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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红色天空红色海（Red Seas Under Red Skies）

系列：“绅士盗贼”七部曲·02

作者：[美]斯各特·林奇

译者：姚向辉

版次：2012年3月第1版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ISBN：978-7-5327-5664-3

更新记录：
V1.0(2015.10.15)，制作完成。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序幕
剑拔弩张的对话

洛克·拉莫瑞站在塔尔·维拉城的锚墩上，船只燃烧的热风从背后吹来，上膛弩弓的冰冷箭头顶着咽喉。

他咧嘴一笑，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中的弩弓上，弩弓瞄准对手的左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够近，若是齐齐扣动扳机，喷出的鲜血定会洒遍对方全身。

“通情达理一些，”面对他的男人说。汗珠淌下他积满尘垢的双颊和额头，留下清晰可辨的痕迹。“请多多考虑您处境的不利之处。”

洛克嗤之以鼻。“除非您长了铁铸的眼珠，否则咱们的处境实在彼此彼此。金，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锚墩上的四个人两两相对，洛克身旁是金，意图攻击他们的人也是肩并肩。金和他的敌手，脚趾贴着脚趾，手上的弩弓交叉相对；四只冰冷的金属箭头正跃跃欲出，急于消弭这四位先生头颅间短暂的距离，他们的紧张心情可想而知。在这个距离上，谁也不会射失，就连天上地下的神灵有不同意见也无济于事。

“咱们四个似乎都让流沙淹到卵蛋了，”金说。

身后的水面上，咆哮的烈焰正从里向外吞噬着旧帆船，旧帆船又是呻吟又是噼啪作响。几百码的范围内，黑夜亮如白昼，遍布亮黄色火线的船壳已开始分崩离析。犹如地狱缝隙的裂口中，小股小股的黑烟直往外喷，巨大的木制蛮兽颤抖着吐出它的最后一口气，在痛苦中死去。身处吸引了全城视线的强光和噪音当中，锚墩上的四个男人反倒显出了一种奇特的孤独感。

“看在众神仁爱的分上，放下武器，”洛克的对手说。“上头交代过，能不杀你们就不杀。”

“换个场合我一准相信您的诚恳，”洛克说。他笑得越发灿烂了。“可惜我向来不敢相信拿武器对准我喉管的人。实在抱歉。”

“你的手会在我之前开始颤抖的。”

“我若累了就把箭尖撑在你的鼻子上。谁派你们来盯我们的？你们得了多少好处？我们手头也算宽裕，商量出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也不是不行。”

“实际上，”金说，“我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真的？”洛克抽空瞥了金一眼，又赶忙把视线转回到对手身上。

“结果已经商量出来了，可惜实在算不上皆大欢喜。”

“呃……金，对不住，我没跟上你。”

“不对。”金向对面的男人抬起一只手，手掌向外。接着，他开始改变瞄准方向，动作既缓慢又谨慎，最后把十字弓对准了洛克的脑袋。他先前的对手大为惊讶，直眨眼睛。“洛克，我已经不跟你了。”

“金，”洛克脸上没了笑容，“这不好玩。”

“我同意。把你的家伙递给我。”

“金——”

“赶紧拿过来。动作利索点儿。你的智力是不是出了问题？还不快把家伙从我脸上挪开，给我对准他。”

金先前的对手紧张地舔舔嘴唇，但还是没有行动。金咬紧牙关。“听我说，海绵脑子的港口猿猴，我在替你干活。把你的十字弓对准我那位天杀的搭档，好让咱们离开这该死的锚墩！”

“金，我不得不说，这一番意外转折实在收效甚微，”洛克说，若不是金对面的人适时接纳了金的提议，他大概还要多说几句。

洛克只觉得脸上汗如雨下，身体里的湿气仿佛都要背叛他，赶在大难临头前各奔东西。

“好啦，三对一。”金冲锚墩上吐了口唾沫。“你让我别无选择，不得不在出发前和这两位先生的雇主达成协议——该死，都是你逼我的。真对不起。我还以为他们下手前会先有接触呢。现在，把武器递给我。”

“金，你他妈动什么——”

“闭嘴。一个字也别他妈说。别跟我耍心眼；我对你太了解了，千万不能让你开口。安静，洛克。手指从扳机上拿开，把十字弓递给我。”

洛克盯着弩箭的金属箭头，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周遭的世界尽皆黯淡下去，剩余的唯有那个小小的箭头，它倒映着洛克背后泊地的炼狱烈火，发出橘黄色的光芒。

“我不敢相信，”洛克说。“我只是——”

“洛克，我再说最后一遍。”金又一咬牙，稳住手腕，瞄准了洛克的两眼之间。“手指从扳机上拿开，把天杀的家伙递给我。快！”

第一部 手中的牌

三思而后行：思法，思利，思退。

——中国谚语

第一章
小小游戏

1

赌戏名叫“旋转木马”，赌注大约是他们在整个世界上控制的财富的一半，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洛克·拉莫瑞和金·坦纳正被人打得落花流水，仿佛一双积满灰尘的鞋垫。

“第五手，最后一轮，”圆桌那头，穿天鹅绒衣衫的荷官从他的台子上发话道。“二位先生还要牌吗？”

“不，不了——二位先生要讨论一下，”洛克说完，往左一靠，把嘴巴贴近金的耳畔。他压低声音，耳语道，“你的牌怎么样？”

“给日头晒焦了的沙漠，”金边嘟囔边看似随意地拿右手遮住嘴。“你的呢？”

“看了就倒胃口的荒地。”

“妈的。”

“莫不是咱们这星期祈祷太少？还是谁在神庙里放屁了什么的？”

“我还以为输牌是计划的一部分哩。”

“谁说不是了？我只是觉得输也该输得风光点儿。”

荷官一本正经地冲左手咳嗽了两声，牌桌边看场子的给洛克和金后脑勺各赏一记。洛克和金拉开距离，轻轻把手中的牌搁在桌子的漆面上，从表情库中翻出最具“老子心里有数”气质的笑容戴到脸上。他在心底里嗟叹一声，瞅了瞅那堆数量可观的木头筹码，它们很快就要走过短短的旅程，从赌桌中心移到对手的筹码堆里了。

“我们准备好了，”他说，“以英勇的淡泊气概迎接命运，历史学家和诗人将传颂我们的事迹。”

荷官点点头。“女士们和先生们都不补牌。那么，最后一手，诸位请出牌。”

众人一阵慌乱，换位的换位，抛牌的抛牌。最后，四名闲家组合好各自的最后一手牌，面朝下摆在面前桌上。

“甚好，”荷官唱道。“手落不悔牌，一翻两瞪眼。”

六七十位塔尔·维拉最有钱的闲人聚集在房间里，停在他们背后观看洛克和金遭受的每一次羞辱，此刻，他们急不可待，一起抻长了脖子，就想看看这两位今天究竟要输得多尴尬。

2

塔尔·维拉，众神的玫瑰，位于瑟林人心中文明世界的最西边。

若是你耐受得了塔尔·维拉最高塔楼千码高处的稀薄空气，抑或是能随滋生于城市各处岩缝和屋顶的海鸥群落在半空慵懒回旋，你会立刻明白，境域内广袤的黑色群岛因何将那个雅号赠予了这片土地。一连串新月状的岛屿从城市的心脏部位蜿蜒伸出，其面积渐次增大，仿佛艺术家依照玫瑰花瓣用镶嵌技法拼出的花样。

岛屿并非天然生就如此，东北方向几英里之外隐约可见的大陆地貌才是自然的产物。大陆在风吹雨打之下现出裂纹，岁月的印迹一览无余。塔尔·维拉诸岛却未受风雨侵蚀，或许风雨根本奈何不了它们——造就岛屿的是祖灵的玄色琉璃，数量超乎人类想象，层层叠叠不知深有几许，其间遍布管道，又有多层岩石和尘土覆而盖之，凡俗男女栖息的城市便从中拔地而起。

众神的玫瑰由人工堆砌的暗礁环绕，暗礁直径三英里，留有数个缺口，是阴森波浪下的憧憧暗影。在这道隐墙面前，桀骜的铜海也低下头颅，为高挂旗帜的船舶让出通道。来自数百个王国和自治领地的船舶，桅杆和帆桁探向空中，密密麻麻仿佛森林，收起的船帆给它们披上白衣——这些，都远在你的脚下。

假如你肯把视线投向城市的西岛，将发现它的内面是纯然黑色的陡壁，陡壁直下数百英尺，伸进温柔拍打海港的波浪中，许多木制船坞交错成网，紧紧攀住峭壁底部。然而，岛屿朝向海洋的那一面，从上至下却分了数级。六道宽矿、平盈的岩架一层一层垒了上去，除却最顶一层外，里壁均是高达五十英尺的断崖绝壁。

岛屿最南端地区名叫黄金阶梯——六级台阶上铺满了麦酒馆、骰子窝、私人俱乐部、妓寮、斗场。黄金阶梯乃是瑟林城邦的赌博之都，男男女女到了这儿会因为各种原因损失财产，从最温和不过的伤风败俗之举，到最邪恶无德的滔天重罪，均有可能。塔尔·维拉的威权部门，摆出宽宏大量的好客姿态，颁布律令，禁止强逼上了黄金阶梯的外乡人做奴隶。结果呢，卡莫尔城以西比这儿更加安全的地方屈指可数，陌生人大可喝得酩酊大醉，不虞担忧醒来时已经进了阴沟或是沦为花泥。

黄金阶梯是个等级森严的场所，层级越向上，设施品质越高，守门卫士的块头、数量和暴虐程度亦然。盘踞于黄金阶梯顶端的是十二幢巴洛克样式的宅邸，它们由古石和巫木建造，嵌在湿润、绿意盎然的豪奢之物——人工花园和缩微森林——当中。

这些是所谓“讲究品质的机遇之屋”——专供堆金积玉的男女赌博之用，他们得凭信用证方能一窥门径。多少世纪以来，这些会馆早已成了非正式的权力中枢，贵族、官僚、商人、船长、使节、间谍济济同堂，一掷千金，既为个人，也为政治目的。

宅邸中宜人的便利设施应有尽有。声名显赫的访客在港口内壁最底下的独享码头登上运载包厢，靠闪闪发亮的黄铜水力引擎拉上峭壁，无需以双足丈量狭窄逼仄、七扭八歪、人潮汹涌的坡道，攀登面向大海的底下五层阶梯。这里甚至预备好了供决斗使用的公共绿地——位于顶层最中心的一大片得到了悉心照料的草坪，若是有人血涌上头，拉架的人决计得不到让大家冷静下来的机会。

讲究品质的赌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比法律更加古老、牢固的习俗规定，除非发生最为十恶不赦的罪行，否则士兵或治安部队不得踏入此处。它们是整片大陆嫉恨的对象：异域的俱乐部，无论多么豪奢、多么排外，没有哪一个捕捉住了正牌维拉窖堂的那种特别气氛。到了“罪塔尖”面前，它们更是要羞愧得无地自容。

罪塔尖约一百五十码高，在阶梯顶层的最南端直刺天空，而阶梯顶层本身已高过港口两百五十码了。罪塔尖由祖灵玻璃砌垒而起，通体闪耀黑珍珠般的辉光。九个楼层之外均有宽阔的露台环绕，炼金灯球将之点缀得异彩纷呈。入夜之后，罪塔尖灿若繁星，亮出猩红和黎明天空的紫蓝色，这两者正是塔尔·维拉的纹章颜色。

罪塔尖是全世界最难以进入、最恶名昭著、守卫最森严的高级赌场，从日落至日出，只向最大权在握、最富可敌国的人开放，至于最闭月羞花的那些，则要看守门人的心情了。每一层楼都比底下一层更加豪奢、排外，赌博中的风险也更高。上楼凭借的是良好的信用、可人的举止，以及赌桌上的良好表现。有些胸怀大志的人花费宝贵生命中的好几年和成千上万的索拉里，就想吸引罪塔尖掌管人的注意，其特殊地位赋予掌管人铁血无情的心性，这让他成了此城历史上最有权力的社会事务仲栽人。

罪塔尖没有成文的行为规范，但需要遵守的戒律却和宗教礼仪一般严苛。最简单，也是最不容置疑的一条，便是出老千被捉即处极刑。就算塔尔·维拉的执政官本人袖中藏牌给人揭穿，他也将发现诸神亲自恳求手下留情亦是无济于事。每隔几个月，看场子的都会遇到或可成为例外的头脸人物，然而，依然会有人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的轿厢中死于丹药过量，或是悲剧性地“滑落”九层高的露台，跌在罪塔尖庭院中坚硬、平坦的石台上。

洛克·拉莫瑞和金·坦纳花了两年时间和一整套假身份，小心翼翼，一路出千，这才混到了五楼。

事实上，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出千，费尽心思咬紧对手，而对手呢，则不需要做出这等事情。

3

“二位女士：一把尖顶顺子、一把马刀顺子，外加太阳印记，”荷官说。“二位先生：一把圣杯顺子、一把杂牌，外加圣杯五。第五手赢家：二位女士。”

掌声荡漾在和暖的房间中，洛克猛咬腮帮子。前面的五手中，二位女士赢下四把，人群大概都懒得注意洛克和金那次绝无仅有的胜利。

“妈的，真该死，”金扮出的惊讶也算像模像样。

洛克望向右边一位对手。玛拉科萨·杜伦纳，身材高挑，肤色黝黑，年届四十，浓密的头发色如油烟，脖子和前臂上几道伤疤清晰可见。她右手夹着金线缠绕的黑色细雪茄，脸上略带微笑，一副超然的满足神情。牌局显然无需她出尽全力。

荷官拿起长柄拨杆，把洛克和金输掉的小堆木头筹码朝二位女士的方向推了过去。他操弄着同一柄长杆，将桌上的纸牌收回手中，荷官叫完亮牌之后，闲家严禁触碰纸牌。

“哎呀，尊敬的杜伦纳女士，”洛克说，“看见您的财富如今稳定增长，还请接受我诚挚的祝贺。比起朝我走得越来越近的宿醉，您钱包的增长速度怕也未遑多让。”洛克让一枚筹码在右手指节间遛弯。这块小小的圆形木片价值五个索拉里，大约抵得上一名普通劳工八个月的薪水。

“科斯塔阁下，请接受我诚挚的哀悼，您那一把顺子委实命运多舛。”杜伦纳夫人深吸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一道烟气，让烟气悬在洛克和金之间，距离恰到好处，没有触及直接侮辱的范围。洛克已是渐渐省悟，她把雪茄烟气当作了战略武器，这“小小游戏”看似只是优雅的上等人爱好，其实际用途却是让赌桌上的对手分心，或者惹恼对方，驱赶着他们犯下错误。金也拿雪茄耍起同样的把戏，只可惜杜伦纳的准头更胜一筹。

“能够见到如此可爱的对手，那顺子还得感谢命运的安排哩，”洛克答道。

“我得说，看见一位先生输得如此酣畅淋漓，还能说出这么迷人的假话，我还真是有点儿佩服你了，”杜伦纳的搭档说，她坐在杜伦纳的右手边，隔开了杜伦纳和荷官。

艾兹米拉·科伐略的个头赶得上金，肩宽体健，神采奕奕，女人身上该圆润的地方都现出惊人的线条。她的魅力无可抵挡，眼中射出的智慧目光更是既锐利又轻蔑。洛克在她身上认出了街头斗士那种泰然自若的好战性格——她对激烈的竞争充满兴趣。科伐略不时从镀银盒子中取出洒上巧克力粉末的樱桃填进嘴里，吃完后还要大声吸吮手指。当然了，这是她的战略武器。

洛克心想，她就是天生的“旋转木马”玩家。脑筋可以应对牌戏，而体形则耐受得了赌局输了一手时的独特惩罚。

“愿赌服输，”荷官唱道。他坐在台子上，启动装置，让轮盘转动起来。装置位于赌桌正中，是一组环形黄铜框架，里头摆满了一排又一排的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都有银质封盖。轮盘在赌场大厅的柔和灯光映照下旋转，最后变成了黄铜圆环中的银色条带，接着——桌子底下的机械装置叮当一声轻响，许多厚玻璃小瓶彼此碰撞，发出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最后，旋转木马吐出了两只小瓶。玻璃瓶朝洛克和金滚来，撞上赌桌略微高起的外缘。

“旋转木马”是两两对决的赌局，赌戏本身便很昂贵，转盘的机括装置价值不菲。每一手结束，转盘都会从装载其上的许多小瓶中随机抽出两个，小瓶盛的是酒，混上甘甜的油脂和果汁，不让你尝出究竟是何种烈酒。牌戏仅是赌局的一个部分。闲家必须在小瓶那不断增长的可怖威力下保持清醒。赌局只会在一位参与者醉得无法继续的情况下结束。

理论上说，这是不可能出千的游戏。机械装置在罪塔尖的掌控下，小瓶也由他们预备，瓶上的银盖用蜡封紧。闲家不许触碰转盘，也不许染指派送给其他参与者的小瓶，若是违反了规定，手中那一把牌即刻判输。就连闲家口中的巧克力和雪茄也必须由赌场提供。虽说洛克和金可以不许科伐略女士享用甜点，可是，鉴于数个原因，那不是什么好主意。

“好吧，”金拧开小酒瓶的封印，“请允许我敬迷人的输家一杯。”

“希望咱俩知道上哪儿找到他们，”洛克应道，两人同时仰头，灌下美酒。洛克只觉得一道温暖的李子味液体流过咽喉——又遇上了后劲十足的。他长出一口气，把小瓶摆在面前。四个对一个，他的注意力略略有些涣散，这意味着酒精开始起效了。

荷官理牌洗牌，为下一轮做着准备，杜伦纳女士志得意满，她又长吸一口雪茄，把烟灰掸进右手后边柱座上纯金打造的罐子。她用鼻孔吐出两股慵懒的烟气，灰色面纱后的视线紧盯住转盘。杜伦纳天生就是那种打埋伏的掠食者，洛克心想，躲在伪装背后最轻松自如。他的眼线说，这女人新近才转行，驾驶商船在城市间做投机生意。她先前的职业是拿赏金的武装民船指挥官，在外海猎杀杰里姆的贩奴船只。她那些伤疤可不是在谁家客厅喝茶喝出来的。

洛克和金正指望靠洛克口中所谓“谨慎的非正统方式”赢得赌局，若是让她这样的女人晓得这件事情，那前景可真是会非常、非常堪虞——还不如老老实实输个精光，又或是出千给罪塔尖的工作人员当场拆穿。罪塔尖的打手至少是不喜浪费时间、讲求效率的处刑人，他们有非常繁忙的生意需要照看。

“先别忙发牌，”科伐略女士吩咐荷官，打断了洛克的胡思乱想。“玛拉，二位先生这几手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是不是能允许他们歇一歇？”

洛克按捺住即刻升腾而起的兴奋感，“旋转木马”赌局中，领先的一对有权让对手稍事休息，不过此等礼貌之举却少有人遵循，原因显而易见，怎能给输家以宝贵的时间，让他们从酒精的效用中清醒过来？科伐略莫非想借此掩盖她自己的不适？

“二位先生为咱们的钱包做了不少的苦工，要数那么多筹码，还得把它们一次又一次推到我们面前。”杜伦纳吸雪茄，吐烟气。“假如二位先生肯屈尊略作休息，抖擞抖擞精神，我等就真是感激不尽了。”

啊哈。洛克笑笑，把双手叠在面前的赌桌上。原来如此，这还是游戏的一部分——演给人群看，告诉大家，二位女士多么不屑于她们的对手，认为胜利多么不可避免。这是拿礼节当作了进攻武器，与此同时，杜伦纳檀口轻启，另外一股进攻武器也飘进空中。直截了当拒绝将是糟糕的失态；洛克和金必须以微妙的姿态躲过这一击。

“论到抖擞精神，”金说，“还有什么比得上能和您二位做伴再赌几手更加提神的呢？”

“德·费拉阁下，您太客气了，”杜伦纳女士说。“可是，难道您不会怨我们太过无情吗？您拒绝的却不是我们两人的片刻放松。”她拿雪茄指指科伐略女士的甜点。“权当是交换您二位好意的小小安慰，总不至于连这个也要拒绝吧？”

“我们怎么可能拒绝你们的任何提议，亲爱的女士，然而，请还是留下区区吾等，让我们回应二位女士更强烈的愿望吧，今夜您二位费神费力来到此地——想必是来寻找刺激的吧。”

“我们面前还有许多手牌要玩，”洛克继续道，“莫非我和哲罗姆让二位女士觉得厌烦了？”他说话时与荷官对视一眼。

“到现在为止，您二位绝对没有让我们厌烦，”科伐略女士甜甜地说。

洛克觉察到人群纷纷将注意力投注在他们的唇枪舌剑上，心里不禁一阵不自在。他和金挑战的二位女士是塔尔·维拉众人皆知的头等“旋转木马”玩家，罪塔尖五楼的其他桌子被观众挤得满满当当。按理说这些赌桌应该各自开局，可是，鉴于窖堂主人和诸位老主顾达成的某种无言共识，这场一边倒的杀戮过程中，场内的其他活动悉数暂停。

“那可太好了，”杜伦纳说。“就我们的利益而言，我们对继续牌局毫无异议。您二位或许也该转运哩。”

见她放弃了言语上的这轮进攻，洛克几乎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无论如何，就好比厨子撵走面粉口袋里的象鼻虫一样，她对继续压榨他和金的钱袋子充满信心。

“第六手，”荷官说。“底注十个索拉里。”四位闲家各把两枚木头筹码往前推了推，荷官向他们面前各发三张牌。

科伐略女士又吃下一个裹着巧克力的樱桃，舔净手指。触碰扑克牌之前，金左手的几个手指滑进衣领底下，动了动，仿佛在挠痒痒。几秒钟过后，洛克做了同样的事情。洛克瞥见杜伦纳女士望着他们，看见她翻了个白眼。参与者之间打信号是完全可接受的事情，可一般人懂得至少稍作掩饰。

杜伦纳、洛克和金几乎同时掀牌，各自扫了一眼；科伐略赶在他们之前，她的手指尚沾着唾沫。看完牌，科伐略哑然一笑。真的好运临头还是战略武器？杜伦纳一脸超乎寻常的满意神态，然而洛克肯打包票，她睡过去了脸上也还是这个表情。金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洛克很想挤出半个傻笑，尽管开的三张牌都垃圾不如。

房间另外那头是一道黄铜栏杆的旋梯，楼梯底下守着一位大块头保安，楼梯通向六楼，半途伸出一段可以称之为看台的物事。看台上有什么东西略微动了动，吸引了洛克的注意力：一个衣冠楚楚的瘦小人形立在半明半暗的地方。房间的灯球射出暖色调的光线，光线映在一副眼镜上，洛克兴奋得背脊一阵战栗。

会是他吗？洛克一边假扮仔细读牌，一边尽力拿一侧眼睛去瞄那个阴影中的人形。眼镜上的反光既不颤动也没有离开——那位先生在看他们的牌桌，好极了。

他和金终于吸引到了（也可能是偶尔撞见，诸神护佑，他们正需要这丁点儿的好运）把办公室设在九楼的男人——罪塔尖的主人，塔尔·维拉群贼的秘密统治者，他用铁腕控制两个世界：盗匪的渊薮，以及豪奢的塔尖。在卡莫尔城，人们或会唤他作“大佬”，但在这儿，除了本名，他不需要任何头衔。

雷昆。

洛克清清嗓子，把视线转回赌桌，准备再次以优雅的姿态输掉一局。暗沉沉的水上，船钟的柔和回声悠悠传来，宣告夜晚的第十个钟头已经降临。

4

“第十八手，”荷官说。“底注十个索拉里。”洛克不得不伸出颤巍巍的手，拨拉开面前的十一个小瓶，否则都没法把底注推上桌。杜伦纳女士，她坚定得仿佛停在干船坞中的舰艇，正在抽当晚的第四支雪茄。科伐略女士坐得似乎没那么安稳，她的面色是否比平时红润些许？洛克不想在她下注的时候投去过于明显的目光；她的抖动或许源于洛克自己即将坠入的酩酊状态。时间已近午夜，挤满观众的房间里，烟雾缭绕的空气让洛克的眼睛和喉咙有如沾上羊毛一般刺痒。

荷官和平常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么面无表情、机警敏捷，这位仁兄身体里的机械部件怕是比转盘更加耐用，他在洛克面前发了三张牌。洛克的手指又滑进衣领底下，掀牌瞧了一眼之后，他带着兴味盎然的快活笑道，“啊……哈！”几张烂得不能再烂的牌，迄今为止拿到的最烂一手。洛克眨眨眼，眯起了眼睛，心想自己别是被酒精迷昏了头，看差了一手好牌；可惜——唉，打起精神再看一次，面前仍是烂牌几张。

二位女士也被迫喝了几口酒，然而，除非左边的金藏起了一手难以置信的好牌，否则眼看着又有一个小瓶即将滚过台面，落进洛克抖个不住的手中。

十八手，洛克想，已经输掉了九百八十索拉里。他的脑子大概在罪塔尖的烈酒里泡久了，居然自顾自地盘算起来：足够一位上流绅士穿一整年新衣裳，足够买一艘小船，一幢大宅子，一位心地良善的手艺人一辈子所得，比方说石匠。他有没有扮过石匠？

“第一圈，”荷官的话声把他拽回牌局中。

“要牌，”金说。荷官将一张牌滑向他。金瞅了瞅，点点头，又把一枚木制筹码推到桌子中央。“加注。”

“跟了，”杜伦纳女士说。她从面前可观的筹码堆中取出两枚，推向前方。“搭档间亮牌。”她把掌心的两张牌亮给科伐略，后者都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要牌，”洛克说。荷官给他一张，他翻看扑克的一侧，尺度仅够自己瞥见牌点。圣杯二，对于手里的牌而言，其价值堪比病狗拉的一坨稀屎。他挤出笑容。“加注，”他把两枚筹码推上桌。“老天开眼了。”

饱含期待的视线登时汇集在科伐略女士身上，她从那堆越来越少的甜品中拿出一粒巧克力樱桃，塞进口中，飞快地舔净手指。“哦……嗬，”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牌，黏乎乎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噢……噢……噢……玛拉，这却是……最奇怪的……”

接着，她瘫向前方，脑袋跌进面前大堆木头筹码当中，手里的牌面朝上飘落在桌上，她忙不迭地伸手拍打，想不让人看见，可动作已经不再协调。

“艾兹米拉，”杜伦纳女士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急切。“艾兹米拉！”她伸手去摇晃搭档结实的肩膀。

“兹米拉，”科伐略女士睡意朦胧、口齿不清地应道，她松开双唇，没咽下去的巧克力和樱桃淌到了五索拉里的筹码堆上。“米……拉……非……常……奇……奇怪……”

“轮到科伐略女士。”荷官掩盖不住音调中的惊讶。“科伐略女士必须表态。”

“艾兹米拉！集中精神！”杜伦纳女士低声催促道。

“有……牌……”科伐略嘟囔道。“看哪。玛拉……那么……多……牌。桌上。”

接下来，她说：“脏……拿……法……加。”

再然后，她就人事不省了。

“赌局结束，”几秒钟后，荷官说。他用长杆将杜伦纳面前的所有筹码拨开，飞快地数了一遍。桌上的全归洛克和金了。会让两人输掉上千索拉里的危机，它带来的收益一样可观，洛克心头大石落地，长出一口气。

荷官端详片刻正拿筹码当枕头的科伐略女士，旋即向手心咳嗽两声。

“二位先生，”他说，“我们——嗯——会提供等值的筹码，代替那些还在使用中的。”

“多费心了，”金轻轻拍打忽然换到自家门口的那堆筹码，它们原先属于杜伦纳。洛克听见身后人群中迷惑、惊愕、讶异的感叹声此起彼伏。由几位较为大度的看客领头，人群中响起一阵微弱的掌声，可是没几下就烟消云散了。看见科伐略女士这等声名卓著的玩家在区区六小瓶烈酒前俯首，观众与其说欢欣鼓舞，还不如说有些尴尬。

“唉，”杜伦纳女士把雪茄揿熄在金罐中，站起身来。她摆足姿态，抚平外套——黑色织锦天鹅绒质地，饰有铂金纽扣和银线织物，能值她今晚赌注的好大一个部分。“科斯塔阁下，德·费拉阁下……看起来我们不得不承认，您二位胜过了我们。”

“但绝对没有击败您二位，”洛克勉力露出耍蛇艺人的笑容，顺便汇集起所剩无几的诙谐字眼。“您二位几乎……呃……打垮了我们。”

“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金说，他的双手却和珠宝商的一般稳定，赌局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二位先生，我必须对您二位让人心荡神驰的陪伴表示赞赏，”杜伦纳女士的音调却浑然不是那么回事。“本周晚些时候再凑一局如何？总得给我们一个复仇的机会吧，看在荣誉的面子上。”

“还有什么能更加让吾等欢欣的呢？”金说，洛克闻言大点其头，晃得脑壳里的物事一阵剧痛。杜伦纳女士冷冷地伸出一只手，让二人吻了吻手上方的空气，动作就仿佛对一条格外愤怒的毒蛇致敬。那边厢，雷昆场子里的四条汉子出来，帮助鼾声如雷的科伐略女士去更加得体的场所休憩。

“诸神啊，眼望我们几人整夜喝酒，就看谁最先跌下赌桌，一定十分无聊吧？”金边说边把一枚五索拉里的筹码弹向荷官；给服务人员留下小小礼物乃是惯例。

“我不这样认为，先生。该找给您多少？”

“找什么？”金笑笑。“整个儿拿去。”

荷官今晚第二次露出凡人的表情；虽则荷官的收入已是不菲，然而这枚小小的木制筹码抵得上他的半年薪水。待到洛克丢给他一把筹码的时候，他连气也喘不上来了。

“幸运是应当大家分享的美女，”洛克说。“买幢宅院吧。这会儿我连数数都不会了。”

“诸神在上——二位先生，我真是衷心感谢！”荷官四下里看看，压低了声音说话。“您二位也清楚，那两位女士很少输阵。事实上，这还是我记忆中的头一遭。”

“有得必有失，”洛克说。“待到明早醒来，我的脑袋就该还债了。”

护场人员小心翼翼地架着科伐略女士下楼，杜伦纳女士跟在旁边，盯着那几位扶着自家搭档的先生。人群开始散去，留在桌边不走的观众抬手叫来侍应，要他们拿来食物和扑克牌，准备自己也来玩两手。

洛克和金收起筹码（早有人飞快跑去，拿干净筹码换掉沾着科伐略女士口水的那些），按照习惯，筹码搁在天鹅绒衬边的木匣中，他们抬脚走向楼梯。

“恭喜了，二位先生，”六楼入口的守卫说。玻璃碰撞和低声交谈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

“谢谢了，”洛克说。“真是可惜，科伐略女士若是再撑个一两手，倒下的谅必是区区在下。”

他和金慢慢走下楼梯，楼梯弯曲盘绕，走遍了罪塔尖的内壁。两人都作高尚人士打扮，依照维拉夏日最时兴的风潮着衣戴帽。洛克（他的头发用炼金术染成了灿烂阳光的那种金黄颜色），身穿焦糖棕色的外套，腰部束紧，花哨的下摆一直拖到膝盖，硕大的三层袖口混配了橙色与黑色，饰以金色袖扣。他没有穿马甲，只在系得松松垮垮的黑色领巾下穿了一件长罩衫，用最精良的丝绸织就的长罩衫已经被汗水打得湿透。金的打扮与他相似，不同之处在于外套是阴云下海面的那种灰蓝色，腹部扎了一条黑色宽腰带，颜色和他修短了的拳曲胡须差不多。

下楼的一路上，各路显赫人物自眼前而过……男女伴当妆点得姹紫嫣红，宠物一般偎依在维拉的商业女皇们的肩膊上。顶着沽来头衔的拉塞因男男女女，他们的眼神钻过扑克和滗酒器皿，落在来自卡莫尔城、宛如凤毛麟角的堂和堂娜们身上；韦德兰的船东们身披紧身黑色外套，海上日晒雨淋出的黝黑皮肤，好像面具一般罩住他们锐利、浅淡的面容。洛克至少认出两位至高会的成员，至高会是塔尔·维拉诸多商会的汇聚体，理论上说统治着塔尔·维拉。想要获得入会资格，巨量财富是首当其冲的条件。

骰子落下，酒杯碰撞；宾客欢笑、咳嗽、咒骂，叹息。烟雾在煦暖的空气中袅袅荡荡，裹挟着香氛和美酒、汗液和烤肉的味道，偶尔还会带来一两缕炼金药物的气息。

洛克曾见过货真价实的宫殿和庄园，而罪塔尖，虽说豪华气派，却终究敌不过宾客们愉悦整夜后归返的家园。罪塔尖的真正魔力来自它一意孤行的自我封闭，拒绝足够多的人接触某样东西，迟早会生出厚如迷雾的重重神秘气息。

底层后侧不是很显眼的地方，藏着一个结实的木头小间，前面守了几位身形大得不寻常的护院。运气不错，没人排队。洛克把他的木匣摆在小间唯一窗口下的柜台上，用力略略过重。

“全都存进我的户头。”

“乐意效劳，科斯塔阁下，”侍应长说着接过盒子。李奥康托·科斯塔，塔里沙玛的投机商人，在这个酒气和赌注的王国中也算声名烜赫。他三下两下便将洛克那堆木头筹码变成了账本上的几个记号。打败了杜伦纳和科伐略，再减去他打赏荷官的筹码，洛克从赌局中赢到了大约五百索拉里。

“我想大家的祝贺同时送给了您二位吧，德·费拉阁下，”账台先生说，洛克退到旁边，金捧着他的木匣站到了柜台前。哲罗姆·德·费拉，亦来自塔里沙玛，是李奥康托的酒肉好友。他们两人时刻形影不离。

洛克忽然觉得一只手落在左肩上。他疲惫不堪地扭过头，发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位女士，她满头黑色鬈发，衣着华贵，色调和罪塔尖的工作人员相同。她的半边脸美得惊人，另外半边则犹如棕色的皮革面具，皱巴巴的似乎遭过严重烧伤。微笑的时候，毁坏了的半边嘴唇动也不动。这景象，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正挣扎着脱出粗糙的泥胎土塑。

塞琳黛，雷昆的大管家。

搁在他肩头上的手（左手，挨过火烧的那一侧）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黄铜铸就的替代品，缩回去的路上，它在灯光下闪出模糊的反光。

“请接受我们赌场的由衷祝贺，”她用怪诞的唇音说，“为您二位的美好仪态以及令人叹服的坚韧精神，您和德·费拉阁下应该知道，赌场欢迎二位来六楼做客——当然，前提是您二位愿意接受这份特权。”

洛克的笑容不可谓不真切。“请允许我为我和搭档表示无尽的感激，”他的口吻带着醉汉的那种油滑。“你们的盛情款待，着实令吾等不胜惶恐。”

她点点头，不置可否，随即消失在了人群中，动作和来时一般迅捷。懂得内情的人纷纷挑起眼眉；就洛克所知，塞琳黛很少亲自出马，通知某人的社会地位得到了提升。

“咱俩貌似挺抢手，亲爱的哲罗姆，”两人边说边穿过人群，走向前门。

“暂时而已，”金答道。

“德·费拉阁下。”见两人走近，门童领班满脸堆笑。“科斯塔阁下。需要我替你们叫马车吗？”

“谢谢，不用了，”洛克说。“若是不拿夜晚的新鲜空气洗洗脑袋，我肯定会一头栽倒。我们还是走走吧。”

“明智的选择，先生。”

四位护场卫士的动作犹如军人般整齐划一，他们为洛克和金拉开门扉。两名盗贼小心翼翼地走下铺有红色天鹅绒地毯的宽阔石阶。全城的人都知道，那些地毯每天夜里都要扔掉旧的，换上新的。天底下唯有塔尔·维拉的乞儿大军能够在成堆的红色天鹅绒上睡觉。

眼前景色壮美绝伦，右手边，其他赌场的剪影背后，新月形的岛屿蜿蜒而出。相比黄金阶梯灵气一般的辉光而言，北方就暗得多了。城市范围之外，南、北、西三个方向，铜海倒映着无云天空中的三个月亮，闪烁着粼粼银光。时时有远方船只的风帆脱出这番水银似的背景，显出鬼魅般的苍白颜色。

洛克的视线落向左边，眼神扫过稍低五层阶梯上鳞次栉比的屋顶，虽说脚下踏的是坚实的石阶，眼前所见依然令他眩晕不已。人类欢愉时的低语、四轮马车驶过鹅卵石地面的声音包围了洛克，第六层阶梯顶的笔直大道上，少说也有十几辆马车，或在行进，或在等候。上方，罪塔尖傲然挺立，刺进渐渐泛白的夜空，炼金灯球粲然闪耀，就像是意欲吸引诸神视线的明烛。

两人从罪塔尖走开，周围相对清静了一些。“现在，我亲爱的悲观主义哲学家，”洛克说，“我贩卖烦忧的朋友，不住喷发怀疑和嘲笑的涌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噢，当然没什么好说的，科斯塔阁下。您计划中的卓然天赋让我哑口无言，我的脑子都运转不灵了。”

“这话听起来为何与讽刺挖苦有几分模糊的相似之处？”

“怎么可能！”金说。“这话太伤害我了！您无与伦比的犯罪才能再次大展神威，就仿佛海潮起起落落一般不可抵挡。请允许我拜服在您的脚下，乞求您的赦免。唯有您的智慧方能滋养世界的心灵。”

“你这就——”

“眼前若是有麻风病人便美妙了，”金打断他，“好让你触摸他，奇迹般的治愈他——”

“嘿，你嫉妒了，要不干吗口中放屁！”

“怎么可能，”金说。“事实上，我们大大地发了一笔财，没被捉住，没送性命，更有名了，还得到邀请，可以更上一层楼。我必须承认，说你的计划愚蠢之至是我犯错。”

“真的假的？哼。”说话间，洛克的手伸到衣领底下。“我不得不承认，这计划的确挺愚蠢。是在孤注一掷。再喝一瓶，我也就完了。能赢下这一阵，话说我也十分他妈的惊讶。”

他在衣领底下摸索了一两秒钟，取出一块长度和宽度都和大拇指类似的羊毛衬垫。衬垫上洒出一股粉尘，两人脚下不停，洛克把衬垫塞进外衣口袋，使劲在衣袖上抹抹手指。

“‘险些输掉’是‘终于赢下’的另外一种说法，”金说。

“不管怎么说，我也险些给那些烈酒放翻。下次我对自己酒量表现出如此自信的时候，记得找把斧头劈我的脑壳提醒我。”

“找两把斧头我就更乐意了。”

给了他们可乘之机的不是别人，正是艾兹米拉·科伐略女士。几周前的一次赌局中，科伐略女士和“李奥康托·科斯塔”的命运轨迹初次交汇，她有个改不掉的习惯，总在玩牌的时候舔舐手指，借此惹恼对手。

你没法用任何传统方式在“旋转木马”中出千。雷昆的荷官不肯洗牌作弊，一百年之内想也别想，就算拿公爵领地换也不成。闲家也没法影响轮盘的转动，不能替别人挑选小酒瓶，也不能拿了酒瓶递给别人。将异常成分送进戒心重重的参与者体内的诸多方法中，剩下的只有一种，那就是让对方出于其自己的意愿，慢慢摄入某种微妙的非正统物质。这手段必须超乎病入膏肓的偏执狂的想象。

比方说，经洛克和金之手，把麻醉药粉一丁点儿一丁点儿洒在扑克牌上，扑克牌在桌上传来递去，药粉由此慢慢进入那位边玩边舔舐手指的女士口中。

贝拉帕拉涅拉，一种无色无味的炼金药粉，绰号叫“午夜挚友”。它在精神紧张的富贵人家中很流行，能够帮助他们进入深沉、宁静的睡眠状态。混上酒精之后，贝拉帕拉涅拉只需极少量即可起效；这两种成分就好比火焰和干透的羊皮纸。若不是其价格等同于二十倍重量的白铁，或许罪犯们早就拿它去满足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了。

“诸神啊，那女人的体格比得上战列舰，”洛克说。“她大概在第三或第四手开始咽下粉末……统共咽下的剂量都能放翻一对发情的野猪了。”

“反正我们得偿所愿了，”金也卸下他藏的药粉。他想了想，耸耸肩，把药粉塞进衣袋。

“的确如此……还有，我看见他了！”洛克说。“雷昆。他站在楼梯上，游戏中盘那几手他一直在看戏。我们肯定引起了他个人的注意。”令他激动不已的结果驱走了头脑中的几分混沌。“否则干吗派塞琳黛来恭喜我们。”

“是的，我想你说得没错。现在如何？想继续推进——像你说过的那样，还是想稍微悠着点儿？不如在五楼和六楼多赌几个星期？”

“多赌几个星期？去他妈的。我们已经在这座天杀的城池折腾了两年；今天好不容易在雷昆的外壳上敲出一条小缝，我想说，咱们加把劲接着上吧。”

“你的言下之意是明天晚上，是吗？”

“他的好奇心给撩起来了，打铁得趁热。”

“你别是喝酒喝得热血上涌了吧？”

“喝酒只能让我出丑，让我热血上涌的是诸神。”

“您二位，”前面大街上传来一个声音。“请留步！”

洛克紧张起来。“什么事情？”

一位神色匆忙的年轻维拉男子伸出双手，他的长发颜色乌黑，双手掌心向着洛克和金。几个衣冠楚楚的人聚拢在他周围，他们站在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边缘，洛克立刻认出，原来他们走到了决斗绿地。

“烦请留步，二位先生，求你们了，”年轻人说。“很抱歉，有些争端正待解决，说不定会有弩箭飞来飞去。请二位先生稍等片刻可好？”

“噢，哦。”洛克和金同时放松下来。假如有人正拿十字弓决斗，那么在决斗场边静待射击结束既遵循礼仪又符合逻辑。这样的话，决斗者无需担心会被附近动静引得分神，或是一不小心让箭头穿过路人身体。

决斗绿地长约四十码，宽约二十码，由悬挂在四角黑铁框架上的白色灯笼照亮。两位决斗者和各自的帮手站在绿地中央，每个人都在地面投下宛如十字架的灰白影子。洛克没什么兴趣观望，但旋即又记起现在自己是李奥康托·科斯塔，是一名凡夫俗子，理当喜欢看陌生人互相在对方身上开窟窿眼。他和金挤进人群，尽量不吸引过多注意，绿地另外一侧也聚起了类似的群落。

一位决斗者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身穿时髦的宽松衣装，衣服剪裁精细得体，他戴了一副眼镜，打着小卷的头发直垂肩背。

他穿红色外衣的对手年纪要大得多，有点儿驼背，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不过，他的神态却足够警惕、果决，足以构成威胁。几位先生各提了一柄轻量级的十字弓——卡莫尔盗贼们称之为“后巷家伙”的玩意儿。

“先生们，”年轻决斗者的副手说。“请听我说，就没有斡旋的余地了吗？”

“若是这位拉塞因先生愿意收回他的恶语，”年轻决斗者说，他的音调尖而紧张，“我就将十分满意，只把——”

“不，绝不可能，”年长决斗者身边的人说，“为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道歉，爵爷阁下没有这样的习惯。”

年轻决斗者拼命说下去，“……只把先前的事情当作不幸的误解，无需——”

“如果要他屈尊，再对你发表评论，”年长决斗者的副手说，“爵爷阁下肯定还会说你哀嚎得像个娘们儿，估计依然要问你，是不是咬起人来也能像个娘们儿。”

年轻决斗者一时语塞，他沉默了几秒钟，随即用空着的那只手对年长者做了个粗鲁的手势。

“我被迫，”他的副手说，“我，呃，被迫……宣布，此时再无斡旋余地。二位先生请……背对背站立。”

两位决斗者走向对方——年长者昂首挺胸，年轻人的步伐还是犹犹豫豫——他们转身，背对背站好。

“二位，请向前十步走，”年轻人的副手听天由命地说。“然后，请等我的信号转身射击。”

他慢慢地数着步子，两位决斗者慢慢离开对方。年轻人浑身抖得恍如筛糠。洛克觉得心脏不寻常地揪成一团。他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讨厌看戏不代表他应该害怕观望……然而，他心底里的感受却对脑袋里的念头不理不睬。

“……九……十。立定，”年轻人的副手说。“立定……转身，射击！”

年轻人先转过身，满脸恐惧，他猛然抬起右手，放开弩箭。尖锐的弦鸣响彻绿地。弩箭嗖的一声划过年长者的脑袋边，相差了一掌的距离，年长者根本不为所动。

红衣老人完全转过身体，动作不紧不慢，他双眼放光，抿紧了嘴巴。年轻决斗者瞪了他几秒钟，仿佛企盼射失的弩箭能像训熟的鸟儿一般飞回来。他浑身颤抖，垂下十字弓，丢在草地上。年轻人双手叉腰，呆立当场，等待末日降临，他大口大口呼吸空气，发出喧杂的声音。

对手端详他片刻，然后嗤之以鼻。“去你妈的，”他用双手举起十字弓。这一击堪称完美；随着血腥味十足的破裂声，年轻决斗者胸口正中央多了弩箭的羽毛尾巴。他仰天倒下，双手撕扯着外套和马甲，吐出暗红色的血液。五六位旁观者冲向他，身穿银色晚礼服的年轻女人跪倒在地，嚎得撕心裂肺。

“我们正餐时候回来，”年长决斗者没有特别对谁说道。他随手把十字弓丢在身后草地上，大踏步向附近一家赌场走去，他的副手随在身旁。

“他妈的佩里兰多在上，”洛克暂时忘了李奥康托·科斯塔的身份，把脑子里的想法叫出了声。“算什么解决争端的法子哟！”

“您有什么意见吗，这位先生？”一位身着黑色绸缎衣衫的可爱年轻女子瞪着洛克，她的眼神富有穿透力，见了让人心中不安。她顶多十八九岁。

“我明白，有些意见分歧只能用钢铁解决，”金插嘴道，他显然看出洛克的酒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然而，在十字弓的弩箭前依然嘴硬似乎不怎么明智。个人觉得，刀剑是更加考验本领的手段。”

“双刃长剑太过沉闷，劈前刺后，很难一下子决定局势，”年轻女士说。“弩箭比较迅速、干净、仁慈。拿长剑扎入，扎上一整个晚上也不一定扎得死他。”

“我不得不同意您的看法，”洛克嘟囔道。

女人挑了挑眉毛，没再说话；一息之后，她消失在了逐渐散去的人群中。

夜色中惬意的背景声响——星光下三五成群的男女的欢声笑语——在决斗的过程中短暂停歇，此刻又重新响起。银色衣服的女人啜泣着以拳击地，倒下的决斗者周围那些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弩箭显然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迅速、干净、仁慈，”洛克轻声道。“蠢货。”

金叹息道：“咱俩谁也没资格做这等评论，我们的墓碑上多半要写‘天杀的大蠢货’。”

“我做事情都有缘由，你也一样。”

“参加决斗的人有什么区别？”

“咱们走吧，”洛克说。“多走两步路，挥发掉脑子里的酒精再回旅店。诸神啊，我觉得自个儿又衰老又颓丧。看见这种场面，我不禁要想，和那孩子年龄相仿的时候，我是不是也蠢得无可救药？”

“更糟糕，”金说。“直到最近也没变化。或许现在亦然。”

5

两人一路往下，穿过黄金阶梯，朝北偏东方向的巨人厅廊而去，抑郁和酒精带来的眩晕渐渐消退。建造塔尔·维拉的祖灵匠人（女匠人？抑或是匠“物”？），他们给整个地区罩上了敞开式的祖灵玻璃屋顶，屋顶从第六层的顶端开始，一直插进西岛底端的洋面，两者之间的漫长距离中，屋顶最低的地方也有三十英尺。奇形怪状的玻璃廊柱以不规则的间隔升出地面，状如寒冰雕出、落尽叶子的攀缠藤蔓。大厅的玻璃天花板，从起点到终点，其整体长度不下千码。

越过巨人厅廊，在岛屿的较低几层上，坐落着所谓的“活动住所”——这些层级向大海敞开胸怀，当局允许可怜的赤贫人群在这儿安置窝棚，或是利用废弃物搭建任何遮风挡雨的设施。问题在于，每当烈风从北方吹起——特别是在多雨的冬季——都会彻底改变此处的格局。

奇怪的是，紧挨着活动住所上方和东南方的就是撒弗洛拉——移居者的高档聚居区，此处住满了钱多得没处花的外国人。撒弗洛拉有维拉城最好的旅馆，其中就包括了洛克和金入住的那家，当然，用的是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假身份。撒弗洛拉和活动住所之间修建了极高的石墙，还有维拉的治安部队和私人聘请的雇佣兵看守。

白天里，巨人厅廊是塔尔·维拉的自由市场。每日清晨，成百上千的商贩在屋顶下摆开货摊，就算再多五千个摊位，这里也容得下，只要城市能成长到那一步。居住在撒弗洛拉的访客们，若是想去黄金阶梯，或是想从那里回来，如果不乘船出入的话，便会落入精心安排的线路，被迫徒步穿越整个市场。

一阵东风从大陆吹起，刮过琉璃群岛，进入巨人厅廊。洛克和金的足音在旷廊的空间中回响，这儿那儿挂在玻璃廊柱上的灯笼映出不规则的光影。垃圾碎片被风卷过他们脚边，不知何处燃烧的木柴散出缕缕烟气。有些商人的家庭成员整晚睡在他们希望占据的位置上……当然，还有漂离活动住所区域的游民，他们在空落落的大厅里寻找私密空间。巡逻队每夜要踏着步点在大厅里往返数次，但此刻的视线内却一个卫兵也没有。

“入夜后这儿可真是荒凉得古怪，”金说。“很难说究竟是惹人讨厌还是招人喜欢。”

“若是你腰眼背后少了那双斧头，估计往招人喜欢那方面靠的可能性不大。”

“有理。”

他们继续走了几分钟。洛克揉揉肚皮，自言自语道，“金——顺便问一句，你饿不饿？”

“胃口我总是有的。想弄点儿压舱物好渡酒海？”

“我觉得这主意挺诱人。该死的旋转木马。多输一手估计我就得找那条吞云吐雾的母龙求婚了。如果没直接从椅子上跌下去的话。”

“啊哈，咱们去夜市逛逛吧。”

巨人厅廊的最顶一层，向受遮盖地块的东北角落望去，映入洛克眼帘的是闪烁的炉火和路边灯球，还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塔尔·维拉的商业生活几无真正停歇的时刻，数以千计的各色人等在黄金阶梯上来往不息，有足够的钱币支撑起几十个昼伏夜出的贩子每天待日落之后撑起摊位。夜市实在予人方便，更何况但凡夜间出没的东西总是比白天的同行来得偏离正轨。

洛克和金顶着夜风，慢慢朝集市方向溜达，内港中船只桅杆构成的黑暗森林也算赏心悦目的风景。再往远处看，隶属于城市的其他岛屿正在沉沉安眠，即便偶尔亮起一星半点灯光，也湮没在了黄金阶梯射出的万丈豪光中。城市中心，三大行会（术士、工匠、商人）的三个新月形岛屿蜷缩在嶙峋、挺拔的城堡山脚下，就像睡梦中的巨兽。城堡山顶端，仿佛宅邸群落中生出的石头山丘，是王域——执政官的要塞。

理论上说，塔尔·维拉由至高会统治，但实际上，有很大一部分权力留在居住于王域里的那个男人的手中，城市武装均听他的号令。在早年的千日战争中，塔尔·维拉遭到了卡莫尔城的羞辱，执政官办公室旋即建立，从争吵不休的商会手中接管了军队。然而，拥立军事独裁者的麻烦在于——洛克回想道——迫在眉睫的危机解除后，如何把他们拉下高位。第一位执政官“拒绝”逊位，更有甚者，他的继承人对干涉民间政务有着浓厚的兴趣。出了黄金阶梯这种轻浮之地和撒弗洛拉这种避难天堂，执政官和至高会的争斗时时让整个城市处于危机边缘。

“二位先生！”左边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洛克的联翩浮想。“尊贵的客人啊。若是不尝尝我们的小食，怎能说您在巨人厅廊走过一遭？”洛克和金已经来到了夜市门口，视线内看不见其他食客，十几个商人的炯炯目光离开守在火堆和灯球的主人，射向洛克和金。

首先叩开两人把守严密的判断力大门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独臂男子，他垂到腰间的白色长发梳成辫子。他冲两人挥舞着木头长杓，示意洛克和金来瞧便携台子上的四个小桶，那台子怎么看怎么像个平板独轮推车。

“你卖的是什么？”洛克问。

“直接打艾奥诺大神桌上劫来的美味佳肴，大海里最顶尖的珍馐美馔。盐水浸的鲨鱼眼珠，才剜下来没多久。外头脆生生的，里头软嫩嫩的，汁液甘甜香润极了。”

“鲨鱼眼珠？诸神啊，算了。”洛克做个鬼脸。“就没正常点儿的肉食？肝？鳃？鳃肉馅饼就很不错。”

“鳃？先生们，鳃怎能和眼珠相提并论，眼珠能强健肌肉，预防霍乱，让男人的机能越使越好使，保证你——啊，怎么说呢——威风八面。”

“我不需要加强那方面的机能，”洛克说。“更何况，很抱歉，此刻我的胃肠大概没法适应鲨鱼眼珠这样特出的美食。”

“多可惜啊，先生。我真希望能有点儿鳃肉给您，可惜我只有眼珠子什么的。不过，眼珠子我有各种各样的：镰鲨、狼鲨、蓝胡子——”

“今天就算了，朋友，”金和洛克继续前行。

“二位有眼光的阁下，要水果吗？”第二位商贩是位苗条的年轻女士，身披大了好几个尺码的米色男子长礼服，她还戴了一顶四角帽，链子从帽子上伸出，挂着一个小小的炼金灯球，灯球悬在她的左肩上方。她的脚边摆了几个帆布篮子。“炼金水果，新鲜混成。你们见过卡莫尔的索菲亚橙吗？它酿出的酒别具风味，非常甜，非常劲。”

“我们……见识过了，”洛克答道。“这会儿我可没有喝酒的想法。有什么适合正翻江倒海的肠胃吗？”

“梨子，先生。若是我们每天都肯吃两个梨子，天底下就没有会翻江倒海的肠胃了。”

她拾起一个半满的篮子，拎到他的面前。洛克在梨子堆中翻来拣去——摸起来倒是都挺结实、新鲜——最后拿出三个。“五辛提拉，”卖水果的女人说。

“不就是一个弗拉尼？”洛克故作受了侮辱的样子。“除非是执政官最喜欢的婊子拿两条大腿夹给我吃。整堆梨子一个辛提拉还有得找。”

“一辛提拉连你的鸡巴都买不来。四个好了，至少别让我亏本。”

“若是给你两个，”洛克说，“我就称得上天底下一等一的善人了。算你走运，今天我的好心肠快要满出来了；当我做好事积德吧。”

“两辛提拉显然侮辱了在黑手新月岛热死人的玻璃花园里种梨子的男男女女。各让一步，三辛提拉如何？”

“三个，”洛克笑着说。“我在塔尔·维拉还没遭过剪径的毒手，不过，现在我饿得厉害，愿意给你这份荣耀。”他头也不回，把两个梨子递给金，另一只手忙着在外套口袋找铜子儿。他把三枚硬币抛给水果贩子，她点点头。

“祝你晚上过得愉快，拉莫瑞阁下。”

洛克僵在当场，他死死盯住女人。“请再说一遍？”

“我说，祝你晚上过得愉快，有眼光的阁下。”

“你没有……”

“没有什么？”

“呃，什么也没有。”洛克紧张地出了口气。“我喝得有点儿多，就这样。也祝你晚上过得愉快。”

他和金信步离开，洛克试探着咬了一口梨子。味道不错，既不太硬也不太干，既不过熟也不黏口。“金，”他在两口的间隙中说，“刚才有没有听见她和我说什么？”

“真抱歉，我只顾欣赏梨子的垂死尖叫了，别的一概没听见。仔细听好了：‘不——别咬我，求你了，不要……’”金已经把第一个梨子啃到了核，他把梨核一并丢进嘴里，大声嚼了几下，一口吞下肚，只余下梨把随手抛开，洛克看得目瞪口呆。

“十三诸神在上，”洛克说，“你非得这样？”

“我喜欢吃梨核，”金绷着脸说。“嚼起来嘎吱嘎吱的。”

“山羊才喜欢吃嚼起来嘎吱嘎吱的东西。”

“你莫非是我妈扮的？”

“嗯哼，不错不错，你妈原来这副尊容。哈，少那么瞪我。继续吃，吃你的梨核吧；梨核外头包的可是甘美多汁的果肉。”

“那女人说什么了？”

“她说……呃，诸神啊，她啥也没说。我喝多了，没别的。”

“先生们，要炼金灯球吗？”一个胡须男人向他们伸出胳膊，胳膊上挂了五六个镶在镀金框架里的小灯球。“两位打扮不俗的绅士怎能锦衣夜行？在黑暗里看不清路、四下乱窜的那是老鼠！巨人厅廊卖灯的就数我最好，白天夜里都一样。”

金挥手让他走开，两人继续对付梨子。洛克随手把梨核丢在身后，金还是将他那个核塞进嘴里，耐住性子细嚼慢咽，确保洛克从头看到尾。

“太美妙了，”没等完全咽下，他就忙不迭地说，“天下难觅的美味。可惜你永远享受不到，你们这种人都长着懦夫的舌头。”

“先生们，要蝎子吗？”

这句话让洛克和金突然停步。说话的人裹着披风，露出一颗光头，皮肤是奥康蒂岛民的那种咖啡色；一个离家千万英里的游子。他露出满口保养良好的雪白牙齿，微微一笑，略一躬身，身子底下是他的商品。他的面前摆了几十个小木笼子；几个笼子中，黑乎乎的什么东西正在爬动。

“蝎子？真蝎子？活的？”洛克弯下腰，想看清笼子里的东西，但保持着安全距离。“倒是拿来干什么？”

“啊，你们准定是新来的。”男人的瑟林语稍带口音。“漂过铜海的人都该熟悉灰岩蝎。你们是卡泰因人？卡莫尔人？”

“塔里沙玛人，”金说。“这些就是灰岩蝎？本地产的？”

“大陆产的，”商贩说。“用处嘛，主要是——呃——消遣。”

“消遣？当宠物不成？”

“哦，不，不尽然。毒刺，您看——挨了灰岩蝎的毒刺很有趣。先是疼痛，强烈而灼热，和你想象中一样。可是，过上几分钟，会生出一种令人愉快的麻木感，热病发作的那种梦幻感觉。和呼吸杰里姆粉末烧出的烟雾有几分相似。刺上几下之后，身体开始习惯它。疼痛越来越轻，梦幻感觉越来越深重。”

“太惊人了！”

“普普通通，”商贩说。“塔尔·维拉有不少男女在手边留两只灰岩蝎，只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都保持沉默而已。效果和烈酒差不多，开销却要小得多。”

“嗯哼，”洛克挠挠下巴。“拿一瓶美酒却没法把自个儿戳得生疼。话说，你别是在耍什么诡计，专门寻懵懂无知的观光客开心？”

商贩笑得更灿烂了。他伸出右臂，拉开披风的袖子；瘦削、黝黑的前臂上，小小的圆形伤疤比比皆是。“自己没尝试过的东西，我又怎敢向客人推荐？”

“您太让我敬佩了，”洛克说。“很有意思，不过……依我看，还是留几条塔尔·维拉的奥秘不去探索了吧。”

“一切都按您的意愿。”男人笑容丝毫不减，他拉下袖子，把双手拢在胸前。“毕竟，拉莫瑞阁下，蝎鹰并不合您的口味。”

洛克觉得胸口一阵冰寒。他瞥了一眼金，发现大块头也正绷紧了身体。他挣扎着故作镇定，清清喉咙。“你说什么？”

“对不起，”商贩还他一个狡黠的笑容。“先生，我只是祝您今晚过得愉快。”

“很好，”洛克瞪了他一两秒，退开，转身，继续穿行于夜市中，金紧靠他的身旁。

“你也听见了？”洛克低声说。

“非常清楚，”金答道。“不知这位和善的蝎贩子是给谁打工的。”

“不止是他，”洛克嘟囔道。“卖水果的也叫我‘拉莫瑞阁下’。你没听见，但我敢发誓。”

“妈的。要不要回去抓一个问问？”

“您上哪儿去啊，拉莫瑞阁下？”

洛克险些同从右边走近两人的这个中年妇人撞个满怀；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让右侧袖管里的细短剑反射性地滑进手中。金的一只手摸向背后。

“您认错了人吧，夫人，”洛克说。“我叫李奥康托·科斯塔。”

妇人没再走近，只是格格笑道，“拉莫瑞……哦，洛克·拉莫瑞。”

“金·坦纳，”蝎贩子说，他从摆满了笼子的小桌后面走了出来。其他商贩缓步跟在他们背后，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洛克和金。

“似乎发生了，呃，什么误会，”金说，他的右手已经缩回身前；根据长久以来的经验，洛克知道，金的一把斧头已经藏在了他的手心，斧柄掩在袖中。

“没有误会，”蝎贩子说。

“卡莫尔荆刺……”一名小女孩踏上两步，挡住巨人厅廊通往撒弗洛拉方向的去路。

“卡莫尔荆刺……”中年妇人说。

“绅士盗贼，”蝎贩子说。“背井离乡。”

洛克四下里看看，心脏在胸中怦怦直跳。谨慎处事的时刻一去不返，他让短剑落进已经攥得发痛的手指中。夜市的商贩似乎都对他们发生了兴趣，他们聚拢上来，包围圈越来越小。他们在洛克和金脚边的石头地面投下长长的黑影。是我胡思乱想，抑或是灯光开始昏暗？洛克思量道。夜市看起来越来越暗——该死，他眼睁睁看着两个灯笼就在面前熄灭。

“你们贴得够近了，”金亮出右手攥住的短柄斧；他和洛克把背脊贴在一起。

“别再靠近了，”洛克叫道。“别他妈吓唬我，否则让你们见血。”

“血已经流了……”小女孩说。

“洛克·拉莫瑞……”人群齐声低吟他的名字。

“血已经流了，洛克·拉莫瑞，”中年妇人说。

夜市外围的最后一个炼金灯球暗淡了，最后几处炉火也随之熄灭，此刻，照亮那些商贩的只有内港射来的苍白灯光，空无一人的大厅远处还有几盏灯忽明忽灭，这场景瞧了实在不令人心情舒畅。

小女孩向他们迈出最后一步，她的灰眼睛眨也不眨。“拉莫瑞阁下，坦纳阁下，”她用清澈、柔和的声音说，“卡泰因的驯鹰人致以诚挚问候。”

6

洛克半张开嘴，傻愣愣地望着小女孩。小女孩幽魂似的继续向前挪动，他们之间仅余下两步的距离了。对尚不足三英尺高的小女孩刀剑相向，洛克觉得自己十分愚蠢，可紧接着，她在近乎全黑的暗处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笑容背后隐藏的怨恨让他又将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小女孩摸一摸下巴。

“尽管他没法说话，”她说。

“尽管他没法自己说话……”围住他们的商贩齐声说，此刻，他们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尽管他已经发疯，”小女孩慢慢向洛克和金展开双手，把掌心给他们看。

“痛得发疯，疯得无法想象……”商贩圈低低应和。

“他的朋友们不肯放弃，”小女孩说。“他的朋友们依然念记。”

洛克感觉到金在背后动了动身子，金把两柄短斧都握在手里，黑钢斧头现身于黑暗中。“这些人是受操纵的傀儡。附近藏了几个盟契法师，”他嘶声道。

“该死的狗懦夫，出来露个脸吧！”洛克对小女孩说。

“我们显露力量就够了，”她答道。

“你们还需要别的什么呢……”几乎围成圆环的商贩齐声说，他们的眼睛空荡荡的，仿佛反光的水塘。

“拉莫瑞阁下，您还想看见什么呢？”小女孩假模假式地做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屈膝礼。

“不管你怎么打算，”洛克说，“别招惹这些人。他妈的直接找我们说话就好。我们不想伤害无辜百姓。”

“当然啦，拉莫瑞阁下……”

“当然啦……”包围圈悄声说。

“当然啦，这就是关键，”女孩说。“否则你们怎么肯认真说话？”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必须负责，”女孩说。

“为驯鹰人负责，”众人唱和。

“你们两人，必须负责。”

“看在天底下……去你妈的！”洛克逐渐抬高，最后大叫起来。“我们为驯鹰人负责。十根手指、一条舌头，换我们三个朋友的命！留他一条狗命还给你们，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你没有资格裁决，”女孩从齿缝中说。

“……裁决卡泰因盟契法师……”包围圈低声说。

“由不得你裁决，也由不得你随意揣测我们的律令，”女孩说。

“全世界都知道，杀害盟契法师唯有死路一条，”金说。“就这样，没别的。我们让他活着受苦，把他还给你们。我们跟他的生意算是做完了。若是想看见我们更有创意地对待他，干吗不事先写封他妈的信来！”

“和生意无关，”女孩说。

“是个人恩怨，”包围圈说。

“个人恩怨，”女孩重复道。“一位兄弟流了血，我们不能听之任之。”

“你们这群灰孙子，”洛克说。“当自己是天上诸神了不成？我又没有在后街打劫驯鹰人抢他的皮包。他帮助别人谋杀我的朋友！他疯了，我一点儿也不抱歉，对你们这些人我也没有对不起好说！送我们上路然后各找各妈，要么就放开这些人滚蛋。”

“不行，”蝎贩子说。包围圈中回荡着“不行”二字。

“胆小鬼。没卵蛋的！”金边说话边拿短斧冲小女孩比划。“少拿这套乡下剧场的把戏吓唬人，门儿也没有！”

“要是被逼无奈，”洛克说，“我们会抡起手头武器，一路杀去卡泰因。你们和凡人一样有血有肉。大不了让你取了我们两条贱命。”

“不行，”女孩格格一笑。

“我们手法繁多，”水果贩子说。

“要让你们活着，”蝎贩子说。

“活得坐立不安，”女孩说。

“坐立不安……”商贩们一边退开一边齐声说，圈子越来越大。

“观察，”女孩说。

“尾随，”包围圈说。

“静静等待，”女孩说，“玩你们的小游戏吧，追寻你们的小小财富吧……”

“静静等待，”众人低语，“等待我们的报复。等待我们的机会。”

“总在我们掌握中，”小女孩说，“总在我们视线中。”

“永远如此，”商贩们悄悄和应，他们散开，回到各自摊位，站在数分钟前站立的原来位置。

“你们会遭遇不幸，”小女孩在消失前撂下最后一句。“因为卡泰因的驯鹰人。”

各位商贩抄起手中的活计，灯球和炉火渐渐亮起，温暖的光线再次映照夜市，洛克和金默然不语。事件告一段落，商贩要么堆出热情的关切神色，要么无所事事静候机会，家长里短的闲聊声重新充斥四周。洛克和金赶紧收起武器，免得被人注意到。

“诸神啊，”金浑身一激灵。

“忽然间我有种感觉，”洛克静静地说，“玩该死的旋转木马那当口，我喝得实在太少。”他的视野边缘有点儿模糊；他伸手去摸面颊，很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流泪。“狗娘养的，”他喃喃自语。“幼稚已极。故弄玄虚，既猥琐又怯懦。”

“没错，”金答道。

洛克和金继续前行，四下扫视，小心翼翼。替盟契法师说话最多的小女孩坐在一位老人旁边，老人正监督她拣选装了干无花果的小篮子。两人经过时，她露出羞怯的笑容。

“我恨他们，”洛克悄声说。“我恨这种事情。你觉得他们是真的安排了什么阴谋诡计，还是来随便吓唬吓唬咱俩的？”

“我觉得两者皆有，”金喟然叹息。“诸神啊。战略武器。我们是吓得缩回去，还是放手一搏？咱们反正在塔尖的账户上存了好几千索拉里，最坏不过的情况，咱们兑出现金，明天中午前就能搭了船逃之夭夭。”

“往哪儿逃？”

“哪儿都行。”

“那群混球若是认真的，往哪儿逃都没用。”

“也是，不过——”

“去他妈的卡泰因。”洛克握紧拳头。“你知道，我想我能理解。我能理解灰王心里的感受。虽说还没去过卡泰因，不过我想把那儿夷为平地，烧成灰烬，让大海吞了它……我要这么做。诸神保佑，我会这么做的。”

金骤然停下脚步。“还有……一个问题，洛克。诸神原谅我。”

“什么？”

“就算你要留下……我也不应该。应该走开的人是我，走得越远越好。”

“你他妈究竟在胡扯什么？”

“他们知道我的名字！”金抓住洛克的肩膀，洛克痛得一缩，左锁骨底下的老伤可禁不住他的铁骨钢掌。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松开手指，但语气依然紧急。“我的真名，他们会利用我的真名。他们会把我做成傀儡，和那些可怜人一样。只要我在你身边，就是一个隐患。”

“我他娘的才不在乎他们知道不知道你的真名！你失心疯了不成？”

“没有，但你的酒还没醒，脑子运转不灵。”

“这话倒是不错！你难道要走？”

“不！诸神啊，不，当然不了！可是我——”

“你还是给我闭嘴吧，免得吃了苦头后悔。”

“你必须明白，有危险的是你！”

“我他妈的当然有危险了。我是凡人。金，诸神喜欢你，我他妈的绝对不会叫你离开，也绝对不会允许你离开！我们已经失去了卡罗、盖多、小虫儿。你要是走了，这世上我就一个朋友也没有了。到时候谁笑得欢畅，金？谁又保护了谁？”

金的肩膀松弛下来，洛克只觉得正在减退的酒意忽然间又变成了直砸脑门的头痛。他呻吟了两声。

“金，每次想到我让你在维尔·维拉佐那儿吃了什么苦头，就觉得打心底里恨自个儿。我也绝对不会忘记你已经陪我走了多久，你早该在我脚上捆两块石头，让我到海湾下头种荷花。诸神保佑，若是离开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他妈才不在乎知道你该死真名的盟契法师有几只。”

“真希望我能知道你的决定是否正确。”

“这是我们的人生，”洛克说。“我们的游戏，我们已经费了两年时间。我们的财富，正在罪塔尖等咱俩去盗取。我们的未来就靠它了。卡泰因人，去吃屎吧。要是想杀咱们，拦也拦不住。我们还有什么好琢磨的？我才不会让那群杂碎吓得草木皆兵。接着干！携手并进！”

许多夜市商贩注意到洛克和金越说越激动，都不再向他们兜售货品。只有最北角的一位商贩招呼两人，他要么是不太有眼色，要么是太想做生意了。

“手工雕刻的工艺品呐，二位先生？不想为家里女人小孩买点儿东西吗？不想看看来自艺巧之城的精美器件吗？”男人手中的板条箱里装了几十件异国风情十足的小玩意儿。他褴褛的棕色长外套上打了好些个五颜六色的补丁——橙色、紫色、银线织物、芥黄色。他用左手牵动四根灯芯绒绳线，一个上漆的木头持矛士兵晃来晃去，他的手指一扯，士兵朝某个假想中的敌人刺出一击。“牵线木偶？小小傀儡，塔尔·维拉的纪念品？”

金瞪了他好几秒钟，最后终于开口。“塔尔·维拉的纪念品，”他静静地说，“我什么都肯要，谢谢了，就是不想要傀儡。”

洛克和金没再多说话。洛克心口开始疼痛，和他愈演愈烈的头痛正好配成一对，他随着大块头走出巨人厅廊，踏入撒弗洛拉，他就想回到高墙铁锁背后，虽说这些东西只怕不堪大用。

回想
维尔·维拉佐的大佬

1

大约两年前，洛克·拉莫瑞抵达了维尔·维拉佐，一心求死，金·坦纳拒绝让他得偿所愿。

维尔·维拉佐是一个深水港，位于塔尔·维拉东南百英里左右的地方，这片大陆的铜海海岸线处处是高耸的岩石峭壁，维尔·维拉佐便从其上雕琢而出。城市中居住了八九千生魂，不情不愿地做了许多年维拉人的附庸，统治者由维拉的执政官直接指派而来。

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一列细长的祖灵玻璃尖塔出水而起，高度达到两百英尺，原先的功能不明，海岸线上，到处都是被祖灵遗弃的壮丽建筑，它们只是其中之一。玻璃高塔的顶端是十五平方英尺见方的平台，现在用作灯塔的亮灯之处，由命运可悲的罪犯看守。船只把他们带来，让他们攀上悬挂于高塔侧面的绳结长梯。爬到顶，用绞盘吊上生活必需品，接下来的几周内，他们在此服刑，守护小棚屋大小的炼金灯球。待到下来的时候，不是每一位都能保持神智正常，也不是每一位都还能活着下来。

改变两人命运的旋转木马赌局的两年之前，在灯塔的红光指引下，一艘重型三桅横帆船驶近了维尔·维拉佐。站在帆船桁端上的水手向高塔顶端的孤独人形挥手致意，半是出于怜悯，半是出于嘲弄。西方地平线上的厚实云层已然吞没了太阳的身影，最先出现的几颗星星俯视着水面荡漾的将逝昼光。

温暖、潮湿的微风从岸边吹向大海，古老港城的两面，缕缕薄雾缓缓流出灰色岩石的缝隙。行至距离海岸半英里的地方，那艘船紧紧收起黄色中桅帆，准备顶风停船。港监派出的轻舟飞快地迎了上去，船艏悬挂的绿色和白色灯球随着八名桨手的动作上下起伏。

“报上船名！”船艏灯笼边的港监站起身，在三十码开外举起扩音喇叭叫道。

“黄金收益号，来自塔尔·维拉，”船腰上有人回话道。

“要入港吗？”

“不！乘客下船，搭摆渡船离开。”

黄金收益号的船尾底舱充满了汗水和疾病的气味。金·坦纳刚从上甲板回来，对这可怕的气味失去了一些忍耐力，这让他本已相当糟糕的心情愈加坏了。他把一件打了补丁的蓝色束腰外衣丢给洛克，自己抱起双臂站开。

“看在操蛋的面子上，”他说，“终于到了。咱们赶紧离开这遭诅咒的破船，回到坚实、友善的石头地面上去。穿好那该死的外套，他们正在放小船。”

洛克皱起眉头，用右手抖开外套。他坐在床铺边，只穿着马裤，金从未见过他这么瘦弱、肮脏的样子。肋骨支棱在苍白的皮肤下，仿佛还在建造的船壳木料。他的黑发油腻腻的，长而蓬乱，伸向各个方向，面孔边缘伸出几枝细须。

左膀上，红色的线条犬牙交错，那都是收口不久的伤口；左前臂上是锐器刺伤的伤疤，手腕裹在脏乎乎的破布之中。左手上尽是正在消退的淤青，样子好不怕人。左肩上，变了颜色的绷带只能部分遮住一片丑陋的伤痕。他们在海上漂泊了三个星期，洛克的面颊、嘴唇和断骨的鼻子基本上已经消肿，但模样依然像是曾经意图非礼脾性暴躁的骡子——而且还是三番五次。

“不能帮兄弟一把？”

“不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上星期你练习过了，该准备好了。我又不是他妈的小仙女护士，不可能总在身边伺候你。”

“说得轻巧，让我用天杀的短剑给你肩膀扎个对穿，再来回扭个几下，然后看看你有多大的练习热情。”

“各有各的苦处，你个娇滴滴的哭闹精，我不也受了煎熬？”金掀起外套：他一度相当可观的肚皮，如今却变得平坦异常，青紫色的新鲜伤痕贯穿两肋。“我才不在乎有多疼，你一定要经常活动，否则伤口就会长得和堵缝一样紧，到那时候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话你就说不厌？”洛克把外套丢在脚边。“除非衣服自己长脚爬上身，或者你肯担起这份荣耀，否则我大概就得这副模样上摆渡船了。”

“太阳快落山了。就算是夏天，外头也够凉快的。不过，你要是想被人当白痴，就悉听尊便吧。”

“你个狗娘养的，金。”

“你若是身体还健康，我肯定打断你的鼻子，你这自怨自艾的小——”

“二位先生？”女船员的声音隔着门响起，紧跟着的是响亮的敲门声。“船长向你们致意，摆渡船准备好了。”

“谢谢您，”金吼道。他伸手梳理头发，深深叹息。“何苦再三救下你那条小命？我应该抓了灰王的尸体就走。当旅伴估计比你还讨喜一些。”

“求你了，”洛克恶狠狠地说，他用没受伤的右臂做个手势。“各退一步如何，我穿没受伤的这边，你帮我穿受了伤的那边。下了船我保证天天锻炼。”

“求之不得，”金说，踌躇片刻，他弯腰拾起了外套。

2

离开潮湿、难闻、摇摆的帆船，金的心情好了几天；即便对于付钱的乘客来说，长途海上旅行依然与蹲大牢有更多共性，而非悠闲假期。

他们摸出满把的弗拉尼银币（黄金收益号大副兑换了他们的卡莫尔梭伦，汇率近似于敲诈勒索，不过照他说，这依然比城里的兑换商强得多，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强盗），在银色灯笼——码头区的一间破旧旅店——找了个三楼的房间住下。

金立刻出门寻找收入来源。假如说卡莫尔的地下世界好比无底深潭，维尔·维拉佐的就只是发臭的小池塘了。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弄明白了港口有几个主要帮派，以及它们之间的恩怨情仇。维尔·维拉佐缺少有组织犯罪，更没有高高在上的大佬统领全局。在低等酒馆厮混完数个晚上，金对应该接近什么人已是胸有成竹。

他们自称“黄铜斗士”，偷偷群聚于城市东部码头的废弃鞣革厂中，海水拍打着朽烂的锚墩木桩，码头似乎已经有二十年无人正当使用了。入夜后，他们成群结队外出，化身为蟊贼、盗匪和骗徒。白天里，他们睡觉，或者在赌博和酒精中消耗收益。一个明媚的艳阳天，时间刚走到下午的第二个小时，金踹门而入（尽管门本就松垮垮地挂在门框中，而且没有上锁）。

旧鞣革厂里恰好有十二条汉子，都是十五到二十几岁间的年轻男人。地方不法帮派的标准构成成员。金慢慢踱到厂房正中，没立刻恢复神志的人被同伙纷纷扇醒。

“下午好！”他微微弓腰，其实只动了动脖颈，然后伸开双臂。“谁是这儿块头最大、拳头最硬的混球？谁是黄铜斗士里最能打的？”

几秒钟在沉默和惊讶的注视中过去，然后，一位相对而言颇为粗壮的年轻人从楼梯口跳将下来，落在积满尘土的地板上，他长着鹰钩鼻，头发剃得精光。小伙子一脸假笑地走向金。

“正是兄弟我。”

金点点头，微微一笑，抡圆双臂，一记双峰贯耳狠狠落在对方头上。小伙子蹒跚后退，金牢牢抓住他的脑袋，手指紧紧抠进颅骨下缘。金猛地一压小伙子的头部，抬腿便是几膝盖——一下、两下、三下。膝盖最后一次与年轻人面部亲热的时候，金松开手，对方仰面倒下，躺在厂房的地板上，仿佛一块冰凉的腌肋肉般人事不省。

“错了，”金说，他连大气都不喘一下。“我才是拳头最硬的，我才是黄铜斗士里最能打的。”

“丢你老母，你又不是黄铜斗士的人，”另一位小伙子大叫，虽说他怎么也遮不住脸上敬畏的不安表情。

“宰了这三孙子！”

又一位年轻人喊道，他头戴破烂的四角帽，脖套手工穿制的小骨项链，他冲向金，收起的右手拿着短剑。短剑临近面前，金后退半步，一手抓住男孩的手腕，发力一拽，正好迎上另一只手攥出的硕大拳头。年轻人啐出一口血，使劲眨眼，想挤掉疼出来的两汪泪水，金给他的腹股沟又是一脚，紧接着一式扫堂腿左右摆动。男孩的短剑如魔术般出现在金的左手中，他不紧不慢地耍弄着武器。

“简单的算术你们应该还会做吧，”他说。“一加一等于少他妈惹我。”

持剑上前的小伙子抽噎片刻，进而当场呕吐。

“咱们谈谈抽税如何。”金沿着厂房外圈缓步而行，踢开几个空酒瓶，地板上这儿那儿地扔着几十个酒瓶。“你们这些年轻人显然有钱，足够吃好喝好，这真不赖。从今往后，每个大子儿我分四毛。货物我不动。你们隔一天交一次税，今天开始。诸位，请翻开钱包，掏空口袋吧。”

“抽你妈的税呀！”

金走向出口成脏的年轻人；那人抱着胳膊站在对面墙边。“不喜欢？来啊，打我啊。”

“呃……”

“你觉得不公平？你是劫道的，对吧？小子，挥个拳头试试看。”

“呃……”

金揪住他，转个半圈，捏紧了他的脖子和裤裆，让年轻人的脑袋和厂房外墙亲热了几下。金松开手，小伙子轰然坠地；金拍打着他的长外套，摸出皮革小钱包，对方再也无力反抗。

“附加惩罚，”金说，“居然敢用脑袋破坏我的鞣革厂墙壁。”他把钱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自己口袋，然后随手将空空如也的钱包扔在男孩身旁。“现在，给我排好队伍。排队！百分之四十又不多。说句实话，若是让我发现有人搞鬼，就别怪我多抽几成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最先出场的小伙子手握钱币走近金，边递钱边抛出他的问题。

“你可以叫我——”

金刚开口，男孩另一只手中凭空多了一柄匕首，他丢下钱币，扑向金。大块头挡开年轻人伸在前面的那条胳膊，身体几乎对折起来，右肩重重撞进男孩腹部。他毫不费力地扛起年轻人，紧接着又是一记背摔，男孩一头扎在厂房地板上，扭动着和上一个企图拿刀剑对抗金的人作伴去了。

“卡拉斯。塔夫瑞·卡拉斯，全名。”金露出微笑。“这想法挺不错，说话间忽然袭击。至少能让我给出敬意。”金慢吞吞地后退几步，堵住门口。“看起来，诸位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我那些细致入微的哲学概念。难道说我非得挨个踢你们的屁股才能让你们乖乖听话？”

一阵窃窃私语过后，小伙子们齐齐摇头，虽说显然极不情愿。

“好极了。”这之后，大家掏腰包都相当爽快，金心满意足，收到的钱币可以让他和洛克在旅店多呆一周。“那么，我先告辞了。好好休息，晚上认真工作。我明天再来，下午的第四个小时。作为黄铜斗士的新老板，到时候咱们该讨论讨论今后大计。”

3

隔天下午第四个小时，他们全副武装，埋伏好了等待金上门送死。

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金不徐不疾地踱进了旧鞣革厂，身边却是一位维尔·维拉佐的治安官。这是一位肌肉结实的高个子女士，身穿紫红色的长外衣，衣服内衬用纤细的铁链加固，她佩戴着黄铜肩章，长长的棕发用黄铜发圈挽成剑士结。另外四位治安官守住门口，他们穿着类似的制服，但手里拎的却是粗重的涂漆长棍，背上更是负了厚实的木制盾牌。

“小伙子，你们好，”金说。一房间的匕首、短剑、碎酒瓶和棍棒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相信你们一定认识莱瓦斯托长官和她的手下。”

“小伙子们，”治安官没多少好气地说，她的两手拇指扣在皮革佩剑腰带中。她的武器和其他治安官不同，乃是纯黑刀鞘中的一柄短弯刀。

“莱瓦斯托长官，”金说，“是非常睿智的女士，统帅着同样睿智的男人们。凑巧的事情是，他们喜欢金钱，而我呢，非常体恤他们的艰难和辛苦，则愿意奉上我的小小敬意。因此，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不幸，啊，他们就会失去某件爱物的新鲜来源。”

“会让我们心碎的，”治安官说。

“然后就会引发不好的后果，”金说。

治安官用靴子踏住一个空酒瓶，慢慢加上力气，直到酒瓶在鞋跟下碎裂。“心碎啊，”她喟然长叹。

“我相信诸位都是识时务的好青年，”金说。“一定都很欢迎治安官的到访。”

“好话不说二遍，”莱瓦斯托咧嘴一笑。她徐徐转身，步履轻松地走出厂房。小队整齐的踏步声没一会儿就在远处消失了。

黄铜斗士们郁闷地向金报以蔑视的眼神。最靠近门口的四名年轻人，他们的手放在背后，正是之前被金打得浑身青紫的那几个人。

“你他妈到底为什么找我们麻烦？”其中之一嘟哝道。

“孩子们，我不是敌人。相信与否，我想你们迟早会感激我。现在，都给我闭嘴听好了。首先，”金抬高声音，好叫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我必须要说，你们活动了这么久，官家居然一直没来收保护费，这实在太让人吃惊了。我提出建议的时候，他们可真是急不可待。就仿佛被人忽视的可怜小狗似的。”

金在污迹斑斑的长套衫外穿了一件长长的黑马甲。他的右手伸向背后，摸进马甲底下。

“然而，”他继续道，“你们的第一想法是干掉我，这总算让我看见些许闪光点。让我瞧瞧你们的小玩具吧。来吧，亮家伙的时候了。”

孩子们挨个再次拿出武器，温顺得宛如绵羊，金只扫了一眼。“嗯哼，钢丝线，碎酒瓶，小棍子，榔头……小子们，你们这番埋伏的最大问题是，竟然觉得它们能威胁得了别人。告诉你们，绝不可能，这是在侮辱我。”

最后几个字还在口中，他的手已经动了，左手向上，自右边探进马甲底下。双臂同时抽出，抬起的速度快得看不清，他低吼一声，两柄短斧从肩头高度飞了出去。

远处墙边的木钉上挂着一双半满的酒囊，酒囊同时砰然爆开，便宜的维拉红酒溅得站在旁边的人满头满脸。金的短斧正中酒囊中心，深深嵌入背后的木头墙壁里，连颤也不颤。

“那才称得上威胁，”他挨个按响指节。“那就是你们替我干活的理由了。现在，有人想提出反对意见吗？”

金走向墙边，拔出嵌在墙中的双斧，酒囊旁边的年轻人纷纷避让。“我想不会有。但是，也别当这是坏事，”金继续说下去。“这对你们的好处也很大。当老大就得保护手下人。如果有除我之外的人对你们不客气，一定要让我知道。我会去拜访他们。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第二天，黄铜斗士不情不愿地排队上供。队伍里的最后一个男孩，他把几个铜板丢进金的手中，嗫嚅道，“你说过，如果有人跟我们作对就告诉你。有几个斗士今天早晨挨了‘黑袖子’的打，黑袖子是从北边过来的。”

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把得到的抽头塞进口袋。

第二天晚上，四处打探过消息之后，他闲庭信步似的走进北面一家名叫“满杯之兆”的下等酒馆。酒馆里唯一满溢的东西是暴徒，七八个暴徒，在上衣或长衫的袖子上扎了黑色布带。酒馆中的顾客只有他们这些人，金关上门，仔细插好门闩，几个人满腹狐疑地打量着他。

“晚上好！”他笑着说，挨个按响指节。“我很好奇。谁是黑袖子里块头最大、拳头最硬的混球？”

第二天收黄铜斗士供钱的时候，他的右手敷着膏药，指节乌青。多数孩子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掏了腰包。有几个甚至开始管他叫“塔哥”。

4

洛克呢，却没有如他所承诺的那样锻炼伤处。

洛克的少许钱财随酒水一起付诸东流，他选择的毒药是一种本地劣质土酿。颜色与其说来自葡萄，不如说源于染料，味道更像松节油，而非美酒，没多久，他和金在银色灯笼旅店的房间便渗满了这种气味。洛克不停喝酒，借口是“止痛”，某天夜晚，金觉得洛克的疼痛一定是在与日俱增，因为屋里的空酒袋和酒瓶正在按比例稳步增加。两人为之吵了一架——更确切地说，是重新点起了持续进行的战火——怒气冲冲的金大踏步走出旅店，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刚到维尔·维拉佐的头几天，洛克还会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到公众休息室消磨夜晚时光，和本地人玩几把扑克什么的。他心情烦闷，用一只好手能耍弄出的各种把戏瞒骗众人。没多久，大家就开始避开他的牌局和他的坏脾气，而他则缩回三楼的房间，独自喝起了闷酒。餐食和整洁越来越不受他关注。金想办法找了位街头游医上门检查洛克的伤口，但洛克用一连串让金听了都脸红的恶言将那人赶出了房间——要知道，金的口舌本已能惹得受潮火绒燃起熊熊烈焰了。

“你朋友哪里还有一个人样儿？”医生说。“肯定是叫奥康蒂产的无毛瘦猴吞了个干净，除了会冲我嚷嚷啥也不会。上次看医生是什么时候？”

“还是在塔里沙玛的事情了，”金说。“真是不幸，我朋友的态度迫得那位先生一头扎进了大海。”

“哈，我也有这种念头。出于强烈的怜悯，我就不收钱了。留着你的银币吧——你还需要它换酒喝。说是毒药更恰当。”

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在黄铜斗士那儿虚掷光阴，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为了避开洛克。一周过去，然后又是一周。“塔夫瑞·卡拉斯”成了维尔·维拉佐地下世界中广受尊敬的名号。金和洛克的争吵则越来越循环往复、不知所谓，让人无可奈何。金一眼就认出了末期自怜症的下降曲线，但他未曾想象过，需要他拯救的人竟然会是洛克。他不愿正视问题，靠训练斗士回避现实。

一开始，他只是随口给出几点小小提示——在陌生人身旁如何用简单的手势传递消息，如何在扒钱包之前让对方分心，如何分辨真宝石和人造赝品以及如何避开后者。不可避免的，众人开始苦苦哀求，希望他能“露上一两手”，演示演示他是怎么把那四位斗士捶打得倒地不起的。挤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吃了他好一顿痛打的那四位斗士。

又过了一周，事情发生了魔法般的变化。五六个孩子在厂房地上的灰尘里翻来滚去，金正在教授近战入门技巧——四两拨千斤、先下手为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演示各种技巧，仁慈的、狠辣的都有，他的半辈子里，总是用拳头和短斧证明观点，靠这些技巧保住性命。

在金的影响下，小伙子们终于对他们盘踞的旧鞣革厂产生了兴趣。他引导众人，希望他们把此处看成一个总部，而总部则应该是住起来舒舒服服的地方。炼金灯球一个个出现，悬在房椽上。新鲜的桐油纸钉住了破碎的窗户，厚木板和稻草运上屋顶，堵住漏雨的洞眼。孩子们偷来坐垫、廉价挂毯和可拆装的架子。

“给我找块炉石来，”金说。“偷块儿够大的，让我教教你们这些小杂种什么是烹饪。卡莫尔的厨艺天下无敌；那儿连小贼都是厨子。我受过多年训练。”

他环顾四周，越来越整洁可观的鞣革厂，越来越热情的年轻贼子帮派，他们居住于此，他满心希望地自言自语道：“我们都受过多年训练。”

他试着吸引洛克加入黄铜斗士的训练计划，但屡遭拒绝。那天夜里，他再次尝试，告诉洛克小贼们每夜的收获如何稳步增加，他们的总部，他给予他们的提示和训练。洛克看了他很久，他坐在床上，双手抱着一个有缺口的杯子，里头盛了半杯紫红色的毒酒。

“不错，”末了，他说，“真不错。看起来，你已经找到替代品了，对吗？”

金讶异得说不出话。

洛克饮尽杯中物，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平板单调，毫无感情，“动作还真够快的。比我预料中更快。新帮派，新巢穴。不是玻璃城堡，不过多花些时间找找，估计也能得偿所愿。你在干什么？扮演锁链神父？又在壶底下煽风点火，快快活活喷些狗屁不如的东西？”

金冲过房间，一把打掉洛克手中的杯子；杯子在墙上撞得粉碎，玻璃碴洒了半个房间，洛克却连眼睛也不多眨一下。他只是往后一靠，躺在汗渍斑斑的枕头上，叹着气说：“找到新的双胞胎了？找到新的萨贝莎了？找到新的我了？”

“滚下地狱吧！”金握紧拳头，温热、滑腻的鲜血在指甲下流淌出来。“滚下地狱吧，洛克！我何苦救你的一条烂命？难道是让你瘫在这个天杀的窝棚里，假装你是发明了‘悲伤’这件东西的人？你他妈的没那么了不起！”

“那你救我干什么？金圣人？”

“这种操蛋的愚蠢问题你——”

“为什么？”洛克勉强撑起身子，对金晃动他那双小拳头；若不是他眼中聚足了全世界的杀伐之气，这场景该让人捧腹大笑才对。“叫你别管我，自己走！难道我该感谢你不成？这该死的破房间？”

“把你关在这房间里的不是我，洛克，而是你自己。”

“难道救我就为了这些？海上病恹恹的三个月，现在沦落到维尔·维拉佐，塔尔·维拉的屁眼？这是诸神开的玩笑，而我就是笑点！和灰王一起死掉有什么不好。我叫你别管我，自己走就是了！”

他不歇气地说下去，“我想他们了，”他说，话声宛如耳语。“诸神啊，我想他们啊。都是我的错，害他们送了命。我怎么……我受不住——”

“你敢？”金怒吼道。他重重一掌推在洛克的胸口，洛克向后飞了出去，越过床铺，撞上墙壁，连百叶窗都震得噼啪作响。“你敢用他们当借口，辩解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你他妈的敢这样做？”金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离开房间，摔上房门。

5

洛克跌坐在床上，把脸埋进双手中，听着走廊里金吱吱嘎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让他吃惊的是，没过几分钟，吱吱嘎嘎的声音又回来了，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金踢开房门，面色不善，他用双手拎着满满一木桶的水，踏着步点径直走向洛克。金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劈头盖脸地把洛克浇了个透湿，洛克惊得只剩下了喘气的份儿，身子一软，又撞在背后墙上。他像条狗似的猛甩脑袋，忙着把湿头发从眼前拨开。

“金，你他妈疯了不成——”

“你需要洗澡了，”金没让他说下去。“全身上下沾满了自怜。”

他丢下木桶，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搜集还没喝完的酒瓶和酒袋。洛克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完成了任务，然后，他从小桌上抓起洛克装硬币的钱袋，把一个薄薄的皮革包裹放在那儿。

“嘿，金，金，你怎么可以……那是我的！”

“从前你说‘我们的’，”金冷冷地说。“我更喜欢那种说法。”

洛克挣扎着想跳下床，金一挥手就把他推回了原处。金再次大踏步走出房间，关紧房门。咔哒一声之后，没再传来别的声音——地板连一次吱嘎声都没有发出。金守在房门外。

洛克一边咆哮，一边走过房间，试图拉开门，但房门岿然不动。他疑惑地皱起眉头，又试了几次。门闩位于里面，并没有插上。

“你说好玩不好玩，”金隔着房门说，“银色灯笼的房间居然可以从外面上锁，用的是只有老板才有的特别钥匙。你该明白，某些时候，他需要把不听话的客人扣在房间里，自己跑去叫管事的差人。”

“金，给我打开这该死的门！”

“你怎么不开？”

“我怎么开？你才说过，特别钥匙在你手上！”

“我认识的那位洛克·拉莫瑞会啐你一脸口水，”金说。“诡诈看护者的祭司。绅士盗贼的帮主。锁链神父的徒弟。卡罗·桑赞、盖多·桑赞和小虫儿的兄弟！告诉我，萨贝莎会怎么看你？”

“你……你这狗杂种！给我开门！”

“瞧瞧你自己，洛克。你他妈的太丢人了。要开你自己开！”

“操蛋的狗娘养的他妈的钥匙在你手里！”

“你知道怎么抚弄门锁，对吧？我在桌上留了几件小工具。想喝酒？容易，自己开门来拿。”

“你个婊子生的孽畜！”

“我的母亲是位圣人，”金说。“卡莫尔城里最可人的珠玉宝贝。这城市哪里配得上她。你知道，我可以整晚上等在这儿，简单得很，你的酒、你的钱都在我这儿。”

“我操操操操操操！”

洛克一把抓起桌上的皮革小包；他摆动着完好的右手的手指，左手就不怎么敢乱动了，断裂的手腕正在愈合，但依然经常疼痛。

他弯下腰，面对门锁的机件，恶狠狠地开始动手。他的背部肌肉很快就对不适的姿势提出了抗议，快得让他惊讶不已。他停下动作，拽过椅子，坐下继续干活。

工具在锁内咔哒咔哒地动了起来，他咬住舌头，集中精神，门外吱吱嘎嘎地响了几声，紧接着是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

“金？”

“我还在，洛克，”金的声音颇为愉悦。“老天啊，你的动作可真够磨蹭的。哦，真对不起——你别是还没开始吧？”

“等我打开门，金，你那条狗命也就到头了！”

“等你打开门？看来我还能活不少年头哩。”

洛克加倍集中精神，重新拾起他幼时吃了那么多苦头才学到的动作节奏——轻轻摆动开锁器件，感觉传来的细微反应。门外又响起了该死的吱嘎声和轰隆声！金在耍什么把戏？洛克闭上双眼，试着让心灵隔绝那些声音……试着让自己的世界凝聚在开锁器件告诉手指的消息中……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洛克从椅子中跳将起来，欢欣鼓舞，杀气腾腾，猛然拉开房门。

金没了踪影，狭窄的走廊里堆满了箱子和木桶，从一面墙到另外一面墙，堵得密不透风——洛克面门三英尺开外就是连虫子也爬不出去的屏障。

“金，这他妈的是什么？”

“太对不起了，洛克。”金显然正站在这道刚刚砌起来的铁壁背后。“我从主人的储藏室里借了几样东西，找了几位上周在牌局里被你摆了一道的朋友帮忙搬上来的。”

洛克用尽力气推墙，但它纹丝不动，金大概把全身力气都压在了那边。外头公共休息室的方向传来几个人的微弱笑声。洛克紧咬牙关，用没受伤的右手狠命拍打着一只木桶。

“金，你他妈的抽什么风？你这阵仗也耍得太大了吧！”

“一般般啦。上周我告诉老板，您是一位卡莫尔城贵族，隐姓埋名出外旅行，想借此医治疯病。我刚刚在他的台子上丢了好大一把银币。还记得银币吧？想当初，你还是让人愉快的好伙伴，经常从别人口袋里偷银币来着。”

“这已经不好笑了，金！把天杀的葡萄酒还给我！”

“果真是天杀的葡萄酒。很抱歉，你若是想喝酒，就从窗户爬出来吧。”

洛克后退一步，望着人工建造的墙壁，目瞪口呆。“金，你他妈在说笑是吧？”

“我这辈子还没这么正经过。”

“下地狱，下地狱去吧！你让我怎么爬窗户？我的手腕——”

“你的一条胳膊都快没了，还能和灰王拼命。凌鸦塔上你爬的窗户足有五百英尺高。现在你距离地面只有三层楼，却和掉进油桶的小猫一般可怜无助。哭鼻子的小宝宝。发牢骚的老姑娘。”

“你这是存心惹老子发火！”

“才没有，”金说。“你这把刀子已经钝得和烧火棍差不多了。”

洛克跺着脚走回房间，怒火中烧。他望着上了百叶窗的窗户，咬了几下舌头，又冲回金筑起的墙壁前。

“就让我出去吧，”他尽量平心静气地说。“你的想法我明白了。”

“我倒宁可找根黑钢长矛让你明白明白，”金说。“我说，你不是应该在爬窗户吗，干吗浪费时间和我说话？”

“愿诸神诅咒你！”

洛克回到房间中；来回踱步，怒不可遏。他试探着挥舞双臂，左臂的伤口依然疼痛不已，肩膀上的刺伤更是痛彻心扉。被打碎了的左腕仿佛根本没连在身上。管他疼不疼……他曲起左手的根根手指，握成拳头，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眯起眼睛，打量起窗户来。

“去他妈的，”他说。“狗日的丝绸贩子拉出来的贱种，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

洛克撕开床单，用被单和毯子拼出长绳，动作引来阵阵刺痛。疼痛的唯一作用是让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他系紧最后一个绳结，掀开百叶窗，把临时拼凑的绳索抛出窗口。他将末端绑在床架上。卧床算不得天底下一等一结实的家具，但他的体重本来也没多少分量。

他爬出窗户。

维尔·维拉佐是一座旧城，建筑低矮，洛克悬在半空中，三层楼的高度之下是略略返潮的地面，他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平屋顶，石头和灰泥质地的破败建筑……港口的黑色桅杆，风帆高挂……乳白色的月光，暗沉沉的水……玻璃尖塔顶上的红色灯光，向着海平线排成一条直线。洛克闭上双眼，攀住被单，牙齿嵌进舌头，免得立刻呕吐出来。

滑下地面看似是全世界最容易不过的事情；他一段一段地往下出溜，被单和毯子把手掌磨得越来越热。十英尺……二十英尺……他晃晃悠悠地稳住身体，在公共休息室的窗口上沿定了定神，做了两三次深呼吸，这才继续下去。尽管夜晚的温度不低，但他的身体被水浇了个透，此刻只觉得寒意彻骨。

最后一张被单的最后一段长度到了尽头，距离地面还有六英尺；洛克竭力伸展身体，然后松手让自己下坠。他的脚跟落在铺路的鹅卵石上，回头发现金·坦纳早已等候多时，手中举着一件便宜的灰色斗篷。还没等洛克动手，金一挥手，让斗篷裹住洛克的身体。

“你这龟孙子，”洛克大吼，用双手拉紧斗篷。“蛇蝎心肠、恶叉白赖的龟孙子！让鲨鱼吸了你的鸡巴去！”

“啊哈，拉莫瑞阁下，瞧呐，”金说。“弄开了门锁，爬出了窗户。莫不成您从前是蟊贼出身？”

“你还在你妈怀里吸奶头的时候，爷爷我就在绞刑架上耍把式了！”

“你在房间里闷闷不乐，拿酒精泡软了手指头，我要的把式哪个配不上一两次绞刑架？”

“我是维尔·维拉佐的头号盗贼，”洛克忿忿不平道。“无论醉着或是醒着，躺着或是站着，你他妈的给我记清楚了。”

“年轻时候我真相信存在这么一位哩，”金说。“可是，那人住在卡莫尔城，有阵子没见过他了。”

“诸神降罪于你那张难看的脸吧，”洛克上前两步，冲金的腹部便是一拳。金没觉得有多痛，惊讶之下伸手推搡，洛克踉跄后退，他使尽浑身解数保持平衡，斗篷在空中翻飞——最后和一位街上的行人撞成一团。

“别在路中间蹦跶！”来者是一位中年人，身穿橙色长外套，里头衣衫整洁，像是簿记员或者法庭抄写员。他和洛克纠缠了几秒钟，洛克拽着他，免得跌倒在地。

“一千个对不起，”洛克说，“先生，一千个对不起。我的朋友和我正在讨论人生，全是我的错。”

“请允许我说一句，”陌生人终于成功把洛克和自己的外套翻领分开，他一把推开洛克。“你的呼吸像是打酒桶里飘出来的！该死的卡莫尔人。”

洛克望着他走开了二三十码的距离，然后转身面对金，捻起一个小小的黑色皮革钱袋在空中摇晃。许多钱币碰撞着发出可人的声响。

“哈！还有什么好说的，哼哼？”

“我说？这种三岁小孩的把戏有什么好说的。屁问题也说明不了。”

“三岁小孩的把戏？给我去死吧，金，侮辱人也要——”

“你太肮脏了，”金说。“阴影山孤儿也比你干净。你失了不少体重，虽说它们原先长在哪儿实在是个谜团。你没有锻炼伤处，也不让别人帮你料理。你躲在小房间里，让身体一天天恶化，连续不停地喝了两个星期的劣酒。你不是以前的自己了，这他妈的全是你自己的错。”

“啊哈，”洛克横眉冷对，他把钱袋塞进长外套口袋，拉直披在肩上的斗篷。“你要我演示给你看。没问题。进屋把你那道愚不可及的墙拆掉，在房间里乖乖等我。我几个小时后回来。”

“我……”

洛克已经拉起斗篷兜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上大街，融入了维尔·维拉佐的温暖夜色。

6

金清开了三楼走廊里的人工屏障，给被他们的行为逗乐了的老板留下几个银币（来自洛克的钱包），飞快地打扫了一遍房间，敞开窗户，散去闷在房间里的劣酒气味。略微想了想，他下楼去吧台拿了一个装满水的大玻璃瓶回来。

四个小时之后，刚过早晨的第三小时，金正忧心忡忡地踱来踱去，洛克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间。他随手把硕大的柳条筐搁在桌上，脱下斗篷扔在一旁，抓过金先前用来泼水的桶子大声呕将起来。

“真是抱歉，”吐完一茬，他嘟囔道。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上湿得和刚离开的时候一样，不过此刻淌满全身的是热出来的汗水。“酒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我的肺险些就炸开了。”

金把水瓶递给他，洛克像槽边驽马一般痛饮，不知廉耻地发出种种不堪的声音。金扶着他坐下。洛克有几秒钟一句话也不说，然后仿佛忽然注意到金的手搭在自己肩头，立刻缩了开去。“呃……我们……那么，”他喘息着说，“瞧你都干了什么，没事干招惹我做什么？我想，咱们必须赶紧逃离这座城市了。”

“什么——你干了什么？”

洛克掀开柳条筐的盖子，商贩喜欢拿这种筐子盛了小宗货物来往集市。筐里塞满了数量惊人的各色零碎物品，洛克一样一样掏出来，展示给金看。

“这是什么？啊，一堆钱袋子……一—二—三—四，一共四个，都是大庭广众之下从神志清醒的先生们身上扒的。一把刀子，两瓶葡萄酒，一个白锇啤酒杯——有点儿凹凸不平，但质地挺不错。胸针一枚，三枚金质别针，两个耳环——耳环，哈，坦纳阁下，从耳朵上摘的，你不想戴上试试？一小卷上好的丝绸，一盒蜜饯，两方面包——脆皮面包，你喜欢的各种香料都烤在里头了。最后，给某位我连名字也不想提起的悲观主义龟孙子开开眼吧，谁叫他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宁静呢？”

洛克拿出一条熠熠生辉的项链，金丝银线编织成绳，悬起沉甸甸的金质垂饰，垂饰上镶满了蓝宝石，做成一朵盛开花朵的模样。虽说房间里只有一盏暗淡的灯球，但也足以让那许多块细小宝石绽放出仿佛蓝色火焰的灿烂光芒。

“这东西够了不起的，”金暂时忘记了恼火。“街上可找不到这么漂亮的货色。”

“当然了，”洛克说完，又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水瓶中的温水。“从总督情妇脖子上摸来的。”

“你说笑吧。”

“从总督的庄园里摸来的。”

“看在天上——”

“从总督的床上摸来的。”

“众神怎么不咒杀你这个疯子！”

“总督还睡在她身旁。”

远处响起阵阵高亢的哨声，打破了寂静的夜晚，按照惯例，各处城市守卫应当立刻集合。几秒钟后，又有几处也响起了同样的哨声。

“也许，”洛克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我的胆子稍许大了点儿。”

金一屁股坐在床上，用双手抚弄着头发。“洛克，过去几周之内，我正努力让塔夫瑞·卡拉斯成为这座城市几个世代以来那一小撮可怜的‘正派人’里最强悍、最睿智的存在物！守卫们一开始四处打探，就肯定会有人把我供出来……然后便会有人想起我在这儿混日子，和你混日子……咱们要是想在这么一个小地方销出那么一块赃物去——”

“正如我所说，咱们必须赶紧逃离这座城市了。”

“逃离这座城市？”金跳起来，指着洛克的鼻子不停嘴地说了下去。“你毁了我几个星期的苦工！我训练那群斗士——打信号、耍手腕、嚼舌头、动拳脚，什么我都教了！我本来要……我正要教他们怎么做饭！”

“哦哦哦，好生严肃认真啊。是不是很快就要求婚什么了？”

“去你妈的，这的确非常严肃认真。我在建立某些东西！我在外面辛苦工作，你呢？你只会泪眼汪汪、哭丧个脸，在房间里浪费人生！”

“还不是你给我点了一把火？就想看看我还会不会跳腾。现在，我起身跳腾了，我觉得自个儿干得挺不赖。你该给我道歉。”

“道歉？你这坨甩也甩不掉的臭屎！留你一条狗命就让我够抱歉的了！我白费时间——”

“维尔·维拉佐的大佬？你是这么看自己的吗？又一个巴萨维？”

“又一个随便什么，”金说。“天底下有的是更烂的东西——比方说，拉莫瑞大佬，一个恶臭房间的领主。我才不想四处闲逛，洛克。我是一个勤勤恳恳、靠手艺挣饭吃的贼，只要能让你我有饭吃，有房住，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咱们找个好地方，做点儿真正挣钱的事情好了，”洛克说。“你要当个像模像样的骗子？没问题，跟在卡莫尔城的时候一样，咱们找条大鱼去勾弄。想看我掏人腰包？没问题，咱们这就去掏他一个够！”

“可是，塔夫瑞·卡拉斯——”

“他死过，”洛克说。“上路探寻艾赞·基拉的诸多神秘去了，没错吧？让他再走一趟好了。”

“妈的。”金走到窗口，偷偷向下望去，哨声依然从数个方向传来。“想在船上找两个铺位还得等几天，拿着你偷的那东西咱们没法走陆路——他们会在城门口挨个搜身，持续一两个星期是至少的。”

“金，”洛克说，“显然轮到你让我失望了。城门？船？少来了。咱们在说的是你和我。咱俩能在城里所有治安官的眼皮底下走私一头活牛，而且还是正午时分。连衣服都不穿。”

“洛克？洛克·拉莫瑞？”金用夸张的动作直揉眼睛。“这位朋友，好几个星期不见你的人哇！我还以为同屋是位自怨自艾的可怜夯货哩！”

“行了，”洛克说。“算你嘴皮子利索。哈。好吧，或许我活该在面门正中挨上一脚。我可是说真的，把咱俩弄出城还不是小菜一碟？下楼去找老板，弄醒他，再甩几个银币——钱袋子里有的是。我是发了疯的卡莫尔贵族，对吧？告诉他，我有一番狂野的念头。弄些更肮脏的衣服来，外加几个苹果、一块炉石和装满水的黑铁罐子。”

“苹果？”金挠着胡子说。“苹果？你莫不是要搞……苹果泥的把戏？”

“正是如此，”洛克说。“东西快些拿来，待我把水烧上，天亮之前咱们就脱身了。”

“哈。”金拉开门，悄无声息地溜进过道，离去前忍不住又转过身。“我收回一部分话，”他说。“你也许还是那位撒谎成性、欺天诳地、卑鄙龌龊、贪得无厌、坑蒙拐骗、满腹坏水的扒手龟孙子。”

“多谢夸奖，”洛克说。

7

几个小时后，他们走出维尔·维拉佐的北门，细雨轻轻地包围着他们的身影。东方的地平线上，日出奇景不过是炭黑色雨云下的一抹淡黄线条。十五英尺高的城墙上，紫衣士兵满心憎恶地俯视二人，沉重的木制城门在他们身后砰然关闭，仿佛也乐见二人被驱出这小小的咸水港市。

洛克和金都身披褴褛的斗篷，用十几条被单上扯出的绷带状碎片和衣物的残骸把自个儿裹得严严实实。薄薄的一层熟苹果泥，还温热着呢，浸透了隔壁和胸口的几条所谓“绷带”，两人的面容当然也仿佛抹灰泥似的敷了一层。在衣服底下涂上这种东西委实让人恶心，但全世界再也找不出比它更好的伪装方法了。

脱皮症是一种痛苦的不治之症，染了这恶疾的人不会比麻风病人更受欢迎。若是洛克和金从外面走向维尔·维拉佐的高墙，两人绝对进不了内城。守卫没兴趣弄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混进城里的；他们慌慌张张地送两位瘟神上路，急得险些把自己绊个跟头。

外城是令人见了生不出欢喜之情的地方：无非是几个街区的破败建筑，都只有一两层高，这儿那儿地点缀了些胡乱拼凑的风车塔，驱动着锻铁炉和烤炉的风箱。烟雾在头顶湿乎乎的空气中画出许多条弯弯曲曲的灰色线条，远方雷声隆隆。离开城市再远些，鹅卵石铺就的瑟林王朝旧路为泥泞的车道代替，往那个方向看去，洛克能望见灌木丛林地，岩石裂隙和垃圾堆处处可见。

他们的钱币——还有值得携带的各色细软——塞满了一个小口袋，绑在金的衣物底下，没有哪个守卫的胆子大到愿意搜查那些地方，除非顶头上司用出鞘的利剑抵着他们的后脊，下令说不动手就是死路一条。

“诸神啊，”洛克说，他们正沿着道路艰难跋涉，“我累得连脑子都转不动。最近我实在太懒散，已经不成人形了。”

“很好，接下来几天，你得好好锻炼自己，喜欢不喜欢都一样。伤口怎么样？”

“很痒，”洛克说。“估计该死的苹果泥对伤口倒是有好处。总之没先前那么难受了。活动几个小时看来益处不少。”

“这种事情上，金·坦纳的睿智毋庸置疑，”金说。“比绝大多数人睿智；特别是某位姓拉莫瑞的。”

“收起你那张肥胖、丑陋、毋庸置疑的睿智大脸吧，”洛克说。“喂喂喂，看那些傻瓜连滚带爬避开我们的样子呐。”

“若是看见一双真正的脱皮症病人在路边走，难道你还会有别的反应？”

“呃，说来也是。我的脚他妈的好痛。”

“再走远一两英里，咱们找个地方歇息。等我们的脚后跟丈量完几里格的路程，就可以刮掉这层苹果泥，恢复受人尊重的旅者身份。有没有想清楚打算去哪儿发财？”

“我觉得再明显不过了，”洛克说。“小镇是给眼界小的人预备的。我们要的是金子和白铁，不是散碎的铜角子。塔尔·维拉怎么样？有些东西天生就要在那儿发热发亮。”

“啊哈，塔尔·维拉。不远。”

“在打得可怜的维拉表亲满地找牙方面，卡莫尔人有着悠久而灿烂的历史，因此，我要说，咱们去塔尔·维拉吧，”洛克说。“为了光荣！”他们在淅淅沥沥的晨间细雨中缓步而行。“还有洗澡。”

1. 一里格相当于三英里。

第二章
雷昆

1

洛克看得出，夜市的经历让金始终心神不定，即便如此，两人也没再提起这件事情。眼前还有活计要做。

塔尔·维拉诚实男女的工作时间结束，他们的方才开始。在塔尔·维拉，每到夜晚降临，日头只是一头扎进地平线之下，仿佛没了动静的凶杀案受害人，不再有伪光亮起，表明白昼的结束，要跟上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一开始两人的感觉颇为奇怪。建造塔尔·维拉的人与卡莫尔城的铸造者或者口味不同，或者目的不同，这里的祖灵玻璃映照的只是头顶苍穹，自己不发出半分光芒。

他们在堪蒂萨花园租的套房一夜要五个银弗拉尼，屋顶很高，装饰华丽，应有尽有。位于四楼的窗户俯瞰铺满了鹅卵石的天井，缀满灯笼的马车来来往往，只认钱财不认人的护卫车前马后忙碌，哒哒的马蹄声此起彼伏。

“盟契法师们，”金正站在镜子前系领巾。“就算我的财富敌得过卡莫尔公爵，也绝对不会请那群杂种哪怕泡一杯茶。”

“我倒是有个主意，”洛克已经打扮停当，正在慢慢啜饮咖啡。睡了整整一个白天，他的脑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咱们的财富敌得过卡莫尔公爵，咱们可以雇下所有的盟契法师，给他们下条指令，让他们找个与世隔绝的操蛋小岛自个儿跟自个儿玩去。”

“哼哼。诸神造的小岛只怕还没有哪一个与世隔绝得符合我的要求。”

金用一只手最后调整领巾的角度，另一只手去拿早餐。堪蒂萨花园向长期住客提供的古怪服务之一便是闻名遐迩的“肖像蛋糕”——按照客人相貌制作的人像糕点，覆盖有细致的糖霜，出自卡莫尔城出身的点心雕刻师傅之手。镜子旁的银盘上是缩微版的甜面包洛克（葡萄干当眼睛，杏仁黄油做金发），旁边是圆乎乎的金，头发和胡子都是黑巧克力。金烘烤出来的两条腿已经快被吃完了。

几秒钟后，金拍打干净胸前的黄油残渣。“哎呀呀，可怜的洛克和金。”

“愿他们在肚肠中安息，”洛克说。

“真希望你跟雷昆和塞琳黛说话的时候我也在场，你明白的。”

“嗯哼。等我们谈话结束，相信你还在塔尔·维拉吧？”他试着面带微笑提出这个问题，效果却不大好。

“你知道我哪儿也不会去，”金说。“我不确定这行为是否聪明。但你知道我哪儿也不会去。”

“当然知道，对不起。”他喝完咖啡，放下杯子。“我和雷昆的谈话只怕不会十分有趣。”

“胡扯。我听出你声音里的笑意了。其他人做完事情会傻笑，你总在事情开始前笑得像个白痴。”

“傻笑？我的脸都板得和尸体差不多了。我只是盼着赶快完事。太无趣了。这会面肯定跟喝白开水似的。”

“白开水我的屁眼。等你一路走到那位黄铜爪子的婆娘面前，开口就是‘请您原谅，女士，不过……’”

2

“我一直在出千，”洛克说。“从头到尾。我和搭档两年前首次踏入罪塔尖以来，参加的每一场赌局我都在出千。”

被塞琳黛投以直刺人心的目光是相当奇特的感觉；她的左眼只余下黑色的窟窿，曾经是眼睑的半透明薄膜仅能遮住一半。她的那颗好眼一粒当两粒用，若说它不能瞪得人失去勇气，那肯定是在撒谎。

“女士，您聋了吗？每一场。出千。这美丽动人的罪塔尖已经被我上上下下蹂躏了个遍，一层接一层蒙骗上来，把您其他的主顾溜得团团乱转。”

“不知道，”她的低语声缓慢而有魅惑力，“您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科斯塔阁下。您喝醉了吗？”

“我和正在嘬奶子的婴儿一般清醒。”

“有人唆使你来胡扯八道的吗？”

“我的态度再严肃不过了，”洛克说。“至于行为动机嘛，希望我能和您的老板当面聊聊。私下里。”

罪塔尖的六楼静幽幽的。洛克和塞琳黛单独坐着，雷昆手下四名着制服的保安等在二十英尺之外。夜还不够深，能够涉足此处的精英人物尚未完成他们进展缓慢的寻欢作乐大业，从更具生机的底下诸层一级级玩上来。

六楼的心脏部位是一尊高大的雕塑，罩在透明的祖灵玻璃圆筒中。尽管人力无法对玻璃施以影响，但世界各处散落了数以百万计的废弃碎片和型件，其中不少很能满足人类的需求。某几个城市组织起了祖灵玻璃再利用行会，你可以用昂贵的价格换取构件，满足种种特别的要求。

至于圆筒内部的东西，洛克只能勉强用“紫铜瀑布”来描述它——艺术品的内容是怪石嶙峋的瀑布激流，石头完全由弗拉尼银币堆砌而成，而所谓的“水”则是不住流淌的辛提拉铜币，几千个几千个地倾泻而下。玻璃隔绝了碰撞声，玻璃里面肯定震耳欲聋，对于外面的观者来说，一切都在彻底的寂静中进行。地板下面有某种机巧装置，捉住雨点般落下的钱币，把它们重新送回银币“石块”上方。这场景太不正常了，又深具催眠效果……洛克不知道还有谁真的拿金山银海装饰房间。

“阁下？你的假设是我还有上面的老板。”

“你明白我指的是雷昆。”

“他肯定会头一个跳出来纠正你的假设。手段会很激烈。”

“那么，私下里交流一番定能给予双方澄清误解的机会。”

“噢，雷昆一准会和你谈谈——非常私人地谈谈。”塞琳黛用右手打了两个响指，四位看场子的向洛克聚拢。塞琳黛做个手势；两人紧紧抓住洛克的手臂，他们拽着他一起往楼上走去。塞琳黛落后几步，跟在后面。

七楼，更加宽大的祖灵玻璃罩底下，又是另外一尊雕像。一圈弗拉尼砌就的火山岛，漂浮在索拉里金币海洋当中。每座银色山峰的顶端都有金币在汩汩涌出，流回那闪闪发亮、波涛激荡的“海洋”。雷昆手下太过大步流星，洛克没能看清艺术品和房间的更多细节；他们走过楼梯口的一双制服卫兵，继续向上攀登。

八楼正中是第三个玻璃罩底下的第三尊雕像，也是最大的一个。洛克眨巴了几次眼睛，暗自憋住惺惺相惜的笑意。

这是按比例缩小的塔尔·维拉，金币海洋环抱着银色的岛屿。站在城市模型上方，神祇般睥睨众生的，是真人尺寸的大理石雕像，洛克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男人。雕像，和它的模特儿一样，有着格外突出的颧骨——这给那张细长的面孔添了两分喜气，圆乎乎的下巴朝前凸出，眼睛硕大，招风耳像是硬生生安在脑袋上的家什。雷昆，怎么看怎么像是怒气冲冲的傀儡艺人忙乱间随手拼凑出的偶人。

雕像的双手在腰际向外伸出，张开怀抱，光可鉴人的石头袖口向外喷出两股金币“水”流，不停洒向底下的城市。

洛克看得张口结舌，若不是护卫及时紧了紧手掌，他肯定会被自己绊倒。八楼台阶的尽头是两扇涂漆木门。塞琳黛加快步伐，超过洛克和警卫。门左边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壁龛，塞琳黛把铜手插进去，卡进某种机械装置，向左拧了半圈。墙里传来一阵发条装置的咔哒咔哒声之后，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

“搜身，”她头也不回，说完便走进房门，没了身影。

警卫立刻剥掉洛克的外套，之后又是戳、又是按，又是摸、又是拍，自打上次拜访妓院以来，他还没受过这等详尽的探查。他的袖中短剑（男人随身携带这种东西乃是再寻常不过的）被没收了，钱袋给倒了个底朝天，鞋子给脱掉了放在旁边，某位守卫甚至捋了一遍洛克的头发，整套戏唱完，洛克（不穿鞋、不着外套，邋里邋遢）挨了一记不怎么温柔的推搡，于是也朝吞没了塞琳黛的房门走去。

他们前方是一块黑黢黢的空间，不比衣柜大到哪里去。仅够一人行走的黑铁旋梯拔地而起，尽头是一方柔和的黄色光线。洛克光着脚拾级而上，走进了雷昆的办公室。

雷昆的办公室占据了罪塔尖的整个第九层，对面墙边用丝绸垂帘隔开一块区域，大概就是他的卧房。右边墙上的门洞通往阳台，安装有滑动纱门。透过门口，洛克能瞥见一大片暗夜中的塔尔·维拉，阳台该是对着东方。

正如耳闻，办公室的各面墙壁由许多油画装点——就他能望见的范围内，大约有二十幅，都镶嵌在精美的鎏金画框中。瑟林王朝年代的杰作，那时候，王庭上的每一位贵族都以保护人的身份豢养了一位画家或雕塑家，把他们当作宠物般互相炫耀。洛克受的训练不足以让他单凭眼睛认出作者，但江湖传闻说雷昆的墙上有两幅莫列斯特拉斯和一幅文塔塞斯。这两位艺术家——连同他们的绘画、理论文集和学徒——据说葬身于数个世纪前的风暴性大火，那场大火让瑟林王朝的皇城化为白地。

塞琳黛站在宽大的木制书桌旁，桌子呈上好的咖啡颜色，乱七八糟堆满了书籍、纸张和极小的发条装置。桌前有一把椅子被推到旁边，洛克在桌上发现了吃剩下的晚餐——白铁盘子盛的某种鱼类，佐以一瓶半满的淡金色美酒。

塞琳黛用血肉之手碰了碰黄铜的仿制品，发出喀嗒一声。金属手如花瓣盛放般变换形状，手指固定在腕部，露出一双原先藏在手心的六英寸长黑钢锋刃。塞琳黛仿佛动物挥爪似的做个手势，示意洛克过来面对桌子站好。

“科斯塔阁下。”他身后某处传来一个声音，该是来自丝绸垂帘背后。“多么让人欢喜呀！塞琳黛告诉我，你表达了希望遭到杀害的兴趣。”

“恰恰相反，先生。我只是告诉您的助手，于您的罪塔尖参加赌局的时候，我和搭档两人从头到尾都在作弊出千。过去将近两年内，向来如此。”

“每一场赌局，”塞琳黛说。“你说过，每一场赌局都在出千。”

“啊，哈哈，”洛克耸耸肩，“这样说是为了增加戏剧性色彩。应该说是几乎每一场赌局。”

“这家伙是个小丑，”塞琳黛低声说。

“哦，不，”洛克说。“好吧，偶尔是。但现在不是。”

洛克听见硬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背后。“你是来玩命的吧，”雷昆的声音近在咫尺。

“不，不是您希望的那种玩法。”

雷昆绕过洛克，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背后，目光炯炯逼视洛克。他和楼下的雕像简直是一卵双生；不同之处是真人多了几磅体重，立起的铁灰色鬈发谢得更加厉害。他身穿黑色压纹天鹅绒质地的窄式双排扣长礼服，手戴棕色皮革手套。他鼻子上架着眼镜，洛克不胜惊讶地发现，昨天晚上他当作是眼镜反光的光芒，实际上源自镜片本身。镜片渗出半透明的橘红色光线，给镜片后的那双大眼睛染上了几许魔性色彩。某种洛克从未听说过的炼金术，新发明的，昂贵，毋庸置疑。

“科斯塔阁下，今天夜里你喝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也许是什么没见过的酒？”

“除非塔尔·维拉的水也能醉人，否则我和烤过的沙地一般清醒。”

雷昆走到桌后，拿起小小的银叉，分出一小块白色鱼肉，拿它对准了洛克。

“那么，如果我愿意相信你，你在罪塔尖作弊出千接近两年——抛却这种说法极微小的成立可能性不谈——现在找我坦白自首。为什么？良心上过不去了？”

“连影子都沾不到半点。”

“精心策划的自杀布局？”

“我打算活着离开您的办公室。”

“喔，在你撞上九层楼底下的鹅卵石地面前，保证活得好好的。”

“或许我能说服您，完整无缺的我比较有价值一些。”

雷昆嚼了一阵子鱼肉，这才开口。“你是怎么出千的，科斯塔阁下？”

“手指头动得快呗，大多数时候。”

“真的？我一眼就看得出作弊老手的手指。给我看看你的右手。”雷昆伸出他戴了手套的左手，洛克犹豫片刻，也探出了自己的右手，两人的样子仿佛是要握手。

雷昆一把攥住洛克的右手腕子，恶狠狠地摔在桌上——洛克以为即将迎来的是尖利的叉子，却没想到碰开了伪装成桌面的翻板活门，落进一道缝隙中。随着齿轮装置噼啪一声，冰冷的物事紧紧夹住了洛克的手腕。洛克猛然抽身后退，但吞噬了右手的桌子如野兽的无底食道般寸步不让。塞琳黛的那只铁爪看似随意地对准了他，他立刻停下动作。

“逮住你了。手啊，手啊，手啊。亲爱的科斯塔阁下，手给它们的主人惹了多少麻烦啊。塞琳黛和我对此十分了解。”雷昆回身，滑开桌后墙壁上的涂漆镶板，现出墙里一面长而浅的架子。

架子上搁着几十个封口的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了一样黑乎乎、皱巴巴的东西……死蜘蛛？不，洛克纠正自己——人手。砍下来，风干后作为战利品保存的人手；许多根蜷曲、脱水的手指上，戒指依然在闪闪发亮。

“走向不可避免的终点之前，还有一桩事情必须完成，”雷昆用轻快的交谈语调说。“右手，喀嚓。我把它简化成了相当利落的工序。从前我喜欢铺地毯来着，可是那该死的鲜血总弄得一团糟。”

“您真是太有心了。”洛克觉得额上有一滴冷汗开始了它的漫漫旅程。“如您所愿，我敬畏得五体投地，应该也受了足够的惩罚。能把我的手拿回来了吗？”

“照原样拿回去？恐怕不行。先回答几个问题，咱们走着瞧。据你所说，手指头动得快，对吗？但是，请原谅——我的守卫在捉老千这件事上很有一套。”

“我确信您的守卫肯定如此。”洛克在桌前跪下，这是能做到的最舒服的姿势，他露出笑容。“但是，我的手指舞跳得能把活猫送进五十六张一副的标准纸牌里，然后再从容不迫地拽出来。桌上的其他人或许会抱怨听见了怪声音，但他们绝对看不见声音的来源。”

“那么，把活猫放上我的桌子吧。”

“这个，呃，是一种多姿多彩的语言修饰手法。实在不幸，塔尔·维拉的绅士们本季不流行把活猫当作晚礼服的配饰。”

“太可惜了，但为何我并不吃惊呢？曾经有不少死人跪在你现在的那个位置，玩弄种种多姿多彩的语言修饰手法，新鲜东西实在不多。”

洛克叹息道。“您的手下剥了我的外套和鞋子去，从上到下拍打了好几遍，再仔细点儿估计就要戳到我的肝脏了。可您看，这是什么？”

他抖动几下左袖筒，左手一提，亮出不知怎地就落进了手中的一副扑克牌。

塞琳黛把刀锋推向洛克的喉咙，雷昆面带微笑，抬手示意她不要着急，“亲爱的，一副扑克牌只怕杀不了我。不坏，科斯塔阁下。”

“现在，”洛克说，“咱们来看看。”他向侧面直直地抬起胳膊，纸牌垂直向上，牢牢握在五指之间。他手腕一抖，大拇指一弹，牌堆一分为二。他的手指不停弯曲、张开，节奏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就仿佛一只正在接受剑术训练的蜘蛛。切牌、洗牌，切牌、洗牌——他分开牌堆，又让它们合二为一，凡几十次。他丝毫不做停顿，把牌堆拍在桌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拱形，动作间碰歪了几件雷昆的小玩意儿。

“选一张，”洛克说。“随便选。看清楚，别露给我。”

雷昆依言而行。他正看牌的时候，洛克反方向一划，收起了桌上剩余的纸牌，他再次洗牌、切牌，把牌堆一分为二，将一半纸牌留在桌上。“请把你选的牌放在这半堆牌上。千万别忘记是什么牌。”

雷昆将牌放回去，洛克把另外半副牌拍在上面。他用左手拿起整副牌，一只手洗牌、切牌五次。最后，他将牌堆最顶上一张——圣杯四——放在雷昆面前，微笑着说，“罪塔尖的主人，这就是您的牌。”

“不对，”雷昆一脸讥笑。

“妈的。”洛克弹出顶上第二张，太阳印记。“啊哈——就知道它没走远。”

“不对，”雷昆说。

“该死，”洛克飞快地翻出牌堆顶上的接下来六张。“尖顶八？尖顶三？圣杯三？十二诸神印记？马刀五？妈的。鲜花女皇？”他亮一张，雷昆摇一次头。

“哈啊。太抱歉了。”洛克把那副牌放在桌上，用左手翻弄着右臂袖子的扣钩。花了几秒钟，他把袖子推到肘部之上，重新扣好扣钩。忽然间，他的左手里又多了一副牌。

“让我看看……马刀七？尖顶三？不，尖顶三出过了……圣杯二？圣杯六？马刀领主？鲜花三？该死，真该死。这副牌也不怎么友善。”

洛克把第二副牌放在第一副牌旁边，作状挠痒，手伸向马裤上的黑色细腰带，拿出了第三副纸牌。他对雷昆笑笑，挑了挑眉毛。

“若是能允许我使用右手，这套把戏一定可以玩得更好。”

“我怎么觉得你不用右手已经玩得很好了呢？”

洛克叹了口气，翻出新拿出来这副牌的最顶上一张，让它加入桌上持续增加的亮牌队伍。“圣杯九！面熟吗？”

雷昆哈哈大笑，继续摇头。洛克把第三副牌放在前两副旁边，站起身，从裤子左近某处又变出一副牌。

“若是我身上藏了四副牌，”洛克说，“您的守卫肯定一眼就看得出，对吧？他们最擅长在没外套没鞋子的人身上找出这种东西……等一等，四副？我数错了……”

他从丝绸长套衫里的什么地方摸出了第五副牌，纸牌的小小宝塔在桌子边缘处越垒越高。

“我当然不能随身携带五副扑克，那可瞒不过您的守卫，雷昆阁下。五副牌，太可笑啦。可惜我还是带在了身上——实在抱歉，事实如此。为了夹带更多的纸牌，我不得不从其他更不讨人欢喜的地方往外掏。啊，太对不起了，您的那张牌似乎不在我手边。不过，请等一等……我知道大概应该上哪儿找……”

他探过半个桌面，推开葡萄酒瓶，从瓶子底下变出一张面朝下的纸牌。

“您的牌，”他让纸牌在左手的手指间转了个方向。“马刀十。”

“漂亮，”雷昆开怀大笑，橘色火焰般的圆形镜片下，现出了一大排泛黄的牙齿。“非常好，非常好。一只手，非常好，可是，即便我承认你玩得出这些花样，在我的守卫和我的宾客眼皮底下，一刻不停地玩……而且，你和德·费拉阁下消磨了许多时间的那几张牌桌，它们受到的监控还格外严格，”

“我愿意告诉您，我们是怎么做到的。放我走就行。”

“何必放弃如此明显的优势呢？”

“一样换一样好了。放开我的右手，”洛克说，他集结起每一丝热切的真诚情绪，将之灌注进说出的每一个字里，“我就告诉您，只要罪塔尖还矗立在原处，您为什么就不该信任它的任何保安措施。”

雷昆俯视着他，把戴了手套的指头绞在一起，思忖良久，终于朝塞琳黛点点头。她收回刀刃——尽管依然遥指洛克——撒下桌后的开关。洛克的右手忽然被松开了，他向后一仰，站直身体，揉搓着手腕。

“您太仁慈了，”洛克故作轻松地说。“请允许我说，是的，我们玩了许许多多局的开桌赌戏。我们存心避开什么样的赌戏呢？红黑骰子。数二十。美丽少女的愿望。赌客与罪塔尖对赌的我们都避开了，只选与其他客人玩的游戏。那些游戏都经过了精密的数学计算，专门为您的堂子带来可靠收益。”

“否则我怎么挣钱呢？科斯塔阁下。”

“的确如此，它们对我这样的骗徒来说毫无用处，我需要血肉之躯来愚弄。我不关心你投入了多少机械装置，多少看场护卫。在赌客之间的游戏中，窃贼永远能觅得可乘之机，就仿佛水总能渗进船只的隙缝。”

