚出地平线的太阳逐渐升高而发红发白，还原以往正常的颜色。周围的人只注意了驴，对他并没有分神多少，过后朱秃子还有点隐隐愤慨这些人只顾死驴不顾死人的行为。

天刚麻花亮，胜安便去招呼各家各户去喝驴汤。一夜之间，小驴已经早被“五马分尸”，只剩下一些轻飘地可以上下自主地翻动的碎肉末和一锅血水。

庄上人一见到一锅热气腾腾，飘着香味且冒几朵油花的驴汤，像见了久别的亲人，像相濡以沫的鱼见到了大海，眼睛顿时发亮，全身活动。然而他们并没像朱秃子那样冲锋陷阵，只是像新兵一样听从指挥，逐一过来。掌勺的还是秀忠，按人口一人一勺，旁边还有监督的。人们的眼睛盯在秀忠的勺子上，勺子连着他们的神经。

经过这场饥荒，小高庄的百姓脑子突然清醒起来。有人说，小高庄人就从那时开始学坏的，过去除了专业土匪以外，庄上人哪天听说过这个偷那个抢的呢。眼下到了这个地步，仓库里那点粮食也没有人去想它点了———除了队干部。

小驴之死给沟西村带来了一点生机，沟东沟南人都希望自己队里也能有这样的好事。可又想牛是命根子呢。果然没过几天，上级就来了命令，要保护好大牲畜安全越冬。这个命令使朱秃子反觉得不安全。

第四章 老蛮子走了，德国鬼子来了

临近春节了。农村说是过年。而这年不是度日如年的那个年。若是，小高庄人现在每天都在过年。好在纸包不住火，穷瞒不得，丑遮不得，上级还算英明，知道下面华而不实，弄虚作假，急功近利，真有挨饿的人，还有因饿而死的人，这着实使他们大吃一惊。若不是他们耳闻目睹，或许还要大力宣传如何科学营养和减肥了。

这次从淮阴专区派来两个人，这不是毛刀鱼那些走马观花之流。

他们来这里叫“蹲点”，组织生产，共渡灾荒。就在这时，老蛮子也被调走了。据说是他的一个老首长找到了他的下落，把他带回江西老家萍乡———那是一个有名地方。

专区来的人没有受到什么礼遇，老蛮子走时却悲壮而隆重。腊月二十四早上，老蛮子终于要走了。不少人都是拄着棍出来送他的。这时老蛮子感觉像在部队医院伤愈归队时病友们送行的情景。乡亲们没有什么可送他的，老蛮子心里有数。他们的话语和泪水都是吝啬的，这老蛮子也知道是为什么。小高庄到了这种地步，乡亲们对老蛮子没有怨言。老蛮子白天昼夜拼命想为小高庄人好，乡亲们看得见，听得见，老蛮子不把自己当蛮子看，当干部看，和老百姓是一家，像老地丁，小高庄人就尊敬他，就说是自己人。老蛮子为小高庄带来过希望，使小高庄毕竟有过史无前例的热闹，小高庄人喜欢看热闹，那对寂寞的小高庄人来说也是一种享受啊。人一辈子不可能顺顺当当，往前熬吧。

老蛮子被围在人群中，看不见头顶，他就往高处走，又想一手叉腰一手挥挥说话，可乡亲们又围了上去，使得他无法施展，老蛮子就挨个握手，有的人不懂握手，见老蛮子伸手过去就往后退；有的不去接他的手，而是去拉拉膀子久久不放。老蛮子动了感情，两行热泪就流了下来，随同送行的专区两个蹲点的同志也很受感动，他们仿佛看到自己今后分别的场面。

人们一直把老蛮子送过东沟，快到南大荒时，老蛮子就发脾气了，不要再送！因为他看到送的人越来越少，一路上尽是掉队的，有的走累了，就坐在那儿挣扎。老蛮子退着与最后几个人告别，不一会就被溧河洼隐去了。他上了船去盱眙坐车到南京再转车去江西。先前有人要老蛮子从四河坐小轮船到临淮关坐火车，他说还从老路回吧。

再看看汴河、濉河、溧河、柳山子。这时小右派正在她的小屋看着老蛮子送给她的瓷缸发呆，上面有红字“献给最可爱的人”，当然这是指当年的抗美援朝的志愿军。

淮阴来的两个人还算谦虚，他们并没有像有些人为了抬高自己来彻底否认前任，否认历史。根据老蛮子建议：马小鬼负责小高庄的全面工作，朱秃子原封不动，德志干上了沟东的会计，秀忠干上了沟西会计。本来想提胜安干大队长，马小鬼说，他一不党，二不团，还偷过黄豆呢。专区人知道现在“偷”的含义，这当口没抢已是不错了。

专区人过低地估计了小高庄人的觉悟，倒也给了胜安一个机会，便决定让胜安干沟西小队长。事后，马小鬼告诉胜安，为了这个小队长，他嘴皮子都磨破了。胜安就感激马小鬼，心里想这马小鬼比我多吃十几年的粮食不是白吃的。胜安不知道，人的一切行为都是粮食在作怪呢。

专区来的两个人，没经介绍，小高庄见多识广的人就根据他们的特征为两个人命名了。第一个个高、脸方、鼻长、白皮被叫作德国鬼子；第二个年轻、脸红、长得腼腆，身材适中被叫做假大闺女。这俩名字的产生具有代表性又有群众性，果然不到几天就被全庄人认同，显示了民主的优势和群众的力量。

假大闺女整天背着粮袋挨家发救济粮，见到人们吃那些不是人吃的东西就鼻子发酸，半夜醒来不免流泪。而德国鬼子则每天双手背后，三庄轮流转。说是视察，不如说是巡逻。那黄黄的眼珠似乎不只是为看问题，好像还能讲话和吃人。不少人不敢正视他，小孩被他三分钟凝视就要哭了，妇女们觉得穿几层衣服也没有用，他那眼太毒，能穿透一切似的，一见他看就要躲。这时他就会有一丝笑意，满足地走开。这天下午他碰上小右派。德国鬼子目光锐利，见她与一般人不同，不要拄棍，走起路来不费劲，不仅穿着机制的衣服，还留着二刀毛的发型。德国鬼子睁大眼睛望她两个回合，小右派眼一眯，眼内似有万种风情、千种神秘。德国鬼子倒吸一口凉气，马上去找朱秃子了解此人情况。

朱秃子像盟军意大利一样马上向德国鬼子报告小右派情况，还特别讲了老蛮子对小右派的照顾，并采取依据现实、合理想象的手法说老蛮子与小右派等等。德国鬼子开始不耐烦，手一挥，朱秃子便退下。

德国鬼子似乎找到了小高庄灾害的原因，他决定以打击小右派来振奋小高庄人斗志，提高社员们的觉悟，打好春耕第一仗，也仿佛为自己发泄一下权威。

听说要开批斗大会，刚刚能每天喝上两碗稀饭的社员们就兴致勃勃往会场赶。好久没有开会了。以前这块地上脚印摞脚印，地皮被踩得发亮，眼下则被冻得酥软膨胀。

小高庄历来穷，不要说地主，连个像样的富农都没有，只有老鸭子一个富裕中农，可他也是勤劳致富，一点坏事也没干过，跟三岁小孩都没红过脸，人缘数第一。所以一讲阶级斗争小高庄人就找不到目标。土改时，工作队逼小高庄人上台去诉苦。几个被推上台的人，晴天就说自己牙痛，阴天就说自己的腰一下雨天就直不起来。工作队员气得脸转过去笑，等止住了笑，又转过脸来继续开导要诉敌人的苦，胜安娘说，敌人才不苦呢。前些年广西小蛮兵驻小高庄个个穿大氅大皮鞋，一顿没有肉过不了那一顿。工作队员就启发她：小蛮兵没有打你吗？胜安娘说，小蛮兵不打人，临走还丢一双皮鞋给我家呢。这个会整个走了题，结果诉苦会全由工作队员包场，自编自导自演。

今天小高庄要开批判会，要批判小右派，乡亲们与其说是来参加斗争，不如说是来精神享受。

德国鬼子环视一周，全场个个像参加追悼会而不是批判会。使人想起电影上鬼子把老百姓赶到村头，架上机抢逼老百姓说出共产党在哪里的那个场面。德国鬼子也用老蛮子的手势往下一压，人们就坐下了。这之前已有不少站不住的，不要手势就老早坐在地上，似睁似闭着双眼，好似诵经一般。

德国鬼子叫朱秃子把小右派带上来。朱秃子一手抓着小右派的手腕，一手按着小右派的肩膀。把小右派押到台前，小右派手软绵绵，肩膀肉乎乎。朱秃子的手就发麻发热发酥，感觉甚好。德国鬼子没有让朱秃子无限期享受下去，就叫他松开手坐下。德国鬼子用半土半洋的普通话给小高庄人说，蒋介石要趁我们目前遇到的一点小困难反攻大陆，最近沿海地区抓住了不少蒋匪特务，他们企图与国内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勾结在一起，推翻人民政权，要杀得我们共产党和老百姓片甲不留。说到这里，德国鬼子把眼转向小右派说，你们别看这小右派人不怎么样，如果她一与台湾特务勾结上，她就会兴风作浪，就会让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就会变成母老虎，吃人不吐骨头呢。

下边顿时有了反应。德国鬼子的话像一颗炸弹落在人窝里，看着这小右派，仿佛她又是第二颗即将爆炸的炸弹。人们来了精神，嗡嗡地像蜜蜂在闹。德国鬼子知道群众的积极性已经被发动起来，他见好就收，让马小鬼、朱秃子发言。两个人只是重复了德国鬼子的只言片语，也不敢借题发挥。轮到假大闺女讲话，他只说了当前要积极生产自救，目前上级已经从南方调运粮食和地瓜过来。假大闺女一连讲了几个目前，都是目前，人们看到他目前的脸一直红着，刚讲几句就说我的话完了。德国鬼子不满意，又补充了三点。会后，他就批评假大闺女说话太软，没有突出政治，今后还要多加锻炼，这正是经风雨、见世面、长才干的好机会。假大闺女连连点头，心里直说，这生姜还是老的辣。

自从胜安当了沟西队队长，老婆便像候鸟一样如期飞回来。顿时讲话那牙齿就能耙地，像女皇一样到处许诺允愿。这家多给二斤粮，那家多给三尺白洋布。仿佛她的嘴就是仓库，就是纺织厂。胜安听了就生气，就吓唬她：你再出鬼就把你交给德国鬼子处理。她马上就像犹太人一样老老实实了。秀忠在场时就拉圆场，说小娘也是好心，还不是为你架势吗。秀忠虽是晚辈，但年龄与胜安差不多，每当胜安批评老婆秀忠拉场时，胜安就说，你个孬种跟你小娘真是砂礓砸赖猴子———对色了。秀忠只是笑笑。小娘也不反驳。一般都是可有可无骂一句：造坏样。你才是呢。屁股一扭一扭往外走，舌头放在下嘴唇上久久不缩回去，充满娇嗔。

当冰雪融化一半时，大地像一张金钱豹的皮铺在上面，黑白相间。几棵耐寒的野菜刚露头就被人们像对待敌人一样完全彻底地消灭了。这是个不像春天的春天。田埂挖平了，一根根茅草根被当作甘蔗嚼了。芦苇根被当作竹笋吃了，湖边的莲藕被寻根求源犹如侦探对于破案线索，只要有一点苗头出水，马上就被追踪下去。饥饿的人们巴望地里棵棵如林黛玉一般的麦苗马上拔节，立即抽穗，搓搓就能送到嘴里。根本没有人去想还要收割，还要脱粒，还要磨成面，还要贴到锅上去那些遥远而又复杂的程序。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这话很有道理。德国鬼子几句话一讲，把小右派往台上一带，就有不少人心里害怕了。平时说过几句落后话的就脸发白，人发呆，就表现格外积极一点。

德国鬼子虽然严肃，但内心却是滚烫的，像热水瓶一样，外冷内热。他的房间是老蛮子留下的，目前除了他就成了无人区，连假大闺女门挨门都很少光顾。但他并不觉孤独，夜晚常常一个人久久伫立，如伟人一样在思考。常常眉头皱得像刚出娘胎的婴儿。他不抽烟，不喝酒，吃饭也不讲究，只有工作是他最大的嗜好。他习惯半夜和黎明时叫醒几个干部来开会，把自己的思考结果向大家公布，等大家佩服了他的英明决策，这时他便宣布散会，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入睡。

德国鬼子从县里搞来了玉米和花生种，这是他的神通，只有老书记知道，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他老乡。别看是公事公办，也要有关系。

他指示各生产队把花生种一定要放尿里泡一泡。这项工作由他现场办公，亲自监督执行。为确信尿是货真价实，他还弯下腰亲自用鼻子闻闻有没有臊味。待他一劲地嗤鼻子，只进气不出气，他就用眼问有关人员这是为什么，有关人员便去各户收集正宗、原汁原味的尿来让他再闻。

朱秃子为了争到大队长位子，比德国鬼子一点不差，天没亮就站在家后朝德国鬼子住处喊本队社员下田。等社员们打着呵欠、半睡半醒晃到地里时，朱秃子便说我去大队开会，就潜回家中睡觉了。临走还要警告社员们：你们看不见我，我能看到你们，哪个肯干、哪个偷懒我都有数。讲完便自我得意一番，老鼠一样溜走。心满意足。就这样，不到三天，朱秃子的玉米就种完了，其他两个队连一半都没有种。德国鬼子就找胜安和马小鬼谈话。胜安无法争辩，决心回去大干，马小鬼则连连叫苦，小队长我不能兼了，干脆再找人。德国鬼子说，除非我调回去，要不现在我这位子让你。吓得马小鬼浑身出冷汗，心里全力骂朱秃子你个狗崽逞能，可把我们害苦了，你拿什么急，抢什么孝帽子呢。

胜安和马小鬼从德国鬼子屋里出来，一头就往地里去。这时朱秃子却像旅游观光者一样在沟西场头玉米地里转魂一般。

“胜安哪，忙什么呢，想争先进吗？”朱秃子双手背后，学着上边来人的样子。

“朱营长你又唱自在腔了，知道你已经是第一了。”胜安勉强地与他搭腔，不停地把种子丢在前边人刨过的坑里往前走。朱秃子没趣地没有跟着走，说了一句：只有落后干部，没有落后群众啊，你忙吧，再到沟东学习学习。说完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走了，还哼着小曲：“小孩妈妈你莫哭，我去当兵你享福……”

朱秃子深得德国鬼子好感。斗小右派、种玉米这两件事他都是表现突出，而对胜安就很不满意，他开始埋怨老蛮子看人看得不准。

十天以后，也就是朱秃子在公社介绍如何抓好春耕春种经验的第四天，也是下了好几天雨才停的第二天，德国鬼子开始组织三个队领导人检查作物生长情况，也为了以此来说服一些不服气的人，让朱秃子堂堂正正当上大队长。朱秃子知道德国鬼子对他的刻意培养，心里就自在，说，你狗日胜安不是挖沟下水被柳专员夸赞要提拔吗———县官不如现管！这要是当上大队长起码每年县里党校要去一次，要吃几天好饭呢，别的就不讲了。朱秃子越想越高兴，走路的步子也就越来越快，仿佛那大队长的位子正等着他发急。

检查安排也别有用心，先沟西后沟东，最后在沟南形成高潮，当然，这也是德国鬼子的刻意安排，好戏留在后面么。

到了沟南，连神仙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玉米地一片空荡。一棵玉米苗也没有！在四周绿色田野的衬托下，就像朱秃子的头顶部分与发际边缘的关系。依朱秃子想像这时地里的玉米苗最起码比沟西沟东多长两片叶子，检查人员到来时最起码能像欢迎的队伍一样，能跳着舞蹈，挥动绿色的小手臂。

几个人像在战场上面对阵亡的战友，又像正在偷情做爱时外面有人敲门或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顿时都面面相觑，相对静止，说不出话来。连天上几片白云也像钉在那儿一样。有一种叫“鸡鹩”的小鸟在高空“鸡鹩鸡鹩鸡鹩急了急了急了”不停地叫，闻声不见鸟，却把气氛渲染到极致。朱秃子的情绪降到零度以下，德国鬼子忍耐不住了，嗯嗯地用脚尖直朝地上点，像是在叩问大地，直点得朱秃子头上像雷雨前反潮的葫芦。他抬头巡视，见靠沟埂有几点绿色，他想这终究有答案了，总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了。待他喜忧参半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跟前一看：原来是几棵幸存的七个芽、鸭子嘴、小米蒿、癞蛄棵子。朱秃子蹲下像工兵排雷一样谨慎，忽而又像狗扒洞一样急速扒了一大片，居然没有找到一颗玉米粒，这时他还希望它们正在地下发芽，因为下了七八天雨。他们倒没想到沟东沟西应该是相距千里的国家，不该是北国飘雪，南国已经稻花飘香呢———朱秃子眼前一片黑暗，金星在眼前浮动。时间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德国鬼子心情也不好受，红着脸一半是气，一半是羞，因为这段时间朱秃子被他表扬不止十次。

“这是怎么回事？”朱秃子稀里糊涂跟上重复一句，马小鬼斜眼看着朱秃子。胜安差点笑出声，赶紧假装咳嗽。

“你们队有没有阶级敌人？”

“没有没有，都是贫下中农。”朱秃子回答这个问题很快，没有阶级敌人好像是他的功劳。他盼望德国鬼子多提玉米以外的这些问题。

“那你们的玉米是怎么种的？”

“这———这———”朱秃子原以为德国鬼子要跟他讲政治，哪怕讨论哲学都行，谁知又转移到玉米上来了。

调查表明：朱秃子工作不深入，田头走马观花，玉米种子都被社员们带回家了，他居然没有发现。他只知花生用尿泡，却不知玉米对饥饿的人来说也是上等食品。胜安与马小鬼都比他多了一个心眼，一个是紧跟不离地，一个也用尿泡了玉米种。无论从各方面解释，无论怎么找客观理由，都救不了他。德国鬼子是讲原则的大师。朱秃子最终还是被撤了职。

第五章 风流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夺权

“狗日的，连你小娘你都敢……”

沉闷如狮吼的叫骂声滚过四月的春夜，只听得麦地一阵嗖嗖声后，小高庄又沉寂于无边的黑风中。夜黑得像没有。

经过德国鬼子那两年的努力，小高庄到今天已经基本恢复了元气。温饱已经没有问题，油盐不断，可有的人两顿饱饭一吃，就开始找点娱乐。正验了那句物质变精神的真理。

胜安万万没有想到秀忠居然能跟他小娘———自己的老婆———混在一起联欢，这要是给人知道真是丢死万人了。男人大多是州官，尽管他也刚刚跟小右派事毕，但他却不愿看到后院失火，胜安没有去追究老婆的责任，以免内忧外患接踵而来，只好理直气壮地去追击秀忠。

秀忠的媳妇还没有睡，坐在床上纳鞋底，她在等待声称去沟东借黄豆种的男人。灯捻上灯花越结越多，火苗不时地跳跃，似乎要离灯捻飞走，屋子里一切都跟着灯火跳跃，配合着那拉扯麻线的呼呼声，大针闪着微弱银光，更显出春夜的冷清和幽静。脚步声由远而近，秀忠媳妇下床为男人开门。

“他个狗日不是人啊！”胜安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报丧一样地迫切地骂了起来。过了一会，秀忠媳妇明白了来龙去脉，正想控诉或掩饰或请小爷多多原谅。胜安戛然而止，长吁一口，头在脖子上转了一圈，最后，眼盯着秀忠媳妇有两个眨眼工夫，相当于四秒钟。紧接着一个迅猛的吹灯动作和一个饿虎扑食的姿势，几乎在同一秒钟完成。

秀忠媳妇哼哼唧唧说，针，针！遂把鞋底和针锥、大绗针往一旁扔去，不再做声。黑暗中胜安迸出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他狗日能胡，我也能胡！

秀忠媳妇并没有做多大幅度的反抗，倒像是一个感觉极好的演员，在导演的简单启发下，就很快进入规定的情境，而且十分地投入和尽情。这项久违的活动，在这死去一般的深夜，无疑是她惟一的、也是最高级的娱乐活动了。上面是气喘吁吁的劳动号子，下面是死去活来通俗唱法般的呻吟，陈旧的木床发出吱吱嘲唧的伴奏声。他们都是穷苦出身，但此时都觉得压迫与被压迫、剥削与被剥削在他们之间来说都有说不尽的痛快，辈分也同时在痛快中一笔勾销了。

“我小爷，那龟孙整天不沾家，原来还都干这事。”

“这东西生成教不成，你说能怪小爷我这样？”

“对！他能胡你就能胡。还天天不是这病，就是那病，原来是这样。”

爷俩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一大堆理由，都主持正义似的。说话间又“主持”一会，这才分手。秀忠回来后，还说跑了好几家，人家黄豆都种完了。媳妇说，明晚再去沟南借吧。秀忠差一点喊理解万岁！

说，听说沟南去年黄豆收成不错。媳妇把脸捂在被窝里笑。

三个月以后的晚上，胜安把秀忠喊去说是有要事商量。秀忠开始有点害怕，见胜安态度正常，好像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就硬着头皮来了。小娘见秀忠来，脸含着，拎着小桶就往外走。秀忠也不去理会，怯生生地坐在胜安对面。仿佛这里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又是那么威严不可侵犯的样子，好像在公安局。

“秀忠啊，你个孬种过去事俺爷俩就不说了，权当没那回事。这十来年我们爷俩在小高庄混到今天也没混出个头绪来，我们姓赵的不是孬种啊。现在时运要变了，青阳街各个机关都成立了造反派，当官的都下台了，谁能拉起一帮人，谁就当家，往天那几个不像样的什么小鱼沫子、李小秃子、姚二猴子都当了权，到哪都喧嘈的，人都买他们账。他们比我们爷们高强哪去，唵？”

秀忠听小爷说这事时，便把板凳往小爷跟前靠靠，继续听小爷讲，消除了戒备、心虚的情绪。

“你瞧沟东马小鬼狗日的，自他当花庄的头子，我们赵家就没有过过顺心日子，六零年饿成那样还不忘把你我爷们往泥里踩。现在时候到了，我就不信我们姓赵的都是孬种！”

“胜安爷，你打算怎么办？”

“是三不是三，先下手为强，先把大队部那张三抽桌子抢到手，一个大队的权都在那里了。”

“姓马的一门子也不是好惹的，马小鬼儿子在部队里都当上小班长了。”

“你真是个孬种，正事你就打退堂鼓，歪门邪道你胆子倒大。”

“好，依您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干。”

这爷俩一直谈到鸡叫二遍，毫无倦意。胜安说天一亮就找几个人给三抽桌抬回来。

大队部设在沟西。没有费吹灰之力，天时、地利、人和，三抽桌就被抬到胜安家，那桌子枣红色，有些年代，正面一根与桌子等长的钢筋，一头弯圆，大于抽屉铁圈；一头砸扁钻孔，小于抽屉铁圈子，穿过三个抽屉正中铁圈子，一头用把锁锁在钢筋锁鼻子上———作用与铁圈而已。除非暴力才可以打开。以往不要说动它一下，一般人靠近都不敢呢。里边是上级文件，是现金，是账本，是老百姓永远不知道的秘密，更重要的是有一枚红红的大印，太阳一样耀眼。谁掌握这一切，谁就拥有小高庄的一切。胜安用手拍拍桌子，又左右晃晃，说不错。

“把桌子抬到胡四家东屋山头，那里三个庄都能看到。”胜安这时觉得自己已经成了领导。

几个人像护送国家领导人的灵柩或稀世珍宝一样把三抽桌子抬到剃头的胡四家屋山头，后面跟了一阵人，像送葬又像是保镖。

桌子往地上一放，沟东沟南人就有的看到了，有的好奇的人就打听为什么。没等他们问个周全，胜安已经对他们宣布为什么了。

胜安把大印按在桌子上，转来转去，像在推动一个地球。他站在桌子后面，学着老蛮子的动作，大声叫道：小高庄全体贫下中农同志们，现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把全国都革了。过去当权派都成了走资派，好比马小鬼，头两年都是跟刘少奇后面跑的，也是走资派，今天他的权已经到了我们革命造反派的手里了！说完又把那枚公章在空中挥动，此时，他觉得仿佛是在转动一轮红日。

沟对岸的人觉得稀奇，也很意外，胜安是怎么了？往天不是这样嘛。水中柳树的倒影悠悠螺旋，似乎也诡秘起来，也神气起来。

“把桌子抬到秀忠家，朝后写写画画由他管。”

桌子一抬走，人就散了。这时，马小鬼才知道刚才发生了闪电般的政变。他溜出庄子，蹚过东沟，直奔公社向老书记汇报。刚到马巷街头，就见老书记戴着高帽，迎着朝阳向他走来。马小鬼见大势已去，急转身从原路返回。

自古以来，大凡有点权的官员，一干二净的没有几个，清官屈指可数，污吏却满眼皆是，只要一有运动，怎不免提心吊胆。凭马小鬼的思维，他吃不透眼下这场革命与当年土改有什么不同，当年自己不也是斗保长斗得有功才干上民兵队长才有了后来的大队长、书记吗。

这么多年来，官虽不大，可比一般人总算有便宜可占。想着想着，马小鬼就心虚了，就想抽烟，就恨自己当年不长个子，要不上朝鲜回来不死也能弄个军官干干，那硬实啊。谁也不怕，就算是死了也省心，弄个烈士一家都沾光呢。一根一根烟把屋里一切都淹没了，蚊子受不了就仓皇向外飞逃。这时，马小鬼却做起了梦，儿子保国正身挎钢枪杀回家乡，还说是毛主席派来的。

马小鬼一激动———醒了。梦中的一切都没有了，他用手敲敲脑门，里面呼呼响。马小鬼突然想到叫德志写封信给保国。

“德志，你大爷来了。”德志妈朝堂屋长喊一声。

德志还没起床。晚上作阴天，蚊子多，咬人睡不安。早晨趁早凉，蚊子开始休息了，人就多睡一会。听说马小鬼来了，就赶紧去找衣服。

“德志，你给我写封信，对保国讲，说我得了病，想看他一眼，再迟爷俩就见不了面了。”

“这部队要是知道呢，你哪病了？”

“病在这肚里，旁人能知道？你快给我写。”

德志起身又去刷牙，这在小高庄是为数不多的，不过他也是可有可无，一袋牙膏能用年把。目的不是为了牙怎么样，只是给来人看的。马小鬼越急，他越斯文。马小鬼想骂他，可眼下又不好发作，允他几年愿，送他去当兵，都因为想留他在身边写个画个什么，也没出劲。眼下书记不干了，只好哄着了。

德志找纸写信。马小鬼在一旁看着，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把身旁的一只小羊吓得一惊一乍往外跑。德志又找白纸糊了信封，叫醒了马小鬼，读一遍给他听一下，马小鬼点头，这才把信装进信封。马小鬼把信揣在怀里，直奔青阳邮电局。一路摸了好几遍。

胜安闹了几天革命就没有方向了，下面如何发展？全大队工作怎么抓？没想到权一到手就不知道怎么用了。秀忠支锅、盖屋是好手，搞政治也是一窍不通。看什么都是一团乱麻，不知哪儿是头，哪儿是尾。胜安心里烦躁起来，也想抽袋烟。擦了十几根洋火也没着，哧溜一股股白烟呛得人直想吐。一气之下，撒了一地洋火。老婆知道自己男人的脾气，更知眼下又当了大官，连大气也没吭，一根一根把洋火捡起来。

胜安忽然想到了小右派，哎呀！胜安对老婆说，门给我留着，我去开会。

乡下人一听说开会，特别是少数人开会，那就不是一般的事情。

即使是几个人在一起闲聊，老百姓远远看去都觉得神秘无比，不知又有什么重大决策出台。胜安一说开会，老婆就有点自豪。

胜安直奔小右派住处。

自老蛮子走后，德国鬼子到来，又到德国鬼子撤退到县里当农工部长，胜安就与小右派有了勾搭。先前队里分山芋，那东西又多又沉，离家的路又远，隐隐不见庄头。小右派只会看着山芋发呆叹气。

胜安便让她先回去，天黑透时，胜安便把山芋挑到了小右派家。一来二去，再拎点豆子拔几棵菜去，胜安就混到了小右派的床上。小右派给他不少文明的启蒙。什么该洗洗澡了，瞧，脚多脏，细菌……但在关键问题上使小右派毫无挑剔，每每看胜安总是余兴不尽，直说，你是当皇帝的料。

胜安一咳嗽，小右派就开门。转过身一下把灯捻拧小，屋子的空间好像随之缩小。按惯例应该是胜安一下子把小右派抱起摆在床上，可今晚胜安仿佛一个正人君子，小右派感到很意外。

“你有病啊！”

“这几天革命迷门了，没有头绪了，不知怎么办呢。”

“革命不是凭嘴说的，有权还要有势，有势还得有钱。打土豪是为了分田地，说到底，不给人家好处，谁会长久跟你干？后面没有人，光杆司令一个，那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那你说怎么办？”

“从沟西开始，每人多分十斤小麦。”

“那———？”

“这就是革命的结果。过天把你再来，我再给你讲下一步打算。”

小右派留点悬念，好让胜安不要因为革命而冷落了她。

胜安知道小右派是个读书人，看问题比他要高强，对小右派虽是简单的事，可自己就想不起来。思想统一了，认识提高了，办法措施有了，胜安又恢复了皇帝的功能，直让小右派左右翻身，像一条扔在阳光下的泥鳅，挣扎至此，胜安说，你要不是右派就好了。小右派心中悲伤，暗想，我若不是右派，怎么会轮到你在我身上耀武扬威？

等胜安回到家中，小鸡已叫二遍。这时胜安推门，秀忠便从后窗逃走，老婆装着睡意昏沉的样子，打着呵欠，跌跌撞撞来开门。胜安说不是让你留门吗？老婆说，怕有狗来偷东西吃呢。胜安见老婆没睡好觉又被叫醒就内疚，就说跟秀忠研究几个事情一直到现庄，老婆差点笑出声，连忙打个喷嚏作掩饰。胜安就说这夏天夜里也冷呢，是不是冻了？当心着凉了。老婆伸个懒腰就打起了呼噜，胜安窃喜，感谢老婆没有趁人之危，向他提要求。

说到底，革命是为了更好地活命，这是农民的真理，也是他们为之奋斗、追求的目标。当沟西每人多分十斤小麦时，连沟东沟南人都说胜安的好话了。

就在庄上人都说胜安会办事，他声誉日益提高之际，马小鬼的儿子保国急急从部队回家探亲。马保国见到父亲能行能走先是欣慰，后就不高兴，就想指责父亲不该撒谎而影响他参加集训。马小鬼不去考虑这些。马保国一出现在小高庄，他顿时就觉得小高庄有了两个太阳了，他的家顿时就成了小高庄最繁华的热闹的中心。

各庄上都有来看这位从北京回来的解放军，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说亲热谈不上，主要是为了开眼界，马小鬼满面春风的脸上像涂了一层油，闪闪发光，在人窝里时隐时现，招呼着客人。

屋里边已是烟雾缭绕，几个比马小鬼年龄还大许多的人坐在保国周围，不厌其烦地吸着保国带回来的洋烟，吸一口，就按那洋烟看一下，然后再吸。有的干脆就把那烟气整口往肚里咽。他们像各路新闻媒体的记者不时地采访保国。保国对答如流，只担心没人问话。

保国这东西几年兵一当，满口的普通话。上了年纪人就听不懂，就发急，保国也跟着急，一急就讲出了小高庄的土话，大伙顿时脸上轻松愉快。

“这么说，你成天和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一起了？”

“我们就是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部队。”

“你见到过伟大领袖毛主席了？”

“我们就在他老人家身边嘛！”

“你说苏修我们能打过他们吗？”

“我们是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民军队，所向无敌！”讲到这里，保国把瘦长的身子往上伸伸，仿佛要变成一把利剑或刺刀。

人一茬一茬进，又一茬一茬在外出。天黑时分，人渐散去。

“保国，这来家你打算过几天？”

“咱们的时间紧哪。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天把就归队。”

“乖，没有空到舅爹家蹲蹲了？”

“再说，再说。”

人走了，屋空了，地上一地纸屑烟头，像个放过露天电影的场地，这时马家老小才觉得那么疲倦和饥饿。马保国立即收拾屋内的摆设，一会就整齐起来，这是在部队经常搞内务养成的好习惯，他透过渐渐稀少的烟雾，看到床角上还剩一个人正蜷在那儿睡觉，耳朵上还夹着一根烟。

“你看这玩意，咋整得？大表哥，朱营长，当心着凉啊。”

朱秃子被这洋话惊醒，揉揉眼受坐起来。

晚上，马小鬼留朱秃子喝酒，这酒是保国从北京带回的名酒二锅头，朱秃子连看都没看过。酒喝得仿佛很痛苦。马小鬼喝一杯总要沉默片刻，朱秃子则装着糊涂，拖下眼皮哼哼叽叽一心一意只顾喝。每一蛊都有一个深沉的表情，内心却愉快无比。表面上也特意装出三分愁容与马小鬼秋水共长天一色，表示同病相怜。

酒过一半，马小鬼便莫名其妙地趴在桌边，哭了起来。

朱秃子高速运动的大嘴在克服强大惯性之后戛然而止，把嘴里的形形色色彻底咽下后，这才腾出讲话的位置。

“表叔你看你，今个保国老弟回家，咱们爷几个高兴该才对，瞧你，这是……”

“老和尚！八成又是灌多了！”保国妈闻讯从锅屋赶来，手拎锅铲，教训马小鬼。

“不，妈，爸心里有事，让他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大就你大，什么爸不爸的，歪歪就管了，要休什么息。”

这时马小鬼擦干眼泪，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叹了口气，平静地与保国说：“保国啊，你大没多喝，你大从土改到现在，为小高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组织上没亏待我，让我从小队长一直干到大队书记，没想到狗日胜安一夜就夺了我的权，你大是咽不下这口气。保国啊，难道你们部队也能这样？”

“爸，对于这次运动，我也不想多说，您是老同志，经过风雨，见过世面，面对到来的暴风骤雨是您洗心革面的好机会，反修防修很有必要。要正确对待群众的批评，要争取重新做人，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

朱秃子直佩服小表弟出口成章好口才，一副摩拳擦掌、见贤思齐的样子；马小鬼没有得到安慰，无动于衷，觉得这不是他儿子，而是他的领导在给他训话。朱秃子乘着这个话头和独具的喝酒自觉性，再掀高潮，“来，就冲表弟这几句话，表叔，来我先干为敬。”保国离开部队也觉轻松，也放量喝了几杯。又过了一会，等保国妈端饭上来时，三个人都勾头不语了，倒在一旁的地上。

保国回乡，不仅使沟西虚惊一场，也使马小鬼、朱秃子大失所望。但保国的革命立场和原则又不能不让人佩服。归队时，保国对马小鬼说，要深刻认识自己的问题，要积极投入到运动中去，不要做运动的绊脚石。眼下，不少中央领导在北京都挨批斗呢。马小鬼这几天被儿教训得心里直发毛，又不敢吭气，心想这个孬种跟他老子讲话都是老滋老味了，白让他狗日的回来弄得鸡犬不宁。

革命似乎都是精英们的事情。小高庄虽说革命许久，也就那几个人整天真不真、假不假地在闹腾。而一般老百姓，该种种，该收收，和无事人一样。胜安看十有八家关门上锁，觉得凄凉和失落。当领导手下没有人不行，十斤小麦吃光了，也没有那么多小麦分。对！找小右派。

根据小右派的指点，对于目前形势必须跟上头联系。不能无根无底无靠山。现在马小鬼没动静，说明他开始退阵了，你抓紧与公社里眼下有权有势的人物联系。胜安听小右派的指点，仿佛农民赤卫队找到了党代表，顿觉心明眼亮。你要不是什么右派不右派的就好了，把德志大队会计拿下来给你干，整个小高庄就攥在我们手中了。小右派说，我对你算是可靠，但不能依靠，我目前这身份还不知何时是到头呢。胜安说，小高庄拿下来，我说了算。

胜安带着秀忠顶着露水窜到公社。一打听说现在当家的是刘大头———刘司令，秀忠说，巧了！那孬熊我认识，在食品站杀猪，剖开肚子那冒热气的生猪油往嘴里一塞，让都不让，能吃四两。去年在河东推牌九还少我七块多钱呢。胜安说，见面不能提这事，秀忠说，小爷哎，我又不是缺心眼，少一窍。

胜安来到公社大院，就被这里的革命景象感动了。白纸黑字糊满了墙，连树上也有；院子里红旗林立，人头如一片拥挤又成熟的高粱，口号声把窗户上玻璃震得嗡嗡响。不用指点，一眼就看见刘大头坐在正中位置，在那里不停地淌汗。毛刀鱼又跟刘大头混上了，正在宣读什么名单，还用半土不洋的普通话。秀忠说，还不如保国讲得上呢。胜安说，不要讲话，听听他说什么。

刘大头，名副其实，仿佛是一个笆斗套在头上，眼泡像个网兜，兜着那两只几乎要掉下的眼珠。因为他家五代讨饭，代代贫农，他就成立了“红到底造反兵团”。

刘司令平易近人，听胜安汇报过小高庄情况后就说，行！就算是“红到底兵团小高庄第九纵队”，你老赵就是纵队司令，马上安排人给你刻公章，做旗子。

胜安在院里四下观望，心里暗暗佩服。这才叫夺权！往天的老书记、老社长正在拾西瓜皮，低着头为刘大头打水，气也不敢吭。回去叫马小鬼也这么干！刘大头把电话机摇得像柴油机一样，对方也没有反应，右腿往桌子上一担：“通讯员，去小郭洼一趟，通知赖猫来开会！对，还有毛山子周长腿。”通讯员说：“是不是陈赖猫？”刘大头眼一瞪：“一泡尿绕几圈，还能有几个赖猫？！”

通讯员刚出门，毛刀鱼拿着一叠材料来请刘大头过目。刘大头手一挥：“你自己看着办，下次口头汇报就行了。”毛刀鱼除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并没有多大变化，对上司的那种热情和忠诚几十年如一日，看到胜安爷俩，毛刀鱼把腰一直：“晚上把小高庄运动开展的情况向我汇报一下。”说完便去把掉在地上的蒲扇递给刘大头。

刘大头安排胜安和秀忠在这里学习、锻炼几天，爷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好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他们第一次睡棕绷床，舒服得直伸腿，挺腰，一夜也没合眼。睡不着就讨论工作，研究计划。越谈心里越激动，不知不觉东方发白，麻雀开始叽叽喳喳，飞来飞去。刘大头已经在外面发号施令了。一院都是杂乱的脚步声。

早上是兵团政委石兽医石麻子陪爷俩吃饭，猪肉锅上贴着死面饼，直吃得差点出了人命，到了中午还觉喘气不匀劲。秀忠说，有这样日子什么也不想了。胜安就骂他，你个狗日的不要恋食不起，我们爷俩要是在小高庄站住脚跟，这个还愁吗？这几天家里还不知什么情况呢。这里不是我们爷们久留之地。

家里确实发生了情况。马小鬼、德志、朱秃子经过密谋，决定以小右派为由头来打击胜安的嚣张气焰。

吃过晚饭，小右派毫不费力地被押到沟东。会场就摆在牛屋屋山头，后墙上是主席像，拴牛的柱子上贴着爱憎分明的万岁和打倒的标语；靠墙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两盏玻璃灯，一盏是马小鬼端来的，一盏是朱秃子端来的。一个妇女跟朱秃子开玩笑说，你那灯泡一百支光，还用着洋油灯吗？朱秃子知道是说他的光头，边骂她不懂政治，还吓唬她说，胡扯八道，小右派是你影子。那妇女顿时就不笑了，往人窝里缩。

马小鬼看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就宣布开会，把手一挥，两个人便把小右派押上会场中心。小右派很听话。要怎么着就怎么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小右派是我们贫下中农的死对头，沟西那个姓赵的跟她鬼混在一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两个合穿一条裤子，一个鼻孔出气，都不是好东西。他姓赵的在台前乱窜乱蹦，拃把溜手，全是这小右派在背地里煽阴风，点鬼火，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马小鬼刚一停顿，朱秃子就呼口号，一手高举，一手平扫过去，示意全场跟着喊，下面只是一片嗡嗡声。朱秃子情绪锐减，双手叉腰来回走。

“下面哪个先开第一炮？”德志审时度势，把握会场的节奏。

“我来我来。”说话的是光棍大友子，是一个不要说见到女人，连见到一件花衣服都走不动路的人，夜夜都做梦结婚。

“小右派，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我问你姓赵的那个有多粗？”下边妇女们不约而同低声骂大友子不要脸。

“你要老实交代，什么时候讲清了才能放你回去。”大友子声音很大，却像耳语一样把头伸向小右派，闻女人的气味。

大友子见小右派低头不作声，就觉没趣，就用手去掀小右派的下巴。小右派头一抬，大友子就看到他她脖子下胸口雪白嫩红的坡度，大友子腰顿时也就往下弯了，也不再说话，红着脸，咽着唾沫找个地方坐下。背面的人以为大友子又在出洋相，正面的却看见他的裤头像打开的一把伞，会场上暂时平静了分把钟，社员们等待下一个节目。

灯火又在跳跃，朱秃子跑过来挑灯芯，灯火一跳一跳，小鬼跳舞一般。他的头上就一闪一闪反光，会场上就有轻轻的笑声。马小鬼见没有什么人发言，就说，今晚只是开头，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散会！

小右派被关在牛屋里，有两个民兵看守，大友子自告奋勇要留下来，朱秃子说，你驴日的什么心我还不知道吗，猴子手能留住桃子？

滚！出了事你有几个头？！大友子说，走就走，谁还能跟睡觉有仇吗，我才不想熬这个苦夜呢。

虽说是收过麦子了，到了下半夜还是有点凉，不少人家还盖着棉被。小右派歪在一包麦草上，蜷成一粒蚕豆，如同死了一般。这时朱秃子出现了，他用脚踢醒两个民兵，让他们回家，小心受凉！两个民兵揉揉眼，就沾着一身麦草一歪一倒走了。

朱秃子见两个民兵走远了，就来想小右派的事情。他心想她小右派现在落在我手里，你又是个专政对象，叫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朱秃子对自己进行一番可行性论证和鼓励，来了劲头，一下子就蹿到小右派身边。

牛屋里发出陈旧的臊味，兼有几分醇香，对朱秃子来说仿佛是兴奋剂。早也盼，晚也盼，今天终于盼来了，小右派就在身边。远处一声鸡叫，告诉他离天亮已经不远了。朱秃子一下压在小右派的身上，小右派动，他却不动了。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小右派并没有睡。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朱秃子像打摆子一样反问小右派。

“你能放我走吗？”

“多大事？后墙上那个洞是草堵的，一推就掉。”

小右派知道了朱秃子的弱点，就假装主动，这时朱秃子却失去了能力，随身带的那物像一条腌过的黄瓜，好像此事最与它无关。只好用手按摩小右派，叹口气说，“你走吧，对谁都不能讲，我只是考验你，我是那样人吗？你知道，我不是普通老百姓！”

天刚亮，朱秃子装着惊恐万状的样子去报告马小鬼，说小右派爬窗洞跑了。马小鬼说，跑就跑吧，目的不是她，她是死老虎，留在这块还要供她饭呢。

再说胜安和秀忠在公社几天也觉得无味了，革命一紧张就没有人问事了，就没有吃饭的地方。这也就给他们回家的机会。刘大头这几天也伤脑筋，街西头一帮人死保老书记，也成立了造反组织，扬言要与他血战到底。刘大头正积极备战，就对胜安说，你们回去也好，给我们留一块根据地，坚决不要当保皇派。要坚信最后的胜利属于我们。

爷俩趁着夜色回到了小高庄。几天不见的小高庄仍然如死去一般，树枝低垂，露水啪嗒啪嗒落下来。一切都在梦里。在庄头砖井那儿分手后，秀忠偷偷跟在胜安后边，瞄着胜安并没有往家去，就知道他的去向了，秀忠一想正好，去胜安爷家去填房。

胜安确实没有回家，一奔头到了小右派那里。见到了胜安，小右派就开始抽泣，把前晚事一说，胜安又生气又只能叹气。小右派说先别忙着去批斗马小鬼，他有他儿子这把大红伞，你一时怎么不了他，你应该批斗我，这样你才能主动，我表面上受点委屈无所谓，关键背地里你对我好就行了。胜安说这是什么意思？小右派说，就这个意思，你可以反咬一口说是马小鬼包庇我了。要不怎么批斗一场就放了，算事了呢？这样你就有了主动权。说到这里，两人便轻松了许多，就不再说话。

秀忠也没有放过这一机会，他估计小爷这一夜肯定是三过家门也不入了，顿时就有了主人翁的感觉，几天的营养和悠闲被他挥霍一尽，直叫腰酸。

天色微明，爷俩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发出的都是一个声音：这几天累死了，实在受不了，就起早赶回来了。胜安媳妇倒没有什么可说的，顺手推舟，只说那你就好好歇几天，秀忠媳妇则说，哎呀，别说了，你哪天从外边回来不说累啊？也不知你累什么呢，搬座山来家了？秀忠说，你以为这革命是喝闲酒的？身子不动还要费脑子呢！

马小鬼也没有坐以待毙，他听说沟西两个去公社串连，就直奔县里去投人。一支队伍过来，前面的昨天县长、书记头顶着炮弹一样的帽子，脑前挂着黑板，表情绝望地往前走，还自己喊着打倒自己的口号。马小鬼在街道边梧桐树下抬眼就看见那个在对县长、书记们指手划脚的朱歪头。头歪的还是以往的那个样子，或洗耳恭听或不服气的姿态，只是现在敢对县长、书记们训斥，头歪得有风度有气派。这令马小鬼兴奋不已，没想到这狗日进步这么快，究竟是什么官呢？马小鬼跟朱歪头很熟，以前朱歪头还带着老婆到小高庄偷拾过麦子，被看青的老十八撵得飞奔。后来朱歪头学了手艺进了剃头铺，现在叫工农兵理发店，这也就年把啊。马小鬼见朱歪头那么神气，心想：还要投谁呢？就找朱歪头！

马小鬼跟在朱歪头后边走，怕影响朱歪头的工作就不敢上前。游行队伍从花园口到牛市街，绕过洼大路，从发电厂转回来到东风饭店，对头一圈。几位县官已经面红耳赤，脊背上汗水被晒干，褂子已经起了一层盐碴，像要起雨的云。朱歪头手一挥宣布解散，明天准时唵，那几个县官这才摘下高帽和小黑板，点点头，拎在高帽子和小黑板，生病一样往家去。

马小鬼见朱四暂时空闲，马上窜上去：“老朱啊，今天见你真威武啊！”

朱歪头把头歪过来一看是马小鬼，就说，马书记，不在家搞革命到县城里干什么？马小鬼把目前处境一讲，朱歪头眼向前，却把头朝肩膀方向点点说，目前城里的文化大革命开展得也不满意。一些保皇派还想跟我们捣乱，我们的重点放在县城，你回去要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一系列指示搞好斗、批、改。再说我们一个县级的组织也不至于插手你们一个大队的事情，我要把握大方向。

马小鬼没有听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心里直骂这狗日跟保国一个种。马小鬼还想请求什么，朱歪头说好了好了，我还有事，说完就手一挥带一帮人走了。马小鬼站在那里又是羡慕又是气愤。心里想你个狗日的不就是个剃头匠吗？往天到花庄拾麦子，连三岁小孩都能撵你龟孙乱跑。马小鬼眼见日头偏西，就往东风饭店去。革命把这里革得冷冷清清，黄胖子去向不明，饭店里没有几个人，马小鬼要过一碗辣汤一块厚饼。五分钟过后便忘却了许多烦恼。

晚上，马小鬼、朱秃子、德志又在一起密谋如何把胜安扳倒。朱秃子说，听说秀忠老丈人当过土匪，又是富农，先把秀忠治住。马小鬼说，对，再把小右派往胜安身上一靠，就说是同流合污。德志说这都得有证据，听说秀忠老丈人骨头早都上黄锈了，上哪对证呢。“反正是话有音，先下手为强。”朱秃子不耐烦德志这种软不丁当的样子。

最后还是达成共识：打蛇先打头，把小右派和胜安一锅烀。

就在上述三个忙着落实会议精神时，第二天晚上，沟西队又热闹起来了。那张三抽桌子又抬到了面对沟东的屋山头，上面放了四盏玻璃灯，是马小鬼那晚上的一倍。不一会，小右派被带了上来。不像在沟东是两个押上来，而是五花大绑，腰弯成九十度。会上一片杀气腾腾，小右派两边分别站着四个小青年———四名红炮手，个个卷袖握拳，好不威风，要向资产阶级小右派开炮。

胜安不看本队来的人多少，只看对面沟边站满了人，还有爬在斜向沟心的柳树上的，更接近会场了。这时，胜安便把桌子拍得咚咚响。一盏灯罩蹦了几下滚到地下，几个人便去抢，好在灯罩被烤热了没有摔坏。胜安就不再拍桌子，手心对手心拍了一阵子，开始发话。

“小高庄的全体贫下中农同志们，小右派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必须擦亮眼睛，我们必须和她划清界线。我们不能学马小鬼那几个人，他们是保皇派，对阶级敌人手软，批得不深，斗得不狠。他们是想包庇小右派，我们呢，一定要把小右派批倒批臭！”

“我问你，是不是马小鬼把你放跑的？”

“是的。”小右派回答。

“大点声音，是不是马小鬼心疼你了？”

小右派把头点了几下。

“你们都听到了，都看到了，谁是真革命，谁是假革命，谁是反革命，这一眼就看出来了！”沟东的人都不说话了，不知不觉地理亏了。

批斗会一直开到鸡叫。口号一阵一阵，把马小鬼、朱秃子几个人惊吓得不敢入眠，全部计划一下被胜安弄翻过来了，个个都没有了主意。马小鬼说，现在形势我们也吃不透，你们不知认识不认识那个朱歪头，以前看他不像个样，现在让那些县长、书记像使小鬼一样呢。

现在我们也不要跟胜安争什么南田北地了。说不准眼下就该这些人吃香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让他能够算。马小鬼一讲破气话，朱秃子和德志也缺少了斗争精神，反正眼下一片混乱，也没有个头绪。

第六章 文艺宣传队悲欢离合好戏不断

进入盛夏，小高庄就淹没在无边的青纱帐里。几条小毛路都被庄稼盖住了。经不起风雨的秫秸倒在路上，好像专门给人不方便。正是发水的季节。雨一大，大人小孩便纷纷去东沟摸鱼，鱼摸多了，都没有盐腌，加上没有阳光，鱼就发臭，成了负担，摸鱼的兴致就没有了。地里泥烂又下不去人，锄啊薅的都不管，就只好在家死睡。外面的雨紧一阵慢一阵，睡醒了就往屋顶上望一会，头一倒再睡，把午后当早晨。有的年轻人就把夜里的事情拿到白天来干，老婆就骂馋死了！年轻的人就说下雨干什么呢，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便联欢一会。

但这事也不是个常事，热闹之后便是更难耐的寂寞与疲惫，到了晚上，家前屋后风不透，雨不漏，遇到闷热作阴天，蚊子便乌云一般飘过来朝人发狠，人们都睡在树下，便用半干的青草点起一堆死火，让那浓烟把蚊子卷走。小孩在小高庄的夜里时而发出烦躁的哭声，烟起，一会便消失了。人们为了驱赶蚊子还时常不知不觉，有知不觉地自己打自己。

胜安在小高庄一时没有了对手，湿热的日子使他烦躁不安，无事可干也就显不出权力的威信和光芒。于是，他和秀忠一合计，决定成立小高庄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朱歪头狗屁不通，不是照样指挥县剧团小凤英那些名角唱这唱那吗？秀忠说，对！

一听说成立宣传队，小高庄又兴奋起来了。小姑娘小伙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乐园。队长由秀忠担任。蔡木匠会拉“小孩妈妈你莫哭，我去当兵你享福”，就专门给他买一把二胡，德志家现成的中山琴，说不上节奏，泼水一样也能弹几下。因为是宣传毛泽东思想，德志无话可说，马小鬼也不敢干预，就连人带琴都参加了。人由胜安和秀忠选。个把嫌丑的不好意思来，胜安说，你去对她讲，她敢讲不愿宣传毛泽东思想就不要来！闺女就不再害羞，急急往大队部去。

说演戏谁也没演过，要排练更没有头绪。大多数连个《东方红》都唱不到底，还把万物生长靠太阳唱成瓦屋檐子照太阳。德志说，我有个老师吹弹拉打都会，眼下学校都闹革命也不上课了，不如把他请来，胜安说，那好啊，你能请来吗？我照发工分。德志说，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胜安说，作数！

到了青阳小学，德志往那排带厦檐的老屋走去。那是吴金宝以前住的地方。他们到门口一看，一屋小孩子正在写大字报，要打倒这个，又要活捉那个，神兵天将似的。德志问一个小团头吴金宝老师在哪里。小团头不屑一顾，只顾埋头写去，德志人熟，再问，过一会有人说，到厕所那块找。

他们来到厕所，果然见到吴金宝正在拎水往便池子里倒，他祖上不劳而获，轮到他来弥补。德志把来意说明，吴金宝有点犹豫。胜安用人心切，就说，学校老师都走光了，你到我们小高庄比这里自由多了。

吴金宝蓬头垢面，神情木然，因为瘦脸显得更长，个子更高，眼珠在眼眶里显得很宽敞。脸上没有血色，但仍不失英俊。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也不知请人到屋里坐。胜安说，走吧，反正这里也没有事。德志往吴金宝屋里一瞥，天哪！就地上放一张席子，绳上一条毛巾，像个牢房呢。德志转过脸来说，走，别看咱们那里穷，招待你一个人没问题，比这里高强呢。吴金宝说，那帮人回来会找我麻烦的。

胜安说，我们也是革命的，千把号人呢，怕什么？！吴金宝转身进屋，把那条毛巾往手腕上一绕就跟他俩走了。

吴金宝还真能，一到小高庄就像获得了自由的猴子，枯木逢春。

上了排练场顿时就跟别人不一样，一时教蔡木匠定弦，一时教德志的弹琴指法。稍停又去教姑娘们的动作。这小子简直就是全才，胜安在一旁几乎看得出神，和秀忠说，小凤英不比他强。

农村姑娘从小就与劳动相伴成长，锄地割麦动作麻利快当，可一做演戏的动作就别扭。腿叉不开，手举不直。吴金宝就对她们进行形体训练，开始压腿，一根棍绑在两棵树之间，上面放姑娘们的腿脚。

好不容易把腿翘上去，个个都像被风刮得一样东倒西歪。吴金宝就做示范，说什么重心啊，什么韧带啊，直说得那些姑娘们脸红红的不敢说话。吴金宝看有的怎么都纠正不过来，就用手去校正，姑娘就把腿收下来不让他摸。

吴金宝告诉胜安说，基础太差，基础太差。胜安说，你大胆教，有不听话的告诉我。还能比下地干活还难吗？于是吴金宝就忘掉了自己的身份，举手投足都神气三分，有时严厉训斥，有时给她们讲什么是艺术，讲艺术不能有封建思想，有小资产阶级毛病，姑娘们虽说听不懂，但一听吴金宝这样讲，就渐渐放开手脚，听吴金宝的指挥了。

起初练踢腿，大红子用力过猛，失去了像吴金宝讲的那个重心，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痛又羞哭得好伤心。随着时间过去，她们也都越发老练了，练倒立时肚皮露在外也不在乎了。跟那几个小男孩你打我、我打你，反成了交流友谊的重要方式。

吴金宝还真能，还能改词，把“江南一片好风光”改成“高庄一片好风光”，把“我们新疆好地方”改成“我们高庄好地方”，胜安高兴得差点发诺贝尔文学奖给他。他再接再励又写了一段“文化大革命就是好，二唱三唱还是好”。吴金宝真是到了忘我的地步，两个星期前还被学生糊高帽挂牌子打扫厕所，现在他就能高唱“就是好”。姑娘唱起来一闹嘈，屋顶都要翻了似的。胜安感觉不错，用左脚不停地拍打着地。

当大槐树下青草被踩光，地上开始起灰，节目就排出不少了。胜安就叫秀忠上街去扯红绸子布，买两盒胭脂，每人买一顶黄军帽。彩排时，胜安就说到屋里排，要不有的人都看过了就不新鲜了，吴金宝马上把演员们带到大队部进行封闭式演练，胜安自愿降为看守，四下驱赶小孩。

正式演出的时间是个好日子。阳历八月一号是建军节，古历是六月初六，演出地点自然是在沟西大队部门口。

太阳还没有落山，戏台已经搭好。三根竹竿，竖两根横一根决定了舞台的位置，小孩子们像首长们一样总是爱坐前排，个个开展圈地运动，划定自己座位的范围。有时难免发生口角。有的出去尿泡尿害怕时过境迁，被外人占领，干脆就在原地挖个坑，成为专用马桶。今晚小高庄人家晚饭出奇得早，过去不到二更半不想吃晚饭，今晚太阳多高就嘈着弄晚饭，有的干脆拿块干饼就来了。沟南沟东的百姓不顾庄与庄高层领导的意识形态方面的分歧，也不顾庄主之间的矛盾，看戏是压倒一切的，他们觉得不气实，就主动与沟西人打招呼，一律问吃没吃。没有亲戚关系，就临时找个表叔二大爷称呼。沟西人觉得是在自家办喜事，脸上有光，心情也好，就热情吆喝那两个庄的人，“过来，过来，这边，这边有位子！”又客气又自豪。

胜安和乐队坐在一起，因为是外行不好什么都指挥，但又要保持领导者的尊严，就坐在那儿等各个部门的人来汇报。约摸九点钟，胜安站起来，走到舞台一侧学着老蛮子双手伸出、向下压压的姿势等到声音渐弱就开始说话：“贫下中农同志们，不要嘈，今天是小高庄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正式演出开始，请大家坐好，不要吵，不要闹，前边小孩不要乱跑，下边演出马上开始！”

胜安还没有坐下，锣鼓便踢里咣当地响起来，竹竿后边布帘里蹿出一个小姑娘，脸抹得像熟透的桃子，脑后两个韭菜把生动活泼，飞燕一般，煞是动人。乡里乡亲傻了眼，一下认不出这谁家的闺女，只听她一声“杀———”，碎步匆匆，绕了一个圆场，一面红旗在她手中左劈右砍如刀一般，紧接着更浑厚的一片“杀”声上来，六个红女、四个黄男垫步上场，一个个横眉竖眼，四指并排，拇指单立，杀气腾腾，在紧紧急急催命般的锣鼓声中一个个仿佛不能自己，浑身上下要飞了一样。队形迅速变成前低后高的“人”字形，右手伸向前上方，左手握拳向下方挺直，前腿弓，后腿伸直，好不威风。这时只见吴金宝从后台蹿出，旋风腿接下一个劈叉，下边就轰动了。这时，队形散开，吴金宝弓步立于台中央，一小女一跃站在他的腿上，下面一阵欢呼。静立、造型、亮相过后，二胡和中山琴就响起来，队形变成一路横队，吴金宝和四个黄男退下，马上拾锣的拾锣，拿鼓的拿鼓，敲打起来，吴金宝拿起笛子一下就接上了调子。先是一闹嘈的齐唱，后又是一人讲一段，再唱一段。吴金宝指挥着乐队，还朝台上嚷着：节奏节奏，注意节奏。姑娘做梦醉酒一般演完了第一个节目《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接下来是三句半。吴金宝就说，不要忘词，不要忘词。德志放下中山琴，活动下发酸的脖子，稍一抬头，隐约处一反光，他看到朱秃子和马小鬼在场边的沟埂正朝这边远远窥视。德志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有点背叛的味道，赶紧低头弹琴，吴金宝说，注意台上，德志才知道这个节目不要伴奏，只要锣鼓仓才仓才一才才。

胜安把大腿翘在二腿上，把手掌微屈，搭在耳朵上聚精会神听丝竹之音。大脚还不停地拍打着地面，这时就有人将一把蒲扇递给他，待他接下后，那人顿时有了地位，挪了几步坐在他的旁边，左右张望很得意。

最后一个节目是《老两口学毛选》，老头老太是小青年小姑娘扮演。小高庄人就觉得十分稀奇和不可思议，这还没有结婚怎么能演夫妻呢？就是结婚也不能啊，这不是骂人吗？台下的小青年更是嫉妒演老头子的那个瘦子，从心里恨他狗日讨了巧，希望这个节目赶快结束。

这一晚姑娘们都成了仙女，脸上胭脂一搽，嘴上口红一抹，眼上眉毛一描，身上新衣一穿，就是出家人见了也动心。三凤唱得好，跳得也好，周围人就夸三凤妈有福气，三凤妈就激动得眼都睁不开，尽管多次克制少说话，还是介绍了三凤的成长过程。“我家三凤从小就欢唱唱，上青阳街一趟就能会唱几段歌子。”人们听到就咂嘴朝她看一会，连连夸三凤这孩子有出息，三凤妈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台上这么风光就自言自语到：留细，不要给脚崴了，你也学学人家的走手啊。

就这样，嘈嘈闹闹一直到后半夜才结束，年纪大一点的人叹为观止般赞叹不绝地往家去，年纪小的还在看演员们收拾东西、洗脸、换装，秀忠就赶他们走。大友子看得眼珠快要掉下来，那表情仿佛把那些姑娘咽到肚里才过瘾。

几个胆大的小伙子逗着宣传队小姑娘说话，像记者采访明星，接受他们采访时，他们就觉得脸上有光，不理睬时表情就像哭的一样。

又过一会社场上人才走光。这时第一批到家的大扣妈又回来了，在草堆上连连拎起三个小孩，到第四个才拎到大扣子。天上星星挤挤抗抗，比蚊子还多，但这一夜好似没有了蚊子，只有热闹，星星越发明亮了，像刚才看戏的人们眼睛，颗颗欲坠。昆虫的歌唱还没有结束，但没有了听众，夜就静了下来。

演出获得空前成功，小高庄一时间就有了生气，胜安的威信也随宣传队的成功而迅速上升。马小鬼毕竟也不是权谋高手，自知无能为力，就整天在家搓绳网凉床，朱秃子来鼓动几次，马小鬼说等等再讲，朱秃子就想往胜安这边靠，可一回忆往事就心虚了，再说也对不起马小鬼。

胜安成了小高庄的当然首长，宣传队能办成这个样子是他意想不到的，宣传队有了这样地位再不能搁树底下排练了，就专门腾出大队部两间房子留给宣传队用。宣传队成了人们心驰神往的地方，成了小高庄的真正风景名胜、政治文化中心。胜安整天也就在这中心坐享美貌和歌声，享受尊敬和讨好。他很少说话，胜安知道这里不是随便说话的地方，内行人数到最后也数不到自己。不说话一来可以使他们觉得高深莫测，二来还可落得个谦虚的美名。吴金宝排练一阵，觉得胜安坐在那里有点孤独或窘迫，就过来讨好似地征求一下意见。胜安就说，就这样，不错！吴金宝知道，自己的眼下一切都掌握在胜安手里呢，吴金宝说，“抓革命，促生产”这一句不好唱，怎么改呢？胜安说你看着办吧，吴金宝说没办法呢，胜安说那样吧，改成“抓革命来促生产”。胜安正要有点不好意思，怕吴金宝见笑，吴金宝听后连说，好好好！急忙掏出笔在纸上改动。直乐得胜安自豪不已，你吴金宝真还听我的呢。

宣传队事重，胜安又沉浸在少女少男的拥戴中。对小右派也就不知不觉地渐渐远离了。而小右派也不怪他，来不来都是一回事，苟全性命于乱世也是天大的幸运了。她也怕一旦胜安事发，也要殃及我池鱼，所以这一段时间他们之间没有了故事。

晚上胜安高兴，就把几个主演和吴金宝带回家喝酒，几个人在谦让一番最后还是服从。

胜安叮当从床底摸上两个盐水瓶，上面落满了灰尘，顺手拽过被子的角一抹就露出了那里面清澈透明的白酒。胜安说，过年没喝，收在床底都忘了，今晚大家放开量喝。吴金宝连敬胜安四杯，说了一大堆赞美和感谢胜安的话。四杯下肚，胜安稳如泰山。吴金宝则脸色苍白。宣传队的姑娘们整日地沉浸在欢笑和歌声中，陶醉得如一朵朵飘逸的云，在阳光和风的爱抚下一天一天过得飞快和惬意，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碰不上泥，沾不上灰，衣服常洗，秀发常梳，每家有点钱也都舍得给她们穿戴，锦上添花。她们和满劳力一样多的工分，却不像劳力那样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因为她们是特殊行业，用吴金宝话讲是搞艺术。当她们在凉快的屋里做着动作时，看见一队队人顶着烈日往田里去，衣衫褴褛，精神疲惫，她们回味自己的幸运，有点受宠若惊，就越觉得宣传队的可爱可亲，越觉得胜安和吴金宝的可爱可敬。她们天真地期望这个宣传队能陪她们一辈子，她们一辈子也就生活在宣传队里，不老也不嫁人，在欢笑中直到死去。她们也时时鞭策自己要好好学，好好练，把一个一个新节目献给小高庄的父老乡亲，不能对不起他们。在以往的岁月，劳动使她们健美，经过吴金宝的形体训练，她们更为苗条和洋气，像是本来就肥沃的土地，经过犁铧的耕翻，长出新苗，更显得充满朝气。

好日子过得飞快，宣传队的姑娘们仿佛在春天里度过了夏天，一眨眼就是秋收了。她们不用弯腰收割、肩挑手提，秋收又结束了。

小高庄的秋雨按时到来。细细的雨丝死死拖住满天乌云，风刮不走，日穿不透，不急不慢地落在花庄的土地上。烟雨苍茫，小高庄形如孤岛，泥泞连着泥泞，一切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麻雀蹲在屋檐下安详地打盹，炊烟也在这里拥拥挤挤地徘徊，不愿往雨地里去，宣传队的姑娘没有演出的地方，就被困在家里，做点针线，往日这是她们的必修课，现在心早就不能随着针线的管束。这时光怎么打发呢？

三凤从床底找到一块塑料布，往头上一顶就朝大队部跑，恰巧门是虚掩，轻推便开。三凤把塑料布往门后一挂，抬眼就看见吴金宝像一条饿狼一样在烦躁地踱步。

“吴老师，红梅、秀萍她们呢？”

“噢，没来呀，下雨也没办法演出了。”

“你一人在这里干什么？”

“噢，这你不懂，我正在构思一个舞蹈，准备下一步排练。”

三凤像听外语一样，只能听懂部分单词，越是不懂就越崇敬吴金宝，仿佛吴金宝是一个真正的宝贝，什么都能变出来，而且无穷无尽。

吴金宝坐下来，掏出钢笔在纸上乱画一气，手敲着桌子唱起来，仿佛旁若无人，三凤在一边愣看，连气都不敢喘。

几个月的散荡生活加上胜安对他的宠爱，吴金宝早把几个月前的批斗打骂忘得一干二净。小高庄的水土使吴金宝每一个毛孔都在复苏，只因独在异乡，顾忌颇多，这才忍耐了好几个月。如果说吴金宝刚才还是沉浸在创作的激情之中，那么，这时三凤站在他身后，他的创作只能是一种表演的姿态了，对三凤增强诱惑而已，对已经烂熟的骨头再加一把火而已。

吴金宝终于放下笔，站起来，来了几下扩胸动作。骨头发出格巴格巴的声音，三凤听起来动听悦耳。

“三凤，我问你，一个人要是忘恩负义，就是不讲良心，这样人还算人吗？”

“人当然要讲良心了。”

“哎，三凤，这话我都不该给你讲，我任何人都没说过。”

“吴老师，这又没有旁人，你说，我也不会翻嘴的。”

吴金宝顿时陷入无边的痛苦状态，痛说了他的家史。先讲他如何才貌出众，差点当上了电影演员。然后讲他如何被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出卖，几乎要自杀，又说自己打算终身不娶，要不是胜安和德志把他请到小高庄来，早就不想活了。三凤听了这些话已经被他怀才不遇、女友背叛、生活绝望的精彩故事所感动，一步上前刚想伸出手制止他自杀，可马上又把手缩回来，觉得有点冒失。吴金宝长叹一口气马上又来了几个扩胸动作，表情又还原到愉快神气的最好水平。

“吴老师，你写的这个舞蹈准备叫哪一个跳呢？我能学会吗？”

“这个难度比较大，得要下点苦功的，你瞧这一个。”吴金宝突然跳起，一个凌空飞燕头差点撞到梁头上。三凤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吴金宝平静地朝三凤笑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稳稳地站在地上。

“吴老师，你跳起时腿都快要超过头了，你这条腿是怎么伸直的？”

“你想学？”

“嗯。”

“好，那我就先教你。”

开始做示范。先教助跑，后教分解动作，一招一式慢慢伸展，三凤还是有点不得要领，吴金宝因势利导，开始手把手的最直接的教授。肉体与肉体接触，不是木头与木头接触，男人的肉体与女人的肉体接触是任何超导物体都难以匹及的。三凤也许是学艺心切，站在那里任吴金宝摆弄，仿佛吴金宝是在做一个雕塑而不是教跳舞。他一时拿着三凤的脚脖子向上提提，一时又拍拍她的背向后直直，又扭头，又理胳膊。三凤急了一头汗，还是不行。这时吴金宝又一个凌空飞燕。三凤更下定决心，今晚非学会这个动作不可。

随着教学难度的加大，吴金宝开始向生命的禁区探索了。他似很随便地拍拍三凤的乳房说，对，对，挺起，再挺一点。三凤连忙用手去推他的手，吴金宝严肃地说，这是艺术，搞艺术必须这样，你看过李铁梅吗？你看过吴清华吗？你看人家那个地方，显得那么勇敢威武挺拔，这才是革命战士的形象。艺术！你懂吗？

三凤当然不懂，只懂这东西不能给别人随便摸，自己有时摸都不好意思呢。经过吴金宝一番教育，三凤觉得自己还真太土气了，当吴金宝再度抚摸三凤这些部位时，她只有轻微的一惊一颤了。随着力度逐渐加大，简直也要凌空飞燕。

吴金宝见三凤只有招架之功，没有了还手之力，即以一个优美的天鹅之死的动作，双手托起三凤就往墙角去。三凤还上下摆动双脚不让吴金宝放下。吴金宝抽手拿过一张报纸铺在地上，把三凤平平放在报纸上。

。吴金宝这时突然无话可讲，默默地看着三凤咬牙，闭眼。那劲头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要杀人，似乎要把三凤弄死才罢休的样子。不一会，吴金宝像抽了筋一样地站起来，有一种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真像杀了人似的发呆发慌。这时三凤却嘤嘤地哭了，吴金宝理理头发说，原谅我，三凤，都是我不好，你再哭，我就死在你面前。你信不信？三凤果真不哭，吴金宝争分夺秒似地继续说，三凤，没关系的，女人都要过这一关，一会就好了，和原来一样。三凤起身，吴金宝赶紧把那张血染的报纸踩到了泥里，因为那会引起政治问题的，马虎不得。这是三凤所不懂的，她那点疼比这算什么。

天已擦黑，雨还在下。吴金宝还一个劲地安慰她没事没事，我们不说谁都不知道。可三凤一抬头看到满屋子国内外革命领袖的眼睛，心里就有点怵。吴金宝又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该说说，该笑笑。

可三凤刚走几步就觉得别扭。吴金宝又安慰她，不要怕，明年县剧团若是再招人，我推荐你上剧团，导演和我是小学同学呢。三凤听到这个承诺，相信他的能力，渐渐平静下来。吴金宝见三凤心情好了一点，又搂了她几下，拍拍她的头，然后帮她整理一下头发和衣服，像演出之前化妆一样。

三凤这次不是唱着歌回家的，泥泞中留下的脚印也不像来时那么规则了。可怜的三凤回到家倒头就睡，她自己都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妈妈用手摸摸她头也不发热，就以为又是排练累的，就让她睡了。

第七章 刘大头、三凤、胜安各自去

秋雨之后，阳光异常明亮。人们都出了门外，看着陌生的太阳，小高庄仿佛一下无端地增添了不少人。连绵的阴雨把人困在家多日，现在见面都觉得面生了，多少天的话也都在这时一齐讲出来了，到处是人们讲话的声音。晒草的、补屋的、晾衣被的，下湖放水的，小高庄充满着热烈又祥和的生活气息。这一切似乎都是阳光赐予的，就连那草垛也发出霉烂的醇香。

秋阳没有明丽两天，就从北方刮来冷风。傍晚时分，日月星辰都躲进了棉花般的铅云里面去取暖了。树叶纷纷翻飞，风一阵紧似一阵，尘土也有了上天的机会，同黄叶、败草、芦花齐飞翔。天地混沌，小高庄仿佛从地球上消失。

这时，从公社方向奔来一片人马。远看似落叶飞动，近看又像一群鸭子下水。扛叉的扛叉，拖棍的拖棍，还有拎着兔子枪和大刀的，再近，黑云一样向小高庄漫过来。年岁大的人以为是又闹了土匪。进村以后，人们便知道这是公社“红到底造反司令部”刘大头刘司令的队伍。只因刘大头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激起民愤，保皇势力顺应民心揭竿而起，向刘大头发起进攻。首领是从上甘岭回来的张大汉，经过血与火的考验又略懂军事。刘大头不堪一击，带领余部，仓惶北上，直奔小高庄，试图在这里与胜安联手建立新的根据地。这也是当时在公社学习时订下的战略目标。

小高庄的气氛顿时就紧张起来，战争的阴影比这漫天的沙尘更可怕。庄子外围布上了岗哨，到处是“造反”、“有理”的口令对答声。

小高庄人都不敢出门，胆大的就从门缝和窗洞往外看。

刘大头挎着一把二十四响的大肚盒子，来找胜安解决吃住问题。

胜安见刘大头蓬头垢面，低声下气已无往日威风，自己的头也就大起来了。就拉秀忠到一旁说，随便弄点稀的给他们吃吃，要睡就睡牛屋，百十号人差不多。胜安转过脸问刘大头住多长时间。刘大头还有点倒驴不倒架子的余威，就显得生气的样子说，你放心好了，小高庄不是我们的久留之地，我们的目标是占领马巷，重新夺取政权。胜安连说，对，对。

朱秃子见来了队伍，便悄悄去找马小鬼商讨是不是联系一下。马小鬼说，他们是冲着胜安来的，看样子也没有什么来头，往这里跑还有什么出息！朱秃子说，将来这伙人要是在公社得势了，我们也好靠一靠呢。马小鬼说，靠什么哟，现在这形势谁都捞不到底，随他去吧，天闹地闹，还能把我们爷俩党员闹掉了？有这个身份在，只要共产党在就有机会，不要多事。朱秃子一听有道理，就不再谈这事。就问保国又提了？马小鬼说，听德志念那信上说是去支左了，也不是什么周正官，叫军代表。朱秃子不知道什么叫军代表，点点头后就要走。马小鬼说，千万不要掺和到刘大头一起，看看动静再说。

黎明时分，哨兵飞报，说是张大汉队伍已经从四面包围了小高庄。北边以大乱岗为依托，东边以东沟为屏障，西边和南边的湖面上五只小船架上六杆雁枪瞄准了小高庄。刘大头一听军情危急，连滚带爬起来摸枪，那动作依然摆脱不了杀猪的痕迹，滚了一身一头都是草，实在不像个司令。

刘大头迅速布置兵力，占据有利地形，刚准备停当，不远处就出现黑压压的人群像乌鸦低飞过来。看阵势不少于千人。胜安知道，这仗要是在小高庄打，小高庄要吃大亏，枪子不长眼，碰到谁都要受，自己还要落了骂名。

“大头我跟你说，这仗不能给小高庄里边打。”胜安双手叉腰，仿佛他成了司令。

刘大头也知道这司令都是自己任命自己的，有人听是司令，手下没有人了就成了丧家犬了，但又气胜安这小子危难之时不出心，就说，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打一枪，换一个地点，我们马上就向河崖撤。刘大头不敢向胜安发作，如果惹翻了他，那就有腹背受敌的危险了。刘大头硬撑着笑对胜安说，我们还是一条战壕的战友嘛。请你放心，最后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双方没有正面交锋，大头果然不失言，顺着小渠往河崖桂湾那边逃窜。大头估计已经冲出了包围圈，便上了大堤张望敌情。这时太阳已经露出地平线，可怜的大头成了最佳目标，被张大汉手下一个最孬的枪手击中头部，喝醉酒一样晃了几下便滚到大堤下去了。这支只会种地、又不负有历史使命的队伍，见到司令滚下去后都触电一般地扔掉手中的武器，呻吟着、没命地往河崖跑。几个亲信见大头还在哼，腿还在一抽一抽，就连忙架起来往县人民医院奔。大头的头大血也多，汩汩如泉涌。大头的侄儿吓得六神无主，顺手挖一团渠底的黄泥堵上，不一会，血又洇出来了。几个人轮换背着大头一个劲往医院跑，县医院也在闹革命，几位医疗专家都成了打扫卫生的专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正在写大字报的医生，请他救人。医生说，你看我是在干什么？这不比救人重要？在几个人哀求下，医生摸了几下，翻开眼皮看看，轻松地说，回家准备后事吧。几个人就呆了。这时一个人来喊医生，原来这个医生也是司令。同样在酝酿一场与桥北“血战到底”造反兵团的宣传战。那人来报，大喇叭被桥北的人夜里偷走了，电线杆也被砍了，医生扔下笔电催地一样往外跑。

战争没有因刘大头的死而升级。各地纷纷成立了革命委员会。

“革命委员会好”的最高指示写在每一个有革命委员会的大门门口。

造反组织顿时成了民间团体，失去了掌权的机会，各自回家，重操旧业。大多数人都是跟上凑热闹，跟谁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除了比别人多开几次会，也没比谁多个什么。刘大头的亲信本来还嚷嚷要给大头弄个烈士。上面传下话来，不仅不能弄个烈士，还要批判他。几个亲信马上无声地逃散回家去过平安的日子了。

公社老书记又成了革命委员会主任，武装部长当了副主任。张大汉也被结合进了班子，挂个委员头衔，多数时间还是在家打铁。几个人的会他参加不了，只有开千人万人大会他才能在主席台后坐坐，喝两杯茶，不久便在政坛上消失了。

从上往下套，大队也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小高庄还是马小鬼当主任，朱秃子套武装部长弄个二把手，德志当了大队会计，因为全庄就德志一人文化高，不仅会算账，还会毛笔字，就是胜安当主任，会计也还是他的。公社老书记来宣布那天，胜安躲到南湖沟底睡大觉，听说朱秃子一大早就像喝醉酒一样前后庄喧天播地，胜安就觉得凄凉，心想我哪点不如朱秃子呢。

天黑时分，胜安心事重重去找小右派请她指点迷津。他等了半天不见一人。再看看周围，床上只有一条席子，小右派惟一重要财产———那个外面画着很规则的波浪的花纹箱子也没有了。原来吴金宝和小右派，二人密谋，花庄形势对他俩越来越不利，大难临头，不如相依为命，结伴而逃。胜安本想咒骂一句婊子———作为最后的诀别。

转过又想，人家哪点对不起自己呢？在小右派的身边，他毕竟学到了不少东西，给自己带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快乐。

马小鬼上台后迅速进行了改革，都是针对胜安来的。

第一，他通知胜安把大队部办公桌抬回到大队部，并由胜安和秀忠二人抬去，胜安说，除非他妈我死能抬。马小鬼听说，沉吟不语，怕胜安犯愣劲，于是就安排朱秃子去处理这件事；第二，马小鬼把宣传队解散了，理由是吴金宝跑了，德志当会计了，几个女孩都要出门了。其实马小鬼目的是用这个曾经轰动整个小高庄的宣传队来惩罚胜安。他本来就看不惯男男女女整天一起疯疯傻傻，蹦蹦跳跳，又加上演出那一次胜安如此风光，自己只能远远地偷看更是刺激了他小鬼一般的神经。宣传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了。胜安的心情从此坏到了极点，门都不想出了，就在家蒙头睡，可想睡又睡不安。

不久公社发了一台三用机给小高庄。这东西能送话，能扩音，还能放唱片。这个东西就摆在了马小鬼的床头，他还在小高庄中心安一个大喇叭，没有事就讲话，讲过话就开收音机。只有中央台和安徽台，虽说小高庄属于江苏，却靠近安徽，江苏台收不清楚。后来小高庄人有了收音机一般都收安徽台了，再说那黄梅戏也确实好听。朱秃子讲正经话是不行的，连马小鬼一半都不如，可他又不甘寂寞，只要他在，总要东扯葫芦西扯瓢，喧得屋上直掉土，不要扩音器，整个大队都能听到。小高庄人听了不是笑，就是骂，马小鬼有时在一边听也不顺耳，就让朱秃子抽烟，让德志读报纸，发布命令等。最后由马小鬼先喂喂几下，又拍拍话筒呼呼几下这才开始讲话。这时胜安总要支着耳朵听。

天上一片苍黄，地上一片光光，沟里有了麻花冻，这就是农村扒河的季节了。这次扒河与以往不同。马小鬼在大喇叭里说得清楚：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学大寨，狠抓革命，猛促生产。男女老少要齐上阵，三年建成大寨县。马小鬼经过前一阵一番惊吓和冷落，一改过去那种胆小温和的样子，还乡团一般，讲出话来哼哼哈哈，还配上拍桌子的声音，人们经常从喇叭里听到碗被震掉地上和老婆心痛的声音。

以往民工上堤只抽七八个人，而且路程老远。今年不同，就在本公社。往年去的人比安排看青、抽水还难，常常争得面红耳赤，有时还能引来一场战争。那是因为上了河工一切吃喝都是公家的了，饭菜油水也比家里好，家里还能省下不少粮食呢。虽说是累了一点，可这劲一夜过后又复原了，省不了，也用不尽，总比挨饿好受多了。今年可不一样，不用争，不用闹，想不去还不行，大批判开路。可怜的老鸭子都七十了，牙全掉光，舌头经常滑出来，吸口旱烟两个腮帮便贴到了一起，讲话也不关风，只能用鼻子代替，背驼得整天像扛着一盘磨，就这也得去。还有老侉子呢，那是一条硬汉。想当年人人提到土匪都哑口无言，而他见到土匪却提刀就追。有一次眼见差一步就追上那土匪可又总追不上，于是脾气上来，血性顿起。一刀反砍在自己的脑门上，土匪回头一看，血正好刺他一脸，那土匪顿时就吓跪倒了老侉子成了远近闻名的第一硬汉，人人都说他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要他去扒河，说腰疼，那不行。他只好跟着大伙后面走，他知道阶级斗争的厉害。

轰轰烈烈，嘈嘈闹闹，车辚辚，马啸啸，一天过后全庄上就显得空空荡荡了。家里边只剩下一些上学的小孩，卧床不起的老人，以及带小孩、服伺老人的妇女，再就是干部家属、民办教师、赤脚医生、饲养员、保管员等机关工作人员。马小鬼书记挂帅上前方，这是公社要求，朱秃子上边无毛，下边有疝气，养就富贵的身子，伸手不能拿四两就留在后方看家。

民工一走，花庄更显得空荡，朱秃子就觉得自己权力也大了，就有了主人翁的意识，有了千斤重担挑肩上的自豪和沉重，平添几分严肃和自尊。晚饭后，筷子一撂，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就出去了。老婆把脸一撂说，黑的没眼去找魂啊。朱秃子脸也一撂说，你懂什么，你睡觉，可阶级敌人没有睡觉呢。朱秃子一上纲上线，老婆就不敢再说，只是哼哼。

朱秃子来到了马小鬼的庄上，见马小鬼家黑灯瞎火就没有进去，走到东头一家见小窗户还亮着一团红光，朱秃子眼一眨知道这是刘柱子家。这个刘柱子是从睢宁那边逃荒过来的。全大队就他一家姓刘，是个孤门独户，平时都顺着老地丁过日子。刘柱子老婆长得肥肥胖胖，脾气好，干活休息时，有的年龄相仿的人都爱拿她开玩笑。种麦时，朱秃子就亲眼看见一个劳力骑在她身上做动作，顿时让不少劳力腰直不起来。刘柱子老婆起来拍拍身上土还笑呢。这件事一直印在朱秃子脑海里，像一只永不沉没的船。只因为自己已是本庄的高干，不能混同普通老百姓，没有多少理由接近她。

朱秃子从小窗洞望去，刘柱子老婆正脸朝上发愣，仿佛是在细数屋顶上有多少根芦苇。旁边两个孩子连衣服也没脱就睡了，倒在那儿像两袋粮食。灯光是女人最美的油彩，朱秃子透过小窗如看电影一般。想到自己的老婆骨瘦如柴，豁牙瘪嘴，眼下这个女人一篓油一卷布似的肉头，朱秃子顿觉天地不公。咳嗽一声壮壮胆子，也算是冲锋的号令，推门进去。

刘柱子老婆因为头回抬石头砸伤了脚，到现在还只能扶墙走。队里就没有叫她去扒河。朱秃子电筒一照，刘柱子老婆一转脸看见朱秃子来了，就说，朱主任，你有事啊？说着就双手撑床，缩腿坐起来。

“查户口，防止坏人这个时候搞破坏呢。”

“我们就娘仨在家，没有人来搞破坏。”

朱秃子点点头，四下巡视，嗯嗯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这次民工上堤，本来研究有你，我考虑来考虑去，你家是有困难，你的脚又有伤，我就坚持没同意你去。”

“朱主任，你真是好人啊，你真是帮了大忙了，我怎么还你人情啊。”

“不要这样讲，今后有什么事尽管说，脚怎么样了？”

朱秃子说着就去摸她的脚，她直叫轻点轻点，他的手就快速越过膝盖继续前进，朱秃子有点手抖，已经感觉到她那裤子里面似有凉粉在颤动，而不是一根硬邦邦的干柴。抚今追昔，家外对比，不禁英雄气盛，放下心爱的手电筒开始两手都上，摸鱼一般。

这时就听“咚”的一声，朱秃子觉得头掉地似的，眼前一黑，嘴便啃在刘柱子老婆的脐下，在外力作用下来了一个深吻。好一个朱秃子，头皮无任何缓冲防护设施，鸡蛋大的一个疙瘩顿时就成长起来，活似一个独角兽。朱秃子百感交集地把头猛抖三下，迅即抓过手电筒回身一照，原来是刘柱子在满脸怒气又畏惧地望着他。

凭朱秃子的经验知道刘柱子一定是认错了人，二是已经害怕到了极点。于是大叫：民兵，民兵呢？！来抓逃兵！朱秃子全身用力，嘴张如盆地喊，但声音沉闷。

“你个狗日好大胆子，你狗日是红是黑我正要去你老家调查呢，今天我饶你一回，下次再敢影响我的正常工作，我非叫民兵按你九十度！”这时的朱秃子双手背后，大骂刘柱子。老婆在装哭，刘柱子也把头低下，不断求饶，说，我不知道是你啊。仿佛角色变化了，刘柱子成了偷奸，朱秃子成了捉奸。

朱秃子见两个人都心服口服的样子，便无邪念也无气愤，还觉得庆幸经过了一场严峻的考验，境界马上也就高了起来，顺手从刘柱子家粮囤上拿过一顶帽子戴上，心里更加快活。刘柱子心想这帽子如果能将功补过，那它就是他再生父母了。朱秃子临走时说，你明天就要上河工，再开小差大牢拐子有你蹲的！刘柱子低声说，是队长让我回来拖草的。朱秃子说，要抓紧。说完出了门，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对着黑夜还笑了一下，笑过，才觉头顶还有点隐隐作痛。

其实朱秃子并非流氓成性之人，平日里他既没有专门心思研究这方面，也没有处心积虑去勾引哪个。他当干部纯粹是为了肥肥肚子，落个轻快，能保住这些，他还是能遵守法纪的。他是一个不能成大气候的人。抗美援朝那年，上边来动员他和小驴子去参军，他的老娘死活不让他去，他一听说那飞机大炮炸得睁不开眼，也就不再争取了。

老娘为了防止上边再纠缠，就连忙找个寡妇和他成婚。老娘的哲学是人丑不惹是生非，落个安安稳稳不出人命也就是最大的幸福。朱秃子与老婆的第一夜波澜不惊，渐渐发现老婆真是老婆，老而又丑。好在自己头上无毛也是一个可以对消的条件，就这样糊了一二十年。有一年公社老书记经过朱秃子家，见到朱秃子老婆张口就喊大娘您好啊，直羞得朱秃子恨不得把剩下的几根毛也全光。其实老书记比他老婆还大好几岁呢。当年和朱秃子一起报名参军的小驴子如今已经当了局长，还娶了一个讲话依里哇啦、头发一浪一浪的小蛮子。朱秃子后悔莫及。

朱秃子还在梦乡，河工上已经生机盎然了。河堤上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无数蚂蚁在匆匆搬运一堆蔗糖，紧张有序，没有一只脚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

北风呜咽，喇叭昂扬，穿林海打虎上山刚过，接着就是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看不见的李铁梅一家三口和小常宝、杨子荣、阿庆嫂轮番与民工的号子较劲，老鸭子就问旁边人说，这些人怎么都唱不累的呢？懂科学的人就笑话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民工们住在河堤附近庄子上的老百姓家，这些民房原都是猪圈。

房龄与小高庄猪圈同年同月都是五八年，一冬过后有圈无猪，剩下一些做工较好的猪圈稍作改造便成了民居，民工们十几个人就挤在这五六平方的地上睡觉，一头是男一头还掺几个妇女。

每每夜幕尚未扯去，天地被冻得无声无息时，马小鬼和几个小队长便挨门狂叫，门被踢得哗哗撒土，民正们嘴动身不动，眼闭着穿衣服，利用这短暂时间再回顾一下梦乡的感觉，老人们开始抽旱烟，呛人的烟味成了人们的清醒剂。每人的鞋都在白天上了水，冻得铁壳一样，于是就从身底下拽把草往鞋壳里一垫就上工了。

胜安的红极一时反衬出眼下的灰暗，他看出现在干部越来越舒服了，不像往年事事要带头，占不了多少便宜，讨不了多少巧。就说扒河吧，现在他们住在什么指挥部里，白天喝酒晚上打牌，还有广播员、医生、会计服务，还都是女的。没有事就到河工上转转，等于散步锻炼身体，等于旅游看风景，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天气已是三九，冷得令胜安毫无希望，今早民工到河堤上无法下手，龙沟里水漫上来结了冰，没有一块能站人的地方，大伙都蹲在洼地避风。马小鬼就命令三耳朵发动柴油机抽水，好一个三耳朵，摇了十几下都只是扑通几下，马小鬼就埋怨三耳朵没有本事，面对这令全庄羡慕的职业，三耳朵又不好反抗，只好再摇。过一会说，抱草来烤，一阵火烤过，柴油机便像一个糊猪头，三耳朵又和一个队长两人共摇一个摇把，谁知那队长心情紧张，一用力把柴油机摇掉龙沟里去了（龙沟为挖河时在河中心挖的排水沟）。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永远使大地美丽，却使马小鬼的工地一片沉寂，与别的大队号声连天、蚂蚁搬家的声势形成鲜明对比，几个人像拖死猪一样把柴油机往上拉，无奈不得力，一出冰就滑下去，反反复复，三耳朵急了，马小鬼更急。三耳朵说，谁要能下去托一下就担劲了。谁也不敢下去。马小鬼心想我这个个子下去不没住头才怪呢。民工们一阵骚动，但没有行动。这时胜安走过来问三耳朵，我下去你能输什么？三耳朵望望马小鬼说，我能输一瓶伏牛酒。这可是连马小鬼都很少喝的酒呢。胜安说，说话算数。三耳朵知道胜安是个不开玩笑的人，就只顾点头。话未落音，就见胜安棉裤一脱，跳入冰水中。不知情的人都以为胜安想自尽，都说他可能是过够了。不是吗？造反派大队长一下混成大白丁子。

这时从西边迎着太阳过来几个人，在指手划脚中前进，为首的身披黄大衣，穿着鸡毛编成的大头鞋，像个圣诞老人，后面跟一个瘦猴戴着一顶三块瓦的帽子活像威虎山栾平的复制品，有点像毛刀鱼。他扛着一根三米长的杆子，上面红一道、黑一道，有长有短。那是检验河工合格不合格的惟一标准。这时毛刀鱼追上来让老书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本来老书记不想再用毛刀鱼。头两年写了他不少大字报，但这东西对谁都忠心，谁干领导他都能紧跟服从，就觉得不用又可惜。他能吹会侃，工作上咋咋呼呼还有不少干劲，再说又瘦得让人同情，老书记心软就还让他干秘书。

老书记顺毛刀鱼手指望去，见小高庄工地上有人在水中往上掀柴油机，就加快了步伐。“哎呀，那是谁？可别冻出病来。”“马书记，那不是沟西队的胜安吗？”“对，对，对对。”老书记大衣一撂就往河底去。

老书记问马小鬼：“胜安现在是党员还是干部？”

“嗯，现在什么都不是，支部正在考虑。”

“毛秘书，马上写篇报道送到指挥部。”

“那题目———”毛刀鱼有意让老书记高兴，老书记并不客气，脱口而出：三九严寒何所惧，冰天雪地炼红心。毛刀鱼激动地把笔直往纸上捣，连连叫好。

大约半个钟头过后，李玉和只把临行一碗酒喝到一半便停了，喇叭里传来了话筒声，接着传来了南京知青武晓英的叫床般的声音：“贫下中农同志们，贫下中农同志们。三九严寒何所惧，冰天雪地炼红心。小高庄大队沟西生产队的赵胜安同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跳进冰河，挖沟排水，极大地鼓舞广大干群的斗志，公社党委、革委号召全社干群向赵胜安同志学习，拼死拼活学大寨，比学赶帮争先进，向元旦献礼，向党中央毛主席报喜。”天知道这喜是如何报到毛主席那里。尽管毛刀鱼写这篇报道空话较多，现场感不强，过程也不具体，但武晓英那动情的朗诵足以鼓舞人心。

这篇报道几乎成了催命符咒，工地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你比我上工早，我比你上工更早，你休息十分钟，我只休息五分钟，有的干脆就一直干下去。你用盆大的筐，我用缸大的筐，工地处处不时传来扁担的断裂声。于是有的队就全用上扁担的长辈———杠子。小伙子尚能拼几下，可苦了那些上工的老鸭子和老侉子们及中年妇女们，这一队人刚抬走，那一队人又下来了，老鸭子累得舌头伸下来就收不回去，他竟坐在泥水里哭了。马小鬼怕动摇军心，又不好对他如何发狠，就叫两个人架他到对西河坡找个地方晒太阳，歇一歇。刚缓过气来，老鸭子就被那号子声震动，于是又踉踉跄跄往河底下去，走到一半就被脚下的泥粘住，任凭上身如何扭动，就是抬不起脚来，好像是一种什么舞蹈，被宗教般情绪激动的人们还在取笑他，犹如动物看着同类受伤而无动于衷。

这时的胜安披上了老书记的黄大衣，正在指挥部里烤火，老书记还让胜安吃几片发汗药。胜安说，长这么大头痛脑热的都没有，不碍事。三耳朵一瓶酒的赌注没有实现，却在老书记这里喝上了伏牛酒，也就不追究三耳朵了。胜安执意推辞要回工地，老书记说，工地上现在不缺你一个人，你的表现比一百个人作用还大。不要急，喝过酒打打凉气暖暖身子再说。

下午，胜安酒足饭饱往工地去，马小鬼直骂三耳朵逞能，居然因为打赌让胜安出了名，还有酒喝，好处或许还远不止这些。听说毛刀鱼还要挖英雄的历史，那就是当年被地区专员看到的那一幕，也就是个个饿得头都抬不起的那年，胜安一个人干得欢快的那个动人的场面，一想这马小鬼心里就紧张，这样下去把自己比没了比得更矮了。

他知道老书记这个人只凭一时一事印象，认准了他就要提拔重用，有多少善于表演和伪装的下属都被他一时感情用事提拔重用，有的现在干的职务都超过他了，他每每提起这些人还很自豪，认为这是他的政绩。马小鬼担心这些事情在赵胜安身上发生，但他知道要去阻止这件事必然受到老书记的痛斥。马小鬼又气又怕。骂三耳朵用一瓶酒去鼓动胜安，要不因为三耳朵是他内侄他非把他这个美差拿掉不可。

河工提前完工，小高庄也扛到了一面先进旗子，插在板车上拉回家，呼啦啦作响。临走时，老鸭子跪在长堤上嚎啕大哭，比孟姜女还伤心。老侉子心硬，说没把你埋这块就不错了，还哭什么，老鸭子说我真要死了我就埋这块。

老天有眼，民工们回家第二天下起了漫天大雪，大雪把天地缩小到眼前，一切都格外宁静和安详。这些人伸开手脚大睡特睡。稍事休息四肢就如春天的枝条返青吐绿，伸展发达，便在被窝里做起了活动，娱乐完毕，再死一般地睡去，尽等老婆早上摊张油饼或冲两个鸡蛋慰劳。

三天过后，公社来人宣布：经公社党委和革委研究决定，赵胜安同志任小高庄大队治安主任兼沟西生产队队长。这一任命打破了小高庄的宁静，朱秃子一口气跑到马小鬼家问事情经过，马小鬼说，这不是我们支部报的，是老书记直接安排的。而马小鬼还在胜安面前说，早跟公社通过气了，讲了几回，老书记记性不好，拖到现在呢。胜安听了很感激马小鬼的提拔。不管怎么说，官是当上了，这是事实。

而另一件事就充满了悲剧色彩，可怜的三凤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先是每月如期而至的那几天没有了，后是见饭就够，在河工上人人都累瘦了，而她却越发粗壮。三凤私下偷看自己的肚子确实异常，她恐惧到了极点，想去死。她去水利指挥部拿药吃，医生问什么病，她说是肚子痛，能不能多给一点，医生见她表情灰暗，凭经验知道她想干什么，就安慰她说，肚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需要再拿，这是规定。三凤的愿望没有实现，远望北方，那里有生长她的小高庄，再往北那里有吴金宝，他不是说县剧团有熟人吗。县剧团就是不去，这冤有头，债有主，你吴金宝总不能一走了之，三凤想到这里反而不愿轻生，反觉得肚子有这个东西正是与吴金宝亲近的理由。然而这东西与日俱增，那吴金宝能轻易认账吗。

三凤妈是过来人，单从三凤的走形就知道闺女出了问题，“三凤，你跟妈说实话，几个月了？”这没头没脑的话三凤一听就懂了。天崩地裂般地一声妈比在演出时还洪亮，把妈惊得站立不稳，三凤一头栽进妈的怀里，大哭起来，哭声如大堤决口，汹涌澎湃。

三凤知道瞒谁也不瞒不了妈，靠谁也不如靠妈。在父亲那年病死后，妈几乎是用血泪把她和弟弟带大，妈那双昼夜不闲的手像一只打食的燕子不停地呵护喂养着她和弟弟。就在这样的生活中，三凤像不择泥土的荷花那么光彩照人，成了小高庄人审美的标准，小伙子个个向往但都个个自卑。只有马小鬼儿子马保国写信回来托人说媒，马保国现在是个排长，拿月份钱有饭碗的人，小高庄是蹲不下他了。三凤妈也曾想，三凤要是跟保国成了，那吃也不愁，穿也不愁了，马小鬼又是小高庄的书记，三凤弟弟长大能当兵就当兵，不能当兵就凭马小鬼面子也能在大队找个事情干干。自己一个老婆子还不好办？保国要是愿意就去给他们哄孩子，也不会吃他们闲饭，要是不愿意，自己门口二分地刨刨也就够吃的了。多么美好的愿望就被三凤这一失身成千古恨啊。

看看闺女眼下这个样子，可怜的妈妈又有什么办法呢？用自己的坚韧和勤劳可以喂活两个生命，而面对这个奇耻大辱，坚韧和勤劳算什么！这时母女共同语言就是一齐痛哭，三凤嘤嘤地抽搐，三凤妈坐在地上哭着还用手拍着地：“苦鬼呀，你要是不死，这门头也有人撑啊，你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过啊。”把地上拍起一阵一阵尘烟，哭到什么也拍不起来。

不知这件事怎么传到了朱秃子的耳朵了，朱秃子就莫名其妙地恼火起来，三凤叙起来是他家下远房的妹妹，姓朱的出了这种事情怎么说也是肥水流外人田了，作为沟南朱姓的代表人物，他要为三凤讨个公道，他想以此来清算胜安引狼入室的罪行。

朱秃子一副领导和老大哥的派头，眼睛睁得就任何时候都大，鼻尖也红得像山楂。他死人般严肃地与三凤谈话。开始三凤还不想说。

三凤妈在一旁就开导说，闺女，到这个时候了有什么就给你大哥说吧，有你大哥做主呢。朱秃子说，我大娘你该有事有事，这搞调查要单独谈呢，三凤妈就去喂猪了。

朱秃子把事情从头问到尾，问问自己就进入了角色。

“他是不是这样？”朱秃子按按三凤肩膀，像似请教。三凤点点头。

“后来呢？是不是这样？”朱秃子又搂了一下腰，三凤又点点头。

朱秃子开始激动了，他知道再后来无非是脱裤子等等了，朱秃子好就好在到了这一步他已觉得完成了全部过程，也觉得离题，有点过分了。他心满意足地想，别人想摸还摸不到呢。这时三凤妈也进门了，也有点怕朱秃子这东西乘机占便宜，朱秃子恢复了领导和大哥的理智和风度，双手背在身后，眼珠还在三凤身上作最后滚动，说，我让德志写个东西，你按上手印，我到县里找人逮他个狗日的。

三凤妈原打算把三凤送到秦沟她三姑家过上一年半载，等孩子生下来孬好嫁个人就算了，可朱秃子忙了一番，不仅没有告倒吴金宝还把三凤的事弄得前后二庄都知道了，不少光棍几乎要自尽。一些丑女们以三凤的素材演绎成长篇小说，主题突出表现了越漂亮越丢人的哲理。

三凤成了一只老鼠，只敢在洞口活动一下，见人马上就往屋里钻，仿佛到处是讽笑、鄙视和辱骂。没结婚就生孩子这是中国千百年来一个明知又难解的谜，是奇耻大辱。说上一千条理由也没理由，仿佛必须从说媒到过帖再择日下礼、进了洞房再闹过房这些程序才能生孩子，这实在是自欺欺人又烦琐的哲学。似乎通过了这些程序就拿到了为所欲为大学颁发的毕业证，取得了理直气壮共和国的国籍，生一百个也是再正常不过。而像三凤这样自学成才的文凭则大逆不道，不予承认。三凤更不知道干这种事的男人总是像从前线凯旋的勇士，他们不知羞耻，他还可以向朋友们炫耀自己的战绩，让他们分享自己的快乐，也叫他们叹为观止，可望不可及，自学几点经验而不得要领。

三凤有时还偷偷做梦，梦见吴金宝回来携手带她而去，她自豪地向乡亲们挥手告别，吴金宝还给她买了一条一段红一段白又一段黑一段黄的围巾亲手围在她的脖子上。可一觉醒来，抚摸着肚子就天旋地转的恐慌，似乎那里不是一个生命，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秦沟是夹在两河中间的一个小村庄，从这里过河向西老远才有一条通省城的公路，没有船时这里就成了独立王国。林彪死了半年，这里还把他的像端端正正供在那里，祝他永远健康。尼克松离开中国时，能知道尼克松要来中国已经是新闻了。这里消息闭塞，人口居住分散，四下不靠人烟，人就显得纯朴少语也不爱多管闲事。三凤来到这里，谁也不去管她肚大肚小。只说来三姑家过过，又不吃别人家喝别人家的，该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成了三凤的避风良港。

什么东西都经不起时间的埋没，因为新的东西紧急得不断涌来，人们像冲浪的鱼一样，以为前面有什么天堂仙境似的，拼着命往前冲，而对逝去的流水似乎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时间。小高庄人也一样，河工的劳累、三凤的事迹等等很快都过去了，眼下都万众一心忙过年了。

不管红色风暴如何强劲，它还是撼不动千年的传统基石，一年一度的春节依然顽固地显示出它的魅力。对于天天过年的达官显贵来说，在脑满肠肥百味腻透时，他们似乎想过一下畜生的生活去吃点野菜和草；而对于劳动人民，一年的风吹雨打，流血流汗，省吃俭用也就是都在过年这几天得到补偿，过几天他们理想中人的生活。这对历史是一个告慰，对未来又留下希望的伏笔。这个主义、那个目标，让他们追赶得过于劳累，像猴子捞月亮一样。而过年的日期却是固定的，不死就能等到。就连奄奄一息的人，遇上过年，就是滴水不进也能多熬几天。若能熬过年三十，就是死了也能瞑目，活人的悲痛的程度也会因此大大减轻。这也就难怪人们常把遇到好事比喻为像过年一样。

不少人家都淘小麦磨面蒸馒头。正月一到，亲戚来家，没有白馒头怎么能成呢，不招人笑话吗？蒸两锅粗粮馒头自家吃，麦面馒头放一边等来人。秀忠有一手漏粉条的技术，这时候怎么也闲不下来。这家请，那家候，还有几家排队。家家都派一把手去请他。秀忠两顿好饭一吃开始拿头了。当起了君子，动口不动手，指挥别人干，关键技术他示范几下。无奈这东西不是造宇宙飞船，稍聪明的人几下也就会了。庄上到处挂着土黄色的粉条，像晾旧时军装一样。庄上一些人家也不再用碗口盖圆圈当春联，赶集似的一阵一阵往德志家跑，裁好红纸让德志写门对子。

胜安既没有陶醉在自己的升迁中，也没混在过年的热闹中，初尝真正有权的滋味反而使他更清醒。现在他可以任意让自己的手下人去干又脏又重又累的活，也可以让他们去游手好闲照拿工分，说你十分一天就十分一天，说你白干也就白干了。人们也看到他腰上系着的私章，不管盖歪盖正都是钱是粮食。沟西的法律就在他的嘴里，并且根据需要随时可以修改调整。这时的胜安才真正尝到当权的好处，也理解了经常讲的一句话：夺取政权和巩固政权。于是他就有一个小小行动的计划了。

在一片忙年的气氛中，马小鬼头脑转转也没有什么事，就在家听听收音机睡睡觉，单等有关人家请去喝酒。三十一大早，老婆把地扫得照人影子，马小鬼还在床上焐被窝，盘算保国的亲事，秋天盖偏房等等。这时沟西队早是红旗招展，男的挖沟，女的抬泥，意外地增加几分过年的气氛。

和胜安不谋而合的是公社老书记，他也是打破常规闹革命，大年三十骑车还要到下面看一看。反正家里老婆孩子一大阵，用不着他忙。直管中午回去喝酒。他远远就被这里一排红旗吸引，一奔头往这里骑。老书记扎好车子，拿过一个正在发愣的妇女手中的扁担，二话没讲就抬起来了。胜安抬眼看到老书记，连忙飞奔过来就与老书记争扁担，那个妇女也知趣了，主动上去要扁担，老书记就同胜安在那里指手划脚。胜安一个手指敲另一个手掌一下，老书记就点一下头，好像是在计算什么。秀忠把握住机会，穿件单衣跑过来与胜安没话找话说。老书记一看秀忠只穿一件单衣就说，小心别受凉了。秀忠顿时就接上了话茬，说心里都出火呢。老书记点头赞扬。胜安说，这是我们队的小能人呢。老书记又点了点头。秀忠看接不上话茬，就转过脸对社员们说，快干那，上边的坝子快涨了，说着说着就自然而然地离开了老书记。

马小鬼听说老书记突然光临，被子一掀就去找衣服，把衬里的褂子都穿翻了。一边拔鞋一边往沟西跑，还不停地骂朱秃子尽来马后炮。朱秃子跟在后面说，老书记这个人谁能摸到他的脉呢，他是火烧心，哪能想到他今天来。马小鬼说，你个孬种除吃就没有戏唱了，胜安这个狗日的不是有意出我们的洋相吗？

他们二人到沟西地边也没看出动静。人都回家了。马小鬼就知道胜安是有意在耍花招，假积极，但不管怎么耍怎么假，事实是存在的。马小鬼说，胜安是为我们做好事呢，朱秃子直眨眼，不理解表叔的心思。马小鬼说，走，上德志家。

德志正在家帮媳妇烧锅。德志媳妇是马巷街上人，家里炸油条卖，从小没受亏，日子比一般人家过得好。她嫁德志是看德志有一官半职，年龄也轻，将来有个升头。她人长得漂亮，雪白干净，在小高庄除了三凤她就可以数第一，花庄人认识高跟鞋还是她带来的。地里活不干，到菜地摘个辣椒还打洋伞呢，花庄人就瞧不起她，就说她洋里洋气是个漂流鬼，意思是不实在，二流子。可德志却认为这是她的优点，街上人嘛，几乎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马小鬼见德志那下三的样子就骂他没出息的东西。德志见马小鬼来，把一团草往锅膛里一塞就迎上来。

马小鬼说，赶快写篇稿子交给公社毛秘书就说我们小高庄大队过了一个革命化春节，搞水利积造肥，声势大，收效大。德志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马小鬼说，你可不要晕了头，再不多动动脑筋，我这书记干不成你也别想当会计了，你媳妇真想在家蹲一辈子？小学校要扩大呢，缺教师呢。德志连忙去找纸动手。

后来这篇稿子送到县广播站交给江士伦，大年初三就播出来了。

内容被毛刀鱼改成了马巷公社过了一个革命化春节，其中着重举了一个小高庄大队的例子。胜安听了半天也没有自己的名字，真想把挂在墙上的小广播砸了，可转念一想，老书记知道了就行了。可马小鬼听了就不一样，小高庄大队在县里出了名，就是他出了名，他就暗自得意自己的水平越来越高。有时还提醒朱秃子学着点。

其实过过年后，小高庄的工作比皮蛋还松，再也看不到三十上午那个劲头了。虽说花挑旱船都被破四旧破了，可每天大人喝酒，从早喝到天黑，从东庄喝到西庄。不知不觉就出了正月，二月二，龙抬头，这时人们都才开始复苏，小孩上学，大人下田，玩也玩够，闲也闲急了，该干正事了。

第八章 小高庄来了女医生

春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却使她身边的人们骨肉酸软，萎靡不振；春风中又像充满蒙汗药似的让人们睡不醒，让猫趴在墙头上整天不睁眼睛，让猪伸直四腿打鼾，让狗在床底翻身叹气，让杨柳随风摆动，晃晃悠悠像一个叫不醒的孩子。亮亮的沟塘让人眩目，远处蒸汽上升犹如水晶宫一样，全是竖起的波纹。疲倦的男人在田野里以棉袄作席，一手作枕，一手遮阳刺眼。把裸体让阳光无声地抚摸和熨烫。有痒处就下意识地抓一把，顿时就留下几道白痕，像几架喷气飞机编队表演留下的痕迹，他们在阳光下尽情地伸腿扭腰，像蛇在垂死挣扎，以此来补充短夜的劳乏。

春天对劳动人民最为刻薄，越是没有米面吃时劳动强度越大。各种庄稼都在这时争着入土，争着成长，人就要跟着服务。过年吸收的一点营养早已耗尽，人不是骆驼还能储蓄留着慢慢消费。诗人赞美春，城里人去游春，乡下人最怕春。

“突突突”，一辆前边一个轮子后边两个轮子的车子这时醉汉般地晃过来，一身的油灰像个老机修工。那车子爬上罗锅桥突然就不“突突”了。小高庄人没看过这样的车。胜安也觉得新奇，就带几个人过去看看，见到这个怪车，大伙一下子都来了精神，赶鸭子一样往罗锅桥跑。

车上下来一个全身也是油灰的糙老头。额顶没有毛，脸就显得特别大。肚子往下坠，裤子也好像要掉下来似的。敲敲打打没看出什么毛病。他知道是坡大车子上不去，不堪重负，自动熄火的。他见来了一群农民兄弟就赶紧打招呼。他自我介绍是省城红灯区上山下乡办公室的，给你们送一个下放户来。胜安上天在公社开会听说过这件事，没想到说来就来了。

这个司机一听就是个根红苗壮的人物，讲话总带着“我日你妈”这个助词，一句没有那几个字就仿佛不合语法。一听口音就知道是老宁城。胜安觉得这个工人阶级讲话不入耳，小高庄人对讲话带毛（脏话）是很反感的。他心想，算了，孬好是上级来的，有来头的，有功劳。老蛮子一到小高庄时也不是常常他妈他妈的吗？后来他觉得曲高和寡这不就改过来了吗？这个司机听他口气不在下放之列，言行举止难免优越，老是埋怨这里路怎么怎么不好，老是夸省城的路如何如何好，好像省城的大道是他家的庭院、过道或者是他造出来的，可以自作主张随便拿过来炫耀炫耀，跟农村一般老百姓比高低。

几个劳力还是以很大的热情听这位“我日你妈”的使唤。有的人还没摸过这样的车，先前还怕这个“日”字当头的城里人不让他推呢。

所以一旦推上车就认为被重用，毫不惜力，一律用脚尖作支点，把劲全提到双臂之上，蚂虾一样的小毛子把裤带都挣断了，就那也没泄劲。

三轮车歪歪倒倒爬过了罗锅桥，有起外号天才的小高庄人马上就命名这车叫磕头虫，因为这种虫行走姿势如同这车的孪生兄弟。

磕头虫爬到沟西队的社场停了下来。地里干活的人也趁机提前收了工来看热闹。胜安眼皮一拖也没阻拦，让他们看看热闹吧，自己也动心呢，这样热闹在农村又有几回呢。

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女，手搀着一个约七八岁的小女孩。那妇女留着齐耳短发，漆黑油亮，标标直直匀匀称称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上身穿着一件发白的男式军装，下穿一条绛色的裤子、一双黑板绒大口鞋。

胜安被这女人的风采震住了，好像第一次看到什么叫女人。美丽往往是一种力量，只要你认为是美丽的东西你就会敬畏她。

“请问谁是队长？”对于这些乡下人，这仿佛是老师在提问一个成绩差又胆小的学生问题。没有人敢应声，社员们就把胜安往人窝外推。胜安还千呼万唤似地回一下头，胜安一突出，那妇女便走过来。

“我是省职工医院的医生，我姓林，来这里接受你们再教育，今后请多多指教了。”

“好，好，欢迎，欢迎。”胜安望着她白皙的面庞和水汪汪的眼睛，仿佛雪地里两口碧绿的池塘，筒直能把人咽到肚里才舒服。林医生似哭似笑的表情真醉人，让他自卑起来，他不敢再望。就运足气来使唤社员们帮林医生搬家具，林医生高兴得假装插不上手，只是在他人搬贵重的东西护一下，“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这怎么行呢。”胜安说，没事，你看怎么摆就行了，胜安也顺手托一下、拎一下什么的，林医生就来推让，这更不能劳驾您了。胜安被林医生几下推让简直就要融化了的样子。

朱秃子听说沟西来了一家下放户，还是个医生，就一大步两小步跑过来看热闹，没有人去注意他，他也接不上话茬，他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不走又想走，走又舍不得，他也同样被林医生的美貌给吓住了，吸引住了，眼珠都快要掉下来了。心想，狗日刘柱子你觉得你老婆美宝似的，你看人家这个。大友子看了医生那表情像要哭，拽了拽朱秃子说，走吧，这样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还不知被多少人睡过呢。朱秃子嗔道：别你妈瞎胡扯，她尿你都喝不到！大友人这话代表了吃不到葡萄人的最高级别的自我安慰。这些人只要看到漂亮女人，知道沾到这些女人万分之一的希望都没有时，就说这些女人不知被别人睡过多少遍，似乎以此足以证明自己清白，同时还有避免了戴绿帽子的幸运，也减轻了对这些女人丢魂落魄的折磨了。朱秃子骂过大友子顿时就高大起来，心想你大友子什么东西，狗走秧子猪爬窝你都直不起腰，有什么资格说女人的长短。朱秃子有了一种见义勇为的意思了，也就有了气壮感。

“在场的民兵都听着，春季民兵训练十天，沟西队我决定抽十名基干民兵，后天跟我去七庄农场报到。”朱秃子突然讲话，使搬家具的人顿时停下来，片刻人们又陆续动了起来。

“就你秃能，沟西队今年是全公社旱改水试点单位，你不知道人紧吗？”胜安也想耍耍威风。无形中像两条公狗在为一条母狗大打出手，互相显示自己的雄壮威武。

“你就是生产第一，不懂政治。”

朱秃子一句话把胜安说得没话讲，沟西人都朝胜安望，等待他的反攻，朱秃子得意地望天。

“哎，医生，这个人头上没有毛，冬天风吹，夏天雨淋，你能想法给他治治吗？”胜安一本正经跟林医生说话。林医生认真地说：“噢，对不起，我是学妇科的，这个不太懂。”

一阵哄笑。

朱秃子顿时脸就涨红，说：“看你那牙齿都能耙地了，胜安你不要歪心眼嚼人，咱们走着瞧。才当几天队长啊？”

林医生低声问旁边人这个人干什么。旁边人告诉她他是民兵营长、大队副主任，狗吃不掉的。林医生听懂了前半句的职务，对后半句就产生了误解，以为朱秃子苦大仇深，命大福大呢，是狗嘴下拣回的一条命了。而在小高庄说人是狗吃不掉的则为：狗都不愿吃，可见臭不可闻了。

“营长同志，我是下放的医生，今后还请你多照顾了。”

“嗯，这个可以考虑，可以研究。”朱秃子马上就缓过劲来，眉高眼低，脖子像绑着一根棍，仿佛医生在向他求爱似的，而他根本没兴趣。胜安见林医生有点水歪歪的样子，心想这女人自来熟，还不如小右派严肃呢，就有点不快乐，更气朱秃子那种烧不熟、煮不烂的样子。你是大队副职，我也是呢，你咋呼什么。

“你们沟南干劲大，没事干了？这民兵训练下个月才动手，你怎不能像小孩巴过年那样愣等着吧。”

“你胜安不要酸腔酸调，耍花面子我不会，我不如你大年三十还干革命呢。”朱秃子不是饶人手，这句话讲得胜安脸发热。

胜安不再理会朱秃子，占据地利，以直接领导的身份对林医生说，有什么事跟我跟秀忠说都可以，说完就走了。朱秃子见没有了对手就往大队部去，见了马小鬼说，胜安这狗日的现在有点搁不下来的样子了。马小鬼说，你个狗日不争气，你狗日要争气就没有他胜安的汤头了。

朱秃子说，我看那个林医生走不了他的手。

马小鬼说，你个狗日整天就研究这些事情在行，你关心这个干什么，我还就怕他不搞呢。

朱秃子说，原来听说他跟小右派还有一手呢，我们都还蒙在鼓里，我早就听人冒过句把，可惜没有抓住他的手脖子。

马小鬼说，小右派走了，有十手也没有用了。你要记住，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好事也可以变成坏事。别看胜安现在老书记拿他当二百钱查，他要真是碰了林医生，老书记也是抗不住的，上边有政策，碰下放户比碰刀子还毒怪呢。朱秃子呻吟不语，他多么不情愿胜安与林医生有勾结。无意中有了醋意。朱秃子都不知自己是为什么了。

马小鬼眼望门外又转过来靠近朱秃子，你也该干点正事了。平时留心听听群众的反映，有影就能治他。

朱秃子又有了好心情，说，还没有听说猫不吃腥呢。马小鬼说，不是什么呢，保国这个孬种写信来死活要和三凤谈呢，你说这事！

朱秃子一个劲地哼说保国这个东西也不争气，凭他现在的条件什么人说不到，找不到城里烫发头，高跟鞋，找个民办教师也是有把握的。

马小鬼手一摆说，不提这个了。现在大队缺个妇女主任，我想报德志媳妇你看怎么样。

朱秃子说，你想报谁就报谁，我哪能有意见，不过都是你们一庄姓马的，胜安能不咬屈吗。德志媳妇识字有文化，要让她干民办教师又惬意又适应，我看也不惹眼。我三爹家二梅子人泼辣大方，嘴头子也能讲，她干妇女主任最合适。马小鬼说，你讲的有道理，我再跟德志碰一下，看他是什么想法。他要是也依你的，明天我就叫他打报告。朱秃子说，就是么，将来都还不是咱们自己人吗。胜安他再能也是光杆司令一个。马小鬼说，那不假。

林医生在沟西队牛屋靠仓库的那一间安顿下来。仓库是小高庄最好的建筑，高大，墙根还是柳山石头做地基，一般人家的墙上下都是泥土垒成。胜安特派秀忠主持屋顶补漏、墙壁粉刷这些重要工作，一天功夫下来，林医生已很满足，直叫蛮好，蛮好，林医生在房间二分之一处又拉了一个布帘，里面为夜里活动场所，外面为白天活动场所。

胜安还没有安排林医生干什么活，林医生就整天在家洗衣服，似乎只为这里用水不要钱就大洗特洗起来，每天门前都挂得花花绿绿，小孩子都过来当画看，还朝林医生的女儿做鬼脸吓她。脸皮厚点的娘们就像记者一样和她谈闲，问这问那。开始林医生还有兴趣滔滔不绝接受采访，等兴趣没有时就只是嗯嗯应付。一次林医生家又来了几个女人，坐得医生直打呵气，几个女人还兴致勃勃问林医生手指头为什么发麻，鼻子为什么不透气，林医生说我现在手里什么也没有，不好下结论。几个人就瞧不起她，说还不如许昌楼呢，人家望望摸摸就知道什么病了。几个女人就扫兴了，不辞而别。林医生说，“走好啊”，一个女人一回头，见林医生用抹布抹凳子，这若在城里来说是文明卫生，在这里就是犯了忌，伤了这些人的自尊心了，就骂医生假干净，还不是来接受我们再教育，明天就叫她去挑大粪，有人就唆使调皮的小孩子逮牛身上虱子放在林医生的雪白的衬单上，把林医生吓得像见到老虎，呜呜直哭。

这事情被胜安知道了，就去找逮虱子的小广子。小广子妈见胜安很生气，旗帜鲜明地操起擀面杖，直打得小广子嗷嗷直跳。胜安也没去拉去劝，转身就走。小广子妈一把抓住胜安的胳膊说，他大爷，这东西不懂事，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的不是，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胜安说，不是的，一个娘们过日子的外来户你欺负人家算什么呢。小广妈一听又连忙骂小广子。胜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一转就走了。小广妈追到门口还说：“你大爷，你今后再看他拿急，你朝死里打，我们两个大人都不会怪你，不说二话。”

小广子被打人们都知道了，没隔一顿饭工夫就有传媒告诉林医生说，小广子逮虱子被打了。这样来讨好林医生，她反而觉得不安，她知道这样无形中得罪了人，谁知道能在这庄上是过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呢。林医生想到这里就去找胜安解释，知识分子想的就是比别人多。

胜安没在家，老婆正在可有可无地嗑着瓜子。见林医生进来就赶忙拿笤帚把地上乱草朝门后捅捅说，我们这穷家破院，比不上你们城里讲究。

“大嫂啊，你说哪儿去了，今后我们向你学习呢，都是一家人了么！哎，大嫂，队长在家吗？”

“他是个野人，哪天沾过家？你有什么事给我说一样。”

“是这样，这，这怎么说呢？”

“哟，那你就单独跟他讲吧。”

“虽然……但是……”

胜安老婆不高兴，就嗤鼻子了，这时胜安回来了。

林医生见胜安回来，就后悔不该重新提起小广子的事，这样讲，胜安不是功过不清了吗？胜安见林医生来自己家，瞧里里外外乱七八糟的，很自卑，林医生好像善解人意，就说，没什么事，来看看。说完就告辞了。

胜安年轻时相亲那会还不知穿好鞋，个把月不洗脸并不觉得脸上有多余的东西，现在都四十过头的人了，却知道要好了。这当然是因为有了职位有了权，手头活泛了有关，潜意识当中也不排除为了在女人面前增加几分自信。往日里衣服穿得水珠落上面直滚，现在三六九要老婆洗衣服。老婆又哪是勤快人呢，一泡几天直到有了味这才动手。以前是老婆逼他去剃头，反复骂他都快像贼头了，这才去刘四那里动两剪子，可现在没事就找刘四光胡子。以前从不知道镜子干什么用的，现在也常常找镜子照照。有时顺口一句就出来，你看人家林医生多会收拾，家里地上扫得照人影。老婆一听就反击，你要看她好哇你就去跟她过，我不稀罕！这样的舌战他们经常发生。胜安不再言语，他想到自己的前程，目前自己大小是个干部，不能混同于一般老百姓，若是三天两头跟老婆丁丁当当，大打出手，那还有什么威信在外面指手画脚呢。他知道自己老婆又是个人来胜，不顾全大局，人越多越来劲，如同演员面对人山人海的观众一样，情绪顿时就会高涨。

她若作一番反面宣传，把属于绝密级的家丑对外张扬，自己必将威信影响至零点，胜安摸透了老婆的脾气，一双松紧口板绒鞋、一条围巾都会使老婆安定团结快乐个把月。当官的不把后院整顿好不行，总像部队远征，不能老是惦记大本营的防守。胜安之所以能在外面拍胸脯说话，这与把老婆安抚至不闹事的地步有密切关系。

再说老书记自从重新上台以后，越发干劲冲天，权力使人年轻这不知是什么人说的，一点不假。工作使人健康这也是实践证明了的真理。老书记最害怕的是星期天，本来县里打算把他调动到农工部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他硬是没有同意，在那里整天喝茶看报纸他说是比蹲牢还难受，他把组织上这种照顾几乎当成了迫害。他只要在家呆上半天，不是生病，就要和任意一件东西或人生气，天一黑就觉得孤独和冷清。今天，小高庄人下地干活还没回家吃早饭，他已经骑着自行车蹿到地头了，这样他反而有精神。他出生于北方山区，小时候连水稻二个字也没听过，今年小高庄也是第一年种水稻，他决定把这里作为全公社的点。他一想到这块生地上要出大米了，就无比兴奋。他自己曾做过一个梦，梦见秧苗上真的长了稻穗。

马小鬼对老书记说，全大队总的来看都不错，都是按照郭瞎子指导去做的，没走一点样子。老书记说，下次不能说人家郭瞎子了，老郭人家是农业大学毕业的，人家老家种了十几辈子的水稻了，你们这些人看人家戴眼镜就说人家是瞎子，真是。马小鬼低头笑说，这些外号都是社员们起的。老书记说，给我起没起外号？马小鬼说，都称你老书记呢，全大队老老少少都这么叫。老书记嗯嗯，很高兴地转移了话题，我说我要看样板，紧最好的给我看，最好的就是样板，你看沟西怎么样？马小鬼估计胜安这狗日不会干得差，就硬着头皮答应去沟西看看，又偷偷叫人去沟南让朱秃子准备准备，与胜安一争高低。

旱改水对于小高庄人来说是一场划时代的巨大的农业革命，往年都只说岗地才能种水稻，这湖地人老几十辈子也没有种水稻的纪录，甚至有的人连稻米是怎么种怎么长成米的都搞不清楚。逢年过节如果哪家能有个吃公家口粮的亲戚朋友弄二斤米，那必是全大队值得大肆炫耀的事情，把那大米说得比仙丹还神也没有人敢抬扛，敢怀疑，只能一边羡慕一边咽口水。这炫耀的人家也常美中不足呢，不是把米饭做夹生了，就是把白米做成黑饭，但无论怎么说，他们吃过大米了。

老百姓一听说在他们的脚下就要长大米了，年纪大的就害怕再像五八年那样胡闹一通，这才吃几天饱饭又要活作呢？但是通过宣传发动，上纲上线，人人热情顿时就高涨起来了，反正万变不离其宗，在土地上做文章小高庄人还是有底的。不是炼钢铁，那也确实太玄了。

沟西样板田就在牛屋南面的梨树园，这个梨树园原来是德国鬼子在时叫栽的，本来也是个创新，叫多种经营搞副业，也让小高庄人激动过，可几年几个春天只见开花不见结果，梨树一天天大了，但长不成材，结不了果又占地，于是被社员们一致要求把它全刨了。这地好在四面都有埂，是当年怕结了梨防小偷防猪羊打起来的圩沟，地也整得平，做样板田再好不过。

俗话说，破衣难看，破土好看，新开的渠道整齐笔直，田里翻起的泥垡仿佛都是有生命的，油光光的，一浪一浪，渠道上的大洋柳树已经活棵，油亮的叶子在风中摆摇好似一只只展翅飞动的小鸟，生动活泼。渠水清清，在春风中颤颤巍巍，显出几分淡淡的忧郁又有几分浅浅的惊喜，很像林医生刚到小高庄的那个模样。水田里一片明亮，低头可以见天，伸手可以摸云。一畦一畦秧母地被整得像手抹的一样平，大小相等，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青蛙并不知道苦难的日子在等着他们，为眼下多了这么广阔的活动范围而颂歌迭起，见谁都叫“哥哥，哥哥”。

落谷是由胜安亲自安排的，由自己领衔主落。所谓落谷说明了就是朝平好的秧母畦子上洒稻种，郭瞎子开始讲落谷让很多人都摸不着头脑，不知以为是什么高难度的技术，后来连三岁小孩都会了。稻种洒过再撒点青灰，盖上塑料布，畦与畦之间小沟里放满水即算完成了一期工程。

“胜安，你上来。”老书记已经和胜安很熟，手招招就叫他上来，一是让他休息一下，表示关心；二是表示对他的做法给予充分肯定。

“就照这样干，秋天我组织全公社三级干部来这里开现场会。”

胜安笑而不语表示同意欢迎，不停地搓腿上的泥，老书记就更喜欢胜安这个实干不耍嘴皮子的干部。马小鬼仿佛不知自己的存在，突然醒悟要表示自己的位置，也顺着老书记的话指示两句，胜安说在心里的话是，你个鬼日的就能顺竿爬。

“今天晌饭……老书记……你看……”马小鬼像是出考试卷的填充题，讲一半，留一半，让老书记填充。因为老书记有个习惯，有时你叫他吃饭他不一定吃，还会批评你；有时他会找上门要吃，那是对你的肯定。一次马小鬼把酒菜备好他硬是要走，弄得马小鬼愣了半天才回过神，一顿饭全失去了味道，请人不来这在小高庄是很丢人的。

“今天我看就去胜安家吃，怎么样？”

马小鬼沉吟一下，不好说不行，但他知道一般老书记要到谁家吃饭那就是对谁重视了。这家就是摔锅卖铁也要把接待工作搞好，说不准老书记酒桌上一句话就能给你一官半职，胜安一听老书记这话，一把把秀忠拉到跟前交待几句，就见秀忠木锨一撂直往家奔找篾篮子，转身又去对小娘说，中午家里来高客，小爷叫你屋里屋外收拾一下，一会人就到了。秀忠没和小娘讲半句下线的话，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胜安老婆也无所谓，先去为自己打扫一番这才开始刷锅、扫地。

“老书记，农村吃饭迟，我们再到其他生产队看看好不好？”马小鬼想让朱秃子表现一番，来减弱胜安的影响。

“那好那好。”老书记乃军人出身，向来雷厉风行，话没落音已经走出老远，马小鬼一纵一纵加倍奔跑，头前带路。

沟南队水稻田整得不比沟西差，只是渠道上没有一棵树有点美中不足，马小鬼很担心就是这一点比不上沟西，就想办法给老书记讲解不栽树的原因和好处。

朱秃子接到马小鬼的批示后，应该说是情报。便在田头蹿来蹦去做细致工作，见老书记还没有人影，就找块干地睡下来，左腿伸直，右腿屈起；右腿伸直，左腿屈起。刚睡下又猛地坐起来对田里人大叫：快干，别以为我睡着了。叫过了，又想躺下，一转脸见一行人走过来，见他一个漂亮的翻滚，一脚插进水田里，就手做起了拔草的动作。

待老书记走到地边，朱秃子已经是一脚泥一身汗了，泥是真的，汗是稻田水，抹在脸上。老书记也很满意，特别是对绿化大加赞赏，说成活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了。马小鬼也纳闷。昨天来这块还一根草毛没有呢。老书记说，坐下休息一会，跑累了，朱秃子就急了，连忙催他们上庄上喝茶，这时老书记真觉得有点渴，于是就往庄上去。朱秃子心里有数，渠道上是刚插下的树枝已经要打盹的样子，再过一会就露菜了。

朱秃子见人群已经进庄，就叫社员们赶快拔树枝，社员们不解，朱秃子说你们懂什么，栽有栽的道理，拔有拨的原因，头脑简单的人就拼命拔，他知道谁拔归谁，正好扛回家当柴烧，有人知道朱秃子这是造假，朱秃子就绷着脸说，不要胡说，主要是为了吓唬麻雀吃稻种呢。不懂政治，留心倒霉！

胜安家里出现了史无前例的热烈场面。秀忠和小娘仿佛都失去以往美好的回忆，大敌当前般地一门心思都在围绕如何让老书记吃好喝好这个中心上，连捏一把摸一把的小动作都没有了。为了组成强大的接待班子和阵容，胜安老婆以宽广博大的胸怀，邀请林医生来参加她的行列，行使家庭次妇的职权，医生同样为了争取到这一个机会而充满荣誉感和使命感。

开始林医生还有点下不了手，不一会就看到胜安老婆把肉切得乱七八糟很不顺眼，配菜也没有章法，听说是公社书记来了，这不能行。

“呀，这块肉可以炒肉丝吧。”

胜安老婆一听到这话，刀就在肉上不动了，她第一次听到肉还能做成丝。胜安老婆明知技不如人，于是就退居二线，把刀交给林医生让她炒什么肉丝了，自己则去掏锅底灰清锅膛，抱草，甘当配角。

没想到城里的小蛮子还真有两手，一块肉切出一丝一丝跟线一样。胜安老婆心想这蛮女人真不凡哪。于是便像一个十分投入的观众，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看林医生的表演，又像皇家的警卫监视御厨一样，害怕她投毒似的。

秀忠一口气挑了四挑水，水缸盛不下，四沿就如瀑布外溢，剩下这两桶就摆在缸边。胜安家的水缸也好久没有这等盛况了。

“味精买了吗？还有陈醋。”

秀忠自然懂得这些时髦的作料，可小高庄人目前没有三家用过的。

“菜里放糖习惯不习惯，老书记他们？”

“甜腥腥的，老书记怕吃不惯，他是北边人能吃大盐。”

“行，行，不过吃盐太多这会使血管……”

当香味席卷大半个小高庄时，老书记被大队几个人拥进了胜安家。老书记并没有直接往堂屋去，一头钻进锅屋对所有参厨人员慰问一番，连说麻烦了啊，就简单一点吧。林医生说，您到后边喝茶去。

这里乱得很呢。这时老书记才往堂屋里去。所以不少见过老书记的人都说他为人亲切，没有架子，好处。

没有任何娱乐工具，开会便是娱乐。趁这工夫，老书记又把到各大队都一样的内容又重复一遍，要进行阶级斗争，要狠批林彪陈伯达的唯心论。保证全公社粮食过黄河，达长江，为人类作出更大贡献，支援亚非拉人民求解放。其他人都听得入神，都佩服老书记虽是土马列，一天书没念过竟能出口成章。可朱秃子的心里飞向了厨房，不停地咽着口水，仿佛在嚼一块口香糖，尽管他并不知道什么是口香糖。

胜安老婆一边烧锅，一边朝锅里凝视，见那水翻、油滚、冒烟就有点担心，再看林医生，从容不迫，疾徐有致，不一会几个菜魔术般地就变出来了。这几个菜要是胜安老婆弄就要叮手上了。不到下半晚不想吃饭。秀忠在一旁一步不离林医生，不用她说话就递给她需要的东西。像医生做手术时的助手一样。胜安老婆就说你出去收拾收拾桌子，这里不要你忙了。秀忠就出去了。

老书记正在谈批陈整风的重要性，开始摆桌吃饭，老书记便自觉地收住话题，起身让地方摆桌子。胜安家没有大桌子，马小鬼说到哪家借一下，老书记说就小桌子好，大桌子架人。

老书记被一致推选为上席，面朝正南冲着们。其他人随之依次坐下。老书记今天兴致很好，见酒拎上来也没说怕影响不好，还主动把酒杯摆正，任酒司令倒酒，只是说，把前面门关上。

洒过二八盅，话就随酒了。高一点、低一点都觉不出来，只有朱秃子一言不发，神情专注瞅着碟子，似要和碟子决战似的，以一秒钟三块菜的速度进食。马小鬼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朱秃子丢他的人，就叫朱秃子敬老书记酒。这时朱秃子才如大梦初醒，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酒杯，马小鬼说，妈的，有一个手敬领导酒的吗？

林医生耐不住寂寞，要和老书记说几句话，眼看没有什么菜要炒了，就代替了秀忠，自己端碟子上桌。桌上人一见林医生来就一致夸她菜做得好，共同要求敬杯酒感谢她。林医生说，不好意思，好长时间不做了，很大方地举起酒盅。

“来，这杯酒我敬老书记和我们大队的领导，感谢各位的关心和教导。”

朱秃子率先喝下，还把酒盅底朝下给林医生看。

“对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吧？”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习惯也得习惯。”

“好。原来是干什么工作的？”

“原来是工人医院的医生。”

“嗯，不错，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这里是大有作为的。你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为贫下中农服务，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锻炼自己，要和贫下中农同甘苦，共患难，要打成一片。”老书记感觉自己是在作报告了，就笑着把话打住，叫医生吃菜，要和胜安划两拳。胜安说我不会这个。马小鬼说，来，我替你划，输了你喝酒。

胜安一连喝了六盅。其实马小鬼是好拳呢，他知道老书记喜欢出魁首五，他就有意让他逮。一让老书记的高兴，二让胜安输酒。胜安已经脸色发紫了。

林医生看他们专心喝酒就觉得该退场，于是就接着老书记的刚才话茬说，老书记，我一定听你老人家的教导，争取做一个合格的新农民。

“不，不，要听毛主席老人家的教导，广阔天地炼红心。”

“对，对，我再敬您一杯。”

这时秀忠在门口做手势，林医生马上领会锅上还有重要问题要她处理，起身告辞，秀忠又被拉了进来。胜安想介绍一下，老书记说：“我知道，不是大年三十，穿件单褂子挖沟的嘛。”秀忠迅速夸奖老书记的好记性，同时要敬老书记的酒。老书记说，你先把后来的三杯酒补上，这是规矩，我到现在没闲着呢。秀忠一口气就是三盅，这三盅酒用五指托起名曰楼上楼。秀忠三蛊喝下去，满桌一致叫好，获得入场和敬酒的资格。老书记说，来，你四杯，我两杯。秀忠说行，你怎么说怎么好，老书记，来。

这时朱秃子被一块滚刀肉噎得直流泪，痛苦的表情被老书记发现，就问是不是不舒服？正好有医生呢。朱秃子连说：“是小、小毛病，小———毛病！”说罢起身便去门外喝凉水。

胜安一边劝酒一边纵观全桌形势，一要看各人酒到位没到位，二看菜还有没有。好在有老书记在桌上，几个人都积极表现，但没有一个不克制的。场面热烈但酒并没有喝多少。胜安最担心就是没有酒了，那是小高庄最丢人的事情了。这时老书记建议吃饭，大家一致通过。

酒足饭饱，老书记告辞，林医生追出来送了老远。一边走，一边还不时地拍打老书记身上的灰尘，告诫老书记酒一定要少喝，过量了就会对循环系统和消化系统有影响。老书记心想不喝酒吃不下去饭呢，什么影响不影响。老书记骑车远去，医生还大声喊道：“慢点，慢点，注意啊！老书记！”

不久，林医生就到了大队医疗室正式上班了。正好原来的小河蚌打错针差点出人命，医生来接替正是时候。小河蚌是马小鬼的外甥。

曾经在公社卫生院学习过一个月，技术确实让人害怕捞不到底。有的人说有时肚痛去找他瞧，哪里是他治好的，纯粹是被他的技术吓好的。马小鬼也听说小河蚌不正经。娘们去看病，明明是头痛，摸摸就往下去，还鬼话麻搪说是全面检查。有时给有的妇女打针，巴不得把人家的裤子扒光这才能找到一个打针的地方。马小鬼恨这东西不争气，无奈外甥是舅家的狗，他不问谁问呢。林医生来了，小河蚌要让位，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事情让他干，就让他暂时跟林医生一起糊，干个下手活吧。

老书记走后有十几天，公社人称坐地炮的组织委员就来宣布：赵胜安任花庄大队党支部副书记、革委副主任，升为二把手，马小鬼当时就愣住了。不一会就对坐地炮说，他的组织问题还没有解决呢。坐地炮说那可以补办，火线入党么，老书记说他条件早就够了。

胜安终于接近了马小鬼的高不可攀的位置，开始与马小鬼分庭抗礼。首先他不同意小河蚌再呆在医疗窒，他公开理由是小河蚌技术太差，作风不正，内心是忌妒小河蚌，嘴像水瓢，脸像柿饼，肚子快要搭在膝盖上了，怎么配整天和林医生在一起呢。马小鬼说，孬好这医疗室还是他创起来的么。胜安说那管，要混，沟西队不会给他工分，由你们沟东一家负担。马小鬼知道现在胜安是老书记的大红人，也不再跟他顶，就说他瞧人不行，瞧牲口总行吧，明天叫他去公社兽医站跟周大斜学兽医。胜安说那我不过问。

林医生确实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虽说是个知识分子，却没有知识分子的那种清高和迂腐，她的丈夫也是个顺应历史潮流的人，可惜他急于表现自己，像争吃没有熟透的瓜果，最后给自己留下了难咽的苦涩。

作为现行反革命家属的林医生被名正言顺地列入下放户行列，她出于人道主义的本能，要求下放到农场附近的地方。组织上并没有难为她。那里正是一个广阔天地，正愁没人去呢。这既完成了下放任务又落了人情。于是这些就成为医生下放到小高庄的背景材料。小高庄人并没去打听林医生丈夫是干什么的，仿佛那很遥远也很深奥。

这天医生跟胜安说去县城进点药，把小孩交给了胜安老婆，于是就匆匆往农场去了。正在她走得发急时身后过来一辆手扶拖拉机。这东西也是新生事物，在林医生看来在这里它比城里的轿车还稀罕。林医生不知道这些驾驶员都是很不简单的人物，一般人连摸都摸不到这手扶拖拉机一下。一个生产队的家底子大半在它身上。

这手扶拖拉机走近林医生便与她同速同步了，她得到机会与他打招呼，用文明而又礼貌的话语请求搭车。那开车的也很爽快，左手一拉离合，右脚一踩制动，就停在了她的身边，那机头就猛烈颤动，冒热气。待她上车，驾驶员把刚才的动作一一退后，车子又飞奔起来，像野马一样雄风大展，一蹦一跳，叫林医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两个乳房也抖得酸又胀，内裤也有点湿了。

正在林医生被颠得难以忍受时，手扶拖拉机头转进河弯里停了下来。林医生说正好，你等一下我方便方便。驾驶员说，你方便我可不方便了，走不动了，没有油了。林医生说那怎么办。他说，你过来我就有办法了。林医生过去，驾驶员省略了一切常用的勾引、诱骗、恐吓等等说服教育的漫长准备过程，一把抱住她就往河堤下槐树林钻。

林医生想喊人，一望无边的湖滩，别说人，能找到个鬼影也可壮壮胆子了。驾驶员见她不配合就说，那行，你要是不听话，我要么就带你去民兵指挥部，要么就丢下你给这块让老虎把你吃了。林医生过于相信人类环保意识的高度自觉，相信这里居然还有老虎生存。她知道若到民兵指挥部还有商量余地，要是遇上老虎我一个弱女子怎比武松？

心想与其让老虎吃了倒不如让这小伙子糟蹋。

驾驶员起来系裤带，好似换了一个人，表情充满内疚，仿佛为自己的失态和无能而惭愧呢！林医生忍受着侮辱，光天化日之下如梦一般。但她必须面对现实，驾驶员毕竟还是人，而那老虎就不会有耐心任你讲尽人间求情的全部词汇了。

驾驶员发动响车子，林医生又上了车，又走了好长一段路就看见了农场的大桥。驾驶员说这就是农场。林医生也不作声，下了车，那驾驶员便像开飞机那样把手扶拖拉机开跑了。

农场四面环水，只有一座大桥可以进入内部。大桥上有铁丝网有岗楼，哨兵荷枪实弹，对每一个过往行人都要盘查。轮到林医生时，说是来看人。看的是什么人？通报进去，听说是现行反革命，就没有同意进去。哨兵像机器人一样，讲的话也像预先输入的程序，并不根据林医生的要求而改变。林医生便不再好言相劝，心想我们医院探视个病人都那么难，何况这是一个劳改农场。林医生隔河极目相望。里面树木葱茏，深不可测，无声无息。医生心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地狱了。林医生含着泪便匆匆往小高庄赶，好在她在中学时代练过长跑，加上又害怕老虎的出现，二十多里路也就跑下来了，连一只猫也没碰到。

小高庄已经在漆黑的夜幕之中。胜安这时才散会回来。林医生在吃着胜安家的剩饭。胜安朝她老婆说也没给热一热吗？老婆睡眼矇眬，哼哼叽叽算是表示只能这样了。医生知趣说，天不早了，我该回去，这孩子让你一天受麻烦了。胜安把话揽过来说，没事，今后你要是出去就把孩子放我们家。胜安老婆眼翻着把单被蒙上了脸，胜安说也没搭下手扶拖拉机？医生说什么也没搭上，步行锻炼锻炼也好。胜安就叫老婆把林医生送回家，这时老婆正在觉头上，就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差事让给了胜安。醋意已远远小于如醉的梦境了。

胜安送林医生回家的消息随着打鸣的鸡叫声传开。当然，这不是胜安老婆发布的。俗话说怕鬼遭鬼。胜安把林医生送到牛屋不到两袋烟工夫，被人称夜游神的大友子看见了。他远远就看见一男一女往这边走，他就团身在牛槽边偷看，希望能获得一些使他激情迸发的话语和看到他至今没有体验过的动作，饱饱眼福也是一种享受么。如果是这样，这就有了第一手资料，就是现场直播，自己就是这个专题节目的主持人，那又是一种快乐。然而，大友子什么也没听到，更没有刺激性的场面，反沾了一身牛屎，很扫兴，想着想着到了马小鬼家，见里面还亮着灯，就推门进去了。

“你狗日上哪打野了，怎么到现在还没睡？”

“我大爷你不知道，真有人打野呢，不是我。”

“你整天就寻这事，你说谁又打野了？”

“你猜猜。”

“你少跟我绕圈子，我跟德志还有事呢？”

“胜安跟林医生！我亲眼看见他俩一阵往林医生屋里去呢。”

“你狗日又嚼舌根是不是？”

“我亲眼看见的。”

“不许你胡说我们大队干部，你回去睡觉吧。”

大友子走后，马小鬼冷笑一声说：“德志，你说这胜安真是猪太脏扶不起来。”德志说：“大友子的话能相信吗？”马小鬼说：“这他不敢侃空，这也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德志啊，别看你大队会计干得风不打头雨不打脸，媳妇教书又有工分又有钱，胜安这东西眼红呢，眼下老书记邪在他身上，说不准哪一天我们爷们就落在他手下。他这个人我从小看大，我做青年书记时就看他有心眼子，一门心思想往上爬，想骑在人上边。”德志说：“他要是真跟林医生有沾扯就好了。”马小鬼说：“对，德志啊，你越来越有政治头脑了。我真想让你接班呢。别看小高庄小，矛盾可比以前更复杂了，不是我们爷们说一不二、一脚跺乱晃当的时候了。”德志长吁一口气问：“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马小鬼说：“这事你不要出头，我叫秃子去办。”

第二天晚上，朱秃子在马小鬼家喝了半瓶伏牛酒，十分高兴。马小鬼说：“秃侄，表叔今后恐怕没有多少酒给你喝了。”说着悲伤起来。朱秃子说：“嗨！表叔瞧你说的，保国月月打钱给你，庄上人又偎从你，还愁没酒喝？”马小鬼把目前形势一讲，朱秃子就少了一半的自信。马小鬼说：“发贵啊，我们也不能睡倒尽人家卷，我听人说胜安和林医生有沾扯，我不相信，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今晚你就去侦察一下，也是你民兵营长分内事。没有便罢，要真有这事，他的职位就得给你了。”朱秃子正愁有恩无处报，有气无处出，有劲没处使，真是三全齐美。再说这也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同时还是一种娱乐呢。

五月的夜还很清凉，马小鬼怕朱秃子支不住半途当逃兵，就把保国寄来的卫生衣给朱秃子套上。朱秃子伸伸胳膊扭扭腰说正合身。马小鬼心想，你狗日别想得美，回来你就得扒下来。

小高庄很快就进入了夜的死期，人们一律都在被窝里或动或静，只有个把吵夜的小孩在没有节制地长哭当歌，东风渐起，海潮云上泛，亮月头顿时变成了雾阴天。朱秃子心想这正是坏人活动的时机。

医生门前一个大草堆，比仓库屋顶还高，风不透，雨不漏，像一个巨大的面包，那是牛的一秋一冬一春的粮食，它的使命要等今年麦收下来才能结束。到了这时草堆已经扯去了大半，一堆从顶上挑下的落草还没有铡。朱秃子训练有素，顺着老草堆猫一样地接近了最佳潜伏点，往那拆下的乱草堆里一钻，浑身上下挪动，把身体的每个部位与地面磨合后，就等好戏开演。

朱秃子脸贴地，全身盖上草，眼直瞄着医生的门，半个钟头过去没有一点动静，就有点耐不住了，这时马小鬼告诫的话又在耳朵响起。

记住！要耐心，这事情他胜安在兴头上，一时不见都会急得爬墙，不会空一夜的。朱秃子心口窝垫得有点疼，于是就像老母猪下窝一样把两边麦草往身下填。又过了半个钟头，林医生的门“吱啦”一声开了。

朱秃子眼睛一亮，像猫发现了老鼠。就见那林医生探头探脑，蹑手蹑脚，四下张望，分明是在等谁，朱秃子顿时心跳停止，呼吸停止，心口疼痛停止。他知道这场好戏的另一主演就要上场了。他想要是能当场按倒就好了，林医生精腚精光我能看个彻底，若是那男的跑了就和林医生来个私了还是公了，顺手牵羊落个便宜。想到这里，朱秃子停止了胡思乱想，集中精力盯着林医生。

这时林医生还是东张西望，像偷人一样往朱秃子这个方向来。

朱秃子有点兴奋，如同科学家探索的奥秘已经接近破译的边缘，又像警犬发现了嗅源。他稍稍活动一下脖子又如僵尸一般一动不动。

这时他居然想到了邱少云。那是刚去七庄农场训练时，因为有个民兵夜里值班擅自去烤火，被称为王三号的县武装部长大骂一顿之后便讲了邱少云的故事。邱少云在朝鲜战场上和王三号是同一个师，同一个师出了个邱少云，王三号就比别的师官兵要自豪几倍。讲到邱少云为了胜利，为了祖国人民、朝鲜人民，烈火烧焦了皮肉都没有动一下。讲到这时，王三号就流泪，就骂娘，就骂那些不遵守纪律的人。面对林医生步步靠近，朱秃子面前浮现出他尊敬的王三号那慷慨激昂的神情，考验的时刻终于来了。朱秃子心里骂道，狗日小蛮子白天、平时看个文绉绉的，点子真多，到外边来打野，怕是在屋里被堵住门的吧。

没等朱秃子去过多的分神，这时林医生快步走近草堆，裤子一脱，一股热流奔涌直射，发出夺路争道的刺刺声，久蓄的压力穿透乱草，直对朱秃子头上射去，如同沙漠逢上喜雨。朱秃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咬紧牙关，紧闭双眼，硬起头皮抵抗，头皮被刺得发麻，可怜的朱秃子不懂什么叫淋浴，却无意中碰上了。朱秃子眼福未饱，口福不浅，心里直骂这小蛮子的尿比驴尿还臊。

林医生轻松过后就往回转。朱秃子立即用衣袖朝脸上猛擦，反正是鬼表叔的卫生衣，不心疼。这时朱秃子正暗叫晦气，准备破草而出，却见医生进门并没有闩门，而是虚掩，这种情形又引起朱秃子的警觉。他估计这个女人刚才做的是准备工作，给胜安留着门呢。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稍稍挪动了位置，又打起精神决心站好最后一班岗。虽说晦气，只要有结果就不晦气。

吵夜的小孩终于睡去，夜如死去一般。一只什么鸟从上空呼的一声飞去。朱秃子呵欠连着呵欠，一轮呵欠结束，一串眼泪就流了出来。朱秃子感到了兴奋之后的疲倦。

不一会，屋后有了咳嗽声。咳声就是命令，咳声就是敌情，这与枪声就是命令在朱秃子的意识中是同等的。过一会又是咳嗽声，朱秃子侧耳细听，觉得这声音不是像在行进中发出的，因为行走时咳嗽声以高音作为尾音，睡倒的咳嗽声以低音消失。无痰为咳，有痰为嗽，朱秃子不懂中医，但他判定这是饲养员老鸭子的声音，不一会咳嗽停止。朱秃子再也经不起这反复的兴奋。这时麦草也被焐热，草中泛出的醇香如酒一般。困倦和疲劳使他意志消退，头一沉就昏睡过去了。

聪明人爱做梦。不一会朱秃子梦见林医生带着忧伤和微笑的表情向他走来，那忧伤似乎要寻求他的安慰，那微笑似乎要给他方便。梦中的朱秃子很矛盾，又激动又正经。他希望林医生能主动，不让他费一点事就能如愿以偿，林医生说，你把裤子先解下来。朱秃子说你先来。林医生说我给你打一针再说。朱秃子正在烦躁不安蠢蠢欲动时，一下来自现实中的刺痛，使他大叫一声，犹如一头猛兽从草中钻出，满头的麦草代替了头发，好似西班牙金发女郎。朱秃子捂着屁股上被戳的一个洞，眼睛直视老鸭子。老鸭子在黎明里看不清这个面目皆非的人物，吓得退后几步。撞到墙上方停下来，巨大的撞击使墙上哗哗流土。

“老鸭子，你积极性还是很高的，起的这么早？”

其实老鸭子并没有发现草下有人，一是他眼不好，庄上都说他是麻雀眼，二是天色不明，能见度差。但饲养员有规定，必须在这时把牛喂饱，天一亮耕地人就要来拉牛下地了，如果那时牛还在吃草，难免就要被队长大骂一通。

