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刀》题记 4

第一章 柳月松风 4

第二章 血乱红妆 14

第三章 箜篌魔音 25

第四章 袖舞灵修 31

第五章 亡命天涯 36

第六章 阎王神医 42

第七章 九华飞鹰 50

第八章 同室操戈 57

第九章 飞血离魂 62

第十章 金衣银剑 68

第十一章 青阳劫火 77

第十二章 空谷余音 83

第十三章 神兽现世 91

第十四章 魔蛊屠龙 97

第十五章 天地七禅 103

第十六章 碧海灵犀 110

第十七章 乾坤璇玑 117

《解忧刀》题记

有一柄刀，刀名解忧。

它如在如不在

似刀却非刀。

或为落叶，或为飞雪，

或为美人鬓上拈下的一瓣牡丹。

每一个为刀所伤的人，

都会忘记

曾有过的忧伤。

只记得

那持刀的少年

白裘如雪

秀眉如画。

直到有一天

刀的主人心中有了忧伤

此刀将化身为血

斩断因缘

第一章 柳月松风

松风筑并不是个很出名的酒庐，荀无咎本不想来的，所以，当踏入这由两棵松树筑成的店门时，他的脸色并不好。尤其是当他看到坐在酒庐正中间的江玉楼。

在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与你彼此恨到切骨，一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不见面也要恨不得对方死。

荀无咎、江玉楼就是这样的人。

或许，并不是他们本身如此，而是他们的身份。

一个是正道最年轻的英侠，而另一个，则是魔教第一少年高手。

所以，他们的宿命早就注定。

尤其是他们都用刀。两柄江湖上最厉的刀。

而真正最厉的刀，却只能有一把。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打赌，是荀无咎的柳月刀为江玉楼解忧，还是江玉楼的解忧刀斩破荀无咎的柳月？

他们甚至为此还专门约战了一次。这次约战的结果无人知道，但一战之后，荀无咎沉寂柳湖一年零三个月，而江玉楼回了西昆仑山一次，三日前才重新下山。

荀无咎绝对不想在这里见到江玉楼，

所以，他的手迅速地按在了柳月刀上。

形如柳，出如月，荀无咎刀法的精要，就在一个快字上，尤其是出鞘一刀，恍如梦中惊雷，威不可挡。而此按剑一式，便是柳月出鞘的前兆。

这一刀，江玉楼于西昆仑山上静思半载，却依旧没有招架的把握。

但他并不在乎。

松风筑虽不出名，但主人很雅，这座酒肆借景春山，引松引风而入肆中，尤其是当门所在，更是松风会聚，雪月争辉之处。江玉楼就斜倚在一座巨大的太师椅上。

这只太师椅与整座松风筑格格不入，它宽大，笨重，颓老，荒唐，但坐卧者是江玉楼，就完全不同了。它清冷，飘逸，空灵，纯粹。

它有了松之风，亦有了风之松。如风如松，似雪似月。

带一袭轻长的狐裘，掩住了江玉楼浅浅的眉。

江玉楼似乎是在淡笑，又似乎在低头回味酒杯中悠淡的滋味，狐裘将他的脸半遮住，只露出淡淡的一张脸来。

眉扫如雪。

琥珀玉盏却如一杯血，被他执在手中。狐裘流泻，将他全身染满，这一杯血，就是他猩红的桀骜，妖艳的不逊。

也因这一杯血，勾勒出了魔教第一少年高手的锋芒。

解忧刀。

刀在何处？

天魔千变，它或为落叶，或为飞雪，或为刚从美人鬓上拈下的一瓣牡丹。

无论是什么，它只会在他该在的地方，或许是咽喉，或许是眉心。

江玉楼杀人只用一刀。

一刀解忧。

这一刀并非杀人，而是解忧。

因为每一个为刀所伤的人，都会忘记曾有过的忧伤。只记得，那持刀的少年，白裘如雪、秀眉如画。

所以这一刀有万种风情，无限温柔。

所以他虽为魔教中人，却倾尽天下芳龄少女的心。

荀无咎的手不禁握紧。

刀如柳中之月，淡而清远。

究竟是荀无咎的武功高，还是江玉楼的风度更盛？

这是天下争传的话题，追逐着这两个天下无双的人。

似乎感受到他不怿的杀气，江玉楼缓缓自沉雪狐裘上抬起头，他的眉梢嘴角流动着一抹微笑，轻轻将手中的血红玉盏抬起：“我用这杯酒赌你这一刀砍不下去。”

荀无咎冷冷一笑。

破鞘，刀出。却不是刀之芒，而是月在柳眉中绽开一只眼睛。于是万条扶疏，化作碧烟青浔，托着这抹浅眸，划空而出。

空为清，月为冷。

此刀无迹可循，空无一物，所以绝无从招架。

此刀一出，荀无咎本身亦变得空清，灵虚，仿佛也变成了那无限遥远而寂寥夜空，仿如无物。

刀光尚未及体，他身后的画案，立即碎裂。

但无论多凌厉的刀光，却斩不碎江玉楼脸的笑。

狐裘不动如雪，那杯深蕴在琥珀盏中的血，也丝毫绝无一滴滴下。

刀如月，人如雪。

月惊雪落，但江玉楼浑然已出天地之外。

他忽然抬手。

却不是掣出那柄天下闻名的解忧刀，而是将琥珀盏中的杯血抬起，饮向唇间。

他的眸子细长，淡眉轻扫，竟似如松月花间，饮一杯美酒。

——他竟视柳月刀如无物。

除了那眉梢间隐蕴的一抹促狭的微笑。

荀无咎并不觉得生气。

他闭上眼睛。

每当他要破掉秋林晨间第一抹静寂的时候，他总是闭上眼睛。正如他看到名花凋残，美人迟暮。

凭借刀尖上透过来的风，他已经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这一刀已将江玉楼的生机全都封锁住，名花美人，英雄宝剑，即将沉埋。

所以他闭上眼睛。

刀风陡冷！

刀风已近鬓边！

忽然，江玉楼背后探出一柄剑。

这柄剑就掠着江玉楼的脖颈刺出，如果剑锋有丝毫偏差，或者持剑之人有丝毫不测之心，那么就可将江玉楼立毙剑下。

但江玉楼纹丝不动，似乎知道就算天地崩裂，这柄剑也绝不会斩到他身上。

剑去势并不快，却恰恰点在荀无咎的刀尖上。

柳消月落，荀无咎的眸子忽然睁开。

冷气四溢，荀无咎杀意陡盛！

但当他看到这柄剑的时候，他眸中的冷意忽然全都消除。

柳月刀消失，荀无咎退后一步，无论身上眼中，都已没半点杀意。

江玉楼大笑起身：“你若是再晚来片刻，我只怕就会被小荀宰掉了！”

荀无咎比他稍大，两人又是死敌，但他就是要叫荀无咎小荀，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若是杀不了他，那就气死他好了。

这柄剑轻轻颤动，就宛如一笑，跟着一振，剑光挥洒而出，贴着荀无咎的脖颈刺出。

奇怪的是，荀无咎也丝毫不动，竟似就算被剑之主人杀掉，也心甘情愿一般。

嚓的一声轻响，剑尖穿透一物，慢慢收了回来。

这是一只鞋子，江玉楼伸出两根手指取了回来，穿在了脚上。

他的脚上只有袜子。

荀无咎的脸色变了。

他竟然完全没有看出江玉楼是如何踢出这只鞋子的！

他自然深知江玉楼的功力，就算自己这一刀能杀得了江玉楼，只怕也会被这只鞋子击成重伤！

从无人见过江玉楼的刀。

他的刀可以是一盏美酒，也可以是一只鞋子。甚至是刚从名妓鬓边上拈下的一瓣牡丹。

荀无咎一声悠然长叹。

一年了，一年来他苦练刀法，却不想仍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甚至想就此转身，回到荀府，继续在月下花中练刀。

如果不是他在此时见到了剑的主人。

剑归鞘，江玉楼的身后走出一个人，他一面走，一面叹气，但他的脸上，却挂满了笑容。

那是一张朴实的脸，同荀无咎、江玉楼站在一起，更显得这张脸平平无奇。但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他。因为，有着这样笑容的人，绝不会害任何人，绝不会做任何坏心肠的事。

那人叹道：“我其实早就来了，我本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要受这一刀。哪知你只是想臭死小荀。”

江玉楼的琥珀盏刚好举到唇边，浅浅一酌，悠然道：“那不是臭鞋，那是刀、飞刀、解忧刀！我向来只跟人家解释一次，你这只臭石头却总是记不住。何况……”

他嘴角蕴了一丝笑意，那已不再是对战荀无咎时的冷笑，而是欢愉的笑意，是知己相逢时的感动。

“何况，我若是想臭死小荀，拿你这块臭石头就够了。”

若是松风筑中还有第四个人，一定会吃惊到死去。傲岸冷峭的魔教第一少年高手竟然会跟别人如此谈笑，似乎这个“臭石头”是他生平最好的朋友，这实在是件很难想象的事情！

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人又向荀无咎道：“我一直很疑惑，你们两人一年前约战天木崖上，究竟比的是什么？难道就是比谁的鞋子更臭么？”

荀无咎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若是松风筑中有第四个人，他一定会更加吃惊。荀无咎公认为翩翩浊世佳公子，向来不苟言笑，宛如一轮清月，不染半点尘滓。一怒一笑，都极为难得。

此时，荀无咎这一笑，竟也仿佛是遇到了极好的朋友。只有可生死相托的朋友，才能让他露出这样的微笑来。这笑容宛如光风霁月，洗涤他一身的冷峻。

他淡淡道：“能让你这块破铁如此困惑，可真是难得。”

那人苦笑道：“一个叫我臭石头，一个说我破铁，难道就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叫辛铁石么？”他伸出手，一只手拉住江玉楼，一只手拉住荀无咎，笑道：“酒正醇，春正好，你们两人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呢？”

江玉楼淡笑，荀无咎冷笑。

这句话，也许早就潜在两人心底，却从无人说出。

这句话，也许亦在天下武林人的心底，却无人说出。

此时，被辛铁石说出来，荀无咎跟江玉楼都有种猛舒胸臆之感。辛铁石也是一阵默然。

天上天下，只怕他是最不愿看到此二人拼个你死我活的了。

因为他们两人都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一年前他闻听江玉楼与荀无咎决战于天木崖，他匆忙赶到时，却见荀无咎一言不发，低头奔出，而江玉楼仰天狂笑。

两人都是血透重衣，无论荀无咎还是江玉楼都未同他交一言。

他便想着，总有一天，他要破除这个传奇，让两个优秀的人不必再死斗。

三人齐齐默然，辛铁石却是最不喜欢沉默的，他笑道：“我今日约你们前来，是想求你们一件事。”

手展处，一副白绢在桌上铺开，笔墨砚台全都备齐，辛铁石笑道：“江湖上也只有我知道你们二人除了善刀之外，还都有一身风雅之骨。在我评点，荀书江画，并不亚于柳月解忧。三日后便是我恩师大喜之时，恭请两位合作书画一幅，作为贺礼。”

他笑道：“就请两位看在我身无分文的份上，赐一墨丹青吧！”

荀无咎长眉挑起：“你让我与他书画同轴？”

江玉楼淡淡道：“有何不可？你我本就是冤家，不是冤家不聚首，何况天地本一大轴，大块乃一巨砚，你又能不与我共么？”

他饮了一口酒，噗的一口吐出，跟着笔走龙蛇，身逐腕转，随意挥洒起来。那酒是红色，墨却为上好松烟，微带青绿，朱碧交揉，片刻间画就了一副九华含秀图。

江玉楼的画法宗法宋人范宽，以雄峻大气，突兀纵横取胜。虽然只是水墨山水，但加了先前的一口美酒，墨色润开，登时烟腾山壑，雾锁重城，连绵峻兀，秀压天下。

江玉楼最后一笔拖曳，九华峰顿时自画轴末端拔地而起，直冲苍天尽头。江玉楼这一口气方才吐出，掷笔还架，眉间拉出一丝冷笑，斜看着荀无咎。

荀无咎脸色本冷峻不屑，直至江玉楼最后一笔拖出，方始有了些郑重。他低头仔细看着氤氲的山岚，眉峰之间，越来越郑重。突然，衣袖挥出。

衣袖宛如流云，拖住最粗的那支狼毫，在砚池中转了转，已入他两指之间。荀无咎笔开纵横，宛如天雷轰震，地崩山裂般写下两个大字：

“九华”。

这两个字一篆一隶，一古朴一秀雅，两字相托，指天立地，凭依满纸云烟，就宛如一座巍峨的主峰，将水墨山水中的万种灵秀尽皆烘托了出来。

荀无咎跟着纵笔狂草，添完了“灵风”二字。

这两人一工画，一擅书，风格或大开大阖，或细腻柔润，但两相合在一起，却是极为契合。不但辛铁石出其不意，江玉楼荀无咎也是大出所料。

荀无咎所书的四个大字几乎将江玉楼画笔完全涂满，但那朱碧相合的灵气，却隐隐然透纸而出，满空舞动。尤其是最后信手飞舞的那一笔，更如神龙夭矫，纵然浓墨重彩也无法掩映得住。

这是否也预示着，这两个人无论谁都无法压谁一头，这一生注定了都要做死对头？

辛铁石执卷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书画都好，反正看在我这外行眼中，挺热闹的。就是一点不好：我这幅轴子本是送给恩师贺喜的，你们弄这么多墨上去，只怕恩师看了会不高兴。”

江玉楼笑道：“你恩师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再娶，当真是为老不修。还要贺什么喜？自己喜就可以了！”

辛铁石惊道：“你岂可如此说我恩师！”

江玉楼大笑道：“说不定你恩师见了，却高兴的很呢！”

荀无咎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别忘了问问他老人家，究竟是画好呢，还是书好？大喜之日，在下一定登堂拜贺。”

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一南一北，同时走了。

这两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较量一下。辛铁石捧着这幅卷轴，不由得苦笑。不过江玉楼或许说的不错，恩师说不定会喜欢这样的贺礼呢。

这么一想，他就高兴起来，九华，毕竟还是可上的。

这就是辛铁石。

他容貌很平凡，不要说与这两位一邪逸出尘、一清俊如玉的朋友无法相比，就连在几位师兄弟中，也不是特别出众。他武功算不上高，也不擅长计谋，更无什么精灵古怪之处。

但他却是独一无二的辛铁石。

只有他，能够让江玉楼与荀无咎都心甘情愿地当他是朋友。你若是在江湖中呆过半日，便明白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阔别一年的恩师，辛铁石不禁高兴起来。这一年他奔走江湖，寻找失散多年的若华妹子，直至今日才回九华。

但若华，他青梅竹马相依为命的若华，却再也找寻不到。

天长地久，她是否还在人世？

这一年，辛铁石踏遍大江南北，云中塞上，却没有半点线索。一想到此处，他便心如刀割。只有恩师的喜讯，能让他灰冷的心稍微温暖些。

所以他收束住自己的悲伤，赶回山来祝喜。等亲眼见到师父幸福后，他就再下九华，哪怕踏遍天下山川，也要找寻到若华。

他不能没有若华。

辛铁石心中杂乱地思想着。九华在望，辛铁石也渐渐高兴起来。

恩师身体是否还好？他晚年有人照料，辛铁石实在极为高兴。只不知道未来的师娘是哪家侠女，竟让高绝天下的师父如此青睐？

一想到平时古板威严的师父也要穿上红衣，让八方来贺的英豪们闹洞房，辛铁石就很想笑，他的脚步也就更轻快了。

古老的九华山似乎也沾染了欲来的喜气，云气暗低，娇翠欲滴。辛铁石才踏入山门，六师弟沙月雪就跑过来高声叫道：“二师兄！你回来了！”

沙月雪最喜欢也最佩服这位二师兄，辛铁石也最为喜爱这个淘气的六师弟。两人相见，都是极为高兴，携手走进了大殿。

只听一个威严的声音道：“石儿，你也回来了么？”

辛铁石猛抬头，就见师父九华老人站在大殿中间，正微笑看着他。他心中一热，忍不住抢上跪倒：“恩师！”

九华老人笑嘻嘻地将他扶了起来，道：“我这老不死的一时荒唐，倒让你们小一辈被别的门派笑话了。”

辛铁石站起，见九华老人满脸都是笑意，一年不见，师父似乎更年轻了些。他心怀开畅，也笑道：“师父能得人照顾，弟子欢喜得紧。别派都是一片贺喜声，弟子只嫌耳朵不够，没有多听些回来讲与师父。”

九华老人笑道：“我弟子六人，就你最会讨我欢心。你师娘不太惯九华湿气，有些不适，就不必去拜见了。好在佳期将至，也不急在这一刻。”

辛铁石笑道：“弟子特准备了一点小小礼物，敬贺师父云鹤双翱，天月同心。”

说着，将那幅卷轴拿了出来。他心中还有些忐忑，怕师父不喜欢。

但九华老人眼睛才一瞥，两只长长的寿眉一挑，惊道：“老夫也薄收了一些贺礼，但以此画最为珍贵。”

辛铁石一喜，忙道：“师父喜欢就最好了，谈不上珍贵。”

九华老人伸出长长的手指，沿着那云烟纵横的笔意抚摸着，叹道：“这才是江湖人的贺礼啊！你是不是看着满纸云烟与这四个纵横之字，觉得它一腔墨黑，只怕会触了为师的霉头？”

辛铁石于丹青之趣并无太多涉猎，闻言笑道：“弟子鲁顿，实是没看出别的什么来。”

九华老人摇头道：“所以你于翰墨之道，始终不能得其三味。此人画这幅山水，用的虽是笔、是墨，但手法却依着刀法，而且是江湖上流传最广的四门刀法。”他手随着那山水脉络而动，尖长的指甲随着笔画的折钩而屈伸，道：“你看这片山石，正是一招‘仙鹤迎春’；这个亭子，却是‘梅柳渡江’；而这松涛延绵，笔势横斜，却正为‘八荒揽秀’。”他点着头，道：“此人自六十四路四门刀法中精挑细选出如此十六招来，每一招都或明或暗含着一个‘春’字，其用心可谓深奇。但这‘九华灵风’四个字，却就更奇了。”

辛铁石虽于笔墨之道不通，但武功上的见识却是有的。听九华老人这么一说，他仔细看去，果然，那些连缕的墨迹依稀勾勒出了一招招的四门刀法。回想起来，倒真如九华老人所云，每一招刀法中都嵌了个春字。想不到江玉楼这小子竟然还有这样的灵心慧手。但荀无咎所写的四个字有什么妙处，辛铁石又看不出来了。

他只有苦笑道：“弟子请师父指教。”

九华老人道：“山水画得缜密苦心，这四个字却写得大开大阖，就如这副轴子不是一人所画一般，不免让为师奇怪了。”说罢，他倒提起那幅画来，笑道：“你再看看。”

辛铁石凝目看时，忽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但见那写得极大的四个字一旦倒过来，跟背面山水组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偎依在一起的“喜”字。大者仿佛一带剑侠士，而小者却如一簪花仕女，正携手相语着什么。山水云烟倒过来之后，却仍然是一幅极佳的画轴，只是云烟全都到了脚下，两人宛如凭虚而行，望之如神仙中人。如此一来，满纸顿时尽是洋洋喜气。

九华老人叹道：“最令为师感慨的，却是此处。”

他的手指循着江玉楼最后一笔划出。而荀无咎大笔泼墨写下的“九华”的“华”字，一笔纵横飞舞而下，堪堪贴着这一笔淡然而过。恍惚之间，这一大一小两笔却仿佛化成了两柄凌厉的刀，一灵秀而一磅礴，正贴锋而过！

辛铁石一惊。他虽不擅丹青，但也看出了这两笔刀意，宛如天灵妙舞，实无人能及。虽一大一小，但不分轩桎，都是当代最高明的武功。

九华老人道：“以武为敬，正是我辈中人。只是怎锋芒如此之盛？”

辛铁石忍不住低声骂道：“这两个家伙，也不早说，害我在恩师面前失脸！”

九华老人笑道：“怎么，这轴子真的是两个人画成的么？”

辛铁石道：“画者为江玉楼，书者为荀无咎。”

九华老人眼中光芒一闪：“号称邪道第一少年高手的江玉楼、与正道十三门中第一的荀无咎么？”

辛铁石笑嘻嘻地点了点头，他的朋友能得恩师的赞赏，他也觉得与有荣焉。

九华老人又仔细地看了轴子一遍，叹道：“人称此二子文成武备，俊彦一时，看来当真是名不虚传。你送这副画给我，用意很好。为师一辈子的心愿，就是想要正邪混一，大家再也不需要打来杀去。可惜，吾老矣！”

辛铁石笑道：“恩师怎能说老呢？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不如让弟子代师父老吧！”

给他这么一打诨，九华老人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种事情如何服劳？去会会你的师弟们吧，月雪方才就在探头探脑，也在盼着与你相聚呢！”

辛铁石答应一声，又陪着师父说了会话，这才辞别出来。九华老人犹自盯着那幅画卷出神，一面挥舞叹息。沙月雪早就等在门口了，一见到他，就一把拉住，叫道：“二师兄，咱们九华山上好久没有喜事了，你说这次要怎样热闹一下？”

辛铁石笑道：“还用怎么热闹？你把你家中那些仆人们全都叫过来，想要什么热闹没有？”

沙月雪家就在九华山下，乃是当地的豪富，九华老人又曾助其家履过几次大难，因此，沙翁每年都要亲上九华山几次，每次都要带满山的礼物分发。这次九华老人大喜，沙月雪自然不会放过。听辛铁石这么一说，沙月雪更高兴了：“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是三师兄四师兄说老是麻烦我们家不好。”

辛铁石笑道：“此为好事，怎会不好？对了，大师兄出关了没？”

沙月雪摇头道：“还没有呢。师父说他练功正在紧要关头，不能惊动，让我们都不要去告诉他。”

辛铁石点了点头。两人说说笑笑，走入了后山。三师弟君天烈、四师弟商赤凤、五师弟韦雪衣正在筹划婚庆喜事，见到辛铁石，都是喜出望外，纷纷过来置问。五兄弟一年多未见，真有说不完的话。

他们都是危难中为九华老人所救，接引上山的。九华老人武功几深不可测，在江湖上的威望更是极高，隐隐然凌驾于少林、武当掌门之上，为当代武林宗主，几人都是又敬又佩，充满孺慕之心。

因此，谈到师父的婚庆，五人都主张大为操办一场。是时江湖有名人士多半都会前来致贺，若是准备不足，给别人看了笑话，那不是丢了九华山的脸面？所以商量的结果就是沙月雪急速下山，采买物资并雇佣人手，务必保证婚庆大小所需。

辛铁石不禁问起这位未来的师娘。但几位师弟都不是很清楚。只因半年前师父带其上山之后，就一直病体连绵，连房间都未出几次，所有的事务，都由丫鬟夭桃代办。辛铁石叹了口气，师父好不容易老来有托，可千万不要变成累赘才好。

九华老人本不想大为操办，因此，婚帖只发给了有数的几个人。哪知一传十，十传百，谁不想讨好当代武林宗主？何况九华老人冲淡任侠，几乎每个门派都受过他的好处，如此喜事，怎会不来？婚礼前天，九华山上就络绎不绝，连湖广、山东的豪杰们都来了许多，沉寂多年的九华山开始热闹了起来。

九华老人武功震天下，在他的领袖下，武林邪派声势大沮。只有魔教仍驻西昆仑山中顽抗。数年前魔教大举东入中原，十大长老杀人无算，便是在九华老人手下铩羽而归，铁衣、鸿月长老更是命丧老人之手。后来九华老人虽极少行走江湖，但却无疑泰山北斗，悬望天下。身膺宗主之位，无人不钦服。

只是他毕竟老了，才接待了十三个客人，便已倦了。传下话，让辛铁石代为接待，自己到内室休息。辛铁石侠肝义胆，最爱结交朋友，江湖上知闻者也极多，彼此连呼“久仰、久仰”，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客人才基本到齐。

九华山却哪里有这么多地方供他们居住？好在这些江湖豪客都是漂泊惯了的，大多随身带着行李，天气又不冷，随便在山中找个树荫石上就可休憩。荀无咎也随着长辈来致贺，却被辛铁石接到内室中去。

第二天早上，天才微亮，婚礼就已开始。辛铁石两个晚上都没阖眼，但喜气冲天之下，却也不觉得困倦。

九华老人穿了一袭红袍，站在大堂之中，向着宾客拱手道：“老夫老来行此丑事，实在愧对天下，想不到这么多朋友来看老夫出丑，实为惭愧。就请各位海涵吧。”

来贺的宾客中有人笑道：“九华兄言重了，今日我们前来，都是愿兄百年好合，永如今日。”

九华老人拱手道：“多谢谢钺兄吉言。咱们也不弄这些繁文缛节了，请出贱内来与诸位一见，这个过场便算走完。拜堂闹洞房什么的，就放过老夫吧。”

谢钺笑道：“九华兄有命，在下岂敢不从？只是堂可以不拜，这洞房岂能不闹？”

谢钺乃是号称武林第一世家的还剑山庄庄主，江湖声望甚隆，几与九华老人齐名。来贺的宾客中，也就只有他可以与九华老人如此谈笑。他话音刚落，宾客们便纷纷表示赞同，九华老人微笑不语。

只听一阵细乐传来，跟着便是极细的香风。在夭桃搀扶下，一位头顶红巾的盛装女子缓缓走进了大堂中。大堂张灯结彩，将她映得一片通红。九华老人不禁迎了上去。

钟鼓齐鸣，沙月雪找来的喜娘一片的颂赞声中，九华老人笑嘻嘻地拿起桃木秤杆，将她那红巾挑起。

辛铁石由衷地在心里祝贺师父，他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取师父晚年的快乐与幸福。

但他却永远都没有想到，这代价竟然是如此之大。

那红巾下的脸，竟然是若华，他苦苦在江湖上寻觅的若华。

满室张灯结彩，却依旧掩盖不了她脸上的苍白，辛铁石的心忽然变得无比空旷，然后，他看到那苍白的眸子，照在了他身上。

辛铁石周身冰冷，如化铁石。

钟鼓清音中，大地一片宁静。

满堂豪侠，却又有谁注意这茫然震惊的少年？

第二章 血乱红妆

恩师所娶的新娘竟是若华？

辛铁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变得好远，好远。

时间的流逝忽然变得极慢起来，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在一点点收缩，收缩到了尽头，再猛地震开。

于是，鲜血与记忆一齐鼓涌而出，将他吞没。

就是他苦苦寻找，这一年来数度拼了性命不要，只为得她一点消息的若华？

就是他青梅竹马，相依为命的若华？

辛铁石只觉得心好苦，好苦。他很想跑上去，牵住她的手，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有千言万语，要对若华说。

若华、若华！

但九华老人的身影移了过来，将她挡住，辛铁石的勇气忽然凭空消失！

若华那苍白的眼睛却仍然紧紧盯住她，她的眼中没有九华老人，没有万千宾客，没有张灯结彩，只有他。

但辛铁石的头却低了下来，他无法忘记，是九华老人将他从楚云天的刀下救出，并且倾囊相授，他才有今天。他的剑仍厉，他的血虽热，但却无力再做什么！

若华、若华……

辛铁石能感觉到，一滴泪自他的眼梢沁出，迅速变得冰冷。他听到了九华老人的轻语声，然后感到了若华的目光离开了他的身体。

喜堂中的欢笑声更浓，但辛铁石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他的心在缓慢而沉重地轰响着，将他的热血一点点抽空，他迅速地变得只剩下一个空壳，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他踉踉跄跄地冲到墙角边，抓起一坛酒，猛喝了起来。

沙月雪见他的行为有些失常，慌忙抢上来，低声道：“二师兄，你怎么了？”

辛铁石满脸红晕，但那红晕却是那么惨淡，他沉默不语，又是几大口酒吞下。他操劳多日，每日都是从凌晨直忙到深夜，饭都顾不得吃上一口，只凭着一口真气支撑，觉不出劳累来。此时烈酒入腹，加上一腔悲苦，酒劲化为利刀，一刀刀猛刺着他的内腑。

辛铁石忍不住“哇”的一口，全都吐在了喜幔上。

此时喜事正进行到要紧处，众宾客纷纷举起酒杯，向九华老人道贺。见辛铁石如此失态，都笑道：“世兄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九华老人正与新娘子携手向来客奉敬喜酒，见此景象，心下微觉奇怪。他知道自己这位二徒弟最是持重老成，酒量虽不算好，也不是这点酒就可以醉倒的。

宾客满堂，不暇深究，对沙月雪道：“快些将你师兄扶进去！”

沙月雪急忙抱着辛铁石拖到了喜堂之后。辛铁石兀自抱着那坛子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沙月雪跟他说话，他一概不理。耳听堂前师兄们传呼紧急，沙月雪也顾不上照顾辛铁石，只好抛开他快速走了回去。

大地空寂，彩霞漫天，似乎也在为这人间喜事而添色。辛铁石怔怔望着天色祥辉，突然大哭起来。

他使劲一用力，将酒坛狠狠地砸在了自己头上。酒水漫流，将他全身浸湿，酒气刺鼻。辛铁石猛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但那心中的无限郁积又能如何宣泄？

他喝一阵，呕一阵，恨不得将心也吐出来。

突然，一个怯怯的声音传了过来：“公子，你还好么？”

辛铁石心脑皆陷于混沌之中，恍若无闻。那声音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才本能地抬起头来。但此时，他哪里还有那爽朗的笑容，哪里还有与魔教正道高手结交的豪气？

他就如一个刚失恋的毛头小子，在醉酒发泄，痛哭流涕。

丫鬟夭桃显然也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可怕，远远站在墙角处，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是若华的丫鬟，辛铁石自来九华，虽未见过若华，却见过夭桃。夭桃是师父买来伺候新娘子的。

他知道这些，他的心宛如一面镜子，在见到夭桃时，便将他所有关于夭桃的记忆全都映了出来，但却没有半点触动。

这难道就是心死么？

辛铁石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再觉得悲苦，悲伤欢喜都变得很遥远很淡，他甚至怀疑，自己就算开口大笑，也不知道该怎样笑了。

他呆呆地，宛如傻子一样看着夭桃。

夭桃来找他，夭桃一定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夭桃道：“公子，小姐叫你过去，说有几句话说。”

辛铁石的心陡然一紧，他身子疾窜而起，一把抓住夭桃的肩头，急声问道：“说什么话？有什么话好说？”

他的手力实在太大，夭桃痛得立即哭了起来：“奴婢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辛铁石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心烦意乱，急忙放手，挥舞双手道：“走吧！”

但他已经吓着了夭桃，小丫鬟匆忙转身，向洞房奔去。

辛铁石踉踉跄跄跟上。

酒气刺鼻，他神智仍半陷于恍惚中，手足不停地微微颤抖。

洞房设在九华最深处，却没有那么多华丽的灯彩，宾客都集中在喜堂上。因为若华的身体不好，受不得打搅。只是在门口，挂了一对红绢的灯笼，幽幽的光照出来，有些薄薄的喜意。那绛红之纱做成的帘子，影影绰绰地将新娘子隔在里面。

暮色苍凉。

辛铁石忽然有些不敢向前。

满身浇下的酒好冷好冷，冷得他不由得发起抖来。

他竟然对若华要说的几句话有了惧意。

——若是若华是被逼的，怎么办？

——若是若华要跟他走，怎么办？

幸好，若华并没有说这些，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时尽皆无言。辛铁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么大声，那么凄凉。

夭桃悄悄步出，她手中端了一壶酒。若华得声音隔着帘栊，就仿佛是一声叹息：“石哥哥，你能想到我们是这样见面的么？”

辛铁石紧紧攥着拳头，他无法回答。

眼泪禁不住自他的眼眶中流出。

这么多年，江湖漂泊，他一直在苦苦寻找着若华。他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也不知历尽了多少艰辛劳苦。

他不知道，到后来，究竟他是为了寻找若华而历艰苦，还是寻找若华这个信念，支撑着他走过了这么多艰苦。

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过找到若华时的情景，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与若华见面。

再见面他们中间已隔了一道鸿沟。

造物怎如此弄人？

辛铁石混沌地思考着，他的脑袋转得很慢很慢，仿佛之间，他听到若华在诉说着，诉说九华老人如何将她从魔教长老的魔掌下救出，又如何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又如何被九华老人深广的情怀感动。她说得很仔细，仿佛是要说服辛铁石，又仿佛只是想说服自己。

辛铁石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接过夭桃的酒，自若华开始说话始，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要喝酒。

只有酒可解千愁，唯有醉可忘千忧。

若华一句一句说着，他就一杯一杯地饮。

饮到烂醉如泥。

若华仿佛感受到他的狂态，叹息一声，住口不说。

她不说了，辛铁石就想走，走到天涯海角去。他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酒壶呛啷一声撞在地上，打了个粉碎。辛铁石狂笑着站起，勉强想向前走，哪知身子一软，轰然撞在了洞房门上。

那扇门竟被他撞得扑地而倒。

辛铁石笑声无法收住，他很想爬起来，但酒劲上涌，眼前一片舞动的光影，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子。反倒是这一阵撕扯，将洞房门上的红纱全都扯了下来。

此时，一阵喧闹的声音传了过来。烛火渐渐亮了过来，却是宾客们强着九华老人要来闹洞房了。九华老人晚年得此佳偶，也是心怀大畅，不忍坚拒，领着他们向洞房走来。

百余宾客，九华师徒，便看到辛铁石正狼狈万分地躺在洞房门前，撕扯着门上的喜纱。他们立即住步，一时尽皆鸦雀无声。

九华老人虽然极爱这位二徒弟，此时也不由得面沉似水，微怒道：“你在此做什么！”

辛铁石却毫不在意，打了个滚，面朝上，笑嘻嘻地看着九华老人，酒气喷人：“在闹洞房啊。你们不是来闹洞房的么？”

九华老人重重哼了一声，沙月雪急忙走上一步，扶起辛铁石，低声道：“二师兄，你醒醒！”

辛铁石使劲将他推开，大声道：“不要管我，我要跟若华说话！”

说着，向洞房里爬去。

众宾客听到这句话，不由心中都是一凛。

难道辛铁石早就认识新娘子么？瞧他大醉淋漓，行止乖张，只怕这之间……

有些人偷目望望九华老人，又望望辛铁石，面色已是极为怪异。

突然，从内房传来一声女子惊惶的尖叫声。

辛铁石烦乱张狂的心绪一颤，那似乎，是若华的叫声！

风声飒然，九华老人如闪电般飘进了内房！

这叫声中，竟充满了不祥之意！

众豪杰不由都脸上变色，谢钺眉头皱了皱，笑道：“新郎官竟这么着急，我们还没开始闹洞房，他就闯进去了。那我们就等着新郎官将新娘子抱出来吧。”

众豪杰知道他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零零星星响起了几声应和之声。

九华老人果然将新娘子抱了出来。

但他双眉已张起，满面怒色与悲痛！

血染红纱，将他一身喜袍更染得透骨湿。

轻纱盖头仍覆在新娘子的头上，隐隐露出颤悠悠的凤钗步摇，轻轻打在新娘子精妆细抹的粉面上，但这粉面已没有半点生机，已变得苍白如纸。

一柄宝剑垂直插在她的胸口，鲜血仍在汩汩冒出，漫过她满身的红绸，点滴坠落。

血落之声仿佛是一阵惊叹，那么寂静，却又宛如雷霆，将所有宾客震得鸦雀无声！

谁能想到喜事竟会变成丧事，而这转换竟然如此激烈，毫无朕兆！

辛铁石混沌的脑袋骤然清醒，却倏然又陷入了混沌。

他不断地混沌、清醒，清醒、混沌，因为他再也无法弄明白，这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噩梦？

明明方才他还在跟若华低语问答，他还喝着若华送上来的酒，怎会突然之间，若华便已死去呢？

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想冲上去，他想揭开若华的盖头，大声地告诉大家，这只是个恶作剧，但他的腿却是那么软，一丝一毫都无法移动。

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宛如一道雷霆，重重地劈在自己身上。

他猛然感觉到九华老人的目光。

那是两道闪电。

辛铁石却无法再去想这两道闪电的意义，他茫然地睁着双目，只觉刹那间九华山上一片空空旷旷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天地广阔，只有他一个人独立夜风中。

若华死了！

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那个他苦苦寻找了几年的若华死了么？

那个与他青梅竹马，喜欢恶作剧逗弄他，却又很轻易便猜出他想法的若华死了么？

那个喜欢桃花，到了暮春就为桃花零落而哭泣，每次都让他哄很久的若华死了么？

那个让他的相思成了习惯的若华死了么？

那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做了他师娘的若华死了么？

辛铁石的心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

他无法想那两道闪电的意义。

九华老人目光如冷电，在他身上转了几转。

这位当世武林宗主，已宛如一只怒狮般，为心底的怒与悲完全主宰，没有人怀疑，找到凶手后，九华老人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九华老人紧紧抱着若华，他盯着若华脸上半掩的红绸，似乎想看清楚这即将凋残的容颜，又似乎不敢去看红绸下那苍白的脸。

他咬牙，沉声道：“请九华飞鹰！”

辛铁石虽被剧变震得头晕目眩混混沌沌，但他身为九华山第二弟子，大弟子灵钧潜修多年不问世事，山中大小事务，除了九华老人，便是由他管理。

他闻声，下意识地回答道：“是！”起身便要前往。

九华老人袍袖流云般挥出，压在他的肩头。

“你站着！”

他的声音是那么冷，辛铁石不由窒住身形。

九华老人的衣袖，并没有褪开，他目注人群，九华山三、四、五、六弟子韦雪衣、商赤凤、君天烈、沙月雪齐声答应，打开背上木匣，各自取出一只两尺多长的铁鸟来。四人转动机簧，那铁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破空疾升而上。四弟子左手攀着铁鸟，跟着腾空而起，分向东南西北疾掠而去。

辛铁石脑袋仍然是一片混乱，他不知道九华老人为什么这么做。

若华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赶紧救她？

难道……

一想到那个可怕的答案，辛铁石的心几乎骇碎。他很想冲上去，揭开盖头看一眼，但九华老人的身影就宛如巍峨的高山一般，阻住了他所有的狂想。

不到半炷香的时辰，铁鸟清鸣中，四人当空跃下，抱拳禀道：“整座九华山搜索完毕，未发现任何生人！”

九华老人没有动，他静静地握着若华的手，似乎还想感受到最后一丝温暖。他清矍的脸渐渐抽搐起来，霍然起身，撕下门帘，将她盖住。

绛红的轻纱却不能将这抹苍白完全掩没，辛铁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神识开始渐渐清醒，若华身上的惨红，就像是一柄剑，刺入了他的脑海中。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寻找她了。

天长地久，这个世间只会有他一个人，寂寞地度过。

九华老人缓缓转身，面向辛铁石。

慢慢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为什么要杀若华。”

辛铁石猛地一震！

他杀若华？

他为什么要杀若华？

师父居然怀疑他杀了若华？

谁又知道他宁愿自己死上一千遍、一万遍，也不愿让若华受到一丝伤害！

他想开口争辩，但一股悲愤之气冲口涌出，竟让他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九华老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方才你四位师弟连同江湖群豪全都在前厅，九华飞鹰已经查过，这座山上再没有藏人，你说凶手会是谁？”

他目中光芒暴涨：“适才与若华在一起的，就只有你与夭桃，我早就查过，夭桃身上绝无武功，根本不可能一剑穿身而过！”

辛铁石挣扎着，全身不住颤抖，终于，他发出一声荒凉的惨笑：“我杀若华？我为什么要杀她？”

九华老冷冷道：“你口口声声叫着若华，想必早就与她认识。你在喜堂上便连连失态，想必是认出她来了。然后你又偷到洞房中，必是有所逼迫若华，她不肯答应，你便借酒起了杀心。”

他每一句出，便如一道惊雷，轰然击在辛铁石身上。

他想争辩，却 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他砰的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悲声道：“师父，若华绝不是我杀的！请师父赶紧追查凶手，免得让其趁机逃走，遗恨终生！”

九华老人冷冷的眸子盯住他，缓缓道：“我养虎遗患，致若华于死，早就已遗恨了！”他踏上一步，厉声道：“我先废你武功，然后再来审问。若是冤枉了你，我赔你一条命！”说着，一掌向辛铁石当胸劈了下来！

九华老人号称武林泰斗，这时含怒出手，五指连运，抓起一团疾绕的漩涡，瞬间真气凝结压缩，被他指力带动，向辛铁石气海射去。这一招若是击实，辛铁石的真气立时便会被完全打散，一身武功也就去了十之七八。

但辛铁石却不闪不避，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羞愧。

就算他不是凶手，但若华却是在他对面被杀的。如果不是他狂饮烂醉，心智迷糊，说不定他早就发现潜藏在暗处的凶手了，若华又怎会被杀？

是以若华虽非他杀，却也可以说是因他而死。

所以，他甘心接受师父的任何惩罚。

这一招，瞬间便击到了辛铁石身前。

黯淡的红绸灯笼突然明亮起来。

亮光却不是从灯笼上而来，而是飞空而过的一道光，照亮了他们。

那亦不是光，却仿佛是细细的眼眸，自寂寞的最远段，淡然遥立，仪态万方地凝注着。

宛如秋波。

谁能抵挡住临去情人含幽带怨的一回眸？

这道光才一转，便入人心最底处。

光芒宛如妙笔在洞房前一划，倏然便迫近了九华老人的后脑。

九华老人若仍坚持要出这一招，废掉辛铁石的武功，那他必定会被这道光击中，就算不死也必重伤！

这道光，虽温和，但却隐然有种无法抗拒的感觉。

电光石火之间，九华老人身子微微一晃。

他怀中已然抱着若华，纹丝不动。

他发出的一招仍然击向辛铁石，已绝不改变！

这道光已凌空飙转，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向辛铁石袭来！

辛铁石甘愿受九华老人之惩罚，自然不会抵抗。这道光若是击实，立即就会将他杀死！

光华透体而来！

猛然，只听“嚓”的一声轻响。

那道光华竟然精准之极地击在辛铁石握着的酒杯上。

辛铁石懵懵懂懂的，浑浑噩噩的，酒壶打得粉碎，浑身酒气，但夭桃送上的那只酒杯，却一直拿在手中。

那或许是他唯一能把握的东西！

光华飙转，酒杯粉碎。

但就是这一触之下，光华陡然回射，向九华老人啄噬而去！

这道光华便如翔舞天际的灵凤，带起一片散羽飞花，再不是随便一移就能躲开的。若方才的光是黯然的情人之回眸，则此时已变成伤心后的无限怨怒。

光未及，心已伤。

何况，就算九华老人能够躲开，他怀中的若华也绝不可能不受波及。

九华老人又岂容如此？

他探出的手突然一举，双指一夹。

那道光华立即就被他夹在指间。

光华离他的咽喉已只有三分！

这份应变的功夫，虽只是简简单单几个起落，却紧张惊险之极。九华老人只要有丝毫应变不及，便会被这道光华击中。而光华灵动万分，每一步每一式都早就算计精确，又是何等骇人耳目。

谁能御使如此精到的杀招？

谁能施展如此销魂黯然的绝技？

众宾客目光齐注九华老人指间，都想看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兵刃，能有如此威力！

九华老人双指轻轻张开。那道光竟是一枚小小的铜镜，在九华老人真力摧运下，已裂成了数块。

众宾客虽都见多识广，却不由都是一怔，江湖之上，有谁是用镜子做暗器的？

只听一人懒洋洋道：“那不是镜子，是刀，飞刀。”

众人霍然回头，就见人群的最后，一个最显眼的地方，坐着一位少年。他很懒，能够坐着的时候，就绝不站着，但他对于坐在哪里，却没有太多的要求。

因此，他就坐在了门槛上。

九华厢房的门槛上。

但无论他坐在哪里，他的落落风华，却都不会有丝毫削减。

狐裘若雪，他就仿佛是拥雪而卧的山中名士，手中紧握一只红梅般的琥珀盏。他见众人齐齐向他看来，细长的眼睛如狐目般微微眯起，狡黠地看着众人。

此时残春将尽，这人仍披狐裘而坐，当真感觉极为怪异。但只要跟他那细长的眸子一接，每人心中却都是一震。

那人的风华，便如冷雪一般，直入心底。

也许这世上，真有名士，疏狂傲世，不入俗眼，但只有他们，却尽知天地之秘，以造化而为性情，痛哭狂歌，无不淋漓尽致。

也许这个懒散坐在门槛上，披狐裘品名酒的少年，便是真正的名士。

九华老人锐利的目光割在他身上，忽然道：“解忧刀？”

那少年从狐裘中伸出一只纤长手指，笑道：“答对了。”他的笑容似乎也是细长的，但极有感染力，一笑起来，竟然有些女子的妩媚。

他悠悠淡淡道：“我的刀不是杀人用的，而是为了消忧解愁。所以叫做解忧刀。”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盏，将它举起来。琥珀做就的玉杯将他细长的笑容隔绝，他就仿佛是在世外看着凡尘中的人一般。清绝寰宇，片尘不染。

九华老人冷冷道：“魔教妖人，竟敢混杂人群，闯我九华，难道不怕吾剑之利么？”

众人耸然动容，纷纷想起来，解忧刀江玉楼，乃是魔教第一年轻高手，是正道之公敌！

他怎敢在群雄皆至的时节闯入九华山？

江玉楼面色丝毫不变，淡淡道：“怕。”他的头抬起，凝视着辛铁石：“但朋友有难，我岂能不救？”

九华老人瞥了辛铁石一眼，他的眸子更加愤怒：“结交魔教妖人，我早该知道你会做此恶事！”

江玉楼霍然站起，雪白的狐裘一闪，他已站在了九华老人面前，笑道：“老丈这句话就说错了！”

九华老人冷冷道：“你敢教训我？”

江玉楼淡淡道：“正道将天罗教叫做魔教，安知天罗教就不将正道叫做魔道呢？闻说正道之中只有九华老人于这正邪之别看得最淡，所以家师特别命我来拜会，哪知传闻竟也有假。”

九华老人道：“正为邪，邪为正，世事本就如此，否则我这个弟子也不会叛师杀师母了！”

江玉楼断然摇头道：“适才我隐身人群中，老丈可曾发觉？”

九华老人摇头，江玉楼一笑，道：“那么号称神眼明察的九华飞鹰，就未必能发觉得了存心要躲藏的高手！”

九华老人双眸动了动，他紧紧盯住江玉楼，缓缓道：“你为什么相信辛铁石不是凶手？”

江玉楼笑了，他举杯，轻轻啜了一口。“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相信我的朋友！”

朋友！辛铁石忍不住热泪盈眶。天下都是你的敌人，但仍有一个人，全心地相信你，这就是朋友。

江玉楼转过头去，看着辛铁石：“我知道你很想死，但你若是死了，若华的仇只怕再也无法报了。”他一字字道：“因为你是惟一可能见过凶手踪迹的人，只要你肯好好想一想！”

这句话如轰雷掣电一般劈进了辛铁石的心中，他忽然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是的，他不能死，因为只有他知道，杀死若华的凶手不是他，也只有他可能看到过凶手的蛛丝马迹。只要他肯好好回想一下！

但现在他脑袋中一片烦乱，却还能想起什么？

九华老人冷冷道：“你的话提醒了我，你也可能是凶手！”他宽大的袍袖忽然飞舞而起，向江玉楼罩了过来。

江玉楼一转身，宛如一片白云般飘了起来。沉雪狐裘张开，形成一团耀眼的雪色，使人无法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手的。

但九华老人并不在乎，他的袍袖挥出，便已将江玉楼完全笼罩住。江玉楼深吸一口气，身子更为急速地旋转起来。九华老人武功高绝天下，他也许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也许连一次机会都没有！所以，他绝不能随便出手。

解忧刀，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分忧解愁。

人若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忧愁？

杯中美酒顷洒，宛如红梅乱落，江玉楼拥雪而立，却如山中赏梅的处士。

雪满山中高士卧。

这本是绝代的风华，不掺杂半点杀气，只凭借这一股清和处士之气，徜徉风云天地之间。这种气度，这种风仪，本无人能破。

但他的对手却是九华老人。

武林宗主的九华老人，婚礼洞房中新娘喋血的九华老人。

那是一股悲愤之气，使江玉楼的清和之气不由梗滞。九华老人的一只手掌，宛如巨灵行法般，已然突入了江玉楼飞雪一般的光华中。

雪散，江玉楼的眸子倏睁。

一蓬鲜红的光倏然腾出，一闪就飙至了九华老人的面前！

红光纷纷摇落，却是如此高华，屋内的花烛顿时被映衬得庸俗不堪，那蓬红色是那么妖娆艳丽，却也是那么寒，那么清，带着悠悠一声叹息，仿佛来自天极。

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婉转时欲沉。

这便是旷绝天下的解忧刀。

不是酒盏，是飞刀，解忧刀。

江玉楼的出手一刀。

为此一刀，江玉楼先学画三年，山中习静四年，直到练到身与天地合，悠然忘机，方才开始练刀。

这一刀，蕴涵着西昆仑山上的数点寒梅，无垠冰雪，梅雪心清而伤。

如果对手不是九华老人，这一招，不能杀敌亦能创敌。

可惜他遇到的偏偏是九华老人。

如果九华老人没有在片刻前接过他一刀，这一刀亦能奇峰陡起，杀个措手不及。

可惜，方才那一刀，已经让九华老人大致通晓了解忧变化。

九华老人的手指微动。

红光忽然散开，带着凌厉的劲力，飙射江玉楼！

江玉楼每一刀出，全部心神都贯入，所以这一刀才那么凌厉难敌。

他贯注的不仅仅是他的真气，而包括他的心神，他的情感。

所以刀不仅能伤人，还能伤心。

但一刀出之时，他也变得无比脆弱。

红光反噬，透狐裘而过。

江玉楼周身真气都被九华这一击打散，他疾退。

雪乱梅落。

九华老人一声冷哼，掌劲疾吐，砰的一声，江玉楼重了他重重一掌，疾旋的身子猛地顿住。

一口鲜血自狐裘中喷出，江玉楼甚至连痛呼都未出口，身子已怦然摔倒在地上！

就摔在辛铁石的身前。

九华老人轻轻着地，他不愿让若华受到丝毫的颠簸。右手长袖却如流云般飞出。

“魔教孽子，先废你武功，再来问话！”

江玉楼细细的眉间能挂着那抹淡淡而狡黠的微笑，九华老人这一招几乎将他的真气完全击散，但他丝毫都不在乎。

生死岂在我心？

微微抬袖，一枚白玉佩飞出，逼近九华老人时，猛地反卷，向九华老人脑后击来。

九华老人目中闪过一阵怒气，新婚丧妻本让他急痛交加，哪里经的起江玉楼如此戏弄？手探出，已运起了十二成的内力，猛然抓下！

狐裘暴舞，这一招还未及身，无俦威力已经闪现，将江玉楼压得几乎无法呼吸，手脚俱废，动都动不了，还哪里谈得上抵御？

江玉楼勉强移了一移，九华老人一掌击空，地上铺着的大石立即碎成万截，火星乱舞中，九华老人双掌翩舞，立誓要将江玉楼毙于掌下！

他功力几乎通玄，劲力可发可收，此时竟然来不及收转，将大石击裂，由此可以想见他心情是何等激荡悲愤。

但辛铁石却不能让江玉楼死。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江玉楼被师父打死。

朋友。

他的朋友在为自己战斗，为自己的清白战斗，他不能只是坐视。尤其是当朋友已生死一线之时。

但对手却是他的师父，恩比山高的恩师。

辛铁石痛苦地颤抖着，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玉楼的微笑宛如天上之云，纵然在漫天掌风中仍是那么清淡。但风劲如刀，微云马上就会被吹乱。

辛铁石一咬牙，他不能看着江玉楼被杀死！

他惨然叫道：“师父！请恕弟子不孝！”

一剑向九华老人掌上挡去。

他不敢与师父为敌，只盼着能挡住九华老人一掌，让江玉楼逃走。

九华老人见他竟敢向自己出剑，怒极而笑，道：“好、好徒儿！”

掌风陡然一强，竟要将两人一齐毙于掌下！

掌风疾扑而来，辛铁石呼吸为之一窒！

耳听江玉楼笑道：“想不到咱们今日全了朋友之义，同时死在此处。”

辛铁石心中一痛，长剑迷迷惘惘地刺出。

就听一声怒吼传来，掌风陡然消歇。

辛铁石身子猛地一震，隐约之间，他似乎感觉到长剑刺中了什么。他大惊抬头，就见九华老人一双眼睛宛如喷出火来一般，深深盯着他。

他的剑，就插在九华老人肩头，鲜血惨淡滴下，一滴滴落在若华的红盖头上。

第三章 箜篌魔音

辛铁石脸上一片迷惘。

他伤了九华老人？他最敬爱的师父？曾经救过他性命、并将一身武功教授他的师父？

他急忙摔开长剑，跪倒在地上，静等九华老人的责罚。想起师父以前的种种慈爱，殷殷期许，辛铁石禁不住热泪盈眶。

九华山的风下松前，多少次九华老人用勇气、用豪气、用霸气垂教着他，他们之间已不仅仅是师徒，而更像是父子。辛铁石用力将头扣在地板上，暗下决心，不论九华老人怎么惩罚他，哪怕是杀死他，他都心甘情愿地领受！

但九华老人却只是盯着他，良久、良久，默不作声。突然，他爆发出一阵狂笑：“好！不枉了我对你的期许，你今日总算是成才了！”他手一挥，一道劲气卷向地上的长剑，那长剑立即仿佛被一只手提起，倏然在空中掣动，然后插在了辛铁石长跪的身前。九华老人冷冷道：“拔你的剑，只要你能胜得过我，今日之事我再不追究！”

辛铁石心中一阵伤愧，猛力顿首道：“弟子怎敢向师父动手？适才弟子误伤了师父，弟子情愿领罚！”他说着，一伸手将长剑拔了出来，跟着反手向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江玉楼大惊，道：“不要！”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向辛铁石扑了过来。

辛铁石脸上闪过一丝惨笑，但他的动作更快，运剑更狠。因为他已下定了自刎谢师的决心！

他的剑并没有抹下去，因为剑身上忽然“生”出了两根瘦长的手指。

九华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阵失望之色：“铁石，我一直说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为师曾期望有一天你比我走得更远，却不料你竟如此让我失望！”

他两根手指微一用力，那柄剑嗡然长鸣，辛铁石就觉一股大力从剑身上传了过来，忍不住退后两步，勉强站住身子。

九华老人手一抖，将长剑倒持在手中，傲然道：“师父又怎样？名侠又怎样？只要我认为是对的，哪怕是天王老子也要抗一抗！”他手倏然一伸，辛铁石就觉右手一紧，那柄剑不知何时又握进了他的手中。

九华老人缓缓道：“我很期待着你来证实你是对的！你是我的弟子，你应该记得，我常跟你们讲，要找到自己的所信、所执，就算天下人都厌弃又如何？”但当他的目光扫向一片粉色丝绢掩盖下的若华时，脸上的霸气却全都消歇，枯瘦的拳头再度握紧：“但今日……我一定要为若华讨个说法，这就是我的所执……所以你，一定要死！”

他凌厉的目光盯紧江玉楼，就算如江玉楼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却也不禁为之一凛。而九华老人的双指，便在这时刺到了他的面前！

江玉楼勉强移动身体，但他方才被九华老人的九韶天音击中，周身真气几乎全部冻结，却又哪里躲得开九华老人此时全力一击呢？眼看双指幻出十指、百指、千指，将他全身笼罩住，但江玉楼却丝毫都不惊惶，他只轻轻吐出四个字：“鬼音娘子！”

大堂中猝然飘入了一缕箜篌之音，袅袅宛如青鸾之舞一般，细细引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极为婀娜，又宛如一泓清泉，深沁进每个人的心底。便随着这抹清音的出现，江玉楼的背后忽然显出了一个人影，一个幽灵般的人影。

她的脸上深深掩着一卷面纱，将她本来的面貌完全遮住，看不到丝毫的究竟，但这面纱中却透出一丝诡秘之气，仿佛之后断隔的，是罗刹，是鬼母，是妖姬，是魔女，正怀着憎恶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狂舞。

她怀中，抱着一具漆黑的箜篌，那箜篌，竟是用白骨雕成的，惨白的骨架狰狞地扭曲在一起，就仿佛是一朵恶之花，孤伤绽放。

一只手自黑衣中穿出，亦干枯惨白，宛如白骨，在箜篌上猛地一划。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那原本袅娜而又清咽的凰鸾之声，倏然拔高而上，一怒宛如雷霆，轰然怒炸而开，伴随着奔腾汹涌的乌云，在整个九华山上震响。

箜篌之音本就习于苍凉，如此冲猛豪放，就如同雷神行法，威严而不可方。

首当其冲的九华老人更是能够感受到这股浩瀚的烈音，他已无法再对江玉楼出手！

因为只要他的招数再老哪怕一分，这股烈音就会如一柄匕首一般，刺入他的脑后。

九华老人当机立断，立即停手，身子一退，再退！

每一退，他便拍出一道掌风，将箜篌烈音冲淡少许，等到他退到第五步的时候，箜篌烈音已完全不能影响他了，这时候，九华老人突然撮唇一啸。

九华老人曾独立九华山顶，见天云飘卷，天鹰啸舞，顿悟出一种武功，以真气冲发而为天地清音，破魔炼神。名之为九韶天音。此时乃是第一次施展。

九韶天音嘹亮宛如九天玉龙，盘旋飞舞而出，跟那箜篌烈音纠缠在一起。迅速地，宛如引起了共振一般，那烈音被他带得不住拔高、再拔高！

箜篌激烈地跳转着，竟不受蒙面女子控制，弦音狂转，逐着九韶天音疾升。宛如一只仙鹤追着飞鹰，片刻间亦达九天之外！

九华老人骏声急拔，倏然一声龙吟响过，那蒙面女子怀中的箜篌发出一声裂响，二十三弦齐齐崩断！

九华老人那浩茫的真气宛如无休无止一般，吞吐不休，天音嘹烈，波波声响中，四十六根断弦忽然齐齐刺入了箜篌之中，跟着猛然炸开！

蒙面女子出其不意，急忙将箜篌抛开，踉跄后退！九华老人一伸手，将这几乎完全破碎的箜篌抢在手中，仔细观看。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云紫烟。”

鬼音娘子的身子猛地一震，她长长的凤目倏然张大，震骇地盯在九华老人的脸上。

九华老人却露出了一丝惋惜之色：“关洛云家多姝丽，绣颜如花谁持去……想不到这面相思箜篌，竟会变成红颜白骨……”

“当年怒江之上，清虚一剑萧然，向我挑战。我向来推崇他为少年一代的第一高手，因此欣然应战，在第三十四招上，以一招‘云横秦岭’将他手中的碧云剑击飞。清虚心中惭愧，我不忍见少年高手就此沉埋，便对他说，他并不是输在剑术上，而是输在真气不济。我年轻时曾见识过他派中的三花聚顶神功，想出了一套以一人之力独练此功的法门，虽然威力上不如三人合施，却可速成。哪知我将此法门写给清虚之后，他看了一眼，便还给我了。我始终以为他是想以自己的力量来打败我……”

他的面容渐渐肃然，双目越来越厉，盯在了鬼音娘子身上：“后来我才知道，清虚天资超绝，很早就悟出了这一法门，但他的三焦经脉受过重伤，一生都无法修炼此法。而伤了他的，就是你、云紫烟！若不是你所造的情孽，清虚又怎会如此？单为了这个理由，就足够我杀你了！”他随手一理，那断绝的四十六弦迅速地绷紧，跟着咯的一声轻响，一齐从箜篌中拔出，化作满天流萤，向鬼音娘子以及江玉楼飞去。

云光挥霍，鬼音娘子情知抵挡不住，她一把抓起江玉楼，向外窜去。

哪知面前人影一晃，九华老人竟然比那些钢弦来的更快，一闪身之间，就滑到了两人身边，指尖颤动，已然封住了两人穴道。跟着手臂一带，将两人擒住，飘身而回。手一抖，江玉楼两人穴道被封，软瘫在地上。

九华老人叹道：“本来我并不怀疑你们，但魔教妖人到我山中，未必安着什么好心。正邪不两立，我杀了你们两人，也不算枉杀。”说着，一抬手，一掌击在了江玉楼的胸前。

江玉楼一口鲜血喷出，九华老人淡淡道：“我生平从不逼供，但若华……你只要说出你来九华山为何事，我便放过你如何？”

江玉楼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便眯起，透出宛如狐狸般的狡黠。此时虽然重伤被擒，却连一丝恐惧都没有，悠然道：“我闻听九华老人乃是正道第一奇人，想不到却如此庸俗。你若以为打我几拳，我就什么都说了，那就只管打就是了。”

九华老人静静地看着他，慢慢点头道：“很好，自从紫镜之后，我很久没见到魔教这么有骨气的人了。那我就不打你了。”

他手抚上江玉楼的肩膀，突听“咯”的一声微音，江玉楼的脸色突然一惨！

江玉楼虽然游戏三味，不拘于物，但从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真没有多少事能让他动容。就算荀无咎的柳月刀斩到了面前，九华老人的拳头轰在了胸上，他仍然谈笑对之，但这一微音之下，他的面容却惨变！只因九华老人已将他右肩的琵琶骨捏断！

要知道琵琶骨乃是连接人的肩与臂的重要骨骼，此骨一断，则整条胳膊如同废去，满身的武功再也施展不出半成。就算如江玉楼，也禁不住变了颜色！

辛铁石脸色亦是惨变！他实在想不到本来温文儒雅的师父，竟会突然变得如此残刻。

难道这全是因为若华之死？

九华老人没有说话，他在等着江玉楼的回答。他一面慢慢地将手移到江玉楼的另一只琵琶骨上，一面等着他回答。

显然，老人的耐心并不好。

辛铁石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住……住手！”

九华老人讶异地看着他。辛铁石从跪着中站了起来，他的双目赤红，面容扭曲，他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柄剑，用两只手！

若华的死对他打击至深，他的心早就乱，他很想在这里一跪到死，求得师父的原谅。但他却不能置道义不顾。他不能眼看着九华老人如此疯狂残忍，同样，他也不能看着为他出头的朋友，受着这样的折磨。

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辛铁石有的，只是血泪。

九华老人的惊讶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根本就不愿意为这个徒弟惊讶。他能做什么？他做得了什么？他只不过是个乖乖听话的徒弟而已。

所以九华老人仍然一伸手，向江玉楼的另一只琵琶骨上捏去。

对魔教中人，他绝不顾惜。

辛铁石一声大吼，突然一剑挥出！

这本是一柄很平凡的剑，辛铁石不喜欢用名剑、宝剑，他的剑招也绝不花哨，劈就是劈，砍就是砍，这一剑既然挥出，就再也没有顾忌，剑锋上透出咝咝啸音，一剑直取九华老人的肩头！

九华老人若是坚持捏断江玉楼的琵琶骨，那么这一剑必定会将他的肩膀切断，甚至还在他捏断琵琶骨之前。森寒剑气幻空而出，没有人敢怀疑他这一剑砍不下去！

九华老人长长的寿眉一挑，他也感受到了辛铁石的绝决，所以他立即住手，身化轻云，为剑气所托，飘然移了开来。然后他紧紧盯住了辛铁石。

这个弟子，难道已经找到了他之所执了么？

九华老人才一飘开，辛铁石的长剑便立即顿住，然后他俯下身来，用力叩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都血花飞溅，他额头一片血红，鲜血流下来，将他的面庞染满。

他并没有等着九华老人的赦免，因为这已不重要了。

“武林中最重师道，对师不敬乃是大不义，这一点弟子从不敢忘；何况恩师对弟子实有再造之恩，弟子粉身都不能报万一。但江玉楼乃是弟子的朋友，他之出现，是为了救弟子而非向正道挑衅，所以弟子也肩负着救护他的责任。师父曾教导弟子受人点滴之恩，当图涌泉相报，此日弟子非不愿死，实在是弟子死后，此二人也必死无疑，所以弟子不能死，但师恩深重，请让弟子聊报万一吧！”他脸色一惨，倏然回剑，一剑向左臂斩了下去！

立时血光溅起，他的左臂被硬生生地斩了下来！

辛铁石脸色疼得煞白，但他却极力挺直了身子，摇摇不坠！

众宾客齐齐震慑于他这等惨烈的举动，全都鸦雀无声地看着这对师徒。

九华老人脸上神色变幻，冷然大笑道：“好，果然是我的弟子。若华，你说我该不该擒下他为你复仇呢？若华？”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新娘。连番激斗，并没有丝毫损及若华。猩红的盖头仍覆在她的绣面上，她就仿佛是睡过去了一般，沉睡在九华老人的怀抱中。

辛铁石疼得几欲晕了过去，但他不能晕，因为他还要救他的朋友。江湖中人虽然天天都在讲江湖义气，生死之交，但真的面对生死之时，能坚持此信念不变的又有几人？

江玉楼热泪盈眶，忍不住嘶声道：“你走吧，就算救不了我，我依旧当你是朋友！”

辛铁石惨笑了笑，朋友！

为了朋友他要拔剑对着他的恩师，谁真正了解这其中的苦楚？

他缓缓抬头，被抽搐的疼痛模糊了的视线中，迷迷蒙蒙映出九华老人那神仙一样的风姿来。鲜血不住从他的断臂上涌出，剧痛让他的双眼变得赤红。

辛铁石忍不住悲声长啸道：“师父，今日要全朋友之义，弟子只有对你出手了！”

他的长剑抽动，蘸着断臂上的鲜血一划，秋水一般的剑身上立即全都沾满了淋漓的血红，他长剑平起，遥遥指向九华老人。真气鼓涌彭湃，自剑身中激荡而出，那赤红的血光被震铄拉扯，竟然形成了血一般的剑光，沿着诡异的弧线布满长剑，跟着宛如蛛丝一般腾了出去。

那剑血之光极为细碎，但看上去韧利之极，仿佛地狱中的血魔之齿，待要择人而噬。这道红光跟洞房中隐隐的喜烛红影相映和，顿显出一片妖异的艳丽来。

几位见多识广的耆宿忍不住脱口而出：“飞血剑法！”

众人都不由得一惊，飞血剑法乃是世间最恶毒、最妖异的剑法，传说施展者用自己的精气用剑，以求达到天人合一的最高用剑境界。但往往剑法施展完之后，自身的精血也尽被剑法吞噬，死于非命。

百年之前，有位邪派高手独出蹊径，用所杀之人的精血来祭剑，从而克制住飞血剑法的戾气反冲。一时纵横天下，再无敌手。但此剑法威力越强，被压抑的反噬之力就越是巨大，后来这位高手终究死于自己的剑下，然而此时他所杀的武者，却以百记。

从此江湖中人谈飞血剑法而色变。却不料此剑法竟然在号称当世第一侠的九华老人的弟子手中施展出来了，这是否也是一种讽刺呢？

九华老人却没有那么惊讶，他凝视着辛铁石，缓缓道：“当日我教授你们天下各派剑法时，因此剑法虽然诡异妖邪，却更近于剑之本道，所以就详加解说给你们听。没想到你竟记了下来。只是飞血剑法杀一人则剑气强一分，你这从未练习过的雏剑，又能杀得了谁呢？杀我么？”

他将若华轻轻放下，交给沙月雪，背负着双手，傲然而又萧然地看着辛铁石。

显然，他也绝不敢小瞧了辛铁石的拼命之心。

这是一招攻势。九华老人虽久不迹江湖，但名声之响，不亚于今日号称剑神第一的于长空。何况他又是辛铁石的师父，积威之下，更有难犯之威严。辛铁石心中只要有半分的怯弱犹豫，那么他这招飞血剑法便连五成的威力都施展不出来。

辛铁石惨笑道：“师父，您也说过，此剑法最重要的就是狠、绝，弟子这一剑，就赌上我们三个人的性命吧！”

这也是一招攻势，既然已到了死地，那就不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尖锐的嘶啸声突然自剑尖上迸发而出，红芒大盛中，辛铁石一剑刺了出去！他的人也合身而上，这一剑，他不但是用他的手，而且是用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生命，甚至他的信念一齐刺出去的！他深知以九华老人之能，若不全力出手，只怕连万分之一的胜机都没有。

九华老人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子也跟着缩了起来。这一剑所迫发出来的陵人压迫，竟连他都有些抵抗不住！他的眼睛一瞥之间，只见辛铁石的断臂之处正在急速地萎缩着，显然这一剑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他的血肉，将他的生命化作剑芒飙射而出！

怒潮一般的血腥之气自剑芒中扩散而出，带起的是一片暗红的血光。辛铁石便在这血色长河中曼舞飘扬着，宛如九天血魔，执干戚而啸。

他为了这一剑，不惜以身祭剑，化生出无穷威力之时，他的意识也完全被剑光吞噬，变得模糊起来。

倏然之间，冲天的血光凝结，化作一线暗芒，直冲九华老人的面门。

这一剑，绝没有人能够闪得开来，惟一的办法就是硬招硬架。因为这一剑中满含的是辛铁石誓死的决心，这种决心无人能够撼动！

就算是九华老人也不能。

所以，他才真的惊讶了起来。他这个徒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有这样的执着呢？难道真的像他所说，是为了这个魔教妖人么？

九华老人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怒意，若华那苍白的脸在他心头闪现，无论是为了什么，都不应该伤害若华啊！所以他一掌轻飘飘地击了出去。

亭亭画舸系春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九华老人对郑文宝这首七绝极为推崇，认为是有宋第一，所以他最得意的掌法，就以这首诗为题。这轻飘飘的一掌，就是他连败魔教铁衣、凌云二长老的“亭亭画舸系春潭”掌。

这一掌的名字虽长，但威力却决不容小觑。掌势才起，隐隐之中，凌厉霸悍的飞血剑便受了牵制，它那妖邪的杀意，似乎在这一掌所带起的柔风细柳中变淡了，变软了。

江南，水侬山软的江南，消磨志气的江南。

烟花如月的江南。

辛铁石狂烈地嘶嚎着，这一掌将剑势牵制住，飞血剑中所独有的狂悍戾气便急速反噬，几乎已将他的心智完全蒙蔽，他的心中只剩下了疯狂的杀意！

九华老人另一只掌也跟着拍出，满空耸动翻涌的血气为之一清，他那萧然的身躯就宛如中流砥柱一般，稳稳地镇住一切妖魔。

而辛铁石却仍然在飞血剑的操纵下，疯狂地拼杀着。眼看，他身上升起一阵淡淡的血色，这正是他精气将要耗尽的前兆。但辛铁石却仿佛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奋力将剑光舞到最强，向九华老人狂扑而至！

九华老人看着他，眼中忽然闪出了一丝不忍，这毕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虽然他杀了自己的爱妻，但弟子毕竟还是弟子，年轻人谁又没做过错事呢？九华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双掌倏然撤了撤，跟着真气一吐，锁住长剑，向外带了出去。

只要击飞他手中的长剑，就可摆脱飞血剑的控制，那时再击晕了他，便可救他一命了。

哪知他真气吐处，辛铁石却全力回抗，只听咯的一声响，辛铁石手中长剑断为两截，一截被九华老人击飞，而剩下的一截，却在辛铁石霸猛的剑气催送下，猛然插入了九华老人的胸口！

飞血剑法那邪异的威力倏然爆发，九华老人的伤口中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全都在瞬间被断剑吸收干净，他的脸色却骤然变得暗如死灰。

九华老人禁不住一阵咳嗽，苦笑道：“好，你很好！”他奋起一掌，将辛铁石打飞，但自己终于也受不了如此重伤，颓然坐倒，晕了过去。

第四章 袖舞灵修

那柄断剑却在这一刻亮了起来。九华老人数十年的精气似乎全都被它吸走，化成了妖异之极的剑气。浸染在剑身上的鲜血蒸发透尽，崩射出一片缭绕的红光。

这红光已深植入剑中，散发出的竟不似剑气，而是飞扬的魔氛。

辛铁石紧紧握着这柄朱红断剑，他的身子一动不动。他似乎还未意识到自己打败了九华老人，仍然不住地将真气催送到剑身中去，让那剑光越来越鲜艳，浓冽。

吸收了九华老人气血之后，断剑本已沉寂，但随着这等不停催送，它重新苏活起来，剑气勃勃跃动，发出一阵细微的啸音。

这已不再是他御剑，而是剑之戾气已控制了他的身体，不将他的精血完全吸干，绝不罢休。

江玉楼出身魔教，见惯了魔教种种修习秘诀，自然深知辛铁石的状况。他忍住肩胛琵琶骨被捏断的痛楚，将尚能活动的右手搭在辛铁石的肩头，运劲呼道：“辛铁石，你已赢了，我们走吧！”

这一声直呼辛铁石的名号，夹着江玉楼性命交修十余年的真气，当真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厉呼才传出，辛铁石的双目中旋绕的血色被惊散了些许，“当”的一声响，他手中的断剑落地，飞血剑法褪去的瞬间，气血被吞噬的痛楚山崩海啸般传来，辛铁石立足不定，一个踉跄，跟江玉楼跌在了一起。

他瞬即意识到，自己赢，也就意味着九华老人输。想到自己竟然一再伤师之心，辛铁石胸口不禁一阵痛楚，闭目流下泪来。

江玉楼见正道环伺，作难于顷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顾不得左臂疼痛，运指将伤口附近的几处穴道封住，扶起辛铁石，道：“辛兄，我们走吧！”

突听一个沉稳的声音道：“慢些！”

江玉楼并不想停，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停，可能就永远都走不了了！但他不得不停，因为这一声才出，就有数道劲急的风声窜起，分前后左右将他围住，他想走也走不了。

此人声动之间就能驱动如此多的高手，想必声望地位极为崇高，这种人，也是江玉楼此时最不想招惹的。

但既然躲不过，江玉楼就不在乎了，他理了理狐裘，施施然回身，就见谢钺沉着脸，冷冰冰地盯着他们三人。

还剑山庄并不大，却号称武林第一世家。谢钺的武功究竟高不高，知道的人不多，但他是还剑山庄的庄主，所以在江湖上，声望极隆。九华老人被弟子重伤之后，此处就以他的地位最高。

谢钺虽已年老，但风采极好，此时虽然含怒威严，但青山落落，却如孤松一般，让人禁不住肃然。

江玉楼当然全然不管，微笑道：“莫非谢庄主还想将我们留下么？”

谢钺冷声道：“难道你们还想走？”

江玉楼道：“为什么不走？我似乎记得，辛兄跟九华老人约的是，如果辛兄赢了，此日之事就不再追究。现在辛兄还站着，而九华老人……”他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已不必再说。

谢钺的脸色更加阴沉：“以你之武功，想必不可能看不出来，方才九华道兄双掌已经锁住辛铁石长剑，若是任由掌劲纵横，只怕立时便可以将此孽畜毙于掌下。但九华道兄顾念着师徒情面，并没有下狠手，这孽畜却乘机突袭，重伤恩师。难道这就是你们所推崇的‘义’么？”

这番话大义凛然，江玉楼也禁不住一窒，辛铁石更是冷汗淋漓。

适才他几乎完全被飞血剑法控制住意识，眼前一片血红，早就忘了对手是谁。心中所想，无非杀戮二字。对于如何刺进师父的胸口，师父是怎么晕倒的，并没有丝毫记忆。此时听谢钺如此一说，心如刀割。想到恩师此时仍对自己留情，而自己居然重伤恩师，当真是猪狗不如。辛铁石几乎忍不住拔剑而出，将自己的另一条胳膊也切下来！

谢钺冷冷道：“你们若是还有丝毫良知，就该束手就擒，等九华道兄醒来之后，听其发落。否则……”他冷冷一笑，不再说话，落落青衫却已飘起。

江玉楼沉默着，他虽然身在魔教，但性情豪爽，素喜行侠仗义，与正道中人没什么分别。此时明知理亏，便不再辩解。但他思量多时，仍然摇了摇头：“九华前辈之事，只有愧对。但我们自问绝非杀害新娘之凶手，所以，向九华前辈致歉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真正的凶手抓出来！所以，我们不能留在此地！”

谢钺道：“抓凶手，有我们就可以了！”

江玉楼忍不住笑了笑，也只有他，在此时此地尚能笑得出来：“你们老了，又太古板，是抓不住真正的凶手的！”

以谢钺之涵养，也不由得大怒：“擒下他们，不用顾及死活！”话音才落，江玉楼身边陡然响起了一片风声，围在他们周围的几人立时出手！

一人用掌，两人用剑，剩下的一人用刀。

掌是散花掌，剑是清泉双剑，刀是碎玉刀。

若论单打独斗，他们都不是江玉楼的对手，江玉楼解忧一刀，出鞘即伤心，拳、刀、双剑都挡不住他一招。

但现在，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在十招内取江玉楼的性命。

再加上他们四人联手，江玉楼绝走不过第三招！

但江玉楼并不惊惶，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死亡有什么可怕？江玉楼从来就不在乎这些。

他只在乎，他搁在江南第一名妓如霜姑娘案上的画还没有画完，他若是死了，她只怕会伤心。

冲天的杀气刺激着辛铁石的神经，他的双目猛然张开。

断剑宛受雷殛，倏然射到他手中，辛铁石闭目，再睁开时，双瞳已然血红。

杀！

突然，遥遥就听有人曼声喝道：“九华山上，谁敢动手？”

暗红的灯笼摇摆下，一截水袖自山下飘了过来。月白的袖子就仿佛流水一般，倏然就卷到了面前。

散花掌看似绵柔从容，实则最为狠辣，从出掌到现在不过瞬息的功夫，双掌绽放，已经攻到了江玉楼的近侧。那截水袖首先攻向的，正是散花掌的双掌！

散花掌脸色一变，双掌错乱，如春花怒放，层层掌影叠压中，向水袖劈去。散花掌的招数模仿万花竞放，繁复华丽之极，但他的掌意却极为简单，谁若是挡路，就劈谁！

哪知掌力才触到水袖上，立时就如探入了一潭深水中一般，竟然毫无受力之处。散花掌一惊，那水袖猛地一鼓，他先前击出的掌力倏然反弹而回，将他打了个跟头。水袖跟着舒卷，向清泉剑击去。

这水袖先声夺人，一招便败散花掌，余下众人都是一惊。清泉双剑乃是兄弟，此时互望一眼，齐齐一声轻喝，身随剑走，双剑织成一张缜密的光网，封得严严实实的。

那水袖全然不理，在空中啪啪交击，真力一聚、再聚，交击之声也越来越响，向双剑疾攻。清泉剑不敢轻忽，全力防守，哪知水袖才触到光网上，倏然上抬，竟然越过他们两人的头顶，缚住了碎玉刀！

这水袖武功之强，任谁都不敢轻忽，碎玉刀自然也不例外。他本想从水袖与清泉剑的搏斗中找出其破绽，是以蓄势不发，哪知水袖真正的目标竟然是他！那水袖来的好快，他劈出的刀光才脱手，水袖已然卷住了他的脉门。他就觉身子一阵酥麻，被水袖卷起，从背后向清泉双剑砸了下去！

清泉剑能守住正面，但却万万无法同时防御背后，这一砸之下，三人滚成一团。四人合围之阵，登时便破了。

但辛铁石已被四人发出的杀气刺激，再度被飞血剑法控制，周身腾起一股浓冽的血气，呼喝声中，向水袖扑了过去。一声幽幽叹息传来，水袖忽然旋转了起来，波波波波几声响，水袖运转如大铁锤，极为迅速地在断剑上飞击了几十下，那柄血红的断剑被击成碎片，飞血剑法立即瓦解。

那水袖盈盈卷动，自空中落下，宛如散云一般，托住一个飘逸的影子。

一袭宽大的丝质白袍，宛如白云般包裹着他，两截长长的水袖随意舞动，他就仿佛是海岛仙客，随风而来。一落地，便如皎洁之明月，只觉清华逼人。

他的一双眸子竟全无半点光芒，幽远寂寥，宛如深潭湖水。这位武功高绝，仪态高华的少年，竟然是双目不能见物的瞎子。

这并无损他的光芒，尤其是看在谢钺眼中。

尤其是听到辛铁石沙哑而凄楚地叫了声：“大师兄！”

沙月雪悄悄站到了三师兄的身后，他不知道自己将这位闭关已久的大师兄叫出来是对是错，但他非常想救二师兄，因为他相信二师兄是被冤枉的，他不想二师兄死！

谢钺笑了笑，自从做了还剑山庄庄主之后，他还很少有笑不出来的时候。

他淡淡道：“灵钧师侄，你的水佩云衣功果然已大成，不枉你闭关许久。但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位二师弟，方才剑伤了你最尊重的师父呢？”

灵钧也淡淡道：“我只知道师父有命，九华山上，任何人都不准动武！”

谢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已有十数年没遇到这么胆大妄为的后辈。

灵钧已得九华老人真传之七八，虽然向不在江湖上走动，但当三年前他见到灵钧用一只袖子就将大盗铁青鹤擒住，他就不愿跟这个眼盲心明的少年交手。何况九华老人的规矩向来大的很，只要他不死，谢钺便不愿在人前与他相抗。

他深吸了几口气，笑道：“你的这位好师弟，却不但动武，还将你师父打晕过去了呢！”

灵钧依旧神情淡淡道：“九华门中事，不用别人管。”

谢钺登时大怒，冷笑道：“那动武之人呢？”

灵钧缓缓转身：“动武者死！”

两蓬水袖倏然大放，化作蔽天水云，向江玉楼三人盖了下去！

谢钺这才知道，适才灵钧对战散花掌四人时，实已手下留情了的！若是他一出手就是如此威力，只怕这四人无一人能活下来！

这少年虽然目盲，但一颗灵心却澄澈无比，真气空明清和，大有神仙出尘之意。这一招如波生大泽，叶舞长天，就算眼前有几十位敌人，也是一扫而空。

所以九华老人用屈原的一句诗来为它命名：

洞庭波兮木叶下。

江玉楼的脸色再度变了。袖风才及体，他就知道此次再也难逃。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与这道缥缈而又浩瀚的真力相抗。

辛铁石的脸色也变了。

他已伤了恩师，他绝不能再伤了这个一直呵护着他的大师兄！

袖风呼啸，宛如天地间刮起的一阵罡风，三人被击得高飞而起，重重摔在地上，都是气血翻涌，眼前金星大冒。

江玉楼长眉一蹙，探手怀中，就待施展拼命一击，辛铁石忽然握住他手，低声叫道：“走！”

他拉着江玉楼与鬼音娘子，咬牙奋力，向后山奔去！

身后一股杀气飙射而来，江玉楼百忙中回头一望，就见灵钧双袖飞舞，击在地上，将身子托起，宛如御风而行一般，向三人追了过来。江玉楼头才回过来，灵钧袖子便如落云一般轰然击下，袖风呼啸，几乎是擦着他的背击在了地上。

江玉楼大惊，急忙与辛铁石一起，奋起真力，向前急奔。

这种最简单、最原始的办法却最有效，只要奔得快了，便能逃开水袖的攻击，这实在比什么防守都有效的多。

只是，他们能逃多远？眼见灵钧双袖飞舞，宛如御龙控鹤一般，足不点地，却快逾奔马，他们这三个重伤之人，却又如何脱逃？

天涯。

转过九华的后山，猛然之间，山壁上显出这两个血色的大字，映在苍茫的暮色中，说不尽的苍凉，道不出的寂寞。

天涯之下，是一道极深的悬崖，云气蒸腾，几乎望不到尽头。三人去势嘎然而止，云影飘飘中，灵钧修长的身影已然迫至。

衣襟带风声叠然响起，谢钺带着几个人也追了过来。

灵钧淡淡地笑了笑，道：“你若是信不过我，不妨自己动手。”

谢钺丝毫不动容，他的笑容如青山如远壑：“贤侄只管出手，老朽为你掠阵。”

灵钧不再说话，他身上忽然起了一阵涟漪。受这涟漪牵引，他身上雪白的长袍立时轻微地颤动起来，两只长长的水袖也宛如枯水起波，飞舞浩瀚。

谢钺退后一步，赞叹道：“天风环佩，自在而舞，想不到贤侄已然反实还虚，到了这么高的境界。”

就见灵钧黑玉一般的长发狂舞，真气在他身周疾绕旋转，化成一条无形的水龙，带着他的两只水袖高高飘起，跟着，如山岳崩摧，轰然落下。

大力如潮，勃然喷涌怒发，相互挤压拥贬，形成高速旋转的涡漩，暴溅向辛铁石三人。

辛铁石惊道：“大师兄……”

一句话还未说完，气浪汹涌卷来，将他们一齐吞没，远远地向崖下投去，那沉沉的山蔼迅速就将他们吞没，夜色如波涛般摇曳不定，良久才再度回归为死寂。

灵钧一动不动，任由长发瀑布一样落下，凌乱地散在他如美玉雕琢而成的面容上。他空洞的双目中仿佛有着说不出的落寞与悲伤，缓缓转身，离开。

谢钺却没有走，他沉吟着，慢慢走到悬崖边上，双目深深地向下看着。他似乎想穿透这重重云雾，寻找出辛铁石三人的下场，但雾霭如山，他又怎能看透？

良久，他弯腰拾起一块石头，向崖下丢去。许久，崖底下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似乎下面是些泥沼。

就算是泥沼，这么高跌下去，也必无法活命，没有人能怀疑这一点。

谢钺自然也无法怀疑，他的脸色更是郑重，似乎已完全陷入了沉思。

第五章 亡命天涯

辛铁石并没有死。

他之所以逃往这里，是因为灵钧敲碎断剑的时候，他骇然发现，灵钧如雪的长袖上写着两个字：天涯！

凭着师兄弟之间多年的默契，辛铁石很快就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所以他早就知道，灵钧不会杀他。

天涯之中，灵钧必定早就安排好了让他们逃走的退路。

现在，他已明白了这退路究竟是什么。灵钧袖风一击，将他们击落悬崖，悬崖中却不是空无一物，那里有三个巨大的人偶。

辛铁石记得它们，那是三年前师父大寿之时，六弟子各自准备了一份贺礼。灵钧大师兄就用七十六只羊皮制成了这三只巨大的人偶，吹足了气浮在空中，以水佩云衣功远远鼓动，演了一出《春香闹学》，逗得师父大为欢颜。想不到三年之后，又是师父的大喜之日，自己却背负上杀师娘、伤师父如此大逆不道的罪名，被这三个人偶救了一命。

这悬崖四面都是高山，风吹不进，空气极为沉闷。三人都是浑身乏力，软绵绵地躺在人偶身上，任由它缓缓飘落，一时百感交集。

辛铁石念及师恩深重，更是恨不得立即奔到师父身前，挥剑自刎以谢。

难忍的沉默中，人偶又飘落了几十丈，已被云雾完全遮住。

江玉楼缓缓道：“我知道你深为自责，但第一，你是为救朋友而失手伤了师父的，虽然作为拖油瓶的我深感惭愧兼且羞愧，但有识之士应该翘一根大拇指，说你辛铁石并非不义之人。”

辛铁石没有说话。江玉楼续道：“第二，你最后重伤你师父那一剑，其实并不是你刺出的，而是飞血剑法。你那时被魔剑控制，所犯错事都非本心，只要稍有判断之力者，就不应该将这些过错全都归在你头上。”

辛铁石仍然呆呆地看着头上那越来越沉霾的天空，身上连一丝生气都没有。

江玉楼接着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有没有觉得今日之事实是奇怪之极？”

辛铁石的身子震了一震。

江玉楼微微一笑，道：“奇怪之第一点，这个凶手为什么单单要杀新娘子？这一点，虽然奇怪，但也不奇怪，因为九华山上个个都是高手，想要暗杀实在很不容易，而新娘子却身无武功；另外，杀了新娘子，九华老人必定非常伤心，嗯，当然还有你。不能杀其人，便要伤其心。这凶手倒也跟我有些惺惺相惜。但若我是凶手，绝不会选择有你在、而九华老人跟众宾客即将到来的时刻动手！如此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嫁祸于你！”

一抹淡淡的慵懒浮着在他脸上，他脸色苍白如纸，却又浮现出一丝嫣红：“辛铁石，从不涉足青楼赌场，喜欢行侠仗义，喜欢结交朋友，肝胆相照，豪气过人。这样的光明磊落之辈，有什么好嫁祸的呢？难道就是想借九华老人之手杀了你么？但我认为，要在九华老人跟你的眼皮底下暗杀新娘子，这难度更大于直接杀你，所以这一理由并不成立。最最可疑的一点是，凶手一击得手之后，立即逃逸得无影无踪，你没有觉察到任何踪迹，九华老人也无法探知到任何线索，否则也不会一口咬定是你了；而九华飞鹰也照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显然凶手不但武功绝高，而且极为熟悉九华。当然，绝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人，否则九华老人跟你早就想到了。那么，凶手到底是谁，他又为什么要杀新娘子呢？难道他是新娘子的仇家，一定要在她大喜之日杀了她？”

辛铁石缓缓道：“若华没有仇家。”

江玉楼叹了口气，笑道：“我还以为我拖着伤断的胳膊说破了嘴，你也不会回答呢。看来我是最没人怜没人爱的了，这么重的伤也没人问问，还生恐别人想不开去寻死。”

辛铁石慢慢坐了起来：“我不会寻死的，我一定要替若华报仇，我也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江玉楼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辛铁石大吃一惊，他这才想起，江玉楼的琵琶骨早就被九华老人捏断，他是忍着什么样的剧痛在宽解自己？一想到这一点，辛铁石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悄悄背过身去，任由谷底苦涩的风将泪光吹干。

有这样的朋友，他为什么还要寻死呢？

他仰天长长叹了口气，天涯崖顶一片阴霾，看不到半点星光，这一如他此时的心情，当真绝无一分希冀与勇气。他虽然答应江玉楼要活下去，还自己清白，但这又谈何容易？

一想到师父九华老人被自己刺成重伤，生死未卜，他的冷汗便涔涔而下，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他这一口气叹的极为苦涩，良久，方才停住。

江玉楼说的不错，今日之事实在奇怪之极，他的确不应该只是自怨自艾，而应该奋力追查出真相，还自己清白，也还江玉楼清白。

死，永远不是最好的办法，而活着，才是最为艰苦的。

这就是江湖。

三个人偶分别绘的是春香、杜小姐与私塾先生。

辛铁石的落脚处是那个长着山羊胡子的私塾先生，而俏皮可爱的春香之上，便是鬼音娘子。她正冷冷地看着辛铁石。

辛铁石皱了皱眉，他性情豪爽，于正邪之间看得很淡，只论值不值得结交，而不管是正道魔教。鬼音娘子在江湖上声名颇为不好，辛铁石闻名已久，她冷冷地看着辛铁石，辛铁石也就冷冷地看着她。

鬼音娘子忽然道：“你就这样看着我们少爷受苦？”

辛铁石这才知道她为何看着自己的眼神如此嫌恶。显然她认为，是自己害了江玉楼。他叹道：“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鬼音娘子道：“我倒有个办法，就不知道你肯不肯做！”

辛铁石拱手道：“请讲。”

鬼音娘子道：“你师父也重伤待死，谢钺这些老不死的肯定会替他寻医求治，九华山附近医术高明者只有一位阎王神医，他们必定去寻他上山。只要你能在中途将阎王神医截下，以他的医术，必定能救得了江少爷！”

辛铁石默然，良久，道：“如此岂非不能救我师父了？”

鬼音娘子冷笑道：“少爷为了你甘愿被折琵琶骨，这种恩情，难道强不过你的师父？你师父武功盖世，晚治一天半天又不会死，但我要告诉你，琵琶骨断后一昼夜还未接好，就算再请来通天名医，也最多只能恢复武功的三成！”

辛铁石一震。

他忍不住转头看了江玉楼一眼，躺在杜小姐身上的江玉楼虽沉沉昏迷，但嘴角仍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只是双眸无法像灵狐一般挑起了。重伤让他脸色极为苍白，狐裘玉面，映出的雪色是那么凄惨，肩上透下的赤血，宛如雪地寒梅一样夺目。

辛铁石一咬牙，道：“好，我去！”他自断一臂，伤势虽然远较江玉楼、鬼音娘子为重，但伤口的血肉为飞血剑法所蚀，不再有血流出，只是微微有些麻，还堪忍受。

他施展出千斤坠的身法，驱动身下的木偶加速落入了谷底。

此处常年无有人迹，下面都是些腐烂了的草木以及鸟兽的尸体。辛铁石忍着谷底散发出的恶臭，寻了些较干的木柴，晃火折子点燃了，放在木偶下面熏烤。

片刻功夫，木偶受热熏腾，鼓得更是饱涨，托着他缓缓向上飞去。

不过多时，他悄悄接近到了崖顶。

他极力让自己的心神镇定下来，但若华脸上猩红的盖头和九华老人痛楚的表情交互在他眼前闪现，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静心。默默地，他紧紧咬住了嘴唇。

