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弗兰切斯卡·巴辛顿布鲁西街的房子里，她和她高贵的弟弟亨利坐在客厅里，开心地品尝着中国茶和小水芹三明治。这些餐点分量恰到好处，不仅周到地满足了此刻的食欲，而且让人心满意足地回忆起那令人满意的午餐，继而幸福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丰盛晚餐。

年轻时，弗兰切斯卡是人们口中的“美人儿格里奇小姐”[1]。四十岁时，尽管风韵犹存，人们还是改了口，管她叫“亲爱的弗兰切斯卡·巴辛顿”了。根本不会有人叫她“甜心”，但许多跟她不熟的人，拘于礼节还是会加上个“亲爱的”。

她的敌人们，凭良心说，会承认她身材苗条优雅，擅于穿衣打扮，但这些敌人同她的朋友一样，坚定地认为她没有灵魂。当一个人的敌人和朋友都认同某种看法时，这一看法往往是错的。如果有人非要在弗兰切斯卡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她对自己的灵魂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很有可能会说到她们家的客厅。倒不是她认为自己的性格在客厅留下了深深的印迹，所以仔细观察客厅就可以了解她灵魂的突出特征，甚至是平常所看不到的那一面，而是她隐约意识到客厅就是她的灵魂。

弗兰切斯卡属于这一类女人，命运似乎为她们做了最好的打算，却从未兑现。有了种种优势，大家总以为她会比一般女人过得更加幸福。一个女人生命中一般会出现的烦恼、失望、气馁她都没有遇上，所以别人自然会认为她是“幸运的格里奇小姐”，以及后来“好命的弗兰切斯卡·巴辛顿”。而且她可不像那群倔强的人一样，把身边各种苦难和本不关己的麻烦像收集石材一样捡回来，垒起一座灵魂的石头园。弗兰切斯卡希望日子过得顺当、舒适。她不仅总是看到事情乐观的那一面，而且也想让自己永远都被快乐包围。但事实上，随着她的生活进入一个愈发平静的阶段，事情有时候会变得很糟糕，与先前的幻想大相径庭，这一切都只是让她更加依赖剩下的好运。对于那些不善阅人的朋友来说，弗兰切斯卡是一个看起来无比自私的女人。但这自私仅仅是一个看透生活喜怒哀乐的人所拥有的自私，这让她想最大限度地享受自己所能抓住的快乐时刻。命运的变幻无常没有令她大失所望，反而让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那些能招她待见、追忆往昔、见证辉煌的东西上。而她的客厅就珍藏着她过去和现在的幸福。

这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摆放着的都是些贵重的收藏和战利品，这些东西好似驶进港湾的船只一样走进了房间的屋角、分隔间和壁龛里。它们见证了一段跌宕起伏、充满风暴的婚姻生活。每次她看到这些东西，就会想到自己的成功、勤俭、好运、精明和品味。她遇到过很多困难，但每次她都会想尽办法保护这些珍品，她会洋洋得意地审视这一件件物品，它们要么是战利品，要么是光荣战败后抢救出来的宝物。壁炉架上那个精致的费密尔青铜雕塑就是多年前某个大奖赛上，她独揽的奖品；那组价值不菲的德累斯顿细瓷人像是一个暗恋者留给她的，而这位暗恋者的死应该也算是众多礼物中的一个吧。另外一组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以庆贺她在乡间别墅聚会上连续赢了九天的桥牌，这对她来说可是一个难忘的幸运时刻。这里还有古老的波斯和布哈拉地毯、闪闪发亮的伍斯特茶具、古银制品，它们不仅有自身的价值，还承载着一段历史或回忆。每当想起那些过世的工匠和技师在遥远的国度精心打造出这些完美的物品，最后殊途同归，都落在了她手上时，她就感到非常开心。在中世纪意大利城镇的工作室里，在巴黎，在巴格达和中亚的集市，在古老的英国作坊和德国工厂里，在所有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工艺秘诀受到小心翼翼的保护，那里有已经被人们遗忘的无名人士，也有世界闻名、永垂不朽的大师。

在她心中，这些宝物中最珍贵的便是那幅范·德尔·莫伊伦的作品，那是父亲送给她的嫁妆。这幅画挂在细长镶木储物柜上方的门板上刚刚好，把它挂在这儿，也非常符合房间的布局。不管你坐在房间的哪个位置，这幅画看起来都是最吸引眼球的。画里描绘的是一场大战，虽是战争，但也带有一丝怡人的宁静，威严高贵的战士跨在那奔驰向前的骏马上，不管是灰色的、杂色的还是暗褐色的，都显得十分严肃，但不知怎的，又让人觉得这只不过是一次场面宏大而严肃的野餐而已。弗兰切斯卡一想到她的客厅，就会想到这幅至高无上、场面恢弘、悬挂得当的画，就好像一想起她自己，就一定会想到布鲁街的这座供奉着她所有宝藏的房子。

但是，在弗兰切斯卡本应平静的生活中，却出现了一段小插曲，就像是绣着玫瑰花瓣的锦缎上冒出了一根刺。未来，而非过去，决定着我们的幸福。如果要引用某一著名诗人的作品的话，我们可能要改写一下，说成是“忧伤的最深处便是未来不幸的征兆”[2]。这所布鲁街的房子是她的老朋友索菲·凯特罗夫留给她的，但是索菲的侄女埃米琳·凯特罗夫一旦结婚的话，这房子便会成为她的嫁妆。埃米琳今年十七岁，长得也挺漂亮的，顶多再过四五年，她就肯定会嫁人的。四五年之后，突然要弗兰切斯卡离开这个已经成为她灵魂的庇身之处，让她无比困扰。不过她早在心里为这道沟搭起了一座桥梁，但只有一个桥墩。她设想的这座桥，就是她还在南部某郡上学的儿子科摩斯。直白点说，就是她儿子和埃米琳之间的婚姻之桥。这样一来，弗兰切斯卡还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尽管会有点挤，有点不舒服，但她仍可主宰布鲁街的这栋房子。如此一来，那幅范·德尔·莫伊伦的画还是可以继续贡在原处，让午日明媚的阳光洒落在画面上，费密尔青铜雕塑、德累斯顿细瓷人像和古老的伍斯特茶具也可以不用搬家，得以永久安身于此了。埃米琳可以独享那间舒适的日式小房，正餐后弗兰切斯卡会在这里喝咖啡，这也是一间独立的客厅，埃米琳可以将自己的东西放在这里。这座桥的结构弗兰切斯卡早就认真勾勒好了。但不幸的是，唯一的那座桥墩就只能由科摩斯来担任了。

弗兰切斯卡的丈夫坚持要给儿子起这样一异教徒的名字，但他自己却未能活得久一点，以看看这名字起得合不合适，或者说是不是名如其人。在这十七年零几个月以来，弗兰切斯卡对儿子的性格早就了如指掌。这个名字会让人想到欢乐[3]，但是科摩斯也乐得太疯狂了，弗兰切斯卡从他的欢笑中看到的只有任性倔强，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的幽默。亨利坐在那里享用水芹三明治，神情庄重，好像他们正在参加牧师就职典礼一样。给弗兰切斯卡一个像亨利这样的弟弟，命运之神对她的好毋庸置疑。他本来极有可能与一个长得好看，但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小女人结婚，住在诺丁山门，生一群脸色苍白、油腔滑调、一无是处的孩子。他们庆祝生日，遭受病痛时，亲朋好友会带上一些葡萄来看望他们。他们会画一些南肯辛顿风格的画，可是却毫无艺术感，然后当做圣诞礼物送给某个姑姑，可姑姑家却容不下这些烂杂物。虽然在一般的家庭中，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也几乎算得上讲义气，但亨利不以为然，没有做出这般不讲义气的事情。亨利娶了个富有从容的妻子，他们只生了一个孩子，这孩子有个优点——连父母鼓励说的话他也不会多言。而且，亨利还当上了议员，他可能只是想让家庭生活不那么无聊吧。不管怎么说，进入议会拯救了他无足轻重的事业，因为如果哪个男人的死能引起一场议会的“补缺选举”的话，这个男人一定不会是等闲之辈。总而言之，亨利本来大有可能会给弗兰切斯卡带来尴尬和不利，但实际上他已然成为了她的朋友和顾问，有时候甚至是紧急时刻的印钞机。弗兰切斯卡，这个聪明但有点懒惰的女人，当然非常喜欢这个可靠的傻蛋，她不仅跟他商量事情，也经常采纳他的建议。另外，如果她愿意的话，有时也会把钱还给他。

命运之神好心地把亨利派给她当弟弟，所以尽管老天让她当了科摩斯的妈妈，她也能自如应对这个让她烦恼的儿子了。科摩斯是个谁也管不了的捣蛋鬼，从幼儿园、寄宿学校到上公学，他都属于这样一种孩子：尽管闹得鼻青脸肿也乐此不疲，不带来点狂风暴雨、麻烦混乱绝不善罢甘休，他们从未认真学习，每每遇到大麻烦，他们都会一笑置之，却搞得忧心忡忡的人要么掉泪儿，要么做出卡珊德拉式的预言[4]。在后来的岁月，他们有时候会冷静下来，变得非常乏味，忘记他们曾经是捣蛋鬼；有时候命运之神会让他们占上风，所以他们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有时议会和媒体会感谢他们，节日里，群众会朝着他们欢呼。但是他们十之八九在离开学校后才迎来人生的悲剧，他们放荡不羁，这个大千世界过于文明、拥挤、空虚，根本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这样的人还真是为数不少。

亨利·格里奇吃完了小三明治，他的姿态好似一场蓄势待发的沙尘暴。他开始讨论当前热议的减贫问题。

“现在，我们对这个问题的讨论无非是浅尝辄止。”他说，“但是不久之后，我们就必须认真对待了。首先我们不能再用这种半吊子、书呆子的方式去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收集和分析摆在这儿的事实。所有善于思考的人都应该关注这个问题，但是你知道吗，很难让人们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真是不可思议。”

弗兰切斯卡回应了一两个字，就是附和地哼了几声，让他知道，在某种程度上她有在认真倾听并且很是赞同。但其实，她暗想，不管是什么话题，只要亨利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谁都不愿意听。他天生就是这么无趣的一个人，即使他是圣巴托罗缪惨案[5]的目击者，要他让来描述案发现场的话，肯定也会有点无聊。

亨利接着说：“之前我在莱斯特郡发表了一个演讲，我还详细地指出了一个很少有人考虑过的问题……”

弗兰切斯卡马上就倒向了大部分人那一边——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但是她还是表现得很得体。

她打断了亨利：“你在那儿的时候，有没有遇见巴尼特家的人啊？伊丽莎·巴尼特对这些事情非常感兴趣呢。”

同生活中的其他领域一样，在社会学宣传运动这个圈子里，人们最强劲的对手和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是自己的同盟和同类。伊丽莎·巴尼特支持亨利在政治和社会问题上的许多观点，但她也偏偏同亨利一样，爱长篇大论。在有些演讲的场合，分给所有演讲者的时间并不多，但是伊丽莎·巴尼特总是自己占用很长时间，亨利对此十分不耐烦。在当前的主要问题上他们的看法也许一样，但谈到伊丽莎·巴尼特值得称道的人格特点时，亨利总是不敢苟同。一提到伊丽莎这个名字，准能巧妙地转移他的话题。如果说弗兰切斯卡非得听亨利聊点什么的话，那她宁愿听亨利贬低伊莉莎，而不要听他说如何减贫。

亨利接着说：“我知道她是出于好意。但是如果她不那么张扬自己的性格，不要自认为是所有进步思想在乡村地区的广播，就更好了。坎农·贝松利说过，有些人来到这世上是为了推倒帝国，而有些人却是为了提出修正案。我想他讲这句话时，脑子里肯定想着伊莉莎这个人呢。”

弗兰切斯卡真的被逗笑了。

“我想，她所谈到的那些话题，她肯定是太熟悉了，才会这样的。”弗兰切斯卡的这一评论有点挑拨的意思。

亨利也渐渐意识到话题转到了伊丽莎·巴尼特身上，所以现在他索性开始聊私事了。

他说：“屋子里这么安静，看来科摩斯已经回泰勒比公学了吧？”

弗兰切斯卡说：“是啊，他昨天走的。我很喜欢他，但也挺喜欢跟他有点距离。他在的时候，家里就像住了一座活火山，即使这座活火山在休眠期，也要没完没了地问问题，还要喷味道浓烈的香水。”

亨利说：“这也只是暂缓之计而已，一两年后他就要从学校毕业了，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弗兰切斯卡闭上眼睛，不愿再多想这令人沮丧的情景。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过多考虑未来的事情，特别是看起来不太美好的未来。

亨利依然不罢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那他就是我的责任了。”

“当然。”

“别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你有什么建议就快说，我可等着听呢。”

亨利回答说：“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男孩，想找一个合适的职业，我会给很多建议。但是依我们对科摩斯的了解，就算我们给他找了一份工作，他自己不愿意的话，那也只是白费时间。”

弗兰切斯卡说：“那他总得做点什么吧。”

“那是自然，但是他肯定不会做的。至少，他没有常性啊。最好啊，让他娶一个女继承人。这样他经济上的问题就解决了。如果他手上有大笔大笔的钱，他肯定会跑到荒野里去打大猎物。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花大笔钱去打大猎物，但这确实能中和那些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的破坏力。”

亨利杀过最大、最凶猛的动物也就是条鲑鱼而已，但是他还是酸溜溜地鄙视人家去打大猎物。

结婚这个提议让弗兰切斯卡眼前一亮。她若有所思地说：“我根本不认识有财产可继承的女孩。当然，倒是可以考虑埃米琳·凯特罗夫。但她很难算得上是一个女继承人，她自己倒有一点小收入，我想她祖母也会给她留一些东西吧。然后，当然啦，你知道的，她要是结婚的话，这房子就归她了。”

亨利回答说：“这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些事，他姐姐弗兰切斯卡可能已经想过好几百遍了。他接着说：“她和科摩斯处得来吗？”

弗兰切斯卡说：“就男女相处来说，应该挺好的吧。我真得安排他俩今后多见见面。她弟弟兰斯洛特这个学期也要到泰勒比上学了，她可疼爱这个弟弟了。我得给科摩斯写封信，让他多多关照兰斯洛特，这样肯定能博得埃米琳的芳心。你知道吗，科摩斯当上年级长啦。老天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的。”

亨利轻蔑地说：“只可能是因为他游戏玩得好吧。肯定不是学习好或行为举止优秀，才选上的。”

舅舅本来就不喜欢科摩斯。

弗兰切斯卡回到了她的书房里，匆忙给儿子写了一封信，告诉科摩斯，那个要去他们学校的新生体质虚弱、有点害羞等等，并嘱咐他关照一下这个男孩。在她已经把信封封好，贴上邮票后，亨利才给她提了个醒，但已经晚了。

他说：“说不定不跟他提这个男孩事情还好办点呢。你知道的，科摩斯基本上从来不听话的。”

弗兰切斯卡确实也懂得这一层道理，她也觉得亨利说得蛮对的。但是世界上哪有女人愿意白白浪费掉那一便士的邮票呢？就算会有，可能也还没出生吧。

注释：

[1]格里奇是弗兰切斯卡的本姓，结婚后随丈夫姓巴辛顿。（译注）

[2]这里的诗人指的是丁尼生，原句为“That a sorrow's crown of sorrow is remembering happier things”，意为“忧伤的最深处在于回忆那些美好。”（译注）

[3]科摩斯（Comus）：异教徒姓名；在希腊神话中，科摩斯是司宴乐之男神。（译注）

[4]卡珊德拉（Cassandra），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女儿，阿波罗向她求爱，赋予她预言能力，后因所求不遂又下令不准人信其预言。所以卡珊德拉式的预言是真的，但是却没有人相信。（译注）

[5]圣巴托罗缪惨案（the Massacre of St.Bartholomew）：指1572年圣巴托罗缪节法国天主教派对基督教新教胡格诺派的大屠杀。（译注）

第二章

在一条没有任何装饰物的狭长过道上，兰斯洛特·凯特罗夫站在一端，不停地看着手表，他真希望自己当年是提前半个小时从娘胎里出来，这样的话，即将要经历的痛苦现在早已熬过去了。不幸的是，事情还在那等着他呢，更可怕的是，他马上就得去面对。很多新入校的男生都有一个不良习惯，那就是初来乍到胆子小，什么规矩和要求都要遵守。兰斯洛特当然也不例外。可就是这个不良习惯，导致他酿成大错。就在他赶着去同时做完两三件重要的事时，他却忘记看布告栏的通知了，连瞄一眼都没有，所以错过了特别为新生安排的足球训练。比他早来一个学期的同学早就详细地告诉了他，在这件事上出了岔子必会招致的后果。可是他一点也不庆幸自己提前晓得这些，因为这只会给他带来担忧和烦恼。不过当厄运逼近的时候，对未知的恐惧也逐渐消失了。

有一个孩子说：“你得站在椅子后面，被狠狠地抽上六大鞭子。”

另一个孩子说：“而且他们还会用粉笔在你身后画一条线。”

“画粉笔线？”

“是啊。这样才能确保每次都打在同一个地方，这种打法是最疼的。”

这时兰斯洛特心里还勉强抱有一丝希望，想着他们可能有点夸大其词了。

同时，在走道另一头，科摩斯·巴辛顿和另一个年级长正坐在年级长室里等着兰斯洛特，但他们可要比兰斯洛特开心多了。在所有年级长中，科摩斯的资历最浅，但他绝不是最默默无闻的那一个，在学生们当中，他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名气的，或者可以说是令人羡慕吧。他太无定性了，所以算不上是一个很棒的足球运动员。但是在球场上，他阻截对方持球队员时，好像带着他的队友们一头栽到地上本身就能够带来快感。每次他受伤时骂的粗话，那些有幸在场的人，听到都会当做珍宝一样。在体育运动方面，他喜欢出风头。尽管他才刚刚加入年级长这个行列，他技艺精湛、富有艺术感的鞭法早已传遍整个学校。从外表上看，他这个别出心裁的异教徒名跟他很配。他那双大大的绿灰色眼睛，闪耀出的光芒告诉大家他是个鬼灵精怪、调皮捣蛋和爱找乐子的人，那两片弯曲的嘴唇就好比带着邪恶笑容的农牧神[1]，人们还想看看羊角会不会从他那乌黑发亮的头发中冒出来呢。他的下巴很坚实，但从他那张帅气、有点嘲弄、有点任性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好脾气的特征。科摩斯一向脾气乖张，最后很有可能会演变得不按常理出牌、爱摆架势。命运赋予他满脑子奇思怪想，但是却没有给他远大的志向。也许没有人觉得他这个人讨人喜欢，但是在很多方面，他还是很可爱的，但如果总体衡量的话，那他就真是糟透了。

他的朋友鲁特莱也在场，鲁特莱坐在那里看着科摩斯，笨头笨脑的鲁特莱正绞尽脑汁地寻思着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科摩斯。其实，科摩斯可以让人轻易就喜欢，但也会立刻让人讨厌他。

鲁特莱说：“这次不该轮你来打了呀。”

科摩斯说：“我知道。”他拨弄着一根看起来很耐用的藤条，那神情就像是大提琴手拿起斯特拉迪瓦里[2]制造的大提琴时那崇拜的样子。他还说：“我给了格雷松一些薄荷巧克力，他才愿意让我抛钱币决定谁来打，结果我赢了。他这家伙挺好，还把一半巧克力还给我。”

科摩斯·巴辛顿古怪有趣、无忧无虑的性格倒是让他在同伴中有点吃香，但这却没能使教过他的老师们喜欢他。对于还有点幽默细胞的老师来说，他很有趣，也很会逗乐他们，就算他升年级时老师有所感叹的话，也只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而不是不舍。越是有智慧、有经验的老师，越明白科摩斯并不是他们有责任要去调教的那类孩子。一个训练有素、懂得怎样应对暴风雨、预测暴风雨的来临以及减少其不良影响的人，如果不太愿意去对付龙卷风的话，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如果时间允许的话，那些对天气形势不太了解，但是对自己的能力相当自信的人，倒是很乐意去对付龙卷风。

“我想如果我像你一样有这个机会的话，我一定能驯服巴辛顿。”一个年级主任这么对他的同事说，他这位同事本处于非常为难的境地，因为科摩斯就住在他所管理的宿舍中。

这位男舍监回答说：“我要是去管他，老天都不容啊。”

那位跃跃欲试的年级长问：“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大自然讨厌我们去干涉它早已安排好的事，如果你非得要去驯服一个明显无法驯服的孩子的话，结果便是你自找苦吃。”

“一派胡言。男孩是大自然给我们的未经雕琢的新人。”

“确实有无数的男孩是这样的。但是像巴辛顿这样的例外，他们在上学的时候就已经是大自然塑造出的成品了。我们，作为培养新人的老师，在遇到这些例外时绝对束手无策。”

“但是他们长大成人了会怎么样呢？”

舍监回答说：“他们永远都不会长大。这就是他们的悲剧。巴辛顿绝对不会比现在更成熟了。”

年级主任说：“你听起来就像彼得·潘[3]。”

“我可不是彼得·潘。我很尊敬这本著作的作者，我只能说他对小孩子的内心有细致入微的了解，但是对于男孩，他却什么也不懂。我仅提出一点批评就可以了，你能想象一下很多英国男孩，或者是我们所知道的其他国家的男孩，当他们看见活板门另一端有狼、有海盗、有北美印第安人时，还会有兴致在地洞里玩小孩子家的游戏吗[4]？”

年级主任笑了。他说：“你肯定认为‘永远也不会长大的男孩’出自一个‘从来没有当过男孩的大人’笔下。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梦幻岛[5]吧。我认同你刚才所做的批评，但是对于巴辛顿，我和你的看法不一。他确实很难管得住，这一点凡是跟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但是我相信如果有人要真想一心一意地管教他的话，那巴辛顿肯定是可以被驯服的。”

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年级主任永远是对的，这便是他所享有的不可剥夺的权力。

在年级长室里，科摩斯正忙着把一张椅子放到地板的正中间。

“一切准备就绪。”他说。

鲁特莱瞥了一眼时间，那神情就像是坐在罗马竞技场里的绅士，无精打采地等着一位基督徒介绍一只即将出场的老虎。

“那家伙再过两分钟就该进来了。”他说。

“他最好别迟到。”科摩斯说。

科摩斯刚进入学校的时候，也受过许多严酷的惩罚，对于注定要承受痛苦的那个男孩此刻心中仅剩的害怕，他当然能够感同身受，那孩子很有可能正可怜地在门外徘徊呢。不管怎么说，这就是事情有趣的地方，很多事情如果我们找对了角度，都会看到其有趣的一面。

这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在听到一声非常友好的“请进”之后，兰斯洛特进来了。

“我是来受罚的，”他喘着气说；另外还不忘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姓凯特罗夫。”

“这姓儿不好，是罪过，”科摩斯说，“但也许你做了什么更坏的事情？看起来你有事瞒着我们。”

“我错过了足球训练。”兰斯洛特回答说。

“抽六鞭子。”科摩斯直截了当地说，然后拿起了藤条。

“我没看见布告栏上的通知。”即使没用，兰斯洛特还是试图辩护。

“我们很乐意听你们找借口，但是代价是多挨两鞭。所以一共是八鞭。你过去吧。”

科摩斯指了指在屋子中间的那张孤零零的、预示不祥征兆的椅子。兰斯洛特现在最恨的家具便是这椅子。科摩斯自己其实也记忆犹新，当年自己也觉得，房间正中央那把椅子便是人类生产的最恐怖的东西。

“给我一支粉笔。”他对另一个年级长说。

伤心的兰斯洛特证实了粉笔线的说法。

科摩斯画出了完美的一条线，真是太精准了，要是让他去画欧几里得图形[6]或俄罗斯-波斯边界图的话，他可能还不屑于画得这么标准呢。

“再向前弯一点，”他对兰斯洛特说，“抓紧点。就别强颜欢笑了，反正我也看不到你的脸。虽然一般这话不是这么说的[7]，但是我必须说我鞭子一抽，你肯定会比我还痛的。”

挥鞭的间隔把握得很好，这时兰斯洛特亲自感受到了一只巧手挥出的好鞭法。在第二鞭的时候，他突然从椅子边跑开了。

“现在我都忘了数到第几鞭了，”科摩斯说，“重来吧。给我回去趴好。如果我还没抽完你就起来的话，鲁特莱也会过来按住你的，到时候就是十二鞭了。”

兰斯洛特趴回了椅子上，调整姿势，直到打他的人满意为止。不管怎样，他一直坐在那里，直到科摩斯往粉笔线上准确无误且狠狠地抽了八次。

“对了，”他痛打完了之后对还在喘气的受害小羔羊说，“你说你姓凯特罗夫是吗？还有人嘱咐我对你好一点呢。今天下午，你就先帮我打扫书房吧。给我的古瓷器擦灰的时候，你可千万要小心点。如果摔破了一个的话，也别来告诉我了，直接找个地方把你自己淹死吧，不然你也会被折磨死的。”

“我不知道你的书房在哪里。”兰斯洛特哽咽着说。

“你最好自己去找找，不然这回我就会揍死你。这支粉笔你先放在裤兜里吧，说不定以后随时都会用到。你就别感谢我了，这只会让我尴尬而已。”

其实科摩斯并没有什么书房，而兰斯洛特花了半个小时忙乱寻找了一番，导致他又错过了一次足球训练。

“这里一切都很好，我很开心，”兰斯洛特在给姐姐埃米琳的信中这么写道。“年级长们轻而易举就会让其他人日子不好过，但是他们大部分人都还是很和气的。不过有一些就跟禽兽没什么两样。巴辛顿才刚当上年级长，但是他做的事只有禽兽才做得出来，起码我是这么想的。”

兰斯洛特没再多说什么，但是埃米琳却充分发挥了女性的想象力，弟弟没说的她都自己去想了。这下弗兰切斯卡的桥算是堕入万丈深渊了。

注释：

[1]农牧神（faun）：罗马故事中的农牧神，呈人面人身羊腿羊角。（译注）

[2]斯特拉迪瓦里（Strad）：意大利提琴制造家。（译注）

[3]彼得·潘（Peter Pan）：苏格兰剧作家詹姆斯·巴里所著剧本名及其中的主角，一个不肯长大的小孩。（译注）

[4]此处是小说《彼得·潘》中的故事情节。（译注）

[5]梦幻岛（Neverland）：小说《彼得·潘》中一个美丽的小岛，彼得·潘和小朋友们在神奇的梦幻岛上对抗虎克船长和海盗。（译注）

[6]欧几里得（Euclid）：约公元前3世纪的古希腊数学家，著有《几何原本》13卷。（译注）

[7]此处是指一般老师打人的时候都会说“我打你，但是我的心比你还痛。”（译注）

第三章

两年之后，在11月份的某天晚上，弗兰切斯卡·巴辛顿在她朋友塞雷娜·戈拉克利家里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边走边向旁边的人微微点头，但是她的眼睛明显在试图寻找某一个人。议会卯足劲召开了秋季会议，两党在会议中的代表人数不相上下。塞雷娜邀请了一些有点名气的公众人物来到她家，她心里的如意算盘是：如果你让他们多接触，那么他们可能就会组成一个沙龙[1]。她在萨里有一间周末度假住的小屋，基于同样的想法，她在花园的边缘种了各种各样的球茎植物，觉得有了它们就可称之为荷兰花园了。不幸的是，尽管你可以让口才好的人全都聚在你家，但是你却不能保证他们都会妙语连珠，也许他们压根一句话也不说呢，更糟糕的是你根本无法制止那些老是叽叽喳喳的蠢货没完没了地说话，这些蠢货总是对不值一提的事情长篇大论。弗兰切斯卡从一群人旁边走过，他们在谈论一位西班牙画家，这位画家活了四十三年，在一生中他画了成千上万平方英尺的油画。但是在伦敦，直到几个月前人们才知道他。现在这些叽叽喳喳的人决定要聊一聊这个画家的每一个细节。有三个女人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念，有一个觉得每每看到这位画家的画作，她自己必须走到森林里去祈祷，另一个说在他后期的画作里都会有石榴。一个衣领很奇怪的男人知道那些画上的石榴代表什么。“我觉得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一位身材肥胖的女人大声且挑逗地说，“就是他叛离了所有的艺术传统，但同时却又保留了传统艺术的内涵。”“可是你注意到了吗……”那个衣领很奇怪的男人插话了。弗兰切斯卡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想，为什么人们会觉得当聋子那么的不可忍受呢。她停下了脚步，一对男女正在大声认真地讨论时下的一个热议问题。一个戴着眼镜、体型纤瘦的男人，额头向后倾斜，长这种额头的人一般都想法超前，他正在和一个戴着眼镜，额头也像他那样的年轻女人谈话，这个女人头发很是凌乱。她一生的雄心壮志就是让别人把她当作一名俄罗斯女学生，她已经花了好几个星期来仔细研究要把茶叶放在茶炊的哪个位置。有一次别人向她介绍了一位来自敖德萨 [2]的年轻犹太姑娘。这个女孩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就染上肺炎去世了。这些经历，虽然无足轻重，却让这位戴眼镜的年轻女士成为了她身旁这群人中对俄罗斯了解最多的人。

“交谈是有用的，也是必要的。”年轻的男子说，“但是我们不能说些天马行空的话，我们的交谈应该是实际的讨论。”

在这番雄辩结束时，年轻的女子赶紧抓住机会说出早就涌到她嘴边的话。

“要让农奴摆脱贫困，我们必须谨慎避免重蹈俄罗斯领导人的覆辙，避免他们当时在将农奴从土地上解放出来时所犯的错误。”

说完这些，她停了一下，以做出雄辩的气势，仅仅停顿一下之后她又开始说了，因为这样才能与对方平分秋色，而对方这时候也正打算开口。

“他们开始说得挺好的。”弗兰切斯卡自言自语。“他们肯定是一直在说防止贫困的问题。如果有人提出防止平庸这样的建议的话，那这些老好人会怎么样呢？”

在一个小一点的房间中央，她还是在寻找着那个看不见的身影，不过她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这时候她皱起了眉头。让她脸色稍稍难看的人是考特尼·约尔，他在政坛挺有声望，但是对于连皮特[3]这个名字都没听过的一代人来说，他还是很年轻的。约尔的壮志雄心——或者说是爱好——就是在当代灰暗的政治生活中注入一股迪斯累里式[4]的浮华色彩，配上盎格鲁-撒克逊人得体的品味以及他那凯尔特人血统中所特有的机智。他的成功只是折中的后果而已。人们没有在他身上看到新兴公众人物身上本应有的炫耀作风。他那平滑的栗黄色头发、那生动形象的连连妙语对他来说永远都是很重要的，不过，他却穿着低调而华丽的西装背心，打领带都是白打扮了；如果他经常用珊瑚粉颜色的烟斗咬嘴抽雪茄，或者是穿马更些地区[5]产的格子呢制作的鞋罩的话，那么选民的心、报纸撰稿人的好话都会毫无保留地偏向他。公共生活的艺术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知道在何时适可而止、何时可以再向前走一点。

不是因为约尔没有政治洞察力，弗兰切斯卡才会露出不满的神情。事实是科摩斯已经从学校毕业，走进社会了，最近他成了这位年轻政客的朋友和仰慕者。科摩斯对政治一无所知，而且一丝兴趣也没有，他只是模仿约尔穿上西装背心，模仿他的言谈，但是对谈话风格的模仿显然是略逊一筹。所以，弗兰切斯卡认为，自己讨厌他们走得这么近完全合情合理。对于一个每年几乎没有收入，但却穿得很得体的女人来说，如果自己的儿子一个子儿都没有却也要穿着华丽，这当然是会让她感到焦虑的。

看见让她生气的约尔时，弗兰切斯卡脸色难看，但是接下来的成就感使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因为有人向她鞠躬示意了，那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他似乎真的很想让弗兰切斯卡加入围在他身旁的小群体。

“我们刚刚在谈论我的新职位。”他和蔼可亲地说，他说“我们”，指的就是他的听众，他们表情沮丧，八成是一句话也没说过。“我才告诉他们，或许你也有兴趣想听一听吧……”