“多么大胆的言辞啊，”雷昆说。“我很敬仰大难临头还能夸夸其谈的人，科斯塔阁下。可是，你我都知道有些赌戏没法做假，比方说，‘旋转木马’，除非四方均是携手的共犯，但那样的话，这赌局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没错。你无法在木马和纸牌上动手脚，至少在您的堂口不行。可是，无法对赌戏本身做手脚，难道就不能瞒骗参与的玩家吗？您知道一种名叫‘贝拉帕拉涅拉’的东西吗？”

“催眠剂。非常昂贵的炼金药。”

“是的。无色、无味，与酒精混合会有双倍效力。昨天夜里，每次亮牌之前，哲罗姆和我都在手上沾了这种粉末。科伐略女士有个出了名的习惯，喜欢在玩牌的时候吃甜食，吃后还要舔舐手指。因此，她迟早会摄入足量的药物，让她昏迷不醒。”

“棒极了！”雷昆似乎真的吃了一惊。“塞琳黛，你对此有所了解吗？”

“科伐略确是有此习惯，这点我可以保证，”她嘶声道。“那显然是她用来撩拨对手的方法。”

“一点不假，”洛克说。“看她让自己坠入彀中，这是相当不错的享受。”

“我承认你的故事确有几分道理，”雷昆说。“我也很……纳闷，艾兹米拉怎会如此不济。”

“太对了。这位女士健壮得堪比祖灵玻璃船库。哲罗姆和我喝掉的小瓶烈酒比她多，要不是我们的药粉，她喝的酒连她的眼睫毛都醉不倒。”

“或许吧。其他的赌戏如何呢？比方说‘瞎眼盟友’呢？”

瞎眼盟友是这样一种牌戏：众人绕圆桌坐好，桌上有特别设计的高隔板，挡住诸位玩家的手，除了正对面的赌客（也就是搭档）之外，每个人都能看到至少一部分别人手中的牌。玩家必须保持静默，并将他或她的右脚压住右边一位参与者的左脚，以此类推，借此保证赌客不能在桌子底下和搭档打暗号。没有了对家的眼神、声音和肢体接触，搭档必须靠直觉和疯狂的推理能力玩牌。

“小孩子的把戏。哲罗姆和我穿了特制的靴子，在皮革间嵌了铁铸的脚趾。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脚抽出靴子，铁脚趾让旁边的人觉得靴子依然留在原处不动。我们可以用约定的暗码把整本书敲给对方。您有没有见过别人在这种牌戏中取得的战绩比得过我们？”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要不要把靴子拿来给您看？”

“好吧。算你们运气好得出奇……那么，弹子戏呢？你们在兰德瑞瓦爵爷身上捞足了油水。弹子戏你们怎么作弊？球和球杆都是我们场子提供的，理球也是我们的人。”

“没错，这三件事情当然不可能做假。我给兰德瑞瓦爵爷的诊视医师塞了十个索拉里，就为了让我看看爵爷的病历档案。结果，他对柠檬过敏。每天晚上和他对战前，哲罗姆和我都拿柠檬切片抹脖子、面颊和双手，再涂上其他种类的香膏，遮蔽柠檬的味道。只要有我们在场，半小时后他总是肿得连看也看不清楚。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想明白症结究竟何在。”

“你难道就靠几片柠檬赢了一千索拉里？胡扯八道。”

“您再正确不过了。我非常有礼貌地问他，可不可以借给我一千索拉里，他却不肯大发善心，非要让我们在他最热爱的游戏中公开羞辱他。”

“嗯哼。”

“在遇见我和哲罗姆之前，兰德瑞瓦爵爷尝过多少败绩？五十局输一局？”

“柠檬，老天收了我的灵魂吧。”

“是的，柠檬。无法对赌戏本身下手的话，最好的法子就是瞒骗其他参与者了。给我们足够消息，让我们准备妥当，罪塔尖里没有哪一位宾客不能成为我和哲罗姆手指底下的傀儡。妈的，谁若是有了我的天赋，对我的情况摸得更清楚，说不定也一直在把我当猴耍呢。”

“故事说得不错，科斯塔阁下。”雷昆伸手拿起酒杯，啜饮一口美酒。“我想，我愿意大发慈悲，相信你的说法里至少有部分是真的。我一直以为，你和你的朋友也是我这样的投机商人，然而在我的塔里，只要你的口袋足够殷实，你尽可以宣称自己是公爵或者三头喷火怪龙。今夜走进我的办公室之前，你显然就是这样的人。因此，这引出了顶顶重要的一个问题——你他妈的究竟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需要您的注意。”

“我已经在注意你了。”

“我需要的比那更多。我需要您知道我的手段和脾性。”

“现在你都做到了，因为我承认了你的故事。你觉得这些能给你带来什么？”

“一个机会，让您真正接受我接下来说的话。”

“哦？”

“雷昆，我来罪塔尖不是为了在您的客人身上捞钱，这儿几千索拉里，那儿几千索拉里。这很好玩，但比起我的真实目标来说，只是次要的乐趣。”洛克张开双臂，露出抱歉的笑容。“我受雇闯入您的金库，一旦想明白如何能在您的鼻子底下掏空它，我就会动手。”

3

雷昆直眨眼睛。“不可能！”

“迟早而已。”

“科斯塔阁下，这可不是什么手指头把戏和柠檬片了，请解释给我听。”

“我的脚开始疼了，”洛克说。“喉咙似乎也挺干。”

雷昆瞪着他，然后耸耸肩。“塞琳黛，给科斯塔阁下搬把椅子。再添一个杯子。”

塞琳黛皱起眉头，回身从墙边搬来一把打磨得恰到好处的乌木椅子，上面还附带毛皮坐垫。她将椅子放在洛克身后，他满面春光地坐进椅子。她又在他背后忙活了几秒钟后，回来时把一个水晶高脚杯递给雷昆。他拿起酒瓶，慷慨大方地倒出红色酒液。红色酒液？洛克眨眨眼——继而放松下来。奇美莱奥娜，变形美酒，当然了。塔尔·维拉几百种著名的炼金佳酿之一。雷昆把高脚杯递给他，自己抱起双臂，坐在了桌边。

“祝你健康，”雷昆说。“你的健康需要各种各样的援助。”

洛克长饮一口暖融融的酒液，给自己几秒钟时间细细品味。咽到一半，杏酒的鲜香骤然化作略显辛辣的苹果酒气息，这让他大感惊讶。若是他对酒市行情的知识依然准确，那么这一口只怕就值二十弗拉尼。他发自肺腑地向雷昆点点头，抒发感激之情，雷昆挥挥手，表示不值一提。

“科斯塔阁下，我想你一定不会没注意到，我的金库是塔尔·维拉最安全的——事实上，肯定是全城守卫最森严的地区，执政官大人的私家密室只怕也不在话下。”雷昆用左手理了理右手上的贴肤手套。“金库罩在原生态的祖灵玻璃结构当中，必须经过许多层的冶金学和齿轮机巧考验才进得去，我愿意拿自己的裤头跟你打赌，那绝对坚不可摧。我还可以告诉你，有一半至高会成员对它颇为满意，肯把大部分的私人财富交给我保管。”

“当然当然，”洛克说。“祝贺您能拉来这么讨人欢喜的主顾。可是，您的金库门由机件把守，而机件又出自匠人之手。一个人造的锁，另外一个人迟早能打开。”

“我已经说过了，不可能！”

“请允许我再次纠正您。只是困难而已。‘困难’和‘不可能’这一双表兄弟经常被人看混，然而其实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比起天底下最机灵的贼子有本事绕过金库周围的层层险阻，”雷昆说，“从你的肚子里产下一只活生生的河马，这个可能性还大一些。逞口舌之快实在太愚蠢了——咱们可以整夜整夜坐而论老二长度。我说我的长五英尺，你说你的有六英尺，一声令下还能喷火。还是回到有意义的讨论上来吧。你也说过，想在赌具装置上做手脚是不可能的。金库是我手头最牢不可破的机械装置，因此，这是不是就让我成了你打算愚弄的血肉之躯呢？”

“我们的对谈难道不能证明我已经放弃了这种想法吗？”

“那么，瞒骗我的赌客又和盘算着突入金库有什么关系呢？”

“原本呢，”洛克说，“我们入局赌博只是为了混个脸熟，顺便偷偷观察场子的运转状况。费了不少时间，但进展颇为缓慢。出千作弊不过是想让赌局更加有趣而已。”

“我的堂子让您觉得无聊了？”

“哲罗姆和我是一双窃贼。这些年我们别的不干，专门作弊出千，东边西边帮人挪挪东西，从这儿到卡莫尔，再从卡莫尔回这儿来。和富家翁玩旋转木马只能快活一阵子，我们的正经活计始终停顿不前，我们总得想法子让自己开心开心。”

“正经活计。是的，你说你们是受人雇佣的。仔细说说。”

“我的搭档和我受托来当先头侦察兵，背后有某个极为精妙的大布局。有某某人想搬空您的金库。不是小偷小摸，而是帮您搬家。挖干净了蜜糖，只留下空荡荡的蜂巢与您做伴。”

“某某人？”

“某某人。半丝风声也没漏到我这儿来；事情通过中间人到了哲罗姆和我手中。我们意图渗透对方的努力到头来全是白费工夫。直到现在，雇主于我们依然是匿名高人，和两年前毫无分别。”

“科斯塔阁下，你们经常为匿名雇主工作吗？”

“除非他肯付大堆的冰凉的优质金属。另外，我要向您保证——这位雇主付起钱来十分爽快。”

雷昆坐回桌后，摘掉眼镜，用戴手套的手揉了揉眼睛。“这是什么新花招，科斯塔阁下？为什么对我另眼相看？”

“我受够了雇主，我受够了身旁的哲罗姆。我觉得塔尔·维拉很符合我的口味，希望能给自己安排一个新归宿。”

“你莫非是打算反水？”

“如果您非得用这个字眼的话——是的。”

“您认为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首先，这是一个对抗我的现任雇主的手段。派来对付你的人并不只是哲罗姆和我。我们的工作仅仅和金库有关，没别的了。我们观察得来的见闻——您日常运行方面的见闻——统统传递给了别人。他们在等我们琢磨出突入金库的手段，除此之外，他们对你还有别的盘算。”

“接着说。”

“另外一件好处是互相的。我需要工作。我受够了穿行于城市间跑活儿的日子。我想在塔尔·维拉安顿下来，找个住所，也许还有女人。等我帮您应付完我的现任雇主，我希望能为您工作，在这儿。”

“当杂耍艺人吗？”

“雷昆，您需要一位楼层经理。跟我说真心话，与我走上台阶前相比，您是否依然对保安措施抱有那么大的信心？我知道如何在任意一个能够作弊的赌局中作弊的手法，如果我不是比您的护卫更加犀利的话，那我早就死了许多回了。谁比我更有资格看着您的赌客，让他们手脚干净地参与其中呢？”

“你的要求相当……符合逻辑。你想摆脱现任雇主的意愿则相反。难道不害怕他们的报复？”

“只要我能帮助您使得双方都得到好处就不怕。身份是首要问题。一旦确认身份，就可以对付世间任何男女。您执掌着塔尔·维拉的所有地下帮派，您在至高会也有耳目。如果我们能得到对方的名字，您自然是有办法做出恰当安排的。”

“您的搭档呢？德·费拉阁下。”

“我们合作得不错，”洛克说，“但我们有了争执，不久之前的事情，某件很紧要的个人事务。他认为我宽恕了他对我的侮辱，我向您保证，那绝对不可能。对付完我们的现任雇主，我就想摆脱这个人。我希望他在死前知道，我胜过他何止一筹。如果可能的话，希望由我亲自夺走他的性命。这点要求和一份工作，就是我全部的愿望了。”

“嗯哼。塞琳黛，你怎么看？”

“不如让那些谜团随他们切开的喉咙一起消失吧，”她悄声说。

“您或许害怕我想抢您的位置，”洛克说。“我敢保证，我说楼层经理，指的就是楼层经理。我不想要您那份工作。”

“就算你想要，你也永远得不到那份工作，科斯塔阁下。”雷昆的手指顺着塞琳黛的右臂一路摸下去，最后轻轻捏了捏她那只好手。“我对你的鲁莽大胆只赞赏到一定的程度。”

“请原谅，您二位都请原谅我。我毫无肆意冒犯的意图。塞琳黛，无论我的意见有没有价值，我必须说，我完全站在您这边。换我是您，除掉我大概是最明智的建议。谜团对于我们这些专业人士而言就是危险的代名词。雇主的神秘身份不再让我心情愉悦。我需要更加能够掌握的人生。我想索取的和我愿奉献的都摆在二位面前了。”

“而我的回报呢？”雷昆说，“得到或许存在的内线消息，关于可能有之的威胁？威胁我那个亲自动手设计、确保安如磐石的金库？”

“几分钟之前，您对场子里的护卫和他们识别老千的眼神也表达了类似的信念。”

“科斯塔阁下，请问您彻底突破了我的金库防线吗？像你声称自己戏弄我那些护卫那样。你能不能碰到它还是两说哩！”

“我需要的只是时间，”洛克说。“给我时间，我迟早能让您的金库放弃抵抗。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太棘手才知难而退，我愿意放手，是因为这样让我高兴。但是，别因为我说得好听就相信我，仔细看哲罗姆和我的种种行为吧。请去认真探查我们这两年在您的城市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我们的某些进展只怕会让你瞪大眼睛。”

“我会的，”雷昆说。“与此同时，我该怎么对待你呢？”

“没什么特别的，”洛克说。“该问的就问。看着点儿哲罗姆和我。继续让我们在罪塔尖戏耍——我向您保证，今后我们会循规蹈矩，至少接下来几天如此。请让我考虑一下我的计划，尽量收集关于那位匿名雇主的全部资料。”

“让你毫发无损地离开我的办公室？为什么不找个地方把你关起来，同时让我就你的背景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呢？”

“如果您对我的提议哪怕有最少一部分的认同，”洛克说，“那么您也该至少考虑一下我雇主可能带来的危害。我和您说的话若是泄露了半分，哲罗姆和我说不定就会被切断联系。您的机会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该说，你的用处也就到此为止了。你这是要我把许许多多的信心放在某位打算出卖并杀死商业伙伴的人身上。”

“您把握自己钱包的能力一定和您的桌子把握我的手的能力一般强。我在塔尔·维拉挣到的每个铜板都留在了罪塔尖。您可以到市里任何一个账房找我的名字，什么也不会找到。请允许我主动把这当作您对我的约束交给您。”

“科斯塔阁下，若是人有了怨恨心思，刻骨铭心的怨恨心思，那他会情愿在全世界所有的白铁上撒尿，只为了换取一个达到真正目标的机会。我充当过太多次他们的目标，绝对不会忘记这一点。”

“我并不愚钝，”洛克边说边拿起他搁在桌上的一叠扑克牌。他来回洗了几次，眼睛始终没有看牌。“哲罗姆毫无理由地侮辱了我。给我足够高的薪水，待我好一些，我绝对不会给您为我不快的理由。”

洛克手指一弹，拈起最顶上一张牌，翻过来，面朝上搁在雷昆的晚餐旁。尖顶领主。

“我特地赶来投奔您，如果您肯接纳的话。赌一把吧，雷昆阁下。赌注相当诱人。”

雷昆从外套口袋中抽出眼镜，把它戴了回去。他看着面前那张牌，沉吟良久，一时间，谁也不开口说话。洛克默默啜饮杯中美酒，此刻它变成了淡蓝色，有一股杜松子的味道。

“为什么，”雷昆终于开口，“其他事项暂且不提，为什么我要允许你不吃任何苦头地违反罪塔尖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呢？”

“只是因为，按理说，出老千的骗徒应该被您的护卫当场拿获，让其他的赌客看个真切，”洛克说，尽其所能让他的声音显得真诚、懊悔。“出了这间办公室，谁也不知道我的坦白。塞琳黛没有告诉过您的护卫，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一路拽到这儿来。”

雷昆叹了口气，从外套里摸出一个索拉里金币，压在洛克那张“尖塔领主”牌上。

“就现在而言，我愿意把握住眼前的小小赌注，”雷昆说。“做任何不寻常的事情或是企图通风报信，你连再动第二个念头的时候都活不到。若是让我找到最轻微的证据，说明你说的尽是一派胡言，我就把烧融的玻璃浆灌下你的喉咙。”

“呃……听起来还算公平。”

“你在这儿的账本上有多少钱？”

“刚过三千索拉里。”

“两千不再是你的了。数字仍旧留在账本上，免得德·费拉阁下起疑心，但我会下达命令，那部分钱不会放给你。请把这当作一个提醒，我的规矩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理由而网开一面。”

“哎呀，我想我还该感谢您哩。真心话，感激非常。谢谢您。”

“你这是在我身边走钢丝，科斯塔阁下。看清楚每一步再走。”

“那么，我可以走了？我是不是可以把我看作您的手下了？”

“你可以走了。你可以把自己看作在我的忍耐范围内偷生的蝼蚁。等我对您的过往拥有足够的了解，我们再做会晤。塞琳黛陪你返回底层。请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塞琳黛略略有些失望，她展开假手上的黄铜手指，让手恢复原先的模样，锋刃藏回手心内部。她用假手朝台阶方向做了个手势，好眼中的神情告诉洛克，若是雷昆的耐心开始减退，她的耐心还会余下多少。

4

金·坦纳正坐在“镀金修道院”的私人隔间中读书，这里是撒弗洛拉第二阶梯上的一家俱乐部，与堪蒂萨花园仅有几条街的距离。修道院有许多乌木小间，构成迷宫般的格局，到处铺着厚厚的毛皮和毯子，让用餐的客人能够享有异乎寻常的独处感觉。侍者身穿皮革围裙，头顶兜头红帽，禁止开口说话，回答顾客询问时只能点头或是摇头。

金的晚餐是烟熏石鳗浇糖蜜白兰地酱汁，七零八落地散落盘中，仿佛战场上的遗骸。此刻，他正在甜点中左冲右突，所谓甜点，乃是一群杏仁蛋白软糖蜻蜓，翅膀由白糖结晶做成，隔间的烛火映得翅膀闪闪发亮。他深深沉浸于一册皮面精装的卢卡诺《十名诚实背节者之悲剧》的世界中，直到洛克坐进对面座位，他才注意到小个子友伴的到来。

“李奥康托！你吓了我一跳！”

“哲罗姆。”两人都压低声音，近于耳语。“你可够紧张的，是吧？把鼻子戳进书本里，免得发狂发癫。真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我才没有紧张，只是略有适度的关切。”

“本来也用不着紧张。”

“那么，你得手了？成功地出卖了我？”

“完全背叛。彻底出卖。你已经是死人了。”

“太好了！他的态度呢？”

“警惕。我必须说，这非常好。他若是表现得十分热诚，我反而会害怕。他从头到尾一丁点儿也不热诚，很好……”洛克扮出怪样，给自己胸口插上一刀，再来回摇晃几次。“盘子里是烟熏鳗鲡？”

“自己动手。里头塞了杏子和软黄洋葱。不怎么合我的口味。”

洛克拿起金的餐叉，往自己嘴里填了几块鳗鱼，他比金更喜欢这些填料。“看起来，我的账户里要少三分之二的数目了，”对食物发起一阵进攻后，他说。“算是学费吧，提醒我不要太高估雷昆的耐性。”

“哈，难道说我们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还能把账户里的钱带走不成？至多不过让你晚几个星期放手而已。”

“说的也是。再说当时我的另一个选择是桌上外科手术，截不截掉一只手不由我决定。你在读什么？”

金把书名亮给他看，洛克做出被噎住的表情。“为什么总在看卢卡诺？我们去哪儿你就把他带到哪儿，该死的罗曼司小说。读多了缠绵情爱，小心你的大脑变成浆糊。到最后说不定更适合照看花园，而不是构思骗局。”

“哼，”金说。“轮到阅读口味，科斯塔阁下，恐怕我更有评判的资格，您似乎从未对书本产生过兴趣吧。”

“我读得够多了！”

“历史和传记，基本上都是锁链开的书单。”

“那些题目会有什么问题？”

“历史，我们生活在历史的废墟中。至于传记，书中描述的各种决策，我们不是正和它们的后果生活在一起吗？我不打算靠阅读这些东西取乐。那和已经达到终点的旅人回头详细查看地图没有分别。”

“可罗曼司并不真实，也从来不可能成真。这难道不让你觉得它们没滋没味的吗？”

“瞧您都选择了什么字眼！‘并不真实，也从来不可能成真。’还有什么比罗曼司更衬得上混咱们这个行当的人呢？你为什么总如此抵触虚构小说？要知道，咱们的生计全要仰仗虚构。”

“我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洛克说，“我的行为方式也都与现实世界相关。正如你所说，这是一个行当。讲究的是实践，而不是浪漫的花哨念头。”

金把书在面前放下，用手指敲打着封面。“荆刺，这是你和我即将去往的地方——至少是您的归属。在历史书籍中寻找，你会发现咱们位于边缘。在传奇神话中寻找，你会发现咱们受人传颂。”

“还不如说被人随意夸张更适当。谎言成山。或是被吹得天上难找地下难寻，或是被踩得一无是处十恶不赦。我们真实的所作所为将和我们一起逝去，谁也不会有他妈的半点概念。”

“那也好过默默无闻！我记得你对戏剧曾经挺有品鉴力。不说别的，至少喜欢演剧。”

“是啊。”洛克合拢桌上的双手，愈加放低了说话声音。“你知道那事情的结果。”

“请原谅，”金叹息道。“都是我的错，不该再次提起那个红头发的话题。”

一名侍者出现在小隔间门口，目光炯炯，逼视洛克。

“哦，不用了，”洛克说，他把金的叉子放回鳗鲡碟子上。“我什么也不需要，很抱歉。我只是在等这位朋友吃完他那些糖衣黄蜂。”

“蜻蜓。”金把最后一只蜻蜓塞进口中，几乎囫囵吞下，将小说塞进外套内侧。“拿账单来，让我付钱。”

侍者点点头，清理干净盛食物的碟子，把一小片纸钉在了木头写字板上。

“好吧，”金从钱袋里往外数铜子儿，洛克在旁边说，“今天晚上咱们没别的事情好做了。我们说话的时候，雷昆无疑派人盯了梢。我们还是悠闲放松一两晚为妙，免得触怒了他。”

“好极了，”金说。“咱们不如四处走走，有没有兴趣找艘船去翡翠宫？那儿有相当不错的咖啡馆，还有音乐。让李奥和哲罗姆喝得醉醺醺的，撵着酒馆里的舞女跑，不知这是否符合他们的性格？”

“在太阳把我们赶回床上之前，哲罗姆可以尽情屠戮啤酒，骚扰酒馆里的舞女。李奥嘛，就让他坐着看热闹吧。”

“也许顺便和雷昆的人玩玩捕风捉影的游戏？”

“也许。该死，真希望小虫儿还在，他可以在屋顶给咱们把风。我们需要高处有人盯着；这城市里一个信得过的人也没有。”

“真希望小虫儿还在呵，句号。”金喟然叹息。

他们走进俱乐部的休息室，悄悄聊了几句科斯塔阁下和德·费拉阁下之间虚构的生意往来，即兴胡诌，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这些话是说给小耳朵们听的，刚过子夜，他们离开俱乐部，回到撒弗洛拉熟悉的寂静廊柱和高耸墙壁之中。这地方刻意保持了干净的环境——没有人奄奄一息等死，没有鲜血于后巷流淌，没有尿水在排水沟里发臭。银色灯球在铸铁灯架上摇摆，照亮了灰色的砖石街道，整个区域仿佛笼罩于灰色的月光下，虽说今晚的夜空中乌云密布。

女人在洛克左边的阴影中等待他们。

洛克和金走上街道，她跟上洛克的步伐。在洛克控制住身体反应之前，一柄袖中剑已经悄悄落进了手中，女人与他保持整整一码的距离，双手收在背后。她年纪不大，身材瘦小，黑发挽成长长的马尾。她身穿还算入时的黑色外套，头戴四角帽，行走间，灰色丝绸长丝巾在身后如三角旗般飘扬。

“李奥康托·科斯塔，”她的声调平和、愉快。“我知道您和您的朋友随身携带武器。咱们都悠着点儿如何？”

“尊敬的女士，您什么意思？”

“您手中的利器若是乱动，就会有箭矢穿透您的咽喉。告诉您的朋友，别让他的斧头离开衣服底下。咱们随便散散步就好。”

金的左手开始在外套底下移动；洛克用右手抓住他，悄悄摇了摇头。街上不止他们几人，人们四处穿行，为工作或是愉悦奔忙，其中有几位正瞪着他和金。还有几位在小巷和阴影中悄然站立，身披不合季节的厚重斗篷，一动不动。

“妈的，”金嘟囔道。“屋顶。”

洛克飞快扫视一眼。街对面三四层楼的建筑顶上，至少有两个人影在缓缓走动，步调与他们保持一致，他们手中拿着细长、弯曲的物件。长弓。

“您似乎把我们置于了不利地位，尊敬的女士，”洛克把短剑塞进外套口袋，亮出手掌给她看。“我们为何拥有这份荣幸，竟能引来您的注意？”

“有人想和你们谈话。”

“显然他们知道上哪儿找我们，为何不直接来一起吃饭呢？”

“你难道不觉得谈话应该是私密的吗？”

“莫不是某位住在高塔上的人派您来的？”

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过了片刻，她向前方打个手势。“下个路口，左转。右手边第一幢建筑，你会看见一扇敞开的门。进去，别人怎么说你们怎么做。”

她说得不错，下个十字路口，敞开的门正等着他们，一方黄色光线在地面投下同样的形状，只是色泽较暗。女人先走进房门。洛克感觉到四周至少有四五名潜行者，这还不算屋顶上的箭手，他叹了口气，飞快地向金打个手势——别急，别急。

这地方看似是个商铺，弃用多时，但维护良好。房间中另有六名男女，他们身穿镶银边的皮革紧身上衣，靠在墙上。四个人手持上了膛的十字弓，若是洛克的脑袋里还在转什么抵抗的念头，见状也只好打消得一干二净。连金也不敢赌自己的运气。

一名持弓的男人静静掩上房门，领洛克和金进屋的女人转过身。她的外套前襟散开，洛克发现她也穿着加固了的皮革甲胄。女人伸出双手。

“武器，”她的音调很客气，但又很坚决。“放聪明点儿。”

洛克和金对视一眼，她哈哈大笑。

“别犯傻，二位先生。如果我们不想留你们的命，二位只怕已经钉在墙上了。我会保管好你们的财产的。”

洛克只好听天由命，他慢慢掏出衣袋中的短剑，又从袖筒里摇出另外一柄；金有样学样，拿出他那对短斧和多达三把的匕首。

“我就喜欢准备充分的男人，”女人说。她把两人的武器交给背后的男人，又从外套底下摸出两个轻飘飘的头罩丢给洛克和金，一人一个。“请套在二位的脑袋上，然后咱们再做正经事。”

“为什么？”金满腹狐疑地闻了闻头罩，洛克依葫芦画瓢。似乎没有涂药。

“为了保护你们。难道二位希望被我们拽着穿街过巷的时候露出面容？”

“还是不要为好，”洛克说。他皱着眉头套上头罩，发现眼前瞬时一片漆黑。

一阵脚步声和衣衫摩擦声之后，几只强壮的手捉住洛克的胳膊，强迫双臂在背后会师。又过了几秒钟，他感觉到某样东西紧紧缚住手腕。他身旁则是一阵骚乱，接着传来几声愠怒的闷哼；要想制住金，大概要数人同心协力才行。

“好了，”女人的声音从洛克背后响起。“抬脚走吧。别担心跌倒——会有人协助的。”

所谓“协助”，指的却是被几只巨手牢牢抓住，一路连拉带扯。洛克觉得前臂肌肉如入铁钳，他清清喉咙。

“我们这是去哪儿？”

“乘船兜风，科斯塔阁下，”女人答道。“别再提问了，因为我不打算回答。咱们还是加快步伐吧。”

门再次打开，发出吱嘎一声，他被推来推去，抓着他的人换个方向前进，一时间，洛克也有些头晕。他们重新回到闷热的维拉夜晚，洛克觉得额头上有大滴大滴的汗珠开始蜿蜒流淌。

回想
天衣无缝的计划

“我操，”洛克说，一叠纸牌从他酸痛的左手向外爆开。金左闪右躲，避开马车轿厢中纷纷然如雪片般飞扬的扑克牌。

“再来一次，”金说。“十八是个有魔力的数字。”

“我曾经多么擅长单手洗牌啊。”洛克捡起散落四周的纸牌，垒成整齐的一叠。“我敢发誓，卡罗和盖多也不是我的对手。妈的，手好痛。”

“好吧，我承认，逼你逼得有些急了，”金说，“没受伤之前，你练得也不怎么勤快。慢慢来，别着急。”

马车沿瑟林王朝旧路颠簸穿行于塔尔·维拉海岸线东侧的丘陵间，滂沱暴雨敲打着奢华的黑色轿厢。轿厢顶上的敞开座位中，一个中年女人弓起身体，驾驭着六匹拉车的马，油布斗篷的风帽拉得密密实实，为烟杆闷烧的烟锅遮风挡雨。两名可怜的侍卫蜷缩在侧踏足板上，用宽皮带将自己与马车固定在一起。

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一叠笔记上，他来回翻看几页羊皮纸，口中喃喃自语。轿厢右侧关得密不透风，雨点打得正急，左手边的窗户开着，网眼提拉窗和皮革挡板均被掀开，让湿热的空气保持流通，农家肥和盐碱滩的味道包围了两人。小小的黄色炼金灯球挂在加了软垫的座位旁，让金有足够的亮光阅读笔记。

他们离开维尔·维拉佐已有两周时间，朝西北方向逃窜了一百多英里，不在身上涂满苹果泥也可以随意行动了。

“我的线人都是这么说的，”洛克收拾好纸牌，金说。“雷昆年约四十多岁。维拉本地人，但会讲韦德兰语，据说在王朝瑟林语上极有天赋，他喜欢收集艺术品，尤其是帝国末年的绘画和雕刻。谁也不知道他二十年前混哪行哪业。大家都说，罪塔尖是他打赌赢来的，还把上一任所有人丢出了窗户。”

“而且和至高会关系紧密？”

“至少是他们的多数成员。”

“他在金库里藏了多少宝贝，大概有数吗？”

“保守估计，”金说，“肯定足以偿付赌场可能输掉的最大金额。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陷入付不出全款的窘境——因此，就当它是五万索拉里吧，最低限度。加上他的个人财产，加上许多人托付给他保管的货品和金钱。他不给利息，和那些好名声的存账室不一样，但与此同时，他也不会保留供税务机构查询的交易账册。据说，他还是做了一个账本，仅供自己填写修改，诸神才知道藏在哪儿。当然，这是最道听途说的部分。”

“五万索拉里，不包括赌场的周转资金，对吧？因此，按照你的估算，他的金库统共能值多少？”

“这完全是内脏占卜，而且连内脏都没有，我想想……三十万？三十五万？”

“听起来很合理。”

“嗯，是的，金库的细节倒是颇为详尽。雷昆显然不介意让某些事情流传出去。估计是希望贼子望而却步。”

“贼子总那么识相，不是吗？”

“就雷昆而言，他放的风声或许值得一听。你看，罪塔尖高约一百五十码，是一个厚实的祖灵玻璃筒子。你知道那是什么——两个月前，你还打算从这么一个地方跳下来呢。再向下一百英尺左右，是一座玻璃山。与街道平行的高度上有一扇门，那正是通往塔下金库的门。一扇门。没有密道，没有旁路。地面是原始的祖灵玻璃；你没法在上头钻隧道，至少一千年内钻不完。”

“嗯——哼。”

“每层楼，任何时刻，雷昆都安排了至少四名守卫，另外还有几十位看桌子的、荷官和侍者。三楼有一间远离公众视线的休息厅，里头安排了更多的人。就这么算吧，最少也有五六十名忠心耿耿的工作人员随时待命，另有二三十人呼之即来。其中大部分是残忍的凶徒。他喜欢招募退伍老兵、雇佣兵、窃贼之类的人物。活计干得好的人，他会安排轻松的职位给他们，付起工钱来仿佛他是溺爱他们的老妈。江湖传闻说，手气好的上等人给那儿的荷官大把小费，一两个晚上就抵得上别人一年薪水。靠贿赂只怕拉拢不到人。”

“嗯——哼。”

“金库的门有三层，都是包铁巫木，每层厚三四英寸。据说最后一道门内衬黑钢片，因此，即便你搞到一个星期，拿斧头劈穿了前头两层，也无论如何进不了第三道门。这些门均由齿轮机件设备驱动，维拉城质量最高、价格最贵的货色，出自艺巧行会的多位大师之手。规定是这样的：除非他本人亲身在场，否则任何一道门都不得打开；入库、出库，每一次都在他的注视下完成。每天这些门只能开几次。第一道门背后安置了四到八名守卫，带着行军床、食物和水住在里头。若是受到围困，他们能坚守一周之久。”

“嗯——哼。”

“里面两层门只有他脖子上的钥匙才打得开。外面门的钥匙交由他的大管家保管。因此，想进去的话，他们两人必须都在场。”

“嗯——哼。”

“至于陷阱……简直能把人逼疯，至少传闻如此。压力板、平衡称锤、天花板和墙上尽是十字弓。一触即发的毒药、酸液喷嘴、满满一屋子的毒蛇或者毒蜘蛛……有位老兄甚至说，进最后一道门前要经过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充满了绞杀兰的花瓣磨成的粉末，你正呛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忽然落下一根擦燃的火柴，所有东西同时烧将起来，把你从里到外烧得脆生生的。正所谓死无全尸。”

“嗯——哼。”

“还不是最可怕的呢，金库内层有一条活龙把守，周围尚有五十名手持毒矛的裸体女人，一个个都向雷昆发过死誓，而且全是红头发的。”

“金，最后这条是瞎编的吧？”

“只是想测试一下，看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我想说的是，管他是不是放了一百万索拉里在金库里，而且还分开装成容易搬运的包裹；我倾向于认为，这个金库的确牢不可破，除非你私下里藏了三百名士兵、六七辆战车和一队最高等级的机巧匠人。”

“很好。”

“你私下里藏了三百名士兵、六七辆战车和一队最高等级的机巧匠人？”

“没有。我有的只是你、我、身边钱袋子里的东西、这辆马车和一副扑克牌。”他试图做一套复杂的操牌动作，扑克牌再次全副飞出，散落在对面座位上。“找柄战斧来操死我吧！”

“请允许我固执己见一次，诡诈大公爵，塔尔·维拉应该还有别的目标值得考虑——”

“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并不明智。塔尔·维拉没有容易糊弄的贵族供咱们消遣。执政官是个武力至上的暴君，天高皇帝远，他可以随意曲解法律，我不想去掀他的内裤。至高会诸位成员都是各行各业的大商人，想蒙他们实在不太容易。随便小玩玩的目标倒是挺多，但如果咱们想玩一把带劲儿的，雷昆是最好的选择了。我们要的他全有，摆在那儿就等咱俩下手了。”

“除了他的金库——”

“请允许我说一句，”洛克说，“咱们要盘算的不是别的，正是他的金库。”

洛克一边收拾散落各处的扑克牌，一边花了几分钟勾勒出计划的大致轮廓。金的眉毛越挑越高，再高一些就要飞进头顶的空气中了。

“……就是这样。金，你怎么看？”

“杀了我吧。这或许可行。如果——”

“如果？”

“你确定自己还会操弄攀爬装置？我可有点儿生锈了。”

“咱们有不少时间可供练习，对吗？”

“说得也是。哼哼。我们需要一名木匠。得从塔尔·维拉外面来，理由显而易见。”

“等咱们的荷包殷实一些，就来研究这个问题。”

金叹了口气，嬉闹的心思忽然泄得一干二净，就仿佛漏空了葡萄酒的破酒囊。“我想……那排除了……该死的。”

“想说什么？”

“我，呃……妈的，我实话实说了。你不会再来一次什么精神崩溃吧？我能信赖你吗？”

“信赖？金，你当然可以……妈的，听你都在放什么狗屁！我这是在干什么？练习、盘算——道歉，没完没了道歉！对不起，金，我真心诚意觉得抱歉。维尔·维拉佐那段时间不好过。我想念卡罗、盖多和小虫儿。”

“我也想念他们，可是——”

“我知道，我让哀恸占据了全部心思。这非常自私，我知道你肯定和我一样悲伤。我说了不少蠢话，但我觉得你已经原谅我了……难道我意会错了？”洛克的声调陡然变冷。“难道我应该认为宽恕犹如潮水，总是来了又去？”

“这话就不公平了。我不过———”

“不过什么不过？我难道不特殊吗？金，难道我不是你唯一可依靠的人吗？我几时对你的技术有过疑问了？我几时把你当小毛孩看待过了？你他妈又不是我老娘，你也不是他妈的锁链。你要是总对我疑问来疑问去，咱们还能搭档做事吗？”

两人对视片刻，都想积累起足够的冰冷愤懑情绪，却都半途而废。狭小的车厢中，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阴郁，金扭过头，闷闷不乐地望向车窗外，洛克沮丧地翻弄着手中的扑克牌。他继续尝试单手切牌，纸牌再次在车厢中飞舞，落在金旁边的座位上，两人谁也不觉得惊讶。

“对不起，”纸牌纷然飘落时，洛克终于开了腔。“又得他妈的重复一遍。诸神啊，对身边人报以冷酷的态度是多么容易的事情！你不觉得吗？”

“你说得对，”金的声音很温柔。“我既不是锁链也不是你娘。不该逼你太甚。”

“不，你应该的，你把我从帆船上推下来，你把我推出维尔·维拉佐。你是对的。我的行为太糟糕了，如果你仍旧很……担心我，我可以理解。我完全沉溺于失去的东西当中，忘了自己还拥有什么。你依然关心我，愿意在我需要的时候猛踹我的屁股，我很高兴。”

“我，呃，你看——我也必须道歉，我只是——”

“妈的，别打断我，没见我正自我批评得来劲儿吗？我对自己在维尔·维拉佐的表现十分羞愧。那背叛了我们俩共同经历的所有事情。我发誓，我会做得更好。听见这些话，你安心了吗？”

“是的。是的，我安心了。”金低头帮他去捡牌，脸上掠过一抹笑容。洛克坐回自己的座位中，揉搓着眼睛。

“诸神啊。我们需要一个目标，金。我们需要一场大戏。我们需要某个人，可以让咱们携手对抗。你明白吗？这不仅仅和我们能从雷昆身上骗走什么有关。我希望咱俩能共同挑战整个世界，生气勃勃但又危机四伏的世界，就跟从前一样。让互不信任什么统统见鬼去吧！你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与可怕、血腥的死亡永远只有咫尺之遥的那些时候。”

“没错，那些好时光。”

“这个计划或许需要一年时间，”金缓缓地说。“也许两年。”

“为了这么有趣的一场大戏，我愿意奉献一两年的时间。你有什么时间特别紧迫的安排吗？”

金摇摇头，把收好的牌递给洛克，低头继续阅读笔记，脸上一副深思的表情。洛克用左手慢慢感知牌堆的轮廓，这只左手还不如蟹钳好使唤。棉布长套衫底下，才痊愈不久的伤疤还在发痒——伤疤面积太大，左边半个身子望上去仿佛是缝起来的许多碎块。诸神保佑，他准备踏上痊愈之路了。他准备迎接那种自然而然的敏捷回家了。他觉得自己比实际年龄至少老一倍。

他再次尝试单手洗牌，扑克牌在手上四散掉落。至少没有射向四面八方。算是进步吗？

他和金保持了几分钟的沉默。

马车终于绕过最后一座小山丘，忽然出现在洛克眼前的是棋盘般的绿色大地，地势渐渐放低，延伸五六英里，伸向海边的峭壁。灰色、白色、黑色的颗粒点缀于田野间，越靠近地平线越为稠密，那里是塔尔·维拉城面向大陆的一侧。城市朝着大海的半边仿佛被雨水压了下去，银色雨幕密密实实地挂在城市背后，完全挡住了塔尔·维拉群岛。远方，闪电不时画出蓝色和白色的条纹，雷声隆隆，跨过原野奔向洛克和金。

“咱们到了，”洛克说。

“对陆面而已，”金连头也不抬。“进城先找个地方住下；这种天气搭船上岛有些勉强。”

“到了塔尔·维拉，我们该用什么身份？”

金抬起头，咬住嘴唇，终于忍不住吞下诱饵，这是两人从小玩到大的老游戏。“咱们不要当卡莫尔人为妙。卡莫尔城最近待我们不太好。”

“塔里沙玛人？”

“听着不错。”金略略调整音调，扮出微弱但极为明显的塔里沙玛城口音。“塔里沙玛的匿名神秘人，与他的同伴匿名神秘人二号，同样来自塔里沙玛。”

“我们在梅拉乔银行留了什么名字？”

“呃，卢卡斯·费尔怀特和艾文蒂·埃克加瑞不能再用了。就算账户还没被掌权的封存，也一定受到了监视。蜘蛛若是发现咱们在塔尔·维拉活动，怕是一定要从老屁眼里喷出些动静的。”

“那算了，”洛克说。“让我想想……哲罗姆·德·费拉，李奥康托·科斯塔，米罗·弗拉林。”

“米罗·弗拉林的账户还是我亲自开的，他是韦德兰人。我觉得咱们该留下他备用。”

“我们就剩下这些了？三个可用户头？”

“可悲，但的确如此。不过也比大多数小贼多了。我当哲罗姆。”

“那我就是李奥康托了。哲罗姆，我们来塔尔·维拉干什么？”

“我们……我们受雇于一位拉塞因女伯爵。她打算在塔尔·维拉买幢夏屋，我们来替她物色。”

“嗯哼。这借口混几个月没问题，但等可供购买的产业迟早会看完，接下去怎么办呢？如果不想让人立刻拆穿咱俩在胡吹大气的话，那可是要做许多实在活儿的。若是我们自称是……投机商人，你看怎么样？”

“投机商人。好得很。这头衔有和没有一个样。”

“正是如此。我们尽可以把所有时间耗在赌场里打扑克，哈，那是在消磨时间，等待市场条件成熟。”

“也可能因为咱们太优秀了，都不怎么需要工作。”

“台词简直张口就来。我们怎么遇上的，合作多久了？”

“五年前遇见的，”金挠着胡子说。“海上旅行的时候。完全出于无所事事才搭伙一起做生意的。从那以后，咱们就分不开了。”

“除了我的计划要求我布局弄死你。”

“是的，可我不知道，对吗？酒肉朋友，志趣相投！我什么也不怀疑。”

“白痴！我迫不及待想看见你的结局了。”

“战利品怎么处理？假设我们真的谋取了雷昆的信任，假设我们真的耍得众人团团转，假设我们真的带着许多黄白之物逃出他的城市……我们还没讨论过接下来怎么办呢。”

“到时候咱们就是一双老贼了，金。”马车拐过最后一个弯，上了通往塔尔·维拉的康庄大道，洛克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正被雨水冲刷的景色。“老贼，二十七，或者二十八，等到干完这票。谁知道呢，谋个子爵的头衔怎么样？”

“去拉塞因，”金被逗乐了。“买两个头衔？定居在那儿？”

“不知道是不是会走到那一步。就我所知，小爵爷的头衔只卖一万索拉里，稍微好些的也不过一万五、两万。这能给咱们弄个巢穴，兴许还有点儿影响力。然后嘛，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继续谋划做局。舒舒服服养老。”

“退休？”

“金，咱们不可能永远凭装神弄鬼跑江湖。我想你我都清楚这点，迟早得发展点儿别的犯罪手法。让我们靠这票生意大捞一笔，然后投到别的什么挣钱行当里。建立起某种组织之类的。接下来嘛……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就是了。”

“拉塞因的匿名神秘人子爵——以及他的邻居，匿名神秘人子爵二号。我想，也有运气不好的可能性吧？”

“当然了——哲罗姆，那么，跟不跟我干这一票？”

“废话，李奥康托。这还用问？再勤勤恳恳偷个两年，我大概就可以金盆洗手了。我打算回头去干丝绸和船运，跟我父母一样——看看能不能找到几条他们的旧关系，希望我的记性还管用。”

“我想塔尔·维拉会善待我们的，”洛克说。“这是一个未经开发的城市。我们没在这儿干过，她也没见过咱们这样的人。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要来。我们拥有完全的行动自由。”

马车在风雨中铿铿而行，雨水将保护瑟林王朝路地面的泥土冲刷殆尽，车轮不时撞上石块。闪电照亮了远方的天空，灰色雨幕将大地和海洋一分为二，他们第一次驶入塔尔·维拉的时候，城区的大部分避开了两人的视线。

“你说得再正确不过了，洛克。我也觉得咱们需要大干一场。”金把笔记搁在膝头，逐个按响指节。“诸神啊，能出来到处活动真是太好了，能重返战场，大杀四方，真是太好了。”

第三章
盛情款待

1

这是一间方形斗室，长宽皆约为八英尺，由砖头砌成，没有任何装饰。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墙壁辐射的热度堪比桑拿浴室，手放在墙上几秒钟就烫得受不了。洛克和金已经被晾在里头不知多少时间——也许长达数小时吧。

“啊哦。”洛克的嗓子哑了。他和金背靠背坐在漆黑中，外套折起来垫在身下。洛克抬脚猛踹石头地面，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诸神保佑！”洛克叫道。“让我们出去。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

“什么意思？”金粗声粗气地说，“你明白什么意思了？”

“我怎么知道？”洛克使劲咳嗽。“我也不在乎。管它是什么，我们反正已经很明白了，你不觉得？”

2

除去头罩让两人松了一口气，可惜只持续了两次心跳的时间。

先是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被人生拉硬拽，跌跌撞撞地走过一段漫长的距离，捉住他们的这些人似乎有什么急事要办。接下来是货真价实的乘船旅行，洛克能闻到港口蒸腾的咸水雾气，身子底下的甲板缓缓晃动，扣锁中的船橹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这段航程终于也到了尽头；有人站起身行走，船身随之摇摆。船橹收起，一个没听见过的声音要岸上伸出篙竿。又过了几秒钟，船碰上什么地方，荡了一荡，强壮的胳膊把洛克拽起来。他被人搀扶着下了船，踏上坚固的石头地面，头罩忽然被拉掉。他环顾四周，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他直眨眼，他喃喃道，“哦，我操。”

塔尔·维拉的心脏部位，三大行会占据的三个新月形岛屿之间，城堡山脱海而出，塔尔·维拉的公爵们在几个世纪前兴建的府邸便位于此处，府邸由层层堡垒护卫。有头衔的贵族已经失去了城市的控制权，满是豪宅的城堡山也就变成了另外一群有钱人的家园，他们是至高会的成员、不受人制约的富人和行会领袖，他们所处的社会地位令其不得不炫耀他们的浮华财富。

而在城堡山的心脏部位，由宛若祖灵玻璃峡谷的空旷护城河把守着的，乃是王域，执政官的宫殿——一幢高耸入云的人类建筑，却有着异样的庄严气氛。一株玻璃花园中生长出的精美紫草。

那些人把洛克和金带到的地方正是高塔脚下。洛克认为他们正站在分隔王域和周遭土地的谷地中，暗色祖灵玻璃把它的无数反射面伸向天空，他们的头顶距离平地至少五六十英尺。船只穿过的狭道应是位于左边，远处传来不明来源的某种隆隆声，掩盖住了海水拍岸的声音。

王域私用领地的基底处是一片宽阔的码头，几艘船拴在码头上，其中有一艘封闭式的礼仪用船，船篷为丝绸质地，木制品上都包了金箔。铸铁灯杆上挂着柔和的蓝色炼金灯球，照亮了这片地方，灯杆背后至少站着十二名士兵。即便抬头张望一圈没能让洛克认清俘获他们的人是什么身份，那些士兵的制服也把实情说得明明白白。

他们身穿黑蓝色紧身上衣和马裤，黑色皮革腕甲、防护衣和长靴均有雕镂上去的黄铜标记，标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蓝色兜帽包住他们的头颅后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椭圆形青铜面具遮住了他们的面容，面具上没有任何可供识别的标记，只留下成排的小孔让他们呼吸和观察，但从远处望去，这些士兵已抹去了人类的特色——而是被赐予了生命的无脸雕像。

执政官的鹰眼部队。

“科斯塔阁下，德·费拉阁下，你们到地方了。”带队伏击洛克和金的女人站上码头，走到两人之间，挽住他们的胳膊，微微一笑，仿佛他们正要把臂夜游维拉城。“这难道不是更适合谈话的私密地方吗？”

“我们做了什么，”金说，“让你们有理由送我们来这儿？”

“你问错人了，”女人轻轻用力，示意他们向前走。“我的任务是找到二位，并送到这里。”

她在执政官的士兵面前放开洛克和金。两人不安的神情映在十二张熠熠生辉的青铜面具上。

“有时候，”女人回身走向船只，“客人不再返归的时候，我的任务是忘记曾经见过他们。”

没得到什么明显的指令，鹰眼卫士就开始了行动，洛克和金各自分到几名士兵，两人被围起来，关进肉笼子里。一名士兵开口说话——又是女人，她的音调颇为不善。“我们上去。你们不得挣扎，你们不得说话。”

“否则咧？”洛克说。

说话的那名鹰眼走向金，毫无过场，一拳击中他的胃部。大个子又惊又痛，他深深吸气，面容扭曲。那位女性鹰眼卫士转身面对洛克，“谁惹麻烦，我就下令惩罚另外一位。听懂我的意思了？”

洛克咬紧牙关，点点头。

宽阔的之字形台阶从码头引向高处；脚下的玻璃和砖石一般粗糙。执政官的士兵领着洛克和金拾级而上，经过亮晶晶的玻璃墙壁，最后，城市的潮湿晚风终于再次吹拂两人的面颊。

他们走进玻璃裂谷画出的周界。深谷三十英尺宽，这一侧有间警卫室，旁边是吊桥，吊桥直直地指向天空，被厚重的木头框架保护着。洛克猜想，那大概就是执政官领地的主要出入口了。

王域是为公爵修建的要塞，取的是真正的瑟林王朝建筑风格，最高处足有十五层楼，宽度约有高度的三四倍。黑色平板石块垒成的雉堞垛口层层叠叠，参差交错，吸去了城堡基底几十盏灯笼倾泻出的光线。每一层楼都有柱子支撑的导水管环绕外墙和立塔，装饰性的水流从堡垒四角的巨龙和海兽雕像口中汩汩淌出。

鹰眼卫士领着洛克和金走向大殿前方，他们脚下踏着白色砾石铺就的宽敞大道。点缀道路两旁的是奢华的绿色草坪，石头垒出装饰性的边界，让草坪看起来仿佛岛屿。更多的卫士站在路边，一动不动，身披蓝袍黑甲，头戴青铜面具，手握木杆上镶有炼金灯球的黑钢长戟。

世间多数城堡开着前门的地方，在王域却是一条比他们脚下道路更宽几分的水瀑，这是先前洛克在底下码头听见的声音的源头。城堡墙壁上，数个巨大的黑色孔隙一字排开，数股激流从中喷出。几股激流汇合起来，轰然落入建筑脚下的护城壕沟，在这道壕沟面前，将王域与城堡山其他部分隔开的玻璃峡谷还逊色了几分。

一座略微拱起的桥跨过壕沟，消失于轰鸣的白色瀑布之中，瀑布大约位于壕沟一半的位置。他们走近拱桥这一端，温暖的水雾顿时包裹住众人，洛克发现桥上凿了一道凹槽之类的东西，位于桥面正中心，一直延伸出了肉眼可视范围。桥边有条铸铁拖链，从细长的石柱顶上拖下来。鹰眼卫士首领伸手抓住铁链，飞快地拽了三次。

过了几秒钟，拱桥方向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瀑布中隐约出现一条黑影，黑影越来越大，突出水帘移向他们，瀑布砸在那东西的顶上，雾气拖在它的背后。这是一个长形的钢架木笼，高约十五英尺，宽度与拱桥相仿。木笼沿着镶在桥上的轨道滑向他们，一路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最后在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中停在了他们面前。门砰然打开，推开门的是站在里面的两名侍卫，他们身穿镶银线的黑蓝色外套。

士兵把洛克和金推进房间模样的交通工具，轿厢面向城堡的一侧装有窗户。透过窗户，洛克看见的只有奔流的瀑布。

洛克和金，还有那十二名鹰眼卫士都站进木笼，侍卫又拉上门。一名侍卫牵动右侧墙上的铁链组，车厢忽然启动，辘辘驶回它来的地方。水打在轿厢顶上，噪音仿佛马车穿过大暴雨时听见的声音。经过瀑布的时候，洛克默默计算，他估计瀑布约有十五到二十英尺长。若是没有保护措施，谁也走不过这道瀑布，肯定会被水流击入壕沟，想来那正是这整套设计的要点了。

这实在是疯人的炫耀手段。

他们很快穿出瀑布另外一面。洛克发现木笼正被拉向一间巨大的半球状大厅，远端的墙壁呈弧形，天花板足有三十英尺高。大型炼金吊灯为厅堂洒下银色、白色和金色的光辉，透过沾了水的窗户，这地方如藏宝室一般大放异彩。运输工具骤然停下，侍卫不知拉开了何处的插销，前窗啪地左右打开，仿佛两扇门扉。

洛克和金又被推出轿厢，但这次的动作较为温和。脚下的湿石板滑溜溜的，他们学着守卫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缓步而行。瀑布在众人身后又轰鸣片刻，待到轿厢背后的两扇巨门砰然关上，震耳欲聋的噪音立刻变成了隐约的回声。

洛克左边的壁龛中安装有某种水力机械。几名男女站在亮闪闪的黄铜圆筒前，操纵着机器上的许多杠杆，这些东西的功能远远超过了洛克的想象力范围。粗重的铁链落进地板上黑漆漆的洞眼中，洞眼旁边就是木笼行驶的轨道。金也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但是，刚离开滑溜的石头地面，士兵们偶然发作的善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两名盗贼又被他们围得不见天日。

他们快步走过门厅，无论从面积还是从豪华程度上来说，门厅都足以同时容纳数场舞会。门厅没有通向外部的窗户，画窗装饰的是人工绘制的全景图，背后映出灯光，画面都与透过假想中存在于那些位置的窗户看见的风景一样——白色的建筑和宫殿，黑色的天空，港口外的层层岛屿，停泊在主锚地的几十艘帆船。

士兵将洛克和金带进一条侧面的走廊，爬上一段台阶，又是一条走廊，经过正在站岗的蓝衣卫士。不知是洛克的想象，还是事实如此，鹰眼卫士的青铜面具走过卫兵身边时，他们眼中的神情远不只是普通的尊敬。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沉思，因为士兵忽然停下脚步，他们终于抵达了最终目的地。这条走廊中有许多木制门扉，他们却站在了一扇金属房门之前。

一名鹰眼卫士抬步上前，打开门锁，推开房门。房间又小又暗。士兵三两下解开绑着洛克和金手腕的绳索，将二人搡进狭小的房间。

“嘿，暂且等他妈——”洛克才开口，门就重重摔在他们脸上，突然降临的黑暗绝无半丝光亮。

“佩里兰多唷！”金叫道。刚开始的几秒钟，两人跌做一团，他们花了一番功夫恢复平衡，找回些许尊严。“我们他妈的干了什么？招来了这群狗娘养的。”

“谁知道呢，哲罗姆。”洛克把重音落在对方的假名上。“或许隔墙有耳。妈的！该死的混球！有什么好装样的！被文明人投进监牢我们也一定好好表现。”

洛克跌跌撞撞地走向记忆中最接近他的墙壁，想用拳头敲出些动静来。他这才发现墙壁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粗砖。“诸神诅咒你们，”他嘟囔着用嘴吸吮擦破皮的指节。

“很奇怪，”金说。

“奇怪什么？”

“我不敢确定。”

“确定什么？”

“是我胡思乱想，还是房间里真的越来越热了？”

3

时间以失眠夜晚的速度慢慢流逝。

黑暗中，洛克看见五彩色块飞闪、摆动，他心底里有一部分知道这都是幻象，但那一部分正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而变得越来越不自信。酷热仿佛有形之物，重重压在他的每寸肌肤上。他敞开了长套衫，摘掉领巾，缠在双手上，帮助稳定自己，他将重量全放在了背后的金身上。

门咔嗒一声打开，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白色光线由一条细缝开始，扩张成一个矩形，他抽身后退，用双手遮住双眼。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凉爽的秋日微风般落在他身上。

“二位先生，”那一方亮光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发生了多么可怕的误会呀！”

“啊—嘎—呃，”洛克唯一能做出的回应也就仅限于此了，他正努力回忆膝盖的工作原理。他口干舌燥，嘴里填满粗玉米粉的效果亦不过如此。

强壮、冰冷的手帮他起身，房间一阵旋转，他和金被人搀扶着回到宛若天国的走廊中。蓝色紧身上衣和青铜面具再次包围了两人，洛克在光线中眯起双眼，胸中的耻辱感多于恐惧。他觉得晕头转向，那感受仿佛酩酊大醉，他没有做任何事情的能力，此刻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攀住一丝模糊的明悟。他被人拽着经过走廊，爬上楼梯（楼梯！诸神啊！这天杀的宫殿究竟有多少级台阶？），他的双腿只在偶尔的情况下承受着少许体重。他觉得这是某种残酷的喜剧，舞台大得不可思议，而他则是剧中的傀儡木偶。

“水，”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吐出一个字。

“很快，”一名扶着他的士兵说。“马上就有。”

末了，士兵拖着他和金穿过一道漆黑的高门，走进一间灯光柔和的办公室，房间的墙壁仿佛是成千上万的玻璃小室，其中充满了不住跃动的影子。洛克使劲眨眼，在心底里诅咒自己的处境，他听过水手谈论所谓“干醉”，极度渴求淡水时占据身心的那种愚蠢、虚弱和敏感易怒的情绪，但他从未想象过自己竟然会有亲身体验的机会。它让所有事情显得十分古怪，只怕正是这种体验给这个无比普通的房间添加了那些异想天开的细节。

房间中有一张小桌子和三把没有装饰的木椅。洛克满腹欢欣地挪动身躯，扑向其中一把椅子，但却被紧紧攥住胳膊的士兵坚决地拦了下来。

“你必须等待，”一名士兵说。

等待的时间不长，还不足几次心跳，另一扇房门打开，一个身穿深海蓝色镶皮毛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正处于激动不安的情绪中。

“诸神护佑塔尔·维拉执政官，”四名士兵齐声唱道。

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洛克头晕目眩地意识到，塔尔·维拉那位天杀的头号大军阀。

“你们就没有一丁点儿怜悯心？还不让二位先生坐下！”执政官说。“我们已经错待了他们，卫队长，多么让人悲伤的误会啊。现在理当用一切可能的谦恭招待他们。我们毕竟……不是卡莫尔人。”

“您说的是，执政官。”

士兵很快就将洛克和金安置进了座位。待到他们确定两人不会立刻翻倒在地之后，就后退几步，在洛克和金身后立定站好。执政官恼怒地挥挥手。

“解散，卫队长。”

“可是……大人……”

“离开我的视线。你违背了我关于这二位先生再明确不过的指示，造成眼前尴尬无比的结果。看看吧，他们现在不可能对我有任何威胁。”

“可是……遵命，执政官。”

卫队长硬着身子鞠了一躬，另外三名士兵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四人很快离开办公室，在身后带上房门，关门的时候传来齿轮机件复杂的咔哒噼啪声。

“二位先生，”执政官说，“请务必接受我最诚挚的道歉。他们曲解了我的指示。我原本要用最优渥的礼节款待你们，结果却把二位送进了酷热地窖，那是为最低等的罪犯准备的刑室。我敢打包票，鹰眼卫士遇见十倍于他们的敌人也能轻松取胜，但不知为何却在这等小事上令我蒙羞。一切责任都归于我。请你们原谅这番误解，并允许我表现一下真正的好客之道。”

洛克积聚精神，想攒出一套合适的应对之词，没料到却让金抢在了前头，洛克只好向诡诈看护人默默奉上一连串的感激祷词。

“保护者阁下，我等不胜惶恐。”金嗓音嘶哑，智慧回返的速度显然比洛克快了一步。“能有这样一场……我们不敢期盼的拜谒，地窖这样的小小代价委实不值一提。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

“您的宽宏大量真是世上罕见，”斯特拉戈斯说。“烦请您省去那些客套的头衔吧。称呼我‘执政官’便已足够。”

执政官进来的那扇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他说，一个矮个子光头男人匆匆忙忙地走进房间，这人身穿蓝色和银色搭配的仆从制服，衣服的剪裁做工相当精良。他举着一套银质托盘，托盘上搁了三个水晶高脚杯和一大瓶淡琥珀色的液体。洛克和金视线灼灼，仿佛准备向奔逃野兽投出最后一支标枪的猎人般盯紧了那个瓶子。

仆人放下托盘，伸手去拿瓶子，执政官示意他退开，自己抬手拿起了瓶子。

“下去吧，”他说，“我情愿自己服侍这两位可怜的先生。”

仆人鞠个躬，又在那个门洞中消失了身形。斯特拉戈斯拔出本已松脱的瓶塞，倒了满满两高脚杯。液体汩汩流淌，在杯中四散飞溅，这声音让洛克的面颊内侧泛起预料得到的难耐痛感。

“按照习俗，”斯特拉戈斯说，“在这个城市里倒酒的习俗，主人应该喝第一杯……为信任打下基石，免得喝酒的过程中发生什么事情。”他往第三个高脚杯中倒了两指液体，举杯到唇边，一口饮尽。

“啊——”他把两个倒满了的杯子推向洛克和金，没再多做寒暄。“来吧，尽情畅饮。在我这老兵面前，不必故作矜持。”

洛克和金哪里有矜持的余地；他们三两口便喝光了杯中的液体，在感激中放纵着自己。即便对方奉上的是鲜榨蚯蚓汁，洛克大概也不会皱皱眉头，实际上，他喝下的是某种梨子汽酒，但酒味淡得若有若无。给孩童喝的饮料，连麻雀也醉不倒，但对于他们当下的身体状况，却是极佳的选择。酸甜可口、冰凉宜人的汽酒润泽了洛克备受折磨的喉咙，他不由快活得浑身战栗。

他和金不假思索地伸出空空如也的高脚杯，斯特拉戈斯早已拿了瓶子等在那里。他面带慈祥的微笑，重新倒满两人的杯子。洛克鲸吞牛饮了半杯下肚，强迫自己留下一半在杯中。新生的活力自胸腹间辐射开去，身心好不舒畅，他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万分感激，执政官，”他说。“我能否，呃，斗胆问一句，哲罗姆与我对您有何冒犯？”

“冒犯？你们怎么会冒犯我呢？”斯特拉戈斯的笑容丝毫未退，放下汽酒瓶子，自己在小桌后落座。他伸手牵动墙边的丝绸线绳，一道淡琥珀黄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了下来，落在桌子正中央。“应该说，你们的所作所为，年轻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灯光恰好照亮了斯特拉戈斯的面容，洛克第一次有机会细细打量他。这个男人已经到了中年的最晚时刻，年龄接近或者超过了六旬。这男人具有一种特异的精准气质，五官也透着果决的味道，粉红色的皮肤饱经风霜，顶着一头贴服的灰色短发。就洛克的经验而言，绝大多数执掌大权的男人不是断绝欲望就是百无禁忌，斯特拉戈斯似乎两者皆非——他是一位平衡者。他的双眼十分精明，精明得仿佛放高利贷的见了亟需用钱的客人。洛克慢慢啜饮梨子汽酒，祈求诸神赐他智慧。

金黄色的灯光落在镶满房间墙壁的玻璃小室上，又被成千上万次地折射出来，洛克让视线随意飘荡片刻，却惊讶地发现那些小室竟都关着活物。不住变动的小小阴影是蝴蝶、飞蛾、甲虫——数以百计，也许数以千计。每个小生灵都拥有一间小小的玻璃囚室……执政官的书房墙上是个无比庞大的昆虫馆，洛克从未听说过世间有如此规模的收藏，更不用说亲眼目睹了。金在他身旁倒吸一口凉气，显然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东西。执政官如长辈般轻轻一笑。

“我的藏品。很惊人吧？”

他再次伸手到墙边，牵动另外一条丝绸线绳，柔和的白色灯光在玻璃墙壁后慢慢亮起，到了最后，每一个样本都变得纤毫毕现。你能看见猩红色翅膀的蝴蝶，蓝色翅膀的、绿色翅膀的……有些图案多种颜色杂陈，要比文身更加精妙。飞蛾则有灰色、黑色、金色的，长着拳曲的触须。某些甲虫的背甲反射出贵重金属般的光色，黄蜂形状险恶的躯体上，透明的翅膀拼命舞动。

“难以置信，”洛克说。“您是怎么做到的？”

“哈，没那么难。它们都是人工品，需要的只是最优秀的艺术才能和制作技术。几层楼底下，风箱驱动齿轮装置，将一股股风送进这间办公室墙壁背后的井道。每个小室后面都有一条狭缝。风吹动翅膀，看起来不似人工安排，栩栩如生……灯光再暗一些，说不定就会露出破绽。”

“那也丝毫不减其魅力，”金说。

“哈，这里毕竟是艺巧之城，”执政官说。“活物需要照料，无聊透顶。你们可以将我的王域视为人工造物的储藏室。来吧，喝光它，让我把瓶子腾空。”

洛克和金并无异议，斯特拉戈斯又给两人各倒了几指高度的汽酒。他坐回桌子背后，从银盘上拿起某样物事——薄薄的卷宗，装在棕色封套中，封套的三个侧面有破开的蜡封。

“人工造物。你们二位不也是人工造物吗？科斯塔阁下，德·费拉阁下。抑或应该说，拉莫瑞阁下，坦纳阁下？”

洛克若是有空手捏破厚实的维拉水晶的好本事，执政官只怕要立刻损失一个高脚杯。

“不好意思，”洛克说，他连忙换上友好、稍稍有些迷糊的笑容。“可我并不认识您提到的那两个人。哲罗姆，你呢？”

“您只怕是认错人了吧？”金学起了洛克那有礼貌的疑惑语气。

“没有错，二位先生，”执政官说。他翻开卷宗，粗略地扫了一眼其中的内容，那是十来张羊皮纸，写满了整齐的黑色字迹。“几天前，我收到了一封非常有趣的信件，通过我的情报机构的秘密渠道呈递上来的。一封信，许多令人叹服的故事。来自我的旧相识——卡泰因盟契法师团内部的线人。”

金的大手想来也捏不碎维拉产的水晶高脚杯，洛克心想，否则的话，此时此刻执政官的办公室肯定正有玻璃碎片和血肉在空中飞舞。

洛克勇敢地抬起一侧眉毛，拒绝立刻举手投降。“盟契法师？诸神啊，听起来好生怕人。可是，呃，盟契法师与我和哲罗姆能有什么相干？”

斯特拉戈斯挠了挠下巴，一边浮光掠影地翻看文件。“显然，你们二位都是卡莫尔城神庙区出身，同属于某个秘密盗贼团伙，伪装成佩里兰多神庙的祭司——够厚颜无耻的。你们的行动未经韦加罗·巴萨维大佬许可，此人已经离开尘世。你们从卡莫尔城的几位堂手中窃取了成千上万克朗。你们要共同为卢希亚诺·安纳多流斯的死亡负责，那是一名海盗，他雇佣了一位盟契法师协助他完成计划。也许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你们破坏了他的计划，弄残了那位盟契法师。在短兵相接中战胜了他。了不起。你们把他送回卡泰因，半死不活，疯得一塌糊涂。没有指头，没有舌头。”

“说真的，李奥康托和我来自塔里沙玛，我们——”

“你们都来自卡莫尔。金·埃斯特万·坦纳，这是您的真名；洛克·拉莫瑞——这就不是真名了。这点必须强调一下。你们进了我的城市，为的是参与一场针对那位下等人雷昆的阴谋……据说你们正在盘算闯入他的金库。祝你们好运气。你们还想接着演戏吗？我还有更多的内部细节呢。看起来，盟契法师们已经盯上你们了。”

“那帮混球，”洛克嘟囔道。

“看起来您很熟悉他们嘛，”斯特拉戈斯说。“我曾经雇过几次盟契法师。很难相处的一伙人。那么，您承认报告中说的都是事实喽？别怕，雷昆不是我的朋友。他和至高会是一伙儿的，说不定根本就是议事会成员。”

洛克和金面面相觑，金耸耸肩。“好吧，”洛克说。“执政官，看来您捉住我们的短处了。”

“准确来说，我在三个方面占了优势。这份详尽的报告，记录了你们的一举一动。你们正身处我的权力中枢。最后，也是最让我个人心情愉快的，你们的小命攥在我手中。”

“这话什么意思？”洛克说。

“意思是，二位先生，或许我的鹰眼卫士没有让我尴尬。或许二位存心被我放进酷热地窖呆了几个小时，以帮助你们产生亟需满足的难耐干渴。”他指指洛克和金的高脚杯，杯中此刻只余下了残渣。

“您在汽酒里搁了东西，”金说。

“当然了，”斯特拉戈斯说。“上佳的小小毒药。”

4

有那么一瞬间，房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唯有人工昆虫翅膀的扑腾声不绝于耳。洛克和金动作一致，从椅子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斯特拉戈斯却连动也没动一下。“请坐。除非你们不想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

“您不也喝了瓶子里的东西？”洛克依然立着。

“那是当然，因为毒药没有下在汽酒里。毒药涂在二位的高脚杯底部。无色且无味。仅供我一人使用的炼金药物，非常昂贵。你们应该觉得自豪才是。我增加了你们的个人价值，嘿嘿。”

“我对毒药也略知一二，那是什么成分？”

“我为什么要对你们透露更多细节呢？说不定二位会去找个高手配置解毒剂。就目前局势而言，你们唯一可能的解毒剂来源就是我了。”他面露微笑，先前挂在脸上的懊悔和文雅霎时间如昆虫脱壳般褪得一干二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迥然不同的斯特拉戈斯，他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刻薄。“请坐。你们的命运全掌握在我手中了。以诸神的名义发誓，我想要的不是你们，但你们大概是我最能好好利用的人了。”

洛克和金回到椅子上，忐忑不安。洛克随手把高脚杯丢在地毯上，杯子弹跳一下，滚到斯特拉戈斯的桌旁停住。

“您或许知道，”洛克说，“之前也有人给我下毒，逼我做事。”

“是吗？那再好不过了。您肯定也赞同我的意见，这总比吃了立刻毒死人的药物强。”

“您要我们干什么？”

“有用的事情，”斯特拉戈斯说，“重要的事情。按照报告所说，您就是著名的卡莫尔荆刺。我的探子给我讲了许多您的故事……最荒谬绝伦的传闻，到头来却都是真事。我还以为您只是个神话呢。”

“卡莫尔荆刺的确是神话，”洛克说。“也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我们向来并肩作战，是一支队伍。”

“当然了。您无需向我强调坦纳阁下的重要性。都写在这儿了，这份文件中。在准备我脑子里为二位设计的任务的过程中，我必须让你们活着。此刻我不想多做讨论，就这么说吧，我打算暂时收你们做我的家臣。尽管去处理你们的事务吧。不过我一召唤，你们就得来报到。”

“我们要这样做？”洛克怒道。

“哦，离不离开维拉都看你们高兴——不过，若是你们离开的话，就会在下一个季节过去前缓慢而痛苦地死去。这样的结局只怕我们都不乐于见到。”

“您也许是在虚张声势，”金说。

“是的，的确如此，但假如你们还没有丧失理智，虚张声势和真正的毒药一样能拴住你们，不是这个道理吗？话也说回来，坦纳阁下，我有的是资源，不需要虚张声势。”

“我们拿到解药后，你如何防止我们逃跑呢？”

“这是一种慢性的潜伏毒药，拉莫瑞阁下。它能在身体里安眠许多、许多个月，如果不是许多、许多年的话。只要你们不惹我生气，我就会按时按量给你们解药，不让它发作。”

“一旦完成您为我们设置的任务——管他是什么任务，您能如何保证继续供给我们解药呢？”

“没有保证。”

“也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当然没有。”

洛克闭上双眼，轻轻地用食指关节按摩眼部。“您宣称其存在的毒药，它会在任何方面干扰我们的日常生活吗？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并发影响吗？动作敏捷，或是身体健康？”

“完全没有，”斯特拉戈斯说。“解毒剂失效之前，你们什么异样感觉也不会有，待失效之后，一下子会有许多感受的。在那之前，你们的事务不受任何影响。”

“可是，您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的事务，”金说。“我们和雷昆的事情正进行到微妙的关键点。”

“他给了我们严格的指示，”洛克说，“他查探我们近期行为的时候，我们不能做任何可疑的事情。在执政官士兵的护卫下当街消失只怕会让他觉得十分可疑。”

“早就考虑到了，”执政官说。“把您二位拖下大街的人全属于雷昆控制的一个帮派。雷昆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替我干活。这些人会报告说看见你们在哪儿哪儿转悠，其他人没见到那是他们的事情。”

“您确定雷昆不知道他们真正的效忠对象吗？”

“诸神保佑您逗我发噱的傲慢吧，拉莫瑞，我不打算向您一一证明我的律令是否正当。你应该和其他士兵一样接受它们，您必须相信我，相信我的判断能力，否则我也不会在执政官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五年。”

“斯特拉戈斯，如果您错了，我们的小命就都在雷昆的手上了。”

“无论如何，你们的小命反正都在我的手上。”

“雷昆不是傻瓜！”

“那你们为何盘算着要偷他的钱？”

“逗自己开心，”金说，“我们要——”

“让我告诉你们原因吧，”斯特拉戈斯没让他说下去。他收拢宗卷，把双手搁在上头。“你们并不特别贪婪，但对于刺激有一种非常不健康的渴望。光是琢磨那些难以达成的目标就能让你们昏头。否则的话，你们为何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在巴萨维允许的范围内，你们若是选择当两名普通盗贼，一定早就发了大财。”

“您不会觉得那几片破纸就让您有了足够的线索，可以肆意对我们评头论足——”

“你们是热爱冒险的人。万里无一的职业冒险家。我送上好大一份风险让你们来冒。你们该欢欣鼓舞才对。”

“这话也不算错，”洛克说，“在您告诉我们汽酒下毒之前。”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会成为你们怨恨我的理由。考虑一下我所处的位置吧。我如此对待二位是因为我尊重你们的能力。我无法忍受让你们为我服务却不能控制你们的风险。你们一个是杠杆，一个是支点，这个城市会被你们闹得天翻地覆。”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直接雇佣我们？”

“你们二位拥有点石成金的大能，金钱难道会有足够的驱动力？”

“所以，您像是对杰里姆廉价婊子似的待我们，实际上是一番最诚恳的恭维喽？”金说。“你个狗日……”

“冷静，坦纳，”斯特拉戈斯说。

“我们为什么要冷静？”洛克整理好汗津津、乱糟糟的长外套，开始把皱巴巴的领巾系回脖子上，动作间怒气冲冲，急不可待。“您给我们下毒，为我们设置了神秘莫测的任务，而且没有工钱。您搅乱了科斯塔和德·费拉的生活。您在屈尊解释清楚这些烂事之后，还打算对我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诸神啊。经费怎么说，我们总归该有行动经费的吧？”

“为我做事的时候，你们要多少钱，要什么东西，都尽管开口。在二位欢呼雀跃之前，请让我提醒你们，连一个辛提拉的支出你们都必须做账。”

“哦，棒极了。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有没有额外津贴什么的？在鹰眼卫士的军营里享用特别定餐？雷昆割掉我们卵蛋然后缝进我们眼眶里之后能不能帮忙找两个疗养院的床位啊？”

“我不习惯用这么粗野——”

“那就习惯起来吧，”洛克打断他，他站起身，开始掸去外套上的灰尘。“反过来，我有个建议给您，希望您能够给予非常严肃的考虑。”

“哦？”

“忘了您的念头吧，斯特拉戈斯。”洛克穿上外套，摇动两肩，让衣服落到正处，然后压紧了翻领。“忘了您那一整套可笑的盘算吧。给我们足量的解毒剂——如果真有的话——立刻解了我们中的毒。或者让我们知道配方，我们自己找个炼金术士帮忙制造，就不要您配药的钱了。把我们送回到雷昆那里，既然您对他也没好感，就让我们继续抢劫他吧。别再来打扰我们，我们会报答您的。”

“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的看法是，这能让你保留现有的一切。”

“我亲爱的拉莫瑞，”斯特拉戈斯的笑声轻柔而干涩，仿佛棺材里传来的回音，“若是什么卡莫尔城杂种贵族，听了你这番咆哮，说不定还会吓得乖乖送上钱袋。你的本事大概真能完成我脑子里给你们安排的任务。然而，你们已经属于我了，盟契法师团很清楚如何让你俯首听命。”

“哦？倒是说来听听。”

“再威胁我一次，我就把金关回酷热地窖，今天夜里不准出来。而你呢，要被链子拴在外面，舒舒服服的，任你想象金的处境。反过来也一样，金，如果你想冒点儿抗争念头的话。”

洛克咬紧牙关，低头看着脚尖。金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胳膊。洛克微微点头。

“好吧。”斯特拉戈斯的笑容中并无半分暖意。“正如我敬佩二位的能力，我也敬佩你们对彼此的忠诚。我的敬意多到让我愿意利用它的地步，是善是恶暂且不论。那么，你们愿意随时听我差遣，也愿意接受我安排的任务，对吗？如果哪一天我不想再见到二位，你们就有理由担心了。”

“好吧，”洛克说。“但是，我希望您能记住。”

“记住什么？”

“我建议过咱们各走各路，”洛克说。“我建议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诸神啊，拉莫瑞阁下，你不觉得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吗？”

“还凑合吧。不比盟契法师团高，我必须说。”

“拉莫瑞阁下，你难道想告诉我，卡泰因人害怕你？省省吧。如果那是真的，他们早就杀死你了。不，他们并不怕你——他们想看你受到惩罚。把你交到我手中，帮助我达成目标，显然符合他们心中对于惩罚的定义。请允许我说一句，他们怨恨你可不是没有理由的。”

“也是，”洛克说。

“考虑一下吧，”斯特拉戈斯说，“也许我并不比您更喜欢他们。我也许只是在利用他们，完全是因为不得已，因而愿意接受他们送上的一切好意……您为我工作也许可以帮助您对抗他们。这难道不能激起您的兴趣吗？”

“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敢轻易相信。”洛克阴沉着脸说。

“啊呀呀，这你就错了，拉莫瑞。给你足够的时间，你会看到我有多么不需要撒谎。好了，今天的会面到此结束。好好思考一下你的处境，别着急上火地做任何决定。你现在可以离开王域了，等我下次召唤再见。”

“等一等，”洛克说，“您——”

执政官站起身，把宗卷塞在腋下，转身推开他进来的那扇门，走出了房间。房门旋即在他身后关闭，发出精钢机械装置的咔哒声。

“我操，”金说。

“对不起，”洛克低声说。“我他妈的怎么会选了塔尔·他妈的·维拉？”

“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急着和这小娘们上床，只是咱们狗运不好，到最后发现她两腿之间生了个蚌壳。”

办公室的大门吱嘎一声打开，十二位执政官的鹰眼卫士等在走廊中。

洛克瞪了鹰眼们几秒钟，忽然咧嘴一笑，清清喉咙。“很好。你们的主子留下严格的命令，你们现在全听我的调遣了。给我弄艘船来，八名桨手的大船，安排一顿热气腾腾的好饭菜，五百索拉里，六名在按摩上有所造诣的女人，还得——”

关于鹰眼卫士，洛克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当他们抓住金和自己、将他们“护送”出王域的时候，这些人并不随便施以无谓的暴行。他们的棍棒始终挂在腰间，也尽量少用重手来软化囚徒的抵抗情绪。总而言之，在被他们裹挟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一群效率非凡的伙计。

5

他们乘带篷的轻便快艇返回，在撒弗洛拉的下层码头靠岸。时间已近黎明，水汪汪的橙色光线逐渐照亮塔尔·维拉的向陆面，探头探脑地落在海中岛屿身上，让它们朝海的那一侧显得更加黑暗。洛克和金被执政官的桨手围在中间，还有四名手持十字弓的鹰眼卫士虎视眈眈，洛克和金一句话也没说。

下船的过程很快，快艇驶近一处无人的码头岸边，洛克和金跳上岸。执政官的士兵摸出一个丝绸口袋，丢在他们脚下的石块上，快艇旋即退开，整幕大戏终于唱完。洛克觉得一阵奇特的头晕，他揉揉眼睛，双眼干涩难耐。

“诸神啊，”金说。“我们肯定一副被人麻翻了的德性。”

“难道不是吗？”洛克低头捡起地上的口袋，翻看里头的物事——金的两柄斧头和两人的匕首收藏。他从喉咙深处咕哝道，“法师。诸神咒杀的盟契法师！”

“这大概就是他们脑子里的计划了。”

“希望他们脑子里没别的计划了。”

“洛克，他们并非全知全能，肯定也有弱点。”

“真的吗？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说不定哪一位法师对异国美味过敏，或是和他老娘势同水火？咱们的匕首刺不到他们，这让咱们实在没有优势！诡诈看护人在上，斯特拉戈斯这种狗娘养的为什么就总不肯花钱雇我们？我很愿意给他干活，只要条件够好。”

“不，你不愿意。”

“放屁。”

“别抱怨了，动动脑筋吧。斯特拉戈斯念的线报你也听见了。盟契法师知道我们为抢劫雷昆金库做的一切准备工作，但他们不知道全盘计划。最重要的那部分。”

“没错……可话也说回来，他们并没有向斯特拉戈斯完全交底的必要。”

“没有，的确没有，然而……虽说他们知道我们在卡莫尔的活动场所，却没有提及我们的历史。斯特拉戈斯提到了巴萨维，但没有讲起锁链。也许是因为驯鹰人来卡莫尔监视我们之前，锁链就已经去世了？洛克，我不认为盟契法师能读出我们的心思。他们是了不起的间谍，但并非绝无谬误。我们依然保有一些秘密。”

“嗯哼。请原谅，金，可惜我觉得这不怎么安慰人。你知道什么人特别喜欢渲染敌人哪怕最微细的弱点吗？无力反抗的人。”

“我还以为你要低头了，拿他们没——”

“金，我没有低头。我很生气。我们要尽快摆脱这种无力反抗的处境。”

“是的。从哪儿人手？”

“呃，我打算先回酒店，往喉咙里灌上一加仑凉水，然后上床，在脑袋底下垫个枕头，一觉睡到日落。”

“我同意。”

“很好。等我们休息好、起床了，就出门找个黑炼金术士。对于慢性毒药，我需要第二人的客观意见。我想知道和此论题相关的林林总总所有东西，以及，有没有可以让我们拿来试试看的解毒剂。”

“通过。”

“然后，我们要在咱俩的塔尔·维拉度假大计里再少少加上几条。”

“踢得执政官满地找牙？”

“诸神啊，没错！”洛克边说边用拳头重击手掌。“无论能不能搞定雷昆的事情，无论是不是真的有毒药，老子都要拆了他那座该死的宫殿，捅进他的屁眼，让他的扁桃体尝尝石头塔尖的滋味！”

“这么狠？有计划吗？”

“完全没有。我一星半点计划都没有。我会努力琢磨的，这点我向你保证。要我别鲁莽冲动，哼哼，这就不敢打包票了。”

金咕哝了些什么。两人转过身，步履沉重地沿着码头走向石阶，那段石阶通向岛屿的上一层，爬起来颇费力气。洛克揉了揉胃部，觉得一阵悚然……他觉得遭到了侵犯，有某种致命的毒素或许正不声不响潜藏在身体最黑暗的角落里，伺机伤害自己。

他们右边，太阳仿佛燃烧的铜质大像章，缓缓爬上城市的地平线，犹如执政官的无脸卫士，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二人。

回想
玻璃塔中的女士

1

想和艾珠莱·加拉丁谈话可不容易。虽然说，她的名字家喻户晓（艺巧匠人、清算师和小件物品技工联合大行会的第二女当家人），她的地址人人皆知（艺巧新月岛，第四层，西康泰佐区，玻璃弯折机大街和齿轮刮刀大道的路口），但是，任何人若是想接近那处居所，都必须离开城市的步行主大道，走个四十英尺的距离。

那四十英尺距离却需要好好思量。

洛克和金抵达塔尔·维拉有六个月了，李奥康托·科斯塔和哲罗姆·德·费拉这两个人物也从纸上的寥寥数笔演化成了悠游自得的第二身份。他们在夏日将尽的时候一路颠簸，奔向维拉城，而此刻，早春多变的微风却已开始取代冬天干燥的狂风。那是第七十八纳拉年的萨里丝月，纳拉，瘟疫女士，无所不在的疾病女神。

雇来的华丽小艇船尾，金坐在垫得舒舒服服的椅子里，这船重心很低，曲线圆滑，有六名桨手。小船仿佛匆忙赶路的昆虫，破开塔尔·维拉主锚地的滔滔波浪，闪躲穿梭于大型船只当中，靠蹲在船艏的年轻女孩喊话指引方向。

这是一个刮风天，太阳躲在高空中的层层云雾间，投下欠缺热度的乳白色光线。塔尔·维拉的锚地挤满了货运驳船、大型平底船、无篷小船和来自十几个国家的远洋大船。安伯兰和帕雷的横帆船队伍吃水很深，七髓王国的绿玉色和金色旗帜在船尾飘扬。几百码开外，金看见一艘挂着拉塞因白色旗帜的双桅船，双桅船背后是一艘单层甲板大帆船，它在巴厘内尔城邦三角旗之上又挂了七髓王国的旗帜，沿塔尔·维拉海岸线向北几百英里就是巴厘内尔。

金的小艇绕过商人新月岛的南部顶端，商人新月岛是三个环绕城堡山的镰刀状岛屿之一，城堡山是城市的中心，三个岛屿仿佛花瓣。他的目的地是艺巧新月岛，居住在那里的男男女女将齿轮机械的技巧从古怪癖好升格为了利润滚滚的产业。比起世间其他各处加起来不过十几位的大师们的造物，维拉城的精密机械要更加细致、更加纤巧、更加耐用——在任何方面，都要更胜一筹。

奇怪的是，金对塔尔·维拉越熟悉，就越觉得这地方不同寻常。在祖灵废墟上建起的每个城市都拥有其独特个性，多数时候，个性源自那些废墟原本的天性。卡莫尔人住在岛屿上，将岛屿隔开的不过是条条运河，至多是安杰文河这样的水系；与塔尔·维拉提供给居住者的广阔空间相比，卡莫尔人可谓是住得“摩肩接踵”。可是，维拉城向海岛屿上的几十万生灵却必须充分利用空间，以不同寻常的精确将自己划分为数个部族。

西面，穷人死死攀住活动住所区不放，猛烈的海风经常重新分配住户的所有物，能够忍受这件事情的人至少可以享受免费住所。东面，同样的人聚居于伊思垂安区，在黑手新月岛上层层叠叠的农园卖苦力。他们在自己无钱拥有的炼金催肥土壤上种植自己无钱享用的昂贵蔬果。

塔尔·维拉只有一片墓园，历史悠久的魂灵堆场，占据了城市东岛的大部分面积，与黑手新月岛隔海相望。堆场分六层，立满了纪念石碑、雕像和状如小号豪宅的陵墓。死者和在生时一样阶层分明，越向上就意味着尸体所处的阶层越高。这是海湾那边黄金阶梯的可怖镜像。

堆场本身几乎有维尔·维拉佐那么大，这里也生出了它的独特社群——有艾赞·基拉的修士和修女，这伙人给钱就替你悼亡（他们一个个提高了嗓门，向喊声所及范围内的过客叫卖各自的葬仪特长或戏剧表演才华），有陵墓雕刻师，还有最奇特的一群人：堆场警醒人。警醒人是判了盗墓罪的罪犯，这里是他们的服刑地点。罪犯们套上铁面具和铿锵作响的鳞甲，被迫在魂灵堆场巡逻，充当阴郁的治安官角色。只有在下一名盗墓贼落网之后，他或她才能获得释放。有些人不得不为此等待数年时间。

塔尔·维拉没有绞刑，没有斩首，没有定刑罪犯和野兽间的搏杀——这在别的地方却蔚为风尚。在塔尔·维拉，判了死罪的下场仅仅是人间蒸发，和城市的许多垃圾一起去了魂灵堆场。堆场的北边有一个敞口深坑，每边长约四十英尺。深坑的祖灵玻璃四壁伸向一片完全的黑暗，你无从得知它究竟有多深。通常认为它深无止境，被押上处刑台的罪犯总是嘶喊、恳求。关于这里，最可怕的传闻是那些被扔进深坑的人并不会死去，而是一直坠落下去。直到永远。

“左满舵！”船艏女孩高叫。金左手边的桨手猛然把船桨逆水拉出海面，右边的人则拼命划桨，小艇逃出一艘大型货船的行进路线，让对方船上的牛只也惊出一身冷汗。货船护栏边的男人冲小艇使劲挥舞拳头，小船在他靴子底下十英尺的地方飞速掠过。

“擦干净眼睛上糊着的屎吧，你个发育不全的小婊子！”

“你还是回去和母牛亲热吧，你个软鸡巴的窝囊废！”

“烂母狗！不要脸的烂母狗！有本事上来啊，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软鸡巴！冒犯您了，尊敬的先生。”

金坐在他王座般的椅子里，身穿天鹅绒长礼服，佩戴的金质饰品只需阴天里的一丝微光也会闪闪发亮，他很有重要人物的派头。对于货船上的人来说，确保他的言语攻击没有误伤贵人是非常重要的，污言秽语在塔尔·维拉的港口实属家常便饭，但有产阶级却总会得到高看一等的待遇，仿佛他们正在水面漂行，完全独立于承载他们的船只和劳力。金挥挥手，表示并不在意。

“用不着凑近瞧也知道你长了一条猪油做的软鸡巴！”女孩用双手比划了个粗鲁的手势。“站在这儿我都看得出被你操的母牛有多失望！”

抛完这句话，小艇便驶出了对方语言攻击的范围；货船落在船尾背后，艺巧新月岛的西南岸开始显眼了。

“骂得精彩，”金说，“一人多加一个银弗拉尼。”

女孩愈发高兴，桨手也干劲十足，在他们的努力下，金渐渐靠近了艺巧新月岛，左手边几百码之外，水上的一场骚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十多艘较小的船只团团围住一艘挂了某个金不认识的维拉行会旗的货运驳船。小船载的男男女女试图攀上驳船，大船上处于下风的船员竭力用船桨和水泵保卫自己。坐满了治安官的船只正在驶近，但尚有几分钟才到得了。

“喂，他妈的那是什么？”金对女孩大叫。

“啥？哪儿？哦，那个。鹅毛笔抵抗军，又在闹腾，习惯了。”

“鹅毛笔抵抗军？”

“抄写员行会。货船挂的是铅印机行会的旗帜。船上运的肯定是艺巧新月岛来的铅印机。见过铅印机吗？”

“听说过。事实上，几个月前头回听说。”

“抄写员不喜欢铅印机，觉得那东西会让他们的行当过时。每次铅印机行会运机器过海湾，他们就要打伏击。海底下现在至少沉了五六台崭新的铅印机。外加几具尸体。照我说，这实在是一大坨黏糊糊、臭烘烘的糟烂事情。”

“我不得不同意你的看法。”

“唉，希望他们别琢磨出什么玩意儿，能够取代一组上好的桨手。您的码头到了，先生，如果我的记性不错，这比你安排的时间略早了一些。需要我们留下等您吗？”

“太需要了，”金说。“会逗乐的好帮手实在不容易找。我想我顶多需要一个小时。”

“都听您的吩咐，德·费拉阁下。”

2

尽管定居于此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行会成员，但艺巧新月岛并非仅仅属于艺巧匠人大行会一家，不过，他们的私家会堂和俱乐部遍布岛上的每个街角。只有在这些地方，他们才能允许自己那些外人难以理解、有时候甚至相当危险的设备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金一路攀上铜鸡蛇道的陡峭台阶，经过蜡烛商人、刀刃锋锐师和血管占卜者（神秘主义者，声称能通过手掌和前臂的血管纹路读出你的整个前途命运）的铺子。道路尽头处，他为一位苗条的女士让路，这女人头戴四角帽，罩着遮阳面纱，正拉着皮带遛斗隼。斗隼是一种不能飞行的攻击性鸟类，块头比猎犬还大。它们退化了的翅膀缩在矮壮的身躯背后，用爪子跳来跳去，那爪子一击就能从人身上撕下拳头大小的一块肉。斗隼如黏人的孩童般与主人建立联系，任何时候都准备着杀死眼前的任何人。

“多好的杀手鸟儿啊，”金喃喃自语。“无论对生命或是肢体，都是极大的威胁。多么可爱的小姑娘，或者小男孩，或者啥啥啥。”

猛禽吱喳几声，表示警告，然后蹦跳着随主人去了。

金爬得心急火燎，浑身大汗，又上了一段之字形台阶，边爬边怒气冲冲地告诉自己，几个小时的锻炼对日益膨胀的腹部颇有益处。在哲罗姆·德·费拉眼中，锻炼就意味着起床，走到赌桌前，然后再回到床上。四十码，六十码，八十码……码头地区，岛屿的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最顶层，艺巧匠人的古怪在这里显现得淋漓尽致。

新月岛第四层的商铺和房屋由极度复杂的渡槽网络供给用水。网络部分是瑟林王朝时代的基石与柱梁结构，其他的则仅仅是木柱支撑着的皮革斜槽。目力所及范围内，水轮、风车、传动装置、平衡锤、钟摆比比皆是。重新分配供水是艺巧匠人热衷于的竞赛游戏，唯一的法则是谁也不许在最终送达点的地方切断别人的水道。每隔几天，就会有人给某条管线分出新的支流，或是装上各色唧筒装置。再过几天，另外一位艺巧匠人又会让水流进新的岔道。斗争便如此循环往复，持续进行。热带风暴过后，街上总是洒满齿轮、机械和管件，而匠人们也总要重新建构他们的供水渠道，其怪异程度还得再加一倍。

玻璃弯折机大街贯穿最顶层。金向左转弯，快步走在鹅卵石道路上。制玻璃的难闻味道从街边店堂飘向他；透过敞开的房门，他看见匠人正在旋转长杆尽头泛着橙色光芒的物体。几个炼金术士的助手匆匆忙忙挤过他身旁，抢占了全部路面。他们头戴那个行当标志性的红色无边便帽，手上、脸上尽是化学灼伤的痕迹，那算是他们的荣誉勋章了。

他经过齿轮刮刀大道，一小群工人坐在店门口，清理、打磨金属片材。不耐烦的匠人站在某几名工人背后，时刻盯着他们的活计，匠人唠唠叨叨，发出些毫无裨益的指令，不时紧张地跺脚。路口位于第四层西南端尽头，唯一的去处就是下层阶梯——除了四十英尺之外艾珠莱·加拉丁的住所。

玻璃弯折机大街到头是个死胡同，这里呈弧形分布了数家店面，店面间有一个缺口，仿佛在笑靥上敲掉了一颗牙齿。缺口处凸出来的是一座祖灵玻璃长塔，出于某些隐晦不明的祖灵原因，它与第四层的石头地面固定在一起。长塔宽约一英尺半，平顶，长约四十英尺，宛如长矛般横刺入虚空，脚下十五码处是第三层某条蜿蜒道路的房屋顶棚。

艾珠莱·加拉丁的住所位于长塔尽头，状如树枝尖端上搭出的三层楼的鸟巢。艺巧匠人大行会的第二女当家人觉得这样的居住方式可以保证隐私——与高度机密的生意往来相关的隐私，与她的莫测技法息息相关的隐私，你必须足够疯癫才能够沿着长塔一路跑到她家正门口。

金咽下一口唾沫，搓了搓手，向诡诈看护人奉上简短祷告，然后踏上了祖灵玻璃。“没那么难吧，”他嘟囔道。“更艰苦的事情我也经历过。闲庭信步而已。别往下看就行。我和满载的大帆船一样稳当。”

他伸展双臂，借此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踏上长塔。感觉委实有趣，风似乎忽然加大了力度，头顶的天空似乎忽然阔了许多……他紧盯着前方的房门，（自己并不知道）屏住了呼吸，直到双手紧紧按住房门为止。他深呼吸几次，擦拭眉头的汗水，眉头上迸发出的汗水多得让他不好意思。

艾珠莱·加拉丁的住所由坚实的白色石块垒成。尖屋顶边镶了个吱嘎作响的风车，还有一个装在木框中的硕大皮革球胆，供搜集雨水之用。门上用浮雕手法刻了齿轮和其他传动机件的图案，门旁边是嵌在石块中的铜质铭牌。金按下铭牌，听见屋内传来一声锣响。他等着有人回应，炊烟从脚下袅袅升起，经过他的身旁。

他正打算再揿一次铭牌的当口，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一位矮个子、怒容满面的女士出现在房门和门框间的狭缝中，恶狠狠抬头瞪着他。看她的样子似乎六十出头，金心想——泛红的皮肤沟壑深重，仿佛穿了许多年的皮衣的接缝。她体形敦实，喉头鼓出一团青蛙形状的肉，肉乎乎的面容像雕刻师的灰泥一般从高耸的颧骨上垂落。她的白发扎成一条辫子，上面交替套了许多个黄铜和黑铁发圈。她的双手、前臂和脖子，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都覆满了精细、略略有些褪色的文身。

金把右脚搁在左脚前，鞠了个四十五度的躬，左手在空中挥舞，右手盖住腹部。还没等他送上连串的言语花束，加拉丁行会女主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进了屋内。

“噢！敬爱的女士，请温柔一些！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

“你太肥壮，衣服也穿得太好，不可能是寻求赞助的学徒，”她答道，“因此，你肯定是来找我帮忙的，而你这种人问起好总是长篇累牍，所以，就此闭嘴吧。”

她的住所有油脂、汗水、石尘和重金属的气味。屋内是一片高旷的空间，乱七八糟塞满了金这辈子见过的最古怪的物事。左右两手墙上分别开有一人高的拱窗，但墙壁上剩下的空间尽皆被形形色色的脚架占据，它们支撑起足有百个的木头横架，架子上全是工具、材料和垃圾。脚架顶上是一块胡乱拼凑的台座，金发现那里摆了供睡觉的垫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方挂着两个炼金灯球。房间里立着数把梯子，垂着数条皮革绳索；地面基本由书本、卷轴、用软木塞封住的半满瓶子覆盖。

“这时间若是不恰当——”

“时间永远不可能恰当，年轻的闯入者阁下。能够改变这一状况的唯有足够有趣的请求。所以，你想要什么？”

“加拉丁行会女主，无论我向何人咨询，他们都愿意发誓说，塔尔·维拉手艺最精湛、成就最卓著、追随者最众的艺巧匠人，不是别人，就是您——”

“年轻人，别拿花言巧语喷我了，”老妇挥挥手，说。“四处看看吧。齿轮和杠杆，秤锤和锁链。好听的言辞没法让它们替你干活——我也一样。”

“如您所愿，”金说，他站直身体，伸手摸向外套中。“然而，若是不能让我表现小小善意，我怎么也无法心安。”

他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银箔包裹的小小物事。银箔的折角优雅地搭在一起，加了红色蜡封，蜡封裁成卷曲的碟状，还洒了金粉印章。

金的线人无一例外地提及加拉丁唯一的人性弱点：她对礼物的喜爱，和她对马屁话和被人打扰的厌恶，这两者程度相当。她皱起眉头，但当她用刻满文身的手接过礼物时，脸上还是出现了预料中的笑容。

“很好，”她说，“好极了，这下子咱们都能够心安了……”

她拆开碟状蜡封，扯掉银箔，热切劲头和小女孩差不多。包裹中装了一个黄铜瓶塞的矩形瓶子，里头是满满一瓶乳白色的液体。她仔细阅读标签，倒吸一口凉气。

“白李奥斯特沙陵，”她悄声说。“十二诸神啊。你都和什么人说过话？”

白兰地混成酒是塔尔·维拉的特产：别处来的上等白兰地（就眼前这瓶而言，是安伯兰的奥斯特沙陵），本地罕有炼金水果酿出的酒水，这两者混在一起装瓶存储经年后得到的美酒，其风味之丰润醇厚，能让饮者的舌头震慑得失去知觉。眼前的瓶子装了大约两满杯白李奥斯特沙陵，价值四十五索拉里。

“几条见识广博的生灵，”金说，“他们说您或许会欣赏一份朴素的土酿。”

“这哪里称得上朴素啊，尊敬的……”

“德·费拉。哲罗姆·德·费拉，听候您的差遣。”

“恰恰相反，德·费拉阁下，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呃——如果您真的愿意讨论几句世间俗事的话，我必须说，此刻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我只有……几个问题想询问。”

“什么方面的？”

“金库。”

加拉丁行会女主宛如对待新生婴儿一般抱紧了白兰地，她说，“金库？德·费拉阁下？普通的储物金库，加装的机械装置是为了方便，抑或是保险金库，机械装置是为了防御？”

“我的口味，敬爱的女士，更加倾向于后者。”

“您想守护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想守护，”金说。“与我想把什么东西从守护中解放出来关系更大。”

“您被锁在金库外面了吗？需要别人帮您略微松一松防护？”

“是的，敬爱的女士。只是……”

“只是什么？”

金舔舔嘴唇，露出笑容。“我听到过——呃——可信的传闻，说我建议的那类事情会让您负上连带责任。”

她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您是否在暗示，把您锁在外面的金库并不必然归您所有？”

“嗯。并不必然，是的。”

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跨过书本、瓶罐和机械装置。

“联合大行会的法度，”末了，她说，“禁止我们中的任何人直接干预其他人的工作成果，除了受对方邀请和城邦利益所在时。”她又停顿片刻。“然而……我们并不禁止给出建议、验看图纸……这些都是为了改善工艺，您明白。所谓的破坏性测试。或者说，我们借此评判他人的工作。”

“建议，我需要的仅仅就是建议，”金说。“我不需要锁匠本人；只需要知道该如何武装一位锁匠。”

“有几位朋友武装锁匠的本事要超过我。在讨论补偿方面的问题之前，请告诉我——您知道您眼界内的那个金库是什么人设计的吗？”

“知道。”

“是谁呢？”

“艾珠莱·加拉丁。”

行会女主从他身旁退开一步，仿佛他的双唇间忽然探出一条分叉的舌头。

“要我帮你解开我自己的设计？你疯了不成？”

“我还希望，”金说，“金库所有者的身份不会引发您怜悯心的爆发。”

“谁，哪儿？”

“雷昆。罪塔尖。”

“十二诸神在上，你确实疯了！”加拉丁四下张望，仿佛要在继续开口前确认房间里没有雷昆的探子。“这绝对会让我的怜悯心大爆特爆！怜悯我自己！”

“行会女主阁下，我的钱袋子深不可测。我想肯定有某个数字足以打消您的疑虑吧？”

“世间没有哪个数字，”老妇说，“大得能够让我交出你想要的东西。你的口音，德·费拉阁下……我想我听出了你的口音。您来自塔里沙玛，对吗？”

“是的。”

“雷昆——你研究过这个人，对吗？”

“彻头彻尾，当然了。”

“胡说八道。如果你真的彻头彻尾研究过他，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让我给你讲点儿雷昆的事情吧，你这个可怜的塔里沙玛有钱傻蛋。知道他身边的女人塞琳黛吗？有一只铜手的女人。”

“我听说他身边没有亲近的人。”

“你听说的就这些？”

“呃，或多或少吧。”

“直到几年前，”加拉丁说，“雷昆每年变换节都要举行盛大的假面舞会。何等不羁的狂欢，人们花几千索拉里制作服装，他的衣衫永远是最奢华的。嗯，某年他决定和他那位美丽的女人交换服装和面具。完全是心血来潮。”

“一名刺客，”她继续下去，“在雷昆衣服内侧涂了某样毒物。最暗黑的炼金术法，对凡人肉体而言堪比王水。那东西是一种粉末……加了汗液和体温便会活过来。那女人穿了大约半个小时，她开始出汗，颇为乐在其中。接着，她没了命地叫起来。

“我不在场，但人群中有与我相熟的艺巧匠人，他们说这女人不停嚎叫，到最后嗓子破掉了。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嘶嘶声，可她依然在努力尖叫。衣服只有一侧涂了毒药……这姿态也够反常的。她的皮肤鼓起水泡，像是浇了热焦油。她的血肉冒出蒸汽，德·费拉阁下，谁也没有勇气去碰她，除了雷昆。他切开女人的衣服，要来清水，疯狂地救助她。他擦拭女人灼烧的皮肤，用自己的外套，用衣服的碎片，用他的双手。他自己也被严重烧伤，因此戴上了手套，为的是掩盖伤疤。”

“太让人惊叹了，”金说。

“他拯救了她的生命，”加拉丁说，“她也就剩下一条命值得救了。您肯定见过她的脸。一只眼睛脱水蒸干了，像是篝火上的葡萄。脚趾需要切除。指头烧得只剩下骨节，手上全是水泡，完全废掉了，也必须截肢。医生还割掉她一侧乳房，德·费拉阁下。我向你保证，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即便现在，这对我来说依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而我早就过了能被人看做标致女性的年龄。

“她卧床修养的时候，雷昆向所有的帮派、所有他控制的盗贼、他所有的关系、他有钱有势的所有朋友传下话去。悬赏一千索拉里，任何人只要告诉他，那位即将沦为囚徒的人姓谁名谁，就可以拿到这笔赏金，而且绝对不追问消息来源。然而，人们对那一位刺客颇为忌惮，彼时的雷昆也不如现在这般受人尊敬。他没有得到任何回音。第二天夜里，他把赏格提高到五千索拉里，绝不追问，依然没有回音。第三天夜里，他继续悬赏，花红提高到了一万索拉里，无果而终。第四天夜里，两万索拉里……但仍旧无人肯吭声。

“也就是那天夜里，屠杀开始了。随意抽选。在盗贼中，在炼金术士中，在至高会的仆役中。任何人，只要可能触及有用的线索，都在此范围内。每天夜里一条命，秘密暗杀，手法极度职业。受害者不论男女都被用刀剥了左侧身子的皮。以此作为警醒象征。

“他手下的帮派，他的赌客，他的关系人，都乞求他停手。‘替我把刺客找来，’他说，‘我就停手。’他们一边恳求，一边派人四处打探消息，结果仍然一无所获。于是乎，他开始每夜杀两人。他开始杀老婆、丈夫、孩子、朋友。他控制的帮派之一举了反旗，第二天早晨发现时变成了一窝尸体。一个不落。想反过来做掉他的企图均告失败。他加紧了对手下帮派的控制，把软心肠的人统统肃清。他杀啊杀啊杀啊杀，直到整座城市陷入狂热，每块石头都有人替他翻开看过，每扇门都有人替他踹开搜过。没有什么比让他失望更糟糕的事情了。最后，终于有人带了一名男子给他，满足了他的所有疑问。

“雷昆，”加拉丁长久地叹息，她的嗓音干涩，“把那男人的左侧身体置于木框中，用锁链固定住那人。接下来，雷昆往木框倒入炼金水泥，让水泥干透后敲掉木框——明白吗？那男人的半个身体给封进了一堵石墙中，整个左面半片，从头到脚。他被运进雷昆的金库，放在那儿等死。雷昆每天进去，把水灌进男人的喉咙。男人被困住的肢体开始腐烂、溃疡、化脓，让他生病。他死得很慢，死于饥饿和坏疽。在我漫长的人生中，这是听说过的最彻底而可怖的肉体折磨了。

“因此，请原谅我，”她边说，边轻轻拉住金的胳膊，带他走向左手边的窗户。“雷昆是我情愿保持绝对忠诚的一位客户，直到至善女神将我的灵魂带离这把老骨头之前都是如此。”

“可是，他肯定不会知道我们的事情吧？”

“德·费拉阁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有些事情我情愿永远不去改变它。永远。”

“可是，您不愿再稍微多考虑——”

“你有否听说过，”加拉丁打断他，“德·费拉阁下，在他的塔中出千被捉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他留下他们的手，然后让他们的人摔在一片石板庭院里，把账单寄给他们的家人或是商业伙伴，收取垃圾清扫费。上一位在罪塔尖里挑起争斗、见了红的先生，他什么结局？雷昆把他捆在桌子上，找了位江湖游医剜去他的膝盖骨，往伤口里倒了无数红蚂蚁后，又用细麻线将膝盖骨缝回去。那人哀求雷昆，希望给他一个痛快。他的请求未能获得批准。

“雷昆是自成派系的一股力量。执政官害怕惹恼至高会，从来不去碰他，至高会觉得他的用处太大，背叛他不会带来太多好处。塞琳黛几乎遇害之后，他变成了一位残酷方面的艺术家，这座城市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我认为，凡间的任何好处都不足以补偿触怒雷昆所带来的风险。”

“敬爱的女士，这些事情我都认真思考过了。难道我们不能尽量谨慎，极小化您的涉入吗？金库机械构造的基本蓝图，最简单的概览即可？那些决计不会把火引向您的东西？”

“你听得实在不够仔细。”她摇摇头，向左手边的窗户打了个手势。“让我问您一些别的事情吧，德·费拉阁下。能看见窗外塔尔·维拉城的美景吗？”

金向前走了几步，透过窗玻璃凝神望去。窗户对着南方，越过艺巧新月岛的西端，越过锚地和闪着粼粼波光的银白色海面，你能一直望见宝剑码头。执政官的海军舰艇停泊在那里，由高墙和弩炮护卫。

“这风景……非常赏心悦目，”他说。

“真的吗？现在，请你接受我就此事的最后态度陈述吧。您对秤锤系统有什么了解吗？”

“我不敢说我——”

说时迟那时快，行会女主伸手猛拽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条皮绳。

金觉得塔尔·维拉的景色忽然朝天花板移了上去，这是他对脚下地板开了个洞的初步知觉，他的感官连忙着手研究这是什么意思，却迟了一步，等到胃部传来一阵恶心感，才明白移动的并不是景色。

他穿过地板，跌落在四方形的硬木平台上，那平台四角用铁链拴住，悬挂在加拉丁住所底下。乍看之下，他觉得那东西像是某种提升机械——可接下来，它却直直冲向脚下四十多英尺的街道。

铁链叮当作响，一时间身旁狂风大作；他面朝下趴着，双手紧紧攀住平台，指节都被握得发白。屋顶、手推车、鹅卵石迎面而来，他做好了思想准备，打算接受撞击地面带来的剧痛——但剧痛迟迟不来。平台以非同寻常的平稳慢了下来……结局也从死亡变为受伤，最终则是一阵尴尬。降落的终点距离街面仅有几英尺，金左边的铁链留在原处，而右边的则陡然松开。平台猛地倾向一侧，他落在了石块地面上的垃圾堆中。

他坐起身，满怀感激地深深呼吸；街道在周围缓缓旋转。他抬起头，望见铁链吊着的平台正飞速爬高，返回其原先的位置。升至加拉丁地板底下之前一瞬间，某样亮闪闪的小东西翻滚着掉出翻板活门。金急忙一缩身体，遮住面部，装白兰地混成酒的瓶子在旁边爆开，玻璃碴和美酒洒了他一身。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惊魂未定，口中脏话连连，一边用手抹掉浸湿了头发的白李奥斯特沙陵，这些酒能值好几个索拉里。

“多么美好的下午啊，先生。嘿，别开口，让我猜猜看，行会女主没有接受你的提议？”

晕头转向的金发现说话声来自右边不足五英尺处，一位满脸堆笑的啤酒贩子斜倚着一幢两层建筑的外墙，建筑没有任何标记，大门紧闭。那男人皮肤黝黑，衣衫褴褛，一顶上了年岁的宽檐帽挂在脑袋上，就要耷拉到瘦骨嶙峋的肩头了。他正拿一只手在装了轮子的木桶上敲打节拍，几个木头大杯用铁链拴在酒桶上。

“呃，差不多吧，”金说。一柄短斧滑出外套，叮叮当当地落在鹅卵石地面上。他面红耳赤，弯腰拾起短斧，让它再次消失于衣物中。

“您或许会觉得我很自私，先生，而且我不得不头一个站出来同意你，但您看起来实在像是需要喝一杯的样子。喝一杯不会在石头地上炸开、险些砸碎您脑袋的东西。”

“是吗？你有什么？”

“盗酒，先生。也许您听过它的名声，这是维拉城的特产，您若是在塔里沙玛喝过，那肯定完全不正宗。当然了，我绝无冒犯塔里沙玛的意思。哈，您要知道，我在塔里沙玛还有亲眷哩！”

盗酒是一种醇厚的黑啤酒，通常要加上几滴杏仁油调味。这东西比许多葡萄酒都容易上头。金点点头。“如你所愿，来一杯吧。”

啤酒贩子拿起链子拴着的杯子，拧开酒桶上的小龙头，倒了一满杯几乎全黑的液体。他单手把酒杯递给金，另一只手关上龙头。

“知道吗？她一个星期要这么搞好几次。”

金喝了几大口暖乎乎的啤酒，让渗着酵母和坚果味道的液体流下喉咙。“一周好几次？”

“她对某些访客没什么耐心。懒得用普通人繁琐的礼节结束会谈。我想您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吧。”

“嗯哼。这东西味道相当不赖。”

“谢谢您的夸奖，先生。一杯一个辛提拉……谢谢您，您太客气了。和掉出加拉丁行会女主的伙计们做生意永远是乐事一桩。我通常总守在这个地方，说不定天生就会掉下一两位好客人。实在很抱歉，您和她的会面未能有满意的结果。”

“满意？嗯，她赶我离开的时候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但我认为我得到了希望得到的东西。”金把最后一口啤酒倒进喉咙，用袖子擦干净嘴唇，将杯子还给商贩。“我只是在替未来播种，仅此而已。”

第四章
瞎眼盟友

1

“科斯塔阁下，请理智一些。我有什么理由向您隐瞒任何事情？我若是有治疗手段可以提供，那就意味着口袋里能添上不少金子，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

佩尔·瑟瑞思，毒物顾问，她有一间颇为舒适的接待室，用来和客人讨论秘密事宜。洛克和金盘起腿坐在柔软的大坐垫上，拿着（但并没有在喝）细小的瓷器杯子，杯中盛的是醇厚的杰里什咖啡。佩尔·瑟瑞思是韦德兰人，态度严肃，两眼冰冷，大约三十岁，她在两名客人面前踱来踱去，新鲜船帆布颜色的头发拍打着黑色天鹅绒外套的衣领。她的保镖是一个衣着得体的维拉女人，腰间挂的是圆柄长剑和漆面木棍，懒洋洋地靠在唯一的房门旁（房门上了锁），默不作声，警惕戒备。

“我明白，”洛克说。“还请您原谅，敬爱的女士，我或许有点儿心情欠佳。希望您能谅解我们的处境……可能被下了毒，但却无法确知，更不用说获得解毒剂了。”

“是的，科斯塔阁下。您的确处在令人烦躁不安的境地中。”

“我这是第二次遭人下毒了，为了强迫我做某些事情。头一次我能逃脱靠的完全是运气。”

“真可惜，这是多么有效的手段啊，能把人拴得紧紧的，不是吗？”

“敬爱的女士，您能否不那么幸灾乐祸？”

“噢，别这么说，科斯塔阁下。您肯定认为我很没有同情心吧。”佩尔·瑟瑞思抬起左手，亮出好几个戒指和炼金术造成的伤疤，洛克惊讶地发现那只手缺了第四根指头。“某次疏忽造成的事故，当时我还是学徒，处理一样可憎的东西。我有十次心跳的时间可供抉择——手指，或是生命。幸好我手边有一柄大刀。我知道，品尝我的手艺种出的果实是什么滋味，二位先生。我知道什么是痛苦、焦虑和绝望，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好意思，”金说。“请原谅我的伙伴。只是……呃，我们疑似中毒的过程让我们心怀侥幸，希望能找到同等奇迹般的解毒手段。”

“告诉你们一条经验法则，下毒永远比解毒容易。”瑟瑞思无所事事地揉着失去指头的残桩，动作看起来仿佛某种古老、熟悉的局部痉挛。“解毒剂是非常微妙的东西，在许多情况下，它们本身就是毒药。世间不存在万能药、万应药，也不存在某种清理机制，能将我们这行当的各种致命毒素悉数涤清。按照您的描述，你们中的那种毒显然是有独特配方的，比起随意乱试解毒药剂，还不如一刀割了二位的喉咙。我的解毒剂或许会延长您的痛苦时间，或许会使得体内的毒素效果倍增。”

金用手捂住下巴，环视接待室四周。一面墙边，瑟瑞思布置了祭祀甘朵罗的神龛，肥胖、狡猾的甘朵罗是钱币和贸易之主，商业交易在天上的父神。对面墙边的神龛则献给艾赞·基拉，永寂女士，死亡女神。“可您说过，的确存在某些药剂，类似于可能烦扰我们的那种毒药。这能不能缩小值得一试的治疗手段的选择范围呢？”

“的确存在这样的药剂。曙光玫瑰精油能在体内安然沉睡数个月之久，若是中毒者不吃下特定的解毒剂，他的神经会逐渐被杀死。凋零白药能窃走一切食物和饮料中的养分，无论受害者如何暴饮暴食，到头来仍旧日益消瘦，最后死去。安纽拉粉呢？吸入它，受害者几周后会皮下出血而亡……可是，您还不明白吗？三种慢性毒药，三种迥然不同的损伤身体方式。比方说吧，为致人流血的毒药准备的解毒剂，如果您中的是别样毒药，它反而会杀死你。”

“该死的，”洛克说。“那好吧。我觉得自己傻乎乎的，跑来问这样的问题，可是……哲罗姆，你说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

“毛粪石，”金说。“我小时候听说过很多毛粪石的事情。”

“毛粪石，太让人悲哀了，只是神话。”瑟瑞思抱起双臂，深深叹息。“和十名诚实背节者，和噬心宝剑，和瑟林佩尔的号角，和其他那些美妙的妄想一样，都只是神话故事。德·费拉阁下，您读的那些书我只怕也读过。很抱歉，要从魔龙的胃中取出带有法力的石头，我们必须先在某处找到活着的魔龙，不是这个道理吗？”

“它们最近似乎有些供应不足呢。”

“如果您想寻找既昂贵又每每创造奇迹的东西，”瑟瑞思说，“我可以建议二位走另外一条道路。”

“随便什么……”洛克说。

“卡泰因的盟契法师。我收到过让人惊叹不已的报告，他们确实拥有某些我等炼金术士没有的方法，可以停止毒剂的作用。当然了，前提是您必须付得起他们的费用。”

“……除了他们，”洛克嗫嚅道。

“好吧，”瑟瑞思带着放弃了的表情说。“尽管无论我的钱包还是我的良心都不愿把二位双手空空地送回街上，但我必须承认我的能力有限，特别是你们可供参考的资料实在太少。你们百分之百确信自己是最近才中毒的吗？”

“昨天夜里，尊敬的女士，是我们的……是折磨我们的人拥有的首个机会。”

“那么，请接受我能够给予的小小慰藉吧。请保证你们对那人的利用价值，二位或许会得到几周到几个月的安全时间。到了时候，不伤及性命的发作或许能带来更多的资料，帮助你们确定究竟是什么毒药。仔细看，仔细听，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把更加确凿的线索带给我，我会吩咐手下，无论什么时候，白天或者夜晚，他们都会允许二位进来，让我看看有何可以效劳的。”

“敬爱的女士，您实在太仁慈了，”洛克说。

“可怜的先生们！我送上最诚挚的祝福，希望二位有好运气。我知道，你们会在肩负重压的情况下生活好一段时间……若是到最后也找不到任何解毒药剂，我依然愿意提供二位其他的服务。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

“您正是我们喜爱的那种生意人，”金说着站起身。他把小咖啡杯放回桌上，在旁边摆了一枚索拉里金币。“谢谢您的宝贵时间和盛情款待。”

“别客气，德·费拉阁下。那么，二位这就打算走了？”

洛克站起身，拉直长外套。他和金一起点点头。

“那就这样了。瓦丽斯塔会引你们出去。再次为戴眼罩说声对不起，可是……谨慎于我于二位都有益处。”

佩尔·瑟瑞思接待室的真实位置是个秘密，它藏身于翡翠宫的木头迷宫之间，和成百上千家备受尊重的店铺、咖啡馆、酒馆、住家混在一起；在这里，无论日光还是月光，经过祖灵玻璃穹顶的过滤，落下来时都成了让人宽心的海绿色，穹顶由多个蘑菇状结构交叉构成，笼罩住了整个区域。瑟瑞思的保镖为预约好的客人戴上眼罩，经过许多段过道带到她面前。身佩武器的年轻女人站在门旁，手中拿了两副眼罩。

“我们完全理解，”洛克说。“也从不害怕。我们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让人牵着鼻子走来走去。”

2

接下来，洛克和金在撒弗洛拉躲了两晚，眼睛总瞄着各处屋顶、各条黑巷，但无论是盟契法师还是执政官的探子都没有主动上前，大大方方地宣布他们的存在。他们只知道有好几组男女在跟踪、观察他们。洛克认为那是雷昆的人，雷昆肯定给他们下了命令，要他们泄露出足够的行踪，让洛克和金时刻提心吊胆。

第三天夜里，他们觉得应该回到罪塔尖去展示两张无惧的面孔。洛克和金套好价值数百索拉里的华美衣装，踏上罪塔尖的红色天鹅绒地毯，将弗拉尼银币丢进门卫手中，门外挤着数量可观的无名小卒，这些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寄希望于有什么人能大发善心，帮他们提升一下社会地位。

洛克久经考验的眼睛立刻挑出了人群中的残次品：满口烂牙的男女，面容比其他人更加清癯，眼神更加疲惫，身上的晚装看起来裁剪水平不高，或是佩戴错了饰物，或是搭配错了颜色。雷昆手下的“正派人”，由于事情办得好而得到在罪塔尖消遣一夜的奖赏。他们可以进塔，但当然了，不准超过二层。罪塔尖的魅力中也有这些人的一份功劳：让上流社会中的好人有机会接触下等社会的危险人物。

“科斯塔阁下，德·费拉阁下，”一位门童说，“欢迎回来。”

两扇大门打开，迎接洛克和金，一波噪音、热浪和各色气味扑面而来，喷涌进夜色中——名为“颓废”之物的呼吸，两人对此颇为熟悉。

底层挤满了人，但并不过分，二楼却是一片肌肤和精美衣装的海洋。人群始于台阶上，洛克和金必须用胳膊肘和威胁开出一条向上去的道路。

“佩里兰多在上，这是搞什么名堂？”洛克问一个经过身边的人。那男人转过身，满脸兴奋的笑容。

“铁笼秀！”

二楼正中是一个从天花板放下来的黄铜笼子，笼子固定于地面上的孔隙间，每边长约二十英尺，坚若磐石。今夜，笼子和往常一样，罩着一层细密的网状物——不，洛克纠正自己，是两层网状物，笼子内部一层，外面一层。少数几位罪塔尖的老主顾在外壁上的升降台俯瞰全室；若是换成站席，那些空间足以再容纳百来名看客。

洛克和金沿逆时针的方向排开人群，试图凑近了看清楚究竟在展览什么。四周围传来兴奋的低声交谈，洛克在这些墙壁间还未曾见过如此狂热的场景。但是，当他和金终于靠近了笼子的时候，洛克忽然意识到，那些声音并非全然发自人群。

某样麻雀大小的东西正振翅飞翔，一次次撞上细网，发出愤怒的嗡嗡声，那种低沉、单调的声音让洛克的脊背一阵发凉，这是纯粹动物性的恐惧。“他妈的短剑蜂，”他悄声对金说，金使劲点头，表示赞同。

洛克的运气一直尚可，还未曾与这种昆虫狭路相逢。短剑蜂是东方几千英里之外几个热带大岛上的祸殃，那里比杰里姆和杰里什更要遥远，大部分瑟林地图都没有详细到收录这些岛屿的地步。数年前，金在他的某本自然哲学书中看到关于短剑蜂的可怕描述，他朗读给另外几位绅士盗贼听，毁掉了接下来几晚众人的睡眠。

被短剑蜂叮过的人少有能够死里逃生的，按照他们留下的叙述，这种动物有了短剑蜂的名号。短剑蜂和燕雀体重相仿，通体亮红色，其蜇刺比成年男人的中指更长。在任何瑟林城邦，拥有短剑蜂蜂后的人将被判死刑，这是为了防止这种恶物于瑟林扎下根基。据说，它们的蜂巢大小堪比整幢宅邸。

一名年轻人正在笼子里左闪右避，他只穿了丝绸束腰外衣、棉布马裤和短靴，没有任何护具。厚实的皮革长手套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护甲；手套用索带扣在前臂上，他用双手挡在面孔前，姿势仿佛拳击手。戴了这样的手套，他可以拍死或是碾碎短剑蜂，但动作必须特别快，对自己也特别有信心。

笼子另外一侧摆着一个厚重的木制柜橱，前方做成数十个细网覆盖的小室，有几个小室已经打开。从声音来听，其余的小室里也都关着高度激动的短剑蜂，它们正等待被释放出来。

“科斯塔阁下！德·费拉阁下！”

叫声压过了人群的喧闹，但即便如此，洛克依然没能立刻找到喊话的人。洛克转来转去看了好几圈，这才发现是谁在招呼他们——玛拉科萨·杜伦纳，她正在对面墙边的台子上向两人挥手。

玛拉科萨吸着和胳膊差不多长的银质弯烟杆，一头黑发用银光闪闪的饰物扎成扇尾形状。向房间对面的洛克和金挥手时，左腕上的白铁和玉石不停互相碰撞。洛克和金对视一眼，挑挑眉毛，朝着她的方向分开众人，很快便站在了她的台子边。

“这几天晚上你们都上哪儿去了？艾兹米拉身体不适，但我一直在塔里游来荡去，脑子里装了不少别的赌戏。”

“诚挚的歉意，杜伦纳女士，”金说。“生意上的事情让我们耽搁在了别处。我们偶尔以自由顾问的身份为某些特别……急切的顾客服务。”

“去水上兜了一圈，”洛克补充道。

“讨论关于梨子汽酒的未来，”金说。

“从前的关系人热烈推荐了我们，”洛克说。

“梨子汽酒的未来？二位的生意真够罗曼蒂克、够危机四伏的。你们在未来上押注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玩旋转木马那样敢于冒险？”

“情非得已，”金说，“否则我们从哪里来玩旋转木马的钱呢？”

“好吧，示范示范冒险精神如何？笼中斗兽。你们认为哪位参与者拥有更加乐观的未来呢？”

笼子里，自由飞翔的短剑蜂对年轻男子发起冲刺，男人一把将其拍落地面，用靴子碾碎虫子，发出黏糊糊的一声。人群中多数人欢声雷动。

“显然，我们的态度已经无关紧要了，”洛克说。“抑或是说，还有更精彩的戏码等在后头？”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科斯塔阁下。蜂房中有一百二十个小室。上面安装了时钟机关，随机打开小室的门。他或许一次面对一只短剑蜂，也许一次面对六只。够吸引眼球的，对吧？他不能离开笼子，除非杀死那一百二十只短剑蜂，或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抬了抬两条眉毛，以此结束她的介绍。“我想，他才杀到第八只。”

“呃，”洛克说。“好吧……若是必须让我选择，我倾向于这位年轻人。就管我叫乐观主义者吧。”

“您的确很乐观，”她从鼻孔中吐出两股烟气，状如淡淡的灰色瀑布，她笑着说。“我压短剑蜂。愿意和我赌一场吗？我压两百索拉里，二位一人一百，如何？”

“我和身边的先生一样，都更喜欢较小的赌注，不过，还是让我问问身边这位先生吧——哲罗姆，您看如何？”

“只要您高兴，亲爱的女士，我们的钱袋都听您的使唤。”

“您二位真是优雅谎话的喷泉。”她唤来塔中的招待员，三人用信用向赌场质押了筹码。他们每人拿到四枚短木筹，每个筹码上嵌了十个环状物。招待把他们的名字记在写字板上，转身走开，房间里下注的声音此起彼伏。

笼子里，又有两只杀气腾腾的恼人虫子脱离束缚，挥舞翅膀扑向年轻人。

“我是不是忘了提起？”杜伦纳拿出两枚筹码，搁在面前的台子上，“若是附近有短剑蜂死去，其他的个体似乎会受到刺激，变得更加狂暴。随着战斗进行，年轻人的对手会变得越来越愤怒。”

此刻飞舞于空中的那两只短剑蜂看起来已经足够愤怒了；年轻人跳起生机勃勃的快步舞蹈，不让它们靠近自己的背部和侧面。“太有意思了，”金说，他一边抻长了脖子观战，一边在他的肢体表情中加入了一连串特殊的手势。金的手语创造性地使用了颇受限制的几个信号，洛克思考片刻，终于弄明白了大致要点：

我们非得和她一起看这东西吗？

他正要作答，左肩上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重压。

“科斯塔阁下，”洛克还没完全转身，塞琳黛已经开口。“一位至高会成员希望与您谈话，在六楼。小事情。与……纸牌把戏有关。他说您会明白什么意思。”

“女士，”洛克说，“我，呃，实在太愿意参加了。能替我转告我马上就来吗？”

“最好，”她露出半个微笑，被毁坏的半边面容动也不动。“我亲自陪您上去，这能极大加快您的行进速度。”

洛克笑得仿佛在说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结果，他摊开双手，面对杜伦纳女士。

“您的社交圈子委实让人惊叹，科斯塔阁下。快去快回；哲罗姆会照看好您的赌注，同时和我共饮一杯。”

“当真是受宠若惊，”金立刻抬手叫招待要酒喝。

塞琳黛一刻也不耽误，她转身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圆形远端的台阶。她步伐飞快，血肉手臂抱着黄铜手臂，伸在身体前面，仿佛是邀人握手，人群如奇迹般分开。洛克快步跟上，人群又在他背后合拢，那情形就像某种群集生物短暂地受到打扰，又立刻回到它们的日常琐事当中去。酒杯叮当，烟雾缭绕，短剑蜂嗡嗡作响。

爬上台阶，来到三楼；衣冠楚楚的众人又一次在雷昆的大管家面前散开。三楼南侧是一片服务区，工作人员在一排排的酒架前忙碌。服务区背后是一扇狭窄的木门，门旁有个壁龛。塞琳黛将黄铜手臂伸进壁龛，门吱吱嘎嘎地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黑漆漆的空间，不比棺材大到哪儿去。她先一步进去，回身倚住小空间的墙壁，招呼他也进来。

“爬升室，”她说。“比经过楼梯和人群方便。”

爬升室很拥挤；金只怕没法与她共处其中。洛克勉强把自己塞进她左边的空间，感觉到黄铜手臂的重量压在了上背部。她的另一只手跨过他，拉上爬升室的房门。两人幽闭于暖融融的黑暗中，洛克清楚地闻到两个人不同的气味——他刚出的汗，她的女性芳香，还有她头发里的什么东西，像是松木燃烧的烟雾。森林气息，清爽宜人，他闻得颇为舒心。

“好吧，”他轻声说，“这是我遭遇事故的地方，对吧？如果我将要遭遇事故的话。”

“不会有事故，科斯塔阁下。答案是否定的，上去的路上您不会有事。”

她动了动，他听见塞琳黛右边墙上有什么机械装置发出咔哒一声。过了一刻，小房间的墙壁颤抖起来，两人头顶传来微弱的吱呀声。

“您不喜欢我，”洛克一时心血来潮。塞琳黛沉默片刻。

“我见过许多叛徒，”末了，她说，“可是，谁也比不上您这么能说会道。”

“唯有首先变节的才称得上是叛徒，”洛克在声音中灌注了受伤的语气。“我只是希望补偿受到的委屈。”

“您很能让自己的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她嘶声道。

“我不知自己怎么冒犯了您。”

“随便您怎么想吧。”

洛克发狂般地搜肠刮肚，想琢磨出下一句话的适合语气。黑暗中，无法面对面说话，他的声音将脱离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戏剧表演的才能在这种时刻派上了用场。他仿佛炼金术士，将练习过无数遍的欺诈手段和希望得到的情感成分混合在一起——悔恨，害臊，期待。

“如果我无意中冒犯了您，敬爱的女士——我愿意收回我说出的任何话，愿意撤销我做过的任何事。”最短促的迟疑，只是为了传达真诚的感觉。这是他的言语工具箱中最犀利的工具。“只要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立刻去完成。”

她在洛克身旁略微动了动；有那么一个瞬间，黄铜手臂压得更紧了。洛克闭紧双眼，祈求自己的耳朵、皮肤、纯粹的动物本能足够敏锐，可以在黑暗中觉察到最细微不过的线索。对于他人的怜悯，她究竟是蔑视还是渴望呢？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太阳穴一下下脉动。

“没有什么可以收回和撤销的，”她的声音含含糊糊。

“我真心希望存在这样的东西，好让您放松心情。”

“您做不到。”她叹息道。“不可能做到。”

“连尝试的机会也不给我？”

“您说话的方式和耍弄纸牌一样，科斯塔阁下。实在太圆滑了。您用言辞隐藏事物的本事只怕比用扑克时更大。如果您非得让我说，只是因为在对抗您的匿名雇主时您或许还有利用价值——仅此一点——我才克制住自己的厌恶，让您苟活于世。”

“我不想成为您的敌人，塞琳黛。我绝对不想惹麻烦。”

“言辞是最廉价的。廉价，无意义。”

“我怎么……”又是一次深思熟虑的暂停。洛克的小心谨慎堪比雕刻大师用乌鸦脚爪微调石像眼睛边缘的时候。“好吧，我或许是太油嘴滑舌了。可是，塞琳黛，我不懂别的说话方式。”再次直呼她的名字，这是一种强迫机制，几乎算得上咒语。比用头衔称呼对方更加亲密，效果也更好。“我本性难改。”

“那您还想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任您？”

“我更想知道的是天底下究竟有没有您信任的人。”

“谁也不信任，”她说，“就永远不会遭到背叛。被所有人敌视，但不会遭到背叛。”

“嗯哼。”洛克咬住舌头，脑筋转得飞快。“您也不信任他，对不对，塞琳黛？”

“科斯塔阁下，这和您有什么他妈的相干？”

爬升室顶上传来砰然巨响。房间最后重重抖了一抖，静止下来。

“请原谅我多嘴问一句，”洛克说。“应该不是六楼吧。九楼，对吗？”

“九楼。”

一秒钟之后她就将拉开门。他们在亲密的黑暗中还能共处最后一瞬间。他掂量着几个选项，应该拿哪一个当作最后的投枪？要冒险，要能引发对方内心的不安。

“您得知道，我一直不怎么看得起他。但那是我发现他明智到对您投注了足够的爱意之前。”再顿一顿，他压低声音，几不可闻。“我认为，您是我遇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士。”