老鸭子并没有问朱秃子为何藏在草里，而是用尽全力向朱秃子解释，骂自己眼瞎，一再强调不是有意的。朱秃子说，自己知道就算了，传到马书记那里就麻烦了，说不定斗你两场子。老鸭子心里说，你只要不讲，我难道没事找锅腔蹲吗？朱秃子说，你不要再说了，你该喂牛喂牛，只当什么事也没有过。朱秃子好在皮厚，没出几滴血，揉揉便朝马小鬼家去。

马小鬼正在放《东方红》，一遍过后，又是拍拍话筒，嘘嘘吹了几口气，再干咳两声准备向全大队发表讲话，朱秃子进来了。马小鬼马上又把《东方红》再太阳升一遍，急忙问朱秃子有什么发现。朱秃子只是叫苦又困又饿，又是摇头晃脑，马小鬼指着桌上说，你表婶摊的油饼，我还没动筷子呢。朱秃子自认为应该享受，也不客气，把油饼理开，上下左右浏览一遍，像看报纸一样，然后重新卷上便大口大口吃起来。

马小鬼再问，朱秃子说，反正那林医生不像好东西，夜里睡觉不闩门呢。马小鬼知道朱秃子没有什么发现，只是发现自己的卫生衣还在他身上就说，今早怪凉，卫生衣脱下来我穿。朱秃子说，放心哎，表叔，我不会赖你卫生衣的。臊死了。

第九章 小高庄好像越来越乱了

上午，公社组织委员坐地炮神秘又严肃地对马小鬼说，有人反映胜安书记与林医生夜里挎膀子，老书记知道这事情很生气。马小鬼说，不会吧，以前只听说过他和小右派有沾扯，这医生刚来还能又被他勾上了？坐地炮说，老书记命令一定要查清楚，这也是对他的挽救和帮助。这种事情能大能小，花沟公社书记也不是这个熊事，那个知青还是先逗他的呢，也被弄劳改队去。马小鬼故作惊讶，这么严重吗？马小鬼心想能把胜安撤职就不错了，真要处理重了还有点过意不去呢。

坐地炮在大队部抽着香烟，喝着茶，找几个老贫农、老党员来询问胜安的最近表现，并声明谁出去都不许外传。几个人异口同声，众口一词都说胜安整天抓革命、促生产，起早睡晚我全庄人眼都没瞎，看得清清楚楚呢。坐地炮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叫几个人按了手印，便叫几个人走了。坐地炮心想调查谁也不如调查胜安的老婆啊。这事情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老婆，老婆是这方面最灵敏的晴雨表、温度计呢。

胜安老婆见家里来了个木墩一样的人，脑门上都是肌肉，她就知道这人不是好人。

“胜安这些日子都干些什么，有耳闻吗？”

“他什么不干？天天不知道哪有那么多事呢。”

胜安老婆见坐地炮掏出了小本子，她就想这无非是记胜安什么事情的。讲话就不那么随便了。

“我们家胜安那，你前后二庄可以挨着访访，长这么大跟三岁小孩都没有红过脸，挖挖捂捂的事情他从来不沾边，我白天昼夜跟他在一起，我要是讲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胜安老婆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慷慨陈词！让坐地炮手里钢笔直动，就是不往纸上去。

“听说他跟林医生经常来往？”

“不错，我这头脑经常疼，一疼我就让他去找林医生。她医生么，哪个不能找？哪个有病不找医生？这也能算经常来往？再说你看人家林医生洋里洋气，她能看得起我们胜安这老土吗？你可以去问问老鸭子，他整天住在牛屋，跟医生门挨门。”胜安老婆心想，别说没有这事，有这事我也不能讲，一来胜安书记干不成，二来我们娘们也要跟着受罪了。胜安不管怎么打野，是我们之间的事，别人不该在里搅得烦心。我都不问，你们闲操什么心。

坐地炮办事认真，本来有了胜安老婆的权威鉴定就可以打道回府交差了。他一听说老鸭子就住在林医生门旁，就去找老鸭子。

老鸭子怕干部，特别是上边来的干部。平时对牛都不敢粗声辣语。这坐地炮就像粗石凿成的一尊狮子，老鸭子一见就心跳，双手没有停到该停的位置就不动了，下颌不断地上下抖动，像急于下蛋找窝的母鸡又似等待捕食的蛤蟆。

“你就是老鸭子？”

“哎，哎、嗯、嗯。”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看到过夜里经常有人到这里来过？”

“没有哇。”

“告诉你，有一件重要事情来跟你核实一下，你要说实话。有就直说，组织上会对你负责的。”

老鸭子下颌突然不动了，眼盯着坐地炮像瞄准，又像一台突然停电的机器。坐地炮却突然通电似地站起来，后退两步，突然把气氛搞得一触即发般地紧张起来。

片刻，只见老鸭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这时坐地炮才看出老鸭子不是那种玩命的人，于是上前两步，竭力伸长伸不长的脖子，像乌龟探路。他被老鸭子哭懵了，那哭声很绝望，有一种吃不到新小麦的深刻遗憾，坐地炮开始劝他别哭，有什么就好好说么。

“怪我眼瞎啊，我不该用草叉去叉朱营长，我不是有意的，我要是有意的我断子绝孙！”

坐地炮听不出头脑，觉得问题复杂起来，怎么又叉出一个朱秃子来，时下正在学习抓住主要矛盾次要矛盾就会迎刃而解的理论，坐地炮就紧跟着问有没有看见过有其他人？老鸭子眼睁着不动只说没有，坦诚得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坐地炮点点头表示相信，老鸭子一再解释不是有意的，坐地炮只顾拍身上的灰，招呼也没给老鸭子打一声就直奔马小鬼家。

马小鬼一听扯出了朱秃子，就对坐地炮说：“这事情我听朱营长讲过，他警惕性高，经常潜伏牛屋、仓库这些重要岗位监视坏人，胜安的治安主任挂在身上跟没挂一样，比起朱营长真差远了，老鸭子那人胆小又眼不好，庄上人都说他是麻雀眼，就跟麻雀一样，天一黑就不飞了，什么也看不见，这个坐委员你就别过问了，胜安没事就好。不过组织上对胜安关心是很及时的，他有老书记这个后台，胆子就大。”坐地炮对老书记本来就有点看法，对马小鬼说，马书记，人不要以为有个后台就不得了了，碰上高压线谁也保不住，马小鬼说对对，喝酒喝酒。

坐地炮被马小鬼的山芋干酒灌得如热水中捞出一般，脸像红头蜈蚣，自行车像蛇游的一样也不知怎么游到公社的。老书记急切地问调查结果怎么样，他竟说水稻已经开始栽插，预计月底可以完成。老书记脚一跺，这我比你知道早，我说是赵胜安那事！坐地炮这才醒过神来说，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倒发现朱营长朱秃子是个人才，马书记说他经常夜里巡逻放哨，小高庄连偷鸡摸狗的事都没有呢。老书记嗯一声说，胜安已经三个职位了，治安主任兼不兼无所谓了，你就叫马书记报一下，就让朱秃子干，也是个老同志了。

医疗室一开，人的病也就多了，往日庄上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不是找广军奶捏捏，就是找小虎爹用大针朝虎口戳戳，比这文明的就是拿根筷子蘸水，一边朝蒙在碗口上的火纸上洒，一边叫灵魂归来，要叫几个时辰，那声音真诚得近乎哀求，这些效果都不太明显。现在有了医疗室，又有合作医疗，交两毛钱紧看，病人也就多了，林医生从一大早开门，不到天黑不关门。到了这里，林医生成了全能，再也不谈自己是学什么专业了。开处方，打针，包扎还要学针灸，简直是一个人干了一个医院的活。白天倒也忙得充实，人来人往，有说有讲，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到了夜晚就觉得疲劳和孤独，更可怕的是孩子发出甜蜜的轻微的鼾声。这时寂寞便恶魔一般地扑向她，就越发难以入眠，个把月前还是满眼的高楼大厦，还是柏油马路灯火辉煌，现在只有孤灯一盏、土屋一间，那灯，亮一会就不停地跳，小鬼跳舞一般。

浓烟就像城里工厂的烟囱，林医生望着黑黑的屋顶觉得无边无际，对自己的前途也无边无际。当一个人的本能跃动时，一切标准都在急剧下降，林医生突然想起了那个开手扶拖拉机的死鬼，如果这东西现在出现倒不是一个坏事。不管男人女人，在需要的时候，那是一种渴望，多么敬佩那种敢说敢干积极主动的精神啊。林医生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不留神压到了孩子胳膊，孩子哭起来，这时她才收回诗人般的畅想。

秀忠这几天病也特别多，手指戳根刺都往医疗室跑，比城市人还娇怪呢。有时一坐就是半天。绞尽脑汁与林医生说话，每一字每一句还特别考究，像一个治学严谨的学者，又像一个官方的新闻发言人。

看到一个小得比芝麻还小的小虫就说，你看这个细菌爬得多快，林医生有修养，不能说细菌是肉眼看不到的。林医生给别人听心脏，他就不好打扰，等林医生把听诊器拿下耳朵就说，你给我这里听听，老是咚咚直跳呢，林医生说，这里就该跳，不跳就麻烦了。秀忠笑笑，看着林医生那一丝不乱的头发默不作声，那专注的神情像要数清医生倒底有多少根头发。

医疗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条长椅。这桌子臃肿得像一个脑满肠肥的官僚，老得更像前清遗老。两排抽屉，抽甲则乙动，抽乙则甲动，只有经常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敲敲推推这才能抽哪动哪。乡下人不知文物的价值，若在港台恐怕早有黑社会下手了。长椅则是新打的，水沤过的柳木，无油无漆，不裂不翘，还散发着阵阵臭而香的木头味。搭脚的衬子上不几天就被人们脚上的泥抹出一道矮墙。秀忠没话讲的时候，就把这“矮墙”用脚划去，拿过笤帚三下两个扫出去。

林医生就赶紧过来夺笤把，哎呀，赵会计，怎么好让你干这个呢？林医生很大方，每次总是掰他的手，她的手软而滑腻每次还留着香味在秀忠手上。医疗室墙上贴着一张针灸图，一个男人半边骨头半边肉，肝肠肚肺一样不缺，生殖器画得抽象，光秃秃像一个小灯泡，一般妇女来都不看这图，有的则用眼角扫一下。秀忠与画上人同性别就大大方方地看，看一会就问林医生人身上有多少条筋。林医生笑着说，这个我也说不清，这是中医的那一套。秀忠似乎自以为在青阳澡堂子干过，对人体还是有研究的。

胜安几次找秀忠都是在医疗室找到的，胜安就皱眉头，你狗日我看以前林医生没来也没听说有什么病，这下好了，你干脆就住院吧。

秀忠急忙争辩。小爷你哪知道呢？以往有病都还不是硬撑的吗？胜安说，你还得要撑，不能干个小队会计就到顶了，这么多年你小爷我是怎么过来的。要混出个人伍来不拼两下也不行呢。秀忠听小爷这番教导病似乎好多了，从条椅上站起来说，小爷，你没听说吗？前天坐地炮来调查你跟林医生的事情呢，小娘也没跟你说？胜安一听顿时说不出来是兴奋还是恐慌，这是谁想像力这么丰富呢，我能和林医生吗？

我真要和林医生———胜安马上意识到有人在坑他，马上头脑清醒，就知道这是朱秃子和马小鬼干的事。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说说快活快活嘴就行了的。这是想叫我身败名裂，跌断三叉骨，跟林彪一样呢。

胜安马上拉秀忠离开这是非之地，这时林医生已经给病人拔出针头，一转脸看见了胜安站在门口，马上就过来打招呼，说着还拿条毛巾掸条椅让胜安坐。胜安板着脸说，不坐了，还有事。

其实胜安也想在这里坐坐呢，跟林医生这样的人在一起确实是一种说不出的享受。但胜安却不能像秀忠那样整天泡在这里，让谁都看得不正常。还有，跟女人在一起最佳比例是一比一，人多了就只能谈些皮毛的东西。胜安混到这个位置，经常到公社开会学习，境界也一天天高起来。干好事干坏事思维都比以前有所长进了。往天老百姓一个，无人争，无人眼红，现在就不一样了。小高庄上能人多着呢，叫谁干谁不能？老的没老，后起之秀一茬接一茬呢。现在的大队书记越来越有权了，听说今后上大学、当兵、进工厂没有大队书记话谁也别想去。胜安一想到这里顿时就觉得任重道远。

出了医疗室门，胜安就对秀忠说，秀忠我跟你讲，支部马上就要研究你的组织问题，这之前已有人说你这样那样都被我顶回去了。现在你不要再让人说闲话。胜安半是亲切关怀，半是严正警告。秀忠知道现在跟小爷胜安比，不再是以往黄鳝泥鳅一般长了，自己的生命一半掌握在小爷的手里呢。秀忠马上就发狠，一定好好干。胜安说，不管怎么说，我还不是为我们姓赵的出几个人吗，你不趁这个时候拼一下，今后你还能捞到底？秀忠远离了医疗室突然也高尚了起来，表示今后不再经常有病。

麦穗已经绿豆色了，再过五天就是小满。小高庄人经常说，小满三天望麦黄，再隔三天麦上场。今年小麦长势喜人，杆高穗大傻乎乎的可爱，麦种是郭瞎子调来的泰山一号，不怕风，不怕雨。清明头里，郭瞎子安排洒了一次化肥。两场雨一过，小麦一片乌青。眼下麦穗头挨头，挤挤抗抗。胜安估算一下，今年每人平摊能吃到二百斤小麦，劳力多工分高的人家还不止。

就在天地即将一片金黄时，沟西队一条曾经打败方圆二十里无敌手的老水牛死了。头天老水牛还以独犁独耙保持近十年的记录，第二天早上起来，翻身打滚，口吐白沫，眼睁得要爆炸似的，眼圈一周向外渗血，伸出四蹄，似乎要在生命最后一刻把所存的力都释放出来，这样也许死得轻松些。

最早发现的是老鸭子，老水牛的屁股上还有他打的树条印子。本来他看老水牛行动迟缓，不对劲，是想让老水牛有所反应，检验一下老水牛的身体状况。可几下打过老水牛一动不动，老鸭子放下树条就哭，比老娘死时还要伤心。老鸭子一哭，围观的人就多了，小高庄人不懂事物发展的哲学，还一味地惋惜说，昨天还好好的么，还耕了一套地呢。这种形而上学的观点使老鸭子听了更是又惊又悲。只朝自己的头上打，说不该睡得那么死。

胜安说，你别哭了，我叫人去带吴兽医了，叫他来查查原因不就是了。胜安说得轻巧，可这对老鸭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呢。退一万步说，不说是他破坏，不说是他失职，就这一条死牛躺在他的面前，真是跳进太平洋里都洗不清呢。牛是农民的宝贝，这不是一般人说的，现时死条牛不比死个人那么简单，早些年偷牛杀牛的蹲牢、抵命的都有呢。老鸭子的痛哭也引来不少围观人同情的泪水。为人的有，为牛的也有，人们不相信老鸭子该倒这样的霉，真该是好人难做吗？人们也为这条德高望重的老牛而痛惜。是的，在邻近几个庄，你说认不识张三李四的有，认不识大队书记小队长的有，就连认不识特征明显、事迹连篇的朱秃子也有，可认不识这条水牛的不多。它不仅代表沟西队的威风，还代表着整个小高庄的形象。当苇草如浪的季节，邻庄近村上百头牛云集东南大荒，吃饱喝足便是决斗。能百战百胜、在整个大荒上没有禁区任意巡游的只有这条老水牛。花庄的孩子们仗着老水牛的势讲话都硬得很。有的庄上人就牵着母牛来与老水牛联姻通婚，可老水牛洁身自好根本不去考虑那些淫乱的事情，真是坐怀不乱了；老水牛干活不躲不滑，善解人意到了不要人们操纵的地步。吃饱喝足就知往田里去，缰绳一提就知往里钻。休息时你把它解开绳索，它只是沿着埂边吃草，那一旁绿油油的玉米叶伸头可得，可它硬是不吃一口。还时时回头听主人是否呼唤。可有的牛遇到玉米叶，你就是连打带骂，挣命也要抢上两口呢。老水牛拉车到了上坡，不要吆喝，不要鞭打，人家自觉地使劲，下坡时就用山一样的屁股扛往车头，防止车轮失控、翻车。人们抚今追昔，老水牛的事迹真是可以写本书呢。

吃早饭工夫，吴兽医来了，就见他上穿随风飘荡的绛色小褂，下穿黑得发亮的长裤，头戴一个小草帽，活脱脱一个汉奸的模样。吴兽医经多识广，医术高明，传说他骟牛蛋时，走在牛后趁牛不备，手伸蛋掉，快如闪电，那牛只觉是牛虻咬了一下，弹弹腿。特别是那火针，一针下去瘫痪多日的牛就能立即站起来。小高庄人老早就会大众传播学，把吴兽医传播得有半仙之体，连不少人也因此去找他看病。

吴兽医掰开牛嘴，又伸出五指按按牛的软肋，然后像首席大法官式地宣布，牛是得血皮胀死的，不怪饲养员。不过当时要有人看见，就用草叉朝这地方戳个洞就没事了。吴兽医说得轻巧，这牛谁敢戳。

到那时，不是戳死也是戳死的了。小粘团子不是打了老牛两下被批判了三场吗？医生问吴兽医血皮胀是什么病，是不是急性胰腺炎或消化不良并发症。吴兽医学的是祖国传统医学，只懂表里寒热虚实补泻、子午流注、汤头歌诀牛马经。故作高傲地对医生说，这个你不懂，不像你们那一行简单。医生知趣，不再多问，笑脸退出。

不一会马小鬼家的喇叭就响了，他要求各个生产队要吸取沟西的教训，在午收大忙中要做好耕牛的保护。要严防坏人破坏，广大干部也要增强责任心，你们看，这么好的一条耕牛，眨眼工夫就死了，这损失大啦，现在吴兽医来了，各个队都要请他去看看，做个预防，要从沟西队这个事件上吸取教训。马小鬼东一句，西一句，冷一句，热一句，全大队人都听到了。胜安心想你个鬼日的是在出我洋相呢。

杀牛是在悲壮又热烈的气氛中进行，严格地说牛自己已死不存在杀的问题。胜安叫秀忠负责剥皮烀肉。秀忠就推辞说，我现在孬好也是个小队会计，不是五八年了，再干这个就掉价了。胜安说，不是为了省两个吗？你要是请冯庄的刘一刀，得半条牛腿朝着人呢。秀忠低头说，反正是公家事。胜安一想，也是的。

刘一刀到底专业，脱衣服一样就把牛皮剥掉。

当牛皮剥掉，五脏六腑取出洗净，牛肉被一块一块地分解下来时，场边的牛头大锅也支起来了。怎么叫牛头大锅呢，难道就是为了烀牛头而得名的吗？

牛肉刚烀一开，那锅底的火苗舌头一般直舔那锅盖，好像要吃牛肉。笼罩在人们脸上的悲伤便如雨过天晴的天空一般。不少人都对大锅兴奋地行注目礼。几个放牛小孩就围着锅台转。馋不可耐地就去揪锅盖没盖实露出来的牛肉。胜安便巡警一样来回驱赶小孩，一幅非洲草原动物世界争食的景象。

刘一刀一遍一遍往锅里放火硝，一阵泡沫泛起，一阵更浓的香味就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头些年还有人说夏天牛肉不能吃，说是有毒。

胜安问刘一刀是真是假。刘一刀说，那是骗人的，我一年吃到头呢。

不过要是生疯的牛肉发绿了真不能吃，不敢包。我们庄就吃死过一个。胜安说，这肉上城里卖有人买吗？刘一刀说，嗨，城里人才是假干净，死猫烂狗，鸡头鸭爪连鸡肠子都吃呢。胜安说，这皮对肉拾掇拾掇还能买条小的吗？刘一刀说，上山里买。那里便宜，漫山遍野，任哪都是牛。刘一刀真是牛之大全。

牛肉被一块块捞进筐子里，小孩子们便像鹰一样地扑过来。胜安见有外乡人，觉得丢人，就怒斥这些小孩，还喝几个大人一同来驱赶，小孩子像蚊子一样，赶走一群又来一阵。刘一刀三下五除二把牛头上几块肉拆下来，往旁边塑料布一撂说，“你们啃吧。”几个小孩就扑过来。胜安来火了，简直是把小高庄人脸丢尽了。任胜安怎么恐吓和辱骂，小孩子们专心致志地吃。恐吓和辱骂不是战斗，他们拿着木棍敲骨吸脑，吃牛鼻子里脆骨那才是真正的战斗。胜安实在看不下去，一脚把牛头踢到了牛塘里。不一会又被槐豆捞了上来。上面已经盯了蚂蝗，钻进了螺螺，槐豆这才毫不犹豫地把牛头又扔进牛塘。

小孩子是真实无邪的，大人们则学会了掩饰，他们有的说是看热闹，其实是在等分牛肉呢。有的还把碗背在身后。等待一旦开禁则舀上一碗牛肉汤。然而胜安的宣布令他们大失所望，队里损失很大，不能分牛肉，还要想法凑点钱再弄一条。没有当墒牛不行。当墒牛相当于当家人，两头牛一组拉犁耕地，当墒牛是组长也是主力。见此，人们无声地散去，几个小孩在无肉的情况下嘴里的牙还在不停地错动，仿佛是汽车在刹车后，由于巨大的惯性，车轮还在转动一样。

一头牛从剥皮到烀热到挑上街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晚上就是犒劳刘一刀了。正好还剩点牛杂碎，菜也就好办了。太阳落山，马小鬼家喇叭突然传出了朱秃子的声音：大小队干部，晚饭后到大队部开会。末了还学了公社广播一句，“风雨无阻啊”。胜安马上就反应过来连忙叫秀忠去把马小鬼和朱秃子喊来，要不这两个孬种说不定告到公社说我们杀了牛还大吃大喝呢。

朱秃子好请，马小鬼还牙疼腚疼的假支了一会。二人一到就开始喝酒。朱秃子依然是老习惯，一上酒桌便沉默不语，眼盯着菜便目中无人，马小鬼则是深表同情仿佛是来凭吊一样。刘一刀和几个大队干部在一起喝酒，觉得作陪的规格很高，就多喝了几杯。这时胜安才想起来没叫德志，胜安故作惊讶问马小鬼，德志怎么没来？朱秃子这时已经有了说话的时间，就说，小两口正在兴头上，去城里看电影呢，哼，也不怕大乱岗狗给吃了。朱秃子似乎看不惯德志小两口的做派，也似乎在讨好胜安。

吃过饭，马小鬼说还要开会呢，刘一刀就收拾刀斧回家了。胜安说，这两包烟带着吧，算是酬谢了。刘一刀说，不要讲酬谢了，老亲实谊的，赶明了皮线割好了我留一根就是了，胜安说，行！

傍晚，槐豆子来拾牛骨头，说是公家收这东西，老鸭子说，胜安说不许人动呢，老鸭子撒了一个谎就把槐豆子念头打消了。到了夜晚老鸭子含着泪把这堆牛骨头埋在了屋后，还在上面烧了一把草。干部们吃肉之际，老鸭子连骨头和汤都没有沾到，就这心里还惊恐不安呢。从胜安家门口过，他听里面有说有笑还划拳捣扛子，这才稍稍有点安慰，从内心祝愿这些领导一定要吃好喝好，你们高兴了，我们日子就好过了。

开完会，胜安酒兴发作，想起白天收在窗台的那包肉。这是他准备送给林医生的。当时只有他一人注意到林医生小女儿嚷着要吃牛肉，被林医生一下捂住嘴拖到屋里。胜安受到震动，就佩服林医生自觉。胜安心想趁这时拿给她。胜安在牛屋窗洞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

他一阵失望，一阵惊慌，酒意也就消了。这时老鸭子听到了动静就问哪个。胜安说是我，来看看牛都怎么样了。老鸭子说，我也是呢，自打老水牛死了我这一宿二天没合眼呢。胜安说，那你睡吧。

胜安很懊恼地回到了家还在想，他妈这牛肉真是出鬼了。

当天黄地黄、到处黄的耀眼时，小高庄的气氛就突然来了质的变化。按场的石磙子伊伊呀呀地响起来，到处都可以看到磨得雪亮的镰刀和大刀（这种刀柄长，一刀下去相当小镰刀的十刀），不知情的以为是三元里抗英。

收麦是花庄人充满痛苦和希望的节日。在时间上，它不亚于一场残酷的奔袭战。白天昼夜男女老少合眼的少。青壮年妇女去割麦，劳力则去拉麦、挑麦、打麦。吃过晚饭，小孩倒在草堆旁就睡着了，老人们还是忍痛地把他们叫醒，嘴里允着愿：乖乖，苦这两天，等小麦下来奶奶摊油饼给你吃。于是小孩子们闭着眼睛，哭哭啼啼往黑隆隆的麦地里去拔麦根留烧锅。到了地里拔着拔着头一栽地上又睡着了。

割麦的人更是苦不堪言，西南风吹得麦地火烘烘的，一望无际的麦田就是那七寸铁镰一刀一刀挖去。个个汗如泉涌、肤似红虾，实在渴极了手捧沟边水喝一口，地头挖个土井生点水喝一口。一看天上起乌云了，人人心都要急炸了。再看场上跟着牛拉磙子转圈的少年们，这世界上没有比这对少年的性格和耐力进行锻炼更好方法了（为什么不把少管所搬来这里呢）。前面是一年纪大的人牵牛引路；一排十几条牛跟在后边，一少年一牛、一牛一磙子在进行长征式有序旋转，从早上九点要转到下午一点钟；正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头顶晒，脚下蒸。那速度不紧不慢，不死不活，少年们一个个都急得乱跳；年长者筋骨练成，并不急躁，仿佛是去赶一个热闹的庙会，兴致一直勃勃。

挨晚下来，一个个腿都木胀胀硬得像根棍。牛去洗澡泡塘或吃草了，队长一声吆喝少年们又去起场了。后来有一个知青计算一下，一场麦子打下来要走近五六十公里的路呢。几乎从泗洪到了泗阳。少年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惹不起躲得起了，谁眼里也容不下一个闲人。胜安看着满场的腿都是拖着走的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天气报告还一直在叫明天夜里不是风就是雨，也不知是真是假。今年麦子长得好，急忙割不完也运不完，打不完。胜安就要想点子。

胜安和秀忠悄悄跑上姚沟，那是另外一个公社的一个大队，是全县学大寨的先进大队。拖拉机大的两台，小的五六个。胜安通过小时候放牛认识的小歪，小歪又通过他当队长的哥哥，答应把手扶子给他们用一天。胜安差点就要给小歪哥哥磕头。

开手扶那小子坐在驾驶台指手划脚，没有一个不听指挥的，队长也让他三分呢，要不他会说不来油了，就能叫在场的人气都上不来了。

手扶机出现在小高庄沟西队的场上，人们就发疯了，也不嫌累了，也不嫌热了，这个救命恩人来了，也带来了巨大的鼓舞。男女老少都往场上散麦草，眨眼工夫头遍就打出来，翻过来再打。紧跟着把打好的麦草挑过去放上麦子连起来再打，手扶像一艘战舰奔腾在高低起飞的麦浪中，驾驶员不时地指这指那，年龄大的懂他的意思，是麦子放得有厚有薄，有的地方不圆，滚子打不到，于是马上过来纠正，雷厉风行。

手扶机一停，胜安、秀忠都跑过来。绿豆茶兑洋糖，锡纸包的香烟一起朝驾驶员手里送。驾驶员丝毫不客气，胜安给他对火连头都不低。烟刚吸着，又有人递毛巾。这小子享受的简直是飞行员的待遇。

早上四个菜，中午八个菜，顿顿不重茬，让小高庄的小青年看了崇拜不已、顿觉矮人三分。

晚上手扶机要走，胜安派人到庄上逮两只小公鸡隆重招待驾驶员一顿。喝酒时这小子也不顾忌酒后开车的下场，酒喝得像朝肚里灌一样，半斤下去姓都不问。这小子能喝也能吹，说他们的大队书记是九大代表，跟毛主席握过手，拖拉机都是他从省里要来的，胜安一个劲点头佩服。这时林医生突然进来，她一眼就认出这个开手扶的家伙，嘴角上一个痣，他用老虎吓过她，占了她便宜。那小子也认出了林医生，头一低就不说话。胜安说，你怎么了。小伙子只是不作声。胜安说要是不舒服正好林医生来了。林医生转身出去。小伙子说刚才那人是医生？胜安说是下放户。这小子一听顿时酒醒了大半，连说吃饭吃饭。这里规矩是只有客人建议吃饭，主人要提吃饭那就是没出息，怕人喝他的酒，脾气大的，筷子一扔走了，酒喝了还得罪人。胜安说，真喝好了？好，那就吃饭吧。小伙子不再斯文，三口两口吃完，发动机子要走，胜安给他买了一条新毛巾和一个草帽，那小子二话没说，油门一加走了，心里暗叫：玄哪！要是被那医生抓住，就跟我们大队会计一样倒霉了。

车子一开走，场上就忙开锅了。一天打下三场的麦子都在场上。

为了让乡亲们有点想头，胜安买了半盖子猪肉掺粉条烧了整整一大锅。单等场上活弄清了留给大家吃。果然今晚来的人特别多。那个腰里别个碗的大毛子，长得像反革命，是个演鬼子不要化妆的人，干到一半就躲到草堆旁边睡觉，准备吃肉。谁知春眠不觉晓，等人们清完场，吃完肉他还没醒，最后还是翻身腰被碗垫疼了才醒的。他爬起来揉揉眼看一片人去场空的景象，就想把碗摔了。

扬场夺麦也就那么几天就完了。麦子晒干，麦草上垛这个节日就接近尾声。下面就是栽山芋，点黄豆，今年多了一样拔秧草的活计。

等发水逮鱼的机会就少了。也就是这个时候花庄人仿佛才知道过日子似的。逮鱼摸虾误庄稼，这话在理。

刚刚闲一点工夫，三凤妈就想起了三凤，又为三凤暗自流泪了。

儿子老是问姐哪去了，这不是长事，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了，不能老是欺骗他，再说自从走了三凤，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一人顶着，今年午季预算，由于少了一个劳力，小麦比别人家少吃八九十斤，没透支倒贴钱已经不错了。这还是在宣传队时三凤补的工分算在里边。想想今后的日子，三凤妈就想跳河，就想找根绳子上家后的小树林子里去上吊。可一见儿子整天上学放学回来写啊算的就忍不了心，没办法就一人跑到三凤大的坟头上去大声痛哭，死鬼啊，你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过啊。泪淌完了，倾诉完了便怏怏回家了。

三凤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在姑母家一点闲饭也不吃。眼看要临产了，还整天背着大筐去河堆上捋洋槐树叶子。这东西听说是日本人来收的，能做什么药，晒干一斤能买一斤盐呢。三凤没事就去捋。站在地上捋完了就爬树上捋。洋槐树成了摇钱树，三凤成了聚宝盆，姑妈就越发喜欢三凤。有人提起三凤怎么紧在你家过呢。姑妈就说，跟丈夫不合头，丈夫是个愣种，有意躲他呢。有时她又话头一转说，你问这干什么，又不吃你喝你的。呛得人一口气不来。

三凤每天捋槐树叶不止，手比别人快，人捋一筐她捋两筐。这天，她瞅见一棵老槐树的顶端枝叶茂密就忘掉有孕在身，朝着既定目标奋勇往上爬，不幸的三凤一脚踩断枯技从一人多高的树半腰掉下来，带落一地枝叶。衣服被划破了，胳膊上腿上都划出了带血的花纹。三凤疼得在地打滚，像一条挣扎的蛇。不一会其它疼痛渐轻，小腹又剧烈得像刀割一样疼。鲜血出泉般地外涌，一种前所未有的收缩和挤压向三凤腹部集中。作为一个女人的本能，三凤预感到这个小吴金宝已经到了出头之日，她赶紧摊开捋来的槐树叶，让这个小生命在大自然诗一般的境界中降生。在小生命还是半成品时，三凤想尽办法要除掉他或她。这小生命有着胎盘保护，赖死赖活不愿落地。折腾过后不久，小生命已经在蠕动，三凤便有了疼爱之心。说不定这就是自己的依靠，自己后半生的陪伴者，她仇恨老吴金宝却怎么也恨不起来这个小吴金宝。

没有漫长的等待，一团血肉泥石流般哗地一下拥到了树叶上。三凤坐起，仿佛一块石头落地，卸下了一副重担。可是一根带子紧紧牵着她与他。三凤知道这个，拿过镰刀一下就把带子割断。仿佛像杀了人一样的三凤，又是惊恐，又是兴奋，脑子里一片天翻地覆风云雷电，地球的转动仿佛飞了起来。这个习惯了黑暗和温柔中的小生命在光天化日之下伸脚掼腿地挣扎，紧闭双眼，拼命喊叫，三凤不知如何是好。她忘却了疼痛，却忘不了这个小生命给她带来的漫长的痛苦。

她脱下内里的圆领衫把他包好，把他放在路口，她企望着一个好心人能把他抱走。她躲在旁边有半个时辰也没有一个人影。她上前看看，苍蝇已经闻讯赶来，把小生命身上血污不断清理。他不哭不闹了，这些苍蝇仿佛是为他打扫卫生和按摩。三凤觉得口渴如火烧一般，喉管像针刺一样。她鸭子般地跑到河边连喝了三捧河水，转过身来去看孩子。这时一条花狗跑过来，见是个小孩，就用鼻子闻闻，然后也用舌头舔他身上的血污，苍蝇被一轰而散，发出愤愤不平的声音，胆子大的就在花狗舌头旁边进进退退与花狗共享美味。

三凤急忙过来驱赶花狗，那花狗并不退去，一边朝三凤摇着尾巴，一边继续舔孩子身上的黏黏糊糊的东西。花狗是姑妈庄上的。三凤认不识它，可它认识三凤呢。

不一会过来两个赶集的妇女，一个头上扎毛巾，一个手挎腰篮子。三凤急忙闪进树丛里，看这两个女人如何动作。扎毛巾的那个女人眼尖，一下看见了那个小东西，一惊一退后，两个人赶快蹲下来，和苍蝇、花狗一起清理孩子身上的污物。挎腰篮子说，这怕是病得没法治了，扎毛巾说，不对，脸色周正，是刚生下来的，不像有病的样子，恐怕是私孩子。两个人你望我，我望你，又四下张望。那个挎腰篮子的人把篮子里东西拿出来，那扎毛巾的把毛巾解下来，把那小孩一包往篮子里一放就拎走了。三凤透过斑驳的树叶看到了这一切，顿时就昏了过去。

太阳已经西斜，姑妈奇怪三凤怎么没回来呢，是贪活呢，还是身子背不动，就叫两个小表妹去找。顺河堆从这头到那头有二三里路长，过了周李庄到三官庙，都快到马公店了，也没有三凤的影子。两个小表妹急忙返回汇报，母亲亲自出马带两个小表妹二上河堆。姑妈不看开阔地，只瞄树丛里，没费事就找到三凤。姑妈一看就明白，这件事情在自己身上已经发生好几次了，并不惊慌。惊慌的是三凤倒在那里，口吐白沫，喊不醒，也拖不动，手试额头烫手。姑妈连忙回家找大脚。大脚跟胜安老爹重名，乡下人词汇少，大脚不少。

他早年参加过小刀会，传说能降魔降妖，刀枪不入。平时还能采点草药给乡亲们治个头痛脑热、刀伤火烫什么的；也有人称他为大仙。大仙把迷信与科学有机地结合起来，自成一个独特的流派。这种兼容并蓄的胸怀和技法使他在秦沟这个地方享有崇高的威望。

三凤姑母家顿时围着一层又一层人，来欣赏大仙如何请神斩妖。

大仙也就是在这个场面中才会来情绪，就见他拿出五尺长的苗刀在空中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劈杀砍剁之后，喝一口凉水喷在刀上，再用手抹掉，嘴里念的咒语文白交错，中外兼有似的，神秘而又恐怖。大仙一时吐气，一时跺脚，脸色如鬼如仙如尸。一会转身入屋内用手掌平对三凤的脸庞左旋三圈，右旋三圈。三凤仍然迷眼不睁，身上还一阵阵抽搐，时时翻白眼。又过了半个时辰，大仙这时还原成俗人，表情也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低声对三凤姑母耳语几句，三凤姑妈就急忙往河底跑去，大仙便收起苗刀打道回府了。演出到此结束，人们也就相继散去。

半夜时分，三凤睁开眼说饿，姑妈一家人这才把脸上的皮肉还原到原来的位置，人人都长叹一口气，赶紧去弄有盐有味的东西给三凤吃。

三凤的生命力令人惊叹不已，生过孩子大出血，感染高烧不省人事，也就是喝点草药、吃几个鸡蛋在床上睡上两天就又能下地了。李玉和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不假。穷人的孩子就像那田埂路边的野草，任你刀砍火烧牛嚼马踏，风雪摧残，只要有一缕春风、一丝春雨，马上就会蓬勃而出。城市女人生孩子要消毒，要打针，要住院，要营养，这样要求，那样须知，比法律还严格，也比法律更有权威，吃什么不吃什么没有可商量的余地。而三凤连牛马一样的生育条件都没有，但她挺过来了。人们常说大难不死的必有后福，这话对三凤来说真是百分之百准确。

三凤生过孩子刚一个月下来，粗茶淡饭使她又健壮起来，好似又一个春天到来，不知底细的人断不知她是生过孩子的人。更为少见的是由于她的勤劳，小腹上居然没留下生育后的疤痕。本来姑母想给她说个婆家，那男人在淮北煤矿工作，年龄虽说大了一点，可三凤也有不足之处，两个取长补短也还算般配，可眼下再看三凤，生过孩子，脸似一朵出水荷花，身段又是合寸。姑妈就舍不得了。心想那男人虽说拿月份钱，可人长得小老头一样，两只眼还不在一条线上，眼见就呕心，三凤嫁给他就糟塌了，于是就不再提这事，让媒人带信去说三凤有头绪了。

说说讲讲，汛期到了，上边大水滚滚而下，大河变得更宽，河槽里的树只露个头。河底的独木桥变瘦变窄，忽隐忽现，胆小的人已不再从这里通过，都绕到西头离这里十几里的大桥上过去。

这天，三凤在河边捞上游漂下来的木头，听说是上边煤矿被冲了。别看三凤是女儿身，可她识得水性。她远远望见有根木头漂来。

那木头随洪水一沉一露，一隐一现，让人难以捉摸，可三凤一个猛子过去总会准确地抓住它。这些木料都是上游煤矿冲下来的顶矿木，做房料棒正合适。三凤等了一上午就捞了五根，正好够盖一间小锅屋，三凤还想多几根，带回老家，她也想家了，妈妈因为她这事快愁死了。三凤想，眼下也没有大肚子。跟正常人一样，还怕什么呢？就在她想着想着，一个老人走上了独木桥。

三凤喊：“喂，老人家，那桥不能走了！”那老头可能耳朵有点背，根本不予理睬，一意孤行。三凤还想再喊，老头已失足掉进了水里。

一个漩涡过来，只有一个竹笠在水上随水而舞。三凤一阵狂奔过去，跳入水中，左扑右抓，左右落空，正在这时一个浪又把老头卷上来。

三凤奋力划过去一把抓住老头的脚，在水中被淹的老头感觉有什么在拉他，马上把手就乱抓胡挠伸过来，死死地缠住三凤。三凤死命掰开他的手，从后面夹往他的脖子往岸边拖。老头不再挣扎，三凤便像捞木头一样把他拖到岸上，三凤见他腿脚还在动，把他拖到五根木料前，让他脸朝下趴在木料上。

老头醒来之后，见有一个姑娘在她面前，眼睛顿时发亮，他请求三凤把他带回家换换衣服。三凤点头同意，老头并不讲究，把穿上的衣服脱下来，穿了一个裤头就在树下乘凉，不一会那衣服晾干便随风抖动，三凤就知道这布料是好布料，老头虽瘦，但从水中醒来便见神气十足，鹤发童颜，非一般耕地割草老农的气质，一口浓重的北方侉话像吃枪药一样。三凤知道这不是此地人。

老头跟三凤说，当年他在这里打过游击。当年他蹲在那片湖苇地那里坚持了三十六天的反扫荡，这次来是看望一个老战友，他被打伤了，就留在后方，也没有干出个什么来，很可怜的。老头仿佛全忘掉了自己刚才的悲惨遭遇，只顾同情战友，又眉飞色舞地讲起了当年自己的英勇传奇。你看那个洼子，我一枪打倒两个顽军。三凤听得出神。老头说，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人老了就好把陈芝麻烂谷子倒出来。这时老头回到刚才的情境，大力感谢起三凤的救命之恩，连夸三凤是个好姑娘，要是过去不比花木兰差。老头说，在哪儿工作？

拿多少钱一个月，爸爸妈妈都好吗？这简直是对城市人说的话。三凤一听“爸爸妈妈都好吗”就止不住流下泪来。三凤一流泪就引起了老头的重视，连问三凤有什么问题。

三凤如实给老头诉说了悲惨的家史，说是父亲十几年前就死了，母亲带她和一个弟弟熬日子。家里困难养不了，自己跑来姑妈家来逃荒。老头一听就坐不住，拉起姑娘就要走。三凤说，上哪去？老头说，到了你就知道。三凤说，家里不知道怎行？老头说，嗨！我走了三十年才与老娘见了面。三凤犹豫不决，老头终于漏了底，军区司令李大头是我当年的警卫员，我对他说一不二，姑娘跟我当兵去！三凤过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顿觉天旋地转，觉得是在做梦。三凤从来没听说过女的能当兵，只在画上看过那一身黄衣服的红卫兵，那一身打扮让三凤羡慕得几乎决定作为终身追求，非弄一套黄军装穿穿。

受尽苦难屈辱的三凤没等姑妈回来，丢句话就跟老头走了。不知前途吉凶，老头说的也不知真假，反正三凤没结婚生孩子也算生死考验见过大世面了，就想闯一闯再说，看老头能拿我怎么样，这农村一二十年实在也受够了。

马小鬼虽然吃过了沟西队的牛肉，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感激，他还是让公社知道了胜安队里死了牛，不仅没有吸取教训还大吃大喝的全部过程。老书记一气之下，把毛刀鱼派来花庄蹲点，协助马小鬼共同搞好抓革命、促生产。马小鬼听说毛刀鱼来，心里也不高兴，他知道毛刀鱼这个人不知好歹，猪泡泡顶头上不嫌轻，石磙子顶头上不嫌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马小鬼想到此就叫苦不迭，悔不该打小报告，让老书记担心小高庄的工作，派来一个毛刀鱼。

胜安虽说不是老中医，但要号毛刀鱼的脉那是最准不过了。毛刀鱼一辈子好大喜功，热爱报喜不报忧，把成绩总往自己身上揽，作为向上爬的资本。可每次机会和他都失之交臂。毛刀鱼一到花庄就去找胜安，他觉得胜安爽快，不像马小鬼那样阴死阳活的，再说马小鬼年龄也大了，也是个过寒蚂蚱老油子了。我一个小秘书他不一定放在眼里，胜安不一样，公社就是派一条狗来他都给喂得饱饱的呢。

毛刀鱼去找胜安，他不在家，胜安老婆以为公社又来调查胜安什么材料。马上编出胜安二三事，比雷锋、焦裕禄不差多少。毛刀鱼玩笔杆子十几年，嗅觉特灵，他知道这些都是好材料，弄一篇上去，胜安高兴，老书记高兴，自己也扬名呢。毛刀鱼马上掏出小本子记，胜安老婆就拼命往好处讲，讲到走投无路处，就说胜安就一条不好，不顾家，你看哪有大队干部家房子这样子的。毛刀鱼说，这好，这是大公无私么！毛刀鱼很高兴意外发现了胜安不少闪光的地方，决心弄一篇像样的。罗麻子不就是一篇文章调到县委宣传部当科长了吗。毛刀鱼在农村干二十多年了，实在干够了，一心想靠这支笔杆往上爬呢。

吃过晚饭，说干就干，毛刀鱼把罩子灯擦亮，就铺开白纸准备大干。刚写个开头，马小鬼来了。毛刀鱼灵感被冲得四处飘荡，问什么事？马小鬼说，听群众反映，林医生刚来没多天，胜安就分一二百斤小麦给她，比一个劳力苦一年还多。

毛刀鱼还是有政治头脑的，他认为如果真这样，胜安最起码有包庇的嫌疑。毛刀鱼说，我调查一下再说，马小鬼走了，毛刀鱼决定夜访林医生。

可能是天热的原因，林医生还没有睡；坐在门口用扇子拍打着两腿。夜色阴暗，医生露出的两条腿和胳膊活像石膏像。毛刀鱼倒吸口凉气，他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白嫩的女人。

“请问你就是林医生吗？”

“对，你是？”

“我是公社来的，来这里蹲点。”

“哪儿不舒服？”

“不，不，今晚可能要下雷阵雨，闷得慌，出来转转。”

“噢，那您请坐，来，凳子还有。”

“这里的工作还习惯吗？”

“还可以，就是没有电灯，晚上想看看书都不行。”

“这个问题公社也有了打算，估计明年下半年能解决。”

“有了电就好了，贫下中农同志们看病也方便多了。”

毛刀鱼一想，偏离主题了，我是来调查情况呢。怎么闲话越扯越多呢。

“小麦都分了？”

“感谢领导的照顾，多给了八十斤。”

“哪位领导？”

“胜安他们，他们对我们这些外地人很照顾，缺什么就安排补什么，我都觉得有点特殊化了，真不好意思。”

“嗯，关心群众生活，这个么，嗯，不过，这个，啊，你休息，我走了。”

林医生急忙起身送行，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毛刀鱼回到住所，写作灵感荡然无存，觉得胜安意识出了问题，老人家一再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据公社掌握的情况看，下放户大多是有点政治上、历史上毛病，胜安这样做，最起码是个立场问题。毛刀鱼比胜安年长几岁，这么多年也是看着胜安一步一步有了今天这个样子。怎么这样不珍惜自己的政治生命呢？老书记时常大会小会还夸你能干呢。哪能早早地翘起了尾巴？

毛刀鱼觉得小高庄挺复杂了。这时窗上一只猫问路似地叫了一声，它不是慕“名”而来，只是作个可有可无的试探，路途为果腹而忙，毛刀鱼挥手赶走这熬心的哀叫，准备睡觉。

一般公社来人，到谁家不到谁家，喜欢叫谁办事，不喜欢叫谁办事，这都是亲疏远近、信任与否的分水岭。胜安觉得毛刀鱼这几天不太对劲，与他讲话只是应付、敷衍，没有一句是主动的，哪怕是批评。反而经常对马小鬼发号施令。马小鬼则像一年级小学生一样，老师说他是个勤劳的孩子，他就整天猛扫教室，老师说他是个勇敢的孩子，他就恨不得马上扛杆枪与美帝苏修和各国反动派决一雌雄。马小鬼从来讨厌哼哼呀呀的唱啊跳啊的，现在他走起路来却情不自禁地哼起自己作词作曲的小调来。马小鬼说，毛秘书，胜安的事情不能给老书记说啊，我们要保护干部么。毛刀鱼脸一沉说，你这是什么思想？

掩盖矛盾，掩盖问题。马小鬼连连点头，是是，我错了。

胜安几次想找毛刀鱼谈谈，可毛刀鱼并没有谈的意思。胜安心想又谈什么呢？他明知道毛刀鱼已经吃了马小鬼的药。他从朱秃子整天跟在毛刀鱼后边的情形，就知道原因所在了。反正心不偷，凉飕飕。

眼看小秧要拔草了，老老实实，把这小秧摆弄好是真的。胜安不再多想，随他去吧。

晚上吃过饭，马小鬼的广播又有了吱吱声，这时朱秃子跑到马小鬼家，举着信封连叫表叔表叔，保国又打信来了。马小鬼放下三用机就来拆信。马小鬼这几年也学了不少字，没去找德志，就自己一个一个抠起来。信上又提到了三凤，马小鬼就不想再往下抠，骂他个孬种都副连级了，天底下还能就一个三凤不成。

就在马小鬼生气、朱秃子发呆时，外面的广播自动飘出了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中共官兵弟兄们，这里是自由中国之声。想一想过去，想一想现在，更要想一想未来。”广播里一阵炒豆子似的声音出现，那女的声音就不清楚了，不一会又隐隐飘来：“自由复兴基地……驾机起义……黄金一万两。”最先听到的是毛刀鱼。他敏感地仿佛一颗子弹打进了心口。他拼命跑向高挂的喇叭，想爬上来，不行，于是就猛跑到马小鬼家。连老社员都听出这声音有点不对劲了。那女人讲话生病似的，哪像我们广播员一个个底气十足。

毛刀鱼跑进了马小鬼家，这时马小鬼也想到该通知开会了。马小鬼说，我正要播呢。毛刀鱼说，出大事了！毛刀鱼蹿过去拉了开关。

一看便知道马小鬼开的是收音机，那红针指的地方自己也拧到过，这个马小鬼居然这么胆大粗心，这是谁拧到这个位置的呢？

马小鬼听毛刀鱼一讲，顿时脸就黄了。朱秃子连忙说，屋里我可没进去。马小鬼一听就来气，不是你狗日打岔，怎么就这样呢！毛刀鱼说，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这是原则问题，吵也没用。你们听候处理吧。毛刀鱼知道这事可比胜安多给林医生几十斤小麦的事要严重得多。这叫政治问题，政治问题啊！马小鬼就求情，就要淌眼泪。毛刀鱼说，这也不是我一人听到的，我就是不报，也会有人反映，到时我就跟你们一锅烀了。马小鬼说，看在我们多年相处的分上，没有功劳有苦劳，你一定要多多关心，说说好话。毛刀鱼表情始终如一，说，不叫你们坐牢就算好事了。朱秃子一听你们，几根毛发就竖起来了，失声大叫冤枉。要给毛刀鱼磕头。毛刀鱼说，像什么话，我会分清主次的！马小鬼一听主次，就连忙说，秃子经常摆弄三用机呢。不是别人乱动，我也不会出这个事的，你看那红针都斜了。

毛刀鱼把事情给老书记汇报，老书记夸奖毛刀鱼觉悟高，并说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毛刀鱼大吃一惊，这是谁呢？老书记问最近胜安怎么样？毛刀鱼说，整天下秧田，大队部也很少沾，好像有点情绪了。

老书记说，那一定是你接触得少了。胜安这个人是干事情的人，心眼子不多，在领导面前也不会花言巧语。毛刀鱼心里一惊，难道我有这个毛病？老书记见讲话有点伤了毛刀鱼自尊，就说，你下去很辛苦，小高庄出了这个事，幸亏你处理及时，后面工作党委研究过再说。你和胜安要配合好，你回去把二斤糖带给林医生，她那个小女儿整天嚷着要吃糖呢。毛刀鱼简直被搞懵了，暗暗吃惊，幸好没有汇报胜安多给林医生小麦的事呢。原来老书记也这样。

马小鬼心怀鬼胎，知道毛刀鱼不会轻易放过这事，就叫朱秃子去请毛刀鱼老丈母娘出马。毛刀鱼老丈母娘年轻时人称大家院子，其含义是对男人有高度容纳性，又极能征服所有进院子的男人。风流一时，土匪头子都敬重她三分。她先后生了七个孩子全是女孩，一个赛过一个漂亮，又称七仙女，当时毛刀鱼身为公家人，一跃成为大家院子的大女婿。女承母业，毛刀鱼的夫人不仅风流，同样管起毛刀鱼比老书记对他还有威信。大家院子是马小鬼老婆的表姨，所以就派朱秃子出使大家院子的府邸，自己暂不出头。

然而，一切都晚了，快嘴的毛刀鱼哪能让你有这个时间的喘息，何况比毛刀鱼速度快的人还有呢。大家院子不顾古稀高龄，为了亲戚道里的，叫回毛刀鱼，得到这样的结果是直骂朱秃子撵鬼火，怎么不早说呢？大家院子一生气连抽了七八下洋烟，脸上的肉全部去支援嘴上。朱秃子常训斥社员们不懂政治，这下他真正懂了政治，坐在大家院家的板凳上，把头顶朝着她。

德志这小子真是知识越多越反动，他的嗅觉总比一般人灵敏好多。他一听说马小鬼播放敌台，就心想小爷完了。于是他做事处处讨好胜安。还回忆当年宣传队他如何冲破家族的人情人面的阻挡，被马小鬼骂个狗血喷头，还是参加了胜安的宣传队。仿佛要把自己列入在白色恐怖下参加革命的那些人之中。胜安见德志对他亲近，他就高兴，马上就把德志当作知己。德志媳妇也配合，放学回家总要绕道走胜安家门口走一圈，说，大嫂子，你家二子字写得好呢。有时还丢个把本子下来。胜安老婆说，现在念书有什么用呢，他能写个来往信、代办条子就不孬了。德志媳妇就说，二子能撵上德志呢。胜安老婆就说，嗯，死哪辈子差不多。嘴上讲着，心里却舒服多了。

外交从女人开始。德志在马小鬼还没有下台之前，夫人已经与胜安一家又悄悄地拉上了关系。马小鬼还倚老卖老命令德志给他写材料，证明是小孩子乱拧收音机。德志说这不要坑小孩子一辈子吗？那你说是谁家的小孩呢？马小鬼说，就说不知道。德志说，不知道你怎么又说是小孩子呢？马小鬼被问得走投无路。德志你要多想点子，反正我要是不干了你也没有好果子吃。德志便装作不吱声。心想，我不会一棵树吊死的。

马小鬼这几天掉魂一般，朱秃子也不沾边，毛刀鱼也不见面，他就觉得恐慌又寂寞，他几次叫人去喊朱秃子陪伴他去到县里再找剃头朱四。由于朱四造反有功，已经是革委会的常委，实权大得很。

朱秃子说，你去对鬼表叔讲，要去明天早上去。大侄儿今天结婚，我得要忙一天。

秃子家下侄儿结婚，自然要请他出场。这东西是个死到临头都不知的东西。眼见一片喜气，一院肉香，他就觉得到了共产主义的彼岸。把广播的事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到底是干部出身，在这里，朱秃子依然是领导地位，嘴里叼着，手里拿着，耳朵上夹着的全是香烟，指挥家人帮亲邻洗碗筷，摆桌子，抱草烧锅。来了几个老亲和有头有脸面的人，朱秃子就带进堂屋陪坐一会。

德志在门口棚子下登账，头也不抬。登账的，凡亲近的、直系的亲友都是三块以上，一般走条的庄邻都块把五毛的，凑个热闹贺个喜，这就是有人缘了。待到鞭炮一响，宣布开席，喜爹喜奶就操着坐席的人要喝好。朱秃子真是一时三刻没闲着，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指挥这边上菜，那边添酒。大友子出了一块钱的礼，却有吃两顿的打算。桌上人碰到大友子都想玩他，一心想给他弄醉让他出洋相。以往好几次弄得大友子几天抬不起腿，也抬不起头，酒一多了什么事都干，当着人中场拿撒尿的工具在地上画图画，男人们笑，女人们骂。

今天大友子吸取教训，死活不喝，计划等到人都喝足了再出手，这样不仅自己不醉，还可以把其他人撂倒几个。等到大菜肥肉上来时，大友子酒瘾上来，刚想实施反攻计划，却没有一个响应，个个都端碗吃饭，大友子抱起瓶子连灌几口。

朱秃子负责陪大宾，所谓大宾也就是新娘家来的特使，他不仅代表新娘家的形象，还要依照规矩监督男方家的一切礼节和程序是否符合要求，同时接受男方家庭的款待。大宾一般都能说会道，知书识礼，又会故作斯文，在当地是个头面人物。今天来的大宾是新娘子的姑爷，当小队会计，念过几天私塾。又是来自离孔夫子家乡很近、规矩套数特多的北边宿迁，实在是酸得让人发闷。朱秃子作为男方首席代表，并不理会那些斯文，揪住大宾一个劲喝酒。大宾被朱秃子缠得毫无办法，连说俺容易吗，尽瞎操，还想发作，听说秃子是民兵营长，这岂止是秀才遇到兵了，一下子把固有的和临时召集的一本正经全打乱了。与朱秃子穷侃胡吹起来。这时朱秃子也摘下极少戴的帽子，大宾也解扣子敞怀了。这时外边有人喝醉酒，嚷着要摸新娘的奶子。还把喜老爹抹了一脸锅灰，架着喜老爹与新娘子亲嘴。大宾装作耳聋，继续同朱秃子捣杠子、划拳。

老房子简单地装潢就是新房，床顶上糊一个纸棚子，窗洞贴一张红纸，屋里点支红蜡烛，床头摆一个画着水波纹的木箱子。新娘低着头盘坐在床上，旁边有一个称为过来人的妇女在那儿作为陪护。在闹喜的人骚扰下，新娘是忍气吞声的，只有旁边的“过来人”能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进行训斥。而闹喜的人目标在新娘，根本不在乎“过来人”的训斥。文明的人要烟要糖，半文明的人就在嘴上讨点便宜，用在扫黄范围内的语言来激起新娘的联想，不文明的则吹灭蜡烛，在新娘身上乱摸，他们有新娘三天无大小的法律依据。新娘被摸到特区就伸腿掼脚，那个“过来人”就骂不要脸，闹新娘的人们就“噢”的一声大笑。这些人大多是年轻小伙子，已婚未婚均有，人多势众，也就没有了羞耻，嬉皮笑脸，尽情发挥。一些悟性强的脐下顿时就伸出一根硬棍来，于是就弯腰退到边上，免得抵触别人，被别人取笑一番。

酒兴掺杂着各种情绪，新娘子已经被闹得无法忍受了，终于撕破脸皮大骂起来。朱秃子在门外听得清楚。长辈与领导的二重身份使他马上蹿入新房，大声叫道，自觉一点好不好！唵，注意影响，唵。几个年轻人见朱秃子进来，一拥而上抬起朱秃子就往新娘床上掼，实实地压在新娘身上。朱秃子似乎碰到怪物一样地死命躲避，后边人就奋力往前推。屋里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上盖子顶翻了。朱秃子连滚带爬出了新房，可怜耳朵上边几根毛又摩擦掉了若干，在门外哭笑不得地直转圈，嘴上骂着，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快意。

庄上人把朱秃子和新娘亲嘴的事宣传得家喻户晓，马小鬼一听就来气了，就骂这个孬种九辈子也长不成人了。这简直是没老没少么，马小鬼连忙叫人去喊朱秃子跟他一起上青阳镇。

朱四从剃头匠到县革委会常委可谓是一直从事上层建筑的工作。

武斗一停止，朱四就进了班子。还分了一间办公室给他，专门负责打击投机倒把分子。当年他给老县长掏一回耳朵捶一回背都能喧几个月，说老县长肉跟凉粉一样，滑溜溜的，让人直敬佩他的手。现在用不着了，张口就是我们县革委会决定，闭口就是我们常委研究过了。

几个也结合在革委会里边的老书记、老县长看不起他，但也不敢轻视他，怕惹得他一时兴起，斗他们反攻倒算修正主义回潮。他们还心有余悸呢。

马小鬼和朱秃子正好路过东菜市，见朱四正在和一个老太婆夺篮子，一来二去像拉锯一样。老太婆哭哭啼啼说，家里连烟火油盐钱都没有，这几条鱼是小孩逮的。朱四说，不行，你污蔑大好形势，搞资本主义。马小鬼头一低，心一冷，不是说他是县常委了吗？怎么还来干这个。朱秃子说，看他头绪不大。朱秃子就拉马小鬼想法另找旁人。就在二人疑问和否定朱四时，那边有人喊朱常委、朱常委，县里开会研究事情叫你马上回去呢。这时马小鬼马上过去跟他打招呼。

当官的一般都摆架子，摆架子的目的不是让你不理他，而是让你看得起他，既要敬他又要怕他。百姓不知，当官的最大的痛苦和烦恼就是没有人跟在后边摇尾乞怜、歌功颂德且无私奉献。朱四一见马小鬼，眼就睁不大，闭着眼晃着头说，你像这么稀罕哪。马小鬼说，你稀罕你稀罕。朱四说，县里的工作很忙，不少事情都是连毛胡子难剃。

朱四三句话不离本行。这一位是？马小鬼说是我们大队民兵营长，治安主任，共产党员。朱四说，噢，你们今天来是专门找我的？马小鬼说对对对，本来想带点绿豆来，还没晒干，过两天差不多了。朱四说，绿豆可是好东西，清热去火，夏季佳品。马小鬼说，就是就是，还是新的呢。春茬种的新品种。朱四说，那好那好。要有我买二斤也行。马小鬼说，哎，常委瞧你说的，自己地里长的，哪用着买啊。

朱四办公室也很简陋，一张桌子、一个破藤椅，朱四到办公室让马小鬼和朱秃子坐靠墙的条椅上，自己则把身子全收在藤椅里，两只脚担在桌子上，问马小鬼具体有什么事。马小鬼当然不敢说是播放敌台，只说是大队三用机出了毛病，可能是滑丝了，这不是他有意的。

朱四懂这个，听过就哼笑一声。马小鬼心想，这话拐点弯子好，等会叫朱四打个电话给马巷公社老书记，老书记自然会理出头绪的。

朱四说，这是小事么，这可是我们宣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有力武器，今后多注意保管使用就是了。我马上打个电话给马巷。马小鬼连声道谢退出。朱四送出门外说，绿豆就送到牛市街豆芽巷45号，拿来这里影响不好。马小鬼说行。

回来路上，马小鬼说，秃子，都看到了吧，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秃子说，朱四凭什么呢？马小鬼说，凭什么？你说呢。朱秃子不再说话。跟着马小鬼到家，等饭吃。

胜安这几天十分地兴奋，眼见马小鬼、朱秃子都要完蛋，也就没有心思去照料小秧了，连连两天往公社跑，跟老书记说小高庄的工作要塌下来了，很多事情也没有人问了，第一次，老书记倒杯茶，还让坐，第二次去只让坐，不倒茶，第三次去，老书记也不倒茶，也不让坐了。胜安根本没有摸透老书记的脾气，他不是那种欢打小报告的人，你工作不抓好，什么花言巧语、讨好献媚都没有用。老书记说马小鬼的事情我们还要进一步调查，你也不要太分心，你别忘了秋天到你队开现场会，到时现场会成功，对你，我自有打算。马小鬼也算个老同志了，又是军属，从土改到现在也二十多年了，小高庄的情况组织上是有考虑的。小秧草都拔完了？稻飞虱打药没有？还有三化螟？

胜安被问得秃了嘴。

这时电话铃响，县里打来的，说是什么朱常委。老书记一听又是小高庄的事，说什么“马小鬼家的三用机坏了，不是他有意弄坏的，到县广播站修一下吧。你们打算怎么样处理？”老书记说，既然不是有意的，那也不会怎么处理的。对方说，那就这样吧。喀地一声挂了电话，听筒里还有嗡嗡声。老书记一时不知原委。该死的马小鬼又去县里活动了，这个鬼东西实在是聪明过度啊，难道还嫌公社知道你偷听敌台不够？这事要不是我给捂着，连你那当连长的儿子都要受牵连呢，老书记越想就越有点生气了。

胜安向老书记表过态，立即就回小高庄。一路上心情较好，马小鬼书记肯定是干不成了。排队也该排到我了，回去还得把小秧弄好。

不能再跑了，跑过头就不好了。对了，老书记喜欢吃咸鱼，家里晒的两条咸鱼叫秀忠送去。

回到家，胜安就找秀忠，说，秀忠啊，三十年河东转河西，小爷和你今年好运说不定就来了。

老书记的咸鱼还没吃完，就来小高庄宣布新班子。几个人都如同做梦一般。马小鬼被免职调公社建筑站任副站长，胜安原地不动，朱秃子原地不动，德志主持大队全面工作，秀忠提拔为大队会计。真是哭哭笑笑。胜安为自己不平又因为秀忠当了大队会计心静三分；朱秃子无怨无悔，能保持现状已属不错。秀忠顿时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脸笑得像一张画，一树树桃花。老书记宣布结束，老书记对这次人事安排作了补充说明，最后让大家表态。几个人都真心违心地表了态，有的说要支持领导工作，有的说要搞好团结，德志最后说要带好一班人，为实现公社党委的战斗目标而奋斗。

没过两天，胜安心里就难过起来，本来秀忠当了大队会计他是高兴的，可现在又有点忌妒了。他还能听我的吗？这东西心眼太活了。

现在秀忠跟他职位也都是老三老四的事情，今后恐怕再对他指手划脚他不一定睬了。胜安就想总不能把他得罪了，要哄住才对。胜安跟秀忠讲话就软和多了，不带毛，也不卖老味了，完全是同志加兄弟的关系。还常对秀忠说，我在老书记面前话没白说，大队会计的位置早该我们姓赵的干。那两条咸鱼我叫你去送，就是想让他以为是你的心意，要不老书记为什么夸你谦虚呢？秀忠听了心里就说，小爷哎，你不是说这鱼是你叫送的吗，怎么人一当官就不讲真话呢。秀忠摇头不解，他毕竟没当过周正干部，他若当过就知道，讲真话的没几个能当上干部，干上的也不会长远的，很快就得下台。

斗争长才干，实践出真知，小高庄虽然没有千军万马的厮杀，没有天翻地覆的浩劫，也就在这些细小微妙的争夺中个个都越来越变得狡诈。为了共同利益可共同一日时，一旦利益不共同了，就各想各的事了。胜安知道德志和他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现在德志一下爬到他的头上，他就要拉德志来限制秀忠了。干一把手我也不会干的，不是我不想，是我能力不够，不像你德志能写会讲，头脑给用。我能当好你的助手，跑跑腿还是可以的。德志一听这话就不好意思了，说这支书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安在我的头上了，其实我又哪想干这个呢？好一个，恼几个，大事小事都要我出头，说实在话你经验比我足呢！胜安心想，你个孬种不想干为什么不向老书记推荐我呢。胜安说，讲起也是的，这会计是内当家，我听说有的大队书记就当不了会计的家，大印、钱都在人手里掯着，不听你也行。德志自然知道自己做大队会计时就曾对马小鬼阳奉阴违过，听胜安这么说，心里就有点不安，对胜安笑笑说，秀忠不会的，不听我的还能不听你的吗？胜安叹口气说，我觉得现在人比五八年那会人精了，怎么好讲呢？人心隔肚皮。德志心想我倒怕你跟秀忠穿一条裤子呢。胜安心想你们两个孬种肚里都有墨水，混到一起就没有别人过的日子了。

胜安牢记老书记的教导，不忘水稻现场会。虽说是个二把手，实际抓的还是沟西队。听说公社分两个知青来，德志就叫胜安去公社带回来。胜安接到德志通知时正在秧田里，这胜安性急，撂下耙子就去公社。到了公社大门口迎面被老书记碰上。老书记见他赤脚爬地、满腿是泥以为小高庄又发生了什么急事。老书记脸一沉问，又出了什么事？胜安说，什么也没有啊，不是德志通知我来带知青的吗？老书记脸上肉还原后说，最近辛苦了，瞧你也不穿双鞋。胜安笑笑说，在地里时德志告我讲的，怕耽误时间，也没回家。老书记找来两个知青，说，这是你们今后的大队副书记胜安同志，是个实干家，你们要好好向他学习。两个知青站一排，连声说好好。

两个知青，一个叫小龙，一个叫八斤。小龙不像龙，短小身材，脸占去身高的五分之一；八斤高大宽广，怎是八斤能了得。原来据说落地时母亲用秤一称正好八斤，名字由此而生。此人喜好石锁杠铃之类，落得一身肌肉和力气，大膀子足有碗口粗。胜安听他们说都是中学文化，就觉得这下小高庄有了真正的秀才了。

两知青被安排在胜安家偏房临时住着，说是等大队部旁边房子盖好就搬。这两个人都是自由人，觉得住在人家多有不便，解个小便要绕到家后，穿个三角短裤，乡下人就大惊小怪。他们到大队部和庄上一转。那炮楼一样的是什么房子？那是烟炕，是留炕烟叶用的。高高的烟囱，屋后还有一个炉口。你们能住那里吗？八面来风，烟味呛人！没的关系，现在不是不用嘛。行，我们就搬这里来住。

小龙很听话，叫干什么干什么，八斤则不行，干什么一会就急，坐在荫凉下喘粗气，身上汗似乎不愿留在他的肉里，一劲地往外淌。

二百斤的身子，站在农村的泥土里，一根烟过后就是一口井；坐在那里，起来就留下一个坑。他力大无比，又有知青这个桂冠，人人奈何不了他。胜安就安排他看庄稼，一看人，二看牛羊猪鸡不得进入大田，弄走一粒粮食。八斤十分乐意这个工作，一眼望去的大平原，坐在渠埂树下便一目了然。眼见哪里有情况，便去处理，也正好活动活动身体。

起先两个人在一起开伙，还你让过来，我推过去，很有鲍管分金的古风。八斤食量惊人，而且速度也奇快，稍一怠慢，小龙只能像非洲草原上的狐狸、秃鹰，吃一点狮子老虎剩下的残渣碎肉。天把天还可以，时间一长，这些精明的城里人就沉不住气。小龙就把面粉藏一部分起来。每天光烧稀饭喝。八斤为了填饱肚子，一气都是五六碗，肚子虽撑起来但不能长久，八斤无奈之下便出去寻食。小龙就拿着面去庄上人家做饼吃。庄上人快嘴，小龙做的手脚也不干净，回来让八斤看出破绽。八斤一气，抓起小龙从烟炕里扔到门外。小龙并不敢发作，自己也不讲什么条件就爬了起来，拍拍灰就走了。两位同时发配的老乡便产生了矛盾。胜安看出这两个人文武兼备，就打算团结他们作为自己的助手。

胜安今天带小龙回家吃一顿，明天带八斤去家吃一顿。小龙有时还溜到庄上人家，见人家吃什么就说他在老家最喜吃这个，叫人家无法不要他吃一碗。胜安对他们二人都这么说，你别说在我这吃的，他听了不也要来吗？两个知青都以为只是自己在胜安这吃了好饭，为了自己能独享，都互相保密，各自得意。胜安对小龙说，我争取让你两年以后上大学，你要好好表现，小龙说，我听你的，一切全靠你了。又对八斤说，你这个差事有不少人还眼红昵？上次开会要给你拿掉，我顶住没让拿掉。八斤说，够意思，胜安书记，今后有谁不服你，给他这个尝尝。八斤把膀子屈起，拳头握得像南京长江大桥桥头堡上工农兵塑像。

再说德志，自从当了书记就听夫人使唤。夫人当了几个月的教师，离了几个月的泥土，自然也就高雅起来。在小高庄穿衣服的布料和样式只有她领先，否则她决不当第二。要是庄上有人穿了，就是她做了也要让给别人。走路时总要拿本书或报纸，多数不看，只是为了遮脸上阳光。走路的形象是头、腰、脚都不在一条线上，像倒映在水中的树影，悠悠动人。社员们都夸书记娘子洋气，有的说像小铁梅呢。自己时髦，就比出德志的落伍，娘子就经常要求他上身穿什么，下身配什么，鞋穿什么，剃头不能再找胡四，上青阳街花几毛钱有什么了不起。你看胡四剃那头，推子沿头上往上剪，圆的剃成方的，方的剃成尖的，像个尿罐子扣在头上呢。瘆人！德志屈服于夫人的美丽，稍有违背，脸子一冷，他就茶饭不香了。于是在大队成了一把手，在家成了二把手。每天首先把头梳得像牛舔的一样，油直滴，假若在大城市必是消防重点部位。脚上的尼龙丝袜也十分惹眼，银灰色，印着条条彩杠。别小看这双袜子，是一般穷人家姑娘们奋斗一年半载的目标啊。

朱秃子现在也不敢在德志家随便脱鞋抠脚了，只能在前屋站站。

只要夫人在家，后堂屋里他比进中南海还难，这使朱秃子自尊心大受伤害。但朱秃子自尊心也是短暂的。德志为了维护夫人独自制订的卫生条例，时时看在眼里，怕在心里，提高警惕，不敢让朱秃子擅自动用毛巾、玻璃茶杯、香皂、铁皮茶瓶等敏感的时代精品。朱秃子有时就生厌，就不再想往德志家去，从此，朱秃子就消沉起来，什么事也不想管，没事就跟老婆吵仗磨牙。

胜安看到德志的变化，从内心里暗暗高兴，他知道，修正主义从理论上讲他讲不通，说不明，但他知道讲究吃穿，不爱劳动爱打扮，怕苦怕累，这就叫修，这可是老书记讲的。胜安巴不得德志整天坐在家里乘凉，喝糖茶，擦花露冰，整天和夫人一起月下散步，下田像逛街一样；夕阳西下时手拉手去县城看电影，听翻来覆去的样板戏。为了能让德志尽快修下去，胜安总说，你拿个方案，我们干就行了。所以大凡第一线的工作都是胜安争着去干，德志渐渐就认为胜安不错，真是个好助手。德志在夫人的逼迫下，下定决心把马小鬼的三用机搬来自家。开始德志也不好意思，下不了手，每次开会发通知都要跑上马小鬼家。夫人就瞧不起他，说他是下三代的样子，马小鬼也不主动提出来，眼皮拖着装无事人，他调公社当建筑站副站长后，惟一能证明人走茶不凉的就是这个三用机，虽说台湾广播使他丢魂落魄几天，但毕竟已经过去了。三用机摆在谁家都是无限风光呢。马小鬼老婆倒好，说早该搬走了，我也不会弄这东西，给家里占地，也怕不留细被电倒呢。德志没事就躺在床上听唱，骨头一天比一天松软。对天气变化也越来越敏感了，冷一点，热一点都受不了。秀忠学有榜样，自身也有这种追求，在小高庄第一次穿起泡沫拖鞋，开始只是在屋里院子里走走，不好意思出门。几天一过就逐渐大方地在庄上漫游了。不少人都羡慕德志、秀忠越来越像城里人。两个人联系也越来越紧，共同语言也就越来越多。朱秃子和胜安都成了散兵游勇。

德志和秀忠有事无事就往街上跑，走到饭店门口就不想走，于是两人坐下来，一瓶酒四个小菜就活动起来。吃过饭，秀忠叫饭店胖子开个白头条子，德志在上面写个联系化肥买籽种的字样，秀忠就入账了。由于耕地越来越逼近乱坟岗，野狗也少见了，两个人常常深夜从青阳街回家，也不再害怕。两个趁着酒性，胜似闲庭信步。谈着小高庄的未来，谈着自己的未来，直谈到鸡叫，这二位仿佛习惯了香港和西方人的生活，夜晚活动，白天休息。

两场雨一下，塌了烟坑一个拐角。小龙和八斤都希望对方被砸一下而又都幸免，土还不时一块一块往下掉，他们就不愿再住进那里。

胜安说，我带你们去学校住。正好学校放暑假，三间房子桌子板凳一样没有，空得很。胜安说，我去找钥匙，住办公室，桌子当床。

两个真正到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地步。办公室做卧室，三间教室东头烧饭，西头就当厕所。整天还没白没夜地在里面鬼嚎，唱什么流浪的人、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龙经受不了牵连，就跑到牛屋睡牛槽。八斤一人在里面也没撑三天，被贫下中农一致声讨，领导反对后又开始搬家。迫于强大的舆论压力，八斤又过起了流浪的生活。邻近庄子只要有本市知青他便拜访，像和尚化缘一样，四海为家，混到一顿是一顿。八斤还有绝技，会钓鱼，钓不到鱼时，饿极了就躲在黄麻地里或树丛里，伸出长长鱼竿，鱼钩上穿个蚂蚱钓小鸡。

一时间，黄鼠狼蒙受不白之冤，被骂得满村风雨。八斤的生活却大大改善。小龙有点后悔不该和八斤分家。八斤就有意把吃鸡肉惬意的声音放大好几倍。小龙也不敢报告，他知道八斤吃过小鸡劲更大了。

小龙由于肯干活，能吃苦，贫下中农就夸这孩子和贫下中农一样。其实他在城市也是无产阶级一员。父亲拉板车，母亲拾破烂，除了沾了城市的光，他不比农村人优越多少，在城市里受人歧视，在这里让人吃不透，还受到普遍尊重呢。说声下放，不少家长胆战心惊，痛哭流涕，不是病了，就是年龄不够，把不幸的事往子女身上猛加，而小龙是唱着革命青年志在四方，第一个报名下放的。

一次老书记上县里开会，路过小高庄，遇到胜安和小龙在放水，胜安就把小龙如何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没有娇气肯吃苦跟老书记讲。老书记听了很感兴趣，就掏出笔记本把他的大名记在了红本子上，说党的十大就要召开了，知青代表不少呢，好好干！小龙顿时就要热泪盈眶。这完全是老书记的工作方法，小龙八辈子也出席不了全国党代表大会的，何况他这时连团员还不是的呢。小龙与胜安成了知心朋友。喊胜安叔叔。胜安从小龙那里知道了古今中外很多的事情。

胜安看朱秃子落孤，就悄悄地把他拉过来。孬好他是个支部委员，关键时刻有一票呢。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由于同情，胜安对秃子并无多大的冤仇，这东西好事做不多，坏事也一样，这么多年跟在马小鬼的后面，完全是马小鬼手中的工具，时时被马小鬼利用。没有脑子，是假精，跟见一年年变老，民兵营长身份与年龄越来越有距离了。腿开始弯，头开始往前伸，春天集训时就让别的大队看了瞧不起。别的大队都是刚退伍的小伙子当民兵营长，人有精神，军事技术也过硬。而朱秃子仍然是王三号教的立正稍息。一做示范动作两腿硬夹也靠不拢，就引来一阵哄笑。胜安听民兵回来说这些就骂马小鬼太自私，怎么也弄个大队革委会副主任让他干干，也不至于让他受这个洋罪。所以一早半晚，胜安就把朱秃子喊来家弄两盅。朱秃子喝谁的酒谁就是知音，三回酒一喝，就成了胜安的人了。胜安说，别嫌酒孬菜孬，还不是我们没有权吗，青阳街东风饭店我们进去要自己掏钱。

有权的人写个白头条子就报销了，好酒好菜，你我恐怕看都没看过，闻都没闻过。朱秃子不愣，一听就知道胜安说的是谁。朱秃子说，反正我是靠不上的，那你的侄儿是你一手拉起来的，难道也没带你去辣辣馋？胜安说，不提了，你比我年纪大，资格比我老，可比起他们我也算老革命了，这一二十年什么罪没受过？眼看现在日子好了，福却都让人去享了。你长这么大你吃过海蜇头吗？你穿过见风抖吗？你喝过双沟大曲吗？这几个都是朱秃子最向往的东西，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德志、秀忠他们在某些场合不自觉地作为新闻流露或直接表现出来的，以作炫耀。朱秃子肚里有两盅酒，马上就有男子汉的风度，桌子一拍：他俩不要烧，迟早我要叫他们倒霉。胜安说，喝酒喝酒，不提他们事。说实在的，这个庄子上一泡尿箍三圈子，哪能抬头不见低头见，也都是老亲呢，不要一有点权就六亲不认了。胜安说不谈他们事，又有意无意地回到了主题上。朱秃子说，人啊，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日子一长就知道了。胜安哪，我对不起你呀。朱秃子讲讲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像跳新疆舞。胜安就来劝，说不喝了，可朱秃子心还有数，几次发狠想讲马小鬼怎么整你的，只因酒没到位，还是憋住了。腔安见已经有了效果，就说，别的事不提了，吃点饭，喝酒不吃饭伤身体呢。朱秃子把眼泪用袖子一擦，撕下一块饼，像盖印一样，使劲地在空碟子里蘸那一点菜汁，然后像对待仇人一样把一块饼几口就吞下去。

秀忠自当了大队会计，就学机关干部派头，闷得慌时就各个小队转转，最终落脚点都是林医生那地方。林医生现在张口就是大会计长、大会计短的。秀忠也不像先前那样战战兢兢，每次去还都有让林医生兴奋的事情。秀忠说，这墙要泥成石灰墙，地上要打水泥地坪。

林医生顿时就求之不得，连说这样搞对医务室如何如何好，便于消毒，环境也清洁。从表面上看，秀忠是公事公办，其实每一件事都对林医生有利。林医生就泡糖茶给秀忠喝。秀忠也不客气，一杯水不要两个钟头似乎喝不完。胜安眼见秀忠天天往医疗室跑，也不再去教训他了，但心里总有点不透索。胜安也曾想讨好林医生，叫秀忠把林医生的工分多加一点，可秀忠一点也不理解，居然说，我已经跟德志书记说过了。胜安无语片刻，一副讨好秀忠的口气说，还是你们考虑得周到。秀忠也不客气说，这工作就得考虑全面，这不是一个小队了。

胜安一听这话，心里就骂，你个狗日对我讲这话了，你也没想想你怎么有今天的。

德志最近喜欢听收音机，这个台结束就拧到那个台，秀忠就把干电池供足他。两人没事就泡茶叶喝，开始觉得苦，几天下来喝白开水就嫌寡了，无味了。正在他们觉得无事可做时，德志夫人回来，亮出三张电影票，俩人便来了精神。夫人说，这钱不能让我出，看我这皮鞋还能穿吗？秀忠说，你写个代办条，德志书记在这呢。德志微微一笑表示通过。夫人就歪头对着秀忠笑道，写多少？秀忠说，够双皮鞋钱还不行吗？

第十章 三凤走时了，胜安走运了

却说保国已经是二十六七的人了，为了保卫祖国他一忍再忍。部队里女兵寥若晨星，而且都是他看上别人，别人对他却毫无反应。政治口号铺天盖地，怎么也阻挡不了保国对女人的向往。他听战友说团里来了一个女兵，也是江苏省的人，是高干子女，人长得没有话说。

保国就坐不住了，一个女兵，在这个方块加直线的单调的营房里，无异于沙漠中的一片绿洲。保国听说是江苏老乡，就想去联系联系，最起码饱饱眼福也好，叙叙老乡说不定能通过她的关系改变现状呢。

部队不是居委会和村庄，来个女兵谁都知道在什么人家。第一次保国去，军医护士都认识马副连长，就问怎么了，保国便说来看一个新来的江苏老乡。有人就告诉他，不巧，她和陈军医到三营去了。三营离团部还有十几里路呢。卫生队离团部又有二里多路。第二次保国又去，是星期天，一打听，有人说刚才还看见的。你到后面第三排，左起第五个门，那是她的宿舍。保国找到第三排第五个门。门关着。

轻轻敲两下没有反应。旁边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说，她进城去了。保国一看这小伙子，就有失落感。知道自己的先天不足，充满鬼气，又黑又瘦。一看那小伙子便是城市兵，头发比一般人留得长，脸比女人还白，眼下不下放农村来当兵一定有来头。使保国还有自信的是，那小伙子军衣就上面两个小小的兜。自己呢，不仅上面有，下面还有两个大的兜呢。保国便以老兵和首长的身份要他转达有个江苏兵来看她，还留下地址。

女兵回来后，那小伙子如实汇报，有个江苏兵来看过她。女兵说，江苏这么大，别说一个江苏兵，一百个江苏兵兴许不认识一个呢。女兵在部队的优越，对于一个战士来说与营团长都感觉差不多。

保国两见女兵不成，留下话也没有反应待到第三次去时，才知道她昨天刚走，到军区医院进修去了。军区医院离这三百多里呢。保国就安下心来，赶紧写信去家催问三凤倒底嫁人没嫁人。过了个把月才回信，说三凤失踪了。保国就赶紧回信问为什么失踪，家里来信就说不知为什么。保国立即奋笔疾书，为什么不知为什么？一来二去，二去三来，到了稻子黄的季节，保国写信要回去找三凤，这时却病倒了。

保国的病被西医诊治月余无效，且出现了药物的副作用和对药物的依赖性，头晕起来站不住，白天昼夜睡不着，眼前常常出现并不存在的东西。西医又拍片子又抽血把所有的手段都用上也查不出有什么毛病。没办法就把他转交给国军投诚过来的中校军医邱景仙。老先生七代中医世家，据传其中一代曾给慈禧、光绪等领导人号过脉、抓过药。他给人看病，习惯于闭眼说话，一般人只能似懂非懂。邱景仙医术医德深受传统熏陶，牢记医乃仁术，上医治未病，阴阳平衡是健康观，调和致中才是治病的方法，大医精诚皆在于此。人把学医当饭碗，他把行医当事业普度众生，国共两党都喜欢他。他两指在保国腕骨内关穴外侧一搭，口中念道：肾为先天之本，生髓通于脑，脑为髓之海，为神之府，脑髓不足则头晕耳鸣，阴阳失衡，夜不能寝。应以益肾填精，益髓健脑，破郁散结，豁痰开窍为本，遂可达到气血旺，痰浊消，神明复。邱景仙嘴里讲一半，心里说一半，睁开眼睛，一笔一停地写下了三七、龟板、石菖蒲、丹参、天麻、何首乌、巴戟天等二十多味中药，保国领圣旨一般向中药房走去。

保国住院治疗，每天早晚各一次，一罐苦水连喝三个疗程，感觉转好，神智清，胃纳好，加之每天生活有了规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保国出院时对邱景仙感激涕零，连称再生父母。邱景仙经过无数次感激，并不在意，说，你别光感谢我，指那熬药的地方，一个女兵正在洗熬药的锅。邱景仙把她喊过来，介绍说：“这是我最满意的一个护士，听说要提干了。药熬得都是按照我的要求，一点一滴也不差呢。这熬药是十分讲究的。火候、时间，先放后放多着呢，方子开得再好，熬药也十分要功夫。就在大仙讲这些话时，保国和女兵互相都惊呆了：

“你———！”

“你———！”

县委老书记被公社老书记带到小高庄的东南大荒，抓起一把土然后拧碎，随行人也跟着抓起土来拧，仿佛是金矿所在地。他马上感慨万千。这么好的土地，到现在还只让它长草。太可惜。转身对跟在后面的德志说，你过来，我批五桶柴油给你，这一段时间我安排县里拖拉机来开荒，你明天就把油给拉回来等着。老书记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两行字就是五桶柴油。德志惊讶不已，五桶啊！他双手接过县委老书记的批条马上叠好装进口袋，又侧耳倾听老书记指点左右，规划起了改造万亩连片的大寨试验田、样板田，沟、渠、路、林齐配套，安排它变成鱼米之乡，苏北的江南。随行的人不是点头就是鼓掌，脸上的笑容都像买了专利似的，一直没有改动。

马小鬼虽说离开小高庄，还时不时以公社干部、马德志老首长、老长辈自居，教诲德志要多长几个心眼，要摸透老书记的脾气。德志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心里说，你老是教训我这样不懂、那样不知道，你呢？还不是被撂在一边？建筑站副站长十几块钱一个月，还天天硬充公社干部呢，德志习惯于以结果看过程了，马小鬼的话越来越听不进去。

德志拿到了五桶无偿供应的柴油，就像五桶金子，乐极生悲就是如何分金。就与秀忠商量如何处理这五桶油。秀忠说，那县委老书记我看也是信口开河，随心所欲，麻雀日老鹰讲讲听听。这么大一个县够他跑一年的。德志说，两年也跑不过来，我也这么想，领导么，特别是大干部到下边来，哪个不是指手划脚说一通，吃过饭走路，你看柳专员那年讲得多好听，现在连影都没有了。秀忠说，这么多年我们多少也算见不少了，上边的话该听要听，不该听的先答应着。德志说，这柴油精贵得很，别的大队批个三五十斤都难呢。一斤卖二斤的钱都有人要。我打算把这五桶油卖掉，给大队部翻新换成砖瓦，再添两件像样的桌子、椅子。秀忠说：林医生还要盖一间房子，说一间屋又看病又住人又烧锅，实在不科学。德志说，那就一起办吧。反正这又不是我们自己贪污的。秀忠说，这点账我还不会做？再说还有你这个老会计掌舵么。

拖拉机隆隆进村了，这是履带拖拉机，老百姓说是坦克车。拖拉机根据老乡的指点，晃晃悠悠地开到了德志家门口，德志一听到拖拉机声就有点不安。秀忠提前五分钟窜到德志家，共商对付拖拉机大事。这个老书记还来真的了。

拖拉机到来，小高庄一下又热烈起来。人们三三两两，一时间围了一层又一层。一个小孩好奇地摸一下那铁板，那驾驶员马上把他喝走，似乎这个又脏又笨的东西是什么精密仪器或者宝贝。人们敬而远之，好奇地看着这个怪物。德志迅速交待夫人，就说我和秀忠去联系化肥了，今天说不定不回来，说完二人从后屋窗台钻走，直朝无人地方奔去。

拖拉机上下来一个人，是县里秘书，问书记在哪。德志夫人就按书记的话重复一遍，秘书问有没有其他负责的同志，夫人马上叫个人去找胜安和朱营长。

胜安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见面就问吃饭没有。秘书正因为找不到书记有点恼火，什么时候了，见面就问吃饭，真是饿怕了吗？秘书效率高，见面就催胜安上驾驶室来带路。朱秃子迟到一步，就坐在后边五铧犁的操纵台上。

大约耕了两个来回，油没有了。拖拉机像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停在那里，无声无息。驾驶员知道小高庄有五桶油呢，来时就没有多加。

秘书命胜安赶紧回村拖油。一去半晌不见人回。秘书急得乱转，又过了一会，胜安一个人空空跑回，说没有找到油。秘书顿时就发火了，胜安身上开始冒油。

晚饭过后，德志和秀忠吐着酒气从县城回家。德志问秀忠，现在拖拉机能不能走了呢？秀忠说没有人在他不走干什么？德志心里这时有点没有底。难道他们甘心就这么白跑一趟？二人悄悄地进村，见四野一遍寂静，顿时就放心了一大半，各自回家，一夜无话。

再说朱秃子和胜安就倒了霉了。秘书气冲冲地回去了，剩下司机和他俩在这里看守拖拉机。初秋的蚊子充满着紧迫感，似乎要趁冬天之前多吸几口血好安全过冬。几个人不停地拍打着蚊子。他们在明处，蚊子在暗处，挨咬的多，打死的少。胜安和朱秃子都为五桶油捉摸不透，但胜安知道这里一定有鬼。

到了下半夜，冷风像鬼一样袭来，两个人被冻得都还原成在娘胎里的模样。开始还嫌拖拉机炕人，现在变得冷冰冰，碰哪儿都扎针般难受。司机冻得打着哆嗦，老子我走遍全县三十一个公社，没经过你们这个大队。吃喝不讲，连个问事的都没有。胜安和朱秃子就不吱声，只有装死，让司机对着茫茫黑夜抒情。贴你吃喝，德志秀忠回来不认账，报不了，我图什么呢，一无亲二无故。胜安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可怜，我们这个干部难道就是陪司机过夜的吗？家里有床有铺睡不上呢。

月亮先是半圆，后是—会就没有了。四下里深不可测，看什么都像鬼。司机有点害怕，就推醒朱秃子陪伴他壮胆子。朱秃子闭着眼说，睡吧，天都快亮了，你怕有坏人破坏不是，有我朱营长在，坏人是不敢的。司机心想，坏人我倒没见过呢，鬼这东西可无处不在啊，这个这个小高庄实在是高啊，管我一辈子也不会来了。

县委老书记吼声如雷，似乎不要通过电话，二十里外的公社老书记也能听到。县里老书记是公社老书记的老营长。他当连长时，公社老书记是他的通讯员。打徐州时，县里老书记受了伤，就地安置。山不转水转，解放后，他们俩又到了一个县工作，还是上下级关系，但交情归交情，原则归原则。秘书的汇报使老书记气得四处要找枪。这是他的习惯，他有一句口头禅，一生气就是我毙了你！枪是没有了，这是和平年代，也不是部队了，倒摸到一根烟，三下两下吸完，吸完就拍桌子。

公社老书记放下电话，愣了半天，转脸喊来了毛刀鱼，毛刀鱼见他一脸怒气，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顿时就慌了。走！跟我到小高庄去！毛刀鱼不敢怠慢，紧跟其后，老书记说，不，叫坐地炮跟我去。看来老书记是要加强火力了。

在公社老书记一连串的逼问下，德志汗如雨流。再看那坐地炮，脸上的肉都堆起了疙瘩，眉毛像两把朴刀横在头上，俨然一个职业杀手的模样，眼不时地观察老书记的表情，那意思好像说，你点个头，我就可以把他拉出去砍了。

秀忠知道老书记来了不会有好事，仍然采取了三十六计的第一计，逃出小高庄，按事大事小、跑了就了的观点来对付眼下发生的事是最佳选择。没想到朱秃子经老书记的命令带了几个民兵把秀忠追了回来。秀忠被几个人押着，挣扎着说，你们松松手，我又跑不了，到庄上我求你们不要再这样，都熟人熟事的，难为情呢。朱秃子让人松手。第一次，朱秃子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和快感，民兵营长原来就是指挥民兵的么。

全大队开会。老鸭子屋后有一片树林子，干干净净，又凉快又安静，正是天然的会场。老书记阎王一样，坐地炮判官一般，老书记说书似地一边拍桌子打着节奏，一边历数德志秀忠之罪行。当场宣布：德秀二人停职检查，等待最后处理。胜安同志主持小高庄全面工作，秀忠账目在查清后，三天之内由知青小龙接管。德秀二人顿时就像抽了筋的龙王，头始终也抬不起来，脸上顿时就像去了一层光。

吃饭的时候，朱秃子一直没作声，老书记就看出名堂来了，说，朱营长，这么多年你是够辛苦的，这样吧，你兼个支委，治安主任也是你的，现在老中青三结合，你还要培养年轻人啊。老书记话讲得对症下药，朱秃子马上焕发了青春，说。老书记，我再敬你两杯。

老书记走了，留下了坐地炮处理善后工作，临时和知青小龙住在一起。八斤听说小龙当了大会计，关系又融洽了，不再以武力相威胁，早上起来，首次为小龙打洗脸水。

晚上，德志夫人哭哭啼啼来找坐地炮，小龙和八斤嫌烦就出去了。坐地炮见这女人身材苗条，皮肤白嫩，就让她坐下慢慢说。

坐地炮说，不管你怎么说，他当时是一把手，秀忠只是会计，这不能全推到他的头上。夫人说，你不知德志这个人，是个软耳边，家都让人当呢。

坐地炮说，在家里谁当谁家呢？

夫人说，在家里当然是我说了算。

坐地炮脸上有了笑意，那这么说，这事也与你有关喽。

夫人急忙说，工作上的事我可是从不过问的。

坐地炮的老婆是个病鬼，整天头上缠着布，不是头疼，就是腰疼。知情人说，坐地炮瘾太大，女人夜夜闲不下来，机器也受不了啊。这样长了，从消极到抵制，又从抵制到拒绝。坐地炮练过几天擒敌技术，制服女人不在话下，常常打得女人泪流满面，夫妻俩就经常吵架。旁人一来劝架找原因，当然都不说是因为那个问题，男人说，做饭不及时，女人则说，家里什么事他也不问，除了……话刚到嘴边戛然而止。

德志夫人出了门，坐地炮送出去说，德志的事情能大能小，要是上纲上线，撤职算轻的，恐怕连你教师都受影响。夫人又要哭。坐地炮说，我想想办法，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德志夫人不动。

胜安毫不客气地把三用机从德志家搬到了自己家。小龙学过物理，三下两下就教会胜安哪儿讲话，哪儿放唱片，哪儿听广播。胜安对全家人约法三章，不准摸，不准动，不准开。

林医生的房子盖到一半，德秀二人便下台了，没办法只好找胜安。林医生的出现使胜安犹如大梦初醒，这些日子都干了些什么，把林医生都忘脑窝后边去了。胜安说，这事不存在问题，你放心好了，我安排人具体办。林医生一听胜安讲话嘴里全是新名词，就赶紧夸胜安的理论水平大提高。胜安说，这都是跟你们知青学的呢。林医生说，我们还要向你学习呢。

秀忠当会计时过于招摇，出了格，突然下台就有点接受不了。这倒不如朱秃子这些人，站着睡倒一样长，没有大起也无大落。秀忠则不然，想当初刚当会计时，一天一个样，衣服连一点土星子都不沾，学城里人真是学到家了。会计不当就要下田干活，而秀忠一时抹不下面子，不到天黑不出头，秀忠老婆说，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情，你要是真不想在这里过，咱们迁到娘家去，那庄上识字人少，说不准还能弄个会计干干。秀忠说，人生地不熟不易得呢。你那一家子有多大势力我还不知道，他大舅去年还不是被人批斗跑来小高庄躲避吗？还是去找胜安爷。

胜安说，你的事情还没弄清，现在也不好安排你。我早就说你不要跟姓马的那一门混。现在知道了吧。告诉你，现在只有老老实实去劳动，越不主动对你越不利。人啊，福要能享有苦也得能受。秀忠本来还想请小娘帮几句腔，这个时候怎还敢旧事重提呢，要不是跟胜安爷造几天反结下点友谊，真怕是早被关进学习班了。

德志当然没有把希望放在胜安身上，他去找马小鬼探听虚实，又很大方地请夫人去坐地炮那里打探消息。夫人来了两次，坐地炮就说，我也为这事情愁呢。你们两个我总得保一个吧。说到这里，德志夫人水红的确凉衬衫就起起伏伏。坐地炮则像猫吃老鼠一般，不急不慢地等待着，戏弄着。

坐地炮对德志讲，小高庄你别看人少，捣蛋的人还不少，我看那我得要保你一个，我知道你一直踏实能干，你不是那种蜕化变质分子。后天公社办五四〇六固氮抗生菌肥学习班，正好你有文化就去学点技术吧。这样也正好躲几天，也就没有人纠缠了。德志顿时感激不尽，说，坐委员，我德志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坐地炮说，学了技术，就是技术员，照样管全大队呢。德志就进一步地表示感谢，坐地炮说，不过要安心学习，不到结束不能回来。德志连说。你看我的行动好了。

德志一走，夫人就更觉得空荡荡的了。小学校轻松愉快的生活总会激起她的青春不衰，有时她又害怕失去这种生话。她知道这些幸福是领导给的，放开说是党给的，具体讲是公社老书记给的。目前在小高庄能代表老书记的是坐地炮啊。而且，德志夫人喜欢坐地炮这种人，个头不高，满脸横肉，肤似桔皮，钢浇铁铸油画一般。

坐地炮不请自来。正是晌午时分，庄上总有饭后的一阵平静，德志夫人把坐地炮一直拉到后边堂屋。夫人穿着裙子，跟坐地炮坐对面，不时地把裙子往上掀。坐地炮心潮就开始荡漾。可恨的是夫人总是有限度的，裙边只到膝盖上不远，马上又退回，坐地炮说德志的事情没有完，不少账目上不清，若是查出贪污什么的，就麻烦了。夫人连忙站起往坐地炮跟前靠，用一只手晃着坐地炮的肩膀请他转危为安。坐地炮说，这是政治问题，是原则问题，虽然我一句话可以决定他的命运，可这，我得公事公办才对。夫人这时又加一只手，按住坐地炮的肩膀，直把坐地炮晃得要栽倒。坐地炮慢慢推开夫人的手，出门四处巡视，又到前屋看了下门闩，长吁一口气，转身回来，久久不语。

夫人正感失望时，坐地炮一下把她抱住，夫人直往床边退，后腿碰倒床桄时，就势仰卧。夫人的身子像飘荡在水上一样晃动着，仿佛一只小船，坐地炮顿时变成一个撑篙的船夫，顶风冒雨，逆流而上。

不一会，还原，又回到当门地坐下。坐地炮并没有变得和气可亲，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问起了夫人的学校情况，教的是几年级，学生入学率怎么样，德志夫人小学生一样回答。临走时坐地炮说了一句令夫人鼓舞的话，将来教好了，调你到公社中心学校去教。

秀忠晚上蹿到德志家，连敲带喊，半天才出来人开门。德志夫人把秀忠挡在门口问，这时来干什么？秀忠说，有一笔账对不上呢。夫人打着哈欠说，他去公社学习了，等他回来再说吧。秀忠想进门与夫人多说几句话，夫人说，都什么时候了，有话明天讲，我不讲过了吗？边说边关门。秀忠气急败坏往回走。

坐地炮潜伏的功力让夫人吃惊，怎么也找不到他。过了好一会，坐地炮从木箱子里钻出来问，刚才是什么人？德志夫人照实说是秀忠。那他和你也有一手？德志夫人说，他算什么，他是来找那死人的。坐地炮又是不语，坐那儿只有眼睛始终向一个方向一动一动，久久平静之后，又和夫人快乐起来，告一段落后要回去。德志夫人说，别回去了，我一人在家害怕，坐地炮说，有什么可怕的？目前小高庄治安形势很好，特别是我来以后。好了，我还有几件事情要处理，你就安心休息吧。

坐地炮显然是在泄私愤，主持召开了秀忠的批斗会，胜安硬着头皮讲了几句，下面几乎是坐地炮包场，坐地炮讲到山穷水尽时就叫群众发言，有几个被指名起来发言，抓耳挠腮半天才站起来，有的说他下湖穿拖鞋尼龙袜子，有的说他穿见风抖的裤子，有的说他经常喝茶叶，还有的说他不吃肥肉，忘本了，没一个讲到点子上，坐地炮越听越无味，桌子一拍说，散会！

公社来人催坐地炮回去，坐地炮这时反而不着急回家了，吃过午饭马上就蹿到德志家，德志夫人见他就发怵，这几天被他整得头疼。

坐地炮的功夫完全可以当皇帝，非三宫六院不能满足。

这时有人敲门，坐地炮拉着夫人不要去开门，先听听反应。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喊声也理直气壮，夫人一惊，德志回来了，不能不开，坐地炮已来不及隐蔽了。

德志进门一看，再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坐地炮本想摆架子，但眼皮就是抬不高，不敢正视德志，出现了很多摸头的动作。到底还是坐地炮有经验，短暂的惊慌过后，马上说，学习结束了吗？我和你夫人正在谈你的事呢。夫人胆小，怕人知道我包庇你，把门关上了，德志说，我说大白天关什么门呢。坐地炮说，我也有点害怕呢，如果对你处理轻了，人家必然要告我包庇你，划不清界限了。德志说，学习结束了，坐委员，我们就靠你了。坐地炮往外望望，说，门关好没有？不要让人看见我来和你们说话啊。

坐地炮刚出门，德志就审问起了夫人。在德志的再三追问下，夫人说，他只是和我握了手，他这个人见人就喜欢这样。德志并不希望出现深入发展的事情，不问又有点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遗憾，说不相信。夫人就委屈地哭起来，说，你不要胡思乱想，坐地炮不是那样人，你看他平时多么严肃啊。和哪个女人开过一句玩笑？人家来还不都是为了你吗，坐地炮说要抓你坐牢呢。德志就消气了，说，庄上没有人知道吧？夫人说，没有，德志说，要真有那事，我就告他狗日的。夫人说，那他知道了，能饶了你？德志说，我犯多大错误我还不知道，那五桶柴油我又没有喝下去，账上明摆着么。再说开荒迟一天早一天还都不是明年春季的事情。夫人说，那你学的技术呢？德志说，恐怕没有把握。听说县里也没搞成功呢！

坐地炮回到家就忙着汇报情况，把大好形势一渲染，老书记就高兴了，连说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到了晚上，坐地炮上床就打起了呼噜。这女人就这么矛盾，次数多了她反抗，次数少了她也要斗争。

就连推带扯把坐地炮弄醒，坐地炮死猪一般连哼都不哼，老婆又加大了力度，坐地炮终于醒了，振作精神，以惊人的毅力应付了一会儿，老婆才不再言语，嘴里在不停地动，好像是品味一块水果糖。坐地炮腰酸如抽筋，暗暗叫苦，始知年龄开始不饶人，对这样的大型活动深感力不从心了。

秀忠受到批判后，终于下决心离开花庄了。白天走，必然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谈论。趁着东方未明之际，一家人拾掇好衣被等主要必需品，逃荒一般往邻近的安徽五河县去了，那是他舅舅住的地方。人说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秀忠舅舅这个庄子夹在淮河中间，类似一个小岛。风光秀丽，宁静闲适。舅舅是个说书人，吃了一辈子开口饭，虽说没有发多大财，但烟火油盐从未断过。他的薛仁贵征西，唱红了淮河两岸，还在蚌埠的二马路创下了唱到三十二场的最高纪录。

有多少学艺心切的后生要拜他为师，他的录取标准比考大学还严，特别是对人品的考查就远比对提拔一个干部要严肃的多。仁义道德礼智信，还要看五官手相，算生辰八字。他经过清朝也知民国。他学艺是挑了三年的担子、为师傅端了三年的洗脚水才拿起钢板和鼓棰的。

眼下，他的节目多数不能上演，就只有学唱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双枪老太婆了，他自己有一套改编的技巧。经他一唱，人比原来更活，故事比原来更为精彩。夏夜难眠，他蹿进一个小村，先来一段八路军大战平型关，渐渐就是小五义、彭公案了。他并不怕有人说他搞四旧，因为他眼一斜就知道小队长在旁边都听得发呆了，口水也往下流。眼都不眨一下。

秀忠把遭遇跟舅舅一说，舅舅就骂他了，老早就要你来学了，你不当一回事，现在真是半辈子还想学个吹鼓手了。舅舅教外甥，当然用心。教白口，教运气，教眼神，教打钢板，教敲鼓。外人学一样少说要得三个月，舅舅教他一天一样。没到一个月，秀忠就跟着舅舅西上阜阳，东下明光，北上固镇，南下定远去，有时还越界来到江苏地盘上塘、垫湖、烧饼李、大傅庄等巡回演出，秀忠学了几段书头，算是在戏里的序幕，虽说有点稚嫩，但经名家指点过，又是嫡传，书迷们总能客观公正地给予评价。唱正本时，秀忠便捧个盘子，在舅舅把听众胃口吊起来时便去收签子———要钱。这种出钱方式完全是根据一个人的收入状况、受感染程度和为人性格所决定。有给一毛，有给五分，有的给二分的。舅舅这时抽烟、喝水、修鼓槌子准备下段内容。

如果见盘子钱多了，便发疯地喊叫，来了情绪，如果纸票硬币连盘子底都没盖住，他就让秀忠再要一圈。有的人心疼钱想溜，他马上就敲起钢板唱道：“这时候，只见李向阳一把抓住鬼子的小队长，大喝一声，狗日的不要走，给钱！”

第十一章 小高庄有了拖拉机，坐地炮与德志有了矛盾

金秋十月，小高庄的大地上水稻按部就班像小麦一样，抽穗、扬花、壮浆、成熟。古老的土地增添了新的内容，劳动的喜悦就是这个时候最能体会到的。就是这个秋天，小高庄有了自己的手扶拖拉机，它的出现让小高庄的一切似乎都精神起来了。

多少人跑塌了胜安家的门槛也没有能得到开手扶拖拉机的美差。

经过反复掂量和研究，决定由八斤和朱秃子儿子驾驶。八斤毕竟是城里人，什么车没见过？八斤并没有太大的激动，仿佛他上辈子就玩过这玩意，他用大手掌到处拍拍，像问候一个晚辈，胜安直心疼地叫轻一点。八斤就用手晃晃车把，拖拉机全身叮当地颤抖，似乎这东西未必有他力气大。朱秃子儿子对待这铁家伙像端着一块嫩豆腐，生怕碰坏了它。人说这孩子是错种了，一点不像朱秃子那狗不吃样子，不仅一头黑发，更是有鼻有眼的，庄上人都夸他仁义，想到他的父母就说，真是癞歪蚌肚里出珍珠啊。

手扶拖拉机成了胜安的专车，上街下集、开会出差都是它，有的厚脸娘们想搭车讨个便宜，胜安怕耽误事，总说是相反方向，娘们就等车开远了骂他。骂归骂，小手扶洋洋得意、摇摇晃晃地自豪地奔驰着。

小手扶一停下来，朱秃子儿子朱小二就忙着上下擦，小高庄人都说朱小二对手扶比对他大还孝心。几个月下来，小手扶被八斤开翻了两次，加之每天活动频繁，已是油头粉面。到了这种程度，人们对它的敬畏也就少了，对它也敢动手动脚了，就像对待已经失去贞节的女人一样。知道就那么几下就能驱使它，右手拿摇把，往那眼子里插，谁不会；左手按下那根小钢筋叫什么减压杆，一给劲转几圈，大皮带盘就转起来，排气管就冒烟了，看来也并非是什么高科技。八斤眼见自己最著名的衣服都染成一个色调子，就找胜安决定辞掉这份工作。

胜安只为他可惜，还说这是组织上的关心，怎么能这样不当一回事。

于是说那再研究研究。八斤说不管怎么研究，手扶机是不开了。胜安要他个人服从组织。

八斤刚说不开手扶机，如喜讯不胫而走，顿时胜安家来人又挤破了门。没想到这差事还有那么多人想。有点像当年妻子送郎上战场、母亲送儿子打东洋一样了。这个娘们说我家三房他学什么会什么，这胜安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做父亲的说，我们家冬子干什么像什么，又老实，又在心，胜安他表舅你就开个口，都快要二十了，还没有说到亲呢。胜安让他们都回去，说支委还要研究研究。晚上，马小鬼庄上的马大头就拎两只小鸡来，小鸡往屋里一放，就开门见山谈起开手扶子的事。胜安老婆一旁直夸小鸡长得漂亮，喜欢人。小鸡扑起一阵灰，她也没有退却，对小鸡久别重逢的样子。她听说马大头是来要求开手扶子就说等胜安回来跟他说，哪个开不是开。这口气，好似她决定了。胜安回来一眼就见到两只惊恐又似哀求的鸡，又见老婆咋呼表态，便说，你准备一下来接八斤。马大头一听几乎要飞出门外，全身都是劲。

马大头一开手扶机，沟西人就炸了窝了。说什么胜安越来越不讲亲戚了。朱秃子一听这话就立即反驳说，这说明我们胜安书记办事公道，不搞家庭派系，一碗水能端平。顿时各样议论消掉了。胜安就心想，秃子这东西搞群众工作三斧头还是能砍的，就打算报他个副书记。朱秃子知道这事后就骂马小鬼只把糖抹在鼻尖生给他舔，多少年，眼见马小鬼逮鱼，他只能焐水，还是胜安实在。二子开手扶子，自己又要提拔了，朱秃子眼前如红日东升，一片光明。

马小鬼星期天回来了。到底还是公社里正规，还有个星期天，不比大小队，下雨才是星期天。马小鬼在公社建筑站，油水也比大队足，风不打头雨不打脸，三六九有个酒喝，人也就胖了白了。回到庄上也总有一种上边下来人的派头。言谈中常常透露和老书记在一起喝酒、和坐地炮在一起打牌、和毛刀鱼划拳的内部消息，让一些村民暗暗佩服。一个个望着马小鬼发呆，有的人就惭愧就感叹：狼行千里也吃肉啊。

马小鬼斜躺在床上跟朱秃子讲话，怎么样，胜安对你抠不抠？你呀，你早该想想办法，总不能一辈子都干二手活，打下手，在大队一级像你这样老资格并不多。我听说公社兽医站要配个副站长，喂，别看这个劁小猪蛋的行业，肥着呢！小针刀腰上一别，走哪吃哪，这家请那家候呢，有时一天三酒。你若是当上个领导那不更吃香吗？兽医吃蚂蚱还敢少你一条大腿？

朱秃子一听就动心，可胜安又要报他副书记呢。朱秃子说，这么好的差事能轮到我？马小鬼说，我跟老书记反映反映，他对你印象也不错么，不过你要是大队一把手那条件就更硬了。朱秃子心想，你个马小鬼你从来没有帮人干过一件好事，你今天讲这事还不知又出什么鬼呢。朱秃子不语，主动从马小鬼烟盒里抽支烟出来，点上火，望着缕缕青烟继续发愣。马小鬼又问了庄上一些事情，朱秃子回答的都没有什么价值。马小鬼打个哈欠说，好了，你要真想去兽医站，你哪天给我准备一条烟，四瓶双沟酒，我去给你揣揣厚脸。不过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讲出去影响不好。

回到家里，朱秃子跟老婆一讲，老婆顿时就醒困了，睁开眼等下文。朱秃子说，这事要成了，我也可以穿见风抖了，小风头也梳得油滴滴的———老婆听此言破天荒笑出声，朱秃子知道说漏了，就说，那都是玩笑，有了月份钱，家里也制两样时髦货，儿子眼看说亲了，来人得有东西给人看哪。老婆高兴，赞同。谈到送礼时，老婆有史以来和朱秃子高度一致，积极同意这笔开支。决议形成后，二人先后进入梦乡。

朱秃子在梦乡里也没有撞见马小鬼会干这种事情。马小鬼拎着朱秃子从青阳街托人才买来的一条烟、四瓶山河酒，径直进了老书记的家，夜色沉沉，无一人看见。老书记说，你看你，不年不节，拿这干什么？马小鬼说，这是保国从部队捎回来的。老书记你知道我烟酒都不照，这么多年你对我培养关心，吃条把烟还不是应该的吗？老书记说，要注意影响，我们也不是一般关系了。马小鬼说，那是，那是，我跟你也不少年了。见老书记高兴，他趁机说，德志自从被赶下了台，对错误认识很深，思想上也没有包袱，行动上没有情绪，天天和普通社员一样干活。德志还是有点能力的，一下抹干净处理太重了。

老书记笑着从一条烟中拆出一包，又从一包中抽出两根，一人一根。“这主要是影响太坏。县委老书记脾气你不知道，当年他一生气就要拿枪毙人。经这几年运动火压下去不少了。当时不给德志重一点处理，怕是连我都受牵连，这事情等等看，过过年，给他安排个职位。你回去要让他好好表现，到时候我好说话。马小鬼内心激动不已，老书记对他既推心置腹又郑重承诺。他知道老书记向来说一不二，近年把随着年龄增大，更是坚定不移。马小鬼按捺内心的激动，平静地继续交谈。他发现老书记在不停地敲着膝盖，就说，老书记，年岁不饶人，你这老寒腿得要好好治了。我已经叫德志写信给保国了，在霜降前把狐狸皮寄来。保国当兵那里狐狸皮便宜。也就是一条烟的价。有这东西，保你一寒天不会犯病。老书记拍拍马小鬼的肩膀说，老马啊，不能老让你们爷们花钱哪。马小鬼说，保国当兵不是你老书记，他有今天，就当是你儿子孝敬还不成？老书记说，老马，你越来越会说话了。马小鬼一劲摇头，脸上肉都摇跑了似的。

朱秃子脚踩两只船，这边等胜安报副书记，那边等马小鬼推荐上兽医站，几天下来，两样没有一样见动静。朱秃子发急，嘴唇上起了火疮，就去打听胜安的口气。胜安实话实说，前天去公社开会，把小高庄班子给老书记讲了，提到了你，老书记却把话头转到了德志身上，问德志最近怎么样，这里有弯子了。当时急等开会，我也没来得及问，散会后县里又来人了，我就回来了。老书记陪县里人打牌了。

一连两个星期天马小鬼也没有回来，朱秃子就知道这个鬼日的出鬼了。听胜安的口气，八成是马小鬼想把德志再翻过来，说不定不是干副书记就是副站长，这样一来脚下一只船也没有。

没有想到朱秃子老婆当了一回贤内助。晚饭后她去沟东溜门子，路过德志家，听到里面有人细细地在哭。她侧耳一听，原来是德志要告坐地炮，德志夫人不让他告。德志这段时间一直怀疑，越想那场面越生动逼真，仿佛看到坐地炮扬眉吐地气驾驭夫人时的那情形，像乘风破浪，又像策马奔腾，恼羞交加，就一反常态骂道，你他妈的还有感情了，你为什么不为我考虑考虑？秃子老婆听不懂什么叫感情，只知道男女在一起是打平伙苦饭吃，但关键一句话她理解———德志要告坐地炮。

朱秃子一听老婆提供了这份极有价值的情报，几乎要亲吻她三下，可是他不会这种表达方式，只是一手抓住老婆肩膀，一晃一问，越晃越有力，越问越认真。直到老婆把听到的、补充的、创作的都讲得一干二净，朱秃子这才放下手，喉咙里含混不清，但很有质感。他在当门地握紧拳头上下较劲，来回踱步，像一个首长要下达作战命令似的。老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男人有这样的风度，也第一次享受到和自己男人这样的亲近。

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个信息传给坐地炮最好呢？朱秃子经过多年风风雨雨，如果直接给坐地炮说，会不会认为这是挑拨离间，会不会让他下不了台？坐地炮这个人翻脸不认人，他要是不承认，还要落个里外不是人，好心办了坏事。如果说朱秃子是个有头脑的人，这才是第一次，是他真正思考问题的第一次。朱秃子急得要抓头，又不敢猛抓，他知道指甲与头皮之间少了一道保护。

其实，朱秃子的思考也是枉费心机。德志复仇心切，咽不下这口恶气。他不敢继续想象坐地炮是怎样在自己夫人身上各种表演，别说你是坐地炮，你就是原子弹，我德志也要碰你一碰。进入老年时德志曾总结出这样一句话：对于女人你不能光图她漂亮，你喜欢，别人更喜欢，还落得整天提心吊胆，忍气吞声。这是后话，是只有在垂暮之年才能悟出的哲理。

常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德志还是没有听夫人的劝说，把情况直接向老书记反映了，老书记一生最讨厌下属腐败堕落，他把桌子拍得如雷贯耳，坐地炮脸红一阵，青一阵，头皮一紧一松，仿佛是老书记的声调指示器。老书记说，要是不看你表现积极，我早就叫你回家了。这件事情你要吸取教训，我都觉得丢人！

老书记沉默一会，看自己得力干将萎缩一团，全没有往日知难而上的威风，又怜悯起来，说，你写个检讨给我，德志工作我亲自去做，我不想扩大影响。坐地炮几乎要给老书记跪下。老书记说，县里冬训开始了，征兵政审你就让毛刀鱼照干吧，正好去学习学习，深刻反省错误，也避避风头。你看人家毛刀鱼，几十年，你哪天听说过人家有什么风言风语，你就打算干一辈子委员了？

老书记讲完背向坐地炮，叹口气说，你走吧。坐地炮走出门口，顿觉轻松，他知道，老书记对身边的人是打在一边，疼在一边，他要面子，他不希望让人知道他身边都是吃喝嫖赌之徒，坏了他的名声。

所以越是丑事，他越掩盖。这时候他要思量如何教训德志了。正好第二天公社开会，朱秃子也来参加，站在马大头的手扶上，一脚在车厢，一脚踩车帮，以检阅三军的神态一直保持到公社大院里。散会后坐地炮找到朱秃子说，我听说德志想反攻倒算，对处理他破坏农业学大寨不服。你告诉他，不要说我讲的，公社正要整他的材料。朱秃子一听喜上眉梢，连忙说，不是说要恢复他的职务吗？坐地炮说，连他老婆教师都危险呢，公社根本就没有批复。这完全都是他自找的。

马小鬼碰到朱秃子，不好食言，就留朱秃子吃中饭。朱秃子说，老书记家属走娘家了，叫他也来吧。马小鬼迟疑片刻说，那正好，不过老书记来，你不要多说话，只管喝酒就是，给老书记一个好印象。

朱秃子说，不会的，你还当我三岁两岁？

老书记在席闻屡屡问起小高庄的情况，朱秃子不能不答，一来二去，朱秃子酒多了，话也多了。马小鬼就暗暗踢他脚。他一踢，他就一顿，再顿，老书记以为他噎住了，就让喝点汤冲冲。朱秃子见老书记对他客气，以为上次送的一条烟四瓶酒发生了效力，说上次那条烟我是专门找人批的。马小鬼听朱秃子终于讲出了他最担心的话，一手倒酒，一手在朱秃子脚上使劲一扭，朱秃子疼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老书记既没听出头绪，也没看出什么内幕，见朱秃子站起来就说，坐下坐下，和我喝酒你就不要太讲究了。我这个人上下级之间只要你工作上服从，其他我从不计较。朱秃子赶紧坐下，一屁股坐空，差点后滚翻。老书记主动把杯子端过来要和朱秃子再来一杯，表示慰问。马小鬼就说，朱营长，朱主任酒老爷当家了，算了。老书记就叫马大头代。马小鬼说，他还要开车，吃饭吧。老书记就有点不高兴。朱秃子也不快活。马小鬼见状就说，来，我敬老书记两杯。老书记说，这还差不多。

朱秃子酒在肚事在心，饭后又去找了坐地炮，说马小鬼和德志如何勾结一事。坐地炮正恼火马小鬼没有请他去喝酒，对朱秃子说，德志有什么动向立即向我报告，你谈的事情我会积极考虑的。

坐地炮送走朱秃子，心里一时安顿下来，眼看征兵政审的美差丢失，人们常说的“收一季子够吃半年”就是指这个。他恼恨德志，可一想到要到县里学习，与德志夫人的距离就拉近了，就多了激动和心虚，而不光是恼恨了。

县里几乎每年冬天都要搞这种冬训。如同二十四节气一样固定且准时。一级一级把指示往下传，直到让广大群众都知道，上午听报告，下午讨论，上午讨论，下午各单位交流，一半人在会场，一半人在街上观光购物。只有在饭堂时一个不少。坐地炮的发言依然是第一深受启发，第二提高了觉悟，第三鼓舞了斗志，回去要立即传达，统一思想，加强落实……赢来阵阵掌声。下午他见其他公社人有的溜出去，有的干脆就在地铺上打盹，他爬起来屁股一拍也上街去了。

坐地炮三天没回家了，在青阳街上眼就不够使了。他问自己为什么漂亮女人都集中在城市呢，你瞧那皮肤，鸡蛋皮一样嫩，你看那身段，仿佛经过木匠精心修理一样，怎么看怎么顺眼。坐地炮忘掉自己在街上干什么，跟着一个盘着头发、上身穿着男式军服、下身穿绛色西裤的少妇不知不觉走了一里多路，从花园口一直到洼大路老车站那里。要不是朱秃子从后面拼命喊，他能跟那女人一直走下去，直到不能再跟。

朱秃子说，我老远看就是你，哎呀，有什么事还要跑呢，我们的手扶机就停在弯子街土产那边。胜安也在呢。就装吨把化肥。要不要手扶送？坐地炮说，我随便转转，下午不讨论，休息半天。那今晚去小高庄，弄两只小公鸡，我踣你弄两杯，朱秃子不失时机，开展务实外交。坐地炮何曾不想去小高庄，可又想若到了小高庄，不见德志夫人等于没去，反受折磨。如人常说到了天津不吃狗不理包子等于没到天津一样。坐地炮说，晚上还有会议，酒，下次我请你。朱秃子直摆手，哎哎，你说哪去了，那不是马蹄靴倒穿了吗？坐地炮说，朱主任，我们也不是外人，我对你为人很信任，我托你一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你告诉德志夫人小黄，就说我在党校学习，明年有几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叫她争取一下。别看坐地炮这几句语无伦次，含金量却很高。听得朱秃子一天一地，可这话传到德志夫人耳朵里就一目了然了。

朱秃子本是个无心的人，这次却有意。到了德志家，见夫人不在，就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把坐地炮的话让德志转告，德志说，你直接跟她说吧。朱秃子喜欢和德志夫人搭茬，却很少有机会，这次应该说是个有分量的传达，这可不仅仅代表我朱秃子本人。朱秃子把该一分钟讲完的话用十分钟还没有讲出要点，急得夫人直往他身上撞，朱秃子顿时就像喝了半斤酒。

星期天，一个大晴天，德志说，把粮食弄出去出出风。夫人说，我想上街给红卫扯个棉袄里子呢。自从夫人当了教师，农活她是一下不干的，这也是德志长期宠爱的结果，怜香惜玉，形成习惯。德志说；好吧，那你就去吧，夫人稍作打扮，拎个小黄包就走了。

德志丢下笆斗，猴子一样远远地跟在夫人的后面。他多么希望夫人去布店里买过布就回家。然而，夫人路过布店一点反应都没有，径直往党校的院子里去。谁都知道，党校是不卖布的。

坐地炮像出膛的炮弹一样从屋里蹿出来，顿时手足无措，平静片刻说，推荐上大学的事朱秃子都给你讲了？夫人说都知道了。就你一人来的？你男人呢？夫人说在家晒粮食。坐地炮四处张望，恨城里到处是眼睛，偌大城市没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就说，你晚上能不能不回去？夫人说，那不能，中午就要回去。德志对我上哪去都注意呢。坐地炮长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表情严峻地像是要拿出重大决策。这时屋里有人喊坐地炮三缺一，坐地炮说，明晚来看电影，给小孩带着，德志就不会怀疑了。说着只有无可奈何地告辞。屋里人问这哪来的女人，都找上门了。坐地炮说，别胡扯，是孩子姨娘。

晚上，德志回家爆发了结婚以来的第一次战争。德志说，我早看你是个向上爬的小人，见到当官的比你亲爹还亲。你是不是看我现在无职无权了，当初你说你是看中了我的人，现在呢，你上党校去买布了？到了这种地步夫人也无多少辩驳的理由了，就说，你看怎么办吧。德志说：“我就是打八辈子光棍，也不能要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这话刺到了夫人的痛处，顿时就像疯了一样猛扑过来。别看德志怒火万丈，一见夫人发野就节节败退，抱着头任夫人撕打。夫人第一个冲锋结束后也就休战了。喘息片刻，趁势不饶人，还想再而三，实施曹刿战术。这时椅子砸倒了盆架，哐当一声，惊动了婆婆。婆婆披个棉袄打着哈欠进来，先是整体批评一下，半夜三更造什么反呢，都是闲的吧，然后再转向德志，你当个男人也要让着点，小黄哪点对不起你。接着又全面批评，都生儿长女了，小孩一天天长大了，不是有意闹笑话给门旁二面人看吗？双方以追悼会的表情听婆婆训斥，看二人洗耳恭听，婆婆说完，门一关走了。

德志说，坐地炮明明是骗你，这么大的人，有了孩子还能推荐你上大学？再说胜安不签字盖章也作不了数。过去的事到此为止，我也不再讲了。能糊就糊，你要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还不是为你好吗？夫人不再作声，上了床才咕哝一句，我还不是为了你吗？说到此双方居然都是互相爱护，还说什么呢。亲热一会，近似新婚，事毕，便各自睡去，夜里夫人做了一个梦，在上海一所大学上学了。

然而这个美梦却让三凤实现了。老红军没有忘掉三凤，医院就一个上大学的名额居然给了是只上过小学的三凤。谁也不敢哼一声，她什么来头谁都清楚。再说三凤这几年自学刻苦，水平不低于眼下的高中。这次要到广州大城市去学。学的专业是洋话，是什么西班牙语。

保国送走了三凤，顿时觉得空荡荡的，他对三凤的优势也一下失去了。他几乎给三凤每天一封信，同时加强了对小说诗歌的学习，寻找一些便于表达自己感情的词语寄给三凤：一本《艳阳天》成了他写信的词典。每天，保国最大的事情是到收发室查广州来信。为了方便起见，保国寄去上百张邮票。三凤回信说：“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忘掉你对我的关心和爱护，只要你不嫌弃我，等毕业后我们就结婚。”保国见此言，每天把三凤照片揣在怀里。

三凤妈接到三凤来信，经弟弟一读，半天才从云雾里钻出来，三凤妈又哭了。又是死鬼啊，你没有享福的命啊，没想到三凤能有今天啊。朱秃子一听说三凤这个事就说；给三凤讲，他大爷我有空去广州逛逛呢，要绿豆给寄点去，不久三凤又寄一件毛衣给妈，三凤妈想起就抱在心口，泪水打在毛衣上，就是舍不得穿在身上。

马小鬼也接到了保国的来信。马小鬼不安了，你个孬种怎么就看中三凤呢，你哪知道她是腆着肚子离开小高庄的，姓马的不要丢一辈子人吗？怎么能说服保国呢？

胜安到县里开三天会，好东西吃了一肚子还扛了一面先进红旗回来，县里印的光荣榜上胜安的名字在第三排第一个。全县八九十万人选百把个先进，胜安感到无比光荣和自豪，他把旗子钉大队部墙上，光荣榜也钉在墙上，没几天他的名字就被指指点点发黑了。胜安就对来人说，准看不准摸噢。

八斤被招进了县大修厂，对别人来说是照顾，对八斤来说，胜安是想把他礼送出境，免得三六九给庄上惹麻烦。推荐表上胜安特别让小龙把八斤的表现写得像雷锋一样，生怕上级不要，小龙心里不平衡，嚷着要明年上大学。胜安让他别愁，年轻人前途大着呢。林医生听说八斤进城了，心里就不安了。她知道，要改变目前状况，首先是胜安，时下兴一级一级往上报，少一个也不行。

自从政权到了胜安手里，他总结以往经验教训，仗着手中的权和钱，说一不二，一呼百应，水平随着权力的上升也不断提高，当平头百姓时对谁也不敢指手划脚，现在，只要在他管辖范围内，管你是什么大学生、高中生，什么医生、技术员，他都能指示你一番，真是一当官什么都会了。他要求林医生要带着无产阶级的感情去看病，用革命的人道主义去拿药，以阶级斗争的眼光去手术，林医生就一个劲点头佩服胜安的理论，胜安好不自在。林医生说；医疗室还应该再配一个人。胜安说，配谁呢？林医生说，你家跃进不是可以吗？胜安说，跃进我准备过年把让他去当兵呢。再说让他去，沟东沟南人又要不高兴了。林医生说还不是你一句话。胜安说，就让小河蚌再干嘛。多少他有点底子。林医生说，他不想干，马小鬼已经把他找到了公社兽医站当兽医了，小河蚌也说瞧人不如瞧畜生有油水呢。胜安就说，这东西思想就是不健康，我要是不批，他还走不掉呢。林医生一惊，难道他也知道我想走？林医生培养另一个土医生的目的就是想自己调走呢，她赶忙从小柜子里拿出一条米色围巾给胜安，说这是纯羊毛的，胜安不好意思接受，林医生就硬把它围在胜安的脖子上，胜安顿时觉得暖和多了。一照镜子还真有点公社干部的样子，林医生又拍打胜安肩上的灰土，又把领子拉一拉。胜安简直就要晕倒了，真是皇帝也没有这样的待遇了。胜安第一次把脸贴近林医生，一种说不出的香味使胜安猛吸三口，真是一朵鲜花。这时朱秃子跑来，说是秦沟来人借手扶带新娘子，胜安说今后手扶的权交给你安排，不过要注意安全。朱秃子得到了这么大的权利，马上就去回话，临走还没忘从耳朵上取根烟给胜安。

第十二章 三凤回来了，胜安遭遇大鼻子

这年春节，保国与三凤双双回到家乡，全庄人仿佛进入了一个新时代。保国家自然是人山人海，出出进进像是一个旅游胜地。保国的普通话讲得已经纯熟，但回到家乡还是别扭地讲着家乡土语，显得很吃力。庄上的老人们都说保国这孩子从小看就有出息。

马小鬼在堂屋喜忧参半，保国和三凤俨然是一对夫妻回家。保国真能不知道三凤的底细？保国正在兴头上，北京的新闻还没讲完，家乡的新面貌还没看够，怎么好提这事呢。马小鬼庄重地招呼来人，心里盘算着保国与三凤的事。根据保国讲，三凤前途无量呢。

三凤到了家，三凤妈攥着三凤的膀子仿佛看一个陌生人。眼泪又在眼眶里转圈。三凤说，妈，你不要整天愁眉苦脸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坷。接着赶紧说，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呢？三凤显然知道，妈妈不知道坎坷。妈，三凤也不是几年前的三凤了。很多事情我一时跟你讲不清楚。你该是苦到头了。瞧你，这么冷的天毛衣怎么不穿呢。妈没有舍得穿，放在头底做枕头，夜夜梦见三凤呢。三凤妈把毛衣穿上，用一件破褂子把毛衣盖得严严实实。三凤说，这就是留敞穿呢，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妈说，那怎么穿出去呢，太艳了。哎呀，妈呀，广东那里七八十岁老太太都穿大花布呢。三凤妈说，那不成了老妖精了吗。

三凤家来的女孩居多，当年在宣传队的几个姑娘们，有的出门远走了，有的在本庄结婚了，抱着孩子来看三凤，三凤抱过孩子，鼻子就发酸，心里想若是明媒正娶，自己的那个孩子也该有三四岁了吧，能讲话了，她拿出奶糖给孩子，孩子还没见过这样的糖，包了一层又一层，怎么也剥不开，口水哗哗滴在小手上。

姑娘们开始有点拘谨，不一会就融合一块了，先是回忆在宣传队出的一些笑话。什么红梅裤带正要上场断了，什么二红子把毛主席悬悬说成毛刀鱼，差点倒霉。她们有意不说吴金宝，怕伤了三凤，就恰到好处转了话题。她们问三凤学什么，干什么。三凤说，就你们常说的叫洋话。开始学西班牙语，后来学不进去就学英语。姑娘一听三凤讲英语就笑，怎么“早上好”变成“狗的毛领”了。还有什么“秃猫肉”，千万不能在你三爷朱秃子面前讲啊，他要骂死你呦。姑娘开始一阵疯笑，好像回到宣传队那时。三凤就说，不讲这些东西了，还是说说我们小高庄吧。听说水稻年年大丰收啊。二红说，你看，我们两只手栽秧皮都退了一层呢。三凤说，我们医院有皮手套，忘了给你们带了。几个姊妹就笑了，那是栽秧吗？三凤没话说了，就把从广州背回的尼龙袜一人一双，姑娘收到这样贵重的礼物，推让半天，又在手里展开半天，这才揣进怀里。不一会，保国又来了。保国比这一班女孩要大七八岁，不太熟悉，他当兵时，她们都刚懂事，见保国一来就陆续退场了。

保国在部队养成习惯，晚饭后总要外出散步，回来以后仍然保持。每晚必邀三凤出去转转。一走就走得老远，有一晚到了南河底槐树林，幸好他们身份特殊，要是搁庄上一对男女，那就出大事了，唾沫就能淹死了他们。三凤妈说，三凤，早点回来，你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三凤知道妈的意思，怕配不上保国再被占了便宜一丢了事。妈是小看了三凤，在外一天，可比在家十年的见识都多呢。

朱秃子一听三凤有了这般变化，没进门就喊，我大娘，你看，我们姓朱的不是出了入伍了吗。我三妹一步登天了，不要把大哥忘了。

嗯，三凤呢？三凤妈见朱秃子来就赶忙拿好烟给他抽一支。说，这是保国丢在这里的，说来人也有个事做。朱秃子说，你家哪有人会抽这个，我给你销吧。说着把两包都装起来了。“大嫂子，这屋能叫三凤住吗？明早我派几个劳力用石灰给墙刷刷，上大队部拿点报纸，拣那没有主席像的。给床上糊个护棚子，三凤现在是楼上小姐了，我大娘！

三凤妈说，这能管吗？朱秃子说，我一句话，不要你问一分钱的事。

保国受马小鬼委派告诉胜安，他打算转业，到地方党政部门干干。胜安说，你这个连职到地方能安排什么呢。保国说，也就是个公社书记吧。胜安一听一惊，本来还有点硬实，一听这句话就心虚了。

真是天外有天哪。难怪马小鬼整天吹：“我哪里没有人？！”三凤倒没有给胜安什么威胁，只是一般的家常话，还感激胜安过去对她的培养和照顾呢。望着他们轻松愉快的背影，胜安就觉得自己是不能满足现状，还要继续革命。李台子大队书记许尔今不是提拔公社副主任了？

离过年还有三天，胜安安排沟西队装一袋大米一袋绿豆一袋花生。新上任的小队长不敢问干什么，只是一气装好上车算尽了义务。

胜安算准了时间，把手扶子一直开到花园口东边东风路西边的一宿舍，问清老县长家住的地方就把手扶停下来。老县长正上班，县长夫人在家。夫人小县长近二十岁，在很多问题上她可以领导指挥县长，大院里私下开玩笑说夫人是省长。她爱绿豆如命，对花生百吃不厌。

胜安并不认识老县长，也不认识夫人。他施了一个小计对夫人说，小高庄大队的书记今天来卖粮食，不巧不上班，我们那里路不好走，来一趟不容易，眼见天又要下雨，暂时就存你这里好吗？帮个忙吧。县长夫人助人为乐的觉悟还是有的，况且她也是农民出身，只因长得出色才有幸离开农村。于是就说，那就放在前屋吧，没关系的，放心好了。胜安放下三袋粮食，小手扶就突突地走了。第二天，大塘里抽水逮了鱼，胜安又安排人分别给批化肥的、批柴油的等几个小头目送去了每人五条鲲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胜安又亲自把四瓶酒、十条鱼、五斤红糖送到了老书记那里。尽管夜深人静，还是被新调来的大鼻子看见了。大鼻子名副其实，脸上不该占的地方被鼻子占去好多，连高傲的欧洲人也要次他三分。这个家伙靠吹牛拍马从一个临时工一跃成为公社二把手。他吹牛不怕前后矛盾，不怕离奇出格，且常常有好结果。他拍马，只要领导需要，老婆也可以奉送。据说曾经给县委书记端过尿、搓过背、捶过腰、修过脚，书记父亲死了，他跪在棺材那里当孝子———名利双收。不少主要领导家先后成为他学雷锋的基地。这些付出往往比文凭、战功都值钱。这家伙爱憎分明，视百姓如牛马，以敢啃“硬骨头”著称，常常打得人吐血喊爹叫娘。于是一转眼他也成了领导，还硬认大他七岁的组织部长作干爷。他靠造反起家，腿上被对方造反勇士戳过一刀，他还常常炫耀自己的英勇，轻伤不下火线，还要报残废军人。民政部门说他一天兵也没当，他说，难道红卫兵不是兵？

他认出了胜安，胜安也认出了他，互相都装没看见，但精明的大鼻子知道，狗日的一定是去巴结老书记了，判定这些事情，大鼻子是专家，因为他不管在什么时期，什么单位也只是盯着一把手呢。

一切安排停当，胜安总算了却了心中大事，各路菩萨香都烧过了，明年就风调雨顺了，眼下就等喝年酒了。他想到喝年酒就恐慌，现在他成了红人，招工、上学、提干、参军都从他这里过。不是过去都凭劳动吃饭，谁也不求谁。现在不了，谁会钻，谁有手段，谁就能达到目的，荣华富贵就属于他的，而这些都取决于有关领导。这就难怪有人说，青阳街里科局副职干部不一定如胜安呢。从初一最起码要喝到二月二。一家不请就觉得见胜安抬不起头。除了一些拿不上把、没有指望的人家，比如大友子，连窝都没有呢，其余的排着来。有时从早晨喝到晚上，一顿能喝三四家。

胜安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无聊，一天晚上，大约是正月十七，他在东庄马大头家刚喝了一半就说出去有个事想溜了。马大头请他完全是巩固明年驾驶员的地位，人都知道马大头这个人大头不大手，抠得很。这时胜安要走，他死活不让，说没有喝好。胜安说，你不让走，手扶还想不想开了？马大头这才理解让他走才是硬道理。

胜安来到大队部，里面黑黑的。几天不开会了，人们都忙过年了，这里就冷清了许多。地上桌上都乱七八糟，胜安觉得只有把人们都召集在自己身边任自己高谈阔论、下达指示命令那才是真正体现出他的风度和权威，现在一人在这里，他觉得空荡荡地生命去掉一半，酒意激发诗意，他突然想起了林医生，便头脑一热往林医生家去。连敲几下门，猛然才想起林医生回南京过春节了。胜安一时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茫然四顾，就想解小便。那怪物又突然成长壮大，一时难取出，好久好久，一半是酒一半是水的热流喷出，在医生门前画了数不清的正弦电波，才使它慢慢恢复正常状态。胜安这时才有点清醒，无病而呻吟了一声回家了。残留的酒精还在使他兴奋，他就想把老婆当成林医生平静一下。老婆睡意艨胧。我看你是酒拿的，小点声！孩子都大了，就这精神足呢。胜安只是不理会。心想，我拿你当医生待呢！

由于小高庄被树为县里典型，老书记派大鼻子坐镇小高庄，把小高庄的情况给大鼻子介绍一番并告诫了有关注意事项。大鼻子早已不耐烦，伸出舌头，竭力想看看舌尖上起什么泡，无奈鼻子如山坡，挡住视线，硬是看不见。舌头一伸，反反复复。

书记以为他轻视自己，就不高兴了。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这面旗帜保住保不住全在于你了。大鼻子根本没当一回事，管一个小高庄，这简直是大马拉小车呢。老书记没多说，知道大鼻子年轻气盛，正在兴头上。

大鼻子到了小高庄，开始是很不习惯，三六九往县城跑，和他往日造反的小兄弟们在一起玩乐。时间长了，东风饭店喝过了，泗洪影剧院看过了，灯光球场玩过了，工人会堂关门大修了，没什么玩的了，就来小高庄找新鲜了。大鼻子做事敢做敢当，不瞒不遮，想要什么想吃什么他直来直去，这样反被社员们说大鼻子直爽，好处。哪像坐地炮，整天那脸子跟死人抬上门似的，也不像毛刀鱼跟人从不讲心里话，也不知道他成天想什么。

林医生通过几次打交道知道大鼻子的好处，他喜欢表态，有求必应，其实这并不怪大鼻子狂妄，只因为他有一帮子人眼下都掌权呢。

难怪他常说在整个青阳街那条路我走不通？青阳街还有我办不成的事？那一定是我没出心。林医生就爱听大鼻子说话，很有风格。这里人他也认识，那里人他也熟悉，就是你们省城几个单位我都有朋友呢，大鼻子上林医生那里从不躲躲闪闪，讲话似乎连河东人都能听见，拿过毛巾就洗脸，端起茶杯就喝茶，像到了自己的家。

胜安见大鼻子这般大方，就觉得自己差了一点，眼看林医生被他培养的已经差不多了，这个大鼻子又加入这个行列了，虽说大鼻子看不出有什么想法，毕竟这样对自己达到目的有影响。大鼻子越是往医生那里跑得勤，胜安就越要加快步伐和医生亲近，好在他的优势比起大鼻子是县官不如现管。

城里人开始吃玉米山芋还当山珍海味，时间一长就受不了。林医生女儿见到这东西就哭，但毕竟不能都分细粮给她，群众的眼睛都有锣大呢。胜安就叫保管员背地里送点细粮去，医生当然知道这是胜安所为。

麦收以后，天气一天天燥热起来，三天不下雨，地上就像下了火。宽大的玉米叶子卷成了一条线，青蛙蹲在树丛下、裂缝里发呆。

这天下午，胜安突然感到头像炸了似的疼，他就去医疗室找点药吃。

林医生被热得也失去了往日的严谨，穿一个裤头，一个短袖衫，靠在椅子上半死不活地摇着扇子。胜安见状还想往后退，林医生睁开眼，一见是胜安就说，是赵书记，进来呀，瞧这天不是要害人吗？胜安说，就是呢，头疼得都要炸了。林医生连忙递过毛巾又量了体温。

医生说，哎呀，烧得这么厉害，说着就去叮当地翻针头、兑药。

这时，乌云无声地漫过头顶，沉闷的雷声还不时地在鼓动着。刚才还是明亮耀眼的世界，顿时暮色苍茫，黑夜沉沉。整个村庄被掩了大半边天。医疗室仿佛一下成了孤岛，茫茫大地仿佛只剩下医生和胜安了。这时，胜安头不痛了，嗓子却干得冒火。

天昏地暗，胜安说点灯吧。林医生说，看得见呢。这时林医生的女儿在里边发出舒服的呻吟，大雨带来的清新的空气使她真正进入了梦乡。胜安忽然觉得局促不安，也没什么话好讲了，再看一眼林医生，她两颊红红的。

突然，一条连天接地的闪电如耀眼的金龙倏地钻进了门前的泥土里，地上激起一团烟汽，水哧哧地响，像开了锅似的，接着就是一个天崩地裂的惊雷，屋上的土星簌簌往下掉，药柜子里的玻璃瓶东倒西歪，叮当直响。

“妈呀，吓死我了！”林医生一下扑到了胜安的肩头……好久，雨停了，太阳复出，一片光明，树叶明晃晃的滴答着水珠，满沟满沟的浑水翻卷，夺路而走，先是蝉鸣，后是鸡叫，接着青蛙也就“哥哥、哥哥”地开始了合唱，再下来就有了人声。有人拿着铁锹去放水，有人拿着渔网去逮鱼。

胜安带着惊恐和兴奋从医疗室出来。刚才的一切仿佛都在梦里。

若不是阳光再现，死了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此时此刻，胜安觉得自己跟别人很不一样了，比雨后的太阳还精神，可是一会云雾又上来了，太阳有点压抑似的，此时胜安的心情又和现在的太阳一样莫名低落起来。美好的时间都是很快地过去，美好的东西一旦在手，就想长期拥有，胜安为此乐极生悲。

也就是这次雨天奇遇，胜安忽然变了一个人，好像经过一次文明学校的进修。他学着穿青阳街干部穿的服装，梳着大鼻子的发型，中山装四个口袋不能让它闲着，上边插两支钢笔，下边装个笔记本。走路时力克挑担子的那种粗壮的步伐，换成脚尖轻踮一下才走一步的姿势。家里也收拾得有几分风景了，一张供桌紧靠后墙，摆上一个热水瓶、八个陶瓷杯、一个罐头盖子做的烟灰缸。墙角摆个脸盆架子，上面放脸盆，在上面搭毛巾，墙上都糊了报纸，正面墙报纸上贴了一排马恩列斯毛画像，侧面也贴了类似的画像，像是共产国际在这里开会，很是热闹。红彤彤的大桌子上面还盖着塑料布。一切都学着林医生那里的样子。

天气刚刚有点凉快，老书记就来了。中午饭还是在胜安家吃，林医生一听说老书记来，马上就来帮忙。胜安老婆也算聪明，肉丝也会炒了，这就让林医生有更多的时间和领导交流了。

整个酒桌上大鼻子最活跃，除了老书记他还不敢派酒外，其他人他叫谁喝谁就得喝，不喝就朝脖子里灌。大鼻子虽然手段残忍，自己倒也身先士卒，他不时地把两杯酒上下叠加，一口喝下去叫什么楼上楼，三杯叠加叫高山流水。大鼻子酒一多就更活跃，缠着林医生非要喝四个酒，医生说：“我不行呢，一杯也不行。”大鼻子就说：“只有男人说不行的，哪有女人说不行的。那就看你态度了，老书记你看呢？”

这话很有威胁性，林医生没等老书记发话，就像自杀一样把酒喝下去，呛得愁容满面，痛苦万分。大鼻子就过来拍林医生的后背，连夸不错，经得起考验。老书记装作没看见，胜安心里就酸溜溜的。

第二天，胜安找来了马大头，开车到沟南砂土地摘了二十几个大西瓜，和马大头一起又把车子开到老县长家。县长夫人一眼就认出胜安那五短三粗的模样，就说，哎呀，你的绿豆丢在这里也不来拿，我们怕夏天生虫呢，都吃掉了，我们家老邹说给你钱呢。胜安连忙说，哎呀，小意思小意思，我还怕你要地皮费呢。这在农村算什么呢。老县长夫人就跟着说，那是那是，可我们就稀罕了。胜安说，你要是不嫌碍事，新绿豆马就快要下来了。老县长夫人连赶三说，噢，哎呀，下来喝茶，下来喝茶。

第一次坐进县长家的屋里，胜安战战兢兢不敢坐，县长夫人说，没关系的，我们老邹对基层来的同志也都是十分热情。夫人问过姓氏名谁，家住何方，两手一拍头，哎呀，瞧我这记性！正说话，县长回来了。县长是“文革”前的称呼，现在其实是主任。

老邹，这位就是赵书记，上次绿豆你都给吃了，你看，听说你喜欢吃黑皮西瓜，又弄了这么多来。老邹一见夫人眉开眼笑，心里也就坦然多了，说，哎呀，干吗拿这么多来，吃不完也浪费嘛。胜安说，这瓜皮厚，搁上十天半月没事的。说着起身要走。老书记说，都什么时候了，不要客气，吃点便饭。

中午夫人拿了一瓶酒，胜安和马大头都像喝药一样不敢下咽，其实是客气的。夫人说，自己倒自己喝，你们的老书记来都是自己动手的。老县长说，你们那里我去过，老早以前了，也听说你们干得也不错，群众生活都很好吧？胜安说，一年比一年好啊。老县长就说，是啊，我这些当领导的不为老百姓做点事，真对不起他们啊。下次来不要再带什么东西了，经常给我谈谈群众的想法，就行了。胜安更加不安，心想，送那点东西恐怕不值一瓶酒钱哪。临走，老县长还叫夫人给西瓜钱。胜安说，老县长，你是骂我啊。当晚辈是应该的，再说，我凭什么在你家叨扰啊。夫人说，他呀，就是这样人。不听他的。

马大头回来就吹，老县长屋里怎么漂亮，墙都照人影子。我走路都不敢给劲。那酒真香，不信你闻闻，现在还有这味呢，县长娘子还说我辛苦呢，夸我有劲，直派我酒。她真年轻，和老县长在一起像爷俩。人们被被马大头吹得直愣，仿佛他从月球探险刚回来，而他的手扶拖拉机便是宇宙飞船。胜安警告马大头不要胡说。

胜安和老县长喝酒的事很快传遍了全小高庄，大鼻子也纳闷。大鼻子低头抬头看东西都碍事，只有平视才能远望，可一听到胜安和县里老县长喝酒，就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鼻子想，这家伙怎么和老县长联系上的呢。大鼻子也认识县里几个副职，唯一遗憾是老县长他没有机会巴结。大鼻子便想与胜安探讨这方面问题。大鼻子对胜安说，不管怎么说，公社党委是你的顶头上司，作为一个大队书记要知道自己到县委书记有多大的距离。今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向公社党委反映。胜安故作平常说只是去喝点闲酒，什么也没说啊。大鼻子说，这就对了。不过也要少去，或者不去，以免影响领导工作、休息。

不久，秋风渐凉，胜安突然听说林医生要调上去了，这之前他是一点也不知道，他估计这是大鼻子的鬼，可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漏呢。

大前天林医生还在胜安身边发誓要扎根农村一辈子呢。这天晚上，胜安吃过晚饭，告诉老婆去大队开会，就匆匆走了。

林医生你为什么要走，在小高庄有我胜安在能缺你什么？明年大队部盖瓦房了，我给你三间。我知道我是个大老粗，我也自觉，我缠过你吗？只要你不走，只要每天看你一眼，和你说句话，我喝口凉水心里也甜津啊。胜安越想越难过，既然要走，那一定是上级的决定，上级决定下级是无法改变的，想到此，胜安一狠心，不如……也罢。

胜安猫一样来到医疗室。屋里早已没有灯火，墙上掏的两个圆洞小窗黑乎乎的，像林医生的眼睛，胜安手抖着敲门，反复，又反复。

胜安死心塌地、坚持不懈地敲门，里面终于有了回声，从敲第一下到此已经过了约一个小时。

“谁呀，睡了。”

“我，我胜安。”声音低而有力。

“哎呀，不早了，困死了，”声音倦意浓重。

“你开一下门，我有话给你说。”

“哎呀，我冷呢，有事明天来吧！”这是打着哈欠讲出来的话。

明天，还有几个明天，胜安感觉都快要活不到天亮了。

“好吧，那你就别起床，我自己从窗子钻进去。”屋里一阵躁动后，又平静了。

窗子就是一个洞，夏天用网子，冬天塑料布，防虫防风不防人。

胜安轻微一纵，手和头先后进了窗洞，脚尖在墙上连蹬几下，主要部分就进去了。他顾不上衣服以及皮肉，恨不得飞进去。他用双手够地，心太急，一落空，一百多斤全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痛，拍拍手上的灰，连滚带爬就往床上蹿。

“你胡闹什么，太不像话！”一个男中音差点把胜安吓栽下来，他头皮一炸，眼睛里直泛白花，好似一棍子从背后打在脑袋上，惊心动魄，天旋地转。

“人家不开门，你还不死心吗？”这时黑暗中那个人坐起来。林医生却用被子蒙住头，死去一般。

“这样对你还有什么好处，嗯？你这个年龄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公社缺个管农业的副主任呢，一点也不考虑影响。”

“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这不是你想到想不到的事情，上级的事情有上级处理。我也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

“那我走了，我承认错误。”

“别动！回来！最近我听了不少人反映，你的思想上、生活作风上都存在不少问题，胜安哪，告诉你，按年龄你是我的长兄，算起来又是我三叔的同龄人。到这个岁数上，该怎么做你应该有数了，我们常说保持晚节，保持晚节，这你不懂吗？好了，今晚的事今晚了，我给你保一次密，绝不许扩大，我完全可以说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考验，家庭、社会会怎么看你，这就看你的表现了。”大鼻子语重心长，完全是在办公室进行工作谈话那样公事公办的口气。

胜安也不冷了，汗如雨下，说，谢谢书记关心，我知道了，你看我行动吧。说罢，转身开门。刚出门口，就听到后面“咣”一声关门声，简直把他的心都要撞碎了。人比人，恼死人，你大鼻子比我高多少？你不就是公社副书记吗？婊子小蛮子也不是东西，还说什么就爱我一个，还对谁都不能说呢，还特别不能让大鼻子知道呢，这，这……

胜安越想越恼火，简直想哭，想死，浑身软软的，一只蚊子似乎都可以把他撞倒。这是小高庄吗？胜安不知身在何处。好不容易回到家里，老婆正盼郎归，泡上一杯茶，又端洗脚水，怨他天天晚上开会，都几岁的人喽，能经住这样熬吗？一席话讲得胜安百感交集，忆苦思甜，今昔相比，又百感交集，一种歉疚和还债的心理化为巨大的激情和力量，两人很快就融为一体了。这一夜，胜安老婆理解了胜安，深深地感激他，日夜操劳，一两千人的大队，费了他多少的心血。三六九还得罪人，烦得吃不香睡不安，家里能过照今天这个样子，还不都是他的能力吗？想到这，她长长舒了口气，嘴还轻轻地吧嗒品味。这时她睡意全消，还想胜安说上几句。胜安已如一滩泥，有气无力地说：“睡吧，小鸡都叫了三遍了。”

第十三章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地球不因人们的日子艰难和顺畅而变化，它一如既往，昼夜不息地一下子把岁月扔掉了好几个年头。

这几年胜安的工作很顺手，老百姓日子也有点起色，但是按胜安愿望还是不行的，去年他随县里参观团去了一次洪桥村，回来老说人家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别人再问为什么，他就不愿说了。