这时弗兰切斯卡的忍受力堪比斯巴达人，脸上还是带着讨好的笑容，尽管她此时觉得耳朵要是聋了不见得是件坏事。

朱利安·朱尔爵士是下议院的议员，下议院之所以出名，正是因为议员们虽说见多识广，但才能却平平庸庸。爵士的观点与周围的人总是非常和谐，所以不管参加国会会议的某个议员观察力有多细致，他还是无法知晓爵士到底支持议院的哪一边。执政党授予他准男爵爵位，这至少能让大家知道他到底是哪一派的。几个星期之后，他被任命为西印度群岛上某个隶属地的总督，这到底是他接受爵位的一个奖励，还是因为西印度群岛上的隶属地也值得拥有总督，实在是很难说。对于朱利安爵士来说，毫无疑问，这件事意义重大。在他任期期间，皇室的某位成员，或者说至少是一场地震可能会访问西印度群岛，不管是谁来，他的名字都会出现在报纸上。在大众眼里，这些事都是无关紧要的。“他是谁和事情发生在哪里”就可以很好地概括事件涉及的人物和地点了。

自从弗兰切斯卡听说这个任命的消息以来，她对朱利安爵士顿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如果朱利安爵士只是个议员的话，弗兰切斯卡并不需要同他打交道，她偶尔会在议院的露台喝茶，每当看见朱利安爵士离自己很近时，她总是会装出沉思的样子，脑子里想的是圣托马斯医院[6]。但是作为一个小岛的总督，他当然需要一名秘书。而且，他也是亨利·格里奇的朋友和同事，在政治上亨利也曾经给过他支持——他们两个人之前共同起草了一份修正案，但最后却未通过表决。这样看来，朱利安选择亨利的侄子当他的秘书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吗？尽管亨利心里不确定，如果科摩斯得到了这个秘书职位，会不会在这个岗位上干得不错，让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宝，但是他和弗兰切斯卡一致认为，这是个绝佳的安排，再令人满意不过了，就应该让科摩斯这个好找麻烦的野孩子离开这里，离开位于圣詹姆斯教区中心地带的这个既讲求节制但又崇尚摆阔的地区，前往英国在海外的某个烟雾笼罩的领地。兄妹俩计划在朱利安爵士被正式任命的那天请他来享用精心准备的午餐。时机一到，他们就会说起秘书的事情，最后事情成不成就看科摩斯和朱利安爵士阁下间正式的面谈进展如何了。科摩斯打一开始就不愿意被遣送出英国。他的说法是：生活在一个被鲨鱼重重包围的远方小岛，主要打交道的对象就是朱利安他们一家，每天的生活便是围绕着朱利安所说的话转悠，他本人对此的兴趣可没有他妈妈和舅舅那么强烈，毕竟要去那里的人不是他们俩。尽管接受了这份工作就意味着他可以去置办一套新衣服了，但这也完全提不起他的兴趣。不管他对此多不上心，弗兰切斯卡和她弟弟都坚定地认为，这事上，他们俩可不能松懈，以免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了提醒朱利安爵士在第二天要到她家享用午餐，并且最后把秘书的事定下来，弗兰切斯卡强忍住痛苦，继续听着爵士慷慨激昂的演说——西印度群岛是英帝国的宝贵财富。其他听众找机会都一个一个溜走了，但是弗兰切斯卡的耐心最终战胜了朱利安爵士的那些陈词滥调，而她得到的回报就是再次确认第二天的午餐安排以及其中的用意。她往回走过了人声嘈杂的人群，心里充满了喜悦，觉得这场胜利赢得漂亮。塞雷娜想把这聚会变成一个沙龙的想法，虽然荒唐，但毕竟还是有点用处。

弗兰切斯卡不是早起的人，那天早上亨利家的送报人把《泰晤士报》送到她家，仆人再把报纸送进她房间，这时她才开始准备吃早餐。报纸上用蓝色笔重重地划出来的一封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封信的标题是“朱利安·朱尔总督”，不免有点讽刺。信中的主要内容是很多年前朱利安爵士对选民做的乏味演讲，这些早就被人遗忘的演讲贬低了英国殖民地的价值，特别是西印度群岛，语气傲慢自负，显得无知，而且还掺杂着低级幽默。信中的摘录本身就显得他的演讲既没有说服力又很可笑，而且写信的人还在中间加上了自己的评论，处处都带着一股塞万提斯式[7]的讽刺韵味。弗兰切斯卡还记得昨天晚上自己对朱利安的忍受，现在读到对这位新总督不留颜面的讽刺，她真是痛快极了。然后她看到了信尾的签名，她眼中的笑意立即淡去。她看到了“科摩斯”这个名字，名字下是亨利当时颤抖着手用蓝笔画上的线。

科摩斯写不出报纸上的这封信，正如他写不出圣公会对某教区神职人员的指责信一样。这明显是出自考特尼·约尔之手。而科摩斯，出于自己的目的，对考特尼说了些好话，让他放弃对这封满是政治嘲讽的信件的署名权，最后让他这位年轻的朋友成为作者。这是大胆的举措，必然会达到他设想的目的。秘书以及遥远的小岛都不可能了。弗兰切斯卡向来在开战之前会选好战场和时机，但这一次她忘记了这条黄金法则。这时她直接走向浴室，在门外她听到了流水声，这至少说明科摩斯已经在洗澡了。

“你这个死孩子，你都做了些什么？”她哭着骂道。

“我洗我洗我洗洗洗。”他兴奋地回答。“我从脖子洗到叉骨，现在从叉骨洗到……”

“你毁了你的未来。《泰晤士报》把你写的那封蹩脚的信登出来了，上面还有你的署名呢。”

浴室里传来了喜悦的尖叫声。“噢，老妈！快让我看看！”

科摩斯身上的水还没擦干就匆忙从浴室里出来了。这时弗兰切斯卡赶紧跑掉了。谁能狠狠地责备一个身上只裹着浴巾，且还冒着水蒸气的十九岁男孩呢？

弗兰切斯卡还没吃完早餐，另外一个送信人来了。这个人带来了朱利安·朱尔爵士的信，信中说他不能来吃午餐了。

注释：

[1]沙龙（salon）：指18世纪法国文艺界或政界名流的社交集会。（译注）

[2]敖德萨（Odessa）：乌克兰南部港市。（译注）

[3]皮特（Pitt）：曾任英国首相。（译注）

[4]迪斯累里式的（Disraelian）：迪斯累里曾任英国首相，1868；1874-1880、保守党领袖作家，写过小说 和政论作品，任上推行殖民主义扩张政策。（译注）

[5]马更些（Mackenzie）：位于加拿大西北部的一个地区。（译注）

[6]圣托马斯医院（St.Thomas Hospital）：圣托马斯医院位于泰晤士河的另一端，与英国国会相对，此处意为弗兰切斯卡为了躲避朱利安爵士的眼光，把自己的目光转向了河对岸。（译注）

[7]塞万提斯（Cervantes）：1547-1616，西班牙小说家，代表作为长篇小说《堂吉诃德》，小说对堂吉诃德的游侠冒险处处充满着讽刺。（译注）

第四章

让弗兰切斯卡引以为傲的是她可以站在别人的角度上看问题。也就是说，通常她也会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自己的想法。现在她心里想的全是科摩斯的事情，她已经清清楚楚地帮儿子规划好未来了，但是科摩斯游离不定的想法以及其背后的冲动，她却根本无法理解。命运赐给了她一个儿子；但命运很会掌握分寸，只给了她一个孩子，这让弗兰切斯卡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她有个洋洋得意的朋友，认为自己生了半打儿子、一两个女儿很是了不起，而弗兰切斯卡却告诉她，我家虽然只有个独生子，但这个儿子可是科摩斯。但就这件事来说，孩子虽少，但他性格飞扬跋扈，弗兰切斯卡还是不能省心。

看到身边的年轻人，弗兰切斯卡都会在心里逐一拿他们同科摩斯比较。毫无疑问，这些年轻人现在正逐渐从乖男孩变成有作为的市民。他们大多数都有工作，或者是很努力地提升自己的能力以找到工作。就休闲娱乐而言，他们抽价格适中的香烟；去音乐厅时，他们会买比较便宜的票；偶尔会到罗德板球场[1]饶有兴趣地看比赛；也会经常到电影院去看世界上的豪华巨片；告别时，他们老是爱嘱咐彼此说“要好好加油”，但这似乎是多此一举。就算邦德大街[2]和皮卡迪利大街上的许多小街都就此消失了，也不会对他们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影响。当朋友，他们实在太无趣了，但如果是当儿子的话，那他们会是那种乖儿子。把这些值得赞赏的年轻人和自己那爱捣蛋的儿子一对比，弗兰切斯卡只会更加生气，不禁想要问问命运：为什么偏偏要让她摊上这么个麻烦的儿子？自己的儿子和别人家听话、让人安心的孩子比起来真是相去甚远。说到赚钱这件事，科摩斯就像野地里的百合花[3]一样逍遥自在、无忧无虑，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看到周围的年轻人，他也觉得很伤感、愤怒。不过他只把目光聚焦在那些有钱子弟身上，这些年轻人轻而易举就能买汽车、买赛马去参加马球比赛，就像他给自己买一朵康乃馨当纽扣花一样容易。他们去开罗或底格里斯河[4]峡谷旅行，根本不用发愁钱的事，而科摩斯就算只是周末去布赖顿[5]度个假，都还要为钱烦恼不堪。

性格欢乐、长相帅气的科摩斯还是学生的时候，不管在学校上课还是放假了，混得还不错，日子过得也开心。现在，快乐和帅气还是他的资本和优势，但现在这两样东西却不足以让他在人生道路上永远畅通无阻了，这让他极为困扰。在动物世界里，特别是在一个竞争激烈的动物世界里，单单有野百合一样的无忧无虑是不够的，这只是锦上添花罢了，他还缺了点别的东西，而这缺了的东西，正是科摩斯没有能力或不愿意去靠自己得到的东西。他埋怨幸运之神没有赐予他这些东西，害他因此遭遇坎坷、碰上那么多绊脚石；害他无法功成名就，或至少顺顺利利地过日子。

这世界上，弗兰切斯卡最爱的人便是科摩斯，她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儿子。如果儿子到苏伊士[6]东部某个太阳毒辣的地方去的话，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必定会狂吻照片上的他。在日报专栏上如果看到霍乱恐慌或者是当地出现叛乱的传闻，她肯定会非常焦虑。她甚至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位斯巴达母亲，为了国家的安危甘愿把自己最爱的人送上祭坛。可事实是，她的至爱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可理喻地占去许多空间，每天都向她要这要那，而不为家里贡献任何收入，那么她的喜欢就变成了气愤。儿子在遥远的他乡犯下严重的错误，她倒是可以大方原谅，但在只有五个千鸟蛋时，儿子定会吃三个，这种事她怎么也看不下去。生活在远方的人可能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错误，但是他们绝对没有机会表现出对别人的不体贴。

这样一来，这对母子的心就隔了一堵冰墙，隔着墙他们还是可以交谈，但即便是语气很轻的一句话，也会卷来一阵寒风。科摩斯天生幽默风趣，只要他想逗你笑，你不笑都难。餐具丁铃桄榔地被扔在餐桌上后，他就会开始闲聊，聊丑闻和恶意中伤的传闻，其中有真人真事，但大部分都属随意编造，即使弗兰切斯卡心里不愿意，却还是不禁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这就让科摩斯更得意了。

“如果你交的都是些名声不菲的朋友，那肯定就不能这么容易把他们逗乐了。不过也会失此得彼吧。”

弗兰切斯卡吃午餐的时候突然说出这句话，刚才她一下子没控制住，大笑了一声，不过碍于她正在生科摩斯的气，她把笑容收了回去。

“今天晚上我就要进入上流社会了。”科摩斯得意地笑着回答说，“今天的晚宴上，我就会和你、亨利舅舅，还有一群善良、无聊、害怕上帝的人一起吃饭。”

弗兰切斯卡感到讶异和生气。

“你不会是说卡罗琳夫人邀请你去参加今天的晚餐吧？”她问道，“而且她也不告诉我一下。这可真像她能干出的事儿！”

卡罗琳•贝纳莱斯克夫人到了这个年纪，她说话的时候大可不必顾忌，即便是很敏感的话，或是常人会反感的事情，都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倒不是说她是先到了这个年纪，才养成这性格。她家里的人，从出生到进入墓地，在社交上都圆滑老练、行事缜密，堪比仙人掌随意杀进沙滩浴篷里，逢人便刺。不过幸好这一家人内部的分歧远远超过其与外人的不和。凡是跟宗教和政治沾上边的事情，都能被他们临时凑合利用，以让一大家子在关乎生活本质的问题上渐行渐远。像地方自治分歧、关税改革动乱、妇女参政运动这类偶尔发生的事件，也正好可以再扩大一下他们的分歧。卡罗琳夫人最爱把平时不相往来、针锋相对的人凑在一起，让他们相互较量，她从没觉得这么做很过分。她曾经说：“这比把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还有意思，一般人很会说些犀利的话来挫败敌人，但是要让他们说些一针见血的话来让朋友刮目相看，那可不一定做得到。”

她承认，她的这套说法在议会辩论中绝对不适用。但是在她家的晚餐桌上，这套理论往往是屡试不爽。

“还有谁会去？”弗兰切斯卡问道，她显得有点担心。

“考特尼•约尔。他可能就坐在你旁边，你最好先准备一些一针见血、能彻底打败他的话。还有伊莱恩•德弗雷。”

“我没听说过这个人。她是谁啊？”

“反正不是个大人物，但她还蛮好看的，就是有点一本正经，不过她可算是富得流油呢。”

此时，弗兰切斯卡涌上嘴边的话就是“那跟她结婚呗”，但她忍住了，用一颗咸杏仁把这话吞回了肚子里，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会帮倒忙。

“说不定卡罗琳已经把她安排给托比或她的某个孙侄子了。”她淡定地说。“我想，她们那样的家庭还是挺缺钱的。”

科摩斯抿了抿下唇，显出不服气的样子，这正是弗兰切斯卡想要的效果。

和有钱的女人结婚肯定是明智的选择，但是弗兰切斯卡从没敢奢望科摩斯也会当真想这么做。唯一的机会就是：如果他能够跟某位有魅力、且对他也有好感的女继承人发展一段暧昧关系的话，倔强好强的科摩斯必定会大胆去追这个女孩，哪怕他的动机只是想把其他真心实意的对手打败而已。这都只不过是弗兰切斯卡渺茫的希望罢了。这希望也太渺茫了，即使她自己那么讨厌约尔，竟然还指望得到他的宽恕，因为科摩斯会听约尔的话，所以她想要利用这层关系来赶紧促成这事。不管怎么说，那顿晚餐一定会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

卡罗琳夫人自称为社会主义者，大家都觉得，她给自己这个称号的主要原因是这样她便可以不认同大部分自由党人、保守党人以及当前所有社会主义者的主张。但她绝对不同意下层人民搞社会主义，她鼓励厨子和管家去当个人主义者。弗兰切斯卡是个十足的美食评论家，对于晚餐主人家的厨房和酒窖，她倒是挺放心的。但餐桌旁的人却让她感到很不安。考特尼•约尔也许一句话也不会说，但是她弟弟亨利肯定会大说特说一番。

晚宴上来了很多人。弗兰切斯卡很晚才到，所以她根本来不及去细细打量每个人。在她正对面的位置上放着一张卡片，上面的名字是德弗雷。这下她正好可以知道那位女继承人坐在哪里了。弗兰切斯卡还是秉持一贯的作风，她先认认真真地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然后悄悄地打量了一番坐在对面的女孩。这女孩算不上是什么大人物，令人垂涎的仅仅是她丰厚的收入罢了。她穿一身素淡的深棕色礼服，显得很漂亮，脸上神情冷静，似乎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但这般冷静的背后说不定还隐藏着捉摸不定的脾气呢。她的姿态，如果非要挑肥拣瘦的话，也装得太过于随便了。她戴着一些镶嵌得很精致的红宝石，这不禁让人觉得她家里的首饰似乎太多了，这一套并不是她临时凑过来的。弗兰切斯卡对自己的观察感到非常满意。

“坐在您对面的人，您可是很感兴趣呢？”考特尼•约尔说。

“我都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见过她呢。”弗兰切斯卡回答说，“她的脸好熟悉啊。”

“在卢浮宫特别为列奥纳多•达•芬奇举办的那个小画展。”考特尼•约尔说。

“对，对，对。”弗兰切斯卡回答说。这时她心里有点开心，因为终于记起来了；但是又有点苦恼，毕竟给她提示的人是约尔。在卡罗琳夫人餐桌的一端，传来了亨利•格里奇那让人难受的声音，这更加激怒了她。

“昨天我去特鲁德汉家了。”亨利对大家说。“那天刚好是他和妻子的银婚纪念日，不是昨天就是前天。他们收到好多银饰的礼物，那场面真是壮观。当然啦，大部分礼物都是假的，但假的也挺不错啊。能收到这么多礼物，想必这夫妻俩都乐死了。”

“我们可不能嫌人家这么高调地秀礼物，毕竟人家结婚二十五年了。”卡罗琳夫人口气柔和地说道，“正是这些礼物给他们的黑暗世界带来了一线光明。”

在场的宾客中有三分之一人都是特鲁德汉家的亲戚。

“卡罗琳夫人真的是开了个好头。”考特尼•约尔低声说道。

亨利•格里奇没有底气地说：“我可不认为结婚二十五年的人就一定会生活在黑暗世界里。”

“我们还是别说婚姻那些事啦。”一个漂亮的高个子女人说，她看起来像极了现代画家眼中的女战神贝娄娜[7]。“很不幸，我总是得写夫妻关系、两性差异之类的事，还不都是因为大家想要看吗？我倒是很羡慕那些记者，可以写写瘟疫、罢工、无政府主义者的密谋和其他能让大家乐呵乐呵的事情，而不是在这里写些老掉牙的话题。”

“那个女人是谁啊？她都写了些什么？”弗兰切斯卡问约尔。她依稀记得在塞雷娜•戈拉克利家的聚会上见过此人，而且当时她身边还围着一圈追求者。

“我也不记得她叫什么了。她在圣罗密欧或门托尼有一栋别墅，反正她住在个有别墅的地方。她桥牌打得可好了。另外，在你们女同胞中，她还是一个非常棒的品酒师，这也太罕见了。”

“可她到底写了什么玩意？”

“嗯，她写的小说都多多少少的有伤风化，她最新的一本小说叫做《希望那天是星期三的女人》，这是所有图书馆的禁书。我想您肯定是读过的吧？”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读过呢？”弗兰切斯卡冷冷地说。

“因为昨天科摩斯刚把您那本借给我。”约尔回答说。他把那帅气的脸向后一仰，揶揄地往弗兰切斯卡那边瞥了一眼。他知道弗兰切斯卡不想让科摩斯跟他走得太近。他对科摩斯的影响挺大，尽管他明白那只是肤浅、消极的影响，但心底还是为此感到自豪。在他看来，他们俩走得近都是科摩斯自己找上门的，如果他真的当起科摩斯的导师，那这种亲近也会随之支离破碎。可是，科摩斯的母亲公开对他们的友谊表示不满，这倒让这位年轻的政治家更有意要继续这段友谊了。

弗兰切斯卡看向了她弟弟亨利那一边。亨利•格里奇也借着刚刚那个机会不再谈论婚姻，他又开始了另一个早已被大家说烂了的话题，那就是当前的政治。他没有经常被邀请参加会议，议员们也没有迫不及待地要听他发表对当前政治的看法，令他们不耐烦的是亨利怎么还不快点结束。所以，一旦机会来了，他总是尽力抓住，以展示积淀已久的政治智慧，即使有时候智商正常的人都不觉得那是个合适的场合。

“我们的反对党现在想往上爬，但这只是无望的挣扎罢了，他们自己也清楚得很。”他的语气有点蔑视。“他们已经着魔了，像加大拉的猪群[8]一样……”

“但是加大拉的猪群是冲下山崖的呀。”卡罗琳轻轻地发出疑问。

亨利•格里奇赶紧不再打比方，而是老老实实说些陈词滥调和比较安全的事情。

对于亨利的治国观点，弗兰切斯卡从未认为他说的是像《福音书》[9]或《启示录》[10]一样的真理。而科摩斯曾经说过他的观点更能使人联想到《出埃及记》[11]。这时，她又看了一下对面的女孩，发现她心不在焉，对于她两边的人的谈话似乎也不是很有兴趣。科摩斯坐在桌子的尾端，看起来很帅气，这会正在侃侃而谈。弗兰切斯卡很快就发现这个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哪个方向。有那么一两次，科摩斯和这女孩四目相对时，这位女继承人开心得脸都红了，还带着浅浅的微笑，说明她对他是有意思的。弗兰切斯卡不用女性特有的第六感也能猜到：这个腰缠万贯的女继承人，深深地被年轻、有活力的科摩斯给迷住了，而科摩斯，只要用点心，肯定能获得女孩的芳心。这么多个月以来，弗兰切斯卡可是第一次看到儿子光明的前途，她不自觉地开始想着“富得流油”到底代表多少家产。如果妻子有金钱、有毅力、有雄心的话，说不定还能激发出科摩斯的潜能，让他找到得心应手的事情做，就算成就不了一番事业，但起码也能找到一份工作吧。但是坐在她对面的女继承人，神情严肃，看起来既无毅力，也无雄心。弗兰切斯卡想着想着，就开始为自己打起了算盘。她幻想着的那些金库，塞满了金银财宝，这件事要是成了，就能从里面拿出一大部分来租下或买下布鲁西街的那栋房子，这样她自己和范•德尔•莫伊伦的画也就不用去找新家了。

坐在考特尼•约尔的另一边的一个女人，虽然只是很小声地说话，还是扰乱了弗兰切斯卡搭起婚姻之桥的幻想。

“有钱、又体面，正适合当年轻政治新星的妻子。快去把她追到手，不然可不知道要被哪个想要通过结婚发大财的家伙猎走了呢。”

约尔和他那世故的爱情导师，眼睛直盯着坐在对面的女孩看。她那严肃沉思的眼神，过于矫揉造作的安静，就像是列奥纳多•达•芬奇画像中的女人。听到旁边的人在牵红线，弗兰切斯卡立马就怒火中烧。她心想：为什么有些女人，这么爱管跟自己利益毫无瓜葛的闲事，她们怎么这么爱插手旁人的事，破坏别人的幸福，而且不只是一个人的幸福？现在，她更加确定，她是完完全全地讨厌考特尼•约尔了。她讨厌约尔，因为他对科摩斯的影响很不好。约尔虽是科摩斯的榜样，但约尔的雄心壮志，科摩斯完全不跟着学，他学的反而是约尔的铺张浪费和浮夸。其实在内心深处，弗兰切斯卡也承认：即使不认识约尔，科摩斯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蹉跎时光，但她还是宁愿认为是约尔毒害了她儿子。而今天这事更是加深了弗兰切斯卡对他的偏见。科摩斯在这个时候好像想理智一点，好好利用现在的机会。但是，考特尼•约尔这个程咬金却从半路杀出来了，而且他还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科摩斯长得帅气、挺能吸引女孩子的。但是，约尔，这位年轻的政治家，身上还是有好多闪光点能让他赢得世俗女人的芳心，特别是那些想找个理想伴侣的女人。尽管没有科摩斯那么帅，那么吸引眼球，约尔的帅气可是自成一格。他精心打扮、聪明有才、自信而不狂妄、在议会中前程似锦，说不定他还会再遇上什么好事呢，这样看来他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弗兰切斯卡苦笑了一番，几个小时之前自己还想着要去求约尔帮忙，让科摩斯把这女孩追到手。唯一能让她心宽的一件事是：如果约尔真的要搅和，真要和他的年轻朋友一较高下的话，起码自己的儿子已经先他一步了。那天在吃午饭的时候，科摩斯偶然提到了德弗雷小姐，而且语气也很平淡。如果她妈妈没问起晚餐会上有哪些宾客的话，那他根本不会说到德弗雷。但很显然，他和她其实已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了。都是因为家里母子俩关系紧张，弗兰切斯卡才会在询问晚餐宾客都有谁时，才稍微了解这个令她非常感兴趣的女继承人。

卡罗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卡罗琳的声音虽然低沉柔和，但不可思议的是坐在桌子最尾端的人竟然也完全可以听到。

“会吏总[12]现在也太心不在焉了吧。有一个周日，在念第一段经文的时候，他不是念‘很多以色列的家庭和部落进入迦南’这些话，而是读了一系列在歌剧院有固定座位的人的名字。还好没人注意他念错了。”

注释：

[1]罗德板球场（Lord’s）：位于伦敦西北部，靠近摄政公园。从1814年便开始举办板球比赛，还经常举行测试赛和国际性比赛。（译注）

[2]邦德大街（Bond Street）：伦敦最高档的时尚购物区之一。（译注）

[3]野百合（field lily）：此处野百合象征无忧无虑。野百合的无忧无虑出自《马太福音》第六章，原文为：And why take ye thought for raiment?Consider the lilies of the field，how they grow;they toil not，neither do they spin.中文意思是：为什么要为衣服操心呢？看看野地里的百合花怎样生长吧！它们既不工作又不缝衣。（译注）

[4]底格里斯河（Tigris）：位于西南亚，流经土耳其和伊拉克。（译注）

[5]布赖顿（Brighton）：英国英格兰东南部旅游城市，靠近英吉利海峡。（译注）

[6]苏伊士（Suez）：埃及东北部港市，在苏伊士运河南端。（译注）

[7]贝娄娜（Bellona）：战神贝娄娜，高挑漂亮。（译注）

[8]加大拉的猪群（the Gadarene swine）：出自《马太福音》第八章，耶稣把鬼打发进猪群，鬼进猪群，整群的猪冲下山崖，掉进湖中，都淹死了。（译注）

[9]《福音书》（gospel）：指《圣经·新约》中的《约翰（或马太、马可、路加）福音》，在此作者以此来寓意真理。（译注）

[10]《启示录》（revelation）：指《圣经·新约》中的末卷，在此作者以此来寓意真理。（译注）

[11]《出埃及记》（exodus）：指《圣经·旧约》中的第二卷，以《出埃及记》暗指大家一听到亨利说话，就想到是时间该离开了。（译注）

[12]会吏总（Archdeacon）：英国国教中地位仅次于主教的牧师。（译注）

第五章

伦敦动物园协会设立的动物园坐落在摄政公园里，考特尼·约尔和一位小姐坐在朝向动物园北区雉鸡养殖场的长椅上，这里刚好非常隐蔽。从外表看，这位小姐还很年轻，不过她确实年纪也不大，大概比约尔年长四五岁。约尔这会儿正全心全意地和这位小姐调情，他俩的调情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约尔十六岁，还在上学的时候，莫莉·麦奎德就亲自带他逛过这个动物园，然后请他在凯特纳餐厅吃晚餐。此后，每年的这一天，这两人如果恰巧都在城里的话，绝对会完完整整地重复第一次见面时做过的事。即使是菜品，也尽可能保持一致。第一次点菜和选酒时，约尔还是一个精力充沛、有点腼腆的学生，许多年过去了，每到这个日子，约尔都会想起当年的一幕幕，就像是人们所说的，一个人在快要被淹死之前，眼前会浮现过往的所有回忆。

他和她的暧昧经久不衰，可都要归功于麦奎德小姐的悉心经营，这远远超过了考特尼·约尔刻意为这份感情所做的努力。莫莉·麦奎德住在某个无足轻重的猎狐区，以邻里传统的眼光看来，她坚强，是个非常不传统的女人，她自然被归为“好姑娘”那一类。她什么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长得够标致；身体不适，也不多说什么；邻居家的花园、孩子、猎手，总能得到她的甜言赞美，所以她很受欢迎。大部分男人都喜欢她，而不喜欢她的女人也没有多得给她带来什么不便。曾经，大家都以为她会嫁给一名酿酒商或者是某个拥有水獭猎犬的人，再过上一段时间，全世界就都知道她当妈妈了，生了一个或两个男孩，孩子们在马尔文学校读书[1]，或者其它类似的学校。然而，对于她生性浪漫的一面，乡村人民从来就没有多想。

她谈的恋爱基本都是按顺序来的，所以在没有新欢的那段空档，她大受折磨，为整段恋爱中的所得而悲伤。她的心中住着几个年轻人，对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没有刻意要隐瞒自己同时喜欢好几个人，不过也不会故意让这些人争个你死我活。要说她就是有目的地在寻找一个丈夫，倒也不是，她早就想好要嫁给什么样的男人了，她家乡的熟人们所猜到的其实和她的设想也差不多。即使她的婚姻生活注定要遭遇失败，至少她对婚姻并没有抱有异想天开的期待。风流韵事在她心中有着不一样的地位，当然这也是她生活的重心。她有着一种快乐的性情，能够同时脚踏好几只船，永远遵守着“不要孤注一掷”这一箴言。她对伴侣的要求并不苛刻：只要年轻、相貌不凡、有点小幽默就可以了。她当然也希望男友们绝对忠诚，但是想到自己也不是个专情的人，她便可以接受，或者几乎可以肯定，她的男友们也不专一。她在爱情海中航行时，《卡玛花园》[2]的哲学理念便是引领她的指南针，不管遇到怎样的狂风暴雨和震荡摇晃，她那只爱之船至少不会遇到海难或是搁浅在岸边。

考特尼·约尔生来就不是那种对爱一往无前、全心全意付出的人。但他却总是谨小慎微，不会跨越底线。然而他对莫莉还是有点激情的。莫莉一直都很喜欢他，但同时也不会因为毫无掩饰地示爱而给他带来困扰。他俩的暧昧经受住了这么多年的考验，主要还是因为这份爱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燃起激情，才会真正存在。在电话对人类隐私的侵犯无处不在的年代，要保护好隐私，就得看自己有没有像俱乐部门童那种天衣无缝的撒谎技术了。约尔非常感激他的情人花大把的时间去猎狐狸，而不是粘着他。在莫莉捕获男猎物时，目标不止约尔一个，这点两人已是心照不宣。正是这样，他俩在预想某一天会分手时，都不会觉得劳燕分飞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尴尬或是责备。哪天约尔不再给她送玫瑰花了，俩人都没资格谴责对方毁了自己的人生。分手的伤害最多只是会打乱那个周末的安排而已。

在这个下午，他们重温了往日的记忆，聊了过去几个月的一些八卦，之后，明显可以感觉话越来越少了，几乎是沉默了下来。莫莉早就猜到他们的暧昧关系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了。很久以前，这暧昧关系就已进入高潮，那么新的阶段就只能是败落了。

“你可真是一只聪明的猛兽呀。”她突然这么说，语气中带着喜爱和不舍，“我一直觉得你在议会中肯定能飞黄腾达，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崭露头角的速度这么快。”

“我是在往上爬。”约尔义正言辞地说，“但问题是我能在那儿站稳脚跟吗。除非不久以后我在经济上有什么好转，否则我看不到一点可以继续待在那儿的希望。省着点花是不可能的。我想，如果大家知道我到手的钱多么少，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大长见识的。我入不敷出，几乎可以说入与出已经越离越远了。”

“娶个有钱的女人，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莫莉缓缓地说，“但这却是最不得意的成功，因为随之而来的还有很多附加条件。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敢肯定，你已经朝这个方向迈进了。”

约尔没有否认。他凝视着眼前的大型鸟舍，似乎观察从国外引进的野鸡是世界上最吸引人的研究。事实上，他脑子里现在浮现的全都是伊莱恩•德弗雷的模样，那清澈、平静的眼睛，列奥纳多•达•芬奇画作模特般的神情。他在想，有没有可能他对她的心思不是爱情。

“我应该很介意的。”莫莉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但是，当然啦，我一直都知道这事总有一天会发生。男人一旦进入了政坛，他的灵魂就都不属于自己了，同样的，他的心也不再只属于他自己了。

“大多数认识我的人都会告诉你我是个没有心的人。”约尔回答说。

“我一般也倾向于赞同他们的说法。”莫莉说，“但是，偶尔我也觉得你有心，只是在某个地方藏起来了。”

“我希望我有。”约尔说，“因为我想实话告诉你，我可能爱上一个人了。”

莫莉·麦奎德立刻把头转向约尔，而约尔还在凝视着眼前的养鸡场。“别跟我说你为某个废物昏了头，爱上了一穷二白的女人。”她这么说道，“这样我可忍受不了。”

这时，她害怕约尔的自私用在了出其不意的地方，让雄心壮志为一时的欢愉让步。为了暂时能和魅力十足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也许宁愿牺牲自己在议会的大好前程，而这一切是那么的愚蠢。但她马上就得知了实情。

“她的钱都堆得和小山一样高了。”