他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她的回答。

“多么有趣的猜测，”她轻声说，词句间弥漫着酸楚的气息。咔哒一声过后，黑暗中出现一丝黄色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她用黄铜手臂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撞上房门，房门为之敞开，灯光映照下的雷昆办公室出现在了眼前。

好吧，让他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生根发芽吧。等她给出他该如何继续的信号吧。他心中没有特定的目标，让她心生疑虑就已经足够了，不时刻打算拿刀子捅他就已经足够了。若是他心底里某个部分也略有不安，因为自己正在玩弄对方的情感（该死的，那个部分很少冒出来说话！），好吧——他提醒自己，他是李奥康托·科斯塔，李奥康托·科斯塔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李奥康托·科斯塔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他一步跨出爬升室，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说服，正如不知道塞琳黛有没有被说服一样。

3

“科斯塔阁下！我神秘的新伙伴。你真是一个大忙人呀。”

雷昆的办公室和上次造访时同样凌乱。发现自己那几堆牌随意摆在雷昆的桌上或是桌子附近，洛克不由觉得心满意足。爬升室的门开在两幅油画之间的壁龛中，洛克敢保证，上次造访时自己绝对没有见到那个壁龛。

雷昆正站在阳台的滑动纱门前，透过门眺望风景，他身穿厚实的黑领栗色礼服大衣。雷昆用戴了手套的手挠挠下巴，侧过脸瞥了洛克一眼。

“事实上，”洛克说，“哲罗姆和我这几日过得颇为风平浪静。正如我向您保证过的。”

“我说的不只是这几天。我找人打探了过去两年二位在塔尔·维拉的行踪。”

“和我想的一样。有趣吗？”

“颇具深意。直话直说吧，你的同伴想从艾珠莱·加拉丁那里探听有关我金库的资料。一年多前的事情。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塞琳黛缓缓地踱到洛克左边，眼神越过她的右肩，落在洛克身上。

“当然了。艺巧行会最顶尖的大粪蛋儿之一。我告诉哲罗姆上哪儿去找她的。”

“你怎么知道她在我的金库设计中插了一手？”

“您不得不叹服，在艺巧匠人出没的酒吧里替人买酒，对他们讲的每件事情故作无比有趣状，就能得到多少消息。”

“我明白了。”

“不过，老娘们儿一个字也没告诉他。”

“她肯定不会。她对如此处理也颇为自得，甚至没通知我哲罗姆打探金库的事情。前几天夜里我放出风声去，结果传回消息的还是一位啤酒小贩——我信得过的眼线之一，他曾经目睹某位符合你同伴外貌描述的先生从天而降。”

“是的。哲罗姆说行会女主在中断会谈方面很有一套独门绝技。”

“哼哼，塞琳黛昨天夜里和她进行了一场没有中断的会谈。受到诱使，她记起了哲罗姆访问时的各种细节。”

“诱使？”

“财务上的，科斯塔阁下。”

“哦。”

“我还知道了，你曾经在银影码头我控制的几个帮派里问东问西。始于哲罗姆拜访加拉丁行会女主差不多的时候。”

“没错。我和一位名叫德拉瓦的老家伙聊过，还有一个女人，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阿美尼雅·康塔兹。”

“哈，正是她了。谢谢提醒。了不起的女人，我想和她谈笔好生意，跟她套套近乎，可她似乎不怎么欣赏我的花言巧语。”

“阿美尼雅当然不会；她更享受其他女士的陪伴。”

“喔，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我要失去魅力了呢。”

“你对航运很好奇，海关官员决计不会听到风声的那种。你和我的人谈起一些条件，但没继续跟进。为什么？”

“哲罗姆和我思前想后，都认为自塔尔·维拉外部调集航运力量更加明智。我们打算只雇几艘小型驳船运送我们从您那儿窃取的财货，获取大型平底货船牵涉的事项对我们而言过于复杂。”

“若是让我策划抢劫我自己，想来我也会附和你们的意见。还有，炼金术士的事情。我得到可靠的线报，你们在过去一年内和几位术士有联系。既有声誉良好的，也有反过来的。”

“的确如此。我用火油和酸液在二手齿轮机件上做了几次试验。本以为能让我免去乏味的撬锁过程。”

“这些试验有什么结果吗？”

“这种消息，我希望能和雇主分享，”洛克咧嘴一笑。

“嗯哼。便暂且不提吧。凡此种种，看起来你们的确有什么盘算。这许多各不相同的动作加起来，确实能支持您的故事。然而，我还有一个疑问。”

“是什么呢？”

“我很好奇。三个晚上之前，你们见到马克西伦的时候，他老人家如何？”

洛克忽然意识到塞琳黛不再四处走动。她在洛克身后几步的地方站定就位，一动不动。诡诈看护人啊，他想，赐我一句浑然天成的狗屁胡扯，还有足以知道何时该停止说谎的智慧吧。

“呃，嗯，他是个混球。”

“这不是秘密了。街上随便找个小孩也能告诉我同样的话。这样说来，你承认自己曾经去过王域了？”

“是的。我私下谒见了斯特拉戈斯。顺便说一句，他有个印象，那就是他在您的帮派中安插的探子没有被识破。”

“那是出于我的考虑。李奥康托，你溜达得可真够远的呀。塔尔·维拉的执政官有什么需要哲罗姆和你为他效劳的吗？而且还是在那天半夜？不是别的日子，就是我们展开那番趣味盎然的会谈的那个夜晚？”

洛克深深叹息，给自己换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我可以告诉您，”他尽可能审慎地迟疑片刻，“但我觉得您不一定会喜欢。”

“我当然不会喜欢。不过，还是说来听听吧。”

洛克又叹了口气。一头扎进谎言的海洋，或是一头飞出罪塔尖的窗户。

“斯特拉戈斯，雇佣哲罗姆和我的正是他。和我们接触的前哨只是他的代理人。他急切地希望看见您的金库宛如烧烤宴会过后的肉库，认为是该拿鞭子敲打敲打我们的时候了。”

雷昆咬紧牙关，脸上隐隐出现几道皱纹，他将手放回背后。“听他亲口说的？”

“是的。”

“太令人惊讶了，他一定对你另眼相待，能亲自向你讲解他的计划。如何证明？”

“呃，您知道啊，我让他签了书面陈述，把打算如何把您放在架子上烤的计划写得一清二楚，而且他还乐于送给我一份，可是啊，我真是笨手笨脚……今天夜里来罪塔尖的路上给弄丢了！”洛克向左猛然扭头，怒目而视。他发现塞琳黛正热切地看着自己，血肉之手伸进外套中，搁在什么东西上。“操他妈的，要是不相信我，还不如让我这就跳出窗户，可以省下咱们两人的好多时间呢！”

“不……没必要现在就让你的脑浆为圆石地面增色。”雷昆举起一只手。“可是，处在斯特拉戈斯那样位置的人，和某位——呃——处于命令链条较低端的行动人员直接沟通，这是相当不寻常的事情。绝无冒犯之意。”

“没什么。若是让我来猜，我想斯特拉戈斯不知为何失去了耐心。我觉得他希望更快看见成果。另外嘛……我确信，哲罗姆和我若是帮他完成了什么事情，只怕也就命不久长了。这是唯一合情合理的假设。”

“这还能让他省下不少金钱，想必如此。斯特拉戈斯对黄金的怜惜远远超过对生命的。”雷昆逐个揿响皮革手套下的指节。“最让人愤恨的事情是，这些居然都说得通。我有一条经验法则——如果你有个谜题，而答案既优雅又简单，那就意味着有人打算彻底干翻你。”

“我却还有一个问题，”塞琳黛说，“斯特拉戈斯为何要与你们直接对话，他很清楚，如果你被……说服了，难免不牵连到他。”

“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说起，”洛克面露难色。“实在很……非常尴尬，对于哲罗姆和我都是。斯特拉戈斯在会面时请我们喝汽酒。我们不敢得罪主人，只好喝了一小口。事后，他声称酒里下了毒药，某种难以查考的慢性毒药。哲罗姆和我不得不定期从他手中获取解毒剂，否则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因此，他拿住了我们的命门，想要解毒剂，我们就必须乖乖当他的小宠物。”

“老把戏，”雷昆说。“老，但有效。”

“我说了，我们尴尬得无地自容。因此，您得明白，”洛克说，“待到我们发光发热完毕，他拥有处置我们的方法。我确信，此时此刻他对我们的忠诚毫不疑心。”

“而你依然想和他对着干？”

“说实话吧，雷昆。如果您是斯特拉戈斯，会给我们解毒剂，祝我们一路顺风吗？对他来说，我们已经是死人了。现在，我有两件仇怨必须在死前了结。就算我倒在斯特拉戈斯该死的汽酒脚下，最后一刻也希望同哲罗姆度过。除此之外，我希望执政官受苦。这两件事情上，您仍旧是我最好的手段。”

“合理的假设，”雷昆咕哝道，他的举止略略温和了一些。

“很高兴您也这么认为，因为我显然对这个城市的政治局势不够了解。雷昆，究竟他妈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执政官和至高会又在互相龇牙。至高会有半数成员将他们私有财产的很大一部分存放在我的金库中，执政官的间谍无从得知他们的资源究竟有多么丰富。搬空我的金库不止能让至高会手头拮据，还能让我和至高会关系恶化。斯特拉戈斯无法把我踢出局，因为那样会彻底惹怒我，很可能引发全面内战。可是，资助某个第三方团伙袭击我的金库……嗯哼，这就能耍一个漂亮的把戏了。我会忙于搜寻哲罗姆和你，至高会会忙于把我拉下马、囚禁我，而斯特拉戈斯就……”

雷昆攥紧拳头，猛击手掌心，用力碾压，以此演示执政官会怎么做。

“我为什么有一种感觉，”洛克说，“执政官的地位应该不如至高会的成员。”

“理论上来说，是的。至高会有一份漂亮的羊皮纸文件，上头这么说。可是，斯特拉戈斯拥有一支陆军和一支海军，让他有底气表达不同的意见。”

“好极了。我们该怎么做呢？”

“好问题。科斯塔阁下，你没有更多的建议、更多的计划、更多的纸牌魔术了吧？”

洛克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让李奥康托·科斯塔拥有更多的人性色彩。“您看，”他说，“雇主只是每个月送一袋金币来的匿名好人的时候，我完全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现在呢？发生了许多烂糟糟的事情，到处都有刀子飞来飞去，而您能从我无法企及的角度思考问题。因此，请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嗯——斯特拉戈斯，他有否问起你我之间的对话？”

“连提也没有提。我觉得他并不知道。按照我的看法，本来那天夜里就有把哲罗姆和我带去见他的安排。”

“你确定吗？”

“在我能够确定的范围内，是的。”

“说点儿别的吧，李奥康托。如果在你有机会向我表演纸牌魔术之前，斯特拉戈斯先对你揭出了他的身份……你若是知道了自己在背叛什么人，还会做同样的事情吗？”

“呃……”洛克扮出苦苦思索的样子。“若是我真心喜欢或是信任他，就保不准自己会怎么看了。也许往哲罗姆背上捅一刀了事。可是……对于斯特拉戈斯而言，我们犹如老鼠，对吗？他妈的昆虫都不如。斯特拉戈斯是个专横的龟孙子，觉得自己很了解哲罗姆和我。我……反正不喜欢他，一丁点儿也不喜欢，就算没有毒药也是如此。”

“他肯定和你说了很多，否则从哪儿来的恁大怨气，”雷昆笑了起来。“就这样吧。如果您想买门票加入我的组织，这就是价码了。价码是斯特拉戈斯。”

“诸神啊！这什么他妈的意思？”

“待到斯特拉戈斯确认死亡或是处于我的监禁下，你就能得到想要的。在罪塔尖帮我打理赌场的位置。一份薪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解毒。哲罗姆·德·费拉在你的刀刃下哭喊。这条件如何？”

“我该怎么才能做到呢？”

“我不指望你能独个儿完成。马克西伦显然统治得太久了。尽你所能，或者尽量完成我的指示，帮助我促成他的退休。然后嘛，我想我就会拥有一位新的楼层经理。”

“很久没听过这么好的事情了。另外，呃，我账户中的钱，在您的指示下冻结的那部分？”

“会仍旧保持冻结，因你的行为而损失。我不是慈善家，李奥康托。记住这一点，如果你愿意侍奉我的话。”

“当然，当然。还烦请您原谅我一次，允许我代自己问个问题。您为何不担心我会向斯特拉戈斯出卖您？我大可以转身就一五一十全告诉他。”

“就这件事情而言，你为何会假定我没有欺瞒你呢？”雷昆笑得很开心，他真的被逗乐了。

“可能这个，可能那个，我想得都头疼了，”洛克说。“我还是更喜欢出千作弊。如果您没有对我坦诚相待，我还不如回家吊死自己算了。”

“没错。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更好的答案。你能告诉斯特拉戈斯什么？我不喜欢他？替他的敌人保管财物，希望他一命归西？他就此便会确认我的敌意？毫无意义嘛。他知道我有敌意。他知道若是他想巩固权力，塔尔·维拉的地下世界必然是个妨碍。我的泥脚丘八更喜欢行会的规矩，对制服和矛枪的威势没有兴趣；军事独裁底下的油水不够多。”

泥脚丘八，这是瑟林王朝对步兵的称呼；洛克曾数次听过人们如此称呼罪犯，但从未听过罪犯如此自称。

“剩下的，”雷昆说，“就得看你的另外一位法官是否认为依然值得在你身上冒险了。”

“另外一位法官？”

雷昆对塞琳黛做个手势。“亲爱的，你都听见了。我们是该把李奥康托丢出窗户，还是该送他返回你遇见他的地方？”

洛克迎上她的视线，他抱起双臂，做出他心中认为最人畜无害的小狗式笑容。她皱起眉头，思考片刻，从表情看不出她的想法，最后，她长出了一口气。

“有很多不该信任他的理由。可是，若是有机会在执政官身边安插一条内线……我认为这个代价还是可以接受的。就留下他的生命吧。”

“你看，科斯塔阁下。”雷昆走上前，按住洛克的肩头。“这对你的品行是多么干脆利落的认可呀。”

“我真是受宠若惊。”洛克尽量不过多表现出内心的解脱感觉。

“那么，就现在而言，你的任务是讨执政官的欢心。另外，当然了，弄到解毒剂吃下去。”

“是的，愿诸神保佑我。”洛克心事重重地抓了抓下巴。“我必须让他知道，你我曾经有过私下里的会面；他在罪塔尖的眼线迟早会知道。我得尽快解释清楚。”

“那是自然。他很快就会带你进王域吗？”

“不知道多快算是很快，但答案是肯定的。”

“很好。这意味着他也许又会唠叨他的盘算。现在，回到德·费拉阁下的身边，享受愉快的夜晚吧。今天打算骗什么人吗？”

“我们刚到，被人拉着赌了笼中斗兽。”

“哦，短剑蜂。小恶魔，意外得到的。”

“危险的资产。”

“没错。一名杰里姆船长有一整套带蜂后的蜂房想出售。我的人给海关报了信，让他丢了性命，蜂后被烧死，剩下的则在没收后落入我的掌握。我知道肯定能琢磨出利用它们的好办法。”

“那位挑战它们的年轻人呢？”

“某位小贵族的第八个儿子之类的，脑壳里装的全是沙子，欠了塔里不少钱。他愿意挑战短剑蜂，赢了抵债，死了就死了，我接受了他的建议。”

“哈，我压了他一百索拉里，希望他能够活下来抵还债务。”他转身问塞琳黛，“还是乘爬升室？”

“只到六楼。您从那儿走下去。”她微微一笑，颇为自得。“自己走下去。”

4

洛克用手肘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回到二楼，笼子里的年轻人已经跛了—条腿，他血流不止，摇摇晃晃地勉强立着。笼中有六只短剑蜂正绕着他飞舞、盘旋、冲刺。洛克挤过众人，叹了口气。

“科斯塔阁下！您回来得可真及时，我想大概正赶上游戏终局。”

杜伦纳女士边喝酒边微笑着说话，她正在用足有一英尺高的细长玻璃杯喝某种橙色酒水。金则啜饮着较小的圆底酒杯中的淡棕色液体，他将同样的饮料递给洛克，洛克接过去，点点头表示感谢。蜂蜜朗姆——这酒足够烈，足以逃脱杜伦纳的苛评，但又不够烈，不会让饮酒者丧失良好的判断力。

“正赶上吗？太抱歉了，不得不离席片刻。无聊的生意事儿。”

“无聊？有至高会成员还无聊？”

“上周我给他表演了一套纸牌魔术，大错特错，”洛克说。“今天他让我表演同样的魔术，给——呃——他的一位朋友看。”

“这魔术一定非常引人入胜。比您在牌桌上玩的把戏更加引人入胜。”

“这就不敢说了，亲爱的女士。”洛克痛饮一大口美酒。“最重要的，耍魔术的时候我无须分神，您这样出色的对手毕竟天下难觅。”

“科斯塔阁下，有没有人试过切掉您那条惹人厌的好舌头？”

“在几个我叫得上名字的城市里，这都成了一项传统消遣哩。”

笼子里又有几只短剑蜂冲出囚室，狂乱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了……两只、三只、四只……洛克不由打个冷战，无能为力地眼看着模糊的黑色形体在笼中飞舞。年轻人试图站稳脚跟，却终于忍不住慌了神，开始随意挥动胳膊。他击落了一只短剑蜂，但另外一只却乘机落在他的腰际，把年轻人刺倒在地。他号叫着用手拍打，弓起背脊。人群陷入死寂，半是惊惧，半是期待。

死亡来得很快，但洛克不会称之为仁慈。短剑蜂纷纷向年轻人发起冲刺，用它们带爪的脚掌撕扯浸透鲜血的衬衫。他的胸口一只，胳膊上一只，短剑蜂有节奏地抬起身体，旋即刺下……又一只在发际扑腾，另一只将尖刺留在了咽喉中。年轻人的狂叫变成了呛咳液体的声音。他的口中吐出白沫，鲜血如小溪般自面孔和胸膛淌下，最后，他翻了个身趴下，猛烈地抽搐着。短剑蜂嗡嗡地落在他的身体之上，那恐怖的样子仿佛血色的蚂蚁，它们依然不肯放过年轻人，不停突刺、噬咬。

洛克连他在堪蒂萨花园吃的少许早餐也快吐了出来，他用力咬了一口自己蜷曲的手指，让疼痛帮助他控制住身体。待到他重新面对杜伦纳女士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平静的面容。

“好吧，”她向洛克和金炫耀着那四枚木头筹码，“对上次见面二位给我留下的伤痛，这算是小小的慰藉吧。何时能有机会再向两位讨教一二呢？”

“我想一定很快吧，”洛克说。“可是，今天夜里还请您原谅，我们有一些……政治难题需要讨论。离开前，我打算把剩下的酒泼在那男人的尸体上，都是他害得我们输掉了两百索拉里。”

杜伦纳女士无可无不可地挥挥手，洛克和金还没走出两步，她就摸出皮革烟草袋，开始为她的烟杆填充弹药了。

走近笼子，洛克的恶心感又升腾起来。人群已经散开，正在互相交换筹码和热切的胡言乱语。笼子边最后几步的距离内已几乎空无一人。房间里的噪音和响动让短剑蜂始终很激动。洛克靠近笼子，一双短剑蜂飞回空中，威胁着缓缓盘旋，跟随洛克的脚步，不时撞上内层衬网，发出巨大的声音。它们的黑眼睛似乎正直视洛克。他忍不住有些害怕。

他尽量靠近年轻人的尸体跪下，几秒钟之内，密闭空间中半数的短剑蜂便在他一两英尺的地方，边发出嗡嗡的声音边猛力撞击隔网。洛克将剩下的半杯酒洒在覆满短剑蜂的尸体上。他身后陡然响起一阵笑闹声。

“这就对了，朋友，”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说。“笨手笨脚，狗娘养的让我输了五百索拉里。若是能进去的话，撤一泡尿在他身上才解恨。”

“诡诈看护人在上，”洛克悄声细语，语速飞快，“一杯酒洒给大地，献给没有朋友的陌生人。豪侠和愚勇之主，请替他扫清走向永寂女神的道路。这是多么可怖的死法。替我完成这件事情，我最近就不多打扰您了。我的祈求全然出自真心真意。”

洛克亲吻一下左手手背，站起身。说完祷词，忽然间，他希望离这笼子越远越好。

“上哪儿去？”金平静地说。

“他妈的离这些天杀的虫子越远越好。”

5

海面上还算晴朗，东方天际却有云层开始累积；珠母般的云幕仿佛凝固的烟雾般包围了几个月亮。洛克和金拖着步子走在巨人厅廊内侧的码头区，一阵劲风吹过两人，把脚边的废纸和各种垃圾刮得漫天飞舞。船钟回荡在拍打岸边的银色水面上。

他们左边，黑色的祖灵玻璃墙壁一层一层升起，状如微微泛光的悬崖，其间点缀着摇摇晃晃的阶梯，阶梯连接着不同层级，上面挂有黯淡的灯笼，为蹒跚上下的人指引道路。这些阶梯的尽头是夜市，还有从高处到另外那侧波浪边覆盖全岛各层级的宽阔屋顶。

“噢，太迷人了，”洛克讲完雷昆办公室中的经过，金评论道。“那么，我们让雷昆认为斯特拉戈斯盯上了他。我还没有帮助促成内战的经历。估计挺有趣。”

“我没有别的选择，”洛克说。“关于斯特拉戈斯为何对我们有了个人的兴趣，您能想出别的理由吗？若是没有足够好的解释，我就会头前脚后地飞出窗户，这点我很清楚。”

“你若是脑袋先着地，估计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除了赔偿撞坏的鹅卵石。你认为是否该让斯特拉戈斯知道，雷昆并没有如他所愿，对他安插的探子一无所知。”

“哼哼，去他妈的。”

“我可没那个兴趣。”

“另外，就我们所知，斯特拉戈斯的确在想办法对付雷昆。他们绝非朋友，这座城市正有一场大风波在酝酿。在账本的资产栏目中，”洛克说，“我要加上两笔，我认为塞琳黛是可以拉拢的，至少可以略略撼动。还有，看起来雷昆认可了我的身份。”

“不错，进展不错。你觉得我是不是该向他呈上椅子了？”

“是啊，椅子……椅子。是时候了。赶在斯特拉戈斯对咱们再次下手前做完这一步。”

“你说个时间，我去把它们搬出储藏的地方，塞进马车里。”

“很好。那就本周晚些时候交出去。你是否介意远离罪塔尖一两个晚上？”

“当然不介意。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想避开杜伦纳和科伐略。在我们对所处位置更加笃定之前，我不想再浪费一个晚上输钱又醉酒。贝拉帕拉涅拉的把戏再搞一次多半会引来疑心。”

“你这样说的话，我实在没什么好反对的。不如我找几个别的地方逛逛？看看能否听到些关于执政官和至高会的风声。我觉得咱们该拿城市历史武装一下自己的脑袋了。”

“好得很。那他妈的是什么？”

码头区不止他们两人，脚步匆匆的陌生身影各忙各事，船夫睡在靠岸的船只边，用宽大的外套当作被单，醉鬼和流浪汉蜷曲在随意觅得的遮蔽物之下。他们左边有一堆板条箱，其阴影中有一个瘦巴巴的人影，那人影用好几层破布裹着身体，身边有一枚小小的炼金灯球在发出淡红色的亮光。人影抓紧小小的麻布袋，向两人伸出那只苍白的手。

“先生们，先生们！”嘶哑的声音像是来自一位女性。“怜悯我吧，好心肠的先生们。怜悯我吧，看在佩里兰多的面子上。给个子儿吧，随便什么都行，小小铜币也可以。怜悯我吧，佩里兰多在上！”

洛克伸手去拿钱袋，钱袋就挂在礼服大衣内侧。金先前已脱掉了外套，正把它夹在右臂底下；他似乎更乐于让洛克负责行善施舍的事宜。

“看在佩里兰多的面子上，这位女士，你得到的将不止一个辛提拉。”

洛克摸出三枚弗拉尼银币，一时间，他也被自己泛滥的爱心射出的温暖光芒引开了注意力，以至于警觉心晚了一拍方才奏效。这位乞丐愿意连铜子儿也愿意接受，嗓门又那么大……为何没有听见她和走在他们前面的那些路人搭话呢？

还有，她为何不张开手伸向两人，而是举起了那个麻布袋呢？

金比洛克反应更快，他来不及用优雅的方式保证洛克的安全，于是抬起左手，猛力推开洛克。十字弓射出弩箭，在麻布袋上干净利落地击出一个黑窟窿，嗖的一声飞过两人之间；洛克侧身倒地，感觉到弩箭使劲拉扯大衣后摆。他撞翻一个小板条箱，以颇为难看的姿势仰面倒地。

坐起来的时候，他恰好看见金向乞丐面门飞起大脚。女人的脑袋向后一仰，双手撑住地面，使出一记剪刀脚，金立刻重心不稳。金跌倒在地，抛开手中折好的外套，乞丐向上笔直翘起双腿，朝下猛挥，鲤鱼打挺站起身，顺手扯开裹着的破布。

哦，该死的，她是一名用脚打架的——天杀的足斗士，洛克边想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金不喜欢这类对手。洛克轻摆外套袖子，两柄短剑落入双手。他小心翼翼地加入战局，三两步跳过地上的石头，扑向正在袭击金的女人，大个子想翻滚远离女人，她则猛踢金的肋部。距离足斗士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皮靴用力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提醒了洛克，他背后有人出现。他抬起右手的短剑，佯作要攻击金的敌手，却陡然弯腰转身，看也不看，就用尽力量刺出左手的短剑。

洛克立刻庆幸自己弯腰闪避；某样物事擦着他的头皮飞过，距离太近，扯了几根头发，让他疼痛不已。攻击他的人是另一名“乞丐”，这男人与洛克身材相仿，洛克避过的是他挥起的长铁链，若是击中，定能如敲碎蛋壳般砸烂洛克的脑袋。男人舞动铁链的力道让他恰好迎上洛克的短剑，短剑刺进男人右边腋窝下的骨缝。他大口大口喘息，洛克无情地利用场面上的优势，将另外一柄短剑举过头顶，让它深深埋进了男人的锁骨中。

洛克用尽蛮力，搅动两柄尖刀，男人吃痛呻吟。锁链滑出他的指间，叮当一声落地，一秒钟过后，洛克将刀锋拔出男人体内，动作仿佛从烤肉中取下串扦，他让那倒霉汉子跌倒在地，举起沾血的短剑，转过身，突然爆发，单凭一股血勇之气冲向金的敌手。

她只瞥了他一眼，从臀部开始挥动长腿，脚跟正中他的胸膛；洛克觉得仿佛撞上一堵砖墙。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女人抓住机会，从金身旁跳开（金看起来挨了一顿痛揍），向洛克发起攻击。

她身上的破布悉数掉落。洛克发现这女人年纪很小，说不定比他更年轻，她穿一袭黑衣，上身套了件护住肋部的皮甲。她是瑟林人，皮肤较黑，黑发编成辫子，如皇冠般固定在头顶。她有一股曾经杀过人的神气。

没问题，洛克边后退边想，我也杀过——就在那个瞬间，刚刚被他刺死的男人尸体绊了他一下。

她把握住他失去平衡带给她的瞬间优势。他刚重新站稳，就见她弓起右腿，踢出凌厉的一击。她的脚如铁锤般砸在洛克的左前臂上，他痛得骂了一句，短剑也飞出了忽然失去知觉的手指。盛怒之下，他全力刺出右手的短剑。

她的动作比金更要灵巧，用左手抓住洛克的右腕，他毫无抵抗之力，被她拉得向前一扑，她的右掌跟正中他的下巴。他剩下的那柄短剑旋转着落入黑暗，就像从高楼跃下的人形，忽然间，他头顶上的黑色天空变成了泛着微光的灰色石板，与石板相聚的场面过于热烈，他的牙齿仿佛杯中骰子一般咔嗒咔嗒作响。

她补上一腿，让他翻了个身，继而伸脚踏住他的胸膛，让他无法动弹。先前，她捞起了一柄洛克的短剑，此刻，洛克头晕目眩地望着她弯下腰，准备让它派上用场。他的双手没有知觉，背叛了他的意识，不肯听他使唤，眼看短剑插向自己，他觉得毫无护卫的喉头传来阵阵难耐的瘙痒。

洛克没有听见金的短斧劈进她脊背的声音，他只看见了结果，由此猜测出原因。女人骤然一挺，向后弓起身体，听凭短剑滑落。短剑叮当一声落在洛克脸边，他不由畏缩。洛克的敌手跪在了他的身边，呼吸急促而浅短，最后陷入抽搐状态。他看见金的恶姐妹之一深深埋进女人脊梁下右侧，周围是一团急速扩张的黑色污渍。

金走过洛克，弯腰从女人背上拔出斧头。她喘息着向前扑倒，却被金猛力拽回原位，他站在他背后，用短斧锋刃抵住她的喉头。

“洛……奥！李奥康托！你还好吗？”

“这么疼，”洛克气吁吁地说，“我知道自己死不了。”

“那就好。”金在短斧上又加了两分力气，他紧紧握住斧刃后侧的部位，姿势好比理发师使用刮胡刀。“给我说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让你少受苦，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活下去。你不是普通强盗。是谁派你来的？”

“我的背，”女人啜泣道，她的声音颤抖，全无威胁的意味。“求你了，帮帮我，背疼死了。”

“本来就该痛。谁派你来的？谁雇了你？”

“黄金，”洛克边咳嗽边说。“白铁。我们可以付你钱。双倍。给我一个名字。”

“噢，诸神啊，真疼……”

金用空着的手抓住她的头发，使劲一拉；她吃痛叫喊，挺直了身体。洛克看见她胸口多了一样物事，某样黑色、带羽毛的东西，他吃了一惊；十字弓弩箭撞击肉体的声音这才传入他的耳中。金朝后跃去，不明所以，松开了手中的女人。紧接着，他的视线越过洛克，举起短斧作势欲砍。

“你！”

“听凭差遣，德·费拉阁下。”

洛克朝后抻长了脖子，终于头上脚下地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正是几晚之前将他们从街上劫走，交给执政官的那女人。微风吹起她的黑发，在她背后飘扬飞舞。她身穿紧身黑色外衣，里面是灰色马甲和灰色裙子，左手拿一柄发射过的十字弓。她从两人来的方向走向他们，气定神闲。待到她走近身边，洛克才呻吟两声，翻过身来。

他的一旁，扮作乞丐的足斗士发出最后一声咳嗽，就此毙命。

“诸神诅咒你，”金骂道，“她正要说点儿什么呢！”

“不，什么也不会说，”执政官的暗探说。“看看她的右手。”

洛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和金同时扭头去看：一柄细长的匕首，刀刃弯曲，映着月亮和码头路灯闪出微光。

“我受命照看你们二位，”女人站在洛克旁边，笑得容光焕发。

“干得真他妈不赖，”金用左手揉着肋间。

“你们也很不赖，除了最后。”她低头打量片刻那柄小刀，点点头。“看吧，匕首的锋刃边还有一条凹槽。这通常意味着刀上涂了些不怎么让人愉快的东西。她在争取时间，准备给你一刀。”

“我知道锋刃旁的凹槽什么意思，”金气急败坏地嘟囔道。“知道他们俩是替谁卖命的吗？”

“嗯，我有一些看法。”

“愿意与我们分享吗？”洛克问。

“要是上司给我命令的话，”她甜丝丝地说。

“维拉人都去死吧，对他妈的保守秘密的心思比头毛都多，”洛克说。

“我生在维尔·维拉佐，”女人说。

“您怎么称呼？”金说。

“我有许多称呼。一个个都很可爱，但全不是真的，”她答道。“您二位不如叫我梅蕊因吧。”

“梅蕊因。哦。”洛克做个怪相，用右手使劲按摩左前臂。金伸手按住他的肩头。

“有哪儿断了吗，李奥？”

“没太多，除了我的尊严和对于仁爱善心的偏好。”洛克叹息道。“前几天夜里我们注意到有人跟踪，梅蕊因。想必看见的是您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二位先生，你们应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继续先前的方向。很快就会有治安官过来，治安官不接受我老板的指令。”

洛克找回沾了血的短剑，在死于短剑的男人裤子上擦净血迹，收进袖中。战斗中燃起的怒火渐渐退去，尸体让洛克胃里有些不适，他加快步伐，离开现场。

金捡起外套，把短斧藏进衣服中。没多久，三个人就走在了路上，梅蕊因走在正中间，双臂挽住二人的胳膊。

“我的雇主，”几秒钟后，她说，“要我今夜监视你们，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带二位上船。”

“好极了，”洛克说。“又是一场私人会晤。”

“我说不准。可是，要是让我猜的话，我想他大概有活儿要派给你们。”

金朝身后远处黑暗中的两具尸体投去一瞥，转头对握紧的拳头咳嗽两声。“好极了，”他嘟囔道。“这地方可真够无趣，真够简单的。”

回想
供人娱乐的战争

1

从塔尔·维拉出发，沿海岸线向北行进六天，海边黑色岩石中一片不寻常的翠绿裂谷中，准城镇萨隆·科伯静躺于此。这片“准城镇”超出了私人领地的范畴，但也算不上功能齐全的村庄，在亚扎峰闷燃的暗影中贯彻着它独特的存在形态。

瑟林王朝时代，亚扎峰活转过来，轰然喷发，几分钟内便埋葬了三个生机盎然的村庄和一万条生魂。近些年来，它似乎满足于发出些隆隆声和休养生息，只往大海方向喷出盘旋回绕的墨色卷流；疲惫老火山的黑烟之下，乌鸦成群结队，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炎热、尘土飞扬的亚德拉·莫塞拉平原地带由此而始，这里人烟稀少，无人喜爱。平原仿佛干裂、枯竭的海洋，一路铺到巴厘内尔的南方边界，是七髓王国最荒芜、最无生机的行政区。

第七十八纳拉年的奥瑞姆月，洛克·拉莫瑞骑马进入萨隆·科伯。时值冬日，刮着温和的西风。他和金已经在塔尔·维拉讨了一年（多）的生活，可谓硕果累累，洛克租来的马车尾厢里搁着层层设防的保险箱，里头有一千个索拉里金币在叮当作响，那是他们在弹子戏中从埃斯帕拉的兰德瑞瓦爵爷身上巧取得来的，这位先生有个罕见的毛病：对柠檬过敏。

准城镇的小港挤满了小型船只——狭长的游艇、供人享乐的驳船、沿海岸航行的丝绸方帆船。稍远些，开阔的海面上，停泊了一艘大型横帆船和一艘单桅纵帆船，在家族旗帜下都挂着拉塞因的三角旗，洛克不熟悉那个家族旗帜的纹章和颜色。和风缓缓，亚扎峰喷吐出的烟雾中，阳光更接近于银色，而非金色。

“欢迎来到萨隆·科伯，”一位男仆说，他身穿黑色和橄榄绿仆从制服，头戴黑色压毡高顶帽。“敢问二位先生的头衔，该如何替你们通报姓名？”

着制服的女仆将木制垫脚搁在洛克的马车下，他走出车门，用手按压着腰背部，满心欢喜地伸了个懒腰，这才跳下车来。他戴黑边眼镜，留了小胡子，把黑发梳得油光水滑；他的厚外套在胸部和肩部扎得很紧，从腰部到膝盖的部分则任之在背后如斗篷般飘扬。他没有选穿更加优雅的长筒袜和皮鞋，而是穿了灰色的马裤，裤脚塞在齐膝高的靴子里，纯黑的靴子上盖了薄薄的一层灰尘。

“莫达韦·费尔怀特，安伯兰的商人，”他说。“我没有任何显赫的头衔，就没有必要替我通报了吧。”

“随您高兴，费尔怀特阁下，”仆从回答得毫不犯难。“莎婕思卡女士欢迎您造访萨隆·科伯，并热切希望您能有好运气伴随。”

“欢迎您造访，”洛克心想，不如说“若能有您谒见，自当蓬荜生辉”。拉塞因的薇拉·莎婕思卡女伯爵是萨隆·科伯的绝对统治者；这个准城镇便修建于她的地产中。萨隆·科伯到巴厘内尔、塔尔·维拉和拉塞因三者距离相当，都略略超出了它们容易控制的范围，因此，这个自治邦对铜海沿岸的有钱人而言是绝佳的去处。

马车沿滨海道路不停驶入，寻欢作乐的船只不停靠岸，除此之外，尚有其他人通过一种引人注目的交通方式不停涌入萨隆·科伯，洛克一路上每每念及于此就会心情郁结。

衣衫褴褛的庄稼汉、城市贫民和乡下的潦倒人，他们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艰难跋涉，最终进入莎婕思卡女士的领地。间歇但从未完全中断过的人潮缓缓淌进黑山脚下这个奇特的私有城邦。

洛克以为他晓得这些人为何而来，但接下来几天在萨隆·科伯的遭遇，即将证明他的理解是多么可悲的不完整。

2

洛克原本以为，为了给罪塔尖计划画上最后一笔，他必须乘船跑一趟拉塞因，甚至去伊撒拉也有可能，然而，同几个维拉有钱人聊过之后，他认为萨隆·科伯大概就有他需要的东西。

想象这样一幅场景：海边如夜色般漆黑的石块中，开出一片生机盎然的谷地，三百码长，一百码宽。谷地的港口位于它的西侧，有一片月牙形的海滩，海滩上铺满了黑色细沙。谷地东头，一条地下河流从岩石间喷薄而出，冲刷着呈阶梯状排列的石块。河流之上的岬地由莎婕思卡女伯爵的手下占据，两层锯齿状的铁壁中是一幢石块堆砌的宅邸——这是一座小型要塞。

萨隆·科伯的谷壁高约二十码，基本上全被改造成了梯田。茂盛的蕨类、盘旋的葡萄藤、美丽的兰花、果树和橄榄树绽放勃勃生机，看够了黑色山岩，这欣欣向荣的棕色与绿色大幕让人颇觉赏心悦目，输水管在花草间蜿蜒穿行，不让莎婕思卡的人工天堂有干渴的时刻。

山谷正中是环形竞技场，这石头建筑两边都是花园，与花园仅有一墙之隔的是几十幢坚固的楼房，它们均由抛光的石块和上漆的木材砌就。支撑这座微型城市的是许多支柱、平台和阶地，通道和台阶优雅地包裹着城市的每一层。

初抵此地的当天下午，洛克漫步于那些通道间，寻找自己的终极目标，堂而皇之，不紧不慢——他打算在这儿呆些日子，兴许好几个星期。和塔尔·维拉的赌场窖堂一样，萨隆·科伯也吸引了许多无所事事的富人。洛克的身边有维拉商人和拉塞因贵族，也有西方七髓王国的继承人，他与纳丝的女侍臣（更准确的说法是女衣架们，洛克从未想过，一个人身上竟能穿戴那么多的金丝银线）和她们伺候的地主家族擦肩而过。甚至连卡莫尔人也时有见到，橄榄色的皮肤，态度傲慢，谢天谢地，他们的地位都不够高，否则说不定还会认出洛克。

看呐，有那么多的保镖和他们护卫的主人！富贵人的躯体和面容；他们请得起最好的炼金术士和医师，治疗他们的微恙。没有化脓的伤处，没有垂落的面瘤，没有流血的牙龈，没有朽烂的蛀齿，没有憔悴的脸孔。罪塔尖中的人众或许更加地位尊崇，但这些人却活得更加优雅精致，更加金鼎玉食。有些人身后跟随着雇来的乐手，连三四十码的小小旅程也不至感觉无聊。洛克身旁，膏粱锦绣之徒不住挥洒财物，就为了听那缕缕乐音。即便是莫达韦·费尔怀特这样的人，他一个月吃饭的钱还不如某些人一天早餐时挥霍的金钱，他们只是希望引人注目。

他来萨隆·科伯的原因正是这些人物；生平头一遭，不是要劫他们的钱袋，而是为了利用其特权身份。富人就好比羽毛鲜亮的鸟儿，在何处扎堆，为他们提供奢侈物品和享乐的人便尾随而至。裁缝、布商、乐器匠人、玻璃弯折师、炼金术士、宴会承办者、演艺团体、木匠，他们在萨隆·科伯形成了稳定的社群。人数固然不多，但却备受尊敬，有贵族保护，收费也十分可观。

萨隆·科伯南部回廊的正中间，洛克发现了他跋涉这许多路程的目的地——这是一幢颇宽的二层石材建筑，沿街一面没有窗户。独扇门扉上挂的木制标牌写道：

M·宝蒙代因及其女儿们

室内用品和精美家具

请事先预约

宝蒙代因商店的门上是涡卷装饰图案，莎婕思卡家族的饰章（同样的饰章，洛克在各处飘扬的旗帜和卫兵的武装护带上也有发现），这表示薇拉女伯爵阁下个人批准他们在此营业。洛克对莎婕思卡的品位缺少了解，无从判断，这于他并没有意义……但宝蒙代因在塔尔·维拉全境的名声却不是凭空得来的。

明天早晨，他要派个信使来递帖子，那才是符合礼节的做法，然后和宝蒙代因约个时间，讨论几把他打算定制的特别椅子。

3

隔天下午的第二个钟头，天空正飘洒温润细雨，与其说在落雨，不如说空气中挂上了一层纤弱、稀薄的水幕。植物和山谷顶端，浅淡的雾气萦绕，平素里各处通道上富豪们摩肩接踵，此时却难得一见地人烟稀少。灰色云团给西北方高耸的黑色山峰戴上了项链。洛克站在宝蒙代因商铺的门口，雨水浸透了他的后脖颈，他急促地敲了三下门。

门立刻向内打开，一个瘦长结实的五十许男子透过圆眼镜望着洛克。他穿颇朴素的棉布长套衫，双肘上方用束带扎起，露出瘦削前臂上的行会文身，黑色和绿色的图样有些褪色，套衫之外围了一条皮围裙，前面能看到的地方至少有六个口袋。五个口袋装着工具，另外一个藏了只灰色小猫，只把小小的脑袋伸在外面。

“费尔怀特阁下？莫达韦·费尔怀特？”

“很荣幸您能抽空见我，”洛克说。他的语调略带韦德兰口音，仅足以暗示他来自遥远北方。他决定偷个懒，尽量让这位费尔怀特说流畅的瑟林语。洛克伸出右手，想与对方握手。他的左手拎着一只黑色皮革小提包，提包口盖用铁锁锁好。“宝蒙代因阁下，对吗？”

“正是在下。请进，先生，别淋雨了。喝咖啡吗？请允许我用咖啡换下您的湿外套吧。”

“再乐意不过了。”宝蒙代因商店的门厅天花板很高，墙上装有嵌板，装饰得十分舒适，壁突式灯台上亮着小小的金色灯笼。房间的整个后侧是柜台，由弹簧门与其余部分隔开，台子之后的架子上，堆满了木头、织物、蜡块、玻璃罐装油料的样品。屋里有一股打磨木头时发出的气味，冲鼻，但又让人心情畅快。柜台前有一小片会客区，织锦地毯上摆了两把华贵的锻造椅子，椅子上则是黑色天鹅绒的靠垫。

洛克将小提包搁在脚边，回转身让宝蒙代因帮他脱下湿漉漉的黑外套，然后又拎起提包，坐在靠近门口的那张椅子里。木匠把洛克的外套挂上黄铜壁钩。“请原谅，稍等片刻，”他说完，走进柜台。从他占据的有利位置，洛克发现柜台后有一扇用帆布遮住的门，门那边想必是工作间吧。宝蒙代因掀开门帘，大叫道，“劳瑞思！咖啡！”

工作室内传来两声发闷的回答，答案显然让他满意，于是他又绕出柜台，坐进洛克对面的座椅，用那张不甚悦目的脸孔挤出热情的笑容。过了几秒钟，帆布帘子再次掀开，工作室中走出一名满脸雀斑的女孩，她顶多十五六岁，栗色头发，和她父亲一样瘦削，但肩头和臂膀的肌肉更加结实。她捧着一副木头托盘，上面摆了杯子和银壶，待她推开柜台的弹簧门时，洛克发现托盘底下还带支架，看起来更像一张极小的桌子。

她将咖啡器具摆在洛克和她父亲中间偏侧面的位置，对洛克点点头，表示尊敬。

“我最大的女儿，劳瑞思，”宝蒙代因大师说。“劳瑞思，这是费尔怀特阁下，为贝尔·撤睿松家族服务，来自安伯兰。”

“不胜荣幸，”洛克说。他与劳瑞思距离够近，看得清她的头发中尽是卷曲的刨花。

“愿为您效劳，”费尔怀特阁下。劳瑞思又点点头，正想抽身离开，忽然注意到灰色小猫在父亲围裙的口袋中探头探脑。“父亲，你又忘记欢儿了。想必你不打算让它在咖啡里洗澡吧？”

“什么？哦，天哪，我这才注意到。”宝蒙代因伸手抓住小猫，拉出围裙口袋。小猫无力地趴在他的手中，双腿和尾巴悬在那里，小脑袋懒洋洋地倚着，看见这些，洛克颇为讶异；猫儿是有自尊的动物，被人拎出口袋，抱在空中，怎么还能睡得安稳？劳瑞思接过小猫，转身离开，洛克顿时发现了答案。小猫的眼睛大睁，一片惨白。

“这动物被柔化了，”洛克话声低沉，劳瑞思走回了工作室。

“很抱歉，的确如此，”木匠答道。

“从未见过如此事情。施行柔化有什么用处？那是一只猫。”

“什么也没有，费尔怀特阁下，没有。”宝蒙代因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难过。“当然绝非出自我的意愿。帕内拉，我最小的女儿，发现它被遗弃在佛但提花园。”宝蒙代因指的是那间奢华的大酒店，萨隆·科伯访客里的中间阶层群聚于此，这些有钱人不受莎婕思卡女伯爵的私人款待。洛克自己也住在那里。

“真他妈奇怪。”

“我们叫它欢儿，算是个小小玩笑，虽说它实在不怎么欢快。要有人哄它才肯吃饭，要有人刺激才肯……排泄，明白吗？帕内拉觉得敲碎它的脑壳还更仁慈一些，但劳瑞思听也不愿意听，我当然无从拒绝。你一定觉得我的心肠软，溺爱孩子。”

“根本没有的事，”洛克用力摇头。“我承认，即便没有人类参与，这世界已经足够残酷。可是，任何人对这样的小生灵做如此事情，都实在是他妈的够奇怪。”

“费尔怀特阁下。”木匠紧张地舔舔嘴唇。“您似乎是一位仁慈的先生，肯定懂得……我们的地位能赚取稳定而可观的收入。待到我把店铺交给女儿们的时候，她们将获得颇为丰厚的财产。在萨隆·科伯有些……有些东西，有些事情，我们匠人……不能窥探。绝对不能。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洛克努力想让对方保持良好的心情。他在心里记下一笔，有机会要打听打听，究竟是什么让木匠如此不安。“我非常明白。这个话题咱们就此搁下，还是谈谈生意吧。”

“那就太好了，”宝蒙代因显然松了一口气。“咖啡怎么喝？我有蜂蜜和炼乳。”

“蜂蜜，谢谢。”

宝蒙代因拿起银壶，把热气腾腾的咖啡倒进厚玻璃杯，用调羹一勺勺舀出蜂蜜，直到洛克点头表示够了。洛克接过杯子，小口啜饮，宝蒙代因往自己的杯子里投入大量炼乳，让咖啡变成了皮革的棕色。咖啡煮得火候正好，醇厚，很烫。

“请允许我赞美你，”洛克嘟囔道，他的舌头烫得有些发疼。

“伊撒拉来的。莎婕思卡阁下的家族对这东西有无穷尽的渴求，”木匠说。“每次货运进来，我们剩下这些人就从她家手里买，一撮撮、一啄啄买。对了，您的信使说，您希望和我讨论一项委托，用她的话说，非常特别的委托。”

“是的，相当特别，”洛克说，“其设计和用途或许会让您觉得荒谬绝伦，但我敢保证，我是绝对诚心诚意的。”

洛克放下咖啡，拎起小提包，搁在膝头，又从马甲口袋中摸出一枚小钥匙，打开包上的锁。他拿出几张叠起来的羊皮纸。

“您肯定很熟悉瑟林王朝末年的设计风格吧？”洛克接着说了下去，“就是最后那几年，塔拉什里死在与盟契法师的战斗中之前。”他将一页羊皮纸递过去，宝蒙代因摘下眼镜，仔细查看。

“哦，是的，”木匠慢吞吞地说。“塔拉什里巴洛克，亦称将尽繁花。是的，我做过此种风格的物事……劳瑞思也做过。您对这种风格有兴趣？”

“我要做一套椅子，”洛克说。“四把，皮革靠背，剪新月木质地，上漆，纯金镶边。”

“剪新月木是一种过分脆弱的木料，只适合偶尔使用的器物。若是经常要坐的椅子，我还是推荐巫木。”

“我的主上，”洛克说，“品位非常专注，尽管有些特别。他坚持要剪新月木，叮嘱了好几遍，为了保证他的意愿能够正确传达。”

“好吧，就算你要我拿杏仁蛋白软糖雕椅子，我想我也没别的选择……还请您记得牢牢的，我提醒过您，这东西经不住大力。”

“当然啦。我向您保证，宝蒙代因阁下，这些椅子一旦离开您的店铺，接下来发生什么您都无需负责。”

“哈，我总是愿意为自己制作的物品保证质量，费尔怀特阁下，但我实在无法让软木头变硬。嗯，关于这种风格，我有几本书里的图示堪称精美绝伦。您的设计师开了个不错的头，我这儿有更多的变格可供挑选——”

“都听您的，”洛克说，他心满意足地喝了口咖啡，木匠起身，走到工作间门口。“劳瑞思，”宝蒙代因叫道，“我的三卷维隆涅塔……没错，那三册。”

他抱着三本厚重的皮面精装大书回来，书闻起来有一股岁月的味道，还有某种炼金保存药剂的辛辣气息。“维隆涅塔，”他把书搁在膝头。“熟悉这位女士吗？不熟悉？她是将尽繁花风格方面最重要的学者。就我所知，她的作品全世界只存了六套。这些书基本上都在说雕刻、绘画、音乐、炼金术……可是，关于家具也有极为精彩的论述篇章，都是值得发掘的宝贝啊！如果您愿意……”

两人花了半个小时研究洛克提供的草图和宝蒙代因向他展示的书页。他们各自做了些让步，最终敲定了“费尔怀特阁下”愿意接受的椅子设计。宝蒙代因找到一支铁笔，胡乱涂了些洛克看不懂的字迹。洛克从未料想过，椅子这般简单的东西中竟然有那么多值得深究的细节；等他们商量完椅腿、支柱、靠垫填充物、皮革、装饰花样和细木工，洛克的脑袋都快要起义了。

“好极了，宝蒙代因阁下，好极了，”他说，按捺住性子。“椅子，剪新月木，上黑漆，雕刻装饰和包头钉均用金叶鎏金处理。一眼看过去，要像是昨天刚从塔拉什里皇帝的王庭上搬回家，熠熠生辉，未曾遭过火烧。”

“啊哈，”木匠说，“这就引发一个微妙的话题了。绝无半分冒犯的意思，但我必须声明，这些东西不可能被人误认为原作。它们完美再现了当时风格，仿造的是那种质感，比得上全世界最精美的家具——可是，专家肯定看得出。区别不多，但却明显，最优秀的再现作品也比不上最质朴的原版制作。那些经过了数世纪的时光雕琢；而这些则是全新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宝蒙代因阁下。无需害怕；我定制这些家具的原因或许古怪，但绝不是要欺骗他人。我以个人名誉向您保证，这些椅子绝不会冠以古物名头。事实上，它们未来的主人乃是此方面专家。”

“那就好，嗯，那就好。还有别的吗？”

“有的，”洛克说，他手中还有两张绘满草图的羊皮纸，此刻也递了过去。“既然我们已经谈定了这套椅子的设计方案，那么这个——或是与之极为接近的东西，看您更为专业的调整而定了——也必须被包括在计划中。”

宝蒙代因越是理解草图的内在含义，他的眼眉便越是向上抬升，最后险险就要高出前额可以容纳的范围，若是触到顶点，说不定会像弩箭离开十字弓一般射到地上去。

“不可思议，难以理解，”末了，他说。“太奇特了，怎么能够并入……连我都不敢打包票——”

“这却是精髓所在了，”洛克说。“必须那样，或是非常接近于它的东西，我相信您的判断力；但是，它的必须性毋庸置疑。若是少了这些功能，我的主上决计不肯定制这些椅子。价钱都好商量。”

“可能性不是没有，”木匠仔细思斟片刻。“有可能，但需要对设计稍作修改。我想我明白您的意图了，我可以在设计上加以改进……必须修改，否则椅子本身的功能就没有了。我能问一问这些东西的必要性何在吗？”

“我的主上是位亲切的老绅士，但您想必也看出来了，性子有些怪异，尤其是病态地怕火。他害怕被火焰困在书房或是图书塔里。显然，您已经看出这些机件能如何帮助他平静心情了吧？”

“我想大概是吧，”宝蒙代因喃喃道，他的困惑和勉强已经变成了面对职业挑战时的兴趣。

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的事情了，双方都很礼貌，价格越谈越细，最后，洛克终于从宝蒙代因口中诈出了他的心理价位。

“费尔怀特阁下，您希望用何种货币结算？”

“索拉里便十分不错了。”

“我们是否可以定在……六个索拉里一把椅子？”宝蒙代因故作冷淡，简直是漫天开价，再奢华的手工活儿也值不了这个价钱。洛克本可以坐地还钱，然而，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您要六个索拉里一把椅子，那么就六个好了。”

“噢，”宝蒙代因说，他太惊讶，都忘了高兴。“哦，那就好！您开汇票给我就好。”

“换了平常，汇票也是不错的选择，然而，我可以帮助咱们两人都省去许多麻烦。”洛克从小提包中取出钱袋，数了二十四个索拉里金币，摆在小咖啡桌上，宝蒙代因的心情愈来愈好。“全给您，事先付清。来萨隆·科伯的时候，我更喜欢带硬通货。这小城需要一名放款人了。”

“哈，感激不尽，费尔怀特阁下，太谢谢您了！我没想到……呃，让我为您开订单和必要的文书，好让您随身带走，然后咱们就算谈定了。”

“呃，请允许我问一句——我主上的订单，需要的所有材料您都齐全吧？”

“当然！我一眼扫过去就知道。”

“仓库在这儿？就在店铺里？”

“没错，费尔怀特阁下。”

“我要等多久才能取走最终成品呢？”

“嗯……算上我别的事情，还有您的额外要求……六个星期吧，也许七个。您是上门自提呢，还是需要安排送货？”

“这个嘛，嗯，我希望能够多稍微替我考虑考虑。”

“啊，好的……您待我那样客气，我很愿意替您改变时间安排。五个星期，好吗？”

“宝蒙代因阁下，若是您和您的女儿们或多或少地全力投入我主上的订单中，就从今天下午开始，以你们最适合的速度……您说说看，需要多少时间可以完成？”

“噢，费尔怀特阁下，费尔怀特阁下，您必须明白，我还有别的订单在排队，那些客户我也得罪不起。都是重要人物，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洛克又在咖啡桌上放了四枚金币。

“费尔怀特阁下，理智一些！只是几把椅子！我愿意尽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您的椅子，可我也不能把已经下了单的客户推到一边呀……”

洛克又放下四枚，摆在原先的那堆金币旁边。

“费尔怀特阁下，求您了，若不是已经有了别的客人，我们怎么可能拒绝全力替您服务？我该怎么和他们解释呀？”

洛克又在两堆各四枚的金币间垒上八枚金币，摞出一个小小的宝塔。“现在呢？宝蒙代因，四十索拉里，仅仅二十四枚就能让您喜出望外喔。”

“先生，放过我吧，我唯一考虑的是在您主上之前订货的那些客人，毕竟该有个先来后到……”

洛克叹了口气，咖啡桌上又多出十个金币，宝塔愈加高了，他的钱袋也空了。“您或许缺了某样原材料。珍贵的木头、油料或是皮革。你需要向远方订购；去塔尔·维拉六天，回来再六天。之前肯定也发生过。你肯定能解释清楚。”

“天哪，会激怒他们的，他们生气起来……”

洛克掏出第二个钱袋，仿佛握匕首似的举在空中。“那就退款好了。拿着，用我的钱。”他随手摇出更多的金币。厅堂中回荡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叮当声音。

“费尔怀特阁下，”木匠问，“您究竟是什么人？”

“对椅子认真得不得了的人。”洛克把半满的钱袋扔在金币堆顶上。“整整一百索拉里。推掉您别的约请，把别的工作先停一停，或者用借口搪塞，或者退款了事。需要多少时间？”

“一周左右吧，”宝蒙代因垂头丧气地低语道。

“那么，您同意啦？在我的四把椅子完工之前，这儿就是费尔怀特家具商店了？我在佛但提花园的保险箱里还有更多的金币。如果您要拒绝，只有杀了我才能不让我把更多金子砸在您面前。那么，我们算是谈定了吗？”

“诸神保佑咱俩，是的！”

“那就别愣着了。您开始雕木头，我回酒店消磨时间。需要我验看任何东西，就派信使找我。我等你做完再动身。”

4

“如您所见，我空手而来，您总不至于以为我会在做工如此精美的套衫袖子里藏东西吧？”

洛克站在佛但提花园套房的等身镜子前，只穿了马裤和细绸质地的轻便长套衫。套衫袖口拉开，露出手腕，他专心致志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当然啦，让我凭空变出一副扑克也不是不可能，可您看，这是什么？”

他的右手捏着一把花饰，伸向镜子，一不小心，一副扑克牌掉了出来，在空中散开，落得满地都是。

“噢，他妈的该死，”洛克嘟囔道。

他有一周空闲时间需要消磨，他的手上功夫正在逐渐恢复，虽说恢复速度慢得不堪忍受。洛克的注意力很快落在萨隆·科伯心脏部位的古怪建筑上，这是那许多无所事事的富人蜂拥而至此处的原因，也是那许多绝望、潦倒的穷人吃着马车扬起的灰尘跋涉至此的原因。

众人称之为娱乐战争。

莎婕思卡女伯爵的竞技场是传说中瑟林佩尔大竞技场的缩微复制品，大理石雕刻的十二尊神像站在高高的石头神龛中，点缀着竞技场的外缘。乌鸦栖息于神像尊贵的头颅和肩膀上，对门口熙熙融融的人群发出半心半意的叫声。洛克在喧闹的人群中穿梭，他所知道的各种扈从比比皆是。医师对年老者大呼小叫，表示反对，轿夫抬起体弱多病的人（或是不知羞耻的懒货），乐手和变戏法的、保镖、译员——几十名男女或是挥舞扇子，或是举起宽大的丝绸阳伞，在初升的日头下追赶受其服侍的人，模样像极了一碰就散的巨大蘑菇。

据说，帝皇竞技场的比赛场地之宽，最强壮的弓箭手也无法一箭射过全场，而莎婕思卡重现版本的直径却仅有五十码。这里不为平民准备座位，光滑的石头墙壁紧邻着光滑的石头场地，高度足有二十英尺，顶上是极尽奢华的楼座，棉布遮光篷在微风中轻轻舞动。

一日三次，莎婕思卡女伯爵手下穿制服的卫兵会打开大门，让萨隆·科伯访客中的上层人物进入。竞技场设有站立观看的楼座，不收任何费用（视角也相当好），但竞技场的大多数观众则选择更为奢华的座位和包厢，这些地方需要预约，费用亦是不菲。尽管不够炫耀身份，但第一次欣赏娱乐战争时，洛克仍旧选择了站立观看。莫达韦·费尔怀特只是子虚乌有的人物，没有需要维护的名声。

场地中是锃亮的黑白大理石铺就的方格，每边长度均是一码。场地纵横各有二十个方格，仿佛巨大的捉公爵游戏棋盘。棋盘上原本该用乌木或象牙雕刻的棋子，莎婕思卡却用活生生的造物代替。穷困潦倒的人站上游戏场，一边四十人，身穿黑色或白色短披风，借此标明不同队伍。这种奇特的职业乃是他们冒险上路、艰难跋涉来到萨隆·科伯的理由。

洛克早已注意到莎婕思卡女伯爵的竞技场背后有两片营地，守卫森严，穷人抵达萨隆·科伯后便暂居于此。他们在营地里洗刷干净，逗留期间一日可以得到两顿简单的餐食，究竟能够逗留多久，这谁也说不清。每一位“求上进者”——这是他们的称呼——都领到一个号码。一日三次，竞技场随即抽选号码，挑出两组各四十人的队伍进行娱乐战争。战斗的规则不多，活棋子必须站得起来、能走动和遵守号令；八九岁的孩童是接受入局的最低下限。抽到号码但拒绝参战的人，哪怕仅有一次，都会立刻被赶出莎婕思卡的准城镇，不得返回。没有给养和药品的情况下踏上那片焦热大地，这无异于死刑判决。

求上进者由二十四位莎婕思卡的卫兵押入竞技场，卫兵手持圆盾和漆木棍棒。卫兵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女，经验丰富，动作起来不紧不慢；求上进者即便发动大起义，到了他们面前也会土崩瓦解。卫兵让求上进者站进棋盘中各自的起始位置，四十个白色“棋子”和四十个黑色“棋子”，两个双排小部队之间隔着十六道方格。

竞技场两端各有一个特殊的楼座包厢，一边挂起黑色丝绸帘布，另一边则是白色。这两个包厢需要提前很长时间预约，等候名单排得非常长，那情形与赌场老主顾预定某些时辰的弹子戏球台和私人房间颇为类似。坐进包厢的人，无论是谁，都将在战争中获得一方的绝对控制权。

那天早餐，白方的指挥官是一名年轻的拉塞因女子爵，她有多兴奋，她的随从看起来就有多紧张，他们不时涂写字条，翻看图表。黑方的指挥官是一位中年艾黎代因男子，营养过分充足，满脸成功商人好算计的表情。他年幼的儿子和女儿也坐在包厢中。

尽管活棋子穿上特定的短披风后（在双方玩家的协商下）将获得不寻常的权力或移动方式，但总体来说，娱乐战争看起来和普通的捉公爵游戏并无不同。指挥官喊出号令，棋局渐渐展开，黑白棋子惴惴不安地移向对方，双方小部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洛克发现竞技场观众的反应颇让人摸不着头脑。

包厢中坐了六七十名看客，听其差遣的仆役、保镖、助手和信使人数要多一倍，这还不算身穿莎婕思卡仆人制服的酒宴承办商人，跑前跑后，满足看客的种种要求。观众嗡嗡地交谈着，热切盼望着什么，这和棋局的单调乏味全然格格不入。

“到底有什么，”洛克用韦德兰语喃喃自语道，“让人兴奋成那副鸟样子？”

正在这时，第一枚棋子遇到了敌人，魔士钻出来，走上竞技场地面。

白方女指挥官存心将她的一枚“棋子”（一名中年男子）摆进虎口。数名士兵在他背后压阵，显然布下了陷阱，黑方男指挥官却觉得这样的换子尚属划算。黑方副官喊出号令，黑方的一名少女走对角线过来，碰了碰中年男人的肩膀。男人垂下脑袋，人群中响起表示赞赏的掌声，旋即又被竞技场洛克左方传来的狂乱尖叫声淹没。

六个人从侧面通道跑上竞技场，他们身穿精美的皮革服装，衣服带黑色和橙色的褶边；他们的脸用焰橙色、披散着黑色鬃毛的怪诞面具遮住。他们挥舞着胳膊，嚎叫、嘶喊，吼声并无特别含义，他们奔过竞技场，向委顿在地的白衣男人而去，全场欢声雷动。魔士抓住男人的胳膊和头发；抽泣着的男人被拖到棋盘边，向观众展示，仿佛献祭的牲畜。一名魔士指着黑方男指挥官，用雷鸣般的声音叫道：“宣布判决！”

“让我宣布吧，”商人包厢中的小男孩说。

“不是说好了吗？你姐姐先来。西奥多娜，讲出你的判决吧。”小女孩全神贯注地看了一会儿竞技场，回头对父亲悄声耳语。他清清喉咙，叫道，“她要卫兵用棍棒殴打他。打他的腿！”

原来如此：魔士按住那名挣扎、嘶喊的男人，扯开他的双腿，两名士兵依照指令，动起手来。棍棒敲击的声音回荡于竞技场中；男人的大腿、胫骨、腓骨都结结实实地挨了许多下，最后，领头的魔士挥手让他们停下。观众报以礼貌的掌声（洛克注意到，他们并不是特别热忱），魔士将那位浑身颤抖的流血男人拽离了竞技场。

他们很快便重返场上；接下来一步，白方吃掉了一名黑方棋子。“宣布判决！”场内再次回荡起这样的呼号。

“五个索拉里，出售判决权，”拉塞因女子爵叫道。“先到先得！”

“归我了！”站席上的一个老年男人大吼，他套了好几层天鹅绒和金线衣装。魔士首领指指他，他对身后一名戴斗篷的护卫打个手势。护卫将一个钱袋丢给莎婕思卡的卫兵，卫兵接了钱袋，走到白方女指挥官的包厢旁边，把钱袋抛进包厢。魔士抓着黑衣的年轻女人走向老人，听候他的差遣。老人扮出一个夸张的思考姿势，片刻之后大喊，“扒了她的衣服！”

魔士七手八脚，三下五除二撕扯干净女孩的黑色短披风和脏兮兮的棉布衣服；几秒钟之后，她已是赤身露体。她似乎下定决心，不打算和前面那男人一样嘶喊挣扎，只是向老人投去冰冷的视线，一声不吭，管他是小爵爷还是大富豪。

“够了吗？”魔士首领大喊。

“当然不够，”老人回答。“头发也给我剃了！”

人群为此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女人终于现出恐惧的神色。她生了一头浓密的光洁黑发，留到腰背处，即便她一无所有，这依然是值得骄傲的东西——或许是她在世界上仅剩下的自豪物事了。魔士首领向观众耍起花样，把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举过头顶，发出欢欣鼓舞的嚎叫。女人试图挣扎，却被五双手臂按得牢牢的，避无可避。魔士首领运刀如风，割下缕缕黑色长发，女人吃痛不已——头发纷然而落，很快便铺了厚厚一层，直到女人头皮上只余下断根残桩。滴滴血水淌下她的面庞和脖子，被拖出竞技场的时候，她已经麻木得不懂得反抗。

无情的太阳慢慢爬上天顶，影子越来越短；洛克看得越久，心里的不适感就越强烈。活棋子在滚烫的石头方格中移动，没有水喝，也没有时间休息，唯一离开的方式是在棋盘上被吃掉，由对方指挥官下达判决。很快，洛克便明白过来，除了死亡之外，你愿意怎么判决就怎么判决。魔士带了狂热的喜气执行判决，让看客为每一处伤口、每一样羞辱欢腾雀跃。

诸神啊，洛克想，谁也不是来看比赛的，判决才是他们追寻的目标。

任何拒绝或是反抗的行为都在成排的披甲卫士面前烟消云散。“棋子”若是不愿赶往指定位置，或者胆敢在没有指示的情况下离开所占的方格，只会得到一顿猛揍，直揍到低头为止。无论他们是否情愿，判决的残酷与否都没有随着游戏进行而稍有退步。

“烂水果，”黑方指挥官包厢中的小男孩高叫，于是乎，烂水果来了：身穿白色短披风的年老妇人被扔到竞技场的墙根，四名魔士向其投掷苹果、梨子和西红柿。水果将老妇打倒在地，他们却也毫不手软，到最后，老妇颤抖着缩成一团，用虚弱无力的手臂遮蔽身体，大团大团的果肉和果浆在她身后的墙上流淌。

很快便轮到白方的复仇。女子爵手下的牺牲品是一名矮壮的黑衣年轻人，这次她保留了自行判决的权力。“怎能让主人的竞技场这般龌龊？让他去墙角打扫，”她叫道，“用舌头舔干净污渍！”

人群登时掌声雷动；魔士把竞技场中的男子推搡到墙边。“舔呀，人渣！”

刚开始，他舔得不甚认真。另外一位魔士挥起顶端有七个绳结的鞭子，狠狠打向男人两肩之间，他重重地砸在墙上，鼻血横流。“蛆虫，不出力气怎有饭吃？”魔士边叫边再次挥起鞭子。“就没有哪位女士教过你怎么趴下用舌头舔？”

男人拼尽全力，疯狂地用舌头上下舔舐墙壁，隔几秒钟作呕一次，每逢此时，便会再招来魔士的一记皮鞭。等男人终于被拖下竞技场的时候，已经瘫作一团，血流不止，呕吐不停。

整个上午都是类似的戏码。

“诸神啊，他们为什么还要忍耐？怎么会接受这样的事情？”洛克独自一人站在免费的楼座中，望着有财有势的人，望着他们的保镖和仆役，望着棋盘上所剩无几的活棋子。他陷入沉思，厚实的黑衣下，他汗流浃背。

这里聚集的是瑟林世界最有钱最有闲的那些人，他们有社会地位，有大把钞票，但没有政治责任束缚身心，他们蜂拥而至，做的事情出了莎婕思卡私人采邑便受法律和习俗禁止——羞辱和残酷对待比他们弱小的人，只为了一饱眼福，逗自己开心。竞技场和娱乐战争仅是手段而已，是满足他们私欲的工具。

这里没有秩序，没有公义。角斗士和囚犯在观众面前战斗尚有一个原因，冒了生命的危险博取光荣，或是偿付犯罪的代价。男男女女吊死在绞刑架上，只因为诡诈看护人帮不了蠢人、笨人和背运之人。然而，面前的游戏却彻底悖于道德。

洛克觉得怒气逐渐升腾，胸腹间似有刀搅。

他们不知道我是何许人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本事。不知道卡莫尔荆刺将如何对待他们，卡莫尔荆刺将在萨隆·科伯大展拳脚，还有金从旁协助！给我几个月计划、观察，绅士盗贼将让此处分崩离析，找到办法，在娱乐战争中作弊出千——抢劫参与的看客，抢劫莎婕思卡女伯爵，羞辱这群混球，抹黑准城镇的名声，让人听见它的名字就避而远之。

可是……

“诡诈看护人，”洛克低声道，“为何是现在？为何现在要我看见？”

金还在塔尔·维拉等他，他们正身处一场策划了数年的骗局当中。金不知道萨隆·科伯发生了什么。他正期待洛克过几天就带着四把椅子回去，两人好继续执行那套计划，那套堪称精妙绝伦的计划。

“该死的，”洛克说。“都他妈的下地狱吧。”

5

卡莫尔，数年前。灰蒙蒙的深夜，湿漉漉、无孔不入的雾气笼罩了洛克和锁链神父的身形，男孩刚结束韦加罗·巴萨维大佬的初次觐见，老人正领着他回家。洛克酩酊大醉，浑身臭汗，死死趴在柔化山羊背上。

“……你不属于巴萨维，”锁链说。“就他的身份而言，他还不错，是个很好的同盟者，也是你必须时刻对其毕恭毕敬的男人，至少在面子上。然而，他绝对不拥有你这个人。说到底，你也不属于我。”

“那么我就没必要——”

“遵守秘密和约？守好誓卒身份？表面功夫不得不做，洛克。只是为了驱走门口的虎狼。过去两日里，除非你的眼睛和耳朵给生牛皮缝住了，否则你早该明白过来，我希望你、卡罗、盖多和萨贝莎究竟要有什么作为，”锁链露出野兽般的笑容，“你们是他妈的弩炮箭头，直插韦加罗那可贵的秘密和约的心脏。”

“呃……”洛克花了几秒钟思考。“为什么？”

“哼哼。这很……复杂。这与我的身份有关，与我希望你未来能戴上的称号有关。全心全意为诡诈看护人服务的祭司。”

“大佬做错了什么吗？”

“哈，”锁链说，“呃，小伙子，这是个好问题了。他的正派人团伙在做好事吗？诸神啊，是的——秘密和约让士兵放松戒备，让所有人冷静下来，上绞架的人少了许多。然而，祭司自有其必须遵守的训令——那是由诸神亲手交给侍奉者的律法。在别的神庙中，训令是很复杂、很麻烦的东西。在全能恩主的脚下，事情很简单。我们只有两条。第一条，要盗贼繁荣。很简单吧。我们有律令，必须互相帮助，互相打掩护，只要可能，就和平共处，时刻让同类兴盛发达，手段不论。毫无疑问，听从巴萨维不违背这条训令。

“但还有第二条，”锁链放低声音，环伺四周，加倍小心，免得被人听见，“是这样的——要富人铭记。”

“铭记什么？”

“铭记他们并非全能神祇。锁可以被撬开，财物可以被盗走。纳拉，无所不在的疾病女神，愿她的手常在人间，散播疾病，好让人记得他们不是神祇。我们的行为与之类似，但下手的对象仅限有财有势的人。我们是他们鞋中的石头，肉里的荆刺，我们依神灵的判断做工，是小小的逆反因素。这就是我们的第二训令，和第一条同样重要。”

“所以……秘密和约保护了上层人士，因而你不喜欢它？”

“和我喜不喜欢无关。”锁链想了半晌，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巴萨维不是无名十三神的祭司。他无需遵守我们的训令；他必须注重现实。我可以接受现状，但无法听之任之。要那些有着趣致头衔的蓝血贵族品尝，品尝些许于我们而言只是家常便饭的人生苦酒，此乃神授给我的职责——要时不时捅他们的屁股几匕首。”

“巴萨维……不需要知道这些，对吗？”

“天杀的带血臭屎啊，绝对不需要。巴萨维可以‘要盗贼繁荣’，‘要富人铭记’就交给我吧，这里将是诡诈看护人眼中的圣城，神恩之地。”

6

“他们为什么要忍受如此待遇？我知道这样做有钱拿，可那些判决！诸神啊……呃，圣髓河啊，他们究竟为何来这里，忍受那些鸟事？羞辱、殴打，石头、污物……为什么啊？”

洛克激动地绕着宝蒙代因家的工房直打转，拳头握紧又放松，放松又握紧。这是他抵达萨隆·科伯后的第四日。

“正像您说的，费尔怀特阁下，他们有钱拿。”劳瑞思·宝蒙代因一只手轻轻放上完工过半的椅背，洛克正是来查看进度的；另一只手抚弄着可怜的欢儿，猫咪从围裙口袋中探出小脑袋，动也不动。“选中参加游戏，得一个辛提拉铜子儿。挨过一次判决，得一个弗拉尼银币。还有随机抽奖：每次参与战局的八十人中选出一人，得一个索拉里金币。”

“他们定是走投无路了，”洛克说。

“农场失败，生意破产。租来的土地被收回。瘟疫将整个城市的财帛和健康化为乌有。无处可去的时候，他们来萨隆·科伯。在这儿，他们有遮风避雨的屋顶，不会饿肚子，金币银币或可到手。你要做的只是经常出场，以及……娱乐观众。”

“有悖伦常！堕落无耻！”

“您的心肠软得奇怪，费尔怀特阁下，就您花了那许多钱做区区四把椅子而言。”劳瑞思低下头，绞着双手。“请原谅，我说得太失礼了。”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劳瑞思，我不是有钱人，只是我主上的仆役。可即便是他……该死的，我们是很简单的人。简单，直来直去。或许不怎么正常，但绝没那么残忍。”

“七髓王国的贵族也来观赏娱乐战争，费尔怀特阁下，常常见到他们。”

“我们不是贵族，只是商人……安伯兰的商人。我不能替我们那些贵族说好话，也不想说。您要明白，我游历过许多城市，知道人们怎么过活。我见过角斗，见过处刑，见过可怜人、穷人、绝望的人。可是，我从未见过这等事情——看客面上的表情。他们如何观赏，如何欢呼。仿佛豺狼、乌鸦，仿佛……仿佛某样彻底扭曲的东西。”

“这里没有法律，全听莎婕思卡女伯爵的，”劳瑞思说。“来了萨隆·科伯，他们如何折腾全凭自己愿意。在娱乐战争中，他们想怎么对待穷人和普通人就怎么对待他们。此等事情在别处遭禁。你在萨隆·科伯看见的，不正是他们去掉了伪装、摆脱了任何束缚的样子吗？你觉得欢儿从哪儿来的？我妹妹看见一位贵妇柔化了几只小猫，好让儿子用刀折磨它们。为什么？因为他们在船上很无聊。费尔怀特阁下，欢迎您来到萨隆·科伯。很抱歉，这里和远处看起来不一样，不是什么天堂。您还满意椅子的做工吗？”

“满意，”洛克慢慢地说。“是的，我想我很满意。”

“若是您愿意听我一句劝告，”劳瑞思说，“剩下这几天里，您还是别去看娱乐战争了吧。学学我们这些人，别理睬它。用您的心灵之眼给那处绘上一大片浓雾，假装它不存在。”

“如您所愿，尊敬的宝蒙代因女士。”洛克叹息道。“正当如此。”

7

然而，洛克却无法避而远之。上午、下午、晚间，他总发觉自己孤身站在公共楼座里，不吃也不喝。他看见观众一群群更迭，战争一场场上演，羞辱一次次发生。魔士犯了几回错误，但更加吸引眼球；殴打、窒息超出了控制。求上进者遭到粗蛮对待，颅骨当场被压得粉碎，再也没有恢复健康的希望，观众报以礼貌的掌声。你怎能说他们都是铁石心肠呢？

“诡诈看护人啊，”第一次见到意外发生时，洛克喃喃自语。“他们连祭司都没有……祭司的影儿也看不到……”

恍惚中，他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他觉得内心搅成一团，良知仿佛深不见底、波澜不兴的池塘，有只野兽正挣扎着想浮上水面。宠坏了的贵族儿童发号施令，残酷的羞辱，痛苦的判决，一次次让父母欢喜赞叹，却也给了那野兽力量，与野兽缠斗的是他冷静的理智、精明的算计和执行计划的决心。

他试图平息内心的怒火，不想在野兽面前败下阵来。

卡莫尔荆刺曾是他半玩笑半认真戴上的面具，最后却几乎成了分离的人格，那是一个饥渴的存在物，是越来越挥之不去的阴魂，总在试探着他，看他究竟能多么坚持自己的训令。

放我出来，它低语道。放我出来。让富人铭记。以诸神的名义发誓，我要他们永志难忘。

“请原谅我的打扰，但若是我观察得不错，您似乎不怎么乐在其中！”

免费看台上又多了一个人，陡然打断了洛克的凝想。陌生人皮肤黝黑，身材匀称，大约长洛克五六岁，棕色鬈发垂到领口，蓄了修剪整齐的山羊胡子。他的天鹅绒长外套由银线镶边，在背后拿了一根包金藤杖。

“再次请求原谅。费尔南德·金卢萨，三等爵位，来自拉塞因。”

第三等的爵位——男爵——拉塞因特产，买来的贵族头衔，洛克和金曾讨论过日后发达了是不是也该弄两个。洛克自腰部开始微微躬身，点点头。“莫达韦·费尔怀特，向大人致意。安伯兰来的。”

“原来是商人呀？您的生意一定做得很好喽，费尔怀特阁下，否则怎能在此悠闲度日。说说看，您吊长的脸孔背后藏了什么念头？”

“请问您为何认为我不开心呢？”

“您独个儿站在这里，不吃也不喝，每次战争开场您脸上那副神情……仿佛有人往你裤裆里塞了红热的火炭。我在自己包厢里看见您好几趟。输了很多钱吗？我积累了不少经验，娱乐战争该怎么下注才是最好，或许可以同您分享一二。”

“大人，我没有投注。我只是……无法停止观看。”

“多有趣啊，但它又不怎么让您开心。”

“不。”洛克侧过半个身子，不敢直面金卢萨男爵，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这是礼节要求，莫达韦·费尔怀特出身微贱，又是一名韦德兰人，见了金卢萨这种有爵位的贵族，必须表现得毕恭毕敬，言谈间绝不能有半点冒犯，即便那头衔是用钞票换的。洛克暗自思量，不知对方的容忍限度何在。“您有否见过马车事故，大人，或是被马群踏过的人？鲜血淋漓，场面狼藉，但视线怎么也离不开那可怕的景象。”

“我想我没有这样的经验。”

“我不得不斗胆表达相反的意见。您有私人包厢，大人，只要您想看，这样的场景一天可以见三回。”

“啊哈。这样说来，您觉得娱乐战争——怎么说呢——不够正派了？”

“残忍，金卢萨大人。世上罕见的残忍。”

“残忍？和什么比残忍？真刀真枪的战争？瘟疫横行的时候？敢问一句，您有否去过卡莫尔？那是一个可供比较的基准，费尔怀特阁下，能让你更正确地看待问题。”

“即便在卡莫尔，”洛克说，“我想也不至于允许光天化日之下随意殴打年老妇人。或是扒去衣衫，用石块砸，奸污淫辱，剃去头发，拿腐蚀性的炼金药剂泼他们……这就好像……好像孩童撕扯昆虫翅膀。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

“费尔怀特，又有谁强迫他们来这里了？难道有人拿刀剑抵住他们的脊背，要这些人长途跋涉，走过炽热、荒芜的野路，前往萨隆·科伯吗？从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出发，这段旅程都需要许多天的时间。”

“尊敬的大人，他们有别的选择吗？若不是全然绝望，怎有人愿意来这里？只因为他们在原先的地方谋不到生路了。农场失败，生意破产……他们已是走投无路。人不吃饭会饿死的。”

“农场失败，生意破产，船只触礁，帝国灭亡。”金卢萨把藤杖从背后拿到身前，边慷慨陈词边用黄金头柄向洛克比划，以此加重语气。“这就是人生，由诸神操纵，一切均遵照诸神的意愿。若是他们肯更用心祈祷，多救助旁人，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又怎么会一路爬到萨隆·科伯，恳求莎婕思卡降下慈悲呢？要他们自食其力，挣得一份工钱，这难道不是最公平的吗？”

“慈悲？”

“他们头顶有屋顶，嘴里有食物，还有机会供其挣钱。挣得金币的人似乎都欢天喜地，拿钱离开的时候何尝有过怨言？”

“尊敬的大人，八十个人，一个索拉里。毫无疑问，他们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的钱。对于其他七十九人，金币只是一个允诺，让他们守在竞技场外，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判决复判决。那些魔士不留神杀死的人呢？金币，得到金币的允诺，这于他们有何用处呢？换了别的地方，这就是铁板钉钉的谋杀。”

“把他们带离竞技场的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任何凡人，费尔怀特，而是艾赞·基拉。”金卢萨眉头深蹙，面颊通红。“是的，换了别处，这的确是铁板钉钉的谋杀。然而，这里是萨隆·科伯，他们出于自由意识来到的地方。和你我一样，他们大可以选择不来——”

“然后，受饿死在别处。”

“省省吧。我见过世面，费尔怀特阁下。我觉得您该拿它开开眼界。当然了，他们中有些人或许只是时运不济，但我敢与你打赌，多数人爱金子爱得发狂，就希望不劳而获。看看竞技场中都是什么人吧……有不少年纪轻、身体好的，难道不是吗？”

“能徒步走到萨隆·科伯，单凭超乎寻常的坏运气可不行，您说是吗？金卢萨大人。”

“我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感伤的，费尔怀特阁下。还以为你们安伯兰死钻钱眼的人心肠能硬一些呐。”

“硬归硬，但不缺教养。”

“别胡乱说话，费尔怀特阁下。若不是对您的奇特态度有所好奇，我怎可能找您聊天？现在我大概明白，您的恚怒都打哪儿来的了。小小建议……怀有您这种怨气的人，萨隆·科伯或许不是最健康的落脚之处。”

“我的生意事……很快就会结束。”

“那就好，对大家都好。不过，您与娱乐战争的瓜葛若能更快结束便是最好。我不是唯一觉得您碍眼的人。莎婕思卡女伯爵的卫兵……对怨气很敏感。在竞技场内，在竞技场外都一样。”

我能榨得你身无分文，只有捶地哭泣的份儿，洛克脑中的声音在低语。我能让你上街去卖屁股，就为了躲债主的割喉利刃。

“请原谅，尊敬的大人。我会认真接受您的劝告，”洛克喃喃道。“我想……我不会再麻烦任何人了。”

8

洛克抵达萨隆·科伯后的第九日，椅子在宝蒙代因家完工了。

“简直难以置信，”洛克轻轻抚摸上了漆的木面和舒适的皮革坐垫。“太精美了，我最高的期待也不过如此了。至于……附加的功能呢？”

“完全按照您的要求制作，费尔怀特阁下。丝毫不差。”宝蒙代因的工作间内，劳瑞思站在父亲身旁，十岁的帕内拉正在屋角的桌子上用炼金炉石煮茶，桌上摆满了无法归类的器具和半满的木匠漆桶。洛克暗自想到，喝茶前一定要仔细闻清楚。

“你们实在太辛苦了，感激不尽。”

“我们——呃——受了财务上的激励，费尔怀特阁下，”宝蒙代因老先生说。

“我喜欢做不寻常的东西，”角落里的帕内拉补充道。

“嘿嘿。是的，我想这足够好了。”洛克望着眼前的四把椅子，长出了一口气，既觉得心头大石落地，又隐隐有几分怒气。“好极了。若是你们已经准备停当了，我今天下午便雇两辆马车，押送椅子离开。”

“您这么着急要走？”

“希望您能原谅，我却要说，如无必要，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刻都是我的负担。萨隆·科伯和我不怎么合得来。”洛克从外套口袋中解出钱袋，丢给宝蒙代因大师。“额外的二十索拉里。买您的沉默，这些椅子从未存在过。明白我的意思？”

“我……呃，您的要求我们定当全力满足……我不得不说，您的慷慨——”

“无需多做深究了。就当哄我开心吧，我很快就离开。”

就这样吧，洛克脑中的声音说。执行你的计划。抛下这些烂事，别多生枝节，夹着尾巴，乖乖滚回塔尔·维拉吧。

他和金即将靠雷昆的财物充实自己的腰包，一路骗上罪塔尖那些奢华的楼层，与此同时，莎婕思卡女伯爵的竞技场上，日复一日，判决依然持续上演，看客的表情不会有什么分别。孩童撕扯昆虫的翅膀，看虫豸如何扑腾、流血……时不时还要踏上一脚。

“要盗贼繁荣，”洛克咬牙切齿道。他拉紧领巾，准备出门找马车，胃里却越来越难受。

第五章
机括河上

1

带有玻璃前窗的木笼再次穿出王域的瀑布，刚进宫城就陡然一震停下。水流淌过铁制水管，发出嘶嘶的声响，高大的城门在木笼背后轰然关闭，卫士推开前门，让洛克、金和梅蕊因下去。

十二名执政官的鹰眼卫士在门厅等待他们。他们默不作声，分作两排，护着洛克、金和梅蕊因前行。

大概不是去上次那间办公室。众人经过灯光昏暗的走廊，爬上七扭八拐的楼梯，洛克时不时举头打量四周。这样看，王域的确更接近于堡垒，而非宫殿，主走廊的墙壁全无装饰，空气中弥漫的是潮气、汗水、皮革和枪油的味道。水在墙壁中看不见的管道间流动，发出低沉的隆隆声。路上偶然也会见到仆役，见到鹰眼卫士，他们连忙背靠墙壁，低下脑袋，两眼望向脚尖。

梅蕊因领了众人走进一条毫无特征的通道，这里比适才的入口高了好几层，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精钢加固的大门。走廊尽头的拱窗中，淡淡的银色月光不时波动。洛克眯起眼睛，这才看明白，宫城的循环水道分出一条旁支，让水在玻璃窗上流淌。

梅蕊因敲了三下门。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细缝，一束柔和的黄色光线落进走廊，她挥挥手，要鹰眼卫士离开。他们踏着整齐的步点沿通道走远，她一只手轻轻推开房门，另一只手指指屋内。

“终于来了。我原本希望能更早些见面的。梅蕊因多半不是在你们常去的地方找到二位的吧？”斯特拉戈斯从座位上抬起头，房间很小，几无装饰，只摆了两把椅子，到处都是他在研究的文书。一名秃顶副手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手中也是几份文件，连招呼也没打。

“他们在巨人厅廊的内码头遇到了小麻烦，”待洛克和金走进房间，梅蕊因关好大门。“一双相当有水准的刺客。”

“真的？”斯特拉戈斯烦闷的表情不似作假。“这可能与什么事情有关？”

“我也很想知道，”洛克说。“正想折磨审问，梅蕊因却恰好现身，机会被直刺胸口的弩箭化为乌有。”

“护国大人，那时候女刺客正要用带毒的匕首向二位先生之一下手。我认为，就眼下而言，您是希望他们俩不受伤害的吧？”

“嗯哼。一双刺客。你们今晚做客罪塔尖吗？”

“是的，”金说。

“那么，应该不是雷昆。你们在他那儿的时候，他有的是下手机会。肯定和别的事情有关。肯定是你们早该告诉我的什么事情。科斯塔，说说看？”

“噢，执政官大人，恳求您的原谅。您有盟契法师做朋友，还有大堆间谍探子，肯定对我们的背景摸得一清二楚，您若是不知道，我们又怎么会知道？”

“别乱打岔，科斯塔。我打算让你们二位给我做事；我可不希望收留什么人的血仇对象。知道刺客会是谁派来的吗？”

“真心诚意地说一句，我们半点头绪也没有。”

“你们把刺客尸体留在码头了？”

“现在肯定落在治安官手中了，”梅蕊因答道。

“到最后尸体多半要进堆场无底坑，但治安官会先让它们在停尸房放一两天，”斯特拉戈斯说。“找个人过去看看。记下体貌特征，刺青、标记，只要可能有意义，就不许漏掉。”

“没问题，”梅蕊因说。

“叫卫队首领去办这件事，现在就去。结束后你知道该上哪儿找我。”

“遵命……执政官。”梅蕊因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讲出口，她转身开门，快步离开。

“您叫我科斯塔，”待门砰然关闭后，洛克说。“她不知道我们的真名，是吧？多有趣啊。您不信任自己的手下吗？斯特拉戈斯。难道不能如对待我们那样，给您的手下也系上狗绳？”

“我敢打赌，”金说，“嘿，光头佬，下班以后，老板若是想请您喝杯小酒，您只怕总是却之不恭的吧？”斯特拉戈斯的副手皱起眉头，但什么也没说。

“二位，”斯特拉戈斯快活地说，“请尽情戏弄我的私人炼金术士吧，离了他，我怎能‘给二位系上狗绳’呢？更不用说为你们预备解毒剂了。”

光头男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洛克和金同时清清喉咙，换只脚立着，这是他们从小就共同养成的习惯。

“一看便知，您定是通情达理的好人，”洛克说。“我向来以为，没有毛发的光洁额头是天底下最高贵的东西，天气一变，您准会首先知道——”

“拉莫瑞，闭嘴。我们的人准备好了吗？”斯特拉戈斯把文书递给副手。

“是的，执政官。合计共四十四人。我亲自监督，他们明天晚上就可以各就各位。”

“很好。留下药剂瓶子，你可以走了。”

副手点点头，收拢手边的文件。他将两个玻璃小瓶递给执政官，没再开口，转身离开，轻手轻脚关好房门。

“好吧，你们二位。”斯特拉戈斯叹息道。“总是很显眼，对不对？真不知道谁想要你们的小命？卡莫尔城未曾了结的仇怨？”

“未曾了结的仇怨实在不少，”洛克说。

“总有这种事情，对吗？好吧，我的人会继续尽量保护二位。你们呢，要给我尽量……低调。”

“这样的观点并非没有前例，”洛克说。

“没有我的指示，你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黄金阶梯和撒弗洛拉。我在内面码头额外布置了人手；必须去什么地方的时候，就从那儿出发。”

“诸神啊，我们没法这样做事！几天问题不大，但我们呆在塔尔·维拉的剩下日子里不可能永远如此。”

“这话有道理，洛克，比你了解的更加有道理。如果还有别人盯上了你们，我绝对不能容忍他们干涉我的事务。限制你们的行动，否则我让手下帮你们限制。”

“你答应过的，不会让我们和雷昆的游戏变得更复杂！”

“我答应的不是这个，而是毒药不会让你们和雷昆的游戏变得更复杂。”

“您孤身和我们呆在这个石头小房间里，还希望我们循规蹈矩，未免太有信心了吧？”金说着朝前踏上一步。“您的炼金术士不会回来了，对吗？梅蕊因也是？”

“我需要担忧吗？伤害我，二位能得到什么好处？”

“极大的个人满足，”洛克说。“您假设我们是精神正常的普通人。您假设我们他妈的在乎您那宝贵的毒药，假设我们不会随心所欲，一条胳膊一条腿地撕扯了您的身体，去他妈的后果。”

“我们非得这样说话？”斯特拉戈斯跷起二郎腿，面露倍感无趣的神色。“我想到过，二位个性顽愚，内心深处不免有几分反抗情绪。所以，给我听仔细了——如果你们自己离开这个房间，没有我在身旁，走廊里的鹰眼卫士见到你们就会当场斩杀。如果二位用任何手段伤害了我，请允许我重复先前的承诺，我会以十倍程度伤害二位中的一个，另外一人将被迫在旁观看。”

“你，”洛克说，“就是一摊脱皮症病人屙的山羊脸孔稀屎。”

“这话够新鲜，”斯特拉戈斯说。“要知道，你们完全在我的力量掌握中，烦请告诉我，这让二位的处境若何？”

“十分他娘的窘迫，”洛克嘟囔道。

“差不多吧。那么，二位先生，你们能否暂且搁下自尊心受创引发的幼稚报复心，好好接受我指派的任务呢？能否仔细听我讲解计划，别再乱开粗口了呢？”

“可以。”洛克闭上两眼，深深叹息。“金，我想咱们没别的选择了。”

“真希望我有不同见解。”

“先这样吧，”斯特拉戈斯站起身，推开门，示意洛克和金跟他走进通道。“让我的鹰眼士兵带你们去我的花园。我有些东西要给二位看……然后，更隐秘地讨论你们的任务。”

“您究竟要拿我们怎么样？”金问。

“简单来说，我有一支海军驻扎在宝剑码头，却没什么作为，因为钱款和材料全得仰仗至高会提供，若是没有靠得住的理由，我无法让他们大张旗鼓出动。”斯特拉戈斯笑笑。“所以呢，我打算送二位出海，替我寻找那个理由。”

“出海？”洛克说。“你他妈的疯——”

“带去我的花园，”斯特拉戈斯抛下命令，自行转身离去。

2

这哪里是什么花园，简直是一座森林，在王域北角绵延伸展，长度足有数百码。微微放光的银色藤蔓攀住树篱，在摇曳树影间勾勒出逶迤小径，靠着某种天然炼金作用，藤蔓造出月色般的光亮，给两名盗贼和他们的护卫指引着铺了砾石的道路。天空中，几个月亮虽已升起，此刻却都落在了十五层高的黑暗宫城背后，从洛克和金所处的位置，一个也望不见。

芬芳的空气潮湿而混浊，盖住了东方天际的阴云正酝酿着雨水。黑暗的树林中传来不明出处的翅膀扑腾声，淡金色和朱红色的亮点在枝干间穿梭，仿佛淘气的小精灵。

“灯笼甲虫，”虽说不情不愿，但金依然深深为之吸引。

“想想看，要花多大力气运送，才能在祖灵玻璃上堆积足够多的土壤，好让树木生长……”洛克悄声说。

“当公爵真好，”金说。“执政官也不赖。”

花园正中是一幢低矮的建筑，形如船库，为之照明的炼金灯球取的是塔尔·维拉纹章中的蓝色。洛克听见水波拍打石头的微弱声响，很快便看到了声音的出处，那幢低矮建筑背靠着一条黑幽幽的水渠，宽度大约二十英尺。水道仿佛人造河流，蜿蜒钻进堪比森林的花园。洛克忽然明白过来，灯球照亮的建筑不止形如船库——它就是一座船库。

更多士兵在黑暗中现身，四个人跟在两只体型巨大的黑色犬只背后，狗身披坚甲，半是带领半是拖拽地走在前面。两条狗到肩膀大约有人半身高，高度和阔度差不多，它们露出巨齿，轻蔑地闻了闻两名盗贼，喷了个鼻息，拖着身后的人一路走进执政官的花园。

“来得正好，”斯特拉戈斯在狗队后几步的地方现身。“都准备好了。你们俩，跟我来。卫队长，你和手下告退吧。”

鹰眼卫士原地转身，动作整齐划一，朝宫城方向行去，靴子踏在砾石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嘎扎嘎扎声音。斯特拉戈斯对洛克和金招招手，领了他们走向水边。寂静的水面上停了艘小船，系在船库旁的拴柱上。小船应该能容下四人，船头船尾各有一排皮革座椅。斯特拉戈斯又打个手势，这次的意思是让洛克和金坐进船头座位。

洛克不得不承认，这感觉相当惬意，他把身体瘫在舒适的靠垫中，胳膊随意摆在舷缘上。斯特拉戈斯在他们之后上船，小艇为之轻轻摇摆，他解开系绳，坐进留给自己的座位。他拿起船桨，从左边舷缘放下水。“坦纳，”他说，“帮个忙，点起船艏的灯球。”

金回头望去，发现小船他那一侧有个多面玻璃挂灯，其中装了一枚拳头大小的炼金灯球。他摆弄了一阵灯球上的黄铜转盘，终于让灯球中的蒸汽混合起来，迸发出光亮，透过挂灯的多面玻璃，挂灯如天蓝色钻石般向水面投下叠影。

“瑟林王朝的公爵们建造官殿时的杰作，”斯特拉戈斯说。“一道水渠，切进玻璃，深度达八码，仿佛私有的河流。花园围绕水渠而建，我们执政官连同王域一起继承了这个场所。我的前任觉得静水就已不错，而我又做了少许修改。”

说话间，水流拍打河道两侧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不规则。洛克忽然明白过来，这逐渐变大的汩汩声响竟来自奔流于河渠中的一道水流。水面涟漪起伏，犹如黑色丝绸，船艏灯笼的反光也随之弹跳跃动。

“巫术不成？”洛克说。

“艺巧，拉莫瑞。”小船缓缓漂离水渠岸边，斯特拉戈斯用手中的单桨把船划到小河中央。“今夜从东方刮来大风，驱动了花园远端的风车群。风车给水渠底下的轮机提供动力。若是没有风，四五十人也能用手摇动曲柄，让机括装置运作。只要我心情好，随时都能有水流。”

“找个密闭房间放屁，谁都能说他会召唤风神，”洛克说。“我不得不说，这花园……它的风雅实在超过了我愿意给您的评价。”

“您对我的审美情趣能有正面评价，这实在让我喜出望外。”斯特拉戈斯在寂静中划了几分钟船，绕过一个大弯，银色藤蔓悬在岸边，低垂的枝叶间，飒飒风声不绝于耳。水流越来越强，机括之河的气味渐渐包围了三个人——虽说并不难闻，但比起洛克记忆中自然池塘和河流的味道来说，死气沉沉的成分多了一些，生机勃勃的成分则少了一些。

“这条河想必是个闭环吧？”金说。

“蜿蜒逶迤，但的确如此。”

“那么，呃……请允许我问一句，您这是带我们去哪儿？”

“到了便知道了，”斯特拉戈斯说。

“说到这个问题，”洛克说，“您是否介意回到我们早先的话题上？您的某名卫兵肯定是打坏了我的脑袋，否则我怎会听见您说要我们出海？”

“我是这么说的，你们也将这么去做。”

“倒是有什么合适的理由？”

“您是否熟悉，”斯特拉戈斯说，“鬼风群岛的自由舰队？”

“略有耳闻，”洛克说。

“铜海上的海贼反乱，”金谨慎地说。“六七年前的事情，最后给镇压下去了。”

“是我镇压下去的，”执政官说。“七年前，鬼风群岛上那群该死的傻瓜，脑子出了问题，竟然想谋取权力。声称他们对铜海航运有抽税的权力——如果说抽税的意思是登船后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的话。他们有十来艘装备不错的船只，还有十来群还算称职的船员。”

“博内尔，”金说。“他们追随的船长叫博内尔，是吗？罗莱拉·博内尔。”

“没错，”斯特拉戈斯说。“博内尔和她的蛇怪号，她曾是我手下的军官，蛇怪号曾是我的船，直到她举起反旗为止。”

“可见您是多么讨人喜欢、平易近人的老板啊，”洛克说。

“这群强盗袭击了尼科拉和维尔·维拉佐，以及附近沿岸的几乎每个小村落；他们把船开到可见富城的范围内，我的军舰一出去迎战，他们便逃向海平线。这是我前任与卡莫尔交战以来，维拉城遇到的最大挑衅。”

“我记得事情没多久就平息了，”金说。

“半年左右吧。宣布抽税权是他们衰落的开始，海盗擅长打带跑的战术，可一旦宣布了政治诉求，便会遭到正规军的围剿。在外海面对面作战的时候，海盗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海军将士。我们在尼科拉附近水域痛击他们，半数海盗船沉下洋底，剩下那些逃回鬼风群岛，尿了一路的裤子。博内尔最后进了乌鸦笼子，悬在堆场无底坑上。她眼巴巴看着船员被扔下深坑，然后我亲手砍断绳子，让她去和手下做伴。”

洛克和金陷入沉默。斯特拉戈斯调整船只航向，水中传来微弱的嘎吱声。人工河前方隐约出现又一处转弯。

“那次小小示范，”执政官继续道，“让海盗成了铜海上非常不热门的行当。从那之后，诚实商人的好日子来了；当然，鬼风群岛仍旧有海盗出没，但他们不敢进入塔尔·维拉三百海里之内，也不敢接近尼科拉甚至海岸线。我的军舰无事可做，这三四年来，他们只能在海关纠纷和瘟疫船上消耗生命。安静的时光啊……繁荣的时光啊。”

“您的任务不正是保证市民平安吗？”金说。

“坦纳，您似乎读过不少书。您的书本肯定教过您这个道理，军装男女流血牺牲，守护和平岁月，而在和平中受益最多的人，却总是最容易忘记流血的人。”

“至高会，”洛克说。“胜利让他们紧张了，对吗？人们喜欢胜利。胜利让人们推崇将军和……独裁者。”

“聪明，拉莫瑞。商会帮我出海剿灭海盗，这符合他们的利益，”斯特拉戈斯说，“而在事后绞杀我的海军，这同样符合他们的利益。和平的红利……赎走了半数船只，让它们改为民用，将好几百训练有素的军人从花名册上除名，好叫商人雇他们干活……训练军队靠的是维拉人的税赋，至高会和他们的搭档却要窃取果实。过去如此，现在如此，铜海恢复和平，七髓王国内部纷争不断，拉塞因没有海军，卡泰因距离太远，不构成威胁。世界的这个角落竟如此平静。”

“你和至高会既然这样互相看不顺眼，他们为何不干脆切断你的资金来源？”洛克躺进小船一角，左手悬在舷缘外，抚摸着温暖的河水。

“相信他们只是还没找到机会，”斯特拉戈斯说，“城邦宪章保证了我的最低预算，直接来自全城一般收入。尽管税务官和审计官全隶属他们阵营，他们也捏造出许多高明的谎言，想连那份资金也削减掉，我手下管财务的伙计被他们撵得鸡飞狗跳，然而，有些机动资金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砍去。若是碰到需要的时候，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注入金钱和补给，让我的力量重新壮大。和平时代，他们连一个辛提拉也不舍得给我。这些人已经忘了一开始建立执政府的目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洛克说，“照理说，卡莫尔答应不继续踢你们的屁股之后，您的前任不是应该……怎么说呢……解散了他的办公室吗？”

“常备力量才是职业化的力量，拉莫瑞。当兵的就得经常历练，不停受训；像样的军队，无论陆军还是海军，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下次危机降临，塔尔·维拉不会有三四年时间可供建立防卫力量。至高会，嚷嚷什么‘反对独裁’、‘公民至上’的天真胡话数他们嗓门最大，待到大难临头，溜得最快的只怕还是他们，卷了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全世界无论哪个犄角旮旯，只要肯收留他们，他们就立刻登船而去。这些人绝不会守护塔尔·维拉，也不会为她而死。就我而言，我对他们的仇恨不止出于个人喜好。”

“您对许多大商人的角色定义，在他们而言颇有异议，这点我早就有所耳闻，”洛克说，“但不知为何，对于这番对话即将引向何方，我忽然有了一种极为激烈的预感。”

“我也是，”金清清喉咙。“我似乎看到，在您的权力日益衰落的时候，若是铜海某处有什么波折浮上海面，那将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您说是不是？”

“很好，”斯特拉戈斯说。“七年前，鬼风群岛的海贼开始崛起，让塔尔·维拉的人民乐于接受我引荐给他们的海军力量。他们若是被迫向我求助……而我又能再次扑灭叛乱，那将是多么好的事情呀。”

“派我们出海，替您寻找一个借口，您刚才是这样说的吧？”洛克说。“派我们出海。您的脑浆是不是在脑壳里头发酵膨胀了？您他妈的哪根神经搭错了位置，居然希望我们俩能去一个从未涉足过的地方，替您组建一支操他娘的海贼大舰队，还要说服他们敲锣打鼓地来你手上送死？上次把他们按在桌子上，狠狠操了好一顿屁眼的不就是这支海军吗？”

“你们说服了卡莫尔的贵族，按照你们的计划把财货丢进大海，”斯特拉戈斯不动声色道。“他们最爱的就是钱币，而你们却仿佛摘果子一般从他们手中拿走了许多钱币。你们智胜了一名盟契法师。你们智胜了巴萨维大佬，让他颜面尽失。你们甚至逃脱了让巴萨维大佬全军覆没的陷阱。”

“不是每个人都逃脱了，”洛克低声说。“不是每个人，混球。”

“我要的不只是探子，我需要能煽风点火的。您二位落入我手中的时机实在好极了。你们的任务，你们的目标，是在铜海掀起腥风血雨。我要船只遭到洗劫，从维拉到尼科拉，都不放过。我要至高会敲我的门，恳求我收下更多金币、更多船只、更多责任。我要塔尔·维拉南方的商船扯起风帆，逃回港口。我要保险业的承包人一个个尿湿裤子。我知道，结局也许不尽如人意，然而，我向诸神起誓，无论你们给我什么，我都肯接受。拉起一支海盗大军，必须是维拉人好些年没见过的规模！”

“你疯得不轻，”金说。

“我们会洗劫贵族，我们会翻墙入室。我们会爬下烟囱，会溜门撬锁，会抢掠马车，会突入金库，会玩许多种类的纸牌魔术，”洛克说。“我还知道怎么割了你的卵蛋——如果你还有卵蛋——换上一双大理石珠子，而你要一周之后才发现。可是，我实在不得不告诉你，天底下还有一种犯罪方式我们没有接触过，从来没有，那就是他妈的海盗！”

“碰到与这伙特定人群打交道的场合，我们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金补充道。

“在这件事情上，和许多别的事情一样，我的思路要提前好几步，”斯特拉戈斯说。“和鬼风海盗打交道的时候，你们不会遇到任何麻烦，因为二位即将成为极有名望的海盗。具体来说，是一艘海盗单桅纵帆船的船长和大副。”

3

“您已经不是普通的疯癫了，”洛克沉吟几刻，脑中闪过许多狂乱的念头。“和您比起来，扯了嗓子胡乱吼叫的疯癫简直是神赐的理性状态。睡在阴沟里撒尿自己喝的人见了您也要躲开。别看您昂首阔步，意气洋洋，其实却是对月高嗥的病人。”

“没想到打心底里想要解毒剂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呃，您赠予我们的是何等尊荣的选择呀……死于慢性毒药，或是死于愚言蠢行！”

“冷静点儿，”斯特拉戈斯说。“你们在极度复杂的处境中尚能左右逢源，身具如此才能的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实在不怎么高兴，”洛克说，“您对我们过去的胡作非为大加赞赏，却又拿来当借口逼迫我们做更加冒险的事情。我说，若是真心希望我们为您效劳，那就派出经验范围内的任务吧。这难道很不容易理解？我们只想说这些劳什子我们屁也不懂，什么风向、天气、船只、海盗、铜海、船帆、绳索、鬼风群岛，呃……天气、船只——”

“我们在船方面的经验，”金说，“只有三条，上船、晕船、下船。”

“这点我也想到了，”斯特拉戈斯说。“过刀口舔血日子的船长，想要统领手下船员，他必须拥有的最重要的东西，乃是超凡的人格魅力——领袖才华、决策能力。流氓非得用铁血手段统治。我相信你做得到，拉莫瑞……如果需要的话，扮得出。许多因素综合起来，您实在是我找得到的最佳人选了。普通人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你却能装出信心十足的样子。另外，您的朋友，金，他能巩固你的统治地位，善于近身作战的斗士在船上颇受尊重。”

“哈，好极了，”洛克说。“我有魅力，金有拳头。有这两样，我想得到的不利因素顿时——”

“至于水上技艺方面，我会调遣一位经验丰富的领航员。他教授你们基础知识，出海之后假装听从命令，实际上却帮你们做适合的决定。还不明白吗？我只希望你扮演一个角色……让角色真实可信的专业知识全由他提供。”

“文拿坡萨在上，”洛克说。“你是动真格的，希望我们出海，还诚心诚意想要我们成功？”

“完全正确，”斯特拉戈斯说。

“毒药呢？”金说，“你难道会给出足量的解毒剂，放我俩笑傲铜海，我们为何要那么听话？”

“不尽然。二位每两个月要回塔尔·维拉报到一次。我的炼金术士说过，六十二天到六十五天是延缓发作的最长时限。”

“给我等他妈的一分钟，”洛克说。“两个狗屁不通的水手去扮演冷面海盗，盼着某某人能让我们看起来更够格，不得不押后对付雷昆的计划，冒了诸神才知道的风险出海替你卖命。你居然还要我们两个月回家报到一次，我们难道是他妈的吃奶孩子不成？”

“去鬼风群岛大约要走两到三周，回程也差不多。算上来去，你们每次都有充足的时间做事，花多少个月都可以。愿意把行程安排控制得多么精准，那是你们的事情。你们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

“不，”洛克不由大笑。“说真的，我不明白！”

“我要听取进度汇报。我或许会有新命令、新消息给二位。你们说不定也有新请求、新建议。保持有规律的接触，这实在太有道理了。”

“万一我们时运不济，遇上那种……那种，他妈的，金，怎么说来着？没有风的地方？”

“无风带，”金说。

“对，”洛克说。“就连我们也知道，不能指望风和帆总给你恒定的行驶速度；诸神赐予你什么，你就得到什么。难说我们不会碰上风平浪静的日子，困在塔尔·维拉之外五十海里的地方，熬到第六十三天冤死当场。”

“存在这种可能性，虽说微乎其微。我很清楚，交给二位的这项任务中存在许多风险因素，然而，获得极大回报的可能性依然迫使我不得不压下赌注。好吧……讨论暂且到此为止。请看，就是我领二位来看的东西了。”

前方黑沉沉的水面上泛起一阵金色波纹，浅淡的金色线条仿佛在水面上的空中浮动。待到船开近了，洛克发现一样宽阔的黑色物体完全笼罩住了人工河流，从左岸到右岸，丝毫不漏——那是一幢什么建筑……帘布从建筑垂向水面，而那金色波纹则是帘布上的缝隙。小船碰到那层障碍物，略略花了些力气才驶进去，洛克撩开面前潮湿、厚实的帆布，堂皇的阳光陡然出现在船前。

这是一个有着四壁和屋顶的花园，高度超过四十英尺，种满了柳树、巫木、橄榄树、柑橘和琥珀棘木。黑色、棕色、灰色的树干在岸边挤成一片，藤蔓缠绕枝权，枝权伸向屋顶，叶子犹如亮闪闪的星座群，如第二层屋顶般遮在河流上方。

至于真正的屋顶，它正在绽放耀眼光芒，湛蓝的天空，亮如正午，丝丝白云在枝叶间半隐半现。洛克仰头径直向上望去，太阳透过重重树影，送下缕缕炽烈金光，阳光落在洛克右脸上，灼得他生疼……可此刻外面却是深更半夜。

“炼金术，巫术，或者两者皆有，”金说。

“有些是炼金术，”斯特拉戈斯语调和缓而狂热。“天花板是玻璃，云彩是烟雾，太阳是容器，盛着燃烧的炼金油料，还有反射光线的镜子。”

“足够让这座森林在室内生存？了不起，”洛克说。

“光度也的确足够，拉莫瑞，”执政官说，“然而，若是您肯仔细瞧瞧，便会发现屋顶下我们身旁没有真正的活物。”

洛克和金环顾四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斯特拉戈斯侧转船头，靠上一边河岸。水道在此处变窄，收至十英尺左右，好让两岸容纳更多高树、灌木和藤蔓。斯特拉戈斯伸手攀住一棵树，让船停下，另一只手指向天空，这才开口说话。

“机括花园配我的机括河流。这里没有真正的植物，全是木料、黏土、管线、丝绸；涂绘、染色、炼金术法。一切都出自我的设计；艺巧匠人和助手们花去六年时间建造。我的机械溪谷。”

赞叹之余，洛克意识到执政官说的是真话。除去天顶飘浮的缕缕白烟，花园中一片不自然的死寂，静得让人觉得怪诞。空气在密闭空间中无法自行流动，触鼻尽是死水和帆布的味道。若不是机括花园，这里该弥漫着森林的气息，该有泥土、鲜花和腐殖质的强烈味道。

“在您眼中，拉莫瑞，我依然是喜欢关起门放屁的人吗？看哪，我能使唤风神……”

斯特拉戈斯把右臂举过头顶，人造花园中骤然响起飒飒风声。气流拨弄着洛克的头发，风力渐渐增强，直至成为正面吹拂的一股微风。周围的枝权和叶片随之轻轻舞动。

“雨也一样，”斯特拉戈斯叫道。他的声音响彻水面，消失于忽然活了过来的森林中。顷刻间，空中开始降下温暖的薄薄水雾，水珠形成的雾霭被风卷起，瞬时刮遍了虚构的绿色丛林，将小船包裹其中。雨滴旋即落下，打出柔和的噼啪节拍，让机括河流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洛克和金在外套下缩着身子，斯特拉戈斯放声狂笑。

“不止如此，”斯特拉戈斯喝道。“连暴风雨也要受我差遣！”气流变强，裹挟了雨水和雾气扑向三人；小河波涛汹汹，仿佛前方某处冲来一股相反的水流。白色浪花冲刷船身，河水如同沸腾滚水；小船摇得洛克和金昏然欲呕，斯特拉戈斯紧紧抱住他那株树木。雨滴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洛克必须要手搭凉棚才能视物。团团浓厚黑雾在头顶翻腾，遮蔽了人造太阳。森林充满勃然生气，枝叶在雨雾中猛力挥动，假造的花园似乎和隐形的鬼魂开战了。

“可惜持续不久，”斯特拉戈斯说，也不见他做什么手势，大雨就开始渐渐隐退。森林停下了癫狂的舞蹈，先是转为柔和的飒飒响动，最后重归寂静，河流中的浪涌也缓缓平息，几分钟之内，安宁又降临在了机械花园中。雾气在枝叶间萦绕，慢慢散尽，太阳在越来越淡的“云层”间探头探脑，成千上万的树干、枝权和叶片滴着雨水，声音在密闭空间中回荡，听来让人颇为舒心。

洛克甩甩脑袋，把湿发从眼睛里拨出来。“这……他妈的太异常了，执政官。我不得不这样说。还没见过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东西。”

“瓶子里的花园，瓶子里的天气，”金说。

“为什么？”洛克替自己和金两人问。

“提醒，”斯特拉戈斯放开手，让小船缓缓飘回水流正中。“提醒我，人类的技艺和思想能创造出何等伟业。提醒我，这座城市——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地方——能制作出何样造物。告诉过您，我的王域是艺巧之物的储藏室。您可以把它们当作秩序的果实……我必须守护和保卫的秩序。”

“破坏塔尔·维拉的海洋贸易怎能他妈的守护和保卫秩序？”

“短期的牺牲，换来的是长期的收益。这城市有潜力绽放鲜艳花朵，拉莫瑞，绽放无上光彩。想想看，若是瑟林王朝没有分崩离析，变成争战不休的许多城邦，几百年的和平发展之后，它将建立何等伟大的世界啊！一切悲惨与不幸终将过去，某样事物即将浮现世间。塔尔·维拉拥有无可匹敌的炼金术士和艺巧匠人，几日路程外的瑟林学院拥有出类拔萃的学者……此处，将是新的起点！”

“马克西伦，亲爱的。”洛克挑起一边眼眉，乐呵呵地说。“我知道您这人重任在肩，但我实在没有料到，您的内心闷骚成这样。好吧，就要了我的身体吧！金不会在意的，他是个真正的绅士，知道何时该转开视线。”

“爱怎么嘲笑就怎么嘲笑吧，拉莫瑞，但听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聆听，并理解，该死的。你刚刚看见的场景，”斯特拉戈斯说，“需要六十名男女方可完成。监察员等我的信号，炼金术士制作水雾，藏在地下的工人鼓动风箱，造出吹风的效果。另外几十个人的任务只是拉扯线弦——人工树木由金属线绳牵动，和偶人傀儡原理相似，好让枝叶挥舞的动作更加逼真。一队训练有素的人员时刻等待，就为了让小船上的三个人看一场五分钟的奇景。换了前几个世纪，他们的技术和艺巧是决计不可能达到同等效果的。

“有了时间，还能发展出什么？三十个人也能完成的时候呢？十个人？一个人？如果更好的装置能产生更强劲的风、更猛烈的雨、更汹涌的水流呢？如果控制机械变得更加灵巧，功率也更加巨大，让这一切不再是观赏的奇景呢？如果我们能让机械改造万物，控制一切，甚至包括人类自己呢？我们的躯体？灵魂？我们蜷缩在祖灵世界的废墟中，屈服于卡泰因人的魔法下，然而，凡俗男女也能够拥有同等的力量啊。给我几个世纪，若是诸神愿意庇佑，凡俗男女就能降伏这些力量！”

“而这些华丽壮阔的前景，”金说，“不知怎的，竟然就寄托在要两个人出海替您冒充海盗这桩小事上了。”

“只要塔尔·维拉的前途还把持在那些压榨黄金如挤牛奶的人手中，她的没落便指日可待了，危险一旦来临，他们离开就会逃向地平线那一侧。我需要更多的权力，实话实说，是抢是骗我都必须从我的敌人手中获得权力，贯彻我身后那些人的意愿。你们的任务如果成功了，就能打开一扇通往光明前景的大门。”斯特拉戈斯哈哈一笑，摊开双臂。“你们是盗贼，我给你们的是一个机会，要你们偷取历史本身。”

“这似乎不怎么诱人，”洛克说，“同账房里的金币和头顶上的屋顶相比。”

“你们憎恨卡泰因的盟契魔法，”斯特拉戈斯淡然道。

“的确如此，”洛克说。

“瑟林王朝的最后一名帝君想用魔法与他们开战；巫术对巫术。他失败身亡。用卡泰因擅长的魔法无法打败他们；他们想方设法，确保世界上没有哪股势力拥有能与之匹敌的巫师，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力量上。要打败他们，必须通过这些。”他放下船桨，挥动双手。“机械，艺巧，炼金术，工程学，心智结出的果实。”

“凡此种种，”洛克说，“这一坨荒谬绝伦的计划……更加强大的塔尔·维拉，征服世界的这个角落……就是为了干掉卡泰因？虽则我不能说这念头让我不开心，但为什么呢？他们怎么您了，让您产生出如此伟大的想法？”

“二位有谁知道，”斯特拉戈斯说，“一种名叫错觉术的古老技艺？在历史书上读到过吗？”

“略有耳闻，”洛克说。“虽然不多。”

“曾经存在过的一种幻觉艺术——假魔术，根本不是真巫术，只是漂亮的技巧表演，广泛流传，是相当挣钱的行当。普罗大众花钱在街角观看，瑟林王朝的贵族花钱在私有庭院观看。可是，那种文化已然灭亡，那种技艺早已失传，出千作弊的高手或许还懂得些许皮毛。盟契法师野狼般在各处城邦猎杀此种技艺的习得者，只是为了扑杀有可能与之竞争的所有因素。神志清醒的人再也不敢公开宣称自己懂得魔法。恐惧杀死了这种古老的传统艺术，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盟契法师，这群人的存在扭曲了我们的世界。他们以无数种政治以外的方式奴役人类，我们可以花钱雇佣他们帮忙做事，这不过是一种幻觉。那小小行会凌驾于我们的一切计划、各种梦想之上。对法师的恐惧毒害了人类，直至雄心壮志的深刻内核。恐惧让人们不敢设想更伟大的前景……放弃了重建伟大帝国的决心。我知道，你们一定觉得我给二位下毒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是，无论相信与否，我都极度敬佩你们敢于反抗盟契法师的勇气。法师向我出卖你们，为的是惩罚和报复。我却不愿遂他们的心意，我请求二位伸出援手，帮助我打败盟契法师。”

“简明复述如下，”金说。“我们被迫替您卖命跑腿，理当无怨无犹疑无反顾，因为听起来这实在是某种了不起的特权。”

“我不需要借口去憎恨盟契法师，”洛克说。“不憎恨，也不想与之作战。我已经当面嘲弄过他们了——或多或少。金和我都一样。另外一方面，您究竟有多疯狂，才会认为他们有可能允许你积蓄起足以击溃他们的任何力量？”

“我在有生之年怕是见不到了，”斯特拉戈斯说。“我只是想播撤一粒种子。看看你周围的世界吧，拉莫瑞。看看世界给出的各种线索吧。炼金术在世界各地都广受应用，对不对？它为房间照亮，治疗我们的伤痛，避免食物腐败……还让汽酒更好喝。”他对洛克和金笑笑，志得意满。“炼金术乃是一种低阶魔法，但盟契法师却一直未曾试图禁绝或控制它。”

“因为他们根本不他妈的在乎，”洛克说。

“错了，”斯特拉戈斯说。“因为炼金术对许多事情而言太过必须。禁绝炼金术等于不让我们喝水引火，那就太过分了，会逼迫我们为了生活的权力反抗，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无论流淌多少鲜血。盟契法师对此心知肚明，他们并非万能。某天待到机会来临，我们势将一举超越他们加于我们的限制。”

“多么动听的床头故事啊，”洛克说。“不如您就此话题写本小册子吧，我肯花钱请人抄写十册。可此时此刻，正在搅扰我等生活的却是大人您。你硬生生把我们和某件事情分开，想让我们花费的时间和力气尽付东流。”

“我打算修订先前提出的条款，”斯特拉戈斯说，“假如二位顺利完成任务，我将提供一笔财务补偿。”

“多少？”洛克和金同时开口。

“不设限度，”斯特拉戈斯说。“按照我的所得，按比例奖赏二位。你们让我多高兴，我就让你们多高兴。明白这意思？”

洛克瞪了斯特拉戈斯几秒钟，挠挠脖子。斯特拉戈斯又在耍心眼：先晓之以崇高理想，再诱之以丰厚回报。这种过河即可拆桥的局面堪称经典：没有任何强制性的理由让斯特拉戈斯不得不兑现承诺，他愿意怎么许愿就怎么许愿，待到他和金完成任务，也没有任何原因必须留下他们的性命。他和金对视片刻，抓了几次下巴，这是两人间最简单的手势信号：

撒谎。

金深深叹息，用手指敲了几下他那侧的舷缘。他和洛克意见相同，与斯特拉戈斯坐在几英尺之外，最好还是别用什么复杂的肢体语言。他的回答也很简单：

同意。

“想法倒是不错，”洛克凭空在话声中添了几分审慎的乐观。知道他和金思路一致，这总能让他抖擞精神，戴上更可信的假面具。“成事之后的一堆索拉里金币，可以大大减缓我们对于受雇环境的厌恶。”

“很好。二位的热忱对于完成任务或有良好的推动作用，这是我的唯一考量。”

“这项任务，请允许我实话实说，需要天底下能找到的所有推动因素。”

“莫要思虑重重，拉莫瑞。请向后看一眼——我们即将抵达小小河谷的尽头了。”

小船驶向另外一重垂下的帆布帘幕；按照洛克的粗略估计，这个人造花园包围的土地在长度上至少有八十码。

“和太阳道别吧，”执政官说完，小船便滑出了帘幕，回到闷热的黑夜中，月色如水，灯笼甲虫随风飞舞，真正森林的气味芬芳四溢。左近有护卫犬只咆哮了两声，接到要它安静的指令，又闭上了嘴巴。洛克揉揉眼睛，等待它们重新适应黑暗。

“本周开始训练，”斯特拉戈斯说。

“什么意思，训练？你还有大堆问题没有回答呢，”洛克说。“我们的船在哪儿？我们的船员在哪儿？我们该怎么成为著名海盗？有成千上万条他妈的细节要讨论——”

“该谈的时候自然会谈，”斯特拉戈斯说。洛克居然开始对执行计划提出建设性的意见，这让他说话间不禁带了两分确凿无误的满意语气。“听闻二位经常在镀金修道院用餐，花几天调整作息时间吧，每天随太阳升起而醒觉。到了王位日那天，请在修道院吃早饭，梅蕊因会去找二位。她将一如既往为你们指引命运的方向，你们从那天开始训练。训练会占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因此请勿要制定别的计划。”

“我操，”金说，“为何不让我们先了结掉雷昆的事情？花不了几个星期就能结束，然后我们完全听从您的安排，绝无分心之虞。”

“我考虑过这样做，”斯特拉戈斯说，“不过答案是不。请押后。我希望二位心里有个好念想，免得不认真替我完成任务。另外，我没有几周时间可以浪费。我需要你们一个月内出海。六个月是最高上限。”

“一个月，从可爱又无知的旱鸭子变成他妈的职业海盗？”金叫道。“诸神啊。”

“这个月一定会很忙碌，”斯特拉戈斯说。

洛克呻吟起来。

“你们接受任务了吧？抑或是我该扔掉解毒剂，替你们安排牢房，好让我观察毒药的效果？”

“给我准备好天杀的解毒剂，确保我们每次回来都能拿到，”洛克说。“另外，请认真思考一下，待到事情结束，你愿意花多少金币打发我们欢天喜地离开。按照我的看法，您是那种总会过低估计酬劳的老板，因此还烦请多多计算。”

“奖赏与结果是成比例的，拉莫瑞。赏金，以及你们的两条小命。等赤旗在城邦水域再次飘扬，至高会乞求我拯救维拉城，等到那个时候，你再把心思放在算计奖赏上吧。那个时候，不可能提前。明白我的意思？”

撒谎，洛克告诉金，尽管他确信这并非必须，但也同样确信金对他的厚颜无耻亦会激赏不已。“就全听您的吩咐了。若是诸神肯大发慈悲，我们会捅开鬼风群岛剩下还值得搭理的那些个马蜂窝。再说，我们本也别无选择，是吗？”

“的确如此，”斯特拉戈斯答道。

“你知道呵，洛克，”金用随意交谈的语调说，“我觉得吧，世界上肯定有些盗贼，他们只会做彻底正常、绝不复杂的小小恶行。有朝一日，我们实在该去找几位出来，问问他们秘诀究竟何在。”

“答案或许简单得难以置信，那就是和这种他妈的混球离得越远越好，”洛克一边说，一边对执政官打个手势。

4

小船结束了它在人工河流上的环行，一队鹰眼士兵正等在船库门外。

“拿着，”待一名士兵接过船桨，斯特拉戈斯开口说道。他从衣袋中取出两个玻璃小瓶，一人一个递给两名卡莫尔盗贼。“你们的第一次缓刑。毒药要等段时间才能对二位下手了。接下来几周时间内，我不用再担心你们的健康啦。”

洛克和金接过小瓶，喝药的时候都不时作呕。“味道像白垩，”洛克边擦嘴边说。

“可惜价钱要昂贵许多，”执政官说。“把瓶子还给我。瓶塞也要。”

洛克叹了口气。“盼着您忘记这回事显然只是奢望。”

卫兵押送两名盗贼返回王域官城，斯特拉戈斯把小船系回拴柱上。

他直起腰，伸展身体，又感觉到骨节喀吧喀吧作响，髋部、膝盖和手腕阵阵剧痛。该死的风湿病……虽说他依然没有输给岁月，依然比绝大多数六十许的人活得健康，然而他内心深处却也明白，他不可能永远跑在时间前头。永寂女神迟早要来请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跳舞，无论他有否完成尘世的工作。

梅蕊因等在船库不亮灯一侧的阴影中，动也不动，安静得仿佛等待食物上门的蜘蛛，直到她主动现身，斯特拉戈斯这才注意到她。多年习惯让他没有表现出受惊的样子。

“谢谢你救了他们两人，梅蕊因。过去几周之内，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只是依照指示办事而已，”她说。“您确定他们两人真的符合要求，能够执行您的计划吗？”

“在我的城邦，亲爱的，他们俩在所有方面均处于劣势。”斯特拉戈斯眯起眼睛，望着渐行渐远的洛克、金和护卫的士兵，他们旋即消失于花园之中。“盟契法师把他们打包送给我，他们的每一步行为都早已被我看穿。这两人不习惯于受制于人，但无论是否心甘情愿，我都知道他们会乖乖听话做事的。”

“您得到的线报能给您如此大的信心？”

“不仅仅是线报，”斯特拉戈斯说。“雷昆显然还没杀死他们，对吧？”

“应该是的。”

“他们会为我所用的，”斯特拉戈斯说。“我读得懂他们的心。随着日子过去，怨气会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将是忠诚。他们很快就会乐在其中。等他们开始享受那种生活……我真心认为他们将乐在其中。前提是他们能活下来。我非常确信，没有哪个探子比他们更适合这项任务。”

“那么，我是否可以向我的主上们报告，计划已经开始执行了呢？”

“是的，我想可以这样说。你尽管去报告吧。”斯特拉戈斯望着身旁女人苗条的身影，叹了口气。“让他们知道，事情将在一个月左右之后开始。为他们着想，希望他们准备好承受结果了。”

“谁也无法准备好承受那样的结果，”梅蕊因说。“那意味着即将泼洒两百年来最多的鲜血。我们只能期待，若是一切安排得足够妥当，倒霉事绝大部分都会落在别人头上。敬请原谅，执政官，允许我告退，去撰写寄给他们的信件。”

“没问题，”斯特拉戈斯说。“顺便捎上我的问候，还有我的祈祷，希望我们能够继续繁荣昌盛……彼此都是。”

最后回想
自带绳索的绞刑

1

“喔，多么完美的地点，正适合一头栽下去寻死，”洛克说。

他从萨隆·科伯返回已有六个月；一套四把、做工精美的椅子安全地锁在堪蒂萨花园的私人储物室里。塔尔·维拉的深冬时节，凛冽寒风统治了这个地区，若是不货真价实地做一番重体力活动，否则想流淌个一两滴汗水断非易事。

自塔尔·维拉出发，向北艰难骑行一小时左右，越过弗·萨马拉村庄及其周边地区，映入眼底的是一片低矮茂盛的森林，长满了多瘤节的巫木和琥珀棘木，森林旁边是一条宽阔的岩石峡谷。峡谷两壁呈尸体般的灰白色，让这地方看似仿佛大地上的一道巨大伤口。距离山谷峭壁十英尺左右的地方，稀疏的橄榄色小草便绝了挣扎求生的念头，洛克和金此刻正站在这里，望着脚边直下百多英尺的悬崖和谷底的碎石地面发呆。

“照理说，咱们实在该多加练习，”金开始摘下裹在身上的绳子，绳子从右肩挂到左臀，足有六卷之多。“话也说回来，过去数年内，这技巧派上用场的机会也少之又少。”

“卡莫尔城的多数地方单凭空手即可爬上爬下，”洛克说。“那天晚上我们用绳子爬上德·马瑞女士的高塔时，我记得你似乎不在场，她那片恐怖的旧领地上……卡罗、盖多和我险些给守塔的鸽子啄成碎片。五六年前了吧？”

“哈，我当然在场，不记得了？我在地面替你们把风。鸽子的厉害我也稍稍瞥见了两眼。我笑得险些尿裤子，几乎没法好好放哨。”

“在上头就不怎么好笑了。尖嘴的小畜生一只只都有蛇蝎心肠！”

“千啄之死，”金说。“要是死得那么有创意，多半能成为传奇。我该就卡莫尔的食人鸽写本书，拿来当敲门砖加入瑟林学院，肯定能出名。小虫儿和我会为桑赞兄弟竖块纪念碑的，铭牌保证写得天花乱坠。”

“我呢？”

“给你留条注脚吧，要是有地方的话。”

“给我绳子，我让你看看悬崖边长什么样子，要是有地方的话。”

金把一卷绳子丢给洛克，洛克拔出绳索一头，回头走向森林边缘，悬崖到森林大约有三十英尺。绳索由伪丝细密编织而成，比大麻纤维做的要轻许多，也贵许多。走到森林边缘，洛克选了一株较高的古巫木树，树径和金的肩宽差不了多少。他抽出好长一段绳索，将其绕过树干，瞪着绳索略有磨损的端头冥想片刻，试图回忆打绳结的技巧。

他一边犹犹豫豫地动起手指，一边回头扫视身后令人忧郁的景色。大风从西北方向持续刮来，天空被潮湿的雾霭笼罩，有如一片巨大的白翳。雇来的马车停在树林另外那头，和他们约有三百码的距离。他和金把堪蒂萨花园的精致午餐塞给车夫，还配了满满一陶罐麦酒，答应顶多只离开几个小时。

“金，”大个子走到洛克身旁，洛克嗫嚅道，“这渔人套结打得对不对？”

“看起来挺像，”金掂量着眼前复杂精美的绳结，绳环把索缆牢牢系在树上，他点点头，拿起绳索的拉制端，多打了个半挽结，确保安全。“这样更好。”

他和洛克继续忙活了几分钟，又用三段绳子系出几个渔人套结，老巫木树登时披上了一件拉紧的伪丝衣装。他们把剩下的几捆绳子搁在旁边，脱下长斗篷和马甲背心，露出腰际点缀了许多铁环的宽皮带。

他们的腰带与更有品位的卡莫尔夜贼珍爱的专用攀爬挽具相似程度不大；从起源上说，腰带来自大海，来自那些快活的水手，他们所属的船东愿意多花几块钱帮他们保持健康的体魄。另外，腰带在廉价集市随手可得，免得洛克和金费时费力，去塔尔·维拉的地下世界找关系人订做……还要冒被人记住这番交易的风险。有些事情最好别让雷昆知道，直到最后机会降临，二人在他面前揭开游戏的牌底。