林医生因良心谴责也不再同大鼻子罗嗦，就在胜安误入医疗室的第二天，林医生便向大鼻子下最后通牒，如果你大鼻子再来，我就告你。大鼻子咬着牙离开小高庄，想给医生一点颜色看看。不久，落实政策，林医生的男人无罪释放，俩人在这里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胜安不计前嫌，该照顾还照顾。林医生的男人还对胜安感激不尽。

一年之后，政策再次落实，林医生和她的男人、女儿双双返回省城。

小河蚌顺应形势冒充老军医，出去卖假药了，医疗室就关门了。屋是人撑的，房屋由于长期没人住，失去人气，草木就腐朽加快，加之鼠雀肆无忌惮，不久也就轰然倒下了。乡亲们仿佛一下子不知如何生病了。

林医生临走时，忍不住流下眼泪。这泪的含义是复杂的，几年的农村生活经历恐怕是她在省城一辈子也经历不到的，望着眼前早已熟悉的一切，触景生情。胜安派人来帮她收拾家具，自己在一旁指挥着，“轻一点”，“往里放”，“搁边上”“……”不少人家还煮了鸡蛋送给林医生，有的把一只鸡还有咸鱼什么往车上放，拴住妈带着拴住子真来给医生磕头呢。拴住妈说，林医生啊，拴住这条命是你给的啊，拴住这明儿有出息了，一定去孝敬你啊。林医生眼睛红红的。最后，一化肥袋绿豆算是镇车之宝了。医生揉着眼，擦一把、摸一把地走了。林医生最后说是你们要到省城来，千万到我家去玩。

林医生走了不久，给胜安来了一封信，告诉胜安她家住址。胜安手中攥着信好似要飞了一样，走起路来，身子往上一纵一纵。

胜安大半辈子了还没有出过这个县，省城什么样子他想像不出来，问人才知道从青阳街打张车票就能到。

好不容易捱到立秋又十天，春花生下来，还没等晒干，胜安便拣了一二十斤好的，又拎了两瓶马永扬香油、四只母鸡去找医生了。

到了中央门一下车，胜安就失去了方向，他捏着信，憋出几句令小高庄人麻头皮的普通话问路，一个小伙子说，那个屌地方没得屌牌子也没得屌车子能到。胜安是个男人听这话倒也顺耳，一连就这样问了几十个人终于找到了林医生写在信上的那个地方。这里楼房下面是平房，平房下面是小棚子，像个难民营，他们大多是刚刚返回的下放户什么的，形势急转，蜂拥回城，让城市措手不及，别看小棚子里低矮潮湿闷人，这毕竟是省城啊。

胜安老远看见了林医生，激动地“哎”了一声，举起手中小母鸡打招呼，顿时四处都伸出了脑袋。他刚想喊林医生，却见林医生腰一扭进了屋。胜安以为林医生没看见他，想给她一意外的惊喜。这时一个男人出来，“咣当”一声关上了门，这声音记忆犹新啊。

领导过上千人的胜安在这里无一个随从，手拎肩扛没有一个人接替，人们过来过去都以迟疑的目光打量他。对照环境，对照城里人的穿戴，对照城里人的皮肤、气质，他无地自容了。特别是手里的东西，人家拎着公文包，拿着阳伞，夹着杂志，他呢，蛇皮袋，破纸箱，还裹着稻草绳。他下决心喊了一声林医生的名字，话音刚落，刚才关门的那间房子连窗户也关上了。聪明的邻居知道是怎么回事，发出不同程度的笑声，笑这乡下二哥不识时务。

胜安顿觉天旋地转，比在当年医疗室撞上大鼻子还难堪，麻木的手指一软，二瓶香油落地，啪嗒一声，瓶碎油出，香味四溢，这是纯正的货色，那时候乡下人还不会造假。胜安到底是胜安，稍停，提着鸡、扛着花生转身就走，这时有人乘虚而入，追问多少钱一斤，胜安傲慢地头也不回，到了胡同拐弯，还听到后面一句：我日你妈，二五！

来到一个街头，胜安放下鸡和花生，想歇歇脚。可怜的人啊，未受过约束的大脚被第一次穿上的皮鞋啃咬得几处出血。真是拿钱买罪受了。一位治安老太晃到面前“哧”地一声递上罚款单，五毛。“这里不是农贸市场。你晓得不晓得？”胜安虽说还当过治安主任，在这里一点作用也没有。

几只鸡在蛇皮袋里热得扑腾着，发出惊心动魄的怪叫。胜安心一狠，干脆就把它们放掉。带回去也不好说话啊。而那获得自由的鸡，看不到田埂，看不到青草依依、水流款款的小河，到处是车和人，自己出了自己的国度，在这里你就是凤凰又怎么样？它们一眼就认出胜安似的，惊恐地围着胜安咯咯叫，鸡冠红红地抖动，不飞不跑。胜安心里酸楚，把几只鸡理理翅膀又装进蛇皮袋里。鸡顺从地听话。到了晚上，遇到一个老头，说他老家是泗洪梅花山下赵庄的，早年革命出来就没有回去，胜安一听口音很像老家口音，说明天也是咩天，说今晚上是今晚星子。胜安感到亲切，就说，老人家，还真是老乡啊，这鸡我送你了，这花生也送你了。老头说，老乡归老乡，不能违反纪律，几十年我都这样。胜安执拗不过，收了钱，心里热乎乎的。

晚上，胜安不敢走远，转来转去以车站为圆心，在沭阳人开的悦来旅社住下了，在这里泗洪和沭阳就显得亲近了，泗洪县长还是沭阳的么。他四处转转，看看白昼一样的灯光和严肃的高楼，看不见车站就赶紧回头。第二天一早，赶上一班去徐州的过路车，途中又被强行带到一个院子里吃饭，这是临时黑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驾驶员和老板勾结，驾驶员进到雅座大吃大喝还免费，旅客到大堂里任买饭的呵斥。不吃的，嫌饭菜不好的，价格高的，可能就有麻烦。胜安感觉不饿，溜到一边，被服务人员赶过去，多少要吃一点。胜安倍受屈辱，想到自己出了小高庄和那几只鸡一样可怜了。

车子过了双沟，胜安隐约感觉到这片土地是多么熟悉，那不是大酒厂吗？那不是下草湾吗？噢，这是冯洼，老婆不就是旁边那个水牛冲的吗？噢，这不是官塘吗，旁边那新庄子不是在青阳街剧团打鼓的张小永老家吗？他去过小高庄呢。一切是那么亲切，噢，畜牧场改叫瑶沟了，三凤大姑家不就在那里吗？哎呀，都到洪桥了，以前叫姚圩子呢，母亲在世的时候带他来过表姨家，母亲死了也不来往了。嗨，姨娘亲一代亲，死了姨娘就断了根。胜安叹口气，车子上了大桥，东边三个大烟囱浓烟怒放，好不壮观，那不是化肥厂吗？就在我们小高庄的土地上呢。这些年小高庄不少人进厂当了工人，不少人靠拣煤渣、做小工也发了财呢。往年种水稻，不都是用那里的氨水吗？哪次去，厂长都把我捧得高高在上呢。是啊，有的社员一不高兴就挖路放水，理由也充足，人家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不知不觉到了青阳，胜安才发觉一趟省城去了什么稀罕东西都没带回来，于是就到大百货拣了几样从没买过的糖果，这才心安理得往家去。眼尖的人老远看见胜安，见他迈着大步，知道有好事，就问，你这几天去哪了？看大皮鞋照眼呢。开会了？林医生对你怎么样？胜安说，乖乖，在林医生家差点喝醉了。林医生男人能喝八两呢。狗日的，真是身大力不亏。小蛮子还不错，瞧，还给带这么多糖果呢。那长江有五个汴河宽还不止呢。那桥有小高庄到石集这么远，是三层楼，底下走船，当中走火车，我们客车在顶上头。有的人听胜安这么一讲就沉不住气了，就想去林医生那玩玩，开开眼界。头脑清醒的人就说，你算老几，胜安是书记，再说在这对她也够意思了。

人一走，胜安心里就如塞了草，又涨又不透气，虚夸林医生热情反增添了自己内心的烦恼和隐痛。偶尔照一下镜子，两鬓已经斑白，叹口气就想倒床上睡两天。

这才离家两三天，庄上一件件事情传到他的耳朵里，让他愤怒，让他吃惊，让他百思不解。秦沟大队书记因多生一个孩子就被撤职了，起先，他还到县里找那些曾经吃过他的绿豆、牛肉、粉丝、西瓜、鱼、花生等机关干部。可找谁都是那句话，哎呀，来迟了，现在还有什么余地呢？还有的说，这是硬杠子，正赶在风头上，中央到地方都换新领导了。胜安一听这个才知道天下哪里都一样，人情比纸薄了。

然而，秦沟大队书记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他一下台，就整天钻屋里不出来，不是抽闷烟，就是钻被窝假睡，有个叫二柱子的小伙，拿着棍子到大队书记家扫荡一番，墙上玻璃匾稀里哗啦落一地碎片，晶莹闪光。二柱子将那大队书记拖出门外，扔在门口，手指着找他要老婆。这个二柱子头几年因为和大队书记顶句嘴，大队书记上告他打人行凶、反对党的领导被判了两年刑，老婆这时也自杀了。二柱子用脚踢、用手敲大队书记脑瓜，可怜他往日威风八面，眼下一声不吭。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还有的助威呐喊。胜安听罢，心想这不是要反天了吗。

第二天一大早，德志夫人又哭哭啼啼来找胜安了。好一个美丽动人的小黄，三个孩子出来后，水色渐退，一脸黄皱皮，像干了的黄瓜，配着两只黑蝴蝶，一边一只，身子比以前苗条得更残酷，穿裤子让人看不到屁股在哪里，往日丰满的胸口现在像翻过身来的老鳖。

那所曾被她欢唱垄断的小学校同样因为时代的风雨也变得老态龙钟，屋顶上四处漏光漏雨，小学生把门窗同样使用，来去自由，正上课时会莫名其妙进来一只小羊或猪。但小黄还是深爱这所学校，她的青春年华是在这里度过的。比起那些在田里沾一身泥水、穿一身补丁的姑娘们，她自豪过，荣耀过。那年月，她一天可以早上换一套，下午换一套，没人妒忌，只有羡慕，她可以扔下小学生，不等课上完就去青阳街大百货选新布料，去东风路看电影，去西大街听戏。不幸的是上级要求民办教师考试，合格了才能继续干下去。无奈考试内容不是时装，不是菜谱，不是戏名和电影情节。三次考试，她都没有过关。

德志夫人离开学校那天，哭得好伤心，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的叫声，可人们知道那哭声积聚着多么大的悲伤。那充满留恋、委屈的抽泣，使整个学校庄严肃穆。三个软心的女教师也直揉眼。孩子们不时地从办公室门前闪过，惊奇地窥探办公室少有的肃静。以前下课时，几个女教师欢声笑语，都是笑到泪水盈眶的时候，这才赶紧打铃上课。

胜安说：“我也不知道你们这教师怎么弄的。不是教的很好吗？你叫我去问，我不能问，你小爷现在是工办室主任了，叫他也跟坐地炮讲讲。”一提到坐地炮，夫人就伤心了，也许就坑在他的手里。现在找他，凭这副模样只能起到反作用。可怜的女人！除了青春美貌难道就没有吸引人的东西了？

送走德志夫人，胜安感觉一阵阵凄凉。难道世道真要变了？胜安觉得觉不好睡了。往天头一搁就睡着了，打雷都不知道，现在一到夜里就难熬，越睡不着，心里就通通跳，就上气不接下气；头皮一阵紧一阵松，一时一时起来撒尿，眼一闭上脑子里像满天乱稻草一样在翻动。是啊，光这十年来，小高庄还真不少事呢，风风雨雨，你争我斗，嗨，有意思吗？他又想到小龙了。狗日的小龙进城当了干部，见到胜安就像逃命一样躲开，还不如当工人的八斤实在，光棍一个，无锅无灶，碰上胜安总要硬拉胜安去卤菜店弄点猪头肉摊在桌子上，也要喝两杯。胜安就觉得当年对八斤太刻亏了，胜安越想越多，一脑子滚滚浑水。

老书记终于走完了自己的仕途，光荣离休。没几天就学会了钓鱼。书记职务一拿，就变成另一个人了，脾气更好了，架子更小了，见到谁都有点战战兢兢似的。老书记抖抖瑟瑟找胜安给他找个鱼塘钓鱼。还说革命一辈子了，现在休息了，正好消遣消遣，胜安二话不说，立马找个鱼塘，还去家里拎瓶开水来。

中午，胜安依然招待了老书记，言谈之中胜安知道大鼻子因为当过造反派已经削职为民，坐地炮临时主持工作，毛刀鱼当了二把手也是为了退休多调两级。老书记说，这些人都跟我辛辛苦苦多少年，我总算有个交待了。胜安你要是年龄不过了，我也有打算呢。胜安说算了吧，老书记，现在讲晚了。放心喝酒。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人走茶凉的小人。胜安催书记喝酒吃菜，老书记筷子在几个菜上盘旋，迟迟下不了手，说是都吃不动了。想到当年雄风，胜安阵阵惆怅，是啊，都老了，人撵人多快啊。

老书记感激不尽地走了，几只小鱼在篓子里不蹦不跳，睁大眼睛凝视，张大嘴呼吸空气，他再没有给胜安留下什么鼓励和希望，好不容易上了自行车，蛇形远去，胜安本想好事做到底，叫马大头开手扶送老书记。马大头说，水牛拉了一上午也没发动起来呢。干脆卖给我吧，这东西老掉牙了。胜安一听就说，集体东西怎么能卖给私人。马大头笑了一笑，一点也不像头两年顺从，老三老四地说，告诉你，有的地方地都分了，牛也分了，犁耙都分了。胜安说，马大头，你不要胡屌扯，我还是书记，当心打你个反革命。马大头一摇一晃走了，膀子拃得像举重运动员，嘴里咕哝着说什么熊书记不书记的，没用了。

胜安骂道，这些狗日的眼皮真浅。

不是马大头一个，庄上人一下都像长了本事。队长个个来叫苦。

说喊人下湖干活，转了八圈了还是那几个老实头去。这队长没法干了，胜安说，不要急，上面会有指示的。老百姓这些年被捏得也确实够死的，让他们松口气也好，那几家做小生意贩东西的你们就不要管了随他去。青阳街上不管，我们就不管。

朱秃子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变化，儿子手扶不开，便上县白酒厂开翻斗车。星期天回来就偷灌两瓶酒回来，朱秃子就说，就这个儿子中用。整天老脸红红的。有人就说，他这是秃尾巴福，儿媳带上来就没有这个汤头了。胜安对朱秃子讲，这几天我要出去有事，家里你照应着，一切听公社党委的，不要听群众说什么就什么。朱秃子一听他要主持几天工作，毫不含糊绝对胜安说，你放心！

胜安想起邻省还有一老表，虽说隔一个省，也就二十多里，头几年老表常来找胜安借粮。胜安总是不抹面子，吃喝不算，临走还要扛一口袋。胜安既救济了老表，也为小高庄有这样好生活骄傲。眼下没有事，正好散散心。老表有年把没来，看样子过得可以了。

胜安坐上一辆已经老得不知原来是什么颜色的大客车，一路上老是熄火，叫旅客下来推了三次，总算到了老表家那个站。胜安一下车就傻了眼，红墙绿树一排一排，这哪是老表的庄子，是军营还是机关？问放羊的老头，没错，就是这个庄子，小梁庄啊。你老表我认识，东头数第六家，门口有个手扶子的那个。

老表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哀戚的表情，脸上油光水滑，腰好像也比先前直了，讲话也有劲了。胜安开始还问这瓦房几米长几米宽，一问各项数字超过了自己的那房子，自信心顿时就少了许多。还想比，就问收音机治了没有。老表就说，你表嫂买的是收录机，下地干活拿去听了。胜安一听如同做梦，乖乖，这里还能挖到元宝金矿不成！老表说，我正想忙忙，过两天去你家看看，带两篮子鸭蛋去，绿皮子，正好腌。口子酒也准备了一箱子。胜安越看自己的优越感就越减少，又不好意思问这里是出鬼了，还是神仙显灵了，才几年就有这样的变化，便问，你哪来的手扶子？你自家的？这东西还是偷来的吗？很多人家都有，难道这一庄都是一家赛一家呢。

老表手扶一摇就去买菜，不多会带来几个人。老表介绍说，这是书记，这是会计，听说你来了，他们也不客气就过来了。胜安起身让进屋里，互相就攀谈起来。

老表问他们书记喝什么酒。书记说，江苏来客就给他喝双沟酒、洋河酒，我们古井、口子怕他不习惯。胜安说我随便，会计说，古井也是名酒，我们这里从上到下来客人都用这酒。胜安怕难为老表就说，古井就古井吧。话还未落音，老表从柜子里已经拖出两瓶双沟山河大曲。

老表还专门请了庄上的厨子，这厨子专为红白喜事服务，一般人家没有大事不请，请了就是有大事。碟碟碗碗还真像模像样，凉菜、炒菜、烧菜，还有什么乌子汤。

“来，我先敬江苏来的书记，向你们学习。我们底子薄，基础也差，你们是老大哥。”

“我们也就是抓得紧些，步子大一点。老表知道，我们那里吃陈粮烧陈草的人家不少呢。”胜安抓紧炫耀一下。那个小白脸会计失态窃笑。胜安明白这是笑他的，吃陈粮烧陈草已经不是现在的水平了。

“来，欢迎江苏的领导常来指导，我和我们书记一样，也来四个。”小白脸会计赶紧跟上书记的步伐。乍一听“江苏领导”，别人总会以为是省长什么的，这些人开起玩笑讲起话都是上规模的。

“我们刚开始起步，底子薄，还请你们多支持。”

“好，作数。”

“来下肚为算。”

酒桌上众星捧月似的，不知是想把胜安搞醉，还是真的要学习和帮助。

“你们这里比我们那里管得严，我很佩服，我发现社员们不要喊，不要叫，饭碗来不及撂就下地了。你们难道还是大批判开路？”

“哈哈”，几个人都笑了。“告诉你吧，我们的地都分到户了。”胜安一听，这里难道不是共产党的天下？没等他有思考余地，第二轮劝酒又开始了。

正喝得上劲时，门外传来杀鸡似的二胡惨叫，随后一个女人尖声地唱起来：

小梁庄，好地方，

家家粮食堆满仓。

猪满圈，鱼满塘，

手扶子开起来震天响，

俺家要是有二斗粮，

两口也不都逃荒，

你们吃肉我闻香，

你们吃鱼我喝汤，

大爷大娘帮帮忙，

……

这是由《小寡妇上坟》曲调填词的，唱得凄凉低婉，浓郁的乡土气息很有感染力，胜安一听就来了精神，站起来往外望。

“好，唱得好！”

“这不稀罕，三六九有人都来俺庄唱。”

这边还有要饭的？胜安添了精神，边走边嚷，捧着肚子来到门外，后面几个就坐不住了，也跟着出来。

“来，接着唱，这钱我给。”

“哎呀！”那唱曲的女的惊叫一声，想躲。

“小爷！”那拉二胡的男的把“小爷”两个字一高一低喊出来，想走却抬不起脚，眼睛向上翻，偷看各位领导。

这就是秀忠吗？才几年，就老成这个样子，想当年风流一时，前后二庄谁不敬佩。胜安再看秀忠媳妇，简直就要晕过去了，一脸皱纹和癣，比朱秃子老婆还难看呢。

“这是你们庄的？”那个白脸会计问了一句很没有修养的话。

“俺和胜安爷是一庄的，他家几年头就是大瓦房，比你们这里强。”那女人好像在讨好胜安，挽回自己的造成的不良影响。

胜安刚才的兴奋一下变为沮丧。真是丢人都丢掉外省了，先前还幸灾乐祸呢。

“咳！你们还是来吃点饭，还是回去。真是闲得没事干了，开什么玩笑！”胜安不耐烦，见他们如此惨相，又不便发火。

老表听说是胜安庄上人，就来请上屋里，胜安低声对老表说：“算了。”

“小爷，俺走了，你们喝吧。”两口子逃亡似地离去。

继续喝酒。

“这两口子，告你们讲，家里有吃有喝，就喜欢二流子似地四处游逛，好了，不提了，接着喝，我回敬各位两杯。”胜安解释了几句。

胜安边喝酒边思忖，这两口子不是听说学唱书吗？怎么又改行了呢？胜安不知道，秀忠一辈子只能吃浮食，成不了大家业。秀忠去跟舅舅学唱大鼓，舅舅没到一年就得中风。秀忠只学了几个书头和三个唱本。正在他日益红火之际，刘兰芳在电台里一播，电视里一放，他就不吃香了。再说他那几段子那一带人早已听他舅舅说过好几遍了。

于是，秀忠只好改唱门头词。这行当虽说收入少，但来的快，一天转下来连粮食带钱也够糊的。

胜安这次西天取经回乡，整整换了一个脑袋。回想从省城回来到老表这一趟，胜安心想大半辈子了，该干点好事了，东奔西跑几十年，苦没少吃，活没少干，一庄子草房子也是几十年的老样子，除了三五年添点新草，补补墙，有什么变化呢。我胜安一家混饱了，比人家高强了，对得起前后二庄的父老乡亲吗？可知道这几十年磕磕绊绊，争权夺利，都为了什么呢。想当年雄心壮志，满腔热血，想当年一心要建设好自己的家乡，想当年一听到丑恶堕落的东西就要和它拼命，现在可好，都拼命追求这些东西呢。想当年就想到老母临死讲的话，胜安便觉腿上伤疤隐隐作痛。

人到中年，迈向老年，人就回忆多，对往事就越发清晰，胜安夜夜做梦，夜夜梦见辛苦一辈子的老妈妈，夜夜醒来泪湿枕头一片。这书记他不想干了，让有为能人干。可公社不让，坐地炮说毕竟是老同志了，你干我们放心，出不了大问题。年青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可眼前干下去又怎么干呢？

这天晚上，胜安决定开会，通知一家只许来一个当家人。天一擦黑，大队部里就挤了满满三间屋。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一般事情，觉得像遵义会议一样重要，也就无心吃饭和磨蹭了。胜安脸色铁青，太阳穴两边直跳，宽大的腮帮上鼓起一道道肉埂，上牙下牙久久不分开，几乎一顿饭工夫才眨一下眼。庄上人都被他的表情吓坏了。这哪像开什么会，胜安那个样子简直是要发动反革命暴动，朱秃子像鬼子翻译一样咋咋呼呼，一时点人数，一时指手划脚，很容易使人想起电影上鬼子把老百姓集中到村头，问八路共产党在哪里的场面。

胜安终于开口了，他像讲故事一样把老表那里的情况细细叙述了一遍。参会的当家人们一听简直就要把屋上盖顶了。有人说，我们这里为什么不能呢？胜安说，上级没有指示。有人又说，上级不愁吃不愁穿，管你屁事。人家不也是没有上级指示吗？胜安说，多年来，大伙劲没少使，汗没少淌，可一年二年，还是不死不活的。说句丢人话，这次在老表家他让我没事就听听收录机。我连碰都不敢碰。老表让我换一盘新磁带，我说，听完就算了，在家听够了。其实是不敢摸啊。当家人们一阵笑声。胜安说，今晚给大家喊来，就是这个事。

我，我打算学人家小梁庄，把地分到各家各户，各干各的，上边来人就聚一起来，走过再回自家地，有两条，公粮各家摊，到时不要给我出难题。对旁的大队谁也不准说。当时下面就有人发誓赌咒，咬牙切齿，把最难听的话给违反上述两条的人预备着。

当下有几个年纪大的就要给胜安磕头，说胜安哪，这地分了还是有好处的，这分了人就出心了。现在这势头能看出来，心都散了，捏不到一起了。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我长这么大，五六十岁了，还没坐过汽车呢。朱秃子说，不要扯远了，今晚胜安书记讲的这些话都记住了？下面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都记住了！朱秃子说，好，谁出了差错找谁麻烦，我剃谁的头。一阵友好的笑声响起：“谁头没你头好剃？”

这事瞒了别人瞒不了马小鬼。星期天一回来，他发现一件怪事。

队长没出头，会计也没喊，大槐树下那根铁管子也没人敲了，日鬼，怎么这些人都电催一样往田里跑呢？马小鬼不愣，一看就知道这是分田到户。

德志很快就被马小鬼召见。起初德志硬是不说怎么回事，后来马小鬼挑明这事。德志说，这都是为大伙好么。马小鬼双手背后，眉宇间少有的庄重和严肃，说：“你不要参与，你要保持清醒头脑，我看胜安是干到头了。德志，你的机会来了。”本来经过一段磨难的德志已经准备做一个自食其力的社员了。经他这么一说，心潮又开始激荡，忽而又乐极生悲。他知道坐地炮是一把手，他不会忘掉告状之仇的。

德志说就怕坐书记话不好说。马小鬼说，什么不好说，德志啊，你放心，他家三间瓦房就是我安排人盖的，除几根房料棒是他买的，其余都是我包的，他还当面允愿有事找他，这个人直，不好记仇，肯帮忙呢。德志半信半疑。心想是真是假随他去吧。反正我也看透了，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

工作组犹如消防队一样急急开进小高庄，七八个人分头找各界人士谈话，全村妇女小孩叽叽喳喳跟工作组吵闹。几个老人扯着工作组的衣服说，要死要蹲牢我们去，你们要处理胜安我们就不活了。你们能不能打个电话给邓小平说说我们这里情况。弄得工作组哭笑不得。

天哪，够得上吗？我们连县里老书记电话还没打过呢。工作组带着为社会主义江山万古长青、党不改变颜色的光荣而又重大的使命，任那些人们哭天抹泪，心里也不好受，但没有一个表态的。

胜安在家装病不出来，一劲让朱秃子去青阳买来好酒好菜招待，也请青阳街厨子来做菜，乐坏了朱秃子，社员们都巴工作组早走早好，朱秃子却盼工作组多呆几天。

工作组开始还气势汹汹，几顿饭一吃，火气就消了一大半。人就是这种东西，除了病入膏肓者外，拒绝这些诱惑的人实在太少。再说，他们耳朵里大道小道消息也纷纷涌来，刘少奇也平反了，对形势吃不准，先落个肥肚子再说。工作组在好酒好菜面前很快达成共识：胜安写份检讨，并保证收回土地，算了事。临走，每人分到一包绿豆和花生，个个眉开眼笑像出国观光回来，顺着来时的路高高兴兴把家还。朱秃子还在后面高喊：欢迎常来，欢迎常来。被工作组吓坏的社员就骂：来你妈的头！

一连半个月没有动静，马小鬼倒急了，就去打探坐地炮的口气。

坐地炮说，等等就研究，这也不是小事，还要上报。马小鬼一听心里一阵惊喜，说，房子月底就能搬进去住，水泥地坪加水磨石。坐地炮说，好！我告诉你，年底我想把各社直机关干部调整调整。你看……马小鬼顿时就老实了。坐地跑想，你马小鬼真鬼，不给你一点紧箍咒你就要出鬼哩。

胜安的威信从来没有现在这样高过，以前是自以为是的高，现在是大伙诚心诚意抬举他高，走到谁家门口都会被人们拉去弄两杯。众口一词：现在不是往天我们连肉丝都买不起、炒不来呢。胜安想，这都是实心人哪，有的人请你是把你当狗当牛喂，那是弄好圈套让你钻，喂饱了让你去为他干事，而跟这些乡亲们喝酒没有负担，有什么说什么，这些人绝不会趁着酒兴提要求。他们不要你欠他的人情。小青年、晚辈们也都很敬佩胜安。一个劲地陪他喝酒，胜安只要沾沾嘴，小青年就一口倒肚里。胜安指着木耳说，我去年在老表那里，第一次吃这东西。我说是地皮菜，被那个白脸会计嘲笑呢。这是好东西，有营养，能治高血压呢。庄上人就佩服胜安什么都懂了。

第十四章 这一辈子只有我对不起乡亲们，他们却对得起我啊

这一年大丰收，家家粮食没地方放，家家都吵着盖房子。胜安在老表指点下，盖了一座十八眼的轮窑。

心齐好办事。三个月以后，轮窑大烟囱就冒烟了，胜安自任厂长，并不常来。朱秃子副厂长，常驻厂里。经常把腿翘在办公桌上，拿个草棒子剔牙。胜安见德志怪可怜的，就让他当会计。

小高庄几乎一夜之间都盖了瓦房，砖瓦只要个成本费，胜安还专门找几个能工巧匠集中起来搞个建筑队，师傅带徒弟，不到半年，几支队伍就出来了，家里没事外出苦钱，赶上时候了，天天有人请。四邻八乡都来拉砖瓦，一时无货，有门路的人都捏着一把条子找胜安签字，一天都有几十人找他。胜安从不带笔，来人签字就要带笔，签过字胜安便很自然地插到自己的口袋里，买砖人得到签字也不好意思要笔了，几天下来，大队小学校三年级以上的学生，每人都能分到一支像样的钢笔。从外地调来的小学校长就亲自给县报编辑科长申维亮写稿子，大夸胜安如何热爱和支持教育，为四个现代化培养更多人才。胜安签字从不得罪人，谁来都签，只是里面有奥妙。“同意发货”不一定发货，“酌情处理”、“请安排”就一定要发货，这只有他和发货员知道，连朱秃子和德志都蒙在鼓里。胜安得意自己的脑子越来越好使了。

几年下来，轮窑厂成了县里明星企业，顿时就成了工商、税务、供电、城建各路神仙的旅游胜地。胜安知道。这些部门都不可靠，这样下去肯定招架不住。于是他就叫德志四处写报告不是要贷款，就是要减免，自己也看着新毛料衣服不穿，装穷。

这天，胜安正在办公室打盹，忽然闯进一个留着女人头发的小伙子，穿着一件上下都是口袋的衣服。“不要问，我想你就是赵厂长赵书记吧。噢，我是《乡镇经济报》的记者，这是我的名片。”

胜安的玻璃台下压了一层又一层的名片，光记者从县级到省级的有二三十，都快够一个报社了，都是来写领导如何“统一思想，提高认识，科学管理，责任到人，效益猛增，回报社会，展望未来”的报告文学。这些文章连胜安都不想看。胜安烦就烦记者，吹牛撒谎还要钱。还不如个别领导说要什么就什么，你满足了他要求，他也能为你办点实事。

“你是来买砖瓦的吧？”胜安故意装傻。

“真是农民企业家啊，很会幽默。”

“我以平价卖给你。”

“你真逗，直说了吧。昨晚我跟你们县长吃吃喝喝又打牌，一直闹了半夜，听他说你们这个厂是不错的，他希望我能来采访你，你们的县委书记留我中饭我都婉言谢绝了，工作第一么。”

胜安心里慢慢考虑如何对付，心想这个来头虽不大，是比年头那一个说是省委书记邻居的那一个小一点，不过不可慢待。胜安就去倒茶，那小伙子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等伺候。

记者伸出五指，美丽得像芭蕉叶。胜安一听这个数，天哪，这得多少块砖能补上。那砖烧出来容易吗？十几道工序，搬来拉去，烟熏火燎，哪一道不要流血流汗啊，真是我出名工人出力啊。

“实在对不起，今天我还没时间陪你。市里开座谈会。”胜安就装模作样收拾东西。

“这没关系，你安排一下食宿就行了，我先来个外围采访。”记者一副宾至如归的样子。

胜安把自己的发型一时抓成毛主席的式样，一时又抓成周总理的式样，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看来这小子粘上了。胜安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对记者说，好，我今天就陪你，不去开会了。记者说，那些座谈会有什么意思，我参加多了。那一次国家经济委员会开的一个座谈会，实在是把我缠够了。记者说完还痛不欲生地哼一声。

又是一个吹牛大王，眼看就要往联合国吹去了。胜安说，你是知识分子，我问你，你说医生的话可信不可信。

“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随便聊聊。”

“医生的话大可不信，都是危言耸听。”

“我和你观点一样。”

“怎么说。”

“他说我这乙型肝炎不能喝酒，肺结核要戒烟，你我看我照样喝，照样抽，什么事也没有，最多这里有点疼。”胜安指着右肋下。

记者立即放下茶杯，像审查反革命一样看着胜安：说，这杯子你用过没有？胜安伸手来拉记者，说，走，到饭店打牌。记者甩开胜安的手，睁大眼睛，你有乙肝？为什么不早说，一点也不文明！转身就要走，胜安连忙又去拉。记者加快步伐，老远了，来一句：我他妈总不能要钱不要命吧。胜安听到被骂，倒觉得心里很舒服，长长叹了一口气，总算这五万块钱又保下来了，骂吧，只要老百姓不骂我。

形势发展得出人意料。公社建筑站在一夜之间散伙。几个技术好的瓦匠瓦刀一拎独自去闯市场了，其余的人只好跟上混。马小鬼说，我没有功劳有苦劳啊，还有哪里可以安排的？坐地炮说，我调县农业局了，调令都下了。现在讲话也不作数。再说你这也不是正式的，也没有编制，哪个部门愿出这笔钱呢。眼下哪个单位又不缺钱呢。马小鬼无奈就打算利用这间门面房子做生意，想想都这么大年纪了，让小高庄人知道耻笑，小高庄听说要划给青阳管了。回家吧，等保国转业回来再说。

马小鬼回来散布消息，说他准备退休了，不想再干了，拿点退休金够吃喝就行了。这事瞒不了胜安。胜安对公社的事情已经可以了如指掌，你马小鬼什么情况只能骗小高庄社员了。看他在大队混了这么多年的面子上，胜安就叫德志去叫马小鬼到轮窑厂看大门，一百块钱一个月，老两口吃喝都够了。为了让他能接受，面子上让他好看一些，就说是保卫科，科长兼警卫。马小鬼还故作姿态，说：那就发挥余热吧。

马小鬼参政意识并没有因为当了一个保卫科长而全部熄灭，常常给胜安提提看法和建议。胜安有时也给他点面子表示同意。回家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总是答非所问，人说，才回来呀。他答道，和胜安研究事情呢。人问，吃过了？他还答道，和胜安研究几个事情呢。老鸭子就说，狼行千里吃肉啊。不服不行。有些老实人买砖就找他批条子，以为他是那里的一把手。他就说，我怎么能事事都管呢，不是要把我这条老命烦死了，找胜安就行了。

就在马小鬼得意目前的处境时，保国和三凤在部队军事化地结了婚。这个孬种，你要是娶个清白女子，我们马家在小高庄也轰轰烈烈大办一场，一家热热闹闹，有脸有面。你不回来也好，你就在部队过一辈子吧。现在我也不指望你了。后来这话被马小鬼言中，保国所在部队就地转为地方安排，撤消番号，成了军转民，安排在一家建筑公司当管理科长，不久三凤因工作需要到美国马里兰州深造。也许是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和考验，三凤丢下刚满月的孩子，头也不回，一路小跑上了飞机，一会就消失在云海之中。保国这才真正感到，小小三凤带着一身土腥味来到部队，没想到她的心是这么高。战友们说，保国，三凤飞走了。漂亮女人人人爱啊。保国就气短，别他妈地胡扯，你们知道三凤多少？保国把三凤每一个星期寄的一封信拿了一摞给别人看。别人就不说什么了。三凤开始写信内容是说对这里不大习惯，不久内容就是说这里像共产主义一样，这样也好，那样也好，好像她上一辈子在共产主义那里生活过，有比较。保国就不服气了，就写信给她，不要被资本主义丑恶的东西腐蚀，那只是表面。你忘了，你看过的书上怎么讲的，那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工人阶级饥寒交迫，乞丐小偷满街都是，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你要提高政治觉悟保持高度的党性，千万不要让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毁了你。保国信寄出后近一个月也没有回音，他知道，三凤应该是知错认错了。

小高庄暂时没有了矛盾，没有了斗争，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家家盖起了瓦房，家家买了收音机，争相开放，从早到晚，宛若夏蝉争鸣。往天里，吵架也多。户与户吵，庄与庄吵，内外斗争犹如足球联赛，一场接一场，现在人也没工夫吵架了。都知道钱是好的，都去忙钱了。

在农村最为人们羡慕的是一天三酒，是不少人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这些却在胜安、朱秃子，包括马小鬼、德志身上得到了成倍的实现。人与人不斗就只有和酒斗。过年过节排队请，平时也不闲着，一大早都有人请，一天到晚看太阳像月亮，把早晨当午夜，没想到酒这东西热情过火，柔能克刚。这年秋天一个个败下阵来，像俘虏一样，来到了医院这个收容所。著名内科医生殷大夫，是上海来的专家，是县医院的头牌，摸摸就知道什么病。先是胜安住上院，后是马小鬼住上院，恰巧同样的症状，都是四肢无力，鬼掏肉一样的瘦，右肋下还常常胀疼，脸色都一律的蜡黄，吃什么够什么。胜安方脸瘦成了猴子脸，马小鬼瘦得像黄鼠狼脸，眼球都向脑壳里退缩了。

“胜安哪，我们命苦啊，忙了一辈子，刚享上几天福，也不知得上这什么倒霉的病。”

“马表哥，说实在话，我们这大半辈子比别人还算享福呢，你比我还高强啊。”

“咳，也高不了哪去，现在还不如你呢。”

“现在都一样了，你挂一瓶，我也一瓶，你吃什么药，我也吃什么药呢。”

“小高庄没有你我，没有今天，咳！”

“我才干几天哪，主要是你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谦虚和表扬，心都像四面墙壁，又白又静。病房里成了他们开展民主生活会的场所。两只麻雀在窗外嬉闹，喋喋不休，胜安就想到当年被自己追赶累死的麻雀，无奈地苦笑一下。这时护士进来，指示胜安把空床上东西拿下来，又来了一个病人，待他挣扎着爬起来，把几件衣服拿过，这时他看见了老书记被人扶了进来。

“好啊，都是按老部队分的，我们都住一起了。”

“是按病分的，同病相怜么。”护士自觉幽默，无人去笑，自己为自己的幽默小笑一下走了。

胜安和马小鬼同时与老书记打招呼。老书记说，都不要客气了，到这里没有什么上级下级了，只有早一天死、迟一天死的区别了。马小鬼就把脸转过去叹气，保国的福我还没享呢。我不能死。

家里的工作谁顶着的？老书记三句话还不离本行。朱秃子能行吗？胜安，好样的，现在干部出个嘴就行了。比不上你那时啊，老书记抚摸着自己越来越细的腿，显得很陌生的样子。仿佛这条为他奔波了几十年的腿成了多余的东西，因为眼下他只能睡了，这是一个最省力的姿势了。事到如今，一个个都成了废人了。半死不活往下熬吧。

胜安没有想到小右派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小右派早已平反，官至县劳动局长，正是有权有势的时刻。身上穿着发光的衣服，戴的戒指像手表。那个拎包的是她驾驶员。包里边全是营养品。小右派一见都是熟人，就说，这是为你们三位买的，大家一起享用吧。小右派眼光并不固定在某一个人身上，只问胜安家老三和平子成人了吗？胜安说，就这孩子我放心不下，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毁了。小右派说，那好吧，叫他来找我，我考虑安排。胜安像俘虏一样连连点头，全没有当年在小右派身上耀武扬威的架势，小右派对三位说，要注意休息，要乐观一点，树立战胜病魔的信心，说完就走了。病房就留下了唏嘘的哀叹。

自打医院实行了专人护理，胜安老婆就没有什么事干，不是回家看看，就是上街转转，一个月下来养得像城里人一样，害得门卫天天跟她打招呼，指望她能有门路，把他小孙子从乡下弄到实验小学读书，跟著名书法家姜广志学写大字。加上每天都有来看胜安的人，门卫越发感到这女人来头不小，看她那富态样子吧，腰像一篓油啊。

三凤回来，使胜安老婆威信提到了极致，也使胜安走到了生命的边缘。先是朱秃子来报告这个惊人的消息。三凤带了一个红毛蓝眼的美国男人回来了。这个消息是趁马小鬼上厕所发布的。胜安说那保国呢？朱秃子说，三凤一出国，距离越来越大，一句话也说不到一起了。保国也熬不住，就各找各的头绪了。胜安一惊，真是天上一日，世上千年了，这病房也是天上吗？变化这么大。胜安说，他们能过长吗？朱秃子说，乖，不该我这做大哥说的话，好着呢，整天出来进去，他搂三凤腰，三凤就勾他脖子。当着她妈面亲嘴呢。三凤一点也不难为情，说这在西方是太正常了。还说我们中国人太虚伪，背地里什么不干？乖，好像她不是中国人。胜安说，说的有理啊。朱秃子说，三凤非要来看你，和那美国鬼子叽里哇啦讲了好半天，那家伙直点头。

三凤妈也无力阻挡面前的事实，早已被女儿的气势和风度吓坏，再加上那个美国鬼子怪模样，要不是跟三凤来，她一定以为是见到鬼了。只能随他去了。好在已是开放多年了。三凤妈只怕要是文化大革命再来，要不要报告大队来抓人呢。吃不尽、用不尽的理想已经实现，咳！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比当年来蹲点的假德国鬼子好多呢。

三凤带着美国鬼子和胜安老婆一道去医院，她并不回避与保国的婚姻问题。也没有忘掉当年胜安文艺宣传队给他们留下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在一些外交场合，三凤一表演文革舞蹈等节目，总能取得良好的效果，中外朋友一致称赞她的艺术天才。

医院门卫一见是胜安老婆带着一男一女进来，就奋不顾身去开门，大脚趾头踢出了血，还咬着牙向他们笑。小县城外国人稀罕，后面随后自发组成了庞大的义务陪同团。美国人问三凤这些人你都认识，三凤说是认识你呢。美国人身下睡着中国人，自然知道中国国情，耸耸肩自豪地笑一下。

病房里出现三凤和美国人，三个病人好像都吃了灵丹，个个来了精神。三凤说，都躺下，没关系的，都是自家人么。三凤没有过多的交谈，拽出一沓钱给马小鬼说，算是我这个曾经做你儿媳妇的一点心意，随后又给胜安一沓，胜安说，我们不缺这个。三凤笑着说，我听说中国官员都不穷，不管大小，只要是法人代表，是吗？胜安便不再言语，小小三凤，你站在哪个国家土地上说话啊。不一会，三凤告辞，愿上帝保佑你们，拜拜，三凤退出门外，点着头，摇着手掌告辞了。马小鬼咬牙骂保国狗日的眼瞎，自作自受。不屈！还顺便骂一句这个狗日美国人也眼瞎。美国人听不懂，笑眯眯地拜拜。马小鬼说，我真是活不长了，我见到鬼了，我吃不到新小麦了，呜呜……马小鬼真的哭了起来，一口气跟不上另一口气，像一台接触不良的电器。这时一个女护士态度空前和气地走进来。你们怎么认识外国人？他是你们什么人？三人没有一人回答。后赶来的朱秃子说，我们村里的，在我手下干过，是我小妹和妹婿。护士居然用难得的羡慕眼神看朱秃子，仿佛那头不是不毛之地，而是地球，瞧，美国就在他耳朵上边一点，那可是个好地方啊。护士说，他都给了你什么东西？不，什么珍贵的礼品？朱秃子眼扫了一下护士，见那护士对他很感兴趣，就说，我不想要，要想要，能买你一座医院。天哪！护士手中的盘子差点掉地上去。

朱秃子把家里近来情况又向胜安汇报，这时胜安正疼得头上冒汗，咬着牙听朱秃子说。秀忠一家又回来了，去时背那几样东西，回来还那几样东西，住在牛屋里了。你说德志？德志又洋乎了，二层楼快封顶了。胜安叹了一口气，这东西太贪了，迟早要倒霉的！朱秃子说，你家和平子去验兵，又查到血丝虫，看来真不是当兵的命。

老子叫胜安，儿子又叫和平。还当什么兵，打什么仗呢。你不要焦，我安排他在窑厂搞销售呢。胜安说，能行吗？朱秃子说，这东西吃烟喝酒都行呢。活照你。胜安呻吟一下，小右派说找她安排呢。

马小鬼死不作声。脑子还在三凤和美国人那里。病痛已经使他处于冬眠状态了。老书记只是脸朝天，成死人状，炼什么能治百病的气功。一切外来干扰对他都毫无反应，只是对邓小平的改革开放表示担忧和不满，想起这些，病就加重。朱秃子举目环顾整个病房，被这里的气氛吓坏了，顿时就无话可说，集体打个招呼便退出。

小高庄上的人原以为胜安和马小鬼最多是伤食受凉大感冒，住个把月享享福还不出院吗？谁知一去就是两个月不见回头。小高庄人就觉得缺了什么，他们都担心朱秃子把家业败了。瞧他现在也会洋烧了，天不亮就去大队部开广播，把开关扭来扭去也不知他想听什么，叽叽的电流声直往人脑子里钻，穿个皮鞋后跟像驴蹄子，走起路来像母牛撒尿了。

胜安的病情在恶化，一瓶一瓶盐水挂下去跟没挂一样。早上医生又来挂水，针头刚插进去一根烟工夫，胜安伸手把针头皮管拔掉了，告诉医生，不要白花钱了，我知道我怎么样了。胜安拒绝治疗，对医生很不配合，医生经研究，决定让胜安转院治疗。

小高庄人一听胜安要转院，这时才知道问题严重了，全庄老少像赶浪的鸭子一般，一阵一阵往医院跑，有几个心软的老太太一路哭到了医院，把医生都哭呆了。小高庄人围住医生，卷起胳膊：你们不是要抽血吗？要一桶我们都有，我们不能没有胜安书记。医生直摇头，胜安是什么圣人么，真是离他地球就不转了？

胜安被抬上担架，乡亲们一下就围了过来。

“我怕是回不去了。”

“能！你能！”异口同声。

“我不能当你们的书记了。”

“你能，上帝保佑你。”几个信耶稣的说，我们都给你做过祷告了，你为小高庄做了那么多善事，上帝不会让你死的。

汽车发动了，胜安眼中流出了浑浊的眼泪。

胜安走了，朱秃子又住进了医院，正好安排在胜安的床位上，老婆问他想吃什么。

朱秃子说，搁大乱岗给我选一块地吧。我什么也不想吃了。

写于1998年

改于2013年6月17日虹州宾馆、洪医集团文化中心

第二部 花园口———汴河奏鸣曲

序曲

从花园口眼瞎着一直往南走，都可以到达小高庄。他们之间直线距离不到五华里，要是拐来拐去，躲避乱坟岗，或者不脱鞋涉水绕道小狸滩走石桥上，就远了一点，也远不了多少，里把路吧，那就得眼睁着走了。

花园口是解放后人民政府确立的，以此为圆心，从此东西南北十字路确立，起初，往北有农林局、兵役局、工人会堂、汽车站等主要部门，往西就是药材公司、县政府、邮电局、广播站、军人礼堂等，往东是百货公司、五金公司、洗澡堂、过了洗澡堂就是农田，往南是东风饭店、糖业烟酒公司、防疫站、妇幼保健站、实验小学、人民医院，再往南三步就是蔬菜队，比纯粹的农村高一等，种菜比种庄稼似乎体面一点，也可以吃到部分商品粮。过了蔬菜队就是小高庄，地边挨地边，只是中间大部分是乱坟岗，使两地人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再说蔬菜队的人也多以城里人自居，很少与小高庄打交道。

花园口在汴河南岸，青阳小城主要在汴河北岸，隔河千里远，这边只有零星几户，人民政府在汴河上架了大桥，就把青阳小城的未来搬到河南岸了。在这以前，这里是庄稼地，再朝前听老人们讲是杀人埋人、放牛放羊的地方，若再朝前就只有翻查地方史志看看。

花园口是因为当初砌了一个很圆很大的花池，栽了很多今天看起来很土的家乡花卉而得名的。时事变迁，直变得连一棵草也没有，全是柏油路，也还叫花园口。而青阳小城其它地方名称已经改得不知天南地北了。

古镇青阳，因黄帝之子少昊得名，迄今已有五千年历史。曾以集、寨、关、汛、市等名作为行政区划名。大禹治水，天下分为九州，青阳为徐州徐偃王属地；战国时为楚国春申君管辖；楚汉相争为西楚霸王领域……作为战略要地，历代兵家必争，源于河南，经青阳濉河、汴河交汇，如二龙戏珠的风水宝地，官道直通京城，是名副其实的天路，加之这里沃野辽阔，物产丰富，历史上青阳虽战祸不断，灾害连绵，依然不失发展与繁荣，至晚清民初，青阳已有十二条街，规模为泗州各镇之首，其西大街、沟西街、东小街、瓦滩街、牛市街、鸡心街、敞巷街、弯子街、南小街、桥南街等至今为人说道；青阳当年有桥七座，其蛮子桥、北门桥、迎芳桥、太平桥、拦驾桥等最为著名，不仅体现中华民族造桥历史悠久和高超的工艺，而且每一个桥都与当地重大的历史事件或传说有关，青阳还有十六座庙，以城隍庙、玄坛庙、碧霞宫、三宫庙、皇姑庵、玉皇庙、龙王庙、孔庙、恶水庙等为最，皇姑庵传说为徐偃王皇姑修炼之地，城隍庙还是隋炀帝的行宫；在青阳曾经的许氏、石氏、江氏三大祠堂为三大家族象征，至今为人们称道的“青阳许、石、江”流传甚广。青阳许氏，历代名人辈出，朝廷高官，民国人杰，当今名人遍布海内外，尤以台湾许氏家族自强不息，不断发达且爱国爱青阳之心至今日月可鉴，寻根问祖，梦寐以求。由汴河生发的人文自然景观为青阳披上迷人的色彩，诸如：汴水清波、隋堤烟柳、重岗蜿蜒、碧霞晨曦、城隍落照、汴河渔火等，至今还留在人们的美好回忆和想象之中。白居易、欧阳修等还为青阳留下千古绝唱。

青阳城里原来有一汪清澈的青莲湖，面积没有玄武湖、西湖那么大，但说秀美和自然风光绝不亚于二位老大，只是后来社会物质丰富，人们越发无知，把一个好端端的一个青莲湖当成垃圾池。还与时俱进改名为小臭河。幸好后来泗洪出了个孙文化，把它填掉，盖起了颖都家园。

用地理的名词来讲，这里处于北暖温带南缘，大自然让这里的百姓可以享受到全国各地的气候。冬来也可白雪皑皑，一派北国风光，冰冻三寸也就一日之寒；夏日也可烈日炎炎，有时苗枯叶焦，塘底生灰，赤道也不过如此。每年麦收后暴雨如期而至，老百姓称之发水，书面、官方语为汛期，近年由于人类不尊重上天，汛期时常被打乱；这里春秋时节，温暖宜人，能开花的开花，能长叶的长叶，鸟在天上飞，边飞边唱，鱼在水中游，边游边跳，幸福快乐溢于言表。

泗洪二字一半是水，还不是一点两点，而是六点，治下青阳首当其冲，淮河自不必说，汴河濉河不论，后又开发数条新支流。这濉河汴河与地方语言容易混淆，特别那些识几个字、又猥琐鄙俗的人总是朝动物的排泄物去想，还有一个蛮子毛刀鱼，当初来到青阳见当地人不少随地小便，飞流直下，银河落天，惊涛拍地，卷起千堆雪；张口吐痰，划空成长弧，地留万朵花；见人家吃饭喝酒，二声虚央也就坐下来，主人一般地吃喝自如，见人有烟拿过便抽，余兴不尽还装口袋带走，到他房间爱坐哪儿坐哪儿，脱鞋翘腿，敞怀搓灰，管你毛刀鱼讲卫生还是爱干净。甚至还有说一男遇一女，路过小秫地，互不相识，那男的就一见如故又十分热情地把那女的推拥进了叶深不知处。

种种现象使毛刀鱼在一次写报告时涉及濉河、汴河，不经考证，便把两河写成“随河”、“便河”，统称为随便二河。这里人很随便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是。

真正有文化的人就不愿意了，让他查字典，翻史志一看，天那，濉河发源予河南陈留，饱经历史沧桑，《水经注》上都有大名，那汴河更是了得，隋炀帝也因此一举成名，世界最古老的人工河，原名通济渠，唐朝又叫广济渠，到如今沧海桑田，天变地化，仅剩青阳小城这一段了。珍贵啊！你个孬熊毛刀鱼怎么信口开河说他们是“随便”二河呢？你才是随便呢。

这些河中还有潼河、安河、西沙河、拦山河、徐洪河等等纵展平原，渠洫如网，百姓需时如血、如油，百姓厌时似泪、似药，水对青阳真有说不尽的恩怨。

有河还不算，青阳两端还有两湖一东一西，领袖万顷田地。东是洪泽湖，没见过海的人说，这不就是大海吗？有点湖中之蛙了。它的额头上有泗州城，几百年前被洪水泥沙埋入地下，至今未见天日。传说因水来得既急又猛，城里一切原封不动地覆在泥沙之下。六十年显现一次，仍隐约可见城里商贾云集，街衢熙攘，车水马龙之状，只是可望不可及。洪泽湖号称四大淡水湖，湖边蒿草芦苇荷花柳树菖蒲菱角秧身下谓之湿地，湖上有白帆、碧浪、渔歌、妩媚的雾气、自由的飞鸟。

早先有狐狸、香獐、狗獾之类在此活动，鱼多到想吃就有的地步。

西边还有个天井湖，一湖座拥两省，因刘邦逃难，躲在湖边井中得名。那一日，刘邦被追赶危急，风度全无，仓皇滑进那口枯井，待对方追兵到时，井口蛛网密布，尘封已久的样子。天助也。追兵弃井再度前去数十里后，刘邦爬出。登基之后，还算有良心，封此井为天井，湖因此得名天井湖。

青阳虽说水多，其治下也是一娘生九等。人间的不平等与上帝有关，他给了一个高高洼洼的地球，让这上边高低不平，冷热不均，贫富贵贱也就显现出来了。

清明时节，燕子悄然而至青阳，在人家门前环绕几周，望过几遍，见这户人家慈眉善目，轻言慢语，那只狸猫也多是在那床底打盹，便叽喳一声飞进屋内开始选址造座房中房。房主人果然不错，外出时要关门上锁，就在门上打个洞，让燕子随时出入。这时，几场小雨后，夜里便有胆大好奇的青蛙出土，试试喉咙，宣布要加入春天的合唱了。这一唱要到十月下旬方止，半年之中为爱情而唱，为劳动而歌，是青阳的水为他们提供了舞台，是青阳的水活跃了万物。

青阳境内，土是五色，人是百音，黑土黄土红土紫土黄褐土黄棕土，有的粘，如胶似漆；有的肉，橡皮一样；有的松散，一根棍稍用力可插入几尺，暴雨过后就有路眼，可走绣花鞋；有的是漏风土，水过地皮湿，顷刻无潮气；有的密不容丝，一条埂，这边水波荡漾，那边旱地起灰。朝南人声近蛮，朝北人音已侉，东是水音，泛称猫腔，跨过一条埂说话两样腔，青阳城里河南河北都不一样。

青阳小城，被农村包围，身边就是平原、岗坡、湖沼。植物都因土色土质而生，岗坡干旱地方则树木黑瘦坚硬，成长艰难，几十年似如一日，多槐楝椿榆桑枣，忍受大于坚强；平原多桃李杏后有苹果梨葡萄白杨柳加盟。野草野藤野菜的名字写在纸上串起来如诗如画，可食可药可赏，如今便是地道村民，能全识之姓名者也不多见。这些植物按颜色称有黑松白栎黄檀紫萍满江红，以味道称有苦楝臭椿鱼腥草苦参丁香蓼，以动物称有猪耳菜马尾松虎杖鸡头米白头翁狼尾花牛藤狗哇花狗牙根鸭舌草，以数字称以功用称、以形状称、以典故称等等怕是一本百家姓也概括不了。加之时代变迁，土名洋名混用，这些人类的亲密朋友只能给人们色彩、形状的统一印象了。草木林丛中的飞禽走兽近五十年中已销声匿迹数种，古稀老人曾见过的獾、獐、草狐、野猪、刺猬、水獭、松鼠诸位，曾几何时，老人尚在，而这些生灵早已不知去向。人类真要一统天下了。唯有蚊子苍蝇老鼠得益于人类的口胃轻视久经不衰，而云雀飞鹰、布谷百灵、杜鹃柳莺想做好事都难，想歌唱都伤心。

提起青阳，虽说往日灾难不断，都不能和人家那里泥石流、沙尘暴、地震海啸、龙卷风、冰雹雪崩、洪水大火相比，若比，则觉得还算万幸，算日子可过。青阳没有奇山秀峰可坐收门票，没有石油乌金可挖地三尺便能抽空忙着数钱，长江有点偏南，泰山更是偏北，一座重岗山海拔只有五十米，一座柳山已被采挖成天坑，大红山小红山听起来壮观，看起来一般。山字是清洋治下的百姓人为地加上的，无山不县么，古人有言在先，而史志叫法，称这些山都是孤丘而已，垄岗而已，即使跻身于丘岗之中也还都是武大郎之流。大、小红山曾出过一彩，查有铁矿石，恰好赶上全民大炼钢铁时代，最大收获是知道了狂热还不足以炼钢。这几座平原的骄子们，几座孤丘唯重岗山富有石英砂可资建桥筑路，并有抗日女英雄喻尊霞壮烈于此，以彰显其高大，算是青阳人心中一巨峰。

无山无丘也算幸事，黄泛冲击平原、湖积平原、湖沼平原成为青阳坦荡之胸怀，纳五谷杂粮，养万家之田。世世代代青阳人，他们创造幸福，也陪衬幸福，他们腐烂于泥土之中，泥土却长出绿叶，开出红花，结出金子一般的果实。他们曾经受过神仙都受不了的苦难、鬼都挨不了的煎熬，他们居然都挺过来了。可爱的是青阳的人，有一碗饭吃，便有一脸的笑容，怨天恨地，骂爹咒娘之后，无人劝，无人哄，扛起犁耙锄头又下地，土地默默无声地任这些赤子无限的发泄，之后长出浪漫与现实，让青阳人在浪漫与现实中代代相传，让地球上的这一片充满了故事与小说。

好，让我们走进青阳城，再说花园口。

隋代青阳城叫“青阳关津”到了唐代改为寨，不知是什么级别，是副处还是正科，暂且不问，北宋政和元年（1111年）便叫青阳镇，元代称青阳关，清代改为青阳汛，这关与汛大致都与水有渊源。民国期间一度又改为镇，共产党来了之后，青阳每天一个样，今天是区委区政府，明天又是青阳市，后天又是青阳区、青阳镇，大后天便是青阳人民公社，接下来还有青阳镇革命委员会、青阳镇人民政府，到我这儿便叫青阳城了。

呈示部

一

1948年初冬，很冷，冷到手碰到枪管就叮上去了。青阳城打了一场恶仗。已改为解放军的八路军南下支队，挥师青阳，志在必得，为打通淮海、收复失地而战。当时正是月半，月亮冰冷而明亮，凑着青阳街的热闹。整整一夜，老百姓说整个青阳街就像炒豆子一样，比大年三十晚上动静还大。满街是人，喝大呼小，到处乱蹿，我们家屋顶上轰轰，也有人跑来跑去呢。大多人家闭门不出，毫无倦意地窥视外面的情景。

枪炮过后，十三座祠庙毁了十一座，仅存皇姑庵和城隍庙，有人说皇姑庵里那个小尼姑命大，哪一方的枪口都不会朝那儿打，有种的咱们到外边打，别缩在女人的身下充好汉。于是皇姑庵保下来了。那城隍庙呢，也有人说，国军刚来时把那里改成团部，不料接二连三出事，黄鼠狼咬断了电话线，还把团长太太脸给抓破了。团长有信仰，便听许半仙说，赶快给黄大人让铺，不然会家破人亡的，小宋庄一妇女用砖头砸了一下黄大人，夜里黄大人便推翻她家油灯把全家烧光。

团长一听，又是烧香又是检讨道歉，宁搭帐篷，也不占这砖木广宇。

故城隍庙不成团部，便不是重点打击对象了。两河上六座木桥，国军为断共军后路也拆了五座，沿河十景为古代文人好不容易凑成，现已不能过半。牛市街不见牛蹄印，瓦滩街更是无瓦滩片。敞巷街这下可真敞开了，城墙全塌了，城门被野战部队爆破，掩埋了爆破手，前方军情紧急，部队只向那堆砖头脱帽，行个集体军礼，开了三分钟追悼会，就继续义无反顾，一往无前了。这边民政科的人正在废墟上组织寻找掩埋的尸体，登记受灾人和物。几个曾经东躲西藏的人物走逃了，剩下敞巷街地主江二胖独守空院。现在挂起了青阳城委、青阳城人民政府的牌子，院子四合头，起居有，饮食有，办公有，好象专为这几个人盖的，江二胖子只有点头弯腰搬家，他听街那边有队伍在唱：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这对他来说便是乌云密布了。

不久，青阳提升为县了，那几个便成了县委书记县长了。书记是金川，县长肖成，再就是一个秘书一个通讯员。起初金书记还嫌房子用不了，七八间房子空了一半，可江山一坐稳，马上就觉得，仅是一人一家都显得拥挤了。

金书记个矮，肖县长个高，金书记是河南永城人，跟着彭雪枫一路打过来，便在洪泽湖周边扎下了根，对这里情况十分熟悉，也是久经考验的同志；县长是本地人，高中毕业，国难当头，参加了抗敌会，民国三十五年，形势紧张，坚持洪泽湖斗争五十八天，一米八九的个子瘦得不到百斤。现在用他们的话说算是熬出来了。

这天中午，肖金二位和其他工作人员都蹲在院中地上吃饭，便议论起在未来的城中修两条路，一东西，一南北，十字交叉，交叉处建花园一座，县里各机关便沿着四去的路相依而建。说到不明处，金书记便把吃饭的筷子一嗍，用另一头在地上划线，肖县长个高，蹲下不便，就用脚尖去那线上修改，有灰尘激起。金书记就说，他妈的老肖，你蹲下好不好，你是文人，你看这花园口怎么个弄法？我这样画中不中？正说着，民政科员老周带一个人走来，这人一脸酱色，棕黑的胡子从双鬓绵延至下颌，看上去比他们几位年龄都大。老周说，金书记，肖县长，我给你们介绍个人。金书记站起望望说，谁？老周说，这位是上个月打仗丢下的，部队上以为他牺牲了，开过追悼会就走了。我们在城墙土堆里找到了他，开始当遗体处理，半夜里小雨一浇，他又活了。这是个老红军老革命呢！证件我都看过了。金书记马上丢下饭碗，握紧来人的手问贵姓，那人说姓汪。金书记说，老汪同志，你真了不起，老资格，伤都好了吗？来，先吃饭，其他事过后再说。金书记去刷碗盛饭，老汪拿下碗说，洗什么洗！便直接去盛饭了。金书记摇头一笑，过一会又问道，刚才你说是汪还是黄，我们听不清呢？那老汪又汪、汪、汪几声，把旁边的人都逗笑了。肖县长说，老汪，你识字吗？老汪摇头作答，又问在部队干什么职务？答，牵马做饭。你是哪一年参加革命的？又答，麻城暴动。按说，老汪是讲不清麻城暴动这件事的，细心人可看见老汪脸上有零星几个比脸色还黑的凹点，战友惯称他汪麻子。所以这麻城他就记住了，当世人正为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壮举而激动和赞叹时，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模糊记得翻过有雪的山，还有能淹死人的草地，还有一条河水黄黄的。

他哪知道这是党中央、毛主席伟大战略，他就知道跟上没天没夜地打打走走。肖县长向金书记说：“老资格，老同志，不好安排，位置摆不平啊。”金书记说，不管职位高低，都是为人民服务么！正好上级给我们县政府两匹马没人喂，还有那个江二胖子小老婆，她做饭俺也不放心，万一她哪天放点药给饭里，咱们不都完了吗？”肖县长一听有理，便点头表示同意。

老汪果然不简单，喂马喂人两不误，县委食堂并不特别，和青阳市民吃的好不了哪去。千层饼窝头馍头都是老汪的强项，炒点咸菜辣椒也很有味口，金书记、肖县长他们一群人都赞不绝口，金书记就说：“老肖，咋样，我没看错人。”肖县长就说，但我也担心，老周说他是老红军，可口说无凭啊，若是真的，我要弄清来历，他们和大首长都很熟悉，万一咱们有做的不到的地方，将来他也好，上级也好，要是怪罪下来那我们就是犯错误；若是假的就更要查清楚，现在的形势还要我讲吗？金书记一听拍了几下脑袋说，肖成，你来当书记吧，看咱这大老粗脑子就不好使。肖县长连忙说，金书记，你当连长时我还在读书呢，还是学生呢，你怎么说这话呀。

二

这天晚上秘书来报，西大街戏园子又有小凤英的戏，是出新戏叫《走娘家》，那女儿女婿两个演得活俏。问金书记可有闲空，是姜团长亲自来请的。金书记说，当然要去。秘书便去告诉姜团长，前排留个空位。

这戏种很特别，原来叫“肘鼓子”，约有百年历史，演出形式与花鼓有关，讲“肘鼓子”很多人听不懂，释不出义，讲“拉魂腔”便可望文生义了，说这戏可以拉魂摄魄。这里人常说，听戏听肘鼓子，吃肉吃牛肚子，这两样是青阳人在精神与物质方面的最高追求了。据专家讲这剧种原先也不叫拉魂腔，据说是因为唱腔尾音翻高了八度，而又有拉后腔或拉呼腔之称。只因当时令人如痴如醉，不少良家女子看上一出一折便随团连夜私奔，稍轻的也是茶饭不思，赶东庄跑西庄，过河渡水去看戏。要说今晚哪儿有这戏，不少人家饭碗一撂，门可不关，觉可不睡，戏绝不能不看，称之拉魂腔也就再自然不过。后来这种戏流入江苏、山东边区为柳琴戏，流人安徽泗州称泗州戏，流入江苏淮海地区称之为淮海戏，同出一源都是民间花鼓而衍生。

今天，在青阳城里，这个往日戏班今天改为人民剧团，戏园也叫百花剧场，唱戏的，戏子没人叫了，都叫演员或文艺工作者。由于金书记爱看戏，不仅戏在此繁荣，演员身价也高了，所以小凤英就有一名口头禅：你再能，我去找金书记了。别人便老老实实，不再乱说乱动。

百花剧场，也就是老戏园子，居民都这么叫，是青阳城最热闹的地方，在西大街，后院就是濉河，南面就是汴河，汴河濉河在城外江庄那里有一段交汇，到西大街这里又分开，形成“人”字形，戏园子就在“人”的大腿之间。每逢晚上有戏，两盏汽灯便挂在门口，卖瓜子卖小糖的摊贩便是过年了，城里风流少年青年自是头上油光水滑，脖上围巾，手中拿书，口袋插笔站那灯下巡视谁家女子，那些躁动的女子也自然手扎方巾，脸抹香脂洋红，扭捏作态让对方注意，老戏迷则故作高深，好似这戏园子是庄严的人民大会堂，瞥见那些年青男女似不屑一顾，早忘记当年自己在戏园门口的相似情形。

眼下青阳城还没电，灯是汽油灯，由专业人员掌握，要会上油，会上灯泡，会朝里面打气，否则灯不亮，或中途熄灭，引来一片吵闹怪叫声。演员凭嗓子唱，没有扩音器，也没有音响，全靠真功夫，后排人听不到，你就是没本事，就不要硬撑着吃这行饭了。

金书记倒也开明，不声不响坐到位子上，团长一招手，板鼓就响了，一条线地响去。小锣大锣大钹号称“三块铜”就叮当哐郎打了起来。闹台锣敲罢，大幕拉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悠长的行腔牵出了一个窈窕淑女，金书记一眼便认出这腰系短围裙、夹顶小方巾、手挎竹篮的姑娘是小风英装扮。他一脸的幸福，那眼跟着小凤英的步子转，手还在毫无节奏地为她打拍子。小凤英嗓子实在是亮啊，一场里全是她的声音，好似并不经耳孔，直往人心窝子里钻，金书记真是魂也被拉走了。

这时秘书小曹急急赶到，习惯地走到前排，用手遮口对着金书记细语，金书记眉头一皱说，早不打，迟不打，这时打什么电话？秘书说是专署苏书记，有急事。金书记手一摆说，老蒋都赶台湾去了，还能有什么急事，等听完这一段再说。曹秘书难为了，停一会又说，苏书记他说……金书记眼一翻，什么苏书记，苏书记三九年才工作，比我晚两年呢。他讲是这样讲，但还是起身往县委办公室去。一路牢骚，哼哼叽叽不知说了什么。曹秘书只听懂一句———小凤英下面还有一段呢。

县委办公室已搬到汴河南，到戏园有好一段路，金书记接过电话后，便叫秘书牵马过来，他要争取时间。片刻，曹秘书来报，一匹也没有了。金书记脑子一轰，莫不是那老汪把马偷走了，这不光是看戏的问题了。

金书记叫曹秘书去喊通讯员拿枪快追，这时老汪牵着两匹马回来了。曹秘书急问哪去了，老汪说，遛遛马，瞧，过去闲不住，这一不用它，也跑不起来了，肚子都松了，金书记不等说完骑马往剧场赶，大老远就听到小风英的声音也穿出了戏园的墙，他把马交给看门的老头，便钻进了场子里。

三

修建花园口也就是开了一次动员大会就动了起来，各部门各地民工，人不分老幼，时不分早晚，热情高涨，干劲空前。两天不到，路基就出来了。走上一看，有人就说，宽了，太宽了，用不着，太费地了。肖县长说，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我在南京读书时，那路多宽，人车一上去就没路走了。谁能说清几十年后我们青阳城不像小南京。金书记赞同肖县长远见，其他人只有点头的权利了。老百姓之间流传，要不是刘伯温一锹铲断老龙筋，青阳何止小南京啊。

花园用青砖砌成高圆的花墙，开始是金书记用步子量，肖县长说不准确，就请泗洪中学老师来量。直径有三十米，不多不少。里面很快栽上了几棵腊梅花、月季花、蝴蝶花、万年青等等，虽说土气，也很悦目，周围一群人你来我去，看个不够。花园西东南角盖起了饭店，时下东风压倒西风，也就是东方共产主义国家压倒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意思，饭店遂取名东风饭店。有时无事，金书记与肖县长下棋，过了吃饭的时辰，便派秘书去叫几个菜来，不一会，厨师王胖子便把红烧狮子头和卤猪蹄和盘托来。肖县长便说，以后中午不许叫菜，晚上还可以考虑，不然对群众影响不好，群众会有意见。曹秘书就说，你们可是九死一生，吃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说此话时，老汪正在拾起桌上的玉米饼渣往嘴里填。曹秘书看老汪总是不顺眼，这个人是真是假都不好办。便要老汪填个履历表，且把红军的证件拿来。

老汪说没问题，丢在枕头下面呢，明早递来。第二天老汪从牛市街扛着马料回县委，正碰上曹秘书要他证件，老汪顺手一掏说没了。

曹秘书说，怎么没了？老汪说，刚才还在兜里。曹秘书说，那可不好办了。老汪说，一张纸片，丢了有什么不好办。曹秘书摇头叹气沉思说，不是你说得那么简单。

曹秘书把这件事情告诉金书记，当时金书记就把肖县长喊来商议，果然不出所料，这个人嫌疑越来越大，必须提高警惕。随后安排曹秘书和通讯员注意老汪的一举一动。

这天下午老汪说又要去遛马，曹秘书便说，老汪，我陪你去。老汪说：“那好，也学学怎么遛马牵马。将来我不在了，你就可以自己干了。”曹秘书一听就不高兴，你个老汪把我看的和你一样的人了。曹秘书便说，老汪，你说你在部队是牵马的，好，我骑上你牵牵看。老汪说，好，你看稳不稳。曹秘书年青麻利，一跃上了马，那马纹丝不动。老汪右肩托着马头轻轻一拍，那马便拾步而行，步子不用尺量不会差一丝一毫。曹秘书便问，老汪，你说你是老红军，你当时是给谁牵马？老汪说，姓毛。曹秘书一听姓毛，心里顿时就发了毛。长征路上他知道姓毛只有伟大领袖毛泽东，曹秘书连忙说，老汪，你不要胡说，姓毛，叫毛什么？老汪说，不是毛主席。曹秘书说那是谁，是什么职务？老汪说，是毛主席的弟弟毛泽民。曹秘书不知怎么一下从马背上滑到地上，又连忙站起，没等灰拍完便伸头低声问老汪，你说的是真是假，现在是共产党领导，讲错了要负责任的。老汪说，我负什么责任，叫他自己来说，他敢不承认。

老汪继续遛马，曹秘书不敢再问，跟在马后也不知道想什么东西。晚上曹秘书把情况给金书记一讲，金书记说把民政科老周叫来。

老周又是何许人，让金书记也说不清。那年淮河边上有共产党人成立灯火读书会，老周就参加了，大概1936年左右，后来跟人往延安去，到了洛阳被截住，几经盘查过不去，于是回地方闹革命，在泗县被日本鬼子抓到过，据他说在敌人监牢里受尽折磨，每天渴极了喝的都是阴沟水，水中红丝虫翻滚伸缩，不留意就和肚里了。后来有一次被日本鬼子押到濉河大桥上修炮楼，他趁机跳水逃走，一枪打穿肺叶，硬是没死，回来以后，县大队将信将疑，但又见后背有伤，怎么办，武装是不能干了，到地方搞民政工作吧。好你一个老周，自己问题还没说清楚，怎么进敌人监牢的，在里面表现如何，是否真是跳水逃走，证人在哪里，可你现在还介绍一个什么老红军。

老周急得头上冒汗，说，金书记，这一点也不假，那是老汪的那支部队首长亲口对我说的，说老汪14岁就参加红军了。你们一定要给他要修个墓。金书记说，那首长呢？老周说，当时前线吃紧，首长丢下人就走了，我连首长姓都没问呢。金书记长吁一口，说，老周老周你好糊涂。现在这个老汪连家在哪里都说不清，问他点情况，驴头不对马嘴，你给我们带来大麻烦了。马上就要审干了。老周你也要有思想准备呢。事实就是事实，准备什么？老周有点想不通，如此严峻，他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四

到了年底，新青阳城有点样子了。东风路当中铺了石子，花园口东北角又建了文化馆，文化馆里来的都是外乡能人，老肖善画，老赵善歌，老余还能编，小蔡会拉二胡，小杨会吹笛子，街头巷尾画人写字都是文化馆人干的。有女想嫁文化馆，有人便出来阻挡，说这些人写写画画成不了气候，不会有大出息，跟这些人过日子也不牢靠。人无风趣官多贵，案有琴书家必贫。果然是后来打右派，这里多少都有点问题。西北角商店有家理发店，原来叫剃头铺子，人叫剃头匠。新社会了，叫理发店，前面还加“工农兵”三个字，人叫理发师了，穿着白大褂，乡下人没有点胆量和身份断不敢进去。进去者要排队，理发师看谁顺眼喊谁，一刀在手，威风八面，再后来理发店改成美容院时，这些人老了，也就失业了，街头巷口摆个地摊，一把椅子、一个脸盆，专给老年人剃光头、刮胡子、掏耳朵，讲讲剩下的陈年历史。

商店里十样货，有七八样算你有钱也买不到，得要有票，粮票油票酒票布票糖票棉票，火柴要票煤油也要票，食盐要票肥皂也要票。想当年南泥湾，那是日本人封锁而造成物资奇缺的，那现在呢？金书记说，都是阶级敌人破坏造成的，都是自然灾害造成的，所以我们要艰苦奋斗，苦干十年八年，超过英国，赶上美国，那时你们看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才叫阔气呢。他每一次开会都叫广大群众心满意足，那时人会理想，寄希望于未来，不象后来人目光短浅，啥事没干就伸手要钱，看眼皮下面一点点。

花园口朝北是几个重要机关，一个是武装部，院内一般人不可进入，院里林密蔽日，有人传说里面机枪大炮都有，还有说一天夜里还开进一辆坦克车呢。文化大革命时这里是焦点，造反派想抢枪与对方战斗，解放军又要护院，武装部又要支左，左即革命，左即是毛主席的忠诚战士，可左又没法定量分析，化验鉴别，只看现象，难免支错，矛盾激化，积怨数年。文革后，当年支左英雄个个黯然退场，过着心惊肉跳、惭愧悔恨的日子。武装部也就没什么神秘，想当兵找个工作、有个出息的就想到了这里，投到熟人，录取通知到手，军装一穿，说不准几年回来就有个人样了。

再朝北去便是工人会堂，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修建个会堂再理所当然不过，工人兄弟在这看电影、唱歌、跳舞，在灯光球场上打球，所谓灯光球场，就是黑漆晚上也能看见地上一根针，打球当然不在话下。有时还有杂技团、马戏团来这里表演。后来情况大不一样，会堂门前台阶成了审判台，文化大革命年代，反革命特多，十天半月就有一批反革命分子等被押在那里，脖子挂着几十斤重的自己的名片。金书记肖县长等等都因为是需要思想改造，也在那里亮过相，被那些乳臭未干的男女架着，还得聆听他们的训斥。文革一结束，金书记肖县长依然健在，并官复原职，就一致同意把会堂给扒了，有人不领会实质说还能用好几年呢，肖县长说，你懂什么？那人自然是下级，顿时不敢说我懂得很多。

从花园口向东有一个万人迷恋的地方，那就是电影院。这个新生事物把青阳城带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这时，电也有了，缺的就是电影，几部老片子反复放映，也没减弱了观众的兴趣，偶尔有了朝鲜越南阿尔巴尼亚等兄弟党的影片，全城全县就要炸了，一部《卖花姑娘》把青阳城哭得遍地淌水。卖票的就是皇上，检票的就是大爷，如果能让进，喊声祖宗又何妨。

最难熬莫过于孩子，十二三岁、十三四岁，更大一些的，电影对于他们如同生命阳光空气不可或缺。不少学生本没有心思上课，每天唯一的作业就是去看海报，去拾地上的票根，以便届时光临，以另一端示检票人员，混过几回，有消息传到电影院，检票人则要两头都看，没办法只得采取其它手段。翻墙掏漏，三丈高墙高不过看电影的雄心壮志，恐吓与辱骂决不是战斗，看到那地下游击队才是真正的战斗呢。可怜的孩子仅仅是好奇也就可歌可泣了。不知后来出了导演编剧没有，若有，那才真是天性初露，实可颂扬一番。

花园口朝南，有一所医院，医院对面是一所师范和实验小学，青阳城里人常说成试验小学，再朝南便有一个剧团。

这所医院也是青阳人民的福祉，用金书记的话说，我是把命都贴进去了。修建这座现代化医院他几乎睡在工地上，一次夜里突起雷雨，工棚倒塌，人们把他拖出来尚不知人事。

那所师范办了两年，培养了一批优秀教师，之后，他们在青阳全县乡村角落，草庵里、油灯下、风雨中、泥泞路上一干就是几十年。

桃李满天下，也满头是白发了。两年过后，说是国家困难，师范就散了，还没有毕业的，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立即投入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高潮之中。实验小学就坚持下来了。虽说那里干部子女居多，但还算有教无类，小高庄的、二里坝的、孙河庄的、萝卜李的不少农民的孩子也可在这里健康成长。

至于剧团，就是演戏，台上台下一样的曲折动人，一言难尽，辉煌与黑暗同在，欢乐与辛酸同伴，谁没有供人谈笑的传闻呢。

花园口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是大跃进，每天有报喜祝捷的队伍总是刻意走弯路要从这里绕一圈，再向县委走去。今天报喜是小麦亩产三万斤，明天又是钢铁放卫星，敲锣打鼓整天不断，直喜得些那青阳城的闲人比忙人还忙，看了这乡看那村，那些报喜的人有公社的领导前面走，后边还有秧歌队、锣鼓队，腰系红绸，脸搽洋红，一走三扭，一扭三蹦，谁看了谁都高兴。文化馆的肖成山跟在队伍一侧中间，前后指挥，又讲动作，又讲节奏。说，走好了，整齐一点，金书记肖县长在县委门口接见你们。大伙的劲就更足了。

五

民政科老周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同事都说老周热心。眼见老汪一人与马为伴又是外乡人，实在孤单可怜，就张罗给他找个对象，对象是河东大刘庄人，人也是很般配的。前几年冬天腊月二十四过的门，三天回门去娘家，三天没到头婆家来人报丧，丈夫在往泗县运粮途中被敌人冷枪打死，属于壮烈牺牲，死时还手牵毛驴不放，被追认为烈士。新社会不提倡从一而终，再嫁也是常理。那女叫刘彩侠，在民政科领抚恤金时，老周就打她的主意，想把她介绍给老汪。在老周眼里老汪同志确实是个好同志，有功不摆功，有资格不摆资格，干一行，爱一行，真是难找的好人。刘彩侠的婆婆不让，说她已经是我们家的人了，那好，她要是改嫁了，烈属就没有她一份了，那每年五尺白洋布也不能给她。婆婆说着就哭了。老周说，老人家，你儿子为革命光荣献身，党和政府都不会忘记的，你放心，烈属证给你老人家保管，刘彩侠要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会常常来看你的。

一天傍晚，周士民把刘彩侠带来了。在县委后面一排小屋子中第二间门口等老汪。这排小房子都是一色的青砖青瓦，虽说比正房矮了一点，也是很时尚的，大多是供县委后勤人员居住。周士民推门不见老汪，见两匹马也不在，那一定又去遛马了。他就叫刘彩侠进屋里等。刘彩侠是个地道农村人，对别人没有什么要求，心想不管这人怎么样，能过日子就行了。就问老周说，周科员，你能保证人家愿意吗？老周说，这是组织上的安排，首先你同意了，那一半我做工作。

刘彩侠见那屋里就一张地铺、一个脸盆、一条毛巾、两副马鞍、一盏马灯，再也找不出什么东西，心在想，这人是个什么官呢。老周说，你就坐这铺上等他回来，我有点事到医院去，碰上老汪我给他说一声，碰不上，他要是回来就说是我安排的。刘彩侠有点为难，这是算什么呢？老周说，怎么算什么？门一关就是一家人了。

约莫晚饭过后，物影朦胧时老汪牵马回来，给马倒上水，又把马毛梳理了一番，这才往自己宿舍里去。一推门瞧见一个女子在那里擦马灯罩子，老汪一愣马上退了出来。长了四十多年，老汪不曾和一个女人单独相遇在一间屋里，四十年见过女人真相的只有黄河口那一次。

老汪不记哪年哪月，只记得那一次队伍过黄河，后有追兵，对岸还有堵击。他所在部队被挤到了黄河边，没有退路，只能强渡，而对岸的敌人十分地嚣张，双方对峙。而我方却没有等待的时间，队伍出现了急躁的情绪。光天化日，双方互相一目了然。这时敌人里面出来了一个妖艳的女人，衣不遮体，在河边扭来扭去，敌人狂叫，噢噢直喊好、好，那女搂这兵亲一下，又抱另一个做若即若离的动作，完了还把大腿叉开，手指中间叫喊，共军弟兄们，还打什么呀，长这么大还没看过这个吧。老汪眼力好，似乎可察秋毫，但他还是低下了头。队伍有点骚乱，作为一支队伍让这种表演继续下去是十分可怕的，其威力谁也说不准有多大。铁军又怎样，英雄还过不了这一关呢。“砰”一声枪响，那妖女手捂小腹怪叫一声倒下，血从那洞里流出，顺腿下延，像蹿出几条红蛇，十分耀眼醒目。老汪气喘吁吁地望着身旁的神枪手。

老汪站在门口想起来当年指导员教唱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女人是干什么的，是谁的人，为什么要到我房间里？可那是我房间，为什么我不能进去？那女人粗粗的两个辫子，前额头发剪的一般齐，两腮红得有点紫，手托红腮也像在思考什么。老汪在门口站了一会，就去马厩里去了，连马也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干什么，老汪今晚陪你们。

这个老周热心又粗心，第二天上午才想起老汪的事情。他轻叩小门，以为这夜老汪一定是累坏了。叩了几声便只有女人刘彩侠的声音，开了门，刘彩侠便哭了，我好命苦啊，这老汪怕是瞧不起我。见面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一夜没回来。老周急了，这个老汪，怎么能这样呢。老周跑到马厩，老汪在那侍弄马蹄，见到老周，未曾开言一声憨笑。老周说，老汪，你怎么一夜没回去？老汪说，你想让我犯错误吗？老周说，老汪你真糊涂了，也怪我没给你讲，那是我给你介绍的对象，刘彩侠，贫农出身，政治可靠，今晚就算正式了，合理合法，不要让我再烦心了。果然这天晚上汪刘二人就结合到一起了。

金书记知道这件事以后，十分生气，把老周叫来狠狠骂了一顿，说你老周也太随便了，难道真像秘书说的你们这里随河便河就是随便吗。组织上正在对老汪的背景调查，还没有联系上，你又给他弄一个对象来，老周，你还有没有原则，你自己还有一段历史没搞清楚呢。

一旁的肖县长插话，这样吧，叫老汪的对象过一段搬到外面去，这放在县委院子里确实影响不好。

老周一听金书记说他还有一段历史没搞清楚便沉不住气了，连忙表示自己清白，并要组织上查个明白。肖县长说，老周，反右的时候组织上已经保护过你了。眼下是大跃进。你工作热情很高，组织上决定调你到红山铁矿去，那里可以发挥你的作用。老周说，只要组织上瞧得起我！

六

金书记参加完全民大炼钢铁誓师会后，浑身还热血激荡，远离战争的军人对这种场面是多么怀念，又多么亲切啊！怕那心情真像刚刚入伍打了第一次胜仗似的。他从小所想象的共产主义眼看就要实现了，青春对于他来说似乎也才刚刚开始。

曹秘书走进金书记办公室说，包袱已经准备好，烟批了两条。金书记说，你把老肖找来。不一会肖县长到，金书记说，这次我到红山去，家里的事你多担待一点。肖县长说，你放心，前方后方一个样。

说话间门前站着两个人，一身黑衣，头披蓝花布，脚穿小口尖头布鞋。青阳县委小，一共一排房子，没有高墙，没有大门，老百姓有事喜欢找谁就找谁，这两个人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金书记。曹秘书一听是外地口音，就上前打招呼问可有事。

一个年长的老婆婆说，俺是来找俺家大毛子，就是金大毛，俺家民政科告诉俺来这儿找的。请问你是他什么人？曹秘书边问边往屋里带。这是他媳妇，一二十年没见面了。曹秘书正眼一瞧，这是金书记的夫人吗？看上去像金书记的妈，门牙掉了两颗，一脸皱纹，朝好的方面想只以为是在笑，否则就没什么可迁就的了。那小脚倒是三寸金莲般，一步一顿像木偶。

老金认不识妻子，但母亲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老母亲一见自己儿子模样变了，但下颌儿时的标记她老人家记得清，抱头就哭，孩啦，娘都以为你早已骨头上黄锈了。十几年前就有人传言说你死在商丘，娘出门不知路，只有整天在家哭啊，头几年公社来调查，你叔说，大毛子是死是活你给公社说说，请他们查一查，死了咱也得弄个烈属啊。

金书记让老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问路上如何找到这里，老娘自不回答，拉过一旁媳妇说，大毛子，这是你媳妇二妮子，你记不得了。

金书记想起来了。父亲死的第二年，金书记叔叔见嫂子一人势单力薄，家中无操持，田里无人打点，村上来个讨饭的，叔叔见她有鼻有眼、不聋不哑的就收留下来，硬作主要侄儿与她成亲。侄儿童心未泯，自然不想婚嫁之事。可叔叔脾气刚烈又很要面子，长兄不在，便要当家作主。请了两桌人，放挂鞭就硬把侄儿推进屋里把门锁了起来。

天亮时，老娘把饭做好喊人，门一开，只有二妮子一人蹲在床上，大毛子早不知去向。据说金书记被推进房里也曾冲动一下。但那二妮子坐在炕沿低头不语，木头人一般。夜深人静，他邪念顿生，但又不知从何下手。那二妮子仍无一点反应。二妮子后来也给娘说过那一夜的事。她说从小妈就给她讲过，赶明儿嫁到人家，一入了洞房，他不解你的衣襟，你千万不要自己动手，里边的衣裳可以自己解，但不能太快，要像老牛拖车，不紧不慢。新郎坐下，你再放帐子，没帐子你就拉被角蹲那儿不动，新郎拉你过去，你要慢慢移过去，千万不能一下到身边。

金书记那时怎么懂得这些，一阵拉扯之后竟恐慌起来，天色未明就背着箩筐下地了。恰好这时过了队伍。金书记当时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队伍，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见一个个衣服穿得差不多，人人都背枪。有一个毛胡子就过来说，小鬼，想跟我们走吗？管饭管衣穿，还没人敢欺负你呢。金书记二话没说，把箩筐扔给小伙伴说，跟俺娘说一声，我当兵去了。

娘边说边擦起了眼泪，大毛子，这些年要不是二妮子，我也早就见不到你了。家里针线茶饭靠她，地里耕种收割也靠她呢。金书记岔开话题说，曹秘书，叫食堂做点面条，多放醋。

金书记对娘说，娘，全国都在大跃进，一天就是二十年。你在这过几天就回去，家乡也在大跃进，可不能蹲在城里吃闲饭。老娘一听就深明大义，明天我就要回去呢，可二妮子要丢给你。你这么忙也该有人洗个衣服烧个水，我也想要个孙子呢。金书记沉吟一下说，过几天再说。

这一夜还是金书记的娘和二妮子睡一床，娘说去和大毛子亲热亲热吧。二妮子说，娘，这二十年我和你在一起习惯了，分不开呢。娘眼圈一红说，娘也离不开你呀，可咱金家总要传宗接代啊。断了金家香火我不就是罪人了。

二妮子的到来，金书记一点感觉没有，好像是娘带一个乡邻给她作伴。所以他各项工作正常进行，天一亮就和医疗队、宣传队的人马一阵去了红山。

红山上红旗插遍，远看整个山像着了火一样，大喇叭唱着雄壮的歌曲，先到的单位已经搭好了工棚，挥镐干了起来。指挥部就安在山脚下，金书记到时，迎头碰上老周，金书记说，老家来人，要不昨天就该来了。老周说，同志们干劲很足，金书记你这一来就足上加足了。

老周把金书记带到指挥部。金书记很满意，说老周搞后勤是个好手，县招待所马上要办，你去当所长怎么样？老周笑着说，服从安排。

老周心想，金书记夸我，那一定是我想的周到，干的利落，既然老家来人，金书记又没时间在后方陪，何不把他们接到这里也好照顾。老周要把事情办得漂亮。返回青阳城把老汪两匹马全用上，也把人全驮来了。老汪开始还不借马，说是要备有急用。老周说，老汪，马很快就交给农业社了，机械化了，你也准备改行喽，怎么样，小刘还可以吧？老汪把马交到老周手里。

七

晚饭时分，金书记在红山见到了老娘和二妮子。金书记脸一沉叫过老周说，这是你干的吧，你真是。赶快给我送回去，不是添乱吗？

老周和马愣站那儿，娘俩连马也没下就回去了。老娘在马上一点头一点头问老周这是干什么。老周说，这都是你儿子管的地盘，让你看看有多大呢。老娘听懂了说，十个地主也没这么多地么。战争考验出来的人是果断的、冷静的，金书记头也不回就到了工地上和小伙子比抡大锤，不巧，锤柄断裂，木头尖子一下戳进金书记的手掌，顿时血流不止。曹秘书惊慌大喊，让人叫医疗队来。

金书记半躺在床上，把手伸出来。给他包扎的医生叫胡阿秀，实际在医院里叫护士，外面人都喊医生。她是皖南人，家靠近黄山，风景秀美，人也秀丽。金书记还没有看过这样的美人。一身白大褂，帽子边沿露出一绺黑发，皮肤白嫩，芝麻大的黑点都没有。阿秀似乎有点紧张，脸颊有点泛红，面团一样的小手绣花一样地在为金书记清创、包扎。金书记闻到一阵醉人的清香，不是雪花膏，是女人的气味。金书记有点头晕。

胡阿秀临走时朝金书记一笑，露出珍珠般一排整齐的米牙，两个酒窝像巨大的漩涡使金书记浑身晃荡。胡阿秀走后，金书记问曹秘书这胡阿秀是什么情况，曹秘书说，她是皖南宣城人，父母是个商人，阿秀排行老三，是合肥卫校毕业的，家境很富裕，小时读书，没受过苦，档案上说分她到这里来主要是来革命老区锻炼，克服小资产阶级思想。金书记说，肖县长那边高炉垒起没有？曹秘书说，也是连天带夜呢，快了。

金书记这次伤得有点奇怪，一个多星期仍然没有合缝，过去打仗枪子穿个洞也就是抓把什么树叶一贴，两天就消肿结疤，害得曹秘书天天去找胡阿秀。阿秀在医院也不容易，有病人要治病，无病人还要去帮烧饭洗菜。别人喝土井水，她喝不下去，别人睡地铺，她怎么也要搭块门板算作床。那个五大三粗的李兰香就不高兴了，看阿秀的一言一行很不舒服。李兰香解放初在卫生队抬担架，忙时也能帮伤员包扎消毒。复员后安排在医院当护士长。在红山上下的工作面上，她从不和阿秀一起出诊，因为人们见了阿秀个个掉了魂一样，而看见她一个个像没看见似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三十七八岁没结婚，心高又不能正视自己。这次来红山听说金书记还是光棍一个，心想，这是个机会，你书记找个护士，我是再好不过了，多次想接近他，可那个曹秘书总是喊阿秀去。阿秀怕是给他做女儿差不多，阿秀怎么能看上他，河南老侉，满嘴大蒜味。只有这个时候李兰香才会客观公正地评价别人，而她要想得到那个人却要把他贬得很低，这样自己就似乎稳操胜券，对方就是自己的优抚对象。

胡阿秀倒霉的日子终于来了。老家来信，说她的一个姑夫逃到了香港，那边公安局来调查胡阿秀与他有没有联系过。调查组第一个碰上的正是她的上司护士长李兰香。李兰香在值班室板床上睡觉，脸朝里，屁股就难免朝外，调查组那人是来自胶东的南下干部，也粗心，见她粗短发又列宁装，就拍她屁股说，伙计，起来，有事找你啦。李兰香起身，调查组看出真相，就连连道歉。李兰香说，没关系，都是革命同志，别封建。调查组说明来意，说胡的姑夫可能是中统特务，解放前以教书为名，走过不少地方，解放后积极参加土改、反右，伪装进步。他消息灵通，听说要深挖历史反革命，神不知鬼不觉就逃走了。这个胡阿秀有什么表现，她的一家已被监视，这个你不能对任何人说，这是机密。李兰香说，这个我懂，咱也是革命队伍里的人，对于一个人应该是实事求是，你们说对吧，这个胡阿秀是资产阶级家庭出身，也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当然了，出身不由己，表现靠个人，我们讲成份论，也不唯成份论。这个人娇气得很，怕脏怕累，与群众关系也搞不好，我不敢说她与她姑夫有什么联系，但这种人确实也危险，是经不起拉拢的，有一次下乡支农掏粪坑，回来以后洗了几遍身子，还抹了一身香水，你说这样人在台湾香港才适合呢。不过，这些你们不要记录，我只是随便说说。调查组人说，没有什么其它发现吗？比如经常朝哪寄信、打电话什么的。李兰香说，有是有，但证据不足。不过我们这里领导对她不错，培养她入团，还评她先进呢。调查组人说，我们要和你们院长交换一下意见。李兰香笑一下，说，恐怕院长不在她眼里。调查组人面面相觑。

炼了两个月的铁，出了不少铁块，可是还没有砖头结实。粮食供应出现紧张，各个公社来报有断炊户。金书记宣布解散开矿队伍，自己也回了青阳城。回来的时候，老娘早已回去，留下二妮子在家空守。金书记一回来就动员她回家，现在困难，我们都吃不饱肚子，你在这干什么。二妮子是听老娘话才留下的，老娘不在，就只好听丈夫的话了。走就走，俺还真不想留呢。

八

金书记送走妻子二妮子，迎来了省委郑书记。老郑是传奇人物，听说敢在毛主席面前发脾气，人问为什么这么大脾气呢，有人说他救过毛主席的命。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对下级看不顺眼，轻则骂，重则抓，法律他自己掌握，喜怒无常。但这人也耿直，对老百姓好得很，谁要是得罪老百姓，亲娘老子也不让。老金常说自己资格老，听说郑书记要下来检查工作，赶忙和肖县长商量说，你对地方熟，你接待，就说我去省里开会了。肖县长说，开什么会他不知道。金书记说，那就说病了。肖县长说，老金啊，省委书记来了，除了你死，不死，爬也得爬来陪他，这个人你比我知道。正说着老周来了，金书记说，你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了没有？郑书记来了，你个招待所长怎么办？老周说：“我已派人到泗州城里买狗肉了。”肖县长说，慢，买是可以，要见机上。眼下青黄不接，如果这时你大操大办，老头子一时性起，怕是要你提头来见。金书记说，也好，慎重一点。他要看的无非是生产自救，耕牛过冬。我们分头准备就是了。

久等久盼，郑书记说来还是不来。这天中午正是午饭时分，曹秘书急急跑到金书记办公窒说，金书记，不好了，酒烟公司有个老头闹事，非要你去一下呢。金书记说，那顾经理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也处理不了？曹秘书说，顾经理听说是吓跑了。金书记说，知识分子，经不起考验，战场上一定是逃兵。金书记以群众事情无小事的口碑人人皆知。既然有人闹事，作为书记也有必要去一下。

老头一身农民打扮，但气色还不错，硬要买两块饼干填填肚子。

女营业员说，要票，你有吗？老头说没有票。女营业员说，没有票，你看看吧。说着那女营业员挑衅似地拿一块饼干在嘴里嚼。老头说，你手里半块给我吃吧，女营业员甩手扔在老头的脚下。老头怒吼，叫你们经理来！

“你就是金书记吗？现在我就撤你的职！你看你手下的人！”旁观者一阵哄笑，笑这疯老头敢在金书记面前胡言乱语。老金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相信这个人不是疯子，来者不善，莫非他就是经常微服私访的郑书记？

没错。金书记顿时汗就下来了。他知道碰上这个人什么事都会发生。这时那女营业员已经凝固。郑书记自是不理，还说一定要严肃处理。金书记前面带路，郑书记说，现在还不撤你，汇报以后再说。

老周说，老汪，你不是说你做千层饼拿手吗？今天，我请你帮个忙，这个厨师不会做。老汪说，做这干嘛？老周说省里来大人物了，爱吃这饼。老汪说，中，你咋说咱咋办。

晚上吃饭很简单，一盘豆饼、一盘豆芽、一盘豆腐。郑书记说，不上了，太浪费了。这才令行禁止。接着千层饼上来了。郑书记有了笑脸，你们这里也会做这个？肖县长说，会，会。郑书记一边吃一边夸，说今天是搞特殊化了，多吃多占一点了。金书记说，郑书记，放心，放心，虽说眼下困难，这点我们还能保证。郑书记停住咀嚼问，你是保证我，还是保证广大群众？金书记说都能都能。郑书记嗯了一长声说，我要见见这个厨师，我问他手艺在哪学来的。

老汪拍着手上的面就进来了。郑书记和老汪一见面，两人像仇人一样互相打量起来。肖县长赶紧拉过老汪上前对郑书记说，郑书记，没关系，他这个人就这样，不爱说话。郑书记大笑起来，什么没关系，关系大了。你是汪麻子吗？老汪一定神，蹿过来就拍郑书记肩膀，陪客的都吓呆了。“郑大炮，你小子！你没死啊？”“麻子，你也没死啊！那年白给你开个追悼会了，真他妈会占便宜你。”

这是怎么回事？金书记、肖县长、闻声进来的曹秘书都懵了，顷刻，又想动手阻止，却不知手在哪里。老汪说，郑大炮，你害苦我了，你借的马鞍一直没还，被首长骂了几天。今天该还了吧。郑书记说，当时你知道，鬼子跟着屁头追，我把它扔在山沟里，怕也早被水冲到龙王庙了。哎，麻子，成家了吗？有孩子了吗？老汪说成家了，就是这个招待所所长介绍的。郑书记说，喏，叫来我看看。老周闻声赶到，郑书记示意他坐下，说，你为老汪做一件好事，我代表红二十八团感谢你。老周连连点头，不要不要，应该为首长服务。郑书记问，老汪现在是什么首长？金书记很不好回答，肖县长赶紧说是县委后勤。“什么后勤，具体职务？”老汪看郑书记着急就说，管了两匹马已经交给红山公社了。老周准备安排我来做厨师长。郑书记桌子一拍，混蛋！厨师长是师长吗？汪正干同志三五年就是连长啊。金书记连忙说，不，不，如果组织需要，我可以退出，让老汪同志担任书记。肖县长站起来说，我让我让。郑书记又拍桌子，都不要让了，老汪文化不高，先干个副县长，进修以后再说。老汪说，大炮，我那几下子你知道，养马做饭可以，当县长祖宗八代也没想过。郑书记严肃又可亲地说，服从命令，你牛脾气哪天能改，嗯？干中学，学中干么，哪一个是天生的马列主义？老汪不语。郑书记又说，这位周所长对老汪关心，很有觉悟。金书记连说我们也正准备重用！

饭后，郑书记要看老汪老婆。老汪说，长得丑，怎好给你大炮看呢。郑书记眼一翻说，汪麻子，丑不丑又不和我过日子，你怕什么。

老汪知道谁也拗不过他，只有服从才有好日子过。

郑书记去握刘彩侠的手，那刘彩侠哪好意思伸手，直朝老汪望，请他做主，她以为是调戏她。乡下女人不识字，但天生就知道三纲五常。老汪说，这是正常的，首长爱和谁握手和谁握。刘彩侠残废一样的手臂与郑书记抖了两下。郑书记说，嫂子，老汪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看他，这是位好同志，你嫁给他算你有福气。不要欺负老实人噢，要是欺负了，我找你算账，找你们县长书记算账。哈哈。刘彩侠直是搓手，手心在淌水，临走才说，也没倒茶给你们喝。郑书记说，嫂子今晚你就克服一点吧，老汪去和我睡了，谈谈心。金书记一行手足无措，咂嘴，叹息，摇头，惊讶，但无力改变首长随心所欲。

这一夜谁也没合眼，谈过去谈将来，老汪问老郑老婆是哪里的，老郑说是个洋学生，也烦人哪，意见常常不统一呢，差别二十岁呢。

老汪说能做闺女了。郑说，也算正常的，这你不懂。老汪，我找你来还是请你谈谈目前基层情况，说实话，老汪，我现在听不到真话了，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没想到老百姓穷到这种程度，有的领导人自己有吃有喝便以为天下人都温饱了，他领你去富裕的人家去看，真正贫困的人家你想看他不让你看，而有的混蛋领导看到一家农民兄弟在吃肉便说，老百姓现在都和我们差不多啊。这是什么话，老百姓非要比你差很多吗？老汪你说呢。老汪说不出什么，就问以前的老部队去哪了。郑书记说到地方工作后，部队接触就少了。经过几次整编更不知道谁对谁了。

老汪说，你现在脚还臭吗？你记得在窑洞里睡的时候，大伙都叫你把脚伸到窑洞门外呢。郑书记说，现在你弟妹每天都让我洗脚，还要我喷香水呢，不习惯。你现在睡觉还磨牙吗？你还记得战友们说你汪麻子是老鼠托生的呢。老汪说那是饿的吧，现在好多了。那时没东西吃，牙没处用就磨磨。你现在还有肉吃吗？郑书记说，麻子，打孟良崮那会，你在哪了？我守的那地方，敌人的尸首堆成墙，眼见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收尸的人都没有，那尸首就鼓起来了，鼓大了就炸，嘭嘭直响，全身上下淌黑水。埋了以后，从土里往外冒黑水，那蛆呀出出进进，一阵阵，咳，从此见到肉就恶心啊。我们一个纵队不少人都犯这病。老汪说，咱后勤不一样，打徐州，夜里冷，野地存不住啊，咱们就搬敌人尸首垒墙挡风。还真管用，那会只要不冷，也不怕什么死人呢，怕的是冷。

这时，月光惨白，静谧无声。初冬的夜漫长且深沉，偶尔有一点声响就被这极静的空间淹没。郑书记觉得门外有人影晃动，就起身问话。外边金书记应声。郑书记说，进来暖暖身子，站那干嘛。金书记说，为首长站岗。郑书记说，你看你看，你的治下辖区要你亲自站岗，那社会治安可以想象了。金书记说，社会治安没问题。请首长放心，招待所烧锅的都是烈士子女。老汪见金书记进来连忙腾出被窝说，金书记你来暖和一下。金书记说，汪县长，你别客气，我这就走。老汪说，一夜就成县长了。快天亮了吧。金书记说，还有一会，你们再睡吧。郑书记说，咋没有听到鸡叫呢。老汪说，咳，粮食都吃光了，哪还有鸡。郑书记长叹一口气。

郑书记在青阳活动三天，召开了三级干部大会，又宣布老汪当了副县长，不少人都打听哪里的老汪。老周说，老汪窜我上边去了，以前还是我介绍他在县里喂马呢，老婆也是我给找的呢。有人说，那你走时了，老汪还能不报答你。老周说，人行好事哪能图报答。

九

老汪当了副县长，每天还是打开水、扫地，还给曹秘书端茶倒水，吓得曹秘书从椅子上弹起来，触了电一般。你看你看，汪叔叔，汪县长，这是批评我，折我的寿啊。这该我做的事，怎能让您做。老汪说，都是为人民服务，和我一起烧过炭的张思德你知道吗，毛主席就是这样讲他的，那个人真好。

肖县长找汪县长谈话，老汪，你现在是副县长了，郑书记对你的感情和信任我们都看见了。县长就该有个县长的样，咱们是干大事的，搞卫生、送茶水有的是人嘛。常委会研究分工，你负责全县的民政救灾、交通、耕牛过冬、山芋种入窖，这都是你的优势，你应该抓好这些才对。老汪说，我听你的，下级服从上级。肖县长说，哎呀呀，哪能说指点，真正上级是你啊，你看郑书记对您多亲切。老汪说，郑大炮说一不二，可我就是跟不上他的脚步，按理说他比我参加革命还迟一年呢。肖县长说，是啊是啊，革命不分先后嘛。汪县长，你这件衣服也该换了，这是老农民下地干活穿的。你说你脚连袜子也不穿，脚趾头都出来弟俩了。老汪说，这样方便，鞋里进土进砂，脱下来砸砸就光了，穿袜子太浪费了。肖县长理理向后分去的头发，把衬衣塞进裤腰里说，这也是工作的需要嘛，你看人家郑书记也是老红军，你看人那皮鞋照眼那。老汪说，他妈的，他就是烧包，过去打仗头上没油搽，弄水也要湿一湿呢。肖县长向门外望望，小声说，老汪，不能这么说郑书记，领导的事咱不议论，你还是下队把郑书记讲的那分产到户的事搞一个试点。就按郑书记讲的那种方法做。说不准哪一天郑书记再来青阳我们都不好交待。老汪说，什么叫分产到户我还不懂呢，怎么搞。肖县长心想，你确实不懂，当官也不是都凭资格。但肖县长嘴却不这么讲。老汪，你是老革命，还有什么不懂的，干中学，学中干，没有天生的马列主义。老汪说，那就干着再说，干不了，回来我还去农业社养马去。肖县长哭笑不得，说，老汪啊，哪有县长去养马的？分工不一样啊。老汪还是那句话，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老汪和曹秘书每人扛一床被子就下村去了。肖县长说用那老嘎斯送一下。老汪说，好多年没跑路了，脚痒呢。曹秘书本来想坐个车，听老汪这么一说，马上附和道，正好锻炼锻炼。

肖县长望着老汪的背景，摇头一笑，这个老汪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条件，要是我，不干个省长也要干个专员呢。想到这，肖县长心里一阵不安，县长都十多年了，上级为什么也不考虑动一动，是干好了没动，还是没干好不动，苏兆远四七年的都调省农工部副部长了，论文化也才初中呢。上次来青阳检查救灾，还给我们做指示呢。肖县长越想越消沉，便不想把下午事情做了。本来讲好要和农林局胡大勇局长去看二河林场征地的事，便让办公室通知胡说他下午不舒服要休息一下。老周得知肖县长不舒服，马上赶来问候，说，肖县长，你别急，我马上找胡阿秀来给你打针。提到胡阿秀，上次在花园口搞爱国卫生宣传看到一次，脑子里记了好长时间呢。老周问要不要通知，肖县长沉思一会说，也好，但不要扩大影响，以免同志们说特殊化了。

老周马上就去医院找胡阿秀。

胡阿秀说她也在生病。李兰香说，怕是相思病。科主任说，护士长，可不要乱说，小胡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李兰香哼了一声，温室里花朵。老周找到胡阿秀，胡阿秀躺在自己的一间房子里，房子很小，一张床，一个小桌子，放镜子梳子雪花膏花露水，除下就是一个皮箱，墙上贴满白纸，显得十分干净。老周不知坐哪儿。阿秀一头纷乱的长发，几绺还含在嘴里。见老周来，马上欠起身。老周说，阿秀同志，听说不舒服。阿秀说，周主任，这几天思想包袱很重，公安局来调查我的表现，大家都不敢正眼看我了。其实，我自己事我知道，我家出身不好，但我是拥护共产党的，坚决与反动家庭决裂的。我到青阳七八年来，一次都没回去呢。老周明白阿秀的病因，说，阿秀，出生不由己，表现靠个人，这个事我找肖县长给你作主。一提到肖县长作主，阿秀眼亮了，白皙的脸庞泛红了，真是一棵还魂草，几滴水就鲜艳了。老周马上说，肖县长身体有点不舒服，想请你去看看。阿秀说，应该请殷大夫，他是上海医学院的高材生呢。老周说，用不着高手，你去就行了。

老周外边看上去是个粗粗拉拉的人，但人都有自己精明之处，这也是每个人生存发展的一个重要手段。他知道，肖县长老婆是童养媳，父母包办，当时父母就图她手大屁股大，能干活能养儿子，这两件事确也得到验证，可是辛勤换来的只有未老先衰和越发土气，与现状不符，刚解放时他就想离婚，因为老婆对他有救命之恩，怕受众人谴责，关键上级不批准而没有成功。最后达成协议，盖三间草房在老家肖台村，供她吃供她喝，带两个孩子过，老婆也自觉，自知配不上肖大个子这个文化人，也就妥协了。肖县长想找个小的又怕重婚。这几年一时三反五反，一时大跃进，一时比学赶帮超，运动一个接一个，忙忙累累也没多朝那方面想。到现在，官才干出个味道来，其中的奥妙和乐趣也才略懂一二，回想起来常常恨自己四书五经读了一肚子，都读傻了。你看金书记识几个字呢，往剧团一去，小凤英就扯着不放，一个劲要领导作报告，讲故事呢。老周知道肖县长心事，胡阿秀定能治好他的病。

老周安排停当，把门虚退出，告诉值班室肖县长正在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十

金书记从省委党校学习回来，已是深夜十一点，大通道车三百里路整整晃了十几个小时。他敲开老周的门，老周听是金书记的声音，醒得也快，棉衣一披，翻身下床开门。金书记冻得鼻涕源源不断，边抹边说：“老周，我还没吃饭呢。”老周说，好办，我去下碗肉丝面，多给点辣椒粉，给你暖和暖和。金书记说，太费事了吧，热点剩饭就中了。老周说，那我这个所长不是失职了吗？金书记笑了笑，你这个老周，选你这个所长要有原则噢。老周出门往食堂去，金书记说，那我来占个热被窝暖一暖。老周也没有去叫醒厨师，自个去做。老周把面条做好，一碗没盛下，出门见肖县长灯还亮着，就想正好给县长送一碗，都是领导一个也不能少，老周就是这么个热心人。金书记吃完面条倒在老周的床上就睡着了。老周敲门，肖县长半天才答话。老周说，我起来见你还在办公，就下了碗面条。肖县长说，老周你这不是给我搞特殊吗？同志们知道了，影响不好么。你自己吃了吧，我要休息了。啪一声灯灭了。老周摇头叹息，转身边走边吃，到了自己门口一碗面条也就吃完了。

胡阿秀第二天准时上班，连李兰香都觉得奇怪，温室里花朵怎么好像变成高山雪莲了。人也精神，话也有力，走起路来都是舞台动作。

李兰香才说她一句，她不做声，撇着嘴噔噔地走开，此时无声胜有声。

李兰香发愣，转念一想，该要让着她了，莫不是逼出精神病了。

老汪把试点树放在小高庄，前面说过这个庄子离青阳城也就五六里路，到花园口直打直还没有这么远，只是出了青阳城南就是荒地，草深路弯，沟沟坎坎一段又一段，把距离拉远了。常说青阳南边有个小高庄，可去的人还是少的。只因两地之间有一个乱坟岗，疯狗在草丛中蛇一样游来游去，红着眼，吃死人，还狼一样的嚎叫追活人。小高庄就愈显原始可怕了。老汪不怕，观光旅游一般就到了小高庄。

小高庄大队书记马小鬼听说是县长来了，马上叫朱秃子去安排人烧茶。老汪说，不要这么客气，一天两天是走不了的。马小鬼一听就松劲了。老汪说，这是曹秘书，是个秀才，怎么干他给你讲。马小鬼眼皮直跳，脸上开始放光，朱秃子拉过马小鬼低声说，还要弄几个菜？马小鬼说，这不是一天两天，那钱呢？民兵营长朱秃子是个馋鬼，就盼望上边能来人，这时候表现也最积极。在戚庄参加全县民兵训练，平时不是腰痛就是疝气下来了，一听说要加餐，那天他的身体可以当飞行员。话又说回来，没有点好处，怕是找不到当官的人了。

汪副县长到牛屋转了一圈。牛屋不错，牛也劳有所养，五间大屋，十几条牛宽宽敞敞站着，东头一间大锅烧热水给牛喝，一锅的热气弥漫整个空间，牛们在热气中安详地享受着农闲的乐趣。他摸摸牛脖子，拍拍牛屁股，一个劲地说好、好！饲养员叫老鸭子，胆小怕事，干事认真，队长划个圈，他是万万不敢踩线的，更别说出了圈子。老汪往老鸭子地铺上一躺说，老哥，我就睡你这儿。老鸭子连连摆手，说，你是县长，你是朝廷命官，打死我也不能让你睡这里。你看这里又臊又臭，又呛人又脏。老汪嘿嘿一笑，老哥，你要这么说，我就非睡这儿不可！曹秘书，把被子拿来！

曹秘书难为了。汪县长，这里不卫生，容易传染疾病的，到处是病菌和虱子呢。老汪说，虱子怕什么，革命虫。什么病菌到我身上都得死，草根树皮我都给消化了。曹秘书说，我有过敏呢，一接触这个环境全身都发痒，整夜睡不着。老鸭子说，是啊是啊，我这个厚皮老肉没事的，你们干部万万不能，出了事情我担不起啊。老汪说，曹秘书你自个找地方睡，我就睡这里。

晚上在马小鬼家吃饭。朱秃子到南边河底船上赊了几斤鱼，煮了点黄豆，还请汪县长曹秘书喝几盅白芋干酒。马小鬼记得是满满一盐水瓶，拿上桌只有大半瓶，估计又是朱秃子干的事。朱秃子这次马小鬼没让他上桌，因为菜少，又是县长在此，他那个吃相太不雅观，一块没咽下去另一块又填到嘴里，常常呛得泪流满面，咳声连连。这次让他烧锅兼端菜，从锅屋到堂屋的途中短短几米，他也不放过，那怕剩汤也要喝一口。席间，老汪说，今天特殊了，下次不能这样，社员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说完把钱和粮票压在碗底。

吃过喝过，曹秘书住小学校长家，老汪执意要到牛屋去住，拗不过他，就恭敬不如从命。收拾桌子时，马小鬼老婆发现碗底压着一块钱和粮票。等马小鬼和朱秃子回来把钱的事告诉马小鬼，马小鬼就知道是汪县长干的事，马上说，千万不能要，要这钱，咱们路就断了，走到头了。朱秃子说，给我当跑腿费吧。马小鬼说，你个狗日就是钱心重，你知道一块钱能买多少粮食吗？几十斤！没有那位置就别做梦。朱秃子说，那好，我要喝酒呢，说着从墙角不明处端出半碗酒。

马小鬼手敲着朱秃子的秃头说，我估摸是你干的事，我想瓶塞的紧紧的能他妈出鬼了。朱秃子说，表叔，我跟你干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表婶子，锅里菜端上来。表叔你不是常常教导我要留一手吗？马小鬼直是骂他狗日的，今晚你让我在县长面前出丑了。

老鸭子把靠墙那一头让给老汪县长，自己头朝外，也只有这点礼遇了。他腿缩着，硬是不敢碰老汪身上一下。其实看老汪也平常，除了那件中山装，不是和我一样吗？老汪在黑暗中说，老哥几个孩子了？老鸭子说，你呢？老汪说，有一个了，这一个也快了。老鸭子说，怎么也快了呢？老汪说，在肚子里长着呢。老鸭子说，我三个孩，顶小的也都十五了。眼见都要娶亲了，房子还没有呢。老汪说，你们一年能收入多少钱？老鸭子说，只够烟火油盐。老汪说，现在地都分到各家各户种你看好不好？老鸭子说，好是好，这干活人就出力出心了，就怕时间不会长。老汪说，老哥，你不简单哪，你怎么知道时间不会长，我都不知道长不长呢？

鸡叫头遍，老汪就睡不着了，棉衣一披起来了。老鸭子说，是小解吗？不要出去，外面冷，门后有个桶。老汪说，不是不是，该给牛上水了。老鸭子说，闲了一冬了，渴什么。老汪说，老哥，这你就不懂了，这牛和马差不多，夜里喝点水，加点料，那来春才有膘呢。老哥，我给你说，干这一行，比我当县长熟悉多了。老鸭子没办法也跟他起来从东头到西头，一瓢一瓢舀水给牛喝。那牛还真高兴，尾巴甩来甩去，咩咩表示感谢，滋拉一口就是一瓢水，按计量有五百毫升。

老汪就头点着说，老哥怎么样，没错吧。

小高庄来了个县长，县长还住在牛屋，这事一阵风样地就传出去了。公社书记立马从二十里外的马集赶来。书记姓石，人称石大头，下联是下雨不用愁。石书记在猪圈里找到汪县长，一见面哎呀哎呀就讲了十几个。那意思既是惊讶又是歉意，满腔话语是我来迟了的意思，好像他要是来早了不知会怎么样。老汪认不识书记，书记也只在县里开会见过汪县长一面，但书记知道他这个县长是省里郑书记安排的。石书记拿下老汪手中的粪勺说，汪县长，我向你检讨，我工作没做好，今晚，您坐我们公社搬运站马车到马集去视察工作，同时也向您表示歉意。老汪听不懂他讲的真正意思，几个弯子一转就有点听不懂。老汪说，不在家抓工作，跑这干什么？我是来看你呢，汪县长。

老汪说，我要你看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来，把这池子粪给掏了再看我。石书记连声说道好好。心里说，乖，没事找事，怎么想起来的！同来的夏干事见书记干了，自己就去夺书记的粪勺。老汪说，别争，那边还有一个。小伙子不错，叫什么名字。小伙子说叫夏雨。老汪说，好，天旱的时候，你要多帮忙啊。

曹秘书没撑三天便对老汪说，汪县长，我在这里会也开过了，工作也布置了，金书记要我回去汇报情况呢。老汪说，行，我再住一个月。

十一

县里研究，这个试点老汪只需七天时间，老汪完全把自己的县长忘了，变成了小高庄一个社员。第四天就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县长。老鸭子说，石书记见他都像小鬼似的，你瞧，石书记哪天干过那个活的。

曹秘书回家以后闭门不出，晚上到向阳浴池洗个澡、搓个背便回家和老婆联欢了。这个老汪真烦人，身上一身脑油味，嘴里一嘴大蒜气，县长不像个县长样，还把别人当成他一样，想起来跟做恶梦似的。曹秘书一想那牛屋，身上就毛针戳的一样难受。第二天晚上，他又偷偷溜进戏园看戏。他害怕碰上金书记，就故意去得迟一点。

戏园子在金书记关心下已经大变样了。领导喜欢哪一行，哪一行就吃香，就发达。电厂刚发电，不够用，学校没电，居民没电，戏园子倒先有电了。有了电，舞台好看，人更好看，有了电就有喇叭能把小凤英声音放大。

小凤英近来也很苦恼。她的母亲在青阳城里也很有名气，外号叫大通铺。邪恶的人一听就知其中的含义。待小凤英谈婚论嫁的时候，就有人担心她会继承传统再开一通铺。前不久，一位海军上尉一表人材，年轻有为，有热心人介绍，样样满意，就因为“通铺”的问题就只好等等再说。等小凤英这边打听怎么回事时，那海军上尉与一位医生刚刚举行过婚礼。这事让她好是伤心，团里一位英俊小生追她好苦，老凤英说，不谈！他爹炸一辈子油条，他娘卖一辈子瓜子，咱不稀罕。眼见年已二十有七，同龄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小凤英记得，七八岁时，父亲在外做生意，十天半月就回来次把次，可每到半夜醒来，小凤英总能听到男人讲话的声音。父亲是家中唯一的男人，这声音不可能天天有。小风英有时就好奇想起来看个究竟。她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男人正在那里喝茶，那男人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有时耳朵还贴窗户一动不动。小凤英娘就说，胆小鬼，怕就不要来，那和尚早上才走呢。她张嘴吹灭灯，轰轰烈烈片刻，又披起衣服到外屋看几个孩子，把膀子填进被窝，又压好被角。过一会就听她说，刚才不管，再来。小风英不解何意，装着睡死的一样。这些事情三十年后小凤英还给一个知心的男人说过，而且她印象中那时还不止一个人光临。

今晚演的是新戏《芦荡火种》，后来被改为《沙家浜》，阿庆嫂是主角。那时革命的女主角是全不要男人的。这个戏是讲新四军打日伪的事，金书记自然高兴，好象是演他当年一样。小凤英演的阿庆嫂，票是小凤英亲自送去的。团长说，你顺便也给我讲两句好话。小凤英歪着头，嗲嗲地说，你是团长，哪用得上我呀。团长说，还要靠你提拔啊。小风英哼一声扭屁股就走了。团长朝她屁股久久地微笑。她的屁股也像在笑。

曹秘书躲在最后一排正好有空位。想想小高庄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家家不点灯，都是黑摸，外边照明靠月亮，没有月亮就像在地狱里，听到的声音不是狗叫就是小孩哭。看这里真是一天一地。曹秘书长吁一口，大难不死的样子看着台上胡传魁正在唱着感谢阿庆嫂把他水缸里面把身藏，念自己当年若不是半夜起来写墙字又怎能被肖县长发现把他要到县里来呢，要是不到这里来，也许跟小高庄人差不了多少。

曹秘书是个有志向的人，家境不是太好，小时候母亲没钱让他念书，他就仇恨母亲，父亲打他一次，他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

所以他自尊心强，上进心也强。自从干到县里秘书这一级，上进心就更大了。在领导眼里他是听话能干的好青年，金书记也在不少场合说，培养共产主义接班人，就要培养小曹这样的人，估计明春调整干部，上个科级没问题。但上哪个科级，小曹自然想到一是县委办，二是组织部。想着想着，进来一个人，见曹秘书旁边有个座位就坐下了。曹一转脸，那人也一转脸，还是金书记眼好使，小曹，你咋来了，老汪呢？曹秘书一见是金书记赶忙收回两腿，起立，身体自然弯，向金书记说，金书记，我正要找您汇报工作呢，怕晚上影响您休息。汪县长他叫我回来的。金书记说，他妈的开会开到现在，耽误我三四场了。到胡司令娶媳妇了吗？曹秘书说，我也刚到，小高庄那里工作开展得很好，我和汪县长都和社员同吃同住，白天昼夜在一起。

金书记说，好，咱先别谈这个，看完戏再说。

戏演到结束没见到小凤英，今天这个阿庆嫂是个瓜子脸。金书记很少见到，就觉得今天这个戏看得没滋味，连连说道，这个阿庆嫂差远了，差远了。曹秘书自然知道差在哪里，上了后台找到团长问原因。团长碎步上前，说，小风英突然病了，正在医院挂水呢。瓜子脸用袖遮脸，露出一双动人的眼睛听他们说话。曹秘书放低声音说，这个戏主要角色弱了一点。团长说，是，是，这是临时顶上去的，B角。“估计小凤英什么时候能上？”团长展臂伸掌，脱不了戏形，说，估计天把天。曹秘书把原因给金书记一讲，金书记说要抓紧时间看病，需要什么好药，找院长，就说是我说的。

十二

半夜时分，汪县长被朱秃子叫醒，说是抓住两个小偷。老汪起身来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带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妇女披头散发，小孩蓬头垢面，鼻子眼都看不清在哪。双手都被绳子捆着，朱秃子说，胆子不小，山芋种都敢偷。老汪说，这是什么人？朱秃子说，男人前几年死了，这娘俩平时就偷偷摸摸的，一天不偷样把东西去家，那一夜就睡不着。老汪问那孩子说，是这样吗？孩子理直气壮似地说，是的，我妈有病，不偷就等死啊。老汪沉默一阵说，有困难给大队讲，偷东西是不对的。朱秃子向前一步说，要不要送上公安局。

老汪用挡马的姿势说，不，给他们娘俩五十斤山芋。我给你讲，吃三十斤，留二十斤做种，明年收多了，就不用偷了。妇女跪在老汪的脚下。朱秃子说，偷东西还有奖励？老汪拉起那妇女说，这山芋种钱我给垫上，不要还了。朱秃子说，县长你这是？老汪说，我这是赔不是。是我们当官没当好，没有本事，让他们挨饿，对不起老百姓。快放人！朱秃子解开绳子对娘俩说，遇上汪县长，算你们走时。老汪说，明天来领山芋种。

马小鬼对朱秃子说，老汪这样人好人是好人，就怕越来越不吃香了。他能顾一家，还能顾十家吗？这事不要对外边喧，叫她们娘俩也不许讲，影响不好。朱秃子说，这个老汪什么时候能走？马小鬼说，看他那劲头，县长都不想干了，养牛喂马他倒很来劲。朱秃子哼着说，没有享福的命啊。马小鬼说，汪县长一天不走，你个狗日的还真干什么都不方便。

当然，老汪不可能在小高庄干一辈子，怎么说他还是个县长，占一个位置就要干一个位置的事情，他不回去他手中全县那一摊子事就不好办。不是别人不能办，现在的规矩是谁掌权谁说话算数，你本事再大，没人用你也只好一边蹲着，自己跟自己生气。曹秘书此时此刻就这么想，跟老汪下队几天用他的话说是简直受不了，他工作一窍不通，还乱表态。他觉得老汪连他一半都不如。是的，老汪从来就没有比谁差比谁强的意识。他常想，留下一条命到今天已经心满意足了，还争什么高低呢。而曹秘书想，你就不能主动把那个副县长让我吗。

曹秘书又幼稚了，这副县长你别看老汪没当一回事，真要让，他能舍得，但组织上未必答应，这就是原则。

曹秘书把一些关于老汪在小高庄表现给肖县长说了。肖县长说，老汪同志水平不高，这是因为他参加革命早，没有时间学习文化，这一点很正常，你要多帮助他。在别的地方就不能讲了，这也涉及到我党的干部形象问题。我最近不太舒服，医院那小胡、胡阿秀技术不错，打针就是不疼。曹秘书当然知道肖县长什么意思，马上说，我看以组织名义调过来，就在县里做保健医生。机关人员不断增加，我看也有必要。肖县长说，不知老金会有什么意见。上级安排他到淮河治理指挥部挂帅指挥，三两个月回不来呢。曹秘书说，那就在他走之前定下来。肖县长摆摆手说，也不要操之过急，还要看院长那边什么态度。

院长不算大官，也是三八式的老同志，军阀作风不一般，脾气上来，天王老子也不怕。胡阿秀第一次见面喊了一声叔叔，他就老大不高兴，虎着脸说，院长就是院长，什么叔叔大爷的，我能比你大多少？

说说讲讲快过年了。今年过年对阿秀来讲太高兴了，失去十多年联系的邵飞不知从哪儿找到她了。这两位标准的青梅竹马，儿时是邻居后来是同学，长大后邵飞考了师范，阿秀上了卫校，虽然分别两地，倒也常常有书信来往，自从分配到这里来了以后就断了音信。

阿秀说，走的时候匆忙，布篷车昏天黑地走了一天一夜才到这里。来的时候很消沉，不过领导对我还不错，还有上次来人调查我姑夫的事情，吓死我了。我也不想回去，在这里能讨个安宁就行了。邵飞说，我到你们学校，你的一个生物老师说你早已分配走了。我到教务处，有人说好像青阳这一带。我好像写过两封信给这个医院，左等右等不见回信就没再写。阿秀说，你后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邵飞说，我爸一个同学在省卫生厅人事处工作，一问就知道了，真是得来一点也不费功夫。

有两青年医生听说那个穿中山装的小子是从外地来看对象阿秀的，个个忘记老师讲过的忧伤愤怒嫉妒会伤身体的基本原理，神情沮丧到了极点，看那小子从窗前树下走过，就把他与自己比较，默默地对照优劣。

曹秘书来报，请阿秀今晚到肖县长那去，要她给肖县长做个理疗。阿秀说，今晚有事，可以派别人去么。阿秀这个人也是个不懂政治又不懂生活的人，时不时冒出大户人家小姐的脾气，那天肖县长的亲昵给她壮了胆，使李兰香着实老实几天，可邵飞一来，就把老肖忘一边了，再看邵飞青春活力，白面书生，黑发微曲，双眉高飞，难怪说校长要培养他做团委书记。曹秘书说，这是领导的安排，你看着办。阿秀说，我今晚也不舒服。曹秘书没话可说，听屋里有喘气的声音，就不多说了，心中不免幸灾乐祸，又有点忿忿不平。

曹秘书出了门正好遇见李兰香值班，李兰香懂政治，见到曹秘书马上就迎上去打招呼。问大秘书有何吩咐？曹秘书说，小胡有点不懂事，肖县长不舒服，叫她去看一下，还说这说那的客观原因。李兰香说，从老家来一个小伙子，时髦得很，这几天快把她乐疯了，整天俩人在屋里又唱又跳，我们看不惯。那肖县长有病是大事，反正是看病，现在医生都早下班了，那我就先去看看情况。李兰香一下蹦上曹秘书的飞鸽牌自行车，车条顿时就断了两根，曹秘书心疼地像断了两根肋骨，真是的！

肖县长听到外面的自行车声，就有点心跳了，不知想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把一个灯罩盖卡在电灯上。这个灯罩是防敌机侵扰偷袭的，据说台湾蒋介石近日天天宣传要反攻大陆，经常派飞机来侦察骚扰。青阳靠沿海直线距离也就二百公里不到，飞机一给劲就到了。上级指示，青阳是第一道防线，只要夜晚听到飞机声音就立即关掉灯火，因工作需要不能关掉的要装上灯罩。为了能符合防空袭和隐蔽目标要求，灯罩还是武装部专门配发的，但是，这次不是飞机，仅是自行车。门推开，李兰香出现了，扁扁的脸，玉米一样的牙，磨盘一样的腰身，这简直就是阿秀的反义词。肖县长还以为阿秀跟在后面，而后面随着进来的是靠好车子的曹秘书。

李兰香见肖县长脸色迟疑，就说，县长，我是来充数，实在找不到人了。她见肖县长只穿个毛衣，就连忙把旁边的大衣给他披上，说，肖县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全县人民都靠你带领建设社会主义呢。肖县长用眼望着曹秘书，用下巴指一下曹秘书，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说，小胡今晚不舒服，李护士长自告奋勇。李兰香叹口气说，肖县长，我是不请自来，你可不要生气，我们这些人都是斗争中过来的，没有大小姐那个架子。肖县长还有点袒护的口气说，她有什么架子，这些人还没经过风雨啊。李兰香说，妖里妖气，什么风雨也没经过。肖县长说，革命的暴风雨，她没经过。李兰香说，不说了，肖县长你哪儿不舒服？肖县长不好说没病了，既然来了就说腰又疼了。

“那好办，找我也算对了，我是属虎的，给你踩踩就行了。”曹秘书内心一笑，这样的医生也少见，看病还讲属什么。他见肖县长接受治疗，就退了出去。灯下要看李兰香也不丑，胖是胖了一点，但没有皱纹，脸扁了一点也还算对称，大腿圆又粗充了气一样。肖县长就不去想阿秀了，就去想自己洪泽湖边的那个结发妻子，又是一巨大反差。

李兰香让肖县长趴在床上，她脱下鞋子，闻闻，说了声不臭，就踩上了肖县长的腰。这个女人真重，一上床就听咔嚓一声，她吓了一跳。肖县长说可能是床上木条断了。李兰香说，哎呀，吓死我了，我以为是骨头呢，不过这床上怕是从来没经过两个人吧。肖县长说，现在不就两个人吗？李兰香两手扶墙，两脚一轻一重上下排着踩。肖县长感觉还挺舒服。十分钟过后，李兰香就气喘吁吁了，肖县长肩一抬说，休息一下吧。李兰香脚好似一踩空，就摔倒了。

三天之后，调令到了，胡阿秀调马集卫生院工作，邵飞被公安局带去询问到底是什么来头。邵飞不依不饶，讲出自己的单位和身份，并要求去信去电查询，结果确无问题。公安局张麻子说，你没问题当然好，现在国际形势你应该知道，美蒋特务无孔不入，你的对象小胡你未必全部了解，她的姑夫已经逃到香港，与台湾情报部门有联系。

所以，同志，要提高警惕，糖衣炮弹，美女蛇，你不会不知他们的厉害。邵飞经这一讲，头脑似乎清醒了不少，尽管两天两夜没让他睡觉，但脑子却一下明亮起来，是啊，预备党员，团委书记候选人，该冷静考虑一下了。

十三

冬去春来，青阳和大自然一样有了生机，《人民日报》社论称，中国人民在伟大领袖毛主席正确领导下，打退了阶级敌人的猖狂进攻，战胜了三年自然灾害。老汪说，民政局的同志来汇报，到眼下全县只有马集还有一个外流人口，必须带回。这次我要专门去找石大头。

石大头怕汪县长，用石大头的话说，这个人摸不到他脾气，有时你冷淡他，他无所谓，有时你热情待他，他还骂娘。不听基层汇报，就爱听老百姓胡扯八道。老汪说，石大头，石大头，你头不小，全县就你们公社还有一个外流人口，这叫我怎么向上交待，要不是山里边来信，我们准备向上报告一个外流都没有呢。石大头说，个把个，算什么，其他县何止个把个啊！老汪犯了牛劲，你说什么，什么个把个，个把个就不是人？你这个书记怎么当的？石大头连连认错，说，明天就出发，三天之内把人带到家。石大头连忙找来秘书夏雨，当着汪县长的面，说，明天一早就去，带上钱、粮票、介绍信，到山里边带人去。夏雨说，人要是不回来呢？石大头说，这是命令，汪县长的命令。中央也有命令！汪县长笑了，对！这是命令。你们地方就是不比部队。命令，命令。老汪以为自己还在部队，一口一个“你们地方这样，你们地方那样”。

晚上，春风棉絮一样在人们脸上滚动，明月有了点笑容。夏雨在河边又吹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没多会，身边站了一个人，夏雨一回头，琴声戛然。“这不是才来的胡医生吗，你这个时候来干什么？”阿秀一手抚树，一边抠着树皮说，睡不着，这地方静得怕人。

夏雨说，习惯就好了，我从苏州文化干校分到这里，一开始也有这种感觉。阿秀说，你什么时候学吹口琴的。夏雨说，随便玩玩，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前几年的一阵热闹过去，老百姓也都忙着填饱肚子了。也无力跟上面凑热闹了。阿秀说，你讲话这么随便，一听就知道你是本地人，喝“随便河”水长大的？夏雨说，不懂别乱讲啊，什么随便河？去查查字典再说。阿秀说，听到你吹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都快要融化了。1956年青年节，我在学校就唱这首歌，十八个姑娘伴舞，嗨，学校的生活真难忘啊。夏雨说，过去的事情别再想，放开心情把歌唱吧。阿秀说，你怎么又像个诗人？夏雨说，写过诗，《雨花》上还登过呢，但是这首诗害得我三年团员才转正。阿秀说，别说了，你再吹一遍，我跟上唱。

有二流子走旁边过去，见一男一女站那月下又说又唱，心中好不难受，就去公社报告，说有人在搞鬼。老汪正好在场，问什么叫搞鬼。二流子说，跟我走，到了你就知道了。老汪跟二流子和武装部长来到河边，一看是小胡和夏雨，老汪就骂那个二流子，混蛋！这是搞鬼，搞鬼是敌人搞破坏叫搞鬼，你懂吗？他们这是娱乐么。二流子心想，这是个什么人呢，还骂我不懂什么叫搞鬼呢，真是骡子一个。武装部长拉拉老汪说，不过这样影响不是太好。老汪招招手，说，你们俩过来，什么是搞鬼你们知道吗？这样影响不是太好。老汪把上边两个人的话整合到一起，倒把这俩年轻人着实吓了一跳。也许他们根本还没朝那上去想，就是想了还没到那一步。夏雨忙过来解释道，我是一人先在这儿吹的，我经常来这儿，马集不少人都知道，小胡没来之前就这样。阿秀说，汪县长，我是在卫生院听到这琴声过来的。月光一样的往心里去。老汪说，这东西还就蛮好听，再吹一个打鬼子歌怎么样？夏雨说，什么打鬼子歌？老汪讲不出名字，急了，就唱给夏雨听，九腔十八调，词也含糊不清，夏雨就更不知道什么打鬼子歌了。

老汪红着脸说，算了，明天你还要出发。回来时，你到我那儿报到，我身边缺人呢。写写画画我一样不能，吃力得很。石大头书记一听说夏雨要调走，就说，汪县长，是我们培养不够吗？马上就让他干组织委员了。老汪说，都是为人民服务，你知道张思德怎么讲的。石大头不敢接话，暗暗叫苦，汪县长汪县长，你要是要我去多好，这基层实在是太苦了，你们点电灯走石子路，我乡下现在还是煤油灯烂泥路啊。

今年春天气候变化不定，青阳四月没到，热得穿单褂子，金书记一到家就湿透了内衣。要同曹秘书去澡堂洗澡，曹秘书说，今天停电，澡堂没开。金书记摇头，他妈的，过去没电也能开，这些人真是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曹秘书说，金书记，没关系，我去找老周要两瓶水，我来给你搓背。金书记说，这不是国民党那一套吗？曹秘书说，咱这是为领导服务，两码事。您天天为我们大家辛苦劳累，我们就不该为您服务一回吗？我小曹难道为您做点小事也不能吗？金书记不语。金书记在下级面前也留点尊严———短裤没脱，坐在凳子上。曹秘书一手搭肩，一手轻轻用力从后背往下搓，边搓边说，金书记，听卢先生说，脊背这条经脉经常搓搓可有用了。金书记问，谁是卢先生。曹秘书说，哎呀，青阳街最有名的中医了，号称二扁鹊。什么扁鹊？曹秘书说那是全国有名的中医。金书记不再问下去，只觉得筋骨松软，酸的地方也不酸了，疼的地方不疼了。搓搓就打起了呼噜。曹秘书怕金书记感受不到他的劳动，就轻轻叫醒他说，金书记，小心别着凉了，五十万青阳人民全靠你了。金书记醒来连说，小曹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曹秘书说，等我把这洗澡水倒了就回去。金书记千万不能说我辛苦，你这是批评我工作没做好啊。金书记不语。曹秘书又说，跟金书记干一辈子秘书，我也不会说辛苦。金书记说，小曹啊，你这是不想进步的思想，怎么能干一辈子秘书呢。曹秘书说，一切服从您的安排。金书记说，民政局局长老邱查出了历史问题，马上要调整，民政是老汪分管的，我要征求一下老汪的意见。

曹秘书到了老汪家，老汪的老婆刘彩侠正在刷锅碗，两个孩子在玩耍，不知什么原因打起了内战。双手抓住对方，僵持着。刘彩侠手上有碗，腾不出空，便用脚去调解战斗。曹秘书快捷地分开两个小孩，拍打他们身上的灰，说，你们在学习老爸搞军事训练哪。转身又去夺下刘彩侠手中的碗说，嫂子，汪县长不在家，苦了你了，我们这些做秘书的失职啊。刘彩侠可吓坏了，连忙说，曹秘书，这不是你们当干部干的活。曹秘书说，嫂子，你说哪去了，这才是咱们该干的事，秘书就是为首长一家服务的。刘彩侠说，你们都是干大事的，这些家务事都是我们这些无用人干的。曹秘书又升格说，刘阿姨，汪县长汪叔叔在外边指挥千军万马，工作出色，不是您做贤内助哪成呢。

刘彩侠不懂贤内助，就说，是闲不住啊。曹秘书还真是个能手，不一会，把锅上锅下收拾的一干二净，还把几件衣服洗了。刘彩侠说，这怎么好呢，喝点水吧。一拿热水瓶才知道已经是个空壳。曹秘书说，晚上给您送两个铁壳的，保暖也好。刘彩侠说，不，不，老汪会骂我的。曹秘书说，汪县长很听你话么。刘彩侠说，听是听，可他就是不许我收别人的东西。曹秘书说，我们同别人不一样。刘彩侠说，对，不一样不一样。等老汪回来我叫老汪请你来家喝酒。曹秘书说，那不需要，你在汪县长面前说两句好话就行了。汪县长总有点觉得我怕吃苦不踏实，就是农村讲的漂浮。你看我是吗？刘彩侠接过话来说，这个老汪就是那个死木头，我看你一点也不怕吃苦，这是我亲眼见的么。曹秘书伸出右手说，阿姨，你看我这手指都是为汪县长写材料磨的茧子。刘彩侠说，这个死老汪，来家我就跟他说。

十四

郑书记在省大会堂刚作完报告就被中央来人带走了。任何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月后，中央来了内部文件，宣布了郑书记三大罪行。其中一点是复辟资本主义，反对社会主义，开历史倒车，把人民公社的土地分给了农民，把多年的革命成果给断送了。现已撤职，责令其进一步深刻反省。文件号召各级党组织都要深挖细查郑的代理人。

老汪从乡下回来，看见人们都躲着他走，他觉得奇怪。问谁都不说。找金书记，金书记不在，找肖县长，肖县长也不在。老汪说，怪事了，都出了什么毛病了，自言自语往家去，家里空了，连张纸都没留下。还是老周听说老汪回来了去偷偷见上一面，老周说，不好了，郑书记犯错误了，你的老婆孩子都被搬到万头猪场去了。猪场是早些年建的，不久就破产了，猪圈倒了一多半，还剩下的几间就相当于难民营、收容所。老汪说，他妈的，我以为反扫荡了，搬猪场好，这个地方我还就是不习惯。

晚上，老汪被公安局隔离审查。

“姓汪的，你抬起头来，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低头，我从不低头，毛主席叫我不要低头。”老汪有点不知怎么回事，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在延安时就早经过这样的询问了。

“你到底是不是老红军？”

“是不是，省里郑书记就可以证明。”

“他已经是阶级敌人了，他的证明只能是错上加错的。”

“那你去找毛主席的弟弟，他知道我是不是。”

“不要扯得太远，你的红军证呢？”

“扒手偷去了，十几年前老周就给我报案了，你们都没查出来。

还问我？”

公安拍了一下桌子说，“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们，你要老实交待你同郑一民都搞了哪些阴谋诡计。是怎么搞资本主义的？”

“没有，我们不搞阴谋诡计，我们干革命，就是消灭资本主义的。”

“那你的副县长是怎么当上的？”

“郑大炮一句话，你以为我想当，哪有我喂马舒服，跟马在一起比跟人在一起好呢。”

“有人反映你和郑一民在青阳开了一夜黑会，有没有这回事？”

“有，不是开会，都是谈过去的事。他还抢过老百姓尿盆去盛过饭吃呢，后来知道是尿盆。哈哈。不过那也没办法，几天没吃了，好不容易等上一顿，后边鬼子又追了过来。”

公安像是听故事，反被老汪讲得头晕了。

“你到底是什么地方人？住什么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都干什么？”

“麻城暴动。”老汪死了都能记得。一个历史重大事件永远代表他的家乡名称。

“什么地方，家里人呢？”公安又问了一次。

“山下有一条大河，不见头不见尾。家里人都死了，我要不是跟红军跑了也没命了。”

“你在青阳有没有培养资本主义爪牙？”

“你说什么牙？”老汪指着嘴说，掉了两个，枪打掉的。

公安低头去笑，向局长汇报说这个人头脑可能有毛病。从多年表现和群众反映看不像个坏人，倒像个大好人。局长说，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隐藏的越深，危险性就越大。不过暂时还没有必要关起来，查实也不迟。

老汪漆黑中摸到万头猪场，这里像经过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排排猪圈成了一堆堆坟墓，埋葬着几年前的狂热和辛酸。东南角上还有几间没有塌掉，据说是第一批建的，质量还有点保证。小高庄老鸭子家房子上木料当年就被朱秃子征集到这里来过。猪没养几头，倒害了不少老百姓，这样可耻的结果居然没有一个领导脸红，没有讲一句有人性的话，如今依然底气十足地证明自己都一贯正确。断壁残垣再不是他们的政绩，他们无暇顾及，又去追逐新的浪潮，等待的又将是一团更迷人的泡沫，但他们热情还是不减。因为幼稚和盲目需要他们，跟风是他们永久的生命力。

这里还有另外两户人家，那就是前面提到的老十八，成了孤儿后，民政局时任科员的老周把他安排到万头猪场。另一家是青阳城隍庙里的和尚，动员他去参加人民公社，他死活不去，也就没人深究。

老汪一家来到，顿时就热闹了。那两个孩子就足以证明是红军的后代，出了县委大院一点也不留恋，到这里穿洞翻墙、捉迷藏、打埋伏倒十分快乐，他们不去比较什么电灯油灯，什么石子路烂泥路，只要玩得痛快。

刘彩侠说，曹秘书送的两个水瓶又被他拿回去了。老汪说，这就对了，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不占公共财物，指导员哪天不说？你不讲水瓶我还想不起指导员呢。指导员命苦啊，没有赶上解放就牺牲了，他也是炸碉堡被打死的。刘彩侠说，这曹秘书真不错，还帮我涮过一次碗呢。你怎么说人家怕吃苦呢。

老汪说，我不在家你尽搞特殊化。你不要坏了我们共产党的规矩啊。

刘彩侠说，下次曹秘书再来涮碗，怎么说我也不会的。

老汪在全猪场转了一圈，就要什么南泥湾开荒了。足有一百亩，喜得老汪直叫唤，对着远处喊，一排二排跑步前进！过来的是大狗二狗———他的两个儿子。

“你们过来，听口令，前方就是战场，你们开展个劳动竞赛，第一名奖红旗。大狗二狗不知老爹讲什么，就问什么叫劳动竞赛。老汪说，比干活，比拔草，比平地。大狗勤快，拔草比牛吃得还快，二狗懒，睡在地上观天气。老汪一脚踢翻二狗，说，他妈的，这不是红军，是地主羔子。大狗就笑了，叫着二狗“地主羔子、地主羔子”，讲着讲着两个就打了起来。老汪说，不许内战，谁内战谁就是蒋光头。大狗二狗又不懂什么蒋光头了，都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老十八有救济，吃完就去民政局开条子领粮食。和尚刘大脚就没有这个条件，和尚这种行业不好定成分，不好定阶级，没人问他就落得个清静。老汪来了就不让他们闲着了。他跳不出老汪的三界。

和尚和老十八编为一组，老汪叫他们生产组，年轻力壮要劳动，吃伸手饭可耻；他自己为一组叫指挥组，大狗、二狗为巡逻组，儿童团站岗放哨的意思。刘彩侠为后勤组，烧锅做饭洗衣裳。实际上指挥组形同虚设，老汪整天带着和尚、老十八搞生产。休息时和尚说，汪施主看你相貌不凡，想必不是一般人物，但看你调理农活又形同一般俗人，依我看种地不是你的长久行业。和尚讲话文乎文乎，老汪似懂非懂。老汪说，大师傅，这年头活下来的就要干好事，要不对不起战友，我的那么多战友十八岁的有，三十岁的有，他们没穿过一件新衣死的有，没吃过一顿白米饭死的有，想起他们我就难过，要是他们还活着，我老汪种地养活他们，弄顿千层饼、红烧肉让他们尝尝。和尚双手合十连道好人好人。老汪说，你也不要再行庙上那一套了，现在不兴这个了。和尚说，不管什么社会，慈悲都还是要有的。人无慈悲之心，罪过罪过。老汪又是不太懂，就说，来，把这块地翻出来种南瓜。说着老汪拿锄头就刨，还叫和尚、老十八一齐和他唱“大生产那么噢嗨……”可惜老汪只会这一句，唱了一会都不唱了。

万头猪场旁边有个小学校，四间草房加一间小瓦房的办公室。门前一块暂时寸草不生的平地。校长叫陶秀才，年已花甲，解放前一直靠教私塾糊口，为人和善，清贫一生。解放初跟共产党写文章，写墙字，十分卖力，小学校办起来上级就让他当校长。陶秀才是孔子编外弟子，十分忠诚于孔子的教育思想，见到不进学校的孩子想方设法也要拉进去，自己掏钱给学生买笔买纸。前年，老十八实际已经二十有余，老先生陶秀才还想拉他进校识几个字，读两年书。无奈这老十八形象思维太发达，教十遍一个“人”字他不说人，非说是树杈，教他一个“0”字他不说零，硬说那是桶箍。陶秀才说，好自为之吧。但见大狗、二狗整天在猪场里跳来蹦去，他就暗叫可惜，正是读书的年岁，可不比老十八，他硬是脑子少了一窍。听说这两个孩子爸爸当过县长，陶秀才自知这是个知书达理之人，便去与老汪商量。陶秀才说，县长大人，孩子这么大了，该让他读书了。老汪说，陶校长，我这孩子不要读书，也能把这块地收拾好。陶秀才说，县长大人，什么时代了，没有文化可不行啊。老汪有点不服气地说，没有文化，老子照样把日本鬼子打跑了，把老蒋打跑了。陶校长说，现在不打仗了，就要文化了。国难当头时，哪还能有当兵“需大专以上文凭”的混蛋规定呢，只要你不怕死，只要能把枪对准敌人就是人才。老汪听陶秀才讲话有理，就说，两个留一个，大狗肯干活，留下，二狗好吃懒做，让他去读书。陶秀才说，都去才好。老汪说，都去，谁接我的班？劳动人民不能没有后代，红军不能没有后代。陶秀才见老汪不高兴，就不再强求，便说，好，好，先去一个，明早就去报名。老汪说，服从命令。

老汪重又找到了往日的快乐，南泥湾，那才叫快乐，男男女女，满山遍野，劲使不完，歌也唱不完，地开不完，庄稼也收不完。种一气地，打一气仗，窑洞里冬暖夏凉又安静。山沟里水清，原上风爽。

现在只剩下我老汪在猪场这里了，他们都哪去了呢？他们是死是活呢。老汪想，要是南泥湾还在，南泥湾还要我，我死就埋那儿，我的后代一个也不许离开。累了，老汪斜靠在断墙上，胡思乱想，想来想去出不了往日的几件事，想想脑子发胀就睡上一觉，醒来以后他见和尚睡了，就敲和尚的脑袋。老汪说，你听说过许和尚没有？和尚说，天地之大，我等又孤陋寡闻，怎能知道。老汪说，你说不知道就行了，绕一大圈我听不懂。那许和尚就是许世友，那不是一般的和尚。

那一次我为首长牵马，他带人在前面开路，一路杀过去砍下几十个人头，刀口都砍卷了。和尚说，出家人不杀生啊。老汪说，他杀的都是坏人。和尚说，人到世上，无知无识，是非都是世俗所生啊。老汪不明白和尚又在念什么经。老汪说，不说了，干活了。

老汪在享受快乐，可苦了肖、金二位。金书记被请到省里做检查，肖县长被带到专区做反省。金书记根子硬，有一说一，老八路光明正大，上级指示要服从，当兵的人不听命令不行，他反问专案组的人说，郑书记在的时候，他叫你干什么你能说不干？专案组的人拍桌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金书记说，你能保证将来没有郑书记这样事，革命三十多年了，我经过的比你听的看的都多。专案组向上汇报说这个金川不老实，态度很不好，不揭发郑一民罪行，还给他说好话。上边说，这个人也算个大老粗，也是有来头的，暂时放一放。据说中央也有争论，对于分产到户要说是为人民着想也没有错，要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也是那么回事。马列都讲私有制是万恶之源呢，可下面的同志讲，若不是分了公家的地，老百姓还要饿倒不少呢。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于是老金带着党内警告处分，回去看表现。

肖县长在专区就没有金书记的待遇了。老肖一直在地方工作，一时公开，一时地下，谁也不知他的功劳。专区苏铁书记恰恰也是野战军出身，打几次胜仗、抓几个俘虏、攻几座城、受几处伤都写进了档案，永载史册。这个人对地方干部有点看不起，肖县长一到地区，苏书记就亲自找他谈话。肖县长也聪明过了一点，没有了解苏书记的内心活动就开门见山想坦白从宽，把郑一民在青阳所做所为一兜干净，还加了分析与批判。苏铁高深地噢了一声说，事情说得很清楚，态度很好。那么郑一民这么反动顽固，那你还要老汪到他那里给你说好话是什么意思？肖县长矢口否认，连忙说没有没有。苏铁说，共产党人要襟怀坦荡，隐瞒自己的观点是可耻的。肖成同志，郑一民的教训是深刻的，你回去也要反思反思，解放这么多年了，我们当初为老百姓的承诺都做到了多少？这些承诺也许老百姓忘了，他们不去想，但我们不能忘了，我们离开老百姓一天都活不下去啊。我们没种地，我们没做工，老百姓把一个地区一个县交给我们管，我们管的怎么样呢。

有的同志已经早已看不惯老百姓了，嫌他们穷，嫌他们脏，说他们土，说他们无知。混蛋，这怪谁？我们每一个当官的不该问心有愧吗？我们每天都高叫做人民的儿子，人民有这样的儿子吗？不孝子孙！就算人民是你儿子你又该怎么样。