莫莉松了一口气。出于她对约尔的喜爱和担心，她问了第一个问题，但是自然的嫉妒心使她问了第二个问题。

“她是很年轻、很漂亮的那种，还是说只是性格好、善解人意？你知道，一般有钱人都长这样。”

“她年轻，她的美很特别，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有些人会叫她美人儿。如果要她主办政坛社交活动的话，我想她一定非常胜任。我想我已经深深地爱上她了。”

“那她也爱你吗？”

约尔向后仰了仰头，这种表示自信的动作莫莉见过，也很喜欢。

“这个我喜欢的女孩，很在乎别人的评价。我可以毫不自负、愚蠢地说，我想她爱上我可没什么不好的。我年轻，长得还算俊俏，全靠自己的能力在议会中出人头地。吃早餐的时候，她会在报纸上看到关于我的种种评价，有赞美也有谴责。有时候我还很会逗人开心，我也明白沉默的重要性。她根本不用担心我会沦为那种让人害怕的人——就是像话痨子一样的丈夫。对她这种有钱、又想要在社交场合出名的人，我想我自然是不二人选。”

“考特尼，你真的是坠入爱河了。”莫莉说道。“对于爱情这件事，你还是没有变，我很开心。你爱上一个漂亮的女人，即使只是暂时的，我也本应该是不开心的。你以后一定会更加幸福的。我会把我对你的全部感情隐藏起来，叫你去追她，并且一定要追到手。你必须得跟一个有钱的女人结婚，要是她心地善良，对安排社交活动也很上手的话，那就更好了。如果某天我也结婚了的话，那你的婚姻肯定会比我的幸福。你会发现新的兴趣爱好。而我每天打交道的就只是花园、奶牛场、苗圃和公共图书馆了，它们和其他几百英里内的花园、奶牛场、苗圃真的没什么两样。你关心妻子，但还不至于每次她手指疼你都会担心。你爱她，所以在家里看见她时会觉得开心。我不担心你是不是过得非常幸福。但她也许会挺痛苦的，不管是谁嫁给了你，都会这样。”

他们的对话停了一会儿，两人都盯着野鸡笼子看。然后，莫莉又开始说话了，就像是一位紧张的将军正在匆忙命令改变军队的部署以进行战略性的撤退。

“等你们成为结发夫妻，度了蜜月，把结婚新人该做的事都做了，你妻子也证明了她真的可以从容地招待政界人士之后，在议会的休会期，你可以偶尔到我这儿来，和我们打打猎，你会来，对吧？当然，这和过往的日子都不一样了，但是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你那时髦的政治婚礼没完没了的报道之后，我会很期待你能来。”

“你想得也太远了吧。”约尔笑着说，“那位小姐可能会和你一样，认为和我在一起的未来是不会幸福的。而我也必须自得其乐，因为说不定我会成为一个生活拮据的单身政客。不管怎么样，当下是属于你我的。今天晚上我们不就准备去凯特纳餐厅吃饭吗？”

“说得没错。”莫莉回答说，“哎，这顿晚餐肯定是悲喜交加吧。我们要为未来的约尔夫人的健康干杯。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她是谁，这太符合你一贯的作风了，而我一贯的作风也让我没有问你。现在，我亲爱的，赶紧走吧。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再见，但我会静静地告别这个动物园。我们曾经在此有过美好的交流，你和我，就坐在这里，不是吗？现在我知道，正如其他我所确信的事情，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这里了。今晚八点，你尽量准时到。”

她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睛。他曾经是那么帅气的一个男朋友，而且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的美好。她环顾着这个约会的老地方，这个他们自第一次见面后就经常来约会的地方，那时他还只是个中学生，而她刚刚二十岁，泪水渐渐打湿了睫毛。此刻，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悲伤。

她只打算在城里待短短的两个星期，现在精力充沛得惊人。有个在海军就职、经常在世界各地跑来跑去的人喜欢她，她便迫不及待地要去那个人所在的俱乐部和人家喝茶去了。脚踏几条船就是一剂让人幸运地摆脱痛苦的毒药。

注释：

[1]马尔文学校（Malvern）：马尔文学校建于1865年，位于英国伍斯特郡的马尔文镇。（译注）

[2]《卡玛花园》（The Garden of Kama）：《卡玛花园》于1901年出版，作者是劳伦斯·霍普，书的内容是对在印度流传的爱情诗歌的翻译。这些诗歌折射出的爱情哲理是：爱情的欲望是不可控制的，我们要紧紧抓住爱的尾巴，因为可能明天爱情的火花就消逝了。爱是瞬间迸发的感情，爱也会转瞬即逝。（译注）

第六章

伊莱恩·德弗雷怡然自得地坐在花园里——不管怎样，起码她的身体是完完全全放松的。她坐在一张低矮的柳条藤椅上，藤椅就放在花园正中间雪松的树荫下，这花园大得出奇，就好像它下定了决心要变成个公园似的。花园里还有一个古老的喷泉，喷泉的水池很浅，是用石头砌成的，水池宽大的石台上有一座铅制雕塑，是一只水獭在捕捉一只鲑鱼，走近喷泉，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雕塑了。在喷泉池的石壁上刻着一段拉丁文，警告凡人光阴似箭，敦促人们要紧紧抓住时间，但是刻着这段詹姆斯一世时期[1]式告诫的温泉，却毫不顾忌地诱骗路人，让他们要停下来静静思考。在喷泉的四周，是一大片平整的绿地，中间夹杂着好多矮小的栗树和桑树，树木的叶子和枝条在地上投下了蕾丝花边般的影子。草坪的一边沿着斜坡缓缓通向一面小湖，湖上漂着四只天鹅，它们摆动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消沉和无精打采。似乎是因为它们等级高，所以举止必须得庄重，尽管再厌烦也要坚持，这使得它们不能像小水禽那样过着欢乐喧嚣的生活。伊莱恩喜欢这么想：这些天鹅的心跟那些郁郁寡欢的男孩一样，男孩们迫于家庭利益的需要，成为了教会中的高层，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主教大师[2]。用石头筑起的矮墙将湖岸的一边围了起来，成了湖边的一个小露台，这里长满了玫瑰花。其他的玫瑰灌木，是经过细心修剪和照料的，在素雅的绿色草坪上形成了一个色彩斑斓、香气萦绕的小绿洲。从远处，还可以看见杜鹃花丛的斑驳色彩。除了这些受宠的花儿外，在这个井然有序的花园里，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花儿了。郊外园艺家梦想的花园里应该有一片片天竺葵花床，看不到尽头的走廊爬满了花儿，但是这些东西在伊莱恩的花园是连个影儿也没有。华丽的白腹锦鸡身上的羽毛，都可以与孔雀的羽毛相媲美了，尽管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孔雀还是羞得无地自容。白腹锦鸡在翠绿色的草坪上晃来晃去，骄傲自满且底气十足地认为自己是最厉害的苏丹鸡。在这个花园里，夏天就像是半个主人一样，而不是一个匆匆而来的客人。

在雪松树荫下，伊莱恩椅子的旁边放着一张用柳条编制的桌子，桌子上摆着各种下午茶餐具。在她的脚下，考特尼·约尔就斜靠在几个靠垫上。他精心地打扮了一番，显得朝气蓬勃、文质彬彬、泰然自若、魅力无穷。科摩斯身穿一身法兰绒衣服，也跟他一样迷人，但就像是一只翩翩嬉戏的蜻蜓一样，在这个宽敞的花园里不停地嬉闹着。

这两个年轻人都在默默地追求同一位小姐，但是他俩的亲密关系目前还没有变味。他们的亲密，根本不是因为友情，也不是因为志同道合、意气相投，而只是这两个人都会被对方逗乐，都对彼此感兴趣。之前，约尔觉得科摩斯有趣，因为他就是城里那种不可救药的纨绔子弟，但现在，科摩斯也在追伊莱恩这事同样引起了约尔对他的兴趣。科摩斯也不想与约尔疏远，在众多魅力中，约尔还有的一个优点就是和他交朋友是母亲明令禁止的。她确实反对儿子与许多朋友交往，但是约尔一直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总会让她生气，这主要是因为约尔在当前的社会中表现不凡，或者可以说是脱颖而出。约尔带着她儿子过着奢侈至极的生活，而他自己却要在报纸上对政府仓促处理公共开支做一番巧妙机智、一针见血的指责，这是多么让人讶异的一件事。实际上约尔对科摩斯的影响是微乎其微。如果科摩斯整天和一名隐士或伦敦东区的牧师生活在一起的话，尽管受他们的耳濡目染，他还是会死性不改，照样花钱鲁莽、说话轻浮的。然而，弗兰切斯卡，作为一位母亲，当然可以动用她的特权，认为就是儿子的那些单身朋友无所不用其极才让他像今天这样一事无成。所以，她就这样公开地厌恶着这位年轻的政客，但是她有多反对科摩斯跟约尔交朋友，科摩斯就有多小心谨慎地去维持和显摆他俩的亲密。这种亲密的存在，或者应该说是这种亲密还继续存在，确实让这位年轻的小姐感到疑惑，他们都想要追她这件事按常理来说本应很快就中断他们的友谊啊。

同时被两个人追求，而且在她眼中有一个至少是很有魅力的，这种时候，伊莱恩本应该不会和世界过不去，特别是不会和自己过不去才对。但是在这幸运的时刻，幸福并未占满她的心房。她表面庄重沉着，其实还像往常一样，内心烦乱。一大堆出于好意的家庭女教师和爱说教的七大姑八大姨早在她年轻的心里种下了种子，告诉她财富是一种重大的责任。她非常清楚自己责任重大，但是身担重任的她思考的不是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当女主人，而是常常琢磨跟她接触的人都有什么动机，有什么优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用钱买很多东西，不禁会让她老是估量什么东西才值得买。慢慢地，她开始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上诉法庭，在心里暗自审判各种动机和行为，特别是这个世界的动机。在学校的时候，她就认真地开庭审判过查理一世[3]、克伦威尔[4]、蒙克[5]、华伦斯坦[6]和萨沃那洛拉[7]等人的动机，不管是给了他们正确指导还是令他们误入歧途的动机。现在，她也同样认真地在考量外交部长是否有政治诚意，一个嘴巴很甜的侍女对她是否忠心耿耿、真心实意，以及一群放纵、谄媚的朋友是否真的关心自己。这两个年轻男子都在对她献殷勤，现在更紧迫的一件事是她得去剖析和评价他们的性格。两个人同时对她好，所以她就更得好好考虑考虑，不免就会有点心烦意乱了。要想看透约尔的人品，尽管你经验丰富、阅人无数，也同样会被难住的。伊莱恩太聪明了，所以没有把他爱打扮的性格看成是浮华或爱表现。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装扮时，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因为他看到了美，就像是他自己看到一对配得好、长得俊的良种马时，也会觉得很养眼。在政治上，他小心翼翼地展现自己的油嘴滑舌和愤世嫉俗，但是外人也许还是可以看到他那一不小心就展露出来的政治诚心。这很有可能导致他非但连小成功都没有，还会成为这个年代最大的失败。除了这些，真的很难再准确地说出约尔还有哪些特点了。而伊莱恩总喜欢给她的印象贴上明确的标签然后分门别类，她一直都是在观察他性格和言语的表象而已，就像是一个被难倒了的艺术评论家，总是对着一幅来路不明的图画左看右看，观察其颜料和笔画，希望看出这画出自哪个画家之手，但这一切都是徒劳而已。更加让她疑惑不解的是这个年轻人刻意不展现自己讨喜的一面，即使在他自己很想给别人留下好印象的时候，他也不这么做。他更希望别人主动去发现他的优点，他所做的只是非常小心地保持住这些优点，不让大家观察一番最后还是希望落空。自私是他生命的支柱，但在这一点上，他还是会尽力让大家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多无私。他如果当统治者的话，可能还会比较受欢迎，但是当丈夫，也许就会让人无法忍受了。

在某种程度上，和约尔一样，科摩斯的性格也是不可捉摸的。但是，伊莱恩自己看不清楚科摩斯的品性，这其中也有她自己的问题。她不只是一时喜欢他而已——前提是，他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而且她实在不愿意审视他、评价他，看到他真实的面目。所以伊莱恩心中的那个审判法庭，一直都在搜集有关科摩斯性格的证据，但是大部分的证人都拿不出任何对他有利的证词，尽管审判长最想做出对他有利的判决。一个女人，若是对世风很是了解，也许会想弄清楚她对这个男孩的喜爱有没有超过对他性格的厌恶。伊莱恩对这件事太较真了，所以她根本不会从这么简单又方便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她不仅仅是只有五分喜欢科摩斯而已，既然如此，那么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必须要发现他有个可爱的灵魂。而我们必须承认，科摩斯并没有好好表现。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很诚实的。”每次直言承认他的一些不道德的行为之后，她都会对自己这么说，然后又很沮丧地回想起某些他崭露头角的画面，在这些画面中，显然看不到科摩斯的诚实。他只是坦率，但被她贴上了诚实的标签，他的坦率可能只是对是非曲直的违抗，而且是带有愤世嫉俗的违抗。

“你今天下午怎么比平常还心事重重？”科摩斯对她说，“就好像你发明了这个夏日，而现在，你在绞尽脑汁地想怎样改进它。”

“如果我可以去改进什么东西的话，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了。”伊莱恩反驳道。

“最好还是别改了，我确定。”科摩斯提出了反对意见。“你就像我在阿尔盖郡的一个亲戚一样，他总是花时间去培育那些改良的马呀、猪呀、鸡呀。对造物主的成果做最后的润色，似乎比造物主还要厉害，我想这也太不把人家放在眼里了吧，绝对会惹怒上帝的。”

伊莱恩皱了皱眉头，然后笑了，最后发出一声轻叹。

“真是没法跟你讲道理。”她说道。

“不管你现在手上管着多少事情，”约尔说，“你绝对不要整修这花园。如果犹太人没有先给我们造出天堂来的话，这便是我们所梦想的天堂，犹太人的创造跟我们的喜好截然不同。可怕的是我们还得承认，我们宗教理想世界的总指挥，是犹太人，而不是希腊人。”

“你不是很喜欢犹太人啊。”伊莱恩说。

“我经常去东欧旅行，也在那边住过一段时间。”约尔说。

“看来这只是个地理位置的问题。”伊莱恩回答道。“在英格兰，没有人真正讨厌犹太人。”

约尔摇了摇头，“我认识的很多犹太人就挺反感犹太民族的。”

仆人已经轻轻地，几乎是毕恭毕敬地把茶和点心放在了柳藤桌子上，然后又轻轻地离开了。伊莱恩坐在那里仿佛一个神情严肃的女神，正打算把一些神秘的饮剂分给她的信徒们。她心里还在想着关于犹太人的问题。

科摩斯赶忙站起身来。

“简直太热了，我不喝茶了。”他说道，“我要去喂天鹅了。”

他拿着一个竹篮形状的银质小盘子走去了，盘子里放着黑面包和黄油。

伊莱恩平静地笑了。

“这就是科摩斯的作风。”她说道，“把我们唯一的一盘面包和黄油拿走了。”

约尔笑了笑。毫无疑问，这绝对是他贬低、批评科摩斯的大好时机，而伊莱恩坐在那里，已经准备好要对这个批评者做一番评价，并且先保留对被批评者的评价。

“他的自私超凡脱俗，但却绝对纯属徒劳。”约尔说道，“相比之下，我的自私是大家司空见惯的那种，但总是非常讲究实际、有所计划的。科摩斯既没那么容易让天鹅接受他的好意，又要因为把我们唯一的一盘面包黄油拿走了而遭抱怨。当然，他也没让自己更凉快一些。”

伊莱恩的不解再一次加深了。如果约尔说了什么坏话，那也就是说他自己的坏话而已。

“如果我表妹叙泽特也在的话，”她说，嘴唇上露出邪恶的笑意。“我想要是她的面包和黄油被拿走了，她肯定会泪流成河。从此，科摩斯这个人，在她眼里便是恶劣、令人厌恶的搅局鬼。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说，就让他把面包和黄油拿走了呢？”

“有两个原因。”约尔回答说，“你很喜欢科摩斯；而我不是很喜欢面包和黄油。”

约尔这一番打趣的话让伊莱恩心里乐开了花。她知道自己是在乎科摩斯的，但是既然约尔都把这当成是毫无疑问、心知肚明的事实了，伊莱恩就觉得这事已经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了。阳光暖暖地照射着花园，这花园顿时像是承载着永恒幸福的天堂。长相秀丽的年轻人在低矮的桑树枝下漫步，走在这里的情侣应该就是她自己和那个跑去湖边的台阶上和那四只白天鹅对话的男孩。约尔说得没错，这里才真正是人们实现梦想和渴望的天堂，它跟法国和平街的购物天堂可谓大相径庭，尽管在教堂里大家都说那就是他们真正想去的天堂，其实都是假的罢了。伊莱恩心情愉悦，静静地品着她的茶。约尔能说会道，但心里明白有些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难得的艺术。

科摩斯从草地对面走回来了，边走边摇晃着手里空空如也的盘子。

“天鹅们满意得很。”他开心地大声说道，“它们还说希望我拿走这个装面包和黄油的盘子，就当作是今天这场快乐茶会的纪念品。我真想把它留着，可以吗？”他继续急切地说。“我可以把饰纽之类的东西放在里面。你不需要这盘子吧。”

“上面印了我们家族的饰章呢。”伊莱恩说道。她眼中的快乐渐渐褪去。

“我会把它刮掉的，然后印上我们家的饰章。”科摩斯说。

“这是我家老祖宗留下的。”伊莱恩表示抗议，她可不像科摩斯那样，认为如果你是有钱人，那些小玩意在你眼中就根本一文不值。

“我真的很想要这个呢。”科摩斯闷闷不乐地说，“你有一大堆东西可以拿来放面包和黄油。”

此时，他一心只想要这个盘子，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了，所以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要拿到手。他脸上露出了贪婪、坚决的神情，而他的手一直紧紧抓着这个他令垂涎的盘子。

这回伊莱恩是真的生气了，但她又赶紧告诉自己因为这点小事不开心也太傻了。同时，一股正义感告诉她，科摩斯现在表现得很自私，而且很不体面。不过她现在最在意的就是不能让约尔知道她生气了。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很想留着它，所以我就拿走啦。”科摩斯坚持地说道。

“太热了，我不想跟你争这个了。”伊莱恩回答道。

“毕竟你是自己命运的女主人！你可以等到自己想争，天气也好的时候再讨论这事。我得走了，我得去辩论了，更糟糕的是，在这种热得要死、全身不舒服的天气还得去听别人辩论，我看啊，这天气对于那些病怏怏的蜥蜴再适合不过了。”

“但你又不用去为了一个装面包和黄油的盘子跟别人辩论。”伊莱恩说。

“主要是面包和黄油啊。”约尔说道，“我们操心的就是别人的面包和黄油。他们购买或是生产面包和黄油，我们则是忙着制定规则，规定面包应该怎么切、切多大、每片面包上要涂多少黄油。这就是所谓的立法。如果我们只需要规定面包和黄油该怎么消化的话，那就谢天谢地了。”

伊莱恩一直以非常严肃的态度看待议会，就像对待疾病和家庭聚会一样。然而，约尔对他自己职业的轻率诋毁并不能动摇她的感受。她知道他不仅是一个能说会道的辩手，而且在委员会里也是一个活跃分子。即使他把自己的工作说得这么微不足道，至少他不会允许别人这么说。当然，在这个炎热的下午，谈论议会也是不合适的。

“你什么时候得走啊？”她有点同情地问道。

约尔懊恼地看着他的手表。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空中就传来了响声，如同猫头鹰在阳光中快乐的叫喊，预示着傍晚的到来。他笑着突然站起来。

“听！我得去开会了。”他大声说道，“上帝赏我一小时的时间呆在这迷人的花园里，我不应该再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然后他低声说，几乎是窃窃私语，“今天晚上要进行的是关于波斯问题的辩论。”

他在谈笑间的这句话，暗示他真的很投入眼前的工作。也让伊莱恩知道他很在乎自己如何看待他的工作。

科摩斯烟盒里没有烟了，暂时没有烟抽了，他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约尔从自己的烟盒里拿出最后一支烟，神情严肃地把它折成了两半。

“咱们的关系就是这么铁。”他把一半的烟递给有点迟疑、又有点解瘾的科摩斯，并点着了自己的那一半。

“大厅里有的是烟。”伊莱恩说道。

“我不喜欢匆忙走着的时候还抽烟，再见！”

这个做苦工的人离开了，走在阳光里，容光焕发，自信满满。几分钟以后，伊莱恩就可以看见他那辆白色的车子驶过杜鹃灌木丛。先离开的人，总是更能俘获梦中情人的芳心，假若他是前往战场或者类似的地方，这就更不用说了。

某种程度上，伊莱恩心中的那座四季常青的花园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当然，漫步在花园里的女主角肯定依然是她，但是她的伴侣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就好像是在一幅图上叠加了另一幅图。

约尔开车往城里去，心中很是开心。他想着明天伊莱恩就可以在早报上读到他的演讲了，而且他自己清楚这演讲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他甚至算准了在哪里应该停顿好让笑声和掌声响起。他知道他朝那些木然的大臣扔去的奚落与争论，都会被记者席上那些反应快的记者一字一句地记下。他追求的小姐便可以通过这番演讲来判断，昨天下午在她花园里的那个年轻男人，那个懒洋洋地开自己玩笑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到在之后的几天里，每每当伊莱恩喝下午茶的时候，她都会看到放面包和黄油的盘子已经不是原来那一个了，这时她就定会想起科摩斯的所作所为。想着想着，他就开心地笑了。

注释：

[1]詹姆斯一世时期的（Jacobean）：公元1603-1625年。（译注）

[2]主教大师（Right Reverend）：冠于主教姓名前的尊称。（译注）

[3]查理一世（Charles）：1625-1649年任英国斯图亚特王朝国王，他对抗国会，压迫清教徒，引起内战，战败被国会判处死刑。（译注）

[4]克伦威尔（Cromwell）：英国军人、政治家、独立派领袖，内战时带领国会军战胜王党军队，处死国王查理一世，成立共和国，1653-1658年任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护国公。（译注）

[5]蒙克（Monk）：英国内战时的国会派将领，原为保王分子，归附国会派后，1650年在邓巴镇压苏格兰保王军取得胜利。1660年协助查理二世复位。（译注）

[6]华伦斯坦（Wallenstein）：1583-1634，神圣罗马帝国统帅，三十年战争时统率帝国军队，战绩卓著，在吕岑战役中被瑞典击败，因谋反被撤职，后被刺杀。（译注）

[7]萨沃那洛拉（Savonarola）：1452-1498，意大利宗教、政治改革家，抨击罗马教廷和暴政，1494年领导佛罗伦萨人民起义，建立该城民主政权，被教皇阴谋推翻后判火刑处死。（译注）

第七章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快到四点的时候，弗兰切斯卡从邦德大街和皮卡迪利大街交界处的一家店里走出来，差点撞到梅尔拉·布拉金顿的怀里。顿时，她就感觉这午后的天气更热了。梅尔拉就像一只苍蝇，整天嗡嗡叫不停，在拥挤的大街上、在集市上、在天气炎热的时候，她差不多就是一只绿头苍蝇。卡罗琳·贝纳莱斯克夫人曾经当众说过：在另一个世界，肯定有一张特别的粘蝇纸在等着她扑上去。然而，其他人却觉得：未来在某个国家里，像她这样的苍蝇会奇迹般地繁衍无数后代，根据每个人的表现，每个失去灵魂的人，可能都会受到四五只像梅尔拉这样的苍蝇始终如一、不离不弃的伺候。

“看看咱俩，”她大声说道，又迫不及待在欣喜地嗡嗡叫了，“在各种商店跳进跳出，就像兔子一样；虽然也不常见兔子在商店间跳进跳出。”

显然，今天她又展现了一只绿头苍蝇的本色。

“难道你不喜欢邦德大街吗？”她叽里咕噜地说，“邦德大街真是非同凡响、特点鲜明啊。它跟其他任何街道都不一样。你知道吗，欧洲各地的那些肖像和雕像，大家都觉得是出自圣路加 [1]或者撒该[2]之手。人们的猜测或许没错，不过也有可能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人的作品。要我说，邦德大街就是由他们这种显要人物设计的。也许是圣保罗[3]，他可是个旅行家。”

“他可不会来米德尔塞克斯郡[4]。”弗兰切斯卡说。

“这就说不准了，”梅尔拉坚持说，“人啊，一旦像他一样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后肯定会混淆或者忘记自己都去过哪里了。我也记不清我是去过蒂罗尔[5]两次，圣莫里茨[6]一次，还是去蒂罗尔一次，圣莫里茨两次了。我老是得问我的女仆才记得。而且从邦这个字里，还可以看到邦德大街可能真的是圣保罗设计的，他不是写过很多关于捆绑和自由的文章吗？”

“我想他是用希伯来或希腊语写的。”弗兰切斯卡反对说。“这两个字一点也不像。”

“他们用那些奇怪的文字写出来的小册子，根本就什么也没说明白。”梅尔拉抱怨道。“所以那些人看起来才那么深不可测、难以捉摸。一旦你确定他们某句话说的是什么时，人家又会告诉你说某个重要的词汇原本有十五种意思呢。我想要是我们内阁的大臣和政治家们在演讲的时候不用那些不正规的拉丁文或者是世界语说些难懂的话，不知道能免去多少解释呢。还是回到邦德大街的话题上吧，其实我们也没偏离话题。”

“恐怕我现在得走了，”弗兰切斯卡说，她打算去格拉夫顿大街，“再见啊。”

“你非得走吗？我们去喝茶吧。我知道一个很温馨的小地方，在那儿我们聊天肯定不会被打扰的。”

弗兰切斯卡差点发怵了，实话告诉她说自己已经有约。

“我知道你要去哪儿。”梅尔拉说，她发出了绿头苍蝇愤怒的嗡嗡声，就像冷漠无情的窗户阻挡了它的去路时，它所发出的声音。“你是要去塞雷娜·戈拉克利家打桥牌吧。她从没邀请过我去她家打桥牌。”

弗兰切斯卡这回毫不掩饰地哆嗦了一下，一想到打桥牌的时候还要听见梅尔拉的声音，谁能保持泰然自若呢？

“再见。”她再次坚定地说了一声，然后离开了，再也听不见梅尔拉说的话了，就像是离开了某个展览的机械展区似的。梅尔拉说她要去塞雷娜家，确实没错。弗兰切斯卡缓慢地在炎热的街道上走着，她现在要去塞雷娜·戈拉克利家，她家就在伯克利广场的尾端。除了能在那里开开心心地打牌以外，她还希望能够听到一些自己想听、对自己有用的消息。特别是关于她个人非常感兴趣，并且有必要了解的那件事的消息。最近，科摩斯也不太透露他的行踪，这真叫人来气，部分原因是科摩斯这人本来就会惹人恼火，还有就是他们整天为钱的事闹口角，渐渐地交谈中除了钱就什么也不说了。弗兰切斯卡有那么一两次高兴地看见他和伊莱恩·德弗雷在公园里。偶尔也听说这两个年轻人在各种聚会上还一起跳舞呢。不过，她也经常听到人们把这位女继承人的名字和约尔·考特尼连在一起。她现在对这件事的了解仅限于这些有点矛盾又有点吊人胃口的消息。要是这两个小伙子中的某一个已经领先的话，那她大概可以从塞雷娜那些爱嚼舌头的朋友口中听到一些诡秘的暗示或者是公开的评论。这样她就不用自己刻意去引出这个话题，也没必要因为这样显得自己在这件事上一无所知。而且，如果打牌时下的赌注比较大，那么完全有借口在有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如果被问到尴尬的问题，大可打出一张黑桃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下午太热了，大家在这种天气一般是不喜欢打桥牌消遣的，而且塞雷娜家的桥牌会也很小。弗兰切斯卡到的时候，只有一桌还没凑够人。塞雷娜已经坐在那桌了，她对面是埃达·斯佩尔韦克西。大家都习惯称她为柴郡斯佩尔韦克西，好像其他某某郡的斯佩尔韦克西都会让人无法忍受。埃达·斯佩尔韦克西是那种天生就很死气沉沉的人，参加所谓的“运动”就是她最大的乐趣。“我大部分的经验教训都是穷人教给我的。”这便是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了。不过那些穷人最想教给她的却是：他们家的厨房和病房并不是她随意就可以拿来当个人演讲大厅的，但这却是她永远也无法领悟的。她时时刻刻都准备好没完没了地告诉他们应该怎样把门锁好不让狼进来，但是她自己却像是无孔不入的东风或是沙尘暴一样闯进别人的家里。当然啦，她同样很频繁地拜访那些有钱的朋友，不过也是不受欢迎的。每次在乡村别墅的聚会上，她一边尽情地享受主人的热情，一边大批特批休闲和奢华有多么罪恶，这样其他的宾客当然不会喜欢她。聚会的女主人们就把她当做是社交场的麻疹，每个人一辈子总是要得上一次的。

弗兰切斯卡看到第三个玩家是卡罗琳·贝纳莱斯克，但是她对这人一点兴趣也没有。虽说卡罗琳·贝纳莱斯克夫人根本算不上打得一手好牌，但哪一桌的人要是有幸让她加入的话，都会见识到她毫不手软地进攻，而且她总是会赢。打进攻牌的人一般会害到的是搭档，但是卡罗琳夫人特别的一点是她总能同时使自己的搭档和对手陷入混乱。

“两个不会打的碰到一起了[7]，我想我们还是只打五先令一百分吧。”

这个老女人这次赌得这么少，弗兰切斯卡还觉得奇怪呢，因为她平时玩得蛮大的，而且牌运也还不错。

“多大都可以呀。”埃达·斯佩尔说道，言语中还不小心透露出了一丝满不在乎的意思。其实啊，卡罗琳夫人建议的这个赌注很合理，她自己也是松了一口气，还不知道有多开心呢。如果赌注再高一点的话，她肯定会提出异议的。一般来说，她牌技不是很好，况且打牌输钱的话，她一定会悲痛至极，就像失去了至亲那样。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们就每一百分十先令吧。”卡罗琳夫人得意地笑着说道，她笑了，就像是看到鸟儿时才开始撒网但还能把鸟儿捕获到手的人，笑自己的成功证明这种大家觉得徒劳的策略并非徒劳而已。

这局牌是双方交替领先，弗兰切斯卡这边的牌很好，但是这一桌的好运却跑到她对手那边去了。她很喜欢打桥牌，所以一旦牌局开始了，她便全神贯注，不受干扰。但是今天她心里想知道一件事，所以有点分心了，这事的重要性和她时不时注意率先出牌、垫牌和报分都有得一拼了。打牌中大家东一句西一句的交谈同玩牌本身同样吸引着她的注意。

“是啊，今天下午我们人不多。”塞雷娜对弗兰切斯卡看似随口说的话回答道。“有两三个不打牌的人也来了，在星期三他们一般是不来的。你来的时候卡农·贝松利才刚走呢。你认识他吧？就是那个高个子、爱说教的人。”

“我有一两次听到他责骂人类。”弗兰切斯卡说。

“一个强大的男人，总是给我们发出有力的号召。”埃达·斯佩尔说道，语气动人且坚定。

“他就是那种到处都有的传道者，天天抨击这个时代的不良习气，但是私下里自己也是如此。”卡罗琳夫人说道。

“对他本人和他的工作，你这评价可是有失公正啊。”埃达反驳道。“很多次，我沮丧、没信心的时候，正好听了他的演讲，我根本没法跟你描述他的话对我产生了怎样的作用……”

“那至少你能告诉我们你要以什么做将牌[8]吧。”卡罗琳夫人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

“方块。” 埃达看了一圈自己手上的牌后宣布道。

“加倍。”卡罗琳夫人语气更加温柔地说道。几分钟之后，她又拿下二十四分。

“去年五月我在赫里福德郡[9]住在他家的时候，”埃达说道，她又继续说刚才没说完的关于卡农的话题，“那真是个静养的好地方，就在乡村地区，闲适宁静，而且让人身心放松。还可以看见真正的乡村美景。到处都是苹果花。”