昨日，他还是个快乐而懵懂的少年，今夜，他却就历经生死，天地之大，已无他藏身之处。

良久，九华山上的冷风才慢慢将他的心吹冷，他聆听许久，方才确认四周无人，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九华山上依旧灯火通明，发生了如此大事，群豪都不好马上就走，依旧露宿在山上。幸好辛铁石对九华山极为熟悉，借着山石的掩映，悄悄接近了山庄。

九华山庄最高处是翼秀楼，楼上住的是九华老人。

翼秀楼靠近山顶，辛铁石悄悄跃上一株大树，向翼秀楼内张望。只见谢钺等几个人都在楼内厅中，良久，就见夭桃从内室中走出，谢钺问道：“怎样？”

夭桃道：“老爷醒了，接着又睡过去了。怎么神医还没来么？”

谢钺叹了口气，道：“我命无疚去请了，想来也该到了。”

辛铁石听到师父已醒来，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他伏在树顶，对着翼秀楼磕了几个头，悄悄溜了下来。九华派长于剑术，山庄中到处都是长剑，辛铁石悄悄取了一把。

九华山上山下山就只有一条道，辛铁石就在这条道上等着。

阎王神医若是要上山，势必会经过这条道。

他该不该劫走阎王神医呢？

不劫，江玉楼便会失去武功；劫，师父的伤势必然无法及时救治。

这之中的抉择，实在太让辛铁石为难。

一面是生死相托的朋友之义，一面是恩如再造的师徒之情。他究竟该不该劫？

辛铁石只觉头痛欲裂，左肩上的创伤剧烈了起来。

终于，他艰难地做了个决断。

将神医劫走，救好江玉楼，然后，他会带着神医亲入九华山庄。

就算身死，不能为若华报仇，他也不能耽搁了师父的救治。那将令他终身悔恨。

他仰天叹了口气，忽然，就听山路上传来荀无咎清朗的声音：“神医这边请，九华山庄马上就到了。”

辛铁石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又是朋友。

难道他最近命犯太岁，一定要亏了朋友才行么？但时机容不得他多想，荀无咎已经走到了他的藏身之处。

辛铁石忽然想起荀无咎曾经跟他说过，他在施展“一骑绝尘”之时，双手同时握住刀柄，全身力量都聚在前面，若是有人乘机偷袭他的后背，那他就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了。这是他剑招中的破绽，荀无咎苦思良久，都无法弥补。

辛铁石计上心来。他悄悄拔出自山庄中盗来的长剑，顺手拾了几块石子，突然跃了出来，大喝道：“着暗器！”满把石子甩向荀无咎。

荀无咎猝然遇袭，脸色一变，清光一闪，柳月刀不知如何已经在手，横刀一抹，将石子磕开。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辛铁石脱下身上的长袍，向阎王神医扔了出去。夜色之中，就宛如有人飞扑而出一般。

荀无咎大惊失色，两者相距甚远，他不及细想，一招“一骑绝尘”，人刀合一，向那长袍追去！辛铁石身子一长，已经抢到了他的背后，一剑刺下。

就在他的长剑触到荀无咎后背的同时，他忽然想到荀无咎连这样的秘密都告诉了他，他又何忍伤害朋友？

他的手禁不住顿了顿。

哪知荀无咎连喝都没喝一声，就此摔倒在地，似乎已陷入昏迷。

辛铁石大吃一惊，急忙伏地查看，陡然之间，他就觉身上一紧，一人抢到了他的身后！

此人来的好快，辛铁石惊骇之下，双手贯力，长剑划出一道赤芒，全力向后斩落！

嚓的一声轻响，长剑正中此人身体。

辛铁石身子跟着转了过来，但他全身重重一颤，眼中满是惊愕。

他斩中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恩师九华老人！

如果先前九华老人还存着一丝的慈柔，那现在他的脸上就只有伤心，完完全全地伤心。

长剑正插在他的身上，一模一样的伤口，更深邃的痛。

他伸出手，握住长剑。锋利的剑芒切进了他的掌中，他仿佛感知不到痛苦一般，握的更紧了，他缓缓道：“你来过九华山庄。”

辛铁石尚未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九华老人脸上的痛苦之色更重：“究竟你与我有何仇恨，杀了若华、伤了我还不够，还要偷偷回来，将若华的尸体盗走？”

辛铁石心头一震，他慌乱地摇头道：“没有，我没有！”

九华老人的目光变得深邃，极度失望的深邃：“你去过翼秀楼，在旁边的树上呆过，是不是？”

辛铁石又点了点头，他心中升起一阵惊恐，不知道又有什么样悲惨的命运在等着他。

九华老人从怀中摸出一个口袋：“这是不是你遗落的？”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粗布口袋，不平常的是，这是他刚上山的时候，九华老人亲手交给他的。那时他要一边砍柴一边练剑，这个口袋就是用来装他的剑与剑谱的。辛铁石感激师恩，这些年一直将口袋带在身边。

——莫非是他磕头的时候，遗落的么？

九华老人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打了开来，包内是一撮白色的粉末。

九华老人缓缓道：“这是极乐散。”

辛铁石一惊，极乐散乃剧毒之物，传言人中之后，身子便不断发胖，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会变得无比硕大，然后爆体而亡。

自己的袋子中为什么会有极乐散呢？

他茫然地望着九华老人，九华老人道：“我们在九华山庄所有的井中，都发现了这样的纸包！”

这句话很轻，但却如轰雷一般击在了辛铁石的头上！

他愕然站在当地，许久说不出话来。

这消息实在太巨大、太沉重，震散了他的心神，让他想要辩解都无从开口！

九华老人凝视着他：“我的徒儿，你究竟与为师有何仇恨，竟然要不择手段地杀我？我本绝不相信你会如此，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双手缓缓用力，插在他身上的长剑突然裂为碎屑，片片飞散。

是啊，已不必多说，因为他亲眼看到，辛铁石竟然要劫走阎王神医，要知道，神医此来，正是要为他治伤的。

九华老人咬牙道：“我本念你是为了救你朋友，总算还有点义气，但见你毫不犹豫地就对另一个好友下手，我便明白，你已完全被魔教蛊惑，在魔道中越陷越深了！所以……”

他举起了右手，掌中握着一枚小小的令牌，上面彩烟流动，如火烛辉：“我与谢庄主等人商量之后，发出天下英雄令，凡我江湖中人，誓要追杀孽徒辛铁石，以其鲜血，正我正气！”

他的手断然挥下，喝道：“杀！”

一道锐利的狂风陡然从令牌上腾出，那令牌上艳艳的彩光就宛如着火一般，轰然就燃了起来，化作一蓬烈焰，向辛铁石狂卷而下！

辛铁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烈焰如潮，跟着怒涌而来，辛铁石脑中浑浑噩噩的，一时只想以死谢过。他被那股怒炎吹举，踉跄后退，突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离我远些！”

他茫然回头，就见背后站着一个人，头上戴了个斗笠，垂下薄纱来，将脸面遮住。正是刚才跟在荀无咎身后的阎王神医。

辛铁石浑浊的神识不由一清：就算是死，也要先救好江玉楼再说！

他一咬牙，翻身拉住阎王神医之手，一掌挥出，借着那股升腾的炎力，向后跃了出去。

武林中人虽然胆大妄为，但对于医者向来敬奉，行走江湖，谁不有个七灾八难？谁又能保证一辈子不求医问药？阎王神医医术妙绝天下，地位尊崇之极，哪里受过这等对待？怒道：“放手！”

辛铁石连命都不要了，哪里还肯管什么礼数？一指点出，将他的穴道封住，双手抱住，身子宛如大鸟般掠出。

九华老人脸色一阵苍白，凝视着辛铁石的去处，却不再追赶。背后谢钺微笑道：“穷寇的确不可追，何况正可跟着他，将其他两人寻出来，免得再留有祸根。”

九华老人淡淡道：“九华飞鹰已经放出，就算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必逃不出去！”

谢钺沉思道：“飞鹰目虽骏，弟子心不知啊……”

九华老人脸色更冷：“灵钧！传令下去，若有人敢包庇辛铁石，与之同罪！”

灵钧躬身答应了一声，脸色一片漠然。

谢钺看着两师徒，轻轻点了点头。

第六章 阎王神医

辛铁石抱着阎王神医，一路飞奔到天涯，觑准羊皮人偶所在之处，跃了下去。他此时已存必死之心，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人跟踪？一落到人偶之上，他立即一指戮出。羊皮登时被他戳了个洞，咝咝声响中，两人飞速向谷底落了下去。

鬼音娘子正挥舞着一棵藤条，驱赶着蝇虫，不让它们靠近江玉楼。这些小生灵倒是无处不在，远较人的生命力为强。

辛铁石一落地，便将阎王神医的穴道解开，道：“在下朋友的琵琶骨被人折断，请前辈施以援手，速加救治。”

阎王神医穴道虽然解开，但他的身子仍然丝毫不动，似乎连辛铁石的话都没听到。

鬼音娘子有些不耐烦：“你可知我们魔教有三十六种酷刑可以让人生不如死，你想不想一一试试？”

阎王神医淡淡道：“古人云弱丧而归，安知死为苦、生为悦？疾病痛苦，不过是故乡音书，召魂兮归来，又何必强加医治？所以我宁愿做阎王，不愿做神医。”

鬼音娘子一呆，什么死苦生悦，这些鬼道理可从来没听说过。但阎王神医不愿为江玉楼医治，却是一眼就看的出的。

鬼音娘子一咬牙，冷冷道：“你若是真的不肯出手，就莫怪我无情了！”

阎王神医淡淡道：“就算你能逼我救他，我救人时只要略做手脚，生不如死的就是他而非我，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得？”

鬼音娘子一呆，阎王神医缓缓在羊皮人偶上坐下，道：“我既为医，自然会救人。只要你们符合了我的规矩，我就救他一次又何妨？”

辛铁石脱口道：“什么规矩？”

阎王神医缓缓道：“生多辛苦，何如死之安乐？世人贪生怕死，不过是因为凡世中有种种羁绊痴留。等无所留恋、无所珍视时，便会觉得生不如死。你要让我救他，就须献出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辛铁石喃喃道：“最珍视的东西？我还有什么可珍视的？”

阎王神医摇头道：“不，你有。”

辛铁石苦笑道：“若是你觉得有，那你就拿去好了。”

阎王神医凝视着他，这道从薄纱中传出的目光似乎通透之极，竟然直射进辛铁石的心底。

阎王神医淡淡道：“你最珍视的，就是你师父的养育教导之恩。我要你从此之后，再也不对你师父存着感恩之心！”

辛铁石一震。

从此再不对师父感恩，那不就是要他斩断师徒之情么？

这薄纱后面，究竟是神医，还是恶魔？他惶然地看着阎王神医，一时说不出话来。猛地，一阵霹雳声冲天响起，他吃惊抬头，就见几团炽亮的雷火从天而降，轰击在四人的身侧。那羊皮人偶受了火炽，立即燃烧起来。

鬼音娘子脸色一变：“江南霹雳堂！”

阎王神医缓缓走近江玉楼：“我现在开始救治，你若是想保住他的胳膊，最好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他从背后取下一个小小的木箱，放在地下打开，从中取出一只玉瓶，刚旋开盖子，立即一股幽香透了出来。他用一只小小的金匙舀了半勺，仔细地涂在了江玉楼的肩胛上，然后从木箱中取过一柄银刀，将他的肌肤划开。

江玉楼鼻息微微，竟然丝毫都不觉得疼痛。奇异的是，肩胛划开之处竟然连一丝血都未流出，那血肉全都化成玉膏之青色，就如一团软玉一般。阎王神医手指灵活地挑动着，避开血脉纠结之处，银刀划到了断裂的琵琶骨处。

这瞬息之间，救治便到了紧要关头。辛铁石知道的确也不应该让阎王神医受到打搅，若是一刀划错，只怕江玉楼就会终生残废。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跨了出去。

就算是死，他也要守住谷底，不让任何人越雷池一步！

长剑已折，辛铁石手中空无一物。他折了一段枯枝，眼见对面闯来一群红衣汉子，心中反而一宽。

只要不是熟人，他心中的愧疚之情就不会那么重，便可放手一搏。

倏然一团火光扑面而来，辛铁石手抬处，枯枝已然抵住了那团火光，只觉一股强猛巨力呼啸而来，他手腕一沉，使了个四两拨千斤的诀窍，枯枝尖端连接划了几个小小的圆圈，将来力抵消。

火光嵌在枝尖上，宛如一只熊熊的火把。辛铁石手指处，只见当先一人，虬髯怒张，大叫道：“江南段五，来捉九华孽徒辛铁石回去！”

辛铁石眉头皱了皱，心中暗怒，冷冷道：“江南霹雳堂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这几日迭受不白之冤，无处宣泄，当真郁闷之极，此时见段五言出无状，便不再打算手下留情，枯枝一摆，向段五刺了过去。

段五世袭霹雳堂堂主之职，火器之能冠绝天下，哪里受过别人闲气？日间见辛铁石已然重伤，便没将他放在眼里。哪知道九华山武功本就有不可思议之能，辛铁石更是九华老人得意弟子，倾囊传授之下，这一柄剑实已有了极高的造诣。此时只见枯枝刺出，平平无奇，但暗里已锁住了段五前后左右所有的去处。

段五身怀火器，自然没将这毫不起眼的一式放在眼里，尚还不愿动用雷火之威，抬手向那枯枝上挡了过去。哪知就在他手刚接近枯枝的瞬间，那枯枝倏然不见！

他背上一痛，已然吃了狠狠的一记。

段五哪里受过如此折辱？狂吼一声，回手一拳打了出去。耳听辛铁石冷笑之声不绝，身上、脸上又连接吃了几记。这几下虽未伤及根骨，但在他的手下面前，让他如何能忍？

段五一声虎吼，探手向鹿皮囊中，欲取火器应敌。

刹那之间眼前棍影飞动，辛铁石攻势倏然疾动，连接几十招，招招击在段五身上，段五被打了个晕头转向，却哪里还能取什么火器、应什么敌？

突然半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唳之声，辛铁石陡然就觉身上一凛，他尚未来得及躲闪，一道霸悍的剑气已透空而下，将他全身笼罩住。这剑气锐利之极，辛铁石的枯枝绝不敢与之接触，当下只好矮身躲过剑气的锋芒，跟着身子斜掠了出去。

但那剑气来得迅捷之极，一旦得势，便再也不肯饶人，剑气纵横，追着辛铁石的身形噬了过来。辛铁石若是一味躲闪，绝躲不过这剑气的第三个变化！

辛铁石一声大喝，手中枯枝运劲投了出去。就听啪的一声响，那枯枝被剑气爆成粉末，而剑气也为之一窒。辛铁石就趁着这片刻空裕，飘身脱出剑气笼罩。

那人从空中落下，剑芒已然隐入了身中，辛铁石身子一震，道：“六弟！”

沙月雪紧紧盯着他，默不作声，忽然，他翻身跪倒，咚咚咚向辛铁石磕了三个头。

辛铁石大惊道：“六弟为何行此大礼？”

沙月雪目蕴热泪，嘶声道：“求求二师兄……给我一颗解药，救救我爹爹！”

辛铁石身子又是一震，呆呆道：“你爹爹已饮了井水？”

沙月雪垂涕道：“他老人家也上山来给师父贺喜，那知道……就只是一口茶……”

辛铁石叹了口气，极乐散的毒性猛烈之极，就算武林中人也抵受不起，何况沙老爹这样的寻常人呢？

沙月雪稚气的双目中充满了希冀，快速道：“只要二师兄给我一颗解药……”

但他的话语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辛铁石的脸上充满了歉疚与痛苦。

沙月雪一颗心坠了下去，但他仍不死心，急道：“二师兄，你会给我解药的，是不是？就一颗！”

辛铁石闭上眼睛，他实在不忍心看到沙月雪那失望的眼神。他很希望自己能有一篮子的解药，每个人都送上一颗，但是他没有！

他紧紧攥紧了拳头，却忽然发现，他无法说出“他没有”这三个字来！

谁会相信他呢？

沙月雪伸出的手僵在空中，他的脸渐渐由失望而转为愤怒，跟着便是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你连一颗解药都不肯给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亲哥哥，我每次回家，都会把最好的礼物留给你，可你竟然连一颗解药都不给我？你……你还是人么？”

辛铁石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他牙关紧紧咬住，充满了对自己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

——究竟是什么样的阴谋，为什么不干干脆脆地杀了他？

沙月雪越说越激动，他突然一声大吼，雪亮的银芒闪过，长剑倏然出鞘，化作一抹冷冽的月光，向辛铁石挥斩而下。

他此时狂怒出手，心中只充满了一个念头：杀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念头将他心中所有的杂念全部挤掉，无形之中，暗合了剑术的要义，剑芒才一出手，便轰然怒发暴涨，交织成一条乳白色的光晕，缭绕飞溅向辛铁石。

辛铁石大吃一惊，他霍然后退，那剑气光晕夹着浓重的嘶啸声，追袭而来，一直飞出两丈余远！辛铁石就觉脸上一冰，这道剑光在他身上留下了一条两尺多长的伤痕，从脸颊一直延伸到胸膛之下！

他惊骇地看着沙月雪，沙月雪双目赤红，跟着又是一剑飙出。

辛铁石有心再退，但背后已然是江玉楼与阎王神医。就在他犹豫的片刻，阎王神医的手一偏，银刀已然刺破了江玉楼的血脉。

鲜血瞬间涌出，湮湿了本已血迹斑驳的狐裘。

辛铁石知道，自己已不能再退！

若是再退，只怕阎王神医的心神惊动，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差池，也会为江玉楼留下终身遗憾。

如果他不想江玉楼死，那他就必须舍弃。

舍弃他对九华一派的师徒之情，兄弟之义。

他能看着江玉楼死去么？

人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人。江玉楼可以为他而死，他为什么不能？

他不能让朋友牺牲在自身的利弊权衡中！

辛铁石深吸一口气，他的人突然跃出。

冷凛凛的剑光当空挥下，辛铁石就对着剑光冲了过去。但就在他窜近剑锋的瞬间，他的身子猛地一斜！他能感觉到那柄长剑就贴着他的身躯猛挥而下，只要他慢了那么片刻，他的身子就会被这柄剑一剖两半！

时机容不得他停顿，辛铁石身化一股轻烟，倏忽就飘到了段五的面前，夹手抓着他的脖子提起，跟着挥舞而出。

沙月雪一剑失手，大喝一声，翻身追袭而至，就见段五肥硕的身躯向自己长剑上撞了过来。他不由得一惊，急忙收剑，辛铁石运劲一挥，将段五向他掷了过去。

沙月雪虽在愤恨之中，但神智尚清，急忙接住了段五，就见辛铁石手中握着段五的鹿皮囊，喃喃道：“早闻江南霹雳堂火器天下第一，却不知道有什么稀奇的？”他倒提着鹿皮囊一阵摇晃，就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倒出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

辛铁石微一沉吟，从地上捡起一个黑绢手帕，就见上面绣了几个小字：“九霆雷迅”。他打开时，就见其中包了几颗小小的黑色药丸，托在手里沉甸甸的。

辛铁石笑了笑，惨笑：“就让我来试试吧。”

此言一出，段五等几人脸色齐齐大变，狂叫道：“不可！万万不可！”

辛铁石哪里管他们？一扬手，一枚九霆雷迅向上飞去。

初出手也没觉得有什么奇处，但那药丸才撞在崖壁石头上，没来由地，众人就觉头上一黑，嘶啦一声细响，药丸中猛然拉出一道紫色的奇光，迅速幻成九朵拳头大的巨芒，倏然涨大起来。

就听霹雳一声暴响，尘烟弥漫，偌大的崖壁竟被炸下一块小山大的石头，向着众人当头砸了下来！

辛铁石也吓了一大跳，急忙后跃躲闪，只听天翻地覆的一声响，那大石深深嵌进了他面前的土中，将深谷牢牢封住。

沙月雪一声怒啸，远远道：“辛铁石！若我爹爹有个三长两短，走遍天涯海角，我必要杀了你！”

辛铁石苦笑，他猛然记起一事，急忙回头张望，就见江玉楼微笑着向他致意。

宽大的狐裘中，江玉楼的脸色依旧是那么苍白，但血迹斑驳的衣袖下，他纤长的手指正努力曲起，向辛铁石做了个手势。

这是他的右手，本来已被捏断琵琶骨的右手。

辛铁石一喜，急忙走上前来，笑道：“你终于醒来了！”

江玉楼叹道：“你这个朋友总算还有些良心，不枉我为你出头！”他一伸手，摸出了一个酒葫芦，笑道：“来一口？”说着，仰首一大口喝了下去，将酒葫芦递给辛铁石。

辛铁石苦笑道：“你可真是不知死活，骨头刚接好，就暴饮。”

但他也忍不住接了过来，也是仰首一大口灌下。烈酒宛如烈火自喉咙中烧灼而下，他郁闷的心气不由一阔，忍不住纵声长啸起来。

在这苍茫的深谷之中，这啸声是如此苍凉而无奈，仿佛一只离群的野兽，再也无法回到自己曾经的家园，只能发出长长的哀叹。

江玉楼默默听着他的啸声，叹道：“我经此大难，才知道人生实在不必太刻意，当饮酒便饮，醉生梦死不妨得过且过。”

阎王神医突然道：“醉生梦死还不是最高境界，要悟到生不如死，才是真正的解脱。”

江玉楼曳过狐裘来擦了擦唇边的酒渍，玩味道：“生不如死？这句话听来有些道理，就为之干一杯！”

阎王神医淡淡道：“可惜你们两人不是生不如死，而是马上就死。”

猛然就听空中传来几声嘹亮的鹰唳，辛铁石一惊抬头，就见谷顶上盘旋着几只九华飞鹰，正缓缓向这边落了下来。

他忍不住脸上变色，道：“不好！”

阎王神医悠然道：“既然你们都觉悟到生不如死，那就不妨坐以待毙吧！”

江玉楼望着空中缓缓飞行的鹰影，苦笑道：“我这个人向来不懂得趋乐避苦，既然生不如死，那就不如活着受罪！”

辛铁石漠然不语，他抓住江玉楼的手，道：“你还能走么？”

江玉楼淡淡道：“死都死不了，还有什么走不得的。”

辛铁石道：“好！我背你！”

阎王神医淡然道：“你不能背他。”

辛铁石皱了皱眉，道：“为什么？”

阎王神医道：“因为你要背我。也因为他的琵琶骨只是勉强能动而已，若是想要完全恢复功力，至少还要做一次手术。所以你只能背我。”

辛铁石怔住了，眼见正道中人掩杀而至，他与江玉楼只怕都未必能自保，如何还能带着这么个累赘？

他苦笑道：“我不能带你走，你还要救你师父。我先将你劫过来，耽误了救治师父的时辰，已经非常歉疚，他们既然来了，你就随他们去吧。”

阎王神医摇头道：“我不救你师父。”

辛铁石惊道：“为什么？”

阎王神医淡淡道：“因为我刚才见到了一个人。只要他肯出手，拿出囊中之物一用，你师父的伤势决然无碍。为什么还要我去呢？”

他道：“我阎王神医向来只救无人能救之人，你师父既然有人救，那就与我无关了。”

说着，他从木箱中取出了一叠木片似的东西，随手一拉，变成了一只极为精致的架子。那木片青郁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树所生，坚韧之极。阎王神医走到架子上坐好，淡淡道：“可以走了。”

九华山庄中还有高明的医者？上山来贺的豪客极多，难保没有此道能者。辛铁石想到此处，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些。

他弯腰将那个架子背了起来。那架子刚好可以嵌到他的双肩之上，上面还有几条带子，系紧之后，架子便牢牢固定在身上，丝毫不觉得累赘。辛铁石活动了一下筋骨，那架子并不影响他的武功施展。

突然一柄剑掷了下来，辛铁石一把接住，就听阎王神医缓缓道：“这柄剑是我的一个病人送我的，借给你用吧。记住，忘却恩情，你才能享受到死亡的快乐。”

辛铁石苦笑，死亡的快乐？他想都没想过。

也许有一天，他能够领悟这其中的乐趣吧，但现在……他只有亡命天涯了。

他缓缓将那柄剑抽了出来，就觉一道寒光扑面而来，这柄剑黑沉沉的，没有剑锋，但却莫名地给人一种极为锋利的感觉。辛铁石稍微舞动了一下，那剑感觉极重，但挥舞起来又丝毫不觉费力，真气微一运转，便直达剑尖，爆出丝丝火花，稍经摧运，便转化为火红的剑气。

他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剑！”

阎王神医道：“青阳真君用了三十年的佩剑，自然是好剑了。”

辛铁石一惊，青阳真君乃是当代大高手，传说已近乎于无敌，他的佩剑，怎会在阎王神医的手中？

阎王神医似乎知道他心中的困惑，解释道：“是另一位神医送给我的，他夺下青阳真君佩剑，本想借剑中真火融化他夫人血髓中的痼疾，可惜以我二人之合力，终究不能回天，只能保住他的女儿……”

他语气中有些悠悠的遗憾，辛铁石点了点头，为了救自己的夫人，不惜去夺青阳真君的佩剑，想必是个痴情人。

江玉楼赞叹道：“想不到世间还有此奇男子，有机会倒要会一会他。”

辛铁石并没有时间伤感，因为九天鹰唳中，沙月雪冲天击下！

有九华飞鹰之助，那座倒塌的小山根本就不算什么。而且后面的几只九华飞鹰联翩而来，赫然连另外几位弟子也一齐出动了。

光影点点，沙月雪一剑直击而下。

辛铁石一声轻哼，长剑斜出，向沙月雪迎了过去。只听嚓的一声轻响，沙月雪手中的长剑竟然被一削两断，他震骇之下，来不及收势，身子向剑尖上直撞而去！

辛铁石也是大骇，他实想不到这柄剑竟然锋锐如此！百忙中剑锋偏转，剑身拍在沙月雪的胸前，将他横击了出去。

沙月雪嘶声道：“不给我解药，你还不如杀了我！”踉跄又冲了过来，全然不管辛铁石手中湛然长剑。

辛铁石喝道：“六弟！凶手另有其人，你莫再向我纠缠了！”

沙月雪大叫道：“连师父都认定是你，你还狡辩什么？”

辛铁石心情更是一沉，他一剑拍开沙月雪，抓住江玉楼，道：“走！”身子斜掠，向谷底丛林中跃去。

突然一蓬剑光从林中暗影里茁显而出，一人沉声道：“回去！”

辛铁石绝想不到有人埋伏在这里，他此时身子腾空，毫无借力之处，眼看这蓬剑光已然闪到了面前，他一声大喝，长剑当头斩落！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仗着这柄剑的锋利，将来剑斩成两截吧！

哪知那柄剑竟然全然不收，仿佛不知道辛铁石手中拿着的是绝世名剑一般，剑芒迎着辛铁石溅去。

两剑取的都是对方的胸前要害，两人都全然没有躲闪之意，也无法躲闪，拼的就是谁先刺中对方！

辛铁石心中一沉，知道遇到了用剑的高手。对手运剑不但极准，而且又狠又稳，又善于抓住机会。这种对手，也是最难对付的！

但他绝不能变招，因为两人的距离已经极近，而他身在空中，转侧不及，只要手中真气稍微偏移一下，对手便可以顺势发剑，一剑就将他刺穿。所以他就只能咬住牙，盼望着能够先对手一步刺中！

辛铁石甚至能够感受到剑风如针，已然侵蚀着他的身躯。他闭上眼睛，奋力将全部的真气都贯到了剑身中！

剑锋的凉气都已浸入了他的咽喉，跟着他感觉到那剑身微微一偏，贴着他的身躯刺了出去。而他的剑，也滑过了对手的身侧。

辛铁石这才一口气吐出，全身已然大汗淋漓，几乎湿透。何人如此坚忍，竟然能够忍到剑刃加身的这最后一瞬？

短促而冷寂的声音传来：“二师兄。”

辛铁石抬头，就见到了一双奇异的眸子。

那双眸子中没有半分感情，瞳仁扩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无论谁见到这位少年，都不由得被他的这双眸子吸引，再也看不清他的长相。

而一旦有人注目，这双眸子便开始缓缓旋转着，如同一个无穷深的漩涡，将人的心神全部吸引住。而一旦进入这双眼睛的吸引，就再也无法脱出，只有当他的剑锋刺穿喉咙之后，才会猝然惊醒。

惊醒在奈何桥边。

辛铁石当然深知这一点，他急忙微闭住眼睛，不去跟他对视，道：“韦师弟。”

韦雪衣的声音很急，就宛如剑一般。他整个人就是一柄剑，一柄染血的剑。他也如江玉楼一般，身着一身白衣，片尘不染，但江玉楼的白衣是西昆仑山上潇疏的浮云、妖娆的新雪，他的白衣却是血。

雪衣，便是血衣。

这双眸子见辛铁石不去注视他，神光厉转，反盯向辛铁石。

他无论在看着什么人的时候，都似乎是一头饥饿的猛虎在看着猎物。他的目光总是挑剔地审视着对方的身体，似乎在寻找着一口噬下的最佳方位。

这位少年，本身就是一柄剑。他来到这个世间中，唯一的使命便是杀戮。

究竟是雪衣，还是血衣？

是天下寂寞的雪，还是快意恩仇的血？

长剑缓缓抬起，旋转的眸子中似乎隐含了一丝冷笑：“二师兄又要下山？”

辛铁石施礼道：“韦师弟不必客气，愚兄浮萍为命，就此别过了。”

他适才已领教过这位三师弟的剑术，知道一年不见，韦雪衣的剑更加狠辣急峻，绝不能小看。而且这位三师弟是位武痴，当真是为了练剑什么都不顾。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只诚于剑，一切武林规矩全都不管，一切牺牲全都不在乎。

与这样的人为敌，便要做好打算，自己的肉会被对方一片片斩下来的打算！

韦雪衣不答话，旋转的眸子倏然停住，对着辛铁石冷冷一笑。

辛铁石知道危机四伏，哪敢停留？拱手向韦雪衣一礼，就待别过而去。他的脚才抬起，刚要踏出，猝然一道凌厉的杀意自韦雪衣的身上勃然而起，旋空向辛铁石罩了下来。

辛铁石心中一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脚只要踏下，他的背就将暴露在韦雪衣的面前，以韦雪衣的狠辣，出手一剑，必将重创自己！

他刹那间痛悔之极，但这一步已然踏出，却再也收不回来，韦雪衣业已占到了先机！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韦雪衣的时候。

那时九华山上出了个猛兽，伤了周围无数的人畜。尚未入门、只有十二岁的韦雪衣自告奋勇前去捕捉，而且并没有带剑。三天之后，他遍体鳞伤地拖着怪兽回来了，那时，辛铁石刚被救回九华山，骄傲地将怪兽拖到山庄之前、然后僵立着晕倒了的韦雪衣，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虽然之后的韦雪衣便沉浸在剑的世界中，不怎么多说话，每次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叫他二师兄。但现在，韦雪衣长剑剑身中映射出的眼神，是烧灼的，痛楚的眼神，就一如韦雪衣十二岁事上山捕捉怪兽时一模一样。

他知道，韦雪衣已将自己当成了怪兽，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杀死他！

他感觉到针一般的剑气层层摧压而来，韦雪衣尖促的声音刺了过来：“二师兄，你觉得你还有时间与我对峙么？”

辛铁石心一沉，九华飞鹰的唳声越来越近，他脱逃的机会便越来越小！就在他心沉到最低之际，韦雪衣的剑突然动了。

一动便如九天雷霆，直取辛铁石的咽喉！

这一剑，必杀！

第七章 九华飞鹰

剑光裂电般缭绕而出，华丽但却绝不分散，笔直牵连成一线，直指辛铁石的咽喉。辛铁石避无可避之际，他悬在半空中的双足忽然用力踏下。

他双足悬于空中，真气便无法全力使出，这本是他的弱势，但这一用力踏下，不但弱势消失不见，而且随着这一踏下，他身子前移半尺，与韦雪衣的剑拉开距离，这必杀的一剑，便不再难躲。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剑撩出，“呛”的一声响，双剑交在一起，两人都是身子一晃。

他们毕竟是师兄弟，彼此都太过了解对方，韦雪衣何时出剑，剑走何方，只怕辛铁石比他自己还清楚。但辛铁石清晰地听到韦雪衣的笑声，他的心不由一沉。

韦雪衣心机沉着，平日不苟言笑，对战之中忽然如此脱略，那势必已占到极好的先机。但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他占的先机是什么。

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电光石火之间，就见韦雪衣长剑狠狠压下，身子跟着撞了过来。两人本就离的很近，这一下更是宛如贴在一起，韦雪衣长剑脱手，左手虎掌、右手鹰爪，夹着凌厉的风声击了过来。

这么近的距离之下，长剑已无所用，辛铁石手中削铁如泥的宝剑反而成了他的累赘，韦雪衣掌击指戳，顷刻间连出十几招，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辛铁石百忙之中只好长剑回鞘，以快打快，用拳脚应敌。

山风呼啸之声渐渐峻急，九华飞鹰遽然加急了速度，怒冲而下。辛铁石猛然省起，韦雪衣之所以选择拳脚功夫，不是为了胜他，而是为了缠住他！

若是两人的拳脚功夫都不高，那么分出胜负的时间一定不会短，至少比用两人都精擅的剑法要短的多，而只要缠住辛铁石足够的时间，韦雪衣就已经胜了！而此时，九华飞鹰几乎冲到了头上，他的计策业已成功。

一想到这一点，辛铁石的心笔直沉了下去，他知道，必须要立即分出胜负来！

他一声大喝，单掌运起全身的劲力，猛地向韦雪衣撞了过去。他拼着也受韦雪衣一掌，也要将他弹开。

韦雪衣似乎感觉到他的困兽之斗，一矮身，正要躲过。辛铁石掌势摧动，身子跟着后飘，突然眼前一阵光华闪动，韦雪衣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抓在手上，一剑向辛铁石当头刺了下来！

辛铁石手中已无长剑，这一剑来得迅捷之极，他无法，只好单掌运力，全力击出。

江湖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你只能全力出手，但却完全不知道能不能中。

辛铁石感觉到一股凉意急速地沁入他的左肩，同时，他的掌也击中了韦雪衣的右胸。只听韦雪衣一声闷哼，远远跌了出去。但辛铁石却没有时间去理会他，负起阎王神医，飞奔进了谷底丛林中去。

遥遥就听韦雪衣温和的声音传来：“恭送二师兄！”

江玉楼与鬼音娘子趁着他们打斗之际，已经抢进了树林，这时急忙迎着他，还未来得及询问，辛铁石咬牙道：“走！”

三人都是一声不发，全力向前急奔。

谷底常年无人至，树木丛生，极为茂密。满眼望去，那树木都有合抱粗，枝叶浓郁，将天色遮得连一星都看不见。三人奔出去二里多远，方才止住脚步，少作喘息。

江玉楼的狐裘已染满了碧色叶绿，但他的脸却仍如皎月一般，就算在这样的阴沉树林中，也仍然是那么的净洁，仿佛这不是随时就会被敌人追上杀死的修罗场，而是歌舞升平的琉璃世界。他细长的眼眸微闭，淡淡地看着辛铁石：“你受了剑伤。”

辛铁石的手一直按在左胸口，苦笑道：“不错。我这个五师弟向来是不见血绝不罢休，与他对战只落这点伤，还算好啦。”

江玉楼斜瞥着他，道：“但你断臂之后，再受这样的重伤，你还能再战么？”

辛铁石的笑容更苦，他知道，自己已无法瞒过他了。他本不想让江玉楼看出来的。

江玉楼看着他，缓缓道：“而且与你的师弟们作战，你应该很不情愿吧。”

辛铁石漠然不语。江玉楼道：“如果换了别的对手，只怕你早就一剑杀了他吧？”

辛铁石沉着地摇了摇头，道：“这你就错了，我这几个师弟的功夫绝对不下于我，尤其是我的大师兄。”他的脸色甚至有些难看：“如果遇到大师兄，那我们只好什么都不做，等死就行了。因为我们无论做什么，都绝对打不过他的。”

江玉楼不屑道：“真的么？可惜我的琵琶骨还没好，否则……”

辛铁石叹道：“别说是大师兄了，就算是三师弟、四师弟，也绝非重伤之后的你我能够对付的。”

江玉楼笑道：“他们不是你的师弟么？你这个做师兄的怎么如此妄自菲薄？”

辛铁石摇头道：“我是师兄，也许只是因为我的年纪长一些吧。三师弟君天烈、四师弟商赤凤，他们俩有个同样的绰号，就是‘武痴’。”

听到这个绰号，江玉楼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因为大凡有这个绰号的人，他们练功极为刻苦，往往能够突破人类的极限，而且他们心中极少常人的是非观，也没有正邪之念，搏杀之际全然没有半分犹豫心软，极难对付。

只听阎王神医冷冷道：“你并非不能胜过他们，只不过你的心太杂，顾及的事情太多，使你的武功大打折扣。”

辛铁石沉默着，阎王神医高清的声音从他的头顶飘了下来：“方才你与韦雪衣一战，在他弃剑抢上之际，你完全可以不管他怎么应对，横竖几剑斩落，便可将他重伤。但你心中存了兄弟之情，便步步被他牵制，终于伤在他手下。”

辛铁石苦笑道：“那又能怎样？我总不能看着五师弟，然后告诉自己说这是个穷凶极恶的敌人吧？”

阎王神医道：“为什么不可以？”

辛铁石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玉瓶，阎王神医缓缓道：“我知道你会施展飞血剑法，这瓶中装着的是上古懒龙之血，可以抵消掉飞血剑法的暴戾之气，使之不再反噬，兼且助长飞血剑法的威力。但你施展此剑法之时，便会变得狂暴之极，神智不清，六亲不认，那时你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顾虑了。”

辛铁石看着这个玉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从瓶内透了出来，将那本来洁白温润的玉质都染得赤红起来。就算只是看着，他仍然能够感到那懒龙之血的暴戾。也许它真的能够克制住飞血剑法的戾气？

但为了施展此剑法而失去神智，值得么？

自己失去神智后会做些什么？会做好事，还是会大杀一通、大哭一场？

辛铁石心中实在没底。情不自禁地，他对这个赤雾缭绕的小瓶子兴起了恐惧感，摇头道：“还……还是算了吧。”

阎王神医将那瓶子掷到他手里，淡淡道：“收下吧，早晚有一天你会用的着的。”

辛铁石握着赤玉瓶，犹豫了许久，终于小心地将它放在了怀中。

江玉楼伸了个懒腰，似乎感到山中清寒，拥起狐裘，叹道：“可惜啊可惜，我这解忧刀竟然派不上用场，只能受你的保护，可真是窝囊。”

辛铁石苦笑道：“我倒很想被别人保护着呢，你就不要抱怨了。”

一人笑道：“的确是，被保护着总比保护别人要好，起码不用挨了一刀又一刀。”

辛铁石面容一肃，一道人影从浓密的树影中隐了出来。他双手空空，背负在身后，看去一点敌意都没有，只是脸上的神情总有那么点狡黠，让江玉楼很不舒服。

那人仿佛知道他的不悦，从一现身就盯着江玉楼：“这位就是江玉楼江公子了？”

江玉楼哼了一声，那人道：“我名商赤凤，二师兄想必已告诉过你了。”

江玉楼又哼了一声，商赤凤淡淡道：“闻说你跟荀无咎齐名，分别号称魔教、正道第一年轻高手，我们几兄弟都不在江湖上走动，没想到便宜了你们这些人。”

江玉楼听他说得狂妄，心中不悦，商赤凤目光聚到了鬼音娘子的身上，笑道：“这位就是魔教护法的鬼音娘子了？二师兄，你一向知道我阴险狡诈，所以我要是施展一点小小的手段，想必你也不会介意吧？”他的话尚未完，鬼音娘子突然栽倒在地。

辛铁石跟江玉楼齐齐大惊，竟然不知道商赤凤用的是什么手法。

商赤凤笑道：“二师兄，不要惊惶，苗疆有蛊，可伤人于无形，我这不是蛊，而是虫，我驯养的蜮虫。以二师兄的广博见闻，想必听说过鬼蜮含沙射影之事，方才暗伤鬼音娘子的，就是我养的金火蜮。只要被它含所含之土喷中，便会立即中毒晕倒。小弟只身前来，二师兄却有四人，如何能够抵挡得过？说不得只好借助一点微物了，二师兄想必也可谅解。”他说着，微微一躬，看去似乎是个高德之士。

江玉楼心中警惕却迅速提升起来。传说南疆之地的确有一种奇异的毒虫叫做蜮虫，奇毒无比，而且形体极为细小，含沙喷人，中者必死。若是商赤凤能够驱使此等微虫，那自然防不胜防，极难对付。他急忙低头四下查看，却就在此时，只觉脖上微微一麻，立即头脑中一阵晕眩，眼前的黑暗忽然变得无比沉重，猛压了下来。

商赤凤悠悠看着辛铁石，缓缓道：“看来魔教中人脑筋就是迟钝一些，竟然不知道金火蜮并不是走在地上的，而是飞在空中的。这不，也着了道了么？”

他盯着辛铁石，辛铁石漠然着，商赤凤的目光越来越锐利，忽然道：“方才我已经查看过周遭，绝没有人埋伏。魔教的两个妖人，也已经被我迷晕。你若是有什么隐情，就说出来吧，我一定会听。”

他目光中显出一丝企盼的光芒：“二师兄，我相信你是清白的！请你将极乐散的解药交出来，跟我去见师尊吧！”

辛铁石脸上泛起一阵苦笑：“四师弟，谢谢你相信我是清白的，但我的确没有解药，请你相信我。”

商赤凤的目光猝然顿住，他的脸渐渐变得冷冽起来：“二师兄，难道你一定要执迷不悟么？魔教绝非重然诺之人，就算他们答允了你什么，也不会遵守的！你若是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中，那也没有关系，回来，师父会帮你解决的！实在不行，我们师兄弟一齐杀上西昆仑山，索性挑了魔教总坛又如何？”他说的甚是激动，辛铁石眼中泛起了泪光。

这实在是个可怕的阴谋，这阴谋竟然完全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因为极乐散的药性极烈，三日之内必定发作，那么追杀之人就一定没有耐心听他解释。

而且，他拿什么来解释？若华之死，他是最大的嫌疑人，两度重伤师父，都是众目睽睽无法狡辩之事。而若华尸体之丢失，极乐散之投放，都在他再回九华山庄之际。

若不是他这样了解九华山庄的人，又怎能这么容易就得手？换了是他，只怕也会怀疑自己！

所以他只能苦笑，因为他真的没有什么辩解的话要说。

商赤凤的脸色终于沉得就跟这树林一模一样。他淡淡道：“二师兄，我只能祈求，你的手快过我的金火蜮了。否则，你将会生不如死。你也知道，我向来不讲情面的。”

辛铁石深深吸了口气，面对着这几年来的兄弟之情。是的，那是甘愿为对方挨刀受苦的兄弟之情，但现在却只能兵戎相对。

因为他不能退。

他身后就是江玉楼。

他知道，九华门人也许会放过他，但绝对不会放过江玉楼的。他们只怕笃定地认为，就是江玉楼引诱了他，所以所有的账都一定会算一份给江玉楼。

这便足以让他死上一万次。

青天高远，古木苍茫，辛铁石所有的情感都在翻腾的，却只能淡淡道：“四师弟，恭喜你的火蜮神鞭修炼功成。”

商赤凤怔了怔，他笑了。他的笑不同于韦雪衣，是那种温和，但却含了许多的辛辣的笑：“二师兄，原来你已经看出来了。”他缓缓将背负的双手抽到身前，他的手上握着两条极细极长的鞭子，轻轻抖动着，宛如波光在树林中荡漾开来。

这与其说是鞭子，不如说是两道游丝，若是不留意，当真是看不见。商赤凤武功本走阴柔一脉，手腕稍稍转侧，这丝一样的鞭子就顺着古林暗影荡漾而去，伤人于无声无息中。

鬼音娘子与江玉楼听信了他那含沙射影之言，四下查找那根本不存在的微虫，却被这鞭子所伤。若不是此次回山，沙月雪跟辛铁石聊家常的时候说起大师兄灵钧的水佩云衣功与四师兄的火蜮神鞭已然练成，只怕他也绝对想不到这一点。

这也是武功，极为高明的武功。本来战斗就是攻心为上，商赤凤显然深谙这一点。他轻轻挥舞着火蜮神鞭，将它们圈成一道道火练般的光华，呈暗色纹波在树林的阴影中荡漾开来。

商赤凤悠然道：“既然二师兄死不改悔，那就请死在这条鞭子下吧。”他双手向外分出，立即暗色的光华从他手中暴射而出，先前流动的晕光立即苏活起来，夭矫宛如万千阴暗的火蛇，夹着咝咝啸声，在他手间怒涌彭湃，刹那间将辛铁石完全包围住，轰然聚压而下！

这一招显然蓄势已久，辛铁石就觉火蜮神鞭那细小的鞭身刮起的劲风宛如刀一般切削着他的身体，两道神鞭跟鞭影融为了一体，凌厉剽悍但却无形无迹，使他无从招架！

辛铁石单手握着长剑，一时茫然不知所措。眼见鞭影就要及身，阎王神医冷冷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你打不着鞭子，难道还打不着他么？”

这一语猛然提醒了辛铁石，他一声清啸，长剑划出一道闪电，向商赤凤射了过来。这一招叫做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又叫攻其不备，围魏救赵。只要能斩中商赤凤，又何必再怕火蜮神鞭呢？他情知商赤凤不会留情，这一剑也就出了全力，电影恍惚，飙射疾窜而出。

商赤凤双手一抖，那两道长鞭猛然加速，在他身后聚合成一道凌厉的风气，向他压了过来。

究竟是他的剑先伤了商赤凤，还是商赤凤的火蜮神鞭先伤了他？

剑光杂迭，商赤凤显然不想跟他硬拼，竟然双手松开火蜮神鞭，飘然一退丈余远。辛铁石心中一宽，他的确不想跟四师弟硬拼，何况他新伤旧疾交攻，实在也没有多少硬拼的资本。然而，他背后那双鞭啸聚的凌厉风声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尖锐，更凶狠，破空撕斩而来。

辛铁石大惊之下，勉力回身，就见一尊庞然大物轰然怒冲而来。他的剑只挥出了一半，这庞然大物就直击在他身上。

剑飞，血乱！

劲力宛如排山倒海一般猛压而下，辛铁石再也抵挡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横飞出丈半有余，狠狠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这一击，几乎将他的真气完全击散，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勉力提聚着，支撑着他奋战下去的勇气，也被这一击完全击垮。

只见一名粗豪汉子站在当地，他手中拄着一柄黑黝黝的大棒，他又粗又高，那棒子几乎跟他一样粗，却比他还要高。棒身上铸着几个铁环，套在大汉的胳膊上。五龙奋飞，缭绕在铁棒周围。

那大汉躬身道：“情非得以，所以只能偷袭，望二师兄见谅。”说着，他转身对商赤凤道：“此事大违我的侠义信念，所以我再不出手。你要打要杀，都自己做吧！”

商赤凤四下看了看，鬼音娘子与江玉楼依旧昏迷，辛铁石全身溅血，在君天烈蟠龙棍怒击之下，只怕再没还手之力。阎王神医似乎没有出手的意思，全场都在他掌控之下。

他微微一笑，道：“我不打也不杀，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你我都做不了主了。”

只听树叶一阵沙沙作响，九华飞鹰带着几个人落了下来。辛铁石的心笔直沉了下去。来人并不多，但每一个人，都足以击败身无点伤时的他，何况他此时只怕连沙月雪都打不过。

九华老人，谢钺，灵钧，江南霹雳堂的段老爷子，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段老爷子，段五被打成了个猪头，把他的肺几乎都气炸了，一定要亲眼看看这个不世出的奇人辛铁石。

九华老人一落地，沉着脸看着辛铁石，缓缓道：“铁石，你若是不想为师死，就放阎王神医过来。”

辛铁石见师父话意并不那么决绝，心中忧喜参半，急忙放下架子，躬身请阎王神医过去。阴沉的林影下，阎王神医的脸色被薄纱遮住了，丝毫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听他淡淡道：“死有什么不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能救得了，没有我也一样救得了；不能救得了，有我也一样救不了。又何必非要我过去呢？”

九华老人脸色一沉：“难道老夫还不值得你救治么？”

阎王神医道：“你既然知道我是阎王神医，那就该知道我宁愿做阎王，不愿做神医，你若要让我救你，就须先要有生不如死的觉悟。”

九华老人道：“你要什么？”

阎王神医淡淡道：“我要的东西你没有，因为你的权力太大，你已经没有什么珍惜的了。你这一生已活尽了，享受也尽了，威风也尽了，为什么还不愿死呢？”

九华老人大怒，重重哼了一声，道：“是不是我那徒弟劝你如此？”

阎王神医道：“比较起来，我宁愿救他。因为他正活在生不如死之中，我愿意看着他一点点领悟死之欢乐。”

九华老人狂怒，他从未听说过如此荒诞的说法，大概人一接触到魔教妖人，便变得不可理喻了。连堂堂阎王神医也不例外。

他再度逼视着辛铁石，冷冷道：“你可知已有三十一人中了极乐散之毒？”

辛铁石心一沉，他知道，这笔债铁定要算在他头上。

九华老人道：“你斩我两剑，咱们师徒之事暂搁置一边，只要你将极乐散的解药给我，我今日便放过你如何？”

辛铁石苦笑，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笑得如此辛酸。

每个人都向他要极乐散的解药，可又有谁相信他真的没有？

九华老人冷冷看着他，突然道：“我相信你没有解药。”

辛铁石大喜，九华老人抛了个瓶子过来：“只要你将这瓶水喝下去。”

辛铁石身子一震，他知道，这瓶水一定就是九华山庄的井水，也就是混合了极乐散的毒水。等他喝下去之后，就算他不想拿出解药，也不行了。

辛铁石苦笑，既然能够这么简单，那就让这个世界变得简单吧。他扬起头，将瓶里的水全都喝干了。在他心底，竟隐隐有种解脱的感觉。

现在这些人该相信他真的没有解药了吧，他脸上的笑容有一丝自嘲。

死之欢乐，会否像阎王神医所说的那样，将他包围住，让他不再受这生之痛苦呢？

第八章 同室操戈

当你厌弃了尘世时，无常的世事会厌弃你么？

不会。

辛铁石脸上的神色渐转惊疑，因为他的身上一点变化也没有。饮者立即便中毒，周身浮肿的极乐散，竟似对他毫不起作用，他连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九华老人的脸色更沉，这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辛铁石已经服过解药了。但辛铁石却一直强调自己手中并没有解药。他的话还可信么？

他先前为自己辩解的一切，是否恰恰说明了他的罪恶？

自己一手救活、养大的徒弟，竟然对自己下毒，然后还一再慌称没有解药，情何以堪？

九华老人的拳头握起，他咬牙道：“杀了他！”

段老太爷跨上一步，喝道：“让我来动手。”他有心要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出气，一抬手，打出了一道火光，向辛铁石炸了过去。他见辛铁石重伤在身，便没有施展出全力，先用真火丹试探。这真火丹乃是采集大鹏火山上的火炼铜石制成，火热之极，一旦聚力打出，便炸开成一团烈火。尤其毒辣的是被此火烧中之后，火毒便透体而入，极难救治。

辛铁石眼见辩无可辩，心灰意冷，站在那里闭目待死。

他实在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突然，一只团白光横飞过来，正与那道毒火撞在一起，反向往段老太爷身上飞去。段老太爷反手挥出，又是一枚真火丹打出，两道烈火相撞，在空中炸开，立即引燃了周围的树木，熊熊燃烧了起来，散发出一股皮毛烧焦的气息。

飞来的是一只狐首。

就听一个悠悠的声音道：“你要看清了，这不是暗器，是刀，飞刀。”

就见江玉楼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血迹已沾染了他极为秀美的脸庞，但他的神情却仍然是那么高华、骄傲。他肩上的白狐头已然不见，狐裘破开一团大洞，带着一丝嘲弄，向着段老太爷。

他没有看辛铁石，因为他知道此时的辛铁石一定不愿意别人看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恰好在此时醒了过来，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命运让他再为辛铁石挡一次难，那就挡吧。

段老太爷心中微怒，一反手，十二枚火器一齐在手，就听江玉楼冷冷道：“你最好不要动手。”段老太爷怒道：“就凭你？”

江玉楼淡淡道：“如果我没有料错，连续重伤两次的九华老人，只怕此时也只有站立的力气了吧。如果此时我发出解忧刀，你能躲过的机会有多大？”他的眼睛抬起，盯住九华老人。

九华老人双目倏然一张，冷冷注视着江玉楼。

江玉楼全然不惧，悠然道：“也许你觉得自己对辛铁石大有威慑力，也许你不习惯让别人掌控局势，所以你还是亲自赶过来了。但凭你现在的身体，你能做得了什么？”

九华老人冷笑道：“凭你现在的身体，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江玉楼默然，缓缓道：“我做不了什么，我只是能发出这柄刀而已。”

他的手缓缓翻过来，手中握了一柄很小的刀。那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一片冰，一抹光，一点岁月中残余的少年回忆，却又已经无法追怀，只剩下一种地老天荒的苍凉。

刀身极窄，极薄，打磨得极纤瘦，然也极冷冽。一刀在手，江玉楼立即变了。他身上的疏放、落拓、玩世不恭全都消失殆尽，一变而为刀一般的锐利、冰寒，照住所有的人。

他看着这柄刀，仿佛是看着自己。

刀光照亮他细长的眸子，和如美玉一般的肌肤。

作为男子而言，他实在是美秀得有些过分了。

或许，正是这超出群伦的美让他带上了几分邪气，以至于他行走江湖以来，从未作恶，但任何人都坚信，他便是魔教未来的希望。

终有一天，这个慵懒、奢华、狂狷的美少年会化身为魔，给这个世间带来一场灾劫。

而这一刻，江玉楼的神色如此凝重，那双通透如琉璃一般的眸子里，第一次被杀气侵满。

他慢慢道：“我向来以鞋子、镜子、佩做武器，就连与荀无咎对战时，我仍然没有拿出这柄刀来，那是因为我觉得没有人值得我用真正的刀。但现在……”

现在，他手中的是真正的刀。

而现在，也是值得出真正的刀之时了。

因为再不出刀，他就只有死，他的朋友也只有死。

恍惚之中，他似乎与这把刀已融为一体，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轻视这个气势，因为他已有了死的绝决。

江湖中人，整日在刀头上喋血，往往就有很多的禁忌，比如有的人就决不会走在别人前面，而有的人从来不穿红色，有的人，永远也不会动用他最后的武器。

这些禁忌与其说是迷信，不如说是他们在生死之间累积起来的感应。

所以当江玉楼拿出真正的解忧刀时，也就是他打算做困兽之一搏之时。这一击，绝不可小觑。就算他力已竭，路已穷，也一样。

九华老人阴冷着脸，他的目光紧紧盯住这把刀。刀身上的光芒仿佛越来越强，照住了他的目光。他不动，江玉楼也不动。因为震慑有时比杀人更有效。

缓缓地，九华老人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已重伤，躲不过你的解忧刀了。但我保证你若是出手，必定不中！”他话音互落，忽地两团白云飘来，掩映在他身前。

那是灵均的水袖。

江玉楼抬起目光，灵均脸上一点神情都没有，浓云般的长发被山风烈烈吹起，底下一双毫无光泽的眸子却宛如恶魔的梦魇，凝悬在江玉楼的头上。

九华老人慢慢道：“不信你就试试。”

江玉楼本来高耸的信心忽然就全部瓦解了。握着他全部心血练就的解忧刀，握着这本是最后关头才展露的秘密武器，他忽然一点把握都没有。震慑最怕的就是一句话：“不信你就试试。”只因灵均那静默的眸子。这静默中仿佛蕴涵着极为强大的力量，蕴造出无边的威胁。江玉楼笑了：“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辛铁石说最不愿意对上你。”

灵均傲然不语，江玉楼也不期待着他会回答：“因为你太深藏不露，没有人能看清你的底细。越是高手，就越不愿意打没把握的仗，所以永远不会有人贸然向你挑战。但我偏要试试。”他的手忽然握紧，那柄薄薄的利刀立即颤抖起来，江玉楼身子也开始颤抖！

九华老人的脸色变了，因为他知道江玉楼要孤注一掷了！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最可怕，那就是不要命的！

江玉楼被誉为魔教第一少年高手，绝非一个冲动的人，但现在他为什么会如此拼命呢？九华老人的目光望向了辛铁石。

难道武林中真有所谓友情么？竟然让这两个人甘愿为对方而死？

九华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段老爷子立即明白了，冷笑道：“我先杀了这离经叛道的孽徒再说！”一扬手，十二枚火器同时向辛铁石击了过去。

江玉楼脸色一变，惊道：“不可！”

江南霹雳堂的火器绝非浪得虚名，才一出手，立即腾起一大片炫煌的火光，一枚发出，便是鬼神俱惊，何况是十二枚同出？立即火烈如山，轰然向辛铁石罩了下来。

但就在火势最盛之时，突然一道微微的冷光闪了闪，那冲天的火焰宛如受狂风所冲，轰然从中裂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顿时火势相互搅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龙卷，冲天而起。而段老爷子同时发出一声狂吼，双手用力举起，向头上抓了过去。他的面门正中间，钉着一柄刀，解忧刀。

没有人看清楚这柄刀是怎么发出的，也没有人知道这柄刀什么时候插在了段老太爷的额头上！刀入体才浅浅的三分，但段老爷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双手举到刀边，终于，他的吼声越来越小，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红，摔倒在地。

冲天的火焰立即罩下，在他身体上熊熊燃烧起来。段老爷子纵横天下几十年，因火器之威而号称火神，最终却也逃不了葬身火中的结果，跟死在他手下的正道邪道武者们却也没差到哪里去。

九华老人长长的寿眉一动不动，显然，每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这一刀若是飞向自己，我能躲开么？没

有人知道答案！

江玉楼的脸色却越来越惨白，只听“咯”的一声轻响，他的琵琶骨再度折断！

阎王神医冷冷道：“你妄用真力，致使断骨再断，现在就算是药王神下凡，也救不了你了。”

江玉楼笑了笑，道：“不就是条胳膊么？断了就断了，好了不起么？本来我的解忧刀大半也是用脚发出的，以后还是用脚便好了！”他毫不在乎地吞了一大口酒，忽然转头对辛铁石道：“你不用感激我，我只是觉得老头子特别讨厌而已。老了就该晒晒太阳、喝喝茶，还在江湖上东跑西跑，倚老卖老地对着年轻人指手画脚的真是讨厌，我真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他一面说，一面瞥着九华老人与谢钺。他很想看看两人生气的表情，但出乎他的意料，谢钺丝毫都不生气，而九华老人的脸色更是平静，只是缓缓吐出两个字：“灵均。”

两道云一般的水袖从他的背后蒸腾而出，郁结在这片林中空地之中。无论什么时候见到灵均，他都是那么高华，那么空灵，就仿佛神仙中人，丝毫不食人间烟火。

江玉楼情知自己再也无力抵抗，索性笑嘻嘻地对灵均道：“你怎么这么听这个人的话？你又没有眼睛，怎知道他就是你师父？说不定他只是谢钺雇来的一个口技高手，假装你师父来骗你呢！你真正的师父已经被谢钺杀了，装在泡菜坛子里腌成了腊肉，准备今年过年吃。你不信？你不信你睁眼看看啊？谢钺找来的这个人可真是丑，又是瘌痢，又是秃头，既疥且癣，又驼又肿。你天天叫这么个人做师父，你不恶心么？”

他也不管灵均怎样，自顾自说得兴高采烈。他像是忽然看到逼近了的灵均，惊诧道：“你不会生气了吧？我是跟你开玩笑的。这只是个冷笑话，冷笑话你知道是什么吧？莫非你听不懂冷笑话，还是说你不但是个瞎子，而且是个聋子？”

灵均一任他怎么说，都是缓步行来，越逼越近。他的水袖却宛如凝冰一般，一动不动，显然，他已经动了杀心。猝然，他的头扭动，水袖跟着起了一连串的波纹。

一道暴戾而狂悍的杀气从他的背后升起，迅速在这个静寂的森林中蔓延开！

就见辛铁石长剑笔直前指，厉喝道：“让开！”他的全身都仿佛笼在一层淡淡的血雾中，身上的杀气更是锐利之极，几乎隔着林中静默的风就直击在众人的脸上。他的神情少有地霸道而狂悍，就连手中的长剑也隐隐透出一股血芒！

他的眸子已空，密林苍苍茫茫，他的身影显得那么悲凉。

谁能明白他为何总要将剑对准自己的兄弟？

阎王神医喃喃道：“你终于吞下懒龙血了！那就让死亡之典开始吧！”

辛铁石就仿佛是他的傀儡一般，又仿佛已拒绝思考，随着他这句话，长剑一挥，身子倏然化为一道血光，向前方飙射而去。

血剑半空中破开层层赤波红纹，向灵均轰下！

灵均眉头皱了皱，他虽然目盲不见，但凭着心中的灵感，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辛铁石身上发生的变化，所以他双手舞动，水佩云衣功力层层迭发，就宛如一道洪涛一般，向辛铁石怒啸而去。

辛铁石一声大喝，血剑宛如巨大的死亡陨石一般，破空斩下！

水佩云衣激起的漫漫云水立即被这一剑冲激成碎玉片冰，向四周飞散而去。灵均脸色的神色变了变，身形飞舞，水袖漫起满天的云雾，他身子腾空而起。

两截水袖被他盘旋带起，就宛如两条巨大的龙卷，围绕着辛铁石怒涛盘旋，层层劲力不断旋击而至。灵均就宛如乘云御气的天仙，在水袖与龙卷之中浮升翔动，每一招施展出，都如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拍，赏心悦目。但攻势却越来越凌厉，将那血剑的光芒压制得越来越黯淡。

猛地龙卷中响起一声黯哑的嘶吼声，辛铁石见久战不胜，竟然一剑将自己的胸膛破开，怒血立即飙出！

飞血剑法得了他体内精血之助，登时威力大盛，血腥之气刺鼻，那懒龙精血顿时被完全激发，血剑怒飞，隐约之间已现龙形，水袖被硬生生斩开一截，血溅水出！

他怆然大笑道：“你们要我死，那就死吧！”他的手摊开，手中赫然握着几颗从段五那里夺来的九霆雷迅。辛铁石更不犹豫，一挥手，九霆雷迅一齐破空飞出！

要知道段老爷子对段五极为钟爱，生恐他在江湖上受人欺负，所以私下给了他几颗镇堂之宝——九霆雷迅，打算是在危急之时救命用的。整个霹雳堂也不过才有三十余颗，就算对上再强的敌人，也不过连发两颗，又几时像这样一发就是五六颗？

九华老人与谢钺都是经多见广之人，见那九霆雷迅还未离辛铁石之手，便有一道紫火透出，纷张如同凤翼。知道这等火器威力巨大无比，都是脸上变色。只听轰嗵一声地迸天裂的大响，跟着咔嚓嚓之声不绝于耳，这些百余年的古树，竟然被这九霆雷迅摧倒了十数棵，林中登时空出好大一片空地来，其中一片焦黑，连石头都未剩下！

那九霆雷迅的反震之力一如山岳崩崔，动地而来。辛铁石连吐出几口鲜血。他也顾不得看自己究竟受了多大的伤，一把将江玉楼抓了过来，叫道：“你一定要出去！”

江玉楼笑道：“那是当然，我们都要杀出去，气死这群老头子！”

辛铁石道：“不！你现在就走！”他猛然振臂，夺过一只九华飞鹰。这是他在出手之前就看准了的。

九华飞鹰虽然灵俊，终究不过是扁毛羽类，失去了主人的指点，仓卒之间哪里应变得及？瞬间已被辛铁石控在掌中。

辛铁石拉过飞鹰：“乘上这只飞鹰，赶紧走！”

江玉楼看着他，神情一点点冰封：“你叫我丢了朋友自己逃走？”

辛铁石用力摇头：“不！我是叫你不要再赖在这里拖累朋友！”

江玉楼身子颤抖着，大吼道：“你说什么都没用，我江玉楼不是不顾义气之人！”

辛铁石扶着他的肩头，道：“好，那我就不说了。”他突然一掌切下，正中江玉楼的后颈。江玉楼软软倒下，辛铁石看都不看他一眼，对鬼音娘子道：“拜托你将他带出去。”

鬼音娘子点了点头，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辛铁石喃喃道：“其实拖累朋友的人是我……但我也决定从此不再拖累朋友了！”

他打开飞鹰的机括，看着鬼音娘子跟江玉楼渐渐消失，然后，他的眼睛变得很红，越来越红。

他知道，只有杀戮，才能让他存活下去，他宁愿做一个没有感情，不知道感恩的人。

阎王神医轻轻道：“对了，就是要这样，你才能快活，那么，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去吧！”

辛铁石响起了一声咆哮，如狼，如虎，苍凉而悲怆。

第九章 飞血离魂

随着这一声悲啸，辛铁石的身上爆出一连串红色的裂纹。

这些裂纹宛如有生命一般，迅速地游走着，顷刻将他全身都覆满。血纹闪烁着狞恶的律动，幻化为粗大的根状，深深植进他握着剑的手中。

他已枯萎的那只残臂更加枯萎，衬托着握剑的这只手上那鲜艳的红色，显得触目惊心。

红色，宛如浓重的流质，布满了半截剑身。吞吐的红芒隐隐在剑周闪现，苍凉地映射着这片古老的林地。

随着那红色渐渐浓深，辛铁石脸上的痛苦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兴奋。他终于不用在感恩与正义中挣扎，只将自己当成杀戮的机器。

恩情已忘，只有死。

恍惚之中，辛铁石有些了解神医所说的死之欢乐，死亡那幽冷的气息带着神秘的芬芳围裹着他，代替他呼吸，代替他行动，呵护着他，帮助着他，将生命的痛苦与迷惘过滤掉，只剩余他所想要的欢乐。

那欢乐支配着他残缺的躯体，杂裂的灵魂。

他只有一个意识：拖住这些人，让江玉楼走！

剑芒缓缓流动，围绕着他的身体展开。随着他纵横的挥舞，赤色的剑芒带起一连串流动的芒尾，一接触到空中洋溢的杀气，立即炸裂而开，在空中摆摇出一连串的赤电。

辛铁石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啸声，他的身子霍然隐去。

赤芒若电，在他迅捷无伦的舞动中，迸开成一大朵艳丽的曼荼罗之华，横空向灵均击了过去。

要想活命，就要先败灵均，辛铁石的意识虽然渐渐隐去，但并未妨碍他这本能的判断。

灵均并没有立即出手，他只是静默地仰对着飞袭而来的辛铁石，苍白的脸上全然没有半分感情。

飞血剑法的确很强，本来懒龙血几乎可以克制住它的血腥反噬之力，但辛铁石却用内力将懒龙血的暴戾之气完全发挥出来，助长了飞血剑法。所以，这一剑威力更强，宛如血色长龙，飞舞翱翔于这昏暗的天际。

但这宛如自杀的一剑能杀得了灵均么？

剑气翔舞，滚涌而来。

灵均并没有出手，他的身子宛如一片羽毛一般，被剑气托着翔飞而出，双袖漫漫，就如垂天之云，将他护住。

辛铁石怒吼声嘶天裂地，剑气也越聚越强，但却连半丝也沾不到灵均身上。

灵均并没有出手，他在等，等着这狂烈之气消歇的时候。

可惜飞血剑法只有毁灭，没有消歇。辛铁石每一剑都舞动宛如刑天之斧，霸横之极，剑势越来越强，他口中鲜血不住喷出，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就宛如跳动着死亡之舞的傀儡，只有破碎倒地的一瞬，却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谢钺微微眯着眼，看着这剧烈搏斗着的师兄弟，他也在沉默着，手指不住蜷伸，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终于，他的右手拇指蜷起。

这一刻，辛铁石的剑势达到最强点，剑芒裂空，迫得灵均不得不全力施展出水佩云衣功，双袖飞纵，缱绻出万千云柔，将这霸王一剑封锁住，逐渐消耗掉它的杀气。

这一刻，辛铁石口中的鲜血已不再喷出，他的脚步也一度蹒跚，几乎跟不上如此锐猛的剑势！

这一刻，随着这手指的蜷起，昏暗的树林中突然明亮起来。

亮的是剑光。

每一棵树后面，都飙出一蓬浓艳的剑光，宛如有着默契一般，飞舞成一道极为巨大的网，向辛铁石罩了下来。

辛铁石的长剑已被灵均牵扯住，谢钺有信心能在瞬息之间，将辛铁石完全制服！所以，这些剑取的都是辛铁石的手臂、腿脚等处，并不想取他的性命。

活着的辛铁石无疑更重要一些，尤其是九华老人还活着的时候。

剑光若鼎，将辛铁石罩住，然后旋击而下。

辛铁石虽在狂乱之中，但也立即发觉了危险，发出了一串悲啸声。但他的长剑已完全被灵均牵扯住，水佩云衣功柔能克刚，他又如何挣脱而出？

谢钺笑了。他一向喜欢做最后的赢家，现在，不过又增加了一项战绩而已。

只听一连串的断金碎玉之声响起，谢钺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完美地结合起来的剑之光网就在一瞬间倏然瓦解，变成了一堆断剑。

两截水袖纵横飞舞，宛如九天玉龙，夭矫变化，擘天而出。龙飞之处，那些灵动的剑势忽然就变得呆滞起来。

动的就只有这两条长袖。

辛铁石仿佛被一股大力凭空卷起，斜飞三尺，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

他的脸色变了。

没有人的脸色不变。

如云双袖缓缓落下，灵均的脸色依旧是那么平静，他脸上垂着的长发一丝不乱，似乎方才只是行走山中，花落沾身时，萧然一拂衣袖而已。

他幽暗的眸子对着谢钺，淡淡道：“我们九华山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插手了？”

谢钺一窒，斜目看了昏倒的九华老人一眼，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也只不过是想早些抓住他而已。”

灵均道：“就凭你这些剑奴？”

谢钺沉默着，缓缓道：“令师伤势沉重，不得高手调治，只怕回天无力。这追捕之事，不如交给还剑山庄，贤侄只管请回阎王神医，救治令师就好了。”

灵均冷然道：“我再说一次，九华家事，不用别人来管！”

谢钺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贤侄是不是想放他走？”

灵均收回双袖，傲然不答。

谢钺也不以为忤，喃喃道：“九华、九华！”

他的身子倏然射出，向灵均溅了过去。同时，一道青色的光华从他的身上飙出，缭然向灵均飞纵而去。

他一动，灵均的双袖立即飘起。

浩荡大海潮涌之声霍然响起，这双袖晃动，就宛如飓风涌动着波涛，卷起千万钧的浊黄之水，天穹倒泻一般向谢钺压了过来。刺满了水文云彩的双袖一旦舞动凛冽，立即翻涌出万千景象，浩瀚而宏阔。

但谢钺却全然不惧，青色的光华似乎被这铺天盖地的水云之袖笼罩住了，但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灵均的双袖突然齐齐断裂！

浩瀚海潮立即溃败，劲风四溢，却已全然没有杀伤之力。青色的光芒一闪而没，灵均踉跄后退。

谢钺并没有追赶，也没有进逼，他只是缓缓将手缩了回来。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灵均一退便稳住身形，谢钺这一剑，几乎已将他的双袖齐根斩断，他已无再战之本。慢慢地，灵均道：“掌剑？”

谢钺笑了笑，并不回答，只是淡淡道：“就算你练成了水佩云衣功，也要对前辈恭敬些。好了，带阎王神医跟你师父回去吧。”

灵均不答，他的目光转向辛铁石。辛铁石吃力地想再度摧动飞血剑法，但却只觉全身精血都已极度亏损，却哪里还能提起半点劲力来？

谢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缓缓道：“至于你这师弟，我会捉他回去，再次召开武林大会，当众活剐为你师父泄恨的，你放心好了。”

灵均修长的手指滑过破碎的双袖，无声地叹了口气，稽首道：“如此就多谢师叔了！”

谢钺含笑道：“无所谓谢不谢的，贤侄……”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灵均陡然一掌击了出来。立即一股极大的潜力汹涌怒冲，宛如天风海雨一般，激荡起万千暗流，向着谢钺一齐涌卷而至。

谢钺一惊，这劲力之丰沛强凶，赫然便是灵均最擅长的水佩云衣功，只是他双袖已失，又如何能施展出来呢？

却见灵均双手卷动，他的身子在空中急速摆舞着，长发怒舞中，他的身子就宛如一截巨大的水袖，空灵卷舞。

谢钺一声冷哼，右掌探出，手际青色的光芒湛然突放半尺，向着灵均一剑袭来。

灵均不避不闪，他霍然一掌冲出，向着谢钺掌剑迎了过去。两股大力冲撞，登时在这古木密集的森林中炸开，灵均更不停留，双掌宛如惊涛拍岸，连出十余掌。掌掌都与谢钺掌剑相交。

谢家绝情剑法乃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剑法之一，而这掌剑更是绝情剑法练到极处才能悟出的变化，其威力已近通玄。

灵均每一掌拍出，便觉犹如拍在了利剑上一般，几乎能够听到自己骨头断折的声音。十余掌拍完，两人劲气鼓涌所形成的狂暴气流已将周围的林木连根拔起，摔得到处都是。

灵均陡然一声清啸，双手向两边挥出。水佩云衣功凝结宛如实质的劲气狂肆而出，登时断枝碎木蔽空而舞，几乎当面看不见人。等枝消木尽之后，灵均、九华、辛铁石连同阎王神医的影子，已经全都不见了。

谢钺并没有下令追赶，他只是仰面向天，呆呆地想着。

灵均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仿佛这染满全身的鲜血不是从他身上流出的一般。他的双手就像被刀斧剁过一样，有几处的伤痕几乎可以见骨。但他却毫不在意，紧紧抓住辛铁石与阎王神医，身子腾空而起，宛如御风而行一般，在九华森林中怒奔着。

辛铁石全身都没有力气，他觉得身子就是一个巨大的空洞，他的灵魂正在缓慢地往下沉着。要不是他的生命已经枯槁得毫无重量，他早就沉到了洞底，万劫不复。

阎王神医只在灵均抓住他之时，抱怨了一声，此后就再不说话。良久，灵均身子突然一软，托着他们御行的灵风倏然消歇，他们三人一齐摔在了地上。

所幸这地上铺满了细草，极为柔软，而且灵均的劲力已竭，窜起并不高，所以三人摔得并不重。

辛铁石一落地，就翻身拜倒，道：“大师兄，多谢你救我！”

灵均啪的一声，将被他压住的衣袂扫开，冷冷道：“我不是救你，我是为了救师父！”他幽暗的眸子紧紧盯住辛铁石，冷冷道：“恩师乃武林泰斗，树大招风，多少人存心算计？你若是还有片刻感戴师父之心，就走得远远的，不要让这些人抓住！”

辛铁石苦笑，慢慢道：“要是大师兄一掌将我击毙，岂不是一了百了，再也不怕了？”

灵均冷冷道：“你以为我不敢？”他倏然举起了手掌！

斑斑血迹滴在辛铁石的发上。

辛铁石心下苦涩，闭目不躲。

灵均嘴角微微牵动，现出一个破碎的弧度，长发也随着他身躯的抖动在浮沉。

他突然一掌击下，怒道：“快滚！”

这一掌将辛铁石打了个跟头，等他爬起来时，却已没有了灵均的身影了。

月色才上东天，清幽的光芒在地上散开，将所有的物体都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辛铁石枯坐在地上，只觉自己的罪孽就像这影子一样，被拉得无限长，怎么躲都躲不过。

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突然成了自己的师娘，然后自己又突然成了杀死师娘的凶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刺自己最敬爱的师父两剑，而且想要将聚集九华山庄的豪杰们全都毒死，最后还将师娘的尸体偷走。

这难道不算十恶不赦么？与此比较起来，结交魔教的匪类，反而不算什么了。

背负着这么多的罪，他又能走到哪里去？

辛铁石长长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若说是有人陷害，此人又为什么要陷害他？他了不起只是个武功不高不低的剑手，惟一的长处怕只是好结交朋友，陷害他又有什么好处呢？若说无人陷害，这一切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难道杀死师娘、投毒山庄这一系列恶事，全都是他的杰作，只不过他不知道而已？传说头遭重击后，很多事情就不记得了，也许就是这样遗忘了也说不定。辛铁石倒宁愿有个人确定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也免得疑来疑去，在现实与轮回中挣扎。

阎王神医盯着辛铁石，从某些方面来看，阎王神医有些像灵均，总是那么冷静，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影响他一般，总是隔着斗笠垂下的面纱，静默地看着这世界。

现在的辛铁石，无疑很吸引阎王神医，因为他几乎就是个死人。他的左边胳膊已几乎完全萎缩，身上到处都是极深的伤痕。混同懒龙血强运飞血剑法的后果，就是让他身上的皮肤斑斑爆开，难看丑恶到了极点。深陷在自责与愧疚中的辛铁石失去了笑容，一如烧砸了的瓷器，尽是丑恶的裂纹。

但在阎王神医的眼中，辛铁石却极为耀眼。他的敝败，他的颓然，他的伤残，他的绝望，都深深吸引着他。

明丽的鲜花终会枯萎，鲜活的美人总得老去，锋锐的宝剑难免断折，凄艳的传说必定消歇，只有盛开在破败中的恶之华，才能够永恒存在，于荒凉与寂寞中，绽开悲怆的灵魂。

所以，辛铁石需要的只是改变，一点点的改变。

而这改变一定是由阎王神医来完成的。

换而言之，他要给辛铁石新生。

已在感恩与愧疚中筋疲力尽的辛铁石，难道不是已厌倦了这前半段人生么？他必将张开双手，来迎接阎王神医所赐予的新的人生。他一定会在腐败中鲜旺地孳生着的，阎王神医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同样，他也相信自己那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

可惜辛铁石却不知道这一切，他并不能欣赏那废墟中升起的冷月，甚至连九华夜色的清幽，他都浑然没有心思去欣赏。他本是个率意的，乐观的人，但现在，他甚至已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因为他已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如果说有，那就只有一个：走，走的远远的，不要让那些别有居心之人找到。所以他吃力地撑起身子，咬牙蹒跚前行。

阎王神医一动不动，淡淡道：“你要去哪里？”

辛铁石不答，因为他的确不知道。天下虽大，真有能容他之处么？辛铁石无言。

阎王神医道：“如果我有方法可以赎你之罪，你愿意听么？”

辛铁石精神一震，阎王神医道：“极乐散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还能难得到号称神医的我？你只需替我采来几味草药，半日之内我就可以熬出解药，将整个九华山庄之人全都救回来。”

辛铁石不由一喜。若是别人如此说，他就只当是宽解之话，听听就算了。但是……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解极乐散之毒，那就必定是阎王神医！他越想越有信心，忍不住止步听阎王神医讲下去。

阎王神医微微一笑，道：“至于你刺你师父两剑，致其重伤之事，更是简单。这懒龙之血你也见识过了，懒龙乃是上古异种，其精血乃夺天地造化之灵物，单是血就能冲淡飞血剑法之灵气，若是取其心，加上帝母草熬制，无论多重的伤势，顷刻便好，而且更有延年益寿、返老还童之功。虽然不能尽抵你之过，但至少可以让尊师看到你赎罪的诚意。”

辛铁石漠然叹道：“懒龙既然是上古异种，到哪里能猎到？”

阎王神医又是一笑，道：“若你只是担心这个，那就好办多了。我采药的天叶谷中便有一条，这瓶懒龙血就是从它身上取得的。而且这条懒龙已活了一千三百余年，整日在谷底沉睡，要杀它取心，可再容易也没有了。”

一席话说得辛铁石满天的乌云散了一半，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那我杀了师娘的误会怎么办？”他的难题本一筹莫展，只有等死，但听阎王神医一分析，却又辟出一条蹊径，他忍不住就以这最耿耿于怀之事相商。

阎王神医诧异道：“你连师娘都杀了？这我倒不知道，你且说来听听。”

辛铁石点了点头，阎王神医道：“这月色很好，我们坐下来说吧。”

两人前行了几步，恰是一片湖水展开，在清冷的月色下，那湖水就如一潭晃荡的银汞，变幻出千姿百态。湖边并无树木，只有嫩草轻茸，宛如碧色罗裙，将湖波的腰线衬得极为纤美。

湖中鱼梦偶破，便有万千细丝袅开，带出冷月的万点银辉来。就连辛铁石这样的粗豪汉子，都被这等绝美震慑住。

在迷蒙的月色下，这月湖美的就宛如最精致而纤薄的琉璃，只要稍微一用力，便捏得粉碎。

对着这泓冷月，辛铁石慢慢将自己如何上山贺喜，如何发现新娘是自己的青梅竹马，若华如何突遭暗算，而自己又如何为了救朋友而无奈与师父相抗，若华的尸首如何惊闻被盗走说了一遍。

回忆渐渐填满夜色，他吐出的每一字都如刀斩在自己的心上。

阎王神医沉吟着，等辛铁石讲完之后，缓缓道：“从你所述中看，惟一的疑点，就是若华尸体被盗。”

辛铁石皱眉道：“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凶手会去偷一具尸体。”

阎王神医道：“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必定留了什么证据在这尸体上，杀人时他匆忙出手，来不及拿走，所以只能等稍后再来处理。从他盗走尸体来看，这证据想必与尸体紧密相连，恐怕不是一物，有可能是凶手的功夫。”

辛铁石摇首道：“不太可能。我师父眼光极准，单从切痕上就能看出剑手的修为高低、武功门派，若证据是武功，师父早就看出来了。”

阎王神医点头道：“我也相信以九华老人之能，必然不会忽略这等小节，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辛铁石问道：“什么可能？”

阎王神医慢慢道：“其实若华并没有死！”

辛铁石心头一震，急道：“你说什么？”

第十章 金衣银剑

阎王神医道：“若无武功的证据留下，那惟一的解释就是若华并没有死，凶手为了掩盖这一事实，才将她的‘尸首’盗走的！”他沉吟道：“你想想看，九华山庄才经大变，防范肯定极为严密，此人干冒如此大险，也要将‘尸首’盗走，想必这尸首中藏着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的秘密。如果这秘密并不关乎他的身份，那就只能说若华当时是假死！”

辛铁石摇了摇头，道：“不可能的，当时我看的很清楚，那柄长剑从若华的前胸直刺到后背，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阎王神医淡淡道：“江湖中人只知道练功打杀，于生死之事知道些什么？要让你这种人认为一个人已死透了，我至少可以想出十二种法子。”他的语气轻蔑之极，但辛铁石心中的希望却渐渐升起。

不错，号称第一神医的阎王神医当然有这样的能耐，那么……难道若华真的有可能没死么？

阎王神医悠然道：“若我是凶手，我必然也不愿意让这个女子死。她活着说不定还能救我一命呢。”

他说的非常有道理——若是凶手的本意是图谋九华老人与辛铁石，那么活着的若华才有用。

这么一说，辛铁石心中的希望更大，他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光华。刺伤师父、诬陷下毒，这种种之事他都可以抗起来，惟有杀死若华让他耿耿于怀，几乎心死。此时闻说若华竟有不死的可能，当真心胸为之一畅。

更何况说这话的乃是江湖中医术第一的阎王神医，这就更让辛铁石增加了一分信心。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一跃而起，大吼道：“好！我一定要将这凶手捉住，救若华出来！”他这一剧烈跳动，登时牵动身上重到无以复加的伤势，疼得撕心裂肺，重新摔倒在地上。

阎王神医展颜道：“不错，只要找到若华，你所有的冤屈都可以清洗。不过不要急，现在最重要的是将你的伤势治好。只要有三两日的将息，我可以保证你的身体基本复原，武功能恢复到八成。”

此话刚落，就听有人接口笑道：“那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了。”

两人一惊抬头，就见泱茫月色下，一人踏着月色而来。

空碧的湖水就宛如一块巨大的琉璃，此人就踏在琉璃之上，满天的月色尽情地倾洒在他的身侧。

他的身上是一袭金衣。清幽的月色映照在金衣上，立时变得辉煌无匹，照射出那人眸子中如焚的炽烈光芒来。

尤其让人不能不注意的，是他肩头上扛着的一柄巨剑，这柄剑仿佛是由纯银打造的一般，散发出强烈的光芒来，几乎连月色都掩盖住了。

这剑好大，阔约一尺，长几八尺，简直不似是剑，而是一扇巨大的门板。

辛铁石脸色变了，他嘎声道：“金衣银剑？”

那人优雅地弯了弯腰，道：“请叫我金衣侯。”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连阎王神医的脸色也有些改变。

若说江湖中最古老的职业，必定会提到杀手；若说江湖中最赚钱的职业，也必定会提到杀手；若说江湖中最神秘的职业，也必定会提到杀手；若说江湖中最危险的职业，那简直一定要提到杀手。

要做杀手，必定是高手，而且是对危险极度敏感的高手，所以优秀的杀手必定是武学天才，他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要熟知天文地理、奇门算术、人心机巧，懂得利用各种条件为自己制造机会。这并不是一门挥剑就可以的职业，无论挑战还是竞争都极为残酷而激烈，只有最谨慎的人才能存活下去。所以做杀手的人一定要坚忍，懂得牺牲，低调而神秘，永远隐藏住自己。

但有一个杀手却不同，他非常高调，甚至在杀江南大侠叶空天时，他竟然亲自将杀手帖送到了叶空天的手上，当着为叶空天祝寿的满堂宾客，历数他三十一条罪状，将他问得哑口无言后再将他杀死。

这就是金衣银剑，独一无二的杀手。

只是他更喜欢别人叫他金衣侯，因为他年纪不大，却已富比王侯。

即使在武林中，敌国的财富也是很令人艳羡的东西，他很愿意让别人羡慕他。所以，他从不介意在人前张扬自己的奢华。

这本来是一件很庸俗的事，但恰恰他做来，却显得十分自然。

能将炫耀做成一种优雅，一种个性，一种精致的生活态度，也是相当难得之事。

单靠这些，并不能让他窜起成为风头隐隐更在柳月刀、解忧刀之上的少年高手，他最奇特之处，在于他做杀手所收的酬劳，并不是金钱，而是这个死者的罪孽。只有十恶不赦的坏人，才能请动他手中的这柄大剑。

他杀关东大豪呼玛尔时，竟不惜卖身为奴，在呼玛尔家做了整整一年的苦工，直到确认呼玛尔的确坏事做尽，才在呼玛尔大宴宾客之时，将他从肩到脚劈成了两半。

所以，金衣银剑最可怕的并不是他掌中的大剑，而是当他找上你的时候，就已确定你是个坏人。当他杀到第十八个人时，已没有人敢怀疑这一点了。

所以，金衣银剑是最可怕的杀手，因为他杀的并不只是你的人，还有你的名声。而江湖中人看重名声，更远远在生死之上。

现在这个传奇一般的金衣银剑，就踏着月亮波纹而来，轻轻地站在了辛铁石的面前。

他微微笑着，等着辛铁石说话。

辛铁石却笑不出来。就算笨蛋也能猜出来，金衣银剑是来做什么的。

难道在江湖人眼中，他已经如此十恶不赦了么？

辛铁石默然着，近距离看来，金衣银剑肩头上扛着的巨剑尤为明亮，直射进他眼睛的深处。他有种想举手遮住的冲动。

就听金衣银剑笑道：“我本来还想跟你交个朋友的。”

湖面上的风吹起他身上的金衣，将光芒敲得满地都是：“听说九华老人的弟子辛铁石乃是第一豪爽之人，就算街头上的乞丐、大狱里的囚犯都能跟他交朋友，而且肝胆相照，从来不做对不起朋友之事，也从来不让朋友失望。很可惜，我一直要杀人，没空找你。”

辛铁石苦笑了笑，道：“你最好还是不要跟我做朋友，我最近正走霉运。”

金衣银剑道：“所以我就更后悔了，如果我早一步认识你，我现在就可以尝尝为朋友而战的滋味了……你知道，杀手最怕的不是危险，不是辛苦，而是寂寞。”他的眸子中有寂寞，所以辛铁石点了点头，道：“我懂，尤其是看着血从剑下冒出的时候，那就是寂寞的声音。”

金衣银剑默然，在这清冷的月下，想着血从那些头颅中喷出的微微啸音，他心中的落寞更重。

金衣、银剑的光芒下，他的人更显得黯淡：“所以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杀你。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寂寞更深。所以你一定要证明给我看，你并不是个坏人。”

“但谢大侠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所以你一定要抓紧时间。为了让你感受一下压力，我特意带了这柄银衣剑来。金衣侯、银衣剑，这才是我本来的名字啊。”说着，他慢慢抬手，将那柄长大到有些滑稽的银衣剑握在了手中，遥遥指向了辛铁石。彭湃的剑光随着这简单的动作，宛如秋潮怒卷，向辛铁石涌了过来。

比较起来，他的剑上的杀气还没有荀无咎强，但银衣剑那璀璨的光芒以及巨大的剑身却增强了剑气的威力，恍惚之间，就宛如一座银色的宫殿，向辛铁石撼了过来。

辛铁石深深吸了口气，他手中握着的青阳真君佩剑，名气、材质绝对不亚于这柄银衣剑，但他的伤极重，真气几乎已枯，稍微一动，心肺之间便宛如刀砍斧凿一般，痛彻入骨，那柄宝剑无论如何都提不起来。

连番激斗，强运懒龙血激动飞血剑法的结果，就是他全身的精血已基本耗尽，几乎成了个废人。在银衣剑宛如炙日一般的轰压下，辛铁石一时大汗淋漓。

金衣侯惋惜地叹了口气，偌大的银衣剑突然挥起，在空中轻灵地翻起了一串剑花，跟着怒劈而下。

剑势才起，剑压滋生的狂风四溢而出，将那银湖之水轰然卷起，带着啸浪之声，向辛铁石当胸劈了过来。

辛铁石咬牙怒喝，堪堪将长剑拔出，如此沛然的剑气便冲卷到了身前。立时他只觉前胸、两肩、双脚、头颅都被一股巨力击中，连剑带人向外激射而去。

这一剑金衣侯绝没半分留情，若不是那柄青阳真君的佩剑替他消解了少许剑压，他只怕已筋骨尽断，死在这一剑之下了。

江湖最可怕的杀手，这一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辛铁石勉力用长剑支住自己的身躯，却禁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金衣侯大剑遥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传说连柳月刀与解忧刀都做了你的朋友，我本以为像他们这样眼高于顶的年轻高手，是不会结交庸才的，看来是我错了。那就索性杀了你吧。”

银衣剑挥动，一阵猎猎的银光从剑身上剥离而出，宛如层层绢衣飘带，附着在剑周。这便是金衣侯独特的剑气：剑衣。

金衣侯剑势一引，那些错乱的银光倏忽之间聚合成一柄柄透明灼亮的剑形，破空向辛铁石飞了过去。

辛铁石强提了三四次真气，方才勉力将那柄长剑提起，却听一声大响，一柄光剑贯空而来，猛力撞在他的剑身上，长剑立即脱手而出，跟着两柄长剑嘶然飞至，辛铁石一阵踉跄后退，就听夺夺夺一阵轻响，光剑依次插在他身前的土地上，排成整齐的一行。

辛铁石脸上变色，显然，金衣侯还是手下留情，否则以他对这虚空剑气的精妙操控，只怕只需一柄就可以将此时的辛铁石格杀！

淡淡的，阎王神医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想不想恢复武功，替自己争一口气？”

辛铁石苦笑道：“恢复武功？你别逗我开心了。”

阎王神医道：“你过来。”

虽然阎王神医医术极高，但要顷刻之间将他这残败之身治好，恢复他的武功，辛铁石还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毕竟医术只是医术，而不是法术。

但阎王神医此前的一番话让他极为拜服，此时情不自禁地走了上来。

人到了绝望之时，都免不了要相信奇迹的。

阎王神医取出几根尖尖细细的银针，他的手仿若兰花一般，这银针夹在他尖长的手指间，就宛如玉蕊冰丝，随着阎王神医手微抬处，一齐刺进了辛铁石后颈脊椎间隙里。

立即一股尖锐的痛楚顺着脊髓直达于大脑深处，辛铁石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啸，一时只觉周身都仿佛置身在烈火之中，几乎被烤成了碎片。他身子不住地颤抖着，那些银针随着颤抖缓缓向脊椎深处钻去，每多进入一分，他的痛苦就增了几倍。