肖县长听着就觉得这话有点离题，又觉得其包含着什么。心想也不管他说什么了，只管点头就是了。在上级领导面前别说做儿子了，做孙子也行，你继续说。肖县长心这么想，可苏铁却不说了，给肖县长倒一杯水，肖县长电击一般站起来，说，我自己来，自己来。苏铁说，处分你是跑不掉的，是有点冤枉，可我也作了检讨呢，今后，凡事多为老百姓想想，丢官怕什么，掉头也光荣。我那么多战友不都是喊着为了人民的口号去送命的吗。苏铁讲到这里转过脸，揉揉眼。

说到冤枉，肖县长又想说几句。苏书记，我是执行者啊，处分我是有点冤枉，我都是听老金的，听金川同志的。苏铁火了，手指肖县长说，你这同志有问题了，不作自我批评，还要推脱责任。可惜，延安窑洞你到底是少了一课。谁不是执行者，除了毛主席，都是执行者。问题来了不要去推脱，要正视，要正确看待，找出办法来解决！

十五

老汪似乎找到了自己最佳的选择，万头猪场就在青阳城东五里的地方。他与和尚、老十八几个人很快就把它从往日的破败和荒凉重新变个样。五月刚到，新的世界出现，玉米伸叶，手拉手一样地排排着，风一吹就在跳着交谊舞，憨厚的玉米孩子一般在阳光下激动地成长，白杨树一有生命就有那种对生命的热爱和和渴望，不断成长的姿势向天空示意；埂上没有粮种，就长出了野菜野草，七七菜把紫色的花团顶在头上，一副农家女儿模样，等待着风把她嫁到一个更偏僻的地方。柳枝下垂，风和它戏耍，它有点春眠不觉晓的倦怠，蜻蜓落上去，便厌烦地把它甩开，仿佛惊扰了它的睡梦。靠近他们的房前屋后都种上了瓜果。辣椒像老婆婆一样勤快，刚刚活棵就要开花，要把一生的果实都奉献给儿女，火辣辣的情绪由白到青到红。茶豆伸展着细长的腰肢，往上爬，寻找依靠，这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找好位置给关心她的人们开花结果。几棵小桃树第一年居然就开花了。人说桃三杏四梨五年，大狗、二狗看着几朵可怜幼小的桃花，一筐筐桃子便在他们的梦里出现了。和尚说，大狗二狗可别碰花，她也是一条命呢。

大狗二狗不睬和尚怪怪的话语，自去看那里边桃子的胎儿。

南瓜伏地伸出花头，昂扬地一律向前伸展。老汪对南瓜最有感情，那是南泥湾的情结。老汪说，南瓜头要用土压着长，要不然风一刮就翻身了，留不住花也挂不了果呢。他对着站在一旁的老婆说，他妈的，在县政府里还要买菜呢，这不到处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毛主席讲得就是好。咱们吃不了，和尚你送去给老金老肖他们。

刘彩侠说，这东西都费油盐呢，今天晌午饭就没有盐吃了。老汪掏遍全身没翻出一分钱，便叫老十八把那一担柴禾挑到青阳城里卖了。

青阳城里敞巷街是专门卖草的地方，每天早上四方乡下的百姓把省下来的柴草挑到城里来卖，换个烟火油盐钱。青阳城还没有烧煤的习惯，供销社曾经进过一回，硬是没有人知道如何用好，还要专门的炉子，还要干柴引，谁也不去费这个事，千把斤的煤炭被人拉去垫了水坑。烧草就不一样了，擦根洋火，顿时一锅膛烈火熊熊。老十八把柴禾放在街头，愣愣地等人来买，旁边的炸油条锅上的油烟一阵阵要命一样地好闻，老十八想卖完草吃两条过过瘾，长这么大还不知油条什么味呢。卖草的人中十有八九家境不好，有的草并非家中多余，有的是有草难为无米之炊，有的是凌晨即起，拖着二十五爪的铁扒子搂来的。这扒子用粗铅条等距离排列穿在两根平行的木条上，铅条每根相隔二寸，根根长度相等，着地一头折着弯钩，一根扁担的一头绑在两根木条中间，一根绳拴在木条两端，拦腰而过，扁担另一头搭在肩上，搂草时，人大步前行，腰带动绳，绳拉动铁扒，扁担搭在肩操纵杆一样调整高度，依地形依草多少而定。搂草都在寒冬季节，草枯根断，扒齿过去便可抓起。荒年草少，一担草要一个人从半夜不停地拖动到晌饭以后才可获得，用秤一称，也就百十斤，也就可卖上块把几毛钱。城里人会讲价，天生的经济管理贸易专家，连哄带诈再把你草质一贬再贬，不是潮了起不了火，就是不受烧，一来二去，最后吃亏的总是乡下人。今天，老十八遇到一个女人，那女人年方三十左右，大眼长辫，脸圆又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身香味，走过小街，除油条锅的香味就算得上她了。卖草人年长居多，老十八年方二十有五，就有点特别，那女人说，这草我买了，挑上，跟我走。老十八说，有多远？不是老十八怕远，是怕离开这油条锅，七转八拐，怕回来找不到这个地方呢。那女人说，过了花园口往北汽车站后边就是。

这些地方老十八全不知道更没到过，就跟着那女人后边走。拐进一条巷子，刚好走下挑草的担子，又拐了一条巷子，有一个小院。那女人说，放在墙角，你进来给你钱。老十八跟进屋里，到门口就不敢进了。从未见过屋里是水泥地坪，墙上雪白还挂着耀眼的镜子，令人眼花缭乱的年画，桌子椅子漆得更是眩目。老十八智商不高，想这可能是地主家了。那女人说，你进来呀，不想要钱吗？老十八听这口音不是青阳城里人说的话，软软的甜甜的唱戏一样呢。老十八被拖进去。

那女人说，别害怕，到里屋来，我给你钱。老十八跟到里屋，那女人让老十八坐在床前的沙发上。那女人往床沿一坐，说，小兄弟多大了？老十八按照别人的喊法说，十八了。那女人眼一睁，惊奇他十八岁怎么这么显老啊。那女人往老十八身边挪挪说，有老婆了吗？老十八说，没有。那女人说，这么说，女人的好东西你一样没见过喽？老十八问，什么好东西？还没等老十八反应过来，那女人裤子已经脱掉，白白肥臀和大腿犹如一片闪电，“来，你看看！”老十八惊魂出窍，“哇”的一声就疯跑了，夺路而逃，连扁担绳都不要了。那女人提裤便追，早没了人影，回家气得她直按那担草踢，还把那扁担扔出院外。老十八跑到一个无人处，脸色苍白，气喘吁吁。贼一样看有没有公安过来。旁边人走过，同病相怜地自语道，都是那几年歉年留下的病根啊，饿病一辈子也治不好啊。

吃晌饭时，好不容易吃了顿面条，却没有盐，二狗不吃。老汪说，龟儿子，没受过苦么。跟老子长征一次你就知道了。二狗说，长征，长征，我们语文书也有红军长征，可就没你呢。老汪说，老子不是把证丢了吗，要是证在手里，你看看。再说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有我？二狗说，什么证？是宝贝吗？老汪说，比宝贝还有用呢。老汪忽然也感觉到，对呀，面条是少点味口。“老十八，你没买盐吗？”老十八不语。老汪说，你说话么，没买，下午再跑一趟。老十八说，不去了，我怕。老汪说，怕什么，叫你到青阳城买东西，又不是让你去打青阳。老子那时听说要打青阳，高兴得一夜没睡呢。老十八说，比打青阳还怕人。老汪追根问底，老十八将所见所闻复述一遍。和尚双手合十，低头不语。老汪说，龟儿子，在什么地方，我去找她，不给钱不行。一定是个敌人，地主剥削那一套。你跟我带路。老十八说，打死我也找不到那路了。老汪直跺脚，一担草，一担草，我们一个连队伍烧顿饭都够了。你个混蛋，让和尚去吧。和尚说，是非之地，不见为好，不闻为好。

十六

曹秘书时来运转的日子终于到了，他的一篇《包产到户是绝路》的文章在《淮海日报》上刊登。新任书记极为赞赏，亲自写了编者按。不久，省、地区考核组就来了。省里说要调曹秘书去省委政策研究室，地区说要调曹秘书到农工部。征求金书记意见，金书记说服从组织决定。征求肖县长意见，肖县长说，我们也正想培养他呢。只是动作迟了一点，没有省地领导看得准，行动快了。

经过疯狂的饥饿年代，人们便聪明起来，动物适者生存的古老法则让人类又温故而知新。职业革命家已成为天下最伟大的职业，不必去劳动，去锄禾日当午，这些只能反衬他们的幸运，不必去起旱睡晚，三更灯火五更鸡现在只是打牌或是喝酒或是偷色，全没有原来励志奋斗的内容。当官是职业革命家最直接的实惠，别看你血汗凝成一块金砖了不得，他们只要一时努力，造一座金山又何妨。曹秘书要提拔了，大院子里就顿时热闹了。这个说，老子三九年就出来了，不如这个解放牌的。那个说资格咱不说，他姓曹的凭什么，就不是会哈会拍吗？见到比他官大的比他爹妈还亲。又一个说，哼，他妈去年来找他，他都不认了，嫌他妈嘴歪难看。还叫门卫把她带走，还说我妈是烈士，早就死了，老人家哭着回去了。另一个又说，你们还不知道，他还让老婆去给金书记洗衣服呢，说金书记要干什么你就依了他。街谈巷议曹秘书，小字报省里、专区接二连三。上级领导也有了压力。

那时候，群众的呼声上边还是能入耳的。就派人找曹秘书谈话，那位同志也很委婉地说，曹秘书，你的才华上级是充分肯定的，文章写得很到位，分析也透彻，批判更是击中要害。但要注意的是同志之间关系。对人要诚，对父母要孝，你的前途是广大的，一定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经得起组织的考验。曹秘书是个聪明之人，领导尽管拐弯抹角，他一听就知道他哪方面有漏洞。补救，伪装对于他是不难做到的。花言巧语几乎是无师自通，谄媚奴颜用得恰到好处，国际导演大师观之也会加分。这一夜，曹秘书又发挥他的文学才能写了一篇《春晖》的散文，副标题是“献给我最敬爱的母亲”。结尾一段这样写道：亲爱的妈妈，孩儿何曾不想整天陪伴你，我做梦都在想为妈妈尽孝道，妈妈，孩儿为官要为公，大义灭亲也是为革命啊，个人、家庭比起革命事业都算什么。妈妈，你是最理解你的儿子，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说，妈妈，你的儿子你最关心啊，我今夜的泪水……不久《青阳大众报》就刊登了。老周看完扔到了锅底，大骂一声狗日的，让我头皮都发麻了。你老娘那天要不是我给她一碗热汤喝，你就等着去收尸吧。文章发表后，曹秘书还自作聪明把样报寄给省地有关部门，红线圈处，便是他的大作。省地机关里的人又是一级水平，这点伎俩算不了什么，轻笑一声，哗啦扔了。

老汪种玉米很成功，就快有收成了。玉米结穗的是果实，无穗的秸秆则有甜汁可以咀嚼，若甘蔗一般。大狗、二狗经老十八指点，一眼便知那细的、黄的、没结穗的玉米秸一定是糖一样的甜，一嚼甜水直淌呢。两个家伙很少吃过糖，见这便十分地贪婪，根本等不上嚼完一根，再折一根，而是一时兴起，狂折了一大抱。老汪巡视过来，见这两只狗扛战利品一样喜气洋洋地过来，迎上去就是每人一掌把他们打翻在地。二狗在地上打滚还抽出一根伸向老汪说，大大，甜死了。

老汪说，谁叫你们破坏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龟儿子，回去关禁闭。老汪一手抓一人耳朵。两狗龇牙咧嘴被迫跟大大走，扔进小屋锁了起来。刘彩侠闻之，丢下手中针线就来救大狗二狗。老汪推过刘彩侠说，谁来说情都不行。刘彩侠说，那是你儿子，急疯了怎么办？老汪说，是我老子都一样处理，革命没有纪律不行。老黄和我一样，功劳比我大多了，还是老红军呢，违反了纪律，毛主席照样把他给毙了。刘彩侠听不懂老汪又在讲什么神话，跟老汪严肃起来：你说放是不放？！那两狗头往外伸，朝他妈挤眉弄眼，争取早日解放。老汪说，你不要包庇自家人，不要犯错误。刘彩侠疼孩子，两个家伙在里面遥相呼应，故意夸张地发出忍受不了的腔调。刘彩侠急了就与老汪撕扯起来。老汪也火了，大叫“执行命令！”和尚闻声赶来，低头站在老汪面前，挡住老汪的动作道，汪县长大人，两孩年幼无知，贪吃也是无奈，毕竟俗性还在，打骂都是无济的，放过他们一次吧。老十八，你过来，孩儿无知，你不该不知吧。老十八说，都是找那没穗子的呢。和尚说，没穗子也是一条生命，让它自然生死才是功德啊。老汪说，粮食是我们的老本钱，保卫一粒粮食都是革命。革命烈士前妻的刘彩侠，与前夫有过接触，知道革命二字的厉害，前夫不就是为了革命为了粮食而死的吗？想到这里，刘彩侠不再据理力争，无奈地望着门里的大狗二狗，揉了揉眼走了。

老汪拉着老十八说，我命令你站岗，中饭之前不准放他们出来。

违抗命令，连你一起关。老十八毫无目标地乱点头。老汪走后，老十八站岗，大狗二狗鬼头鬼脑与老十八亲切交谈。二狗说，十八叔，你去把那甜秸拾来给我们，渴死了。老十八说，好。老十八最大的优点是办事效率高，雷厉风行，头脑简单有简单的长处，转眼之功，一抱玉米甜秸失而复得。

老汪的惩罚变成两个家伙的最高礼遇。一是免了下地拔草、汗滴禾下土之苦，二是关起门来，大胆品尝玉米秸之甜。两个家伙从内心里感谢老爹的关心呢。嚼一阵，玩一阵，营养足，也不觉饿了，精神振奋，一间小屋被他们当成了花果山。老十八见里面热闹，也想进去，无奈门被老汪锁死。片刻，刘彩侠又过来安慰两个儿子说，别急，吃饭时就放你们出来。两个家伙异口同声，我们不出去！刘彩侠理解不了，这俩龟孙不是贱皮吗，那好，等你爹来再说。里面无声了。

和尚心如止水，干起活来不张不望，不伸腰不弯腿，一干就到收工。老汪说，和尚师傅你难道成神了吗？真是一点也不觉累？和尚说，人累是心累，心不累肉身不累，力气是日月星辰去了又来。老汪点头，表示和尚讲话奇怪但有理。

老汪撕开玉米的外壳就知道玉米熟了，该收了。晚上老汪开会布置收玉米。刘彩侠也不在家搞后勤，全部收玉米。回来大家一道做饭，在部队我们就这样。马上就要打大仗，要准备好。

老汪还没来得及动手，附近小马庄的老百姓来了，老汪还以为是帮助他们的。一个歪头小队长对着老汪说，上级领导有指示，你们这是搞资本主义，玉米全部归公。老汪眼要出火，你说哪个领导指示？

歪头小队长说，县里。老汪说，你们别动，我去找他们。

老汪蹿到县委，院墙已经拉了起来。不是以前四处可以出入，现在只有一个大门可以出入，从外边走，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原来青瓦房旁边又盖了两层小楼，几棵大松树是刚移来的，栽在小楼前面，小楼窗户上挂着窗帘。老汪发愣，几月没来，变化大了。到大门口，值班的是个刚复员的军人，抗美援朝下来的，脾气很大，三句话不离老子提着脑袋去为你们打仗。老汪问金川在不在？值班的抗美援朝说，你说的是金书记，他正在会客。老汪火气正旺，说，架子还不小，老子有事要找他！抗美援朝说，你在谁面前称老子？出去！老汪火了，他朝着小楼就骂开了，我操你妈金川，你小子三八年的在老子面前摆什么臭架子，凭什么不见我。老汪声如牛吼，这位抗美援朝也有点害怕了。老汪性起就要砸东西了。围观人云集。一会白窗帘拉开，上边有人伸头，老汪被人带上楼。

金川说，老汪啊，谁说不见你了，我正在处理一个局长呢，一顿饭吃了五块钱，还不认账，这样的败家子你说能不处理吗？老汪说，我们开荒种地，种了几十亩玉米呢，怎么听说是你派人去收的。金川说，老汪，这个事我知道，石大头书记来反映过，猪场他们要收回，那么多地怎么好给个人呢？那不又是分产到户走资本主义道路了。金川是不想和老汪再谈下去，但金川也算有良心，他知道，老汪是红军不会假，郑一民给他当副县长就是证明，可现在郑一民已经从政治舞台消失了，你老汪还神气什么呢。金川说，老汪，在乡下还好吗？老汪说，虽说没有你这小洋楼，也还很痛快，比当县长舒服多了。金川说，我还有事，你就回去吧，服从地方党委安排么。老汪无话可说了，走了。

这时曹秘书迎面碰上老汪，马上把头转向一边。老汪说，曹秘书，你忙着。曹秘书好似没听见，问门卫说，这是什么人？这是县委机关，闲杂人员要少进。

既然党的安排，老汪就得无条件服从。虽说这么多年来，证丢了，组织关系也没有下落，党费交不出去，可他每月多少钱，不吃不喝都保存在那块儿，用他话说，饿死也不能动。

不久，组织上考虑到这几个人的特殊情况，由县里出面把他们户口统一迁移到小高庄，这样也便于管理。阶级斗争性强的人就说，老汪这种人复杂的很，在没弄清背景的情况下，谁知道他能干出些什么事情来。

老汪抚摸着枯黄的玉米叶，像告别战友一样，默默无语。一春一夏的辛苦，唯有大狗二狗得到点回报。本指望玉米收下来。给国家一部分，自己留一部分改善一下生活，再扩大生产，现在都成了幻想。

和尚说，世上万物本不是我等所有，是谁不是谁，该来不该来，不该来还能来，说不清啊。老汪长叹一口，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十七

朱秃子在花园口东风饭店喝汤，服务员有点瞧不起他，稀汤寡水，旁边一个人是青阳城里的，上边还漂着几片肉呢。朱秃子用筷子敲着碗边说，过来，拿乡下人待是不是？服务员说，谁拿你乡下人待了。朱秃子说，你看人家碗里多厚实，我这碗里照人影子了。服务员说那是掌勺的事，关我什么事。朱秃子筷子往里间指，热烟气中出来一个人，那人说，你想吃不想吃，我还不想卖给你呢。你吃得起吗？

朱秃子一看是王胖子，朱秃子说，我吃不起，你能吃得起，去年你们的人到我小高庄偷山芋被我抓住你可知道。王胖子说，那叫偷吗？挖几个尝尝鲜。朱秃子说，你不要烧，下次去小高庄买米买面我都不卖呢。告诉你，汪县长都在我手下管着呢。王胖子不语，到屋里又舀一勺子汤给朱秃子加上，说，消消气，消消气，这下行了吧。朱秃子望着汤笑着说，这还差不多呢。王胖子说，朱营长，抬头不见低头见，小高庄跟我们有老亲呢。朱秃子说，这就对了。等新山芋下来，叫你家人去扛一袋子来尝个鲜，多大个事呢。

胡阿秀在马集受到了石大头的多次骚扰，胡阿秀就是看不上石大头，说我有对象了，你这样做会出事的。石大头说，听话，我准备把你调到食品站，想吃肉每天都有。阿秀还是不从。石大头说，看来你是不想进步了，下个月就叫院长停发你的工资。胡阿秀一听说要断了后路，急急跑到青阳城里去找肖县长，因为她记过那天夜里一句话，今后无论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虽说后来男友来过几天疏远了他，但是她想肖县长是个大领导，不会往心里去的。

肖县长果然没朝心里去，阿秀一去，笑容满面，肖县长说，还知道来找我，说明你有了进步，有了觉悟，是不是工作中遇到了麻烦？

马集那里还好吧。阿秀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马集？肖县长笑笑，说，听下面同志说的。他们说你表现不好，很傲气。阿秀说，肖县长，那些人不像你，都太粗鲁，不答应他就说表现不好。肖县长脸一沉说，有这么回事？你好好给我谈一谈。你还想回来吗？阿秀说，怎么不想啊，做梦都想，就是那护士长不喜欢我，听说现在有一个县长给她做后台了。她更不会要我。肖县长脸一红，说，你听谁说的，哪一个县长是他后台，除了老汪吧，老汪也不是县长了。

李兰香这种人和谁在一起，谁都会练出高深修养的功夫，不然就会气死。同事买一件新衣服，她马上就要买，本地没有就到外地带。

同一样价格还要硬说比别人的贵。她从不夸任何一个女人漂亮，对男人也同样。一次去朋友家打牌，见朋友丈夫英俊的照片放大挂在墙上，她假装不识说，哎呀，这是谁呀，是个烈士遗像吧。说的人家哭笑不得，她和同事走在一起，过来一个丑陋的男人，她便对同事说，这一个不错和你很般配呢。有一次当着众多人面前喊一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女司务长为姐姐，这女司务长也是实权人物，觉得自己被她无辜老化和羞辱，便说，你要是喊我妈，你不更显得年轻了吗？李兰香马上反击道，你看你那手，癞蛤蟆皮一样呢。女司务长说，你真是没话找话了，你手长得好，又不能整天捂在脸上给人当脸看。李兰香遇到对手，没有还手之力，哭着跑进房间，也不去上班，非要那女司务长道歉。女司务长对院长说，哼！她以为我是胡阿秀那么好欺负？

胡阿秀说回来就回来了，了解的人都知道阿秀变得又黑又瘦了，哪像过去粉嫩嫩的，尽管这样，李兰香还不放过，去找肖县长说，胡阿秀是特务家庭，凭什么又把她调回来。肖县长就不耐烦了，说，你是老同志了，组织的决定怎么能说是凭什么。李兰香说，她也是小妖精呢。肖县长说，那你作为老同志就要多多教育，培养她，还是你的兵么。李兰香说，这个小妖精身上有时像长了刺，碰不了呢。肖县长说，好了，这个胡阿秀我也不太了解，至于她表现怎么样，也不能凭你说，咱们还是不谈为好。作为领导要光明正大，私下议论人总是不好的么。李兰香说，别人面前我能说吗？肖县长说，我面前更不能说，我是一县之长，说话要负责的。李兰香说，你不是说要提我做副院长的吗？肖县长说什么时候？讲话要有根据。李兰香说，那晚在招待所。肖县长说，能干好护士长已经不错，不要见异思迁，要好好学习白求恩了。今后我这里你就不要来了，有事我会派秘书去找你。

十八

今夜果然有事，金书记从老汴河拓宽工地打来电话，要曹秘书连夜赶到工地准备一篇经验交流材料，明天上午省水利厅来人。肖县长说，要不要我去。金书记说，老肖，你的身体我知道，天一冷就要犯病，这里有我就行了，你要注意休息，家里没事吧。肖县长说，一切正常，戏园子房顶已经换新了。金书记噢了一声挂断电活。曹秘书上哪去了呢？肖县长安排招待所周所长亲自去找，老周热心肯干，领导都喜欢使这样人。老周问曹秘书妻子。她说，一早就出去了，午饭还没回来吃呢，说忙什么材料呢。老周说，见鬼了，一个院子找遍了，也没有见个影子呢。肖县长四处摇电话，都查无此人。

夜半时分，曹秘书送上门来了。他一天都在忙活与一个教师老婆厮混，被老公发现，大腿被那男人剪子刺了一道血口，在医院缝了四五针。到了大院还硬装着没事。肖县长跺着脚，说，曹秘书，你在哪的。都找翻天了。快上车，去工地。

金书记等得心里发毛。驾驶员说，曹秘书，这次金书记肯定要处分你了。这在部队算是开小差了。曹秘书说，官不差病人，我这也不是有意的。车赶到指挥部，河下还有青年突击队在挑灯夜战呢。曹秘书灵机一动说，王师傅，你先去报到，我下去看看。

曹秘书裤子一卷下去了，把突击队的小伙子情绪再次挑了起来，号声连天。金书记急急赶来，看曹秘书满身是泥，一歪一倒在抬筐呢。金书记哪还有火气，亲切地说，你上来吧，还有事呢。曹秘书说，真不想离开，大干三十天，我也要作贡献。金书记问腿怎么了，曹秘书说，没什么，痔疮犯了。金书记就说，真不巧，事情都凑一起来了。赶完材料明天就去住院，我特批。曹秘书说，金书记，个人的事算不了什么，您看您，比起您，我差远了。曹秘书这个“差远了”三个字无意中加重了口气，似乎在说，我还是秘书，你呢，上次就光听别人闲言碎语就把我摆到现在呢。曹秘书心中有气，可脸上还笑得像儿子一样。

小凤英这一段时间也比较消沉，金书记忙水利了，也不来看戏了，领导的表扬和鼓励也听不到了。于是和司鼓搞起对象，老娘一听到马上到戏园大骂，小女人，你不争气的东西。敲鼓的算什么，有什么出息。凭你的条件什么人找不到？走，跟我回家，我要再听说你跟那小矮佬在一起，老娘我就死在这里给你看。小凤英好生羞怯和委屈，任老娘数落。老编剧就想了，你就差点没海纳百川了，凤英找个对象与你何干呢。花脸朱大肚子说，我姐，你回去，我们还要排戏呢，小孩的事大人少操心也好。儿女自有儿女福。

凤英娘怎能不操心呢？在青阳城里生长几代，代代都想发财当官找靠山，眼看都要成功眼看又滑了过去。日子过得颠三倒四，邻居的屋身比我们高，下雨水都往俺屋里淌，俺说句话，人家就说，你有本事也盖高不就行了。人孬狗都欺，撒尿都腿翘着朝我们家墙根泚。

嗨，到了这一代出了这样一个能人，县委书记都迷倒了，真是老娘的修行啊，这一代总算熬出头了。姚二猴还敢欺负我们家吗，江歪头还敢跟我们争墙根吗？人上人真好过啊！可这个小女人就是不给老娘争气争到底，刚刚才有个七大八又要作怪呢。

朱大肚子还想劝下去，凤英娘说，大肚子，你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凤英还要前途呢。朱大肚子心想，老不要脸的东西，现在讲话怎么这么硬气，小凤英进团时，没考好，要不是你跟我亲热一夜还说不准有没有今天呢，你看你那样，还奚落起我来了。团长说，排戏，排戏，不要吵了，政治任务，谁破坏谁负责。凤英娘听这一说，默默走了。团长心想，你以为你还年轻吗？我手里还缺你这样人？团长虽说以前也跟她混过几次，现在也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她也没办法了。

从来排戏都没有这个戏这么艰难。小凤英一叫板，鼓点就不是地方。司鼓说我没错。团长说没错怎么跟不上去呢。乐队里就议论开了，其他乐手平时对司鼓都有意见，就干脆跟上起哄，二胡高半音，扬琴抢一拍，司鼓情绪大坏，高傲的地位被动摇，板眼失去强弱，于是扔下鼓键子就走人。团长上前抓住不放，严肃地说，小景，你要考虑后果，恐怕到时候我这个团长肩膀也扛不住呢。司鼓不语。小凤英说，我今天心情不好，我想休息。团长说，水利工地完工金书记要看戏呢。小凤英屁股一扭，捏着辫子，说，我才不管呢。团长说，姑奶奶，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上。咱们是演戏的，是搞艺术的，艺术是为政治服务的。弄的不好我倒霉，你们也不好过。剧场沉默一会，大肚子啊啊一亮嗓子，如春雷惊蛰，一切又正常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板鼓一溜打去，小凤英步步踩准点子唱了起来。

曹秘书到剧团来开会，传达上级指示。曹秘书走进剧场，目光并不集中某一人身上，而是遍扫一切。几个女演员就偷偷望他，见这人来头挺大，头发油亮，神情庄重，比那金书记还要威风。团长孙子一样跟在曹秘书身后，向大家介绍，这是县委曹主任，年轻有为，今天来给大家传达重要指示，大家欢迎。曹秘书把手一摆说，不客气。今天我来主要是传达县委主要领导指示，这次我们排演的《千万不要忘记》是配合当前“四清”运动的，是反修防修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的一项政治任务，阶级斗争千万不要忘记，我这里请同志们要提高认识。

当前，国内国际反动势力十分猖狂，为此，我们要把对阶级敌人的仇恨投入到排练中去，演英雄，学英雄，保质保量保时间，确保元旦公演。不讲借口，不讲困难，就看你们的表现。县委对此决心很大，需要我们做的事我们一定要到位，但是你们不能有丝毫的松劲。曹秘书的眼停留在小凤英的身上，小凤英眼皮向下毫无表情地听着。曹秘书见她表情冷漠，突然话题一转，小凤英同志，这次你的担子不轻啊。

小凤英抬起头来，朝曹秘书望去，依然没有多大反应。曹秘书知道，金书记和她都快要平起平坐了，咱这秘书算什么呢。想到这，曹秘书少了许多激情，就说，好，今天我就讲这么多，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团长把曹秘书送了老远才回来。路上曹秘书问团长那小凤英好像有点骄傲。团长说，她不敢在你面前骄傲，主要是和打鼓的最近搞对象，他妈不同意，生气呢。曹秘书哼一声说，鼠目寸光，只知舞台不知社会，你说是不是？团长说，嗓子有本钱，身上也不凉，就是文化太低了，小学三年级。曹秘书说，你刚才说什么，你怎知道她身上不凉？

团长说，不凉，怎么说呢，就是说不死气吧。曹秘书说，噢，我不太懂戏，团长你今后多多指导。团长说，你看你看，你是县领导哪能这样说。曹秘书说，你看我像县领导吗？团长说，曹秘书一副官相，前途无量啊。曹秘书说，感谢感谢，他日能如你说，一定不忘老兄的鼓励。走远了，小凤英的声音还能听到。

十九

朱秃子回小高庄，正路过剧团，听那边在唱戏，就手扒窗户朝里伸头，导演大金牙一见有人窥探，俗话说，吃饭不看灶台，看戏不看后台，他最忌讳这个，便说，该有事有事，这里用不着你。演员一齐望去，只见一个秃头。打灯光的说，这下聚光灯不要买了。敲大锣的说，不正少一个暗藏特务金和尚吗，进来吧。全场一阵大笑。朱秃子知道，这是拿他开玩笑，看不起他。朱秃子转脸就走，老远还说，烧你妈什么东西，老子县长都管到，一群唱小戏的，看你还来小高庄不。朱秃子十分扫兴，怨自己来时匆忙没戴帽子。回到家里心情转好，杂烩汤里又加了一勺。老婆说，你个龟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

朱秃子说，这是工作需要么，你能吗？剧团还要我去当演员呢。老婆说，你尿泡尿照照你那影子。朱秃子说，不许你诬蔑革命干部。老汪不是县长嘛，也得听我的，你信不信？老婆不语，自去捡米中小石子。朱秃子大声说，和平子，去把老汪喊来！和平子是朱秃子儿子。

不一会，老汪就来了。朱秃子对老婆说，看到没有，这是汪县长。老婆说，我要你讲，前年不在我们庄上一个多月吗。朱秃子说，老汪，我给你一个任务，山芋种是我们的老本钱，不能被坏人偷，明年关键靠山芋打翻身仗，你要负责站岗。老汪说，这是老本行了，保证完成任务，还有事吗？朱秃子说，没有了。老汪就走了。朱秃子又朝老婆说道，看见了没有？下次少跟我能嘴，不要老眼光看人了。老婆簸箕一撂，往门口去了。朱秃子不知自己唱了一句什么。

马小鬼听说朱秃子安排老汪夜里值班，就骂狗日的朱秃子没有脑子。马小鬼说，无论怎么说，老汪也是干过县长的，犯了错误那只是下放劳动，说不准有一天时来运转，官复原职，到时候有你狗日好看的。朱秃子说，我这也是执行上级指示，那次县里来人不是说要监督他们改造吗？马小鬼说，你看人家老汪，要你监督吗？你哪个庄稼活能干过他，能有他勤快？哪样活不抢着干？我觉得这样的坏人要是多了还是好事呢。朱秃子说，表叔，你思想有问题了，你知道什么是伪装？不要站错队哟。马小鬼说，你才吃几斤盐，你表叔我这十几年书记你以为是白干的。朱秃子说，不过老汪是给我们小高庄架不少势，我在东风（饭店）一说县长我都管得了，王胖子马上就加一勺汤呢。

马小鬼说，废话少说，我家保国今年刚好十八了，马上要征兵，听说是城市兵，明天你把材料报到公社，回来我也给你加一勺汤。朱秃子说，表弟都十八了，好，我这个民兵营长总算又有用了。马小鬼说，好好干，争取入党，组织解决了就有个升头了。朱秃子说，还不是你一句话吗？马小鬼说，你好好表现表现，到时我说话。那两个支委不跟别人吃一棵葱呢。

老汪和他带来的几个人都受好评。有良心的人就说，老汪人厚道，带来的人也好。和尚喜好安静，把他分在河堤上看树林，整日地拾干草烧锅，一眼望不到头的树枝一根也舍不得动。老十八给生产队放猪，老母猪下窝，会计让他买几斤小鱼给母猪下奶。赖皮说，拿几条来熬吃。老十八说，你又没下窝，吃什么鱼呢。可怜老十八一两年都没吃鱼了，但他连一条也没留下，都给老母猪吃了。刘彩侠人缘好，门旁二面怎么说怎么着，件件事情让着人家。大狗二狗调皮一点，并不干让人讨厌的事，小高庄有的孩子欺生，二狗被打，哭着回家，还被刘彩侠含泪数落一顿。老汪还跟上说，下次不许打内战，要团结大多数。

老十八有时见人家带媳妇有点心里酸酸的，人家去闹新娘洞房，他便一人躲在猪圈里抚摸着小猪流泪。几次之后，他有点沉不住气了，就去找马书记给他分一个老婆。马小鬼说，这不是吃救济。老十八说，分粮食，发棉花都能，分一个老婆有什么不能。马小鬼说，分给你一个又怎么样，你给她住哪里。老十八说，住这大队部。马小鬼说，那是办公的地方，要是住大队部那就不是你老婆了，是集体的了。老十八想不通，怏怏地走了。朱秃子在门口碰上了老十八，朱秃子说，不放猪来大队部干什么。马小鬼说，秃侄，他要老婆呢，给他找一个。朱秃子说，老十八，不就是找个老婆吗？买包洋烟给我抽，包你有老婆。老十八说，在哪呢？朱秃子说，本庄的，方便呢。老十八问哪一个。朱秃子说，双眼皮，大耳朵，这一个你要是看不中，还有一个黑圈眼小耳朵，干净呢，随身带把大笤帚，走哪扫哪。老十八说，一包烟多少钱？朱秃子说，好的三毛五，牡丹的，中等的吧，二毛八，飞马的。老十八说，好，我去借钱，你说话算数噢？朱秃子说，比青阳剧团小凤英还漂亮呢。老十八一跳一蹦唱着去借钱了。

老汪说，一包烟就行了？老十八说，是书记和营长他们说的。老汪说，这庄上合适的没有啊，那是谁呢？老十八说，他没讲名和姓，只说一个是双眼皮、大耳朵，还有一个黑圈眼小耳朵，爱干净，到哪都带笤帚。刘彩侠咯咯地笑了。老汪说，你们啊都是大愣瓜，朱营长他们骗你呢。双眼皮，大耳朵，你想想那能是谁，有人到哪都带笤帚的吗？要说我老汪以前当兵到哪都背枪还差不多。你在庄上调查调查，真要有，我给你去借钱买烟。老十八说，比青阳剧团小凤英还漂亮呢。

凤英妈这几天心情不好。凤英大了，懂事了，这夜，见凤英房里还亮着灯，她便披衣过来，要与女儿谈心。小凤英正在翻着来信，是那个打鼓写的。“凤英，这么多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改行了。可是因为你，我走不开，不忍心。其实真正的爱情是不讲地位，不讲金钱的。新社会新风俗，父母包办是不行的。我们当初进团演第一个戏不就是《小二黑结婚》吗？”凤英还想看一个当兵的来信，老凤英进来了，小凤英马上收起信装着对镜子修眉毛。

“凤英啊，娘这几天吃不香，睡不甜，心里有病似的，想来想去还是那个事。你听妈一句话，千万不要跟那个打鼓的谈哪，那个东西我第一次见面就没看中，小鼻小眼，弯腰驼背，老气八拉的。你是想找丈夫还是想找爹啊。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他爹那点手艺不吃不喝能干什么，他妈吃饭养身子，伸手不拿四两，他家姊妹七八个，难道指望你去伺候他们？我都查听过了。你知道你外爹腿是怎么断的？那是挨人打的。你大姨父是怎么死的，是饿死的。可怜哪，你外奶临死还说，小凤英呢，将来要找个好婆家啊。你想过没有，不管在什么社会，没钱没势都没用，受人欺，受人罪，我们家出了你这个好苗子，你可要成大材料，为家里争口气啊。人家金书记是县官，对你那么好，你就不能多接近接近吗，能有什么亏吃呢？二凤、三凤眼看也都大了，金书记要是说句话，土产公司、食品站哪里进不去？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一辈子就是一个窝囊废，见人说不出话，做事还不瞅眼色，不讨领导喜欢，得肝炎病那一年连一斤糖都找不到人批。这一家，要不是我一早半晚操持操持，你们姊妹几个不知怎么能长大啊。”

老凤英开始揉眼，啜泣。小凤英说，半夜三更的哭什么呢。老凤英说，我没哭，我眼泪早哭干了，可我伤心啊。你现在要想法多进步，不要成天想着那个没出息的东西，天下男人有的是。过天把，金书记要是看得起咱们老百姓，你请他到我们家来喝顿稀饭。你不敢说，我说。小凤英说，排戏都忙死了。老凤英说，你排我又不排，金书记又不排。

金书记本身就没有架子，访贫问苦更是常事，小凤英请他去家坐坐，那是不一般的礼遇呢，从金书记内心感觉还有点受宠若惊呢。这就是演员的魅力。

“哎哟，真是金书记呀，我还以为凤英跟我开玩笑呢！”

“凤英呢？”

“排戏去了。”

老凤英故意装作金书记意外到来的样子。其实太阳还没落山就涂了一脸的粉，把那件丝光蓝又一次穿上。地扫了一遍又一遍，床上换了新衬单。炉子上炖的鸡肉散着阵阵香味，门旁邻居闻这味就知道这女人来贵客了。

金书记说，凤英叫我来访贫问苦了，我看你家可是不贫也不苦呢。老凤英双掌轻轻拍拍前额头发说，金书记，你是贵人来，怎么说我摔锅卖铁也要收拾收拾么。你能来咱穷家破院那就是我们一家八辈子的光彩了。金书记说，凤英的爸爸呢？老凤英说，死人一个，没用了。金书记说，怎么，去世了？对不起，让你伤心了。老凤英说，不是。金书记，有你在这我还伤什么心，那个死人啊，一年到头在外边，很少沾家。金书记说，干什么工作？老凤英说，做点小生意。金书记说，有文化吗？老凤英说，文化倒有，念过五六年私塾呢，字也写得不错，就是扶不起来呢。金书记说，湖边又要办所小学，正愁没人，让他去教书，怎么样？老凤英说，那当然好了。金书记，真是金口玉言了。凤英这整天忙在外，家里就我一个人，几个孩子都住他大舅家（被老凤英临时赶去），一到晚上我就愁什么时候天亮呢。金书记说，我也是一人呢，可天天觉都不够睡。老凤英说，你那一人和我一人不一样吧。金书记说，事情多一点。老凤英说，今晚，我也没什么准备，给你做几个菜，咱就不等凤英了，先吃吧。金书记说，哎呀，这不好，怎么能随便到老百姓家吃喝呢。老凤英说，金书记，别怪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不会说话，都老姊老妹的，客气什么？金书记说，你大还是我大？老凤英说，论官你大，论年岁你不一定有我大呢。金书记说，我二四年属猴的。老凤英说，哟，那你是哥了，比我大三岁呢。来，你坐，这凳子矮了，那你就坐我床上，嗨，地方太窄腐了，让你笑话了。金书记说，我到哪儿都习惯呢。老凤英心一惊，又一喜，好个金书记，习惯就好。

老凤英说，金书记，这瓶酒收了十年了，咱家没人喝酒，那个死人没有男人气，烟酒都不会。金书记说，那是节约，我就是想戒还戒不掉呢。老凤英说，男人不烟酒，世上算白走。金书记说，真有这种话说？老凤英说，我听人说的。老凤英一边倒酒，一边说没菜。金书记说，小妹，你这是太客气了，我虽说是县委书记，一年还不知吃几次这样大菜昵。老凤英说，你们县老爷，想吃什么没有？怕是都能吃腻了。金书记说，不，不，国家还很困难。老凤英心想，国家再困难也困不了当官的。

吃到一半，小凤英回来了。老凤英说，赶快来，金书记看酒孬，喝一半不喝了。金书记说，哎，酒好人也好。小凤英把金书记杯子倒满说，金书记，你平时对我们剧团那么关心，今天，我就用这杯酒感谢你。金书记说，新戏排怎么样了，专区领导要来看首场呢。老凤英说，唱一段给金书记听听，金书记，来，把这一杯喝了，咱叫凤英唱一段。金书记一仰脖子喝下去，眼里有点放光。小凤英说，门旁二面听了会说我犯神经呢，半夜三更的。老凤英说，谁敢，有金书记呢。

小凤英压低嗓子唱了一段：“同志啊，战友啊，是这点小风浪你都站不稳，更何谈为人类求解放……”金书记用筷子敲在桌边，有板有眼，一不留神，汤就溅了他腿上。老凤英赶快拿过毛巾湿上水在金书记腿上细细拭擦。金书记把腿收短了，说，没什么，没什么。老凤英说，凤英，看你那个死爸裤子还有，给金书记换一下。小凤英翻了半天，找到一条还不算旧。老凤英把金书记连拉带拖推进屋里换裤子，随手带上门出来了。

金书记从屋里出来。老凤英说，来，喝完酒咱吃饭。又是半瓶下去，多半还是金书记喝的，眼见金书记手中的筷子就拿不住了。金书记左歪右倒生了瘟一样。小凤英急了，妈，这怎么办，会不会有事？

老凤英说，有什么事？酒喝高了，睡睡就好了。

饭也不吃了，娘俩把金书记架到老凤英床上。老凤英说，凤英你先睡吧，我收拾收拾就去你表婶家去睡。小凤英说，你就在我这床睡吧。老凤英还故作清高地说，一个人睡惯了。

五更时分，金书记酒意渐淡，翻了一身，见身边有人，嗅嗅有女人的香味，眼睛努力地睁开见是老凤英。金书记不知所措，又见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衣服也被脱光。老凤英见他醒来了，便说，金书记，你刚才歪歪倒倒把我吓死了，我想离开都不敢哪，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来，绿豆茶，凉的，解解酒。金书记说，哎呀，这怎么行，怎么能这样呢。老凤英说，金书记，事到如今，也就别客气了。金书记说，使不得，我是县委书记。老凤英说，县委书记也是人。

天明，老凤英在外敲门。凤英，还没起来，我进去。小凤英还在睡着，当演员的习惯睡懒觉。她朦胧答道，你没钥匙吗？老凤英说，嗨，你表婶家床太小，挤死我了。小凤英睡意正浓，她根本没去想老娘夜宿何处，但做娘的多少要在儿女面前找点尊严啊。

金书记一上午掉魂一样，精神少了几成，身经百战的金书记好似经过一次从没经过的恶仗，比子弹擦耳边过可怕，比手榴弹在脚下冒烟可怕，就是刺刀上滴着血，金书记也没有皱过眉头。他趴在办公桌边上，脑子里好似有无数蜂蝇在飞动。他想起了毛主席在全国快解放时讲的那段话，务必使同志们保持清醒的头脑。现在我的脑子就不清醒。爱看戏是个人爱好，这不是缺点，在延安哪次演戏毛主席不去？

到北京也一样么。可我看戏看过了头，怎么看到演员家里去了，吃人家肉，喝人家酒，睡人家床。想着想着，金书记头脑清醒了。这是资产阶级作风在作怪了。一身冷汗往外冒。曹秘书说，下午有个整风会要您讲话呢。金书记手一摆说，叫肖县长去，我可能要生病了。曹秘书说，您要多休息，好，我去找肖县长。曹秘书出了县委径直去医院，找到胡阿秀便说，小胡，还是县里比乡下好吧。胡阿秀说，那可不是。曹秘书说，这就对了，一切都决定在领导那里。金书记今天不太舒服，你去看一下。胡阿秀说，行，我马上就去。曹秘书说，阿秀，将来我要是当了县委领导，那你该怎么做？胡阿秀歪头一笑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金书记见小胡来了，眼皮也抬不起来，谁叫你来的？“是曹秘书。”金书记说，最近工作还行吧。小胡嗯嗯点头。金书记说，我听说因为你被下放到马集一段时间。胡阿秀说，那是领导考验我的，现在想起来确实是我的不对，哪能因为个人事情不服从领导呢。金书记说，好，犯了错误就改，就是好同志。金书记这话一出口，不知为什么在心里连连重复四五遍，顿觉心明眼亮精神爽，对呀，改了就是好同志。金书记突然有了笑容，脸上渐亮，说，小胡，你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医生。好了，你回去吧，我没什么了，我还有事。小胡很没滋味地走了，心想这个曹秘书真是的，干吗又让我跑这一趟。

金书记知道毛主席说过，共产党人应该襟怀坦荡，以隐瞒自己的观点为可耻，这句话在常委民主生活会上他还经常讲过。他觉得应该写份检讨，适当时候交给地委苏铁书记。小凤英家一事虽说不能说写到床上，最起码要在吃肉喝酒这个问题上写深写透，深刻反省检查，把“床上”部分写成如果不加强学习，提高政治觉悟，就可能到床上，对组织上也有一个交待，这样自己心里也就平和多了，免得心惊肉跳呢。

二十

自夏雨闻听汪县长因包产到户被撤职下放，下一步还要深挖爪牙，便连夜逃走。这夏雨爱幻想，也狂热，常写小诗，但对政治十分害怕。五七年反右他记得清楚。石大吹一句“大跃进，要人命”被整得真要了他的命。吊在牛屋里不沾地，渴了让他喝刷锅水，非让他说出和台湾有什么联系，是谁让他讲这话的。若不是三代贫农，大爷是烈士，上头保他，后果就难以想象了。其实石大吹之所以得此雅号，就因为他会信口开河，哪里有什么人指使呢。

夏雨临行时带了一部照相机、一把口琴。想以此为生，走得远远，逃过这一劫。他熟识地理，精通历史，又生性浪漫，背诵着“西出阳关，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路西行。吹一段歌曲便讨碗饭吃，混进支边人群中还坐上了火车，一车就到了嘉峪关。其他人到这里开始分道，农场有人来按名册接回。夏雨自是盲流一个。夜深，只剩他一人在小站上游荡。不一会，沙灰弥漫，迷眼涩牙，夏雨躲进一个废弃的窑洞。天昏地暗，狂风怪叫，呜呜地哀嚎。夏雨心生悲哀，念自己风华正茂，便亡命天涯，何处是归期。想到极处把口琴取出，吹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曲终，夏雨放下口琴，觉得旋律还没有停下来，再细听还有词呢。他循声听去，是里边传来的。夏雨说，你是谁？墙角里的声音说，别问我是淮，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相逢曾相识。夏雨听清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而沙哑。夏雨想靠近去，那女人说，别过来，我的裤子撕坏了。夏雨说，我还多带一条呢。那女人说，哪有女人穿男人的裤子，走不出去啊。夏雨说，那就穿到里边去。

有说话的人，夏雨就不觉寂寞，且不管这女人是何等模样，何等身份，那毕竟是人，毕竟自己讲出的话有人接过去再传过来，这不就叫交流吗。那女人说，我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夏雨说，天明再说吧，这里比不上我们老家，这里想吃棵草都难。那女人问，你老家是哪里？夏雨说，洪泽湖你听过吗？那女说，哎呀，我是洞庭湖，都是鱼米之乡啊。夏雨说，那你干嘛不在鱼米之乡。那女说，我也想问你呢。夏雨说，事出有因啊，不瞒你说，我想你不会是公安吧，我是怕被他们抓去当反革命才跑出来的。那女人哈哈大笑道，好啊，跟我走吧，我就是公安！等你好几天了。夏雨一下跳起来，傻了。那女人声音又沉了下去，喂，你真傻啊，公安能连裤子都没的穿？站着干啥子，坐下来。告诉你，我父亲是国民党军乐团指挥，解放前跑美国去了。

我们那个厂长，五十多岁把老婆离了，仗着根红苗正，硬要娶我，我不同意。他说老子都红到边了，你是个黑五类，不给你点红的，你就能活下去？我说，你给我做爹都大了。他说，阳关大道你不走，独木桥是死路一条。没办法，我就逃来这了。听说这里正是用人之时。

两双手拉到了一起，这一夜他们一直谈到天亮，火车站哨子响了，铺轨的工人上班了。这时过来一个小便的工人，进洞就掏家伙，听里边有响声，连忙收回，尿湿一裤，“来人哪，这里有情况，”呼拉上来七八个人。

夏雨与那女人被带出来。站长一脸煤灰像水印木刻，问怎么回事。那女人机灵，说，我们是支边的青年，昨天掉队了。站长说，这么巧掉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那女人说，巧什么，到兵团农场要挨训了。这是我表哥，一道分配来的。站长说，有证明吗？那女人说，证明当然在带队的手上。站长说，那好，后天铁轨要铺完工，正缺人呢，这里一样是支边。干完了我给你们找车搭。那女人连忙说谢谢。

早饭时，他们每人分到两个窝头。

夜晚，他们不再去睡窑洞而是窝棚，里面有干草，有被子。夏雨与男工一起，那女人叫童芳，和炊事班女人住一起。晚上民工就问夏雨分开一夜能熬过去？夏雨说，你们说的这是下流话。一个民工就要揍他，说，你说老子下流，你爹妈不下流哪来你？夏雨不敢作声，心想这是土匪窝。这时站长在门外说，吵他妈什么，再吵，明早四点起床！顿时，路工棚里再无人言，无言，无言，听取呼声一片。

吃饭的时候，夏雨悄悄与童芳说，这不是个好地方，人都粗野，还是到兵团农场，那里正规。童芳说，昨夜一个男人撕开帐篷看我们脱衣服呢。该走，我也这么想，凭我绘画的水平，兵团是能用得上的。

夏雨说，你还会画画，真了不起。晚上你多拿几个窝头，咱们往西跑。

到底是年轻，他们跑出小站，走了一夜，又说又笑，太阳升起一竿子高，还没有一点倦意。正在他们说笑时，后面有人追来，边跑边喊。两人一见有人追，便跑了起来。那人紧追不放，这俩人也就死命不停。不一会一辆吉普车卷起黄尘，蹦蹦跳跳地追了上来，穿过夏雨横在他们面前。

“喊你站住为什么不站住？”

“我们没听见。”

“没听见为什么跑？”

“我们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你们。”

“看见了我们为什么跑？”

“我们以为是坏人。”

“哈哈，我们以为你们是坏人呢。看看，这是不是你丢的，多可惜。”

夏雨一看是口琴，再摸摸布包里口琴果然没有了。那红脸毛胡子像个领导，说，你会吹口琴？夏雨点头。你会《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你会吹《兰花花》和《白毛女》？夏雨说，会。红脸毛胡子一拍夏雨肩膀说，好小子，哪儿也不去了，跟我上车。

二十一

烈士子女大胜子干了三年厨师要改行。老周说，你能干什么？大胜子说，买菜也可以，当保管员也可以，我不想烟熏火燎呢。老周说，菜买你不会算账，当保管员你不识字怎么干。大胜子把食刀朝砧板上一剁说，是我不想识字吗？是我不想算账吗？要不是我大死的早，我比你们哪个差啊。说着就地打滚，大哭大叫。老周拎着大胜子衣领，说，大胜子，你起来，你这不是给你爹丢脸吗，你爹死都不怕，还像你怕烟熏火燎？多少人想你这位子做梦都想不到呢。要不是照顾你，你能来这里？大胜子就烦照顾二个字，爬起就冲着老周说，你不要说照顾好不好，我爹要是不死，起码也是个团长，他起码叫我当个连长吧。老周说，好，好，你的要求我考虑，等等再说。大胜子说，最多一个月。老周说，你快去烧饭吧，十一点半县长书记要下班了。大胜子不敢在县长书记面前发作，听老周一说，便烧火去了。

老周跟金书记说，这个大胜子真是他妈麻烦，扛着老子的牌子尽胡闹，我又不好跟他深讲，不好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个妈也是不讲理，对大胜子也不教他学好，任他随他。我看把老汪请来，要比他好多了。金书记摇摇头，不行啊，老汪毕竟干过副县长，还是老红军昵。老周说，这没什么，刚解放那阵子，老汪还不是喂了几年牛马吗，人家可一句牢骚话也没有么。金书记说，会不会有人又说，老汪历史不清，用这样人，贫下中农难道都死光了吗？出了问题谁负责。

周所长说，出了事我负责。老汪我了解，你放心，你点个头，明天我去请他。老金说，等等再说，最好给常委会上议议。

没等到常委会召开，老金就决定请老汪，因为大胜子犯上野牛的性子，把锅捣了一个洞。吃食堂的十几个人连水都没喝上。老金说，这个东西生成教不成，干脆调到烈士陵园看墓，看他老子去。还是请老汪来，思想工作我来做。

老周找个自行车歪歪倒倒骑到了小高庄，一问老汪，人人皆知，都称老县长。找到老汪，老汪正在抬土和泥收拾房子，见老周来只是傻笑。老周说，汪县长，老汪，组织上想着你啊。老汪一听说组织想着他，脸一沉就说，有什么任务吗？尽管下命令！老周说，后勤工作是一项重要工作，关系到革命事业能不能正常发展。老汪说，老周，你转什么圈子，我快听不懂了。老周说，是这样，现在机关不是你在时那两年了，部门多了，人也多了，招待所快招待不了了。食堂缺人，县里决定请你回去。老汪听了半天，这才听出点名堂，把扁担一扔，说，哎呀，老周，早说不就得了，不就是一句话，要我去烧饭，啰嗦你呀，老周。老周说，怕你想不通呢。老汪说，首长命令，想不通也要通，打仗冲锋，等你想通了，我们都死光了，敌人也跑光了。

是不是？老周说，老汪你现在的口才比当县长时还厉害呢。老汪说，哼，我现在有个和尚做老师，人家那口才让你听不懂呢。老周说，听不懂那还叫什么口才？老汪得意地笑。

朱秃子见这边围一圈人，便从远处跑过来问怎么回事。问明白了后朱秃子说，随便调人我们还没研究呢。老周说，这是金书记决定的，还要你研究？朱秃子脸一红，抓着腮帮子说，就这也得给我们说一声么，我们也是一级组织么。老汪说，我正要给你和马书记汇报呢。朱秃子说，这就对了。朱秃子拉过老汪问，这是个什么人？老汪说是招待所所长。朱秃子说，比王胖子东风饭馆哪个大？老汪说，不知道，东风饭馆我没去过。朱秃子说，乖乖，那里的杂烩汤，招待所能烧出来？老汪说，不知道。朱秃子说，你去干什么？老汪说，去做饭吧。朱秃子说，嗯，好差事！一顿吃一钱，饿不死炊事员，一顿吃一两，饿不死司务长，过几天我就去看你。老周说，老汪咱就走吧，时间不早。马小鬼来了，连忙说，老周同志，吃过饭再走。老周说，马书记，咱们还客气吗，土改那时候我们就一锅抹勺子呢。马小鬼说，老周，你进步快啊，我们落后了。老周说，伙头军，算什么，都是人民勤务员，干什么不一样？马小鬼说，这就是水平啊。老汪对刘彩侠、大狗、二狗说，我去招待所做饭，你们不许去，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老汪说，好！大狗二狗要好好念书，放假回来我要是听老师说你们不好好念，别怪我罚你们跑步，圩沟水深，你两个还没有过大渡河的本事，倒在沟里的大柳树要少上去。违反命令，又要关你们禁闭。我不在，有事向你妈报告。

老汪来做饭，老金老肖他们高兴，曹秘书也高兴，一个老红军、一个县长给我做饭打饭，头几年我跟他后面看他眼色行事，到小高庄帮助工作说我怕脏怕累小资产阶级作风，今天，我又要来小资产阶级作风了。“来，快一点，打一碗饭。”曹秘书连个称谓都不给他，老汪点头微笑说，好好。

二十二

夏雨和童芳被大胡子的车拖了两天一夜到了阿克苏，建设兵团的一个师就在这里。大胡子是师长叫张中寒。大胡子说，小夏你到文工团，小童你到宣传处写黑板报。政委说，这两个来历清楚吗？大胡子说，秀才，你们大学里出来的人，就是心细。什么清楚不清楚，抗战那会儿只要说你打日本，还管你什么来历。小夏会吹《白毛女》，还会吹《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呢，你说他什么来历。坏人也不愿跑咱们这里呢。政委说，咱也不能糊里糊涂，边疆复杂得很呢。政治这根弦不能松。大胡子师长说，好，有空我和他谈谈。

夏雨到了文工团真如鱼得水了。那架按不动快门的照相机，他几下捣鼓就咔嚓咔嚓管用了。没到一天他就写了一个小话剧《天上人间》，反映军垦战士改变边疆的英雄事迹。乐队里他帮拉拉二胡，吹吹口琴，少了角色他也能顶上演演。文工团团长说，春季咱们到兵团会演，这下一定要拿个头等奖。

二十三

金书记到她家去，小凤英的娘向一条街上都说过了。有人就问干什么？老凤英就说，瞧你这个人说活，吃饭呗，还能干什么，真是的！哎呀，那金书记真是了不起，对人小巧，一点架子也没有，我们家凤英马上要当团长。杨二姐爱说爱笑，便说，也没给你弄个官干干？老凤英说，孩子培养出来，我只管享福，我才不去操那个心呢。

杨二姐说，我听说金书记就一个人过呢。老凤英说，怎么，你想嫁给他？他可不是一般人。杨二姐说，看你说的，我要是有你那样万人迷，我就嫁给他，人家可是县太爷呢。老凤英一本正经地说，高攀不是你我这些人呢，人家里有老婆呢。我听小凤英说过，以前来过一次，人人见了都说是他妈，这个老女人，就不该来。杨二姐就说，是哎，咱们青阳街哪个不比她强？就说你老凤英吧。你说呢？老凤英觉得这话不好听，就说，不和你们这些人讲这些了。凤英快回来了，我要做饭呢，咱们的小凤英是我头等大事。

老凤英说，金书记几个月不来了，难道是我们招待不周吗？凤英啊，见到金书记你就说，我妈给你做手擀面条呢。请他来尝尝。凤英说，大家都忙呢。老凤英说，你这孩子又不懂事了，再忙还能不吃饭？再说了，你爸改行的事再催催，你的团长批下来没有？凤英说，我干不了，我又不会开会作报告。老凤英说，你就是不听老娘的话，作报告有什么，照纸念就是了，还能比戏词难记吗。那个打鼓的最近还叮你吗？小凤英说，不提这个好不好，难听死了，什么叮不叮的。

老凤英说，好，好，我不说，我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吃苦受罪是你自找的。小凤英就说，我现在要把戏演好才是正事。老凤英说，我没说不让你演好戏，难道你就整天在戏里过吗？小凤英说，对，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就生活在戏里，谁也不想啰嗦。老凤英说，也不能谁也不啰嗦，金书记话你也不听？老凤英见小凤英低头在结辫子，知道这是不想和她再说话，扑扑衣上灰就走了。

胡阿秀的机灵换来了天天呕吐不止，见饭就够，懂行人一见就知，这个女人一定是干了坏事，那面色，那走手，哪一点也不象个大姑娘了。李兰香就幸灾乐祸了。小胡，实在不行，就请假，请到孩子落地再说么。阿秀还要辩解，你不要胡说，我是胃病犯了。李兰香说，沈医师是胃病专家，为什么不去找他看呢。阿秀不吱声，反复把那针管里的水抽来抽去。她决定这事要请肖县长处理为好。

晚上，肖县长和金书记下棋。阿秀探头马上返回，被输得早就无心恋战的老金看到了。金书记说，不是小胡吗？进来，什么事。肖县长抬头说，咦，是小胡，你真是稀客。阿秀心想，肖县长，你真会做戏，快赶上小凤英了。金书记说，找老肖还是找我？肖县长说，小胡，金书记刚才还说腰疼呢，好了，不下了，算我输。小胡，去给金书记的腰理疗理疗。肖县长意思要把金书记、胡阿秀一道请出去。胡阿秀说，金书记腰疼最好找中医史中亚看，人家才是真正专家，我可是专门找你的。肖县长一愣神，马上微笑着说，找我，是不是想调回皖南老家，正好，金书记在这里呢。金书记站在门口，不知其中缘故，就说，小胡，我去办公室打个电话，你们谈。金书记走后，阿秀脸沉沉地说，要你注意，你不注意，出事了，都三个月了。肖县长说，什么三个月了？阿秀说，你不要装了，这个。阿秀指着肚子说：“三个月了。”肖县长说，小胡，你不要胡来，三个月八个月与我有什么关系？阿秀把桌子上报纸一摔，说，怎么与你没有关系，你干的事你不知道。肖县长嗓子发干，咕噜瞎喝了半杯水把嘴一抹说，谁知道你在外面所作所为？胡阿秀开始激动，声音大了起来。肖县长站了起来，说，你再声张，我就会叫人来带你走，明智的做法就是找个地方打掉了，我们有话好说；你若想赖着我，那就算你倒霉了。谁知道你有多少合伙人，你勾引领导干部不是阶级敌人、反动特务的一贯手段吗？你要是把我抖出去，我马上就可以把你关进大牢，你信不信？你知道不知道公安局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可怜的阿秀刚才还理直气壮，这时眼泪忽拉就掉了一地。哀求道，那怎么办，我听你的。肖县长说，明天我叫人通知你去省里培训，一个月后回来上班，工资照发。

培训是假，你利用这个时间把这个问题处理掉，顺便还可以回老家一趟。阿秀真是感激万分了。肖县长说，你也不用说感谢了，今后做事要三思而行，懂吗？明天等通知，后天就动身。

李兰香静观时局变化，直等阿秀的洋相丢尽。从不唱歌的李兰香一边手扯着纱布，一边眼斜着幸灾乐祸地朝胡阿秀唱小曲，“姐在南园摘石榴，有一个讨债鬼隔墙打砖头，呀嗨呦，呀嗨呦……”胡阿秀看她唱，自己也跟上唱起来，李兰香感觉没有起到宣传的效果。电话铃响了，李兰香大声说，什么事？是院长电话，他说，刚才接到政府办公室电话，省里有一个青年思想教育工作培训班，胡阿秀符合这个条件，要她明天就去报到。李兰香说，医院青年多的是，为什么非要她去？院长说，思想改造，又不是去戴大红花，当劳模。李兰香就这样心里也不高兴，明明胡阿秀就在门口，还说，她现在不在，最好你亲自给她说，狐狸快成精了，咱管不到了，我也不想管。听筒那边院长呻吟了一声就挂掉了。

阿秀收拾一下，便乘上大客车去省城了。这大客车两天一班跑省城，早晨六点走，晚上六点到，二百公里整整要跑十个小时，有时车坏了，还不知要多少小时。第二天早上六点又从省城回青阳。阿秀一上车，驾驶员就认识她，小小青阳城，有点头面的人谁不认识谁呢。

一个青阳就一辆客车，驾驶员比医生们不知高几等，县长书记上车来也要他安排座位。谁能坐上前边一排那就不是一般人物、一般关系。

谁也奈何不了他，讲句不顺耳的话，他就把方向盘一丢，谁也没那本事把车弄走，众人只有一个劲朝他讲好话，一致谴责那个逞能的人，你怎么说那样话呢？只有这样，驾驶员才会慢慢地又十分委屈似地重回宝座，发动，开车。驾驶员见了阿秀，就说，胡院长你好，欢迎光临啊。阿秀说，我坐哪儿。那个家伙说，当然是第一排。阿秀拍拍坐垫上灰说，谢谢。那家伙说，来，给你毛巾擦。

车还算顺利，天黑到了省城。阿秀去找旅馆。那家伙说，交通之家有房间呢，还便宜。阿秀被领进一间小房里。一天颠簸，骨酥肉松，阿秀就想睡觉。不一会，那家伙拿半只咸水鸭和一块面包进来要阿秀吃。这时阿秀真感觉到饿了。

“我要休息了，你还不走。”

“天冷呢，我想焐焐脚。”

“那不行，再说城里查得严，不要胡来。”

“我又不姓胡，怎么能胡来。”

“那你别过来，脚伸边上。”

不一会没有了声音，再一会灯熄了，就听那家伙说，这就不冷了，马上要出汗了。阿秀心想，无所谓了，一回十回还不都是一回事。反正还要坐他车呢。这次回去要我再买票是不可能的了。

第二天，驾驶员精神抖擞开车回青阳了，身上有说不出的清爽，前日来省城的人见这小子模样改变，态度改变，都以为是领导教育的结果。阿秀起来时，已经九点，只觉身下发潮，一看血流不止，肚子疼痛，心中大叫不好，要出危险了。赶忙敲门求救。服务员找来经理，马上送医院。

医生说，完了，胎儿保不住了。你这个人是干什么的，这点常识也不懂，就不能忍一忍吗？叫你爱人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阿秀说，早晨出发了，不知道多少天能回来呢。医生说，怪不得呢。挂瓶水防感染，多休息。阿秀暗自庆幸，这个我懂。

三天以后阿秀出院，在街上转悠。大城市的风光让这位心高欲强的小姐忘记了一切，仿佛又回到学生时代，前边是图书馆，反正没事正好进去看看报纸，好长时间没有关心国家大事了。

图书馆进门左拐就是阅览大厅，一排排长条桌上排着几十份报纸，不少人在那里轻轻翻动报纸，无声地阅读。城里人真是幸福。阿秀坐下来随手翻了一张《新疆日报》。两幅剧照让她来了兴趣，再仔细一看是夏雨编剧，戏叫《天上人间》，还要去北京人民大会堂汇报演出呢。会不会是青阳的夏雨，他现在怎么跑到新疆去了，几年了吧。阿秀记不清什么时候与夏雨分手，回首想去只觉得时间漫长，云里雾里。阿秀想把这报纸拿走，但她又不敢，每个桌子上都有“爱护报纸，不许带走，损坏赔偿”的标签。阿秀真正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有才华又能出名，阿秀在学校时也想当个画家诗人什么的，只是这方面天赋不济，被老师多次好言相劝，这才放弃对艺术的追求。但是追求不了艺术可以追求搞艺术的人，同样能享受艺术的快乐。阿秀找到邮局买了信封邮票，从报纸所能提供的新疆建设兵团农一师的地址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你是哪里的夏雨，你可认识一个叫胡阿秀的人。如果是你，你回信到江苏青阳人民医院。”

夏雨成了红人，大胡子师长每逢有点野味上桌总要把夏雨拉去喝几杯。文工团有的人就嫉妒他，特别是那个作曲的马浩，原来全师都唱他的歌，现在都统统讲夏雨的台词了。马浩心眼小，听不进批评的话，一因为他叔叔是兵团的一个处长，连大胡子他们一般都不和他计较，所以马浩越发目中无人，夏雨的出现，他就十分反感，他听说夏雨是师长路上拣来的，马浩就给别人说，这个家伙来路不明，可要提防着点。

大胡子师长张中寒当然也要了解夏雨的真相。酒过三巡，师长说，夏雨，你原来是干什么的？夏雨说，师长，实不相瞒，我原来是公社秘书，被一个老红军县长看中，他要我做他秘书，还没等到上任，他被撤职，不久，又听说要追查他的爪牙，有人说我肯定跑不了牵连，我胆小，我就跑了。师长说，老红军犯什么错误？夏雨说，那几年大饥荒，收不到粮食，省里郑书记就说把地分给农民种，调动积极性。结果是收了粮食，农民能吃顿饱饭，闻点晕腥，可好景不长，中央下了文件，土地又收回了。师长说，是你们本地老红军当县长？夏雨说，好像不是，是湖北江西那一带人。师长说，是长征过的老红军吗？夏雨说，是的，他和我们省里郑书记一道走的，要不是郑书记认出他来，他还在给县长喂马呢。师长说，这真是奇了怪了，那他也没上告吗？夏雨说，这个汪县长太老实，当十几年红军，就是给首长牵马做饭，叫干什么干什么。师长跳了起来，你说姓汪，哪里人？夏雨说，不知道。师长眼盯夏雨，审问一样，说，是不是黑脸？比我脸还黑，不，是紫。长脸，还有几个小麻子。夏雨说，对。师长说，龟儿子，一定是他。都说他死了，部队还开过追悼会呢，就在你们那个地区。小夏啊，我跟你说，老汪可不是一般人，给朱德总司令喂过马，给毛主席三弟做过饭，刘伯承、邓小平、林彪哪个没吃过他的千层饼、烩面。夏雨被这几个大人物名字吓坏了。好个老汪，咋看不出呢。师长说，真是生不逢时，要不是都说他死了，说不定到北京紫禁城了，住中南海了。那我问你，地方上一点工作也没给他安排？夏雨说，本来就不承认他是老红军，后来又犯了错误。师长说，老红军，千真万确，问毛主席都会承认。夏雨说，他的证件丢了呢。师长说，这个老汪，真他妈死脑筋，证件算个毬，人才是真的，哎呀，遇上我，北京我早去他妈的十趟了。夏雨说，这么说，师长也是个老红军了。师长说，废话，不是老红军，怎么知道你们老汪。不过，比起老汪，我是新兵呢。夏雨说，老汪到农村劳动了。师长说，夏雨，帮我联系老汪，全家来我这里，他妈的什么人我都不怕，日本鬼子我都不怕，我怕谁。快，想法找到老汪。

夏雨走时，只知道万头猪场，不知后来老汪又被迁到小高庄，信没寄出，倒是收到了胡阿秀的信。美白的阿秀一下激起了夏雨的向往，月光下吹口琴、散步、谈普希金的诗。好日子有了，缺的就是阿秀这样人。半路认识的童芳在宣传处，整天跟柴干事下连队，十天半月见不上一面，怕是把那夜奇遇早忘了。

回信是被李兰香收到的，她没有交给胡阿秀，而是自己拆开看了。信的内容是夏雨无奈逃走，现在新疆，受到重用，很想念阿秀等等。李兰香看完之后把信烧掉，但夏雨的报道还是被胡阿秀看到了。

李兰香听了此事暗自高兴，便去找院长报告，你听阿秀说了吗？夏雨逃亡到新疆了，说不准那就能跑到苏联了，这么说，阿秀与他还有联系，这太可怕了。说不准哪一天，我们医院就跟电影上一样，阿秀放一瓶毒药，埋了个定时炸弹就完了。院长说，我把这情况给公安局反映一下。总之，提高警惕没错，你也要注意监视。千万不能麻痹大意，医院是特殊岗位。

二十四

小凤英的《千万不要忘记》在桥北剧场上演，专区苏铁书记、宣传部长邵正华、文化局长马军波一行都来观摩。

演出之后，召开座谈会。苏铁书记说，首先我要感谢各位精彩的表演。这个戏是当前阶级斗争生动的教材。也是今冬明春党员冬训的必修课，我希望青阳县委要以此为契机，对剧本再修改，演技再提高，先全县巡回演出，我们再到省里请专家来共同修改。邵部长说，这个剧苏铁书记都讲了，我完全同意苏铁书记的意见，我希望青阳县委一定要按照苏铁书记指示把这件事抓好抓实。文化局长马军波开始还说我没什么说的，二位领导都讲得很到位了。大家说，你文化局长自然也要讲几句么，马军波推却不过，把两手拿到桌子上，好，我就讲两句：我完全拥护苏铁书记、邵部长的观点和重要指示，这个戏是我们文化工作中的一个亮点，它不仅是青阳的，也是我们整个地区的，特别是我们小凤英同志的精彩的表演，那是见功夫的。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唱功圆润清脆，一招一式都把剧情理解透了，表演活了，很入戏。要说意见就是乐队在配器方面还要改进，有的地方节奏对角色的烘托还要加强。最后对着金书记说，金书记，小凤英这是我们青阳的人才，金书记你要好好培养噢，不然的话我们要挖人呢。会场一阵欢笑。金书记最后感谢专区各位领导对青阳的关心和支持，专程来青阳指导，特别提到马局长不愧是专业学校毕业的，简直是给我们大家上了一堂专业课。全场一阵鼓掌。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演员都还没有卸装，谁对谁，领导看不清，而小凤英谁都知道，往哪站，眼睛就都往她那里去。有的人就巴不得能把眼睛变成手，或其他什么更有力的工具。开始合影，老凤英在后面小声说，凤英，往苏书记那儿站站。小凤英听到了，看见老娘在人群后指手划脚。小凤英一皱眉，头朝老凤英一甩，随即进入队列。老凤英在后面自言自语，眼皮一跳一跳。

晚上小凤英应邀陪苏铁书记共进晚餐，团长几次想跟上去，曹秘书拦住团长，说，晚上你组织全团演职员再讨论，认真落实苏铁书记和几位领导的重要讲话，形成材料，明天上午交县委办公室，好，就这样。曹秘书拍了一下团长肩膀，并向后推了一下。团长彻底绝望，垂头丧气去组织讨论了。小凤英被一伙官员围在中间看不见了。老凤英见团长过来，就迎上说，团长啊，你没去吗？团长说，你闺女去了，还要谁去？！老凤英说，一个小演员算什么。团长说，前途大了，比我这团长厉害多了。老凤英说，不能这么说，凤英无论到哪天还不是你培养的，她能忘了我也忘不了你呀。说着用手在团长背上捶了几下。团长心想，老女人，怎么浪不够呢。整天跑这干什么，你还以为你才十八吗？

今晚宴会在这个年代算是豪华的。苏铁书记一年难得下来一次，也恰逢新年即将到来之际，下面也就十分隆重。小凤英坐在金书记和苏书记之间。苏书记夹一块菜给她，金书记也夹给她，直乐得小凤英都快要飞了，一时摇头，一时撇嘴，全身荡漾，让人觉得碰碰就要化了。苏书记酒过三巡，就不时地拍她的头说，小丫头，好好干。明年地区开群英会有你一名。全桌就鼓掌，金书记说，凤英，你看，苏书记都表态了，还不敬书记一杯吗？小凤英说，我不会喝呢。金书记说，边干边学么。还不谢谢苏书记。小凤英眼闭着把一杯喝下去，又一阵鼓掌。苏书记说，你那一段叫什么的，对！想起来了，“心潮难平”那一段真好。旁边人就说，小凤英，再给苏书记来一段。小凤英说，没有配乐呢。金书记说，就干唱。又一阵掌声，屋顶都要吵翻了。苏书记说，小声点，注意影响，老百姓听到会怎么想？这时门口有人影闪过，苏书记忙问是谁。老周听到，立即叫住闪过的人，老周说，是小凤英的妈。苏书记说，请她进来。老凤英站在门口，老脸红红地说，不进去了，我怕凤英回去迟了，送大棉袄来的。凤英不懂事，各位大领导要多批评噢。说完朝各位点点头就走了。小凤英装着没看见，说，哎呀，我得回去参加讨论呢。金书记说，你还需要讨论？苏书记跟着说，小凤英，怎么不让你妈进来喝杯酒呢。金书记说，她哪天见过这么多人啊，别说叫她，拖她也不会进来的。小凤英说，金书记说得对。老凤英打扰过后，人们仍然没有忘小凤英的唱段。小凤英站起来，往桌子后面退一步，咳嗽两声就唱了起来。只见她双手变来变去，眼扫全场，探照灯一般。几个胆小的硬是不敢正眼看她。小嘴时圆时扁，时开时合，左一边、右一边地变化，全场一点声息都没有，个个眼似闭上，但又都洞察秋毫，看她个仔细。一段唱完，小凤英双手捂脸，像似不好意思。苏书记连忙拍着她的后背说，来，来，坐下，我敬你一杯酒。掌声又起，“苏书记敬你酒，这是破例了”。宴会在所有人心满意足的时候结束，一行人从餐厅里浩荡出来。墙角处有个人在稀里哗啦刷碗筷。苏书记说，那是谁在那干什么？曹秘书抢过回答，一个烧饭的老头。金书记话到嘴边咽了下去，他似乎也怕苏书记知道是老汪。

老汪见一群人过来，自觉地进了屋，过了一会曹秘书站在门口说，老汪你听着，明早四点钟起床，把苏书记爱吃的鸡头米要大老熬。一定要熬得稀花烂，糊了我要找你算账。老汪说，好，你放心，照办。曹秘书说，好好干，这比你在小高庄好多了吧。老汪点头，并不回答。

小凤英回家以后，老凤英把洗脚水烧好端到面前，说，凤英，我家几代没有人和苏书记这么大官在一起吃饭呢。你外爹外奶要是在世，睡着了也会笑醒的。明天我上他们坟上烧一刀纸，把这事给他们讲。小凤英说，吃顿饭有什么，难受死了。老凤英说，有什么？这牛市街从东到西，花园口从南到北，整个青阳街有几个能同专区的书记一桌吃饭？看都看不到呢。你呀，你呀，凤英，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做娘的乐得睡不着觉了。你看你。不过你讲的也有道理，你好好唱，说不定省里的大领导也会请你吃饭呢。快洗脚睡吧，鸡都叫了。

凤英娘成了整个小街上的明星。居委会主任说，今天下午居委会开会，讨论爱国卫生活动，请您参加。老凤英说，我们这些人能吗？

哪天开过会呢。主任说，我们请你做代表呢。老凤英笑容丰富地说，行。

下午两点开会，老凤英一点不到就往居委会去，一路上不管有人没人问她上哪，她见人就说去居委会开会呢。开会时，主任说，老嫂子，你谈谈你的看法，咱们这条街道卫生怎么个干法？老凤英说，这个你得问问我们家凤英，哎呀，凤英这几天苦恼呢。主任说，遇上什么事了？老凤英说，嗨，专区苏书记来看戏，请她吃饭，还请她到专区里去演。那晚，专区苏书记、县里金书记，不少人请她吃饭，坐上席呢。不是我亲眼见，说鬼听都不相信。主任说，对呀，这事真得请凤英帮忙，请她给书记讲一声，给我们配一辆板车和几个铁皮桶，这一街人家的垃圾就好处理了。老凤英说，这算什么呢，我跟凤英讲。

以前老凤英怕居委会主任，平时买包香烟，那是专门等主任路过家门口时给他抽的。主任说，老嫂子，我这主任都七八年了，对你照顾不到的地方你多提宝贵意见。老凤英说，不错，不错，我们家门口那棵树要不是你出面还真被人家赖去了呢。主任说，我办事就是一是一，二是二。凤英现在忙了，我们想见一面都难了，搁以前哪天不来居委会玩呢，再过年把连我们这些人都不认识了。老凤英说，不会的，不会的。主任说，那赶好，她要是能在金书记前常提提我，说不定哪天我也能往上升升，我升了，还能忘了你吗？今年分配的五百斤无烟煤，首先我就给你家留下二百斤，居委会再留百十斤，你说百把户人家还能摊多少？老凤英说，谢谢，谢谢，凤英就爱烧煤呢，就嫌我烧草招灰呢。凤英回来我就把你的好意给她讲。

一下午的卫生会议没谈五分钟的卫生，剩下成了主任和老凤英的联谊会。俩人一直谈到天黑，主任说，咱们去东风饭店吃肉丝面吧，把小凤英也带上。老凤英说，请我不难，请她就不好讲了，她们现在都在县委招待所里吃了，外边嫌不卫生呢。

居委会主任是个老青阳，解放前家里开茶馆，为共产党转送过几次信。几年后，共产党得了天下，念他有功就给他一个居委会主任，茶馆就不开了。主任瘦而精明，干事勤快细心，几年主任一干也有了官瘾，上千号居民仅仅对他点头哈腰微笑也是一种享受。他心想要升到局长一级那不是更快乐吗。在一个街上他开始物色有后台的人家，滤来滤去，小凤英家像是被他突然发现。所以，他就要在小凤英身上做文章了。

小凤英说，姚主任，这就不用写报告了，我给金书记讲一声就行了。姚主任说，你跟金书记讲，这个报告是我亲笔写的就行了。姚主任写一手好字，以前也摹过兰亭序，张迁碑什么的，他只想让金书记能看到他的字，至于解决板车铁皮桶倒是次要的。小凤英说，好，我当面交给他。姚主任点头感谢，把当年茶馆跑堂的动作又重现出来了。小凤英惊讶地看着姚主任说，哎呀，就是你了。姚一惊说，你能决定？小凤英说，能！导演这几天把团里张二毛骂死了，演个暗藏的特务开茶馆，那动作就是不像。姚主任你能不能去教一教他呢。姚主任是个读书人，脸红了，连忙说，凤英，不是这个意思，我这算什么，一天也没学过。凤英说，可你这动作太像了。导演要求就是你这样，可张二毛就是做不出来呢。姚主任哭笑不得说，不是一回事呢，写写画画还可以，演戏咱不是那块料啊，那是艺术，除了你小凤英啊。

二十五

把老十八吓跑的那个女人也在这条街上，大名叫曲玲。这个人心地善良，恭顺温和，美白富态，解放前被一个国民党团长霸占去当姨太太，当时她还在读高中，团长把书一扔，说，读书为的什么？不就是为荣华富贵吗？在我这还要十年寒窗吗？于是，曲玲一边擦眼泪，一边就配合团长做动作，奇怪的很，不久就适应了。解放大军横扫淮海，国民党军队连车炮都不要了，姨太太也扔了不少，曲玲就没能到自由世界去。团长的手段给她留下无男不夜的病态，被人骂她骚货，却不知她的苦衷。解放后因其名声，无人敢要。一个苦大仇深的搬运工娶了她，这个搬运工自恃根红苗正，独有抗毒能力，你就是妖女，凭我的威力也能让你变成人。二来这搬运工苗蛮子力大如牛，曾经一次扛过三麻袋小麦，足足六百斤。曲玲天生白嫩，体态丰满，耐力超强，造就符合男人享用的身躯。苗蛮子竭尽全力并未使她心满意足就越发不服气。结果是男人的虚荣心越战越败，曲玲的失望日益加重。

钢铁一样的苗蛮子一年不到化为朽木。曲玲隆重地为苗蛮子厚葬，哭得十分伤心。那一年老十八卖草，曲玲想乡下人有劲，便认为必有超常表现，结果这厮如此无能，惊慌仓惶的样子倒把曲玲吓坏了。这些日子，曲玲心中很是不好受，草都早已化灰了，还没给人家草钱，这是她万万不能做的事。她找居委会姚主任，她要把钱交给姚主任，让他帮助找那个卖草的人。姚主任说，哪有卖草不要钱的，那么为什么要卖呢，说是送草不就行了，那是你家的亲戚了。曲玲说，亲戚能不认识吗？姚主任说，那就怪了，不是亲戚又不要钱，那是为什么。曲玲说，不管为什么，这钱放你这地方。那个人瘦瘦的，个子不高，脖颈子上有块疤，说不准还会来赶集呢。姚主任说，我留意就是了。曲玲说，姚主任，你们这些当领导也不到我家看看，房顶都漏雨呢。姚主任心里有底，凭咱这身体要去你那，就是自杀啊。

自杀者自有人在。朱秃子从老汪谈话中知道，原来老十八还有卖草没拿到钱的历史，真他妈便宜这些街上人了。今天他闲来无事，几日不见荤腥，便想起了老汪。朱秃子在街一转悠，心中计划，十二点去老汪那正赶上开饭，现在还早，去街上草市转转。朱秃子来到牛市街，卖草的人已经走光。这时居委会主任老姚过来了，手里拎个苍蝇拍，挨家挨户在传达什么告示。朱秃子认识姚主任，以前他家开茶馆，朱秃子还在茶馆里躲过雨呢。今天朱秃子上穿件兰卡其中山装，上口袋还插支钢笔，配上破裤子破解放鞋，多少有点不协调。但朱秃子目光只停留在上半身。姚主任知道朱秃子会穷烧，就有意说，哟，我以为是县领导来检查工作呢。朱秃子说，姚猴子，我怎么就不能检查你，县长现在都归我管呢。姚主任脸一板说，县长怎么服你管？朱秃子说，那你别问，今天中午他还要请我吃饭呢。姚主任顿时敬仰，便说，老朱你现在干什么？朱秃子说，你查户口还是审案子。我给你讲，我今天就是来调查的，你们城里人真孬，买人东西不给钱，还吓唬人，这跟保安队有什么两样！姚主任说，你说哪个城里人，是我牛市居委会的吗？朱秃子把中山装扣子解开又重新扣上说，所以我要调查调查。姚主任说，买什么没给钱？朱秃子说，你说那一担草起早摸黑要花多少力气，你们城里人想过没有？个个都想当剥削阶级了。你们不怕农村包围城市吗。姚主任马上反应过来了，说，你来的正好。

人家钱早已放在我这个地方了。我一直在调查呢，那个人几年没来了。

一阵风吹来，朱秃子急忙用手压住帽子说，多少钱？姚主任说，一块五毛钱。朱秃子说，还不够路费呢。姚主任说，这样吧，她家离这不远，前面巷子往里走，左边拐过去，院子有个石榴树就是她家，这钱先给你，少了你再去要。朱秃子说，要就要，不能便宜这些城里人。

朱秃子贼头贼脑顺着姚主任的指示走，果然看见院子里有棵石榴树，遮住了半个院子。朱秃子说有人吗？里面脆生生地一句，有，来了。朱秃子差点栽到地下去。天哪，这是电影里的女人声音啊，朱秃子顿时就软了，不敢说话。曲玲见有男人来，哪里可以放过，来来来，屋里坐，有事屋里谈。朱秃子想起自己是营长，又管县长，吹口气放松一下就进去了。曲玲说，你有什么事？朱秃子说，是，是这样，这事有几年了，我手下的人来卖草，这个姚主任非要给钱。你说这个钱要不要呢，我说无所谓，一担草算什么，姚主任这个人真是啰嗦。曲玲说，要还是应该要的，是我交给他的。朱秃子说，我想把钱退给你呢。曲玲一下子趴到朱秃子肩膀子上，说，咳，大兄弟，谈钱太见外了。朱秃子吓得往一边倒。曲玲说，大兄弟，来，先喝杯茶，来到我的屋里就是我的人，是有缘，你别客气，也莫害怕，我这里院子里连苍蝇蚊子都是母的。说着就去扯朱秃子裤带。朱秃子哪天见到过这样美女平易近人的动人场面，平时他嘴上功夫还算可以，遇到这阵势，魂就没有了。还没有拖至床边，裤子就湿了。曲玲攥住朱秃子那不争气的东西一扽，直扽得朱秃子告饶，要掉了，连嚷快松手。曲玲说，你怕我吃你啊？朱秃子无语，只见裤上湿印十分难看，就把腿往里夹。过了一会朱秃子说，你男人哪里去了？曲玲说，现在就是你了。朱秃子说，我不管呢，我不适应这生地方。外边人来人往，吵吵闹闹我害怕。要是在我们小高庄大蜀黍地，那你看我发野给你看。曲玲说，小高庄不就是在这南边吗？请问你贵姓。朱秃子说，到小高庄问朱营长，三岁小孩都知道。曲玲眼里光芒已经消失，脸色也还原了。朱秃子突然在她裆部操了一把，半天才傻笑着说，走了。曲玲说，你能不能再等一会试试。朱秃子说，都几点了，不等了。曲玲说，你是在小高庄吗，叫朱营长？朱秃子蹿出门外，逃命似的。

朱秃子出来，见太阳已经正南，有点头晕，惊恐之后觉得肚子饿了，就赶紧往招待所跑，这才是重要的。走过桥头卖油煎包子锅，想停下来买几个，转念一想，这算什么，到老汪那里要什么没有？目标是动力，于是又加快了脚步。三下两下找到老汪，朱秃子说，你现在快活了，可老汪你别忘了，你还是小高庄户口呢。老汪说，都是为人民服务，这个我懂。朱秃子说，你懂什么，上天我又安排多分二十斤小麦给你家。老汪说，这你就不对了，我们党员不能搞特殊的。朱秃子说，还不是看你的面子，开饭了吗？有红烧肉吗？老汪说，你看都几点了，十二点多，十一点半就开饭了。朱秃子恼怒地说，都早吃上哪等死了吗？有没有剩饭？老汪说，今天又后来几个人，连汤都喝光了。朱秃子抓头，脸色发青，那还能单独弄一点？老汪难为地说，保管员门都锁了。朱秃子站不住了，那好，我下饭店去。老汪说，下次来要早一点。朱秃子说，什么早不早，哪儿没饭吃，看，这有的就是钱呢。朱秃子拿出那姚主任给的一块五毛钱猛晃给老汪看，像打旗语。

朱秃子来到花园口，见花园口又变了模样，松树挖掉了，又栽了些冬青黄杨，一团青，一团黄也好看。他朝东风饭店望去还有人往外走，就赶紧过去，王胖子正在刷锅。朱秃子说，杂烩汤还有吗？王胖子说，锅底都铲光了。朱秃子说，再烧么。王胖子说，炉子闷了，再烧那得多少煤啊。朱秃子就后悔那时没去买油煎包子。朱秃子说，水总该有吧，给我喝一碗。王胖子说，有，有，这不缺。朱秃子一碗水下肚，十分恼火地不知对谁发作。走！回家！

到了家里锅更是早已冰凉了，气得他往床上一倒睡了。老婆背草回来，见朱秃子没有上工，就说，南湖挖沟呢，你去哪了？朱秃子说，别嘈，酒喝多了，头脑疼，让我休息休息。老婆知道男人贪酒，也就不再打扰。

朱秃子一天没吃饭，晚上马小鬼又喊他去开会，这才有机会喝了马小鬼一碗剩稀饭。马小鬼说，今晚的会很重要，传达中央文件，又要开始整人了。不少坏人都混进了我们党内，他们要搞破坏，要成立修正主义，要搞旧社会，看来这次运动来头不小，全国都要搞，各地都要查要挖阶级敌人。秃子，你这个营长又有事干了。朱秃子说，你们几个支委听我的，这次肯定又是第一。马小鬼说，这次不是搞生产，主要是搞人搞斗争，要写要讲要会批判呢。马小鬼说，小高庄有没有阶级敌人呢，我们也要排一排，查一查，要上报。毛主席有指示，除了沙漠以外，都有左中右，看来小高庄是肯定有阶级敌人。那么我们怎么查呢，又怎么斗争呢。

二十六

张中寒师长调兵团以后，夏雨就失去了有力靠山。那位作曲家就时不时提起夏雨的来历，他向政委报告，这里地处苏修边境，一个来历不明又有文化的人说不准哪天就能跑过去，政治影响、国际影响就大了。政委觉悟高，否则也干不了政委，听完报告立即安排政工处的人找夏雨谈话。政工处的人外露又高深，是整人的祖宗，也是阴谋的典范，一圈子兜过后，便让夏雨招架不住。文人可以编戏编故事，正直的文人你让他撒个砂粒大的谎都困难。连哄带骗加吓，夏雨说出自己的真相。那个人到外面嘀咕了一阵，夏雨听到“晚上抓起来”的话，学过音乐的，耳朵就是灵。不一会政工人进来说，你可以回去了，安心工作，我们也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了解情况，谢谢你的配合，麻烦你了。两个人夹着黑皮包走了，夏雨知道，这两个人态度反常，不怀好意，决定夜里逃跑。

夏雨翻过两座沙丘，便钻进了胡杨林。后边已经隐约有火把闪烁。夏雨回望，两腿发软。这个时候有这样一片胡杨林已经十分难得，十几年的开荒，树被砍了无数，不知刀斧为何还没有与这里的树相识。夏雨在胡杨林里毫无目标地穿行。人声已经很近，他有一种死的恐惧，因为他听到有拉枪栓的声音。眼下他只有玩命的跑，这也算是生命在于运动，多跑一段也许生命就延续到这一段。想逃命什么也没想，脚下被一个踢上哗啦哗啦的东西绊了一下，夏雨摔出丈外。细看是风干多年的死尸，内脏也干缩如石子一般，一触即乱动发声。这时有人喊，夏雨你出来，只有回去老实交待才能宽大处理！空旷的沙漠，声音顺着夜色到处探寻似的。夏雨就势倒在地上静观情势或睡以待毙。不一会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一个人说，这小子往国境跑的可能性比较大。另一个说，管他呢，往哪跑都是死，你让他跑他也不能跑出大沙漠。走，回去睡觉。半个小时过去，荒原一片死气。远处由风带来的几声狼嗥颤颤悠悠。夏雨重又爬起，朝着人去的反方向逃走。

天明时分，再看，师部房上的旗子正在迎风飘扬。夏雨头皮一炸，命该如此了。这时他觉得饿，但死比饿更可怕，能逃一时算一时，要与命运抗争，他记不起这句话是谁说的，但是，这个关键时候在起作用，于是，夏雨再度进入胡杨林。

傍晚时分，夏雨眼前一阵黑，倒在地上，死了一般。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已经躺在库尔班大叔家的炕上。夏雨连施维族之礼，库尔班说，巴郎子，你死过去了，你知道吗，不是我的马奶子你就活不成了。夏雨点头。库尔班大叔说，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里，明天早上我送你走。库尔班朝炕里又添了些牛粪，拿着猎枪带着狗又出去了。这一夜夏雨睡得如同死尸，库尔班大叔想给他换衣服都搬不动他。天明时，大叔给他一块馕，告诉他，你要是找有人的地方去，就沿着这电线杆子走准没错。遇上黑风你千万要趴下不动，找个背风地，要不就会埋了你。夏雨感激不尽，泪水盈盈。库尔班说，男子汉淌什么眼泪么，天上飞的是鹰，地上跑的是马，咱们男人是鹰和马一样的生灵。

夏雨感叹道，多么淳朴的维族大爷，讲出话来诗一般的动听。他告别维族大爷，与电线保持一定距离平行向前奔。他决定去找张中寒师长，因为只有他才可能保他一命。张中寒现在石河子，夏雨确定大致方位，便从奎屯向芳草湖，向石河子疾走。

展开部

一

和尚的到来，着实使老汪又惊又喜。老汪说，和尚师傅，这个时候来连饭都不好做了。和尚说，为什么来就提吃饭的事？汪县长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有缘才上五台山。近些日子我闻到一点风声，恐怕天下要大乱。我前后算过，也是该乱的时候了，这次乱，不乱群众，不乱京城皇上，就乱到我们这些人。老汪说，和尚师傅，你一不看书，二不读报，消息从哪来的，我在招待所还没有感觉呢。和尚双腿盘坐老汪床上，闭着眼睛说话，眼是看世上万物的变化，也能想变化的万物，“在下观人脸色神态则知世事了。”老汪说，你是搞迷信呢，我不信。再说能乱到哪里去，中央有毛主席，青阳有金书记，能乱到哪里。打济南一进城那么乱，解放军三天就不叫它乱了。和尚下床穿鞋附在老汪耳朵上说，你若不走，恐有杀身之祸，在下可得先行一步了。

其实和尚明白，共产党天下，你往哪里走都没用，他不好讲明，实际想叫老汪回小高庄去，免在这里出头露面，引人注意，必招是非。又担心万一没那回事，岂不白白让老汪失去一个肥缺？

和尚回家第三天有人来报，马书记，不好了，和尚可能吃到什么东西了，口吐白沫，两眼不动，话也不能说了。马小鬼急得跺脚，快快，找秃子去。

几个劳动力赶到河堤，见和尚已无人色，直挺挺地睡那儿纹丝不动。朱秃子说，想要棺材没有，最起码要贴他一条芦席了。马小鬼说，你讲点人味，和尚为小高庄这一河堤树立过大功呢。就是死了我们也得抬上医院问个究竟。朱秃子说，算了，和尚还不知是不是阶级敌人呢，上回青阳放电影我去那看了一场，山神庙里的和尚是鬼子小队长呢。就在他们七嘴八舌时，和尚眼动了几下。朱秃子说，好了，活了，不用上医院了。马小鬼大声说，和尚，你怎么样了？和尚手腕以上全不动，只是手掌摆了摆。朱秃子像鬼子翻译一样说，他说没事了，不要管我。马小鬼说，和尚，真是这样吗？和尚又眨了两下眼。

马小鬼说，把和尚抬进屋里，烧碗水给他喝，明天再叫人来看看。

一路上几个人讨论和尚几十年没结婚为什么能忍得住。马小鬼说，他是真心和尚，不是假和尚。朱秃子不服说，我还没听说猫不吃腥，除了不是人。马小鬼指着朱秃子头说，你就是假和尚，头秃心不秃。朱秃子说，你就喜欢拿我开心。明天，保国要上青阳城里查身体了，带兵的我还没有接触呢。马小鬼一听这事就不再贬低朱秃子，说，这个事你要当个事办。明天上我家拿两包烟去。朱秃子说，没有三包顾不过来呢。

和尚几天后就能走路了。迷信的人就说了，和尚撞上了鬼魂，算他是个和尚有火力，一般人恐怕早就跟鬼去了。

二

老汪这几天见招待所住几个当兵的，就主动和他们接近，老汪自己当兵没当够，没过足瘾，见到当兵的就特亲切。听说他们是来带兵的，就想到了大狗二狗。回到了花庄，他把大狗二狗改成汪红、汪军，首先不许家里人再喊大狗二狗，庄上人再喊，他和刘彩侠都和气地帮他们纠正。要当兵，大狗还差四岁呢，二狗还差六岁。老汪说希望汪红汪军能早日穿上绿军装。老汪对这几个带兵特别好，带兵首长说，老汪，我们两晚洗一次脚就可以了，节约用水么。可老汪每晚都烧，而且都端到床前。老汪说，以往行军打仗，首长说，泡泡脚也有战斗力。带兵首长去问老周，这位老汪师傅太热情了，为什么呢？是不是犯了错误？带兵首长的思维是有一定模式的，表现好的人，要么是雷锋那一类，要么就是犯了错误那一类，这类人希望能够通过超常的表现来洗刷错误乃至罪过，然后重新做人，而做到“人”以后大多就不再超常表现积极了。老周说，这个老汪不是一般人，走过两万五千里长征。带兵首长差点吓坐到地上去，连声说，我们都犯错误了，天天让他打洗脚水呢。这该怎么办？老周说，他以前也是打洗脚水，打了几十年了。带兵首长说，也是给我们这样人打？老周说，给朱德总司令打过，给林彪元帅打过，给毛主席弟弟打水时间最长。带兵首长张大嘴听老周说话。这些话也许别人不太懂，他们应该绝对懂。过了一会，带兵首长如履薄冰地问老周，那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干厨师呢？老周说，这事就只有我知道了。淮海战役时他已经是纵队后勤处骡马车队队长了，团级差不多吧？那个带兵首长直点头说，应该是团级，搞不好还要高一点。那为什么后来没……老周打着哈欠抓抓头说，打青阳时，前面战士打光了，濉河桥头雕堡还没拿下来。老汪眼里急得出血，干后勤的他主动要求去炸掉它。后来碉堡炸了，却不见了老汪。青阳解放后，部队开过追悼会就去蚌埠增援兄弟部队，老汪被列在阵亡一栏中。第二天是一个老人大清早起来捡战利品时，听到砖石下面有人声，叫来儿子和邻居，掀开乱石黄土，扒出了老汪。这个人命大，全身检查只是破了点皮，两顿饭一吃就没事了。当时他口袋里揣着红军证，我亲眼看到过，职务是队长，后来听老汪说可能是被扒手偷去了。部队是跟不上了，好在当时地方缺人，我就介绍他到县政府工作，他要求不高，干什么都行，只是那证丢了，说也说不清，部队都以为他死了，这么多年也没人来找过。听说他的战友不少都在中央、各大军区当领导。我们这个省的原来郑书记就曾和他睡过一个炕，郑书记来青阳检查时给他一个副县长，郑书记倒台了，他也就不干了。带兵首长摇头叹气连说，可惜，可惜。他拉着老汪说，老首长，我们不懂事，我们不该让你打洗脚水。我们应该给您服务才对。老汪抖了几下毛巾说，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咱们部队不是老传统吗，难道现在变了？带兵首长说，没变没变，还要发扬光大呢。

保国当兵很顺利，体检合格了，政审就不用烦心了，保国自己写，马小鬼盖章。送行那天，马小鬼到招待所看儿子，保国穿上军装后就一点没有马小鬼的遗传。朱秃子说，表弟，什么时候干到营长了，别把我忘了，我为你这事鞋底都跑通了。保国说，到毛泽东思想大学校我一定好好干，不干出点名堂来，我不回来见你。朱秃子说，回来别忘了，北京二锅头，要好的，再弄双解放鞋。

老汪说，马书记，孩子当兵了，要教他不要怕流血，不要怕牺牲。老汪一讲这话，马小鬼心一缩，顿时感觉胸闷，刚才的兴致全没了。流血、牺牲，难道当兵就是去流血、牺牲的吗？住高楼，吃大米，坐汽车的兵有的是嘛。马小鬼说，好长没回小高庄了，抽空回去看看，前天我路过你家，看你家那墙塌了一大块，也该修修了，遇上雷暴雨说不准能淋倒了。老汪说，忙过这一阵就回去。

过了一阵子，老汪想回也回不去了。老汪被关了起来，要他每天写交待。老汪说，不会写。专案组的人就说，那你会干什么？老汪说，嘿，多呢，打枪，炸碉堡，喂马，做饭，种庄稼。专案组的人说，你必须把过去的事情讲清楚，否则的话要关你一辈子。老汪说，那我不干活了，那不要把我憋死，我不想享那清福。专案组说，那已经不叫干活了，对于你来说那叫劳改。老汪说，什么劳改，我坐半天就腰疼呢，你让我一边做饭一边想。专案组阴笑着说，现在谁还敢吃你做的饭，你没想想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老汪说，我是老红军。专案组说，你是老黑军还差不多。老汪从没有骂人，除了骂大狗二狗，这次他一脚踢起面前瓷盆，那瓷盆飞向专案组，正套那人头上。你说老子是黑军，你是国民党反动派派来的，还是日本鬼子派来的？老子是红军，骨头里都是红的。专案组脸色铁青，对旁边一个人说去向曹秘书汇报，是不是采取措施把他控制起来？

三

和尚果然英明，几个月后青阳城里乱了，平日里看似文雅和气的人，一下子都变得凶神恶煞一般，平日威武不凡的现在都缩头弯腰了。从东头到西头，最热闹的还是花园口。这个县长那个局长轮流在这里亮相。这个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那个是暗藏历史反革命，什么修正主义爪牙，什么漏网右派。一夜间，青阳城里似乎成了坏人的根据地，谁看谁都分不清好人坏人了。

小凤英听说有人在剧团烧古戏装，好心疼，她就去抢。打鼓的说，这是封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你想怎么着？小凤英说，我不知道什么帝王将相，我只知这都是绸子布，几毛钱一尺呢。打鼓的说，没什么好讲的，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我送你一句话，你赶快参加红卫兵造反派，迟了就不好办了。小凤英说，你打鼓的真还没看出来，你能当造反司令？哼，金书记还不知批准不批准呢。

金书记呢？正在写检查。曹秘书说，金书记，老金，你的问题不一般，要深刻一点，否则过不了关。老金望着前几天还点头哈腰狗一样的曹秘书，今天口气比苏铁同志还硬呢。金书记说，你去给我打瓶开水来，我要加夜班写。曹秘书说，金川，你现在已经不是青阳县委书记了，你的权已经被无产阶级造反派夺了。现在唯一的权力是老老实实写检查。金书记一拍桌子，在没有接到上级党委的指示之前，我还是书记，我要对青阳五十万人民负责。曹秘书说，晚了。金书记拿过电话就给地区摇电话，很久很久，地委那边来电话，和曹秘书一样的口气，他不叫苏铁同志，他就叫苏铁，现在已经关在老虎山监狱了。金书记手中的听筒掉在了地上。曹秘书指着金书记说，我驴前马后跟你十几年，你对我负责过吗？你对我关心过吗？十年河东转河西，没想到吧，今天我领导了你，不，我还要管制你。

金书记笑笑，我金川出生入死革命几十年，我问心无愧。你倒想想你自己，你的考核材料上是怎么写的，你侵吞国家财产，你欺占良家妇女，你不是还要给一个还在校读书的中学生提拔当校长的吗？你勾引人家老婆，人家不同意，骂你两句，你怀恨在心，你反说人家勾引你。你叫你老婆把她的裤子丢在我床上又是什么意思？说我对你不负责，那要不是对你负责，也等不到今天你来管制我了。

曹秘书眼里冒出了一股黑烟，顿时觉得天昏地暗，顺手抓起一个杯子就砸向金书记，正打在他的头上，顿时鲜血分几支下流，瀑布一样。他朝外大声一喊，立马涌进十几个人把金书记架走。

肖县长听说金书记被打，对曹秘书十分恼火，但看曹秘书的情形，仿佛已经是一言九鼎，只好咽着恶气静观时局变化。李兰香飞一般地来找肖县长，告诉他，我成立了一个红色娘子军造反司令部，请肖县长当司令。肖县长说，你开什么玩笑，这司令谁想当就当了？也总得有组织程序吧。李兰香说，你要不当，我就当，现在就兴造反有理，革命不分先后了，还要什么组织程序？胡阿秀昨晚被我们批判了一场，我让她赤脚站在臭水沟里，谁叫她整天假干净！？肖县长说，你们这样做和中央精神不一样，对待犯错误的人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李兰香说，有的人是救不了的，你说胡阿秀那个狐狸精，你能救好她？

李兰香由于形势的鼓舞，且又当了司令，见到肖县长更是大方，非要住肖县长这里，一边谈工作一边叙旧情。肖县长说，你作为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派，现在就不能再干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了。既然现在资产阶级那么反动，我们就要同反动的东西一刀两断，这样才能轻装上阵，所向无敌。李兰香被肖县长几句就讲的没有兴趣了。垂头丧气地说，那这么说，一革命就什么都不能干了？肖县长说，那当然，这就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的一个标准。李兰香往他肩上一趴说，那我不革命还不行吗？肖县长有点厌恶地说，护士长同志，你现在问题更严重了，你说你不革命了，那你就是反革命了。李兰香听县长这一说，灰灰而去，心中说不出的窝囊。肖县长送她一口唾沫，心里想，你也配革命，就凭你那德性，干吗死整人家胡阿秀，不就比你年轻漂亮吗，你有本事能把全世界漂亮女人整光吗？肖县长心烦意乱，魂不守舍，据说下一个斗争对象就是他，就准备回老家了，他想在那里也许能安静几天。

四

肖县长回家，这是天大新闻了。这倒不因为他是县长，而是庄上人人都知道，他十几年没回来，今天怎么说来就来呢。走进庄里，一多半人认不识他，只有一些年长的人惊讶之后，以不同的辈分、用不同称呼和他寒暄。

老娘眼已经看不见了，手在肖县长身上摸来摸去，似乎凭一种感觉确认是自己儿子后就哭了。乖乖啊，这么多年，春秀可受苦了，白天地里干活，背上还背你丢下的孩子，回家还要给我做饭洗衣。我生病不吃饭她就不吃，我不睡她就不睡，这么多年要不是春秀，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已上黄锈了。我多次叫她去找你把她娘几个带城里去，她都说你忙，不去刺挠你，全县几十万人都归你管呢。十几年哪，不是十几天，亲闺女也不能这样啊。大船啊。肖县长眼圈发红。肖县长的大爷就说，他二婶子，大船回来，你讲点旁的不好吗。大船，我还叫你大船，不叫你肖县长。你过来看看你儿子，快有你高了。肖县长的大爷拉过肖县长的儿子，二十岁的人了，见到父亲却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低着头往外走，扶着他妈远远往这边看。肖老太太又用手乱比划，肖县长说，妈，我在这里呢，咱们进屋谈吧。

屋里只剩下近房的亲戚，看热闹的人站一会就知趣地散去了。肖县长老婆头发几乎全白了，腰也驼了，但干活还很麻利，三下两下收拾收拾，屋里一干二净，不一会，开水端上来了，瓜子也炒好了。肖县长环顾这三间草房，走时这样，来时还这样，墙没塌，草没烂，这无疑是春秀的一片真心护在上面。虽说不是水泥地坪，可地上扫得照人影，几个泥制的瓮箱也都整整齐齐摆在那里，比城里懒惰人家高档家具摆得还好看。肖县长终于先开口了，春秀，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春秀低着头说，你在外面更不容易，回来了，什么都不说了，做饭吧。妈，你药吃了吗？肖老太说，你不提我哪能记得啊。肖成问怎么了，妈说受凉了。话没落音，春秀便把药片拿来了。

这一夜肖县长想和春秀睡一起，主要是想和春秀谈谈心里话，眼下天下大乱，有这个地方，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不是福也是福，就是县长不干了，就是残废卧床了，有春秀还愁吗？肖老太说，春秀，你陪娘一二十年了，今晚该去陪他了。春秀说，妈，习惯了，和妈睡一辈子我也没什么后悔的，妈要不嫌弃我，下一辈子还陪你。肖老太听了就心酸，肖县长的爹死的早，她伤心地想，他要是看到今天多好啊。

肖县长这一夜真是失眠了。月光无声，透过小窗，甜丝丝的风让他几度坐起，大口呼吸。肖县长看清屋里的一切。他回到了童年时代，他觉得带来一脑子的忧愁和不安怎么在这月光就没有了呢，这个小土炕一睡为什么就轻松了呢，这么多年我都干了什么呢。想啊想，不觉想到了李兰香，肖县长把眼一闭让她过去，她不配留在我的记忆中。还有胡阿秀，她们都无法与春秀比，春秀是这月光，无声透明洁白，而她们真是肮脏透了。我要是在家放猪逮鱼，她们还能亲近我吗？县长不干了，陪老母亲，陪春秀算了。又一想，不行，我还是党员。还有责任。

月亮的光还没收尽，肖县长就听外边有舀水的声音，不用说，春秀已经起床了。肖县长看看表才四点。肖县长披上衣服，悄悄走了出去。春秀往猪圈里看看，又起了小水磨，然后把头天晚上泡好的黄豆小麦玉米粒，一手转磨，一手往磨眼里舀黄豆，春秀知道肖县长从小就喜欢吃二抹头———稠稠的粥。

肖县长起身，轻轻走近前去，攥住春秀的手，天那，这哪是手，简直就是一个老树根，冰冷粗糙。肖县长流泪了，眼泪打在水磨上，听响。春秀说，天还没亮，多睡一会，妈没牙了，她也爱吃这个呢。

肖县长说，咱把妈和你都带县城里吧，去看看戏园子，看看大楼，看看花园口……春秀说，哪儿也没有咱这里好看。你看那湖水一天到晚笑个不停，还唱呢。你看那大槐树多像爹白天昼夜守护着我们呢。肖县长又一阵心酸，说，春秀，你这是图个啥呢。春秀说，活是肖家人，死是肖家鬼，嫁到肖家就要为肖家忙一辈子。妈对我亲闺女一样，我就图个把老的安安稳稳送走，把你丢下的孩子带大，这一辈子等我死了也就没有什么牵挂了，安心去死了。肖县长紧紧把春秀搂在怀里。春秀很不习惯，挣脱，继续忙碌。

五

曹秘书现在是曹司令，蓝色中山装配上绿色军裤，胸前佩戴目前他所能收集到的最大的一枚毛主席像章，白里透红的脸上多了几分英俊和富态。手下人说，司令有点像姚文元了。曹司令说，人家是中央政治局常委，大笔杆子。手下人说，司令要是放在中央也不差，就看上边用不用，这十几年要不是赶上这个好机会，还不是小秘书吗，现在谁不听你的。曹司令欣慰手下也有人会讲他对上级讲的词语，居高临下地说，夺取政权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关键是巩固政权，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其实做个县委书记并不难，曹司令认为，现在我不就相当于金书记吗，现在县委不就是靠我发号施令吗？他们比我强在哪里，离开我的稿子他们就开不成会，实际上那时我就指挥他们了，我怎么写他们就怎么念，只是没有现在名正言顺罢了。曹司令整了整风纪扣，转转脖子说，走，到花园口看看。

曹司令一人在前，后面哗哗一阵跟上，好似皇帝出行，好不威风。迎面李兰香跑了过来，腰间还系了一根皮带，到了曹司令面前，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曹司令，县医院革命造反队向你报到，听从你的指挥。曹司令手一挥说，好，咱们革命的队伍又壮大了。话未落音，剧团打鼓的那个人也跑了过来，讲话急促而有节奏地说，曹司令，无产阶级的文艺兵请你检阅。曹司令扫了一眼，说，小凤英呢？

鼓队长说，她说她只懂演戏，不懂革命。

曹司令又是手一挥，岂有此理，反动典型，必须彻底批判。这场大革命从文艺界开刀，真是英明无比，我们必须跟上。

鼓队长说，曹司令，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曹司令说，这还要我说吗？花园口哪天不开批斗会，县直各科局的走资派都在这里亮过相了，你们也该抓个典型了。曹司令指着那个台子说，金川站过，汪蛮子站过，肖成逃跑了，迟早他也要站上去，人人过关，一个也不能少，你们理解干净、彻底是什么意思？

鼓队长、李兰香等等一律仰望曹司令，不停地点头，好像曹司令就是党中央的特派员。

曹司令说，像小凤英、胡阿秀这一类人都是修正主义的代表人物，西方资产阶级预言家曾经说过，中国将要垮在第三代第四代身上。可是她们都提前了，迫不及待了。要斗争啊，花园口也可以让她们来这里先亮亮相，不是名人吗？让她们更加名声大振。下面一阵笑声，充满敬佩。

李兰香说，你看人家曹司令的口才，哪个能比得上。众人点头。

曹司令说，现在我宣布一下，卫生战线由李兰香同志负责，文艺战线由鼓队长负责，县委这一块几个老家伙还很顽固，我们要发动农民兄弟向他们斗争。他们的方法多，那里的环境更适宜改造那些顽固派。

朱秃子钻在人群中看热闹，听到曹司令要发动农民兄弟，马上举起手说，小高庄革命群众坚决支持曹司令的指挥。

曹司令循声望去，说，那位是不是五八年的打麻雀能手朱营长吗？过来，我认识你。

朱秃子的打麻雀能手称号完全是自己吹出来的。五八年那阵子除四害，把麻雀当成了一害，社员们遍地里呐喊，手拿一切能发声的物体敲打，让麻雀心惊肉跳又无处安身。朱秃子以追了十五里路、紧盯天上一只麻雀终于把它累死的事迹而戴上了大红花，那年头兴奋无度，吹得越玄反觉得越真实。曹司令说，朱营长，拿出当年追麻雀的拼命精神，把走资派肖成给我追回来。我派工人阶级支援你。朱秃子说，我回去发动。

小凤英被几个往日里对她垂涎三尺又不敢碰一下的剧团人押上了花园口。小凤英时时扭动灵活的腰肢，表示反抗。那几个人求之不得，她越乱动，他们就越可以多摸几下，别人还看不出来，人群见小风英上台了，惊涛一般涌过来，这次不是演戏，没有掌声，多半是幸灾乐祸的笑声，心里邪念依然不减。那几个平日里暗恋小凤英的家伙，虽说今天小凤英落在他们之手，但还是心虚。一个在剧团打追光灯的说，你要老实交待和走资派在一起干什么事。小凤英咬牙不语，很像她演的江姐。

鼓队长深夜才回剧团。老凤英已经足足等了三四个小时，一向热闹的剧团变成殡仪馆似的。鼓队长见老凤英站那儿，望也不望往前走。

老凤英一把抱住鼓队长，马上声泪俱下地说，小景啊，凤英犯了什么错让你那样对待她。不错，你们谈恋爱时我没同意，我那也是为你们好，年纪轻轻不好好演戏，老早考虑那事干什么？

鼓队长说，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你不说我没出息吗？我告诉你，现在一切都归我管了，文化局长也得听我的，宣传部也得听我的，我叫他们上东他们不敢上西呢。

老凤英说，你放了小凤英，这孩子脾气你知道，回家我给她说说，你们再谈嘛。

第二天，小凤英就被放回家了，老凤英说，是娘找那个鼓队长说的。小凤英咬着被角只是哭。老凤英跟着擦眼泪，说，凤英，我看鼓队长那人也不错，你就……小凤英两腿在床上就像打鼓一般，什么云手水袖，什么山膀碎步，什么板眼声腔啊，都见鬼去吧。

晚上，鼓队长派人来传话，他要与小凤英谈谈思想认识，表明对这场运动的态度，写个深刻检讨，就可以站到无产阶级的队伍这一边，就可以成为革命同志了。小凤英说，我有病，不想说话。鼓队长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唱戏，你再考虑三天。

金书记被曹司令批判折磨，激起了另一批人的强烈不满，这便是保皇派，他们认为曹司令是用心险恶的人，当年如此出乖露丑，跟随金书记如癞皮狗一般，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变化得让人人都张口结舌呢。金书记毕竟是个老革命，人家到老农民家，老农民把正吸着的烟袋嘴给他，人家拿过来就吸，一点也不讲什么干净不干净，吃老百姓的一碗饭，临走，碗底总要压上粮票和钱呢。你数数他究竟干了哪些坏事？

英雄辈出的年代，潮流涌现弄潮儿。没几天东方红造反兵团成立了，你曹秘书能当司令，我姚主任照样当司令。青阳城里我住了几十年，青阳许、石、江三大姓，不是我表叔，就是我姑父、舅舅，光表兄表弟就一大帮，拉一支队伍算什么。姚主任也是多年都想天天向上，无奈出身卑微，省城堂兄还没干大，居委会也无人注意，本想靠小凤英往上升，可她出师未捷，连金书记也土崩瓦解了。于是，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找老张找老王，找谁也不能白帮忙，还得自立和自强。时运到来，大旗印上字“东方红造反兵团”，大旗一举，兵团就成立了，召一帮街头巷尾当年的亲朋好友，都弄个师长旅长干干，何乐而不为，耀武扬威，走哪吃哪，又何乐而不为。姚主任，现在的姚司令认为，曹司令下手太狠，不管什么朝代不可能把老干部全部打倒灭绝。我姚司令要保上一批，留得青山，日后砍柴。

姚司令带着一批队伍，高呼革命口号站在花园口宣传自己的革命主张，全无敌造反司令部一统天下的局面受到挑战。曹司令认为全无敌应该代表全县五十万人民，而“东方红”则属伪政权。于是，曹司令亲自起草一份声明贴在花园口，上书，全无敌造反司令部是泗洪县青阳城唯一合法造反组织，其它组织只可以加入、整编到全无敌来，但绝不许另立山头，否则限期勒令取缔。

声明一出，硝烟顿生。不到半天，声明被东方红撕掉，代之是“强烈抗议”，上书革命不分先后，造反永远有理。东方红坚决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任何胆敢挑衅者都将粉身碎骨。

曹司令七窍生烟，顿时无妙计可施，副司令鼓队长献言，现在全国人民都在心向北京城，仰望天安门，咱们造反也得名正言顺，让广大革命群众有个向往地方。花园口是青阳中心，得花园口得天下，这个地方应该属于我们统管，任何人不得占领。曹司令说，那一帮人也来势汹汹，硬来硬怕是只有一场恶战。曹司令官瘾大可胆量小，贪生怕死，为这类人代表性品质。

副司令说，我早就想过，在花园口搭一个天安门，让全县人民不出泗洪县就可以仰望天安门。

曹司令说，此计甚好，但要做得正规，否则会出麻烦的。鼓队长，在三天内已升级的鼓副司令说，这好办，文化馆伍海涛能以假乱真啊。

曹司令说，晚上召开常委会，有人出人，有力出力，说办就办。

明天上午八点钟叫伍海涛拿出图纸，委任他为司令部政治部主任第一副主任，主持工作。干这活农民兄弟是主力军，你马上与朱秃子联系。

这时招待所会计来报，说，姚司令把老汪、金川都带走了，说是开批斗会，这是我们的俘虏，怎么可能给他们？曹司令手一挥说，也好，让他们去，天安门建成之后看他们还能撑几天？

姚司令把老汪、金川带到居委会，这里升格为司令部了。姚司令虽说是司令，可见到这些人还是心虚，底气不足，腰时时朝下弯。老汪说，你们把我带这里干什么？姚司令轻言慢语地说，老首长，让你们来，不是批斗你们，是让你们在这儿休息休息，看你们让曹飞糟蹋苦了。金书记平静而不失威严地问，那你想干什么？姚司令说，金书记，我刚刚讲过了啊。老汪说，你还不如曹秘书，在那里每天还能干活，活动活动筋骨呢。姚司令说，你们都怎么了，是不是被曹飞整疯了。金书记说，精神上是有点适应不了，但说疯了还不至于。老汪说，我也不要你保护，你把我放回小高庄就行了，老金和我一块去。姚司令说，这好办，吃过晚饭我派人送你们回去，不能让曹司令的人看到。

朱秃子接到曹司令的指示，连夜行动，带几个民兵挨家挨户找木料。引来一片骂声叫声。朱秃子大声道，这是革命需要，也是为你们着想，到了青阳城就能见到天安门了。吵闹一夜，查来查去，完成不了曹司令下达的任务，朱秃子头皮抓得呼赤呼赤响，对了，大脑一刺激，灵感就来了。猪圈牛棚上不都是木料吗？公家的谁也不会来争夺了。动手！七八个民兵，兵贵神速，直吓得牛啊猪啊睁眼狂叫，咩咩呜呜，飞沙走石，灰飞烟生。朱秃子揉着眼，说，妈的，动谁的都不高兴。老鸭子说，你家的房屋也扒吗？朱秃子说，老鸭子，这有你讲话的地方吗？十几年前，朱秃子就扒过老鸭子家房子。

忙乎一夜，朱秃子超额完成任务。天没亮一牛车的木料歪歪斜斜向青阳花园口晃去，几个民兵说，睏死了。朱秃子说，快走，到花园口我叫曹司令给你们每人十个油煎包子三碗杂烩汤。民兵们一听就嗷嗷向牛发号施令。

花园口已被夷为平地，花花草草令人痛惜。曹司令大手一挥，有什么可惜，都是小资产阶级的东西。

天安门只是木头搭的一个框架，没墙。伍海涛说，到粮站拉一车大席子来蒙上做墙就行了。果然大席子蒙上，再刷上红土搅和的水，还真有天安门的样子。五个城门，门中间有毛主席画像。鼓副司令说，把司令部牌子挂在门上。曹司令说，使不得，不能在里面办公，你们想过没有，天安门是什么地方，能挂我们的牌子吗？鼓副司令连连点头说，到底是县委出来的。曹司令说，县委算什么，现在是我们的天下了。

天安门竣工了。引来了四面八方的人，连少腿掉胳膊的人也来了，眼看不见的人来了，抱小孩扶老人的都来了。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曹司令有点激动，声音发粗，但越发接近普通话。革命的同志们，天安门是五星红旗升起的地方，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接见百万革命小将的地方。我们天天盼，夜夜想，就是想能见到天安门，就是盼能看到毛主席站过的地方。今天，我们的忠心、我们的心血化成现实。这是我们全无敌全体战士向党中央、毛主席献上的一份厚礼。围观的群众一阵又一阵高呼“毛主席万岁，万万岁”，万众一眼都望着曹司令，好像见到毛主席似的。曹司令脸似红日东升，眼如星光闪耀，身似巍巍高山，文化馆老陈不断地打着闪光灯。朱秃子就往曹司令面前靠。曹司令正无话可说了，一把抓过朱秃子说，这位就是全无敌造反司令部小高庄纵队朱总指挥，这次他在为天安门表忠心工作中，成绩巨大，贡献了三百多根木料。朱秃子不停地点头，表示情况属实，又仿佛生怕人家不注意他的秃头。

六

老汪与金书记被送到小高庄。老汪怕有人再找麻烦，就把金书记送到和尚那里。和尚自从不能言语又痴呆之后，已经被人遗忘，这里倒是安静。月落时分，夜色更浓，老汪与金书记走这样的路却十分轻松。战争年代这是常事。现在好像是一种享受了。老汪说，老金，再回去打游击还能吗？老金说，这样下去保不准又得拿起枪。老汪说，打起来，我还是跟着共产党、毛主席走，老金，我给你牵马怎么样？老金说，老汪啊，现在我都糊涂了，什么好人坏人都分不清了。老汪说，你们这些文人真不中，我老汪没文化，好人坏人分得清，一心想着贫下中农，为人民服务干好事的那一定是好人，不是这样，一定是坏人。金书记苦笑道，老汪啊，没那么简单啊，这样闹下去，你我都不知是什么人了。老汪听迷糊了，不言语。夜路上只有嚓嚓脚步声。

和尚不关门，从来如此。老汪推门进去，掏出身上火柴点亮油灯，和尚醒来。老汪说，金书记，这就是和尚师傅，有文化呢。金书记长叹一口气说，革命把他们都革得连家都没有了。老汪说，在五台山，毛主席还去拜过老和尚呢。金书记小声地问，老汪，真有这事，你可不要胡说，这是什么时候。老汪急了，真有这事，他们上山，我们就在山下放马。老汪给和尚披衣，指着金书记说，这是青阳的这个，老汪竖起大拇指，现在成了这个了，老汪又竖起小拇指。老汪说，你生病我知道，想来看你，就是走不开呢。听说你不能说话了。

这多可惜啊，老金，和尚师傅讲话可有学问了。

“才疏学浅，不敢妄言。”老汪一愣神，又一把抱住和尚说，你是扮成哑巴的？和尚说，真人面前岂能做假。金书记摇头叹息，若是哑巴倒也好。曹秘书整我十大罪状，有九大罪状是反动言论啊。和尚闭着眼说道，一桃杀三士，一言灭九族，早已有过。日月轮回，前后有同啊。老汪说，和尚师傅，你说说这社会将来会怎么样？和尚说，书记大人在此，不是万头猪场那里了。老汪说，老金也不是坏人，你说说看。金书记说，和尚师傅，都是落难之人，还能有什么隔阂？和尚说，你们落难只是暂时，天下还是共产党天下，东山再起，塞翁失马都曾有过。而我等则是一潭死水，任其耗尽则罢了。老汪说，老金，他讲这是什么意思。金书记说，有意思，今夜我都不睡了，听和尚说话。于是三个人挤成一团。和尚说，你们睡下，我坐着就行了，一样的。

天安门建立，更要保卫。重担落在民兵营长、全无敌小高庄纵队指挥朱秃子身上。每夜两班岗，上半夜，下半夜。朱秃子可以不站岗，但是要查岗。曹司令把王胖子喊来，严肃地说，保卫天安门是一项政治任务，站岗的同志很辛苦，你必须保证交班时，两班人都能喝到热汤。朱秃子在一旁插话，强调，重复，听见了没有，两班人都能喝到热汤。王胖子说，你放心，少不了你的。朱秃子哼了一声说，你也放心，少了我的，我饶不了你。知道我现在干什么了？王胖子点头，脖子肉和下巴并齐。朱秃子指着王胖子脖子说，也难怪汤里没有肉，都长你身上去了。王胖子斜眼龇牙，头一扭走了。

入夜，冷风压人，缩成一团，喝过汤的天安门卫士尿胀难忍。一个说进里边去放了吧。另一个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把它当成厕所？那个说，朱指挥都尿过好几次了。

这个时辰，曹司令还在研究国家大事，天安门建成，他认为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任重而道远，如果再能深挖几个阶级敌人、历史反革命那才是向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又献厚礼、立大功呢。到那时，江山才能坐稳，天下，青阳的天下才能真正姓曹。

“最近，那个姓姚的在干什么？”

“不堪一击，没招了，撑不了几天了。”

“要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别让他们像蒋介石一样，峨眉山上下来摘桃子，抢夺革命胜利果实。”

“就我看，青阳有来头还是那个姓汪的，如果这个人能交待出刘少奇那一帮人的罪行，我们就要向总司令部直接报喜了。这个人我们对外面说他是假红军，实际上我知道。当年那个省委书记郑一民刚见面就认出他，还说起当年长征的事。”

“老汪？姓汪的在‘东方红’那边呢。”

“明天立即要回，连审带批，这次决不手软！”

朱秃子认识姚司令，来向他要人。姚司令说，朱指挥，我实话告诉你，那两个人已经到了你们小高庄，我也想批斗他们，造他们的反，可不知他们犯了什么法，这些人往日里咱们想见都见不到，哪知他们干了些什么。朱秃子说，我的任务是来要人，人是你们带来的，你说这怎么办吧。姚二喘两手一摊说，人长两条腿，人心隔肚皮，谁知他老腿老胳膊的死老虎怎么会逃走呢。朱秃子说，那我怎么向曹司令交待。姚司令说，朱指挥，强龙不压地头蛇，小高庄是你天下，你什么不好交待。来，今晚不走，哥俩弄两杯叙叙旧。朱秃子满脸堆笑，好，革命就是请客吃饭。他们跑了与我蛋疼？姚司令说，这话有理，朱指挥，咱们可是老相识，街坊地邻。你跟那姓曹的干，不如跟我们干呢。那姓曹的人面兽心，什么事都能干出来，那个曲玲你认识吧，那次我叫你去找她拿卖草钱的？朱秃子点头。姚司令又说，曲铃是他亲姨妈，刚解放，曲玲知道他在土改工作队，她害怕共产党会治她，就去找那个姓曹的说说情。这个家伙正想往上爬升官，见到曲玲来，开口大骂臭婊子，说她认错人了，根本不认识她，让她滚开！这一骂，曲玲回来就要跳河，被街坊劝回来了。姓曹的也是这一骂，落了个爱憎分明、立场坚定的评价而入了党。

朱秃子酒过三杯就开始表态，姚司令要是信得过我，我也当你的指挥，旁的地方不敢说，小高庄我说了算，要文要武都有人。姚司令把猪头肉推到朱秃子面前说，你能帮曹司令建天安门，能帮我们干什么呢？朱秃子一时想不起来，只把猪头肉的油溢出嘴外，用手一抹一舔说，这你要是早说，天安门就是你的了。咳！真苦了我了，猪圈牛棚都拆了才凑齐。马书记还天天骂我败家呢。姚司令一听，心中大喜，连连给朱秃子加酒。朱秃子上眼皮开始下垂。姚司令说，这次没喝好，今后咱们有的是机会。

七

曹司令想到了肖县长。如果不把这个人抓回青阳又怎能显出“全无敌”三个字的威力，又怎么落实干净、全面、彻底呢。朱秃子带人迟迟不归，我得双管齐下才是。

曹司令探子来报，肖县长此时果真在老家洪泽湖边，整日上穆墩岛钓鱼划船好不开心。这个地方碧水白沙，绿树粉荷，仙境一般。那年曹司令背着肖县长私下给老太太送去红糖猪肉，本想讨好肖县长，却被肖县长知道后狠狠批评了一顿，还要把钱退给曹司令。当时曹司令几乎要跪在肖县长面前，连声说“这不是羞杀我吗？”肖县长这才不再追究。不久，还是送了一双皮鞋给曹司令，以此抵消礼金。想起这，曹司令肝胆生火。你肖县长不就是狗眼看人低。瞧不起我吗？不就是怕我看见你那个丑媳妇吗？狗日的，明天就把你抓来！

晴空万里，红旗飘扬，最美的景象属于曹司令。一百多人的队伍，头戴柳条帽，扛着一半红一半白的棍子，在“全无敌”大旗指引下，浩浩荡荡向洪泽湖开进。曹司令骑着自行车前面带领，后边一律跟上小跑。

这个庄姓肖的多，叫肖台子，湖边人常遭水患，逢庄必筑台，故以台为庄。肖台子老百姓没见过这是些什么人，都出来迎接、观看，鼓副司令说，看来人民群众真是充分发动起来了。曹司令说，探清虚实，看到肖成，拖上就走，免得有人闹事。

队伍把肖家围成铁桶，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鼓副司令用戏腔对着手提话筒朝里喊，肖成你听着，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已如燎原烈火，烧遍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你肖成躲进避风港，逃避斗争，又犯下了新的罪行。今天“全无敌”红色造反司令部代表全县五十万工人、贫下中农和解放军战士来把你揪回青阳，交待罪行，接受批判。话音刚落，肖成的老婆出来了。

“各位都是城里人，路过我家门没有好酒好菜，但有粗茶淡饭表心情，来看肖成的，是我肖家的贵客，来抓肖成的，你连肖成影子看都看不到，马上给我滚！”

“把这个反革命臭老婆一起带走。”

“带我去做你妈，还是做你娘？”

“上，绑起来！”

肖成老婆一改往日温厚贤惠，手持三股鱼叉，利而又尖，直视前方，环视左右前后说道，日本鬼子在洪泽湖烧杀三十三天，都没抓到肖成，看你们能把肖成怎么样？！

“反动透顶！把我们比成日本鬼子了，打，上去！绑起来。”

一群妇女、老人挤了进去，大叫道，你们跟不识字妇女能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找就去找肖成。

造反队伍早已眼红，几个胆大勇敢的已经追进了屋里开始翻箱倒柜搜查，吓得花猫在屋顶绝望地嚎。肖成的老婆也被造反派乱棍打倒在地。

“乡亲们！赶快回家！不要出来———！”

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请求。这声音反复几次后，庄子上人就没影了。接着就听“轰”的一声，肖台子上空一团黑烟。

“不好！他们有枪，还是雁枪，威力很大。”

曹司令抬眼望去，湖上船帆林立，船头都架着一根长长的铁管，直冲曹司令的队伍。内行人知道，那就是雁枪。喷砂子弹几百粒，一打一大片。

“怎么办，迟一迟就走不掉了，这些湖上人野的很啊。”

“传我的命令，撤退，注意，保持队形。”

那还谈什么队形，完全是一群亡命的鸭子，鹤头龟腰直奔青阳。

曹司令自行车骑了一程，车链子掉了，待搭上花盘，队伍已经把他丢下几百米，开始有人扛车子，再跑就干脆把车子扔了，曹司令心疼，虽说是司令，也只有这辆破自行车，丢了可惜，不丢车就要丢命，后面人紧追不放，时时又放几枪，一路上棍丢了，鞋丢掉了，惊叫加呻吟，落叶纷纷一般。直喜得肖台子人过年一样。

曹司令见后面追兵已经撤退，这才放慢脚步，在为自己这次轻率的远征感到恼火和后悔，也为这支全无敌的革命大军而羞愧，于是暗下决心将斗争进行到底，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是夜，曹司令翻阅了各地造反战报，从中获得了一些战略战术，肖台子是肖成的老窝，要攻它是犯左倾路线的错误，而老汪、金川这些人都是外乡人，无根无底，从他们开刀，当然是百战百胜。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不打无准备之仗。曹司令觉得眼前一亮，夜不能寐，披衣起身，便到花园口巡行一番。

可怜的两个卫兵，怀抱棍子歪在墙根土打盹，曹司令踢了几脚这才开始揉眼。

这时，风从四起，满街纸屑灰尘乱跑，雨从天来，遍地开花，曹司令躲进天安门里，一阵臊臭味与他相遇，他转身想回头，又听里面有什么响动，曹司令叫卫兵打开手电，墙角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把头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三米外，一个驼背团头、大眼的男人坐那儿用他的大眼瞪着她，如青蛙捕食。曹司令灯光过去，驼背用手遮眼侧身望曹司令。

曹司令问道，这怎么回事，怎么能让这种人住进来，太不严肃了。

卫兵赶紧连踢带拖把这两个人赶走了。

八

曹司令决定，深入开展革命大批判，要在花园口天安门前召开万人大会，批判旧县委及一切牛鬼蛇神。

朱秃子奉命去押金书记和老汪。朱秃子有办法，不用动手，不用一兵一卒。他对老汪和金书记说，花园口建了一座天安门，要你们去打扫卫生。老汪一听说有活干了，很是高兴，扛起扫帚就走。老金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跟去了。朱秃子对和尚说，老汪想叫你一起去。和尚在朱秃子面前就还原为哑巴，点头同意。

老汪一行到了花园口根本找不到放扫帚的地方，人山人海，把扫帚举起来都碍人事，怎么个打扫呢。全无敌的打手们见老汪来了，蜂子一样围上去，几个人驾一个，毫不费力押上主席台，和尚也没跑掉。片刻，又是一阵躁动，人群闪出一条路，李兰香把胡阿秀也押过来，只见她脖子上挂几只破鞋，走起来那破鞋左右摇摆，也有几分水性杨花的样子了。

老汪反抗，沉重的方言让人半懂不懂，叫老子干活，你们不能按我的头。老汪越是挣扎，那几个打手越是用力，直至他无力反抗，头上筋一根根鼓起似条条蚯蚓。老金、和尚、胡阿秀低头不语。鼓副司令开始说话，首先请曹司令作重要讲话。曹司令会表演，学着列宁演讲的动作，左右来回几次，便用广播里的口音话说，全县广大革命群众，造反派战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批判反革命分子及牛鬼蛇神大会，是按照伟大领袖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战略部署，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深入持久地开展下去。同志们，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些人，丧心病狂地反对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时时刻刻都想复辟资本主义，想让我们回到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你说我们答应不答应？一阵坚决不同意的附和声后，曹司令接着又说，对，坚决不答应。你们看这第一个姓金的，打着县委书记的牌子，干着修正主义的勾当，三天不见小凤英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哪里还是共产党的干部，完全是一个阶级异己分子。再看这个姓汪的，来路不明，冒充革命老红军，实际上是个历史反革命。老汪发狂了，挣扎着冲向曹司令说，我操你曹秘书祖宗，说老子是反革命，我枪毙了你。鼓副司令过来手指老汪说，你敢骂曹司令？老汪说，你们他妈都算什么司令，你见过司令是什么样子吗？你们这个毬样哪点像司令，你打过几个日本鬼子，炸过几座碉堡？你们打着毛主席旗号，毛主席绝不会叫你们这样做的。鼓副司令气急败坏，示意打手卡脖子，不许他说话。曹司令感到意外，心中有点紧张，脸上强装正常，继续说，这个和尚也该是封建社会的产物。这个胡阿秀我就不说了，脖子挂的是什么，革命的同志们一看都知道了。旁边打手插话，听说这和尚是个真和尚，不沾女人呢，来叫他亲一下这个破鞋。说着就来几个人把和尚与阿秀拼在一起，和尚闭眼死人一般。曹司令挥手示停，又说，还有那个姓肖的县长，在革命的风暴中当了逃兵，我们正要乘胜追击。

曹司令说完又走到老汪面前说，你现在还服不服？曹司令知道，台上有人不服，必是大会不成功，台下也有人看笑话呢。老汪不语，曹司令说，这就对了，要老实接受批判，不要乱说乱动，难道你一点错误没有，你没占过公家的便宜？老汪说，曹秘书，我真犯过错误，你那次送我家两个热水瓶，幸好被你拿回去了，要不这就算贪污了，要杀头的。下面又听糊涂了。曹司令立即打断老汪的说话对台下人说，现在青阳有一群保皇狗，打着造反的旗帜，背地里暗中包庇这些牛鬼蛇神，他就是“东方红”造反兵团的姚二喘！

这个姚司令是读书之人，文弱少动，动之则喘，排行老二，故因此得名。讲到姚二喘这个名字，台下一阵哄笑，互相张望，想找出谁是姚二喘，大家看一看，开开眼界。

姚二喘在喘，气喘吁吁，得知曹司令如此猖獗，反击的速度和力度都在加快加大了。他亲自起草了曹司令十大罪状，朱秃子又一次猪头肉下肚后，又提供了不少资料。探子来报曹还送过老汪热水瓶，这下重型炮弹要出膛了。

大字报标题这样写道：“曹秦桧颠倒黑白打着红旗反红旗，全无敌混淆是非高喊革命反革命。”姚司令国文功底始见今日。文中更是入木三分。“中国只有一个天安门，那是北京天安门，天安门是圣洁庄严的地方，一砖一石都闪金光，一草一木都不容玷污，可是曹操后代曹秦桧曹死令（司令）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检阅红卫兵的地方，以表忠心为幌子，以实施自己反革命野心为目的，从小高庄把猪圈牛棚上的木料拆来搭天安门，也就是说把猪和牛用的木料来用在天安门上，现在里面大小便随处可见，人畜在里面胡来。综上所述，如此贬损天安门，其用心何其毒也，他现在伪装革命来批老红军汪蛮子，实际上他还送过贵重礼品给汪蛮子———两个铁壳热水瓶，如果说汪蛮子是历史反革命，最起码说，曹秦桧是汪蛮子同伙。曹死令这个人还作风败坏，奸人有夫之妻，腿被打折，还哄骗领导说是犯了痔疮，县领导叫他去请医生，他还趁空摸胡阿秀的小肚底。综上所述一个货真价实的现行反革命，流氓的嘴脸已经昭然若揭，请广大革命群众擦亮眼睛，群起而攻之，共讨之，共诛之。”文弱也不妨愤怒出诗人，曹司令原以为他们已经土崩瓦解，马放南山了。

大字报黎明张贴，高大而显眼，在天安门对面的百货大楼上。大清早就围了上千人观看，待曹司令醒来，已是满城风雨，那文字更是遍地落叶无处不在了。曹大惊失色，连忙叫朱秃子了解情况，朱秃子一口咬定没说木料出处。曹司令知道这下闯了大祸，弄巧成拙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怎么办？

怎么办？鼓副司令说，拆掉算了，死无对证。曹司令说，晚上动手，天明结束。

那些全无敌的战士看了大字报，逃跑了一半，这就是宣传的威力，他们怕自己会因此受到牵连，扯下袖章，扔掉棍棒，回家和老婆加深感情了。七凑八凑了七八个人，个个无精打采，害病似的。这样状态，十天半月也拆不了，全没有了建造时的那种热情，那种速度了。

曹司令说，请朱指挥来，解铃还得系铃人。

此刻，朱秃子正被马小鬼骂个狗血喷头，只是头上不是狗血，而是冒出的腥汗，滚滚而下。朱秃子自知闯了大祸，全庄千夫所指。

“扒屋破房那是日本鬼子干的事，国民党保长还没这样呢，还用猪圈木料去盖天安门，秃子你真是秃能，你脑子里都长的是什么呢。”

朱秃子接到扒天安门的消息，对马小鬼说，表叔，一个人犯个错误不要紧，只要改了就是好同志。看我的行动。

朱秃子挨家动员，谁家木料谁去扒，外加送一张大席。社员们听此好事，真是塞翁失马了，不到半夜，天安门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碎纸杂物。社员们扛回自己的木料，拖着别人的席子，真是高兴。朱秃子又神气了，大声说，下次再用你们木料还给不给？有的长辈就说，狗日的，不要下次了，下次你要打棺材，我们给你凑。朱秃子说，三爷你讲话怎这么难听。三爷说，不是三爷骂你，你也该做点人事了。

你看你表叔马书记对老汪多好，你还骗人家去挨批斗。朱秃子说，三爷，这不都是革命需要吗？三爷不敢再讲。

曹司令退却，姚司令就登台了，他把居委会以前开会的扩音机装在花园口的电杆上，请来小凤英做广播员，反复播送东方红的声明和批判曹秦桧的大字报。

心腹来报，如何处置。曹司令说，半夜时分上去砍断电线，砸掉喇叭。

凌晨六点半，青阳居民都睡不醒了，原来是因为每天定时的东方红的曲子都没听到。姚司令派人去看，电杆上光光一根，电线也没有了，无疑是全无敌所为。姚司令长吁一口，强攻必然两败俱伤，沉默必是显我方无能。有了，这不是两派之争，这是政治事件，毛主席声音我听不到了，让反革命分子掐断了。姚司令想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青阳武装部的王三号部长，那才真正是毛主席派来的司令，是保卫文化大革命胜利成果的。

九

王三号苦大仇深，十一岁失去双亲，十六岁参加八路军，跨过鸭绿江，打过上甘岭，对毛主席有比东海还深的感情，掐断毛主席的声音就等于挖我的祖坟，掐我的脖子，抠我的双眼。

“陈科长！”

“有！”

“带一排人，去把那个曹什么抓来！”

“是！”

武装部大院一阵脚步声、枪支碰击声。

秀才遇到兵，你曹秘书算什么，到这里已经不是司令了，缩成一团，低头不语。

王三号在曹司令面前转了三个来回，歪头问曹司令：“你就是曹司令？”

“不，您叫我小曹就行了。”

“传播伟大领袖毛主席声音是你掐断的？”

“不，不，是一些无知的人。”

“那为什么电线、喇叭都放在你的床底？”

“那，那有人故意陷害我。”

“那是谁，敢这么大胆。”

“除了东方红的姚二喘。别人想不出这个绝点子。我是一贯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

“把那个姚二喘也给我抓来。”

姚二喘正在恢复喇叭通响，一队兵来把他带走了。东方红的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了。

二人对簿公堂。曹秘书果然胜出姚司令一筹。王三号说，你用猪圈木料盖天安门？曹秘书说，那是朱秃子受姚司令指使，暗下杀机。

姚司令说，你这是造谣。王三号又说，天安门里怎么能大小便？曹司令说，那是东方红的人钻进去有意栽赃。王三号沉吟了半天，说，好吧，你们谁说的都有理，那就先关在这里，弄清情况再处理。带下去！

王三号刚来几天，他是奉命来这里支左。左，这是个方位词，在这个文化大革命年代它比黄金贵重万倍又万倍，不过这种比方太低级俗不可耐。左，代表正确，代表伟大，代表光荣；左，就是同志，就是好人，就是革命。不左，就是死亡，就是绝望，就是毁灭。左得离奇，左得荒唐，依然是正确，没什么了不起，死了十万八万人也只是交个学费而已，也许是坏事变成了好事；右，就不行了，一句话也是不能容忍的，那是大逆不道，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生一世，乃至下生下世都要从此毁掉了。左，左保险，左，左到绝路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所以人人争当左派。有一位干部用了二十年右手拿筷子，后来知左派为好，竟改用左手拿筷子，别扭了二年多也没有改过来，时而又用右手，别人就说他左右摇摆。于是，立下革命志，坚决用左手。王三号见左必支，这就叫支持左派革命行动，简称支左。

王三号现在还不知道谁是左谁是右，所以就把两个司令关在一起。

弹药库旁边一间无窗的保管室，铁门关上，不知白天黑夜，人间何年。

首先是曹司令打破沉默现状，姚司令，关在这里不是长事，两败俱伤也不是我们的愿望。姚司令说，那你说怎么办？曹司令说，我正想问你呢。姚司令说，我是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曹司令说，现在就是想找鬼来敲门都没有了。这黑屋子里三天不蹲还不把人憋死吗？姚司令见曹司令有点心急，故意说，正好休息几天，五八年大跃进白天昼夜不合眼，到现在还没有歇过来呢。曹司令说，真的，你别跟我玩心眼，这样吧，我们现在统一思想。姚司令警惕道，什么统一思想。曹司令说，我们那些事情就说是金川那个老贼指使的，或说老汪，反正他们都完蛋了，多一条罪少一条罪都一样。姚司令不语，曹司令急了，你说话，只要咱们之间不争，一齐朝他们头上加，咱们马上都可以解放了。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传来，门打开了。

“姚司令，你的左，曹司令，你的右，姚司令解放了，曹司令留下。”王三号讲话有点日本人的味道，也许是当年经常审讯日本鬼子的缘故。曹司令几乎要昏倒。王三号看似大老粗，心中有山水，偷听这点小计谋算什么，引鬼子进山那才叫本事呢。

王三号下令，凡是有问题的人，一律关到武装部来。

胡阿秀被第一个押来。李兰香还给王三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三号说，你当过兵。李兰香扭怩一下说，首长，在你面前，我还是小鬼呢。王三号拍拍胡阿秀的头说，这才是小鬼呢。李兰香说，她是恶鬼。王三号说，年纪轻轻，犯什么错误？李兰香说，她姑夫是国民党特务，她和别人乱搞。王三号说，先关起来再说。李兰香说，首长，我当兵没当够啊，当时让我复员，我哭得好伤心呢，一天没吃饭。王三号说，复员也是革命需要么。

胡阿秀的对象邵飞几年过去仍然旧情难忘，学校大乱，无事可干，便悄悄来与阿秀重归于好。哪知一进医院就被李兰香发现，立即叫人把他抓住送给王三号。

王三号知道原委后，说，正好么，把他关在胡阿秀一起。三号又想故伎重使，套得他们内心秘密。李兰香却不高兴，这不是成全他们了。王三号说，这个你不懂，我自有主张。

俩人关进黑暗，便拥抱在一起，再下就没有什么复杂动作。阿秀对象松开他说，阿秀，不要难过，要经得起党和人民对我们的考验。我们要相信党，相信伟大领袖毛主席。现在我已经是一名共产党员了，为共产主义奋斗是终身信念，虽然你姑夫当了特务，但是只要划清界线，革命人民还是欢迎你的。阿秀说，我要是碰上他非一刀宰了他不可，他可把我害苦了。邵飞，你放心，我无限忠于毛主席，不管别人怎么诬陷我，我的红心永不变。邵飞说，这就对了，革命道路不是一帆风顺的，真金不怕火炼，你看，现在我关在这里一点也不害怕，为什么，想起伟大领袖毛主席我就充满信心和力量。乌云遮不住太阳，狂风刮不走红心。

“哈哈，哈哈，好！”门又被打开了。王三号拍着邵飞的膀子说，“小同志，好样的，革命的接班人就是你了。小胡同志，听到了没有，要看实际行动。”阿秀边退边向王三号含胸点头。远了，王三号军装与冬青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只有帽上、领子上两片红，阿秀这才转过身去出了大门。

李兰香问王三号怎么把他们放了。王三号说没问题。李兰香老朋友似拉起王三号手说，你是不是看上了胡阿秀了。王三号说，乱弹琴，我老婆比她还年轻呢，十二军文工团舞蹈演员。李兰香脸一红把王三号手丢了。

王三号这个老婆是第三任，也该叫三号，可她不叫三号叫丽林，王三号追她时还背了个军阀作风的处分。结婚后，在家里丽林成了他领导，一切活动都得根据丽林的需要，王三号自是不敢擅自决定。几年下来，火气磨了不少，年龄日增，欲望下降，更加服从组织安排，从千里之外调到青阳并没提出什么家庭困难，原是师里三号降到团里，同志们为了安慰他还喊他三号，他也爱听这个称呼，毕竟还有几分尊严在里面。一个省长一个县长即使被开除撤职法办，或是退休离休，你喊他历史上最高职务，百分之九十九都不会讨厌你；你若直呼其名，或仅仅在姓氏前加个老字什么的，他便无限期地憎恨你，骂你狗眼，不知好歹；恨自己虎落平原，龙离大海。

曹司令这几天不吃不喝，痛哭不已。王三号提审，是不是要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曹司令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不，不，这几天在您的教导下，通过我狠斗自己世界观，发现自己思想中确实存在“私”字一闪念的错误思想，我想用血书来表达我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忠诚，来表达我对错误思想的决裂。王三号说，这就对了，刘干事，把纸准备好。

曹司令果然关键时刻显身手，咬破手指写下了，誓死保卫毛主席，永远跟着共产党。王三号看毕，说，好，你解放了。

十

夏雨找到张中寒以后，张已是兵团政治主任了，张主任说，小夏，你在我这里倒保险多了，这里天高皇帝远，内部不出乱子，外边人也钻不进来。我就担心老汪这次在口里（内地）是跑不掉了。我想交一个任务给你，你能不能回去把老汪接过来，我把他养起来，也算报恩了。当年我受伤，夏天光着身子躺在船上，蛆是满身爬，没医没药，老汪天天都用水冲洗上百遍，小船四周都是蛆在游，鱼也过来争食，交通员送点盐来他舍不得吃，都给我洗伤口了。老汪啊，你回来吧。张主任很有点诗人性格，说话总动情。

张主任给夏雨一百块钱一百斤粮票。一再嘱告夏雨路上多加小心，速去速回。

老汪金书记都被关到武装部，他们什么也不说，无人时也不说，王三号战术失灵，心想，不能让他们坐那儿吃闲饭，劳动改造才是。

这次王三号提审他们不审罪行审特长，他问老汪会什么。老汪说，喂马养猪做饭。王三号一听说人和畜生饭你都会做，武装部就缺这种人呢。老金你会什么。老金说，种玉米种黄豆种菜都会，当兵以前学的。王三号说，齐了，仓库后面那片地，全交给你们了，改造好了，马上解放。

老汪又快乐了，屈辱、愤怒早没有了。大狗受命来探望，老汪说，告你妈讲，我死不掉，你们要听妈的话，要爱劳动，要爱读书，听毛主席话。大狗把几个鸡蛋交给老汪。老汪说，大狗，爹在这里好的很，鸡蛋拿回去换点油盐，这是命令。今后不许人来，执行命令吧。大狗拎着几个鸡蛋走了。老汪望去，乖乖，大狗快长成大人了。

老汪掐指一算，快十八了。

夏雨拿着兵团介绍信上车、转车、买票也算顺利，到了徐州，就已经闻到青阳气息似的，家乡的味道最多也就能传这么远，再远就消失了。夏雨看城里像是经过又一场淮海大战，残留的标语依然看出火药味很浓。他想青阳又是如何呢。

青阳毕竟是小地方，青阳也毕竟是穷乡僻壤，要不是几个能人搅得周天寒彻，十二级台风吹到这里也不过是微风徐来，水波不兴而已。工人做工，农民种地，商人算计，各人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很少有人去恶意地占有和越位。清淡平静的穷日子过惯了也是一种享受，心安理得啊，闹什么呢。

夏雨经多方打听，得知老汪被关在武装部里喂猪喂人，夏雨全身汗毛竖起，心想到那里还有什么好样子吗？怎么能完成张主任交给的任务呢。

夜，夏雨找到老汪猪圈厨房的后墙，掏空一块砖头，朝里窥探。

正巧老汪拎水桶过来。夏雨轻声呼唤老汪。听见有人喊老汪，老汪四处张望，循声望去，一个小洞。

我是夏雨，马集公社原来的秘书。老汪说，小夏，你龟儿子逃哪去了？好几年没见了。夏雨说。老汪，你还记得你的老战友张中寒吗，外号叫张秀才。老汪皱了几下眉头，低头片刻说，知道啊。夏雨说，他现在当大官了，他要把你带到他那儿去呢。

“不许动！我们跟踪你好久了。”