“很好，拿着，你的下降防坠器。”金递给洛克一块颇为沉重的铁家伙，那东西呈“8”字形，一头比另外一头稍大，中间的连接部分相当厚实。他给自己也留了一枚，几周前，金在维拉城伊思垂安新月岛找了位铁匠，为他锻造这些器件。“你先把装备戴好再说。主绳，然后固定保护绳。”

洛克把下降防坠器扣在身体一侧的皮带环上，拾起一根系在树上的伪丝绳缆，穿过防坠器。绳缆的另外一头不作处理，径直抛向悬崖方向。他拿起第二根绳索，扎紧身体另外一侧的皮带环。许多卡莫尔盗贼喜欢“裸舞”于工作中，不额外多系一根安全绳，以免主绳断开发生危险；在今天的练习课中，洛克和金取得了一致的意见，他们下定决心要走安全和无趣的那条路。

金花了几分钟，按照同样方式戴好装备；没多久，他们便把人身自由交给了老树，模样像极了一双傀儡偶人。两名盗贼衣着简单，只穿戴了长套衫、马裤、野外靴子和皮革手套，金还多停了停，摸出阅读眼镜戴好。

“很好，”他说。“多好的天气，正适合绕绳下降。主持仪式吧，然后咱们就可以吻别坚实大地了。”

“诡诈看护人在上，”洛克说，“人类是愚蠢的，请不要让我们伤害自己。您若是做不到，就让结局来得既快捷又无痛吧。”

“说得好。”金深深呼吸。“数到三，一起发疯？”

“数到三。”

两人抓起盘绕的主绳，把自由端投下峭壁，绳索悠然而下，发出轻柔的嗖嗖声。

“一，”洛克说。

“二，”金说。

“三，”两人齐声说。他们奔向悬崖，纵身一跃，呐喊着飞入虚空。

有一个短暂的瞬间，洛克的胃肠和雨蒙蒙的灰色天空仿佛同时翻起了筋斗。接下来，绳索骤然拉紧，崖壁扑向他的速度热情得让他有些吃不消。他如人形钟摆般荡向崖壁，适时抬起双腿，用脚底蹬上岩石，此处距离崖顶已约有八英尺，撞击的片刻，他弯曲膝盖，借此吸收冲力。这一点他至少还记得挺清楚。金砰然落在他身边两英尺的地方，力道来得比洛克大。

“嘿，”洛克的心脏跳得和呼啸的风声差不多响亮。“金，我说，要测试编绳子的伙计是否称职，该有什么更简单的办法吧？”

“哇噢！”金稍稍调整脚下角度，双手时刻不离绳索。防坠器让他们很容易对绳索施加摩擦力，可以随心所欲控制下降速度。两人儿时得到过一些教训，这小小装置乃是基于那些教训的重大改良。那时候，他们用身体充当溜绳时的制动器，可若是不够小心或者运气不佳，很容易会让某个男性的重要部位招致摩擦损伤。

他们在空中悬了几刻，用双脚抵住崖壁，体会所处位置带来的感受，眼望云霭在头顶翻腾。绳索在身下的虚空中摆动，绳索尽头距离地面尚有一半崖壁的高度，不过他们今天本也没有爬至谷底的打算。日后的练习中，他们有的是机会挑战更大的落差。

“知道吗？”洛克说，“我必须承认，计划中只有这个部分我不抱有完全信心。绑了两倍于你和艾赞·基拉之间距离的绳索跃下悬崖，这等事情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绳索和悬崖都不是问题，”金说。“挂在半空中，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您的食肉鸽子。”

“妈的，弯了腰去咬自己的屁股吧！”

“我多正经啊，我吓得屁滚尿流。我必须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免得这辈子瞧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恐怖的尖嘴小——”

“金，您的绳索似乎不堪重负了。来来来，让我替您割了它吧……”

他们互相踢打推搡了好几分钟，气氛不可谓不友好，洛克攀爬跳跃，想用他的敏捷对抗金压倒性的力量和重量。胜利今天似乎更青睐力量和重量，出于自卫的考虑，他提议该是认真练习速降的时候了。

“行，”金说，“咱们向下降五到六英尺，悠着点儿来，看我的指令停手，可以吗？”

两人各自握紧主绳，略略松开防坠器上的压力。他们滑得又慢又稳，待到滑下两码左右之后，金大叫，“停！”

“不坏，”洛克说。“手上窍门回来得挺快，对吧？”

“我想是的。自打去启示堂愉快度假之后，我对此就一直不怎么提得起兴趣。这是你的勾当，还有桑赞兄弟的，不是我的。呃，当然，还有萨贝莎的。”

“是啊，”洛克怀念地说。“是啊，她可真是个疯丫头……那么疯狂，又那么可爱。那时候我最喜欢看她爬高。她不喜欢绳索，总是……脱下靴子，散开头发，有时候连手套也不肯戴。就穿了马裤和罩衫……我就那么看——”

“看得都给催眠了，”金说。“都看傻眼了。嘿，洛克，那会儿我的眼神还挺好呢。”

“哈。她在上头那样子，想不显眼也难。诸神啊。”洛克望着金，发出神经兮兮的笑声。“诸神啊，我怎么自己提起她来了。难以置信。”他忽然正色说道。“金啊，咱俩算是和解了吗？我是说，回到原先的好关系了吗？”

“我操，咱们一起悬在他妈的八十英尺高空，摔下去保准变成肉酱，难道不是吗？我可没兴趣和不喜欢的人做这事情。”

“这话我爱听。”

“答案是没错，我得说，咱俩——”

“先生们！底下的先生们，你们好啊！”

那声音是维拉口音，带着浓重的乡村气息。洛克和金大为惊讶，抬头望去，看见一名男子站在悬崖边，那人两手叉腰，阴沉的天际衬着他的剪影。他身披一件破旧的斗篷，拉起了兜帽。

“呃，上头的先生，你好啊，”洛克说。

“真是好天气，最适合运动了，不是吗？”

“我们也正是这个心思唷，”金叫道。

“天气实在好得出奇，请允许我这样说，二位先生。要不然你们怎么会脱了漂亮的斗篷和马甲放在上面呢？我真是喜欢这些衣服，只除了一样，衣服里似乎忘了放钱袋子。”

“那是自然，你当我们是傻——嘿，别生气着恼。求你发发善心，不要乱弄我们的东西，”金说。两人仿佛受了无声的指令，一起贴上岩壁，用最快速度找到搭手落脚的地方。

“为什么不呢？这都是多么精美的好东西啊，先生们，我实在忍不住，深深为之吸引，太讨人喜欢了。”

“您若是肯屈尊等待片刻，”洛克准备好，打算开始攀爬，“我们俩中的一位几分钟就能上来，到时候咱们可以斯斯文文地讨论一番。”

“我却更喜欢另外一个念头，你们就留在底下如何？反正对于二位先生来说区别不大嘛。”男人身子一动，右手中多了一柄短斧。“衣服里的这一双斧头可真是上等好货。好得出奇，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

“您这样说实在太客气了，”洛克大叫。

“噢，没事干跳他妈的什么悬崖啊，”金嘟囔道。

“可是，我不得不指出一点，”洛克继续道，“我们马车上的人很快就会来查看，他身边却是有十字弓的。”

“啊哈，亲爱的先生，您指的莫非是那位后脑勺挨了我一石头、人事不省的伙计？还有一桩喔，那家伙本来就喝醉了。”

“胡扯也要有个限度，我们没给他留多少啤酒！”

“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二位先生，他那人一看就知道没多少酒量。瘦巴巴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吧？总而言之，此刻他睡得正香甜。另外，他身边也没有十字弓，我检查过了。”

“呃，请别介意，我总得试一试的，”洛克说。

“您说的那是什么话，一丁点儿也不介意。听起来颇为可信。其实呢，我只是略有兴趣——请允许我这样说——想知道二位的钱袋子在哪里。”

“好好地和我们呆在下头呢，”洛克说。“被您说服，交出钱袋子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假如您想要的话，首先得把我俩拽上去。”

“啊哈，说到这件事情，”陌生人说，“我和先生您考虑问题的角度似乎不同。既然知道了钱袋在二位身上，我何不砍断了绳子，然后下到谷底慢慢找，这似乎来得更加方便。”

“难道说人不可貌相，您是徒手攀岩的好手？”金说，“为了两个可怜的小钱袋一路爬到谷底，这条道崎岖得真叫过分！”

“再说，我们的钱袋的确不大，”洛克说。“专为爬山设计，做的时候就考虑到不能太累赘。里头几乎啥也没有！”

“我觉得咱们心目中关于‘啥’的概念似乎有所不同。另外，我根本不需要攀爬，”陌生人说。“有更便捷的道路可以下到谷底，前提是你得知道。”

“该死的……别冒傻气了，”金说。“这是伪丝绳索，想割断它需要不少时间。肯定比我俩爬回崖顶的时间长。”

“有可能，”穿斗篷的人说。“然而，我难道是死人吗？你们在悬崖边一露头，我就把二位的脑壳敲成汤碗。且看我有没有这本事吧！”

“守在底下我们反正一样要死，爬上去血战到底还像样点儿，”洛克说。

“哈，悉听尊便，亲爱的先生。允许我斗胆一句，这番交谈开始变成说车轱辘话了，因此我便开始割绳子吧。至于二位么，就安安静静呆下去，一句话也别说了。”

“妈的，好吧，你这街边的没毛野狗，”洛克大叫。“老妈挨了两个男人操的都有这本事，杀死挂在悬崖上的无助好人。早几年的强盗还算长了两粒卵蛋，敢面对面斗一场，凭手底下的功夫挣钱！”

“我说好先生唷，难道我长了一副诚实商人的嘴脸不成？胳膊上有哪个行会的刺青？”他跪倒在地，抡起金的短斧，一下接一下地开始砍斫什么。“让二位在谷底岩石上摔成桃花千万朵，这是我的挣钱好路子了。你们说话越是不客气，我的感觉便越是好呀。”

“你这没胆的孽畜，”洛克叫道。“吃屎的草狗，低等的爬虫，不单因为贪财该遭天谴，更该因为忘了长卵蛋！诸神最厌弃失了自尊心的家伙，这你清楚得很！你要下最冰冷、最黑暗的地狱！”

“我的自尊心多得都快满出来了，可敬的先生。多得都要泄出来了。空荡荡的胃囊和皱巴巴的白屁股当中塞得满满登登，顺便说一句，亲了我的屁股就和世界说再见吧。”

“好了，好了，”洛克说。“我只是试试你而已，看您会不会被激怒，失去正常的判断力。我该为您的自制鼓掌！我不得不提醒一句，把我们拽上去，扣作肉票勒索钱财，这才是获利更多的路子！”

“我们是重要人物，”金说。

“有腰缠万贯、位高权重的朋友。您就把我们押为人质，送信要求赎金吧，好不好？”

“嘿，”男人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既不会读也不懂写。”

“我们太愿意为您捉刀写信了！”

“这我却觉得不甚妥当。你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反正我也看不明白。见信而来的只怕不是金子，而是治安官和士兵，我说的没错吧？虽说我没文化，但不代表脑壳里装的是蚯蚓尿。”

“哇啊！停下！别砍了！”金又往上爬了一英尺，卡住防坠器，固定好位置。“别砍了！我有个正经问题！”

“洗耳恭听。”

“你他妈的到底打哪儿蹦出来的？”

“附近喽，这儿那儿的，最早当然是我老妈肚子里，”男人一边说，一边毫无停手的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你总在这儿盯着悬崖，等有人攀岩不成？我怎么觉得这种人实在他妈的少得可怜，不值得天天守着呢？”

“哈，先生，的确很少。事实上，您二位之前还没有过别人。我实在太好奇了，非得下来瞅瞅不可，真高兴我动了这念头。”砍，砍，砍个不停。“不，我基本上都在树丛里打埋伏，有时候在山丘上。守在道旁。”

“就你一个人？”

“唉，要是还有别人帮手，这绳子不早就砍断了？”

“那么，你守在道旁，等着抢什么？马车？”

“大抵如此。”

“你用长弓还是十字弓？”

“真可惜，一样也没有。要是二位肯让我发笔小财，我也许会考虑去买一副。”

“你躲在树丛里，孤身一人，连真正的武器也没有，就想打劫马车？”

“呃，”男人踌躇片刻，“从上次得手到现在有段时间了。今天我真是鸿运当头，不是吗？”

“谁能说不是呢？诡诈看护人在上，你肯定是太阳底下最糟烂的剪径响马了。”

“你说什么？”

“他说，”洛克接口道，“用他受过高等教育的头脑来看，您真是——”

“不，另外半句。”

“他提到了诡诈看护人，”洛克答道。“这个字眼对您有意义吗？朋友，我们是同一个兄弟会的呀！全能的恩主，盗贼庇佑者，无名十三神，指引你我以及其他崎岖路上人的明灯！我们是诡诈看护人最虔诚的奴仆！不要对我们怀有敌意，也千万别砍断绳子！”

“喔，这就对了，”男人大发雷霆，“非得砍了你们的绳子不可！”

“什、什么？为什么呀？”

“该死的天杀的异教徒，你们两个！哪里有什么无名十三神？除十二尊神外再无他者，这是真理！哈，我去过几趟维拉城，遇见过几位不走正道的邪门男女，尽跟我说什么无名十三神。我绝不能容忍，从小我就聆听真神教诲。给我下去吧，狗娘养的！”男人劈砍绳索的动作越发凶狠了。

“妈的。要不试试拿保护绳拽他一下？”金荡到洛克身旁，压低声音急切地说。洛克点点头。两名盗贼抓紧身上的保护绳，凝神瞪着上方，金吹了声口哨，他们同时向下拉动绳索。

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像样的陷阱，崖顶上的绳索松松垮垮地绕成了圈。折磨他们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跳起身站到旁边，两人各自从崖边拽下了七八英尺安全绳。

“哈！你们的时机把握得不太准喔，二位先生，请允许我这样说！”男人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消失在两人视线之外，斧头落下的声音仍旧不绝于耳。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得意洋洋的呼号，洛克盘卷着的安全绳从崖边飞了下来。绳索在洛克身旁落向谷底，他扭开脸躲避绳索；不一会儿，安全绳就完全悬在了他的腰际，它被砍断的端头与谷底间还有好长一段无论如何称不上安全的距离。

“妈的，”洛克说。“好吧，金。我有个计划。他接下来会砍断我的主绳。你挽住我的胳膊，我沿着你的主绳滑下去，把我给砍断的主绳接在尽头，那样咱们到底下大约只有二十英尺左右了。我再把我的安全绳收回来，和咱俩的主绳结在一起，顺利的话，咱们可以一路滑到谷底。”

“都取决于那厮砍绳子的速度。你觉得你打结的速度已经回来了？”

“我觉得我没有别的选择。至少我的双手对这任务颇为向往。即便我只来得及系住一根绳子，二十英尺也比八十英尺强得多。”

就在此时，天空中传来阵阵雷声。洛克和金抬头望天，正赶上头几滴雨水打在脸上。

“此时此刻，”洛克苦笑道，“要是底下挂着的不是咱俩，而是随便两个不相干的人，这情形实在能让我笑破肚肠。”

“此时此刻，我觉得我宁可找你的鸽子碰碰运气了，”金说。“妈的，洛克，真不该把恶姐妹留在上头。”

“文拿坡萨在上，你他妈的能有什么理由要带下来？没啥好道歉的。”

“话说，”金说，“或许有件事情我可以试试。带袖中剑了吗？”

“带了一把，插在靴子里。”雨点越来越密，开始浸湿长罩衫和绳子。轻装短衣和持续不停的朔风让他们感觉比实际上更冷。“你呢？”

“我也有家伙。”金的右手中寒光一现。“能找到感觉投飞刀吗？”

“妈的，不行。对不住了。”

“没事，那就留了备用。心里帮咱俩好好默祷几句吧。”金摘掉眼镜，插进长罩衫的衣领中，提起声音叫道。“嘿！操绵羊屁眼的！有空说句话吗？”

“还以为咱们谈完了呢，”男人的声音从崖边飘来。

“没有异议！我敢打赌，这么短时间你说了那么多话，是不是让你的大脑变成一坨榨完汁的柠檬渣了？你那丁点儿智慧，若是把你踹出窗户，只怕连找到地面的本事都没有！听见了没？你得脱了鞋、扒掉裤子才能数到二十一！想知道蟑螂屎底下长什么样的时候你总是往天上找！”

“嚷嚷这些话让您心里好过些是吗？你似乎更该找什么狗屁无名十三神祈祷才对吧？真是天晓得了，我又不是您这种维拉城有名有姓的泥脚丘八，是不是啊？”

“想知道为什么不该杀我们吗？想知道为什么不能让我们撞谷底吗？”金拼尽力气狂吼道，他的双脚牢牢撑住岩壁，右手向后拉到尽头。雷声在头顶轰鸣。“看看吧，你这白痴！看看我手里是什么吧！你这辈子只有看见一次的机会！你永远不可能忘记的东西！”

几秒钟过后，男人的脑袋和躯体出现在了悬崖边缘。金发一声喊，使出全身劲头，甩出手中的匕首。模糊间，他望见匕首击中那男人的面门，嘶喊声变作了胜利的呼号……又旋即转为郁闷的呻吟，因为刀子弹了回来，旋转着落入虚空。击中对方的是刀柄。

“他妈的下雨！”金大叫。

匪徒至少吃痛不已。他哭嚎着按紧面门，身体摇摇欲坠。莫非狠狠地砸中了眼睛？金狂热地希望如此——也许他还有几秒钟，可以再试一次。

“金，你的刀子，赶快！”

洛克的手还在摸索短剑的时候，上面的男人失去了平衡，他猛挥胳膊，想站稳身子，却没能成功，嘶喊着翻下了崖顶。他旋即捉住洛克的主绳，直直砸向洛克腰部和绳索连接的地方，正中铁制防坠器扣住腰带的部位。吃了这一击，洛克的双腿给撞离了崖壁，肺里的空气也全被压了出去。防坠器套住的绳索没了适当的压力，有那么一瞬间，洛克和盗匪进入了自由落体的状态，他们拼命挣扎，使劲尖叫，四条胳膊和四条腿纠缠成一团。

洛克勉力压住对方，左手转过一个角度，挽住绳索的自由端，狠狠扯动，在绳索上加了足够的应力，两人立刻停在了空中。他们一起荡向崖壁，撞击的力度全由盗匪承担，这之后，盗匪悬在那里，四肢并用地挣扎着，洛克努力呼吸空气，顺便恢复神志。盗匪又是踢打，又是叫喊。

“别折腾了，你个该死的白痴！”他们大约坠落了十五英尺；金飞快滑到两人身旁，在崖壁上寻到落脚处，伸出一只手，揪住盗匪的头发。盗匪的兜帽已经掀开，洛克发现这家伙一脸苦相，貌如营养不良的猎狗，大约四十许人，头发长而油腻，灰胡子和崖顶的杂草一般乱。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了。“别乱踢，白痴！安静点儿！”

“喔，诸神在上，别把我扔下去！好先生，千万别杀我！”

“他妈的为什么不？”洛克呻吟着说，他用脚跟撑住悬崖，右手摸向右脚靴筒。一息之后，他的短剑便架上了盗匪的喉头，对方恐慌的踢打登时化作惊惧的颤抖。

“看见啦？”洛克嘶声道。盗匪点点头。“这是一柄刀子。无论你打哪儿来，都见过这家什吧？”男人又点点头。“那么，你也明白，我大可以一刀子捅死你，让你掉落谷底，对吧？”

“求您了，请别——”

“闭嘴，给我听好了。你和我现在悬在一条单绳上了。单绳，独一根，没别的了！这该不是你刚才在上头砍的那根绳吧，难道是的？”

男人拼命点头，好眼圆睁。

“这太了不起了！啊哈，你摔下来的冲击力没让绳索断开，那么我们大概还能安全一阵子。”闪电在高处亮起，雷声轰然而响，比先前的更响了。“更加令人身心舒畅的情形我也见过。告诉你，别踢腿，别挥胳膊，别挣扎，什么蠢念头都不要动。明白了？”

“哦，不，好先生，求您千万——”

“还不闭嘴。”

“洛……呃，李奥康托，”金说。“我觉得该给这位朋友上两堂飞行课。”

“我的想法也差不多，”洛克说，“然而，要盗贼繁荣，哲罗姆，对吧？想个办法，帮我把这蠢蛋拉上去。”

“噢，谢谢您，谢——”

“你这忘了长脑子的林地小丑，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不知道，可是——”

“闭嘴。你叫什么？”

“特拉夫！”

“姓什么？”

“没有家姓，好先生。弗·萨马拉地方的特拉夫，没别的了。”

“你是盗贼？剪径响马？”

“是的，我的确是——”

“别的呢？正当职业有没有？”

“呃，没有，有段时间没有了——”

“很好。那么，我们也算是兄弟了。明白吗，我臭烘烘的朋友，我要教你一桩事情，天上的确存在无名十三神。的确存在崇拜他的教会，而我正是一名祭司，懂了？”

“您说的都对——”

“不，给我闭嘴。我不需要你的同意，我要你用你橡果般大小的脑子在松鼠偷了它去之前想个明白。我手里有剑，抵着你的喉咙，我们距离谷底足有七十英尺，老天的尿撒得又大又急，而你刚才还想谋害我。按照一切常理推断，我都该在你两耳之间开一道猩红色的笑口，然后让你和谷底亲近去。同意我的看法吗？”

“哦，有道理，好先生，诸神在上，我太抱歉——”

“还不住嘴？不开眼的混球。那么，你也同意了？我有非常强烈的理由，应该用你的死亡满足我的复仇心。”

“我，呃，我想是的！”

“可是，我是一名诡诈看护人的神职人员，如我所说。发誓要服侍我主，遵从神降下的律令。神在天上看着你和你的同类人，若是拂了他的面子，那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你说呢？特别是最近他似乎不怎么罩着我。”

“呃——”

“我实在应该杀了你。然而，我却打算救下你的狗命。我只要你好好思考一番。现在，我依然是你眼中的异教徒吗？”

“呃……啊，诸神啊，好先生，我脑子不管用——”

“哈，这倒不稀奇，我敢打赌。记住我说的。别挥胳膊，别踢腿，别叫唤。你要是再敢害我，哪怕是稍微动动念头，咱们的安排就作废了。搂住我的胸口，闭嘴别说话。我们与安安稳稳坐下还有好他妈长的一段距离呢。”

2

在洛克的催促下，金先爬向崖顶，他手脚交替，攀上滑溜溜的崖壁，速度还不足平素里的一半。到了顶上，他飞快地解开腰间的安全绳，扔给洛克和那位怕得魂不附体的客人。接下来，他脱下挽具，把自己的主绳也垂下山崖，送到摇摇欲坠的两人身旁。他们的处境谈不上舒适，但手边有了三条绳索之后，至少安全了不少。

金从地上拾起他的长礼服，赶忙穿戴整齐，尽管外套和他全身上下一样，都已浸透了雨水，但能多一件东西挡风遮雨也总归是好的。特拉夫是个皮包骨头的家伙，洛克体形本来就小……加起来不会超过三百磅分量。凭金的力气，把两人提离地面该是小事一桩，举过头顶怕也不在话下。然而，天正下着瓢泼大雨，所冒的风险又那么大。

他想到了马车，可马车停在将近四分之一英里开外，而且还得穿过树林。马匹顶得上最强壮的男人，但那需要时间，有许多麻烦事情，解开马匹，哄它安静下来，再领了那动物穿过树林，车掌又被盗匪敲得人事不省……

“我操，”他又折回悬崖边。“李奥康托！”

“还在这儿，原来您没忘记我呀。”

“我给你们俩的绳索，能分出一根系在你的腰带上吗？”

洛克和特拉夫低声交谈几句。

“应该可以，”洛克叫道。“你有什么念头吗？”

“抓紧那个白痴。等你绑好了第二个绳索，就用胳膊和腿撑住崖壁。我会尽最大力气拽你们上来，你要是能帮我省点儿力气当然最好。”

“好的。特拉夫，听见他说的了？我这就打结。你的手给我老实点。”

洛克抬头看金，打了个秘密手势，表示准备就绪，金见状点点头。洛克把金原先的安全绳用作保险绳；金攥住绳索的工作端，咬牙蹙眉，剩余的绳子堆在泥泞的地面上。脚下的软泥让环境比他们下去前变得更加复杂，但他显然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了。他拿绳子打了个环，站进去，让绳索在腰间拉紧。接着，他倾身后仰，退离崖边，一只手握住身前的绳子，另一只手探向背后，他清清喉咙。

“吊累了吗，二位？抑或是希望在底下再多挂几分钟？”

“哲罗姆，你要是让我再多拥抱特拉夫一秒钟，我就——”

“那就给我爬吧！”金猛蹬脚后跟，让自己更向后倾，开始拖拽绳索。该死的，他也算是力气过人，强壮得不寻常，但为什么总会碰上这种情形？让他觉得自己能再强壮些就好了。他的肉松弛下来了；全是养尊处优惹的祸。他该找两个板条箱，装满了石头，一天搬上搬下几十次，年轻时……妈的，绳子怎么纹丝不动？

哈，可算是动了，在雨中一动不动地僵持了好长一段时间后，金终于向后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的动作极为缓慢，大腿肌肉直发痒，仿佛有一把火渐渐烧了起来，他学着记忆中犁地马匹的动作，硬是在夹杂沙砾的灰泥中拖出两条深沟。最后，两只手出现在了崖边，随着背后的连串吼叫和咒骂，特拉夫凭自己的力气爬了上来，翻过身仰面朝天，气喘吁吁躺着。金手中的绳子一下子松了不少；他继续使劲，洛克很快也爬了上来。洛克挣扎起身，走到特拉夫身旁，恶狠狠踢向失意盗匪的腹部。

“你个天杀的猪脑子！怎会有你这般愚蠢……他妈的抢劫能有多难，就不能客客气气说‘我垂根绳子下来，你们把钱袋绑在上头给我，否则就不让二位上来’？你不能上来就告诉他妈的受害者，老子打算杀了人再抢钱！要先和人讲道理，等钱袋到手就跑路！”

“啊……噢！诸神啊，求您了。噢！你答应过的……答应过不杀我的！”

“我说话算话。我不会杀了你，你个卷心菜脑子的夯货，我要好好踢你几脚，让你长点儿记性！”

“噢！啊啊啊！求你了！啊啊啊噢！”

“我不得不说，我还没踢够呢。”

“啊啊啊！噢噢噢！”

“还乐在其中呢！”

“哦哦哦！啊！”

洛克终于踢够了那倒霉的维拉盗贼，他解开腰间的挽具，随手丢在泥地里。金喘着粗气走到他身旁，递给他一件同样湿透了的外套。

“谢了，哲罗姆。”洛克穿好衣服，也不管它是湿是干，这似乎让洛克受创的自尊得到了些许安慰。“至于你嘛，特拉夫——弗·萨马拉地方的特拉夫，是吗？”

“是的，是的！喔，好先生，求您了，别再踢我了——”

“听我说话，特拉夫。我打算这样处理你。首先，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其次，不许靠近他妈的塔尔·维拉。明白了？”

“绝没有这种念头，好先生。”

“好得很，拿着这个。”洛克伸手从左靴里摸出一个小得可怜的钱袋，把它丢在特拉夫身旁，叮当作响的钱袋噗通一声坠地。“里头该有十个弗拉尼，也是一场不错的收成了。你可以……等一等，你百分之百确定我们的车夫还活着吧？”

“噢，诸神啊，我保证！千真万确，李奥康托阁下，好先生啊，我砸完他之后，他还能呼吸能呻吟呢，保证活着。”

“那就算你走运了。钱袋里的银币你拿好。等哲罗姆和我走了，你可以回来，我们留下的东西都归你。我的马甲和几段绳子肯定不要了。另外，给我听仔细了，今天我救了你的一条命，本可以随手就灭了你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的，您肯定可以，我实在太——”

“妈的，闭嘴。有朝一日，弗·萨马拉地方的特拉夫，说不定我会回到这附近，说不定我会需要什么东西。消息、向导、保镖，都可能。无名十三神在上，最好是我亲自来找你，可若是别人现身，对你提起李奥康托·科斯塔的名号，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了吗？”

“明白了！”

“敢在诸神面前发誓吗？”

“出于我的口，出于我的心，我愿以神名起誓，否则便让雷劈了我，叫我上永寂女神的天平等裁决！”

“不错。好好记在心底。现在随便找个方向滚蛋，只要别往我们的马车那儿走就行。”

金和洛克望着特拉夫奔跑的背影，等了一两分钟，直到他的斗篷消失于雨水拉起的茫茫灰色大幕之后。

“好了，”金说，“今天的训练量真是不小，对吧？”

“绝对不小。相比之下，罪塔尖那活儿跟下舞池扭摆两圈没啥区别了。咱们收起剩下的绳子回马车，你意下如何？就让特拉夫把下午的剩余时间耗在解绳结上吧。”

“这计划我喜欢。”金从悬崖边收起恶姐妹，端详片刻，拍拍它们的锋刃，把短斧塞回外套口袋，物主感觉油然而生。“亲爱的，好好休息。那混球或许弄钝了你们，但我很快就会让你们锋利起来的。”

“难以置信，”洛克说。“险些死在乡下吃烂泥的弱智手中。忽然想起，从维尔·维拉佐开始算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企图要咱俩的命哩。”

“听起来真不赖。十八个月了？”金把一卷湿绳子套上肩膀，将另外一卷递给洛克。两人转过身，艰难地穿过树丛。“很高兴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起变化，你说呢？”

第六章
贸易平衡

1

“咱们经常走那条路回撒弗洛拉，派刺客的人显然很清楚，”洛克说。

“这什么也说明不了——咱们经常走码头区。谁都可能见到，然后派了刺客守株待兔。”金喝了口咖啡，一只手随意抚摸他拿来配早餐的小开本书册，书册的皮革封面颇为古旧。“也许已经等了好几个晚上。这又不需要什么特别技能或是罕有资源。”

王位日晨间的第七个小时，镀金修道院比平时来得更加安静。建立起店家风格的纵酒狂欢者和生意人在黄金阶梯上折腾了一整夜，大部分要到几个小时后才起床。洛克和金正满腹怨恨，今天的早餐更是适合两位神经兮兮的汉子小口啮咬：冰凉的盐渍鲨鱼肉浇柠檬汁，橙汁浸泡的某种褐色烤制鱼肉，黑面包和白脱，还有咖啡——装满了女侍者手边最大的陶罐。两名盗贼在翻转白昼与黑夜这件事上遇到了不少麻烦。

“盟契法师难道不能向塔尔·维拉的另一伙人揭出咱们身份？”洛克说。“说不定刺客背后就是他们呢。”

“如果码头刺客背后是盟契法师，你觉得咱俩还有生还希望吗？省省吧。你我都知道，他们为了驯鹰人那档子事情追在咱俩屁股后头，如果他们要的只是两条命，你我只怕早就成盘中餐了。斯特拉戈斯有件事情说得不错——法师想把我们当耗子耍弄。因此，按照我的看法，刺杀是因为科斯塔和德·费拉做的什么勾当招惹到了别人。最显眼的嫌犯有杜伦纳、科伐略和兰德瑞瓦爵爷。”

“兰德瑞瓦离开好几个月了。”

“这也不能彻底排除他。那么，两位可爱的女士？”

“我觉……我真心诚意地相信，她们是亲自下场杀人的那种人——杜伦纳耍剑声名在外，科伐略据说也参加过几次决斗。雇佣几个帮手？有可能，但关键环节肯定不会假别人之手。”

“瞎眼盟友的牌桌上，或是爬楼路上参与过的其他赌戏里，我们击败了什么显赫人物吗？踩了谁的脚趾头？放屁声音太响？”

“我们不可能漏掉任何生气到雇佣杀手的人。谁也不喜欢在牌桌上输钱，这是肯定的，但真有什么窝囊废会怀恨在心至此地步？”

金皱起眉头，继续痛饮咖啡。“瞎猜毫无意义，多搜集消息才是正道。这城里的居民没一个不是嫌疑犯。妈的，全世界的人都可能。”

“事实上，”洛克说，“我们能确定的只有一桩，有人希望咱俩死。不是吓唬吓唬，不是带去喝茶聊天，而是割喉毙命。若是往这个方向思考，说不定能想出几位——”

洛克忽然停了说话，他看见女招待正走向他们的隔间……对方走近了，他发现那根本不是女招待。身穿皮革围裙，头戴红帽子的女人是梅蕊因。

“啊，”金说。“正想结账。”

梅蕊因点点头，递给洛克一小方木板，板上钉了两片纸。一片是账单，另外一片用流畅的字迹写了一行字：记得初次见面那晚我带你们去的第一个地方吗？别浪费时间。

“好啦，”洛克把字条递给金，“我们倒是想再坐坐，可这儿的服务质量实在让人吃不消。别指望给你赏钱了。”他数出几个铜板，丢在木板上，然后站起身，“老地方，哲罗姆。”

梅蕊因收起木板和钱币，弯腰示意，旋即消失在了厨房的方向。

“希望别因为不给小费惹怒了她，”金说着，两人走上街道。洛克朝各个方向投去警觉的目光，注意到金也在做同样的动作。洛克的短剑藏在外套袖管中，沉甸甸地让他很心安，他知道，金只消一摆手腕，恶姐妹也会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诸神啊，”洛克嘟囔道。“真该爬回床上，睡足一整天。这辈子可曾比现在更没法控制自己的生活？我们逃不出执政官和毒药的手掌心，这意味着没法从罪塔尖的勾当中一走了之。盟契法师他妈的正躲在哪个阴暗角落里缀着，忽然间屁股后头又多了一伙刺客。我敢打赌，跟踪的加上猎杀的，咱们估计已经是维拉城的主要就业渠道之一了。塔尔·维拉的经济命脉全维系于你我的屁股。”

从镀金修道院向北到十字路口，这段路走起来不远，却让两人神经高度紧张。运货马车在圆石地面上铿铿而行，生意人不紧不慢地去上班。就洛克和金所知，撒弗洛拉是城中环境最安静、守卫最警觉的地区，外国人偶尔喝醉了搅扰安宁，这已是此处最严重的治安事件了。

洛克和金在路口左转，走向右手边第一家弃用了的商铺。金始终盯着身后的街道，洛克上前急急地敲了三下门。门立刻打开，一名身穿棕色皮革外套的矮胖年轻男人招呼他们进屋。

关上门，下了闩，他的第一句话是：“别靠近窗口。”虽说窗户用帆布窗帘遮得密密实实，但洛克还是认为没必要测试自己的运气。房间中唯一的光源是太阳，阳光被帘布滤成柔软的粉色，让洛克看见店铺后方还有四名男子在等待。他们两两成双，每一对都由一名宽肩膀的大块头和一名小个子组成，四位陌生人身穿一模一样的灰色斗篷，头戴灰色宽边帽。

“穿上，”皮外套指指小桌上的衣物。洛克和金很快也披上了灰斗篷，戴上了灰帽子。

“塔尔·维拉今年夏天兴这个？”洛克问。

“给盯梢人准备的小小游戏，”男人说。他打个响指，两名灰衣男人过来，站在门背后。“我先出去。你们站在他们背后，跟他们出门，进第三辆马车。明白了？”

“什么马——”洛克刚说到一半，就听见门外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和轧轧的车轮声。影子掠过窗外，皮外套等了几秒钟，拉起门闩。“第三辆，动作要快，”他头也不回地说完，推开门走上街道。

弃用的商店外，三辆毫无区别的马车在路缘一字排开。车厢用的都是上黑漆的木头，没有标识身份的纹章或是旗帜，窗口都悬着厚实的垂帘，拉车的均是两匹黑马。连车夫的长相也有几分相似，他们身穿红色制服，外罩皮革长衣。

头两位灰衣男人出门，疾步登上第一辆马车。洛克和金紧接着离开弃用的商铺，飞快地爬进最后一辆马车。洛克瞥见最后一组人随后奔向中间的马车。金拧开马车门的插销，让洛克先上车，又在自己背后锁好门。

“欢迎登车，二位先生。”梅蕊因脱去了女侍者衣装，坐在轿厢前排右手的位置上。她换了一身打扮，野外靴、黑马裤、红色丝绸衬衣和皮革护身马甲，适合跨上运动鞍骑行。洛克和金并排坐进她对面的位置。门一关，轿厢内暗沉沉的，马车立刻动了起来。

“我们他妈的这是去哪儿？”洛克边说话边开始脱灰斗篷。

“别脱掉，科斯塔阁下，下车的时候还用得着。先在撒弗洛拉看看风光，然后分道扬镳，一辆去黄金阶梯，一辆去巨人厅廊西角，咱们去码头坐船。”

“坐船？去哪儿？”

“要有耐心。好好坐着享受旅程吧。”

就算不称之为煎熬，这也谈不上是享受，轿厢里又热又闷，洛克觉得额头上汗水汩汩而下，他恨恨地摘下帽子，搁在膝头。洛克和金对梅蕊因发起攻势，甩出许多问题，但她的回答永远是不置可否的“嗯”和“哼”，最后两人只得放弃。时间过得既痛苦又缓慢，马车叮叮当当，拐了许多个弯，下了许多个坡，这肯定是从撒弗洛拉的高处去海边码头的道路。

又在颠簸和寂静中煎熬了几分钟，梅蕊因说，“就快到了，把帽子戴好。马车一停，你们就径直上船，在后排坐好；还有，若是看见什么危险的场面，看在诸神的面子上，请低头躲避。”

像是响应她的说话，没过几次心跳的时间，马车吱吱嘎嘎地停下。洛克把帽子扣在脑袋上，摸索着打开门的扣锁，明亮的早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下车，”梅蕊因说。“别浪费时间。”

他们站在撒弗洛拉东北角的内面码头上，背后是黑色祖灵玻璃的峭壁，面前是几十艘下了锚的船舶，水面波光粼粼，波浪滔滔。最靠近他们的锚墩系了一艘细长的快艇，长约四十英尺，船尾是垫高的封闭台座。剩下的空间中布置了两排桨手，一排五人。

洛克跳下马车，带路走向快艇，经过两名警觉的男人，他们身上的斗篷和他的一样厚重，与天气很不相称。他们以半立正的姿势站着，毫无懈怠的感觉，洛克在一件斗篷下瞅见了几乎不加遮掩的剑柄。

他三两下跑过搭在船边的薄木板，跳进船里，立刻躺进船尾的乘客台座。台座只封闭了三面，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视角向前，相当宜人，比起在黑匣子里憋闷的一路，接下来的旅程要引人入胜得多。金在他身旁坐下，梅蕊因走向右方，爬过两排桨手，坐进船艏的艇长位置。

码头上的兵士三两下收回垫脚板，解开缆绳，用腿发力将小艇蹬离码头。“划，”梅蕊因说，桨手应声而动。船很快便吱吱呀呀地进入了稳定的行进节奏，划破塔尔·维拉港口的细波碎浪，乘风而去。

洛克抓住机会，细细端详划桨的男女人等——他们个个肌肉结实，身材瘦削，短发剪得干净利落，好几位身上还带了明显的伤疤，年龄都不会低于三十五岁。退伍老兵。甚至可能是摘下面具、脱掉长袍的鹰眼卫士。

“不得不说，斯特拉戈斯麾下也算兵强马壮了，”金说。他提高了声音叫道，“嘿，梅蕊因！我们能脱掉这可笑的袍子了吗？”

她只是回过头来略略颔首，继而又把注意力转回港口的水面。洛克和金心怀感激地脱掉帽子和长袍，丢在脚边的甲板上。

水上航程持续了三分之一个钟头，这是洛克的估计。虽说他更希望随意远眺港口各个方向的风景，但光是台座前方的画面就已经够他看的了。他们先朝西南方前进，沿着内码头的地势曲线而行，经过了巨人厅廊和黄金阶梯。接着，他们折向正南，向一个较大的新月形岛屿进发，其尺寸和罪塔尖座下的岛屿差不多，外海转到了船的右边。

塔尔·维拉最南边的新月形岛屿没有玻璃台阶。它看起来更像是天然形成的不规则坡地，点缀着数量颇多的石塔和城垛。岛屿西南角是银影码头，有着巨大的石块突堤和长长的木制船坞，可供商船停靠，并提供修理和改装服务。过了银影码头，过了波浪中起伏着等待安装新桅杆或新船帆的横帆船，数道高耸的灰色墙壁拔地而起，它们构成了封闭式的港湾。墙壁顶上建有圆塔，弩炮和巡逻士兵的黑色侧影清晰可见。他们所乘快艇的船艏很快便指向了那些石头港湾中最近的一个。

“杀了我吧，”金说。“他们正带咱们去宝剑码头。”

2

宽阔石墙垒成的人工港湾安装有木制巨门。小艇接近门口，城垛上传来呼喝声，沉重的铁链相互碰撞，硫磕巨响回荡于石块与水面间。大门正中现出一道窄缝，两扇门扉继而向内徐徐打开，在艇前的水面上掀起一道小浪。快船进门的时候，洛克试图估计眼前奇景的尺寸：开口的宽度约为七八十英尺，门扇的厚度和普通人的躯干宽度差不多。

梅蕊因对桨手下达指令，他们小心翼翼地划着船，驶入港湾，慢慢靠向岸边的木头船坞，岸上站了一名男子，正等着帮他们靠岸。桨手让小艇侧过一个角度，船坞几乎贴上了他们的船，上岸的位置恰在桨手和台座之间。

“你们到了，二位先生，”梅蕊因叫道。“没时间停船了。小心脚下，别掉进水里。”

“您有着世上最仁慈的灵魂，女士，”洛克说。“早上忘了给您小费，你让我最后一丝悔意也都烟消云散了。”他走下台座，站到右手边的舷缘旁。岸上等待的陌生人伸出手，拉了他一把。靠着他的帮助，洛克不费吹灰之力便跃上了码头，两人回身又将金拽上岸边。

梅蕊因的桨手立刻划起水来，洛克望着小艇向后滑去，对准门口，动作越来越快，最后以极高的速度离开港湾。铁链再次发出轰然碰撞声，大门合拢，水面涌起波涛。洛克抬头望去，看见几组兵士正在扭动庞大的绞盘，港湾两扇大门各有人马伺候。

“欢迎，”帮他们下船的男人说。“欢迎参加我有幸耳闻过的最愚蠢的任务，二位只怕是也是被逼无奈吧？想象不出你们究竟是搞了哪位大人的老婆，否则怎可能给人踢到这儿来，摊上这份自杀任务。”

男人的年龄介于五十和六十之间，胸膛阔如树桩，肚皮悬于裤腰带外头，仿佛在长套衫底下藏了一袋谷物。他的胳膊和颈部却十分瘦削，筋肉横生，暴起的青筋和艰苦生活带来的伤疤比比皆是。他长了一张圆脸，留着羊毛似的白胡子，几缕油腻腻的白发如瀑布般垂下后脑勺。满脸沟壑中突起两团褶皱，中间藏着一双黑眼睛。

“如果知道最后会落得如此下场，”金说，“搞搞大人物的老婆倒也是不错的消遣。请问您怎么称呼？”

“叫我卡德烈斯，”老人说，“没有船的领航员。二位肯定是德·费拉和科斯塔阁下吧？”

“显然是的，”洛克说。

“先带二位走走，”卡德烈斯说。“没什么可看的，但你们得看很久。”

他领着两人攀上码头后方摇摇欲坠的阶梯，阶梯通往距离水面四五英尺的一片石头广场。洛克发现人工港湾呈正方形，边长大概在一百码上下。石墙从三面垒起，港湾背后是岛屿陡峭的玻璃悬崖。崖壁上伸出数个平台，上头搭了不少建筑物：储物室、军械库，诸如此类的。

广场脚下反射着阳光的海面此刻又被两扇木门封了起来，这里足够停放好几艘战舰，让洛克惊讶的却是，此刻仅有一艘小船靠在岸边。单桅轻舟，还不足十四英尺长，它正在广场旁随波浪起伏。

“这么大的港湾，这么小的船，”他说。

“啥？哦，白痴需要好大一片地方玩命折腾，不能随便惊扰了旁人，”卡德烈斯说。“这儿现在是我们几个私有的撒尿池塘。不用管墙头的士兵，他们就当咱们是透明的，除非我们溺水。溺水的话，保准能引发一场狂笑。”

“能问一句吗？”洛克说，“卡德烈斯，您觉得我们来干什么？”

“我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要把两个智力低下、膝盖不会打弯、手指抓不住东西的旱鸭子变成像模像样、能蒙得住人的水上男儿。请诸神做我的见证，二位先生，我就怕事情将结束于尖叫和溺亡。”

“若不是我觉得您的一切说法都正确得无以复加，否则定会立刻同你翻脸，”洛克说。“跟斯特拉戈斯说过，水上的事情我们他妈的屁也不知道。”

“护国大人才不管这些，他死活是要把你们送出海的。”

“你在海军干了多久？”金问。

“在海上混了该有四十五年吧。没有执政官的时候我就给维拉海军卖命了，参加过千日战争，和杰里姆也打过几场，鬼风海盗的舰队……全他妈是狗屁，二位先生。还以为可以过点儿安生日子了呢——替执政官管了二十年的船队。薪水不错。据说还要给我置办一处宅子。然后就是这档子烂事。别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洛克说。“莫非是什么惩罚？”

“哈，科斯塔，的确是惩罚。绝对是惩罚。我没犯任何过错，却落得这么个下场。执政官要我当志愿兵。我操，忠心耿耿的结果啊。忠心耿耿，外加一口执政官的葡萄酒，于是我就不能退出，也不能做逃兵了。下了毒的葡萄酒。不立刻发作的那种毒药。带你们出海，经受住各色考验活下来，就能拿到解毒剂。也许还有宅子，运气好的话。”

“执政官让你喝了毒酒？”洛克说。

“事先显然不知道。否则又能怎样？”卡德烈斯啐了口唾沫，“他妈的能不喝吗？”

“当然不能，”洛克说，“朋友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只是我们配了汽酒喝，当时实在渴得要命。”

“哈，当真？”卡德烈斯目瞪口呆。“哈！生操我的老屁眼唷！我还以为自己是铜海上的头号傻蛋呢。我还以为自己是他妈的最没脑子的半智人哩，百无一用的……老……呃……”

他很快便注意到了两道炽烈的愤怒目光，洛克和金正一起瞪着他，他使劲咳嗽两声。“这就意味着，两位先生，悲惨的命运也总是接二连三，看得出，咱们都将对这项‘要么干要么死’的任务投注极大的热忱。”

“是啊。那么，呃，能不能说说，”金说。“您打算怎么达到目的？”

“嗯，首先呢，咱们谈天说地，其次呢，咱们扬帆航行。在试探诸神的耐性之前，我有几句话非说不可，所以请给我张大了耳朵眼听着。第一，把陆地人变成半吊子还凑合的海员，需要五年左右的时间。制造一名半吊子还凑合的海军士官，则需要十年到十五年。因此，他妈的听明白了：我不打算培养二位当半吊子还凑合的海军士官。我只打算教你们怎么装腔作势，免得你们和真正的水手聊绳子和帆布的时候出乖露丑，没别的了。也许——只是也许——我能在一个月之内做到这件事。让二位知道怎么扮出发号施令的模样，实际上却是在听我下达命令，而且是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做。”

“好得很，”洛克说。“你管的越多，我们就越安心，说真的。”

“我只希望你们别把自个儿看作啥都会的大英雄，别在我不开口的情况下乱扯风帆，调整航向。那样的话，咱们就是死路一条，就好比花一个铜子儿逛只有一个婊子的烂妓院。希望二位明白我的意思。”

“绝不昏头乱来，”金说，“可是，让我们绝对不会昏头、保证不会乱来的船他妈的在哪儿？”

“附近，”卡德烈斯说。“在另外一处港湾做整修，让它更牢靠些。眼下嘛，那就是你们唯一配操练的船只了。”他指着单桅轻舟说，“也就是我教导二位的场所。”

“那小破玩意儿和真正的船有什么相干？”洛克说。

“那小破玩意儿曾是我操练的地方，科斯塔。那小破玩意儿是任何够格的海军士官起步的地方。那是你们学习基本知识的地方——船壳、风向、水势。在小艇上学会了，上大船才知道怎么动脑子。现在，给我脱了外套、马甲和一切漂亮的狗屁玩意儿。不想打湿的东西都给我留下，我实在不敢打任何保票。靴子也脱掉。光脚上船。”

洛克和金脱得只剩下长套衫和马裤，卡德烈斯领着两人走向一个硕大的木篮，木篮子下了盖子，搁在单桅轻舟旁边的石头上。他掀开盖子，从中抱出一只活生生的小猫。

“你好呀，小怪物，我亲爱的必需品。”

“喵呜——”小怪物、他亲爱的必需品这样回答。

“科斯塔。”卡德烈斯将扭动着的小猫塞进洛克怀中。“照看她几分钟。”

“呃……你为什么要在篮子里放只猫？”小猫对洛克的怀抱不甚满意，笨乎乎地绕上他的脖子，用爪子试探着去挠洛克。

“出海的时候，有两样必需品，为的是讨运气。首先，船上若是没有至少一位女性船员，那你就得祈求自己拥有超常的运气了。这是肆虐波涛之主的规定。他的训令。他对大地的女儿有着一种固恋，若是船上胆敢不带至少一位女性船员，他必然将那船击沉海底。另外，这也是常识，女人是极好的船员，动作敏捷，比你我都够格。诸神把她们造成那个样子的。

“其次，船上如果没有猫，那运气就将坏到极点。不仅仅因为猫抓老鼠，更因为猫儿是天底下最最骄傲的生灵，无论在陆上还是水上。艾奥诺顶喜欢这种小混球。船上有女人、有猫儿，你就有了头一等的运气。我们这艘小船实在太寒酸，我看少了女人应该也问题不大。渔船和港口作业船经常来来去去，不用太担心。可是，船上多了你们两个活宝，要是连猫也不带一只的话，那我只怕老命不牢了。小猫，正配得上这小船。”

“那么……我们一边拿小命冒险，一边还得照看小猫？”

“我宁可把你扔下甲板，科斯塔，也不愿意失去她，”卡德烈斯嘿嘿一笑。“觉得我在胡扯？试试看好了。马裤你别脱掉，让她回篮子里歇着吧。”

提起篮子似乎让他想起什么。他伸手从篮子里摸出一小方面包和一柄银刀。洛克发现面包上有许多小印痕，和企图挣脱出怀抱的小兽的鼻吻尺寸相仿。卡德烈斯没去搭理小猫。

“德·费拉阁下，请伸出右手，别叫疼。”

金向卡德烈斯伸出右手。船长毫不犹豫，在金的掌心划了一刀。大块头一声不吭，卡德烈斯似乎既满意又惊讶，哼哼了两声。他翻过金的手掌，用面包沾了沾滴落的鲜血。

“轮到你了，科斯塔阁下。让猫别乱动。不小心割了她会沾染上极坏的运气。再说了，她也是全副武装，前后四只利爪呢。”

一刻钟之后，卡德烈斯在洛克的右掌心也划了一道浅浅的刀口，然后把面包压上去，像是在替洛克止血。等他觉得洛克已经流出了足量的鲜血，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走到石头广场的边缘，望向脚下的海水。

“我知道你们都曾搭乘过船只，”他说，“但乘客于海洋没有意义。乘客与大海没有交集。现在，你们即将与它发生关系，要与之友好相处，因此，我想先替你们介绍一二。”

他清清喉咙，在岸边跪下，伸出双臂。他一手持面包，另一手拿银刀。“艾奥诺！风暴之父艾奥诺！肆虐波涛的主宰！您的仆人在呼唤，我是卡德烈斯·鲍·卡玛尔。您的仆人多年来托您的慈悲照顾，您的仆人跪下展示他的虔诚。您知道海上都有他妈的什么烂事在等他。”

他将沾血的刀子丢进港湾，说道：“这是陆地人的鲜血。血尽是水，血尽属您。这是银质的刀子，天空的金属，属于触摸大海的那个天空。您的仆人给您鲜血，给您银子，借此表达他的虔诚。”

他用双手捧着面包，一掰为二，将两块均投入海中。“这是陆地人的面包，他们依靠它生活！在海上，一切生灵归您统辖。在海上，一切慈悲由您赐予。让您的仆人拥有够强的风，更阔的海，我的主上。在他的前路上显现慈悲吧。在波浪间展示您的大能，送他安全返航吧！赞美艾奥诺！肆虐波涛之主艾奥诺！”

卡德烈斯边呻吟边站起身，擦拭着蹭到长罩衫上的血迹。“没错，要是艾奥诺不肯显灵，咱们狗屁机会都没有。”

“敬请原谅，”金说，“我怎么觉得您或许忘了提起我们的名字，只顾着为您自己——”

“别往那方面想，德·费拉。我走运，你们就走运。我倒霉，你们就完蛋。替我的健康祈祷就是替你们的前途祈祷。现在，科斯塔，把猫放回篮子里，咱们该干正经事了。”

几分钟后，卡德烈斯让洛克和金肩并肩坐进快船后排，船依然牢牢系在平台石柱的几个铁环上。盖了盖子的木篮搁在小艇狭窄的甲板上，就在洛克脚边，时不时发出碰撞和抓挠的声音。

“那好，”卡德烈斯说，“所谓的基础知识，小艇只是尺寸较小的大船，而大船不过是尺寸较大的小艇。船壳泡在水里，桅杆指向天空。”

“您说得对，”洛克说，金使劲点头。

“船的鼻端叫做船艏，屁股端叫做船尾。船上没有左右，右边叫星舷，左边叫港舷。上了船还说左右肯定会给人抽鞭子。还有一件必须记住的，给人指方向的时候，你要参照的是船只的星舷和港舷，而不是你们自己的。”

“您看呀，卡德烈斯，虽说我们才疏学浅，但这丁点儿常识我们还是有的，”洛克说。

“好吧，请允许我向年轻的阁下澄清一下，”卡德烈斯说，“这番冒险实在是他妈的荒谬绝伦的疯狂之旅，而我们的小命看起来一文不值，所以，我的假设是二位连啥是海水，啥是黄鼠狼尿也分不清。尊敬的先生，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洛克张嘴正想说两句针锋相对的话，但卡德烈斯抢在了前头。

“现在，拿起船桨，套进桨架。科斯塔，你划星舷这边，德·费拉，你负责港舷。”卡德烈斯解开铁环上的系绳，把绳索丢进船舱中，跳进船里，站在桅杆前。他一屁股坐下，船只轻轻荡漾，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把船舵扣上了，方向全交给你们俩，愿诸神保佑我们。”

“德·费拉，把船推离突堤。很好，就这样，慢慢来。在码头附近可不敢升帆，得到了海上开阔点儿的地方才行。再说了，高墙背后也没有风让咱们使唤。慢慢划桨。我移动身子，你们集中注意力……看我怎么让小船摇摆的。不喜欢这样，对吧？你脸色不太好呀，科斯塔。”

“有点儿而已，”洛克嘟囔道。

“这很重要，现在我要教你们的叫做保持匀平。无论在小艇还是大船上，重量都必须平均放置。我向星舷动，船就倾向科斯塔那边，我向港舷动，船往德·费拉那边斜得就更厉害了。不能这样。这就是我们在船上必须合理放置货物的原因了。必须保持前后平衡、星舷港舷平衡。船艏在空中，或者船尾翘得比桅杆还高，这都是不允许的。先是难看，然后就进水淹死了。关于‘匀平’，大体上就是这些话要说了。现在，我来教你们如何划桨。”

“我们知道怎么——”

“我不关心你们觉得自己知道什么，科斯塔。就眼下的情形，请允许我假设你傻得连一也数不到。”

事后，洛克赌咒发誓，说他们至少在人造港湾里划着船兜了两三个小时圈子，卡德烈斯吼声震天，“港满舵！倒划桨！星满舵！”和十几种其他指令满天乱飞，似乎全无章法。船长不停移动身体，改变船只重心，前后左右乱动一气，要他们努力求得小艇平衡。金的力气和洛克的力气有着显著的差距，这让事态变得更加有趣，他们不得不额外打点精神，免得船总朝星舷偏斜。他们折腾的时间实在太久，等卡德烈斯终于让他们停手、回头靠岸的时候，洛克不禁心中一惊。

“还欠操练，他妈的俩婴儿。”卡德烈斯伸伸懒腰，打着哈欠。日头正在接近天顶。洛克觉得两臂仿佛拧断了一样，他的长罩衫浸透了汗水，不住埋怨自己，早餐该多吃顶用的食物，少喝咖啡。“比两个小时前强点儿，这我敢说，但也就这样了。你们必须熟悉星舷和港舷、船艏和船尾、舰艇和桨橹，要跟你们对自个儿鸡巴的尺寸一样熟悉。上了大海，可没有什么方便好用的应急设施。”

领航员从船艏的皮袋子里拿出午餐，他们狼吞虎咽，任小船在闭合的港湾中飘荡。三个男人分食黑面包和硬奶酪，小猫得到了石罐中的一小块黄油。酒袋在三个人手中传来传去，其中装的东西卡德烈斯称之为“粉水”，暖乎乎的雨水，掺了廉价的红酒，掺的数量还盖不住雨水的腐味和皮革的臭味。卡德烈斯只喝了几口，两名盗贼没两下就喝得袋子见了底。

“那么，我们的船在附近某处等着我们喽？”干渴的感觉刚压下去，洛克就问道，“但船员上哪儿找呢？”

“问得好，科斯塔。真希望我知道答案。执政官说交给他处理，没别的。”

“我怎么觉得类似的话该让您说呢？”

“纠缠于不在我们控制范围内的事情是毫无意义的，”卡德烈斯说。领航员抱起小猫，她还在忙着舔舐自己油乎乎的鼻子和手爪，把猫放回篮子里，动作轻柔得让人惊讶。“好啦，划船你们练完了。我招呼上头的人开门，然后操舵出海，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足够的风试试升帆。岸上那些东西里放了现金吗？”

“少许，”洛克说。“大概二十个弗拉尼。干什么？”

“那么，我和你赌二十个弗拉尼，日落前你们至少会把船倾覆一次。”

“还以为您是来教导我们怎么正确操作的呢。”

“当然是了。他妈的也肯定要教！只不过我太了解初次出海的人了。下注吧，虽说钱肯定要进我的腰包。妈的，你下二十个弗拉尼，我输了就给你一个索拉里。”

“押了，”洛克说。“哲罗姆？”

“我们有小猫，还搞了血祭，”金说。“低估我们是您的不对，领航员。”

3

穿着湿透了的长套衫和马裤吹风，一开始还颇让人觉得舒爽。当然，这是他们将翻覆的小船正过来、救回了落水小猫之后的事情。

然而，日头渐渐西沉，把宝剑码头的城垛和塔楼勾勒成黑暗的剪影，又在剪影外映出金黄色的光晕，港口温和的海风开始凉了下来，虽说时值夏日，温度并不低，但洛克依然觉得冷得够戗。

他和金正划着小艇驶向他们独享的港湾。卡德烈斯正为他挣到的二十个弗拉尼沾沾自喜，但心情还没有好到允许两人再次起帆的地步。

“划够了吗？”卡德烈斯说，他们正在石头广场旁的水中载浮载沉。卡德烈斯上岸去绑船，洛克将船桨搁回架子上，长出了一口气。他背上的肌肉只要动一动，碰到了周围的其他肌肉，就会针刺般地酸痛，仿佛有人在肌肉间揉了两把砂子。海上的太阳晒得他头痛，左肩旧伤呼痛的响动比别处更大。

洛克和金浑身僵硬地爬下小船，伸展身体，卡德烈斯显然心情畅快，他掀开木篮盖子，抱出给水泡过的小猫。“好啦，好啦，”他让小猫在怀抱中舒舒服服地躺下。“二位年轻的阁下不是存心让你湿成这样的。他们的模样不比你更好看。”

“喵——呜——”小猫这样回答。

“我想她大概在说‘去你妈的’，”卡德烈斯说，“好在大家都没送命。那么，二位先生，你们怎么看？今天还算有收获吧？”

“希望我们至少显露出了两分天赋，”洛克咕哝道，他正忙着拉平腰背部纠结的肌肉。

“婴儿也得一天天长，科斯塔。在海上生活这方面，你连从老妈胸口嘬奶都还没学到呢。总而言之，你们知道啥是星舷啥是港舷了，而我的钱袋子里多了二十个弗拉尼。”

“真不赖，”洛克叹息道，他拾起地上的外套、马甲、领巾和靴子，摸出一个皮革小钱袋丢给领航员，领航员接过钱袋，在小猫面前晃来晃去，像孩子似的发出咕咕的声音逗弄猫儿。

忙着把外套罩上湿内衣的时候，洛克不经意间望向大门，正好看见梅蕊因的快艇悄悄滑进入工港湾。她仍然坐在船艏，看起来仿佛十分钟前方和他们分开，而不是十个钟头。

“二位先生，你们回文明世界吧。”卡德烈斯举起洛克的钱袋，向梅蕊因致意。“明天一大早再见了。后面只会越来越艰难，所以请照看好自己。能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就多躺躺吧。”

十名老兵划船载着几人返回撒弗洛拉的下层码头，梅蕊因完全不愿回答两人的任何问题，这倒是颇为符合洛克的心思。他和金瘫在台座后排，一边歇息，一边在空间允许的范围内安抚身上的伤痛。

“我能一口气睡足三天三夜，”洛克说。

“回去了要吃一顿大餐，还要泡个热水澡，舒舒筋骨。然后嘛，咱们比赛看谁先人事不省吧。”

“不行呵，”洛克叹息道。“没法比。今晚我要去见雷昆。他现在该知道了，斯特拉戈斯几晚前把咱们拽走。我必须和他谈话，免得他生气。另外，我要把椅子给他。我还得把这档子烂事想办法告诉他，说服他允许我们离开几个月，别用咱们的肠子勒死我们。”

“诸神啊，”金说。“我一直尽量不想这些。你才让他勉强相信，咱们是被人派到罪塔尖来琢磨金库的；出海的事情你该怎么跟他解释？”

“全无想法，”洛克揉搓着肩膀上的旧伤。“希望椅子能让他宽大为怀。否则的话，你就得花钱请人清理平台上的脑浆了。”

桨手把船平行停靠在撒弗洛拉码头，一辆马车和几名卫兵正在岸上等待，梅蕊因跳下船艏，向洛克和金的位置走来。

“明天晨间的第七个小时，”她说，“我派马车去堪蒂萨花园。最近几天早上，要经常改变你们的移动路线，出于安全考虑。今天完事哪儿也别去。”

“这个不行，”洛克说。“我今晚在黄金阶梯有事。”

“取消。”

“取消你个头。你倒是阻止我看看。”

“说不定你会大吃一惊的。”梅蕊因按住太阳穴，仿佛头疼正要袭来，随即叹息道。“确定吗？不能取消？”

“如果我取消了今晚的事情，罪塔尖里那位你也知道是谁的人只怕就要取我们的小命了，”洛克说。

“如果你们担心雷昆，”她说，“不如给二位在宝剑码头安排两个房间好了。他的手伸不进军营，训练结束前你们会很安全的。”

“哲罗姆和我在这座狗屁城市耗费了两年时间，就为了这个对付雷昆的计划，”洛克说。“我们希望能善始善终。今晚很关键。”

“那我也没办法了。我找几个手下，派辆马车给你。能等两个小时吗？”

“这个安排我喜欢，”洛克露出微笑。“说实话，能派两辆吗？一辆我坐，一辆拉货。”

“别得寸进——”

“请原谅，”洛克说，“钱难道从你的口袋里出？你要保护我，拿探子给我筑人墙，没问题——我都接受。但是，请派两辆马车来，我会尽量循规蹈矩的。”

“好吧，”她说。“两个小时。不会更早。”

4

西方的地平线吞没了太阳，两个月亮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中放着柔和的红光，仿佛落进了红酒中的银币。车夫在车顶上敲了三下，表示罪塔尖到了，洛克把窗帘拢到一角，从窗口望出去。

两辆马车从撒弗洛拉出发，穿越巨人厅廊和黄金阶梯纷乱的大街小巷，这花费了不少时间。洛克发觉自己循环于两个状态之间：不是无所事事大打哈欠，就在咒骂马车的颠簸。他的同伴是一位瘦削的女剑客，一柄用旧了的双刃长剑搁在她的膝头，她坐在洛克对面，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瞧过他。

马车在车流中挤出一条道路，缓缓停下，剑客抢先下车，剑鞘悬在长至小腿的蓝色外套底下。温暖的夜色下，她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危险，这才不出声地打个手势，示意洛克跟上。

洛克给车夫指路，让马车驶上通向罪塔尖背后庭院的鹅卵石道路。这里有两幢石头房屋，分别是罪塔尖的主厨房和食物储藏区。红色和金色的灯笼悬在肉眼不可见的线绳上，在它们的光线照耀下，罪塔尖的侍者列队来往——端上精心烹饪的菜肴，取回空荡荡的盘碟。风干肉食的浓烈气味充满了整个空间。

洛克的保镖继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马车顶上两名身穿普通车夫制服的士兵也是一样。第二辆马车，也就是载着洛克那套椅子的马车，叮叮当当地在前一辆马车旁停下。灰色马匹跺着地面，喷着鼻息，厨房的气味大概不合它们的口味。一名头发稀疏、身材魁梧的侍者快步上前，对洛克弯腰致意。

“科斯塔阁下，”他说，“请原谅，先生，这里是服务人员出入的庭院。我们没法用合适的礼节招待你们；前门更适合——”

“我来得正是地方。”洛克伸手拍拍侍者的肩头，把五个弗拉尼银币随手塞进对方的马甲口袋，让它们挨个发出叮当的碰撞声。“找塞琳黛来，越快越好。”

“找……呃……遵命——”

“塞琳黛。她在人群中显眼得很。叫她来，赶快。”

“呃……好的，先生。这就去！”

接下来的五分钟，洛克在马车前踱来踱去，女剑客在背后两三步的地方跟着，努力扮出无辜路人的样子。他想，只怕谁也不会蠢到找他麻烦的地步吧——五个人守在身前身后，而且又是雷昆地盘的心脏地带。话虽如此，看见塞琳黛走出仆人出入口，他还是松了一口气，塞琳黛身穿火红的夜礼服，黄铜手臂映着橘红色，仿佛烧融的金属。

“科斯塔，”她说。“有什么好理由要让我分神？”

“我要见雷昆。”

“哈，雷昆为什么要见你？”

“理由可多了，”洛克说。“谢谢了，我必须面对面和他说话。另外，请找几位最强壮的侍者来——我有礼物要送他，需要格外小心搬运。”

“礼物？”

洛克带他走到第二辆马车前，拉开车门。她瞥了一眼洛克的保镖，一边打量轿厢内的货物，一边用血肉手臂抚摸着黄铜手臂。

“科斯塔阁下，您确定如此堂皇的贿赂真能够解决您的问题吗？”

“不是这么回事，塞琳黛。故事说来话长。事实上，如果他肯收下，那倒是帮了我好大一个忙。他有一整个高塔需要装饰，而我只有租来的套房和储藏室。”

“有趣。”她关上第二辆马车的门，转身向罪塔尖走去。“很期待听见您的故事。跟我来。当然了，您的手下请在这里等候。”

女剑客正要出言反对，洛克态度坚定，他摇摇头，果决地指向头一辆马车。她送还给他的怒视让他倍感庆幸，还好她受了严格的命令，要保护洛克人身安全。

走进罪塔尖，塞琳黛小声给身材魁梧的侍者下了几道指令，然后领洛克穿过一如既往的拥挤人群，爬上三楼的服务区域。他们很快又被锁进了爬升室，缓缓向九层而去。让洛克惊讶的是，塞琳黛竟然主动转身和他搭话。

“您给自己挑了个好保镖，科斯塔阁下，您居然如此信任执政官的鹰眼卫队。”

“呃，我也不知道。我有过怀疑，但并不确信。你怎么能肯定？”

“左手背上的文身。玫瑰花正中一只没有眼睑的眼睛。她似乎不怎么习惯平民便装，应该戴手套遮掩的。”

“您长了一双好眼睛。一只，对不起。不是存心冒犯。我看见了文身，但没太在意。”

“大多数人不熟悉那个印记。”她别过身去。“我的左手背上也曾经有这个文身。”

“我……呃。那……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您知道得还太少，科斯塔阁下。您知道得实在太少……”

他妈的，洛克心想。她这是想吓唬我，用她的战略武器对付我，报复上次在爬升室里激发的怜悯情绪。该死的维拉城，人人都有把戏可玩！

“塞琳黛，”他想让声音听起来既真诚又有点儿受伤，“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您交个朋友。”

“哲罗姆·德·费拉那样的朋友？”

“如果您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您也会理解我。然而，既然您那么喜欢炫耀自己的秘密，我也不得不保留自己的底细。”

“随您开心好了。不过，请记住一件事情，我对您的观感，到头来，会比您对我的观感要有用得多。”

爬升室轧轧地停下，打开了通向雷昆办公室的门。塞琳黛领着洛克走进房间，罪塔尖的主人从桌边抬起头；雷昆的眼镜卡在黑色长罩衫的衣领上，他正在研读一大叠羊皮纸文书。

“科斯塔，”他说。“来得正好，我需要您解释一二。”

“我就是来和您解释的，”洛克说。妈的，希望他不知道码头遇刺的事情。否则的话要费的唇舌就多了。“我能坐下吗？”

“自己动手吧。”

洛克从墙边选了一把椅子，端到雷昆桌前放好。坐下的时候，他悄悄把掌心的汗水抹在马裤上。塞琳黛在雷昆身旁弯下腰，唠唠叨叨咬了好一阵耳朵。他点点头，望向洛克。

“您晒了不少太阳，”他说。

“今天的事，”洛克说。“哲罗姆和我在港口扬帆划船。”

“多愉快的运动啊。”

“一点儿也不。”

“太可惜了。几晚前，你们似乎在港口出现过，有人看见你们从王域返回。为什么等了这么久还不向我报告其中细节？”

“啊，”洛克觉得一阵轻松。雷昆或许没有把金、他和两名死去的刺客联系在一起。雷昆并非全知全能，这或许正是洛克此刻最需要的定心丸，他露出微笑。“若是急于知道其中细节的话，您大概会派手下把我们拖来谈话的吧？”

“您该给自己做个名单，科斯塔，名为‘可以与之唱反调的人’。我的名字不在上头。”

“对不起。我决计不是存心的，过去这几天，哲罗姆和我需要改改习惯，不再日出而睡，日落而醒。至于原因嘛，和斯特拉戈斯的计划不是没有半点关系。”

正说话间，一名罪塔尖侍者出现在八层通往九层的楼梯口。她深深鞠躬，清了清喉咙。

“敬请原谅，阁下，女士。女士要我们把科斯塔阁下的椅子从庭院送上来。”

“拿进来，”雷昆说。“塞琳黛说起过椅子。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这椅子虽说外表光鲜，其实可却是败絮其中，”洛克说，“但您若是肯从我的手上接收过去，我诚心诚意地说，那将会帮我好大一个忙。”

“从您的手上接……喔，天哪。”

一名高大的罪塔尖侍者走上台阶，身前端着一把洛克的椅子，动作极为审慎小心。雷昆从桌前起身，两眼放光。

“塔拉什里巴洛克，”他说。“不会是别的，肯定是塔拉什里巴洛克……那儿——摆在房间正中。好了，很好，下去吧。”

四名侍者将四把椅子摆在雷昆房间正中，鞠个躬，回身又从楼梯离开。雷昆对他们毫不在意；他从桌后走出来，凑近了椅子仔细检视，用戴了手套的指头抚摸着它上漆的表面。

“复制品……”他慢慢开口。“没有疑问……但实在美得惊人。”他将注意力放回洛克身上。“我没有注意到，您对我的藏品风格如此熟悉。”

“我不熟悉，”洛克说。“塔拉什里啥啥啥的从没听说过。几个月之前，我和一个醉酒的拉塞因人打牌。他的信用额度……有点紧，因此我答应接受货物抵偿。我拿到了四把昂贵的椅子，从此之后它们一直在储藏室吃灰，因为，我他妈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我看见您在办公室里摆放的家什，心想您也许会喜欢。很高兴它们入得了您的法眼。如我所说，若是您肯接收，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令人惊讶，”雷昆说。“我一直想弄一套这种风格的椅子。我喜欢将尽繁花的风格。您真愿意放弃这样美丽的物事？”

“在我手上是浪费，雷昆。漂亮椅子在我眼中只是漂亮椅子。唯有一桩，您得轻拿轻放。不知为何，这些椅子是剪新月木质地的。只是坐坐没问题，但折腾别的就难说了。”

“这真是……出乎意料，科斯塔阁下。我收下了，谢谢您。”雷昆坐回桌后的座位中，显然颇不情愿。“然而，这并不能免除我们协议中您那一方的责任，您的解释也还没有说完。”他脸上的笑容退去几分，眼中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不会。至于这个……您看，斯特拉戈斯不知为何，急得仿佛屁股底下着了火。他要送我和哲罗姆离开一段时间，替他办事。”

“离开？”一秒钟前那种有限度的谦恭举止骤然不见；“离开”二字被他说得既镇定自若又危机四伏。

戏码来了。诡诈看护人在上，给您的小狗丢两块骨头吧。

“出海，”洛克说。“去鬼风群岛。浪子港，替他办事。”

“奇怪，我怎么不记得我把金库搬去了浪子港？”

“和金库有关。”怎么个有关法？“我们去……找东西。”妈的，远远不够好。“事实上，是找人。您有否听说过……呃，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听说过……一个男人，他名叫……卡罗……卡拉斯？”

“没有。怎么了？”

“他，呃……好吧，我实话实说，我觉得自己很傻。还以为您或许听说过他，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存在，也许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民间传说。您完全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当然。塞琳黛？”

“这名字全无意义，”塞琳黛答道。

“那么，这位朋友是什么人呢？”雷昆把戴了手套的双手合在一起。

“他是……”他是什么人呢？他们要突入金库，有什么理由能让科斯塔和德·费拉离开维拉城？哈……诡诈看护人在上，当然了！“……他是专门开锁的。斯特拉戈斯的间谍有一份关于他的报告。据说他是行内最顶尖的高手，或者说曾经是，在他活跃的时代。持开锁器的天才，机械神人之类的高手。哲罗姆和我打算诱使他重新出山，帮我们解决您的金库。”

“这样的人混在浪子港干什么？”

“我猜是躲藏，”洛克觉得自己的嘴角正微微上扬，他不得不按捺住那种熟悉的愉快感，每当一套大话被释放进了现实世界，它似乎就会自行开始生长，不需要太多照料，也不需要为了局面曲意奉承。“斯特拉戈斯说艺巧行会想杀他，试了好几次。他是艺巧匠人的克星。如果他确有其人，便就是受诸神诅咒的‘反艺巧匠人’。”

“多奇怪啊，我竟从未听说过他，”雷昆说，“也没有人要我寻找或除掉他。”

“如果您是艺巧匠人，”洛克说，“您愿意将他的存在泄露给一名最有可能将之收为己有的人吗？”

“嗯哼。”

“妈的，”洛克挠挠下巴，故作思虑重重的模样。“也许的确有人要你寻找和除掉他，但用的不是那个名字，更不会向你描述他的技能，您觉得呢？”

“为什么？执政官有那么多探子，为什么要选您和哲罗姆——”

“还有谁能保证不成功便成仁？”

“啊哈，慢性毒药。”

“我们有两个月，只少不多。”洛克叹息道。“斯特拉戈斯警告我们，不许拖延时间。到时候若是不回来，我们就会发现他的个人炼金术士有多厉害了。”

“给执政官干活真是不容易，李奥康托。”

“这话说得真他妈对。他还是匿名金主那会儿比较讨人喜欢。”洛克扭了扭肩膀，觉得背后有几块酸痛的肌肉在抱怨。“我们本月出发。白日泛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等训练完毕，我们就会化身为独立商船的船员潜入鬼风群岛，免得被人一眼认出是两个吃土长大的。在返回前，我们没法彻夜狂饮疯赌了。”

“您觉得能成功？”

“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回来。哲罗姆在海上遇到‘事故’也不是不可能。总而言之，我们的行头都留在堪蒂萨花园。塔里账面上的钱，我们一个辛提拉也不带走。我的，哲罗姆的，都留下。算是质押吧，免得我一去不返。”

“你若是还能回来，”塞琳黛说，“带在身边的人，说不定可以让执政官美梦成真。”

“如果他真的在鬼风群岛，”洛克说，“我会把他先带进这间办公室。你们或许希望与他坦诚相见，讨论不为执政官工作的话，在健康方面将有何等收益。”

“当然，”雷昆说。

“这位卡拉斯，”洛克让音调染上几分兴奋的色彩，“或许能成为我们击败斯特拉戈斯的关键因素。他反戈一击的效率比我更高。”

“哈，科斯塔阁下，”塞琳黛说，“我觉得天底下不会存在比您更加热衷于反戈一击的人物了。”

“您该知道我究竟热衷于什么，”洛克说。“没什么好多说的。斯特拉戈斯没向我们隐瞒更多细节。我只是想抛掉这几把该死的椅子，让您知道我们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我敢保证，我会回来的。只要我还能够掌控局面，我就会回来的。”

“多么好的保证，”雷昆打趣道。“多么诚恳的保证。”

“我如果想脚底抹油，”洛克说，“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何必花时间上门与您多费口舌？”

“很简单，”雷昆微微一笑。“您如果在做局，这可以争取到两个月的缓冲时间，在此期间，我不会下令追捕您。”

“啊，您说得有道理，”洛克说。“只有一点，缓冲不缓冲暂且不论，超期不归的话，我会死得很难看。”

“一面之词而已。”

“嘿，我站在您这边，要欺瞒的人是塔尔·维拉的执政官，还有哲罗姆·他妈的·德·费拉。我需要同盟，否则肯定爬不出这摊烂屎；你们信不信任我，我无所谓，但我必须信任你们。我把手里牌全翻给您看了。绝无虚张声势的成分。现在，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继续下去。”

雷昆仔细地翻弄着面前的羊皮纸，然后抬头对上洛克的眼神。“我希望，以后执政官怎么安排，第一时间就要通报我。不许延迟。下次再不把您的所在告诉我，我就派人去逮您。然后嘛，就到头了。”

“明白。”洛克惺惺作态，又是吞唾沫，又是绞手指。“离开维拉城之前我们肯定还要和执政官见面。离开他的地方我就来找您，绝不拖延。”

“很好，”雷昆指指爬升室的方向。“下去吧。找到这位卡罗·卡拉斯，假如他存在的话，把他带给我。可是，我不希望听说亲爱的哲罗姆在海上不小心跌出了栏杆。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和斯特拉戈斯清账前，请允许我禁止您这样做。”

“我——”

“德·费拉阁下不得发生‘事故’。我没有点头，您就不能报那份仇。这属于我们的协议。”

“您要是这样说的话，好吧，我明白了。”

“斯特拉戈斯有解毒剂拴住你。”雷昆拿起鹅毛笔，注意力重新放回羊皮纸上。“我也需要一份保证，免得您失去了返回这座可爱城市的兴趣。想宰杀您那头肥羊吗？那就再养他几个月吧。一定要照顾好他。”

“好……好吧。”

“塞琳黛，带他下去。”

5

“实话实说，你的运气算是不错，”金说，这是第二天早晨，他和洛克正在拼命划桨。他们正泛舟主港区，取道商人新月岛附近的微浪区。太阳尚未升至正午的高度，但已经让今天比昨天更炎热了。两名盗贼汗出如浆。

“没有忽然间死于非命，的确算是不错。”洛克说。他压下抱怨的冲动；今天训练引发的伤痛不仅波及后背和肩膀，也让贯穿他大半条左胳膊的旧伤饱经折磨。“这大概把雷昆的耐心逼到极限了。事情再奇怪一些，局面再复杂一些……哈，希望结果和斯特拉戈斯的计划一样让人吃惊吧。”

“你们划船的手就不能和嘴皮子一样利索吗？”卡德烈斯叫道。

“除非你能拿链子把我们和船桨锁在一起，再找面鼓敲拍子，”洛克说，“否则我们愿意怎么划就怎么划。另外，除非您希望我们一头栽倒，当场毙命，否则可以考虑早点儿开午饭了。”

“天哪！这位相貌堂堂的年轻绅士不喜欢出力流汗的生活呀！”卡德烈斯坐在船艏，双腿伸向桅杆。小猫趴在他的肚皮上，蜷成一个黑色的毛球，睡得正香。“这位大副要我提醒二位，请牢记我们即将前往何处，大海才不管你们的心情。或许要连续劳作二十个小时，甚至四十个小时。或许在甲板上，或许在舱底摇泵。该干什么的时候，你们他妈的就干什么，干到倒地不起，人事不省。因此，你们要使劲儿划船，每天都划，到你们端正了看待未来的态度为止。告诉你们，今天我们偏偏要晚点儿开午饭。港满舵！”

6

“真是了不起哟，科斯塔阁下。精彩绝伦，狗屁不如。按照您的推算，我们的纬度该与七髓王国接近啦。离温暖的温提拉没多远了，您觉得是不是啊？”

洛克放下肩膀上的反向四分仪，叹了口气。四分仪是一根长四英尺的棍子，前端镶了数个照准器和测径器，模样甚是丑陋。

“你在水平照准器里看不见日影吗？”

“能看见，可是——”

“我承认，这仪器不如射箭那般精准，但吃土长大的人也不至于蠢到您的地步吧。再来一次，学着我演示的样子。水平、日影。感谢诸神吧，你用的是维拉四分仪；旧式直角器要你直视太阳，而不光是看看它的影子。”

“敬请原谅，”金说，“我总听人把这家什叫做卡莫尔四分仪——”

“放屁，”卡德烈斯说。“这就是他妈的维拉四分仪。维拉人发明的，二十多年前。”

“这么宣称，”洛克说，“是不是能稍稍安慰您在千日战争中给人操得生疼的屁眼啊？”

“你喜欢替卡莫尔人说话，科斯塔，是不是？”卡德烈斯伸手抓住测度仪器。洛克顿时意识到对方的怒气并非做假。“还以为你是塔里沙玛人。有什么理由非要替卡莫尔人说话吗？”

“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请原谅，”洛克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说话不经脑子。战争对你不仅仅是段历史，对吧？”

“千日，还有其他战事，”卡德烈斯说。“我他妈的从头到尾都参加了。”

“请接受我的道歉。您一定失去了很多朋友。”

“你他妈的说得真对。”卡德烈斯嗤之以鼻。“失去了脚底下的一艘船。还好没有沦为恶魔鱼的食物。可怕的岁月。”他把手从四分仪上拿开，整理了一下情绪。“我知道你没什么恶意，科斯塔。我只是……对不起。至高会投降的时候，我们这些流血流汗的人并不觉得正处于劣势。这也许是我们对头一位执政官寄予厚望的原因了。”

“李奥康托和我绝没有喜爱卡莫尔的理由，”金说。

“那就好。”卡德烈斯拍拍洛克的脊背，似乎云开雾散了。“好极了。别改心思就行。言归正传，我们在海上迷路了，科斯塔阁下！找到我们的纬度！”

他们跟随维拉领航员训练已经进入第四天了，每天上午都是例行的划船苦刑，这之后，卡德烈斯领着他们出港，驶向银影码头朝海的一面。此处与玻璃岛屿大约有五百码的距离，但依旧处在风平浪静的海域，大浪在包围着城市的暗礁面前纷纷败下阵去。城市附近半透明的海水呈蓝绿色，深约四五十英尺，其中修建了一处平顶的石头平台。卡德烈斯管这里叫旱鸭子城堡，是维拉海军的预备役士兵和商船水手的训练场地。

他们的快艇系在平台一边，平台每边长约三十英尺。脚边的石头地面上摆了一堆测度仪器：四分仪、直角器、沙漏、海图、罗盘、领航员的工作箱，还有一套无以名状的配挂板，卡德烈斯说那是用以记录航向变化的。小猫趴在星盘上打瞌睡，遮住了黄铜表面上的蚀刻记号。

“哲罗姆朋友还算凑合过关，”卡德烈斯评论道。“可惜他不扮演船长；那是你的角色。”

“我还以为重要任务都交给您呢，以免死得惨不忍睹，您说了该有两百遍吧？”

“是交给我。疯子才认为我会改念头。但是，你必须拥有足够的知识，免得我吩咐这个那个的时候，你只会拿大拇指去堵屁眼，然后一脸傻样望着我。你必须知道该握哪一端，该怎么读当前纬度，别把咱们忽悠到半个世界之外去。”

“日影，水平，”洛克嘟囔道。

“没错。今天晚上，我们要练习旧式仪器，它们现在只能拿来做这个了——从星群中取得读数。”

“可是，现在才刚过中午呀！”

“没错，”卡德烈斯说。“今天安排了许多好节目。要学习书本、海图和数学，要升帆，要划船，然后继续书本和海图。二位准备好熬夜吧。就在旱鸭子城堡舒服一晚上怎么样？”卡德烈斯冲石头地上啐了一口。“现在，他妈的纬度究竟是多少？”

7

“横甩是什么意思？”金说。

跟随卡德烈斯学习的第九天，时值深夜，金泡在巨大的黄铜浴缸中。尽管他们在堪蒂萨花园的僻静房间本已十分温暖，他依然要了烫人的热水，三刻钟过去之后，浴缸仍在送出缕缕蒸汽。浴缸边的小桌上，摆了一瓶启了封的奥斯特沙陵白兰地（五五四年，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年份酒）和一双恶姐妹。

百叶窗和窗帘都紧紧拉着，门上了闩，洛克在把手下又卡了一张椅子。若是有人凭蛮力闯入，椅子能给洛克和金争取几秒钟的预警时间。洛克躺在床上，两杯白兰地下肚，解开了肌肉中的硬疙瘩。他的短剑摆在床头柜上，离手边不到三英尺。

“啊，诸神啊，”他说。“我记得的。是……某种……坏事情？”

“是正舷方迎上强风和海浪，”金说，“由船身抵挡它们，而不是用船艏切入风浪。”

“坏事。”

“坏得不能再坏。”金正在一页一页阅读因德罗弗·伦卡利斯所著的《睿智海员之实战词典，以源自真正历史的大量启发性实例为证》。“放明白点儿，你是船长。我只是替你敲打手下的蛮子。”

“我知道。再来一个。”洛克自己的那本书搁在短剑和白兰地旁边。

“嗯哼，”金翻着页码。“卡德烈斯说，他要让我们尝尝正横风驶帆。这话什么意思？”

“风从与龙骨垂直的方向吹来，”洛克嘟囔道。“意思是要殴打咱们的侧肋。”

“然后又要给咱们两下后舷风驶帆。”

“很好。”洛克停了一停，喝口白兰地。“风既不从屁股方向来，也不直接从侧面来；而是从两个斜后方之一来，与龙骨成四十五度左右的夹角。”

“不错嘛。”金继续翻书。“罗盘。六点钟方向是哪儿？”

“正东。诸神啊，感觉又回家和锁链吃饭了。”

“形容得真贴切。南偏一个罗经点。”

“呃，东偏南。”

“很好。南偏又一个罗经点。”

“东南东？”

“再一个罗经点。”

“啊，诸神啊。”洛克一口饮尽杯中的白兰地。“东南以及我操我自己。今天晚上到此为止。”

“可是——”

“我是他妈的船长，”洛克翻个身趴下。“我的命令是喝完酒睡觉。”他伸手抓过一个枕头，彻底盖住自己的脑袋，没几秒钟便坠入沉沉梦乡。即便在梦中，他仍然不停打结、起帆和读纬度。

8

“我莫不是参加了您的海军？”隔天早晨，洛克说，“还以为我该逃得离它远远的呢。”

“手段不等于目的，科斯塔阁下。”

宝剑码头，他们独享的人工港湾中，执政官在等待他们。他的私人小艇（洛克记起了这艘船，他在王域脚下的玻璃洞窟中见过它）和他们的快船停在一起。梅蕊因和六名鹰眼卫士从旁伺候。此刻，梅蕊因正在帮助洛克试穿维拉海军士官的制服。

长套衫和马裤的颜色同鹰眼卫士的紧身上衣一样，都取了黑蓝色；但外套却是棕红色，前臂镶了硬挺的黑色皮边，或可充作护腕之用。领巾亦是黑蓝色，贴近肩膀的上臂位置嵌着金光闪闪的黄铜佩章，图案是玫瑰与交叉的长剑。

“我麾下的金发士官为数不多，”斯特拉戈斯说，“但制服看起来颇为合身。本周末会有另外两件准备好。”斯特拉戈斯伸手替洛克整理装束——紧一紧领巾，调整腰间空荡荡的剑鞘。“然后呢，你们每天穿几个小时制服。习惯它们。我的鹰眼卫士会帮助二位严整军容，学习恰当的举止和礼数。”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我知道就行。”斯特拉戈斯转身看着卡德烈斯，卡德烈斯一副领航员的严肃神情，把平时的顽皮噱闹抛得无影无踪。“领航员，他们的训练进展如何？”

“护国大人，您很清楚，”卡德烈斯慢慢说，“我对此项任务究竟抱有何种看法。”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们……比先前略有起色，护国大人。不那么让人绝望了。”

“那就好。你还有三个星期可以操练他们。我不得不说，在太阳底下艰苦锻炼了几天，他们看起来已经像样多了。”

“斯特拉戈斯，我们的船在哪儿？”洛克说。

“在等待。”

“我们的船员在哪儿？”

“在手边。”

“我他妈的为什么要穿制服？”

“因为看见你在我的海军中担任船长让我心花怒放，两个玫瑰与剑的标记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只能当一个晚上的船长。先学会怎么穿制服吧，然后再学学怎么耐心等待命令。”

洛克大皱眉头，右手按剑鞘，左手握拳，横放在胸口。他见过几次鹰眼卫士行礼，于是学着他们的动作，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深鞠一躬。“诸神保佑塔尔·维拉的执政官。”

“很好，”斯特拉戈斯说。“不过，你是一名军官，不是普通士兵或水手。鞠躬时应当稍浅。”

说完，他转身走向小船。鹰眼士兵列队跟上，梅蕊因飞快扒下洛克身上的制服。

“我把二位还给卡德烈斯了，”踏进船舱的当口，执政官说。“好好利用这些日子。”

“诸神在上，我们啥时候才能知道全盘计划？”

“该知道的时候，科斯塔，自然会知道。”

9

两天后的早晨，大门敞开，迎接梅蕊因的小船驶入宝剑码头的私用港湾。洛克和金大吃一惊，一夜之间，他们的快艇旁多了一艘真正的大船。

天正在落雨，温润、暖和的雨，不是铜海吹来的暴风雨，而是来自陆地方向的恼人气流。卡德烈斯身披油布薄斗篷，等在石头广场上，雨水如小河般从他不加遮掩的头发和胡子淌下。洛克和金跳下小船，他们没穿长靴，衣物也过于简单，卡德烈斯见状不禁一笑。

“瞧啊，”卡德烈斯叫道。“你们俩，多半会成为咱们葬身之处的船，她亲自现身了！”他猛拍洛克后背，哈哈大笑。“她芳名红色信使。”

“终于见面了。”船安安静静，一动不动，收起了船帆，灭掉了灯火。这艘船虽说状态良好，却弥漫着一种无以名状的忧郁气氛。“执政官的船？”

“不。看起来诸神很喜欢护国大人，让他很是剩下了几个铜子儿。知道短剑蜂是什么吧？”

“太知道了。”

“没多久之前，某个傻蛋想运送一窝短剑蜂入港。诸神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他罪有应得，船被罚没，入了执政官的公库。那窝小魔鬼给烧成了灰。”

“哦，”洛克吃吃窃笑。“我很确定，肯定成了灰。塔尔·维拉的海关大人们，他们实在严格认真、正直清廉。”

“执政官把这船倾侧整理了，”卡德烈斯继续道。“上了新船帆，装了新支架，绑了新绳索，堵了几条小缝隙。船舱用硫黄彻底熏过，重新起了名字，再次施了洗礼。比起拿他自己的船给我们，这生意十分划算。”

“她多大岁数了？”

“二十年吧，就我的估计。日子过得很艰苦，但应该还能撑几年，假如还回得来的话。现在，让我看看你们都学了什么。这是一艘什么船？”

洛克仔细端详，她有两条桅杆，尾甲板略略高起，船腰底朝上绑了一艘救生船。“是caulotte？”

“不，”卡德烈斯说，“应该说是一艘vestrel，也可以称之为双桅横帆船，只是个头偏小。我明白你为什么当她是caulotte。请让我告诉你，你在哪些特定的地方犯了错……”

卡德烈斯口中迸发出连串技术性极强的解释，指出两者下风面的横桁转桁索和后桅主帆有何不同，洛克对此半懂不懂，就仿佛观光客在异域城市问路，却遇到了口若悬河的路人，热情满满地为他指点方向。

“从艏柱到船尾，她全长八十八英尺，当然，长度不算船艏斜桅，”卡德烈斯终于说完了。

“诸神啊，我一直没有醒过味儿来，”洛克说。“难道真要让我指挥这艘船？”

“哈！当然不。你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假船长。别泪眼模糊地看着我。你只需把我正确的指令转告船员即可。咱们快些登船吧！”

卡德烈斯领两人走过木板坡道，踏上了红色信使的甲板，洛克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将一切可见的细节纳入脑海，难受的感觉在胃里越烧越旺。一说起船上生活，他理所当然地便想到了上次、也是人生独一次的海上旅行（而且还卧床不起），此刻，每一个绳结和螺栓，每一组滑轮和索具，每一根支索和缆绳，每一套索栓和机件，都可能成为他的救命稻草……或是彻底揭穿他的伪装。

“妈的，”他对金小声说。“换了十年前，说不定我会傻得以为自己能够应付得了。”

“的确很难应付，”金捏了捏洛克没受过伤的肩膀。“但还有时间，可以学习。”

温暖的细雨中，他们从船艏走到船尾，卡德烈斯指给他们看这个看那个，不时提出艰深的问题，要他们现场作答。最后，他们站在红色信使号的船腰，卡德烈斯靠在救生艇上歇气。

“好吧，”他说，“你们两个旱鸭子学得挺快。值得表扬。比你们俩加起来还有经验的水手偶尔也会口喷大粪。”

“山羊脸，找个时间咱们上岸比划比划，让您见识一下我们的本事。”

“哈！德·费拉阁下，你这么说话挺符合身份。或许你永远分不清一坨烂屎和支索帆有啥区别，但大副的派头您倒是学了个十足。既然天气如此宜人，我们今天上午就去主桅上平台逛逛吧。”

“主桅上平台？”洛克抬头眺望，主桅杆的尽头消失在灰色云雾中，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不禁眯起眼睛。“他妈的在下雨！”

“大海是出了名的观雨胜地，没有人跟您提起过吗？”卡德烈斯踱到星舷侧的主支桅索边；支桅索从对面甲板栏杆底下穿出，用三眼木盘固定在外船壳上。领航员嘟嘟囔嚷地爬上栏杆，挥手招呼洛克和金跟上。“无论天气好坏，在您手下当船员的可怜混球都得爬上爬下。我没法带两个见了绳索像是雏儿似的人出海，所以，给我他妈的滚上来。”

他们跟着卡德烈斯在雨中爬上桅杆，小心翼翼地踏上桅梯横绳，横绳与支桅索相交，用作立足点。洛克必须承认，两周艰苦的训练让他有底气完成此类动作，旧伤的疼痛也随之减轻了几分。然而，绳梯带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它一受力便会沉陷变形，与他熟悉的一切都不甚相似。几秒钟之后，他终于慌慌张张地加入了金和卡德烈斯的行列，站上一个坚实的圆形平台，谢天谢地！

“大概爬了三分之二的高度，”卡德烈斯说。“这道帆桁承载的是主帆。”洛克已经知道所谓主帆就是本船的主横帆，而不是航海计划。“再上去，是中桅帆和主上帆。今天咱们就不上去了。诸神啊，你们已经觉得很可怕了？想想船摇来摆去的时候吧，就好比是公牛操母牛那光景，哈！”

“一定够糟糕的，”金悄声对洛克说，“和某个傻瓜一头栽下来砸在咱俩头上一样糟糕。”

“是不是说，”洛克问，“我得经常爬上来？”

“你的眼神好得出奇？”

“我不这么认为。”

“那就不用了。没人希望你爬高蹿低的。船长的位置在甲板上。想看远处就用望远镜。桅杆更高处还会有人放哨，替你看着四周。”

他们观赏了几分钟风景，雷声在附近响起，雨落得更疾了。

“下去吧。”卡德烈斯起身，准备从侧面滑下去。“试探诸神的，必受诸神厌弃。”

洛克和金不费吹灰之力便回到了甲板上，卡德烈斯从支桅索下来时，却喘着粗气。他呻吟了两声，按摩着左上臂。“妈的，我太老了，不该上去。感谢诸神，领航员的位置也在甲板上。”雷声为他的说话作结。“来吧，咱们进主舱看看。今天不出海；只读书和看海图。我知道，你们最喜欢这个。”

10

跟随卡德烈斯学习到第三周结束时，洛克和金开始生出谨慎的希望，码头遇刺的戏码大概不会再次上演了吧。梅蕊因依然每天早晨护送他们，但到了晚上，洛克和金拥有了些许的人身自由，前提是要全副武装出入，行动范围也不得超出亚森内尔区的内码头。那里的酒馆总是挤满了执政官的士兵和水手，刺客很难不知不觉地溜进来，打洛克和金一个措手不及。

公爵日（金提醒自己，维拉人自然要叫议事会日）晚间的第十个钟头，金找到洛克的时候，发现对方坐在“千日印鉴”的角落里，盯着一瓶加料葡萄酒发呆。这地方很宽敞，灯火通明，快活的嘈杂声不绝于耳。“千日印鉴”是海军扎堆的酒吧——旧式维拉战旗的复制品底下，最好的那些座位都被军官占据，无论穿不穿制服，他们的社会地位都一目了然。军官周围，普通水手的座位犹如众星攒月，他们正在饮酒作乐，外来人寥寥无几，都聚在洛克附近的小桌前喝着闷酒。

“就知道你在这儿，”金在洛克对面坐下。“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一个在工作的人。看不出吗？”洛克抓过酒瓶，对金打个手势。“这是我的锤子。”他用指节敲敲木头桌面。“这是我的砧板。我正在锤炼我的脑子，让它变得更快活。”

“为了什么缘故？”

“我只是希望有半个晚上不当他妈的冤魂远征军船长。”他按捺住脾气，悄声说道，金看得明白，洛克显然还没喝醉，但正被强烈的欲望控制着，想一醉方休。“我的脑袋里塞满了小船儿，哼哼唧唧地绕来绕去，给甲板上的劳什子琢磨各种新鲜名字！”他停了停，痛饮一口酒，然后把酒瓶递给金，金摇摇头。“还以为您在勤勤恳恳背字典呢。”

“也不尽然。”金把椅子向墙壁略略转个角度，好让自己时刻盯着酒馆内的芸芸众生。“给杜伦纳和科伐略写了几句礼数周全的谎话；她们送了不少字条到堪蒂萨花园，问我们何时能够重返牌桌，再给她们机会痛宰咱们。”

“真不想让二位女士失望，”洛克说，“但今夜老子什么事情也不想管。去他妈的罪塔尖，去他妈的执政官，去他妈的杜伦纳，航海字典，导航桌。今天只有算术。喝酒加酒鬼等于醉酒。一起来吧。再喝一两个小时，你就知道自己也很需要大醉一场了。”

“我很愿意，但卡德烈斯的要求越来越高了；明天早上恐怕还需要清醒的脑袋，今天夜里不能喝得太醉。”

“卡德烈斯的训练没能让咱们的脑袋更清醒。结果恰恰相反。我们一个月上了五年的课程，狗屁东西都在我脑袋里混成一锅粥了。知道吗，来这儿喝酒前，我买了半个胡椒蜜瓜。摆摊的女人问我想切哪个瓜，左边的还是右边的。我回答，‘港舷那个！’我的喉咙都背叛了我，成了水手的器官。”

“很像疯子的秘密语言，对吧？”金摸出外套口袋中的眼镜，架上鼻梁，想看清洛克的葡萄酒瓶上淡淡地蚀刻了什么。安思卡兰产的，不是什么陈年佳酿，只合希望喝得酩酊大醉的人饮用。“多复杂的盘旋图案啊。比方说，甲板上扔了一根绳子。悔罪日那天它是甲板上的一根绳子；过了闲人日下午三点，它摇身一变，成了一条半中暑的牙牙绞杀蛇，到了王位日的子夜时分，如果不下雨的话，它又会变回一根绳子。”

“如果不下雨的话，哈，否则你就得脱干净衣服，裸体绕后桅跳舞。诸神啊，妈的。我发誓，金……哲罗姆，谁再跟我嚷嚷什么‘老子拿星舷三角帆操得你个烂鸡巴的再敢说左右’，我保证给他喉头一刀。卡德烈斯来了也同样下场。今天夜里不许说海上行话。”

“你仿佛迎风兜了三面帆。”

“四眼仔，你刚给自己签了死亡证明。”洛克瞅了一眼瓶中还剩多少酒水，架势仿佛雄鹰睥睨翅下远处的田鼠。“尚未喝下肚的烈酒还余得太多，拿个杯子陪我，否则没两下我就会哭着喊着让你尴尬不已了。”

话音未落，门口处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全场静默，喃喃的小声嘀咕却越来越响，依照他长期混迹市井的经验，金知道，这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信号。他疲惫不堪地抬起头，发现六名男子刚刚踏进了酒馆。两人在斗篷下穿了治安官的制服，但既没有披甲胄，也没有带武器。他们的同伴则完全是平民打扮，但其块头和举止却告诉金，他们是所谓“城市看守人”这个群落的典型样本。

他们中的一人，要么勇猛无惧到了极致，要么对环境不敏感到了顽石的地步，竟然踱到吧台前，要酒保过来为他服务。他的那些朋友，要么更加睿智，要么神经尚未全然失效，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酒馆中的每一双眼睛都落在他们身上。

随着吱呀一声，军官席上有一位相貌凶悍的女士推开椅子，缓缓起身。没过几秒钟，她的同伴，无论穿制服或是着便服，也都站在了她的四周。她的动作如水波般在酒馆内荡漾开去，先是其他的军官，然后是普通水手，特别是当他们发现双方人数比例将是八对一之后。很快，四十几名男男女女都立在了酒馆中，一言不发，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的六名男子。洛克和金旁边的一小撮外来人都留在了座位里；只要呆在远处，他们至少可以保证不卷入危机最前沿。

“先生们，”最年长的酒保开口发言，他的两名年轻同伴将手伸向柜台深处，想必是去拿武器了。“你们走了不少路才到这儿来的？”

“这话什么意思？”金想，吧台前的治安官若不是在假扮迷糊，那就是天生比被吹熄的蜡烛还要不开亮。“从黄金阶梯走过来的。刚下班，口渴了，想拿几块钱灭灭火。”

“也许，在今晚，”酒保说，“另外一家酒馆更适合您的口味。”

“什么？”男人似乎依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成了一群即将发狂的暴徒的注意力焦点。金想，城市看守人永远有两种类型——种人连后脑勺都长了眼睛，知道怎么趋利避害，另一种人的脑壳就只是存锯末的容器。

“我说——”酒保显然开始失去耐心了。

“等一等，”治安官说。他对着酒馆的常客们举起双手。“我明白怎么回事了。今天晚上我已经遇见过几次了。请诸位原谅，我没有恶意。难道大家不都是维拉人吗？我们只是渴了想喝两杯而已。”

“许多地方供应酒水，”酒保说。“许多地方更适合你们。”

“我们不想找任何人的麻烦。”

“那就别变成我们的麻烦，”一名魁梧的男人说，他身穿海军的长套衫和马裤。他的酒友跟着发出几下颇为险恶的咯咯笑声。“知道他妈的门在哪儿吧？”

“议事会的狗，”另一名军官嘟囔道。“不守信的拜金奴。”

“别这样，”治安官甩开朋友的手，他的朋友正打算把他拽出酒馆。“等等，我说过了，我们没有恶意。他妈的，我难道在说假话？安静点儿，我们马上就离开。我请客，给所有人上一轮。所有人！”他用颤抖的手取出钱袋。铜币和银币叮叮当当地砸在木头吧台上。“酒保，给所有想喝的人上一轮最好的维拉黑啤酒，剩下的全归你。”

酒保看看面前不幸的治安官，又看看先前开口的魁梧海军士官。金猜想他是在场职位最高的军官之一，酒保看着他，希望对方做个评判。

“拍马屁倒是很在行，”军官一脸奸险的笑容。“你在场的时候，我们一滴酒也不会碰，等把你永远丢出门之后，我们会乐于帮你花光每一个铜板儿的。”

“当然当然。和平第一，朋友们，我们绝无恶意。”男人似乎还要争辩不休，但立刻被两名同伴架起，带出门外。最后一名治安官消失在了夜色中，酒馆中爆发出大笑和鼓掌声。

“海军就是这么给自己添预算的，”魁梧军官叫道。他的酒友开怀大笑，他抓起杯子，向酒馆中的众人举杯致意。“为了治安官！叫城里城外的敌人都昏了头吧！”

“为了治安官！”其他的军官和水手齐声高叫。很快，他们又恢复了良好的心情，最年长的酒保数清楚治安官留下了多少钱，他的帮手在酒桶边摆上了一排一排的黑啤酒。金皱起眉头，在脑袋里做着算术。请五十来号人喝酒，哪怕只是黑麦酒，也会让治安官耗掉接近月入四分之一的金钱。与辛苦钱说再见断非易事，但若是反悔的话，只怕要面对许多人的驱赶殴打。

“可怜的傻瓜，喝得太多了，”他边叹息边看着洛克。“还想让自己在大家面前丢脸露丑？他们似乎已经看过这种人了。”

“喝完这瓶我就下锚，”洛克说。

“下锚是水上——”

“我知道，”洛克说。“等会儿我就自杀。”

两名年轻酒保抱着大托盘巡行，送出一杯杯黑啤酒，先给军官，他们不置可否，再给普通水手，他们兴高采烈。末了，一名酒保终于走向洛克、金和其他平民蛰伏的屋角。

“先生们，喝一口黑的吗？”洛克和金还没回答，他就把杯子搁在了桌上，用小玻璃摇杯往酒里洒了点儿盐，动作的灵巧比得上变戏法的。“某个金子多过脑子的人请大家喝一杯。”金往托盘上放了个铜板，以此表示感谢，酒保点点头，走向了下一张桌子。“女士们，喝一口黑的吗？”

“咱们该多来这儿走走，”洛克嘟囔道，他和金都没碰从天而降的麦酒。洛克似乎更喜欢他的葡萄酒，金则沉浸于思考卡德烈斯明天会拿什么问题刁难他，实在没有喝酒的欲望。他们又随意闲聊了几分钟，洛克的视线终于落在啤酒杯上，他叹一口气。

“加盐的黑啤酒不适合跟着加料葡萄酒下肚，”他把心思说出了声。几秒钟过后，金发现背后的女人回过身，拍拍他的肩头。

“我没有听岔吧，先生？”她似乎比洛克和金还要年轻几岁，还算看得过眼，前臂上鲜红色的文身和晒黑的肤色表明她是靠码头吃饭的。“加盐黑啤不合您的口味？允许我斗胆说一句，我这儿正好缺了——”

“哦，噢！”洛克转身，露出微笑，把啤酒递了过去。“尽请随便，是我的荣幸。”

“我的也拿去，”金学着洛克的动作。“它配得上更有眼光的人。”

“我会好好待它们的。谢谢二位的慈悲心肠。”

洛克和金继续他们的交头接耳。

“一周，”洛克说。“也许两周，斯特拉戈斯很快就要咱们动身了。再不是纸上谈兵的发狂，咱们要去过那种生活，在他妈的海上漂啊漂。”

“正因为这个，我才希望你今晚上别和酒瓶太亲近了。”

“一点点的自怜总是允许的吧，”洛克说。“最近总让我记起某些不堪回首的事情。”

“没什么好心怀愧疚的……如果是为了那个。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对别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对我。”

“真的假的？”洛克用一根手指抚弄着半满的酒瓶。“为何每次我想多喝两杯的时候总能从你的眼神中读出不一样的见解？当然，除了旋转木马的牌桌上。”

“嘿，别往——”

“又不是说你的坏话，”洛克急匆匆地解释道。“事实如此，仅此而已。不能怪你那么想。你……出什么事了？”

金抬头去看，洛克背后的喘息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码头讨生活的女人从椅子里半抬起身，紧紧攀住她的喉咙，竭尽全力呼吸。金立刻站起身，绕过洛克，扶住她的肩膀。

“悠着点儿，女士，别慌。黑啤酒里的盐加多了？”他转过她的身体，用右手手踵在她背上拍打几记。她的呛咳没有停止，这让金警觉起来——事实上，此刻她拼尽了全身力气，却一丁点儿空气也吸不进去。她转过身，使劲抓住金；她瞪大的双眼中尽是恐惧，脸孔涨得通红，已经盖住了太阳晒黑的颜色。

金低头瞥了一眼她身前桌上的三个空酒杯，忽然醒悟过来，胃里如吞冰块。他用左手抓住洛克，一把将对方拎了起来。

“靠着墙，”他嘶声说。“保护好自己！”接着，他提高嗓门，招呼酒馆中的众人。“救命！这女人需要帮助！”

酒馆里一阵喧闹，军官和水手纷纷起身，围上来想看个究竟。一位穿黑外套的年老女士挤过忽然空荡荡的座椅和酒客，她雨云颜色的头发用银环系成长长的马尾辫。“让开！我是船医！”

她从金的怀中抢过那名码头女工，攥紧拳头，用拳头下沿在她背上狠狠地砸了三记。

“试过了，”金叫道。呛咳的女人在他和船医手中挣扎，想推开他们，仿佛他们是导致痛苦的罪魁祸首。她的面颊成了葡萄酒般的紫红色。船医用蛇形手捏住女人的咽喉，卡住她的气管。

“诸神啊，”船医大叫，“她的喉咙涨起来了，硬得和石头似的。把她抱到桌上，用全身力气压紧她！”

金将码头女工按在桌上，空啤酒杯四散掉落。人群聚拢在他们周围；洛克不安地望着他们；身体依照金的指示，紧紧贴在墙上。金在忙乱中四处张望，他看见年老的酒保和一名帮工……另外一个帮工呢？给他们端啤酒的那个人呢？

“刀子，”船医对人群大叫。“锋利的刀子！赶快！”

洛克拿出左袖中的短剑，递给船医。老妇人端详片刻，点点头——短剑一侧是钝的，但另外一侧，据金所知，锋利程度不下解剖刀。船医拿剑的手法堪比剑术大家，她用另外一只手把女工的脑袋使劲向后推。

“有多大力气就用多大力气按住她，”船医告诉金。尽管金有位置和体重的优势，但依然很难让女人拼死挥舞的上臂全然不动。船医侧过身子，压住女人的一条腿，旁边脑子动得快的水手见状上前，帮她按住另外一条腿。“乱动会要了她的命。”

金又害怕又入迷地看船医将短剑伸向女人的喉咙。她绷紧的颈部肌肉根根竖起，仿佛石雕中的物品，气管则凸向外面，状如树干。在金的眼中，船医的动作轻柔得和局面不相称，这让他不禁又敬又畏，船医在气管与锁骨交汇处稍稍偏上的地方切了一个小口，鲜红色的血液夹着气泡从切口处喷涌而出，沿着脖子如小河般流淌。她的眼睛瞬时翻白，激烈的挣扎动作随之停止，这让人颇为忧心。

“羊皮纸，”船医高喊，“给我羊皮纸！”

几名水手立刻在吧台里东翻西找，寻找任何像是羊皮纸的东西，看得酒保心惊胆战。一名军官排开众人，从外套口袋中抽出一封文书。船医抓过信件，紧紧地卷成一根细管，插进码头女工喉咙上的口子，汩汩而出的鲜血立刻将之染红。金直到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大张着。

船医抬手敲击码头女工的胸膛，口中发出一连串能烫伤耳朵的咒骂。然而，女人依然动也不动；她的脸孔紫得仿佛李子，让人见了害怕，唯一还有动静的则是羊皮纸管子附近流淌的鲜血。几分钟后，船医放弃了努力，坐在洛克和金的桌子上，喘息不止。她把血淋淋的手在衣服前襟上蹭干净。

“没用了，”她对鸦雀无声的人群说。“她滚热的体液全结住了。我无能为力了。”

“什么？你杀了她，”年老的酒吧叫道。“你切了她该死的喉咙，我们大家全看见了！”

“她的下颌和喉咙硬得像是钢铁，”船医怒冲冲地站起身。“我在尽量救她的命！”

“可你切了她的——”

身材魁梧的高级军官走到吧台前，背后跟了一群幕僚士官。即便隔了整个房间，金依然看见他们每个人的外衣和长套衫上都有玫瑰与长剑的标记。

“杰冯，”他说，“你莫非对艾尔默迪大师的能力有怀疑？”

“不，可您也见到——”

“那么，你怀疑她的意图喽？”

“啊，大人，请——”

“你想把执政官亲自委任的疗伤医师，”军官毫不放松，继续紧逼，“如我姐妹的军官，称之为谋杀犯？在众目睽睽之下？”

酒保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金很想探头张望吧台后面，看看那颜色是不是在他脚边流了一地。“不，大人，”他急忙为自己辩解。“我绝无此意。我极为抱歉。”

“别向我道歉。”

酒保扭头面对艾尔默迪，清清喉咙。“我乞求您的谅解，大师。”他低头看着脚尖。“我……我没见过那么多鲜血。我无知到了极点。请您原谅。”

“原谅了，”船医冷冷地说，她脱掉外套，或许是因为终于意识到上面沾了多少血。“这女人他妈的喝了什么？”

“黑麦酒，”金说。“加了盐的维拉黑啤酒。”

这毒酒是冲着他们来的，他想。他的胃里一阵绞痛。

他的话引发了人群中的一阵怒火爆发，许多人刚刚喝过同样的啤酒。杰冯抬起双臂，示意众人安静。

“那是桶里倒出来的上等麦酒，干净得很！斟酒、上酒前我都亲口尝过！我肯让自己的孙子喝这酒！”他拿起一只空木杯，举高了让众人看，然后从桶里倒了满满一杯黑啤酒。“你们都是见证人！这间酒馆历来以诚信和品质著名！若是其中有什么错失，一定与我无关！”他三两口饮尽杯中酒，拿起来给大家看。他们的窃窃私语声没有停止，但朝向酒馆的怒气却渐渐消散。

“也许是某种反应，”艾尔默迪说。“对什么东西过敏。如果是这样，那肯定是我第一次目睹类似的事件。”她提高声音。“还有谁觉得难受？脖子不舒服？呼吸不畅快？”

水手和军官互相看看，都摇着脑袋。金不禁在心底里送上几句默祷，似乎没有人看见码头女工从洛克和金手中接过置她于死地的麦酒。

“你的另外一个帮工呢？”金冲杰冯叫道。“送麦酒前我看见两个。现在你只有一个了！”

年老的酒保把脑袋甩来甩去，扫视着人群，最后，他望向还余下的那名帮工，满脸惊恐的神色。“弗利亚肯定是给骚乱吓得尿裤子了，对吧？找到他，找到他！”

金的话完全起到了他希望达到的作用：水手和军官立刻气冲冲地散开，寻找那位消失的酒保。金听见酒馆外某处隐隐传来城卫的警哨声。不用多久，治安官就会冲进这里执法，这里是不是水手的酒吧也无所谓了。他戳戳洛克，朝后门打个手势，另外几名各色人等，大概是不想无端卷入事端，已经偷偷从后门溜掉了。

“先生们，”艾尔默迪叫住洛克和金。她在已经被血污弄脏的外套上擦干净短剑，还给洛克。他接过短剑，点点头。

“大师，”他说，“您技艺超群。”

“但还远远不够好，”她用沾血的手指随意梳理长发。“要有人为此付出生命代价。”

我们，金心想，要是我们继续逗留的话。他有一种难受的感觉，若是他和洛克落在城市警卫的手中，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定便会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终于用他的大块头为洛克和自己闯开一条路，到了酒馆后门，背后忽然起了争吵，喧闹声响彻房间。后门出去是一条黑洞洞的小巷，朝左右两个方向伸展。黑色的夜空中，乌云密布，遮住了月亮，还没走完三步，金就自然而然地摸出了右手的短斧。受过训练的耳朵告诉他，吹响警哨的人在西边一个街区的地方，而且跑得飞快。

“弗利亚，”他们在黑暗中摸索，洛克说。“老鼠养大的杂种酒保。毒酒是冲咱们来的，和十字弓弩箭一样精准。”

“我也是这个结论，”金说。他领了洛克穿过一条窄街，翻过一道粗石墙，进了一个静默无声的庭院，旁边看起来是什么仓库。金在一只破破烂烂的板条箱背后蹲下，待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他发现洛克的身影贴在附近的木桶背后。

“越来越糟糕了，”洛克说。“比咱们想象中更加糟糕。六名城市警卫，居然都不知道下班后该不该去那间酒吧，这有多大的可能性？他们随便溜达，进了不该随便乱走的地段，这又有多大的可能性？”

“还在酒吧里扔下足以请在场所有执政官人马喝酒的钱？他们只是在做戏。甚至可能不知道究竟为何做戏。”

“这就意味着，”洛克悄声说，“追杀咱们的人能随意调遣城市警卫。”

“这就意味着至高会，”金说。

“他们，或是与他们亲近的人。原因呢？”

背后忽然传来皮革与石头的摩擦声，洛克和金立刻闭嘴。金转身时，恰好望见一条巨大的黑影跳过身后的石墙，足底拍击鹅卵石地面的声音告诉他，这位刚刚落地的人体重不轻。

金的动作一气呵成，他脱下外套，抛进空中，画了一道陡峭的弧线，罩住对方的上身。黑影与外套扭作一团，金三两步赶上前，用短斧的钝头朝着黑影的天灵盖便是一击。接下来又是太阳穴上的一拳，这让对方弯下腰去。两下过后，他给男人背后再添上一掌，让对方跌了个狗吃屎，这简单得有如儿戏。

洛克捻亮微型炼金灯球，灯球尺寸与大拇指相仿。他遮住照向自己的灯光，让光线只射向一面，射向被金制服的那个男人。金不紧不慢地取回他的外套，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高个子、肌肉发达的光头男子。他的衣着不甚起眼，穿得像车夫或者仆役，此刻正边吃痛呻吟边用戴了手套的手遮住面孔。金一翻手腕，短斧的锋刃抵上了他的咽喉。

“德……德·费拉阁下，请，别，”男人悄声说。“诸神在上，我是梅蕊因的人。我是……保护你们的人。”

洛克抓住男人的左手，剥下他的皮革手套。苍白的灯光下，金看见陌生人的手背上有个刺青，玫瑰花中的眼睛。洛克叹了口气，低声说，“他是鹰眼卫士。”

“他是个该死的傻瓜，”金四下里多看两眼，这才悄悄拿开短斧。他帮男人躺下。“别急，朋友。我给你脑袋来了两下，没碰你的肚子。躺下，喘息两分钟就没事了。”

“我又不是没挨过揍，”陌生人气喘吁吁地说，金能看见他面颊上闪着痛苦的泪光。“诸神啊，我居然还以为你们需要有人保护。”

“显然很需要，”洛克说。“我在千日印鉴酒吧看见你了，对吧？”

“是的。我看见你们把酒让给了那可怜的女人。噢，我操，我的胃，疼得要炸开了。”

“很快就会过去，”金说。“知道不见了的酒保去哪儿吗？”

“我看见他进了厨房，没注意他回没回来。当时没有理由注意那么多。”

“妈的。”洛克恶狠狠地说。“无所不知的梅蕊因，附近还有应急的士兵吗？”

“往南一个街区的旧仓库，有四个。”鹰眼卫士喘息了数次，继续说道。“出了事情的话，我该带你们去那儿会合。”

“好主意，”洛克说。“等你能动弹了就带我们去。我们抵达宝剑码头的时候最好别缺胳膊少腿的。帮我带个信给梅蕊因，今晚能联系上她吗？”

“一个小时之内，”男人揉搓着自己的胃部，眼睛望向无星无月的天空。

“告诉她，我们愿意接受她先前的建议，关于……住处和膳食。”

金满腹心事，搓了一阵胡子，最后点点头。

“我要给雷昆送个信，”洛克说。“告诉他，我们一两天内就动身。事实上，我们的逗留时间本就不会超过一两天了。我对在大街上行走不再有信心。我们需要几个人，陪我们回堪蒂萨花园取东西，退房，把大部分衣服存进储藏室。然后，咱们去宝剑码头避避风头。”

“我们有命令，必须保卫你们的生命，”鹰眼卫士说。

“我知道，”洛克说。“就此刻而言，我们还能确信的就只有这一条了。你们的主子要利用我们，而不是干掉我们。因此，他的好心肠正是我们能够依赖的。”洛克把手套还给那名士兵。“就此刻而言。”

11

第二天早晨，洛克和金返回堪蒂萨花园收拾个人物品，陪着他们的是两辆去掉官府标记的鹰眼卫队马车。

“看到二位即将离开，我等由衷感到抱歉，”旅店的大总管说，洛克正往最后几张羊皮纸文书上签李奥康托·科斯塔的名号。“你们是最上等的客人，希望下次作客塔尔·维拉的时候能够优先考虑我们。”

洛克相信酒店一定很喜欢他们这两位客人，每天五个银币，住了一年半时间，加上各种附加服务的费用，他和金留下的索拉里金币足够买下一幢得体的住宅，同时雇佣足量的仆从伺候他们。

“还不是某些紧急事务，要我们不得不前往别处，”洛克冷冷地嘟囔道。几秒钟之后，他在心中暗暗责怪自己——这又不是酒店总管的错，都怪斯特拉戈斯、盟契法师和该死的神秘刺客。“拿着，”他从外套口袋中摸出三枚索拉里金币，放在桌上。“帮我平分了，每个工作人员都有份。”他翻过手掌，变了个小戏法，又一枚金币出现在手中。“给您的，以此感激您的热情招待。”

“随时回来，”总管深深一鞠躬。

“得空就回来，”洛克说。“离开前，希望您能安排一下，帮我们把衣服存在酒店里，不限时间。这下您可以确定了，我们迟早要回来的。”

总管闻言顿时兴高采烈，他拿出一张羊皮纸，在上面书写必要的约定事项，与此同时，洛克要了一方堪蒂萨花园特制的淡蓝色信纸。他写道：“按照先前讨论过的安排，我即刻便要离开。请放心，我一定回来。您对我的万般容忍，我不胜感激，将时刻铭记在心。”

洛克看着总管用酒店的黑色封蜡封好信件，然后说，“请记住，这封信一定要交给罪塔尖的主人，不得有疏忽。若不是他本人收信，那就只能交给他的大总管塞琳黛。他们正等着我的消息。”

看到酒店总管的眼睛略略睁大，洛克按捺住笑意。让对方觉得雷昆十分在意信件内容，这将大大提升信件的投递速度。即便如此，洛克依然打算通过斯特拉戈斯的探子再送一封信。不冒无理由的风险。

“舒适的床铺，有缘再见吧，”说完，金抱了两大箱个人用品离开房间，走向等待已久的马车。他们只留下了盗贼的必需物品——开锁器、武器、炼金染料、化装材料——外加几百个冷冰冰的索拉里金币和几套替换的长套衫和马裤。“哲罗姆·德·费拉的钱，有缘再见了。”

“杜伦纳和科伐略，有缘再见吧，”洛克淡然一笑。“无论到哪儿都留个心眼的日子，有缘再见吧。我们正要踏入囚笼，但希望为期不要太久。”

“不，”金意味深长地说，他刚刚踏进保镖为他拉开的马车门。“不，囚笼要比想象中大得多。我们去哪里，囚笼就延伸到哪里。”

12

当天下午，他们继续跟随卡德烈斯训练，训练越来越艰苦。领航员让他们在船艏和船尾间往返，逼迫他们操作各种器物，从绞盘到狭小的船上厨房，样样都不放过。一双鹰眼卫士从旁协助，洛克和金解下救生船，把小船放下水面，随后又收回艇上。他们拉开主甲板货舱的格栅盖，练习如何用不同的滑轮和索具组合吊起、放下运货木桶。无论走到哪儿，卡德烈斯都会命令他们打结和说出各种稀奇古怪装置的名称。

卡德烈斯把红色信使的尾舱分配给洛克和金居住。出海之后，金和洛克的房间将只是浆硬帆布隔开的床铺——卡德烈斯同样狭小的“住所”就在过道对面——但此刻他们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两个单身汉快快活活地住下。不得不避世居住，这让两人都对处境有了严肃的认识，也让两人付出着加倍的努力，自从离开了锁链神父的监护教导，他们就没有如此神速地学习过任何新事物了。几乎每天晚上，洛克都枕着海事词典坠入梦乡。

每天早晨，他们划着快艇驶向城市西方，在玻璃暗礁的范围内泛舟海上，他们的信心越来越充足，但实际技能的进步却似乎没那么显著。到了下午，卡德烈斯会在大船的甲板上叫出物品和位置，要他们立刻作出反应，去往适合的地点。

“罗经柜，”领航员叫道，洛克和金同时奔向舵轮旁的木头小箱，那里头存了罗盘和其他的导航用具。还没等他们碰到罗经柜，卡德烈斯又叫道，“艉舷，”这实在简单——船尾最后的栏杆。接下来，卡德烈斯高喊，“粪杆！”洛克和金跑过发呆的小猫，猫儿歇在阳光灿烂的后甲板上，正慢吞吞地舔着脚爪。两人边跑边做怪相，所谓粪杆，是他们爬到船艏斜桅上、向大海倾泻体内废物时稳住身体用的柱子。有钱的乘客上了更大的船只，自然有更加适合他们的排泄方式。

洛克和金刚刚攀住粪杆，正在气喘吁吁地歇气，卡德烈斯又嚎叫道，“后桅！”

“这船他妈的哪儿有后桅？”洛克说。“只有前桅和主桅！”

“哦，你倒不笨！居然识破了我的阴谋诡计，科斯塔阁下。穿上你该死的制服，允许你扮演几个钟头的孔雀。”

这些天以来，他们三人约定出了一套手势和语汇构成的暗码系统，洛克和金用他们自己的秘密语言对之又进行了几处明智的改动。

“上了船，出了海，还想要什么隐私，就简直是痴人说他妈的梦，”卡德烈斯某天下午咆哮道。“我也许没法给你明确的口头指示，否则天晓得会被谁看见或者听了去。我们要用手上的小动作和口哨交流消息。如果某样东西实在太复杂，没法用身体语言表达，最好的办法是说——”

“卡德烈斯，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洛克发现，维拉海军制服很能帮他扮出权威感十足的口气。

“正确。这样说，或者与此类似的命令。要是某位水手遇上技术问题，向你寻求帮助，而你又不知道——”

“长点儿脑子，名字未知的水手，难道非得像教小孩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拼给你听？”

“不错，很好。再来一个。”

“诸神怎么不捉了你去？船上每块木头我都熟得和自己手心手背似的！”洛克一抬头，用鼻孔对着卡德烈斯，这都多亏了皮靴给他加了一英寸半的身高。“我知道她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请相信我的判断，否则就下海学游泳去吧！”

“哈，干得好，科斯塔阁下！”领航员眯起眼睛看洛克，一边挠着胡子。“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科斯塔阁下的影子。李奥康托，您究竟是靠什么谋生的？”

“我想就是靠这个吧。我是个职业伪装家。我……靠演戏为生。”

“舞台上？”

“也曾上过舞台。哲罗姆和我一起。现在，我想这艘船就是我们的舞台了。”

“的确如此。”卡德烈斯走向舵轮（实际上，信使号有一对舵轮，由甲板下的机械装置连接在一起，允许两名水手同时发力，遇到坏天气的时候，这非常有用），躲开小猫对其光脚发起的短暂攻势。“就位！”

洛克和金连忙走向后甲板，站在他的身旁，故意装出冷淡的模样，让旁人觉得他们正集中精神处理事务，实际上却凑在卡德烈斯附近，随时注意对方吹了什么样的口哨，打了什么样的手势。

“想象一下，我们迎面遇上港舷强风，”卡德烈斯说。想象力十分重要，因为在封闭的人工港湾中，连一丝最轻微的风也没有。“这次我们要抢风前进，高声报出进行步骤。让我知道你们明不明白该怎么做。”

洛克在脑中绘出这幅场景。带横帆的船无法在风中直线行驶。想逆风驶向某个特定的方向，需要把前进方向偏开四十五度，通过一系列锯齿状的移动，一次次的抢风调向，才能够朝期待的方向前进。每一次的偏转船头，从港舷抢风调向到星舷，或是从星舷到港舷，都需要极为娴熟的操作技巧，否则就很可能导致船毁人亡。

“卡德烈斯师傅，”他吼叫道，“船艏需要调整方向，舵轮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长官。”

“德·费拉阁下！”

金拿起脖子上的哨子，短促地吹了三声，洛克的脖子上也挂了同样的哨子。“全体都有！全体船员准备，船要抢风调向了！”

“卡德烈斯师傅，”洛克说，“动作利落点儿。抓紧舵轮。准备转舵！”

洛克等了几秒钟，借此积累戏剧性的效果，然后大叫：“下风舵！”

卡德烈斯做出扯动舵轮的姿势，假装将船朝下风一侧转向，就此刻而言，是朝星舷转向，这样的动作会让舵轮反向回转。洛克的脑中出现清晰的画面，海水的压力陡然增加，迫使船只转向港舷。他们即将进入风眼，感受大风的巨大威力；此刻若是犯错，很容易给他们“戴上镣铐”，让刚才的努力前功尽弃，浪费掉舵轮和风帆的动力。他们会有几分钟动弹不得，或是更加糟糕——恶劣的天气中，这种错误有可能令船只倾覆，船不是杂技演员，再也没法翻回来。

“名字未知的水手们！准备掉抢！”金挥动手臂，向甲板上看不见的水手喊出指令。“动起来，你们这些懒骨头！”

“德·费拉阁下，”洛克叫道，“那位名字未知的水手没能坚守岗位！”

“我他妈的等会儿就宰了你，猪操大的卷心菜脑子！抓住你的绳子，等待我的命令！”

“卡德烈斯师傅！”洛克猛然转身，看着领航员，领航员正不紧不慢地啜饮皮革水袋中的粉水。“满舵！”

“是的，头儿！”他打个嗝，把皮口袋搁在脚边的甲板上。“照您说的办，满舵。”

“升主帆！”洛克叫道。

“下帆角索！下转帆索！”金又吹响哨子。“帆桁转向，准备星舷掉抢！”

在洛克的心眼中，船艏已经偏过了风向正中；港舷一侧成了他们的下风面，此刻风正从船的星舷刮来。帆桁要立刻重新挂上风帆，让风从另外一个方向驱动船只，卡德烈斯则疯狂地扯动舵轮。红色信使需要稳定住新的航向，若是向港舷转得太多，船就将被拉向相反的方向，而船帆挂起的角度会让船只进退维艰。碰到此等情形，能够活下来成为笑柄就是最幸运的事情了。

“满舵，”他又叫道。

“是的，头儿，”卡德烈斯喊道。“头一次嚷嚷就听清楚了。”

“上缆绳！上转帆索！”金再次吹响哨子。“全力转向，你们这些懒洋洋的蛆虫！”

“现在船由星舷抢风前进，船长，”卡德烈斯说。“多么令人惊讶啊，居然没在换风的时候出什么差错，我们又能多活一个钟头了。”

“是的，但这位名字未知的水手实在废物了得，他配不上你的感谢！”洛克抓起一名想象中的水手，把对方摔在甲板上。“你他妈的出什么毛病了？见了工作就腿软的底层虫豸！”

“德·费拉大副狠狠地教训了我，”金故作惊恐地叫道。“他是个可怕的坏家伙，我宁可出家伺候诸神，也再不肯踏上甲板了！”

“他当然够坏！否则我花钱请他干什么？”洛克假装举起刀子。“为了你的罪行，你非得死在我的甲板上不可，除非你能回答两个天杀的问题！第一，我的有名有姓的船员都他妈的在哪儿？第二，以诸神的名义发誓，我他妈的为啥要穿了这身军服练习？”

洛克的身后传来掌声，他吓了一跳，跳出了角色之外。他猛然转身，发现梅蕊因正站在船栏杆上的开口处旁边；她走上垫板的时候可真是悄无声息。

“哈，太棒了！”她对甲板上的三个男人绽放笑容，随后弯腰抱起正打算向梅蕊因的漂亮皮靴发起攻击的小猫。“太有说服力了。只可惜那位名字未知的水手不知道您在寻觅的答案。”

“您是来替我的水手起名字的吗？”

“很快了，”她说，“执政官下令，要你去指挥他的私人船只。他希望先看看您的本事，再下令让诸位出海。您的乘客是他和我。如果您能让我们两人的脑袋自始至终高过水面，他就让你知道你的船员在哪儿。还有，为什么要你穿了这身军服练习。”

1. 英语中右舷和左舷分别是starboard和larboard，为表示区分，此处意译为星舷和港舷，以下均同。

2. 将地面真地平划分为32等分的指向体系。一个罗经点相当于11.25度。

3. 主帆是main course，course也有路线的意思。

第七章
海阔天空

1

孤岛浅滩的码头上，只有一名守卫在踱着步子。他的提灯射出柔和的黄色光线，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洛克站在快船中，挥手把缆绳扔给守卫。守卫没有立刻帮他系船，而是举起提灯，照向洛克、金和卡德烈斯，嘴里说着，“这处码头严禁……噢，诸神啊，大人，请原谅。”

洛克咧嘴一笑，维拉海军船长制服的权威感仿佛温暖的毛毯一般包裹着他。他攀住岸边的拴柱，一用力，跳上了码头，守卫手忙脚乱地向他行礼，执灯的手横在胸口。

“诸神保佑塔尔·维拉的执政官，”洛克说。“接着巡逻吧，士兵，你的任务就是在夜间盘问可疑船只。”

士兵将小艇系在拴柱上，洛克弯腰把金拽上了岸。洛克对这身衣服越来越习惯，动作也愈加流畅而优雅，他绕到码头守卫背后，从衣服里摸出可折叠的皮革兜帽解开，扣在士兵头上，一把拉紧了袋口的细绳。

“诸神不保佑你，你最不该遇见的陌生人就是我们了。”

金抱住士兵的胳膊，让兜帽里的药物发挥效用。上次洛克用此种伎俩放翻的男人，他的体型要大得多，这位士兵则没那么幸运，他只闷着声音挣扎了几秒钟，身体就软了下去。洛克和金将他拖到码头最偏僻的角落，紧紧绑在拴柱上，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让他安安静静睡大觉去了。