“不是到处，只是在苹果树上吧？”卡罗琳夫人说道。

埃达·斯佩尔最后放弃了给大家还原卡农美妙的家庭生活这件事，不过她还是得到了一个有实际意义的小安慰，对手在宣布以红桃作为将牌之后，她们赢了线位敦数[10]。

“如果你出的是梅花中最大的牌，而不是出梅花9，我们就可以赢得这敦牌了。”卡罗琳夫人冷冷地对搭档说，有点责备的意思。“亲爱的，你不能，”她继续说到，这时塞雷娜正慌忙地跟她说抱歉，“你真的不能一边在这张桌子上打牌，还一边想看看或者听听其他几桌的人在做什么和说什么。”

“我一般可以一心多用的，”塞雷娜破口而出。“我想我有两个大脑。”

“最好能省省，有一个好使的脑子就够了。”卡罗琳夫人回答说。

“像往常一样，无情的妖女[11]总是有一两次斗嘴能赢。”一个在别桌的玩家低声谨慎地说。

“我跟你说过了吗？爱德华·罗恩爵士要参加我下一次举办的晚会。”塞雷娜匆忙说道，说这些，就是想恢复一下自己的自尊心。

“善良、亲爱的爱德华爵士，可怜啊。你要叫什么当将牌？”卡罗琳夫人一口气说道。

“梅花。”弗兰切斯卡回答说。“可是，请问，你为什么要加这些同情的形容词呢？”

出于家族的利益和个人的忠诚，弗兰切斯卡是执政内阁的支持者。这时她想打断卡罗琳夫人话中对外交部长的贬低。

“他太可笑了。”卡罗琳夫人嘟哝道。她所谓的有趣，就像是一只活力四射的猫，在看着一只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老鼠在疲倦地做着瑞典式肌肉体操时，会觉得好笑一样。

“真的吗？他在外交部可是很出色的，你知道的。”弗兰切斯卡说道。

“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马戏团里的一头大象，比管它的人聪明多了，但是它还是很听话，人家让它放下脚或抬起脚，它总是很乐意执行指令，别人让它往东，它就不敢往西，过去的时候，完全不管自己是不是踩到了蛋白壳或是黄峰巢。”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弗兰切斯卡说道。

“这不是我说的。”卡罗琳夫人说道。“是考特尼·约尔昨天晚上在议会里说的。你还没看见关于他俩辩论的报道吗？他状态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一点也不同意他的观点，当然了，他的有些话还是有根据的，不只是油嘴滑舌而已。例如，他就概括了我们政府对殖民帝国这个尴尬的问题的态度，他说得挺伤感，‘没有地理界限的国家才幸福’。”

“这么说真是荒唐、胡扯，毫无公道可言。”弗兰切斯卡说道。“我敢说我们党里面有些人有时候就是持这种态度，但是人人皆知爱德华爵士在心底是个完完全全的帝国主义者。”

“大部分政客在心底要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但是没人能确保政客们心脏不会出毛病，特别是那些执政的政客。”

“不管怎么说，我可不认为反对党的领导人在这件事上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作为。”弗兰切斯卡说道。

“在说到反对党的时候，我们可得小心谨慎了。”卡罗琳夫人声音温和地说道，“我们可都不知道哪天他们是不是运气大翻转呢。”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某一天会执政是吗？”塞雷娜的语气干脆利落。

“我的意思是有一天他们真的有能力领导反对党，这谁能说的了呢。”

卡罗琳夫人现在才记起来今天的女主人是支持反对党的。

弗兰切斯卡和她的搭档赢了以梅花作为将牌的四敦牌，得了二十四分。

“如果你听从了《雅典的少女》[12]这首诗中给那个少女的建议，把我的红心还给我，那我们就能再赢两敦牌，这局就算我们赢了。”

“约尔最近好像在尽力往上爬啊。”弗兰切斯卡说道，这时塞雷娜开始发牌了。既然这位年轻政治家的名字在大家的谈话间被提到了，那么现在直接把话题转到他身上可是个好时机，怎么能错过呢。

“我想他是前程似锦啊。”塞雷娜说道。“他演讲的时候，议会里总是座无虚席。这是个好迹象。况且，他很年轻，性格又好，这在政坛是很重要的呢。”

“他没钱，这是绊脚石，除非他娶一个有钱的老婆，或者说服某人去死然后给他留下一大笔遗产。”弗兰切斯卡说道，“既然议会成员都是有薪水的话，那肯定得比没领薪水的时候花得更多啊。”

“是啊，进入下议院和进入天堂的门槛可是两个极端呢。”卡罗琳夫人说道。

“约尔想要找个有钱的女孩应该不难啊。”塞雷娜说道，“对于想在社交场合上出人头地的女人来说，他肯定是个好丈夫。”

她有点叹气的样子，好像是在后悔自己已经有了婚约，所以现在没法靠自己的实力去和别的女人竞争。

弗兰切斯卡，故意假装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但正在仔细地看着卡罗琳夫人，希望从她那能知道一些她还藏着没说的关于约尔追德弗雷小姐的消息。

“你们是在说谁的婚事啊？”

问题来自乔治·圣迈克尔，他从邻桌移了过来，因为这些闲谈被他听见了。

乔治·圣迈克尔是那种衣冠楚楚，像小鸟一样的男人，不过只是表面看起来很活跃而已。像他这样的人，永远看着都像是个中年男人。他的尖形胡子剪得很短，给他的外形增添了一种高贵的感觉——这种高贵与他的长相和行为举止格格不入。他的事业，如果说他有什么事业的话，已经与他的爱好融合在一起了，他的爱好就是当个宣传员，宣传他周围社交场合中的那些小事或者是可能即将要发生的事情。要是一些八卦和消息恰巧让他知道了，特别是与婚姻有关的八卦，那么把它们告诉大家，便是他孜孜不倦的追求，他自己也乐在其中。只要他大概知道一个已经公开宣布的订婚，他就定会立即把各种细节补全，不管确定还是不确定，有时这些细节来自他的想象或者一些独家线人。《晨报》也许觉得把消息公布给大家就够了，但是圣迈克尔却要上气不接下气、用他那微弱的声音告诉大家订婚的双方是在一次钓鲑鱼的活动上见面的，为什么他们不用近卫团的附属教堂举办婚礼，为什么女方的姑姑玛丽一开始要反对他们结为连理，以及双方在孩子的宗教教育上都做了什么妥协之类的，不管人家感不感兴趣，他都要把这些告诉人家。他善挖这类情报已经是声名远扬，这可是他辛苦得来的，除此之外，他值得大家注意的一点就是他妻子是伦敦周围各郡最高最瘦的女人。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出席一些社交活动，他们总被叫做圣迈克尔和天使[13]。

“我们在给考特尼·约尔找个有钱的老婆。”塞雷娜回应了圣迈克尔的问题。

“啊，我想这已经晚了吧。”他说道，故意摆出架势，好像即将要宣布的新消息很重要似的，“我想这已经有点晚了吧。”他再一次重复道，他观察着自己这一番话制造的效果，就像是一个园丁在注意着自己精心照顾的芦笋花床的变化一样。“我想这个年轻人已经先你们一步给自己找了一个有钱的伴侣了。”

他说话的时候放低了声音，这不是因为他想要给自己说的话创造一点神秘感，而是因为说大声的话其他桌打牌的人也能听得见，他故意不想让他们听见，这样他之后便有机会再把这事说一遍。

“你是说……？”塞雷娜问道。

“德弗雷小姐。”圣迈克尔赶紧打断她的话，因为他害怕别人抢先一步说出这个名字，甚至只是猜测也不行，“真的是个理想的选择，想要驰名政坛的男人就得娶这样的老婆。每年收入两万四千英镑，或许还会更多，而且还有自己的房子，离城里也不远。这女孩，也是那种能够招待政治宴会的女主人，有头脑但不耍脑筋。真的太般配了。当然啦，现在还不是公开宣布这件事的时候……”

“可现在却该是我搭档宣布她到底要以什么当将牌的时候了。”卡罗琳夫人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得有点凶险，所以圣迈克尔赶紧跑回自己那桌去了。

“噢，轮到我了吗？对不起啊。我不叫。”塞雷娜说道。

“谢谢，无将牌。”卡罗琳夫人宣布道。这一盘她们赢了，在三局两胜的决胜局中她也很幸运地拿到了很多大牌。她们的搭档还是没变。弗兰切斯卡和埃达·斯佩尔韦克西这次拿的牌很差，在决胜局快要结束的时候，她们的对手面前已经累积了很多分了。弗兰切斯卡知道她自己有时候也没打对牌，所以才会输了。圣迈克尔突然加入她们的对话，明显使得她平时还不错的牌技大打折扣。

埃达·斯佩尔韦克西掏出了几个金币，钱包已空空如也，言语行为中表现出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得走了。”她对大家说，“我晚饭吃得早。吃完饭，我还得去找一些打杂女佣谈谈。”

“为什么？”卡罗琳夫人问道，她的坦率有点让人不舒服，这就是她最令人可怕的地方。

“噢，我想跟她们说一些事情，我敢说她们一定会很乐意听的。”埃达轻声笑着答道。

她说完话后，大家还是一片沉默，足以说明根本没人相信那些女佣会乐意听她讲话。

“我可是经常同工人阶级的女性接触呢。”她说道。

“没人这么说过。”卡罗琳夫人说道，“但是，这是一个真切的事实，我们永远都会支持那些穷苦的人。”

埃达·斯佩尔韦克西匆忙离开了。她今天打牌运气不好，而且临走时，还是这番光景，对她而言就是在伤口上再狠狠撒上一把盐。然而，也有可能正是因为她自己有这么多烦恼，才会更乐意去观察打杂女佣们的麻烦。不过啊，这些女佣，没有一个曾经和卡罗琳夫人一起呆过一个下午。

弗兰切斯卡加入了另一桌，这回她牌运很好，把她之前输的钱差不多都赢回来了。她离开女主人那桌的时候非常开心。圣迈克尔的八卦以及大家对此的反应，让她大概知道这件事的状况是什么样了，尽管这些八卦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而且也有猜测的成分，但至少是她想要的结果。一开始的时候，她害怕极了，生怕自己听到已经确定了的消息，给她的希望致命一击。但是在圣迈克尔描述的时候，他并没有提到那些他最乐于与大家分享的小细节。所以弗兰切斯卡得出的结论便是：这只是圣迈克尔的猜测而已。如果卡罗琳夫人也相信伊莱恩·德弗雷小姐与考特尼·约尔要订婚的说法的话，那么按她邪恶的性格来说，她一定会高高兴兴地鼓励圣迈克尔把这些私话都说出来，然后看着弗兰切斯卡在听到这些话时希望破灭、挫败的样子。卡罗琳夫人生气地打断了大家的讨论就说明，至少从这个老女人所知道的消息来看，是科摩斯，而不是考特尼·约尔占着上风。就这件事而言，卡罗琳夫人的消息极有可能比圣迈克尔那么自信的八卦还要更接近事实。

弗兰切斯卡已经养成习惯了，如果赢了桥牌的话，总会施舍一便士给她在街上遇到的第一个清洁工或卖火柴的人。今天下午，她可是输了十五先令，但在伯克莱广场的西北角，她还是给了一个清洁工两便士，就当做是给上帝的酬谢。

注释：

[1]圣路加（St.Luke）：一名希腊医生。在天主教、东正教、圣公会以及一些新教教派中，被列为圣人。他被奉为医务工作者和医院的主保圣人，世界各地有很多以路加命名的医院和医科大学。又因为传说其曾为圣母画像，又被奉为美术和艺术家的主保圣人。（译注）

[2]撒该（Zaccheus）：耶利哥城的海关监督、税吏长（路加福音19：1-10）。由于香树脂的生产和出口集中在耶利哥，获利甚多，担任此职位相当重要，而且富有。他身量不高，为了能看见耶稣，就在耶稣到达之前，在他经过耶利哥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爬上一棵桑树。当耶稣经过那里，抬头看见在树上的撒该，称呼他的名字，让他下来，告诉撒该打算到他家住宿。群众对于耶稣成为可憎的税吏的客人感到震惊。（译注）

[3]圣保罗（St.Paul）：犹太人，曾参与迫害基督徒，后成为向非犹太人传教的基督教使徒。（译注）

[4]米德尔塞克斯郡（Middlesex）：英国英格兰原郡名。（译注）

[5]蒂罗尔（Tyrol）：中南欧一地区，在奥地利西部和意大利北部。（译注）

[6]圣莫里茨（St.Moritz）：瑞士中南部城市。（译注）

[7]抽牌（cut）：在桥牌中，一般是通过抽牌来选搭档，四人中，两个抽到较大牌的人是搭档，同理，抽到较小的人也是搭档。（译注）

[8]将牌（make trumps）：将牌是最后订约所指的花色，比其它花色的牌都要大。（译注）

[9]赫里福德郡（Herefordshire）：英国英格兰原郡名。（译注）

[10]线位敦数（odd trick）：桥牌游戏中庄家赢得的六敦牌外的一敦。桥牌总共为十二敦。（译注）

[11]无情的妖女（La Belle Dame Sans Merci）：《无情的妖女》是济慈写的一首诗的诗名，诗中的主人公爱上了一个美似天仙的妖女，但是被妖女带进山洞之后，才发现她的无情。（译注）

[12]《雅典的少女》（The Maid of Athens）：拜伦写的一首爱情诗，诗中有一句是Give，oh，give back my heart！意为“把我的心还给我吧”。在桥牌中，heart指的是红桃这个花色。（译注）

[13]圣迈克尔和天使（St.Michael and All Angles）：St.Michael and All Angles是英国的一个教堂的名字。（译注）

第八章

早上天气很闷热，又下了一场倾盆大雨，下午雨过天晴，空气清新。这样的下午，雨水总会令人们对其大加赞赏，在他们的眼中，这雨最大的优点便是懂得中庸的艺术。当然，在这样的下午，人们也想动动身体，因为上午都太安静消沉了。伊莱恩心血来潮，穿上她的骑马服，给马厩那边的人打了声招呼。在这个满是汽油味道的世界里，她的马厩就是一处绿洲，散发着马和干草的香甜味道，而且非常干净。现在，她骑着母马，在绵延不绝的乡间小路上轻快地跑着。那天下午，她本应该去参加一场花园聚会的，但是她却头也不回地骑着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第一，科摩斯和约尔谁都不会去参加那个聚会，所以她也想不出自己去参加的理由。第二，有上百号人参加那个聚会，和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并不是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事。自从上次在自家花园的雪松树下和她的追求者们见过面后，伊莱恩就觉得她现在要么就是很开心，要么就是很不开心，连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哪种心情。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她最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但是就算再认真思考，她也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伸出手去抓住它。这就像是一个从小受维多利亚时期基督教严格教义熏陶的女孩，在读到《一千零一夜》和《希腊神话》中的故事时会感到疑惑不解一样。过去几天，她心中的审判法庭就没休庭过，但是最后什么决定也没做，就算是做出了一些决定，也都是她不愿意听的。她的小母马轻快地跑着，自己一个人坐在马背上，身边也没有随从，穿过气味清新的绿荫小道，走进荒无人烟的乡间，这正是此时伊莱恩最想做的事。小马跑在路上的时候有点容易受惊，当然也不是那种笨笨的紧张，不是每次看到路边出现新的东西时都会因为害怕而退缩不前，让人感到心烦。这小马只是有点神经紧张，想象力丰富，时不时抖动一下马脑袋，然后更快地向前奔跑。她可能会把名垂千古的彼得·贝尔[1]的心理活动解释为：

树下一个篮，

疑是一只虎。

篮何能成虎，

只因心慌张。

路上的小插曲越是引起警觉，路过的汽车发出的鸣响和嗡嗡声，或者是旁边脱谷机发出的轰隆震动声就越不会引起注意。

她们沿着两边长着矮树丛的小路一直走到了转角处，这里通向一条更宽的路，那是一个斜坡，连着一个绵长的小山丘。这时，伊莱恩看见不远处有一队涂着黄色油漆的装运车，大部分装运车都由一些杂色马或长有斑点的马拉着。这些迎面而来的车辆有点不修边幅，表明了车上载着的是参加巡回展的野兽，车队涂着简单鲜艳的颜色，这种颜色很招儿童喜欢，因为这时候他们还没受到教育，没有学到暗色系也有其艺术价值。与这车队相遇纯属意料之外，而且伊莱恩也觉得这很令人讨厌。小母马已经开始用它的双眼、两个鼻孔和两只高高竖起的耳朵进行了六重观察。它的一只耳朵立马向后倾斜，听着伊莱恩跟它说渐渐走近的车里的动物有多和善，多值得尊重，但就连伊莱恩自己也觉得似乎不能很满意地解释为什么大象和骆驼也在队列中。如果往回走的话未免显得太胆小了，而且马儿也会因为突然掉转方向而受到惊吓，有可能会脱缰而出。一个通往农场的小道上，门半开着，这便是暂时躲开车队的好办法。

伊莱恩往里走的时候，看见有个男人就站在小道上，他向前走来帮伊莱恩开门。

“谢谢。我只是要避开一下野兽车队。”她解释说，“我的马儿可以忍受汽车和拖拉机之类的，但是我想骆驼——您好啊。”伊莱恩停了一下，因为她突然认出这个男人是她的一个老相识，“我听说您搬到农庄住了。想不到在这儿见到您了。”

就在不久之前，伊莱恩还是个小少女的时候，汤姆·克里威是让人敬畏和羡慕的那种男人。确实，他四处流浪的职业生涯很吸引人，当然会激起很多年轻英国小伙子的幻想，天天期待着自己也能够浪迹天涯。这就像是，长大之后实现了幻想，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在点着火炉的幽暗房间里玩游戏，抑或是梦到了最喜欢的冒险故事书里的情节。他常年居住在维也纳，那里几乎都算得上是他的家了。近东和中东地区，只要是他想去的地方，他都逛遍了，就像是性情温和的人悠闲地把整个巴黎逛遍一样。他去过匈牙利的马市；在人迹罕见的巴尔干地区的山丘上打过胆小但却机灵的野兽；经常把自己当作鹅卵石一样一头扎进那死气沉沉的匈牙利寺庙的人群中；见识过萨洛尼卡这个有着各种奇怪的人种的大熔炉；在俄罗斯某个城镇听过某个编辑或律师抒发他那浅薄但又十分现代化的想法，虽觉得滑稽但还是礼貌地听着；或者是从偶然住在一起的酒店房客那里增长一点见识，这房客也孜孜不倦地沿着黑海海岸行动，他这样的男人和商人就像蚂蚁一样，总是忙得不亦乐乎。不管他离开英国去到多远的地方，隔一段时间他总是会出现在聚会、晚宴或者是剧院里，出现在哈布斯堡王朝[2]充满欢乐的首都，泡在他最喜欢的咖啡馆和酒窖里，翻着他最爱看的新闻报纸，和熟人还有老朋友打招呼，这些人中既有大使，也有补鞋匠。他从来就没说过他的旅途趣事，倒是他的旅行让他声名远扬。一位德国外交官曾经这么总结他的神态：“一个让狼嗅着找的男人。”

但是后来，在他的人生道路上意想不到地发生了两件事。他生了一场大病，搭上了半条命，整个人的活力也都消失殆尽。同时，他还赔了很大一笔钱，几乎就让他一贫如洗。就像是受伤的动物会一时冲动离开族群一样，汤姆·克里威也离开了他经常光顾的、给他带来快乐的地方，到一个农场隐居起来。这样，对伊莱恩来说，他就更是个谣传中的人物了。现在，正是碰巧遇上了车队，才让她有机会踏进了他隐居的地方。

“你这儿真是个迷人的世外桃源啊。”出于本能的礼貌，她感叹道，然后瞧了瞧四周，才发现她说得也没错，这里真的很迷人。这是座很英式的农场住宅，出了诺曼底，肯定不会看见这种风格的房子了。这里有长满草的院子，还有花园、外屋、洗马池和果园，这个坐落在荒僻之地的农场住所，理所应当给人一种梦境般的感觉，但一切又如此清醒，好像这里的人、野兽和鸟儿在这个世界上是醒得最早的，世界从没有，也绝不会醒得比他们还早。

伊莱恩下了马，克里威把马儿牵到了一个围场里，旁边有一个很大的灰色谷仓。在路的尽头，他们可以看见车队从那里走过，一队缓慢前进的装运车和正在快步向前走的大野兽们好像将沙漠的沉寂和无数城镇中的喧闹、景色、味道、燃油味、广告牌、踩在脚下的橘皮联系在了一起。

“你最好让车队先过去，离你们稍微远一点，你再上路。”克里威说道，“野兽的味道会让你的马儿紧张，在回家的路上它肯定会倔头倔脑不肯前行。”

有个男孩拿着锄头正忙着锄去那些越锄长得越快的野草，他把这男孩叫了过来，让他去给这位小姐拿一杯牛奶和一片加仑子面包。

“我从没见过这么迷人和平静的地方呢。”伊莱恩说道，她就靠在梨树枝的弯曲处，似乎是梨树特意这么与人方便，恰巧长出了这么一个弯曲的枝干。

“在这个小小世界却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生活可是一点都不平静呢。自从我住在这里了以后，我了解到，一座乡村农舍，不受外界喧嚣的干扰，充满了我们所能想象到的事情、悲剧，它们相互交织在一起。这就像是一部欧洲中世纪的编年史，无政府状态之下的有条不紊的生活，封建主和领主、城镇贪污受贿者、戴着主教冠的男隐修院院长、兼任主教的公国君主、强盗贵族、商人行会、选帝侯们等等，在模糊不定、松散的规则下较量着，竞争着，以计破计，干涉彼此的事务。在这座农舍里，这一切就在眼前重演，就像是一张已经发霉的纸上，印着的黑字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只要看一看这本编年史的一小部分，比如农庄里家禽的生活你就知道了。乡村别墅中的家禽，死气沉沉的下蛋机器，你得算着鸡群吃了多少盎司的食物，它们产下的鸡蛋又能卖多少钱，这样一看，你根本不会觉得这些家禽在农庄的生活会很奇妙。它们的宿敌、嫉妒心、小心保持的特权、毫不留情的残酷和迫害、精心策划的勇气和逞强，或者是小心藏起来的胆怯，都像是一部编年史，记录着古老的莱茵兰地区[3]或者是中世纪意大利的生活。除了它们自己的争吵和怨恨，它们还要小心丛林里跑出来的冷酷敌人。像强盗突袭一样盘旋于家禽笼子边缘的老鹰也清楚地知道，一声枪响随时都会把它打得粉身碎骨。身体只有几英尺长，长着一身棕色毛的白鼬悄悄溜出来，急切地想要寻找猎物，尝尝荤腥。还有饥饿无比、诡计多端的赤狐，它可能已经等了半个下午了，就守着看有没有机会吃掉家禽，这些家禽在树丛下抖着羽毛，晚餐时间到了，正当它们往回走的时候，有一只停下来片刻，想要最后抖一下羽毛定定型，但却没想到这时候死亡已纵身向自己扑来。你知道吗？”他继续对伊莱恩说道，这时伊莱恩嚼着面包，也给马儿喂了一些面包屑，“我觉得在所有我读过的悲剧中，我第一次读到的那本书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我自己缓缓念出了有十一个字的那句话：‘邪恶的狐狸叼住了红母鸡’。狐狸的邪恶，加上它们狡猾的本性，似乎更是彰显了母鸡的厄运。 ‘叼住’这个词还蕴涵着狐狸傲慢的恶意。人们不禁会觉得，在这乡下，尽管设防良好，还是无法阻止狐狸对母鸡的攻击。他们觉得我是个愚钝的人，书读得很慢，功课也不太好。但是我曾经坐下来想象那只红母鸡的样子，它无助地拍打着翅膀，因为惊恐而尖声反抗着，或者如果狐狸叼住的是它的脖子的话，那它肯定张着嘴，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睛紧盯着什么，似乎要永远离开这农场了。年轻时我可见过鲜血四溅、粉身碎骨、一败涂地的场面，但是在我心里，红母鸡对我来说就是最无奈的悲剧。”他沉默了一会，好像在回想着那个十一个字的悲剧，那个深深刻在他儿时印象中的悲剧。“跟我说说你的所见所闻吧。”这个要求已经到了伊莱恩嘴边了，但是她还是急忙控制了一下自己，问了别的问题。

“再跟我说说农场里的事，行吗？”

他向她描述了整个世界，或者说是好几个相互交织的世界，各自分布在山丘间沉睡的山谷里，关于野兽的传说、关于丛林的传说、关于经营农场的魔法，有时候都快说到巫术上来了——但他只是轻描淡写，他不是那种一无所知的人，急切地想要了解真相；而是那种不想看到太多事情的人，眼神游离不定。他告诉她哪些东西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会睡觉，哪些东西会出来觅食，给她讲了奇怪的猎豹、围栏里的猪、牛舍里的牛、以及住在农场里的人，这些人的行为举止、思想、恐惧、渴望和悲剧就如同他们饲养的牲畜和家禽一样奇特而遥不可及。对伊莱恩来说，感觉就像一堆已经发了霉的儿童故事书被人们从满是蜘蛛网的杂物间里拿了出来，其中的故事瞬间变成了现实。围场里长满了高高的杂草和茂密的青草，久经风霜的灰色谷仓投下阴影，打在围场上，伊莱恩就坐在这里，听着克里威这虚虚实实的精彩故事，她真的很难相信现在在几英里之外，一个花园聚会正办得起劲呢。在聚会上，一定会有时髦的礼服、机智的对话、时兴的茶点和音乐，以及社交场上相互竞争和冷落怠慢的暗流涌动。这个坐在她身边的男人，发现或者创造了这个美妙的仙境，那么，维也纳、波尔干和黑海对他来说算不算太远，够不够真实呢？当下的事情总是会让我们把过去的经历抛在一旁，难道这真的就是命运和生活对我们的仁慈安排吗？这个男人，曾经拥有很多珍贵的东西，但都失去了；现在他很幸福，把自己藏在这个路边的小角落里，沉浸于这世界的一角，很是心满意足。而伊莱恩，同样拥有很多羡煞旁人的东西，但是她还是不能开心起来。她甚至不知道她应该让这个儿时的英雄从宝座上退下来，还是把他供奉得更高。但是总的来说，她还是认为疾病和厄运并不会完完全全地制服往昔那个勇敢和浪迹天涯的人。

马儿已经明显地表现出不耐烦了。围场上有很多烦人的昆虫，而且牧草长得也不好，根本不能与它自己那舒服、饲料充足的单间厩舍相比。伊莱恩抖了抖骑马服上的面包碎屑，然后轻轻地跳上了马鞍。克里威送她到门口，她骑着马慢慢地走下小道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四周，刚刚她眼中那座风景优美的老农庄，有蜂巢、有蜀葵花、有三角形挑蓬车棚的老农庄，现在已然变成了一座神奇的城市，焕发着魔力的外表下还隐藏着现实。

“你真是让人羡慕呢。”她对克里威说道，“你创造了一个仙境，而你自己也乐在其中。”

“羡慕？”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蹦出来，有点苦涩的感觉。她向下看了看，瞧见了他脸上可怜的神色。

“曾经，”他对她说，“在一份德国报纸上，我读到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某个小城镇的公园里有一只瘸了脚的鹤，很是温顺。我忘了这故事的细节，但是我永远记得其中的一句话‘它是瘸了，才会这么温顺’。”

他是造了一个仙境，但毫无疑问，他没有乐在其中。

注释：

[1]彼得·贝尔（Peter Bell）：英国使人威廉·华兹华斯的诗歌Peter Bell:A Tale in Verse中的主人公，故事讲述的是他怎么从一个罪人最后变成一个好人。（译注）

[2]哈布斯堡王朝（Hapsburg）：欧洲最古老的王室家族，其成员从1273年到1918年当过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匈牙利、奥匈帝国的皇帝或国王。（译注）

[3]莱茵兰（Rhineland）：德国莱茵河以西地区的通称。（译注）

第九章

在一个六月的早晨，阳光暖暖的，在备受大家喜爱的罗通驿道上，泥土已经被耙平了，这条林荫小道很长，有石子小路和杜鹃花树丛，但到处都是单调的活动，一切都明显停滞不前了，真是应时应景。追求健康的人、想要声名远扬的人、热爱锻炼身体的人，都来到了骏马飞驰的赛马场上。走在砾石小道上的人和坐在长椅上的人，他们的各种直觉和动机，就连制作社交目录的人都分不清了。孩子们，不管是抱在怀里的，还是坐在婴儿车里的，也许没有什么直觉和动机，毕竟他们是被带来的。

在一群平庸的骑手中，考特尼·约尔最显眼，在赛场的围栏边上，围在约尔旁边看的人最多了，他骑的是一只阉过的沙毛公马，名字叫做安·德·如瓦兹。马儿小心轻快地跑着，它在伊斯林顿[1]得过一次奖，有一次只因为它不喜欢一个马童，就差点要了人家的命。但是它能够这么出色主要多亏了它长得英俊，而且非常自恋。显然，约尔也认为有其主必有其马。

“请你停下来跟我说说话吧。”围栏另一边传来轻柔的询问声，约尔这时收缰勒马，和乌拉·克鲁特夫人打了个招呼。乌拉夫人嫁入了一个商人世家，经济基础雄厚，她夫家对政治地位也是满怀雄心，但却未能在政界拼得一席之地。她的丈夫很忠诚，几个金发孩子也很乖巧，但她的眼神里总是透出难以言表的疲惫。她家的楼梯用昂贵的花儿装饰着，看着她站在这楼梯上接待丈夫的客人，就像是看着一只动物在音乐厅的舞台上表演一样。每个人都会告诉自己动物很乐意这么做，但是却心知肚明这是不可能的。

“乌拉夫人可是双手赞成自由贸易，没错吧？”有人曾经这样对卡罗琳夫人说。

“我倒觉得，”卡罗琳夫人回答道，她那轻柔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质疑，“一个女人，如果她穿着从巴黎买来的衣服，享受着天造地设的婚姻，那么对自由进口，她有多赞同，就也有多反对。”

乌拉·克鲁特夫人打量着约尔和他的马，缓缓地评论着，她的声音有点戏谑和伤感。

你们这两个亲爱的小东西，我真想摸摸你们，但是我不知道如瓦兹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我说说就行了。你对爱德华爵士的攻击太让我佩服了，尽管你说的话我一点也不同意。你说他认为种一些树丛就能将德国布谷鸟隔离起来，这话说得真是太棒了。不过说真的，我却觉得他是政府的一个支柱。

“我同意。”约尔说，“不幸的是他支撑起的只是个帐篷顶而已。正是他那可悲的团结和正直使他这个人变得如此危险。普通英国人对罗恩处理外交事务的评价就像是奥玛珈音[2]对上帝与凡界打交道的评价一样：‘他是好人，一切都无可非议’。”

乌拉夫人轻轻地笑了。“我们政党是执政党，所以我还是有持乐观态度的特权的。那个向你鞠躬的人是谁？”她继续说道，一个发了福的年轻黑发男子这时从他们身边经过，“我最近经常看见他。有一两次他还参加了我办的舞会呢。”

“他叫安德烈·德拉科罗夫。”约尔回答道，“他导演的一部剧在莫斯科上演了，很是成功，肯定会红遍俄罗斯的。在前三幕中，女主角本应该是得了肺痨，奄奄一息了，但是在最后一幕，人们发现她其实是死于癌症。”

“俄罗斯人真有这么悲观吗？”

“他们乐于悲观，但实际上一点也不悲观。他们会快乐地对待悲伤，正如大家批评我们悲伤地对待快乐。您看见了吗？那个可怕的年轻人，他姓克洛普施托克，他频频从我们身边经过。只要让他瞟到您一丁点的目光，他就会过来跟您说话的。”

“我跟他不熟啊。他不是在读农业学校之类的吗？”

“是的，学习怎么做一个有绅士风度的农民，这是他跟我说的。我没问他是不是学当绅士和农民都是必修课。”

“你说话太损了。”乌拉夫人说道，她尽力露出这是由衷之言的神情，“别忘了，在上帝眼中，我们都是平等的。”

对于一个满腹道德真理的传道者来说，她的声音一点也不坚定。

“如果我和欧内斯特·克洛普施托克在上帝眼中真是平等的话，”约尔非常自满地说道，“那我可要建议上帝去看看眼科医生了。”

那个年轻的克洛普施托克缓缓地走过了赛场的围栏，卷起了稀松的尘土，马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正大声、开心地跟大家打了声招呼。那只笨拙的枣栗色矮脚马和它那无比般配的主人渐渐跑近的时候，如瓦兹使劲把耳朵向后伸，它对他们的印象与约尔冷酷的眼神所表达出的感觉如出一辙。