辛铁石的嘶啸声渐渐变成了苍狼的悲嗥。但这极度的痛楚却将原先那些刀伤、剑伤、掌伤的痛楚一齐压下，就连他那几乎干涸的真气，也似乎被这痛楚激动，倏然强烈了起来。辛铁石用力地握住宝剑，他忽然站了起来。

那痛楚仿佛是一只鞭子，猛烈地抽击着他。辛铁石就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来缓解这股狂暴的戾气。

恍惚之间，他的脸色变成了一片血色，眼睛也重新赤红！

他盯住了金衣侯。他胸中升起一股闷气，一瞬之间只觉眼前这个人可恶之极，必要杀之而后快。

突然间，他虎啸一声，连人带剑化成了一股狂暴的红色旋风，向金衣侯冲了过去！

金衣侯笑道：“这才像话。”他举起银衣剑一架，辛铁石轰然撞在了剑身上。

金衣侯脸上闪过一丝讶意，辛铁石这一剑竟然完全没有了先前的疲乏，内力强悍暴烈之极，宛如陨石突降，几乎将银衣剑上的剑衣击散！而辛铁石的剑气狂猛霸悍，一波连着一波，不住地向剑身上撞了过来，眼见他口中呼啸连连，剑气更是凶悍，竟似没有尽头一般。

金衣侯真气一提再提，却仍是抵挡不住，情不自禁地退了半步。

两人剑气鼓涌，直激起连天洪涛，轰然跌落，就如玉山推倒一般。

辛铁石倏然凌空跃起，一闪之间，宝剑耀电赤芒，怒卷而下。

金衣侯此时已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轻视，银衣剑斜摆，层层剑衣连绵而出，就宛如一座巨大的剑之堡垒，将他全身护的严丝合缝。

辛铁石一剑穿下，直击在他的剑身上。

只听当的一声大响，剑衣岿然不动。辛铁石借劲凌空跃起，身子宛如大鹰般回旋盘舞，跟着又是一剑击下。顷刻之间，连击了十余剑，一剑更比一剑凌厉，却始终无法击破金衣侯的剑之屏障。

金衣侯笑道：“技止此尔！”他的身子轰然怒冲而上，银衣剑上的剑衣更浓，护着他犹如一座巨大的剑之宫殿，摇空冲举。辛铁石正要下刺，带起无边剑衣的银衣剑已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剑上。

连绵的剑衣带着久蓄的剑势冲天而出，辛铁石一柄剑哪里抵挡得了？瞬间无数剑衣冲破了他的长剑，夺夺连声响，都射在了他的身上。

辛铁石哑声呜啸，身子轰然跌落，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忽然剧烈抽搐了起来。后颈银针带来的刺痛更甚，但他却连半点真气也已无法凝聚。

缓缓地，金衣侯将大剑重新抗到了肩膀上，冲着辛铁石优雅地鞠了个躬，微笑道：“想必这一战会让你对我要杀你的决心有所了解，那么……就赶紧证明自己的无辜吧。”

他再度转身，对阎王神医笑道：“惊扰了神医，实在罪过。”说完，他长歌道：“大好头颅今犹在，只惜流年岁月改。试唤名刀斫头颅，不倩红袖空酒杯……”长歌未已，他踏着晃银迭雪的湖波清月，渐渐走远了。

辛铁石心中涌起一阵怅惘，被这歌声一唱，他身上的伤痛似乎轻了些，心头的苦楚翻涌而起，一时不能自已。阎王神医走上前来，在他的颈部前后左右拍了几下，那银针就犹如小蛇一般，扭动着从他的后颈弹了出来。

银针才一离体，辛铁石长出了一口气，就觉身子空乏，心头烦恶，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他所有的力气都仿佛随着这银针的抽出，完全抽离了身体。辛铁石努力地张开眼睛，只觉眼前一片恍惚，连那轮明月都看不清楚。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坚持不了多久，也许就是下一刻，他就会永远睡去，再也不能醒来。

阎王神医淡淡道：“想不到这个杀手倒很理解生死的精髓，‘头颅要倩名刀斩’，倒能得我之三昧。”

辛铁石几乎哭了出来。他实在不明白，一个做医生的，为什么口口声声的都是死。这样的人凭什么叫神医？他忽然很想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什么劳什子的神医了。

他简直就是阎王，而不是什么神医。再让他“治”几下，只怕自己当真变成鬼了。

阎王神医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放心，有我在，你变不了鬼。”

辛铁石大骇，难道阎王神医竟会传说中的读心术？

阎王神医不再理他，道：“现在我先用针灸之术将你的伤势遏制住，屏住你的气血，免得飞血剑法引起的戾气反冲心房，加重你的伤势。然后再用草药培养你的元气，增补你失去的精血。等猎到懒龙血之后，我再将你这条胳膊治好。只是这针灸之术有些疼痛，你且忍一下。”

辛铁石点了点头。

痛有什么可怕？他斩断了自己一条胳膊，然后又被阎王神医如此恶整，几乎丢掉了一条性命，还怕什么疼痛？

阎王神医放下背后的玉匣，打开来，抽出十几根银针，命辛铁石在湖岸上躺好了，先下了八根针，将他的四肢钉住。辛铁石就觉那针才一入体，自己就仿佛被点了穴一般，身体再也无法行动分毫。反正性命早就交在了阎王神医的手中，管他要做什么呢！

阎王神医跟着取出几根针来，头一根针长一尺三分，阎王神医提起来，缓缓从他的眉心插了进去。

辛铁石只觉心惊胆颤的，他眼睛紧盯着银针缓缓落下，竟然完全没入他的脑颅中。然后阎王神医又取出一枚针，约两尺二分，向他的心口插了进去。辛铁石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心房波波跳动着，然后被这枚银针缓缓刺破，再贯穿而入，虽然的确没有半分疼痛，但亲眼看着这些针刺进自己的身体，却仍旧不免紧张。

阎王神医一枚枚银针刺下，分别贯入辛铁石的脑、心、肝、脾、肺、肾、胆、腹，道：“我用玉阳针按先天八卦钉住你的内腑，再用青阴针按后天八卦钉住你的四肢，按照先天后天相生相成之理，隔绝你的气血，使你的伤势不会影响你的根本。只是先天后天强行分开之后，便会滋生大痛苦，你要小心了。”

辛铁石点了点头，他尚不是很在意，突然之间，他吸进去的一口气就宛如烈火一般轰然燃烧而开，随着他一吸之间，滚滚怒涌，穿过喉管，直达肺部。然后在肺中化成极为细小的火舌，强行跟血液融合在一起。他的血液立时就沸腾起来，变成滚水一般，从身上那细小的血管开始，渐渐越汇越大，火山喷发一般直贯入心房中。

这一下，辛铁石几欲晕了过去，那烈火、滚水层层不休，在他身上猛烈地轰炸着。这烈火地狱一般的罪受了半个多时辰，阎王神医方才将那些银针取了下来，辛铁石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忽然发现，他身上的伤已不那么痛了。

伤仍然是伤，只是痛楚大为减少。但他丹田中却一片空空荡荡的，这些年来性命交修的内力，却是半点也没有了。

阎王神医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这样，辛铁石也没有问。到了现在这地步，除了听阎王神医的，他还能做什么？

突然，湖岸上走过来一个人。他似乎在害怕着什么，走起路来畏畏缩缩，脚步很轻，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不住向四下看来，哪怕是涛声虫鸣，他都像受到了惊吓一般急忙站住，等确认了声音的来源之后，方才继续走动。

来人等到了辛铁石身前两丈远处，才停住脚步，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只是他的样子太猥琐，可实在引不起别人的好感。

阎王神医皱了皱眉，辛铁石问道：“阁下有何贵干？”

来人仿佛很害怕辛铁石一般，直勾勾盯着辛铁石看了许久，突然一笑，胸脯高高挺了起来：“你知不知道狮子身边一般会跟着什么？”

辛铁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那人脸色更是得意：“是鬣狗，一般狮子抓住猎物后，都不会吃完，身小力弱的鬣狗就等着狮子走后，拣一点残骸吃。狮子吃的是猎物最好的部分，但鬣狗也可以混个不饥。”他笑了笑，指着自己道：“我就是鬣狗，专门跟着杀手的鬣狗。杀手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也混了个衣鲜肚圆。”

辛铁石心沉了沉，道：“这里没有杀手。”

鬣狗又笑了：“杀手在的时候我绝不出现，因为我是鬣狗，不想做猎物。只有杀手走了后，什么危险都没有了，我才会出现。”

他得意地笑道：“我暗中观察了半个多时辰，发现金衣侯实在不错，这么肥的猎物一口不吃，竟然全留给了我。要知道，阎王神医这样的名人，身上怎么都藏了几件宝贝，随便都能卖个好价钱的。”他得意地笑了起来，似乎笃定知道这些全都会是自己的。

辛铁石紧了紧手中的长剑，冷冷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鬣狗骤然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看着辛铁石的宝剑，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慢慢地，他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眼睛紧紧盯着宝剑，露出了贪婪之色：“如果我没看错，这是青阳真君的佩剑吧？那可真是拣了宝了。华音阁主正要寻一柄真正的名剑，我若是将它献过去，他怎么不得给我一千两银子？”他越想越得意，却又不敢大声笑出，牙齿紧咬着，笑声挤了出来，吱吱作响。

辛铁石冷冷道：“只要你能拿到手，我一定会送给你。”他已看出来，这只鬣狗不但武功低微，而且极为胆小。若是他还有一分内力，就可将他惊走。可惜现在他身上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当此之际，除了虚张声势，还能有什么办法？

鬣狗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之色，又退了一步，跟辛铁石拉开距离，笑道：“你不要骗我了，我前前后后看了半个多时辰，早就确定你一点武功都没有！”

辛铁石哼了一声，脸上丝毫声色不动，道：“既然如此，你怎还不过来拿？”

鬣狗看着他手中的长剑，贪婪地吞了口水，笑道：“你想趁我过去的时候刺我一剑，是不是？我才不上当呢！”

辛铁石悠然道：“你若是不来拿，那我们可就走了！”

鬣狗猛然跳了起来：“不许走！你们是我的！这些宝物全都是我的，你们别想拿走！”他重重地喘息了几口，突然格格地笑了起来：“我本早就筹划好擒你们的方法了，给你一通胡说，差点忘了呢。”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脸上神色更是得意：“这是鸡鸣五更断魂香，既然你已经没有武功了，自然无力抵抗。我只要迷昏了你，然后再宰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神医，可不是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他晃火折子将断魂香点燃了，点点浑浊的烟气向辛铁石飘了过来。

辛铁石禁不住渗出了一丝冷汗。身无点力的他，实在无法抗拒这迷香之力！一旦将他毒晕之后，只怕这鬣狗不但要抢剑，势必顺手将他杀了，以绝后患兼且祭剑。

危在顷刻，但此时任他想破了脑袋，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阎王神医却丝毫都不惊慌，淡淡道：“你知不知道，这柄剑为什么号称青阳剑？”

鬣狗饶有兴趣地道：“为什么呢？”

阎王神医慢慢摊开手，道：“因为剑柄上本来镶着这颗青阳珠的。”他手白如玉，这颗青阳珠在精白中透出一丝青气，跟更深处的红光缭绕在一起，似乎有极细的毫光从珠身上射出来，照耀着整个大千世界。

那珠子好大，几乎占了阎王神医半个掌心，不住滴溜溜滚动着，显见是绝世的珍宝。

鬣狗发出一声贪婪的怪叫，大声嚎道：“给我！快些给我！”

阎王神医微微一笑，将珠子扔到了他面前。鬣狗催促道：“快！快将剑也扔给我，我……我饶你们不死！”他生恐辛铁石不相信，使劲掐灭了迷香，快速地向辛铁石点着头，笑容满面。

辛铁石不知道阎王神医为什么这样做，但他忖度阎王神医的意思，也扬手将青阳剑扔到了鬣狗的身前。

鬣狗紧紧盯着剑与珠，一面瞟着辛铁石与阎王神医，直到确认他们没有什么阴谋之后，他一个箭步，匆忙地将剑珠抢在了手中，怪笑道：“我的！这是我的！”

阎王神医淡淡道：“你放心好了，这柄剑与珠都是青阳真君亲手交给我的，绝不会错的。”

他不这样说还好，越这样说，鬣狗就越是怀疑，他的眼珠子一阵骨碌碌地转动，突然喜道：“有办法了！”他拿起那颗珠子，向青阳剑的剑柄上镶去。

如果是骗人的，这片刻工夫，自然无法找来恰好一样大小的珠子，只要看是否跟剑柄的镶孔是否相符，便可以确定这珠剑是否是真的了。

鬣狗实在很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

隐在轻纱之后的阎王神医的脸色如何，没有人知道。

鬣狗暗暗发誓，无论这珠剑是否是真的，他都要将这两人杀掉，否则青阳真君知道他的青阳剑在自己手上，找寻了过来，那还得了？

他一面筹划着，一面将这颗珠子镶了上去。

出乎他的意料，这珠子竟然恰好跟镶孔一样大小，就如天生的一般，严丝合缝，竟无半点空隙。鬣狗大喜，这柄青阳剑是真的！他狂笑着，举着剑叫道：“多谢你们给我这么好的一把剑，那么，我该先杀了谁呢？”

他挥舞着宝剑，缓缓走了过来。

他实在非常喜欢欣赏猎物那痛恨而后悔的眼神，这让他感觉自己也是个高手了。

但阎王神医与辛铁石的脸色都没变。

轻轻地，阎王神医数道：“一、二……三！”

鬣狗不知道他在数些什么，大概是数自己剩下的时间了吧？

就在阎王神医数到三的时候，猛然一蓬青色的火焰从青阳剑中炸开，宛如太阳一般轰然扫击而出，鬣狗一声怪叫，全身被这团青焰包住，熊熊燃烧了起来！他怪叫着，使劲拍打着，企图想摔脱这火焰，但火焰却越烧越大，顺着他的耳、鼻、口窜进了他的内腑，更猛烈地燃烧起来。

鬣狗惊恐之极，他突然使劲窜到了湖水中。青焰渐渐止息，但他的身体却成了一截焦炭，浮在了水面上，洪波涌起，渐渐推远了，就如一片败叶一般。

这青焰已夺去了他所有的生命，包括他的欲望，他的丑恶的灵魂。

辛铁石一时有些慨然，他缓缓走到湖水中，捞起了那柄长剑。他不敢拿剑柄，用两块大石头夹住了剑身，摔在了湖岸上。

此时的青阳剑已完全黯淡，再也没有灼天的烈焰。但辛铁石看着它的眼神，却有些恐惧，有些敬畏。

青阳真君本就是个魔头，他的佩剑，自然也是一柄魔剑，这剑上青炎，难道就是地狱中的劫火？

第十一章 青阳劫火

阎王神医淡淡道：“神物天生，自然有主，又岂是你这种人能觊觎的？”他看了辛铁石一眼，道：“你不用这么小心，青阳剑不会自行喷火的。”

辛铁石给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忙弃了大石，将那柄剑拿在手中。但剑柄才一入手，立即一股青色的火炎从剑尖上倏然冒了出来，一腾有半尺多高。辛铁石吓了一跳，急忙摔开，道：“你还说不会喷火！”

阎王神医的声音中有了一丝笑意：“这不能怪青阳剑，而是你的缘故。这枚青阳珠乃是天造地设的灵物，是青阳真君偶然从吐鲁番火焰山上得来的，里面蕴蓄了无穷的天地真火。所以青阳真君特地选了陨星中的火练玄铁，打造了这柄青阳剑。一旦执剑人的内息透剑柄而入，就会鼓动青阳珠，它里面蕴蓄的真火便会由剑身蓬发而出，灼伤敌人。青阳真君一半的威名，都是出自这柄剑。那位鬣狗拿到剑的时候太过高兴，内力不由自主地就透了进去，才将自己烧死。所幸你体内几乎已没有内力了，所以才只喷出这么小的火焰来。”

辛铁石听了，不禁又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有些惭愧。

青阳真君多年不履江湖，知其底细者甚少，是以没几个人听说过这柄青阳剑的奥秘。

他试着屏息静气，再度将青阳剑拿在手中，果然，剑身上再也没有青炎腾起了。只是靠近青阳珠的地方仿佛有种无名的吸力，不停地鼓动着他的丹田，引动体内真气，要向这柄剑上涌流。

果然是柄极为奇特的魔剑，辛铁石心中又有些惊恐，又有些欣喜。

阎王神医淡淡道：“青阳剑的火焰也不是一味胡乱喷出，否则青阳真君早就被它烧死了，哪还能闯下那么高的名头？御使者的内息越纯，心志越坚定，剑上青焰就越是纯粹、笔直。青阳真君多年侵淫，可以让青焰化成一线，只从剑尖上透出，一射便是八尺，其中夹杂他的玄阳内息，灼烈无匹，成为他独门的青火玄阳剑气，几乎无敌于天下。你可以试着凝练你的真气，然后再透入青阳珠中，待青火发出之后，再用真气引导青火，向剑身上窜去。反正你的真气也极为微弱，不必怕它反噬。”

辛铁石有些讪讪地答应了一声，静思了片刻，果然按照他所云，勉强凝聚起一股真气，缓缓向青阳珠中透了过去。才一接触到青阳珠，立即一股灼流轰然从青阳珠中怒冲而出。他此时专心致志地感受着这柄青阳剑，却突然发现剑柄上已早已刻镂了许多凹槽，怒冲出的青火就沿着这些凹槽直冲剑锋，而不是散漫地炸开。果然如阎王神医所言，只要运用得当，并不会反噬御剑者的。

辛铁石心中欣喜，却稍微放了放松，那火冲到剑锋之后，失了约束，突然炸了开来，险些灼到他脸上。他也不待阎王神医说什么，急忙带着青阳剑走远了一些，继续凝练内息去了。

这一次却顺畅的很，那缕青火虽非只从剑尖上透出，却也只蔓延在剑的前端，随着剑势舞动，窜绕迸放，极有威力。

辛铁石大喜，看来以此剑的威力，只要他的武功能恢复到八成，就足可以抵挡住金衣侯的银剑剑衣了。

阎王神医微憾道：“看来你还未领悟到我的意思，剑就是你，你就是剑，只有两相合一之后，你才能化青火而为剑气，施展出无穷威力了。”

辛铁石苦笑道：“这谈何容易？我现在武功几乎等于尽废，真气连半成都未剩下，当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算想跟剑合也不可能啊。”

阎王神医摇头道：“力并不重要，心才是关键。你现在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是因为你的心也未足而已。”

辛铁石听了他的话，突然就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却无论如何都说不上来，更遑论其体会了。

却听阎王神医道：“力有什么？风扫日照，海运天升，这难道不都是力么？加一羽于你身，就胜得过你几十年的苦练玄功。”

他这些论调当真都是闻所未闻，自然风日海天之力纯属天然，自非人力所能抗，但这些力量能加诸人身么？不但辛铁石从未这样想过，就连武林中的这些前辈们，也从无人如此设想！

但不知为何，辛铁石也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办法，仿佛有一个从未提及的世界，在他眼前徐徐打开了。

辛铁石忍不住问道：“那要怎么加呢？”

阎王神医凝思道：“所谓真气内力，无论叫它什么名字，归根结底，它都是一种力，抑或名之为‘气’。只要我们找到跟它一模一样的力，然后再灌注到人体中，不就可以让真气不经修炼而得了么？从医术上来讲，这是很简单的，因为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一堆血肉与经脉的组合而已。”

这种说法让辛铁石不禁又是一阵苦笑，他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如果有机会，我倒真的想看看你造出的这种真气。”

阎王神医似乎说得高兴，又笑道：“不但真气，连剑气、杀气、容貌、智慧都可以由人而造，不必纯得之于天。那时候，我将赐你天下无敌的称号。”

他举起手来，遥遥对着辛铁石，似乎他乃是这世界的神祗，在将宿命与荣耀加诸于俗世之人。

他说的话荒诞到不可思议，真气、剑气、杀气、容貌、智慧都可以人造？

这是怎样的狂想？但看着阎王神医从轻纱后透出的眼神，不知怎么的，辛铁石竟然相信了他，而且，辛铁石心中也兴起了一丝兴奋，——天下无敌的称号？有意思！——他伸出手了，轻轻跟阎王神医的掌击在了一处。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阎王神医的肌肤，只觉有些冷，有些腻，感觉有些别扭。难道心思怪异者连生相、体貌也都怪异么？他急忙收回手来，只盼阎王神医永远不要拿下头上带着的斗笠。

阎王神医似乎也有些感触，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现在天下英雄都在追捕你，若是没有武功，只怕寸步难行，更不用说到天叶谷去了。你若是不介意，我可以教你一套口诀。”

辛铁石已不需要回答，因为他还能拒绝么？阎王神医默想着，道：“多年前我行医苗疆的时候，救了一个身毒人，他为了感激我，告诉了我这套口诀。但是有用没用，我就不知道了，正好可以让你试一试。”

说着，他就将这套口诀传给了辛铁石。在辛铁石看来，这套口诀当真是奇怪之极，居然是将风力当作自己的内力，来施展出武功。

口诀中都是如何将微弱的风力培厚，如何使其化作招式中的威力。若是照其修炼，到得极处之后，果然可以身无一点内力，而展大威力。

阎王神医道：“现在你的先天、后天被我的青阴玉阳针强行分隔开来，虽然元气得到了培植，但内息却再也不能增强恢复。所以，无奈之下才只能用这种外在的法门。只是这种法门与你的心性格格不入，恐怕无法在你手中发挥出至高的威力来，不过一时权宜之计耳。”

辛铁石点了点头，全心全意研究起这门口诀来。这口诀看来简单，但要领悟、融会贯通却艰难之极，尤其是辛铁石已经习惯了从丹田中取力，此时要从身周习习微风中滋生威力，可真是非常不适。

两人从九华山脚下起身，向东南方的天叶谷中行去，一面走，辛铁石一面修习，只是进境实在缓慢。好在阎王神医虽然一点武功不会，但分析起武学道理来却井井有条，异想纷呈，不乏精妙之见。辛铁石在其指点之下，终于稍有所悟。而一有所悟之后，便感觉到这口诀实是包容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是他先前所无法窥知的。辛铁石越是修炼，便越是欢喜。

只是两人要躲开武林正道的追逼，不敢走得太快，这般走了三四天，才走了一百多里。好在天叶谷也并不远。两人一路听说江湖消息，捉拿辛铁石的风声越来越紧，不由心下忐忑。阎王神医不但医术高明，也精通易容等旁门左道，替辛铁石改变形貌，也不易被被人认出。只是辛铁石每次接触到他的肌肤，心中都极为不舒服，但究竟怪异在何处，却也说不上来。

饶是如此，他们沿途仍遭受到了几次殂杀，原因很简单，虽然辛铁石已易容，但阎王神医却仍是那副打扮。辛铁石一路上就靠着这半吊子的武功，加上阎王神医的指点，躲过了七柄剑，五柄刀，以及一双大铁锤。

两人到达天叶谷之时，已经是晚上了。

天叶谷本就少有人至，所以才繁育出极多的奇花异草来，成为阎王神医采药的圣地，此时更是千里寂静，空山无人。

阎王神医仍坐在那个支架上，由辛铁石背负着，在他的指点下，向天叶谷的深处行去。天叶谷中有无数的洞穴，极深极密，中间寄生着无数珍奇怪兽，不乏上古异种，颇为凶悍，辛铁石武功未复，却也不敢惊动它们，是以只能攀藤扶萝，累累前行。

如此走了一个多时辰，阎王神医终于松了口气，道：“转过前面这个山头，就到懒龙沉睡的饮虹洞了。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突然，有个声音悠悠道：“二师兄，你伤得太重了，从九华山到天叶谷，竟然让我们足足等了三天！”

辛铁石的身形立即定住，连一丝一毫也不敢转动！他赫然发现，奇石林立的山崖上，坐着四个人：君天烈、商赤凤、韦雪衣、灵均。

心计最为深沉的韦雪衣，狠辣，善于制造与捕捉机会，他若出手，就算拼了命也要达到目的。

狡诈多谋的商赤凤，精灵古怪，每一个点子都出人意表，武功也专走奇诡一路，变幻多端。

痴迷武学的君天烈，力大招猛，霸气逼人，一击破山，犹如巨灵，一杖可当百万师。

武功之高到了不可思议的灵均，神秘，清骏，双袖一旦舞动，连天上神灵都会感叹！

本来加上善于调和，大有豪气的辛铁石，他们五人一旦联手，狠、诈、霸、秘、豪统合在一起，那就无坚不摧，天下高手尽辟易。辛铁石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面对这个几乎无敌的战阵。

虽然少了他，但他的武功最强盛时，都稍逊于灵均，何况此时伤重未复，又何况加上了韦雪衣三人。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另一个疑问陡然而生：“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到这里来？”

商赤凤笑了，悠然道：“亲爱的二师兄，你的隐藏功夫很好，我们出动了十一派的人手，居然都没抓到你，可真是让小弟佩服。可你知道么，英雄往往是毁在小人物的手中。”他一言方落，从四人身后露出了一个瘦小的人影，畏畏缩缩地伸出头来，向这边看了看，讪笑道：“四位大爷，答应我的事情不会忘了吧？”

鬣狗。

他居然没死！

辛铁石拳头握紧，他素来谨慎，但竟没有想到鬣狗也会装死。若是当时补上一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麻烦了！

鬣狗的脸上、身上缠满了绷带，显然青阳剑的灼伤极重，他也只是侥幸未死而已。是装死还是险死还生，可实在难说的紧。

顺着辛铁石的目光，鬣狗有些畏缩，也有些得意地笑道：“辛大爷，你想不到吧？这次四位大爷答应杀死你之后，你所有的东西都归我，我一定会很小心，不会再让宝剑灼伤的。”

辛铁石怒视着他，忽然笑了：“你放心，青阳剑还有别的秘密，这次一定不会再灼伤你的。”

看着他悠然的笑意，鬣狗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禁不住脱口问道：“还……还有什么秘密？”

辛铁石转头不再看他，目视灵均，道：“大师兄，你也相信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么？”

灵均沉默着，他长长的衣袖垂在这暮天的风中，犹如长云飘摇，缓缓道：“我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你跟我们回去，只要分辩清楚，便可以了。”

辛铁石摇了摇头，叹道：“分辩清楚？会有人听我分辩么？”

灵均更是沉默，道：“我本让你逃的越远越好，你为什么还要到这天叶谷来？莫非你也知道，能够克制师父天骄神功的七禅蛊，就产在此处？”

辛铁石身子一震，九华老人虽声名极大，武功极高，但他武功何名，从何而来，如何修炼，江湖上知道的人绝少，就连他这个二弟子也毫不知情。怎么还有克星？而且就在离九华一百余里的天叶谷？

灵均见他不答，缓缓道：“我本来不很相信你会做此罪大恶极之事，但你竟然来了天叶谷……”他不再说话，双袖渐渐安静下来，连穷谷中的狂风都吹之不动。

辛铁石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灵均大师兄已决心出手，他再也没有置辩的余地了。

缓缓地，他抽出了青阳剑。他再度暗鼓了一下内息，丹田中依旧空空旷旷的，只有很微弱的丝缕真气。他断了一只手，能仰仗的，就是这把能够喷火的青阳剑，以及那个莫名其妙的驭用风力的剑诀。

这些，他统统没有把握，但若是出其不意，利用青阳剑上喷出的天火，也许还有一丝的机会！只要有一丝的机会，说不定他们就可以从四位师兄弟的视线中逃出去，那么，他就有活命之机了。

鬣狗忽然指着他大叫了起来：“小心，那柄剑会喷火！”

最大的秘密与筹码被这小人说了出来，辛铁石登时一阵大怒，几乎就要出手先将这猥琐的家伙斩碎，但他躲在四人背后，如果要杀他，势必要先过四人这一关，而这宛如登天之难。

灵均叹道：“二弟，你小心些，我们不会再留情了，此次师父震怒，我们一定要抓你回去！”

辛铁石默然叹道：“我知道，动手吧！”

陡然一声霹雳般的狂吼，一团硕大的黑影夹空烈啸，疾冲而来。丝丝真气反冲之脉从这黑影中腾起，顿时闪起一阵亮纹，隐然透出几片龙影，掀天盖地般向着辛铁石扑了下来。

君天烈的蟠龙棍。

辛铁石心中一阵黯然，他们终于出手了。

他强压住心头的隐痛，遵循着阎王神医所教的剑诀，聚合空谷中游离的天风，化合为一股自然之力，托着他的手势，一剑刺了出去。

君天烈看都不看他的长剑，蟠龙棍舞成一团龙影，带着漫天劲气，怒砸而出。

辛铁石手中长剑猛然一阵巨颤，这一剑竟然刺不下去！

所有的空隙都被君天烈刚猛无俦的劲力充塞，这等硬拼的打法，却恰恰是此时身力皆乏的辛铁石的克星。因为内力不够，他根本连蟠龙棍带起的棍风都刺不透！

辛铁石心中登时大凉，君天烈身子纵起，蟠龙棍宛如百龙舞空，带起蓬然大团的亮暗光影，激空闪烁，劈开一天的雷电，向辛铁石刺了过来。

辛铁石一退，再退！

背后就是百丈悬崖，但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当此之时，还能有什么办法？

阎王神医忽然长吟道：“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辛铁石眼中忽然一亮，他忽然想起了青阳剑中的火！他心念电转，忽然将那点从风中聚合来的微弱的气息，全都贯到了青阳珠中，青阳剑锋火舌疾吐，直向蟠龙棍上烧去！

这等天地灵物所生的火果然与众不同，蟠龙棍如此刚猛的风力竟然压不下去，火舌直喷到棍上，顷刻之间，烧起一片暗红。

辛铁石大喜，聚起全部心力，源源不断地将风力全都透入青阳珠中，轰然一声响，一道比手臂还粗的火柱窜出，那柄完全由精钢铸就的蟠龙棍登时被烧成赤红！

君天烈一声痛啸，急忙将蟠龙棍扔在一边，手掌摊开，却早就被烧成了焦红！辛铁石连运风诀，聚合内息，生出这么强的火势来，早已精疲力竭，只觉心中烦恶无比，几乎吐了出来。

一阵稀落的掌声响了起来，商赤凤击掌道：“果然二师兄就是二师兄，竟然用这种方法破了三师兄的蟠龙棍，实在令小弟大开眼界。师父常说六弟子中最有可能大放异彩的就是你，本来我还颇为不服，但现在，除了佩服师父的高瞻远瞩，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手一抖，波光漾开，长细的鞭影宛如一片湖波的倒影，在黯淡的月光下突然明发，向辛铁石涌了过去。辛铁石急忙伸剑一架，那神鞭却倏然收缩，高速的抽削在辛铁石面前留下一串淡淡的鞭影。

他傲然道：“只是不知二师兄又怎么来对付我的火蜮神鞭呢？”

辛铁石沉默着，他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来！

火蜮神鞭极细，细到几乎可以隐形，在这苍茫的夜色中，更是潜形隐踪到不可察的地步。

商赤凤神功初成，神鞭御使，已达化境，快则快矣，还可无声无息，直到抽中之后才有知觉。而以商赤凤的功夫，谁又能挨上他几鞭？

忽听阎王神医冷冷道：“要破你这鞭法，还不简单？”他说得极为不屑，商赤凤讶然看着他，笑道：“我只知道阎王神医妙擅药石之术，却不料连武功也深有研习。”

阎王神医冷道：“那只是因为你的鞭法实在太粗浅。”

商赤凤被他气得几乎说不出来，良久才道：“好、好！那就请神医有以教我！”

阎王神医淡淡道：“修习鞭法，最重要的不是快，也不是无声无息，而是收。一鞭击出，力道用了几何，再用几何便可由心变招，又用几何可自由收回，心中了然，才能说是收放自如，达到了用鞭的最高境界。这些话，我想九华老人一定与你说过，但重要的是，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商赤凤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愕然，他盯着阎王神医，良久方道：“你说的不错，我还只能放而不能收！”

阎王神医道：“所以你一鞭出后，根本就无余劲可留，而且也已不能控制长鞭变化，只会一味追着对手厮杀。若对手擅暗器之术，手中暗器连环打出，你的长鞭便会追袭暗器。一枚、两枚、十枚以后，你的鞭势便衰，对手乘势出击，一剑便可枭下你的头颅！”

这一番话，说得商赤凤大汗淋漓。他无法否认，阎王神医正好说中了他鞭法的破绽，也是他初修成火蜮神鞭，意气风发之时，九华老人所警告他的话！

他盯着阎王神医，双手微微发抖，那条火蜮神鞭还如何能够隐形？他虽然明知道阎王神医什么武功都不会，而辛铁石宿伤加上方才激斗，就算知道破法也已无能为力，但这一鞭，却是无论如何都击不出去！

灵均越众而出，他幽淡的眸子中仿佛藏了整个天下，全都静谧地思想着，代替他注视着眼前的这两个人。

他缓缓道：“我的武功呢？你有什么法子来破？”

阎王神医沉默着，这个神秘而清俊的盲者，却仿佛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山陵，横亘在悠悠月色下。他瞬息之间想了几十种方法，却发现没有一种能够克制住他！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力量，虽然沉静，但却绝不可忽视。

阎王神医叹道：“我想不出破法。”

与此同时，灵均仿佛知道他的答案一般，双袖潮卷而出！

第十二章 空谷余音

灵均的水佩云衣功并不像蟠龙棍那么霸悍，也不像火蜮神鞭那么奇诡，更不似韦雪衣的剑那么狠辣，它似轻而实，浩瀚汹涌，仿佛九天乍破，天外豪雨怒冲而来，顷刻而成为席卷天下的秋水。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辛铁石奋力举起青阳剑，却发觉他无法劈下。因为水袖攻来之力实在太磅礴，隐隐然似乎举天与地尽在其包约之中，遮前则后空，逼左则右危。

辛铁石微一犹豫，他的身子已被击得远远飞起，向百丈深渊中落了下去。

但这崖下空空如也，没有那羊皮扎就的春香了。

山风呼啸，吹面欲裂，辛铁石心念电转，情不自禁地就冀望于阎王神医。

阎王神医怒道：“笨蛋！用御风诀！”

辛铁石心中一动，是啊，阎王神医传他的剑诀本就是引风而发，以风为力。现在深崖中天风呼啸，能借来力量也未可知！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张开，双臂平举，竭力让心神安定下来，去感受双臂间滑过的狂风。他就仿佛一只鱼儿，穿行在暴虐的水流中，那水流几乎将他冲垮，但仍然能托住他的身形。慢慢地，他感觉到有股力量在他的手臂间聚结，虽然微弱，但他下降之势却缓慢了一些。

辛铁石心中大喜，那股风势陡然泻了。两人下坠之势陡然加快。

阎王神医怒道：“我告诉过你，最重要的是心！你若是还不能领悟御风诀的精髓，那就摔死吧！”

辛铁石大急，地面越来越近，呼呼风啸之声怒涛般冲来，冲得他的身形飘摇不定。

死亡就在眼前。

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双臂越来越虚弱，被这股风力卷着，几乎动都动不了。

死亡一瞬变为最真实的影像，结结实实罩在他的头上。

——若华白死了么？他的冤屈，就一直这样沉着么？不甘心啊！

一股悲愤之意从辛铁石的心底狂升而起，他手中的青阳剑忽然使劲挥舞起来。刹那之间，仿佛是错觉，那风忽然就已止息。

他的一舞一动，仿佛灌满了力量，如龙奋于天。那风力竟然顺着他的剑锋而舞。他的剑与这风紧紧贴合在一起，几乎已完美。

死亡仿佛是一柄锤，终于将他的潜力完全敲打了出来。

剑锋啸响，风之力将他托起，飘飘然如落羽。辛铁石大喜，但他的心神却不敢松懈，提着一口气，慢慢向崖底落了下来。

突然，就听头顶上君天烈长笑道：“二师兄真是命大，连这样都死不了，那么就让小弟再祝你一臂之力好了！”

话尚未完，风声骤然劲急，一块大石当头砸了下来！

石尚未至，那猛恶的劲力已经激起了满天狂风，两人刚稳定下来的身形立即被吹散！

辛铁石心中一阵慌乱，阎王神医叫道：“剑劈大石，弹开。”

说起来容易，但身在空中，一点着力之处都没有，却又如何劈？如何弹？

辛铁石只有加紧聚力，好在石落之势实在猛恶，他心一狠，不去想什么生死，只是全力凝视着那块大石，就在石头临顶的一瞬间，长剑轰然劈出。

风力充盈四溅，他们两人横跃了出去。

那大石轰然砸地，登时乱石腾空而起，砸得两人身上生疼。脚踏在实地上，辛铁石这才大大出了口气，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侥幸。

阎王神医不说话，从他的颈部取下一枚银针，道：“快走罢！”

辛铁石不禁骇然，难道方才他一剑御风，竟然是借了这枚银针的力量么？他提起剑来，试着一剑刺出，大石冲荡的风波仍在，但他的剑尖却仍然那么软弱无力。只是那一剑的剑意却仍然留在他的心中。

辛铁石用心揣摩着，难道御风诀的精髓，就在于生死瞬间的那份坚定么？

辛铁石若有所悟，心里有些踏实起来。

只听长空鹰啸之声不绝于耳，灵均四人纷纷纵起九华飞鹰，向崖底落下。辛铁石不敢停留，急忙向前疾窜。

好在天叶谷几无人迹，林木长得极为茂盛，兼且生满了粗高的蒿草，从半空看下去，几乎看不到地面。兼且又在月夜，辛铁石于这潜藏之术颇有研究，那鹰鸣之声虽然一直在半空中盘旋，却始终没有下扑。

他松了口气，刚要住脚歇一口气，突然，鹰鸣之声凄耳欲裂，那四只九华飞鹰突然一齐俯冲，向着四个不同的点怒射而下。但这四个点都不是辛铁石藏身之处，这下不由得他不莫名其妙，阎王神医却脱口道：“不好！”

这下俯冲自然寻不出辛铁石的下落，但四人各使绝招，却是将地面密密麻麻生长的草木扫荡一空，一览无余。跟着又是一阵俯冲，已经很近于辛铁石的身侧了。辛铁石这才知道四人的策略，慌不迭地背起阎王神医一通猛跑。

阎王神医止住他道：“这样奔跑也不是办法，你内力无法吞吐，也不能持久。不如我们来易容吧。”

辛铁石皱眉道：“易容有什么用？反正这个谷中就咱们两个人，他们还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阎王神医微笑道：“若是让他们找不到我们呢？”他打开背箱，拿出一物，道：“这是我采药时躲避虎豹猛兽之物，正好派上用场。”

这是个扁扁的，软软的，也不知是什么制成的东西，辛铁石莫名其妙，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阎王神医迎风一抖，那物鼓足了气，突然饱涨起来，阎王神医小心翼翼地将它靠着一块大石放置，辛铁石忽然明白了它的功用。

因为它赫然就跟石头一模一样，就连纹理、颜色、质地也都毫无差别，辛铁石拿手摸了摸，它竟然变得极为坚硬，稍一用力，还有些石屑落下。

阎王神医笑道：“我们钻进去吧，你甚至可以睡一觉，等他们走得远了，我们再出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辛铁石点了点头，将“大石”掀了起来，恭请阎王神医钻进去。

这里边并不怎么闷，石层上依稀有一些微点，透些光和气进来。两人都进来后，却仍然不觉得挤。

辛铁石想赞叹两句，却一时想不起来该说什么话。

阎王神医淡淡道：“你好好想一想适才那几剑，对你掌握御风诀很有帮助。”

辛铁石也正有此意，就对阎王神医笑了笑，自顾自地沉入到了剑的世界中去了。

如果说方才几剑对他最大的启发，那就是，他已经确确实实地知道，自己已无法依赖内力了。

他惟一的活路，就是好好掌握好风之力。

认识到这一点非常容易，但要从心底里接受这一点，那就是一件很困难之事。

尤其是像辛铁石这样的高手，以内力出剑根本就已成为他的本能，而要改变本能就是一件很麻烦、也很痛苦的事情。所以有很多前辈语重心长地将他们用鲜血换来的教训告诉年轻人的时候，并没有几个年轻人能够接受。

因为教训若是讲出来，就不过只是几句话，话是不会有多大的分量的，要获得教训，就一定要用鲜血来换，自己的鲜血。

辛铁石要做的，就是要让自己相信，他有两个丹田，一个是体内的，这个已经基本没用了；而另一个，就是这个浩瀚的宇宙。

所谓的风，就是他的经脉，也就是他出剑的基础。

然而从丹田取力，自经脉运转到剑身上去，这是他十年来修习的习惯，他将它当成天经地义，但现在，这些忽然全被推翻，他必须要说服自己接受他本来觉得十足荒谬的理论。

这的确非常不容易。

幸好辛铁石并不是个固执的人。

渐渐地，他已经可以“承认”风就是他的脉络，风力盘旋在他的手掌之间，就宛如内力灵动地跳跃着。不过他总是觉得有些不妥，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中窥测着，让他觉得很不安全。

他的背后是那块大石，那不妥的感觉就是从这块大石发出的。

辛铁石竭力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因为他被四个师兄弟追成了丧家之犬才引起的幻觉，但他仍忍不住看了一眼。

这一眼，若换在以前，他一定会跳起来。但就算如今，他仍然惊得一腿踢在了阎王神医的身上。

阎王神医斗笠抖了一下，显见为这一踢极为生气。

但他并没有发作，因为他也已看到了。

他们用这块伪装之石依靠的那块大石上，竟然生出了两只眼睛！

这双眼睛极亮，宛如暗夜中的一对星辰，还忽闪忽闪地眨动着。

就算以阎王神医这样的沉着之人，都吓了一大跳！

一枚纤纤春葱之指伸了过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见那双眼睛忽然隐没在暗色中。

然后，一位女子从大石中爬了过来。

辛铁石这才看清楚，那块大石上竟然有一个小门。

他眼前陡然一亮。

眼前是一位十五六岁的绝美少女。

若只是用“美”这个字来形容这少女，虽无不妥，但总觉得若有憾焉。单她那如春水、如秋晨的眼波中所深蕴的笑意，就足以当的起一顾倾城之称谓了。

上天在造她的时候，一定心情极为愉悦，倾国倾城的妖娆魅惑与毫不作伪的真纯烂漫，这两种绝然不同的美竟被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并不让一丝一分妄用，也不让一毫一末相斥悖。

更要命的是，她还非常年轻。

她的绝代风姿并不来自于岁月的沉淀，而只是上天那太过慷慨的赐予。

是的，上天的确过于慷慨，当一切已完美无缺、成为杰作后，又轻轻地添上了一抹天然的高华，让人只能怀着赏鉴的眼光，而不可夹杂猥亵的绮思。

她就仿佛是一丛奇花，倏然就绽放在了辛铁石的眼前。恍惚之中，辛铁石甚至觉得这一眼，已足让他永生难忘。

这并不奇怪，所有男人在看到美人，尤其是绝世的美人时，都会这么想，或许只是没有辛铁石的感觉这么深而已。

绝美少女微微一笑，就仿佛万朵奇花一齐盛放，明艳不可方物。尤其是她的一双眸子，灵动之极，更如是暖玉中嵌的两粒翡翠，通透无伦，闪烁着月亮般的光芒——那却是一种好奇的神光。

辛铁石心中一阵酸涩，若华的影子忽然掠过了他的心底。他记得，以前若华笑的时候，都会问他：“好看么？”如今这鲜甜的笑容依旧在别人的脸上闪现着，但若华却不在了。

那个喜欢笑的若华，喜欢叫他石哥哥的若华。

这是不是就是天人永隔？那遥远而苍茫的天上，是不是就有若华的倩影，仿佛星星一般闪耀着？

辛铁石缓缓吐了口气，他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在了一起，再也松不开了。

在那少女看来，却仿佛是辛铁石被她那绝世的姿容所震慑，不敢再看了。

这也难怪，只因这少女虽然年轻，却已是风情万种，但她的风情又纯从自然，无半分矫揉造作，也没有半点矫情。

她的风情，并不是为了诱惑旁人，就仿佛玉树花开，落落无言。

美只是因为她本身而存在，天地造化，再无他求。

那少女一笑之后，轻声问道：“你们……你们也是被人追杀的么？”

辛铁石点了点头。

这位少女微微皱眉，道：“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辛铁石苦笑道：“他们要杀我。”

那少女眼中闪过好奇之色，抓住他的手臂，叫道：“那你快些叫他们过来，我还没见过杀人呢！”

辛铁石心中一阵激动，恍惚之中，似乎是那个顽皮的若华又在求着他什么，娇柔地叫着他，要他替自己做什么事情。他往往不能胜这娇憨的温柔，而言听计从。

——现在也是若华么？热泪酸涩了他沾血的眼角，辛铁石猛然甩过头去，那张清丽不似人间的脸正对着他，

辛铁石神智禁不住一清：若华没有这么漂亮。

这想法让他的心笔直沉了下去，是的，若华不在了，他还在想着什么呢？何况，就算她还在这个世上，也已为人妻，是他的师娘，他又有什么资格想着她呢？

一双无形的巨手探进辛铁石的身体，用力撕扯着他痛苦的灵魂。这痛苦使辛铁石稍稍惊醒，却不禁又被这少女的话吓了一大跳。

杀给她看看？老天，我辛铁石可就只有一条命啊！

那少女见他犹豫，笑道：“你放心，就算你死了，我也可以救活过来的。”她眼波转了转，笑道：“其实死很好玩的，不信你试试？”

辛铁石还能说什么？只有苦笑：“你与这位神医应该能聊得来的。”

那少女的注意力立即被阎王神医吸引过去了，上下打量了神医几眼，笑道：“你能不能将斗笠拿下来？”

阎王神医淡淡道：“不能。”

他这么说，那少女的好奇心就更重了起来，她那宝石般的眸子微微阖上，一只手指点在白玉般的脸颊上，凝思片刻，突道：“你若是让我看一眼，我就将‘鬼门关’的医术秘笈给你，好不好？”

辛铁石一惊，阎王神医而今虽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却远远比不上四十年前的归无望。据说若是此人都治不好的病者，天下再无人能治。所以才被人送了个“鬼门关”的绰号。此人不但医术通神，而且醉心医道，治病之余，便是详读经卷，要创出一门独具一格的医术来。他晚年医术之精，据说已可起死人肉白骨，对于医者来讲，他的医术秘笈几乎可以说是绝世之宝，阎王神医岂能不动心？但这等珍物，却又如何在这个小女子的身上？

哪知阎王神医淡淡道：“不好。”他竟是丝毫都不动心。

那少女似乎从不失望，嫣然一笑，柔声道：“你们这边太窄了，到我那边去坐吧，我那边有一个世界。”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有一个世界？辛铁石完全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阎王神医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过去好了。”

果然，就算说这边是个小小世界，也绝不为过。辛铁石虽早就想到这边要大一点，但绝没想到竟会这么大，与西北草原上的蒙古包相较也毫不逊色。地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面绣的是宝瓶与泉水。辛铁石并非不识货之人，那地毯绣工精美，一看就是难得之物，但此时，却被随随便便铺在这荒郊野外，就跟烂草席一般待遇。

辛铁石暗暗纳罕，就见地毯的四边上压着几块拳头大的石块，分别发出青红蓝白的光来，将石房内映得一片彩光绚烂。在房的一角，堆着一个好大好大的包囊。四面还散放着些精致而小巧的桌椅，桌子上甚至还插着一瓶花。这个小小的世界就宛如是多年经营的神仙洞府，丝毫不似个避难所。

那少女纤指如兰花展开，盈盈做了个邀请的动作，眸中光华氤氲流动，似乎笃定天下再无人能拒绝她的邀约。

辛铁石脸上禁不住一热。他缓缓踱了几步，这里面确实大，他仰起头来，距离顶板尚有两尺多高。那女子从大囊中掏出一只形式古异的银酒坛，以及三只高脚的银杯来，依次在三只杯子中都斟满了血红的酒液，举杯笑道：“愿追者永不及，被追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美人，美酒，这本是天下男子难求的美事，可惜辛铁石满心苦涩，却是一点兴致皆无。她这个祝愿倒是很别致，辛铁石只有苦笑，拿起那杯子浅浅呷了一口。在这初夏已热的天气里，这酒液有着难得的清凉，入口爽滑，极为受用。

辛铁石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阎王神医忽然道：“你为什么到这天叶谷中来？”

辛铁石闻言不由一震，从对若华的思念中清醒了过来。他突然想到，这天叶谷少有人至，怎么会突然冒了个这么奇怪的女子出来？这简直就像是特别安排好的一般！

难道这只是一场诡计么？辛铁石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一阵警惕。阎王神医若有意若无意的，右手轻轻晃荡着银盏，一面等那少女回答，一面盯着盏中深红的液体。

这究竟是酒，还是战死人的血，还是入口即死的剧毒？

辛铁石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轻易就喝下去的。他不禁暗问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莽撞，轻易就信了这少女的话呢？

少女笑了笑，她那天生的万种风情宛如浮动的云彩一般，突然就在这石屋中烘托出一轮朝阳。

她笑了：“我不能不到这里来。”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因为我发觉追我的人似乎很怕这个山谷，一见到我闯进来，便吓得脸色都变了。既然他们这么害怕，我为什么不进来呢？”

阎王神医点了点头，他思索着，突然道：“追你的人，是苗疆的吧？”

那少女讶然道：“你怎么知道的？”

阎王神医淡淡道：“因为这谷中有天下蛊物的克星。你的确不应该进来的，这山谷极为危险。”

那少女笑道：“危险么？我倒觉得这谷中很好玩，有不知名的鸟儿，还有好多好多很好看的花。你瞧，我还找到了这个呢！”她伸手从那硕大的囊中拿出一物来。

此物宛如极好的玉石雕就一般，但任何的玉石都没有它那么晶莹。它的样子很怪，仿佛是一柄剑，但剑柄极为粗大，上面均匀散开了八只细钩。从剑尖上一脉朱红笔直划下，待到剑柄时，笔走龙蛇，似符非符地圈了一道。它仿佛是个壳一般，里面空空的，薄到了极点，通体透明，可以看到背面上也有一道同样的红纹。辛铁石敲了敲，它竟然极为坚硬。就算京师最好的玉工，也不可能将玉雕到这种程度，那么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辛铁石皱起了眉头。

隐约面纱下，阎王神医的脸色却大变，压抑着声音道：“你……你是从何得来的？”

那少女笑道：“你不用这么小声，这石屋精妙得紧，外面听不到的。”

阎王神医冷哼了一声，果然放大了声音，道：“你怎会有此物？”

那少女微微皱眉，伸手挡在额前，似乎不胜他的质问，道：“不用你啊我的，叫我璇儿好了。”

阎王神医重重哼了一声，道：“璇儿，你怎么找到它的？”

璇儿眼睛中闪过一丝俏皮，看了那物一眼，曼声道：“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她故意不答阎王神医的问题，见阎王神医怒发冲冠，心中大为高兴，笑吟吟地看着他，就等着他忍不住发火。

阎王神医盯着她，一字一字道：“这是天叶谷。”

璇儿笑道：“你早就说过了。”

阎王神医不去理她，肃然道：“天叶谷中居住着一条上古懒龙，此龙已活了一千三百多年，日夜吞食天地灵气，据说已离飞升天际不远。据传此龙力能崩山坏岳，绝非人所能抗。”

璇儿用那秋水为神的眸子望着他，故作讶然地道：“还有这样的龙？你一定要捉来让我看看。”她双手托着腮，身子伏在桌子上，似在全神贯注地聆听，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看去妩媚无比。

妩媚得阎王神医此时只想伸手掐死她。

阎王神医缓缓道：“你一定会看到的，因为你手上拿着的，就是它最喜欢吃的东西！”他的话音刚落，昏暗的山谷中猛然响起了一声苍茫的啸声，跟着，他们足下的大地一阵轰鸣！

那山谷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剧烈地摇晃着，三人几乎立足不定。好大一会，这晃动才止息。

辛铁石忍不住脸上变色，道：“这就是懒龙之力么？”

阎王神医点了点头，脸色沉凝之极。

辛铁石不禁骇然。若是此龙一怒之威能够让山谷如此震动，那的确没有人能与之相抗！他们想要剜其心而取其血，那无疑是与虎谋皮，只怕凶多吉少了。

璇儿却毫不害怕，指着洞口道：“走，我们看懒龙去！”她的话并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仿佛发号施令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阎王神医道：“你不用去找它，它闻到你手中剑壳之味，就会从沉睡中苏醒，然后追过来的。”

璇儿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来道：“那我们是不是要躲开？”

辛铁石长出了一口气，苦笑道：“你总算想明白了。”

璇儿哼了一声，道：“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一条懒龙还要躲来躲去的？你们武林中人个个外号威风，什么擒龙手、什么龙尊者、什么斩龙剑，怎么一见到真的龙，就躲起来了呢？”

辛铁石只有苦笑。不知怎的，一遇到这个小丫头，他的苦笑总是一个接一个的来，想要停都停不住。

璇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镜将披在肩上的散发束起：“我们去将它擒住，然后拖着到江湖上转一圈，见到擒龙手之后，就问问他：我们擒住了一条龙，你叫擒龙手，你擒住的龙在哪里？他要是拿不出来，那就趁早改一个外号。然后我们继续转，见到斩龙剑，就问问：我们斩了一条龙，你叫斩龙剑，你斩的龙在哪里？他要是找不出来，就只有把外号拱手送给我们。你说威风不威风、好玩不好玩？”

这么豪气干云的话，出自如此千娇百媚的绝代佳人口中，多少让人惊讶。然而只要她说了出来，就显得如此自然。

狂而不损其媚，上天或许真的是太过眷顾她，让她的任性、她的好奇，她的妩媚、她的张扬，都成为了那不可破坏的美丽的一部分。

辛铁石怔怔的望着她，一时难以出言。

璇儿已收起镜子道：“我们这就去擒龙去！”她晃了晃手中的剑壳，笑道：“我们让它只能看，却吃不着！”说着，她将那四角的几块发着淡光的彩色石头捡起来，放入大囊中，跟着将那块波斯地毯也卷了起来。那波斯地毯铺在地上又大又厚，但卷起来之后，却没有多大，璇儿将它塞进大囊，那大囊变得更鼓了，却也没有撑坏。

璇儿握住石屋的一角，用力一拉，偌大的一座石屋立即变得柔软起来，被她卷成个小包裹，也塞到了大囊中，然后，她背起这个超级巨大的背囊，笑道：“我们走吧！”

那囊鼓鼓囊囊的，比她大了好几倍，但她背着一点也不吃力。阎王神医盯着她与那囊，喃喃道：“难怪你说你有一个世界，原来当年名闻天下的乾坤袋，竟然落到了你手上。”

璇儿回头望了望大囊，道：“你说这东西啊，我娘挖出了一个宝藏，传说里面都是奇珍异宝，这大囊就是其中之一。但我娘说她最想要的十件宝贝却一件都不在了。”

阎王神医脸色变了变，他望着璇儿，想要再说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庐中佳人意若何，故人相值秋露多。”

辛铁石骇然回首，就见山风飘摇之下，四个人一列肃然地站在他们身后：灵均，君天烈，商赤凤，韦雪衣。

第十三章 神兽现世

阎王神医脸色变色，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藏身之处？”

商赤凤慢慢走了过来，他的手轻轻抚在阎王神医尚未收起来的那块假石头上，他的脸上尽是讥刺的笑容，缓缓道：“这块石头实在太像真的，我从未想到，竟然有人可以做出这么逼真的赝品来；我也从未想到，竟然有人会想出这样的藏身之法！”

阎王神医沉默着，他知道，商赤凤一定会说下去的。果然，商赤凤淡淡道：“你知道我们师父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么？”他嘲讽地盯着阎王神医，一字字道：“任何东西，包括你的智慧，你都不能太信赖，因为过度的信赖必将产生盲点！”他的手终于停止抚摸，伸了出来，“你可见过深山里有这么干净的石头么？”他的手上一丝灰尘泥土都没有，阎王神医沉默着，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想到，你们竟如此聪明，九华老人调教出的弟子果然不错！”

商赤凤傲然道：“师父本就是天下奇人，你们现在是不是肯束手就擒了？”

身影闪动，四人忽然分前后左右，将辛铁石三人围在了一起。灵均冷冷道：“全都抓了起来，一个都不要放走！”

商赤凤四人轰然答应，幽静的山谷中登时刮过一阵峻急的风！辛铁石对御风诀虽然已有自信，但充其量不过能斗得了四人中的一个，此时要同时面对四人，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苦笑着，连青阳剑都懒得举起。

璇儿却微笑道：“你们抓他就好了，可千万不要抓我。已经有人在追杀我了。”

阎王神医却冷笑道：“他们说抓就抓么？”他的手掌一翻，手心中赫然握着璇儿递过来的那枚剑壳，跟着一掌击下。半截剑壳登时被击成粉末，迎风洒了开来。灵均四人惟恐这剑壳上有毒，大袖飘飘，身形避开。四人合围之势一缓，但阎王神医沉稳不动，竟丝毫没有逃走之意。

商赤凤眉头微微皱起，忽然之间，那山谷中响起了一声裂天的怒啸声，周围的林木一起剧烈摇晃了起来。

四人骇然抬头，就见远远地一座小丘仿佛崩塌一般向这边飞奔了过来。饶是四人都是当世绝顶的高手，也不由脸上变色！

那山峰来得好快，带起一阵狂风，跟着喷了过来。立时腥臭之气熏人欲倒，众人这才看清，那不是山丘，而是一只极为巨大的怪兽！那怪兽周身都是土黄色，却有万千条突起的白纹从身上透出，全都聚拢到头上，形成一层密密厚厚的白甲，将它大半个身体都盖住了，看去有些狰狞可怖。它身上生了四条又粗又壮的腿，每一下全力蹬出，立即山石崩裂，尘沙四起。它的头颅极为硕大，头上生着一只粗如儿臂的巨角，眼睛深陷下去，却如两盏明灯一般，照得众人睁不开眼睛。那怪兽越奔越近，笔直对着众人撞了过来。

阎王神医趁着众人骇然之际，一抖手，他掌中残余的剑壳立即分为四瓣，向灵均、君天烈、商赤凤、韦雪衣飞了过去。

四人出其不意，纷纷出手，将这些剑壳击落。阎王神医淡淡一笑，道：“你们想捉我们，就先制服这头懒龙吧！”

辛铁石不失时机地拉住阎王神医与璇儿，御风诀运转，身子倏然飘了出去。苍凉的呼啸声中，那懒龙一头撞了过来，头上的巨角裂空悲啸，刺出千万卷长风，向灵均四人排云飞至。

灵均四人都是脸上变色，还哪里顾得上去追赶辛铁石？君天烈一声大吼，双臂聚力，那柄粗长的蟠龙棍舞成一团明光，轰然怒击到懒龙角上。这一击几乎用尽了君天烈全部功力，但那懒龙却恍如未觉，脑袋微微一抬，君天烈便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远远飞了出去。

灵均虽然目不能见，但他听力敏锐之极，一闻君天烈遇险，双掌微送，两截由天山冰蚕织就的衣袖，缠到了懒龙的长角上，用力回扯。那懒龙一声大吼，硕大的头颅猛然摆动，灵均就觉手上怒震，一股沛然到了不可御的大力轰然怒传了过来，只听一阵阵裂帛之声，他的一双云袖就此断成白玉蝴蝶，冲天飞散！

灵均也骇然变色，袖底双掌连环拍出，那些断裂的衣片立即被掌力鼓起，化成凌厉的暗器，飞夺懒龙！

哪知这懒龙之皮竟坚韧之极，灌满灵均浩然一掌之力的碎衣，竟然全都触体而坠，懒龙毫发无伤。

灵均心念转得极快，一抬手，一块衣片电般向龙目射了过去。

果然这眼睛乃是所有生物最脆弱之处，衣片切削而入，登时爆开一片血光，那懒龙一声大吼，栲栳一样的龙头霍然转向了灵均！但它双目下陷太深，这片碎衣只是将眼眶切开了个大口子，却没能伤着眼睛。饶是如此，懒龙仍被激得狂怒，仰天一声厉吼，将头一低，四只巨灵一般的粗腿一起踏地飞动，向灵均撞了过来。

山谷中一片轰鸣，懒龙庞大的身躯带起大片狂风，尽皆化为无穷杀气，怒涌向灵均！

灵均知道不能力敌，陡然双足用力，如片尘轻羽一般，立在了空中。

灵均轻功虽然不能说是天下无双，但携贯注神水功的双袖之力，却也少有人及。这一下危急之时施为，陡然冲起了两丈余高。但那懒龙实在太高、太大，巨角寒光隐透，仍然对着他的双足纵舞而至！

商赤凤与韦雪衣脸上齐齐变色，刷然声响中，火蜮神鞭裂风而来，重重抽在了懒龙脊背上。此鞭果然是天下神物，登时将懒龙身上几道白纹抽断，鲜血飞洒。懒龙狂怒悲嚎，韦雪衣倏然冲到了它的腹下，双手同时握剑，一剑斩在了它的腹部上！

一般野兽的腹部都是极为脆弱的，但这懒龙恰恰就是例外。它的腹部不但坚而且韧，，这一剑刺下去，竟然连道红痕都没有。懒龙狂啸之中，巨角裂风，已然闪到了灵均之前！

那懒龙早就通灵，此中厉害自然深知。无论蟠龙棍怎么击打，火蜮神鞭如何抽击，流风剑如何刺戮，它一概忍受着不管，一门心思的，就是先将灵均毙于角下！而灵均一窜之势已竭，身在半空，全无着力之处，这等庞然大物，又不是一招两式所能打到的，眼看无论如何，都要伤在角下！

电光石火之间，灵均陡然身子凌空折转，双手倏然伸出，一把将懒龙角抓住！

那懒龙一冲之力何等凌厉？灵均立即就觉身子宛如风中落絮一般，急速飞甩了出去。危急关头，他全力将身子偏了偏，就觉嚓的一声响，他就贴着懒龙的巨角，摔在这巨大的头颅上。

鲜血喷出，沾在懒龙面上。

那懒龙发起狂性，奔跑越来越快，宛如云飞星驰，向前疾行。灵均却哪里还有余力伤它？只好死死抓住龙角，免得身子被甩了出去。他自神功初成之后，便极少敌手，却不料于荒山之中，被这畜生搞得如此狼狈。危急之中，却也不由得苦笑。

辛铁石见到此景，脸上立即变色，脱口道：“不好！”

因为就在懒龙身前几十丈远处，矗立着一块参天大石，这一撞上去，那还了得？辛铁石急忙转身，欲去拦截，只听轰天震地的一声怒响，懒龙已结结实实撞在了大石上！

宛如大地震般，谷中又是一阵轰然大响，那块大石上霎时爬满了龙鳞般的碎纹，跟着溅破倾倒。辛铁石一声大叫，就见灵均宛如断线的纸鸢，飞撞到了大石上，怒血从他胸前、头颅上溅了出来！

那懒龙被撞得晕头转向，摇摇晃晃地从乱石堆里爬了出来，硕大的头颅一直在转着圈子，仿佛头晕得厉害。但它的头骨极为坚韧，这样猛撞，竟然一点伤都没有，过不多时，双目就重透出厉光，对着灵均一脚踏下！

这等轰然猛撞几乎震散了灵均全身的真气，他勉强抬了抬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聚起内息来，眼见那只巨腿越来越大，渐渐占满了他全部的视线。

突然微风飒动，一只手伸了过来，猛然一拉，灵均就如飞尘落羽一般被甩了出去。却是辛铁石于危急之时赶了过来。

懒龙见到口的猎物被抢走，登时暴怒，厉吼一声，头一低，排山倒海一般向着辛铁石撞了过来。

辛铁石百忙之中瞥眼一看，灵均已然被韦雪衣抢住，他心中郁愤稍解，狂笑道：“孽畜，你只管过来吧！”

灵均本就是他最尊重之人，此次追杀他，也是因为连番误认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辛铁石心中始终有些愧疚感。此时能够救他，隐约之中，似乎是对自己罪所做的救赎。虽然这些罪并不是自己犯下的。这些天来，第一次，他有了一战的信心。

尽管，他所面对的，是没有人能够抵敌得了的上古懒龙。

狂暴的劲风被懒龙吹起，厉如刀割，宛如实质冲来，辛铁石灵机一动，既然自己修习的是御风诀，为什么不去利用这股风呢？

这个想法实在非常大胆，因为在如此凶恶的懒龙面前，只要稍有不慎，立即就会死到不能再死，想要利用它卷起的大风，那实在是大胆到有些疯狂。

但辛铁石心中这种念头竟然不可遏制，他必须一试。从踏上九华到现在，他处处饱受冤屈，本来浪迹江湖，无忧无虑的少年心性更给压制到了极点。他恨不得投身一次全无禁忌的博杀，用鲜血来洗涤心头的愤懑。就算死了又何妨？正好可以再见到若华！

他并没有拔剑，只是双手伸出去，按在这股狂风中，心中默运御风诀的真意，想像着自己也不过是一缕清风，游荡在这个空无的天地之间。

风与风相融，就如一杯水倒进了大海中一般，彼此是不会伤害的。就如懒龙不会伤害他，他也不会伤害懒龙一样。

这已不仅是大胆，简直就是疯狂。但辛铁石的心中满是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无论是为了阎王神医，还是灵均，他都不能再退。

他也不想再退。

不进则死。

御风诀也仿佛感受到他这份决心，默默地，他感觉到身心逐渐放开，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凉从广大的三千世界中渗进。

那是种欢喜，可以放开一切忧愁与困苦，将心神完全交给这个自然的欢喜。恍惚之间，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真的成了一缕风，刮过了神秘的天叶谷，一举而上了辽阔浩瀚的广域，俯视这个万灵滋生的大地。

明月、流水、荒烟、人家……全都历历在目，似乎早就了然于胸，根本就不用去看。这是大欢喜，让他几乎忍不住喊了起来。

一股剧痛骤然传了过来，心中的大欢喜霎时如打碎的镜子，猛然从他的脑海中支离破。辛铁石骇然张目，就见自己身子飘起在空中，但那懒龙的角却浅浅地插在了自己的腹部。他的确已控御了风力，但这修为甚浅的风力，又如何能够在如此狂暴的懒龙面前让他全身而退？

辛铁石忽然发觉自己实在太天真了，没有任何一项绝世武功是这么容易就能修成的。

那懒龙也知道辛铁石已经伤在了它的角下，立时一声欢啸，硕大的头颅猛然仰起，立时狂暴大力破腹而上，辛铁石感觉到自己的腑脏都被这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向外拖出。

他一声大喝，所聚起的剑风猛然灌入了青阳剑中，立时腾起出一团炽烈的火光，向懒龙双目烧了过去。他此时拼命而为，这一剑之猛，大大超过了本身的修为。

野兽多怕火，那懒龙骤吃了一惊，一声怪啸，身子猛地一挫，向后退去。辛铁石重重摔在了地上，一时只觉天旋地转，青阳剑上的火焰立即熄灭。懒龙终究是通灵之物，一挫之后，猛地一腿踏下！

猛然一阵狂风从头顶刮了下来，恶扑向懒龙！

那懒龙看都不看，巨角迎风顶了上去。只听轰嗵一声大响，却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当头砸在了懒龙的角上。

那懒龙一声悲啸，饶是它如此健壮，也禁不住双脚一软，跪了下来。只听头上风声呼呼，璇儿就如仙子凌波一般飞舞而下，一把抓着辛铁石，重又窜空而起，刹那间就上举四五丈！

这个小姑娘怎会有如此高绝的武功？狂风塞口塞鼻，辛铁石被吹得晕头转向，还没回过神来，两人一齐落在了一座小山崖上。

那山崖正对着懒龙，高约数丈，懒龙就算力气再大，也撞不塌了。璇儿落地，对着懒龙做了个鬼脸。

辛铁石这才看清楚，璇儿的腰间系着一条极粗的绳子，绳子的另一段栓在崖顶大石上。方才璇儿就是接着粗绳甩荡之力，将他救起的。他心下感激，刚要道谢，璇儿那万种风情仿佛都被头顶上的月光燃烧了起来，她妖娆地转过身来，对他笑道：“好不好玩啊？”她脸上动人的妩媚突然被一派顽皮代替，道：“你给我拉着绳子，我跳下去逗逗这条龙玩！”

辛铁石骇然大惊，却哪里来得及拦阻？璇儿好玩好奇的性子一起，那是想做就做，话音未落，身子已如穿花粉蝶，向那懒龙扑了过去。

那懒龙仰天怒吼，血盆大嘴张开，对着璇儿咬了过去。璇儿身在空中，哪里还能躲闪？懒龙大口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将她咬住，突然，她的身子凌空而起，却是辛铁石见势不妙，奋起力气，将她提了起来。

她身上缚的绳子极为神奇，轻轻一荡，绳子突然伸长，然后骤然收缩，大力甩荡而起。还好辛铁石靠着一块大石站立着，双脚紧紧攀住大石，这才消解了这股急生的拉力。

璇儿怒道：“我叫你不要拉我上来么！我刚要踹它一脚的，都是你，坏了我的大事！”费力还不讨好，辛铁石只有苦笑，璇儿道：“你赔我！”辛铁石道：“赔什么啊？”

璇儿蛮不讲理地道：“我要你赔我天上的星星，你能赔的出么？”

辛铁石怔住了，随后老老实实道：“赔不出！”

璇儿道：“那就简单点，赔我一颗龙牙！方才若不是你，我早就踹下它一只牙来了。”辛铁石叹道：“大小姐，你可知道这懒龙乃是天下最凶猛之物，你要踹它一枚牙下来，那是何等艰难与危险之事？何况这懒龙身躯如此坚韧，它的牙齿，又岂是那么简单就能踹下来的？”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璇儿生气的神态实在好看，好看到他几乎都已经心软了。

璇儿看着他，就像看着呆子一样，轻轻地，她笑了起来：“难道天兵玄足还踹不下一只龙牙？”她轻俏地拎起裙脚，露出足上着的一双青色的鞋子来。这双鞋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在月色中散发着青幽幽的光芒，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鞋子是由一片片极为细小的鳞片嵌成的，每片青鳞下，都藏着一枚月牙形的尖刺，随着她纤足轻轻颤动，似吞似吐。

辛铁石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记得恩师九华老人曾跟他说起过，近百年的武林中，曾有五人分别号称当时代的江湖第一人，仿佛是巧合，又仿佛是刻意的安排，他们每个人擅长的武功都不相同，有的剑术冠绝天下，有的刀法凌厉无匹，有的暗器一发致命。但这五人中最奇特，名气也最大的就是天玄老人，因为他没有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的一双脚。

武林高手可一跃两丈，这双脚却可以跃起三丈有余；一般人手比脚灵活，这双脚却能书、能画，甚至能刺绣。一脚草书写出来，甚至比肩唐时的张旭。这双脚一出，可以踢星换斗，凌云干霄。天玄老人赤脚纵横江湖十余年，从无一败，直到他遇到了凌波仙子。

凌波仙子却是恶魔，凌波仙子用尽心机，让天玄老人痴情于她，却趁他不备，挑断他脚筋，逼迫天玄老人与当时刚出道的少年高手宇文烈决战。天玄老人一身功夫都在脚上，脚筋废去后，武功大减，在第三招被宇文烈击下悬崖，宇文烈一战成名，成为新的武林第一高手，而凌波仙子则做了宇文夫人。

天玄老人重伤，但却凭着一口十余年锻炼的真气，掉住性命而不死，被青笛女史救起。天玄老人心灰意冷，终日烂饮颓废，青笛女史为了振作他的精神，呕心沥血为他打造了一双旷绝当世的武器：天兵玄足。她在玄足成功之时，心力交悴而死。天玄老人痛心挚友之死，从此奋发，苦练武功，终于将一双手练得冠绝天下。但他为了纪念青笛女史，无论何时何地，都穿着这双天兵玄足。

然而，他始终是个痴情人，重寻宇文烈一战中，又因心软受了凌波仙子的暗算，重伤倒地，功力仅剩下了一成。但就是这一成功力，在天兵玄足之助下，重创群魔。那时天玄老人才明白了青笛女史对他的深情。从此天兵玄足成为一代传奇，与天山顶上，天玄老人悠悠的笛声共同厮守着寂寥天地。

想不到这双玄足，竟然穿在璇儿的脚上！以此器之威能，说不定能够一击而断龙牙。只是就算龙牙击断，可又怎么从懒龙口中掏出呢？璇儿佯怒顿足，辛铁石终于禁不住她的威吓与请求，答应帮她拔一颗龙牙。

此事说来轻松，真要去拔，又谈何容易？辛铁石一面沉吟着，一面将那条长索缚在了自己腰间。璇儿的东西都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这条绳子叫做逍遥索，竟然与二十年前纵横黄河两岸的逍遥童子的成名武器同名。

灵均四人早就隐在了苍茫的夜色中，那懒龙在山崖下转着圈，不时前面几爪起立，向着山崖猛恶扑击。每悍然一击，那山崖都是一阵晃动，尘土纷落，声势极为骇人。辛铁石紧了紧腰上的逍遥索，看了看崖下的懒龙，已有了计较，一声大喝，直冲了下去。

耳边呼呼风响，眨眼之间，已经冲到了懒龙硕大的头边。那懒龙一声怒吼，大口张开，向辛铁石噬咬而下。辛铁石猛地一脚踢出，正踹在懒龙巨大的鼻子上，逍遥索荡开，身子腾空而起，喀喇一声大响，那懒龙一口咬了个空，立时暴怒，猛然前面双足一齐立了起来，顿时身子倏然长高了数尺有余，硕大的头颅已然高过辛铁石，宛如一片黑云般，向辛铁石压了下来。辛铁石登时吓了一跳，再向上躲闪，已铁定来不及，风声霍霍中，懒龙一头四爪一齐拍了下来！

第十四章 魔蛊屠龙

辛铁石深吸一口气，突然之间，他手上的青阳剑一阵炽烈光芒涌出，火舌接着剑风之力蓬勃而出，向懒龙烧了过去！

那懒龙已见识过火光，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去势只滞了一滞，依旧扑势猛恶。就在它抓住辛铁石的一瞬间，它突然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啸声。

原来那火光只不过是辛铁石耍的障眼法，真正的攻击，是在火光隐蔽下，他摧动青阳剑的剑火成为一条线，直直刺入了懒龙的右眼。

青阳剑乃是当世奇剑，以辛铁石的修为，不过刚刚能摧动而已，这一剑并不具有太大的杀伤力，但所取的乃是懒龙身上最脆弱的眼睛，而且青阳剑的剑火毕竟与常火大不相同。

那懒龙悲嗥声中，深陷在眼眶里的火光立时将眼睛灼伤。

本来，它深邃的眼眶能够极好地保护眼睛不受伤害，但此时恰好成了累赘，火光刺进了眼眶中，一时无法摔脱，竟在里面吱吱燃烧了起来，不一会子，就发出一片皮肉烧焦的臭味。懒龙顾不得再攻击辛铁石，用力地甩着庞大的头颅，想要将这附骨之蛆甩开。

辛铁石再要引剑火去烧它时，那懒龙已学了乖，大口张开，一道狂风喷出，将青阳剑火吹得向辛铁石反卷而去。辛铁石倒要手忙脚乱地躲闪了。混乱中那懒龙一头撞在山崖上，山石簌簌落下，才将那团火扑灭。它转过头来，凶狠万分地看着辛铁石，口中呜呜低吼着。辛铁石将青阳剑向前一伸，那懒龙一声怪叫，忙不迭地后退躲闪，右眼眼眶中一片焦黑，也不知眼睛是否已被烧瞎。

辛铁石盯着它突出唇边的一双獠牙，思量着如何从“龙”口拔牙。突然之间，他心中兴起了一阵极不舒服的感觉，他忍不住身子一震，就见一条巨大的黑影从身侧窜起，向他扑了过来！这黑影来得好快，辛铁石还来不及招架，就被重重抽在了身上，登时头昏眼花，身子横飞出去，砸得山崖一阵簌簌响。辛铁石知道危机就在俄顷间，也顾不得监看受伤未，急忙一跃而起，接着逍遥索的弹力，身子横飘了出去。

那黑影跟着袭来，重重砸在了山崖上。辛铁石这才看清，那黑影原来是懒龙粗长的尾巴。这懒龙精明之极，先是摆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引辛铁石上钩，却趁着这机会一击得手。

辛铁石就觉周身疼痛欲裂，似乎在这一尾抽击之下，骨头全都裂开了。眼见懒龙狂吼着冲了过来，辛铁石不敢怠慢，咬牙运起御风诀，身子忽然化成了一片落叶，被懒龙卷起的满天狂风吹得扶摇而起。

在这危急关头，辛铁石反而将御风诀运用到了颠峰，身子一长，于电光石火之间，已然踏上了懒龙的头颅，脚尖极快地点了几下，已然从懒龙庞大的身子上窜了过去。那懒龙骤然发觉眼前少了敌人的踪影，蛮力立即后运，身子一挫，粗长的尾巴搅散了满天风雾，舞成一团巨大的黑影，向辛铁石当头压了下来。

辛铁石勉强挥剑招架，但如此天生异物，力大无穷，又岂是人类所能抗争的？几剑挥出，尽皆斩在懒龙尾上，那懒龙恍若无觉，辛铁石手腕剧震，差点握不住手中宝剑。那懒龙一面杂乱地挥动着尾巴，一面慢慢转过身来。

它的动作很慢，很谨慎，仅余的一只眼睛冷酷而又小心地打量着辛铁石。这不由得让辛铁石心头一震，因为此时的懒龙，实在非常非常像是个人，一个残忍而又狡黠的恶人。

辛铁石情知不妙，硬架了几剑，刚要逃走，那懒龙忽然猛地跃了起来，重重地向地面上砸了下去。它那硕大的肚皮毫不留情地敲在地面上，恍若无限的体重登时如夔鼓怒击，将地面上所有的一切都冲天震起，化作满天毫无抵抗力的蜉蝣。

这里面，自然包括仍在挣扎的辛铁石。一股巨力在懒龙落地的瞬间破土而出，轰然击在辛铁石毫无防备的身躯上。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拳大的、碗大的、盆大的石头雨点般落下，砸得他头昏脑涨的，跟着将他埋了起来。

辛铁石奋力探出半个身子，就见懒龙慢慢地走了过来，它裂开的大嘴滴着浓腥的口水，看上去就如在笑一般。

辛铁石胸口烦闷欲呕，深陷在石头中，也根本无法使用剑风之力，却又如何去对抗这头庞然大物？

生活的艰险，世事的艰难，一瞬间都涌上心头来——为什么不就这样死去呢？为什么不追着若华去？恍惚之中，他仿佛看到若华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娇笑道：“石哥哥，陪我钓鱼玩去！”

那是年轻时候的若华，他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认识若华了，只记得他的童年，他的少年，他的青年，都深深烙着若华的影子。

幼时的若华很活泼，很娇憨，经常缠着他做这个做那个。那时他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村外边的小池塘里钓鱼，辛铁石耐不住性子，经常钓不上来，回家的时候，若华就会分一半给他。两人会将所有的鱼拿回家去，若华的妈妈煎了之后，他们用一只碗吃。

那是天真的若华，无忧无虑的若华，正甩着两个麻花辫，一蹦一跳地走过来，拉住他的手，甜甜道：“我们玩去！”

辛铁石的泪流了下来，他哽咽道：“若华，我跟你去！”他的心不再想跳动，这尘世究竟是什么样子，他究竟面对着什么危险，他已不想去想。他只想抓住这双小手，生生世世跟她去。

懒龙浓涎滴在他的手上，辛铁石的眼睛紧闭着，他的脸上却是无比欣慰的笑容。是的，他就要跟若华在一起了，再也不用理这世间的纷纷扰扰。他的伤太重，他的心太疲惫，他已不想再管任何事了，只想就这样伸出手去，无论握住的是什么。懒龙的巨口凑了上来。

璇儿忽然就发现不对。因为辛铁石不动了。她心中大急，呼喊道：“快些啊，我等着你拿龙牙来！”

辛铁石心中一震：“我等你。”

每次他攀上悬崖，摘最艳丽的一朵花的时候，若华都会站在崖下，大声对他道：“我等你！”

辛铁石赤红的眼睛张开，血淋淋、火烈烈地盯着懒龙。那懒龙的巨口离他不过一尺，他突然张开眼睛，那懒龙也不由一怔，动作稍慢。

辛铁石旺盛的斗志却燃烧了起来。

有人在等着他，他不能死。

神医不是说过么，若华还可能没死。无论多么艰苦，他都要活下去，活到见到若华为止！但要击伤这头龙，单凭他手中的青阳剑远远不够，恐怕要火山爆发才行。

火山爆发？辛铁石心中忽然动了动，他急忙探手入怀，拿出了从段五缴获的九霆雷迅。这可是江南霹雳堂的看家宝物，连山都能炸出一个缺口的强猛火器！

辛铁石心中忽然生出了信心，他突然大声对着懒龙道：“臭泥鳅，你以为你能打败我么？你虽然个子大，但在我看来，你仍不过是个泥鳅！”懒龙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如此嚣张起来，但它显然不介意，血盆大口张开，向辛铁石咬了过来。

辛铁石手指倏然一弹，九霆雷迅向这张大口飞了进去！

只要九霆雷迅入口，就算这条懒龙头再大，也必定会炸个稀巴烂！

辛铁石不禁大笑。

那懒龙似乎读出了他脸上的笑意，竟然通灵一般倏然将口合了起来。万条红流倏然怒展，就在它的唇边绽开一朵死亡之花，跟着红流溅射拉长，形成长虹一般的怒剑，狠狠劈斩在懒龙的头颅上！

懒龙一声怪吼，巨大的头颅登时裂开了好大的一条口子，被炸了个血肉横飞。辛铁石从乱石中暴起，青阳剑一剑刺入它的牙缝中，用力一凿，懒龙那颗最大的牙齿飞射而出，辛铁石一把抢过，飞快地扯动逍遥索，身子腾空而起。

威力如此强猛的九霆雷迅，竟然也不足以炸死懒龙，只疼得它暴啸连连，身子不住地向四周撞着，山崖下一片狼藉。

辛铁石站在崖顶，望着如此狂悍的懒龙，心中不禁有些后怕——是冥冥之中，若华帮着他杀败这头庞然大物的么？他用力甩了甩头，坚决地告诉自己：若华没死！他伸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将龙牙递给了璇儿。

懒龙生的奇丑，它的牙齿倒是极为漂亮，通体宛如红玉，越到中间，那朱红就越深，宛如要滴出来似的。拿在手中，微有些滑腻，凉丝丝的。璇儿将龙牙贴在腮上，红光映照，她的笑容宛如绯红的圆月，动人无比，她闭上双目，轻轻道：“好漂亮啊！”

她突然踮起脚来，飞快地在辛铁石脸上亲了一下。辛铁石一声惊叫，仿佛被雷霆击中一般，猛然后退了半步。他就站在悬崖边上，身子这一急退，顿时失去平衡，向崖底跌去。他慌不迭地展开轻功，向上掠去。但紧急之中，却忘了自己功力几乎已全失，狼狈万分地摔在了崖石上。幸好他的身上仍然缚着逍遥索，好容易稳住身形，手忙脚乱地爬了上来。

崖底懒龙不甘心地咆哮了几声。

辛铁石一落地，就急忙用袖子使劲擦着自己的脸。

璇儿斜瞥着他：“我的嘴上有毒药么？”

辛铁石一怔，手不禁就缓了下来。璇儿气势更盛，大声道：“你擦啊擦的，是不是觉得我很脏？”

辛铁石登时万分尴尬，璇儿越是不把这当回事，越是盛气凌人，他就似乎越是有些羞于见人。在这少女大大方方的娇媚中，他忽然有了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他垂下头，嗫嚅道：“不……不是……”

璇儿哼道：“不是最好，否则啊，我就不要你的懒龙牙了！”

似乎她要了辛铁石的东西，还是很给他面子似的。辛铁石不敢作声，低着头，闻着自己脸颊传来的微弱甜香，心里微微觉得不妥：要是若华知道了这件事，她会不会不理我了呢？

他胡思乱想着，却见阎王神医正在呆呆地注视着山崖的角落。感受到他的目光，阎王神医缓缓道：“看来我们是遇到大麻烦了。”

有什么东西能让阎王神医如此紧张？辛铁石倒不由得有些好奇，璇儿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更是丝毫抵抗力都没有，冲上去将阎王神医挤开，睁大眼睛细看。

顺着神医的目光望过去，角落黑黝黝的，深入到了崖壁中去。形成一个凹洞。洞中很干燥，也很洁净，洞的正中央摆着六具透明的壳。

这六具壳都跟璇儿所发现的剑壳极为相似，薄薄的，几乎透明，看上去极为坚硬，只是样子各不相同。

一具通体覆盖在厚厚的赤甲中，甲下面挂了几百只触须一样的脚。

一具一体两生，紧紧抱在一起，宛如扭在一起的大蜥蜴一般，只是耳朵极长，垂下来几乎将它们的身躯全都遮住了。

一具背生八对翅膀，身子肥肥厚厚的，就如一个木墩子，它的身上缠了一圈银丝，看去似乎是它的触须。那银丝极细极长，缠去仿佛无穷无尽。

一具青渗渗的，宛如一只巨大的瓢虫，只是它背上的花纹却极像一张人脸，清俊之极的人脸，这张脸上凝固着一个灿烂的笑容。

一具却金光灿烂，它的身下也生了无数的触须，只是触须的尖端都生了倒钩，宛如一柄柄利刃般，深深钩着自己的血肉。

一具背壳若伞，身子瘦长地支在下面，看去极为滑稽。但另外的五具甲壳却呈环形围供着它，似乎它乃是这些甲壳的王者。

辛铁石忽然发现那环卫着的五只甲壳并未组成一个圆圈，就在面向洞口的地方，缺了一个口子。他忽然发现，要是将璇儿捡到的剑壳放在这个缺口上，那它们的站位就完美了。

他很得意于自己的这个发现，正要告诉大家。但阎王神医却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相反地，他的手在轻轻地抖动着，辛铁石讶异地发现，这抖动似乎是因为害怕！

就连灵均率着三位师弟袭到面前，这位名重天下的神医都没露出丝毫惧意来；当懒龙冲撞啸傲，不可一世时，阎王神医简直将其视为无物，怎么这死物一样的几个贝壳，就让他恐惧成这样呢？辛铁石忽然觉得很可笑。

阎王神医缓缓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懒龙一闻到剑壳的味道，就从沉睡中惊醒了。你要知道，懒龙之所以称为懒龙，就是因为它一觉可以睡上一年多。”

辛铁石笑问道：“为什么呢？”

阎王神医道：“并不是因为它喜欢吃剑壳，而是因为……它恐惧剑壳。”

辛铁石觉得有些可笑，如此庞大，如此力大无穷，几乎连山都能撞翻的懒龙，会怕这么小的贝壳？阎王神医知道他不相信，但并没有理会他，只是伸手入怀，拿出了一张早就泛黄的纸张，打开来，上面画着七只怪虫，那七只怪虫就跟眼前这六具贝壳加上先前的那只剑壳一模一样。纸的最上端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七禅蛊”，在其斜下面写道：“见之急逃。”在这四个字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圈，又加了批注：“慎之！慎之！”

辛铁石笑道：“它们就叫做七禅蛊么？”

这几只怪虫虽然样子怪了一点，但也不失可爱，样子又这么小，哪里有什么可怕的？何必这样慎而又重地写什么“见之急逃”？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阎王神医的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你自然知道，当今第一毒物乃是苗疆的金蚕蛊是不是？”

这乃是江湖公论之事，辛铁石就亲眼看到一位在江湖上颇有名的高手，被苗疆的异人用一只金蚕蛊就打了个大败，端的厉害之极。只是这金蚕蛊极为难炼，而且一人只能炼一只，禁忌又多，金蚕生性凶猛残忍，就算是主人，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钻进脑袋里，将脑髓吸个干净。是以饲养之人绝少，饲养成功之人更是少之又少。辛铁石听到阎王神医如此问，便点了点头。

阎王神医道：“三十年前，苗疆出了个红云圣母，创出一种独特的方法，炼制九幽金蚕，虽然威力比真正的金蚕少有不如，却可大量修炼，一人御使几十只，一时横行苗疆，进而要问鼎中原。可惜红云圣母爱上了到苗疆躲避仇家的大盗萧出云。萧出云花言巧语讨得了红云圣母的欢心，诱使圣母将九幽金蚕的控御之法倾囊传授，然后暗下毒手，将红云圣母击成重伤，霸占了整个苗疆，开始鱼肉百姓，为祸乡里。红云圣母逃得了一条性命，但金蚕全被夺走，再也无力报仇。她怒恨萧出云，竟然悍然打开苗疆神魔洞，拼着噬心之苦，盗出了七只魔蛊，用自己的心血修炼，终于一战击败了萧出云。那一战，萧出云共出动了一千多头金蚕，尽皆被这七只魔蛊击败嚼碎。萧出云痛哭流涕地向红云圣母忏悔，大家愤而要剐了他，但红云圣母却原谅了他，只是要萧出云发誓要跟她同生共死。萧出云大喜，刚发完誓，红云圣母就抱着他投入了七蛊群中，两人受七蛊噬咬，共经过了七天七夜，方才同时死去。这就是红云圣母的同生共死。”

阎王神医无言地叹了口气，道：“那七只魔蛊，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七只甲壳，也就是我图像中的七禅蛊。”

红云圣母的痴情与狠辣震慑住了辛铁石，他叹息着低头，道：“可是这只是甲壳啊，难道七禅蛊已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么？”他很想说几句笑话，但这句笑话的效果一点都不好，阎王神医道：“七禅蛊乃是天地孕化的第一灵物，它们吸天地间的灵气为食，每十年方才真正进食一次，但它们的食物只有一种，那就是懒龙的脑。一旦进食之后，它们就会褪去旧壳，觅地潜藏，等待新壳生出。七七四十九个月之后，方才破土而出，而修为就会更深一层。当食完九只懒龙以后，七禅蛊就能通灵变化，据说便成为妖了。如果这就是红云圣母放出的那七只七禅蛊，那它们至少吃过四只懒龙。”

阎王神医瞥了瞥崖下咆哮的懒龙，那懒龙似乎闻到了顺风而来的七禅蛊壳的气味，更是猛恶地撞着山崖。阎王神医缓缓道：“也许上一只懒龙，就是它的父母，而这一次，已注定是轮到它了。”

辛铁石好奇地道：“可是七禅蛊这么小，懒龙这么大，它们如何打得过它呢？就算打的过，懒龙一害怕了掉头就跑，它们能追上么？”

阎王神医沉吟道：“我也很想知道它们究竟有何特别之处，竟然能够败杀千只金蚕。那我们就诱使它们出来吧！”他翻转手中的黄卷，那纸片的背面还有几行细细的字迹，阎王神医凝视片刻，笑道：“要引出它们极为简单，只要将懒龙血洒在它们壳上就可以了！”

璇儿盈盈笑了：“取懒龙血？这么好玩的事情少了我可不行！”她早就在一边偷听了，说到七禅蛊大败千只九幽金蚕时，她更是一脸向往，蠢蠢欲动。此时听说能召来七禅蛊，那更是惟恐太慢、如何不急？就见她在背上的大囊中一阵翻，掣出了一柄寒光闪亮的大刀来。

就连辛铁石，也不禁被刀上充溢的冰寒杀气激的一震。要杀过多少人，才有这么凌厉的杀气？辛铁石有些畏惧地看着这把刀。

这是一把弧形的刀，刀锋仿佛被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刀柄处撕了出来，然后用力一甩，形成一道斜逸的弧线，而刀柄却只剩下了一点点。这使整把刀就像是一枚狼牙，阴冷地对着世上所有的人。所以它的名字就叫狼牙刀，它最后一位主人，是魔教的啸天长老。

璇儿没有在意辛铁石的惊奇，她悠然笑道：“幸好我出来时，缠着我娘学到了这招刀法！”

她手指优美地抓住狼牙刀的刀尖，那柄刀也变得温柔起来，仿佛是一弧流星，即将奔徙在空旷的天地之间，然后璇儿一抖手，狼牙刀猛然发出一声厉响，疾旋成一道嘹亮的明月，向懒龙飙射而去！