卡德烈斯爬出小艇，拴起守卫的提灯，开始拎着灯代替守卫踱来踱去。

洛克举头眺望石头高塔，那是他们的行动目标：七层高的塔楼，城垛挂了橙色的炼金灯球，那是让过往船只不得靠近的引航信标。通常来说，上面也会有不少警卫，时刻盯着海面和码头的动静，但斯特拉戈斯的手已经动了起来，此刻塔上悄寂一片。

“那就上吧，”洛克对金耳语道。“咱们招兵买马去。”

2

“那地方名叫迎风岩，”斯特拉戈斯说。他指的是小岛上突兀而起的石头高塔，玻璃暗礁是塔尔·维拉边界的标记，从暗礁处嘶声翻滚的白色波浪算起，到迎风岩大约只有一箭的距离。洛克等人抛了锚，让船在七十英尺深的海水上起伏漂荡，他们停泊的地方位于银影码头以西约一英里。温热的朝阳刚刚爬出背后的城市，在层层叠叠的雾霭中投出一缕缕柔和的阳光。

梅蕊因说得不错，斯特拉戈斯一大早就乘着三十英尺长的快艇抵达宝剑码头，快船由巫木打造，表面精心抛光，船尾安放了几个舒适的皮革座位，各处都有鎏金的涡卷装饰。洛克和金操纵风帆，卡德烈斯只在必要时给出建议，梅蕊因坐在船艏。洛克心想，这女人似乎就得坐在船艏才显得浑身自在。

他们向北而去，绕过银影码头，转而向西，追赶远方地平线上夜空的最后一抹蓝色印痕。

他们继续行驶了几分钟，梅蕊因吹声口哨，招呼大家注意，她抬手指向自己的左方，大家的眼神越过星舷船艏。远处，一幢高大、阴沉的建筑矗立于波涛之中。塔顶有橙色的灯光隐隐发亮。

他们立刻抛下船锚，仔细打量那座孤零零的塔楼。斯特拉戈斯虽说没有称赞洛克和金的驾船技术，但也未曾表示否定。

“迎风岩，”金说。“听说过它。要塞什么的。”

“是监狱，德·费拉阁下。”

“今天早上要去参观？”

“不，”斯特拉戈斯说。“你们很快就有登塔的机会。至于现在嘛，我只是要你们看看它……另外，有个小故事要说给二位听。为我效命的军官中，有一位格外不可靠的，只可惜迄今为止他都把自己的缺点掩饰得很好。”

“言辞怎能表达听见这个消息后我心中的忧伤，”洛克说。

“他迟早要背叛我，”斯特拉戈斯说。“他策划了好几个月，最终的结果将是一场盛大的终极背叛。他会从我手中窃取某些极有价值的物品，然后拿来对付我，所有人都将目睹。”

“你该把他看得更紧一些，”洛克嘟囔道。

“已经很紧了，”斯特拉戈斯说。“现在就盯着他呢。我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您。”

3

迎风岩只有一道门，包了铁，高十一英尺，从里面上锁，有卫兵看守。门旁边有一块小小的隔板，洛克和金走近的时候，隔板滑了开来，其中现出灯光映衬的头部剪影。女哨兵的声音中全无友善的情绪。“来者何人？”

“执政官和议事会的军官，”洛克的回答带着仪式一般的庄严感。“这名男子是我的水手长。请看我收到的指示文书和身份证明。”

他递上紧紧卷成一个硬卷的数张文书。她把隔板拉上，遮住窥孔，洛克和金一言不发地等了几分钟，海浪冲刷附近的礁岩，浪涛声不绝于耳。两个月亮刚刚升起，给南方的海平面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芒，天空中万里无云，繁星似尘，仿佛洒了糖霜的黑帆布。

随着几下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重的大门终于缓缓向内打开，大门在铰链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女哨兵踏上两步，迎接他们，她敬了个礼，但没有把洛克的文书还给他。

“请原谅在下的怠慢，拉维勒船长。欢迎光临迎风岩。”

洛克和金跟随她走进高塔门厅，门厅由黑铁栏杆隔成两个部分，栏杆横贯整个房间，从天花板垂下，插入地板。栏杆尽头，一名男子坐在木桌背后，控制大门的机械装置由他掌握——大门在洛克和金身后重新隆隆关闭。

这名男子和女哨兵一样，都穿着执政官的蓝色制服，外面套了黑色皮革甲胄：腕甲、胸甲和护颈一应俱全。他的脸刮得十分干净，相貌英俊，守在栏杆后一动不动，等待女哨兵呈上洛克的文件。

“奥林·拉维勒船长，”女哨兵说。“及其水手长。这里是执政官签署的命令。”

男人研究了好一阵子文书，最后终于点点头，隔着栏杆还给两人。“不错。晚上好，拉维勒船长。这位先生是您的水手长，哲罗姆·法罗拉？”

“是的，上尉。”

“要探视第二囚区的犯人？有什么特定的对象吗？”

“只是大体上的巡视，上尉。”

“如您所愿。”男人摘下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铁栏杆中唯一的一道门，走出栏杆，面带微笑地迎向两人。“护国大人的愿望就是我们的命令，长官。”

“我对此却颇为怀疑，”洛克抖出左手的短剑。他抬手斩向女哨兵的右耳耳根，划破了皮革护颈和头盔间的肌肤。她惊呼出声，侧身避开，立刻抽出鞘中的黑钢佩剑。

没等她完全抽出长刀，金已经擒抱住了男性卫兵，金将对方狠狠砸在栏杆上，用右掌掌缘猛力击打他的脖子，男人讶异间闷哼一声。皮革护甲抵消了那一击中的致命成分，但却没能削弱冲击的力度。守卫顿时只剩下了喘息的力气，金从背后拿住他的胳膊，如钢铁般箍得男人动弹不得。

洛克向后退让，离开女哨兵的攻击范围，她的劈砍尽皆落空。头一击动作敏捷，几乎刺中目标。第二击就慢了些许，洛克不费吹灰之力躲开。她抬手准备第三次出击，脚下却踏了个空，自己将自己绊倒在地。她张开嘴，似乎还没有认清形势。

“你……他妈的……”她喃喃道。“用……毒……药。”

她脸朝下扑倒在石头地面上，洛克见状一歪嘴巴；他原本想抱住她的身体，但刀刃上的药物比他预料中效力更大。

“混蛋，”上尉边咳嗽边说，他在金的蛮力下挣扎着，却毫无用处，“你杀了她！”

“你个不长脑子的，我杀她干什么？说实话，你们这些人啊……看见别人动动刀子就认定了剑底有冤魂。”洛克走到男人面前，把短剑展示给他看。“刀刃上涂的东西叫神智霜。你即将美美地睡上一个晚上，到中午方才醒觉。不过到时候你会难受得要死要活。先说声抱歉了。那么，您喜欢脖子挨一下，还是手掌心挨一下呢？”

“你……你个天杀的叛徒！”

“那就脖子吧。”洛克在男人左耳耳根也浅浅地划了一刀，没等他数到八，对方就软瘫在了金的怀抱中，比最柔软的丝绸还要软上几分。金慢慢放下上尉，扯下他腰带上的一串铁钥匙。

“很好，”洛克说。“咱们这就去第二囚区转转。”

4

“拉维勒直到一个月前还不存在，”斯特拉戈斯说。“直到有了二位帮助，建构起这个谎言为止。我最信任的十二名男女手下将发誓，拉维勒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他们同他一起出过任务，和他一起吃过饭，和他聊过正经公事，传过八卦琐事。

“我的账务员准备妥当了军令、值勤表、薪水册和其他各种文件，混进我的档案库中。有人用拉维勒这个名字租房间、买货品，要裁缝订做制服，送去宝剑码头。等我着手处理你背叛所带来的后果时，他就将成为一个真实人物，无论是纸面上的证据，还是在人们的记忆中。”

“后果？”洛克问。

“拉维勒即将背叛我，和七年前罗莱拉·博内尔劫了蛇怪号出海升赤旗一样。事情将再次发生……同一名执政官，两次事件。我会在某些地区被人好好嘲笑一阵子。不过嘛，放长线方才钓得了大鱼。”他做个鬼脸。“有没有思考过，科斯塔阁下，我安排的事情将引发什么样的公众反应？我想得可是一清二楚。”

“诸神哟，马克西伦，”洛克把玩着缆绳上的绳结，这缆绳固定住了船只相对而言较小的主帆。“困在茫茫大海之上，在我难以胜任的行当中扮演老大，与血管中你那该死的毒药一起为了保命而争斗，我一定会全心全意祈祷，您能碰到多大麻烦就碰到多大麻烦吧。”

“拉维勒也是个不得了的混球。”执政官说。“我一定要把这句话写在他的背景材料里。现在，允许我向各位介绍塔尔·维拉的概况吧——至高会的治安官把持了城堡山上的顶点要塞监狱。维拉城的多数罪犯都去那儿蹲苦窑。迎风岩的规模要小得多，但它受我控制。守卫和后勤都是我的人。”

执政官笑了笑，“拉维勒的背叛在迎风岩走向了不归点。科斯塔阁下，请去那里招募您的船员吧。”

5

斯特拉戈斯说得不错，门厅之下的第一层监狱还有一名看守需要处理，他的位置是黑铁旋梯的底下。地上的石塔是看守的住处和挂炼金灯球的架子，迎风岩真正的功能区域均位于地下，由三个古老的石头囚区构成，它们一直伸入大海深处，伸入岛屿的根基。

守卫看见洛克和金，立刻警觉起来；毫无疑问，洛克和金单独走下旋梯是违背规定的行为。看守冲上楼梯，金抢下他手中的长剑，给他面门正中一脚，继而踩住他的腹部，让他在地上蠕动。跟随卡德烈斯锻炼一个月之后，金蛮牛般的力量似乎又有进步，洛克觉得很对不起那位还在金脚下挣扎的看守。洛克弯下腰，让对方也尝了尝神智霜的滋味，随后兴高采烈地吹起了口哨。

值晚班的士兵就这么多了，没有厨子，也没有其他的服务人员，只保留了最小力量。一个人守码头，两个人守门厅，一个人守第一层监狱。屋顶上的两名卫兵接到了斯特拉戈斯的手谕，会找个地方饮下放了麻药的热茶，然后抱着茶罐大睡特睡。隔天早晨，换班的士兵将发现失去知觉的两个人，他们未能尽心尽职也有理由可以解释——这又是一颗烟幕弹，让整个事件更加扑朔迷离。

迎风岩没有任何常驻船只，即便囚犯找到办法，逃出牢房的铁栏杆，钻进墙壁淌水的古老囚区，再冲破门厅里的铁栅栏和包铁加固的大门，他们面临的依然是需要徒手游过的一英里（至少）路程，有许多生物潜伏在这段海域的深处，随时准备饱餐一顿。

洛克和金没去碰第一层监狱的铁门，继续走下旋梯。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海水的腥气和长久不洗澡的体味。走进第二层监狱的铁门，洛克和金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划分成四间牢房的囚区，房间很大、很长，天花板极低，十五英尺宽的走廊两边各有两间牢房。

这些牢房中，只有一间关了囚犯；几十个男人睡在淡绿色的光线下，灯光来自墙壁上高挂的铁笼子里的炼金灯球。空气恶臭难当，充斥着肮脏的被褥、屎尿和腐败食物的味道。淡淡的雾气围绕着囚犯的身躯。几双疲惫的眼睛立刻盯上了走近牢房大门的洛克和金。

洛克对金点点头，大块头挥拳猛砸铁栏杆。巨响在囚区潮湿的墙壁间回荡，嘈杂得令人难以忍耐。被扰了黄粱好梦的囚徒从肮脏的草垫上起身，骂骂咧咧，抱怨个没完。

“诸位在这儿住得可还舒服？”洛克叫道，盖过了众人的喧闹声。金收起拳头，停止了敲打。

“要是能有一位可爱的维拉船长让我们挨个儿操屁眼就更舒服了，”门口的囚犯说。

“懒得和你斗嘴，”洛克指着他和金走进来的房门。“如果我走出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那就滚蛋吧，让我们睡觉，”牢房角落里一名骨瘦如柴的男人回答。

“如果我再也不回来，”洛克说，“你们这些可怜的龟孙子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为什么一层和三层囚区的每间牢房都关了囚犯……而二层只有你们这间关了几十个人。”

这话吸引住了他们的注意力。洛克笑了笑。

“很好。我的名字是奥林·拉维勒。直到几分钟前，我还是塔尔·维拉海军的一名船长。之所以来迎风岩，是因为我看中了诸位。你们中的每一位。我选中了你们，于是我签署了命令，把你们集中在一层没有别人的囚区中。”

6

“我原本选了四十四名囚犯，”斯特拉戈斯说。他们望着沐浴在曙光中的迎风岩。载了几名蓝衣士兵的小船正从远方接近，估计是去替班的。“我空出了二层囚区，只留下那些人。所有的命令都签了‘拉维勒’的名字，看起来颇为唬人，但仔细探究之下，伪造的痕迹相当明显。事后我可以借此逮捕几位办事员，他们的忠诚度不怎么……符合我的口味。”

“一举多得，”洛克说。

“没错。”斯特拉戈斯继续道，“这些囚徒都是一等一的水手，来自多条被罚没的船只，扣船的理由各种各样。有些人已经关了好几年。不少人原先就是红色信使上的船员，运气不错，没有跟着他们的船长一起处刑。某些人说不定甚至有过当海盗的经验。”

“为什么要把囚犯关在迎风岩？”金问，“具体用场，我指的是。”

“桨手储备，”卡德烈斯答道。“缺不了的东西总要有存量。战争若是爆发，如果他们肯在战争期间充当战船桨手，就赦免他们的一切罪行。迎风岩上的囚犯够几艘大型桨帆船使用。”

“卡德烈斯说得没错，”斯特拉戈斯说。“正如我所说，有些人已经关了好些年，但过去几个月他们得到的待遇堪称难得。我去掉了他们的一切供应，从干净的床铺到偶尔有之的大餐。守卫待他们很凶暴，用噪音和冷水打乱他们的睡眠节奏。我敢说，此刻他们没有哪个不把迎风岩、塔尔·维拉和我恨到骨头里去的。完全是个人恩怨了。”

洛克慢慢点头。“怪不得您认为他们会把拉维勒当作救世主。”

7

“让我们过得生不如死的原来就他妈的是你？舔屁眼的维拉杂种！”

一名囚犯上前攥紧了铁栏杆，二层囚区的严苛条件还没能削弱这人犹如古代英雄雕像的身躯。洛克认为他是新近来到的囚犯；他的肌肉仿佛用巫木雕刻出来的，皮肤和头发黑得让淡绿色的灯光也见之辟易，不敢随意侵犯。

“把你们移到这层囚区里，这是我的主意，”洛克说。“把你们关进监牢的又不是我。你们受到的恶劣待遇也不能怨我。”

“待遇？多么堂而皇之一个他妈的好词儿啊！”

“你叫什么名字？”

“贾伯磊。”

“你是领头的吗？”

“领什么的头？”他的怒气开始消退，慢慢化作疲惫和听天由命。“铁栏杆后面还领个狗屁的头，拉维勒船长。我们哪儿撒尿哪儿睡觉，既没有花名册也没有值勤表。”

“你们都是水手，”洛克说。

“都曾是水手，”贾伯磊说。

“我知道你们是哪块料，否则也不会在这儿蹲苦窑了。想想看——盗贼不是上刑场，就是去西边的要塞监狱服苦役，当奴工一直到累死，运气好了才碰得上大赦。然而，即便这样，他们也见得到天空，牢房总有窗户。赎清了罪孽的可以恢复自由，战俘等战事结束也能回家。可你们这些可怜虫呢……你们给关在这儿，只是为了随时待命。若是发生战争，就锁在船上摇桨，如果一直不发生战争，那么……哼哼。”

“战争总会有的，”贾伯磊说。

“距离上次战争已经七年了，”洛克说。他站到栏杆前，与贾伯磊面对面，盯着对方的眼睛。“也许再过七年会起战火。也许永远不会。贾伯磊，你难道想老死囚笼中？”

“还他妈的能有别的什么选择……船长大人？”

“你们中的有些人来自一艘新近遭罚的船只，”洛克说。“你们的船长居然想走私一窝短剑蜂。”

“财富冒险号，没错，”贾伯磊说。“按说事成之后能分到大堆金币的。”

“他妈的狗玩意儿路上杀了八个兄弟，”另一名囚犯说。“本以为能分了他们那份。”

“结果他们倒是走了好运，”贾伯磊说。“这该死的倒霉地方没他们的份了。”

“财富冒险号正停泊在宝剑码头，”洛克说。“她被重新命名为红色信使号。翻新过，装满给养，倾侧了修理还用烟熏了几遍。她又是个美人儿了。执政官想把她收归海军。”

“操他妈的执政官，算他走运。”

“我是她的指挥官，”洛克说。“由我处置，就这么说吧，钥匙全在我口袋里。”

“那你他妈的还要什么？”

“半夜了，”洛克说，他故意压低声音，仿佛在舞台上与人窃窃私语，话声在牢房后壁反射回来，营造出戏剧性的效果。“早班卫兵大约要六个钟头后抵达。迎风岩的当班看守嘛……现在……都失去了知觉。”

牢房中顿时充满了一双双瞪圆的眼睛。人们从睡垫上爬起身，纷纷凑近栏杆，形成一个乱哄哄但注意力不可谓不集中的群落。

“我今夜离开塔尔·维拉，”洛克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披这身军服了。我要离开执政官和他代表的一切。我想夺取红色信使号，因此我需要一队船员。”

囚犯登时炸开了锅，他们互相推搡，你争我抢。一只只手穿过栏杆，去触摸洛克的身体，他朝后退了两步。

“我是瞭望员，”一名囚犯高喊，“最好的瞭望员！带上我！”

“九年海上经验，”另一个人吼道，“……什么都行！”

金上前两步，挥手砸了几下门，咆哮道，“安——静！”

洛克举起刚才从门厅那位上尉腰间解下的钥匙串。

“我要上铜海向南走，”他说。“目的地是浪子港。这没有表决或者商量的余地。和我出海，就得在赤旗下航行。到了鬼风群岛，你们可以任意去留。在此之前，我们要的只有金钱和劫掠。开小差的下场可不妙。我答应各位，战利品平均分配。”

洛克心想，这下子诱惑力大了。海盗船长一般要从海上劫得的战利品中抽取十分之二到四。光是平均分配的主张就足以压下绝大多数的反叛念头了。

“平均分配，”他重复道，压下忽然爆发的又一阵喧闹。“但是，你们要立刻作出决定，此时，此地。发誓认我作你们的船长，我就立刻释放诸位。我有办法离开迎风岩，去红色信使停泊的地方。我们趁天亮前港口的僻静时间远走高飞。不想跟我走的，没问题，但也不许蹭船溜走，要等我们离开后留在监狱里。或许早班守卫会奖赏你们的诚实……我不敢想象怎么奖赏。那么，有谁拒绝我的好意吗？”

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音。

“谁愿意成为自由人，加入我的船员队伍？”

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和叫喊声震得洛克做了个鬼脸，他允许自己搬出一个最灿烂、最真诚的笑容。

“诸神做你们的见证！”他高叫道。“出于你们的口，出于你们的心！”

“我们在此立誓！”贾伯磊说，其他人使劲点头。

“坚守承诺，或是祈求死亡，遭诸神诅咒，连上永寂女神的天平也不够格。”

“我愿坚守承诺，”众人齐声高喊。

洛克将钥匙串递给金。囚犯带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态度望着金，看他如何找到正确的钥匙，如何把钥匙插进锁眼，如何猛然向右转动钥匙。

8

“还有一个问题，”斯特拉戈斯说。

“只有一个问题？”洛克翻了个白眼。

“我选了四十四人，现在却只剩下四十人了。”

“能开得起来这艘船吗？”

“我们的食物和水够六十个人用一百天，”卡德烈斯说。“半数人员就开得了这艘船。等我们把那群人锤炼好了，这些人足够我使唤的。”

“那就好，”斯特拉戈斯说。“少了的四个是女人。我把她们关在另外一间牢房里，其中一个得了苦役热，没两天其他几个也都染上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好送她们上岸，她们弱得连胳膊也抬不起来，更别说加入你的队伍了。”

“船上一个女人也没有，你要我们出海？”卡德烈斯大惊。“梅蕊因想必是不肯陪我们走一程的吧？”

“很抱歉，”她甜丝丝地说，“还有别处需要我的手段。”

“太疯狂了，”卡德烈斯叫道。“这是侮辱风暴之父！”

“你们到了浪子港尽管找女人入伙，好样的士官只怕也有。”斯特拉戈斯一摊手。“不过是一次航行而已，你们不会有事的。”

“这又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情，”卡德烈斯眼中流露出惊惧的神色。“科斯塔阁下，这实在不是个好开始。我们必须找猫。一篮子猫，为了红色信使的安全。能偷多少运气就偷多少。诸神都做你的见证，你必须找到猫带上船，然后才能出海。”

“否则我也不肯的，”洛克说。

“那就这么定了，”斯特拉戈斯说。“听好了，科斯塔。考虑到那个……你潜伏的深度，免得你有什么差错。在迎风岩等你解救的男人都未曾效力于我的海军，因此他们不知道我手下的军官该是如何表现。很快，你就是海盗船长拉维勒，而不是海军船长拉维勒了，到时候你可以随意诠释想要扮演的角色，对各种小细节无需太在意。”

“这很好，”洛克说。“我脑子里填的乱七八糟东西已经够多了。”

“最后一项约定，”斯特拉戈斯还没说完。“在迎风岩服役的男女，即便是未曾参与此项计划的那些人，也是我麾下最精良、最忠诚的战士。我会提供一些手段给你，能够让他们丧失战斗力，但不会导致永久伤害。不许害了他们的性命，无论是你还是你的船员，若是胆敢弄出人命，能帮助你的只有诸神了。”

“多有趣的伤感情绪啊，这位先生似乎宣称他什么风险都敢冒。”

“我随时可以送他们去战斗，科斯塔，也做好失去他们的准备。然而，诚心诚意穿我的制服的人，不该以这种方式死去，这不在我的荣誉感的允许范围内。按理说，你也是有职业精神的人，把这当作一场伦理测验吧。”

“我们不是冷血杀手，”洛克说。“有理由我们才杀人，倘若真需要杀人的话。”

“这样就好，”斯特拉戈斯说。“我没有别的要说了。明天就是你们证明自己价值的日子了。明天晚上，午夜之前，你们将登上迎风岩，开始我们的计划。”

“我们的解毒剂，”洛克说。金和卡德烈斯跟着使劲点头。

“哈，我记得。你们三人将在离开前领到近期的最后一剂。然后嘛……希望诸位能在两个月内及时返回。届时别忘了带进度报告。”

9

洛克和金让新船员在门厅内勉强排成行列。有几位先生试图对酣睡的守卫表达心中谢意，金不得不向他们展示一番他的肌肉力量。

“我说过了，谁碰他们老子就揍他，”洛克第三次咆哮道。“别管他们！手上若是落了人命，就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了。留他们一条活路，维拉人会把这事情当做笑话，一直谈论几个月。”

“现在，”他说，“悄悄出去，在码头集合。别太着急，伸展伸展腿脚，看看大海和天空。我去准备船只，然后咱们离开迎风岩。为了大家的安全，都给我把嘴闭紧了。”

多数人遵守了他的劝诫，三五成群分开，压低了嗓门说话，悄悄走出高塔。洛克注意到，有些人落在队伍后面，不敢离门太远，手按在石头上，仿佛害怕走到开阔的天空之下。在那样的封闭囚笼中一呆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有这样的反应毫不奇怪。

“太好了，”贾伯磊说，众人走向码头，卡德烈斯还在拎着提灯踱步，贾伯磊放慢脚步，和洛克并排走路。“太他妈好了。总算不用闻那些个臭烘烘的身体了。”

“你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的，”洛克说。

“是啊，人还是那个人，但不一样了。”

“贾伯磊，”洛克提起嗓门，“等我们对每个人的能力有所了解后，会公平选出船上需要的高级船员。现在嘛，你来当副手。”

“什么的副手？”

“各种的副手。”洛克咧嘴一笑，拍拍对方的背脊。“我不给海军卖命了，记得吗？你听哲罗姆的指挥。帮我维持秩序。绑在码头的士兵，他的武器你拿上，以免今天晚上遇到需要动刀子的场合。我的计划中不包括战斗，但世事难料。”

“晚上好，拉维勒船长，”卡德烈斯说。“看起来，你按照计划找到那些人了。”

“是的，”洛克说。“贾伯磊，这位是卡德烈斯，我的领航员。卡德烈斯，贾伯磊是哲罗姆底下的副手。听我说！”洛克抬高声音，但没有喊叫，免得叫声在海面回荡，传进岛上看不见的什么人耳中。“我乘的小艇能装六个人，附近有一艘船，可以容纳四十个人。我要两个人帮我划桨。用不了半个小时，咱们就上路了。”

两名年轻囚犯走到前排，满脸期待的神色，只要能逃离折磨了他们多日的烦闷无聊，区区划船不在话下。

“很好，”洛克跳进小艇，卡德烈斯和两名水手跟上。“哲罗姆，贾伯磊，维持秩序，让大家安静。把人分成两组，立刻就能动手干活的和需要几天时间恢复力气的。”

在迎风岩外半英里处下锚的是一艘长划艇，月光下几乎看不到它的身影；小艇划到距离它仅有五十码的地方，卡德烈斯的提灯这才照到了长划艇。洛克和卡德烈斯飞快升起长划艇的风帆，两人合力，慢慢地把长划艇开向迎风岩，两名重获自由的囚犯划着小艇跟随。洛克不敢放松精神，他环顾四周，看见一两面风帆在远方的海平线上闪出微光，附近却是空空荡荡。

长划艇系上码头，洛克登岸，未来的船员围成一圈，他说，“听清楚了。”洛克又是惊讶又是愉快，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整理出了头绪。当然了，理当如此——他们是罚没船只的船员，不是因为各种重罪遭到监禁的暴徒。这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如此意外的结果却也令洛克喜出望外。

“有力气的人拿桨划船。要是现在身上没劲儿，千万别不好意思承认，我知道有些人在牢房里关的时间太久。没力气的请坐在划艇中间，放轻松。等出海以后，你们都能恢复回来。咱们有的是食物。”

众人一阵欢呼。洛克知道，一旦出海，口粮不用多久就会落得和牢饭一个水平，但刚开始的几天里，他们可以尽情享受日思夜想的新鲜肉类和蔬菜。

获得自由的囚犯纷纷爬进船舱；舷缘很快就排满了自认还有力气的男人，船桨也一根根就位。贾伯磊坐上船艏，对洛克和卡德烈斯挥挥手，表示一切就绪。

“很好，”洛克说。“信使号的下锚地在宝剑码头的南方，靠海那面，除了船员什么都齐全。夜班守卫仅有一人，交给我对付。等我制服了他，你们就跟上登船；登船网挂在侧面，防卫武器也已装好。”

洛克坐上小艇船艏，摆出他自认最接近于帝王的姿势。金和卡德烈斯拿起船桨，最后两名囚犯坐进船尾，其中一人拎着卡德烈斯的提灯。

“和迎风岩说再见吧，兄弟们，”洛克说。“向塔尔·维拉的执政官说去你妈的吧。我们的征途是汪洋大海。”

10

阴影中，一个黑影望着两艘船离开。

梅蕊因走出她在塔旁的藏身之处，向逐渐消失于南方的灰色船影挥手作别。她解开遮住下半张面孔的黑色丝绸围巾，拉起黑色外套的兜帽，她在塔旁的阴影中藏了将近两个钟头，耐心等待科斯塔和德·费拉完成他们的任务。她自己的小船停在小岛东头的悬岩之下，那是极轻量级的轻舟，只是在木头支架上绷了一层鞣制过的皮革。即便月光直射，你也很难在海面觅得它的踪迹。

她蹑手蹑脚走进监狱门厅，两名看守躺在预料中的地方，摊开四肢，神智霜让他们睡得不省人事。科斯塔和德·赞拉遵守了执政官的意愿，没让人伤害两名看守。

“哎呀呀，真可惜，”她悄声说，跪倒在那名中尉身旁，用戴了手套的手指抚摸着他的面颊。“怪英俊的呢。”

她叹了口气，从上装里抽出一柄短刀，手起刀落，切断了男人的喉咙。她退开两步，闪避逐渐扩大的血迹，她在守卫的马裤上擦干净短刀，抬头望向睡在门厅另外一头的女人。

塔上的两人可以活命；有囚犯一路攀上阶梯杀死他们，这说不过去。码头上的一位，这里的两位和楼下的那一位，他们就难逃一死了。

这就够了，她想——她并不希望科斯塔和德·费拉任务失败。然而，他们若是大获全胜回来，还有什么能阻止斯特拉戈斯不给他们指派新任务呢？他的毒药让两人成了妙用无穷的工具。两人如果凯旋，嗯……那样的男人还是死了比较好，她背后的人只怕没法利用他们的力量。

她下定决心，开始完成她的工作。他们死得全无痛楚，这让她的良心得到了安慰。

11

“拉维勒船长！”

这位士兵也是执政官亲手选出的人，参与骗局的某些部分。洛克出现在红色信使的甲板上，士兵装出一脸惊讶的神色，洛克的身后是金、卡德烈斯和两名前囚徒。载满了人的长划艇静静地靠在信使号的星舷侧面。

“没想到您今天晚上再回来，长官……长官，这是干什么？”

“我做了一个决定，”洛克走近士兵。“这艘船太美丽了，不该被执政官霸占；因此，我要把船从他的手上拿走，带它出海逛逛。”

“别说笑……别说笑了，长官，一点儿也不好笑。”

“那得看你替谁说话了，”洛克答道。他上前两步，向士兵腹部虚击一拳。“得看你给谁卖命了。”按照事前安排，士兵装作受了惊天动地一拳的样子，仰面倒下，瘫倒在甲板上，痛得直打滚，他的表演颇为真实可信。洛克嘿嘿一笑，让他的铁拳成为新船员口耳相传的故事吧。

这些船员刚爬上星舷的登船网，洛克摘下士兵的长剑、圆盾和匕首，走到栏杆旁，同金和卡德烈斯一起帮助他们登船。

“船长，长划艇怎么办？”贾伯磊上船后问道。

“破玩意儿太大，咱们的小美人带不动它，”洛克说。他一翘大拇指，指着“被制服了的”卫兵说，“让他躺在上头漂吧。哲罗姆！”

“哎，头儿，”金说。

“让大家快些上船，在船腰集合。卡德烈斯！这艘船现在你最清楚，帮大家点灯！”

卡德烈斯打开舵轮旁的储物舱，取出几枚炼金灯球，洛克帮他挂起灯球，直到甲板上有了足够做事的柔和金色灯光。金掏出他的小哨子，短短地吹了三声。没几秒钟，船员就聚拢在了船腰中部，主桅脚下。洛克站在众人面前，脱下维拉军官的制服，扔下船去。船员登时掌声雷动。

“现在，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但不得有任何疏漏，”他说。“认为自己暂时无法做事的，请举起手！不要害羞，兄弟们。”

洛克数出九只手。举手的人要么上了年纪，要么太过瘦削，一看就知道健康不佳，洛克点点头。“诸位非常诚实，我们肯定公平对待。等恢复了力气，你们再承担任务。现在嘛，去主甲板或者艏楼底下找个位置。主货舱里有睡垫和防水布。你们可以选择睡觉，也可以坐着看乐子。另外，哪位自认烧饭有一手的？”

贾伯磊背后的一名男子举起手。

“很好。等船一起锚，就下货舱去看看补给。艏楼底下有砖砌的火室，也有炼金炉石和大锅炉。等出了玻璃暗礁，我们需要吃他娘的一顿好饭菜，所以，请你千万要露一手。记得开一桶麦酒。”

众人闻言欢呼雀跃，金只得吹哨要他们安静。

“好了，行动起来！”洛克指着背后祖灵玻璃岛屿的黑影。“宝剑码头就在岛那头，我们还没走远呢。哲罗姆！装起横木，随时准备起锚。贾伯磊！找卡德烈斯要绳子，帮我处理那位老兄。”

洛克和贾伯磊把“无行为能力的”士兵拽起来，卡德烈斯扔过一段绳子，洛克在士兵手腕上打了个结，看起来很唬人其实却很松，等众人离开，他几分钟就能脱困。

“别杀我，船长，求您了，”士兵嘟囔道。

“我怎会杀你？”洛克说。“还要你替我给执政官带信呢。告诉他，老子奥林·拉维勒从此拍拍屁股走人了，就此辞去他给的官职，从今往后，这艘漂亮的小船只挂一种旗，那就是赤旗！”

洛克和贾伯磊将男人从登船口踢了出去，坠落九英尺之后，他重重摔在长划艇的船舱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这次不是假的了），翻个身躺着，不过看起来应该没事。

“一个字也别差，”洛克叫道，贾伯磊哈哈大笑。“好了！卡德烈斯，咱们出海吧！”

“遵命，拉维勒船长。”卡德烈斯叫了离他最近的四个人下底舱。他会带领他们慢慢收起锚链，让它盘进位于最下一层甲板的锚舱。

“哲罗姆，”洛克说，“带人去绞盘，准备起锚！”

洛克和贾伯磊带了剩下所有能干活的船员聚集在绞盘周围，最后一条厚重的横木滑进插孔，金吹响哨子，男人们肩并肩地站在了一根根横木背后。

“起锚！踏一步！踏——步！用力推，扯起来哟！”金用尽力气唱起号子，众人有节奏地踩着步点，猛推横木。船员与绞盘较着劲，很多人比他们自己想象中更虚弱，比他们愿意承认的更虚弱，僵持良久，机械装置终于开始转动，浸过水的缆绳气味充满了四周。

“抬起——来！抬起——来！松了手，就完蛋哟！”

很快，船员将锚扯出了水面，金让几个人到星舷船艏去固定船锚。多数人离开绞盘时又是呻吟又是伸懒腰，洛克不禁露出了笑容。前阵子的锻炼中，旧伤没让他少吃苦头。

“我说，”他叫道，“船还叫财富冒险号的时候，谁驾驶过她？请站出来。”

十四个人，包括贾伯磊，从众人中站了出来。

“谁是好样的瞭望员？”

七只手举进空中，就眼下而言，还不错。

“有谁不熟悉这艘船，但不反对呆在上头的？”

又有四个男人站了出来，洛克点点头。“好兄弟。你们知道自己的位置了。”他搂住一位不是瞭望员的男人，推着他往船艏去。“盯前头。看见谁不怀好意冲过来就报告。”他抓过另外一个人，指着主桅说，“找卡德烈斯要望远镜，你守这一班的主桅。别那么瞪我——又没让你跟索具搞。坐好了，别睡过去就行。”

“领航员卡德烈斯，”他发现领航员又回到了甲板上，于是吼叫道，“东南微东方向穿过暗礁的航道，‘玻璃之下’！”

“哎，头儿，‘玻璃之下’。我知道那条路。”当然了，事先制定航道的人正是卡德烈斯，他仔仔细细和洛克安排过，该如何下达一条条指令，才能够离开塔尔·维拉的疆域。“东南微东。”

金向自告奋勇上高处桁端干活的十一名船员打个手势，月光下，收起的船帆仿佛巨型昆虫的薄茧，正在等待他们。“爬上去，解开上桅帆和顶桅帆！听我说，当心自己！”

“领航员卡德烈斯，”洛克高喊，他实在忍不住要大笑，“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红色信使号在上桅帆和顶桅帆的驱动下向南驶去，陆地吹来的强劲西风帮了他们不少忙。船艏轻快地划破平静、黑暗的海面，脚下的甲板只朝星舷稍稍倾斜。不错的开始，洛克想——对于疯狂的大冒险而言，这个开始还不错。他给大部分船员安排好临时的岗位，偷了几分钟闲，站在艉舷，望着两颗月亮在船尾浪中的倒影。

“你他妈的倒是会享受，拉维勒船长。”金走来站在他身旁。两名盔贼握握手，朝对方露出笑容。

“的确如此，”洛克低声道。“我想这是咱们最疯狂的行为了，实在应该享受享受。”

“船员似乎都深信不疑了。”

“哈，他们刚从囚笼里放出来。疲惫、饥饿、兴奋。等吃喝几天恢复过来再看他们有多犀利吧。诸神在上，至少我没称呼错东西。”

“很难相信咱们在干啥。”

“是啊。都没啥真实感了。拉维勒船长。法罗拉大副。他妈的，你倒是挺容易。我得习惯听别人称呼我‘奥林’。你只用继续当‘哲罗姆’就是了。”

“我觉得没必要太和自己过不去。艰苦的任务您一个人扛就是了。”

“小心说话。我可以让你趴在栏杆上挨鞭子。”

“哈！海军船长或许可以。海盗大副不用忍受这种破事儿。”金叹息道。“觉得还能见到陆地吗？”

“我他妈的非得见到不行，”洛克说。“我们要煽动海盗团伙，要安排快乐大返航，要伺候斯特拉戈斯，要找解毒剂，要把雷昆抢个精光。在海上漂两个月，我估计连怎么干都不知道了。”

他们望着塔尔·维拉渐渐远去，黄金阶梯的辉光和罪塔尖的火炬慢慢消失在城市西北的新月岛背后。红色信使穿过玻璃暗礁间的航道，扬帆驶入铜海，前方是危险和海盗。他们要挑起斗争，为了执政官的利益，把战火烧回塔尔·维拉。

12

“见船了哟！船艏港舷两个罗经点！”

这是他们向南航行的第三天早晨，叫喊声从桅楼传下来。洛克坐在他的舱室里，正在端详镜中模糊的映像，打包的时候，他没有忘记在箱子里塞上一面小镜子。出发之前，他用变装包中的炼金药物将头发染回了原有的颜色，镜中人的面颊上也刚添了一层色调相仿的须茬。还在思考要不要刮胡子的当口，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没过两秒钟，他就离开了舱室，跌跌撞撞地爬上灯光黯淡的升降扶梯，迎接他的是洒遍后甲板的明媚阳光。

蓝天上，几缕白云在高空缓缓伸展，仿佛祖先烟斗中飘出的烟气。上了公海之后，风一直从港舷方向吹来，红色信使号微微朝星舷倾斜。船身的摇摆、吱嘎的响声和甲板的歪斜，这些对洛克都是全然陌生的事物，上次（也是过去的唯一一次）海上旅行中，他从头到尾都关在卧舱里喝酒。他忍不住恭维自己，作为一名盗贼，他训练有素的灵活身体伪装起水手脚也颇有模样，不过，他还是不敢折腾得太厉害，免得发生意外出乖露丑。至少到现在他还没有晕船的迹象，为此他向诡诈看护人送上了许多感激。很多人上了船没他运气这么好。

“卡德烈斯，是什么船？”

“船长，今天早上天气可真不错啊。桅顶的兄弟说船艏港舷两个罗经点见了白帆。”

操舵的是卡德烈斯本人，他抽了一口廉价烟草做的烟卷，喷出一股白烟，那东西难闻得堪比硫磺。洛克皱皱鼻子。

洛克在心中叹了口气，尽可能小心地快步前行，边走边拿出望远镜，他爬上艏楼，站到船艏港舷侧的栏杆边。没错，他看见了船——只见桅杆，还不见船身，一小片白色帆影，混在远方深蓝色的海平线中，肉眼几乎看不清。他回到后甲板，贾伯磊和另外几名水手正在闲荡，等待他的决断。

“瞅清楚了吗，船长？”贾伯磊听起来只是跃跃欲试，而他背后的几位则简直急不可待。

“等不及想尝尝公平分配的滋味啦？”洛克故作沉思状，看了片刻卡德烈斯，捕捉了领航员的秘密信号：斩钉截铁的“不行”。和洛克想的一样——无需提示，他也能编造出正当的理由。

“不行，兄弟们。你们比我更清楚。我们还没操练熟这艘船；没法马上投入战斗。四分之一的人连活都干不了，更别说打仗了。我们有新鲜食物，有漂亮大船，还有全世界所有的时间。迟早有更好的机会。保持航向，卡德烈斯。”

“哎，哎，保持航向。”

贾伯磊接受了他的说法；洛克发现这位先生脑筋十分清楚，对海上生活的几乎各个方面都有了解，那些方面他比洛克强得多。他是个不错的副手，值得为这份好运气感谢诸神。贾伯磊背后的那些人嘛……洛克本能地想到，他们需要一些耗时费力的工作，借此抵消失望情绪。

“思特雷瓦，”他对其中最年轻的那位说，“去船尾抛测程器。马尔，帮他看沙漏。有结果了告诉领航员卡德烈斯。贾伯磊，知道怎么使唤内弯弓吗？”

“哎，船长。短弓、内弯弓、长弓。样样都射得精准。”

“后货舱有个储物柜，里头藏了十把内弯弓。很容易找。另有几百支箭。拿帆布和稻草扎几个箭靶，安放在船艏位置，免得谁的屁股遭遇不愉快的惊吓。让船员分组，只要天气允许就操练他们。迟早要和别船短兵相接，到时候希望桅楼上个个都是好箭手。”

“好主意，船长。”

这主意终于让依然聚集在后甲板上的水手们重新兴奋起来。好几个人跟着贾伯磊爬下舱口，往主甲板去了。他们对此事的兴趣让洛克有了新念头。

“法罗拉！”

金和厨子米尔隆一起，正在艏楼旁的砖砌火室琢磨什么东西。他挥挥手，表示听见了洛克的叫喊。

“日落之前，我希望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武器放在哪儿。这件事情由你亲自负责！”

金点点头，转身接着忙活去了。在洛克看来，拉维勒船长希望每个人都熟悉船上的武器——除了各种弓箭，还有短斧、佩剑、盾牌和几杆长戟——这样的做法能够鼓舞士气，虽说他心底里很想把武器都锁好藏好。

“干得好，”卡德烈斯悄声道。

马尔眼巴巴盯着固定在主桅上的沙漏，最后几粒砂子刚落完，他就转身朝船尾大叫，“拉缆绳！”

“七节半，”思特雷瓦隔了片刻叫道。

“七节半，”卡德烈斯说。“很不错。离开维拉城之后，我们基本上保持了这个速度。跑得挺快。”

洛克瞥了一眼卡德烈斯面前的导航台，销子插在一个个洞眼中，又看看罗经柜里的罗盘，他们计划往正南去，船的前进方向只向西偏了一根头发丝的差距。

“很顺利，希望能保持住，”卡德烈斯叼着烟卷说。“从今天开始算，两周左右就能抵达鬼风群岛。船长怎么看我不知道，但能提前几天到达让我很开他妈的心。”

“能保持住吗？”洛克尽可能低声说，他差不多就要咬上领航员的耳朵了。

“好问题。铜海的夏末不是好时候，肯定有哪儿在刮风暴，我的骨头能感觉到。距离还远，但正等着我们呢。”

“噢，真他妈的好。”

“我们能成功，船长。”卡德烈斯拿下烟卷，往甲板上啐了一口棕色的什么东西，然后又把烟卷塞回去。“总而言之，咱们进展挺顺利，感谢肆虐波涛之主。”

13

“结果他，贾伯磊！找准了他妈的心脏扎！”

贾伯磊站在船中部，他的对手是钉在宽木板上的礼服大衣（来自洛克的箱子），木板斜靠着大约三十英尺开外的主桅。甲板上粗拉拉地画了一根白垩线条，他的双脚都顶在线上，贾伯磊右手持飞刀，左手抓了一瓶满满的红酒，这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高声激励贾伯磊的水手打个响亮的酒嗝，用力跺脚鼓劲。围观者跟上节拍，一边鼓掌一边有节奏地呼喊，刚开始还很慢，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滴不洒！一滴不洒！一滴不洒！一滴不洒！一滴不洒！”

贾伯磊摆个姿势，炫耀片刻，挥手抛出飞刀。刀子正中大衣心脏部位，可欢呼声马上又变成了嘘声。贾伯磊手中的酒瓶洒了几滴酒出来。

“妈的！”他大叫。

“浪费可耻，”旁观人群中有人嚷嚷道，用的语气仿佛祭司在谴责最令人发指的渎神行为。“接受惩罚！酒该去哪儿就去那儿！”

“嘿，至少我击中了外套，”贾伯磊笑呵呵地说。“你们险些杀了后甲板上的弟兄。”

“接受惩罚！接受惩罚！接受惩罚！”人群高呼。

贾伯磊把瓶口凑上嘴唇，竖起瓶身，开始一口气灌下整瓶美酒。酒越来越少，叫喊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快。贾伯磊脖子和下巴的肌肉拉得紧紧的，他举起另外一只手，咽下最后一口紫红色的酒液。

人群见状鼓起掌来。贾伯磊拔出唇间的酒瓶，低下头，把嘴里含的葡萄酒吐了最接近他的人一头一脸。“哦，对不起，”他叫道，“洒了一滴！啊哈哈哈哈哈！”

“轮到我了，”满脸葡萄酒的水手叫道。“我要存心射失，二副，也洒两滴回去！”

洛克和卡德烈斯靠在后甲板星舷栏杆上，饶有兴致地观望。难得卡德烈斯肯放开舵轮，让金接手操持。薄暮时分，风平浪静，天气有点儿闷热，船行得正缓，卡德烈斯这才放心离开宝贵的舵轮，走了竟有五六步之远。

“这主意真不错，”洛克说。

“可怜的杂种们关得太久了，该让他们松松筋骨。”卡德烈斯在抽一柄淡蓝色的陶瓷烟斗，洛克还没见过他拿起如此精致的器物，淡淡的琥珀色光线映上卡德烈斯的面庞。

建议洛克把大量葡萄酒和啤酒搬上甲板的是卡德烈斯（红色信使号装了足量的这两种东西，够两倍于现在数量的船员享用），允许甲板上的每个人都开怀畅饮一番。不得不保持清醒的当值船员，他们将获得加倍供应的新鲜烤肉——感谢随船带的那头膘肥体壮的小猪——其余人可以喝得酩酊大醉。卡德烈斯、金和洛克，还有四名选中吃烤猪肉的兄弟要保持清醒。

“让船感觉像家的正是这种事情，”卡德烈斯说。“帮你忘记许多他妈的烂事，忘记这儿的生活能有多苦多累。”

“也不坏嘛，”洛克倒是不讨厌这种事情。

“哎，哎，他妈的船长如是说，在这样一个诸神赐予的美好夜晚。”他吸一口烟，向栏杆外吐去。“好吧，若是能多安排几个这样的夜晚，那就他妈的好了。和平共处比用鞭子和镣铐维持秩序要强得多，记住我这句话。”

洛克望向黑色的波浪，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淡白绿色的形体，那东西仿佛炼金灯球般放光，跃出波浪，滑行了几秒钟，又落回大海中。他眨眨眼，它的轨迹留下了不肯立刻消退的残像。

“诸神啊，”他说，“那他妈的是啥？”

类似的东西犹如喷泉般涌出，与红色信使保持一百码左右的距离。它们在寂静中滑翔，在波浪间出现又消失，黑沉沉的水面仿佛镜子，反射着幽灵般的光影。

“你还真没到过这片水域，”卡德烈斯说。“魂掠，科斯塔。遍布塔尔·维拉往南的海域。有时候集结成群，有时候跃出水面。甚至飞过船只。最喜欢跟着我们跑，但记住了，它们只在夜里出没。”

“是某种鱼类吗？”

“谁也不清楚，”卡德烈斯说。“你逮不住魂掠。据说根本触摸不到。它们直接穿过渔网，和鬼魂似的。或许真的是鬼魂。”

“够奇怪的，”洛克说。

“看几年就习惯了，”卡德烈斯说。他吸了一口烟，橘红色的光线亮了一亮。“铜海是个他妈的怪地方，科斯塔。有人说祖灵阴魂不散，更多人说只是普通的鬼魂。我见过怪事。圣科莱拉之火，红色的蓝色的，在桁端燃烧，能吓得瞭望员尿裤子。我行船经过透明如玻璃的海域，还见过……城市，见过一次。在海底下，不开玩笑。有城墙有高塔，全是白色石头的。看得一清二楚，就在船壳底下过去。海图上标着那儿的深度足有一千英寻。我敢拿我的鼻子起誓，亲眼所见，很快就又消失了。”

“嘿，”洛克笑着说。“你搞这套很在行嘛。别吓唬我了，卡德烈斯。”

“我一丁点儿都没有吓唬你，科斯塔。”卡德烈斯蹙眉道，烟斗的火光照出他极为诚恳的面容。“只是我告诉你要做好准备。魂掠只是开头而已。妈的，那东西甚至很友善了。海上有些东西连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有些地方，只要领航员的脑子还清醒就不肯接近。有些地方，就是……他妈的不对头。等着要对付你的地方。”

“哈，”洛克说，他想起自己在卡莫尔城挣扎求生的早年岁月，那些个古老、腐烂的地方，成千上万鬼影憧憧的破败建筑，似乎在黑暗中等待，伺机吞噬幼小的孩童。“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鬼风群岛，”卡德烈斯说。“妈的，那是最糟糕最糟糕的所在了。事实上，人类上去后还能活着回来的加起来不过八九个岛屿。诸神才知道浓雾中一共藏了多少小岛，才知道岛上都他妈的有啥。”他顿了顿，“知道鬼风群岛的三个殖民地吗？”

“似乎没有，”洛克答道。

“哼哼。”卡德烈斯深吸一口烟。“曾经有过三个。殖民者从塔尔·维拉出发，一百年左右之前踏上群岛，建立了浪子港、蒙蒂埃尔和银色希望三个殖民地。浪子港还在，这是当然，但留下的也只有它了。蒙蒂埃尔发展得不错，直到维拉和自由舰队的战争爆发。浪子港的位置比较好，易守难攻，蒙蒂埃尔则不然。打垮了舰队之后，维拉海军去那儿走了一遭。烧毁渔船，给井水下毒，沉了他们的船坞。任何高过地面的统统烧掉，连烧出来的灰也又烧了一遍。把‘蒙蒂埃尔’的名字从地图上彻底抹掉了，没人愿意花力气重建那儿。”

“银色希望呢？”

“银色希望，”卡德烈斯的声音低若耳语。“五十年前，银色希望比浪子港规模还大。在更西边的另外一个岛屿上。兴旺发达。银色不止是希望，住了三百户左右。天晓得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那三百户人口，就……就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了，不见了。一具尸体也没留下。给鸟儿啃的骨头也没有。有些东西从山那边过来，穿过雾气弥漫的森林，诸神才知道那都是什么，反正把他们全捉走了。”

“地狱一般啊。”

“只怕更可怖，”卡德烈斯说。“事后有一两艘船过去探情况，找到了一艘银色希望的船只，在水边漂着，感觉离开得十分仓促。人们在那艘船上发现了整个乱糟糟的局面中留下的仅有的几具尸体。都是水手，挂在桅杆上，桅杆最顶上。”卡德烈斯叹息道。“他们想逃避眼前的东西，不惜伤害自己……都是用自己的武器自杀的。即便爬到了桅杆顶上，他们也宁可自杀，不愿面对那些东西。”

“所以，科斯塔阁下，请听清楚了，”卡德烈斯对那群快活嬉闹的水手打个手势，在炼金灯球的光线下，他们一边开怀畅饮，一边比试飞刀。“要去发生过那种鸟事的海域航行，让船感觉像是众人的家，这有多么重要就不必重复了吧？”

14

“借一步说话，拉维勒船长。”

一天过后，虽说气候依然和暖，日头不在云层后的时候仍旧投下灼人的阳光，但海浪却越来越高，风也愈加强劲了。红色信使号的重量不足，如尖刀般切入汹涌大浪时抖个不住，洛克脚下的甲板终于不那么友善了。

贾伯磊，他刚从同红酒的遭遇战中恢复过来，和另外两名老水手一起走近洛克，时间接近傍晚，洛克正站在星舷栏杆边，攥紧栏杆，故作镇定。洛克认出了那两名老水手，旅程刚开始时认为自己没法干活的人；几天的休息和良好的饮食让他们恢复得不错。由于船上定员不足，洛克宣布每顿饭都可以加餐。这个决议颇受欢迎。

“有什么需要，贾伯磊？”

“猫，船长。”

洛克心中一沉。他用英雄般的气概扮出迷惑的神色。“猫怎么了？”

“我们在主甲板底下，”一名老水手说。“基本上都在睡觉，但一直没看见猫。小东西总该在附近跑来跑去，要耍把戏，和我们闹一闹。”

“我问了所有人，”贾伯磊说。“谁也没见过猫。主甲板上没有，这儿没有，最底层甲板也没有。连舱底也没有。你把猫留在自己舱室里了？”

“没有，”洛克说，他的脑子浮现出八只猫（包括卡德烈斯的小猫）的形象，它们懒洋洋地躺在空荡荡的武器库中，可是，那个房间却位于宝剑码头他们的私用港湾里。八只猫，又是闹腾，又是厮打，围着几碗奶油和几碟冷鸡肉打转。

八只猫，毫无疑问，依然在那个房间里嬉闹；夜袭迎风岩，改变了众人命运之后，被他遗忘的那个地方。五天时间，七百海里路程。

“小猫，”他连忙道。“我有一篮子小猫，贾伯磊，专门为这次航行准备的。我想，有了新名字的船应该有几只新猫。可是呢，这些小东西真他妈的害羞——我把它们放在最底层甲板了，之后连我自己也没见过。希望能尽快和大家熟悉起来，应该很快就会见到它们了。”

“哎，哎，头儿。”洛克很惊讶地发现，三位水手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有多么明显。“听您这么说就放心了。抵达鬼风群岛前船上没女人，这就够背运了；要是连猫也没有，那简直是可怕之至。”

“上面那位没法忍耐接二连三的挑衅，”一名老水手说。

“每天晚上都留点儿肉给它们，”贾伯磊说。“我们会留神看甲板的，找到小猫就来告诉你。”

“全交给你了，”洛克说。

他们离开之后，洛克忽然很想呕吐，这和晕船没什么关系。

15

离开塔尔·维拉的第五天早晨，卡德烈斯坐进洛克的舱室，闩好门，两人进行了一场私密的会晤。

“我们进展不错，”领航员说，话虽如此，但洛克能看见黑眼圈仿佛淤青般罩在他两眼周围。出海之后，老人每天睡眠时间都在四小时以下，他不愿把舵轮交给洛克或金，而自己不从旁监督。他培养了一位颇为尽责的副手，那人叫巴尔德·马祖卡，但即便是他，也缺少足够的知识；卡德烈斯又是那样繁忙，无法过度分神，每天只能给予巴尔德少许的指导。

其他船员的表现时常令洛克喜出望外。逃离监狱之后，这些人无论干什么都浑身是劲。他们中有半吊子的木匠和一流的制帆人，大家兴致盎然，投票选了贾伯磊的朋友当管账先生，等红色信使号大发利市，清点和分配战利品的活儿就将交给他。身体衰弱的那几位日益恢复健康，有几个已经加入了轮值的行列。最近几天，这些男人不再聚在一起，眼望船行的尾迹，寻找背后海上有人追击的信号。他们似乎认为自己逃脱了斯特拉戈斯的手掌……当然了，谁也不会去告诉他们，前方将是什么样的未来。

“这都仰仗了您啊，”洛克拍着卡德烈斯的肩膀说。他暗骂自己，事先竟未曾考虑过这趟航程会给老人带来多大的负担。马祖卡必须要尽快成材，洛克和金一定得帮卡德烈斯分担责任，无论他们的表现有多么拙劣。“就算海水清澈得和玻璃似的，风总能托起船帆，离开了您的努力，我们也无论如何走不到这一步。”

“坏天气就快来了，”卡德烈斯说。“即将考验咱们。到了夏日尽头，我不得不告诉你，狗屎大风能一口气把你吹到世界那头去。也许要连着好几天光了桅杆在海里漂，所有人吐得天昏地暗，直到船上没一个干净地方。”领航员叹了口气，朝洛克投来探询的目光。“说到船上，这两天我听说了一件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情。”

“哦？”洛克尽量扮得事不关己。

“谁也没看见猫，任何一层甲板上也没有。没有一只猫离开了躲藏的地方——无论那是哪儿，什么也逗不出来，麦酒、牛奶、鸡蛋、肉类，都不管用。”卡德烈斯忽然满脸疑云。“底下的确有猫……对吧？”

“啊哈，”洛克说。一刻之前产生的怜悯情感尚未褪去，此刻仿佛压在心口的巨石。他打心底里不愿意撒谎，这种情形难得遇到，洛克用手指揉够了眼睛，方才开口。“啊，不，猫都既健康又安全，住在宝剑码头的笼子里呢，就是我落下它们的地方。对不起。”

“你他妈的说笑吧，”卡德烈斯的音调平淡而死气十足。“别胡扯了。这件事情他妈的别开玩笑。”

“我没有说笑。”洛克摊开双掌，耸耸肩。“我知道，你跟我说过，这事情很重要。我只是……那天晚上我有上百件事情要处理。我不是存心的，一直惦记着要带上猫的。”

“重要？我告诉过你这事情很重要？我告诉过你这事情生死他妈的攸关，这才是我告诉你的！”卡德烈斯尽量压低嗓门，但听起来更像水在煤炉上沸腾。洛克不敢搭腔。“你陷我们的灵魂于不利之地，科斯塔阁下，我们这一条条该死的灵魂！船上没有女人，没有猫，没有称职的船长。再提醒你一遍，坏天气就在前头等着呢。”

“对不起，真心诚意的。”

“真心诚意个屁！我怎会那么傻，让吃土的旱鸭子别忘了带猫。让猫别忘了带吃土的还差不多！猫都比你顶用。”

“呃，我说，等到了浪子港——”

“多么大胆的妄想啊，李奥康托，等船员明白过来，我们的猫不是害羞，而是想象力的产物，你看他们还怎么帮你干活！要是他们认为猫都死光了，会一口咬定我们受了诅咒，一踏上硬实的地面就逃之夭夭。然而，若是他们看出来，那些臭烘烘、毛茸茸的小东西不存在，是因为该死的船长忘了带，他们会把你吊死在桁端上。”

“啊哦。”

“你觉得我在说笑？船员会哗变的。若是看见海平线上有别的船，随便哪个方向，我们都必须追上去，都必须挑起战斗。知道为什么？好抢他们的猫！希望别等太久。”

卡德烈斯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他的样子忽然老了十岁。“如果前面是夏末风暴，”卡德烈斯说，“它会向北或者向西，比船行的速度更快。我们必须穿过风暴，因为即便往东方逃也跑不过它，风暴赶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我他妈的必须拼尽全身本事，而你呢，今天晚上最好在船舱里祈祷一件事情。”

“祈祷啥？”

“祈祷天上他妈的掉猫！”

16

当然了，老天不会那么帮忙，晚上没有张牙舞爪的猫科动物从天而降，隔天早晨，洛克踏上后甲板的时候，南方海平线挂了一层可怖的灰色雾霭，仿佛愤怒天神的阴影。炽烈的阳光从另外一侧晴朗的天空中洒下，这使得威胁更显真实。甲板星舷桅脚看起来格外清晰，走向港舷船艏就好像攀登小山。波浪拍打船壳，瞬时化为齑粉，让空气中充满了咸味。

金在船腰操练几个手持长剑和长戟的水手，洛克点点头，表示欣赏，仿佛瞧见了动作的细微之处，很是喜爱。他在红色信使的甲板上绕了一圈，和船员打招呼，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不去理会卡德烈斯的视线，老头子的怒视能在他的长罩衫背后烧出两个窟窿。

“您挺享受的嘛，船长，”洛克走近舵盘，领航员嘟囔道。卡德烈斯在明媚的阳光下如同鬼魅：头发和胡子让海水漂得更白了，眼睛陷在愈加青紫的黑眼圈当中，脸上的每根皱纹都被诸神的手重新描绘了一遍。

“昨天夜里没睡觉？卡德烈斯。”

“多奇怪啊，船长，我发觉自己竟然睡不着。”

“你必须找个时间休息休息。”

“哎，哎，可按照某某人的吩咐，船必须呆在波浪之上。”

洛克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船艏前方黑压压的南方天空。“我看像夏末风暴。这些年真是受够了它们。”他随意大声道。

“很快就又要受一回了，船长。”

洛克把当天下午全耗在了清点主货舱存货上，马尔从旁簿记，在蜡板上划下一根根短线条。两人穿行于腌肉森林中，腌肉用处理过的麻布袋装好，挂在货舱的船梁上，船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袋子也越摆越厉害。货舱被经常在此睡觉的船员弄得潮乎乎的，这些人不肯在艏楼下的开阔空间居住，不过，看到坏天气即将来临，他们也都不再坚持。洛克觉得他闻到了尿味；有人要么太懒，要么太害怕，不肯爬出去抓粪杆。这可不妙。

到了下午的第四小时，天空笼罩在密密实实的灰色阴霾中。卡德烈斯靠在桅杆上休息，他浑身瘫软，巴尔德·马祖卡和另外一名水手执掌舵轮，让卡德烈斯稍微歇口气，他却依然在发号施令，要水手调整风帆，把防风灯球从应急储藏室里拿出来。金和贾伯磊领了几组人下船舱，确保货物和设备都装载妥当了。船摇晃的时候，若是武器储藏室的门忽然洞开，或是木桶轰隆隆地四处滚动，那会将可怜的水手送上觐见诸神之路。

吃过午饭，卡德烈斯小声提醒洛克，洛克命令那些对烟草存货有兴趣的水手抓紧时间多抽几口。在卡德烈斯点头之前，船上不得出现明火，照明交给炼金灯球，吃饭用炉石加热，或者干脆吃凉的——后者可能性更大。洛克答应众人，如果需要的话，每晚每个人可以得到半瓶葡萄酒暖身子。

黑暗提早降临，如墨汁般浸染了天空，洛克和金终于有空坐下，在船尾舱室内对饮一杯。洛克拉上了窗户上的遮阳板，房间显得愈加狭小。洛克呆望象征拉维勒权威的几件物品，体会着虚假的安慰：港舷船舱壁旁加了衬垫的吊床，两只圆凳，长剑和匕首挂在墙上，用防风暴扣固定住。他们的“桌子”是一片厚木板，搁在洛克的箱子上。尽管条件艰苦得可悲，比起金和卡德烈斯盘踞的斗室，或是水手栖息的货舱和主甲板上的帆布席子，这儿已经仿佛王宫。

“关于猫，我很抱歉，”洛克说。

“我也该多留神的，”金说。言下之意显而易见，他对洛克足够信任，到了觉得不需要多留一个心眼的地步。金尽其所能，面子上不失礼数，但他越是这样，愧疚感在洛克的心中翻腾得就越是厉害。

“不用替我分担责任，”洛克喝一口温热的麦酒。“我是该死的船长。”

“少拍自己马屁了。”金抓抓肚皮，最近的活动让它先前惊人的曲线缩减了几分。“咱们能琢磨点儿什么出来的。妈的，等进了暴风雨，挣扎求生几天之后，那些人哪儿还有力气担心别的，只会琢磨啥时候尿多少裤子。”

“嗯哼，暴风雨。好机会啊，咱们随时可能做错事情，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像个傻瓜。我的机会比你大。”

“别瞎琢磨了，”金咧嘴一笑。“卡德烈斯知道他在干什么，他能把咱们平安带过去的。”

门上忽然传来砰的碰撞声。洛克和金齐齐一跃而起，洛克冲向他的武器。

金大叫，“什么人？”

“科斯塔，”传来的是一个微弱的声音，然后是几下无力的咔嗒咔嗒声，仿佛有人想弄开门闩，却徒劳无功。

金拉开门，洛克刚好扣上佩剑皮带。卡德烈斯站在升降扶梯的低端，脚下虚浮，他抓住门框，稳定身体。洛克舱室里的灯光照出了吓人的细节：卡德烈斯的眼睛充血，向上翻去，下巴软绵绵地挂着，蜡像般的皮肤亮晶晶的，都是汗液。

“帮我，科斯塔，”他低声说，喘息间的声音光是听就让人十分难受。

金抱住他，帮他站稳。“妈的，”他喃喃道。“他不止是累了，李奥——船长。他需要他妈的医师！”

“帮我……科斯塔，”领航员呻吟道。他用右手抓住自己的左上臂，死死按住左胸。他闭紧双眼，痛苦扭曲了面庞。

“帮你？”洛克伸手按住卡德烈斯的颌下；对方的脉搏狂乱而不规律。“什么意思？怎么帮你？”

“不。”卡德烈斯集中精神，满脸痛苦，他要使劲吸气才能一个个吐出单字。“帮。我。科斯塔！”

“把他放在桌子上，”金说，他和洛克赶忙帮老人躺下。

“诸神在上，”洛克说，“是毒药发作吗？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也没有，”金说。“我想……我想他的心脏抽住了。我见过类似的情形。妈的，要是能让他平静下来，也许让他喝两口——”

卡德烈斯又呻吟起来，他用双手拼命按紧左胸，浑身抖个不停。接下来，他的手松了下去，喉咙里挣扎着吐出一口长气，洛克越来越恐慌，他在老人咽喉底下摸来摸去，疯狂地寻找脉搏。

“没脉搏了，”洛克悄声说。

舱室顶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一开始颇为柔和，拍子越来越疾，宣告暴雨开始了袭击。卡德烈斯的眼神毫无生气，如玻璃珠般瞪着天花板。

“这下糟了，”金说。

第二部 袖中的牌

“赌徒要赌博，正如恋人要做爱，酒鬼要饮酒——都是盲目而不自主的行为，主宰他们的乃是无法抵御的力量。”

——雅克·阿纳托尔·蒂博

第八章
夏末风暴

1

黑黢黢的水漫过船艏，拍打船身，遍洒空中，铅弹般砸在洛克的油布雨衣上。暴雨先从一面横着扑上来，再从另外一面横着扑上来，就是不从上面直着掉下来，红色信使在狂风的灰色巨手中前后摇摆。

“法罗拉大副！”洛克攥紧绕了主桅打了一圈结的安全绳（类似的绳结遍布整个甲板），朝主甲板舱口大叫道。“水泵间积了多少水？”

金的回答隔了几秒钟才传上来：“两英尺！”

“很不错，法罗拉大副！”

洛克发现巴尔德·马祖卡正盯着自己，他按捺住心头的不安感。卡德烈斯死在昨天，他知道船员把这当做最糟糕的那种噩兆；他们再不遮遮掩掩地谈论女人和猫的话题，饱含恶意的视线纷纷投向一个人，那就是奥林·拉维勒，他作为船长和救星的地位正岌岌可危。再回头看舵手时，马祖卡已经转移了注意力，眼望前方叮人的暴雨，似乎全神贯注于活计中。

两名着雨衣的水手站在马祖卡背后，守着第二舵轮；波涛太过汹涌时，船舵的控制手轮很容易滑出操纵者的手掌。他们的面孔在兜帽中晦暗不清；这些人对洛克也没什么好脸色。

风呼啸着切过空中的缆绳和帆桁，大多数风帆都紧紧地束了起来，单靠缩起大部分面积的上桅帆，船依然被大约推向西南方。信使号朝星舷倾斜太甚，马祖卡和他的助手不仅仅是守住舵轮。咆哮的大海需要他们时刻保持警惕，免得船只倾覆，即便如此，他们和海面的距离依然愈来愈近。

灰绿色的海水浸过洛克的脚趾，他倒吸一口凉气；洛克早就脱掉了靴子，免得不小心踩伤别人。滚滚海水淌过甲板，仿佛不受欢迎但不肯离开的客人，继而或者流进排水孔，或者顺着垫在舱口栅底下的防雨帆布渗进船舱。海水其实很暖和，然而，身处不见天日的暴风中心，风如一柄柄飞刀划过身旁，他的想象力让海水变得冰冷。

“拉维勒船长！”

贾伯磊扶着港舷栏杆走过来，防风灯球拎在漆黑如夜色的手中。“几个小时前就该收起他妈的上桅杆！”他叫道。

自从洛克今天早晨起床以来，贾伯磊已经斥责和提醒了他五六次，语气中绝无恭敬的意思。洛克抬头望向主桅和前桅的最顶端，它们几乎消失在了头顶上翻滚的雨雾之中。“我想过，贾伯磊，但看起来并无必要。”按照洛克读过的资料，即便帆桁上不挂风帆，上桅杆在剧烈的暴风中也会由于杠杆作用带来不必要的应力，甚至在船只猛然起伏时折断落下。他脑子里念头太多，忘了卸下上桅杆。

“要是扯了许多索具落下来您就觉得他妈的有必要了！”

“也许过一阵会需要卸下它们，贾伯磊，如果我觉得有必要的话。”

“如果您觉得有必要的话？”贾伯磊瞠目结舌地瞪着洛克。“拉维勒，您的理智是不是丢了个干净？卸上桅杆是几个小时前该干的事情；风吹得越来越厉害了，现在谁他妈的有空干这件事情？迫不得已的时候也许还可以试试看……他妈的，估计没多久了！船长大人，您是不是从没进过铜海深处啊？”

“哎，哎，我当然来过。”洛克在油布底下直冒冷汗。若是早些知道贾伯磊的海上知识丰富到这等地步，他该把行船细节都交给对方处理，可惜此刻为时已晚，洛克的不足已然暴露无遗。“请原谅，贾伯磊。卡德烈斯是我的好朋友，失去他让我有点儿昏头了。”

“这倒是不错！可失去他妈的船怕是让大家不止昏头，头儿。”贾伯磊转过身，沿着港舷栏杆离开，几秒钟以后，他又转身回到洛克面前。“你我都清楚一件事情，拉维勒，船上他妈的一只猫也没有！”

洛克垂下头，抱紧主桅。马祖卡和他背后的帮手没听见贾伯磊的叫声，这是不切实际的希望。不过，等他回头张望的时候，他们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直视暴风雨，当洛克是个根本不存在的物体。

2

船舱内情况如同噩梦。甲板上至少还有桅杆和汹涌的海洋可供参照。汗水、尿液和呕吐物的气味让船舱内越来越闷浊，抖个不停的舱壁仿佛心怀恶意，不时陡然倾斜。海水从舱口和格栅灌进甲板底下，无视船员事先做好的一切准备。主甲板内回荡着呼啸的风声和水泵在最低层甲板发出的铿铿响声。

水泵是精良的维拉机械制品，能把海水提起来，从船身的洞眼高速喷出，然而，在这种天气下，水泵需要八名男人提供动力，船员轮流上阵，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即便是健康状况良好的船员队伍见了这样的活儿也要发怵；信使号的船员离开监狱的时候少有几个人使得出全身力气。

“水积得深了，船长，”漆黑之中，洛克认不出说话的是谁。那人把脑袋探出最底层甲板的舱门。“水泵间积水过三英尺，阿斯泊说某处的接缝爆开了；说他需要人手修补。”

阿斯泊是船员中最接近于随船木匠的人。“我来想办法，”洛克说，但脑子里却空空如也。十个人在甲板上走不开，八个人驱动水泵……这八个人也差不多到头了。另有六七个身体弱得连当压舱物都不够格。一个小队和金在底层甲板忙活，抢救装食物和淡水的木桶，有几个没固定好的已经撞开了。八个人在几英尺外的主甲板上半睡半醒，他们一夜没有合眼。两个人断了骨头，正自把自为地拿葡萄酒麻醉伤痛。信使号的值班计划太过粗陋，在暴风雨面前不堪一击，洛克努力按捺住恐慌情绪的忽然发作。

“叫底层甲板的法罗拉大副，”末了，他说道。“让他和他的手下先帮阿斯泊堵漏，再去收拾存货。”

“哎，哎，头儿。”

“拉维勒船长！”

前一名水手刚离开，底下又传来一声怒叫，洛克站在舱口答话：“什么事？”

“船长，我们推不动该死的水泵了！我们需要休息，没法无休无止地推下去。我们还需要吃的！”

“两样都会有的，”洛克说，“十分钟之内。”事实上，他知道那几乎不可能；所有备选的人要么病了，要么伤了，要么疲惫不堪，要么腾不开手。他转身走向甲板，甲板上值班的和驱动水泵的，让他们换一换，双方大概都不会欢喜，但至少能让信使号在彻底沦陷前再支持几个小时。

3

“你什么意思，没有翻转沙漏？”

“拉维勒船长大人，希望您他妈的原谅他妈的我们，但我们实在没有时间翻转沙漏，也没空管什么航行记录，自打……自打他妈的天晓得多久以前。反正有段时间了。”

巴尔德·马祖卡和副手抓舵轮的样子仿佛是要借此逃生，而非替信使号把握方向。两个舵轮各有两名水手操纵；他们周围除了咆哮的暴风就是刺人的雨点。海浪至少有二十英尺高，一次次砸过船艏，在甲板上泛起白沫，冲刷着洛克的脚腕。他们终于放弃了向南的航线，被风赶着朝正西逃窜，只靠前桅大横帆的风帆提供动力。他们穿梭于一个个巨大如房屋的浪头之间。

一道黄光划过洛克的视线边缘，那是一盏防风灯球，灯球自由飞翔片刻，旋即消失于艏身之外，很快就将成为深海鱼儿的藏品。

洛克爬到罗经柜旁，翻看领航员日志湿乎乎的纸页，匆忙写就的最后一行是：

七十八莫甘蒂年菲斯托月七日下午三时，西南偏南，8节

恳求艾奥诺宽恕这些小灵魂

洛克记不清何时像是下午的第三小时。风暴让正午的天色黑得仿佛鲨鱼的咽喉深处，闪电不时划破天际，照亮按理说该是深夜的世界，现出一幕幕离奇诡异的场景。信使号在不知名的时间和空间中漂泊。

“至少还知道咱们在铜海里，”他在一片喧嚣中高喊。“很快就能穿过这片苦海，然后再想办法测定位置。”

若是真有那么容易就好了。恐惧和疲倦让洛克的感官敏感得过头；无论哪个方向都是灰蒙蒙、打着旋的雨雾，他在艉舷把胃里的冷餐吐了个干净……诸神才知道那是啥时候吃下肚的了。几个小时前，也许吧。卡泰因的盟契法师若是出现在甲板上，手头有能够让船转危为安的魔法，洛克肯当场跪下去舔他的靴子。

头顶忽然传来可怖的巨响：先是爆裂的噼啪声，然后是缆绳劈开空气的嘶嘶声。几秒钟过后，随着一记更加响亮的噼啪声，仿佛皮鞭鞭笞肉体的啪啪声音响个不停。

“当心头顶，”贾伯磊在前面某处高叫，洛克和船被又一个犹如铁锤的巨浪拍得陡然倾斜。洛克脚下一滑，这反而救了他的小命。他跌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水花四溅，一片阴影恰好扫过左肩。碎裂的声音过后，周围的叫喊声此起彼伏，黑暗骤然降临，某件湿滑的软东西裹住了他。

船帆！洛克推开船帆，挣扎着爬出来。一双强壮的手抓住他的上臂，把他拽了起身。那双手属于金，金抵住后甲板的栏杆，借此稳定身体。洛克摔倒后向右滑了几英尺。他边嘟囔感谢的话边回头看，他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主上桅被风扯了下来。变向风和船的颠簸折断了桅杆支索。上桅向前方落下，坠落的过程中，帆桁上的风帆展开了拖在背后，直到搅得乱七八糟的索具止住它的势头，让上桅如钟摆挂在半空。风帆遮住了舵轮，哪儿也看不见操纵舵轮的四个人。洛克和金拔腿飞奔上前，挣扎着撕开帆布和断裂的绳索，较小的碎块不停地落在四周。洛克已经感觉到船的动作不怎么对劲了，舵轮肯定给卡住了，必须立刻纠正船舵的位置。

“全体都有，”洛克鼓起他骨头里全部的权威感吼道。“全体都有，上甲板！全体都有，都来救船！”

金尽力托起坠落的上桅杆，身体死死倚住主桅，吼叫一声，使出身体最深处的力气。木梁和帆布挪动位置，轰然砸在甲板上。两面舵轮的几根把手已经碎成了片，但舵轮本身基本完好无损。洛克看见了巴尔德·马祖卡，他正在舵轮后慢慢起身；另外一名水手躺在甲板上，头颅上半截已经成了一摊烂泥。

“抓住舵轮，”洛克四下里寻找帮手，“抓住该死的舵轮！”他发现自己和贾伯磊扭成了一团。

“船长，”贾伯磊对着他的面门怒吼，“船会横甩的！”

噢，诸神啊！洛克心想，至少我知道横甩什么意思。他把贾伯磊推向舵轮，自己抓住金旁边的一面舵轮。“港满舵，”洛克哑着嗓子说，他对此尚有信心。洛克和金合力将舵轮扳向正确方向。红色信使号斜插向背风的角度，落进浪谷之中；有一个瞬间，船的侧面对上了大浪，险些失去控制。一团黑色巨浪，以重得难以想象的力度扑向星舷栏杆，水没过几个人的头顶，他们似乎在劫难逃了。

贾伯磊终于站在了舵轮背后，发力扳动，舵轮的应力立刻有所减弱；几秒钟后，马祖卡站起来，与他并肩作战，船尾一英寸一英寸朝港舷方向转动，直到船艏重新切入波浪。他们终于争取到了时间，可以清理倾倒的桅杆和带下来的索具。

水手纷纷奔出舱口，在防风灯球舞动的灯光下仿佛非人类的怪物。闪电在漆黑的天顶飞舞。洛克、金和贾伯磊一条条下达命令，现在没人理会谁是最高领袖。度分如时，度时如日。他们在永无止境的灰色混沌中协力拼搏，浑身冰冷，筋疲力尽，肝胆俱裂，头顶风声呼啸，脚下波涛汹涌。

4

“水泵间三英尺积水，船长，稳定住了。”

阿斯泊的头上用布裹了两圈，权做绷带，那是某人的上装衣袖，被随随便便扯了下来。

“非常好，”洛克说，他占据了卡德烈斯前几天的位置，站在主桅下发号施令。洛克身体里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抱怨它们的不适，他觉得自己好像塞满了碎玻璃的破布娃娃，这种感觉渗透进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就疲倦而言，他和红色信使号上侥幸逃生的任何一名水手都没有两样。正如锁链当年所说，满心求死的念头是件好事，说明你还没真的去死。

夏末风暴已经是西北方向海平线上的一条暗线，正在逐渐远离，几个小时前，它将信使号呕了出来。现在的浪高虽说还有五六英尺，天空依然呈灰黑色，但和暴风中心相比，这儿几近天堂。云层中洒下凄楚的亮光，告诉洛克白昼多少已经降临。

他巡视甲板上的惨状：断裂的救生索和帆缆纠缠成团，洒得到处都是。扯开的风帆在风中飘舞，滚落在地的滑轮和索具不时绊住水手的步子，他们边走边骂。水手一个个仿佛幽魂，面容憔悴，累得步履蹒跚。金在艏楼烹煮餐食，大家有段时间没享用过热气腾腾的食物了。

“挨诅咒了，”洛克嘟囔道。他们的逃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三个人落水不见，四个人严重受伤，两个人丢了性命，一个是卡德烈斯，另一位是厨子米尔隆，主上桅断开时，他正在操作舵轮，桅杆犹如神掷出的长矛，击碎了米尔隆的颅骨。

“不，船长，”贾伯磊在他背后说。“除非我们不以礼相待。”

“什么？”洛克转过身，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忽然间，他记了起来。“哦，是的，当然了。”

“丧命的人，船长，”贾伯磊仿佛在教导孩童。“若是不好好送他们上路，意外丧命的人会闹得船上鸡犬不宁。”

“哎，哎，”洛克说。“这就行仪式吧。”

卡德烈斯和米尔隆的尸体停在港舷栏杆开口处，帆布包裹着两人的身子。惨白的裹尸布用涂过焦油的绳索捆紧扎牢，等待众人送他们上路。洛克和贾伯磊在他们身旁跪下。

“念送葬词吧，拉维勒，”贾伯磊喃喃道。“这点抚慰你总给得了他们。送他们的灵魂去见风暴之父，让他们安息。”

洛克望着两具包扎整齐的尸体，心头泛起新的痛楚。疲倦和惭愧几乎将他淹没，他把脸埋进双手中，脑筋转得飞快。

按照传统，船长该是赞颂艾奥诺的领读祭司，他们要在供奉肆虐波涛之主的正规神庙做最小量的学习。到了海上，船长要带领众人祈神，主持婚礼和死亡祝祷。虽说洛克对艾奥诺神庙的仪式规章颇为清楚，但他并不侍奉艾奥诺的神名。他是诡诈看护人的祭司，身处汪洋大海之上，深入艾奥诺的领地上千海里，脚下的船因为违背艾奥诺的训令已经遭了诅咒……洛克心想，无论天堂还是地狱，艾奥诺只怕都无法让面前这两个人安息。为了他们的灵魂，他不得不召唤自己唯一能够触及的神力。

“诡诈看护人，无名十三神，您的奴仆在呼告。请替艾奥诺的仆人卡德烈斯·鲍·卡玛尔照亮前路，他起誓要在赤旗指引下盗窃财物，因此也可在您的领地内享有一角——”

“你在干什么？”贾伯磊抓住洛克的臂膀，嘶声说道。洛克一把推开他。

“我唯一能做的，”洛克说。“我能够给予这两个人的唯一真诚祝祷，明白了？别他妈的再打断我。”他低头抚摸裹尸布中卡德烈斯的躯体。“我们将这个人，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送进大海的万能领主，您兄弟艾奥诺的领地。”洛克觉得在这种事情上怎么拍马屁也不为过。“引领他的路途。把他的灵魂带给称量所有人灵魂的女神。我们怀了满心期待向您求祷。”

洛克打个手势，要贾伯磊帮忙。两人合力抬起卡德烈斯的尸体，从栏杆开口推向大海，贾伯磊始终一言不发。还没等溅水声传入耳中，洛克又俯身面对第二个帆布包裹。

“诡诈看护人，无名十三神，您的奴仆在呼告。请替艾奥诺的仆人米尔隆照亮前路，他起誓要在赤旗指引下盗窃财物，因此也可在您的领地内享有一角……”

5

哗变在隔天早晨开始，洛克正在吊床里睡得人事不省，陪他熬过暴风雨的湿衣服仍旧裹在身上。

某人砰然摔上房门，又立刻插好门闩，这些声音吵醒了洛克。他睁开蒙咙的双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翻身掉下吊床，不得不扶住箱子才站直身体。

“抄家伙，”金从门口退开，手中拿着两柄短斧。“咱们有麻烦了。”

洛克顿时全然清醒过来。他赶忙扣好佩剑腰带，船尾舷窗依然拉着厚实的遮光板，这让他安心不少。光线从遮光板边缘射进房间；已经是白天了？诸神啊，他一闭眼睛就睡到了现在，连梦也没有。

“呃，有几位兄弟对我不甚满意，对吗？”

“没有一位兄弟对咱俩满意的。”

“我觉得他们更恼火的是我，不是你。你可以继续当他们中的一员；这些人要的是我的鲜血，你可以说自己上了我的当，和他们没有区别。把我带给他们，你可以继续执行计划，从斯特拉戈斯那儿骗解毒剂。”

“你疯了不成？”金怒视洛克，但寸步不离船舱房门。

“你这人够奇怪的，我的兄弟。”洛克试了试那把维拉海军的佩剑，不怎么顺手，在他的手中和在剑鞘中差不多，都是摆设而已。“先是为了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现在又不肯让我帮你开脱，眼下的处境完全是我的过错。”

“你他妈是什么人，洛克，敢教训老子？先是无视我给你带来的危险，要我置身事外，现在又要我为了自己的安全出卖你？去你妈的，你就好比一品脱的杯子里塞了十品脱的癫狂。”

“金，这句话适用于咱们俩。”虽说局面不乐观，但洛克还是笑了；不分对象倾泻恶意的暴风雨过后，重新回到个人危险之中，这种感觉颇为提神醒脑。“你哪儿是一品脱的水杯，根本是个大水壶。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

“太他妈的对了。”

“容我插一句，等我们让斯特拉戈斯吃到苦头以后，我非常愿意参观一下他的脸色，”洛克说。“时机一到，我肯定找到机会，弄明白该如何对付他。”

“好得很，”金说，“谈到希望，我希望从天而降一百万索拉里以及一只能说王朝瑟林语的鹦鹉。可这两样我哪儿都找不到，明白我的意思？”

“也许老屁眼斯特拉戈斯的美妙大计划就是狠狠操你一场。”

“听我说，洛克。”金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也许水手想先聊聊。要是他们愿意和你谈话，你可别忘了带那一肚子坏水，咱们说不定还有机会。”

“毫无疑问，你是船上唯一对我在任何方面还保有信心的人。”洛克叹息道。

“拉维勒！”喊声从升降扶梯口传来。

“你没杀人吧，金，没有吧？”

“没有，还没有。”

“拉维勒！我知道你在里头，知道你听得见！”

洛克走到舱室门口，对门大吼：“你简直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贾伯磊！居然没有找错船舱，我他妈的在屋里睡了一整夜，人事不省。谁给你报的信儿？”

“拉维勒，我们都拿着长弓！”

“哈，去你妈的，”洛克说。“连武器储藏室都遭了你的毒手。还以为我能遇上一场大家欢声笑语跳跳舞的哗变呢，知道吗？唱唱歌、打打牌的那种！”

“拉维勒，我们有三十二个还走得动的！你们只有两个人，没有食物，没有淡水……船是我们的了。你觉得自己能在里头撑多久？”

“这地方可真不赖，”洛克叫道。“有吊床，有桌子，船尾舷窗往外看，风景美得很……我和你们这群人之间还有一扇够厚实的门——”

“门？我们随时都能砸烂了进来，你也知道。”贾伯磊放低声音；门外传来吱嘎一声，升降扶梯口有人走动，贾伯磊肯定已经站在了门的另一边。“你口齿伶俐，拉维勒，但也敌不过十把长弓和二十柄刀子。”

“贾伯磊，这房间里还有别人呢。”

“哎，哎。相信我，谁也不想单挑法罗拉大副，至少得四对一。可是，我们可不止四个人。另外，我说过了，我们有长弓。要是你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没问题。”

洛克咬了几秒钟嘴唇。“你对我起过誓，贾伯磊。起誓奉我做你们的船长！老子还救了你们他妈的狗命！”

“我们是起过誓，也是真心诚意的，但你并不是自己声称的船长。你绝不是海军士官。卡德烈斯才是管事的，愿诸神让他安息，但我不知道你他妈的是哪块料。你骗了我们，誓言就此作废。”

“明白了。”洛克想了想，打个响指，继续说下去：“所以，你本愿意守住自己的誓言，如果我……呃，是自己声称的船长？”

“哎，拉维勒。太他妈对了，我们肯定愿意。”

“我相信你，”洛克说。“相信你不是随便破誓的人，贾伯磊。我有个提议，哲罗姆和我愿意放下武器，走出舱室。然后，咱们上甲板聊两句。我们愿意听诸位倒苦水，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只要你肯起誓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就空手出门。安全登上甲板，开诚布公地聊聊。所有人都参加。”

“没有什么他妈的‘倒苦水’，拉维勒。只有你说话，告诉我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您所愿，”洛克说。“名字随便你叫。起誓让我们安全上去，没别的了。我们马上开门。”

洛克紧张地听了几秒钟，楼梯口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贾伯磊终于说：“空手出来，”他说，“别有任何不友善的举动，特别是法罗拉。这样的话，我向诸神发誓，你们可以安全登上甲板，然后咱们聊聊。”

“很好，”金嘟囔道，“至少帮咱们争取到了这个。”

“是啊。也许只是能够死在阳光下而非阴影中的机会。”他考虑片刻，要不要换掉湿衣服再上甲板，却只是摇摇头。“去他妈的。贾伯磊？”

“哎？”

“我们开门了。”

6

甲板之上是一片美丽的蓝色天空和明亮的阳光；洛克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世界的存在。贾伯磊带了两人走向船腰，三十个剑拔弩张的水手瞪着他们，可洛克依然心怀感激地眺望风景。远方海平线上泛起层层白浪，红色信使号附近的海面却很平静，风暖融融地吹在身上，洛克颇为受用。

“真他妈的好，”他悄声说。“又驶回夏日了。”

“显然连暴风雨也没拦住咱们往南的脚步，”金说。“肯定穿过零纬度的主分界线了。”

船还在蹒跚前进；洛克瞥见各处都是匆忙凑合、尚未完成的修补工地。马祖卡站在舵轮背后，不动声色，他是甲板上唯一不佩武器的人。船只挂了主上桅帆，靠它提供动力。主桅上的索具需要费很大一番工夫整理，否则决计挂不住任何风帆；断落的主上桅已不知去向。

洛克和金站在主桅前听候发落。前桅上站了几名水手，个个手持长弓。感谢诸神，长弓都尚未拉开——船员看起来都很紧张，洛克觉得他们的判断力和肌肉都还没恢复正常。贾伯磊靠在救生船上，抬手指向洛克。

“拉维勒，你他妈的撒谎骗我们！”

船员又是大叫又是嘲笑，晃动手中武器，嚷嚷各种侮辱性的话语。洛克抬手，表示有话要说，但贾伯磊没搭理他。“你在底下自己说的，你他妈的自己都承认了！那就再说一遍吧，说给所有人听。你不是他妈的海军士官！”

“这话不错，”洛克说。“我不是海军士官。大家应该都看出来了吧。”

“那你究竟是什么人？”贾伯磊和其他船员的疑惑不似作假。“你有一身维拉军服，能够出入迎风岩。执政官没收的船你拿了回来。这他妈的究竟是搞什么名堂？”

洛克意识到，若是没法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后果实在不堪设想；疑点太多，加起来让人无法置之不理。他挠挠下巴，举起双手。“好吧，好吧。我说的话只有一部分是谎话。我，呃，我的确是给执政官卖命的，只不过不是海军士官。我曾是他麾下的情报官员。”

“情报官员？”阿斯泊叫道，他持弓箭守前桅。“难道你是间谍之类的什么东西？”

“没错，”洛克回答。“间谍——之类的什么东西。我恨执政官，受够了替他做这做那，觉得……我觉得有了船和船员，肯定能逃出生天，让他心里难受好一阵子。掌船的事情全交给卡德烈斯，我还在学习。”

“哎，”贾伯磊说。“你做的岂止这些，你不止撒谎，不告诉我们你的真实身份。”他转身背对洛克和金，向船员发表演说。“他把咱们带出海，但船上没有女人！”

叱责声、嘘声此起彼伏，粗鲁的手势表达着众人的愤懑之情。提起这个话题，船员一个个怒火中烧。

“等一等，”洛克大叫。“我原本想带女人的，我的名单上有四名女士。你们在迎风岩见过她们，对吧？也是囚犯。可她们染了热病，不得不送回岸上治疗，明白了没有？”

“你要是真有那本事，”贾伯磊吼道，“也许动过一动念头，但她们病倒以后你就没想别的法子吗？”

“是执政官送走了囚犯，又不是我，”洛克说。“我只好拿剩下的人凑合，剩下的人就是你们！”

“这个先不提，”贾伯磊说，“然后呢？你把我们带出海，但船上一只猫也没有！”

“卡德烈斯叫我带猫，”洛克说。“请原谅我，我就是……我说过，我不是水手，对吧？我忙着逃出塔尔·维拉，结果忙得忘了带猫。我欠缺这方面的知识！”

“他妈的对，”贾伯磊说。“你不知道艾奥诺该死的训令，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在海上漂！全怪你，船受了诅咒！我们运气不错，没悉数送命。然而，有五个人因为你的罪错丧了性命！你不了解水手在风暴之父的海洋航行都需要什么！”

“肆虐波涛之主保护我们！”另外一名水手说。

“我们的不幸全得归功于你，”贾伯磊继续道。“你承认自己撒谎，承认自己无知。我要说，只要你还在船上，信使号就不会洁净！你们说呢？”

众人立刻一起大声表示同意，无人有任何异议；水手们边欢呼边朝洛克和金晃动武器。

“就这样了，”贾伯磊说。“把武器丢在甲板上。”

“等等，”洛克说。“你说咱们可以聊聊，我还没说完呢！”

“我把你安全带上甲板，我们也聊过了。谈话结束，誓言偿清。”贾伯磊抱起双臂。“放下武器！”

“嘿——”

“上箭！”贾伯磊叫道。前桅的水手开始瞄准。

“有什么选择？”洛克愤怒大吼。“缴械，否则怎样？”

“否则就留着武器死在甲板上，”贾伯磊说。“或者缴械，然后能游多远就游多远。让艾奥诺裁决你们的命运。”

“快而痛苦，或者慢而痛苦。好极了。”洛克解开佩剑腰带，丢在甲板上。“法罗拉大副和我的阴谋没关系。我硬拖他入伙的，他和你们一样！”

“嘿，少他妈的胡扯……”金满心怜爱地将恶姐妹摆在脚边。

“你怎么说，法罗拉？”贾伯磊环顾四周，看其他船员的反应，没人表示反对。“拉维勒是个撒谎精，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丢下他，诅咒也就消除了。我们欢迎你留下。”

“他游我就游，”金咆哮道。

“他值得你这样做？”

“我他妈的有什么必要解释吗？”

“随你吧，尊重你的意愿，”贾伯磊说。“那就上路吧。”

几名水手拿着长剑，心怀警惕地走向两人。“不，”洛克大叫。“不！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交给风暴之父吧。”

“我找到诸位的时候，”洛克说，“你们在囚笼中。头顶是一块他妈的大石头。你们给锁在钢铁和石头底下！下场要么是死，要么是划船逗执政官开心。你们都已经死了，都在腐烂，你们中的每一个都是这样！”

“这话我听见过了，”贾伯磊说。

“我也许不是海军士官，”洛克说。“我也许活该去死，惩罚给你们带来如此不幸的人，你们也许没错。然而，我依然是给你们自由的人。你们还能说话喘气，都是我给你们的。如此对待我的好心肠，就是在唾弃诸神！”

“这样说来，你想吃两个箭头喽？”阿斯泊说，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不，”贾伯磊举起手。“等等，他说的也有道理。在诸神眼中，这已经不是一艘快活的好船了，他妈的我敢肯定。咱们能争取多少运气，就得争取多少运气，即便除掉他也是一样。他犯了罪，理当一死；为他的谎言和无知，为那些再也无法看见陆地的船员。可是，他的确给了我们自由。”贾伯磊看看众人，咬着嘴唇想了一阵，这才开口。“我们的确亏欠他。我提议，把救生船给他们。”

“我们还需要救生船，”马祖卡大声反对。

“浪子港有的是小船，”思特雷瓦说。“去那儿的路上随便抢一条不就好？”

“哎，哎，还有猫，”另外一名水手高叫。

“就一艘小船，”贾伯磊说。“没有食物，没有淡水，我的提议。他们现在怎样，就怎样上船。艾奥诺何时想收了他们就何时下手。诸位的看法呢？”

诸位的看法是又一阵狂热的欢呼。就连马祖卡也放弃反对意见，点头表示同意。

“到头来只是游得更远了点儿，”洛克说。

“哈，”金悄声说，“至少帮咱们争取到了这个。”

7

船员解开救生船，抬高，从星舷扑通一声扔进深蓝色的铜海水面。

“贾伯磊，船桨留给他们吗？”负责取掉小船上的淡水和口粮的船员问，他已经卸下了船桨。

“算了吧，”贾伯磊说。“全看艾奥诺想把他们带向何方吧。由他们在海面漂；这是我们的决定。”

几组武装船员前后簇拥着洛克和金走向屋舷栏杆开口处。贾伯磊紧随其后。站在船缘，洛克看见小船用只打了单结的绳子系在信使号上，他们可以沿绳子爬下去。

“拉维勒，”贾伯磊悄声说。“你真的信奉无名十三神？真的是衪的祭司？”

“没错，”洛克说。“那是我能真心奉上的唯一祝祷。”

“这的确说得通。间谍之类的东西。”贾伯磊把某样冷冰冰的东西塞进洛克的长罩衫，晃晃悠悠地插在裤腰间，紧贴洛克的腰背处。他立刻从其重量意识到，那是他腰带上的一柄短剑。

“风暴之父或许会很快夺去你的性命，”贾伯磊说，“或许会让你漂很长时间。直到你觉得受够了为止……明白我的意思？”

“贾伯磊……”洛克说。“谢谢。我，呃，真希望我是个更称职的船长。”

“真希望你是个船长，称职不称职都无所谓。现在给我下去，滚蛋吧。”

于是乎，洛克和金坐在缓缓起伏的救生船里，望着红色信使号在破烂风帆的推动下，朝西南微西方向缓缓驶远，把两人丢在天晓得什么地方，头顶是正午的大太阳，换了一两天前，洛克肯用一万索拉里换这样的好天气。

一百码，两百码，三百……曾经属于他们的船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渐行渐远，一开始还有半数船员站在船尾观望。他们很快就对背后的两个必死之人丧失了兴趣，回头拾起手里的活计，维修那个小小的木头世界，免得暴风雨的伤害将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知道船尾舱室、金的短斧、他们不寻常的工具和箱子底下藏的五百索拉里将落入何人之手——五百索拉里，他们最后的财富加上斯特拉戈斯提供的经费。

要盗贼繁荣，他想。

“哈，好极了，”他说，尽量伸展双腿。他和金面对面坐在桨手的位置上，这救生船能坐六个人。“又一次从即刻的危险中逃得性命，还顺手偷了值钱的东西。这艘小船至少值两个索拉里。”

“不管恶姐妹落到谁的手中，都希望那人给活活噎死，”金说。

“给什么噎死，斧头？”

“不，随便什么。吃什么噎什么。宁可把它们丢出舱室窗口也不愿意让别人碰。诸神啊。”

“知道吗，下船的时候贾伯磊塞给我一柄短剑。”

金想了想其中的含义，然后耸耸肩膀。“若是碰上更小的船，咱们至少还有武器用来劫船。”

“呃，问问，您愿意上船尾舱室舒舒服服躺下吗？”

“当然，”金说。他从长条座位上起身，穿过中间走道，一屁股坐进船尾，背靠星舷舷缘躺下。“有点儿窄，胜在装饰得够华丽。”

“满意就好，”洛克指着船中部说。“空中花园和图书室就修在这儿吧，希望到时候别太局促。”

“我早就想到了。”金把脑袋往后一仰，闭起双眼。“空中花园放在我的浴室上头。”

“还能充当神庙使用，”洛克说。

“有必要吗？”

“有必要得很，”洛克说。“不得不说，咱俩有很多事情需要好好祈祷。”

两人默然无语，漂了不知多少分钟。洛克也闭起双眼，深深呼吸咸腥的空气，耳中尽是波浪的絮语声。阳光煦暖，落在头顶感觉很是舒服，一切阴谋都被抛之脑后，他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他试图酝酿几分愤怒的情绪，找到的却只有空洞和麻木；所有计划都彻底破灭了，这似乎反而让洛克放松了心情。没有什么人需要愚弄，没有什么秘密需要保守，没有什么责任需要他和金承担，剩下的只有漂浮，就这么漂啊漂啊漂，等待诸神的下一个念头。

天晓得过了多久，金的声音将洛克拉回了现实中，睁开眼睛，海面的明亮阳光晃得他直眨眼睛。

“洛克，”金显然已经重复了好几遍，“见船了，星舷船艏三个罗经点。”

“哈哈，金。那只能是红色信使号，正永远离开咱们呢。你会一直记得她的。”

“不，”金的态度很严肃。“没见过的船，星舷船艏三个罗经点！”

洛克扭头眯起眼睛去看。红色信使号仍在视线范围内，离他们大约有四分之三海里的距离。海上另有一艘船，就在信使号的左方，海洋和天空亮闪闪地混为一团，乍一看很难发现那艘船——有了，脏兮兮的白帆刚刚升上海平线。

“老天不公平啊，”洛克说。“咱们的小伙子们眼看着就要初次展开猎杀了。”

“该死的船昨天为什么就不现身呢？”

“我承认，我的确搞砸了许多事情。可是……能想象那些可怜的龟孙子如何扑向猎物吗？跳过栏杆，手持长剑，口中高喊，‘你们的猫！把船上他妈的猫都交出来！’”

金哈哈大笑。“咱们放出去一群多可怕的野兽啊。咱们至少有场好戏可看。信使号这种状态劫别人的船只怕费劲。会回头找咱们帮忙也说不定。”

“找你倒是有可能，”洛克说。

洛克眼看信使号抖颤着升起前桅大横帆，一方白帆迎风抖开。他凝神细看，能瞧见甲板和帆缆上有小小的人形前后奔跑。曾经归他指挥的船朝港舷一斜，让风吹上港舷后侧。

“她动作太不灵便，和断了脚腕的马匹差不多，”金评论道。“你看，水手不敢往主桅上挂风帆。这也怨不得他们。”金又端详了几秒钟。“那位新朋友从北西北上来。要是咱们那些小伙子悄悄兜到西边，扮作无关的过路船只，或许……否则的话，那艘船有足够的地方腾挪，往西往北都能逃。只要她的性能还算正常，信使号就永远别想追上对方。”

“金……”洛克犹犹豫豫地说，他不怎么信任自己对海上事务的判断力。“我不……我不觉得他们想逃跑啊。快看，他们直直迎向信使号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证实了洛克的看法。新现身的船只很快便挂上了两倍的风帆，船壳的线条也隐约可见了。那艘船的身份尚不明朗，她的航向正对着北偏东，正好能截住红色信使号。

“她可够快的，”金被眼前的场景迷住了。“看她怎么追上去的！我敢拿肝脏和你打赌，信使号连四节都开不到，她至少有八节，甚至更快。”

“也许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信使号，”洛克说。“也许他们看见信使号伤得多厉害，打算和她玩个近距离擦肩过。”

“传说中的‘亲亲老子的屁股咱们后会无期’吗？”金说。“太可怜了。”

新出现的船只越开越快；模糊不清的影子变成了一艘狭长的黑船，风帆如浪涛般鼓动，桅杆犹如两根细线。

“双桅船，”金说。“双桅横帆船，有数不清的风帆。”

洛克不知不觉心头一阵烦躁，他竭力按捺住激动的情绪，信使号慢慢驶向西南方，动作绵软无力，新出现的船只离信使号越来越近。这艘行为古怪的船亮出星舷一侧，正如金说过的，她有两根桅杆，外形不怎么引人注意，但看起来很敏捷，船壳黑得发亮。

一块黑色斑点出现在船尾半空。斑点向上移动，伸展开去，一面巨大的旗帜迎风飘扬——猩红色的身份旗，艳若鲜血。

“哦，诸神啊，”洛克叫道。“你们他妈的太搞笑了！”

新现身的船只紧追不舍，船艏劈开白浪翻滚的海面，每秒钟都能拉近一段距离。她的身旁出现了较小的白色物体——小船，黑压压地挤满了水手的小船。海盗船一甩船身，迎向信使号的背风面，如同饥饿的野兽截住猎物的去路，与此同时，几艘小船疾驶过波光粼粼的海面，从迎风面展开进攻。不知贾伯磊和船员做了怎样的努力，结果却都是白费力气；一阵阵战意盎然的欢呼声隐约回荡在水面上，小小的黑色斑点很快便攀上了信使号的船壳。

“不！”直到金拽着他坐下，洛克才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啊，该死的狗娘养的！烂污货，可怜虫，无胆鼠辈！怎么可以抢老子的船——”

“早就给人抢走了，”金说。

“我赶了上千海里路，就为了找你们握个他妈的手，”洛克声嘶力竭地叫道，“怎么可以等我们被丢下船后两个小时才现身？”

“连一个小时都不到，”金说。

“他妈的天杀的没鸡巴的蠢得天下难觅的爬得慢如乌龟的海盗！”

“要盗贼繁荣，”金咬住指关节，但依然从鼻孔里嗤嗤直乐。

战斗——如果称得上一场战斗的话——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有人登上后甲板，给信使号换了个方向，抢到风头，把信使号仅有的一丁点儿速度也耗尽了。水手收起她所有的风帆，信使号很快便只剩下了载浮载沉的力气，劫掠者的一艘小船系在侧面。另一艘小船飞快赶往生下它的母船。比起全力发动追赶信使号的时候，海盗船也降下了许多风帆，没多久，她抢风朝星舷方向偏转，绕个圈子，开始朝洛克和金的大致方向驶来——可怖的巨兽要逗弄它的开胃小菜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俗称的‘好消息，坏消息’局面了，”金说，他挨个扳响指节。“准备迎击登船的海盗吧！”

“拿什么迎击？一柄短剑和无数侮辱他们母亲的污言秽语吗？”洛克握紧拳头，他的愤怒化作了兴奋。“金，要是能登上他们的船，耍嘴皮子混进水手堆，诸神在上，咱们就又入局了！”

“他们更像是来杀人夺船的。”

“走着瞧，”洛克说。“咱们走着瞧。先交换礼节性的问候，然后使出外交官的派头和他们胡扯。”

私掠船慢慢驶向两人，太阳正要西沉，天空和大海的颜色都渐渐变深。那船通体乌黑，由巫木打造，一眼看得出，她比红色信使号更庞大。桁端和甲板栏杆边挤满了水手，看见这么一群生机勃勃的船员，洛克禁不住心生妒恨。船划破水面，姿态威严，随着后甲板上的号令声，她转舵侧身受风。风帆一一收拢，水手的动作既精准又迅速；船把速度放得极慢，挡在红色信使号之前，港舷船身距离两人大约二十码。

“嘿，小船哟，”栏杆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洛克能看见她的身形，女人个子不高，黑发，身上披了护甲，身后有十几位全副武装、神情警觉的水手。他们目光灼灼，烧得洛克毛骨悚然，他戴上欢欣鼓舞的假面具。

“嘿，双桅船哟，”他叫道。“天气真不错，您说是不是？”

“你们两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洛克飞快斟酌恳求、审慎和傲慢姿态的不同潜在优势，傲慢应该能给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不许动！”他站起身，把短剑举过头顶，“放明白点儿，我们占了上风位置，你们侧面受风，逃不掉了！你们的船归我们，你们都是我们的囚徒！我们愿意好好说话，但千万别试探我的耐心。”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狂笑，洛克觉得有了希望。笑声是好东西，这样的笑声很少导致血腥屠杀，至少他还没遇到过。

“你是拉维勒船长，”女人大喊，“对不对？”

“哎呀呀，名声跑得比人快！”

“您从前的船上从前的几个船员似乎提到了你。”

“妈的，”洛克嘟囔道。

“二位愿意被救吗？”

“啊哈，太愿意了，”洛克说。“您真他妈的客气，太为我们着想了。”

“那就好。让你的朋友也站起来。两个人都给我脱衣服。”

“什么？”

一支箭嗖的一声飞来，在头上几英尺地方掠过，洛克吓了一跳。

“脱衣服！要我们帮忙？先逗我们乐乐！让你的大块头朋友起来，两个人都给我脱光！”

“难以置信，”金边起身边说。

“嘿，”洛克开始脱长罩衫，“衣服就脱在船里行吗？总不至于丢进海里吧？”

“行，”女人说。“衣服和船我们都要，你们就不一定了。二位先生，裤子！这就对了！”

几秒钟后，洛克和金光溜溜地站在晃晃悠悠的船上，尽量保持平衡，晚风轻轻吹拂他们的后背。

“我说二位，”女人叫道，“那是什么？还以为能瞅见两把马刀，拿出来结果却是短剑！”

她背后的船员一个个乐不可支。诡诈看护人在上！洛克发现其他水手也纷纷围了上来。光是站在栏杆边指点叫嚣的水手就比红色信使号的全体船员更多。

“小伙子们，怎么啦？觉得被救不够刺激吗？有什么能让二位扯个旗给咱们开开眼？”

洛克的回答是小时候学来的某个双手手势，这手势能在瑟林世界的任何一个城邦引发殴斗。海盗则用许多极富创意的变种手势作答。

“好吧，哈，”女人大喊。“单腿站立。两个人！抬起一条腿！”

“什么？”洛克双手叉腰。“哪条腿？”

“随便拣一条，学学你的朋友，”她答道。

洛克抬起左脚，仅仅高过桨手凳，伸展双臂保持平衡，这实在不怎么容易做到。身旁的金和他差不多，洛克很清楚，无论从多远的地方看，他们俩都是一对儿绝顶的大傻蛋。

“高些，”女人说。“太没劲了，你们就这点本事？”

洛克猛然将膝盖提高了一英尺多，挑衅地看着女人。疲倦让右腿开始颤抖，脚下的船也不安分；再过几秒钟，他和金就要陷入比尴尬更加尴尬的境地了。

“不错嘛，”女人高喊。“跳个舞！”

还没听见放开弓弦的噼啪脆响，飞箭的模糊黑影就划过了洛克的视野。箭头砰然击中船中部，他向右方闪避，隔了半秒钟才意识到对方瞄的不是血肉目标。海水立刻吞没了洛克；他入水时没有思想准备，头前脚后，他踢腾着浮上水面，挣扎喘息，气急败坏地擤出鼻子里让人难受的咸水。

金从另外一侧爬回船上，洛克没有看见，但听见金也呕出了一口海水。海盗们笑得按着肚皮，直不起腰。矮个子女人踢了一脚什么东西，打了攀爬结的绳子从栏杆开口处落下来。

“游过来，”她大喊，“顺便带上小船。”

洛克和金抓紧舷缘，用脚笨乎乎地拍打水面，两人好不容易才把小船推到私掠船身旁，大船的阴影顿时笼罩了他们。绳子的尽头漂浮在水中，金重重推了一把洛克，让他赶紧上船，仿佛害怕对方随时都会收起缆绳。

洛克踩着纹理细密的黑色船壳爬向上方，从头湿到脚，赤身露体，怒火中烧。粗糙的大手抓住他，把他拽上甲板。他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正望着一双久经风霜的皮靴，他慢慢坐直。

“希望诸位玩得开心，”他说，“因为老子要——”

一只靴子踹中洛克的胸膛，他又躺了回去。他痛得一缩，决定还是别立刻起身，先看看靴子的主人为妙。这女人并不是矮小——而是女性化的娇小，就算被她踩在身上也看得出这一点。她身穿磨白了的天蓝色长罩衫，底下是松垮垮的黑色皮革护甲，护甲上有不少划痕，那和险些要命的攻击有关，和时尚流行无关。她厚实的黑色鬈发紧紧扎在脖颈之下，腰间的皮带简直是个小型的军械库，近战匕首和佩剑样样俱全。她的肩膀和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那种力量感让洛克立刻压下了怒火。

“要怎样呢？”

“要躺在甲板上，”他说，“享受傍晚的阳光。”

女人闻言大笑；一秒钟之后，金也被拽上甲板，扔在洛克身旁。他的黑发贴在脑壳上，海水从胡须间汩汩流下。

“哦，”女人说。“一个大块头，一个小个子。大块头看起来比较有自知之明，你肯定是法罗拉大副了吧？”

“您这样说，女士，我想我也不能否认了。”

“女士？岸上的才称呼人女士。海上你这样的人请叫我副船长。”

“这么说，你不是这艘船的船长喽？”

女人松开洛克胸口的脚，让他坐起来。“差得远了，”她说。

“艾兹丽是我的大副，”洛克背后有个声音说。他转身去看说话的人，动作慢而谨慎。

那女人比艾兹丽高出不少，肩膀也要宽很多。她肤色黝黑，只比船壳略微浅几度，她非常引人瞩目，但年纪已经不小。嘴角和眼角的皱纹说明她年约四十。眼神冰冷，唇线硬朗——看见两个裸体男人在甲板上滴水，她显然不如艾兹丽那么快活。

用红色和银色缎带扎起的浓密发辫黑如夜色，悬在宽边四角帽底下，尽管天气炎热，但她依然穿了一身因日晒雨淋而变色的棕色礼服大衣，大衣内衬是光灿灿的金色丝绸。最令人瞠目的是，她的大衣下是一件没有系上扣子的祖灵玻璃镶嵌胸甲。除了权贵，拥有这种护甲的人寥寥无几——每一小片祖灵玻璃都要镶在金属栅格中，因为人类还不知道如何融化锤炼祖灵玻璃的方法。甲胄反射着阳光，花纹比任何花窗都要繁杂——上千片指甲大小的灿然彩光勒在银色线条之中。

“奥林·拉维勒，”她说。“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听过就奇怪了，”洛克说。“请问我有幸在和哪一位说话？”

“德尔，”她扭头去和艾兹丽说话，“把小船弄上来。衣服拿上来，取走任何可疑的东西，让他们穿戴整齐。”

“如您所愿，船长。”艾兹丽转身向周围的水手下令。

“至于二位，”船上的视线挪回两名湿透了的盗贼身上，“我叫泽米拉·达拉卡夏。我的船名叫剧毒兰花。等你们穿好衣服，我的人会把你们拽下甲板，丢进船舭关起来。”

第九章
剧毒兰花

1

他们的囚室位于剧毒兰花号的最底层，可讽刺的是，它也是最高的一层甲板，从天花板到脚下甲板足有十英尺。然而，堆叠起的木桶和油布口袋却把舱内塞得满满当当，只在物品凹凸不平的表面上留下一段空间，暗比棺材，窄得只堪爬行。洛克和金别扭地坐在货物堆上头，脑袋顶着天花板。漆黑的房间恶臭难当，扑鼻而来的气味糅合了泡过污泥的最底层甲板绳索、发霉朽坏的帆布、腐败的食物和已经失效的炼金防腐剂。

理论上说，这里是前货舱；船舭位于他们左边十英尺的地方，用一块隔舱板封住。右手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是弯曲的黑色船艏迎接风浪的位置。他们能听到柔和的海浪声，海水在头顶三四英尺的地方轻轻拍打船身。

“铜海上最友善的好人，最舒适的房间，”洛克说。

“黑暗倒是很合我的胃口，”金说。“跌跤落水的时候把该死的眼镜弄丢了。”

“今天丢的可真不少，先是一艘船，一笔小财富，你的短斧，现在是你的眼镜。”

“还好啦，丢的东西越来越不值一提。”金捏响指节，声音在黑暗中听来颇为古怪。“你觉得咱们在这儿呆了多久？”

“一个小时？”洛克叹息道，手上用劲，挪开贴在星舷隔舱板上的身体，吃力地寻找躺起来更加舒服的地方，他周围全是木桶的箍顶和装满粗笨物体的口袋。要是非得无所事事地等待，他宁可无所事事地躺着。“又不可能把咱们永远关在这儿。我想这只是……杀杀威风。接下来是啥还很难说。”

“躺舒服了吗？”

“正尽我所能呢。”洛克推开一个口袋，终于找到了足够伸展身体的空间。“这就不错了。”

几秒钟过后，头顶传来许多双脚踩在甲板上的吱吱嘎嘎声，紧接着是金属刮擦的声音。通往上一层甲板的舱盖（连那东西也用油布裹了一层，以隔绝全部的光线）被掀开了。一团苍白的光线射进黑暗，洛克不由眯起眼睛。

“才刚躺舒服了，”他嘟囔道。

“货舱排查，”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寻找没放对位置的东西，你俩符合我的标准。”

金爬到那一方黯淡的光线中，抬头上望。“艾兹丽副船长？”

“德尔马斯特洛，”她说。“艾兹丽·德尔马斯特洛，因此，是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

“请原谅。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

“这态度不错。觉得二位的房间如何？”

“味道可以再坏一些，”洛克说，“不过想拿尿泡透所有东西需要几天时间。”

“希望你们能活到口粮不足的时候，”德尔马斯特洛说，“那时候吃喝的东西让你回忆起现在的味道就心生向往。呐，通常我要垂下一段绳梯，可惜它只有三英尺长。我想你们能克服的。慢慢上来，达拉卡夏船长忽然想和二位说说话。”

“能不能顺便招待一顿好饭菜？”

“拉维勒，让你穿了衣服上来就不错啦。别磨蹭，小个子先请。”

洛克爬过金的身旁，沿着绳梯攀过舱门，最底层甲板的空气都比底下清爽。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和八名披甲持剑的船员等在那儿。一名魁梧的女船员从背后擒住他，让他站在舱口旁。几秒钟之后，金也探出脑袋，抓住他的是三名水手。

“不错。”德尔马斯特洛拉过金的手腕，咔嗒一声用黑钢镣铐锁住。接下来轮到洛克；她给洛克戴上冰凉的拘束物，扣紧，动作毫无温柔之意。洛克从职业角度掂量了一下镣铐。这东西上过油，不生锈，扣得很紧，就算他对大拇指做一番痛苦的位置调整，也没法挣脱出来。

“船长终于抽空和您的几位老船员长谈一番，”德尔马斯特洛说。“按照我的看法，她很好奇。”

“啊，太好了，”洛克说。“终于找到机会为自己辩解了。我可喜欢为自己辩解了。”

警惕的水手驱赶着两人，他们没过多久便走上了甲板，正赶上黄昏的最后一抹阳光逝去。太阳刚刚落下西方海平线，血红色的眼睛懒懒阖上，淡红色的云团就是它的眼睑。洛克满怀感激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剧毒兰花号人手之众多又一次给他留下深刻印象。船员到处都是，有男有女，炼金灯球越挂越多，他们或者在光亮的甲板上忙碌，或者在下层的船舱钻进钻出。

他们经过船中腹。主桅杆前一个黑黢黢的笼子里，有某样东西边咯咯叫边瞎扑腾。鸡舍——至少有一只鸟儿被他们搅扰了，使劲儿啄着笼子。

“多可怜啊，”洛克嘟囔道。

兰花号的船员领着他走向船尾，金在背后几步路的地方。到了后甲板，站在通往船尾舱室的升降楼梯口，德尔马斯特洛打个手势，几个水手又捉住了金的胳膊。

“只邀请了拉维勒一个人，”她说。“法罗拉阁下就在这儿等你，看接下来怎么处理。”

“啊哈，”洛克说。“哲罗姆，你就舒舒服服等着吧。”

“‘冰冷的墙壁困不住自由的人，’”金面带微笑，背诵道，“‘钢铁的镣铐也无法造就奴隶。’”

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报之以奇怪的眼光，过了几分钟，她应答道，“‘刚被锁链羁困的人，舌尖总能吐出大胆的言辞——仿佛燧石迸发的火花，生命不息，发热不止。’”

“您也读过《十名诚实背节者之悲剧》呀？”金说。

“你不也是？很有意思。这可……是件全然无关的事情。”她轻轻推了洛克一把，示意他走下扶梯。“等在这儿，法罗拉。哪根手指动得碍眼了都会让你当场送命。”

“我的手指保证一根根都乖乖的。”

洛克跌跌撞撞爬下扶梯，底下的黑暗空间和红色信使号格局几乎相同，只是面积更大。洛克的估计若是够准确，那么剧毒兰花号比信使号大概长一半。帆布帘子隔出几间小舱室，一边两间，另有一扇厚实的巫木门扉，通往船尾舱室，此刻正关得严严实实。艾兹丽随手推开洛克，敲了三下门。

“艾兹丽，还有您的疑问号，”她叫道。

几秒钟后，门闩从里面拉开，德尔马斯特洛示意洛克先走。

达拉卡夏船长的房间和“拉维勒船长”的迥然不同，到处都是住了很久、而且住得很舒服的证据。炼金宝石灯球装在黄金框架中，许多棱面折射出充足的光线，房间里层层叠叠堆了不少织锦挂毯和丝绸枕头。几个海员箱支起过漆木板，桌上摆满了空盘子、折好的地图和价值不菲的导航器具。看见自己的箱子大张着口摆在达拉卡夏的椅子旁，洛克心头不禁一阵刺痛。

船尾舷窗的遮光板拉了上去，达拉卡夏坐在窗前，她脱掉了外套和护甲，膝盖上坐着一名三四岁的女孩。透过窗户，洛克望见夜色逐渐降临在红色信使号上，船上有灯光跃动，肯定是维修队伍在劳作。

洛克瞥向左方，想看清是谁替他开门，低头时才发现自己正和一名鬈发男孩面面相觑，男孩的年龄不比泽米拉怀中的女孩更大。两个孩子都继承了她乌黑的头发和部分长相，但他们的肤色略浅，像是阴影中的沙漠。艾兹丽一边爱抚男孩的头发，一边推了洛克一把，让他继续往里走，男孩有点儿害羞，退到了旁边。

“你看，”泽米拉没搭理走进房间的两人，指着船尾舷窗说。“看见了吗，珂塞塔？知道那是什么吗？”

“是船，”小女孩说。

“对极了。”泽米拉面露微笑……不对，洛克纠正自己，这绝对是志得意满的嘲笑。“妈咪的新船。妈咪在船上找到好可爱的一小堆金子。”

“金子，”小女孩拍起手来。

“没错。亲爱的，看船啊。你看那艘船。能告诉妈咪吗，那些高的东西是什么？伸向天空的高的东西？”

“那是……嗯……哈！不。”

“不？是不知道呢，还是打算哗变了？”

“花变！”

“妈妈的船上不许哗变，珂塞塔。再看看吧，妈咪跟你说过，那些东西是什么，对不对啊？伸向天空，能撑住风帆，它们的名字是……”

“桅杆，”女孩说。

“桅杆，真聪明。有几根啊？妈咪的新船有几根桅杆啊？替妈咪数一数。”

“两根。”

“真聪明！妈咪的新船有两根桅杆，太对了。”泽米拉凑近女儿的脸，两人蹭蹭鼻子，珂塞塔咯咯直笑。“再问你，”泽米拉说，“船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两件的？”

“嗯……”

“就在船舱里，珂塞塔。替妈咪找到它。”

“嗯……”

女孩四处张望，几乎把左手的每根手指都塞进了嘴里，眼神最后落在一双装了剑鞘的佩剑上，佩剑靠在舷窗下的墙边。

“剑，”珂塞塔说。

“对极了！”泽米拉亲吻女孩的面颊。“妈咪有两柄剑。至少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有两柄。现在，做个乖女孩，和艾兹丽上去好吗？妈咪要和这位先生单独聊两句。帕奥罗，你也去吧。”

艾兹丽走过舱室，抱起珂塞塔，小女孩紧紧攀住艾兹丽，显然很开心。帕奥罗如影随形，跟上艾兹丽的脚步，让副船长隔开他和洛克，不时壮起胆子从艾兹丽的两腿间偷看洛克一两眼。

“船长，你确定要和他单独聊聊？”

“没问题，德尔。法罗拉才是需要担心的人。”

“法罗拉上了镣铐，八只手守在旁边。”

“那可以了。红色信使号的人呢？”

“都在艏楼底下。特里甘尼看着他们。”

“行。把帕奥罗和珂塞塔带给葛伟兰，让他们在后甲板坐着。别靠近栏杆，记住了。”

“哎，哎。”

“告诉葛伟兰，要是再敢给他们喝不兑水的啤酒，我就挖了他的心，往胸口的窟窿里撒尿。”

“我会原话转达的，船长。”

“带着他们去吧。亲爱的，要是你们给艾兹丽和葛伟兰找麻烦，妈咪会不高兴的哦。”

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离开舱室，带走了两名孩童，关好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洛克对达拉卡夏几乎一无所知；没有弱点可供进攻，没有偏见可供利用。抛下他花工夫构建许久的各层伪装干干净净出海，这也许是他的错误。就现在而言，先扮演好拉维勒这个角色吧。

达拉卡夏拿起佩剑，第一次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洛克身上。他决定先开口，做出拉家常的姿态。

“您的孩子？”

“退役的情报军官，有什么能够逃出他如炬的目光哟。”她慢慢抽出一柄佩剑，佩剑和剑鞘摩擦，发出低低的金属嘶鸣，她举起佩剑，指向洛克。“坐下。”

洛克不敢不从。舱房里还剩一把桌旁的椅子，坐下后，他把戴了镣铐的双手摆在膝头。泽米拉坐进自己的座位，面对他，将出鞘的佩剑横放在膝头。

“我的故乡，”她说，“有个习俗，问到紧要的事情时，膝头总要摆一柄出鞘利刃。”她的嗓音独特而悦耳，洛克听不出是什么地方的。“对此有所了解吗？”

“不，”洛克说，“但我认为意义很明显。”

“很好。你的故事有不对头的地方。”

“我的故事就没有对头的地方，达拉卡夏船长。我有一艘船，有一群船员，有一堆钱币。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搂着一口袋马铃薯坐在闻起来像是从来没洗过的啤酒杯杯底的货舱里。”

“别指望能和马铃薯天长地久。我和信使号的船员谈话时，觉得你有点儿不对路。”

“啊哈，我的船员怎么样了？”

“拉维勒，你我都知道，他们不是你的船员。”

“那么，信使号的船员怎么样了？”

“勉强还凑合，多亏了你。看见我们的人数，他们就没了战斗的胆子。多数人看起来非常想投降，因此接管信使号只产生了几块淤青和一堆受伤害的自尊心。”

“谢谢您。”

“又不是为了你的缘故，拉维勒。事实上，你们真他妈的幸运，正好赶上我们在附近。我喜欢撵着夏末风暴的屁股追，它们总能吐出些美味可口的食物，无力拒绝我们的好心肠。”

达拉卡夏低头在洛克的箱子翻找，从乱七八糟的物件中抽出一叠纸张。“现在，”她说，“和我说说李奥康托·科斯塔和哲罗姆·德·费拉都是什么人。”

“化名，”洛克说。“在塔尔·维拉做事用的假身份。”

“替执政官跑腿？”

“是的。”

“几乎所有文书都署名‘科斯塔’。小额的信用证，证明信……几把椅子的工作订单……存放衣物的收据。唯一署名拉维勒的文书是维拉海军的委任状。我该叫你奥林还是李奥康托？究竟哪个是假名？”

“叫我拉维勒就好了，”洛克说。“军官名录上我用了好几年的名号。领工资也签的这个名字。”

“你生在维拉吗？”

“大陆人。叫弗·萨马拉的小村子。”

“给执政官跑腿前是干什么的？”

“您可以管我叫‘耐心人’。”

“耐心如今也是个行当了？”

“指的是度量衡和收支差额方面的行家里手，给一家商人联合会做事。我做的是斟酌分量的事情，所以叫耐心人，明白了吗？”

“有意思。塔尔·维拉的商人联合会？”

“是的。”

“那么，你是给至高会做事的了？”

“啊哈，那正是斯特拉戈斯的手下引我入伙的最初原因之一。我在那家联合会当了几年探子，建功颇丰，到头以后又领到了新任务。”

“嗯哼。我和贾伯磊谈了很久。久得足够让我相信你的海军委任状是个假货。你究竟有没有进过军队？”

“从没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我想您是这个意思吧？”

“多有趣，”达拉卡夏说，“你却有了指挥一艘战船的权力，尽管是艘小船。”

“情报官员拥有颇大的权力，可以随时征用各色东西，虽说我们一直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怕惹恼了别人。至少我有这个权力。因为我的行径，估计留下的同僚要受到更多看管了，无论他们愿不愿意。”

“真是悲剧。不过……还是说不通，躺在我脚边的时候，你竟然问我的名字。还以为斯特拉戈斯的手下一个个都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跟了他多久？”

“五年。”

“自由舰队失败后你才加入的。然而，身为一名维拉人——”

“我有个模糊的印象，”洛克说。“模糊得连您的名字和船名都记不太清。我向您保证，若是执政官愿意找人绘出您的画像，他手下的任何男人永远也忘不了您的容貌。”

“多好听的话啊。你还是等我死了再向我调情吧。”

“太可惜了，那是我多么擅长的事情。”

“第三件可疑的事情：看见我的孩子在船上，你的惊讶不似作假。”

“呃，我只是奇怪，您竟然把他们带在身边。带出外海。冒那么多的危险。”

“还能留在哪儿呢？我总得看着点儿他们吧。”泽米拉手抚佩剑的剑柄。“帕奥罗四岁，珂塞塔三岁。您的情报是不是太过时了，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嘿，我的工作是在城内对抗至高会和其他异议者，对海上事务不怎么关心，除了按时领取官面上的薪水。”

“我脑袋上可是有五千索拉里的赏金的。我的，以及任何一名在认可之战中活下来的船长。关于我和家人的详尽描述去年在塔尔·维拉传得很广——有人给我拿了两份传单。难道你希望我相信，处于您这种位置的人竟会不认得我？”

“真不想伤害您的感情，达拉卡夏船长，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是一名陆上人——”

“的确是。”

“……过去是，现在还是，我的眼睛只注意城里。为盗取信使号做准备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时间学习海上的求生技能。”

“说到这个，为什么？为什么偷了船出海？这完全超出了你供认的经历。你的眼睛只注意陆地和城市，为什么做的事情和陆地和城市都没有关系？”

洛克舔舔嘴唇，嘴唇干得难受。他往奥林·拉维勒的脑袋瓜里塞了一整个档案柜的背景材料，但谁也没想到有人会从这个方面考问这个角色。“听起来或许很奇怪，”洛克说，“但那是我最佳的出路。正如您看到的，我的假委任状是我最厉害的武器，可以更好地伤害执政官。偷一艘船是比偷，呃，一辆马车更辉煌的成就。”

“斯特拉戈斯做了什么？要让他享受如此辉煌的成就。”

“我发过誓，绝不提起那件事情。”

“多方便呐。”

“恰恰相反，”洛克说，“很希望我能够让您安心。”

“安心？你说的哪句话能让我安心了？你撒谎，给旧谎言洒上新的佐料，拒绝讨论诱发如此疯狂冒险的行为动机。如果你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必须假设你对兰花号是个威胁，收留你有可能触怒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我无法承担那样的后果。看来该让你哪儿来哪儿去了。”

“底舱？”

“大海。”

“呃，”洛克皱起眉头，咬住腮帮子，压住快要按捺不住的笑容。

“啊，达拉卡夏船长，您干得真不错。不够熟练，但是有创意。若是没有我的那些经历，说不定就上当了。”

“该死。”达拉卡夏笑得干巴巴的。“该拉上船尾舷窗的帘子。”

“没错。说话间我看见你的人爬得满信使号到处都是。您那些了不起的船员若是不去整理索具，她航行的速度只怕还比不上癞蛤蟆，对吧？假如你有那么一星半点儿害怕触怒执政官的心思，肯定会沉了信使号，而不是修整它准备转手。”

“没错，”达拉卡夏说。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我的问题还没问完，拉维勒。给我说说你的同伴吧，法罗拉阁下。特别的朋友？”

“老同事。他在塔尔·维拉帮我做些……让人厌恶的活儿。”

“只是老同事？”

“是的，我给他不少钱，信任他帮我做事。”

“他的教育水平可不一般。”泽米拉指指天花板；舱顶开了个细缝，泻下一线天光，气孔和后甲板相通。“几分钟前听见他和艾兹丽互相引用卢卡诺。”

“《十名诚实背节者之悲剧》，”洛克说。“哲罗姆……爱死了那玩意儿。”

“他挺能读的。按照贾伯磊的说法，哲罗姆不是海员，但能做复杂的数学计算，会说韦德兰语。他使用商人的术语，精通各种货品。按照我的看法，他来自某个有势力的商人家庭。”

洛克什么也不说。

“为执政官卖命前他就跟了你，对吧？”

“好吧，他是至高会的人。”显然，让金符合达拉卡夏的某项期望不像洛克想象中那么困难。“加入执政官麾下时我拉了他一起。”

“但不是朋友。”

“只是个好帮手。”

“我亲爱的没有道德感的间谍哟，”达拉卡夏说。她站起身，走到那一线天光下，抬高声音说话。“甲板上，有人吗？”

“哎，哎，船长？”答话的是艾兹丽。

“德尔，把法罗拉带下来。”

几秒钟后，舱室门被人推开，金走进房间，背后是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达拉卡夏船长忽然抽出另外一柄佩剑。两把空剑鞘叮叮当当落在甲板上，她举起一柄佩剑，指着洛克。

“敢从椅子上起身，”她说，“就死定了。”

“怎么了——”

“安静。艾兹丽，把法罗拉处理掉。”

“如您所愿，船长。”

金还没来得及反应，艾兹丽就抬腿狠踢他的右膝后侧，动作的迅疾和恰到好处让洛克悚然一惊。紧接着，她伸手猛推，金立刻双手双膝趴倒在地。

“拉维勒，你或许还有利用价值，但我不能让你的帮手留下。”达拉卡夏向金走了一步，举起右手佩剑。

洛克的身体动得比脑子还快，他蹿出椅子，扑向达拉卡夏，想用戴了镣铐的双臂阻止她。

“不！”他大叫。舱室在周围飞快旋转，下一个瞬间，他已经躺在了地板上，整个下颌都在钝钝地疼。他的意识落后了一两拍，慢慢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达拉卡夏用剑柄重击了他的下巴。他瘫倒在地，佩剑则在咽喉上方盘旋。达拉卡夏足有十英尺高。

“求你了，”洛克喘着气说。“请别杀哲罗姆。没那个必要。”

“我知道，”达拉卡夏说。“艾兹丽？”

“哎，船长，看起来我欠你十个索拉里。”

“你早该想到的，”达拉卡夏一脸坏笑。“你也听见了贾伯磊怎么说他们俩。”

“听见了，我听见了。”艾兹丽跪在金身旁，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关注。“只是没想到拉维勒能那么关心他。”

“这种事情很少是单方面的。”

“我早该想到。”

洛克抬手推开达拉卡夏的剑锋。她没有抵挡。洛克翻过身，挣扎着跪起来，先抓住金的一条胳膊，他没去理会抽痛的下颌，反正骨头没断。

“还好吧，哲罗姆？”

“没事，”金说。“手蹭破了点儿皮。”

“对不住了，”艾兹丽说。

“没事，”金说。“这一击堪称精妙。很少有你这样体型的人能彻底放翻我这种尺寸的。”他在洛克和艾兹丽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起身。“肾部冲拳或许也行。”

艾兹丽亮亮右手戴着的铁指节套。“备用计划。”

“该死的，还好没给我来那么一下。不过，其实你可以……如果你推的力气不那么大，我更可能仰面倒下。你若是从背后伸脚勾住我的胫骨——”

“考虑过。或是给你腋下的敏感点一个刺拳——”

“然后扭胳膊，嗯。这或许也行——”

“可是，考虑你的体型如此庞大，我不怎么敢用那招；我扛不动你，除非——”

达拉卡夏大声清清喉咙，金和艾兹丽马上闭嘴，那架势仿佛一双小羊羔。

“关于哲罗姆，你撒谎了，拉维勒。”她找到佩剑腰带，把两柄剑插回鞘中，发出两声清亮的脆响。“他不是花钱雇的帮手，而是你的朋友，是那种不肯让你孤身一人被丢下船的朋友，那种你情愿违反我的死亡威胁也要保护的朋友。”

“了不起，”洛克觉得面颊略略有些发热。“原来就是为了证明这个。”