夏雨还没反应过来，墙头上跳下两个战士，用枪管抵住夏雨的头。

王三号连夜审问，搜出了张中寒的信，这下明白了。

“你从哪里来，你叫什么名字。你这封信上的张中寒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我们独立团的老团长啊。我一参军他就是团长，只知他是张团长，谁知他叫张什么。他那枣红马我站着摸不着马头。你说，张中寒怎么认识老汪的。夏雨说，百团大战时，张中寒和老汪都在一二〇师后勤部，在一个窑洞里睡了几个月呢。后来张中寒过了黄河，老汪就到了山东。王三号说，哎呀，你看看，你看看。把老汪给我叫来。

老汪一身泥水来了。王三号说，老首长，我王三号不了解情况，让你干这等工作。老汪说，感谢部长对我的关心，再闲几天我就要闲出病来了呢。王三号说，陈科长，去仓库找一套一号军装，给老汪换上。

军装一穿可把老汪喜坏了，站哪都觉得不是地方。王三号说，老汪，这是我的特批，虽说没有领章帽徽，也是半个军人呢。张团长来信要你去新疆呢，你去是不去？

老汪问清张团长就是张秀才时，连连称赞，好文化，好文化，字写得好，在枣园开大会的标语都是他写的。王三号说，共产党里边能人多的是，像我们这些大老粗还是少的。

老汪说，王部长，金书记是个好同志，是四零年以后转到地方武装斗争的，也是老同志，你要保护啊。

王三号说，无政府肯定是不行的，不少省市都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主席说过，老干部大多数还是好的。上次有个中央绝密文件，我已经看了，老汪你是老首长，我对你也不保密，一大部分老同志还是要出来工作的。按照他们过去的职务会给相等的安排。老汪，你以前是什么职务？老汪说，干过几天副县长呢。王三号说，若依你老资格做中央部长也够啊。老汪说，干不来，干不来，做饭喂猪差不多还能干。王三号说，你想不想在武装部干？老汪说，想是想，只是小高庄还有我老婆孩子、和尚、老十八呢。

王三号听老汪说出一大串人来，自知这里也不是慈善机构，就说，老汪，你要是回去，提前给我说一声，我好重新安排人呢。老汪说，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的。

十一

一年之后，老汪回到了花庄，军装还是半新。朱秃子见了眼馋就说，老汪，你一不是兵二不是官，穿这身军装四不像呢。我是民兵营长，带民兵也要有个威信，借给我穿几天吧。老汪说，行，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要记住了。

朱秃子穿上军装焕然一新，人是衣裳马是鞍，这军装就是架人势，弯腰驼背穿上后都似矫正了不少。朱秃子一时双手背后，一时双手插入裤兜，时时变换动作，看什么都占地方，唯有自己站，才合适。唯一缺憾是没有帽子，不同颜色的有，戴上去不统一呢。

马小鬼说老汪啊，这几年你吃了不少苦，我们研究了一下，让你看仓库，这活轻决，也是对你信任呢。老汪说，干什么都可以，都是为人民服务。马小鬼说，老汪，说不准将来你们这些人还能上去呢。

老注说，上哪去啊，哪也不去了，你给我找块地方将来我死了埋我就行了。我没有老家了，没有亲人了，全靠共产党和你们了。马小鬼说，听说你有个战友在新疆当大官呢。老汪说，说是当大官，不知是什么官。马小鬼叹了一口气说，老汪啊，我心里有块心病呢。老汪说，什么心病，好治吗？马小鬼神秘地说，这病只有你治了。老汪说，马书记，我不会治人病，马有病我倒有几个药方子，人没有办法。马小鬼笑了，我姓马就是马么，我想要你给一个药方子。老汪也被马小鬼惹笑了，说，什么药方子。马小鬼说，我家保国在新疆边防当兵，快五年了，现在还是个小班长，原来以为是城市兵，被朱秃子给弄错了，那里又冷又干，保国瘦了几十斤呢，听说还要跟苏联打仗。老汪说，好啊，那个地方锻炼人呢，大狗要能当兵我就送他去那里。马小鬼一听老汪讲这话，下边话就不好讲了。马小鬼试探老汪，大狗要是在那里当兵打仗打死怎么办？老汪说，保卫祖国，打死也光荣么。马小鬼说，大狗要是遇上你的战友，大首长把他调到机关，那怎么办？老汪说，这要看他的表现，不够到机关的，就不能去。马小鬼说，战友对战友的孩子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疼得要死呢。老汪说，那是感情。马小鬼说，老汪，咱们现在也是战友，保国就算是你的儿子了，你不关心关心吗？

老汪说，那一定关心。马小鬼说，你能不能写封信给张中寒主任。老汪说，我写不了几个字呢。马小鬼说，你看，都写好了。这是我请和尚写的。和尚现在我安排每月给他五斤细粮呢。你把你的名字签上。老汪歪歪扭扭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信的下面，连说，不行，不行，难看，难看。这有什么用呢？

马小鬼说，难看好看无所谓，关键是你那三个字值钱呢。

十二

青阳县城革命委员会成立了。曹司令姚司令都弄个常委，其他人一无所获。金书记当上了主任，肖县长从桃花源里出山当个副主任。

虽说是官复原职，但跟这些人在一起别扭。曹司令威风还在，常委当上了，研究国家大事也有了一票，说话与从前大不一样。金书记、肖县长，也就是现在的金主任、肖主任，自不敢与他们作对，他们不仅还有司令头衔，还有一帮势力在后边摇旗呐喊。地区革委会主任找金肖二位谈话也说得清楚，要正确对待群众对自己的批判，要帮助青年干部，要求大同存小异，搞好团结，共同抓革命促生产，不断改造世界观。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是的，让你上台并不是肯定你一贯正确，只是革命工作需要。

这年冬天又要征兵，这是林彪死后两三年又一次征兵。兵种多，去处多，小高庄过去每年只有一个名额，这一年增了三个。

大狗要当兵，老汪找马小鬼说明情况。马小鬼二话没说，要上报，叫朱秃子填表。朱秃子因为老汪要回军装正想报复老汪。马小鬼说，你个狗日眼要放亮一点，老汪这个人不见底，不到边，不知多深呢。你得罪他，说不定哪一天栽他手底你就活不成了。朱秃子说，他能怎么我？马小鬼说，他怎么不了你，可他那批战友首长可不得了啊。朱秃子说，不要信他瞎吹，怎么到现在还在我手下。马小鬼说，我不跟你讲刮蛋经了，这是组织决定。你给报了，算我们尽心了。

到了公社，苗干事一看就查出了问题，老汪不填自己红军成分还好，填上红军成分倒暴露了目标。公社无人相信长征老红军会在小高庄喂猪看仓库，而且籍贯是哪里也说不清，简历更含糊，这里有问题呢。苗干事去请示石大吹书记，大吹说，这个人才是大吹呢，历史不清，革命队伍要纯洁。大狗的表被退回。马小鬼倒是一身燥热，直奔公社找石书记。马小鬼与他说话是接近的，他们之间毕竟是官官之间，利益、工作浆糊一样地粘在一起，谁离谁都不方便，斩不断，理还乱呢。石大吹说，好，有你担保，我同意上报体检。

大狗被带到县党校体检。老党校一年办几次短训班，大多时间房子空着，有吃的地方，有住的地方，是征兵体检首选地。这里更是热血青年报效祖国的起跑线，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爱国青年在这里响应党的号召，走的高兴，留下愉快。但他们都喜欢选择高兴，不喜欢选择愉快，个个只要走进党校大门，顿时腰就直了，脖子也挺了。这时如果带兵的提问当兵怕不怕，没有一个说怕。如果以吉尼斯的那种奇迹出现，可能有一人说怕，但那也是因为他从内心把不怕当成怕的，只是因为太紧张了，讲反了。

一个礼堂里足足睡有七八百人，马上就要检查血丝虫了。这种检查方法是在耳垂上刺破取几滴血，然后放大镜一照，血丝虫便原形毕露。大狗第一次被女护士喊汪红，喊了几遍才知自己已经不是大狗，现在是汪红了。几个女护士就窃窃笑他这是个女人的名字。大狗听到了解释说，这是红军的红，不是红侠的红。红侠是小高庄一个女孩，住在大狗家东边，大狗对红侠好像有点想法，但不知想法如何想下去。

第二天上午，大狗又一次被护士喊了汪红，说，你可以提前回去了。大狗说，验上了吗？那个传表格的是青阳街上人，十分优越的样子，说验上了，空军和海军。“海”字在青阳是不行的意思。大狗一看周围人都朝他笑，他知道完了。血丝虫！

老汪垂头丧气，血丝虫算他妈什么，大狗长得这么壮，能吃能喝，有力有劲，什么苦不能吃？什么仗不能打？我的战友一只眼还当连长呢。大狗说，不当了，费事呢。干脆和老十八一道去放猪，多好。老汪说，没出息的东西，一定要当兵。当然喂猪也是为人民服务，当兵才是红军后代。大狗说，红军后代一定要当兵吗？苦你还没受够，你要是不当兵，怎能能被押在花园口挂牌子架飞机呢？

老汪说，龟儿子，这与当兵有什么关系，那是坏人捣乱么，也是革命的需要，我们不挨批斗，造反派干什么？

朱秃子说，老汪，这不怪我吧。现在不是你那个时代了，帽子下边有个人就能当兵，现在要正规化呢。

直到最后一个走完，直到新兵都寄信回家了，老汪还在做梦大狗当兵去了。这件事让老汪很是伤心，什么他妈的血丝虫，我非宰了他不可。大狗说，看不见呢。老汪说，那一定是暗藏的敌人，一定要挖出来。大狗说，爹，有人说你是暗藏的敌人呢。老汪跳起来打了大狗一巴掌。龟儿子，你敢说老子是反革命。老子是红军，红到底了。大狗不敢再动，多年家庭军事化教育已如军人。巴掌这玩意两个合起来击打就是欢迎，就是友好，单个与脸合起来就是敌对就是斗争。大狗脸上发热，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自个走出门外，嘴里还含糊其辞，心中有气，想那耳朵如果再聋了就更没指望当兵了。

十三

阳春三月，大地和春风都不因政治如何玩弄折腾，依然满腔热情奉献所有的美丽和希望。麦苗在笑，桃花在笑，水在笑，风在笑，王三号也在笑。

面对霸权主义的挑衅，毛主席坚决应对，号召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军区汤司令到青阳检查民兵战备情况。这是对基层最大的鼓舞和关怀，也是对一个地方主管的一次考验，一个机遇。现场、装备、演练万万不可疏忽，而更万万不能疏忽的是对首长的款待。四菜一汤叫了多年，毕竟没有上了法律，而法律也是可以变通的，法律是由人支配的，所谓国家意志的反映不如说是个人意志的反映。招待不到位，成绩就会少了一大半。有的首长不会批评你菜不好，饭不香，说不定还会大大夸奖你艰苦奋斗，厉行节约，但是他会把招待不周的邪火烧至其它方面。

不用王三号的理解与钻研，汤司令的秘书就先交待了，首长喜欢的鱼是毛刀鱼，首长喜欢的肉是一年左右的黄狗肉，首长喜欢的蔬菜是湖边的马兰头，首长喜欢的面食是千层饼和羊肉泡馍。

王三号统筹安排，毛刀鱼由肖主任落实，他家就洪泽湖边上，黄狗肉由曹常委带队派人寻找，一旦发现，立即击毙。可是青阳人不擅长做狗肉，特别是上面要求的鼋汁狗肉。马兰头也由肖主任办理。至于怎么炒，青阳人真不会，这是欠年才吃的东西呀，还有这千层饼又找谁呢？王胖子说，我做了一辈子杂烩汤、煎包子，千层饼还真不会。金主任说，老汪啊，大活人你想不起来吗，那是绝活，说是千层不可能，百层还真有，纸一样的薄，又香又酥。我吃过几次真差点胀死了。王三号说，羊肉泡馍呢。肖主任说，这听还没听说过。金主任说，我还吃过呢，咱们老家有，但是就那里也没几个会的。王三号说，那先把千层饼做好。

吉普车点头撅腚地朝小高庄来了，车到队里打谷场上停下来，武装部两个军人严肃地问马小鬼，你们这里的老汪呢。马小鬼一惊，莫不是又查老汪的问题。本想含糊其辞，推托一下。可老汪却从仓库出来了，一头一脸全是灰。当兵的眼好，招眼就认出那是老汪，马上迎上去，连称，老汪，你还认识我们吗，武装部的，请你来了，是王三号请你的。

老汪说，现在我有了重要工作，仓库交给我了，几万斤粮食在里面，我去是可以。晚上还要用车把我送回来。两个军人像大狗二狗一样连说，是是，行行，好好，一定照办。

武装部食堂打扫一新。老周本来要争取到县招待所，可司令有言在先，吃自己的饭和战士们在一起这是他多年的习惯，老兵啊，对部队最亲，一日不见兵，心里就空荡荡，一天不摸枪，手就没有劲。这次司令来还要扔手榴弹呢。

司令发话，地方陪客只来个一把手，其余不要。这顿饭只有金主任有资格。曹司令闻言心里妒火中烧，常委到主任还是有距离啊。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我曹某不打翻身仗，不把金川取而代之便是在人世空过一程。他想像那司令如何了得，人家还是省革委会主任呢，又想像如能攀上司令，一句话就可升天。自己也暗自嘲笑自己，我这算什么司令，难怪他妈的老汪说我不算司令。姚常委则不这么想，回家睡觉，那饭也不容易吃，和大官在一起，气不敢出，话不敢说，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啊，吃什么也没滋味。

朱秃子听说老汪去给大司令做千层饼，后悔极了，狗日老汪，别把我忘了，大狗当兵还是我报的材料呢，没考上是怪你人种不好。为什么不带我去呢，我帮你烧锅还不行吗，你要是有心，揣一块千层饼回来，大狗明年当兵再考，我给你换人替考，保证查不出血丝虫。朱秃子有经验，几年带人体检，有了技巧，取长补短，眼好的去帮近视的，鼻子好的去帮那不透气的，最后朱秃子和大家都好了。

司令吃得十分高兴，一边吃一边下指示，一边又讲起了辉煌的历史。当兵时我才十三岁，一天书也没念过当连长的时候才会写自己的名字，当营长的时候会写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当团长时就能看报了，当师长的时候就能写报告了，当军长时上了大学，那几年真正学了点东西。王三号补充道，我们汤司令是智勇双全，文武双全，在太行山里谁不知双枪手是他，左右开弓，百发百中，汤司令一人摸进鬼子碉堡还喊鬼子起来集合，把他们痛骂一顿。等鬼子反应过来，战士们已经全部缴了他们的枪。汤司令自己讲仿佛没有别人讲的有力。

王三号一讲，他更高兴，只是似乎不介意地说，那都是小事呢。

等到千层饼上来，一块吃下去，汤司令已经快要飞了，他连夸王三号工作出色，这次军区人事调整，王三号你要有准备啊。汤司令喜欢表态，但作为这一级大官，表态就不是空话，不是小官为了骗取他人感情、他人钱财或满足自己玩弄他人的心理而胡乱许愿。汤司令讲这话就是说明对王三号真有想法了。

这是什么，羊肉泡馍，这是鼋汁狗肉啊，好你个王三号，你是投其所好还是什么？你从哪里请来的高人。我这个当司令的自从到了南方来，家乡的特产也好多年没吃到了。医生叫我控制饮食，全是废话，这种饮食控制，不比死还难受吗。汤司令朝大家巡视，个个点头，表示同意汤司令的话是更有科学的真理。把厨师请来，我要当面感谢他，三号你要是舍得，我就带走了。

老汪一边擦手，一边由金主任推了进来。汤司令一看是老头子，便问，大师傅干这个多少年了？老汪说有四十年了吧。汤司令一听不是青阳的口音便仔细端详起来。

“请问你老家哪里的？”

“湖北一带吧。”

“你是姓汪吗？”

“是的，你是？”

“老汪，我是半碗汤啊。”

桌上顿时混乱，窃窃私语起来，汤司令一定是酒喝多了。

老汪伸手就是一掌打在汤司令头上，警卫员马上过来了。汤司令眼一翻说，干什么？都过去，我还要他再打一下呢！来，再打一下，舒服呢。

老汪啊，老首长都以为你死了，年年清明想给你扫墓都找不到地方，你说你说，这说见到就见到了，你真还没死啊。

老汪说，命大，死了好几回了，就是死不掉呢。汤司令叫警卫员加一张椅子让老汪坐下。汤司令说，你们不知道吧，老汪老汪，不如我半碗汤。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周总理说的。有一次，中央机关部队走进了沙漠，战士没吃没喝，上面太阳烤，地上热风吹，眼看一个战士就要爬不起来了。大家水壶拍得叮当响就是下不来一滴水。战士都把帽子脱了，向这位战友致礼告别，这时我率二支队上来，我把半碗水倒进了那个战士嘴里，不一会那位战士爬起来了。大家又把帽子戴上继续前进。站在一旁的周副主席拍着炊事班班长老汪说，老汪啊老汪，比不上人家半碗汤。总理后来见到我就叫我半碗汤呢。

老汪不吃也不说，只是赔着笑。和红光满面的汤司令在一起像爷儿俩。汤司令说，老汪，我还大你一岁呢，你该叫我老哥才对。老汪说，叫司令，叫首长。汤司令说，你是老首长，叫老哥吧。

席终人散，只有秘书、警卫、汤司令在和老汪交谈，问老婆，问孩子，问困难。老汪说，一切都好，只是我的班没人接了。汤司令说，什么班？做饭。老汪说，那是什么班，我说的是红军这个班。汤司令问，孩子不争气？不听话？要好好教育么。老汪说，不是的，我想让他当兵，可没当上。汤司令说，为什么？老汪说，一是说我历史不清，二说大狗，不是，说汪红有血丝虫。汤司令听完大笑说，放他妈狗屁，你老汪历史不清，那还有几个清的？放牛娃到部队一天也没离开岗位啊。想当兵吗？贺秘书，回去就办个手续，给老汪的儿子安排一个地方。老汪说，我得回去了，仓库钥匙在我手上，我晚上还要到仓库值班呢。汤司令说，不回去了，我派一个班去给你看，你什么重要仓库，要不要机枪，哈哈。老汪说，不，我一定要回去，我不回去不放心。好吧，你这个人一辈子都改不了，干什么就爱什么。贺秘书开车去，要稳！

几个当兵的这才看到这个做饭的价值，上车下车都把老汪当作病人或老子一样看待了。

令小高庄人更为惊奇的是，一个月以后，一辆吉普车把大狗带走了，干什么的？当兵去了。

十四

老汪的名声一下子超过了王三号，超过了肖主任，超过了青阳城里任何一个人。

小凤英呢，名气不是很大吗，权力的名气永远大于艺术啊，艺术是什么，艺术是权力的妓女，讲好听一点是情妇，需要你为有权人涂脂抹粉、歌功颂德或者开心取乐的时候，你是人才，你是鸿儒名媛，你是不著一字也尽得风流，可以一时为你把盏，可以一时为你展纸，但事毕，你该回青楼回青楼，该入冷宫入冷宫，该归寒舍归寒舍，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一种娱乐消遣的工具，激情过后，你还想搔姿弄首，争宠夺爱，要点赏银吗？他们已经疲惫了，没兴趣了。

好了，一阵斗争过后，小凤英又登台了，小铁梅，小常宝，一个个等她表演，鼓副司令是县剧团革命领导小组长，原来的团长成了副组长。金主任因为过去爱看戏被人传得绯闻满城，也就去少了。而王三号不怕，红光照顶，四面发亮，什么闲言碎语到他身边都会如雪遇火而融化。

王三号不仅公演时去看，没事时，排戏也去看，鼓副司令就特别殷勤，他知道王三号很守时，所以茶叶泡的时间恰到好处，王三号到时端起茶杯就喝，那水不冷不热正合口味。王三号就表态，文化局缺个副局长呢。鼓副司令就赶紧又一次把水加满。

王三号其实比金主任还馋戏。从小的时候家乡演戏很多，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搭戏台子。秋收过后，十庄有九庄在演戏。王三号见哪庄好看哪庄去，不跑上十里八里山路，他脚痒得难受，戏散了，睡在剧场没人领的多是他。害得父母夜夜找人。八路军一到他家乡也演戏，王三号前前后后搞后勤，团长见这小伙子很勤快，就把他带走了。前两个老婆一个只会种田做针线，一个只会打毛衣和麻将，王三号第三个才选到演员，这是他一生历史中最为得意的一页。可这个演员太清高，常常还耍孩子脾气，让王三号好不烦恼，在外边千军万马一呼而上，在家一个人也叫不动。王三号是个有血性的人，决不在女人面前失去威风，一时可忍，二时还忍，三时必然拿起刀枪干革命。

姚常委的工作没有具体分工，肖副主任说，老姚你还是搞你的居委会，一个青阳城也就一个居委会，担子也不轻，权力更不小啊。姚常委坐县里小楼上也不踏实，二层小楼也觉高处不胜寒，时时忘了常委身份，整天就是打开水扫地，见谁都点头。曹常委则不一样，一言一行、一走一型都是大人物的派头，发型怎么定，衣服怎么做，都十分讲究。听人说，他最近的发型还是专门上淮阴城理的，来回二百里啊。

回到居委会就不一样了，带着县里的指示，面对平民百姓，姚常委感觉特别好。上边下来的人，连开车的人都摆出作报告的架子，这是很正常的。近来居委会重要工作就是动员一批人下放。什么下放，当然是成分不好、名声不好、势单力薄的这些人，那些根红茁壮、后台坚实的你提也不要提，下去照下去，一圈转过还是上来，彼此只落个不愉快。

曲玲说，下放就下放，这里跟姑子庵差不多呢，农村空气好，人也诚实，我不在乎。但是我不想走远，太远了买东西都不方便。姚常委说，我看小高庄就不错，离青阳实打实也就四里路，老汪、和尚、老十八还有很多人都在小高庄呢。还有那个朱秃子好说话，两杯酒一喝，要头都给你。

曹常委得知老汪又如此火热，懊恼一夜，恨自己为什么跟老汪过不去呢，其实在这个院子里碍我事的永远也不会是老汪。若要恢复与老汪的关系，让老汪不再记仇该怎么办呢。这个时候，曹常委的老婆出场了。这个人在此之前，曹常委一直是让她低调处事，不在大众场合出现，在公社供销社干会计，连当地人都不太熟悉她。这个女人在很多问题上与曹常委有分歧，但是在共同向上的道路上是一致的。曹常委只要说，我想当县长呢，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当年曹常委在土改工作队，土改结束只有极少部分人留县城，曹常委的夫人那时刚刚结婚，就打破封建礼教，每天给土改工作队长洗衣服，打毛衣，剪指甲，捶肩膀。有人告诉曹常委你老婆快要睡到队长床上了。曹常委说，真的，那可不行。他就假装很伤心的样子。

晚上，曹常委就去找队长，沉痛万分地说，队长，我一直是尊重你的，我家小刘给你做点服务也是为了你工作，现在有人风言风语让我不知怎么办了。队长说，小曹，我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别难过，你们没有错，你说哪几个乱说的，明天我叫他们滚回老家去。表现好的，安排工作，像你这样我还要带回县里呢。

小曹初施小计，根本提也没提留城的事，队长不知是感恩，还是心虚，就主动地满足了小曹的要求。如今曹常委又想到让小刘去完成一项重要任务。曹常委说，你这刘与老汪家属那个刘是能叙到一起的。我打听过了，河东姓刘的都是一个刘，老汪家属是文字辈，你是正字辈，比你还晚一辈呢。不过，那些人未必知道这些，这次你就作一回晚辈，让她当长辈，将来咱们混好了，再反过来。我看过了，姓金的姓肖的比我大十几岁，熬时间也把他们熬死了。等我做了青阳的皇帝，你就是什么？刘林就妃子一般朝曹常委媚笑，说，那我也不能干一辈子会计。曹常委说，最起码也是商业局局长。刘林心想，瞧你神气的，当初要不是我在土改队长床上脱两次裤子，说不定你就回家当小队会计了。

刘林骑着自行车，后面背一大包鸡蛋、红糖、香油、白府绸、丝光棉，好像送货下乡的货郎。到小高庄问声老汪家在哪，人人都知道。刘林心想，人要是红了就不一样啊。

刘彩侠一时认不出来，端详了半天不知从哪冒出个侄女来。大姑，你肯定不认识，我也是河东姓刘的，我比你晚一辈。刘彩侠见晚辈一身新衣放光芒，乌黑的头发，白白的脸喜洋洋，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贵客，简直手脚都没法放了，几个板凳，不是缺腿，就是太脏，拣几个没一个合适刘林坐。刘林说，大姑，我们自家人，你要这样客气，我就坐不住了。刘林见盆里有件衣服没洗完，往下一蹲就搓了起来。刘彩侠说，这怎么行呢。刘林说，大姑，侄女为你做点事那还不应该吗。刘林环视屋内，东头一口锅，锅门一堆灰，灰连一堆草，草旁是大狗二狗的地铺，大狗走了，现在二狗一人独享，西头是老汪的床，土坯砖做床腿，上边高粱秸编织成床板，被子一层黑乎乎的脑油，但还能看得出原先是白布，屋顶上望去烟熏黑漆漆一片，如无星月的夜空一样。刘林暗忖，人过到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呢，也许是还没来得及收拾吧。

刘林拿下包，打开拉锁，一样一样往外拿，变戏法一样。刘彩侠见一样惊一样，仿佛是在做梦，哎呀，你是供销社的吧，想来这里开店吗？不，大姑，这都是侄女孝敬你的。这么多年，今天允明天，明天允后天，一直没来成啊。

刘彩侠愣望着一地东西在那发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知道这都是好东西，红糖没有票不卖，香油只是听说过，白府绸只是看别人家穿的。刘彩侠说，我去把老汪找来。刘林说，不，不用了，大姑，是这样的，那曹秘书你认识吧。对，是县委的。他现在整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常常打自己耳光啊。刘彩侠忙问，怎么啦，以前是好好的么。刘林说，别提了，不是因为批斗大姑夫一次吗，后悔了几次不想活了。刘彩侠说，你看你看，年青人就这样不好，老汪挨斗都没想死，你斗人为什么还不想活呢。刘林说，大姑啊，曹秘书这个人，心直口快，想问题简单，上级指示又不能不听，你说还是？谁敢不听毛主席话。刘彩侠说，这不能怪小曹。刘林又说，大姑啊，你说不怪，那大姑夫不一定啊。刘彩侠说，他呀，昨天训二狗还说你看人家曹秘书字写得多好看，你这是什么，都是狗尾巴圈子呢。刘林说，大姑啊，你说大姑夫真的不计较他？刘彩侠说，反正他没在我面前说曹秘书一句坏话，还经常要二狗向曹秘书学习呢。刘林说，大姑夫就是不一样，到底是老革命，曹秘书应该向他学习，以他为榜样。大姑，你要叫大姑夫多多培养曹秘书，咱刘家没出过人啊。好，那我回去了。刘彩侠拉着刘林说，这么多东西你带走，我也没什么给你呢。

刘林说，瞧，大姑，侄女的一点心意你都不领吗？刘林就走了。

二狗回家，一看一盆鸡蛋，喜得要飞翔，趁妈到菜园去了，抓了几个就往锅里放，添上水就对火。刘彩侠见烟囱冒烟，心想，太阳从西边出了，二狗今天变勤快了。

等妈回来，二狗又是鸡蛋又是糖茶，二狗想这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正吃得兴致，老汪回来了。老汪说，二狗，咋不统一行动呢。二狗想转移，老汪已经走到面前。老汪惊奇，二狗，你哪来这东西，老实交待，偷哪家的。二狗不敢抵赖，手指黄泥盆。老汪眼睛也像是一阵失明。

老汪说，给人钱了吗？刘彩侠说，哪钱？老汪说，没钱要人家东西干什么？刘彩侠说，我拗不过她。老汪说，那退给她么。刘彩侠说，她说是我侄女，来看望二位老人家的，还说你气喘病要多吃点红糖呢。老汪说，这个曹秘书，认识错误很快，改正也快，有培养前途。好，一切缴获要归公。把马书记、朱营长喊来，把邻居都喊来，我老汪烧一锅三鲜鸡蛋汤给他们喝。

刘林回到家中，曹常委已经等得沉不住气了。车子一进门，就迎了上去，刘林说，担心是多余的，老汪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还夸你字写得好呢。曹飞说，老汪亲口对你说的？刘林说，他老婆说的，那个女人看得出来，不会说假话，木头一根。曹飞说，那下一步怎么办？刘林说，我还听说小高庄马小鬼儿子都当连长了，是老汪的战友帮忙的，凭他那儿子那德性一辈子也干不上。曹飞点点头，怒视着地面的样子说，这个老家伙真还看不出来，到处都是他的人呢。我得亲自找他谈。那个汤司令还兼省委书记呢。像我这个条件，他只要点个头，省里都能干。

曹常委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在老婆出访的三天之后去了小高庄。

朱秃子见了曹常委就是抱怨，说，我这个总指挥也没升多少，你倒弄了常委。曹常委说，跟我说话不要太随便，我已经是进班子的人了，比你们公社石大吹还高一级呢。朱秃子说，你高十级还好，你来小高庄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去中央呢。你那常委不是我们这些人帮忙哪能轮到你呢。曹常委说，朱秃子，你不用提了，你帮的忙差点要了我的命。你告诉我，老汪在哪？朱秃子说，老汪在哪，在我手心里，出不了我手心。你找他干吗？曹常委一副官腔说，代表组织找他谈谈，这个人很复杂，你们经常教育他吗？朱秃子说，看仓库，要什么教育？粮食不少不烂就行。这次来你不是又要批斗他吧。曹常委说，主要是教育。

老汪见到曹常委很是意外，说，到仓库里去坐，家里太小了。曹常委对朱秃子说，你去有你的事，这里只能有两个人。朱秃子嘴一歪，说，有什么了不起，喝酒吃饭不就多双筷子吗。

仓库里几囤粮食，空地上摆得全是犁耙草杈木锨等杂物。老汪拖过一个笆斗说声轻一点，让曹秘书坐下。曹常委坚持让老汪坐，他早见老汪背上是灰，这时在屋里才像突然发现，连忙拍打老汪背后。老汪说，干这活灰是少不了的，这都是干净灰呢。曹常委听着有说不出的感觉，灰还有干净不干净之分呢，只是收住笑脸马上哭了起来。老汪一惊，哎呀，我没有得罪你曹秘书啊，我又错了？错了你批评我才对呀，可你这一哭我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曹常委揉红了眼，实际上并无眼泪，当年他曾经就恶狠狠地对着他母亲说过，你现在就死，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大姑夫，上次刘林回去什么都告诉我了，大姑夫，我真不想活了，我千不该、万不该把你拉去批斗，要不是看孩子和刘林，我早就死过了。老汪说，金川不也批斗了吗，这是执行上级号召么。曹常委说，你想啊，你是老红军，你为革命作出那么大贡献，本来是该住高楼，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的。不但没有，还受苦受累。我们这些年轻人是年幼无知，不长眼哪，大姑夫，你说我这眼该不该挖呀。老汪说，看，多么好的两只眼，黑黑的，大大的，那要是在部队都要进文工团呢。曹常委装着苦笑说，那你说怎么办？老汪说，曹秘书，你今天来有事吗？曹常委说，大姑夫，人是感情动物，何况我们又是亲戚。跟你认识前后也有十几年了，受你关心，受你教育，曹飞能有今天，还不都是大姑夫的帮助吗。当年在小高庄，是你培养我热爱劳动，热爱农村，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我现在做梦经常做到和你在小高庄呢。老金老周他们，他们都官复原职了，听说老金还要往专区提。大姑夫，毛主席说年轻人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我是一心想为党做贡献，多做工作，可就是使不上劲啊，再过几年也就老了。老汪说，怎么，身体不好。曹常委说，哎呀，大姑夫，正是因为身体好，想干事，能干事，只是没那个职权干不了事。老汪有点费解，嗯了一阵，答不了话。

曹常委又开导说，大姑夫，我比方说，马小鬼能叫汪红去当兵吗？老汪摇头。石大吹能吗？老汪再摇头。曹常委往老汪跟前靠了靠，也不顾老汪身上的腥臭味，头伸着，手轻拍老汪的肩说，大姑夫，有多大权力办多大事。依我想，小高庄到青阳早该修一条石子路，社员们进城也方便；小高庄也早该通电，有了电，抽水、磨面都行了。可是没权办不到啊。老汪说，曹秘书，那你说要修路通电那怎么办呢？曹常委说，如果我当了金书记或肖县长那个职务，我明天就能动工。老汪说，好，曹秘书有决心，那你就好好干，争取当个书记县长什么的，为小高庄修条路。曹常委说，大姑夫，说句不客气话，凭我的能力早就能干了，可是你知道，我刚才讲的，没人培养什么也干不成，还是那句老话，大狗———不，汪红要不是汤司令能到部队吗？大姑夫，你要是让汤司令见我一面，我也会有进步的。老汪说，见他有什么难，当时在杨家岭天天吃饭都在一起呢。曹常委说，现在不一样了，人家当大官了，当时是当时啊。老汪说，老汤上次来，一点也没有拿我当外人，还给我两条大中华，全叫朱秃子和二狗偷吃了。曹常委说，大姑夫，你写几个字，我去找他，行不行。老汪说，我字写不好呢。曹秘书说，你就写“小曹去见你，请关心”、这几个字就行了。老汪说，这好写。曹常委说，大姑夫，汤司令平时都爱好吃什么东话。老汪说，这记不清了。在胶东他经常吃荞麦面，还吃臭豆腐、毛刀鱼干子。

马小鬼坚持要曹常委留下吃饭，曹常委说，马书记，经过我今天的检查，小高庄的整体工作还是不错的。我要把今天所见所闻带到常委会上去。老汪最近表现怎么样？马小鬼说，老汪一贯不错。曹常委说，这也只是现象，林彪不也是一贯正确吗，我们哪一个也没看出来呢。马小鬼说，老汪跟他不一样，一个老百姓。曹常委说，总之，阶级斗争千万要抓紧。马小鬼说，那是一定。马小鬼已从老汪那里得到好处，保国已经拿月份钱了，公家人了。曹常委讲的话马小鬼根本没当一回事。

曹常委跟金主任请了假，说这几天吃不下饭，脑子里也疼呢。到医院检查医生查不出原因，李兰香院长建议到省里检查一下，想请几天假。金主任说，当然治病要紧。

曹常委常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在他的眼里其他人都是一群笨蛋。

十五

曹常委准备了一些荞麦面、毛刀鱼干等等，乘第一班车去了省城。

车上遇见老周，老周连忙起坐，曹常委说，老周，你到哪去。老周说，去省里看病，你去哪。曹常委说，开会。金主任走不开，让我代表一下。车上人都把目光投向曹常委，他装着没看见，转转脖子，一腰直直、两肩平平地坐在座位上，目视前方，全神贯注，威风顿生。

大城市名不虚传，曹常委到这里连个打扫街道的人也认不识，拎的背的只有自己全权代理。挤了几站车，跑了好几里地才找到汤司令办公的地方，上天阳光灿烂，他的全身已像雨淋。

哨兵枪刺直指，站住，干什么的？曹常委放下东西，走上前去，点头微笑说，我是汤司令老战友的侄儿，我有要事找他老人家。这下轮到哨兵惊呆了，想哭想笑都不是。电话打进去，不一会来几个人把曹常委带了进去。曹常委被带到不大的一间小屋里，他想，难道军区司令就给我这么大的房子？一个有四个上衣口袋的人让他坐下问道，你怎么认识汤司令的。曹常委说，汤司令是我姑夫的老战友，延安时期就住在一个院子。那人问，你们和汤司令经常联系吗？曹常委说，经常联系，不是一般的关系，是生死之交。曹飞有意把关系讲得不一般，他想，这样几个当兵的当然会倍加客气热情的。那人问，你今天来有什么事情找他？曹常委说，有一件重要事情，是我大姑夫、汤司令的老战友特地叫我来的。去年，汤司令还专门到我大姑夫家去的，看望我大姑夫，还给了两条大中华。曹常委有意把细节再具体，这样会显得更加亲切。

几个当兵的小声议论一会，互相点点头把门一关出去了。

等待的时间里，曹常委在想见了汤司令第一句话怎么说，第一个动作怎么做，站怎么站，坐怎么坐，汤司令碍于老汪的面子，会不会招待，谁接待我。最后如何向汤司令讲出自己的想法，汤司令是给专区打电话，还是写封信，还是直接安排任命。曹常委脑海里波涛汹涌，思绪万千。

过了好长时间门开了，进来两个腰挎手枪的人，表情异常严肃。走！

一边一个抓着曹常委的肩膀。起初，曹常委以为是汤司令派来的警卫员，不用他问，那个人便说，我们是保卫处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这个屋里还不如刚才那个房间，里面空荡荡，一张桌子，是给当兵用的，桌子对面三四米处有一个破凳子，是曹常委坐的，门窗都另加钢筋焊在上面。

那人问，你知道汤司令最近的情况吗？曹常委说，不知道，我们在小地方怎么能知道。那人说，他犯了路线错误，正在接受审查，既然你和他很熟悉，现在你必须配合我们，第一，讲清你和汤是怎么认识的，在一起是怎么勾结的，第二，揭发汤的反动罪行。曹常委面如土色，连忙说，我根本不认识他。那人恼了，你要老实交待，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刚才你说很熟，汤爱吃什么你都知道，现在怎么又说不知道？曹常委赶紧撇清，那是听一个姓汪的讲的，他和姓汪的以前是战友，不信你们可以去青阳了解，我和姓汪的一点关系没有，前几年我还组织人批斗过他几场呢。那人说，那你带这些东西来干什么？不是想巴结汤吗？你一定有什么想法吧？曹常委说，不，不，我是被姓汪的害了。我是到省城来检查身体的，姓汪的说，你去省城顺便给我老战友带点东西去，这不，就来了。我实在是冤枉。那人说，这样，冤枉不冤枉我们现在不好说，你先写个材料把情况前前后后说清楚，我们才能下结论。从姓名、年龄、职业到与汤的关系全部经过。

保卫处电话打到青阳县委办公室。办公室人证明，曹常委说的均是事实。写完材料，当兵的说，没事了，回去不许乱说。曹常委心里暗暗叫苦，妈的，你叫我说我也不会说啊。

带去的东西被没收了，出了部队大门，曹常委觉得轻松多了，望眼四下，人流车淌，在他心里却如沙漠，悲凉顿生。

十六

金主任见曹常委回来了，就立即问他身体情况。曹常委说，身体还好，医生说主要是劳累过度。金主任说，那今后工作受不受影响？

曹常委说，当然不受影响，再说就是身体不好，工作也不能受影响，焦裕禄同志不是个典型吗。金主任说，上面有指示，你和姚常委两个之间要选一个做革委会副主任。你们每人填张表，再写个自我鉴定报上去。

曹常委自然知道，副主任就是副县长，这才算有实权的官。那个姓姚的实力怎么样？会不会是我的竞争对手，上面有没有人？

傍晚时分，曹常委见老姚今天还没走，就主动走进了老姚的办公室。心想，这个家伙想表现啊，这么晚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姚常委，公事不少啊，还没回家啊？老姚回答说，写个小材料，曹常委你也没走啊。曹常委说，这个地方干了二十多年了，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没人管我。老姚说，我听说，最近要提拔一个副主任。老姚，你装什么蒜，这个你能不知道？不过，这个我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感兴趣。也许你在这里时间呆的短，当官真他妈没意思，折腾来，折腾去，有什么意思，有时想想真不如像老汪那样，看个仓库、放个羊什么真清闲，现在这官确实也不好当，说不准一句话说错了就能进大牢啊。曹常委用余光观察姚的反应，可姚这个人脸上喜恼都不明显，表情似兵马俑，一直无变化。曹常委心想，这狗日城府满深，不动声色呢。姚常委，我老实跟你说，这个主任我是不想干的，我只想落个清闲，少操心，不犯错误，工资一个不少，你说官到多大为大？老汪还是老红军呢，怎么样？这次我到省城，见到汤司令，人家那才叫官呢，要干就干人家那样官。

姚常委终于有点笑意，但曹常委看上去，又不全是同意他的观点的笑。这让他没有了说话的兴趣了，转身就走。姚常委说，再坐坐么。曹常委说，我还有事。姚常委说，金主任叫我们俩明天到小高庄去蹲点呢，不知什么意思。曹常委说，我更不知道了，你姚秀才都不知道，你想想。

曹常委如何不知道，这是金川一贯手法，他要提干部总要把这些人弄到乡下去锻炼锻炼，听听下面群众的反应。

金主任说，你们下去要沉下去，剖析一个典型，要发现问题、分析问题，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要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搞好调查研究。曹常委还要看望一下老汪，把我这个月发的二斤糖给老汪带去。

曹常委胸有成竹，小高庄是他战斗过的地方，人熟地熟。你姚二喘，谁认识你。他对姚二喘说，你到沟西那个队，我住沟东这个队，这样便于全面掌握情况。姚二喘仿佛底气软了一点，就听从曹常委的分配。曹知道，沟西那个队捣蛋的人多，没有沟东这个队平和，而且马小鬼、老汪都住在这个队，抓住他们，什么工作都好做了，而沟西队有一个朱秃子就够对付的了，这东西常常做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马小鬼把老汪列入支委行列。朱秃子说，他不是党员。马小鬼说，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入党时恐怕还没有你呢。朱秃子说，前几年批斗他，有人揭发他连个党员介绍信都没有，全凭他自己胡诌的。马小鬼说，老汪的表现就够一个共产党员，你秃子虽说是个党员，你哪点有共产党员的样子？朱秃子说，那还不是你发展的吗？马小鬼说，算我眼瞎，当初看你也怪积极的。朱秃子说，我现在也想积极呢，可我也看透了，没有升头了。马小鬼说，毛主席继续革命理论你没学好，船到码头，车到站，这种思想要不得，你看人家老汪。朱秃子不耐烦地说，你整天老汪老汪的，不就是帮你家保国弄个连长吗？马小鬼眼一睁说，秃子你可不要乱说，那主要还是保国的努力么。

曹常委到了沟东后去见老汪，老汪说，见到汤司令了？曹常委说，见到了，向您问好呢。老汪说，老汤都说什么了吗？曹常委说，汤司令骂我了。老汪说，这个老汤就是那个牛脾气，他骂你什么了？

说我不该送他礼物，共产党人收老百姓的礼物是可耻的。咱们军队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们地方是不懂，还是不知道？

老汪听曹常委这么一说，马上进里屋从一个土瓮里拿出一包东西，拍拍上面灰说，老汤讲的对呀，曹秘书，这是你家属拿来的，全部退给你。鸡蛋让二狗他们吃了，我家小鸡也开始下蛋，凑足了我让二狗妈送去。

曹常委岔过话题说，老汪，这是金主任带给你的二斤糖，你看你收不收。老汪说，这个老金，知错犯错，不收，带给他，就说我老汪营养好得很，身体比在青阳城里好多了，上战场打两个冲锋没问题。

曹常委说，老汪，我一定按你的指示办。曹飞拿着老汪退回布料和金主任的糖，快乐得要死。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两下。

十七

曲玲住在沟西，见了姚二喘，多少有点高兴，虽说他不好运动，曲玲也原谅这种人，不动就喘了，长期缺氧的样子。莫不要上去下不来就喘死了，还说我害的呢。曲玲认识他多年始终没有身体上的要求，姚常委也因身体原因落个作风正派的美名。

姚常委说，生活还习惯吗。曲玲说，习惯习惯。姚常委说，看你脸色就能看出来。曲玲说，比在城里滋润多了。姚常委说，就在这里成家算了，一个人哪天是个头啊。曲玲说，一个人过惯了，自由想俩人也容易，这里什么都缺，就不缺人，个个力大无穷，积极肯干。姚二喘就心想，这个女人改不了了，一说话，一举动，一媚眼，狗见了都发情。姚二喘说，我听说城隍庙里那个和尚，年轻时追求过你，后来你高就官太太，他就出家了。曲玲说，这个我怎么不知道呢，居然还有人偷恋我？姚二喘说，你不是当年有名的一枝花吗。你害多少人得相思病啊。曲玲就更要飘起来了，说，那和尚呢？姚二喘说，就在南边的河堤上，孤身一人，为小高庄看树。

朱秃子见姚常委与曲玲说话，招手示意让姚常委过去。姚常委说，这个人你该认识的，你上过她家要钱的。朱秃子说，是个骚狐狸精，反正我不敢靠近她，觉悟不高的人，容易上当呢。姚常委说，她也不是坏人，命也苦呢，你要多多关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你要好好教育人家么。朱秃子说，一般人是拿不住的。姚常委说，你朱营长怵过谁的。姚二喘想把曲玲这个人当礼物讨好朱秃子。朱秃子说，那倒是。

曹常委可没有闲心谈这个事情。眼见得副主任的位置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当与不当，距离很大，当了有车坐，屋里摆沙发，装电话，有秘书打水，批个条子到下属单位当钱用，逢年过节包括平时用着我的人哪个不送。当主任的好处说不完那。曹常委越想越激动，坐一会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心中一阵一阵发热。粗气就开始喘，一喘就想到了姚二喘。这不了解他的内心，也不知他什么背景，必须先下手为强呢。

曹秘书先是用全体小高庄人民的口气给县委写了一封信，说你们派来的姚二喘，与贫下中农感情不深，看不起农村人，与那个下放的狐狸精曲玲整天打得火热，还要朱营长每天打香油给他吃，下田里穿皮鞋，这样的人不配做常委，应该下放劳动才对呢。写完后，曹常委用不同字体写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还用自己的手指代替了十几个人的手指按了手印。连夜塞到了金川的办公室门下。

回来的路上，曹常委碰上了老汪。曹常委问，老汪，半夜三更不睡觉干什么？老汪蹲在沟边说，我下了夹子捉黄鼠狼。这东西坏得很，夜里出来偷鸡。好几家鸡都被偷吃了。曹秘书，你到现在怎么还没睡呀。曹常委说，睡不着啊，小高庄的工作在我脑子里，那个姚二喘又不懂农村工作，千斤担子我一人挑呢。老汪说，你真是个好同志，年轻人，多挑重担好。曹常委见老汪只顾在整那个夹子，抬腿上了自行车就走了。老汪说，哎，曹秘书，明天我请你给大狗写封信噢。曹常委说，明天再说。老汪一抬头就不见人影了。

金主任揭开信一看，心中就有七八的数，与肖主任一通气。肖说，那一定是曹飞干的事。这个字体虽然变了不少，但痕迹还是能看出来的。金主任说，曹这个人为什么干这种事，我们不是打算报他上去吗。肖主任说，这么多年，你是了解他的，这个人一心就是升官发财。他急什么呢，三五年之后，我们这些老家伙下台了，自然还不是他们的吗。金主任说，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派组织部的同志去调查一下，说不准那个姚二喘就是那种人哩。

曹常委对马小鬼说，组织部的人不是一般人，掌握干部的生死大权，你马书记干了多少年了，为什么还没有保国进步快，那就是够不上组织部的人。公社书记不是人干的吗？食品站站长，供销社主任，粮管所所长哪个官职不是人干的，关键是用不用你。这回机会来了，你花点钱招待一下，好酒好菜我来一陪，这些人一点就明，弄个铁饭碗，那是一辈子的事呢。

马小鬼头脑好使，吩咐朱秃子如此办理，朱秃子挑上两个篮子亲自上青阳城洼大路，一个菜场上从南到北，都向朱秃子行注目礼，王胖子看到朱秃子那气势连忙问，带儿媳妇吗？朱秃子说，政治任务，暂时保密。王胖子的风度顿时就小了很多。

朱秃子一到，马小鬼家顿时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屋上冒烟，院里走气，叮叮咚咚，好不热闹。朱秃子里外乱窜，指手划脚，脸红脖子粗。

马小鬼说，老汪要不要来？曹常委说，这个人不会说话，再说他是什么身份，历史不清，复杂得很，莫让组织部同志说我们划不清阶级立场呢。马小鬼又问，那姚常委呢？曹常委不耐烦了，哎呀，我的马书记，组织部就是来调查他的，请他来明显是违反原则么。

组织部的三个人坚持要回去，被朱秃子连拖带拥进了马书记家。

曹常委不失风度地从后面屋里出来，说，来吧，来吧，体验一下农村生活，给基层的同志一个面子么。组织部三个人见曹常委也在，就不客气了。

曹常委向三个人诉苦，说这一下来就瘦了十几斤，早上晚上两头不见太阳，我这从农村上来的人，始终对农村有深厚的感情，不像在城里长大的人，你说这个姚二喘，叫他来陪你们，他说什么，农村人不卫生，自己做点吃吃行了。组织部的人都很有修养，即使内心有事或无事，总要保持镇静，从表情看不出什么态度，个个像干部模特。

酒肉满桌，这是心情和敬意集中的表现。曹常委带头入坐，说，来，三位辛苦，农村条件有限，就随便吃吧，三位也都是小头目，这种场合未必常有，连忙说，太客气了，曹常委，叫我们这些下级受用不起啊。曹常委说，小意思。

吃兴刚起，老汪来了，见一桌酒肉，站那儿不动。马小鬼说，老汪，来，来。老汪上前拿过酒瓶像扔手榴弹砸在饭桌上，顿时桌上也像手榴弹爆炸，汤菜四溅，喷了全桌人一脸一身。

全桌人都成了木偶，曹常委脸色已如桌上猪肝，大声吼道，老汪，你是干什么，朱营长把他关起来。马小鬼更是想不通了，多么温和的老汪，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谁叫你们大吃大喝，小学校屋顶漏雨，孩子们都披塑料布上课呢。天天说没钱，这哪来的钱？

曹常委说，这不管你的事，朱营长把他带走。

朱秃子一手拿筷子，一手把老汪往外拉，老汪还咕咕哝哝讲什么。大家情绪复杂，也不去听他讲什么，赶快收拾桌上受损部分，擦擦脸、衣服，再往下进行。半途而废，那就更是糟糕到了北冰洋了。

不一会，曹常委见桌子上恢复如初，脸色变淡，对马小鬼说，马书记，都看到了吧，这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阶级敌人就是这样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这一段时期工作都抓学大寨上了，但学大寨重要一条就是狠抓阶级斗争。来，好，吃，吃，吃完再说，三位今天不好意思了。不过这也是经风雨，见世面么。

三位之一说，这些事情见怪不怪，正如曹常委所说，阶级斗争是长期的、复杂的，这仅仅是个现象。这个人还要深入查一查。

朱秃子去买菜时遇到老汪，朱秃子惯于炫耀，对老汪说，咱们招待县里来人，光猪肉就买十斤呢。这时，老汪正在路边挖半夏，准备去药材公司卖了给二狗买铅笔呢。

老汪回家的路上又遇见了姚二喘，他说，老汪，县里来人在马书记家喝酒呢。一瓶酒就是一袋小麦呢，够你家吃一个月的。

老汪没有想得太多，只想你们这些龟儿子，不流血，不牺牲，喝起了人民的血汗来了。看老子收拾不收拾你。见到那一桌人，端杯、划拳、抽烟，老汪就觉得见了地主老财土匪什么的。

晚上，曹常委对马小鬼说，汪蛮子闯了大祸，这个人确实是危险人物，今天你都看到了，这都是你平时对他放松教育，朝深处讲是你包庇纵容的结果。你说怎么办？马小鬼也十分懊恼，发生那种事情真是丢人气人，天大的好事怎么办成这样了。这个老汪真是让人越来越摸不到脉了。马小鬼说，曹常委你说怎么办？曹常委说，绑起来，送公安局，防止他再发蛮劲。马小鬼说，送公安局不够条件啊。曹常委说，连夜整材料，从破坏生产、偷袭上级领导、历史不清几个方面整。这个老家伙不蹲几年是不行的，影响太恶劣了。

第二天，曹常委被金川叫到了办公室。才几天哪，金主任办公室全变了，新桌新椅新窗帘。曹常委心想，有朝一日，我也会有的。

金主任把新桌子拍得咚咚响，木料好，音质也好。可曹常委就觉得声音刺耳。因为这声音是配合金主任训斥他的节奏的。

金主任说，一个人的表现，组织上有数，群众的眼睛更亮，用得着你费这番心思吗？这里还有两封地区转来的人民来信，这也是你干的吧。曹常委辩解道，开始，我只是想对组织负责，怕一些坏人混进党的内部。出于这种想法才这么做的。再说，这些情况也都是他们小高庄人的提供的。金主任说，夜审老汪是不是你指使的，把老汪的手都勒肿了。曹常委说，金主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维护您的，老汪这个人确实可怕，光天化日就拿东西砸人啊，您想，要是有枪他敢不敢扫倒一大片，我看完全可能。这个人前半生你我都不知道，若有一个字能证明他是什么，我们也好办，我就怕将来出了大纰漏，我倒霉，您也受牵连呢。你批给他的每月10块钱的什么费，到时都说不清呢，我看干脆停了算了。金川本想再教训曹常委几句，可不知不觉被曹常委牵住了鼻子，想想，曹飞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这个时候确实难讲。

老汪被放了回去，公安局长说，没证据，没事实，不够抓。回去你们严加管制就行了，六十多岁人了，能也能不到哪里去了。

老汪找朱秃子说，你哪里不好捆，你捆我的手，我就靠这手劳动呢，要是打仗打残废了那还好说。你看，要是被你们弄断了，我饶不了你们。朱秃子说，我们是执行上级命令，你那天那种行为就是犯罪。老汪低头不语，只是抓头，想什么好像又想不出来。

二狗那天听说老爹被抓去，已经上初中的二狗便去找马小鬼理论。马小鬼说，不错，我也知道你爹是个老红军。可拿不出什么证件，口说无凭啊。

二狗听别人说，现在老红军全国还不知道有几个呢，个个都十分的珍贵，要住哪儿住哪儿，南京上海随便去，要什么有什么，毛主席都认识他们呢。可我家老爹怎么这样？是啊，没证件，谁相信，我小学毕业还发毕业证呢，马上初中毕业还要发毕业证呢。难道老爹真是冒充的，他的老家在哪里，他的历史是什么样子。我是他的儿子也没听他说过。

二狗每天在考虑这个问题。老爹如果是老红军他会怎么样；老爹如果不是又是怎么样，如何能证明老爹是红军，找谁能证明老爹是红军呢。

老汪翻个身，揉揉眼说，汪军，你他妈还没睡吗，你捣鼓什么。

二狗从东面一间房里回答，我给毛主席写信。老汪针刺一样爬起来，赤脚跑到二狗面前，龟儿子，你怎敢给毛主席写信，你写信给他干什么，他也不会接你的信。

二狗哭了，老汪第一次发现二狗是在没人打的情况下哭的，而且这东西顽皮，有时打得轻了还笑呢。老汪说，汪军，二狗，你半夜三更哭什么？刘彩侠醒来了，就问，是不是又受凉了。二狗说，同学们整天拿我开玩笑，说我爹是假红军。老汪说，龟儿子，红军还有假的，35年我就是红军连长了，王震是我旅长，哪个不晓得。二狗说，小高庄一个人都不晓得。王震在哪儿。老汪说，几十年了，谁知道。

可能都在北京了。二狗说，你以前有过证件吗？老汪说，打仗丢了。

二狗说，怎么能丢呢，那是多重要啊。

老汪说，龟儿子，打仗的时候，命都顾不上了，哪还想那个东西。我们只想早一天解放全国，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二狗说，那证件还能找到吗？老汪说，睡觉吧，我都不想找，你找干吗？睡觉吧。老汪一口气把灯吹灭了，把二狗给毛主席写的信也撕了。

刘彩侠说，瞧你脚尽是灰呢，被子刚洗过。老汪把两脚对着擦擦，说，二狗这个混蛋，天天想红军证呢。刘彩侠说，二狗学习很聪明，陈老师说，这孩子要是在过去肯定能上大学。老汪说，上什么大学，我在延安就上过大学，也没学到几个字。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二狗还没有回来。刘彩侠去找。一个庄子不见二狗的影子。老汪说，这个龟儿子一定又去看电影了，到了半夜还没回来，刘彩侠睡不着，耳朵贴在床上听，老鼠过路，她都以为是二狗回来了，听得真切，一片树叶落地，也当是二狗脚步声。直到天亮，仍不见二狗的影子。

第二天下午，陈老师来说，老汪，汪军没上学，也没请假，干什么去了？老汪坐那儿一声不吭。刘彩侠哭哭啼啼说，到处都找遍了，河东他姨家舅家都去过了，都没有呢。

刘彩侠两天没吃饭了。老汪说，吃饭是第一的。二狗不会有事的，我十三岁出来打游击，枪子乱飞都没事，二狗能有什么事？二狗会不会找他哥去了？刘彩侠心里一亮，有可能，二狗今年能给哥写信了。说不定他哥写信让他去呢。大狗爹，你知大狗当兵的那个地方吗？老汪说，叫浙江的地方。没去过，我只知道湖南、湖北、河南、陕西、山西、山东。刘彩侠说，鼻子下边就是路。明天把小猪卖了，你去找二狗。说着说着刘彩侠眼泪又下来了。老汪说，嗨，这个二狗。

十八

老汪翻出大狗的信，他的信是战友代写的，字不好认。大狗自己写的十个字有五个字是错别字。老汪带着大狗的信封，上了浙江的路。一路上热心人不少，把信封给人一看，热心人就告诉他朝哪走，怎么坐车。

晚上，老汪找不到旅馆，见车站里不少空椅子，心想，这上也能睡觉，还省钱。于是他找个角落连衣就睡下了。半夜，一个膀子上戴红袖标的年青人过来，揪着老汪的耳朵往上拎，老汪惊醒，你是什么人？红袖标说，你看这儿，我是什么人。这个红袖标老汪太熟悉了，麻城暴动他就戴过么。老汪说，我正睡觉呢。红袖标说，这是睡觉的地方吗？跟我走一趟。

走到一头一个小房间里，里面日光灯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红袖标说，有介绍信吗？老汪把大狗的信给他。红袖标说，我要的是介绍信。老汪说，这是我儿子汪红写的信。是解放军，我去找他呢。红袖标说，这能代表什么？谁知道你儿子干什么，谁知道你这信是偷来还是拾来的。老汪说，我决不会偷，就是拾到的也要缴公呢。这就是我儿子大狗写的。红袖标说，怎么又成大狗了，不是汪红吗。好，坐这儿别动。红袖标拿过电话摇了一圈低声说，这边有个可疑的人，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过来一个警察把老汪带走了。

连夜审问，一问三不知。警察没耐心就动手了。老汪也来劲了，龟儿子，你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警察说，我正要问你呢。老汪说，你打我这个老共产党，你是什么人？警察说，凭什么说你是老共产党？老汪说，我还是老红军呢。警察放下手中的皮带说，把证件拿出来。老汪说，证件丢了。警察说，你骗走大街的可以，你能骗得了我吗？说丢了就行了。咔嚓一下把老汪铐在办公桌腿上。那警察去睡觉了，老汪顺势坐在地上也就睡着了，也不管手铐在桌腿上。在过去头枕死尸都能睡着呢。

天亮了，车站人多了，老汪醒了，精神就足了。见办公室无人来，就开始发作了，先是把铐子不知怎么弄开了，又开始砸门。不一会，旅客围了一层又一层。好一会，一值班人才慢慢过来，对着围观人大声斥责，滚开！滚开！都不想走了？开车了！人群让出一条缝。

值班人不是昨夜的人，见老汪在发狂，不知怎么回事，全没有刚过来的气势。

“老同志，你有话好说，你这样干什么？”

“龟儿子，关我一夜了，我给他住宿的钱！”

旁观的人有的以为这个人脑子有病，值班员也这么认为，就把他往外推。

老汪不再吵闹，就掏信问人去向，可一掏再掏，信也没有了。原来是那个警察拿走了，说是拿去当证据的，老汪又回到了值班室，叫值班员把那个警察叫来。值班员问哪一个警察？老汪讲不出名字，就说，昨夜里铐我的那一个。值班员说，回家睡觉了。老汪说，那我就坐这儿等。值班员说，这是办公室，你出去等。老汪说，不行，出去上哪儿找他？我就在这地方等。

值班员知道遇上了麻烦，电话也摇了一圈，也来了一个警察把老汪带走了。

根据老汪自我介绍，警察也不明真相，为了慎重起见把老汪交给了警备区，请他们处理。

电话很快打到军区干部处，经查无此人。警备区问老汪有没有记得姓名的战友、首长什么的。老汪说，汤大头我熟悉，我当连长时，他是营长。几个当兵一愣，心想莫不是说汤司令，他的头确实不小啊。

可汤司令刚刚受审查结束不到半年，虽然与林彪没有什么勾结，听说也背着汇报不力的处分呢。当兵的不敢再问，就把这事往上报。

不一会，电话打过来，把人带过去。

天上阴沉，偶见一两片雪花下落。到军区大门口，老汪听到广播里说周恩来同志不幸逝世。老汪摇摇头，掏掏耳朵，倒地抱头便哭。

口口声声，他们为什么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几个当兵心想，这人是装疯卖傻呢，还是真与总理有交情呢。

值班室说，汤司令有紧急事情出差了。上哪了？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都不知道呢。老汪坐在值班室的沙发上，依然默默流泪。这时过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军人朝老汪仔细端详，呀，这不是老汪吗？不，是汪老，怎么坐这儿，快，带招待所去。

汪老，你不认识我了，那年去青阳检查战备，我陪汤司令去的。

老汪说，你是？那时我是汤司令的警卫参谋。这时那个一直严肃的当兵的过来说，他现在是我们保卫处长了。

保卫处长把老汪带到军区对面招待所，对所长说，这位是汤司令的老战友，怎么接待我就不多说了。所长说，行，行，保证完成任务。

汤司令到了北京就没有回来。因总理而悲伤过度住进了医院，一经检查，也犯了绝症，而且已是晚期。军区这边虽然保密，但同志们都感觉老汤这次凶多吉少了。

老汪住了一天就走了，当然他是等不到汤司令回来了。保卫处长说，汪老，你有什么要求。老汪说，大狗在浙江当兵。保卫处长还没等老汪说完就接过来说，是不是要汤司令给那边打个招呼。老汪说，不是，二狗这几天不在家，怕跑到大狗那里去了，我想去看看。保卫处长说，在什么部队？老汪说，不知道，信被车站公安拿走了。保卫处长说，老首长，你再等半天，我负责帮你联系。

兵贵神速，保卫处赶到车站，找到那天当班民警要信，民警在纸篓子翻了半天，居然找到了。说，幸亏这个车站人懒惰，要不早倒垃圾池了。部队的同志就不高兴了，你们公安怎么这样对人不负责任呢。公安脖子一扭，不作声走了。那意思很明确的，三营营长管不到二营炊事员呢。我不负责，你负责就行了。

电话按信封地址很快找到了大狗，大狗不在营地，连部留守人员说，他们都到千里之外福建山区架战备线路，预计一年以后才能回营地。什么二狗，没有这个人，这一段时间一个家属也没有来探亲。

保卫处长放下话筒，告诉老汪，二狗没有到大狗那里去。您也就别再去了，这么大年纪，出门在外也不容易。老汪傻了，站那儿像哨兵一样。处长说，食堂给您做了包子，煮了鸡蛋，给您一个水壶，装了一壶水。明天早上，我派车送您上车站，票也给您买好了。汤司令回来，我再向他汇报，您说这样行吗？部队这几天也有情况，不好陪您了。老汪说，不行，又怎么办。二狗啊，你能到哪去呢。你让我回去怎么向你妈交待呢，彩侠这几天该怎么熬过去的。

老汪要掏钱给保卫处长，说，不能白吃白拿。保卫处长说，老首长，这是你应该享受的待遇。汤司令回来说不定要批评我们接待工作没做好呢。

十九

农村就是农树，不可能在办公室里栽水稻，也不可能在大礼堂、电影院里收麦子。

二狗到哪去了？二狗有自己的想法。农村以外还有城市。

二狗听爹说过，王胡子，就是他爹的老首长，正规名字叫王震，三五九旅是模范，《南泥湾》，郭兰英唱的就是他。当年二狗爹是连长，王震旅长还经常夸奖他是老黄牛呢。听说王震在新疆名字很响，权力很大。

二狗原以为新疆和小高庄、二里坝、七里沟、瓦坊、大兴庄，穿城都差不多大，到青阳汽车站，买张车票说要到新疆。售票员抬头注目说，先到徐州，再乘火车才能到呢。二狗到了徐州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第一次出远门的二狗失去了信心，同时也失去了方向。

徐州不像小高庄呢，没有圩沟，没有猪圈，没有牛屋，更看不见大豆高梁山芋玉米。楼是硬硬的，路是硬硬的，讲话也硬硬的，到处是人是车。二狗在车站候车大厅转悠，像一个下来检查工作的官员，把车站一切都看遍了，但那风度依然是在放羊放猪似的。找到卖票窗口，一问到新疆多少钱。那售票员说，到乌鲁木齐五十多块钱。二狗一听头就缩了回去。乖乖，这把我人卖了也不够啊。

没钱就饥饿，饥饿就恐慌，之后就自然露出了可怜相。二狗来时，是充满向往，信心十足的眼神，这时，像一个雨打的野鸟，坐在候车室椅子上，那呆滞眼神已经近乎于哀怜了。

这时走过来一个留小胡子的中年人，左手虎丫那里还用篮墨水点了几个梅花点。

伙计，我瞅你半天了，一个人出来混不容易，从哪来，到哪去？

二狗像找到了救星，一五一十倒出了真情。小胡子说，跟我走，吃不愁，穿不愁，走南闯北，火车就是我第二故乡，每一个城市都是我们村庄。二狗听这个人讲话像朗诵诗一样，佩服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车站旁边尽是饭店，小胡子说，伙计，想吃什么。二狗说，烧饼油条。小胡子说，伙计，别给我省。来，沛县的狗肉来二斤，啤酒五瓶。

二狗第一次喝啤酒，一口到嘴里象喝药一样，二狗想吐，但见小胡子已经下去半瓶，看来这是时髦的东西。不下去，小胡子怕要笑话我呢。二狗有心计，也有点胆子，后者是老汪的平时熏陶，前者好象是与生俱来，他就是没有大狗本分憨厚。小胡子说，你这套衣服在城市里还能穿吗？马上民警公安看见你，会把你当盲流抓去呢。

回到候车厅，小胡子巡视一下大厅，双眼放在洗手间那个地方不动了。小胡子伸手拉过二狗说，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你上去问她新疆怎么走，要和她多说一会话。二狗似懂非懂，便上前与那风衣女人说话，小胡子快速从那女人身边走过。

对话结束，那女人听到广播叫嚷开始检票。转身，包没了，掏口袋，钱夹也没了。这女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断定这个二狗是扒手的同伙，上前追到二狗抓住不放。值班民警过来，把两人都带到了民警值班室。

二狗经不起盘问与恐吓，现场直播一样把经过全盘倒出。民警说，这个小胡子是个惯犯，郑州通缉的传真还在这呢，全线追捕。那个女人把地址留下就走了，二狗却把自己留下了，没走。

“你家在哪里？”

“小高庄。”

“什么地方小高庄？”

“就在小高庄那个地方。”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是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

民警差点给他敬礼，但民警毕竟是民警，什么样人没见过，他不会轻信，但看这孩子也就十七八岁最多，确实不像小胡子那类久经考验的老江湖，显然是被小胡子利用的迷途羔羊。最后终于找到小高庄在哪，让二狗回去了。

半夜敲门，二狗出现。二狗妈抱头痛哭，老汪说，怎么样，二狗不会有事的，现在又不打仗，我老汪不是从枪林弹雨中过来了吗。二狗妈说，二狗，你真是把妈想死了，一声不吭就走了，你干什么呢。

二狗回到家里才知狗为何不嫌家贫了，我去找王胡子呢，王震叔叔，为什么都是老红军，为什么比起来一天一地？不就是没有证件吗。老汪打着呵欠说，龟儿子，老子是不是红军要你找干什么，红军是找来的吗？滚，你一点也不如大狗省心。

二十

闽北山区，大狗的部队正在密林深处，架设一条战备通讯线路。

政委向大家作动员：

当年毛主席在这里领导红军打土豪，分田地，还召开了古田会议，人民军队的任务和宗旨就明确了，军民鱼水关系一直保持到今天，当地老百姓把军队的通信线看成是战备线、生命线。他们说，只要传达毛主席声音的红线不断，我们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如果战时红线遭到破坏，我们就是手拉手也要把它接起来。这不是口号，已经是传统。十几年前，解放军炮击金门，敌军炸断我军电话线，一群少年儿童就是手拉手接起了电话线。

一次，大风刮断了电线杆，一时电杆运不过来，老百姓二话不说，抽出房上木料就给补上，这同曹飞、朱秃子搞什么天安门是两种情形。林大娘每天上山割猪草都顺着电线杆子走，为的是看看有没有断线的地方。做针线活时，她不坐在家里，而是到河口坐在电线杆下，一只老鸦飞落在电线杆上，她拿起石头就把老鸦赶走了。大年三十晚上，她对儿子女儿说，现在大家都在过年，你们不到线路上去看着，我不放心，过不好年。

讲到动情处，政委就揉眼，同志们，乡亲们这样支持我们，关心我们，我们一定要再加把油，争取国庆前夕完工，向党中央报喜，向毛主席报喜。

再加油也还有休息时，疲惫的战士就倚石倚树而眠。大狗精力过剩，就爬到树上采野果。这时，一条蟒蛇游到他这棵树下。进山时，首长就有交待，这里有蟒蛇，是保护对象，不许伤害，蟒蛇一般你不惹他，也不会攻击人的。大狗到今天才见到蟒蛇，十分惊奇，那蛇粗而长，像从远处山洞里开出的火车，缓缓悠悠。大狗站在树上，居高临下，自不把蟒蛇放在眼里，便把砸野果用的竹竿向蟒蛇猛戳。蟒蛇受到突然攻击，忽然昂起头来，发出丝丝的威胁声，左顾右盼地寻找对手。大狗兴起，我在树上，你发什么狠，捣你的头！蟒蛇发火了，一改从容潜行的优雅身姿，旋身一跃过去，缠住了倚在树下睡觉伸懒腰的大狗战友。蟒蛇只能认识到一定是这个两腿动物要害我。

那位兄弟还以为又是哪位战友开玩笑，还没睁眼，张口就骂，睁开眼来，大喊救命。树上的大狗慌了。旁边一个战士说，汪红，都是你干的好事，你还不赶快下来救人。被蟒蛇缠住的那个战士脸色已经发紫，头越发大。蟒蛇显然觉得劲还没用到家，不够尽力，身体翻动，鳞片张合。

大狗从树上跳下来，拾起铁铲朝蛇头猛击，一半打在蛇身上，一半打在战友身上。此时战友也不知骂蛇还是骂他，一门心思想逃命。

身体也和蛇一道扭曲挣扎。

寡不敌众，一条蟒蛇，被大狗和几个战友一阵乱棍乱刀打得蛇头开花，鲜血淋漓，摇摇晃晃从那位兄弟身上脱落。蛇缠人打，那兄弟受伤程度仅次于蟒蛇。整个过程大狗将功补过，冲锋在前，手上臂上又挨了其他兄弟的刀棍，他自不敢叫苦。

打斗惊动了连长，几个打蛇人都把责任往大狗身上推，都说蛇是大狗打死的。连长驯得大狗一点脾气也没有。你是老兵了，早该退伍了，可你赖着不走。不走，那你可得好好表现呀，这蛇还是保护动物啊。那位被蛇迫害的兄弟，捋腿卷袖给连长看，委屈又气壮得像是从前线回来的英雄。连长说，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

政委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情，刚好军报记者正下部队采访，想去看看。政委心想，团里出这样的事故，带上你我们不是自找难看吗。记者说，政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连队的事，就是我的事，下来不到连队去是我的失职。政委呻吟一声，那就走吧。

连长见政委过来了，连忙说，还不快去干活，看什么看。记者大叫一声，蛇！后退几步，两手张开像投降，马上发现自己失态，停下来，又壮着胆子往前走。连长说，死了。记者说，怎么死的？连长迟钝一下说，是战士们打死的。

“为什么打死蛇？”

“它缠住了我们一个战士。”

“谁把他打死的？”

“九班的汪红和几个人。正要他们写检讨呢。”

“英雄，英雄，和平年代了不起的英雄。”

在记者眼里敢打蛇的那还得了，特别是这样大蛇，他看一眼都浑身发酥，四下出汗呢。记者斜视着蛇对政委说，老陈，这次没白来呀，到底是红军部队，英雄本色。政委顺势说，哪里哪里，也就是政治思想天天抓，传统教育不放松。记者说，好，这篇报道有主题了，也抓到实质性的东西了。我要和那位打蛇英雄单独谈谈。政委迟疑片刻，说，行。转身对连长说，把汪红叫来。

记者很客气让大狗坐下，把大狗头发用手熨平，掏出照相机先给大狗搞几个劳动、学习造型，其中就有一个大狗手端着碗、嘴对着碗、眼看着报纸的镜头。记者说，你全是端碗的姿势，关键是眼看书。重来，又重来。这才有那点意思。记者也理解基层的首长心情，便说，政委、连长和汪红同志合影一张，英雄成长离不开领导的培养么。政委说，好，好，服从命令。

记者问：“汪红同志，当时你见到这蛇你怕吗？”

汪红说：“我爬在树上，有点怕，可它沾不到我。”

记者说：“你说不怕就是了。你当时想到什么？把它当成苏修美帝反动派了？要坚决消灭它？”

汪红说：“当时我想，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厉害，早知这样咱们不如跑了。”

记者说：“咳，难道你就没有想到战友生命有危险？”

汪红说：“这个我想到了，我想啊，战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要倒霉的。”

记者停笔不记，望着政委发呆。

政委有点沉不住气了，接过话茬说，汪红讲话有点紧张，第一次嘛，你又是军报大记者，搁我也是这样。他的意思是，不救下战友，就是失职，战友的生命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退一步说，战友的生命就是自己的生命。政委有点像翻译了。

记者说，这就提高了，抓住要领了，政委就是政委啊。记者又问汪红，你平时一定是刻苦学习毛主席著作吧。汪红说，我识字不多，班长叫学就学一点。连长说，汪红同志虽然识字不多，但是有毅力，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学了不少篇呢。政委说，这种比喻不好，汪红不是蚂蚁，主席著作也不是骨头。连长脸红。记者说，这些材料我回去还要润色，我想是主要挖一挖英雄成长的思想基础，成长的过程，以及各级领导对他的教育和帮助。政委说，这好办，到山上指挥部，我们政治处几个土秀才给你整一个完整的材料不就行了吗。

二十一

没等战备线路完工向毛主席报喜，他老人家不幸逝世了。全国泪飞如雨，哀恸山河。一个月过后，时过境迁如此之快，粉碎“四人帮”让亿万人民举国欢庆，深秋如春。

一个时代过去了，必定要否定不少东西，又要恢复不少东西。

军报记者依然是记者，一辈子跟风唱赞歌总会立于不败之地。他把汪红的事迹又整理一遍，经过文学加工的汪红就栩栩如生了，再用了整整三万字就形成了一个活的雷锋。据说那四个倒霉的人不提倡学雷锋，正好，咱们就来个拨乱反正。

一个整版，还紧转二版，一曲共产主义英雄赞歌。一夜之间多少人在传诵汪红的名字。

政委说，政治思想挂帅是英雄成长的根本原因，我们长期与“四人帮”斗争，坚持学习雷锋不动摇，汪红的出现，就是我们团政治工作的结晶。

连长给全连战士们说，有的同志思想有问题，拿着报纸指手划脚，当起了评论员。我们说，白纸黑字不容怀疑，这是我们连的光荣，也是对我们连的鼓励和鞭策。汪红不光是我们全连的光荣，全团全师甚至全军都要向他学习。同志们，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啊。

这个事把汪红搞得腾云驾雾一般，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恐慌，秀才们把他写得已经不像人样了，是个神了。汪红心想，刮风下雨我不知道，我自己做的事情该知道。不是那回事么。战友们平时爱开汪红的玩笑，现在见了他有点怵，远远地就躲开了，不躲就和他就套近乎，正儿八经地和他谈深厚的传统友谊。有的说，我们可都是坐一个车皮来的啊，汪红。有的胆大的就说，这小子前途无量了。别忘了我们还是上下铺呢。

被害的那位战友就不服气了。凭什么，因为他我差点无辜送命，这下反倒他当了英雄，论文化没有我高，平时表现也没比我好在哪里。另外两个参与打蛇的也说，不是我们俩，他一个人能把蛇整死吗？走，找政委去，要把这个真实情况前前后后讲清楚。被害者说，找政委没有用，不如写封信给军区。政委因为这个事受到上级表扬，整天乐得小曲不离嘴呢。听说还要写英雄的续篇，立大功呢。

军区何尝也不为此高兴呢，这是全军区的光荣么。副司令王大海接过信一看，把信朝桌子上一拍，满头短短白发，在头皮作用下忽挤忽让，厉声地说，这是在争荣誉，这是嫉妒，也是在给英雄脸上抹黑。贺秘书，叫他们政委来。

王大海语重心长地对政委说，你也算是一位炮火中爬出来的老同志了，那时候出个英雄不稀罕。可这和平年代，出一个英雄容易吗？

你看，你们团的兵写这是什么，回去查一查，要严肃教育批评，没有集体荣誉感，更是不谦虚。

政委站那儿感觉缺氧，就说，首长还有什么指示。

王大海说，军区最近要召开党代表会。汪红的党组织问题解决没有？政委说，见报第二天，团党委召开会议，特事特办，已经解决。

王大海说，要汪红谦虚谨慎，继续努力。你要直接指导他，再作新贡献。这次党代会汪红作为基层代表，可能还要进入大会主席团，这个你心有数，回去先把材料再提高一下。当然，汪红的出现，也有你一份功劳，这个么，上级都会有所考虑的。

二十二

在青阳，军报没几份，最先看到的还是曹常委。起初，他并不以为是老汪的儿子，看了一半还以为是重名同姓，后面写到汪红同志出生在革命老区青阳。曹常委放下报纸发呆，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曹常委看到别人走红，马上就会引起自己的内心悲哀和冲动。权利在曹常委心中犹如初升的太阳，越往上越耀眼、越热火。这么多年曹常委是跟着权利长大的，耳闻目睹。招工的走了，提干的上去了，那些本该灰暗的无能之辈金光闪闪。眼下正提倡年轻化、知识化，老金年把就办退休，老肖人大办公室都准备好了，革委会看来不会长了，副主任再不批，再上也就难了。

权利是一个极不稳定的东西，成败也就在一瞬间，只要信念坚定，追求执着，那也应该说是成功属于勤奋的人，把一切工作都围绕自己的权利、自己的荣誉、自己的地位来做，功夫总是不负有心人的，如果有一个当官的说，哎呀，没有想到的，我根本就不想当这个官，领导非要我当。如果你相信这话是真实的，相信这话是发自内心的，无非是一个县长一下降为村长时会这么说，也才有人信。军中无戏言，官场少真话。在权利面前舍身忘死的比董存瑞、黄继光多了不知多少倍。只要让上级领导高兴，你让我做什么，决不含糊，绝对经得起考验。观念真是可以白吃的午餐。谁还去享受“德有乡评，功有国史”的虚幻，抓住当前———这话岂只是用在工作生产上？

县委小楼，风雨鸟鼠，逐渐摧残。恢其局势，壮厥观瞻，高大门楣，辉煌脸面已迫在眉睫。新楼破土动工，县长书记以及次之按排序先后分配房间。曹常委注目顶头一间，雄心壮志不能自已。战云漫天、匪风遍地的岁月已经过去，两袖清风、一肩明月仅作诗句吧，我曹飞文采风流，才能倜傥，几十年心血难道就一个常委能是最后的结算。马负千钧，蚁驭一粒，朴者安耕凿，秀者事诗书，我曹飞文武张弛，根本厚枝叶茂，腾达为何不可。

曹常委正壮怀激烈，纵观国际国内风云时，老婆惊惊咋咋地跑来了，说，那个老女人要断气了，你得去一趟，不然要落骂名的。曹常委一听老女人便知是说他妈，说，死了吗？老婆说，还有一口气。曹常委把嘴巴贴到老婆耳朵上，左右望望，说完，老婆便在院子里哭哭啼啼，朝有人的地方走去。曹常委长吁一口，死得好啊，再没人到处说我不孝说我狼心狗肺了。

金书记陪地委考察组正从招待所出来。这地委三个人正是来调整青阳领导班子的。革委会撤销，又称人民政府。老金愉快接受组织安排，到地区安家，还是回老家休养，组织上都给了极大的照顾。老肖站好最后一班岗，对未来的新成员，扶上马，送一程。地委的同志问老金还有什么要求，老金说，咳，就一个女儿在河南老家，恐怕也早已出嫁了。八十多岁老母亲还有一个结发妻子请组织能将房子修一修，工作几十年，我还是穷光蛋呢。地委三个同志连连夸奖老金是青阳的焦裕禄。老金和他们同样一脸苦笑。地委的同志征求老肖意见，说根据你以前的履历表上的年龄，还可以在一线再干两年。老肖说，算了，到一百年也还是要下的，不干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自有人才出，赖在台上遭人骂呢。

曹常委老婆低头揉眼，瞟着老金就哭着过来。老金见是曹常委家的小、小什么的就忙问，小，小，你有什么事，哭做啥？曹常委老婆说，小曹的母亲快不行了，我来喊小曹，可他手上有个材料急等上报。老金说，小曹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不能放一放？

地委的同志让她再复述一遍，眼睛顿时一亮，手一拍说，好啊，老金，这一趟我们没白来，要满载而归了。眼下拨乱反正，正需要这样干部的典型。“四人帮”把我们的干部路线破坏不堪，我们正要大干快上的典型开路呢。

地委同志在老金带领下来到曹常委的办公室。果然，曹常委正在改一篇材料。老金进来，曹常委这次装作没看见，聚精会神，眉毛紧蹙，像真的一样。老金先开口了，曹常委，地委的同志来看你了，听说老母亲病危了，这时曹飞如梦初醒一般站起来，带着几分悲伤地说，是啊，老人家早不病危，迟不病危，偏偏这个时候了。地委同志说，你回去看看吧。曹飞难为万分地说，这个材料关系到西南岗十几万人吃水的问题，领导你们不知道，那里老百姓吃水是多么困难，早一天解决，我早一天能睡个安稳觉，这个调查报告我都改了三稿了，想赶在你们领导走之前改好带走。

地委同志记下了曹飞的名字，若有所思，哎呀，不就是去年报上去批副主任的吗？老金说，正是他。地委同志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信息进入了。这里面包含的内容是丰富还是简单，是凶是吉，曹常委最为担心。

其实，这是很多领导的一种故作高深的通用姿态，尽管内心空荡如沙漠，浅薄如一张白纸，高深还是要装的，若要让你知道其中真伪虚实，那还叫领导吗，把戏让你看出来，那么玩把戏的人到哪去骗人骗钱呢。有位公社书记收了助理的钱，说要提拔助理，事过一年仍无消息，助理请教原委。书记慷慨激昂地说，妈的，上午我还在组织部跟那帮人为你这事吵了一顿，对你还是有打算的。“打算”，又怎么讲？和“知道了”有什么意义上的类同和内涵上的延伸。助理后来又托人打听，书记一年多都没沾过组织部了。这就叫高深。

金书记说，回家看看。曹飞揉红了眼说，舍小家，为大家，各位领导应该理解我。好，改完我马上就回去。

三天之后，曹飞回家绕了一圈，给堂兄几个钱把他妈埋了，自己说，上级有紧急政治任务。堂兄把钱一扔说，我大娘生前没用你一分钱，死了也看不到，我们不缺你这点钱。曹飞拾起钱就走。

又是三天，地委批复下来，曹飞、姚二喘都当副县长，肖成主持县委县政府工作。曹飞高兴之余又为姚二喘称奇，心想这个家伙凭什么的？肖成看出曹飞的意思，便说，你俩跟两个和尚争一把梳子差不多。姚二喘堂兄在省委办公厅你不知道吧。这下你们俩都批了，谁也不要争了。

曹飞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狗日姚二喘真阴险，从来没听露过一丝风声呢。

肖成说，形势变了，你也算熬出来了，不过，我想告诉你，做官做人还得把握好。肖成本想说还得讲点品德什么的话到嘴边又改词了。他知道，这时候还教训谁呀，就是以前，这曹飞也未必听进去，算了，留条后路，退休以后，再来大院怕他不理睬呢。

二十三

汪红的势头正盛，深挖细查又把老汪挖出来了。政委说，你咋早不说，你表上填你爸是农民么。政委派政治部主任带队，宣传股长、组织股长同去。政委说，要不是党代会要报材料，和接待几个大报记者，我也要去呢。主任来到青阳，把介绍信交到县武装部，武装部的杨干事立即前边带路。来到小高庄。

朱秃子认识杨干事，县里民兵训练首先要到杨干事那里报到。朱秃子说，杨干事来干什么事？杨说，老汪家在什么地方？朱秃子说，找他干什么？有事找我，在小高庄我说了算。杨干事说，这个你算不了，这三位是军区首长，只有老汪才能解决问题。朱秃子说，走，找老汪去，昨天我还命令他去放牛呢。

马小鬼闻讯赶来，以为是儿子保国带人回来，一路小跑，惊飞正在觅食的麻雀，麻雀似乎认识马书记，他刚跑过，又一阵风回到了原地。马小鬼把朱秃子拉到一边说，狗日的你闭上嘴，这几个不是一般人。你看见没有，都是四个口袋，保国说过，只有军官才有四个口袋。朱秃子下意识地把自己上衣口袋数了一数。

主任说，老人家，汪红为我们部队争了光，也为家乡争了光，这都与你教育有方，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请您谈谈这方面的事情。军区首长说，汪红这个典型我们力争树到全军、全国去。马小鬼说，首长同志，汪红的父亲是个老红军，在我们小高庄就像一个老社员，一点架子都没有。主任一听说老汪是老红军，“噌”的一下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拍手大叫，哎呀！这下内容就更丰富了，起点就更高了，英雄的来历就更令人信服了。

朱秃子小声对主任说，他这个红军说不清，他拿不出证件。有人说他是，又有人说他不是。

老汪说，汪红这龟儿子小时我没少打他，调皮得很，你们回去要多多教育。救一个人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救多少人，这算什么，遇到别人危险你不去救该枪毙。大狗这东西你们不表扬还好，表扬了就要犯错误。

主任说，首长，老人家，汪红表现是一贯的优秀，这次来，我们主要是请你谈谈汪红当兵前的表现。老汪说，没什么表现，小时常和二狗打架，不占便宜不松手。主任嗯了一声，说，换一个角度来说。

比如说和坏分子的孩子打架……这也是可以看作英雄早期的形象。朱秃子说，大狗这家伙，当时身体不合格，第一年没走掉，要不是来了一个汤司令他还当不成兵呢。主任一愣，问是不是汤震司令。老汪说，不是他个龟儿子，还有几个汤司令。主任说，这么说，汪红是坚决要当兵，感动了汤司令，这个好，这个好。朱秃子说，不，是汤司令认识老汪，不知为什么巧事好事都让他碰一块了。

宣传股长对主任说，如果能找出老汪是红军的证明，那么，我们汪红这个典型在全军全国都是站得住脚的。那下面的文章就更好做了。

主任心想，对，采访这几个是出不了新意，关键能找到汪红父亲红军的真实身份。组织股长说，这有必要向总政报告，我觉得查一下必要，那个朱营长讲话阴阳怪气，好像话里有话，我们要对英雄负责。

朱秃子这一阵子情绪不大好，保国提干了，大狗当英雄了，那几个地主羔子听说上面要给他们老子平反，也不像以前那样听他使唤了，以前叫他们立正，不敢稍息。那曹常委、姚二喘就不用说了，都坐上小车了。这时。朱秃子才感到优越感越来越少了，小小的小高庄，如鱼得水的日子几十年难道就要从现在结束了吗？所以朱秃子看什么也不习惯了，每天都想幸灾乐祸的事。他看见几个当兵的给老汪烟抽，扶着老汪起身，他就想，老汪算什么，现在我叫他去放牛还敢不去？他又掏了自己几个口袋，知道这几个都是军官，自己只是个民兵营长，气就不足。话到嘴边还是没说。但朱秃子又不甘心，就过去当着几个当兵的面拍老汪的肩膀说，老汪，你早该请我喝酒了。大狗当兵不是我帮忙能去吗？大狗能有今天吗？老汪连连点头，那几个当兵的也感应似的跟上点头，朱秃子就把肚子腆了起来。

组织股长又一次提醒主任，搞清老汪的红军身份，对汪红，对我们团，不客气地讲对我们自己都是有深远意义的。冒充红军一般还没人敢，看老汪这样人更是不敢，至于是什么原因，现在不正在纠正冤假错案吗。

二十四

曹县长曹飞从地区参加教育工作会议回来，一路上都在琢磨怎样在自己分管的这一项创下奇迹。以确保肖成退下去以后，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当个一把手县长。曹飞是个聪明人，他看出来形势一天天在变，光靠讲空话大话已不受领导欢迎，重要的是做点实事。青阳中学教室还是解放初期盖的，如今都已老态龙钟，青苔斑斑，一半被定为危房。地区会议特别强调，办好县中，做好龙头示范，是各县教育今后工作的重中之重。

曹飞向肖成作了汇报，肖成气沉丹田，长吁短叹，眼下工资都发不及时，那来这么多钱盖教学楼呢。曹飞说，我们可以争取上级支持。肖成说，上级支持，别看这是公事，这也得走后门，拉关系，公事私办才行。曹飞说，我听说，那个郑一民现在平反了，在中央顾问委员会干常委，讲话很有用。肖成说，人家现在还能认识我们吗？那是老汪的战友，我们够不上的。曹飞说，对呀，那咱们就利用老汪这个关系，到北京去一趟，郑这个人对革命老区感情很深昵。肖成说，能不能让老汪出马？曹飞说，他出不出马无所谓，再说人家郑一民现在什么地位。肖成说，老汪和郑一民关系不一般，你忘了，那年郑一民到青阳来，一句话就给老汪一个副县长呢。曹飞如梦初醒，说，我们不妨利用老汪的名义去北京试试，肖成说，是不是把老汪带上？曹飞说，带这种人上北京不是有损我们青阳形象吗？肖成说，不能这么说，老汪是不修边幅，邋遢一点，那是客观条件造成的，不是他自己的原因，他要是穿上将军服你看看？我听说还在小高庄喂牛。曹飞几分怜悯的口气说，是啊，是可惜啊，不喂牛又能干什么呢？肖成说，你别说，老汪那会儿干县长还真干了不少好事呢。曹飞一听这话，像被噎了一下，觉得讲不出话。肖成见曹飞不应，又说，现在官越来越好干了，上边怎么说，你就怎么朝下传，用不着你动脑筋，也用不着你动手，讲话有秘书，走路有司机，吃饭有招待所，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就说作报告，我和老金土改那会儿走哪要宣传到哪儿，一天要讲十几次、几十次话，而且不重复。要是放在现在，非把秘书累吐血不可。曹飞听老肖这么一说，心情大好，庆幸这样的好日子自己赶上了。

二十五

赶上好日子的还有大狗，也就是战友首长异口同称的汪红同志。

军区召开党代会，他居然上了主席台，虽说是第二排最边上一位，但是，这样的位置不是谁都能上来一坐，台下军长师长团长不少，却没有大狗这个殊荣。

大狗第一次坐这个地方，也别说这地方，连、排、班开会，他也轮不上坐前面与战友们面对面。大狗不敢像其他首长个个目光前视，直直如雕塑。大狗坐那里觉得沙发皮椅处处硌人。他一时趴在桌边像埋伏，一时又觉得不妥，抓耳挠腮，眼朝礼堂天花板凝望，又像是通讯兵准备布线。台下人似乎都在注意汪红同志，而他也能感觉到。这时，女兵过来倒茶，大狗“噌”地一下站起来敬礼，台下有轻轻的微笑声。司令员兼政委朝台下扫视一遍，台下复又平静无声。

汪红同志抢下女兵的水瓶，自己代替了女兵职责，台下又有人指点微笑，但没有声音。女兵说，首长，这不是你干的事，你是主席团代表。这……大狗说，你坐我那儿歇会，我手比你手有劲呢。

大会开始，一时要起立，一时要坐下，一时要鼓掌，大狗像刚到新兵连那会儿，眼瞅着别人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首长报告集中了十几个秀才写了近半年，几次讨论，几次修改都记不清了，从几年来的形势发展、成绩、经验、教训等等有理论、有实践、有事例、有分析。首长读了两个小时，还有一半。大狗开始打哈欠，再一会居然打起呼噜。台下的人都听到了，旁边的代表用手轻轻地推他，大狗揉揉眼说，咋没听见吹起床号呢。那位代表说，这是在开会。

下午是分组讨论，要求每一个代表都要发言。上午听了四个小时的报告，全体代表灌了一脑子，可大狗听到的全忘了。大狗听小组召集人说，每人都要谈谈听首长报告的体会，就不由地心跳害怕起来。

他说，这会我不开了，我要回去架线子。召集人说，你必须发言以后才能考虑，但这也必须经大会主席团批准。你的讲话代表基层一个方面，等会记者来，还要单独采访你。首长也说了，你上午表现很好，身在主席台，不忘学雷锋，主动倒开水，不讲身份高低，你坐在台上打呼噜，首长也说了，基层的战士很辛苦，睡眠不足啊。汪红同志，你谈谈这次会议有哪些感受。大狗说，我没什么好讲，我只不过打死一条蛇。召集人说，打蛇的事迹大家都知道了。你可以谈谈，学习大会报告，继续发扬雷锋精神么，再立新功。大狗说，我继续发扬就是了。大狗脸憋得通红，浮肿一样，似哭似笑。空气凝固一会，组长便说，汪红同志这句话讲得好，继续发扬。对，反骄破满，永不停步。

好，下面哪位代表请发言。大狗松了一口气，第三次上厕所。

汪红回部队前，团里作了精心安排。先到团部，团里组织锣鼓队欢迎，女兵献花，听汪红同志介绍大会盛况，最后是宴会。第二天由政委专车送回三连。据三连指导员王根清报告，他们也在准备欢迎仪式。

军区专车把汪红送到团部，离团部二里之外就听到了锣鼓哐叮哐啷冬冬声。

两位女兵，脸色红润，微笑含胸，向汪红致敬，女兵献上花束，汪红后退，他以前听战友们说，献花就是求爱。汪红不敢，平时望女兵一眼都是远远的，偷偷的，最多就是个背影。

女兵的眼亮亮的，像蓝色的海洋，大狗顿时像一只无舵的小船；女兵的脸白白的，大狗觉得是面朝镜子看自己像老爹一样的脸；女兵的身上香香的，大狗恨不得变成一只蜜蜂或蝴蝶。

“好，欢迎仪式结束，请战友到会议室。”

这次汪红坐到了主席团前排中间。

这次是团长倒茶，政委主持会议。

政委说，同志们都看了昨天的报纸了，这次军区党代会圆满召开，汪红同志又给我们团带来了更大光荣，会议期间，汪红同志现场学雷锋，受到首长高度赞扬，下面我们请汪红同志给大家讲话。

汪红抓抓后脑勺，说，因为一条蛇，出了这么多事，我整天脑子都快要炸了，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了，我只想回连队架线。

团长带头鼓掌。政委说，这就是觉悟高的表现，不吃老本，再立新功。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汪红同志所在班被授予集体三等功，对于汪红同志个人，上级也有所考虑。

上级的考虑晚了一步，小平同志有指示，提干必须经过军校学习毕业。上级决定，典型既然树起来，就不能让他倒下。一纸命令，汪红同志到无线电学校学习进修。

二十六

曹县长明天要给全县教育工作者开大会。他知道，对这一帮人不能像给大队书记那样讲话，得要有点水准。曹县长连夜苦读，摘了不少有关教育发展的历史、教育的格言誓句、教育方面的名人。时下县长要选举，虽说只是表演，也要以防万一，不动点脑筋，树点形象拉选票怕是不行。

曹县长扫了一眼全场，大多白发苍苍，个个中山装，蓝的泛白，白的发黄，看不到一个超重体型，都是枯藤老树昏鸦似的。他顿生优越感，但又发出沉稳又平和的声音说，各位同仁，本人对教育是个外行，刚才朱局长说要我作重要指示，谈不上指示，只是想谈谈自己的一点不成熟的看法。小平同志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的讲话，那才是重要指示，刚才大家都听传达了。我认为，从孔子周游列国、风餐露宿、传经送宝、诲人不倦的精神我们可以看到中华民族教育事业的悠久历史，还有武训行乞办学，近代陶行知为人民教育鞠躬尽瘁，就说抗战时期我们青阳的许老太卖掉私田三百亩，支持共产党办抗日学校等等这些，我觉得，作为一个负责全县教育的我，就应该设身处地地为在座的各位作好服务员，当好后勤部长（掌声），为大家排忧解难，争取早日由外行变内行，早日把青阳的教育搞上去！（热烈掌声）台下众多腐儒书生多年没有听到这些话了，这些人不在乎清贫，不在乎劳苦，只要有领导能讲几句人话，哪怕能给一点点虚伪的尊重，他们几乎个个都会热血沸腾，热泪盈眶，死而后已，在所不辞了。代表们感慨万千，曹县长才是真正的内行，才是我们教育界的知心知情人啊。

掌声经久不息，曹县长暗自高兴，心想，中央都对教育万般重视，怎么说，我能不知道吗。

可惜，一向只知向上级负责向上级讨好的曹县长，这次才觉得为什么要搞民意测验呢。当然，也只有这样的民意他才会接受，才会认为是真正的民意。所谓的民意在他认识里就是人民顺从他的意志，人民让他满意，要么就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民众，便说这就是民意。

金书记退休以后，搬出了县委大院。他说，不干了，就不要摆牌子了，平头百姓，普通一兵，找个地方安身吧。原来打算到地区大城市去，种种原因，老金又改变了主意。姚二喘把他安排到居委会养老，也就是原来县委刚成立时用的地主江二胖的房子。金书记说，姚县长真是承蒙你的苦心。不过我听说，江二胖的哥哥要从台湾回来了，县委统战部还准备带他来看老宅基呢，我住这里恐怕不合适。姚县长说，那个吧，曲玲不是下放小高庄了吗，她那房子一直空着呢。

金书记说，老姚，下放户马上都要返城了。姚二喘说，有了，小凤英出嫁了，整整空了两间。老金心里一热说，行啊，有个地方蹲就行了，县里还打算集中给离休处级老干部盖标准房呢，我不想去，这辈子只想落个清净了，什么都没意思了。

不少当官的只有乌纱落地，才会露出原来的嘴脸，才开始又讲人话，一辈子欺人自欺，只有这时想起来才会有点脸红内疚和隐痛。当然，金川远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有了那官位多少都要伪装一点，官是一个魔幻的东西，没办法。不管之前你多么真实，多么纯洁，多么正直。官位一旦加身，你就会失常。当过官的到不当官时就说，当官没意思；想当官经努力拼搏后没当成的也说，当官没意思；当过官又坐到牢里以后更会说，当官一点意思都没有，早知不如去当农民。这时他们突然会羡慕起农民了。其实他们的骨子里还是对农民鄙视，把农民当作人生底线和最低的追求目标。

老金对姚二喘说，别说我是县委书记，就说是麻纺厂退休职工。

老金这么说，潜意识还在告诉自己和别人，以前，我曾经是个县委书记，谁最在意的还是自己啊。不过，老金这样已经十分优秀了。不少人此时此刻开口都是，老子当年做过什么什么，一直到临死，直到死后他的子孙都依然可持续发展，资源依然可用。

老凤英喜不自胜。人家毕竟做过县委书记，你就是不干了，能住到我们这百姓家里也是凤家光宗耀祖啊。三年前，老凤英男人去洪泽打货，湖中陡遇狂风，船沉人亡。现在老凤英三个女儿几乎在同时一次性出嫁。也都是盼到一定时候了，眼看都像集市上傍晚的鱼虾了，赶集的人都要回家了。小凤英嫁给地区一个人大主任，大她近二十岁。比老凤英小一岁。小凤英知道这主任正在台上，有权有势，老伴死后，无人来分他的财产。再说自己后来也未能守住阵地，被多人智取、偷袭、强攻，一次次败下阵来，也就一次次身价大跌。在人大主任这个价位上已经是很难得的，正是响应那句“机会难得，欲购从速”广告词了。老凤英天生大通铺的性格，不必说服，不必教育，积极支持小凤英的婚事。人大主任小车往老凤英家门口一停，街谈巷议就什么都没有了。实力决定一切，风言风语算什么，有权有钱才是硬道理。

老金一边扫地一边说，凤英这孩子真是可惜了，正是出成绩的年龄。老凤英夺过笤帚说，金书记，凤英常说你对她的好处呢。上次来家，我那女婿说还认识你呢。老金说，嗯，老战友了，比我小一点，也快退了。老凤英听着，呻吟一声，又转变了话题，她说，我二女婿是个教师，在马集小学，早想调县城，金书记你不能帮说句话吗？

金书记这时才感到真正的失落。这时说话还有人听吗？曹飞分管教育，不管怎么说我对他还是有培养之恩的，几次考核我都没记前嫌，都让他过关，按理说，我这刚退，总该还有点余威吧。

可怜老金一身也算正直清廉，违反原则的事几乎没做，以前家乡来人最多吃两顿饭，还是自己掏饭票；来找他批点木料柴油什么，他还训斥亲友今后不要再来挖青阳社会主义墙角了。现在他突然知道权力的重要了。老凤英的请求，近乎鞭策，他感到不完成这个使命是重大失职似的。

别人有权才敢干干事，老金无官才一身轻，刚住进老凤英家还坚持叫姚二喘从北边开个门，分两下住，担心街坊四邻说闲话。三天没过，便老夫老妻的出入成双了。这么多年只顾工作，只顾纪律。几乎忘了自己不仅是个官，还是个男人。老凤英听说他是离休，工资一个不少时，又全身水一样荡漾，老金船一样随波逐流。

清晨，姚二喘到来，两只母鸡丢在院内。老凤英早起，见鸡便说，姚县长，你这是干什么呢，怎么能让你花钱，你是县长了，该我们送你才对呢。姚二喘小老凤英好几岁，但因为是街坊，也因为有了这个位置，讲话有时也没大没小了。他说，这不是给你的，老金这段时间很辛苦。该补一补了。老凤英听出含义，甜蜜地在姚二喘胸前划了几下，说，小和尚，当县长了也不正经。姚二喘后退几步便走了。

姚二喘是撒尿都舍不得用劲的人，若是解放前家境宽裕，他应属于提笼架鸟、听戏喝茶那一类人物。早年患了痨病，所幸大难不死。

因喘而文明，因弱而雅气，故敌我均不反感他。加上他识文断字，又有几分人缘，虽屡经风浪终会平安着陆。当了县长，依然修身养性为主，工作次之，起居循规蹈矩，作息按部就班。下级来汇报工作，他因喘和弱，天成和气可亲，轻言慢语，平时低调面世，但威信不低。

也因身体之故，吃喝很少到场，便还有清廉之美誉。

二十七

大狗部队的政委带着两个股长再次来到小高庄。这次给老汪带来衣服，带来了大包大包的水果、酒、香烟等等。

政委说，汪老，你的经历我们向总政报告了。我军区林处长还专门去了景山后街，经总政调查，据老首长们说，有一个姓汪的。但他们都年龄太大，记不清了。据说，有一次，大约1946年春天，中央让一个姓汪的护送一批地下党到上海工作，大约十几人。如果你能记起其中一个名字，这些人说不准正在台上，他们证明就什么都清楚了。

老汪说，不错，当时我带一个连护送他们到西安。可是，中央首长说，对这些人姓名要终身保密，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政委说，几十年了，需要保密我们也知道该怎么做。汪老，现在全国都在落实政策，您老红军身份一旦确定，那不仅是你自己可以恢复工龄、党龄，补工资，盖房子，配车子，就连阿姨也要安排工作，汪红汪军都前途无量呢。

老汪说，快入土的人了，想这些干什么。阿姨一直都有工作，整天洗啊烧的忙得很呢。

政委说，汪老，这是您应该享受的，不是搞特殊化。

老汪边搓绳子边说，小伙子，什么叫享受，我的战友十八九岁的有，二十八九岁的有，一天福没享过，电灯没使过，皮鞋没穿过，有的红烧肉都没吃过，不就死了？死的时候连个棺材都没有，连件干净的衣服都没有，不就挖个坑埋了？比起他们我老汪享受太多了。

说着说着老汪又流泪了，绳也不搓了。

政委说，汪老，咱不说这个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汪红上军校了，军区首长说要重点培养他呢。

老汪又笑了，说，这个龟儿子怎么能上军校，笨得很呢，咳，我那会儿在延安上抗大也不中呢。打了一条蛇就上军校了，我们打死那么多日本鬼子，你们说，有几个上军校了？你们给他的荣誉太多了吧。

政委说，汪老，如果他真正是红军的后代，我们觉得这还没有培养到位呢。

老汪说，怎么如果真是红军后代，这怎么讲？你们也不相信？那咱们就不谈了。老汪起身出去了。

中午回家，二狗一件花格衫衬让老汪不顺眼，问二狗，你这女人穿的衣服哪钱买的？二狗说，你床上小红盒子里的。老汪一把抓住二狗花衣服又问，你知道那是什么钱吗？二狗说，钱就是钱，还问什么钱。老汪一巴掌打过去，二狗鼻子出血了。彩侠连忙拉二狗说，你看你，二狗都这么大了，都快要娶媳妇了，你还打他。老汪脸上青筋隆起，又上前去抓，彩侠往外一推二狗走了。老汪说，我打他，我要有枪我就毙了他。那是什么钱，那是党费。我生病我挨着，我饿肚子我忍着，我死了这钱你们一分也不能动。彩侠说，不说了，有钱再补上。老汪说，那不一样。彩侠说，有什么不一样。老汪说，你不懂。

门外朱秃子听到了，靠着门说，老汪，你不党不团的，交什么党费？

谁有天大胆子敢收？收了不犯原则错误吗？

老汪不语，忽然有了怨气。是啊，我老汪是老红军老党员，不能光我自己承认啊，组织上为什么不承认呢。现在连二狗都不相信了，我一说红军他个龟儿子就扛脖子仰脸。

二十八

大狗在军校学习了一年仍然分不清三极管二极管的作用。学校越来越正规，英雄也得退学，现代化军队里英雄也得有文化，实事求是，改革创新，时代不同了。

团里也热闹过了，似乎兴趣也不在这个上面，新政委对这事也比较冷淡，团长即将去干休所，那边房子都打扫好了。他们一碰头，团长说，汪红立过二等功呢，怎么也要对他负责，超期服役他是个典型了。

大狗退伍名单上排在第一。主任把他带到青阳民政局。安置办人问有什么特长，现在最需要技术人才。主任说，特长倒没什么，不过他胆子大，蟒蛇都敢打呢。还上了报纸，立过功。安置办人说，那就这样，既然胆子大，等殡仪馆建成，就叫他到那里去，财政拨款呢。征求大狗意见，大狗说，比种地强就行。安置办人说，那也不知强哪去了。

战友对大狗说，汪红，你不该分那里去，如果你爸真是个老红军，凭他的牌子在部队里照提干，什么规定不规定，还不是人嘴讲的吗，提干了到机关，哪里吃香哪里去呢。

大狗于是让老汪找关系去，老汪说，找什么找？郑大炮是我战友，关你什么事？干什么都是革命需要，你龟儿子进城了，拿工资了，比老子强多了。大狗只好去殡仪馆上班了，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小高庄人问大狗在哪里工作，他便说民政局。

二十九

曹县长决定到北京找郑一民，他带上政府的报告、老周和一蒲包老鳖一网兜螃蟹开着上海轿车便往北京去。开车的小王没来过北京，刚进天津就找不到路了，到了长辛店几乎开一段，问一段。北京人个个口气不凡。问一个开出租的路，出租车眼皮不抬，对着上海轿车说，这个车还能用吗？曹飞一看那人车也不怎么样，但被出租车几句话一讲都没有在青阳那种心气了。走了一段，见到卖冰棍的老太，老周点头微笑，说，请问到南礼士路怎么走？卖冰棍的说，你们从哪来呢。老周自豪地说，江苏。卖冰棍的说，江苏在哪儿？你们那里生活还过得去吧。通公路了吗？若不看人只听话，标准的京腔，曹飞会以为副总理在提问。但副总理哪有不知江苏的。老周说，你们没听说吗，皇城根下七品官。曹飞呻吟一下。

郑一民很有知名度，北京人个个知道这儿胡同住谁，那儿院落谁住，保密条例对他们没有用。

这是清朝一个高官丢下的房子，几易其主今归郑一民，高大门楣，红绿间描，沥粉贴金，台基坚实，厦檐被玻璃封上，里面摆满盆景，门前，一边一个石狮子是不动的，一边一个哨兵也是不动的。平时里边毫无声息，每天街坊只能听到开门关门、车来车去的声音。

曹县长走在前面，后面老周、小王一人拎一个包。他们三人走近，哨兵才开始活动起来。哨兵面无表情用枪刺指着包说，放下。你们干什么的？我们是革命老区青阳城的，这是曹县长。

哨兵并没有收回枪刺，而用枪刺挑开蒲包，螃蟹见明晃晃刺刀，依然不知环境的威严，举起利爪抗争，老鳖则老江湖一般，见势头不对，闭上双眼缩进装甲里面。哨兵拨动蒲包，听里面吱吱声音，以为是导火索燃烧，其实那是螃蟹的呼吸。彻底看完后，又把枪刺指向门旁一个花池边小房门里，说，先丢那儿。

另一哨兵进去，说，阿姨，青阳革命老区来三个人。一个女人的声音，来，请进来吧。

那女人便是郑一民后妻，几十年过去，风采依然，大家闺秀本质还在。穿着一身闪光的套裙，乡间十八女子也不敢穿这样艳服，走不出去呢。耳垂下自然也金光闪闪，叮当作响。

郑夫人说，上次是苏铁同志打电话来，说青阳的同志要来拜访首长，是你们吧。曹飞伸头腰弯向郑夫人说，对，对，是我们请老首长联系的。郑夫人说，我们也是老乡呢。我是盱眙人，过了湖就是。首长那会跟黄师长做副手常到你们那边去。首长进京后也常提起那一段，什么洪泽湖剿匪啊，什么三十三天反扫荡，什么朱家岗啊。

曹飞有了点自信，赶忙让小王到门口把礼物拎进来。

郑夫人说，哎呀，你们太客气了，首长回来要批评我呢。曹飞说，首长为老区出生入死，作为老区的晚辈表示点心意也是正常的。

郑夫人说，那是你们自己掏钱买的？老周想说是公家钱。曹飞知道老周要说什么，立即回答，老区现在搞水产开发，这东西在北京稀罕，在咱那里就太普通了。这都是老周自己养的。这老周，阿姨你不认识，首长在做我们省书记时，他给首长亲自做过葱油饼呢。

曹飞称阿姨时，郑夫人脸是微微泛红，其实郑夫人大不了曹飞几岁。但曹飞喊得出口，而郑夫人却难以听进去。便说，给点成本吧。

曹飞说，阿姨，您要是这么说，那就是看不起老区人民。当年首长在老区可没把老区人民当外人啊。郑夫人说，那好吧，今天中午就在这儿吃，我叫炊事员做几个菜。老周说，那就不用了，我们还有事。郑夫人说，你们来一定有事吧。

曹县长说，阿姨你知道，青阳是革命老区，过去战争年代出人出力出物，一直就是奉献，底子到今天都还很薄呢，这几年中央十分重视教育，我们在下面无钱也只是干着急，县中至今还是小平房教室，已经七漏八淌，东倒西歪了。这次来，估计苏书记已经讲过了，就是想要点钱。

郑夫人说，老苏调省里享受副省待遇，也是首长打招呼的，你这钱的事首长还能说上话，管钱的部长是首长原来部队下面的一个协理员。哎呀，这个就不说了，违反纪律了。

郑夫人要他们喝茶，说，这是首长的部下专程送来的太平猴魁，说着拿烟，说，这是云南特制的，你看烟盒上有：首长您好。

郑一民的家进门是院，一丛翠竹遮住影壁，使院内便显幽深，再走过影壁，是中西合壁的两层小楼，几乎全是木头构成。下层冲门就是会客厅。往东边看有一个小巷往里去，不知里面是什么。建造这座小楼的主人，当年深得风水要义，既知风水流变，也对风水政治、美学有很深了解，从房子的面向龙凤相接，屈曲生动，端圆体正，到灵石镇宅，泰山石敢当等无不体现主人别有用心奇妙之处，让后人无法深解。小王坐在沙发上，似乎要停头探个究竟。曹县长低声说，坐好了，你以为是你们小车班，睡桌子跷腿都行啊。

郑夫人看到小王注意那块石头，上面像淋了鲜血。郑夫人过来说，噢，这是鸡血石，首长的部下送过来的，在市场上可值钱了。

时至中午，首长仍不见。郑夫人说，中央好像在三座门开什么会，他是不固定的，来，你们先吃吧。真巧，王秘书也不在。

一个战士拖过一个折叠桌子，摆上几碟为数不多的小菜，郑夫人从那小巷里面拿出一瓶酒，说，你们自己来吧，老苏他们来都这样。

曹飞觉得十分别扭，又紧张又觉得没面子，觉得既荣耀又无可奈何。在首长家吃饭是来之不易，说放在这当门口自斟自饮，算什么，咳，你就叫那哨兵来斟酒，来作陪，我们总算是吃请啊。老周、小王他们有饭就吃，才不管什么呢，而我毕竟是个县长。想到老苏来都这样，心又平静一点，既来之，则安之，吃吧。

正吃一半，首长回来了。

三个人放下筷子，站起弯腰，全脸含笑，全身抖动。

首长如检阅仪仗队行进一样，目不斜视，两臂下垂，步伐匀称，径往二楼上去。根本没见到这里还有什么三个鸟人。看上去他老了许多，但还是那么硬朗，满头白发，依然钢针一样。

首长的楼梯声消失老一会，三个人才又收回笑容，僵硬地坐下，平时有一斤酒量的老周和小王，喝了两杯就说，好了，好了。

郑夫人在一旁本想招呼首长一声，介绍一下，也愣是没敢。郑夫人过来说，首长就是这个样，文革十年，脾气更古怪了。你们喝，你们喝好，我知道，我们老家人都能喝的。曹飞说，行，行，阿姨，你去照料首长吧。

不一会郑夫人下楼，说，首长今天心情不好，估计又在会上发了脾气，要求提前休息了，身体也不太好，去年在301一住就是半年。

曹飞不知是怎么吃完饭，起身后只觉两肋隐痛，脑后发酸，双腿发麻，胳肢窝的汗洇湿裤腰。这难怪曹飞如此，除了不懂世道的小孩，或者比这首长还大的首长，搁谁到这儿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权威，权威，有权才威，无权鸟毛灰。

郑夫人说，哎呀，没吃好，也没喝好吧。曹飞说，阿姨你们太客气了，我们也不是讲究吃喝来的，几千学生没有教室上课，就是吃山珍海味我们也咽不下去呢。

郑夫人有点动容说，好，曹县长，你真是个好县长，那这样，你把报告丢下来，盖章了吧。有消息我就给你们打电话。

三十

曹飞的车子过了临沂就觉得官越来越大了，到了宿迁就觉得是自己的天下，到了金锁镇，说，到镇政府去，叫大鼻子好好招待一顿。弄点死面饼熬杂鱼。

肖成说，这趟你辛苦了，没想到首长对你们这么热情，他还是没把老区忘掉啊。你没邀请他们夫妇有方便时来老区看看？曹飞说，如果钱批下来，教学楼奠基或竣工时请他们来，那才有意义。肖成说，对，不过那时你就可能在我这个位置上了。曹飞放低声调说，那也不一定，就看你的了。肖成说，还是看你自己啊。

半个月后，北京来电话，是老肖接的，对方说，你们的报告首长看了，他没有表态，但没有退回，这说明首长有想法。另外首长问你们那里有个汪麻子汪正干同志还在不在了，是死还是活，后来提拔没提拔。

肖成放下电话，才知道自己的工作又慢了一步。老汪的事情至今没有个说法，县委应该是有责任的。首长要是怪罪下来，这不好办。

这事早该有个落实了。听说老汪一家还住在两间破草房里，大狗回来就只有住大队部。

曹飞说，县委怎么好定呢，上级没有正式下文，光凭别人嘴说不算数，就算是真的，还必须白纸黑字为证，出了问题谁也担当不了，现在落实政策的人太多了。肖成说，不管怎么说，我看老汪这事迟早会弄清的，我们不能被动。

老汪一气之下终于生病了，睡在床三天没吃喝。刘彩侠说，他爸，咱不要硬撑了，你想想你都多大年纪了。老汪喘着粗气说，不用，我倒看是我怕病，还是病怕我，我要跟它战斗到底。刘彩侠说，大狗二狗一个还没成亲，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没钱，先把你盒子钱拿出来先用着。老汪马上抢住红盒子说，不行，坚决不行，这是党费。刘彩侠说，朱营长都说你不是党员呢。老汪急了，你也不相信，我不像党员吗？刘彩侠见老汪发急就说，你是，你是，你是一个好党员。老汪笑了，脸上有点光彩，说，老太婆，你真是好同志，要是在当年，我要发展你入党。你要经得起考验，不过，你没什么……老汪讲不出道道来又咳嗽了。

马小鬼说，老汪，这样下去不行，说什么也要去医院。老汪说，枪都打不死我，我就不信，这小病能怎么我。马小鬼知道老汪的脾气，就说，老汪，你是老首长老党员，可我是支部书记啊，我讲话你不听可以，现在我代表组织呢，你身体坏了，还怎么为人民做事。马小鬼这话有作用。老汪艰难地挪了一下身子说，那就去吧。

胡阿秀也老了，一脸全是皮，往日的风采似被雨水冲刷的墙字，只剩点遥远的影子了。她认出看老汪，可老汪已经认不识他了。

阿秀说，汪县长，你退休了吗？老汪说，没有，前几天还干活呢。胡阿秀说，你后来调哪去了？老汪说，调小高庄。

一会检查化验单就出来了，医生说，老同志身体不错，七八十岁，心脏还这么好。马小鬼说，那他没病了，不花钱了。医生说，长期营养不良，低脂低糖，不注意也会出危险呢。马小鬼说，他是位老红军呢。医生说，那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还愁花钱？现在老红军可是宝贝呢，你看我们八病区那些老同志没一个是红军，最高资格也就是四几年的八路军、新四军，人家那是什么待遇，什么都报销呢。马小鬼小声说，长征时老红军，证丢了。医生听了这话说，这要是把证件查到了那可不得了，医院要单独给他盖一个病房呢，给他疗养，说不准我们这里盛不下他，要么转青岛，要么转北戴河呢。

刘彩侠听医生说不得了，要单独病房，还要转这转那就吓哭了。

马小鬼说，你都听哪去，回去弄点好吃的吃吃就好了。我叫人逮两只老母鸡给老汪补补。

二狗深受夏雨影响，野心勃勃，浪迹天涯，四下闯荡，恨透了贫困，越是听人说他爸老资格有后台，他越是失望，越是气恼。他怨爸无用，恨他无能，连地主富农国民党保长都整天叫屈喊冤去找人上访申诉，可他根本不当回事，二狗一气之下，走了，要去深圳。

刘彩侠说，二狗，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你听说过吗，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呢。二狗说，妈，都什么世道了，你那老黄历就不要念了，同是一个国家，在深圳干一个月，够你苦一年的，都象你那一代人忍啊受的，国家也要垮的。你知道现在日本是什么样子，美国是什么样子，那真是比起来一天一地啊。彩侠捂住二狗的嘴说，二狗，妈没本事，爸没本事，让你们受穷，让别人看不起。二柱都娶上媳妇了，比你还小一岁呢，妈心里也不好受啊，你去外面闯，妈不拦你，你大了，妈也顾不了你，可你在外边千万不要胡说中国不好，妈没文化，可妈知道，你不能夸日本夸美国，那都是坏的。

彩侠说着就哭了起来。她哭，是哭二狗，这孩子聪明，脑子好使，可当爹妈的没本事培养他，学念不成了，兵也过年龄了，到如今混得还不如大狗，当娘的怎能不伤心呢。他爹要真是红军就好了。这时刘彩侠也想到这个上，仿佛以前根本没当一回事，现在经常有人在耳边说，河东从台湾回来一个县长，当年杀了那么多人，这次回来县里还招待他呢。那个说，你还说旁人呢，和尚的大爷在青阳城里有片家产，这次从香港回来，政府都还他了，还赔不少钱呢。他们是什么人，全是剥削穷人的，怎么能跟你家老汪比，他全是为人民奉献的。

彩侠每每听到这些话都只说，那是人家命好啊。

三十一

几个月以后，北京又来电话，说首长请老汪到北京来一下。曹飞闻之一惊，在房间转了几圈，摩拳擦掌，自言自语，机会来了！老汪机会来了，也许我曹飞机会也就来了。

曹飞最近配了个女秘书，当面喊县长，背后喊叔叔，让曹飞心情天天向上。这孩子二十多岁，刚来时一脸纯情和天真，话语不多，表情单一，三个月不到，深谙官场如此诱人和奇妙，就如上了察言观色、拍马溜须的速成专业学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领导三句说话中必有两句是拍马恭维的，简直就是“三言二拍”，让老秘书拍案称奇。这些千锤百炼的溢美之词运用恰当，春风化雨，曹飞越发地喜爱。

听说这次选县长竞争也就在曹姚二人中间，另外几个不是老了就是嫩了。而且曹飞在全县教师大会名声大振，又去北京受到首长接见，承诺了几件实事，呼声日渐鹊起，看来是非他莫属。

姚二喘慢步走进曹县长办公室，说，曹县长，我问你，是年龄到了还是什么原因呢，精力不够了。曹一惊，改年龄没第三个人知道，狗日还小我两岁呢，讲这话什么意思。曹飞说，是啊，我现在身体也是一天不比一天，上三楼也有点喘了。姚二喘也一惊。狗日的这不是说我身体更不好吗，可我这带病工作还算是优点呢。

曹飞说，老姚，听说你工贸那一摊子抓的也不错么。姚二喘说，还可以，不过比不上你文教卫那一块。曹飞说，清水衙门，可事情太多，遗留问题太多啊。姚二喘说，彼此彼此，我都想撂担子了，这样下去小命都不要了。曹飞说，你怎么和我想到一块了，干也干不了几年了。真想让年轻人上呢。姚二喘说，就是啊，我想和老肖一起退二线，享几年清福吧。曹飞暗自欢喜，心想，狗日的要退赶快退，我还等着上北京呢，别在家搞小动作啊。

曹飞叫老周把老汪接到招待所住几天，老周便去把老汪接来了。

曹飞说，那些肥肉鸡蛋多给老汪吃一点，他不怕胆固醇什么的。

老汪说，老周，你把我当地主待了，天天捧吃捧喝。这不行，你得找点事给我干。老周说，曹县长让你来休养呢。老汪说，没事干，吃白食，那我就回小高庄。老周说，老汪，快了，说不准马上你一家都要搬回招待所呢，小高庄那里你还没受够吗？老汪说，老周，你讲这什么话，小高庄老百姓祖祖辈辈都在那里不也都受过来了吗，我才去几个年头？老周说，好，好，你去把前边菜地整整，你这么大年纪了，叫你干这个，别人不骂我吗？老汪说，凭什么骂你，要骂就骂我，这是我自己要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说呢。

三十二

二狗在深圳仍然遇到了证件问题，这天上午他在国贸大厦从二楼爬到二十八楼。上百个用人单位都招人，要求都是大专以上，最低是高中，毕业证要原件。二狗高中没念完，自然没有毕业证。挖土抬石头不要大专以上，但二狗心高志远，若不想混出个人样，不远千里来这里挖土抬石头倒不如在家混混呢。上海阿拉也没有文凭，1969年初中下放淮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十几年教育过来了，讲话都泗洪口音了，可贫下中农哪来文凭给他。找谁算账去。说是响应毛主席号召，他老人家早已不管事了，就是在世你可敢去找？凭着少年对大城市的一点经验，同行的上海阿拉带着二狗在深圳广州转了几个月，勉强糊口。这里要过境证，那里要暂住证，再到一处就要毕业证、身份证，一提到证，二狗就头疼，老爷子红军证可是一证抵百证，可惜丢了。现在真是他妈的证的世界了，有证走遍天下，无证寸步难行。以前什么都要票，现在什么都要证，这两样二狗都赶上了，可都没有。

上海阿拉与二狗在街上转悠，转累了就狠心花上五毛钱跟公交车盲目前行。听身后有两个像讲相声一样的口音，引起他俩兴趣。

这两位是北京哥们，他们与售票小姐聊天。

“你们市委在什么地方？”

“过了这个花园就到了嘛。”

“你们这儿这几年变化还挺大的，我叔那会儿在广东做省长时，我来过，小渔村一个，抵不上咱北京一个胡同。”

售票小姐听懂这京腔，顿时就用正眼看这俩人。二狗转过头也用百分之六十左右的普通话与北京哥们搭腔。北京哥们不太情愿地回答二狗问话，只想逗卖票小姐说话。

上海阿拉说，二位从北京来，侬做啥事体？北京哥们听到上海话便说，我们刚从上海过来，上海的公安局长把我们送到机场。上海阿拉也非一般，指着二狗问二位，你知道他是谁吗？北京哥们侧头也望个二狗侧面，算是重视。阿拉告诉你，他老爸和胡耀邦可是老战友呢。救过胡总的命。二狗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咽下去想，管他妈什么，一人在外，吹牛皮不该死罪呢。便不作声。

北京哥们见过大人物，之前听那口气好像和总理是街坊，这时一听说二狗老爸如此牛皮，便反问道，那你干吗坐这个车？上海阿拉说，你叔是广东省长，你干吗也坐这个车。北京哥们亮出记者证说，这是工作需要，知道吗？

北京哥们应该分甲乙，才好区别，北京甲大眼且个高体胖，望什么都不在话下的样子。北京乙与甲相反，不仅形体与甲相反且望什么都感兴趣似的。北京乙说，既然如此，你们到深圳来一定是有重要事情。二狗说，没什么事，只是玩。北京乙说，那干吗不到北京去，找老胡要个一官半职。二狗说，老爷子不让去呢，再说咱也找不到他。

北京甲这时对二狗感兴趣，说，哥们如果想去北京，咱们倒可以帮忙。

说说车到终点了，北京哥们丢下两张名片，说声到北京一定找我，便走了。

上海阿拉与二狗转向了，不知朝哪去。心中不免发慌，四处张望，二狗张望到墙角里有一个小广告，上面正写着：办证。二狗心里一亮，这下就好了！

二狗找到电话亭，拨通办证手机，对方说，晚上码头见面。二狗说，这么神秘干什么。对方慢条斯理地说，先生这你就不懂啦，证可不是能乱办的啦，照片准备好，很快的啦。

上海阿拉精明，不想花这个钱，二狗说，你管他那么多干什么，有人承认就是真的。

两人到了照相馆，拍了快照。对方说是七点，他们两个五点就到了，二狗一到码头就感觉不好，这么大的码头上哪儿去找。集装箱山一样，转一圈就失去方向，于是就去打电话。对方又说，码头不方便啦，改在海洋公园啦，你穿什么衣服，告诉我就行啦。

两个人马上打车赶到公园，已经过了约定时间，看楼上大钟快九点了，二狗又去打公共电话，对方又通了，说，我们看见你了，过来吧，芭蕉树下石凳上我们见面。

两人又到了芭蕉树石凳坐下，过来一个黄毛女子，问二位是找谁的。二狗说，你找谁？黄毛女观察了一下两人便说，你好像是要办证的吧？二狗说，你怎么知道。黄毛女说，大哥，一看就知道北方的人啦，好，跟我走吧。这里不安全的啦，公安便衣好多的啦。

二狗拿到中山大学毕业证，并不知学校在何处，上海阿拉瞧不起别的地方，就拿了一个上海交大毕业证。二百元钱，转眼变成了大学生。二狗拿在手中反复端详，看看就觉得自己真是中山大学的学生。

有红印、有钢印，还有谁能不相信。二狗问能不能办一个红军证。黄毛小姐说，对不起啦，没有样本不好乱做的，那不是造假吗？做生意要讲诚信的啦，给你做没用的证件你愿意吗？

有了毕业证，二狗腰直了许多，看这座城市也亲切了一点，就再准备找那些大专以上的职业。上海阿拉说，不行的，阿拉要离开这里，文凭才好用，广州离这么近，经不起人家调查的，万一碰上这个学校的人出笑话的。好在我们都是办中文系的，要是物理化学很快就会露馅的。二狗说，对，咱们可以去北京闯闯么，你没听那位北京哥们说吗，北京才真正是天高任鸟飞呢。

二位手中无钱，行动必然快捷，生存的危急，不容他们再悠闲下去，说走就走，夜九点特快，去找北京哥们。

在北京地安门叫宽街的巷子里，找到了北京哥们。满是清苔爬山虎的外墙，推开锈迹斑斑的朱门，绕过假山，三间平房四角翘檐，陈旧更显古朴和高深。一个牌子白底黑字吓坏了二狗。“中国城乡发展报社”，二狗第一次见到报社，第一次见到这么大来头的报社，心里想，难怪二位哥们在深圳口气那么大，那么有派呢。

二狗掏出甲乙名片。看门的说甲就是我们贾总，他去钓鱼台开会了，说乙到人民大会堂采访，待会可能回来，正说着外边有人说话。

“老王，你他妈就知整天遛鸟喝茶，你瞧这地也没扫，怎么说门面也不能不要么。”

“贾总，您不知道北京这地方风沙大，不怕你扫得勤，风比你勤。”答话的是个看门的。二狗似乎听出来，贾总不是北京人，老王才是地道的老北京，靠祖上遗产活得不错。老王告诉二狗，这一帮人租我的房。

贾总见了二位，一提起深圳车上相遇，贾总很快就想了起来。用还不标准的京腔说，这么着，中午我们到东来顺，中央领导也常去那里涮羊肉呢。二狗和上海阿拉激动地全身要炸裂似的，皮肤又痒又麻。

贾总说，咱们这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现在报社正是用人之际。我们也想在上海、江苏那边设立分部，或者叫记者站。二狗一激动掏出了中山大学毕业证书，贾总并没有细看，其实他也就是初中毕业，瞟了一眼说，既然能来北京混，文凭是不在话下的，我认为二位是当地人，在下面开展工作最合适不过。咱们广告这一块回报率是一半对一半回扣，也就是说，你们给报社拉一百万广告，报社给你们五十万返还。你们再想一想，想好了明天上午签订协议，发记者证。二狗几乎要飞起来，马上答道，想好了，就这么办。贾总说，具体安排有外联部骈主任跟你们说，你们认识的，那次到深圳就是他陪我。上海阿拉说，记得记得，说着右手齐胸，表示骈主任的高度。贾总说，骈主任厉害得很，别看他个头小，到老首长家像逛公园，老首长都给他面子。二狗看到一张桌边上摆个外联部小牌子，心想一个部就一个桌子就行了。听到贾总提到郑一民，立马接上说，郑一民是我爸老战友，洪泽湖打过游击。贾总一惊马上又平静下来，说，这个人说话还很有点分量。近来听说身体不好，正准备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二狗又得一证，上海阿拉说记者证勿得了，有这个就什么也不用愁了。二狗说，你回上海，我回江苏。上海阿拉说，这不行的，在下面搞这个也要有个办公的地方，我们对这个业务也不熟悉。贾总说，第一，你们先在北京熟悉一下情况，第二，你们两个应该在一起，等记者站办好了，再扩张到其它省市。二狗说，也行，有证还得有经验。

贾总一手握笔抵在太阳穴上，一手弹着香烟，说，你们的想法有道理，你们这样到基层去，风度气质都不够，用你们上海话讲像个小瘪三。既然是首都下去的，那得有个派，要代表北京形象，这么着，明天先跟骈主任跑几个地方。

二狗他们跟骈主任跑怀柔、大兴、通州和河北的张家口、山西的长治，一个月下来，感受到了北京的博大和气派，也很快掌握和学会了一个记者下去以后先该做什么，后该做什么，最后要达到什么目的。那一套话下来，既要有水平又要有诱惑，就连在宾馆走路、用餐、表情等等都要学。而这些二狗一听便懂，一看就会，京腔也有了七八九。在汾水市，骈主任住到宾馆给市长打个电话，一开头就是说，我是中国城乡发展报的骈光啊，郑老向你问好呢。对呀，中央的。不一会市长就跑来了，连连道歉，哎呀，你们大首长就是平易近人，干吗不先打个电话呢，咱也好到车站接你。骈主任说，基层工作也不容易，知道你们忙，这本来就打扰了么。市长说，说哪去了，我们倒是希望你们经常来打扰，不，是来指导。骈主任说，老首长还经常提到你，说小廖还是可以培养的，这“小廖”可不是我说的啊，我应该说是廖市长。市长说，老首长还说什么，他身体好吗？骈主任说，总体来说对你印象不错。你们省里胡书记上次开会还去拜访了老首长。市长伸头张嘴，似哭似笑点着头。骈主任一个话题结束，又转向另一个话题，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汪军，来自江苏，中山大学研究生毕业，他老爸和总书记一道长征过呢，也是哥们。这位陆炳兴，上海大学高材生，叔叔是香港大老板，东南亚、日本、美国都有公司。

市长的头转来转去忙不迭照应。骈主任知道，市长已经发晕，便说，这次来，主要是落实中央首长的指示，准备在北戴河开一个国际城乡发展论坛峰会，届时各国有关政要，全球大财团总裁、国际顶级专家学者都要参加。因为是本报主办，就要开辟专栏祝贺，为了扩大汾水市的国际知名度，贾总特别安排开幕式当天给汾水市一个专栏祝贺，套红。市长说，不就是要钱么，您说多少！骈主任说，谈到钱就外气了。贾总说，廖市长是老朋友，要让他有面子，五十万就可以搞定，别人六十万都不和他浪费时间。廖市长咬一下牙说，行，我再给张书记汇报一下，这个人手紧得很。骈光说，没有开拓精神就让他歇菜。

廖市长说，这我可不敢啊乱说。骈光说，我给中组部朋友打个电话。

说着他就拨通了，喂，是中组部基层干部局吗？我找陈局（陈局长）。

我说陈局，你们搞组织工作的该知道，没有开拓精神的领导能适应形势吗？你说我在哪儿，我他妈在基层给你搞干部调研呢。好，回去全聚德，好嘞！骈光放下电话说，这小子，不是你们在场，我非臭骂他一顿，请客老请我吃烤鸭，瞧，我都快成鸭子了，骈光自豪地拍拍肚子两边。市长难得轻松地一笑，说，就这么定了，晚上二楼牡丹厅，到时我来喊你们。

二狗他们这才知道骈主任的厉害，市长啊，不是一般人，看见咱们骈主任就这个样子。咱们要是混到骈主任这个水平，一定回小高庄威风一下，让他们看看我二狗是什么人物。

三十三

曹县长这次进京作了充分准备。老汪年龄大了，坐车怕出事。老汪说，大狗你去，既然为县里做事，就去，见到郑叔叔就说我一切都好，叫他不要再为我这样那样操心了。

曹县长之前告诉老汪说，大姑夫，汪老，这次郑书记帮我们青阳建学校，这都是你老的面子，你看，这么多年的老感情，我还没和您合过影呢。曹飞把自己带来的旧衣服给老汪穿上，虽说是旧衣，穿到老汪身上可把老汪增添了不少光彩，直叫老汪全身不好受，连连说，我穿不起这么好的衣服。曹飞说，没关系，你老人家穿毛呢貂皮都穿得起。

一张合影照，曹飞从后面伸手拥抱老汪，亲密无间又恩爱有加。

老汪戴上呢子帽又着中山装，军人的气质又多了三分。

这次进京，曹飞得知郑老对洪泽湖鸡头米、干藕片、黄瓜鱼感兴趣，便专门派人到二河口找乡长魏明收集，魏明在那里说一不二，不到一天小鱼猫子纷纷上门，搞了几蛇皮袋，回来又安排老周派专人挑捡。好中选优，几样加起来足足一麻袋。用郑夫人话说，老郑这一辈子也吃不完哪。

郑一民听说是老汪的儿子来了，提前回家了。在那儿反正也只是喝茶看报纸对社会风气发牢骚，自己生自己气。老区来了人，老战友儿子来了，回家！

郑一民刚进门就嚷道，龟儿子，哪个是汪麻子儿子？大狗迎出来，挺挺地军人模样。敬礼。

“你爸爸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比我身体还好。”

“好，令人羡慕，也没三高？”

“什么三高啊？”

“高血压啊高血脂啊高血糖啊什么的。”

“都低的很呢。”

郑一民看一旁还有人，就说：

“坐坐，你们都是青阳的？和老汪都是在一起的？”

几个人头一致朝着郑一民猛点，点得眼前发黑，脖子格巴格巴响。

“老汪还好吗？县长退了没有？”

曹飞接过话，郑老，汪老汪叔叔现在很好，您看这是我和他以前的合影，精神得很。

这个家伙，都用什么保健品？郑一民端详照片慢慢摇头。

大狗说，以前都是山芋稀饭玉米饼，这几年都是吃大米白面了。

曹飞捏了大狗一下，大狗哼了一声。

你个龟儿子对老爸好不好？你老爸出生入死，比我资格还老，才干个县长。我要不是受了挫折，一定把老汪提到省里去。这个人你们不清楚，能干的很，总书记都了解他。周总理那匹白马就是他喂过的。曹飞差点栽倒。郑一民说，是不是椅子不稳。曹飞连忙说，路上坐车累了。郑一民说，汪红，你现在工作了，在哪个单位。大狗说，在民政局。是不是你老爸开的后门？曹飞说，不，郑老，汪红是部队英雄模范，上过报纸，立过功，他的工作是组织上安排的。郑一民说，好，龟儿子，要是你郑爸爸不退下来，老子我就把你要过来了，给我做公务员，伺候我，我们爷们就有话说了。你老爸延安时就在中央组织部做过伙食管理员，后来又到中央医院、中央党校，抗日战争胜利后去山东，外号叫闲不住。这个家伙爱说实话，认死理，我要他一块千层饼，磨了半天嘴皮子。那对同志对首长一点也不掺假啊。彭老总一次饭没吃完就去开紧急会议，忘记给饭票，后来他还是要了回来，彭老总对谁都敢发脾气，嗨，怪得很，那几年就见他没对老汪发过脾气呢。哈哈，郑一民孩子一般笑了起来，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自己也年轻了许多似的。

郑夫人拿着鸡头米说，老郑，你看，老家人给你带这么多鸡头米、藕片。郑一民又哈哈大笑起来，哎呀，你们真是想得周到啊，都知道我大老郑爱吃鸡头米这些。曹飞说，郑老，到现在我们那里还流传你爱民如子、英勇杀敌的不少故事呢。听说鬼子扫荡，那么多文件来不及带走，又不能烧掉，是你用好办法把文件装在坛子里，坛口上蒙上油纸、羊皮埋在地下，上面垒成坟墓。日本鬼子趴在那里都不知道下面是他们急需的文件呢。郑一民又哈哈大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年轻么，脑子好使。现在老喽。曹飞说，看您老只像五六十岁人呢。郑一民说，县长同志，我们要实事求是，老了，就是老了。对不对，你们才是真正的年轻，年轻是个优势，但也不要忘掉老同志。老汪是主席弟弟介绍入党的，党龄比你年龄大。你现在手中有权，我在这里开个后门，可要给老汪多多照顾，我们都老了，没用了。曹飞连连说，不，不，郑老，不仅是您，还有我们汪老都是革命的宝贵财富，我们一直关照汪老，回去一定听您老指示照办，再加大力度。郑一民满意的微笑，一种重新受别人服从尊重的快乐再上眉梢。

晚上，郑一民举行家宴招待曹飞、大狗、老周、小王一行，还特别打电话让在外交部做处长的儿子、在国务院做秘书的女婿来陪。从上次曹飞望过那巷道走进去，原来是一个大餐厅，比青阳招待所最豪华的那个厅大好几倍。曹飞严肃地等待主人安座，像参加中央会议。

紧张莫过于曹飞，大狗他们被郑一民越骂越亲，知道这是老爸的战友，也就把自己当他的干儿子，喝酒吃菜就像在家一样。曹飞就不一样，时时站起，弯腰敬这位首长，敬那位领导，全身僵硬地比郑一民还老似的。

郑一民家的这两个后生气度不凡，大机关的作派，但都谦逊，彬彬有礼，一边询问基层的情况，一边劝酒夹菜。

郑一民兴致极高，硬派大狗把一瓶茅台酒喝下去。大狗说，不行了，郑叔叔。郑一民说，龟儿子，你不行，就不是红军的种，汪麻子哪天说过不行的。大狗没办法，犯起愣劲，把酒喝凉水般下肚了。郑一民双手一拍说，有种，看老爸也来一口。

曹飞都有点嫉妒了。

饭后，几个人被安排在外交部招待所，曹飞被安排在单人间，郑的儿子闲言不叙，明天还要去机场接人，说声明儿见，便走了。

大狗大叫，我命不好啊，大家被他一叫也都睡不着了，要到天安门去转转。曹飞说，也好，一天脑神经都快要绷断了，放松放松，来几天还没玩玩呢。此时，快十二点了，长安街上已渐人少车稀。车到公安部门口，大狗嚷着要撒尿。小王说，这里不能停车。大狗说，我说能停就能停，不停我就尿在车上。曹飞这时不敢摆青阳县长的架子，在这里大狗是首长似的，说，停就停吧，尿在车上成什么。车靠路边，大狗下车就尿，顿时酒香四溢。尿到一半，一个穿便服的人过来，抓住大狗。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吗？走，咱们那边去说。

正说着又过来三人，曹飞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大狗还想上车，被那人抓住后领拖了下来。后边嚷着让车里人都下来，一个高个便去看小王的驾驶证，看完装进自己口袋。驾驶证一拿下，一切都要任人摆布。大狗却相反，睁着眼睛，舌根硬硬地争吵，一泡尿有什么了不起，你，你，你们都没有撒过尿？高个说，铐起来再说。大狗一看要铐他，急了，就手舞足蹈挣扎起来。曹飞一看事情要闹大，便一人一支香烟递过去说，各位领导，我们从乡下来，不懂首都的规矩，这位小同志刚刚在郑老家喝过酒，找不到厕所，咱也不能让他尿在车上。高个说，你是干什么的？老周说，是我们县长。高个眼皮也不抬，说，你们县长带来的人就这个水平，这个素质？罚款五百。大狗说，我一年还拿不到五百呢。大个子说，那你一泡尿就值五百。快点，要不把车也拉走。那三个人要拖车，老周低声给曹飞说，没钱了，回去加油都不够呢。

那高个盯着大狗要钱。大狗突然清醒，你想要钱去找郑一民郑叔叔，他这次给我们一百五十万呢。这几个还算场面上人，一听郑一民都知道，电视上经常出来呢。高个子说，你拿郑一民来吓我，你别跟我急，你以为我怕了？我问你，你知道郑一民住哪儿，电话号码是多少，我就放你走。

曹飞这时才反应过来，马上上前对高个子说，郑老原来住在南池子，前不久才搬到万寿路北边。曹飞掏出通讯录翻开说，喏，这他家号码。几个人过去嘀咕一会，高个子过来说，这次暂时原谅你，下次再抓到，有你好看的。大狗说，下次到青阳抓吧，我想尿哪尿哪。

三十四

曹飞回到青阳半个月，教育部和老区开发促进会的专项拨款到了青阳。肖成拿着批文连看三遍说，曹县长，你真行啊，看来，我们是真老喽，你可要大展宏图了。曹县长说，哪里，哪里，我可是你肖县长一手培养起来的，这个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肖成说，年底班子要调整，你和姚县长的担子不轻啊，现在的形势我们也跟不上了，思想老化了。曹县长说，最近天把我们去看看老汪。肖成说，老汪的房子快盖好了，三间瓦房带走廊，院子里有厨房有卫生间。一建公司陈经理专门负责。就在烈士陵园南面。曹县长说，是不是有点偏了，一般人都不敢去那。肖成说，那可是老汪要的地方，他不怕。别的地方他还不去，你说花园口那里多好，买菜近，看病也近，这个老汪也不找，也不跑，其实有上面批文，别墅都该有的。眼看一个个都落实政策了，国民党保长都拿补助了。曹县长说，老肖，这才叫跟不上形势呢。

肖成一听曹飞喊他老肖，这才真正感到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称呼对一般人意义不大，可对当官的就十分在意。里面包含着价值地位身份尊卑。有的当官的，即使下台了，你称他职务他自然高兴，称他至死，他会含笑九泉。如果今天他是书记，明天不干了，你称他老张老李，那么必将遭到本人以及他的同仁一致谩骂，必说你是小人。虽说干部终身制已经取消，可他们的最高职务名称保留制却是民间的法律。而曹飞喊老肖而不称肖县长，这是曹的本性决定，他知道肖成这个一把手县长，日落西山，气数快到，也就只剩下形式了，喊老肖都算尊重。

曹飞现在要巴结的是大狗，虽说大狗素质一般，北京天安门旁小便之夜让他觉得掉价，和他们在一起说话办事都是降低身份，迁就应付，但是，郑一民那个老家伙却看中大狗，不在乎我这个县长，却对大狗热情有加。咳，我要是大狗就好了，我干脆就赖那不走了，不给个市长书记什么的决不罢休。

大狗从殡仪馆调到了教育局。大狗说，我文化不高能干什么？曹飞说，那你管招待所不行吗？搞搞卫生什么的。大狗说，这行。曹飞说，汪红，这次调动我费了不少事呢，这是一天一地呀，要不是我分管教育这一块，你做梦也别想进来。这还不都是看在汪老的面子上，再说我的家属也姓刘，喊你妈大姑呢。大狗说，曹县长，你这么关心我，汪红不会没心没肺的，等这个月拿工资，我买点好茶叶给你喝。

曹县长说，咳，年轻人怎么也学会这一套，不好。你经常给北京说说好话就行了，要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我的电话直拨的。听说郑老的儿子要调中央组织部了。大狗说，郑叔叔认死理，我爸说，他这个人要是看上谁，头割给你都舍得呢。曹飞说，教学楼落成我们去请他题字。

教学楼是曹飞的丰功伟绩，人常说无功不受禄，那么反之，有功则该受禄了。曹飞对戴着深度眼睛的老校长说，教学楼建成，你这个校长就不一样了，我们县政府大楼也没有你学校气派。校长说，哪里哪里，都是曹县长的功劳。曹县长说，我只有苦劳，哪来的功劳。到上面去求人不是容易的事呢。你看我为了上北京，我自己掏钱现买了一套西装。校长说，这西装还真不错。曹飞说，是不错，两个月的工资没有了。校长说，嗨，什么都涨价了。曹飞看校长文不对题，不耐烦地说，你把包工头找来，我要找他了解一下进度。

包工头叫陈武昌，还没有进门就把烟掏了出来，浑身乱动说，领导有什么指示，武昌照办。曹飞拾一下眼皮说，你就是陈总？包工头陈总说，不敢不敢，在县长面前包工头一个。曹飞作报告一样说，你们都发大财了，现在是你们的天下了。包工头陈总说，哪里，哪里，没有领导支持关心，要饭都摸不到门呢。曹飞眼瞟着桌子上的报纸，头顶朝着包工头说，你坐下，你站着叫我不好意思了。我问你，质量抓得怎么样？这不是一般民房，是教学楼，我要派人一层一层，一段一段验收。包工头赶紧又掏烟。曹飞说，你看你们抽这样的烟，是不是太过分了，像你们这样抽，我一个月工资连抽烟都不够，不抽了，不抽了，马上要戒了。

包工头小声说，曹县长，武昌早就想拜访你了，可我们这个泥瓦匠怎敢到你老爷大堂呢。一天你抽一条子我都供你。曹飞说，怎么，我像大老爷么。我们是人民的县长，又不是国民党县长。包工头说，我懂了，我懂了。曹飞长叹一口气说，县长有什么用啊，还不是二十年头的小平房？包工头说，真的，这是我武昌该死，失职。曹飞说，说哪去了，要不是盖这大楼，我还不认识你呢。不过我告诉你，上边对教育十分重视，今后每一个学校都要盖教学楼。包工头“噌”地一下又站起来说，曹县长，只要你看得起武昌，武昌决不给你丢脸。曹飞说，你坐下，你坐下，建筑这一块还是有前途的，不过竞争也很激烈啊，也有人找过我呢。包工头说，曹县长，你看得起武昌，和我讲这么多知心话，武昌发财了决不忘记您老人家。曹飞哈哈一笑，怎么称起老人家了，你是说我老了，没干头了，那么我退下来跟你干行不行？包工头说，曹县长，我不是说您老了，我是看你和我三爷差不多大，我才称你老人家的。曹飞说，好了，总之要把握质量关，赶在国庆节前完工最好。

陈武昌目送曹县长上车远去，心里就想着质量质量，要讲质量我还赚什么钱，钢筋不用细的，水泥标号不用低的，都按图纸上要求，我能赚几个钱？我又拿什么去烧香去维人情？！

三十五

二狗在北京一个月比花庄二十年的收获都还多几倍。那真是日新月异，一天一个进步，超越百年梦想，一步化为现实。什么叫世面，北京才叫世面，见世面就来北京，在路边小棚子喝酒遇上一个人都可能曾是爱新觉罗嫡传，可能和某某副总理儿子是哥们。在这里就是骑三轮的说起官来，低于部级他们都羞于开口。二狗悟性高，接受快，跟着骈光是一天入学，三天毕业，一个月就拿到了社会大学的研究生文凭。

骈光主任也对二狗说，根据你目前的实力，一个省范围太小了，我和贾总琢磨了一下，想把华东六省一市全交给你。那里业务量大，但工作也不太好做，没有得力人手不行，再说你也有南方工作经验。

二狗回到小高庄，背上挎的马桶包，小高庄没看过，脚上足球鞋小高庄人没穿过，头上棒球帽小高庄无人戴过，嘴里抽的烟五十块钱一包，递到小朋小友、叔叔大爷拿在手里都不敢抽，一根烟斤把肉啊。一口京腔就连他妈刘彩侠时时怀疑这不是二狗，一定是有人冒充呢。左看右看，看脖子上和大狗打架留下的伤疤，才坚信不疑这就是二狗。可乡亲们一走，二狗就和妈妈讲小高庄的话了。刘彩侠流泪了，说，二狗，你走了，让妈想死了，大狗上班了，跟城里人在一起混，这个饭店那个饭店，白天昼夜，往常一天来一次家，这后来十天也不来一次。你爸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二狗说，妈，别哭，这不都熬出头了。你还哭什么呢？我哥，像他那样，只要他不要家里负担就不错了。你和我爸我还养不起吗？说着从腰上钱包里拽出一叠钱说，把屋子扒了，重盖。

老汪说，二狗，你在哪弄这么多钱来，龟儿子，你不是偷的吧。

二狗说，爸，你对二狗从来就不相信。这个社会去偷去抢是没本事人干的事，那是体力活，咱们干不来，咱们是凭知识、凭智慧，懂吗？

马小鬼说，老汪，我早看出来了，你是有福气的，二狗这孩子从小我就看他有出息，他这一趟跑得比你二万五长征有价值。

老汪说，马小鬼，你讲的不对，弄个钱回来就有价值？要是过去，我又要批评你了。郑大炮请我去北京呢，我去不了了。上次让大狗给捎了那么多人参蜂蜜来呢。我叫大狗跟他说，我老汪不想长生不老，这玩意吃下去也没用，要是钱用不完，就寄点给小高庄小学校盖几间房子。

朱秃子难得羞怯，说，二狗，你那烟给我一包还行？明天我上青阳街让那些狗日的瞧瞧，看他们认识不认识，看看我小侄儿在北京是怎么干记者的。

说话之间，曹县长驾到，全体起立。二狗说，都坐下，都坐下。

曹县长问老汪，大姑夫，这就是表弟汪军吗？汪军说，噢，你是……老汪说，二狗，这是曹县长。二狗并不惊奇，递上一支烟说，咱们县这几年产值是多少？曹县长说，几个亿吧，我是管教育的，具体不清楚。二狗说，只是广东东莞的一个零头。曹县长说，听说表弟在大报当记者？那我们上次到北京怎么没听大表弟汪红说呢？二狗说，当记者哪儿都去，今天中南海，说不准明天就下小山沟。明天采访总理，说不准后天和你们这些县长在一起。这事再说我也没跟他说，他不是这一行的。我妈说，他调教育局还是你帮的忙。是吗？曹县长说，表弟我们不是外人，我给您说，谁能没有点私心，亲向亲，邻帮邻，包老爷还向陈州人么。再说我大姑大姑父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二狗说，你这个县长能跟上潮流，有机会我给江苏打个招呼。曹县长站起来，说，表弟，我算是见到高人了。二狗说，谈不上什么高人，这次我飞广州又飞长沙，在天上比在地上时间还长，顺道回来看看老爸老妈。看到咱们县的变化，我想在我们中国城乡发展报上作个专题报道，特别是教育这个方面是很时髦的。我想中央领导会感兴趣的。

曹飞曹县长递上一支烟说，那好，那好，那太感谢了。二狗说，不过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哪个部门都讲经济效益，咱们这里还不够开放，在北京广州不谈钱不办事。咱这里好像还有点遮遮掩掩，你看我都不好说话了。

曹飞说，表弟，我称你表弟你不会生气吧。称你职务有点见外了，你的意思是要赞助？

二狗说，版面费吧，青阳是我的家乡，我可以动用主任自主权减半。曹飞把烟头朝地一扔说，行，实在政府不给，我从学校这块挤。

二狗说，这就对了么，改革年代，办法总是多的。

一屋子里都在听两人在说话。老汪就说，二狗，回北京带点茶豆和荞麦给你郑叔叔，你老爸和他战友一场也只有这点心意了。二狗说，这怎么拿出手呢。老汪说，龟儿子，服从命令，你干什么大官还是我的儿子。再说大官我见得多了，你算什么？曹飞见老汪不高兴就说，大姑夫，汪老，你老人家放心，表弟说归说，做归做，你想着我郑叔叔，我们政府也想着呢。我们也正派人下去收莲子毛刀鱼呢。老汪说，不能要政府出钱，二狗你给垫上。我有钱再还你。