懒龙并没有理会这柄偷袭的刀，灵均的双袖、沉猛无极的蟠龙棍都无法对它造成伤害，它凭什么要怕这柄刀？

那刀仿佛一只奔腾的魔狼，倏然深深撕咬进了懒龙的脖颈中去，那么坚韧的龙甲立即被撕开，立时大片的血光飞出，懒龙悲啸声中，狼牙刀怒激而出，在半空中划了个长长的悬弧，重又落到了璇儿的手中。

狼牙刀的血槽中灌满了懒龙的鲜血，璇儿长袖垂下，刀齿鲜血点点滴下，正洒在六只甲壳上。众人满脸期待。

可惜，并没有什么事发生。

既没有可怕的怪虫从甲壳中复苏而出，也没有怪兽从地底下冲射而出，这实在很令璇儿失望。她撇着嘴，道：“七禅蛊呢？怎么不见七禅蛊出来？”

阎王神医也有些意外，皱着眉头思索着。突然，他们眼前一暗，一道人影飞掠而来，登时掌风四溢，辛铁石一惊之间，还未来得及出剑，他身上一麻，已被点了穴道，呆在当地。灵均飘逸的身姿飞舞而下，他的眸子中虽然一无光彩，但却有控御一切的冷静。

他淡淡道：“二师弟，跟我回去吧。”

璇儿怒道：“你可真是卑鄙！他方才从懒龙爪下救了你，你却偷袭他！”

商赤凤随着韦雪衣、君天烈走了过来，接口笑道：“大丈夫立世，有时难免不择手段。你习惯了就好了。”他不理璇儿，对着辛铁石笑道：“二师兄，还是跟我们回去吧，你知道，咱们门内的事，向来不容外人插手。”他冷冷的目光在璇儿及阎王神医脸上转了转：“神医也该跟我们走了，师父的伤还等着您老人家治呢！”

阎王神医淡淡道：“我不跟死人回去。”

商赤凤笑道：“死人？”

面纱之下，阎王神医的目光倏转凌厉：“在七禅蛊爪下，还没有人能够逃过！”

第十五章 天地七禅

这句话仿佛魔咒，将地狱中的恶魔召唤了出来。就随着话音刚落，骤然之间，商赤凤就觉头顶上一阵寒意挥洒而下，宛如万钧之山一般，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多年艰辛锻就的应变能力使商赤凤身子一沉，电光石火之间，火蜮神鞭已破空而上，向着空中那宛如凝聚了地狱之力的恶魔挥了过去。

神鞭发出一阵黯哑的啸声，细长的鞭身在急速的挥动下，拉开一扇屏风般的乱影，宛如水幕一般，转瞬将商赤凤的身躯包住，跟着破空而上。这是火蜮神鞭最强一招，融攻守于一体，攻即是守，守即是攻，其名取自李白的诗句：“涛似连天喷雪来”。

商赤凤身子跟着纵上，务求一击就要重创这神秘的对手！

那刺骨的寒意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如果这一击不能得手，那他就只有任人宰割了。

破空啸舞，有若龙神的鞭影力挞而出，仿佛击中了什么。商赤凤一喜，他仰头看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商赤凤自负清俊，所见识的美人也不少，但他从未想到，竟然会有如此一张完美无暇的脸。直如湘水之神，飘飘凌举于这个空寂的山谷中。

那旷世的美艳衍化出惊人的震慑力，刹那间吸摄住了商赤凤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攻击，恍惚之中，整个世界就静止了。静止在这张脸那深情凝视着的眸子中。他没有发现，他倚为长城的火蜮神鞭，也在被那眸子凝视到的瞬间，杀意倏然消解，灵动的鞭势竟然变得死蛇一般呆滞，似乎也被那艳色所摄。

那双眸子极为通透，氤氲的流光仿佛被神明赋予了无尽的生命之力，在夜空中缓缓律动，将万物的脉搏都纳入其节律之中。四周夜风凛冽，唯有在这双眸子的照射下，一切才变得说不出的温暖。

流光徐徐飞散，宛如万点萤火一般紧紧包裹着他的躯体，忽然之间，眸子一冷，商赤凤如受雷击，周身剧震之下，凌空跌落！

那张绝美的面孔渐渐缩小，化为一只带壳的蛊虫，在夜空中展翅飞舞。

商赤凤的火蜮神鞭才一动，君天烈立即便有警觉，他的蟠龙棍立即舞动！

蟠龙棍力大招沉，舞起来如山如岳，君天烈从来不怕别人偷袭。但这一次，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因为他感觉到一股沉雄的内力就潜藏在他身前不远处。

这股内力之浩瀚，简直就如大海一般，而且潮涌不断，鼓起散乱的无意识之息就如强风一般冲撞着他的蟠龙棍，让他一阵阵地手麻。单是气势就已如此之盛，那真正出手之一击又会强悍到什么地步呢？

君天烈连想都不敢想，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抢着出手，只怕就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了。于是他大吼声中，蟠龙棍猛砸了出去。

凡是力大之人，多半不太擅长变化，或者是不太屑于变化。但君天烈不同。潜藏在这粗豪的身躯中的，是一颗极为敏感而慎细的心，单论审时度势之能，他甚至比商赤凤还要胜一筹。所以蟠龙棍出，几乎横扫天下。但现在，君天烈知道，他顶多能够自保！所以，他绝不再留一分力气，二十多年来的苦苦修为，都在这一棍之中尽情抒发出来！

但见棍影犹如游龙，倏然窜起，在空中一阵掀头摆尾的晃动，跟着力飘而下，偌大的一只蟠龙棍竟硬生生地被这强猛的棍法扭曲成弧月形，带着尖锐的啸音及满天的棍影，怒舞而下。

棍影中忽然出现了一抹黑影，同满天的棍影比较起来，这黑影是如此的渺小，但君天烈就觉虎口剧震，他甚至没有看清楚这黑影是如何出手的，蟠龙棍已然硬生生地断成了两截，任何一截他都无法掌握，破空向两边飞了出去！

他的虎口深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两只拇指几乎碎掉，但君天烈根本不敢看自己的手一眼，他的目光，全都被眼前的影像吸引住了。

那是一团血一般的影子，凌空漂浮着，它的形体并不大，身下万千飘丝一般的触手急速滑动着，聚生出让它停留在空中的力量。最为诡异的是它的眼睛，几十颗米粒一样大的眼睛呈一圈点缀在那魔影盘子一样的身体周围，闪都不闪地盯着君天烈。

君天烈忽然有种死去的绝望。

鞭影的撕空声跟棍影的破空声才一响起，韦雪衣的剑立即出鞘！

韦雪衣狠辣，他更自信。他绝不相信有人能在他的剑下全身而退，因为一旦对上了阵，他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刺中敌人一剑。

这就是九华韦雪衣最可怕之处。

但现在，他却连丝毫的自信都没有了。

江湖上奇人异士辈出，瑰奇的武功也层出不穷。单以剑来论，运剑的高手们或多或少都掌握了剑气的秘密，但每个人的剑气都不相同，尤其是绝顶的高手。像金衣侯的剑衣，青阳真君的剑火，都有别于普通的剑气，而具有极大的威力。但就算对上这些人，韦雪衣也绝不惧怕。因为他的剑气更为朴素，威力也更大。

他的剑气，就是他的剑。他以自己的剑为剑气。两年以前，他就领悟了这个返朴归真的道理，将外放的剑气再度归束到剑内，武功更上一层楼。

这等剑术的精华，他从来未在别人面前施展过，就算是追捕辛铁石时也没有。因为他觉得像这样的绝招，只能作为救命时用。潜藏得越深，就越有可能多换一条命。

现在，他知道自己到了必须要施展出来的时候了！

一股剑气宛如天河倒倾一般，从头泻落了下来，韦雪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剑气，他也从来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将剑气修习到这种程度！

这简直不是剑气，而是剑之山、剑之岳、剑之天！

刹那间仿佛头顶上的苍天以及这片天叶谷尽皆化成了一柄苍茫的巨剑，在冷月清辉下，含孕着斩裂万物的威力，央央茫茫地挥举而起。这笼罩万物的月光，就是它的剑气！它竟然以月为剑气！

尽管这个想法很怪异，很荒诞，但韦雪衣却无法拒绝这个带着恐惧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的念头。月光散乱，将他的剑与剑气包裹住，他已被困在这剑之炼狱中。但他还有挥出一剑的力量，他必须挥出这一剑！

嗡然怒响中，剑光从韦雪衣的身躯中窜射而出，却没有任何的变化，剑就是剑，没有光华，也没有撼天动地的气势。所有的力量尽都拘束在剑本身中，怒肆而出，繁华落尽见真淳。

这一剑，可命名为真淳剑。韦雪衣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摧灭。他的剑就在他的面前，就在他的挥舞中，一点一点，虽然缓慢，但却绝不可抗拒地，焚化成了细微而明亮的灰土，在空中撒开。

他的面前只剩下一轮无比皎洁的明月。

月亮被遮住。那是一只并不太大的怪虫，长的就跟一柄剑一模一样。但这柄剑身上，却有着一只宛如剑痕般的眼睛，以及君临天下的气势。

韦雪衣全身都被剑气轰中，惨跌了出去。他无论如何都不明白，这只怪虫身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强雄的剑气！

三位师弟激战的呼喝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但灵均并没有动。

他不但没有动，连他水袖也一动都没有动，因为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一动就死！

这股悍然的战意虽有些隐晦，但却明显地表达出了这一讯息。之所以隐晦，是因为它并不是只针对灵均的。它根本就没有瞧起灵均这个人。

就连还剑山庄庄主谢钺都不敢轻视的灵均，竟然在它眼中空如无物！这实在是一件极为荒诞之事，但灵均并没有余裕去思索这些，他被眼前这凶悍伟硕的杀气给震惊了。

杀气是江湖中最奇特之物，没有人知道杀气是什么，也没有人专门修炼杀气，以之对敌。但武功修炼到极处后，便会隐隐约约感觉到杀气的存在，进而会摸索出一些简单的规律，用杀气来对敌。

萧茫的秋风中，两位江湖高手相对站立，杀气在他们中间翻涌……

这实在是个经常会出现的画面，但的的确确，没有人能够真正以杀气为武器。

因为没有人清楚，要怎样才能锻炼并增强杀气。

灵均的武功到了目前的进境，于杀气已颇有了解，但却仍然知之甚少。他惟一确切知晓的，就是若是对手杀气与你可抗衡，那就要专心应战；若是杀气强于你，就准备死拼；若是杀气轻易就可以破你樊篱，攻入身躯，那就连逃跑也无门了——因为你的性命已掌握在了别人的手中。

现在，灵均已完全失去了判断。来者的杀气强于他十倍，还是百倍？

他无法估测。因为他所面对的杀气，已超过他的认知太多。

杀气如山，紧紧将他禁锢住。他不能言，不能动，不能视，不能听！

他空洞的眸子直直地看出去，早就盲掉的眼睛仍然被这杀气刺激成一片金灿。

无数倒卷的钩须组合成两团急速蠕动的羽翼，在空中漂浮展开，将这个扁平的身体托在空中。那身躯一动不动，也仿佛在凝视着灵均。灵均咬住牙，拼尽全部的力气，才堪堪抵抗住那宛如天风海雨一般轰然怒嘶潮卷而来的狂猛杀气！

这杀气电卷无形，但却又蕴涵着无比凶烈的力量，灵均被推得一步步后退。杀气聚合成一堵完美的攻防之墙，他完全没有出手的机会！

他深切地知道，就算这杀气不再增强，再过片刻的功夫，他的心、肺、内脏也会被杀气侵蚀而入，整个人碎散成毫无用处的破片，但就算是如此，他仍然不敢出手，因为他知道，这股杀气并没有施展出全力。

他无法想像，那怪虫若是全力一搏，会是如何威猛？

一瞬之间，他也知晓，为什么师父说自己的克星在此谷中。这等怪虫不但是师父的克星，天下还有什么人能逃脱他们之手？

《俱舍论》卷十二曰：“如壮士一疾弹指顷，六十五刹那。”

但就在这一刹那中，灵均，连同他的三个师弟，竟然尽都被这几头看去有些怪异，但绝不凶悍的怪虫制住，甚至重伤！要知道，他们每一人都是江湖中实实在在的高手，多给他们几年的时间，他们一定会名动天下。

灵均心念电转着，但在如此丰沛狂悍的杀气中，他却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就仿佛沉落大海中的旅人，载浮载沉，没有一块木板可以藉身，而四顾茫茫，尽是无穷无尽的杀气海洋。灵均从来没感到这么无助过！

突然，阎王神医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想不想救你的师弟们？”

若是阎王神医问他想不想救自己，灵均定然嗤之以鼻。但若是救自己的师弟……灵均奋力地将头转向了阎王神医。

阎王神医笑了，他缓缓地，但却一字一字地道：“解开辛铁石的穴道！”灵均心中一动，当前能够作为战力的，只怕就只有辛铁石了。

他是个极为洒脱之人，既然认清了局势，就绝不拖泥带水，手一抖，身上的衣袖霍然飘出，射到了辛铁石的身上。他甚至能够觉到那鼓涌的杀气因他这个动作而悍然增强起来，将他完全固定住，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一瞬之间，他的心情有些复杂，难道他要让这个穷凶极恶之徒，自己一直追杀的辛铁石来救么？他的衣袖才射到辛铁石的身上，辛铁石立即就能行动。只听阎王神医淡淡道：“你知道你的四个师兄弟为什么败得那么快么？”

难道不是因为这四只怪虫太过于特异？答案显然不会这么简单，辛铁石知道阎王神医必定有更好的解释，所以，他摇了摇头。

阎王神医指着那张古卷，缓缓道：“‘赤血蛊’能聚合天地灵气，化生为一己之内力，这么多年汇聚而来，何止相当于几百年的内力修为？君天烈虽然力大，也是绝对挡不住的。”

“‘此生未了蛊’精擅摄魂之术，可遥遥制御生灵心神，它背上极似人脸的花纹，更可化身绝色，是摄魂秘术施展的最佳载体。商赤凤自诩灵慧，但越是灵慧，便越容易被这天生摄魂所吸引。”

“‘剑蛊’化合诸力，涵然而为剑气，但这剑气乃是先天剑气，又岂是后天修炼的剑气所能抵挡？是以韦雪衣虽然修成了剑中之剑，但仍是被一击而溃。”

“而四人中武功最高绝也最神秘的灵均，敌对的却是七禅蛊中实力最为强悍的‘飞花浩气蛊’，它之所以最强悍，是因为它能将自身之力转化为杀气，攻的是心，而不是身。而人的身体是最脆弱的，就连灵均也一样。”

他的手指在古卷上游移着，将血红的赤血蛊、背生人脸的此生未了蛊、剑形的剑蛊、金灿灿的飞花浩气蛊一一指点出来，他的脸色也越来越严肃。

辛铁石诧异道：“内力？摄魂？剑气？杀气？这些不都是人类才有的武学么，为什么会在这些怪虫身上出现？而且还这么厉害？”

阎王神医苦笑：“因为人类本就是从它们那里学来的。道法自然，但究竟能法自然几分？而且这七禅蛊的内力、摄魂、剑气、杀气都是天生灵能，与后来修炼的大不相同。所以先哲们将七禅蛊所擅剑气称为先天剑气，而武林修炼的剑气为后天剑气。先天剑气无论在威能、迅捷上都绝非后天剑气所能比拟，所以七禅蛊才能够一战而歼千余九幽金蚕。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他脸色更加肃然：“君天烈内力强霸，遇到的是聚合先天真气的赤血蛊；商赤凤机变奇诡，遇到的是先天摄魂术的此生未了蛊；韦雪衣剑术最高，遇到的是化炼先天剑气的剑蛊；灵均武功最特殊也最神秘，遇到的是御使先天杀气的飞花浩气蛊……以强克其强，以擅克其擅，而强者更强，擅者更擅，是以君天烈等人才瞬息落败。就算让我指挥，也不过如此安排而已。究竟七禅蛊是如何知道这等战术的呢？”

他皱眉深深思索，这的确是个问题，七禅蛊并不是毫无灵觉的怪虫，相反，他们的智慧非常之高，甚至还要高过眼前的这些江湖人士。这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力量在可怕的智慧指引下，才能造成可怕的结果。

辛铁石的眉头皱锁了起来。

阎王神医的手指在古卷上缓缓移动着，一边思索一边道：“灵犀蛊、三生蛊、碧海玄天蛊……是了，就是‘碧海玄天蛊’！据古卷上云，此蛊上通于天，下通于地，天上天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此等描述，自然多有夸大，但从古卷上来，此蛊天生灵能是……”他的声音透露出他的心情并不太好，他缓缓而沉重道：“智慧。”

“此蛊据称为第一灵物，当年姜尚破纣而立周，数次从险死之地而求生，据说就是依靠此蛊之助。也只有此蛊才能一眼看出形势安危之所在，并迅速作出对策。”

古卷上画出的那个蛊物被六蛊环拱着，傲然挺立。它的贝壳宛如一柄张开的紫色大伞，而身子却细小的可怜，孱孱如最软弱的婴儿，掉在那几如虚空的伞面下。在伞与身子的连接处，是两只极大的眼睛，黑幽幽地望着这个世界。

辛铁石看着这画像，忽然发觉这个碧海玄天蛊虽然样子怪异了一些，但他竟不由自主地将它当成了个人。也许是因为它的眸子，那眸子中蕴蓄了太多的意味，辛铁石从中读出的，居然是……感情。庞杂的，纷复的，几乎所有能够想得到的感情，全都在这眸子中深孕着，再被一股巨大的忧郁覆盖着，缤纷绚丽地展现在他面前。

那是思索，那是忧愁，那是决断，那是掌控一切的从容。

阎王神医道：“此蛊为七禅蛊之主，凭借高绝的智慧控制另外六蛊的行动，是以七蛊无敌。控御了此蛊，则就可让七禅蛊听命于己。这也成了七禅蛊致命的弱点，因为此蛊只擅智慧，一点力量都没有，伞下面的身躯更是软弱之极，几乎一碰就死。大概是上天觉得七禅蛊太过强大，所以才安排了这么一个弱点吧……”

他扫了一眼，君天烈四人毕竟是九华老人的得意弟子，就算在此险恶境遇下，竟然还可以苦苦支撑。尤其是灵均，飞花浩气蛊如山杀气纵横而来，几乎砭食了他所有的腑脏，但他一点灵识寄于心府，居然摇摇晃晃的，就是不倒。

阎王神医道：“也许一炷香，也许一盏茶，总之越快越好，找出碧海玄天蛊来；否则，只怕你就只能为他们收尸了！”

辛铁石自然也知道形势之危急，虽然灵均他们是来捉他的，但是捉而不是杀，他们心中仍然保存着那份兄弟的情谊。这一点，辛铁石如何不知？自从上了九华之后，他就将他们当成亲人，辛铁石又如何不心急如焚？

他急问道：“碧海玄天蛊在哪里？”

阎王神医道：“我不知道，你只能自己找出来。不过你要小心，因为它的身边还有另外两蛊：灵犀蛊与三生蛊！灵犀蛊据说生着一对顺风耳，而三生蛊百战不死，正是碧海玄天蛊的最佳护卫。它们一定还有别的灵能，所以你要面对的危险，未必亚于他们四人。保重了。”

辛铁石一咬牙，身形窜了出去。

崖下懒龙疯狂咆哮，似乎知道天敌已出现，所以碧海玄天蛊不应该在此处，那么就只能在崖顶。从崖顶可观御整个战场，自然是指挥的最好所在。所以辛铁石直奔崖顶而上。他身边风声飒然，一个巨大的背囊忽然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辛铁石皱眉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璇儿理也不理他，身子宛如轻烟在乱石中飞翔着，辛铁石忽然发现，她的轻功居然很是不错，而且起脚落地大有玄奥，看来得过名家的指点。

璇儿笑道：“如此好的殂击计划，怎么会少了我？”

她迎风大叫道：“拯救天下，少不了我！”活力四射的声音，立即在整个山崖上爆开。

辛铁石的头有些晕：“拯救天下？”

璇儿笑道：“七禅蛊这种魔蛊，要是不降服它们，让他们跑出去，天下人还有活路么？所以，我要拯救他们！”

她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辛铁石：“你不要老是想着救你的几个师兄弟，做人岂能这么小气？你要认识到，你拯救的不仅仅是他们，而是天下啊！这样一说，你的干劲是不是足了呢？那就跟我来！”

她仿佛一朵月色之花，燎烈地盛开在夜色下。辛铁石居然也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是啊，既然一样是拯救，为什么不说是拯救天下呢？至少这个理由会崇高一些！他的心中涌起了一团烈火，好吧，就跟着这个风情万种而又活力四射、好奇心极重兼且花样奇多的小姑娘，去拯救天下！

崖顶并不远。

月色渐渐隐去，星斗灰暗地诉说着永恒的秘密。但最暗的，却是这片崖上，那上面仿佛笼罩了一层雾，混茫而腐败。突然，崖顶上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啸声。

啸声起于他们身侧不远，其音才落，另一声嘶啸就在雾的正中间响起。辛铁石一震，与璇儿齐齐停止了脚步。

他们身前飞浮着一只淡绿色的怪虫，仿佛是只蜥蜴的样子，但两只极大的耳朵张开，仿佛翅膀一般将身躯悬浮在空中。两点深红的眼珠死死地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那像是尖针，又像是触须的嘴巴急速地扭动着，锐啸就从其中喷薄而出。

浓雾仿佛变淡了，显露出三团黑影来，最前面的一团就跟这只怪虫一模一样，口中也喷发着一样的尖啸，飞奔而来。

辛铁石只来得及大喝一声：“小心！”这两只怪虫已射到了面前！

从那古卷上，辛铁石认识这两只怪虫合称灵犀蛊，为什么叫做灵犀蛊却不知道。电光石火之间，那两只蛊虫陡然身子急速旋转，化作一条怒绕的龙卷风，分头向两人疾卷而至！

第十六章 碧海灵犀

它们的身子极为柔软，高速的旋转中，身子被扯得又细又长，那两只大耳朵也缠卷在一起，形成锐长的尖锥形，但它们带起的尖啸声却极为好听，一前一后，一递一唤的，仿佛是江上苗歌，悠扬而婉转。

就在这悠扬的乐章中，死亡的音符骤然而至。

辛铁石却不怎么害怕，因为有风。

有风就有力，他此时对御风诀已有相当的了解，虽然对抗灵均等人还大有不足，但自保已绰绰有余。他的身形就顺着灵犀蛊袭来之势，身子陡然一退，右手划了个半圈，将猛恶的风力全都容纳在掌中，御风诀一个吞吐，已然化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真气，辛铁石聚指弹了出去。

他并没有施展青阳剑的剑火，因为真正的杀着，是不能过早暴露的。谁知道碧海玄天蛊的身边有没有什么猛恶的守卫？

指风迅捷，倏然弹到了一块枯枝上，那枯枝顿被激起，向灵犀蛊射了过去。那灵犀蛊恍如不觉，两只宽大的耳朵倏然张开，登时身形在空中顿住。当两耳再度闭合时，它的身躯已经翻转过来，依旧向辛铁石猛刺而来。枯枝才撞到它身上，就被震得粉碎。

辛铁石心沉了沉，他已看到，那枯枝不是被震断，而是被震成了碎末，比用石磨研磨还要碎的粉末。这是何等的修为？

辛铁石急忙躲闪，突然之间，他眼前仿佛突然闪过了一道华光，跟着暄腾的乐音忽然奋腾而出！

那只灵犀蛊的双耳倏然大张开来，辛铁石这才看出，原来他刚才看到的那只大耳朵，还并不是灵犀蛊耳朵的全貌，那只是耳朵的一部分而已。

它的耳朵是一种极为薄的薄膜，平时这薄膜皱在一起，叠成好几层，饶是如此，张开时仍然极为阔大，跟它的身形绝不相称。此时灵犀蛊一击不动，动了杀心，劲力一鼓，那双耳薄膜倏然完全张了开来！

立时，虚悬在半空中的月亮陡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七彩的月华。

那不是月华，而是月亮的光透过灵犀蛊的耳膜后，所衍射出来的极彩之辉。灵犀蛊的耳膜一旦完全展开，竟然长几足尺，薄到几乎透明，上面血脉隐隐透出，被月色映照，立时便反射出七彩的光华来，艳丽得宛如一蓬急绽而开的血莲。

而它口中喷薄而出的乐音一般的啸声更加纷繁，也更加悦耳，一线啸音直上，又宛如烟火一般，泛音跳转，纷纷挥洒而下，这一切，全都组成一幕妖异的炼狱之舞，风声四起，宇宙混茫，向辛铁石包了下来。

辛铁石立时心神大震，他情知不好，脚尖踩地，运起全部聚敛的风力，向后急退而去。但他已来不及！

灵犀蛊深红的眼睛猛地大睁而开，它的眼角忽然溅射出了一滴血。

这滴血宛如一柄利刀，向辛铁石破空袭了过来。这一刀，斩碎了山崖上无情的狂风！

辛铁石大惊，再也顾不得隐藏实力，青阳剑一声啸响，向那滴血劈了过去！他知道苗疆有种毒虫善于滴血杀人，中者必死。

灵犀蛊想必也是如此。

剑势飞夺，一剑将毒血击碎，但辛铁石来不及高兴，因为那滴血赫然分成无数细微的血芒，铺天盖地向他散了下来。

血落如雨！

辛铁石心中惊怖之极，灵犀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锐啸，似乎知道他必难逃脱自己的毒手！但它的锐啸才到一半，却突然断绝，它宛如魔翼垂天的巨耳，也忽然光彩敛黯，陡然摔了下来。

毒血之雨还未降临到辛铁石的身上，就宛如失去了凭依一般，忽然散去。辛铁石惊魂始定，就见那灵犀蛊又是一声怒啸，叠音锐响声中，飞一般向他背后射了过去！

辛铁石讶然回视，就见灵犀蛊已窜射到了璇儿身前，它巨大的耳翼招展，就宛如一只七彩的蝴蝶，但蝶翼间放逸出的，却尽皆是死亡的恐怖气息。

奇怪的是，璇儿竟然一点都不害怕，相反，她笑盈盈地看着灵犀蛊，仿佛它只是一只漂亮的蝴蝶一般。

灵犀蛊半空中身子一拧，那阔长的双耳倏然收缩起来，随着一拧之势，身子急速旋转，顷刻间变成一只细长的七彩之锥，向着璇儿飞戮而下！

辛铁石大惊，顾不得细想，身子一引山崖上狂肆的风力，已然窜到了半空中，一剑向灵犀蛊刺了下去！

但那灵犀蛊行动何等迅捷？辛铁石剑势才展，剑意还未透出来，它就一头扎到了璇儿身上。

奇怪的是，璇儿笑容一点不减，灵犀蛊反而撕裂出一声惊怖的尖啸，匆忙而狼狈万分地向后窜跌而出。一片血红随着它的身子溅洒而开。

这片刻工夫，它竟然就伤在了璇儿的手下！

辛铁石又惊又喜，急忙住剑落下。

璇儿笑晏晏道：“再来刺啊，我倒很想看看，是你的头厉害，还是这身天荆软甲厉害？”

辛铁石这才注意到，她的衣裳早就破出了一个个的小洞，从洞中探出的，是点点葱绿，似乎是荆棘的刺。就算是有这些刺护着她，但灵犀蛊一撞之力何等强猛？看来这天荆软甲不但能够刺敌，还能够卸去来力，当真是护身之宝。

那天荆软甲显然力不止此，灵犀蛊伤处流血如注，点点在崖顶的风中淡开，犹如一朵朵的妖红之莲。它嘶声烈啸着，宛如声声杜宇，浮沉在璇儿的面前，不敢再去攻击，却也不离开。

璇儿笑道：“你还比较聪明，但你的伙伴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它不小心撞中了我背上镶的九天十地大绝灭戮魔针。”

她伸出手去，另一只灵犀蛊气息奄奄地躺在她的手上，两只巨耳有气无力地垂着，双眼如闭不闭，看来只有轮回的光辉才能温暖它了。

空中的灵犀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震啸，宛如黄锺大吕，它的耳翼剧烈抖动着，瞬间充血，变成了一片血红！

璇儿叹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你不能怪我，谁叫天欲老魔用这针打我呢？可惜他也不知道我身上穿了天荆软甲，被戮魔针反弹回去，反而送了自己的性命。而另一根戮魔针就留在了甲上，你这个伙伴来得又太快，我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它就尖叫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那只灵犀蛊一声接一声地悲啸着，突然身子一耸，向璇儿飞了过去。

辛铁石大惊：“孽畜，你还想伤人！”一剑砍了过去。

哪知那只灵犀蛊却轻轻巧巧地落到了璇儿的掌中，身子挨擦着垂死的灵犀蛊，仰起小小的头颅来，对着璇儿不住地叫着，声音凄厉无比，似是哀求，又似是诉说。

璇儿道：“你想要我给它解药么？可我没有啊！九天十地大绝灭戮魔针乃是天下最凶最毒的暗器，无药可解，否则又怎么可能伤得了你们？”

那灵犀蛊仿佛不相信，仍然极为凄厉但又哀伤求乞地向璇儿悲啸。它们的声音本就如簧乐，动听之极，此时凄楚伤感，更是婉转缠绵，辛铁石的心都快碎了。

璇儿也怔怔地垂下泪来：“我……我没有办法啊，你等等，我找找看看！”她将背后的大背囊扯下来，打开一件件找着。那灵犀蛊在将死伙伴的伤口处闻了闻，忽然迅捷地钻到了背囊中，不一会子，叼着一大块东西钻了出来。

辛铁石更是一惊，那物通体玉雪之极，仿佛是一整块透明的白玉雕琢而成的，大约有巴掌大小，在一小块白茎上，层层叠叠地生着七片雪叶，中间开着一朵寸许大的玉花。那花恰好也生了七片花瓣，中间粉嘟嘟地颤着七丝花蕊。

七叶七花七蕊，圣湖雪莲。

传说此花乃是大神湿婆与妻子雪山女神成婚之日，女神在圣湖波旁马错中沐浴后，起身向岗仁波吉峰顶湿婆的神宫中走去时，身上滴下的水滴所形成的。一花一叶，是一滴水形成，七叶七花，则只有从雪山女神心口滴落、蕴涵了女神神力的七滴水才能孕就，据说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凿圣湖雪莲一叶服之，则立即痊愈。

这灵犀蛊当真是有眼光，只是如此天材地宝，璇儿可舍得？

辛铁石看了璇儿一眼，她只是微笑着看着灵犀蛊，却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那灵犀蛊衔了圣湖雪莲，立即飞速地爬向它的伙伴，将雪莲的蕊凑到了它的嘴边。那蕊才沾了灵犀蛊呼出的热气，立即化作七滴玉露，滴进了它的鼻中，随着呼吸沁了进去。它被戮魔针伤着之处本一片漆黑如夜，此时，这夜色渐渐淡开，流出了漆黑的血汁。

先前那只灵犀蛊一声欢啸，它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紧紧将另一只灵犀蛊抱住，两只蛊仿佛是两股绞在一起的丝绦，身子严丝合缝地缠在一起。

圣湖雪莲就夹在它们的嘴中，未伤的那只灵犀蛊口中不住吸吐着，将雪莲化成的玉液度到了另一只的口中，于是，它的胸口渐渐鼓息而起，未伤的灵犀蛊口中宛如琴声淙淙，大做欢愉之声。

片刻之后，嗒的一声轻响，戮魔针从伤的那只灵犀蛊体内弹出，它发出一声沙哑的鼓音，黯淡的眸子倏然张开，欢愉地跟先前那只灵犀蛊互舔舐起来。

先前那只灵犀蛊呀呀叫了几声，确信它已苏好，身子慢慢松开，领着它向璇儿走了过去。另一只灵犀蛊有些不情愿，被那只灵犀蛊叫了几声后，才跟了上来。

双蛊挨近了璇儿的身边，发出几声婴儿般的呀呀叫声，顺着璇儿的衣服爬了上去，一边一个，蹲在璇儿的肩头上，闭目养起神来。这等天生灵物外甲极为坚韧，只要不是猛力碰撞，天荆软甲的刺就再也伤不了它们。

璇儿大喜，轻轻地、试探着抚摸着它们那坚硬的外壳，两只灵犀蛊发出悦耳的琴音，似乎很喜欢璇儿的抚摸，将它们脖子底下皱皱的皮肤露出来，让她给它们搔痒。一会就跟璇儿非常熟了，却看得辛铁石心惊胆颤。

璇儿言笑晏晏，看着两只灵蛊，心中极为欢喜，更是看的辛铁石一呆。他突然想起来他们来的目的，双目转向那团已淡了很多的黑雾。

黑雾中间是一柄漆黑的伞，伞下面是一团扭曲的黑影，无时无刻不在颤抖着，辛铁石盯着它，它也盯着辛铁石。它的眸子是深灰色的，泛着幽秘的光芒，不停闪烁着，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辛铁石道：“璇儿，那戮魔针还有没有？”

戮魔针既然能够伤得了灵犀蛊，说不定对这神秘之极的碧海玄天蛊也极有效，只要不给它圣湖雪莲，等它一死，就可以解救灵均他们了。想到这里，辛铁石不由得一震，他们在此时缠斗已久，灵均四人会不会已被那些怪异的蛊物杀死了呢？

他急忙望向下面，却见君天烈等人跌坐地上，四只蛊物依旧张牙舞爪地浮游空中，却并没有向他们继续攻击。这情形实在有些诡异而幸运，但辛铁石知道，这种幸运不会持续太久的，所以他要尽快将碧海玄天蛊解决掉！

璇儿摇了摇头，道：“只有那么一枚了，本来那就是天欲老魔留在软甲上的，我想要还没有呢！”

辛铁石心中微微失望，碧海玄天蛊却发出了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啸叫。趴在璇儿肩头的灵犀蛊倏然张开四目，对望了一眼，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碧海玄天蛊怎么呼叫，却也不答应。

辛铁石很明显地觉得那灵犀蛊爱莫能助地叹了口气。

这蛊虫竟然能叹气？想想都会觉得荒诞得好笑。

那碧海玄天蛊又叫了几声，慢慢住口，它的身子蠕动着，崖顶那团黑雾也在缓缓移动。那黑雾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崖顶风势那么大，却也不能将它吹散。

但它并没有别的动作。

辛铁石有些怀疑，为什么那四蛊不再攻击了呢？为什么灵犀蛊不再听命于碧海玄天蛊了呢？尤其是，也是他最在意的，七禅蛊才出现了六只，另外一只在哪里？它又有什么天生灵能？

这些问题不搞清楚，下一个瞬间，他们可能就会横尸天叶谷，毕竟，这是轻松歼灭了上千九幽金蚕的七禅蛊啊！他谨慎地游移着脚步，脑筋急速地转动着，一面思量对策，一面向碧海玄天蛊行去。

灵犀蛊忽然轻啸了两声，璇儿道：“咕噜说了，碧海玄天蛊是它的老大，而我是它的恩人，所以它只能两不相帮，一会你要是被那黑雾沾到，化成血水，可不关它们的事。”

辛铁石吓了一跳，连问道：“黑雾？化成血水？咕噜又是谁？”

璇儿轻轻抚摸着两只灵犀蛊，笑道：“我左肩的这只小蛊老是咕咕地叫着，所以我干脆就叫它‘咕咕’，右边这只老是在噜噜的打鼾，所以我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噜噜’，合称‘咕噜’怪。免得两只生得一模一样，不好分辨。很奇怪吧，它们说的话我似乎能听懂，说这黑雾是七蛊中最后一蛊——三生蛊喷吐而成的，比苗疆最厉害的桃花瘴还要毒猛十倍，人畜中之则立即化为血水，无药可救，要我们小心了。”

这么恐怖的蛊物居然被她取了如此可爱的名字，辛铁石不知是该发笑，还是叹惋。璇儿歪着头听了一会，道：“咕噜说了，它们想让谁听懂它们的叫声，谁就能听懂。这是它们的天生灵能。嗯，这个灵能很好玩。”

辛铁石点点头，这灵犀蛊说是谁都不帮，但还是提了他一大醒。但是不近碧海玄天蛊之身，却又如何伤它？那黑雾看去足有三四丈方圆，隔着这么远，辛铁石自问还没有这么强的剑气，可以催送到蛊物身边。何况那个喷出如此恐怖毒物的三生蛊，还不知会有什么可怕的招数呢！

他笑对璇儿道：“你可不可以问问咕噜，为什么下面四蛊不攻击了呢？”

璇儿还没开口，咕噜不情不愿地咕咕叫了两声，璇儿侧耳倾听，道：“咕噜说了，七禅蛊天生服膺碧海玄天蛊，它们的一举一动，都受碧海玄天蛊之制，已经成了习惯。但碧海玄天蛊的命令，却都是由灵犀蛊由啸音传送，方才它们伤在九天十地大绝灭戮魔针下，碧海玄天蛊的命令就无能下达下去，是以另外四蛊才停手不攻。”

辛铁石立时恍然大悟，哈哈笑道：“如此说来，只要不让碧海玄天蛊冲到崖下，那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他陡然间信心大涨，因为他已不用再担心灵均他们。所以他能够一战！

碧海玄天蛊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它立即动了。

黑雾骤然加深，风翻云卷，向辛铁石袭了过来。沾上一点就会死的旷绝毒雾！

辛铁石淡淡一笑，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破碎的风力被他吸在手中，青阳剑立即大炽，一团火光飙射而出。他虽然对御风诀颇有心得，但若论聚集之力，只怕也就是他本来内力的五分之一，然而青阳剑不愧是当世名剑，单以这五分之一的力量，就喷涌出了一团盆大的火光！

火，正是任何毒物的克星，尤其是这种糅合了天火地炎的青阳之火！

登时一连串的火花擦过，那团幽沉的黑雾突然炽烈地燃烧了起来，奔腾而起的，是极为诡异的绿火！

同一切野物一样，一见到火光，碧海玄天蛊立即发出一声惊吓地大叫，身子仓惶后退。辛铁石心下一宽。

果然，碧海玄天蛊本身一点力量都没有。只要赶在它想出计谋之前将它一举击杀，那就胜了一半了！

他不敢怠慢，御风诀连连运转，剑尖上不断喷涌出一团团的青阳之火，向黑雾中灼烧而去。眼看整团黑雾都燃了起来，诡秘的绿色耀满了整个山丘，然后迅速地向碧海玄天蛊合围而去。

碧海玄天蛊呱哇一声叫，那团绿火登时将它包围，它整个身子都燃烧了起来。碧海玄天蛊嘶哑地大叫着，猛地，残存的黑雾中凝结出了一个灰暗的身影，它的背上生了八对翅膀，却全都细细的，极为迅速地颤动着，带动它肥硕的身子浮在空中。它的身上缠满了一圈圈的丝线，似乎是触手，又似乎是它的爪子。它才一出现，立即发出一声黯哑的啸声，顿时，一团粉红色的水雾从它的口中喷出，向碧海玄天蛊罩了过去。

碧海玄天蛊烧残的指爪才沾粉雾，立即便发生了一种变化，辛铁石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新鲜的血肉正飞速地从残损的骨节中升起，粉雾才合，碧海玄天蛊几乎便在同时重生复原！

这怎么可能？

辛铁石大张着嘴，惊讶地看着这一切。碧海玄天蛊才一复原，那只突然出现的蛊物便立即隐去，黑雾重新喷薄而出，只是更黑、更浓、更湿！

山间霭岚夹杂其中，辛铁石没有把握再度将它燃起了。

碧海玄天蛊灰沉沉的眸子一点生机都没有，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发动下一波攻击。但辛铁石的心中忽然兴起了一丝不妥。

碧海玄天蛊这么轻易就被烧中重创，这实在不像是阎王神医所形容的大智慧的样子。如果阎王神医没有说错，那么一定有什么阴狠的计划，在悄悄地进行着，也许再过一刻钟，就会送了他的性命！

辛铁石急速地转着念头，但他什么对策也想不出来，因为他对七禅蛊了解的太少了，如果阎王神医在，他一定会有好办法的。辛铁石无奈地想着。

就在此时，灵犀蛊忽然轻轻地叫了几声。仿佛条件反射一般，辛铁石扭过了头，然后，他的脸色急遽地变了，变得极为难看。

几缕淡烟袅袅升起，向崖顶窜了过来，赫然正是围攻灵均四人的剑蛊、赤血蛊、飞花浩气蛊、此生未了蛊！它们来得好快，才一晃眼之间，就窜过了一半的路程！

辛铁石立即明白，自己反被利用了！

他用青阳剑燃起的绿火，在这黑夜中最是醒目，四蛊一见之下，一定会全速赶来，营救碧海玄天蛊。以他的武功，就算再增长十倍，也绝抵对挡不住四蛊联手之一击！但那四蛊来势迅疾，他又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它们呢？

遥见灵均四人都是全力出手，遥遥向四蛊攻去，他们显然也知道此时绝不能让四蛊窜上崖顶，但重伤之下的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辛铁石苦笑着，他知道，该到了冒险的时候了，于是，他对璇儿道：“你的逍遥索还在不在？”

璇儿眨了眨眼睛，笑道：“在！还有长长的一大条！”

辛铁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极快地将自己跟璇儿绑在了一块，绳子甩出，远远缠到了对面山头的松树上，手一紧，两人凌空荡了过去，跟着，他手一甩，仅余的几颗九霆雷迅轰然在山顶震发，那座小山头硬生生地被劈掉了半个，带着碧海玄天蛊跟那团黑雾向下跌了去！

隐隐就能听到碧海玄天蛊那不甘心的怒啸，在轰然翻飞的碎石中，惨烈地震响着。它的嗓门若是一直这么大，说不定辛铁石早就死了。但现在，求求老天爷保佑，就让它这样被炸落的山石砸死吧，顺便把那几只也一齐活埋得了。

但老天爷显然不站在辛铁石这边，尘烟腾天，慢慢散去之后，只见粉红色的水雾乍现，宛如一片水荷，开放在这片荒谷中。辛铁石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只要有这片雾在，碧海玄天蛊就一定不会死，不但它不会死，另外几蛊一个都死不了。

果然，粉雾怒冲中，一个个诡秘万分的身影再度在暗绿的画卷中具影而现，辛铁石禁不住一声悲啸。有这个喷吐粉雾的三生蛊在，七禅蛊几乎就是不死之身，难怪它们能力克千余金蚕！

他忍不住感到一阵绝望，他甚至能够听到碧海玄天蛊坚定而残忍的命令，指挥着剑、赤、飞、此四蛊杀上山崖，置众人于死地！

辛铁似的确已经一点法子都没有了，他能够做的只有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悲叹。

也许阎王神医说的对，安知死不是弱丧而归，其中更有生人所未知的极乐呢？这样想，至少可以让他有一颗宽慰的心，来对待即将到来的死亡。

璇儿突然叫道：“懒龙！”

辛铁石急忙睁目，就见一大团黑影宛如飓风般撞了过来，那七禅蛊才复苏未久，尚无余力躲闪，一下子被这团黑影撞得散了开来。

那黑影似乎深知七禅蛊的秘密，一将它们冲开之后，便紧紧追着碧海玄天蛊而去，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中间映月生辉的利齿来。

显然，它并不只是想杀死碧海玄天蛊，更要一口将它吞下去，让它再也没有复生的机会。那庞大的身躯刹那间在山谷中刮起一阵强风，赫然正是那头逡巡于崖底的懒龙！

辛铁石惊喜地翻了个筋斗，就见碧海玄天蛊呱呱大叫着，奋力鼓勇前冲，但那懒龙铁了心了，绝不旁顾，直追着它而去。两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三生蛊呀呀大叫，黑雾喷涌而出，蔓延过懒龙的身躯，将它那绕身绿纹烧成漆黑一片，在强疾的奔跑中片片脱落，但那懒龙真是强悍，在此焚身剧痛下，速度竟然丝毫不减！

眼看它的大嘴就要咬上碧海玄天蛊，那蛊突然猛地回身，倏然钻进了懒龙巨大的口中！懒龙大喜，那蛊竟然不待它咀嚼，使劲向它的咽喉钻了下去，登时噎得懒龙一阵作呕，速度不由得一慢。

电光石火之间，一股彭湃宛如山岳的巨力从后撞了过来，懒龙一声悲啸，后半截身子竟然被这股巨力撞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跟着夜色中仿佛一道雪白的闪电闪过，它庞大的身躯齐齐地分成两半，各自仍然保持着高速奔跑着，却是越分越开，越走越远！

那道剑光精妙之极，将懒龙剖成两半时，竟然全然没有伤到钻到懒龙体内的碧海玄天蛊，天下又有谁有此等的修为？辛铁石的心更沉，他简直已经绝望！

蹲伏在璇儿肩头的灵犀蛊同时发出一声欢啸，阔大的耳朵展开，迎风向另几蛊飞去。璇儿急道：“咕噜！回来！”

灵犀双蛊回头看了她一眼，咕咕叫了几声，去势却丝毫都不停，瞬间就跟另外几蛊汇合。辛铁石一把拉住璇儿，大叫道：“我们快逃吧！”

璇儿奋力摇头道：“不！咕噜不会伤害我的，我要去找它们！”

她也不待辛铁石解说，抓住逍遥索飞纵了过去。辛铁石心急如焚，但想到阎王神医跟四师兄弟都在那边，自己势难抛开他们独逃，跺了跺脚，也滑索而返。

事情比他想像的还要糟，除了灵均，另外三人竟全都躺在地上，君天烈左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姿势，显然整条手臂都被大力撞成粉碎；商赤凤的双眸不住有鲜血流出，跌坐地上，竟只有胸口在微弱地起伏着；而韦雪衣浑身都是剑伤，也不知挨了几千剑还是几万剑。就算是灵均，也不见能好到哪里去，因为他才换上的水袖又被硬生生地撕裂，他浑身都是血，却连一点伤势都看不出来。

倒是只有阎王神医一点伤都没有，也许是因为他不会武功？

辛铁石一落地，就大叫道：“你们快走，我去救璇儿去！”

阎王神医淡淡道：“我们已不用再逃了。”

辛铁石惶恐的脑袋还不能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手下不停，将君天烈与商赤凤肩在背上，问道：“什么？”

阎王神医的声音中难得有了一丝笑意：“我们已不必再逃了，因为七禅蛊已吃了懒龙的脑髓！还记得我告诉过你么？七禅蛊若是吃过懒龙脑髓之后，就须立即觅地潜藏，等待蜕变。它们此时已无力伤人，我们又何必再逃呢？”

第十七章 乾坤璇玑

阎王神医如此说，辛铁石不由心中一喜。但他仍有些不放心，连忙转身向璇儿追了过去。

果然，璇儿呆呆地站在那团粉雾中，她的肩头上趴着灵犀双蛊，四眸紧闭，只有肚皮在极为舒缓地鼓着，四只大耳朵无力地垂着，早已昏昏睡去。

璇儿见到辛铁石，急道：“快来看看！咕噜怎么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辛铁石心中一喜，他小心地踱过去，翻了翻咕噜的眼皮，入手沉重，那灵犀蛊的瞳孔已散的极开，任他如何翻弄，都毫无反应。辛铁石心中更喜，转身寻找，却不见其余六蛊的踪迹。他心下生疑，四处搜寻，只听阎王神医淡淡道：“你不用再找了，它们一定藏回了原来的那个山洞中去了。”

阎王神医瞧见灵犀双蛊伏在璇儿的肩头，不由甚是惊讶，问道：“你怎会收服了灵犀双蛊？”璇儿瞧了瞧咕噜，道：“我也不知道，咕咕一头撞在我身上的天荆软甲上，天荆软甲刚好插了一枚天欲老魔的九天十地大绝灭戮魔针，一下差点将咕咕毒死了，幸好我有一颗圣湖雪莲，救了它，它就守着我不走了。”

阎王神医讶道：“灵犀蛊周身坚硬如铁，只有额头上一点白点才稍微软弱一些，难道你软甲上的戮魔针，就正好戳在这个白点上？”

璇儿摸着咕咕的额头，果然，灵犀蛊的额头有一点梅花般的白色斑点，而那伤处正在这白梅的中间。这实在是很巧，巧到连阎王神医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七禅蛊天生灵物，天性就以世间万物为食，哪会认人类为主人？

他们赶到先前发现七禅蛊的山洞，果然，那山洞里又多了六具空壳，就跟先前所见的七禅蛊一模一样，辛铁石摸了摸，空壳还留有一点余温，显见刚褪去不久，而地上留有六个松软的泥土漩涡，阎王神医指以示之道：“它们就潜藏在此地。”

璇儿蹲下来仔细地瞧着：“为什么咕噜不跟它们一起潜地呢？”

阎王神医道：“七禅蛊向不轻易认主，但一旦认定之后，便生死相托。就算你斩了它们，它们也绝不离弃，是以才不随着其余六蛊潜地，而停留在你身边。”

这席话说得璇儿大为感动，激动地抚摸着灵犀双蛊，道：“咕噜！谢谢你们这样信任我，就算我拼了性命，我也要护卫你们周全的！”

突听一人微笑道：“小妹妹，话可不能说的这么满哦。”

辛铁石、璇儿讶然回首，就见洞口外面站着一群黑衣人。他们浑身都用黑布围裹着，除了一双眼睛外，连一点皮肤都不透出。而灵均、君天烈、商赤凤、韦雪衣被他们或用手扣住，或用兵刃逼住，曳在身边。

可怜九华四子本都是天之骄子，单以武功论，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挡得住他们联手。但今日被天生灵奇的七禅蛊突袭后，身伤之重无以复加，才被这些人一击得手。四子眼中都深孕怒火，显然对被俘极不甘心。

领先的黑衣人笑道：“我们黑丑帮个个生的奇丑无比，生恐吓着世人，所以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黑布，不过倒成了本帮的标志，你们以后见了，可要小心了。”说完，嘎嘎笑了几声，声音难听之极。

阎王神医淡淡道：“我认识你？”

那黑衣人笑道：“阎王神医名满天下，兄弟们自然都仰慕得紧，但我们黑丑帮是江湖小帮派，可从未交过神医这样的阔朋友。”

阎王神医道：“你蒙着面，用的是假声，而且你一眼就认出我来了，这些，都说明不但你认识我，而且我也认识你。你虽然慌称我没见过你，但却不讳认你识得我，显然是向来地位尊崇惯了，不善于说谎。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气度。”

他的声音很缓和，仿佛指出的只是一个很平常的事情一般：“无论你自称黑丑帮的口气，还是你的站姿，甚至你不自然流露出来的气势，都绝非一般江湖人士可比，若你只是个江湖小帮派之人，那只有天上大罗神仙才能做少林掌门了。”

他继而缓缓道：“又有哪个帮派，竟然网罗到如此多个高手，每个人都气势非凡，我看没有一人的武功在少林七长老之下。”

那黑衣人默然，良久叹道：“人言阎王神医一心七窍，玲珑剔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神医能猜到我们不是常人，那想必能体会到我们志在必得的决心了。”

阎王神医道：“不知诸君想要的是什么？”

那黑衣人不答，他的手指忽然伸了出来，一点氤氲如绿芒的剑气缠绕在他的指尖，缓缓在灵均四人的面前扫过，剑气聚伸成一条常春藤样，将四子一齐缚住。

他悠然道：“神医眼光如此之高，想必一定能看出只要我心念一动，这四人的头颅立时就会掉地。”

阎王神医点点头，道：“我看得出。”

黑衣人满意地笑了，他的另一根手指伸出，一样有牵丝般的碧绿剑气透出，遥指三人：“那么神医也一定能看出，仅仅我一个人，就可以很轻松地取你们三人的性命。”

阎王神医沉默着，再度点了点头。

黑衣人一面叹气一面道：“但我向来一不愿意与无武功之人动手，二绝不向女子出招，所以我只好跟神医打个商量。”他的手收回，两道碧绿剑气倏然消失，虽然蒙着面，但此人的行动仍然潇洒之极：“只要神医将七禅蛊交给我们，我们就放了此四人如何？七只蛊物换你们七人的性命，我想神医一定会觉得划算。”

阎王神医沉默着，面纱后面的目光却深沉了起来，黑衣人虽然有极高的信心，可以掌控全部局面，但被这沉静的目光一照，竟然有些惶惑起来。一瞬之间，他有些犹豫，是否先将他们全都打晕了，然后再搜寻七禅蛊？

慢慢地，阎王神医道：“你们想对付九华老人？”他的目光变得冷峻，让黑衣人不由得一呆，但他亦是心计深沉之辈，转瞬笑道：“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碍脚石并不止九华老人一块。”

阎王神医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着他的话：“你既然知道我对江湖事极为精熟，就不该向我显露功夫的。虽然你极力想掩盖你本来的武功，但能用手释放出剑气的人并不多，而有你这样身份气度的人就更少了，所以……”他说到此处，黑衣人眼中神光陡变，厉啸道：“住口！”

黑衣人身子一翻，已然腾空而起，翠绿色的光芒一闪，化成一道天降瀑布一般，向阎王神医怒涌而去！

显然，他是想要杀阎王神医灭口。

他一动，他身后的几位黑衣人也一齐动了，一动便如九天雷霆！这几人显然是临时凑在一起的，虽同时出手，彼此之间却毫不相干，并未组成什么阵法。只是每个人的招数都威力极大，就算灵均四人没有受伤，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阎王神医盯着那片飞翔的碧绿，一字字道：“想不想要七禅蛊？”

倏然之间，满天剑气消散于无形。黑衣人萧然站在那里，双手背负，就如从来未动过一般，他微笑道：“请神医讲。”

单这手收放自如的功夫，就看得辛铁石极为心折。他心中着急，因为他知道，此人既然晓得阎王神医看出了他的来历，那么不管阎王神医给不给七禅蛊，他都会杀了阎王神医灭口的！

阎王神医聪明绝顶，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却仿佛没看出来，手斜指地下，道：“七禅蛊刚食了懒龙脑髓，觅地潜藏，就藏在这山洞的洞底。七禅蛊一食龙脑之后，便进入休眠，再不会动，你们只要把地面挖开，就可以得到了。”

辛铁石大急，因为他知道，这伙人一旦知道了七禅蛊的下落，必定会立下毒手！

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阵喜色，他仔细地看着地面，突然道：“怎么只有六只？”

阎王神医淡淡道：“因为有两只在这里。”他指了指璇儿的肩头，笑笑道：“抱歉的是，它们没吃过龙脑，还未进入休眠。”

此话才出，几名黑衣人立时电般退了几步，一齐警惕地望向璇儿肩头的灵犀双蛊。当先的黑衣人双目炯炯，突道：“灵犀蛊？”

阎王神医点了点头，道：“你自然知道，七禅蛊乃是人类武学源头，任何武功都不足以伤它们，就算你们的修为已足可称绝顶高手也一样。”

灵犀双蛊蜷在璇儿的肩头，连眼睛都不睁开，看在黑衣人眼中，那自然是傲岸无比，浑没将他们看在眼中。想到灵犀蛊的种种可怕之处，众黑衣人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

阎王神医笑道：“谁还想要七禅蛊，就请自己来拿吧。”他在赌，赌的就是黑衣人虽然知道七禅蛊的存在，但必然了解不深，根本看不出灵犀蛊是否已休眠！

除了红云圣母，天下又有谁深谙七禅蛊？所以这一注的胜面极大。

七禅蛊已食过龙脑，休眠后就再也没有抵御之力，这些都是真的，惟一假的一点，就是灵犀双蛊还未休眠。只有在十句真话中夹一句假话，才能真正骗得过人，显然阎王神医很精通说谎的机巧。

辛铁石心下一喜，他实在很担忧灵均四人，而以他的御风诀，要战胜眼前的黑衣人，他连一丝把握也没有。

黑衣人目中警惕之色越来越强，突然，他笑了笑，大步走了过来：“神医料的不错，我很害怕七禅蛊，但是已休眠过的七禅蛊，就跟武功尽废的高手一样，我是决不会怕的！”他左掌伸出，向灵犀双蛊抓了过来，阎王神医脸色一变，他实在想不到，黑衣人竟然看穿了这一计谋！他心念电转，但黑衣人的行动实在太快，他万般心计，竟然无一条用的上。眨眼之间，黑衣人已然抓住了灵犀蛊！

但他的脸色立即就变了，他的手收的比伸的还要快，然而才收到一半，他的动作便明显变得呆滞。就在这片刻工夫中，他摸上灵犀蛊的手，竟然变得一片墨黑，就跟他身上的黑衣一样的颜色。

这一变化又大大出于众人的意料，一张灿烂的笑脸在山谷中绽开，璇儿得意地笑道：“瞧不起女人可不是个好习惯哦。”

黑衣人捧着那只显然中毒了的右手，他的脸上尽是骇异！不仅仅是因为这毒极为厉害，他连运几种内劲，都无法将毒性止住，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没有看出来璇儿是怎么出手的！

这岂非更可怕？所以黑衣人的脸色立即就变了，他必须要重新审视、评估这个看上去只有美貌的小姑娘。

璇儿的鼻子很可爱地皱起，轻轻笑道：“你们以为女人就不会武功，武功就不高是不是？但你们眼前的这位女子就是大高手！你们不妨猜猜我最擅长的是什么？”话音初落，她的热情又重新回到身上，将她的妩媚完全蒸发了出去，化作光，化作热。一瞬间，她仿佛一朵鲜艳的花朵，在黑衣人惊惧的眼神中盛开。

她纯粹的妩媚中，漾动着万种风情，每一种风情中都带着致命的危险。更可怕的是她背后的巨囊，黑衣人完全猜不透里面装了些什么！

黑衣人脸色越来越冷，他显然不愿意去猜，因为他的另一只手动了。

这一动，他的手竟然恍惚中变成了千只万只，宛如花海一般荡漾而开，向璇儿卷了过去。璇儿却恍如不觉，只是淡淡地转了个身，长袖飘起，将灵犀双蛊护住。

黑衣人微微皱了皱眉，他的掌势绝不停留，但就在拍中璇儿的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色，满天掌影登时一敛。

璇儿微笑道：“天荆软甲的滋味如何？”

黑衣人不答，沉声道：“柯老怪是你什么人？”

璇儿微笑道：“柯老怪？那是什么怪物？”

黑衣人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神态中看出些端倪来。但璇儿的笑容却那么柔和而妩媚，当真是一点破绽都没有。

阎王神医冷冷道：“璇儿，为什么不拿出九天十地大绝灭戮魔针来，让诸位大侠们见识一下？”

璇儿一听，立即领会，笑道：“我之所以不拿出来，是因为那并不是我最擅长的！”

一见到这枚针，众黑衣人的脸色立即都变了，变得比身上的黑衣还要黑。慢慢地，领头的那人点头道：“很好，凭着这枚针，也能让我们走了。”

他们说走，当真一点也不停留，转身就走。

璇儿笑道：“这针名叫戮魔针，你们都是大侠，我看也未必戮得了你们，急着跑什么啊？”

那黑衣人仰天大笑道：“说的好！”这一笑惊天裂云，他的身影倏然动了！

阎王神医脱口道：“不好！”这两个字还未说完，黑衣人已然凌空一指，点在了璇儿的眉心，登时璇儿就觉一道沛然的真气顺着鼻梁而下，游走于全身，在她周身穴道全都点了一点，将她的血脉封住。跟着真气收回，那人冷冷道：“天荆软甲果然厉害，但你说的也不错，单凭一枚戮魔针，就算是天欲魔头出手，也戮不了我！”

璇儿一下不注意，中了他的暗算，但她脸上却丝毫不为意，笑盈盈地道：“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的，不过你要小心了，我可有很多宝贝的。”

那黑衣人深深看了她背上的大囊一眼，似乎很想将那囊抢过来，好好查看一番，但他权衡之后，还是暂且放弃了这一念头，施施然地背着手，冷笑道：“神医若是再不将七禅蛊交出来，那我可就先杀了此人！”

他的手按在君天烈的脑门上，掌力微吐，君天烈的一张脸登时雪白。

辛铁石大急，怒道：“你敢！”

那人微笑道：“我不敢！”他突然伸手，一巴掌掴在君天烈脸上，柔声道：“我的胆子很小，你可千万不要吓我。”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的语气变得一片森寒。

辛铁石怒道：“你若再敢动他们一根毫毛，上天入地，我必杀你！”

唰的一声响，青阳剑出鞘，遥遥指向黑衣人。

尽管他的真气已全竭尽失，但这拔剑一指，一样气势凛然，黑衣人禁不住一窒。他凝视着剑尖，缓缓道：“他们来捉你、杀你，你还要帮着他们做什么？”

辛铁石踏上一步，双手紧紧攥着青阳剑，一字字道：“虽然他们要捉我杀我，但我仍然将他们当成是兄弟，绝对不能容你伤他们半分！”

仿佛响应着他这番话语，青阳剑轰然怒冲，一道火光炸开，瞬间光芒游走全身，变得明亮无比！黑衣人气势不由又是一沮，陡然一声轰天盖地的大响响起：“说的好！”

君天烈身形霍然窜起，一头向黑衣人撞了过去！他虽已重伤，但这一撞却是拼尽了所有的力气，惨烈之极，绝不可轻视！

黑衣人一时倏忽，让他逃脱了掌控，心中大悔之际，君天烈已经撞到了他面前！

他急忙奋起力气，双掌向君天烈的头颅迎去。但就在这最紧急的时刻，君天烈忽然望后一退，竟然不再攻击他。

黑衣人心念电转，脱口道：“小心！他想跑！”他的面前忽然满都是衣袖，杂乱的衣袖。

有的是枯枝，有的是碎石，有的是天边的云、山中的水，但在那股超强的力量接引下，组成了两只浩瀚的云袖，宛如九天风雷怒震，向黑衣人轰卷而下。

这并不是衣袖，而是晴天霹雳，大厦倾倒。

黑衣人的脸色真真正正地变了，他双掌去势已老，而这云袖飞卷，却方兴未艾，怒潮滚涌之下，他再也没有丝毫招架的胆量，身子倒飞而起，大叫道：“走！”

人影散乱，几名黑衣人顷刻走得干干净净！

灵均默默地站着，忽然，他的身子一摇，一口鲜血喷出！

飞花浩气蛊乃是七禅蛊中杀意最高，修为最精者，灵均虽然武功极高，但在它无边的杀气笼罩下，几乎所有的腑脏全都破裂，本就是勉力支撑，此时怒气激心，全力出手，虽然一举骇走了黑衣人，但他伤势也重得无以复加。

辛铁石急忙抢上去扶住，哽咽道：“大师兄……”

灵均双目隐在杂乱的长发中，缓缓道：“二弟，我们以前都误会你了。能在这个时候还顾念着兄弟之情的人，决不会做那些丧心病狂之事的。”

辛铁石大为感动，只觉胸口仿佛什么噎住了一般，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灵均缓缓道：“我相信你是被人诬陷的……”他的手忽然挥出，宛如风一般飘过辛铁石的胸前。辛铁石就觉神堂、魄户诸穴一麻，已然被他手指点中，身子再也不能动弹。

灵均强动真气，立时脸色又是一阵苍白，几乎喘不上气来。

辛铁石愤怒地看着灵均，他不明白！

在他最相信灵均的时候，灵均居然暗算他。难道所有的真诚与理解，都不过是谎言么？

灵均咬牙站起来，他的脸色惨白，几乎就跟月色一样。

他背对着辛铁石，一字字道：“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只有我相信，还远远不够，所以我一定要将你送回山上，向大家分说清楚。若你因信任我而死，那我这条命也赔给你！”

君天烈吃力地向前一步，豪然道：“我这条命也赔在大师兄身上！”

商赤凤微笑着，就算他身上的伤再重，他也依旧微笑：“反正我这条命也值不了多少钱，我相信大师兄！”

韦雪衣淡淡道：“还有我！”他们三人的眼中仍然有愤然，他们虽然被辛铁石的奋力相救而感动，但却还没有像灵均那样原谅他。

但起码，他们开始试着去相信他了。他们伤重的身躯傲岸挺立着，风雨不倒。

辛铁石不再说话，他只有跟着他们走。

这就仿佛是命运，生生轮回，已到了该了断的时刻了。

璇儿热泪盈眶，阎王神医看着他们萧萧远去的背影，突然大声道：“你去吧，我一定会救你的！”

辛铁石回首一笑，救他？又何必呢！或者真的如阎王神医所说，死亡对于他来说，远比这样赖皮地活着要好的多，也许从这一切事开始，他就应该死去，多活了这么久，已经是奢侈的享受了。

西上九华，朝阳正艳。

《绝情蛊》题记 126

第一章 故地重游 127

第二章 魔剑天行 136

第三章 紫衣云裳 143

第四章 其人如玉 151

第五章 哼哈二将 161

第六章 九幽金蚕 168

第七章 灼灼其华 175

第八章 谓我何求 183

第九章 星烈长空 189

第十章 公子无咎 193

第十一章 惊精神木 201

第十二章 寂寞红云 206

第十三章 绝壁疑踪 213

第十四章 情中之蛊 218

第十五章 缘重难破 226

第十六章 思君忘归 233

第十七章 情即绝情 241

第十八章 相忘江湖 250

第十九章 生死与共 256

第二十章 昆仑雪原 263

第二十一章 初破疑云 269

第二十二章 云散九华 276

《绝情蛊》题记

有一种蛊，以情为名。

它将赋予你倾城的容颜

绝世的力量

不老的青春。

每一个看到你的人，都会顶礼膜拜。

——因为他们从你眼中

看到了一生的爱。

七日七夜后

它凝结成一滴眼泪

坠落在你所爱者心头。

那一刻，美貌、智慧、力量、青春……都将灰飞烟灭。

唯有那个人，将永远爱上

苍老、丑陋、孱弱的你。

至死不渝。

前情介绍：

九华一派德望俱高，宗主九华老人更为武林中泰山北斗，万人景仰。

九华老人晚年得遇良缘，传帖天下，迎娶娇妻，武林各门派宗主皆西上九华山，为之贺礼。

辛铁石本是九华老人爱徒，武林中最有前途的后起之秀，他少年得志，结交遍天下，前途本是一片光明，此刻得知师父大喜，也特意赶回九华山。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师娘竟然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情人——若华。

辛铁石极为痛心，想要夺回情人，远走高飞，却与九华老人情同父子，不忍做出让师父痛心之事，只得在师父大喜之日借酒消愁。

当他酒醒之时，却骇然发现已成为师娘的若华惨死自己剑下。

血流如海，铁证如山。

辛铁石百口莫辩，九华老人亲自清理门户，却被处于癫狂状态的辛铁石重伤。

众目睽睽之下，武林中最有前途的少年，一夜之间化为杀师母，伤恩师，勾结魔教，犯下滔天罪行的恶魔，人人得而诛之。

昔日好友尽皆反目，唯有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江玉楼挺身而出，为之辩解。

然而，江玉楼却是魔教中人。

一时九华山头风云变幻，成为正邪两派火并之地。江玉楼为了助他杀出重围，重伤濒死。而天下正道却彻底将辛铁石看作投靠魔教的叛徒，欲杀之而后快。

九华老人亲下天下英雄令，千里追杀，誓将辛铁石斩于剑下。

辛铁石面对昔日恩师、情人，今日好友，无以抉择。

是接受这份命运，还是抗争？他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还自己的清白。但随即他发现，可怕的阴谋向他逼了过来，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会变得罪大恶极，危害武林。

他只有逃亡、逃亡、逃亡。

而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武林的阴谋，也渐渐展了开。

第一章 故地重游

天叶谷离九华并不远。

山谷距离九华山庄只有一百多里的路程，若是辛铁石身上并没有伤，武功未失，只要半天的工夫，就可以走完这段路程。

但现在，不仅他身有伤疾，灵均、君天烈、商赤凤、韦雪衣，每人的伤势都要比他沉重十倍，除了灵均还能勉强支撑之外，另外三人几乎连站立都难。

辛铁石知道，灵均的伤势绝对是最重的，因为灵钧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如出石白云、湘水逐臣般空灵高华，片尘不染。

只要他还有一丝力气，他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软弱的一面。

这样的五个人，要怎样才能返回九华山庄？

辛铁石叹了口气，他伐了两截手腕粗的树枝，用剑削平了，再用青阳火炙去上面的细芒，然后削了几段坚韧的藤蔓，以两尺为度，扎在了两段树枝上，做成了一个简单的架子。他一面制作，一面苦笑：

若是青阳真君知道自己的成名宝剑被他拿来削木炙芒，只怕会生生气死。

藤条正好将架子分成五个格子，五人每人站在一个格子里，双手扶住两边的树枝。若是有一人支撑不住了，也可扶住藤条，勉强支撑。灵均沉吟着，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五人合力的最好的法子。

他这位二师弟，总是能找出唯一最好的办法来。

五人就吊在这个架子上，慢慢向前走着。

朝阳越来越烈，照出东天一片赤霞，也渐渐晒干了五人身上的血迹。

一时五人都是默默前行，谁都不说话。

突然，韦雪衣脚下踉跄，几乎摔倒在地，走在最后面的辛铁石急忙伸手将他扶住，架在了树枝上。

韦雪衣沉默着，辛铁石心中一阵怆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独行天下的剑客竟落到了这步田地，更因为他们五人本亲如兄弟，但现在却连“谢谢”二字，都很难再出口了。

商赤凤没有回头，忽然道：“我记得四年前，师父初将本门要义授予我们之时，对我们训督甚严，终于有一天，我们忍不住了，跑到大师兄潜修的天涯阁中玩了半天，到了夜里，大家都怕师父责罚，不敢回山庄，赖在大师兄那里不回去。到了半夜，却见师父打了一盏灯笼寻了过来。他并没有说一句重话，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师父为了寻我们，几乎将整个九华山都跑遍了。”

他不再说话，辛铁石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愧意，他记得这件事，当时他一眼见到九华老人，就意识到这一点了，因为九华老人的衣角上全是尘土，灯笼里的油也几乎烧尽。

师恩深重，他却连斩了恩师两剑，其他的罪过都可撇清，只有这两剑，却是实实在在剑由他出，斩在九华老人身上，辛铁石忍不住落下泪来。

商赤凤冷冷道：“师恩如此深重，但有人竟然丧心病狂到连斩恩师两剑，而且恃武作叛，到现在都无一点悔悟！”

辛铁石心中又惭又痛，只好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商赤凤。

他做过的事，他不能，亦不忍不承认。尽管他有种种的理由。

商赤凤盯着他的目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他见辛铁石并不回答，心中更恨，突然一掌重击在藤架上，怒道：“我宁愿死去，也不愿跟这种人呆在一起！”他身上受了七禅蛊如此重的伤势，这一掌击下，登时连心都痛了起来。

但他绝不停留，又是一掌重重击下。

突然，一只手向他探了过来。商赤凤激愤之下，一掌正击在这只手上。五人无一人不伤，这一掌中蕴涵的掌力虽微，但已无人能承受。

商赤凤大惊，就见灵均缓缓将手抽回。这一掌将他手背上的伤疤绽开，鲜血淋漓。

商赤凤痛道：“大师兄……”

灵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只灯笼，后来我又见到过。藏了这个灯笼的人，在每次习武到又累又乏的时候，就拿出灯笼来看一眼，然后继续修习……我还知道，直至今日，此人都未将这个灯笼丢掉，一直带在身上。”他住足，淡淡道：“你为什么不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他幽暗的眸子盯在辛铁石的脸上，早就眇掉的双眸，又怎会见到这个灯笼，又怎会知道灯笼在辛铁石的身上？

辛铁石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压成扁平的灯笼。

灵均缓缓道：“所以，当我冷静下来时，我也开始相信，二师弟并不是凶手。”

这一声“二师弟”几乎让辛铁石流下泪来！

灵钧：“我只想听二师弟亲口说一句，你是不是被冤枉的？”

四位兄弟一齐望向辛铁石。他们眼中有火热的希冀。辛铁石能够强烈地感受到，只要他说一声“是”，他们便会水里火里跟他去，从此再不会怀疑。

他们曾亲如兄弟，曾生死与共，相依为命。

他们之间，本不应该有任何疑忌的。

辛铁石的手颤了起来，他忍不住大哭。这一刻，他死而无憾。

早已被风吹得透明的灯笼在他的手中颤抖着，灵钧等四人双目一齐湿润。

韦雪衣缓缓伸出手，向灯笼上触摸去。他要触摸这残败的红影，正如触摸着他们五兄弟曾经度过的年少岁月。他们曾经无忧无虑，青春无忌，共同分享成长与梦想的岁月。

他们曾经发誓，以后要共同面对江湖的风雨，有什么艰难都一肩抗。

他们本以为，那誓言将照耀他们的生命，正如这只残败的灯笼。

众人的眸子中，都有盈盈的光闪动着。

突然，那只灯笼猛地裂成了碎片，化灰纷扬！

韦雪衣双眸陡然抬起，双目中已炸满了剑光，毒蛇般的剑光！

一人揶揄冷笑道：“我最看不起一群男人在一起哭哭啼啼的了。你们究竟是过什么家家？”

辛铁石抬头，就见金衣侯微笑地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他手中的银衣剑发出熠熠剑衣光芒，宛如天孙无缝之衣，飘散于九天之上，偶尔洒落凡间。

辛铁石拳头握起，怒道：“你……”

金衣侯挥了挥手中的剑，笑道：“我是不是说过，要你赶紧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但显然你并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啊。”他站了起来，偌大的宝剑仿佛玩具一样在他的手上晃荡着。

金衣侯悠悠道：“这样不好玩，非常不好玩，因为我也是有尊严的，我非常讨厌不尊重别人的人，所以……你要受惩罚了！”他手一抖，银衣剑笔直竖了起来，跟着宛如奇花盛放一般，层层剑衣从宝剑上冲洒而出，恍惚之间形成了叠涌的剑波，向四周散了开来。

金衣侯突然一剑挥出，那剑衣就纵横挥舞成万千剑影，倏然向辛铁石冲了过去。

辛铁石脸色一变，他实在料不到会在这最恶劣之时遇到金衣侯，也实在料不到他竟然说打就打，丝毫机会也不给他。

但他却不想闪避。

尽管他重伤在身，几乎已无半点内力，但他却绝对不想闪避，因为金衣侯斩了他的灯笼！

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出这个灯笼在他心中的地位，尤其是现在，当他已背叛恩师，背叛正道时。

这灯笼几乎是他心灵惟一的慰藉，是他相信自己还是个好人的惟一证据。

尽管这证据是那么的苍白。

青阳剑倏然撩起，向银剑衣上迎了过去。这半吊子的御风诀若是能挡住剑衣，那么金衣侯也就称不上是最强的杀手了。

就连辛铁石自己也知道，御风诀所运起的青阳剑的剑火，顶多能够穿破第三重剑中衣影，第四重就可以将他的剑势击溃，第五重便可封锁住他所有的动作，而第六重便可将他开膛破腹。而金衣侯的剑衣绵绵密密，看去绝非六七重而已，但他不怕。

哪知剑衣才与青阳剑相接，金衣侯剑势倏然翻转，剑意飞纵，倏然分成五剑，齐刷刷地将五人傍依的树枝斩断。

金衣侯淡淡道：“几个老男人绑在一起，相依为命么？你们打不过我，想恶心死我是不是？”

韦雪衣一声锐啸，怒道：“若非我身负重伤，你这等花哨的剑术还不够看！”

金衣侯笑道：“我的剑术本就不是让人看的。你若修习的是让人‘看’的剑术，那最好还是不要在我面前卖弄。”

韦雪衣冷然道：“剑术就是剑术，别人要比还是要看，哪里能管这么多？我自修习，还去分什么看的还是杀人的？”

金衣侯讶然道：“看不出你身上这么多洞，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的。不过看你受伤这么重，想必剑术好不到哪里去，多半是听别人说的罢？”

韦雪衣傲然道：“若我现在有一成内力，空手就可胜你！”

金衣侯哈哈大笑，他不信，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没败过几次呢！这少年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凭着一成内力，空手胜他，那不是发疯了么？

韦雪衣冷然道：“你想不想试试？”

金衣侯慢慢点头，他的确非常想。习剑者都有剑之尊严，什么都可以退缩，就是用剑时不能退缩！

韦雪衣长叹道：“可惜我现在内息尽失，你就算想试，也试不了。你杀了我吧。”

金衣侯看着他，笑了：“你没有内息，我可以给你。你不知道我金衣侯修习过渡天藏日秘术么，你既然想要内力，那我就给你好了！”他手中银衣剑一指，猛可那万千剑衣化作一道炽烈的光影，一闪就没入了韦雪衣的丹田。

韦雪衣一声大叫，就觉那光影宛如雷霆一般，鞭射到身体的最深处。但随着这一鞭，他丹田中竟缓缓升起了一道热气，瞬间游走全身，那沉重的伤势竟为之一轻。

金衣侯笑道：“我们就来打个折，内力我只给你一成，但允许你用剑，只要你能挡住我一招，我就暂且放过你，如何？”

他长剑斜指，冷森森的光芒射向韦雪衣。

慢慢地，韦雪衣笑了：“九华山的人，说不用剑，就不用剑！我一定能胜你！”他的眸子盯住金衣侯，这眸子中竟似升起了一道漩涡，妖异地吸摄住金衣侯的眼神。

韦雪衣，究竟是雪衣，还是血衣？

是天下寂寞的雪，还是快意恩仇的血？

他的眸子盯着人的时候，仿佛是在审视着猎物，寻找着最好下剑的部位。他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一个字而存在：

杀！

这少年，本身就是一柄剑，一柄名剑。

金衣侯忽然发觉，他绝不能轻视这个人！

一瞬间，金衣侯忽然有些后悔给他一成的内力，但这后悔迅速燃烧起来，化作熊熊的战意，在金衣侯的心头燃烧。

他纵声笑道：“好！那我也不用剑！”他一甩手，银衣剑化作一道闪光，笔直冲天而起，倏然落到了他背后的剑鞘中。金衣侯就趁着这剑落之势，脚尖一点，整个人向韦雪衣撞了过去！

这就是他的风格，要打就打，绝不拖泥带水。一旦开打，就算对手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也必将全力以赴！

韦雪衣一声大喝，眨眼间那股残余的力量被他尽数聚起，在手心漾起一道碧芒，向金衣侯斩去。

金衣侯脸色一变，讶然道：“掌剑？”他虽然心下微惊，但却丝毫不惧，长啸声中，炽烈的内力鼓涌到双掌，潮水般向韦雪衣冲了过去。

但韦雪衣这一掌的准头实在太差，这一掌不但没有击中金衣侯，简直离他身子还差了好大一截，竟然蓬的一声击在了辛铁石的身上，将辛铁石击得着地滚了出去。

金衣侯哈哈大笑，双掌瞬间贴到了韦雪衣的胸前。

他已然得胜，他知道，韦雪衣绝对无法抵挡他这一掌！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忽感一股热浪宛如火山般猛然奔发，天塌地陷般自背后向他卷涌了过来。

金衣侯脸色一变，他想闪开，但韦雪衣竟然迎着他的掌势而前，双臂紧紧将他的双掌钳住！

金衣侯本就略高于韦雪衣，更何况此刻韦雪衣重伤在身，又岂能相抗？一运劲之下，韦雪衣的身子几欲裂开。

金衣侯微微冷笑，真气一振，韦雪衣一口鲜血喷出。但就是这片刻的耽搁，那丛烈火已然紧紧贴在了他的后脑上！

烈火并没有再前进，所以金衣侯也一动都不敢动。他的脸几乎贴在韦雪衣的脸上，韦雪衣笑了：“我没有用剑。”

金衣侯没说话。韦雪衣淡淡道：“你输了。”

金衣侯怒视着他，怒火几乎要将他吞掉。

韦雪衣悠然笑着。虽然他满脸都是血，满身都是血，但他的笑容仍然悠然而得意。这实在是胜者的微笑，他似乎天生就是要做胜者的。

金衣侯怒视着他的笑容，突然哈哈一笑，道：“的确是我输了，那么我就放过你们如何？虽然是我大意了，但你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取胜的狠劲，的确让我大为佩服。”

韦雪衣缓缓放开双手，冷冷道：“第一，这胜利是我们自己取得的，并不是你施舍的。第二，你若是不服，只管到九华山来，我打到你服气为止！”

金衣侯纵声大笑，笑声在天叶谷中回荡着，他突然拿出一件东西，摔在了辛铁石的面前。

那赫然竟是一个人的头颅，临死前的惊怖还深深镂刻在他的脸上，淋漓的血迹已然干涸，看去狰狞无比。

金衣侯停止了大笑：“想杀你们的并不止我一个，而我恰好又不喜欢别人抢我的猎物，所以你们不必感谢我。”他望着谷外的微云，脸上有一丝向往，还有淡淡的落寞：“你听过我的习惯么？我要杀人之前，都会送他三个礼物，等礼物送完之时，若是他还不能说服我，那么他就会收到他自己的人头。这是我的第一件礼物。第二件在此！”

他的剑倏然就在手上，倏然就刺了出去，剑锋在触及到辛铁石的瞬间停住，上面托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金衣侯悠然道：“听说过问心丹么？如果你问心无愧，那么这就是疗伤的无上圣药，如果你是大奸大恶之徒，那么它就会变成绝无法解救的毒药。请问问你的心，这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

那是一枚火红的丹药，火红得有些邪异。

金衣侯的眼神也有些邪异，嘲讽地看着辛铁石。这目光有些沉重，因为辛铁石知道，此时看着他的目光，绝不止金衣侯一人。

他的五位师兄弟，也同样都在看着他。

因为金衣侯的问心丹非常有名，几乎就跟他的人一样有名。

善良之人食之精神焕发，邪恶之人食之七窍流血。没有人知道问心丹是怎么炼制出来的，但它就是这么神奇。

纵横三湘的大寇过天云不相信，他死了。辣手无情的白衣秀士不信，他死了。霸气横天的九江龙王不信，他死了。但笑嘻嘻的灵童子却没有死，金衣侯用了三年的时间，查清楚杀了他母亲的，的确不是他，而是他母亲自己。苦哈哈的苦头陀没有死，后来死的是他的孪生兄弟，一直用苦头陀名字招摇撞骗的人。但苦头陀却在他兄弟死的同时，出家做了真正的头陀，从此苦行善事，为他的兄弟赎罪。

问心丹，问的正是人心。

火红、邪异的问心丹。

辛铁石盯着它，这仿佛在燃烧的丹药也在盯着他，仿佛在冷笑着道：“你敢吃我么？你问心无愧么？”

辛铁石的心突然抖了起来。

他真的问心无愧么？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这颗丹药。

小小的问心丹，竟比一座山还要沉。

因为辛铁石始终都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了全江玉楼之义，刺师父这一剑，究竟是对、还是不对？也许问心丹是个好办法，可以帮他问一问自己的心。

辛铁石一咬牙，闭目将这颗丹药吞了下去。如火一般的问心丹，却极为冰冷，几乎将辛铁石的灵魂都冻住了。

是问心无愧、还是有愧？是生还是死？这抉择，竟然如此茫茫。

突然，金衣侯大笑道：“好！看来你若不是个好人，那就一定是奸邪入骨了。”

辛铁石睁开眼睛，金衣侯悠然道：“看来你不是善到问心无愧，就是恶到问心无愧了。那就轮到你们了。”他的手掌摊开，里面一片火红，罗列着五颗问心丹。

商赤凤怒道：“你什么意思？”

金衣侯笑了：“第一，韦雪衣已将我当成了敌人，所以你们是我的敌人。第二，辛铁石刺师成为我追杀的猎物，你们五人一心想杀自己的兄弟，难道不够资格成为我的猎物么？所以，你们也必须要接受我的礼物。”随后逐个看了九华五子一眼，问道：“有意见么？”

韦雪衣、商赤凤等人竟然一时无言。

韦雪衣道：“我接受。”他抓过问心丹来，先吞了一颗，然后分给了另外四人，傲然笑道：“九华之人，是生是死都问心无愧！”

金衣侯大笑击掌道：“好！果然我没有看错人。那就等着我的第三件礼物吧！”他竟然不等看九华五子服药后是何反应，掉头就走。走到半路上，突然转头对韦雪衣道：“好好保重，九华……我一定会上的！”

然后他就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消失的，反正，他就是不见了，宛如消融在辉煌的日光里。

九华五子自然没事，相反，才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感觉真气宛如春蚕吐丝一般在丹田中凝结，虽然仍是极为微弱，但对比之前那空荡荡、毫无着力之处的感觉，已经好了很多。

只要问心无愧，这丹药就一定会成为救命的圣药。

五人站在朝阳之中，想着金衣侯方才的话，各自心中都诸味杂陈，一时都是无言。

辛铁石忽然道：“谢谢你。”他的目光投向的是韦雪衣。不仅是因为韦雪衣挑战金衣侯，更重要的是，在那生死相搏的一瞬间，韦雪衣将那一成内力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在金衣侯一时倏忽之下，他一剑得手。

这已是性命交托的信任。

韦雪衣道：“不必谢我，我看出了你手中的是青阳剑，那是我们惟一的胜机。”

伤痕满满的脸上，沁出了一丝笑容。

韦雪衣：“我也试着相信那只灯笼，二师兄。”

灵钧、君天烈、商赤凤的脸上都有一样的笑容，辛铁石忽然有了信心，就算有再多的敌人，再险的阴谋，他都不怕。因为他们兄弟又已结成了一条心。

那么九华山庄也就不远了。

幸好之后他们就没受到别的袭击，也许是出了天叶谷后，就已靠近九华山庄，而震慑于九华老人的威名，无人敢在卧榻近侧犯案。

五人一直走到满天星斗时，才看到了九华山庄的大门，只见沙月雪正焦急地翘首盼望着，一眼见到五人，他脸上一喜，匆忙跑了过来，恨恨看了辛铁石一眼，悄声对灵均道：“天行剑来了！”

灵均脸色一变，商赤凤皱眉道：“卢老怪怎么会来？这下麻烦了！”

辛铁石的心更是沉到了底，因为他深知，天行剑与九华老人有着很深的过节，而且这过节就是由弟子引起的。

三年前，天行剑的得意弟子楚南城与武当俗家弟子慕星柯同时爱上了武林第一美人，长安洗家四小姐洗云翘。但洗云翘与慕星柯青梅竹马，早已暗定终身。虽然楚南城相貌、武功都要强过慕星柯，却仍然情场败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投入到情敌的怀抱。楚南城一时想不开，在魔教长老凌云、秋水的诱惑下，刺杀慕星柯，将洗云翘抢了过来。

但凌云、秋风却又以此事要挟楚南城，让他暗算自己的师傅天行剑。楚南城虽然丧心病狂，但师徒恩深，断然拒绝。凌云、秋风冷笑而去，在楚南城与洗云翘成婚当晚双双显身，将慕星柯的尸体摔在喜案之上。楚南城刺出的剑伤在尸体上历历可见，暗杀慕星柯的罪行无可辩驳。

作为主婚人的天行剑大怒，与凌云长老硬拼三招，将二长老赶走。而后他却犹豫了。

楚南城是他心爱弟子，虽然犯下如此罪行，但心怀师恩，却让他犹怀舔犊之情，不忍处置楚南城。但当时身为武林盟主的九华老人也在场，九华坚持楚南城罪大恶极，此风不可长，亲自废了楚南城的武功。

洗云翘闻知真相，羞愤交加，突然夺剑杀了楚南城之后自杀。

喜事顿成丧事。天行剑心痛得意弟子之亡，由此迁怒九华老人，绝迹不入九华山千里之内。此次既然进了九华山庄，想必是想借着辛铁石之事，报此一箭之仇。

天行剑在江湖中的地位虽略低于九华老人，但绝不亚于还剑山庄庄主谢钺，尤其是辛铁石叛师通敌之名已传遍天下，此人衔恨而来，情况当真是糟到不能再糟。

念及此点，六人都是心情极为沉重。

然而，是祸躲不过，五人互看了一眼，还是慢慢向山庄大厅聚德堂走去。想到自己竟然给恩师带来这么多的麻烦，辛铁石就觉得双足宛如灌铅，迈都迈不出去。

一整匹白布结成一朵巨大的白花，罩在聚德堂上面。丝丝缕缕的白幔垂下来，点染出沉沉的哀伤，萦绕住整个九华山庄，仿佛是经年的雪，在这古山上凝结不化。

一如一脸肃然的九华老人。

他一身白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太师椅也同他一样衰老而苍白，仿佛已失去了昔日的神光。

辛铁石心头一阵沉重，九华老人喜欢若华，这是他早就知晓的，只是他并不知道这喜欢，竟已深到了如此的地步！

九华老人久为武林泰斗，所经大风大浪何止十数百数，可从未见他形于颜色。但现在，他的心已乱，已死。

或许是因为他太老了，已从若华的死亡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摇曳而苍白的烛光下，大堂中竟几乎坐满了人，大半不识。当先一人紫堂面容，头生得很大，偏生身子瘦小，看去有些滑稽，他一双手搭在桌子上，就宛如两只蒲扇一般，也是大到不可思议。此人双目精光闪烁，一眼就盯在了六人身上。那些生面孔都坐在他的下手，看去不是他的下属，也是他邀来帮忙的。

辛铁石见此阵仗，本来沉下去的心更冷了一分。

他们的身形才现，堂中的目光一起齐刷刷地聚拢而来，大半盯在辛铁石的身上。立时或嘿嘿、或呵呵、或哈哈、或嘻嘻，响起了一阵冷笑声。

九华老人勉强抬起头来，他似乎没有看到辛铁石，淡淡道：“灵均，带师弟们过来见过卢老前辈。”

天行剑姓卢名敖，六弟子自然深知。

六人还未行礼，就听天行剑大笑道：“我一把朽骨了，哪里值得诸位年少英侠拜见？还是让老朽来认一认后起之秀吧。”

他指着灵均道：“这位气度深孕，丰神秀发，想必就是九华兄的大弟子灵均了？武功尚且不论，此等炼气功夫，就算江湖耆宿，也无几人能及。后人可畏、后生可畏啊！”

灵均含笑点头，他转向君天烈，道：“灵气内涵，真阳外吐，看来你的内力已达紫府，就快破十二重楼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可当真没有这等修为。”

君天烈本不想理他，但见大师兄并未作态，也就点点头，没说什么，天行剑对商赤凤道：“我那不成器的弟子萧廉来了一趟九华山之后，就对我说他永远不愿跟九华山四弟子敌对，想必就是你了？不用说他，就连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愿跟这么神骏的人对敌。”

商赤凤长揖道：“老前辈谬奖。”

天行剑转头对韦雪衣道：“我虽是第一次见你，但你却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因为你就像是一根刺，稍一疏神，你就会刺入我的要害！”

韦雪衣淡淡道：“岂敢！”

天行剑颔首道：“惜字如金，正是嗜剑之人！”

他看了沙月雪一眼，道：“这么好的几位师兄，你可要努力追赶才是。”

沙月雪胸膛挺了挺奋力点头之际，天行剑目光盯住了辛铁石：“那么，这位又是何方才俊呢？”他的脸扭向九华老人，目光中闪烁着一丝冰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天行剑的习惯就是，当他将脸扭向一个人的时候，那就表示他一定要让这个人回答自己的问题，若是别人出声，就必杀无疑，六亲不认！

以他的地位与武功，也绝对无人敢违犯他这个习惯。

第二章 魔剑天行

九华老人脸色有些冷，他自然知道天行剑如此询问，绝非好意，但天行剑脸上既然挂着笑容，身为武林耆老的他，自然也不好发作。

他沉吟着，一时想不起该如何措辞。

九华老人极为爱惜脸面，虽然痛恨辛铁石不长进，但在外人面前，却不肯坠了九华派的威名。想起当年楚南城之事，可当真难以开口。但他乃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直到此时，仍然绝无半点后悔。

然而天行剑却绝非易与之辈。

那些冷笑之人忽然就觉身上有些冷，竟然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脖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大堂上一片寂静，所有的烛光都仿佛汇拢在天行剑瘦削的身上。

堂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天行剑缓缓转头，面容已然一片肃然，就见辛铁石仰天长笑完之后，踏出一步，对他道：“我乃江湖野人辛铁石，不从属任何门派，可没脸称什么才俊。”他眼见师父伤重未愈，天行剑如此高手，欺上门来，哪忍再让师父为难？

辛铁石笑完之后，跪在了若华灵前，咚咚磕了三个头。

若不是因为他，也许若华就不会死去吧？这三个头磕完，辛铁石满脸鲜血，衣冠尽染。

那之中，带有多少悲怆？

九华老人脸色黯了黯，天行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辛铁石，脸色越来越冷，却忽然笑道：“江湖野人？那实在太好了。你可知道我的习惯么？”