“差不多吧。了解你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才能决定该怎么处置二位。”

“您的决定是什么呢？”

“你这人顾前不顾后，狂妄自大，喜欢卖弄小聪明，”她说。“居然觉得那些胡言乱语能蒙得了人，迟早要吃苦头。另外，你和哲罗姆一样，都情愿为了朋友鲁莽丧命。”

“不错，”他说，“好吧……这些年来，那堆难看的肥肉让我越看越顺眼。结论究竟是什么？送我们回底舱，还是下公海？”

“两者都不对，”达拉卡夏说。“去艏楼，和红色信使号别的水手一起吃喝睡觉。你的谎言嘛，我有空了再慢慢戳穿。有哲罗姆需要你关心，这能让你懂得进退，暂时就这样吧。”

“那么，我们是什么身份？奴隶？”

“这艘船上没有奴隶，”达拉卡夏的声音中有几分危险的意味。“不过呢，自以为是的混球我们倒是经常弄死一两个。”

“我还以为自己是个会蒙人的胡言乱语者呢。”

“听清楚了，”达拉卡夏说。“你的整个世界就是我允许你容身的几英寸甲板，还能拥有它们已经算你狗运齐天。艾兹丽和我会去艏楼给诸位解释你们的处境。”

“我们的东西呢？我指的是那些文书。个人文件。金子您留下，可——”

“留下？您的用词够讲究的。艾兹丽，这位先生多贴心呀。”达拉卡夏用右脚扣上洛克的水手箱的盖子。“你的文件质押在这儿，前途得看你的行为了。我最近正缺空白羊皮纸，两个孩子也刚发现墨水的好玩之处。”

“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了。”

“艾兹丽，带他们上甲板，去掉镣铐。咱们继续装作前方有什么紧要去处的样子吧。”

2

上了后甲板，他们迎面遇上一个神色匆忙的中年女人，她个子矮小，身材粗壮，留了一指长的蓬松白发，脸上的线条显然要归功于成年累月的怨天尤人。她怒眼圆睁，总在扫视周遭，仿佛弄不清自己究竟是饥饿还是无聊的猫头鹰。

“随便上哪儿找也不至于弄来这么一群凄凄惨惨的伙计呐，”她招呼也不打，劈头盖脸说道。

“你或许也该注意到了，最近出手战利品不尽然是个买方市场。”泽米拉对待妇人的态度十分随意，两人显然是旧相识了。

“好吧，若是你愿意拿磨白了的麻线搓绳索，断了的时候请别怨恨动手的人。”

“借我一个胆子也不敢因为任何事情怨恨您呀，亲爱的大师。那样会让所有人郁闷好几个星期。有多少人？”

“艏楼有二十八人，”她答道。“八个人只能留在战利品上，都是断了骨头的。移动他们会有危险。”

“能撑到浪子港吗？”

“他们的船撑得到，他们也就撑得到。假设他们都能遵照我的嘱咐，也就是——”

“我相信那都是为了他们的好。二十八个人的状况如何？”

“你难道听漏了我说的‘凄凄惨惨’四个字？它们描述了一种生存状态，那就是凄惨，而导致这一结果的诱因则是他们这些人时运不济，凄惨了得。我另有许多其他的技术术语可以拿来形容他们，只不过中间有几个乃是我生造的——”

“特里甘尼，我的好耐心和您的好长相一样，都消失于世间很久了。”

“多数人还没从长期囚禁中恢复回来。营养不良，缺少运动，精神折磨。离开塔尔·维拉后他们吃得不错，但被暴风雨耗尽了体力，也没有什么意志可言。能称得上健康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在我点头前不适合任何劳作的人数量也差不多。这一点上我不会让步的……船长。”

“我也不会要你那样做。疾病呢？”

“神迹一般，居然没有，如果你指的是热病和传染病的话。性交传播的疾病也几乎没有。他们有几个月没见过女人了，多数又是东瑟林人。不怎么情愿互相那个来那个去，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是他们的损失。我要找你的话——”

“就去我的舱室，显而易见。另外，看好你的孩子，掌舵的似乎是他们。”

妇人跺着步点走开，洛克望着她的背影，一只脚落地时发出木头撞击的空洞、沉重声音，她依靠一根模样奇特的拐杖走路，那拐杖由许多堆叠起来的白色柱体构成。象牙？不——某个不幸生物的脊骨，用亮晶晶的金属物连接在一起。

达拉卡夏和德尔马斯特洛转身走向舵轮，兰花号和信使号没什么不同，都配置了两个舵轮。此刻操舵的是一个没见过的高个子年轻男人，他身材干瘦，骨节嶙峋。帕奥罗和珂塞塔分别站在他两边，手没放在舵轮上，只是在咯咯笑着模仿年轻人的动作。

“蒙钱斯，”达拉卡夏走过去拉开珂塞塔，“葛伟兰人呢？”

“粪杆。”

“跟他说过，小孩子就交给他了，”艾兹丽说。

“我要挖了他的眼睛，”达拉卡夏说。

蒙钱斯丝毫不为所动。“人总得撒尿，船长。”

“总得撒尿，”珂塞塔学样道。

“嘘。”泽米拉伸手抓过蒙钱斯那边的帕奥罗。“蒙子，你很清楚，不能让他们碰舵轮和栏杆。”

“他们没有碰到舵轮，船长。”

“也不许在你身旁跳舞，或者攀住你的大腿，或者以任何方式帮你掌舵什么的。明白了？”

“一清二楚。”

“帕奥罗，”达拉卡夏说，“带你妹妹回舱室，等我回来。”

“好的，”男孩说话不比两张纸摩擦的声音更响。他拉起珂塞塔的手，走向后方。

达拉卡夏加快步伐，继续前进，经过几伙水手，他们或在干活，或在吃饭，看见她的人纷纷点头挥手，表示尊敬。艾兹丽推着洛克和金紧随其后。

快到鸡舍的时候，达拉卡夏撞见了一名身体浑圆但动作轻盈的韦德兰男子，他的年纪比女船长大上几岁，身穿镶嵌了许多铜扣的华丽黑色上衣，金色和灰色兼有的头发扎成长长的马尾辫，一直垂到马裤后裆。达拉卡夏伸出左手，一把揪住他的长罩衫领口。

“葛伟兰，艾兹丽难道没说清楚吗？‘照看几分钟我的孩子’很难理解不成？”

“船长，我把他们留给蒙子——”

“任务是交代给你的，不是他。”

“呃，您信任他操纵舵轮，也该信任他——”

“葛伟兰，我信任他，肯让他执掌爱船方向。然而，我更乐于看见的是人人遵守命令。”

“船长，”葛伟兰压低声音说，“我必须往蓝海丢两块棕色物事，明白吧？倒不是不能带他们上粪杆，然而我想那样做也许不怎么利于他们的教育——”

“就不能忍一忍，看在艾奥诺的分儿上，就让你照看几分钟而已。现在，去收拾行李吧。”

“行李？”

“划上最后一艘救生船，去信使号加入维修队。”

“维修队？船长，你知道我不怎么擅长——”

“我要你去仔细瞧瞧那艘船，详细造册登记物品，从船艏斜桅到船尾栏杆，一样也别放过。等我和船贩子讨价还价的时候，我要知道那杂种打算怎么骗我。”

“可是——”

“希望到浪子港和他见面的时候，你能交出一份像样的清单。你我都清楚，今天没什么战利品好清点分配。赶快过去，给自己挣工资吧。”

“遵命，船长。”

葛伟兰边咒骂边蹒跚走开，泽米拉说，“给我管账的，人不坏，只是喜欢摸鱼偷懒。”

艏楼比露天甲板高出四英尺半左右，两边都有宽阔的台阶。两道台阶之间是一片不加遮蔽物的空地，空地背后是个黑洞洞的区域，看起来既像居住隔间，又像爬行空隙。按照洛克的估计，这个区域长度约为七到八码。

红色信使号的多数船员挤在艏楼的甲板和台阶上，泽米拉的六名武装船员无可无不可地看管着他们。贾伯磊和阿斯泊坐在人群最前面，看见洛克和金再次现身，似乎打心眼里给逗乐了。他背后的那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都闭嘴，”艾兹丽在泽米拉和这些人之间找个位置站好。洛克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和金站在一旁，等候发落。达拉卡夏清清喉咙。

“有些人还没见过我。我是泽米拉·达拉卡夏，剧毒兰花号的船长。都听清楚了。贾伯磊告诉我，你们在塔尔·维拉登船时，打的心思是去当海盗。有人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多数人要么摇头，要么小声说些否定的话。

“那就好。我正是你们这位拉维勒朋友假扮的角色，”达拉卡夏说着伸出胳膊揽住洛克的肩膀。她像是在舞台上似的笑笑，几名精神头尚足的信使号船员嘿嘿直乐。“我没有老爷要伺候，也没有主人能使唤我，我有胃口了就升赤旗，平时低眉顺眼、乔装打扮。我有一个补给港口，鬼风群岛的浪子港，其他地方我都不去。其他地方都不安全。留在我的甲板上，就要分担风险。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并不明白。想想这个世界吧，想想全世界除了这艘船的地方，把它们当做最腌臜的黑窟窿深处一小坨倒霉腐烂的臭大粪吧。你们即将与之永远断绝关系。所有事情，所有人物，所有地方。”

她放开洛克，心满意足地注意到信使号船员脸上的阴沉神色。她指着艾兹丽说，“我的大副，艾兹丽·德尔马斯特洛。我们叫她‘副船长’，你们也不例外。她说什么我都支持。别有什么别的心思。

“诸位见过船上的医师了。特里甘尼大师说你们不算太糟，还能更好。需要休息的人可以休息，没法干活的人我可没兴趣要。”

“达拉卡夏船长，你是请我们入伙吗？”贾伯磊说。

“她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艾兹丽说。“仅仅是个机会。除此之外，你们不是囚犯，但也不是自由人。我们管这段时间叫候补观察。你们睡在这儿，艏楼底下。差不多是船上最糟糕的地方。如果有什么肮脏活儿缺人手，你们就去做。如果我们缺少毯子和衣服，你们就没份儿。吃饭喝水也都最后轮到你们。”

“我的任何一名船员都能使唤你们，”达拉卡夏接过艾兹丽的话头。洛克有种感觉，这套说辞她们似乎经常排练，否则没法如此整齐。“而你们每个人也必须服从。我们没有固定的刑罚；好好干活，敢偷懒的话随便哪个人都能打得你满地找牙。闹出太大动静，传到我的耳朵里了，我就把他扔下船。觉得我在说笑？那就随便找个呆了一阵子的人问问吧。”

“我们得候补观察多久？”人群最后的一名年轻人问道。

“直到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达拉卡夏说。“我们几分钟后就起锚，往浪子港去。到了浪子港，想离开的尽管走人。我不会卖你们；兰花号不是奴隶船。然而离开时我也不会给你们钱，除了淡水和几份口粮。话也说回来，在浪子港，当个奴隶也比穷鬼强，至少还有人关心你的死活。”

“路上若是和别的船狭路相逢，”她继续道，“我也许会考虑拿下对方。赤旗升起，那就是你们的机会了。你们先上，在我们之前登船作战。对方如果有火器、长弓、刀锋网或者天晓得别的什么，你们要先品尝滋味，先流血流汗。活下来的，就入伙，就是船员了。拒绝的话，我就把你丢在浪子港。没有必要的话我手头不会保留候补船员。”她对艾兹丽点点头。

“现在嘛，”德尔马斯特洛说，“从这儿到主桅的艏楼和露天甲板是你们的活动区域。没有指令的话，不许下船舱，也不许碰任何工具。敢碰武器，或是企图动别的船员身上的武器，当场处死。这方面我们比较难相处。”

“和船员套近乎，或是他们和你们套近乎，请等手头没事的时候，而且，请不要离开该死的露天甲板。在这儿，遇上什么都是自己的运气。若是想用暴力强迫别人，那就祈祷自己死在尝试的过程中吧，因为这方面我们也比较难相处。”

泽米拉再次接口，指着洛克和金。“拉维勒和法罗拉将归队。”几个人咕哝了几句什么，泽米拉的手搁在剑柄上。“注意他妈的态度。你们把这两人扔下船，向艾奥诺起誓，由他处置他们。我在一个小时后便现身了。这就是结果；任何人觉得他比肆虐波涛之主更加睿智的话，请立刻跃过栏杆下去找他面对面理论。”

“他们和诸位一样，都是候补班的成员，”艾兹丽说。

那些人依然不怎么高兴，泽米拉清清喉咙。“这艘船实行平均分配制度。”

这句话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管账的名字叫葛伟兰，他清点战利品。百分之三十归船所有，免得风帆和绳索朽烂，把船弄沉。剩下了平均等分，一个活人一份。”

“从你们旧船缴获的钱，你们一个辛提拉也分不到。我没什么好抱歉的。去浪子港的路上若是撞见机会，也许等我把信使号卖给船贩子的时候你们已经是船员了，那就可以分到一份，那一份会让诸位很开心的。前提是，你们必须是船员。”

洛克不得不表示赞赏；这是非常值得称许的策略，她提出来的时刻也经过精心算计，恰好能抵消不满和担忧。正在维修队手中的信使号不止是快要消失在海平线上的不愉快记忆，更有可能成为一堆和蔼可亲的银币。

泽米拉转身走向船尾，由德尔马斯特洛处理其他事情。人群中交谈声越来越响，身材娇小的副船长只得大声叫喊，“闭嘴！正事说完了。很快就会分给你们口粮，每人今天有半份啤酒，镇定心神。明天我来看看诸位都有什么特殊技能，顺便介绍介绍工作内容。”

“还有一件事情船长没有说。”艾兹丽停了几秒钟，确保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听她讲话。“达拉卡夏的孩子。船长有一儿一女，多数时候呆在她的舱室里，不过偶尔会在船上跑来跑去。对你们来说，他们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别当我开玩笑，这句话比今天晚上别的话更加重要。敢对他们说一个不恭敬的词，我就把你的鸡巴钉在前桅上，由你渴死。船员把他们当做家人看待。若是只有折断脖子才能保护他们，那就折断你们他妈的脖子吧。”

德尔马斯特洛把众人的沉默当做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信号，最后点点头。几秒钟之后，后甲板传来扩音喇叭放大了的达拉卡夏的喊声：“起锚！”

德尔马斯特洛拿起用皮绳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吹了三下。“船腰，”她用难以置信的洪量声音叫道，“上绞盘横木！准备起锚！能干活的候补人员，去船腰！”

在她的催促下，大部分信使号的前船员爬起身，朝兰花号的船腰蜂拥而去。前桅和鸡舍间已经聚集了许多干活的船员，灯球的照耀下，他们正把横木插进绞盘上的洞眼。一个女人拎着桶，往甲板上撒沙子。洛克和金跟上贾伯磊的脚步，贾伯磊露出挖苦的笑容。

“晚上好，拉维勒。你看起来有点儿……降职了。”

“我够高兴啦，”洛克说。“嘿，贾伯磊，我把信使号才交给你多久啊？一个小时？看看都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他妈的大改善，”洛克背后有人说。

“喔，我表示同意，”洛克觉得接下来的几天估计不好过，看见拉维勒短暂船长生涯中积累的点滴尊严被打落凡尘，这些人一定开心得不得了。“我他妈的全心全意表示同意。”

艾兹丽排开众人，爬上绞盘；绞盘很大，足够她盘腿坐在上头。她又吹了两下口哨，扯开嗓子叫道，“底下扣好了？”

“底下扣好了，”舱口传出回答的喊声。

“各就各位，”艾兹丽说。洛克挤到金的身旁，用身体倚住一根横木，兰花号的绞盘比信使号的要宽大不少，需要的水手也多二十来个。几秒钟之内，各个位置都有了人。

“很好，”艾兹丽说，“用力推喂！起头难哟！用力推喂！起头难哟！腿脚别松劲！好，现在快点儿——让这小婊子一圈一圈转起来！别羞羞答答的！”

洛克竭力推动横木，脚下的砂砾在吱吱嘎嘎地摩擦，正好抵住脚趾和脚踵间的敏感位置。谁也没有抱怨，因此他也只好咬牙坚持。绞盘带着艾兹丽一圈圈转动；锚链哐啷眶啷地收了起来。一组人聚在港舷船艏，帮它就位。又推了几分钟，艾兹丽吹了一声哨子，让绞盘组停手。

“推得不错，”她叫道，“港舷船锚就位！”

“转向，港舷抢风，”达拉卡夏放大了的声音再次响起，“起前上桅帆、主上桅帆。”

他们继续跑动，哨子响个不停，众人四处忙乱。艾兹丽在绞盘上一跃而起，快速叫出一系列命令：“上头的解开前上桅帆、主上桅帆！拉紧主帆架，准备港舷抢风！前帆架逆帆！”命令陆续有来，洛克没工夫理会，集中精神弄明白眼下在发生什么。剧毒兰花号下了单锚，漂在平静的海面上，东北方向吹来微风，她朝南变向，好让风从正前方直吹。就他的粗浅理解，艾兹丽的命令是要叫船朝后略略滑行，然后转向东方，让风从港舷船艏驱动船只。

“前后值班的，看着栏杆边！上头瞭望的，可别打瞌睡，出发！”艾兹丽跳下甲板。黑乎乎的人形手脚并用，攀上绳梯，滑轮和索具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吱呀作响，更多的船员爬出舱门，加入混乱的大部队。“候补的！候补的，去艏楼底下呆着，别碍事！你们俩留下。”艾兹丽把他们拖出信使号的人群，朝后一指。“工具房，主桅后头星舷方向台阶下去。拿扫帚把沙子弄回桶里。然后去卸绞盘横木。”

他们在舞动的炼金灯光下做着繁重的工作，时不时被忙碌和粗鲁的船员打断。洛克越干越是烦闷，直到艾兹丽站到他和金之间，悄声说道：“别在意。这能让你和旧船员更容易相处。”

洛克心想，这女人说得真他妈的对，给拉维勒和法罗拉一些额外羞辱，这或许能让旧船员放下怨怼心情。

“谢谢你了，”他小声回答。

“我心里有数，”她没好气地说。“把东西放回原处，然后去艏楼底下呆着吧。”

她说完便回到忙碌的人群中，同时监督十几件复杂的事情。洛克把扫帚放回工具间，抬步走向船艏，金跟在他背后。头顶上，风帆噼啪作响，翻腾飞舞，应力增减改变，扯得绳索吱吱呀呀，男男女女呼叫别人，他们身下除了几十条帆桁就是无处落脚的空气。

剧毒兰花缓缓抢上港舷的风头，把消逝日头的最后一缕辉光抛在身后，仿佛驶出了某个虚幻的黄金港口，正在第一群晚星的指引下踏上征程，东方如墨的天空中，星星越来越亮了。

洛克发现贾伯磊给他和金留了位置，不禁又惊又喜；虽说不是靠近艏楼底下出入口的好位置，但那地方贴近港舷舱壁，有足够的空间可以伸展身体，而且颇为黑暗。其他占据较好位置的人似乎不怎么愿意挪动身子，他们只好跌跌撞撞、或走或爬地挤了过去。有几个人甚至嘟囔了两句问候话语；最差不过的态度也只是不友善的沉默，例如马祖卡和阿斯泊。

“看来二位也终于加入了划船奴隶的队伍，”贾伯磊说。

“若不是拉维勒把咱们救出迎风岩，现在倒可能真的在当划船奴隶，”一个洛克不认得的声音说。“这厮也许是个蠢到家的混球，但咱们至少该为此待他好些。”

我们给扔下船的时候似乎更该听见这些话，洛克心想。

“哎，蠢到家的混球那部分我同意，”马祖卡说。

“待他好些那部分我更在意，”金的语调缓慢、谨慎，这是他为那些尽量忍住不去殴打的人准备的调门。“奥林不是一个人，对吧？”

“这儿很黑，”马祖卡说，“我们好些人挤在一起。法罗拉，你觉得自己能有多快？你觉得自己能一直保持清醒？二十八对二——”

“你我之间若是空荡荡的甲板，”金说，“老子一捏指节你只怕就要尿裤子了。”

“哲罗姆，”洛克说，“别这样。咱们可以——”

黑暗中传来一阵扭打声，然后是一声闷响。马祖卡挣扎着痛叫出声。

“巴尔德，你个没脑子的杂种，”一个陌生的声音哑着嗓门说，“敢对他们动手，达拉卡夏会要了你的命，懂不懂？”

“你会让咱们处境更艰难，”贾伯磊说。“没听说过泽米拉·达拉卡夏吗？惹怒了她，咱们可能都会失去入伙的机会。敢动手，马祖卡，就让你尝尝二十八对一的滋味。我他妈的向你保证。”

黑暗中传来一阵愤愤不平的低语声，捉着马祖卡的某人松开了手，马祖卡使劲吸气。

“和平，”他喘息道。“我不会……不会坏大家的好事。我不会的。”

那天晚上很暖和，三十个男人的热力很快在狭小的空间中聚集起来，艏楼甲板正中的通风孔形同虚设。洛克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周围男人黑乎乎的身形渐渐浮现。他们或者躺着，或者侧身坐着，仿佛一只只家畜。船上的动静在耳畔回响。艏楼甲板上的脚步声，底层甲板的船员在走动、欢笑、叫嚷。船艏嗖嗖地分开波浪，波浪拍打船艏，一刻不息的劳作声，后方喊出的行船指令。

终于等到了开饭，随便凑合的餐食包括不咸不淡的腌肉和半皮口袋臭烘烘的馊水，麦酒不知是它的多少代祖先。人们手忙脚乱地传递饮食，膝盖和手肘不时撞上胸腹和前额，直到所有人都吃到了东西。把水袋和锡盘传回去的时候又是好一番忙乱，接下来，众人一个挨一个爬出去，上粪杆解决问题。最后，洛克总算在那一窄条地方安定下来，他靠着金的后背，一个念头骤然蹦进脑子。

“贾伯磊，有人知道今天几号吗？”

“菲斯托月十二日，”贾伯磊说。“上船的时候我问了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

“十二天，”金嘟囔道。“该死的暴风雨持续得够久的。”

“是啊，”洛克叹息道。十二天过去了。距离出发尚不足两周，所有人不再把他和金当做大英雄。解毒剂的效力发挥了十二天。诸神啊，执政官……该怎么向他解释信使号的下场？有什么海军专用术语吗？

“老子拿星舷三角帆操得你个烂鸡巴的再敢说左右，”他喃喃自语，“可我却用错了港舷三角帆。”

“什么？”金和贾伯磊同声问道。

“没什么。”

很快，引火区孤儿的旧日本能又冒了出来。洛克用左臂弯当做枕头，阖上双眼。没过几秒钟，噪音、热力、周围人窸窸窣窣的动静、陌生船只成千上万的各种声响，都化成了浅而稳定的睡眠的背景。

第十章
危急存亡

1

到了菲斯托月十七日，金受够了船上的酒醋，连看一眼或者闻一下的胆子都没有，其架势和他喜欢瞅见副船长的程度差不多。

多数时候，他早晨的工作是装一桶那种难闻的红色鬼玩意儿，再装一桶海水，然后擦洗整个主甲板的甲板和舱壁，够得到的地方全要擦。主甲板前后各有一个船员卧铺区，任何时候总有一块被占用，里头的吊床上睡了四五十个人，鼾声连成一片，堪比困兽的嚎叫。金总是尽量避开卧铺区，他更喜欢打扫的是储藏室（船员管这儿叫“当心室”，因为房间里的架子上码满了织网包裹的玻璃瓶）、主甲板货舱、兵器库和无人睡觉的卧铺区——每张床铺都乱七八糟地堆着酒桶、箱子和织网，需要花很大力气整理，即便如此，他也依然乐意。

下层甲板永远弥漫着腐败食物、劣质酒水和许久未洗的各色物事的臭气，待到掺海水的酒醋与之完全混合以后，金还要继续向下，去最底层甲板和舱底，在身前挥动一颗硕大的黄色炼金灯球，驱散致病的瘴气。达拉卡夏很注意船员的健康，多数水手在耳朵上佩戴铜器，免得染上白内障，喝麦酒的时候还要添一撮白沙，这可以帮助抵御疝气。底层甲板每天至少点两次灯，只是为了让船上的猫开心。不幸的是，做这些事情免不了爬高摸低，推开去路上的许多障碍物，而这其中就包括了繁忙的船员。金开路时总是尽量小心，礼数十足，不时点头表示恭敬。

船员永远动个不停，兰花号生机勃勃。金的所见所闻越多，就越是明白，当初在红色信使号冒充大副时，他制定的维修时间表实在过于天真了。毫无疑问，若是卡德烈斯活了下来，也一定会把金骂个狗血淋头。

在达拉卡夏船长的眼中，对于一艘远洋舰艇而言，压根儿不存在什么“整修完毕”的概念。一班人马检查、探测过的部位，下一班船员依然要检查、探测，再下一班也一样，如此循环，日复一日。扎紧了的帆索要重新扎紧，打好了的补丁要重新打过。厨罐每日刮下来的脂肪，拿去给水泵和绞盘的机械装置上油；桅杆也用同样的棕色黏稠物质从头“抹”到底，借此抵御风雨侵蚀。水手结成队伍，时刻四处游走，检查船板接缝，拿帆布包裹绳索交汇、互相摩擦的地方。

兰花号有两轮值班，红组和蓝组。他们每六小时更替一次，一个班照顾船只，另一个班休息。举例来说，若是红组从正午到晚间六点值班，那么又要从子夜到晨间六点上工。不值班的船员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除非听见“全体都有”的召唤声，这才齐齐奔上甲板，那必定是为了什么艰苦卓绝的任务或是发生了什么危机。

候补人员并不执行他们的作息时间表；红色信使号的前船员从黎明忙到日落，吃正餐要到夜里解散后，而正规船员则是正午左右。

苦虽苦，但金并不觉得兰花号对新人有什么货真价实的怨恨。信使号前船员只是承担了那些最没有趣味的日常杂事，好让兰花号船员有空睡觉，或是整理私人物品，或是赌博，或是在吊床上、毯子下不知羞耻地交媾。船上没什么隐私可言，金对此依然不怎么习惯；虽然说他既非老古板，更非雏儿，心目中适合办事的地点也只需要坚实的墙壁和牢靠的门锁。

在这样的船上，门锁几乎没有存在意义，绝大多数声音传得进所有人的耳朵。蓝组的一双男人在前卧铺区做那种勾当，红组的某位女士用最龌龊的韦德兰语咒骂，这些动静连艉舷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每次金在她上方的甲板昏昏欲睡，类似的活剧就会上演。他和洛克疑惑了一阵子她的语法，得出的结论是她并不真的会讲韦德兰语。她的演出总能引得掌声雷动。

除此之外，船员似乎很自豪于他们的自律自持。金没见过他们打架，只偶然有人吵得很凶，或是在不恰当的场合饮酒。每顿饭都供应啤酒和红酒，但无人狂喝滥饮；根据复杂得连金也看不透的排列顺序，大约一周一次，每个船员都有机会轮到所谓的“欢乐班”，那是某种“班中之班”。欢乐班的地点是主甲板上，允许在船腰处享有些许的自由（特别是呕吐的自由）。他们愿意喝多少就喝多少，在恢复神志前，连全员召唤都可无需响应。

“这不是……不是我预想中的，”一天早晨，正在给最小号救生船补灰漆的金对港舷栏杆旁的艾兹丽说，艾兹丽假装没在看金，她总这个样子。他是在想入非非吗？是因为他引用的卢卡诺玛？他尽量不掉更多的书袋，机会再好也克制住。按照他的想法，如果真想吸引她的关注，那么，比起廉价地卖弄学识，保持神秘形象的效果更佳。

十三诸神啊，我莫不是在扭转性子，想和她发展些关系？她——

“你说什么？”她说。

金不禁笑了。他猜到艾兹丽不会在乎他随便说话的。“你们的船。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和我读到的。”

“和你读的什么不一样？”她哈哈大笑，抱起双臂，顽皮地打量着金。“你读的什么？”

“让我想想。”他用刷子蘸了些灰色炼金涂料，作出忙碌的样子。“《狂风激浪间的七年》。”

“本尼迪克托斯·蒙特卡姆，”她说。“读过这本。基本上全是鬼扯。我觉得他只是拿酒从真水手嘴里掏了些故事，而且还没掏完全。”

“那么，《暴虐赤旗的真实且准确的历史》呢？”

“苏扎台·维拉·杜卡奇！我识得她！”

“认识她？”

“知道她。疯狂的老婆娘，最后在浪子港落脚。替人抄写换铜子儿，每一分钱都喝了酒。基本上说不出像样的瑟林话了，栖身于排水沟里，总在咒骂她从前的出版商。”

“我就记得这两本，”金说。“不好意思，对历史兴趣不是特别大。那么，你读了好些书不成？”

“啊哈，”她把头发往后梳理，露出一小截颈子。她可不瘦，金想——没有突出的骨节，只有健康的曲线和肌肉。肯定很健康，否则怎么可能打得倒金？即便偷袭也一样。“在这儿，历史是一笔财富，哲罗姆。有时候，是你唯一的财富。”

“多神秘的话。”

“多睿智的话。”

“你对我已经有了解了。”

“所以要彼此公道吗？可是，我是船上的长官，而你是个危险的陌生人。”

“听起来很有前途。”

“我也这么觉得，”她笑了笑。“再说清楚点儿，我是长官，而你是个候补壮丁。你连个身份都还没有。”她用双手比划了个框，眯起眼睛看他。“你是海平线上模模糊糊的什么东西。”

“好吧，”他无言以对，觉得自己傻乎乎的，只好重复道，“啊，好吧。”

“你很好奇。”

“好奇什么？”

“这艘船。”

“哦。是的，我是很好奇。我拿不准……船上的事情我也见了不少——”

“怎么不唱歌，怎么不在桁端跳舞，怎么不把麦酒桶滚前滚后，怎么不从日出边喝边呕直到日落？”

“差不多吧。这不是海军舰艇，你明白我的意思。”

“达拉卡夏曾经是海军。塞儒涅海军。她不怎么谈那时候的事情，但也不刻意隐藏自己的口音。从前还喜欢隐藏来着。”

塞儒涅，金想道，比杰里姆和杰里什更东的岛屿帝国，住着骄傲而超然的黑皮肤岛民，他们十分钟爱自己的船只。塞儒涅人达拉卡夏，那里的海军传统据说和瑟林王朝差不多久远。

“塞儒涅，”他说。“这就说得通了。历史是一笔财富？”

“那部分她愿意免费赠给你，”艾兹丽说。“相信我，若把历史看做钱币，那她身子底下可有好大一笔他妈的财富。”

“那么，呃，她要船员遵从旧习惯？”

“更像是我们让自己遵从。”艾兹丽示意金别停下油漆活儿，他乖乖从命。“铜海船长是一类特殊角色。无论在不在海上，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浪子港有个船长议事会。这些船……像是一群好兄弟似的，在海上为所欲为。有些船长是选出来的，有些只在需要动武时才发号施令。而达拉卡夏……她能管事，是因为我们觉得她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任何方面都一样。塞儒涅人绝不胡来。”

“所以，你们像海军一样轮班，像忧心忡忡的丈夫一样喝酒，行为举止都很有礼貌？”

“你有意见？”

“诸神的血啊，我他妈的太没有意见了。只是这儿比我想象中更有规矩，没旁的意思。”

“如果你上过战船，就不会觉得我们和海军有半分相似了。比较之下，我们的船员简直生活在懒汉天堂里。守住这些习惯，是因为这儿有很多人曾经属于别的海盗船，见过一天天松懈下去是什么样子，见过机械装置生锈，见过索具磨损。每天偷懒，结果睡觉的时候船在身子底下分崩离析，这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说来，你们是十分谨慎的一伙人了？”

“没错。你看，大海要么让你谨慎，要么就让你送命。达拉卡夏的高级船员都发过誓。我们起誓，兰花号只在战斗中或者神的意愿下沉没，不会因为懈怠、船帆、绳缆而遇难。这是我们的神圣誓言。”她伸个懒腰。“也不因为没涂好漆。给那玩意儿再涂一遍，别偷懒。”

高级船员。金暂时放下艾兹丽，在心头细数见过的兰花号高级船员。达拉卡夏，那是当然。她不参加值班，但需要她或者她觉得需要的时候总会露面。她每天至少在甲板呆一半时间，一发生不同寻常的事情，她便会魔术般地现身。她底下，是艾兹丽……该死，别总琢磨艾兹丽。现在别琢磨。

蒙钱斯，领航员，他和几名手下掌舵。天气好的时候，达拉卡夏也会允许普通船员拿舵轮，但一旦需要手上的技能，永远是蒙子和他的手下，别人都不行。和蒙子地位相当的是账房先生——此刻在红色信使号执行任务——以及医师特里甘尼，她只怕不肯承认别人能与之地位相当，除了那几个有神庙供奉其名字的角色。达拉卡夏有最好的舱室，四名位置最高的船员在升降扶梯口各拥有一小块帆布隔出来的空间，同信使号上的安排相同。

船上有一名木匠、一名修帆工、一名厨子和一名水手长。他们的特权似乎仅限于统领另外一些船员，而且还有时段限制。船员中还有两位……副船长助理，这是金的理解。艾兹丽管他们叫班组头，艾兹丽不在岗的时候由他们代理。蓝组的头儿是乌特加，红组则由一位名叫娜丝琳的女士统领，金还没见过娜丝琳，她正在信使号主持维修工作。

前后奔忙、打杂的活儿，让金和其他候补人员知晓了兰花号的指挥体系和舰艇结构。他想这大概是设计好的。

自从被俘以来，天气一直很不错。东北方吹来徐徐轻风，云朵聚了又散，仿佛酒馆舞者的爱情，望不到边的小浪让汪洋熠熠生辉，像是有百万剖面的蓝宝石。白天日头很烈，晚上又很闷热，不过金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候。他晒得通体棕黑，同帕奥罗和珂塞塔差不多。洛克看起来也得到了不少益处——他晒黑了，蓄起胡须，体形也从瘦弱变成了精壮。个头和不明智的炫耀让他领到了给桅杆上油的任务，前桅、主桅全包，每天早晨一次。

他们的食物依然在繁重劳作后分发，不好吃归不好吃，但分量很足。现在每人都有了全份的酒。尽管金不愿意承认——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但他实在不怎么介意条件的改善。他吃得下睡得香，因为管理兰花号的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和洛克再也不用靠即席发挥和祈祷处理事务。若不是世上还有航行日志这玩意儿，无情记录时间一天一天逝去，宣告解毒剂正走向失效的终点，这段时间倒真是颇为惬意。此间乐，不觉时光流逝，更何况还有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可以打情骂俏。

可是，无论是他还是洛克，都忍不住数起了日子。

2

菲斯托月十八日，巴尔德·马祖卡爆发了。

事情毫无先兆，虽说他每天夜里都阴沉着脸躺在艏楼底下，但旁人也只把他当做一个疲惫不堪、脾气火爆的男人，更何况他再也没威胁过任何人，无论是船员或是候补壮丁。

时值黄昏时分，蓝组轮班开始两三个小时之后，船上正在悬起灯球。金和洛克并排坐在鸡舍旁，把旧缆绳拆成麻线。洛克脚边码了一堆粗糙的棕色纤维。涂抹焦油以后，这东西充作填絮，从塞堵船缝到填枕头，都离不开它。这活计沉闷得让人发狂，但日头已几乎落下了海平线，今天的工作即将告一段落。

艏楼底附近传来哗啦一声，接下来是咒骂和大笑。巴尔德·马祖卡奔进视野，脚步沉重，手里拎着拖把和木桶，一名金不认得的船员跟在背后。船员说了句什么，金没听清，然后事情就发生了——马祖卡猛然转身，抡起结实的木桶砸向对方，正中后者面门。船员仰面倒下，一时惊呆了。

“天杀的，”马祖卡叫道，“以为我他妈的是小孩？”

船员去摸腰间的武器——金注意到，那是一根短棍。马祖卡正在气头上，而船员还没从那一击中恢复回来。下个瞬间，马祖卡给他当胸一脚，把短棍抢了过来。他将短棍举过头顶，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三四名船员同时扑向他，把他撞倒在甲板上，扭打中又抢回了短棍。

重重的脚步声从后甲板飞快移向船腰。还没等人去叫，达拉卡夏船长已然现身。

船长经过身旁时，已经忘了手中绳索的金觉得胃部一阵抽痛。她有那种气度，仿佛披斗篷一般穿戴整齐。他在巴萨维大佬身上见过同样的气度，不遇到愤怒和需要的场合，它总是静静安眠，而出现时又是那般突兀、可怖。死神在船上踏起步点。

达拉卡夏的船员拉起了马祖卡，攥紧他的胳膊。被木桶击中的男人已经收回了短棍，正在揉搓脑袋。泽米拉停下脚步，抬手指向他。

“解释一下，托马斯。”

“我……我……对不起，船长。只是找点儿乐子。”

“整个下午他都跟我过不去，”马祖卡说，他按捺住了火气，但距离平静还差得远。“一丁点儿正经事不干。就是跟着我，踢翻我的桶子，拿走我的工具，把我干好的活弄乱，又让我再去返工。”

“真的吗？托马斯。”

“只是……只是找点儿乐子，船长。逗候补玩玩，没恶意。保证不再犯了。”

达拉卡夏快得托马斯连畏缩的时间都没有，等他回过神来，已经重新躺在了甲板上，鼻子鲜血直流。金看见她上挥臂膀时动作有多么干净利落，也注意到她对手掌的运用有多么精确——金这一生中至少挨过两次类似的打击。托马斯，可怜的蠢家伙，金很怜悯他。

“啊啊啊，”托马斯血如泉涌。

“候补班组和工具一样，”达拉卡夏说。“我希望他们能保持工作状态。别弄坏了。想找乐子？没问题，但不能不负责任。没收红色信使战利品和卖船所得中你的那份。”她对托马斯背后的女人做个手势。“你们俩，把他扶到后面，给特里甘尼大师。”

两位女士拖着托马斯走向后甲板，医师即将迎接一名不速之客。达拉卡夏转向马祖卡。

“你听见过我的规矩，上船第一晚就听见了。”

“我知道，我很抱歉，达拉卡夏船长，只是他——”

“你听见了，你听见了我说的话，而且也听懂了。”

“是的，我太生气了，我——”

“碰到武器就是死刑。我把这话说得很清楚，和大晴天一样清楚，可你还是下了手。”

“我说——”

“你没有用了，”她说，右臂闪电般地伸出，盘上了马祖卡的咽喉。船员松开他，他试图用双手扳开达拉卡夏的前臂，但徒劳无功。她拽着他走向星舷栏杆。“在这儿，你失去控制，那就犯了他妈的愚不可及的错误，就有可能危及整艘船的安危。跟你把话说明白了，你却还是不用脑子做事，那你就只配当压舱物。”

马祖卡一边竭力呼吸，一边踢腾，试图还击，达拉卡夏不为所动，无情地将他拖向露天甲板的边缘。到了距离栏杆两码的地方，她一咬牙，猛拉右臂，大腿、肩膀同时发力，把马祖卡甩向前方。他狠狠撞上栏杆，挥舞手臂想保持平衡，却没能成功，朝后翻了出去。片刻过后，传来落水的声音。

“可惜兰花号带够了压舱物。”

船员和候补壮丁都冲向星舷栏杆。金瞥了一眼洛克，也起身加入他们的行列。达拉卡夏没有动地方，双手叉腰，突如其来的怒火消失殆尽。连这一点都很像巴萨维。不知今夜她是打算阴沉思考，还是喝个一醉方休。

船行速度很稳定，保持在四五节之间，马祖卡显然并不是游泳高手。他与船身有五六码的距离，已经落后船尾十五到二十码。他的胳膊和脑袋在暗沉沉的波浪间起伏，大声呼叫救命。

黄昏。金不禁打个寒战。外海的饥饿时刻。白昼的强烈光照把许多东西驱赶到深海，让水里有几个小时安生时间。待到日头西沉，一切都将改变。

“船长，把他捞回来吗？”一名船员走到她身旁说，他压低了声音，只有附近几人听见。

“不，”达拉卡夏说。她转过身，开始慢慢走向后甲板。“继续航行。很快会有东西来陪他。”

3

十九日，中午刚过一半，达拉卡夏喊起洛克的名字，要他去她的舱室。洛克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托马斯和马祖卡的惨状历历在目。

“拉维勒，请问这他妈的是什么鬼东西？”

洛克定睛去看。她把桌子摆在舱室中央，帕奥罗和珂塞塔面对面坐着，眼巴巴望着洛克，一副扑克牌散落在他们之间，摆出神秘莫测的花样。一只银质高脚杯翻倒在桌子正中……杯子太大，小孩子的手抓不住。洛克觉得胃部深处焦虑得一阵抽搐，但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凑近了仔细观察。

正如他预料的……一口左右的淡棕色酒液从高脚杯中洒出来，溅湿了一张扑克牌。纸牌溶化开去，化作一摊色泽柔和的灰色物质，而牌上的图案无影无踪。

“纸牌来自我的海员箱，”他说。“用双层油布包裹的那一副。”

“没错。”

“您配餐的酒相当烈。一名孩子打翻了酒杯。”

“卡拉梅尔白兰地，是我自己弄洒的。”她掏出一柄匕首，捅捅灰色物质。尽管那东西形似液体，实际上却是硬邦邦的固体，匕首尖扎上的仿佛是花岗岩，一下子滑了过去。“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好像……炼金水泥？”

“的确是炼金水泥。没注意到？纸牌的味道很古怪。”

“我他妈的有什么理由去闻纸牌？”她蹙眉道。“孩子们，别碰那东西了。去坐在床上，等妈咪帮你们洗手。”

“并无危险，”洛克说。

“那是你说的，”她说。“帕奥罗，珂塞塔，把手摆在膝盖上，等妈咪。”

“它们不真的是纸牌，”洛克说。“而是炼金树脂胶片。纸一般薄，可以弯折，也可以在上面描画图案。你无法相信它们有多昂贵。”

“我也不关心。他妈的有什么用处？”

“难道不明显吗？把纸牌扔进烈酒中，几秒钟就能溶解。忽然间你有了一小坨炼金水泥。需要多少你就用多少张，这东西一分钟左右凝固，硬如钢铁。”

“硬如钢铁？”她望着精美的涂漆桌面，那一团灰色污迹十分抢眼。“怎么弄掉？”

“呃……弄不掉。没有再溶剂。有的话也在炼金术士的实验室里。”

“什么？天杀的，拉维勒——”

“船长，您这样就不公平了。又不是我请你把纸牌拿出来玩的。牌上的烈酒也不是我洒的。”

“也有道理，”达拉卡夏叹息道。她很疲倦，洛克心想。嘴角边的怒纹是成年累月积下来的。“收起来扔下船。”

“船长，求您了。请不要这样。”洛克摊开双手。“不止因为它们非常昂贵，更因为……极难复制。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做得出。让我用油布重新裹好纸牌，放回海员箱里吧。就当它们也是我的证明文书。”

“你要拿纸牌干什么？”

“是我的戏法口袋的一部分，”他说。“我剩下的只有这个了。最后的、人命关天的小戏法。我向您发誓，纸牌对你和兰花号都没有威胁……除非你把烈酒洒在上面，即便如此，它们也不过能惹人生气而已。你看，如果您肯为我留下纸牌，再给我找几把解剖刀一般锋利的小刀，我肯花上所有的空闲时间，清理您桌上的肮脏玩意儿。从侧面慢慢刮。一个星期全搭进去也愿意。求您了。”

结果只用了他十个小时，他在艏楼上带着无比的小心，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刮掉炼金水泥，仿佛正在执行什么外科手术。从头到尾他没休息过一分钟，开始时阳光普照，结束时头顶是几盏炼金灯球，难缠的硬东酉终于被刮了个干净，只给漆面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表示它曾经存在过。

待到他终于躺回狭小的睡觉地方，他知道自己的手和前臂到了明天将疼得死去活来。

让那副纸牌留存下去，这番折磨和每一分钟的苦工都是值得的。

4

二十日，达拉卡夏放弃了向东的航线，转而驶向西北，风横吹星舷船身。天气依然不错，白天仿佛煎锅，夜晚仿佛蒸笼，几缕魂掠挂在水面上，仿佛放着幽幽绿光的拱门。

二十一日，东方天际刚刚有了黎明的影子，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降临了。

洛克肋间挨了一肘子，把他敲出了短暂的睡眠状态，醒来时他昏头转向，候补班的男人四下走动，绊来绊去，嘴里骂骂咧咧。

“见船了，”金说。

“瞭望员几分钟前喊的，”门口的某人说。“星舷船尾四十五度偏两个罗经点，在我们东面，略偏北，刚见到桅杆。”

“非常好，”金边打哈欠边说。“黎明逆光。”

“黎明？”天还很黑，洛克揉着惺忪睡眼。“已经黎明了？既然我不用再假装知道自己在干啥，那么请问一句，什么是黎明逆光？”

“太阳正从海平面起来，明白吗？”贾伯磊似乎很享受教育洛克的机会。“东边的海平面。我们位于他们西面，还躲在阴影中。对方很难看见我们，但他们背后有黎明的微光，所以我们看得很清楚，明白了？”

“明白了，”洛克说。“听起来是件好事。”

“我们要拿下她，”阿斯泊说。“兰花号会追上去劫船。船上不缺人手，达拉卡夏那老娘们心狠手辣。”

“这是咱们的战斗，”思特雷瓦说。“我们先上。”

“哎，哎，证明我们的价值，”阿斯泊说。“证明价值，结束这该死的候补期。”

“别急着给鸡巴绑银丝带，”贾伯磊说。“还不知道对方的航向，也不知道她的速度，也不知道风帆什么构造。说不定那是艘战船，什么舰队的成员也未可知。”

“放什么屁，贾巴，”说话的人没什么真正恶意。“你难道不想脱离候补班？”

“嘿，到了需要登船作战的时候，老子脱了赤膊划船冲上去，拿眼神把那群龟孙子杀个干净。现在只能等待，看兰花号是否追猎，我没旁的意思。”

甲板上人声鼎沸；号令四起。门口的人伸长脖子，想看见或听见更多的情况。

“德尔马斯特洛在派人上缆绳，”其中之一说。“我们似乎要转北几个罗经点，他们动作快极了。”

“如果对方看见了我们，突然变向是最可疑不过的举动，”贾伯磊说。“头儿希望兰花号被对方看见时在他们的航线附近，免得过早引发怀疑。”

几分钟过去；洛克眨眨眼，靠回他躺惯了的舱壁。若不是立刻就要行动，总归有几分钟可以再打个瞌睡。从附近的咕哝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来看，抱有类似观点的人并不止他一人。

几分钟后，他再次醒来——通风孔外的天空已是浅灰色——叫醒他的是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的说话声，她正站在艏楼底的入口处。

“……现在的地方。保持安静，不要随便出来。到红组换班还有五分钟，但正常轮值暂停，因为要准备行动。红组拆散了下甲板，半数蓝组来替他们的位置。我们要扮作商船的样子，而不是拥有大量人手的私掠船。”

洛克扭头扫视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德尔马斯特洛身后，黎明前的昏暗天光下，船腰处正有一群船员把几个巨大的木桶推向港舷栏杆。

“发烟桶上甲板了，”一个女人叫道。

“甲板不许见明火，”艾兹丽喊道。“也不能出烟，只许亮炼金灯球。把话传下去。”

几分钟过后，天空越来越亮。洛克的眼皮不由自主又耷拉了下去。他长出一口气，然后——

“甲板上的，”前桅顶端传来一个叫声，“告诉船长，对方有三根桅杆，航向西北微西。起了上桅帆。”

“哎，三根桅杆，西北微西，上桅帆，”艾兹丽回喊。“船往哪儿走？”

“我们正对星舷船身，大概向后一个罗经点。”

“盯紧了。还只露桅杆吗？”

“哎。”

“她一在海平线上掀起裙子，你就使劲儿往里头看，告诉我们底下都有啥。”艾兹丽返回艏楼底，狠狠擂了几下入口处的舱壁。“候补班，起床了！活动活动腿脚，要上粪杆的快去，然后回到底下藏好。动作快些。开战还是逃跑，很快就知道了。总之先把肠胃清理干净。”

这场景不像是船员出舱，而更像一群人顺着管子给挤出来。洛克被众人推上甲板，他弯曲后背，伸展四肢。金做了几下类似的动作，站到德尔马斯特洛的身旁。洛克抬起一边眉毛；身材娇小的副船长似乎很喜欢和金说话，其程度不亚于对洛克的轻蔑。还好，总算有人能从她口中掏出些消息。

“真觉得我们会逃跑？”金问。

“我不怎么想逃跑。”德尔马斯特洛眯起眼睛，视线越过栏杆，然而，按照洛克的看法，现在从甲板上还见不到那艘船。

“知道吗？”金说，“你站的地方只怕什么也看不见，站在我的肩膀上试试看如何？”

“矮个子的笑话，”德尔马斯特洛说。“多么有创意哟。有些年头没听说过这种笑话了。我必须告诉你，我是姐妹里个子最高的。”

“姐妹，”金说。“有意思。您的历史肯免费发放？”

“去你的，”她恶狠狠地说。“滚远点儿，法罗拉。今天早晨我很忙。”

候补人员纷纷从粪杆回来。排队的人少了，洛克也爬上台阶，处理自己的存货。他已经有过足够多的不愉快经历，于是挥起胳膊挤出一条路，爬上迎风面的短木架——上了背风面粪杆很可能遭遇十分不幸的事情，风往哪儿吹都一样——那架子与船艏斜桅横交，仅有几码的距离。粪杆底下有横索，样子仿佛小型的桁架，洛克用脚扣住横索，解开马裤。波浪拍打船艏，浪花一直溅到他的两腿背后。

“诸神啊，”他说，“连撒尿都成了如此的冒险。”

“底下的，”几秒钟过后，前桅顶传来叫声。“一艘槽形船。圆滚滚、胖乎乎。航向和船帆都没变化。”

“挂谁家的旗？”

“还看不见，副船长。”

槽形船。洛克回想这个术语一圆形船尾的商船，船艏曲线很难看，适合运货，但动作不灵便，兰花号这样的双桅船可以绕着它跳舞。海盗和远洋海军不使用这种舰艇。一旦拉紧两者之间的距离，他们就有战斗的机会了。

“哈，”他喃喃自语，“逮个正着，裤子正脱到一半。”

5

炽热的太阳在目标背后升起，猩红色的半圆框出了那个矮小的黑色形体。洛克跪在艏楼星舷的栏杆边，尽量让自己不显眼。他眯起眼睛，手搭凉棚，遮住灼灼日光。东方天际犹如篝火照耀，散发粉色和红色的辉光；太阳初升处的大海仿佛化作液体的红宝石。

剧毒兰花号船腰背风面升起一道脏兮兮的黑烟，烟柱粗达好几码，恶意十足地冲进黎明的晴空。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亲自操纵发烟桶。兰花号只留下上桅帆提供驱力，主桅和前桅大横帆都收了起来；凑巧的是，当前风向和风速下的起帆组合，和船着火时采取的避险措施，这两者有颇多相似之处。

“我说，你们这群可悲的智障，”金坐在洛克身旁。“看在佩里兰多的面子上，往左边看一眼吧。”

“他们也许看见兰花号了，”洛克说。“只是他妈的根本不在乎。”

“他们没变帆，”金说，“至少瞭望员没说他们变了。摆弄那艘船的肯定是全世界最没眼光、最近视、最低能的叫花子。”

“底下的！”前桅杆瞭望员忽然兴奋起来。“告诉船长，对方在转向港舷！”

“距离多少？”德尔马斯特洛从发烟桶边走开。“正对我们来吗？”

“不，她转了三个罗经点绕过来。”

“想凑近了仔细瞧瞧，”金说，“还没下决心和咱们滚吊床。”

后甲板传来一声号令，片刻之后，德尔马斯特洛吹了三次哨子。

“候补班！候补班去后甲板！”

他们拔腿向后奔跑，船员正从帆布套中取出保养良好的十字弓，开始给弓上弦。正如德尔马斯特洛安排好的，半数普通船员留在甲板上；准备武器的那些人要么弯腰蹲伏，要么躲在桅杆和鸡舍背后。达拉卡夏在后甲板栏杆边等着众人，他们刚一站定，她就开始训话。

“对方还有机会转向逃跑。那是一艘槽形船，任何天气我想都跑不过兰花号，但可以让我们追得很累。我想大约要追六七个小时，可是，谁愿意无所事事等待那么久呢？兰花号要假扮成一艘失火的外租船只，看看能否诱骗他们大发善心。

“我要给诸位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让你们当陷阱的牙齿。你们排头作战，能回来的就有好处，不想打仗的嘛，爬回艏楼底下呆着，等我们用够了再说。

“至于我，今天早上醒来时我很饿。我想把那块肥肉变成钱。谁愿意出力作战，给自己挣得一个船员的位置？”

金和洛克把胳膊举进空中，周围胳膊林立。洛克飞快地看了一圈，谁也没有拒绝天降的好机会。

“很好，”达拉卡夏说。“我们有三艘小船，每艘能坐三十人。小船归你们使用，一开始要装得温顺无害，留在兰花号附近。信号一来，你们就冲出去，从南边发起攻击。”

“船长，”贾伯磊说，“我们这些人拿不下对方怎么办？”

“如果人数和局势不利的话，那就任意找一块甲板坚守住。我把兰花号并排靠过来，用抓钩连住她。那艘船上再厉害也抵挡不住一百个生龙活虎的船员。”

对我们中那些已经死了或是即将死去的，这话多么宽心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群人即将去干什么，觉得胃里一阵阵翻腾。

“船长！”主桅上的一名瞭望员高喊。“对方挂了塔里沙玛的旗帜！”

“也许在骗人，”贾伯磊说。“虚张声势。若是打定主意挂别家的旗帜，塔里沙玛的海军很厉害，现在谁也不和他们开战。”

“但也不够聪明，”金说。“如果附近有护卫舰艇，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挂塔里沙玛的旗？想隐藏自己真实旗号的人并不多。”

“哎，哎，他们，还有海盗。”贾伯磊咧嘴一笑。

达拉卡夏船长对人群另一面大喊，“德尔！搬一个发烟桶去星舷栏杆！摆在后甲板舷梯前。”

“船长，要从迎风面栏杆口放烟？”

“把后甲板遮严实了，”达拉卡夏说。“他们要是想用旗语交谈，咱们得有保持静默的理由。”

瘦削的领航员在达拉卡夏背后几码处执掌舵轮，他大声清清喉咙。船长露出笑容，似乎计上心头。她扭头对左边的水手说：“从旗帜箱里取三面信号旗，挂在船尾。黄、黄、黄。”

“‘危急存亡’旗，”金说。“这可够诱人的，很难不上当。”

“还以为那只是求救信号呢，”洛克说。

“读书该仔细些。三面黄旗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在生死关头，允许对方拿走一切非个人的财物。救得什么，留下什么。”

德尔马斯特洛和船员把发烟桶搬到位置上，放在星舷栏杆旁，扭了一下引火装置，点着了它。灰色烟雾立刻开始蔓延，淹没了后甲板，追逐着挂在背风面的黑色烟气。两名水手在艉舷部挂起三面迎风飘扬的黄色信号旗。

“高处和栏杆边的人，加倍小心；过来两个人帮蒙钱斯掌舵，”达拉卡夏叫道。“射手上桅杆，一次一个人，把武器在高处藏好；尽量避开对方视线，不要乱动，等我的信号。”

“船长！”主桅瞭望员再次高呼。“对方前来拦截我们，正在添加风帆！”

“多有趣啊，一看见三黄旗他们的心肠忽然就软了，”达拉卡夏说。“乌特加！”

乌特加是一名颇为年轻的韦德兰人，脑袋剃了光头，晒得红通通的，黑胡须梳成辫子，他站在了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身旁。

“把帕奥罗和珂塞塔藏进最低层甲板，”泽米拉说。“我们快要挑起争斗了。”

“哎，”他说完急忙奔向后甲板楼梯。

“至于你们，”达拉卡夏的注意力又回到候补壮丁身上，“到前桅领短斧和佩剑，选择自己的武器，然后等小船下水。”

“达拉卡夏船长！”

“什么事情，拉维勒？”

洛克清清嗓子，在心里向无名十三神奉上祈祷，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做姿态的机会来了；如果再不干点什么事情，让拉维勒恢复几分威信，他将淹没于茫茫船员堆当中，由于过去的失误遭人杯葛。想完成哪怕一小部分的任务，他必须获得别人的尊重，这意味着要放下神智，故作高贵。

“让信使号的船员几乎送命，那都是我的错误。他们曾是我的船员，我该把他们照顾得更好些。现在就是我的机会了，我希望……坐上领头小船的前排位置。”

“你要我把进攻的指挥权给你？”

“不是指挥权，”洛克说，“只是第一个爬上对方的船。无论有什么能伤害大家的，请先伤害我。让后面的人少流一滴血也是好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金按住洛克的肩头，仿佛要保护他。“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诸神保佑你，金，洛克心想。

“你若是情愿替人挡箭头，”达拉卡夏说，“我也不想反对。”她似乎有些困惑，但依然对洛克略略点头，表示赞许，人群四散，前去领取武器。

“船长！”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上前两步，双手双臂全是发烟桶的黑灰。她瞥了一眼洛克和金，开口道，“突击船队究竟交给谁带领呢？”

“由他们混战吧，德尔。每艘小船派一名兰花号船员，约束他们的行为；等爬上了对方船身，候补班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我想上突击船。”

达拉卡夏瞪了她几秒钟，一句话也不说。齐腰深的灰色烟雾将她重重包围。

“船长，占领信使号的时候我什么力气也没出，”德尔马斯特洛赶紧补充道。“说实话，我有好几周没享受过攻击战利品的乐趣了。”

达拉卡夏瞥了一眼金，皱起眉头。“你倒是好兴致。”

“哎，但这个兴致颇有用处。”

达拉卡夏叹息道。“归你指挥了，德尔。提醒你，拉维勒有个愿望要实现。”

翻译：如果他要替别人挡箭头，确保你就是那个“别人”，金心想。

“船长，你不会后悔的。候补班！武装起来，咱们船腰见！”德尔马斯特洛冲向后甲板台阶，和乌特加擦肩而过，乌特加一手抱了一个达拉卡夏的孩子，正在往下走。

“拉维勒，你真是个胆大包天的蠢家伙，”贾伯磊说。“我觉得我又有点儿喜欢你了。”

“……至少他能打，我们挺清楚。”洛克听见另一人这样说。“该看看登上信使号那晚他怎么料理守卫的。砰！一拳打得对方直不起腰。今天早上他会给大家露两手，等着瞧吧！”

洛克忽然很高兴，能撒尿的角落里他都撒过了尿。

船腰处，一名年老的女船员站在几个小木桶后，桶里装满了船长答应大家的短斧和佩剑。金挑出一双短斧，掂量着分量，对还在木桶前犹豫不决的洛克皱起眉头。

“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悄声道。

“半点儿头绪也没有，”洛克说。

“拿佩剑，做出很顺手的样子。”

洛克抽出一柄佩剑，挤出一脸满足的神色。

“有皮带的，”金大叫，“多拿一件武器插在皮带上。你或者别人总有需要武器的时候。”

五六个男人接受了他的提议，他凑近洛克，又小声说：“和我呆在一起。别离开我身边，脚下站稳些。希望对方没有长弓。”

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回到他们当中，她身穿黑色皮革胸甲和腕甲，插满刀剑的武器腰带也回到了原处。洛克注意到她佩剑护手的装饰看起来很像祖灵玻璃碎块。

“拿着，法罗拉。”她把皮革护颈丢给金，拉起自己扎紧的头发，露出自己的脖子。“帮女孩一把。”

金帮她戴上护颈，在脑后扣好。她试了试护颈，点点头，开始佩戴武器。“听着！有不友善的行动之前，我们只是受了日晒雨淋的乘客和吃土的势利眼，上小船是为了保护咱们珍贵的皮肤。”

一双船员在候补班里兜圈，发放精美草帽、锦缎上衣和其他便宜而俗艳的衣装。德尔马斯特洛拿起一柄丝绸阳伞，塞进洛克手中。“拿着这个，拉维勒。说不定能替你挡个箭什么的。”

洛克做出夸张的好战模样，把伞在头顶撑开，周围有几个人发出紧张的笑声。

“正如船长所说，一艘小船一名兰花号船员，请用你们的生命确保他们安全，”德尔马斯特洛说。“拉维勒和法罗拉跟我上信使号捐赠的小船，你，你，一起来。”她挑出思特雷瓦和贾伯磊。“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必须先抵达对方船边，先登船。”

水手长奥斯卡尔和几名助手背着缆绳和滑轮出现，开始搭建起重设备。

“还有一件事情，”德尔马斯特洛说。“若是对方乞求饶命，请宽恕他们。若是对方放下武器，请尊重他们。若是对方胆敢反抗，立刻斩杀当场。诸位如果心生怜悯，请想一想我们放了什么旗帜才让他们向失火的船只伸出援手。”

6

下到水面上，洛克终于看见了失火布置的全景图。所有发烟桶都点了起来；船拖着一条黑灰色的烟云尾巴，后甲板被彻底包裹其中。泽米拉的身形时而出现各处，手中的望远镜反射几下阳光，然后又消失于黑烟当中。一组船员在船中部吊起了小型水泵和帆布水喉（摆在栏杆边最容易看见的地方），他们把一股股海水喷向烟雾，实际上除了洗洗甲板，什么用处也没有。

洛克坐在船艏处，手举阳伞，银线丝绸上衣仿佛斗篷般披在肩头，只觉得颇为荒谬可笑。金和贾伯磊分享前排桨手座位，思特雷瓦和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坐在后排，一名刚过男孩年纪的小个子船员维托莱蜷缩在船尾，他们登船后，小船交由他负责。

那艘船的线条圆得可爱，上下起伏的船壳曲线已清晰可见，她驶向北方，与小船方向相悖。洛克估计十分钟后她就要和剧毒兰花号交汇，至少是擦肩而过。

“往她的方向划，”德尔马斯特洛说。“否则他们会起疑心。”

他们和另外两艘较大的小船位于兰花号东南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四名桨手一起使劲，船向北方而去，另外两艘船领会了他们的意思，亦步亦趋。

他们在一英尺高的风浪中颠簸划行。太阳已经升起，热力越来越盛；他们离船时，晨间第七时大约过了一半，新出现的船在他们东北约一海里的位置上。槽形船若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想逃向北方，兰花号将放开风帆追上去。若是逃向南方，就轮到三艘小船执行拦截任务了。

“拉维勒，”德尔马斯特洛，“你脚边是破网剪，看见了吗？”

洛克低头去找。他座位底下塞了一件模样丑陋的铰链装置，那玩意儿有两个木头把手，可以扳动一个金属钳头。

“看见了。”

“船艏是我们最大的问题。他们可能会投下刀锋网，阻止我们登船，那是最麻烦的东西——爬上甲板的路上我们会把自己切成碎块。对方如果下网，你就用那副剪刀替我们剪出一条路。”

“或是死在尝试的时候，”他说。“我想我明白了。”

“好消息是这样的，放刀锋网对他们来说也很麻烦。另外，如果他们准备派小船接收乘客，那就不会放下刀锋网。我们凑近了再亮家伙，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放刀锋网。”

“亮家伙的信号是什么？”

“你不会漏看的，相信我。”

7

泽米拉·达拉卡夏站在后甲板星舷栏杆旁，离开烟雾，暂歇一口气。她望着望远镜中逐渐驶近的槽形船；对方圆鼓鼓的船艏舱外雕有精美的纹饰，高大的船身也绘有稀奇古怪的金色和黑色图案。这让她心情颇为愉快；一艘保养良好的船运送的货物往往也价值不菲，钱币更是少不了。

两名高级船员站在对面船艏，透过望远镜观察兰花号。她挥手致意，希望他们接受自己的鼓励，但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哈，好吧，”她嘟囔道。“很快就教教你们，什么叫做礼数。”

两艘船只有四分之一海里的距离了，槽形船上，船员那些小小的黑色身形前后奔忙。船帆抖颤，船壳偏转——对方要逃跑了吗？不，只是在刹车，向星舷转向一到两个罗经点，靠近兰花号，但又不愿靠得太近。船中部有一组人用水泵和水喉向槽形船的下层风帆浇水。非常合理，毕竟接近的是一艘失火船只。

“信号组，”她说，“做好准备。”

“哎，船长，”几个人在后甲板缭绕的烟雾中齐声答道。

她的几艘小船在两艘大船间乘风破浪。举着阳伞的拉维勒坐在船头，仿佛一枚银色蘑菇的嫩白色伞罩。他身后是法罗拉，还有艾兹丽……该死的。艾兹丽的请求让她没得选择，要么答应，要么在候补班面前出丑。回头要好好训斥那个小个子女人……希望诸神让她的副船长活着回来。

她打量着槽形船的高级船员，他们离开船艏，站在了港舷栏杆旁。似乎颇为精明嘛，穿得有点儿多了，天气这么热。她的眼神不如二十五年前那么好了……他们是不是在推来推去？看望远镜的架势愈来愈认真？

“船长？”信号组的一名成员问。

“等一等，”她说，“等……”兰花号和猎物之间的距离每一秒都在缩短。对方放慢船速，改了方向，但惯性依然带着对方继续靠近……靠近。一名槽形船的高级船员伸手指着什么，然后抓住另外一名船员的肩膀，再次指点。他们同时举起望远镜。

“哈！”泽米拉高叫。到了现在，他们绝无逃脱的机会。激情给她走的每步路、做的每个动作增添着力量。诸神啊，他们意识到自己要倒霉了的那个瞬间总是如此喜人。她合上望远镜，从甲板上拿起喊话用的喇叭，叫声立刻回荡全船。

“顶上的弓箭手，做好准备！全员上甲板！全员上甲板，男人上星舷栏杆！灭掉发烟桶！”

剧毒兰花号全身颤抖；七八十名船员爬上舷梯，奔出舱口，全副武装，披甲持剑，边跑边叫。弓箭手从桅杆后现身，跪倒在战斗平台上，长箭搭上亮闪闪的弓弦。

不需要望远镜，泽米拉也能看见槽形船的船员狂乱地在甲板上奔忙。

“亮点儿颜色瞧瞧，让他们都尿裤子吧，”她叫道，连扩音喇叭也懒得用了。“升起我们的赤旗！”

三面黄旗在后甲板上空抖了一抖，径直落向灰色的烟雾中。发烟桶放出最后一缕黑色烟气，从其中升起了宽阔的赤旗，璀璨夺目，宛如藐视暴风雨的朝阳。

8

“别松劲，”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喊道，“别松劲！”血红色的旗帜全幅展开，在兰花号船尾上空飘扬，一群疯狂欢呼的船员聚拢在星舷栏杆旁，三艘小船如飞箭般划破波浪。

洛克拿开阳伞和上衣，随手扔下船，随后才想到那两样还颇值点儿钱。他兴奋地喘着粗气，回头仰望飞快接近的槽形船船身，木头船面耸立前方，仿佛一个浮动堡垒。敬爱的诸神啊，他这就要去作战了。他妈的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紧咬面颊内侧，尽力集中精神，死死抓住舷缘，指节都握白了。该死的，这才不是什么高贵的姿态。他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他深深呼吸，平静心情。

洛克·拉莫瑞固然渺小，但卡莫尔荆刺却见过大得多的世面。刀剑、符咒、恶意，哪样都伤害不了荆刺。洛克想起驯鹰人，在他脚下流血。他想起灰王，死在他的刀下。他想起从指间滑过的财富，脸上浮现笑容。

他拔出佩剑，小心翼翼，动作稳定，开始在头顶挥舞。三艘小船几乎并肩前行，在背后留下三道白色尾迹，和目标仅有一分钟的航程了。洛克想把他一生中最大的谎言穿戴在身上。几分钟后他或许就要流血而死，但在此之前，以诸神的名义起誓，他就是卡莫尔荆刺，他就是奥林·去他妈的·拉维勒船长。

“兰花号！兰花号！”他让自己成为船艏雕像，佩剑举在身前，仿佛要去冲撞槽形船，凭一己之力在对方身上戳个窟窿。“为了奖赏！划啊！为了自己！划啊！跟我来，兰花号！全世界最聪明、最狡猾的人们！”

剧毒兰花号把最后几缕烟雾甩在身后，拉长了的灰色烟气飘在后甲板背后，仿佛正在脱出某只看不见的如神巨手。船员成群结队，在栏杆边欢呼一阵，继而同时陷入沉默。船帆鼓舞飞扬，达拉卡夏让船匆忙抢风，让兰花号向星舷急转。若是能够成功，兰花号将抢到港舷的逆风，贴上槽形船的侧面，让距离缩短到可以肉搏的地步。

兰花号忽然陷入寂静，槽形船上的各种声音第一次传进洛克耳中——命令、恐慌、争执、惊愕。可还有别的，在所有声音之外，又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绝望喊声，喊声来自一个扩音喇叭。

“救命啊！看在诸神的面上，请……快来救救我们啊！”

“我操，这和平时碰见的可不太一样，”德尔马斯特洛说。

洛克没空多思索；他们已经到了槽形船的船壳边，重重撞在她背风面湿漉漉的厚木板上。小船微微上翘，让众人觉得她就要倾覆，压碎诸位乘客。奇迹一般的事情来了，头顶触手可及的居然是侧支索和登船网。洛克跳起来攀住登船网，持剑的手举在空中。

“兰花号，”狂喜和恐惧同时袭来，他顺着粗糙的湿网格往上爬，口中高喊，“兰花号！跟我上！”

揭示真相的时刻来了：登船网爬到尽头，左手摸到了甲板。洛克一咬牙，先用佩剑向上一扫，免得有人在甲板边等待，他的动作既笨拙又野蛮。接着，他把自己的身体拽了上去，一翻身滚过栏杆一栏杆开口就在几码开外——摇摇晃晃站起身，疯子般狂呼乱叫。

甲板上一片混乱，谁也没冲着他来。没有刀锋网，没有弓箭手，没有戟的铁臂，没有出鞘的刀剑，登船者竟然遭了冷遇。男女船员发癫般的胡乱跑动。无人执掌的灭火水喉丢在洛克脚边，状如棕色死蛇，海水仍在喷涌，汇入一个越来越大的小池塘。

一名船员挥舞着胳膊奔进池塘，和他撞了个满怀。洛克举起佩剑，船员立刻缩成一团，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空手而来。

“我们想投降的，”船员喘息道。“我们试过了！他们不许我们投降！诸神啊，救命！”

“谁？谁不许你们投降？”

船员指向抬高的后甲板，洛克回身去看那儿有什么。

“噢，糟糕了，”他低声道。

他们至少有二十人，全是男性，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这些人肤色黝黑，身材矮壮，肌肉发达，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齐肩长发用叮当作响的珠串扎紧，脑袋包裹在亮绿色的头巾中，以往的经验告诉洛克，看似轻薄的黑色护臂其实是密密麻麻的圣诗文身，黑色和绿色的墨水遮住了胳膊上的每一寸肌肤。

杰里姆救赎人。宗教狂信徒，认定只有他们才可以超度其所在邪恶岛屿犯下的种种罪孽。他们把自己变成献给杰里姆诸神的牲祭，成群结队，背井离乡，游走于世界各处，同僧侣一样彬彬有礼，直到有人——任何人——威胁到他们为止。

他们的神圣誓言是，在暴力面前，要么杀死对手，要么被对手杀死；为杰里姆奉上荣耀的死亡，或是无情宰杀任何胆敢对抗他们的家伙。此刻，这些人瞪视洛克的眼神都非常凶狠。

“不信者亟需红色净化！”一名领头的救赎人指着洛克，举起铜头巫木短棍。“用不信者的鲜血洗涤灵魂！为了神圣的杰里姆，宰杀！”

他们高举武器，冲下后甲板阶梯，目标直指洛克，同时向众人展示真正的疯子究竟是如何叫喊的。一名船员试图逃出他们的行进路线，却被放翻在地，颅骨在首领的短棍下如同蜜瓜般碎裂。其他人踏过他的尸体，继续冲锋。

洛克无法自持。即将袭来的这群彻底疯狂的战斗狂徒，他们全然超出了洛克的经验范围，他只能在惊呆中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从里到外都吓傻了，完全的自由却又油然而生。他举起无用的佩剑，反过来向救赎人发起冲锋，觉得身体轻得好比风中尘埃，他边跑边叫：

“那就战一场吧！面对拉维勒吧！诸神派我给你们送终！狗娘养的！”

若不是总有备用计划的金出手，他大概在几秒钟后就送命了。

杰里姆人的头领扑向洛克，躁狂的杀人欲望比身体还重一倍，鲜血和阳光在高举的短棍钝头闪闪放光。他的脸上陡然多了一柄短斧，短斧把手从破碎的眼眶中戳出来。击中洛克的不是短棍，而是突然没了知觉的尸体，洛克被砸倒在甲板上，肺里的空气全给挤了出去。滚热的鲜血淌了他满头满脸，他拼命挣扎，从仍在不时抽搐的尸体下拔出身体。周围的甲板上突然充满了人影，他们都在踢打、践踏、嘶喊、倒下。

整个世界化为不连续的图像和感知片段，它们倏然闪过，几乎不给洛克理解的时间——

本来要攻击他的斧头和长矛埋进了杰里姆人首领的身体。绝望间挥出的佩剑插进一名救赎人毫无防护的大腿后部，佩剑震颤不已。金拉起洛克。贾伯磊和思特雷瓦将其他的兰花号船员拽上甲板。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和金肩并肩作战，挥起佩剑的祖灵玻璃护手，把一名救赎人的面门化作了红色肉酱。人影，动作，刺耳的呼号。

他无法留在金的身旁；救赎人的攻击太过密集，袭来的重击太过蛮横。洛克再次被飞来的尸体砸倒，他朝左侧翻滚，盲目出剑乱劈，能多疯狂就多疯狂。甲板和天空在周围旋转，忽然间身体底下只剩了空气。

通向主货舱的舱口洞开着。

他拼命遏止去势，终于在落下去前向右翻了半圈。匆忙间扫视的一眼告诉洛克，船舱中也有三名救赎人。他摇摇摆摆起身，立刻受到三人之外的一名杰里姆人攻击；他闪开一次又一次的劈砍，向左一步步退让，想从货舱舱口的边缘溜走。他未能成功：第二名敌手接踵而至，沾血的矛尖跃跃欲试。

洛克心知肚明，无论战斗还是躲避，自己不可能在洞开的舱口前面对两名杰里姆人。他的心思转得飞快。攻击开始时，槽形船的船员正在搬动主甲板货舱中的一只沉重木桶。那东西直径有四到五英尺，悬在货舱口的搬运网兜中。

洛克对两名对手发动一轮强攻，目的只是要他们退后。紧接着，他猛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跃入空中。他轰然撞上木桶，震得脑袋直发懵，他用手攀住网兜，双腿狠命踢腾，仿佛在水中跋涉。木桶开始摇摆，他死死不肯放手。

在空中，战局尽收眼底。更多的兰花号船员爬上港舷栏杆，加入对抗，德尔马斯特洛和金正把救赎人的大部队压向后甲板阶梯。洛克附近的甲板上全是敌人：绿色头巾，光头，各色各样的武器。

持矛的杰里姆人突然挥动武器刺向洛克，黑钢锋刃插进木桶，与他的腿仅有几英寸距离。洛克挥起佩剑，毫无章法地胡乱攻击，意识到空中的避难所不如想象中那么安全。底下传来阵阵喊声——船舱中的救赎人注意到了他，正在琢磨怎么对付他。

轮到他抢先一步做些疯狂事情了。

他向上跃起，紧紧抓住吊起木桶的卷扬滑车的绳缆，躲开又一轮矛刺。切断连接索具的所有缆绳不是什么好主意，那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他努力回忆卡德烈斯灌输给他的绳索滑轮结构图，双眼投向卷扬滑车中伸出的一根受力绳，受力绳延伸向舱一角的开口滑车。正是它——那根缆绳横穿甲板，消失于气势汹汹的斗士们脚下。缆绳通向绞盘，若是切断的话……

洛克一咬牙，用剑身最吃劲的地方砍向受力绳，手上感觉到佩剑咬进了绳索。一柄短斧嗖的一声擦过肩头，只差了不足小指宽度的距离。他第二次挥剑猛砍，第三次，把全身力气贯注在剑锋上。第四下，绳子终于噼啪断开，木桶的重量让它断得干净利落。洛克踩着木桶落进船舱，紧紧闭住双眼。有人在惨叫，省了他自己嚷嚷的麻烦。

木桶轰然砸落。冲力让洛克一头栽了下去。他的下巴磕上木桶，身体甩向侧面，四仰八叉地摔在甲板上。温热、有气味的液体冲刷身体——啤酒。啤酒从木桶中喷涌而出。

洛克爬起身，口中不住呻吟。一名救赎人逃得不够快，摊手摊脚地压在了木桶底下，显然已经丧命。另外两人被冲击力撞倒在地，正在晕头转向地摸索武器。

他两三步跳过去，切断了他们的喉咙，对方只怕都不知道洛克已经起身。这不是战斗，而是盗贼的功夫，全然出自本能反应。他猛眨两下眼睛，找东西擦拭剑锋；这是盗贼的习惯，早就渗在了骨髓中，此时却险些要了他的命。

一个巨大的黑影踩进身旁的啤酒池塘。正是曾经在上面攻击他的那名持矛杰里姆人，他跳下六七英尺的高度，进了船舱。汩汩而出的啤酒却不肯帮他的忙，救赎人落地时脚下打滑，一跤跌得仰面朝天。洛克听从天命，把佩剑刺进男人胸膛，抢过他手中的长矛。

“美酒要人命，”他悄声说。

头顶上的战斗还在继续。此刻他孤身一人，在船舱中享受自己的小小胜利。

四名敌手死亡，他骗过了所有人，运气、惊讶和诡计得到了面对面战斗不可能得到的结果。这些人不会投降，也不会接受他的投降，知道这一点让他下手更加容易，几分钟前迸发出的激情片刻间消失殆尽。奥林·拉维勒毕竟只是个幌子；骨子里他依然是老伙计洛克·拉莫瑞。

他在一堆帆布和网兜后呕吐，用长矛支撑身体，直到痉挛停止。

“诸神在上！”

他刚擦干净嘴巴，贾伯磊和两名兰花号船员就进了货舱，他们没有一跃而下，而是攀住甲板边缘慢慢跳下。他们似乎没看见他呕吐。

“四个救赎人，”贾伯磊说。他的长罩衫破了个口子，胸膛多了个浅伤口。“我操，拉维勒。还以为法罗拉已经够吓人了呢。”

洛克深吸一口气，稳住身体。“哲罗姆。他没事吧？”

“一分钟前见过他。他和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在后甲板作战。”

洛克点点头，抬手用长矛指指后面。“船尾舱室，”他说。“跟我来，结束这场战斗。”

他领着三人跑过槽形船的主甲板，一路推开没拿武器的怯懦船员。船尾舱室加厚的大门紧闭，洛克听见门后有各种狂乱的声响。他重重砸门。

“知道你在里头，”他叫道，然后回头对贾伯磊露出疲惫的笑容。“不觉得很熟悉吗？”

“你过不了这扇门！”里面传来发闷的喊声。

“用肩膀撞，”贾伯磊说。

“先让我好使得可怕的脑子试试看，”洛克说。他抬高嗓门：“第一，门或许很厚实，但船尾舷窗是镶玻璃的。第二，我数到十，不开门我就在后甲板屠杀船上的每一名男女。你可以边听边在房间里爱干啥就干啥。”

洛克停了停，然后开始数数。门上忽然传来沉重的机括装置发动的咔嗒声，一名身穿黑色长上装的矮个子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请不要杀人，”他说。“我投降。我早想投降的，但救赎人不让。他们追杀我，我只好把自己锁进房间。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但请饶了我的船员。”

“别发傻了，”洛克说。“不反抗的人我们杀来干什么？很高兴知道你不是个彻底的混账东西。是船长吗？”

“安托洛·内拉为您效劳。”

洛克抓起他的衣领，拽着他走向升降扶梯。“咱们上甲板，内拉阁下。你那些救赎人应该已经料理完了。他妈的这群人为啥在船上？乘客？”

“护卫，”内拉讷讷道。洛克听言停下脚步。

“你脑子是浸过大粪还是怎的了？不知道他们一闻见争斗的味道就立刻化身疯狂战士？”

“又不是我请的！船东坚持要他们。救赎人只要食物和铺位就肯干活。船东认为……认为他们能吓走想找麻烦的人。”

“多好的废话。只是，不广而告之的话谁知道他们在船上？这群人列队冲锋的时候，我们才知道船上有救赎人。”

洛克拖着内拉爬上升降扶梯，贾伯磊和其他人殿后。后甲板上早晨的阳光灿烂夺目。有人正在降下槽形船的旗帜，脚边全是尸体。

少说也有十几具尸体。多数是救赎人，绿色头巾在风中飘扬，脸上露出奇特的满足神情；但其中也点缀了不少走霉运的兰花号船员，倒在楼梯口的是一张熟面孔——阿斯泊，他胸口血迹斑斑。

洛克的眼光四下乱扫，看见金时不由长出一口气，金显然没受什么伤，正蹲伏在星舷栏杆旁。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躺在他脚边，披散着头发，右臂鲜血淋漓。洛克望着金从长罩衫下摆撕下一条布带，开始替她包扎伤口。

洛克心中又是宽慰又是嫉妒；通常一场战斗过后，金从尸体堆里往外扒的总是洛克。在搏杀最激烈的时候，只是那片刻内的决断把他带离了金的身旁。回想起来，金没有紧随其后，无情地替他挡开暗箭，如往常一般照看他，洛克心中有些奇特的不安感。

别那么混账，他想。金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哲罗姆，”他说。

金猛然转头，“洛”字险些脱口而出，但他按捺住了冲动。“奥林！你真是一团糟！诸神啊，你还好吧？”

一团糟？洛克低头去看，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浸满了鲜血。他伸手摸摸脸。原先以为是汗水和啤酒的东西颜色鲜红。

“不是我的，”他说。“应该不是。”

“本想去找你的，”金说。“可艾兹丽……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

“我没事，”她呻吟道。“龟孙子他妈的拿后桅杆砸我，一口气没喘过来而已。”

一根硕大无朋的铜头短棍丢在她身旁的甲板上，短棍背后是一具救赎人的尸体，德尔马斯特洛标志性的佩剑插在他的喉头。

“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洛克说，“我找到了管事的。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安托洛·内拉。”

德尔马斯特洛推开金的手，爬过他身旁，想看个清楚。她的嘴唇和前额都有伤口，缕缕鲜血流下。

“内拉阁下，幸会幸会。我代表还站着的这一方说话。虽说看起来不像。”她咧嘴一笑，抹掉流进眼里的鲜血。“一旦控制了贵船，搬运工作全由我负责，请别惹我生气。说到这儿，你的船叫什么名字？”

“翠鸟号，”内拉说。

“什么货物，去哪儿？”

“塔尔·维拉，运的是香料、葡萄酒、松节油和高级木料。”

“除此之外，还有他妈的一大群杰里姆救赎人。别，别辩解。回头慢慢解释。诸神啊，拉维勒，你可够忙活的。”

“太他妈对了，”贾伯磊拍着他的脊背说。“他在船舱里杀了四个救赎人。拿啤酒桶砸死一个，其他三人都死于剑下。”贾伯磊打个响指。“利落得很。”

洛克叹了口气，觉得面颊有些发烫。他抬起手，把血涂抹回了原先的地方。

“很好，”德尔马斯特洛说，“虽说颇为惊讶，但我也很高兴。你只怕连操纵钓鱼小船的天赋也没有，拉维勒，但指挥登船作战的任务尽可以交给你。该有一半杰里姆人挨了救赎。”

“你太客气了，”洛克说。

“能替我维持秩序吗？清理甲板上的船员，送进艏楼看管起来。”

“没问题。她没事吧？哲罗姆。”

“她挨了一下重的，切了几道小口子，可——”

“更重的伤也受过，”她说。“而且显然也熬过来了。尽管跟拉维勒去吧。”

“我——”

“别逼我揍你。我没事。”

金站起身，走到洛克身边，洛克把内拉推给贾伯磊。

“贾伯磊，能护送我们的新朋友去艏楼吗？我和哲罗姆去找其他的船员。”

“哎，乐意效劳。”

洛克领着金走下后甲板楼梯，来到混乱不堪的船中部。更多的救赎人，更多的船员……五六个他三周前带出迎风岩的男人。感觉到众人都注视着自己，他不怎么舒服，只言片语飘进耳中：

“……大笑，他……”

“我爬上船时也看见了。一个人冲向他们……”

“没见过这样的人。”思特雷瓦似乎断了左臂。“大笑不已。他妈的无所畏惧。”

“……‘诸神派我给你们送终！狗娘养的！’他就那么叫喊的。我听见……”

“知道吗，他们说得不错，”金悄声说。“我见过你勇敢无比的疯狂样子，但这次……这次——”

“这次只是疯狂，一点儿也不勇敢。我他妈的吓傻了，明白吗？我吓得连尿裤子的本事也没了，完全不知所措。”

“但在船舱里——”

“我拿酒桶砸死一个，”洛克说。“另外两个还没回过味儿来就被我割了喉咙。最后一个运气太差，在啤酒里滑倒了，易如反掌。和平常没两样，金。我他妈的不是什么勇士。”

“然而大家认为你是。你做到了。”

他们发现马尔软绵绵地靠在主桅上，一动不动。他的双手扶着插进腹部的长剑，像是要保护它不被夺走。洛克喟然长叹。

“此刻我的心情大概就是所谓的百感交集了，”他说。

金跪下，替马尔阖上眼皮。“我明白你的意思。”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掂量说话的分量。“我们有个很严肃的问题。”

“真的吗？我们？问题？指的是哪个问题？”

“这些人是我们的人。这些人是盗贼。你也看见了。我们不能把他们出卖给斯特拉戈斯。”

“那我们就会死。”

“你我都知道斯特拉戈斯反正要我们死——”

“和他周旋越久，”洛克说，“我们离自己的目标也就越近，离真正的解毒剂也就越近。我们争取到的时间越多，就越容易捉到他的疏漏……然后见缝插针。”

“和我们的同类人站在一边也能有所成就。看看他们吧。这些人靠偷窃为生。他们和我们没两样。我们维护的训令——”

“别他妈的教训我什么恰当什么不恰当！”

“为什么不？你似乎正需要——”

“从塔尔·维拉带来的这些人，金，我尽到义务了，他们，还有其他这些人，统统是陌生人。我要斯特拉戈斯为他的行为后悔不迭，若是无需这些人的性命就能达到目标，以诸神起誓，我不会碰他们。可如果要沉了这艘以及另外十二艘船才能把他拖下水，我他妈的也绝不会手软。”

“诸神啊，”金悄声说。“听听你都在说什么。我还以为自己够卡莫尔了呢，原来你才掌握了纯正的精髓。一分钟前你还为这些人伤心，现在却想要淹死所有人，就为了自己的复仇！”

“我们的复仇，”洛克说。“我们的生命。”

“总有别的法子。”

“你倒是有什么好建议？远走高飞？去鬼风群岛享乐几周，快快活活去死？”

“有必要的话，”金说。

剧毒兰花号逐次降下风帆，靠近翠鸟号的船尾，挡在槽形船和海风之间。兰花号的男女船员在栏杆边列队，发出三声欢呼，一次比一次响亮。

“听见了吗？他们不是为候补班欢呼，”金说。“他们为自己欢呼。我们也是其中一员了，是所有这些事情的一部分了。”

“他们是陌——”

“他们不是陌生人，”金说。

“随你说。”金回头瞥了一眼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她已经站起身，接过了翠鸟号的舵轮。“也许有些人和你比较熟吧。”

“嘿，把话说——”

“爱怎么消磨时间就怎么消磨时间吧，”洛克闷闷不乐，“但别忘了咱们打哪儿来。斯特拉戈斯是我们的事情，击败他是我们的事情。”

“消磨时间？消磨他妈的时间？”金勃然大怒，猛然吸气。他握紧拳头，有一瞬间似乎要抓起洛克，使劲摇晃对方。“诸神啊，我知道你是哪根筋搭错了。你看，你或许已经放弃了，觉得天底下唯一值得拥有的女人离你而去了，你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得太久，也太严重，甚至觉得全世界所有人都该和你一样。”

洛克觉得仿佛挨了一刀子。“金，你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行？有什么不行？我们把你珍贵的悲惨记忆随身带来带去，仿佛那是他妈的什么圣物匣。别跟我提萨贝莎·贝拉科洛斯。别跟我提演的那些戏。别跟我提佳思莫，提爱思帕拉，提咱们耍的任何一个骗局。我和她生活了九年，和你一样，我成天假装她不存在，免得惹恼了你。妈的，我不是你。我不打算活得像个守贞洁誓的僧侣。我不是你他妈的影子，我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洛克后退一步。“金，我没有……从没有——”

“别他妈的叫我金，看在他妈的面子上。”

“没问题，”洛克冷冷地说。“没问题，否则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我自己折腾自己的，你回德尔马斯特洛身边去吧。她死死攥着舵轮呢，否则就他妈的站不住了。”

“可——”

“去吧，”洛克说。

“好吧。”金转身要走，但又回过头来。“请你理解——这件事我没法做。我肯跟你迎接任何命运，你也知道，但我不能背叛这些人，不能为我们自己背叛他们。就算你认为这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也不能让你下手。”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了？”

“意思是你有很多需要思考的，”金跺着脚走开了。

水手成群结伙从兰花号顺着绳缆溜过来。乌特加冲向洛克，兴奋得满脸通红，背后是几名扛着缆绳和护舷垫木的船员，他们来让两艘船并排行驶。

“圣髓河啊，拉维勒，我们才看见救赎人，”乌特加说。“副船长讲了你的作为。他妈的太厉害了！干得好！”

洛克望着安息于主桅脚下的马尔，望着伸展双臂去扶德尔马斯特洛的金。他不在乎谁在看他，把佩剑插在甲板上，佩剑立在那里，左摇右摆。

“哈，说得对，”他说。“看起来我又胜利了。胜利万岁！”

第十一章
近乎真相

1

“把犯人带上来，”达拉卡夏船长说。

夜色已然笼罩了剧毒兰花号的甲板，船在满天繁星下停航落锚。月亮尚未升起。达拉卡夏站在后甲板栏杆前，炼金灯球在背后燃亮，她披了一块防水油布当斗篷。她戴了一顶滑稽可笑的羊毛假发，模样颇似维拉文职官员在典礼上用的头套。甲板前后黑压压地站满了船员，犯人立在船中部的一小片空地中。

红色信使号的船员在早晨的战斗中活下来十九人。此刻被捆住手脚傻乎乎站在船中部的正是那十九个人。洛克朝金和贾伯磊身后挪了挪脚步。

“法庭书记员，”达拉卡夏说，“你弄来了一群可怜虫。”

“大人，的确是一群可怜虫。”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出现在船长身边，她手握一卷文书，头上同样戴着可笑的假发。

“从未见过这样没规矩、缺鸡巴的下等人。然而，公正的审判还是要进行的。”

“必须进行，大人。”

“他们有什么指控？”

“连串的滔天罪行，能让血液凝成果酱。”德尔马斯特洛打开纸卷，抬高嗓门念道。“肆意拒绝塔尔·维拉执政官的亲善好意。蓄意逃离执政官在迎风岩准备的上佳住所。窃取海军船只，意欲将之用于海盗生涯。”

“太可耻了。”

“的确如此，大人。接下来的罪行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部分船员哗变，某些人据称缺乏才能。”

“有些人这个，有些人那个？法庭书记官，我们无法容忍不团结的行为。用同样的罪行指控所有人吧。”

“明白了。参与哗变的人其实缺乏才能，而缺乏才能的其实也是哗变的人。”

“好极了。真是精妙，多么堂皇的话啊。毫无疑问，我要在书里引用它们。”

“那一定是十分重要的著作，大人。”

“这些可怜虫还有什么罪过？”

“在赤旗下进攻和盗窃，大人。于今年菲斯托月二十一日在铜海犯下武装海盗的罪行。”

“卑鄙无耻，荒谬绝伦，”达拉卡夏叫道。“让事实说话吧，我觉得我快欢喜得昏过去了。告诉我，有谁肯替这些人辩护？”

“没有，大人，他们身无分文。”

“啊哈，他们的权力和利益受谁家的法律保护？”

“谁家也不保护，大人。陆地上的法律不肯保护和帮助他们。”

“多可悲啊，但又在意料之中。没了上位者的指引，这些啮齿动物躲传染病似的避开美德，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们能够行善积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几乎没有，大人。”

“还有一桩小事，也许可以揭露出这伙人的本来面目。法庭书记官，能否描述一下他们的同伴和友人？”

“那可说来话长了，大人。剧毒兰花号的高级船员和普通船员都是他们的伙伴。”

“诸神在上，”达拉卡夏叫道，“你莫不是说了剧毒兰花号？”

“的确如此，大人。”

“他们有罪！在任何方面都有罪！有罪到了骨子里去，人类能犯的最耸人听闻、最灭绝人性的罪孽他们都有！”达拉卡夏扯下假发，摔在甲板上，一脚踏在脚下。

“多么睿智的裁决，大人。”

“这是法庭的最终裁断，”达拉卡夏说，“权威不容质疑，决心不容动摇，既然他们在大海上犯罪，就把他们交给大海吧。推他们下海！希望诸神不要太着急展示慈悲心怀。”

船员欢声雷动，从各个方向冲上甲板，将囚犯簇拥起来。人们又是拖，又是拽，把洛克弄到港舷登船口，一张运货网兜搁在甲板上，底下还垫了一面风帆。两者的边缘缝合一体。信使号的前船员被推上去，勒令不得乱动，几十名水手在德尔马斯特洛的指挥下走向绞盘。

“准备执行判决，”达拉卡夏说。

“拉起来，”德尔马斯特洛大叫。

前桅和主桅的底层帆桁间搭起了复杂的滑轮和索具组合，水手推动绞盘，网兜边缘应声而起，兰花号看守囚犯的船员退后几步。几秒钟后，信使号的前船员被吊离甲板，挤在一起，仿佛落进陷阱的一群动物。洛克抓住粗糙的网格，免得落进中央处纠结成团的许多肢体里。网兜荡出栏杆，在黑暗中摇摆，底下十五英尺处就是大海，众人又是推搡，又是咒骂。

“法庭书记官，处决犯人，”达拉卡夏说。

“哎，丢下去！”

不会吧，洛克心想，就在同一瞬间，他们松手了。

装满囚徒的网兜忽然下坠，许多条喉咙发出徒劳的叫嚷声，同样这些人，在翠鸟号上作战时却都紧咬牙关。所幸网兜边缘松弛了下来，至少让众人有了挣扎和磕碰的空间；就这样，他们撞上了水面——更确切地说，撞上的是网兜和船帆的缓冲垫子，而海水还在其下。

他们嘶喊着乱七八糟滚作一团，一两秒钟后，网兜边缘浸湿了开始下沉，黑暗中温暖的海水涌向众人，他们这才停止挣扎。有那么一刻，洛克真的慌了神——很难不慌神，因为绑住手脚的绳结是确实存在的——过了几秒钟，网兜和船帆的边缘又开始升起，他们被提出了水面。和囚徒一起包在织物中的海水深及洛克腰部，船帆围成了一个微型池塘，让众人可以立起来胡乱扑腾。

“大家都没事吧？”那是金的声音；洛克看见金站在正对面的网兜边缘。两人之间隔了五六名推搡溅水的男人。看见金在那儿似乎呆得颇为惬意，洛克不禁皱起眉头。

“他妈的好玩，”思特雷瓦用一条胳膊撑起身子，另一条用粗陋的托架固定在胸前。几名信使号的前船员在检查骨头断裂的地方，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有割伤和淤青，但谁也没有因为伤痛而不参加仪式。

“大人！”洛克听见德尔马斯特洛说话，抬头张望。副船长在港舷登船口俯视他们，手中拎了一颗灯球；网兜距离兰花号的黑色船壳有三四英尺远。“大人，他们不肯淹死！”

“什么？”达拉卡夏出现在德尔马斯特洛身旁，假发又戴回头上，比先前更加歪斜了。“没礼貌的小杂种！居然拿这种可笑的方式拒绝处刑，浪费法庭的宝贵时间？书记官，帮他们一把！”

“哎，大人，马上就帮他们乖乖受溺。甲板水泵准备！甲板水泵发射！”

两名水手抬着帆布水喉出现在栏杆旁。暖乎乎的咸水喷射而出，洛克急忙扭转身体。还不赖，他想，可几秒钟后，某种比海水硬实的东西啪的一下砸在了后脑勺上，湿乎乎、毛辣辣的。

这种东西落个不停——油脂麻絮，洛克忽然意识到——没有特定的目标，船员手劲很大。水手在栏杆边一字排开，把那东西砸向网兜里的囚徒，破布和缆绳碎片雨点般降下，散发出油脂腐败的臭味，洛克对这种味道十分熟悉，他有不少一大早拿油脂涂抹桅杆的经验。攻击持续了几分钟，到了最后，洛克已经分不清身上哪儿是油脂，哪儿是衣服，禁闭空间中的海水漂浮了一层臭烘烘的麻絮。

“难以置信，”德尔马斯特洛叫道。“大人，他们还在原处！”

“还没淹死？”

泽米拉再次出现在栏杆旁，庄重地取下假发。“受诅咒了。大海拒绝接受他们，必须把这些人拉回船上。”

几秒钟后，头顶的绳缆开始拉紧，网兜和帆布的小小囚笼升上水面。不到一秒钟前，洛克觉得某种巨大而强有力的生物扫过脚下的帆布，他惊得一缩身子。几秒钟后，他们终于全身离开水面，吱吱呀呀地向甲板而去。

然而，惩罚还没到头；网兜扯到栏杆高度，却没拉回甲板上方，而是继续悬在黑暗之中。

“松开旋转索具，”德尔马斯特洛叫道。

洛克看见一名小个子女人跳上头顶的绳缆集合处。她从挂起网兜的巨大木滑轮里抽出销子。洛克知道木滑轮中的圆形金属轴承是干什么用的；它上了数层油脂，能轻易让笨重的货物旋转起来，使得重量均匀分布。他们就是那货物。

栏杆旁的船员抓住网兜，让它旋转得更快；几秒钟后，囚徒便一个个转得呕意盎然，周围的世界化作片段——暗沉沉的海水……甲板上的灯……暗沉沉的海水……甲板上的灯……

“诸神啊，”某位伙计说，接着大声呕了出来。旁人赶忙从那可怜的家伙附近逃开，洛克死死攥紧网兜边缘，努力将这群踢打、颤抖、旋转的男人挤出脑海。

“打扫卫生，”德尔马斯特洛叫道。“甲板水泵发射！”

咸水再次打上急速旋转的人群。网兜带着洛克一圈圈旋转，他每隔几秒钟就要和水流交汇一次。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他的眩晕越来越厉害，尽管呕吐已经蔚为时尚，但他还是凝聚起每一滴的尊严感，只是为了不步众人后尘。

他眩晕得太过厉害，释放又来得太快，直到紧紧攀着的网兜忽然松开，洛克才意识到大家早已转回了甲板上方。他一头栽倒在网兜、帆布和底下的硬木板上。网兜虽已停止旋转，但世界却还没有停下脚步，它同时朝六七个方向旋转开去，没有一个方向让人心旷神怡。洛克闭上眼睛，但也于事无补。这只是让他既恶心又看不见东西。

有人爬过他的身体，一边呻吟，一边咒骂。两名水手弯腰帮洛克站起来，他的喉头险些就要失守，洛克用力咳嗽，压制住恶心的感觉。达拉卡夏船长走向众人，假发和斗篷均已脱掉，她以颇为趣致的角度斜站着。

“大海不肯收下诸位，”她说。“大海不肯吞没诸位。还不到你们淹死的时候，赞美艾奥诺！赞美乌尔克里斯！”

乌尔克里斯是海神的杰里什名字，在瑟林岛群和水域很少听见。船上肯定有许多东边的岛民，洛克心想，比我想象中更多。

“肆虐波涛之主保护我们，”船员齐声吟唱。

“你们与我们同在，处于两个世界之间，”达拉卡夏说。“陆地不肯收留，大海拒绝接纳。和我们一样，你们只能逃向木料与帆布。甲板是你们的苍穹，风帆是你们的天堂。这是你们唯一的世界。这是你们仅需的世界。”

她拔出匕首，迈步向前。“愿意舔舐我的靴子，乞求一个位置吗？”

“不！”信使号的前船员齐声吼道。他们排练过这一部分。

“愿意跪下亲吻我的珠宝指环，恳求一份怜悯吗？”

“不！”

“愿意为了写在纸上的漂亮头衔跪倒在地吗？”

“不！”

“愿意效忠陆地、律法和国王，如攀住母亲奶子那样紧紧不放吗？”

“不！”

她站到洛克面前，将匕首递给他。

“那就让自己自由吧，兄弟。”

洛克依然立足不稳，他对搀扶他的水手心生感激，他用刀锋切断捆住双手的绳索，然后弯腰去割两踝间的绳子。做完之后，他转过身，信使号的前船员勉强站立，多数人都有一两名兰花号船员支撑。近处是几张熟悉的面孔——思特雷瓦、贾伯磊，一个叫阿尔瓦罗的家伙……金站在他们背后，心神不定地看着洛克。

洛克踌躇片刻，把匕首递给了贾伯磊。

“让自己自由，兄弟。”

贾伯磊露出微笑，接过匕首，三两下便切断绳索。金瞪着洛克，洛克阖上双眼，不想与之对视，匕首在人群中手手相传。“让自己自由，兄弟，”他们喃喃道，一个人，又一个人。最后，结束了。

“用自己的双手切断束缚，你们是铜海的法外兄弟了，”达拉卡夏船长说，“也是剧毒兰花号的船员了。”

2

只要活得够久，最有经验的盗贼也会遇上学习新把戏的机会。那天早晨和下午，洛克明白了该怎么合理抢掠捕获的船只。

洛克在下层甲板转完最后一圈，可以肯定再没有需要集拢的翠鸟号船员了，他爬上升降扶梯，来到后甲板。救赎人的尸体已被搬到旁边，堆在艉舷部；剧毒兰花号船员的尸体运到了船中部。几名泽米拉的船员怀着敬意用船帆裹起他们。

他飞快地勘测了一遍翠鸟号。三四十名兰花号船员已经登船，接管了翠鸟号各处。有些人爬上绳梯，金和德尔马斯特洛掌舵，有些人管船锚，有些人在艏楼甲板看守那三十来名活下来的翠鸟号船员。乌特加从旁监督，翠鸟号和兰花号的受伤船员被带到了星舷登船口附近，达拉卡夏船长和特里甘尼大师刚刚登船。洛克匆忙上前迎接。

“我的胳膊，大师。疼得要死要活。”思特雷瓦疼得面容扭曲，他用完好的胳膊扶住受伤的胳膊，伸出去让特里甘尼检查。“我觉得它断了。”

“当然断了，你这坨智力低下的狗屎，”她匆匆走过思特雷瓦，跪在一名翠鸟号船员身旁，那人的长罩衫被鲜血浸透了。“再那么挥来挥去会断成两截的。坐下。”

“可是——”

“先看重伤，再看轻伤，”特里甘尼嘟囔道。她用拐杖支撑身体，慢慢弯下双膝，最后跪倒在那名船员身旁。接着，她一扭拐杖，把手从拐杖上分离开来，露出一柄匕首大小的利刃，特里甘尼割开水手的长罩衫。“让我狠狠踢几下你的脑袋，否则位置没法往前挪。需要吗？”

“呃……算了。”

“你会没事的。快滚。”

“这不是拉维勒吗？”达拉卡夏抛下特里甘尼和伤员，抓住洛克的肩膀。“你干得不错。”

“真的假的？”

“管理船只方面你就和少长了窟窿眼的屁股一样没用，但你的战斗事迹却让我大开眼界。”

“传话的人太过夸张。”

“总之，我们攻下了翠鸟号，你捉到的是船长。既然已经采到鲜花，我们要尽快饮下蜜酒，免得遇上坏天气或是撞见别的船只。”

“不打算把翠鸟号当做战利品？”

“不了。一次出航俘获一组船员足矣。拿干净值钱和有用的货物就行了。”

“然后烧船？还是有别的戏码？”

“当然不了。给船员留下足够到港的给养，然后目送他们逃下海平线。你怎么一脸迷惑？”

“绝无反对的意思，船长，只是……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混账。”

“你觉得我们心中没有慈悲，所以不会尊重俘虏，对吗？拉维勒。”达拉卡夏笑了笑。“我没太多时间给你解释，大体上是这样的：若不是碰上这群天杀的救赎人，他们——”她对排队等待特里甘尼治疗的翠鸟号受伤船员打个手势。“——既不会伤害我们，我们也不会伤害他们。可以告诉你，如果船员无法铺下刀锋网或是准备好弓箭的话，我们劫的五艘船里有四艘将立刻投降。船员知道我们抢完东西就会放他们活着离开。普通船员和货物没有半个辛提拉的关系，又凭什么要为之品尝利剑和弓弩的滋味呢？”

“这话颇有道理。”

“对普通人而言更有道理。看看这群可怜虫。请救赎人保护船只？要不是那些狂人提供免费服务，翠鸟号连一个守卫也不会有。我敢向你保证。对船东而言毫无意义。从远东载着香料、稀有金属和木料返回塔尔·维拉，在海上漂泊四五个月——船东三艘船要损失两艘船，回港的一艘船挣的钱能补偿另外两艘的损失。利润还有的剩。如果能拿回船只，就算没了货物，那也是一桩美事。我们不会疯子似的弄沉船只或是放火焚烧，这就是原因。我们越是表现得克制，越是不接近文明世界，荷包里有钱的主子们就越是把我们当做自然灾害，和天气没两样。”

“那么，摘花采蜜的事情，从哪儿着手呢？”

“船上最值钱的莫过于随船金库了，”达拉卡夏说。“留作路途开销。应付贿赂之类的事情。寻找金库永远是让人又恨又恼的苦差事。有些人把钱丢下船，更多人藏在某个阴暗潮湿、平常人想不到的地方。说不定需要拷打内拉几个小时，他才肯吐露实情。”

“遭天谴的。”特里甘尼让伤者瘫倒在甲板上，在裤子上擦拭血糊糊的双手。“这个不行了，船长。从伤口一直能看到肺里头去。”

“死定了吗？”洛克说。

“呃，老天啊，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他妈的医师。然而我在酒吧里听过这样的说法，阳光能射进肺里的时候，死亡反倒是好事了。”特里甘尼答道。

“啊……是的。我也听说过这句话。这儿有什么人不立刻抢救便会死去吗？”

“似乎没有。”

“达拉卡夏船长，”洛克说，“内拉船长心肠挺软。不知我能否提议……？”

几分钟后，洛克回到船腰，抓住安托洛·内拉的一条胳膊。内拉的双手捆在背后，洛克把他用力推给手持出鞘佩剑的泽米拉。泽米拉背后，特里甘尼正发了狂般救护一具死去不久的尸体。血淋淋的破烂长罩衫已经除去，干净衣服扣在尸体胸口。一团红色斑点象征着致命伤口，特里甘尼的举动让观者以为那毫无动静的躯体还有拯救余地。

达拉卡夏抓住内拉，刀锋抵住他的胸口。

“这位朋友面熟吗？”她说，武器的弯曲锋刃滑向内拉光溜溜的脖子。他发出啜泣声。“你的船实在欠整治。金子装得太重了。我们想尽快找到船主的金库搬走。”

“我，呃，不知道它在哪儿，”内拉说。

“很好，我还能教鱼儿放屁点火呢，”达拉卡夏说。“你还有一次机会，然后我就把受伤的船员往海里扔了。”

“可是……求您了，据说——”

“无论你听说什么，都不是我说的。”

“我……我不知——”

“大师，”达拉卡夏说，“手头那位先生还有救吗？”

“估计没法很快起身跳舞，”特里甘尼说，“但性命保得住，他挺得过去。”

达拉卡夏先松开手，然后用空闲的手揪住内拉的长罩衫领子。她向右跨出两步，看也不看，将佩剑直接插进死去水手的咽喉。特里甘尼往后一缩，顺手推推尸体的双腿，作出踢腾的假象。内拉倒吸一口凉气。

“医学真是不保险的学问，”达拉卡夏说。

“我的舱室里，”内拉说。“床头罗盘旁边的密室里。求你了……请别再伤害我的——”

“没伤害，”达拉卡夏说。她抽回插在尸体喉咙口的佩剑，在内拉裤子上擦干净，亲吻一下他的面颊。“你的人几分钟前就死了。我的医生说她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救回别的船员。”

她转过内拉的身子，切断捆住双手的绳子，笑呵呵地推给洛克。“带他回去，拉维勒，然后帮他的密室减轻负担。”

“谨遵号令，船长。”

这之后，他们开始疯狂掠夺翠鸟号的财物，那架势比新婚夫妻关了门互相撕扯层层正装还要饥渴。洛克觉得疲惫感荡然无存，全心全意投入一场盛大的抢劫当中，从实体的数量而言，他这辈子加起来也没偷过这么多东西。兰花号船员精神焕发，嬉笑嘲弄，他穿行于这些船员当中，他们的动作既匆忙又精准。

他们先拿走所有搬得动的值钱物事——红酒、内拉船长的正式行头、厨房里的咖啡和茶、小小军械库中的几把十字弓。达拉卡夏对翠鸟号的导航仪器和沙漏大为赞赏，只给内拉留下最少量的器材，能安全抵达港口就够了。

接下来，乌特加和水手长从船头到船尾洗劫槽形船，幸存下来的候补班紧随其后，拖拽找到的货物和航海仪器：炼金堵缝料、上佳的船帆、木匠工具、成桶的沥青和一圈圈没用过的绳子。

“好东西，嘿，”乌特加把大约五十磅绳索和一盒金属锉刀塞给洛克。“在浪子港可就贵了。上这儿拿有所谓的‘船边折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翠鸟号的货物。主甲板船舱的盖子全部掀开，两艘船之间搭起了错综复杂得几乎让人无法理解的绳索和滑轮网络。到了中午，板条箱、木桶和油布包裹的货物悉数上了剧毒兰花号。内拉提到过的全都有，还有不少他没提到的——松节油、上油的巫木、丝绸、几板条箱上佳的黄色葡萄酒，酒瓶之间用绵羊皮衬着，还有许多桶大块香料。丁香、肉豆蔻、姜黄的气味弥漫空中；搬运了一两个小时，洛克身上涂满了棕色的软泥，一半是汗水，一半是肉桂粉末。

到了午后五时，达拉卡夏叫停了财富的强制转移。波光粼粼的大海中，剧毒兰花号吃水越来越深，而槽形船则轻飘飘地慢慢摇荡，仿佛从蜘蛛两颚间掉落的昆虫外壳。达拉卡夏的船员没彻底搬空它，留给翠鸟号几桶淡水、腌肉、便宜麦酒和难喝的粉色配餐红酒。他们甚至留下了几箱几包值钱东西，达拉卡夏认为不值得搬过来增添兰花号的负担。即便如此，这番劫掠也已堪称彻底。在码头看见一艘船竟能搬空得如此之快，陆地上的商人定会欣喜若狂。

翠鸟号艉舷举行了一场简短的仪式；泽米拉尽了她身为艾奥诺的领祷祭司的职责，送两艘船的死难者上路。尸体用旧风帆裹住缝好，抛进大海，救赎人的武器充作压坠物。救赎人则被直接扔下大海，谁也不替他们说一句话。

洛克悄声和乌特加讨论。“没什么失礼的，”乌特加说。“就他们所相信的，这些人在死亡的那一刻便由信仰的神灵祝圣、赐福，等等等等。事后把他们踹下船去也没啥好难过的。有助于以后继续宰杀他们，对吧？”

这漫长一天的繁杂事务终于行将结束；兰花号释放了内拉船长和他的手下，让他们继续照看那些财富。达拉卡夏的弓箭手站在桁端监视，两艘船之间的绳索和垫木慢慢抽回。剧毒兰花号收起小船，放开风帆。没几分钟，她就以七到八节的速度驶向西南方，任由乱作一团的翠鸟号在背后漂荡。

这一整天，洛克没怎么看见金，两人似乎都存心避开对方。洛克继续忙碌于体力活，金继续和德尔马斯特洛呆在后甲板上。两人没有靠近交谈的机会，直到日头落下海平线，候补班被赶到一起，准备他们的入伙仪式。

3

新人和半数老船员今天轮值“欢乐班”，享用翠鸟号上缴获的一筐筐东方美酒。洛克认出了部分瓶标和年份。在卡莫尔至少能卖二十克朗一瓶的佳酿如啤酒般被鲸吞下肚，或是泼洒在欢庆男女的脑袋上，甚至流淌于甲板之上。兰花号的男女船员和信使号的前船员早已打成一片。骰子戏、摔角赛和歌咏接力自然而然玩了起来。有些提议得到响应，有些提议无人理睬。贾伯磊至少一小时前就和一名女人消失在了船舱中。

洛克坐在星舷艉楼的阴影中。星舷台阶并不与栏杆齐平；其中留有的空间足够一名瘦子舒舒服服躺下。“拉维勒”在甲板上巡游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但此刻他却在享受那份安闲，似乎谁也不想念他。他手中抱着一个硕大的皮革口袋，其中的蓝色葡萄酒与相同重量的银子等值，口袋尚未启封。

欢笑畅饮的水手群对面，金坐在船的港舷栏杆附近。洛克正望着的时候，一个短小的女人身形从背后走向金，伸手去触摸他。洛克别开了视线。

海水飞快后掠，洋面仿佛黑色凝胶，散发微微磷光的泡沫是上面的纹饰。兰花号在夜色中疾驶，她的货舱满载，不费吹灰之力便分开了大海，细小的浪花犹如空气。

“我当副船长学徒的时候，”达拉卡夏船长说，“第一次戴了高级船员的佩剑出海，我向船长撒了谎，偷走船上的一瓶好酒。”

她话声轻柔。洛克吓了一跳，回身去看，发现船长站在后甲板栏杆前，正对自己。

“不止是我，”她继续道。“学徒卧舱里的八个人都撒了谎。我们从船长的私人储藏室里‘借走’那瓶酒，喝完酒若是还有脑子的话，该把酒瓶扔下船的。”

“是在……塞儒涅海军里吗？”

“塞儒涅永恒帝国皇家海军。”达拉卡夏的笑容在黑暗中只是一弯白牙，黯淡得仿佛水面上的泡沫。“船长本该鞭打我们，或是降职，甚至锁起来上军事法庭。她却让我们砍下主桅的顶桅帆桁。当然，这是轻饶我们。可然后呢，她强迫我们刮掉帆桁外头的清漆……知道吗？那是一根橡木圆材，十英尺长，粗如人腿。船长收起我们的剑，说除非我们吃掉顶桅帆桁，否则绝不把剑还回来。从头吃到尾，一根木刺也不许剩下。”

“吃掉？”

“每人一又四分之一英尺硬实的橡木，”达拉卡夏说。“怎么吃是我们的事情。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我们什么都试过了，刨成花，切成屑，煮着吃，弄成泥吃。我们想出上百种法子，让木头变得美味可口，强迫自己吞下肚，每天几调羹或是几小块。好几个人大病一场，但总算吃了下去。”

“诸神啊。”

“等吃完了，船长说，她要我们明白的是，同船伙伴间的谎言能一点点拆散整艘船，蚕食整艘船，就好像我们把顶桅帆桁化为虚无一样。”

“呃。”洛克叹息道，他终于喝了第一口暖融融的上佳美酒。“那么，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要我更加推心置腹一些？”

“和我去艉舷吹吹风吧。”

洛克站起身，他知道这并不是请求。

4

“从没想过保持公平心能这么累人，”艾兹丽出现在金的右肘边，金正朝兰花号港舷栏杆之外眺望。一颗月亮刚爬上南方海平线，半枚银币探头探脑地张望，似乎还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升上天空。

“今天可够漫长的，副船长。”金默默一笑。

“哲罗姆，”她伸手抚摸他的右臂。“今天晚上再叫我一次‘副船长’，我就宰了你。”

“如您所愿，副……副……随便什么以‘副’开头而不是‘副船长’的称呼，不开玩笑……再说了，一天夜里处决我两次不嫌累吗？看看最后闹出了什么结果。”

“手头最好的办法了，”她靠在了金身旁的栏杆上。副船长脱掉了护甲，只穿着薄薄的长罩衫和过膝的马裤，既没着袜也没穿鞋。她放开了头发，黑色鬈发在风中如波浪般翻滚。金发觉德尔马斯特洛把大部分重量压在了栏杆上，同时尽量不让金看出来。

“呃，今天你和刀锋有几次凑得太近了，”他说。

“还曾经更近过。不过，你，呃……你……你打架相当有一手，知道吗？”

“您太——”

“诸神啊，别婆婆妈妈了。你打架当然很有两下子。说实话，我想说点儿更俏皮的来着。”

“就当自己说了吧。”金捋捋胡子，觉得胃里暧融融的，翻腾得恰到好处。“咱们一起假装吧。假装，呃，我对着木桶练习了好几天的俏皮扯淡话也都说了出来。”

“练习？嗯哼。”

“是的，呃……贾伯磊，他那人很是久经世故，对吧？需要多和他聊聊才能吸引注意力，你说呢？”

“什么？”

“不知道我喜欢男人？特别是高个子的？”

“啊哈，我把你踢翻过一次，法罗拉，我这就要——”

“哈！就你现在这状态？”

“现在能挽救你生命的也就是我的状态了。”

“总不至于在半数船员的眼皮底下虐待一名——”

“我有什么不敢的？”

“呃，好吧。你说得对。”

“看看这些乱糟糟、闹哄哄的家伙吧，我就算把你点着了只怕也没人注意。妈的，主甲板船舱里有几对在死死纠缠，比武器室里捆在一起的长矛还难分开。今天夜里想要真正的平和安静，最近的地方是船艏向下两三百码的地方。”

“不，谢谢了。我不知道怎么用鲨鱼语言说‘别吃我’。”

“那好，就和我们瞎混吧。我们等了很久，早希望你能脱离候补班了。”她露出笑容。“今夜每个人都在深入了解每个人。”

金瞪大双眼，低头看着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的笑容变成了愁容。

“哲罗姆，我……说错了什么吗？”

“说错？”

“你一直想逃开我。不止是你的躯体，连脖子也一样。你一直——”

“哈，去他妈的。”金哈哈大笑，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嘲讽的笑容。“艾兹丽，登船那天，你……逼我们游泳的时候，我把眼镜丢了。我现在是俗称的半瞎子。我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我始终在调整角度，想看清你的样子。”

“哦，诸神啊，”她悄声说。“真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的模样配得上这番麻烦。”

“我不是存心——”

“我知道。”金觉得胃里的紧张压力转移到了胸口，他深深吸气。“我说，咱们今天险些丧命。就别搞那套虚伪的了，想和我喝一杯吗？”

5

“看，”达拉卡夏说。

洛克从艉舷部望向兰花号磷光闪烁的尾迹，尾迹夹在两盏船尾灯之间，灯球做成头颅大小的玻璃兰花形状，在夜色下熠熠生辉，透明叶片以优美的弧线弯垂向水面。

“诸神啊，”洛克惊得一抖。

尾迹和灯球之间有足够的光亮让他看见那东西——长长的黑色阴影，在剧毒兰花号搅起的波纹下潜行。它该有四五十英尺长，蜿蜒盘旋，仪态险恶，用尾迹隐藏自己的身形。达拉卡夏船长抬起一条腿，踏在艉舷栏杆上，脸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愉快神情。

“那他妈的是什么？”

“五六种可能性，”达拉卡夏说。“也许是鲸蠕虫，也许是巨型恶魔鱼。”

“它跟着我们？”

“是的。”

“那东西……呃，危险吗？”

“怎么说呢？若是你的酒不小心掉下去，千万别跳海去捡。”

“不觉得该让它尝尝箭头的滋味？”

“可以啊，前提是我确信它已经发挥出了全部游速。”

“说得好。”

“在海上，若是看见陌生东西就射箭，拉维勒，接下来就轮到你逃离别人的飞箭了。”她叹了口气，四下里看看，确保周围基本无人。最靠近他们的船员在舵轮前，有八九码的距离。“今天你出了大力气。”

“哈，其他的选择不怎么合适。”

“让你领头攻击的时候还以为批准你去送死呢。”

“险些，船长。只是……那场战斗几乎酿成大祸。发生的事情我连一半也记不得。诸神保佑，我总算没尿湿裤子。您一定明白那种滋味。”

“我知道。我还知道有时候这种事情并非偶然。你和法罗拉阁下的表现……激起了许多赞誉。作为一名管度量衡的，你的技法很不寻常。”

“管度量衡的是个无趣的职位，”洛克说。“男人总得有爱好。”

“执政官的人不是凑巧才雇佣你的吧？”

“什么？”

“我说过，我会剥开你称之为故事的这个奇妙果实，拉维勒，我做到了。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可不怎么好。但你……做得还不错。我大概明白你这么无知的人是如何约束那群船员的了。看起来，你很有一套即席创作复杂谎言的本事。”

“度量衡是非常、非常无聊——”

“一个坐惯了办公室的人凑巧有当间谍的天赋？还有伪装？还有指挥？更不用说使用武器的技法，还有您那位亲近又受过非凡教育的哲罗姆朋友？”

“我们的母亲很为我们骄傲。”

“你们不是执政官从至高会手下雇佣的，”达拉卡夏说。“你们是双面间谍。存心埋下的棋子，目的就是打入执政官的队伍。你们偷船不是为了之前声称的什么侮辱；偷船是因为有人下令，要你们破坏执政官的名誉。去搞点儿大动静。”

“呃——”

“别狡辩，拉维勒。好像还存在什么更合理的解释似的。”

诸神啊，多诱人的饵料，洛克心想。一头肥羊邀请他采纳她的误解，不费力气，而且完全说得通。他望着磷光尾迹，望着其下游弋的不知名巨物。该怎么办？接受她提供的开场白，把拉维勒和法罗拉的身份埋植于达拉卡夏的意识中，然后从那儿开始想办法？或者……他的面颊烧得火烫，金的非难又在记忆中泛了上来。金不止是在神学角度批评他，也不是为了德尔马斯特洛。这是行为方式的问题。哪一样更加有效？

把这女人当做肥羊还是同盟？

时间过得飞快。谈话到了决定性的时刻：跟着本能走，戏弄她于股掌之上，或是接受金的建议，试着相信对方。他想个不停。他自己的本能——就那么毫无瑕疵？金的本能——且不论他们的意见不合，金除了保护他之外还做过别的事情吗？

“能告诉我一些事情吗？”他的语速极慢，“同时让我思考如何回答。”

“也许吧。”

“说话的时候，半艘船大小的东西也许正盯着咱们。”

“是的。”

“你怎么受得了？”

“经常看见这类事情，你就习惯——”

“不止是那个。所有的事情。我这辈子加起来不过在海上漂了六七周。你在海上呆了多久？”

她盯着洛克，一句话也不说。

“有些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洛克说，“我不会因为你是船长就告诉你，就算你把我丢回底舱或是干脆扔下海也一样。说说吧……让我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说话。我想和泽米拉说话，而不是达拉卡夏船长。”

她依然一言不发。

“这要求不过分吧？”

“我今年三十有九，”末了，她平静异常地说。“第一次出海十一岁。”

“几乎三十年了。哈，如我所说，我出海才几个星期。几个星期——暴风雨、哗变、晕船、海战、魂掠……饥饿的鬼东西到处都是，等着谁把脚趾探进海里。倒不是说我绝无沉醉其中的时候；我很享受，也学了不少。可是……三十年？还带了两个孩子？不觉得这有点儿……过于随意？”

“奥林，你有孩子吗？”

“没有。”

“我若是觉得你敢拿孩子的事情对我说三道四，咱们的对话也就到头了，我会把你丢过栏杆，让你和底下那位交交朋友。”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陆地上的人们难不成掌握了长生不老的秘诀？他们就从来不会遇见个三长两短？我不在的地方这些人就再也不经历日晒雨淋？”

“当然不会。”

“我那些孩子能遇到多少危险？比被强征入伍参加公爵战争的可怜虫更多？比家徒四壁的穷人在隔离中死于瘟疫或是烧为黑炭更多？战争，疾病，税赋。要弯腰鞠躬，要亲吻靴子。陆地上的饥饿东西也少不到哪儿去，奥林。海上的这些家伙至少不戴王冠。”

“啊——”

“你航行铜海前生活在天堂里？”

“不。”

“当然不了。听清楚，生出我的家族有足够的力量和权威，能让我一生为所欲为，”她悄声说。“我发过效忠的誓言，以为那誓言对双方均有约束力。我是傻瓜，杀了许多男女才逃脱犯傻的后果。你真希望我把信任和对两个孩子的期望寄托于险些杀死我的狗屁玩意儿上？奥林，我该遵从哪个法律体系？我能像信任母亲那样相信哪个王侯、公爵或帝皇？他们哪个比我自己更清楚自己的生命价值几何？能替我指条明路吗？顺便写封介绍信就更好了。”

“泽米拉，”洛克说，“别把我当作了某种说客之类的东西，我的整个人生和你藐视的东西似乎相同。你难道觉得我像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人儿？”

“显然不是。”

“我只是好奇而已。我很欣赏这一点。告诉我——自由舰队是怎么回事？你所说的认可之战？为何如此憎恨……法律、税赋，还有那些非难，你们为之斗争的精髓不正是这些东西？”

“唉。”泽米拉叹息道，她摘掉四角帽，拿手指梳理风中的乱发。“我们声名狼藉的徒劳愚勇。我们对塔尔·维拉光辉历史的小小贡献。”

“你们为何要挑起争端？”

“判断失误。我们希望……唉，博内尔船长口才太好。我们有过首领，也有计划。在新岛屿上开矿，到安全的树林砍木头、割松脂。尽可能掠夺资源，等铜海上的其他势力绞着手坐上谈判桌，然后用特许贸易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我们想圈定一片零关税的区域。蒙蒂埃尔和浪子港将挤满商人和输入的财货。”

“野心勃勃。”

“痴心妄想。那时候我刚从险些要命的盟约中侥幸逃生，又马上投入另一场失败。我们相信了博内尔，她说斯特拉戈斯影响力不足，没法下来和我们打硬仗。”

“哈，去她妈的。”

“他们在海上截击我们。从没见过那么大阵仗，也没见过更一边倒的战局。斯特拉戈斯把成百上千的维拉士兵放在船上，支援水手的行动；近战我们半点机会也捞不到。一攻陷蛇怪号，他们就不再接纳俘虏。他们登船，凿沉，然后再找下一个目标。他们的弓箭手消灭了海面上的每个人，后面的交给恶魔鱼。

“我用上知道的每个花招，才把兰花号开出战场。有几艘船挣扎着去了浪子港，结果统统给击沉，还没到浪子港，维拉人已经将蒙蒂埃尔夷为平地。五百人，一个早晨全死了。打完仗，他们径直回家，估计少不了跳舞、滥交和讲演。”

“我觉得，”洛克说，“你可以威胁塔尔·维拉这样的城市……或者是钱袋，或者是尊严，而且都可能得手。然而，你不能同时威胁这两样。”

“你说得对。博内尔离开城市时，斯特拉戈斯大概还没什么地位；天晓得，我们让塔尔·维拉的利益集团在他身后凝聚起来了。我们召唤了他，仿佛某个传说中的恶魔。”她把帽子搂进怀中，用胳膊肘撑住栏杆。“于是，我们只能继续当法外之徒。鬼风群岛不再鲜花绽放。浪子港也没了辉煌的前景。这艘船就是我们的世界了，肚皮不装满猎物，我就不带她回港。

“奥林，我说清楚了吗？我不后悔过去这些年的生活。我想去哪儿都随自己的意思。我不和人定时间会面，也不为谁守护领土。陆地上的王侯哪里有船长的自由？铜海应有尽有。想赶路的时候，它赐我良风。需要金子的时候，它给我货船。”

要盗贼繁荣，洛克想。要富人铭记。

他下定决心，攥紧栏杆，免得动摇。

“天杀的傻瓜才为地图上描绘的线条而死，”泽米拉说。“谁也不能在兰花号附近画线。要是有人想尝试，我只需要挂起风帆，溜之大吉。”

“是啊，”洛克说。“可是……泽米拉，我也许不得不告诉你，你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6

“哲罗姆，真的拿木桶练习过？”

他们从酒宴现场砸开了的板条箱中拣出一瓶黑石榴白兰地，拎着酒瓶回到栏杆前的位置。

“木桶，没错。”金品了一小口，黑如蒸馏过的夜色，甜味底下藏着荨麻般的尖刺。金把酒瓶递还给她。“木桶不会笑，也不奚落你，更不让人分心。”

“分心？”

“木桶没有胸部。”

“啊哈。你都跟木桶说什么了？”

“这瓶白兰地，”金说，“还不足以让我如那般出乖露丑。”

“就当我是木桶好了。”

“木桶没有胸——”

“这话我听见过了。鼓起勇气吧，法罗拉。”

“要我假装你是木桶，把我假装木桶是你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再说一遍？”

“一点不错。”

“那好。”他长饮一口美酒。“你有着……你有着那样美丽的桶箍，从未在任何船的任何桶子上见过，闪闪发亮，箍得恰到好处——”

“哲罗姆——”

“更不用说桶板了！”此刻正该再痛饮一口。“你的桶板哟……磨得是那般光亮，挤得是那般紧实。神迹一般的小木桶，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精致的小家伙。说起你的桶孔，那可——”

“咳咳。不肯让我听听你那些甜蜜的昏话？”

“不行。怯懦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

“‘男人呵！言语面前他是怎样的胆小如鼠？’”艾兹丽引用道。“‘苛责神仙，勇猛战斗，听了女仆的恶语却要败下阵去！小小女孩的一声轻笑，仿佛让他挨了匕首的突刺，又像那留在了胸口、拔不掉的利刃。血因此化为奶水，勇气只是遥远回忆。’”

“哦哦哦，卢卡诺，是吧？”金若有所思地拽拽胡子。“‘女人哟！你的芳心像是没有地图的迷宫。醒觉和早晨之间，你都做些什么？那样的迷惑，装了瓶子能让我畅饮一千个年头。你的心思百转千回，若是诸神肯赐毒蛇一双手掌，它见了其中的通道也要鼓掌赞扬。’”

“这段我喜欢，”她说。“《七日君王》，对吗？”

“完全正确。艾兹丽，请原谅我冒昧，但你这都是——”

“难道比你知道这些玩意儿更加难解吗？”她拿过酒瓶喝了一大口，举起没拿东西的手。“别说了。给你一条提示。‘从子午线到子午线，世界曾在我的手中，也曾由我的奇想而动。君王的自白，法师的智慧，普通人的喟叹，都曾入我眼中。’”

“你有过图书馆？你有个图书馆？”

“有过，”她说。“我是六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新鲜感大概早就耗尽，母亲和父亲陪够了我的五个姐姐。我只好到母亲藏书中找没有生命的玩伴。”她一口喝完了那瓶酒，笑着将空瓶扔进大海。“你的原因呢？”

“我的教育，呃，非常折衷主义。你有没有……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一种玩具，形状不同的各种木块，要放进木框里相应的洞眼。”

“记得，”她说。“姐姐们玩厌了丢给我的。”

“这么说吧，我是受过职业训练的方形木块，专门往圆形窟窿里放。”

“真的吗？有什么同业行会没有？”

“我们花了好些年，就想弄份营业执照。”

“你也有图书馆？”

“也算是有。我们有时候……从别人那儿借，只是对方不知道或者不合作。说来话长，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给你背两句诗，猜猜看——‘入夜之后，’”他拿腔拿调地诵读道，“‘只有一名观众的混球名叫丈夫；若是有两百名观众，那就是一番成就。’”

“你……舞台？”她说。“你是一名演员？职业演员？”

“短时间的，”金说。“时间非常短。我……呃……我们……”他向船后方瞥了一眼，马上就心生悔意。

“拉维勒，”艾兹丽说，她好奇地盯住金。“你和他……你们俩有了什么争执，对不对？”

“能不提那家伙吗？”金觉得既大胆又紧张，伸手按住她的胳膊。“就今天夜里，当他不存在。”

“当然可以不提那家伙，”她说，动了动身子，把重心搬离栏杆，倚在金的胸口。“今天夜里，”她说，“其他人都不存在。”

金低头看她，忽然觉得心脏怦怦地跳着。月华初上，映入她的眼中，她温暖的躯体偎依在怀中，白兰地、汗水、海水，全都是她的气味……一时间，他能说的只有，“呃呃呃……”

“哲罗姆·法罗拉，”她说，“天下难觅的呆子，还要我给你画路线图吗？”

“当——”

“带我去我的舱室。”她捏紧拳头，揪住他的长罩衫。“那儿有墙壁，有隐私，我喜欢这两样。终于用上了。”

“艾兹丽，”金悄声说，“一百年，一千年，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你，可你今天险些给劈散架了，连站也站不住——”

“我知道，”她说。“要不然我还担心会弄碎你的身子骨哩。”

“哈，这一点我必须——”

“证明给我看吧，”她伸开双臂。“先带我去那儿。”

他没用什么力气就抱起了艾兹丽；她趴在他的怀抱中，双臂搂住金的脖子。金从栏杆前回身，走向后甲板楼梯，发现三四十名值“欢乐班”的船员站成一条弧线，他们举起胳膊，开始狂呼乱叫。

“录份名单，”艾兹丽大喊，“明天早上我挨个要你们的命！”她笑了笑，扭头望着金。“也许等到明天下午再说。”

7

“听我说，”洛克说。“好好听，能敞开多少心怀就敞开多少。”

“我会尽量的。”

“你，呃，你对哲罗姆和我的推断值得赞扬。能说得通，但你毕竟只看见了露在表面上的东西。先从我自己说起。我不是久经训练的战士。我打起架来糟糕到了极点。我也努力练过，可诸神知道，一入战阵我演的不是喜剧就是悲剧。”

“那时候——”

“泽米拉，听我说。杀死四名救赎人，我靠的不是什么战斗技法。我拿啤酒桶砸死一个蠢得不知道往上看的，然后又割了两条喉咙，酒桶落地时他们正好在旁边。第四个被啤酒滑倒才让我侥幸得手。别人看见尸体的时候，我让他们随便去猜想。”

“可是，你独自一人向救赎人发起冲锋，这个我看见——”