朱秃子开话了，老汪，你还少我五块钱呢，还要好看干什么呢。朱秃子一说，屋子里气氛活跃起来，一活跃，屋顶木条好像就受不住的样子，咔嚓咔嚓作响。曹县长说，大姑夫，县里给你盖了三间瓦房，对，就是陵园南边。

陵园南边有一块废地，没人耕种，一直就让这地自由地生长着各种荒草野菜。陵园建成后，沾了陵园的光，一般干部死后就选择了这块地埋葬。陵园规定严格，不是烈士，再大官品也进不去。这似乎成了一条铁定的规章，至今还没有敢碰一下。那只有与烈士做个邻居吧。

在这块废地东边给老汪盖了三间平房，起初老汪是坚决不要的，并不是老汪忌讳和死人在一起，而是说这是搞特殊化。后来曹飞说，和烈士住一起那是光荣啊。老汪就二话不说了。

朱秃子说，老汪，去那里，晚上老战友找你，你怕不怕。老汪说，想死他们了，还怕，怕什么？活人我都不怕，死人有什么怕。朱秃子摇头，手里捏着二狗的烟，装模作样看上面的英文字。

“二狗，你这烟多少钱一包？”

“五十多块吧，我也记不得了。”

“你这一会就一根，一天要抽多少包啊。”

“也就是四五包吧。”

“还有别的烟吗？”

“咳，这么大国家，也只有这一种烟适合我抽，真是没办法。法国、美国的哥们带来的烟也不行。”

曹飞听二狗这话，觉得自己矮了不少，一个堂堂县长，不如一个小小的二狗，你是什么级别，一天光香烟就得几百块钱。

“汪军表弟，你们报社是什么级别？”

“也就是个部级，严格地说是准部级。”

“那你现在是个什么级？”

“这半年没什么进步，还是个副厅吧。”

不由的曹飞不服，是啊，北京就是大，看厕所的都不照样训我这个县长吗，小吃部的服务员不是都对我指手划脚吗。不吃你给我出去，爱去哪去哪。二狗，二狗，老汪的好运怎么不知不觉转到你的身上呢。汪军表弟，没想到你进步这么快，那一定是郑一民老书记帮忙了。

郑叔叔，以前我就听我爸说过，还没有时间去找他。你还听说吗，曹县长，在延安时总书记和我爸整天在一起，好几次和我爸合影，还给他起个外号叫闲不住。曹飞一把抱住老汪说，大姑夫，你干吗不去找总书记呢，您要是不能去，小辈愿去，你失去的太多了。曹飞声中带着哭腔，很感人，对同来的秘书说，你们看，大姑夫家里到现在还没装电话，这怎么行，怎么好和北京通话呢。周秘书，明天上午就落实这个事。把我办公室那台电视也搬来，让大姑父看看总书记还是那样精神呢。

曹飞说，大姑夫您有什么要求，你尽管吩咐。老汪说，几十年了，没有组织了，党费都在这里，你想办法把我的组织生活恢复。老汪捧出小红盒，打开，里面软的硬的满满一盒钱。

二狗说，这盒子是我爸的命根子，谁也不敢动呢。因为拿这里钱，我和我哥都被打过。老汪说，这是什么钱，你也敢用？这是党费。二狗，你也要早日争取加入组织，你老子我十七岁就入党喽。二狗说，我和你们这些人观念不一样，我现在想的是轿车、别墅、事业。

晚上，曹飞在县招待所宴请二狗。本来是叫上老汪，老汪死活不去，倒好，若是看到满桌山珍海味老家伙发了毛病就麻烦了。这二狗还真争气，比老汪还牛逼。本来也是。他坐在主宾席上自然逼真。虽然物理上大家都是平起平坐，他总给人居高临下的气势。曹飞心里暗忖，这小子还真吃不透，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看他两手摆放的姿势，你看他对每一个陪客的眼神，你听他说话的节奏和内容，有板有眼，不紧不慢，听得人呼吸心跳都在跟着这个节奏。不介绍谁也不相信是老汪家的二狗。使曹飞越听越自信、越精神。陪客们也都顾不上品尝山珍海味，把头全部伸向二狗，要么敬酒，要么听他说中央高层内幕，那真是开眼界啊，噢，原来是这样啊，我们这些人在下面哪里会知道华主席原来是这样下台的呢。

这些陪客都是主任局长，自认为也见过不少世面，在二狗面前个个都像小学生。二狗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们闻所未闻。除了点头就是啧啧赞美。曹飞十分得意，局长们都为他能接触上这层要员无不敬仰，都想通过曹县长来巴结二狗。曹飞为了表现自己越发伟大却说，我这个小表弟，小时调皮捣蛋。众局长、主任一惊，继而不动，等曹县长说下面的话。曹又接着说，你们说调皮捣蛋是什么，是聪明啊是智慧？众位才有了表情。二狗自是不去听什么，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发现没什么可口的，便放下筷子。

三十六

二狗离开青阳，又到了山东、河南转了一圈就回北京去了。一路上多少人收藏了多少二狗的名片，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有二狗名片的人在不同场合常常不可自抑地把名片掏出来给朋友、同事看，看见没有？他爸是老红军，和总书记是战友呢。看的人就想，小子，收好了，防备我偷来。有的人就后悔没有见上二狗一面，否则，怎么也要搞张合影，那比名片更近一层了。有的说，看我的小本子上，那是特别的电话号码，一般人他不告诉呢。下次到北京他到机场接我没问题，还要去钓鱼台请我们吃国宴呢。他一直称呼我哥们，那个铁啊！

二狗走后，青阳出了大事。曹飞、姚二喘被停职检查，原因是对文化大革命中当造反派的领导还要清查。这事几年前已经过去，不知是谁又抖了出来。上面县委书记也派来了，是位知识分子，文革前大学毕业，文革中深受批判，复仇心理胜一般文化人一筹。曹飞几次交待检查都过不了关。那书记还说，这个字错了，这句话语法不通，这段层次不合逻辑，整篇概念混淆不清，直说得曹飞身上冒汗。几十年文字功夫被他一招废了。这个书记又软硬不吃，曹飞不忍在这个后生面前点头哈腰，而这个后生又极端反感人在他面前点头哈腰，一副改革派的模样，满嘴新名词，刀枪不入。

曹飞想到了老汪，可老汪哪懂这些官场游戏，教他怎么说，一字一句教都说不好。对呀，还是二狗，对待这个不上路子的家伙，二狗绝对是不费事的。

包工头陈总听说曹县长靠边站，马上就来打探风声。曹飞说，这是正常检查，当干部不就是这样吗？我用你那几万块钱，你占大便宜了。你放心，有我在就有工程在。

陈总听曹县长这么一说，便打消了疑虑，说，县中那边质检站上次去人说不合格呢。今天我来找你主要不是那几万块钱，那不算什么，最多是个吃烟钱，可这次要是不合格，麻烦就大了。曹飞说，那么只有花钱消灾了。再拿五万来，城建局方面我出面协调。

姚二喘听说要交待文化大革命中造反罪行，跑到新书记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且时时有痰出。新书记懂得传染知识，便答应他去省城治疗的要求。姚二喘说，请组织上放心，几年前我就说清问题，绝没有掩盖，如果再有，一切接受组织上处理。病治好了，立即回来听命。

三十七

二狗回到北京，走进报社，就听看门的房主讲，贾总这几天到处请客，骈主任到处送礼，整天唠叨你呢。政府里人穿蓝的穿黄的一天来几趟，嚷着要见贾总。

贾总说，二狗，你可回来了，出事了，报纸被停了。二狗说，为什么停？贾总说，为什么停你别管，现在就要请你出山了，咱那几个哥们遇这事都当了缩头乌龟，平日里酒杯一端总书记、总理、委员长都是朋友，现在用着他们连电话都不接了。汪军，晚上咱们去郑一民家，你带我去，你这么说。

贾总二狗找郑一民家，说是老汪的儿子，那真不费事。见过门卫，进去禀报，郑一民正在整理回忆录，中央已经谈过话，让他全面彻底退下来，他乐意接受，只是对中央当前一些做法有点情绪，只好来写回忆录还能平静心潮。好在遥远的过去比现在当天发生的事情还清晰。写起来，记起来很轻松。

郑一民打量着二狗说，你是老几，你咋不像你爸，他又黑又瘦，你龟儿子又白又胖，你说这是为什么？二狗说，郑叔叔，您真会开玩笑，难怪我爸说你偷他的千层饼呢。郑一民大笑说，狗日的汪麻子，在晚辈面前也败坏我？过来，龟儿子，你老爸身体还好吗？二狗说，还能下地干活呢。郑一民眼一睁，说，什么，还下地干活？他不是在机关吗？二狗说，六几年就下放到农村了，一直到现在。

郑一民把桌子一拍，站起来，台灯跳了几下。郑夫人说，瞧你，血压快两百了您不知道？郑一民说，大狗那一帮混蛋去年来还说老汪很好，就这个很好？他腰上还有伤啊，还下地干活。你们这些龟儿子都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早说，嗯，他妈的，比起老汪我差远了，一万个早该满足了。

贾总在一旁急了，使个眼色给二狗，告诉他要谈正题。二狗立即领会，说，郑叔叔，你坐下。我爸这个人你知道，他还是过去老思想老传统。郑一民说，龟儿子，老传统怎么了，还管用的，你看现在都什么风气？二狗说，老传统好是好，不吃香了，办事难啊。你侄儿我在北京干点事，这个也来找茬骚扰，那个也来排挤刁难，真是不容易，这是什么风气？我爸要不是老传统，哪会连个党员都不是，连个小队长都不是，我们晚辈又哪能处处受人欺负。

郑一民再次发怒，这次是摔水杯。郑夫人忙进来说，二狗，你们都说什么让首长这样生气呢？郑一民说，你出去，没你事。二狗说的话是真话，我爱听。

郑夫人又劝，那你别发火，自己身体自己不知道吗？郑一民说，你知道什么，发火，发火舒服，不发火憋得难受。你说说，老汪现在还不是党员，笑话笑话！主席弟弟介绍的，谁不知道，这些地方的家伙都混蛋透顶了，这个我要给中央政治局写信。

贾总再一次暗示二狗。可二狗不敢打断郑一民的话，这不是在下面，那些人好对付，郑老先生这个时候还怕谁呢。总理都称他郑老郑老呢。贾总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心里急啊。他这个报社一多半是假的，缺这个批文，少哪个执照，上面一旦较真，一切都完了。说不准能进去蹲几年。他想到那么多人对他的期望，那么多钱等待他去点数，那么多只是听说还没有亲身经历的享受……勇气顿生。

郑叔叔，我和汪军是一对铁哥们，亲兄弟一般。从老区农村来，想在北京这个地方发展事业，也为咱老区农村人争个面子。没想到城里人到现在还是瞧不起咱农村人。我斗胆说一句，北京要不是咱们革命老区人民的无私奉献，还有像您这么多老首长在这里建设她、繁荣她，我不相信他们都是天生的城市人？！

郑一民更生气了，太不象话，农村人怎么了，老子就是农村人，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说！二狗说，那什么，什么局对咱们不相信，不让咱们做事。咱们不就是没钱送礼吗？郑一民说，风气不正，很危险，还敢不相信老区人！咳，我对不起老区啊！别的不说，洪泽湖水我喝多少啊，临淮头鸡头米，乡亲们的饭我吃多少啊。龟儿子，你们别怕，我郑一民就是退了，讲话也还有用的。

贾总一看不早了，秘书已经催郑老休息，便告辞。随手把一个袋子递过来。郑叔叔，这是老区孩子一点心意，都是你以前吃过的东西，不值钱，但养身体呢。郑一民说，龟儿子，又来贿赂我了。老叶，礼尚往来，把那酒给他两个带点。我告诉你们，不要贪酒，打太原因为喝酒我差点误了大事。

从郑一民家出来，贾总长吁一日说，汪军，贾兄没看错你，这次报社如果能渡过难关，什么你我，报社就是咱俩的，你说了一样算。

二狗说，我不行，我不行，比你差远了。贾总得意地说，有了郑老的题词，什么出版署工商局的，全不睬他们。骈光这小子一听说报社不行了，溜了，对，到什么中央电视台去了。那里可不是好混的。这小子他们村里会计还找我替他还钱呢。说你是他领导，你要负责。丫的，这下好了，叫他去电视台要吧。他们有的是钱。哈哈。

曹县长电话好不容易找到汪军，把情况讲了。汪军说，这比较麻烦，那也只有花钱消灾了。那这么着，先打五万块钱过来，给部长爱人买点化妆品，我叫她给你们省里打电话。曹县长在青阳那一头，不住地点头，汪军都听到话筒与下巴的碰撞声。

三十八

一场大雨，老汪家的房子塌了一半。老汪被扒出来时，仿佛又是当年打青阳的再现。那次炸碉堡，老汪被砖瓦泥土埋了，战友都以为他已经光荣了，被老乡扒出来后满身是血，不省人事，开过追悼会，大部队走了，他又活了。

搬新居后，大狗说，我情愿睡办公室桌子也不住这里。四圈都是坟，对面陵园黑黑一大片松树林，白天进去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晚上望一眼浑身都发冷。那几间摆遗像的屋里，长年开着门，没见过有人敢从那儿走。老汪每天在陵园周围转悠、伫立，望着一个一个坟墓淌眼泪，风吹来，眼泪干涸在眼角，结一层霜。

和尚来看他，刘彩侠说，在乱坟里转呢。和尚胆大，蓑草里找到老汪，见他一人在嗡嗡地哭泣。和尚说，老汪，人都死了，有什么哭的。老汪说，我不是哭他们，我哭这地都被占了，今后还种什么地，打什么粮食？南泥湾开一块你知道要断多少根锄头，要流多少血吗？

和尚说，死人还能顾虑这么多吗。老汪说，你看这些墓越修越阔气，人都死了，要这干什么？这得多少钱？可我的战友们当年拼死拼活难道就为了这个吗？多少活人还没房子住呢，他们要是活过来，能允许这么做吗？和尚说，死人是由活人摆布的，活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老汪说，和尚，我死了，叫大狗拖去给烧了，把灰洒给地里做肥料，要么就撒给汴河里喂鱼，死了再做最后贡献。死了就死了，不要给活人添麻烦，你哭的再响我也听不见，你给我盖金銮殿我也没法住。和尚说，汪老先生，我追随释迦牟尼几十年也没有得你这悟性，惭愧惭愧，本应四大皆空，修成正果，曲玲如梦而来，我又从梦中醒了。

和尚在文革中曾被小高庄人以批判的形式试验过，有朱秃子之类青年听说和尚对女人是决不动心的，就将和尚与一个四寡妇关在一屋过夜。四寡妇年轻时风流俊俏，心高气傲，丈夫四九年撤退台湾，临行时狂欢一夜，丢下金条几根，发誓三年后来接她去台湾住高楼。这一去就是几十年，有人劝她改嫁，她说，我有男人凭什么改嫁？因为这句话就把她划为敌人。朱秃子几次深夜走过，想尝尝小寡妇味道，想化敌为友，都怕狐狸精缠身，丢了民兵营长的位置，最终一事无成。这一夜和尚沉睡不醒，天明时醒来，深觉倍受羞辱，拿过绳子便往梁上系。四寡妇喊救命。外边人听到，以为和尚强奸，便破门而入，看假和尚是如何破戒，大伙也好幸灾乐祸一回，怎么样，哪有猫不吃腥的？结果让他们大失所望。

和尚自打与曲玲见过面，便很快还俗，几十年的理想实现了，还有什么信仰可坚持呢。想当初是因为理想破灭，寻找寄托，安神销魂的。可见信仰的背后，还各有不同的想法呢。

老汪被和尚搀扶着出了坟地。老汪回过头又对和尚说，你看，这才几天，又添了五六座，几分地就没有了。和尚摇头，说不出真谛了。

姚二喘到省城治病是假，找他堂兄救命是真。他堂兄说，这是中央的统一部署，不是一省一市的政策。你说你文革中没有打、砸、抢，但你毕竟是个头头，要说一点坏事没干，连我都不相信。就算你没干，你手下人你能保证吗？到这个时候都要算你头上的。现在你也看到了，年轻人一拨一拨往上提，老关系不多了，老首长病的病，亡的亡，老同事都没权了，退的退，下的下，老部下呢，见你没有用了，还听你的吗，就是自己儿子又怎么样？姚二喘听了反而不喘了，心平气和啥病也没有。姚二喘说，我就怕坐牢，干不干也无所谓，我就是看那姓曹的不惯。姚二喘堂兄说，保他做不到，叫他下是没有问题的。那个人反映很差，人民来信就没断过。上次到省里来听说要认苏铁同志做干爷。听说文革中他还组织人到地区批斗苏铁，打得苏铁同志吐血，你们那金书记夜里差点被他砸死呢。他写老金老肖的人民来信，还署你、老汪等人的名字呢。组织部同志为了对你负责，征求我的意见，单独为你做了笔迹鉴定呢。这个你都不知道吧？他有一句名言，斗倒的官越大，他就升得越高。这个人品德败坏，精于钻营，善于表演，伪装，行为十分恶劣，居然没有人识破，这次处理他，没想到还有人给他说好话呢。姚二喘拍案惊奇，姚的堂兄说，你以为我们在省里都吃白饭，喝闲酒的，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有个缓冲，给你一个体面的下台。

姚二喘回青阳第三天，地委下文宣布曹飞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接受组织上进一步审查。曹飞无法接受这一现实，再过几天肖成就退了，再过几天自己就可以主持全面工作了，再过几天整个青阳都是自己的了。多少梦想，多少蓝图，多少欲望，眼看就要实现了。女秘书已经趴过他的肩膀了。凭什么说撤一下子就撤了，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曹飞至此也没有找出自己的不是。坏事做得太多，他自己也忘了，也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剩下的都是功劳了。

这一夜，曹飞跪在老汪的床前，痛哭流涕，说，大姑夫，你若不答应，我就死在这里不活了。刘彩侠推醒老汪说，你讲句话不就是了，你看他表哥伤心的。老汪揉揉眼说，哎呀，这点小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让你上前线打仗，炸碉堡，要命。说完，龇牙咧嘴，拳头直朝腰上捶。曹飞一惊，满眼充血，老汪腰本来有伤，那次批斗又被他踩过一脚。曹飞停止了呼吸，老汪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提示我吗？曹飞又吐出一口气，不会的，那时这个老家伙是低头的，脖子下又挂一个大木牌，他除非是透视眼。曹飞爬起来，说，大姑夫，来，侄儿给您捶捶腰。被子一掀，脑油味、腥臊味让曹飞差点栽倒。可他还是笑着说，大姑夫，哪天腰要是不舒服，说一声，侄儿立马来给你捶捶。大狗二狗不回来，今后我就是你的儿子了。

刘彩侠说，回去睡吧。曹飞说，大姑，我睡不着啊。你那侄女整天在家眼泪泡饭呢。刘彩侠蹬了老汪一脚说，听到没有，能帮上忙明天就想办法，曹县长是个能干事的人，心眼也好。老汪说，我比你知道，在县政府也经常给我打洗脸水么。

曹飞走后，第二天一大早曹的老婆又来了，吃的喝的一大篮子。

接着就是扫地、洗衣、刷锅、叠被。刘彩侠说，哎呀、哎呀，你看你看，怎么能叫你干这个呢。刘林说，哪叫你是我大姑呢。旁人家我怎不去啊？我们家他对我说了，一早半晚，大姑家你要常去，二位老人家年龄都大了，手脚不方便，你就多干点。刘彩侠就说，曹县长不愧是个大干部，想得太周到了。可你也要上班啊。刘林说，什么曹县长啊，你就叫他曹飞吧，他的命运就在大姑你手里呢。刘彩侠说，你上班去吧，我们自己来。刘林说，没事，快退休了，没事。

再现部

在这里，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各位，事隔数年，再找到这些人物，有的变化不仅出乎我的意料，恐怕各位也会觉得个别人有点面目皆非。急速变化的时代，魔幻得像各种粉碎、搅拌的机器，一个人经过这个过程，有原样的并不多。想想这也算正常了。

如同一辈子没进过网的鱼，轻松地吃着漂来的浮食。朱秃子民兵营长干到了五十九岁，潇洒近四十年，创造了当代中国民兵史上的奇迹，这个年龄在部队也应是个师长军长的年龄了。马小鬼说，你也不要叫屈了，都什么年代了，我也不是照样下来了？

朱秃子说，我跑不动腿，还能出嘴么。马小鬼说，你我那一套都没有用了。什么叫市场经济你懂吗？什么叫初级阶段？朱秃子说，文革那时，我还管过一段市场呢，小商小贩见我魂都没有了。市场经济，没有市场哪来经济。马小鬼说，你个东西，我不跟你胡扯了。

朱秃子被离小高庄不远的县砖瓦厂请去看大门。厂长以为老朱是当地名人，以高治高，可以镇住那些村民来此小偷小摸，于是就随即封他一个保卫科长。朱秃子说，是营长大，还是科长大？厂长说，营长只能是营长，科长到中央国务院都有呢。朱秃子说，好，那就改叫朱科长了，咳，一辈子没改名，到你这里改了。

朱秃子干了不到一年，自己就盖起了三间瓦房，有村民报告厂长，说朱秃子每夜都朝家里拉砖瓦呢。厂长经调查核实，决定辞退朱秃子。厂长说，朱科长，你当保卫科长，连自己都管不住，我怎能放心。这个厂是我承包的，你是偷偷割我的肉啊。朱秃子并没有当一回事，对厂长说，你要是看我能干就干，不能干我就滚蛋。不过今后村民挖路堵门就不要怪我了。

厂长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就说，朱科长你这么大年纪，没天没夜也辛苦。保卫科长不干，就干交通科长吧，只要你保证路通门通，就行，工资还是那么多。朱秃子仰着头说，那也行。保卫科长让给了自称黑白两道都通的双毛，朱秃子马上又与双毛勾结在一起。

双毛三十不到，初中毕业在青阳街开过几天饭店，认识青龙帮几个混混，便腰硬了许多，经常带弟兄扛枪打猎，提刀砍人，威风四邻。虽说他眼仅一只，耳朵只有二分之一，但女人却是济济一堂。厂长见他是个人才，便取代了朱秃子。

朱秃子说，双毛，你爹和我表兄弟，老娘舅都姓许，你可要听我的。双毛把袖子往上捋捋，露出虎头蛇尾，说，放心好了，我能和六七十岁人一般见识？朱秃子说，狗日的厂长心黑，拉砖人钻窑洞烟熏火烤，大热天连个绿豆茶都舍不得烧呢。双毛说，那不关我的事，只要他对我够意思。朱秃子就骂双毛是厂长的狗腿子。双毛说，你说什么？再讲一句！朱秃子倚老卖老，六十多岁，老子怕过谁？朱秃子说，我说你是厂长一条狗呢！双毛把鼻子扭动扭动，旁边一个叫野狼的上去就是一拳。朱秃子鼻口出血，躺在地上装死。

厂长受惊，死人头上有浆子，沾谁那谁就要吃官司。赶紧往人民医院拉。

朱秃子赖在人民医院不回家。整天让医生开人参蜂王浆给他喝，又要告双毛，又要告厂长。

不料双毛犯事，强奸一女孩是公安局长外甥女。局长这才痛下决心抓了双毛。不知情人还说，那是朱秃子找老汪告了双毛。

朱秃子被打，威信没减，反而上升。漏网的野狼整天来巴结朱秃子。请朱秃子给双毛说情，还请朱秃子去桑拿，让小姐给朱秃子按摩。朱秃子从此上瘾，野狼不带他，他就自己去。有天晚上喝点酒，自己去桑拿，一失足成千古恨，头脑受伤，两个月从医院回家，辨不清方向。从此，在床上了却未来寂寞的光阴。这时马小鬼去看他，老婆问他这是谁？朱秃子只是摇头。

贾总的中国城乡发展报在度过危机后，如男人半夜醒来，重振雄风。家乡人得知贾二如此辉煌，县委书记便决定把家乡一年一度的泥鳅节办到北京。别说泥鳅名字不太好听，但其乃水中人参，营养价值，能治百病，远销日本、东南亚之美誉便风光无限。这年头能壮阳能保命能美容的东西，都成了人们新的崇拜，成为偶像。

这次活动安排在人民大会堂，市场经济，人民大会堂也不能只开政治会，经济效益也要讲。

贾总说，范书记，你把要求、规模给我讲，我好去操作。县委范书记说，嘉宾要请到国家级领导、有关部委领导、几大媒体记者、商界代表，要全国知名企业。每人一万元红包，酒席八千一桌。贾总说，我尽可能在费用上给你节省一点，家乡还是扶贫重点县么。县委书记说，也不能太寒酸，我们也要形象么。

这个活动名为“中国泥鳅节首都新闻招待会”，活动如期开展。

上午九时十八分十八秒会议在人民大会堂开始。贾总主持，京腔京味，抑扬顿挫，首先介绍来宾。

据说有一位退下来已快十多年的一位副委员长，县委书记有点印象，其他什么部什么司什么长他一概不认识，什么台长什么首席记者也是闻所未闻。那位副委员长被两人架着，朝天上望望，头和脚行走不在一条垂直线，他朝四下望望不知所望，不知这里在干什么，依稀知道以前好像经常到这里来。

县委书记、常务县长、政协主席一个个在接受记者们提问。有一个留美博士居然问泥鳅与黄鳝是不是一回事，引得众人一阵快乐。

会开到一半，据说是副委员长感觉不适，被秘书几人连扶带架，走了，贾总叫会务给秘书三个红包拿走。

发布会结束，便是宴会，桌上有特制的泥鳅，嘉宾们一阵阵欢呼。县委书记一行，桌桌敬酒，十几桌下来，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居然拍起了据说是部长的肩膀。有一位嘉宾酒性发作，说，为了感谢邀请，也为了证明泥鳅是绿色食品又是防癌佳品，当场吞了几条活泥鳅，宴会再掀高潮。

县委书记回来后便在当地报纸大肆宣传本次的成功活动。引起中央高层和海内外的高度评价。有好事者透露，除了副委员长可能是真的以外，其余什么什么长大多数都是贾总安排的平时在一起吃喝的哥们，有一个还是贾总报社的街坊，开出租的、开饭店的，一个经常给贾总擦皮鞋的师傅，都有点官相，这次也拿到了一个红包，冒充了什么司长处长。县委书记说，到此为止，不要扩散，闲言碎语不可相信。好事者本想实话实说，却讨了个没趣。他哪知，什么时候了，谁还想听实话真话？特别是当领导的，你不把数字和成绩乘以多位数报给他，反而会说你不老实。但是，范书记这钱花得有点冤枉，几百万眨眼就没有了，全县多少教师几个月工资，也能稳定几个月不上访呢。泥鳅没卖多少，媒体也没有动静。

范书记问贾总，对方说，现在中央大活动太多，一时半时排不上。范书记管不到北京，只能等候贾总安排。

一时半时过后，范书记再打电话，是二狗接的电话。二狗说，贾先生犯事了，已被你们驻马店警方带回，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好，就这么着。电话一直忙音。

二狗现在是中国城乡发展报的总编。贾总犯事后，二狗成为当然的领导。在郑一民的追悼会上，二狗被作为亲属被邀请，这是郑一民生前的交待。在追悼会上，二狗又认识了不少要人，特别是这些要人的后代，他们不少在先人的大树下乘凉并且茁壮成长。二狗很快融入他们的行列，搞名搞利，做大做强，一拍即合。老汪的光环并不是二狗的唯一能源，二狗凭自己的能量可以到处发光发热。

家乡的人找二狗的越来越多。同龄找他的最多，都说二狗有能耐，一天寒窗苦没吃，照样给你弄个本科硕士的文凭，一字不著，照样弄个几万字的论文，大狗在教育局评职称，本来只够初级，经二狗一努力，高级都超过了，如果不怕事情弄大，太扎人眼，评个院士的材料都不在二狗话下。

地方干部夸二狗对家乡感情深，关键时候，二狗给他们弄了文凭，该提的提了，该转的转了。这些连文盲都能持有的大专以上文凭，至今在这些同志身上仍然发挥着作用。凭这些文凭过五关斩六将，在什么工作都要大专以上的年代，二狗为他们妥善地解决了这个难题。青阳到处都在传颂二狗的神通，得二狗好处的领导就经常问大狗，二狗什么时候回来？我一定要请他玩玩。二狗又岂止在青阳，二狗到任何地方都有面子，同样被认为是包治百病的神医。有一个局长被上级调查，心中恐慌，夜不能寐，找过二狗，一个电话打过去，局长一觉睡到大天亮。

曹飞下台以后，找二狗平反。然而，造反派对他这是绝症。这是小平设计师定的，谁也改变不了。二狗说，我派你做驻华东记者站站长，起码也是个正厅，你还不满足吗？曹飞马上就焕发青春，连忙说，表弟，你是我再生父母啊。二狗说，表弟和父母是同一级别吗？！

曹飞便说，不，汪总，我说错了。年龄大了，脑子不好使。

二狗给曹飞下了任命书，到南京建站。曹打电话给青阳的组织部门说，你们小地方不用我，中央不是照样用我吗？字里行间充满怀才不遇的愤懑和欣逢贵人抬举的得意。曹飞很快学会写企业报告文学，学会找到企业老板大谈形象塑造、企业文化等等，然后大吹本报的实力与权威，然后开始签协议，一版十万，半版六万。老板便说，那算起来还是整版划算，反正企业还没改制，公家出钱我出名，好，就这么办。曹飞便附在老板耳朵上说，当然十万不全是报社的，中间还有二万给您抽烟呢。老板大笑，仰天长啸，这就是双赢啊！哈哈，哈哈……曹飞又花了几千块钱，找个印刷厂克隆一期城乡发展报，共五百份全拖去给老板，说，这一期洛阳纸贵了，仅剩五百份呢。老板说，我留一份作纪念就得了，要那么多干吗？还让你老总亲自送上来。曹飞说，我从事这项工作几十年了，宗旨就是读者第一，用户至上，服务到家。

曹飞儿子十分争气，并没有享受到老子的荣光，凭着自己的关系，请人代考混了张党校函授大专，这文凭在教育、卫生等部门不好使，恰恰在官场得到承认。再说曹小飞天生就爱好当官，二十八岁在县委组织部当了科长，小子深得老子遗传，什么理论都不接受，他的原则是只对领导负责，其它一切与他无关。领导满意是他最大满意，也是他认为工作上最大成绩。他每日都在研究领导思想，急领导所急，想领导所想。曹飞说，你爸这一辈子也没有白混，你能干到我这一级当爸的就心满意足了。小子说，我正需要一笔钱呢。老子说，只要花的是地方，老爸手中百十万全是你的。小子说，那就让我干个县委书记给你看看。曹飞说，好儿子，没错种。小子说，多俗啊。

包工头陈武昌成了青阳建筑业巨头，据传钱可以成麻袋装，领导人都和他套近乎，给他送政协常委、人大代表、劳动模范等精神礼品。大会发言，小会座谈。包工头真正享受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开车撞伤一位老太太，交警还要罚老太太款。

不幸的是，无声的大楼说话了。轰隆一声就这么简单的一个象声词，砸死了青阳中学的三个学生，有好事者电话打到《长江晚报》，全国震惊，当地领导还想捂盖子，来个所谓内部处理。上级不同意，混蛋的东西，幸好是三个，要是三十个我们省市都要受牵连了。查，一查到底！包工头一头光环也没逃掉惩罚，青阳城里他黑白两道畅通无阻，那就异地关押审判。曹飞是当时的责任人，那个不上路子的校长说，我说这质量不行，我是学物理的，曹县长非让我签，他先签，我又怎能不签。不服从领导，这是一条不小的错误呢。那就把曹飞也抓来。有人说，他在外边干大事了。上级领导说，那叫什么大事业，哄你们可以，这种人哪个大城市没有成千上万？

曹飞叫苦，建大楼钱是我要来的。

“钱是你要来就是你的啦？你就可以盖一个危楼豆腐渣工程来砸死几个学生？”

“那是包工头与校长勾结蒙混我呢。”

“你看看包工头这本子上有你名单呢。第一次三万，第二次五万。

时间、地点，你看看。”

曹飞低头不语，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包工头吃了。曹飞不知道，他值得骄傲的儿子把一份检举老子的信交到纪委。

曹飞的最后申诉是我都退休了，还有什么事？

纪委同志说，法纪上没有说退休以后就不受法纪约束了。

曹飞入狱后，发誓要当作家，写一本《人间烟火》。

那个在前面昙花一现的大胜子，在烈士纪念馆干得还不错，可还怀念吃香喝辣的招待所岁月，特别是现在的招待所都成领导的乐园了。大胜子现在当上了副馆长，这个纪念馆也就两个人，馆长快退休。前不久，评职称全国风行，大胜子也要弄个职称，主要成绩一栏他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可写，于是就把老父英雄战斗事迹写了几段，报到科委，传为佳话。

老周在招待所干到退休，无人说他不好，不贪不占被誉为传奇。

他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几十年骨瘦如柴，说他是县委招待所的领导，看他全国所长少见的瘦弱体形，无人相信。一次因为带小孙子上学，为保护小孙子，自己不幸被车撞身亡，众人无不扼腕，当时在现场那个开电瓶三轮车的无赖被路人打个半死。

阿秀调回老家，一生未嫁，在省城有人遇见，听说在鸡鸣寺出家，有人说开诊所了，挣了不少钱，总之，她的时代过去了，也没有人想起她。

和她一直不和的李兰香也退休了，原本想夺取院长位子，可惜的是才貌全无，就少了主要的优势，缺少了凝聚力。现在到一家私人医院当业务院长，因为抢救一个病人没成功，病人家属把死者抬在医院门口闹了几天。李兰香回家闷头就睡，再没有醒来。煤炉害了她。一生抢救过上百例煤气中毒的李兰香，居然被煤气断送。人，常常毁于基本常识啊。

和尚与曲玲结婚以后，和尚凡心重回，热烈数日，天昏地暗般快乐过后，资源耗尽，又有脱俗的念头。曲玲已经花甲，依然淫水荡漾。河里淹死会水人。和尚才知当年幸好未成，方得以休养生息三十多年，否则早已油尽灯灭。人啊人，饱也难忍，饿也难受，不饱不饿又岂易把握？究竟那物是密罐子，还是盐坛子，只有各取所需了。

二狗来信叫大狗辞职去北京跟他干，缺办公室主任和后勤。他说，你那一月工资不够请人吃顿饭。大狗说，我没文化，干个后勤也满足了。再说我走了，父母谁照顾。二狗说，花钱还雇不到人吗？大狗说，雇什么人都不如亲人在身边。众人闻知，都说大狗这孩子仁义，有人味。

老十八终身未娶，分田到户后，没有生产队，他也就没有家了。

马小鬼给他盖了两间房子，买一个收音机给他，收音机就夜夜陪他，好在那里也时常有女人的声音，那也是一种滋润。

保国没给小高庄丢脸，官到团级，在江南某市安了家。老婆是江南人，吸引力大，便随之。马小鬼方面的亲属有的去过保国那里，对保国没什么说的，只是那小女人要求太多，进门之后先是换鞋，吐痰在什么地方，方便在什么地方，哪里是开关，哪里不能动，这个怎么吃，那个怎么喝，脑子不好，没有考托福的智商，根本记不住。碟子里就几粒花生米还不断央你，吃啊，吃啊。保国说，南方人就这个样，天生的优越感，其实祖上都从山西河南过来的。马小鬼说，那时给你介绍的张三的闺女多好。保国说，没有感情基础，小苏我们毕竟认识三年才结婚的。马小鬼说，我跟你妈婚前就没见过面，吹吹打打带回家，关门圆房。日子过到今，要什么感情基础。保国说，时代不同了。

姚二喘在政协混了不到二年，无事可干，提前退了下来。居委会的人以他的名义成立了夕阳红艺术团，一些退休的工人、干部、教师闲得没事，就凑一起唱啊跳啊，说啊笑啊，不觉半天就过去了。青春仿佛又在，有的人当时组织上谈话叫退，还说，年龄搞错了，还差几个月。现在想来早下来不是更好，世上哪有啥事不干照拿钱的好事？

姚二喘并不常来艺术团，而那里人也只要的名字，用他以前的余威到有关部门要点钱，添点道具服装所谓活动经费。马大炮声如打炮，整天扛着姚主席的牌子到处活动，还说和姚主席一起长大，一个院子，叙起来还是表兄弟。以前靠不上姚二喘很是着急，自从当了团长，姚二喘是顾问，这才对接成功。马大炮便如靠上了喜马拉雅，顿时也跟着高大起来。马大炮原来是街道上打扫厕所的，后来进了环卫所当了小组长，也搞了个退休，到处宣传自己是国家干部。姚二喘整日在家打麻将，听京剧，喝绿茶。每天一杯白酒说是可以化痰，早上一碗百合银耳汤，说是可以治喘，全天又是参芪茶说是可以补气。马大炮常常去汇报工作兼套近乎。姚二喘就烦了，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了，下台了，你是团长正在台上，向我汇报什么？这不是马蹄靴倒穿了吗？马大炮不知是褒是贬，停止喧嚣片刻，站一边看他们出牌，用鼻孔吭吭声来阻止超负荷的咽喉痒痛。

夏雨回来，没有单位，以前的工作关系已经中断，无据可查，有当事人写一个证明，组织没有采用。正值文艺复兴，文化馆借去搞创作，一部小戏在市里获奖。局长把剧本中突然改为忽然，便成为第一作者，还说，老夏，你写得再好，没有我把关行吗？夏雨无语，局长就说，你放心，有机会我想法给弄个正式的。不久，上面还真的给了一个创作编制，局长把连县五中也没考上的三儿子安进了创作组。局长还说，夏雨同志，你要培养接班人啊。这小子得此机会并不珍惜，莫名其妙地处处优越，虽说连个会议通知都写不周全，但他一点也不自卑，反处处称自己是财政拨款，是正式的。夏雨就难过，你乳臭未干，无功无德，本应洗心革面，痛感无能，并因此惭愧，加倍努力，感谢共产党，你却如此不知好歹，且时时不满这个职务，还要调一个更舒服更实惠的岗位，夏雨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不辞而别。

正巧一个半聋半哑的人办了一个百家乐爱心剧团，邀请夏雨当编导。夏雨只要能施展特长并不挑剔，欣然答应。

这个团长姓袁，真聋真哑难定，确有残疾证，以此资格，办事已很方便，不想听的话就聋，不想讲的话就哑，打着残疾人的招牌，走哪吃哪，哪一个部门也不想背一个歧视残疾人的恶名。

袁团长把短处变长处，处处得势。他外出演出，带几个残疾人充门面，途遇收费站要缴费。没有钱，就不让走。袁团长说，那好，不让走就不走。几个残疾人下车朝路心一坐，后面喇叭、汽笛一起叫唤，车成长龙，龙死高速，驾驶员不怨袁团长，大骂早已反感的收费站。小姐报告站长，他也无奈，让他们走吧。

袁团长手下几个干将均是不事农耕，不善工商，却有横连纵合的才能，四处派票，找场子。演完戏，无正规住所，也是为了省钱，男女同睡一个舞台，夜半时分，另一种形式的戏剧开演，多为哑剧。

外出演出费用太大，袁团长就开始想起新的主意。这个家伙很有政治头脑，每次都会以全国性乃至国际性的重大事件重大人物，或庆典或纪念，以此为由头，让夏雨编写广告词，出海报，在当地大肆派票。来头大，规格高，谁不响应，特别是行政当局更不敢落个不懂政治，觉悟不高的批评。赶形式，追时髦还来不及呢。几张票，百十块钱，无所谓。可袁团长一天下来，一个小县城就可以掳上万元。下午三时至五时，袁团长便会贴出紧急海报：本团不幸途中翻车，演员一死七伤，演出延期。见此下场，定是惨不忍睹，谁还去追究演不演出的事，真是没人性了。

夏雨便看不惯袁团长这种欺骗行为，愤然离去，回家去做陶渊明了。

肖成回到老家，写起了回忆录。文笔流畅，朴实耐读，这种人如不在政治漩涡折腾，说不准就是一个作家、理论家。在回忆录中他有一段话颇令人深思。几十年，我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人民服务，对人民负责，说实话，哪件事不是看上级眼色，听领导口气行事？五八年，眼看那么多人没饭吃，命悬一线，但为了让领导开心，证明领导英明，硬说亩产几万斤，人民群众馒头吃不完，扔了一地。领导满意地说，要注意节约。有时明知布置的工作不合实际，不顺民心，可我还要装出深刻理解样子，喊出热烈拥护，坚决照办的口号。万头猪场，大炼钢铁，连一字不识的老农都说办不成，他们都能提前看到结果。

难道我们真是弱智头脑？失败了，我们不难过，不惭愧，更不自责，最多沉默几天，再来一个新花样。成功了，哪怕百分之一的成功，却要手舞足蹈，喋喋不休让天上人间都知道，而失误却小只字不提，有时还硬不认错，甚至还能把错误化成正确，把正确再提炼为成绩，心情又豁然快乐了，坏事变成了好事。总之，领导永远正确，只要他在台上，只要他不死。

我肖成在做一般人员时还算谦虚，自认为还能做到不该说的不说，不懂的更不能说。走上领导岗位以后，不仅在别人眼里，就是在我的意识中也觉得自己英明不少，第一来自身边人的一致叫好，第二来自下边人的点头含笑。有时想一年三省吾身都不能，莫说一日了。

要相信群众么，他们都说好了，我也不能不尊重事实啊。当了官就什么都能懂了，城市规划，我就是设计大师，上海交大毕业的本科生没有我的指示，他连一条线都不敢在纸上画，明知我的理论与科学方法不一致，他也不敢说三道四。农业会上我大讲农业，工业会上我大讲工业，到医院也能指导，到学校也能发表重要讲话，几乎没有我不懂的行业，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耻啊。几十年，除了跟风学了无穷的套话空话乃至带有欺骗性质的假话，还能懂什么呢。不当官，混口饭吃的本领都没有呢。那种作派，装模作样，故作高深，现在想起觉得像小丑一样。几十年遇上的真人只有老汪一个，那是一个真正的人，一点也不掺假，他该是一个无愧一生的人。

老金把一笔钱汇到老家后，才知道老娘与结发妻子均于1960年12月春节前饿病而死，结发妻一直等到老娘咽气这才倒头而去，据说是妻该先于老娘而去，因她病重，可她硬是撑着送走老娘。老金暗自流泪，把汇款收回。

当中央组织部和省委关于老汪红军身份的文件到达青阳时，那位不可一世的年轻的县委书记，方知青阳还有这样一个人物，原以为自己是省城派下来的已经不简单了，已经一览众山小了。他忽然有点悲哀，这个老汪会不会怪罪我，上级会不会批评我工作有了疏漏。书记问秘书，秘书四处打听，知道陵园南面确有老汪。

书记说，老汪，我不了解情况，工作也没做仔细，请你老多多原谅。老汪明显老了，耳朵听不见几个字，是刘彩侠对着耳朵传达书记的关怀。老汪若有所见说，噢，你看你看，你去干大事吧，我很好，不必担心了。县委书记如释重负。

不久，县里给常委小院分一套给老汪，行政科来搬家。老汪说，哪也不去了，这里很好，不麻烦人了。科长说，老人家，那房子是国家给你的，是你应该享受的，你要是不去，就可惜了。汪红不是没有房子吗？你可以给他么。最后一句话，老汪听得真切，眼睛一亮，反问道，他凭什么？国家就是国家的，凭什么给他？不行，国家的便宜我不占，汪红更不能占。行政科人讨个没趣，空车来，空车去。书记说，这点小事你们都办不好。结果派谁去也没用。现在的老汪更可以说不。大狗先是怒吼，后是哀求，爸，你也该为后代留点东西，你不要，你可以给我么。老汪说，你算老几，你该知足了，那个地方你几岁就住过了，有什么稀罕？

过去老汪这个鬼都不沾的地方，现在从早到晚，车来车往，大包小包往老汪小屋里拎。有的说，您能不能打电话给总书记，请他给我们题个字。有的说，老汪，您给北京说一声，我们想批点钱盖办公楼。有的说，老汪啊，不找白不找啊，什么纪律不纪律的，什么能不能，大狗干局长难道不能？您没让他干的，当官要什么本事，出个嘴就行了。您现在再不说话就没有机会了。老汪似乎都没有听清他们都讲些什么。

这夜，大狗酒后半夜回来，是听说上边给老爹补了好几万块钱。

刚到门口，有人从里面出来，见这个人大包小包肩扛手拎那些营养品往外走。大狗当过兵，警惕性高，定是小偷。上前抓住就打。大狗有蛮劲，小偷被打得夸张怪叫。惊动了老娘和老爹。大狗拖小偷到屋内。老汪说，不许打人，俘虏还要优待呢。大狗说，他偷我家东西，难道不该打。老汪说，什么是你家的，还不是那些当官的送来的。那小偷面黄肌瘦，个头矮小，约摸三四十岁，一脸黑灰，不知是为了伪装迷彩，还是不讲卫生。跪在地上哀求地望着老汪。大狗又要用脚踢他。老汪大声道，大狗，你想犯错误吗？就算偷你东西，人家还没拿走么。老汪艰难地拉起小偷说，年纪轻轻，应该去劳动，劳动得到的吃得香。这些东西你没吃过吧？小偷点头。老汪说，我也没吃过呢。

来，拿几包回去尝尝。今后不要再这样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切要靠劳动，好吃懒做不是好同志。小偷说，每天都能看见你家有人送东西，我就眼红了。老汪说，回去睡觉吧，你看你。小偷连滚带爬跑了。老汪说，大狗，你这时回来干吗？大狗说，我听说公家补了你几万块钱呢。老汪说，缴公了。大狗说，爹，怎么就说缴公就缴公呢，小高庄学校有你什么关系？华校长好几个同学在教育局，什么钱要不到？你想立功，还是出名啊。大狗慷慨激昂，愤怒出诗人，出口成章，声音洪亮，老汪也听得真切。老汪说，龟儿子，谁说我受了一辈子罪，吃一辈子苦了。我都快九十岁了，哪一个受苦受罪的能活到九十岁？嗯。你都有工作了，拿工资了，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小高庄小学校培养了你们，没有那小学校，你们能识字，能比我有能耐？没有小高庄，你们怎么长大的？大狗知道，老爹认死理，拼命都没用。门一关走了。

县里为了表示孝心，把老汪请到医院休养，并挂了一些营养水，没到一天，就嚷着要回去，护士说，别动，别动，针头在手上呢。老汪一把拽掉，血，老一会才冒出来。没用的，搞什么浪费。科主任王广吉被护士喊来，对着老汪耳朵，大声说，老人家，这是县委的安排，给您保健呢。老汪说，你能包我不死？医生无语。

老汪回到家里，行动明显艰难，可他每天还是扛一把铁锨，坚持到烈士陵园走走。他说铁锨是他的武器。这天来了一群男男女女，花枝招展，据说是烈士的后代亲属们，他们把几辆轿车开在烈士墓边上，在那里谈笑风生，还有的爬上烈士墓做各种潇洒动作供拍照，丢下很多饮料品和废纸杂物，更有甚者在不远竹林里方便。显然他们享受到先人的庇荫，日子过得舒心，念起先人恩德，来此纪念，却把纪念变成旅游。老汪早就知道，车是不允许开进来的，更不能爬到烈士头上。他看眼前一幕，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就走了过去，把铁锨放在车盖上，问，你们是哪里来的？那小伙子随手把铁锨扔了老远，说，问你们县委书记去。老汪一拳打在引擎盖上，滚！这里不许你们糟蹋。小伙子是首长驾驶员，且不说狗仗人势，就是世面也见得不少，说，你算老几？就去推搡老汪。喊叫声引来围观，众人怒目或鄙视老汪，老汪浑身颤抖，小伙子勇气顿生，指着老汪，你再敢动一下？！他说着还比划一下，不比划还好，这下老汪被他连砸带踩。这时刚好书记陪同最高首长来烈士陵园拜谒革命先辈，这位烈士后代也混得不错，比县委书记级别高了好多。他闻声跑过来，问，怎么回事？老汪指着书记说，你们这群混蛋，在这些死人面前你们高兴什么？那小伙子还想再去制服老汪，书记摆手，把老汪带到一边。那位首长也过来，书记有点尴尬。首长说，不是说清场吗？书记说，谁敢清他啊。

老汪死时，背靠杨树，坐在那儿，铁锨搭在右肩，他两手搭在锄柄上，像搂枪小憩。刘彩侠去喊他吃饭，几声过后没有动，去拉，便歪向一边。彩侠先惊后大哭，急召人去喊大狗。县委办也接通了当时还为数不多的二狗的大哥大。

老汪躺在那儿，脸没有变色，身子也没有僵硬，一脸的安详和满足，犹如婴儿熟睡。刘彩侠千呼万唤再不醒了，她昏过去好几次，就说，汪红他大啊，地还没锄完你就不干了吗？你不是说离不开陵园吗？这次再怎么说也没用了。

二狗六辆奔驰宝马皇冠浩浩荡荡开了回来。车上下来的人男的留长辫子，女人留短发，看那些男女衣服不长就短，不松就紧，好似没一件合身。他们个个神情庄重，摄像机、照相机背了一身。像是国际主流媒体来采访一场重大事故。每人都得到一条长长白布挂在脖子上。

中央组织部发了唁电，解放军报、省报右下角给了一个黑框和百把字讣告。

花圈一个又一个送过来。年轻的县委书记一个劲地请示二狗怎么办。二狗说，家父一生清贫，艰苦朴素，我也不想搞得那么铺张。书记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听你的。

二狗来人就发名片，认识和认不识的都希望和二狗握手，那些人不知是来悼念老汪，还是来巴结二狗，悲痛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追悼会也体现了级别，县委办通知副科级以上干部全都参加。开会那天却来了几千老百姓，敬仰的有，好奇的也有，总之都来了。朱秃子被家人架着还流了几滴眼泪，跟着二狗一步不掉。曹飞刑满释放刚回来，还作为老汪的生前友好和亲属站在前排。就在追悼会要开始时，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扑通一声跪在老汪水晶棺前，咚咚咚三个响头，顿时脑门血流如注。姚二喘一惊，哎呀，这不是堂弟姚二猴子吗？年青时干过几天小扒手呢，与老汪能有什么交情？没听说过啊。

刘彩侠对上面来人说，老汪这一辈子不许我们向你们有什么要求，今天我破老汪一回规矩，请你们给他身上放一面红旗，再放一段他常常唱的什么向前向前。他活着时候常常念叨，也就是给我说说罢了。能行吗？周围人听了，泪水就更多了，什么一面？凭老汪一百面也不多。县里人说，我们研究决定给老汪修一个墓，破例放在陵园。刘彩侠说，这不需要，我把老汪捧回家，放我床头。

没事和他说说话，他说话冲，我喜欢听。

有人说，还是送回老家最好。二狗说，都别说了，老爸一生耿直，说一不二，既然我妈说他死后骨灰要么栽树，要么放水中喂鱼，我们最后一次尊重老人家意愿，就撒在汴河里吧，万物遇水都活。

二狗是个人物，全体没有异议。

车队从花园口向东，缓缓走近汴河。在花园口还故意转了一圈，也不知是谁的创意。

骨灰飞旋，纷纷落在汴河水面，久久不能下沉。刘彩侠说，大狗他大，走吧，顺这河回家吧。说毕，只听扑通一声，她一头也栽进河里……

2005年6月20日—8月29日写于青阳花园口虹州宾馆

2013年6月27日于洪泽湖湿地古徐水街改定

那时候

许辉　著

卷外 秀梅

一

春天，当新汴河河滩里的土地变得暄软了的时候，我从河堤上下来，走在河滩里。

雁正落在远处的麦地里叫唤着。阳光照着发青的刺槐林。老远的地方有一辆架子车从堤外翻了过来，一个扎红围巾的女孩子拉着车，一个大男人跟在车后头走。他的头脸前冒出一阵阵青烟，他一定是吸的烟袋，烟袋一定是一直叼在嘴上的。远远地望去，河床上有很小的一只渡船，渡船上有一个很小的撑着船的人，正把船撑过来。因为离得远了些，水声半点都没有——听不见。西边不太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吆着一头黄牛，耕河滩里的地。新鲜的土气随着风飘过来，是一种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我不想马上就回到村子里去。我在阳光充足的发青的地头坐下来，点着一根烟吸。太阳晒得我身上暖暖的。我一边吸着烟，一边看着远处的一切。风把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气味都运送了过来。

又一点一点地运送过去。

还有打号子的声音，曲里拐弯的，半听见半听不见的。草芽拱地的气味都能闻见。

二

这时我就想起了秀梅。秀梅叫杨秀梅，是速州城里的杨秀梅。

我和杨秀梅是高中同学。那时已经是高二了，那是中学生活的最后一年。杨秀梅本来不是我们学校的，她是高二的第一学期从外校转来的。她刚一转来，我们班的刘新民就在男同学里说她是学校的校花。后来我们就都这么认为了。她用红皮筋扎着短短的小辫。我们当时称这种小辫子叫“刷帚把”，就是刷锅刷碗用的那种东西。她个子不太高，最多最多一米五六、一米五七的样子。当然她年龄也不大，在我们班算小的。

她刚转来，不知道因为什么，我立刻就被她吸引了。有一次我找她登记一张团员的申请表，那时她还不是团员，但我非常想让她入团。我那时候还是班里最小的团干部：团小组的副组长。我把她填的表带回了家，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夜，把她表上的每一个字都背熟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她只有十六岁。那一年我是十八岁。我们班的大部分同学也都是十八岁。

那张表填过之后也差不多就不了了之了，因为那本来就不是组织的决定。虽然我一厢情愿地做了一些工作，但团支部没能通过。另外填过表之后，我的副组长也突然被改选掉了，原因是我太散漫。我不知道这件事对杨秀梅的事有没有什么大影响。总之，我成了一个普通团员。

可能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更加散漫了。实际上我本来就不是正儿八经当团干部的料。

三

我也确实太散漫了。我经常逃学。当然逃学并不是什么太大的过错，除少数同学外，大部分同学都逃过学。我们经常几个人一起步行到附近的农村去钓黄鳝。那都是天热的时候。再不就一起到沱河游泳去，一游就是半天，到中午了或天快黑了才背着书包回家，家里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只是发现我们一天比一天变黑了、变结实了。要是家里大人问起来，我们就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们每天都在学校跑一万米，大人就再也不怀疑了。

晚上我的精神也好。那时我是自己一间屋的，其实就是个很小很小的半间。我把门一关，把课本往桌上一摊，就开始看小说或其他文学作品。那一两年里我实实在在地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假如这时候家里人——一般都是俺妈——在门外敲门，问我在干什么，我立刻就说我在写作业，这样就应付过去了。要是她坚持要进来，我马上就把小说书掖到被窝底下去，然后打开门。俺妈在房间里扫视一眼就走了，我从没被她发现过。有一段时间，俺妈好像发现了什么问题，她不准我写作业时把门关上，她的理由是：天气都比较热了，还关什么门！我就只好不关。但在那段时间里，我总是早早就说“困了”。既然“困了”，我就得睡觉了，睡觉是我最应该得到的权利吧。俺妈只好同意我睡觉。于是我就关了门睡觉。我上了床，却并不睡，我打着手电筒在被单里看书。有时我能一直看到下半夜，家里的其他人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这样一来，上课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只好用来睡觉了。其实我也不是全睡。我用书挡住脸，睡一会醒一会，醒来的时候就坐得笔直地看着老师。这样轮换两三次，一堂课也就过去了。就这样，我的功课在班里也还说得过去。这很叫我有点自信。

四

我刚才说的是我们班的女同学杨秀梅。杨秀梅虽然个子不太高（她还在长个子的时候），但她长得非常漂亮。她的脸就是书上经常描写的那种椭圆形，像春天树上的一颗青杏。她的两只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她要是看人的时候，那种滋味根本说不出来——我觉着我是说不出来，不知别人怎么样。她的皮肤非常细白，一点点疤痕都没有，一点点小毛病都挑不出来。她的身段也非常好：她不胖不瘦的，平常看起来她很苗条，可夏天穿裙子时她又显得很丰满，腰是腰，腿是腿的。我刚才说了她的年龄，她的年龄在我们班算是小的，但她却又显得有点成熟，我不是说别的，我是说她给人一种成熟的印象，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小里叭气的女同学。我记得有一次我们班为了参加一个歌咏大会排练大合唱，我们男同学站在后排，女同学站在前排，杨秀梅正好站在我前面，我低头时正好能看见她的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排练时有一段高音，非常高，男同学都唱不上去，全靠女同学往上顶了。其实女同学也大部分唱不上去。唱的时候，全班同学差不多都不行了，这时，女同学里有一个非常高的高音，一直把这一段全顶了过去，叫人激动不已。当然她就是杨秀梅。那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排练过后我们还议论了很长一阵子，我觉着我永远都不会忘掉的。总之，我是被杨秀梅迷住了，而且是在她刚一转到我们班时就被她迷住的。

五

填过那张表以后，有一天中午，我到杨秀梅家去找她，告诉她一个消息。不是什么好消息，是告诉她支部没通过（我想可能是她来得比较晚，大家还不太了解她的缘故。另外，我还百思不解，就是像杨秀梅这样漂亮的姑娘，就冲着她的漂亮，谁还会不同意她，还需要什么了解不了解的！）。其实，我觉着我可能是借这个借口去找她的。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位，在球场巷那附近。

那是夏天，差不多就是盛夏了，六月份，天正是热的时候。大晌午的，我顶着烈日，跑到了球场巷，并且盲目地询问起来。当时一般的家庭都吃过饭了，有些可能已经上床午睡了。我沿街一个院一个院地问过去，一点都不知道疲倦。当然我是问的杨秀梅父亲的名字，问杨秀梅的名字一定不会有人知道的。最后我问到了一个大院。大院里前是平房，后是楼房，两层的楼房。我问到平房里的时候，平房里的人告诉我，“就住在楼上”，说着他就出来了，并且用手指给我看，说就在二楼的第三个门里。

从平房那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楼房的二楼。我抬头一看，二楼第三家的那个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副红对联，对联上写着：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我连忙说：“谢谢你。”但是那个人热情得有点过火了，他还是一个劲地大声嚷嚷道：“杨公再，就是这家，就是这家。”其实我这时特别特别怕别人嚷嚷，再说我找杨秀梅也不算有什么十分靠得住的理由……我赶忙离开了那个人，走上了二楼。这时我的心突突直蹦。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我走到二楼的第三个门前，用手敲了敲门。我说：“杨秀梅在家吗？”门很快就开了。来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可能是杨秀梅的父亲。他的眼镜框是象牙色的，他的面孔也又白又细。他穿着一条带条纹的棉睡裤。不知怎么的，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有点敬畏他。我觉得他非常像知识分子。他一开门，我立刻就看清了里面的全部。原来杨秀梅家只有一间屋子，屋子里家具不多，但非常干净，屋子的中间摆了一张床，这种摆床的方法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还有淡白色带条纹的棉睡裤，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我觉得非常新奇。床比较宽，床上半靠着一个女的，手里正捧着一本书在看，不过当门打开的时候，她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看我。我记得我当时脸上滚热，我差不多都说不出话来了。我的气好短。我当时紧张得说话差不多都结巴了。我气虚地说：“杨秀梅在不在家？”杨秀梅的爸爸看着我说：“你是她同学吧？”我说：“是的。”这时我就好点了。杨秀梅的爸说：“杨秀梅不住在这儿呀。”我吃了一惊，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呢，一家人怎么会不住在一起呢。我说：“俺是来告诉她一件事的。”其实杨秀梅的爸爸也没问我找杨秀梅干什么的，我自己先就招了。他说：“你进来坐一会吧。”我当时好像很固执。我说：“杨秀梅在哪里？”他说：“她吃过饭走了。”我说：“上哪去了？”这时他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他说：“噢，杨秀梅回旅社去了。”我说：“她住在哪个旅社？”杨秀梅的爸说：“就住在东方红旅社，109号房间。”

后来我才知道，杨秀梅家房子不够住，杨秀梅爸爸的单位给他们家在旅社里租了一间房子。杨秀梅就一个人住在那里。

六

东方红旅社离他们家并不远，只有三四百米。我当时下了楼就直接去了。东方红旅社都是平房。旅社一进门的地方有个值班室，值班室里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女服务员，一个正侧着头在看报纸，另一个正透过服务台的大窗口和旅社大门呆看着热辣辣的街面。那时候旅社都管得特别严。而且中午这时候又正是午休睡觉的时候。我一走进去，那个呆看大街的服务员就打量着我问：“你找谁？”我立刻老老实实地站住了，并且凑到值班室的大窗口跟前说：“俺到109找同学。”那个人扬扬下巴就放我进去了。临走她又追了我一句：“一直往后走。”我赶忙点头答应。

我一直往后走。其实很好找。数着门牌号码走就行了。109房间在后面一个好窄的小巷子里。这时整个旅社以及整个城市都在午睡，死气沉沉的。109房的门也关着。我知道杨秀梅肯定在睡觉。但我一点也没想到别的。我一点也没想到替别人想想。我走上去就敲起门来。敲了几声之后，里头杨秀梅好像醒了，她说：“谁呀？”她的声音很平常，可能她完全没料到是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人来了。我半低着头，离门有一尺远。这时我特别怕有人出来看见我。幸好旅社里一个人都没有，更没有说话、走动或别的什么响动。我站在门外面说：“是俺。”话一出口，我立刻又觉得我的这个回答可能会让杨秀梅反感，好像我跟她很随便一样，她也许会误解的。我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俺是陈军。俺想跟你说一下入团的事。”房间里一下子静了。可以想象杨秀梅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假如在屋子里的是我，我也会惊得不成样子的。再说，那时候男女同学之间根本不会有那种事的，男同学不敢单独去找女同学，怕被女同学骂“不要脸”，女同学更不敢单独和男同学在一起，那连想都不敢想。其实当时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如果杨秀梅不给我开门，那我就难看了，那我就得马上走掉，以后再也不来了。我低着头大气不敢吭地在门外站着。可是杨秀梅很快就来开门了。109房间的门是双扇门，也就是从中间开的那种门。杨秀梅开门是一下子把门打开的。她站在门里，上身穿一件的确良短袖衫，下身穿一条的确良花裙子。看样子她正在午睡，她的脸上还有淡淡的几道篾席印子。

我有点难为情地笑了一下说：“你在睡觉吧？”杨秀梅也笑了一下说：“不要紧的，进来吧。”我一点都没想到女同学会这么大方。我进了屋。屋里有一张桌子，有一个小方凳，桌子上方的墙上钉着一面小镜子，紧靠着桌子有一张床，另外还有一个盆架，盆架边有一个红壳的暖水瓶，一个木盆，别的差不多就没什么了。我在桌边坐下来。杨秀梅马上就倒了一杯开水给我，然后她在我的身后很快洗好脸，并且在靠桌子的床沿边坐下来了。她坐的地方离我很近。当然，她除了坐在床上以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坐。但在我的想法里，她至少应该坐在床的中间，而不是坐在靠近桌子离我这么近的地方。不过我非常喜欢她坐的位置，因为这样我就有了一种非常特别、非常强烈的感觉。

我说：“团支部开会了，他们有几个人闹派性，没通过。”杨秀梅很坦然，她平静地说：“俺继续努力就是了。”我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只敢低着头坐着，根本不敢抬头，更不敢看杨秀梅的脸。她的房间里是黑土地，就是没有水泥也没有别的东西的泥地，十分凉快。杨秀梅也低着头，但她不时借甩头发的机会，抬头看看我——我是感觉到她经常看着我的。有时我的眼光一斜，正好能看见她的两条光光的腿。她的腿又光又白。但她立刻就感觉到了，她马上就会象征性地使劲往下拉拉裙子，或者往一起并并腿。我们说了很多班级里的事，一直说到该上学了，我才走。

我们是分别离开的。我离开旅社时，旅社里已经有人在院子里洗脸和走动了。我走到大太阳的街上。心里禁不住阵阵狂喜。我像干什么坏事得手了一样，心里的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来。另外我觉着我们分别离开去上学也是一件叫人欣喜的事，因为这样好像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编织了一个什么秘密，只有我俩知道的秘密，这就有点那个了。

七

第二天中午，我控制不住自己，又去了东方红旅社。

这次我没跟服务员打招呼，她们看见了我，但我装做没看见她们，径直就进去了。杨秀梅又睡觉了。我把她从梦乡里喊醒。她很快就来给我开了门。我说：“你又睡觉了。你这么喜欢睡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我在原位上坐下来。杨秀梅到外面打来水，在我的身后洗脸。我坐在桌子边。当我不经意地一抬头时，我突然从墙上的镜子里，看见了杨秀梅轻软、柔和的后背。我吃了一惊，急忙把头低下，心里乱跳了半天。为了掩饰慌张，我连忙说：“你这里真凉快。”杨秀梅在我身后说：“这房子老早就盖了，都有十几年了。”说话的时候，我觉着她并没有回过头来，她仍然在洗脸，我能听见哗哗的水响。我大着胆子，再一次抬起头从小镜子里看她。这次我看得比较清楚了。她洗好了脸，正在匆匆忙忙地梳头。现在她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黑黑的，很浓密的样子。她这样披散着头发的样子我以前还从没见过，她上学时总是扎小辫的。看到这些，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异样的感觉，我觉着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避我，这使我觉得和她很亲近。她一下一下梳着，有时候歪歪头，有时候用左手在后面抿抿头发。我觉着她的这些动作把我吸引得不得了。做完这些以后，杨秀梅就到床边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了。她显得精神很好，又轻松又大方，说话的时候经常看着我。这次我也比昨天轻松多了，偶尔在说话的时候，我也敢抬头看看她了。我觉着她现在更漂亮了。她的大眼睛好看得不得了，就像一汪清水一样。我完全被她迷住了。但是我俩，或者说我，一点也没想到别的。我用有点佩服的口气说：“你爸肯定很有学问吧？”杨秀梅说：“俺爸以前上过大学。不过学的东西多了也没什么用处，首先要站稳立场才行。”我说：“那当然了。你爸的立场站稳了没有？”杨秀梅说：“站稳了。他以前还在农干校干过活哪。”我说：“哪个农干校？”杨秀梅说：“老农干校。”我说：“干了几年？”杨秀梅说：“大概有一年半。”我们说了好多话，然后快到上学的时间了，我就先一步离开了。

八

第三天中午，因为几个同学约好了出去玩，我没有办法拒绝，只好不去杨秀梅那里了。

我们都没去上学。我们到东关的一个建筑工地转悠了大半天才回家。临离开工地的时候，刘新民在一间盖得半半拉拉的房子里发现了一小捆电线，他说：“咱们把电线拿走卖铜去。”张小军说：“外头有塑料皮人家不收呗？”刘新民说：“塑料皮拿火一烧就化完了。”我们都说好。于是每个人都分了一点藏在裤腰里。电线看起来不少，但五六个人一分，就显得很少了。刘新民脑袋瓜子转得快，他说：“你们先走，俺再搞一点。”我说：“你怎么搞？”他走到墙边，抓住钉在墙上的插座一拉，墙上很长的电线都被他拉下来了。我们都高兴得差点大叫起来。我说：“刘新民，真有你的！”刘新民特别得意。拉得更起劲了。我们把附近好几间正在施工的房间里装好了的电线都拉下来了。然后我们挤在一起，打打闹闹的，互相掩护着出了建筑工地。出了建筑工地我们就跑，我们跑到二中后面的一个废砖窑里，拾了些干柴，点火把电线外面的那层塑料皮烧掉。烧完后我们到废品收购站卖铜卖了五块六毛钱。这时我们的肚子早已等得咕咕叫了。我们涌进饭馆，拣便宜的要了四菜一汤。大吃一顿后我们就散了。

九

这天晚上我好像有点兴奋。我回家转了一趟，声称我下午在学校参加团的义务劳动，晚上还得去。为了不让家里人看出什么破绽，我又在饭桌边坐下来，匆匆吃了两个馍，喝了一碗稀饭。那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一点觉不出来。吃完了饭，我擦擦嘴就上东方红旅社找杨秀梅去了。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想，杨秀梅肯定没料到我会晚上来。不知道她会不会不高兴。

东方红旅社晚上人好像有点多，有点杂乱。大家都在胡乱地走。我趁乱就进去了。我走到109房间的外面。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我敲敲门，里面有人走过来开门了。但开门的是杨秀梅的妈，就是那天我在杨秀梅二楼家里看见的半靠在床上的那个女的。这是我完全没料到的事。我一下子愣住了，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才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其实这时候我已经看到杨秀梅在屋里了，但我还是问：“杨秀梅在不在家？”杨秀梅立刻在屋里说：“这是俺同学。”杨秀梅的妈倒是很那个的，她热情地说：“杨秀梅在家，你进来吧。”说完，她从床上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杨秀梅在我身后把门重新关上。这时我看见地上有一些水印，水印形成了一个圆圈，我想杨秀梅肯定是刚洗过澡的。从她的衣着上也能看出来。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衫，短袖衫的袖子很短，才刚刚把她的肩膀遮住。她的胳膊特别白。她的脸上红润润的。她的头发也是潮的，长长的，往下披散着。当时不知怎么了，我突然脱口而出，说：“你这屋里好香。”听了我的话，杨秀梅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着嘴笑了笑。

杨秀梅的情绪看起来很好。我们又在老位子上坐了下来。杨秀梅说：“你今天下午怎么没去上课？老师点你们几个人的名了。”我说：“哪个老师点的？”杨秀梅说：“戈老师。”我说：“他就喜欢管闲事。”我有点得意地说：“俺们几个上东关玩去了。”杨秀梅羡慕地说：“你们男同学真自由。”我说：“俺们到处跑着去玩。符离集你去过没有了”杨秀梅摇摇头说：“没去过。俺只去过北教场。”我说：“俺们那次去符离集，是走着去的。好几十里哪。回来的时候俺们又爬的拖拉机。”杨秀梅睁大眼睛，“啊”了一声。她睁大眼睛“啊”的样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觉得她有一种非常深的漂亮。我又说：“你妈显得好年轻。”杨秀梅直接了当地说：“她是俺继母。”我有点吃惊。我说：“是你继母啊！”杨秀梅说：“俺有俺母亲的照片。”说着她就把上身倾了过来。我当时身上一热，连忙坐直了身子。杨秀梅伸出胳膊，在我的身前拉开了桌子的抽屉。她的胳膊几乎就要碰在我身上。我心里“叭叭叭”直跳。杨秀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的相片夹。她的手在抽屉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就出来了。她妈在照片上显得很洋气，跟解放前的一些电影演员差不多。杨秀梅像她妈像得很。

十

我和杨秀梅的这种关系一直延续到这一年的秋天和冬天。那时候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我记得除了夏天的那一次以外，在秋天以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是在中午到杨秀梅那儿去的。但是到了初冬的时候，有一天我突然强烈地想晚饭后到杨秀梅那里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晚上吃过饭以后，我又开始说谎了。我对俺妈说，我要到刘新民家里去拿一本叫《牛田洋》的书。俺妈说：“早点回来。”我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我来到了东方红旅社。因为天气有点冷，旅社里冷冷清清的，但灯火都还有一些。我径直来到杨秀梅的住处。杨秀梅一开门，我就发现她完全没料到我会这时候来。她的第一句话就说：“你怎么现在来了？”我说：“我上刘新民家拿书，正好从旅社门口路过，就进来了。”我觉得我撒谎撒得真快，都有点可耻了。杨秀梅只好让我进去。其实我觉着她也挺高兴的。

屋里光线明亮。我在桌子边坐了下来。杨秀梅穿得很暖和，脸上白里泛红，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当她看我时，我觉得她非常有精神，五彩缤纷的样子。我说：“听刘新民讲，你不用下放的，是不是？”杨秀梅说：“文件上规定的，父母身边只有一个孩子，就不用下放了。”我说：“不下放你准备干什么？”当时我对下放很积极，就想马上上山下乡去接受再教育，锻炼自己。杨秀梅说：“俺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杨秀梅说这话时很随便很轻松。我们似乎靠得有点近。杨秀梅突然说：“你看看俺的照片吧。”我太想看了。我兴致勃勃地说：“给俺看看。”她把影集从抽屉里拿出来。影集里的照片都是用相角精心地固定起来的。相角有各种颜色。有红色，有黄色，还有绿色、粉红色、紫色等等。因为这些相角的原因，影集显得五光十色的，十分诱人。影集里的杨秀梅黑白分明，非常清纯。她照相一点花架子也没有，但她照得非常好看，就跟仙女一样。我抬头看看她。再加上屋里很安静，也很暖和，我觉得杨秀梅非常漂亮，对我好像也非常近，非常贴心，这是我的直觉。当时我觉得有一种永远忘不掉的感觉留在心里。那种气氛，那种情绪，那种关系。当时我确实感觉杨秀梅非常非常漂亮，非凡的漂亮！其实我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我只是有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杨秀梅确实非同凡响。她当时也许正好处于女孩子最辉煌的鼎盛时期，她没有一点不是最完美的。我不由自主地说：“你照得真好看。”听了我的话，杨秀梅脸一红，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倒是我听了自己的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有点肉麻。

十一

到夜里好晚了，也许都有十点多了，我才回家。我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在街上乱走。

紧接着第二天，可能是晚上迷了眼我又不停地揉的缘故，我的左眼突然红肿起来。

这件事来得真不是时候，真倒霉，我无法到杨秀梅那里去了。我也没去学校，在医院里热敷吃药，但治疗了好几天都没能治好，眼肿得像个小馒头。正好那时有一支上海来的医疗队在任桥公社巡回医疗，医疗队里又正好有一位眼科专家。父亲跟他们熟，父亲说：“你抓紧上任桥看看眼，不能耽误下放。”任桥公社离城有六十多里路，我坐慢车就去了。我也很想出去跑跑，看看外头是怎么回事。我到了任桥，很快就找到了医疗队，一检查，原来患的是“麦粒肿”，做个小手术就好了。对医生来说，这可能是非常小的手术，但对我来说，却是平生第一次，我身上还从未挨过医生的刀，我非常勇敢因此心情也就非常平静地躺在手术台上。手术台旁边有一两个女护士，她们给我打麻药干什么的。手术完了以后，医生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马上就很镇静地说：“很舒服。”

三天以后，我到任桥复查，半分钟就完了，“麦粒肿”差不多等于过去了。我从医疗队院子里出来，外面的天干干的，很冷。我穿过小街，走上小站。我站在小站的一个人都没有的站台上，这时我忽然想起杨秀梅说过的她父亲曾经在老农干校干过一年半的事。老农干校就在任桥，但不知具体在任桥的哪个地方。这时我立刻非常强烈地想到农干校去看看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跟杨秀梅有关的一切，我都非常感兴趣。我马上就到站里问路，问老农干校在什么地方，后来问到了，原来老农干校不在公社里，而在东边离公社七华里的一个地方。我一点都没犹豫，拔腿就去了。我走得精神抖擞的。走在路上，我碰到一家人，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带着一个小女孩，男的拉着一个破架子车，女的和小孩坐在上面，车上有一床破棉被捆子，还有倒扣过来的黑瓷碗什么的，他们好像是要饭的。路上有两道很深的车辙印，男的拉车拉得很费劲，我马上就从后面帮他推车，把车推得飞快，一直到农干校我才松手。

农干校已经不像农干校的样子了，只有几排草房和草房北面的一个比较大的公用厕所，才有点能看出来这不完全是农村，因为农村不会有这样整齐的房子和公用厕所的。我花十分钟就把老农干校转了一圈。虽然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还是觉得无比亲切。天气很冷，外面连一个人也没有，后来有一个女的出来倒水，我赶忙问她：“有一个叫杨公再的，以前可在这里住过？”我想知道一点有关杨秀梅父亲的情况。那个女的说：“他是干啥的？”我说：“他以前就是农干校的。”女的说：“农干校早八辈子就撤了。老早的人俺都不认得。”我什么也没问到，只好掉头往回走。快走到路上时，我停下来，绕着那些房子又转了一圈。然后我站在两排房子之间的干空地上想：这里就是杨秀梅的父亲和杨秀梅住过的地方呀。我的心里充满了亲切的感觉和激动。

十二

但是星期一我到学校以后，发现情况发生了我一点都没想到的大变化。

我发现杨秀梅没来上课。我心里想，她可能有什么事情请假了。我也没怎么太在意。第二天她还是没来。这时我就想得有点多了。我想她可能生病了，我得赶快去看看她。中午吃过饭我就去了。但是她的房间锁着门。我很泄气。我在门口站了一会，胡思乱想。那时马上就要放寒假了，我们下放的手续都快要办完了，人心都开始有点乱了。班里的同学也有不来的，还有几个当兵走了的，还有几个听说已经开始上班干活了。班级好像已经崩溃了一样，连集体照都不太能凑到一起了。但我不能老在门口站着。我离开旅社，在旅社外面一个别人不容易看到的地方等她。但一直等到很晚也没看到她来。我想上她父母那里去问问，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她父母一定会盘问我的。我离开东方红旅社。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后来，我每天都到旅社去一趟，每次又都会很失望地回来。

我好像是突然一下子就见不到杨秀梅了的。

十三

后来放假了。其实也就是毕业了。开春我就要下乡了。我趟着雪水，最后一次到东方红旅社去，我一点都不抱什么希望了。那是晚上，天黑黑的，很冷。我准备了一个日记本，上面写着：杨秀梅同学：

愿我们的革命友谊长存！

同学：陈军我打算把这个日记本送给她作纪念，另外如果能见到她的话，我打算向她要一张照片，我要带着她的照片到农村去。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给我照片，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我走进旅社，一直往后走，一直走到她的房门前。我突然发现她的房门没锁，而是从里面插上的。我兴奋得差点跳了起来。我的心“怦怦怦怦”直蹦。我连忙敲起门来，一边敲，一边小声喊道：“杨秀梅，开门。杨秀梅，开门。”我喊了好几声，里面的灯才亮。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在里面说：“谁呀？”听声音，像是杨秀梅的妈。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我一点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又不能不回答。我只好说：“俺是杨秀梅的同学。杨秀梅在吗？”门开了。开门的果然是杨秀梅的妈。她对我点了点头。她穿着睡裤和毛线衣。我说：“杨秀梅在吧？”她说：“杨秀梅不在，杨秀梅回老家去了。”我说：“上浙江去了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杨秀梅以前确实对我说过，她老家在浙江嘉善，她的入团申请书上也是这样填的。杨秀梅的妈点了点头。我接着又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杨秀梅的妈说：“还得一个多月才能回来。”我立刻就绝望了。我没有一点办法。但我还有理智。我把日记本拿出来递给杨秀梅的妈，我说：“请你把这个交给杨秀梅。”我相信杨秀梅肯定会收下的。我离开旅社走到大街上。我用一种几乎是诀别的心情最后看了一眼东方红旅社。然后我就走了。

我走得很悲壮，但也很坚强。农村的广阔天地，在猛烈地吸引着我。

十四

过了春节，我就在立春那天下乡了。

十五

春天的日子确实很好。我呆在地头都不想起来了。我的胳膊肘子和脚旁边长出来一些青鲜的野草。我想起去年看见的一种情景：一种野草在二月底发出了嫩芽，在三月里长出了茎叶，在四月里开出了花朵，结出了果实，但在四月底就开始软耷了，它们匆匆忙忙像是在赶什么时光一样，也许是因为它已经开过花、结过了种子、完成了它一生的任务的原因吧？我还想起高二第一学期时，我偶然在姐姐的抽屉里看到的一本缺页书。书里的那种内容，我从来没读到过，我对那里面提到的地名、节日什么的都半懂不懂的，但它留给我的印象非常深，我偷偷地把它带到郊区野外，在春天的田野里读了很多遍。那其实是一些我看不懂的曲谱下边的一小段文字介绍。恩格尔柏特·洪帕丁克，德国作曲家，1854年9月生于齐格堡的莱茵省。有一天，他的姐姐韦特夫人根据格里姆的神话故事《汉塞尔与格雷特尔》写了一组诗，想给她的孩子们在圣诞节家庭庆祝会上用。她把这组诗交给弟弟配乐。作品十分有趣。后来他们把它扩充成一整套三幕的歌剧。洪帕丁克在写总谱时经常用德国民歌。1893年12月23日在魏玛的演出立即成功，1895年10月8日在纽约的演出也是如此。

从前，在树林旁的一所小房子里，住着一个穷苦的做扫帚的人和他的妻子以及两个孩子：汉塞尔与格雷特尔。因为缺粮，父母亲去卖扫帚，留下孩子们干家务活。孩子们很快就感到疲劳和饥饿。格雷特尔为了要使汉塞尔高兴，唱起了《兄弟，来和我跳舞》。母亲回来时，责备他们不好好干活，叫他们到林子里去采草莓。

夜幕降临，他们把所有的草莓都吃光了，在森林中迷了路，累了，在一棵树下休息。睡仙来了，他们念了晚祷就睡着了，当时，仙女们下凡，守护着他们。

露仙把他们唤醒了，当他们看到附近有一所糖果做的房子，感到很惊奇。这是坏女巫易尔森斯坦的家。女巫对汉塞尔施魔法，把他锁在一只笼子里，自以为能吃上一顿美餐，得意洋洋地跳起舞来。然后她又去找格雷特尔，想把她扔进大火里去烤。可是，格雷特尔找到了一根魔杖，反而把女巫给推进炉子里去了。瞧，魔法解除了，火炉爆炸了，原来已变成姜饼的孩子都恢复了原形，他们的父母找到了他们，一起欢乐地跳舞。

十六

耕地的黄牛现在已经歇下来了。远处的渡口重又聚了几个人，他们蹲在河边，或者站着，看着对岸。

春天的这种日子确实是最没说的了。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从公社回来，我下了大路，又下了小路，沿着月亮河走。河水有点浅，河边的许多地方都变成了湿地，就像书上说的那种沼泽地。刚长出来的芦苇芽尖尖的，紫红，一片片地冒在湿地里。我想去掐一支尝尝滋味，但是鞋子很快就往下陷了。我赶紧退回来。然后放弃了这个想法。河水很平静。圆叶子的水生植物长得很好，它们悬浮在水里，像一柄柄小圆伞，水灵灵的。许多黑色的蝌蚪聚在水湾里游上游下，癞蛤蟆则潜在水底，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像一块灰色的砂礓。我停住了脚步。拣一块平地歪下去。点上一根烟吸起来。像任何时候一样，青烟慢慢地升了起来，一直缠绕着升上刚冒芽的刺槐树树顶。青烟继续从渡口边那几个人的身边袅袅升起。我想：错不了，这就是春天了。我在河滩里一直懒懒地躺了很久，才爬起来向渡口走去。但我知道，春天的日子很快也就会过去的。我爬起来向渡口走去。我现在走在青麦田里了。麦苗正在回青，土地经过一个冬天的水渍、冰冻和雪浸，现在变得又酥又软。我走近了渡口。我看见一个穿土红色小棉袄的姑娘站在河边上。那是我们村里的春梅。其他几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肯定都是巩村或别的村的。我说：“春梅，进城啦？”春梅回过头来看见了我。她的脸因为走路发热而变得红红的。她的棉袄扣子也解开了。她说：“就是的。”我说：“俺听人讲，你要办事啦。”春梅脸一粉，眼光往旁边看看，旁边也没人留意我俩说话。春梅说：“还早呢。”我一时间没有什么话说出来。春梅看了看我说：“你也进城啦？”我说：“俺进城买了两本书。”春梅说：“买的啥书？给俺看看。”我说：“列宁的《国家与革命》。”说着，我就把书从书包里掏出来递给了她。春梅接过去翻了翻说：“真深。俺看不懂。”我说：“俺也不懂。不过学学就懂了。不懂了才要去钻。”春梅说：“你真爱学习。”

春梅的胳膊弯里挎着个竹篮子，竹篮里有一些针头线脑的零用东西。我们站在阳光暖照的河岸边。船很快就过来了。

卷一 春梅

一

第二年的初夏。天热了。早上吃过饭，我正打算去东北湖，队长良元吸着烟进来了。他进了院。我说：“吃过了？”他说：“吃过了。”这时他看见了院里长着的泡桐树，就走过去，昂头往树上看，又用脚踢踢树干说：“这东西长得真快。”确实，泡桐树去年跟今年就不一样，明显粗了。良元在树下站住了说：“小陈，刚才公社管秘书打俺庄过，叫捎个话给你，县知青办抽人写材料，点名叫你去，你明个就上县里报个到。”我说：“管。”

这时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泡桐树的叶子里漏下来，漏了一地。我把裤腿挽起来，把鞋脱了扔到屋里。良元说：“你还在东北湖稻地里呗？”我说：“就是的。东北湖稻地就俺跟学有两个人。”良元说：“俺叫胜元去换你。”我说：“管，胜元也懂点机子。”

说着我就锁了门，和良元一起往外走。我们这个院，又是队屋，又是知青小组，后排有六间房子，西边两间连在一起，是女知青住的，现在女的差不多都走了，只剩下曲霞一个人在；中间两间也是通的，由我和小冯住着；东边两间做了仓库，既有队里的农具，也有我们知青点的农具。中间是一个大院。前排却只有三间，都通在一起，里头有一盘石磨和一排锅灶，算是我们的锅屋，平常我们吃饭也在这里。出了锅屋门，就到村中间的大路上了。我们走到了村路上。曲霞正拄着一把锨站在路上往东看。良元说：“小冯在家还没回来？”我说：“也就这一两天吧。”曲霞插话说：“说不定小冯这次回家就把回城搞好了。”我说：“咱们这里人是越来越少了。”不知怎么的，我觉着我们这个小组快要散伙了。其实我来的时候，小冯和曲霞早就在了，当时还有小巩、胜利好几个人，他们有的都来五六年了。但是说实话，我从心里不希望我们这个集体散掉。

二

我转身往村东走去。我赤着脚，上身什么也没穿，下身的裤腿被我挽得老高。我一点都不怕太阳晒，相反我倒想晒得越结实越好。我走出村子，走到了村东的土路上。太阳升得有点高了，田野上的路又干又白。不过田地里的庄稼，红芋、高粱、黄豆、大蜀黍什么的，一夜里得了凉气、潮气的滋润，都显得青鲜鲜的。

东北湖稻地离庄约有三里路。我到的时候，学有正在水里洗脚。抽水机嘭嘭嘭地响着。我说：“学有，你家去吧。”学有说：“不急。”我俩在地埂子上坐了一会，吸了一根烟，这时天已经有点热了。学有说：“饿啦。俺回啦。”他站起来，打塑料棚里拎了衣服，摇摇晃晃地往庄里去了。我坐着没动。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我爬起来各处看了看，一切都很正常。这种时候什么事也没有。我在小路边的一棵小树的树荫里半躺了下来，摸出一根烟来吸。吸到小半截的时候，我看见打庄的方向过来了几个娘们，她们都扛着锨，是上东南湖撒粪的。果然她们在半道上就扭身往东南方向折了去了。紧跟在她们的后边，往东北方向拐过来一个挎篮子的娘们，大热的天，她还穿得一板一眼的：上身是素黄花的长袖小褂，下身是蓝布长裤子，头上顶着一块方格毛巾。我看着她往这边走，心想：这一准是个走亲戚的，不然不会穿成这样。那人拐过了弯，我才认出她来。原来不是个娘们，是个大姑娘，是我们村里的春梅。

春梅走近了，我坐起来说：“春梅，上哪去呀？穿得板板整整的。”这时春梅已经走到我跟前了。她对我笑笑说：“上东庄俺二姨家去。”说话时，她就走到了小树的树凉荫里，在我跟前站住了。我想跟春梅讲讲话。我又问：“你篮子里挎的啥好吃的？还盖得严密实缝的。”春梅说：“是俺娘腌的咸鸭蛋。打腊月里腌，腌到现在也没臭，还都腌出油来了。俺留俩你尝尝。”说着她就在我跟前蹲下来，把篮子放到地上，要从里面往外拿鸭蛋。我赶忙拦住她说：“俺不能要。”春梅说：“为啥不能要？”我说：“你那鸭蛋都有数，要是到你二姨家少了，你就讲不清啦。”春梅说：“那怕啥，俺就说俺在路上吃了。”我说：“大热的天，你也不嫌齁的慌？”春梅说：“俺就说俺在路上喝过水了。”我说：“在哪喝的水？”春梅说：“在俺庄东北湖稻地机井边上喝的。”我说：“那你给俺留俩吧，俺这两天正馋得慌。”

三

春梅留下两个咸鸭蛋走了。

我在小树荫底下看着她越走越远。她一路往东去了。再往东就走到了泗州的地方了。我一直望到春梅走远了，才把眼光收回来。稻地这里很清静。北边是树木葱茏的新汴河大堤，西边、东边、南边，都是庄稼地。我把两个咸鸭蛋磕了吃了，在机井边上灌了一肚子凉水，然后又倒在树荫底下望天了。

望到小半晌，我一翻身，看见东边的庄稼地里，一摇一摆地又过来一个娘们。我想，这又是哪个？便仔细瞅着。过了大蜀黍地，那个娘们脸上一亮，我才看清她是春梅。我想春梅咋这样早就回来了？我坐起来。等春梅走近了，我说：“春梅，昨这样早就回来啦？没在你二姨家吃晌午饭？”春梅脸上晒得红通通的。走到我跟前，在树凉荫底下放了竹篮子，拿头上的毛巾擦擦汗，说：“没吃。吃饭耽误事。俺娘叫俺早去早回的。下午还得下地干活挣工分哪。”

现在已经快到晌午了，树凉荫很小。我往旁边让让，把树凉荫让给春梅。春梅说：“小陈，你吃香瓜呗？俺二姨家种的。甜得跟蜜罐子样。”我急急慌慌地说：“啥样的香瓜？”春梅在树凉荫里蹲下，掀开篮子上的盖布，篮子里真是大半篮子香瓜，青皮金道的，看了就叫人淌口水。我说：“你这瓜有数呗？回家你娘问起来你咋讲？”春梅说：“俺就讲，俺在路上吃了。”

春梅打篮子里拿出两个香瓜，我俩一人一个吃了，又说了好一会话，春梅才站起来，挎上篮子回家去。

四

春梅是我们庄里最好看的姑娘。她懂礼节，人又大方，和一般的乡下姑娘都不一样。

春天我们在西湖地里撒化肥时，天气突然变冷了。西湖的地很大，空旷无边。几十个社员撒在地里，显不出多少人样来。

那天我穿的衣服很少，冻得直打哆嗦。这时春梅上地头挖化肥去。我们不是一个小组的。春梅从我们附近走过，看见我冻成那个样子，她连忙说：“哎，小陈，你下地咋没带棉袄来？”春梅跟我说话，我就觉得暖和多了。我说：“俺哪知道天一下子变这样冷。”春梅小声对我说：“你等着，俺那还有个棉袄，俺去拿来给你穿。”

说完，她挖了化肥就往回走了。我听了她的话，心里完全暖和了，而且也觉到了一种被人疼着的感觉。这时我听见春梅一边往回走，一边大声喊她娘：“俺娘，俺娘，你把咱闲着的那个棉袄拿来，你看人家小陈冻的。人家娘又不在这里。”我一听就知道春梅是有意喊的。她是怕别人讲闲话。春梅娘直起腰来讲：“你看这孩子，下湖也不多带件衣裳，冻着咋弄。”说着，她就打地头把棉袄拿起来递给了春梅。地里的人都笑起来。春梅走回来，把棉袄拿给我。她说：“快穿上。”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春梅的棉袄，她以前经常穿的。我把春梅的棉袄穿在身上。春梅的棉袄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我穿着它，一直到收工才脱下来还给春梅。但棉袄上的那股气味，在我的身上，很长时间都没散掉。

五

到了四月中旬，地区来的工作组调选好大队党支部班子以后，又开始调选团支部班子。我们那个团支部在全公社的十几个大队里，团员人数是最多的，集中到大队部时，黑乎乎的一片，屋子里根本坐不下。马组长是从地区来的，他说：“到外头开吧，外头敞亮。”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到外头去了，有坐在河坡上的，有坐在田埂子上的，姑娘们都靠墙根坐成一排，晒着太阳。姑娘们和小伙子之间都偷偷地看，但谁也不敢明目张胆。

一选举，我才知道我和春梅都被选成团支部委员了。分工时，我被分工成宣传委员，春梅成了文体委员。接着公社团委书记就通知我们，第二天早晨到社集大队开会。这是我下乡后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和春梅讲好时间以后，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春梅就来喊门了。我赶紧下床去开了门，然后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春梅站在外头没进来，只是说：“小陈，快点穿噢，俺在外头等你。”小冯在床上喊道：“春梅，进来进来，俺们能把你吃了？”春梅笑着说：“俺站外头凉快。”说完自个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我赶紧三下两下穿上衣服，然后用凉水往脸上抹几下，我们就上路了。社集离我们庄大约有十五里地，我以前从来都没去过，春梅也只是路过了一两次。我们出了庄。因为两个人都是空着手的，所以走起来就有点快。天还是黑乎乎的。也许只有五点钟不到。空气又潮又凉。路边的树下湿漉漉的，树叶上的露水还在不断地往下滴。出庄后，我们顺着村外的大路一直往东走，在土埂那里过了月亮河以后，四周就看不见村庄了。到处都是庄稼，地也显得有点荒，有时候路边还有零零星星的坟地。春梅说：“这里还有点怕人呢。”我说：“那怕啥。”春梅说：“没有鬼呗？”我说：“哪有鬼！”四周里半点人声都没有。春梅找话跟我说。春梅说：“在城里你没走过这样的路呗？”我说：“没走过。城里哪有这样的路。城里到处都是人，挤都挤不动。”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但田野上却有点雾气腾腾的，除了几声鸟叫外，还是看不见一星半点村庄和人形。这时我俩走到了一个大洼地里，洼地里的路都疙疙瘩瘩的，深一脚浅一脚的不好走。我说：“咱们没走错呗？”春梅说：“没走错，就是这条路。前头还得趟水哪。”我说：“咋还得趟水？”春梅说：“也不知道桥修上没有。”现在我能很清楚地看清春梅了。春梅个子矮墩墩、结实实的。她的头上扎着一块紫色的围巾。再往前走，果然就遇到水了。路一直栽进水里去。水哗哗地往下直淌。四周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要是一个人走，还真有点叫人害怕。我们在水边站住了。这时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我说：“春梅，你先在这边等着，俺先趟一遍看看。”春梅很听话地点了点头。我挽起裤腿，一直挽到大腿上，然后就往水里趟去。水很宽，中间有一小段能淹到腿弯子。我趟到头，又趟了回来。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春梅已经把鞋脱掉，把裤腿挽到腿弯子上了。她的两条腿虽然不太白，但肉墩墩的，很结实。春梅见我看她的腿，脸登时红了。我说：“春梅，你脱鞋干啥？”春梅说：“趟水呀。”我突然变得很勇敢了。我说：“不用你趟，俺背你过去。”春梅听了我的话，没同意，但也没反对。我说：“你拿着俺的鞋。”她把我的鞋和她自个的鞋都拿在手里了，拿得像一家人一样。我在岸上蹲下来。这时的情形有点叫人不太自然，但很快也就过去了。春梅走到我身后。她突然站住了，轻声说：“俺怕叫人看见。”我理直气壮地说：“那怕啥，咱这又不是啥不好的事。”她听了我的话，就不说什么了。她轻轻地趴到了我的背上。那样的感觉我还从来没经受过。我觉得她身上，就是胸脯上，软软和和的，也很暖和，像是有许多肉的样子。我浑身是劲，我用两只手揽住她的两条腿，一下子就把她背起来了。春梅的两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开始我觉得她的头和脸离我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趟着趟着，她的头和脸就贴在我的肩膀附近了。就这样，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地过了河，然后在岸上洗了脚，穿上了鞋。

赶到社集时，会议已经开了一半了。我和春梅坐下来，屁股还没焐热，会又散了。会议的内容我几乎一句都没记住。

六

晚上我从东北湖回来，吃过晚饭，洗过澡，就上庄东头春梅家去串门，因为第二天我就要进城了。

天上的星出得齐整，明天准又是个响晴天。夏夜里有点凉快，风一阵阵打庄稼地里吹过来，穿庄而过，又回到庄稼地里。我走到了月亮河边。月亮河边更凉快，水里的清气一层层地洇漫上来。河畔的黑暗里有一些东西在动，原来是卧在地上的牛。牛看见有人过来了，都默默地看着，嘴里仍在不停地磨动。我到的时候，春梅家已经有几个人在啦呱了，正脸红脖子粗地在争论什么。

胜元说：“叫咱们摆队里的资本主义表现，谈问题，摆事例，那些事哪个社员不知道。就讲不合理开支吧，队里经常拿集体的东西送人，社员看到一袋袋花生、一包包大米送了人，哪个不憋一肚子气。那是咱们自个的劳动成果呀！再说阶级斗争抓得松，以前对四类分子管得可严了，白天强迫他干活，晚上开会学习，散了学习命令他站岗放哨，他敢说个不字？现在倒好，四类分子活不干也没人问，咱们开会，他在家睡大觉。嗨，咱讲这也没用！”

春梅娘讲：“知道没用你还讲。”

宁元讲：“老鸡巴叫你闲操心的。你没听社员讲：茶壶、酒壶、马马虎虎。啥意思？有过不去的事了，把干部往家里头一拉，递烟，敬酒，好生招待，一吃一喝，啥事都能办成。”

春梅的弟弟学家，高中才下学，他接上讲：“你这话讲得不对，一吃一喝，干部就放弃斗争，放弃原则了？那样的干部是极少数，只占百分之零点五。俺问你，‘三项指示为纲’的要害在哪里？就是不要阶级斗争。你这句话的要害也是放弃阶级斗争。这可能是两种思想的斗争，也可能是两条路线的斗争。”

小产娘撇撇嘴讲：“这样严重。”

胜元讲：“再拿咱公社的平坟运动来讲，要求所有耕地里的坟都平掉。有些队的干部重视，就完成得好，有些队的干部马马虎虎，就完成得不好，还有些队只把坟的上边给平了，往后这个事抓得松了，坟主马上又能把坟再添起来，你讲讲这叫啥？”

春梅说：“小事情里也能看出大问题来。”

胜元说：“咱们叫小陈讲讲。”

我啥也没想，张口就说：“这就跟咱们点化肥一样。点化肥是为了使小麦长得更壮更旺盛，假如化肥撒到了窝窝外头，就起不到作用了，就会白白浪费掉，所以化肥点得好坏，直接影响到小麦的成长，影响到午季的收获，这是重要的一环。咱们国家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进入共产主义，必须经过社会主义这个过渡时期，社会主义能不能搞好，也直接影响到共产主义到来的早迟，影响到无产阶级艰苦奋斗得来的成果的好坏。”

春梅娘讲：“看看人家小陈讲的。你们那都是瞎讲。”

宁元说：“那现在人的思想还有很多达不到的。就像前庄，干部才讲要收回自留地，社员就说了：那咱们往后就前院子开瓷店，后院子开棍厂。啥意思？瓷店就是要饭碗，棍厂就是要饭棍，就讲要出去要饭了。”

小产娘讲：“人家还有讲的：天天都有三高兴，三不高兴。哪三高兴？吃饭高兴，睡觉高兴，打牌高兴。哪三不高兴？干活不高兴，捞不到上集不高兴，没钱花不高兴。这可是资本主义？”

春梅说：“这是最狭隘的资本主义思想。”说着，就站起来把鞋底放在小板凳上出去了。看到春梅出去了，我一点都坐不住了。但我又不能马上就出去。我接上春梅的话说：“社会主义建设、共产主义理想，在这种人身上哪还有半点地位。”学家说：“这是最典型的小资产阶级思想，私有制的残余在他们的身上死灰复燃，农民的革命不彻底性就表现在这里。”

小产娘讲：“哟，你不是农民。”

学家说：“俺是学生。”

小产娘讲：“你不是农民也是农民后代。”

我站起来，假装伸伸懒腰，就慢腾腾地出去了。我走到院子里。屋里的辩论还在继续着。

七

院子里凉风习习。天上的星也显得更亮了。

我看见春梅家的地震庵子里有灯光，我想春梅肯定在里边，就走过去拉开庵子门，叫了她一声：“春梅。”春梅正坐在床边上干什么事，看见我喊一声进来了，她好像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匆匆把一件东西塞进了红木箱。我说：“春梅，你在弄啥？”春梅脸上红粉粉的。她拉拉衣衿，重又在床上坐下来，说：“俺啥也没干。”但我觉着她肯定在干什么事。我看看红木箱，又看看床。我突然看见了床上有一丝丝的血迹。我心里一惊，连忙问：“春梅，你哪里淌血了？不要紧吧？”春梅的脸更粉了。她瞥了我一眼，说：“姑娘家的事，小伙子不要乱问。”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又很想知道是什么事，因此心里觉得很神秘。春梅说：“听队长讲你要上城了。”我说：“县知青办抽俺去写材料，写完材料就回来了。”春梅说：“那得多长时间？”我说：“十天半月吧。”春梅说：“俺上城里能找见你呗？”我说：“那当然能。你上知青办就能找见俺。”春梅说：“到时候你别讲认不得俺。那俺就丑啦。”我说：“俺哪能那样讲！”春梅低着头想了想说：“不早啦，歇去吧，屋里的人也快散啦。”说着她就往院门看了一眼。我只好说：“那俺走啦。你也歇吧。”

我出了春梅家的地震庵子，在庵子外的黑影里站了一小会，然后就转身顺来路往回走。我又拐在了月亮河边，从那些磨牙的牛的身边走过去。夜气清爽，整个平原都睡了。虫在地里“唧唧唧唧”地叫着。田野的深处半黑半暗。回到家，曲霞的房间早就吹灯插门，看不见一星光亮了。我把凉床搬到院子里，躺在床上看着天，想着春梅神秘地往红木箱里塞东西的情景。春梅往红木箱里塞的什么呢？她当时的样子非常慌张。

我想不出来。但我使劲想想出来。我睁眼看被夜风吹动的泡桐树的树枝。后来我一下子就睡着了。我梦见我睡在春梅的大木床上。春梅也睡在床上。春梅的红木箱放在床头。……我突然醒了，下半身又粘又湿……但心里还是梦里那种痒抓抓无比舒服的感觉……我一动不动地睁着眼躺在床上，体味着刚才的滋味。我觉着春梅的小棉袄好像就盖在我身上。

八

早上吃过饭，我挎上书包，带了粮票、钱物和几本薄薄的小书，跟队长良元打了招呼，就进城了。

到知青办报了到，有一位丁秘书负责我们。他对我说：“你们都是从全县挑选出来的，可得好好干。”我立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我说：“俺一定好好干。”丁秘书说：“你们住在凤凰饭店里，俺带你去。”我说：“他们都来齐了吧？”我想问问另外一些人是不是都来了。丁秘书说：“昨天来了三个，刚才又来了两个，还差一两个，今天都能来齐。”

凤凰饭店我知道，但是还从没住过呢。它是我们县里最高最好的旅社，有四层高，县里开大会，一般都在这里住。我跟着丁秘书到了凤凰饭店。上了二楼，一见面我们都大叫起来。我说：“哎哎哎哎哎哎哎！”大家热火得不得了。我跟他们差不多都认识。李孟一是城东公社的，郑小江是尤集公社的，袁志强是渔沟公社的，还有两个，一个叫蔡家生，另一个叫张新华，马上就都认识了。虽然大家认识，但见面的机会却很少。郑小江大喊大叫地说：“这下咱们能好好在一块玩了。”我们都兴奋得不得了。

丁秘书看我们的话不像马上就说完的样子，他就打断了我们说：“好好好，现在大家都听我的。你们几个差不多都到齐了，也都认识了。今天你们先准备准备，说说话，办办自己的事。”丁秘书人说话带笑，看起来挺随便的。办事也很细。他说：“吃饭你们就在饭店食堂吃，咱们知青办统一结帐。明天咱们学习文件，布置任务。”

九

丁秘书一走，我们几个人就坐在床上聊了起来。郑小江说：“陈军，可能要分你到黄湾公社写材料。”我说：“你咋知道的？”李孟一说：“俺们几个来得早，听丁秘书说的。”我说：“那你们几个上哪去？”郑小江说：“志强上韦集，孟一上尹集，家生上界沟，新华上高楼，俺上浍沟。”张新华我是刚认识的。张新华插话说：“哎，陈军，你认识泗州的刘新民呗？”我说：“俺俩是高中同学。”张新华说：“他对象出事了。”我听了吃了一惊。张新华的这句话，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说：“出啥事啦？”李孟一说：“俺们也都是听丁秘书说的，他对象在屋里叫人害了。”我更不相信了。我说：“啥时候的事？他前两天还上俺那吃过饭。还讲他对象这个对象那个的。”郑小江他们几个好像都知道了。郑小江说：“就是前两天的事。公安局正在调查。公安局说可能晚上作的案。公安局还上泗州找刘新民问了情况。”我对这件事的一点一滴都想知道。我说：“问得咋样？”袁志强说：“没有刘新民的事，他队里给他开了证明，讲那几天他天天都在队里干活，天天都在家里睡觉，哪天都有人给他证明。听讲还要上你那问情况，还没去呗？”我说：“没去找俺。”

郑小江撇撇嘴说：“咱县的女知青就是好出事，不是叫人搞大肚子了，就是叫人害了，要不就农药中毒了，尽是事。以后办了五·七农场就好一点了。”张新华说：“五·七农场是咋回事？”李孟一说：“咋回事？五·七农场是半工半农的，上海来人帮俺们建厂，原料来源是上海，产品销路也是上海负责。每个公社都要建一个，农场建好后，知青要全部进去。”蔡家生说：“要真是那样，跟贫下中农不就远了？不在生产队，还咋样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张新华讲：“俺也觉得不一定是方向。不在生产队，对缩小三大差别不利，另外知识青年也不能普遍地把知识传授给贫下中农，对于普遍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也起不到多少作用了。”袁志强说：“这件事俺也没咋样想好。”

十

话题都转了老半天了，但我还在想着刘新民对象的事。我还是觉得很突然。我一点都不能相信。刘新民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的事都是突突然然的。我对刘新民一直摸不到底，他的许多事都看不出一点兆头。从学校里开始就是这样。

刘新民的父亲是地区保卫组的一个头头。有的同学说，他父亲爬得非常快，前两年还是一个办事员，眨眼之间就升上去了。不过刘新民对我还是很好的，他知道我喜欢看书，他有什么书都先拿给我看，有时候我们还一块到沈鹏飞那里去。我到刘新民家去过，见过刘新民的父亲。他父亲看上去很年轻，只有四十岁左右。他不跟我们说话，只顾皱着眉头吃饭，总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刘新民在高一和高二第一学期很有点活跃。高一第二学期考试时，发生了一件事。物理老师戈广大拿着考卷走上了讲台。戈老师是个矮个子，肉嘟嘟的，显得很严厉。他抓学习也抓得最紧，许多同学都对他有点反感，因为他给学生的自由太少了。他腆着肚子站在讲台上，说话时拿卷子的手一扬一扬的。

“今天考试，有规定，不准讨论，不准研究，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互相对答案，独立完成。”

他的话音刚落，同学们就嗡嗡起来。平常考试都是开卷，有时候还提前发给大家，拿回家做好，第二天再交来的，戈广大又想出什么馊主意了？坐在我身后的刘新民大声说：“说清楚，为什么不准讨论？”

戈广大老师依然腆着肚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乱哄哄的场面，是一副不放学生在心上的面孔。他不耐烦地说：“吵吵什么？吵吵什么？有意见的站起来说。”他这一招果然有效，大部分同学都静下去了。刘新民从我后面站起来，大声说：“为什么不准讨论，不准研究？谁规定的？说清楚！”

戈广大老师说：“教研组决定的，不准讨论，不准研究，独立完成。你们还有什么意见，都讲出来。”

刘新民说：“俺们不会做，就是要讨论，要研究！”

戈广大老师大概没料到会出这个岔子，也气了，啪地一拍桌子：“俺说不准，就是不准！如果有偏题、怪题，你们可以到学校去提！”

刘新民当时一反常态，表现得十分勇敢。他没有被戈广大的气势所压倒。他也大声说：“你说的不算数！对，你说的不算！”

戈广大老师没有办法，只好说：“好，你们哪几个要研究，你们研究。俺说过了，不准讨论，不准研究，不准交头接耳。”

底下的同学都嗡了起来：“研究，大家都研究！”

讲过之后，发卷子。卷子发下来之后，大家一看，容易得很。刘新民对周围的同学说：“不会就要研究，不能让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回潮。”

高二第一学期末，我们以前的班主任生病住院，新调来一个班主任，原来是刘新民的亲姑。当时同学们都已经在议论毕业下放的事了，听说上面和学校里也抓得很紧。在课堂上，刘新民的亲姑刘老师说：“下放时，要首先动员刘新民下去，让刘新民带个头。”

但是到第二学期开学时，刘新民却没到学校上课，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后来，有一次学校秋忙假到城郊劳动，大家突然在一个农机修理厂见到了刘新民，刘新民正在搬轮胎。短短的几个月，刘新民完全变了，他晒得又黑又壮，讲话也粗粗拉拉的。同学们都说他变了，完全变了，变得一点也不像个学生的样子了。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刘老师原来当着全体同学的面说的话，现在被事实否定了，刘新民肯定是想躲避下放。可是过了一个多月，刘新民突然又到校上课了，大家都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接着就毕业下放了。刘新民下放到了泗州的旗杆庄，跟我虽然是两个县，但离得并不太远，二三十里地，骑自行车个把小时就到了。

十一

我们一直聊到中午。吃过中午饭，天气很热，大家还是非常兴奋，一点都不想睡觉，又接着吹了一会。袁志强突然说：“哎，陈军，听说你在学校时还是年级队的主力哩，咱们打篮球去怎么样？”我们立刻被这个大胆的主意激动了，大家都嗷嗷嗷地叫了起来。我说：“咱们上哪打去？”我还是好几个月以前在公社中学的篮球场蹭过一回，一点都不过瘾。袁志强说：“上体委篮球场。”李孟一说：“篮球呢？”袁志强说：“上体委借。俺有个亲戚就在体委。”大家一致说好，爬起来就出了饭店。

盛夏的正午，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我们这几个人，都跟黑泥鳅似的，在大太阳底下走得十分带劲。到了篮球场，袁志强去借了个八瓣球，大家背心一脱，只穿一个裤头，一双凉鞋，就冲上球场干了起来。

县城的球场比公社中学的就是好些，是水泥地。但正晌午打球，就觉得连鞋底都发烫。我们六个人，正好分成两队，我们不顾一切，打得挥汗如雨、热火朝天。这时候正是午休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整座县城都晒得蔫了，几乎没有什么声音。球场外面就是街道，街道上差不多就没有人。我们一丝不苟地呼呀、喊呀、传球、带球、上篮，非常认真。最后，我们那个队以三比二胜了袁志强他们那个队。

比赛刚一结束，郑小江就说：“咱们下河洗澡去吧。你看咱们这一身汗。”我们又大叫起来。这个主意出得跟袁志强的一样好。张新华说：“上哪洗？”郑小江说：“那还用说，上新汴河呗。”大家都叫好，叫道：“走噢！走噢！走噢！”还了篮球，大家拿了背心就往外走，兴冲冲地奔磬西闸去了。

十二

磬西闸离城还有三四里路。我们都把背心撂在肩膀上，甩着手，走得十分带劲。我们沿着公路走。公路上的柏油都叫太阳晒化了，软稀稀的。一出城，我们就看见城外不远处墩墩实实的凤凰山了。凤凰山是传说以前有凤凰落过，所以才叫凤凰山的。

经过半个小时的疾走，我们来到了磬西闸。

闸上游的水又深又清，我们看见这么好的水，禁不住又欢呼起来：“乌拉！乌拉！”——这是我们看《列宁在一九一八》等苏联电影看多了的缘故。水里有一些小孩和小伙子在游泳。但是一个女的都没有，要是有女的，游起来就放不开了。水里的人看见我们来了，赶紧都一个个上岸避开了。我们甩掉手上和身上的衣服，只穿一个裤头，一个饿虎扑食，“扑通扑通”都跳进了水里。

水面有点温，但水里很清凉。我们几个人像发疯了一样，把水搅得乱翻，一个个都往河中心游去。游了一会，陆续又都回去了，只剩下我、李孟一和袁志强。河面非常宽阔。我的劲头非常大，我使劲游着，不一会就游到了河对面，接着李孟一和袁志强也游过来了。

我们三个人站在水里，搓搓身上的灰泥。李孟一说：“晚上咱们看戏去。”我说：“啥戏？”袁志强说：“泗州戏，《送粮路上》，地区泗州戏剧团来演的。”我说：“俺不去了。俺晚上还得上一个亲戚家去。”他俩咂咂嘴。歇了一会，我们三个人又哗啦哗啦往北岸游去。游到河中间时，袁志强说：“河当中水干净，喝几口水解渴。”他这么一说，我们还真都觉着渴了。我们三个人踩着水，用手把水皮子上的一层水拨开，然后把嘴贴上去，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水喝到肚子里真舒服，又凉快，又甜丝丝的。

十三

晚上凤凰饭店的食堂开饭早，吃过了饭太阳才刚想往下落。吃过饭我就上邮电局我的远房亲戚家去了。

我一边在街上走，一边想着我以前在书里看到过的一个破案的故事。不知因为什么，一听到刘新民的对象出事的消息，我就老想到那些破案的事。

那个故事是这样说的：树林里发生了一场战斗，一辆新式坦克被击毁了，侦察机关估计敌人一定会来偷取里面的零件的，于是就派人埋伏在坦克附近，等待敌人上钩。侦察人员在树林里埋伏了三天三夜，敌人也没来。指挥机关觉得奇怪，派人到坦克里一看，零件已经被敌人偷走了。原来敌人是从坦克背后侦察员看不见的角度来的。

到了邮电局，我进门就喊了一声：“大哥。”大哥一家都才刚坐下来吃饭，大嫂见是我来了，高兴地说：“陈军来了，赶紧坐下吃饭吧。”我找个地方坐下说：“俺吃过了。”大哥说：“咋吃过了？”我说：“俺被知青办抽来写材料，住在凤凰饭店，吃住都是统一的。”大哥和大嫂“噢”了一声。我说：“大哥，想骑你车子出去一会，明早就送来，你不骑呗？”大哥说：“你骑你骑，看在邮电局里，还能没有车子骑？”

我骑着车子上了街，出城一直往汴河闸骑去。

骑到闸桥边上，我下车找了个戴手表的，问了他一声：“请问现在几点了？”

那人抬起手腕看看表说：“七点半。”我谢过他。推着车子上了闸桥。这时天色离我设想的时间早了些。天蒙蒙的，刚想往黑里头去。我站在闸桥上看了一会水，然后到了桥南，在花池边上扎了自行车，点了根烟来吸。桥头边凉快不少。河里的凉气往上升，四下洇散，人身上就舒服多了。我半声不吭地吸了一会烟，眼见着天色往黑里去了，路边的几个小店都拉着了电灯，公路也不大能看得清了，公路上的人、车都稀溜多了。我觉着这时候还有点早。我又摸出一根烟来，把一头弄空，接在刚才吸的那根烟的烟屁股上，接着吸。我身后的白杨树飒飒地响着。

十四

我吸着烟的时候，路边商店里有一家人，先把店门前的空地拿凉水浇透了，然后搬出桌椅板凳、稀饭馒头，就着小店里的灯光，吃起晚饭来。那是两男两女，原来就是夫妻俩带俩小孩。

我坐的地方离他们不远。听见那一家人香喷喷地吃饭。一边吃，一边那个男人讲：“小官，俺出个题考考你，看你在学校里到底学得咋样。”那个小男孩一点都不在乎，把腿翘在板凳上说：“你考你考。”男的说：“是个破案的事。有一个大仓库，仓库里啥都有，吃的，喝的，用的，玩的，想要啥有啥。仓库前头有个值班室，值班室里挂着一个大钟，值班室里有个老头看仓库。”

男人停了停，接着说：“这一天是大年初二，仓库一家伙叫小偷偷了，全部偷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都偷完了。公安局来调查，问老头：夜里你可看见有啥人来过？可听见有啥大动静？老头说：夜里俺听见仓库里有响动，俺爬起来打窗户往外一看，只见月光底下有十几个小偷正往外扛东西，俺回头看看墙上挂的钟，正好十二点正。公安局的人对老头说：小偷就是你自己，抓起来！小官，俺问你，公安局凭啥讲小偷就是老头？”

男孩歪头想了想，叫道：“那老头态度不好。”男人慢吞吞地说：“不对，老头态度好得很。”男孩又叫道：“老头出身不好。”正在吃饭的女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男人顿了一下，板着脸说：“也不对，老头出身好，根正苗红，解放前受过地主资本家的压迫，是个苦出身。”男孩想了想，又叫道：“他没锁好门。”男人道：“不准瞎猜！”男孩“咩”地做了个怪样，想一想又叫了起来：“他变修了。”男人说：“他是变修了。俺问你公安局咋知道他变修了的？”男孩接上叫道：“公安局有照妖镜！”男人没说话。男孩接着喊道：“拿照妖镜一照，啥都能照出来！”男人勃然大怒，“啪”地一拍桌子：“笨蛋，照你个猪脑子！”男孩吓得扔了饭碗跑多远。跑到了闸边的堤上站着，继而就无所谓地嚎起了歌子：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

十五

我扔了烟头，起身往小店去，唤女人买一包烟。

烟买好了，我做成顺嘴的样子问：“现在几点了？”那女人往商品架后面去了一趟，回来说，“八点二十”。我谢了她，出来装好烟，骑着车子上路了。我先是顺着大公路骑了三四里地，然后车头一拐，下了大公路，上了乡间的一条土路。土路也不算小，只是不很平整。初始我骑得稍慢些，等适应了，就骑得快了，“哗哗哗哗”地往前直蹬。夜色浓郁。但到底是夏夜，天晴得好，有些星在天上，天地之间就有些微弱的光亮，路上也朦朦胧胧能看见发白的路形。

我使劲往前骑着。乡间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一路骑过去，过小桥，过洼地，打村庄边擦过去……忽然就望见前头的千湖庄了，过了一两块红芋地，又望见千湖庄庄头的一排房子了。我下了车，把车扎在路边，到路边的沟沿上坐下，估摸了时间，就打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来吸着了。

这段路不近，又是拚命骑的，现在我还有点发喘。我吸着烟，眼望着朦朦黑影里的村庄。

村庄里的灯火已经很稀了。庄里的人家差不多都吃过饭，歇着了。我想起刘新民带我来的情形。那是冬天，其实那时候刘新民跟她认识才一个多星期，刘新民对我说，他俩是在回速州的公共汽车上认识的，第二天她就上刘新民家去找刘新民了。我们进村时她正在案板上擀面条。她人不算太漂亮，但两个眼睛很大。吃过晚饭以后，刘新民明目张胆地对我说：“陈军，你先走吧。”刘新民小声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们，拿一把大木梳子梳头发，好像就是在准备干什么事的一样。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一个人赶夜路回了月亮滩庄。我吸完一支烟，又掏出一支来接着吸。其实我并不是非吸烟不可，我是想用这种办法来计算和消耗时间。烟火在夏夜的田野里一红一红的。现在田野里渐渐起了一些凉快的夜风。风吹在田野的庄稼地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吸完两支烟后，我就站起来了。我觉着我吸烟的这段时间差不多够了。干什么都够了。我爬起来上了车子往回骑。像来时一样，我仍然拚命地骑。夜色更浓了。路确实不太好，车头经常拐到坑洼的地方，并且蹦跳起来。

十六

我回到了大公路上。回到了闸桥南端的花池附近。其实我在学校里就听说了月光破案的故事。答案再简单不过了：大年初二怎么会有月光呢？

现在花池边的那几家小店早就关门睡觉了，有一个人睡在外面的凉床上，打着呼噜。我一点都没停，“嚓嚓嚓”就骑过去了。很快就过了闸桥。

过了闸桥我还是一点都没停。我一个劲地往前猛骑。很快又进了城。

进了城我继续往前猛骑。城里除了很少的乘凉人以外，路面上很空。我一直冲，一股劲地冲出了城市。

现在我又来到了野外。我夸张地“嗨哟嗨呀”地打着号子往前骑。

我一直往泗州的方向骑去。大公路平坦多了，虽然路有点弯。我在拐弯的时候使劲把身体往里倾，就像杂技师的那种把戏。田野显得又深又远。整个大地都在睡觉。一到这种时候，我的心情就激动起来。我觉得我的路，我自己的路，还很长很远，还有很多我想都想不到的事情会出现。我渴望它们的到来。我要张开双臂迎接未来。

公路边现出了一片黑黑的影子。我知道那是虞姬墓，就是项羽的女人虞姬死掉的地方。但我没有停下。我还是拚命地往前骑。过了虞姬墓就是泗州的县界了。我一直冲出县界，一直冲到上马铺。上马铺是公路边的一个小集。在上马铺的村东有一条往南拐的土大路。我拐到了土大路上。路又不好走了。只是这一段路并不长，只有三四里地。我歪歪倒倒地往前骑着。很短的时间，我就看见前面黑黝黝的村庄了。那就是旗杆庄。我气喘吁吁地在庄外停住，看着村庄。我现在差不多都相信我的判断了。我想时间对刘新民来说是足够了。我甚至想立刻就进村去找刘新民，立刻把他喊醒，问他个明白。但是我控制住了自己。我看着村庄，呼吸着平原深夜里庄稼棵子的气息。然后我就上了车往回骑。

现在我骑得慢多了。我也觉得饿了。我回到上马铺。上马铺的一家稍大些的店还开着门。但并不是为了卖东西而开的门：店里的人搬了个凉床堵在店门口，正在呼呼大睡。我喊醒他，对他说：“买一盒饼干。”

那人迷迷糊糊地起来点着了灯，灯光昏昏黄黄地在乡村的夜里闪着光亮。“二两粮票，九分钱。”我把粮票和钱递给他。“请问现在几点了？”那人把灯端在货架上瞅了瞅说：“一点半了。”我谢了他，拿着饼干上路了。我一边骑车，一边吃饼干。我慢慢骑着。村庄一个一个地过去。已经很晚了。我回到了凤凰饭店。我先把自行车扛到楼上，又到洗脸的地方喝了一肚子凉水。我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我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上床就睡了。

十七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郑小江就问我：“陈军，昨晚你啥时候回来的？”我说：“一两点吧。”郑小江说：“昨晚你刚走，丁秘书和乔主任就来了，说时间紧，会议可能要提前召开，叫咱们今天上午就下去，昨晚又组织俺们学了个把小时的文件。”我说：“昨天咋没通知。”李孟一说：“不要紧的，昨晚俺们差点都看戏去了。”我说：“今天上午都走？”郑小江说：“都走。”袁志强说：“等一会咱们一块上知青办去，还得开介绍信，还得借钱。”

吃了饭，我赶紧先走一步去邮电局还了自行车，然后又回来跟大伙一道去知青办。

早上天气还不太热，知青办的人都已经上班了。丁秘书一见我，就对我招招手说：“陈军，你来一下。”我跟着丁秘书上了二楼，进了主任办公室。主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丁秘书说：“陈军，这是咱们乔主任。”我说：“乔主任。”乔主任一连声地说：“小陈，坐吧。”我觉着他很亲切的。我找了个地方坐下。乔主任说：“小陈，昨晚你不在，大家学习了文件，布置了任务，决定你到黄湾公社去，写黄湾公社青苗大队的知青小组，他们叫青年队。你从丁秘书那里领几份学习材料，你自己学学，多领会领会精神实质。再从会计那里领三十块钱，再开一张介绍信。到黄湾公社以后，先去找公社的郭秘书联系。”

我一个劲地直点头。

交待完以后，丁秘书领我下了一楼。开了介绍信，借了三十块钱，又领了几本学习材料：两本上海出版的《上山下乡》，一本地区知青领导小组编印的《知识青年先进事迹材料汇编》。手续一办完，我们马不停蹄就去了长途汽车站。这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得掉。

十八

盛夏时节，坐车的人少了许多，但因为长途汽车班次太少，大部分又都是过路车，所以人还是显得拥挤。

我算是幸运的。我刚买过票，售票窗就“啪”地一声关上了。后面的都得等下午的车了。郑小江、李孟一他们都是另一路的。他们的车根本就没来。我说：“那俺先走了。”袁志强说：“你先走吧。俺们继续排队，要是现在不排，下午都走不掉。”

我拿着车票去了剪票口。又排了一个队。候车室里闷热难熬，空气里一股酸馊味。我的衣服早湿透了，但我依然兴奋得很，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花公家的钱，为公家办事，又是独立去办一件事。我什么样的苦都能吃，也愿意去吃。

车终于来了。是从泗州发来的车。车上有许多人，上了车只能站着了。我找了个靠近窗户的地方。车慢慢开出车站，开出了城，开到了磬西闸上。我看着窗外的景象，看着那个开着门的小店。车转个弯下了大堤上的公路，上了另一条公路，一直往南开，开到了田野里。

现在又到乡下了。看见乡下的田地和庄稼，我就觉着有一种亲切感涌了上来。车上的人都晃来晃去的，虽然路不好，但大家都没有说什么的。

十九

黄湾离县城不太远。汽车开开停停，停停开开，上人下人，没用多长时间就到了。我跳下车，问了第一个人，就找到了公社。公社院子很大，很深，非常安静。我以前也经常到我们公社去。我们公社的院子也不小，大部分时间也很安静，如果不是逢集或开会，那就只有公社后院的食堂里热闹一点。

我一直往后院找去。在后院我看见了一排办公室，办公室里总共只有一个人：五十多岁，农民模样。他正忙着往一个黑提包里拾掇东西，看样子是准备走了。我说：“请问公社的郭秘书在不在？”那人抬头看看我，说：“俺就是。你是打哪来的？”我说：“俺是打县里来的，俺这有介绍信。”说着我就把介绍信拿出来给他看。他接过去坐下看了一遍，连忙又站起来，握着我的手，用恍然大悟的腔调大声说：“噢，你就是陈军同志，昨天县里就来过电话了。你刚到吧。”我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接待，我激动地赶忙说：“刚到，刚下车。”

郭秘书叫我坐下，想了想说：“俺家里有点急事，刚跟书记请了假，得家去几天。这样吧，俺给你写个条子，明天你自个就上青苗石了。青苗石离这里不远，就四五里地，打公社出去，一个劲往西走，见到庄子，那就是青苗石。”说着，郭秘书打开锁着的抽屉，从里面拿出纸和钢笔，拧开笔帽，“刷刷刷刷”写了个条子：王红军、张庆才二同志：你们好！

县里的先进知青代表大会很快就要召开了。这是我县知青的一个盛大会议。县里派陈军同志来帮助你们写典型材料，希望你们积极配合，把这项工作做好！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此致

革命敬礼！

郭秘书即日郭秘书把纸条递给我，又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红绿纸牌，站起来说：“吃饭你就在公社食堂吃，吃一顿，给他一个纸牌。住，你就住在供销社招待所，咱公社自家没有招待所。你回去能报销呗？”我说：“能报，知青办给报。”说着话时，郭秘书已经往外走了。我也跟着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说：“住一晚上五毛钱，啥都有，也有蚊帐，俺先带你去住下。”走到门外，郭秘书转身锁了门。我说：“你啥时候回来？”郭秘书说：“俺三两天也就回来了。你在这里要有啥事，就来办公室找通信员小宋，叫他替你办，等会俺跟他打个招呼。”

我一边说话，一边跟着郭秘书，在公社大院里拐弯抹角地走。忽然出了院子，又回到我刚才下车的公路边了。路边有一排房子，其中一个门上写着：黄湾供销社招待所。原来是个三大间相通的住处，里头摆着十几张床。

安排好住宿，郭秘书就走了。

二十

住下来时差不多已经到中午了。我先洗了把脸，然后上食堂去吃了饭。回到招待所，坐不住，急着想去工作。

我走到门口。门外就是通县城的公路。虽然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不少，但仍酷烈难挡。把公路照得白花花的，直闪眼。这时公路上也没有什么车走动。黄湾这地方尽是一片沉寂了。只有知了在高昂地嘶叫着。公路的对面，是老长老远的杨树苗林子，看上去像是有几里路长。又像是长得望不到边。我以前从没看到过这样大片的林子，我的心情立刻就激动起来。我的脚不由自主就往公路上走，也顾不得太阳的毒热了。

一时间，我感觉到了身体的结实和强壮。我走上公路，在公路的中间站住，往两头远远地望着，心里充满了很远的想法。我感到浑身都是力量；这种力量能打败一切侵略者，能改天换地，能肩负起一切革命的重担。看了一会，我就越过公路，往杨树苗林子里走。

杨树苗长着很大的肥嫩的叶子。林子里有人踩出来的小路，曲曲弯弯地伸进林子的深处。我走进林子里。林子里静极了，虽然有点闷热，但树叶的青气还不少。我喜欢极了。像是立刻离开了原来的世界，进入了另一个境界。我情不自禁地“啊啊啊啊啊啊”地叫了几声。但因为离住处很近，我没敢大声叫唤。我在林子里一点一点地走着，东钻西看。我不敢走快，怕一下子就把林子走完了。但苗林像没有边际的一样，浩浩瀚瀚。

杨树苗林子里偶尔有小片的空地和野草地。野草暴露在太阳光下，被太阳晒得温软了。我从草地上趟过去的时候，有几只红蜻蜓飞出来，飞不多远，又落在草地边缘的杨树叶子上。天气太热，太晒，连蜻蜓都懒得不想活动了。我想伸手去捉它们，现在捉它们肯定很好捉。但是我又改变了主意。我觉得天气太热了，不如让它们好好地休息，不应该去招惹它们，去碰它们的生活。我还从草地上趟起了一些发绿的和发灰的蚂蚱。我扑倒身子，用手去捂住几个。这地方的蚂蚱肯定没怎么见过人，所以很好捂，一捂就是一个，一捂就是一个。把它们捉住之后，我又一一放了它们。离开草地，我又走进杨树苗林子里。地很干。我在树苗底下坐下，汗水从我的脸上叭嗒叭嗒地往下掉，掉在土里，但我觉得心里舒服极了。我觉得生活的彩景正在我面前展开来，前景无比辉煌。我有力量去干一切事情！别人都干不了的，我也能干！

这时，树林里起了一阵小风。肥嫩的树叶都微微地晃动了起来。我想起了春梅慌慌张张往红木箱里塞东西的情景。她塞的是什么呢？一定是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一定是！我又站起来在林子里走动起来。走了一会，我看见前面有一棵稍微大些的树。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棵泡桐树，跟我们知青院里的差不多。它比其它的树都大些。树下的树荫也大些。泡桐树的树根在地底下发胀，把地面都撑起了一道一道的土包。树林里安静极了。我突然想到：这里是学习的好地方呀！我被我的这个发现大大地激动了。我急忙往回走，穿过公路，回到招待所，从黄书包里拿了一本书和一支圆珠笔。又跑了出来。

二十一

公社的几排房子和公路上，仍然静悄悄的。

太阳又斜了一点，但还是酷烈晒人。我匆匆忙忙地回到泡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摊开书来读。

这是一本列宁写的书，书名叫《国家与革命》。是春天我制定学习规划时，专门上磬城买来的。这本书我已经看过好几十面了，我还用红圆珠笔在我认为重要的地方划了线。我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接着上一次读断的地方往下读。国家是特殊的强力组织，是用来镇压某一个阶级的暴力组织。无产阶级要镇压的究竟是哪一个阶级呢？当然只是剥削阶级，即资产阶级。劳动者需要国家只是为了镇压剥削者的反抗，而能够领导和实行这种镇压的只有无产阶级，因为无产阶级是唯一彻底革命的阶级，是唯一能够团结一切被剥削劳动群众，对资产阶级进行斗争，把资产阶级完全铲除的阶级。我觉得列宁说得对极了。列宁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我握紧拳头，在地上捶了一下。又拿起圆珠笔，在有关的句子下划了红线，并且在“强力组织”、“暴力组织”、“镇压”、“反抗”、“铲除”等词的下面划了双横线。

我接着读下去。剥削阶级需要政治统治是为了维持剥削，也就是为了极少数人的私利去反对绝大多数人民。被剥削阶级需要政治统治，是为了彻底消灭一切剥削，也就是为了绝大多数人民的利益去反对极少数的现代奴隶主——地主和资本家。我又用拳头在地上捶了一下。

我看一会，抬起头来想一会，在书上划上一些道道，有时还把一些精彩的段落或句子重复地念上几遍，仔细地揣摩其中的含义，偶尔也站起来在树底下来回地走一会。

二十二

读了两个多小时，树凉荫逐渐拉得很远了。

我也已经在树凉荫下挪了好几次位置了。我觉得有点疲劳，就合了书本，站起来，在林子里随便走走，活动活动。我觉得这里真是个读书学习的好地方，我真喜欢这里，一定要多住几天！我走到刚才没走到的地方。这里的风略微大些。我感到前面可能会有不同的东西。我继续往前走，突然走出了林子。我的眼前陡然一亮。啊，我差点喊出声来。在我的面前，是一个偌大无比的荒原。荒原望不见边际，也望不见村庄，望不见人烟。啊，我激动极了！我以前读过的一些小说里，有关于荒原的描写：荒原广大无边，令人激动万分。但那都是在边远偏僻的地区，我从来没见到过。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了。我激动得要死，我马上离开杨树苗林，一下子跑到了荒原上。

荒原上到处都长着野草，无遮无拦，连一棵树都没有。荒原上风也大一些，野草在风里抖动。这是真正的荒原！我在荒原上一边走动，一边四处看，什么都在吸引我的视线，什么都像是看不够的样子。荒原上有一些小小的起伏，有的地方高一些，有的地方低一些。荒原上被踩出来的毛毛道，通向好几个地方，但大部分都是通向荒原的深里的，显得既吸引人，又神秘。太阳已经偏到很西的地方去了。荒原上傍晚的风开始刮起来，刮到很远很远、看不到的地方去。荒原上还有一些水洼子，水洼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些，一下子看不见底，有的浅些，一眼就看见水底的泥地了。水洼里的水大部分像是下暴雨时留下的，比较混浊。我选了一条较大的毛毛道，顺着毛毛道向着荒原的深处走去。走了几十步以后，路边就出现一条小沙河，河水清清凌凌的，水量不大，因为地形的高低不平，小沙河也时高时低，一会儿水流平缓了，一会儿水流湍急地直泻下去，有时候水流能把地面切割成一个很深陡的大沟，水就在沟底“哗哗哗”地急速地流泻。

二十三

我一步一步地走着。我的心情振奋极了。我有时蹲下去摸摸荒草，有时到沙河边去看水流，有时站在高处往荒原的最深里看。夕阳的余光还在水洼里闪动，远近连一个人都没有，很远处的一些荒草丛里，有些鸟的影子在飞起落下。这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激情。我在荒原上大步地走着。我的两只胳膊不时地在空中挥动。我的胸中塞满了东西。我决定朗诵毛主席的词：《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

我记得非常清楚，毛主席这首词的发表，是在一个元旦的晚上。当时已经快要离开城里了。那天晚上，我和刘新民几个人从沈鹏飞那里出来，一道回家。天气冰冷，下着大雪，地上已经积了好厚的一层雪了。

正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联播节目时间，街上的高音喇叭在冬夜里很响。同行的一个同学突然说：“听。”大家注意一听，广播里是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他正在朗诵毛主席新发表的两首词。我们都激动不已，站在大雪里一直听到结束。街上的行人也都站在原地认真地听到结束。听完以后，我们激情澎湃，议论了很久。第二天我就到邮局的读报栏把两首词抄下来背熟了。下乡以后，当我一个人走路时，我不是唱歌，就是背诵毛主席诗词，而毛主席的这首词，我背诵的遍数最多。我很喜欢那个男播音员的声音，每次背诵，我都学习他的声音，并且都会激动不已。现在，又是我背诵毛主席诗词的大好时候了。我觉得，在这种环境下，天高地阔，只有大声地朗诵毛主席的诗词，才能最大限度地表达胸中的无限激情。

我四下里看了看，荒原上野草逶迤，苍茫一片，一个人也没有。我放开喉咙，用最大的声音，背诵起来。

久有凌云志，

重上井冈山，

千里来寻故地，

旧貌变新颜。

到处莺歌燕舞，

更有潺潺流水，

高路入云端。

过了黄洋界，

险处不须看。

风雷动，

旌旗奋，

是人寰。

三十八年过去，

弹指一挥间。

可上九天揽月，

可下五洋捉鳖，

谈笑凯歌还。

世上无难事，

只要肯登攀。

朗诵完毕，我心潮起伏，毛主席的诗词横贯在我的胸中，那种气势和眼前的苍茫景象混合在一起，我怎么也不能平静下来，我激动得都有点热泪盈眶了。我的胸中充满了坚定的必胜信念。我觉得这个地方真是太好了。我直想扑在大地上去拥抱它。

我决定，在黄湾的每一天，都要到荒原来。

二十四

晚饭后，黄湾慢慢在夜幕的笼罩下睡去。

夜晚很清凉，可能跟这里大量的树、空旷的荒原和广大的田野有关。我点灯熬油，在灯下写了很长一段日记，又读了一会列宁著作，才睡觉。睡以前我开门到公路边解了个小便。夜非常深静。偏远荒僻的黄湾，四处都是清寂的虫鸣。虫鸣声此一声彼一声汇成一体，响得深远、和谐。我回到屋里，睡在床上。夜更深凉了，这时身上甚至需要盖上被单或小薄被了。黄湾愈加沉入厚实完整的自然里去，一点人工的声音都不存在了。

我睡得又深又沉。第二天早上天才刚亮，我顿然醒来，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我起床洗了脸。时间很早，吃早饭还得好一段时间。我在公路边活动了一下身子。乡村清晨的空气干净清爽。公路上已经有一些农民在走动了。有一些拉板车的农民，车上拉着西瓜，往县城的方向走，他们中有男人，也有女人，有中年人，更多的是青年人。我看着他们走过去。我觉得他们生产队的革命和生产形势一定很好，这从他们不怕困难的坚毅面孔上能看得出来。公路上还没有汽车，也许太早了，汽车还没开动。我穿过公路，走进杨树苗林子里。我想看看清晨的杨树苗林和荒原是什么样子。

二十五

杨树苗林子里凝重而清凉。夜里大概有很多露水，肥嫩的树叶上湿漉漉的。风也都被夜的潮气粘湿了，刮不动了，因此一点风都没有。我走在林间的小路上。小路被树苗挤得太窄、太矮，我不得不时时低头弓腰。即使这样，肥嫩的树叶仍不时扫在我的身上和脸上，每扫一次，我的身上和脸上都会增加一道湿湿的水痕，都使我觉得更沁凉。

林子的深处传来咕咕的鸟叫。虫的叫声现在比较少了，比初入夜时少得多了。我向鸟叫的方向找去。走了几步，咕咕的鸟叫声改变了方向。我站住听了一会，就向新的方向找去。走了几步之后，咕咕的鸟叫声又改变了方向。我知道我不可能找到它们了。我径直向荒原的方向走去。树林很快就走完了。面前一亮、一阔，荒原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荒原真大，真宽畅。我的心里舒坦极了。我伸开双臂，做了几个深呼吸。荒原上的空气也是湿漉漉的，有一些很薄的小雾，在这里、那里聚成一片。

荒原上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我决定在荒原上跑步，这一方面是锻炼身体，另一方面也是抒发革命激情。我跑了起来。

开始我跑得较慢，活动开了，我跑得就快了。拐过水洼，穿过草地，我跑到昨天走过的小毛路上，就顺着小毛路一直往荒原的深处跑去。咕咕的鸟叫声在荒原上的某些地方也响起来了。鸟大都在沙地上、草丛里咕咕地叫，唱着晨曲，很少有飞起来的。偶尔有起飞的，也扑噜噜显得很深重。东边的天上青白了一片，朝霞可能很快就要升起来了。荒原上的薄雾在悄悄地流动着，细微细微的风慢慢滑动起来。我跑出了汗。我来到小沙河边，停住了脚步，抄起小河中的水在脸上洗了洗。朝霞马上就出来了。我向着东方走去，去迎接朝霞的到来。我在荒原上尽快地走着，不时“啊啊啊啊”地对着荒原、天空大叫几声，我还不时伸直双臂在空中挥动，像是要拥抱天空的样子。

朝霞终于升起来了，五彩缤纷，气势非凡。荒原上的薄雾很快就散掉了。我在荒原上活动了很长时间，觉得快到吃早饭的时间了，我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我穿过杨树苗林子，走上公路。公路上有汽车的声音了，一辆长途客车和一辆解放牌货车开过去了。

在穿过公路时，我又给自己增加了一条决定：每天早晨都要早起，到荒原上去跑步，锻炼，不准睡懒觉！

二十六

但是，吃过早饭，我准备好本子和笔，正打算到青苗石去，公社的通信员小宋找来了。

小宋留着和我一样的小平头，年龄也跟我差不多，但是他的个子很矮，大概只有一米六左右。他一进门就说：“你是县里来的陈军呗？”我说：“就是的。”小宋说：“俺是公社的通信员。”我连忙说：“你是小宋呗？”他点点头。我俩拉拉手。小宋说：“刚才县知青办打电话来，说情况有些变化，叫你立刻回去。”我有点吃惊。我说：“县里也没讲啥事？”小宋说：“电话里没讲，只是讲会议可能推迟了。叫你上午就回去。”

我马上把书包收拾好，结了帐，出门在公路边等车。一直等到快中午，才坐上车回到县城。

二十七

下了车，我吃惊地发现，和昨天上午我离开时比较，县城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虽然天气很热，但街上的人明显比以往多。大街上贴了许多标语和大字报、小字报，有些标语是由一整张纸上写一个字组成的，十分醒目。标语上写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

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线正确与否，是决定一切的！

把批林批孔运动进行到底！

人人口诛笔伐，个个挥戈上阵！街道两边不间断地有人在围着看大字报和小字报，人们在行走时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两个工人模样的行人，边走边说：“就是要发动群众，发动群众才能彻底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

我非常兴奋。虽然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已经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硝烟和炮火。我走着，看着，听着，来到了县委大门外。这里人更多，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县委大门口的一段街是老街，五六十年代种的两排梧桐树，现在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树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标语、大字报和小字报。梧桐树树干上也贴满了红色、绿色和白色的标语。我挤进人堆里看了一眼，大字报的标题十分醒目，题目叫：彻底揭开我县阶级斗争的盖子！围观抄写的人都全神贯注，也都很认真、很严肃。

看了一小会，我恋恋不舍地走出了人群。因为已经是中午了，我怕知青办下班了找不到人。我进了知青办的小楼。没想到知青办里还有不少人。知青办的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正铺开纸用毛笔写字。我来到办公室，丁秘书也没走，他一看见我，就站起来招呼我坐下，直截了当地说：“小陈，咱们县，咱们省，以至全国的形势都发展得很快。县委通知，知青先代会推迟召开，你们先住下，还是住在凤凰饭店里，下一步咋办，等研究以后再决定。”丁秘书说得很快，他一点都没笑，我也被他的神态和口气感染了。我感觉到问题很重大。我问：“他们几个回来了没有？”丁秘书说：“差不多都回来了。”我说：“那俺就先过去了。”丁秘书说：“你先过去吧。先好好休息休息。”

二十八

我回到了凤凰饭店。他们几个除蔡家生以外，都回来了，正在屋里谈得热火朝天。我一进去，郑小江就说：“啊哈，陈军回来啦。没吃饭吧？赶紧去吃饭，食堂快关门了。”

我放下包去吃了饭，回来后大家还在眼明耳热地谈着。我说：“哎哎，到底咋回事？一回来就变样了。”张新华说：“运动开始了。”李孟一说：“这一次真是轰轰烈烈了。这次一定能把批林批孔运动推向一个新的高潮。”郑小江说：“以前都是‘所谓’的群众运动，都是‘所谓’的发动群众，这次是真正地发动了群众。咱们县的阶级斗争盖子一直捂得铁紧，这次一定要轰开！”袁志强说：“对，一定要轰开！”

听了他们的话，我身上的血早热起来了。我捶了一下床说：“走，咱们先上街看大字报去！”郑小江说：“对，看大字报去！咱们不能老窝在旅社里当中间派、老好人！”大家群情奋发，说走就走，每个人都拿了本子和笔，噔噔噔到了街上。街上太阳晒得很热。走了几步，看见有一个卖冰棒的站在路旁，袁志强问：“冰棒咋卖的？”卖冰棒的说：“三分钱一根。”袁志强买了五根，一人一根，大家得到补充，热情更高，一边吃着，一边一鼓作气走到了县委大门口。这时已经是下午了，县委大门口的人正在增多，有工人，有农民，有干部，有学生，有商店营业员，各行各业，一齐上阵，不时有三五人或五七人从街外奔来，把大字报、小字报或者标语刷贴在墙上。刚一贴上，立刻就会围上一圈人，大家边看边议论，还有匆匆摘抄的。

我们挤在人群里，一边看，一边拿着本子抄录标题和要点，一会就被挤散了。我一会在这堆人里，一会在那堆人里，我觉得形势发展得真快，要是在乡下，就不会看见了。到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街头的广播喇叭突然都响了。我一听就知道有什么情况。因为从时间上来说，现在不是第三次播音的时间，广播喇叭不正常地响了，一定有事。街上的人都严肃认真极了，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侧耳聆听广播喇叭里的话。

原来这是县广播站转播省广播电台的节目。省委要在会上作深刻检查，检查在这次批林批孔运动中犯下的方向性、路线性错误。会议还没开始，播音员反复地播送着毛主席语录：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对于巩固无产阶级专政，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建设社会主义，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时的。

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线正确与否是决定一切的。

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形势大好的重要标志，是人民群众充分地发动起来了；从来的群众运动都没有像这次发动得这么广泛，这么深入。播送毛主席语录的时间很长。在这个过程中，我旁边站着的几位戴工宣队袖章的人小声地议论起来。有一个说：“省城的运动发展比咱们这里快，铺天盖地都是大字报、大标语。揭省委的阶级斗争盖子，也揭得大胆、彻底。省里没有哪个工厂、单位不上街的。现在的规模，就跟文化大革命初期一样。”“听说都是点名道姓的。”“都点名道姓。某某某，犯了什么错误；某某某，迷失了政治方向；某某某，是林彪死党。激烈得很。阶级斗争嘛，就是不能温良恭俭让！”“对，绝不能手软！”

我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心里激荡着一股奇特的感觉。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和愿望。大街上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我感觉这么多人聚合到一起，就有了不可战胜的力量。任谁也无法阻拦！

二十九

下午五点半左右，省里的大会开始了。

省委在大会上作了深刻的检查，并且接受了各单位代表对省委所犯方向性、路线性错误的批判。其中有一位代表，发言干脆利落，直指要害，火药味特别浓，让人听了心里痛快淋漓，倍受鼓舞。大会还没结束，袁志强、李孟一和郑小江就挤过来了。他们一见我就说：“陈军，到处找你。群众运动轰轰烈烈，咱们不能袖手旁观呀！”我跟他们想的一样。我说：“对，咱们一定得参加！”袁志强说：“咋样参加？”我说：“写标语，写大字报。刚才俺听几个人讲，省城运动发展得很快，都是指名道姓。”郑小江说：“咱们也得指名道姓。咱县的阶级斗争盖子还是捂得铁紧，不行！一定得砸开！”李孟一说：“向汪余农开炮！”我说：“对，向县委开炮！向汪余农开炮！”郑小江说：“猛烈轰击汪余农的修正主义路线！”袁志强说：“干！”四个人情绪激昂。我们又找到了张新华，一谈，一鼓动，大家的意见完全一样：决不能袖手旁观，立刻向县委开炮！张新华说：“说干就干，上哪找纸笔去？”郑小江说：“咱们现在是知青办的人员，就上知青办去要。”我觉着郑小江说得对。我说：“对，知青办应该支持咱们参加群众运动。”袁志强说：“走，咱们上知青办去！”我们五个人一窝蜂地进了知青办的小楼。丁秘书、乔主任以及知青办的不少人都在。

郑小江迎头就说：“乔主任，丁秘书，刚才省里的大会都听到了吧？”乔主任说：“都听到了。”丁秘书说：“还作了笔记。”我说：“运动发展得很快，群众都发动起来了，俺们不能袖手旁观！”袁志强说：“知青办支持不支持？”乔主任说：“坚决支持！”丁秘书说：“俺们知青办也参加了群众运动，大家的革命积极性都非常高！”李孟一说：“俺们需要毛笔、排笔、纸和墨汁。”乔主任说：“都有，都有，要是不够用，再去买。”丁秘书说：“俺现在就去买一些来，今天中午文具店就没有纸了。”乔主任说：“会议室的钥匙也留一把给你们。”丁秘书从裤腰上把钥匙解下来，袁志强说：“哪个拿着？”我说：“你拿着吧，咱们晚上就在这里干。”郑小江说：“对，晚上就在这里干了。”

三十

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五个人就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有纸，有笔，有墨，有浆糊，有大会议桌，还有不少藤椅。我们占据了这个地方，都兴奋极了，准备彻夜长干。李孟一说：“咱们还得派人去打点饭来吃，夜里争分夺秒，就没有时间再出去了。”张新华说：“那俺去吧，保证大家满意。”袁志强高呼：“乌拉！”张新华出去了。不到二十秒他又回来了，后头跟着一个人。张新华大声宣布：“俺们又增加了一个生力军。”大家一看，原来是蔡家生到了。大家高兴得不得了。我说：“家生，城里大变样了吧。”蔡家生说：“旧貌换新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郑小江说：“形势发展得很快，慢一步就落后于时代了。”袁志强说：“来，一块干吧！”

我们很快作了分工。蔡家生和李孟一毛笔字好，他俩义不容辞地负责抄写，剩下的人拟标语口号和大字报内容。刚分好工，丁秘书和知青办的另一个工作人员，送来了两大卷红纸和几张白纸。大家都“噢噢噢”地欢呼起来。丁秘书他们走了以后，整个小楼上就我们几个了。我们围在大桌子旁边。袁志强说：“咱们写啥？”李孟一说：“写一般的标语口号和大字报，也没啥意思了。”我说：“咱们就指名道姓，向县委开炮。”郑小江说：“向汪余农的修正主义路线宣战！”袁志强说：“好，俺记下来，这就算是一个：向汪余农的修正主义路线宣战！”我说：“汪余农向革命群众检查交代！”袁志强说：“好，汪余农向革命群众检查交代！”他又记下来了。李孟一说：“坚决撬开县委的阶级斗争盖子！”袁志强说：“‘撬’字用得好！”又记了下来。郑小江说：“坚决打倒修正主义路线在我县的黑代表汪余农！”袁志强又记了下来。这边议着，那边蔡家生和李孟一已经铺开纸，蘸上墨，挥笔写了起来。正议着，写着，张新华进来了。他端着两个大脸盆，一个脸盆里是馍和筷子，另一个脸盆里是菜。张新华一进来就叫道：“外面更热火啦，到处都是人。”郑小江急急地问：“形势有没有新发展？”张新华说：“有新发展。一日千里！”我们都有点急了。我说：“咱们赶快去看看，不然就跟不上形势了。”李孟一说：“干脆咱们把写好的带出去贴上，给斗争的火焰添些柴草。”大家都说好。拿了标语口号，提了浆糊桶，一齐涌出门来到了街上。

县委这附近是县城的中心，天正微微地往黑里去，街上到处都是人，男的、女的、高的、矮的、年纪轻的、年纪大点的、火热得很。大部分人都挤在一起看大字报、小字报，看标语，连热都忘了。有几个工人装束的人，大概是怕路灯不够亮，正爬在树枝上挂大电灯泡。袁志强说：“咱们赶紧贴吧。”“贴！”我们找好一块对着三岔路口的地方，看好大小尺寸，蔡家生和袁志强刷浆糊，我们余下的几个人往上贴。

我们这边才一有动作，身后立刻围了一圈人，贴上一个字，大家自发地念一声，全部贴完了，大家也念完了，人群里还有人“噼里叭啦”地鼓掌。我们每个人都激动得不得了。袁志强脸都白了。张新华满脸发红。我们抽身出来，心里还激动得嘭嘭直跳。出来后我们沿街浏览了一遍。形势的发展果然很快，街上贴的标语已经跟下午贴的完全不一样了。街上新贴的标语上写着：彻底揭发、批判×××（副主席）、×××（省委书记）在我省推行的修正主义路线！

打倒林彪的黑干将×××（副主席）！

林彪死党×××仓皇出逃苏修，被我人民解放军逮捕并押送北京处理！街上还有不少漫画像。

我们转着看了一圈，发现在汪余农的问题上，我们是走在前头的，心里很有点自豪。李孟一说：“咱们还不算落后。”袁志强说：“真来劲！”我说：“越看越来劲！”我们一边看，一边议论纷纷的。我们从县委大门口看到文化馆，又从文化馆看回来。掌握了形势发展的新动向之后，大家的情绪更加高涨了。郑小江兴奋地说：“咱们回去继续干吧！”大家立刻都同意了。“不过，”张新华说：“咱们回去的第一件事是先吃饭，吃完饭就更有劲了。”这个提醒太好了，我们不由都“嗷嗷”地叫了起来，惹得大街上的人直看。

三十一

我们一直干到深更半夜，晚饭剩下的馍也都在夜里被吃光了。会议室里是大电棒，一夜通明。半夜时，外面安静了一些，我们不时有人出去到街上转一圈，看街上有什么动静，有什么新的进展。外面街上一直有人在看、在抄，每一个出去又回来的人都带来一股新的精神力量。我也出去跑了一圈。城市就像个不夜城一样，夜游的人特别多。回来后我又继续开始工作了。我说：“要在家早睡着了，现在一点都不困。”袁志强说：“革命行动就是能激发人的热情。”我们都觉得袁志强的话像诗歌，也都觉得他的话说得很对。

我们嘴里说着话，手里却在不停地干事。气氛紧张而有秩序。我感觉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集体行动，大家心情专一，团结一致，所以工作起来格外有精神。半夜以后，街上似乎安静了。窗外起了一阵阵的小风，暑热也消退了不少。

三十二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靠在椅子上稍稍迷糊了一小会，但很快就被窗外的喧嚷声吵醒了。