辛铁石摇头道：“江湖野人，野生野长惯了，不知道什么叫习惯。”

这话还未说完，突然眼前黑影闪动，脸上已然热辣辣地吃了一掌。辛铁石又惊又怒，急忙出手遮挡，那黑影却遽然后退，倏忽不见。

天行剑淡淡道：“后辈小子，竟然如此无礼，活该让你吃点苦头。我再问你，你可知道我的习惯？”

辛铁石不答，他怒视着天行剑的身后。

一左一右，两个人影虚晃晃地立在天行剑的背后，虽然堂内灯火通明，但这两人的面容、身姿却看去有些模糊，只看出两人又高又瘦，一人黑衣，一人白衣。黑衣如墨，白衣如雪，在模糊中却又那么鲜明。

辛铁石咬牙道：“黑白无常？”

白衣人白无常淡淡道：“专锁你命的追魂太岁！”

黑衣人黑无常接着道：“回话！”

辛铁石慢慢笑了，他是个随和的人，虽然他能够感受到天行剑、黑白无常那浓冽的敌意，也知道他们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只是借自己来羞辱九华老人，他并不觉得怎么生气。

也许是自身遭遇已足够辛苦了，别的事情就能看得开了吧。

辛铁石缓缓道：“请老前辈讲。”

天行剑冷笑道：“我的习惯就是我在说话的时候，绝不允许别人打断！你既然无门无派，那我也不好意思为难你，你自断一只手臂吧。”

辛铁石又笑了。

尽管天行剑是当世有数的高手，尽管黑白无常的名头也极为赫赫，尽管不算这三人，他们带了的人马也绝不是他能抗衡的，但辛铁石还是笑了，而且是有些揶揄的笑。

他觉得天行剑太天真了。

这个念头若是说出去了，他只怕立即就会被五马分尸，但辛铁石还是轻轻地、淡淡地、甚至就像教育小孩子一样说了出来：“你可真是天真。”

天行剑脸色立即就变了，他口中陡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声，冷叱道：“杀！”

大堂烛火骤然一黯，两道狂风自天行剑的背后卷了出来，一黑一白，向着辛铁石怒啸而至！黑白无常双手抖开，黑无常的一双手惨白如美玉，白无常的一双手却狞黑如污血，四爪凌空挥舞，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爪网，向辛铁石当头罩下。

辛铁石看也不看，反手一剑撩出。

以他现在的武功，反正是打不过，又何必操心用什么招数？

这一剑递出，同时送出的，也是自己的生命。

哪知他的剑才动，两只袖子立即自他的背后探出，宛如神龙出水，夭矫变化，卷空拏舞。立即那四爪搅起的龙卷为之一黯！

黑白无常同时一声冷笑，同时一撤身，跟着冷风大起，他们手中各自掣出了一根精钢打制的哭丧棒，连环交击，双棒发出一阵摄人心魄的怒啸声，向着灵均与辛铁石轰卷而下。

灵均本身功力极为深厚，得问心丹之助后，这半日的工夫，功力已恢复了一半，双袖灵动之极，电卷星飞，刹那间跟黑白无常拆了十余招，丝毫不落在下风。

天行剑见黑白无常久战不下，脸色越来越阴沉，突然冷道：“没用的东西！”

黑白无常脸色一变，两人霍然凌空跃起，哭丧棒挥舞如风，悍然向灵均当头砸下！两人劲力全都摧运到了双棒之中，这一击当真如泰山压顶，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击杀灵均！

灵均听到风声险恶，情知两人要拼命，但黑白无常的招数太过猛恶，如果灵均一退，辛铁石势必会独受此招。是以灵均不退反进，双袖卷绕而上，向黑白无常迎去。

三人都是全力出手，再不留半分余地，眼见这一击之下，三人势必两败俱伤，突听九华老人轻喝道：“住手！”

灵均一闻之下，双袖立即回卷，身子退后一步，衣带缓招，就如从未动过一样，竟然完全不理会黑白无常来势猛恶的双棒。

黑白无常眼看可以将灵均毙于棒下，心中都是一喜，但随即想到九华老人号称武林泰斗垂三十余年，虽然此次听天行剑说他已重伤，所以大家约好，上九华山来送他一程。但这终究是传言而已，若有半分差错，他们两人可是绝难承受九华老人的怒气。是以黑白无常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两人本是双胞兄弟，心意相通，当下劲力都是一收，哭丧棒倏然回转，向对方击了过去。

堂上众人都以为他们两人打傻了，竟然自己人打自己人。只听轰嗵一声天翻地震的大响，双棒交击，消去了前击劲力，黑白无常飘身退后，竟然毫发无伤，看来这一招两人练过不止一次了。

天行剑眼中又闪过一阵怒意，他冷笑道：“九华山的规矩可真是大的紧，要来管教客人么？”他右手青筋暴起，按在椅子扶手上，登时灵堂中的气氛为之一紧。

九华老人脸色丝毫不动，淡淡道：“其余人要讲规矩，我这位大弟子就不必讲了。”

天行剑盯了灵均一眼，道：“为何？”

九华悠然道：“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是九华派的掌门！”

此话一出，大堂上人人耸动。要知道九华老人乃是惟一一位众望所归的武林泰斗，他指定的下任掌门，便是下届武林盟主最有力的人选。这等掌门轮替，往往是江湖轰动的大事，却不料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发生了，那自然是有意跟天行剑过不去。

天行剑脸色更黑，几乎就要发作。他望了九华老人一眼，九华老人斜倚在椅上，脸色犹如枯槁，看去摇摇欲坠，但神情中却自然有份宁静。

天行剑不禁心中沉吟，有心立即发难，但又恐传言有误，若是九华老人武功未损，以他素日的威望，自己带来的人，只怕九成都不敢动手。单凭自己与几个门人，可万难是他的对手。

是以他沉思良久，脸上怒色忽霁，哈哈笑道：“想不到今日上九华来，本为拜祭嫂夫人芳魂，却还能目睹到如此一桩喜事，当真是老夫有缘。贤侄遭遇七禅蛊而大难不死，可真是必有后福啊。”

灵均两只幽暗的眸子向着他，淡淡道：“你知道我们遇到了七禅蛊？”他们遇袭之事，绝无几人知道，难道天行剑就是那黑衣人之首？

不只灵均，其余几弟子都暗暗聚力，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天行剑笑道：“九华真人的弟子，又岂是凡品？能将你们几人伤到如此之重，大概还没有几位高手可以办到。而我刚好见过七禅蛊伤人的形状。”

几人还在思索天行剑此言真假，就听他悠然笑道：“常言道好事成双，小弟自然也不甘落后。”

他拱手向九华老人道：“有烦九华兄一事。”

九华老人笑笑道：“但有所命，不敢不从。”

天行剑道：“我今日见到一位资质很好的少年，有心收他做个关门弟子，想请九华兄做个证人，也好让他在江湖上有些薄面，还望兄台玉成。”

九华老人淡笑道：“此乃好事，老朽自然从命。但不知这位少年在哪里？”

天行剑道：“就在这里。”

他随手一指，所指正是辛铁石！

九华老人瞳孔骤然收缩，然后又缓缓放开。天行剑并没有放过这个微小的变化，他紧紧盯着九华老人，淡笑道：“我少年之时浪迹江湖，受尽了风霜雨露之苦，今日见他自称江湖野人，不禁大有感触，他拜我为师之后，我必会好好待他，从此便可有个家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脸上神色也甚是慈祥，但目光深处，却是一片冰冷，静待着九华老人的反应。

他并没有遽然拿着辛铁石叛师入魔之事做文章，也没有在灵钧阻止黑白无常时反目，都是因为九华老人武功实在太高，江湖地位又极为卓越，他必须要有十分的把握，才可出手，务求一击必中。而面对堂中这么多江湖汉子，拿话语挤兑住九华老人，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另一个好办法，就是尽快查知九华老人的底细，只要九华老人受伤之事属实，武功减到九成以下，他就有必胜的把握。那时就可以报这多年衔恨了。九华老人也深知此点，一直深藏不露。但越是深藏不露，那就越是可疑。

天行剑想到此处，心中大定——他又何必急呢？

只要辛铁石拜了他为师，生杀予夺就完全置于他手，那时想要揭破此事，大大羞辱九华老人一番，还不是手到擒来？

天行剑越想越兴奋，面容也就更紫。

九华老人淡淡道：“只要他愿意，老朽又有何辞？”

天行剑眉峰一轩：“既然九华兄已经答应了，就请主持此事吧。”

九华老人沉吟着，灵柩之前燃着的两只白烛摇曳着，九华老人就盯在这两朵烛光上，良久，叹了口气，道：“我倦了。”

灵均立即踏上一步，朗声道：“众位请回吧，送客！”

随着这一声呼喝，韦雪衣、商赤凤、君天烈同时踏上一步，齐齐向天行剑躬身。

天行剑双眉陡然竖起！他冷冷盯着九华老人，九华老人却负手背对着他，凝视着若华的画像。

苍白的烛光，苍白的灵柩，苍白的画像。

天行剑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的双眉竖得越来越高，脸色也越来越青，青渗渗的有些怕人。忽然“咯”的一声响，他身下的木椅竟然碎裂！

天行剑一言不发，突然走到了若华的灵柩前，深深一躬，道：“嫂夫人芳魂未远，当衔恨枉死，小弟与九华兄多年知交，无一刻不在心，是以誓当为嫂夫人报仇。”随即翻身道：“带上来！”

门外有人轰然应了一声，两人押着一人抢了进来，使劲一推，那人扑倒在了若华的灵前。

天行剑对灵柩一揖，肃然道：“小弟在九华山腰截下此人，验明是魔教孽子，又知他与嫂夫人之死干系极大，所以冒昧带了来，以慰芳魂。”

那人双手反绑，显然已被点了穴道，几乎行动不得，良久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笑道：“卢敖！你若不施暗算，未必是我的对手！”

辛铁石闻声变色，惊叫道：“江玉楼！”

那人回首见到他，脸上一阵惊喜，鼻子慢慢皱起，漾成一个笑容，舒了口气道：“你还没死。”

他脸上满是血污泥尘，身上衣服一片凌乱，丝毫看不出原来那袭洁白的狐裘模样。只有那笑容，还依旧那么旷达，慵懒。

辛铁石心中一痛，天行剑冷冷看着他们，声音微微高了一点：“荀无咎，荀少侠。”

柳月刀荀无咎，解忧刀江玉楼，本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天行剑此时叫出荀无咎，所为何意，自然不言而喻。

人群分开，荀无咎慢慢地踱了出来，摇曳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天行剑盯着他：“你与江玉楼的冤仇结了这么多年，江湖共知。现在我给你个一了恩仇的机会，你杀了他吧。”

荀无咎低着头，他没有看江玉楼，也没有看天行剑，他在沉吟。

江玉楼对着辛铁石微笑道：“我们不妨赌赌看，荀无咎会不会动手？我猜他必定难以拒绝这等美差，因为他本打不过我的。”

他想要逗着辛铁石笑一笑，但辛铁石却根本笑不出来。

现在又添了个荀无咎，他更没有把握救走江玉楼！若是平时，荀无咎必定会帮他，但现在，他负罪之身，却哪里还有朋友？

天行剑冷冷道：“你还犹豫什么？”

荀无咎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色有些奇异，他的目光缓缓转到了江玉楼的脸上：“我的确打不过你，我跟你斗的时候，每次都无法施展出我最强的一刀。”

他吐了口气，仰头望着漫天的白绫：“因为你是女人。”

四下顿时一片惊声！

他霍然转头，对着天行剑道：“你知不知道我有个习惯，我绝不杀女人。”

天行剑脸色一变，名满天下的江玉楼竟然是个女人，这实在是他绝没有想到的！

江玉楼呆了呆，怒声道：“荀无咎，你答应过我不说的！”

这消息突如其来，最为吃惊的却是辛铁石。

江玉楼是个女人？他惊讶地看了江玉楼一眼，但见“他”眉目如画，似乎颇为妩媚，但行事萧疏拓达之极，并无一丝儿女态，又可怎么像是女人呢？

他们两人相知多年，横剑江湖，并肩做过多少豪迈之事，他一直将江玉楼当作最知心的朋友，但现在……他竟然是个女人！

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对，但生死相交的兄弟突然成了女人，辛铁石无论如何都扭不过这个弯来。一时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江玉楼，心中波澜起伏，殊不下于方才逆抗天行剑时。

荀无咎冷笑道：“不说，我怎有理由救你？”他的刀突然出手。

冷月葬花魂。

这一弯冷月，就如天之眼，夜之心，合着摇曳的银烛之光，在灵堂中骤然出现，霍然将江玉楼以及押解她的两人罩了起来。银光宛如最精致的笔意，穿梭于三人之间，书写着驯雅的文字。

只听叮叮一阵密响，江玉楼身上束缚尽被斩断，一股刀劲蓬勃而发，押解两人不由自主震开三步，刀光随之湮灭，荀无咎两手空空，萧萧然踏上一步，站在了江玉楼的身前，淡淡道：“我的习惯是个好习惯，我希望各位也要有这个习惯。”

天行剑的目光变得凌厉无比，他深深盯着荀无咎，他实在没有想到，荀无咎竟然会这样做。这实在大削他的面子，如果不是因为荀无咎是当今风头最劲的少年英侠，而他又是荀府的长子，他一定会立即出手，废了他的武功！

现在，他只希望荀无咎能给他一个解释。一个可以让他还能顾忌荀府声威的理由！

突然一人扬声道：“好！好！”

天行剑霍然转头，就见坐于九华老人另一侧的谢钺站了起来。

天行剑的脸色更青，他虽然自问武功绝不低于谢钺，但若谢钺站在九华老人一边，那他就再无半分胜算。就算加上黑白无常、五大弟子以及他邀来的那些人都不行。

天行剑冷然道：“不知谢庄主有何高见？”

谢钺凝视着荀无咎，道：“就算江玉楼是女人，她仍然是魔教中人，你有什么资格将个人习惯凌驾于江湖道义之上，放过她呢？”

天行剑登时释然。这实在是个很好的问题，荀无咎若是不能提供一个说得过去的回答，只怕他就再也无法在江湖上立足了！

荀无咎笑了：“弟子本就不想将个人习惯抬高到江湖道义之上。但江湖中人都知道，荀无咎与江玉楼必有一战，这一战，将只能有一人存活。所以，弟子想将江玉楼带回荀府，等江玉楼将养完好之后，与弟子公平一战。这一战，就定于一月之后的九华山天涯！”

天行剑冷冷道：“谁知道你中途会不会将她放走？”

荀无咎的手突然动了，唰然一声轻响，一弯冷月倏然射出，清芒霍霍，闪耀在他的手间。这是他的柳月刀。

虽然江湖上人人知道荀无咎用的是柳月刀，但真正见过此刀的人并不多。此刀冷气极重，周身宛如围裹在一层浓霜之中，几乎看不清刀身何形。隐约似是一道弯痕，如同柳眉一般，轻而且薄。

荀无咎伸指一弹，柳月刀泠泠清响，荀无咎朗声道：“我以此刀为誓，一月之后，江湖上若有荀无咎，则无江玉楼；若有江玉楼，则无荀无咎！”

江湖中人，多以兵为名，尤其是荀无咎这种人，对成名兵刃更是看得极重。这等以刀为誓，那是绝不会背叛的了，况且是对着浩浩江湖中人。

天行剑虽仍恚怒，却不好再说什么。

谢钺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这些前辈也不好逼你。只是我提醒你，荀府有今日之名颇为不易，你要好好珍惜才是。”

荀无咎点了点头，道：“这一点弟子心中极为清楚。走吧。”他这最后一句，却是对江玉楼说的。

江玉楼笑了笑，道：“我不必去荀府，也一样可以养伤，你放心，一个月之后，我必定会到九华山来，挨你这一刀的。”

她走到了辛铁石的面前，笑道：“你不会因为我是个女子，就不跟我做朋友了吧？”她的笑容仍然磊落之极，却让辛铁石面孔都红了，大窘道：“那怎么会？”

江玉楼笑道：“那就好了。反正他们一口咬定你勾结魔教，辩也辩不清楚，干脆我就留在这里帮你好了。”

辛铁石苦笑道：“此处危险之极，我看你还是走的好。荀府……荀府很好的。”

江玉楼满不在乎道：“千古艰难惟一死，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危险？”她转头对辛铁石道，“你怕不怕死？”

辛铁石道：“我……”他忽然发觉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实在已不能再怕死。所以他慢慢摇了摇头，更何况，他也已为江玉楼的盛情感动——就算她是女子又何妨？

江玉楼轻轻地笑了：“那就可以了！”她走上去站在辛铁石身边，全然不顾堂上众人纷纷变色。

冷月消散，自江玉楼开口向辛铁石说话的那一刻起，荀无咎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悄地退后，退到了大堂中最深沉的阴影里。

天行剑冷笑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卢某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他闭口不提辛铁石反投魔教之事，是因为他还没将辛铁石与九华老人拉上关系。

单单对付辛铁石有甚用？所以下一步的计划就是一定要让九华老人开口，最好是说出辛铁石就是他的弟子！

天行剑想到此处，转身对九华老人一躬，道：“九华兄，魔教欺到了九华山上，就请兄下令，咱们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吧！”他这句话明着是尊重九华老人，实际却是在挤兑九华老人，要他不能再装聋作哑。

九华老人长叹一声，道：“若华、若华，何日才有你所说的净土呢？”他缓缓转身，依旧坐在那只椅子上。天行剑的椅子被他一怒坐碎，此时只能站着，微微有些尴尬。

九华老人也不理他，淡淡道：“我一生秉承的信念就是除恶务尽，要将天下所有的坏人都消灭干净，还世人一个清平世界。但当我遇到内子之后，才知道打打杀杀只是我们习武人的理想，在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看来，他们所求的，只是每天宁静的生活而已。可惜，内子嫁给我之后，却连一天宁静的生活都没过成，反而在新婚之夜履此大难。”

他沉默着，枯槁的脸色在烛光映照下透出一点苍老的红晕，缓缓道：“诸位能不能看在亡妻的薄面上，给她一日之宁静呢？”他站起身来，朝着众人罗圈一躬。

九华老人何等的声名地位？这一揖之下，众人纷纷站起还礼，都觉他夫妻情深，天行剑就算与他有再大的过节，也不应该在此日与他难过，是以全都斜眼看着天行剑。

众人心中的想法，天行剑如何不知？他脸上阴晴不定，显然不愿舍弃如此好的报复机会。但他转念一想，登时释然，拱手道：“九华兄伉俪情深，小弟极为动容。嫂夫人之心愿，小弟恨不能粉身以全，深感愧疚。既然如此，小弟当率部退走，还九华山庄一个清净。”

他一揖之下，回身挥手道：“我们都走吧！”说着，当先向外走去。在走近房门时，他的手突然挥出，冷笑道：“你们也跟我走吧！”他的手大如蒲扇，这一挥出，五指一齐张开，充盈的内力顿时形成一个强悍的漩涡，当头向辛铁石与江玉楼罩了下来。

辛铁石重伤，江玉楼穴道未解，就算九华老人想出手，中间也隔了那么多人，天行剑已经算计清楚，必可一击而中！

辛铁石与江玉楼脸上变色，突然一蓬火炸开，却是辛铁石舞动青阳剑，勉强将剑火迫了出去。

天行剑咦了一声，道：“青阳老儿的剑怎么在你手中？怪不得他给我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出剑呢！”但他接着冷笑道：“青阳老儿尚且不能奈何我，何况是你！”

他的手虽然大，却灵巧之极，食、中两指凌空一捏，那朵剑火竟然悬空停住，就宛如琉璃雕就的一般，再也不能动分毫。天行剑跟着巨掌拍下，剑火轰然怒发，强了何止两三倍，炙天怒张，向两人烧了下来。

辛铁石与江玉楼狼狈躲闪，忽然胸前至阳、灵台穴都是一麻，就再也不能动了。

天行剑一击得手，心下甚是舒畅，笑道：“九华兄，碍眼的人我就都帮你带走了！”他生恐九华老人出手，抢步向外走去。

突然，一袭淡淡的人影拦在他面前，虚无飘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不能带他走。”

第三章 紫衣云裳

只要不是九华老人，天行剑生平怕过谁？他冷哼一声，单掌一扬，向来人拍了过去。他不欲久留，这一掌施展出了七成功力，但见烈风阵阵，旋绕成一团冷飙，疾冲而前。

天行剑亦是当世绝顶高手，虽只运七成功力，满拟这一掌拍出，来人就算不伤，也必然会闪避。

哪知那人竟然丝毫都不动，就连招架的意思都没有。天行剑重重哼了一声，当下不再留情，掌势挑处，又加了一成劲气。

天行剑成名并不太早，但大小几十战，对手无一不是江湖有名的狠角。除了像九华老人、谢钺、青阳真君、魔教长老这样的武林耆宿，天行剑才认真对待外，其余极少有人能让他动用六成以上的功力。此时微恚出手，烈飙登时宛如龙卷一般随手荡出，化成狂怒的龙形，凌空炸开，转瞬就冲到了来人面前。

只听那人冷冷道：“卢敖，你敢违抗誓言，向我动手么？”

此话一出，天行剑心神大震，左手忙不迭地挥出，正击在右手手腕上，劲力摧发处，堪堪将这一招收回，他的身形动若脱兔，静若山岳，一双眸子冷冷地盯住那人，声音中竟然有些惶然：“你……你……”

那人一袭紫色衣，上面织了繁复的花纹，看去光华流动，雍容不可方物。

来人赫然竟是一位女子。

她长发如云，用一朵紫色的曼陀罗花挽住，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高华。紫衣却不是当时剪裁，而按照盛唐法度，缨络流苏，漫卷着层层云绡，在一片紫气中升腾着，映衬出那宛如天人的高华来。

只是轻纱宛如雾缬笼住了她的容貌，留下无限的怅然。

虽然未见真容，但此人的风华已让所有人窒息。

月华似乎也不胜她的容光，悄然退却，只在云中透出淡淡一线。微薄的云影中，她的目光微微上挑，这世界仿佛只是她指间凋零的花朵，随时会零落为尘，只值得一声叹惋。

这姿态成就了她傲人的冷艳，在惨淡的月光与烛火交映下，她就宛如丹山来凤，在月华下展开灿烂的羽衣。

那人淡淡道：“我只是蒙住了面，你就不认得我了么？那想必你会认得这一招吧。”她袍袖斜引，一指斜斜指出，点向天行剑的意舍穴。

这一招绝没有任何的花哨，甚至她的指尖连一点内息都不含，但天行剑却仿佛被斩了一刀般，狂吼一声，向后剧退！

黑白无常猝不及防，被撞得横飞了出去。天行剑好不容易稳下脚步，他的脸上满是惊骇：“是你！”

紫衣女子傲然不答，她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柔笑，就见一位少女转了出来，笑道：“天行剑，你还不至于老糊涂了吧，竟然连夫人都不认识了？”

众人就觉眼前一亮，这少女竟然有着绝不输于紫衣女的清媚，只是她没有那么冷漠，那么骄傲，一张宜嗔宜喜的娇靥轻轻衔着一抹微笑，就连吐属也都那么芬芳宜人。

惟一奇怪的是，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

天行剑胸口起伏，紧紧盯着紫衣女子，脸色阴晴变化不定。他当年纵横天下，几乎未遇到对手。但就在他风头最劲之时，却被一位女子，以曼荼罗花枝为剑，一剑破了他最得意的秘招，只好立下誓言，绝不向这人出手。

此事绝无第三人知道，是以天行剑一闻此言，一见此招，立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再听那少女说出“夫人”二字，哪还敢怀疑？

实是当日一剑于他印象太过深刻，平平淡淡的一指，他号称无敌的剑气，竟然就支离破碎！他不服气，再度比拼，但那人却施展这同样简简单单的一式，破尽他七十四式剑法！

要知道每招剑法，都是他想尽办法自上古秘笈中学来的，他曾用之打败了多少敌人！

天行剑心中惊惧之极，望着这神仙一般的女子，他再也不敢出手。

这一幕，成了他伤心的伤，痛心的痛。他曾刻意去遗忘，遗忘到又以为自己是绝世高手、遗忘到他都不记得这人的容貌了，他心底的恐惧却丝毫不减！

恐惧再临，天行剑巨灵一般的双掌，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那少女傲然道：“别人或者惧你的巨灵掌，但我们夫人却不怕！卢敖，夫人向你要一个人。”

天行剑尚未从见到紫衣女子的惊骇中醒过来，只顾死死盯着她，脸上神情变化不定，没听见那少女说些什么。

少女脸上闪过一阵怒意，大声道：“卢敖！难道你想忤逆夫人？”

卢敖身子一震，这才收回目光，扫了那少女一眼，道：“我只立誓不对夫人出手，可没说过要听你们的话。”

那少女道：“这么说来，你是不想交人出来了？”

卢敖道：“败卢某的是夫人，不是你，你且滚开了。”

那少女反而并不愠怒，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卢敖淡淡道：“是谁都要滚开。”

那少女点着自己的鼻尖，笑道：“好大的口气，不知藏边曼荼罗教的少主人是否也要滚开呢？”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无不悚然动容。就连辛铁石，也是一惊。

因为他已认出，那少女正是天叶谷中邂逅的璇儿，她怎么会是曼荼罗教的少主呢？

藏边曼荼罗教地处云南与西藏交界之处，神秘之极，从来不履中原。但中原中人谈起此教名称，却无不骇然变色。只因此教如神如魔，所修习武功妖异之极，传说可百里杀人，中者无不立死。其教主武功更是高到匪夷所思的境地，在曼荼罗教的根本重地设下一座大阵，传说可幻化出人间四苦的生、老、病、死，入者则迷失其内，任其宰割，从无人能破。而且曼荼罗教睚眦必报，犯之者往往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是以中原武林中人谈虎色变，闻之无不惊惧。

卢敖闻言仔细瞧了璇儿一眼，脸上神色连变数变，喃喃道：“真像……真像……”

他猛地一提真气，众人就觉一道狂风涌来，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闪出好大的一块空地来。

天行剑一双锐目仿佛雷电般觑着紫衣蒙面女，厉声道：“卢某当年在夫人手下败得心服口服，但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我想服，我的门人也不答应！正好我又练了几手绝技，再向姬夫人讨教一二！”

说着，巨手反撩，倏忽之间，搭上了黑无常手中的哭丧棒。黑无常本能地聚劲回夺，天行剑也不管他，手轻轻一抖，将他连人带棒凌空挥出，遥遥向紫衣女子指去。

黑无常这下吓得亡魂大冒，这等两大高手决斗，他夹在中间，吃那真气一挤，哪里还有命在？他急忙撒手，向一边躲去。

猛地一股大力自钢棒的另一端传了过来，就听天行剑喝道：“夫人请出招！”

那股大力一撞，黑无常虎口剧震，再也握不住钢棒，手舞足蹈地向紫衣女扑了过去。天行剑手中哭丧棒一引，宛如毒龙一般贴着黑无常身后无声无息扫了出去。

黑无常心底痛骂天行剑阴狠毒辣，但那柄哭丧棒劲气四溢，将他周身大穴一齐笼罩住，稍有不慎，立时便会丧命棒下。只好咬牙运起全身内力，向紫衣女攻了过去。只盼着紫衣女怕了他这横冲直撞的勇气，暂时退避三舍，那他就可以得保小命了。

哪知紫衣女却仍一动不动，仿佛就算黑无常与天行剑一齐联手，也不值得她出手一般。

黑无常心中一慌，想起江湖上关于曼荼罗教的种种传言，不由得胆寒气沮，手脚禁不住慢了一些。就在此时，眼前忽然彩光闪动，一张大网猛地当头罩下。

那网好大，黑无常一切招数都无用，被网了个结结实实，网一收，立即动弹不得。璇儿一手收网，笑道：“一个人打一个人，你可不能坏了规矩！”

天行剑脸上变色，手一抖，钢棒脱手，身子跟着向后飘出。他情知黑无常既然被俘，自己这出奇制胜的一招就未必能胜得了紫衣女。

他眉头一皱，顿时计上心头，哈哈长笑道：“九华老兄，我这个未来的弟子，就要托你暂管了。”他劲气一提，凌空将辛铁石挥舞而起，向灵堂中掷了进去。

他的巨灵掌劲力奇大，辛铁石带着呼呼风声越过了层层人群，向灵台上砸了过去。大笑声中，天行剑扬长而去。

璇儿怒道：“好个不要脸的大侠！”手一抖，一截逍遥索从袖中飞出，向辛铁石卷去。

韦雪衣一声冷笑，道：“什么人都敢在九华山撒野！”他突然出剑，一剑向逍遥索上斩了下去。那逍遥索极为坚韧，这一剑斩下去，竟然未将它斩断，反而让它在剑身上缠了几圈。

君天烈大踏步上前，一把将逍遥索扯住，低喝道：“过来！”他手臂上的肌肉块块迸起，劲力狂涛般涌起，向璇儿席卷了过来。

璇儿花容微变，跟着嫣然一笑，道：“过去就过去。”她身上的红裙忽然张开，宛如一朵临风的芙蓉，在君天烈大力牵扯下，凌空飞渡，向两人飘去。身在空中，她的手忽然用力一甩，逍遥索脱手而出，直卷向君天烈。

君天烈一声低啸，一拳震出。

哪知逍遥索柔滑之极，拳风竟然无法将之震飞，反而急速啸叫舞动，向他缠了过来。商赤凤一鞭挥出，火蜮神鞭跟逍遥索交缠在一起，商赤凤手一抖，灵钧长袖卷出，逍遥索已同火蜮神鞭脱离，向璇儿抛了回去。

璇儿扬手接过，赞道：“果然是九华门人，不贪，不躁，而且个个都是好本事。”

她的笑容虽然灿烂无比，但眉毛弯弯的，却笑的像是一只小狐狸，一只刚刚抓住四只小鸡的狐狸：“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已经中了我的毒？”

这四只小鸡，自然就是灵均，君天烈，商赤凤，韦雪衣了。

灵均、君天烈、商赤凤、韦雪衣脸上神色一点都不变，根本没将璇儿的话放在心上。

大凡武功修习到一定境界后，寻常的毒物已无法侵入，而且神功内视，一旦中毒，则立生朕兆，哪里还要别人来提醒？

璇儿脸上的笑容如春花竞开：“四位大高手想必不会相信，那么不妨看看这个。”

她纤白的手张开，手心托了一只小小的香炉。

那香炉由樟榴雕成，圆滚滚的毫不起眼，上面没有什么花纹，只在香炉盖上有个小小的钮，雕成龙头的形状。围绕着这个钮，是七只一样大小的圆孔，也仅有米粒大。七股淡烟极为缓慢地自孔中升起，袅腾在空中。

淡烟细如游丝，但绝不混杂，几乎是笔直冲向天空，七股烟就是七种颜色，分呈赤、橙、黄、绿、蓝、靛、紫，也都是淡淡的，宛如洇映在水中一般。

璇儿瞟着灵均四人，微笑道：“你们听说过七仙子的传说么？”

他们显然听说过，因为商赤凤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变了，而君天烈与韦雪衣的手都已握紧。

璇儿悠然道：“传说在苗疆中有一座彩虹山庄，庄里有七位如花似玉的女庄主，她们绝不踏出庄门一步，也不允许外人进入山庄。某天一位少年偶然闯入，并与七庄主一见钟情，就留在了庄里。两人极为恩爱，但一年年过去了，那少年终于忍受不了这种与世隔绝的苦闷生活，决心逃出去。七庄主发现之后，也没有挽留，只是送给他一个小小的香炉，说他若是想念她的时候，就点燃了。

那少年入世一年，就又忍不住想回彩虹山庄，他再度来到苗疆，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座山庄了。他只好娶妻生子，过起了平凡人的生活。只有在每年他离开彩虹山庄的那天，他将这个小香炉取出来，点燃后静静地坐一会。香炉上一共有七个孔，每个孔下面是一个小格子，分别盛放着不同颜色的香料。少年也不知道这香料是什么名字，但闻着极为好受，这使他想起了彩虹山庄中的彩虹花，以及花一样的七庄主。

但他的妻子却陷入深深的妒忌，因为她知道丈夫的心中永远会有着彩虹一样的一个女人。终于，有一天，他妻子再也忍受不了，冲过来想将香炉摔碎。但就在她拿起香炉的瞬间，香炉冒出的七种颜色的烟搅在一起，整个天地就在这瞬间破碎，他们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香烟交合的一刻，但他们却感受到了大欢喜。

香烟仍在不停地冒着，每一个闻到这股烟的人，都露出欢喜的笑容，静止。整个村子、整座山，每个生长在这里的人、每个经过这里的人，都欢喜，寂静，死去。他们的尸体永远不会腐烂，他们会永远体会着那份欢喜，以突然却又漫长仿佛永恒的方式死去，直到风吹干了他们的血肉。”

她叹了口气，道：“爱我，就不要离开我；如果离开，就不要再想念我；如果爱我但却离开我，那就死在想念我的一刻……很美的传说是不是？每个听过这传说的人都说彩虹庄主心太狠，竟然要杀死自己爱的人，但我想，她也许是太爱这个人了吧，才会精心为那个逃走的人配制出如此美丽的毒。”

她小心地捧着那只小香炉，道：“我得到它之后，才知道它的名字叫七支香炉，而它里面的香，乃是用懒龙血混合七种奇花异草制成的。七种花草我早就得到了，巧的是，前天刚好捕到了一只懒龙，顺便就将七支香做出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妩媚而得意，商赤凤等人的表情却难看之极。

他们自然知道璇儿是从哪里得到懒龙血的。

璇儿看着他们的脸色，笑眯眯地叹了口气，道：“据说这七支香乃是最慈悲的毒药，因为每个闻到的人都会大欢喜，绝无半点痛苦。惟一不好的是，这香炉好沉啊，我都有些托不住了。”她笑吟吟地说着，手忽然一抽，那小小的香炉笔直地向下掉了去。

璇儿眼中满是促狭的笑。

满堂豪侠的脸色都变了！

七支香每一支香都了无毒性，但若是七支混合，则立时就会成为追魂夺命的毒药，而且一嗅即死，绝无半点抢救的余地！璇儿如此做，那必因她已有抵御之方，但九华山上的武林群侠，却绝无一人能够逃脱！

这变化发生得太快，那么多高手眼睁睁地看着香炉跌落，竟然没一人来得及阻拦！

商赤凤急中生智，大叫道：“大师兄，紫气东来，两分！”

灵均想都不想，水袖平平挥出，不带起丝毫的风声，堪堪之间，已然将那香炉卷在了其中。水佩云衣功的劲力摧运，那香炉停滞在空中，炉中淡烟依旧笔直，绝无半点杂掺。

众人舒了口气，纷纷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商赤凤禁不住笑道：“多亏当年师父当年教授劲力拿捏之法时，二师兄笑说学武功如烤烧饼，厚的地方要八分熟，薄的地方要两分熟，我们此后就以几分熟来区分内力的运用，这才及时告诉了大师兄，截下这七支香炉来。”

璇儿盈盈笑道：“果然九华山的弟子就是不一样，居然如此机敏。不过你可要托住了，倘若手抖了一分，那满堂的人可都被你害死了……可千万不要有风哦……”

说着，她抬起手，做势在唇边一吹，只听“呛”的一声大响，堂上群豪竟然有一大半人宝剑出鞘，如临大敌一般看着她。

璇儿又是盈盈一笑，满意地转过身去。

商赤凤登时心中灵光一闪，大叫道：“我们上了她的当了！”

旁边一人尚还没明白过来，问道：“什么当？难道这七支香是假的？还是彩虹山庄的传说是假的？”

商赤凤盯着璇儿的背影，咬牙道：“她故意将七支香传入我们之手，就是利用七支香七股香烟绝不能混合的特性，要我们不能出手，好趁机抢走二师兄！”

那人仍然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七支香只是在灵均大哥手上，难道我们都是混饭吃的，不能拦下他们么？”

商赤凤皱眉道：“蠢材！只要一有打斗，难免就会有掌风剑风，那又怎能保证不吹在七支香的烟上？却又怎生去拦？”

璇儿转头笑道：“答对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抢走他啦！”

那人说错了话，面红耳赤，强辩道：“不能打斗又有什么稀奇的？难道你还不出这间屋子么？那时候我们就不怕香气混合了，大家一拥而上，将你打成肉酱。”

商赤凤满脸都是欣喜之色，道：“就是这么办！看你能逃到什么地方！”

璇儿的脚步禁不住停下，诧异地对那人道：“你究竟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蠢货？”

那人脸又是一红，骄傲地将胸膛挺起，道：“我自然聪明了，要不别人怎会给我这个外号？”

璇儿道：“什么外号？”

那人道：“钻天猴！猴子岂非最聪明？”

璇儿点头笑道：“果然不错，这个外号好之极。只是要小心钻得太高，可什么都露出来了哦。不过谁能管那么多呢？先抢到手再说！”她此时已走到了灵桌之前，辛铁石被天行剑封住了穴道，就躺在了不远处，当真伸手即可及。她只答应紫衣女将辛铁石抢出屋去，此后怎样，那自然有紫衣女去头痛，关她何事？

璇儿越想越高兴，手向辛铁石抓了过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手竟然抓了个空。

璇儿诧异地转头望去，就见辛铁石竟然已站了起来，有个人站在他身边，豪笑道：“谁都不许抢这个人，他早已被我预定下了！”

韦雪衣怒道：“金衣侯，要你来趟这浑水！”

金衣侯缓缓将背上的大剑取了下来，笑道：“我不是来趟浑水的，我是来送礼的。”他悠然地看了辛铁石一眼，道：“第三件礼物，就是七支香！”他手中的银剑突然挥了出去，一股狂风扫过，那静如垂索的七股香气猛然被曳起，顿时乱蓬蓬地卷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堂上群豪脸上都是一片死般的苍白，金衣侯淡淡道：“难道你们方才没注意到，她从没有点过这个小香炉？”

别人尽皆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有商赤凤皱着眉，思索着金衣侯的话。

他说的没错，璇儿的确没点过香炉，那只不过是因为香炉一开始就是燃着的，这又有什么不对么？

金衣侯看了商赤凤一眼，道：“据说你是九华门下最有心计之人，你想出其中的缘由来了么？”

商赤凤沉吟着，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香炉早就点燃了，而且是藏在她的身上？”

这基本上来说是废话，璇儿没点过香炉，自然香炉早就被点着了。她本来没将它捧在手中，那自然是藏在身上了。

但无论金衣侯还是商赤凤，都绝不像将这句话当作废话。

金衣侯道：“说下去。”

商赤凤道：“那么说，这七股烟本来就混合在一起了？若它是七支香，那我们早就该没命了！”

金衣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你看，有谁死了么？”

没有，一个都没有。

不是七支香的香，自然要不了人的性命。只因人人听过彩虹山庄的传说，人人知道七支香炉是什么样子，甚至知道七支香要用懒龙血来调和，韦雪衣又确信璇儿的确取得过懒龙血，是以才相信了璇儿。

满口谎话骗不了别人，可怕的是十句真话中夹杂的一句谎话。

彩虹山庄的传说是真的，这也是如假包换的七支香炉，甚至连懒龙血都是真实情况，唯一假的就是，七支香炉中并没有装七支香。

这就是要命的那句谎话。

金衣侯转头向着璇儿道：“你不能不承认，第一杀手的称号，绝不只是剑大一些而已。”

他的笑容很得意。

无论是谁，揭破了这么慎密的一个骗局，都会得意的。

何况，这骗局骗过了天行剑，骗过了九华门人，骗过了堂中的所有豪客。金衣侯的确值得骄傲一番。

然而，就在他看到璇儿的瞬间，他的笑容刹那间凝固了，就仿佛一池春水，突然冻结。

金衣侯眼神变得呆滞无比，喃喃道：“我说过一句话么？”

他的神色因这剧烈的转变而显得有些滑稽，璇儿本有些怒意，此时也忍不住轻笑道：“什么话？”

她这淡淡一笑，金衣侯立即身子剧震，面上肌肉随着璇儿一颦一笑而动，竟似痴了一般。

璇儿倒不以为忤，见他突然如此疯癫，道：“你怎么了？”

金衣侯仿佛犹自无法从那震骇中惊醒过来，恍惚道：“美！太美了！世人都道我乃是第一杀手，但我十剑、千剑、万剑都比不上姑娘一笑，我看这第一杀手的名号，应该躬让给姑娘才是。”

大凡年轻女子得到如此的赞美与瞻仰，只怕再心喜也要装出几分薄怒与娇嗔，但璇儿却浑不在意，喜道：“是这样笑还是这样笑？”

她含齿嫣然一笑，跟着微侧身子，盈盈一笑。接着袖子轻掩丹唇，脉脉一笑，跟着如出谷黄莺般娇脆一笑，顷刻之间，连笑了十余笑。

狂者不损其媚，柔者不显其弱。

金衣侯目不转睛地看着，突然一声大叫，片片精亮的剑衣自银衣剑上炸开，金衣侯身随剑动，剑转身舞，连连呼啸声中，就在灵堂上急舞了起来。

这下不但是璇儿，连其余人都莫名其妙，不知这小子又发什么癫。

金衣侯一套剑法舞完，方才住剑而立，赞道：“人言一笑倾城，想我大概是无城可倾，当此十余笑，不狂舞一通剑术，哪里能宣泄这股大美？”

他突然面容一肃，大步走到璇儿面前，朗声道：“我决定了，你是我的！”

第四章 其人如玉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仅是璇儿，灵堂内所有人一齐失色。

一瞬间堂内静得几乎连落针的声音都听得见，每个人都张大了嘴，惊骇地望着金衣侯。

礼教这东西，也许是读死书的人所发明的，但最尊崇它的，却是江湖中人。读书人讲究门阀、世族，江湖中人讲的是门派、宗派。江湖中的规矩，甚至比官场上还要大得多。是以江湖豪客虽多，但置礼教于不顾的，却没有多少。

金衣侯这种话，不仅仅是狂妄，简直就是离经叛道，以天下正人君子为公敌。但他仍死不改悔，不顾死活地大声重复道：“从今以后，你就属于我了！”

他的眼神炽烈，他的姿态高傲而兴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突然发了疯癫。

有几个老成一点的前辈已经开始在摇头了，他们早该想到，所谓天下第一杀手，又怎会是个正常人？联想到金衣侯的种种习惯，他们几乎已笃定地认为，这个人疯了！至少他已开始疯了。

璇儿笑了。

也许换作别的女子，一定会觉得这是种侮辱、大庭广众之下的侮辱，但对璇儿来讲，这是赞美、大庭广众之下的赞美。

尽管金衣侯的脑子看起来是有些不对头，赞美的方式有待商榷，但赞美就是赞美，不应该生气。所以璇儿弯起了月牙一般的眉毛，笑盈盈道：“你这是在向我求婚么？”

金衣侯大声道：“是！”

璇儿又笑了：“求婚就求婚好了，为什么非要说我属于你了呢？这个说法听起来可有些讨厌。”

金衣侯哈哈大笑道：“我妈妈说过，这世界上往往好事多磨，你要是喜欢一个人，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占有，最好让她想逃都逃不出你的手心去，这样才最保险，也是最深沉而炽烈又真实兼实在的爱。”

堂内众人脸上都是微微变色，这是什么样的父母？

不过想来能生出金衣侯这样儿子的父母，也一定不是普通人，脑袋里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也不以为奇。

有的人忍不住想：金衣侯的父母是谁？这么一想，大家不由都很困惑，因为从没人知道这个答案，他就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然后突然就成了天下第一杀手一般。

这也许是江湖人士的悲哀吧，若未成名，那么没有人关心你的任何消息；成名之后，也没人会在意你的父母是谁，他们关心的，永远只是“声名”这个虚假的光环，而不是你的本身。

而当你死去之后，你的一切也会迅速被“江湖”这个大荒漠掩埋，新的名声与荣耀会再度出现，牵逐着人们的视线，遗去的将会永埋土底，直到你所撰写的武功秘笈被挖出。

所以，身为一个江湖人，至少要撰写一本武功秘笈，才不枉了这一生。而前提是，一定要有一位少侠将这本秘笈挖出，借之修炼成绝世的武功。

金衣侯的武功是不是就是这么来的？

璇儿的眉头皱起来了：“我不喜欢这样的说法！”

金衣侯道：“那你喜欢什么？”

璇儿笑了起来，她一笑，灵堂仿佛不再是灵堂，那些惨云愁雾的白花也安静了下来，静谧地幻想着她笑容下的柔美：“我不想属于任何人，所以，只能是你属于我！”

金衣侯愕了愕，突又大笑了起来：“好！有意思。你配得上我！”

璇儿微微哼了声，道：“我只怕你配不上！好啦，将那个人抛给我吧，我要走了。”

金衣侯机械地将辛铁石拖过来，刚要抛出，他突然住手，沉思道：“不……不行！”

他看了辛铁石一眼，又看了璇儿一眼，道：“此人奇货可居，我怎会轻易给你？至少也要拿你来交换才行！”

璇儿瞟了他一眼，眼神中微带幽怨道：“你怎么可以乘人之危？这样可得不到女孩子的心哦。”

金衣侯笑道：“我要心做什么？那东西太复杂，我实在对之没把握。我爱一个人，就要她的人！”

璇儿想了想，点头道：“你这话也有道理。但是你要的是我，不是他，为什么却抓着他不放呢？”话还没说过，就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过来。接着，她莲步轻移，向金衣侯踱了过来，伸手向辛铁石抓了过去。

金衣侯就发现了自己处境的尴尬！

璇儿若是不理他提出的交易，直接冲过来抢，他是该阻止她呢，还是任由施为？若是任由她抢，那自己的筹码自然荡然无存；阻止她呢，金衣侯虽然是个杀手，但一面大声说着爱，一面掏刀子的行径，还是做不出来的。

既然做不出来，那他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璇儿抓住辛铁石的衣领，将他拖了过去。

这种感觉实在糟透了，金衣侯盯着璇儿道：“你实在太玲珑剔透了，我方才只是有些喜欢你，但现在……”他突然大声道：“我彼娘之简直爱上你了！”

他是那种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狂放无羁，根本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璇儿笑吟吟地转头道：“好吧，看在你这么坚持的份上，只要你能追上我，我就答应你如何？”

金衣侯大喜，追上她？

谁不知道要做杀手，第一就要先学轻功？轻功不好，怎么制敌机先，怎么逃？除了剑法与狂气，金衣侯最得意的就是轻功了，而且……这难道不是打情骂俏么？美妙的爱情生活从这一刻就开始了么？

胡思乱想中，金衣侯立即摧动内力，卷风而上。但他的脚才一动，立即发觉不妙！他浩如大海的内力，竟然在这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要说是追上璇儿，就连稳住身形都不可能！可怜他跨步太急，此时劲力不继，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大惑不解地爬了起来，满脸惊异地看着璇儿，璇儿却盈盈一笑，拖着辛铁石悠然向外走去，一面娇笑道：“不止是他，无论谁追上我，我都一定嫁给他！”

金衣侯脑袋中突然灵光一闪，大叫道：“是七支香，一定是七支香！”

璇儿脚步不停，银铃般的笑声响了起来：“答对了。那的确不是七支香，那是伪装成七支香样子的失魂散。神医说的不错，人归根到底是懒的，只要想明白了第一重阴谋，就绝对不会再想下去。……我方才跟你风言风语，便是为了吸引住大家的注意。”

金衣侯问道：“神医？神医是谁？”

璇儿似乎发觉失言，不再说话，抓着辛铁石快步向外行去。

突然堂中狂风大炽，大堂上的明瓦突然被巨力掀起，一道人影冲天飞下，劲猛的力道立即卷地挥起，轰然怒震中，璇儿踉跄后退，辛铁石已在一招之间，被那人抢了去！

一阵尖锐的啸声自那人阔口中奔发而出，他手掌上赫然鲜血淋漓，显然在击飞璇儿的同时，也受到了暗伤。

璇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盯着此人，慢慢地，一抹笑容从她脸上显露了出来：“卢老爷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鬼鬼祟祟的了？难道不怕夫人出手杀了你？”

她的身上也沾了些鲜血，但她的脸上绝没有半点痛色，从那破损的衣物上，竟然突出了许多尖锐的硬刺，那些斑斑的血迹，就如死鸟一般，挂在这些硬刺上。

天行剑盯着自己的手：“天荆软甲？一会再杀你！”他扬声道：“姬夫人！只要你不出手，这个人就是你的了！卢某绝不染指！”

紫衣女默默站立着，不言不动。

天行剑神情紧张地等待她的答复。

慢慢地，紫衣女点了点头。

天行剑大喜，倏然回身，空着的那只手隔着千人万人遥指九华老人，豪然笑道：“九华老兄，你只怕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竟也会中了毒吧！”

九华老人默默垂首，失魂散的毒气似乎已将他的生命完全瓦解，使他无法做出任何回答。而天行剑方才败退出屋，却恰恰没有受到毒气侵染。

他心机极为深沉，潜伏在旁，眼见有机可乘，立即吞下解毒丹，显身而出，果然一举掌控全局。

天行剑脸上容光焕发，声势更壮，气色更红润，他大踏步地撞出，附近几个中了失魂散的江湖侠客内力尽失，受他撞挤，乱纷纷地跌出，天行剑看都不看，一直走到九华老人身前，他的气焰已滔天，自信心已达顶峰。

他张开手，手上是一枚小小的，火红的药丸，天行剑豪笑道：“这是失魂散的解药，吃下去吧，九华！起来跟我一战！”

若九华不受解药，没有内息的九华并不可怕；若他受了解药，气势也必定消沉，再也无法同他抗争，他更可以携着这无上的声威，一举将九华老人击溃！

他畏惧九华老人，武功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几十年来九华老人累积起来的声名、威严。

天行剑苦心孤诣想寻求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他与九华主客易位的机会！

再一步跨出，他的药直送到九华老人面前，眼见九华老人并没有任何动作，他的自信心更是疯狂增长，几乎要将心脏爆开！

九华老人没有受伤又怎样？他现在有足够的信心，可以战败全盛时期的九华老人！

骨骼纷纷暴响，天行剑的功力一提、再提！他一拳挥出，绝对能发挥出十二成的功力，而九华老人的武功，不过比他堪堪高了半成而已！

九华老人盯着那枚丹药，药上的火红宛如天边的晚霞，一直烧到了他的心底，慢慢地，他长长吐了口气，眼睛抬了起来。

天行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不舒服，为什么九华老人眼中没有恐惧？

面对着如此强大的他，九华老人应该怕得要命才是！但九华老人的眸子竟然深邃无比，仿佛是浓黑的血墨，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其中，再无半点剩余。

天行剑忽然觉得有些惶恐——难道九华老人竟没有中毒？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几年前他与谢钺、九华一起赴魔教之会，一时大意中了魔教的暗算，三人武功尽失，但九华老人硬是凭着过人的胆气与冷静，让魔教摸不清虚实，最后凭借一枚霹雳堂的火器，摧发出剑气，冲出一条血路。魔教十大长老一齐汇集，竟让重伤后的九华从容将两人救走。跟着九华用灵丹秘法疗伤，火速杀回，攻了魔教一个措手不及，重创铁衣、凌云两大长老，魔教气势为之一沮。

就从那时开始，天行剑虽然觊觎泰斗之位，但却绝不敢正面挑战九华老人。因为他知道，无论他的武功修炼到多高，他都不可能有那份冷静，那份胆气！

难道、难道当时的情形又重演了么？

天行剑对自己很愤怒，他不是已有足够的信心，就算九华武功丝毫未损，也绝能胜出的么？

为何此时又有那么多的犹豫？

九华老人盯在天行剑的脸上，恍惚之中，天行剑就觉一道烈阳在他脸上灼开，耀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天行剑一愕，脸上闪过一阵困惑之色，他情知夜长梦多，再不出手，只怕他一辈子都没有出手的勇气了！他随手将辛铁石丢开，劲力一鼓、再鼓！

霸悍的劲气呈螺旋状在他身周荡开，天行剑阔口张开，突然发出一阵厉啸！

厉啸卷天而起，他巨灵似的双掌也随之漫天挥舞，向前拍出！厉啸轰然怒卷，跟掌劲交织荟萃，刹那间真气暴走，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劲，怒射九华老人。

但他只来得及听到一声长叹，然后就见到了一只手指。

这只手指倏然之间无限扩大，竟然视他的磅礴剑气于不顾，一指凌空点了过来。恍惚之间，天行剑忽然觉得他发出的剑气就在这瞬息之间脱去了他的控制，而与这一指息息相通，剑气倒卷而回，反向他攻了过来！

九华老人武功未损！

这念头仿佛九天雷霆，怒震在他的心头，几乎将他的胆震散、心震裂！刹那间天行剑所有的信心都在这一瞬间瓦解，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转头向外冲出。

突然，淡淡的紫影一闪，紫衣女拦住了他的去路，她冷肃的眸子紧紧盯住他，冷冷道：“你为什么会有失魂散的解药？”

天行剑一怔，惊恐地盯着紫衣女。

紫衣女脸上罩下一层银霜，将那层薄纱也冻住了。

她的声音一沉，一字字道：“你……你不是卢敖，你是萧出云！”

天行剑脸上肌肉一阵扭动，他想笑，却只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嘎嘎声：“萧出云？萧出云是谁？”他悄然回眸，九华老人仍然枯坐在椅上，仿佛从来没动过一样。他的心稍稍放下，但眼光才转到紫衣女身上，便立即凌厉了起来。

紫衣女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也许没有想到，红云圣母并没有死！”

天行剑的脸忽然扭紧，完全扭在了一起。

他死死盯着紫衣女，厉声道：“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被九幽金蚕咬死！她一定死不瞑目，因为到了幽冥地狱后，她就会发现跟她一起死的，并不是我，而是一个跟我极像的人！”

他这番话，无疑已承认他就是那个背负了红云圣母的男人，但对圣母的敬畏实在根深蒂固，竟使他忘了这一禁忌。

紫衣女慢慢抬头，她并没有望着他，她望向悠远的天际。

天行剑撞破的房顶露出了杂乱的青天，青天上几朵惨白的云正黯然沉浮着。

紫衣女淡淡道：“你也一定没想到，身受金蚕噬咬的圣母，并没有死！”

天行剑暴跳了起来：“我说过这是不可能的！我亲眼看着万千金蚕钻入到了她的体内！”

紫衣女淡淡道：“不错！但你听没有听说过苗疆蛊母的传说？”

天行剑脸色登如死灰，他狠狠地挫咬着牙齿，嘎声道：“我……我早该想到的！”

紫衣女冷冷道：“九幽金蚕是不会杀死蛊母的，相反，它们会疗好蛊母的伤势，并成为蛊母身体的一部分。”

天行剑身子震了震，畏惧地四处望了望，似乎生恐红云圣母突然出现。

紫衣女踏上一步，冷然道：“若不是圣母发现身已有孕，她也一定不会苟活下去。但就算如此，她也只活了三年，三年，你可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天行剑一听到红云圣母已去世，登时一张皱紧的脸舒放开，纵声长笑道：“有孕？是哪个野男人的？”

紫衣女脸色骤然变了，她的目光猛然折下，爆炸在天行剑的脸上：“每一代的蛊母都爱的很苦，但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代蛊母竟会爱上个畜生！”

天行剑冷笑道：“便凭这句话，你就该死！”

紫衣女傲然道：“杀我？你够资格么？”

天行剑哈哈大笑道：“也许单打独斗我的确不是夫人的对手，但你忘了，我手中有失魂散的解药！”他突然聚指一弹，几枚黑色的药丸暴射而出，向黑白无常以及后面几人弹去。那几人一张手，将药丸接住。

天行剑一字一字道：“吞下去，赶紧恢复内力，咱们大伙一起上，杀了这女人！”跟他来的那些人轰然答应，天行剑目光炽烈如火，慢慢从众人的脸上掠过，他突然出手，一掌击在了地面上。

登时一块巨大的青石地板被击飞，狠狠撞向聚德堂的大门。

只砰嗵一响，大门轰然关上。天行剑冷冷道：“今日之事，绝不能泄露出去，所有的人都杀了！”

那些随他前来的人不禁迟疑了一下，要知道，这些人虽然追随天行剑，但他们多出身名门正派，基本的正邪观还是有的。要让他们对正道人下手，一时绝难决断。

天行剑冷道：“若助我成事，九华、谢钺皆死，我就是武林盟主，此后你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但有谁不愿助我，我就先杀了他！”

说着，又是一掌轰下，巨大石板怒飙而起，天行剑跟着再出一掌，石板凌空被击成粉末，飘飘扬扬散了一地。

天行剑怒目站在当地，一瞬之间，就宛如天神下凡，悍然怒震全场。

黑白无常等人不敢再看他，急忙将药丸填入口中，唰然几声响，刀剑纷纷出鞘，向紫衣女逼了过来。

璇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笑道：“你们可知他为什么要杀光所有的人么？”

黑白无常对望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这是他们都很关心的问题！

璇儿眸中笑意更浓：“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当年的龌龊事流传江湖，他不愿别人知道他就是萧出云！那么你们想想，他既然能杀掉别的人，又怎会放过你们？”

黑白无常身子都是一颤，显然，他们极为了解，天行剑是个怎样的人，他们也很清楚自己对天行剑意味着什么。璇儿的话，无疑打中了他们心底最恐惧的一点！

天行剑脸色变了变，他扬眉，紧盯紫衣女。

他知道，紫衣女既然已插手此事，替红云圣母打抱不平，那她就再也不会放过自己。十年前他虽败在那一指之下，但十年前的天行剑，绝不是此时的天行剑。

他仍有信心！

而当此情势，只有全力击败紫衣女，他才能活下去！也只有胜利，才能够保住他这些年辛苦得到的一切。

紫衣女该杀！九华老人该杀！所有的人都该杀！

他性格中狼一般的坚忍、凶残尽皆迸露出来，冷森森地盯着紫衣女：“请出剑吧！”

说着，他手上猛然一亮，一柄韭叶般的精亮小剑自他的手上旋绕而出，在他内力催送下，剑身猛地飙起一道湛湛青芒。

青芒映在天行剑的脸上，透出一片狰狞。

天行剑一声冷笑，青芒电闪，向紫衣女贯去！

此剑名曰“天行”，天行剑以此剑为名，这一剑乃是他压箱底的本领。他决不能给九华老人跟紫衣女联手的机会——一旦两人联手，他就再无生理。

他一定要尽快搏杀紫衣女，然后再杀九华老人！

青芒电舞，璇儿脸上变色，道：“你这等下贱之人，也敢跟夫人动手！”说着，身子向剑尖上撞去。

天行剑冷笑道：“别以为穿了天荆软甲，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吸了口气，陡然之间狂风大作，那柄剑竟仿佛风穴一般，卷起暴天飓风，天塌雷鸣般向璇儿射了过来。

璇儿顿时只觉天昏地暗，一股沛然大力猛涌而至，顿时胸口烦闷无比，向后直跌。

天行剑剑诀一引，韭叶一般的精亮剑光嗡然一声长震，化作一片银汉般的光芒，席卷而前！

璇儿一声大叫，抓起一块巨大的东西，猛地向飞剑掷了过去。

天行剑傲然道：“再给你十年，你都未必挡得住这柄剑！”

璇儿微笑道：“再给你十年，你的脑袋依旧不灵光！”

天行剑冷冷一笑，青芒飙射，将巨物斩成两半。哪知两截巨物竟啪的一声，夹在飞剑两侧，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天行剑吃了一惊，巨物怕不有几十斤重，紧紧附在剑身上，那柄剑薄如韭叶，哪里带得动如此重物？歪歪斜斜地向地面撞去，哪里还有什么准头。

这一下令天行剑吃惊不小，自他融合《红云秘谱》别走蹊径修成这柄飞剑后，可以说无往而不胜，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不禁怒道：“妖女！你用的是什么邪术？竟敢污我飞剑！”

璇儿哈哈大笑道：“所以说你脑筋不灵光！你知道这是什么石头么？这石头特别温柔，见了铁啊铜的什么的，就像是见了自己的儿子一般，一把抱住就不放手，慈祥极了，所以神医叫它为‘慈石’。你若是能连这一大砣慈石都御成剑芒，那我可真是佩服死你啦。”

天行剑狠狠盯着她，璇儿笑盈盈看着他，却是全然不惧。

璇儿微笑道：“你还有什么本事只管施展出来就是，我保证都能接下来。”她拍了拍身后背负的巨囊，笑道：“这里面还有许多的宝贝呢！”

天行剑目中精芒忽然一闪，直直地盯在了紫衣女的脸上。

倏忽之间，他脸上的惊惶竟然完全消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剑威。

他沉声道：“我本来就疑惑，名震天下的姬夫人，什么时候将面蒙起来了？”

他的目光如剑，冷冷扫过璇儿：“你一意出手，反而更露出破绽来。姬夫人什么时候躲在别人背后过？”

剑威怒震，他的身躯已挺直：“所以，你绝不是她！”

这一句话出口，他的信心与杀气倏忽已足，巨大的头颅都被兴奋的火焰灼满：

“你究竟是谁！”

怒吼如雷霆，扫震全场！

这变化又是奇峰陡起，连中了失魂散的众豪杰都有些头晕，却只有一个人并不意外。

从一开始，辛铁石就没认为紫衣女是当年大败天行剑之人，因为璇儿既然不是曼荼罗教的少主，紫衣女也就绝不会是天行剑所惧怕的绝世的高手。

她只会是一个人，阎王神医。

阎王神医怎会认识萧出云，他并不知晓，但她一心想抢走他，却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想救他。

念及此处，他不禁有些感动，但形如废人的他，只会拖累别人。拖累九华老人，拖累江玉楼，拖累阎王神医。

他不能再害任何人，所以，他只能逃走。

他缓缓转头，看了九华五兄弟一眼，目光落在江玉楼身上。他们都是同他肝胆相照的人，他不能让他们为自己而死。

金衣侯已解开了他的穴道，他悄悄运起了御风诀。

堂中剑气掌风纵横，掠过他身体时，就仿佛是将功力硬生生地灌到他体内，是以内息渐渐运转。他的背紧紧贴在棺材的背面，一面运功，一面小心地遮掩着自己的身形，向暗影处移动。众人的目光都被天行剑吸引，没人注意到他。

辛铁石目光游动，他在想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望向九华老人。老人仍然虚弱地倚在太师椅上。他的袍子太宽，椅子太阔，显得他的身形那么瘦弱而苍老。他深深陷进了对若华的思念与悲伤中，目中光华黯淡，但无论剧斗多急，天行剑的目光却从未离开他的身体，天行剑的脚步，也再未踏进他身侧三尺之内。

他搜寻着江玉楼。江玉楼也中了失魂散，委顿在一边。但一抹刀光笼罩在她身前，却是荀无咎在奋力护着她。

辛铁石叹息了一声，不由点了点头。或许他就是所谓的灾星吧，害得九华老人受苦，江玉楼与荀无咎也一齐受苦。若是没有他，九华老人就不会为难，而江玉楼也不必非留在九华山上不可了。

璇儿仿佛一团彩光，绽放在堂上。她的笑，她的神鬼莫测的古怪兵刃暗器，让众多高手都不敢撄其锋芒。她的大口袋中总能适时地出现一两件武林中早就失传的秘宝，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看来自保绰绰有余。

说到底，真正该消失的，还是自己啊。

辛铁石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留恋，走吧。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现在他就是这头鹿，落在谁手里，谁就会倒霉。而他还肩负着重要的责任，那就是找出这一切事件背后的凶手。

他要为若华报仇，他也要还自己清白。

若华、若华，你究竟在哪里？

辛铁石无声长叹，悄悄钻入了白雪一般的布幔内。

幕幔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忽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樽青色的棺木，宛如茫茫寒江上，一叶青沧的孤舟，触目惊醒地在满天风雪中漂泊。

若华的尸体已被盗走，棺木里只有她染血的衣衫。

——那是她曾穿起的嫁衣。

她就宛如一枝生长在王母瑶池中的桃花，虽然美丽，却只千万夭桃中最不经意的一朵。默默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年华。

当这一刻终于到来时，她却在盛开的一刹那凋零。

随风而来，随风而逝，不留下一丝尘埃。

棺木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辛铁石心中一震，忽然感觉跟若华离得无比的近。

若华、若华！

辛铁石的心痛了起来。他悄悄跪在棺材的背面，奋力思索着，想要理清楚这些天发生的事的头绪。

有些事情他必须想明白，否则，他就会始终被凶手牵着走，进入一个又一个谜团。

第一，凶手为什么要杀若华，又为什么要将她的尸体盗走？

第二，凶手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杀了若华并遁走的呢？九华山上这么多绝顶高手，他如何来去自如？

第三，又是谁在九华山庄的水中下了毒的？

最关键的一点是，凶手为什么要害他？是他结过仇，还是他对凶手有什么特殊意义？

都没有，辛铁石很了解自己，自己并不是什么大人物，随便个魔教长老就可以将自己打个屁滚尿流。但恰恰就是他，背负了如此一个惊天阴谋。

辛铁石苦思良久，却一个疑问都想不明白，他叹着气，手掌不由自主的向棺木上磨挲着。

突然，他的手上一空，食指几乎陷入了棺材里。

他骇然发现，棺背后的木板，并没有钉牢，只是虚倚在棺木上的。辛铁石一触之下，木板立即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指宽的裂缝。

辛铁石心中猛地一动，因为这太不寻常了！

他不假思索，悄悄地将那块木板拿了出来。

大堂之上，天行剑掌影霍霍，带同几位手下，向正道群侠攻了过去。那些人一面喝骂无耻，一面拿出身上的暗器毒药还击。他们内力虽然尽皆丧失，但其中不乏江湖名宿，身上保命防身之物甚多，天行剑诸人倒也不敢逼迫太紧，一时打了个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棺木幕幔后发生的事。

辛铁石缓缓拿开木板后，整个人却呆住了。

本应只存衣冠的棺中，赫然竟躺着一具女子的尸体。

却显然不是若华。

辛铁石认得她，他在九华见到若华的当天，就见到了她，就是她将辛铁石接到了若华的房中。

夭桃，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但他实在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她的尸体。

是谁杀了她，并将她的尸体放进了若华的棺材中？

此人竟有如此手段，将此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置往来于山庄的江湖豪客于无物。

辛铁石沉吟着，这些日子来九华山庄客人极多，每个人都有可能。

他仔细地查看着夭桃的尸身，只因他隐隐感到，杀害夭桃、将她的尸体藏到此处的人，极有可能便是暗算若华的凶手！

一定是因为夭桃看到听到了什么，或者凶手认为夭桃看到听到了什么，才会下此毒手。那么，这个“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辛铁石越看越骇异，因为夭桃身上根本没有任何伤口，她的脸很平静，没有喜，也没有惊，仿佛是自然死亡，又或是在睡梦中被夺去生命的。甚至连她的肤色都极为正常，并不像是失血或者中毒。

辛铁石的心沉了下去，隐隐中，他又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仔细地回想着。

夭桃死了，尸体躺在若华的棺材里。尸体上一点伤痕都没有，甚至连中毒或者失血的迹象都没有。尸体还穿着平时的衣服，衣服很整齐，整洁，只是在衣角有几个洞。

辛铁石心中突然一道亮光闪过——为什么夭桃的衣角会有洞？

他急忙抓过夭桃尸身上的衣服，仔细地看着。也许是因为喜期将近吧，夭桃也分到了几件新衣服，她根本就没舍得穿——这么新的衣服上，怎么会有洞？

辛铁石仔细地看着这些洞，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这些洞是被撕开的，撕痕很整齐。

他立即得出两则结论：一，这洞一定是凶手撕的，因为夭桃极为爱惜新衣服，也因为这样平整的裂痕，显然贯注了相当的内力，绝非不会武功的夭桃所能做到；二，凶手一定想从夭桃身上找出什么东西来，而这东西必定不大，也许就是一张纸！

辛铁石仔细地将夭桃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过来，果然，口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下。

夭桃藏着的是什么？是不是就是指正凶手身份的证物？凶手找到了这东西么？

辛铁石沉吟着，他仔细地翻看着夭桃的衣服，每个衣角都被撕开，这说明，凶手很可能并没有找到这件东西。

他眼中忽然有了光芒，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顾不得再注意堂中的战况，悄悄退身，沿着白布帷幔的遮挡，向大堂后门走去。

——他要赶到夭桃的房间，尽快找到这件关乎他命运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堂内的战局出现了变化！

第五章 哼哈二将

天行剑双掌下垂，看着这个乱斗场。

他眼睛微阖，似乎不屑于注目任何人，但大堂中发生的一切，却无不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中。

果然，中了失魂散之毒，正派众人的内力已几乎消失殆尽，就连灵均等五位九华弟子，武功也降至了最低点，黑白无常一棍扫出去，众人便纷纷走避，无可与抗衡者。

好在这些人大多是老江湖，身上暗器毒药层出不穷，黑无常一时大意，被商赤凤一把毒蒺藜扎在了脚底上，登时一条大腿粗得跟象足似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天行剑手下之人都不敢过分进逼，是以他们虽占了上风，但也未必能轻易取胜。

天行剑最在意的是两个人。

九华老人仍然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师椅上，仿佛陷入了对若华的悲伤，又仿佛被失魂散禁住，对眼前的混乱恍如不见，这让天行剑略略放了些心，起码他不急着跑了。而紫衣女站在房门前，双目凛然凝视着他，一瞬也不瞬，似乎怕他逃走。

天行剑冷冷一笑，心中杀意更盛。

干不干得掉九华老人，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个紫衣女，他必须要宰掉！她知道得太多，有她活着，天行剑再也无法在江湖中立足。

突然一声大响，白无常竟然一个跟头倒跌而回，身子踉踉跄跄一阵跌撞，几乎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天行剑一惊，就见璇儿言笑晏晏，手中握着一截黑黝黝的鞭不像鞭，棍不像棍的武器。

那武器是用七根尺余长的铁棍锲合而成的，伸缩变幻，灵动之极。

天行剑的眉头皱了起来，以他见多识广，竟然也没认出这武器的来历。白无常无端端地遭了暗袭，被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小姑娘打了出去，大感羞辱，怒吼一声，哭丧棒舞成一团白光，向璇儿猛恶扑了过去。

只听假扮的紫衣女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璇儿咯咯一笑，双手执着两端的铁棍一拉，向内使劲一拗，那七根铁棍竟然神奇地弯成了一个极完美的弧形，随着嘎嘎声响，璇儿手一松，锐风陡然大盛，那铁棍凌空弹射，撕扯出一蓬暗乌的啸影，向白无常裂飞而去。

那七根铁棍当真有鬼神难测之机，高速弹射发出的锐音更是裂耳欲聋，白无常脸上微微变色，几乎全身的内力都运到了哭丧棒中，破空一声暴响狂震中，白无常手中哭丧棒折成两段，他的一张脸就宛如一片白纸一般，双足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那根根铁棍随着这一声怒震弹飞空中，咝咝声响中，断裂成七根铁棍。

天行剑的脸色极为阴沉，因为他已看清楚，那铁棍中间用极细的乌金丝连在一起，也就是说，铁棍貌似断裂，但实际上它没有受到任何的损伤！而谁都看得出，白无常的内息已乱，他已受了内伤！

天行剑目光盯在璇儿身上，淡淡道：“看来我第一个要杀的，应该是你。”

璇儿笑了。

她的笑容很妩媚，先是鼻子轻轻皱起，然后这团笑意宛如春风抚波般向周围漾开，布满整个娇靥。于是那笑意就浓郁，就醇厚，就渲染得宛如一团火，炽烈地燃烧着整个世人，将他们宛如铁石的心，也映上一片绚烂的花影。

可惜天行剑就宛如一柄出鞘的剑，无论什么映上去，都只是浮影，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璇儿笑道：“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但你要是能杀得了我，那就稀奇了。”她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很兴奋、很期待的神情：“你知道么？我去找过天罗教的星烈长老，本以为天罗教好大的名头，星烈好强的武功，应该可以杀得了我的，但你知道结果是什么么？”

她叹了口气，谁都看得出这口气叹得是多么言不由衷：“结果星烈长老被狠狠揍了一顿，揍得鼻青脸肿的，哭着走了。”

天行剑沉着脸听她胡吹大气，就算她手中的七根铁棍非常厉害，几乎打得白无常无还手之地，但星烈长老是什么人？武功虽比天行剑、九华老人少逊，但也不遑多让，纵横江湖二十余年，能败她的也就寥寥几人而已，怎会在这么个小姑娘的手下吃瘪？

但璇儿一面摇着头，一面叹着气，仿佛很苦恼，又很无奈：“第二次我去找青阳真君，想着他乃是旁门第一高手，武功总该不错，也许能杀得了我。但……”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痛苦之色：“但他更惨，不但被狠狠揍了一顿，连青阳宫也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从此疯疯癫癫的，再也不知所终。你说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她昂起头来，绝望地从穹顶破洞中望着苍天：“为什么要让我受这么多苦、这么多罪？天啊，我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若不是亲眼看着她用七支香玩弄得满堂豪杰团团转，最终尽皆着了她的道儿；若不是方才白无常被她用七根看去并没有什么奇特的铁棍打得几乎内伤；若不是她从背后的大囊中拿出的每一件东西，都世所罕见，天行剑一定会认为这女子疯了。

但很显然，这个又会叹气，又会娇笑的小姑娘，绝不会是个疯子——那么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只是为了危言耸听，还是拖延时间？

天行剑沉吟着，但他随即得出结论：他没有理由惧怕这个小姑娘！特别是已知紫衣女子乃是冒牌，九华老人仍旧呆呆坐在那个大椅子上，对眼前的混乱一无所见的时候。

他立即做了决定：要尽快结束这件事！

迟则生变，而天行剑向来是个决断的人。

他不再多说，一掌向璇儿拍了过去。

掌劲凌空怒发，劲力奇大，撕扯着周围的空气形成了怒压的涡旋，宛如大浪拍空一般，向璇儿卷涌了过去。

掌劲才一吐，天行剑立即变掌为抓，内力一吸，那舒放出去的强猛气劲立即回收，旋绕的劲浪轰然卷放，一收一发两股劲力缠绕在一起，在天行剑掌劲催送下，瞬间飙至璇儿身侧！

劲气还未及体，便已带动周围的空气，撕绕厉旋，连璇儿的秀发都已吹散。

璇儿却依旧气定神闲，一伸手，那七根铁棍立即抖得笔直，向这个劲气之团刺了过去。

有了白无常前车之鉴，天行剑不敢大意，大袖挥舞中，两根手指暗暗探出，劲气已然增至八成。

八成内力，天行剑已将璇儿当作平等的对手来看待了。

内力施展到了八成，就绝不仅仅只是强悍而已，像天行剑这样的人，早已修到刚柔并济，阴阳合一的境界，手中鼓荡的劲气之团柔则如探水，刚则如劈山。

七根铁棍一刺进去，立时就觉虚荡荡的，似乎根本无所障碍，而一瞬之后，天行剑那狂飚一般的内息轰然喷发，竟然硬生生地将这七根铁棍从中折断，凌空挥舞而出。

大力冲激而下，璇儿退了几步，她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断棒，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你还是人么？”

天行剑脸色更是不愉，璇儿哪里理会到他的心思，续道：“你可知道，这天机棍乃是用海底寒铁所铸，牛都拉不断的！”

天行剑一惊，忍不住多看了那断棒一眼。这就是传说中当年兵器谱第一、神妙难测的天机棍？不想英雄有迟暮之时，连兵器也是如此。

天行剑忽然有些伤感，但璇儿脸上却浮起了灿烂的笑意：“你也许能杀得了我。”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满脸都是兴奋之色，宛如烈士就义般道：“来！杀我！”

如果天行剑还不觉得这个小姑娘有问题，那他自己就有问题了。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因为他本就要杀她！

他一掌击出。

一道剑风猛然破空而出，向他背后袭了过来。天行剑立即住手，脚尖微微用力，整个身子向旁平平移开。

那剑风立时止息，金衣侯懒懒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这人可真是煞风景，这么美的女子竟也下得了手？你难道不知道女人是用来疼的，而不是欺负的？”

天行剑慢慢回头，就见金衣侯松松垮垮地站着，那柄银色大剑扛在他的肩上，显得这个人消散不羁，但又透出一股莫名的优雅：“你，我必须以美人的名义来决斗。”

天行剑很想笑，苦笑。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竟然连续遇到这么两位活宝。

他厌倦这种开玩笑般的战斗，所以他必须毁灭，将他不喜欢的全都毁灭掉。

金衣侯慢慢地将银色大剑取了下来，剑上片片光华萦绕着，仿佛是剑之衣裳，松散地垂了下来，随着无形天风飘荡，悠然卷舒着。

金衣侯脸上挂着的，是他又似优雅，又似慵懒的表情：“你一定没想到，我还能施展剑衣。”

天行剑傲然道：“就算你武功全在，又岂是我之对手？”他掌势斜引，向金衣侯抓了过去。金衣侯踏前一步，大剑当头挥斩，宛如泰山崩倒一般，向天行剑击去。

天行剑全然不惧，双手错乱，荡起一阵掌影，电光石火之间，已经将那柄大剑抓在了手中，那层层剑衣竟然不能伤其分毫！

天行剑冷笑道：“第一杀手？”右手一扯，金衣侯不由自主踉跄前行，天行剑的拳头就仿佛怒涛一般轰炸在他的胸前，将金衣侯击飞出去。

天行剑冷笑道：“你连让我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金衣侯奋力挣扎而起，但他身子一阵摇晃，依旧扑到在地。

金衣侯脸色更冷，笑的更大声：“若不是我中了失魂散，我不用剑也可以打得赢你。”

天行剑神色一丝不变，只是轻轻将头抬起来，看向璇儿。他已不再理会金衣侯，因为他已不必理会。他是个绝对务实的人，所以他才能从红云圣母的手下逃脱！

金衣侯也不去看他，凝视着璇儿，笑道：“我为你拼到吐血，你就连一丝感激都没有？”

璇儿笑道：“怎会没有？我这里有一只冰玉蟾，你拿去服了吧。”她从大囊中取出一只洁白的三足蟾蜍，递给了金衣侯。

天行剑忍不住一声大叫，璇儿转头道：“你怎么了？”

天行剑的眼睛像是要喷火般，死死盯着璇儿手中的三足蟾。这世上也许只有他才知道，三足蟾有多么神奇。就算以红云圣母之能，当年在大雪山上苦苦寻觅了三年，也才只找到了一只二两重的冰玉蟾，以之疗好了他在中原所受的致命伤。

璇儿手中这只，怎么也有三两重，冰玉蟾只在每年气候最暖的七月十五活动一次，蜕一次皮，长一分。能有这么重，已是百年难见的奇物了，不要说只是受了掌伤，就算胸口挨了致命一剑，只要还有一口气，将之研碎服下，也可保住一条性命。

但璇儿却随随便便取出，随随便便就将它送给了金衣侯！

更令天行剑惊讶的是，金衣侯竟然不接。他的眼睛根本不去看这等天地造化的珍物，只是痴痴盯着璇儿，道：“我要的不是这个。你相信么，若你肯给我一吻，我一定能杀了这个老混蛋！”

璇儿淡淡地笑了，她轻轻摇着头，笑容中有些许的无奈，仿佛是对金衣侯的怜悯：“傻瓜，我是不会喜欢软弱的家伙的。”

金衣侯怒道：“我不是软弱的家伙！”

璇儿轻笑道：“那你怎么会躺在地上，动都不能动？”

她将冰玉蟾丢给金衣侯，轻移莲步，已将他越过，步到了天行剑的面前：“来吧，希望你不是个软弱的家伙。”

天行剑大笑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个绝美但偏偏行事古怪的少女让他有些烦躁，所以他决定用他最擅长、最有效的招数，尽快地取走她的性命。

这或许是对她真正的慈悲吧。

天行剑深吸了口气，他的掌中吞吐出一道青芒，隐隐然形成了一柄剑的形状。但与谢钺的掌剑不同，这道青芒乃是由无数的细小的微尘组成的，每一片微尘都是青色的，不知是由何物所凝，从中透出微微的光华来，被他的内力一激，登时万千青芒流转，这柄剑便汇聚了天地间最为繁复而艳丽的流光异彩，向璇儿疾射而去。

这是真正的行天神剑，也是天行剑最最得意的武功，由天行剑而至行天神剑，剑质由实化虚，威力又何止高了一倍？

化作剑形的细小青尘，乃是自天外陨石中萃取的玄火金晶，在他独门修炼的乾天功摧动下，颗颗青尘都相互维系，组成一柄仿若有形、仿若无形的神剑。

由于剑质乃是微尘所聚，因此这柄剑根本无法格挡，但它又锐利无比，沾之立死。

天行剑自修成这柄玄火微尘剑之后，秘不示人，本想作为争雄天下的秘密武器，此时拿来杀璇儿，无疑是杀鸡用宰牛刀耳。

然而，就在他的剑光出手的一瞬间，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惝恍的遗憾，仿佛这一出手，打碎的将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

也许是因为璇儿太过美丽，激动了他早就泯灭的怜惜吧。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微尘剑灵转夭矫，宛如天火玄翼，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流火，向璇儿飙了过去。

璇儿忍不住赞叹道：“好美！”

天行剑笑了笑，心中泛起了一阵骄傲。这柄剑乃是他多年心血所凝，就算他早就心如止水，听到别人的赞美，仍不由得欣喜。

但突然之间，他就感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时间仿佛凝结在他最欣喜的那一刻，再也不会转动。天行剑惊骇地发现，他的内力竟然无法运转！

发生了什么事？他忍不住问自己，但一瞬之后，他发现了这一切的根源，但这根源更是让他吃了一惊！

两只枯瘦手掌按在他的左右双肩，他的功力运到这双掌处，便再也不能前行，威力无俦的微尘剑，失去了内力的摧动，也只能化成片片微尘，瞬间消散在清风中。

天行剑又惊又骇，双肩突然聚力撞了出去。

他此时全力出手，哪里还管什么八成九成？

就听背后轻轻咦了一声，两只手掌被他这悍然一撞撞得倏然弹起，天行剑心知来了高手，出手再不留情，双掌一错，巨灵掌劲夹着雷鸣般的劲气，反掌向身后狂风暴雨般击了出去。

身后又是一声轻咦，只是声音更苍老了一些，天行剑心沉了沉——若是两个人，那就很不好对付了！

——但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红云圣母都杀不了他，他又怕什么？

掌劲相互轰击，同时催动微尘剑，点点青芒宛如夜空中的星辰，繁露一般溅了出去。

身后同时响起了两声“咦”，天行剑忽然就觉强猛的掌劲一滞，化作潜龙般的暗流，向他这掌剑上迎了过去。

天行剑大喜，因为玄火金晶无隙不入，而且专破内家掌力，只要有一粒沾身，便可令对手内力受滞，终至于任人宰割。

他已起了杀心，决定出其不意，杀了这两位不速之客！但那两股掌劲竟然出奇的强韧，混杂在巨灵掌劲中的玄火金晶竟然只能将其搅散，却不能摧败消灭。

天行剑杀意陡胜，双肩跟着撞出，玄火金晶更是隐然成形，全力向那两人攻去。惊咦之声再度响起，那两人的掌力忽然消失。

说消失就完全消失，天行剑甚至连他们是如何撤走掌力、什么时候撤走掌力的，都完全没有感觉到，仿佛这两人、这两掌从来没存在过一般！

他大惊，掌力一时收控不住，轰然将墙壁轰开一个大窟窿，天行剑也顾不得去查看，借势转过身来，就见一左一右两人站在璇儿的前方。

那两人也是目光霍霍看着他。两只青渗渗的面具罩在他们脸上，映得他们犹如神魔。

那面具狰狞无比，獠牙尖露，利角长伸，简直比天罗教供奉的魔头还要可怕。面具极大，几乎连他们的胸都遮住了，上面还密密麻麻，刻着数十只三首妖兽，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便会破体而出，以世人为血食。

一袭黑袍将两人罩住，随风飘舞，仿佛夜魅妖神一般。

天行剑冷哼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两人拖着庞大的面具抬起头来，傲然不答。

天行剑心中怒气渐增，璇儿看着他们两人，忽然皱眉问道：“你们谁是哼？谁是哈？”

左边那人举左手道：“我是哼！”

右边那人举右手道：“我是哈！”

两人双手互握，道：“我们是正义的哼哈二将！”

天行剑只觉的自己的脸都快绿了，他知道自己今运气不好，但实在没想到，自己遇到一对活宝后，竟然又遇到了第二对活宝！

听到哼哈二将的下一句话，他几乎快晕过去。

只听哼得意洋洋地道：“我们还有个大哥，叫‘嘻’，他马上就赶过来了！”

哈道：“你不要看不起我们大哥，他经常说，总有一天，我们组成的嘻哈帮要名震天下，人人都耳熟能详！”

哼立时大怒道：“放屁！你明明跟我合称哼哈二将，怎么又去跟老大组什么嘻哈帮？”

哈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古人早就教导我们了，这叫做脚踩两只船啊！”

哼恶狠狠地盯着哈，哈笑嘻嘻地看着哼，他们忽然一齐转头，一个恶狠狠、一个笑嘻嘻地瞪着天行剑，怒道：“都怪你，我们兄弟本来亲密无间，却被你个混蛋一句话搞的吵架！”

天行剑烦透了，他觉得自己连一瞬一息一倏一忽都不能再忍。

他左手天行宝刃，右手聚起微尘剑，一声长啸，猛恶恶地向那两人刺了过去。蓬勃的劲气摧发，那两人的身子忽然变成了两只枯叶一般，随着劲气飘了出去，竟然浑无着力之处。

哼叫道：“你别以为你的剑古怪，就对着我们乱挥乱砍的，我告诉你，若是我们两个拿出了兵刃，你这怪东西根本就不够看！”

天行剑怒道：“那就赶紧拿出来！”

哈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二哥，你一定要让给我！”

哼怒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三弟……不行……咱们还是老规矩……猜拳！”

哈的语声夹杂着笑声：“你每次都作弊！反正我不管，星烈、青阳都是你揍的，这只无论如何要留给我！”

哼气冲冲道：“那是你运气太差！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人凭的不仅仅是武功，运气也非常重要！”

哈笑得眼睛都快眯上了：“我不管！这只你要是不让给我，我就将你把苍天令输给小姬的事告诉老大！”

哼的气立即没了，他软弱无力地摇了摇手，道：“好吧，这只就归你了，不过下不为例！”

哈大喜，倏然跨前了一步，他来的好快，这一步跨出，几乎直贴在了天行剑的身上。天行剑大吃一惊，急忙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哈笑道：“你可知道这世上什么武器最厉害？”

天行剑冷冷道：“杀人的武器！”

哈摇了摇头，道：“剑因人名，要论最厉害的武器，自然是于长空的舞阳剑了。唉，我真衰，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居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老二，我该怎么介绍我们这东西？”

哼怒道：“你个笨蛋！你为什么要说最厉害？你怎么不说最神秘、名气最大？”

哈眼睛一亮，道：“就是这么说！你知道最神秘、名气最大的武器是什么么？”

天行剑根本就懒得回答，但哈根本就不需要他回答，双目熠熠生辉，道：“那就是这个啊！”

他手中忽然多了块黑黝黝的铁片，哈凌空一挥，就听“赤”的一声响，一道凌厉的气劲自那铁片上轰然喷发而出，向天行剑划了过来。

天行剑吓了一跳，急忙躲闪，就见青芒纷飞，他凝结而起的微尘剑，竟然被这道劲气从中划成了两半！

要知道微尘剑乃是无质之剑，是不可能被削断的！

他震骇地盯着哈手中的铁片，突然跳了起来：“昊天令！你手中的是昊天令！”

聚德堂中众人齐齐停了下来，尽皆移目于此。昊天令！

第六章 九幽金蚕

江湖传言有四枚极其神秘的令牌，每枚都有惊鬼泣神之能，四令合起来之后，则会揭开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见过四令之人极少，更不用说揭开这个秘密了。

是以众人见到哈手中的昊天令，都是又艳羡、又嫉妒，有些人欲心大炽，浑然忘了自己身中奇毒，立时便起意不良。

哈仿佛很享受这样的注目，高高将令牌举过了头顶，笑道：“不错，就是昊天令，它是我的！”

天行剑一时忘了攻击，死盯着那铁片不放。

哈悠然道：“你的微尘剑以气凝物，果然厉害，但我这昊天令以气为剑，无坚不摧，正是你的克星，你想不服输都不可能！”

璇儿笑着插嘴道：“那对不起了，我只有狠狠揍你一顿了！”

哈笑骂道：“小丫头居然连我的台词都抢！”

他转过头来，对天行剑道：“那对不起了，我只有狠狠揍你一顿了！”

天行剑怒道：“放肆！”

哈悠然道：“你最好不服气，最好出力挣扎，这样我揍着才有意思。”

他手臂轻轻一挥，又是一道劲气划出。那昊天令也不知是什么制成，通体阴沉沉的，但劲气经过其中之后，竟然飙增两三倍，哈的功力本就非凡，再增两倍已无人可抗衡，再增三倍，那天行剑只能欲哭无泪了。

天行剑岂是随便认输之人？一声怒吼，微尘剑轰然聚合，青萤万点，向哈刺了过去。

哈手中昊天令连番挥舞，穿微尘剑而过，啪的一声，击在了天行剑的肩头。天行剑就觉眼前一黑，这一击劲力直透骨髓，几乎晕去。他情知形势危急万分，不敢怠慢，左手一挥，天行神剑向昊天令刺了过去。

哈微笑道：“无质之剑不行，有质之剑更是不行！”

他的招数却全然不变，昊天令又是凌空一划，天行神剑才刺出了一半，立时就宛如抵到了一面墙上，韭叶形的剑身倏然弯折，再也刺不下去。

天行剑脸上又是一痛，热辣辣地吃了一令，顿时脸部高高鼓起。

哈笑道：“这样才好看呢，你原来太瘦了！”

天行剑几时受过如此折辱，一声长啸，行天神剑与微尘剑同时脱手，向哈摔了过去！

哈大叫道：“这一招太毒啦！”

微尘剑在空中轰然炸开，散做万千萤火，爆裂怒放，铺天盖地向哈追了过去。哈手忙脚乱地将昊天令舞成一团乌光，罩住全身，但那微尘实在太多，又安能完全挡住？哈怪叫之声不绝，连连被那青芒击中。

那青芒看去极为细小，但一着人体，其中蕴涵的劲气立即炸开。哈狼狈万分，身上的黑衣被炸出好多洞来。好在他脸上的面具实在太大，那青芒无法透过，要不只怕一张脸都被炸得鲜血淋漓。

哼揶揄道：“说你运气不好，你偏要上，看，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哼哈二将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哈被他说的羞愤难当，目光放出的笑容有些恶狠狠起来，大叫道：“臭小子快些将屁股凑上来，让老子踹几脚来消恨！”

天行剑双目一张，他纵横江湖十几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折辱？但空自愤恨，却又奈何不了昊天令，这等羞耻，当真如烈火一般在心中烧开。

天行剑满脸都涨得紫红，是一声长啸，啸声中竟然充满了凄厉之声，远远在九华山上布散而开。

隐隐约约地，大堂中充满了一片嗡嗡之声。

灵堂中的烛火本就幽暗，被这嗡嗡声一激，更是宛如幽冥地狱一般。

白火摇曳，残灯未明。

那嗡嗡之声却更是响亮，仿佛大毒蛇一般钻绕于人的心灵，然后紧紧盘踞住，再也不松开！

紫衣女脸上变色，叫道：“他要放出九幽金蚕了！”

天行剑的笑容狞厉之极：“不错，是九幽金蚕！你们这些人全都要死！”

突然一道黑气自他身上沁出，宛如灵蛇一般妖异地扭动着，又仿佛恶魔之手，在黑暗中狂舞，随时要搏人而食。

若是仔细看时，便会发现，这黑气竟是由无数细小的飞虫组成的。那些飞虫身子漆黑，就连两只眼睛也黑沉如铁，却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一般。

天行剑厉笑更深，他突然一把抓在自己右肩上，大蓬鲜血飞溅而出，点点洒在黑气上，黑气立时狂躁起来，飞虫蜂拥而上，争着将那些血滴吞入口中，片刻将那些鲜血吃的干干净净，竟然无一滴落地！

恍惚之中，就仿佛错觉一般，那些飞虫的身躯在飞速涨大着，瞬息已有蝉那么大！此时形状更形狞恶，它们身上各生了三对透明薄翼，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看去恐怖之极。而它们的嘴已退化成了两只相对于体形来讲过分巨大的钳子，快速地开合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响。