“是的。马上要死的人往往会丧失理智。战斗开始后按说我活不到十秒，泽米拉。都靠哲罗姆救了我。哲罗姆，就是这个人。”

恰在此刻，船腰处忽然欢声雷动，仿佛狂欢节开场。洛克和泽米拉回转身，正好看见金抱着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出现在后甲板楼梯顶端。两人都没往船尾看，几秒钟后，他们消失在了升降扶梯口。

“哈，”泽米拉说，“赢得那颗芳心，即便只是一夜，你的朋友哲罗姆也比我想象中更加了不起。”

“他是很了不起，”洛克悄声说。“不停拯救我的性命，一次又一次，哪怕我已经不值得拯救。”他把视线又投向兰花号的尾迹，磷光闪闪，浪花朵朵，巨兽潜行其下。“我基本上从来就不怎么值得拯救。”

泽米拉一言不发，过了几秒钟，洛克继续道，“今天早晨他又救了我一次，我使出浑身力气，又是跑跳，又是磕碰，折腾到战斗结束。没别的了。惊恐万状，只是运气不错。”

“带领攻击的依然是你。首先登船的也是你，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待。”

“全是扯淡。我是一名扯淡艺术家，泽米拉。千面人。演员，化身高手。请求率队的时候我没有任何高贵的动机。若是不赢得些许尊敬，我的生命简直一钱不值。今天早晨我在别人眼光下的沉着冷静全是装出来的。”

“你觉得如此不寻常的事情只让我有了一个结论，今天早晨是你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战场。”

“可是——”

“拉维勒，任何头领在死亡面前都要故作轻松。那是做给周围人看的，也是做给自己看的，因为唯一的替代是死得卑微猥琐。有经验的领袖和没经验的领袖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后者会惊讶于他们在压力面前竟能表现如此良好。”

“难以置信，”洛克说。“刚登船的时候，你连朝我脸上吐唾沫都懒得费劲，现在居然在替我辩护。泽米拉，哲罗姆和我从未给至高会做过事。除了路上偶遇，我也没和任何一位至高会成员打过照面。事实上，此时此刻，我依然在替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卖命。”

“什么？”

“哲罗姆和我是盗贼，职业盗贼，独立盗贼。我们来塔尔·维拉是为了自己策划的一个精妙骗局。执政官……他的情报人员揭穿了我们的面目。斯特拉戈斯给我们下了毒药，延时发作的毒药，只有他能供应解毒剂。一天不拿到解毒剂，或是找到别的治疗方法，我们就得当一天的傀儡。”

“这倒是为了什么？”

“斯特拉戈斯把红色信使号交给我们，允许我们从迎风岩劫走船员，还伪造了一堆羊皮纸文书，生造出一名不服管教的高级军官，他名叫奥林·拉维勒。斯特拉戈斯给我们找了领航员——就是暴风雨来临前心脏抽搐而死的那位——然后派我们出海，替他执行任务。这艘船是这么弄来的。我们就是这样给斯特拉戈斯脸上抹黑的。全出于他的计划。”

“他要什么？浪子港的什么人？”

“上次你们打交道时他得到了什么，这次他要的还是什么。他和至高会已是剑拔弩张，而且觉得自己年华不再。如果他还想重新获得声望，现在就是最后的时机了。他需要城市之外的敌人，让他的陆军和海军活转过来。那就是你们，泽米拉。接下来几个月城市附近海盗肆虐，这是多么让斯特拉戈斯愉快的事情啊。”

“这正是过去七年里铜海船长们不愿接近塔尔·维拉的原因！我们受了惨痛的教训。他若是想来寻衅滋事，我们肯定躲得远远的，不给他机会。”

“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们的任务——接受的命令——是想办法搅起风波。让你们的赤旗在城市附近飘扬，维拉人出了公共厕所就瞧得见。”

“你倒是有什么法子能造出如此效果？”

“我有些混账了得的主意，散播谣言，买通内线。你如果没有袭击信使号，我大概就自己动手去惹事了。然而，那都是我们了解实情之前的事情。现在，哲罗姆和我显然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什么？”

“争取时间。让斯特拉戈斯相信，我们正替他忙得不亦乐乎。”

“如果你胆敢认为我会帮执政官哪怕——”

“我当然不，”洛克说，“如果你竟然相信我真心帮他做事，那你肯定没仔细听我说话。斯特拉戈斯的解毒剂能维持两个月。哲罗姆和我必须在五个星期内返回塔尔·维拉，领取下一份药物。如果到时候没有任何值得报告的进展，他只怕会决定不继续投资我们两人。”

“如果你要离开我们，返回塔尔·维拉，”她说，“那可真让人遗憾。到了浪子港能找到独立商船；每隔几天就有船离开。我们和不少船只订过协议，它们能去塔尔·维拉或维尔·维拉佐。分完钱以后，你们买得起回去的船票。”

“泽米拉，你的智慧显然不止于此。听我说，我和斯特拉戈斯面谈过几次，更准确的，听他训话。我相信他说的话。我相信这是他打败至高会、统治维拉城的最后机会了。他需要敌人，泽米拉。他需要自己能够击退的敌人。”

“那么，招惹他不就是帮他实现计划吗？多疯狂的事情啊。”

“泽米拉，无论你愿不愿意，战火都要烧到你们身上来。他可以找的只有你们，你们是唯一符合条件的敌人。他已经牺牲了一艘船、一名退伍领航员、一群足够划动大帆船的水手以及相当数量的威信，帮助哲罗姆和我入局。只要我们在这儿，只要你还在帮助我们，你就知道他的谋略如何展开，因为我们将在你的船上执行计划。你若是不理睬我们，天晓得他接下来会动什么念头。我只知道他还有别的盘算，而你将对之一无所知。”

“对我有什么好处？”泽米拉说，“陪你做戏，撩拨塔尔·维拉，让斯特拉戈斯梦想成真？七年前我们有两倍于现在的舰艇，却还是败在他手上。”

“你们不是武器，”洛克说。“哲罗姆和我才是武器。我们能与斯特拉戈斯面对面接触。我们要的只是解毒的方法，然后就好像蝎子进了裤裆似的反咬他一口。”

“为了这个，我要把兰花号、船员和孩子摆在一个强大得难以动摇的敌人面前？”

“泽米拉，你把铜海说得仿佛童话里的王国，有着无限的可能性，然而，你也和浪子港死死绑在一起，你心里很明白。你可以随意驶向全世界任何一个港口，我不怀疑，但别处的生活比得上这儿自在吗？抢来的货物和船只也那么容易脱手吗？能三天两头给船员分红吗？熟悉别处的水域和当地的匪盗吗？商船航线与强大势力的海军也有这么远的距离吗？”

“近些年最古怪的对话就是今天这场了，”泽米拉把帽子戴回头上。“只怕也是任何人向我提出过的最古怪的请求。我无法获知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但我了解这艘船，知道万一出事，她能跑多快，所谓出事，其中就包括了浪子港的陷落。”

“这的确是一种思路。别理会我，等斯特拉戈斯找到别的法子，挑起战争之类的事件，然后逃之夭夭。去别的海域，过更艰苦的生活。你自己说过，你胜不过执政官的海军，无法用武力击败执政官。可是，请想想清楚——你的其他选择到头来迟早是退却和让步。哲罗姆和我是你能够拥有的最强力的武器。有了你的帮助，我们能永远毁灭执政官制度。”

“如何毁灭？”

“那部分……我们还在思考。”

“这大概你最安慰人的——”

“不为别的，”洛克打断她的说话，“因为我们知道塔尔·维拉还有别的势力制衡执政官。哲罗姆和我可以与他们联系，把他们也拖下水。废除了执政官制度，至高会就能靠钱袋子执掌维拉城了。他们最不想卷入的就是无聊的战争，免得培植出又一位广受欢迎的战争英雄。”

“站在兰花号的船尾，与塔尔·维拉有几周航行的距离，你说话间怎么还如此笃定，仿佛肯定能够影响城里的商人和政客？”

“你说过，我有装神弄鬼的天赋。我值得一提的技能只有这条了。”

“可是——”

“达拉卡夏，我受不了了！”

洛克和泽米拉又一次同时转身，特里甘尼大师站在升降扶梯口。她没有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两人，某样黑色的恐怖生物在她手中扭动，那东西有许多条腿，甲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猫那么大的蜘蛛。蜘蛛肚皮朝外，毒牙不时怒气冲冲地抽动。

“诸神啊，谁能受得了它，”洛克说。

“特里甘尼，齐卡希思怎么不在笼子里？”

“你那位副船长在住处里搞出好大一场乱子，”特里甘尼嘶声说。“难以忍耐的噪音和动静！撞来撞去只砸坏了一个笼子，这还算是幸运的，更幸运的是我在场，否则谁制得住这该死的黑寡妇——”

“那么……什么？你把这东西养在住处？”洛克很高兴这东西没在船上逡巡，但他的高兴很有限。

“否则你觉得敷伤口的丝绸从哪儿来？别往后缩了；齐卡希思脾气很好，姿态很高的。”

“特里甘尼，”达拉卡夏说，“身为一名医师，您该很清楚成年女性求偶期的举动。”

“熟归熟，可那离我脑袋六英尺还不到啊，让人无法忍受的侵扰——”

“特里甘尼，照我说，现在去打断艾兹丽才是让人无法忍受的侵扰。过道对面账房先生的房间没人。让木匠给齐卡搭个临时住处，把你的吊床挂进葛伟兰的地方吧。”

“我要记住她的无礼行为，达拉卡夏——”

“记吧记吧，你也就惦记个十分钟，然后肯定有什么新动静让你更加着恼。”

“德尔马斯特洛那么折腾会把自己弄伤的，”特里甘尼忿忿道，“让她另找别的医师去吧。不如用她的肚子抽些丝线出来，替她自己织绷带——”

“我觉得艾兹丽的肚皮现在另有用处，大师。求你了，随便找个人帮那东西找个过夜地方吧。不用说太多就能让他们意识到事态的紧迫性。”

特里甘尼跺着脚走开，脾气好、姿态高的齐卡希思挥舞脚爪不停反抗。洛克转头去看泽米拉，挑起一边眉毛。

“你从哪儿——”

“侮辱尼科拉贵族的惩罚是关进铁笼饿死。当时我们正在尼科拉搞走私；特里甘尼挂在半空中奄奄一息。大多数时候我并不后悔砍断那绳子。”

“好吧。你有什么看法？关于我的——”

“疯狂的提议？”

“泽米拉，我不需要你把船驶进塔尔·维拉港口。只要给我些东西，让我再争取斯特拉戈斯几个月的信任。在塔尔·维拉附近抢个一两艘船。又快又简单。你知道，哲罗姆和我肯在头里冲锋陷阵。只是……让他们逃回城里，散播恐惧。然后呢，某天夜里给我们一艘小船，让我们做些自己的事情，回来时保证有更好的主意，能够一举扭转乾坤——”

“攻击挂维拉旗的船只，还要驶近维拉城，让你们划着小船潜回去，然后抛锚等待？我的脑袋上有五千索拉里的赏金——”

“我知道这不公平，泽米拉，我做了许多引人怀疑的事情。可是，如果哲罗姆和我只是想溜回塔尔·维拉的话，为何今天早上要冒着生命危险替你作战？如果我打算继续欺骗你，或是打探你的消息，为何不跟着你的结论走，承认我们是至高会的探子？

“哲罗姆和我今天早晨吵过一架。把我拖出货舱前你若是和贾伯磊仔细聊过，就该知道我侍奉的是无名十三神，诡诈看护人。你是……我们的人，应该是。我们是同类。这是一个礼法问题。哲罗姆坚持要告诉你实情，希望你当我们的盟友，而非傀儡。我很惭愧地承认，当时我很生气，没同意他的看法。可是，他说得对；另外，除了感情不感情的问题，这也是硬邦邦的现实。你若是不了解内情，我不认为哲罗姆和我能有多大成就。还有，如果你不能或是不愿帮助我们，一场大麻烦就在前头等着了。很快。”

达拉卡夏的右手扶上佩剑圆头，闭紧双眼，面色疲惫而恼怒。

“别的暂且不论，”末了，她说，“不管有什么要考虑的，我们首先得去浪子港。我有货物要出手，有补给要购买，有战利品要处理，有船员要招募。路上走几天时间，然后再驻港几天。我会思考一下你所说的。总而言之，等结束了浪子港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谢谢。”

“那么，李奥康托是真名喽？”

“还是叫我拉维勒吧，”洛克说。“对大家都好。”

“当然了。好吧，你还在欢乐班里，直到明天下午都没有正经事情。建议你好好享受这个夜晚。”

“哈。”洛克低头看看盛蓝葡萄酒的皮口袋，忽然发现自己还能再喝几杯，也许还能玩几把骰子，消磨几个小时。“诸神慈悲，我已经很享受了。晚安，达拉卡夏船长。”

他转身离开，她独自站在艉舷，无声端详潜游于兰花号尾迹中的庞然巨兽。

8

“疼吗？”艾兹丽悄声说，她正用手指抚摸着金肋骨上方汗湿的肌肤。

“疼吗？诸神在上，你这女人，当然不，那简直——”

“又不是说那事。”她使劲戳了戳金右胸下横贯腹部的刀疤。“说的是这个。”

“哦，那个啊。不，感觉好极了。有人拎着一对贼牙追杀我。就好像美丽春日的和暖微风。每一秒我都享受得——噢噗！”

“混蛋！”

“你的胳膊肘怎么弄得如此尖利？拿油石磨过不成？还是——噢噗！”

艾兹丽趴在金的身上，金的身下是几乎占去房间全部地方的伪丝吊床。床的长度刚够他躺下，外加一条胳膊伸在头顶后面（正好碰到兰花号的星舷舱壁），双臂伸直正好横跨床面。钱币大的炼金小灯映出微弱的银色光芒。艾兹丽黑如巫木的鬈发被打上了超凡脱俗的光晕；月光下仿佛蛛丝般闪着缕缕银光。他用双手抚过她潮湿的浓密头发，用指肚按摩她温润的头皮，她的肌肉松弛下来，发出愉悦的呻吟声。

密闭的房间里满是汗水的气味，共度的第一个小时狂野、永无尽头，给舱室积了许多热量。金忽然发现，这地方被彻底捣毁了。衣服散落各处，乱得无以名状。艾兹丽的武器和几件物品像船难过后似的丢在甲板上。盛了几本书和卷轴的网兜挂在船梁上，指着舱室门的方向，说明兰花号正倾向港舷。

“艾兹丽，”他喃喃道，眼睛看的是浆硬的帆布隔板，那是他们所谓的“左侧墙壁”。一双大脚和一双小脚把它压了个深坑。“艾兹丽，刚才咱们险些踢打进谁的舱室？”

“哦……特里甘尼大师的。谁叫你停手不弄我头发的？啊，舒服多了。”

“她生气了吗？”

“能比平时更加生气？”艾兹丽打个哈欠，抖抖肩膀。“她也可以找个情人，愿意的时候踢打回来嘛。当时我正集中精神做别的事情，没时间问候道歉。”她亲吻金的脖子，金不由一震。“再说了，这个夜晚还没到头呢。要是按照我的意思来，哲罗姆，说不定能把整个房间拆碎了。”

“咱们这就按照你的意思来，”金说，他温柔地帮艾兹丽改换姿势，让两人并排侧身面对面躺下。金抚摸着艾兹丽上臂扎得硬邦邦的绷带，动作极为小心，那是她唯一无法轻易脱掉的东西。他的手移向她的面颊，然后是她的头发。他们亲吻着，享受那种永无止境的甜蜜时刻，两人的嘴唇于对方而言还是全新的领地，有待探索。

“哲罗姆，”她轻声叫道。

“不。帮我一个忙，艾兹丽，私下里别叫我哲罗姆。”

“为什么不？”

“称呼我的真名。”他亲吻她的面颊，把嘴唇凑到艾兹丽耳畔，讲出自己的名字。

“金……”她重复道。

“诸神在上，太好了。再来一次。”

“金·埃斯特万·坦纳。我喜欢这名字。”

“只告诉你一个人，”金悄声说。

“有来有往，”她说。“艾兹琳·达斯特里·德·拉·玛斯特隆。玛斯特隆家族的艾兹琳女爵士。尼科拉。”

“真的？你有封地什么的吗？”

“估计难。请原谅这位离家出走，不愿受人束缚的女儿吧。”她再次亲吻金，用指尖弄乱他的胡须。“事实上，父母看见我留下的信件，继承权只怕当场就被剥夺了。”

“诸神啊，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她的手指滑下金的胸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继续向前，能找到许多帮你遗忘的东西。”

“这话不错，”金柔声道，接下来他们有很长时间没空交谈。

9

几样东西合力把洛克拽出栩栩如生的梦境：白昼持续升高的温度、膀胱里三大杯葡萄酒的压力、周围宿醉者的呻吟声，还有某个趴在他脖子上睡觉的沉甸甸的小生灵，它锋利的爪子刺痛了洛克。

特里甘尼大师手抓蜘蛛的样子骤然冲进脑中，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翻个身，抓起揪住他脖子的动物。他眨了几次眼睛，睡眠的雾霭这才散去，发现和自己扭打的不是蜘蛛，而是一只窄脸黑猫。

“什么玩意儿嘛。”洛克嘟囔道。

“喵呜，”小猫反唇相讥，和洛克对上了视线。它的表情在猫儿世界中很常见，就是那种即将爆发的暴君模样。我挺舒服，你倒是动一动试试看，那双绿玉色的眼睛说。敢动就是死路一条。等它明白过来，自己的两三磅体重无法一下子折断洛克的脖子，它便伸出爪子，搭住洛克的肩头，把沾满了口水的鼻子往他嘴上凑。洛克赶忙退开。

“皇帝，”洛克左边有人说。

“皇什么帝？荒唐还差不多。”洛克把猫塞在胳膊底下，像是对待什么危险的炼金装置。猫的体毛很薄，柔滑如丝，它闹哄哄地咕噜了起来。说话的人是贾伯磊，一回头，发现贾伯磊赤身露体仰面躺着，洛克不禁猛挑眉毛。

“是他的名字，”贾伯磊说。“皇帝。喉咙口有块白斑，鼻子湿漉漉的，没错吧？”

“正是他。”

“皇帝。你被他看上了，拉维勒。不觉得讽刺？”

“我的人生理想终于有了方向。”洛克看看半空的艏楼底。几名新入伙的兰花号船员鼾声大作；有几个蜷成一团，至少有一位睡在自己呕吐物的小池塘里。至少洛克觉得是那人自己的。哪儿也没有金的影子。

“你昨天晚上怎么样，拉维勒？”贾伯磊用双肘撑起身体。

“守身如玉，大概吧。”

“节哀顺变。”贾伯磊笑笑。“见过蓝组的玛拉卡丝蒂吗？头发红兮兮的，指节纹了几把匕首？诸神在上，她一定不是人类。”

“你很早就离开了酒宴，这个我看见了。”

“没错。她的需求够旺盛，朋友也不赖。”贾伯磊用右手按摩太阳穴。“红组水手长，左手一根指头也没有的。天神见了也害怕的艾什米尔小伙子不知打哪儿学来那些技巧的。哇噢。”

“小伙子？原来你，呃，有那方面的爱好。”

“没错，哈，一辈子总得什么都试一次嘛。”贾伯磊咧嘴一笑。“或是五六次，从结果来说。”他挠挠肚皮，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妈的。记得昨天我还有条裤子……”

几分钟后，洛克夹着皇帝走进了阳光下。洛克边伸展身体边打哈欠，小猫有样学样，还企图逃出洛克的铁臂掌握，大概是想爬上他的头顶。洛克抓住小家伙，瞪着它的眼睛。

“我才不会喜欢你呢，”他说。“找别人分享你的口水去吧。”他知道，若是胆敢虐待小猫，肯定会被人丢下兰花号，于是把猫放在甲板上，用光脚推它。

“你该知道自己没有权力给猫下命令吧？”金站在艏楼台阶上说，他刚套好长罩衫。“当心点儿，人家说不定是船副呢。”

“他要是懂得品阶什么的，只怕会把自己摆在达拉卡夏和十二尊神之间。”洛克抬头看了几秒钟金。“你好。”

“好……”

“你看，虽说有很多冗长乏味的‘我他妈真是混账’之类的对话需要铺垫，而我还没从蓝葡萄酒里完全醒过来，所以就假设我们——”

“对不起，”金说。

“不，那是我该说的。”

“我的意思是……我们又发现彼此的棱角了，对吗？”

“战斗的作用或有千千万万，但让人头脑冷静绝非其中之一。我不怪你……不怪你说的那些话。”

“咱们要想想，”金急切地小声说。“一起想条出路。我知道你不是……我没打算侮辱你的——”

“我活该。再说你说得没错。昨天夜里我和达拉卡夏谈过了。”

“谈过了？”

“我告诉她了……”洛克做个鬼脸，又伸伸懒腰，借此掩饰一系列手语。金看明白了，越看越讶异。

除了盟契法师、罪塔尖、卡莫尔、真名。除此之外，尽吐真相。

“真的假的？”金说。

“真的。”洛克低头看甲板。“我说过了，你说得没错。”

“她怎么——”

洛克做个掷骰子的动作，耸耸肩。“先去浪子港再说，”他答道。“有杂事要料理。然后嘛……她说……会给我们答案的。”

“明白了，那么——”

“昨晚上过得可好？”

“诸神在上，没错。”

“那就好。至于，呃，昨天我说的——”

“你不用——”

“一定要道歉。那是昨天我说的蠢话里最愚蠢的了。最愚蠢，而且最不公平的。我知道我一直……不可救药，把这态度当做了盔甲。我不嫉妒你拥有的任何东西。好好珍惜。”

“我会的，”金说。“相信我，我会的。”

“那就好，千万别学我。”

“呃，那么——”

“一切都好，法罗拉阁下。”洛克笑笑，发现嘴角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上扬，他很高兴。“现在要处理先前提到的葡萄酒——”

“葡萄酒？什么——”

“粪杆，哲罗姆。我得赶在膀胱爆炸前撒尿。你挡住楼梯了。”

“啊哈。”金让出通道，拍拍洛克的脊背。“太对不起了。释放去吧，好兄弟。”

第十二章
浪子港口

1

剧毒兰花号航向西微南，天气闷热，风平浪缓，杂事做了又做，日子匆匆逝去。

洛克和金被安排进了红组，娜丝琳不在，红组由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直接监管。盛大的入伙仪式并没有让兰花号就此不再需要维护；桅杆仍旧得上油，接缝还是要一遍遍检查，甲板不能不清扫，索具依然要调整。洛克给武器储藏室里的佩剑上油，用绞盘挪动货物，让船身更加配平，帮午夜进餐的伙计倒麦酒，把绳子碎块拆成麻絮，直到手指通红。

达拉卡夏见了洛克总是轻轻点头，但从不寒暄，偶尔叫他过去也不是为了私人谈话。

成为正式船员之后，信使号的水手有了随处睡觉的权力。一些人在中舱安顿下来，特别是和兰花号老船员成了吊床搭子的那几位，洛克却觉得少了许多人的艏楼底下已经够舒服了。他玩骰子赢了一件长罩衫，拿它裹成枕头，睡了好几天光甲板，这可真是享受。每天值完晚班，伴着黎明的第一缕红霞躺下，他睡得仿佛一尊石像。

金下了夜班自然去别的地方睡觉。

当月二十五日，风转了方向，南面吹起强风，他们也终于看见了陆地。日出之后，洛克一头栽倒在艏楼底下的港舷舱壁旁，志得意满地酣然大睡；没过几个小时，却被乱哄哄的骚动惊醒，一睁眼，看见皇帝正趴在他的脖子上。

“妈的，”他说，小猫把这当成了信号，探出前爪，搭住洛克的面颊，把湿漉漉的鼻子往洛克脑门戳。洛克抓起小猫，坐起来猛眨眼睛。脑壳里仿佛装满了蜘蛛网；今天睡得实在不够。

“是你吗？”他嘟囔道，皱起眉头，用两根手指摩挲着皇帝的小脑袋。“小家伙，别再这么来找我了。我才不会喜欢你呢。”

“陆地嗬！”艏楼底外面某处传来微弱的呼喊声。“港舷船艏三个罗经点！”洛克放下皇帝，随便推了推小猫，示意他去找别的鼾声大作的船员，自己爬进了早晨的阳光中。

甲板上一切正常；没有人跑来跑去，也没有人去紧急通知达拉卡夏，连爬上栏杆找陆地的人都没有。某人拍拍他的脊背，洛克一回头，发现对方是乌特加，肩头扛了一卷绳索。这位韦德兰人友好地点点头。

“红组兄弟，你怎么一脸疑问。”

“没什么……我听见有人嚷嚷，还以为大家会更兴奋。到浪子港了？”

“才不。鬼风群岛没错，但刚到群岛边缘。都是凄凄惨惨的地方。角蝰岛、杂种岩、猫眼沙。绝不是我们愿意涉足的地方。到浪子港还有两天，看眼下的风，进港的情形不会讨人欢喜，明白吗？”

“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明白。”乌特加笑笑，很高兴自己拥有某些秘密。“你肯定看得见。好好睡觉，明白吗？两小时后你又得上桅杆。”

2

鬼风群岛逐渐聚拢在兰花号附近，好像歹徒团伙正在享受慢慢接近肥羊的乐趣。海平面云开雾释，一个个岛屿逐渐现身，岛上林木森森，雾气霭霭。高大的黑色山峰不时隆隆做声，向沉重的灰色天空喷出股股白气和黑烟。豪雨如注，不是外海那种无情的暴雨，而是热带世界的水汽凝结，滚热若血，丛林微风几乎刮不动雨点。

越向西行，水色越浅，从深海的钻蓝色到天蓝色，最后成了半透明的青绿色。这地方生气勃勃；鸟儿在头顶盘旋，聚成银色云团般的小鱼冲过浅水，比人更大的蜿蜒形体紧随其后。还有不少东西没精打采地跟在兰花号尾迹之后：镰鲨、蓝寡妇、厄运礁鱼、匕首鳍。最怪异的只怕是本地的狼鲨了，它们的脊背呈沙色，无影无踪游走于船身的影子中。你的眼神必须十分锐利，否则绝无可能发现狼鲨潜行时与环境的小小不谐，这种凶兽有个让人害怕的习惯，它们喜欢在粪杆底下转来转去。

感谢诸神，洛克心想，还好它们不会跳跃。

兰花号继续前行一天半，不时转向，避开暗礁和小岛。达拉卡夏和德尔马斯特洛对这片水域似乎了如指掌，只偶尔聚在海图前交换几句意见。浅滩和礁岩上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这儿有一根日晒雨淋的桅杆，那儿有安息于海沙间的旧船龙骨。下午当值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具船身。兰花号经过时，各色生物同时逃出那片人工礁石，周围的海水登时泛起白沫。没几秒钟，它们全都消失了。

几小时后，洛克的班次结束，他感觉到船员的情绪愈来愈紧张。有什么事情在变化。达拉卡夏不停在后甲板踱来踱去，给桅顶添加了额外的瞭望员，跟德尔马斯特洛和蒙钱斯不时小声交谈。

“她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洛克丢出一个隐晦的暗示，金回答道。“此刻她是副船长，不是艾兹丽。”

“光这点就说明了不少问题，”洛克说。“说明咱们得打起精神。”

晚班换岗时，达拉卡夏召集全部水手上甲板。兰花号的所有船员，一大群汗淋淋的男女，神情紧张，同时把眼神投向后甲板栏杆，等待船长发话。太阳仿佛燃烧的铜币，悬在前方森林顶上；层层云朵犹如火烧，四周的岛屿正渐渐没入阴影。

“听好了，”达拉卡夏说，“事情很简单。过去几天南风吹得很均匀，今天晚上咱们就能在浪子港下锚，却没法穿过商船门。”

人群喧哗起来。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踏上一步，站在船长身旁，一只手放上武器腰带，扬声大喊，“安静！佩里兰多的屎尿在上，咱们多数人走过那条路。”

“一点不错，”达拉卡夏说。“兰花号勇敢的船员们。咱们照章办事。红组，下去休息。等几小时后全员集合的命令。那以后，谁也不许睡觉，不许喝酒，不许乱搞，直到安全回家。蓝组，开始值班。德尔，照顾新人。给他们预习预习。”

“预习啥？”洛克四下张望，船员散开，问题融入空气。

“去浪子港有两条路，”贾伯磊说。“第一条，商船门，位于城市北方。约莫十二海里长，曲里拐弯，一路上全是浅滩。情况最好的时候也得走段时间，但现在南风刮得正强劲，他妈的就没戏了，几天才能走完。”

“那咱们他妈的都在忙乎什么？”

“第二条，从西边走。路程只有一半，也有很多弯角，但情况好得多。特别是风向如此的时候。可是，只要还有别的办法，就没人走那条路。江湖上管它叫居留道。”

“为什么？”

“因为那儿有东西在，”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说。她推开人群进来，聚在贾伯磊身旁的都是信使号的老船员。洛克看见她以最快的速度捏了捏金的胳膊，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有些东西……住在那儿。”

“有些东西？”洛克的声音中不由带上了半分怒气。“船有危险吗？”

“没有，”德尔马斯特洛说。

“让我说得更清楚些，船上的人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德尔马斯特洛说，她也看看贾伯磊。“有什么会登上兰花号？不，绝对没有。如果你……想离开船去看看？这就难说了，取决于你的性情。”

“我想我不是很想和游走于这片水域里的任何东西近距离接触，”洛克说。

“那就好，那你大概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德尔马斯特洛叹息道。“你们所有人，把船长的话放在心上。现在重要的是休息；睡到一半的时候会被叫起来，所以就抓紧时间吧。”她站到金身旁，洛克听见她悄声说，“我也打算抓紧时间。”

“我，呃，等会儿来找你，哲罗姆。”

洛克忍不住笑了。

“你打算去打个瞌睡？”金问。

“怎么可能！我打算使劲拧大拇指，把疯劲儿一点点全叫出来，等船长叫我上甲板。说不定能找到谁跟我打两手牌——”

“有难度，”德尔马斯特洛说。“你的名声——”

“不公平，你这是嫉妒我的好运气，”洛克说。

“哈，好吧，也许全船人最近运气都不佳。这话说给聪明人听。”她给洛克送上一个飞吻。“拉维勒，不管你究竟什么角色。”

“哦，把哲罗姆偷走吧，随便虐待他好了。”洛克笑呵呵地抱起胳膊，德尔马斯特洛对他的态度近几天有所松动，这是一个好兆头。“水准如何得看下次看见特里甘尼时她有多恼火了。嘿，我就靠这个自娱自乐的。我打算开个盘，赌你们二位能把大师惹——”

“敢做那种事情，”德尔马斯特洛说，“我就把你那宝贵的小玩意儿拴在船锚上，让你尝尝礁石什么滋味。”

“说来他的想法倒也不错，”金说。“咱们也可以下一份注，然后操纵赌局——”

“法罗拉，兰花号有两套船锚！”

3

金和艾兹丽鬼头鬼脑地爬回后甲板上，黄昏刚刚降临。达拉卡夏站在艉舷边，左臂抱着珂塞塔，右手拿了一个小银杯。

“一定要喝，亲爱的，”达拉卡夏轻声说。“只有海盗公主临睡前才能喝的特别饮料。”

“不要，”珂塞塔咕哝道。

“你不是海盗公主？”

“不是！”

“我觉得你是啊。乖——”

“我不要！”

金回想起在卡莫尔城的时候，年轻的绅士盗贼大发脾气，锁链只好安抚宽慰他们。他们年纪固然比珂塞塔大，可孩子毕竟是孩子；达拉卡夏眼窝深陷，正不知所措。

“哎呀，哎呀呀，”他大声说着走向达拉卡夏，要珂塞塔把他看个真切。“那东西看起来好极了，达拉卡夏船长。”

“不但看起来好，”她说，“喝起来就更好——”

“呸，”珂塞塔说。“啊啊啊！不要！”

“一定要，”她的母亲说。

“船长哟，”金假装被银杯迷住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珂塞塔要是不喝，那就给我吧。”

达拉卡夏瞪了他片刻，不禁笑了。“呃……”她似乎很勉强，“珂塞塔要是不肯喝，我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慢慢把杯子从珂塞塔面前拿开，小女孩的眼睛越睁越大。

“不，”她说，“不行！”

“可你又不肯喝，”达拉卡夏仿佛下了结论。“哲罗姆肯。那我也没办法啦，珂塞塔。”

“嗯嗯嗯，”金说。“我一口就喝得完。”

“不行！”珂塞塔伸手去抓杯子。“不行，不行，不行！”

“珂塞塔，”达拉卡夏严厉地说，“想要的话，就得喝下去。明白吗？”

小女孩点点头，神色关切，张大了嘴，手指拼命伸向忽然间变得价值连城的珍宝。泽米拉把银杯放在珂塞塔的唇边，小女孩贪婪地喝了个精光。

“很好，”达拉卡夏亲亲女儿的前额，“非常非常好。现在让我带你下去，帕奥罗和你都该睡觉了。”她把银杯塞进外套口袋，让珂塞塔在胸前转了个身，然后对金点点头。“谢谢，法罗拉。甲板是你的了，德尔。就这几分钟。”

“她最不喜欢这样，”艾兹丽悄悄说，达拉卡夏刚爬下升降扶梯。

“喂珂塞塔吃晚饭？”

“那是混了罂粟的牛奶。她想让孩子睡过去……船过居留道的时候。这段路上她死也不愿意看见他们醒来。”

“究竟会发生什么——”

“很难解释，”艾兹丽说。“亲身经历反而容易。你不会有事，我知道你能行。”她伸手上下抚摸金的背部。“我脾气不好的时候你都活了下来。”

“啊，”金说，“你心里装着一位女士的时候，她哪里有什么脾气不好的时候呢？只有让人愉快的时候……以及让人更加愉快的时候。”

“我出生的地方，随便调情的家伙要被挂在铁笼子里风干。”

“怪不得你要逃跑。哪个和你多说了几句话的男人忍得住不与你调笑呢？要是人人都进了铁笼子——”

“你太让人讨厌了！”

“总得做点儿什么，免得我一直琢磨接下来——”

“我们刚才在底下做得还不够？”

“呃，我觉得下去再来一次也——”

“可惜啊，船上最惹人讨厌的臭婆娘既不是达拉卡夏也不是我，而是一个叫‘责任’的家伙。”她亲亲金的面颊。“想让自己手上有事做？开始替过居留道作准备吧。去前面存灯的储藏室，把炼金灯球拿给我。”

“拿多少颗？”

“全部，”她说。“能找到多少颗就拿多少颗。”

4

当晚第十小时。夜幕犹如斗篷，包裹了鬼风群岛。剧毒兰花号只挂上桅帆，正准备驶入居留道，船通体笼罩在白色和琥珀色的灯光下。水手捻亮上百盏炼金灯球，从头到尾挂满了兰花号，只有几颗悬在空中，绝大多数都置于栏杆之下，黑黢黢的海水荡漾生波，涟漪间处处反射灯光。

“深度六，”达拉卡夏安排在船侧面的两名船员之一叫道，他们放下测深绳，度量船壳与海底的距离。六英寻；三十六英尺。兰花号能开过比这浅得多的峡道。

换了平时，船上只偶尔探深，一名普通测深员足以完成。现在担任这项任务的是船上年纪最大、经验最丰富的两名船员，他们不时把测深绳抛进水中，报告读数。更有甚者，两人身后各有一组人……守护人，这是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字眼了。全副武装，身披铠甲的水手。

全船下达了异常的预警措施。在上面操纵风帆的精良船员，他们腰上绑了安全绳；即便失足也只会在空中如钟摆般晃动，不至于摔丢了性命。明火全数熄灭，绝对禁止吸烟。达拉卡夏的孩子睡在舱室中，船尾舷窗关紧，升降扶梯门有人把守。达拉卡夏扣好了祖灵玻璃锁子甲，利剑随时准备出鞘。

“五又四分之三，”一名测深员大叫。

“起雾了，”金说。他和洛克站在后甲板星舷栏杆边。达拉卡夏不停踱步，蒙钱斯执掌舵轮，德尔马斯特洛站在罗经柜前，看着一组小型精确计时沙漏。

“好戏开场，”蒙钱斯说。

兰花号驶入岩壁之间的通道，起始处宽约一海里，岩壁与桅杆的一半等高，顶上是暗沉沉的丛林，最后融入夜色。丛林中有微弱的活物动静：尖叫声、噼啪声、瑟瑟声。船上的灯球照亮了方圆五六十英尺的水体，光圈的边缘处，金看见缕缕灰雾正盘旋伸出水面。

“五又二分之一，”星舷测深员喊道。

“达拉卡夏船长，”乌特加站在艉舷前，手指捏紧了计程绳。“四节，完毕。”

“哎，”达拉卡夏说。“四节，船尾正对通道口。倒数十分钟，德尔。”

德尔马斯特洛点点头，翻转一个沙漏，紧盯住从上容器缓缓泄入下容器的沙粒。达拉卡夏站在了后甲板栏杆前。

“听清楚了，”她对甲板上或在忙碌或在等待的船员说。“如果感觉不对头，千万远离栏杆。在甲板上觉得不舒服，就下船舱。这是必须经历的一段路，我们也曾经走过。只要呆在船上，就不会受到伤害。牢记这句话：绝对不要离开船。”

雾气愈发浓了，一层一层叠加上来。岩壁和丛林的轮廓没多久便消失得杳无踪影。兰花号前方只剩一片黑暗。

“十分钟，船长，”德尔马斯特洛终于说。

“正五英寻，”一名测深员高呼。

“蒙子，下风舵。”达拉卡夏用黑炭在一片折叠的羊皮纸上飞快记下几笔。“两个罗经点。”

“哎，船长，下风两个罗经点。”

领航员轻轻拨动舵轮，船向港舷倾斜。桅杆上的水手也对风帆和索具略作调整，进入居留道前，达拉卡夏已经给他们讲述过了命令。

“倒数十二分钟，德尔。”

“哎，船长，十二分钟开始。”

十二分钟缓缓过去，雾气浓得犹如有人点起了大火。大雾从船身两侧包过来，两堵不住翻腾的灰墙似乎把兰花号的声音和光亮锁在了一个气泡中，外部世界仿佛不复存在。熟悉的声响——滑轮和索具的吱嘎声、海水拍打船壳的浪涛声、人们随意交谈的对话声——变得有气无力，丛林的噪音已是无影无踪。雾气还在加重，终于越过了光明与晦暗的界限。往任何方向张望，都看不到四十英尺之外的东西。

“十二分钟，船长，”德尔马斯特洛说。

“蒙子，上风舵，”达拉卡夏盯着罗经柜里的罗盘说。“西北微西，港舷船尾侧身向风！”

忙乱几分钟后，船慢慢转上新航线，船员重新攀紧帆桁。与此同时，金越来越觉得浓雾隔绝声音的作用并非出自他的臆想。水手发出的声音刚传到那片无形屏障就偃旗息鼓了。若不是横吹后甲板的暖风带来丛林潮湿的泥土气息，他真不知道雾气之外是否还存在现实世界。

“正七英寻，”测深员高喊。

“倒数二十二分钟，德尔。”

“哎，”德尔马斯特洛答道，她像自动机械般翻转沙漏。

接下来的二十二分钟幽静得能让人得密闭恐惧症，只有风帆的噼啪声和测深员的喊声偶尔打破寂静。时间悄悄过去，众人越来越紧张，忽然——

“时间到，船长。”

“谢谢，德尔。蒙子，下风舵。西南微西。”她抬高声音：“动起来，快点！准备掉抢！港舷抢风，西南微南！”

船帆抖动，水手跑来跑去，又是咒骂，又是牵动缆绳，兰花号向后转向，准备港舷抢风。他们在浓雾中转向，带有丛林气味的暖风似乎绕着众人旋转，仿佛伺机而动的拳击手，最后终于停在了金的左面颊上。

“稳住，蒙子，”达拉卡夏说。“艾兹丽，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哎。”

“他妈的来了，”蒙钱斯嘟囔道。

“少他妈放屁，”达拉卡夏说。“这儿唯一危险的是我们，明白了？”

金觉得前额一阵刺痛。他伸手擦去汗珠。

“四又四分之三，”一名测深员喊道。

金，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

“干吗，奥林？”

“啥？”洛克正用双手攥紧栏杆，几乎没空扭头看金。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不是你——”

金·坦纳。

“哦，诸神啊，”洛克说。

“你也听见了？”金瞪着洛克说。“有个声音——”

“不是来自空中，”洛克悄声道。“更像是……你知道那是谁。卡莫尔的时候。”

“它为啥要叫我的——”

“它没有，”达拉卡夏音调低沉、急切。“我们都听见它和自己说话，都听见它叫自己的名字。挺住。”

“诡诈看护人，我不畏惧黑暗，因为夜晚属于您，”洛克喃喃自语，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指向黑暗。无名十三神的匕首，盗贼的手势，用以抵御邪恶。“您的黑夜是我的斗篷，我的屏障，我的逃路，让我避开猎人，远离绞架。我不畏惧邪恶，因为你令黑夜成为我的友伴。”

“全能的恩主赐福，”金抓住洛克的左臂。“安宁与利益，归于他的孩子们。”

金……埃斯特万……坦纳。

他感觉到了那声音，明白关于声音的印象只是他在瞒骗自己的感官，是他耳中的回声。那东西侵入他的意识，仿佛昆虫的肢体爬过皮肤。他再次擦拭前额，发现自己汗出如浆，夜晚再闷热也不至于出这么多汗。

船前部有人大声啜泣。

“十二，”金听见艾兹丽小声说。“再等十二分钟。”

海水很凉，金·坦纳。你……在出汗。衣服让你发痒。皮肤……发痒。可海水很凉。

达拉卡夏挺胸抬头，走下后甲板台阶，来到船腰。她找到哭泣的船员，帮他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动作温柔。“抬起头，兰花号船员。对方没有血肉，这不是一场战斗。都站直了！”

她听起来勇气十足。金心想，不知有多少船员知道或是猜到，她给自己的孩子下了麻药，不让他们经历这场折磨。

纯粹是想象力作祟，还是星舷的雾气真的略淡？雾霭未曾变薄，而是其后的黑暗稍退……多了一种让人看了难受的冷光。海水先是嘶嘶作响，继而变成了有节奏感的脉动声音。波浪拍打浅滩。光圈边缘的海水泛起涟漪。

“礁岩，”蒙钱斯咕哝道。

“深度四，”测深员喊道。

某种东西在浓雾中翻腾，但只有最微弱的动静。金窥进雾气漩涡之中，想再看一次。他摸摸胸口，汗湿的长罩衫刺得皮肤直发痒。

下水吧，金·坦纳。海水那么凉。来吧。脱掉衣服，洗掉汗水，止住瘙痒。带上……那女人。带他一起下水。快来吧。

“诸神在上，”洛克轻声道，“那东西知道我的真名。”

“我的也是，”金说。

“真的真名，它没叫我洛克，而是我的真名。”

“噢，该死了。”

金低头望向黑乎乎的海水，耳边是海水拍打看不见的礁岩的声音。海水不可能凉……海水和这该死的地方的其他东西一样暖热。但是，那声音……那波浪的声音却悦耳之至。他听着波浪声，恍惚了几秒钟，抬起头，昏沉沉地看进浓雾中。

那里有东西，他只看见了最短暂的一个瞬间——层层迷雾中一个黑色的形体。人类的形状。高、瘦、一动不动。站在礁岩之上。

金身躯一震，那人形骤然消失。他用力眨眼，仿佛刚从白日梦中醒转。雾气和刚才一样浓、一样暗，想象中的光线不见了，海水拍打浅滩的声音也不那么悦耳了。汗水犹如小河般淌下脖子和胳膊，刺得他浑身发痒，他很高兴有事情能让他分神，于是狠命抓挠身体。

“以……以诸……诸神……，呃，水深四……四又四分之一……”一名测深员喃喃道。

“时间到，”艾兹丽似乎也刚从恍惚中醒来。“时间到，时间到！”

“不会吧，”洛克咕哝道。“才……才过了几分钟啊。”

“我一低头，发现沙子全跑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提起声音，急切地叫道。“船长！时间到！”

“醒醒！醒醒！”达拉卡夏咆哮道，仿佛看见船只遭了攻击。“准备掉抢！西微北！港舷船尾侧身向风，船只转向！”

“西微北，哎，”蒙钱斯应道。

“我不明白，”艾兹丽还盯着计时沙漏。金发现她的蓝色长罩衫也浸透汗水，头发没了光泽，面颊油光光的。“我正看着沙漏。就好像……一眨眼，然后……时间就过去了。”

甲板活了过来，闹成一片。风向再次变化，雾气回旋，蒙钱斯把船带上新的航向，一分不差，他操纵舵轮的动作堪称优雅。

“诸神啊，”艾兹丽说。“没遇到过这么可怕的事情。”

“从没发生过，”蒙钱斯补充道。

“还有多久？”金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虑。

“刚才是最后一次转向，”艾兹丽说。“往西微北一直走就是浪子港了，假设我们没往南偏太远，否则接下来几分钟很可能搁浅。”

他们划破黑暗水域，金身上的怪异感觉渐渐退去。雾气也开始消散，前方先变成一片澄明的黑暗，继而又露出了背后的夜色。灯球的光亮重新射进黑暗中，再也不受束缚，两岸丛林的声响回来了，听着真叫人安心。

“深度八，”一名测深员喊道。

“主峡道，”达拉卡夏走下后甲板的台阶。“干得好，诸位，干得好。”她回身望出船腰。“收起大部分灯球。留下几盏当标记，免得惊吓了别的入港船只。别停下测深。”她伸手搂住蒙钱斯和艾兹丽，捏了几下两人肩头。“我知道我说过不许喝酒，但此刻很需要振奋一下精神。”

她的视线落在洛克和金身上。“你们俩似乎需要松松筋骨。去搬一桶麦酒，到主桅分给大家。”她抬高声音：“想喝的都来领半杯。”

金快步前行，洛克紧随其后，感觉到几分钟前的紧张感荡然无存，他由衷地高兴。船员又有了笑容，继续谈天说地，甚至还不时爆发大笑。有几个人默然不语，抱着胳膊，面色沮丧，但连他们似乎也都松了一口气。在金眼中，此情此景最怪异的细节，莫过于绝大多数人都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船和友伴的身上。

半个多小时以后，大部分船员才有眺望大海的勇气。

5

今夜你若是站立于千英尺高空俯瞰浪子港，见到的会是一条纤细的光带，漂浮于无涯的热带黑夜当中，仿佛璀璨夺目的珠宝。云层遮蔽了月亮和星辰。连时常点缀远方地平线的火山岩流也没了踪影；黑色群山只在闷烧，不见明火。

浪子港占据了这个多山大岛北部的长片海滩。绵延数英里的原始雨林在它身后融入夜色；令人生畏的广袤土地上再也见不到别的亮光。

宽阔的港区四周尽是屏障，可一旦驶过那两条与外海连通的险峻通道，里头就友好得出乎意料。没有礁岩，没有小岛，没有艰难险阻，港湾海底铺满了白色的海沙。城区东头的海水浅得只齐腰深，而西头却允许最重的船只靠岸，其船底和海底间还能有八九英寻的距离。

桅杆森林在水面缓缓浮沉，那其中混杂了船坞、船只、工程船舶和处于不同破败阶段的船壳。浪子港有两片界限不怎么分明的锚地——其一名叫墓地，漂在那里的是数以百计的船壳和残骸，它们再也没有踏上外海的机会。在墓地东面是一片更大、更新的船坞群，名叫医院，之所以有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患者或许还有存活的机会。

6

剧毒兰花号刚驶出居留道，钟声就敲了起来，久久回荡于海面上。

洛克站在港舷栏杆前，遥望城市灯火和水波中的倒影。

“守港口的会一直敲那鬼玩意儿，到我们下锚才停。”贾伯磊注意到他的好奇，走到栏杆前站在他身旁。“让所有人知道有事做了，免得他们没钱买酒喝。”

“在浪子港呆过很长时间？”

“出生在这儿。第一次想去看看别的海洋什么样子就进了塔尔·维拉的监狱。”

在浪子港下锚无需任何手续，这和洛克在别处见到的都不一样，没有进港领航员，没有海关官员，连好奇的渔民也没有一个。更让人惊讶的是，达拉卡夏没有把兰花号一路驶到岸边，而是在距离海岸半海里处停航，收拢风帆，但灯球依旧燃着。

“港舷放小船，”达拉卡夏命令道，她端起望远镜，查探城市和锚地。“星舷装刀锋网。灯球不要熄。蓝组下甲板休息，佩剑在主桅准备好。德尔，叫玛拉卡丝蒂、丹提埃尔、大克诺和拉斯克。”

“遵命，船长。”

洛克帮几名水手把兰花号最大的一只小船放下水，走近后甲板上的达拉卡夏，发现她还在用望远镜研究城区。

“想必您一定有原因要如此谨慎，船长？”

“我们出来几周了，”达拉卡夏说，“天晓得发生过什么变故。我的船不小，人也不少，但两者在这儿都算不上最顶尖的。”

“看见什么值得紧张的吗？”

“不是紧张，而是好奇。看起来大部分海盗同时回家了。见到东边船坞停的那一排船吗？最靠近我们的。船长议事会有四名成员在浪子港。算上我，五个。”她放下望远镜，扭头看洛克背后。“还有两三条独立商船，难说还有没有别的。”

“衷心希望别往那方向发展，”他静静地说。

正说到这里，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回到了后甲板，佩起了武器，穿起了护甲，四名水手跟在身后。

玛拉卡丝蒂，一名瘦削的女船员，身上的文身多过说话时的词汇量，用匕首搏斗的水平全船数一数二。丹提埃尔是一名胡子拉碴的光头维拉人，喜欢穿破破烂烂的贵族丝绸衣衫，入伙海盗之前他做了许多年职业决斗家。大克诺，人如其名，是兰花号船员中体型最庞大的一位。拉斯克，他则是洛克一眼就认了出来的那种人，凶徒中的凶徒。达拉卡夏和卡莫尔城的许多帮主一样，把他这种人看得很紧，只在希望墙上见血的时候才放他出闸。他一出手，只怕会血流成河。

一群悍勇之徒，年纪都不小，在达拉卡夏麾下也都干了很久。洛克正琢磨的时候，船长招呼所有人到船腰集合。

“乌特加指挥，”达拉卡夏宣布道。“今夜不靠岸。我带德尔和一组人上岸探探风头。没事的话，接下来几天咱们会很忙……明天晚上就可以开始分割战利品。钱没到手之前，别急着和一起值班的人赌博，明白吗？”

“与此同时，红组照看全船。星舷刀锋网待我们回来再看收不收。瞭望员上桅杆，眼睛别离开吃水线。蓝组，实在困了就去武器储藏室门口睡觉。再不行的话，匕首和短棍千万放在手边。”她对乌特加小声说：“我的舱室门口今夜守卫加倍。”

“哎，船长。”

达拉卡夏返回舱室，呆了几分钟出来，依旧穿着祖灵玻璃锁子甲，佩剑换上精致的珠宝剑鞘，绿宝石耳环闪闪发亮，黑色皮手套之外又套了几枚金戒指。洛克和金同时拦住她，尽量不让旁人看出端倪。

“拉维勒，我没空——”

“船长，”洛克说，“你带了一群青面獠牙的，显然是想吓退企图找麻烦的人，对吧？他们要是太蠢，没能领会您的暗示，你或许需要某位能够三两下了结事情的。我非常非常强烈地推荐哲罗姆，两方面你都可以交给他。”

“我……嗯嗯嗯。”她打量着金，似乎才注意到他肩膀和上臂的粗壮程度。“倒是算得上画龙点睛的角色。没问题，法罗拉，今晚想出去走走吗？”

“我想，”金说。“但我更适合于团队作战。奥林恰好是我的搭——”

“你们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达拉卡夏说。“告诉你——”

“我不是乱说，”金说得飞快。“请接受我诚挚的歉意，但你也见过他的所作所为。你背后现在有大批肌肉发达的做后盾；带上他，可以应付……意料之外的状况。”

“今夜是个微妙的时刻，”达拉卡夏说。“午夜之后在浪子港犯错就好比冲着发怒的毒蛇撒尿。我需要的——”

“咳咳，”洛克说。“我们出身卡莫尔城。”

“哈，五分钟之内滚上船，”达拉卡夏说。

7

达拉卡夏占据船艏，德尔马斯特洛坐在船尾，其他人合力划桨。小船迈着庄严的步伐，踏过港湾平静的水面。

“那混球总算不敲钟了，”金嘟囔道。他抢到最后一排桨手位置，好和艾兹丽聊天，他身旁是大克诺。她把一只手浸在水里，在船后画出尾迹。

“这似乎不怎么明智吧？”金说。

“什么？玩水吗？”艾兹丽翘起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向居留道出口的方向。“夜里看不见，港湾入口处有成排的巨型白色石块沉在水底。码放出规则的行列。”

“祖灵石块，”克诺咕哝道。

“对我们没有影响，”艾兹丽说，“但其他东西都过不来。港湾中没有别的生物，入夜后割破了脚下水游泳也不会有什么寻踪而至。”

“但别太靠近船坞。水里有尿，”克诺仿佛很抱歉。

“哈，好吧，”金说。“听起来不错。”

“那是当然，”艾兹丽说。“捕鱼成了一桩麻烦事。小渔船挤满了商船门通道，场面搞得一塌糊涂。说到一塌糊涂……”

“什么？”

“哪儿也看不见红色信使号。”

“哦？”

“信使号放慢了船速，学蜗牛爬，”她说。“可我看见了不少她的好同伴。”

“比方说呢？”

“看那边，第一排船？从星舷到港舷，首先是鱼鹰号，皮埃罗·斯特洛奇的小帆船。船员很少，他喜欢那样，但他能指挥木桶穿过龙卷风。她旁边，夏冯·兰斯船长的皇家婊子号。兰斯是个正宗混球，脾气差到极点。再旁边，威龙号，杰奎琳·考瓦德的双桅船。杰奎琳通情达理，在海上的时间比任何人都久。

“远处头上那艘巨大的三桅船是加夫雷·罗丹诺夫的恐怖君主号。上次看见的时候，她正在海滩上倾侧修理，现在显然可以下海了。”

六个人划桨，航程颇为轻松，没几分钟，小船就横靠上了破旧的石头防波堤。金把船桨扣回架子上，眼中却望见一具男人的尸体在水中浮沉。

“呃，”艾兹丽说。“可怜的家伙。说明今天晚上大家玩得挺开心。”

达拉卡夏的船员把小船系在防波堤尽头，登岸时仿佛踏上了敌人的舰艇，精神警觉，手扶武器。

“诸神在上，”防波堤中间部位传来一个口齿不清的醉汉声音。“达拉卡夏，是你吗？”

“眼神不错。你是哪位？”

“班吉泰·弗。”

“很好，班吉泰·弗，”达拉卡夏说，“我们刚系好的那艘小船，你要为它的安全负责。”

“可……可我——”

“我们回来时它要是还在原处，就给你一个维拉银币。如果它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找出你的下落，然后把你那双天杀的眼睛剜出来。”

“我……我会像保护自己财产一般对待它。”

“不对，”达拉卡夏说，“要像保护我的财产一样。”

船长领了众人走下防波堤，行过一道缓坡上的砂石小径，道两旁尽是船帆搭的帐篷、没有屋顶的小木屋和部分倒塌的石砌房屋。破败的建筑中传来鼾声、山羊的咩咩叫声、杂种狗的咆哮声和惊醒了的家禽的扑腾声。做饭用的火堆烧得只剩了木炭，城区的这一面既无人点灯，也没有悬挂任何炼金灯球。

屎尿汇作溪流，在道路右侧流淌，金小心翼翼落足，害怕踩上污物；防波堤向上五十码左右的地方，一具四仰八叉的尸体堵塞了屎尿小溪。每个角落里，每处阴影中，都有还没醉倒的酒客和抽着毒品的烟客盯着他们，这些人沉默不语，等兰花号船员爬到高地、踏上石头地面后，这才继续开口说话。

“达拉卡夏，”一名肥胖的男人叫道，他身穿带有黑铁纽扣的皮衣。“欢迎回到文明世界！”男人一手拎灯光昏暗的提灯，另一手拿铜头短棍。他背后是一名高个子男人，衣衫褴褛，肚皮硕大，手拎橡木长棍。

“英俊的马库斯，”达拉卡夏说。“诸神啊，每次回来你都更丑几分。好像有艺术家正拿人脸雕刻屁股。漂亮的新人怎么称呼？”

“古斯林。聪明人，决定不再出海，加入我们这群成日晃着大鸡巴享受生活的。”

“真的吗？多好啊，”达拉卡夏说，她伸出握起的拳头，晃一晃，里面的钱币叮当作响，“路上捡的，不是你丢的吧？”

“我乐意替他们安排个好去处。看看吧，古斯林，这就叫礼节。问候问候这位女士，她马上投桃报李。船长，航行收成不错？”

“装得满满的，马库斯，都游不动了。”

“让人羡慕，船长。这么说，您想和船贩子聊聊喽？”

“谁想和正从屁眼往外拱的一坨屎聊？不过呢，他若是肯打开钱包鞠个躬，我或许有一样木头和帆布做的东西供他收藏。”

“我会把话传给他。今晚进港吗？”

“先暂时停泊，马库斯。替我飘个旗帜。”

“好主意。”他四下里瞅瞅，换了严肃的语气。“夏冯·兰斯占了血海号的贵宾席。进门的时候你可以做一脸全知全能的神气。”

“多谢提醒。”

两名男子慢悠悠地朝防波堤去了，金问艾兹丽。“算是这儿的城卫？”

“维护工，”她说。“更像是个帮会，有六七十人，替浪子港维持秩序。各个船长从每批战利品中抽出一小份给他们，谁敢妨害大家的安宁，他们会把那人殴打至死。你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事后藏好尸体，也别把整个城市付之一炬或是吵醒浪子港的半数居民。否则的话，维护工就要出手维护了。”

“‘飘个旗帜’又是怎么一回事？”

“有时候得耍点儿这种把戏，”艾兹丽说。“让浪子港的人知道泽米拉回来了，有一船好货，谁敢不尊敬船长，她就踢得他满头包。明白了吧？说给名为同伴的那些船长听的。”

“啊哈，我懂了。”

他们进入严格意义上的城区；灯光从街道两旁敞开的窗户中倾泻出来，这正是他们在船上望见的光亮。楼宇建成时都是令人肃然起敬的石砌住宅和商铺，但岁月和毁坏却污染了它们的面目。船板或旧的风帆封闭了破碎的窗户。许多石屋周围滋生出木头的附属建筑，看起来连接近都不安全，遑论居住了，某些屋顶还仿佛蘑菇般拔起了三四层楼高的夹条墙壁。

金心底里忽然思乡之情大作。酒鬼醉倒在小巷中一动不动。孩童窃贼在阴影中目送众人。皮衣维护工在缺了轮子的车厢后把某个可怜虫踹得人事不省。咒骂、争执、欢笑、醉酒的声音从每一扇敞开的窗户和房门中飘飞出来……这地方即便不是卡莫尔城的直系亲属，也是血缘最近的表兄弟。

“兰花号，”二楼窗口有人叫道。“兰花号！”

泽米拉认出那醉醺醺的叫声，随便挥挥手，在一个泥泞的十字路口右转。小巷黑沉沉的入口处有个大块头男人正在蹒跚而行，全身上下只穿了条肮脏不堪的马裤。他的双眼缺少神采，无法聚焦，像是喜欢吸白粉的杰里姆人，右手攥着一柄锯齿大刀，其长度和宽度都和金的上臂差不多。

“要钱还是要命，”几缕唾液挂在男人的下巴上。“无所谓选哪样。统统拿来，老子要——”

他既没有看清自己面对的是八名男女，也没有看清拉斯克的动作，拉斯克把他拿刀的手撞到一旁，给他喉头一击，将他推进了小巷深处。接下来的事情只花了拉斯克几秒钟；金听见的不过是刀锋入肉的噗嗤一声，然后拉斯克便回到了街道上，边走边拿一块破布擦拭自己的刀子。他把破布扔进身后的小巷，刀子旋即消失，他的手指无可无不可地搭上了腰带。艾兹丽和达拉卡夏的脚步始终没停过，显然都觉得这事情连评论的价值都没有，她们泰然自若，神态好似忏悔日早晨走进庙宇的信徒。

“到地方了，”艾兹丽说，他们刚爬上另外一座小丘顶部。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半数地面铺过地砖，另一半泥泞不堪，遍布车辙轨迹，一幢粗肥的两层楼建筑俯瞰这片广场，那是某艘旧船截下来的船尾部分，主人绕着它埋了一圈柱廊。时间、天气和数不清的争斗磨损、切削了曾经精美细致的涡卷装饰，透过二楼的窗户，你能看见豪饮狂欢的人们，那里曾经是个船舱。舵轮被一扇沉重的双开门代替，门两边船尾灯的位置换成了炼金灯球（圆形，几乎无法打碎的那种）。

“血海残骸，”艾兹丽继续道。“浪子港的心脏和屁眼，依视角不同而定。”

入口左边是血海号的大艇，用结实的木销和铁链固定在建筑上，其中伸出几条人类的胳膊和腿。金还在端详，血海残骸的大门忽然砰然打开，两条彪形大汉夹着一个瘫软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们既不装腔作势，也没有心生怜悯，只是动手把他扔进了大艇，那人发出几下不连贯的叫声，扑腾着肢体。

“小心脚下，”艾兹丽一脸坏笑。“若是醉得站不住了，他们会把你丢下船。有些夜晚大艇里能装一二十个人。”

片刻之后，金挤过那些蛮汉，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人流如织的酒馆客栈天亮前的气息。汗水、烧肉、呕吐、鲜血、烟草、几十种劣等麦酒和葡萄酒：文明人夜生活的独特味道。

拜访此地的客人，似乎不止是喜欢寻衅滋事，而且还喜欢把战火烧进吧台和餐具室。吧台位于房间最里面，从柜台到天花板被铁板包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三扇窄窗，让服务员送出酒水和食物，阵势像极了弓手从射击孔放箭。

酒馆里只布置了杰里姆风格的地桌：男女围坐于低矮的桌面四周，在磨损了的坐垫上或跪或躺。房间光线昏暗，空气污浊，仿如洞穴，人们打牌掷骰、吞云吐雾、狂喝滥饮、比较力气、争长论短，试图用大笑转移巡游壮汉的注意力，那些人正在寻找丢进大艇的对象。

达拉卡夏这伙人一出现，众人便中止了对话；“兰花号！”和“泽米拉归来！”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达拉卡夏冲着所有人点头致意，视线慢慢挪向二楼。

底楼大厅两侧都有阶梯引向二楼；楼上两侧不过是带了栏杆的过道。到了吧台和入口处之上，则扩展为宽阔的露台，摆放着瑟林风格的桌椅。金觉得所谓的“贵宾席”大概就是他在外面看见的那张桌子。达拉卡夏领着手下走向台阶，楼梯通向那张桌子的方向。

空气中骤然充满了兴奋的意味；太多场正在进行的对话断在了半中腰，太多双眼睛跟随他们的脚步。金捏响指节，准备应付可能的危机。

台阶尽头是一个栏杆围起来的凹室，背后的窗户俯瞰适才经过的广场。壁龛中点着炼金灯球，外面蒙上红色丝绸，让光线变成有些令人不安的玫瑰红。两张宽大的桌子并在一起，让十二个人寻欢作乐，他们显然都是水手，和达拉卡夏这伙人一样硬朗，这让金小小地开心了一下。

“泽米拉·达拉卡夏，”主人位置上的女人站起身。她年纪很轻，和金差不多，皮肤被阳光晒成棕色，眼角的纹路透露出她在海上已经混了不少年份。她沙色的头发绑成三条马尾辫，个子虽比泽米拉矮，但体重只怕超出两石。这女人体型浑圆，模样凶恶，腰间挂了一柄用旧了的佩剑。

“兰斯，”达拉卡夏说，“小夏我亲爱的，多辛苦的一个晚上，可你居然占了我的桌子。”

“这话太他妈对了。桌上摆了我们的酒，椅子上坐了我们的屁股。桌子是你的？出城时为啥不随身带走？”

“你该说，出门办正经事的时候。驾船作战，赤旗飘扬。你知道大海在哪边吧？其他船长来来去去，你却兀自岿然不动——”

“达拉卡夏，因为我不需要每个月累死累活。我总是拣够大的肥羊下手。”

“你显然没听懂我的意思，小夏。其实吧，我不在的时候，才不在乎哪条野狗在我的桌子上啃骨头，”达拉卡夏说，“可既然我回来了，就希望那条狗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

兰斯的人闻言暴跳如雷，夏冯举起一只手，面露邪恶笑容。“拔剑吧，你这干巴老娘们，让我当着众人要了你的命吧，免得有人嚷嚷不公平。让维护工把你的手下拖回船坞讨论人生，艾兹丽很快就知道你那两个狗崽子有多喜欢她的奶——”

“别耍嘴皮子了，兰斯。你真觉得自己配得上这桌子？”

“随便挑个法子，老娘教你怎么哭。”

“酒馆那些蛮子会找我们的——”金悄声对艾兹丽说。

“不会的，”她示意他闭嘴。“挑起决斗和普通争吵不一样，特别是船长和船长之间的。”

“为了桌子，”达拉卡夏叫道，她伸手去拿半满的酒瓶，“血海号里的众人做旁证，我们比赛喝酒。谁先屁股着地就带了她的可怜虫船员滚下楼。”

“唉，本以为能找个超过十分钟的乐子呢，”兰斯说，“好吧，我接受。那瓶酒算我请你。”

泽米拉四处看看，从兰斯手下的座位前抓起两个大小相同的陶土杯子。她把杯中剩酒泼在桌上，抓起酒杯倒了两满杯。科达略白兰地，和松节油一样狂烈，刺激得怕人。兰斯的手下退到窗口，兰斯绕到桌前，站在泽米拉旁边。她端起一杯酒。

“还有一件事，”泽米拉说。“第一杯用塞儒涅的方式喝。”

“这话他妈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用你他妈的眼睛喝酒去吧。”达拉卡夏的左臂一闪而过，她操起自己那杯酒，一把泼向兰斯面门。兰斯还没来得及叫喊，达拉卡夏的右臂也挥了上来。她戴了手套和一堆戒指的拳头正中兰斯的下巴，发出犹如鞭子甩动的响声，年轻女人轰然倒地，桌上的杯子随着跳了一跳。

“着地的是啥？亲爱的，是屁股，还是脑袋？有谁觉得两者有区别吗？”达拉卡夏站在兰斯身前，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进口中。她一口喝尽，连眼睛也不多眨一下，然后将杯子抛向背后。

“你说过你们比——”

还没等兰斯手下一名愤怒的船员抗议完毕——他或许是兰斯的大副——洛克就上前一步，高举左手。

“泽米拉没有破誓。比的是喝酒，你的船长屁股先着地。”

“可——”

“你的船长智慧不足，否则肯定会规定得更清楚些，”洛克说，“她输了，你打算替她食言？”

男人抓住洛克长罩衫的前襟。两个人扭打片刻，金冲了上去，没等局面彻底失控，兰斯的手下被同伴拖了回去，他不情不愿，但同伴抓得很紧。

“你他妈的又是什么人？”那人叫道。

“奥林·拉维勒，”洛克说。

“谁他妈的听说过你？”

“可我觉得你会记住我的。”洛克拈起一个皮革小钱袋，在男人面前晃荡。“你的钱包不长刺。”

“你个天杀的——”

洛克用力将钱袋抛向身后，它落在了上百名聚拢在露台上看戏的酒客中，他们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啊哦，”洛克说，“希望底下还没喝醉的朋友替你好好保管它。”

“够了！”泽米拉伸手抓住兰斯的衣领，把她拽成坐姿。“你们船长挑的事，你们的船长输了。她还是不是你们的船长？”

“是的，”那男人怒气冲冲地说。

“那就守住她的誓约。”泽米拉把兰斯拖到楼梯口，让她在面前跪下。“小夏，你终究不是什么皇家婊子。”

兰斯扭头想唾达拉卡夏一脸血，但后者的耳光扇得更快，血水喷到了台阶上。

“两件事，”泽米拉说。“首先，明天早晨召开议事会。老时间老地点，希望能看见你。点点你那个愚蠢的脑袋瓜。”

兰斯慢慢点头。

“第二，我没有狗崽子。我有一儿一女。下次再忘记，就把你的骨头雕成玩具送给他们。”

说完，她把兰斯踹下了楼。兰斯如一摊烂泥般落地，她那些受了屈辱的船员连忙跟上，达拉卡夏这群人在胜利中饱受瞩目。

“回头见……奥林·拉维勒，”丢了钱包的水手说。

“华泰洛，”泽米拉语调严苛，“公事公办，别弄出私人恩怨。”

那男人脸色愈加愠怒，跟上兰斯的其余手下，离开了。

“关于您孩子的报复似乎就很私人恩怨，”金悄声道。

“哈，我是伪君子，”达拉卡夏阴沉地嘀咕道。“不满吗？也给你尝尝塞儒涅的喝法。”泽米拉站到栏杆旁，面对酒馆底楼，抬高声音喊道，“扎柯林！你躲在底下哪儿呢？”

“躲？你说得轻巧，达拉卡夏，”装了铁甲的吧台背后传来回答。“打完了？”

“你要是有什么喝起来不像是猪汗水的东西，就赶紧给我送上来。还有肉。还有兰斯的账单。可怜的小家伙，能帮她多少就帮她多少吧。”

底楼登时笑声大作。抬着兰斯手脚往外走的船员却一点儿也不开心。

“总这样，”泽米拉坐进兰斯曾经占据的位置。“随便坐吧。欢迎来到血海残骸的贵宾席。”

“好吧，”金在洛克和艾兹丽之间坐下，“如您所愿了？”

“那是当然。”艾兹丽对达拉卡夏露出一脸傻笑。“没错，我们的旗帜飘得可欢了。”

8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内，他们尽量做出放松、愉快的样子，痛饮血海号质量平平的黑啤酒和兰斯一行留下的美酒。当晚的特餐是肥油烤鸭，多数人只把它看成摆设，唯有拉斯克和克诺食指大动，慢慢将其化为一堆白骨。

“现在怎么说？”洛克问。

“兰花号回来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秃鹰们耳中，”达拉卡夏说。“一两天之内他们会绕着咱们转悠。酒和食物先卖掉，那永远是最容易出手的。航海工具和存货我们自己留下。至于丝绸和精美的货物，停在医院码头的独立商船将是咱们的好帮手。他们替我们销赃，我们得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市价。已经很不错啦，他们得把东西运过大海，满脸无辜笑容地全价销售赃物。”

“信使号呢？”

“等她出现，船贩子会上门拜访。他的出价好比一土碗狗尿，我们得说服他，要他换成一木罐狗尿。然后呢，信使号就是他的问题了。修好索具，她能卖六千索拉里；我拿到两千就要谢天谢地了。船贩子的水手把她驶向东方，作价四千卖给某位急于要船的商人，这价钱能让别人统统吃屎，同时还大赚一笔。”

“妈的，”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说，“铜海航线上的某些船曾卖出过三四倍的高价。”

“船贩子，”洛克觉得有个计划即将诞生，“他从事的行当和名号相同，想来他没有任何竞争者喽？”

“全死了，”德尔马斯特洛说。“死得很难看，死得很有公共教育意义。”

“船长，”洛克说，“这些事情需要多少时间？现在快到月末了，而——”

“我很清楚今天几号，拉维勒。需要多少时间我就花多少时间。也许三天，也许七八天。在浪子港的时候，每名船员都至少能上岸一天一夜。”

“我——”

“我没忘记你关心的事项，”达拉卡夏说。“我明天说给议事会听。那之后嘛，走着瞧。”

“事项？”德尔马斯特洛的困惑不似假扮。洛克本以为金已经告诉了她实情，但显然这两位消磨个人时光的法子更加明智和让人愉悦。

“明天就知道，德尔。你和我一起参加议事会。拉维勒，别再提起这个话题了。”

“好吧。”洛克品了一口啤酒，竖起一根指头。“还有另外一桩。船贩子上门前我能否和您私下聊两句？也许我可以帮你从那位朋友身上多榨几块钱。”

“他才不是什么朋友，”达拉卡夏说。“他和粘满脓汁的大便一样滑溜，讨人喜欢的程度也差不多。”

“那就更好了。想想内拉船长；至少让我试试看。”

“不保证，”泽米拉说。“我放在心上了。”

“兰花号，”一个低沉的男声和它的主人同时出现在楼梯口。“达拉卡夏船长！知道吗？楼下几个人还在墙上撬兰斯的牙齿呢！”

“兰斯忽然忘了什么是礼貌，然后就生病了，”泽米拉说。“然后就摔下楼了。罗丹诺夫船长，你好。”

洛克这辈子也没见过罗丹诺夫那么大块头的男人，他身高怕是有七英尺，年龄与泽米拉相仿，肚皮圆滚滚的，但两条肌肉发达的长臂像是能扳倒野熊，连武器也懒得随身携带。他面孔狭长，下巴厚实，浅色头发，秃脑门，双眼亮闪闪的，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气像是觉得自己和全世界一样重要。洛克见过他这种人，在卡莫尔城的帮主们之中，但那些人哪里有他这么威武？大克诺在他面前也要相形见绌。

他巨大的双手却很不协调地攥着两个精致的葡萄酒酒瓶，酒瓶是玻璃质地，蓝宝石颜色，瓶颈上绑了银色丝带。“几个月前从一艘横帆船上抢了一百瓶去年的拉塞因蓝。留了几瓶给你，知道你喜欢。欢迎回家。”

“欢迎加入我们，船长。”达拉卡夏打个手势，艾兹丽、金、洛克和克诺连忙向左挪动一个座位，空出泽米拉身旁的椅子。加夫雷坐下去，把酒瓶递给泽米拉。她伸出右手给他亲吻，他亲完之后直伸舌头。

“嗯嗯嗯，”他说，“总琢磨夏冯会是什么味道。”泽米拉哈哈大笑，他拿过一个没人用的杯子。“酒桶边的，帮个忙？”

“乐意效劳，”洛克说。

“多数人我见过，”罗丹诺夫说。“拉斯克，真惊讶，你居然还活着。丹提埃尔，克诺，很高兴见到你们。玛拉卡丝蒂我亲爱的，泽米拉有什么我没有的？哈，别回答，我不一定想听见答案。至于你，”他伸臂揽住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轻轻一抱。“泽米拉怎么还让小孩子在船上乱跑？你啥时候才肯长高几分，配上你的发育？”

“我往各个适宜的方向长。”她嘿嘿一笑，作势殴打他的腹部。“知道吗？人们当你驾的是三桅船，只因为你喜欢站在后甲板吹风。”

“我若是褪掉马裤，”罗丹诺夫说，“忽然间就是四桅船了。”

“要不是我见多了没穿衣服的韦德兰人，说不定就信以为真了，”达拉卡夏说。

“哈，我可很为自己的祖国自豪的，”罗丹诺夫接过洛克递过来的啤酒。“你收了两张新面孔嘛。”

“这儿那儿捡的。奥林·拉维勒，哲罗姆·法罗拉。这位是加夫雷·罗丹诺夫，恐怖君主号的船长。”

“祝你身体健康，财运亨通，”罗丹诺夫举起酒杯。“敌手辟易，麦酒香甜。”

“商船愚蠢，风向适宜，方便追捕，”泽米拉举起罗丹诺夫送给她的一瓶酒。

“这次收成如何？”

“船舱满得都快爆开了，”达拉卡夏说。“还缴获了一艘双桅船，九十英尺长。估计这就进港了。”

“红色信使号？”

“你怎么——”

“斯特洛奇昨天回港，说他偷偷溜近一艘断腿的双桅船，正要下手的时候却发现你的船员在招手。当时距离商船门约莫六十海里，刚过燃烧岬。妈的，咱们说话间估计正在商船门里晃荡呢。”

“希望他们遇到的风向更好些。我们通过居留道来的。”

“这可不好，”罗丹诺夫脸上第一次出现不那么愉快的神情。“据说最近那儿总出怪事。高贵的肥猪狗贼陛下——”

“船贩子，”克诺对洛克小声说。

“——上个月送一艘小帆船出海，说折在暴风雨里了。据某对可靠的嘴唇说，那船进了居留道就再没出去。”

“这次进港比较赶时间，”达拉卡夏说，“下次回来，就算走一个星期我也取道商船门。这话你尽管告诉所有人。”

“我也这么奉劝大家。说到赶时间，听说你明天要议事会聚头。”

“议事会有五名成员在城里。我有……塔尔·维拉的有趣消息。希望能召开闭门会议。”

“一名船长，一名副手，”罗丹诺夫说。“行。我去通知斯特洛奇和考瓦德。想来兰斯已经知道了？”

“没错。”

“只怕她没法说话。”

“谁要听她说话？”达拉卡夏说。“我才是有故事要说的人。”

“那就这样了，”罗丹诺夫说。“‘要我们遮住嘴唇讲话，免得旁人读走我们的思绪，要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唯有诸神和群鼠从旁偷听。’”

洛克望着罗丹诺夫；那是卢卡诺，引自——

“《刺客的婚礼》，”德尔马斯特洛说。

“哈，这个简单，”罗丹诺夫笑着说。“不拿太难的东西刺激心神。”

“你们这些铜海私掠者对戏剧的爱好竟如此趣致，”金说。“我只知道艾兹丽喜欢——”

“我只向她引用卢卡诺，”罗丹诺夫说。“我最烦那龟孙子。伤感主义，让人腻烦，总是得意洋洋，就喜欢写荤段子，好让瑟林王朝那些衣冠楚楚的混球觉得自己很俏皮。与此同时，盟契法师和我的祖先却在掷骰子，看谁先去把帝国烧成白地。”

“哲罗姆和我都很喜爱卢卡诺，”德尔马斯特洛说。

“那是因为你们不晓得更好的，”罗丹诺夫说。“因为早期瑟林王朝的诗歌都被蠢蛋锁在地窖里了，让卢卡诺那些呕吐污渍被出得起钱抄写、装订的人奉为神作。允许他的戏剧流传至今简直是犯罪。莫凯罗·门泰佐——”

“门泰佐还凑合，”金说。“一手好韵文，但太依赖于合唱队，总在结尾处请出神仙，解决所有人的问题——”

“门泰佐和他同时代的人摈弃了伊斯帕德利的模式，创造出瑟林王朝戏剧，”罗丹诺夫说，“给无聊的神庙仪式赋予新生命，加入相应的政治题材。他们结构上的限制委实可以原谅；反过来呢，卢卡诺站在他们的肩头创作，加进去的却只是俗气的情节剧——”

“不管他加了什么，都足以让它历久弥新，瑟林佩尔那些人口诛笔伐他四百年之久，也未能奈他若何，卢卡诺是塔拉什里唯一正式资助的剧作家，他的作品始终保持其完整性，不停推出更新的版本——”

“能够吸引凡俗观众和经得起哲学分析怎能混为一谈？尼科拉的路塞斯特拉在信件中写道——”

“求求你们了，”大克诺说，“若是旁人谁也听不懂你们他妈的在吵什么，这样的争论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必须同意克诺的看法，”达拉卡夏说。“真不知你们俩是打算拔刀相见，还是打算立刻开坛成立邪教。”

“你究竟是什么人？”罗丹诺夫盯着金说。“有些年没和人这样讨论问题了。”

“我小时候过得非同一般，”金说。“你呢？”

“啊，我的年轻时代过得异常空虚，瑟林联合大学收了一个名叫罗丹诺夫的学生，他喜欢文学和修辞学。”

“然后呢？”

“然后有一位了不起的修辞学教授，他想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在勤学苦思殿堂外经营了一家赌博铺子。赌角斗士表演，赌学生划船赛，等等等等。他让学生跑腿送信，有钱就能买啤酒，所以大家把他当英雄看。当然啦，他逃跑出城之后，挨鞭子蹲监牢的却是我们，于是我找了一艘商船从杂役干起——”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洛克说。

“妈的，那时候诸神还都年轻呢。至少二十年了。”

“修辞学教授……他不会叫巴萨维吧？韦加罗·巴萨维？”

“你他妈的怎么会知道？”

“也许……也许和他曾有过几次来往。”洛克笑着说。“去东方旅行的时候，卡莫尔城附近。”

“我也听说过风声，”罗丹诺夫说。“听见过一两次他的名字，但我从未去过卡莫尔城。巴萨维，哈！他还在那儿吗？”

“不在了，”金说。“他几年前死了，据说。”

“太糟糕了。”罗丹诺夫叹息道。“太他妈的糟糕了。好吧……看得出，和你唠叨死了几个世纪的人让您心生厌烦。别太把我说的话当真，法罗拉。很高兴遇见你。你也是，拉维勒。”

“很高兴遇见你，加夫雷，”泽米拉和他同时起身。“那就明天见了？”

“希望有场好戏可看，”他说。“诸位，晚安。”

“您的海上兄弟之一，”金等罗丹诺夫下楼后说。“十分有意思的人。他为啥不要你这张桌子？”

“恐怖君主号是浪子港船长们指挥过的最大的船，”泽米拉慢条斯理地说。“船员数量也最多。加夫雷不需要和我们玩那套把戏。他自己也清楚。”

桌边众人有几分钟没开口交谈，直到拉斯克忽然清清喉咙，开口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话。

“我看过一出剧，”他说。“里头有条狗，咬了男人的卵蛋——”

“哈，”玛拉卡丝蒂说。“我也看过。那条狗喜欢吃香肠，男人总喂他吃香肠，等他脱了马裤——”

“他妈的，”达拉卡夏说，“谁再提什么戏不戏、剧不剧的，就给我游回兰花号。现在，咱们去看看亲爱的班吉泰·弗还要不要那枚银币。”

9

第二天中午交班的时候，皇帝叫醒了洛克。洛克把小猫从头顶上揪下来，看着对方绿色的小眼睛说，“或许会让你大吃一惊，但天底下绝没有任何法子能让我喜欢上你，你这喜欢打扰别人睡觉的坏家伙。”

洛克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出艏楼底下，天空中云雾缭绕，正在落温暖的小雨。“啊啊啊，”他脱掉马裤，让雨水洗刷身上血海残骸遗留的气味。多奇怪啊，剧毒兰花号的种种难闻味道他竟已习以为常，而曾经消磨过数年时光的地方却让他不堪忍受。

达拉卡夏把兰花号换了方向，靠上医院锚地的长条形石头锚墩，洛克注意到港舷边聚集了十来艘小船。五六名全副武装的蓝组船员守住登船口，乌特加和泽米拉和装满了菠萝的快艇上的男人吵得正激烈。

下午的前一半耗在了来往的小船身上；浪子港出售的货物五花八门，从新鲜食物到炼金药物应有尽有，独立商船派了代表来询问货舱里的东西，在达拉卡夏的监督下查看样品。兰花号忽然成了漂浮海上的自由市场。

下午第二时，雨渐渐止歇，太阳又烧透了天顶的云层，红色信使号出现在商船门通道的出口，到兰花号旁边下锚。娜丝琳、葛伟兰和修理战利品的船员返回兰花号，同行的还有几名恢复健康、可以行走了的信使号前船员。

“他在这儿干什么？”看见洛克，其中一人咆哮道。

“和我来，”贾伯磊搂住对方肩头。“我能解释清楚。解释完了，请允许我给你讲一种名叫‘候补班组’的东西……”

特里甘尼大师要船员放下一艘小船，去信使号查看依然不能走动的船员。洛克帮她放下最小的救生船，特里甘尼和葛伟兰正好在登船口碰了个照面。

“我们交换舱室了，”她粗声粗气地说。“我住在你的房间，我的房间归你。”

“什么，什么？为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

韦德兰人还没来得及继续提问，特里甘尼就爬下了船侧，泽米拉抓住葛伟兰的胳膊。

“船贩子开价多少？”

“两个银币和一杯牛痘脓浆，”葛伟兰说。

“很好，我该问他要多少？”

“一千一到一千二索拉里。他还要两根全新的上桅杆，船艏也要重新修整。现在的只是勉强连着而已。新帆桁，几面新风帆。我们做的修理帮了不少忙，但从木料看得出她的年纪。她顶多还有十年好用。”

“达拉卡夏船长，”洛克站到葛伟兰身旁。“请允许我斗胆——”

“拉维勒，你提到过的那个计划？”

“我确定自己能从他身上多榨几百索拉里。”

“拉维勒？”葛伟兰皱起眉头。“拉维勒？红色信使号的前船长？”

“很高兴认识你，”洛克说，“我只要求借几样东西，船长，好衣裳，两三个皮革小背包，一堆钱币。”

“什么？”

“别紧张。不会真的用掉。只需要拿来展示。最好让哲罗姆跟我一起干。”

“船长，”葛伟兰说，“奥林·拉维勒为什么还活着，而且成了船员，而且还敢伸手要钱？”

“德尔！”达拉卡夏叫道。

“这儿呢，”德尔马斯特洛没两秒钟就出现了。

“德尔，把葛伟兰带到旁边，解释给他听，奥林·拉维勒为什么还活着，而且成了船员。”

“他要钱干什么啊？”葛伟兰说。艾兹丽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走了。

“我的手下等着分卖信使号得到的钱，”达拉卡夏说。“你要向我保证，无论你在盘算什么，都不会让我们少拿钱。”

“船长，在这件事情上，我是站在船员一边的——除非您忘记了，否则卖信使号得到的钱我也有一份。”

“也是。”她四下里看看，手指不停敲打佩剑的剑柄。“好衣裳，对吗？”

10

船贩子的手下，他们早就听说了前晚放出的风声，很快便发现了停靠浪子港的新船。下午第五时，一艘装饰华美的敞篷游船（由两排奴隶划桨）驶到了红色信使号旁边。

达拉卡夏等在船上，迎接游船上的客人，她身旁是德尔马斯特洛、葛伟兰和二十四名全副武装的水手。先登船的是一组卫士，男女都有，他们身穿镶皮革的锁子甲，汗如雨下。他们用眼神扫视几遍甲板，一群奴隶旋即登场，他们拿绳索从敞篷游船上吊起一把座椅。奴隶汗出如浆，用尽全身力气，这才把椅子和椅子上的人拉上了登船口。

船贩子和达拉卡夏记忆中毫无区别：瑟林人，上了年纪，皮肤如纸，身上挂满了肥肉，他仿佛就要涨破肌肤的桎梏，把那些黏糊糊的脂肪洒得满世界都是。他的下巴消失于脖子中央某处，手指好似胀大的香肠，一眨眼满脸的赘肉就颤颤巍巍直抖。两名奴隶扶住他的双手，让他勉强起身，他看起来十分不自在，另外一名奴隶赶忙把一块宽大的漆面木板摆在他身前，那大概是某种可携带的桌子。船贩子将自己硕大无朋的肚皮摆在小桌上，发出满足的呻吟。

“一艘半死不活的双桅船，”他对所有人说。“上桅杆缺了一根，另一根只适合当柴劈。船上了年纪。虽说最近上过漆镀过金，但也遮不住这位妇人已是年华老去的事实。唉，请原谅，泽米拉，没看见您在场。”

“我却恰好相反，您一上来，我就感觉船歪得就要倾覆，”达拉卡夏说。“这船结实得很，在不称职的人手里也熬过了夏末风暴。她的缆绳是新换的，上桅杆市价也不贵，这艘船比你拖到东边卖掉的大部分船只像样许多。”

“您这样的船长也亲身上阵扯皮条啦？好吧，让我瞅瞅她裤子里头的好风光，不知还有没有哪处可以拿去卖的玩意儿。然后咱们再讨论我该拿多大尺码的家伙补偿您。”

“您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漂亮船只就该有个漂亮价钱。”

“她可够漂亮的，”李奥康托·科斯塔说（在泽米拉心中，他就是这个名字），他选了这个时刻，从升降扶梯上潜伏的位置冒出头来。兰花号没储存什么好衣裳，他只有外面一层像个富贵人物。芥末棕的外套镶有银线拷边，丝绸长罩衫雪白无垢，长裤只算得上马马虎虎，靴子擦得锃亮。这些衣服都偏大，连金这种块头的人都穿得下，科斯塔填了不少破布，才让衣服合身。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

一柄借来的双刃长剑挂在腰间，几枚泽米拉的戒指在他手上放光。他身后站着哲罗姆，穿得好似一位举止正派、尽职尽责的仆役，肩上扛了三个沉重的皮革小背包。他们适应角色的速度让泽米拉心生怀疑，这两位是不是在别处干过贩船的营生？

“大人，”达拉卡夏说，“您都检查完了吗？”

“完了。如我所说，漂亮。不算最好，但显然也不是死亡陷阱。我看她还能跑十五年，运气好的话。”

“你他娘的是什么人？”船贩子看科斯塔的眼神仿佛正要啄虫子的鸟儿忽然见了新的猛禽。

“塔夫瑞·卡拉斯，”科斯塔说。“拉塞因人。”

“贵族？”船贩子说。

“三等。不需要称呼我的头衔。”

“我也不打算。你他妈的为啥在船里乱看？”

“你的头壳怕是比肚皮还要松软吧。我有向达拉卡夏船长购买此船的意愿。”

“我才是在浪子港购买船只的人。”

“凭什么？诸神发的令状？老子的钱多得很，似乎这个最重要吧。”

“你的钱能帮你游泳不成？小子——”

“够了，”达拉卡夏说。“在二位中的某一位付钱之前，你们立足的船还是我的。”

“你离家太远，小伙子，敢妨碍我做生意——”

“要这艘船？拿出足量的金币就行。”达拉卡夏狂怒不已，她的愤懑货真价实。船贩子虽说很有能力，也很有用处，但一对一拼体力的话，任何铜海船长都能把他踩成碎片。缺少竞争者让他觉得别人的耐心都是摆设。“卡拉斯大人若是出价较高，我就和他做生意。蠢话诸位说够了吗？”

“我打算给自己买艘船，”科斯塔说。

“嘿，船长，先等等，”德尔马斯特洛十分入戏。“我们知道船贩子出得起钱，但还没见识过这位大人的钱袋。”

“德尔说得对，”达拉卡夏说。“信用证在这儿只能擦屁股，卡拉斯大人。你那几个口袋最好真的装了些有分量的东西。”

“这还用说？”科斯塔打个响指。哲罗姆迈步上前，把一个背包丢在达拉卡夏脚边。背包落地时发出铿锵响声。

“葛伟兰，”她示意管账的上前。葛伟兰弯下腰，解开搭扣，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堆金币——事实上，这部分来自泽米拉的金库，部分来自李奥康托和哲罗姆带来的经费。葛伟兰拿起一枚金币，让阳光映照在上面，又是拿指甲抠，又是用牙齿咬。他点点头。

“真东西，船长。塔尔·维拉的索拉里金币。”

“那个包里有七百枚，”科斯塔说，这是暗号，哲罗姆闻言将第二个口袋丢在甲板上。“又是七百枚。”

葛伟兰解开第二个背包，让船贩子看见里头的物事，那显然也是闪闪发亮的金币。其实在五六层索拉里金币底下是装满了银币和铜币的丝绸口袋。第三个背包基本上是个幌子，泽米拉希望科斯塔不需要继续证明他的诚意。

“总而言之，”李奥康托说，“我的起价是一千索拉里。”

“他的金币修过边缘，”船贩子说。“这太可耻了，达拉卡夏。去我的船上拿天平，我的金币肯定翘得高高的。”

“这些金币都是原装货，”科斯塔咬牙切齿道。“每一枚都是。我知道，你肯定会一一验看，船长，若是其中有一枚动过手脚，你就要了我的命吧。”

“可是——”

“你对我的财富如此关心，船贩子，我真可谓感动莫名，”达拉卡夏说，“不过，卡拉斯大人说得没错，我不怀疑他的真诚。他出价一千。您希望提提价吗？”

“大腿张开了，老家伙，”李奥康托说。“可您硬得起来吗？”

“一千零一十，”船贩子说。

“一千一百，”科斯塔说。“诸神啊，莫非我在和自家马夫打牌玩？”

“一千一百，”船贩子喘息道，“零五十。”

“一千两百。”

“我连船的木料都还没检查过——”

“那你为啥这么晚才拖了一身肥肉来？一千两百喔。”

“一千三百！”

“这才叫竞价！”科斯塔说。“继续装腔作势吧，好像赶得上我似的。一千四百。”

“一千五百，”船贩子说。“我警告你，卡拉斯，再敢抬价你会吃苦头的。”

“可怜的肥油桶，只是把惊世骇俗的利润降到了伤风败俗的水平而已。一千六百。”

“卡拉斯，你怎么来浪子港的？”

“还能怎么来？搭独立商船来的。”

“哪一艘？”

“关你他妈鸟事？一千六百，再重复一次。你就别——”

“一千八百，”船贩子发出嘶嘶的声音。“你的钱袋子用完了吧，拉塞因人，敢觊觎我的东西？”

“一千九百，”科斯塔第一次添了几分焦虑的音调。

“两千索拉里。”

李奥康托假装问了哲罗姆两句什么。他低头看着脚尖，嘟囔道，“去你妈的，老家伙，”随即示意哲罗姆捡起甲板上的两个背包。

“船贩子胜出，”泽米拉按捺住脸上由衷的笑意。“两千索拉里。”

“哈！”船贩子满脸旗开得胜的傲然神色，扭曲得仿佛吃痛不已。“小兔崽子，老子兴趣上来了，十个你也买得下来。前提是我有兴趣拿鸡巴戳一戳外国窝囊废。”

“好吧，算你赢了，”李奥康托说。“祝贺您，我还没这么被羞辱过。”

“就尝尝什么叫羞辱吧，”船贩子说，“忽然间，你站在了我的船上。来来来，告诉我，我有什么原因不该把你扔进火堆——”

“船贩子，”达拉卡夏说，“两千索拉里进我钱包之前，这他妈的依然是我的船。”

“嘿，”老胖子说。“技术性问题。”他拍拍手，奴隶把吊起的椅子送回敞篷游船，估计是去装金币了。

“达拉卡夏船长，”科斯塔说，“谢谢您的好客，想来该是我告别——”

“德尔，”达拉卡夏说，“替卡拉斯大人领路，用我们的小船送他一程。卡拉斯大人，不如在我的舱室共进午餐吧？那以后，我们再……送您回住处不迟。”

“感激不尽，船长。”科斯塔鞠躬的幅度远远超过需要，然后与德尔马斯特洛和哲罗姆消失在了登船口。

“老子要把那个没断奶的龟孙子开膛破肚，”船贩子大声说。“他的钱老子留给你。”

“我只要你的钱就够了，”泽米拉说。“再说——让那位真正的拉塞因男爵认为他欠我一条命，这想法我颇为喜欢。”

船贩子的奴隶把一袋袋钱币搬上信使号的甲板，金币银币皆有，直到他允诺的价钱码放在了泽米拉脚边。葛伟兰有权慢慢清点，但泽米拉觉得船贩子不至于使用假币或降低成色。袋子里的钱币肯定与他应许过的数字相符，其中的原因“塔夫瑞·卡拉斯”几分钟前已经声明过了。船贩子养了一群武器精良的雇佣兵，驻扎在城市边缘他守卫森严的家宅中，但他若是胆敢欺骗船长的话，海盗会成群结队追杀他，他的好日子也就变成一份遥远的回忆了。

达拉卡夏把信使号留给船贩子的守卫和奴隶，半小时不到便回到了兰花号，心中的得意和满足是每次卖掉战利品都随之而来的。还剩下一件复杂事情，所有船员都回到了一艘船上，那就是坐地分赃的时候了，船上金库将大大膨胀。劫掠翠鸟号的时候，受伤的信使号前船员不在兰花号上，这也许会是个小问题，但比起病恹恹地留在浪子港而言，这些人只怕也会忍受候补班组的小小屈辱吧。

“拉维勒，法罗拉，”她发现两人坐在艏楼底下的阴影中，正和德尔以及十几名船员一起满脸堆笑看着她。“比我想象中更犀利。”

“比原本能到手的多了七八百金币，”葛伟兰惊讶地说。

“给大家的份额多抹两层肥油吧，”法罗拉说。

“那龟孙子迟早会花钱找独立商船打探消息，”德尔挑起一侧眉毛，半是敬佩，半是不敢相信。“等他发现最近谁也没把拉塞因贵族带进浪子港——”

“他当然会弄明白，迟早的事情。”科斯塔无所谓地挥挥手。“这就是最美妙的地方了。那些个性格暴躁、趾高气扬、欺行霸市的小暴君……哈，耍弄他们就好像弹琴似的。他这辈子也不肯让旁人知道，你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这么简单的诡计玩了他一把。从你这儿每拿一艘船他都要大赚一笔，所以他顶多只能在言语上羞辱你两句。”

“他没有掀起风浪的能力，如果他脑子里有这种念头的话，”泽米拉说。“我觉得这笔买卖颇为赏心悦目。然而，这不代表你可以穿了这身好衣裳整晚上躺在那儿。给我放回原处去。”

“遵命……船长。”

“无论船贩子管不管得住他的舌头，我都认为接下来几天二位还是不要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妙。你们的行动范围仅限于兰花号上。”

“什么？可是——”

“我觉得，”达拉卡夏愉快但坚定地说，“不能让你们这样的人经常脱出控制。我会从金库里多拿些钱出来，补偿你们的不便。”

“呃，还算公平。”科斯塔取下一身行头里最精致的那几样。“再说，我也不想被人在后巷割了喉咙。”

“聪明人。”泽米拉转而对德尔马斯特洛说。“德尔，做个名单，今天晚上的欢乐班，我们去议事会的时候带他们一起上岸。让我看看……一半人马好了。弄公平些。”

“欢乐什么，”德尔说。“我们从议事会回来之前，他们得守在小船里，免得出任何岔子，是这样吧？”

“正是如此，”泽米拉说。“其他船员也一样。”

“船长，”德尔凑到泽米拉耳边小声说，“这次会议究竟他妈的谈什么？”

“天大的坏事，艾兹丽。”泽米拉看看李奥康托和哲罗姆，两人正笑呵呵地互相说笑，显然是做给她看的。“无论真假，都是坏事。”

她搂住艾兹丽的肩头；这年轻女人拒绝成为一名狂喝滥饮的尼科拉贵族，从候补班组一路升到大副，五六年来遇到十几次生命危险，就是为了保住泽米拉宝贵的兰花号。“今夜你会听到关于法罗拉的事情。不知你们私下里有没有谈过……在你们共度美好时光的短暂间隙中——”

艾兹丽昂首抬头，一脸灿烂笑容，毫不脸红。

“——但我即将提及的事情绝不会让你高兴。”

“不管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情，”艾兹丽柔声道，“我都信任他的处理方式。我不惧怕听见任何事情。”

“我的艾兹丽啊，”泽米拉说。“那好吧，穿戴起来，去见见咱们那些好朋友。披甲佩剑。剑鞘上油，磨快匕首。对话若是谈不出个所以然，也许需要这些工具解决分开时的争执。”

第十三章
决策时刻

1

一段海滩隔开了浪子港和它已经败落的石砌哨站，卡斯坦纳·法雷萨，荣耀堡垒。

堡垒建在荣耀港峡湾的北面；后来，鬼风群岛的财富向浪子港转移，连城市的名称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如今的堡垒听见两句脏话只怕就要垮塌，更不用说敌对势力的刀剑与弓弩了。

当初那些吝啬的石匠，他们若是听人说起荣耀堡垒的建筑很廉价，一定会觉得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应能装满几艘船的维拉花岗岩石块，却被远离家乡的经办人员变成了葡萄美酒。修建厚壁高塔的宏伟计划，先是变成一道屏障，而造出来的只是带兵营的低矮山墙；压断脊梁的最后几根稻草则是一场夏末风暴，它葬送了本该住进兵营的卫戍部队士兵。

堡垒只余下一件有用的东西，那就是距离岸边五十码的环形石头场地，它和废墟主体通过宽阔的石头堤道相连。这里设计中的用途是弩炮发射场，但弩炮也从未就位。到了今天，每当浪子港的海盗船长召开议事会讨论内部事务，总要占用这片场地，总在黄昏时分开始。船长们私下聚首，商谈生意，脚下是一个未曾存在过的维拉帝国，身旁是一个城邦的受挫梦想，七年前，他们自己的梦想随之灰飞烟灭。

2

泽米拉的记忆中，会议的起始都差不多：头顶日落时分的紫红色天空，古老石块上摆着提灯，潮湿的空气黏稠得仿佛动物的呼吸，咬人的昆虫成群结队进攻。

船长议事会没有葡萄酒，没有食物，没有座位。坐而论道让人倾向于浪费时间。不舒适的环境褫夺了众人言辞中的情绪部分，让他们立刻着手讨论问题核心。

泽米拉很惊讶，她和艾兹丽竟然来得最晚。泽米拉看看这些同伙，诚心诚意地点头致意，众人一一还礼。

罗丹诺夫，带了武器，他身旁是大副依德莲娜·科洛斯，金发碧眼，身材苗条，只比艾兹丽略高。她有职业决斗家的派头，据说宽刃杰里姆曲剑耍得出神入化。

他们旁边是皮埃罗·斯特洛奇，年届五十，光头，和蔼可亲，身边是副船长“割耳”杰克，匪号源自他喜欢击败对手后割耳朵的习惯。有人说他把耳朵晒干了串成项链，锁在舱室里不让别人看见。

兰斯也在，华泰洛守在旁边。兰斯右边下颌有几块或紫或青的淤血，但她还能自行站立，也能守住起码的礼节，泽米拉看她的时候不用杀人的目光回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杰奎琳·考瓦德，江湖人称“鬼风老妇”，虽说年已六十好几，但依然优雅端庄，前提是你愿意忽略她的灰发，并把太阳炙烤过的皮肤看做用旧的皮革。她的现任门生（亦即情人）名叫玛丽莎·文森泰，众人尚不清楚她战斗和航海的水准。年轻女人看起来应该能行。

在他们中的任何一员离开前，这个地方都是彻底与世隔绝的。每艘船都派了六七名船员来，这些人心神不定地聚在堤道尽头，船长没谈完之前不得靠近。

好吧，泽米拉心想，该怎么谈呢？

“泽米拉，”罗丹诺夫说，“要求召开议事会的是你。让我们听听你的心思。”

那就开门见山吧。

“我没什么心思可言，加夫雷，因为咱们这些人的脑袋都很危险了。我有证据，塔尔·维拉的执政官又有了让人不安的计划，他想对付我们。”

“‘又’？”罗丹诺夫攥紧双拳。“泽米拉，想出那个让人不安的计划的是博内尔。换了我们任何一位坐在斯特拉戈斯的位置上，只怕——”

“我没有忘记，加夫雷，那场战争的每一天我都没有忘记，”泽米拉觉得被触了逆鳞，尽管她打定主意要保持耐心。“你很清楚，我早就明白那是一场错误。”

“徒劳愚勇，”罗丹诺夫说。“更该叫他妈的蠢主意。当时你怎么没觉得自己在白费力气办傻事？”

“当时你为什么不少说话多做事？”斯特洛奇温和地说。“执政官的舰队乌云压顶般冲过海平线的时候，你似乎除了说话和逃跑什么也没干。”

“我从未参加你们那天杀的舰队，皮埃罗。我伸出援手，吸引了他的几艘船的注意力，我想做的仅限于此。没了我的帮助，你早就失去了上风位置，被人从北面包抄了。夏冯和我将是此刻唯一站着的——”

“别吵了，”泽米拉说。“我召集了议事会，我有话要说。不是叫你们来揭旧疮疤的。”

“那就说吧，”斯特洛奇说。

“一个月前，一艘双桅船离开了塔尔·维拉，其船长从宝剑码头偷了这艘船走。”

听到这句话，众人如炸开了锅似的又是嘟囔又是摇头。泽米拉笑了笑，这才继续说下去：“他潜入迎风岩，清空一间装满犯人的囚室，拉他们当船员。他和船员的愿望是往南走，到浪子港加入我们，扬起赤旗。”

“谁能从守卫森严的港湾偷走执政官的船？”罗丹诺夫对这件事情的可能性半信半疑。“我想会会这位朋友。”

“你见过了，”泽米拉说。“他名叫奥林·拉维勒。”

兰斯身旁沉默无语的华泰洛忽然爆发了，“那该死的小——”

“安静，”泽米拉说。“昨天晚上丢了钱包？拉维勒手脚很麻利。手脚麻利，脑子飞快，有指挥天赋，拿起剑也像模像样。他亲手杀了四名杰里姆救赎人，借此加入我的船员队伍。”泽米拉心底里不觉好笑，科斯塔花了好大力气才让她幡然醒悟，现在却要拿这些事情糊弄别人。

“可你说他自己有船？”罗丹诺夫说。

“是的。红色信使号，今天下午刚出手给船贩子。皮埃罗，你在几天前在燃烧岬附近见过信使号，对吧？”

“一点不错。”

“我呢，本来在铜海上忙自己的，这儿那儿地寻找战利品，”泽米拉说，“碰巧撞上了拉维勒的信使号。打乱了他的计划，往简单里说。我揭出他故事中的漏洞，然后让他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有什么故事？”兰斯说话间仿佛含了一嘴小石子，但大家总算还听得懂。

“想想看，兰斯。拉维勒是什么人？单枪匹马——一名盗贼，很显然。受过训练，会许多非同寻常的事情。可是，一个人怎可能将一艘双桅船驶出戒备森严的宝剑码头港湾？一个人怎可能突入迎风岩，制服所有的看守，释放一整个囚室的犯人，把他们装上当晚才偷到手的双桅船？”

“呃，”兰斯说，“好吧，可能——”

“他不是自己干的，”考瓦德第一次开口，声音很轻，但吸引了场地中所有人的注意力。“斯特拉戈斯帮他逃跑的。”

“一点不错，”泽米拉说。“斯特拉戈斯让他逃跑的。斯特拉戈斯给了他一群囚犯，这些人什么样的自由都肯要。斯特拉戈斯给了他一艘船。他自始至终都清楚拉维勒要往南走，要来加入我们，扬起赤旗。”

“他想在我们当中埋下探子，”斯特洛奇不寻常地兴奋起来。

“是的。还不止这些。”泽米拉扫视站成一圈的海盗们，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她继续说下去。“他在我们当中埋了个探子，就在我船上。奥林·拉维勒和他的同伴哲罗姆·法罗拉，他们正为执政官服务。”

艾兹丽猛然扭头，张大了嘴去看泽米拉。泽米拉悄悄捏了捏艾兹丽的胳膊。

“杀了他们，”考瓦德说。

“局势比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不妙，”泽米拉说。

“不妙，对你提及的两位先生而言，的确很不妙。我历来喜欢把复杂因素变成尸体。”

“我若没有戳穿骗局，他们说不定已经得手了。不过，拉维勒向我坦白了。按照他的说法，他和法罗拉被迫成了执政官的探子。斯特拉戈斯给他们服了慢性毒药，全世界只有他拿着解药。一个月之内他和法罗拉必须获得下一剂解药。”

“那么，死亡算是恩惠了，”兰斯口齿不清地说。“狗娘养的执政官只把他们当傀儡——”

罗丹诺夫挥手，要她暂且住嘴。“按照拉维勒所说，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刺探我们的情况？”

“不，加夫雷。”泽米拉背过手，在场地中央缓缓踱步。“斯特拉戈斯要我们帮他一个忙，让赤旗再次飘扬塔尔·维拉附近。”

“这说不通啊，”斯特洛奇说。

“考虑到执政官的需要，这很说得通，”考瓦德说。

“为什么？”兰斯和斯特洛奇同时开口。

“听说执政官和至高会之间关系很紧张，”考瓦德说。“如果冒出来什么凶神恶煞，吓唬吓唬塔尔·维拉的好市民，陆军和海军的评价就会随之升高。”

“斯特拉戈斯需要塔尔·维拉之外的敌手，”泽米拉说。“他要得很急，希望自己的军队能派上用场，四处出手作战。”她向船长和他们的副手展开双臂。“我们也即将成为他的箭靶。”

“和我们挑起争斗，”斯特洛奇说，“这没有好处——”

“对于拿金钱衡量好处的人而言，你很正确。然而，对于斯特拉戈斯而言，这意味着一切。在拉维勒的任务上，他赌了一艘船、一群囚犯和他的名誉。不觉得他是严肃的？让一群‘海盗’逃出他护卫的港湾，他把自己变成了大众笑柄，只有碾碎我们，他才能够挽回名声。”泽米拉一碰拳头。“这就是拉维勒的任务——说服我们、哄骗我们、欺瞒我们、贿赂我们。如果我们不愿配合，原计划中他要自己驾驶信使号动手。”

“我们的应对策略不是很明显吗？”罗丹诺夫说。“半个借口也不给斯特拉戈斯。不在他的陷阱旁边跳舞，和塔尔·维拉保持五百海里的距离，和战争之后一个样。需要的话，我们甚至可以蛰伏几个月。”他伸手拍拍斯特洛奇肥硕的肚皮。“靠脂肪过活。”

“如果要付出那样的代价，”依德莲娜·科洛斯说，“恕我直言，船长，您提出的证据，达拉卡夏船长——那两位先生说的话，实在无法——”

“不止是他们的话，”泽米拉说，“想想吧，科洛斯。他们有红色信使号，信使号的船员——活下来的如今是我的船员了——也的确来自迎风岩。执政官放他们出海，这点确凿无疑。”

“我不得不赞同加夫雷的意见，”考瓦德说，“躲开执政官的挑衅是最明智——”

“可能是最明智的，”泽米拉打断她的话，“假如斯特拉戈斯全是心血来潮的话。然而，他并不是突发奇想，对吧？他在为自己的生命拼杀。他快要坐不稳那个位置了。他需要我们。”

她踱回场地中央，不由记起这些年的入伙仪式，她总是扮演裁决法官，与对手展开场场“激辩”。拿腔作调真有说服力吗？她向诸神祈祷，希望如此。

“如果把拉维勒和法罗拉踹下船，就此不理不睬，”她说，“或是避开塔尔·维拉的区域，斯特拉戈斯只怕依然要动歪心眼。搞出一些诡计，骗我们挑起争斗，或者让维拉人相信是我们开启了战端。下一次，诸神怕是不会再大发善心，把他实现计划的工具送进我们手中。我们会盲目应战。”

“这假设得太遥远了，”罗丹诺夫说，“比我在联合大学听到的都虚幻。”

“红色信使号和囚犯表明斯特拉戈斯在赌博，”考瓦德说。“他赌博表明他无法公开行动，也可能得不到市民的支持。考虑到我们对于塔尔·维拉局势的影响力……我不得不说，这个威胁是靠得住的。斯特拉戈斯需要敌手，我们是唯一配得上与他共舞的对象。他还能怎样呢？和巴厘内尔开战？卡莫尔？拉塞因？卡泰因？我不认为他有那胆子。”

“泽米拉，你提议我们怎么应对？”罗丹诺夫抱起双臂，怒目而视。

“我们掌握着反击执政官的手段。”

“我们无法和维拉海军抗衡，”罗丹诺夫说。“也不能让暴风雨荡平该死的维拉城，从天际召唤闪电，还是祈祷诸神随手处理掉斯特拉戈斯？我们用什么‘反击’的手段呢？写信用脏话辱骂他不成？”

“拉维勒和法罗拉要和他直接会面，报告进展，并领取解毒剂。”

“他们能接触到执政官，”考瓦德说。“刺杀！”

“就算拉维勒和法罗拉能活下来，承担罪责的也是他们，”斯特洛奇打趣道。

“那也算他们走运了，”罗丹诺夫说。“怎么说？你希望征求我们的同意？带他们回到塔尔·维拉，放他们自由？我太他妈的同意了，要不要借一双匕首给他们？”

“从拉维勒和法罗拉的角度来说，只有一个小小的复杂因素：他们想先拿到永久性的解毒剂，然后再处理掉斯特拉戈斯。”

“哎呀呀，”兰斯说，“我们真是很少意识到自己的求生欲望——”

“告诉他们，我们有解毒剂，”考瓦德说。“说服他们，我们能让他们从当前的窘境中解救出来。然后放他们去对付执政官……无论他们能否从刺杀中活下来，我们都没有任何损失。”

艾兹丽张嘴想表达异议，泽米拉用她拿得出的最具杀伤力的眼神逼视艾兹丽。

“恶毒得无与伦比，”泽米拉确信艾兹丽能够控制自己后，这才开口，“但太巧合了。换了他们的位置，你愿意相信这样的提议吗？”

“我的脑袋开始旋转了，”斯特洛奇说。“泽米拉，你到底有他妈的什么提议？”

“我希望，”她一字一顿地说，“假如我觉得，有必要在最邻近塔尔·维拉的地方，挑起一些小小事端的话，诸位不要大惊小怪。”

“然后呢？导致我们的毁灭？”罗丹诺夫叫道。“你想看见浪子港遭致蒙蒂埃尔的命运？你想看见我们流离失所？想看见缺少护卫的航道塞满了愤怒的维拉战船？”

“无论我做什么，”泽米拉说，“都是我的谨慎决定——”

“不可能！”罗丹诺夫咆哮道。“这会让斯特拉戈斯得偿所愿，彻底碾碎自由舰队。这会毁灭我们的生活方式！”

“更可能是保住它。”泽米拉双手叉腰。“斯特拉戈斯若是下定决心要逼迫我们，他肯定能找到法子，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陪他跳舞。我要登上兰花号，以海盗的方式，以我们唯一的方式，和执政官作战。打倒了斯特拉戈斯，执政官制度也就随之瓦解。至高会统治塔尔·维拉，我们可以快活地横行海上，直到生命终结那天。”

“为什么？”斯特洛奇说，“为什么你想参与执政官的棋局，这算……哪门子谨慎？”

“拉维勒和法罗拉不是圣人，”泽米拉说。“他们不打算为了我们的利益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们想活下去，而想活下去，他们需要的是时间。如果斯特拉戈斯相信他们在替他努力卖命，他会给他们几周、几个月的时间，直到他们找到解药。另外，执政官怕是还有别的计划。”

“几周，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挑动维拉城的情绪了，”罗丹诺夫说。

“你们必须信任我的微妙手段，”泽米拉说。“作为兄弟姐妹，我只要求这么多。无论塔尔·维拉传来什么消息——请相信我的判断。”

“多奇特的请求，”考瓦德说。“不需要我们帮手？”

“我们这些人某天早晨忽然全体现身于维拉城附近，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情更加缺少建设性的？执政官用不了十分钟就可以宣战。请把事情留给我吧，只让我的船去冒险。”

“好像我们没有危险似的，”罗丹诺夫说。“你要我们把我们的命运，把浪子港的命运，放在你的手心里。而且还无人监督。”

“难道说过去七年间不都是这样？”她与站成一圈的船长挨个对视。“谁不是依靠别人的慈悲过活？我们中的任何一位都可能往北走得太远，袭击载有某位达官显贵亲属的船只，屠戮太多名船员，甚至仅仅是过于贪婪，不理会其他事情。我们一直处于危机重重的环境。提前通知诸位，只是出于礼节而已。”

“你若是失败呢？”

“我失败的话，”泽米拉说，“你们也没什么惩罚好商议的。到时候我早就死了。”

“要我们起誓不干涉，”考瓦德说。“你要的是这个，对不对？要我们把剑留在鞘中，而你却要将我们……协会最重要的条例扔出兰花号的后舷窗。”

“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泽米拉说，“否则的话，是的。这正是我要求的事情。”

“如果我们拒绝呢？”罗丹诺夫静静地说。“如果我们，四对一，否定你的提议呢？”

“那么，我们就站在一条大家都不愿跨过的分界线上了，”泽米拉与之对视。

“我不反对，”兰斯说。“我发誓，泽米拉，我不会干涉你。你愿意为我的收益流血流汗，那可越多越好。若是死在了半路上，我也没什么好哀悼的。”

“我也愿意起誓，”考瓦德说。“泽米拉说得对。任何时候，我们所有人的安全都依赖于最嗜血、最疯狂的那一位。如果有机会把马克西伦踢落凡尘，我愿为你的成功祈祷。”

“显然，泽米拉·达拉卡夏赞成泽米拉·达拉卡夏，”泽米拉说，她把视线转向罗丹诺夫和斯特洛奇。

“我不喜欢这勾当，”斯特洛奇说。“但事情如果出了岔子，铜海上最快的船反正是我的鱼鹰号。”他笑了笑，捏响指节。“去他妈的，反正是你冲执政官撩裙子，看他愿不愿意上前抚弄。我是不打算呆在附近观赏的。”

“看起来，”所有人都看着罗丹诺夫，“又是我显露自己不合群的机会了。”他叹了口气，揉揉额头。“我觉得这事情彻底不明智——但既然你答应会谨慎行事，我也答应你不干涉……好吧。去施展你疯狂的计划吧。”

“谢谢你，”泽米拉登时觉得从头顶到脚底都轻松了下来。“这比咱们互相挥刀子要自在不少吧？”

“这事情不得对外泄露，”考瓦德说。“不要求你们起誓，只是希望如此。斯特拉戈斯在浪子港肯定还有耳目，如果给任何不在场的人听见了，这场会议的努力也就全打了水漂——更不用说泽米拉的计划。”

“没错，”斯特洛奇说。“沉默。诸神作我们的见证。”

“诸神作我们的见证，”其他人应答道。

“你很快离开吗？”考瓦德问。

“我的船员要上岸歇一晚，回来一趟总不能苦了他们。我把他们分为两组，轮流上岸，剩下的战利品尽快出手。两三天后离港。”

“去塔尔·维拉要三周时间，”罗丹诺夫说。

“没错，”泽米拉说。“若是害了弟兄们的性命，费这些力气还有什么意思？我想尽快行事。”她走到罗丹诺夫面前，伸手抚摸他的右面颊，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左面颊。“加夫雷，我让你失望过吗？”

“战争之后再没有，”罗丹诺夫说。“哈，去他妈的。这话说起来真难过。别再把我逼到这种位置上了，泽米拉。还有……别搞砸了。”

“嘿，”考瓦德说，“关切之情就不能分我两份？”

“我心情很好，但如果你不想丢一两只手的话，可别四处乱摸。”泽米拉笑着亲吻考瓦德满是皱纹的前额，抱了抱老妇人。拥抱只持续了片刻，因为两人身上的长剑和匕首硌得彼此都很难受。

总是这样，泽米拉说。海盗的生活，总是这样。

3

泽米拉和艾兹丽爬上剧毒兰花号，等在登船口拉她们一把的是乌特加。夜晚的第十个小时刚过了一半。

“欢迎回家，船长。事情办得如何？”

“我和船贩子还有船长议事会耍了一天嘴皮子，”泽米拉嘟囔道。“把孩子给我，还有一杯酒。艾兹丽——”

“嗯？”

“你，拉维勒，法罗拉。我的舱室，马上。”

走进舱室，泽米拉把外套、佩剑、祖灵玻璃锁子甲和帽子随便丢在吊床上。她坐进最喜欢的那把椅子，发出满意的呻吟声，帕奥罗和珂塞塔爬上她的膝头。她瞬间迷失在了孩子鬈曲黑发的气味中间，用她那双粗糙的大手包住两人的小小指头，顿时不禁别无所求。珂塞塔，还那么小，那么捉摸不透……帕奥罗，每个星期身量都高一些，动作都更灵活一些。诸神啊，他们长得太快，太快了。

熟悉的欢声笑语让她安静下来，安静到了骨头里；帕奥罗花了一整个下午和海员箱里的怪物战斗，珂塞塔下定决心，打算长大后当七髓王国的皇帝。泽米拉想了想，要不要解释皇帝和女皇的区别，后来觉得不值得费那番力气，和珂塞塔唱反调只会引发绵延数日的循环争辩。

“国王！七水手！”小女孩说，泽米拉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当了国王，亲爱的，可别忘了你的家人。”

房门打开，艾兹丽同科斯塔和法罗拉现身……该叫他什么？费拉？该死的化名，弄得她头痛。

“锁门，”泽米拉说。“帕奥罗，给妈妈拿四个杯子。艾兹丽，打开一瓶拉塞因蓝好吗？就在你背后。”

帕奥罗诚惶诚恐地完成他的任务，把四个小平底杯摆上过漆桌面。科斯塔和德·费拉坐在垫子上，艾兹丽三两下拔出涂蜡的软木塞。新鲜柠檬的气味充满舱室，艾兹丽把每个杯子都倒满到杯沿，酒呈现出深海的蓝色。

“唉，我懒得念祝酒词了，”泽米拉说。“有时候我只是想喝一杯而已。喝吧喝吧。”珂塞塔坐在她左臂中，泽米拉一口喝干净了杯中美酒，吐出辛香料和柑橘的气味，喉咙口又是冰凉又是火热。

“我要，”珂塞塔说。

“这是妈咪喝的，珂塞塔，那味道你不喜欢。”

“我要！”

“我说了——唉，好吧。不经烫怎会怕火。”她倒了几滴蓝酒，小心翼翼递给珂塞塔。女孩接过酒杯，一脸严肃神情，抬手把酒倒进嘴里，杯子叮叮当当地落在桌面上。

“和尿一样，”她大叫，使劲摇头。

“让孩子和水手长大，”泽米拉赶在杯子滚落桌面前接住它，“委实缺点多多，但她的词汇表变成这样，贡献最大的只怕是我本人。”

“尿尿尿尿尿，”珂塞塔继续嚷嚷，一边咯咯直笑，显然颇为开心。泽米拉要她安静。

“让我祝酒吧，”科斯塔笑呵呵地举起酒杯。“祝清楚的认识。在船上呆了好几个星期，我终于知道了谁才是真正的船长。”

德·费拉吃吃暗笑，和他碰杯喝酒。艾兹丽的酒却摆在桌上一动不动，她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个没完。泽米拉决定要尽快结束会议；很显然，艾兹丽需要和哲罗姆单独谈谈。

“是这样的，拉维勒，”泽米拉说。“直到和他们争论，我才意识到自己赞成你的计划。”

“你要带我们——”

“回塔尔·维拉，没错。”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细品它的滋味。“我说服了议事会，如果北面传来消息，说我们做了错事，请他们不要惊慌失措。”

“谢谢你，船长。我——”

“不要用言辞感谢我，拉维勒。”泽米拉又喝了一口酒，她放下杯子。“遵守约定中你那一方的职责就是最大的感谢。想个法子杀掉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

“遵命。”

“让我把话说清楚。”泽米拉让珂塞塔转过半圈，小女孩和科斯塔面面相觑。“船上的每个人都赌上了性命，帮你制造实现计划的机会。每一个人。”

“我……我明白。”

“如果时间过去，我们找不到法子解开斯特拉戈斯下的毒药……嗯，而你又不可能一直有接触他的机会。在此之前，我愿意尽我所能帮助你。然而，如果到头来再没有别的替代方案，时间过完，你干掉他的唯一途径是牺牲自己——那么，我不希望再次看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如果到头来必须如此，”科斯塔说，“我会徒手拽他去接受诸神的裁决。我和他，一起去。”

“诸神，”珂塞塔说。“徒手！”

“尿！”科斯塔叫道，他举起杯子向珂塞塔致意，小女孩笑得几乎抖散了每个关节。

“谢谢你，拉维勒，这下子她整个晚上都要重复这句话了——”

“对不起，船长。那么，我们何时开拔？”

“一半船员今夜上岸，另一半明晚。再一天才能让醉成烂泥的船员恢复神志，那些还想和兰花号出海的船员。希望明天能处理掉赃物。那么……两天吧。也许两天半。然后让你见识见识兰花号的速度。”

“谢谢，船长。”

“就这些了，”泽米拉说。“孩子睡觉太晚不好，你们一离开房间，我就打算尽可能响亮地打鼾。”

科斯塔首先接受了她的暗示，喝完杯中美酒，站起身。德·费拉依样行事，正要离开的时候，艾兹丽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哲罗姆，能到我的房间来一下吗？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几分钟？”德·费拉一脸怪笑。“什么，艾兹丽，你何时变得如此乐观了？”

“就现在，”她的回答让他收起了笑容。他怯怯地帮她站起身。

几秒钟后，舱室门咔嗒一声关上，泽米拉和两个孩子悄然共处，这样静谧的时刻实在罕见。每天夜里都有那么一段时间，在她的想象中，兰花号既不是刚刚驶出危险，也不是正要驶向危险，她把自己看作一名母亲，而非一名船长，正怀着普普通通的关切之情，与自家孩子——

“妈咪，”帕奥罗忽然开口道，“我想学习用剑打仗。”

泽米拉惊讶得说不出话；她瞪了他好几秒钟，继而放声大笑。普普通通？诸神啊，海盗生涯中诞生的孩子哪里有什么普通而言？

“剑，”珂塞塔，七水手王国未来的国王跟着大叫。“剑！剑！”

4

“艾兹丽，我——”

他看见巴掌甩过来，却一瞬间也没有想到过自己竟会被打倒在地。她绷紧全身肌肉发力，这说明了某些问题，泪水顿时遮蔽了金的视线。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

她在啜泣，第二下攻击落在他右臂上，力量毫无减小的意思。

“噢，”他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几乎在吼叫；他张开双臂，想抓住她的拳头，肋间或太阳穴神经丛却挨了一下，这下够他疼几个小时的。

“艾兹丽，求你了。告诉你什么？”他跪倒在房间里狭窄的地板上，使劲亲吻她的指尖，她使劲想摆脱他的双手。最后，他松开手，放下胳膊，跪在她面前。

“艾兹丽，想打我的话，诸神在上，尽管打。如果你就想打我的话，我连还手都不会。绝不会。只是……告诉我，你究竟要什么？”

她攥紧拳头，金准备接受再一次冲击，可是，她却也跪倒在此，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热泪落在他的面颊上。

“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她在金耳畔说。

“你要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只是——”

“毒药，金。”

“呃，”他呻吟道，身体软软地靠在舱室墙壁上。她跌进他的怀抱。“哦，妈的。”

“你个自私自利的混球，怎么能不——”

“达拉卡夏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了船长议事会，”金麻木地说。“你在场，听见了。”

“从她嘴里，而不是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艾兹丽，求你了，这——”

“你是我的唯一，”她如铁箍般勒住金的脖子，“他妈的茫茫大海上唯一属于我的东西，金·坦纳。船不是我的，妈的，舱室也不是我的。我没有财宝埋在某处。我没有家庭，没有贵族头衔，不再有了。当我终于有了一样东西——”

“而到头来我却……有一样致命缺点。”

“我们能解决，”她说。“找人，医师，炼金术士——”

“试过啦，艾兹丽。炼金术士，毒药专家。我们需要斯特拉戈斯手中的解毒剂，或是毒药的样品，好找人配置解药。”

“我难道不该知道？万一你——”

“万一我某天夜里倒地毙命？艾兹丽，救赎人若是拿剑戳穿了我的脑壳，或是我们见面那天船员要了我的性命，那怎么说呢？”

“可那不是你，”她说，“那不是你这样的人死去的方式，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艾兹丽，你见过我的每一条伤疤，你知道我不是——”

“这不一样，”她说。“这是你无法与之斗争的东西。”

“艾兹丽，我能斗争。执政官把那该死的玩意儿弄进我身体里之后，每一天我都在斗争。李奥康托和我每天倒数日子，明白吗？头几周，我每天夜不成寐，我敢发誓，我能感觉到毒药，它在我身体里干坏事——”他哽咽了，泪水同样滚滚而下。“要明白，在这里，它不存在，懂吗？和你共处的时候，我感觉不到它。我不在乎它。这……这儿仿佛另一个世界。我怎么能告诉你？我怎么能毁坏这一切？”

“我真该杀了你，”她悄声说。“斯特拉戈斯。诸神啊，他要是在我面前，我一刀就割了他的喉咙——”

“我来帮忙，相信我——”

她松开勒住他脖子的双臂，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跪着，注视着对方。

“我爱你，金，”良久，她低声说。

“我也爱你，艾兹丽。”说出这句话，他的心脏仿佛忽然减轻了许多压力；就好像在水底憋了好几个世代，终于有机会透气了一样。

“我不能让你死去，”她说。

“那不是你……你不能——”

“老娘高兴怎样就怎样，”她说。“我要带你去塔尔·维拉，帮你拖延时间，对付斯特拉戈斯。还要携手踹他的屁股。”

“艾兹丽，”金说，“达拉卡夏说得对。如果我不能从他身上拿到……杀死斯特拉戈斯是更加重要——”

“不要说。”

“我愿意，”他说。“这有道理。诸神啊，我不想干，但若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愿意一命换一命。”

“去你的，”她轻轻说，她的动作快过了他的反应，艾兹丽一跃而起，揪住他的长罩衫前襟，把他按在星舷舱壁上。“不许！我们会击败他，金·坦纳。我们能胜利。”

“但如果我没了选择——”

“狗娘养的，总有别的选择。”她用一个充满魔力的吻把金钉在了舱壁上，他的双手一路摸过她的长罩衫，她的马裤，他解开艾兹丽的武器腰带，对于腰带之外的部位，他的动作能有多么怜爱，就有多么怜爱。

她接过武器腰带，丢在浆硬的帆布墙壁上，一阵叮当乱响之后，腰带落下了地面。“如果无路可走，那就杀出一条血路，金·坦纳。这间舱室不许窝囊废乱搞。”

他抱起艾兹丽，让她坐在自己双臂搭成的座位中，金把她抡了半圈，让她的背部抵上舱壁，双脚悬在空中。他隔了长罩衫亲吻她的双乳，见她有了反应，不禁咧嘴一笑。他停下动作，把脑袋贴在她的胸口，用左面颊感觉那飞快加速的心跳。

“我本该告诉你的，”他轻声说。“以某种方式。”

“以某种方式，哈。‘男人呵，’”她说，“‘言语面前他是怎样的胆小如鼠——’”

“哈，你数落我还数落个没完没了了，李奥康托也要责骂我——”

“金，”她打断他，抱住他，让他的脑袋和她贴得更紧。“和我在一起。”

“什么？”

“这生活不错，”她悄悄说。“你适合它。我们都适合它。处理完斯特拉戈斯……和我在一起。”

“我喜欢这里，”金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可以永远留下。可是……还有别的地方我想让你看看。其他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去做。”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地上的生活——”

“地上也有地上的盗贼，与海上没两样，”他在几次亲吻中抽空道。“我是其中之一。你可以——”

“停下吧。现在没必要立刻决定。只是……记住我的话。另外，我把你带进舱室不是为了谈判。”

“那你带我来做什么？”

“噪音，”她轻轻说，开始褪下他的长罩衫。“许多、许多的噪音。”

5

午夜换班之前，葛伟兰走出他的新房间，站在四个小舱室之间的过道里。他怒气冲冲，只套了一条短裤和随意穿上的马甲，他走到自己原先的房间门口。耳中塞了两坨法兰绒碎布。

他砸了几下门。无人应答，他又敲了一下，吼叫道，“特里甘尼，你个不要脸的，我要讨还公道！”

6

“兰花号准备出航了吗？”

两个男人会面的场所是一幢没有房顶的石屋废墟，这里位于城区南方，与诡异森林靠得太近，连醉鬼和凝视佬也不愿爬进来躲避风雨。时间接近子夜，温热如唾液的大雨落得正猛。

“下午把垃圾货都处理掉了。疯子似的装水和麦酒。食物也绰绰有余。明天早晨把想起身的人拽起身，我想兰花号就要出发了。”

加夫雷·罗丹诺夫点点头，第一百次地把视线投向破败的房屋和它的阴影。按照他的计算，任何人想在疾风骤雨中听清他们的说话，都得凑近到足以让他看见的地方来。

“达拉卡夏召开议事会的时候，说了些……让人不安的话。关于回到铜海后的计划，她是怎么和你说的？”

“什么也没说，”另外一名男人答道。“没什么特别的。通常她会给大家整整一周时间，任我们上岸敲破自己的脑袋，让岛把钱袋子吸得干瘪。这次她急得火烧火燎的，我们都不清楚她要干什么。”

“当然了，”罗丹诺夫说。“不上路她是不肯告诉你们实情的。她有没有提起执政官？塔尔·维拉？”

“没有。你觉得她到底——”

“她要干什么，我一清二楚。我只是不觉得她的计划很明智。”罗丹诺夫叹息道。“她或许会让鬼风群岛的所有人淋一头大粪。”

“那么，你——”

“好吧。”罗丹诺夫把一个钱袋递给他，摇一摇，让钱币叮当作响。“和我们讨论过的一样。仔细打探消息，记下你看见的。事后一五一十告诉我。”

“另外一桩呢？”

“这儿，”罗丹诺夫拎起一个油布背包，里头装了沉重的物事。“你确定有地方藏？这东西绝对不能被发现——”

“我的海员箱。有品阶就有特权，对吧？箱子底下是夹层。”

“那不错。”罗丹诺夫把背包递给他。

“如果我不得不……使用这东西……”

“依然和我们讨论过的一样。三倍于我刚给你的钱，你一得手就归你了。”

“我要的不止是钱，”男人说。“我要君主号上的位置。”

“没问题。”罗丹诺夫伸出手，对方紧紧握住。两人互相勾住对方前臂，行韦德兰式的握手礼。“优秀人才总能在我这儿找到位置。”

“现在难道没有位置吗？这堆事情结束之后，请让我有个家可以回。拜托了。”

阴影中，乌特加的笑容宛如最浅淡的一抹新月。

7

湿润的南风吹在星舷上，剧毒兰花号破开浪头，朝北微西方向疾驶，仿佛脱开缰绳的赛马。这是奥瑞姆月的第三天。

他们先是做了一天苦工，把船开出曲里拐弯、怪石嶙峋的商船门通道，接下来的两天耗在了躲避暗礁和岛屿上。末了，树木丛生的山坡和鬼风群岛最后一缕火山烟云终于消失在了海平线之下。

“任务是这样的，”达拉卡夏把一伙人叫到后甲板上，宣布她的计划。德尔马斯特洛、特里甘尼、葛伟兰、乌特加、娜丝琳、奥斯卡尔和几位经验丰富的副手——木匠、制帆人，等等等等。蒙钱斯在舵轮后听她说话，洛克、金和六七名不当班的水手，他们站在后甲板楼梯上旁听。虽说船长没有邀请他们听取那番小小讲演，但也没有把他们驱赶开。毫无必要，消息在船上传播的速度比火更快。

“航向塔尔·维拉，”达拉卡夏说。“帮我们的新朋友，拉维勒和法罗拉，实施岸上的偷鸡摸狗小任务。”

“赏金，”蒙钱斯说。

“他说得对，”葛伟兰说。“敬请原谅，船长，我们若是出现在了塔尔·维拉看得见的——”