“我可开心了。”这个刚来的人兴致昂扬地说，“上个月，我在巴黎吃了很多草莓，然后在伦敦我又吃了更多的草莓。现在，在赫里福德郡，草莓收获的时间晚了点，我又有得吃，所以总的来说，我今年可吃了不少草莓。”他笑了，就像是得到了应得的奖赏和受到命运之神的优待一样。

“那个故事好就好在，”约尔说道，“不管在谁家的客厅，都能讲这个故事。”他向乌拉夫人挥了挥他那大帽沿的帽子，然后骑着已经不耐烦的如瓦兹跑向了其他马儿和骑手。

“那个女人让我记起了一首我曾经读过而且特别喜欢的诗。”约尔在心里想着，这时如瓦兹突然故意放慢了速度，有点想要卖弄一下的意思，这足以说明在人行道上有很多在观望的人。“对，我想起来了。”

这时，他几乎是大声地念了出来，他就像用慢三拍步法骑马的骑手一样，感到非常兴奋。

吾悦卿兮，笑逐颜开。

心中寒冬，一笑释怀。

灿烂如日，春意绵绵。

嫣然回眸，难掩疲倦。

约尔满意地用一首诗来形容乌拉夫人之后，就不再想她了。但是鉴于女性始终如一的性格，乌拉夫人可没把约尔放下，他的英俊、年轻以及苛责的言语，一直在她脑中盘旋，直到接近黄昏的时候。

约尔在海德公园皇家驿道的榆树下测试如瓦兹有多大能耐时，就在几百码远的地方，跟他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一出小剧正在上演。伊莱恩和科摩斯两个人正在公园里约会，坐在须付两便士的公园椅子上，他们离一排排坐在其他椅子上的人也不远，在这一公顷左右的草坪上，这些椅子上的人就像是新栽种的植物。科摩斯现在很开心，而且还不停地议论别人，在公园里散步溜达的人，不管是他认识的，还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他都要尖刻地批评一番，或是不惜大费口舌地说人家的传闻。伊莱恩今天比以往安静，今早，她那张酷似达·芬奇画中人的脸，显得更加庄重冷静了。科摩斯追求伊莱恩的时候，一点也不心急，他的杀手锏就是那帅气的脸蛋、时不时展现出的幽默风趣以及朝气蓬勃的风采。他的这些魅力当然绰绰有余地让伊莱恩觉得他就是一个理想的小可爱。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时常毫不掩饰地忽视别人的想法和希望，有时甚至忽视伊莱恩的感受，这样做很惹人讨厌。她越是发现自己爱他，她就越因为他不体贴自己而生气。尽管她不要求自己的每个愿望对科摩斯来说都该是金科玉律，但起码在形式上也值得二读[3]一下。另外，科摩斯也没意识到，伊莱恩还有另外一个追求者，这个人也很年轻、有智慧，而且人家绝对不缺外表上的魅力。科摩斯粗心大意地在这块未知的战场上行走着，只想着要去收获那看似非他莫属的成功。他犯下的错误就是忽视了在自己的侧翼，还有一支未被打败的军队。

今天，伊莱恩觉得，尽管她和科摩斯没有真正的争吵，但是现在两个人却有点合不来了。她知道那绝对不是自己的错，事实上，如果从最合理的角度来看，不可否认的是，那几乎全是他的错。因为银质的小盘子发生口角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新奇，这种争吵以前就有过，而且都极为相似。伊莱恩借过他一些小钱，现在还没还呢，单单是借钱伊莱恩当然不会记恨，尽管有时候科摩斯向她借钱不免有点令她讨厌。科摩斯的行为举止处处都透露出他的任性，借到手的钱，总有一部分要挥霍在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上，这真的会惹怒伊莱恩，因为这有悖她从小的家教，而且她也根本不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这种让她泄气的事情一再上演，自然而然，她对他的喜爱一点一点地减少。但是今天早上，她来到公园，心中暗自希望，科摩斯会温柔地再次讨好她，让她大方地遗忘那件事，这便是她最急切想要的结果。仅仅是为了能够看看科摩斯如何用他一向非常善于施展的魅力去哄着你跟他言归于好，也值得和他闹上一次别扭，因为这个过程本身就能够带来快乐。在这个完美的六月清晨，坐在公园的树下是很惬意的。伊莱恩很得意，因为她确定，周围的大部分女人都会羡慕她，因为她有这个帅气、快乐的年轻男人陪在身边。现在，她洋洋得意地想到了表妹叙泽特，表妹坚信自己沉浸在未婚夫的宠爱中，但却不快乐。她的未婚夫是一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在河的南边一个叫做“人民什么什么”的部门当主管。用科摩斯的话来说，他的衣服肯定不是什么人一气之下做出来的，而是南华克区[4]产的货。

生活中大部分的快乐都是要有所付出的，时间到了，卖座位票的小贩便来收钱了。科摩斯把各种硬币凑在一起给他了，然后在手里掂量着剩下的硬币。伊莱恩突然预感到某件不愉快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她脸颊上的红斑变得更红了。

“四先令，五个半便士。”科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些钱根本不够我用三天，况且我玩牌还欠了两英镑呢。”

“这样啊？”伊莱恩冷冰冰地回答，明显是表示不想知道他的经济状况。当然啦，她马上就在想，科摩斯不至于蠢到要再跟她借钱吧。

“打牌欠下的钱真是令人头痛。”科摩斯继续说道，他坚持要聊这个话题，真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是你上个星期不是赢了七镑吗？”伊莱恩问道，“难道你赢了钱没有留下一些以防下次输钱吗？”

“那七磅就剩下这四先令和五个半便士了。”科摩斯回答说，“其他的已经输掉了，如果今天我能还清那两镑的话，我敢说我一定能再赢点钱来花。现在我的牌运可好了。但是如果我还不了的话，我就不能去俱乐部了。所以，你明白我现在的窘境了吧？”

伊莱恩没把这个拐弯抹角的借钱请求放在心上。她心中的审判法庭匆忙开庭了，现在要考虑新的证据，不过这一次，法庭却是很迅速地突然决定要采取什么行动。

他们俩暂时搁下了这个致命的话题，但是接着科摩斯又故意把话题转回了危险地带。

“伊莱恩，如果你借我五英镑的话，那就太好了。”他脱口而出，“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你真觉得打牌欠下的那两英镑很让你烦恼的话，那我会叫我家送信的小伙子今天下午早点把两英镑给你送去的。”她安静地说道，语气很坚定。“今天晚上康纳家的舞会我就不去了。”她继续说道，“这天气太热了，我不想跳舞。现在我要回家了，你不必陪我，我特别想一个人回去。”

科摩斯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伊莱恩善良的极限。他很明智，没有立即试图博得她的欢心。他会等，等到她的愤怒平息。

如果他没有忘记在他的侧翼，还有一支尚未打败的部队的话，那么这应该算是个上策。

伊莱恩·德弗里很清楚她希望科摩斯拥有怎样的品质，她同样清楚的是，即使她努力地想要欺骗自己，科摩斯还是跟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差远了。既然她喜欢这个男人，她也愿意稍微降低对他道德标准的要求，但是有一个底线她是不会超越的。他伤了她的自尊心，同时也让她起了戒备之心。她一直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看不起叙泽特，但起码人家还有一个贴心周到的情人。伊莱恩走向公园的门口，她觉得至少有一样东西，叙则特有，而她却没有。在门口，她遇见了如瓦兹和它那一表人才的主人，他们正打算回家。

“把马放好，带我去吃午餐吧。”伊莱恩对约尔说。

“真是太好了。”约尔回答说，“我们去走廊餐厅吧。那里的领班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他是越南人，我去了他肯定会好好招待的。之前，我从没带女性朋友去过，吃完饭，他肯定会像个父亲一样问我们订婚没有。”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这顿午餐都很成功。管弦乐队的表演刚刚好，让大家沉浸在音乐的氛围中，但也不会淹没客人间的交谈。请别人吃饭，约尔绝对会表现得很贴心周到。透过敞开着的一扇们，伊莱恩看见了咖啡厅里的阅读室，墙上挂着一排排的《新自由报》、《柏林日报》以及其他的外国报纸。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男子，他给人的印象是，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穿衣打扮和饮食上了，这时，伊莱恩想起了媒体对他最近一个演讲的一些好评。

“考特尼，这会不会让你很自大呢？”她问道，“你看，大部分挂在这儿的外国报纸都报道过你那篇波斯问题的演讲，要么是用几段话，要么是一整篇文章。”

约尔笑了。

“想到有些报纸会把你的肖像也登出来，你就要收敛一点了。哪天一旦你看见自己的照片被匆匆地印在《晨报》上，你准会想要在以后的岁月里都当个围着面巾的土耳其女人。”

约尔目不转睛、深情地看着离他最近的一面镜子中自己的样子，这容貌就是一剂良药，肯定能把报纸上自己肖像所显露出的谦卑消解得一干二净。

伊莱恩感到心中得到些许安慰，而且也有点得意，因为这个男人了解如此丰富的中东知识，以至于在提问和辩论的环节，让众大臣们都觉得汗颜，而他同样也很了解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如果能逼着叙则特也过来吃午餐，就坐在邻桌，眼看着这一切，伊莱恩就会觉得更开心了。

“那个领班有没有问你我们是不是订婚了？”伊莱恩问道，这时约尔已经买单了，而她也已经从那些阿谀奉承的侍者手上拿过自己的阔边遮阳帽、手套和其他的随身物品。

“问了。”约尔回答说，“不过我必须得说没有，他听了之后看起来很是沮丧呢。”

“他这么周到地照顾我们，我们可不该让他失望啊。”伊莱恩说道，“告诉他，我们已经订婚了。”

注释：

[1]伊斯林顿（Islington）：过去曾是上流社会人士聚集的温泉小镇。（译注）

[2]奥玛珈音（Omar）：波斯诗人、数学家、天文学家，因为其诗歌集《鲁拜集》闻名。（译注）

[3]二读（Second Reading）：议案在议会中的二读，在英国指对议案总的原则、要点进行辩论。（译注）[4]南华克区（Southwark）：英国伦敦大区内自治市。（译注）

第十章

拉特兰画廊里门庭若市，尤其是茶点区。一群打扮时髦的艺术赞助商云集于此，前来鉴赏默文·昆多克的社会写实系列画作。这位年轻艺术家凭着天分，及时地从艺术批评家那里得到了应得的认可，这都要归功于他的这样一种觉悟：就算你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你也得让人知道自己的才能到底是藏在哪里了。这世上成名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死后多年才名声大噪，以至于你的孙儿孙女都要专门登报声明他们和你有血缘关系；另外一种是在你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就为人知晓，就像婴孩摩西[1]，刚出生就家喻户晓了。默文·昆多克就属于后者，那个更加让人愉快的成名模式。这年头，许多雄心勃勃的年轻人都用怪里怪气、愚蠢到家的方式宣传自己的作品；昆多克则不然，他的作品都彰显着一丝内敛，着实讨人喜欢。在作品完成后，他就会以独特、古怪的方式大肆宣传一番，让人不注意都难，要不是这一番宣传，他的作品可要一直默默无闻了。从外表上看，他就是个普通的英国年轻人，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的；但也许，他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像某个图书馆那本脏兮兮的《一千零一夜》。他的衣服也很干净，做工剪裁很是整齐，这个来自花园城和拉丁区[2]的中产阶级小生急切希望借着这一身打扮让大家都知道自己是个有艺术气质、有思想的人。他的古怪体现在他的思想总是和当前社会的主流思想对着干，但他顶多是个反动分子，还称不上改革家。他自立规矩，不画女演员；当然啦，除了那些放弃舞台而出现在《英国贵族年鉴》上的女演员。这在上流社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并且得到了人们的连连赞赏。他也坚决不画美国人，除非他们来自某些他喜欢的州。正如纽约的一家报社所说的那样，他对于美国人设置的“水彩界限”让他饱受愤怒的批评，但也为他揽来了一连串来自大西洋彼岸的订单，而批评和订单正是昆多克最想要的东西。

“当然啦，他说的一点不假。”卡罗琳·贝纳莱斯克一边说，一边镇定自若地挽救了一摞摇摇欲坠的鱼子酱三明治盘子，在她身边，三位年轻的小姐藏着点小心思，特意把自己安排在了三明治的一臂范围之内。“艺术，”她继续同波尔蒂莫尔·瓦登教士说道，“总是有地域排他性的。在大多数人看来，伦敦艺术可能比威尼斯艺术更加重要，但说到人物画像，伦敦就不是威尼斯的对手了。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者，我自然会尊重伦敦想要和阿维尼翁[3]比试比试的权利，但我估计缪斯们[4]绝不会认为这俩在一个水平上。”

“排他性，” 波尔蒂莫尔教士说道，“拯救了艺术，正如宗教，缺少了排他性，就毁了。我的那些教士同事们，成天充满激情地到处游说：基督教从某种形式上来讲，吸引了好多不同种族、部族的人皈依。除了在没人看的那些旅游指南的书评里，人们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些种族。世界上要是人烟稀少的话，这倒是好事；可如今，到处都是人。上百万头脑不怎么发达的人，就算都接受了某种宗教的教化，这种事情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当大家意识到从小建立的宗教信仰到了布里亚特人[5]那里、萨莫耶德人[6]那里、南太平洋土人那里也都被奉为经典，就不由地降低了宗教热情，更动摇了宗教信念。”

波尔蒂莫尔·瓦登教士曾经觉得自己很像伏尔泰，并且，打那之后，他就一直拿自己跟伏尔泰相比。

“有太多人追随，”他继续说道，“对于现在的教派和时尚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儿。就因为在兰开夏[7]和中部地区某种帽子或某种款式的衣服很流行，人们就纷纷去购买；就因为德国避暑胜地的游客都喝某种香槟，就对这种香槟情有独钟，真想不到人们都这样。难怪宗教都没落了，都是被这种不良风气害的。”

“人家异教徒要是想皈依基督教，你也没法子阻止啊。”卡罗琳夫人说，“这是一个讲究包容的时代。”

“你完全可以不包容啊，”波尔蒂莫尔教士说，“就像比利时人在刚果处理这种可悲之事时的所作所为一样[8]。我还要比他们更进一步，我要去宣传，基督教是少数特权民族才能信仰的宗教，以让英国人重拾对基督教日渐消退的热情。如果谁能说服佩尔姆公爵夫人出来表态，在英国人当中，只有她自己、她的两个园丁，也许再外加个邓斯特地区的主教长能上天堂，那么人们马上就会对宗教信仰和仪式上起心来。你一旦知道基督教堂比阿斯科特赛马会的草坪还难进，你的宗教生活就会立即迸发出这一代人都没见过的强大活力。但只要某些个神职人员和宗教组织继续拿‘人人必信基督：上百万人的信仰归宿’这样的论调来宣扬教义，基督教迎来的就只有冷漠和流失的信念。”

“和艺术一样，时间也有排他性。”卡罗琳夫人说。

“此话怎讲？”波尔蒂莫尔教士问道。

“这要是在90年代初，你对宗教的这一番妙评会显得更有道理、更精辟。但现在这么讲的话，就实在是老调重弹了。你们这些一心想成为讽刺家的人，总是抱有一种幻想：以为对当前时代进行一通评论，把大家说得瞠目结舌、大跌眼镜，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上个几十年，但其实，不管有多少弊端，当前时代绝对不是一成不变的。比方说，散漫派戏剧在我看来就好像把维多利亚早期时代的家具[9]摆在巡回马戏团里一样。但话又说回来，总是有一批又一批的乡巴佬去听昔日的反舌鸟鸣叫，还真心以为这叫声预示着什么新玩意儿或者变革的来临呢。”

那三位女士中的一位这会儿饿坏了，于是鼓起勇气问道：“能否劳您帮忙拿一下那盘三明治？”

“非常乐意效劳。”卡罗琳夫人一边说，一边轻巧地递过去一个盘子，里面的黄油面包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是说那个装有鱼子酱三明治的盘子。真抱歉，麻烦您了。”那个年轻姑娘非常执着。

她的恳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原来卡罗琳夫人的心思全飘到一个新来的人身上了。

埃达·斯佩尔韦克西说道：“真是有趣的展览啊，如果要我来评价这些画，我觉得是技艺精湛、无可挑剔啊，人物造型处理得真是巧妙。但你发现了吗？他的画真是野性十足啊。好像根本没有灵魂。当我看到亲爱的威妮弗蕾德仅仅被画成一个漂亮健康的金发女郎时，我都快哭出来了。”

卡罗琳夫人说：“真希望你当时哭出来。试想一下，像你这么一个坚强、勇敢的女人，在拉特兰画廊的预展上哭了一鼻子，肯定能引起不小的轰动。这一出绝对会被下一部在特鲁里街剧院上演的戏剧采用。我真是倒霉，从来也没见过这种轰动的场面。卢卢·布拉明歌德在跟她丈夫分居十七年后，居然在温莎[10]的一场国宴上奇迹般地原谅了他，可惜我那会儿得阑尾炎了，没亲眼目睹这个事儿。老女王都气死了，她说在午宴上，把心思放在这种事儿上，而不是食物上，对人家厨师简直是失礼。”

对于在维多利亚女王的王宫里压根儿没发生的事儿，卡罗琳夫人的描述是出了名的详细，大家都害怕她哪天要把这些事写成一本书，并因此声名远扬。

埃达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忽略卡罗琳夫人的评价，她继续说道：“至于这张布里克菲尔德夫人的全身画像嘛，似乎故意将所有表现力都集中在她的脚上了，脚很漂亮，这点毫无疑问，但脚绝对不是人身体最出彩的部位啊。”

卡罗琳夫人说：“模特儿选对了；角度选错了，也许挺奇怪的，但也绝不能说这就是一处败笔。”

有一幅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那张画画的是穿着戏服的弗兰切斯卡·巴辛顿。弗兰切斯卡替这个年轻艺术家拉到不少赞助，作为回报，他开启了非同寻常的想象力，细致入微地创作了这幅精致的画作送给弗兰切斯卡，为她的“百宝殿”又添置了一件收藏品。画中，她身穿路易国王鼎盛时期的衣服，坐在一幅挂毯前，挂毯太引人注目了，所以根本不能说它是个背景而已。这挂毯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上面装饰有眼花缭乱的鲜花和水果图案，在这纺织布料上格外显眼，有榅桲、有石榴、有西番莲、有大朵的旋花、有绝美的粉紫色玫瑰，还有葡萄，只不过葡萄已经被欢乐的果农压榨成汁、制成佳酿了。这样的装饰特点不仅仅是这一处才有，她身着的短外衣缎子上印着鲜花图案、她所坐的沙发上，沙发罩装饰有石榴的图案。画家给这幅画起名为“丰收”。让这幅画名正言顺地取名为“丰收”的是那颗颗果实、朵朵鲜花、片片树叶，当你细细欣赏完这些东西后，你会发现左手边的角落里有一扇玻璃窗，窗外是一片寒冬，光秃、荒凉、冰冷，一片死寂，永无复苏的迹象。如果这幅画是想体现丰收，那也是假花假草的丰收。

“这画给人留下了广阔的遐想空间，是不是啊？”埃达说，巧妙地避开了卡罗琳的话题。

塞雷娜·戈拉克利说：“不管怎么说，一眼就能看出这画儿画的是谁。”

“嗯，是呀，画得妙极了。”埃达承认道，“当然了，画得可比她本人漂亮。”

“肖像画本不该这样，但也错打正着。”塞雷娜说道，“毕竟，如果这画要保存几百年，让后人也看到的话，出于好心，也得把模特画得比任何时候都美啊，这样才说得过去嘛。”

“这画家的几幅作品真是风格迥异啊。”埃达说道，就好像她自己发自内心地替他感到难过，她补充道，“我发现他的大部分肖像画都缺少灵魂，比如亲爱的威妮弗蕾德，你知道的，在我办的聚会上，一说起老婆婆们，她总是充满爱心地说一些温暖人心的话，他把人家画得就像个平淡无奇的金发挤奶妹；而弗兰切斯卡是我见过最没有灵魂的人，哼，反倒把她画得这么……”

“嘘，”塞雷娜说，“巴辛顿家的儿子就站在你后面。”

科摩斯站在那里，看着他母亲的画像，感觉像是突然在不熟悉的场合遇到了记不太清的人。这画是幅好画，这点毫无疑问，画家捕捉到了弗兰切斯卡的一个眼神，几乎没人见过她的这种眼神。在这转瞬即逝的一刻，她从生活的忧愁烦恼、喜怒哀乐中抽出身来，忘记了拮据的窘境和少得可怜的社交计划，挤出了一点点的时间向这位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投去了伤感而又友好的目光。科摩斯依稀记得母亲的这种眼神，前几年，母亲还不这么会耍手段的时候，这种眼神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但又转瞬即逝。他想起孩童时代，自己曾觉得母亲“心肠好”，自己调皮捣蛋能把她逗乐，而不会招来责骂，比起回忆，这更像是一种新的发现。与母亲之间和谐共处的感觉不复存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造成的，这点他心知肚明，也许透过关系的表面，那以往的友好还是存在的，只要他愿意，还是可以恢复的。而且最近，他的朋友越来越少了，已经沦落到敌多友少的境地。望着这幅画中那一丝可悲、久违的友好，科摩斯暗下决心，希望母亲与自己的关系能回到从前的状态；希望再在母亲脸上看到这一神情，这凝聚在画像上永恒的一瞬间。要是能按计划与伊莱恩喜结连理，与母亲之间最为直接的隔阂就会烟消云散，或者说至少也能轻易消除，虽然最近自己表现欠佳，但他还是觉得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有了伊莱恩经济方面的支撑，他暗自发誓要找个好差事，甩掉“游手好闲的饭桶”这顶帽子。他告诉自己，有很多好差事在等着经济基础雄厚、人脉广阔的男人去做呢。未来的日子说不定很是快活呢，母亲也能从他成功的事业中受益，至于那个刻薄讨厌的亨利·格里奇和其他诋毁自己的人，让他们带上自己的一脸酸相和冷言冷语滚得远远的吧。就这样，看着这幅画，就好像在仔细地研究着每一个细节，但所看到的就只是那个可悲的、友好的笑容。科摩斯为这场婚姻大战定好了计、布好了局，却全然不知这场战争早已打响，而且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画廊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忍受着这拥挤，这要是在一节火车车厢里，人们定会恨死了这般拥挤。大门附近，默文·昆多克正和一位赛琳夫人聊着天，这位夫人向来非常乐于助人，主要是因为她本性敦厚，从来无法对人说“不”。一个讲话轻浮的前内阁阁员曾这样评价她：‘她可真是爱凑热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像阵穿堂风一样。’此时此刻，她正说着自己有多惭愧，让人摸不着头脑。

“以前我总是奖励取得进步的艺校学生，我一想到这一大批学生，就觉得自己没脸走进这个画廊啊。我老是觉得，就因为我不断地误导年轻人、故意鼓励他们的艺术谬见，在另一个世界，我得被罚永不停歇地给他们削铅笔、洗调色板。”

昆多克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所有人在这个世界犯下罪行，都要在另一个世界接受相应的惩罚？”

“要说罪行，那还不如说鲁莽，鲁莽才是最危险、最能给自己惹麻烦的。我敢说哥伦布要受的惩罚就是不断地被一批又一批的美国游客发现，不得片刻安宁。你看，我对来世的恐怖和折磨还是那一套老式思想。现在我必须得走了，我得去参加一个免费图书馆的开馆仪式了，你也知道现在这些个活动的流程，你去给卡莱尔[11]的半身像揭个幕；或者发表一篇关于罗斯金[12]的演讲，然后人们就浩浩荡荡地进来读一些关于“狼人”的恶俗的书，比如《狂暴狼人拉尔夫》，或是《他是否本该咬她》。但请别忘了，我还是能得到个大奖牌，上面刻着一个坐在日晷上的胖丘比特。哦，还有一件事——也许我不该问的，但你眼中流露出非凡的善意，让人敢于提出大胆的请求，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做出你那种美味的栗子鸡肝三明治呢？当然啦，我知道有哪些原料，但原料的配比才是真正重要的——放多少鸡肝，多少栗子，多少红椒，多少其他食材。太感谢你啦。现在，我真的要走了。”

尊贵的赛琳夫人来了个典型的“赛琳式退场”：环视一圈，朝着能看到自己点头告别的人含糊、敷衍地笑了笑。卡罗琳夫人曾说，她的退场方式总让自己想起炒蛋从一片土司上滑落的情景。在门口，塞林夫人停下来和一个刚来的年轻人聊了一小会儿。科摩斯这会儿正被一群喝着茶的老夫人给围住了，从这个角落望过去，他认出了刚来的年轻人正是考特尼·约尔，然后他费力地穿过人群，慢慢地向他走去。倒不是说满世界的人里，他现在就想见约尔，其实找他是因为约尔很可能会跟他打上几局桥牌，这才是科摩斯现在最想干的事。约尔这个年轻政治家的身边已经围了一圈朋友、熟人了，而且很显然他们都是来道贺的——科摩斯想，有可能是因为最近约尔在外事办辩论时表现不凡吧。但好像是约尔自己在宣布着某条消息，然后大家才连连道贺的。科摩斯琢磨着，难道是政府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接着，当他越走越近，他偶然听到了一个词，两个名字，于是拼凑出了真相。

注释：

[1]摩西（Moses）：公元前13世纪犹太人的先知。（译注）

[2]拉丁区（Latin Quarter）：位于法国巴黎，很多高校和研究机构均设立于此，是大学生、艺术家、学者的荟萃处。（译注）

[3]阿维尼翁（Avignon）：法国东南部城市。（译注）

[4]缪斯们（Muses）：古希腊和罗马神话中执掌诗歌、音乐和其他文学艺术分支的九位女神。（译注）

[5]布里亚特人（Buriats）：居住在俄罗斯东南部的蒙古人。（译注）

[6]萨莫耶德人（Samoyeds）：居住于俄罗斯西伯利亚北部的蒙古人。（译注）

[7]兰开夏（Lancashire）：英格兰郡名。（译注）

[8]刚果在1908-1960年间是比利时的殖民地，尽管没有法律强制进行种族隔离，但还是有不成文的规定限制黑人权利，将黑人与白人区别对待。（译注）

[9]维多利亚早期时代的家具风格以古典、豪华、大气为主。（译注）

[10]温莎（Windsor）：英国王室住所温莎堡的所在地。（译注）

[11]卡莱尔（Carlyle）：托马斯·卡莱尔，苏格兰散文作家和历史学家。（译注）

[12]罗斯金（Ruskin）：英国艺术评论家、社会改革家。（译注）

第十一章

在走廊餐厅那顿具重要意义的午餐过后，伊莱恩回到了曼彻斯特广场（她那不计其数的姑姑、婶婶、姨姨中的一位就住在这儿），心中百感交集。首先，最强烈的感觉是解脱，一时性急，再加上一丝怒气的驱使，她就这样解决了问题，解决了这个日思夜想、叩问内心都得不出个所以然来的烦心事，虽然她对自己不顾后果的决定感到有些害怕，但在内心深处，她几乎毫不怀疑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其实，该感到奇怪的是她怎么花这么长时间才看清这两个追求者中，哪个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得到她的芳心。过去的好几周，她爱上了那个自己想象中的科摩斯，但现在她已完全走出幻想，意识到几乎所有吸引她的品质，在真正的科摩斯身上都没出现过，或者很少出现。而如今，她把约尔放在了心里的第一位，约尔也转眼间就具备了她最看重的品质。她是个老练的买家，有着女性乐观的特质：对她而言，东西一入手，就会马上升值。考特尼·约尔的表现也或多或少让伊莱恩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除了偶尔会显得自私、愤世嫉俗，最重要的是，他对她从来都是彬彬有礼、嘘寒问暖。这算得上是她评判男人的一条金科玉律。这一次，约尔的这一品质在其竞争者的印衬下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了。在伊莱恩眼里，约尔还有这样一个优势——一个斗士勇于争斗的荣耀，虽然他只是嘴上斗斗、暗地里操作。他一直坚守在争斗的前线，这场争斗，不管是多么精心设计；不管交织了多少人的虚伪；不管有多少人假扮英雄，都是绝对有意义的，对于国家发展、世界历史都有意义，不管是好的意义还是糟糕的意义。精明的议会观察家也许会提醒伊莱恩，在处理外交关系方面，政府既很少受到指责，也很少得到赞扬，约尔作为一个才华横溢的自由反对派，他对沉闷无聊、目标不明的政府外交政策进行敏锐但却毫无意义的攻击，这样下去，他在政界的地位永远也无法超越现在。这个年轻的政治家性格不够坚强、信念不够坚定，不足以让他自然而然地担当重任，也不足以使他的建议受人重视；另一方面来讲，他的虚伪也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足以使他成功地装成领导的样子、装成有影响力的人。但现在，他在社会上的地位已经足以让他在这个人人为己、而非齐心协力的社会中站稳脚跟了。他即将迎娶的妻子，如果她愿意且有本事的话，也有机会成为这样一个世界里举足轻重的个体。

这样想，着实给伊莱恩带来了安慰，但科摩斯如此轻视她，把她当作紧急时刻的银行，这点安慰还是不足以平息由科摩斯引发的愤怒。她仔细地想了想发生争吵的那天，她给科摩斯的承诺，然后叫人送去了约定的借款，这又给她带来了一丝满足感。紧接着，一股内疚之情浮上心头，她意识到自己应该亲自写信，以最友好的方式将她订婚的消息告诉这个被她甩了的追求者，这样对他才公平，要他突然从别人那里得知也不太好。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差不多是以吵架的方式告终的，两人谁也没料到这就是最后的分手，也没料到这将给他们之间带来永远的隔阂，但这一切都是真的。科摩斯这会儿也许还以为伊莱恩已经差不多原谅自己了，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一旦将他震醒，那可太残忍了。这封信简直太难写了，本来就难以下笔，再加上伊莱恩这会儿有更加想做的事情等着她，这事儿可比写信解释、宣布分手来得更加愉快。伊莱恩现在有一股非同寻常、不可控制的冲动，想要去拜访她的表妹叙泽特·布兰克里。她们极少相见，就算见面也是在两人的家里，而伊莱恩也从没觉得两人往来甚少。叙泽特让伊莱恩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一个过着小康日子、乏味无趣的女孩通常会巴结某个有钱、有名、又有头脑的熟人。反过来，伊莱恩以她那种独特的假谦虚打着掩护，如果运用得当，着实会让人窘迫不安。她们从来没有过任何形式的争吵，所以把她俩说成敌人也不对，但在彼此面前，她们又都心存戒备。任何稍稍严重点的不幸发生在其中一人身上，另一人都会发自内心地表示遗憾；但任何一次小挫败都会在对方的心里激起类似快感的涟漪。不论人种、政治、宗教或经济上的差别，到处都有这样不合逻辑的小争斗，这是人的本性使然，也给那些愚蠢、像睁眼瞎一样的利他主义者提了个醒：在这世上不光是善意，就连敌意也有一席之地和存在的意义。

在听说叙泽特和一个年轻人正式订婚后，伊莱恩还没有亲自去恭喜叙泽特呢，那个年轻人是一家裁缝店的老板，但这家店的产权归谁还存有争议。想要立刻去拜访叙泽特的冲动超过了给科摩斯写信解释的决心。信纸上仍旧一片空白，她的脑海里充斥着各种顺序混乱的句子，她叫车在门外候着，迅速但又不失精心设计地梳妆打扮了一番，换上了她最奢华却又淡雅的午后礼服。她非常确信，也能容忍叙泽特还穿着早晨在公园里的那件衣服，那衣服做工精细，却还是因为华丽过了头而遭人指点。

叙泽特的母亲一脸开心地接待了这个不速之客。依她讲，女儿和未婚夫在众人看来并不是特别登对，因为以叙泽特的魅力和优势应该能找到能好的，但埃格伯特绝对是个值得称赞、靠得住的年轻人，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争取加入郡政会了。

“当然啦，到时候，他面前的路就宽了，就能追求更远大的目标了。”

“是啊，”伊莱恩说，“他指不定会成为高级市政官呢。”

“你看过照片了吗，他们两人的合影？”布兰克里夫人问道，将话题从埃格伯特的事业上转移了开来。

“还没有，快让我看看。”伊莱恩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来迎合她，并一边说，“我还从没见过这种合影呢。订婚双方去照个合影，这在以前很是流行，对不对？”