天行剑咬牙道：“这些都是血肉，你们想吃，就自己吃去吧！”

那些飞虫仿佛知道天行剑说的是什么，立时发出一阵沙哑的欢呼，对着哼哈蜂拥冲去！

哈怪叫道：“为什么不找他找我？”他气急败坏地急舞着昊天令，不让这些九幽金蚕近身，但这些飞虫繁密难当，更比微尘剑棘手，而且绝不惧怕昊天令挥出的劲气。连微尘剑都能斩断的真气击在它们身上，只能让它们的去势微微一窒，却依旧悍勇攻来。

嘶哑的金蚕啸声连番响起，几只金蚕透劲而过，狠狠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号，猛地向哼跑了过去，一面叫道：“二哥救我！”他这一退，九幽金蚕立即炸开，宛如黑雨一般打向堂中众人。而这些人，没有几个内力不受损到极点的！

众人虽然都听说过苗疆金蚕的厉害，但真正见识过的，却是一个都没有。又都是武林中有名的人物，哪里肯后退？左右一阵招呼，纷纷飞起各种暗器，向九幽金蚕们打了过去。

哪知不动手还好，暗器才飞出，那些金蚕立时卷成暗乌色的洪流，速度快了何止一倍，轰然向人群中投了过去。

猛然只听一声凄厉的叫声，一位中了失魂散的江湖豪客身子凭空飞了起来，狠狠撞在了大堂屋顶上，却是几只金蚕撞在了他的身子上。这些小小的恶灵力量竟然大到了不可思议，一撞之下，那人破空飞了出去。

黑气包围上来，空中就闻一连串的咀嚼声刺耳而来，点点鲜血溅下，那人的胸口迅速露出了森森白骨，九幽金蚕嗅着那股鲜浓的血味，都是目中暗芒大作，纷纷聚拢了来，将那人围了个风雨不透。

那消几眨眼的工夫，金蚕散开，那人就只剩下了几根白骨，闷哑地摔在了地上。

这下众人算是见识到九幽金蚕的威力了，都是一阵狂呼，纷纷夺路向外冲去。这金蚕简直如魔似鬼，哪里是人力所能抗？

然而，人的双腿又怎快得过这些背生三翼的金蚕？惨叫声中，又是一人被凌空撞了起来，转瞬成了白骨。

黑白无常脸色苍白，缩在角落里，盼着天行剑念及他们是自己人，不派金蚕来对付他们。哪知那股茫茫的恶魔之流竟然笔直冲了过来。

黑无常大惊，提聚起全身功力，却不敢发招，嘶声道：“卢老前辈，我们半生为你卖命，你放过我们吧！”

天行剑右肩鲜血淋漓，冷笑道：“为我卖命？那很好啊，就拿命来吧！”

手一挥，金蚕洪流般奔至。

黑白无常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眸子中看到了绝望。突然，黑无常用力将白无常一推，大声道：“兄弟！你快走，记得以后为我报仇！”

他大喝一声，舞起仅余的一根哭丧棒，向九幽金蚕冲了过去。那些金蚕何止千千万万？只听夺夺一阵脆响，百余只金蚕硬生生地穿过他的身体，翔舞空中，跟着飞腾而下，顷刻将他吃了个干干净净。

白无常下意识地跑了几步，但他听到兄长临死前的惨叫，犹豫着回过头来，他迟疑着，但终于一跺脚，大吼道：“哥哥，我来救你了！”

他双掌错动，几乎是疯狂一般摧动全身的劲气，向金蚕冲了过来。这股决绝惨烈之气仿佛震动了金蚕，它们突然一齐舞空而起。白无常一把将黑无常抱住，却发觉兄长只剩下了一堆白骨。

他震惊地盯着这团白骨，仿佛一时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就在他怔怔的瞬间，金蚕冲下，掠走了他的生命与血肉。

天行剑发出一阵狂笑，似乎黑无常与白无常的死，让他拾回了尊严。他重又变回了那个纵横天下，无人敢抗的中原大侠。他的双眸喷火，使劲盯着哼哈二怪，金蚕仿佛感知到他的心意，笔直向这两人冲去。

哼哈大惊，尤其是哈，他手中虽然握着天下最神秘的昊天令，但却一招都不敢施展，眼睁睁地看着金蚕越飞越近。

哼怪游目四顾，群豪仓惶逃窜，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挤满了人，两人武功虽高，但想在这群失去理智的人中闯出一条路，却也甚是艰难。何况金蚕遮天蔽日而来，逃是逃不掉的。

眼看着敌人都惊惶失措，天行剑更是高兴。

突然，啪的一声响，他的脸上吃了一记耳光。天行剑大怒，巨灵掌轰然翻击，向那人冲去。那人身形错动，不见如何动作，就避过了这漫天掌影，又是啪的一记耳光抽在了天行剑脸上。

天行剑大吃一惊，身子倏忽飘退三尺。只见九华老人背负着手，冷冷地站在他面前。老人的脸色极为阴沉，盯住了天行剑。

天行剑脸色一阵冰寒，因为他已确认，九华老人武功的确未损！这一认知几乎击溃了他的斗志，他尖声道：“你……你的伤怎么好了？”

九华老人淡淡道：“伤总会好的，只要我需要的东西有人送来。你若还想活命，那就赶紧将九幽金蚕收了起来。”

天行剑眼中闪过一阵犹豫，但随即被狂怒所代替：“收起来？为什么要收起来？”

九幽金蚕那无上的威势似乎助长了他的气焰，他的腰挺直了起来：“就算是你，也未必能赢得过这么多的金蚕吧？”

九华老人盯着他，在这清冷的目光下，天行剑忽然觉得信心又开始瓦解。

他忽然想到，为什么九华老人的武功早复，却还是在假装呢？难道他有什么图谋不成？难道这图谋的，就是自己？

一念及此，天行剑额头顿时冷汗涔涔，忽地撮唇一啸，那些金蚕立时放弃了口中的血食，乌云般蜂拥在他的身侧。

见九华老人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天行剑稍稍安了些心。

九华老人淡淡道：“我不杀你，因为找你算账的人，已经来了。”

天行剑急忙转头四顾。

九华老人道：“到了现在，你还没有明白么？”

紫衣女跨上一步，冷然道：“不错，我今日上九华山，就是为了诛此人面兽心的畜生！”

天行剑大笑道：“就凭你？你能做得了什么？”

紫衣女道：“那就看你认识不认识它们了。”

她的身前突然凭空出现了两团青影，虚空悬停住，一动不动。青影仿佛是笼在一团灰蒙蒙的雾中，惨白的烛光投在它们身上，却反射出瑰丽的七彩。

缓缓地，这团青影打开，巨大的肉翼凌空盘旋飞舞，映着那七彩的晕光，就仿佛嘉陵频伽鸟一般，傲然怒展。

它们的身子虽然细小，却投射出无穷的威仪来。

天行剑大吃一惊，脱口道：“七禅蛊！”

紫衣女冷冷道：“圣母元婴，一展七彩，天上天下，无魔不灭！”

随着她这宛如符咒的一段话，那青影身上的七彩猛然浓冽了起来。九幽金蚕仿佛受到了什么无形的攻击般，一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忙不迭地后退，躲在了天行剑的身后。

紫衣女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青影怒张，向天行剑卷了过去。

天行剑脸上神色急遽变化，冷冷笑道：“老夫纵横天下，哪里会怕了你？”

右肩耸动，一蓬鲜血向紫衣女喷了过去。那些金蚕仿佛受到禁制一般，虽然口中仍然发出繁密的恐惧声，但却纷纷飞起，向紫衣女噬去。

忽然轰嗵一声大响，大堂右壁被撞开了一个大洞，天行剑的身形已消失不见。

一见七禅蛊，想起红云圣母当年的威仪，天行剑如何敢再战？他生恐紫衣女御蛊来追，当下当机立断，宁愿弃了九幽金蚕，保住自己的性命。这下毒蛇噬指，壮士断腕，倒是十足的高手风范。

只可惜，他没有看到，灵犀蛊的眼睛是闭上的。

它们食了懒龙血之后，迅速陷入了沉眠中，虽然是九幽金蚕的克星，但此时一动都不能动，却又从何克起？

突然两道黑影斜刺里冲了出来，他们手中拿了个网兜状的东西，凌空张开，宛如一片薄云一般，将九幽金蚕全都包在了里面。

却是哼哈二怪。

哈怪一面挥掌将冲出来的金蚕赶进去，一面得意地大笑着：“金蚕虽凶霸，但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威力降了九成，我老人家可就再也不怕它了！”

果然，那些金蚕已不复方才的威风，身形迟缓了很多。

哼哈二怪的薄网看去淡淡的，却也是件宝物，金蚕撕咬之力仍然凶悍，却无法将其破开。哪消半盏茶的功夫，已全被哼哈二怪捉了起来。

哈怪大笑道：“叫你们咬我！还不是被我老人家全都捉住了？看我不狠狠打你们的屁股！”

哼怪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这次可把大哥比下去了，他收集了这么多年，也没收集到这么难得的好东西！”

两人紧紧聚在一起，兴奋地盯着这个薄薄的大兜。里面金蚕怒冲，却就是无法跑出来。它们徒劳的挣扎看得两人眉花眼笑，开心极了。

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似乎记得这张蔽天斗罗是我的。”

哈怪满面笑容地道：“不错！我方才在你的囊中掏啊掏的，就掏出了这件宝贝。”他抬起头来，璇儿那张盈盈笑着的娇靥凑了过来，也是兴致盎然地看着满网九幽金蚕。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果然，璇儿笑道：“这样说来，这些金蚕也有我的份了？”

哼怪脸上神色大变，一把将蔽天微尘罗抢了过来，叫道：“小姑娘口花花！这蔽天斗罗乃是上古至宝，没有二十年以上的功力，哪里能施展得开？在你手中，也是废物一件，你该多谢我老人家帮你挡住了金蚕才是，哪还敢来分一杯羹？”

哈怪看着璇儿脸上那盈盈的笑容，自己脸上的笑就越来越黯淡了。他轻轻扯了扯哼怪，低声道：“二哥，好像她可以将蔽天斗罗借给九华老头子啊，好像他就有二十多年的功力。”

璇儿微笑道：“就是这么回事。”

哼怪大怒道：“九华？他会这招抚云手么？他能够再找出另一个跟他功力相若、心灵相通的高手来，将蔽天斗罗张到极限，一举将金蚕全都网住么？”

哈怪脸上笑容立即强了起来，但这笑容并没坚持多久，就立即凝固了：“好像……好像他那个瞎眼的徒弟也挺厉害的！”

哼怪闻声怒气冲天：“厉害？有你老三厉害？有我厉害？有我们大哥厉害？”他怒冲冲地指着灵均，叫道：“你……你过来跟我打一架，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灵均微微苦笑，他身上的失魂散虽被他深厚的内力驱除了一小半，但要斗这看去疯癫却又高明之极的哼哈二怪，却是大有不如。

璇儿娇咳了一声，道：“我不要这金蚕也行，你们将这蔽天斗罗还我吧。”

哼怪哈怪齐齐一怔，璇儿微笑道：“你们捉住的东西不分给我，那我不要好了。可这蔽天斗罗本就是我的，我要回来总没有什么不对吧？”

哈怪搔着头，难为情地道：“可是……可是你拿走了蔽天斗罗，这些金蚕可就全跑了。”

璇儿弯起一痕新月般的眼睛：“那可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哈怪着急道：“可是这金蚕对我们极为重要，你要知道我们几乎学遍了天下所有的武功，就只剩下苗疆绝学红云掌啦。这金蚕于我们的修炼大有用处，你……你就给了我们可好？”

他说到后来，低声下气的，几乎是在求璇儿。

璇儿大大的眼睛眨了几眨，笑道：“给了你们也没有什么，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哼哈二怪齐声道：“什么事？”

璇儿道：“你们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这些日子实在被你们烦透了，你们两个老家伙武功这么高，什么青阳真君天行剑的都打不过你们，我可实在没办法了！”

她见二怪如此看重这些金蚕，立时就设局要挟。

哪知二怪齐齐摇头，断然道：“不行！”

两人齐齐前行一步，将蔽天斗罗放在了璇儿身前，又齐齐后退，朗声道：“红云掌虽然重要，但江湖中人，更重然诺，我们嘻哼哈名满天下，岂能做食言而肥之人？我们答应了你母亲，要照顾你，那就不论你走到哪里，我们都跟到哪里。我们老人家武功这么高，你放心好了，没有人能欺负你的。”

璇儿见他们绝不肯松口，急道：“你们究竟要跟到什么时候？”

哼哈二怪笑道：“当然是跟到你嫁了人，我们才肯走的！”

哈怪笑着加上了一句：“放心，我们都是些糟老头子，你该谈情说爱的就做去吧，我们只当听不到、看不见。”他指了指九华门下，道：“这几个孩子都不错，不如你挑一个，我们老头子也可以歇歇了。”

璇儿气得脸孔煞白，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转身低头向外疾行。哼哈二怪对望一眼，却也不追上，只顾着眉花眼笑地将蔽天斗罗收了起来。

他们武功高绝天下，自然不怕找不到璇儿。

九华老人微闭的眼睛忽然张开，轻轻道：“阁下请留步。”

第七章 灼灼其华

随着他的话声，灵均双袖流水一般卷了出去，挡在了紫衣女身前。劲风柔和，却将她的去路完全封住。

紫衣女身形才动，被那劲风一挡，身形一顿，九华老人淡淡道：“卢敖年轻时虽为大盗，但这些年却颇有侠名，阁下不妨放过他吧。”

紫衣女冷哼一声，道：“侠名？他暗地里炼制九幽金蚕这等凶邪魔物，还能说是行侠仗义？”

九华老人叹息道：“九幽金蚕必须吸食生血，才能成长，但我知道，卢敖所炼的金蚕，却从未饮过人血，否则我也不会容他到现在了。”

紫衣女不言，看着九华老人。良久，她缓缓道：“你的伤本极重，就算是我亲自出手，也无法保证能在两日之内，令你恢复武功；但你一出手，却令卢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九华老人不答，等着紫衣女往下说。

紫衣女道：“你多年未下九华山，但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你却一清二楚的。就连天行剑炼制九幽金蚕，你都知晓，而且知道他从未用过人血，那么他的一举一动，能瞒过你的并不多。金蚕一出，你毫不动容，显见早就有了抵御之方。”

九华老人仿佛又陷入了那种恍惚的境界，不言不动，等着她继续说。

紫衣女淡淡道：“我游行天下，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但你，却是第一个让我看不透的。我看不透你的实力，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能瞒得过你，一切仿佛全都在你的掌握中。”

她抬起眸子：“那么，你敢不敢跟我打赌，这一败之后，天行剑必会用人血来炼制金蚕？”

只有饮过人血的金蚕，才真正能称得上万蛊之王，威力比之天行剑适才所放者，大了不止一倍两倍。但以活人炼蛊，乃是大干天和之举，势必成为武林正道的公敌。这其中的厉害干系，九华老人岂有不知？

他轻轻叹了口气，苍老的面容中充满了疲倦：“我赌了。”

紫衣女盯着九华老人，她的眸子中仿佛隐藏了两柄刀，想要剖开九华老人的心，看穿他真实的想法。

摇曳的烛光中，她缓缓走向九华老人，玉白的手掌伸出，跟九华轻轻击了三掌，然后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九华老人名震天下，紫衣女无论在气势还是风度上竟然都不遑多让。

九华老人微微叹息着，跌坐回太师椅，又陷入了哀伤的恍惚中。

满堂豪客仍在，灵均众人拿出九华山灵丹来，分给众人，压制失魂散的毒性。

好在，失魂散只是暂时将内息抑制住，而不是完全化解，休息多时，内息便会慢慢恢复。

辛铁石知道，自己再不走，可就没有机会了。

他绝不是爱惜自己的生命，如果能够，他宁愿长跪在九华老人的面前，任由恩师宰割惩罚。但现在，他却不能这样做，因为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丝线索！

也许，那神秘的凶手下一刻就会将这线索弥合上，他的阴谋再也不会有丝毫的破绽。

他必须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他最后向堂中看了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灵幔掩映，棺木后面就是一个很小的侧门，出去前行不远，就是夭桃的居所，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失落在夭桃房间里的证据。

九华老人依旧恍惚，江玉楼与荀无咎并肩而立，目光四处搜索，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也许是在找他吧？

辛铁石笑了笑，对于这位忽然变成女人的挚友，他只有抱歉了。不过虽然是女人，他仍然将江玉楼当成了朋友。

可生死交托的朋友。

灵均五人仍然忙碌着，璇儿跟哼哈二怪的身影早就不见了。这个小姑娘古灵精怪的，何况还有哼哈保护，想必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辛铁石也不怎么担心。金衣侯大概还活在自己的狂想中，也追了出去。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紫衣女的身上。她真的是阎王神医么？辛铁石忽然觉得她是那么陌生，似乎自己从来就没认识过她。

他的手轻轻搭在小门上，劲力缓缓聚合，就仿佛是一缕风，那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他此时对御风诀已有相当的了解，明白了外丹田的含义。但多年用剑的积习一时难改，那也只能去慢慢去适应。

御风诀是心诀，从心所欲是其真谛，这一点，辛铁石已颇有领悟，此时施展出来，风自然自手间聚生，再也没有初学时的生涩。

宾客都集在灵堂中，偌大的九华山庄就显得冷清而凄凉。山风呼啸，虽然是初夏春末，但仍然能感到那凝聚不散的寒意。满天星辰散发着凄冷的寒光，沉沉压在辛铁石的身上。

辛铁石仰天叹了口长气，沿着墙壁的暗影，向后宅潜去。

他深知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极为强大而残忍，心机尤其深沉老辣，是以绝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但山庄沉沉，却是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夭桃的房子就紧挨着若华居所，一个小小的南向之屋。

一踏入这院子，辛铁石的泪就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就是在这里，若华将他叫了过来，见了这几年来苦苦寻觅后的一面。也就是这里，他将酒浇在自己的身上，心痛得几度死去。

更是这里，让他永远铭记住若华的死。

他能忘记这里么？正如他无法忘怀若华。

他呆呆地站在满天星华中，竟似痴了。

他的手按在房门上，房门仿佛烧红的烙铁般，炙伤了他的手。良久，他才艰难地推开了夭桃的房门。

房中一片黑暗，一点微弱的星光自房子尽头那个小小的窗子中透进来，照在靠窗而设的小小的床上。辛铁石昏昏沉沉地走向那张床，漫无目的地翻查着床上的东西。

床上只有一床被褥，别的什么都没有。辛铁石找来着去什么都找不到，他举步而起，向房中惟一的柜子走去。

突然，他的身子撞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辛铁石一惊，猝然收住了脚步，他昏沉的思维禁不住一清。

一串刺耳的笑声突然在这小屋中勃发，那是高亢的，尖锐的笑声，宛如铁器刮磨一样，锐刺着辛铁石的耳鼓。

一双明亮的眼睛倏然在他的身前闪现，直勾勾地盯着他。

辛铁石一惊，内力勃然而发，青阳剑热力掣动，一蓬火光轰然窜了出来，将整个屋子映得一片通明！

他看清了坐在屋子正中央的那个人，但他实在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她！

因为她正是夭桃，已经死了，躺在灵堂棺木中的夭桃！

辛铁石骇然道：“夭桃？你是夭桃？”

夭桃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却连一句话都不说。那串刺耳的笑声却再也没停过。

她身上一袭黑衣，坐在屋子正中央，一动不动，辛铁石又陷入对若华的思念，神思恍惚，竟然没留意到她。此时回想起她也不知在这屋中坐了多久，心底不禁升起了一阵寒意。

但夭桃已死，她又是谁？

借着青阳剑的火光，辛铁石仔细观察着夭桃。

不错，除了神态有些疯狂之外，她的确跟自己几天前见到的夭桃一模一样，就连身上的衣服也绝无半点差别。

既然她是夭桃，那么死在棺木中的那个，又是谁？

辛铁石忽然发觉，自己根本就没看清棺木中的尸体，此刻回想起来，他已没有把握确定那具死尸就是夭桃。

他很想潜回灵堂，揭开棺木，再确认一次。

但他知道，他并没有这个机会，因为九华老人再见到他，必定不会轻易放他走。

冥冥中，他似乎已把握到了什么东西。他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夭桃。

她的笑声很大，但声音中却殊无欢愉之意，她的眼睛也张得极大，但目光极为呆滞，虽然直勾勾地盯在辛铁石的脸上，但辛铁石却不确定她是否已看到了自己。

这情形有些诡异，辛铁石虽然艺高人胆大，也不由心底有些发毛，他叫道：“夭桃！夭桃！”

夭桃的眼睛忽然紧闭起来，痛苦地摇着头，叫道：“不要叫我，我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小姐要出阁了，我要准备东西去！”

辛铁石见她说的古怪，心下生疑，问道：“你要做些什么？”

夭桃猛力摇着头，道：“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辛铁石更是疑心，他抓住夭桃的手，用力摇着，道：“为什么不能说？快些告诉我！”

夭桃的头摇得更快，但她只是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猛然，她的身子剧烈摇晃了起来，她的眼睛猝然张开，惨烈瞪着辛铁石。在青阳剑的光华中，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然后再撕裂般倏然张开。

一声高越的惨叫声自她的喉咙中发出，然后嘎然而止。她所有的动作，也在这个瞬间，全都停止！

辛铁石惊讶地看着生机自她的身体中一点点抽离，她的脸色竟在这瞬间变成一片死灰色，仿佛她早就死去多时一般。

她脸上死灰的色泽使他没来由地想起棺木中的那具尸体，剑光照耀下，这所狭窄的小屋，竟充斥了邪异的鬼氛！

人声渐渐响起，辛铁石知道灵堂中的人被这声惨叫引了过来。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搜索这所房子了。

他只得放下夭桃的尸体，快步隐没在了山庄的黑暗中。

夭桃那句重复不休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回荡着，究竟是什么事，让她不能说？又究竟是谁，威逼她不要说？

隐隐中，辛铁石感觉自己向真相迈进了一步，虽然他仍然不知道这真相是什么！

辛铁石显然没想到九华山庄的反应竟是如此的激烈，九华老人的怒吼声自夭桃的屋中传了出来，辛铁石身子一颤，他知道，杀死夭桃这笔账，也已算在了他的头上了。

要回去分辩么？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也知道那是没有用处的。好在他身上的冤屈背得已经很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项。

他在意的是，夭桃所说的话。

显然，凶手已威胁过她，让她不可对别人透露。

也就是说，凶手找过夭桃？

要是夭桃没死就好了！他脑海中迅即浮起夭桃那惊恐的双眼，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让她如此害怕。

辛铁石的脑袋都快想破了，却仍然理不出头绪来。他茫无目的地走着。

突然，他听到一个清越的声音道：“你现在武功未失，又是正道公敌，还是跟我回荀府吧。”

荀无咎？

辛铁石神智不由一清，他刚想跨出去跟他打个招呼，就听另一人笑道：“不用啦，我独行惯了，这么多年，可也没死。”

是江玉楼！

辛铁石心中更是一喜，但他隐隐觉得，这么贸然跑出去，似乎有些不妥，于是慢下脚步，正犹豫着该不该出去，就听荀无咎道：“我知道，在你的心中，我永远比不上辛铁石。”

辛铁石心头狂震，脚步立即停止，就听江玉楼淡淡的、慵懒的声音道：“既然你早就知道了，就该放我走，天上天下，我一定要找到他。”

荀无咎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但他呢？他是否也这样待你？你为他独上九华，为他与九华老人为敌，可他多看过你一眼么？”

江玉楼笑道：“我本就没求过他多看我一眼！”

荀无咎声音有些颤抖：“你难道就没看出来，他一直以为你是男人、一直将你当成朋友？”

江玉楼似乎也有些怅然，声音被风吹得缥缈起来：“我就是喜欢这一点，他若是知道了我是女人，感情就未必真了。”

她幽幽叹息着：“朋友都这么同生共死，若是情人岂不是更好？”

只听哐啷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荀无咎一脚踢开。

就听他怒声道：“不！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做！”

他那俊朗的容颜因极度的冲动而扭曲起来，他的双手颤抖着，显得心中极为烦躁不安：“你知道么，自从我与你第一次比试，我就再也无法忘记你。你知道么，当我知道你是女儿身时，我有多欢喜？魔教正道，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喜欢我，天涯海角，我立即跟你走！”

江玉楼幽幽叹了口气，道：“臭石头是决不会说他跟我走天涯海角的，但我就是喜欢跟他在一起时，那种平静。”

臭石头三字，本是她骂辛铁石的称呼，但此时江玉楼说起来，竟是缠绵悱恻，不能自已。

林中的辛铁石听着，也似痴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江玉楼对自己竟然这么痴心！

他心中一阵阵发苦，浪迹天涯，声名狼藉的他，又如何去承受这份痴心？他忽然念及当初与江玉楼交游时的种种，原先那困惑于他的问题，现在都豁然开朗了。

那个喜欢在雨中乘舟游太湖的江玉楼。

那个宁愿落败，也不愿践踏了孤竹子所种优昙的江玉楼。

那个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看重自己的风仪更甚于刀法的江玉楼。

那个始终白衣狐裘，不染片尘的江玉楼。

那个慵懒的江玉楼。

这个江玉楼，魔教的江玉楼，却孤身来到汇集了正道百余高手的九华山上，抗衡号称正道第一高手的九华老人，被打成重伤，却执着不去。她为的又是什么？

辛铁石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他无力承担这一切，因为他早就失去了最后一份筹码。

他的人，已落魄，他的心，早就完全萦系于若华。

他已无力去爱。

荀无咎的呼吸却粗了起来，他抓住江玉楼的肩头，大声道：“我为什么就不如他？你竟然为了他连生命都不要了，却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我为了你可以连性命道义都不要啊！”

江玉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之色，她自然明白荀无咎对她的深情。

九华山上，天行剑前，荀无咎挺身而出的瞬间，她的确非常感动，但感动并不一定要回报，而她，只有一颗心。

一颗早就许诺了的心。

所以，她淡淡笑了：“我知道，你可以做到，所以，我也必定要做到。谁叫我们是天生的对手呢？放开我，我要去找臭石头了。”

荀无咎大叫道：“不行！我不放你走！”他的双手用力，使劲按在江玉楼的肩头，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木头。

他的双目中，蕴满了惊恐之色。

他的刀法虽然天下无敌，但荀府的名头为他挡尽了江湖风雨，他并没有受到多少真正的挑战。感情方面，他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他的风采天下无双，他的文章、他的书画，都冠绝一时，每次柳月刀的轻痕滑过天空时，他比那天上的明月还要耀眼，江湖中多少女儿为他痴情以往。

但恰恰是这样一位浊世佳公子，却在最严格、苛责的教育里长大。

他的父亲不担心他能否成为一个武功盖世的高手，却一心想让他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侠。于是，武林中的道德，读书人的道德，国士名臣的道德……只要有，他就必须承担。

在他看似一帆风顺的一生中，于情一事，却从未有过丝毫的经历。

甚至在他面前，无人会提及半点的儿女私情，没有人教他情是何物，应该怎么做。倒不是那些德望俱高的尊长们刻意回避这点，只是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节。

这恰恰给了荀无咎一点难得一见的自由。

一直以来，荀无咎都一丝不苟的遵循着这些近乎苛刻的要求，向着父辈那近乎完美的标准一步步迈进。

谁也不知道，恰恰在这被忽视的“情”字一道上，他有着自己的执着。虽然，这执着他也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他只相信，如果有一天，他爱上一个人，就会轰轰烈烈去爱，可以牺牲，可以死，但别的，他就不知道了，也不想去管。

就如书卷中那些快意恩愁的浪子，有朝一日，他心底深藏的一腔热血，不是为家国而流，不是为侠义而淌。

却只为所爱的人而洒。

每当夜深人静，偶然想到这一刻，他的心底就会泛起一丝难得的波澜，久久不能平复。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而已，他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将一步步履行父辈早已为他安排好的完美人生，保家卫国，行侠仗义，从少侠，到大侠，到名侠，最后成为武林中一代泰斗。

就如谢钺，就如九华老人。

当他的人生到了尽头，会有无数的人为他流泪。有感念他恩情的百姓，有视他为泰山北斗的弟子，有陪伴一生的贤妻，有尽孝床前的儿女。

只是，那时他的心中会不会若有憾焉？

他这一生中，做过无数惊天动地的事，却没有一件为自己而做。

他这一生中，流过无数的血，却没有一次，为爱而流。

每当想到这里，他就会禁不住羡慕他的好友辛铁石。

辛铁石容貌不如他，学识不如他，风仪不如他，甚至武功也不如他，但他却活得如此无拘无束，快意恩愁，而不必背负如此多的责任。

但他不能成为辛铁石。出生名门、被视为正道希望的他只能背负起这些责任，无论他愿意与否。

他本已接受了这一切，以为自己的一生，便会这样辉煌又无趣的渡过。

直到他第一眼看到江玉楼时。

他的心弦震动了。

一样天下无敌的刀法，一样无双无对的风仪。甚至后来他武功剧进，超过了江玉楼之后，他都刻意只施展与江玉楼相同等级的武功。

因为他想维持住这个传说。

江湖上真正美丽的传说并不多，让他们的传说一直维持下去，是荀无咎的一个梦。

所以，当他在一次剧斗中一刀掀开江玉楼的狐裘，知道了她的庐山真面目之后，他就理所当然地爱上了她。

他觉得这个奇迹是上天的指示。

让他有了一个机会，实现自己心底的梦想。

认真的，自由的，放纵的爱一个人。

为她流血一次，为她任性一次，为她痴狂一次。

于是，他在正道尊长们众目睽睽之下，不顾正邪分野，将身在魔教、罪孽累累的江玉楼救出。

他看到这些正道尊长们脸上的惊讶、惋惜和失望时，他心底不禁闪过一阵反叛的快意。

只有在那一刻，他才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前途无量的正派第一少侠。

他就是荀无咎。

如此而已。

这本是他心底那个梦想的最好实现，可惜江玉楼爱的是辛铁石。

豪爽、喜欢结交朋友、落拓而潇洒的辛铁石。

但荀无咎并没有放弃，因为他有信心，江玉楼一定会被他感动。但九华一行，他的信心却全部崩塌。

因为，他亲眼看到江玉楼那悍然的决心，他也知道同生共死的感情，有多么最牢不可破。

所以，他的这双手一旦放开，他就再也握不住江玉楼了。

江玉楼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荀无咎，在这静默的注视下，荀无咎身上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他突然悲声道：“你若是走，这里就是我们决战的战场！”

柳月刀冷冷的光华突然在他胸前绽显，他退开一步，掣住了这柄相依为命的刀。

但江玉楼的眼神仍然没有丝毫的变化，荀无咎的心抽紧，他一字字道：“你知道么？我早就练成了柳月刀中最厉害的‘碧城十二’，你绝对躲不过的，跟我回荀府吧。”

江玉楼淡淡一笑，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句话的意思你懂么？”她不再看荀无咎，转身向九华山庄走去。她的脚步虽然缓慢，但极为坚定，因为她的心，已经许诺过了。

只听“铮”的一声响，宛如悠远的天际传来一声龙吟，伴随着萧疏的风声自天地间涌来，江玉楼忽然有个错觉，一轮巨大的月亮，在她身后冉冉升起。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最纯粹而净洁的月光宛如轰电一般敲击在她的背上，即将穿透她，灼伤她的灵魂，但她依然没有回头，步伐没有丝毫的紊乱。

已许诺过的心，就不再彷徨。

她知道“碧城十二”的威力，也知道以荀府家传的柳月刀施展出这一招来，会多么可怕，但她不会回头，就如她不能将她的心剖为两半。

她的身子渐渐转过了山石，看不见了。只听轰的一声响，柳月刀击在地面上，“碧城十二”巨大的威力反击自身，柳月刀那纤细的刀身从中断折。

一道清泪，从荀无咎清俊而苍白的脸上落下，他紧紧握住那半截刀身，指节也因用力而苍白。

他一字字道：“我为什么不懂？我懂啊！”

第八章 谓我何求

辛铁石愕然了。

他被这连串的变化震惊。

荀无咎与江玉楼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以荀府的显赫声威，江玉楼嫁了他，一定会非常幸福。

他们两人之间，本没有辛铁石的位置。

但现在，却乱成了一团，两人终于再度兵戎相见。

辛铁石知道，这一次的决裂，只怕真的是两人从心底敌对的开始。

为什么会这样？

若华、若华！若是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辛铁石痛苦地想。

突然，山石中刮过了一阵狂风，江玉楼的身影仿佛被这股狂风卷着，倏然倒退回来。

荀无咎大喜，脸上的泪也顾不得拭去，颤声问道：“你……你终于回心转意了么？”

江玉楼脸色冰冷，一言不发，双目直直盯着狂风所来的方向。

一阵大笑随着狂风传了过来：“荀贤侄，对待女人，你的手段可太差了！”

荀无咎狂喜的眸子也立即冰冷，狂风倏然止息，显出一个瘦削的身材来。

虽瘦，但却很高，尤其是一颗头颅，比常人大了许多，加上长手长脚，看去宛如怪物一般。

荀无咎真气收束，沉声道：“天行剑？”

天行剑哈哈一笑，道：“正是老夫。你快快上来，磕两个头，拜我为师，我好教你几招，管教这个魔教小妞立即拜服，随便你怎么摆布。”

荀无咎听他对江玉楼殊无半点敬意，眼中闪过一丝郁怒，冷冷道：“你还敢呆在九华山上？”

天行剑浓重的双眉一轩，豪然道：“有什么不敢的？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还没见得怕了谁！”

荀无咎打量了他一眼，道：“九华老人怕不怕？红云圣母你怕不怕？”

一提到红云圣母，天行剑嘴角的肌肉忍不住一阵哆嗦，他本来慈祥的神色立即变得凶狠了起来：“废话少说，今日你想拜师得拜，不想拜师也得拜！”

他凌空一抓，玄火金晶化作漫漫红流，聚成一条裂空抽动的晶火之带，向江玉楼缠了过去。

江玉楼体内失魂散的毒性还未尽解，碰上这诡异难测的玄火微尘剑，又如何能抵抗？她脸色苍白如纸，银牙轻咬，身子猝然一震！

她性命交修的解忧刀，已发了出去！

刀名解忧，人可无忧？

江玉楼赖以成名，从不肯轻露的刀法，当然足有惊世骇俗之力。她的手才动，刀已飙射到了天行剑的眉尖！

天行剑须眉皆动，大喝一声：“好刀法！”

这一口声浪滚滚涌出，迫得解忧刀嗡嗡怒震，去势不由得微微一窒。但这一刀用尽了江玉楼全身、全心的力量，又岂是一口真气所能挡住的？

声如浪，刀如鹰，一刀贯音而入！

天行剑一声大叫，电光石火中身子猛地一让，鲜血劈空飙出，这柄刀深嵌进了他的肩骨！

他骇得脸色都变了，中了失魂散的江玉楼刀法尚且这么凌厉，若是她真力完好，岂不是一刀就能要他的性命？他畏缩地看了江玉楼一眼，心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逃！

但江玉楼身子软软跌倒，这一刀，已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天行剑心中暗呼侥幸，哈哈一声大笑，将江玉楼擒在了手中。

他自己也没有想过，连番败北之后，他的气势、精神已大不如前，才这么容易中刀。

——若是以前纵横天下的天行剑，这一刀又有几成把握能伤得了他？

荀无咎一声低喝，半截柳月刀斜斜挑起，指向天行剑：“放开她！”

天行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他粗大的右手猛然掐住了江玉楼细嫩的脖子：“放下刀，否则我一用力……”

他没有说下去，但没说完的话，却更有威胁的力量。

荀无咎脸色阵青阵白，他握着已断成半截的柳月刀，就仿佛握着自己的生命，握着自己的荣耀。

这本是他发誓绝不能离手的护身之器。

天行剑冷笑，他的手上加了一分力气。荀无咎的脸色立即变了，他再没有半分迟疑，立即抛下手中的断刀。

天行剑哈哈大笑道：“好！乖侄儿，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

荀无咎的身子立即绷紧！

辛铁石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要沉住气。

因为他只有一次突袭的机会。他对御风诀的掌握还很不熟练，虽然有青阳剑之助，但全力一招发出，能有多大威力，他殊无把握。面对天行剑这样的高手，也许，机会就只有那么一瞬！他要救这两人，就必须不能莽撞，要冷静地看清楚场中发生的一切，等待最好的时机。

好在御风诀的运转并不会发出任何的声息。

天行剑狠声道：“你不跪是不是？我只要内息一吐，这个千娇百媚的魔教妖女，可就立即会香销玉殒了！”

荀无咎眼神倏忽变化，天行剑冷冷道：“你不是说过，可以为她死么？”他的手微微一抖，一粒玄火金晶划上江玉楼的肌肤，立即，连串的血珠散了下来，立即被冷风吹干。

荀无咎再没任何的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咚给天行剑叩了三个响头。每一叩都鲜血淋漓。

天行剑得意地狂笑着，声音中尽是欢愉：“好侄儿，老夫知道你的心意。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老夫做证，让你们完婚吧！”

江玉楼一声惊呼，却迅速被天行剑窒住。

荀无咎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惊喜：“这……这……”

天行剑笑道：“你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么？那边就是山洞，你跟你的新娘子赶紧去吧！”

他轻轻一推，将江玉楼送了过去。他的右手迅疾地在江玉楼肩头穴道一点，将她的经脉封住，微笑道：“这样就可以全你心意了。你可怎么答谢老夫？”

荀无咎喜形于色，一把将江玉楼抱住。

江玉楼狠狠一个耳光摔在他脸上，怒道：“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一个畜生！”

荀无咎嘶声笑道：“就算得不到你的心，我也要得到你的身！”

天行剑赞道：“好小子，越来越合老夫的心意了！”

荀无咎用力将江玉楼抱起，江玉楼情知不免，索性就放弃了挣扎，冷冷地注视着荀无咎。

荀无咎的狂笑声越来越高，猛然，江玉楼就听到一个蚊蚋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震响：“快跑下山，不要回来了！”

她吃惊地抬头，就见荀无咎正用力地向她笑着，但他的脸上，却全是泪痕。一股大力横撞了过来，解开她穴道的同时，将她远远向山下摔了出去。

江玉楼只来得及看到冷森森的光芒一闪，荀无咎合身向天行剑扑了过去！

他用的是那截断刀的刀尖，他用的是碧城十二的刀法。他的人化作一道飘转的云，托着刀尖晕成的一芒月影，向天行剑飞溅而去。

天行剑发出一声怒吼，玄火微尘剑宛如急瀑流出，向荀无咎迎了过去！

但荀无咎竟然全不招架，刀光飘忽，绕开了微尘剑的剑尖，向天行剑的咽喉攻去。

他用的，竟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江玉楼一声惊呼，天行剑更是骇然变色，哪里还顾得上伤敌？急忙松开微尘剑，顾不得狼狈，一个驴打滚，向后逃开。

只听嚓的一声轻响，刀尖深深刺入了他的左肩，而微尘剑却化作满天细雨，尽皆嵌进了荀无咎的身体里。

一招之下，两人皆伤，不同的是，荀无咎的伤势更重，因为他本就没想过躲避。

天行剑脸上的惊惧之色好不容易褪尽，他一把抓住荀无咎，先是一阵耳光，几乎将他打晕过去，接着，抓住他的脖子，狞笑着对江玉楼道：“你再不过来，我就杀了他！”

荀无咎痛得几乎晕了过去，他强忍着笑道：“她不会过来的，她又不爱我，怎么会为我过来呢？”

他本意是骗过天行剑，却不意这句话触动了心底最伤处，他几乎将嘴唇咬得出血，也禁不住脸上的泪水滚落。

显然，痛的绝不只是身上的伤。还有那心，无法许诺的心。

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傻瓜，你这个样子，我又怎么能走得开？”

荀无咎猛睁开眼睛，就见江玉楼正怔怔地看着他。她嘴角仍保持着那慵懒萧疏的笑意，但眼中已有了泪光。

他很想说她真蠢，为什么放弃了他用生命为她求来的机会，而不立即逃走呢？但他并没有说出来，爱或者不爱，现在都不重要了，荀无咎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已足够。再不必有所求了。

江玉楼撕下一块裘衣，轻轻为荀无咎擦着脸上的血迹。两人都是静默无言。就连天行剑也似乎受了两人的感染，没有出手打断他们。

一时天地之间尽是静谧，死一般的静谧。

辛铁石一直没有出手。荀无咎舍命搏杀天行剑，江玉楼去而复还，他有很多机会重创天行剑，但他却一直没有出手。

因为他连最小的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背上三大穴道，至阳、中枢、阳关同时中了重重的一指，将他全身的血脉都锁住了。一个冷冷的声音紧贴在他的耳朵上，低声道：“小子，我要救我的好徒弟，只好委屈你了。”

辛铁石一惊，荀无咎的武功传自他的父亲荀舞褐，那么这背后之人只可能是江玉楼的师父星烈长老了！

魔教十长老中排名第三的天魔手星烈，竟也来到了九华么？

他的心沉了沉，这星烈也是师父的大对头，此来定然大大不怀好意。

刹那之间，辛铁石脑中不禁灵光一闪：星烈长老武功极高，跟师父九华老人又是难解难分的仇敌，莫非凶手就是她？

他下意识地想回过头来，但穴道受制，却是连一分力气也施展不出来。

星烈长老那冷森森的声音仿佛响起在他的灵魂深处：“我徒弟这么爱你，你这混账王八蛋也该为她死一次才是！”说着，辛铁石的身子陡然被一股大力摔起，破空向天行剑冲了过去！

衣袂震风之声峻急，天行剑吃了一惊，冷冽的目光一闪，待看清了是辛铁石，心中一喜，玄火微尘剑展处，一蓬细雨般的剑气向辛铁石袭至。

他有心想要擒住辛铁石，以图谋九华老人，所以这一剑旨在伤敌，不在杀人。但辛铁石手中的青阳剑猝然闪过一阵霹雳一般的光华，刹那之间连削十三剑！

剑剑芒生尺许，在空中组合成一朵艳艳狂花，凌空向天行剑罩了下去！

辛铁石的功夫本中正平和，但这一式剑法施展出来，却是凌厉猝辣，大有血战万里之势。

天行剑脸上闪过一阵惊骇之意，当机立断，立弃微尘剑！他的另一只手同时握拳，一拳击了下！

拳风激荡，与青阳剑接在了一处，天行剑的拳头一顿，倏忽之间，他手上的劲气竟然消耗得干干净净，他的掌风也立时变得无声无息。

狂溢而出的点点微尘透过七道剑芒，向辛铁石的手侵蚀而去。如果辛铁石不撤剑，那么这些天外微尘必定会将他的手臂搅碎，他的剑芒再凌厉也没用了！

这是天行剑的必杀绝技，本是他决战九华老人的压箱功夫，他绝没想过被辛铁石逼着施展出来！

但辛铁石竟然绝不闪避，他就仿佛是不知道微尘沾到手上会痛一般，手连剑芒一齐探入到了那蓬勃的微尘中！

辛铁石发出一声大叫，剑芒倏然被微尘卷动，黯淡了下去。他的手鲜血迸散，几乎已举不起来了。但一道怒芒却终于破尘而入，轰进了天行剑的胸口。

天行剑绝没想到辛铁石竟然如此勇悍，为了伤他竟绝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这一时倏忽，剑芒裂体而入，登时也是重伤。

他心中郁怒之极，右手电般提起，聚起全身功力，向辛铁石的胸口插下！

突然，辛铁石的身子笔直倒了下去，就在他的身后，升起了一个淡淡的人影。天行剑金刚行法般的一掌，就向这人影插了下去。

那人影亦绝不躲闪，天行剑心中更怒，他绝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能挡得住他的全力一击！

只听一声黯哑的声音，这一掌结结实实击在了人影身上，那人影岿然不动，天行剑却怒吼一声，急速抽掌、退身！

他的手掌上血淋淋的，被刺出了一个个的细洞。伤口并不是特别大，但天行剑这样的高手，竟然也痛得脸上不住抽搐。

那人影淡淡道：“朽木真气的滋味如何？”

天行剑的瞳孔骤然收缩：“星烈？”

那人影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而短促的笑声：“你中了我的傀儡剑法，就应该知道是我了！”

天行剑的脸色登时更为难看：“傀儡剑法？”

他的头猛然扭向辛铁石，却见辛铁石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色。宛如木一般的青色。他急忙低头，就见被剑芒击中的胸前竟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道道浓绿色的、宛如树木汁液一般的粘物。他大吃一惊，急忙封了伤处的穴道，但觉伤处周围一片麻木，竟然没有半点感觉。

想起魔教十长老个个都是一身邪功，尤其是星烈长老的傀儡功，击中人之后，劲气立即封锁全身经脉，肌肉血脉渐渐硬化，最终变成一块铁青色的木头。除了星烈长老的独门秘药，再无物可解。

一念及此，天行剑的心底不禁一片冰凉。他的目光移到了江玉楼的身上。

星烈长老淡淡道：“你若是敢动一分一毫，我立即就杀死你！”

天行剑不由得一窒。他的武功本略高于星烈，但先创于荀无咎，再创于辛铁石，一身功力已失去了大半，哪里还能与星烈相抗衡？

他心计深沉之极，见形势不妙，便一动不动。只是辛铁石身上的青色越来越浓，看在天行剑眼中，不禁又是沮丧，又是欢喜。沮丧的是，辛铁石死后，就无法以之羞辱九华老人了；欢喜的是，这一下魔教与九华山的梁子可结大了，只怕九华老人上天入地，都要杀了星烈。

星烈的眼睛盯着荀无咎。她的眼睛中透出一泓碧色，有着说不出的妖异。

荀无咎一挺身，将江玉楼护在了身后。

只有他，不知道这眼前缥缈的人影，乃是江玉楼的师父，是救她来的。

荀无咎重伤之下，神智已有些恍惚，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保护江玉楼！

他手中紧紧握住那一截刀尖，全身都在戒备着。刀芒刺穿了他的手指，他一动不动。

星烈冷冷道：“小子，你让开了！”

荀无咎嘶声道：“想要我让开，就先杀了我！”

星烈目中碧光大盛：“小子，莫以为我怕了荀府！你对我乖徒儿的所作所为，杀你十次都不够！”

荀无咎厉声道：“那你来杀就是了！”

星烈怒道：“你真是找死！”她跨上一步，一截玉白的手掌从黑袍中伸出，点向荀无咎。荀无咎短促地狂笑了一声，刀尖爆出了一串厉芒，向前迎去。

这厉芒竟然绚烂无比，仿佛是荀无咎最后盛开的生命之花，足以照亮他这二十多年的生命。

刀花凄美而狂艳，星烈长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怅惘，刹那间，她的杀意竟全都消磨，不忍心去触动这抹狂悍而脆弱的刀花。

就仿佛不愿触动荀无咎最后的伤心。

于是她只有退，疾退。

荀无咎一刀迫退星烈长老，刀势也立即衰退下来。他的全部精力都在这一刀中消耗殆尽，一口鲜血喷了出去。他的身子摇摇欲坠，但却又顽强地站了起来。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意念：守住这一步，无论谁要逾越，都杀了他！

江玉楼看着他，她的眼神中尽是叹息：“你……你又何必这样？”

慢慢地，荀无咎布满鲜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容，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沉渊中升起：“就让我保护你一次，好么？”

江玉楼漠然。

荀无咎紧紧握住断刀。

第九章 星烈长空

山风凛冽、大地无言。

星烈长老身子颤抖着，她忽然一脚踩在了辛铁石的身上，尖声道：“都是你这混账惹出来的事，却让我的宝贝徒弟受苦！你倒好，躺在这里装死！”她狠狠踩了几脚，辛铁石身上的碧青色忽然消失了。看在天行剑的眼中，不禁眼角跳了几跳。他更是约束体内的真气，不肯有半点妄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星烈。

他知道，自从二十年前，星烈经历了一次大伤心事之后，心智就有些不正常。此后，授业于江玉楼，几乎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极其宠爱。

这次江玉楼阴差阳错地重伤，看在她眼中，自是极为痛心，不由得就迁怒给了大仇人九华老人的徒弟。天行剑决定继续等下去。只要星烈相信自己真的已被她制住，他就有机会。拿到解药的机会。

星烈长老一字一字道：“是男人就冲上去，把我的乖徒儿夺过来！”

江玉楼大惊，叫道：“师父，不可！”

星烈长老怒道：“有什么不可的？你这么喜欢他，难道不值得他为你拼命么？”

江玉楼虽然生性旷达，也不禁脸上微红，跺脚道：“师父，不可以的！”

星烈长老道：“我说可以就可以！快！上去，否则我用傀儡剑法控制住你，也是一样要冲上去！”辛铁石无言，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青阳剑，跨上两步，对着荀无咎与江玉楼。

山风鼓荡，荀无咎长发飞舞，将他的脸全都掩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点点鲜血，不断从他苍白的下颚滴落。

那究竟是他的血、还是他的泪？

辛铁石心中一阵抽痛，目光慢慢抬起，望向江玉楼。

江玉楼目光与他一触，急忙慌乱地移开，看着远处的山峦。

暗夜遥舞，山峦如醉，但江玉楼的心却怦怦剧烈地跳着。

——他会怎么想呢？

——他只是将自己当成朋友，还是……

她的心刹那间一片紊乱，不由簇拥起残破的狐裘，好掩住这火烫的脸。

辛铁石的目光仿佛是最凌厉的剑法，让她架都不敢架，只想着躲闪。但芳心可可，又似乎是期待着这一剑。

她眼角的余光看着自己的衣服，忽然觉得好脏啊，可狼狈的一幕让辛铁石看到了，可实在是够丢人。

这个念头让她情不自禁地看了辛铁石一眼，却发觉他依旧怔怔地看着自己，于是急忙狼狈地躲开。她的脸就更加地红了起来。

辛铁石的心中更是天翻地覆一样。

这是他把酒江湖，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是他执剑九华，生死相许的知己。

她的豪武，她的旷达，她的意气，她的怀抱，都曾在名马与醇酒中与他消磨过，他曾经将她当成是伯牙子期一样的知音，却从未想过她是位红颜。

他盯着她，她的每一个姿态、动作他都万分熟悉，却又万分陌生。

他心中隐隐发苦，因为他知道，他失去了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永远失去了。但他也可能获得一位天长地久的良侣，问题是，他能么？

夜色散乱，若华的影子刹那间在他的眼前交叠，将他所有的视线全都蒙蔽住。

那个天真烂漫的若华。

那个娇弱纤细的若华。

那个失散了多年的若华。

那个忽然相聚在死亡中的若华。

天长地久，人生几时？

辛铁石心中忽然一阵怅惘，他盯住江玉楼，目光一时收不回来。

他知道，也许自己永远都跨不过这道鸿沟，因为惟一度过鸿沟的桥，是若华。

只有某一天他找到了若华，他才能真正逾越这鸿沟。

江玉楼的身体渐渐颤抖起来，也许是山风太过凌厉吧……

辛铁石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目光顿下，依旧是盯在荀无咎的面上。这是他更不愿面对的一个人。

他实在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三人会白刃相向，而且会以这种方式。

就如他想不到江玉楼是个女人，会爱上他一样，他也想不到荀无咎竟早已知道江玉楼的身份，而且会爱上她。

生死相托的兄弟，兵戎相见。

而现在，荀无咎用自己的生命，在守护着自己最后的坚持。

面对着天行剑，面对着星烈长老，面对着辛铁石，刀锋裂手，心智垂灭，但荀无咎却丝毫不退。

也许，这样的人，才值得江玉楼爱吧？而自己，不过是她的一时迷惘而已。

辛铁石痛苦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他决定要一战，不同的是，他要为荀无咎一战。

青阳剑光芒陡展，化作一道厉虹，向星烈长老卷了过来，星烈长老一愕，跟着大怒：“你这个畜生！”长袖一卷，狂风陡起，向辛铁石轰至！

辛铁石不架，剑势一转，攻向天行剑。

他竟然一招同战两大高手！

天行剑忌惮星烈长老，不敢施展出全部武功，星烈长老狂怒喝骂，却是全力出手。

辛铁石大叫道：“荀兄快走！”

荀无咎身子一振，却是动也不动，江玉楼大叫道：“师父，不要伤了臭石头！”

荀无咎脸上肌肉猛然一阵扭曲，他突然回身，一把抱起江玉楼，向山下狂奔而去。

江玉楼大叫大嚷，但她重伤之下，又哪里能挣脱得开？

星烈长老纵身欲追，辛铁石拼出全部的力气，一柄剑施展得绵绵密密，将她身形困住。

转瞬之间，荀无咎就奔得不见了踪影。

星烈长老眼眸中猛地闪过一阵杀意，两只青玉般的手掌忽然变得透明，厉啸道：“杀！”顷刻，万般杀着狂风暴雨般向辛铁石迫了过来。她见爱徒被人劫走，一腔怒气全都发泄到辛铁石的身上，决心杀之泄愤。

星烈乃成名多年的魔教长老，这一全力出手，辛铁石登时不支，只觉四面八方都是青玉般的掌影，四面八方都是如山的劲气！他吃力招架了两招，真气已几乎溃散！

天行剑长笑道：“星烈道兄，我们一齐合力，先杀了这奸徒吧！”

长风陡起，他的一双巨灵掌轰然向辛铁石盖了下来。

两人联手之力何等峻急？辛铁石一口鲜血喷出，全身都被这股劲力镇住，几乎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之间，天行剑右手突然探出，一掌击在星烈的胳膊上。

星烈的护身真气立即弹出，天行剑掌心微尘点点，已然沁入了她的体内。

天行剑一声长笑，收掌后退，得意道：“星烈道兄，你中了我的玄火金晶，我中了你的傀儡秘毒，我们何不交换解药，彼此有益呢？”

星烈猝然住手，恶狠狠地盯着天行剑。她的目光冷冽而凶狠，天行剑向来自称天不怕地不怕，却也被她看得有些心下发毛，强笑道：“我这玄火金晶乃是天外奇物，非我独门解药，必无人能救……”

星烈突然尖声打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要杀我的宝贝徒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若不是你引他来神教总坛，我又怎会受这傀儡奇刑，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惨嘶着，天行剑心下更是忐忑，强笑道：“那些都是过去了……”

星烈长老斩钉截铁道：“所以我绝不交换！”

天行剑心底一颤，星烈长老长发在山风中狂舞着，衬着她容颜无比惨厉：“就算我中了玄火金晶，每天要受天火炙烤，到后来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凉快一下我也不换！”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却仿佛藏在她深沉目光中的尖锥，一直刺入了天行剑的心中：“我要你在傀儡真炁的侵蚀下，慢慢变成一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感觉，但却就是不死的活死尸，我要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狂烈地笑着，眼眸忽然对准了辛铁石：“这种滋味，我也要让你尝！”

她那尖锐的声音在山谷中震响着，仿佛一把利刃，将夜色也划成片片碎屑，刺得人一阵生痛。

天行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辛铁石慢慢爬了起来，咬牙道：“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坚定地道：“若华还等着我去救，我不能死在这里！”

星烈脸一寒，仿佛天下所有的冷冽全都汇聚在了她的眸子中：“若华是谁？”

她身上的黑袍发出了一波又一波的颤动：“你有了我的乖徒儿还不够，竟然又要去勾搭别的女人？”

她狂怒道：“我要杀了你！”

看着她那渐渐变得冰蓝的眸子，辛铁石虽然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也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他辩解道：“我……我没有爱过江玉楼，我爱的是若华！”

他这一解释，星烈的怒气更增：“你是说，我的乖徒儿还比不上那个女人？”

她惨青枯瘦的手突然探出，辛铁石还未来得及格挡，已被她卡住脖子，提到了面前。

星烈眸中冰蓝似乎星空一般急速旋转着，她的怒气如长空，如大海，迅猛地抨击在辛铁石身上：“你是说那个狐狸精竟然比我的乖徒儿还好？你们这帮正派的败类，平时讲什么侠骨肝胆，一见了狐狸精，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她越说越恨，卡住辛铁石脖子的那只手不住用力，辛铁石周身真气已失去大半，虽然出力挣扎，但哪里能挣脱这魔教长老的控制？眼见他脸色越来越紫青，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之间，似乎见到若华那秀丽的容颜浮动在他的眼前，他忍不住流下泪来：“若华……”

他的脸上迅速布满了笑容，那是欣慰的、解脱的笑容，因为他终于看到若华了，在这一刻，若华并没有死。

星烈眼中猛然腾起一阵杀气：“到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着狐狸精？你死定了，但我不会让你干干脆脆地死的！”

她大笑着，将辛铁石扔在地上。山风凛冽，辛铁石几乎已无法动弹。

星烈的眸子盯在了天行剑的身上，天行剑禁不住颤了颤。他深知发狂的女人有多可怕，而眼前的星烈显然有些不太正常，被这女人缠上了，只怕凶多吉少。见到辛铁石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他也不禁稍有畏惧。

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纵横天下的武林名宿，但当年恶行被别人揭露，身上又受了伤，不禁心志大挫，胆气也就馁了，又如何敢与星烈相抗？当下强笑道：“星烈长老，看在咱们还有一面之缘的份上……”

星烈截口道：“你想不想要傀儡真炁的解药？”

天行剑精神一振，脱口道：“想！”

星烈手一指，道：“那好，用你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方法，折磨这个畜生，只要你能让我满意，我就放过你。”

天行剑大喜，道：“就这么简单？”

星烈盯着辛铁石，缓缓点头道：“就这么简单！但若你的手段不能令我满意，那我就再戳你三四剑！”

天行剑拼命点头，道：“一定要你满意！”

只要受罪的不是自己，天行剑倒真是不在乎。他既然能那么绝情地对待红云圣母，自然是心狠手辣、无情无义到了极点的人物。漫说辛铁石与他大有恩怨，就是自己亲传的弟子，到了此时，也必会毫不吝惜了。

这世间，最重要的生命就是他自己。这是天行剑一生奉行的信条。

天行剑一面走向辛铁石，一面思索着如何折磨这个半死的人。要讲恶毒方法，这世间还有谁能比得过他萧出云？

辛铁石艰难地挺起了身子，他的手紧紧握在青阳剑上，只是无论他怎么运力，剑光依旧是那么黯淡。

他受了太多的伤，虽然御风诀不需动用内息，但无论力量是怎么运转的，必然要损耗体力，损耗精神，并未得到休息的辛铁石，此时已成强弩之末。

天行剑的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他看到了辛铁石的手，也看到了他的剑。但他绝不在乎。如果辛铁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反倒会觉得无趣。刹那间四五种能够让人生不如死却偏偏死不了的方法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天行剑忽然觉得心情愉悦多了。

他已忍不住出手了。

第十章 公子无咎

荀无咎抱着江玉楼发足狂奔，九华山连绵不绝，静静卧在一片黑暗中，看不到尽头。荀无咎的脚步绝不停歇。

伤处的鲜血不住滴下，他看都不看。他的手中仍然握着那截断刀，握得紧紧的，再也不肯放开。

淙淙流水之声传来，荀无咎的脚步忽然住下，他沿着水声而去，只见一湾很小的山泉横在大石怀抱里。

荀无咎将江玉楼放下，沉声道：“你快喝些水，我们继续赶路！”

江玉楼慢慢站直了身子，她试着运了运真气，发觉大部分经脉已经通畅。

逃么？她看了荀无咎一眼，此时的荀无咎已经丝毫没有那浊世佳公子的风仪了，他的身上又破又脏，沾满了血迹灰土，头发蓬乱，脸上纵横添了几道伤痕。除了眸子依旧透着昔日的清澈温文之外，整个人疲惫之极，落魄之极。

他又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呢？还不是为了自己？

江玉楼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方才荀无咎宁愿性命不要，也护在自己身前的举措，心中不禁一痛。

那一刻，他真是想用生命来守护自己啊。

江玉楼又轻叹了口气，问道：“我们要到哪里去？”

荀无咎尽量克制住体内的灼痛，捞起了几口水，喝了下去：“我们要到一个没有正道，也没有魔教的地方！”

江玉楼讶然道：“为什么要到这样的地方去？”

荀无咎道：“因为只有到这样的地方，你才会爱我！”

他猛然扭头，炽烈的目光紧紧盯在了江玉楼的脸上。

江玉楼禁不住退了一步！

荀无咎一字一字道：“我绝不容你嫁给别的任何人，你是我的，你一定是我的！”

他的话语灼烈，他的整个人也灼烈无比，仿佛一团火燃烧在这九华山顶。

江玉楼轻轻摇头：“不行的，感情的事情，又怎能勉强？”

荀无咎怒道：“为什么没法勉强？我知道你爱的不是我，是别人，但到了只有我跟你的地方，你迟早会爱上我的！”

他冷冷道：“就算你爱不上我，我也要留你在身边，只因为，只因为我容忍不了你陪伴在别的男人左右！”

他的手缓缓抬起，断刀遥遥指着江玉楼。

紧紧握住的手指间，点点鲜血坠落。

荀无咎咬牙道：“若挡着我的是因缘，我就斩断因缘；若挡住我的是这苍山，我就斩断苍山！”

江玉楼看着他那狂烈的疯狂，轻轻道：“你能斩断我的心么？这心里面并没有你。”

荀无咎猛地跨上一步，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喜欢他？我哪里不如他？”

江玉楼淡淡道：“我游侠江湖，人人听说是魔教，不是喊打喊杀，就是阿谀奉承，就只有臭石头，把我当成是朋友，跟我谈理想，谈剑道。他可从来没顾忌我是魔教中人，也从来没求我为他做什么。在他身边，我能够感受到，他不是因为我的容貌，我的品德，我的武功，我的家世而同我交游，他结交的，就是我这个人而已。所以，我很放心，有一天的我的容貌不再美丽，我苍老得拿不动刀了，我失去了一切的一切，石头仍然会跟我一起喝酒论剑，不会抛弃我。因为他不是因为这些而同我结交的，自然不会因为失去这些而离开我。在他面前，我就是三个字：江玉楼。”

她仰起头来，脸上带着一抹微笑，与辛铁石共处的点点滴滴，就仿佛这夜晚的风，虽然看不到，却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吹刮着将她包围住。

她叹息声一如风：“你扪心自问，如果我从未拥有过美丽的容貌、高绝的武功，身为荀公子的你，会多看我一眼么？”

荀无咎厉声道：“当然会，我喜欢的是你！我可以为你与正道而战，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跟着你加入魔教！难道你没有看到，我是怎么奋不顾身地对你的么？”

江玉楼轻轻摇着头，她的脸上有着荀无咎看不出来的表情：“有的人会因容貌而喜欢别人，有的人会因善良而喜欢别人，有的人会因才华而喜欢别人。你喜欢的，我只是其中的一种。因品德或者才华而喜欢，这很高尚，但却令我觉得恐慌。如果我善良，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人善良，你是否会喜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正如喜欢我一样呢？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善良了呢？这样的爱让我恐惧，因为我发觉我随时会被这样的爱抛弃。”

她的眸子淡淡的，仿佛是一抹与世隔绝的光：“你就仿佛一团被压抑太久火，只要有机缘，你就可以猛烈地燃烧。我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的真伪，但我生恐一旦这激情不在时，你是如何获得我的，你就会如何抛弃我。”

荀无咎眼中满是痛苦：“决不会的！我连生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抛弃你？”

江玉楼脸上挂着一抹宽容的笑，道：“我师父就是因为爱得太激烈，所以被那个男人无情地抛弃了，一辈子都生活在心中的痛苦中。那条路……我不想再走了。所以，就算天涯海角，我的心在哪里，我的人一定会在哪里。”

她的话语并不激烈，但其中蕴涵的决绝，却让荀无咎禁不住一窒。他紧紧盯住江玉楼，这一次，江玉楼并没有躲闪，她的眸子澄清但却决绝，再无法动摇。

荀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的身子剧烈摇晃起来，喃喃地，他问道：“难道……难道我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么？”

江玉楼摇了摇头，道：“我的心只有一颗，它是不能分开的。”

荀无咎道：“连一点点……一点的机会都没有么？”

他满含期待地望着江玉楼，他似乎已燃烧了所有的生命，只为等待一个希冀的回答。

江玉楼忽然有些不忍心，她轻声道：“你是个好人，迟早会找到值得你爱的人的……”

荀无咎猛然跳了起来，大吼道：“住口！”

他的全身仿佛都燃烧了起来，一落在地上，他的整个人就定住，仿佛用尽一生的情意，紧紧盯住江玉楼。

猛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苍白的指间狂涌而出。

江玉楼惊道：“你怎么了？”

荀无咎拭去脸上的血痕，缓缓直起身：“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我的爱无人能及！十年、二十年够不够？二十年之后，我依旧可以为你死！”

他一把抓住江玉楼的手臂，道：“走吧，我们就去天涯海角，二十年之后，我再要你嫁给我！”

他紧咬的唇让他看起来有些疯狂，双手虽然用足了力气，但仍然在不停地颤抖着。

在这虚无空旷的九华山上，他就仿佛是一片落叶，虽然逆风飞扬，却注定将要陨落。

江玉楼不忍再挣扎，任由他拉着，走向那传说中的天涯海角。

突然，一个淡定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不能走。”

荀无咎的身子突然绷紧，手中断刀骤然亮了起来。

他怒喝道：“是谁？滚出来！”

那声音中明显加了一分怒气，道：“无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浮气躁？”一个青色的身影落了下来。他就仿佛是浮在这满天的风中，跟这山，这水，这树这木都融为一体，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绝不突然。

荀无咎的声音禁不住软弱了些：“谢……谢庄主？”

来人满脸道气，意定神闲，正是还剑山庄的庄主谢钺。他一落地，打量了荀无咎与江玉楼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道：“你要带她到哪里去？”

荀无咎急忙将江玉楼拉到身后，道：“我……我要带她到个没有正道、也没有魔教的地方！”

谢钺斥道：“荒谬！天下哪里有这种地方？”

荀无咎高声道：“有的，一定有的！只要真心去找，就一定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谢钺冷冷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渐转肃杀：“好，就算有这样的地方，你走了之后，你的父母怎么办？荀府的名声怎么办？你还说要去投靠魔教，那么，你的刀是否准备好了向你父亲砍去？”

荀无咎身子震了震，他并不畏惧跋涉千里，也不畏惧认贼作父，但他却没想过，这之后会怎样！

是啊，荀府怎么办？他的父母怎么办？他们战场遭逢时，又将怎么办？一旦如此考虑，他的气势不禁馁了下来。

江玉楼轻轻地将手抽了回来。

荀无咎心中乱成了一团麻，待到察觉，却已无法把握了。

爱，真的可以不顾一切么？

谢钺长叹了一口气，道：“跟我回去吧。你已在天下群豪面前允诺与她一战，为了荀府名声，为了正道尊严，这一战都必须进行。你们哪一个都不准走。”

荀无咎笑了笑，他的笑容有些伤感，又有些骄傲：“那只是个借口而已，难道荀无咎就一定要一诺千金么？”

他转头，望着江玉楼：“你始终不相信我会如一，那我就一天一天地证明给你看。”

他回过头来，断刀抬起，指向谢钺：“谢庄主，在下邀你一战。败了，你放她走，我任由你发落；若我侥幸胜了一招半式，那你就放我们俩走！”

谢钺沉吟着，慢慢道：“要怎样才能留下她？”

荀无咎斩钉截铁道：“除非是我死！”

谢钺沉默着，他像是忽然老了几岁，快跟这夜色融合在一起了。

他看着荀无咎，荀无咎努力挺直了身子，控制着激荡的心绪，握刀的手渐渐稳定下来。面对着谢钺这样的敌人，他是不能有丝毫心浮气躁的。

他要守护江玉楼！

这信念将他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压下了，嗡然一声震响，他手中的断刀被内息催逼，竟然发出了一团月色的光芒。

荀无咎忽然有了信心，他还能一战！

谢钺定定地看着这团光芒，仿佛是一个垂垂老者 ，看着少年人逼人的青春，逼人的爱。

他缓缓道：“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总是练不好柳月刀的第三式‘云中揽月’，我想点拨一下你，但你断然拒绝，你说你能行。果然，三个月之后，你不但练成了第三式，就连最难学的最后一式，也已颇有心得。你爹爹说你这三个月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全都在练刀。那时，我就对你有了印象。再后来，你名震天下，与江玉楼第一战，谁也没赢。你认为是耻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不饮不食，不言不语。我去看你，本想将还剑山庄的剑谱传给你，刀剑合璧，令你武功更上一层楼。但你说诚于刀刀才利，不愿学我的剑法，仍然刻苦练刀。一年之后，你再度与江玉楼交手，虽然仍然胜负未分，但你回来之后神情淡定，我就知道你已得刀之三昧，不用任何人指点了。我本对你期许很高，却绝没想到，竟有与你战场相逢的一天。所以我只出一剑，如果这一剑你能躲得过，那我就认输，天涯海角，任你去找没有正道魔教的地方。少年人的事，我老头子就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说着，光芒陡显。谢钺的整条手臂都笼罩在青芒中，剑之青芒，杀人的光！

荀无咎的脸色陡然僵住。就算距离这么远，那青芒中灼显出的逼人杀气，仍然透骨传来，几乎将他全身都浸透了。

他的信心也在这刺骨严寒中，渐渐消磨殆尽。

而那青芒还在不住扩散，似乎无穷无尽一般，从右臂而始，渐渐向谢钺身体的另一边渡去。不多时，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这片青芒中，看去诡异而凌厉，而杀气也仿佛天怒神威一般，四散狂溢而出。

荀无咎忽然发现自己的信心是那么脆弱，因为他根本找不出这片青芒的弱点！

这已不再是掌剑，也不是剑气，而是以身为剑。这种境界，远远超出了荀无咎的想像。就算要拼命，他也已无从拼起了！

天涯海角，那片没有正道魔教的乐土，忽然变得无比遥远，隔断在这片青芒外。

谢钺的声音，也变得是那么遥远：“你若准备好了，我就出手了！”

荀无咎忽然返身，一把抓住江玉楼的手，他的声音竟仍镇定无比：“我需要你的帮助！”

炎炎烈息透下，他的真气居然全部透过握紧的手，传到了江玉楼的体内！

江玉楼一惊，她抬头，就见虽在污血中，荀无咎的笑容仍温煦无比：“我将功力全都渡给你，现在你正邪合一，不但解了失魂散的毒，而且功力更增三成。以你现在的功力，施展出解忧一刀，我相信天下绝没有人能挡住你！”

他的目光坚定之极：“是被谢庄主抓回去，还是我们此后浪迹天涯，全凭你来决定好了！”

江玉楼默然，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激动。

荀无咎竟是这么相信着自己！她涩然道：“你就不怕我功力恢复后跑走？”

荀无咎摇了摇头，笑道：“我怕。”

江玉楼道：“那你……”

荀无咎截口道：“天下门这么多，我哪能一一关起？我忽然想通了，两个人要在一起，还是两心相知才好，我那样逼迫，又岂能真的留住你的身？”

他淡淡道：“而且我知道现在只有解忧一刀，才能破除谢庄主的身剑！”

江玉楼沉默着，第一次，她深深地打量着荀无咎。

这个她天定的对手。

这个她数年来无法胜过却又功力悉敌的人。

这个对她痴心以往，绝不退缩的人。

这个坚定相信着她解忧一刀的人。

他们本是有缘人，若不是她心中早就有了臭石头……

一想到辛铁石，江玉楼不禁一震。是的，她现在剧毒已解，是该去救臭石头了！他功力几乎尽皆丧失，遇上师父，只怕是凶多吉少。

江玉楼头慢慢低下，注视着自己的手。

手白如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一柄刀。手如玉，刀亦如玉，就宛如一截明润，被江玉楼盈盈执在手中。

天风更急，江玉楼的身形仿佛在黑夜中隐去。这柄刀虽然小，却透出无穷浩大的声势，将江玉楼与荀无咎完全掩盖住。

长风浩荡中，只剩下这柄玉一般的刀，傲立在九华山顶。

谢钺蓬勃而发的剑气忽然一窒，刀气剑气交击！轰雷掣电一般的气势相交，但却绝没有一点声音。

因为刀气剑气的战斗，不仅在这山顶上，更在云中，在天上，在地下，在心底！

满空暗夜，忽然撕裂出万千青赤的云电。

青者为剑，赤者为刀！

刹那间狂舞遍空的赤气忽然聚敛为一，破空向青电怒冲而至！

这一刀，已不再凭速度、力量取胜，而是江玉楼那坚定的心意。

已生生许诺，不再更改的心意。

一刀飙出，牢不可破的青气忽然碎散，云厚，这一刀破云；风急，这一刀破风！

一刀飙出，江玉楼的身子软软坐倒，一口鲜血喷出。

但她知道，自己胜了。

荀无咎的话，本来紊乱了她的心，她本施展不出这坚然一刀，但当谢钺凌厉的剑气压身之后，她突然想通了。

爱并不是感动，而是生生相许。

就宛如这云，它或许会被炫目的彩虹感动，但与它相濡以沫，生生相许的，却是它身边紧紧相拥的另一朵云。

所以她的心忽然就定了。

对于荀无咎，她只有深深的歉意。

幸好她能够帮他击败谢钺，稍稍还了这份恩情。

风住云歇，似乎都被这无上的一刀惊动，大地一片死寂。

江玉楼淡淡道：“现在谢庄主已败，我们走吧。”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谁说我败了？”

江玉楼猛然扭头，就见谢钺萧萧的身影卓立在前，虽然遍身剑气已全部消散，但他的身上却连一点伤都没有！

江玉楼陡然一震：“你……你怎破得了我的解忧心刀？”

谢钺淡淡道：“有招就有破，无论你是用刀还是用心。现在你败了，两人都跟我回去吧。”

江玉楼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着，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她被教主许为天下第一的心刀，经过于长空苦心指点过的心刀，需要她耗尽全部功力才能施展出的心刀，竟然就这么被谢钺破了！

她不能相信！但谢钺却真实地站在她面前，以她的眼力，可以清晰地看出，谢钺根本就没受任何伤！

这位江湖传言，武功仅在九华老人之下的还剑山庄庄主，果然是神功不败么？

江玉楼重新打量着他，眼中寒意陡增。

一道人影忽然冲出，向谢钺扑了过来。谢钺劲力一吐，那人身子踉踉跄跄地跌了出去。荀无咎嘶声道：“我来挡住他，你快走！”

江玉楼叹道：“你这个样子，我又怎能走得了？”

谢钺淡淡道：“你能走得了。”

荀无咎与江玉楼齐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谢钺缓缓道：“你们本定下了半月后的决斗，到时只能有一人活下来。我只不过想要这场决斗能如期进行而已。所以……你们若是想走，那就让这场决斗提前举行吧。”

他淡淡的目光扫过两人，荀无咎忽然大笑了起来：“好……好……不就是有一人死么？这事简单之极了。”

他扬目，盯着江玉楼：“我们决斗吧！”

他运起全部的功力，冷冷道：“你也许不相信，我的武功其实很久以前就超过你了，虽然我已重伤，但你施展过最后一刀，功力也大降，也不算很占便宜。我们这场决斗，可算公平。你小心了。”

他手中的断刀忽然一凝，跟着一刀斜斜刺出。

他出刀很急，似乎迫不及待地想杀掉江玉楼。

刀势才动，立即变化万千，仿佛一朵繁花盛开，围绕着荀无咎的身子，激荡出万条赤气。他现在功力大损，只能靠着招数取胜。但以他重伤的身子，又能将如此繁复的招数施展出几重威力呢？

江玉楼看着他，心中涌起了一阵苦涩。他们终究免不了一场生死相搏啊。

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出现在她的指间。

江湖中无人知道，解忧刀并不是她最后的刀。

现在这柄，才是她最后的刀，是魔教秘宝之一，能轻易地融合真气，凝聚出凌厉的刀气来。此刀在手，江玉楼的出手一刀，威力至少增加五成。

所以，她名此刀为“知己”。

忧已无处可解，唯有知己。

虽然她心未许荀无咎，但她亦将他当成是知己。

数度交手，她又何尝尽了全力？

但此时的“知己”，却注定要杀掉知己。

江玉楼心中满是苦涩，刀势沉重，慢慢抬起。

荀无咎身子宛如染血大鹏，急冲而至，带起的风声撕裂了夜空的安静。江玉楼一刀飞起，向断刀上挑了过去。

她挑了个空，因为荀无咎忽然就跌倒了。那柄断刀并没有向江玉楼出手，而是插在他的胸口，深深地插在他的胸口。

他并不想向江玉楼出手，繁复的招数，并不是弥补他功力的不足，而是要迷惑江玉楼，使她来不及阻挡自己。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死，就让那个人是我。

荀无咎脸上的死灰色迅速增厚，他无力地伸出手，向着江玉楼，但他的瞳孔迅速地放大着，已经看不清楚这个他深爱着的人。

这世界，带着深深的挚爱，即将永远地离开他，但荀无咎并没有后悔，他的心中也没有遗憾。

因为，他已爱过。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世家少侠，他就是他自己。

一个为所爱的人，尽心、流血的自己。

他已全心地爱过。

他的心，也已许诺。

在这生命弥留的最后关头，他忽然并不恨江玉楼，因为他已知道，全心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那本就不可能为别人而改变的。

江玉楼一声惊呼，抢过去握住他的手。她惶然，她忽然感受到了惊恐。

“知己”握在她手上，她不再能从刀身上感受到冷静，而只有刺骨的寒冷。

她的心，也如坠入了冰窟中，冷成了冰霜。

她不爱荀无咎，但亦不由得为他的爱而动容。

如果荀无咎这一刀是要让江玉楼记住他，那他很好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好得有些残忍。

生生世世，江玉楼再也无法忘记，荀无咎带着微笑倒在自己面前的情景。

她的心，只有一颗，却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荀无咎的笑容。

笑容渐渐被风吹散，生命之火，在九华的山顶黯淡。

第十一章 惊精神木

江玉楼忽地身子一震，似是想起了什么，双目中闪出了亮光。

她匆忙自贴胸处拿出一小片枯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荀无咎的唇上。

谢钺目光骤然一紧，忍不住道：“惊精香？天罗十宝的惊精香？”

江玉楼盯着荀无咎的脸色，点头道：“不错！”

谢钺也盯着这片枯木，他的声音中竟然有了份冲动：“这惊精香传闻能起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可保不死。传说魔教教主得到天罗十宝之后，将惊精香分成了十一份，自己执一份，麾下十大长老各执一份，以嘉奖他们对教中的贡献，你这份，想必就是星烈长老传你的了？”

江玉楼依旧盯着荀无咎，见他脸上灰败之色渐渐止住，稍觉安心，答道：“不错！”

谢钺叹道：“惊精香乃是上古奇品，传说加上八趾神龙的龙涎香之后，可重塑神魂，解你师父的痴狂之症，但现在……”

天风呼啸之下，谢钺的声音也有些幽然：“你既然心不属他，又值得如此么？”

江玉楼脸上也有些憾然，她自然知道，师父星烈长老这些年所受的苦有多重。自从多年前那件事之后，师父的心就始终煎熬在地狱的烈火中。

取得八趾龙涎香，本是江玉楼报效师恩的宿愿。

但她并不后悔，也绝不犹豫。

荀无咎以命守护着自己，自己又何惜这片惊精香？

谢钺仿佛知道了她的回答，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他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或许我不应该告诉你，辛铁石中了你师父的傀儡剑炁，正与天行剑决战，恐怕性命就在旦夕之间了。”

他的身形迅速被黑暗吞没，江玉楼的身体已僵硬。

谢钺也许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却如轰雷电掣般击进了她的心底，几乎将她刚安定下来的心神完全击碎。

师父星烈长老的武功性情她自然深知，更知道师父对自己的珍爱。此番迁怒于辛铁石，只怕要将他挫骨扬灰方才心甘。

她不能不去救他！

内心中，她隐隐地感知到，如果自己不赶过去，只怕就再也见不到辛铁石了。

这世界要没有了臭石头，她还能笑得出来么？江玉楼想都不敢想。

但她又怎能放下荀无咎？

惊精香果然是世间最神奇的药物，才过了不到一刻钟，荀无咎脸上的灰败就渐渐褪下，有了一丝红润。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起来。

他紧紧抓住江玉楼的手，月光下，那张温文而俊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天下之事，再无所求了。

江玉楼紧紧咬着嘴唇，一时无法抉择。

他为她放弃了正道的身份，背弃了家世的盛名，甚至舍弃了自己的生命。现在，在他垂死复苏的时候，她又怎能丢下他？

江玉楼无法想像，荀无咎醒来时，见不到她，会是怎样的心情。想到他那炽热的情意，江玉楼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玉瓶，低声道：“这里面是我师父倾一生之力所练的丹药，加上惊精香的神效，不难让你武功尽复。你……你醒来后就服下吧。”

她将外衣除下，里面是一件白羽般的背心。江玉楼脱了下来，也放在荀无咎的身边：“这件霜尘衣伴我多年，替我挡了无数刀剑，你功力未复之前，穿了可少些风险。”

她站起身来，九华山满是连绵的风雾。

江玉楼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知己”刀也放下了。这一次，她没有说什么，她甚至不敢去看荀无咎的脸，默立片刻，终于一顿足，身子迅速消失不见了。

她得了荀无咎功力灌输，武功早就恢复。虽然全力一刀几乎将她聚敛的真气全都耗散，但休息了这么长时间，也恢复了十之七八。此时身法展开，直飏九华山顶。

她没有看见，荀无咎的眼角流过一滴清泪。就在她卷起的衣风掠过荀无咎身体时，他那寂寂不动的身子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泪水宛如雨，倾泻而下。

虚无的恍惚中，谢钺的身形悄悄显露了出来。

他望着荀无咎，叹息道：“你现在知道正邪本不两立，无论你怎么对她，她都会如弃敝履一样离开你的。”

荀无咎突然跃了起来，狂吼道：“住嘴！你不要再说了！”

凄凉的夜色中，他就宛如一只重伤濒死的兽，在狂风中无助地嘶啸着。

谢钺怜悯地看着他，不再说什么。

荀无咎颤抖的双手捧起地上的刀，衣，药。他的脸上渐渐显露出绝望的神情，喃喃道：“你为什么要留这些给我，你可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你！”他突然一用力，将手中捧的东西全都摔了出去，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那笑声在暗夜中听去是那么的苍凉：“假的！都是假的！我用生命换回来的，就是这么一些东西么？”他的泪已变成了红色，血红。

谢钺轻叹道：“跟我回去吧……”

荀无咎怒吼道：“不！我不回去！”他突然用力一跃，发足向山顶奔了过去。

那里有江玉楼，也有辛铁石。

他的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柄断刀，断了的柳月刀。

谢钺静默地立在黑暗中，他凝视着一地的碎物。

绝世的丹药，足以保身救命的宝衣，天下罕见的利刃，都被绝望地遗弃在地。

又有谁知晓它们所蕴涵的情谊？

那不是爱情，可是却比爱情还要珍贵，只是荀无咎的心已被蒙蔽，他无法看到。

天行剑的手一翻，他的手中显出一柄奇形怪状的兵器来。

那是一个短杖，却在杖头分了四个叉，四枚较细的钢叉呈弧形自杖头蜿蜒向后，形成一朵扭曲的花朵。

钢叉上生满了倒刺，就算在暗夜中，也依然发出冷冷的蓝光。若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些钢叉都是由一截一截骨节一样长的钢柱镶嵌而成的，可以灵活地四下摆动，曲折成任意的角度。

天行剑轻轻抚摸着杖尖，笑道：“人家的兵刃上喂的都是毒药，务求刺中人之后，便让敌人毒发身亡。但我的不同，这灵蛇杖上喂的药，可以放大痛觉，但又能护住心脉，让你看着血淋淋的伤口越来越大，痛到死去活来，却偏偏不会死去。我敢保证，那绝对是非常非常刺激的事情。”他就仿佛是在陈述很普通的事，但指节却因兴奋而发白。

早在他还叫萧出云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看着别人流血，更喜欢听别人惨叫时的声音。这件兵刃，就是他那时候特别设计出来的。这些年江湖风尘，却从未离身。

杖顶钢骨软鞭伸缩变化如意，可轻易地撕裂出任意大小的伤口，实在是非常理想的刑具。他忍不住感激星烈给了自己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重温当年那无上的快感。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算什么？要论折磨人，谁能比得上苗疆的红云圣母？”

一听到“红云圣母”四个字，天行剑仿佛触电般弹了起来，大叫道：“你是谁？快滚出来！”

夜色仿佛撕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一抹亮色来。那是一抹轻紫，仿佛云仙淡淡的晨妆，抹在东天之上。

天行剑瞳孔骤然收缩：“又是你？”

那赫然是九华灵堂中与璇儿一起出现的紫衣女，亦是辛铁石所认识的阎王神医。

不知怎么的，天行剑对于这位神秘的女子总是有些畏惧，看着她沉静的眸子，天行剑的心中忍不住有些慌乱：“你不是红云！红云没有你这么漂亮！”

紫衣女淡淡道：“我不是红云么？”她的指尖伸出，忽然一缕红光自指尖上透出，笔直升向空中。

天行剑怪叫一声，一个虎跳，跃开两丈。

星烈长老定目看去，就见那红光宛如实质，中间蠕蠕而动的，竟然是由万千只细小的虫子。

紫衣女淡淡道：“红云火蟊在我手中，我不是红云圣母，谁是红云圣母？”

她的眸子深深盯住天行剑：“或者是，你不想再认识我了？”

天行剑的脸上满是惊惧，死死盯着那道袅袅的红光，他突然嘶声道：“红云圣母已经死了！死在万千金蚕之下了，你休想骗过我！”

他张开嘴，想笑几声，但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裂无比，充满了他从未有过的恐惧。

紫衣女淡淡道：“金蚕是不杀蛊母的，我想必跟你说过这件事。”

天行剑张口想要说话，他就听到一阵咯咯的声音，却原来是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打着颤。他自然从心底里知道红云圣母的可怕——连那么多金蚕都杀不死她！

他永远记得，自己易容躲在人群中，看着红云圣母被万千金蚕吞没的情景，红云圣母那凄厉的啸声无时无刻不在他深沉的梦寐中响起。

“你发过誓的！你发过誓的！”

是的，在神魔洞中，他与红云双膝跪倒，发誓同生共死，性命相许。

但他萧出云纵横天下，又岂能被苗疆女子所拘束？他本就是江湖中的霸主，对一个女子的誓言，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一旦猎获了九幽金蚕的炼制秘方，取得了红云圣母毕生心血所凝的《红云秘谱》，他就立即起了杀心。

尤其是，那时红云圣母已察觉到他本质非好，欲打开神魔洞，取灵犀蛊重炼他的心神。

他萧出云是好人坏人，岂能决于妇人之手？何况九幽金蚕如此威力，可以助他称霸江湖，他又怎能蜗居在这小小的苗疆？

所以他起意杀红云圣母的时候，绝没有半分的犹豫。

什么夫妻情深，什么同生共死，他没有丝毫的怜惜。在他看来，红云圣母就该为他的霸业献出一切，包括她的性命。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所以他从未后悔过。

只是，红云圣母那凄厉的啸声，却宛如梦魇，笼罩了他一生一世。

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而是神，是魔。

自那之后，天行剑的心中，就一直有了个阴影。所以他回到中原后，虽然秘密炼制金蚕，却从不敢一用。他也循规蹈矩，做起了大侠，不敢有丝毫奸邪行为，因为他内心中始终藏着一个可怕的念头：红云圣母就算到了地狱，也会回来找他索命的！从神魔洞中那一拜之后，他的生命就属于了红云圣母，生生世世，永无解脱。

所以，当紫衣女提到红衣圣母时，他就立即相信了。

也正是如此，他才那么害怕。

害怕，永远是因为相信，越害怕就越相信。而现在，在这个身怀红云火蟊、知晓他一切过去、自称红云圣母的紫衣女的注视下，他前所未有地恐惧，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曾有！

神医却不再看他，她的目光转向星烈长老：“你该听说过，中了红云火蟊之人，会历经天下最深邃的痛苦，却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你若想折磨人，就该请我才是。”

星烈长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行剑，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好！我就请你！”她身影一闪，遥遥锁定了天行剑：“你放心，我会帮你看住他，他跑不了的！”

她长袖在风中飞舞着，一双眸子亮到了极点：“我最恨的就是负心人！碰到了一个杀一个！”

神医点了点头，她身子似乎没动，却行云流水般闪到了辛铁石面前。手中的红光直刺入了辛铁石的身体里。

一声沙哑的鸣叫声响起，那些光虫争先恐后地钻进辛铁石的皮肉，辛铁石就觉一阵剧痛海涛般袭来，忍不住狂吼而出！

神医淡淡道：“火蟊的滋味，你是否还记得？”她刺的是辛铁石，问的却是天行剑。

天行剑身子抖得更厉害，显然，他非常清楚火蟊入体，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剧痛一阵阵潮水般涌过来，几乎要将辛铁石的骨骼肌肉全都碾碎，然后再重新聚合而生。辛铁石痛得几乎连感觉都丧失了，突然，一个蚊蚋般的声音钻到了他的耳中：“我修习神魔蛊术，到最后阶段，才悟出来蛊不但可以伤人，还能救人。这红云火蟊入体，它们本身所带的三昧真火可将你身上的伤毒烧掉，然后再化为你的骨骼血肉，重塑你的身体。这过程虽然痛苦了些，但绝对快速而有效。”

辛铁石抬头，凝视着神医。

神医的双目中有一丝愁怨，仿佛是苗疆中千年凝结的毒瘴，虽然满含剧毒，却又沉静无比、美丽无比。

神医静静笑道：“天下繁华，其实何如一死？人活着真是太辛苦了……”

辛铁石一时默然。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让他也不由得浩叹，人生艰难，反倒不如死来得简单干净。

神医轻轻道：“记住，一会儿你的功力就可恢复大半，我一将火蟊收回，你就冲出去，千万不要回头……”

辛铁石心中一震，他刚要说什么，那火蟊突然一阵蠕动，剧痛钻心蚀骨而来，将他的话生生顿住。

神医传声道：“你不在了，我心无牵挂，反可放手一搏。要不我还得分心护你，那就只有束手就缚了。”

辛铁石沉默地点了点头，虽然神医从未出手，也不像身怀武功之人，但辛铁石却从未怀疑过她能顷刻杀人。体内火蟊的剧痛突然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他久已消散的内息，竟然缓缓恢复了起来。

苗疆蛊术，虽然累年谣传，卑劣阴毒，如鬼如魔，但其神妙精微之处，却实在不下于中原医术、武术，辛铁石亲身体会到火蟊铸体还真之妙，不由大为叹服，深感此前乃井底之蛙，见识短浅。

但他并没有感到欣喜，因为他自神医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

死之决绝。

九华灵堂一战中，他就看出，神医对天行剑衔恨极深，虽然他不知道这恩怨是怎么结的，但他知道，神医已有了玉石俱焚的决心。

那一段生死与共的逃亡经历，使他与神医产生了一种生死相托的情感。

他无法看着神医死去，尽管天行剑很卑劣，很恶毒，但不值得神医用自己的生命来击杀他。他很想劝她回心转意，但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语言已无用，那份仇恨，已不是言语能够化解的了。

神医笑了笑，手指突然收回。那道红光立即消散，一股大力自辛铁石的足底涌出，托着他飞纵而上，同时，一蓬宛如烈火般的云团倏然自神医的手间腾起，极为迅捷地向四周蔓延而去！

火光犹如炸裂般噼啪作响，几乎烧灼了夜空，但散发出的气息，却无比阴冷，无比寂静。

这火光，竟然是由无数的红云火蟊聚合而成，其数怕不有千千万万，滚涌而出，立时诡异的嘶啸声铺天盖地而来，震响九霄！

天行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万蛊蚀天！你真的是红云！你真的是红云！”

他急匆匆地运起玄火微尘剑，那无坚不摧的微尘剑气，竟然慌乱不能成型，在他身际闪了闪，就被这炽亮的红云吞没。

瞬间，火蟊爬满了他整个身子，天行剑厉呼声越来越响，但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出掌、出剑，那火蟊却越来越厚，渐渐，恐怖的啮咬声传了出来。

红云翻腾，卷天而起，将整个山顶都围绕在一片妖艳的赤芒中。

神医就站在这赤芒的中央，看着红云翻卷。

红云火蟊修炼到了极处，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对于辛铁石，火蟊是救命的利器；对于天行剑，却是钻心蚀骨的毒兵。