天已经亮了，知了在树上叫着，天晴得发白。郑小江把我们都喊醒了。郑小江说：“这样早，外面在叫啥？”李孟一说：“哟，天不早了，咱们赶紧出去看看，正好也把大字报和写好的标语带去贴出来。”我们跳起来就到走廊上的水龙头那里洗脸刷牙。张新华说：“肚子饿得咕咕叫，早饭咋吃？”李孟一说：“早饭不好带，稀饭、咸菜一碰就洒，不如咱们贴过大字报，回凤凰饭店吃。”我说：“就是不知时间可能来得及。”袁志强说：“咱们贴过了就去吃，吃过了再回来干，不吃饭真受不住，俺肚子饿得直发瘪。”

我们前后相跟着出了小旧楼。真没想到，楼外的大街上、墙边、树下，已经人头攒动、喧喧嚷嚷了，大字报和大标语从墙角一直贴到两人多高的墙上，有的标语和大字报把临街的窗户都糊住了，地上也贴了不少。我们出来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正蹲在地上挥笔书写。标语和大字报的内容也跟昨天晚上不一样了，比昨天具体多了，主要是揭县里的阶级斗争盖子的。

我们在街上走了几步，郑小江说：“坏了，咱们的标语和大字报，都有点保守了。”蔡家生说：“真没想到运动发展得这样快，人民群众一发动起来，啥势力也阻挡不住。”

县委大院旁边的墙上，齐刷刷贴了一溜新的大字报，这是五张纸的连续性的大字报，大字报的黑标题是：揭开修正主义黑干将汪余农的丑恶嘴脸！我们没及细看，但觉得这是一颗重型炸弹，心里不禁暗暗叫好。大字报的旁边贴了一条大标语，上书：县委的老爷们滚蛋吧！看到的人都觉得很过瘾。还有一张大字报的标题是：讨汪檄文！

在县委对面的街墙上，除了一些大小字报外，不知是谁辟出了一块专栏，上面贴着一些退工申请书和上山下乡申请书。退工申请书上都详细地写着自己用不正当的关系当上了工人、或参加了工作的情况，对自己进行了批判，并且坚决要求退掉工作；上山下乡申请书都写得慷慨激昂，决心要做反修防修的尖兵，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立刻到农村去，打起背包就出发，决不讲半个条件！围观的人都看得激情澎湃，不能自已。专栏的外面新贴了一张很大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通知。通知说，上午九点整，县工会在县委大门口召开群众大会，县委、县革委会的头头汪余农等人将在大会上作检查。李孟一说：“咱们赶快贴了大字报去吃饭，吃过饭来参加群众大会。”

三十三

上午八点钟，我们六个人赶到县委门前大街的时候，那里已经人潮汹涌、川流不息了。大小字报和标语沿街一直往四外辐射出去。跟早上相比，又出现了很多新贴的大、小字报和标语，现在的斗争矛头大部分都直指汪余农等人。天热，人热，心热，人人心里都像揣着一团旺烧的火。我们置身于这种火热之中，已经忘记了个人的存在。我们挤在人流中，这看看，那看看，开始还互相呼应着，但后来不知不觉就被冲散了。

我被人流带到离县委大门不远的地方。我想，这么多人，找郑小江他们不太可能了，我先自己看吧。我从身上掏出小本子和笔，一边看，一边抄，一边听别人的议论。在百货大楼的南墙上，我看到一张写法很特别的大字报，我不知不觉就被它吸引了，一口气把它读完。工人同志们，刚才咱们柴油机厂的书记老宋同志说：“请县委书记汪余农同志给大家讲话，一定要注意听。”这话不妥当吧。咱们不要论职位高低，谁讲得对，咱们就认真听谁的。

今天这个会，名字叫：大干快上动员大会。可它的实质呢，是某些厂领导在县委个别人的支持下，想歪点子，要走资本主义道路，要搞“物资刺激”。怎么刺激？他们的法子是看产量给钱。这样一搞，质量肯定会下降，你任务完成了，可废品一大堆，有啥用！

说到这里，俺倒想起了一件事。六二年，俺去沱河下游一个村子办一件事。那时候，正当刘少奇一伙推行资本主义路线的高潮，这个队顶住了邪气逆风，决心大干社会主义。为了更好地发展生产，他们打算买一台柴油机。柴油机在农村的用处是很大的。当时队里底子薄，资金成问题，可广大社员说：“这有啥了不起，干社会主义还能被这点小困难吓住？缺资金，咱们大家凑！”广大的社员，为了干社会主义，把一切资金来源都调动起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手端着几个鸡蛋，硬往队长怀里塞：“收下吧，你就收下了吧，买来了机子，好好地干哇，要不，咋对得起毛主席，咋对得起共产党哪，是毛主席、共产党把咱们救出苦海的呀！”像这样出自心窝里的话，像这样的老大娘，有很多很多哇！资金凑够了，满村的男女老少都涌到了村头，给买机子的人送行。很久很久，他们都不肯离去。他们怀着一颗怎样的心呀！

当时，只有咱们这个厂生产柴油机，那时候，厂领导执行了县委的资本主义路线，也是搞的“物质刺激”，出了很多废品，那个村的柴油机，就是从咱们厂买的。他们买走的，是个废品哪！

庄稼人失望了，他们看着那台停停转转、转转停停的柴油机，心都要碎了。伤心哪！社员们一腔的热情被扑灭了，但是继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干劲，这干劲，是由对资本主义路线的痛恨转化而来的！

（云水怒）

三十四

正抄着，看着，突然有一行大字标题进入了我的眼帘，标题是：彻底砸烂磬城县公安局！彻底揭开磬城县公安局的阶级斗争盖子！字体很熟。我猛地有了一种预感。那个贴大字报的人贴好了正要转身离去，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刘新民。我脱口就叫了一声：“刘新民！”

刘新民显然吃了一惊，转着头四处看。我扑上去抓住他。我说：“刘新民，你咋来了？”刘新民兴奋得很：“来贴大字报。”他用手指指刚贴好的大字报。我使劲拍拍他的肩膀：“太好了，你也来参加俺们县的群众运动了！”

我们往街边站着，点了根烟吸。刘新民说：“哎，陈军，钱丽的事你知道了呗？”我说：“才听说。你俩咋搞的？”刘新民吐了口烟说：“她叫人害了。”我说：“咋叫人害的？”刘新民说：“也不怪。谁叫她勾引野男人的，活该！”我想起了我那天的假想和验证。我说：“你咋知道她勾引野男人的？别胡扯了。”刘新民有点发急，他赌咒发誓地说：“骗你俺就不是人，俺亲眼看见的。”我一点都不相信，我说：“你咋能亲眼看见？”刘新民说：“有一天晚上俺上她那去，俺敲了半天门她都不开。俺趴在窗户上往里一看，里头床边上有两双鞋。”我马上就想起那个破案的故事。我说：“你没看花眼呗？”刘新民说：“俺哪能看花眼，男人的鞋跟女人的鞋差哪去了。另外，她队里的人也跟俺说过，说有几个男的三天两头来找她，有时候晚了就不走了，在屋里嗷嗷叫。那是干啥？”刘新民说着说着就气起来了，嘴里“吭吭咔咔”的，不干不净地骂。听了他的话，我也有点生气。我说：“她哪能这样！”不过我又有点不明白。我说：“嗷嗷叫干啥？”刘新民气呼呼地说：“浪呗！”我说：“她这样不要脸！”刘新民说：“可是磬城县公安局真差劲，一直怀疑是俺害的她，又上俺县里调查，又上俺大队开座谈会，又上俺庄里取证，弄得俺都不能混。”刘新民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又有点得意的味了：“俺不是吹的，俺在旗杆生产队，第一年评劳模，第二年入党，没有人说个不字，俺那几天哪天都跟社员在一块干活，半天假都没请，出事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呗？俺在你家吹牛，你们队长也在，俺们一直吹到夜里十二点多，俺才回去。再讲了，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打你那走了，去作了案，再连夜赶回去。四点多天就亮了，三四个钟头，一百三四十里地，又是半夜三更，俺坐飞机去？”

听他这么一讲，我突然就有点反感，有点气了。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气的，反正我心里突地就烧上来一团火。我脸红脖子粗地叫道：“胡卵扯！你讲别的俺不跟你抬杠，你咋来不及！”刘新民被我吓了一跳。但他也马上粗门大嗓地叫了起来；“俺就来不及！你咋知道俺能来得及！”“俺试过一回！”“俺那是半夜！”“俺也是半夜！”我俩叫过了，都各自呼噜呼噜地喘粗气，吸烟。吸了几口，刘新民看也不看我，说：“俺走了。”转身推了自行车就走了。

我一动没动，还是低着头站在原地吸烟。我知道，这一次刘新民肯定是恨死我了。但我也不怕他。要是讲打架，刘新民虽然也怪结实的，但他绝对不是我的对手。有一回我们几个人聚在速州小隅口的一家饭店里喝酒，刘新民喝得不多，就想耍酒疯，摔盘子砸碗的，我气得站起来先给他来了个双风灌耳，然后一把把他提起来撂出去老远，“叭”地一声摔醒了，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废话。

但是现在我的身边连个打架的对象也没有了。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这几天经历的事又都翻了个个子，乱搅和。我找个墙根蹲下来，又接上一根烟吸着。心里纷乱如麻。

三十五

九点钟的检查会我一点也没听好。我站在离县委大门口老远的地方，半听不听地听着喇叭里的声音，看着天上的云彩，心里乱七八糟的。

检查会时间不长，九点半开始，十点半就散了。人都往四面八方走，我却拿不定主意往哪里走。我就在街上乱晃，情绪很低。我想，要么就往文化馆那边转吧。我就开始往文化馆那边走。刚走到新华书店门口，有人从后面拉了我一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刘新民。刘新民说：“陈军，咱俩吵个啥。”我心里还是乱糟糟的。我坑着头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刘新民说：“陈军，弄啥弄啥，有啥不高兴的。咱俩上饭馆喝一盅去，上回你请俺，这回该俺请你啦。”说着他拽着我的胳膊就走。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我俩在光明饭馆里坐下。刘新民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盘热炒肉丝，一盘凉拌豆腐，半斤白酒。我说：“今个的酒菜钱俺出。”刘新民说：“胡卵扯啥。”酒就是那种红芋干子酒，喝在嘴里苦尾子重。在乡下也都喝的这种酒，五毛钱一斤，乡下红白喜事，都拿脸盆一盆一盆地打。我俩闷着头喝。刘新民说：“你在城里做啥？”我说：“知青办抽俺来写材料的。”刘新民说：“啥时候回去？”我说：“俺也说不准。”喝了一会酒，心里头舒坦多了。外面天上起了云彩。很多人在门口的街上走来走去的。我说：“你打算啥时候回去？”我说的是回速州。刘新民说：“俺打算过十天半个月回去，天再热乡下就不能过了。”我说：“回去能见到沈鹏飞呗？”刘新民说：“回去就能见上。有事呗？”我说：“叫他给俺拿几个信封，留俺写信用。”刘新民说：“那管。”

三十六

喝过酒，天上的云彩又散了。跟刘新民分了手，我就回知青办了。

上午火热了一个上午，中午天热，人就少了一些。我上了知青办的小旧楼，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想他们肯定都在凤凰饭店。我回到凤凰饭店，上了楼一进门，见五个人都瓜样地坐在屋里。我说：“出啥事了？”袁志强说：“陈军你上哪了？”我说：“叫刘新民拽去喝酒了。”袁志强说：“知青办叫咱们几个先回去，说会暂时不开了，等定下来开了，再通知咱们。大伙正商议这事。”蔡家生说：“俺觉得老在这也没啥意思，俺今个下午就回去。”李孟一说：“回去就回去，俺想回蚌埠老家一趟，夏天在乡下受罪，再说活又不多，回去还能在淮河里泡泡。”郑小江说：“要回去你们回去，俺要在这里坚持斗争。现在运动的发展到了关键时刻，俺不能在关键时刻离开。陈军你说呢？”我正低着头吸闷烟，情绪一点也不高。我说：“俺心里很乱。”袁志强说：“那住哪里？知青办叫咱们回去，就不会再给咱们包房间了。”张新华说：“就是，吃住是个问题。”郑小江说：“是啥问题？是咱们思想里有问题。咱们是参加群众运动的，知青办反对群众运动，就坚决砸烂它！”

议论到最后，除了郑小江以外，大家都决定回去了。看样子郑小江真生气了，他拿了自己的包就出去了。临出门时他往屋里甩了一句话说：“你们都是逃兵！”我们谁也没回他。郑小江“噔噔噔”就走了。我们又说了一会话，抽了一支烟，然后都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凤凰饭店。

三十七

出了饭店的大门我们就分手。

我一个人往南关走去。街上人还不少，但我现在对这些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了。我一直走出城，走到郊外，走到了回村的路上。太阳很毒。路都晒得发烫。但视界倒看得很开了，景观也比城里清亮了许多。我使劲吸了几口气，又使劲吐出了几口气。我一直往新汴河的大河堤走去。夏天这时候就不比春天了，人在太阳底下停不住。我走得很快，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三十八

我回到庄里的时候，天色还早，大约就在下午两三点钟。夏日酷热。乡下出工也晚，庄里的男人大都在有穿堂风的堂屋或树荫底下睡觉。女人有睡的，也有仍忙活着的。

我进庄的时候，队长良元睡觉才醒，正坐在屋里的地上，点火吸下午的第一口烟。他看见我从村里发白焦干的路上走过，就把刚点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招呼我说：“小陈，回来啦？”

我在发白焦干的村路上站住。烈日倒在我的头顶上，把我的头皮都烤干了。我站在路上说：“回来啦。”庄里又静又热，鸡不跳狗不叫风箱不响。良元站起来，一歪一晃地走出屋门，一边走一边说：“咋，会开过啦？没听广播里说过。”我站在路上等他。路都发烟发火，烫得脚底板子发麻，其实我还穿着解放牌球鞋，脚跟路还隔一层鞋底呢。我说：“没开，推迟啦。”良元说：“咋推迟啦？”我说：“县里搞运动，推迟啦。”

说话时，良元已经快走到我跟前了。良元说：“搞啥运动？可还是批林批孔？咱这五六天也不来报纸了。”我说：“就是批林批孔，又深入了一大步。”我俩相跟着往我的房里去。进了院，开了门，屋里有些荫凉，就是有点霉味了。我说：“小冯这家伙真能过，到现在还没回来。曲霞可回家了？”良元说：“曲霞也回家了，讲过了这个月就回来的。”我甩了一支烟给他，他靠着门板蹲下，说：“咱庄又下来一个知青。叫云梅，是俺一个远房表姐家的。”我说：“就这几天下来的呗？人哪？”良元咧嘴笑着说：“才刚下来，就叫公社宣传队抽走了。”他跟着又说：“听讲县里头热闹得很，把汪余农都揪出来啦，可是真的？”我说：“是真的，中央揪出了×××，省委揪出了×××，县委揪出了汪余农，今个上午汪余农才在群众大会上作过检查。”庄里出了一点小小的闹动。一只狗不太愿意地咬叫起来，另一只狗跟着咬了两声。第三只狗只咬了半声就咽回去了。天热，狗都不咬了。一个货郎挑子拨啷啷啷地响着进了村，越响越近，越响越远，响了一阵子就听不见了。我说：“下午干啥活？东北湖稻地的水还抽呗？”良元说：“你先歇歇。”我说：“歇啥？又不是七老八十。”良元说：“那你去。俺叫胜元上大田干活去，他正不想看机子哩，嘟噜几天了。”

三十九

我擦擦床，洗把脸，喝了一缸子凉水，脱了鞋，打了赤膊，就出门往东北湖稻地去了。

田野里有点热炕炕的风。我光头露体地走在大太阳底下，叫日头暴晒着，倒觉得舒坦。田地里的庄稼，虽都呈了晕相，长得也还不差。到了东北湖稻地，学有正抓了一把稗草在水里擦锹，见我来了，他有些意外，张着嘴说：“小陈，你咋来啦？不讲你还得十天半月才得回来？”我说：“会现在不开了，啥时候开，啥时候再通知。”学有说：“县里头热闹呗？”我说：“热闹。都是人。”学有说：“城里演的啥片子？”我说：“朝鲜的片子，叫《卖花姑娘》。”学有说：“咱都看过两三遍了。”

闲啦了一会，学有就回庄了。我看看机子，看看水稻，看看水沟，一切正常，就离开机子到路边那棵小树下躺着了，仰面看天上的云彩。

天上的云彩都淡白轻薄。我觉得我现在完全轻松了。我又回到我熟悉的地方来了，心里有一种整整齐齐的感觉。小树的树影越拉越长，我已经挪了好几次了。我想起了我和春梅在这棵小树底下吃香瓜的形状。暑气开始退下去了，田原里庄稼的浓厚气味渐渐洇过来了。我起来给机子加了一次油。北边的大堤上有个孩子爬在树上叫道：“呱，呱，大鸟来啦！呱，呱，大鸟来啦！”我抬头往天上望望，天上啥也没有。毛孩子诓人哩。但他一个劲不歇气地叫：“呱，呱，大鸟来啦！呱，呱，大鸟来啦！呱，呱，大鸟来啦！呱，呱，大鸟来啦！”……也不嫌累。

太阳眼见着就落下去了。远处田野里的人声清楚了许多。麻雀从那个小孩子叫的地方扑噜噜噜噜噜地飞过来，擦过头顶，飞到另一片树上去了。天上的云彩显得更轻更淡也更薄了。微风从薄云上吹下来，吹到人身上，人觉得很轻爽。风吹过稻地，吹过玉米，吹过高粱、大豆和红芋，吹到河堤的树上。这时一天里看不见的人好像突然都出现了。另外几个放牛的孩子，骑着牛打稻地的那一头过去。他们男孩女孩突然都歪着头叫喊道：“小陈，小陈，小陈啦，家来吃饭啦。”我拄着锹站在田埂上，有意绷着脸看着他们。他们看我看了，叫喊得更来劲了：“小陈，小陈，小陈啦，家来吃屎巴巴啦。”我看见他们都晒成了小黑蛋，都跟泥鳅一样。我不说话，只是瞪着眼吓唬他们。他们一点也不怕，叫喊得更来劲了：“小陈，小陈啦，家来吃……”跟唱歌的一样。

牛载着他们走远了。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看庄稼的大癞，抱着一床被单，打庄里过来，离稻地老远就喊：“小陈，小陈，去家呗。”我说：“咋啦？”大癞说：“天气预报讲，明后天咱这有雨，队长说夜里不浇了，你家去呗，机子俺在这看着。”

我拾掇拾掇，就叭嗒叭嗒地回庄了。

四十

晚饭后庄里都静了。我正要出去串门，良元来了，一进来就讲：“东头春梅要办事啦。”我说：“啥时候了”良元说：“也就三、五、七、八、十来天里呗。”我说：“噢。她对象可还是前庄的大道？听讲他俩还是办民兵学习班时谈上的。”良元说：“就是大道。就是前年办民兵学习班谈上的。”说了一会话，我俩就出去了。走在村路上站了一站，我说：“俺上庄里转转。”良元说：“你转去吧。”说完就回家了。

我往庄东的春梅家走。

我又拐在月亮河边上了。黑暗里有些东西在动。还是那些卧在地上的牛。牛看见有人过来了，都一吭不吭，默默地看着，半天甩一下尾巴。我一直走到了春梅家的外面。

春梅家已经吹灯睡觉了，漆黑一片。时候是不早了，庄里的人家也差不多都睡了。我站在暗影里，听着村庄和春梅家里的均匀的呼吸声，我好像又闻到了春梅的小棉袄的味道。我站了一会，就转身往回走了。我走回月亮河边，河边清爽爽的。我从那些牛的身边走过去，回到院子里。整个平原都睡了。我进到屋里，把凉床搬出来睡在院子里。可能是累了的原因，我头一沾床就睡着了。

四十一

夜里，我做了好几个梦，都是和春梅有关的。我觉得我始终和春梅在一起，有时候在麦地里，有时候在她家的庵棚里，有时候在洼地的水里，有时候在春梅的红木箱子旁边……那种非常快活的滋味又来了……我醒过来，身上粘乎乎的……后来我又睡着了。早上醒的时候，湿了的裤头，已经被我自己的体温给焐干了。

卷二 云梅

一

在家里的几天，我一次也没见到春梅。听庄里的那些娘们说，春梅的日子已经定了，就在这几天了。他们家除了学家上工以外，别的人都没出来干活。我想他们一家肯定都在忙春梅的事。我塌下心来干活，我觉得打立夏以来，我已经丢失了不少好时光了。

那几天，晌午上工前，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春梅家，我在她家屋里站站、蹭蹭，跟她娘或者学家说话，我一问到春梅，他们就说她走亲戚去了。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我就留意地头路上可有春梅走过去，但一次都没见到。春梅这趟亲戚走得真不短。

那些日子也没有多少正经活。庄稼都长起来了，但还没到收割的时候。下过雨之后，天一晴，我们就下地翻红芋秧子，或是打大蜀黍叶子。太阳又红火起来。地皮子很快晒干了。

在西北湖地干活时，我跟学有、冬梅离得比较近，干着干着，学有突然小声叫了起来：“哎，小陈，冬梅，来吃香瓜。”我们过去一看，原来是地里长的野香瓜。野香瓜蔓子不长，瓜也结得不大，跟小孩的拳头差不多大，花皮花脸的，隐在庄稼棵子里，干活不干到跟前，都看不见。我们三个蹲下成一堆，一人揪了一个，拿手在瓜皮上抹一把，就啃了起来。

瓜还没怎么熟透，吃到嘴里有一股苦味，但越嚼越清甜。

老远的胜元几个人喊：“冬梅，你几个蹲那弄啥来？”冬梅讲：“吃瓜呢。”一地的人都停住干活，往这边看。胜元那几个又喊：“吃啥瓜？”冬梅说：“吃野香瓜。”胜元又喊：“还有呗？”学有说：“还有瓜种。”地里的人都不讲话了。也都吃不上了。过一会胜元老远地又叫了起来：“小陈，冬梅，你几个还吃来，你几个可知道那野香瓜咋长的？”冬梅讲：“咋长的？拖秧子长的。”胜元讲：“是俺上年搁那拉屎，拉出来个瓜种长的。”说完了哈哈大笑。一地的人也都笑疯了。学有想骂他，又不敢骂，因为胜元的辈份比他长。学有对冬梅说：“冬梅，你骂他，你跟他平辈。”冬梅还是个大闺女，骂不出来，一听学有的话脸倒有点红了。冬梅讲：“这个死胜元，你跟他讲啥来，啥不是粪长的？菜不是粪长的？粮食不是粪长的？他不吃粮食？”

地里的人都还在笑。笑过了，又开始干活了。

二

歇歇子我们是在新汴河堤上歇的。新汴河河堤上树凉荫厚厚的，树的底下有些地方长着草，有些地方就是白地。干活的人到了堤上，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占了一大片地方。还有不少是上了堤就睡觉的。堤上风呼呼的，凉快死了。

一上堤时，我跟良元歪在一个斜坡上讲话。我们歪的那个地方，往下能看见平原上的大田，能看见大片的田野里冒冒失失光亮闪闪的热量。讲着讲着良元突然不说话了。我一看，他张着嘴睡着了。这时，堤上的人差不多都不说话了，除了几个在地上下泥棋的以外，也差不多都睡觉了。堤上静静的。我歪在斜坡上，看着下面大田里的庄稼。过一会，不知不觉的，我也睡着了。才过到第五天，公社的管秘书托人带话来，说县里通知的，会议又要按期举行了，要我到县里去集中。叫马上就去。

我是晌午接到通知的。我穿上鞋就去了。

三

下午三点来钟，我进了城。正是热的时候，城里的气氛跟我离开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甚至也可以说是截然相反了。就像一场暴风雨一样，来得快，走得也快，眨眼就变了，简直叫人不能相信。在街上走着的人都平静得要死，街上人也不多，没有一点紧张的气氛。墙上还留有不少标语和大小字报，但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和小孩撕，都显得很陈旧了。

我在街上迈着大步走着，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很快就到了知青办。知青办还和以前一样，只是里面静悄悄的。我想看看会议室里是什么样子了，我直接就上了三楼。三楼会议室锁着门，我贴在玻璃上往里看，里面桌子和椅子都摆放得好好的，整整齐齐的，一点也不乱，地上也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墙上新贴了一些边框剪成花形的红字，上面写着毛主席语录：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看了一会，我就下楼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都锁着门，只有资料室里有一个女的坐着在打毛线衣，我一次也没见过她。我说：“请问同志，丁秘书上哪去了？”那个女的抬头说：“丁秘书上县委开会去了。”我又问：“乔主任在不在？”那个女的说：“乔主任到宣传组去了，他现在是宣传组组长，你找他可有事？”我说：“俺是打阳光公社来的，俺叫陈军，知青办通知俺来写材料的。”那个女的“噢”了一声，站了起来：“噢，小陈，你刚到的吧？”我说：“俺刚来。”那女的说：“你们还住在凤凰饭店里，已经来了两个了，你先去住下吧。”我说：“那管。”我对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再问她一件事，就停住了又问她：“哎，乔主任到宣传组去了，那知青办主任叫谁当了？”那个女的说：“知青办现在还没有主任，丁秘书是副主任，他先负责着。”

我又兴奋又新奇，因为县城的变化太快了。离开知青办，我一路大步着来到凤凰饭店。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是熟门熟路了，进门到登记室一问，原来是张新华和蔡家生来了，他俩就住在三楼。我噔噔噔上了三楼，一推门，看见蔡家生和张新华正睁着眼睡在床上吸烟。我大叫一声；“张新华！蔡家生！”他俩一看是我，“哗”地一声坐起来了，同时叫道：“陈军！你来啦！”我把包往床上一甩，说：“你俩啥时候到的？”蔡家生说：“俺是今个上午到的，新华昨天傍晚就来了。”我说：“咋昨天就来啦？俺公社今天才通知俺。”张新华说：“你们公社肯定通知晚了。”我说：“你两个等着，俺先洗把脸去。”

我噔噔噔噔去洗了脸，回来我说：“这回像是有点冷清。”张新华说：“跟上回一点都不一样了。”我说：“咋不一样啦？”蔡家生说：“县委书记换人啦，你知道不知道？”我吃了一惊。我说：“俺只听说乔主任升宣传组组长了，丁秘书当上知青办副主任了，还不知道县委书记也换了，换啥人啦？”张新华说：“打地区调来的，叫柯元吾。”我说：“汪余农哪？”张新华说：“汪余农调走了。”我说：“哎哎，还有咱们的一份战绩吧？”蔡家生说：“那当然啦！”张新华说：“咱们的战绩不可磨灭！”蔡家生说：“不过，咱们这次来写材料，情况也有变化了。”我说：“有啥变化？”张新华说：“李孟一回蚌埠了，通知不到；袁志强正在办回城手续，他家人不叫他参加了；郑小江也来不了了，知青办这次没抽他。”我说：“为啥没抽他？”蔡家生说：“上次咱们走了以后，郑小江跟知青办闹了一通，知青办就不叫他来了。”我说：“这咋搞的。”我觉着见不到他们几个有点遗憾，但也没有办法可想。跟上次相比，这次有点冷清。

四

下午我们上街逛了一圈，晚上吃过饭没事又上街逛了一圈。我们往南一直逛到新汴河河堤上。新汴河里水有点大。我们站在河堤上望了一会水，又坐下来吸了两根烟，然后我们就比赛谁往河里扔坷垃扔得远，每人扔四次。我有两次最近，两次最远，张新华有一次最远，三次中等，蔡家生有一次最远，一次中等，还有两次扔得看不见了，不知道是远还是近。

我们一直玩到晚霞半落，才从河堤上返回。

回来时我们不走大路了，我们拐到庄稼地里的小道上。一路上我们不停地扔坷垃头，我们看见一个目标，就轮流用坷垃头砸，看谁砸得准。目标有时候是路边的一棵柳树，有时候是地里一棵玉米上的棒子，有时候是一道沟坎子。有一次张新华还差点砸到了一只鸟。他使劲扔，坷垃头落下的地方，扑拉有一只鸟飞了起来，飞得歪歪斜斜的，还从它身上掉下来两根羽毛。我们三个人都怪叫一声：“砸住啦！砸住啦！”跟上就撵。鸟在前边贴着地皮飞，我们三个跟在后边又喊又叫又砸地直追。有两次我们都快逮住它了，都能看见它的眼睛了，但是很奇怪，它突然又能飞了，它先向下沉一下，然后一下子飞升起来，飞得很快地飞走了，一直向新汴河河堤的树林里飞去。我们干瞪眼地看着它飞跑了。它往下沉的时候，我和张新华离它只有两三步远，我刚想往地下扑它，没想到张新华比我还快，他不顾一切地往前一扑，却扑了个空，扑了个嘴啃泥。这时我看得非常清楚，那只鸟的浅灰翅膀和羽毛一下子有劲了，就像充了气一样，一下子饱满了，也柔韧了，它一下子就斜升上天空去了，然后直向河堤的树林方向飞去。

树林那里像一道绿线。绿线和天、地的区别非常明显：绿线上是淡蓝的天空，绿线下是发干的庄稼地。我们三个都累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扑通就在地上坐下了。张新华用手擦着下巴颏上的土星子，怒骂了一句：“K他娘！”我们就原地歪着吸烟。蔡家生说：“哎，你俩知道呗？当年项羽带着虞姬就是打这块走的。”我说：“知道，到东边虞姬墓就死了。”张新华说：“还说不准就是打咱们脚底下这块过去的哪。”蔡家生说：“那说不定咱们这几个人里头就能出个霸王。”我说：“霸王得出，不过结局也得改。”蔡家生说：“咋改？”张新华说：“改成不死。”我说：“改成不结婚。”张新华和蔡家生都赞成。张新华说：“不能让女人坏了大事。”瞎扯一通之后，我们也歇过来了，就爬起来，顺一道水沟往城里走。这条路不是我们来时走的路了。走着走着，前头一堵围墙挡在面前，小路顺着围墙拐走了。要是顺着围墙走，得拐老远。我说：“墙里头不知是啥地方，咱们翻墙过去看看。”他俩都同意。我们几下子就翻上去了，跳下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工厂的后墙，离墙不远有几间平房，平房门口有一个姑娘在洗头，头发有一个人的胳膊那么长。我们都不说话了，一个接一个从脸盆架子旁边走过去。我们走到了厂区，厂区没有人，到处都是大石头。张新华说：“这是啥厂？”我说：“看样子像大理石厂。”我们出了大门，看大门的老头也没管我们，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我们出了大门，原来已经到来时我们走的大路了。蔡家生说：“哈哈，条条大路通北京。”我和张新华说：“一点不假。”

五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按时到了知青办。丁秘书（我们还喊他丁秘书）对我们说：“你们几个先集中学习吧，新材料不少。咱们边学边等，等人都来齐了，再下去。”

知青办来了个新秘书，姓宰，是个女的，看样子比我们大几岁，白白胖胖的。丁秘书安排她领着我们学习。她先是进来了一下，又出去接电话了。蔡家生说：“俺知道她，她是咱县胖大头的闺女，工农兵大学才毕业的。”我说：“哪个胖大头？”蔡家生说：“水产公司的胖大头。”张新华说：“咋姓这个姓，听起来怪不舒服的。”我说：“她叫宰啥？”蔡家生说：“她改了好几回名字了。开始叫宰美丽。”我说：“这名字一股小资产阶级味。”张新华说：“再说宰美丽也不好听。”蔡家生说：“后来改了。改成宰红线了。名字一改就不对头了，你还能把革命红线给宰啦？”张新华说：“反动！”蔡家生说：“后来又改成宰四类。”我说：“四类分子该咋样处理，党中央会统一解决，她哪能发号施令！”张新华说：“就是的，她没有这个权力！”我说：“那她现在叫啥？”蔡家生说：“她现在叫宰铃铃。”张新华说：“这还差不多，宰零零，啥也宰不上了。”

不过宰铃铃对我们几个挺随便的，跟我们有说有笑，有时还讲点县里的事，学习气氛不怎么僵。学习的材料很多，一大摞，有省里编的，有地区编的，也有县里编的。学习的方法是，宰秘书先念一遍，再解释、辅导一遍，然后再一段一段地细学，学一段，我们谈一次体会。我们学的第一篇文章是梁效的《必须实行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专政》。

文章说：在党的基本路线指引下，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批林批孔运动，我们摧毁了刘少奇、林彪两个资产阶级司令部，批判了他们的反革命的修正主义路线，粉碎了他们复辟资本主义的阴谋，进一步加强了无产阶级专政，促进了社会主义建设。但是，我们必须看到，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仍将长期进行下去。被推翻的剥削阶级还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他们还在梦想着恢复自己已经失去的天堂；由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存在，由于资产阶级法权的存在，由于资产阶级的影响和腐蚀，除了在小生产者中和仍然保持着小生产者的习惯的一部分农民中还会产生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以外，党员中的一部分、工人中的一部分、机关工作人员和知识分子中的一部分，还可能产生新的资产阶级分子；无产阶级中，机关工作人员中，都有产生资产阶级生活作风的可能；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阶级斗争更是长期的复杂的。如果不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不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资产阶级复辟仍将是随时可能的。学了一上午，下午睡过午觉接着又学。学到四点多钟，来了两个人，一个叫何国达，是高楼公社的，另一个叫王景伟，是尹集公社的，以前我们都不认得。他们来了之后，连饭店都没去，丁秘书就叫他们坐下来，跟我们一块学起来了。趁宰铃铃出去的时候，张新华说：“哎，咱们几个晚上干啥去？”蔡家生说：“也没啥可干的。”

晚上我们五个人就聚在房间里说县里的这事那事，一直说到半夜，一点都不想睡觉。然后我们咋咋唬唬地下楼出了饭店，在县城里转了大半圈，一直到夜里两点多钟才回饭店。

六

连着学了两天，把我们几个都学得有点急了，但什么时候下去写材料，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据蔡家生在他一个在县政工组上班的熟人那里听讲，知青先代会开不开，还没有最后定下来。

到第四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副队长永山突然找来了。我觉着很惊奇。我说：“你咋来这样早？”永山说：“天蒙蒙亮俺就爬起来来了。”我说：“你还没吃早饭呗？”我忙去给他端了饭来。永山一边吃一边说：“春梅家叫俺给你捎个话。”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还以为出事了。我说：“春梅家咋弄的？出啥事了呗？”永山说：“春梅今个办喜事，也巧，小冯、曲霞，还有咱队刚来的云梅，都回来了，就差你一个，春梅家晚上喝喜酒，叫你咋着也得去。”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说：“跟前庄的大道呗？”永山说：“就是大道。”我说：“你家去跟春梅家讲，讲俺一定得去。”

说着，我就想：我得向春梅表示一下。在心情上，整个庄子里，我觉得我只跟春梅心里走得最近。我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永山。我说：“永山，你把这五块钱带给春梅，就算是俺行的礼了。”永山说：“管。”他把钱装到口袋里，又拿别针别上。我说：“别丢啦。”永山拍拍口袋说：“不碍事。”我说：“咱队里还那样呗？”永山一边吃一边说：“云梅下到咱队的事，你知道呗？”我说：“听良元讲过一回。她家是哪里的？”永山讲：“她家在咱东边青阳街上，是良元远亲一个表姐家的，下来就叫公社宣传队抽去了。”我说：“她下来跟曲霞住在一块呗？”永山说：“就是的，她俩正好住一屋。”

吃过饭永山就走了。

七

傍晚时我跟丁秘书请了假，反正晚上没有事干，丁秘书就同意了。请过假，我就急匆匆地往庄里赶。

回了庄，到了院里，小冯正坐在板凳上傻坐吸烟。一见面我俩都笑起来。我说：“小冯，啥时候回来的？”小冯说：“回来两天啦。”我说：“你咋在家过这样长时间？”小冯没回我的话，甩了一根烟给我。我看看牌子，叫“大江”，没吸过的。我点着火说：“这烟咋样？”小冯说：“你尝尝，在外头买不到。”我吸了一口，烟味香香的。我说：“这烟还怪好呢。你回城办得咋样啦？有头绪呗？”小冯说：“有点头绪，过两天俺再家去看看。”

我觉着小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在院里坐了一会，时候不早了，庄里都是人说话的声音。我说：“春梅的酒咱上哪喝？”小冯说：“上前庄大道家喝。咱俩去吧。”我跟小冯一块空着手出了门。出门的时候，我很想看看新来的云梅是什么样子的，我就说：“听讲曲霞也回来啦？”说着我就探头往隔壁房里看，但隔壁锁着门。小冯说：“她跟云梅两个先走了，上前庄看热闹去了。云梅你见过呗？”我说：“一回也没见过。”

我俩出了院子，走到村子里。村里有好多家都贴着红双喜。照这里的规矩，一家结婚，拖亲带故的都贴红纸，因此看起来一个庄子都喜气洋洋的。小冯说：“咱先打春梅家绕一趟，看看热闹不热闹。”我说：“管。”

我们从月亮河边往东拐，顺着河堤一直走到春梅家的院子外头。走着走着人就多了，大人小孩闹哄哄地乱跑乱挤，都是往春梅家的方向去的，好像全庄的人都在忙这件喜事。

八

春梅家里里外外现在都喜气冲天的，有数不清的小孩在院里院外凑热闹。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和大人，在这里那里闲站着。春梅家的锅屋门上、鸡棚墙上、还有防震庵门上、树上，都贴着大红喜字。我想起了春梅往红木箱里塞东西的情景。那件事到现在对我还是个谜。我靠在防震庵子上，小冯站在防震庵子旁边。小冯说：“春梅不知变成啥样子了。”我说：“那还能变成啥样。”但我暗自里想，春梅跟以前肯定不一样了，肯定有什么变化了。但到底会有什么变化，我却想不出来，这也正是我想要看的。

在院外站了一会，我们就开始往院里移动，我们想进院子里去看。有好几个小孩已经爬到槐树上去了。院门口都是人。我们才刚到门外边，曲霞和另外一个姑娘从里面出来了。我一看见那个姑娘，就知道她肯定是刚下放来的云梅。我说：“曲霞，你回来啦。”曲霞说：“回来啦。”我说：“啥时候回来的？刚回来呗？”曲霞说：“前天就回来啦。”

这时，小冯咋咋唬唬地插上来说：“哎，曲霞，你俩咋没上前庄去？”曲霞说：“俺们先上这来看看，再上前庄也不迟。打今个往后，春梅就不是俺庄的人啦。”曲霞后头的那个姑娘说：“春梅在里头哭哩。”我看看那个姑娘，在一瞥之中，我觉得她有点白，脸跟鹅石样的，别的我都没看清楚。曲霞看我看她，就说：“你俩还没见过呗？”我说：“这是云梅呗？光听人家说，就是没见到面。”云梅粉着脸对我点点头。小冯说：“咱庄就是梅多，春梅、腊梅、冬梅、云梅。”云梅有点不好意思，她两个手缠在一起，两只穿布鞋的脚也老老实实地靠在一起。曲霞接上说：“梅多了不好哇？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再说，梅多了满庄都香，连云里头都香。”云梅嘻嘻地笑起来。我说：“把眼都绕花啦。”小冯说：“一年四季都香喷喷的。”曲霞理直气壮地说：“只要不是资产阶级的香气就行！云梅，你说是不是？”云梅说：“那当然啦。”小冯连忙说：“讲不过你们，讲不过你们。”

九

说了一会话，天就有点晚了，黑影都有点想要上来了。曲霞说：“咱们上前庄吧，酒席差不多该开啦。”我说：“也没看见春梅的打扮。”曲霞说：“等一会过去还能看见。”

我们离开春梅家，顺着月亮河河沿往桥上走去。这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微风啪啪地吹着，附近还有猪的哼叽声，还有一两条狗乱跑的声音。河滩里的芦苇被风吹得沙啦沙啦直响。我和小冯走在前头，曲霞和云梅走在后头。我们走到了小桥上。桥是老早的一座拱桥，青砖都又粗又厚。我们走到了桥中央，这是这附近的一个制高点。我往四下里一望，望见田野苍苍茫茫的，不由心里头一动。这时桥下水草丛生的清水里，有一条大鱼“哗啦”一声把水面搅了个大水花。云梅在后面尖声叫了起来：“有大鱼哎！”小冯回头说：“赶快下去逮吧。”我和曲霞都笑了起来。

十

大道家的喜宴，是在他家门外的空场子上办的。大道家就在路边，顺路一直往前走就到了。

空场子上的槐树上挂着两盏大汽灯，把那一大片照得通亮。灯底下摆放着七八张大桌子。我们到的时候，桌子边人已经坐了不少了，大人、小孩，好几十口子了，闹哄哄的。我们知青组的几个人，小冯、云梅、曲霞和我，还有我们庄来的良元他们几个，坐在一桌。我说：“人还不少呢。”良元讲：“还有呢。他家今个摆的这是第一席，明个晌午、晚上，都有。”我说：“哟！”

我们坐下才刚吸了一根烟，讲了几句话，打我们庄的那个方向，就轰了起来。鞭炮也噼哩叭拉地响个不停。先是打头阵的那些小孩一轰一轰地跑了来，后来过来了一些半大孩子和年轻人，再后来就是一辆手扶拖拉机了。手扶拖拉机肯定是大道家找来接亲的。

拖拉机才一从路上露头，我就认出了春梅。拖拉机上的春梅穿着红花褂子。她坑着头坐着，我看不见她的脸，也不知道她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她想的什么我也一点都想不出来。她的身后放着那个大红木箱，红木箱上坐着我们庄的冬梅。冬梅肯定是陪春梅来的。冬梅倒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她不停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跟着车走的小孩和年青人里头撒，嘴里头还不住地讲：“抢啥抢，都有，都有。”那些跟车走的大人小孩，一边在地上抢东西，一边伸手不停地抓拉春梅。他们把春梅抓拉得东倒西歪的，但不管怎么样，春梅始终都把头坑着，也不发一声。

拖拉机露头之后，突然熄火走不动了。送亲和迎亲的好几个大男人，只好推着拖拉机走。打大路上到大道家屋门口，总共也就二三十米，却走了有几根烟的功夫。拖拉机到了门口，大道家噼噼啪啪又放了一挂鞭炮，春梅就由冬梅扶着下了车，进屋去了。

十一

晚上开席都快九点了。

一上来喝酒我就喝得有点猛。我先跟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喝了三杯。跟曲霞和云梅，我也是喝的三杯。但曲霞只喝了小半杯，她以前就不能喝酒；云梅很大方，她没吭声就喝了满满一杯。到这时为止，我还没仔细看清云梅，但我觉得她可能比较小，大概只有十七八岁，最多十八九岁的样子。她只跟曲霞讲话。也许她跟别的人都还不熟。

但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一晚上喝酒时我对小冯很有意见。后来我差不多都快不愿意跟他坐在一块喝了。小冯这一晚上跟平常不太一样，滑得很。他的酒官司打得太多了，喝一杯酒，他都能讲一箩筐废话，目的都是一个，就是不愿意喝酒。他跟谁都这样，连跟曲霞喝酒都这样。曲霞是女的，这样就显得太不好了。我很生气。我说：“小冯，你到底喝不喝？”小冯的跟前已经存了五盅酒了。小冯说：“俺得跟她讲出个理来。”我把酒盅端到他嘴跟前。我说：“跟女的讲啥酒理，你喝了不就算了吗？”小冯说：“那不管，俺跟谁都得讲出理来。在酒桌上又没有正事喽。”良元说：“小冯今个喝酒粘乎。”我说：“小冯，你到底喝不喝？”小冯一下子没说出话来。我端起他门前的酒盅，二话不说，滋拉滋拉，都替他喝下去了。小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曲霞说：“你小冯喝酒就是拖拉。”小冯扯着嗓门叫了起来：“哎，哎，小陈，你这叫俺脸往哪搁！”说着，他就收集了七八个酒盅，一一倒满酒说：“既是这样，俺兄弟俩干几杯。”我又二话没说，滋溜滋溜跟他对干了五盅。喝完以后，我俩的话都多了。刚才的事早已不存在了。我说：“咱俩划几个。”小冯讲：“管。随你。”我俩手一伸，就吆三喝六地划起拳来。划拳时我俩啥都看不见了，啥也都忘了，伸着脖子直嚎。我俩一嚎，把整个场子上的人都震得没有声音了。我们一连划了有两根烟的功夫，各人都干了有七八盅酒。等到春梅出来敬酒的时候，我俩才停住。

十二

春梅出来敬酒，一个桌一个桌地转。这时大家都不喝了，也不划了，都看春梅敬酒。她敬酒敬得也还顺畅，没有多少人跟她打坝子。只在西北庄一个队干那里滞住了。那个队干一会讲酒倒多了，一会讲酒倒少了，一会讲春梅给他倒的不是好酒，偏心了，一会又叫春梅陪他喝一盅，只喝一盅，一会又要跟春梅讲枕头话。春梅想了一切法子对付他，又红着脸跟他定好晚上叫他上屋里去，又跟他喝了一盅酒，才过去。一场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的。

我也觉着挺热闹的。桌上放了两包“胜利”烟，这一会我已经接连着吸了两三根了。我一边吸着烟，一边突然想起有一阵子，我还自个想过跟春梅在一块过日子的事呢。不过现在再想起来，才知道那不是当真的。

过了西北庄的那个队干，春梅的酒就敬得快了。敬到我们这一桌时，小冯说：“俺不能再喝了。”说不能喝了他还是喝了两杯，喝完就趴桌上睡了。春梅向我敬酒时，我只看见眼面前一片红光四射，别的什么也没看见。我接过春梅的酒就喝下去了。

春梅敬过酒以后，桌上的人就四分五裂了。有的串到别的桌上去了，有的趴着睡觉，有的去看新娘子进洞房了，只有云梅还坐在桌边。我乘着酒兴说：“云梅，你才来，干活习惯吧？”云梅笑着说：“一点都不习惯，俺第一天干活，累得晚上饭都没吃。”我说：“干干就好了。”云梅却认真地点点头，她说：“你刚来那会可是这样？”我说：“俺刚来那会也是这样，俺下来第二天就上工地挖河了，傍晚收工，俺腿都硬了，后头的人讲，这个下放学生是个瘸子，干到第二天俺就好了，挖土、抬筐、拉车，俺都能干了，跟大伙也没啥两样了。”云梅睁大眼睛说：“真的？”我说：“俺哄你弄啥。”云梅有点担心地说：“俺没挖过河，要是叫俺去挖河，俺不知可能干下来？”我口气坚决地说：“你肯定能干下来，挖河得到冬天才能挖，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你的意志就坚定了，力气也大了。”云梅抿着嘴，认真地听着，并且不断地点着头。

十三

春梅的喜宴热闹到很晚。曲霞来把云梅喊走了，我就挤进人窝里看闹洞房。人太多了，大部分都是小孩和半劳力，我挤了半天也没能挤到最里边，只好抢了屋拐角的一个小板凳坐着吸烟。

散席的时候，我又跟云梅碰到一起了。云梅正一个人站在桌子边东张西望的。大汽灯照着她，她的脸上粉晕扑扑的。我说：“曲霞哪？”云梅后悔地说：“俺俩走散了。”我说：“那俺喊喊。”我跟云梅张开嘴，“曲霞”、“小冯”地喊了起来。喊了一气，曲霞和小冯没来，良元倒过来了。良元说：“你俩还喊呢，小冯早家去睡了，小冯今个喝多了。”云梅说：“那曲霞哪？”良元说：“曲霞恐怕上哪家玩去了，俺们走呗，她认得家。”

我们三个一道说着话往庄里回。才走到大路上，良元讲话的声音就有点不对头了，他说一句话能断两三回，我说：“队长，你咋弄的？”话才落音，良元就摆摆手，说：“你俩先走。”说完，他转身就跑到屋后头去了。我跟云梅都不知道怎样办才好。我俩在大路上站了一会，大路跟大路外的田野里都有一些夜光，田野显得很深远，云梅说：“俺表叔没啥事呗？”我说：“就多喝几口，那有啥事。”说话的时候，有几伙人打大路上过去，还都凑上来瞅我，瞅云梅，打招呼说：“你俩站这弄啥？”云梅只顾绞弄手，我说：“俺俩等队长哩。”那几伙人讲：“队长弄啥呢？”我说：“在屋后头吐呢。”那几伙人讲：“那还不走，他自个不知道家？”说着都过去了。

我跟云梅又等了一会。又过来一阵子人，都是后庄的，过去的时候又凑上来瞅，一边瞅，一边嘴上乱讲：“这俩人弄啥的？”“搁路边上站着。”“下放学生呗？”讲得我身上发燥。他们过去以后，听声音，前头又有人过来了，云梅说：“俺们先走吧，路上这样多人。”我说：“咱先走吧。”我俩隔着一小段间隔，顺着大路往村里走去。我想跟云梅说说话，但这时一个话头也想不起来了，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有点口干舌燥的，可能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过了桥，进了庄，一直到走到家，我跟云梅也没说一句话。

十四

为了第二天不耽误县里的事，我连夜赶回了县城，其实我是想在夜里走走路，我的酒劲一点都没过去，留在庄里我也睡不实在。

这时已经很晚了。如果从渡口走，我肯定过不去的，因为渡船早就该停了。出了庄，我想，从闸桥上绕吧。从我们庄到磬西闸大概有八九里地，顺着河堤走就行了。

我乘着酒兴，在夜色中往河堤上走去。堤路的两边都是树，黑乎乎的，风吹动时，有一些飒飒的声响，一个人走在里边，前后都没个指靠。刚一上堤时，我的酒就醒了一点，我犹豫了很短的一点时间，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走了一会，我的心情就放开了，一点也不怕了。我迈开大步一路往西走去。我走在路中间。路黑乎乎地一直往前延伸着。我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反正不早了。一直走到闸桥上，我都没碰到一个人。

我过了闸桥往城里走，走着走着就有灯光，也有一个、两个人了。

十五

过了两天，我在县城里又见到了云梅。那几天我们还在没完没了地学习文件和材料。那天下午，宰秘书正在读材料，突然外面有人喊：“陈军出来一下，有人找。”我出去一看，真没想到，原来是云梅。才有几天没见，她看起来样子好像变了，和在月亮滩庄时差不多都不一样了，完全变成城里姑娘的模样了，也许在庄里时匆匆忙忙，光线也不好，我没看清楚她吧。她显得有点成熟，身材又苗条又柔软，脸色光光滑滑的，跟月亮河里的水样。我惊讶地说：“云梅，是你呀，你咋来啦？”

云梅一见我，还是有点不大自然的样子，但她也很大方，她用很熟的口气对我说：“咋啦？不欢迎呀？”我说：“谁讲不欢迎啦！”她说：“俺们上县里来演出啦。”我说：“谁带的队？”云梅说：“公社管秘书带的队，你认得他呗？”我说：“俺咋不认得他。”云梅说：“俺们演完就回公社去。你们看不看呀？”我说：“在哪演的？”云梅说：“今晚在县委小礼堂。”我说：“俺一定得去看，知青办要是不发票，俺就自个想法进去。”云梅说：“要是知青办不发票，你就在小礼堂外头等着，跟俺们一块混进去。”我说：“那也管。”云梅说：“你们住在哪里呀？”我说：“俺们住凤凰饭店。你们哪？”云梅说：“俺们住在南关人民招待所。”

站在路口不方便，说了一会话，云梅就走了。

送走云梅，刚回到会议室，办公室的一个人就来发票了。丁秘书也跟了进来。丁秘书说：“这是知青办特别去要的，大家都去看噢。”我们都高兴得叫唤起来，特别是我，心里的高兴不用说了。不用丁秘书强调，大家肯定都会去看的，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平常想看也看不到。

十六

吃过晚饭，我们几个人早早地就兴致勃勃一块去了县委小礼堂。这是我们到县城之后第一次看这样的节目，又是正式发的票，再说还有我们各自公社的节目，大家就更觉得亲切了。

县委小礼堂门口亮着一盏很亮的大电灯，把那附近照得明晃晃的。门外有不少小孩子又蹦又跳，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在找机会往里混，这样的事情，我以前也干过。小礼堂门口有两个把门的，我们把票递过去给他们撕，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心里非常坦然。

礼堂里灯火通明。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头顶上有好几个大风扇在呼呼地直扇，叫人觉得凉快极了。舞台上也是灯光明亮，幕布都有好几层，第一层是大红的，第二层是粉红的，第三层是白的。蔡家生张着嘴说：“哎，县委小礼堂布置得怪好的。”我说：“还有点高级呢。”我们几个人东张西望地吸起烟来。不一会，人就坐满了，差不多一个空位子都没有了。还有许多小孩跟大人挤在一个位子里。礼堂里有点热了，可是我们的兴致一点都没有因为热而减少。演出准时开始了。第一个演出的是王景伟那个公社——尹集公社。我说：“王景伟，你们公社的。”王景伟说：“宣传队里俺认得好几个。”他显得很自豪的样子。尹集公社演得怪好的，我们都使劲鼓掌。王景伟还把手举起来拍。第二个演出的单位是县直，也演得怪好的，比尹集公社的还好，我们又使劲鼓起掌来。整个礼堂里就我们这个地方掌声最响亮。我们一鼓掌，整个礼堂里的观众就被我们的掌声感染了，大家都鼓起掌来，气氛顿时就热烈起来了。

看节目时，我心里一直在等着我们公社、等着云梅出场。但是等来等去，一直等到快结束了，才轮到我们公社。

我们公社演了好几个节目，大概有四五个。云梅演了两个。有一个是集体演出的，云梅她们都扮成打腰鼓的，在台上扭着秧歌步，打着腰鼓，一边扭，一边唱顺口溜。虽然她们都化了妆，台上又有七八个大姑娘，个头、扮相都差不多，叫人看得眼花缭乱，但我还是能认出云梅，因为其它的姑娘我都不认识。云梅演的第二个节目是对口唱，两个人，一个男的扮演老头子，云梅扮演老婆子。他们也是边扭边上场的。女：“老头子。”

男：“哎。”

男：“老婆子。”

女：“哎。”

合：“咱们两个学《毛选》。”他们刚上场，张新华和蔡家生就说：“哎，陈军，那个女的不是那天来找你的吗？”我说：“她才刚下到俺们队。”我心里非常自豪，眼睛一眨不眨地从头看到尾。他们刚演完，我就拚命鼓起掌来。掌声非常热烈。我觉得，这个节目的掌声，肯定是今晚所有节目里最热烈的一次了，时间也最长。

十七

演出结束后，我马上就跑到后台去了。

后台那里乱哄哄的，都是人。但我一眼就看见管秘书站在一个木柜子跟前，嘴里不停地说着话，手还指指点点的。他的旁边都是演员，有姑娘，也有小伙子。他们都在整理东西。这时我也看见云梅了。云梅的服装还没脱，脸上的妆也没卸。云梅也看见我了，她对我笑了笑。云梅穿着戏装时，腰身非常好看，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穿着衣服这样好看过，也许完全是因为衣服好看。我喊了一声：“管秘书。”管秘书一看是我，就说：“小陈，刚才可是你们在下面鼓的掌？”我说：“就是的。”他这么一说，他旁边的宣传队员一齐都看我了。有一个姑娘说：“俺们打幕后头看得清清楚楚的。俺们还猜，那几个肯定是俺们公社的。”管秘书笑着说：“你们的文章写得咋样啦？”我说：“俺们还在学文件。”管秘书说：“好好干，可得给俺们公社争光。”我说：“那是的。”

说着，大伙就往外走了。我也跟着往外走。云梅和我走在一起，她旁边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姑娘。云梅说：“这是张晶晶。也是俺们公社的。”我说：“是哪个大队的？”她肯定不是我们那个大队的。我们那个大队就我们那一个知青点。张晶晶说：“俺是小洪家大队的。”我说：“你是哪个地方下来的。”张晶晶说：“俺就是磬城的。”云梅说：“她家就住在城里，他爸是城关镇的。”

我们三个人说得很对口胃。往县委大门口走时，我说：“你们还住在人民招待所呗？”张晶晶说：“就是的，一间房四个铺。你们住得可好点？”我说：“一样的，俺们也是一间房四个铺，热水人家给送来，凉水自个打。”走到县委大门口，我们三人的脚步不由就慢了下来。我说：“你们啥时候回去？”云梅说：“俺们大大大后天早上就回去了。明天晚上俺们还得在机械厂演一场，后天晚上、大后天晚上，在城北公社和柴油机厂演。”我说：“那你们回去散不散？”云梅转脸问张晶晶说：“俺们散不散？”张晶晶说：“听管秘书说，宣传队暂时还不散，听讲还有不少宣传任务哪。”

说话时，我瞥了一眼云梅。她跟张晶晶的妆都还没卸。现在我差不多又认识了另一个云梅。这次的这个云梅，是清眉秀目、樱桃小嘴了。每次见到她，她都在变化，她变得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水灵了。现在跟她走在一起，我都觉得她有点不可攀登了。

走出了县委大院，我们就要分道走了。我说：“张晶晶，得闲你上俺们队玩去。”张晶晶说：“管。”云梅说：“你啥时候回去？”我说：“俺也讲不清，恐怕七月底以前俺们就能结束。”

分手以后，我一个人哼着歌，风快地走回了凤凰饭店。

十八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我从饭厅出来，正要上楼睡觉，迎面碰到了云梅。我突然一看见她，又有点不太敢认她了，她看上去突然变得更年轻了，就像早上快开还没开的月季花骨朵，其实她的衣着打扮跟昨天一样，什么也没变。我惊奇地叫了一声：“云梅。”云梅已经看见我了，她就走了过来，说：“张晶晶叫俺陪她来看她同学的。俺正好看见你过来了。”我说：“张晶晶人哪？”云梅说：“她上楼去了。”我说：“她同学是哪个？”云梅说：“是尹集公社的，叫王景伟。”我说：“跟俺们一块的。”

十九

我俩就在楼梯边上说起话来。说着说着，不知不觉的，我们就移到饭店门口了。这里人有点多，出来进去的人都看我们。我对云梅说：“咱们往外面站站吧，这里人来人往的，烦人。”云梅点点头，我们就往饭店外面走去。

但我们一走就没再停下来。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吸引我们，或是在指引我们，我俩不由自主地就走到街边上了。

我说：“你还得等张晶晶呗？”云梅说：“不要紧，她看俺不在，自个就回招待所了。”我俩说着话，一下子就走出了城市，走到了一个高处。原来我们已经走到城外了。城外就是凤凰山。凤凰山是个不大不小的山头，山上到处都是石头。我说：“云梅，你爬过山没有？”云梅脸上走得热扑扑的。云梅说：“俺还从来都没爬过山哪。”我说：“你们那里没有山呗？”云梅说：“俺那没啥像样的山。”我俩兴致很高，立刻一前一后往山上爬去。太阳出得很厉害，头上一点遮挡都没有。开始山脚下还有许多树，但都是石榴树，都不太高。我们在石榴树丛里走了好一会。石榴树丛里很闷热。石榴树上挂着很多发青的大石榴。有时候青石榴碰在我们的头上，我没有多少反应，但云梅就会尖叫起来：“哎哟。”我说：“咋回事？”云梅捂着头说：“石榴碰人真疼。”我说：“头低一点。”但是没过一会，云梅又会叫起来。云梅说：“石榴现在还不能吃啊？”我说：“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吃了。”云梅说：“还要再过一个月啊。”我说：“现在吃涩死了。”云梅咂着嘴说：“唉唉。”她不停地咂着嘴“唉唉”着，一直到离开石榴丛上山。

这时候山上就没有树，也没有别的什么高大一点的东西了。小路慢慢弯着往山上走，在石头上和石头缝里转来转去的。我们顺着上山的小路使劲往山顶上爬。云梅落在我后面老远的地方。她气喘吁吁地在后面喊道：“唉，累死啦，渴死啦，山上可有能歇的地方？”凤凰山我已经爬过好几回了。我停下来说：“山顶有间小砖房。”我先爬到了山顶。小砖房果然还在，但是有一根电线扯了进去，看起来像是有人的样子。我走过去一看，砖房没有门，房里有一张凉床，凉床边放着一架黑色带摇把的电话机，凉床上有一男一女正抱在一起大口喘气，女人的白肚皮底下乌黑一片，就像是一团墨汁掉在白棉花上。那两个人一看见我的头伸进来了，像触电一样赶紧起来了。我也吓了一跳，头一缩又回来了。这时云梅也到了，云梅说：“里边有人吧？”我用手拦住她。我说：“咱们在这站一会吧。里头有一男一女。”我这么一说，云梅脸就红了。我们在砖房旁边的一块大石头边站着，看山下的风光。山上风很大。这里正好是最高点，可以看见山下和城里的许多地方。我们贪婪地四处看着。云梅不停地拿手帕擦着脸。从这里还能看见新汴河，还能看见山北一个小村庄的房顶上正冒着白烟。

云梅赞美道：“真好看！”我们正专心地看着，小砖房里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相跟着出来了。那个男的先出来的，他俩也都是年轻人。男的说：“你们来干啥的？”我说：“来爬山的。”他点点头。那个女的胖胖的，她站在门口，用手拢着头发。我说：“你这可有水喝？”他说：“有。”我和云梅跟着他俩进了小砖房。砖房里除了凉床以外，还有几块红砖、一个茶缸和一个热水瓶。茶缸里有大半茶缸凉茶，我端给云梅，说：“云梅，你先喝吧。”云梅肯定渴了，她端起来，背过脸去喝了几口。喝过水，云梅就坐在凉床上了，那个女的也坐在凉床上。我坐在红砖上，那个男的靠门站着。我说：“你们这里咋还装了电话机子？”男的说：“防地震的，有情况俺们就打电话报警。”我说：“咱们这地震又紧张啦？”男的说：“上级不叫俺们随便讲。”我点点头。

二十

歇了一大会，我们才开始下山。下山云梅跑得很快，她的兴致特别高。她用兰花指捏着小手帕一舞一舞的。我在后面都看入迷了。但是一下到山底下，她就一连声地说：“累死啦，累死啦。”我说：“你们下午还排练呗？”云梅说：“那当然了。”

进了城以后，我们就分手了。但整个下午我都定不下心来。我不断地喝水，然后不断地跑厕所。其实我跑厕所只是个借口，我在楼道里这站站，那蹭蹭，有时还跑到外边的商店里转一圈再回来。

到下午五点来钟的时候，张新华跟出来了。他转到我前头，上上下下打量着看了我一遍，说：“陈军，你咋弄的？坐不住的样子。”我说：“没啥事，就是有点拉肚子。”张新华说：“不要紧呗？”我说：“不要紧，拉拉就好了。”到了厕所里，我说：“新华，晚上你弄啥去？”张新华说：“啥事也没有。”我说：“那咱们上机械厂看演出去，在屋里闲着无聊。”张新华一连声说：“管管，看去。哪来演的？”我说：“还是昨天那几个宣传队。”张新华说：“管管，看着热闹。喊家生几个呗？”我说：“喊着，一块去。”

回到会议室，才坐了不到一分钟，张新华就传了一张纸条给蔡家生。蔡家生把纸条藏在桌子底下看了一会，又不动声色地传给了他旁边的王景伟。王景伟也藏在桌子底下看了一会，看过以后，他可能有点太兴奋了，他故意夸张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手，把纸条传给了何国达。何国达看过了又传给我，我偷偷在桌子底下展开来一看，上面写着：晚上吃过饭咱们几个上机械厂看演出，统一行动！“统一行动”四个字划得很粗，惊叹号描得更粗。看完以后，我慢慢地抬起头来。我们几个人的眼光一下子都碰到了一起，王景伟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直咳嗽。宰秘书一点都不知道，她还是抱着文件只顾读。

二十一

晚上我们一吃过饭就往机械厂去了。

机械厂在城东关，从凤凰饭店往东一条路就到了。我们到机械厂时天还大亮着，但机械厂的篮球场上已经布置好了舞台，电线和电灯也拉好了，舞台下放了不少长条凳，长条凳的四周用彩带团团围住，有十几个戴红袖章的工人纠察队员站在场子里，不准人进去，很多小孩聚在场上，但是都进不去，只能往带子里钻一下马上再逃出来。

我们来到场子外边，隔着彩带往里头看。王景伟伸伸舌头说：“这看得还怪紧呢。”我说：“俺们先占上好位置吧，不然等一会人一多，就挤得看不见了。”张新华说：“对对，俺们先占上好位置，里头肯定不叫人进。”我们在离舞台比较近的地方占好了地方。愣站了一会，蔡家生说：“干等着急死人，俺上那边小店里看看去。”何国达说：“俺跟你一块去，看可有卖烟的，买两包烟来吸。你三个占住位子。”

说完，他俩就往小店那边去了。我们又站了一会，他俩还没回来。张新华说：“陈军，刘新民对象的事听说闹到省里去了。”我说：“咋弄的？不是刘新民害的呗？”张新华说：“不是的。”王景伟插进来说：“你俩讲的可是干湖庄那个叫人害死的女的？”我说：“就是的。”王景伟压低声说：“俺听讲是叫原先县里的一个常委害死的。”张新华也小声说：“原先是县里的常委，后来拔到省里去了。”王景伟说：“坐飞机上去的呗？”张新华说：“不坐飞机哪能上这样快？”我说：“那他咋能跟她挂上钩的？”张新华说：“他原先就是她们那个大队的书记。”我听得直眨眼，真没想到还有这回事。我说：“那闹到省里他咋办？”张新华说：“听讲这件事叫省里扣住了。”王景伟说：“俺也听讲叫扣住了，扣得死死的，后来叫一个管档案的透出来了，管档案的叫关起来了。”

二十二

正说着，蔡家生跟何国达回来了，他俩还真买到两包烟。我们拆开烟来吸，吸了不到一分钟，场子外头就开始上人了，这都是从机械厂外头来的人，还有东郊的贫下中农，有扛条凳的，有拿小板凳的，还有搬砖来的。一会就把场子围上了。我们几个占了好位置，都互相挤着，以防叫人冲散了，不过一般的人也不敢来跟我们挤，见到我们就让了，我们也不去挤别人。王景伟闲不住，他还协助工纠队员维持秩序，指手划脚，大喊大叫的：“都不准进去，俺看哪个敢进去一步，进去一步就抓起来！”王景伟喊了一会，我们觉得怪好玩的，也都跟着喊：“哪个敢乱挤，把他抓起来。”

我们这样一喊，还真起了不少作用，原先乱挤乱搡乱推的地方，现在都老实下来了。有一个年岁比较大的工纠队员到我们跟前问：“你们几个是下放学生呗？”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张新华说：“就是的。俺们在县知青办写材料的。”那个工纠队员说：“你们没有座位呗？”我说：“俺们哪有座位。”王景伟说：“你可能替俺找几个座位？”那个工纠队员说：“你们就站在这里，等人都坐齐了，俺给你几个找找座位。”说完他就走了。

我们高兴得不得了。又帮着维持了一会秩序，这时场上开始热闹了，工人都排着队进场了，一排一排地往下坐，一会就坐满了大半个场子。后台也嘈乱起来，可能是宣传队的来了。我们都使劲往后台看，但什么也看不见。正看着，那个年岁大些的工纠队员急匆匆地过来了，他走到我们跟前说：“你几个进来，把场子管管，等会演出开始，你们就在位子上坐下看。”听他这么一说，我们忙不迭地都打彩带底下钻了进去。我们进去以后，在圈子里七推八弄，就把人弄整齐了。这时天也慢慢黑了，几大盏灯哗地一下子都亮了，把场上，特别是舞台上，照得刷亮。彩带外头的人都安静下来，小孩子也被大人打的打，骂的骂，不叫唤了。我们赶紧各人找个位子坐下来。

二十八

田野里到处都是庄稼，都水灵灵、鲜青青的。田野广阔无边。我一个劲地往前走。远远地看见路边有个地庵子，走近时，打地庵子里钻出来一个看庄稼的老头，他站在地庵子边上点上了烟袋，叭嗒叭嗒地吸着。我跟他打招呼说：“哪庄的？”他把烟袋打嘴上拿开，说：“小刘家的。”我就走过去了。其实我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我。

我来到了马圩子大队，庄里除了小孩的一点声音外，一点都不显得热闹。我边看边往庄里走。

路边的一间草棚里，有两个男汉子正一起一伏地在铡草。我走过去问道：“请问这两位大哥，公社的宣传队可来了？”那两个男汉子停住手，说：“来了。”我忙又问：“她们在哪里？”那两个男汉子说：“又走了。”我觉得我赶得太慢了，要是再走快点就好了。我说：“啥时候走的？”那两个男汉子说：“来了就走了，走老长时候了。”我说：“可知道往哪去了？”那两个人说：“往庄北去了，恐怕是上小洪大队了。”

小洪大队在我们大队的东南方，离月亮滩庄七里，但离马圩子就有点远了，大概有十八九里路。张晶晶好像就是小洪大队的。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就在棚子里蹲下，掏出香烟盒来，一人递了一根烟给他们。我们把烟点着了吸起来。我说：“你们队今年秋庄稼还行呗。”其中一个男汉子讲：“再下就烂啦。”另一个讲：“不碍大事。”

吸完一根烟，我就走了。

二十三

节目还是昨天看过的，但是我们像看新节目一样，看得眼都不眨。看完演出都快十一点了，我们一路走一路大声地议论着，说得热火朝天，大街两边的人都朝我们看。我兴奋得一点都不想回去，走到十字路口，我说：“你们回去吧，俺上俺亲戚家看看。”张新华说：“那你啥时候回来？”我说：“俺也说不准。”说完我就一个人往南走了。

到邮电局大哥那里说了几句话，我就推了自行车，一直往南骑，很快就到了人民招待所。人民招待所在马路边上，马路上有点黑，但离招待所老远就看见招待所大门上一盏灯亮光光的。我在招待所大门口下了车，心想，不知道云梅她们可回来了，再说，我也不知道云梅她们可会把我轰出来。但我只想了一下就不想了。我骑上车子就进去了。

人民招待所里只有一栋两层的小楼，其他的都是平房。院里亮着好几盏灯。我才到第一排平房，就听见云梅和张晶晶大声说话的声音了。我心里猛地一惊，可是这时候再刹车也刹不住了。我刚一露头，云梅、张晶晶和另外两个女的就一下子都看见我了，她们就站在路边上。云梅吃惊得一下子都说不出话来了。我连忙说：“你们演过了呗？”张晶晶看看云梅说：“刚演过。你咋来了？”我说：“俺上泗州俺同学那去，正好路过人民招待所，俺就进来了。”张晶晶又看看云梅，吃惊地说：“现在上泗州去？深更半夜的？”我说：“那怕啥。”云梅说：“可是骑自行车去？”我说：“就是的。”张晶晶看看云梅说：“你可跟云梅讲话了？”云梅听张晶晶这么一说，抬手推了她一把，红着脸说：“去你的。”我心里怦怦乱跳，赶忙说：“俺走啦。”

云梅、张晶晶和那两个女的都看着我。我手忙脚乱地上车出了招待所，在马路上猛蹬起来。骑到没有房子的野地里时，我才慢下来。我心里快活极了，嘴里唱着歌，轻轻松松地往前骑。

二十四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了。听了张新华和王景伟的消息，我觉得上次是我错怪了刘新民，应该去看看他，再说今晚我精神又特别好。

我晃着上身往前骑。也不知过去多少个村庄了，也不知骑了多少里路了，不知不觉前头突然到了旗杆庄的庄头了。狗离着老远都汪汪汪汪地叫起来。村头黑影里有个人讲：“那哪个？”离庄越近路越不好，我一边歪歪扭扭地往前骑，一边说：“俺。”那个人讲：“过路的呗？”我说：“不是过路的。找人的。”那个人讲：“找谁个的？”我说：“找你庄刘新民的。”那个人讲：“刘新民哪，刘新民上速州了。”听了他的话，我赶忙下了车，说：“他啥时候走的？”那个人讲：“走两三天了。”我说：“他可讲啥时候回来了？”那个人讲：“俺也不知道他啥时候回来。”

我没进庄，掉头又往回骑了。虽然没见到刘新民，但我一点也不泄气。我一路骑，一路大声唱着歌子，背诵着毛主席诗词，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磬城。

二十五

三天后，云梅她们走了。

临走前一天的晚上，天下起了中雨，云梅、张晶晶和好几个姑娘跑到凤凰饭店来了，她们的头发梢都淋湿了，一进来她们就不停地笑。

王景伟说：“你们来没事呗？”张晶晶白了他一眼说：“那有啥事。哎，你们还得住一段呗？”我说：“谁知道知青办咋安排的。你们回去散不散？”云梅说：“一时还散不了，还得上各大小队演出哪。”王景伟说：“你们还能老演这几个节目，再多排几个就是了。”张晶晶说：“哪有时间，演出安排得这样紧。”张新华讲：“你们要演好了，还能上地区演哪，听讲今年下半年地区又要会演了。”张晶晶说：“那也摊不上俺，还有县剧团、县文工团呢。”

说了两小时话，她们又冒着雨跑走了。

她们走了以后，张新华问我：“那个云梅就是你们那队的呗。”我说：“她刚来的。”

二十六

可能是云梅她们要走了的缘故，这一晚上我都无精打采的，也不想多说话，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雨时大时小地又下了一天。第三天是星期天，张新华他们一大早就都跑走了，各干各的事去了。何国达回队拿东西去了。我什么也不想干，这蹭蹭，那站站。后来我想，反正下雨没事干，不如到公社跑一趟。

说走就走，我连晌午饭都没吃，穿上雨衣就跑下了楼。出门时我又想，要不骑自行车去吧，但去公社的路很孬，一下雨都是泥，十有八九自行车不能骑，不如步行保险。

走到城外我打起了赤脚。我把鞋在手里拿着，走得飞快。过了磬西闸，我就上了土公路。

从县城到公社大约有三十里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秋庄稼早都长起来了，高粱和玉米地一片一片的，把人的眼都遮得放不开。到了公社，我想云梅她们肯定就在公社大院里，我就直接去了公社办公室。但是云梅她们一个都不在。我在公社院里转了一圈，管秘书也不在，我认识的熟人一个都不在。我又回到了公社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中年农村妇女坐着纳鞋底。我说：“你是谁家的？”说着，我就在管秘书的办公桌边坐下了。她说：“俺是管秘书家的。”我说：“管秘书他们都上哪啦？”她说：“他们都上马圩子大队开会去啦。”

马圩子大队也是我们公社的一个大队，离公社不远，有四五里地。我说：“你可知道公社宣传队上哪啦？”管秘书家里的说：“宣传队也去啦，一块去的。”这时我看见管秘书的办公桌边上有一个旧文件，我很想看，就顺手往外拉拉，原来是老早以前的一个文件。我心里一紧，这是中央的一个文件呀！我抬头看看管秘书家里的，她只顾低头纳鞋底，一点都不注意我。我连忙瞟了文件几眼。

中共中央文件

中发〔69〕55号

毛主席批示：照办。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

命令

边疆各省、市、自治区各级革命委员会，各族革命人民，中国人民解放军驻边疆部队全体指战员：

在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领导和党的“九大”精神的指引下，在我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伟大胜利的鼓舞下，我们伟大的祖国更加欣欣向荣，各族革命人民紧密团结，形势一片大好。但是，国内外阶级敌人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美帝、苏修正加紧勾结，阴谋侵犯我们伟大祖国。苏修社会帝国主义越来越疯狂地在我边境进行武装挑衅。印度反动派也在伺机妄图扰犯我国边境。

我们伟大祖国的边疆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党中央命令你们：

一、……充分作好反侵略战争的准备，随时准备歼灭入侵之敌。

二、大敌当前，全体军民要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共同对敌。……

三、驻边疆部队指战员必须坚守战斗岗位，……密切注意敌人动向，作到一声令下，立即行动。……

四、……任何另立山头，重拉队伍，都是非法的，要强令解散。

五、……凡武斗队强占据点，负隅顽抗者，人民解放军要实行军事包围，发动政治攻势，强制缴械。

……

……

九、……

（不张贴、不广播、不登报）

二十七

我离开了办公室。这时雨已经停了，外面到处都湿漉漉的。

我在公社集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在十字路口站住了。我想现在回城做什么呢？白跑了一趟。其实我上公社来本来就没有具体目的。我突然想，云梅她们肯定是在马圩子大队演出的，干脆到马圩子大队看她们演出去。

想到这里，我身上又来了劲。我立刻马不停蹄地往马圩大队赶去。公社的地方很小，几步就走出去了，就到田野里了。

二十九

现在我只好往回走了。天上裂开了一道云缝，太阳光射了下来，照在身上有点发热。我的赤脚踩在泥里，非常舒服，就是有砂礓什么的硬东西，我也不怕，因为我的脚底板早磨出一层厚趼子了。

走到公社的三岔路口时，我站住了。因为从这里到月亮滩庄已经不太远了，我想，也许云梅她们在小洪大队演完了，会到月亮滩呢。再说，我从月亮滩走一趟，也不耽误事，我可以带晚回城。

决定了以后，我兴致勃勃地上路往庄里赶去。一路上空气更加清新了。鸟也开始叫唤了，在树上和庄稼地里都开始叫唤了。我一边走路，一边听鸟叫唤，一边在树上和地里找鸟。在树上叫唤的鸟都是蹲在树梢上，蹲着不动的，在庄稼地里叫唤的鸟却都飞来飞去，闲不住，一边飞一边痛痛快快地叫唤着。庄稼地里的鸟叫唤起来，比树上的好听多了。

三十

进庄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在庄里干活的劳力都收工了。

我一路上跟人打着招呼，直接就回了家。进院时，小冯正脱小褂，看见我进来了，老远就“嗨”了一声。“会开过啦？”我说：“还没开哪。”小冯拿起舀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然后咂巴咂巴嘴说：“那你咋回来了？”我说：“今个星期天，俺家来拿两本书。给俺也喝几口。”小冯把舀子递给我，大着声说：“你呀，书迷！晚上不走了呗？”我说：“俺得连夜赶回去，明早还得集中学习文件哩。”小冯说：“那晚上咱俩吃啥？”我说：“随便吃呗。”

说着话，我还一直在想着云梅回来没回来的事，但我又不好意思问小冯，怕他笑话我。做饭的时候，小冯一边下面疙瘩，一边对我说：“俺明个回去看看。”我说：“看啥？”小冯说：“看看回城的事。俺妈也生病，家里又没有人照顾她。”我说：“你走就是了。”我又拐个弯子说：“曲霞哪？又走了呗？”小冯说：“她早两天就回去了。衣服带走了不少，连盆都带走了。”我说：“她不想来了呗？”小冯说：“那谁知道。”

正说着，良元端着碗进来了，一进来就讲：“知青办咋弄的？会到现在都没开，还得去呗？”我说：“还得去。啥时候开还不知道哪。”良元蹲在门口，吃着大蜀黍面饼子，吃得叭嗒叭嗒的，真香。小冯说：“队长，听你一吃，俺们都饿得受不住了。”我说：“俺们也赶快开饭吧。”小冯说：“开。”

三十一

我到院里把小方桌摆好，小冯把面疙瘩、死面饼和炒茄子端上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吃起来。

良元说：“小陈，要是你回来，正好叫你收槐树叶子。公社搁咱这设了个槐叶收购点，又得检查，又得过秤，还得开票，旁人沾亲带故的，还干不了，小冯明个又走了。”我有点不明白，我说：“槐叶收了干啥的？”小冯讲：“出口给小日本的。听讲日本人都拿它一天三顿当饭吃。”我说：“那又不是槐花，蒸了好吃，鲜吃也清鲜。日本人咋穷成这样。”良元讲：“日本人啥都吃，连虫都吃。”吃过饭，良元走了以后，我和小冯一人搬了一个凉床，在泡桐树底下说话。我几次想问云梅可回来了，但都没问出口。小冯说：“俺这趟回家，一定得把回城办好。你先别对旁人讲。”我说：“俺对谁讲？”

院子里除了我俩说话外，没有旁的大声响，泡桐树叶偶尔沙啦沙啦地响一阵子。小冯已经收拾好了两大提包东西，提包就放在屋里的地上。他把他自己的好多东西都带走了，像收音机呀，冬天穿的衣服呀什么的，都塞进包里去了。小冯情绪低沉地说：“俺同学里三分之二都回城了。”我心不在焉地说：“回去都安排的啥工作？”小冯说：“安排啥工作的都有，有进工厂的．有当营业员的，有进澡堂子的，还有进饭店当服务员的，干啥的都有。”

时候不早了，回来也有好几个小时了，但我还是没见到云梅的影子，她跟曲霞的屋子门锁得紧紧的，可能她们还在小洪大队。我下了决心，装成随便的样子说：“哎，咋没见云梅的影子？”小冯说：“云梅还在公社宣传队里，听讲她们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跑演出，恐怕得到八月啥时候才得回来。”听了小冯的话，我心里突然觉得很空，跟小冯说话一点精神也没有了。我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俺得回城了。”小冯说：“真不早了，你咋过河呢？”我说：“俺从磬西闸绕过去。”小冯说：“那路还不近哪。”我说：“那怕啥，走惯了的。”小冯说：“那你赶紧走吧。”

我回屋找了两本书在手里拿着，就出庄上了河堤。

三十二

第二天一天，我还是干什么事都不安心。

晚上吃过饭，我更加坐不住了。趁张新华他们不留神，我出了饭店，跑到大哥那里借了自行车，几乎没怎么多想，就往月亮滩庄骑去。

一路上，我的心情有点七上八下的，我昨天才回去过，今天又回去，我怕良元他们看出来。骑在路上，我想好了理由，就说知青办叫多带几本书去学，只好又回来拿。天上还是不时地飘着小雨，但很快就停了。快到庄子的时候，天还有点亮，我停下车子，站在堤上的树林边，往庄里看。这时候进庄不太好，见到人就得跟人说话。我上了车，掉转车头往回骑。骑了一小段路，我下来把自行车支在树林里，自己跑到河滩上解了个小手，又跑到水边逛了一会。天慢慢就黑了。我上了堤，骑上自行车再往庄里走。从堤上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到云梅。

我一声不吭地一直骑进了小院，一个人都没碰见。

但是院子里也是黑黑一团，我推着自行车从云梅她们的房门口拐过去，我伸头望了一眼，云梅她们的房门锁得铁铁的。我一下子就泄气了。我把自行车支起来，开了自己的房门，我泄气得连灯都没点，在屋里干坐了一会，然后又到云梅门前，把锁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我彻底失望了，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骑着自行车出庄往回走。

三十三

自行车在磕磕洼洼的路上颠着。我一点都不想回去，就骑着车上了黑黑的堤，在黑乎乎的堤上慢慢悠悠地晃荡着。

走了一会，前面有一条下堤的路，我拐到那条路上，听任自行车哗哗哗越转越快地下了堤，来到了田野里。路通到一个庄子里，我从庄里过去。庄里的狗都狂叫起来。我没理会它们，一直骑出了庄，又到了野地里。

我一直往南骑，然后再往西骑，又往西南骑。我觉得夜晚在平原的田野里晃荡怪有意思的。我往西南一直骑了很长时间，我觉得差不多都骑有好几十里了，才转往东北骑。碰到路不好，或有沟的地方，我就下来推着走，走一阵子再上车再骑。后来我觉得天都快亮了，我才找到大公路，脚下用劲，骑到城里。回到城里时天都亮了。一晚上跑了这么多路，真把我饿坏了。早饭我吃了七个馍，喝了三大碗稀饭，张新华他们几个都惊奇地看着我，蔡家生说：“昨晚你上哪去了？咋饿成这样？”我说：“俺一晚上去看了两三个同学。”张新华说：“咋去的？”我说：“骑自行车跑的。”

三十四

又过了个把星期，宰秘书召集我们几个开会。她在会上通知我们，说县知青办的写作班子要暂时解散了，因为县委决定，今年不开知青先代会了。我们五六个人在县里空住了一二十天。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县知青办请我们几个人吃了一顿饭。饭店就是我上一次和刘新民吃饭的光明饭店，不过这一次是在靠里头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里只有两张桌子，清静多了。天还大亮着，宰秘书就把我们带到饭店里了。宰秘书小声交代我们说：“等一下我去请乔主任，还有县委的徐主任来，你们几个今天可得好好地喝噢。”说完她就走了。

宰秘书一走，我们几个就议论开了。蔡家生说：“咋叫‘好好地’？这话俺不太懂。”张新华说：“‘好好地’，就是叫俺们别捣蛋。”我说：“那俺们只顾喝酒就是了。”王景伟说：“‘好好地’，就是叫俺们去给他几个领导敬酒呗？”何国达说：“叫俺们敬，俺们就敬呗，那怕啥，咱们这几个，哪个不能喝几盅。”蔡家生说：“就是的。”一直等到天擦黑，宰秘书才领着乔主任、徐主任、丁秘书和知青办的几个人说说笑笑地来。他们坐在里头一桌，我们坐在外头一桌。

他们一来，菜就上来了。有红烧牛肉、清蒸鱼、猪肉丸子什么的，看得我们几个直咽口水。但是里头那一桌正在听徐主任讲县北开山炸石头的事，他们不吃，我们也不能先下筷子。

好不容易徐主任讲完了，里桌端起了酒杯，丁秘书和宰秘书又招呼我们一声，我们几个马上就吃喝起来。王景伟小声说：“俺老长时间没捞到这样吃了。”吃了一会，我们几个都顾不上来说话了，乔主任对我们这桌说：“你那桌都年轻，热闹一点，咱们徐主任又不是外人。”他这么一说，我们都放开了一点。我说：“咱们划拳吧。景伟，你会呗？”王景伟说：“会。俺俩还没划过哪。”我说：“那就俺俩先划。叫他几个拳打胜家去。”王景伟说：“管。”

说划就划，我跟王景伟磨拳擦掌就划起来了。划了一会，张新华、何国达都接上了，就是蔡家生拳划得生，碰上他，他就要跟人敲扛子。我们这么一咋唬，整个饭店都热火起来了，酒滋滋地往下耗。正划着，宰秘书端着酒杯过来了。她脸上喝得红扑扑的，过来说：“俺代表几位领导来跟你几个喝一盅，你几个都是俺们县里的笔杆子，你们公社也都知道；无产阶级专政需要你们，革命工作离不开你们，毛泽东思想也需要你们的捍卫，往后随时通知你们，你们随时来县里报到。”我们听了，都有点激动地点点头。宰秘书说：“俺不会喝酒，就不一个一个跟你们喝了，咱们共同举杯吧，为了咱们共同的革命事业，喝一杯。”我们几个站起来，端起酒杯，和宰秘书喝了一杯。

三十五

喝完以后，宰秘书略微放小了声量说：“大家都去跟领导同志喝一杯，他们平时都很关心你们的。”说完她就回桌了。

张新华说：“咱们去敬酒吧，宰秘书已经说了。”我说：“咋样敬？”王景伟低声说：“要不，咱们就一个一个去敬，叫他们多喝几盅。”何国达说：“管。”蔡家生说：“陈军先上。”我说：“先上就先上。”我端着酒杯就过去了。我一过去，宰秘书和丁秘书都说：“年轻同志来敬酒了。这是阳光公社的陈军同志。”乔主任说：“很有朝气的。”徐主任点点头。宰秘书说：“陈军同志讲一句话吧。”我说：“这次到知青办来参加写作活动，受到了很大的革命教育，思想觉悟有了很大的提高，感谢各位领导的关心和帮助，俺今后一定严格要求自己，决不掉队！”乔主任说：“说得好。”宰秘书也满面红光地点点头。

说完以后，我同他们一个一个喝了酒，就回到了自个的桌上。张新华说：“陈军，你讲得怪好的。”王景伟说：“也没跑题。”我兴致致勃地说：“俺天天看书学习，还能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第二个去的是蔡家生。蔡家生一去，宰秘书就说：“这是跃山公社的，叫蔡家生。”丁秘书说：“下放好几年了。”蔡家生说：“俺下放以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是磬城县的贫下中农，改造了俺的小资产阶级思想，教会俺锄地、做饭，培养了俺的无产阶级感情，是磬城县的党员和领导，扶助俺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迅猛飞跑，俺今后一定要继续努力，做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乔主任说：“好好干吧。”

蔡家生喝过酒也回来了。我们都说：“家生，你也讲得怪好的。”张新华说：“那俺去了。”说着，他就端起酒杯过去了。张新华走到那边的桌边，宰秘书向徐主任介绍说：“这是孟屋公社的张新华。”宰秘书说：“你也讲一句话吧。”张新华说：“刚才陈军跟家生都表过态了，俺的决心跟他俩是一样的。俺只讲一句，毛主席的话就是俺的号令，领导有什么事叫俺干，俺二话不讲，坚决办好！”乔主任说：“一定要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张新华说：“乔主任放心吧。”张新华跟各位领导一一喝完酒，回到座位上，摇摇头，小声说：“俺去了就不知说啥好了。”我们几个都说：“你说得也怪好的，又省事。”张新华对何国达和王景伟说：“尔俩去吧，别冷场。”何国达说：“俺去。”

三十六

何国达好像有点紧张，过去的时候，酒洒了一地。我们这边几个人都看着他。蔡家生说：“国达咋弄的。”宰秘书看何国达过去了，就说：“这是高楼公社的何国达。”何国达白着脸点点头，说：“各位领导，俺是外县来的……”徐主任说：“你是哪个县的？”何国达说：“俺是濉水县的。”乔主任说：“是县城的呗？”何国达说：“就是的。”徐主任说：“你家是干啥的？”何国达说：“俺爸是县医院的医生。”丁秘书说：“是哪一科的？”何国达说：“是内科的。”宰秘书说：“噢，内科的。”何国达说：“以后各位领导要是有病了，叫俺帮忙，只管说，俺一定办好！”乔主任、徐主任和丁秘书都直点头。

何国达回来后，王景伟就站起来过去了。我们几个都怨何国达：“哎，国达，你咋能那样讲。你叫人家宰秘书脸往哪搁。”何国达说：“俺叫他们盘得不知讲啥好了。”我说：“这是你心里话呗？”张新华说：“国达讲的也是老实话。”大家只顾跟何国达说话，王景伟已经回来了，但是他说了什么话，我们一点都不知道。王景伟只是一个劲地说：“俺比你几个多喝了三杯。”蔡家生说：“咋弄的？”王景伟说：“因俺是本县的。”

敬过酒之后，我们就放开来吃喝了。我们这桌菜，差不多都没剩下几筷子，酒也喝得一干二净。

卷三 云梅

一

第二天，我们吃过晌午饭后就分头走路了。我到新华书店和文化馆转到傍晚才往回走。

我又走在了回月亮滩庄的路上。

田野里到处都是青庄稼，翠茵茵的。沟沟渠渠里都有水。像很多时候一样，树林子里有成群的鸟在叫唤，夕阳挂在西天上，眼看着就要落下去了。

现在，我觉得跟二十天前相比，我的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到底是什么变化，我也说不清。我想起春天走在路上的情形，又想起也许很快就能见到云梅了，顿时觉得生活充满了吸引力。

二

天黑之前，我回到了月亮滩庄。云梅没有回来，小冯和曲霞连影子也没有。知青点里只我一个人。

第二天白天一整天，我都在大队部的槐叶收购点忙活着。收购点旁边就是个加工点，里头是个柴油机带的粉碎机，整天轰轰隆隆的。晚上天黑透了我才回家。吃过晚饭，我把凉床搬到院里，躺在上头看天。院里显得冷清多了，也可能是我心里觉得有点冷清的原因，因为小冯和曲霞都要离开这里了，我像少了点依靠的样子。我想要是云梅回来就好了。

我起身把小方桌从屋里搬出来，又把煤油灯点亮放在小方桌上，伏案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我先简单谈了一下县里这一段时间的形势，然后我告诉家里，夏天我不打算回去了，我想抓紧时间再学几本马、恩、列、斯、毛的著作，我还想多干点活锻炼锻炼自己。写完信我就睡了。

但是半夜还不到，天就下雨了，雨点啪啪地地打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我跳起来拎着床就往屋里跑。雨哗哗地下起来，一直下到第二天小晌午都没怎么停。小晌午过后，雨就时大时小了，但也没有要停的样子。

三

下雨天一点事都没有。我上机房转了一圈，跟机房里的学有和胜元瞎说了一会话，又吸了几根孬烟。机房里头热乎乎的，所以机房的门一直大开着。从门里往外望，雨下得大时，雨点都把外面的泥地砸成一个小坑一个小坑的。外面雾气蒙蒙一片，月亮河被罩在雨雾里，一点模样都看不见了。像这种日子，不会有人来卖槐树叶子的。就是来了，我也不能收。因为槐树叶子肯定很潮，潮叶子收进来，倒进槐叶堆里，过不了一天就得发霉。

小晌午时，我从机房回到家里。院里空落落的。雨时大时小地下着。我站在门里看着院里的水坑和水雾气。一直看到晌午。

四

雨停了以后天就晴了。

天气又热起来。也立过秋了，秋老虎怪厉害的，地里到处都发着干。秋庄稼差不多都还没怎么熟，队里的活也还不多。下午我正在磅秤旁边忙活着，从公社方向的大路上走过来一个人。胜元先看见的，他眯着眼说：“那是哪个？背着个小红包。”过了一会，我们都看清了。学有讲：“那是云梅呗。”我说：“一点不错。”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嘣嘣地跳了起来。

云梅越走越近。她从机房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看起来，她显得有点紧张，表情也不太自然，可能是因为我们这边人多的原因。胜元大声地说：“云梅，你家来啦？”云梅说：“家来啦。”学有也跟着瞎起哄：“云梅，你不走啦？”云梅笑着说：“不走啦。”说着，她就过去了。我什么话也没说，就是跟着笑。

云梅过去以后，这一下午我干事都有点心神不定的。小傍晚时，我借故喝水回到家里。一走进院子，就看见云梅和曲霞的房间门半开着。我想，云梅肯定在屋里头。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故意弄得踢踢蹋蹋的，一路回到了屋里。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事干，我又出来，到锅屋里哗哗地舀了一碗凉水灌进肚里。从锅屋出来我又回到屋里，我实在不知再干什么好了。我想云梅肯定能听见我的声音了，但她的屋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可能在睡觉。但如果云梅在睡觉的话，她一定会把门插上的。她一定是不好意思主动来跟我说话。我在床上坐下了。但却坐不住。我就站起来乱收拾东西。折腾了一会，时间也不短了。我起身锁了门，然后鼓足勇气走到云梅的房门口，喊了一声：“云梅。”屋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我走进去一看，云梅的包放在床上，人却不在。

我在屋里站了一站。云梅的屋里有一股特别的清淡气，有一点点香。我赶快就出来了。

五

晚上我早早就回来了。我刚吃过饭，云梅从外面进来了。这时天还有些亮，我看到她晒得有点黑了，也有点瘦了，但却更有精神，更有神了。我说：“云梅，吃过饭了？”云梅说：“俺还没吃。”我说：“你在哪吃呢？”云梅说：“俺在俺表叔那吃。”我觉着现在我跟云梅在一起说话，跟在城里时不一样，现在我们单独在一起说话有些拘束，也有些紧张。但我还是愿意跟她在一起说话。

打过招呼之后，云梅就回自个的房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就回到自己的屋里，并且打开了收音机。但我的耳朵却一直在听着隔壁的动静。我能听见云梅穿着塑料拖鞋走路的声音。

这时，天慢慢黑了下来，一小群麻雀飞到院里的泡桐树上，叫了一阵之后，又扑噜噜飞走了。接着就从外面传来了人走路的脚步声。原来是永山来串门了。现在我一点都不想跟永山啦呱，但我还是甩了一根烟给他。永山靠着门板蹲下来，他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切。我把煤油灯点亮。永山说：“槐叶粉又聚了不少了呗？”我说：“不少了，快够一车了。”我俩正说着话，院子外头有人尖声喊道：“俺云梅姐，吃饭啦。”一听声音，就知道喊话的人是良元的小闺女毛丫。云梅在隔壁屋里答应了一声“哎”就穿着拖鞋出去了。我虽然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嘴里还得跟永山说话。到我们吸第三根烟的时候，队长良元又来了。我们就亮着灯，天南地北地瞎扯起来。

六

好容易挨到良元他们都走了，我吹灭灯，走到院子外面。我左右看看，隔着两三家以外，就是良元家，良元家门口似乎还有人在说话，是姑娘的声音，尖尖的，我想过去看看，但又觉得不好直接走过去。我就走到了村中间的大路上。

我折身往村东走去。我慢慢地遛着。村里的人有许多都睡了，还有一些在外面乘凉。我打了几个招呼以后，就走到了村东春梅家的后面。我在春梅家后面站了一会。然后就转身往回走。我一直走到良元家门外的村路上。良元家门口还是有姑娘说话的声音。我知道那是谁了。但我还是问了一句：“那谁哪？到这晚都不睡。”说着我就走了过去。云梅在黑影里说：“俺们正讲话来。”

走近了，我看见云梅和毛丫坐在凉床上。她们都穿着短裤头。夜色中云梅的腿白乎乎的。云梅看见人走过来了，赶忙把腿悄悄地往一块收收。毛丫还是个小毛孩子，瘦叽叽的，趴在床上。我也没多想，就走过去站在床边，说：“说啥话哪？说到这会。”云梅说：“毛丫叫俺讲城里的事给她听。”毛丫没等云梅说完，就打着哈欠下了床，揉着眼说：“俺不听你讲了，俺困死了。”说完，就歪歪倒倒地往屋里走去。

我在凉床的一头坐下，我说：“你们在公社咋这样长时间？各大队都跑一遍了呗？”夜色中，云梅好像很不自在。她穿着裤头和无袖衫坐在我对面，她使劲往凉床的一头缩，但她一直在跟我说话。云梅说：“俺们跑了七八个大队哎。”她说话时嗓子有点发紧。我说：“俺上公社去过一回，你们都上小洪大队去了，没能见上。”云梅说：“那回可把俺们给累死啦。天下着雨，俺们泥里水里趟，好几个女孩子都累哭啦。晚上俺们搁社员家打的地铺，身上咬的都是疙瘩。”说着说着，云梅就放开了。她显得轻松多了。她说：“哎，俺问你一件事，咱庄西湖那块地，咋叫‘老茔地’的？那一个坟也没有。”我说：“队长跟俺讲过的。有的地叫‘大滩地’，是讲它地势有点高；有的地叫‘河湾地’，那是在河湾子的。‘老茔地’原先都是老茔，现今平了，还打了机井。”云梅听得非常认真。听完了她说：“噢，俺知道了。”

我们又说了些别的，不知不觉天就晚了。云梅小声说：“哎，不早啦，睡觉去吧。人家听见了讲。”我一点都不想走，但时间确实不早了。我只好站起来，伸个懒腰，回屋睡觉去了。

七

第二天白天忙活了一天。天热热的，来卖槐叶的人也特别多。

到了傍晚，天气更有点闷了，良元吸着烟来到了机房，说：“小陈，叶子收购咋样？”我说：“今个还行，再往后怕就不行了，季节过去了，地里也快该忙了。停吧。”良元说：“那就停吧。你们往固镇去送一两回，就差不多了。”我说：“那明天正好够一车。”良元才走，后面风就跟来了。云彩也铺了过来。我们赶紧收秤关门。刚跑到家，雨就哗哗地倒下来，天也很快就黑了。我在心里希望这场雨能不停地下，那样的话，今晚就不会再有人来闲啦呱了，我跟云梅在一块说话的机会也就多了，虽然我现在一点也拿不准云梅愿意不愿意跟我在一块说话。

天黑得透透的了，云梅都没有回来。我洗了脚，敞开门，点亮煤油灯，伏在柳条箱上看书。雨哗哗地下着，除了雨声，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看了很长时间的书，都看得没有信心了。我无可奈何地起来关了门，然后上床准备睡觉。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踩在水里的呱叽声和姑娘们轻声尖叫的声音。云梅回来了，我后悔不及，但也不能再把门打开了。云梅肯定是和毛丫一块来的。我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听着外面的声响。虽然这时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自然，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我又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床边，心神不定地在床沿坐下，顺手拿起一本学习材料翻着。我把煤油灯的灯芯拧大些。煤油灯就放在我床头的柳条箱子上，柳条箱上用按钉钉了一块黑色的塑料布。我的耳朵一直在听屋外的人声，但差不多什么都听不到。现在，在我的大脑里，我对云梅一点都摸不准，在城里时，她好像清楚多了，特别是在石榴丛里。

八

雨不停地哗哗地下着。我一点信心都没有。可是我也不想睡觉。

我把收音机打开，把音量调到最大，开了一会，又调到很小。这时我突然听见云梅说话的声音了。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云梅肯定是在她门口说话的，也许是在跟毛丫说话。她说的什么话我一点都分辨不出来，但是紧接着她跑过来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一下子跑到了我的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说：“陈军，陈军，睡觉啦？”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马上说：“噢，来喽。”我打开门。屋外除门口有灯光的一小片以外，夜空里黑得看不见东西。云梅的头上有一些小水珠。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茶缸，茶缸上印着几个大红字：节约粮食奖。云梅粉红着脸，笑着说：“睡觉啦？”我连忙说：“俺还没睡。”云梅说：“那你干啥呢？”我说：“俺正看书呢。”云梅笑了笑说：“俺想问你要点开水喝。”我说：“开水俺有。”

我忙不迭给云梅倒了满满一茶缸开水。云梅端着茶缸走到门口。这时门大敞着，屋里的灯光照在门外，照成了一片斜方形。屋檐上掉下来的水珠都相连成了一片。云梅走到门口就停下来了。她转回身说：“你看的啥书？看得这样上瘾。”我说：“列宁的《国家与革命》，还有《马克思传》。”云梅听了，又惊奇又钦佩地说：“你看这样深的书？”我说：“你看过吧？”云梅说：“俺都没看过，里头讲的啥？”我说：“里头讲的都是革命道理。”

一谈起这个，我就来了兴致。我把书拿过来，翻开给云梅看。我说：“你看，卡尔·马克思1818年5月5日生于摩塞尔河畔的特利尔。他出生的那座城市是摩塞尔区的行政中心，那里几乎没有什么工业，当时大约有一万两千个居民，其中大多数是官员、商人和手工业者。马克思在二十四岁就当了《莱茵报》的主编。”云梅吃惊地说：“呀，这样年轻。”我说：“《列宁传》你看过吧？”云梅摇摇头说：“俺也没看过。”我又从床头把《列宁传》拿来给云梅看。我说：“列宁在1897年被流放到边远的西伯利亚，虽然几千公里的密林区把他同无产阶级的中心城市隔开了，并离开了他的同志，但他还是继续做他毕生的工作。他决定利用他三年的时间完成几本他已经着手的关于俄国经济状况的重要著作，更深入地钻研哲学，以及进一步准备建党。列宁最善于支配时间。他从西伯利亚写给母亲的信里，谈到他的弟弟时说：米嘉是否在作些什么？他最好有系统地研究点东西，不然这样一般地‘读书’，没有多大的好处。列宁自己读书，总是很有规律的。”云梅由衷地说：“列宁真伟大。”我俩一说起来，好像就没断掉。我们就站在门口说着话。外头黑漆漆的，雨一阵小，一阵大，除了风雨声，就没有别的声音了。云梅端着茶缸站着，有时候她低头往茶缸里看看，但她一口也没喝。后来她说：“天不早了，俺睡觉去啦。”说着她就往门口走了一步，面对着黑夜和雨声了。我一点都不想叫她走，但我又没有办法说出来。我只好跟着她往门口走了一步，说：“毛丫跟你一块来的吧？”云梅说：“就是的。毛丫非要跟俺一块睡。”云梅在门口站住了。她用耳朵听了听说：“毛丫咋一点声响都不响了？毛丫可能睡着了。”我说：“她小孩子玩了一天，沾枕头就睡着了。”云梅说：“就是的。”

她把头往外伸伸，忙又缩了回来。“雨下得真大。”她像是不愿意走的样子。我说：“下过雨就凉快了。老早人家就讲了，一场秋雨一场寒。”云梅点点头。云梅又伸手在雨里试试，说：“俺睡觉去啦。”说完她就跑进雨里，跑进西边屋里去了。

我走到门口，伸头望望天。天上啥也看不见。我回到屋里，轻轻关了门。这时我兴奋得一点都不想睡觉。我在屋里小声地来回走着。我连着吸了好几根烟。一直走了好长时间，我才上床睡觉。

九

今年秋天的雨有点多。雨下到早上还没停。雨虽然下得不很大，但拖拖拉拉下个不停，院里院外都下得稀烂。

固镇去不成了，也没有什么活能干，早上我就睡了懒觉。一觉睡醒，我打开收音机，正好收音机里报十点了。窗外屋檐滴水哗哗的，泡桐树的大叶子在雨中不停地摇晃。我一个人，既不想起来做饭，也不想起床。但我还是起来了，我想看看云梅在不在。

我下了床，使劲把门拉开，让门发出响声，然后我站在门槛上假装打了个哈欠。隔壁房里一点响动都没有。我伸头一看，云梅房间的门锁上了。

我一点精神都没有了。雨下得稀巴烂，这是乡下最闲无味的时候了。我关上门，重又上床睡觉。这时好像一整个夏天的劳顿都来到了身上。关了门之后，屋里有点暗暗的。我仰面朝天地躺着，看着屋梁。屋梁上还贴着盖屋时贴上的红纸。不知不觉间我就睡着了。再醒来时，我看见窗外已经有点发暗了。也不知是几点，是上午还是下午。屋外的雨仍然漓漓拉拉的不断线。

我一动不动地仰面看着屋梁。我的肚子里咕咕地响着，但我一点都不想起来。

十

云梅来敲门时天都有点黑了。

我一下子被敲门声惊醒了。云梅一边敲，一边压低着声喊：“陈军，陈军，起来啦，天亮啦。”我赶忙在床上靠起来说：“云梅，你推门吧，门没插上。”云梅一推就把门推开了。原来天黑了。外面的雨声一下子挤了进来。云梅站在门口说：“还不起来呀，你可知道啥时候啦？”我说：“啥时候啦？”云梅说：“都五点多啦，你都睡一天啦。”我说：“俺也不知道几点了，一觉就睡过来了。”云梅说：“俺上公社去了一趟。”我说：“下雨天上公社干啥？路上稀烂。”云梅说：“上公社玩呗。俺对你讲，公社管秘书说，咱们这快要地震啦，今年天气不好，地震都在下雨天发生。”我说：“真的？公社通知啦？”云梅说：“地区的正式通知还没下来，反正得注意防震。”我笑着说：“要真是地震了，俺们都跑不掉。”云梅赶紧摆摆手说：“别乱讲啦，到时候公社民兵把你抓起来。”

云梅一直站在门口说话，没进来。屋里黑，外头亮一点。云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双白塑料凉鞋，裤腿挽到小腿肚子，她的小腿白白胖胖的。我说：“你咋不进来？”云梅说：“不啦，屋里黑，毛丫也快来喊俺吃饭啦。”她又小着声说：“你还不起来做饭吃？”我说：“俺就想睡觉。一夏天都没捞到像样睡。”云梅又说：“知青会还开呗？”我说：“不开啦。”

云梅又站了一会，毛丫在外头一喊她，她马上就答应着走了。毛丫打着一把大黄伞，伞大得她都撑不住，风吹得伞和人东摇右晃的。

云梅一走，我觉得我真该起来了。我忽隆一声就跳下了床。

十一

天晴时，我和宁元、学有去了一趟固镇。再不送槐粉就要受潮了。

前一天晚上装好车，早上一大早宁元和学有就来喊我了，他俩在院子外头粗门大嗓地喊：“陈军，起来喽，走喽。”我起来收拾好东西，把粮票、钱什么的都放到书包里去。宁元说：“俺们这一忽隆，弄得云梅都睡不好觉。”这样说着，他还有意嘻皮笑脸地对着云梅的屋门喊：“云梅，云梅，起来上固镇玩去喽。”学有也说：“固镇好玩哎！”

我在屋里听见他俩的喊声，心里有点痒痒的。我希望云梅不理睬他俩，因为他俩太嘻皮笑脸了。

但是云梅却被喊醒了，她在窗户那里对着外面说：“你们啥时候家来呀？”宁元仍然嘻嘻哈哈地说：“下晚就家来啦。”这时我在屋里都有点不高兴了。云梅又说：“俺不去啦。俺今个还得下地干活哪。”学有说：“固镇好玩哎。”云梅半恋不舍地说：“俺不去了。”

我一声不吭地锁了门出去了。

这时天还黑。马车清清凉凉地出了庄，走到了野地里。我高高地坐在车上，一路都想着云梅跟宁元和学有搭茬说话的事。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快走到大公路上时天才亮。

十二

马车回庄时已经是小半夜了。卸了车，收拾好车上的东西，我顺着村里的路走回家去。

走在路上我想，云梅现在肯定已经睡觉了。我进了院，但是我意外地看见云梅的屋里还亮着灯。我的心情有点激动。我回到屋里，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到门口看看夜色。夜早静了，庄里的人已经都睡了。我咬咬嘴唇，下决心走到云梅的屋门口，敲敲门说：“云梅，云梅，可有火柴借给俺用用。”一说完话停下来，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嘭嘭的，差不多都要跳出来了。里头云梅说：“哎，等一下子。”但是她马上就开了门。我说：“云梅，还没睡哪？你有火柴呗？俺的火柴用完啦。”云梅说：“有。”说完，她就进屋到箱子跟前拿火柴给我。

云梅的箱子也是红的，不过比春梅的红木箱小些，但秀气一点，肯定是她从城里带来的。

我跟着云梅进了屋，屋里只有云梅一个人，毛丫不在。我说：“毛丫上哪去啦？”云梅说：“俺叫她自个睡了。”她把火柴递给我。我接过火柴，但是没走。我想把那些话跟她说出来。我说：“你点灯熬油干啥来？”云梅笑着说：“俺看书来。”我好奇地说：“看的啥书？看到现在都不困？”云梅说：“俺看的是高尔基的《我的大学》。”我吃惊地说：“听讲这本书写得怪好的，你打哪借来的？”云梅说：“俺打张晶晶那借的。你要看俺就先借给你看。”我赶忙说：“那你先借给俺看吧，俺两天就看完了，看完了俺就还你。”

云梅点点头，把书递给我。

我把书拿在手里翻着。云梅说：“你们打固镇才回来呗？”我想起了早上的事。我说：“俺们才到家。”云梅高高兴兴地说：“固镇好玩呗？”我一边想着早上的事，一边说：“固镇有火车站，上北京、上上海都能去。”云梅说：“哎哟，那怪好玩的。能上哈尔滨呗？俺有个亲戚在哈尔滨林厂里。”我说：“听讲转车就能去。”我停了一下。这时我已经决定要跟她说早上的事了。我觉得我不能听之任之。我突然掉转话头说：“你咋能那样跟男的开玩笑？”说这话时，我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我心里是很严肃的。我说：“他们都嘻哈惯了的，咋能跟他们那样。”

听了我的话，我看见云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本来是笑着的，现在一下子没有一点笑意了。我完全没想到会这样，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云梅低下头，用手指抠着红木箱的拐角，一句话也不说。屋里的气氛又冷又僵。过了一会，云梅没看我，她仍然低着头，好像生气了，她口气发冷地说：“俺不知道你讲的啥。俺困了。”我觉得我心里乱糟糟的。我低着头不说话。我俩都低着头不说话。干站了一会，我一生气，掉头就回了自己的屋。

我回到屋里，点上一根烟吸起来。我一点都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我也一点都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办，不过我觉得我跟云梅从今以后不会再说话了。我俩完全不是我想的那回事。我关了门，到床沿上坐下。一根烟吸完以后，我有点清醒过来了。我也有点灰心丧气。我觉得今天这件事做得一点都不好。夜都有点深了，我单独一个人坐着，坐了好长时间。后来我想，干脆睡觉吧。我也有点困了。但是正在这时，云梅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来了，她推推门，压低声说：“陈军。”我慌忙过去给她开了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云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因为夜已经很深了，她低声说：“你还生气呀？”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我就笑了笑。她说：“你还看这本书呗？”我坚决地说：“看。”

我俩隔着柳条箱坐下了，我坐在自己的床上，她坐在小冯的床上。柳条箱中间放着煤油灯。我说：“这本书肯定很好看。”云梅神秘地说：“有的地方写得不能看哎。”我吃惊地说：“真的？”云梅说：“你不信？”我说：“不信。高尔基是无产阶级革命作家，列宁都高度评价过他，他还能乱写吗？”云梅说：“也不是乱写，就是有些地方俺看不太懂，觉得不太好。”我说：“俺看看。”云梅翻了一会没翻到，就把书给了我，说：“你自个看吧。”

十三

我俩说话一直说到半夜，云梅才轻手轻脚地回屋。

我送她到门口。外面已经静得一点声响都没有了。

云梅调皮地对我笑笑，然后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我等她关上门以后，才回屋把门关上。我的门“吱呀”一响，在秋夜里响得特别刺耳。我伸伸舌头，慢慢把门关上。我心里又舒坦又安稳，上床我就睡着了。

十四

早上一醒来，我就盼着赶紧到天黑，因为到天黑，我就可以跟云梅在一起说话了。虽然夜里睡得不多，但我一天里精神都很饱满，干活也很有劲。

吃晚饭时，我端着碗在院外的村路上遇见了云梅。我差不多都有一天的时间没见到她了。白天就是在地里或村里碰见了，我俩也不在一起说话。另外白天的光线也太好了，能这样清楚地看见云梅，我觉得很不自然。云梅和毛丫正拿着粪扒子往家走。毛丫走在前头，云梅走在后头。我说：“云梅，还没吃饭哪？”云梅看样子有点累了。云梅说：“马上就吃了。”毛丫走过去之后我看了看云梅，她走得慢了些，她走过我身边时，我小声说：“云梅，你晚上来说话呗？”黑暗中我看不太清云梅的表情，但她很清楚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走过去了。

十五

吃过晚饭，我没有马上点灯。我不想有人来找我啦呱。

我半躺在床上。前后我听见有两个人来过，脚步声进到院子里以后，很快又出去了。我也不知道是谁。

到八点多我才把灯点着，这时一般就不会有人来了。

我刚点着灯，就听见了云梅和毛丫进院的声音。她们在隔壁说了一会话，又咯咯笑了一阵，云梅就过来了。我小声说：“毛丫又睡着啦？”云梅说：“她困得话都懒得跟俺说。”

云梅在灯底下坐下了。她穿着衬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她伸出胳膊在灯底下看看说：“俺干一天活就晒黑了。”云梅的胳膊圆滚滚的，晒没晒黑我说不出来，因为昨天我没敢注意看她的胳膊，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她的胳膊肉乎乎的，很吸引我。

我张了张嘴。但是我突然非常想摸摸她的胳膊。一有这个念头，我就有点热血沸腾起来。跟一个姑娘的胳膊感觉上离这么近，看得这么真切，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我大着胆子说：“云梅，你的胳膊真胖。”云梅脸上的颜色一下子就变粉了。她脸上一下子变得热扑扑的。她看看自己的胳膊，说：“真的？俺看看你的胳膊。”我说：“俺的胳膊没有你的胖。”我把胳膊抬起来放到箱子上。和云梅的胳膊放在一起，我的胳膊显得又黑又结实。云梅看着我的胳膊，羡慕地说：“你的胳膊真有劲。俺那天在场上看你扛笆斗，一百多斤重的笆斗，你一下子就拎起来了，俺连想都不敢想。”我说：“俺那都是锻炼出来的。”云梅说：“俺也能锻炼出来呗？”我说：“那俺就不知道了。女的也没有扛笆斗的。就是扛，也得有人递给她，扛半笆斗就撑死了。”

说到这里，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点子冒了出来。我脱口而出，说：“云梅，俺俩扳手腕，看谁有劲。”说完之后，我又后悔了。我觉得我不该说这句话，云梅肯定不会愿意的。但是云梅只是粉着脸笑了笑。她好像也很有兴趣。她小声地尖叫着说：“俺哪能扳过你。你多有劲！”但她还是立刻就把手伸出来了，跃跃欲试地说：“俺试试。”我握住她的手。她的小手软乎乎的。一刹那间，我的心里好像麻了一下子。我全身马上就燥热起来。我看看云梅。正好这时云梅也看了我一眼。她赶紧就把脸伏到箱子上去了。她说：“叫人看见了咋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俩的手一直握在一起。云梅的脸也一直趴在箱子上的另一只胳膊上。我摇摇她的手说：“你不跟俺扳手腕啦？”云梅轻声说：“俺扳不过你。”说完之后，我就不知道往下再说什么了。我看见了趴在箱子上的云梅脖子后面的绒毛。我想：我向她吹气吧。我就用嘴向云梅吹气。吹云梅脖子后面的绒毛。云梅护痒痒。她直缩脖子。她说：“痒痒死俺了。”她的脖子又细又白。为了躲避我吹的气，她把脖子扭来扭去的。我的心里一紧。有一种麻酥酥的感情在我的心里升起来了。就像春天“哗啦”一声在我面前展开来一样：有不少人正手里拿着农具，打屋里走出来。这时我非常想抱住云梅的脖子。但是我又不敢。我怕云梅生气了。我只好也把脸趴到箱子上。

开始我的脸离云梅的脸还有一段距离。我说：“云梅，你咋不讲话了？”云梅一声也没吭。我离她的脸近了一些，都快挨着她的脸了，云梅也没避开。她的脸滚烫。跟开水一样烫。云梅突然小声说：“哎，陈军，你不是看了很多书吗？你讲个故事给俺听。”我说：“讲啥故事？”这时候，我的脑袋里连一本书也没有了。我说：“俺出个谜给你破吧。”云梅说：“管。”我说：“花屋子，白帐子，里头坐个白胖子。”云梅急嘴快舌地说：“这个俺知道。”我说：“你知道是啥？”云梅说：“是花生。”我说：“就是的。”云梅说：“你再出一个。”我说：“俺就这一个。”云梅说：“那你讲个故事给俺听。”我认真想了一会。我说：“俺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十六

云梅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云梅轻声说：“把灯捻大点吧。要不，人家看见俺俩这样晚在一块说话，人家该传了。”

我觉得云梅说得对。我说：“管。”我把灯捻大了点。我的屋门大敞着。外面夜又深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我俩谁都不讲话了。但也一点都不困。凉快气打门外传进屋里来。我俩脸挨着脸。下半夜过去了不少时间以后，云梅才起身回自个的屋。

十七

云梅走了以后，我看《我的大学》看到天快亮。虽然没发现书里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书里的内容使我很激动。天亮前我睡了一小会。我也没有耽误上工，永山在庄里一吹哨子，我就爬起来了。这一天我在牛屋里干活。我把《我的大学》带到了牛屋。到了牛屋，我就跟老兴元两个铡起草来。老兴元续草，我铡。一气干到快吃早饭。我干得浑身都是汗，舒畅极了。

牛屋跟队里的猪圈都连在一起。早上猪圈那里煮了一锅春红芋，都不大，是喂猪的，还有一些红芋梗子。老兴元说：“你一个人，搁这吃一碗就饱了，不值当再家去做饭的。”我讲：“那管。”我也没用碗，就用手打锅里拿着吃，一边吃，一边看牛吃草，一会就吃饱了。

吃过饭，歇了一会，上午又铡草。铡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没活了。老兴元说：“俺家去望望。”说着，就走了，家去忙自个的事去了。我往凉床子上一歪，开始接着看《我的大学》。这时庄里也没有多少人了，人都下地干活去了。我一口气把书看完，心里觉得真痛快。我想：高尔基不愧为列宁称赞过的无产阶级革命作家，他对劳动人民太熟悉了。他应该是我学习的榜样，虽然我并不准备去当作家，也不准备正式地去写作。我要学习的是他的那种奋斗精神。

快晌午时，我在凉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醒的时候，是被老兴元喊醒的。老兴元咋咋唬唬地说：“小陈，你不家去看看？俺刚才打你家门口过，看见小冯家来了。”我一咕噜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我说：“可是真的？”老兴元说：“俺哄你弄啥。”

十八

我站起来往家里走。村路上也没有什么人。天晴得几乎都看不见云彩。天明显比夏天高多了。

进院时，小冯正在屋里拾掇东西。我喊了他一声：“哎，小冯！”小冯一见是我，热热火火地迎过来说：“小陈，过得咋样？”我说：“凑乎。”小冯递了一根烟给我。我说：“啥时候回来的？”小冯说：“早上吃过饭就到了。你也没在家里吃早上饭？”我说：“俺在牛屋那边吃了。”我俩进到屋里。我说：“咋拾掇东西啦？回城办好啦？”小冯高兴地说：“差不多了。”我说：“啥时候走？”小冯说：“等会先把东西弄走。手续这几天就办完了。”

我俩坐下来吸了一根烟。小冯说：“咱俩把粮食分了吧。”我俩的粮食平时都是在一起的，吃饭也在一起。曲霞是自己在一起的。我说：“管。”小冯说：“俺去借杆秤来。”

小冯上良元家借了一杆秤，良元也跟来了。我们三个先吸了一根烟。正吸着，会计冬江又进来了。小冯站起来甩了根烟给他，说：“冬江，你来得正好，你来帮俺们掌掌秤。”冬江不吸烟，他把烟退给小冯，咧着嘴说：“真走啦？”小冯说：“那还是假的？”冬江说：“那往后还不容易见了哩。”小冯说：“你们上五河玩就是了。”冬江摇摇头说：“那也不容易见啦。远啦。”我接上说：“五河那边，单位可定了？”小冯说：“还没定，先上劳动服务公司报到，报过到了再分配。”良元说：“可见曲霞了？”小冯说：“见过一回。”良元说：“曲霞办得咋样啦？”小冯说：“听讲也差不多了。”我吸着烟，我的情绪这时有点波动。我觉得我们这个地方有点像要散架的样子了。冬江咂咂嘴说：“你两个一走，咱这就只剩小陈跟云梅了。”良元说：“就是的。”

十九

吸完烟我们就开始分粮食。粮食是午季分的小麦，好分，一会就分完了。

正在这时，外头社员收工了，云梅扛着锨打外头进来，小冯跟她打个招呼说：“云梅，收工啦。”云梅一看屋里的样子，就明白了。她看了我一眼，对小冯笑笑说：“小冯，你要走啦？”小冯故意叹口气说：“唉，走啦。”云梅说：“又变成城里人啦。”说了几句话，云梅回了自个的屋。小冯说：“队长，俺想先把东西弄走，你可能派个马车给俺送到磬城。”良元说：“管。啥时候走？”小冯说：“俺想现在就走。下午俺就能找车上五河了。”良元说：“冬江，你叫宁元套车，送小冯上磬城。”我说：“小冯，急啥，吃过晌午饭再走。”小冯脸有点沉，他摇摇头说：“不啦。家里头都在等俺。”我觉得小冯走得太匆忙了。虽然他说现在是先把东西弄走，但东西一弄走，人差不多就不在这里了。

等马车来的这一会，我们几个都没说话。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我又各甩了一根烟给小冯和良元。我们三人吸着烟。良元笑着讲：“小冯刚来那阵子，连一笆斗粮食都扛不起来。”小冯什么话也没说。他低头吸了两口烟，站起来说：“俺上庄里看看去。”说完就出去了。我跟良元继续在屋里吸烟。良元说：“小冯这人啥都好，就是私心重一点，他刚才跟俺讲，要把床拉走，俺没同意他。这床都是集体财产，私人哪能拉。”

正说到这里，外头马车来了。小冯和永山也跟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帮小冯把东西抬到马车上。云梅也从屋里出来帮了一把手。

东西都弄好了，宁元说：“俺们走吧。”良元说：“走吧。”宁元“得”了一声，马车就走起来了。

到这时我还是觉得事情有点突然。小冯对在场的几个人说：“俺走啦。得闲上五河玩去。”冬江讲：“那是，俺们上五河就去找你。”小冯先跟良元握握手，跟站在旁边的云梅、毛丫和毛丫娘点点头，又跟冬江和永山握握手，我俩又互相拍拍肩膀。这时他的眼圈有点发红。良元讲：“常来俺庄走走。”小冯点点头，话还没讲出来，眼泪就下来了。他一扭头，转身就跟上马车走了。

我们几个都跟在马车后头送。一拐弯到了村外。我们几个送到村外。小冯讲：“你几个都回吧。”永山划划手讲：“小冯，常来庄里看看。”小冯点点头。大步跟上马车，跳上马车走了。

我们一直站在村头看他，直到看不见了，我们才回庄。

二十

晚上我把书还给云梅时，云梅说：“晌午还怪感人呢。”我说：“小冯走得太忙了。回来就走了。”云梅接过书，偏着头问：“书看完啦？”我点点头说：“看完啦。俺昨晚上看到天快亮，今个上午又看了一会，就看完了。”云梅说：“你看书真快。”跟云梅在一起说话时，我觉着有说不完的想说的话题。我说：“这本书不是一本。”云梅有点不明白地说：“咋不是一本？有上下两册呀？”我说：“不是上下册。你没看后面的介绍呗？”云梅赶忙往书的最后翻。她一边翻，一边说：“俺还没看到后头。介绍咋讲的？”我说：“最后头的介绍说，高尔基这是自传，总共有三本，前头一本叫《童年》，后头一本叫《在人间》，这是中间的一本。”云梅不太相信地说：“真的？”我说：“这是书上讲的，你还不信？”云梅说：“俺不是不信，俺是有点惊奇。高尔基写了这样多的书。”我说：“看了这一本，不前不后的，不过瘾。张晶晶那还有呗？”云梅说：“俺也不知道。”说完，她就低下头想什么事去了。

我可惜地咂咂嘴。

我说：“现在找书真难。”云梅突然说：“小陈，要不俺去问问张晶晶，她要是有前后两本，俺就借来看。”我高兴死了。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切地说：“你啥时候去？”云梅说：“俺明天走不掉，俺们那组人少了就不好干活了。俺后天去吧，张晶晶可能回城里她父母家了，俺上磬城找她去。”我说：“俺也正想进城一趟，俺跟你一块去行不行？”云梅听了赶忙摇摇手说：“不行不行，叫人看见就不好办啦。”我说：“那有啥子？”

云梅红着脸笑笑，然后捂着脸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想了一会，然后说：“俺不能跟你一块去，庄里人肯定得讲。”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要不，后天早上俺先走，俺早上就走，俺就说上城里看熟人去。你到小傍晚再上城跟前等俺。”我连忙说：“管。俺后个下午就不去上工了，俺也不跟队里请假，俺就讲搁家里歇半天。到下午俺再过河进城。”云梅说：“管。”

我觉得这件事情很神秘，我觉着云梅肯定也是这样想的。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我说：“那俺搁哪等你？”云梅半红着脸说：“俺也讲不清。”我说：“俺在汽车站门口的土产门市部跟前等你咋样？俺庄人走不到那里，也看不见俺们。”云梅想了想说：“管。”

卷四 沈鹏飞

一

一晚上我都没怎么睡好。我就盼着赶快到后天。早上起来，队里的活都重新安排了，我跟宁元、学东几个跟车去拉胜元家废了的旧墙框子。旧墙框土能当肥料用，敲打碎了，直接拉到地里撒开，就能长粮食。我觉着，啥东西跟人混长了，都能当肥料使。

干了两趟，回到庄里，宁元讲：“歇歇子啦。”我们几个就歪在了废墙墙跟底下。马车在墙根外边的空地上。我们刚坐倒，辕马就不老实了。宁元吆喝了几声，不管用，就不管它了。学东说：“管它弄啥。叫它配去。”我们几个闲无事，就歪在墙根底下看马发情。

右梢马是队里去年才买的小母马，一身黑，皮毛光滑得像黑缎子样的，辕马在它的屁股后头闻到它的气味，看见它翘尾巴欠腚的，就耐不住地带着一整个车，非常壮观地往它身上爬。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一来它两个的身架都还长得可以，比较配对，二来要真爬成了，给队上添个小马驹，连配种的钱都不用出，三来就是个乐子，大家闲了没事干，看了开开心。

二

正在这时，良元披着小褂子来了。他才拐过墙角，就笑嘻嘻地说：“你们这干啥呢？看西洋景呢？”宁元说：“小母马发情，给它配种。”学东接着说：“良元叔，你看你来得可巧，刚进去就叫你看见了，你看你有眼福吧。”良元不让他，良元说：“俺看见不要紧，你看见晚上家去就熬不住啦。”因为学东还没结婚，所以良元才这样说他。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咣当”一声，原来是辕马过足了瘾，带着车“咣当”一声从小母马身上下来了。学东说：“得叫小母马跑跑。”良元说：“跑过了上仓库拉两千斤小麦，上公社粮站。”宁元听了，嗷嗷叫起来：“这都啥时候啦。”良元说：“公社才通知的。”宁元说：“那俺仨也不够。”良元说：“再给你找两个妇女来。”说完就走了。

这时学东已经把小母马卸了套，在空地上遛了几圈，没叫它撒尿。我和宁元把已经装好的半车土给掀了下去。都拾掇好了，宁元又嘟噜了几句，我们就坐马车去了队里的仓库。

三

良元派来的两个妇女，一个是冬梅，一个是小产娘，都还能干。

她两个已经在仓库里等着了。保管员启元也已经把磅秤推出来了。我们到的时候，启元正跟冬梅说话：“冬梅，队长叫你家去一趟，叫你娘先贴几个死面饼，你几个带着晚黑吃，等会你打队里约十斤小麦。”冬梅说：“俺家也不知可有好面了。前两天就讲去机的，也不知俺娘可去机了。”启元说：“没有先借着。”

冬梅往家里去了，天也不早了，余下我们几个，圈折子的圈折子，挖麦的挖麦，过磅的过磅。马也都老实，兴头都过去了。正干着，咣咣几声锣响，有几个人打仓库边的路上走了过去。我们都住了手看。原来是不认得的四五个人。走在前头的那个，模样精瘦，肩上扛了根棒，边走边喊道：“俺是河东大队的，俺叫邵大千，俺破坏绿化。”他喊过了，紧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五十来岁，提着一面小锣，接了他的音喊道：“俺是老好人，见了坏人坏事不检举，大家不要向俺学习。”跟着就是“咣”的一声锣响。他俩后边跟了两个持枪民兵，我们几个都没见过。宁元讲：“那是哪几个，都是河东大队的呗？”学东讲：“那俩民兵怕是公社民兵，你望那架式，正正规规的。”我们几个眼望着他们过去了，才又弯下腰来干活。

麦粒干燥，麦香清清淡淡的，却混了一股土味在里头。我们干活的时候，日头已经往仓库西头偏过去了。几个人齐伙快干，马车很快就装起来了。马现在都老实得很了，凭着经验，它们也该知道这回是重载了，不比在胜元家拉墙土。

我们干这样的活都有点经验了，往公社粮站送麦，又得排队，又得过磅，又得入库，一会半会回不来。装好车，大伙就都往自个的家里去，拿一两件衣服，防着夜里冷，顺捎也跟家里人打声招呼。

我回到屋里，拿了一件小褂子搭在身上。这时云梅还在地里干活，她的屋门锁着。我喝了一瓢凉水，又解了个小手，才回到仓库的马车边。冬梅家的死面饼已经贴好带来了，闻着就香。几个人都上了车。宁元吆喝一声，三匹马拉了车，就往公社去了。

四

马车出了庄，在路上一摇一晃地走着。前头就望见小石桥和大队部了。大队部离庄还不到半里地，离前庄也不过半里来地，孤零零的一排房子，有个小医院，还有个小卖部。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现在人坐在马车上，比平地高出不少，再看平原野地时，就能看出不少秋天的痕迹来了。车上的人不出体力，渐就觉得凉了，都把带来的厚些的衣服披在身上。才过小石桥，打桥那头走过来一个中年妇女，看见马车，就在桥头那边停住了，等着马车。

原来是胜元家里的。胜元家里的两个眼泡子通红，嘴唇发抖。学东横着眼说：“你咋啦？”胜元家里的扶着马车帮子，跟着马车走了几步，紧张地小声说：“毛主席去世啦……”

我听了吓一跳。我简直不敢相信胜元家里的会讲出这种反动话。我张口就说：“胡扯个熊你！”宁元也扬着鞭子吼道：“胡扯俺抽你！”胜元家里的见我们这样凶，吓得直哆嗦。她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一声不吭地松了手，站在路边上，弓着腰，缩着头，瘦单单的一个人站着，一直看着马车走远。到马车走得有点远了，她才磕磕绊绊地往庄里去。车上的人都惊呆了。相信吧，这是不能叫人相信的事，不可能的事；不相信吧，这样大的事，吓死她，她也不敢胡编乱说。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话，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马车走到大队部旁边，大家也没商量，都一齐往大队部那里看。

从大队部里急匆匆走出来一个披衣裳的人，是队长良元。良元的脸铁青难看，眼眶通红。这时马车已经走过去一点了，良元一看见马车，就紧忙走了几步撵上马车，扶着车帮子跟着走，眼也没看车上的人，嘴对着车前头讲：“刚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咱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夜里零点七分逝世了。”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嗓子里直噎。车上的人知道是真的了，冬梅跟小产娘“哇啦”一声就哭出来了。我的眼泪也一下子涌到了眼眶子里，良元瘪着嘴一直跟着车走，走了好一会，他才能讲出话来。他抽了一口气，低声说：“你们到公社下了粮食就回来，不要乱议乱说。”说完他就匆匆返身回庄了。

五

这时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三匹马低着头，跟通人性的样，老老实实，只顾顺路往前走。宁元不明白地“嗨”了一声说：“这咋弄的！”也没有人跟他搭腔，大家都只是呆望着眼前的东西。

路不太好走，都是颠颠坷坷的土路，车上冬梅跟小产娘都眼泪吧嗒的。车到了前庄，打春梅家山墙边过去。前庄现时还是那个前庄，春梅家的山墙也还是那个样子，但看着却不是原先的味道了。庄里走动的几个人，都低头弓腰的，清静得叫人寒心。

渐渐走过了前庄，走在野地里了。前头路上出来个骑自行车的人。快到跟前的时候，那人却下来了，立在路旁，候着马车过去，像是想讲什么话，却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那人是干部身份的模样，车上也没有人认得他。不知道他是哪个公社的，也不知道他住在哪个大队。马车过去的时候，他抬头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又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走了以后，路上就看不见什么人了。马车孤孤地慢慢往前走。老远的一个地方才有个庄子。干活的人也都在老远的地里头。

六

马车到了公社，停在粮站的大院里。宁元讲：“小陈，你俩去联络联络呗，俺们在这等着。”我说：“管。”

我跟学东跳下车，上粮站那一排办公室联络去。可能是坐在车上迎风吹，衣裳又没扣扣子，冻着了，我的胃突然难受起来，扎扎拉拉地疼。但我什么都没讲，只是挺直了身子往前走。

我跟学东一块到了那排屋子跟前，一个门一个门地找过去。这时从一间屋里出来一个男的，三十多岁，是以前收过我们队粮食的一个人。我说：“俺队的小麦拉来了，你收的呗？”那人说：“你是哪队的？”我说：“俺是月亮滩队的。”那人急匆匆的，像是忙着要去办什么事。他挥挥手说：“你们先把小麦下在场上。俺马上就去看。”

我跟学东两个又回到马车旁。我说：“粮站叫俺们先把小麦卸在水泥场上。”学东说：“俺们赶紧去拿几把木锨来下，天也不早啦。”说着就往粮库去了。宁元吆喝着把马车退到水泥场上，然后卸了马，拉到树底下拴着。我跟冬梅和小产娘忙着把折子拉开。粮食都卸下来以后，粮站的那个人过来了，在麦堆里掏掏弄弄，又抓了把麦子走了。学东也跟了去了。

宁元说：“俺们歇着等呗。”几个人都在场上坐下歇着了。天有点发灰。场上也还有两挂来送麦的马车，人都闲坐着等。我胃疼得坐不住，又怕叫宁元他们几个看出来，就站起来在粮站里四处走动。走到各处有灯光的屋里，看见里头有人忙活着，忙忙乱乱的，也不知道是忙的什么。

不觉天就黑透了。回到马车边上，正好学东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个土黑瓷碗，说：“咱先吃饭吧，人家忙得都顾不上俺们。”这时院里的灯都亮了。我们几个围坐在一圈。那个黑瓷碗里是鲜红的半碗辣椒酱。宁元说：“行，这东西下饭。”冬梅打包里拿出一摞死面饼，饼都早已冰凉了。我拿起一个，抹上辣椒酱就吃。几个人也不讲话，“咔咔”地只顾吃。吃完了，又轮着上压水井喝了一气凉水。马也都饮了，喂了草料。

七

到夜里九点多才有人给我们过磅进仓。

我们进的这是一个临时的仓，跳板悬在空中一二十米长，七八米高，人走在上头，颤悠颤悠的。冬梅和小产娘在底下装笆斗，我们三个男的往仓里扛。我胃疼得直冒冷汗，扛第一笆斗差点就没扛上去，出了一身冷汗。我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讲，一挺劲又扛起了第二笆斗。走在跳板上，我觉得我都快要栽下去。我使劲咬住嘴唇，在心里默念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一直扛到仓顶，哗地一声把一笆斗粮食倒下去了。

我身上的汗出得跟淌水的样。但是从仓上下来时，我的胃一点都不疼了，身上是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精神也非常抖擞，觉得浑身都是劲。我们一鼓作气把两千斤小麦都进了仓，然后套上车，空车往回走。

秋夜凉凉的。三匹马跑起来很轻快。我在心里急着想要回去。不知道家里头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云梅正在干什么。我想早点跟她说说下午知道的事，但我又想，她可能已经知道了。

八

我们回到庄里，一庄的人都没睡觉，都正聚在我们那院里开会。庄里显得很沉重。我们几个二话没说，赶紧在院里坐下来听。云梅也坐在人群里，她跟毛丫娘坐在一起，表情跟别人一样严肃。

我们到的时候，良元正在布置任务，这次他讲得很有条理，一点都没有生枝生节。

他说：第一项，是把庄里的地、富、反、坏，都集中起来，从明天早上开始，由专人负责看管，统一到地里干活；第二项是，民兵都得作好充分的准备，保不准大队、公社和县里就有行动任务下达，要随时能够出动；第三项是，全队抓紧秋收秋种，把地里熟了的庄稼收回来，打净收好，把该耕该耙的地都耕好、耙好，该下肥的也下好肥，作好种小麦的准备。打阳历上讲，现在是九月上旬末尾了，收种的季节都到了；第四项是，从这会起，任何人不准办喜事，不准唱歌，不准放炮，不准穿鲜艳衣服，不准穿红衣服，最好穿白衣服或者素青衣，每一个人都要戴黑纱，不准铺张浪费，大吃大喝，没有大事，最好不要乱串门走亲戚，大家要多听广播，不准传小道消息。

会议开得紧凑有秩序。没有比这次会开得再安稳的了，以往开会，不是你放臭屁，就是他出洋相，要不就是逗笑话，队长的话大伙听了也得打半个折扣，有时故意提问题刁难他，有时男女之间还讲些荤话，干些荤事，惹得大伙笑得肚子疼。这次会，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个个都坐得笔直，神情都非常严肃，听了队长的安排，没有说半个不字的。会开到十二点，良元说声“散会”，大伙立刻散了去。散去之后，不到十分钟，庄里就安静了，没有一个人大声大气地说话，更没有吵吵嚷嚷的现象。散会后，队长良元、副队长永山和会计冬江几个人，都留在我的屋里没有走。良元说：“小陈，你明个先管一天地富反坏。一有风吹草动，这些人就不老实。叫他们集中在地里干活去。”我说：“管。”几个人都在床上、板凳上坐下了，我把收音机打开。大家都闷着头吸烟，也没有多余的话讲。收音机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哀乐，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告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书》。大家心里都坠得受不住。一遍一遍地听，听到很晚。良元讲：“不能再听了。再听就受不住了。”我把收音机关上，大家还是半句话都讲不出来，都把头埋在裤裆里吸闷烟，后来，又都叹了口气，爬起来家去了。

我出来到院里看看，云梅的屋里早插门关灯，院子里外一点声响都没有了，也没有人走动了。我轻轻走到云梅的窗户下，小声敲了敲窗户玻璃，压低声喊：“云梅，云梅。”云梅的床就在窗户下边。我喊到第三声的时候，云梅醒了，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说：“哎。”我说：“俺们明天不能去了。”云梅说：“现在不叫乱跑了呗？”我说：“俺们以后再去吧。”云梅说：“管。”我俩都不讲话了。我站在窗外，低着头。云梅说：“俺给你开门，你进来吧。”我说：“俺不进去了。你睡吧。不早了。”云梅说：“嗯。”我也累了，回到屋里，上床吸了一根烟，记了几行日记，然后就睡了。

九

第二天我管了一天地富反坏。

打早上天麻花亮，庄里的地富反坏就接二连三地到我这来报到了。昨晚开会，地富反坏一律不准参加，也不准外出，都在家里窝着。但他们通过各种途径，肯定也都知道了，他们的脸上都不敢有一点笑容。我准备了一个小本子，上头写上年、月、日，来一个，就在当天的日期下签个名，有不会签名的，就蘸上红墨水，压个手印。庄里的地富反坏，总共只有不到二十人，不是老头子，就是老婆子，没有多少战斗力。因为公社的报纸还没有来，我就找了一本《红旗》杂志，先带他们学习《红旗》杂志上的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我随手拣了几段，我念一句，地富反坏跟着念一句。“存在决定意识。”

“存在决定意识。”

“在不同的阶级、阶层、社会集团的人们中间，对于这个社会制度的变动，有各种不同的反应。广大人民群众热烈拥护这个大变动，因为现实生活证明，社会主义是中国的唯一出路。”

“在不同的……”一二十个老弱病残都木木地跟着念。反复念了近一个小时。我又依照学习材料上的解释和自己的理解，做了一些讲解。我说：“这运动、那运动，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建设社会主义，实现共产主义。例如：文化大革命，是为了摧毁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司令部，而目的是为了巩固社会主义；批林批孔哪，是为了肃清林彪及孔老二的流毒，巩固社会主义；反击右倾翻案风，是为了巩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成果，使社会主义顺利前进。而这些运动的总目的，都是为了共产主义的实现。”

反复又讲了大半个小时，直到社员从地里收工回来，我才让他们回家做饭。

十

一个早上我都没见到云梅的面，她什么时候起来上工的，什么时候下工回来又走了的，我都不知道。心里好像也有点顾不上了。我的心情一点也不像两天前那个样子了，心里有点不平静。吃过早饭后，地富反坏们又来了，由我领着他们下地干活去。他们十几个人，大多都拿了粪扒子，也有带绳的，以便往庄里背庄稼。

他们跟着我出了庄，零零散散地往西北湖里去。西北湖地离庄不近，在新汴河堤下头。出庄时，太阳已经升得有点高了，一股劲走了二三十分钟才到。这是一块晚茬大蜀黍地，地孬，种得晚，离庄又远些，管理抓得松，地里的大蜀黍都稀拉精松，棒子结得像小孩鸟。我三下五去二地交代了任务，老弱病残们就在地里散开，扬起粪扒子干起来。他们把大蜀黍连根砍倒，下工时再背回去，背不完的来车拉。干了不到一个钟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虽说是在秋日里，但太阳也还晒得人发热淌汗。一趟子干到头，我正要叫他们坐下歇会，从庄的方向来了辆自行车，快到跟前了，才看清是良元。

良元下了车，我俩在地头蹲下，点了根烟吸。我说：“你这是上哪去？”良元说：“进城。县里开三干会，咱大队张书记正拉稀，叫俺顶他一回，把会议精神带回来。”我说：“都快晌午了，到了也该晚了。”良元说：“不晚，下午开，俺先上几处地方走走。”正吸着烟说话，那边地埂子后头气冲冲地冒出个人来，望见我先打了声招呼：“领人来西北湖干活啦？”来人是在地里看庄稼的单身汉大癞。我说：“就是的。”大癞转脸气冲冲地对着良元，大喝小吆地说：“队长，婊子养的不知是哪家的死小猪，跑地里来糟塌庄稼，俺非逮住它不可！”说着就上地头摸了一根四类分子带来的苘绳。良元马上表态说：“逮！逮住打死！不管是哪家的，出了事俺担着！”大癞气哼哼地拎着绳跑走了。

我们两人还在地头蹲着。蹲在地头看四类分子都有一下没一下地干，良元说：“都还老实呗？”我说：“都老实。”良元说：“有不老实的你给俺训，该扣他工分的就扣他工分。四类分子这会都高兴着哩。”我说：“他高兴也是瞎高兴。”良元看着地里说：“那个新广元心不死，听讲他昨晚上还喝过酒，你注意着他。”我说：“他还敢搞破坏！”吸了两根烟，良元爬起来骑上车走了，歪歪倒倒地骑上汴河堤，在树影里不见了。我抬头看看天，天真不早了，就吆喝地里的四类分子歇歇子。

十一

上午地里的活没干完，下午我带了四类分子又去了西北湖。

人才撒到地里，大癞就过来找我说话了。我说：“上午小猪逮住了呗？”大癞笑了：“是队长家的，放啦。”我说：“咋放啦？”大癞说：“那有啥呢？干部不讲阶级斗争、不讲原则的也多啦。上年地主宝义家翻屋，干部去喝酒划拳，两手一伸：俩好不错。咱跟干部学的。”大癞真滑。我说：“你个屎饼子大癞！”

十二

下午干活没干一顿饭的功夫，新广元哼哼着捂住肚子，蹲在地上了。我走过去说：“新广元，你咋弄的？”新广元半死不活地直哼哼：“哎哟，俺肚子疼，俺肚子疼！”我说：“上沟里拉泡屎就好了。”新广元佝偻着腰走了。才走五六步，地里就有娘们说：“往下风头去。上风头一屙，地里哪还能蹲人。”新广元忙又佝着腰，往下风头的沟里去了。

因为上午听良元说过新广元的动向，所以我对新广元特别注意。新广元的事我也听庄里的人讲过。

新广元的家里，解放前有好几杆枪，新广元也玩过枪，不过那时候他还小，才十来岁。有一回，他调皮捣蛋上烟炕房的屋檐底下掏麻雀蛋，捅了一窝马蜂，马蜂蜇得他鼻青脸肿，在床上睡了小半年才好，差点没要了他的小命。正好那时候穷人翻身解放，他父亲叫政府镇压了，地主的帽子就一直戴在他头上没摘下来。也是他命孬，他叫马蜂蜇了以后，虽然好了，却留下了一脸的大疤拉，看上去凶顽，再加上他是玩过枪的地主，又加上他平日打老婆凶恶得很，所以他一点人缘都没有，大家都觉得他太凶恶，比起那些小脚的富农婆一类的人物来，他是庄里第一号随时准备进攻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他老婆是他小时候定的婚，结婚后叫他欺负到家了，拳打脚踢是家常事，要是在贫下中农家发生这样的事，大小队干部早管上门去了，在他地主分子新广元家，队里的人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他老婆也怪，由他打骂得凶，遇见什么事，还护持着他。其实也不怪，他老婆娘家也是地主，这就叫鱼找鱼，虾找虾，乌龟单找大王八。新广元去屙了一会，还不见回来。

我一直警惕地注意着新广元那个方向的动静，为了防止他搞破坏，我拎了粪扒子去看。一到沟沿，看见新广元还蹲在地上屙，半条沟都臭。我被臭气憋得倒噎了一口气。我绷着脸说：“新广元，还没屙好，下午不想干活啦！”新广元愁眉苦脸地说：“俺肚子难受。”我说：“快点屙！”然后憋住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沟沿。走出去好远，我才痛痛快快地大口呼吸起来。

这时候四类分子们早已都无精打采了，站站愣愣，抓抓挠挠的，干活不像干活的样子，看着叫人生气。我对他们没办法，只好摆摆手说：“歇歇子，歇歇子。”说完我就先找了路边一块有草的地方，放倒身子躺下望天了。天上平平静静的，但我的心里有点乱，心思一点都不明确。晚上收工我也稍微收得早了点，天刚黑，我就领他们进庄了。他们老弱病残的，一人都背了一捆大蜀黍，到场上交了，才各自回家。

十三

云梅她们晚上下工晚，我都做好饭了，她才拎着粪扒子回来。我坐在锅门口，锅腔子里的火眼瞅着就要烧完了。正好这时云梅回来了。看她的样子，好像有点累了。我说：“你们咋回来得这样晚？”云梅说：“冬江叫把老茔那块地砍完。”我说：“砍完啦？”云梅说：“砍完啦。”

云梅回屋放下粪扒子，再过来时，她吸了吸鼻子说：“你做的啥好吃的？这样香。”我说：“你饿了呗？”我起来掀开锅盖，拿锅铲子铲出一块好面饼，递给云梅，又从锅里铲了一铲子香喷喷的辣椒炒丝瓜，放在她手里的好面饼上，香气立刻就散到了四面八方。云梅笑着说：“俺真饿了哎。”刚说完她赶忙又收住了笑意。

云梅吹吹饼子，然后咬了一口。我说：“国家的形势还不知道会咋样。”云梅说：“要不过几天你上县里看看去。”我说：“管，过两天俺上县里看看。”云梅吃完饼，就到良元家吃饭去了。

十四

良元晚上回来得也晚，他喝着一碗稀饭，拿着个大蜀黍面饼，就来到了知青小组的院门外。他先咋咋唬唬地喊永山：“永山，永山，赶紧喊社员开紧急大会。”又一、二、三地交代了几句。永山晚饭也才吃了一半，他踏上鞋，拿着哨子就出去了。他先从庄东头破嗓子喊起，喊道：“吃过饭都上队屋，开紧急社员大会，不准带小孩，不准剩人，哪家剩了人，叫民兵去把他抓来。”直喊到庄西头。

庄里有吃饭早的，已经睡下了，忙不迭都穿衣服爬起来。永山喊到了庄西头，就在离知青院不远的地方停住，站着喊。宁元打屋里出来问：“开啥紧急会议？”永山说：“去了不就知道了。”在庄西喊了一阵，他又掉转身，一路往庄东喊去。喊道：“四类分子都上仓库院里集合，不准剩人，哪家剩了人，叫民兵去把他捆起来！”

良元看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就进院来对我说：“会散得晚，俺又上书记家讲一遍给他听，这就晚了。上级叫一定要连夜传达。”我连忙回屋把小方桌搬出来，又把罩子灯点亮了放在桌子上。

十五

要在平时，这样的会得集合好长时间，社员都不当真，都吊儿浪当的，三五顿饭的功夫也到不齐。但现在完全不同了，来得又快又齐，都挤在院里、屋里，昂着脸等开会。永山又叫复员军人学东带两个民兵在院门口站岗看着，一是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二是不准人随便进出。

人到齐了，永山说：“开会了。”

良元打桌边站起来说：

“今天下午在县里开三干会。三干会就是县、公社、大队三级干部大会。要是加上生产队这一级，就叫四干会。县委书记、县革委会主任都出来了，会场上人都哭得呜哇的。会上反复强调，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期间，一定要抓好阶级斗争，地富反坏右都要控制起来，不准他们乱说乱动。要加强无产阶级专政，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党中央决定，九月十八号下午三点，召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追悼大会，各地都要组织收听，各地都要组织分会场。咱们县要组织有三万人参加的分会场，咱们地区要组织有十万人参加的分会场。没有条件组织分会场的，都要组织收听。各公社都要提前组织吊唁活动。地富反坏右都要组织起来学习，互相揭发批判。各公社、大队、生产队都要有人连夜值班放哨，村里要组织民兵巡逻，县城里要组织民兵护厂、护校、护城。县里特别强调，在这期间，严禁大声喧闹，严禁办喜事，严禁请客吃饭喝酒划拳，严禁穿红、花衣服，严禁娱乐唱歌、吹拉弹唱，严禁打扑克牌，严禁放鞭炮，严禁传播小道消息——哪个传就把哪个抓起来，无产阶级专政是严肃无情的！严禁无事串街走巷、串门走户——小产娘，像你平常那样就不行了。严禁干一切不利于当前革命形势的事情。公社要在小礼堂设灵堂，俺们等候公社的通知，集体参加吊唁。”良元说完这段话，停住了，坐下，从衣袋里摸出一根烟，凑到罩子灯上点着。一院子的人都不讲半句话，都低着头。良元也不讲话，点了烟，坐在条凳上。他的旁边，一边坐着副队长永山，另一边坐着会计冬江，还有几个班子成员都坐在桌子边。大家都抿着嘴坐着，脸上都发木。静坐了三四分钟，良元站起来又讲：“还有一件事，县里叫各单位提高警惕。江苏地震台预报，从今天夜里凌晨两点十五分起，二十四小时里，苏北扬州一带，将有大震来到，可能要影响到咱们县。今个晚上大家睡觉都要警惕些，不要睡死，一有动静，就往外跑。家里有防震庵棚的，就在防震庵棚里睡。”

良元的这段话讲完，社员都议论起来。有的说：“预报得准不准？要准俺就在外头熬一夜，俺睡觉死，人打俺都打不醒。”有的说：“俺碰见事就慌，半夜黑灯瞎火的，俺往哪跑。”有的说：“半夜插门上锁的，俺家老的老，小的小，老小一大窝，哪能跑彻。”良元说：“大伙都别吵吵了，叫小陈给大伙讲讲注意事项，小陈那有书。”

我说：“书俺不知扔哪去了。”我站起来说：“地震发作快，不知啥时候就来了，大伙晚上睡觉，门都不要插得太死。”良元说：“咱村夜里有人巡逻。”我接着说：“地震一来，赶紧就往外跑，不要拿东拿西，妇女先抱孩子，抱上孩子就往外跑，跑到没有建筑物的地方。”胜元家里的问：“啥叫建筑物？”永山训她道：“建筑物就是房子。乱插个熊你乱插！”我觉得这个讲不清，我就拣简单的说。我说：“建筑物就是房子，离房子最少要有十米远。地震来了，要是来不及往外跑，就钻床底。钻床底要拣结实的床钻，钻木床。”冬江插话说：“凉床你钻个熊钻，房子倒了一家伙就砸塌了！”我说：“那是，凉床不能钻。要是没有木床，就钻大桌子，大桌子也得结实，不结实就砸塌了。要是没有大桌子，又没有木床，就钻凉床。要趴在下头，胸脯不要贴地。”宁元讲：“胸脯贴地怕熊？”我说：“胸脯贴地就把内脏震坏了。”永山训道：“别乱球插！”我接着说：“地震都是一阵一阵的，这一阵一停，赶紧爬起来往外跑。”永山训道：“别死鸟趴着！”小产娘讲：“听讲地震时人都跑不动。”永山训她道：“跑不动死你个B去！叫你别球插你偏球插！”我说：“要是叫房子砸在里头，得喊人，过一会喊一声，过一会喊一声，不能哭，一哭就没劲了，外头人也不知道你在哪个地方，也不能救你。”永山训道：“哭有球用。你喊：救命，救命，外头人才知道去救你。”我讲完坐下了，永山说：“都听见了噢，你自家不警惕，砸住了，还是你自家疼。”