“现在还是很流行这一套啊。”布兰克里夫人坚定地说，但语气中的自满也少了一些。

叙泽特走进了房间，身上穿的正是早上在公园里穿的那套衣服。

“我母亲一定已经把我订婚的事儿都告诉你啦。”她高声说道，然后小心谨慎地与母亲保持统一的口径。

“你知道吗，我们是在格林德尔瓦尔德[1]认识的。他总是叫我冰妹妹，因为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滑冰场。很浪漫呢，是吧？后来，有一天我们请他喝茶，就熟络了起来。然后他就向我求婚了。”

“他可不是唯一一个倾心于叙泽特的人。”布兰克里夫人马上插了一句，生怕伊莱恩认为在这段关系里是埃格伯特说了算。“有个美国的百万富翁可中意她了，还有一个波兰伯爵，他出身于一个古老家族。我跟你讲啊，在我们的几次下午茶会上，我可紧张了呢。”

布兰克里夫人告诉她那群不常旅游的朋友，在格林德尔瓦尔德，出身名门、腰缠万贯的人都非常小心克制，不会让自己的傲慢一发不可收拾，酿成野蛮的暴力行为。这番描述让格林德尔瓦尔德听起来是个糟糕但又颇具吸引力的地方。

“埃格伯特与我结婚，当然啦，会极大地拓宽我的生活圈子。”叙泽特紧接着说道。

伊莱恩说：“那是自然。”此时，她用冷冷的眼神仔细打量着表妹的衣服。人们常说，比胜利更加痛苦的就只有失败了。叙泽特开始觉得，胜利和失败的痛苦都集中在她的这一身打扮上了，这么费心打扮一番本让自己无比满意，可伊莱恩一来，就全都荡然无存了。

“女人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帮助在事业上打拼的男人拓宽社交圈。我很高兴我们俩很多想法都一样。我们都列了一张单子，写下了自己最喜欢读的一百本书，结果发现我俩写的好多都一样。”

伊莱恩带着批判的眼神瞅了一眼那张照片，她说：“他看起来是挺书生气的。”

“哎呀，他可不是什么书呆子。”叙泽特立即抢过话来，“他虽然饱读诗书，但也是个实干家呢。”

“他打猎吗？”伊莱恩问道。

“不打，他没那么多时间和机会骑马。”

“真是可惜。”伊莱恩说到，“我可不会嫁给一个不喜欢骑马的男人。”

“当然了，骑不骑马只是品味不同的问题。”叙泽特语气僵硬地说道， “马夫一般脑子都不太灵光，不是吗？”

“马术师和马夫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就像会穿的男人不同于爱打扮的男人一样。”伊莱恩义正言辞地说道。“而且，我想你也发现了，爱打扮的女人其实都不太会穿衣服。我认识一位老夫人，她以前说过，有些人天生就会穿，有些人是后来学会的，剩下的人嘛，就好像有人逼着他们那样穿的。”

这话是一字一句照着卡罗琳夫人的原话讲的，但她突然机敏地瞪了一眼表妹的连衣裙，这可完全是她自己的点子。

此时房间里，一个小伙子的到来让叙泽特心花怒放。

“埃格伯特来了。”她宣布了一声，尽量克制着内心胜利的喜悦。能现场展示展示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那活生生、完好无损的猎物，最起码也能带来一种满足感。不管有多少打扮有品味、在马背上风度翩翩的骑士，都抵不过叙泽特就在眼前的情人，伊莱恩再吹毛求疵，也知道骑士终归只是触不可及的、幻想中存在的理想丈夫。

埃格伯特属于这样一种男人，不善闲聊，但肚子里装着没完没了的高谈阔论。不管和谁在一起，尤其是在只有女性同伴的下午茶时，他摆出的架势就像在发表公共演讲一样，而且好像讲完了之后还十分乐意接受提问。无论他走到哪里，用煤气灯点亮的教会大厅、湿雨伞和得体的掌声总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经常向大家宣传这、宣传那，其中包括他所谓的新思想[2]，这个新思想似乎正好适合用一大堆陈词滥调来解释。也许，在他有生以来的三十多年里，对任何男人、女人、孩子、动物来说，他都没有多大用处，但他仍旧坚定地宣称自己立志要将这世界变成一个更美好、更欢乐、更纯粹的地方。当然啦，每次讲完话，离开现场后，他都没办法阻止世界又变回到讲话前的状态。任何凡人都无法确保成功，而埃格伯特，毋庸置疑，就是凡人一个。

伊莱恩发觉他真是有趣极了，如果必要的话，她一定会尽可能地与他畅聊一番呢。她带着一种沾沾自喜的同情听着他讲话，就像在看一出悲剧一样，仅需离开座位，就可以逃离主角的苦难。最终，埃格伯特匆匆地看了一眼手表，停止了他的高谈阔论，宣布说自己必须要走了。看他这个架势，伊莱恩几乎觉得应该谢谢他的讲话，或者像表示赞成某个决议一样，举起手来以示认可。

这个年轻人迅速地给了伊莱恩一个公务式的告别，而对叙泽特的告别，则显得更加温柔亲密，程度刚刚好，没有过度腻歪，也不会让人注意不到。伊莱恩转向一脸期待的表妹，脸上透出衷心祝贺她的神情。

“叙泽特，我觉得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呢。”

这天下午，叙泽特第二次对自己的某样东西降低了热情。

布兰克里夫人听出了伊莱恩祝贺中的讽刺。

她心中暗想：“她的意思是，这男孩儿配她自己差了点，但对于叙泽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脑海中的某处，有个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她满脸笑容、居高临下地使出了杀伤力极强的一招。

“亲爱的，我们什么时候能听听你的喜事儿啊？”

“现在。”伊莱恩轻声说，但这话着实电了布兰克里夫人一下；“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个消息的，但我想先好好听听叙泽特的喜事儿。一两天之内，订婚的消息就会正式登报。”

叙泽特问道：“男方是谁啊？是不是今天早上公园里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

“我想想啊，今天早上我和谁在公园里来着？长得很帅的黑头发男孩儿吗？哦，不是的，不是科摩斯·巴辛顿。反正，你们肯定听说过我未婚夫，你们一定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

“是个飞行员吗？”布兰克里夫人问道。

“考特尼·约尔。”伊莱恩说。

布兰克里夫人和叙泽特经常私下里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彩排着伊莱恩前来道贺的场景，没有一次的彩排料到了今天这一出。

在这趟满心欢喜的拜访结束后，回到家中，伊莱恩发现一个快递员在等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科摩斯写的，感谢她的借款，并随信还了钱。

他写道：“我想我不应该跟你借钱的。但在钱的问题上，你总是那么认真、宽容，让我无法抗拒。刚刚听说了你和考特尼订婚的事情。恭喜你们两个了。我穷得叮当响，没法给你买结婚礼物，只好把那个面包黄油盘还给你了。好在我还没刮掉你的饰章。真心希望你和考特尼每天都用这个盘子吃面包，一直到永远。”

科摩斯就这样处理了此事，就这样结束了他和她人生中如此重要的一个篇章，伊莱恩本还决定要写一封长长的信，好言好语地解释这事呢。此信中，看不出科摩斯任何的遗憾和谴责。正如同伊莱恩一样，他也突然间走出了两人共筑的童话世界，而且看起来比她还潇洒。一遍一遍地读着这封信，伊莱恩怎么也想不清楚，到底这是他被甩后勇敢的自嘲，还是在科摩斯心中，这段结束了的感情就这点价值而已。

现在，她永远不得而知了。如果说科摩斯有哪种没用的天分已到达完美无瑕的境界，那就是这样一种本事：在命运给他致命一击时，他还能一笑而过。也许有一天，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再也无法自嘲了，而命运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注释：

[1]格林德尔瓦尔德（Grindelwald）：位于瑞士伯尔尼州中部的市镇。（译注）

[2]新思想（New Thought）：一种现代宗教哲学，强调精神力量能够使人取得健康和幸福。（译注）

第十二章

门关上了，弗兰切斯卡独自坐在她心爱的客厅里。享受过弗兰切斯卡下午茶的热情招待后，客人刚刚离去。这次聊天并不怎么愉快，至少弗兰切斯卡这么认为，但话又说回来，至少从这次交谈中，她打听到了想要知道的消息。她在精心设计好的距离之外，以旁观者的身份关注着儿子那举足轻重的求爱行动，这样做必然会使她跟不上事情的进展。但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她得到了一些证据，虽然不多但却是十分重要，证明她沾沾自喜的期望落空了，事情出了点岔子。昨天晚上，她在弟弟亨利家过夜，在这个不太招她喜欢的地儿，她自然一晚上都没见着科摩斯，第二天早上他也没和大家一起用早餐。十一点的时候，她在大厅里见过他一面，他匆匆走过，只留下一句话，说自己吃晚餐时才回来，语气中带着极度的愤怒，他藐视的神情都无法掩盖得住那一脸挫败，这种蔑视不是一个将输之人的蔑视，而是一个已输之人的蔑视。

这一天，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弗兰切斯卡也越来越确定科摩斯和伊莱恩·德弗雷之间出问题了。她中午去朋友家用餐，不过，看来在这个地方，不费一阵工夫，重要的社交消息是不会轻易地套出来的。弗兰切斯卡没听到想听的，反而必须得听对方说那些无关紧要的猜测，她们认识的一堆人里，谁和谁搞暧昧了，谁有什么情况了，谁有外遇了之类的琐碎八卦，其实这些人的婚姻状况她才不在乎呢，就像她根本不在乎圣詹姆斯公园里野禽的筑巢情况一样。

“当然啦，”女主人说道，适当强调了一下自己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消息，“我们一直觉得克莱尔才是这个家里最想结婚的那个，所以当艾米丽那天来跟我们说：‘我有消息要宣布’的时候，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克莱尔订婚啦！’艾米丽说：‘哎呀，不是，这次不是克莱尔，是我。’然后，我们总得猜猜是哪个幸运的男人吧。我们说：‘不会是帕明特上尉吧，他不是一直喜欢琼的嘛。’然后艾米丽说……”

空洞无聊的闲话源源不断地从这个像是事先录好的声音里冒出来，透着十足的满足感，就像一只猫咪在舒服地咕噜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这个话题是不会结束的。弗兰切斯卡坐在那里，纳闷着为什么只是无辜地接受了一块肉排、一杯劣等红酒，自己就要受到这样严厉的惩罚呢。

午餐过后，在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穿过公园，但也没能在这里得到她最想知道的消息；更惨的是，她还遇到了梅尔拉·布拉金顿，等发现时已走得太近，根本无法逃离，梅尔拉热情地缠住弗兰切斯卡，活像一只孤独的采采蝇[1]飞到了文明的国度。

“想想看啊，”她嗡嗡地说着一些没用的话，“我那个住在剑桥郡的姐姐用她的孵化器孵出了三十三只白色奥尔平顿鸡[2]！”

“她往里面放了什么蛋？”弗兰切斯卡问道。

“哦，一些特种白色奥尔平顿鸡蛋。”

“那我就看不出这事有什么值得称奇的了。要是她放了鳄鱼蛋进去，而孵出的是白色奥尔平顿鸡的话，她绝对能给《乡村生活》投稿了。”

“公园里的这些小绿长椅可真有意思、真好看。”梅尔拉开始了一个新话题，“它们看上去总是那么古色古香的，树下的一对长椅看起来真是无所不知，就好像它们俩在谈心，或是讨论非常私密的丑闻。要是它们会说话，准能告诉我们一大堆悲欢离合、调情求婚的事儿。”

弗兰切斯卡想起了午餐时朋友说的那些令人震惊的风言风语，她说：“我们都该非常庆幸它们不会说话。”

“当然啦，要是这样，那人们在这些椅子跟前，或者应该说椅子上，说话可是得小心了。”梅尔拉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熟人，毫无掩饰地独自坐在那儿，看上去比现在这个快步走着的同伴更容易聊得久。弗兰切斯卡终于解脱了，回到了她布鲁街的客厅里，耐心地等待着某位访客，她清楚，在这个困扰她、使她坐立不安的问题上，这个人也许能给她一个答案。乔治·圣迈克尔的到来带来了坏消息，但不管是什么消息，她还是以最大的热情招待了他。

他屁股还没坐稳，就尖声尖气地说：“那个，你看关于德弗雷小姐和考特尼·约尔的事，我说的还挺靠谱的，是吧？”这句话一下子就解答了弗兰切斯卡的各种疑问。他继续说道：“是呀，他们已经公开宣布了，明天的早报上就会公布这个消息。我是今天早上从迪尔上校那里听说的，而他是直接从约尔那里听来的。哦，好的，加一块糖，我可不赶时髦。”过去的三十年里，每次一加糖，他就会这么说。看来往茶里加糖的潮流就从来没变过。“他们说啊，”他连忙说道，“他是在下议院的露台上向她求婚的，紧接着分组表决铃就响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匆匆赶去开会了，然后，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表决通过’。”圣迈克尔停顿了一下，带着一脸赞赏，咯咯地笑了两声。

“这一类的流言蜚语总是传得很快。”弗兰切斯卡说，意识到自己直接批评了流言的发起者和散播者，心里很是满足。重磅炸弹已经砸下来了，她也切实感受到了它的威力，眼前的这位客人，洋洋自得地坐在这里，啃着她的茶点，他就像撒点心渣子一样地散布着令人烦躁的小道消息，于是她开始完完全全地讨厌他。她现在能够体谅，至少可以理解，东方的一些暴君为什么会给带来坏消息或者战败消息的信使判死刑、或者严厉地惩罚他们。而且她心里很清楚，圣迈克尔绝对知道，她想要伊莱恩做自己的儿媳妇；他那刻薄灵魂所怂恿出的喋喋不休的话，每一句话都暗藏着刀子，但很容易就让人看出来了。弗兰切斯卡忍耐力很强，还能保持礼貌，今天下午，她的这个能力就一次次地受到考验。幸运的是，圣迈克尔已经将下午串门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了，每去一个朋友家，他就赶紧先宣布报纸上即将登出的“约尔-德弗雷婚事”，描述得非常细致全面，还不忘添油加醋。

临走前，他还高声说了一句：“这个社交季[3]，他们可是最养眼、最有趣的一对儿了，是不是啊？”门关上了，弗兰切斯卡独自坐在客厅里。

在她痛苦地回想自己的期望是怎么破灭的之前，出于慎重，还是有必要采取防护措施，以免那些不受欢迎的人前来打扰。女仆刚刚客气地送走了圣迈克尔，她把女仆叫了过来，吩咐她：“卡罗琳·贝纳莱斯克夫人要是下午找我，就说我不在。”转念一想，她决定来人一律不见，并打了一通电话到科摩斯的俱乐部，给他留了言，要他晚餐前马上来见自己。然后，她坐下来，思考着，但还没等开始思考，眼泪就哗哗落下了。

她为自己建起了一座希望的城堡，这城堡可不是什么空中楼阁，它本有很牢固的地基。德弗雷小姐的财产一来有保障，二来无限制，她显然也很喜欢科摩斯，而科摩斯追她也不是闹着玩的。两人经常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很自然，时下的八卦也传他俩是一对。不管是在面儿上的还是背地里的，这当中的破坏者就是阴魂不散的考特尼·约尔。如今，这破坏者得逞已成为现实，弗兰切斯卡希望的城堡崩塌了，丑陋不堪、尘土飞扬，顷刻间成了断壁残垣，只剩下房间的骨架立在那里，嘲笑着这丢人败兴、狼狈不堪的建筑。之前，她觉得科摩斯有希望攀上这个富家女，这桩婚事说不定能让他不再游手好闲、投机取巧，把他变成一个富有的闲人，这种想法渐渐减轻了她对科摩斯的担心、对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担心、对他倔强性格的担心。说不定有了这么一个足智多谋、野心勃勃的老婆，在她的影响下，他还会变成一个有明确目标和追求的人。幻想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残忍变故砸得粉碎，那些担忧焦虑又爬回了心头，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这孩子在婚姻的市场上就有这么一次好机遇，而他就这样错失良机。如果他转而去追其他富家女的话，人们马上就会说他专门攀龙附凤，这样一来，对于那些有竞争力的对手而言，这就等于助他们一臂之力了。很显然，他是真心实意地以自己的方式喜欢着伊莱恩，虽然他投入的感情或许也就不过如此。即使他自己也挺上心的，但还是没能获得这看起来唾手可得的奖品。儿子的事儿黄了，弗兰切斯卡也看到了自己的损失。一想到她随时都有可能得被迫搬出布鲁街的房子，过去的担心焦虑又一次袭上心头。她想象着，有一天，就在那可怕的、不远的未来，乔治·圣迈克尔会爬上她的楼梯，上气不接下气地透露着埃米琳·凯特罗夫的消息，说她要嫁给某个近卫团，或者是档案局的人了（也许到时候真是这样呢），然后，她就得被迫离开家园，离开这个布鲁街的避风港，流浪到某个遥远的地方，找一个便宜的住所，过着不开心的生活。在那里，那幅宏伟的范·德尔·莫伊伦作品以及它那些完美、珍贵的伙伴们，就要被挤在一起，存放在一个没有灵魂的地方，就好比流亡贵族在劫难中遇害一样。这简直难以想象，但问题是，这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如果科摩斯下对了棋，把自己从一个累赘变成了一个富有的儿子，那么她眼前的这个悲剧就可以避免，或者至少可以将其伤害降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有了钱，住哪里的问题就变成了“你想在哪里住”这样一个更加简单的问题；而这个有钱的儿媳妇一定会确保她自己不离开那一平方英里的麦加城[4]，不用搬去野外的砖瓦房里。就算布鲁街的房子最终不能归自己，也有其他的好房子来填补这个失去的伊甸园，给她安慰。而现在，这个讨厌的考特尼·约尔，带着嘲笑的眼神和年少的愤世嫉俗，捷足先登，浇灭了她的希望，打乱了她的计划，导致她的未来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当然有理由恨那个年轻人，但对于科摩斯的惨败，她也不愿意宽宏大量，当他终于回到家中时，她的开场白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

“看来你没追上人家富家小姐啊。”她突然说道。

“嗯。”科摩斯冷漠地说，“她是考特尼·约尔的又一次成功。”

“那么，她是你的又一次失败咯，”弗兰切斯卡继续无情地说，这一天，她的脾气已经被逼到极限了。

科摩斯一直沉默，她继续说：“我还以为你们俩感情很好呢。”

“我们很处得来。”科摩斯故意这样唐突地说了一句，“我想可能因为我老向她借钱，她就厌烦我了吧。她觉得我就是冲着钱和她好的。”

“你找人家借钱啦？”弗兰切斯卡说，“人家女孩儿本来挺喜欢你的，而且考特尼·约尔就在后面等待出击，把你给比下去，你还和人家借钱，你真是蠢到家了！”

弗兰切斯卡的声音颤抖着，夹杂着痛苦与愤怒。天上掉了这么一个大馅儿饼，结果就让这一次，或者说几次的愚蠢行为给毁掉了。为了半毛钱的焦油，失掉了整艘好船。就为了及时把钱给裁缝，或是急着买烟，就向正在追求的女孩儿借钱，让人家心不甘情不愿地借给他，就这样毁掉了自己追到这个腰缠万贯、让自己样样满意的新娘。本来，伊莱恩·德弗雷以及她的财产是可以让科摩斯变成个有出息的人的，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急于求成，导致了自己的失败。这一次，事后的反思没有带来内心的平静，弗兰切斯卡越想越气。科摩斯一屁股坐在了一个低低的椅子里，一丝羞愧都没有，一点也不关心母亲正在难过。他回来找她时，非常清楚自己输了，内心很痛苦，也为自己感到难过，但见到她后，她奚落他，一点也不同情他的境遇。于是，他决定，就是要让她知道知道，是什么样一个愚蠢的小举动决定了她希望的实现和破灭。

“简直想不到，考特尼·约尔倒是抱得美人归了。”弗兰切斯卡挖苦道，“我一向不喜欢你和那个年轻人走得太近。”

科摩斯说：“又不是我和他走得近，伊莱恩才选了他的。”

弗兰切斯卡意识到，继续教训他也没用。透过在眼中打转的、愤怒的泪水，弗兰切斯卡看着自己对面这个英俊的男孩，他自嘲着自己的倒霉，倔强地对自己的愚蠢满不在乎，看起来几乎对这愚蠢导致的后果也满不在乎。

她疲惫地小声说道：“科摩斯，你和潘多拉的盒子[5]正好相反。你有一个男孩梦寐以求的魅力和优势，本可以借此闯出一片天地，但可惜这一切的背后，是天生的、无可救药的、要命的绝望。”

“我想，”科摩斯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得到的最好的评价了。”

一时间，这一对母子之间出现了一丝同情、一股坦诚的爱意。这一刻，他们似乎孤独地置身于这世界中，在希望破灭、计划泡汤后，一个机会闪过，他们也许会对彼此伸出一只手来，召唤回那久违的、早已消失不见的爱——他们所体会过的最美好、最强烈的感情。但失望的刺太过尖锐，两人又恨得过深，以至于这机会只是昙花一现，留下一场空。互相疏远这个可怕的老生常谈又一次被拿了出来，这对母子又一次以对手的身份出现在唇枪舌剑的赛场上，来辩论以何种方式立即远离对方。

“事已至此，”弗兰切斯卡说，可这一刻，语气中那可悲的不耐烦出卖了这话想要掩饰的真实想法，“后悔无益。还是想想现在和未来吧，你不能老是这样子，在蠢人的天堂里，一住就不出来了。”然后，她调整了一下情绪，下了最后的命令，面对这样的情况，她毫无选择，必须出手了。

“以我多年的经验，跟你谈钱没用，但这么说吧，我想在这个社交季的中期离开伦敦。至于你，我恐怕，也得做好随时离开英格兰的准备。之前亨利跟我说他能帮你在西非找到一份工作。你曾经有机会去改善自己的经济状况，但就为了享受，不惜去借一点可怜的现钱，扔掉了大好机会，所以你现在就别挑了，一开始薪水不会太高，但西非的物价也不高。”

“西非，”科摩斯说，一副思索的神态，“差不多是现代版的地下土牢了，一个为讨厌的人所准备的仓库，多方便啊。虽然亨利舅舅聊起帝国的殖民地时，也许会唉声叹气，但很显然，他意识到了它的作用，只是自己不愿意去那儿而已。”

“我亲爱的科摩斯，你说的可是以前的西非了。当你还在学校蹉跎时光的时候，或者更糟糕的是，当你还在伦敦西区虚度光阴的时候，别人早就开始努力研究热带疾病了，西非的一些沿海国家已经从屠宰场变成疗养院啦。”

科摩斯嘲弄地笑了笑。

“说得真好啊，就像散文一样，很有说服力，简直就像赞美诗，或者说更像是企业计划书。您要是诚实点，就一定会承认这段话是您直接从某个橡胶厂或者铁路公司的促销方案里摘出来的。说真的，妈，要是我非得找份工作，为什么我不能在英格兰找呢？比方说，我可以去酿酒厂工作啊。”

弗兰切斯卡果断地摇了摇头，她已经预见到了科摩斯有可能会做什么样的工作。伦敦的魔力以及像赛马大会这样的活动总是在看似可及的范围内吸引着他，就算不考虑这个因素，在英格兰找工作，钱也是个障碍。

“想进像酿酒厂这样的单位，首先需要钱，你得先付保险费，或者给单位投资之类的。我们手头根本没钱，连债都还不了了，想这些没用。”

“我们就不能卖掉点东西吗？”科摩斯问道。

他没有提议该卖什么东西，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幅范·德尔·莫伊伦的画。

一时间，弗兰切斯卡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脆弱感，就好像她的心跳都要停止了。然后，坐在椅子上的她将身体往前挪了挪，大声、甚至有些激动地说：“我死了以后，我的东西，你想卖就卖，想送走就送走。只要我没断气，我就愿意留着它们。”

在摆放着她所有宝贝的圣殿中，这样一个可怕的提议被提了出来。她的那些宝物和纪念品，有一些如果被拿去拍卖，根本卖不了多少钱；剩下的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但是对于弗兰切斯卡来说，它们都是珍品。而这幅范·德尔·莫伊伦的画——这幅科摩斯用不恭不敬、有如估价般的眼神打量着的画——是这些珍品中最神圣的东西。这幅伟大的画庄严、大气地呈现了一场很久以前的战争，来赞美那个爱听奉承话、作战时显得高贵挺拔的勇士国王。当弗兰切斯卡刚出城回来，或者大病刚好，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这幅画。要是火警钟响了，她定会首先担心这幅画的安危。而科摩斯居然想拆散她与这幅画，就像卖掉铁路公司股票或者是其他那些没有灵魂的东西那样卖掉它。

她早就意识到，对于科摩斯来说，责骂根本不管用了。而今晚，她打开了话匣子，不为别的，只为发泄自己压抑的情绪。尽管弗兰切斯卡努力地说了一些希望能激起儿子辩护和反抗的话，但他还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听着。这通指责很是严厉，句句在理，让人无可争辩，这番话越是伤人，就越显得悲哀，因为弗兰切斯卡的话也许是这世上科摩斯唯一在乎的看法。他沉默地听着，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就好像弗兰切斯卡在排练一出客厅戏剧一样。当她发泄完了之后，科摩斯回应的方式不是低声下气好让她消气，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先将她的怒气搁置起来。

“我们换衣服，去吃晚饭吧。”

晚餐桌上很安静，最近弗兰切斯卡和科摩斯一起吃饭时大部分时候都是这种情景。既然这个灾难的方方面面都讨论过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任何想要忽视现状、想要转而讨论不怎么有争议的话题的尝试，都显得很虚伪、很讽刺，两人谁也不想这样。于是，晚餐就这样，在两人之间生拉硬拽出的可怕亲密中进行着，而两人心中都恨着彼此。

当她终于可以命令女仆将她的咖啡端到楼上时，她松了一口气。科摩斯绷着脸，一脸愠怒，但在母亲起身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向她嘲弄地微微一笑。

他说：“您不必这么愁眉苦脸的，这次按您说的办好了。我会去西非那个地牢的。”

注释：

[1]采采蝇（tsetse fly）：非洲吸血昆虫，约21种，能传播人类的睡眠病以及家畜的类似疾病。（译注）

[2]奥尔平顿鸡（Orpington chickens）：原产英国的有名蛋肉兼用种。（译注）

[3]社交季（The Season）：起源于18世纪的英国，社交季为每年的4月到8月，英国上流社会在这四个月会举办一系列社交活动，包括舞会、慈善活动、赛马、网球赛等等。（译注）

[4]麦加（Mecca）：伊斯兰教胜地之一，全世界穆斯林的朝拜中心。此处用来比喻伊莱恩富丽堂皇的房子。（译注）

[5]潘多拉的盒子（Pandora’s Box）：希腊神话，宙斯因为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人类而蓄意报复，于是命火神创造了地上第一个女人，名叫潘多拉，并给了她一个装满祸患盒子，即潘多拉的盒子。后来潘多拉因好奇打开了盒子，所有祸患就飞向整个世界，唯独希望留在了盒子的最深处。（译注）

第十三章

稻金剧院内，科摩斯找到了自己在正厅前排的位子，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一群群尊贵显赫、大名鼎鼎的人习以为常地亮相。这时正值本个社交季的高潮，今天正是某部戏剧的首演。正厅后座和顶层楼座已经挤满了人，他们露出机敏的神情，紧张兮兮地期待着幕启，就像一个防卫义勇军官焦急地等待着一个迟到了的小兵，等着他准备好户外练习。正厅前排和包厢的观众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他们犹豫着，大部分人心中都怀疑不管上演什么戏，都还没有他们自己的人生有趣呢。那些脸蛋没什么知名度的人，只要站在某位名人的身边，也或多或少能让自己显得更高贵一点；自己虽不是什么名人，但如果有本事立即认出近前的名人，心里多多少少都会萌生一点快感。

科摩斯身后的一个男人说：“那个赤褐色头发、眼神凶狠的女人是谁啊？她看上去就好像是用六天时间创造出天地万物的造物主，然后在第七天又把它们全都毁了。[1]”

他旁边的人说：“我忘了她叫什么了，她是个作家，就是她写了那本《希望那天是星期三的女人》，知道吗？以前，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女作家都是长相普通，邋邋遢遢的，现在人们又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上，都把她们捧上天了。”

这时，正厅后座第一排的观众认出了某个人，发出了一片嘈杂的议论声，同时，位置不太理想的那些观众也伸长了脖子，好一探究竟。原来是谢拉德·布劳出现了，他之前自个儿当星探“发现”了自己的才华，并将他发现的东西毫不保留地呈现给了世人。卡罗琳夫人原本正在自己的包厢里背后说别人坏话，此时，她盯着谢拉德看了一会儿，又转向旁边那个满头银发的会吏总。

“他们说这个可怜的家伙生怕自己在某次大选中翘辫子，登报的讣告还要截掉一大段，好给选举结果的报道腾出位置，真是吓得他惶惶不可终日。他觉得，我们党派制度的顽疾就在于，这方面的新闻报道太多了。”

会吏总宽容地笑了笑。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十分地入世，也对得起会吏总这个头衔——这是某个对他欣赏有加的公爵夫人封给他的职位；而他的性格中又彰显着一种纯粹的神圣，于是给人的感觉是，不管是谁真正掌握着天堂大门的钥匙，至少会吏总自己配了一把。

“这不就正好体现了人们变换了的立场吗？”他说道，“我所代表的教堂，同意谢拉德·布劳的观点，而卡罗琳夫人，像你这样不信教的人是不会接受他的看法的。”

卡罗琳夫人眨了眨眼睛，说道：“亲爱的会吏总，这年头，没人不信教啦。护教士[2]说得天花乱坠，让我们不信都难。”

会吏总轻快地笑了两声，站起了身。“我得去把这话说给德拉波利特听听。”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坐在正厅前座第三排的一个牧师。“他一辈子都在自己的讲坛上宣传这样一种理念，那就是基督教之所以兴旺，并不是因为它宣扬的都是对的，而是因为它乃是一种必要的捏造。”

考特尼·约尔带着一丝隐约的宗教气质推开了包厢的门，走了进来，带来一股政治上的紧张气氛。政府失去了一部分支持者，那些仍旧蒙在鼓里的人还以为，接下来那个重要议案进入审议期后，在分组投票时，大家也许会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已是周六晚上了，如果周一下午前政府不能成功地把这批支持者骗回来，大臣们的议案，估计就要落空了。

“啊，约尔来了。”会吏总说，“他能透露给我们点消息，讲讲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听人讲，首相说了，这是关乎良心的问题，不管输赢，都要坚守立场。”

他对内阁的拥护和支持可是出了名的。

约尔向卡罗琳夫人打了一声招呼，便优雅地坐进了包厢前排的一个椅子里。大家认出了他，纷纷开始小声议论。

“要让政府有良心，”他说，“几乎就像要一个人用安全剃须刀划伤自己一样不可能。”

卡罗琳夫人赞许地轻轻哼了一声。

“会吏总，我恐怕就是这样的。”她说。

一届政府执政好几年后，帮它说什么好话都只是白费劲而已。于是，会吏总想出另外一招——制造点小冲突。

他说：“约尔，看来卡罗琳夫人觉得你一定会发展成一个伟大的激进派领导人啊。”

“伟大的激进派领导人不是发展出来的，他们是死胎。”约尔回应道。

一个肤色亮白的年轻女孩问道：“今晚这出戏要演什么？”之前的讨论，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知道，”卡罗琳夫人说道，“但我希望它很无聊。要是里面有任何精彩的对白，我可得大哭一场了。”

在上层环形观众席的前排，一个女人正滔滔不绝、唧唧喳喳地讨论着一位当代潮流作曲家的作品，但主要还是说这些作品激起了她自己这样那样的情感，看来，她真觉得周围的人都想听她聊这些。

“每当我听到他的音乐，我就有一种想上山祈祷的冲动。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另一个女孩，也就是她倾诉的对象，摇了摇头。

“我跟你讲啊，我在瑞士的时候听他的音乐比较多，当时我们一直都在山区地带，所以在哪儿听都一样。”

“这样的话，”这个女孩说，就好像她时刻准备着各种“应景心情”去搭配各种各样的地理位置，“我倒愿意身处在一片安静的草原上，站在湍急的河流旁。”

另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女孩的另一边凑了过来：“我觉得他的音乐美就美在……”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绵羊要下狠劲吃个饱一样，她知道紧接着四幕戏就要上演，中间是不允许她们讲话的，于是就卯足了劲，要好好说一通。