辛铁石身在空中，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红云腾天，天行剑的惨啸声裂空振荡，神医的身影却是那么寂然寥伤。

第十二章 寂寞红云

神医嘴角慢慢爬上了一抹微笑。

她很满意自己的所为，辛铁石的生命是她给的，武功也是她给的。他此后就将带着她所给的一切幸福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会有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名声。

他迟早会名垂天下，无与伦比。

这些，都是她给的。

他将带着自己对爱情所有的期许，活在这个世界上，神医张开手，火蟊形成的红云也啮咬在她的身体上，传达着与天行剑同样的痛苦。

那是十几年前，他们早就许下的同生共死的诺言，直到现在方才兑现。

就算她身入地狱，她也会回到这个世界上，用烈火来证明她的爱，她的恨。

这是情苦，是心底深邃的痛。

侠义的辛铁石，痴情的荀无咎，萧疏的江玉楼，都有他们自己人生的传奇，有专属他们每个人的情，她的情，她的传奇，却必须要与这个名叫萧出云的人生死与共。

因为她已许诺。

她的情已无甜蜜，无缱绻的柔情，剩余的只是苦，刻骨铭心的苦。

所以她放出自己本命元蛊，只为成全这份苦情。

苗疆女子心最痴，她要这火蟊啮咬进两人的心底，将这苦细细品尝，种进心底。

既然爱不能让他们心灵相通，那就靠这些痛彻骨髓的蛊毒吧。

让她所受的种种苦，也一一烙刻在他的心上。

这负心人。

但她还是看了辛铁石一眼，却见辛铁石正在挣扎着。

——他想回来救自己。

神医咬牙摧动火蟊红云，将辛铁石所有的挣扎都束缚住。

知道么？她轻轻对自己说，我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起了自己，可我遇到的却是个负心人。好好活下去，不要做另一个女子的负心人；好好活下去，你带着我的期许。

她一抖袖，火蟊啸叫声中，辛铁石一声闷哼，真气陡然一窒，经脉几乎被完全封住，向外抛去。

这火蟊经红云峒几代炼制，每一只都活了百岁以上，作为红云峒历代峒主的本命元蛊，吸食峒主血肉精华长大，虽然神妙之处稍逊苗疆三大神蛊，但千亿万只同时施展，绝非人力所能抗。辛铁石只不过功力才复，却又哪里能够挣脱？眼看着被红云漫卷，甩了出去。

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道：“不要伤他！”

光华陡然一闪，一条白影宛如天外飞来，向红云卷去。刀光冷森，自那人掌中发出，照亮了九华山的苍苍碧色。

辛铁石忍不住脱口道：“江玉楼！”

江玉楼一笑，道：“我怎生了这份劳碌命，老是要来救你？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辛铁石心中一暖，那个纵马江湖，风雨凭舟的江玉楼又回来了，他们之间自江玉楼女儿身份揭穿后的尴尬，已荡然无存。

两人相视一眼，江玉楼浅浅一笑，刀光跟着暴涨。

她自然不知道神医丝毫都没有伤害辛铁石的意思，但见天行剑在火蟊围裹下噬肉见骨，凄惨万分，而辛铁石也被红云卷住，自然全力出手，解忧刀寒辉厉扫红云。

神医眉头皱了皱，她心底忽然升起了一阵厌恶，衣袖挥了挥，红云卷向江玉楼！

一直冷眼旁观的星烈长老一声厉啸：“敢打我徒弟？你找死！”

她乌沉沉的身姿突然飙动，横空向神医射了过去。

神医御施的虽然是天下独步的红云火蟊，几乎无人可挡，但星烈长老岂是常人？她关心爱徒，这一出手，悍厉异常，傀儡剑炁化成一道蓝芒，直指紫衣女！

与此同时，江玉楼的解忧刀也舒卷而回，直斩神医。

解忧刀出人无忧。

傀儡剑炁解忧刀芒本为同源，此时纠结相合，连接为一道暗夜银汉，威势大盛。

神医一声闷哼，她与天行剑同受红云火蟊噬体之苦，元气大伤，被这连芒同炁的凌厉一逼，红云立即散乱，神医禁不住退了几步，脸色刹那间煞白。

红云漫搅，片片飞舞。

星烈长老又是一声厉啸，傀儡剑气卷起青电纵横，向神医冲去。她此时心神又渐渐陷入疯狂，见神医竟敢对心爱徒儿出手，对她恨到了极处，恨不得食肉寝皮才甘心。

江玉楼急忙向辛铁石跃了过去。

忽地又一道刀芒凌空飙至，直越剧斗中的星烈、神医，电射天行剑。

神医一惊，但被星烈长老缠住，来不及阻拦，那刀芒又来得极快，倏忽之间，落在了天行剑身上，跟着闪电般颤成数十道刀光，将红云火蟊一齐震开。

刀芒陡地一收，荀无咎满身浴血，断刀颤动，天行剑重伤恐惧之下全无招架之力，被重重击中肋骨，闷倒在地。

荀无咎执刀而立，冷冷地注视着这片红云。他的人虚弱无比，但他的眸子却极为阴沉，竟然有些妖异的感觉。

此时江玉楼刚刚握住辛铁石的手。

荀无咎头微低着，似是在注视着手中的断刀，但江玉楼却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注视在自己身上！

荀无咎涩然一笑，身上伤处鲜血崩流，点点滴在断刀上，淬射出道道血芒：“你们尽皆负我，都该死！”

陡然他的身形一长，断刀血芒飙散，向众人冲了过来。

辛铁石的心一紧，因为他已看出，荀无咎的精力已几乎耗尽，但刀法仍然如此强猛霸悍，他已是用命来挥刀，每一刀出，他的命都会缩减一分。

若非心伤到极处，又有谁愿意施展这样的刀法？

众人都是默然，连星烈长老都为荀无咎悍绝一切的气势所摄，退了一步。

也许只有伤心人，才会最明白伤心人的心情。

没有人愿意阻挡这样的一刀。

刀芒骤然一停，荀无咎人影乍显，江玉楼一声娇呼，已被他擒在手中。

辛铁石大呼道：“荀兄，不可！”

星烈长老的脾气可就没有他那么好，脸一青，厉声道：“我爱徒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必杀得江南荀家鸡犬不留！”

荀无咎冷冷一笑，突然出手，江玉楼青丝一绺，飘散长风中。他冷笑道：“疯婆子，我就要伤她，你又能怎样？”

星烈长老目眦欲裂，狂啸道：“小子！我必杀你！”

江玉楼与辛铁石心底都是一寒——这已不是他们所认识的荀无咎了！

荀无咎脸上冷冷的没有表情，突然，他一掌切在江玉楼的脖子上，将她击晕，负在肩上，转身行去。

“谁若是追来，莫怪我手辣！”

他另一只手拖着重伤无力的天行剑，向山下行去。

星烈长老双手剧烈颤抖着，几度欲扑上去，但想起荀无咎冷冽的眼神，以及他那一直没有从江玉楼脖子上挪开的手，只有生生顿住。

她多年前一场恨事之后，心神本就有些狂乱，江玉楼乃是她心灵惟一的寄托。此时见爱徒如此凄惨无助地被荀无咎掳走，自己却无能为力，心神登时渐趋疯狂。

她烈火般的目光突然转向辛铁石，怒喝道：“都是你这畜生不好，我先杀了你，再灭荀家！”

傀儡剑炁狂飚烈转，在她这烈悍的怒意摧送下，化成席卷天地的蓝芒，向着辛铁石卷去。

辛铁石就站在神医身边，这更增加了星烈的震怒，剑炁更强！

这等刚猛阴狠的剑炁，本非辛铁石所能抵挡，但他不欲神医受了牵连，身子突然前出，真气全都运到了青阳剑上，一剑疾斩而出！

神医惊呼道：“你不是她的对手，赶快退开！”

红云飘拂，漫过辛铁石的剑气，向傀儡剑炁上迎了过去。

但星烈长老全力出手，又怎是这仓促之招所能抵挡的？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两人被击得裂空飞起，向悬崖下坠去！

山顶，星烈长老狂笑之声再不停歇，她猛烈地捶击着满山大石，狂笑道：“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长夜。

悬崖并不能杀死人，尤其是有神医同行时。那些火蟊已与她的心灵相合，她心念才动，火蟊便立即舒卷开来，将两人护住，跟着层层漫漫，化作一道扁平的云形，兜住崖中的狂风，缓缓落在悬崖间的一块大石上。

辛铁石心神略定，立即道：“我们要去救江玉楼！荀无咎疯了，恐怕会做出不利江玉楼的事情来。”

神医的眉眼中却有些怅惘，轻轻叹息道：“只要爱是真，就不会做错事的。”

辛铁石道：“可是……”

神医截口道：“你喜欢江玉楼么？”

辛铁石怔了怔，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禁有些茫然，他喜欢江玉楼么？

他喜欢这个豪爽，侠气，虽然身在魔教，但仍然想做名侠，跟他惺惺相惜的江玉楼么？

若华心已有所属，自己难道不应该喜欢江玉楼么？

一想到若华，他的心不由得绞痛起来。

这两年游侠江湖，不停寻找着若华的踪迹。这几年听雨秋江，牧马南山，他那无边的寂寞，惟有心念若华而已。多少次孤寂地走在戈壁古道上，惟有若华。

没有若华，他只有行侠仗义。

若华可以选择别人，他能么？

辛铁石苦笑。他的心，应该会在这一瓣心香枯萎后，跟着死去吧。他实在没有信心，可以让它复苏，重生，再次爱上别人，爱上江玉楼。

他忽然想起，他们一起闯太湖十二连环舵后，泛舟于这仿佛无穷无尽的碧波之上，江玉楼把酒临风，那细长的眼眸盈盈注视着他，其中所蕴含的情意。

只是那时，他将这一切理解为朋友知心。

他的心突然颤抖起来，抖得太剧烈，以至于让他觉得他的身体就仿佛只是一层纸，一不小心，这颗心就会从身体中撕裂蹦出，用它自己的眼，来看这个世界。

也许他已经辜负了江玉楼太多太多，他一直在寻找着若华，但江玉楼却一直在寻找他。

他到天涯海角去寻找若华，但江玉楼却在对面、案前、眉梢、眼底寻找着他。

这又是怎样的痛苦？

天涯海角，并非最痛的相思。

相思只在眼前。

所以她能独上九华，她能笑谈生死，只为他，只为了这寻找。

但是若华……

辛铁石心中苦涩异常，他只有紧紧收缩了自己的身子，尽力逃避这个世界的注视。

在这寂静无人的谷底，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将心掏出来，仔细地看看它上面镂刻的是什么痕迹。

神医淡淡道：“你或许可以跟我谈谈。”

辛铁石张了张嘴，他并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他不喜欢将自己的心事跟别人分享，他习惯将若华埋在心底，连江玉楼都不告诉。

但现在，在神医平静的眸子注视下，他忽然有了种倾诉的冲动。

于是，他说起了跟若华的青梅竹马，说起他这些年在江湖上奔波苦苦寻觅，说起了他与江玉楼的一切一切。

他的欢悦，他的痛苦，他的抱负，他的委屈，全都吐露了出来。

神医默默端坐着，用自己凄伤的经历，包容着辛铁石的一切。她有着足够的智慧与阅历，去理解辛铁石所说的一切。

辛铁石泪流满面，他忍不住站在崖底的大石上，向天高呼：

“若华！”

“若华！”

他失声痛哭起来。

神医并没有安慰他，她知道，他此时需要的是宣泄，而不是安慰。

少年情怀，总有那一份痛与悔。

突然，辛铁石的头抬起，他惊慌地注视着周围，神医淡淡问道：“你怎么了？”

辛铁石迟疑了一下，显然，他对自己的判断极不信任：“我……我似乎听到了若华的回答。”

神医没有说话，红云翻卷，长风呼啸，他们正处在悬崖的中间，上顾茫茫，下视漫漫，几乎是在半空中，怎会有若华的声音？

辛铁石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荒诞无比，但他宁愿相信。他仰头，望着那空寂缥缈的天空：“难道是若华的魂灵，感念到我的痴心，在向我道别么？”

他几乎是哭着嘶吼出声：“若华！是你么？”

苍凉悲怆的声音在崖中振荡着，这是用辛铁石这数年苦苦寻觅、用疲乏冤屈凝结成的一呼，枯寂的苍山都为之动容，将这句话层层传递出去，溅起无数的回声。

但却了无回应，只有层层回声，在传递着前生后世，轮回之外的悲哀。

神医催动红云，向崖底落去。辛铁石仓惶地站起，慌乱地四处顾望着。

他又能看穿什么？他能看穿这命运的层层假象？

神医轻轻叹了口气，她淡淡道：“也许我知道你为什么听到若华的声音。”

辛铁石一把抓住她纤弱的手臂，急道：“你快些告诉我！”

神医凝视着他，道：“你方寸已乱，我告诉你又有何用？”

辛铁石立即放手，道：“好，我安定心神，你告诉我吧！”他盘膝坐下，运起九华山的心法，震慑自己紊乱的心神。

神医叹道：“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若华的尸体离奇失踪，你师父曾遍搜九华山，都没有找到么？”

辛铁石点了点头，神医续道：“那时候我曾分析道，若华可能没死，凶手只是不想让你们发现这个事实，所以才盗走‘尸体’的。我怀疑，若华就被凶手藏在这悬崖中的某个山洞中。”

她抬头，望着崖间那无穷无尽的云雾，幽幽道：“你听到的那个声音，说不定就是风从那个山洞中带出的。”

辛铁石也凝目望着那云雾，神医的话让他忽然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他的目光开始锐利，他整个人变得清醒无比！

他相信神医的判断，更相信他方才绝非幻听！

也许，是冥冥中的上苍见他寻觅的太辛苦，给他的启示吧？他不能再哀伤颓废，他要去寻找若华！

他的目光缓缓落下，移到了崖上山石处。

山石碐嶒，突兀峻急，上面布满了苔藓石雨，湿滑无比。辛铁石的拳头使劲握住，他已决定，爬都要爬上去！

神医道：“我必须提醒你，就算若华被藏在山洞中，但你被打落的山崖恰好就是藏若华的山崖的几率，几乎是零。”

辛铁石咬牙道：“我知道。”

他的目光一旦抬起，就再也没离开过崖顶：“但我一定要试一试。”

他仿佛是在激励自己：“若再不试，我都不知道自己已有多久没去认真做一件事了！”

神医默然，她知道，辛铁石要寻找的，或许不是真相，而是他的心。

他那颗永远思念着若华的心。

辛铁石坚定地向悬崖陡峭的石壁走去。

神医看着他的背影，他左边空空的衣袖看上去那么突兀，使他坚毅的身形显得有些苍凉。她注视着他，她看着他的悲伤欢喜，看着他的退缩挣扎，也就仿佛看到了自己。

如果没有萧出云，也许自己也会有这样的爱情？

她看着辛铁石，仿佛看着自己的爱情。

她轻轻道：“你先回来！”

辛铁石闻声住步，只因他对神医极为佩服，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神医默然片刻，幽幽叹息道：“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拼命，下来，我会帮你的。”

辛铁石看着她那盈盈的眸子，心底升起一阵温暖之意，不由点了点头。他停了停，见神医不再说什么，慢慢转身，向着那陡峭连天的石壁。

他的声音迟疑良久，但仍然说了出来：“我知道你不是红云圣母……因为圣母绝不会这么年轻，那么，你为什么一定不放过天行剑，也不放过自己呢？”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但他忍不住还是说出来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活着下来，说出这句话。

他不敢看神医的表情，独臂双脚并使，向山顶爬去。

身后，神医忽然掩面，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是不是红云圣母？

她为什么一定要做红云圣母？

第十三章 绝壁疑踪

长风凛冽，失去一条手臂的辛铁石，要爬上这座悬崖，找到若华所在的洞穴，绝非易事。他几乎耗尽了体内所有的真气，才能在如此劲急的山风中，不被吹下崖壁。

上升哪怕一步，都艰难之极，损耗的已不再是他的力气，而是生命，是意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知道神医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只要一松手，神医就会张开红云火蟊，他就可以不受这份折磨了。

但他却绝不肯放弃，

因为他要认真地做成这件事。他不能再随着命运的洪涛飘来摆去，他要做，就做得坚决彻底，然后再去爱得轰轰烈烈。

他的手渐渐痉挛，指甲开始撕裂，血从指尖渗出，却染不红山石。

因为血已被这山风冻结。

四月的风，在此时此处竟是这么的冷！

他几乎就要放弃，如果不是他感到一股小小的暖意。

一丛藤蔓后，有一个小小的洞穴，这股暖意，就是自洞穴中发出的。

辛铁石的心不由一振，有暖意，证明这之中可能会有人在，这也许就是他苦心寻觅之处！

这想法让他力气大长，手一撑，已经钻入了这个洞穴中！

洞穴很窄很小，几乎仅容一人，四壁上长满了累累垂垂的青藤，几乎将洞口完全遮住。辛铁石顾不得那么多，身子用力挤了进去。

他绝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洞穴中，会有如此惊人的发现。

悬崖遭受狂风吹袭，满生苔藓藤蔓，潮湿粘滑异常，但洞中却极为干燥，里面很宽阔，几乎有九华山庄的大堂那么大。洞中不知镶嵌了何物，发出柔和的光芒来，将里面照得纤毫毕显。

崖中狂风穿过洞口的藤蔓，已销蚀了烈烈风威，变得柔和起来，所以，洞中气息极为清新，温暖。尤其让辛铁石惊讶的是，洞中列着一排排的架子，上面堆满了书。

只是一个人都没有。洞中别无长物，一览无余，没有任何人在。

辛铁石犹豫着，他伸手抽下了一本书。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制作极为精致，上面竖排着四个楷书大字：崆峒剑法。

辛铁石心中一震，随手翻开书页，只见其中有图有文字，列出一招招的剑势。他看了两招，果然是地地道道的崆峒剑法！

辛铁石很早就闯荡江湖，而且师从九华老人这样的大宗师，眼光自然极准。他急速翻动着这本秘笈，赫然发现，就连崆峒派已失散的最后两招剑法，这本书上也详细录列。

他急忙翻动架上其他书籍，崆峒、峨嵋、武当、青城……举凡江湖上大小门派，其武功、秘术、内息、身法等诸般功夫，竟然尽皆收录在这一架架书中。再走过了一个架子，却见架上大字赫然是：“诸派秘辛！”

这个架子上也是满满的一架书，上面分列着各大门派的名字。看都不用看，辛铁石就知道这上面必定记录着江湖各派所有见得人、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不禁一惊，这个洞窟，可以说是绝世的宝藏！

这宝藏是谁的？

若华的声音是不是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辛铁石无心学习各派功夫，他只想找到若华的踪迹。但他仔仔细细地查遍洞窟的每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失望渐渐占满了他的心，他身子软软地坐了下来，刚鼓起的信心又完全消散。

洞窟的正中是一个简陋的石桌，旁边有七只石椅，辛铁石就坐在这石椅上，满脸失望地看着满架武林秘笈。

这也许是每个学武者梦寐以求的珍品，但对他，却一点用处都没有。辛铁石痛苦地抓着头发，他希望能借着身体的痛楚让自己清醒一下，再想清楚一些头绪。

他的精神忽然一震，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整个洞窟极为干净，甚至可以称为一尘不染。

这是否是因为不时会有人进来，打扫整理呢？他精神一长，只要有人，说不定就可以问出些什么来。至少，可以知道这洞窟宝藏究竟是属于谁的！

突然，洞窟一方的山壁无声无息地打了开。

辛铁石精神一长，倏然站了起来。他全身的劲气，也在这一瞬间提到了颠峰！

他要保证能一举制服敌人。

但他绝未想到，进来的人，竟然是他的师父，九华老人！

九华老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辛铁石，他也不禁怔了怔。

但随即，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身后，还跟着六个人。武当派的清虚道长，少林寺的十方长老，谢钺，还有三个人，辛铁石就不认识了。但他的脸色变得厉害。

因为清虚是武当派的掌门，十方是少林寺的方丈。

而九华老人是九华派的掌门，谢钺是天下第一庄还剑山庄的庄主。看剩余几人气度谨严，与清虚、十方并行并列而气势不逊，想来不是一派之长，就是一方霸主。

这个让他疑念丛生的洞窟，无疑是正道武林的藏宝窟，那就难怪会藏有如此多的武功秘笈、诸派秘辛了。

六人脸色没有丝毫的改变，也没有一人将目光转到辛铁石或九华老人的身上。但他们自一踏入秘窟开始，便一动不动，全部沉默着，因为他们知道，九华老人一定会给他们一个解释，一个让他们满意的解释。

这里是九华山，辛铁石是九华老人的弟子，九华老人是武林宗主。

九华老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重重哼了一声，道：“你怎会在此？”

辛铁石嗫嚅道：“我……我掉落悬崖的时候听到若华的声音，就……”

九华老人冷笑道：“你在空中听到若华的声音？”他冷哼一声，脸上神色极为难看。

就连辛铁石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真的是若华的声音，何况别人？此事的确匪夷所思，无怪乎无法取信别人。

九华老人目光锐利，扫视着辛铁石上下。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突然脸色大变。以他的涵养，都忍不住抢上一步，双手按在石桌上，苍声道：“放在石桌上的那本书呢？”

辛铁石跟随九华老人日久，从未见他如此慌乱过，情知关系重大，而九华老人竟有了疑他之心，不由得慌乱辩解道：“我不知道，我没有拿！”

九华老人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脸色忽然变成完全的金色，金灿灿的金，然后又变成银色，雪亮雪亮的银。他注视着辛铁石，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辛铁石不由心惊，这金色银色便是九华老人功力运转到极处的表现，什么书，能让九华老人如此在意？

九华老人脸上金银双色渐渐褪下，变成一片鲜艳的红润：“你可知我们七人为什么站在这里？”

辛铁石摇了摇头。

九华老人道：“魔教已安排了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打入了正道的权力核心，极有可能已探知了正道很多秘密。此人潜藏得很深，一时难以掘出，所以，正道掌门之会，就由原来的三十六人，减到现在的七人。你也知道，正道与魔教火拼越来越烈，有些大计必须要事先确定，才好互相配合，共襄盛举。而你拿去的，就是这本正道七年内的大计详录。”

他脸上的皱纹忽然变得极深：“这些大计包括正道在魔教中的卧底，包括针对魔教所研制锻造的一批兵刃，包括秘密训练的一帮精英，包括七年内正道几座隐秘之地的联系方法，几乎已是正道为对抗魔教所积蓄的全部力量，而且为了保密，联系方法大多复杂之极，绝对无法仓促更改。而魔教一旦得到这本详录，按图索骥，便可将它们一一消除，只怕正道立即会遭覆顶之灾。你心中若还有一分良知，就将它交还给我。”

说着，九华老人慢慢伸出手，伸到辛铁石的面前。他的双眸，却爆散出两道精光，寿眉掀动，紧紧盯着辛铁石。

辛铁石身子冰冷，双手双脚不能自已地颤动起来。

他忽然明白，这又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这阴谋是如此的可怕，策划者不仅知道这里有个秘窟，将详录盗走后，还伪装若华的声音，将自己引到此处来。

荀无咎的疯狂，星烈长老的震怒，只怕都是他的计划之一。

这人心思竟是如此之密，手段竟是如此之高，竟然算无遗策，一切都丝丝入扣，最后将这顶诬陷之冠，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他便是那投靠魔教的孽徒，要趁着这空隙，带着秘录远飏。

难道这就是那神秘凶手连环诬陷自己的目的？

辛铁石忽然若有所悟。他是九华老人的弟子，他对九华山的一草一木比谁都熟悉，九华老人对他极为信任——如果他真的投降了魔教，那他无疑是盗取《正道详录》的最有利人选。

而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背叛正道，而他又神差鬼使地站在秘窟之内。

他就算想辩解都无法开口！

谁会无缘无故地爬上这座高崖？

谁会恰好在这个时刻进入秘窟？

辛铁石额头沁出了一阵冷汗，这实在是个精密恶毒的计划！

就在此时，忽然一声袅袅的，极为纤细的叹息声自幽约中传入了辛铁石的耳朵。

辛铁石身子一震，大叫道：“若华！”

九华老人与六位掌门都是一惊，辛铁石狂乱地四顾着，这叹息之声是如此真实，他可以确定，若华一定就在附近！

他猛然一掌，将面前的书架推倒，四处搜寻着，一面大叫：“若华！若华！”

他的心极度紊乱，为了听到这声音，他经历了多少苦难！

现在，也许是他离若华最近的时刻，他又怎能不急？

他再度出掌，他要将这些碍事的书架全都推翻，他要找出若华来！

突然一阵劲风拂送，辛铁石身子剧震，与劲风一触，他周身真气立即回涌，几乎倒卷入丹田。

辛铁石慌乱的精神一窒，就见九华老人面沉如水，他的长袖正缓缓收回，厉喝道：“你发的是什么疯！”

辛铁石大叫道：“师父！你难道没听到么？刚才是若华的声音！”

九华老人死死盯着他，辛铁石双目睁得大大的，满怀希冀地望着他。

九华老人慢慢转头，道：“你们可曾听到？”

谢钺等六人齐齐摇了摇头。这洞中如此安静，若有任何动静，决难瞒过他们这样的高手。

九华老人再度缓缓转过头来，盯住辛铁石。

他已不必再说什么了。

辛铁石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愤恨，为什么明明若华的声音就在近侧，他们却偏偏要假装听不见呢？他再也掩盖不住心中的愤怒，大吼道：“你们明明听的到的，为什么偏偏假装听不到？”

他转头，向着四周的石壁狂呼：“若华！若华！你在哪里！”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阴谋陷害，也顾不上秘窟宝藏，猛地跃起，青阳剑上火芒倏现，向书架石壁上斩去。他要找到若华，他要见到若华！

他被冤屈、压制了这么多天的心终于无法再冷静，就算斩破这个世界，他也要找到若华！

七位武林耆宿的脸色却立即变了。

这个宝藏不单是武林正道精华所凝聚，还是他们苦心孤诣所留下的退路，若是对抗魔教万一失败，有了这个秘窟，还可以为正道存一线命脉。而现在，辛铁石不单盗走了正道详录，还想破坏这惟一的命脉！

九华老人尤其恚怒，他猛然出手，一掌向辛铁石击去：“畜生，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狂乱中的辛铁石根本无法抵挡如此强猛的一掌，这一掌，不但将他飞扬的剑势硬生生顿住，摧化，跟着劈空击在他的胸口。

辛铁石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摔到了石壁上。

他咬牙站起，道：“师父，你助我，将这石壁挖开，也许若华就在后面！”

九华老人怒道：“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心智失常之人决爬不上那么高的悬崖，也绝不会什么都不拿，单单拿了最重要的《正道详录》！徒儿，我一向称赞你心机缜密，想不到你竟全将眼光用到了邪路上！”

他的怒气让他的威严越来越沉重：“徒儿，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甘心为魔教所用？”

自辛铁石被冤屈之后，九华老人就再没称其为徒，此时口口声声叫着“徒儿”，那自然是恚怒之极，立时就要清理门户了。

辛铁石本非冲动之人，他早就注意到，六大掌门虽似对秘窟中发生的事漠不关心，但他们随意几步，已将洞中所有去路全都封住。

显然，他们料想辛铁石虽拿到了秘录，但想必尚未传走，只要杀了辛铁石，不难搜出秘录。

但辛铁石毕竟是九华门人，九华老人德高望重，他们自然不好出手。但若辛铁石只要有丝毫异动，情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魔教孽子，本就人人得而诛之。

但他明明两度听到若华的声音，这么多年来若华的身影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心间，他绝对不可能听错的！

他不能死，他必须要找到若华！他可以受苦，但若华不能！

天绝地灭，他不能死，因为若华还等着他去救，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还相信，若华活着。

他若死了，若华怎么办？

九华老人真气已聚，但迟迟不曾出手。

辛铁石泪水夺眶而出，因为他知道，直到此刻，九华老人仍盼着他能够良心发现，回归本门。

但他不能够，他只能让恩师失望。辛铁石凄然长呼：“师傅，徒儿不孝，让您失望了！”

青阳剑上一阵火芒闪过，立即化成一团烈火，向左侧书架扑去。七位掌门脸色一齐剧变，这些书决不能有丝毫的损伤，否则，正道就算顷灭了！

辛铁石已经丧心病狂，要毁掉正派的根本重地！

众掌门怒啸连连，真气结成一道长虹，电卷向青阳烈火。

七位掌门修为皆几可通天，一经联手，烈火立即湮灭，所幸抢救及时，秘笈秘辛并未受到丝毫的损伤，但辛铁石却不见了。

九华老人脸上变色，身子化成一道黄云，窜出了小洞。

只看到崖底红云一闪，在炽烈的阳光下，瞬间隐没了踪迹。

谢钺的声音自洞中传了上来：“九华兄，上次你虽然下了天下格杀令，却被我们六人劝住，想给他一条自新之路，但现在……”

九华老人的脸冷肃如岩石：“立即发下去！杀！”他横掌一切，一条百余年的藤蔓立断，他的眸子中，已再没有了怜悯。

没有人知道正道的天下格杀令真正实施时，会有多可怕！

第十四章 情中之蛊

荀无咎脸色一片冷肃，他盯着昏迷在地上的江玉楼，目光冰冷如月。

天行剑悄悄望着荀无咎，对这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生出了一丝惧怕。

荀无咎的眼太冷，冷到有些邪异。

无论什么人，有了这样的眼神，这世间就没有任何事能挡住他，因为他已不惜任何手段，不怕任何代价。

天行剑忽然觉得伴在这样一个人身边，是件极为可怕的事，他想逃，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微一动，荀无咎的刀立即就会洞穿他的咽喉。

他本是叱咤江湖的英豪，从未听命过任何人，但现在身受重伤，又遭红云火蟊噬体之苦，功已废身已残，哪里还有本来的豪气？红云圣母的出现，已让他胆裂心沮，惶惶不可终日。他再也不是九华堂上叱咤威武的天行剑，而变得畏缩，胆小，委曲求全。

荀无咎也变了，他居然找回了江玉楼留给他的丹药，服了下去。惊精香加上这救命三丹，他的功力几乎完全恢复，这让力竭心悸的天行剑更感受到了压力。

何况，荀无咎为防止他逃跑，在他的双手双脚上各砍了一刀。

他的心好狠啊，天行剑哀哀地想着。

荀无咎这一盯，就盯了整整一天。连姿势都没换过。

黄昏的阳光格外的温暖，也融化了荀无咎那冷漠的脸。

他突然转身，对天行剑道：“你是个坏人。”

天行剑吓了一跳，忙陪笑道：“本来是个坏人，跟着贤侄这段时间，也逐渐变成个正人君子了。”

这几日的变化太激烈，天行剑早就丢弃了大侠客、老前辈的身份，只求不惹怒荀无咎。

荀无咎固然可怕，一旦打斗惊动了红云圣母，那就不仅仅是“可怕”能形容的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能够在九华灵堂上指斥怒骂荀无咎，就能够和颜悦色相向，拼命地陪尽小心。

荀无咎突然出手，一刀斩在他肩上：“你若不是个坏人，或者不够坏，我现在就一刀杀了你！”

天行剑吃了一惊，急忙尖叫道：“够坏！够坏！我是个大坏人，天下再没有人比我坏的了！”

荀无咎点了点头，道：“那好，你给我想个法子，我要让江玉楼爱上我。”

天行剑皱眉道：“这……这只怕有些不容易。”

荀无咎目光一寒，刀芒骤厉！

剧痛入体，天行剑急忙惨叫道：“行！行！我有法子！我有法子！”

荀无咎冷笑道：“你若是敢骗我，我就一刀杀了你！”

说着，断刀在天行剑肩头肉中搅动，直痛得天行剑惨叫连连，方才慢慢抽回。

天行剑大口大口喘着气，在心底不住怒骂，但脸上却丝毫都不敢表现出来，刚想说什么，只觉心中一阵剧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这几日叠受折磨，真气几乎油尽灯枯，哪里受的起荀无咎如此一刀？眼见荀无咎脸色越来越冷，天行剑不敢怠慢，急忙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盒子，咬牙递到了荀无咎面前。

这盒子显然是他珍藏多年的宝贝，天行剑送出之时，脸上肌肉不住抖动，就连被红云圣母丢进火蟊中，都不曾这么痛心过。

荀无咎一把夺过来，道：“这是什么？”

那盒子黑沉沉的，上面隐隐透出一圈圈木纹来，但极为沉重，比铁都重了几倍。盒上镂刻着极为精致的花纹，仿佛是烈火，仿佛是流水，仔细看时，又仿佛是不知名的怪虫，诡异地扭曲着。再多看几眼，那花纹似乎渐渐自盒上脱出，化成一道道流转的光芒，浮动天地之间，令人忘却所有的烦恼。

天行剑努力喘息几口，压住胸中翻腾的真气，道：“贤侄可曾听说过苗疆蛊术么？”

荀无咎点了点头。苗疆蛊术见识过的人极少，但听说过的人极多。当真是神妙恶毒，令人防不胜防。就以天行剑养的九幽金蚕，红云圣母的火蟊来讲，就绝非中原武人所能想象。荀无咎本是世家子弟，不语怪力乱神，但此时也不由得心怀敬畏。

天行剑脸上显出了一丝光彩，蛊毒于他一生密不可分，说起此事来当真是如数家珍：“苗疆蛊术乃以人之精血饲养虫类，从而使其通灵变化，别具神通。世人都知道七禅蛊乃是蛊中第一，其他的红云火蟊、金蚕蛊亦具有绝世威能，却不知在苗疆蛊神经典《神魔録》的最后一篇中，却记录着真正的万蛊之王——情蛊。它以七禅蛊为护卫，以金蚕蛊为食物，灵应变化，已不是这世间之物。”

“传说，情蛊专摄一切有情之物的精魄，越是通灵之物，就越容易受它之制，所以情蛊一出，万蛊慑服。这情蛊本身软弱无比，但攻击时无影无踪，无迹可循。当年天下第一高手常青子身穿天荆软甲，自谓神鬼难伤，但情魔碧城的情蛊一出手，常青子立即心碎而亡，座中高手无数，竟然无一人看出他是怎么死的！”

本身软弱无比，但却能伤人于无形，这岂非就是情？

荀无咎淡淡道：“这与我又有何关？”

天行剑微笑道：“贤侄天纵奇才，对这些化外之术自然没有什么兴趣了。但情蛊还有另一妙用，我想贤侄一定会动心的，那就是情蛊的炼制之法！”

荀无咎不答，等他说下去。

天行剑本想卖个关子，见荀无咎毫不动容，知道若再不勾动他的兴致，只怕立即就会一刀砍过来了。他也就不再隐瞒，道：“情蛊以情以蛊为食，是以修炼情蛊之人，首先要让情蛊入脑，让它寄生脑浆中，与自身七情六欲融为一体，然后再吞服万种蛊毒，供给情蛊所需的养分。一般来讲，情蛊入脑后，三年方才会孵化，但若是有金蚕为食，或是蛊母精血哺育，则三日之内，就可破壳成熟。金蚕蛊本身珍稀之极，培育繁难，也非易得之物。是以情蛊极难现世。好在我身上还有金蚕蛊残余，此时一并献给贤侄。”

“经金蚕蛊喂养之后，情蛊可迅速成活，其威能也逐渐显露，宿主变得如神如魔，绝非常人能挡。一双眸子会变得妖异之极，只一眼就能勾走敌人的魂魄——因为传说敌人能从宿主眼中，看到自己一生的所爱。而且情蛊身具七禅蛊的部分威能，宿主内力会暴涨，武功大进，相貌也会变得如同神仙中人。”

荀无咎淡淡道：“我要的不是武功，你难道要我杀你？”

天行剑慌忙道：“贤侄且听我说完！情蛊在宿主体内成熟七日后，便会将宿主的一切精魄全都吸走，化作一点伤心泪，从宿主双眼中坠下。此后宿主全身武功尽废，瞬间苍老，但承载这滴伤心泪的人，却继承了情蛊所有的威力，而且消去蛊毒戾气，再无危害。此人功力将超飞到不可思议的境界，举世再无人能与之相抗。最重要的是……”

他偷眼看了荀无咎一眼，续道：“重要的是，承载这滴伤心泪的人，将会永远永远爱着情蛊宿主，再也不会变心。此后宿主若是不欢喜，他就会伤心；宿主若是伤心，他就会心痛；宿主若是心痛，他就会心碎欲死。他将永远无法忘记流泪给他的人，他将用一辈子的泪水，来还这份情债。”

荀无咎喃喃道：“会用一辈子的泪水，来还这份情债么？”

天行剑仿佛也陷入了对情蛊的想象中，叹道：“世人都以为蛊物为妖为毒，但只有真正对蛊物了解的人，才会明白，只有至情至性的人，才能养出真正厉害的蛊物。苗疆女子多将蛊物下在心爱之人的身上，那只是因为她们所养的蛊物中，寄托了她们所有的性情啊……”

他说到此处，喃喃道：“我当时也不是不明白红云是如何对我的，但我……”

他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荀无咎的手慢慢按到了木盒上。隐约之间，盒上的花纹仿佛汇成了一双眼睛，一直看进了他的心底。

打开，这是你全部的爱。

荀无咎忍不住用力，他的指节发白，他紧紧咬住嘴唇。

天行剑盯着他：“我必须提醒你，一旦你流出这滴伤心泪，你将会立即立即衰老，而且武功全废，手脚残缺，面目狰狞，全身伤病。你将连镜子都不敢照，因为连你自己都不敢看自己的样子！”

荀无咎淡淡道：“我愿意。”

天行剑道：“情蛊寄居在你脑中之时，你虽然武功剧增，面容更加秀美，但却每时每刻都遭受着地狱的煎熬。情蛊裂生的痛苦将被放大几万倍，烙印在你的脑海中。情蛊生长之时还会从你体内吸收养分，那是刮骨吸髓一样的痛苦！”

荀无咎目光中夹杂了一丝坚定：“我愿意！”

天行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荀无咎缓缓将木盒打开。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振翅声，向他的脑部飞去。

那情蛊色彩鲜艳之极，仿佛是早春醒来的一个梦。

但他并没有看仔细，因为他的目光，深深盯在江玉楼的身上。

——在接受情蛊的最后时刻，让我再看你一眼。这一刻之前，我仍然是江湖上的那个少侠荀无咎，这一刻之后，我将只为你而存在。

——如果这世间真的没有那个不存在正道魔教之别的地方，那就让它存在于我的情意里，让你与我都存在于我的情意里。

尖锐的振翅声嵌入了他的脑海中，荀无咎眼前的世界，渐渐变成了无尽的黑暗。

只有那浩瀚到无极的灼痛，潮水般蔓延……

有一种蛊，以情为名。

它将赋予你倾城的容颜

绝世的力量

不老的青春。

每一个看到你的人，都会顶礼膜拜。

——因为他们从你眼中

看到了一生的爱。

七日七夜后

它凝结成一滴眼泪

坠落在你所爱者心头。

那一刻，美貌、智慧、力量、青春……都将灰飞烟灭。

唯有那个人，将永远爱上

苍老、丑陋、孱弱的你。

至死不渝。

辛铁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从这么多高手手下活着逃掉。

他只知道，遍天下都是追杀他的人。他每跨一小步，哪怕只是一小步，就会有无数的人涌上来，跟他死斗。

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就连神医那仿若洞察一切的聪明才智都没用。

因为敌人太多了。泰山的，嵩山的，少林的，武当的，天下所有正道的人都汇聚而来，所有的仇恨都对准了他。

刀，枪，剑，掌，凡他能想到的兵器，都有成千上万。男人，女人，僧人，甚至孩子，无论他们露出的是多么温和、天真的笑容，都会拔出一把兵刃来，恶狠狠地向两人刺来。

辛铁石只能麻木地拔剑，刺出，收回，格挡。到后来，他甚至连思考都不再思考，只依照着神医的指点而动。

天地茫茫，仿佛只有她站在自己的身边。连若华、江玉楼都变得遥远起来。

他甚至无法思考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去的是哪里，哪里的剑光少，杀气少，他们就走向哪里，直至现在，他的精神跟肉体都几乎到了最后的极限。

面对眼前的这三柄剑，他的心中是深深的无奈。

那是三个一看就知道才初出茅庐没多久的年轻剑客，辛铁石甚至能感受到他们对于血的渴望。

当然，也是对于成名的渴望。

对于他们来讲，这只是个剪除败类的机会，他们渴望着用自己的剑，划出人生完美的第一步。

辛铁石很想笑，不知怎么的，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之处，他竟然忽然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神医也狼狈到了极点，就算这只是乳臭未干的几柄剑，他们依旧无法笑出来。剑气逼人，竟是如此难挨。

三位少年也在犹豫着，他们没杀过人，还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他们都想让同伴刺出第一剑。

突然，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娇笑道：“不如让我来吧。”

三位少年身子一震，就见山坡上走下来一位红衣少女。

她背上背了个很大的包裹，但她的风仪不但丝毫不减，反而更见风致嫣然。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完美，仿佛不是在行走，而宛如落花一般，从这悠悠的山岭上飘落。

闲与仙人扫落花。

少年的脸立即红了起来，尤其是当这位红衣仙女笑道：“你们可真是勇敢，我从没见过这么勇敢的剑客。”

三位少年的胸都挺了起来，他们也觉得自己很勇敢，又英俊又勇敢，简直就是这溷浊武林中的三大才俊。

中间的少年还悄悄瞥着璇儿，因为他想知道，她认为三人中谁最勇敢。

璇儿也瞥着他，这让他的脸更红了起来。

璇儿轻笑嫣然：“但是打打杀杀这么粗俗的事情，你们这些勇敢的人怎么会做呢？不如这样好了，你们放了他们吧！”

她脸上的笑容如花，三位少年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但随即醒悟过来，叫道：“不……不行！”

说到“不”的时候，他们的底气还很足，但在璇儿的笑容下，这底气迅速坍塌，融化。璇儿娇笑一声，盈盈从他们身前走过，带起一阵香风：“有什么不行的呢？”

她扶起了辛铁石与神医：“你们觉得香么？”

三位少年脑袋一阵恍惚，他们都醉心于那阵香风中，何止是香？简直是从未闻过这么好闻的香！他们心旷神怡，忍不住赞叹道：“香！”

但他们连一丝声音无法发出，甚至连嘴都没有张开。他们就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三位少年再也顾不得转动香艳念头，纷纷出力挣扎，但他们的身子却宛如泥塑木雕一般，任他们怎生努力，都丝毫都转动不得。

璇儿盈盈浅笑中，与辛铁石、神医并肩而立，笑道：“好在你没忘了我们约定的地方，我都等了你半天了！”

她是对着神医说的，辛铁石心下一震，这几天他被天下格杀令追杀，打得昏天黑地的，却不料神医竟然还能够镇定如斯，居然方寸丝毫不乱。他心下更是惊佩。

神医淡淡道：“你是我们惟一的救星，我怎能忘了？不过你是不是还约了别人？”

璇儿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那讨厌鬼！”

只听一人豪笑道：“我可不是讨厌鬼，我是天下第一杀手。”

悠悠暮色中，只见金衣侯倚剑而立，傲然望着他们。

他的长剑指处，遥遥对着辛铁石：“你要小心些了，再不快些证明你的清白，我只好送那夺命之礼了。”

辛铁石苦笑：“天下格杀令已经下了，这足以证明我是个坏人，你动手吧。”

金衣侯冷笑道：“天下格杀令？那是什么东西？能指使得动我这天下第一杀手么？”

璇儿皱眉道：“先不要吵！女人说话，男人插什么嘴？神医，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神医默然，突然，一个声音道：“你们哪里都去不了！”

璇儿霍然回头，就见灵均、韦雪衣、君天烈、商赤凤全都脸色凝然，猎猎衣响中，联袂而来！

他们的功力已完全恢复，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深深明白《正道详录》的重要，就算他们还顾念着与辛铁石的同门之谊，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击倒，将这本书搜出来！

隔着这么远，璇儿就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凌厉之极的杀气。

天行剑在叹息着，因为他见到了杀戮。

荀无咎缓缓将双掌自白水二侠的头顶抽回，他的双掌明如白玉，一丝纤尘都无，但就是这双掌，却将白水二侠的功力吸噬得干干净净，再没有半分剩余。

白水二侠双目睁得大大的，他们至死都无法相信！

荀府的大公子，向来以名侠自命的荀无咎，居然会在他们受伤时偷袭他们，以邪恶残忍的邪法将他们的功力吸走，使他们精髓枯干而死！

他们始终忘不了荀无咎的笑容。

那是温煦，秀美，甚至有些妖艳的笑容，那笑容让荀无咎看上去如同簇拥羽衣、闲步重楼的仙人，浑身都笼罩在一道圣洁的光芒中。

这笑容宛如清风，宛如月光，宛如九天垂下的鹤露，没有丝毫的邪恶与污秽。

随着意识的模糊，白水二仙渐渐觉得，荀无咎并非在杀害他们，而是在超脱他们进入缥缈的仙境。

落花飞云中，有一点盈盈的笑意。

这是他们少年时曾有过的爱。

豆蔻梢头二月初。

乱落花树下，盈盈一笑，已笑乱了两人的心。

但这一幕，早已淡忘在江湖风雨中了，笑容的主人，也已为他人妻母。却在这一刻，荀无咎的目光宛如记忆中那道久违光芒，照亮了他们已如铁石一般的心。

多年前的一刻，仿佛又重回眼前。

心，瞬间变得极为柔软，极为纯净。忧伤与爱意，宛如水草一般，在这被剥开的心灵上静静滋长。

谁不曾有过这样一段少年心事？

谁不曾为情而痛，为情而伤？

氤氲的山岚中，光芒越来越强烈，白水二仙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们不应该恨荀无咎的，毕竟这个世界是如此冰冷，就这么沉醉在当年的回忆中，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他们甚至惊讶，原来自己也曾这样无畏、无惧、无所思的爱过。

哪怕只有一瞬。

原来爱的感觉是如此美好，那又何妨沉醉……

荀无咎感受到白水二侠身子渐渐冰冷，缓缓将手掌收了回来。

他的笑容像是一道光芒，那么洁净，空明，在这个污秽的大地上，仿佛是最后一缕夕照，带着无穷的温暖与感伤。

他抬头，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猛地，一道黑气自他眉心冲起，荀无咎一声惨呼，双手抱着头，摔倒在地上。

黑气不住喷涌，将他的头颅紧紧包围住，渐渐化成实质一般的浓黑，不住地在他的眉心处钻进钻出。

荀无咎拼命咬住牙，想要忍住体内的痛苦，但他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发出沙哑的痛啸来，宛如野兽般在地上翻滚。

长发瞬间散乱，被冷汗与尘埃沾染。

这个如今清俊如仙的美少年，就在剧痛的折磨下，在尘土中苦苦挣扎。

一道道漆黑的纹路自他的眉心蔓延开来，宛如狞恶的恶魔之羽，覆遍荀无咎的全身，又仿佛是摧骨裂筋的刑索，将荀无咎紧紧缚了起来。

他的肌肤苍白如纸，随着黑纹蔓延，隐约可见他全身的血液化成隐隐的脉动，向眉心倒流而去。

他的眉心处仿佛有一个无底的黑洞，正在张开，贪婪地吞噬着荀无咎的血脉。每吞噬一口，荀无咎就是一声惨叫！

良久，黑纹缓缓收缩，那股黑气也仿佛消褪了力量，疲乏地缩回了荀无咎的额头。

荀无咎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沿着散乱的长发，淋漓而下。他就仿佛刚死过一次一般，虚脱得几乎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但慢慢地，他苍白的脸颊上显出了一丝嫣红，这仿佛是一朵生命之火，将他整个人都点亮起来。

荀无咎喉中发出一阵仿佛痛苦又仿佛欢愉的沉吟，缓缓张开双臂，瞑目仰对夜空，仿佛他的身体已化为熊熊燃烧的荒原，甘愿奉献出一切，只为让这朵妖火烧得更猛烈。

流光在他身边氤氲萦绕，片刻间，他的脸已恢复了原来的白玉色。他整个人都变得一尘不染，圣洁，空明。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力与美。

而这美艳与力量仿佛潺潺流动的溪流，在月色下缓缓增长着，让荀无咎原本清俊非凡的面容，带上了一种可怕的魅惑。

他看了天行剑一眼。

天行剑心中猛地一震，这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底，他忍不住想将所有的心底话都掏出来，讲给荀无咎听。

他的目光是那么温和，天行剑竟有种冲动，愿意为荀无咎死去！

这难道就是情蛊的力量？

天行剑暗暗吃惊，急忙移开双目，不敢再看荀无咎。

荀无咎的笑容丝毫不减：“还要杀多少人，情蛊才会化成伤心泪？”

天行剑默默计算着，道：“大约还要十人！”

荀无咎轻轻抚摸着江玉楼的秀发，他的动作中有无比的爱怜。

江玉楼仍在昏睡着，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他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痛苦。

她要承继他的爱，如凤凰翱翔在没有人能约束的天上。

似乎怕惊醒了江玉楼，荀无咎轻轻道：“那就继续跟着他们，他们伤一人，我们就杀一人！”

第十五章 缘重难破

灵均四人沉默逼来，辛铁石脸上泛起了一阵苦笑，他知道，这次他再也难逃了。他不想连累璇儿他们，所以他道：“我跟你们走，放过他们。”

灵均幽暗的眸子中看不到底，淡淡道：“《正道详录》关系重大，一个都不能放过。”

璇儿慵懒地起身，叉着腰道：“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你们也不害羞，他救过你好几次，你居然一点都不感恩图报！”

灵均没有回话，他知道璇儿说的是真的，他也知道，自己本不应该逼迫辛铁石的，但他知道，如果《正道详录》落入魔教之手，那么，正道可能毁于一旦。这么惨重的代价，他付不起。

所以，他只能忍住自己的慈悲，做金刚怒。

他的功力慢慢提聚着，水佩云衣的内息，渐渐汇聚到了双袖之上。

君天烈、韦雪衣与商赤凤都是一脸凝重，他们知道，他们肩负的是什么。

道义与情谊，竟是这么难以两全。

辛铁石握住了手中的剑，他感受到这股沉凝的威压，他只能一战。

这一战，注定是生死之战。

荀无咎遥遥望着这一战，他微微有些烦躁。

他不关心谁胜谁败，他只想这场决斗快快进行，好让他吸走战败者的内息，饲育情蛊。

炼制情蛊大遭武林之忌，荀无咎虽然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但也不敢公然修炼。

恰好天下格杀令为辛铁石发出，他只要跟着辛铁石等人，偷袭受了重伤的败者就可以了。

他阖上双眼，心中默默祷念道：

快些动手罢……情蛊又开始饿了……

璇儿的胸口起伏着，突然，她大叫道：“出来！快些出来！”

她向着风，向着云，大喊道：“只要你们出来，帮我打败这些坏人，我就跟你们走！以后我不要跑到白云城看日出了，也不会去寻青阳真君苦竹婆的晦气了，只求你们快些出来！”

她在呼唤哼哈二怪，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二怪，此时却踪影不显。

灵均一步踏出！

四人身子同时一震，这一步，竟然宛如出鞘一刀，同时斩向辛铁石、璇儿、神医、金衣侯，灵均的身法沉凝无匹，步虽动，但身形不动，真气凝而不发，四人待想反击，却一丝空隙都难找出！

何况韦雪衣三人虎视眈眈地站在灵均背后，三人就是三柄出鞘利剑，任是他们四人有什么反击，这三柄剑都毫无疑问地立即斩下来！

灵均淡淡道：“这是水佩云衣功中的第七重境界，如不是这一次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也不会领悟出来。”

他仰天吐了口气：“我之所以告诉你们，是要你们明白，我今日志在必得。”

他的头才一仰起，一道剑风倏然散落，向他下颚削了过来。这道剑风才出现，立时一道锐响自灵均身后飙出，刹那间锐响剑风搅在了一处，飘散成风。

韦雪衣的眸子紧紧盯住金衣侯：“我说过，你若上九华，我必定奉陪！”

金衣侯哈哈狂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打上一架？”

他的身子横掠而出，他一动，韦雪衣也立即动了，两道剑光撞在一起！

金剑银衣，剑中剑气，都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功夫；金衣侯，韦雪衣，亦是武林中绝世的奇才。

两柄剑，两道人影，刹那间已斗了百余招！

灵均的眸子却依旧盯在辛铁石身上。四人对四人，非常公平，他不必再分神，而只需要迫住辛铁石。

神医脸色依旧沉静着，她在默默计算着己方与敌方各自的优势。

璇儿背后大囊中有不少上古秘宝，她手中还有红云火蟊，这些是己方的优势，但对手却是江湖闻名的九华四子，单灵均一人，她就不能确定红云火蟊能不能困住！

那么，又该怎么做呢？她心念急转，但却仍然想不出办法来！

突然眼前黑影一闪，商赤凤的火蜮神鞭破空抽至！

与此同时，山岳之形狂舞，君天烈手中棍影如山，一棍向璇儿击了过来！

灵均依旧盯紧了辛铁石，一动不动！

神医不会武功，所能仰仗的，只是红云火蟊而已。当下一声清啸，火云轰卷，化成一道赤光，向商赤凤疾驰而去。

商赤凤的火蜮神鞭也是一道红影，双红交遇，立即宛如火山爆发，陨星撞上了流星，溅出万道火舌，映红暮空。

火蜮神鞭带着锐声嘶啸，闪电般飞舞着，商赤凤身化电影，同神鞭合而为一，宛如翔空火龙，不时凌空下击。那片红云却无孔不入，虽被神鞭迫住，但商赤凤只要鞭势稍有空隙，便纷卷透入，销魂夺魄！

璇儿的情势更是凶恶，君天烈力大招猛，蟠龙棍沉如山岳，无论她抽出什么上古兵刃，都是被一棍击飞。汹涌的棍影如海潮怒涌，一波波向璇儿击了过来。

璇儿很想骂他不要脸，但被这等凶猛的棍法逼住，却是连口都开不了。好在她囊中的宝物实在太多，而且千灵百怪，君天烈一个不小心，差点被她飞起一镖，射中面门。当下不求有功，先求无过，棍势连绵，将全身护了个风雨不透，层层向璇儿压了过去。

灵钧身如山岳，一动不动，仿佛知道三位师弟已稳操胜算。

他的确不用急，因为还剑山庄的庄主谢钺已赶到近处，多延一刻，他们的胜机便多大了一分！

何况，他不忍心出手，不忍向这个跟他情谊最好的，现在却几乎连站都站不住的师弟出手。

九华山上的点点岁月，一时都上他的心头。

但《正道详录》……

为什么你要与整个正道的福祗为敌？

灵均的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不安，似乎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他的心从未错过，所以灵钧决定，要立即出手！

便在这时，一道黑影自山石丛中闪电般窜出！

灵均眉头皱了皱，水佩云衣功宛如深海鲸纵，擘天而出。

他与七禅蛊一战之后，深受天地造化之功的启迪，于武功心法有了更新一层的体会，此时玄功运处，双袖宛如两朵灵云一般，相辅相成，轩然一致，威力大了不止一倍。

但那黑影公然不惧，凌厉插下，竟然置漫天袖风而不顾！

那人功力极高，灵均真气袖风已然运成了一体，竟被这人硬生生撞了破，倏然射到了辛铁石的身边，跟着手一扬，一道青色剑气针一般刺了出去。

来人竟然对神水功不招不架，一出手就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

灵均的眉头皱了皱，突然拔天而起！他的招数丝毫也没有停顿，只是随着身形冲天，双袖变成了两条巨龙一般，劲气透空而下，将那人盖在了中间。

一点青芒自衣袖中爆出，灵均真气与这点青芒一触，立即便身子电震，真气竟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反攻自己！

他长啸道：“傀儡剑气！”

那黑影一手紧紧抓着辛铁石，迎风大笑道：“本长老让你瞧瞧厉害！”

山风吹起她覆面的黑巾，露出那依稀秀丽的容颜，以及满面宛如雕刻的疯狂，却不是星烈长老是谁？

灵均目虽不能见，却仍然被她那种狂肆的疯狂之意所震慑。便在这顷刻之间，星烈长老手中青芒陡长，竟合身向他扑了过来！

灵均双袖连环舞动，劲气互击，一招万水千山护住了自己，但听一声铮然大响，水佩云衣功竟然锁不住星烈长老的傀儡剑气，左袖被斩去一截！

他的另一只袖子结结实实击中在星烈的胸口上，但她竟然全不在意，霍霍声响中，一剑又向灵均刺了过来。

那股狂悍疯怒之意藉着剑势挥发，扑面冲至，灵均那无比澄澈的灵心，竟然也不由得振荡了一下。

星烈长老竟然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水佩云衣功也无法伤求死之人，灵钧只能双袖略偏，避其锋芒。山风带起星烈长老跟辛铁石的身子，远远地飘了出去。

星烈长老狂笑道：“我要捉住他，为我的乖徒儿报仇！”

灵均那幽暗的眸子转向星烈飘走的方向，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谢钺一定不会放她走的。

果然，隐隐青芒一闪，星烈长老笑声忽噎，身子笔直坠了下去。

风冷如刀。

谢钺负手站在风中，冷冷看着星烈长老。

风冷，他的眸子更冷。

星烈长老一翻身，就看到了谢钺。

她的身子立即震住，天长地久，她就仿佛融化进了这一刻中。

她的眸子中闪过欣喜、惊讶、恐惧、猜疑、激动、狂热、迷茫、冲动等各种神色，但她的脚却生生定住，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全天下的情感，仿佛都在这一转眸，但谢钺眸中，却只有冷。

星烈长老突然说话，她说得又短又急，仿佛不赶紧把这几个字吐出来，就会把自己噎死一般：“是你，你终于肯见我了！”

谢钺缓缓合眸：“放下他，你走！”

星烈长老眸中所有的情感全都定住，冰冷一下子就将它们全都冲走了，但她的身却火热着，愤怒的火热：“你，让，我，走？”

谢钺道：“放下他。”

轰的一声响，星烈全部的真气似乎都炸开了，化作漫天火光，炸裂在阴郁的黑暗中：“你，让，我，走？”

谢钺沉默了。

星烈狂笑道：“十七年前，我抱着玉儿去找你，你让我走，现在你还是让我走？”她身子剧烈颤抖着，宛如夜之精灵，狂舞散乱：“你可知我为你投入傀儡剑池，到现在我的身子一半都已化成木石？”

她猛然扯开自己身上的黑衣，露出来的赫然是黑沉沉的，宛如朽木一样的肌肤。

那不是肌肤，那是早就腐烂沉埋了的尸体才有的颜色，看不到丝毫的光洁。尤其惊怖的是，上面赫然布满了横斜的剑痕，深可见骨却又无血流出。

星烈长老道：“你，让，我，走？”

“你，让，我，走！”

谢钺仍然沉默，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星烈长老咬牙道：“你为天……”

谢钺的眸子陡然张开，厉叱道：“杀！”

他的手臂忽然化成一截青芒，一剑就截住星烈长老的声音！

恍惚之间，这道青芒裂空而起，带着吞天蚀地的声威，跟着射向星烈长老！

星烈长老却全然不避不架，她的眸子中有伤感，也有狂热。

是的，她宁愿死在这柄剑上。

尽管化成这柄剑的手，曾多么温柔地抚在她身上，这厉叱声，也曾说着多么缠绵的情话。但从那个寂静的夜晚，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她知道，她用尽一生，都寻不回他。

就因为魔教正道，所有的柔情蜜意全化为谎言，沉沦在正义的虚幌中。

她痛苦，她想死但是又不能死，所以她才去练这该死的傀儡剑气。

没有人知道，练这么狠辣的剑气会受多么大的痛苦。

只有星烈自己知道。也只有这样，她心里的痛楚才会稍减一些。

那些午夜梦回枕上的泪痕，那些春花秋月的感伤，那些为情癫狂的岁月，一时涌上心头。

为什么不能死呢？该长成的也长成了。她还有什么遗憾？

遗憾的只是不能同生共死而已，那许诺过的心，虽被摔碎，但片片瓣瓣，却仍然是三生的许，百世的诺。

不如就在这一剑中，了却因缘吧。

她静静地等待着，宛如等待着他二十年前的一剑，挑开自己覆面红巾，也挑开花信般的年华。

年华如水，从这一剑而流，又到这一剑而断。

该了了！

远远眺望着的荀无咎忽然叫道：“救她！”

天行剑一呆，他不知道荀无咎为什么要救星烈长老，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想不出方法来，那荀无咎一定会在自己身上再砍三刀。

荀无咎身上中的情蛊已快长成，功力也突飞猛进，就算天行剑身上没伤，也不是他的对手，却哪里敢违抗？

但两下隔了几十丈远，谢钺的剑气又是如此之快，他又如何救？

天行剑自然知道谢钺与星烈长老之间的孽缘，谢钺年少时如何独身闯魔教总坛，如何被擒，如何被星烈所救，两人如何钟情，后来被谢钺老爹发现，两人如何破裂，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本寄希望于谢钺会不那么忍心，剑气偏一偏的，但显然谢钺连一点这样的意思都没有，他这一剑，笔直取向星烈长老的胸口。

显然，他想一剑穿心而入，了结这段孽缘！

天行剑大急，常言急中生智，却让他想出一条计策来。

他扬声大呼道：“天罗教教主驾到！”

谢钺一震，天罗教主亲至九华山，那是何等的大事？何况教主既到，星烈在此，那么魔教十大长老又岂远了？这番魔教齐集九华，只怕江湖上的腥风血雨，真的无法避免了！

想到此处，他的手不禁沉了沉，剑气擦着星烈长老的身体击了过去。

星烈长老大笑道：“好！记得你的许诺！”她身子忽然飞了起来，迎风展动，刹那间没入了黑暗。

山风呼啸，忽地传来一阵狂笑声：“谢钺，你敢伤我座下长老？”

天行剑脸色一变：“魔教教主！他真的来了？”

谢钺脸色一变：“魔教教主！他真的来了！”

那狂笑声豪迈如山，激动天上风云变幻，刹那间宛如天风海雨，充塞整个九华山上。霸气凌厉，众人尽皆为之变色！

谢钺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道：“你们快些聚拢过来！”

灵均四人不敢怠慢，急忙站到他身后。就觉那风吹过来时，都仿佛如刀如斧，几乎让他们无法站立！

神医脸色难得地肃穆，她向辛铁石等人打了个手势。辛铁石刚被星烈摔在地上，全身剧痛，但知道此时危险之极，急忙闪到神医身边。

灵钧等人面色郑重之极，紧盯着狂笑传来的地方，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辛铁石四人悄悄挪出了他们的视线。

星烈长老狂笑着，她的心中又冷又热，冷如冰，热如火。

她看到了、看清了，谢钺斩向她的那一剑，毫无保留、毫不犹豫，他的心已化为杀戮的利刃。

但哪又何妨？那是他的心，不是她的心。她的心依旧是爱他的，从未变过。

不是她死在他的剑下，就是他死在她的手中。

这是轮回，他欠她一剑的。那用她的身体承受过的一剑。

那年华尽老的一剑。

突然，一道光在她面前亮起。

星烈长老狂奔的身形倏然顿住，那是一道刀光，但又不是刀光。

刀光中没有丝毫的敌意，有的只是深情，缱绻柔和，欲诉还休的深情。星烈长老的心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一刀，超越了生死与时光，轻轻割在她的心头，将她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一刀割开。

那是她那豆蔻初开的年华，是她初遇谢钺的岁月。

那时她宛如带刺蔷薇盛开在西昆仑山上，而谢钺就宛如山顶万年的冰雪，却因她而融化。

那一剑，让她误尽了三生。

那是余留了一生的幸福，本被她保存在心灵最深处，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拿出来回味一遍的。而每回味一次，她的心就滴血一次，她就会在自己全无知觉的胸口上深深划一个十字。

但每次她回味时，她都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幸福中。

因为那是她珍爱的，惟一的，无法圆的梦。她脸上挂着甜蜜的笑，任由刀光斩在自己的心上。她明知这是幻影，是虚妄，但她宁愿再多沉沦一秒，不要醒来。

于是她便不能醒来。

荀无咎静静地站在星烈长老身前，他低垂的眸子深深看着她，仿佛看着自己。

他面上的笑容如此高华，如此温存，宛如那轮回之上，掌握情之力量的神衹：“来吧，跟我来，我让你情天无憾。”

他忽然转头，看着天行剑：“你怕我？”

他淡然微笑，长发在晨风中散乱，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投下浅深的影子，让他的笑容透出更加温润的光芒，一点点照亮这个冰冷苍凉的世界。

他就仿佛是朝阳本身，毫不吝惜自己的每一分温度，用情之光芒照耀每一个人，让他们回忆起自己早已忘怀的爱意。

于是，天地皆化为有情。

天行剑眸子中却全都是惊恐，他忍不住后退两步，竭力不让这道光照耀在自己身上：“我全心全意对待贤侄，又怎会怕贤侄？”

他打了个哈哈，想笑一下，却听到了自己牙齿打架的格格声。

荀无咎收回自己的目光，淡淡道：“你不用怕我，因为你还不值得我杀。”

天行剑立时便觉笼罩在自己心头的巨大恐惧立即减弱，他禁不住长长松了口气，眼神中却禁不住闪过一丝欢喜。

本来就武功极高的荀无咎，练了情蛊之后，竟然变得这么可怕！

天行剑知道，让情蛊生长这么快的原因，是荀无咎那满腔满心无法宣泄的深情。

这也正是天行剑选择荀无咎的原因。

第十六章 思君忘归

辛铁石在山路上慢慢行走，失魂落魄，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

所有的线索都在他找到的时候嘎然折断，断得他茫然无助，断得他决灭了希望。

若华就仿佛是天际的浮云，他能够看到，却永远都无法触摸。

他的心阵阵绞痛。

突然，一丝悠悠的叹息声在他的耳际响起，辛铁石身子一震，他大叫道：“若华！”

他疯狂般四处张望着，突然发足向黑夜中奔去。

璇儿奔上去要阻住他，忽然，微风飒然，两个高瘦的身影在她面前出现，两只枯瘦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

哼与哈的声音平静：“该回去了，你的母亲在找你。”

璇儿急道：“不！我不能回去，我要找到他！”

哼叹息道：“你能帮他一时，又能帮他一世么？”

哈道：“走吧，各有因缘莫羡人。”

说着，两人身形化成淡烟，将璇儿卷起，卷向茫茫空寂。

璇儿大叫道：“我不走！我不走！”

但她又岂能强得过哼哈两位高手？

声音越来越远，终至于消失不见了。

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女，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仿佛一个偶然邂逅的梦，偶然走入的传奇。

但，又有谁能忘记她？

山林中，淡淡金光一闪，也追了过去。

那又是一段别样的传说了。

在世间，总会流传着很多传说。

如七道彩虹，如绝情之蛊，如苗疆圣母，如昆仑魔山。

有的太过离奇，有的太过诡异，有的太过悲伤。

所以，大家只是姑妄听之，只在茶余饭后，将这些传说一传再传，一讲再讲。那些多年前的悲伤与惨烈就这样万口传颂，被一次次笑着咀嚼，直到成了渣滓。

却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些悲伤都曾真实的发生过。

但偶然一天，你会发现，原来所有的传说，都是真的。

誓言与背叛、爱恋与仇恨、欢乐与悲伤，都如同璇儿的秘宝一样，一件件被从传说的巨大行囊中掣出，拂去了多年的尘埃，显形于世，可以触摸。

众人才发现，原来自己抛弃的渣子里，沉淀着一个个悲伤的记忆。

曾经那么的撕心裂肺，刻骨铭心，却在万口传颂中，渐渐淡漠、灰飞烟灭。

人人都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用一次次叹息、伤感将这些故事冲淡。

将记忆化为故事，故事化为传说。

却不知道，在多年以后，又有谁在说着你的传说？

辛铁石身上也不知怎地生出了一股强悍的力量，转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若华就在附近！

他要找到她，这三生的梦，一世的追寻！

他没有心思想到自己的冤屈，正道的未来，他只是要找到若华，看她一眼，只要她是平安的，就算他被千刀万剐，受万世唾骂又如何？

若华！若华！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若华正盈盈微笑着站在前面的不远处，她的眉眼之间，脱略了那水一般的忧郁，恢复为几年前，他们还在山村中的调皮与灵秀。

他知道，她在等着他。辛铁石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猛地抢了上去：“若华！”

他的心因狂喜而呜咽。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抹刀光。

刀光如月，却又满含深情。

他所有的念，所有的怨，所有的悲，所有的痴全都被刀光映照出，宛如静静飞动的鸟，一只只排开，在刀光中清晰地闪现。

它们悠悠飞动着，飞在辛铁石的心中，也飞在那辽阔无极的天上。

刀光宛如情人的眸子，沁入辛铁石的心。

辛铁石的忧虑与疯狂忽然完全消解，只留下淡淡的平静与喜悦。

一个温和到能包容他所有痛苦的声音响起：“你会见到所爱的人。”

那仿佛是来自仙人的许诺，让辛铁石无比地信任。

他叹了口气，被心中迸透出的刀光围住，从这个世界脱离，不再带丝毫的痛苦。

但在天行剑看来，荀无咎只是遥遥地对着辛铁石挥了一刀而已。

谢钺的掌中渗出了汗水，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这么紧张了。是少年时独闯天罗教总坛，还是他初登还剑山庄庄主之位时？

无论怎么算，他的武功都绝对可以排在天下前十中，但对于这个豪迈狂放的声音，他却一点把握都没有。因为他曾惨败过。

当年他一剑一人，独闯天罗教，连创三大长老，意气风发之时，却被此人一招擒下。三年后他与九华老人联袂再入天罗教，竟被此人设下一道奇阵，困了三天三夜。后来九华老人以卓绝见识与绝世神功将阵法生生逆转，破阵而出，令天罗教胆寒，但谢钺知道，自己败了。

所以，他知道，这一辈子，有两个人，他永远无法企及。一个是九华老人，而另一个，就是这个人。

他们都是飞翔于九天之上的神龙，本就不是他这样的凡人所能够比拟的。所以他心甘情愿地牺牲，牺牲自己，牺牲星烈长老。

但现在，他再度孤身面对这个人。

魔教教主。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自从他做了教主之后，也没有人再提上代教主。

因为他武功无敌，因为他豪气过人。

谢钺紧紧握着手中的剑，他的勇气在渐渐丧失。

但那声音响过之后，就再也不闻了，竟宛如从夜色中来，又已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这更令谢钺恐惧，未知的永远比已知的可怕，尤其是面对如此强绝的敌手时。

忽然，谢钺眼前闪过一道亮光。

大地本一片苍茫，此时却被这道光照亮。

这道光如天初曙、日初旭，带着温和，带着光明而来，照亮了世间万物，接着照亮了谢钺的心。

谢钺不由得微笑。

半生肝胆豪情，立即都上心头来。

谁没有狂歌仗剑的岁月？

谁没有儿女呢喃的柔情？

但谢钺多的是江湖之义、天下之责。

因为他是还剑山庄的庄主，也因为他是武功绝代的高手。

但谁又知道这些荣耀背后的牺牲？

那些牺牲，都是泪。有的是情，有的是痛。每滴泪，却都积在谢钺的心底，将他的心冰封住。

谁知道他刺向星烈的一剑，是多么沉重？

他又是负了多大的伤痛，才能将这一剑刺得一稳如斯？

谢钺从未将这些事向任何人说过，因为他不敢触动它们，生恐一旦触动，他的心便会破冰而出，毁掉他辛苦矜持的一切。

但现在，他的心忽然轻松了。

在这道光芒中，他不需要再痛苦地忍耐，所有封住他的心的泪，都可以尽情挥洒，如风如月。

只因他忽然明白，没有一颗心能够封住。

也只因那道光的温暖，让他无比信赖，他所有的痛苦，都在光的照耀下化解，变成一滴相思泪，从他瘦削苍健的脸颊流出。

他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滴落，任由光芒将自己吞没。

他不想做任何抵抗，无论这道光芒要将他带到何方。

就算是另一个世界又怎样？

但在灵均他们看来，荀无咎只是遥遥地对着谢钺挥了一刀而已。

天下英雄。

荀无咎静静地看着谢钺，星烈，辛铁石。

他们全都面上带着满足的微笑，静静地看着荀无咎。但他们的目光却丝毫都不转动，那微笑仿佛刀斧雕刻在他们面颊上的一般，在这萧萧夜色中，透露出阴森的诡秘。

荀无咎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扣击着刀锋。

断刀仍是那把断刀，荀无咎却不再是那个荀无咎。

他的眉心处似乎有一只眼睛，能够清楚地看到谢钺、星烈、辛铁石等人的情、怨、孽。他只需动一动手指，就可以将他们的情怨孽勾动，混乱他们的心智，让他们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无论他们的武功有多高绝都一样。

这是否就是情蛊的可怕之处？

荀无咎静静地笑了。

这是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

现在，这权力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他要用这份权力，让这个世界改变，让有情人尽成眷属。

谁说相思是苦？谁说正义道义就比爱还要重要？谁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世界不需要太多的道德、义理，只需要一个准则：

情。

只要有情人，便可成眷属。

只要情为真，任何人都不能阻！

等江玉楼醒来时，她便会看到这个完美的世界。

她会看到师父星烈长老的幸福，也会看到自己的幸福。因为那时她将会全心全意地爱着这一切的缔造者——荀无咎。

她一定会同意荀无咎的理念，用情蛊的力量，将这个世界逆造成有情人的极乐乐土。

那时，她将永远永远，从心底爱着他。

无论他武功全废，手脚残缺，面目狰狞，全身伤病。

——当我武功无敌，风华若神，天下人顶礼膜拜之时，我的心只为你停留。

——当我残疾垂死，丑陋苍老，天下人弃如蔽履之时，你将永远爱我。

这便是情蛊。

荀无咎嘴角挑起一缕微笑，这让他的脸宛如明月一般动人。他轻轻挥了挥刀，那温和的光芒飞了出去，宛如精灵般，扑入了沉睡者的情怀。

星烈长老倏然醒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她面前的谢钺！

她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起了谢钺的那一剑，那卓绝坚定斩向她心房的一剑。

她的心碎了。

她呜咽着向谢钺张开了双臂，宁愿死在他的剑下。

但谢钺并没有出剑，他只是轻轻地，柔柔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这么做？”

星烈凄声道：“你杀了我吧，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也不愿再受这份苦！”

她发出一声尖长的厉啸，向谢钺奔去。就算谢钺一剑洞穿了她的胸膛，她也要扑到他怀中，用她的热血紧紧包裹住他，流进他的血中。

但谢钺并没有动，他任由星烈紧紧地抱住他。

星烈满脸惊愕，欣喜的声音有些颤抖：“回来好么？你看，我们的玉儿也长大了，你看到她一定会欢喜。”

谢钺脸色复杂，默然良久，叹道：“你可知道，玉儿在出生的第一天，就被我抱回来了。而且……而且我们的玉儿是个男孩。”

他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笑容：“你也不想想，我们多大了，我们的玉儿又怎会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

星烈脸上忽然又显出了一阵疯狂之意：“不！不！玉儿一直在我身边，我教她武功，抚养她成人，她对我很好！”

谢钺轻轻拥住她，良久，慢慢道：“那自然是的。”

他的笑容轻轻淡淡的，却正是星烈最喜欢的那种。

他没有告诉她，他们的玉儿，早就死在与魔教对决中。他也没告诉她，江玉楼不过是她从江边拣来的弃婴。

那时，他就远远地站着，看着她的深情，看着她的疯狂，看着她的无助。

他本会一直都远远看着，绝不会再向星烈说一个字，见一面，但现在，他不再拒绝，不再惶恐。

这一刻，他只想抱住这暌违十几年的躯体，感受那仿佛前生昨世的温暖。

这一刻，江湖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也许是星烈的爱实在太过深沉而疯狂，让他暂时抛开了一切。谢钺轻轻叹了口气，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四周的夜色是那么深沉，用尽了他的目力，也看不到丝毫的景色。

在这夜色包裹中，他的情是那么炽烈，烧灼了他的理智。

世事如此之苦，何妨沉沦？

他也用力地拥住了星烈！

辛铁石茫然地在天地间走着，天地虚瞑，辛铁石一面走，一面喃喃道：“若华，你在哪里？”

江玉楼就站在他身边，她看着他，但他却恍如不觉，只是一声一声凄厉地呼着：“若华，你在哪里？”

他抓住江玉楼，他的目光炽烈，但江玉楼却有种错觉，他并没有看着自己。他透过自己，看到了无尽的虚空。

辛铁石使劲地问她：“你见过若华没有？”

江玉楼心中苦涩，辛铁石的面容是那么痴狂，看上去竟有些熟悉。

——那是师父星烈长老常有的表情，那是用情至深的表现。

这样的一颗心，又如何能容下外物？

江玉楼的目光也渐渐辽远起来，她看着辛铁石，却仿佛看到了九华山外那无尽的虚空。那虚空中有自己的思念，有她这么多年的情，但就仿佛是天上的云，转瞬就会被风吹散。

她淡淡地笑了。

相思是苦。

最苦的是对面相思。

当她泛舟江湖，貂裘换酒，桃林染花，秋山采菊时，她曾伴着这个人，他何尝知道她的对面相思？

当她为他而重伤，为他以魔教身份闯入正道重地时，他何尝知道她的对面相思。

她的情也是热的，却迟早有一天，会烧成灰，烧成烬，烧成冰冷的一滴泪。

只是师傅星烈还可疯狂，她又能如何？

江玉楼笑容清空悠淡，狐裘飘风，宛如当年逆水行波时，她指点山川景物时的清华。

谁又解这之中的伤心？

她轻轻握住辛铁石的手，道：“放心吧，你一定会找到她的！”

辛铁石精神一振，狂喜道：“真的么？”

江玉楼轻轻点头，感受到辛铁石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看到了辛铁石目中那真挚的光。

他始终还是将自己当成是朋友。

所以江玉楼淡淡微笑。

荀无咎也在笑。

他的笑满意而苦涩。

他知道，他的计划进行得非常完美，他做到了他想做的所有的事。

他无法看着星烈受情火的煎熬而不得解脱，所以，他要让谢钺改变，要谢钺忘掉他坚持的，任情行事。看着星烈满足而大哭的脸，他忽然有种解脱般的幸福。

他对辛铁石也很满意，中了情蛊之刀后，辛铁石的心中只有若华，这样江玉楼就会明白，辛铁石只是将她当成是朋友而已。

只是江玉楼与辛铁石紧紧握住的手，让他的心觉得灼痛。但他随即释怀，只要情蛊的力量在，迟早有一天，这双手会放开的。

他有足够的信心。

荀无咎的目光倏然抬起，白玉般的脸上笑容透出惊心动魄的魅惑。

一道人影慢慢从暗影中走出。

那是个女人，一个紫衣的女人。

荀无咎认识她，也知道，她就是江湖上闻名的阎王神医。

他知道神医想来救辛铁石，他冷笑，因为他深信，没人能从他手上救走任何人！

淡淡地，神医看着他，他也冷冷地看着神医。

他脸上的魅惑越来越浓，他的笑容宛如出世的神明，在夜色中绽放，操纵世人的每一分爱，每一分情，每一分痴。

神医忽然跪了下来。

她的声音中尽是恭谨：“我从本命元蛊中感受到，你已修炼成情蛊，成为凡世情欲之主。我来祈求您的恩赐，让我也完成一段孽缘宿债。”

荀无咎淡淡：“你求什么？”

神医道：“我求他。”

她纤纤的手指指处，正是天行剑。

天行剑一声怪叫，道：“疯婆子，你还想害我？”

神医冷冷道：“我只想要他兑现当年的誓言，当年在神魔洞中许下、却被他逃脱掉的誓言！”

荀无咎盯着天行剑：“你为什么要逃脱？”

天行剑脸色陡变：“不……你不要听她胡说！”

他的话还没完，就见刀光闪了一闪。

天行剑一声惨叫，他自然知道情蛊之刀有多可怕，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修炼情蛊有多痛苦，《神魔録》中记载，自古以来修炼情蛊者共有二十三人，每一人都是惊才绝艳旷绝天下之人，但却只有情魔碧城一人修炼成功，其余二十二人全都死在情蛊诞育时的非人痛苦中。

那痛苦会让人疯狂，最终毁灭自己。

荀无咎能够活下来，那只是因为他早就在对江玉楼的爱中疯狂。

他虽看上去沉静又温和。能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回忆起生命中最温暖、最刻骨的一段深情，而后虔诚的拜服在他脚下。

他就宛如播撒爱意与温暖的神明，如此完美，如此温存，浑然不似凡尘中人。

只有这些天来紧紧跟随着他的天行剑却知道，荀无咎究竟有多疯狂。

他越是沉静，便越是疯狂；越是疯狂，便越是沉静。

但这疯狂却是力量，携情蛊之威、无可抗拒的力量。

天行剑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抵挡这种力量！

刀光宛如明月，静静地悬浮在大块之上，却忽然就照进了他的心底。天行剑就觉一阵恍惚，他的情、他的孽、他的冤、他的怨，忽然就朦胧了起来，他知道，情蛊正在侵入他的心神，接管他所有的感情。

他决不能任人宰割！所以，他奋力挣扎着，狂呼道：“我知道，你不是红云圣母，尽管你能驱使红云火蟊，但你仍然不是红云圣母！红云圣母没有你那么年轻！也没有你那么漂亮！”

他喘息着，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与情蛊之力的抵抗上：“你不知道，她修炼蛊物，全身都布满了脓包，每个脓包中都是一只上古毒蛊，你只要同她呆上一天，你就会明白这是种什么样的折磨了！但她却让我片刻都不能离开她，她要我也喜欢这些毒蛊！”

他疯狂地大笑了起来，但他的脸色却极度地扭曲，眼神中布满了恐惧。

因为他知道，陷在情蛊之力下，人的七情六欲都被无限地扩大了，尤其是回忆，更会清晰淋漓地彰现在面前，所有遗忘的都会记起，所有拒绝的都会回应。他笑得越是大声，情蛊侵入便越是深邃。他很想不笑，但却控制不了自己。

神医轻叹道：“你还记得么？当初你被仇家追杀，逃到苗疆神魔洞中，是我出手将你的仇人杀了个干干净净。我命你走，你却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要生生世世报答于我。那时我年幼无知，就相信了你的话，将你收为神奴。就在我接位为圣母的盛典上，苗疆千魍峒的苗人不服，暗算于我，是你扑上去将我救下。我们苗人的规矩，是要为救命恩人做一辈子的奴仆的，我救过你，你救过我，那我们不都是对方的奴仆么？在照顾你的伤势的时候，你不住口地说我美丽，善良，我的心也就惶惑了。那天你抓住我的手，说我要不嫁给你，你就会相思而死，我一时没把持住，就答应了你……”

她幽幽叹息着，神情缱绻。

情蛊的光芒也同样照入了她的心中，不同的是，她是心甘情愿、毫不挣扎地接受，甚至，是她在引导情蛊进入她的记忆深处：“后来你我伉俪携手，共同打开了神魔秘藏，你助我修成了万蛊神劫，统御苗疆七十二峒，我是圣母，你就是圣王。峒中大小部属，不但不疑忌你是汉人，反而交口说你是万蛊神魔特地降下助我的使者。特别是我最小的妹妹，更是天天缠着我，让我将我们俩的传奇给她听。我常常对她说，哪有什么传奇？有的只是情与恨而已。她不信，她总说传奇就是传奇，是上天演好的故事，特地感动世人的。她还说我们两人的传奇必定会有个与众不同的结局，那将出于所有传奇之上，再无人能及……”

她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完全沉浸在这柔柔诉说的幸福中了。

天行剑却越听越惊：“我……我记起来了，你不是红云圣母，你是红云的七妹妹，红雨！”

神医脸上微微露出了一抹哀伤：“传奇总是要有结局的，我们的情与恨，一定会是传奇，而这传奇的结局，一定要与众不同……七妹妹总是执着于传奇之中，她还说长大了也要有我这样甜蜜幸福的爱情，也要像我这样，过着神仙眷属一般的生活……可惜……”

她所有的哀伤与温和都化为了辛凉的叹息：“可惜你却是个畜生！你可曾想过，你破灭了一个女孩子对于爱情的憧憬么？你毁灭了我的传奇！”

她的眸子陡然狠了起来：“我是红云圣母，我们一定要续写完这个传奇，就算你是负心人也一样！”

天行剑茫然了，他也分不清楚眼前的这位神医，到底是红云圣母，还是七妹妹红雨。他也骇然发现，虽然做了几年的夫妻，他却从未了解过红云。

也许是因为这几年，每一天他都在算计着。

恩情了无记。

往日情事纷至沓来，他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双腿越来越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而一旦他跪倒，他就只能任由情蛊宰割了！

一缕轻音幽幽地传来：“我知道你一定会藏着点救命的后手的，再不施展出来，你就永远没有施展的机会了！”

他骇然抬目，就见神医狂烈而辛凉的眸子中，闪耀着一丝冰冷。

——原来她的用意在此！

天行剑忍不住冒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也顾不得这么太多，因为神医说的不错，如果他再不施展，就会完全被情蛊操纵，性命悬于他人之手！

他将情蛊传于荀无咎，本来就藏有私心，想要待情蛊长成之后，劫夺那滴伤心泪。是以他受尽折磨也要追随着荀无咎。

但现在，若他还不施展，只怕就再也没有施展的机会了！

然而，情蛊照心，他所有的思想全都在荀无咎的掌握中。

荀无咎冷冷一笑，刀势挥出。

情蛊驻心，反形七禅之力，荀无咎的功力突飞猛进，一刀横出，劲气宛如天城飞降，将天行剑紧紧压住。天行剑一声闷哼，几乎被这一刀压得七窍流血！

他猛然探手入怀，抓住装裹情蛊之卵的木盒，使劲一捏！

荀无咎脑中情蛊发出一声尖啸，负痛剧跳，荀无咎痛楚长吼，断刀落地，他抱住头颅，仰天悲啸。黑气腾出，将他全身围裹住，荀无咎猛然摔倒在地。

天行剑双腿一弹，迅捷无伦地没入了黑暗。他原先那伤重欲死的模样，却全都是装出来的！

神医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并没有追赶，仿佛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第十七章 情即绝情

情蛊啸声才起，谢钺立即醒了来。

他心中的道义、正义也在瞬间一齐醒来，他的心立即冰封。

方才的拥抱，只不过是一场美梦，已与现在的谢钺无关。

他的一袭青衫，依旧落落，宛如九华碧山。

他慢慢抚摸着星烈的肌肤，心中有丝怅然，为什么不永远沉沦在这温柔中呢？

他柔声道：“你说过可以为我死的，是不是？”

星烈尚且迷蒙在幻想中，轻唔了几声。

是的，她愿意为他死，愿意为他粉身碎骨。

谢钺叹息道：“好！”

光芒一闪，剑气纵横，一剑向星烈脖颈划去。

这一剑，同样卓绝坚定，同样狠辣绝情！

荀无咎沙哑怒吼道：“住手！”

一刀铮然远来，将谢钺的身剑架住，荀无咎一伸手，将星烈长老拉了过来。但谢钺功力通玄，荀无咎刚遭重创，又哪能完全挡住这一剑？

点点鲜血自星烈长老眼眸中落下，这一剑，竟将她两只眼睛全都刺瞎。

但星烈长老全不擦拭，她奋力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谢钺，仿佛要在黑暗吞没她之前，再多看谢钺一眼。

谢钺青衫落落，一动不动。

荀无咎怒道：“我实在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畜生！”

刀光森亮，一刀向谢钺飞去。

荀无咎脑中情蛊方才被天行剑所创，一时未能完全复原，对他的控制也减弱了些，他脸上那种妖异的神光略微褪去，显出几分本来的清秀。

然而，受情蛊影响日久，他本身功力也已突飞猛进，情绪激荡之际，一刀向谢钺全力挥出。

刀光才一出，就耀亮了整座山峦、整个天幕！

谢钺仍然一动不动。方才那一剑，也仿佛斩在他的身上，令他心丧神颓。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怒道：“畜生，住手！”

荀无咎脸色骤变，断刀几乎脱手！

就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率众赶了过来。他衣着也不是很华丽，但气派极大，怒容满面，气咻咻地冲来。

荀无咎忍不住跪下：“爹……”

此人就是当代荀府的掌门，荀无咎的父亲，荀舞褐。

就见他怒容满面，喝道：“畜生，你做的好事！”

他身后的人将十来具尸体放到他面前。

一具具，都被荀无咎吸尽内息而死。

荀舞褐眉嗔目怒：“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荀无咎扫了一眼，慢慢点头。

荀舞褐的身子颤抖起来：“你……你快跟我回家，荀府要请历代列祖列宗，开祖堂定你的罪。”

毕竟父子关心，眼见荀无咎犯了如此滔天大罪，荀舞褐仍想替儿子设法，只要回了府，荀舞褐便有把握保住荀无咎的性命。

哪知荀无咎却摇了摇头，道：“爹，我不回去。”

荀舞褐的脸都被他气歪了，爱子身上笼罩的那层淡淡的光，让他极为惊心。

——以他之修为，竟也看不透那层光！他低声道：“不必多说，我回去再问你！”

荀无咎不答，趴在地上用劲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儿子自知罪孽深重，此生已难为人，所以，从此我反出荀府，再不是荀家人。”

他身子倏然立起，背对着荀舞褐。

荀舞褐脸色大变，声音颤抖道：“你……你说什么？无咎，爹总有办法救你的，你跟爹回去！”

荀无咎脸上露出一丝辛凉，摇了摇头。

荀舞褐一咬牙，道：“好，既然这样，那我荀舞褐也反出荀府，你我父子要生同生，要死同死！”

他使劲跨上一步，跟荀无咎站在一起，大笑道：“儿子，就算天下人都遗弃你，爹也会帮你的！”

山风烈烈，荀舞褐满怀豪情。

荀无咎热泪盈眶，转身道：“爹……”

荀舞褐抓住他肩膀，道：“爹知道你必有委屈，爹帮……”

他一句话未说完，身子软软垂下，双目不敢置信地盯着荀无咎。

荀无咎闭上眼睛，满脸痛苦之色，他的拳缓缓收了回来。这一拳，出其不意，将荀舞褐击晕过去。

荀无咎默立良久，道：“荀福。”

一个苍老的家丁走上前来，道：“少爷。”

荀无咎道：“将老爷扶回去，以后……以后不要再叫我少爷了。”

荀福慢慢走上来，将荀舞褐接过。他走过荀无咎的身边，忽然缓缓道：“少爷只管在外面玩，什么时候玩够了，就回来。咱们荀府，可从未怕过任何人。”

荀无咎目中忽然又有热泪涌出。他使劲忍住了，目送着荀福等人离开。

但那离开的却只是一小半，绝大多数人都卓立当场，因为死的人中，有他们的兄弟姐妹，有他们的朋友同门。

荀无咎是凶手，他们要看着荀无咎死，死在自己的手下！

情蛊修炼之法天怒人怨，荀无咎必死。

荀无咎淡淡一笑，傲然不惧。他的目光瞥过，只见江玉楼仍然守在辛铁石的身边，见他看过来，江玉楼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起身。

荀无咎招手道：“你过来。”

江玉楼轻轻叹息着。荀无咎方才所作所为让她觉得有些酸楚，是以缓缓起身，向他走去。

昏迷中，辛铁石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一把将江玉楼拉住，喃喃道：“不要离开我！”

江玉楼看着他在睡梦中痛苦扭曲的面容，不由犹豫起来。

荀无咎面容猛地一阵扭曲，怒道：“过来！”真气猛地一鼓，硬生生地将江玉楼拖了过来。

江玉楼怒道：“你要做什么！”

荀无咎凝视着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辛凉的笑容来，低声道：“我就要走了，你都不能陪我一会么？”