班子的几个人又凑了凑，具体安排了。安排过了，没有事了。永山就说：“散会！”

十六

散会后良元对我说：“咱俩上庄里转转去。”

我俩从庄西转到庄东，又从月亮河转到庄后。转到老兴元家时，老兴元家的老母猪正在猪圈里下窝子。我说：“猪下窝子俺还没见过。”良元说：“那你看看。”他自己一个人往庄里去了。

老兴元家的猪圈靠庄边上，外头就是庄稼地。他家的一条大黄狗在猪圈外头卧着。猪圈很大，里头又干燥又干净，猪圈里挂着一个玻璃瓶做的煤油灯。老兴元搬个小板凳坐在猪圈里，板凳旁边放着一根小棍。

我靠在猪圈的墙上，看着很远处的庄稼地。这时我的心里沉沉的。我想上城里去看看，非常想去。马上就动身。我现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的心都有点飞了。但是现在不可能立刻就走的。我把眼光收回来，看着圈里的母猪。母猪只是哼哼，有时还一憋气一憋气的。老兴元说：“你进来呗。”我说：“不进去了，进去碍你事。”老兴元说：“那你坐在墙上。”我说：“管。”我一欠腚，就坐到墙上了。我把两只脚也放上去，觉得很舒服。

庄里有些咳嗽声传来，除了咳嗽声外，夜就显得很静了。夜静得叫人激动。我说：“猪怀孕要几天？”老兴元讲：“头一窝要一百一十五天左右，以后就是一百一十三天了。”我说：“小猪将下来就能吃奶呗？”老兴元讲：“将下来就能吃奶，馋相重。”我说：“小猪将下来有多大？”老兴元说：“将下来不大，吱吱叫。”我又用手指指小棍说：“那你板凳旁边放根小棍干啥？”这时母猪哼了一声，动了一下。老兴元忙去看猪，没回我的话。原来是将了。老母猪一憋气，屁股底下滑出个粉红色的肉蛋蛋。我觉得惊奇极了。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小猪都将下来了，一共九个，挤成一堆。

接生完了，老兴元擦擦手，出了猪圈，扯扯我的衣袖。我跟他走到离猪圈远一些的地方，蹲下来吃烟。老兴元说：“猪通人性哩。哪家要卖猪，咋咋唬唬找板车拉猪，对别人讲要去卖猪，叫猪听去了，它就死不吃食，你拽都拽不动。老母猪下窝子，它自个不知道，就把小猪咬死了。俺拿一根小棍，它张嘴一咬，俺就往它嘴上打，它就醒了。可嘴上不能讲，讲时叫它听去了，它偏咬，把小猪都咬死。”我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道理，惊得嘴张了半天。讲了一会，老兴元进猪圈侍弄小猪去了，我爬起来往家里走。夜色中，路两边的咳嗽声不时传来。秋夜清凉甘甜。我走到庄头，往田野里看了一会。田野正静悄悄地睡着，我在路边的一个石磙子上坐下来。

石磙子冰凉。我默默地坐着往夜色里的田地看。都下半夜了，秋夜的露水正往一块聚。石磙子已经发潮了。庄里还有人没睡，庄里不知哪一个讲了一声：“队长呗？”良元的声音说：“嗯哪。”“咋还没睡？”良元说：“俺睡不实在。有啥情况呗？”“啥情况也没有。”对话灭了，刚才的话都跟没讲过的一样，叫人记不起来。虽说已经是下半夜了，但我一点也不困。我又点了一根烟吸。看见田野上头现出来一颗亮星，熠熠地闪光。不知道那颗星是哪个。看了一时，那颗星渐隐了去。原来是起了秋雾了。秋雾一时浓，一时淡，扑在脸面上，脸面都能觉出来浓淡。庄里咳嗽的声音都粘滞得很。我想起了云梅，不知她可睡了。可能早就睡了。我丢了烟头，返身往家里走。

走过良元家门前，看见良元还蹲在路边吸烟。

我说：“还没睡哪？”良元讲：“睡不实。”我也在路边蹲下了。我说：“俺明个想上城里看看形势。吃晚上饭就回来。”良元讲：“你去。看看城里可有啥新消息。”我说：“就是的。”

十七

因为心里有事，我早早就醒了，天才在想亮的时候。雾气很重。我出庄往北河堤走去。

路上的草梢上都是水珠。雾气扑扑地来，脸上清凉爽快。

远远地望见雾里浓黑了，知道那就是新汴河河堤上的树。天色都还灰暗凝重，却是往明亮的地方去的。我一步步上了汴河大堤。上去了，又往河滩里下。一条沙土的宽路直引我往渡口去。渡口上有一间土房子，又粗又矮，走近了才望见那个半老的老头，正蹲在门框子里，拿大拇指往烟袋锅里按烟末子。老头是俺们那西南庄上的。我走得近了。老头抬眼望望，平平常常地讲：“来啦？”我说：“来啦。”老头讲：“进城？”我说：“进城。”老头是没睡醒的样子，眼上毛屎老重，滚成疙瘩，把眼皮都巴糊住了。我说：“船可走？”老头讲：“马时就走。”说着话，身子也不动。我也在门口蹲了，打兜里摸出烟来，递一根给老头，自个吸一根。然后就往尽远处看河滩上的雾气。

这时天就有点亮了。老头接了烟，望望牌子，问：“啥牌的？”我说：“砀梨牌。”老头把烟放在耳朵根上夹住了，张嘴说：“俺一晚上就跟没睡的样。”我说：“昨弄的？”老头说：“俺昨晚上听见鸡叫，忙爬起来望，望见一匹黄狼子，正咬住鸡脖子往外拉。见俺出来了，黄狼子拔腿跑了。俺撵它一气撵不上，回头拎了鸡，上灯底下一望，鸡脖子叫它咬断了。俺闭不上眼，守着鸡吃烟。吃到天麻花亮，俺爬起来把鸡煺了。哪，光身子鸡搁案板上哩。”我爬起来去看。那个土房又矮又小。我进去了。案板上正放着那个光身子鸡。我打屋里出来。老头说：“俺们走呗。”

河面老宽。新汴河是人工河，挖了好几年才挖成。船到了河中心，影影绰绰望见上头不远处，泊了两条木船。船上像是没有什么动静的样子。船到北岸，我下船上岸往路上去。翻过河埂，有两条路，一条大些，直些，自然就远些，一条在沟底下上上下下，是条小路，近些。我就上了小路，下到沟里，两肩上都是庄稼。上上下下，不多时就进城了。

十八

城里这时才半醒过来。街上有少数的几个人。

我注意了一下城里的气氛，只觉着沉静得有些揪心。我一直走到城中心的十字路口，这里平时是最热闹的地方，再往里头拐，就是县委了。现在还早，人不多，有几个提篮子买菜去的，有几个锻炼身体的，还有几个打扫卫生的。我在县城各处走了一转，各地方都看到了。然后去了邮电局。

进了大院，大哥大概才刚起来，正在门口刷牙。我喊了一声：“大哥。”大哥抬头看是我，忙漱了口，说：“陈军，有一阵子没进城啦。”我说：“没捞到出来，乡下这会正忙。”我跟着他进了屋。大哥说：“这几日都讲地震地震的，你也不家去看看？”我说：“正想回去看看来。”大嫂这时也从里屋出来了，打个招呼道：“啥时候回去？听讲速州那边都紧张得很哩。”我说：“早了也回不去，想十八号早上，打你这骑辆自行车回去，候汽车不保险。”大哥说：“你来骑就是啦，在家也是闲着。”大嫂说：“啥时想骑，你就来推。”又说：“饭好了，坐下吃饭吧，吃过饭你办你的事去。”我说：“没啥事办。”在大哥家吃过饭，我赶紧又回了月亮滩。回到家里，正好云梅她们收工回来。云梅说：“一大早你就出去了呗？”我说：“俺进城了。你咋知道的？俺没来及跟你讲，反正俺来去得都快。”云梅说：“天快亮时俺就睡不着了，俺怕地震来了。你开门关门的声音俺都听见了。城里可有啥新消息？”我说：“城里也没啥新消息。不过俺想十八号回家去一趟，参加地区的追悼大会。”云梅说：“那你啥时候回来呀？”我说：“一两天就回来。”云梅点点头。

十九

这天没发生地震，也没有要发生地震的迹象。社员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都不停地议论这件事，都不知道会不会发生地震。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去，谁知道会有什么变化。良元问我：“县城可有啥消息？”我说：“没啥新消息，人都把悲痛埋藏在心里。”到晚上六点多，各家屋里的有线广播小喇叭，突然都嗡嗡地响了起来，仔细听才能听出点头绪。原来是公社的紧急通知。通知说：地区抗震指挥部刚刚发来了紧急通知，今晚八点起，四十八小时内，将有地震发生，命令全体居民搬到室外，不准呆在屋里，机关工作人员一律在防震棚里办公，工厂一律停工，商店一律关门，在外面搭棚售货。

紧急通知播送到第三遍时，良元和永山分别急匆匆地跑到队屋来了。良元讲：“咱们几个分头上庄东庄西喊去，半个人也不准留在屋里。”讲完了，我们三个马上跑到庄子里，大吆大喝大喊：“地震喽！地震喽！都出来！都出来！一个都不准留在屋里！”

这时不少社员也听到广播了，正忙手忙脚地往外抬东西。猪、鸡、狗都乱叫，吵哄哄的。忙乱了一两个钟头，庄里才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家的陈年大床都抬出来了，一家几个孩子挤在上头睡。猪和鸡都在床边上，猪拿绳拴了，鸡拿筐装了。一些人家连破烂棉絮都搬出来了。一庄的人都坐在或睡在外头，半晌不夜地讲几句话，等待地震的到来。

我跟良元在庄里又走了一遍。到八点来钟，各家都弄过饭吃了，屋里差不多不剩什么人了，我俩才往庄西头走。走到庄西头时，正看见冬江打我们那院里出来。冬江见了良元就喊：“良元啦，刚才大队张书记来，没找见你，叫俺传达一家伙。”良元说：“啥事？”冬江讲：“传达公社指示。公社讲，咱们这个地方的地震，可能还不小，公社要求各大小队作好充分准备，一定要在外面搭防震庵棚，不准在屋里睡觉。各大小队都要有人日夜值班，地震一到，就在广播里吹号报警，值班的听到后，马上撞钟敲锣。一村钟响，别的村也立刻撞钟敲锣。假如碰到阴雨天，广播线路不通，还有，有些边远地区广播达不到，自行车和拖拉机又不能送信，咋办？公社找了几匹马，正在练骑，打算送信用。各大队都要成立保卫组、救护组。”良元讲：“咱庄有巡逻的就行了，看见哪个在屋里睡觉，就拉出来，在外头睡不要紧，地震来了，震几家伙，死不了人。”

正说着，永山和巡逻民兵学东跑来了，气气地说：“队长，四类分子新广元睡在屋里头，死活不肯出来。”几个人一听，都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一定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唰拉都站起来了。良元说：“走，看看去。”

五六个人一拉溜唰唰唰唰奔了新广元家。

二十

新广元家在庄中间，房是草房，破破烂烂的。

到了新广元家，几个人都低头进了门。他家门也没关，进去以后黑灯瞎火，啥也看不见。良元闷着声说：“新广元，新广元！”房间一头发出些响动，新广元病病歪歪的声音传了过来：“哪个？啥事呀？”永山厉声说：“不要装蒜，赶快把灯点着！”后边学东滋拉一声划着了火柴。光亮一出来，就看见新广元睡在床上，正伸出一只胳膊在箱板上摸火柴，他的眼叫光刺得直迷糊。他老婆睡在里头，正忙着穿外面的厚衣服。

学东把灯点着。良元严肃地说：“新广元，人家都上外头睡了，咋就你特殊，千呼万唤都不出去！”新广元有气无力地说：“队长，俺拉肚子。”冬江讲：“叫你上外头睡是为你好，轰隆一家伙砸死了，怪你还是怪队里？你安的啥心！”永山讲：“俺看你是想破坏大好的革命形势！”新广元闷着头不做声，看起来有些犟，他老婆也不知做什么好，想对他说话又不敢说。这边几个人也都不讲话了，气氛顿时很僵。僵了一会，良元的火气上来了，他嘴一抖，手一挥，说：“开批判会！阶级敌人还猖獗得很哩！”形势发展得很快，叫人一下子就跟进去了。几个人唰唰唰出了屋。我、永山和学东去通知社员来开会，冬江家去找大汽灯。十几分钟后，会场就在新广元家门口布置好了。

社员也都来齐了。良元站在灯底下说：“咱们今天开个批判会，批判地主分子新广元妄图破坏革命大好形势的企图。新广元，你安的啥心！公社三番五次通知，不准一个人留在屋里，咱队里也吆喝了半天，你赖在屋里就是不出来。你想干啥？嗯？”冬江讲：“你想向革命群众示威吗？！”永山讲：“咋拉咋讲你都不出来，你还想顽抗到底？！”新广元犟犟地低着头，一声不吭。看到他这样，我很生气，我揭发说：“新广元一点都不老实，昨天就说拉肚子，蹲在沟里屙屎，半天都不出来，拒绝劳动改造！”永山说：“冬梅，你讲讲。”冬梅也是个基干民兵，听见点她的名，就说：“阶级敌人猖狂向无产阶级进攻，咱们坚决不答应！”云梅接上了说：“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学家说：“对，俺们决不能答应！”良元说：“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阶级敌人还把眼睛睁得很大，暗中窥探方向，以求一逞，俺们要随时提高无产阶级的革命警惕性！”永山喝问道：“新广元，你还有啥话说！”新广元低着头，蚊子一样地说：“俺不老实，俺猖狂向无产阶级专政进攻，俺必定碰个头破血流。”

新广元终于被批得把头低下去了。永山说：“胜元，你再讲讲。”胜元正在人堆里吃烟，被永山突然一点，弄得一愣，吭吭哧哧讲不出话来，人堆里有些娘们捂着嘴笑。永山严肃地说：“不准笑！胜元，你住在他家隔壁，他睡在屋里，你知道不知道？”胜元吭吭哧哧地讲：“知道。”永山说：“知道你为啥不斗争？”胜元结结巴巴地讲：“俺，俺睡死啦。”冬梅讲：“睡死了你咋还知道？”又有些娘们捂了嘴笑，都不敢笑出声，笑一下子马上就敛住了。胜元答不出来，学东说：“你原来不是小钢炮吗？俺看你现在是小闷炮！”良元说：“你想搞阶级调和，做老好人。”大伙都一起说：“俺们革命群众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永山说：“谈谈你的活思想！”胜元低着头说：“俺阶级立场不坚定，见到坏人坏事不敢斗争，想做老好人，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冬江讲：“欢迎你重新回到革命队伍里来。”

批判会继续进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不少。在大家发言的时候，班子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等批判得差不多时，良元站起来说：“新广元已经臭不可闻了，今天的批判会暂时开到这里，宣布几条措施，第一，四类分子新广元必须在外面睡觉；第二，四类分子新广元明天必须参加劳动，不准请假；第三，四类分子新广元每天要向干部汇报一次活思想。”又讲了一些地震方面的事，才散会。

二十一

天气一直都很好，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大批促大干，地里的庄稼也收割得很快。

地震到第二天下午还没来。良元到公社开了一次会，回来说，公社正在布置灵堂，有些大队也设了灵堂，过几天，等候公社的通知，全队社员要到公社去吊唁。冬江到城里去了一趟，回来说，城里的商店绝大多数都关了门，有些商店门口摆了小摊子，卖些香烟、糖、酒、盐，工厂差不多都停工了，城里到处都是防震庵子，机关里的人都在传达防震文件，组织抗震学习。良元、永山、冬江几个人碰了几次头，进一步落实防震抗震措施。社员家有条件的，都在门前空地上搭了草庵子，没条件的就拿凉席在床上架个拱形棚，或者就在树底下睡。

这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云梅她们一二十个社员上南湖地里干活的时候，发现有几只野老鼠搬家，大老鼠带着小老鼠，突突突打路上跑过去了。经过这一段学习文件，大家都了解了一些地震情况，知道动物有异常变化，可能是地震的前兆。情况报告到庄里，良元立即决定，大家回村保家，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出来，人一个也不准留在屋里，牛、猪都牵到外头拴。又派冬江到大队和公社报告。

公社接到报告后，立刻在广播里广播说：月亮滩庄发现了异常情况，老鼠白天大搬家，可能是地震前兆，各大小队要立即组织社员撤到屋外，屋里不准留人！各村顿时忙得鸡飞狗跳。

晚饭前，云梅过来跟我说：“陈军，俺想回家看看。”我觉得有些意外，马上站起来说：“回家看啥？”云梅扭着手说：“俺就是有点想家了，也想看看城里的情况。”我觉得云梅的想法跟我想的差不多，就点点头说：“你啥时候走？俺去送你。”云梅脸一粉，轻轻地说：“俺想明天早上走。”我突然觉得有点孤单单的。我说：“俺不想叫你走，俺一个人在这孤单单的。”云梅低头想了想说：“那俺就不走了。”我说：“你还是走吧，你要是走了，俺过几天也回家看看。那你啥时候回来？”云梅说：“俺过了十八号就回来。”我点点头。过了一会，我说：“你晚上还在良元家的地震庵子里睡的呗？”云梅说：“就是的。”

又说了一会话，云梅说：“俺走了，时间长了叫人看见就不好了。”云梅回屋拿了两样东西就出去了。

二十二

这天晚上，庄里的人都睡了以后，我搬了方桌在院子里，点上一盏煤油灯，把《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的最后一篇文章读完了。我是从二月五号立春这一天开始读《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的，中间又穿插着读了不少别的书。读完后，我整理整理思路，就坐下来写读书笔记。

写完了，我还是不想睡觉。想了想，另起一行又写：防震，搞得很紧，几乎每家都搭了小庵子。它大多是这样的：往地下挖一点，然后用木棍搭成人字形，盖上草，抹上泥，在出口处挂个小草帘子。

刚刚抹好泥的庵子，看起来漂亮得很。由此可见农民的匠心，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当然，这是自家的事，集体工作不一定完全如此）。

还有的庵棚是圆形的，这种棚不用棍，只用苘杆，苘杆下端埋在地里，成一圆形，上端则扎在一起。

农民大多数对地震很怕，晚上早早就钻到庵子里去了。晚上可以看到星星灯光在每个庵子门前闪烁。黑夜沉沉灯光闪闪。这种事情，反映了农民的一种什么思想呢？他们革命的不彻底性是否能从这儿反映出一点？觉着心里的话都讲完了，我才收拾起书本，到凉床上去睡觉。

二十三

天快亮的时候，哗哗地下起了雨。

雨很急，一下子把庄子浇乱了，一片哭爹喊娘的声音。在外面睡觉的，都急忙搬了凉床子往屋里跑。我也赶快进了屋。

我想，幸好这时天就要亮了。要是在半夜下起了大雨，人们回到屋里睡觉，地震一来，跑都跑不掉，听说唐山地震就是下大雨的时候发生的。我没有再睡觉，而是站在屋门口等云梅，因为我觉得云梅可能也快该起来进城了。我把门大敞着，看着外面的雨。才看了十来分钟，云梅就打着伞，打外面“叭叭叭”地跑进院子里来了。

云梅一进院子，看见我站在屋门口，脚下一楞。我大着胆子说：“云梅，你叫俺送你呗？”云梅赶紧小声说：“俺不叫你送，叫人看见丑死了。”我说：“那你自己也不怕？”云梅说：“俺表叔送俺过了河再回来。”我没有话说了。云梅在雨地里站了一会。我俩对看了一眼，她就开了门进了屋。

云梅在屋里收拾一两分钟，拿了个草绿书包出来了。她看我还站在屋门口，就站住了说：“陈军，俺走了。”我点点头。我想送她到门口，又怕叫人看见了。我站着没法动。云梅也站着没动。过了一小会，她突然走过来，走到我的面前。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她也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站了一小会，云梅低着头说：“俺走了。”

说完，她抽出手，就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直到云梅走出了院子，我才精疲力尽地回屋倒在床上。

二十四

这一天没有什么事情，也不能下地干活。良元和冬江打吃过早饭就在我屋里坐了。良元歪在床上吸烟，冬江蹲在门扇子旁边打盹。我坐在小方桌上。我的香烟吸完了，就跟良元一块卷烟吸。烟叶子孬，又是拿报纸卷成的喇叭烟，一股子报纸味道，吸多了嘴里又粘又苦。坐着坐着，三个人迷迷糊糊都睡着了。这一阵事多，都乏得很。

秋雨哗哗地下。间或还飘些雾毛子，飘得没个边际。我醒过来，也不想动，就呆着眼望门外的雾雨。

院里跑进来一只小花猪。花猪一点点小，还不知道对错好歹。它进了院先哼哼着，东拱一嘴，西拱一嘴。拱到开着的房门边时，看见冬江靠在门上打盹，就停了哼，站直了，考虑该咋样办。站了几秒，就伸嘴去拱冬江的裤裆，把冬江“哎哟”一声拱醒了。小花猪吓得一掉头窜多远，直窜出院外去了。

良元被冬江“哎哟”醒了。睁开眼说：“啥时候了？”我说：“还早来。”说着话，雨慢慢就停了。我们在屋里一眼一眼地看着雨停下了。良元讲：“拾掇拾掇就该种麦啦。地里也收得差不多啦吧？”春江说：“差不多啦。天晴就快该能种麦啦。”良元讲：“咱们往地头望望去。”三个人赤了脚，都把鞋留在屋里，叭嗒叭嗒地踩进了泥地。秋雨刚浇过的土地又软又酥，脚一踩进去，土就变成泥了。人一走到外头，觉得心里好舒畅，一点都不闷了。脚下踩着的泥水，因为是秋雨泡过的，所以有一些凉意。

我们走出庄子，走到庄外的田地里。天上的云彩还有些厚，有些发黑。地里的高杆庄稼差不多都收尽了，有些收得离离拉拉的，只有少数地块收一大半，剩一小半，也不太碍眼了。新汴河堤上的树，都清清亮亮地显出来了。地也耕翻了不少。春江讲：“今秋雨水怕少不了，旱了一夏了。”良元讲：“下点雨也好，只要不做成连阴天。”

我们仨一直往地的深远处转去。……在地里叭嗒叭嗒转了老大一圈，脚上、腿上弄得都是泥，转到过了正晌午，三人才往庄里回来。

二十五

晚上八点正，广播喇叭里又播出了一个通知：接到地区的通知，戒备令解除。但各生产队仍要提高警惕，以防地震的突然袭击。

这则通知一播出，庄里又忙乱了一阵子，睡在外头的人都把东西往家里搬，把鸡往鸡窝里塞，猪也都赶到猪圈里去了。忙乱了好一阵子，才平歇下来。地震的事慢慢就过去了。秋收秋种正在忙的时候，人都不往这上头想了。眨巴眼就过去了好几天。

二十六

九月十七日这天，是各大队、生产队按规定时间到公社灵堂吊唁的日子。

原来说是队里八点钟集合统一安排去公社的。本来在乡下也没有个钟，也没有个点，时间都是大估摸，差不多。以往乡下的早饭，八点恐怕还正在锅里煮着。但九月十七号这天，早早地各家都吃过了饭，也没叫队长、会计吆喝，才七点多钟，各家的劳力，都穿得齐齐整整的，左臂佩着黑纱，胸前戴着白花，来队屋跟前集合了。

根据公社的要求，各队的男女劳力都要参加，年龄大的，或是身体不好支持不了的，可以不参加，一个是考虑人数太多，时间不够，吊唁不完；再一个考虑是各队到公社都要走一程子路，多则二三十里，少则七八或五六里，年岁大的，身体弱的跟不上，拖拖拉拉的不整齐，不好管理；第三个考虑是年岁大的，身体弱的，在悲痛之中假如支持不住，公社医院条件差，不一定能抢救。但是到集合时，那些年岁大的，从旧社会过来的，身体弱的，还有连牙也不剩几个的、拄着棍的五保户，都来了。冬江说：“你们都回去，俺们这是去给伟大领袖毛主席吊唁，你们再倒下了，俺们抬不了你们。”胜元家老头讲：“俺们不叫你抬。俺们也活够了。毛主席都一撒手去了，俺们还活得滋滋润润的弄啥。”说完，“嘿”了一声，一跺脚，一低头，鼻涕眼泪就下来了。老五保山元气得嘴唇发紫，手发抖，哆哆嗦嗦地拿手里拄的棍指着冬江骂：“妈拉个B冬江，你好了疮疤忘了疼，俺给地主干活那会，要不是俺省口粮食给你娘俩，你球毛都不剩半根了！你不叫俺去，俺就搁你身上碰死！”说着就往冬江身上直撞。冬江惹不起他们，忙去跟良元商量。良元也没法子想。只好说：“叫宁元套车，拉他几个去。再派几个人跟着。进灵堂要是不行了，赶忙架他们出来。”

于是队里专挑了几个人跟着老五保、老社员，有子女媳侄的再叫子女媳侄跟一个，五保的由队里派个人跟着。来的男人有好几个穿了蓝中山装，基本上都是粗布的。哔叽什么的极少。就是这些衣服，平常也都压在箱子底下，舍不得拿出来穿。女人大都穿着黑裤子、粗白布褂子，脚上还都穿了白鞋，有的头上还包着白毛巾。白鞋都是女人自个的手工，原先有的，就手就穿上了，原先没有的，公社通知了吊唁以后，她们都起早贪黑地做，软帮软底，都赶在十七号以前做好了。还有不少妇女给家里的男人每人都做了一双，连小孩也都做了一双。

队屋外头黑压压的一片人，都是黑白两色。哪个也不多讲半句闲话，多做半个小动作。也不像平常那样，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姿，东倒西歪的。这会大伙都齐刷刷地站着。

时候还早。冬江说：“良元，要么早些去，路上拖拖拉拉也就差不多了。”良元说：“管。”决定了，良元就转向大伙，高声说：“咱们这回上公社，给伟大领袖毛主席吊唁，人人都得遵守纪律，有哪个犯了纪律，给咱月亮滩队丢了人，回来就没他的好日子过！一切行动都要听指挥，到公社人家都安排好了，叫咱咋样咱咋样。咱去几个人，回来几个人，一个不准多，一个不准少！”

良元说完，一队的人都上路了。马车拉了那些老头和老婆子在前头走，马脖子上都扎了白花，还由冬梅和腊梅架了一朵大白花坐在车前头。后头一个庄的人都跟着。

二十七

队伍走到前庄时，看见前庄黑压压的一庄人，也都集中在队屋跟前了。春梅正站在人堆外边，她脚上穿着白鞋，手里拿着白花。看见我们这队人过来了，春梅转过头看了看，又把头低下去了。

前庄队大，人多，队屋跟前的人也都是黑衣白鞋。走到前庄的小学校时，小学校的旗杆上降了半旗，旗杆顶上是一朵白花，苍白苍白。过了前庄，就走到野地里了。走到拐弯的地方，看见前庄的队伍跟了上来，也是领头的一朵大白花，由两个女青年架着，后头黑压压地跟了一二百口子。再往前走，离公社近时，各条路上都能望见人了。都是一队一队的，黑衣白鞋，队伍前架着大白花，打各条路上往公社汇。

快到公社时，看见公社那里已是人山人海了。各条路上都走的是人，漫天遍野的。正走着，公社有个民兵，持着枪，过来问是哪个队的。学东说：“俺们是月亮滩的。”持枪民兵讲：“月亮滩的停下来。你们原地待命，公社都有安排，按秩序进公社。”月亮滩的停下来后，后头跟着的前庄的队伍也停了下来。路上来的吊唁队伍越汇越多。公社大，有十万、二十万人口，劳动力少说也得有四五万，都汇了来，就显得不得了的多。

等了老大一气，没啥动静。良元说：“叫大伙都坐下吧，歇一时。”大伙都在路上坐下了。这天天也阴阴的，不热，也没下雨。来的都是贫下中农，地富反坏都集中起来学习了。等到十点多钟，忽然前面的队伍站起来了，刚才那个持枪民兵跑过来喊：“都起来，跟上，一个挨一个走，不准说话，要严肃，安静！”大伙慌忙都站起来，车上年岁大的也都下了车，排在队伍前头。队伍往前走了，大伙一个挨一个跟上。平常到公社小礼堂，这段路也就一分钟、半分钟的事，现在慢慢往前挪，直挪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礼堂的墙和门。

一到这地方，气氛完全不一样了。礼堂是一个门进，一个门出。进去时虽然也是高矮胖瘦不齐，也不像城里人那种模样，但都还正正规规的。出来时就完全不一样了。出来时都鼻子一把泪一把的，都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的，嚎天叫地。年岁大些的老头和老婆子，都哭得死去活来，得由人架着走。还有些老头和老婆子，在进出门之间的空地上，坐着哭、嚎，有的哭得气都短了，有直向灵堂磕头，半晌都起不来的。几个背着枪的民兵，拉了他们半天都拉不走。

二十八

一队一队地往里进。轮到我们这个队了。有个公社干部拿着一张纸，声音低沉地宣布灵堂纪律：“进门后不准大声喧哗，不准乱走乱跑，听从工作人员的指挥。现在脱帽。”

戴帽子的都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拿着，然后过来一个公社民兵，把我们这一队人带了进去。这时，人心里已经很难过了，也有点紧张。大家排着队伍进去。里面的气氛非常肃穆。公社的干部都是轮流守灵的。灵堂正中放着加了黑边的毛主席像，四面摆着冬青、盆松、松枝、仙人掌、仙人鞭、仙人球、花圈、挽联、白花等物。上面挂着一个横幅，横幅上用黑体大字写着：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永垂不朽！守灵的公社干部眼眶都通红，说起话来都是哭音。大家进了灵堂，一抬眼看见毛主席微笑的面容，这个人大伙都太熟悉了，几十年来如一日，天天“见面”，现在突然加了黑框，不在了，想到这一点，大家鼻子一酸，哇啦就哭出来了。大伙哇哇地都哭，都直抹眼泪。

这时哀乐响起来了，大伙都受不住这样的哀乐，不管男女老少，哇啦哇啦都嚎啕大哭起来。守灵的干部面对着毛主席微笑的遗像，哭着说：“一鞠躬！”大伙哇哇地哭着，鞠了一躬。灵堂里的哀乐撕心裂肺地响着，前头一排的老头、老婆子，哗啦一声坐倒一大片，都捶胸顿足地手拍着地哭得死去活来，公社干部哭得话都讲不出来了，主席像旁边的持枪民兵都哭得哇哇的。“二鞠躬！”大伙又鞠了一躬。灵堂里都哭得透不过气来。“三鞠躬！”又都大哭着鞠了一躬。前头哭倒的老头老太婆听见三鞠躬了，翻身起来，对着毛主席像就跪下磕头，头都磕破了。旁边跟着的儿、女、儿媳妇或者队里指派的人，一边痛哭，一边去拉，拉不起来自个也坐倒了，都哭成一团。三分钟后好不容易才架着拉着都出来了。老山元、老兴元几个上年岁的，死活都不愿走，直往灵堂里扑，手脚乱抓乱蹬。“毛主席，你不能走哇，不能走哇，你不能扔下俺们不管呀！”都哭得换不上气来。良元抹着眼泪说：“俺们先回，学东你几个留下，一定要把人平安带回庄。”学东哭着点了点头。回庄的路上，我对良元讲：“俺想明个回速州一趟，参加地区的追悼会，也看看家里的地震情况，天把就回来。”良元说：“你去吧。”

二十九

回到庄里，大家都各回各家了。我也没有人讲话，心里憋闷得很，进屋倒头就睡，晚上饭也没吃。

一觉睡醒，天还没亮。我爬起来，拾掇好黄书包，趁着夜色，出门往新汴河边去了。

下了河滩，我敲开老头的门，跟老头说了一大堆好话，又甩了半包烟给他，老头才啰啰嗦嗦地上船渡我。船走在河心里。老头迷迷糊糊地说：“往后天慢慢就冷啦。”其实从季节上讲，现在还正在秋日好时光里。我“嗯”了一声。船渐渐就渡过了河。

三十

打磬城里出来天也才麻花亮。到速州有一百一十四里路。我臂上佩着黑纱，胸前别了白花，又在自行车把上扎了一朵白花。

出了城，大公路上人车都还少，路上光堂堂的。我心里火急，憋住劲往西骑。骑到界家沟，望见路边有人出摊子卖油条了，就下了车，把车扎在摊子边，去摊子上买几根油条啃。

油条个大形泡，三分钱，一两粮票买一根。吃着时，听见卖油条那个半老的妇女对人讲：“今早上打速州过来的司机讲，速州地震了，可死了不少人啦。”我一听，血都不淌了，赶忙问她：“可知道是啥时候震的？”半老的妇女又讲：“听讲是夜里头震的，一个都没跑出来。”我二话没说，三两口塞了油条，上车就骑。路上人车渐多了，我也不管，只是把车蹬得风快。我骑的这辆车是邮电局送信的车，结实，又好骑。我舍了命地骑，眼都骑红了。

路上那些骑车的、步行的，见我铃铛摇得不歇，骑疯了，都赶紧给我让路。我天天在队里干活，脸晒得又黑又红，身体也结实，骑起来气都不怎样喘。前头一辆大拖拉机，也叫我给超过去了。

三十一

那辆拖拉机的驾驶员，也是个年轻猴子，见我的自行车超了他，不服气，笛笛地按着喇叭，开足了马力，跟后头就撵。我扭头望望他，嘴里骂一句道：“俺K你娘！”上身伏下，脚底猛蹬，在路上直蹿了去。

一个猛骑，一个穷追，路边干活的人，或是小摊小店里的人，都直着眼望。年轻些的都站起来喝彩：“噢，噢，加油！加油！”我得到鼓舞，心里又根本没把那孬种拖拉机放在眼里，猛蹬一气，就把拖拉机甩到后边去了。

我脚底下还不松劲。大店、卅铺、廿铺、十里铺都过去了。我一抬头，发现已经来到了沱河边。

过了沱河就快要进城了。眼里看见的人，都还跟平常一样，房屋也都齐齐整整的。我心里想：哪有地震？过了沱河，我东张西望地看，一切都跟原先没有两样，才知道界家沟那里的那个女人把话给传错了。要是汇报给公安局，公安局非得把她抓起来！造谣惑众，是何用心！

心一松下来，倒觉得有些累了，就下车在路边的小茶摊上坐下，一分钱喝一碗茶。歇了一大会，那辆拖拉机歪歪倒倒地开过来了。我也不拿正眼看它，心里也瞧不起他。拖拉机笛笛地对我叫了两声，一溜烟地过去了。灰尘扑了我一身。

我歇过劲来，就上车往城里骑去。

三十二

城里有些乱，人也都匆匆忙忙的，过来过去，没有闲人。满眼里尽是黑纱、白花。墙上都是白纸写了黑字的标语。我一路东张西望，觉得气氛比乡下、比县城里悲壮、紧张多了，胸中不禁严肃起来。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市中心。

过了地区革委会大院，正骑着，猛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陈军，陈军。”我四下里一看，原来是沈鹏飞站在路边，正向我摆手。我连忙下了车，把自行车往路边推，一边推，一边亲热地说：“鹏飞大哥，你咋站在这里？”

沈鹏飞还是老样子，瘦瘦弱弱的，只是脸上比原来更苍白，两只凹坑眼也显得更大了。沈鹏飞的身架本来很宽大，但身体不好，他的长相有点像欧洲人，讲一口慢条斯理却不太标准的北京话，在城里、在我的眼里，他都是不一般的人物。我走到路边，沈鹏飞握着我的手说：“你咋现在来啦？”我说：“俺是来参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追悼大会的。”沈鹏飞说：“我叫刘新民给你带的信封和信纸，他带给你了吧？”我说：“他这些日子没上俺那去。”沈鹏飞说：“刘新民也才走了没有几天。”我说：“那俺回去就能见到他了。”我俩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走到工人政治课堂的大门口了。沈鹏飞突然转脸问我：“你还没到家吗？”我说：“俺才刚进城，还没来及往家里去。”沈鹏飞急急地说：“赶快回家，十点半就集合入场了。我正怕身体支持不了，咱俩一块去，也好互相帮助。”我说：“管，俺来找你！”沈鹏飞说：“现在九点半不到，你十点半以前准时到我住处来。我等着你。”我说：“好。”

跟沈鹏飞告了别，我飞身上车，往家里赶去。

三十三

没想到这么巧，我回来就碰到了沈鹏飞。而且我们还能一起去会场。

我认识沈鹏飞，是在上高中的时候，我记不清是高几了，反正是在上高中的时候。后来沈鹏飞零零碎碎地跟我说，说他那时候正在实施自己的培养、造就一批有思想、有理论、有行动的追随者的计划。沈鹏飞是搞理论的，三十多岁，以前在北京上过大学。他住在单位的办公室里。有一段时间单位里办公室紧张，单位就给他在军人接待站里租了一间房子，他一直住到现在。

他的方案计划，要从高中和初中学生里，寻找一些身体好、成绩好的男同学，逐渐和他们认识、熟悉，结成友谊，用自己的言论去影响他们，使他们形成和自己一样的世界观、宇宙观和价值观，日后成为中国社会的一种骨干力量。基于此种计划，他认识了一些中学老师，从中学老师那里了解到一些同学的情况。他经常在一些学校的操场出现，温文尔雅的，替同学们捡球，主持公道，许多同学对他印象都很好，都和他熟悉了。他就有选择地和一些同学谈论时事，谈马、恩、列、斯、毛的理论，并且邀请同学到他的住处去玩。我那时就是被邀请的同学之一。刘新民也被他邀请了。

沈鹏飞很吸引人。我第一次去他的住处，就立刻被他屋里的书、报、刊和他的言论、规划吸引住了。沈鹏飞的住处不大，在接待站的后边，要拐三四个弯才能到。沈鹏飞的房间里放了一张木床。床的里面拉着一块布帘。沈鹏飞说：“你到里面看看吧。”我到里面看了一下。里面地方不大，但有两只旧皮箱、成堆的报纸、杂志和书。当时我是第一次看到人家里有这么多书，所以非常敬佩。里面还有一个小书架，书架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精装的、还有一些是老版本的马恩列斯毛著作，毛主席的著作单独放了一格；另外还有不少学习材料、时事讲话等新书。沈鹏飞的房间里没有桌子，不知道他写文章是在哪里写的。

三十四

那天，沈鹏飞正歪在床上看一本杂志。我到了之后，先前前后后参观了一遍，然后，沈鹏飞要求我坐在屋里靠门边的唯一的一个小圆凳上，开始讲理论和时事。沈鹏飞的北京话虽然不太标准，但非常好听，我坐在那里，不知不觉就被他的讲话吸引住了。

第二天放学我又去了。我还是坐在小圆凳上，沈鹏飞还是坐在床上。我非常有兴趣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到心里去。但是沈鹏飞说着说着，却突然搓起脚丫子来。他的脚有些地方发嫩发红，可能是脚气。他搓脚时就忘了说话，嘴里只是“哼哼啊啊”的。他搓了一会，突然呲牙咧嘴起来，嘴里发出咝咝的吸气声，可能是一种痛快的表现。沈鹏飞一边搓着脚，一边问我：“你在学校喜欢哪门课？”我说：“现在哪门课也不喜欢，就想投身到火热的斗争生活里去。”沈鹏飞说：“这就对了。就要有大无畏的革命斗争精神。但是理论也要掌握。没有一定的理论基础，斗争起来就减少了力量。理论是革命斗争的有力武器。”我下乡前最后一次到沈鹏飞那里去。那时天马上就要黑了。沈鹏飞正在脚盆里洗脚。他用两只手同时搓着脚丫子，搓得呲牙咧嘴的。我说：“你脚咋弄的？”沈鹏飞说：“痒痒死了。”

我又在圆凳子上坐下了。我正想对他说我下乡的日期，沈鹏飞已经顺手从床上拿了一张报纸给我，说：“这上面登了一篇关于按劳分配、货币交换的文章，你看一看。”我借着门外的光亮很快就把文章看了一遍。沈鹏飞严肃地说：“这篇文章的立足点是完全错误的。毫无疑问，资本主义在中国复辟的危险随时存在着。”他的床上还放着另外许多书，看样子他正在查找资料。沈鹏飞又顺手从床上拿起一本书，翻到一个地方，说：“毛主席已经明确指出过，中国属于社会主义国家，解放前跟资本主义差不多。现在还实行八级工资制，按劳分配，货币交换，这些跟旧社会没有多少差别，所不同的是所有制变了。”沈鹏飞把书放回床上。天光微暗。沈鹏飞的双眼在这时候闪烁着炯炯的光亮。他说：“毛主席还说过，关于资产阶级法权，这只能在无产阶级专政下加以限制。马克思也说过，社会主义社会，是刚刚从资本主义社会中产生出来的，因此它在各方面，在经济、道德和精神方面，都还带着它脱胎出来的那个旧社会的痕迹。你看，如果林彪一类人上台，搞资本主义不是很容易吗？”

我点点头。我听他说到很晚。最后，我才告诉他我第二天就要下乡去了。沈鹏飞认真地说：“这是你走入活生生的火热生活的开始，你一定会在社会的大风大浪里成长起来的。”我听了他的话，心里非常激动，同时也有一种非常庄严的感觉。我站起来说：“那俺走了。”沈鹏飞说：“等一等。”说着他走到布帘子后面，拿出了一个硬红皮子的日记本，说：“我给你签个名。”

他坐到床上，把日记本摊到腿上，在第一页上写道：小军同志：

希望你像雄鹰一样无所畏惧，展翅高飞！

鹏飞我庄重地接过了日记本。下放以后，我就用它作了我的第一个日记本。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每次从乡下回来，都要到沈鹏飞的住处坐很长时间，谈谈农村的情况，获得各方面的最新消息，汲取一些理论的营养。

三十五

我回到家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父母和姐姐他们可能都到单位去了。宿舍大院里盖满了防震庵棚。

我在邻居家放了包，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然后跑步到了军人接待站。

沈鹏飞正在等我。他说：“你来得很快。”我说：“俺到家就来了。”沈鹏飞严肃地说：“咱们去吧。”

他认认真真地把黑纱戴在左臂上，把白花别在胸前。戴好、别好了，又叫我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出门，往他的单位走去。

三十六

现在街上已经到处都是队伍了，一队一队的，有工人，有农民，有干部，有学生，有城市居民。每一个人都佩着黑纱，戴着白花。每一个队伍前面，都由两个人架着大白花。这些队伍都是往城北的人民广场去的。

沈鹏飞带我来到他单位的大院里。他单位正在排队。我跟着沈鹏飞在队伍里站好了。这时，有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过来问沈鹏飞：“他是跟你来的吧？”沈鹏飞说：“就是的。”那人说：“他是干啥的？”沈鹏飞说：“他叫陈军，是地区革委会陈广汉的儿子，在农村插队，今天特地回来参加毛主席追悼大会的。”那个人点点头，就不再问了。

队伍排好了，有一个人站在队前宣布了注意事项，然后就由一朵大白花带头，队伍出了院子，走上了大街。大街上人山人海。现在差不多快到十一点了，人流都向城北的人民广场涌去。我们这支队伍开始还走得比较快，但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到处都是人，不是白就是黑。跟昨天在公社时不一样，气氛比昨天还悲壮。今天天气也比较阴，总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这时，从队伍的前头传过话来，说沈鹏飞单位这个口的，都到齐了，现在原地待命，听候统一指挥。大家都站在队伍里，不敢乱跑乱动，怕队伍突然走了，就再也找不到、跟不上了。我们这个队伍旁边的路边，有一个厕所，许多人都来解手。沈鹏飞单位的领导看到这种情况，就叫队伍统统往前压缩，以免被解手的人冲成两段。

又等了一大会，有几个穿白衣、戴黑纱的人，手里拿着铁皮做的喇叭，来指挥人群。他们又动手，又动口，叫人群、队伍都靠边站，街中间留出通道来。大家都很听指挥，通道很快留出来了，后面的队伍一队接一队地从通道中间走过去。靠边的队伍也都没有半句怨言，都静静地站着，等待统一安排。

三十七

沈鹏飞等得也很有耐心，但他不时地看看手表。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一句话都没说。

大概等到十一点五十多分，我们这支队伍移动了，开始进场了。大家都集中注意力，一个挨着一个往前走。

这时从前头又传过话来，叫一个接一个往后传：不准说话，不准随便跑动，不准拉开距离，不准陌生人进入队伍，严防阶级敌人趁机破坏。传过话以后，大家都紧紧地挤到一起，并排走的都互相紧挽着胳膊。任何人都走不过去，也加不进来，也冲不散。

前头的道路很畅通，道路两边还有很多队伍在原地待命，中间留出一条通道来。走了一会，走到青年桥上了。到了这个地方，秩序更好。这里没有原地待命的队伍。从桥的南端开始，一直到进入会场的这一段道路，大约有二三百米，两边齐刷刷各站了两排中学生。中学生都是身穿白褂，臂佩黑纱，胸戴白花。他们列队肃立，一动不动，庄严得很。我和沈鹏飞走成一排。我们走过了中学生夹成的道路，走进了广场。

广场的地上，用白石灰划成了许多方形和长方形的框框，框框里用白石灰写着字，政工口，宣传口，生产口，还有哪个哪个学校，哪个哪个工厂，哪个哪个农场。广场里有人带队，进来一队，就由指挥的人带到指定的地点去。广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都坐成一块一块的，很整齐，衣服也一律是白的。广场的四周，每隔三五步，就立正站着一个持枪民兵。民兵有男的也有女的，也都是白褂子，臂佩黑纱，胸前别着白花。他们庄严地挺立着，一动都不动，宛若雕像。会场南北两头的拐角里，还搭着几顶白色的帐篷，看样子像是救护站。会场的四周摆满了花圈，形成了花圈的围墙。

广场周围，每隔二三十米，就有一个高音喇叭，高音喇叭不断地播送注意事项：不准随便走动，不准大声喧哗，要听从会场工作人员的指挥，已经进入会场的人可以坐下来休息。会场正北的主席台上，中央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遗像，两边摆满了松枝和鲜花，主席台上方的黑色挽帐上，排列着三个用黑布做成的花。沈鹏飞小声对我说：“当中的那朵花，用了一千五百尺布。”

偌大的会场上没有一个人吸烟，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太阳出来了，很快又被云层盖住。会场里的人越进越多，但秩序井然，一点都不乱。我轻声问沈鹏飞：“这个会场进满了能进多少人？”沈鹏飞说：“能进十万多人。”我们都席地而坐，等着下午的追悼会开始。

三十八

到下午两点二十分左右，会场全都坐满了，黑压压的都是人。广播里说，为了保持会场秩序，民兵不再准许人员进出会场。我们在会场里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了，离我们排队集合，已经有三个多小时了。我看见沈鹏飞脸色有点不太好，比在路上时更苍白了，就问他：“鹏飞大哥，你不要紧吧？”沈鹏飞说：“你放心吧，我能坚持住，一定要坚持！”听他的口气，他的决心是很大的。沈鹏飞随身带了一小包仁丹，他拿出几粒给我，说：“你吃几粒吧。”我一点都不需要。沈鹏飞就自己含了几粒在嘴里。将近下午两点四十分，人们都紧张起来，十多万人的会场鸦雀无声，人们都在等待着一个最不能接受的时刻的到来。这时整个城市，整个天地间都安静了，没有半点声响。

两点五十分，广播里传来大会指挥人员的命令：全体起立，脱帽。十多万人刷地一声都站起来了，起来之后都笔挺挺地直立着，没有人再发出半点声音，非常庄严！只有广播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男播音员的声音在响。下午三点整，笛，笛，笛……当最后一声鸣笛刚落音，东边火车站里所有的机车都同时拉响了汽笛，汽笛声尖锐又震耳。城里的所有汽车和拖拉机，也都同时鸣响了汽笛。北关电厂的大汽笛也尖锐地拉响了。几十只高音大喇叭里响着悲壮的哀乐，哀乐重重地撞击着人们的心脏。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万民一心的巨大的悲痛时刻，心里难受得简直受不住。十多万人的会场里迸发出揪心揪肝的啜泣和痛哭声。

沈鹏飞突然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他靠在我的胳膊上，然后又滑坐到地上去。我想用手去拉他，他咬紧嘴唇，使劲摆了摆手。这时在前面的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人“咕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哀乐在天空、大地上滚滚地震动着。会场上不时有人“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上，但谁也顾不上他们，十多万人都在嚎啕大哭，会场边的民兵哭得枪都拿不住。追悼大会进行了一个小时，北京半小时，地区半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人们始终垂手肃立，泣声不断。

哀乐过后，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开始往外抬昏倒的人，他们穿来穿去地把倒在地上的人抬出去。在追悼大会进行期间，会场里昏倒的人没有间断过，一会这边倒下一个，一会那边倒下一个。

到下午四点钟，追悼会结束了，人们开始有秩序地退场。历时一个多小时，会场上的人才走完。我们这支队伍差不多是最后才出场的。沈鹏飞站起来以后，就一直靠在我的胳膊上。他的脸色也一直苍白得怕人。

三十九

我陪着沈鹏飞回到军人接待站。我先打了点凉水给他洗脸。我说：“鹏飞大哥，你不要紧吧？”沈鹏飞说：“不要紧，过一会就好了。你回家吧。”沈鹏飞在床上躺了一会，我看他脸色转好了，就离开他回家去了。

我回到家里，父母和姐姐都回来了，他们的眼睛都哭得通红。大家见了面也没多说话，母亲到厨房去烧饭，他们各自默默地干着自己的事情。父亲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明天一大早就回去。”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看看我说：“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不要急着回去。”我觉得留在城里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这里的生活好像也不是属于我的，不是我自己的生活。我说：“俺只跟队里请了两天假。”

四十

晚饭时，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还夹带着雷鸣电闪。我看着门外想，今年秋天雨真多，进入秋天以来，已经下过好几场雨了。

大雨一直下个不停。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吸烟又不敢吸，因为父亲不准我吸烟的。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哗哗的大雨直落而下的声音和院中大柳树枝条抖动的声音。这时，我特别渴望着能马上到农村去，到我独立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去。我已经长大成人了，我的年轻有力的心激动而敏感地跳动着，社会好像就要发生什么大的变动了，我要投身到火热的激荡的生活中去！大雨下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雨仍然没有减弱的趋势。母亲说：“今天走不掉就不要走了，在家里多住一天。”我没说话，只是心里烦躁得很。从早晨起来，我就一直站在门口看外面的雨势。

父母和姐姐都上班去了。我什么事都干不成，在屋里这转转，那站站，心里非常烦躁。

中午母亲回来时，雨开始减小了，但天气凉意很重。母亲又说：“今天就别走了，在家多住两天。”我觉得母亲是真心希望我能在家里多住几天的，但我一点也不能等了。我说：“不住了，雨一停俺就走。”我觉得母亲有点失望，就补充一句说：“俺在队里只请了两天假，队里忙。”这时，母亲的眼眶有点发红，她扎上围裙，进了厨房。

吃午饭的时候，父亲问：“你在那干得怎么样？”我说：“一般。”母亲说：“军儿还用说，他一直能吃苦，又肯干。”

四十一

吃过饭，雨真停了。虽然天还阴得很，但我决定立刻就走。

母亲打算给我带点东西，带来带去不好带。这时来了几个人向父亲汇报事情。我说：“俺妈，你别忙啦，俺啥也不带。”母亲说：“东西也都不好带。”出门时母亲塞了十块钱给我，说：“军儿，经常写信家来。”我说：“知道了。”我骑上车出了大院。出了大院，我没有急着回去。我先骑车在城里转了一圈，看看有什么变化。城里到处都是地震庵子，大街小巷门前空地都是，连环城河下边的绿化带也都搭了庵子。我从球场巷那里走过，我走过东方红旅社，东方红旅社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一路上我都没下车。骑了一圈以后，我打算离开了，就骑车去沈鹏飞住的军人接待站，跟他道个别。

到了接待站，我直接就拐到后院去了。

后院静得很，听沈鹏飞说，接待站经常住不满，所以人很少。过了小花池，像往常一样，我到了沈鹏飞的房门口，就伸出手去敲门。

我的手才抬起来，就止住了，原来房门锁着。我有点遗憾，想了想，觉得还是留个条子给沈鹏飞好些，应该跟他道个别。于是我从黄书包里掏出纸和笔，坐到花池上，简短地写了两句话：鹏飞大哥：

您好！

我回乡下去了。毛主席逝世了，我心里非常悲痛！但我决心化悲痛为力量，继承毛主席的遗志，永远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您的身体好了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要注意锻炼身体，把身体锻炼得健健康康，向着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飞奔！

此致

革命敬礼！

小弟：陈军上

1976年9月19日信写好了，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信折叠起来，插在门缝里。

我正想离开，忽然觉得这样不太安全，要是别人走过，顺手就能取走，也能顺手打开来看，况且还不知道沈鹏飞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又回到门边。我想，干脆把信塞到门里去吧，这样，沈鹏飞回来一开门就能看见。

四十二

事情办完，我就推车离开了。下午还有一百多里路要骑，回到月亮滩，天可能也快要黑了。

军人接待站里仍然安安静静的。我走到接待站的门口。院门口站着三个女服务员，正一边打毛线衣，一边说话。我从她们的屁股后头走过去。她们看见我走过去了，就抬起头来看我。其中一个女服务员忽然对我说：“你找哪个？看起来面熟。你可是找二十七号的？”沈鹏飞住的就是二十七号。我说：“就是找二十七号的。他上哪去了？”那个女服务员接口就讲：“走了。”我说：“噢。”我向她笑了一下，就推车出了接待站的门。快到上班的时间了，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来来去去的人大多都是步行的。骑车子的不多。

我出了门，正想上车走，忽然觉得刚才服务员的话和她的态度有点不对头。我掉转车头又回到接待站门前。那几个服务员都还在。我说：“麻烦你几位一声，刚才俺没问清楚，二十七号上哪去了？”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服务员，白了我一眼，加重了语气讲：“走了。”我说：“上哪去了？他没讲啥时候回来呗？”那三个女服务员都张着眼看我。其中一个说：“走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咋……咋……死……了……的？”我一下子还没明白过来。第一个跟我说话的女服务员又说：“二十七号昨晚上喝了半瓶农药。早上隔壁旅客来换房，说农药味呛人，不愿住那里了，俺们旅社主任去了一看，才知道出事了。公安局都来过了。”说到这里，她特别又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的什么人？看你以前经常来的。”我这时候差不多都懵了，张嘴结舌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张了张嘴就赶紧走了。

四十三

我骑上车子，蹬了就走。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城的。就觉得街上的人都看我，也都让我。

我出了城，到了公路上。这时我有点明白了。但我还是一点都不清醒。我弓着腰，死命地往前蹬，什么车我都不让，倒是它们都让我。我当时就是一个劲地想：K他娘的，谁敢惹老子！一直到骑过了大店，我的速度才慢下来。

我也清醒过来了。我一边骑，一边想：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怀疑事情是真的。但我一个劲地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慢慢安静下来以后，我的心里就开始充满了悲壮。雨后的秋野凉爽而清新。经过前一段路程的猛骑，我有点累了。我也完全清醒了。我觉得我心里完全空了，一点撑持的东西都没有了。我骑到界家沟，下车买了一碗茶喝，又坐在茶摊上吸了一支烟。路上有两个人拉着一架子车刚起出来的红芋走过去。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四十四

到县城送车子时，大哥说：“这样快就回来了。家里都好呗？”我说：“家里都好。”大哥说：“速州那边地震情况咋样？都传得邪乎。”我说：“跟俺们这边差不多，街上到处都是地震庵子。”大哥说：“你下乡可需要啥东西？需要就打这拿。”我说：“俺啥也不需要，俺那都有。”说完话，我站起来就要走了。我说：“大哥，俺走啦。”大哥说：“急啥子急，晚黑在这吃饭，明个早上再回去。”我说：“不啦。俺就请了两天假。队里的活忙。”

四十五

离开县城，我一路踩着烂泥，叭叽叭叽地上了新汴河河堤。

昨天下了一夜大雨，再加上今天上午下了一上午，雨水使新汴河水猛涨起来。整个河滩都灌满了。黄浊的河水携带着泥沙，带着秋天的枯叶，卷起阵阵水沫，腾起滚滚浊浪，直往东边流去。河滩里的庄稼，不用说都淹了，河滩里的树也都淹了有小半米深。

我在河堤上张望了一会。船不在这边，肯定还在对岸。但也看不见在对岸的什么地方。现在两岸离开得很远了。

我影影绰绰能看见对岸堤埂上有几个人站着，或坐着。我把手卷在嘴上喊道：“哎——哎——过河喽——过河喽——”对岸那几个人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装没听见，不愿意撑船过来。天也不早了，有五六点钟了吧。按理讲，在这岸喊，在那岸能听见的。喊了一时，对岸那几个人还是没有动静。我不喊了。我知道再喊也是白喊。我脱了鞋子，脱了长褂和长裤，把它们卷起来，用书包带扎紧。我身上只剩下一个裤头，呱叽呱叽走进水里去。

秋水透骨凉。我打了个寒噤，继续往水里走。走着走着就好一点了。河滩上的水并不深，只齐小腿肚子。走到原先的河床边上，河水就不一样了。浊浪滚滚，波浪也更大些。我顶着水流往上流头走，这样要是游过去的话，大概正好能被冲到对岸的小屋附近。

我走得差不多了，再抬头看对岸堤上的那几个人——现在看得清楚多了——那几个人还是没有动静，但都在往河里看我。在乡下，哪个也没有这样的胆子，这样的水性，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凫过去。我把衣物举起来，举在头上，慢慢下到深水里去。脚一踩空，我就游了起来。我游得很有力，浊水直把我往下冲。游到河中间，水势更大了，但我也觉得更畅快了。这些天使不出来的劲，都使出来了；这些天憋在心里的东西，也都被水给带走了。

四十六

我被急流冲下去几十米，正好在小屋附近踩到了滩地。小屋的地基打得高，水只淹到墙根底下。我半秒钟也没停，站起来就趟着水往堤岸上走去。

堤岸上的那几个人现在都看得清楚了。他们仍旧坐在地上，或靠树站着不动，但眼睛却一直盯着河里看我。他们大概都是这西南庄的。

我开始往河堤上走了。他们的眼神里有点怕。渡口上的老头也不知上哪去了。船也不知上哪去了。我上了河堤，铁青着脸打他们跟前过去了。这时我有点气。这时我非常想他们里头能有个人突然讲一句废话，那样的话，我真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说废话的人揍一顿。那几个人半句话也没讲。只是目迎着我上了堤，又目送着我下了堤。

四十七

我下了堤，才走了三四十步，就看见良元和队里的一些社员，正坐在红芋地头歇歇子。

良元看见我，忙打招呼说：“小陈，回来啦。”我咧嘴笑笑说：“回来啦。”良元说：“管秘书正派人找你，叫你下月跟永山一块，上公社参加学习班哩。”我说：“啥学习班？”良元说：“俺也讲不清。”胜元看见我这样，惊乍乍地说：“咋？凫过来的？”我说：“船不知弄哪去了。”

我掏出一包烟散给几个男汉子。这时，一阵秋风吹过，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良元说：“速州的形势咋样？”我说：“昨天下午，开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追悼大会，中央半小时，地区半小时。”说着，我就在地头坐下了。风吹透了，身上也不觉得太凉了。我说：“天不早啦，咋还不收工？”良元说：“等宁元马车来，把起过的红芋拉家去。”

正说着，那边马车就过来了。马蹄嗒嗒的。

卷五 云梅

一

局势有点平静了。我在庄里干了几天活，云梅一直没有回来，曲霞也没有回来，院子里空空落落的。这时秋天已经完全来到了。天气都有点凉了，虽然中午还有点热，还能穿短袖衫，但早上上工和晚上收工，都得穿一两件厚点的褂子了。

在田野里更能感觉到秋天的气息。田地里的高杆庄稼已经收砍得一干二净了，剩下的只有花生、麦茬、红芋等少数几种。田野现在看起来非常广阔，像看不到边的样子。收获过的地方，有一些田地里的土已经耕翻了过来，在太阳底下晾晒着，有些地块上，牛拉着耙一趟一趟来回地走着。送肥的马车也一趟一趟地往离庄很远的田野里去。

这一阵子也正是起红芋的忙季。红芋是秋季的大头。在地里起出来，当场就得在地里分掉，按人头分给各家，各家除小部分拉回家里以外，大部分都得连天加夜在地里切成红芋干，撒开来在地里叫太阳晒干，晒干后再一片一片拾起来，拉回家里去。一整个冬天和春天，人、猪，还有狗，都靠吃这个过活。秋天的好天气也到来了。差不多每天的云彩都很少，太阳都照在村庄、道路、树林、土丘和田野上。河里的水下去了不少。河边到处飞的牛虻和糠蝇几乎都看不见了。

二

中午我下工回庄，走到村口时，冬江正从大队部拿报纸和信回来，他顺手就把一封信递给了我。

我站在村头看看信封。信封上印的寄信人地址是磬城城关镇革命委员会，信封上的字体我一点都不熟悉。我觉得有点奇怪。我想可能又是抽我去写材料的事。我站在村头就把信拆开来看了。

看了信我又惊又喜。原来信是云梅写的。我一点都没想到我会站在村头这个地方看到云梅写给我的信，如果我知道信是云梅写的话，我肯定得拿回家再看的。这时候，下工的社员正在不断地从我旁边走过去，冬梅、学家、胜元他们几个还跟我说话，冬梅说：“小陈，你看的啥信，看得眼珠子都不转。”我赶忙把信和信封叠起来，握在手心里，说：“俺同学来的信。”说完，我快步往家走去。进到屋里，我定定神，把信拿出来仔仔细细重看了一遍。

云梅的信是这样写的：陈军同志：

你好！

你现在已经回到月亮滩生产队了吗？

我在这里参加了悼念毛主席的活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逝世，对我党我军和我国人民，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损失！同学们在一起举行追悼活动的时候，我们女生已经哭过好几次了。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我的革命理想更坚定了。我决定十月二号回月亮滩生产队，回到贫下中农中间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改造小资产阶级世界观，做一名毛主席的好战士！

在回生产队之前，我要先到张晶晶家去，从她家里借那本书。如果你有时间，就于十月二号下午，到我们上次说的地方去，在那里等我……

此致

共产主义的敬礼！

云梅

9月24日于青阳县

三

我把云梅的信反复读了几遍。然后就开始做饭。

我一边做饭，一边又把云梅的信拿出来反复阅读。灶里的火光照在信纸上，我兴奋得嘴都合不上。是真的合不上。我觉得这件事情真有意思，真吸引人。我觉得云梅对我真是太好了。

在一个中午的时间里，我看云梅的信已经看了十几遍了。每看一次都会有不同的收获和感想。在村头看第一遍的时候，我匆匆忙忙什么也没看明白，只看出了个大概。看第二遍时，我想，云梅今天要回来了。看第三遍时，我想起了九月初那天晚上我俩约定去借书的事。看第四遍时，我觉得云梅的省略号用得真好，非常新鲜，非常新奇，我还从来没见到有人这样用过，里面包含了很多东西，我就用不出来。看第五遍时，我吸了一口气，因为公社送信经常耽误事，这封信要是再晚到半天，云梅就已经回来了。

四

下午我没去上工。我也没请假。永山吹上工哨子喊人的时候，我出去露了一下脸，跟冬江说了几句闲话，然后我就从村西到村东，拖拖拉拉地穿过一整个村子，到牛屋那里转了一圈。

实际上我到牛屋什么事也没有。转一圈再回来时，社员都已经下地了。村里几乎连一个劳力半劳力都没有了。

我回到屋里，在屋里逛了一会。我的手心直出汗。本来我是想四点整收音机里鸣笛时再去城里的，但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我锁了门就往新汴河河堤上去了。我一边走，一边想，要是时间太早，我就过了河以后，在树林里吸几根烟再说。反正不管早晚，如果云梅真是今天从青阳回来，那我一定会在城里或者路上见到她的。我想，云梅一个人肯定不敢走小路。我顺顺当当地过了河。过河之后，我走进堤上的树林里。但我一点也不想坐下来吸烟，只好站在树林里东张西望了一会。

老远的地方有一些人。他们可能是起花生的。因为他们既没带牛，也没带犁。而牛和犁都比较大，我不会看不见的，离多远都应该能看见。我想，干脆我现在就到汽车站旁边的土产门市部等着去。也许云梅会提前去那里的。再说我在树林里也实在等不住了。

想到这里，我就走出树林，快步如飞地使劲往城里走去。太阳有些往西偏了。这时候可能有三点来钟。不过秋天天黑得有点快，到五点多钟，太阳可能就要落下去了。

五

我到汽车站旁边的土产门市部时，那里已经有点冷清了，因为在这种时候，长途客车该过去的差不多都过去了，坐车的人也几乎都已经走完了，乡下来买东西的也都回去了。我在门市部门旁找了个地方站着，然后就一直往城里的方向望。这时可能有四点来钟，如果我知道张晶晶的家在哪里，我一定会去找的，云梅肯定在张晶晶家里。

我等着的时候，有一个男的进了土产门市部。土产门市部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她看见那个男的进来了，就笑着说：“你咋又来啦？”男的说：“下班啦。”男的趴到柜台上，和女的说起话来。后来他们又说起了笑话。我一直看着通往城中心的城河桥的方向。这时我开始胡思乱想了。我想，云梅也许只是写着玩玩的，她不会来的，要不，就是她自己把时间给记错了，再说，她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收到这封信。

正胡思乱想着，我身后突然有人“嘿”了一声，吓了我一跳。

我回头一看，正是云梅。她手里拎了个长带子的花布包。头上的头发往后梳扎得又紧又干净。她比在庄里时白多了，都有点细皮嫩肉的了。我惊奇地叫了起来：“哎，云梅，你真来啦！”云梅兴高采烈地说：“俺还会不来呀？俺的信你收到了呗？”我说：“收到啦，要是不收到，俺咋能来。”云梅说：“啥时候收到的？”我说：“晌午才收到，差点就晚啦。”云梅伸伸舌头说：“俺还提前了一个星期寄的哪。”

云梅说着，用手拉了拉我。我回头一看，门市部里的一男一女正看着我们。云梅小声对我说：“俺们走吧。”我说：“走。”我们马上就离开了门市部。我说：“哎，你咋从西边过来啦？俺还以为你得打桥上过来哪。”云梅说：“俺没事在城里转了一圈，就从西边过来了。哎，你跟队里的人讲了呗？”我说：“俺跟谁都没讲。俺自个就来了。”一见面，我俩的话好像讲不完。我们说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往南去的路口。我说：“哎，云梅，俺俩咋走？”云梅脸上红扑扑的，她四面看了一眼，说：“你讲咋走？俺怕走大路叫人看见。”我说：“那俺们就打这条路走。这条路有点远，直南直北，能走到新汴河堤，上了堤再往正东走，就到渡口了。”这条路就是夏天我跟张新华、蔡家生走过的那条路。云梅干脆利落地说：“管。”

我俩上了路。我说：“云梅，俺替你背着包吧。里头可有啥好东西？”云梅脸一粉，但她马上就把包递给我了。她说：“啥好东西也没有。不过，俺给你带了一样东西，不知道你要不要？”我心里激动得要死，但我使劲控制着自己。我说：“俺哪能不要。是啥东西？”云梅眼看着前方说：“到家俺再拿给你。”我想了想说：“那也管。”

六

我们走到了田地里。

天有点到傍晚了。麻雀在头顶上扑噜一声飞了过去。太阳有点想往下落了。我站住说：“俺们不走这条路了，这条路有点往西南偏。俺们打沟边走，一直就到新汴河堤了。”云梅说：“管。你知道路，俺跟你走就是了。”我们就下了路，顺着路往南走了。沟直直地往南通。云梅神秘地说：“哎，陈军，俺跟你说一件事，俺家里要给俺买个东西，你猜是啥东西？”我说：“俺猜不出来。”云梅也没把秘密保留多长时间，才走了几步，她就说：“俺家里要给俺买一块手表哎！”我听了一下子跳了起来。我说：“真的？你家这样有钱！”云梅高兴得脸发红。她说：“俺爸跟俺妈攒钱都攒了好几年啦。不过现在还没买到，等买到了马上就寄给俺。”我真羡慕云梅！我由衷地说：“云梅，你家里人对你真好！”云梅说：“俺家里就俺一个女孩子，俺爸俺妈都疼俺疼得跟啥子样。原先俺在家啥活都没干过。”我说：“那你咋下放啦？”云梅说：“俺两个哥哥、两个弟弟，都在青阳，俺哪能不下放？再说俺也愿意下乡锻炼锻炼。”我说：“你一点都不像娇的样子。”云梅说：“虽然俺家里人都疼俺，不过俺也没养成娇的习惯。俺在家不干事，俺在学校啥事都干，天天不沾家。”我说：“你们学校大不大？”云梅说：“大，是俺县里最大的中学了，光老师就有几百人。听那些老老师讲，俺们学校在以前，年年都能考上几十个大学生。”我说：“那都是资产阶级的东西。”云梅说：“就是的。后来那个校长叫批斗了，现在也没叫他上班。”

我鼓了几声掌。云梅转头问我：“你啥时候回来的？”我说：“俺十九号就回来了。俺回来以后，院里就俺一个人，有点冷清。”云梅说：“队里现在忙呗？”我说：“都忙着割豆子、起红芋、切红芋干子、拔花生，再过些日子，又得耕地种麦啦。”

我们走过一个隆起来的小土包。小土包肯定是挖沟的时候堆成的。我想起了一件事，连忙问云梅：“哎，云梅，你借到书了呗？”云梅一脸遗憾地说：“没有哎。张晶晶家里就这一本。这一本还是张晶晶打她大姐那拿的。”我说：“唉，看不成了。”

七

这时我们来到了新汴河河堤下。这里的河堤有点陡，也没有正式的路，到处都长着树和灌木，显得有点荒凉。太阳也往下掉了不少，都快要掉完了。

我一马当先地登上了大堤，然后我就伸手来拉云梅。云梅把她的手给了我。她的小手又绵又软，热乎乎的。我把她拉上来之后，立刻又松开了她的手。我一点都不敢再握着她的手了。

我们都走得有点热了。云梅说：“俺们坐下歇一会呗。”我说：“管。”我们走到了面向河滩的那一面河堤。这边堤坡上的草长得又厚又软。我说：“俺们就在这歇吧。”我俩在堤坡的草地上坐下来，往远处看着。

河对面的河滩上，有许多人正在起红芋。大概有五六十个人，显得热气腾腾的。他们总共有三头牛。三头牛拉着三架犁，犁后头分别跟着三群人，都拾的拾，运的运，伸腰弯腰，忙个不停。空气里到处都张扬着一股生鲜的植物从土里起出来的味道。云梅说：“那不是俺庄的呗？”我说：“不是的。俺庄的地离这有好几里呢。再说俺庄在河滩上也没有地。”云梅说：“那那是哪庄的地？”我想，从这个方向看，那可能是巩庄的地。我说：“那可能是巩庄的。巩庄就在这西南不远。”云梅说：“巩庄人还不少呢。”我说：“巩庄也是个大庄，庄子拖拖拉拉有一里多路长，庄里的塘上还有桥呢。”云梅新奇地说：“庄里的塘上还有桥？那巩庄的塘有多大？”我说：“巩庄的塘不大，就是长。塘里尽是水草。庄里人家门口都有大柳树。”云梅说：“那巩庄还真不赖呢。”我说：“跟俺庄差不多。”说到太阳落下去了，我俩才往渡口走。堤上林子里暗得快。河滩上还亮亮的，林子里就有点发迷糊了。远近都没有多少声响了。脚踩着树叶的声音都能听见。一群麻雀在老远的地方，发出一阵一阵像马蜂窝里那样的吵闹声。

快到渡口时，云梅站住了。她说：“俺俩别一块走了。别叫人家看见了。”我说：“管，你先过河吧。等你过去了，走得看不见影子了，俺再过去。”云梅说：“你把包给俺吧。”我把包递给她。云梅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我说：“那怕啥？深更半夜俺一个人还走过这样的路来。”云梅用盛满深情的大眼睛看了看我，然后就挎着花布包往前走去。

我走进了树林里。从我站的这个地方，可以看见河滩，但河滩和别的地方的人却看不见我。过了一会，我看见云梅从东边的河堤上下去了。她走得既不快，也不慢。她下到了河滩上。从我站的这里看她，能看见她的腰身又软又有力。她的右胳膊弯着，右手攥着包带，左胳膊一前一后，协调地摆动着。

我一直目送她过了河，上了对岸的河堤，我才从堤上撒丫子跑下去。

我过了河。这时云梅早已走得没有影子了。恐怕已经进庄了。我上了堤，绕了一段路，绕到庄东的路上，从庄东进了庄。

八

晚上到八点钟左右，云梅和毛丫一块回屋了。我知道云梅会再跟我说话的，因为我俩下午的话还一点都没说完哪。

我想马上就去找她。但我又想，还是等一会吧。我不想叫毛丫看见我去找云梅了。毛丫要是回家告诉她家人，那就不太好了。

我把房门大敞着，灯也捻得很亮。

过了一二十分钟，云梅过来了。云梅过来的时候，调皮地用手在敞开的门上敲了敲。我正坐在床上看书，等着她。我抬起头来说：“云梅！”云梅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站在门口。我说：“毛丫哪？”云梅轻声说：“她睡觉啦。”说着她就进屋来了。我说：“云梅，你手里拿的啥？”云梅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又很大方，她把那个东西递给我说：“俺给你带了一双袜子，不知你管不管穿。”说着云梅的脸就粉得看不见别的颜色了。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我赶忙接过袜子一看，原来是一双草绿色的线袜子，看上去很结实。这时云梅已经在小冯的床上坐下来了，我高兴地说：“这双袜子怪好的，在街上肯定买不到！”这时云梅已经恢复自然了。她带着神秘的口气说：“俺是专门问俺大哥要的。他问俺要袜子给谁的？俺说：你别管！他说：俺对俺妈讲。俺说：你要对俺妈讲，俺一辈子都不理你了！俺大哥不会对俺妈讲的，他啥事都让着俺。”我点点头，我相信云梅的话。我的心里热热火火的。我说：“那俺送啥东西给你？”云梅说：“你啥都不要送给俺。”我说：“俺送个日记本给你管不管？”云梅高兴地说：“管！”

九

日记本就在我的柳条箱里。

我把煤油灯端起来说：“云梅，你帮俺端着煤油灯。”云梅立刻站起来把煤油灯端起来了。我把箱子开开。云梅很有兴趣地说：“俺看看你箱子里有啥好东西。你给人看呗？”我说：“咋不给人看？”但是箱盖一开，云梅正好被挡在那边，啥也看不见了。我说：“你到这边来。”云梅端着灯到我这边来了。我把箱子里的东西拿给她看。她吃惊地说：“都是书啊！”我自豪地说：“都是理论书。”

除了书以外，我的箱子里还有一些零碎东西。云梅一件一件很感兴趣地看了一遍。最后我把日记本拿了出来。我说：“这还是俺下放时，俺县知青办送的哩。”云梅说：“你一直保存到现在呀？”我说：“俺一直没用它。俺用的都是别的日记本。”我把日记本拿出来，把箱盖盖上。云梅说：“那你可给俺写几个字了？”我说：“你叫俺写俺就写。”云梅说：“俺叫你写。哪有不写字的。”我说：“那俺就写。”

我把钢笔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云梅就站在旁边看。我想叫云梅坐在我旁边，但我又怕她不坐。我说：“你在这坐下呗。”云梅粉着脸说：“俺不想坐。”但她摇摇小辫，还是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了。

我的心一下子全乱了。我赶忙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我说：“写啥？”云梅好像有点紧张，她说：“你想想。”我昂着头想了想。这时外面的清凉气正在往屋里进。夜气像白天一样，有一股土地里头的生鲜气味。我的屋门大开着，小窗户也开着。我们庄的房子差不多都没有北边的窗户，窗户都是开在南墙上的。在秋夜的安静里，我还能感觉出云梅坐在我身边的味道。我心里乱得不行。我说：“俺想不出啥好词来。”云梅说：“要不就写上你的姓名。这样可管？”我说：“管。”

决定了之后，我就认真地在日记本上写道：赠给云梅同志。

战友陈军云梅很高兴。云梅说：“俺怪喜欢这个本子的。”

我觉得她说的是实话。

十

我俩说话一直说到半夜，云梅才轻手轻脚地回屋。

出门的时候，云梅调皮地对我笑笑，然后用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我等她关上门以后，才回屋把门关上。我的门“吱呀”一响，在秋夜里响得特别刺耳。我伸伸舌头，慢慢把门关上。我心里又舒坦又安稳，上床我就睡着了。

十一

第二天，队里决定起西湖高滩地的红芋。高滩地是队里最大的一块地，光麦茬红芋，就栽了有好几十亩。

全队的劳力、半劳力，差不多都去了高滩地，一二百口子都集中在一块地里了。打早上起来，队里的十几头牛和十几架犁就在地里犁起来了，还有四五个抓钩子刨。磅秤也叫马车带到地里了。

我到地里的时候，永山过来对我说：“小陈，你来掌秤记帐吧。今天恐怕得分一天，两台秤都不够。”我干脆地说：“管。”

上午一边起一边就分了。云梅是背红芋的，不过她很少把红芋背到我的秤跟前来。我心里想，云梅咋跟俺远啦？但我又觉得，她可能是不大好意思。

快到晌午时，冬江说：“晌午得留几个人在地里分，不然下午分不完。”良元说：“小陈，你别回家了，一来一去十几里地，俺叫毛丫娘带两块饼给你吃。”我说：“管，也省得俺一个人做饭了。”毛丫娘说：“小陈，你可吃蒜头？”我说：“俺吃。”

下午上工的时候，云梅拿白毛巾裹了两大块饼给我，饼里还夹着茄子菜，香喷喷的，另外还有一个蒜头。云梅大着声说：“俺表婶叫俺带给你的。”说完她就干活去了。我点点头，三口两下就吃完了，吃完以后，我又到地头的水桶边灌了一气凉水。下午接着上午的活干。

大伙干着活说着话。永山说：“哎，曲霞咋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回城的事不知可弄好了。”小产娘接着说：“曲霞再一走，俺队学生就走得不剩啥了。”冬江跟她抬杠说：“咋叫不剩啥了？人家小陈、云梅，不都在这好好的。”小产娘讲：“俺讲早几同来的几个。”冬梅说：“人家小陈、云梅，不也是说走就走，还能在俺庄扎根落户。”永山接着话茬又说：“哎，对啦，俺们庄下放学生，还没有一个扎根落户的呢。听讲西边巩庄、南边马圩子、东边小洪家那几个大队，都有安家落户的了。还找的是俺们当地人。”冬江说：“那俺们队，现时也就小陈一个有条件扎根落户啦。云梅人家来了，过两年，还不得回城里结婚成家去。”云梅听得脸通红。冬梅怪冬江说：“你望你讲的啥话！人家云梅大闺女脸皮薄，你看叫你讲得脸通红。”

地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冬江接着讲：“要不，俺们就给小陈介绍一个，叫他在俺队生根，落户，开花，结果。”永山一本正经地讲：“哎，俺还真有一个。”胜元家里的急火火地问：“哪庄的？离俺庄可远？”永山讲：“远点怕啥，县北浍沟的。”春梅娘讲：“人长得咋样？人不能丑，丑了对不住人家小陈。”永山想了想说：“好看，白皮嫩肉，人见了人喜欢的。”宁元笑了起来，讲：“先问问小陈要不要，小陈要是不要，长得再好，又有啥用？”宁元说：“小陈，你可要？你要是要，俺就往县北跑一趟，给你说去。”我张口就说：“要。”

一地的人都笑。小产娘低着头，小心地问：“饭量可大？俺队穷，饭量大了养不起。”冬江脸一绷，说：“饭量大点怕啥？能吃就能干。”冬梅讲：“个头长得咋样？”永山咂咂嘴说：“就是个子矮点。”毛丫娘追着问：“有多矮？人家小陈个子高。”永山讲：“跟你家屋后圈里的差不多矮。”胜元站起来大叫一声：“老母猪哇！”

一地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十二

下午天都黑了还没分完。宁元打庄里带了两盏大汽灯来，挂在锹把上。

汽灯一亮，红芋堆附近明晃晃的。这时大部分社员都回家了，地里显得清静了不少，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夜风一阵一阵地吹溜过去。我们一二十个人，话也少了，抓紧时间分，干到快半夜了才分完。我一路哼着歌回到院里。本来我以为云梅肯定早已睡了，但是一进院子，我看见她屋里的灯还微微亮着，她的门也没关。我一时冲动，直接就往她屋里去了。进门时我用不大的声音喊了一声：“云梅。”喊的时候，我已经进去了。原来云梅点着灯，歪在床上的蚊帐里睡着了，她的蚊帐半开着。毛丫也在曲霞的床上睡着了。但我喊的那一声把云梅喊醒了。她揉揉眼坐起来，看见是我，就说：“你们才回来呀？”我说：“才忙完。”云梅说：“俺困死啦。”我故意说：“你睡觉也不关门，不吹灯，来了坏人咋办？”云梅差不多立刻就清醒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她说：“俺不知不觉就睡着啦。”说着，她看看毛丫，把右手的食指竖在嘴上，轻轻吹了一下：“嘘——，别把毛丫吵醒啦。”我点点头。我觉得云梅这样的姿式非常新鲜，也非常吸引人。不过我觉得毛丫永远也不会醒的。她看样子睡得太死了，好像打雷都不能把她打醒的样子。云梅站起来，眼睛看着毛丫，手拉了我的胳膊一下，轻声说：“上你那屋说话去吧。”我点点头。我说：“你把灯吹灭吧。”云梅转过身去，“扑”地一声把灯吹灭了。眼前一黑，我的手碰到了云梅的手。我连忙抓紧了她的手。黑暗里我一点也看不见云梅的反应，但是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她用胳膊轻轻推了我一下说：“走吧。”

这时眼前很快又能看清了。秋夜本来就不是太黑，再加上天上有不少星星，光线就更亮一点。出了云梅的门，我怕叫人看见，赶忙又把云梅的手松开了。云梅跟在我的脚后边，用手拉着我的衣服，走得有点磕磕绊绊的。我们蹑手蹑脚从星光下走过。走到了我的门前。

我开了门，进屋把灯点亮了。云梅说：“你这屋门真响，半夜三更的，一庄人都能听见。”我说：“就是的，门咋这样响。”我看了看门。云梅看着我说：“你可能想个法子叫它不响？”我使劲想了想。忽然我想起了电影《苦菜花》里的一个镜头。我连忙说：“哎，云梅，你看过《苦菜花》呗？”云梅说：“俺咋没看过。俺记得还怪深呢。”我说：“那咱也给门轴上点油，门不就不响啦？”云梅马上就说：“这个办法肯定管！”可是她紧接着又有点担心地说：“加了油，明天要是有人来，一眼不就看见啦？”我说：“对了。”云梅又说：“再说，你也没有多少油往里加。”我说：“俺这还有半瓶豆油来。”云梅干脆地说：“不管不管，你不吃啦？”我俩笑得直不起腰来。不过我也知道云梅的话说得很对。我有点泄气。我说：“那真不好办了。”云梅站在我的旁边，手拉着我的袖子。她出点子说：“加点水管不管？”我高兴极了。我马上说：“有门！”

“有门”这个词，是我在速州时听沈鹏飞讲话时讲到的，我不知不觉就用上它了。我对云梅说：“云梅，你在屋里等俺一下，俺舀水去。”但是云梅不愿意在屋里坐着，她跟到门口看着我。

我踮着脚出了门，轻轻来到了锅屋。锅屋里黑漆漆的，现在肯定早过半夜了，我从地里回来时都已经快到半夜了，庄里静得好像连一根针响都没有。我舀了一瓢水回到屋里，轻轻把水浇在门的上下轴上。水浇完了。云梅说：“俺试试。”她慢慢地把一扇门关上，又拉开。成功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俩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了！

十三

我们又在柳条箱子边坐下了，一点都不觉得困。

云梅说：“你该讲故事给俺听了吧？你今天该想起来了吧？”我故意对她说：“俺一个都没想起来。”云梅马上就生气了，她说：“俺不想理你了。”说完，她立刻就把脸伏到箱子上的胳膊上，一句话也不说了。我用手指碰碰她的脸。我说：“云梅，云梅。”云梅好像已经睡着了。她一动不动地伏着。这时我的心“怦怦怦怦”地猛跳起来。我又用手指碰了碰云梅的脸。她的脸又热又软。我把脸贴近她的脸。我小声地喊她，我说：“云梅，云梅。生气啦？”云梅还是不说话。我把脸贴到她的脸上。她一点都没反对。她的呼吸有点发粗。我用脸在她的脸上摩了摩。云梅的脸像一团火样的。我整个身上都像在发烧了。我对着云梅的嘴说：“云梅，云梅，你真生气啦？”

十四

我觉得云梅不会真生气的。她可能是假睡着的。

在煤油灯的灯光下，云梅的脸和她的通红的嘴唇我能看得清清楚楚。我忍不住很想亲亲云梅的嘴唇，但我又非常害怕，一点也不敢。我定了定神，说：“云梅，云梅，俺想起来两个故事，你听不听？”云梅马上说：“听。”她睁开眼，抬起了头。我俩立刻都笑起来。我想跟她离得近点，就说：“那你得坐到俺这边，俺才讲来。”云梅看了我一眼，她脸上粉红粉红的。她把小辫往后弄了弄。这时我觉得云梅肯定会答应的。云梅想了一下，点点头说：“管。不过——”她用手指在我的鼻子上点了一下，“不过你不准欺负俺的。”我说：“俺哪能欺负你。”云梅又用手弄了弄头发。她好像很不好意思。我也觉得有点难为情。但我这时的勇气好像有点大了，我说：“俺们可要把门关上？”云梅说：“不要关吧。要是有人来了，看见俺们关着门，那又该传了。”我认为云梅说得很对。可是云梅接着又说：“俺们把灯捻小点吧。”

我把灯捻小了点。屋里有些昏黄。云梅起身坐到了我的身边。

云梅差不多就是挨着我坐下的。我立刻就感觉到和她的身体接触到一块了。云梅坐下的时候，就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把头低着。我大胆地伸出胳膊，箍住她的腰。云梅一点都不反对，她只是把头低得更低，像是又犯了什么更大的错误一样。她的腰真软。我俩紧靠在一起。云梅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你该给俺讲故事了吧？”我对着她的耳朵说：“俺的故事就是那天等你时听来的。”云梅说：“在哪听的？”我说：“就在土产门市部。里头有一男一女讲笑话，俺听得一清二楚。”云梅说：“那你讲给俺听。”我说：“管。”

我说：“第一个故事是那个男的讲的。”云梅说：“讲的啥？”我说：“你听俺讲。那个男的讲，城里照相馆有个人，叫刘三。有一天，刘三到人民饭店吃饭，吃完饭正要走，饭店主任来了，说：刘三，你还没给钱呢。刘三说：俺的钱你找不开，俺下回再来，吃过了一块给你。饭店主任说：俺这是国营饭店，你有多少钱，俺都能找开，找不开俺就不问你要钱了，俺这饭店也不开了，空手送给你刘三了。刘三讲：你这话可是真的？主任讲：是真的，不是真的你抠俺眼，俺打小就没说过瞎话。刘三讲：好！他拿出一分钱，往桌上当啷一扔，说：你给俺找开。饭店主任一看，一分钱哪能找开，一下子就傻了眼。”

云梅听得都迷了。我一讲完，她马上就真心地说：“你讲得真好听！还有一个呢？”我说：“第二个故事，是那个女的讲的，有点不好听。”云梅马上就有点不自然了。但她很想听。她说：“你讲给俺听听。”我说：“管，你要愿意听，俺就讲给你听。”云梅说：“你快点讲吧，俺都等急啦。”我说：“那个女的讲：商业局有个钱股长，叫钱啥子她没讲。钱股长底下有个办事员，女的，叫小宋。小宋就喜欢拍钱股长的马屁，讲好听的给钱股长听，钱股长听得顺耳，对她也怪对胃。”云梅说：“这样的人不好呗？”我说：“那是的了，一点都不好。”云梅说：“你再接着往下讲。”我说：“后来，有一天，小宋怀孕了，钱股长听说后，就对小宋讲：恭喜恭喜。小宋赶忙讲：多谢钱股长，这都是你栽培的结果。”

云梅听得脸粉红粉红。她说：“这个故事不太好听。不过俺也不太懂。啥叫栽培？”我说：“俺也不太懂。栽培就是哺育成长吧。是你非叫俺讲的。”云梅说：“俺又没怪你。”我说：“俺的故事都讲完了，该你讲一个了吧。”云梅说：“俺一个故事都想不起来。”我说：“那你再想一会。”云梅歪歪头说：“管，俺再想半分钟。俺要是真想不起来，俺就不讲了。”我说：“随你。”云梅昂起脸看看我说：“你别催俺。”

说着，云梅就把头低下去了。

十五

我的右手还搂在云梅的腰上。我看看云梅的脸。心里燥火火的，但是我什么也不敢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院外的庄里好像有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了。那是一个社员的声音。那个社员吆喝道：男女劳力都下西湖啦！一眨眼，春天经过夏天，就到了秋里。

我突然发现我是睡着了，现在又醒了。我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云梅还是把头低着。一句话都不说，好像也睡着了。我用右手的手指轻轻压了一下云梅的腰眼，压低了声说：“云梅，云梅。”云梅的身体动了动，然后又不动了。我把云梅的身体往我身边搂了搂，云梅还是不说话。

云梅肯定睡着了。这时她的嘴唇离我的脸很近，我也看得最清楚。我说：“云梅，云梅，你睡着啦？”云梅没有回答我。我小心翼翼地把嘴唇接到了云梅的嘴唇上。我身上的热血好像一下子都贯通了，浑身热得不得了。云梅“嗯”了一声。她往后缩缩。但她还是低着头闭着眼。我的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说：“云梅，云梅，你睡着啦？”云梅用撒娇的声音小声“嗯”了一声。但是我这时不敢再亲她了，我怕她真生气了，刚才那一次她可能没注意。

我用右手使劲搂着云梅的腰，又坐了很长时间。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就是这样低着头坐着。后来云梅抬起头来说：“天不早啦，俺去睡觉了。”

十六

我一点都不想让云梅走。但是天可能真不早了。也许鸡都叫过了。我只好不情愿地松开了搂着云梅腰的右手。

云梅站起来，弄弄头发。她说：“俺走啦。你也睡觉吧。”我点点头。云梅轻轻地往门口走去。我站起来送云梅到门口。我又拉拉她的手。云梅突然停住了，她返过身来，靠在我的胸脯上，迷迷糊糊地说：“俺一点都不想走。”我一下子把她搂住了。我们又回到了床边。我搂着她的腰在床沿上坐下。我使劲搂着她的腰，使劲搂着。我的嘴唇正好凑在云梅的脖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云梅把脸向上昂得越来越高。她的下巴有点尖，又有点圆，皮肤又细，又柔。

云梅的胸脯也好像一下子涨起来了，我觉得我好像一下子都搂不过来了。她的胸脯顶在我脸上，又鼓又涨，跟刚才一点都不一样了。云梅低下头，把嘴对着我的脸，轻声说：“俺热死了。”我说：“俺也是的。”云梅说：“咋这样热呢？”我说：“恐怕是天想下雨了。”云梅说：“哪能。天刚才还好好的。”我说：“恐怕天想变了。也有不短的时间没下过雨了。”云梅说：“也是的。”

说着说着，云梅不由自主就倒在床上了。我也被她带倒了。我半倒在她身上。云梅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我这时简直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我手忙脚乱的，一会用手摸摸她的头发，一会用脸蹭蹭她的胸脯和脸。我说：“要热你就把衣裳解开吧。”但是云梅使劲抓住衣裳不让我解。她说：“俺怕叫人看见。俺妈叫俺不要跟男的在一块。”我说：“那俺把门关上吧。”云梅连忙说：“关门叫人看见，俺们就讲不清了。”她又说：“要不你先解吧。”我点点头，把衬褂的扣子解开了。云梅用手摸摸我的胸脯说：“你身上肌肉真多。”我说：“俺想把胸脯压在你身上。”云梅想了想，同意了，她说：“管。”她把身上的衣服拉严实，紧张地说：“俺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噢。”我点点头。我把胸脯慢慢地压在她的胸脯上。我俩一下子搂在一起了。我忍不住使劲地搂住她。云梅的胸脯又软又胀，她气喘得又快又碎。我说：“你可叫俺摸你的胸脯。”云梅迷迷昏昏地说：“管。”我一下子摸到了云梅的胸脯。云梅的胸脯跟发面馍样，又热又软，我拿手使劲捂着它。云梅直挺挺地睡着，胸脯使劲地一起一落，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说：“俺叫你松手，你就松手。”我说：“俺身上都湿了。”云梅说：“咋湿了？”我说：“俺也不知道。”她用手在我身上摸摸。我说：“俺在下头湿的。”云梅说：“在哪下头？”我说：“在肚子下头。”云梅还是不知道在哪下头。我把云梅的手拿到下头……她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但是她马上又搂住我的头说：“陈军。俺害怕。”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使劲按着云梅的胸脯。云梅想了一会，她又把手伸到下边，隔着衣服，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我一下子把身体都压到她身上去了。云梅说：“你压得俺都不能喘气了。”我说：“云梅，憋死俺了。”云梅有点着急。她着急地说：“那咋办？”我说：“俺也不知道咋办。”我使劲搂在她身上，她也使劲搂住我。我俩使劲搂了很长时间。但是身上还是憋得难受，也不知道再咋样办才好。云梅说：“俺身上也湿了，湿了一大会了。”我说：“你在哪湿的？”云梅说：“俺也在下头湿的。”说着，她就把我的手拉到下头去了。我说：“俺啥也摸不到。”云梅轻声说：“笨蛋。”她把裤带解开。她的裤带是红布条裤带。她又把我的手拉进去，叫我摸摸她的裤头。她的裤头下面已经全部湿了。我说：“你叫俺摸摸里头吧。”云梅说：“俺怕死了。”我说：“那怕啥子。”云梅说：“俺怕你欺负俺。”我说：“俺咋样才叫欺负你？”云梅说：“俺也不知道。”云梅想了一会，说：“你摸吧。”说完她就把脸转向一边去了，好像是不想问事了的样子。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云梅的裤头里跟水洗的一样。我才刚摸到，云梅就用手把裤头揪紧了。她说：“俺怕死了。”

十七

这时，外头的鸡打鸣了。也不知道是打第几遍鸣了。灯也忽闪了一下，可能是没有油了。

云梅一惊，她赶忙歪着头看了看窗外，说：“天快亮了呗？”我说：“俺也不知道几点了。”云梅有点醒了，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说：“俺得走了，别早起来人看见了。”我一点都不想叫她走，我说：“晚上你还来呗？”云梅脸上粉得烫人。她一边系上裤腰带，一边红着脸站起来。她点点头说：“俺来。”我说：“那俺过了九点去喊你。”云梅说：“俺叫毛丫老早睡觉。俺也不插门了，你看可管？”我说：“管。”

十八

早上我还在呼呼大睡，云梅就压低了声，在窗外喊我了：“哎，还不起来呀，大懒虫！”

我抬起头来一看，云梅的脸镶在窗户里，清晨的亮光打东边照射过来，照射在她的半边脸上，描了一个很好看的形状。我心里有一种幸福感。我说：“俺还没睡醒呢。”云梅轻柔地对着我说：“那你睡吧。可要俺替你请个假？”我说：“俺起来啦。”

我起床下地，打开房门。但是云梅已经不在院里了。

十九

晚上，我一直在牛屋里瞎坐到九点多才回家。

村里又静了。进了院，我直接就往云梅的屋里去了。

我一推门，门真没插，一下子就推开了。我轻声说：“云梅。”云梅没理我。屋里有点发黑。我慢慢地走到云梅的床头。原来云梅又睡着了。我想再喊她一声，但是我怕把毛丫喊醒了，就没喊。

我轻轻在云梅身边坐下，看了看她的脸。云梅的睡相非常好看。她的脸上又安稳，又好看。她在蚊帐里就像一篇童话里的公主一样。我用手碰碰云梅的胳膊。云梅还在睡。我又用手摸摸她的胸脯。云梅一下子就惊醒了。她惊醒的时候，先是一愣，但她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她脸上非常好看地一笑，然后猛地一下用胳膊搂住了我。

我说：“云梅。”我被她搂得倒在她身上。云梅在我耳边小声说：“你上哪去啦？”我说：“俺搁牛屋瞎啦呱来。”云梅说：“你也不想俺？”我说：“俺怕来早了有人找俺说话，俺又不好撵人家走。”云梅点点头，说：“你把鞋脱掉吧。”我说：“你不上俺那屋去啦？”云梅说：“俺们等一会再去。”我轻轻把鞋脱掉，上了云梅的床。

床“咯吱”一响。云梅抿着嘴摆了摆手，我俩赶忙都不动了，都往毛丫的床上看。毛丫一点动静都没有。云梅说：“还是上你那屋去吧。”我点点头。云梅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胸脯碰到我的手上。我俩好像一下子就受不住了。我俩使劲搂在一起。云梅说：“俺把长裤子脱掉吧。”我说：“管。”云梅把长裤子脱掉了，她的腿在黑影里白亮亮的，跟月亮底下的一滩水样。她脱掉长裤子以后，就直直地躺在床上了。我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一个劲地用手在她的胸脯上摸。云梅好像快晕过去了，她把头偏向一边，用右手捂着眼。我说：“云梅，俺受不住了。”云梅说：“你赶快压在俺身上。你也把长裤子脱掉吧。”我脱掉长裤，一下子就压在云梅的身上了。我使劲搂着她。我说：“云梅，你帮俺拿出来。”云梅说：“俺不敢。”但她还是轻轻地把它拿出来了。我说：“云梅，俺真憋不住了。”云梅犹豫了半天，她说：“要不，你就放在俺那外头。”我说：“管。”云梅想了想，又说：“那你不许欺负俺的。”我说：“俺哪能欺负你。”

有一会，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云梅也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搂着，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

二十

起红芋最忙的那一天，曲霞回来了。

二十一

曲霞回来的消息，是宁元带到地里的，他说拉红芋回庄的时候，正好看见曲霞拎着一个大包，从庄外进来。

云梅说：“真的？你没诓俺呗？”宁元说：“俺诓你弄啥。”云梅急急地说：“那俺赶紧回家看看曲霞去。”宁元说：“你回家弄啥，人家又上公社啦。”永山插上话说：“上公社就差不多啦。”胜元问：“啥差不多了？”永山说：“还有啥差不多，回城呗。他们这些来得早的，不就拉下她一个啦？”宁元讲：“俺也没问她。她回来就上公社了。”胜元不懂，又问：“咋上公社就差不多了？”冬江讲：“不差不多，她上公社弄啥！疯啦？”胜元叫冬江铳得一愣，嘴上嗷嗷叫：“哟，哟，你懂，你望你能的。”

冬梅问宁元说：“曲霞还是那样，没咋变呗？”宁元说：“哎哟，曲霞在家几天就吃胖啦，脸吃得跟盘子样。”小产娘说：“脸大了眼小了呗？”胜元跟上说：“这是啥话？”小产娘讲：“啥话？好话。挨铳的料。”毛丫娘讲：“一般常人都是这样子，脸大了眼小。”宁元讲：“曲霞原先眼也不小。”冬江抬杠说：“也不大。”冬江家里的铳冬江说：“你眼大！你眼大可有牛眼大！”地里的娘们都幸灾乐祸，七嘴八舌地说，“叫你球能！挨熊了吧！”

笑声过去了，毛丫娘接了说：“人家曲霞眼不大，长的是地方，不上不下的，好看。”冬江说：“咱别讲人家眼大眼小，曲霞干活是一把手，啥活都干过。”胜元又来劲了，他咋咋唬唬地说：“要叫俺评个座次，前前后后下到俺队的学生，最能吃苦的就是小陈了。跟俺庄的人没有两样，赤巴着脚，光着膀子，浑身上下晒得乌黑。”永山讲，“你讲的是哪个小陈？”胜元说：“俺还能讲哪个小陈。”永山说：“就是的，俺就得叫你讲清楚了。原先那个小陈，偷鸡摸狗拔蒜苗，哪干过几天正活。”冬江说：“这倒是实话。”胜元接着又说：“第二个能吃苦的是小邹，小邹也能干，就是好哭，动不动就哭了。”学东说：“小邹小，小邹来俺庄那会，才十四五岁。”冬梅说：“十五岁，跟春梅一般大的，比俺大两岁。”学东说：“你讲的是虚岁呗？”冬梅说：“你别管虚岁、实岁，小邹就是十五岁，她亲口跟俺讲的。”学东说：“呦呦呦，你看你能的，杠都叫你抬断了。”冬梅一句都不让他：“你不抬，俺一个人也抬不起来。”学东把手里的红芋一扬，说：“你说俺可敢砸你？”学家激他说：“你不敢砸！”冬梅也把手里的红芋一扬，说：“你说俺可敢砸你？”冬江板着脸说：“俺看你哪个敢砸，你哪个把队里的红芋砸毁了，你哪个赔！”

一地的人都笑岔气了。

二十二

下午曲霞从公社一回来，就坐宁元的马车到地里来了。

曲霞穿了一件花褂子，看起来像的确良的，显眼得很。宁元把车赶得“咣咣”的。地里的人老远就看见车上有个女的了，毛丫娘说：“那是曲霞呗？”地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小产娘用肯定的口气说：“那不是曲霞是哪个。跑不掉是她！”真是曲霞。

马车在地里一停，曲霞就打车上下来了。曲霞都胖得快叫人认不出来了，脸比原来大了小半圈，肉嘟嘟的，她手里还拎着个绿书包。她下车也下得不如原先利索了，她一下车，就跟云梅互相拍了一巴掌，云梅怨她说：“你咋到现在才来，俺都想死你了。”曲霞说：“俺在家里也天天念叨你。”地里的人都热热火火地跟她打招呼，说：“曲霞，回来啦。”曲霞说：“回来啦。”冬梅说：“曲霞还真长胖了呢，也白了。”冬江说：“要不咋叫又白又胖呢？白了就胖，胖了就白。”毛丫娘跟上说：“一点都不错。”

女人们都热闹过了，良元插空问：“公社那头都弄好啦？”曲霞点点头，说：“都办好啦。”胜元讲：“要回城了呗？”曲霞说：“就是的。”说着说着就说不出来了，赶紧闭了嘴，低下头，一声不吭，把包盖拿开，从里头抓出糖果，撒给地里的人吃。

小产娘不识好歹，跟上偏又重说了一句：“唉，说走就走了。”小产娘话音才落，曲霞“哇”地一声蹲下来就哭了。云梅赶紧过去抱住她。地里的妇女眼圈都有点红，还有不少跟着淌眼泪的。良元直着脖梗讲：“哭啥哩，哭啥哩，这是好事，笑还笑不够呢。”胜元也接上讲：“就是的。人家回城跟家里人住在一块，还不尽等着享福。你看你这些妇女哭的。都使劲哭！都使劲哭！俺正好多吃几块小糖。”说着就上书包里抓了一大把。冬梅一把夺过去了，又把书包也抢在怀里，板着脸铳胜元说：“你想趁乱多吃多占呀！”地里的妇女又都破涕为笑了，地里乱糟糟地闹成了一团。

良元把我拉到一边说：“小陈，俺叫毛丫娘和云梅跟你早走一时，上地里摘几颗瓜豆，再上俺家逮只公鸡，晚黑送送曲霞。你几个先走，天也不早了。”我说：“管，俺们这就跟马车家去。还弄别的呗？”良元说：“也不知前庄可杀猪了？”我说：“俺去望望。”

二十三

前庄没杀猪，倒是老兴元家来人，早上割了一斤肉。我上老兴元家借了一块半肥半瘦的猪肉来，毛丫娘和云梅上菜地摘了一篮子青菜，还有丝瓜、四季梅、韭菜。毛丫娘说：“小陈，你上代销店打几斤酒吧？”我说：“那是了。”

我上大队代销店打了一盆红芋干子酒。回到院里，东西都备齐了。我说：“俺还干啥事？”云梅说：“挑两桶水去。”说完她扑嗤一声笑了。我赶忙说：“俺去俺去。”

我又去挑了满满两桶水来，然后就替了云梅，坐在锅门前烧锅。毛丫娘炒菜，贴饼，云梅拾掇碗盘筷子。正忙活着，永山又送来小半碗干毛刀鱼。毛丫娘惊奇地讲：“你家哪来的鱼？”永山说：“东庄俺小孩外奶家送的。”毛丫娘讲：“噢，她那庄就在汴河沿上。”

永山放下毛刀鱼就走了。天临黑时，曲霞跟良元一块回来了。菜已经做出来四样了，一样烩猪肉，一样炒丝瓜，一样炒四季梅，还有一样辣椒炒鸡蛋。毛丫娘讲：“桌子摆搁哪吃？”良元说：“就摆搁院里呗。天又不冷。”毛丫娘、云梅和曲霞就齐动手把桌子摆在院里了。小板凳也摆放好了。我跟良元坐下吸了根烟，等人来。曲霞、云梅和毛丫娘都在前头锅屋里说话。

等了一时，没有人来。良元说：“毛丫她娘，你去喊永山，冬江，还有学东，叫他几个早些来。”毛丫娘说：“都收工了呗？”良元说：“现在还不收工？”毛丫娘答应了一声，就起身往外走。良元又说：“看永山可去喊赵书记了。”毛丫娘答应着就出去了。

二十四

永山、赵书记他们不到半小时就来齐了。这时天也黑了，云梅点了个煤油灯在桌上，桌子附近显得亮亮堂堂的，桌上的菜也看得一清二楚。

赵书记往桌上看了看，惊奇地说：“哎，这还有毛刀鱼呢。”毛丫娘讲：“是永山拿来的。”永山说：“是俺小孩外奶家给的。她那庄就搁新汴河沿上。”大伙一边说着，一边眼看着，嘴里都馋得不行。冬江讲：“人可来齐了？俺们喝吧。”良元讲：“来齐了。俺们喝吧。”

都是眼面前的几个人，酒喝起来随意简便。喝了几盅，良元摇摇头讲：“上回小冯走，俺想留他多住一天，他偏要走，俺也没能留住。”冬江讲：“小冯现时上班了呗？”曲霞说：“在澡堂子里上班了。”永山说：“做啥？当服务员？”曲霞说：“就是当服务员的。”

良元和永山各跟曲霞喝了一盅酒。赵书记说：“咱大队学生都走差不多了。”良元说：“现时就小陈跟云梅俩了。”曲霞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了，对着我和云梅说：“哎，俺听人家讲，快给考大学了，你两个可听说了？”这是一个新消息。云梅说：“俺一点都没听说哎。”我说：“俺也没听说。那不可能的呗。”永山讲：“往年都是推荐的，得公社下指标。”曲霞说：“俺也讲不清，都是听人传的。”赵书记说：“可是小道消息？”冬江说：“恐怕就是小道消息。”良元说：“人家传是咋考的？”曲霞说：“具体咋考也没讲，就都讲要给考大学了。”

二十五

这天晚上酒喝得平平的。话倒讲得不少。我跟云梅也静静和和地喝了一盅。我们两个没多说话，都是跟别人说的。

喝过酒，曲霞上庄里转了一圈，回来又跟云梅讲了半夜话。天一亮，她就坐宁元赶的马车走了。马车出庄的时候，良元对宁元和学东说：“你两个把曲霞送到五河再回来。塑料薄膜就在五河买吧。”宁元说：“管。”学东说：“那俺们就不走大路了。走大路远。”宁元说：“那是的。”

曲霞的东西比小冯的少。她只有一个箱子、一个小人造革包，还有零零星星几件家用的东西。倒是队里给她拉了半车七八百斤鲜红芋。良元、永山、冬江几个都讲：“带着带着，城里还得花钱买。”

马车掉头往东南的土路上去了。走土路能近好几十里。

二十六

送走曲霞后，回到院里，云梅就对我讲：“今个恐怕有啥事。俺眼皮直跳。”我说：“能有啥事？”云梅好像有点紧张，她说：“俺也不知道。”我说：“就是曲霞这件事呗？”云梅说：“俺讲不准，俺听人家说，眼皮跳不好。”我说：“是哪个眼皮跳？俺听人家说，左眼皮跳不好，右眼皮跳好。”云梅说：“俺两个眼皮都跳。”我说：“恐怕昨晚你没睡好觉。”云梅说：“俺陪曲霞讲了大半夜话。”我说：“俺在这屋都能听见。你俩说话声音真大。”

过了一会，云梅小声说：“今晚你来呗？”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俺一天没跟你在一起，就觉得像过了好几个月了。”云梅红着脸，轻声说：“俺晚上给你留着门。”

二十七

到中午时，云梅收到了一个包裹单。

包裹单是良元送来的。我正在锅屋里烧锅做饭，良元嘴合不拢地进来了。他一进锅屋就问：“小陈，可见到云梅啦？”我说：“云梅刚才出去。”良元扬扬手里的纸，憋不住喜庆地大声说：“她家给她寄的包裹。”我马上就想到是什么了。我赶紧问：“寄的啥？”良元说：“你过来看看。”我跑过去一看，真是寄的手表。包裹单上的“名称”一栏里写着两个字：“手表”，在价值那一栏里，写着：“98元”。

良元指指点点的，嘴都合不上。我说：“俺跑去喊云梅去。她得快活死啦！”良元说：“俺们一个大队，也没见过一块手表。”

我灭了锅腔子里的火，拔腿就出门找云梅去了。我想赶快把这个最好的消息告诉她，这件事一点都不要遮遮掩掩的。我差不多跑了一个庄，问了十几家子，最后才在冬梅家找到云梅。云梅正坐在冬梅家的堂屋里，跟冬梅学纳鞋底。我还没进屋就叫喊起来：“云梅，云梅。”云梅抬头一看是我，立刻就显得有点不太自然了，她可能以为我是没事找她的。我一脚就进了屋子，气喘吁吁地大声说：“云梅，队长叫俺来喊你，你家给你寄包裹啦！”云梅听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她性急地问：“可知道给俺寄的啥？”我好像比云梅还高兴，我咋咋唬唬地说：“寄的手表！”冬梅也一下子站起来了：“啥？手表？”她惊奇地看着我。我说：“上头还写：价值98元哪！”冬梅说：“哎哟，俺的娘呢！你家真有钱！”

云梅拔腿就跑出去了。我也赶忙跟着跑出去了。等我跑到村路上时，云梅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二十八

云梅没吃饭就拿着包裹单上公社了。下午干活的时候，全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冬梅说了几十遍：“俺的娘呢！俺的娘呢！”胜元讲：“俺还没一家伙见过这样多钱呢！给俺俺都不知道咋样花。”胜元家里的跟着他的话说：“够俺吃一辈子的！”胜元掉头就铳她说：“你嘘乎个熊你嘘乎。够你吃十年八年的差不多，也不够你吃一辈子的。”胜元家里的被胜元一铳，面子上过不去，她脸红脖子粗地跟胜元争辩：“俺要是光买红芋，就够俺吃一辈子的！”胜元说：“吃一辈子能把你毛都饿白！”

地里的男人哈哈哈哈都笑得脸上开花，娘们也都跟着笑。大闺女却都装着听不见，一声不吭。

胜元家里的脸通红，气得拿个大红芋就砸胜元，骂他：“死不要脸的！”永山赶紧接上她的话茬说：“哎，他不要脸，你咋知道的？”冬江说：“她咋不知道？她哪天晚黑不知道？她哪天晚黑都躲不过去。”地里的男人都笑得没命了，大闺女“呸呸”地往地上吐口水，娘们都笑骂道：“这个死冬江！”胜元家里的转身又拿红芋砸冬江。胜元讲：“死劲砸！”冬江一边躲，一边说：“俺可讲错了？俺可讲错了？你两个晚黑可干那种事？你讲实话。”胜元家里的说：“不要你管！”说完就笑了。地里的人都笑栽倒了。

二十九

晚上，云梅的屋里热闹死了，队里的男男女女都来看云梅的手表。

一般妇女来，都是先到云梅屋里，临走前再往我的屋里伸个头。男的来，也是先上云梅屋里，看一眼手表，然后就到我屋里坐下。

永山进来了就说：“小陈，广播你听了呗？”我说：“啥事？”永山说：“叫俺俩后天上公社，参加学习班哩。”我有点不想去，觉得一点都不想跟云梅分开。但又不知道公社那边是咋回事，就说：“去就去呗。”

一屋子人说话、吸烟、听收音机，一直到八九点钟，才一个个站起来回家睡觉。等人一走尽，我马上就吹灭灯，跑到云梅那屋里。云梅正在屋里等我。她知道我要来的，她没插门，我轻轻一推就进去了。

云梅靠在床上，手里正拿着手表看。我说：“云梅，你还在看哪？”云梅连忙摆摆手，又用手指指毛丫，指指煤油灯。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我轻轻把门关上，又轻轻把灯吹灭，然后钻进蚊帐里，抱住了云梅。

云梅说：“这两天急了吧？”我说：“一天不跟你在一块，俺就急了。”云梅说：“俺俩还那样吧。”我说：“管。”我把身上的衣服都脱掉了，云梅脱得只剩下一个裤头，然后我就压在了她的身上。云梅使劲抱住我，一连声地说：“陈军。陈军。陈军。”我说：“云梅，俺后天跟永山一块上公社参加学习班。后天早上就去。”云梅赶忙问：“那你们啥时候才能回来呀？”我说：“可能得三四天。”云梅不说话了，只是更使劲地搂住我。我说：“俺把手指头放进去吧。”云梅说：“你慢慢放，俺怕疼。”我说：“俺不使劲。”

我慢慢把手指头放到云梅的大腿里去。云梅“哎哟哎哟”地说：“陈军，管了，别再往里头去了。”我觉着云梅的肉直抽，直夹我的手指头。我的手指就跟放在热水里的一样。云梅昂着脸说：“俺的娘呢！”我的手指动了一下，云梅身子一挺，她好像全身都酥了，她像叫马蜂蜇了一样，哎哟叫了一声。我赶忙捂住她的嘴。我说：“云梅，你咋啦？”云梅说：“俺痛快的。”我说：“那……”云梅差不多都愿意了，但她想了想，然后搂了搂我说：“俺太害怕了……”我说：“管。”后来云梅贴在我耳边说：“陈军，俺想骂你一句。”我说：“你骂吧。”云梅说：“孬种。”骂完以后她赶忙就搂住我了，她说：“俺不是真骂你的，俺是太喜欢你了。”我说：“俺知道。”云梅有点发愁地说：“俺的大闺女身子叫你破了，俺以后咋办呢？”我贴在她脸上说：“你早就是俺的人了。”云梅说：“俺就是你的人！”她又说：“俺怕死了，要是叫俺家人知道，俺家人非打俺一顿不可！”我说：“俺们都先别讲出去。”

三十

我话音才落，锅屋那里“哗啷”响起了一阵自行车的链条声。

我和云梅一下子都惊醒了。云梅说：“赶快起来！”我赶快从云梅身上下来，我俩手忙脚乱地穿上了衣服，坐在床边听外头的动静。云梅说：“你那屋门可关了？”我后悔地说：“俺忘了关了。”

这时，院里又是一阵自行车链条的颠响，有个男的在院里喊了两声：“陈军。陈军。”是刘新民的声音。我吃惊地小声说：“是刘新民。”云梅说：“哪个刘新民？”我说：“是俺中学同学，在泗州旗杆庄下放的。”我和云梅手拉着手，两个人的手心里都出了一层冷汗。但是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坐在床上听动静。云梅说：“俺这屋门可插了？”我说：“也没插。俺去插上吧。”云梅摇摇手，然后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去插了门，她回到我身边，轻声说：“俺怕他进来看见你。”我说：“他哪能往这屋来，深更半夜的。”外头也安静了。从南墙的小窗户里，能看见手电筒光在院里乱晃。我和云梅手拉着手坐在黑暗里，一点都不敢动，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但是刘新民只喊了两声，就没有再喊。他“哗啷”一声把自行车支上，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云梅趴在我的肩膀上说：“他走了呗？”我觉得刘新民不会这样就走了的，大老远半夜三更来一趟，他肯定有什么事情，不会马上就走的。我说：“他还能来了就走？他肯定得见到俺，再说俺的门又开着。”云梅说：“那院里咋没响动啦？”我也不知道。我说：“他可能正蹲在院里吸烟等俺。”云梅点点头。我俩不说话了，继续听外面的动静。云梅悄悄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我说：“俺想你。”云梅摇摇头，用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我搂着她。过了很大一会，院外还是没有一点响动。我说：“咋办？他要是不走，俺还能在你屋里一夜？那俺明个早上一定得叫旁人发现！”云梅突然说：“哎，陈军，他恐怕已经进你屋里去啦！”我恍然大悟地说：“对呀，他可能已经进屋了。”云梅说：“俺开门看看。”我说：“不行，你一开门门就响了，俺再一出去，他马上就知道俺是打你这出去的了。再说，俺们也讲不准他是在屋里，还是在院里。”云梅说：“要不你伸头打窗户这往外看看。”我说：“这个点子管！”我和云梅都慢慢站起来，一点声音都不出。然后我俩又都转身上了床。云梅轻轻把蚊帐掀起来，我站在床上，从小窗洞里慢慢伸头往外一看，院里黑乎乎的，但景物都还能看见。有一辆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但刘新民不在，他肯定在我屋里，因为我屋里亮着灯光。

我把身体收回来，对着云梅的耳朵说：“他在俺屋里。”云梅点点头。我说：“俺打窗户爬出去，不响。”云梅说：“不管不管。你一爬出去，他不就知道你在俺屋里了？那俺就丑死了。”我说：“那咋办？”我突然想出了一个办法。我说：“那俺爬出去以后，先上锅屋去，然后俺再回来，俺就说俺在胜元家啦呱来，他又不能去调查俺。”云梅捂着嘴笑，说：“这样管。这样管。”我俩都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极了。我轻声说：“俺先不穿鞋，穿鞋响，等俺出去了，你再递给俺。”云梅点点头。我赶紧又搂搂她。云梅的胸脯顶得我心里难受。然后我轻手轻脚地从窗户里爬了出去。我双脚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院里也一切正常。我站稳以后，云梅从里面把鞋递给我，她手腕上的手表一亮。我接过鞋，但是我不敢穿。我像鸟一样，踮着脚尖，一步一步穿过院子，走进锅屋。

三十一

到了锅屋里，我的一颗心放下来了。我穿上鞋，定定神，然后吹起了口哨《阿佤人民唱新歌》，大摇大摆地往屋里走去。

一进院子，我有意突然把口哨声停了下来。我觉得一般的人都会这样的，突然看到自己的屋里亮着灯光，都会有点意外的。我顿了一下。我觉得云梅这时肯定正在窗户后面看我，并且捂着嘴笑呢。我把左手的小拇指插在嘴里，对着云梅的窗户吹了一声很细的口哨，然后我又恢复了吹《阿佤人民唱新歌》，直往我自己的屋里走去。

三十二

果然是刘新民来了。他正歪在我的床上看书。

一进门，我故意装成吃惊的样子，说：“哎，新民，你咋现在来啦？”刘新民笑了一下说：“俺来给你送信封信纸的。”我说：“七月份俺还上你庄找过你一回哪。”刘新民说：“俺不在家呗？”我说：“你上速州了。”

我走到他跟前，我俩抬起手来拍了一个响。刘新民半坐起来，说：“沈鹏飞的事你知道了呗？”我说：“知道了。俺一点都没想到。”刘新民说：“就是的。俺也没想到，沈鹏飞哪能这样。”我说：“他的意志太不坚强了。他别的方面都能做俺的老师，这方面俺觉得他做得太不对了，他是个逃兵。”刘新民说：“俺跟你的看法差不多。”

刘新民从床上我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甩给我，我站着把烟点着了。他换了个话题说：“你上哪去啦？叫俺等半天。”他一点都没有怀疑我刚才是怎么来的。再说他可能也不知道云梅的事。我说：“俺搁庄南头闲啦呱来。”

我在小冯的床上坐下来。我说：“你庄都忙清啦？”刘新民说：“忙清啦。过两天就该种小麦了。”说着，他一骨碌坐了起来，说：“哎，陈军，你可听讲考大学的事了？”我说：“听讲了，听俺庄曲霞讲的，是小道消息，她说城里都传这回事，她听见的也不多，也没讲出啥来，你那有啥消息呗？”刘新民说：“俺也听讲了，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说：“那你是听谁讲的？”刘新民说：“俺是那天在泗州城里，听俺爸原先的一个同事讲的。”我说：“他在哪个单位工作？”刘新民说：“在县政工组工作。”我有点惊奇。我说：“政工组的人也这样讲？那可是小道消息了？”刘新民说：“他也没讲是大道还是小道，他叫俺回家问俺爸去。”我说：“这事咋弄的？有点糊哩糊涂的。”刘新民说：“你信不信？”我说：“俺又信又不信。”刘新民说：“咋叫又信又不信？”我说：“要叫俺自个讲，俺就不大信，又不是正式传达的，都是小道消息。不过政工组的人要是都传，俺就弄不清了。”刘新民说：“俺跟你想的一样，开头，俺还跟人家辩过一回，后来听人家都讲，俺就拿不准了。”我说：“你打算咋办呢？”刘新民说：“俺打算家去一趟，问问俺爸。”我说：“对了，问问你爸就知道了。”刘新民说：“问你爸问俺爸都能知道。”我说：“就是的。”

三十三

不知怎么的，刘新民好像有点激动。他一根接一根地吸烟，烟头都扔了一地了。他说：“哎，陈军，俺觉得，毛主席逝世后，四人帮再一打倒，形势可能会有变化。”我说：“会咋样变化？”刘新民说：“俺也讲不准。”我说：“俺们得密切注意着。”刘新民一拍箱子说：“一点不假！”

我觉得像是突然又跟外界接触上了一样。我说：“你打算啥时候回家？”刘新民说：“俺明个就回去。你走不走？俺俩一块走。”我这时心里只装了云梅。我摇了摇头说：“俺暂时还回不去。俺庄活还没完。”刘新民说：“你庄还有啥活？”我说：“俺庄红芋还没起完呢。”刘新民闷着头想了一会，说：“那管，要有啥事俺给你写信来。”我说：“管。俺等你的信就是了。”我俩说了有个把小时的话。

吸完了十几根烟，刘新民扔掉烟头说：“俺走了。”我说：“你走吧，到家也不早了，有啥事别忘了通知俺一声。”刘新民说：“俺哪能忘。”

说完话，刘新民站起来就往外走，上院里推了车子。他手里还拿了个手电筒，把子比一般的都长。我有点羡慕地说：“你这手电筒还是强光的呢。”刘新民按亮手电筒，拿到眼前晃了几晃，自豪地说：“俺都买有一个月了。”我说：“搁哪买的？”刘新民说：“就搁泗州城里买的。”

我一直把刘新民送到庄东的大路上。路上黑乎乎的。出了庄子以后，凉气就重了。人身上都觉得起鸡皮疙瘩了。刘新民拍拍车座，说：“俺走了。”骑上车子就往黑里去了。刘新民还有意把车铃铛摇得哗啷哗啷响。

我一直候刘新民走得看不见影子毛了，才返身往庄里去。

三十四

我轻轻松松地走在庄子里。秋天这样的晚上就好像是过不完的，天气不热也不冷，略微有点凉意。人觉得非常舒服。我一边走，一边扬起手臂扩展胸膛，呼吸着秋夜的气味。

我穿过村庄回到屋里。

天已经很不早了，但我却一点都不困，精神还振奋得很。我进屋吹了灯，跑到云梅的窗户边，用手“当当”敲了两下窗玻璃。云梅一下就醒了。她坐起来，隔着蚊帐趴到窗口说：“俺睡着啦。你同学走啦？”我说：“刚走。”云梅说：“你还进来呗？”我说：“俺进去看看几点了。”

云梅给我开了门。我在门口就把云梅抱住了。云梅用手刮刮我的鼻子，她说：“你装得真像呢，俺在屋里直笑。”我说：“你眼皮跳得还真准呢，又有好事，又有不太好的事。”云梅揉揉我的胸脯说：“吓死俺了。他来弄啥的？”我说：“他来跟俺讲考大学的事的。”云梅关心地问：“他咋讲的？”我说：“他也是听人都传，连县里政工组的人都传。”云梅昂头看着我说：“传得这样蝎虎，也许是真的呢。”我说：“要不俺明个上城里问问去，看到底咋弄的。”云梅说：“俺想跟你一块去，俺又怕叫旁人看见。”我说：“俺自个去得快，俺去了就来了，你在家等俺。”

三十五

早上起来开始种麦了。天气好得不能讲，万里无云的，人，还有牲口啥的，都精精神神的。

早一天的晚上，麦种、耩子什么的都备得好好的了。牛也歇了一天。耩的第一块地是西北湖地。天才一放亮，我跟胜元、学有，就赶着牛，拉着耩子和麦种，往地里去了。

牛是队里的大红牯子，它个子大，身板好，长得毛光皮亮的，也不用人吆喝，走起路来有劲得很，三个人跟着它走，走得又省心又快当，有时还得带着点小跑，胜元想起来便喝喊一声：“红牯子，慢些！”

天又高又亮，地里的大庄稼都收尽了，耕耙得又平又细，地里没有遮拦，地宽得像望不见边的样子。路边的秋草有一点湿，胸脯吸起气来顺顺畅畅的，太阳也照得暖暖和和，我望着天说：“现时种麦可还有点早？”胜元说：“要是别的地，就早了，咱西北湖地就得早两天，不早两天，小麦就结不饱。”学有说：“时候也差不多了，今年天候不赖。”到了地头，我们三个把麦种卸下来，又把麦种倒到耩子里。学有讲：“哪个先走？”我说：“俺先走一趟。”胜元说：“那你赶牛。”我说：“管。”

赶牛也有讲究，得走得直，不能扭来歪去的。如果扭来歪去，明年出的麦就都扭来歪去了，叫旁庄人看见，就笑话死了。

我们三个轮换着扶耩子、倒麦种或者赶牛，来回走了好几趟子。这块地大得没边，来回一趟得不短时间。

学有赶着牛，胜元扶着耩子，顺趟子走了。我躺在地头的小干沟里，头枕在装麦种的麻袋上，看着他俩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我看看天，跟早上一样，天上还是干净得很。

三十六

晌午我从地里就直接进城了。

本来，我是想到知青办去问问的，但是没想到今天是星期天，知青办的门都锁得紧紧的。我赶忙又走到大哥家。大哥家也锁着门，一个人也没有，邻家也不知大哥家人上哪去了。我只好站在门口等着。

才吸了一根烟，大哥骑着自行车回来了。我迎上去喊了一声：“大哥。”大哥一看是我，忙下了车子，说：“陈军呀。啥时候来的？”我说：“来了一会了。”大哥说：“赶快进屋坐。”

进了屋，我说：“俺不坐了，地里还等俺耩麦，俺舀碗凉水喝就走。”大哥说：“喝啥凉水，喝茶。”我说：“喝凉水下得快。大嫂哪？”大哥说：“上速州出差去了。”我上厨房喝过凉水，出来说：“大哥，人家都传要给考大学了，不知可是真的？”大哥说：“俺也听人讲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城里也有学生复习的。少数。”我说：“没听讲有文件呗？”大哥说：“哪有文件，要有文件，俺还能不知道。”

我心里觉得实在了不少。临走时，我对大哥说：“大哥，要是有文件了，你跟俺讲一声。”大哥说：“那还用说。”

我匆匆又回了月亮滩庄。

三十七

夜里我刚跟云梅在一起，云梅就说：“俺还没问你上城里去的事哩，可问到人啦？”我说：“今个是星期天，单位里都没有人。就见到了邮电局的大哥。”云梅说：“大哥咋讲的？”我说：“大哥也是听人都传，又没有正式文件。”云梅停了一下，又说：“大学咋考呀？”我说：“俺一点都不知道。”云梅说：“要真叫考了，你可去考？”我说：“俺不想去考。俺俩在一块，改造农村，最能锻炼自己了。”云梅说：“俺也不去考。俺就跟你在一块。”

过了一会，云梅偷偷在我耳边说：“俺可能跟你结婚？”云梅的脸上滚热。我肯定地说：“咋不能？能！”我又说：“俺们这不就结婚啦？”云梅“哼”地一声搂住我。云梅说：“俺们得对家里讲一声呗？”我说：“讲一声也行。反正家里也拦不住俺。”

我俩一起说话说到快天亮，我才回屋睡觉。眼皮刚耷拉上，永山就来喊我上公社了。

三十八

永山胳肢窝下夹着一床小被。我说：“咋还得带被？”永山说：“不带被，盖啥？”我说：“俺们在公社能住几天？”永山说：“俺也讲不准。叫俺们住几天，俺们就住几天呗。”

外头的空气凉凉的。路上人也不多。进了公社大院，大院里都是人，都是各生产队来参加学习班的，乱哄哄，没有个头绪，公社办公室里也没有人招呼登记。永山说：“俺俩找哪个去？”我说：“俺看看管秘书可在，管秘书要是在，俺们就找他问问。”永山说：“那管。俺在这等你。”说完，永山就在大院的北墙根蹲下了。北墙根正好能晒到太阳，人都快蹲满了。

我把小棉被扔给永山，就跑去找管秘书。

管秘书住在公社最南一排房子的最东头，他屋里坐了、站了不少人，但是他自己却不在。我问靠门站着的一个人说：“管秘书上哪去了？”那个人说：“俺也不知道，俺来他就不在屋里。”我在屋门口站了一会，管秘书没回来，正在这时，大院里有人吆喝起来：“大伙都往井沿靠靠，大伙都往井沿靠靠。”屋里的人赶忙都出来了，院里的人也都赶忙往井沿处靠。井沿那里是个水泥台子，地势高，上头站着人，大伙都能看见。

三十九

井沿上站着一个人，穿一身不戴领章帽徽的旧军装。旁边的人说：“这是蒯组长。”我插上话问：“哪个蒯组长？”旁边的人说：“公社政工组的蒯组长。”蒯组长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我说：“他是刚来的呗？”旁边的人说：“就是的。刚打部队里下来的。”

蒯组长在井沿上站得笔直。他看大伙都围在井沿附近了，就开口说：“喂，同志们，大家注意啦，今天上午是报到时间，大家先上粮站住下，房子都分好啦，两个大队一间房子。各大队的领队都注意啦，你要负责好你那个大队，要做好上传下达的工作，有什么事，我不找你那个大队的，我找你。散会。”

蒯组长讲话干脆利落，他讲的是本地话，但又不像本地话。他一说“散会”，院里的人都哗哗地往外挤。我赶紧在人堆里找到了永山。我说：“俺们先上粮站住下吧。”永山说：“先住下再说。”说着话，脚被人挤得停不下来，就跟着人流往前走。一直走到粮站大院，各路人才分开了。

四十

我们是跟官桥大队住在一间屋里的。住好了就有人来通知吃晌午饭了。

大伙都饿了，都急急慌慌地往外走。走到水泥场上，永山问赵书记说：“赵书记，俺们这回是来学啥的？”赵书记说：“来学中央新精神的，公社不叫随便问，到时候就知道了。”我跟着又说：“可知道学几天？”赵书记说：“小队的三天，大队的五天。”永山说：“可给请假？”赵书记眼一瞪，说：“请假弄啥？你来还不把老婆侍弄好！”永山笑着说：“哪是的，俺想上马圩子看俺亲戚，俺晚黑能去呗？”赵书记说：“下午去，下午没有事。”

吃过饭，永山就上马圩子走亲戚去了。

我蒙头睡了一觉。睡醒了，靠在床上吃烟，屋里二三十口子都半钻在被窝里，有靠着的，有吃烟的，也有还蒙头睡的。前庄的一个队干说：“一季里也没捞到这样睡啦。”另一个不认识的讲：“在家哪有这闲功夫。”睡到小傍晚，有个人拎了个大包进来说：“公社照顾每人半封子火柴。”大伙赶紧都挤挤搡搡地买了。我替永山也买了。

买过火柴，又在被窝里靠，一直靠到吃晚饭。吃过了晚饭，天都黑了，永山还没回来，我就一个人慢腾腾往公社去。我不拐弯地到了管秘书屋门口，他的门锁得梆梆的。我只好又出了公社大院，回屋在被窝里靠下了。

四十一

屋里还有一半人，别的人都不知上哪去了。也许是下午睡够了，这时一点都不困。

我有点心神不定的，一点都不想在公社参加学习班，倒想马上就回到云梅身边去。我四面转头看了看，赵书记也不在屋里，就跟没有人管的一样。我起身走出了屋子，也没跟哪个留话，一股劲就走出了公社。

我一直往月亮滩的方向走去，我一边走，一边想，云梅肯定会大吃一惊的。走到离庄还有两三里地的时候，我想，晚些进庄吧，别叫人碰见了。我就下到路边的小干沟里，歪在沟里吸起烟来。吸了不短一阵子，又看了一会天，身上都觉得有点发凉了，我才爬起来往庄里去。进庄时，除了狗乱咬了几声外，庄里也没啥动静了。我紧赶进了院子。院里黑蒙蒙的，云梅肯定已经睡觉了。我先回屋里把火柴放下，然后轻手轻脚到了云梅窗边，敲了敲窗户，小声喊了两声：“云梅，云梅。”

云梅肯定吃了一惊，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趴在窗户里说：“你咋现在回来啦？”我说：“俺想你啦。”云梅说：“俺给你开门去。”

我到了门边，云梅慢慢把门拉开，我一下子搂住了她。云梅在我怀里说：“俺真想不到哎。”云梅的话才落音，我还没来得及回她，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片杂乱的“吁吁吁”的声音，还有宁元刹车骂马的声音。我说：“宁元咋把车赶到俺们门口来啦？”云梅说：“俺也不知道哎，咋这样巧。”说着时，宁元就在锅屋外头咋唬着了：“喊小陈来帮个忙，先放东边屋里去。”我和云梅一听都慌了。这时我如果往自己的屋里走，肯定能被宁元他们看见。云梅说：“赶快进来。”她一拉我，我赶快进了屋。云梅就手把门轻轻插上了。我俩站在门后，搂在一起。云梅说：“俺们这次肯定得丑了。”我说：“不要紧的。”云梅听了我的这句话，就安静多了。

四十二

这时宁元和学东都进院了。一进来，宁元就高门大嗓地喊：“小陈，小陈，起来，起来，帮俺们把塑料薄膜抬进来。”他们的声音，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连他们走路的“扑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我贴在云梅的耳朵边说：“这下真毁了。俺看你咋办。”云梅“哼”地一声，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又用嘴咬了我的脖子一下。她说：“你咋办俺就咋办！”

听声音，这时他们已经进了我的屋了。

学东说：“哎，小陈睡觉咋不关门呢？”宁元说：“床上哪有人。”云梅憋不住，又用手点点我的鼻子。我们赶忙又竖起耳朵听。宁元说：“不早了呗？”学东说：“那可是不早了，恐怕鸡都快叫头遍了。”说着，他们就出了门到了院里。宁元说：“俺来看看云梅的门。”云梅都吓死了。我俩紧紧搂着，心都跳得不成样子了。听着宁元的声音来到了门前，又听见宁元用手推门的声音。宁元对学东说：“小陈肯定叫俺们堵在里头了。”学东说：“他俩还真想在俺庄插队落户来。”云梅身上有点发抖，但她还在门后直刮我的鼻子。宁元说：“俺俩在这吸烟等着，看他出来不出来。”宁元的脚步声“叭叭”地离了门。他两人“嗤”地点着火吸起烟来了。

我和云梅一动都不敢动。外头一时没啥动静了。我们搂站得都累了。云梅贴着我的脸说：“俺累了。”我说：“那俺们上床上坐着去。反正俺们也出不去。”我俩轻轻轻轻挪到床边坐下。云梅说：“俺想歪倒了。”我说：“歪倒了床响。”云梅点点头。大概有吸半根烟的功夫，外头宁元说话了。宁元说：“俺在这不走，他一辈子也不出来。”学东说：“那俺们自个卸吧。”宁元说：“那也管。”我和云梅都松了一口气，卸完他俩就该走了。忽然宁元又说：“俺敲云梅门去，叫她把小陈放出来，俺们也能多个帮手。”学东笑着说：“管，还能促进促进，叫他俩在俺庄扎根落户。”宁元说：“对，这又不是啥坏事。”他俩说完就在外头笑了，一边笑，一边宁元的脚步声就过来了。

我这时觉得完蛋了。云梅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宁元已经走到门口了。我们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门突然“咣咣咣咣”被擂得山响，宁元一边擂，还一边大声咋唬道：“小陈，小陈，出来帮俺一把。”擂了几声，他又喊：“云梅，云梅。开门。”

宁元这样一擂一喊，毛丫就在床上一动。我和云梅吓得魂都没有了。云梅把我一搂，我俩一下子倒进了蚊帐里，我睡在里头，云梅睡在外头。云梅把被在我俩身上盖得严严的。

这时毛丫一下子坐起来了。她对着云梅的床说：“俺云梅姐，俺云梅姐。”云梅不说话。毛丫又喊：“俺云梅姐，俺云梅姐。”云梅还是不说话。我贴在云梅的耳朵根上说：“你理她吧，不然她起来就看见俺们了。”云梅装成刚醒的样子，突然说：“毛丫，你喊俺啦？”毛丫说：“俺宁元叔砸门呢。”云梅说：“俺们别理他，他想叫俺们起来帮他扛东西呢。”停了一下，云梅又说：“毛丫，你骂学东，骂他不叫俺们睡觉。”毛丫张口就骂：“死学东，你找死呢？不叫俺们睡觉，看俺不出去砸你！”

毛丫一顿骂，外头马上哑了，宁元踢踏踢踏地赶紧走了，一边走，一边嘿嘿地笑说：“哎，这个死小陈上哪去了。”学东高门大嗓地说：“这个死毛丫，俺又没敲你门，你骂俺弄啥。”云梅小声说：“毛丫，别理他了，你睡呗。”毛丫嗯了一声，倒头翻身又睡了。

四十三

我跟云梅都松了一口气。学东在外头说：“俺们自个扛吧，也不早了。”宁元说：“小陈这可有烟？俺们吸两根。”我和云梅又都慢慢松了一口气。云梅转过脸来，对我说：“你那可有烟了？”我说：“俺床上还有半包烟来。”云梅说：“叫他两个吸去。”说着就拿嘴亲亲我的脸。我俩这时都放松了。我说：“俺还在你身上吧。”……我压在云梅身上，用手捂着她的胸脯。我和云梅一边玩，一边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宁元和学东都不说话了。他们“叭嗒叭嗒”地忙着干活。一会进来了，一会又出去了，往返了好多趟。

干了不短的时间，他俩才赶着马车走了。

四十四

这一夜我差不多就没有回屋。可能是太困了的原因，我压在云梅身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云梅也睡着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云梅醒了，我也醒了。

云梅说：“累死俺啦，下来歇歇呗。”我从云梅身上滚下来。云梅说：“你还不走呀，还得赶七八里路哪。”我说：“那怕啥，一会就到了。”说着说着，我又睡着了。

鸡再叫的时候，庄里都有点响动了。我和云梅好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惊醒了的。窗外都有点发亮了。云梅说：“陈军，陈军，赶紧走吧，天都亮了。”我抬头看看毛丫，毛丫还正睡得人事不知。我轻轻下了床，穿上了裤头。云梅说：“回屋再穿吧。”我点点头，用手抱了衣服往门口走。云梅也下了床。她伏在我耳边说：“俺先出去解个手，要是没有人，你再出去。”我说：“管。”云梅慢慢慢慢开了门，她先伸头看看，然后向我摆一下手，就出去了。

原来外头有些雾气了。天已经有点亮了。

我踮着脚尖出了门，看见云梅正蹲在泡桐树底下。我弯下腰往她那里看看，又对她做了个怪脸，就蹑手蹑脚地回了屋。

四十五

早饭前我赶回了公社。

永山到得比我还晚，都快吃过饭了，他才回来。我说：“永山，你咋过这样长时间？”永山说：“去了就不叫走了，就这俺还是硬跑来的呢。”

在公社学了两天，学习班就散了，蒯组长说：“秋忙过了再学，这一阵子，中央可能要有新精神，大家在这住一晚上，明早回家抓生产。”

我早就学急了。吃过晚饭，我对永山说：“俺们不在这住了，带晚家走吧。”永山说：“急啥哩，明早吃过饭再走。”我说：“俺不想在这吃了，稀饭里都是老鼠屎。”永山说：“就是的，稀饭里咋都是老鼠屎来，粮站粮食也不看好。”我和永山带晚就回了家。走在路上，永山说：“你们考学的事咋弄的？上头可有新精神了？”我说：“哪有新精神，都是小道消息，乱传。”

四十六

回庄的第三天，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一封信。

拆开信一看，我就觉得心里一沉。因为信的口气有点严肃，也好像有点紧急。我想，这件事得马上告诉云梅，我要和她商量一下才行。

晚上收工，我从良元家门口走过的时候，我对云梅说：“俺晌午看见一只大老鼠跑你屋去了，你可打死了？”说话时我向云梅眨眨眼，说完我就走了。云梅马上就懂了。云梅说：“俺没看见哎。俺看看去，别把俺衣裳咬烂了。”

我前脚进屋，云梅后脚就跟进来了。她笑着说：“你跟俺使啥眼色？”我说：“俺又想你啦。”云梅说：“你晚上还不累呀？”这时院里没有旁人，我赶快说：“俺跟你讲一件事。”云梅说：“啥事？”我说：“俺家里给俺来了封信，讲考大学的事。”

云梅的脸色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她刚才还笑嘻嘻的，现在已经完全收住了笑。云梅有点紧张地说：“是真的啦？”我说：“有点像真的。”我把信拿给她看。她看了一遍，说：“你家也没讲一定是这回事呀？”我说：“但是俺觉着这件事有点像真的了，要不俺妈哪能给俺写这样的信。”云梅有点紧张地点了点头，她嘴唇都有点发白了。我说：“云梅，你咋弄的？”云梅一下子贴在我身上说：“俺怕离开你了。”我说：“那不可能。”云梅站直了拢拢头发，说：“俺先吃饭去，吃过饭俺就来。”我说：“你赶忙吃，吃过了就来。”云梅点点头走了。

四十七

晚上我刚吃过饭，云梅就来了。

云梅就：“你再把信给俺看看。”这时天才刚黑。我把灯点亮，把门敞得开开的，这样来人也不怕了。我把信拿出来，我们怀着紧张的心情，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上说：军儿：

见字如面。这一段时间，社会上都在传说考大学的事情，你想必也已经听说了。速州城里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和许多工人、青年、下乡知青，都在搜集学习资料，复习高中课程。据你爸了解的情况，恢复高考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正式文件传达。省里没有明确证实，也没有否定。但今年年底大学招生的办法，可能会有改变。你是一个有志的青年，你在农村，应作好思想准备，除了劳动锻炼、改造思想以外，一切都还要以学习为主，不可荒废，学习更不可丢掉，要时刻准备听从党召唤。如果那里学习条件不理想，就回来过一阵子。有新的情况，我们会马上告诉你的。

母字我们反复又看了几遍。

云梅有点心神不定的，云梅看着我说：“要是真考试了，你怕不怕？”我说：“俺一点都不怕。”我问她：“你怕不怕？”云梅说：“俺又怕又不怕。”我有点不明白，我说：“咋叫又怕又不怕？”云梅说：“考试俺不怕，俺就怕跟你不在一块了。”我倒不怕这个，我说：“那怕啥。俺情愿不考试，俺也得跟你在一块。”云梅相信地点点头，她又说：“那你回去不回去？”我说：“俺不回去。俺在这也没少看书。”

四十八

整个一晚上，云梅都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我说：“云梅，你咋弄的？你不舒服呗？”云梅说：“俺就是有点累了。可俺又不太想睡。”我说：“那咋弄来？”云梅钻在我的肚子底下说：“俺就是怕你离开俺。”我说：“你看你说的，俺哪能离开你！”

云梅在我床上一直睡到天快亮。天快亮的时候，云梅突然醒了。她一亲我，我也醒了。

云梅使劲搂住我，她突然哭了。开头我只觉得脖子上有点潮，我还没太在意，后来她抱着我就哭，她又不敢大声哭，她只敢小声哭。我慌忙搂紧她，把她搂在怀里，一口一声地喊她：“云梅，云梅，你咋弄的？你哭啥子？”云梅抹着眼泪说：“俺做恶梦了。”我说：“做啥恶梦了？”云梅说：“俺梦里找不见你了。”我笑着，刮刮她的鼻子说：“你多大啦？”云梅很不好意思。往我怀里直拱。我替她抹抹眼泪。云梅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俺呗？”我说：“那是的。”云梅说：“俺不想叫你去复习。”我说：“俺哪都不去。俺就跟你在一块。”云梅安心了。过一会她又说：“要不俺俩一块去复习，去考试吧。”我说：“俺一点都不想考。”云梅疑疑惑惑地说：“要是人家都考，那俺们咋办？”我想了想说：“那俺俩就一块考，考在一个学校里。”云梅认真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云梅有点高兴了，她突然说：“哎，陈军，俺正学纳鞋底，给你做鞋来。”我说：“做啥鞋？”云梅说：“做布鞋。你要不要？”我说：“俺咋能不要？俺就想要你做的鞋。”云梅有点得意地说：“俺大后天差不多就能做好啦，做好了俺给你试试。”她又说：“你别嫌俺做得孬噢。”我说：“俺咋能嫌你来！你跟谁学的？”云梅说：“俺跟冬梅学的。俺现在针眼子都纳得稠了。”我说：“你学啥还真快呢。”天亮前，我们又睡了一阵子。后来我们就搂着说话，一直说到天蒙蒙亮，云梅才回屋。

四十九

一上午我都直打瞌睡。

胜元和学有赶牛扶犁地走了，我倒头就歪在地头睡着了。他俩回来了喊我。胜元讲：“你咋困成这样？昨晚没睡呗？”我使劲揉着眼说：“俺昨晚黑来个同学，讲话讲晚了。”学有说：“那俺就不换了，叫你睡一气呗。”我歪头就睡了。麦种都是他们自己倒的。

一觉睡到晌午收工，我才跌跌撞撞地跟着牛回庄。

五十

秋种又进行了几天，不少地块都种上了小麦。天晴得没有边的好。

良元站在庄里的路当中讲：“照这样晴，再过十天，地就种得差不多了，今年天时还真不孬呢。”这天我还是干下地耩小麦的活。

早上出门，良元和永山，正站在路当中讲话。良元看见我，就喊了一声：“小陈。”我说：“啥事？”就走过去了。良元说：“咱队今晚上请电影队来放电影，放过了就搁你屋里睡了。”我说：“管。放啥片子？”永山说：“听讲是《洪湖赤卫队》跟《朝阳沟》。”我说：“哟，都是老片子，俺还都没看过哩。”良元说：“俺们也都没看过。”永山说：“俺都有一年没看过电影了。”

在庄里碰见云梅，我赶紧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云梅高兴得直笑，她说：“俺都忘了电影是啥样的了。”我说：“俺也是的。”

五十一

晌午下了工，我才进院门，云梅已经在屋里等我了。她一看见我，慌忙拿着一沓东西迎着我，又紧张又兴奋地说：“哎，陈军，有你的电报还有信哎！俺家也来信了。”我赶忙问：“你家说啥了？”云梅说：“俺家叫俺回去复习，讲城里都在复习。”我说：“俺的电报咋说？”云梅说：“你家有事。”

我心里一惊。云梅把电报递给我。我心里怦怦直跳。我把电报展开一看，电报上写着几个字：家有急事速回母亲我一下子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拿着电报走进屋里。云梅也跟进来了。我俩分别坐在两张床上。我说：“家里头有啥急事叫俺回去？”云梅说：“可能是你妈生病了。”我说：“要真是俺妈生病了，俺妈还能跑到邮局给俺打电报？”云梅说：“就是的。”我说：“要不就是俺姐结婚了。”云梅说：“你姐结婚也不是急事呗？”我说：“那哪能算急事？”

我俩瞎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个头绪来。云梅突然想起来了。她说：“你这还有一封信呢。”我赶快接过了信，拆开来看。原来是刘新民写来的信。

刘新民的信写得又快又短。他以前写信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我看了以后，心情马上就被鼓荡起来了。我说：“俺知道了，俺妈肯定叫俺回家复习的！”云梅一看我的表情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赶紧站起来问：“信里写啥了？”我说：“你过来看看。”云梅立刻走到了我的身边。我说：“你坐下就是了。”云梅抬起头看看院里，她连连摆着手说：“不管不管，来人就看见了。”她又着急地说：“赶快看信吧。”

刘新民的字不太好认。我一边指着，一边念给云梅听。陈军同学：

你赶快回来吧！咱们城里的同学都开始复习了。乡下的同学也回来了一大部分。这次考试可能不正式通知，但城里有的学校已经办起了考试复习班。咱们学校的老师也在集中辅导同学。张小军、秦勇、王言林、孙福纯、赵东风、钱大宁、吴永丰、李金兰、杨秀梅、程咏梅、单文侠、李淑侠还有许多同学，都在这里复习了。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许多同学都议论到你了，希望你也能早点回来，我明天上你家去，跟你妈讲讲，我打算先替你报上名。同学们都盼望着能再次相聚，重回校园。你赶快回来吧！

切！切！！切！！！

此致

革命敬礼！

刘新民

五十二

云梅说：“俺知道了，肯定是刘新民叫你妈给你打的电报。”我说：“肯定是的。”云梅犹豫不定地说：“你说咋办？”我说：“你心里可想回去？”云梅说：“俺现在又有点想回去了哎。”我说：“俺也有点想回去了。俺就想回去看看是咋回事。”云梅说：“俺也是的。”我说：“你妈的信你能给俺看看呗？”云梅说：“你看就是了。”

我俩又把她妈写给她的信看了两遍。云梅看着我说：“俺们到底咋办？”我说：“就是不知道城里是咋回事了。”云梅小声地说：“俺也想看看城里是咋回事了。俺有点怕哎。”我说：“那怕啥。”云梅说：“俺就怕离开你。”我说：“俺也是的。”

五十三

我俩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云梅说：“俺先吃饭去了，不然毛丫又来喊。”

吃过饭云梅一抹嘴就过来了。她也不怕三怕四的了，直接就到我屋里来了。

云梅说：“要不俺们就回家看看吧，要真给考试了，俺俩就一块考。”我说：“管。你想好啦？”云梅说：“你咋想的？”我说：“俺想先回去看看再讲。要真给考了，俺们还能不考？”云梅说：“就是的。人家要是都考，俺们也得考。”我说：“俺到家就给你写信。一天写一封信，把情况告诉你。有啥事，俺俩就都知道了。”云梅说：“那俺一天给你写两封信。你把你家的地址给俺。”我说：“你也把你家的地址给俺。”我把家里的地址写给云梅，云梅也把她家的地址写给我。云梅伏在箱子上，一边写，一边说：“俺就是心里害怕。”

说着说着，云梅就有点想哭了。我看看院里没有人来，赶紧一把把云梅搂在怀里。云梅在我怀里屈巴巴地哭起来。我使劲搂着她。云梅哭了好长时间。院里一直也没有人来。

后来云梅不哭了。我亲亲她的脸说：“你真好哭。”云梅不好意思地笑了。云梅说：“俺是女的，当然好哭了。”

五十四

我和云梅商量好，第二天上午走。因为今天下午到青阳和速州都不一定有车了。另外我俩也想晚上好好在一起说说话，玩玩。

一决定走，我俩又都有点急着要走了。云梅说：“不知道俺同学可都回去复习了。”我说：“那还能不回去，在乡下复习，条件有点差。”云梅说：“不知道张晶晶可回去了。”

临上工前，云梅红着脸，对我说：“晚上俺叫你进俺这里头吧，俺也不穿裤头了。”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拍拍腿说：“哎呀，倒霉，良元对俺说，晚上电影队来放电影，就住俺这屋。”云梅也着急了，她说：“真倒霉。今晚上俺就想跟你在一块，咋这样倒霉，俺们想个办法吧。”我说：“想啥办法？”云梅期待地看着我，焦急地说：“那咋办？你再想想。”

我使劲想了想说：“要不俺俩上新汴河堤吧，正好今晚人乱。”云梅说：“新汴河堤怕人呗？”我说：“新汴河堤一点都不怕人，俺经常晚上一个人走。”云梅说：“那俺就跟你去。俺们咋样走？”我说：“要不这样，吃过晚饭，俺打你表叔家门口过，俺要是吹《阿佤人民唱新歌》，你就知道了，俺先上新汴河堤等你，你过一会就去，俺在前头等你。”说着，我就撮起嘴，吹了个开头给她听。云梅有点激动。她说：“俺们今晚黑说啥也得在一起！”我说：“那是的！”说着，我使劲搂了云梅一下。

这时，外头有人的脚步走过来了。我赶紧又把云梅松开了。

五十五

下午，我和云梅像往常一样出工干活。我跟胜元、学有一块，赶着牛往西南湖地去了。

西南湖的地也大。地的西头和南头都叫月亮河抱住了。月亮河的滩地到这里有些宽，也有些缓。我在心里一直想着晚上的事，同时又想着速州同学在一起复习的事，心里一点都不能安静下来。胜元在后头扶耩子，我在前头赶牛，胜元一路走，一路跟我讲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耩到河滩边。胜元讲：“俺们搁这头歇一气呗。叫学有搁那头歇去。”我说：“管。”

我给大红牯子卸了套，叫它在河滩上躺着去。胜元往水边去洗脸，我在地头坐下来。我回头看看地那头，学有歪在那边，只能望见他的蓝褂子的颜色了。我睡倒在干河滩上望着天，这块天我现在都望得熟了。我的手有点发凉。我盼着天赶快到晚黑。

胜元在水边说：“你望这河瘦的！”

我挺起上半身看看河水。月亮河现在真是有点瘦了，都有小半个月不怎样下雨了。我没搭他的腔。胜元撩着水搓了把脸，回头望望我，又说了一句：“你望这河瘦的！”

我还是没搭他的腔，一句话都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