楼厅前座后排，一个来晚了的女人在草草地看了一眼节目单之后，就开始舒舒服服地聊天，很显然她是接着她的计程车独白继续往下说的。

“我们都说‘不会是帕明特上尉吧，他不是一直喜欢琼的嘛。’然后艾米丽说……”

紧接着，幕启了，艾米丽到底说了什么只能等到幕间休息才能知道了。

这出戏很可能会大获成功。编剧绕开了成功的陷阱，而是努力使戏剧更加精彩抓人，而且他尽量时刻提醒自己这出戏是个喜剧，必须要想方设法让它搞笑。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明白，角色分配的艺术允许并且鼓励“角色至上”的做法。于是，他精心设计了女主角的角色，与别的角色相比，她的戏份最重，其他任何角色都不能与女主角相提并论。这么做会让整部戏的情节发展有些缓慢，但却可以大大地延长连演时间。

伴随着一阵鼓励的掌声，第一幕幕落，观众们转过身来，又重新聊了起来。

《希望那天是星期三的女人》的作者走进了卡罗琳夫人的包厢，活像一阵卷土重来的旋风，这会儿风力虽不强，但却有狂风大作的可能。

“刚刚离开座位的时候，我狠狠地一脚踩在了一个著名出版商的脚上。”她大声说道，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人家可有礼貌啦，我说真希望没踩疼他，然后他说：‘我想您一定觉得像我这样在生意上不饶人的人，私下里也是个不饶人的人。’他可真像个温柔的小羔羊，是不是呀？”

“我从来没踩过温柔的小羔羊，”卡罗琳夫人回应道，“所以不知道它会作何反应。”

“来，跟我说说，”女作家边说边往包厢前面走，以便更好地观察整个剧院，不过也说不定她这么做是出于好意，给那些想观察她的人行些方便，她觉得那些人想观察她是情有可原的事情，“跟我说说，考特尼·约尔的未婚妻坐在哪儿啊？”

卡罗琳夫人指了指伊莱恩，她就坐在正厅前座的第四排，科摩斯对面的那一边。有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科摩斯站在通道里，她冲着科摩斯友好地点了点头，但当时他正忙着看玻璃板中的自己。透着沉重的棕色眼睛与带着嘲讽的绿灰色眼睛最后一次望向彼此的深处。

这样的一次首演，观众云集，有的兴高采烈，有的沉闷无聊，这里有艺术气氛、社交氛围，还有政治的暗流涌动，这所有的一切编织成了一场悲剧，而他自己正是这悲剧的主角。这是他所熟知、热爱、沐浴其中的生活，这也是他即将离开的生活。而对这种生活的回忆则会一遍一遍在脑中回放——它的艺术气氛、社交氛围、以及其他的一切：喋喋不休的人们；有些人观察着另一些人，把他们的事儿说给不认识他们的人听——这样的生活会继续下去，永远充满活力、光鲜体面、愉快惬意，而他将不再参与其中。他将会生活在某个骄阳似火的荒野中，无人听说过那里，土著人、野狗、声音嘶哑的乌鸦晃来晃去，时刻提醒着你是多么的孤独；你得大汗淋漓地骑行几英里才能见到某个税务官或是警察，如果你和他比较熟的话，可能还能聊得来一两个话题；隔很长时间才能见到女人，就算见到，也是晒枯了的女传教士和官员的老婆；最终你全部的思想都集中在，或者说沉浸于三个最主要的事物中——食物、疾病和兽医知识。这就是他预见和畏惧的生活，这就是等着他的生活。如果他即将离开的是乡村无聊的牧师公馆，一个一年中的社交盛会只不过是一场花展和一场板球赛的地方，那么被放逐出境就不会感觉像是晴天霹雳了，兴许他还会期待随之而来的变化和冒险呢。但科摩斯从来就生活在世界之都，他从不觉得落后地方的生活就是一滩死水，静止不变，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如果生活在一成不变的环境中，简直是有悖常理、天理难容；就好像让老弱病残满世界游荡或者是将黑豹锁在狭小的笼子里一样。他就这样被扔在一边了，就像陈酿中的葡萄酒一样，不过时间不会让他越酿越香，而只会夺走他的青春、健康和容颜，而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青春、健康和容颜都是至关重要的，时间也从不会将你失去的东西还回来。于是，每一幕落幕时，科摩斯就会感觉到一阵绝望和失落袭来，他煎熬地看着生命中最后一晚的社交活动一点一点地接近尾声。再过不到一个钟头，这一切就结束了，再过几个月，这一切将变为一段华而不实的回忆。

第三次幕歇，科摩斯环视着剧院里喋喋不休的人们，突然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原来是乌拉·克鲁特夫人。

“我想，差不多一星期后，你就会在公海上了吧。”她说，“跟你说，我到时候会去你的欢送会，你母亲刚刚邀请我的。我可不会跟你讲那些老生常谈的蠢话，比如‘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之类的。有时，我觉得地狱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大家绝不会这么无礼，假情假意地告诉你，你在那儿会比在任何地方都活得好。你喜欢这出戏吗？当然啦，猜都能猜出结局：她会去找她丈夫，告诉他，他们期待已久的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这将一切都化干戈为玉帛了。多巧妙啊，以一个人的悲剧开头，以另一个人的皆大欢喜结尾。然后散场时，大家就都会说‘真好，是个美满的结局。’”

乌拉夫人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嘴上带着满意的微笑，眼中却透出无限的疲惫。

幕歇，最后一次幕歇将要结束，所有人都焦急地望着舞台，等待着大结局的展开。弗兰切斯卡坐在塞雷娜·戈拉克利的包厢中，听斯普林菲尔德上校在讲故事，讲他浦那[3]的大院里，鸽子棚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每一个认识这位上校的人，这个故事都得听上好几遍，但卡罗琳夫人想了个办法来缓解无聊，其实是在这里面下了个小赌注，在这个社交季，谁听到这个故事的次数最多，则将奖品颁发给谁，前提是大家都恪守诚信，不能主动要求听这个故事。目前，埃达·斯佩尔韦克西和一个外交部的小伙子每人听过五次，排在榜首，但大家都怀疑前者违反了游戏规则，有悖公平竞争的精神。

“就在那儿，亲爱的夫人，”上校总结道，“发现了十一只死鸽子。最后那只害鼠的下场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弗兰切斯卡谢过了上校的故事，之后她得意地在节目单的空白处写了一个“4”。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乔治·圣迈克尔带着喘息的声音，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塞雷娜·戈拉克利以及所有感兴趣的人透露了一条消息。弗兰切斯卡瞬间来了精神，认真地听着。

“埃米琳·凯特罗夫和一个驻印林业局的小伙子订婚了。他除了自己那点工资之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四五年之内是不会结婚的；这订婚的时间也太长了，你们不觉得吗？要是人能活到三百岁，而且可以一夫多妻，等一个女人七年还说得过去，但这事儿放到现代，就是再蠢不过的安排了。[4]”

从圣迈克尔的语气中甚至能听出一丝难过。在他看来，一个长达好几年的订婚真是太没劲了，因为现在不能说和婚礼有关的一切闲话，比如伴娘啦、蜜月啦、难对付的七大姑八大姨啦之类的。这事还遥不可期呢，就像下一次总统大选或者是总督换届一样，提前知道消息没有任何意义，一点满足感都没有。而弗兰切斯卡一听到埃米琳的名字，先是心中一惊，但听完整条消息，又不禁松了一口气，心中充满对上苍的感激之情。除了削发为尼、退出红尘之外，埃米琳同一个不能马上和她结婚的男人订婚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四五年之内，弗兰切斯卡还能牢牢地占住布鲁街这栋房子，在那之后，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婚礼说不定还是遥遥无期，说不定会因为经不住岁月的考验而泡汤了呢，这种拖拖拉拉的事总是夜长梦多。到时，埃米琳说不定不爱这个不在身边的情人了，也说不定会永远单身。弗兰切斯卡脑海中再次闪过这幅金色的愿景，房子说不定永远是她的了。只要埃米琳一天不结婚，危险就会存在一天，总有可能会听到有人宣布“埃米琳要结婚了，马上就举行婚礼。”而现在，她倒是订婚了，但近期是不会举行婚礼的，说不定永远都不举行婚礼呢。圣迈克尔的消息很有可能是真的，他才不会编造出这样一条干巴巴的婚讯，一点添油加醋的余地都不留。当弗兰切斯卡看第四幕戏的时候，她喜不自胜、铭感五内，正在脑海中哼唱着一首赞美歌。就好像上帝派来使者用结实的绳子加固了她头顶上本来只靠一根马鬃悬挂的达摩克利斯剑[5]。她所爱的家园、宝物、社交生活又一次地站稳了脚跟，未来充满了希望。她还足够年轻，还觉得四五年是很长的一段光景，今晚她十分乐观，坚信未来这四五年定会有好事等着她。戏演到了第四幕，尽管编剧精心策划，好保持悬念，但主角们相互和解的戏码早已是显而易见的了，她几乎没看进去多少，但模模糊糊地猜到应该是个大团圆式的结局。当灯光亮起，她环顾四周，心中充满友好地看着散场的观众，就连看到伊莱恩·德弗雷和考特尼·约尔一同离场的背影时，心中的烦躁也不及看到他们入场时的十分之一。正好，此时塞雷娜邀请她去萨沃伊饭店共进晚餐，真算得上是锦上添花，给这个吉利的晚上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家里的冷鸡肉和不入流的夏布利酒可以给这个更加欢乐的晚宴让让道了。

剧院的前厅人头攒动，朋友、敌人（不管是私下的还是政治上的）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一来要取回衣帽间的衣服，二来要抢到供不应求的计程车。卡罗琳夫人发现高贵的亨利·格里奇就在附近，她心中暗喜，感觉就像是一个猎手，在回家的路上本要用剩下的子弹去打一只猎物，但猎物却乖乖地不打自来了。

她说：“看来到头来，政府还是会屈服啊。”她显示出自己知道某些内幕的样子，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挑衅。

“我向你保证，政府绝不会屈服。”亨利这位议员大方得体地回答道，“昨天晚上，首相跟我说，不管怎么样……”

“我亲爱的格里奇先生，”卡罗琳夫人说，“大家都知道，首相和真理就是两口子，但就像其他夫妇一样，有时候他们也会分居吧。”

不管怎样，对于她来说，今天这出戏是部喜剧。

科摩斯慢慢地从正厅前排那里往出走，一脸的不舍，他走得太慢，剧院都关灯了，镀金饰品上也盖上了有如裹尸布一样的遮尘罩。有说有笑、打着哈欠的观众们也已经撤离了前厅，最后成群结队地从剧院的台阶上消失了。一个服务员不耐烦地递给他大衣，并锁上了衣帽间的门。科摩斯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廊底下，看着这部戏的宣传海报，想象着它连演两百场时的宣传海报会变成什么样子。第两百场演出，到那时，对于他来说，稻金剧院将会变得那么的遥远，那么的不现实，以至于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甚至让他觉得除了在他的幻想里，这剧院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对于到时前来观看这部戏第二百次演出的观众来说，那些认识他的人也会觉得他是同样的遥远、不存在。“那个巴辛顿家的帅小伙？哦，死啦，要么就是在哪儿种橡胶、放羊呢吧？”

注释：

[1]根据《圣经》，上帝用了六天的时间创造了天地万物，并在第七天歇息了一天。（译注）

[2]护教士（Apologists）：维护教义的基督教作家。（译注）

[3]浦那（Poona）：印度西部城市。（译注）

[4]此处有一个典故，《圣经》中讲雅各布看上了一位美貌的女子拉结，去向他父亲提亲，结果拉结的父亲说：“只要你肯在我家干七年的活，我就把女儿嫁给你。”结果七年过后，拉结的父亲将拉结的姐姐嫁给了雅各布，因为当时并没有说明许诺的是哪个女儿，所以雅各布被耍了。但拉结的父亲说：“如果你再给我家干七年活，我就把拉结嫁给你。”于是雅各布又干了七年，最终娶了老汉的两个女儿。雅各布最后活了147岁。（译注）

[5]达摩克利斯剑（Damocles）：古希腊传说。迪奥尼修斯国王邀请自己的臣子达摩克利斯赴宴，命其坐在用一根马鬃悬挂的一把利剑下，提醒他大权在握的人往往朝不保夕。（译注）

第十四章

为了给儿子践行，弗兰切斯卡匆匆地安排了一场欢送晚宴，但晚宴打一开始看起来就不会成功。一方面，科摩斯自己注意到，晚宴的主角不是自己，而是告别。他的好友们一个都没来。考特尼·约尔自然就不用说了，虽然弗兰切斯卡有所通融，邀请了科摩斯其他几个不招她待见的男性朋友，但儿子反倒不愿意让他们来了。另一方面，由于科摩斯即将去赴任的工作是亨利·格里奇给找的，并且他也出资赞助了一部分必要的装备，弗兰切斯卡觉得必须得请他们两口子来赴宴才像话。有些人反应迟钝，这种迟钝就像件衣服一样一辈子裹在身上，无法摆脱，亨利·格里奇的迟钝让他毫不犹豫就接受了邀请。当科摩斯听说了此事后，他狂笑不已。弗兰切斯卡也注意到了，随着离开的时刻慢慢逼近，儿子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了。

塞雷娜·戈拉克利和乌拉夫人也来了，后者是上次剧院首演时，弗兰切斯卡一时兴起邀请的。社交季正值高潮时期，要在短时间内把这么一帮子重量级客人邀请来可并非易事，于是弗兰切斯卡欣然接受了塞雷娜的建议，让她带斯蒂芬·索尔来赴宴。塞雷娜作为女性，言语难免有点夸张，据她讲，斯蒂芬对非洲是“无所不知”。在非洲，他很有可能没去过几个地方，也没待那么长的时间。不过他有这样一种本事，那就是只消在一个沿海小镇待上个几天，他就能细致入微、头头是道地谈论整个大洲，就像一个古生物学家，只消找到一只胫骨就能重建出那种灭绝生物的原型。他声音洪亮、极具穿透力；眼神犀利、极具洞察力。他不像常人那样用耳朵来听，而是用眼睛去听。让人无法忍受的倒不是他的贪慕虚荣，除非你得跟他待在一起好一阵子。他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正是这一特点使他接触了许多人。而且，他非常渴望大家认真地倾听他讲话，于是便逼着自己广泛涉猎各种知识，好在说到各种话题时都可以滔滔不绝、如鱼得水，就像个行家似的。但他对政治却避而不谈，因为大家多多少少都懂点，而且每个政治议题都有两个极端。再说了，他可不喜欢和人争论，他希望自己的话不受到任何挑战，除非是偶尔有人提了一两个有益的小问题，他可以借此说新的话题，开始新一轮的絮絮不休。别墅建造业的发展壮大、防止青少年在街头卖东西、少管所体制扩建、含糊其辞却又说个没完没了的宗教运动、种族间友好关系的建立，在这些问题上，他是个孜孜不倦的演说家，口若悬河、妙语连珠，但却不那么让人信服。他可不是真的关心这些事情背后的动机，就好像与那些真正干了活的挖掘工相比，他只是拿了个小铲子在土地表面挖挖而已，但却有更多时间来宣传项目的进度和成就。这就是斯蒂芬·索尔，他就像是一个切尔西区信众家里的女家庭教师，也像是在自己人格的百货商店中工作的橱窗布置能手，在一波又一波来了又走的熟人当中，他广受欢迎，但却只是稍纵即逝而已。他经常串门，以至于他的社交经验都被奉为经典，他总会再次拜访那些重要的家庭，好稳固自己的地位。

斯蒂芬·索尔来参加晚宴，并没有带来一些有用的建议。他并不太搭理科摩斯，就像他对非洲大陆的探索一样，浅尝辄止。亨利·格里奇与侄子之间毫不掩饰的敌意已存在多年，所以当讨论到“出口害群之马”这个问题时，除了亨利，大家都有点不自在，比如科摩斯就有可能会说，这本是个该高兴的欢送会，却让这么个话题喧宾夺主了。虽说这场欢送会是为科摩斯践行而安排的，科摩斯几乎总是帮倒忙。虽然他情绪高涨，但不是因为客人们很开心，自己才开心，才露出了笑容；他笑了，但更像是一个愤世嫉俗的旁观者，笑着看热闹。有时，谁说了一句不怎么好笑的话，他也会自己安静地笑笑。乌拉夫人仔细地观察着他，然后她得出一条结论：科摩斯看似兴奋愉快的外表下隐藏着一种恐惧。有那么一两次，他隔着桌子，看到了乌拉夫人看他的眼神，一丝同情出现在他俩之间，就好像两人在聚精会神地观看眼前上演的一出忧郁的戏剧。

一场不合时宜的小插曲拉开了晚餐的序幕。挂在餐具柜上的一幅小静物画的挂绳突然断了，砸到了下面摆满餐具的台子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叮当作响，让人不安。画倒是没怎么摔坏，但当啷一声，它将一只酒杯砸得粉碎，这只酒杯是七件套中的一个，很难再配。弗兰切斯卡就像母亲一样爱着她的宝贝，这一段插曲让她感到既烦躁又郁闷，但她还是有礼貌地听着格里奇夫人讲四只汤碗遭遇劫难的事情。格里奇夫人闲聊的功夫不深，话锋马上就被斯蒂芬·索尔抢了去，他开始讲以前他经过贫民窟时的经历，他说那里整整两家的人就全靠着一个破汤碗吃饭。

“当我给了他们每人一个陶碗时，那些可怜的人啊，真是太感谢我了，他们眼中噙着泪水，声音都哽咽了，简直都形容不出他们有多感谢我。”

“但你不还是形容出来了嘛。谢谢啊。”科摩斯说。

那对会听的眼睛轻快地扫过桌子，好看看大家对这句伤人的评论有什么反应。但与此同时，他的嘴还是没闭上，还在讲述着伦敦东区[1]的两户人家对他的感激之情，而且绝不会忘记告诉大家，正是因为他公正无私的奉献，才让他们如此感激。格里奇夫人不得不把她没讲完的破汤碗的故事咽回肚子里，没能讲出她后来是如何在哈罗德百货配到一样的汤碗的。就像一种进口花，它有时会开得格外鲜艳，在各种相形见绌的本土花的簇拥下，很快就融入了新生活，一览众花小。斯蒂芬·索尔就是这样，在晚宴上他可谓是抢尽风头，让大家都忽略了这个宴会原本的主题。塞雷娜这时露出了无助而又抱歉的表情。到了该喝香槟的时候，弗兰切斯卡借着给大家倒酒的机会将话题引回了原本的主题上，大家终于都松了口气。

“让我们为了健康干杯，”她说，“科摩斯，我亲爱的儿子，为了你一路顺风，为了你将来的富贵荣华，为了你工作期满后安全愉快地回国，我们干杯……”

当她举起酒杯时，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香槟洒了一桌，在桌布上冒着黄色的泡沫。这显然不是个自在、吉利的晚宴。

“我亲爱的妈妈，”科摩斯大声说道，“您一定是一下午都忙着为健康干杯了，手才会抖得这么厉害。”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满不在乎，高兴地笑了笑。但乌拉夫人再次听出了他笑声中的恐惧。格里奇夫人则表现出了同情，正忙着告诉弗兰切斯卡有两个实用的办法能把桌布上的酒渍洗掉。

生活中勤俭节约的琐碎小事本不需要格里奇夫人格外地去关注，但她还是认真仔细地研究透了这门学问，就像一个居住在平原地区的英国孩子，他宅在家里，决心要背熟所有世界著名山峰的大小和高度一样。与她性格、思想差不多的女性，大都能牢记住皇室成员们最喜欢的颜色、花朵和圣歌。虽说格里奇夫人不擅长这个，但她一定知道放久了的萝卜还有什么用处。

弗兰切斯卡没有重新说祝酒词，好像一丝凉意浇在了欢庆的气氛上，她只是重新倒上了酒，并为儿子的健康干杯。其他人也纷纷照办，科摩斯只说了句“非常感谢大家”，就一口气把酒喝光了。虽说客人们挺不自在，但并未出现任何尴尬冷场的状况。亨利·格里奇是个游刃有余的思想者，而且他喜欢出声地思考；在下议院，他虽身披沉默的斗篷，但在私下，他却将其摆脱得彻彻底底。他可不打算一晚上都只做索尔先生的听众，听他那关于好善乐施的长篇大论，于是他瞅准了机会，开始讽刺当前的政治事务。乌拉夫人在自己家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她坐在那里，漠不关心、隐忍有加地听着，就像一个爱斯基摩人在北极的冬天再经历一场暴风雪一样。塞雷娜·戈拉克利看到自己带来的客人不是唯一一个喧宾夺主的人，着实松了一口气。但索尔性格十分倔强，他坚决不允许一个喋喋不休的议员一直讲下去，让自己晾在一旁。亨利·格里奇停顿了一下，被自己一针见血的讽刺给逗乐了，这时，索尔趁虚而入，那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又席卷了整个宴席。

“哎呦喂，你们这些个政治家啊！”带着一丝满足的优越感，他感叹道，“你们总是在事情该如何处理的问题上争个你死我活，后果就是，你们总是一事无成。我给你讲讲在布林迪西[2]的时候，一个信奉独神论的马贩子是怎么评价政治家的，好不好？”

布林迪西的一个独神论马贩子出其不意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亨利·格里奇在反对党前座练出来的俏皮话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只能跟太太的破汤碗故事一样，还没讲完就被打断了。索尔的故事和话题一个接一个，他主要谈到了贫穷困苦、挥霍浪费、开垦土地、改头换面等等，整个晚餐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让他占去了，没人插得了一句嘴。

“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让人们去思考，”他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对突起的眼睛望向女主人，“要让人们去思考，真是太难了。”

“但不管怎么说，您还是给了他们机会。”科摩斯说道，显然话里有话。

当女士们都起身离席的时候，科摩斯探过身去捡起了乌拉夫人掉在地上的一只手套。

“我都不知道你家养狗。”乌拉夫人说道。

“我们没有养啊，”科摩斯说，“家里没有狗。”

“我发誓，我今晚看见有一只狗，跟在你屁股后面穿过了门厅。”她说。

“一只小黑狗，有点像西帕凯犬？”科摩斯低声问道。

“是的，就是那只。”

“我今晚也看到它了。我刚要坐下，看到它从我椅子背后穿了过去。别告诉其他人，不然会吓死我妈的。”

“你以前见过这只狗吗？”乌拉夫人立即问道。

“见过一次，我六岁的时候。我看见它跟着我爸下楼了。”

乌拉夫人沉默了。她知道科摩斯六岁时就失去了父亲。

客厅里，塞雷娜急忙为她多嘴的朋友说好话。

“真的，他真的是个有趣的人，在各种事情上，他都要凑热闹，忙得不亦乐乎。他就喜欢在晚宴上畅所欲言，或者拜访某个没人听过的社区的传教堂。给他找个聊天的人，外加一架簧风琴和一个贵族女人，他就开心得不得了啦。我真的没想到，在小聚会上，他也这么爱出风头。”

“我觉得他是个挺不错的人。”格里奇夫人说。全然忘记了他打断自己汤碗故事的这茬儿。

大多数客人都还有事，于是晚宴早早地就结束了。客人们到这个时候才想起这是告别晚宴，于是他们带着愉快的神情与科摩斯说了些告别的话，不过是那些陈词滥调，祝他飞黄腾达，最终平安归来。就连亨利·格里奇也暂时放下了对科摩斯的成见，亲切打趣地聊起了他回国后要举办的欢迎会，但在年长一些的亨利看来，这场欢迎会还远着呢，这让他心中暗喜。只有乌拉夫人没有提到未来的事，她仅仅说了一句“再见，科摩斯”，但她的声音确是所有人中最真诚的，而科摩斯也带着感激回应了她的告别。当她靠在车里的垫子上时，眼中的疲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生活真是可悲啊。”她心中感叹着。

塞雷娜和斯蒂芬·索尔是最后离开的，弗兰切斯卡独自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科摩斯有说有笑地将客人送到门口。科摩斯即将离开，这也让两人之间的冰墙开始融化，在这样一场晚宴上，她发现儿子之前从没有像今晚这么的英俊、招人喜欢，他的欢声笑语、调皮捣蛋从未有如此的感染力。她很庆幸儿子终要远离这里无所事事、奢靡诱惑的生活，但她也突然怀疑，不论如何，自己说不定会有一点点想念这个血气方刚的男孩，毕竟他心情好的时候是那么迷人。客人们走了之后，她有一股冲动，想要把他叫到身边来，再拥抱他一次，再度告诉他希望他在那片土地上快乐、好运；向他保证她欢迎他早日归来。她想要忘记，也想要儿子忘记，那过去数月以来教人无法忍受的唇枪舌战、冷漠无情和漠不关心，只要他记住，在他从一个无法无天的捣蛋鬼变成一个令人头痛的大麻烦之前，他曾是她最亲爱的科摩斯。但她又担心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在这离别的前一晚坏了儿子的好心情。她站在门厅里，看着他在镜子前调整自己的领带，只看了一会儿，她就匆匆回到了客厅。这并不是一次成功的晚宴，这让她很是沮丧。

科摩斯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曲儿，眼中却露出难过的目光，去了他过去常去但即将要离开的地方。

注释：

[1]伦敦东区（East-end）：伦敦工人居住区。（译注）

[2]布林迪西（Brindisi）：意大利东南部城市。（译注）

第十五章

伊莱恩·约尔坐在维也纳一家高级酒店的餐厅里，正在用午餐。随处可见的双头鹰[1]，以及它背后奥匈帝国的传奇色彩，让这里弥漫着的帝国风情显露无余。建筑上方最高的旗杆上，一张约莫几平方码的黄色旗帜迎风飘扬，上面印着的也是一只双头鹰，让人马上就想到，这建筑的某处一定藏着一位俄国大公[2]。这里还有几位来自西方某些伟大共和国的男男女女，从这双头鹰图案倒是看不出他们在这儿，但在这自然的环境中，他们实在太显眼，藏都藏不住。英国议会中的一两个科布登主义者[3]正忙着证明维也纳的生活成本非常高昂，他们高傲但又有所克制，他们要在这个国家短暂停留，好侦查这块土地有多富饶。账单上每一次花里胡哨的高收费，他们都欣然接受，好像这样就找到了更多证据给他们的财政死敌看，就能在他们的坟墓上再钉上一颗钉子。他们虽被民主的荣耀所误导，但从没经历过独裁统治。正如这尘世中的英雄事迹，这里零星地摆放着奥地利各级军人的制服，高级华丽、惹人注目。时不时地，一些在19世纪被欧洲忽视的闪米特族群[4]也会悄悄出现在这里。

伊莱恩与考特尼坐在专门为他们安排的午餐座位上，端着由波西米亚玻璃制作而成的高脚杯，心情愉悦。伊莱恩总结出了三点：首先，如果你经常光顾欧洲较昂贵的酒店的话，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管是哪个国家，这些高档酒店就像遵循了什么国际标准一样，都相差无几。这让她感到非常失望；第二，现代人度蜜月，没必要非得展现出含情脉脉的样子，这让她松了口气；第三，私下里，考特尼·约尔也并不指望她特别的含情脉脉，这让她感到些许沮丧。他们婚后，有人曾说考特尼是天造的单身汉，她现在开始明白这个描述是多么的贴切了。

“咱们左边的那些德国人就不能别这么没完没了地说了吗？”她问道，中间这一条地毯的另一边，不断传来日耳曼语此起彼伏、拉着家常的声音，“那三个女人自从咱们坐到这儿起，嘴就没停过。”

“她们马上就闭嘴了，虽然只是停一会儿。”考特尼说，“你点的菜上来后，邻桌的德国人肯定就默不做声了。她们会仔细观察上来的菜，生怕你点的菜比她们的更可口、更昂贵，所有德国人都这个德行。”

餐厅另外一边的一帮美国人也在喋喋不休地聊着，正好平衡了热火朝天的日耳曼闲聊，只是美国人的嗓音更具穿透力，评论着他们路过的这个国家的菜肴，在他们看来，几乎没几样菜是合格的。

“隆金斯先生想要的是一个厚厚的樱桃派，”一位女士用她那富有戏剧性而且坦率的语气说道。

“哎呀，是呀，没错呀。”一位先生随即附和，显然他就是隆金斯先生本人，“一个厚厚的樱桃派。”

“在巴黎的时候，我们就遇到过同样的问题。”另一位女士说，“小杰尔姆和姑娘们再也吃不下奶油焦糖布丁了。他们要是能吃上一点正宗的樱桃派，我就谢天谢地了。”

“厚厚的樱桃派。”隆金斯先生同意道。

“在俄亥俄州的时候，我们曾经吃过极好吃的桃子派，”隆金斯先生说，将一抹回忆变成了奔流直下的小瀑布。在水果派这个主题上，似乎有聊不完的话。

“这些人脑子里除了吃的就没别的了吗？”伊莱恩说，当她的烤羊肉上来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的赞美，就连不在场的小杰尔姆，也被提到了，有人说他是一定会喜欢这烤羊肉的。

考特尼说：“相反，他们游历甚广，而且那个男人也有非常不错的事业。他们这样讨论，其实是在惋惜自己不能待在家里品尝这些国家的菜品，实则是思乡的表现。那个流浪的犹太人[5]估计不停地抱怨早餐准备的时间太长，以至于他都没时间吃了。”

服务员将一盘维也纳烤猪腰放到了伊莱恩面前。就在这一瞬间，邻桌的三个德国女人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一丝极度的恐惧闪过她们的眼睛。然后，她们又一次开始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这下证明了考特尼是个可靠的预言家。

这道菜上桌时，几乎同一时间，相邻的桌子上来了两位女士，她们热情而又不失庄重地向伊莱恩和考特尼点了点头。她们是伊莱恩一大群姑姑姨姨之中更加世故、游历更广的两个，她们恰好也要在这对新人下榻的这家酒店住两天。她们没去打扰侄女，真是正确、理性的决定。但是关于圣洁的蜜月，伊莱恩却表现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看法，她心里其实很高兴看到自己的两个亲戚来到了这家酒店，几星期前，她还觉得没有必要，也根本不想见她们，可现在，她却找到合适的时间和机会多去陪陪她们了。她倒是挺喜欢其中那个年轻点的姑姑的，是一种克制的喜欢，就像人们喜欢那种不自命不凡的海滨圣地和饭店，在你吃晚饭时不会放高深难懂的音乐。这位姑姑一看就是这样的人：她戴的钻石永远都比屋里其他女士的便宜，蒸汽船发生灾难或是酒店起火，如果只有一个人需要救助，那她一定不是那个人。在她小时候，她一定能熟练地背出“霍亨林登，夕阳西下。”[6]不过，你总觉得一定没有人逼着她背诗。那个年纪稍长的姑姑，戈德布鲁克夫人可不像妹妹那样安静，大部分人都觉得她很烦，可能主要是因为她总是极其严肃地缠着别人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她还总喜欢围绕别人的微恙问东问西，好像她更关心因祸得来的福，而不是病人，好像谁要是感冒好了，她巴不得问人家要来感冒的病原体呢。也许她这种行为只是一个幌子，来掩盖内心的羞涩，但她可不是那种心里藏得住事的女人。

“有考特尼的电话。”年纪小的姑姑说了一句，考特尼便冲出了房间，“电话似乎占据了那个年轻人很大一部分时间啊。”

“电话解决了婚姻中的大部分麻烦，”年纪大一点的姑姑说道，“比白纸黑字的信件可保险多了，因为信有可能被不该看的人看到。”

伊莱恩的姑姑们都老于世故，她们是几代观念古板的人的后代，自然也就如此了。

考特尼回来前，伊莱恩的薄煎饼都已经上来了。

“抱歉去了这么久，”他说，“但是，今晚我为咱们安排了很好的活动。有一个好玩的化装舞会。我已经打电话托人帮你找化妆舞会的衣服了，一切都已办妥。你穿上肯定美极了，我带了那身丑角[7]的衣服来，科尼柯特夫人会陪着你的，她可是个大好人，你什么时候想走了，她就把你送回来。我一穿上漂亮衣服，就靠不住了。估计一直要玩到凌晨吧。”

一个陌生城市里的化装舞会在伊莱恩看来，根本一点也不好玩。在这里，本来就没人认识自己，还要费心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隐藏起来，伊莱恩觉得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当然，对于考特尼而言，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好像走到哪里都有熟人和朋友。然而，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拒绝参加舞会会让伊莱恩看起来有点不识好歹。吃完薄煎饼，伊莱恩礼貌地问了问衣服的事情。