江玉楼心头一震，荀无咎的目光是那么柔，那么怨，让她不由得心惊。

虽然在情蛊惑乱下，荀无咎的容貌宛如天上神仙一般，光华夺目，不可逼使，但他的眸子，却仍然是那个深爱着她的少年。

多少年来，这双眸子一直静默地凝视着她，自柳月刀解忧刀的传奇，到情蛊的疯魔。

江玉楼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能答！

她不忍再伤害荀无咎，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乎其微的一点点！

荀无咎轻轻叹息，他知道，自己脑中的情蛊正在恢复，那层妖异的光芒又重新布满了他的面容。

他的手轻轻握住江玉楼的手，带着她一起轻云般飘起。

飘向愤怒凝视着他们的江湖豪客。

那些江湖豪客早就对荀无咎恨到切骨，立时一阵怒喝，刀剑齐展，向荀无咎攻去。

荀无咎揽她入怀，双手轻轻抱着江玉楼，他的眼睛深情凝注着江玉楼的双目，左手却宛如闪电般探出，抓住一名豪客的脖子。

情蛊发出一声欢愉的啸叫，黑气飞舞，将豪客的头颅包住。那豪客发出一声惨叫，丹田中猛然一阵刺痛，性命交修几十年的内力，顷刻间被吸了个干干净净。

荀无咎用力一挥，将尸体砸向其余的人，袍袖飞舞，架开周围击来的兵刃，跟着抓住了第二位豪客的脖颈！

情蛊兴奋地无声大叫着，催动着荀无咎疯狂杀戮。那些江湖豪客也都是武功高强之辈，而且人多势众，但情蛊御使荀无咎，如神如魔，却哪里是他们能抵抗的？

顷刻之间，荀无咎连杀十几人，每个人的内力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天行剑所说过的情魔碧城的秘辛，也缓缓掠过他的心头。

当年情魔碧城是一个小派帮主之子，这帮派虽小，但行事奸恶之极，激起了公愤，被几大门派联合起来，杀了个鸡犬不留。碧城因为年纪幼小，又未行过恶事，所以逃得一条生路。但此后江湖之上，却受尽了白眼欺凌。他身无分文，只能靠做苦力换一碗饭吃，还被挑断了琵琶骨。他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就连小孩子都知道欺负他，只要他有丝毫的反抗，就会受到一阵暴打。没有人看得起他，没有人将他当人看待。

后来他终于受不了，他逃到了苗疆，遇到了一位苗族少女。但无论那位苗族少女怎么爱他，他都不敢爱她。因为他知道，他是天下最卑贱的人，不配拥有这么美丽的爱情。就算在苗疆中，碧城仍然被汉族商人欺凌着，经常被打到吐血，当作猪狗一样呼来喝去。这些汉商见如此美丽的苗女居然会爱上如此卑贱的碧城，不由得又妒又恨，他们逼迫碧城将少女诱来，企图侮辱他。碧城终于忍无可忍，用蛊将这些汉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当初灭碧城父亲帮派的正道耳中，他们大惊，认为碧城恶根深种，迟早会找到他的仇人一一报复。所以他们再度联合起来，搜杀碧城。苗女为保护碧城，一齐被打成重伤，扔到了山涧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遍地毒虫，几临绝境。他们被轰落的山石压住，连动弹都动弹不得。

碧城感念苗女的情义，偷偷割下自己的腿肉，哄骗苗女说是被山石压死的野兽。直到两人遇救之后，少女才发现碧城腿上的累累刀痕，她才明白他那无尽如海的深情。

苗女没有痛哭，只是沉默走开。只是当晚，她就潜入神魔洞，受万蛊啮咬之苦，取出情蛊卵，开始修习情蛊。终于，凭着坚忍不拔的一腔爱意，她将情蛊炼成一滴伤心泪，滴在碧城心头。

碧城拥有了天下无敌的功夫。但她自己，却成了连一步都走不动的废人。碧城感念苗女情义，发誓要杀尽中原武人，于是怀抱苗女，单剑直入中原。

这一去，又何止杀了百人千人？

终于，正道邪道合力，歼灭碧城，但情蛊那如魔似神的无上威力，却成了武林中一个禁忌的传说。

这一点，荀无咎自然深深知晓。

江玉楼软依在荀无咎的怀抱里，她周身经脉尽封，但隐隐约约地，感到一阵烦躁，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

她的心烦乱地跳着，似乎再过一秒，再过一刻，整个世界就会沦落。

嚓的一声响，荀无咎将第十八具尸体抛开，黑气自他掌心倒卷而回，化成连绵的黑色粗纹，疾窜向他的眉心。

随着荀无咎一声痛苦的嘶啸，黑气顿时化成千万朵黑色妖艳之花，循着荀无咎白玉般的肌肤飞舞而下。

荀无咎痛啸声惊天动地，黑气纷舞，带着两人拔地而起。

黑气卷成一朵巨大的妖云，顿时狂风四起，将众人吹得立足不定。众豪客都是一阵心惊，忍不住退后几步。

慢慢地，黑气一点点褪去，荀无咎的面容露了出来。

那是天地初生般的清和，宛如婴儿第一声啼哭，带着母亲所有的阵痛。

那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光，每一动容，便会随之散发。

那是梦幻中追逐的幸福，是当生命褪去后的归宿，那么清净，那么欢喜。

江玉楼都不禁为那一丝缓缓浮现出的美而动容。

这种美丽，只有魔才拥有。

情魔。

荀无咎的双目中神光变幻，他凝视着江玉楼，仿佛他的生命，他的轮回全都怅惘在这凝视中。

一缕轻柔的叹息声响起：

“我找到了那没有正道魔教的地方，现在，我将它交给你。”

黑气本被挤压到了荀无咎的足下，此时忽然倒卷而回，向荀无咎的头颅飞扑而去。他那美丽到极点的容颜，忽然就蒙上了一层水雾，一层华美艳丽之极的水雾，被黑气驱赶着，急遽地收缩、凝聚。

黑气漫过的肌肤，却变得苍老、虚弱、干瘪、丑恶，仿佛荀无咎的生命也在这这一瞬间抽离。

终于，那层水雾凝结为一滴清澈的泪水，盈盈累聚在荀无咎的目中，向着江玉楼的心头滴落。

那一刻，天长地久。

那一刻，恍如隔世。

江玉楼的心，在那一刻忽然静止，她的心是一座宫殿，在迎接着荀无咎的这滴泪。一旦这滴泪坠落，她将封闭这座宫殿，再不让任何人进入。

她能感觉到深沉的喜悦自她的每一分、每一寸身体里迸发，欢呼着，庆贺着，迎接这滴泪，那巨大的欢愉让她相信，一旦沾染了这滴泪，她将化成青女，乘云气而御飞龙，御天而行，逍遥游。天地秘辛将一一在她眼前打开，她将掌握从无人能触及的伟大力量。

她能够医好师傅星烈老人的创伤，她甚至能够统一正道魔教，让武林从此再无争杀。

她会成为古往今来最惊才绝艳的霸主。

她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只要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会任她予取予求，绝无阻隔。

但，为什么，她的心中，却是如此悲凉？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幸福喜悦的光，看到的，竟是辛铁石那昏迷痛苦的脸。

她的心忽然抽紧！

她不能，她绝不能接受。

她只有一颗心，她不能再许诺啊。

她猛然闭上眼睛，凄呼道：“对……对不起！”

那滴泪在这一刻，滴到了江玉楼的心头。

但江玉楼的心，却在这瞬间关闭。

她无法再接受另一个许诺。她的心已化作一座冰峰，如她的师傅星烈长老一般，固守着以前的幸福。

她能感受到，那滴泪铿然落在她的心头，然后摔成万千瓣！

一股莫名的惊恐自江玉楼心底升起，同样的惊恐，也存在于荀无咎的心间！

没有人知道，这滴伤心泪若是被拒绝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晶莹如冰屑的碎泪，忽然在空中破散，化成浓冽的黑气。隐约之间，黑气聚合成一个艳丽到极点的女形，猛然倒冲而回，撞进了荀无咎的头颅里！

荀无咎一声惨呼，身子被撞得横空飞出！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怪物缠住了一般，不停地在空中翻滚着，良久，身子忽然定住！

他全身的肌肤，又恢复了玉白色，白得那么晶莹，那么夺目。白得一尘不染，宛如九天之上的灵露所凝，毫不沾染尘滓。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完全漆黑的，仿佛瞳仁已扩大到了极限，将整个眼球都充满。

他的容貌美丽到了极点，隐约之间，仿佛在不停地变化着，但每一个变化都惊心动魄，动人之极。

他就仿佛是美的化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他都几臻完美，没有半分瑕疵。

如果不是这双深沉如黑晶的眸子，他便是九天仙人，遗世而独立。

但这双沉沉黑眸，却让他化身成魔。

荀无咎的手慢慢抬起，突然，一掌拍出。

江玉楼嘤咛一声，溅血飞跌！

荀无咎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呼道：“为……为什么？”

他抢上去想要扶住江玉楼，但当他接触到江玉楼时，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阵强烈的厌恶之色，一掌狠狠击在江玉楼的背上。

江玉楼痛哼一声，再度飞跌而出！

荀无咎仰天一声长啸，他的心中忽然冲出了一阵强烈的恨意，似乎江玉楼并不是他深爱的人，而与他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他猛然出手，断刀斩在自己的胳膊上，剧烈的痛楚让他的心神一窒，却赫然发现，他的下一掌已迫在了江玉楼的头颅处！

荀无咎急忙退开几步，厉声啸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冷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杀了她！你难道不记得，你是最恨她的！”

这声音几乎轰碎了荀无咎最后一分理智，他痛苦地抱着头，大叫道：“不！不是这样的！”

天行剑拖着伤乏的身躯，从黑暗中走出：“若不是这样的，我又怎会等今天等了这么久！”

荀无咎霍然转头，双眸中黑色的火焰燃烧在天行剑的脸上。

天行剑的脸因兴奋而变得满面红光，他本来是最怕荀无咎的，但现在却迎着这目光，全然无惧。

荀无咎目中的火焰跳动着，忽然摇头道：“不……不，我不杀你，你是好人！”

众人都是一怔，荀无咎怎么会说天行剑是好人呢？

诧异之中，荀无咎目中火焰一长，犹豫道：“不！你是个大恶人！”

天行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我究竟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这实在是个很普通的问题，但荀无咎却似非常痛苦而犹豫，他使劲盯着天行剑，似乎努力想看出结果来。

良久，他极不确定地道：“是……是个好人吧？”

天行剑纵声大笑：“不错，我是个好人！江玉楼才是个坏人！如果不是，你心中为什么会憎恨她呢？”

荀无咎脸上突然显出了一阵烦躁，这让他白玉般的面容上布散上了层层裂痕：“不！我不想恨她！为什么？为什么！”

天行剑笑声倏然止住，冷冷道：“因为她拒绝了情蛊，因为情蛊得不到归宿，情已转化成了恨！”

他指着荀无咎，道：“所以，承受了情蛊逆流而回的泪滴的你，将会变成恨的化身。你本来爱的人，现在却恨不得杀了她；你恨的人，你却喜欢得不得了。“

“情蛊，已变化成了绝情蛊。”

“而且，它还会疯狂地转变，这股恨意会越来越强烈，你的理智会慢慢丧失，最后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将你能见到的人、畜、禽、兽全都杀之一空！”

他又爆发出一阵猛烈的狂笑：“我为什么要给你情蛊？就是为了这一刻！世人都该死，我要造就一尊杀戮的机器！杀吧，让永无满足的恨支使你的心，毁灭这个世间吧！”

荀无咎怒道：“我绝不会为你所用！”

但他双眸中黑色的火焰却越来越浓，冰冷的杀气狂溢，驱动着夜空乱云纷纷，向四周狂悍飙来。众人都是一凛，情不自禁退开几步。

荀无咎忽然鬼魅般地飞了出去。

他随手一抓，一名峨嵋派的女弟子已被他擒在手中。手一翻，那名弟子脖子被他拧住，一口气憋住，秀丽的脸上满是惊恐。

荀无咎凝视着她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痛苦狂呼道：“不！我不要杀人！”

但他的手却重重一扭，咯的一声脆响，那名女弟子的头颅被生生扭了下来，鲜血溅了他满身都是！

荀无咎痛苦地大叫着：“我不要杀人！”但他随即又狂吼而出：“我好恨啊！我好恨啊！”

荀无咎虽为炼制情蛊，吸杀了很多正道高手，但他心中仍有着极强的良知，选的都是受了极重内伤之人。他为了得到江玉楼之爱，不得不如此做，只能强压心中的痛苦。所以他才当着老父之面叛出荀府，便是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连累到父执。

但现在，那滴伤心泪化成的黑气随着杀戮在体内慢慢消散开，他感受到的悲凉与痛苦竟渐渐化为极度的欢愉，摧发出更强的刀芒来。他心中恐惧之极，但这恐惧也慢慢变得遥远，沁入了欢愉之中。

情蛊摧力，他举手投足之间无不快意非常。

鲜血怒溅，乱舞的长发、飞沾的血污都无法损坏他的美丽。

只是，这美丽从清俊若神的渐渐化为妖艳如魔。

他的脸上神情飞速变幻着，倏而痛苦，倏而欣喜。

红云化成一道光芒，堪堪阻住疯狂的刀意。

荀无咎猝然回头，就见神医冷静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双眸：“绝情蛊也并非不可救，只要还没有攻入脑中。”

天行剑大怒：“疯婆子，你又要来坏我的好事！”

他抢上前来，想要阻止神医，荀无咎猝然回手，一股大力涌动，刀光散乱，宛如碧海长城一般倾泻而下，天行剑大骇变色，急忙后退，刀气灼闪，紧贴着他的身子，轰然击进了土中！

荀无咎大叫道：“快说！”

神医淡淡道：“很简单，无论情蛊还是绝情蛊，都由情而生，只要你断情绝义，不再爱她，绝情蛊立时便可解！”

荀无咎身子轰然一震，脸色霎时一片苍白：“不再爱她？”他的目光越过苍茫众生，越过大千世界，落在江玉楼身上。

江玉楼的脸色一样苍白，一样注视着他。

荀无咎喃喃道：“不再爱她？”

神医道：“是的，你若是做不到，我可以帮你。”

她伸出手掌，掌中是一枚紫色的药丸：“吞掉她，你的心就会冰冷，绝情蛊会带着你所有的情，所有的爱，深埋在这颗心中，再不会复苏。”

荀无咎急声道：“那她呢？她会怎样？”

神医摇头道：“她会好好活着，只是……”

她沉默了，荀无咎声音更急：“只是什么？快说！”

神医悠然叹息，她似乎也不忍说明：“只是你会完全将她忘记，再也不会记起她的存在。你跟她之间的所有回忆，都将从脑海中抹去，宛如她从来没存在过一般。”

荀无咎一愕，接着狂笑起来。他的泪随着这笑声纷纷而下：“我会忘掉她！我会忘掉她！”

神医静静望着他：“你若不这样做，总有一天，你会将她也杀了的。你很清楚这一点！”

荀无咎变得暴躁起来：“不！我不能忘掉她！”

他目中的黑色火焰激烈地跳动起来，他猛然一刀砍在地上，大地轰鸣，荀无咎厉声道：“我宁愿做一个天下人唾骂的恶魔，我也不能忘掉她！”

众豪客目中露出恐惧之色，仓惶地逃避着。

荀无咎刀芒飙射，追逐着他们的生命，一面疯狂大笑道：“来，杀我啊，杀了我这个恶魔！”

柳月刀的光芒本是柔和的，清淡的，但此时飙射出的，却是漆黑的光，就宛如他的一双眸子。

但他的面容，却是那么玉白，皎洁，宛如最初的雪，最初的月。只是，这份皎洁，镂刻出的，却是最悍绝的疯狂！

黑芒飙转，化成一团漆黑的妖雾，吞噬着每一条近在咫尺的生命。

只有一行殷红的泪，从他脸上滑落，

——那是否是绝情蛊所不能掩盖的仁、义、善、良？

谢钺跟天行剑的脸色都是一变，天行剑急忙扯过一个年轻弟子来，将自己的身形挡住，再一转念，将外衣脱下，远远地抛入到了山涧中。眼见荀无咎功力高到不可思议，他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一门心思，只是怎样让他不要找上自己。

谢钺眉头皱了皱，他不能坐视荀无咎如此惨杀无辜。因为他是还剑山庄的庄主，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

但他的掌剑，能否挡得了荀无咎绝情一击？

他沉默着，一个人影慢慢坐了起来。辛铁石终于醒转，他看着狂乱飞舞着的荀无咎，他的眼中藏着深沉的疲倦与悲哀。

是什么使这个儒雅的少侠变成如此的疯魔呢？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要阻止这场屠杀，他不能让荀无咎再害人了！

第十八章 相忘江湖

青阳剑火焰烈涨，辛铁石乘着山顶杂乱的狂风，升了起来。他这些日子潜心思索，于御风诀已有了极大的心得，但他又如何能杀了自己的朋友？

但他不得不如此。

辛铁石犹豫半晌，终于身剑合一，向荀无咎刺了过去！

荀无咎就仿佛背上生眼一般，左手倏然向后挥出，已将青阳剑夹在了指间。

那么强猛的火焰，竟似也不能灼伤他如美玉一般的手指。

辛铁石眼前一花，荀无咎已到了面前，疯狂的眼神，紧紧盯着辛铁石，冷笑道：“你知道么，我最想杀的就是你！”

辛铁石身子一震，一股狠辣之极的劲力自青阳剑上狂涌而来，他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荀无咎长啸道：“你武功也不强，智谋也不高，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喜欢你？”

辛铁石无言，荀无咎目中光芒一闪：“杀了你，这些烦恼就不存在了！”他的手一抖，青阳剑上忽然起了阵奇怪的涟漪，青阳剑火忽然变成了漆黑色，自剑尖猛然向剑柄扑了过去！

辛铁石大吃一惊，急忙放手，但他的手却仿佛沾在了剑柄上一般，再也甩不开。

雷霆般的强力卷涌而来，他就觉得身躯即将在这股怒潮中被撕成粉碎！

谢钺大惊，身子一晃，他周身都亮起了一股淡淡的青光，整个人就仿佛变成了一柄剑，一柄出鞘的名剑！

一剑急挥，向着荀无咎斩下！

荀无咎冷冷一笑，突然手腕一扯，辛铁石的身子被扯得飞起，向谢钺的掌剑撞去！

谢钺掌剑变化几乎通灵，青光缭乱间，避开辛铁石的身躯，一剑斩中荀无咎的手臂。

轰然震响中，辛铁石一口鲜血喷出！

荀无咎厉笑道：“斩啊，用力，看是他先死，还是我先亡！”

青光闪烁，谢钺身子倏然后退半丈，他知道，自己击在荀无咎身上的剑气，被他生生转到了辛铁石的身上。

绝情蛊竟然有如此神妙的能力，果真是天下无敌了么？

荀无咎狂笑道：“你若不动手，那我就动手了！”他的真气猛地一鼓，辛铁石脸色立时变黑！

谢钺忍不住一声长啸，忽然，荀无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手臂上有一柄刀，一柄很普通的刀。

刀锋入骨三分。

他顺着刀的来势望了过去，刀虽普通，人却不寻常。

江玉楼满脸苍白，也在望着他。荀无咎目中怒意大涨，冷然道：“你也要杀我？”

江玉楼叹道：“住手吧，他本是你最好的朋友的。”

荀无咎道：“好，我住手。”

他随手将辛铁石抛开：“然后呢？”

江玉楼无言以对。

荀无咎久久注视着她，眼中是刻骨铭心的恨，这恨意在他漆黑的双眸中熊熊燃烧，仿佛随时要将江玉楼化为灰烬。

突然，他嘴角牵起一个破碎的弧度，仿佛是最华美的玉案上，徐徐张开一条被震断的弦。鲜血从这条弦上渗出，红得触目惊心。

渐渐的，仿佛秋风吹开冰冷的澄潭，他的恨涟漪般散去，只剩下如纸的苍白。

那魅惑天下的容颜，那操纵生杀予夺的力量，那神魔般的威严，竟全都无法掩饰他此刻的憔悴、绝望、无助。

他仍然在笑，但笑声中透出撕心裂肺的痛，他一字字问：“然－后－呢？”

他死死凝视着江玉楼，全身都在颤抖，似乎这几句话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

然后呢？

然后他将如何？

这是质问，也是绝望的哀求。

众人无语。

他的声音颤抖在夜风中，却无人能够回答。

他已是操纵“情”的神魔，却无法解答自己的疑惑。

江玉楼更不能。

他突然笑了：“然后就是等一时三刻，我变成个疯狗，再也不记得任何事情了么？”

这句话利如刀锋，伤人伤己，但他的声音却无比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江玉楼的脸，但远远站着的江玉楼，却不是他能触摸到的。

他违背自己的信念，甚至用自己的心、自己的身来修炼情蛊，最终还是无法得到她的爱，唯一获得的，就是这个无论如何选择，都注定要心碎的结局。

那滔滔的恨意仍然在他的心中涌动着，他的杀意勃勃跃动着，荀无咎却一动不动，凄然道：“难道我必须要忘记你么？”

他抬头，看着江玉楼：“必须么？”

江玉楼无言，荀无咎目中的狂厉渐渐凝聚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可以相爱！”

他指着人群，那是惶恐而平凡的人群。

是的，他们可以相爱，他们可以彼此相爱，也可以爱别的人，没有人管他们。

荀无咎厉声道：“为什么他不用做任何付出，就能得到了你的爱？”他指的是辛铁石，辛铁石的身躯几乎被他的霸道内息震散，此时再也没有挣扎的力量了。

荀无咎盯着江玉楼：“为什么我伤了心，残了身躯，丢弃一切，却仍然得不到你的爱，哪怕只是骗我一时三刻的爱？”

他逆风看着江玉楼，在凄迷的夜色中，江玉楼就仿佛是个影子，他那疯狂的爱情在这个世间投下的影子。

江玉楼的眉头淡淡蹙起，他知道，她那颗心也在剧烈地受着痛苦的折磨。

他忽然笑了，轻轻道：“那就杀了我吧！”

他注视着江玉楼，一字字道：“让我死在你手下，让我死在还记得你的时候。”

江玉楼使劲咬着苍白的嘴唇：“不！”

荀无咎脸上却露出了解脱般的笑容：“我早该知道，对于我，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你能让我死在你手下么？”

荀无咎手伸出，他的手上有一柄刀。

刀名知己。

乃是江玉楼离开时，放在荀无咎身边的。荀无咎狂怒时将刀掷走，但修炼情蛊时，又再度寻了回来。

他功力微运，刀飞到了江玉楼的身前，悬空定住。

刀光流转，宛如一粒冰冷的泪，在两人之间凝结。

这本是江玉楼留给他防身的，现在他却要用来杀死他。

这就是命运么？

荀无咎静静道：“你可要快些了，现在已近一时三刻，我随时都可能入魔的。”

江玉楼伸手接过刀。

刀名知己。

荀无咎虽非她所爱，但却算得上是她的知己。

他对她炽烈的爱，也如这柄刀一般，快如闪电，一刀便可杀人。

只是江玉楼又怎会向荀无咎出手？

她怎能杀死一个如此深爱自己的人？

她握着这柄刀，指节已发白。

她修习的是解忧刀，曾经斩断过多少人的忧愁，如今却为何如此无力？

荀无咎淡淡道：“知道么，九华山上，灵堂之前，我们约定一战，那一战的结果早就已注定了。”

江玉楼身子震了震，她盯着荀无咎。

荀无咎脸上是淡淡的笑容。江玉楼忽然明白，荀无咎答应那一战的用意。

——这一战，将只能有一人存活！

是不是荀无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在决斗中献出自己的生命？

江玉楼使劲咬住嘴唇，一直咬出血来。

她很想告诉荀无咎，她爱他。

但她无法欺骗自己。她可以用这一辈子来照顾荀无咎，她可以让荀无咎杀死自己，但就是无法爱他。

只有爱无法欺骗，就生命也无法换取。

荀无咎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他的笑容中有宽容，也有酸楚：“你不能爱我，我不怨你，但你能不能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

“你能不能让我死在你的刀下？”

他轻轻道：“既然你的心，不能记住我的情，那就用你的刀，记住我的命吧。”

他张开双手，面向着江玉楼，面向着一刀夺命的知己。

夜风吹起他散乱的长发，那绝美的容颜沐浴在明月冷光中，显得无比宁静。

这即将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影像。

江玉楼会记得这个影像么？

江玉楼心神紊乱，知己的冷光沁入她的心中，但却无法宁静她那颗狂乱悸动的心。

她的刀，本可为她斩尽一切敌人，消灭所有的忧愁，但现在，她却无法出手！

“对不起，我做不到。”她的声音轻轻破碎在风中。

一缕黑气倏忽自荀无咎的心口腾出，沿着他的肌肤向四周弥漫开，就仿佛是图腾的战纹，在荀无咎的身躯上刻出缕缕黑痕。

江玉楼与荀无咎同时一震，绝情蛊的魔性，终于发作了！

荀无咎眼睁睁地盯着这些黑纹，脸上渐渐为骇异充满。他狂呼道：“为什么？不是说要再过一时三刻才会发作么？”

天行剑早躲得远远的，荀无咎狂乱地四下搜寻，却也无法找到他的踪迹。

阎王神医冷冷道：“那是因为你不杀人！只有杀戮才能遏制绝情蛊的魔性，没有生人鲜血的滋养，它自然要提前发作了！”

荀无咎用力摇着头，大叫道：“不！”

狂乱的恨意自他的心底怒涌而出，那是一股黑色的狂潮，顷刻间席卷了他的身心。他残存的意志在黑潮怒拍下，随时都会熄灭！

苦闷、哀伤、憎恨、嫉妒，种种情绪被放大了一万倍，每一种都仿佛一柄利刃，狠狠剜割在他的心头。那些黑纹也仿佛得到了滋养一般，疯长了起来！

荀无咎嘶声道：“快想办法阻止它，我快控制不住了！”

神医叹了口气，道：“这办法你一定不会接受的。”

荀无咎拼尽所有力量，才保持住最后一丝意识，他突然出掌，五指深深没入了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嘶声道：“快说！”

神医也仿佛不忍说出这个答案：“杀死你爱的那个人，这样就能封住你的爱，也封住绝情蛊。”

荀无咎大叫道：“不可能！你骗我！所有的这一切，什么情蛊，什么办法，都是骗人的！”

黑气遍身弥漫，荀无咎仰天怒喝，泪水纷纷而下：“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如此抉择！”

所有的人都默然无语，只有荀无咎的怒吼在暗夜中回响着。

为什么？

这难道就是命运么？

荀无咎猝然出手，劲风轰然怒响，向江玉楼击了过去。

辛铁石青阳剑疾刺，神医红云火蟊应念发动，荀无咎不避不闪，两种可怕的武器全都击在他身上，跟着一声痛哼，谢钺的掌剑贯体而入，但江玉楼也被他一把抓在了手中。

因为江玉楼根本没有躲闪。

荀无咎一声大喝，空着的左掌挥出，立时一道黑色的旋风应掌而出，三人顿时都觉劲风扑面，微微一窒中，荀无咎衣衫猎猎，携着江玉楼窜到了悬崖之上。

山风劲急，自崖下吹上，荀无咎的身影就仿佛是一片秋叶，随时都会被吹到天际去。

荀无咎厉声道：“我现在成魔在即，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能不能爱我，哪怕只是这片刻！哪怕是骗我！等我入魔后，就算你立即嫁给他，我都不在乎！”

江玉楼定定地看着他，她看到黑色的图腾之纹已经侵入了荀无咎的瞳孔，她知道，这一次，只怕再无人能够救荀无咎了。

她忽然想起了春林之中，桃花树下，她狐裘胜雪，荀无咎白衣如霜，他们两人决斗之时。那时，解忧刀与柳月刀都是百年难见的名刀，她与荀无咎都是江湖不世出的奇才。

这，也是个传奇。

为何传奇总没有个快乐的结局呢？

江玉楼的目光抬起，她的目光越过荀无咎的肩头，落在了辛铁石身上。

辛铁石正踉跄着，向这边奔了过来。

他在狂喊着，不知喊的是荀无咎还是江玉楼。

江玉楼淡淡一笑。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她是永远无法执起这只手了。

荀无咎脸上闪过惊心动魄的绝望。

江玉楼的笑是一柄刀，一柄无法招架、无法抗拒、无法躲闪、无法抵挡的刀，一刀就斩中了他的命脉。

他知道，他所有希望得到的答案，都化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他抱着江玉楼，忽然跃起，向悬崖下投去。

众人都是一片惊呼，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了夜色风云中。

山风呼啸，两人宛如流星，划过这个寂寞的夜空。

无边的黑雾，自荀无咎的身上腾起，将他包围住。他身上的图腾渐渐凝结成型，不再蔓延。

荀无咎痛苦地嘶啸着，他的掌心黑气纵横，屡次有刀芒飞出，要向江玉楼的身上落去，但他每一次都用力扼住自己的手。

绝情蛊与他心底的爱相互交战着，他发出一阵沙哑的嘶啸。

人类的力量，怎能抵的过这神魔一般的蛊毒？

但他又如何能伤害自己一生的情、一生的爱？

满脸泪水垂落，荀无咎忽然重重地击打着自己的身体。

他憎恨自己，他憎恨自己爱得还不够深，居然无法克制住绝情蛊的反噬。

他们两人，就宛如两片落叶，在疾烈的天风中翻卷着。荀无咎的惨啸声宛如魔王在夜色中发出的怒笑。

他突然一声大喝。

满身的黑色图腾之纹猛地崩散开，荀无咎的身体忽然被黑气笼罩，迸发出的强猛力量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山谷，将两人的身形硬生生地顿在空中！

江玉楼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紧紧抓住荀无咎的手！

荀无咎的身体突然层层炸开！

漫天都是或漆黑、或赤红的血。

漆黑的是荀无咎的恨，赤红的是他的情。

烟花乱散，纷纷搅满了天地。

荀无咎猛地一用力，他的手竟生生嵌入了自己的胸膛中，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他硬生生地将一颗心剜了出来。

江玉楼脑中一片空白。

荀无咎努力地看着她，脸上妖异的光华隐没，显出一个清明如月的笑容：“我……还是……不能……忘掉……你……”

砰然声响，两人摔在崖底。

荀无咎最后运用天魔解体大法迫出的无上劲气消解了下坠之势，江玉楼并没有受伤，但她却再也无法动哪怕一根手指。

荀无咎全身都裂成了碎片，只剩一颗心。

一颗温暖、完整的心，在江玉楼的面前，微微颤动。

江玉楼再也无法拒绝他的爱。

山风呼啸，却吹不冷这颗心。

江玉楼终于忍不住，一滴泪落在心上，她伸出手，将那颗心紧紧搂住。

她用自己所有的情，所有的意搂住这颗心，再也无法放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第十九章 生死与共

辛铁石跪倒在悬崖上，他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头颅，几乎已无法呼吸。

荀无咎、江玉楼，就在他面前，坠入了悬崖。

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果没有他，江玉楼完全有可能接受荀无咎，为武林再添一段佳话。

但，只因有了他！

只因有他，江玉楼始终无法说出一个“爱”字来。

他对江玉楼也一样。

辛铁石痛苦地抽搐着，他很想将自己绞碎，将每一滴热血洒在悬崖上，化成风，吹到天涯海角，被每一有情人践踏。

天行剑目光闪烁，悄悄后退。因为他知道，这是他遁走的最好时机。

但他才一动，神医冰冷的眸子就盯在他身上。

天行剑吃了一惊，他有办法对付荀无咎，他甚至有办法对付任何人，但他就是不敢面对阎王神医。

尽管他明知道她不是红云圣母，尽管他相信红云圣母早就死掉了！

他的心在发寒，他的双腿忍不住颤栗，因为他一直有这样一个想法——红云圣母的灵魂正凭附在神医身上，借神医之手来惩罚他！

这想法如毒蛇一般紧紧缠绕着他，让他无法逃、无法躲、无法回避。

神医淡淡道：“该是我们了结的时候了。”

她轻轻褪开肩上的衣衫，露出雪白的，从未在别人面前露过的肌肤。

那是一堆洁白的雪，闪耀着圣洁的光。但在这堆雪上，赫然蠕动着一朵小小的红云。那红云深深根植在她的肩头，越往肉下，便越是艳红，宛如一朵妖异的红花，吸噬着神医的血肉绽放。

它比盖头下，红云唇上的胭脂还要鲜艳。

天行剑神色大变，神医柔声道：“你还记得在神魔洞中立下的誓言么？”

她轻轻道：“那是个真正的传奇，你说诸天十地神魔见证，红云出云要同生共死，永不分离。但现在，我的骨灰还深埋在苗疆，而你却远渡中原，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冷森森地说来，天行剑脸色更惨！

这句话，似乎是在印证着天行剑的恐惧，他狂呼道：“你……你不是红云，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神医冷冷道：“因为你该死！”

雪肩一抖，红云火蟊立时化作一团火红，离肩而起。迎风一阵细微清啼，向天行剑轰然罩下。

天行剑目中忽然闪过一丝狠戾，大吼道：“既然你不让我活，那就一起死吧！”

他疯狂地将胸膛撕开，一团赤金落在他手上。他双手招展舞动，赤金猛地发出一片炽烈的光芒！

天行剑辛苦炼就的玄火金晶，便全都蕴含在这一团赤金中，此亦是他玄火微尘剑的源头。天行剑将此物拿出来，看来已打算拼命了。

神医淡淡道：“看来你没有忘了许过的誓言，今日便是你我同归于尽之时。”

天行剑狞笑道：“就你我同归于尽，那怎可能？这团赤金中还藏有江南霹雳堂秘制的天绝神雷，威力绝不在段五九霆雷迅之下，要死，大家就一起死，一个人也逃不掉！”

神医脸色微变，她并不惧怕死亡，但她却不想让辛铁石死。

她的传奇，即将在今日完结，关于红云圣母的一切，都将在此地，此人死亡时化为乌有，但，她要看着辛铁石的传奇，在这片大地上继续。

她要创造出一个光明的，欢愉的传奇，就如同一个做惯了噩梦的人，在为美梦做着希冀。

辛铁石，就是她的梦想。

她知道，辛铁石的坚忍，冷静迟早会使他在江湖上放一异彩。

无论若华，江玉楼还是璇儿，都会让他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他的生命，必将多姿多彩，为很多人羡慕。

稍有遗憾的是，她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改造他。

如果，能等到七禅蛊醒来，她就可以让辛铁石拥有天下无敌的武功，无与伦比的智谋，以及尽人惊艳的容貌。

那时，他将变得完美。

可惜，她已没有时间了，她的传奇，将在此时划上终结号。

红云飘散，情偿孽完。

只是，那是她的传奇么？

天行剑四下悄悄观望着，荀无咎携江玉楼坠下悬崖之后，崖上只剩下了几个人。神医冷冷盯着他，眼角却瞥向辛铁石；辛铁石在崖顶顿足捶胸，而星烈长老自被谢钺一剑刺伤双目后，茫然站立着，似乎已陷入了空寂的迷惘中，就连江玉楼坠崖也茫无所知。谢钺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得不见了。

天行剑心中一动，已有了计策。他高声大叫：“这枚天绝神雷威力至高无上，而且里面塞满了玄火金晶，一旦爆炸，漫天火晶喷射，中人立死！你这红云火蟊虽然厉害，毕竟是活物，天绝神雷一经引发，便会连环爆炸九次，一次比一次更威，一次比一次更烈！你既然逼到我退无可退，我就引发这枚神雷，跟你同归于尽！”

他厉声道：“拿——命——来——吧——”

这一声他叫得又厉又长，神医就在他对面，他本不用吼这么大声的，天行剑也绝不是个靠说大话恐吓之人。

他如此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这些话，并非是对神医说的，而是为了让正悲痛欲绝的辛铁石知道！

他早年经历极丰，本人又工于心计，从神医的表情上就已看出神医与辛铁石的关系绝非寻常。要牵制住神医，就一定要将辛铁石拉进来！

果然，他这番厉声之语才传于耳，辛铁石悲怆混乱之心立即一清，他踉跄站起，深吸了口气，御风诀展动，飞射神医面前。

青阳剑炸开一团烈火，照耀在辛铁石的面前。他的面容坚毅，因为他绝不能让神医受到伤害。

他失去的朋友已经太多，不能再让其他的人受到伤害了！

神医悄然动容。

或许她的心中也盼望着，在她面临危险的时候，会有一个人站出来，挡在她面前。

或许她曾一直在幻想，那属于别人的传奇，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带着同样的光耀。

红云红雨，本为一体，她承继着曾仰望过的一切，走入传奇中。

或者，传奇走入到她的世界里。

她会走入到另外一个传奇中么？

她的生命，是否还能绽开另一段传奇？

她苦心缔造的这个传奇，是否终将以她为主角？

红云红雨，一定要葬在同一个传奇中么？

神医悠悠叹息，眼神已朦胧。

“你何必过来？”

辛铁石，横剑：“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

但他的身体遮住神医的同时，也遮住了红云火蟊。红云火蟊被遮住，就给了天行剑一丝机会！

天行剑身形倏然飘动，倒窜而出，双手已扣住了星烈长老的肩头！

他心中绝无半分仁慈，这样做当然是想将星烈长老当成盾牌，抵御住红云火蟊，好让他逃走！

星烈长老身子震了震，哑声道：“是谁？”

她犹自心陷在对谢钺茫然的失落中，呆坐如同木石。

谢钺那一剑，不仅划残了她的双目，而且绝灭了她的心。如果说她的心中本还有着一丝的希望，那现在连这一丝，也完全变成了灰尘。

天行剑仔细地盯着她，仿佛是想确认她是否真的瞎了。

星烈长老沙哑着声音道：“是你么？”

天行剑眉头皱了皱，知道她将自己认成是谢钺。

他双目闪过一丝狡黠之色，低声道：“是我。”

他学的是谢钺的声音，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天行剑早年与谢钺、九华老人数次联袂齐闯魔教总坛，交游甚密，对谢钺声音极为熟知，崖顶风声劲急，谁又能仔细分辨？

星烈长老身子颤抖起来，沾血的双目中沁出了泪水。

天行剑见她相信，心中暗喜。他亲眼见到星烈长老甘受谢钺一剑，自然已爱到极处，就算为谢钺死去也心甘情愿。

天行剑心思转得极快，已不再想拿星烈长老做挡箭牌，他要让星烈长老认定他是谢钺，他要让星烈长老为他而战！

他长叹了一声，声音中深孕温柔与痛楚：“妹子，我虽对你狠，实是逼不得已。你替我杀了这两个人，我就永远陪着你，此后……”

他一句话没说完，声音陡然哑了下来。

他慢慢低下头，只见腹部插了一柄剑，一柄青色的剑。

他循着剑身看去，就见到了星烈长老那青色的手。

星烈长老缓缓放手，清泪缓缓滴落，落在她毫无知觉的肌肤上，落在天行剑的眉间，眼梢。

天行剑一声狂吼，一掌向星烈长老拍去。

星烈长老不避不闪，一双早已破碎的眸子，带着淋漓的鲜血，直勾勾地盯着天行剑。

天行剑的手，却再也无法伸前半寸。

他的肌肉，他的血，渐渐变成了青色的冰晶，不再受他的控制。

天行剑惊骇欲死，心中猛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名词：傀儡剑气！

他惊恐之极，想起傀儡剑气的种种可怕之处，恨不得神医能放出火蟊，将他立即杀死。他想要发出那枚天绝神雷，与这些可恨的人同归于尽，但他的手指已再也不能动分毫。

他努力挣扎着，方才将目光转向神医，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恳之色。

神医满目悲悯。

突然，她虔诚地跪倒，脸色上尽是敬畏。

苍苍之天，终于用它那无形之手，让世人感受到了天道的威严。

天行剑想大喊大叫，但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双温暖的手环过来，将他抱在怀里。星烈长老沙哑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在他耳边：

“钺哥哥，你是个善良的人，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很好的，所以这些年来，我始终无法忘记你。”

她轻轻走了上来，将脸贴在天行剑的胸膛上，脸上露出又温柔又幸福的笑容来：“我知道，这里一直都有个影子，那里面就是我。”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这里也有个钺哥哥，每天跟我说话，陪着我，你知道么，你始终装在我的心上啊。”

她青色的手指点在天行剑的胸口，柔声笑道：“可我知道，在这里，我只是个影子，这里面有好多好多的影子，有江山，有武林，有很大很大的事业，时常会把我的影子挤得不见了。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有一天，钺哥哥得心中只有我呢？”

她娇笑起来，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过去，她对着温文尔雅的檀郎，尽情地撒娇：“所以，我修习了傀儡剑法，幻想着有一天，我把你变成傀儡，只听我一个人的话，只想着我一个人。钺哥哥，你愿不愿意？”

天行剑只觉身子越来越僵硬，他这才知道自己作茧自缚，真的被星烈长老当成了谢钺，却是誓死相守的谢钺！

他惊惧之极，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星烈长老皱起眉，嗔道：“你快说愿意么！”

天行剑就觉脸上肌肉一阵蠕动，下颚硬生生地自行张开，一串沙哑的声音吐了出来：“我愿意！”

这声音从他的口中发出，但却绝不类他自己的声音，嘶哑生硬，就仿佛是死人的声音一般！

一瞬之间，天行剑觉得惊怖之极，他知道，傀儡剑法已经生效，他将慢慢成为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替别人还这一世的情孽。

还有他自己的孽。

星烈长老却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偎依在天行剑的身边，低声道：“抱我。”

天行剑出力挣扎，但他的一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温柔伸了过来，轻轻搂住星烈。星烈长老柔声道：“以前我就是太放任你了，什么都由着你，钺哥哥，你幸福么？你是不是不幸福？”

天行剑的嘴自行开阖着，答道：“不幸福。”

星烈长老道：“以后我会照顾你的，你什么事都听我的好了。钺哥哥，你说你的心中有几成是我呢？你是不是像我这样爱着你？你愿不愿意为我上刀山，下油锅？”

她那双黯淡的眸子紧紧盯住天行剑，声音中充满了情意：“你一定愿意的，是不是？”

天行剑的意志有些恍惚了，他机械地回答道：“一定愿意的。”

星烈欢喜道：“好极了，圣教中正好有一座刀山，三只油锅，你去下给我看，好不好？”

天行剑呆滞的神智被吓得清了一清，他拼尽了全部的力量，但口中说出的字仍然是：“好！”

星烈大喜，道：“钺哥哥，我们现在就走吧！”

天行剑应声抱起她，向山下走去。但他的目光却慌乱无比，向着辛铁石及神医，满脸都是哀求之色。但无论神医还是辛铁石，都是沉默着。他们无法适应这突然的发展。

天行剑忽然被当作是谢钺，中了星烈的傀儡剑法，生生世世作为爱的傀儡，向星烈证明着他的爱。以星烈的狂乱，只怕天行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爱的奉献中，什么上刀山、下油锅，每天都要来上那么几次。

苍茫的山风中，星烈将天行剑扶起，她温柔的声音宛如极细的丝弦，在山峦中哀哀振响：“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的话么？你说真想这个世间有一座小房子，里面只有你跟我，我们就在里面过一生，再也不出来……”

她温柔地偎依在天行剑身边，脸上又是泪水，又是幸福。

她已找到了她的钺哥哥，她找到了她的执着，再没有人能够抢走。

谁能说她不幸福？

“我修习傀儡剑法，就是幻想着有一天，我会轻轻刺你一剑，让你变成我的傀儡，从此再也不会离开我……钺哥哥，你会离开我么……”

“你不会是不是？钺哥哥，你对我可真是好……”

她就这样拥起天行剑，向山下行去。

一滴泪水自天行剑的眼角沁出，他哀怨无比地看着辛铁石与神医，但没有人救他。

正如他从来不救任何人。

渐渐地，两人的身影没入了黑暗，没入温暖却无际的黑暗。

辛铁石看着星烈长老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心中充满了伤感。

这是否是上天对天行剑的背叛作出的惩罚？抑或是对星烈所受的苦难的补偿？无论如何，她爱的太苦了，她应该有个人，陪伴着她，听她的话，毫无保留地爱她。

哪怕这人只是个傀儡。

而天行剑，这个负心人终于不会背叛了，因为他再也不能主使自己的心。

辛铁石突然很想叹息。

这时，一声叹息自他的身后响起。

辛铁石一惊，他猝然回头，就见谢钺背负着双手，正站在他身后。

谢钺的目光越过他，也盯在星烈长老消失的方向。

星烈长老终究找到了她的钺哥哥，一个再也不会离开她，再也不会伤害她的钺哥哥。这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静静站在这里的谢钺，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他们曾宛如胶宛如漆，他们的生命交缠在一起，不论悲还是喜。但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再不相干。

钺哥哥将不再是谢钺，而星妹妹也不会是星烈。

两个曾深爱的人，永远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再不会相见。

这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谢钺的叹息是那么悠长，辛铁石忽然有些可怜他。

良久，谢钺的目光缓缓收回，盯在辛铁石的脸上。

辛铁石的心猛然一震，因为谢钺的目光是那么冰冷，那么强烈！

谢钺看着他，竟让他极为不舒服，他就仿佛是一只鱼，被锁在琉璃缸中，而谢钺就是站在缸前欣赏的人，手中拿着罗网。

他可以轻易就将辛铁石网起来，想怎么斩就怎么斩，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辛铁石惕然而惊，他有这样的想法，只会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谢钺的武功实在太高，高到他完全无法抵抗！

难道掌剑身剑绝世的还剑庄主，仍只是谢钺的伪装么？

他实际的武功，其实远远比他表现出的要高？

不祥的感觉充满辛铁石的心头，谢钺如此做，必定有他的目的！

这目的只怕会对辛铁石极为不利！

风声陡地一黯，辛铁石的心骤然收缩，他忍不住回头，就见一座高大的身躯落下。

九华山雄奇神俊，但此人却仿佛比山峦还高！满空乱云飞烈，此人却仿佛比浮云更苍茫！他身上发出的烈烈战意，宛如内气掌力，源源不断地抨击在辛铁石的身上，他情不自禁地后退、再退！

此人内息竟然到了凝虚为实的境界，而且进一步转化为战意气势，恍惚有君临天下之势。

天下还有谁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修为，这样的杀气？

辛铁石忍不住脱口道：“魔教教主！”

谢钺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不是。”

辛铁石的心中忽然腾起一阵晕眩，他就再也不省人事了。

第二十章 昆仑雪原

世界在轮回中浮沉着，人宛如飞翔的鸟，却不知道该停落在何处。

辛铁石忽然醒了过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醒了过来了。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很多很多的人，若华，神医，荀无咎，九华老人，灵钧，全都在他的梦中出现。

梦中仍如现实一样，充满了杀戮苦难。江玉楼与若华交叠在他面前浮现着，时而深颦浅笑，时而披发浴血。但两个人都仿佛是不可触摸的影子，无论他怎么追逐，都离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的痛苦宛如烈火烧灼着虚弱的身躯。

然后他忽然就醒了过来。

他垂头坐着，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只是个梦而已。一丝苦笑爬上了他的面颊，就算是梦又怎样？现实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沉重的疲倦感袭上心头，他想躺下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哪管生死成毁。

但他不能，他知道他的生命中，又多了一个寻觅的对象：江玉楼。

他知道那悬崖很高，下面都是棱嶒的巨石，何况还有着魔的荀无咎，江玉楼能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他仍要去寻找她，因为他的生命已经没有了别的意义。若华，江玉楼，每个人他都欠了很多很多，终这一生，都无法偿还完。

他慢慢站起来，长叹了一口气。他已决定，找到若华之后，将她送上九华山，让她长伴自己的师父。

然后，他就去寻找江玉楼，寻到的是骨，他就与她一起埋骨；寻到的要是人，他就与她终生厮守。

这想法让他的心稍微宽了宽。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这是座山，荒山。

山上覆盖了厚厚的积雪，隐约可见山上极为贫瘠，几乎看不到树木。雄鹰在极高的天上飞着，不时发出一声嘹亮的鹰唳。惨淡的日光下，山中一片雪白。这里荒凉，寂静，闭塞，偏僻。

辛铁石不禁有些惊讶。他想不到一梦醒来，怎会到了如此陌生之处。

在他昏迷过去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神医又去了哪里？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体内真气已能自由运转，断臂伤势并没有恶化，御风诀仍能逆着这股寒风施展出来，不禁放心了许多。

四顾茫茫，积雪群山连绵，也不知能不能走出去。辛铁石踌躇了片刻，粗略辨识了方向，向南行去。

九华当在东南。

山中积雪极厚，且极为冰寒，山高风大，吹面如铁，山势陡峭，几乎无法行走。辛铁石越走心越沉，他身上没有行李干粮，眼见山荒地贫，只怕还未走出这座高山，就已生生饿死。

突然，一道极亮的剑光冲天而起，高飞的雄鹰一声惨叫，被这道剑光将头颅生生斩去，一头栽了下来。

辛铁石一惊，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已看清，这道剑光乃是一柄圆月般的弯刃，就凭着这一飞数十丈，剑斩飞鹰的一式，此人的武功就绝不在他之下！但有人总是好的，至少可以问清道路，免得像现在这样瞎撞。辛铁石精神一振，向着剑光落下之处奔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坳，寒风吹到此处，被山石挡住了，山坳中暖和了许多，甚至生长了一大片茂密的树林。辛铁石绝没想到，竟会看到这么多人。

一人盘膝坐在地上，一双鹰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高空盘旋的雄鹰，一只鹰俯冲得稍微低了些，他的手便迅速抬起，雪亮的剑光再度破空而上，只一斩，雄鹰便断头而坠。他身边另一人手一张，他手心中仿佛有一股极大的吸力，鹰尸自动向他飞来。他伸手接着鹰尸，便丢给另一人。这人右手墨如玄冰，在鹰头断处轻轻一擦，喷涌的鲜血立即冻住，他的手慢慢抚过鹰身，那只鹰竟在片刻之间，周身覆满冰霜，被他扔进了一只装满冰雪的箱子里。

辛铁石更惊，这手九天翔舞的剑术，擒龙控鹤的掌力，凝雪化冰的内息，就算在中原武林，也极为罕见，不想这三人随手就施展出来，而且只是为了杀一只鹰！

他心中惊异，脚步不禁慢了下来。突然，身旁传来一阵叮叮之声，他急忙转头，就见一人手握巨锤，一锤锤向岩石上击去。锤虽巨，那人内力更是了得，几锤下去，巨石便裂开，碎成两尺多的一片片。另一人一掌掀起一片，远远抛出。那石头仿佛长了眼睛般，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起，就算是积年的工匠来摆，也摆不那么整齐。

此外还有人用掌伐木，有人用指力将大片泥土生生挖出，无一人显露的不是深湛的武功，但他们的年纪却都极小，最年长的也不过十七八岁而已。他们无论在做什么，都极为专心，绝没人向辛铁石望一眼，更没人留意到辛铁石的惊讶。

辛铁石已不仅仅是惊讶，而是震惊。

九华山弟子为武林翘楚，每一个弟子都是人中龙凤，武功超凡脱俗，江湖闻名。但这里的每位少年，武功都绝不比辛铁石师兄弟差多少！

这岂能不令辛铁石动容？

更令辛铁石大惑不解的是，这些人并不是在修炼武功，杀鹰的就是为了杀鹰，采石的就是为了采石，伐木的就是为了伐木。他们绝世的武功，仿佛就是为这些劳役而修炼的。

突然，他看到一位老妪手里提着满满的两大桶雪水，踉踉跄跄地向这边走了过来。那老妪实在太老了，而水桶又实在太大，老妪苦苦挣扎着，每一步都几乎要滑倒在地。那些人杀鹰的杀鹰，斩石的斩石，竟似都未看到一般。辛铁石心中大为不忍，就在老妪踩在一块碎石上，身子几乎跌倒时，他冲了上去，将老妪扶住。

他伸手接过水桶，想帮她一下。那老妪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拼命夺过捅来，逃也似地提桶冲了出去。仿佛辛铁石要抢她的性命一般！

辛铁石怔住了，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老妪为何这么怕自己。突然，头顶一个声音悠悠传了下来：“你一定觉得奇怪，是不是？”

辛铁石抬头，就见一个少年躺在树上，那树很细，枝条就跟手指一样粗，但少年躺着，却似很舒服，树枝一动都不动。他脸上带着一个青铜的面具，青森森的，看不见面目。

辛铁石道：“我只是想帮她提一下水，哪知……”

青面少年淡淡道：“因为她若是接受了你的帮助，那就证明她已不能养活自己，那她就必须要死。”

辛铁石身子一震，脱口道：“死？”

少年道：“你一路行来，当然知道这里极为贫瘠，普通的人费尽全部心力，也不过仅仅能养活自己。所以，不能劳作的人，就只有死。”

辛铁石道：“就没有人……没有人愿意分她一点食物？”

少年道：“当然有，只要你有足够的食物。但能够分她多少？每个人都有要养的人，那个使剑的，他拼力杀鹰，能够养活五人，除了他的三个家人，他还可以多周济一位老人；那个斩石的，他能养活三人，但他却有四个兄弟，全都幼小，只能饥一顿饱一顿。一份力气，挣一份食物，能够劳作，便有饭吃。在这里，非常公平，若是不能劳作了，又没有人肯养，那就只能死。因为这里绝没有多余的食物。乔嫲嫲的儿子女儿全都死了，她若是不能养活自己，她就只能死。”

他说到死的时候，语音平稳之极，绝没有丝毫的波动。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们在艰苦地劳作着，眼神也没有丝毫的悲悯，同情。

这座被冰雪充满的大山中，本就没有同情。

只因他们早就接受了这里的荒寒，贫瘠。

他们的血，早就已冷。

辛铁石无言，良久道：“那为什么不走出去呢？山外面多的是食物，以这些人的武功，可以轻松养活几百人的！”

那少年抬起头，望着远方，悠悠道：“是啊，为什么不走出去呢？我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突然笑了笑，问辛铁石道：“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我就可以不用劳作，而且似乎还过得比他们都好呢？”

这的确是个奇怪的问题，辛铁石本也想问的！

青面少年淡淡道：“他们每个人都将劳作所得分我十分之一，让我不劳而获，就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能够想出走出出去的答案！”

辛铁石皱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这个答案有什么特异之处。虽然冰雪封山，走出去有些艰难，但以这些人的武功，选择春暖花开、冰消雪融之时，当能够越过层层山岭。

难道这座雪山，竟非人力所能越？

青面少年看透了他的心，淡淡道：“你想不想知道答案？”

辛铁石当然想，因为他必须要走出去。

只有越过这座山，他才能回到九华山，寻找若华与江玉楼。

那是他的宿命，他不断寻找着的宿命。他无法逃避，也无法忘记。

他点了点头。青面少年道：“这十数年来，只有一个人能够自由出入这座山，我苦思走出山去的答案，也是受了这个人的启迪。”

能够自由出入这座山？

辛铁石精神一长。

青面少年淡淡道：“你想见他？”

辛铁石急忙点头。他的确想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求这个人带他出去，他一定要回九华山！

青面少年伸出手指，向辛铁石的身后一指。

辛铁石急忙回头。

他再也没想到，竟会见到这个人！

还剑山庄庄主谢钺。

淡如远山，青衫落落的谢钺。

难道谢钺就是能够自由出入本山的人？谢钺又怎会在此出现？

谢钺背后，沉静地站着一个人，他就仿佛是一座高山，巍峨而不可攀，他又仿佛是长空，覆盖在所有人之上。他的一双眸子如火如焰，仿佛欲焚万物而舞。

辛铁石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此人正是九华山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

辛铁石更是一惊，谢钺怎会跟魔教教主在一起？

难道……

谢钺仿佛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淡淡道：“你想的没错，我正是魔教中人。”他随手指了指，道：“你看到的这些人，都是魔教教徒。”

辛铁石吃惊之极，忍不住道：“你……”

他想不通，任何人都想不通，还剑山庄庄主乃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声望地位绝不亚于任何一派掌门，就连武林宗主九华老人，每次见了谢钺也是分庭抗礼，江湖中人，谁提起谢钺来，不是肃然起敬？

这样一个淡如远山之人，又怎会是魔教中人？

谢钺淡淡道：“我不但是魔教中人，而且是真正的魔教教主！”

辛铁石骇然，谢钺怎会是魔教教主？

那旁边那位呢？难道江湖传言，都是错的么？

谢钺笑了笑，道：“云荆天确实是魔教教主，但他为了挑战于长空，硬行修炼天魔功，在破天欲关时，走火入魔，失去了心智。他在入关之前就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失败，便将教主之位传给了我。现在……”

他看着云荆天，目中有一丝哀伤：“现在他脑已残毁，只知道听我命令行事，虽然武功已届天魔境界，但却无疑一具行尸走肉。”说着，深深叹息了一声。

辛铁石心中并无正邪之见，否则也不会与江玉楼相交如此之深。但正道魔教交锋数十年，他又是九华老人弟子，内心深处，总是以魔教为邪道。

何况天下千千万万人都可入魔教，只有谢钺不能！

因为谢钺乃是正道核心，是深知正道所有秘密的七位掌门之一。

——谢钺若入魔教，则正道倾覆在即。

——九华秘窟中丢失的《正道详录》，是否便是谢钺盗走的呢？当时他也在场，必定有盗书的机会！

辛铁石冷冷看了谢钺一眼，怒道：“谢庄主，人人敬你是当世大侠，但想不到你竟为魔所诱，你……”

唰的一声，青阳剑出鞘，辛铁石朗声道：“辛某自知深入虎穴，只有拼了这条命周旋到底。谢庄主，请了！”

他一直称谢钺为“谢庄主”而非“谢教主”，便是盼着他尚有一丝悔悟之心，幡然改过。

哪知谢钺淡淡一笑，丝毫不看他手中长剑一眼，道：“二十年前，我同你一样，深谙正道魔教之别，发誓与魔教誓不两立。我的血比你还要热，竟然单人独剑，杀入此处。但当我见到他们的境遇时，我放下了手中长剑。你可知道，这里便是魔教总坛？”

辛铁石心中一震，这里便是西昆仑山么？

传说西昆仑山上有大光明，乃是西方圣山，只不过被魔教盘踞，中原之人很少踏足。魔教残忍凶恶，盘踞山上，无恶不作，这是辛铁石自小听惯的。

但他却没有想到，真正的西昆仑山，竟是如此的荒寒、贫瘠。

谢钺淡淡道：“你又可知，魔教教徒，已仅仅只剩下了七百五十二人。”

辛铁石心中又是一震。

西昆仑山上高手如云，人多势众，就算武林正道倾巢而出，也未必能赢的了，是以多年以来，武林正道与魔教大小争斗不断，却从不敢攻入魔教的根本重地西昆仑山。

但这座山中，竟只有七百五十二人！

江湖中超过千人的大派，不下于十个。武当、少林等派，弟子数目更是超过三千。

但令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却只有七百五十二人。

辛铁石虽未见过，可也想见，这七百五十二人中，又一大半是老弱病残，剩余的还有一半是女人，少壮中年人，尚不足两百人。

这两百人，就天天在这里斩鹰，裂石，伐木，担水。

他们的武功，只是为了获取食物、温暖。他们不再为了争杀，而仅仅为了生存。

他们为什么不走出去？

谢钺轻轻叹息：“你还记得那本《正道详录》么？九华老人说的不错，那里面记载着正道这几十年来积蓄的力量，几乎是正道最强的武器。但这些武器，却被布在西昆仑山周围，保证魔教之人绝不会踏出西昆仑山一步！”

他笑了笑，道：“他们生恐魔教出山，便会覆灭整个武林，因此，他们宁愿将我们全都困死在这座山中，他们绝不给我们丝毫的活路！”

谢钺双目抬起，精光暴射：“我们，难道就不是人么？”

他伸出手，指着那些全神贯注劳作的人，指着艰难提水、几乎摔倒却仍然在挣扎着的老妪：“这些，难道就不是人么？难道他们就该死？”

辛铁石心又是一震！

谢钺紧紧盯着他，目中神光渐渐收缩。“所以，我留下来，我不愿再做还剑山庄的庄主，我要跟他们一起，走出这座山！”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魔教，只有受苦的人。”

“没有人天生就要受苦，绝没有人！”

辛铁石无言。

他忽然有些明白谢钺，因为他的心中本就没有正道魔教的分别。

谢钺道：“我这些年来，虽身为魔教教主，却从未泄漏过正道的机密，我相信，总有一天，魔教能走出这座山，却不是为了复仇、杀戮，而是为了不再受苦。”

他仰望着这座覆盖满冰雪的山，缓缓道：“我只希望，再没有人被困在这座山中，无论他是正道，还是魔教。”

辛铁石动容。

那是怎样的心怀？那又是怎样的慈悲？

会有这样的一天么？

正道魔教，能够不再争杀，不再有人被逼入西昆仑山，永远受苦么？

谢钺道：“我不希望你能认同我，我只希望你能看到他们受的苦。”他的目光投向一群劳作着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他们虽为魔教中人，但却只是孩子。”

“孩子”这个词，让辛铁石的心有些刺痛。是的，他们只是孩子，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凶残、狠厉，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从未见过正道中人的面，更谈不上杀戮。

他们怎会该死、该受苦？

谢钺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一物，绝对会让你惊讶的一物！”

他的面容极为郑重，什么东西竟能让谢钺如此看重？

山坳背后，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一见到有人来，好多人都移目观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显然，这里很久没人来了。

谢钺的笑容有些哀伤：“相信么？这就是魔教总坛！”

辛铁石再度震惊了，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都极为破旧，满脸菜色，周围房屋简陋，比中原山村还要敝旧。

这里居然就是魔教的总坛！

比起少林寺的庄严，武当派的恢弘，这里有的，只是贫寒——不是说魔教极具霸气么？这霸气又何在？

辛铁石无言！

他跟在谢钺的背后，甚至不敢去看那些人。他竟然与这些人为敌！

他们走进了村中最大的茅屋，那是村中唯一能够说得上庄严的地方，房子极大，里面却简陋之极，只有两溜摆开的十三张椅子。在大厅的正中央，悬着一块巨大的冰块，冰的里面，是两具尸体。

辛铁石才看了一眼，就矍然大惊！

这两具尸体每一具他都见过，一具是在九华灵堂的棺材中，而另一具，则是在夭桃的屋子里。

两具尸体的眉目长得极为相似，就连衣衫也一模一样。

难道竟然有两个夭桃？

辛铁石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棺木中看到了夭桃，为什么还会在她的房间里再度见到她！

但怎会有两个夭桃？

第二十一章 初破疑云

谢钺淡淡道：“我相信，这两具尸体中，一定藏着很重要的线索，所以，我将它们找了出来。”

他轻描淡写地说，但从九华山上，九华老人眼底下找出这两具尸体，却又谈何容易？

谢钺道：“其实我先发现的是第二具尸体，也就是当日你逃走后，在夭桃房内发现的尸体。然后我才找到了若华棺中，发现了第一具。”

谢钺道：“你看出什么来了么？”

辛铁石自然看出很多东西来。两具酷似夭桃的尸体，两具尸体都是他曾经见过的，他也曾苦思冥想过，这两具尸体中会有什么线索。

但没有一条线索能够指示出凶手是谁。

今日重又看到这两具尸体，辛铁石自然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仔细盯着它们，几乎看遍了任何一个细节。

他仍然看不出，凶手到底是谁。他甚至看不出，这两具尸体是怎样被杀的，死于怎样的兵器。显然，凶手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没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终于，辛铁石苦笑着摇了摇头。

谢钺道：“我也没看出来，我教十大长老一齐看了三天，也没看出什么线索来。我坐在冰边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了一点。”

辛铁石道：“你想出什么？”

谢钺沉吟着，慢慢道：“既然夭桃有两个，若华会不会也有两个？”

这句话犹如轰雷电掣，击得辛铁石几乎跳了起来！

有两个若华？

他冲到了冰边上，仔细盯住两具尸体。是的，衣服被剪过的，是躺在棺木中的夭桃；而没剪过的，是房中猝然死去的夭桃。

究竟哪个才是他在婚礼上见到的夭桃？辛铁石仔细回想着，如果不将两个夭桃都放在他面前，他绝对回想不起来，但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衣服没被剪过的夭桃。

一个酷似夭桃的人被杀死了，却被放在若华的棺木中，而真正的夭桃在半夜回到自己的房中，尖叫着死去。

这，是为什么，又预示着什么？

谢钺淡淡道：“既然可能会有两个若华，那你在婚礼上杀死的，会不会不是真正的若华？”

又是一道雷电劈下！

辛铁石苦苦回想着，他努力搜索着每一分记忆，但他却无法记起，因为他在婚礼上根本就没见到若华的脸！

谁又会怀疑新娘子会换了人呢？

谢钺缓缓道：“你想必会认为，如果若华是假的，至少九华老人应该能看得出，但你想过没有，当时奇变陡生，九华兄悲痛之下，第一念头势必是如何捉拿凶手、为若华报仇，却哪里能想到若华可能是假的？何况若华的尸体接着就被盗，就算他疑及于此，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淡淡笑了笑，道：“之所以被盗，是我干的。”

辛铁石一惊，道：“是你干的？”他本来以为，若华的尸体被盗，一定是那神秘凶手所为，绝料不到竟然是还剑庄主所为！

如此想来，他原来坚信所有的阴谋、陷害都是同一凶手所为，可能是错的！

凶手可能只有一个，但参与到这个阴谋中，共同将阴谋导向扑朔迷离的，却可能不止一个人。

尽管有些人是有心的，有些人是无心的。

辛铁石的心更乱起来。这一发现，不但不能让整个阴谋清晰，反而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谢钺道：“因为我要查出凶手来。”

他缓步领着辛铁石前行，穿过大厅，进入了密室。密室中也是一块巨大的冰，冰里面也冻着一具尸体。

若华。

大红的新装，凄艳的面容，若华。

辛铁石的心忽然就碎了，他的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他忍不住跪下来，紧紧抱住了冰块。这多少年来，他受尽了苦，念尽了相思，终于见到了若华，却隔着死冷的一块冰，将记忆冻成尸体。

谢钺道：“你先仔细看清楚了，这是不是真的若华！”

辛铁石混沌的脑袋被这句话刺得清醒了些，他强行震慑心神，仔细察看起来。

这具尸体几乎跟若华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没有谢钺的提醒，如果没有先见到两具几乎完全相同的夭桃尸体，如果若华不是深印在辛铁石的心头的话，他一定认为，这就是若华，这一定是若华，这只能是若华！

终于，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破绽。

这具尸体是丹凤眼，而若华不是。

肤色可以变，痣可以消去，但丹凤眼就是丹凤眼，却不能无端端地就变了。若华身上处处都美，唯一小小的遗憾，就是眼角稍稍下拖，不是漂亮的丹凤眼。为此，若华每次都要仔仔细细地将眼角描上去，来遮盖住这点遗憾。

辛铁石与若华青梅竹马，自然对此印象极为深刻。

发现了第一处破绽，接着便会发现第二处、第三处破绽。

这具尸体只是非常酷似若华，却并非若华。

这让辛铁石心中的悲伤稍减。尤其重要的是，他已确认，它就是在婚堂上被他一剑穿心的新娘。

他当时杀的，不是若华！

若华仍然活着！

辛铁石仰天长啸。

他不必再求神祗什么了，就这就够了、足了。

但若华究竟在哪里？

谢钺看着他，淡淡道：“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辛铁石听他说。

谢钺沉吟着，缓缓道：“当日在秘窟之中，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秘窟之所在，又是如何进入的，但我想告诉你的是——”

他缓缓道：“那时我也听到了若华的声音。”

辛铁石一阵紧张，他忍不住窜前一步，急声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

谢钺道：“第一，九华老人既然说没听到若华的声音，那无论我听到了什么，我都只能说没听到。第二，我跟若华并不熟，我不能确认那一定就是若华的声音！”

辛铁石缓缓点头，若他是谢钺，他也一定会那样做的。没有人会为了他而得罪九华老人。也没有人会认为，在那样的秘窟中，会真的听到若华的声音！

他并没有听错！

若华、若华！

辛铁石的心飞扬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奔回九华，找到若华！

他深信，若华一定还在九华山，他一定能找到！

谢钺没有挽留，辛铁石却沉默着，道：“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钺也沉默着，缓缓道：“你相信不相信，魔教也能变成正道？”

辛铁石震了震，魔教也能变成正道？能么？

他忽然想起了江玉楼。

这个缩在狐裘中，慵懒地笑着，却身怀豪情，肝胆天下的年轻人。

这个虽为女儿身，却有胜却无数豪侠的江玉楼。他的心抽痛起来。

那解忧一刀，那潇疏一笑。

那血满身的淡淡一语，那不论天下共弃的相知一生。

他忽然发现，自己负得最多的人，不是若华，而是江玉楼！

他的眼睛变得模糊。

江玉楼身在何处？她是生是死？

他的心无法再抹开这抹苍白的影子，此后千生万世，他发誓一定不能负她！

他点头，道：“我相信。一定能的。”

谢钺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梦想过要带着魔教繁荣昌盛，杀出西昆仑山，屠尽少林武当，一统中原。但现在，我老了，魔教也老了！”

他缓了缓，双眸移到了这苍凉的山村中：“谁胜谁负，谁赢谁输，已不重要。我只想让这些人能够活下去，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带领，一个不太计较正邪之分，有着真正仁侠之心的人。”

“但武功高强之人好找，真正的侠义肝胆却难求，直到我看到你，看到你与江玉楼兄弟相称，我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后来贺兰山出了个凶徒，到处滥杀无辜，欺凌弱小，你正好路过，连续三战，尽皆败他。你却不杀他，也不放他，只让他做三十件好事。贺兰一凶被你逼迫，虽然无法反抗，但做起好事来勉强万分，甚至还慢慢发誓，等脱你手后，便将这些人全都杀死泄愤。直到他帮着一位小女孩提篮子，那小女孩踮起脚亲了亲他，叫他‘好叔叔’的时候，贺兰一凶猛然悔悟，痛哭流涕，发誓再也不杀一人，再也欺一弱。你立即释他，飘然远去。贺兰一凶感念你的慷慨侠义，从此洗心革面，真的一件坏事也不做。那时，我就决定……”

他深深地望了辛铁石一眼：“你就是魔教教主最好的人选！”

辛铁石吓了一跳：“魔教教主？我？”

谢钺沉声道：“不错！”

他指着西昆仑山的一草一木，语气中又是骄傲，又是伤感：“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没一个该死！魔教声名虽然在中原一片狼藉，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从未下过西昆仑山，他们的手中没有沾染半点鲜血！而且——”

“你不要以为此地如此贫瘠荒寒便小瞧了魔教，你来时见过魔教的年轻人，你总该看出，他们中的任一人都可算的上一流高手，而这样的年轻人我们总共有二百四十人！他们每个人都是在艰苦生活中存活下来的，他们的意志坚忍不拔，冷静狠辣，这二百四十人，绝对抵得上正道二千四百人！”

“他们能够有如此高的武功，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因为魔教中藏着无数早就绝传的武功秘笈！每一本拿出去都会引起江湖上的腥风血雨！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的双目也因即将说出的话而带有光彩：“我们经过历代的努力，终于发现了魔教历代教主藏宝秘窟——天罗宝藏的藏宝之处！”

辛铁石一惊，他自然听说过天罗宝藏！

传说，历代魔教教主在临死之时，都会将一生搜集来的宝物，连同毕生武功之精华，全都封存在一个神秘的洞窟中，预备魔教遭到灭顶之灾时，能够凭借这座宝藏再度崛起。魔教源远流传，已经延及三十二代，代代累积，这宝藏该有多么丰富？

奇药、秘笈、神兵、财宝……只要找到天罗宝藏，这一切都应有尽有。

绝世武功、敌国富贵，全都唾手可得。尤其可怕的是，天罗宝藏中埋藏着传说自神话时代中遗留人间的天罗十宝。

天罗鞭，秘魔之影，霸雨环，每一件都足以令江湖震动，身怀其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成为绝顶高手，影响江湖命运。

谢钺淡淡道：“所有关于天罗宝藏的传说都不仅仅是传说，它们都是真实的。绝没有人能想象得出，天罗宝藏究竟有多么浩大、多么宝贵！”

谢钺并不是没见过市面之人，还剑山庄本就藏了无数奇珍，但一提到天罗宝藏，就连谢钺脸上，也不禁充满了兴奋之色。

他凝视着辛铁石，缓缓道：“只要你答应留在这里，接掌魔教教主之位，这些就全都是你的了！”

要说辛铁石不动心，那绝对是虚伪。

没有人面对如此的诱惑，而不动心的。

辛铁石也是人。

如果没有若华，如果没有江玉楼，他很可能就此答应，留在这里，带领着这些苦受折磨的人走出去，给他们一片他们应得的天空。

但现在，他不能。因为若华等着他去救，江玉楼也等着他去寻找。

他不能，有丝毫的考虑，为了自己。

所以他道：“其实……其实你可以找别人的，比如……”

他想起了那青面少年，虽然未见那少年施展过武功，也仅仅只是跟他交谈了几句，但辛铁石隐隐相信，那少年的武功绝对不在任何魔教少年之下，其智谋、心计、见识、才华更非常人所能及，而且如此年纪便得这么多人服膺，也许魔教教主之位，更应该交在他手里才是。

谢钺自然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沉重地叹了口气，道：“魔教虽有如此多的力量，但我只想拿它们来换取一份安静的生活，而不想用之争雄天下，再启腥风血雨。别人不是不行，但魔教若入雄才大略之人之手，只怕……”

他叹了口气，神色中有些黯然。

但他知道，要让辛铁石此时接掌教主之位，只怕辛铁石一时尚无法转过这个弯来。

——辛铁石的心在九华山上。

他缓缓道：“记住，你已经死了。”

辛铁石有些迷惑，谢钺道：“这世上虽有相象之人，但要找出相似的若华跟夭桃来，却绝非容易之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有高手为他们易容。恰好，魔教中也有这样的高手，所以，我就造了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他死了。”

谢钺笑了笑：“他死了，天下格杀令也就解除，没有人再狙击你。而你隐在暗处，也可以多发现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辛铁石这才有些明白，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惑敌诱敌之计。他打马前行，天之边就是九华。九华之上有若华，那是他心灵安帖之地，他一定要找到，然后，他就会为自己而生活，重新有爱情，有理想，有抱负。

否则，他就只能永远背负着这一罪孽。

谢钺看着他，清俊的脸上增添了一些皱纹。他知道，他有很多话未说出口，而这些，是需要辛铁石自己去发现的。

江湖，绝不是凭只言片语就能说清楚的。

辛铁石绝没料到再上九华竟如此容易。

谢钺的计策的确很好，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死了，他稍微改换了一下衣服形容，就没有注意他，没有人认为他就是那个罪大恶极的辛铁石。

依旧是九华大厅，依旧是灵堂设祭，九华老人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如果说若华的丧礼令他几乎崩溃，那他现在就已完全崩溃。那张古董一般的太师椅看上去如此陈旧，仿佛雕它的材料并不是上好的乌沉木，而是生生世世积累的灰烬。

九华老人蜷缩在椅中，这灰烬已令他窒息。

宾客来往，依旧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但九华老人恍如不见，连动都不再动。这数日之间九华山上连罹双丧，死的都是九华老人的至亲，是以也无人见怪，有心劝他几句，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最深沉的悲哀。

辛铁石根本没有想到，他的死，竟令师父伤心如此。

他只是个九华弃徒，门下最不长进不争气的弟子，师恩浩荡，竟然还有着如此深重的感情。他易容杂在罗拜的宾客之中，没有一个人注意他。

九华五大弟子，一位也不在场。招呼宾客的，是沙月雪的家丁。辛铁石顾不得思索这些，泪眼偷偷望着九华老人，几乎忍不住扑上去，告诉九华老人自己未死。

但他不能。他狠狠咬住牙，告诉自己不能。因为凶手尚未显形，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九华老人！

辛铁石攥紧了拳头，指甲因用力过度而深陷肉内，刺出殷红血迹。他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一旦妄为，谢钺苦心为他安排的这一切就全都付之流水。

他慢慢将泪水吞入肚中，依着御风诀的心法，吐纳数次，激荡的心情才平复了一些。

突然，大堂半掩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一人踉踉跄跄冲了进来。人还未到面前，刺鼻的酒气中人欲呕。

辛铁石微微皱眉，九华山乃清净之地，谁敢如此妄为？

就见那人满身污浊，蓬头垢面，怀中抱着一个巨大的酒葫芦。他急行几步，几乎扑到在灵台前，放声大哭，哭得情深义切，旁若无人。

那哭声竟是如此熟悉！

辛铁石身子一震，他凝目瞧去，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又醉又颓之人，竟然酷似大师兄灵钧！

灵钧怎会饮酒？

灵钧怎会恸哭？

灵钧怎会满面灰尘、满身污浊？

灵钧怎会心丧若死、形容枯槁？

他本是九天之上垂下的一片灵云，他本不染半点尘滓的。

他的风仪，他的气度，本冠绝江湖，已如传说一般。

但现在，他却在自己的灵前，宛如疯子一般饮酒、恸哭！

辛铁石双手紧紧攥起，他几乎就要冲上前去，将大师兄扶起来，告诉他自己不值得他这样！

灵钧突然跃起，指着一干宾客道：“你们假惺惺地在这里做什么？就是你们害死了二师弟！”

众宾客都有些莫名其妙，有些脾气暴躁的，忍不住脸上变色。心想我们远程兼道来拜祭，乃是给九华派一个面子，给九华老人一个面子。谁不知道辛铁石勾结魔教，背师畔道，想要投靠魔教而魔教不纳，最后被魔教教主一掌击毙的？

这种人，人人得而诛杀，肯来给他上一株香，已是天大的人情，凭什么对着我们吼来吼去？慢说辛铁石并不是死在我们之手，就是真被某个正派高手杀了，有九华老人亲手颁下的天下格杀令，只应嘉奖，岂有过错？

众人这么一想，都是大不以为然。

灵钧双手聚力，手上葫芦猛然炸开，双袖飞舞，满天酒尘向诸人打去！

这下众人更是暗怒，大多数人忍不住起身，头也不回地下了九华山。

灵钧大发酒狂，双袖挥舞，将灵堂中所有器物全都砸得粉碎。

九华老人悠然叹息道：“你何必如此？”

灵钧嘶声笑道：“如不是这些人，二师弟怎会死？”

九华老人不答，缓缓道：“你的几位师弟都杀上西昆仑山，找那魔教教主报仇去了，你一定要留下。”

辛铁石身子又是一震，难怪没见到韦雪衣他们——原来他们杀上西昆仑山了。

一瞬间，他追悔莫及。早知道就不这么早下山，就能正好见到他们了！他见识过魔教的艰苦，也见识到了魔教教众在这艰苦中求生存的坚毅，这些人不是轻易能打败的，何况辛铁石实在不想正派魔道之间再启战端，尤其是这战端是因自己而启！

灵钧冷笑道：“我自然要留下，要不你的心血不是白费了？”

他化成一团冷云，飞纵而出，竟再不看九华老人一眼！

四下投来一片惊疑的目光。谁也没想到，灵钧竟然会公然顶撞九华老人。这个意外甚至比灵钧醉酒恸哭还要大。

莫非，这个九华的下任掌门，虽然盲目却风仪出世的少年，真的疯了么？

九华老人重重叹了口气，跌倒在太师椅上，喃喃道：“若华，难道我真的错了么？”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数日剧变迭仍，他已从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完全变成了一个苍苍垂死的老人。

第二十二章 云散九华

辛铁石犹豫了良久，终于决定先去看看灵钧。

大师兄变化得实在太大，而且话语中充满了激愤，他所居之处更是险恶之极的天涯悬崖之壁，若是一不小心发生什么意外，那必将造成辛铁石终身悔恨。

他落后灵钧二十余步，小心地跟踪着他。他不是怕灵钧发现，只是不愿意在找到若华、查明凶手之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他随即发现，这小心根本没有意义。

灵钧纵酒狂笑，仰天长啸，双袖飘舞，犹如乱树拂天，狂态毕现。连山路都不辨，何况觉察别人之跟踪？

辛铁石暗暗神伤，以灵钧这样的修为，几乎已到了知天命、达天意的境界，自身与天地隐约之间已有了冥冥的维系，如不是心丧若死，怎会如此？

所幸这条路灵钧已走得太多，就算是在神乱大醉之下，仍踉踉跄跄回到了天涯洞中。辛铁石站在洞口许久许久，耳听里面寂静无声，心中天人交战，终于走了进去。

就算不能找到若华、抓到凶手，他也要告诉灵钧，他没有死。他实在不忍心见师父师兄受如此大的痛苦！

灵钧依旧如平日那样端坐在洞中，他的一双黯眸怔怔前视，就同他一样全无半分光彩。就连辛铁石进入洞中，他也没有半点觉察。

辛铁石心中又是一痛。

平日灵心天纵的大师兄，怎会蒙昧如此？

他轻轻走上前去，泪水忍不住垂下：“大师兄！”

灵钧慢慢转头，转向辛铁石。盲掉的眸子宛如两个黑洞，直直向着辛铁石，他仿佛忘记了自己目盲，努力想看清楚辛铁石。

辛铁石心中痛如刀绞：“大师兄，是我啊，我是二师弟，我没死！”

灵钧呆呆地坐着，看着，良久，他缓缓道：“不错，你是二师弟，你的鬼魂来找我了。”

辛铁石道：“不！我不是鬼魂，我没死、我没死啊！”

灵钧淡淡一笑，道：“你应该来找我的，因为我骗了你。”

他喃喃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其实天涯洞中，还有一个洞，只要我告诉了你，你就不会死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

广袖飘舞，随着他的笑声飞动，他就仿佛是一片冷云，在天涯洞中激烈地旋灭着。

辛铁石心中一动。

——天涯洞中还有一个洞？

——如果我早告诉你，你就不会死了？

灵钧的话中，究竟藏了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抬头，果然，就见灵钧背后，隐藏在黑暗中，似乎的确有一个小小的洞口。

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的冲动，他一定要进入这个洞，看清楚洞里究竟有什么！

他绕过灵钧，步入了洞中。

那是一段长长的甬道，辛铁石走了进去。

甬道很长，但并没有辛铁石所想象中那么潮湿，虽然黑，但并不觉得阴冷。他走了一会，甬道忽然岔开。

一左一右，都一样深邃，一样黑沉。

辛铁石的脚步停下了。

该往何处去？他的命运中，本没有选择，总是被追着躲来奔去，现在忽然有了抉择的权力，辛铁石却有些茫然了。

该左还是该右？迈向的，也许是同样的结局，也许会截然不同。辛铁石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走向左。

空气中仍然凝结着一丝窒息般的沉静，但甬道的尽头已出现了一缕光亮。

辛铁石心头一喜，急忙奔了过去。

尽头是一个大石洞，辛铁石认识这个石洞。一排排巨大的书架陈列在洞中，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辛铁石随手拿起一本，是各派的武功秘笈，再拿起一本，是武林中的秘辛。这里，就是武林正道的藏宝秘窟。

辛铁石忽然明白，灵钧为什么数年居于天涯洞，绝不离开半步。他的使命，也许就是守住这座秘窟。

这座秘窟虽然神秘，但辛铁石早就来过了，为什么灵钧要说他若是早告诉辛铁石，辛铁石就不会死了？

猛地，辛铁石的心一悸，若华那幽幽的叹息仿佛又响在了他的耳边。

难道……

他的心狂烈地跳了起来，难道……

他突然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向甬道里冲了过去。

就算天雨刀，地生刺，他也要赶到那个分岔口，他一定要到右边的甬道中看看！

右边的甬道更为悠长，辛铁石竟无法按捺自己狂烈的心跳，就如醉酒一般，踉踉跄跄冲了进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密闭在山腹之中。石室中有一袭绛红的香帐，里面隐隐显出一个苗条的人影，悄然坐在镜台前。不知怎的，

辛铁石忽然无力举步，他的全部力气都仿佛遁出了体外，口干舌燥，双腿绵软，竟然无法站立。他死死地盯着这个倩影，倚着甬道石壁，缓缓坐倒。

那倩影也仿佛感受到这浓烈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辛铁石就感觉自己身体瞬间被抽空，脑袋仿佛变成了一张铜锣，被狠狠地敲了一记。

若华、若华！

你没死。

千言万语，他想说的话已积满了三生三世，但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你没死。

若华没死！

辛铁石软软倒在地上，他的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若华讶然惊呼，身子站了起来。她绝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辛铁石，一时惶然不知所措。她见辛铁石瘫倒，以为他受了重伤，想抢上来扶住他，但又觉得两人距离千里万里，一时脚步艰涩，无法举动。

辛铁石默默看着若华，万古岁月，千般艰辛，凝成了一句话：“你没死！”

他笑了。

再多阴谋，再多痛苦，哪又何妨？

若华没死，这就足够了！

他并不怨恨谁，他也并不想再追查背后的原因，只要若华还好好活着，他就算背负了天下所有的骂名又何妨？

他慢慢站起来，转身向外走去。他的心中，再没有被诬陷的屈辱，也已没有遗憾。

若华！若华！

但他的脚步在还没跨出就顿住。甬道中，多了一个人。

九华老人。

辛铁石忍不住失声道：“师……师父！”

九华老人脸上挂满了疲倦，他看着辛铁石，完全没有丝毫惊讶。

他淡淡道：“你都知道了。”

辛铁石沉默着，点了点头。是的，从看到若华的瞬间，他就想明白了很多事。

没有人能在九华老人面前杀人，绝没有人。

但若华死了，死在九华老人面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凶手就是九华老人。

婚礼当晚，洞房中惊呼的是若华，但此时洞房中却没有凶手，九华老人听到惊呼后，立即冲入，杀人，然后抱着尸体走出。

九华山庄防备如此森严，却仍被人下了毒，无论九华老人还是灵钧武功都极为高强，灵思敏锐，本来绝没有人能在他们面前下毒的。

但若凶手是九华呢？

如果凶手是九华老人，这一切都可解释。

这个念头，并不是没在辛铁石心中出现过，但念头才出，便立即被辛铁石压下。这怀疑是对恩师的大不敬，而且，九华老人为什么要杀若华？

九华老人为什么要害自己？

难道是因为若华么？

辛铁石一念及此，不由得满口苦涩。

九华老人缓缓道：“你想的不错，这一切背后的策划者，都是我。有些事，是我指使灵钧做的，有些事，是若华助我做的。”

辛铁石身子一震，虽然他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仍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九华老人道：“你想必一定会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辛铁石沉默，是的，就算九华老人马上要杀死他，他也一定要问清楚！

他不能接受这一事实！

九华老人道：“因为你必须罪大恶极，人神共愤。你必须要成为正道的敌人！”

辛铁石一惊！

九华老人道：“这样，你才能打入魔教，并且可能进入他们的权力核心！”

辛铁石更惊！

九华老人沉声道：“正道魔教之争，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如果正道再不出奇兵，必定会被魔教灭掉！”

辛铁石道：“师父，可是魔教只有七百五十二人，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困在西昆仑山中，已经很辛苦了，他们无力再攻打中原！”

九华老人道：“如此说来，你已经去过西昆仑山了么？”

辛铁石点头。

九华老人道：“不错，他们是生活在极其贫瘠的环境中，他们人数稀少，甚至不及正道的十分之一，但你想必见到他们训练出的年轻人，这帮年轻人虽然只有二百余人，但你觉得正道之中，能有多少年轻人胜过他们？”

辛铁石身子一震，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一点！

魔教那些年轻一代坚忍，刻苦，不畏艰难，诚心正意，却是自小生活在优渥中的正道新一代所不能比及的。

九华老人叹道：“我们年老一代始终有一天要退出江湖的，武林中的一切，需要你们年轻人来肩负。但正道的年轻一代，能够经的起他们的冲击么？何况……”

以九华老人之涵养，也不由的脸色微变：“何况，已有可靠消息称，魔教即将掘开天罗宝藏！”

辛铁石知道这一点，谢钺曾经跟他说过。

九华老人的话，印证了谢钺并没有说谎。

九华老人肃然道：“没有人知道天罗宝藏究竟有多可怕，尤其是天罗十宝！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天罗宝藏出世，正道绝对抵御不住天罗教的冲击，甚至很有可能在数年内就覆灭！”

辛铁石大惊！

他知道，九华老人从不说谎，也从不夸大事实！

天罗十宝究竟有什么样的威力，能够让九华老人都如此惧怕？

九华老人道：“我早就得到情报，魔教已在正道中混入了奸细，但无论我怎么防备，无论正道核心怎么缩小，都无法将这个奸细找出来，都无法阻止这个奸细获得消息！”

辛铁石自然知道他说的就是谢钺，身为还剑庄主，的确没有任何人怀疑谢钺。秘窟中的七掌门中，就有谢钺。

但他不能将此事告诉九华老人，因为他不能辜负谢钺的信任。

他也不能让西昆仑山上受苦的那些老弱，失去最后一线生机。

天罗十宝真的那么可怕么？

他忽然想起了谢钺的话——

“但魔教若入雄才大略之人之手，只怕……”

辛铁石眼前忽然闪过青面少年的影子，若是天罗十宝落在此人手中呢？

谢钺与九华老人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九华老人伸手入怀，掏出一本书来，递给辛铁石。

“这就是秘窟中藏着的《正道详录》，取走的人是我。我发现七掌门中仍然藏有魔教的奸细时，便悄悄收了起来，命若华用叹息将你引来，将此事嫁祸给你。现在，我将它授予你。”

《正道详录》，记载着正道最强的力量的书，拥有它的人，将获得武林中最大的权力。本来，只有武林宗主有资格保存它。

现在，九华老人将它授予辛铁石。

辛铁石一惊，道：“师父，这怎么可以……”

九华老人道：“既然魔教已同你接洽，这说明我的计划已经成功。现在，我命你打入魔教内部，一待时机成熟，就利用《正道详录》上的力量，摧毁天罗宝藏，将魔教一网打尽！”

辛铁石道：“不……师父，你听我说……”

九华老人截口道：“徒儿，你相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世界，只有正道，没有魔教呢？从此每个人都不必再打打杀杀，每个人都幸福地生活着？徒儿，你难道不愿意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么？”

辛铁石垂泪道：“师父……”

他忽然想起了谢钺的话。

无论谢钺还是九华老人，都想缔造一个完美世界，一个没有杀戮的完美世界。不同的是，他们分别站在不同的立场中，因此，一个想杀尽魔教，而另一个则想泯灭掉魔教与正道的差别。

会有这样的世界么？

平心而论，辛铁石更赞同谢钺一些，但九华老人毕竟是他的师父。

九华老人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些，道：“徒儿，辛苦你了。为师这样对你……”

他想说些什么，话语忽然艰难结住。

辛铁石泪如雨下：“师父，徒儿不怪你……”

九华老人怆然一笑，道：“此后，多辛苦你了！你念在师父对你的恩情上，一定要完成师父的遗愿！”

辛铁石心头忽然闪过一阵不祥之感，青阳剑已然脱手飞出！

剑火灼然，被九华老人的长袖拂动，一剑深深没入了九华老人的胸口！

奇变宛如雷霆，将辛铁石轰得连动都不能动！

良久，他才醒转，急忙抢上，九华老人已气若游丝。

老人死命抓住他的手，拼力道：“这下你弑师之罪已成，魔教当再无怀疑。徒儿，你若有丝毫感念师恩，那就助为师完成毕生愿望！”

他的五指深深扣入了辛铁石的腕中，双目厉盯着他，再也无法闭上。

辛铁石痛哭跪倒。

眼前忽然一双绣花鞋移来。

辛铁石茫然含泪抬头，就见若华。

若华红妆初峻，她脸上连一丝悲伤的表情都没有，似乎并没有见到死在一边的九华老人。辛铁石被师父逝世的巨大悲痛冲击着，再也没有半点与若华重逢的喜悦，呆呆地看着她。

若华忽然静静跪了下来。

辛铁石心中又闪过了一阵惊恐。

“石哥哥，我骗你，对不起你。”

辛铁石心中一阵痛楚。他想大喊，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但他紧紧抱着九华老人的尸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华深深磕下了一个头。

然后，她轻轻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辛铁石痛彻神髓的话。

“请你记得外子的嘱托。”

——外子？！

——辛铁石的心好痛、好痛！

若华这个头磕下，再没有起来。

她的胸口，早就插入了一柄匕首。

辛铁石失惊，遽然站起，九华老人与若华的尸体滚在一起。

辛铁石脑中一阵混乱，心中刺痛，他再也无法呆在这窒闷的洞穴中，他转身，狂奔而出。

他经过灵钧，灵钧一动不动，恍如天地间再没有另外一个人。

只是两行清泪自他早就盲掉的眼睛里垂落。

辛铁石宛如发狂，一路跑下九华山，跑进江湖的风雨中。

风雨如晦。

江湖茫茫，他究竟要奔到哪里？

他究竟该往何处去？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正道详录》，他攥着九华老人的嘱托，也攥着谢钺的嘱托。

无论哪个嘱托，都宛若千钧重，他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他握有了天下最强的权力，无论正道还是魔教，但他的心，却从未这么悲痛过。

因为，他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