那天晚上，伊莱恩和科尼柯特夫人脱掉外套，正要走进那已经人满为患的宴会厅里。“你假扮谁？”科尼柯特夫人问道。

“我想应该是马乔琳·德蒙特福德吧，我都不太知道此人，”伊莱恩说，“考特尼说正是因为他从我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才娶我的。”

“假扮一个你都不认识的人，多不应该啊？要想在化装舞会上玩得开心，就要暂时抛弃自己的身份，而完全沉浸在假扮的角色中。晚饭吃到一半，考特尼就入戏啦，我都能看到丑角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大约明天早晨六点钟，他会睡着，而当他醒来的时候，又变回那个在度蜜月的英国议员，但是今晚，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丑角。”

伊莱恩站在宴会厅里，周围挤满了放声大笑的男丑角、驾驶员、德累斯顿瓷制牧羊女人偶、罗马尼亚乡下姑娘等所有盛大化装舞会上乐不思蜀、乔装打扮的人们。她看着这群人，心中越来越觉得烦躁，主要是烦自己。她现在，正如法国人说的那样，身处欧洲最热闹的都市，在最欢乐的场合，自己却不为之所动。身上的这身衣服确实很有趣，这里的音乐确实很迷人，从这一点来说，她也确实高兴，但这里的放纵却一点也没有吸引到她。就好像在一旁观看着一场你不清楚规则的游戏，游戏的内容你也一点都不感兴趣。伊莱恩开始琢磨什么时候打断科尼柯特夫人的狂欢才不至于太残忍，才不至于因此而愧疚。不一会儿，考特尼扭着身子走出了人群，向她走来，他满脸欢笑，在她看来，他从未如此年轻英俊。她几乎都认不出，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就是那个事业蒸蒸日上的辩论家，曾在一群下院议员面前犀利地抨击政府的外交政策。一支舞曲刚刚开始，考特尼邀请伊莱恩与自己共舞，灵巧地将她牵到了舞池的中央，周围都是跳着华尔兹的人。

“我想这年头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能比你还像马乔琳了，”他说，“只不过，马乔琳会偶尔笑一笑的。而你看上去就像在担心是否给仆人留下了足够多的茶，供他们早餐时用。我这些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很喜欢你今晚的样子，而且正好给我丑角的形象做了完美的陪衬——你看看，又体现了我有多自私。但真的，你要是觉得无聊，就马上回去。好心的科尼柯特夫人一冬天跳起舞来都没完，所以别怕扫了她的兴。”

又过了一会儿，伊莱恩正在同一个举止严肃的俄国年轻人跳舞，他在俄国大使馆工作。

“考特尼先生玩得可真开心啊，不是吗？”他说，这时，看起来青春焕发的考特尼从他们身边闪过，活像一只精神百倍、色彩斑斓的蜻蜓。“为什么慈悲的上帝总是将不老的容颜赐给你们国家的男人呢？也有一些女人，但男人却是百分百会得到这样的恩赐。”

伊莱恩可以想出好多英国男人，他们不年轻，看起来也从来没年轻过，但要说考特尼，她倒是觉得这话说得太贴切了。认识到这点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沮丧。他会不会永远这么年轻，这么爱寻欢作乐，而她自己却越来越安静腼腆？她已经将性格活泼、难以驾驭的科摩斯甩在了一边，正如科摩斯的倔强让他把自己甩出了她的心一样，她选择了一个在工作上很有出息的年轻人做自己的丈夫。追她的时候，考特尼就大方地展现了自己自私的一面，但她也甘愿迁就这个公众人物的自私，毕竟他的事业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那么是不是说伊莱恩也一定要为考特尼性格中那个藏不住的“丑角”做出牺牲呢？当你已经接受一种形式的牺牲之后，要你再做出另外的牺牲，就说不过去了。许多甘愿殉教的人绝不会同意再得神经痛。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英国人这么爱动物吧，”这位年轻的外交官接着说，“你们自己就是完美的动物。你们欢乐快活是因为自己骨子里想要欢乐快活，并不是因为有谁指望你们这样。考特尼先生绝对是个动物。我这绝对是夸他。”

“那我是动物吗？”伊莱恩问道。

“我本想说你是个天使呢，”俄国人有点尴尬地说道，“但这个比喻还是不太恰当，天使和动物绝对合不来啊。要想同动物合得来，就一定得有幽默感，而我觉得天使完全没有幽默感，幽默感对他们来说没有用处啊，因为他们从来听不到笑话。”

“也许，”伊莱恩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挖苦，“也许我是颗蔬菜。”

“我觉得你很像一幅画。”俄国人说。

伊莱恩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比喻了。

“我知道，”她说，“卢浮宫的狭长陈列馆，达·芬奇的作品展出。”

显然，她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就从来没变过。

考特尼也是这样看她的吗？难道这就是她在生活中的作用，一副画一样的背景，装点着别人的成功与失意？不知怎地，今晚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大权在握，却施展不出本事的将军。她年轻漂亮，而且刚刚嫁为人妇，周围人都觉得这是桩再美不过的婚事。而原本想要主导这段婚姻的她却发现自己已经沦为了旁观者。

“你喜欢这类活动吗？”她问那个年轻的俄国人，点头示意了一下那一群载歌载舞、乱作一团的假面人，指望着听到一句嘲讽的否定。

“嗯，没错啊，当然喜欢，”他回答道，“化装舞会、华丽的交易会、音乐咖啡厅、赌场，所有远离现实生活的事物都会吸引我们俄国人，在我们看来，现实生活是留给高尔基[8]处理的事情。我们也会觉得现实生活很有趣，但我们喜欢时不时地脱离它一会儿。”

科尼柯特夫人又找了一个潜在的舞伴，于是伊莱恩下了“懿旨”：再跳一支舞，然后马上回酒店。就这样，她不带一丝歉意地离开了这歌舞升平的地方，这个考特尼称之为生活而俄国小伙坚信其不现实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在她固定的早餐时间，伊莱恩和姑姑们正用着早餐。考特尼像一只疲惫而又快乐的动物，睡得正香。他已经命人在十一点钟把他叫醒，十一点到午饭之间，他的精力就要被《新自由报》、《时代》以及自己的穿衣打扮所占去了。伊莱恩过来时，并没有许多人在吃早餐，但房间看起来还是比实际要满一些，原来是因为有一个尖锐的嗓音正在叙说着维也纳的早餐标准远比小杰尔姆和姑娘们预想的要差。

“要是哪天小杰尔姆成了美国总统，”伊莱恩说，“关于他的饮食喜好，我就能给媒体爆点猛料了。”

她的姑姑们正在小心谨慎地打听前一晚的情况。

“要是伊莱恩能稍微和谁调一下请，也是好事，”戈德布鲁克夫人说，“给考特尼提个醒，他可不是全世界唯一有魅力的男人。”

但是，伊莱恩并没有满足她们的希望，谈论起舞会来，她就像是在讲木屋销售公司举办的客厅展一样毫无激情。从她的描述中不难看出，她承认自己觉得舞会有点无聊。那天晚些时候，姑姑们从考特尼那儿却听到了对于舞会更加带劲的描述，很显然，不管怎么说，考特尼是玩得很尽兴。也根本没听出在对自己魅力的看法上，他受到了什么严重的打击。他完全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到后来，戈德布鲁克夫人对妹妹说：“享受蜜月的秘诀就是，不要贪得无厌。”

“你的意思是——？”

“考特尼只是尝试着让一个人开心快乐起来，这样他就满足了，于是他就完全地成功了。”

“我觉得伊莱恩不会太开心的。”她妹妹说，“但最起码，考特尼阻止她犯下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嫁给叫巴辛顿的那个小伙子。”

“但同时，”戈德布鲁克夫人说，“他也帮她犯下了人生中第二大的错误——嫁给考特尼·约尔。”

注释：

[1]双头鹰是一个常见于欧洲各国国徽的图案，源于拜占庭帝国。（译注）

[2]大公（Grand Duke）：欧洲国家的爵位之一，仅次于国王，高于公爵、伯爵等。（译注）

[3]科布登主义者（Cobdenite）：科布登主义是一种经济学理论，主要谈论自由贸易和自由市场，并认为自由贸易将促使世界和平。（译注）

[4]闪米特族群（Semitic）：阿拉伯人，犹太人都是闪米特人。生活在中东，北非得大部分居民，就是阿拉伯化的古代闪米特人的后裔。（译注）

[5]流浪的犹太人（The Wondering Jew）：传说中嘲弄耶稣的犹太人，后来遭到天谴，永远地流浪。（译注）

[6]苏格兰诗人托马斯·坎贝尔作品《霍亨林登》中的第一句。（译注）

[7]丑角（Harlequin）：英国戏剧中光头、戴面具、身穿杂色衣服的诙谐角色。（译注）

[8]高尔基（Maxim Gorki）：阿列克塞·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笔名马克西姆·高尔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奠基人，政治活动家，苏联文学的创始人。（译注）

第十六章

几近黄昏，湍急的河流上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热气，就像是一个冒着蒸汽的静水湖，即便如此，它还是不断蜿蜒向前，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个活物，生生不息、不屈不挠，遇到障碍就激起跳跃的水花——一条不友好的河流，在它的地盘，任何人都要自负后果。岸边灼热的树荫让人喘不过气来，那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一种热带地区无处不在的味道，就像在一个几乎从不开窗通风的房间中，将草药和香料碾碎、提炼，并储存了几百年，才产生了这种可怕的霉味。在这赶也赶不走的酷热中，昆虫和鸟类的生命力极其旺盛，好动得不像话，它们在阳光中扇动着翅膀，展示着缤纷的色彩；抑或是卯足了劲爬过烤焦的大地，赶着去处理各自的事务；苍蝇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翔食雀忙着捕捉苍蝇。牲口和人们面对高温可就没有这么泰然自若了，阳光要再向下斜一点，这里才适合重新出来活动。路边，在一个隐蔽的客栈中，一群抬吊床的土著在地下室里昏昏欲睡地聊着，打发着最后几小时的漫长午休，这些人头脑清醒，但都无精打采、一动不动，他们的欧洲主人独自坐在楼上的房间里，从细窄的窗户望出去，看着当地的村子，大量的屋棚一片片地聚拢着，延伸开来，周围种着蔬菜。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人蚁山”，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好像太阳神在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它，唤起了这里的活力。即使科摩斯只是静观这一切，他也能看到，夜晚就要苏醒了。女人们，蹲在自家的茅屋前，碾着晚饭要吃的大米和玉米；女孩子们拿起了水罐，准备去河边打水；邻居家破破烂烂的篱笆上满是豁口，胆大包天的山羊试探性地从那豁口钻进了邻居的花园，然后它们又匆忙逃离，看来这花园中至少有个人保持着警惕，看守着阵地；陡峭的山坡上有一间茅屋，就在客栈的对面，两个男孩有气无力地砍着柴；这条路远处，几只狗不紧不慢地逐步提高了音量，摆出了要吵架的架势；一群群长相邪恶的猪四处走动着，他们正忙着到处捡食，几乎是极不情愿地在垃圾中捡食。村庄里面以及周围的树上，响起了乌鸦那没完没了、可怕、可恶、沙哑的叫声。

科摩斯坐在那里，注视着这一切，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沮丧折磨着他。在他看来，这一切多么不起眼、多么无趣，但又多么真实、严肃，毫无停下来的可能。一想到这样的场景会一直持续下去，他头都疼了。在这条湍急的河流旁，耕种、栽培、丰收、出售、开店、宴会、拜神、做爱、埋葬、出嫁、生养，这一切的一切，就这样从未停止地继续着，在这骄阳似火的天气里，在温热的夜晚中继续着，即便是在那时候，他还是学校里的一个小男生，只知道非洲是世界版图的一部分，只需对它稍加了解就好，这里的一切便已经在进行着。这些琐碎的事情就这样周而复始、始终如一地持续着，走过了科摩斯父亲和祖父的学生时代，也将继续以同样的步调走过科摩斯和他儿孙后人的时代，他们终将消逝，正如那遥远的英国花园里，桑树上的影子拉长然后退去，绕过那座古老的石头喷泉，喷泉上有一座雕像，是一只水獭在捕捉一只铅灰色的鲑鱼。

科摩斯不耐烦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疲惫地穿过茅屋，走到了另一个开着的窗户边，这里有更宽阔的视野，能看到河。河水不知疲惫地奔流向前，只要地球表面没有变化，这湍急的水流就永不停歇，这一开始会让人感到惊叹，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沮丧。在河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群群热闹的村庄、一块块的庄稼地、牧场的空地和移动的小黑点，那些小黑点其实是牛、羊、狗和孩子。在河流的上游，岸边的森林中，藏着更多的村庄，人们聚居在那里，生活、工作、交易、争吵、崇拜、生病、去世，而那河流还是永不停息地打着漩涡、波光粼粼地奔流向前。这下，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早期临河而居的原始人要献贡品给大河，为什么要讨好河神了。在这里，时间和河流就是两股重要的力量。

再回到第一扇窗前，观察那迫不及待要开始的村庄活动简直是一种解脱。打水人叽叽喳喳地排起了长队，一直伸向河边。科摩斯寻思着自从有了这村庄以来，这样的队伍排了几万遍了呢。他还在学校玩板球时、在巴黎过圣诞节假期时、无忧无虑地看戏、跳舞、参加晚宴和棋牌派对时，这里就排起了长队，就像现在这样，在这世上再也没有哪个活着的人还认识科摩斯·巴辛顿时，这队伍也不会消失。他一遍又一遍这样痛苦地想着，他的孤单也许是这心病的部分原因。

他一声不吭地盯着这痛苦、闷热的“人蚁山”，科摩斯不禁好奇，那些热衷传教的人怎么会觉得在这里传播他们的宗教是一件有希望的事呢，在这热得冒泡、热病横行的荒郊野外，将英国本土慈父般的教会仁爱传播给这里的人，那些生如鱼饵、死如苍蝇的人。在这里，如果你不对自己的想象力加以控制的话，那你也许会想到恶魔，但你永远想象不出一个慈爱万能的上帝是什么样的。在英格兰西部，科摩斯有个叔叔，他住在一个种满玫瑰的牧师公馆里，他所教授的信条充满了健康仁爱之情，他经常吟着“小羊，是谁造了你？”这样的诗句[1]，并且虔诚地反映了一个漂亮朴实的幼年基督对撒克逊时期的欧洲抱有怎样的情感。这是多么遥远、不现实的童话故事，在这西非的土地上，人们的肢体就像经久不息的大河上漂浮着的油腻泡沫一样不值钱，还要发挥超常的想象力才能相信他们能够拥有不朽的灵魂，而且这样做完全没有意义。在科摩斯以前的生活中，他已习惯性地认为人们都拥有鲜明、强势的性格，在围着他们转的是是非非中留下自己的印记，有成有败，或者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冷漠对待；他们受到批评、赞扬、指责，他们经历挫败，或得到别人的宽容、让步。不管怎样，平凡抑或是显赫，他们或多或少在某方面都是重要的。他们主导早餐会，或者骚扰政府，因为他们有能耐或抓住了机会，或者仅仅因为他们极其无礼。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看起来都极有可能拥有灵魂。而在这里，一个人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一本不太精确的死亡名册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科摩斯的第一次热病让他陷入了沮丧，即使作为白人，科摩斯的地位远远超过了这群黑人土著，但这也没能让他从这虚无感中缓过劲来。他迷失了，在这个辽阔无边、没有人情味的大地上，他弄丢了自己的灵魂；假如他死了，马上就会有人接管他的工作，他那可怜的一点财产会被清点一遍，送向海岸边，别人会喝掉他剩下的茶或威士忌——仅此而已。

差不多到点了，他该去另外一个破烂的地方吃饭了，不管怎样吃些东西。但热病让他没精打采，一想到要穿过长长的森林小路，他就不想动了，能拖多久就多久，因为那是一件无聊透顶、会让人疲惫不堪的事情。抬轿人却很乐意再歇半个多小时。科摩斯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破旧的平装小说，小说讲的是一对无聊至极的男女之间复杂、纠结的爱情，这本书无聊透顶，即使在他最缺书的日子里，他也无法坚持读到书的三分之二处。书的封面上还钉着几页广告，被流放至此的科摩斯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这些广告，小说中的浪漫故事对他来说永远也不能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一家商店、一条街道的名字以及一个餐馆的地址都让他痛苦地想起他所失去的那个世界，那个人们可以吃喝享乐、调情赌博的世界，那个充满辩论、阴谋、幕后操纵、争斗以及妥协的政治斗争的世界——这个世界不会去在乎被它抛弃的人在森林小路上、冒着蒸汽的沼泽地间游荡，抑或是得了热病一病不起。科摩斯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几行广告，就像那张皱皱巴巴的稻金剧院首演节目单一样让他珍视。这几行广告让那已经模糊不清、遥不可及的过去变得更加真实、清晰起来。一时间，他几乎重拾了回到那老地方的感觉，那些他深爱的老地方，然后他环顾四周，疲倦地放下了小说。令人窒息的闷热、森林、奔腾不息的河流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那两个劈柴的男孩放下了手头的活，站了起来。突然，年纪较小的男孩用手里劈开的一块木板条响亮地给了另一个孩子一板子，然后尖叫着跑上了山坡，叫声中透着欢笑和恐惧，大一点的孩子热火朝天地追了上去。那个陡峭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他们你追我赶、拉扯着、躲避着，时而离彼此很近，两人互相拍打着，发出一阵尖叫，像两只在打架的小猫咪一样滚来滚去；时而又拉开了距离，开始了新一轮的挑衅和追赶。时不时地，他们会躺下来，气喘吁吁地休息一会儿，因为刚刚已经跑得精疲力尽了；不一会儿，他们就又跳起来疯跑一阵，他们黑黝黝的身体在灌木中疾驰而过，突然消失，又突然显现。这时，两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刚刚打完水回来，她们潜伏在灌木中，突然跳出来袭击两个男孩，然后他们四人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玩耍起来，他们尖叫声的回音和手舞足蹈的嬉闹点亮了整个山坡。科摩斯坐在那里观察着他们，一开始他还有点被逗乐，但紧接着沮丧和心痛就像洪水一样再次袭来。那些像猫咪一样的野孩子代表了生活中的乐趣，而他是个局外人，孤独的异乡人，他不能参与到眼前的这一切当中，这样的快乐他无法分享，没有他的份。他现在要是离开村子，抬轿人就要拔出土坑中的脚，抬他出去，这就会是他对这个熙熙攘攘的小绿洲唯一的记忆。而另一种生活，那个他曾经觉得自己的参与至关重要的生活，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在那个世界，在谈笑风生的人群中、棋牌聚会上、赛马大会上、乡间别墅聚会上，他只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有人记得，有人已经忘却，科摩斯·巴辛顿，那个离乡的男孩。他曾如此爱自己，都不在乎别人是否真正爱他，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究竟落到了怎样的境地。同时，他也懂得，如果一切从头再来，他还是会倔强地白白扔掉机会，毫无疑问。命运用灌了铅的骰子耍了他，不管怎样，他都会输。

全世界只有一人曾真心对他，时间长得他都记不清了，他也许都没意识到此人有多么地在乎他，也许直到现在都没停止。但他和她之间垒起了一道冰墙，冰冷的风吹跑了一切爱的温存。

一首经典老歌的歌词，依依不舍地哭诉着失去的东西，这歌词此刻正萦绕在科摩斯的脑海中，讽刺至极。

“我要再爱你一次，难道这是永别？”

如果只有爱才能将他唤回，那么科摩斯注定要永远被放逐了。那些还记得他的人在念着他的墓志铭时会说，巴辛顿，那个再没回来过的男孩。

沉浸在难以言喻的孤独中，他将额头靠在了手臂上，这样就看不见在那绽放着青春的山坡上，孩子们活力四射地打闹嬉戏了。

注释：

[1]此句出自威廉·布莱克的诗《小羊》，诗中描述的上帝的创造。这里的“小羊”指的是耶稣基督。（译注）

第十七章

灰蒙蒙的十二月天笼罩着圣詹姆斯公园，凄凉而又惨淡，热衷于创新的资产阶级一次次满怀雄心地冲进这个有着草坪、树木、池塘的避难所中，发现他必须脱下那申请过专利的皮鞋，只因在这里，他脚下的大地是如此的神圣。

中午刚刚过去，在这孤独的时段，工人都返工了，游手好闲的人刚刚又聚在了一起，弗兰切斯卡·巴辛顿焦虑不安地沿着水塘边的石子路往前走。她心中充满了痛苦，吞噬了她思考的能力，这样的痛苦倒也十分应景。让古老的公园和花园痛苦的是，繁忙的街道没有功夫靠近它们；虽说死者最好死得轰轰烈烈，被埋在怀特霍尔[1]或巴黎协和广场，但也有些更加安静的地方，能让亡灵继续与生者幽会，将他们逝去的生命记忆硬塞给那些世世代代已经忘记他们的人。甚至在门庭若市的凡尔赛宫，不肯消逝的悲剧也会寂寞，它会跑到露台上和喷泉里作祟，就像一块怎么都洗不掉的血渍。在华沙的撒克逊花园里，许多东西长眠于此，这里隐藏着他们的记忆，他们年代久远，和为这里遮阳的宏伟大树、在池塘里游动的鲤鱼一样久远，毫无疑问，在“亲爱的奥古斯汀”[2]还不是永恒诗句中的人物，而是个活生生的人时，这里的池塘就有鲤鱼了。圣詹姆斯公园，除了草坪、小道和水鸟，还有许多逝去的男男女女不愿离开，就像旧花毯上褪了色的图案一样，他们微弱暗淡的幸福和感伤都交织融会进了这公园的历史，虽然这些情感曾经明亮闪耀过。弗兰切斯卡实在受不了在家里等着，却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她才决定到这里走走。她在等待最坏的消息，消息虽坏但也扼杀不了希望，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希望，只想得到个准信儿。她之前听说科摩斯病了，这对她来说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就在今天早上，她收到一封越洋电报，她便知道事情不妙了。这封电报只是一剂预防针而已，几小时之后，她将会得到最终的答案。她已经知道那封她正在等待的电报会说些什么了。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科摩斯了，她也明白了原来自己爱他超过了世间万物。她并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怜悯和内疚，才有了这番领悟；在她眼中，科摩斯就是他本来的样子，那个帅气、任性、爱笑的男孩，他的淘气捣蛋、令人恼火的自私自利、无人能及的愚蠢和固执，他是那么残忍，连他自己都不能幸免；就是这样，他从来都是这样，弗兰切斯卡知道这就是命运安排给她，要她全心去爱的人。她虽一直怪罪自己把他送到了那样一个地方，要了他的命，但也给自己找了借口，毫无疑问，让科摩斯去那个地方是正确的做法，合情合理的做法，数以百计的男人都去了非洲，追求他们的事业，糟糕的是，他没能回来。她欣赏儿子的英俊、活泼和魅力，这让她非常骄傲，但时不时地，这样的情感和残酷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现在这样的绝望给了她最后重重的一击。千里之外，儿子奄奄一息，毫无康复的希望，没有人给予他关爱。弗兰切斯卡不抱一丝希望地等待着最终的噩耗，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给予她安慰。结束，那最后的噩耗，将宣告他们俩的“阴阳永别”。

街道上喧闹的声音在她看来真是折磨，让她无法忍耐。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这个季节最美好的时光就要到来，到处都是欢乐祥和的样子，不管这欢乐是做作的还是发自内心的。圣诞节采购季，摆出一副急切关怀的样子，自以为是地霸占了伦敦西区的人行道，几家生意兴隆的店前，几乎堵得水泄不通。骄傲的父母们，抱着一堆包裹，身边围着他们的孩子。家长们互相攀比着孩子们的长相和能力，在“送孩子最合适的礼物”这个话题上，他们扯着嗓门，急忙分享着成功的经验，或倾诉遇到的困难。街上人声嘈杂，有人大声告诉别人某某店在哪个方向，质量最好的某个物品就在那家店；有人交换着圣诞祝福。而弗兰切斯卡心中只想着那张孤独的病床，她抓狂地穿过喜气洋洋的街道，这对她心中的伤痛来说是多么无情的讽刺，难道人们就不记得这个世界除了生日宴会以外还有残酷的刑罚吗？每当看到一位母亲领着一个打扮得清爽干净的男学生时，她的心就像被刀捅了一样；同时那些承载着母子俩昔日痛苦记忆的商店也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这里有一家茶馆，以前他们经常一起光顾这里，即使在他们疏远彼此的日子里，他们也经常来，只不过是和各自的朋友坐在不同的桌子前。这里还有其他商店，其中的高消费让她想起了他们之间经常发生的争吵，科摩斯曾用他那稀奇古怪的嘲笑口吻说过，他从“殖民地服装店”买到了寿衣，好在活埋自己的时候穿。“地下土牢”！她还记得科摩斯在面对注定的放逐时，曾发出这样的牢骚。至少在那里，他对待自己比命运还苛刻。只要弗兰切斯卡活着，只要她还能思考，她就不能忘记。不会有什么忘情水给她喝。冷酷无情的回忆会永远伴随她，提醒着她过去发生的悲剧。她的思绪已经飘回了那个惨不忍睹的送别晚宴，她回想着那天晚上的细节，那一个个的不良预兆：他们总共七个人，而七件套的酒杯中，偏偏有一个被砸得粉碎；她为科摩斯干杯时，刚说祝他平安归来，拿到嘴边的杯子就从手里滑了下来；还有乌拉夫人小声说的那句奇怪的“再见”，听不出丝毫希望，她现在想起来了，当时这句话是多么让她不寒而栗。

公园里再一次挤满了游手好闲的人，弗兰切斯卡也开始往家走了。一种预感告诉她，她一直在等的消息已经到了，就放在门厅的桌子上。下午早些时候，她弟弟还跟她说要来她家，现在估计他已经离开了吧。他对今早传来的消息还一无所知——受伤的动物有一种本能，那就是把自己藏起来，这样的本能使得弗兰切斯卡不愿让弟弟看到自己的悲伤，能瞒多久就多久。弟弟此行并不需要弗兰切斯卡一定在场，他带来一个奥地利朋友，这个人正在编一本关于弗兰德画派的书，是来看弗兰切斯卡家的范·德尔·莫伊伦作品的，因为亨利希望他能将这幅画也收录进去。他们打算午饭过后就过来，弗兰切斯卡给他们留了张字条，说她很抱歉有件急事要去办。正当她转身要穿过林荫路，进入绿园[3]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一辆马车上传来，和她打了声招呼，原来是卡罗琳夫人，她的马车正要在路边停下，卡罗琳夫人刚才正很不友好地死盯着维多利亚纪念堂不放。

她说：“在古代，我想大总督和统治者们在快死的时候，都喜欢把一大堆亲戚和侍从杀掉，给自己陪葬。在更加文明的时代，我们想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办法，来全民纪念我们的君主。我亲爱的弗兰切斯卡，”她突然看到对方眼中流露出的痛苦，顿了一下，“你怎么了？是不是非洲传来不好的消息了？”

“我在等最坏的消息。”弗兰切斯卡说，于是卡罗琳夫人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真希望我能说点什么安慰你，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卡罗琳夫人用一种刺耳的声音咕哝了一句，几乎没人听过她的这种声音。

弗兰切斯卡穿过了林荫路，马车也驶走了。

“老天爷帮帮那可怜的女人吧。”卡罗琳夫人说道。对于她来说，惊奇的是，这句话听起来就像一句祷告。

弗兰切斯卡一进入门厅，就匆忙地看了一眼桌子。上面摆着几个包裹，显然是提早送来的圣诞礼物，另外桌上还有两三封信。托盘上盛的是她之前在等待的那封电报。一个女仆帮她拿来了托盘，很显然女仆一直帮她盯着这件事。仆人们都知道悲剧的真相，所以，女仆的脸上写满了怜悯，声音里也充满了惋惜。

“电报是十分钟前到的，夫人，格里奇先生来过了，夫人，还有一位先生和他一起来的，您没在家，他们很遗憾。格里奇先生说他大概半小时内会再来。”

弗兰切斯卡手里拿着那封电报，她没有拆开，而是走到了客厅里，坐下来陷入了思考。没必要现在就读，因为她清楚上面写着什么。如果她能拖延一会儿再读这可怕的最后答复，也许她就不会这么绝望，这么肯定她会失去科摩斯，哪怕只有那么可怜的一阵子。她站了起来，穿过房间拉上了百叶窗，将这十二月天不断退去的光亮挡在了窗外，然后她又坐了下来。房间里有点昏暗，也许在这昏暗中，儿子能够回来，跟她坐上一会儿，让她好好看看那张她深爱的脸。她再也无法抚摸他了，或是听到他的欢声笑语，他那任性的声音，但确定的是，她可以看到他死后的样子。然而，她饥饿的眼睛看到的却只有那些面目可憎、没有灵魂的铜器、银器、瓷器，那些她当神一样供着的东西。不管她的目光移向那里，总能看到它们，这些冷酷无情的神明统治着这里，腾不出一个角落给她死去的儿子。他曾经就生活在它们中间，那个温暖、有呼吸、活生生的人，那个值得她爱的人，但她的眼中却不曾有那个年轻帅气的儿子，而是专注于几幅彩色油画或是一件去世多年的工艺师遗留下来的作品。而现在，他消失了，再也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了，他们之间再也不能心有灵犀，在她剩下的可怕时日里，这些油画、色彩、精致的金属制品将一直陪伴着她。它们就是她的灵魂。如果它们拯救了一个人的灵魂，却同时刺杀了她的心灵，那它们又有什么用处呢？

在她身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摆着默文·昆多克为她画的肖像画——这画准确地预示了她的悲剧，上面所画的丰收中满是虚无缥缈、没有生命的东西，画中的冬天凄凉惨淡、暗无天日、永无止境，万物死去，永不复苏。

弗兰切斯卡拿起那封躺在腿上的电报，她缓慢地打开了那个小小的信封，阅读了上面简短的消息。然后，她麻木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好长时间，但也许只是坐了几分钟而已。直到听到门厅里，亨利·格里奇正在问仆人她在哪里，她才回过神来。她赶忙将信纸揉成一团，捏在手里。当然，迟早是要告诉他的，但现在看样子她的痛苦太强烈了，以至于她不能马上坦白。“科摩斯死了”，她就是说不出这句话。

“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弗兰切斯卡，我很遗憾，”亨利说道。难道他也听说了？

“亨内贝格来过了，看过了你的画，”他坐到了她的身边，继续说道，“虽然他说他非常欣赏这幅艺术作品，但他断定这幅画不是范·德尔·莫伊伦的真迹，真是令人又沮丧又震惊。这是幅绝妙的赝品，但可惜的是，赝品终归是赝品啊。”

亨利停顿了一下，好看看姐姐如何招架这令她尴尬的消息。即使房间很昏暗，他还是看到了姐姐眼中的些许愤怒。

“我亲爱的弗兰切斯卡，”他用安慰的语气说道，并充满爱意地将手放在了她的手臂上，“我知道，这肯定会让你失望至极，你一向极为珍视这幅作品，但你千万别太伤心啊。大部分美术爱好者和收藏家都会遇到几次这样糟糕的情况。卢浮宫收藏的大艺术家的画里，就有差不多百分之二十署错了名呢。咱们国家也有好多类似的事情发生。达夫库尔特夫人那天还跟我说呢，他们都不敢请专家来检查哥伦贝艺术馆里凡·戴克的作品，以防出现丑闻。再说了，你这幅画仿得太完美了，它本身也是有价值的。你自然会很失望，但你可得控制住，一定要从哲学的高度看待这个问题……”

弗兰切斯卡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死死攥着手里的小纸团，心里琢磨着，这个单薄、幸灾乐祸的声音，这种不带一丝同情、令人烦躁的假慈悲何时才能打住。

注释：

[1]怀特霍尔（Whitehall）：英国伦敦的一条街道，英国主要政府机关的所在地。（译注）

[2]亲爱的奥古斯汀（Lieber Augustin）：此人出自维也纳的一首歌曲《啊，你，亲爱的奥古斯汀》。歌曲讲述的是一个幽默风趣的人，名叫奥古斯汀，在维也纳遭受瘟疫侵袭的同时还能保持乐观。他也成为了维也纳人民希望的象征。（译注）

[3]绿园（the Green Park）：英国伦敦的一座皇家园林。（译注）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