“如果剧毒兰花号落锚的话，没错，我的脑袋值好大一笔钱。然而，若是给漂亮的兰花号梳妆打扮一下，改改帆图，把船尾灯换得朴素点儿，再在船尾用大大的字母画个假名字——”

“船长，该叫她什么呢？”木匠问。

“我喜欢奇美拉这个名字。”

“太无耻了，”特里甘尼说。“可是，这番‘偷鸡摸狗’的勾当里，达拉卡夏，我们能分到什么好处呢？”

“成事之前我什么都不敢保证，”达拉卡夏说。“但得到的好处对所有人都是实实在在的。就这么说吧，这任务得到了船长议事会的全体祝福。”

“那他们为什么不出手帮忙呢？”娜丝琳问。

“因为最擅长这些事情的船长只有一位。”达拉卡夏行个了夸张的屈膝礼。“现在，回去做事或者回去懒散吧。把话传开去。”

几分钟之后，洛克正懒洋洋地趴在港舷栏杆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金过来占据了他旁边的位置。天空和海洋被落日烫上金色，鬼风群岛的气候让人时刻汗流浃背，此刻和暖的海风叫两人觉得心旷神怡。

“觉得有什么不对吗？”金问。

“什么不——哦，你指毒药。没有。说不准到底更好还是更坏，有段时间了。呃，假如我开始往外呕蝾螈什么的，保证想办法给你带个信。假如你听见有人敲舱室的门——”

“噢，诸神啊。你别也来凑热闹。艾兹丽险些把葛伟兰扔下艉舷——”

“哈，说真的，大家听见你们闹出的动静，一般总是认为有敌人攻击——”

“你准备遭遇意外事故吧——”

“——而且还是杰里姆救赎人骑了战马成群结队冲锋。你那些劲头究竟从哪儿来的？”

“和她在一起，自然而然，”金说。

“啊哈。”

“她要我留下，”金看着自己的双手。

“留在船上？等这些事情结束了？假设咱们还能剩下骨头渣的话？”

金点点头。“就我而言，我相信她也同样希望你——”

“哦，那是当然了，”洛克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讥讽的语气。“你怎么说？”

“我请她……我觉得她也许肯和咱们走。”

“你爱她。”洛克对自己点点头，没等金回答，他继续说了下去。“你没在海上浪费时间，止步不前，而是一头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对吧？”

“是啊，”金悄声说。

“她不错，”洛克说。“既有智慧也够火辣，拿剑指着别人的时候知道该取走什么，这在我看来简直是笔财富。她也值得你的信任，战斗时可以把后背交给——”

“我总是信任你——”

“战斗中信任我站在你的背后，没错。然而，她在战斗中也不至于让你吃窘。翠鸟号的战斗中你们俩最是出彩，而不是我。我看见她如何踢打的样子——许多人事后只怕要在吊床上瘫个几天。她太悍勇了，都停不下来。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儿。”

“为什么听起来有她就没你呢？”

“当然不是这样的。可是，事情总会改变——”

“改变，没错。往好的方向变，但不意味着要终结别的事情。”

“把她带上？和我们一起？三个人对抗全世界？从头开始，重建匪帮？类似的对话似乎已经谈过了吧？”

“是的，可——”

“我知道，那时候我正努力变成一个醉酒混球。”洛克用左手按住金的右手。“你说得对。事情会改变，往好的方向变。我们看见过别人如何改变；也许我们能是一个例外。等罪塔尖的游戏结束，咱们的钱袋子鼓得吓人，塔尔·维拉这友善的好地方只怕不再欢迎我们，她可以跟咱们走……你也可以留下陪她——”

“我还没想好，”金说。“你我都不知道未来。接下来的旅行中，就让我们暂且忘记这问题的存在吧。”

“好主意。”

“可我想——”

“听我说。等时间到了，你愿意怎么决定，就怎么决定，不需要多考虑我，明白吗？你们俩很登对。你配得上更好的——”洛克嘿嘿一笑，金知道没必要真的敲碎他的脑壳。“——可我确实知道，她找不到了。永远也找不到。”一边说，他一边捏捏金的手。“我为你高兴。斯特拉戈斯把我们推入如此困境，你却去偷了好东西回来。要珍惜啊。”

两人没别的需要说了，于是便站在那里，聆听盘旋海鸥的叫声，眺望太阳落下远方海平线，它的鲜血流淌进大海中。长久的沉默过后，重重的脚步声在背后的后甲板楼梯上响起。

“我的好孩子，”达拉卡夏出现在他们身后，伸出双臂，搂住两人肩头，“正要找二位说话。今天下午红组当值，你们就不用去啦。”

“呃……您真大方，”洛克说。

“哪儿的话。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你们都得看木匠的脸色做事。既然兰花号要为你们溜到塔尔·维拉近旁，替兰花号改头换面的任务也就交给二位了。涂漆、雕凿、帆装——你们会很忙碌的。”

“哇啊，”洛克说，“听起来，我们这趟旅行将很是豪奢。”

事实，并非如此。

8

“陆地嗬，”前桅傍晚当值的船员叫道。“星舷船艏一个罗经点，陆地，火光！”

“火光？”洛克从他在艏楼底下铺开的牌局中抬起脑袋。“糟糕！”他把纸牌丢在甲板上，七个索拉里的赌注随即被没收。这些钱抵得上一名诚实的维拉劳动者整年的收入，在坐地分赃后的船上却只是普通水平。他们离开浪子港太过匆忙，船上还有许多钱币可供流通。

他钻出艏楼底下，险些和德尔马斯特洛撞个满怀。

“副船长，塔尔·维拉到了？”

“应该是。”

“有火光？确定有火光？”城市燃起火光说明有了灾祸，也可能爆发了内战。混乱。斯特拉戈斯也许已经死了，或是被围困了，甚至可能获胜了——因此他也就不需要洛克和金了。

“今天二十一号，拉维勒。”

“我知道今天他妈的什么日子；我只是——哦。哦！”

奥瑞姆月二十一日：艾奥诺节，肆虐波涛之父的盛大庆典日。离开了城市生活的节奏，节日的概念也随之而去。艾奥诺节上，维拉人举行仪式，焚烧旧船，借此感谢艾奥诺赐予城市的财富，数以千计的醉鬼闹哄哄地聚在码头。洛克只在罪塔尖的露台上观赏过节日胜景，可眼前上演的却是一幕幕活剧。妈的，这下溜进城区就容易多了，城卫有许多其他事情需要关注。

“全体都有！”船尾方向传来叫声。“全体水手上船腰！船长有话说！”

洛克哑然一笑。牌局进行中若是遇到全体集合的号令，牌局必须中止，桌上有赌注的人可以把赌注拿回去。他的七个索拉里马上就要回家了。

兰花号的船员闹嚷嚷地聚在船腰，几分钟后，达拉卡夏挥手要他们安静。船长在主桅旁摆了一只空木桶，德尔马斯特洛副船长跳将上去，她身穿做工精美的外套大衣，衣服来自兰花号专放上等衣装的储藏室。

“今天夜里剩下的时候，”她叫道，“我们是奇美拉号，从未听说过剧毒兰花这个名字。我是船长！有人要找我的话，我就在后甲板呆着，达拉卡夏躲在舱室里，除非事情一团糟。

“别的船招呼我们，负责应答的人是我。你们剩下这些人假装不会说瑟林语。我们的任务是让两位新朋友上岸，执行一桩对所有人都十分重要的任务。拉维勒，法罗拉——你们几周前捐了一艘小船给兰花号，今天让它送二位离开。”她停了停，等忽然爆发的交头接耳停歇。“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要下锚等待。日出前你们不回来，兰花号就离开了——我们再也不会接近维拉城五百海里范围之内。”

“我们明白，”洛克说。

“船锚落下，”德尔马斯特洛继续道，“瞭望人手就加倍。两边船身备好刀锋网，随时预备放下。戟放在船两侧，靠栏杆藏妥帖，前桅和主桅底下准备佩剑。海关或是别的船只，载了穿制服的人想登船拜访，客客气气请他们上来，留他们过夜。若是有更大的麻烦找上门，击退登船人员后，我们就升帆逃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众人一阵嘟囔，对她的想法纷纷表示赞成。

“就这些话了。航向塔尔·维拉。蒙钱斯，让我们停在距离翡翠宫一海里的地方。在艉舷扬起艾什米尔的灰色旗帜。”

艾什米尔，既没有商船队伍，也没有军舰编组，专替走私船、海盗猎手和想避税的商人注册船籍，生意做得十分红火。看见他们的旗帜，谁也不会多留一个心眼。更重要的是，谁也不会无所事事地接近他们，和背井离乡的乡下水手谈天说地。洛克表示赞同。兰花号在城区西南方向的水域落锚，方便两人摸上城堡山，无需取道人潮汹涌的码头区和主锚地。

“嘿，”乌特加拍拍洛克和金的背脊，“二位，究竟是去干什么鬼勾当？需要保镖吗？”

“有拉维勒当保镖就够了，”金的语气带着嘲弄。

“这话有道理，我同意。你们的鼻子到底探进了什么地方？危险不危险？”

“也许不危险，”洛克说。“用不了多久，达拉卡夏就会和盘托出。今天夜里嘛，你就当我俩是去执行再平常不过的任务了吧。”

“找祖母问个好，”金说。“替叔叔还赌债。去夜间市场买三条面包和一蒲式耳洋葱。”

“好吧，好吧。让秘密烂在肚子里吧。我们剩下这些人无所事事，好好看家，对吗？”

“也不尽然，”洛克说。“这艘船充满了各色惊讶之事，没错吧？”

“也是，”乌特加吃吃直笑。“说得对。好吧，当心点儿。诸神照看你们，以下从略。”

“谢了。”洛克抓抓胡子，打个响指。“嘿，险些忘了一件事情。哲罗姆，乌特加，等会儿见。”

他慢跑向后方，躲过忙碌的蓝组和无聊的红组，他们正把武器从兵器库里搬出来。他两步跳上后甲板台阶，沿升降扶梯的栏杆滑下去，用力敲打达拉卡夏船长的房门。

“门开着，”她叫道。

“船长，”洛克随手关好门，“我又要借钱了，原先我的海员箱里的那些。”

达拉卡夏正跟帕奥罗和珂塞塔躺在吊床上，给他们读一本越看越像《睿智海员之实战词典》的厚实大书。“技术上说，那些钱已经分成许多份了，”她说，“不过，我可以从金库取出等额的给你。全部都要？”

“两百五十索拉里就够了。哦，另外，呃，这些钱不会再回来。”

“多有趣啊，”她说。“‘借钱’的新定义让我忽然不怎么想起床了。出去的时候顺便关——”

“船长，斯特拉戈斯只是今晚的一半事情。我还需要安慰雷昆。如果不去的话，他一抬手就能碾碎我们的计划，和捏死一只小飞虫似的。另外——如果逗得他开心了，我忽然想到，还能从他身上榨出一件有用的好东西。”

“因此，你需要一份贿赂。”

“在朋友之间，我们管它叫补偿费。来吧来吧，达拉卡夏。就当是投资，想想可能的产出吧。”

“为了我的安宁和平静，好吧。你离开船的时候给你。”

“您可真是太——”

“我和仁慈半个辛提拉的关系也没有。滚吧。”

9

离开七周，仿佛一生。

站在港舷栏杆旁，塔尔·维拉的岛屿和塔楼再次落入眼中，洛克既焦虑又忧郁，两者犹如液体般交融混杂。城市上空，乌云压顶，映射着主锚地燃起的橘色节日火焰。

“准备好了？”金说。

“准备好了，而且浑身大汗，”洛克说。

他们身穿借来的衣物，华丽的亚麻兜帽和斗篷。斗篷穿起来很热，城里的许多区域人人都穿；斗篷意味着底下的人或许携带武器，最好不要招惹。另外，额外的衣物能遮蔽路人的视线，免得什么不适宜的人物认出他们。

“放下去，”奥斯卡尔叫道，他负责将两人的小船放下水。绳索和滑轮吱嘎作响，小船甩进夜色中，落进海里，溅起许多水花。乌特加抖开登船网，解下绳缆，准备船桨。洛克踏上登船口，正要爬下去，德尔马斯特洛抓住他的胳膊。

“无论发生什么，”她轻轻说，“带他回来。”

“我绝不会失败，”洛克说。“他也不会。”

“泽米拉要我把这个给你。”德尔马斯特洛递给洛克一个沉重的皮革钱袋，里头塞满了钱币。洛克点头表示感谢，把它塞进斗篷内侧的衣袋。

爬进小船的路上，洛克与乌特加擦肩而过，乌特加快活地敬个礼，继续朝上爬。洛克跳进小船，但没有放开登船网，免得一屁股坐下去。他抬头张望，借着灯笼的光线，他看见金和艾兹丽吻别。她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分开了。

“这比上次咱俩独自坐船要让人愉快多了，”金说，两人坐上桨手凳，把船桨插进固定座。

“你把真名告诉她了，对吗？”

“什么？”金瞪大双眼，皱起眉头。“是乱猜还是什么？”

“虽说我不是唇语高手，但她最后说的一个词是单音节的，而不是两个。”

“哈，”金说。“妈的，你这狡猾的小混蛋。”

“狡猾、小、混蛋，三个词都很正确。”

“哼哼，我一点也不后悔——”

“诸神啊，我又没生气，金。只是炫技而已。”他们开始合力划桨，船划破暗沉沉的波浪，向盖莱佐区和翡翠宫之间的水道而去。

两人默不作声地划了几分钟，船桨吱吱呀呀，海水泼洒溅落，剧毒兰花号越来越远，收起的白帆消失在夜色中，最后，它只剩下了黯淡灯光拼成的形状。

“炼金术士，”洛克忽然说。

“什么？”

“斯特拉戈斯的炼金术士，他是这堆烂事的关键。”

“‘关键’是‘起源’的意思吗——”

“不，听我说。斯特拉戈斯一不小心把盛解毒剂的玻璃瓶留给了我们，或者是疏忽大意让毒药掉出他的口袋，你觉得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好问题，”金说。“他妈的实在不可能。”

“没错，所以，等他犯错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必须接触到那位炼金术士。”

“他是执政官的个人扈从之一，”金说。“兴许是他麾下最重要的角色，如果斯特拉戈斯有给人下毒的恶习。他只怕不会凑巧住在什么偏僻豪宅里，让我们可以随时登门拜访。他大概就住在王域之内。”

“总有什么可以努力的吧，”洛克说。“那家伙也该有价码。想想看，我们在罪塔尖得到了什么，在达拉卡夏的帮助下，我们可以做到什么？”

“必须承认，这是迄今为止最像样的念头，”金说。“但似乎也就如此了。”

“仔细看，用心听，向诡诈看护人祈祷，”洛克嘟囔道。

塔尔·维拉的内港里停满了游览船、敞篷游艇和专供出租的凤尾船。有钱人（以及不在乎明天醒来时口袋里还有没有一个辛提拉的不那么有钱的人）从各个职业的新月岛聚到了翡翠宫的酒吧和咖啡馆里。洛克和金混入船群，顺流而下，左右闪避较大的船只，与坐了喧闹客人的敞篷游艇交换各色粗话、叫喊和怒视。

他们送出的侮辱要多过收到的，最后终于穿过艺巧新月岛和炼金术士新月岛之间的通道，炼金术士把蓝色和绿色的火球投掷进夜空，两人看得赞叹不已，靠着菲斯托的神力（尽管旁人谁也说不清楚），火球悬停在术士私有码头之上四五十英尺的高度。风迎面而来，洛克和金奋力划船，身后是散发硫黄气味的火花和燃烧的纸屑。

他们的目的地很容易找到；城堡山的西北角有个洞穴，通往两人曾和梅蕊因共同拜访过的祖灵玻璃洞窟，那天夜里，她受执政官之托绑架了两人。

执政官的私人码头戒备森严。洛克和金绕过最后一道转弯，进入遍布棱镜的玻璃空洞，十二名鹰眼卫士举起十字弓，齐齐在弯曲的铁盾背后跪倒，铁盾高五英尺，放在地上，遮蔽了卫士们的身体。鹰眼卫士背后是一队普通的维拉士兵，他们控制着一具弩炮，这副攻城利器发射出的十磅四角箭能把小船击得粉碎。一名鹰眼卫士的军官牵动墙洞中的铁链，大概是在敲响警钟。

“此处的码头禁止使用，”军官叫道。

“听我说，”洛克高喊。瀑布发闷的咆哮声在洞窟中回响，这时候容不得半点错误。“我们有消息给等待的女士。”

船碰上码头边缘。好生怕人，洛克心想，这么多十字弓，大大小小，就防备着两个人。鹰眼卫士的军官走过来，跪在他们身旁。金属质地的声音从面具上的洞眼里传出来。

“你们为了等待的女士而来？”

“是的，”洛克说。“请把这句话带给她：‘两颗火星引燃，两堆烈火返回。’”

“好的，”军官说。“与此同时……”

六名鹰眼卫士小心翼翼地放下十字弓，从盾牌后走出来，将洛克和金拽出小船。卫士按住他们的手脚，从上到下仔细搜身，他们拿走了靴子里的匕首，还有洛克的一口袋金币。一名卫士仔细查验，然后递给军官。

“索拉里，长官。没收吗？”

“不，”军官说。“带他们去等待的女士的房间，钱还给他们。钱要是能杀死护国大人，至高会不早就成功了吗？”

10

“你怎么了红色信使号？”

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正喝得满脸通红，他又惊又怒地叫道。执政官的衣着奢侈华贵，洛克从未见过他的这一面，镶有金线纵纹的海绿色丝绸披肩，上装和长裤也同样金光闪闪。他的十根手指都戴了指环，红宝石和蓝宝石间或有之，与塔尔·维拉的城邦旗帜颇为相似。王域底层一个挂满织锦壁毯的房间里，他立在洛克和金面前，背后是一对鹰眼卫士。虽说没人允许洛克和金坐下，但也没有人把他们从椅子里拽起来。或是扔进酷热地窖。

“我们，呃，拿它和海盗成功取得了联系。”

“因为船被他们劫去了！”

“总而言之，是的。”

“卡德烈斯也死了？”

“死了一段时间。”

“请你告诉我，拉莫瑞，把这种消息带给我，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呃，当场心脏病发作大概是最好的吧，不过，允许我把话说完的少许耐性也可将就。”

“好吧，”执政官说。“说。”

“信使号被海盗劫持后，船员全成了俘虏。”洛克觉得略去减员和候补班这些细节无伤大雅。

“被什么人？”

“达拉卡夏。”

“泽米拉居然还活着？还用那艘剧毒兰花号？”

“是的，”洛克说。“保养良好，事实上，兰花号正停泊在两海里之外，呃……”他指向大概是南面的方向。“……那儿。”

“她竟如此大胆？”

“斯特拉戈斯，她用了某种名叫‘改头换面’的潜行技法。”

“那么，你是……她的一名船员了？”

“是的。她给了信使号的船员一个机会，洗劫达拉卡夏接下来遇到的猎物，借此证明我们的意愿。你再见不到信使号了，她卖给了某位，呃，旧货爵爷。然而，我们至少已经有了位置，可以让你得偿所愿。”

“真的吗？”斯特拉戈斯的表情一眨眼间便从烦闷变成了纯然的贪婪。“撇开粗话和抱怨不谈，你能报告这样的好消息，委实令吾人……心情欢畅。”

“粗话和抱怨却是我的天赋。听我说——达拉卡夏同意帮忙，挑起你需要的恐惧情绪。今晚我们拿到解毒剂，本周末就会狼烟四起，罗盘的每个角度都起了劫掠事件。就好像在公共浴池里放了条鲨鱼。”

“‘达拉卡夏同意帮忙’，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替泽米拉捏造出动机简直易如反掌，洛克连睡着了也想得出。“我和她说了实话，”他说。“剩下的易如反掌。很显然，我们若是成了事，你会派遣海军下南海，把鬼风群岛你找得到的海盗踢得十六种颜色的屎尿横流。除了真正开启祸端的那一位，她可以到别处快快活活抢钱。一旦你终结了这场可爱的小战争，她回家时会发现老对手们都躺在了海底。哎呀呀。”

“我懂了，”斯特拉戈斯说。“我并不愿意让她明白我的真实意图——”

“鬼风群岛就算有一两个幸存者，”洛克说，“她也不至于说出自己扮演的角色吧？如果没有幸存者的话……她又能和什么人说呢？”

“一点不错，”斯特拉戈斯喃喃道。

“不过呢，”金说，“如果我们俩不赶快回去，兰花号会掉头返回外海，你就失去利用她的机会了。”

“还要白白丢掉信使号，毁坏我的好名声，忍受二位的污言秽语，结果什么也得不到。好吧，坦纳，我明白你的看法，毫无疑问，你相信自己的论点不可辩驳。”

“那么，解毒剂？”

“你们还不配彻底解毒，但至少可以延缓发作的时间。”

斯特拉戈斯指指一名鹰眼卫士，那人鞠躬示意，离开房间。他几秒钟之后回来，拉开门让两个人进来。第一位是斯特拉戈斯的私人炼金术士，他手持一个加了盖子的银盘。第二位是梅蕊因。

“我们这两团明亮的火焰回来了，”她说。梅蕊因身穿长袖晚礼服，颜色和斯特拉戈斯披肩上海绿色的部分很配，盈盈一握的细腰扎了根金线饰带。她在头发中编了一圈红色和蓝色玫瑰花。

“亲爱的，科斯塔和德·费拉又能品尝一口生命的滋味了。”他伸出胳膊让她挎上，她的动作既轻盈又友善，不像是情人，而是一名伴当。

“真的吗，现在？”

“从花园回来的路上不是告诉你了？”

“斯特拉戈斯，艾奥诺节的活动吗？你没让我觉得你是喜欢热闹的那种人啊，”洛克说。

“都是为了我的军官，”斯特拉戈斯说。“替他们召开盛宴，至高会就散布谣言，说我恣意挥霍。什么都不做呢，至高会就说我一毛不拔，铁石心肠。再说了，我的部下到了城里还要受人排挤，见了那些心生妒恨的敌手，他们的能力并无用武之地。因此，我把自己的花园贡献出来，没别的原因了。”

“允许我替您的艰苦处境再洒一把眼泪，”洛克说。“残酷的环境逼得你竟要在花园举办舞会。”

斯特拉戈斯勉强笑笑，对炼金术士打个手势。那男人揭开银盘的盖子，露出两个结了白霜的高脚杯，杯中盛满了熟悉的淡琥珀色液体。

“今晚就着梨子汽酒喝解毒剂吧，”执政官说。“为了往昔的时光。”

“哈，你这老杂种，还挺好玩的。”洛克拿起一个高脚杯递给金，几口喝干自己那杯，把杯子甩向空中。

“老天！我手滑了。”

水晶高脚杯落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叮当声，并没有炸成无数碎片。杯子又跳了一跳，滚进屋角，完全没有损坏的迹象。

“炼金术士大师的礼物。”斯特拉戈斯一脸好笑的神情。“比不上祖灵玻璃，但正是应付粗鲁恶客的好东西，免得他们太过兴奋。”

金喝完汽酒，把杯子摆在光头男人手中的托盘上。一名鹰眼卫士拾起洛克的高脚杯，银盘重新盖回原处，斯特拉戈斯挥挥手，让炼金术士下去。

“我……呃——”洛克说，可术士已经走出了房门。

“今晚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斯特拉戈斯说。“梅蕊因和我还有庆典要参加。科斯塔，德·费拉，你们前面还有任务中最重要的部分。让我开心……兴许我也会让你们满意。”

斯特拉戈斯带着梅蕊因走向房门，扭头对一名鹰眼卫士说话。“把他们在房间里锁十分钟，然后带他们回船上去。把随身物品还给他们，看着他们上路。别拖延时间。”

“我……可是……妈的，”门在两名鹰眼卫士身后砰然关闭，洛克只能猛吐口水。

“解毒剂，”金说。“现在就这个最重要，解毒剂。”

“我想，”洛克拿脑袋抵住石头墙壁。“诸神啊，希望和雷昆的会面能更加顺利。”

11

“仆人出入口！不识字的小杂种！”

罪塔尖的打手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他一拳打得洛克喘不上气，弯腰折成两半，瘫倒在了高塔背后灯火通明的庭院的砾石地面上。洛克还没进入院子，仅仅是走进门口，他没看见任何可以轻易买通、去帮他招呼塞琳黛的人。

“噢噗，”大地张开怀抱，迎接洛克的到来。

金没有多想，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上前挡住打算让洛克再吃点儿苦头的打手。壮汉嚎叫一声，可是挥起的拳头却太过随意，金轻轻松松用右手挡住，左手掌根一击便打断了对方数根肋骨。还没等洛克说话，金又给那人腹股沟一脚，再一记扫堂腿，打手登时腾空而起。

“啊啊啊——哎呀，”大地张开怀抱，迎接打手的到来。

第二名看场子的手持利刃冲出大门，金打散他握刀的拳头，把对方摔在罪塔尖的墙上，阵势仿佛手球砸上球场的石头地面。不幸的是，接下来出现的六七名打手却都拿了短剑和十字弓。

“你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其中一人说。

“事实上，”仆人出入口响起一个粗哑的女性喉音，“我想他们知道。”

塞琳黛穿一身红蓝相配的丝绸夜礼服，衣服不会比一辆鎏金四轮马车便宜。她被毁坏的胳膊包在袖子里，袖口拉到黄铜手臂的腕口，而血肉手臂精致的肌肉和细嫩的皮肤露在外面，套了黄金和祖灵玻璃的手链。

“他们企图溜进仆人出入口，被我们逮了个正着，女主人，”一名打手说。

“我们正想走近仆人出入口，被你们逮了个正着，蠢东西。”洛克跪起来。“塞琳黛，我们要和——”

“我想也是，”她说。“放开他们。交给我处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他……诸神啊，他打断了我的肋骨，”和金照面的头一名男子气喘吁吁地说。另外一位还没恢复神志。

“如果你同意什么也没发生过，”塞琳黛说，“我就带你去见医师。刚才发生了什么？”

“呃呃呃……没有。什么也没有，女主人。”

“很好。”

她转身正要返回服务人员的专用区域，洛克这才抱着肚子摇摇晃晃站起身，他伸手轻轻抓住她的肩头。她猛然转身。

“塞琳黛，”他悄声说，“我们不能被人看见出现在赌博的哪几层，我们有——”

“没能给大权在握的人物报复的机会，那些人看见你们会十分不高兴？”她拍开洛克的手。

“请原谅。是的，正是这个原因。”

“杜伦纳和科伐略在五楼。你和我到三楼乘爬升室。”

“哲罗姆呢？”

“呆在服务人员的区域，法罗拉。”她带着两人走进仆人出入口，好让端盘子侍应生继续进进出出，他们忙着去维拉城最不拥挤的地方挣节日夜晚的小费，存心不去理会躺在地上的受伤打手。

“谢谢，”金说，他在放满未洗碗碟的高大木架中找了个比较隐蔽的位置。

“我会下令，让他们别来管你，”塞琳黛说。“只要你别去招惹他们。”

“我会当一名圣人的，”金说。

塞琳黛抓过一名没端盘子的侍应生，在他耳边简明扼要地吩咐几句。洛克听见了几个字，“游医”、“工钱”。接着，他跟着塞琳黛走进罪塔尖底层的人群，尽量锁在斗篷和兜帽底下，祈祷下一个遇见的熟人就是雷昆。

12

“七个星期，”罪塔尖的主人说。“塞琳黛确信，我们不会再见到您了。”

“去程三周，回程三周，”洛克说。“在鬼风群岛连一周都没住满。”

“看你的样子，似乎在甲板上消磨了不少时间。靠干活挣铺位吗？”

“普通水手引起的注意要比花钱的旅客更少。”

“想来也是。你的头发原来是这个颜色？”

“应该是吧。总是换来换去，我都不记得了。”

雷昆办公室东侧的宽幅露台门开着，挂了一层细纺的纱网，不让昆虫飞进屋内。透过纱网，洛克能够看见维拉城的港湾，两艘船熊熊燃烧，仿佛火炬，周围还有成百上千的微小光点，估计是看客乘坐的小型船只。

“每年烧掉四艘船，”雷昆注意到洛克在注意什么。“一个季节一艘。第三艘似乎就要烧完。第四艘很快上场，然后就大致结束了。街上的人会越来越少，赌场里的越来越多。”

洛克点点头，转头欣赏雷昆对那套椅子做的布置，也就是洛克专门为他打造的那四把。洛克花了很大力气才压住欢欣鼓舞的笑容，只作出隐隐有些赞赏的表情。四把复制品摆在一张风格相似的细腿茶桌周围，桌上有葡萄酒瓶子和精致的插花装饰。

“是不是——”

“复制品？很抱歉，是的。您的礼物让我不得不找人打造。”

“我的礼物。说到礼物……”洛克从斗篷底下掏出钱袋，搁在雷昆的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

“一份补偿费，”洛克说。“浪子港有好些个水手，他们的金币要多过打牌的本事。”

雷昆打开背包，挑起一侧眉头。“真可爱，”他说。“你费了不少力气，唯恐惹恼了我，对吗？”

“我要那份工作，”洛克说。“从没这么想要过。”

“那就谈谈你的任务吧。卡罗·卡拉斯，他还活着吗？”

“是的，”洛克说。“他就在浪子港。”

“那么，你他妈的为什么没有把他带回来？”

“他已经他妈的疯了，”洛克说。

“他没有用处——”

“不。并非没有用处。他觉得受到迫害，雷昆。他出了幻觉，想象至高会和艺巧行会派了无数探子找他，浪子港的每个角落、每艘船、每家酒馆，全是他们的身影。他几乎足不出户。”洛克不禁沾沾自喜，他如此之快便为一个虚构人物创造了虚构生活。“可是，他在屋子里做的事情，他拥有的东西，太惊人了！锁具，成百上千的锁具。机括装置。自己铸造车间和风箱。对于老本行，他和从前一样精通。那是他和世界全部的维系了。”

“疯子的收藏品不总是很惊人吗？”塞琳黛说。她站在雷昆拥有的两幅优美油画之间，抱着双臂，靠在墙边。

“我以为自己有机会突入罪塔尖金库的时候，我试验过各种各样的东西。酸、油、磨料、各色开锁器和工具。个人认为，我在机括装置和开锁方面都算是小有造诣。那个混球能做到的事情，他建造和发明的东西，别看他疯得像只喜鹊——”洛克摊开双手，戏剧性地耸耸肩。“诸神啊！”

“如何能把他带到这儿？”

“他需要保护，”洛克说。“他不反对离开浪子港。妈的，他渴望离开。然而，他觉得到处都危机四伏。某个有权势的人伸手将他置于斗篷底下，这是他希望得到的感觉。”

“难得不能把他敲晕了，用锁链拖回维拉城吗？”塞琳黛说。

“所冒风险是永远失去他合作的意愿？更糟糕的——如何在他醒来后应付那三个星期的海上航行？他的脑子比玻璃都脆弱，塞琳黛。我可不建议敲来敲去的。”

洛克捏响指节，该下套了。

“你想让这个人回到塔尔·维拉，对吧？他会逼得你发狂——你得找护士或者照料师看管他，还必须藏好，不让艺巧行会找到他——可是，他能做到的事情值得你花一百倍的代价。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优秀的开锁人。他需要的只是相信我的确代表您说话。”

“他什么建议？”

“您的账簿和信用证上有一个蜡封印记。我存钱的时候见过。拿一张羊皮纸，盖上你的印鉴——”

“岂不把我牵连进去了？”雷昆说。“没门。”

“已经想到了，”洛克说。“别签您的名字。别写日期，别写给任何特定的人，连那个‘雷’字简称也不要用。随便写点儿泛泛好话就行。‘期待舒适和友善。’或者，‘敬请酌情考虑。’”

“陈词滥调，我明白了，”雷昆说。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纸，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顺手写下几句话。用炼金干燥剂吸干墨水后，他抬头望向洛克。“这样幼稚的东西就足够了？”

“考虑到卡拉斯的恐惧，”洛克说，“他就是一个幼童。婴儿抓奶子的精神都比不上他想要这张纸的劲头。”

“成人不也一样？”塞琳黛嘟囔道。

雷昆不禁微笑。和平时一样，雷昆戴着手套，他取下桌上小灯的柱形玻璃灯罩，露出燃烧的蜡烛。他加热了一段黑蜡，在羊皮纸上滴下一摊融蜡。最后，他从上衣口袋中取出硕大的印章戒指，在融蜡上按了按。

“你的诱饵，科斯塔阁下。”他把羊皮纸递给洛克。“偷偷溜进仆人出入口，拿斗篷把自己裹了个严实，说明你不打算在城里逗留太久，对吗？”

“船伴们正在卸下——呃——浪子港来的完全合法、可靠的货物，我们一两天后就回南方。”这条谎言很安全；每天有几十艘船进城卸货，总有几条的货物来源不那么正当。

“你会把卡拉斯带回来。”

“是的。”

“印鉴若是不够效力，随便给他许诺好了，只要合理就行。钱币、毒品、美酒、女人。男人。男人和女人。这还不够的话，那就采纳塞琳黛的建议吧，他的精神状况交给我担忧。别再空手而归了。”

“如您所愿。”

“那么，你和执政官如何了？若是有了卡拉斯，难保你不会继续执行罪塔尖金库——”

“谁知道呢？”洛克说。“我又要离开六七个星期，然后才回再次见到他；劝你还是多思考如何让我发挥才干为好。琢磨一个你觉得合适的计划。要我把卡拉斯交给执政官，让他当双面间谍？没问题。要我告诉执政官他死了或者别的……我不知道会如何。我一想事情就头疼。你是有宏大远景的人。我呢？等待你的新命令就是了。”

“如果您能一直这么有礼貌，”雷昆托起钱袋，“把卡拉斯带给我，在这堆计划中继续让我满意……替我做事的时候保你幸福美满。”

“很高兴听见这句话。”

“去吧。塞琳黛带你下楼。今天晚上我还有许多要忙的呢。”

洛克让脸上流露出几分真心诚意的解脱感。谎言织就的大网越来越复杂，分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经不起折腾，蛾子放个屁都能砸得它分崩离析——不过，今夜的两次会面也都得偿所愿。

斯特拉戈斯给了他们两个月的生命，雷昆愿意再忍耐两个月。现在只需要摸上小船，平平安安划回兰花号，千万别再起波折了。

13

“有人跟踪，”穿过罪塔尖服务人员使用的庭院时，金说。他们正沿原路返回，走向小巷、灌木篱墙、少有人迹的花园和二等赌场背后的仆人通道构成的迷宫。小船系在巨人厅廊的内部码头的锚墩上；害怕成千上万种搞砸事情的可能性，他们避开缆车和街道，而是沿了破破烂烂的梯子一路爬到黄金阶梯最高处。

“在哪儿？”

“街对面，正盯着这片庭院。我们走，他们也走。”

“妈的，”洛克咕哝道。“维拉城所有鬼鬼祟祟的混球为啥不共享一副卵蛋？可以让我一次踢个够。”

“到了庭院尽头，咱们来一次突然冲刺，”金说。“你躲起来。无论谁跟在后头——”

“都得让他吃吃苦头，解释一下原因。”

庭院尽头是灌木篱墙，高度约有洛克身高两倍。过了一道乱七八糟摆放了许多空木箱和空酒桶的拱门，暗沉沉的就是人迹罕至的黄金阶梯背面了。距离拱门还有十码，洛克和金打个手势，齐刷刷行动起来，陡然拔腿就跑。

穿过拱门，跑进鬼影憧憧的后巷；洛克知道只有几秒钟可以用来隐蔽身形。他们要尽量远离庭院，免得罪塔尖的打手不小心瞥见混战。他们奔过花园后门和墙壁隔开的草坪，瑟林世界最富有的几百号人正在这些庭院中的建筑里一掷千金，寻欢作乐。他们终于找到了最适合伏击的地点——巷子两边的空酒桶堆，如果追击的对手认定两人正在拼命逃窜，或许会疏忽大意，被打个措手不及。

金已经隐没了身形。洛克心跳如雷，他拔出靴子里的匕首，蹲在了酒桶背后，抬起斗篷下的胳膊挡住面孔，只露出双眼和前额。

皮靴敲打着石头路面，两条黑色人影冲过酒桶堆。洛克存心拖延了半次心跳的时间，让金首先出击。靠近洛克的追击者回转身，被金攻击他同伴的响动惊得呆了片刻，洛克悄无声息地跨步上前，匕首伸在前方，心头充满得意之情，这堆烂事终于快要有答案了。

他抓准了追击者的弱点，左臂绕上对方的喉头，右手在同一瞬间将刀锋抵上脖子和下巴的连接处。“放下武器，否则——”他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人便做出了完全错误的反应。他朝前猛扑，试图挣脱洛克的锁喉臂，这也许只是习以为常的动作，全然未曾意识到洛克刀锋所处的位置。天晓得他究竟是乐观主义过头，还是愚蠢得不可救药，结果总之是割断了自己的半根脖子，血如泉涌，当场毙命。武器从松弛的手指中脱出，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洛克难以置信地抬起手，让尸体倒下，定睛一看，只见金的对手也躺在了他的脚边，一动不动。

“这太荒谬了，”洛克说，“难道说——”

“意外，”金说。“我拿住了他的刀，扭打中被他自己插进了肋间。”

“该死，”洛克咕哝道，他甩掉右手上的鲜血。“难得想留个活口，结果却弄出——”

“十字弓，”金说。他指指地面，洛克的眼睛适应了片刻，这才看清两把手弩躺在阴影中。后巷专用的家伙，十码内颇为有效，超过十码等于零。“拿上，说不定还有人跟踪。”

“妈的。”洛克抓起一柄十字弓，把另外一柄递给金。细小的四角箭似乎淬过毒；想到要在黑暗中操作别人的淬毒武器，洛克觉得不怎么自在。金却没什么想法：如果还有别的追击者，这点优势也是必要的。

“谨慎就留给别人消受吧，”洛克说。“我提议，咱们拔腿就跑如何？”

两人如一阵狂风般袭过黄金阶梯被人遗忘的角落，向北奔过宽阔的祖灵玻璃平台，爬下一段又一段摇摇欲坠、令人惊惧的木头阶梯，眼神疯了似的扫视上方和脚下，寻找追击者和伏兵的踪迹。到了阶梯中部，洛克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在急速旋转，火光和奇异的玻璃给一切涂抹上了超现实的色泽。港湾中，节日中焚毁的第四艘（也是最后一艘）船烧到了白炽状态，木头、沥青和帆布成为贡品，成百上千的小船上挤满了祭司和狂欢者。

阶梯最低一级，两人跌跌撞撞跑过内面码头的木头平台，时而与醉汉和乞丐擦身而过，他们挥舞匕首和十字弓吓退旁人。前方就是他们系船的锚墩了，空无一人，只长长地垒了一溜板条箱。没有乞丐，没有醉汉。可怖的火光映照下，他们的小船在波浪中轻轻起伏，只剩下最后一百英尺的距离了。

成堆的板条箱，洛克想，但是，为时已晚。

洛克和金经过的阴影中，最适合伏击的地点上，两名男子悄悄现身。

洛克和金同时转身；若不是把抢来的十字弓一直拿在手中，他们根本没有掏出武器的时间。四条胳膊猛然挥起；四名男子站得极近，伸手就能触及各自的目标。四根手指微微颤抖，手指与扳机之间只隔了一滴汗珠的间距。

洛克·拉莫瑞站在塔尔·维拉城的锚墩上，船只燃烧的热风从背后吹来，上膛弩弓的冰冷箭头顶着咽喉。

14

他咧嘴一笑，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中的弩弓上，弩弓瞄准对手的左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够近，若是齐齐扣动扳机，喷出的鲜血定会洒遍对方全身。

“通情达理一些，”面对他的男人说。汗珠淌下他积满尘垢的双颊和额头，留下清晰可辨的痕迹。“请多多考虑您处境的不利之处。”

洛克嗤之以鼻。“除非您长了铁铸的眼珠，否则咱们的处境实在彼此彼此。金，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金和他的敌手，脚趾贴着脚趾，手上的弩弓交叉相对。在这个距离上，谁也不会射失，就连天上地下的神灵有不同意见也无济于事。

“咱们四个似乎都让流沙淹到卵蛋了，”金在喘息间偷空说。

身后的水面上，咆哮的烈焰正从里向外吞噬着旧帆船，旧帆船又是呻吟又是噼啪作响。几百码的范围内，黑夜亮如白昼，遍布亮黄色火线的船壳已开始分崩离析。犹如地狱缝隙的裂口中，小股小股的黑烟直往外喷，巨大的木制蛮兽颤抖着吐出它的最后一口气，在痛苦中死去。身处吸引了全城视线的强光和噪音当中，锚墩上的四个男人反倒显出了一种奇特的孤独感。小船上的观众谁也没注意到他们。

“看在众神仁爱的分上，放下武器，”洛克的对手说。“上头交代过，能不杀你们就不杀。”

“换个场合我一准相信您的诚恳，”洛克说。他笑得越发灿烂了。“可惜我向来不敢相信拿武器对准我喉管的人。实在抱歉。”

“你的手会在我之前开始颤抖的。”

“我若累了就把箭尖撑在你的鼻子上。谁派你们来盯我们的？你们得了多少好处？我们手头也算宽裕；商量出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也不是不行。”

“实际上，”金说，“我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真的？”洛克抽空瞥了金一眼，又赶忙把视线转回对手身上。

“结果已经商量出来了，可惜实在算不上皆大欢喜。”

“呃……金，对不住，我没跟上你。”

“不对。”金向对面的男人抬起一只手，手掌向外。接着，他开始改变瞄准方向，动作既缓慢又谨慎，最后把十字弓对准了洛克的脑袋。他先前的对手大为惊讶，直眨眼睛。“洛克，我已经不跟你了。”

“金，”洛克脸上没了笑容，“这不好玩。”

“我同意。把你的家伙递给我。”

“金——”

“赶紧拿过来。动作利索点儿。你的智力是不是出了问题？还不快把家伙从我脸上挪开，给我对准他。”

金先前的对手紧张地舔舔嘴唇，但还是没有行动。金咬紧牙关。“听我说，海绵脑子的港口猿猴，我在替你干活。把你的十字弓对准我那位天杀的搭档，好让咱们离开这该死的锚墩！”

“金，我不得不说，这一番意外转折实在收效甚微，”洛克说，若不是金对面的人适时接纳了金的提议，他大概还要多说几句。

洛克只觉得脸上汗如雨下，身体里的湿气仿佛都要背叛他，赶在大难临头前各奔东西。

“好啦，三对一。”金冲锚墩上吐了口唾沫。“你让我别无选择，不得不在出发前和这两位先生的雇主达成协议——该死，都是你逼我的。真对不起。我还以为他们下手前会先有接触呢。现在，把武器递给我。”

“金，你他妈动什么——”

“闭嘴。一个字也别他妈说。别跟我耍心眼；我对你太了解了，千万不能让你开口。安静，洛克。手指从扳机上拿开，把十字弓递给我。”

洛克盯着弩箭的金属尖头，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周遭的世界皆尽黯淡下去，剩余的唯有那个小小的箭头，它倒映着洛克背后泊地的炼狱烈火，发出橘黄色的光芒。如果金在扯谎，他会给洛克一个手语信号……他妈的信号在哪儿？

“我不敢相信，”洛克说。“我只是——”

“洛克，我再说最后一遍。”金又一咬牙，稳住手腕，瞄准了洛克的两眼之间。“手指从扳机上拿开，把天杀的家伙递给我。快！”

1. 奇美拉，来自希腊神话，系狮头、羊身、蛇尾的吐火怪物。

第三部 桌上的牌

“右翼受到压制，中路业已败退；形势大好。我在进攻。”

——费迪南德·福煦将军

第十四章
蹂躏铜海

1

加夫雷·罗丹诺夫趟过浅滩，站在一艘倾覆的渔船旁边，倾听海浪拍打渔船碎裂的船壳，水波冲刷着他的脚踝。离开浪子港城区这么远，沙滩和海水都是洁净的。水上没有粪便，水下没有朽烂的金属和陶器的碎片。也没有肿大的浮尸如皮筏般漂荡，聚集起嘎嘎的海鸟。

奥瑞姆月十七日，黄昏时分。达拉卡夏出发一周了。上千海里之外，加夫雷心想，大错已经铸下。

依德莲娜打声唿哨。她靠在被人遗弃的渔船上，和他既不太近也不太远，她在场只是为了显示罗丹诺夫并不孤单，以及君主号的船员知道他来参加会议。

杰奎琳·考瓦德抵达现场。

她把大副留在依德莲娜身旁，脱掉靴子，连裤脚也不挽就走进了水中。考瓦德，虽说上了年纪，但决不轻易低头，考瓦德横行这片水域的时候，他年纪尚小，还在埋头苦读发霉书卷，见过的船只仅限于绘在羊皮纸上的图画。

“加夫雷，”她说。“谢谢你，愿意迁就我。”

“此时此刻，你只有一件事情愿意讨论，”罗丹诺夫说。

“是的。你脑子里也装着同样的事情，对吗？”

“发誓不干涉达拉卡夏是个错误。”

“真的吗？”

罗丹诺夫把大拇指扣在武器腰带上，低头望进黑沉沉的海水，浪花淹没了他的脚踝。“应该硬下心肠的时候我却宽宏大量了。”

“你把自己看做什么？唯一有权否定她的行为的人？”

“我不该起誓的。”

“那么，形势就会是四对一，你是‘一’，”考瓦德说，“达拉卡夏向北去的时候也会一直留心身后。”

罗丹诺夫觉得身体里既冰凉又兴奋。

“过去这几天，我注意到一些有趣的事情，”她继续道。“你的船员在市区呆的时间越来越少。你上岸装载淡水。我看见你在后甲板测试工具。检查反向高度仪。”

他愈加兴奋了。独自会面，考瓦德来质问他，还是来表示支持？如果是前者，她会蠢到将自己放在他够得到的范围内吗？

“那么，你知道了，”停了良久，他说。

“是的。”

“你打算劝说我，要我罢手？”

“我只是希望处理得妥帖。”

“呃。”

“你在剧毒兰花号上安插了人，对吧？”

尽管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但罗丹诺夫发觉自己无力反驳。“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就不否认，免得侮辱到你。”

“这是经验丰富的人的猜测。记得吗？你曾经试图在我的船上安插人。”

“哈，”他咬着牙吸气。“莱拉果然不是死于船上事故的。”

“既是也不是，”考瓦德说。“发生在船上，这点没错。”

“你有没有——”

“责怪你？怎么会。你很谨慎，加夫雷，而我又是把谨慎当做人生信条的人。共有的谨慎态度让你我今夜聚首。”

“和我一起去？”

“不了，”考瓦德说。“我的理由很实际。首先，君主号准备好了，时刻可以出发，而威龙号则还没有。其次，你我同时出海会引起……让人不悦的程度的怀疑，特别是当达拉卡夏迟迟不归的时候。”

“反正会有怀疑，也会被人证实。我的船员不可能永远守口如瓶。”

“有许许多多的可能性，能够让两条船在外海意外相遇，”考瓦德说。“可如果我们结队出航，唯一合理的解释就将是共谋。”

“您看，这是何样的巧合啊，”加夫雷说，“你好几天前就发现我在准备，可威龙号却还没有出海的打算。”

“这个嘛——”

“算了吧，杰奎琳。今夜会面之前，我本就打算独自去解决事端。只是别以为你靠耍手腕诓骗了我去替你做事。”

“加夫雷，别生气。只要箭能够射中目标，谁拉开了弓又有什么打紧呢？”她解开发绳，让灰发在潮湿的海风中自由飘扬。“你究竟什么打算？”

“我想很简单。找到她，在她造成足够让斯特拉戈斯得偿所愿的后果前找到她。”

“追到了她，然后呢？船贴船，进行礼貌的交谈？”

“警告。最后一次机会。”

“给达拉卡夏的最后通牒？”她皱起眉头，脸上的每处线条都直立起来。“加夫雷，你很清楚她遇见威胁会作何反应：就仿佛进了网的鲨鱼。想靠近那种状态下的凶兽？你会丢掉一只手的。”

“那就只能战斗了。你我都清楚，这是避免不了的。”

“战斗的结局呢？”

“我的船更强大，拼命的话也多八十个人。结局好看不到哪儿去，但我不认为她有多少机会。”

“泽米拉必须死。”

“那正是我的想法——”

“想来你是打算按照礼节行事，允许泽米拉死在战斗中的吧？”

“允许？”

“考虑一下，”考瓦德说，“泽米拉的做法或许太危险，无法容忍，但她的逻辑却无懈可击。”

“所以呢？”

“杀死她以及拉维勒和法罗拉，等于给化脓的伤口扎上绷带。溃烂会越来越深。我们必须消灭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的野心，而不是暂且挫败它。”

“这我同意，可是，考瓦德，我对转弯抹角的兴趣和给养消耗的速度成正比。我打算和达拉卡夏硬碰硬。请允许我也按照礼节行事。”

“斯特拉戈斯需要一场胜利，不止是为了他的虚荣心，更是为了挑拨维拉城的居民。那场胜利若是就发生在塔尔·维拉附近的水域，而且又足够多姿多彩，他有什么必要费神费力非得跑一趟南方呢？”

“我们把牺牲品送上祭坛，”罗丹诺夫轻声说。“我们把泽米拉送上祭坛。”

“等泽米拉造成破坏，等她撩拨起了维拉城的恐慌，假如这位臭名昭著的海盗，声名狼藉的恶棍，泽米拉·达拉卡夏，头顶上悬着五千索拉里赏金的人，被套上锁链，在塔尔·维拉游街示众……愚不可及地再次挑战维拉城，迅速被执政官处以极刑——”

“斯特拉戈斯的胜利。塔尔·维拉万众瞩目。”罗丹诺夫叹息道。“泽米拉则被挂进堆场深渊上的笼子里。”

“皆大欢喜，”考瓦德说。

“可是，我不一定能活捉她。”

“无论你把什么交给执政官，价值都是一样的。尸体或是活人，生魂或是死灵，那都是他的战利品，维拉人将冲上街头，观赏奇景。我想，剧毒兰花号剩下的船员最好也交给他。”

“脏活儿归我，胜利者的花冠归他。”

“而鬼风群岛就安全了。”

罗丹诺夫望着港湾的水面，伫立良久，最后终于说：“我们的假设而已，但也没有更好的想法了。”

“何时动身？”

“早上涨潮。”

“驾着君主号穿过商船门，这下我不嫉妒你的船——”

“我也不嫉妒自己。我走居留道。”

“大白天的走居留道？”

“每个小时都很重要。我不想浪费时间。”他转身走向沙滩，弯腰捡起靴子。“要是没赶上时间落座，最后一把买注无论如何也与你无缘。”

2

洛克的眼睛忽然被泪水刺得生疼，他把手指从扳机上挪开，把那具巷战武器指向天空。

“至少也该告诉我原因吧？”他说。

“回头说。”金没有放下他的武器。“十字弓递给我，慢慢来，慢慢来。”

洛克的胳膊在颤抖，神经质的反应让他的动作变得突兀异常。洛克集中精神，尽量控制住情绪，将武器递给了金。

“很好，”金说。“高举双手。你们俩有绳子吧？”

“当然。”

“我用十字弓指着他，你们把他绑起来。手和脚都要捆，千万捆紧些。”

一名伏击者把十字弓指向天空，从上衣口袋中摸出绳子。另外一人放低手弩，抽出短刀。他的眼神才从洛克移到他的同伴身上，金的下一个动作就来了。

他一手持自己的弓，另一手持洛克的弓，瞄准，设计，金冷静异常，两名袭击者的头颅上登时各多了一支短箭。

洛克听见两下尖利的弓弩震弦声，这一幕的意义从双眼传进脑海却花了他好几秒钟。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大张着嘴，两名陌生人喷洒鲜血，抽搐几下，当即毙命。一名刺客临死前终于扣下了扳机，响声吓得洛克魂不附体，而弩箭则嗖的一声飞进夜空。

“金，你——”

“把他妈的武器递给我能有多难？”

“可你……你说——”

“我说……”金丢下巷战用的家伙，揪住他的衣领使劲摇晃。“洛克，你那个‘我说’是什么意思？你就不肯集中精神，听我说话？”

“你没有——”

“诸神啊，你怎么抖成这样？你相信我了？你怎么可以相信我？”金松开手，瞪着洛克，他惊呆了。“我还以为你做戏做过头了呢！”

“你没打手势，金！我他妈的应该怎么以为？”

“没打手势？我打了那个‘撒谎’手势，明显得都赶上燃烧的船了！我对那两个笨蛋举起手的时候！”

“你没有——”

“我打了！我怎么可能忘记！难以置信！你怎么可以认为……我他妈的从哪儿来时间找什么人谈条件？我们在同一艘船上呆了两个月！”

“金，没有手——”

“我给你打了手势，你个白痴！耍那套狠心肠、半勉强的叛徒把戏的时候！‘实际上，我知道他们是谁的人。’记得这句？”

“记得——”

“然后不就是手势？‘嘿，看呐，金·坦纳在撒谎，把他妈的全世界他妈的最好的朋友出卖给几个维拉割喉狂徒’的手势！我们是不是该多练习练习？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看见手势，金。敢向诸神发誓。”

“你看漏了。”

“漏了？我——呃，好吧，有可能。我看漏了。天很黑，好几把十字弓，我该想到的。我该想到了，连手势都不需要。对不起。”

他叹了口气，低头打量两具尸体，羽箭从一动不动的脑袋上戳出来，样子相当可怖。

“我们实在、非常需要拷问其中之一的，对吧？”

“是的，”金说。

“不过，射得……真他妈准。”

“废话。”

“金？”

“什么？”

“咱们该像火烧屁股似的跑了。”

“哦，是的，快。”

3

“靠船了哟！”小船轻轻碰上剧毒兰花号的船壳，洛克扬声大叫。他松开攥紧船桨的手，心怀感激；见了他们如何飞速逃出塔尔·维拉，如何穿梭于满载祭司团伙和醉鬼的大堆舰艇之间，如何掠过烈火熊熊的横帆船和化为黑炭的前几艘祭品，如何呼吸着呛人灰烟傲然前行，卡德烈斯也一定会为洛克和金骄傲。

“诸神保佑，”德尔马斯特洛帮他们爬过登船口，“发生什么事情？你受伤了？”

“心灵很受伤害，”金说，“但鲜血都是意外溅上的。”

洛克打量自己的精美衣装，那上头洒满了至少两名刺客的生命象征。他和金仿佛一对儿喝醉了的屠夫新手。

“得到你们想要的了？”德尔马斯特洛问。

“得到了需要的，但没得到希望得到的。进了城，该死的神秘刺客一刻安生都不肯给我们。太过分了。”

“究竟是谁？”

“毫无头绪，”洛克说。“那群混蛋怎么知道我们的所在，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一无所知。都隔了快两个月！我们哪儿不谨慎了？”

“罪塔尖，”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他们怎么知道去码头伏击？效率太他妈的高了！”

“回兰花号的时候有没有人跟踪？”

“就我们所知，没有，”金说，“但我觉得继续逗留是不明智的行为。”

德尔马斯特洛点点头，摸出哨子，吹响那熟悉的三声短哨。“船腰！上绞盘横木！准备起锚！水手长，找人把小船吊上来！”

“你们看起来气冲冲的，”她对洛克和金说，他们周围忙成一团。

“怎么能不生气？”洛克揉揉腹部，罪塔尖打手给他的那一下依旧在隐隐作痛。“虽说逃出生天，但回来路上被人搅扰得够戗。”

“知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干什么吗？”艾兹丽甜甜地说。“打劫船只。”她举起手，指尖对着的方向缓缓移过甲板，移过忙碌的船员，移向海上；南面，一艘大船刚刚出现在视线内，船尾灯在黑暗中格外显眼。“看呐——那不就有一艘？”

片刻之后，他们敲响了达拉卡夏的舱室门。

“那些血如果是你们的，二位只怕没法用两条腿站着了，”她请三个人进门。“真希望是斯特拉戈斯的，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的确，”洛克说。

“可惜。好吧，至少你们回来了。算是让人安心。”

小床上，帕奥罗和珂塞塔抱在一起，睡得正香。达拉卡夏似乎无需压低声音说话。洛克不禁笑了，他想起自己那么大的时候，也必须学会在极度恼人的环境中入睡。

“有什么像样的进展吗？”达拉卡夏问。

“争取到了时间，”洛克说。“也逃出了维拉城。那家伙满腹疑云。”

“船长，”德尔马斯特洛说，“我们在想，是不是可以略略提早执行计划的下个步骤？比方说，现在。”

“你指的是登船和社交往来吗？”

“南微西方向两海里，有个家伙正等着咱们请他跳舞。远离城区，在暗礁之外——”

“此刻的维拉城又沉浸在节日气氛中，”洛克添油加醋。

“会是一场快速拜访，我们先前讨论过的，”艾兹丽说。“吵醒所有人，吓得他们尿裤子，劫掠钱袋和搬得动的货物，抓些东西扔下海，砍断缆绳，弄乱索具——”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达拉卡夏说。“德尔，叫乌特加下去拿点儿丝绸和垫子。我要给孩子在放绳索的储藏室搭张床。若是不得不叫醒他们，要他们藏起来，总得有些甜头的吧。”

“正是，”德尔马斯特洛说。

“风向如何？”

“东北风。”

“向正南方偏转，让风吹港舷船侧后半部。收起上桅帆，动作要慢，要稳当。告诉奥斯卡尔，放下小船，藏在兰花号背后，别让对方看见它们在水里。”

“哎，船长。”德尔马斯特洛脱下外套大衣，搁在达拉卡夏的桌上，跑出了舱室。几秒钟后，甲板上吵得仿佛炸开了锅：奥斯卡尔大声抱怨，刚刚吩咐他拉起小船，怎么又要放下去，德尔马斯特洛在喊叫什么胳膊没劲、脑壳没仁的懒汉。

“你们看起来一团糟，”泽米拉说。“我得腾个箱子装浸透鲜血的好衣服了。下次记得穿红色和褐色的。”

“知道吗，船长，”洛克低头看着上衣浸透鲜血的袖管，“这让我有了个主意。非常、非常好玩的主意……”

4

凌晨第二小时刚过，节日的火焰终于熄灭，塔尔·维拉满街尽是茫然游走的醉鬼，身披奇美拉外衣的剧毒兰花号偷偷掩至欢乐沙丁鱼号的身旁。兰花号从那艘破旧双桅小船两百码左右的地方掠过，只亮了最少量的引航灯球，没有和对方打招呼。在维拉城附近水域，这是颇为寻常的事情，毕竟已经七年多未曾见过海盗活动了。

黑暗中，你不可能看清兰花号有没有搭载小船。

小船悄悄溜出兰花号的港舷阴影，桨手默不作声，打个手势，猛然动作起来。他们船速飞快，阴沉的海水被翻出白浪。三条模糊的泡沫线条从兰花号伸向沙丁鱼号，等双桅小船艉舷部的瞭望员终于注意到什么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拉维勒，”金首先登上双桅小船，他高叫道，“拉维勒！”他依旧穿着那身溅血的华丽服饰，头缠红色亚麻破布，手拎兰花号提供的铁头长棒。兰花号的船员跟了他爬上甲板——贾伯磊、玛拉卡丝蒂、思特雷瓦、拉斯克。他们或拿木棍，或拿皮棍，长刀短剑都挂在腰间。

三艘小船装载的海盗从三个方向爬上船；双桅小船没几个水手，狂呼乱叫、挥舞棍棒的疯癫盗匪将他们驱赶到船腰，歹徒口中不停念叨这些水手全然陌生的名字，直到首领登船庆祝胜利，他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拉维勒名扬四海！”

洛克在十三名吓瘫了的水手和一名蓝袍的乘客面前踱来踱去。洛克和金一样，身穿血迹斑斑的礼服大衣，系了条红腰带，用红色大手帕包住头发，还点缀了几块泽米拉的首饰，以增强效果。“奥林·拉维勒！我回来了！来向塔尔·维拉讨还公道了！”

“别杀害我们，大人，”双桅小船的船长哀求道，这人身材瘦削，三十来岁，古铜色的皮肤来自长久的海上生活。“我们根本不是塔尔·维拉人，只是被租来帮——”

“你打断了至关重要的水道学试验，”蓝袍男人挣扎着想站起身。目露凶光的兰花号船员把他推倒在地。“这些数字对所有的海员都性命攸关！你还不如切了自己的喉咙——”

“至关重要的水道学试验，老家伙，那是什么鬼东西？”

“通过测量海床的构成——”

“海床构成？好吃吗？能换钱吗？可以带回房间从各个角度搞吗？”

“不，不，绝对他妈的不！”

“那就好，”洛克说。“把这个王八蛋扔下船。”

“你个无知的混账东西！你这穿了人类衣服的猿猴！放开——放开我！”

洛克很愉悦地看着好戏，金上前执行命令，他把穿长袍的学者从甲板上拎起来，这不止是为了恐吓对方，吓得他魂不附体，也是为了控制局势，免得他受到真正的伤害。

“噢，求您了，大人，请别这样，”沙丁鱼号的船长说。“唐纳蒂大师不可能伤害您，大人，求——”

“哈，”洛克说，“这艘船上除我之外莫非全是傻瓜？若不是你们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为啥要玷污自己的鞋底，踏上这条破船？”

“东西？呃，水道学试验？”船长怯怯地问。

“金钱！”洛克揪住他的长罩衫前襟，拽着他起身。“这艘发育过度的小舢板上有什么值钱的、能喝的、可用的东西，统统拿出来呀！否则就看着我把老家伙丢进海里吧！这样的水道学试验你意下如何？”

5

船虽小，他们的收获却不小，唐纳蒂显然花了不少钱，让他们载着他做水道学试验，更何况这位老先生也不愿抛弃太多的居家享受。一艘小船载了美酒、上等烟草、丝绸枕头、书籍、艺巧工匠的用具、炼金药物和几口袋银币返回兰花号，剩下的“拉维勒海盗团伙”肆意破坏双桅小船。

“头儿，舵索切断了，”登船后半个小时，金这样说。

“升降索，断了，转帆索，断了，”德尔马斯特洛叫道，她显然很喜欢扮演一名普通海盗。德尔手持短斧，顺着港舷栏杆慢慢踱步，看见什么劈什么。“管他娘的这是什么，断了吧！”

“大人，求您了，”船长恳求道，“这要花上好几年才修得好，值钱的您都——”

“我不想让你死在这儿，”洛克听见船长的哀告，故作无聊状，打个长长的哈欠。“我只是需要几个小时的安生日子，别让消息太快传到塔尔·维拉。”

“啊，大人，您怎么吩咐，我们怎么做。无论您有什么要求；我们谁也不会告诉——”

“我说，”洛克说。“沙丁鱼船长，有点儿尊严好不好？我希望你去四处乱说，到处乱说。换取妓女的同情。也许还能在酒馆里喝两杯免费酒。最重要的，请重复我的名字。奥林·拉维勒。”

“奥——奥林·拉维勒，大人。”

“奥林·拉维勒船长，”洛克掏出匕首，抵在船长喉头。“来自被塔尔·维拉蹂躏了的好船！你要告诉大家，我就在附近！”

“我，呃，好的，大人。”

“很好。”洛克放下对方，收起匕首。“咱们今天就这样了。带你这可爱的小家伙回城去吧。”

登上最后一艘返回兰花号的小船前，洛克和金在船尾随口聊了几句。

“诸神啊，”金说，“执政官会爱死你的。”

“哈，我们没有骗他，对吧？答应过他，罗盘的每个角度都有海盗劫掠，但却没说领头的将是泽米拉啊。”洛克对北边地平线上的城市奉上飞吻。“节日快乐，护国大人。”

6

“如果天底下有哪件事情是我绝对不想再干一次的，”洛克说，“便就是一整天悬在半空中给船屁股画画儿。”

隔天下午第三小时，洛克和金用粗绳子给挂在剧毒兰花号的艉舷上。前一天匆忙涂装的黑漆盖住了“奇美拉”的字样，他们正忙于描绘兰花号的新化名：喜悦号，手和长罩衫上星星点点的都是银色油漆。

他们刚刷完“喜”字。透过泽米拉舱室的舷窗玻璃，帕奥罗和珂塞塔冲两人直做鬼脸。

“我觉得海盗和喝酒很相似，”金说。“到了晚上就想喝，但第二天总要还债。”

当天上午，他们位于维拉城以西四五十海里的地方，兰花号转而向北航行；达拉卡夏匆忙离开劫掠沙丁鱼号的那片水域，决定机动航行一整天，顺便给她的木头女儿涂抹新装扮。更确切地说，这项差使原原本本交给了洛克和金。

下午第四小时左右，他们终于完成了“喜悦”的“悦”字。又热又渴的两人被德尔马斯特洛、达拉卡夏和娜丝琳拽回甲板。等洛克和金狂饮完几杯温吞吞的粉水，达拉卡夏招呼两人跟她下船舱。

“昨天夜里干得不错，”她说。“干得好，很糊弄人。执政官想必很恼怒了。”

“这几天若是能变成苍蝇爬在塔尔·维拉的酒馆墙上看热闹，让我掏多少钱都愿意，”洛克说。

“不过，这让我重新思考了一下，关于我们的总体策略。”

“如何？”

“你说过，双桅小船的船长和水手不是维拉人——这会让故事的冲击力减少许多。众人会质疑他们的可靠性，当这是乡下人的妄想和传奇。”

“有道理……”

“因此，我们的行为只能激起怨忿，”泽米拉说。“引发市民对斯特拉戈斯的评论、揣测和许多愤恨，但却不会挑起恐慌情绪，或是让维拉人走上街头求他出手。总而言之，我们替他干的第一桩海盗事件，委实有些拙劣了。”

“你伤害了我们作为职业人员的自尊心，”金说。

“我不也一样？可是，考虑到……也许我们需要的正是一连串类似的笨拙表演。”

“您的解释想必会让我心情畅快，”洛克说。

“今天下午德尔告诉我，你们把希望寄托在了斯特拉戈斯的私人炼金术士身上；暗地里和他交易，得到他的协助，诸如此类，对吗？”

“差不多吧，”洛克说。“昨夜拜访王域的时候，这个部分进行得很不顺利。”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就很明显了，”达拉卡夏说，“给你们制造机会，再次见到那位术士。给你们一个近期再次拜访王域的理由。可怜的小奴仆，心情惴惴，前来聆听主人对事情进展的看法。”

“啊哈，”洛克说。“即便他想冲我们大吼大叫，总也得把我们召唤了去见面才行。”

“一点不错。那么，我们要怎么做呢？要有特色，要给人以深刻印象，要让斯特拉戈斯觉得我们在努力替他干活。可是……又不能直接威胁到塔尔·维拉。不能让斯特拉戈斯认为事态正在朝他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嗯哼，”金说。“深刻印象。有特色。无直接威胁。海盗该怎么把这三件事情合而为一呢？”

“科斯塔，”达拉卡夏说，“你的眼神十分奇特。你是有了主意，还是太阳把你烤昏头了？”

“深刻印象，有特色，不直接威胁塔尔·维拉，”洛克喃喃道。“诸神啊！达拉卡夏船长，不知你是否愿意赏脸，考虑我的一个小小建议……”

7

奥瑞姆月二十五日，亚扎山很安静，没有了古老火山喷吐的灰烟，萨隆·科伯的天空湛蓝如深水。这是铜海北岸的又一个舒适冬日，此处的季节更替比维拉出产的机械还要精确。

“新的大家伙来了，”佐兰说，他是早班的码头接待员领班。

“除了脚底下的，哪儿有什么大浪？”资历比他浅很多的季亚迪，正满怀希望地眺望港湾对面。

“浪什么浪，白痴。大家伙，上等人。有资产、肥头大耳的贵族。”佐兰把橄榄绿的制服拉整齐、拍干净，真希望不用戴莎婕思卡夫人发下来的毡帽。帽子让他看起来个子更高，但会让他不停出汗，汗水总往眼睛里流。

萨隆·科伯港湾的天然石墙之外，一艘姿态威严的双桅船刚刚在两艘拉塞因三桅小帆船旁停了下来，她的巫木船壳乌黑油亮。舰载大艇放下水，上头坐了四五名上等人和十二名桨手。

大艇缓缓靠上浮动船坞，季亚迪弯腰从码头木桩上解开一卷绳索。船艏固定好了，佐兰站到船侧面，鞠躬，向第一位站起身的年轻女士伸出手。

“欢迎来到萨隆·科伯，”他说。“时髦的大人，你们好，该如何为诸位通报？”

这个矮个子女人，对于她的社会地位而言，肌肉发达得有些不寻常，她握住佐兰的手，笑得十分灿烂。她穿草绿色上装和配套的褶边裙子，颜色很衬她的栗色鬈发。她少施粉黛，不戴珠宝。船主人的穷亲戚？

“请原谅，女士，但我必须知道该如何通报。”她在浮动码头上站稳，佐兰松开手。让他惊讶的是，女人却没有松手，反而贴了上来，动作流畅优雅，一柄黑钢匕首顶上了佐兰的腹股沟。他吓得直抽冷气。

“全副武装的海盗，九十八人的帮派，”女人说。“要么惨叫，要么搏斗，否则就让你变成惊讶的太监。”

8

“冷静，”德尔马斯特洛说，洛克和金、思特雷瓦、贾伯磊、大克诺顺次爬上码头。“大家好说好商量。就当我们是一个富豪家庭，上来拜访这可爱的小村庄。还是城市？管他娘的。”她的刀子始终放在自己和码头接待员之间，除非站在几英尺之内，否则你肯定看不见那柄匕首。克诺制住年轻的码头接待员，他如多年老友般搂住年轻人的肩头，在对方耳边嘟囔了几句什么，可怜的家伙登时脸色惨白。

兰花号的船员逐次登上码头，动作小心谨慎。团体中央，套了许多层精美衣装的人尽量不弄出太多声响，他们的裙子和斗篷底下叮当作响，仿佛藏了一个活动武器库。若是把佩剑和短斧留在桨手腰带上，只怕会被码头接待员注意到。

“我们到了，”洛克说。

“看起来真不错，”金说。

“外形总是最具欺骗性的。现在就看船长打算怎么开始了。”

9

“不好意思，打搅了，先生？”

泽米拉·达拉卡夏独自划着兰花号最小的小艇，停在最靠近兰花号的游艇旁，抬头去看装饰华美的舷缘边满脸烦闷神色的守卫。游艇约长十五码，单桅杆，长凳上坐得下八名桨手，两边各四名。船桨朝上抬起，锁在扣眼里，仿佛一只只鸟儿标本的翅膀。桅杆背后是一座状如帐篷的阁台，垂下四面丝绸帷幕。帐篷隔开了守卫和背后的陆地。

守卫低头看看他，一脸瞧不起人的神色。泽米拉身穿厚实而难看的黄色长衣，差不多就是一件礼袍了。她把帽子留在舱室里，摘掉了手腕上的链子和束发的缎带。

“要干什么？”

“女主人留下我照看船上杂事，她去岸上找乐子了，”泽米拉说。“我有几件重东西要搬，不知能否得到您的帮助？”

“怎么？要我去你的船上做牛做马？”

“那您可就太仁慈了。”

“嗯，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呢？”

“啊？为了您的善举向诸神奉上衷心感谢，”泽米拉说，“或者替你煮些茶喝？”

“你有自己的房间吗？”

“有的，我的女主人心地善良——”

“和你还有您那张巧嘴单独相处几分钟，我就帮你搬动那堆破烂。”

“太……太不适当了！我的女主人会——”

“你的女主人是谁？”

“未来的艾兹琳·德·拉·玛斯特隆女伯爵，尼科拉——”

“尼科拉？哈！谁他妈的理会尼科拉？滚吧。”守卫嗤嗤笑着转过身去。

“啊，”泽米拉说。“只好这样了，就知道我不受欢迎。”

她弯腰掀开船底脚边的暗褐色油布，底下是剧毒兰花号上分量最重的十字弓，带倒刺的弩箭和她上臂一般长。

“而我他妈的不在乎呀！”

两秒钟之后，弩箭的箭头忽然从胸口透了出来，守卫只怕给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在倒下前有没有时间琢磨弩箭的剩下部分都去了哪儿，他的脊骨断作两截，上下部分各自为政。

泽米拉脱下黄色长袍，丢在小艇船尾。长袍底下套的是祖灵玻璃锁子甲、薄长罩衫、马裤、靴子和一对皮革护臂。佩剑腰带空着，她低头从划船凳底下抽出佩剑，插回剑鞘中。她把小船靠上游艇，对兰花号船艏上的娜丝琳挥挥手。两名船员从兰花号甲板上跃入水中。

游泳的船员很快抵达目的地，泽米拉帮他们爬出水面，派两人坐到前面划桨。她扯开销子，放开游艇的锚链；没必要浪费时间起锚。两名水手划桨，泽米拉掌舵，没两分钟，游艇就驶到了剧毒兰花号背后。

船员一个接一个悄悄爬上游艇，披甲持剑，精巧脆弱、雕梁画栋的小船显得那么不协调。泽米拉数到四十二，觉得船没法载更多人了；海盗蹲在甲板上，挤在船舱中，操起所有船桨。这就行了：三分之二船员登岸，主导攻击，其他三分之一驾驶兰花号袭击港口停泊的船只。

她对乌特加挥挥手，后面一个任务交给他负责。他微微一笑，离开登船口，去做最后准备。

泽米拉的桨手划动游艇，绕出兰花号的身后；游艇向港舷转弯，擦过兰花号船尾，径直向海滩去了。富裕的小小山谷中，建筑和层层叠叠的花园仿佛盛宴中的食物。

“谁带了最关键的东西？”泽米拉问。

一名船员展开红色丝绸旗帜，把它挂上悬在游艇桅杆旁的艉旗索。

“都齐全了，”泽米拉跪在游艇船艏，习惯性地正一正佩剑腰带。“桨手，用力划！把我们送上海滩！”

游艇猛冲过港湾中暂时平静的水面，泽米拉注意到附近山崖上有几个细小的人影，他们终于警觉起来。一两个人奔向城区；等他们到达，泽米拉的靴子应该已经踏上了沙滩。

“这就对了，”她叫道，“升起赤旗，咱们唱歌吧！”

猩红色的旗帜攀上杆顶，迎风舒展，游艇上的兰花号船员扯开喉咙，发出狂野的嚎叫声。他们的叫声回荡港湾，码头上乔装打扮的船员抓起武器，山崖上的人开始逃向城区，泽米拉拔出佩剑，佩剑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多么美丽的一个早晨。

10

“真有必要把萨隆·科伯蹂躏得如此彻底？”斯特拉戈斯问。

洛克和金坐在执政官的办公室里，耳畔是成千上万只机械昆虫微弱的振翅声。也许是光照不足的缘故，但洛克觉得斯特拉戈斯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少许。

“好玩极了。你对那地方有什么特别感情？”

“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拉莫瑞——问题是我似乎有个清楚的印象，你应该集中精神对付塔尔·维拉附近的航运。”

“萨隆·科伯难道不在塔尔·维拉附近——”

“萨隆·科伯是船名吗？”

“港口停满了船——”

“我这儿有天杀的详细数字，我的探子报上来的，”斯特拉戈斯说。他用两根手指猛戳一张羊皮纸。“两艘三桅小帆船，沉了。四十六艘游艇、观光游船和较小的船只，或者烧了，或者沉了。一百一十八名奴隶，被抢走了。十九名莎婕思卡女伯爵的私人卫士，死了，十六名，重伤。萨隆·科伯的住宅和招待别墅群，基本上全付之一炬，花园悉数被毁。复制的竞技场夷为平地。初步估计，各项损毁不下九万五千索拉里。你只留下了几家商铺和莎婕思卡的住处！”

洛克一笑。这是他存心的；莎婕思卡最重要的宾客纷纷逃进她堪比堡垒的庄园，剩下的士兵在外防守；攻击庄园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兰花号的船员将倒在高墙之下。海盗唯一的敌手受困于山顶，达拉卡夏的船员可以自由活动一个多小时，随性劫掠，把山谷化为白地。他们在进攻中只折了四个水手。

至于商铺嘛，哈——洛克特地下令，不得侵入宝蒙代因一家做生意的附近区域。

“时间有限，没法面面俱到，”他说。“既然萨隆·科伯已化为废墟，艺巧匠人也该考虑来塔尔·维拉定居了。这儿比较安全，有您和您的军队驻扎，对吧？”

“劫起城池来，你的效率倒是高得不得了，”斯特拉戈斯说，“可我的主要计划为何执行得那么马虎？”

“我反对——”

“节日之夜，奥林·拉维勒——真是谢谢你了，顺便说一句——发起了一次攻击，攻击某位疯狂科学家租用的艾黎代因双桅小船。另有两次攻击报告，均发生在萨隆·科伯附近，一次由拉维勒率领，一次由某位神秘的‘德·拉·玛斯特隆船长’。达拉卡夏难道胆子小得不敢亮出自己的名号了？”

“我们想制造出好几伙海盗同时——”

“你想试探我的耐心吗？没有抢夺什么重要货物，没有在海上焚烧船只，连船员也没杀一个。你们不过是抢钱、抢搬得动的值钱货物，羞辱和恐吓捉到的俘虏，毁坏船只，然后就逃之夭夭了。”

“货物太重会拖累船只；我们得一直逛来逛去。”

“我的看法是，你们应该大开杀戒，”斯特拉戈斯说。“维拉城看戏看得很开心，一点儿也不害怕，拉维勒的事情弄得我在公众面前颜面无光，害怕这场闹剧的却寥寥无几……小流氓的花招哪里奈何得了维拉的商业！

“就连萨隆·科伯的劫掠也没能挑起紧张情绪。近期的进攻让众人以为你们害怕再次接近维拉城；这片水域仍旧安全。”斯特拉戈斯的怒火丝毫未减。“如果我是在向商人购买货物，那么此刻我实在不怎么满意东西的质量。”

“区别在于，”洛克说，“我去试穿，比方说，新上装的话，肯定不会毒杀裁缝，总得等他把袖子长度改好——”

“我的生命和财富岌岌可危，”斯特拉戈斯站起身。“你的也一样，都依赖于你成功与否。我要的是屠夫，不是小丑。在城区视线范围内抢夺船只，用刀剑对付船员，拿走货物或是当场焚烧——该认真对待了。只有这样，才能够动摇维拉城的根基。”

“不要再回来，”他一字一顿地说，“除非让这片水域遍洒鲜血，除非你们成为一场灾祸。”

“谨遵号令，”洛克说。“再给一口解毒剂——”

“不行。”

“如果您希望我们带着全部的信心——”

“你们就好比，”斯特拉戈斯说，“罐子里的咸蛋一般安全。距离上次服药不过两周，六周之后你们才有危险。”

“可是——等等，执政官。”斯特拉戈斯正要离开，金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情。节日之夜，我们进城的时候，又受到了攻击。”

斯特拉戈斯眯起眼睛。“同样的刺客？”

“如果您指的是同样的神秘身份，没错，我们认为如此，”金说。“我们拜访了雷昆之后，有人在码头伏击我们。如果他们收到线报才行动的话，他们的效率实在高得出奇。”

“在登上黄金阶梯之前，”洛克补充道，“我们去过的唯一地方，就是您这儿。”

“我的人与此无关，”斯特拉戈斯说。“事实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

“我们留下四具尸体，”金说。

“不稀奇。维拉城在节日后留给治安官三十多具尸体；永远有吵不完的架，抢不完的劫。”斯特拉戈斯叹息道。“很显然，这和我全无关系，其他的我也没什么可说。今天希望二位出门直接回兰花号。”

“能多快就多快，”洛克说。“尽量远离维拉城诸岛屿。”

“多半是你们从前造的孽回头来找麻烦了，”斯特拉戈斯说。“离开吧。没有解毒剂，也没有磋商了。不把惊恐万状的商人送上我的大门，因为死神笼罩海面而乞求我的帮助，你们就无法再次延续生命了。”

他转身离开，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片刻之后，一队鹰眼卫士踏步走进房门，等待两人起身。

“妈的，糟了，”金嘟囔道。

11

“迟早逮住那混蛋，”艾兹丽说，时值夜晚，他们正躺在她的舱室中。塔尔·维拉西南方二十海里，剧毒兰花号——现名水银号——正在阴郁的海面上艰难穿行，艾兹丽和金紧紧抱住对方，随着吊床一起左右摇晃。

“难度不小，”金说。“不替他干些可怕的事情，他是不肯见我们的了……可是，如果替他做事，又可能推动事态，导致他不再需要我们。洛克和我拿到的恐怕不是解毒剂，而是刀子。或者……要是发展到那个程度，就让他尝尝刀子——”

“金，我不想听这些，”她说。“别说了。”

“总得面对现实，亲爱的——”

“我不相信这样的现实，”她说。“我不相信。一定存在什么进攻或规避的方法。那法子必然存在。”她爬到金身上，低头亲吻他。“我告诉你，不能放弃，金·坦纳，我的人生信条就是随心所欲。”

“诸神在上，”金低声说，“没遇到你之前，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悲哀、可怜、倒霉，”她说。“我让一切变得美好，这就是诸神安排我上兰花号的原因。现在，别板着脸了，讲点儿开心的！”

“开心的？”

“是的，白痴，据说情人独处的时候应该说些开心的——”

“是的，但你的开心事总让我疼得要死要活。”

“有道理，我的佩剑呢——”

“艾兹丽，”他忽然正色道。“听我说——这堆事情结束后，斯特拉戈斯等等等等，李奥康托和我很可能成为……极为富有的人，如果我们在塔尔·维拉的其他事情顺利得手。”

“不是‘如果’，”她说。“是‘等到’。”

“好吧，”他说。“等事成之后……你可以和我们走。李奥和我谈过了。你不需要在两种生活中选择一种，艾兹丽。你可以……稍微离开一阵子。我们一起。”

“什么意思？”

“弄艘游艇，”金说，“到维尔·维拉佐，有这样的好地方——全是私人码头，停的都是有钱人的快船和敞篷游艇。总有几艘准备出售，只要你手头有几百索拉里的现金，到时候想必如此。反正我们要去维尔·维拉佐，去……完成交易。几天内就能搞到一艘船，然后嘛……随便闲逛一阵子。到处游荡，享受生活。假装自己是百无一用的上等人，假装一阵子。”

“然后再回来当海盗？是这样吗？”

“无论怎样都行，只要你喜欢，”金说。“你总是随心所欲，不对吗？”

“跟你和李奥康托，在游艇上住一阵子，”她说。“绝无冒犯的意思，金，作为一名陆地人，你还算勉强过关，可按照李奥自己的说法，他连让一只鞋漂过尿池子的本事也没有——”

“否则为什么要拉你入伙？”

“哈，就知道和这档子事情有关系，”她的手慢慢移向金身上更值得玩味的部位。

“啊，”他说，“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呢，荣誉船长的头衔也可以给你——”

“能让我给船命名吗？”

“好像我会允许别人命名一样！”

“那好吧，”她轻轻说。“这样的话，那好吧。说定了。”

“你真的——”

“妈的，”她说，“光是萨隆·科伯抢来的东西，就够所有船员回鬼风群岛连醉几个月了。泽米拉有阵子不会想念我。”两人接吻。“半年。”继续接吻。“一两年也可能。”

“总是有进攻的方法，”金在几个吻之间打趣道，“总是有规避的方法。”

“当然了，”她呢喃道。“别松手，迟早你会发现自己在追寻什么。”

12

清晨的橙色光线下，加夫雷·罗丹诺夫在恐怖君主号的后甲板踱步。风吹在星舷船侧后半部，航向北微西，他们正处于塔尔·维拉西南四十海里的位置。海面起了五六英尺高的大浪。

塔尔·维拉。半天航程，过去七年中，他们远离那里，仿佛躲避滑肤鱼的殖民地一般，要是惹恼了驻扎在那里的海军，连他强有力的君主号也只有化为齑粉的下场。这片水域没有真正的自由，所谓自由不过是模糊的幻想。肥蠢的商船，他永远不能染指；富裕的都市，他永远不可劫掠。话虽如此，他却安之若素。没有问题，只要南方海域仍旧是允许海盗横行的自由王国，就没有问题。

“船长，”依德莲娜出现在甲板上，她手握豁口陶土杯子，里头是喝惯了的早茶加白兰地。“不想打扰您享受如此美妙的清晨——”

“让你当大副不是因为马屁拍得漂亮，而是开船开得好。”

“大家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是，到这片水域已经一周了，船长，我们仍然毫无线索。”

“仅仅过去两天，我们就看见了二十多艘商船、小帆船和观光游船，”罗丹诺夫说，“挂海军旗的却一艘也没见到。还来得及找到她。”

“不想和您争辩，船长。只是，找到她——”

“是他妈的天底下最难的事情。我知道。”

“况且，她大概也不会亮出旗号，说自己是剧毒兰花号的泽米拉·达拉卡夏，”依德莲娜喝一口茶。“‘初次见面，幸会幸会，我们是鬼风群岛声名狼藉的海贼团伙，不知能否和您并靠同行，登门拜访一二？’”

“她愿意怎么称呼自己都可以，”罗丹诺夫说，“在船尾随便涂个名字，改掉帆图，弄得像艘便秘的三桅小帆船，然而，唯独船壳她换不掉。乌黑的巫木船壳。我们不知看了多少年的船壳。”

“船长，从远处看，所有船壳都是黑色的。”

“依德莲娜，请相信我，要是还有更好的线索，我们早就追上去了。”他打个哈欠，伸伸懒腰，臂膀上结实的肌肉舒张开来，感觉很舒服。“得到的消息不多，她袭击了几艘船，又洗劫了萨隆·科伯。她肯定在某处兜圈子，西边。我的打算很简单——留出更多的海上活动域。”

“哎，”依德莲娜说。“何等宽广无垠的海上活动域啊。”

“依德莲娜，”他轻声说，“我赶了这么远的路，来破坏誓言，杀害朋友。我会竭尽全力，不择手段，只要能找到兰花号的踪迹，多少时间我都肯花。我和她，将在这片水域共同游弋，直到遇上的那一天。”

“或者是船员觉得受够——”

“要跨过那条线，还得过好长一阵子呢。现在嘛，夜里桅杆上的瞭望员加倍，白天三倍。有必要的话，给我把半数他妈的船员送上桅杆。”

“见船了嗬，”前桅顶上传来叫声。声音向后飘荡，罗丹诺夫朝前狂奔，他无法控制自己。同样的叫声，本周内他们听见了不下五十次，但每次都仿佛是第一次，每次都可能是遇到了正主。

“什么方向？”

“港舷船艏三个罗经点！”

“依德莲娜，”罗丹诺夫大叫，“挂起更多的风帆！直冲见船方向！舵手，北北西，星舷抢风！”

看见的是什么船暂且不论，恐怖君主号对海风和洋面反正都不屑一顾，当前的浪头会拖慢较小的船只，但君主号的尺寸和重量却使得她能够破浪前行。他们很快就能接近对方。

即便如此，时间依然慢得让人不堪忍受。君主号绕个半圈，驶上新的航向，风从星舷侧后方猛吹，罗丹诺夫在艏楼上徘徊，他在等待——

“罗丹诺夫船长！双桅船，头儿！重复，双桅船！”

“很好，”他大叫。“依德莲娜！大副！来艏楼！”

没过一分钟，依德莲娜就上了艏楼，淡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她停下脚步，恰好喝完最后一口茶。

“拿我最好的望远镜上前桅楼，”他说。“看见什么，都告诉我。”

“哎，”她说。“总算有事做了。”

早晨渐渐降临，慢得叫人心焦，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正适合眺望远处。太阳升得越来越高，越来越亮，终于——

“船长，”依德莲娜大叫，“巫木船壳！双桅船，巫木船壳！”

他不愿继续无所事事地等待。“我自己上来看，”他喊道。

他艰难地顺着前桅的侧支索爬向主桅楼，站上观测平台，最近这些年，他总是打发个子更小、年纪更轻的水手来这个地方。依德莲娜和另外一名船员蹲伏其上，那名船员往旁边挪动身子，给船长腾出地方。罗丹诺夫接过望远镜，凝望海平线上的那艘船，他看了许久，直到心中最审慎的那个部分也不再拒绝他的结论。

“是她，”他说。“在船帆上动了手脚，但的确是兰花号。”

“现在如何？”

“升起船上的每一片风帆，”他说。“在她认出君主号之前，尽量拉近距离。”

“要不要拿旗语叫兰花号停下？约定会谈，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要我们遮住嘴唇讲话，免得旁人读走我们的思绪，’”他说。

“又是你的什么诗歌？”

“韵文，不是诗歌。不了。她迟早会认出君主号，也马上就能猜到我们的意图。”

他把望远镜还给依德莲娜，开始顺侧支索爬回甲板。

“直冲向兰花号，脱去伪装，拿出武器。这点尊重还是要给她的，毕竟，那将是她的最后一场战斗。”

第十五章
同室操戈

1

“哲罗姆知道你来求我做这样的事情？”

“不知道。”

洛克和达拉卡夏站在艉舷，洛克凑近船长，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们的谈话。早晨第七小时左右，太阳缓缓升入无云的湛蓝天空，东风在星舷侧后方猛吹，浪头越来越大。

“你觉得——”

“是的，我觉得我能代替两人发言，”洛克说。“没有别的选择了。除非依照他的命令行事，否则我们再也见不到斯特拉戈斯；而恕我直言，如果您听从了他，哲罗姆和我的用处也就到头了。我们还有一次机会，可以面对面见到他。该让他知道卡莫尔人做事的风格了。”

“还以为你最擅长不诚实的小手腕。”

“拿匕首割喉咙，冲别人大喊大叫，这两样我也颇为在行，”洛克说。

“替他凿沉几艘船，然后请求再次见面，不觉得他会借机翻脸？特别是在某个挤满了士兵的地方？”

“我只需要一个近身的机会，”洛克说。“从士兵方阵中杀出一条血路，我想我没这个本事，然而，六英寸距离，再加上一柄上好短剑，我就是艾赞·基拉本人的手臂。”

“拿他当人质？”

“简单，直接，应该能有结果。要是没法骗到一劳永逸的解毒剂，或是和他的炼金术士达成协议，至少能把他吓个半死。”

“说老实话，你想清楚了吗？”

“达拉卡夏船长，过去几天我几乎未曾合眼，就为了琢磨这个计划。否则我为何跑到船尾来找您？”

“那好——”

“船长！”主桅上的瞭望员对甲板高呼。“背后有动静！”

“什么意思？”

“港舷船尾三个罗经点，海平线上。忽然从西边绕出来，直对我们！”

“好眼神，”达拉卡夏说。“继续向我报告。乌特加！”

“哎，船长？”

“两根桅杆的瞭望员都加倍。上甲板！准备改变航向！系帆索，转帆索，准备！等我的命令！”

“有麻烦了？”

“不一定，”达拉卡夏说。“即便斯特拉戈斯昨晚上改了主意，决定立刻做掉我们，维拉军队的战船也不可能从那个方向绕过来。”

“希望如此。”

“哎。我们先改变航向试试看，动作要慢，要优雅。如果仅仅是凑巧走了相同的方向，那他们只会快快活活地一直向前。”她清清喉咙。“舵手，绕向西北微北，悠着点儿！乌特加！拉转帆桁，让风吹星舷船尾！”

“哎，船长！”

剧毒兰花号缓缓朝港舷转舵，把船头拉到正西北的方向。强风横吹过后甲板，直扑洛克面门而来。他觉得南方依旧有细小的帆影，从甲板看，对方的船身还在海平线之下。

几分钟过后，瞭望员大喊：“船长！她朝港舷转向了，五六个罗经点！咬住我们不放！”

“我们在对方的星舷船艏方向，”达拉卡夏说。“她想拉近距离。可是，说不通啊，”她打个响指。“糟了，很可能是海盗猎人。”

“他们怎么找到兰花号的？”

“也许是你拜访过的双桅小船描述给他们听的。我的好姑娘乔装打扮只能糊弄一阵子，这漂亮的巫木船壳太少见了。”

“那么……问题有多严重呢？”

“那得看谁跑得快了。如果对方是海盗猎人，和他们作战没钱可挣。船上载的肯定是危险分子，没有东西可抢。要是咱们跑得比较快，那就给对方亮亮屁股，挥手道声永别了。”

“否则呢？”

“没钱可挣也得作战了。”

“船长，”桅杆顶上有人大叫，“三桅船！”

“越来越好了，”达拉卡夏说。“替我叫醒艾兹丽和哲罗姆。”

2

“坏运气，”德尔马斯特洛说。“他妈的糟透了的运气。”

“那是他们，如果让我捞到机会的话，”泽米拉说。

船长和副手站在艉舷，盯着海平线上的一方白色帆影，那是兰花号的追击者。洛克和金等在几步之外的星舷栏杆旁。达拉卡夏把船朝南方偏转了几个罗经点，航向西北西，让风吹在星舷船尾，这是兰花号最顺畅的航行角度。洛克知道其中的风险：如果对手的船更快，可以设置一条拦截路线，比船头对船尾的追击效率更高。问题是，广阔的海上活动域位于他们西面，他们不可能一直朝北航行。

“船长，我不认为兰花号有优势，”沉默了几分钟，德尔马斯特洛说。

“我也是。该死的海面，太颠簸了。三桅船靠重量压服浪头，得到的速度比我们高。”

“船长！”主桅上的喊声比先前更加急切了。“船长，她没有走开，而且……船长，很抱歉，但我觉得你该上来看一眼。”

“看什么？”

“如果没疯的话，我肯定见过这艘船，”瞭望员高声说。“我敢发誓。最好有另外一双眼睛帮我证实一下。”

“我去看看，”德尔马斯特洛说。“能借用您最好的望远镜吗？”

“掉了的话，我就把你的房间给帕奥罗和珂塞塔。”

几分钟之后，洛克望着德尔马斯特洛携了泽米拉的骄傲和自豪爬上桅杆，那副光学望远镜是维拉城出产的大师杰作，用炼金术处理过的皮绳套在德尔马斯特洛脖子上。又过了几分钟，她低头大叫：“船长，恐怖君主号！”

“什么？德尔，你百分之百确定？”

“难道看见她的次数还不够多吗？”

“我这就上来！”

洛克和金面面相觑，泽米拉攀上主桅的侧支索。甲板上的船员又是嘟囔又是叫骂。十几个人抛下手里的活计，跑到船尾，伸长了脖子想看清南方海平线上的船帆。达拉卡夏和德尔马斯特洛回到甲板上，脸色凝重，水手们这才散去。

“是他？”洛克说。

“是的，”达拉卡夏说。“无论君主号找了我们多久，都意味着我们出航没多久他们就跟上来了。”

“那么……是带信来给我们之类的吗？”

“不。”达拉卡夏摘下帽子，伸手抚摸自己的发辫，她从未如此神情紧张。“议事会上，他的反对意见比别人都强烈。他赶了这么远的路，把船开到吐唾沫就能吐到塔尔·维拉的地方，绝不是来送信的。

“很抱歉，拉维勒，我们的对话必须押后了。天黑之前不能让兰花号沉下水底，否则讨论那些毫无意义。”

3

洛克的视线越过白花花的浪头，望向尚未完全升上海平面的恐怖君主号，三桅巨船仿佛被磁石吸引的钢针般刺向兰花号。这是晨间的第十小时，罗丹诺夫的努力已经收到了不少实效。

泽米拉啪的一声合上望远镜，转身离开艉舷，她也在研究同样的现象。

“船长，”德尔马斯特洛说，“肯定有办法……天黑前不让君主号追上我们——”

“那么我们就有选择余地了，没错。可是，只有保持笔直尾追才能拖延足够多时间，而继续向北的话，不到黄昏就会撞上陆地。更不用说君主号最近才整修完毕，而兰花号正超期服役。令人痛苦的真相是，赛跑上我们输定了。”

达拉卡夏和德尔马斯特洛好几分钟没再说话，最后，德尔马斯特洛清清喉咙。

“我，呃，去准备家伙，对吗？”

“最好如此，让红组尽量睡觉，如果他们中还有人睡得着的话。”

德尔马斯特洛点点头，揪住金的罩衫袖子，拖了他走向主甲板货舱口。

“你打算战斗，”洛克说。

“我别无选择，只有战斗。你也没有选择，若是你还想活到晚餐时间。罗丹诺夫的人手多一倍。你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何等苦战。”

“都是为了我的缘故，或多或少。对不起，船长——”

“少放狗屁，拉维勒。我不会怀疑自己帮助你的决定，其他人也不会怀疑。这是斯特拉戈斯造的孽，不是你的。他的计划总要把我们推到如此境地中。”

“谢谢安慰，达拉卡夏船长。现在嘛……我们最近讨论过本人真实的战斗技能，但大部分船员依然坚信我是什么杀神下凡。我……我想提议——”

“你想在战斗密集区找个位置？”

“是的。”

“知道你会要求。我已经给你想好了地方，”她说。“别以为你能偷懒。”

她退开几步，冲船艏方向叫道：“乌特加！”

“哎，船长？”

“取深海水砣投一次！”

洛克挑起眉毛，表示疑惑，船长答道，“必须知道脚底下海水有多深，否则怎能知道落锚要多久？”

“你为何打算落锚？”

“至于这个嘛，你就等着大吃一惊吧。罗丹诺夫也是，希望如此……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船长，”几分钟后，乌特加大叫，“九十英寻！”

“很好，”她说。“拉维勒，我知道你不当值，可你实在太笨，居然随处溜达，让我注意到你。找几个蓝组船员，搬几桶麦酒上甲板。别弄太大响动，说不定红组还有人在睡觉。一个小时后我要全体动员，派手下去打硬仗，总得让他们先润润喉咙。”

“乐意为您效劳，船长。一个小时？你觉得我们何时——”

“我打算在正午前展开战斗。被比你更大、更凶的敌手盯上，这是唯一的求胜之路。陡然转身，打落对方的牙齿，并且祈祷诸神更喜欢你。”

4

“全体都有！”艾兹丽最后一次叫道，“甲板上的懒蛋和闲散杂种！船腰集合！要是同伴还在底下，亲手把他们拽上来！”

金站在船中部人群的最前排，等达拉卡夏发表演说。她站在栏杆前，艾兹丽、娜丝琳、乌特加、蒙钱斯、葛伟兰、特里甘尼分列身后。医生看起来十分烦闷，船对船火拼血战这等小事竟也可以打扰她的生活习惯。

“听清楚了，”达拉卡夏说。“追着我们的船是恐怖君主号。罗丹诺夫不喜欢我们在附近水域的行动，长途跋涉前来与我们作战。”

“我们怎能打得过那么多人？”人群中有人喊道。

“但你并没有选择，君主号正在拉近距离，准备登船进攻，你喜欢不喜欢都一样，”达拉卡夏说。

“说不定他要的只有你一个人呢？”一名金不认得的船员说道；这人勇气可嘉，也站在最前排，达拉卡夏和各位高级船员都一眼看得到他。“把你交给他，说不定可以省下战斗的力气。兰花号又不是海军，我有权珍惜自己的生命——”

贾伯磊推开人群，在他的腰背部狠狠一击。男人应声而倒，痛苦地扭来扭去。

“谁知道他是不是只要达拉卡夏一个人？”贾伯磊高喊。“至于我，我才不打算脱了裤子站在栏杆旁，等加夫雷过来亲老子的鸡巴！你们都该清楚，船长对船长的战斗，是不允许有两种故事传回浪子港的！”

“别说了，贾伯磊，”泽米拉说。她快步走向后甲板楼梯，站到那位实用主义者面前，帮他坐起身。她站在船员面前，与最前排只有一臂的距离。“巴思林有句话说得不错。兰花号不是海军，你们有权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不是你们的皇帝。想把我交给罗丹诺夫的话，我就站在这儿。给你们一个机会，有人愿意试试吗？”

人群中谁也没有上前，达拉卡夏将巴思林拽起身，直直地望向他的双眼。“现在，最小的小船给你，”她说，“你，以及任何愿意和你走的人。你也可以留下。”

“啊，妈的，”他呻吟道。“对不起，船长。我……我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

“奥斯卡尔，”达拉卡夏说，“等我说完话，找几个人，把小船放下，动作要快。想和巴思林一起下船的，这是我给你们的机会。罗丹诺夫获胜，你们自求多福。我获胜……要明白，我们离陆地至少五十海里，你们也不能再返回兰花号了。”

男人点点头，事情到此为止。达拉卡夏松开手，他摇摇晃晃地走进人群，手按住背脊中拳的部位，不理睬周围怒视的眼光。

“听清楚了，”达拉卡夏叫道。“今天的大海不是我们的朋友；狗娘养的君主号比我们更适应。逃向任何方向都维持不了几个钟头。既然两艘船要贴近了亲热亲热，那请让我先讲讲规矩。

“就算每条命都能换他两条命，咱们剩下的人也寥寥无几，因此，我们必须玩得更狠。要是能够让兰花号用船身顶上君主号的船艏，咱们可以围住他们的登船口，在那个关键位置上以多打少。君主号只能把人一批一批推上来送死，水手再多也派不上用场。

“所以，我安排人手在船腰处列队，学习瑟林王国的军团方阵。剑和盾在前排，矛和戟在后排。千万不能浪费时间，如果杀不了对方，也得把他们敲落大海。绝对不能让他们展开阵型。

“德尔带最好的十名弓箭手去高处，任务显而易见。两根桅杆各五人。虽说弓箭手越多越好，但我更需要甲板上有人持剑作战。

“拉维勒，法罗拉，再找几个船员组成‘飞行小队’。任务是对付君主号的小船。一旦船腰陷入鏖战，他们会试图从各个方向登船，他们往哪儿走，你往哪儿去。假如动作够快，甲板上的一个人能应付小船上的五个人。

“娜丝琳，你带三个人守在星舷船锚旁，等我的命令。执行完命令，企图从船艏登船的小艇交给你，拉维勒的小队守其他位置。

“乌特加，你和我一起拿十字弓。艏楼有麦酒，开战前希望木桶见底。喝了酒去找护甲。自己有铠甲或皮甲的话，现在该拿出来用了。别害怕流汗，今天是你们这辈子最需要护甲的日子。”

达拉卡夏转身走开，爬上后甲板楼梯，众人见状散去。船中部登时吵得沸反盈天；船员向各个方向奔跑，互相推搡，有些去拿护甲和武器，有人去痛饮也许是今生的最后一杯酒。

艾兹丽从后甲板栏杆一跃而下，边走向乱成一团的水手，边放声大喊：“救火队，准备双倍沙桶！港舷刀锋网给我往高里挂！哲罗姆，把你的肥屁股搬到后甲板上！就地组织飞行小队！”

金挥挥手，跟了达拉卡夏走向船尾，乌特加等在那儿，满脸紧张神情。特里甘尼刚爬下升降扶梯，嘴里唠叨着什么“伤亡惨重”。

一条矮小的黑影忽然冲上升降扶梯，跑向达拉卡夏。她的马裤突然被人扯住，一低头，发现帕奥罗正紧紧抱住了她。

“妈咪，好吵啊！”

泽米拉笑了笑，一把抄起儿子，让他贴上自己的衣领。她扭过头，让风吹开脸上的头发。金能够看见帕奥罗的双眼，他正盯着恐怖君主号，君主号在无云的蓝天下起伏摇摆，执拗地缩短着两者之间的距离。

“帕奥罗，我亲爱的，妈咪要你帮忙，你和妹妹去最底层甲板装绳子的储藏室躲藏，好吗？”

小男孩点点头，泽米拉亲吻他的前额，她闭上双眼，把鼻子埋进他乱糟糟的黑色鬈发中。

“好极了，”片刻之后，她说。“把你们藏好，妈咪就去拿护甲和佩剑，然后登上那艘狗娘养的大船，让它像石头似的直沉海底。”

5

加夫雷·罗丹诺夫站在船艏，始终位于望远镜视野正中的剧毒兰花号骤然掉头，宛如弓矢般冲向君主号。兰花号的主帆颤抖片刻，旋即开始消失，达拉卡夏的船员收起风帆，准备战斗。

“啊，”他说。“终于来了，泽米拉。此刻唯一明智的选择。”

和以往一样，罗丹诺夫已经披挂整齐，皮革外套的背部和领口都内嵌铠甲，饱经风霜的旧护具遍布刻痕和皱褶，感觉起来颇为安心，让他记起多年来试图杀死他的人都未能成功。

他手上戴着最顺手的武器：多节的黑钢护手。近战中，无论入白刃还是碎人头，这对家伙都挥洒自如。强攻兰花号的时候，他准备用一根齐腰的铁头棍棒应付群敌。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望远镜，塞进口袋中，开战前他要把望远镜放回罗经柜中。肯定不是最后一次用它。

“船长，如何吩咐？”

依德莲娜等在艏楼阶梯口，弯刀插在背上的刀鞘里，大部分船员等在她背后。

“她向我们来了，”罗丹诺夫声如滚雷。“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好过，可是，达拉卡夏在维拉水域劫掠。她会毁灭我们热爱的生活——除非我们现在阻止她。

“按照计划，星舷列队。盾牌在前。十字弓在后。记住，一次齐射，放下手弩，拔剑。搭小船的弟兄，一旦我们与兰花号死锁，就去星舷集合。船腰，船艏，抓钩准备。舵手！你的命令很清楚——正确执行，或者祈祷自己死在战斗中。

“今天将血流成河！达拉卡夏是一股强敌。然而，我们将铜海的狂风和巨浪都踏在脚下，我们是什么人？”

“君主号！”船员的叫声整齐划一。

“我们从未被人登船，从未尝过败绩，我们是什么人？”

“君主号！”

“敌人在神判面前提及死于何人手下时，他们惨呼什么？”

“君主号！”

“君主号！”他在头顶挥动棍棒。“还有意外惊喜要送给泽米拉·达拉卡夏！把笼子拿上来！”

三组水手，每组各六名，分别将覆盖了帆布的笼子提上艏楼甲板。笼子内衬金属网格，木头把手设置在笼子本体之上。笼子长六英尺，宽度和高度均为三英尺。

“从昨天起就没吃过东西，对吗？”

“正是，”依德莲娜说。

“好极了。”罗丹诺夫再次检查星舷栏杆，木匠特地弄松了一段，只需用力一推，就能破开一个十英尺长的缺口。亲爱的君主号受了小小损伤，但事后很容易修补。“把笼子弄过来，给我使劲踢笼子。惹怒它们。”

6

两艘船乘风破浪，冲向对手，洛克·拉莫瑞忽然发现，他即将亲身卷入一场海上血战。

“稳住，蒙子，”达拉卡夏叫道，她站在港舷后甲板栏杆边凝望远方。洛克和金等在近旁，拎着短斧和佩剑。金还添了一双皮革护臂，那东西原本归巴思林所有，巴思林独自和小船下了铜海，此刻已经不见踪影。我的小船呵，洛克想，他不禁有些难过。

飞行小队由洛克、金、玛拉卡丝蒂、贾伯磊和思特雷瓦组成，外加葛伟兰。除了葛伟兰，所有人都配了长矛和盾牌；面相良善的账房先生套了件皮革围裙，里头填满了沉甸甸的铅弹，他左手拿了一副投石器。

多数船员等在船中部，如达拉卡夏指挥的那样分列成行：头排手持宽大的盾牌和佩剑，后排拿长戟。主帆已然收起，救火桶整备完毕，德尔马斯特洛管防护港舷登船口的东西叫“剥皮网”。剧毒兰花号仿佛长久分离的情人般直冲向恐怖君主号的怀抱。

德尔马斯特洛走出船腰的人群。她的打扮同洛克初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套了皮革护甲，挽起头发，准备作战。她不理会两人手中的武器和腰带，跳到空中，用双臂和双腿抱住金。金也紧紧搂住她，两人长久地接吻，直到洛克笑出声来。战斗前不怎么见到这种场面，他心想。

“今天属于我们，”她说，两人终于分开。

“别在我动手前干掉所有人，好吗？”金低头露出微笑，她递给金一个丝绸小袋。

“什么东西？”

“一缕头发，”她说。“前几天就该给你，但我们忙着干别的事情。劫船什么的。生活太充实也不好。”

“谢谢你，亲爱的，”他说。

“从今往后，无论你去哪儿，若是遇上了麻烦事，你就举起这个口袋，告诉胆敢招惹你的人，‘你不知道自己倒了多大的霉。赐给我这个物件的女士，我在她的保护之下。’”

“这就能让他们住手？”

“废话，当然不，只是迷惑他们的伎俩。然后呢，就趁他们嘲笑你的时候，把他们杀个干净。”

两人再次拥抱，达拉卡夏清清喉咙。

“德尔，如果不太打扰您的话，我们打算攻击前面那艘船了，不知您能否可以——”

“哦，对了，为我们的生命而战！船长，我大概可以帮你抵挡几分钟。”

“好运气，德尔。”

“好运气，泽米拉。”

“船长，”蒙钱斯说，“来了——”

“娜丝琳！”达拉卡夏用最大的音量叫道。“星舷下锚！”

“撞击警报，”德尔马斯特洛随即高喊，“全员准备撞击！上面的人！抱住桅杆，抓住缆绳！”

某人开始狂敲前桅警钟。两艘船以可怖的速度接近。洛克和金蹲伏在后甲板港舷阶梯上，紧紧攀住内侧栏杆。洛克瞥了一眼达拉卡夏，她正在数着什么，全神贯注地念出一个个数字。洛克心生好奇，想弄个明白，只可惜她用的不是瑟林语言。

“船长，”蒙钱斯冷静得仿佛在点咖啡，“那艘船——”

“港满舵，”达拉卡夏大喊。蒙钱斯和副手将舵轮扳向左方。船艏陡然传来吱嘎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兰花号从首至尾剧烈颤抖，像是被飓风咬住似的，猛地拉向星舷。洛克觉得胃部一阵翻腾，使尽全身力气抱住栏杆。

“锚队，”达拉卡夏嘶喊道，“切断锚链！”

洛克看得分明，恐怖君主号山峰似的压将过来，只有不到一百码的距离了。他屏住呼吸，准备看见长矛一般的船艏斜桅插进兰花号和密集的船员队伍中，就在此刻，三桅船骤然急速港舷转向，也转了个半身。

罗丹诺夫避开了正面冲撞，洛克觉得那一定是存心的；虽说直撞会给兰花号造成巨大伤害，但也将把君主号锁死在泽米拉希望的位置上，她能够组织起最有效的防御；而且，正面冲撞还可能致使两艘船先后沉没。

眼前发生的堪称奇景：两艘海盗船之间的海水泛起白色泡沫，掀起的波浪嘶嘶作响，像是冷水浇上火炭，瞬时化为白气。君主号和兰花号无法卸下全部的前行冲量，它们在滑行中越靠越近，两者间搅起了滔天白浪。它们撞上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为之震颤；木材崩裂，桅杆战抖，高处的一名兰花号船员飞了出去。她落在君主号的甲板上，战役中的第一起伤亡。

“后纵帆！后纵帆！”泽米拉高呼，后甲板众人同时抬头，几名水手操纵帆索，风帆打开的速度之快，全然没了海员的风貌。后纵帆呼啦啦一声垂下，水手以拼死的速度将其固定完毕。通常来说，前后风帆绝不会侧面吃风，此刻却被强烈的东风猛吹，拖开了兰花号的船尾，不让她和恐怖君主号相撞。蒙钱斯将舵轮打向星舷，竭力把船拽回原先的路线。

前方传来连串惊呼声和噼啪脆响；恐怖君主号的船艏斜桅扯断拉坏了兰花号大部分的前侧帆缆，但达拉卡夏的计划仍未失败。船艏斜桅没有击穿船壳，罗丹诺夫的星舷船艏接上兰花号的港舷船身，这是两艘船唯一的接触点。高处的诸神看下来，君主号和兰花号仿佛一对醉酒的剑手，两根船艏斜桅交叉而过，但却没有造成太多伤害。

空中有什么东西发出毒蛇一般的咝咝声，洛克意识到飞箭正像雨点般落下。战斗彻底打响。

7

“狡猾的塞儒涅臭娘们儿，”撞击发生后，罗丹诺夫边起身边嘟囔道。达拉卡夏用后纵帆借力，避开了舷侧对舷侧的全面接触。就这样吧；他也有自己的优势可供利用。

“放开它们！”他叫道。

一名站在三个笼子背后的水手（数名船员持盾护住他）牵动绳索，扯开笼子门。笼子与栏杆上容易断裂的那部分相距仅有几英寸，两艘船撞击的时候，那部分栏杆业已断开，省了君主号船员亲自动手的工夫。

三只成年斗隼——饥肠辘辘、惊魂不定、怒气勃然得难以用语言形容——尖啸着从笼子里一跃而出，势如杀回尘世的死灵。它们第一眼看见的是挡在面前的兰花号船员。尽管泽米拉的手下一个个披甲持剑，但原本要应付的只是企图登船的人类。

三只猛禽跳入空中，落在盾牌手和持戟人之间，随意挥舞长喙和匕首般的尖爪。兰花号的船员惊呼着互相推搡，有人想攻击那些恐怖的凶兽，有人想从它们身边逃开，水手们扭打成一团，陷入彻底的混乱。

罗丹诺夫露出可怕的狞笑。物有所值——尽管斗隼在浪子港昂贵得吓人，尽管它们把船舱弄得恶臭难当，尽管三只巨鸟很快就将死亡。它们每毁伤一名兰花号船员，君主号船员的敌人就少一名，能让你的敌手把屎拉在裤裆里，什么代价都值得。

“小船出发！”他喝令道。“君主号！看我的！”

8

前方的尖叫声有非人类的成分，洛克双手双膝着地，摇摇晃晃起身，他想看清究竟在发生什么。泽米拉安排的“军团”挤在港舷船侧，其中有棕色身影急速穿梭。那是什么鬼东西？达拉卡夏本人疾冲上前，两把佩剑均已出鞘，她奔向混乱的中心地点。

罗丹诺夫的几名水手将爪钩抛过两艘船之间的空隙，达拉卡夏的一组人马早已等候多时，纷纷跑向港舷栏杆，挥起短斧砍断爪钩绳。一名水手仰面翻倒，喉头多出一支羽箭；其他人则斩断了洛克看得见的每一根绳缆。

耳畔传来砰然响声，说明有箭射中了左近地方，金揪住洛克的长罩衫领子，拽着他一路爬上后甲板。他的“飞行小队”蹲伏于此，用小盾牌护住身体，玛拉卡丝蒂把蒙钱斯也挡在了盾牌背后，蒙钱斯缩成一团，继续操舵。君主号的帆缆上有人尖叫一声，坠下甲板，片刻之后，一支箭插在船尾栏杆上，离贾伯磊的脑袋仅有毫厘之差，木屑四溅，贾伯磊大叫，“我操！”

葛伟兰忽然在战斗中站起身，这让洛克吃了一惊，葛伟兰面色平静，用投石器兜住一颗弹丸，在头顶挥舞起来。他一抬胳膊，松开投石器的拉绳，君主号后甲板上，一名弓手仰面而倒。韦德兰人伸手去拿弹丸，金把他拽回原处蹲着。

“小船，”思特雷瓦喊道，“小船绕过来了！”

两艘小船，各载了二十名左右船员，从恐怖君主号身后飞速滑出，画一条弧线，驶向兰花号船尾。洛克真希望能用弓箭挡住他们的去路，但头顶的弓手早有命令，不得关注小船。小船交给投掷啤酒桶的传奇英雄，奥林·拉维勒。

话虽如此，洛克有一个谁也比不上的有利条件，它的名字就叫金·坦纳。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甲板上，几块巨大无比的圆石看起来不怎么协调，它们原本是兰花号的压舱石。

“哲罗姆，力气活儿就交给你了！”洛克叫道。

君主号的第一艘小艇靠近艉舷，两名手持十字弓的水手起身，给拿爪钩的女人让出位置。葛伟兰又一挥手，弹丸给弓手之一开了瓢，那人的尸体跌进登船队伍之中。片刻之后，金站上艉舷，将一块足有九十磅、成人胸膛大小的石块举过头顶。他放声大叫，把石块砸向小船，石块不仅让两名桨手的腿成了肉酱，还击穿了小艇的船壳。海水涌入船中，众人开始慌乱。

第二艘小艇上的弩箭射向兰花号。第一箭便射中了正在艉舷观望的思特雷瓦，他肋间中箭，倒在洛克身上。洛克推开不幸的年轻人，知道他已经帮不上忙了。甲板上鲜血横流。几秒钟后，君主号上层帆桁射来一支冷箭，射穿了玛拉卡丝蒂的脊背；她倒在艉舷栏杆上，盾牌跌落身旁。

贾伯磊推开她的长矛，将玛拉卡丝蒂拽回甲板上。冷箭在她的肺部开了个窟窿，她竭力呼吸，呼吸中带着水声，她即将道别人世。贾伯磊满面怒容，想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做盾牌，洛克冲他大喊：“挡箭啊！别他妈的发癫！”

该死的伪君子，他在心中痛斥自己，他的心脏怦怦乱跳。

正在沉没的小艇上，一名水手奋力投出爪钩。葛伟兰再次出击，击碎了那人的胳膊。金砸下又一块巨石，它对准的是水手；小船渐渐下沉，座位上挤满尸体，还活着的人纷纷下水。几分钟后或许会重新成为麻烦，但此刻他们暂时退出战斗。

洛克的队伍已失去了三分之一人手。第二艘小船赶了上来，他们见识过石块的厉害，避而远之，绕过船尾，冲向星舷船侧。追击受伤猎物的鲨鱼。

9

泽米拉从最后一只斗隼的尸体里拔出佩剑，对港舷船侧的手下高喊：“重新列队！重新列队！填满空位！”

斗隼！他妈的罗丹诺夫老小子够奸诈的；该死的蛮兽至少屠戮了五名兰花号船员，天晓得有多少人受了重伤，或是肝胆俱裂。他早就预料到了达拉卡夏的舷侧对船艏策略，这些野兽就如同上了弹簧的陷阱。

看见他了——不可能看不见，几乎抵得上两个人的块头，身穿黑色外套，手戴该死的铁护手，拎着的棍棒至少重二十磅。他的手下簇拥着他，欢呼雀跃，冲过星舷栏杆上故意做出的缺口，扑向她布下的第一道防线。眼前的混乱场面正如她所预料的：长矛前后突刺，盾牌左右翻飞，尸体和活人被双方的大部队推挤移动，难以跌倒。两艘船之间的空隙时刻发生变动，不时有水手失足滑落，或者溺死，或者被两艘船磨成碎肉。

“十字弓，”她叫道，“十字弓！”

持矛水手的背后几乎安置了船上所有的十字弓，手弩均已上膛。兰花号的后排船员扣动扳机，弩箭齐刷刷地穿出前排水手的空隙，罗丹诺夫有八九名手下随即翻倒，但他本人却毫发无伤。君主号甲板立刻还以颜色；罗丹诺夫也有同样的盘算。羽箭刺入男女船员的头部和胸口，他们惨叫跌倒，这些都是达拉卡夏不忍割弃的宝贵人手。

君主号的船员试图越过两船间越来越宽的缝隙，从右方加入主战区，有些人做到了，攀住兰花号的栏杆，奋力将身体拉上船。达拉卡夏亲手解决这个问题，她用剑锋劈开面门，用剑柄砸碎脑壳。三个，四个——还有更多。她已经气喘吁吁。我已经不是那个不知疲倦的战斗女神了，达拉卡夏不无悲哀地想。流矢划破四周的空气，罗丹诺夫的人越聚越多，铜海海盗似乎倾巢而出，统统上了恐怖君主号的甲板，列队准备冲击她的兰花号。

10

洛克的“飞行小队”正在防守后甲板星舷栏杆，蒙钱斯和一名副手挥舞长矛，抵御从另一个方向游过来的敌人。洛克、金、贾伯磊和葛伟兰同第二艘小船展开殊死搏杀。

这艘船比它的先驱难应付得多；金抛下两块巨石，至少杀死或重伤了五名水手，但却未能砸破船底。罗丹诺夫的船员用带铁钩的撑篙刺向他们，撑篙和兰花号的长矛开始了笨拙的拉锯战。铁钩挂住贾伯磊的一条腿，他痛极惨叫，举剑刺穿一名来袭者的脖子，以此作为报复。

葛伟兰站起身，向小船抛出一颗弹丸，得到的回应是一声惨叫。他伸手去拿弹丸，背上却犹如变魔术似的多出一枚箭头。他的身躯瘫软下去，趴在星舷栏杆上，弹丸滚落甲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妈的，”洛克大叫。“石块用完了？”

“全没了，”金说。

口衔匕首的女子杂耍艺人般跃过栏杆，还没落地，面门便吃到金的一盾牌，又栽回了大海中。

“天杀的，真想念我的恶姐妹，”金喊道。

四五名君主号船员同时抓住栏杆，贾伯磊疯狂挥舞长矛，两人松手落下，但与此同时，另外两人俯身滚上了甲板，他们均手持佩剑。贾伯磊倒地反刺，正中一人胃部，金抓过葛伟兰的投石器，勒住另外一人的喉咙，将其绞杀，这是卡莫尔人的惯用伎俩。另外一名水手探出半身，举起十字弓，从栏杆间瞄准金。洛克抬腿猛踢他的面门，投掷啤酒桶的传奇英雄又回来了。

水中哭喊声四起，说明有了新动静，洛克边防备着边探头张望。船旁浮现了一团凝胶状的物质，仿佛半透明的毯子，它微微脉动，内部放射光芒，连大白天也看得清楚。就在洛克的注视下，一名凫水而来的船员被那团物质拽住了，他大声嘶喊。没几秒钟，双腿附近的胶冻便化为血红色，那人开始痉挛。这东西从人的毛孔中吸血，架势如同人吸吮多汁的水果。

死亡灯笼，被水中的鲜血吸引来的。何等可怖的辞世方法，即便洛克原本也想杀死那些人，见状也不禁心生怜悯——说归说，水里的敌人就交给死亡灯笼和别的嗜血怪物吧。没有更多的君主号船员攀住兰花号船身了；小艇里剩下的几个人正在努力躲避身旁的危险。洛克丢下长矛，深呼吸几次，他太需要喘息了。没等半秒钟，一支箭插中他头顶两英尺处的栏杆，第二支箭擦身而过，第三支击中舵轮。

“掩护！”他边喊边在四下里寻找藏身之地。片刻之后，金揪住他，把他拽向右方，金举起葛伟兰的尸体，当做盾牌。贾伯磊缩到罗经柜背后，蒙钱斯和副手有样学样，拿思特雷瓦的尸体挡箭。至少有一支箭射中了账房先生的尸体，冲击力连洛克也感觉得到。

“这么利用死者，事后一定很不好过，”金大声说，“妈的，反正附近全是死人。”

11

依德莲娜·科洛斯翻过栏杆，弯刀出鞘第一击便险些要了泽米拉的性命。刀锋被祖灵玻璃弹开——泽米拉不禁后怕，若是护具失效，那结局一定够瞧的。她舞动双剑还击，但依德莲娜体型更小，也更柔韧，左躲右闪，两次攻击尽皆落空。这么快，这么不费力气——泽米拉气得直磨牙。两柄佩剑对一柄弯刀，科洛斯仍能够把刀舞成一团银雾，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所有空隙。泽米拉丢了帽子，脖子也险些吃她一刀，只在最后瞬间才躲开。又一击砍中她的锁子甲，再一下从护臂上弹开。妈的——她后退时撞上自己的水手。甲板上实在很难闪避。

科洛斯的左手忽然变出一把宽刃匕首，她用匕首佯攻，弯刀斩向泽米拉的双膝。泽米拉抛下佩剑，踏进科洛斯的护卫范围，拿胸口贴上对方的胸口。她捉住依德莲娜的双臂，用尽力气扯开、下拉。她终于获得了优势——颠扑不破的真理：卑劣的手段总能抵挡住漂亮的技巧。

泽米拉提起左膝，撞进依德莲娜的上腹。依德莲娜登时瘫软，泽米拉揪住她的头发，又给她下巴上一击。小个子女人的牙齿发出弹子球撞击时的砰然脆响。泽米拉拎起对方，丢向对方身后一名君主号船员的利刃。依德莲娜血肉模糊的脸上，讶色一闪而过，旋即随生命消逝。泽米拉毫无胜利的快感，有的只是心头大石落地的轻松。

她从甲板上捞起双剑，那名水手刚拔出刺穿依德莲娜的长剑，推开她的尸体，忽然间又对上了直插胸口的剑刃。战斗还在继续，她的动作越来越机械——罗丹诺夫的手下势如潮涌，她的佩剑起起落落，死亡的声音汇集起来，形成猩红色、不调和的交响乐。箭矢飞过，甲板上的鲜血让她的脚直打滑，两艘船在海上摇摆、旋转，整个世界都如同梦魇般动来动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几分钟，或许几个世纪，她发觉艾兹丽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栏杆旁拽开。罗丹诺夫的人退回去整编；甲板上尽是死者和伤员；兰花号的幸存者勉强站立，时而撞上别人，又重重跌倒。

“德尔，”泽米拉上气不接下气，“受伤了？”

“没有。”艾兹丽浑身浴血，皮革护甲撕开了口子，发髻歪七扭八，除此之外，她看起来还挺好。

“飞行小队？”

“不知道，船长。”

“娜丝琳？乌特加？”

“娜丝琳死了。战斗开始后就没见过乌特加。”

“达拉卡夏，”一个声音盖过双方的呻吟和低语交谈。那是罗丹诺夫的声音。“达拉卡夏！停战！所有人，停战！达拉卡夏，听我说！”

12

罗丹诺夫瞥一眼埋入右上臂的箭矢。疼，但不是那种发自深处的磨擦痛，没有触及骨头。他做个怪相，用左手稳住箭头，右手向上一翻，扳断了箭杆。他大口吸气，先凑合着吧，事后再做处理。他举起棍棒，把鲜血甩在君主号的甲板上。

依德莲娜死了，他妈的糟糕，这位大副陪了他五年，如今躺在血淋淋的甲板上。他用棍棒杀出一条血路，砸烂盾牌，劈开长矛，这才到达她的身旁。他一人对上六七名兰花号船员，而且丝毫不露败象——丹提埃尔被他干净利落地敲下船去。可是，战斗空间太过狭窄，船只的摇摆方向也难以预测，他附近的船员人数不够。泽米拉肯定不好受，但他也被限制在了这个接触点上。兰花号船尾很安静，说明小船没能成功。该死。他的船员至少倒下了一半。该放出他的第二个惊讶了。他叫停战斗就是发动的信号。齐备了——最后一局，最后一手，最后一次翻牌。

“泽米拉，别逼我毁掉你的船！”

13

“下地狱吧，破坏誓言的狗贼！再试一次好了，如果你还有船员急着想投胎的！”

洛克把守卫船尾的任务交给贾伯磊、蒙钱斯、蒙钱斯的副手——还有死亡灯笼，也许。他和金匆匆忙忙向船艏奔跑，穿过忽然间没了箭矢横飞的甲板，经过躺倒一地的死者和伤员。特里甘尼大师单手拖着拉斯克，大踏步走过，假腿重重敲打甲板。乌特加站在船腰，正用钩子拉起主甲板货舱盖。他的脚边放了一个皮革背包；洛克认为他在替船长做事，没多看第二眼。

达拉卡夏和德尔马斯特洛站在船艏，二十多名活下来的兰花号船员与对面两倍数量的君主号船员对视。艾兹丽用力拥抱金，她像是用血水洗了个澡，但自己似乎毫发无伤。兰花号的船艏不见甲板，有的只是层层叠叠的死者和濒死伤员。鲜血如小河般淌下船身。

“不是我，”罗丹诺夫叫道。

“看这儿，”乌特加在船腰大喊。“达拉卡夏，看这儿！”

转过身，洛克看见乌特加手中拿了一个灰色球体，那东西直径约八英寸，表面油腻腻的很恶心。他把球体抱在左手，悬在打开的货舱口，右手攥紧了球体表面突起的什么东西。

“乌特加，”达拉卡夏说，“你他妈的觉得自己——”

“他妈的别乱动，明白吗？否则让你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诸神在上，”艾兹丽嘘声说，“难以置信。”

“他妈的什么玩意儿？”洛克说。

“坏消息，”她说。“坏到家的坏消息。船祸球。”

14

金耐心倾听，她飞快解释。

“炼金术，黑炼金术，贵得吓死人。只有疯到癫狂的人才带它出海，原因和绝大多数远离火油的一样。更可怕。那玩意儿能烧到白热。绝不能碰它；连靠近也不行。搁在甲板上，它能一直烧进去，烧进最里头，引燃所有东西。妈的，说不定连水也能引燃。放进水里不会熄灭。”

“乌特加，”达拉卡夏说，“你他妈的，你个叛徒，你怎么——”

“叛徒？不，我是罗丹诺夫的人；现在是，加入兰花号之前就是。他要我来的，明白吗？要是我把您伺候舒服了，达拉卡夏，那只是在完成任务。”

“射杀他，”金说。

“他拿着的是扭发引信，”艾兹丽说。“动一动右手，或是我们杀了他，让那东西落下去，引信就会拔出来，点燃船祸球。鬼东西就是这么设计的，明白吗？站在正确的地点，他可以让上百个人当俘虏。”

“乌特加，”达拉卡夏说，“乌特加，我们占上风！”

“的确如此，否则我为什么站出来？”

“乌特加，求你了。船上都是伤员，我的孩子还在底下！”

“没错，我知道，所以你最好缴械投降，明白？后退，靠住星舷栏杆。桅杆上的弓箭手，下来。所有人，冷静——达拉卡夏，不得不说，对你我们有特别来劲儿的安排。”

“割了喉咙丢下船，”特里甘尼大叫，她手持十字弓出现在升降扶梯顶端。“乌特加，这个安排够不够来劲儿？”她一瘸一拐走到后甲板栏杆旁，把箭头架上十字弓。“船上都是伤员，你这狗娘养的，他们都是我的责任！”

“特里甘尼，停手！”达拉卡夏尖叫。

可是，医师已经扣下扳机，弩箭深深插入他的腰背部，他猛跳一下，浑身颤抖。灰色球体朝前滚动，飞出他的左手；他的右手一扯，拉出一截细细的白色短绳。乌特加跌倒在甲板上，那东西落下船舱，没了踪影。

“噢，天哪，”金说。

“不，不，不，”艾兹丽轻声说。

“孩子，”金不由自主地说，“我去救孩子——”

艾兹丽盯着货舱口，惊呆了。她回头看看金，再看看货舱。

“不止是孩子，”她说。“整艘船。”

“我去，”金说。

她抓住金，双臂紧紧搂了一下他，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艾兹丽在他耳边说，“诸神诅咒你，金·坦纳。你让我……好难下决心。”

接着，她给他胃部重重一击，比他想象中更重得多。他朝后跌倒，痛得扭成一团，这时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图，可她已经松开了手。他语无伦次地叫喊，愤怒，不甘，伸手想抓住她。她却已经奔过了甲板，直冲舱口而去。

15

看见艾兹丽攥紧拳头的那一刻，洛克就明白了她的意图，但金被爱意和疲劳蒙蔽了眼神，未能及时反应。洛克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她已经击中了金，又把他向后一推，顺便绊倒洛克。洛克抬起头，正好见到艾兹丽跃入货舱口，片刻之前，不属于凡间的橘红色火焰已经开始升腾。

“噢，诡诈看护人在上，诅咒这该死的所有事情，”他低声说，世界仿佛陷入了冷却的糖浆，一切都慢了下来——

后甲板栏杆旁的特里甘尼呆立当场；她显然不清楚自己的良好意图酿出了何等祸殃。

达拉卡夏跌跌撞撞前冲，双手依旧抓着佩剑，她动作不够快，没能拦住艾兹丽，也没能助她一臂之力。

金在爬行，他几乎无法动弹，但从每一块肌肉中挤出最后的力气，强迫自己跟上去，他伸着手，想抓住那个已经无影无踪的女人。

两艘船的水手，或倚着武器，或靠着旁人，注视事态发展，战斗在这个瞬间被遗忘了。

乌特加伸手去够背上的弩箭，肢体无力地摆动着。艾兹丽跃入舱口已有五秒钟。五秒钟，嘶喊声，新一轮嘶喊声，就此开始。

16

她出现在主甲板的楼梯上，用手抱着那东西。不，不止如此，洛克惊恐地发现——她肯定知道双手撑不了太久。为此原因，她把那东西搂在怀中。

球体烧得白热，仿佛一颗缩微的太阳，色泽犹如融化的金和银。三十英尺之外，洛克就感觉到了它的热度，光线灼烧他的须发，炽热的金属气味涌入鼻中。她以最快速度奔跑；接近栏杆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到最后只是拼死的蹦跳。一路上，她浑身燃烧烈火，不停嘶吼叫喊，无人能挡住她的去路。

随着最后一次宛如抽搐的努力，她终于抵达了港舷栏杆旁，她用所剩无几的后背、双腿、胳膊同时发力，将船祸球抛过两艘船之间的空隙。那东西在空中继续变亮，好似一颗融化的金属彗星，罗丹诺夫的船员纷纷躲避，它落在了他们的甲板上。

绝不能碰它，她说过——妈的，显然不对。绝不能碰它，否则必然死亡。弩箭晚了一次眨眼的工夫射中艾兹丽的胃部，没能挡住她抛出船祸球的动作，没能起到任何实质作用。她倒在甲板上，浑身冒烟；当天最后一场混战由此打响。

“罗丹诺夫，”达拉卡夏痛叫，“罗丹诺夫！”

恐怖君主号的船腰火光大作，白热的球体来回滚动数次，终于炸裂开来。炽热的炼金药物如火雨般淋进舱口、引燃船帆、吞没水手，几秒钟内就让船从中裂开。

“君主号撑不住了，”罗丹诺夫高喊，“全体水手，攻占兰花号！”

“挡住！”达拉卡夏高叫，“挡住，击退登船者！港满舵！蒙子，港满舵！”

洛克的左脸觉得愈来愈热；君主号的厄运已经注定，兰花号若是不能及时挣脱君主号的侧支索、船艏斜桅和其他残肢的纠缠，烈火会把两艘船悉数收去当点心。金慢慢爬向艾兹丽的躯体。洛克听见身后传来新爆发的战斗声，本想回头杀进战团，但转念一想，此刻若是抛开金，只怕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或是值得原谅。

“诸神啊，”看见艾兹丽的身形，他不禁悄声说，“求你了，不要这样。喔，诸神啊。”

金呻吟着，啜泣着，伸出双手，想触摸她。洛克也不知该如何去触摸艾兹丽。她剩下的已经不多——皮肤、衣物、头发烧成可怖的一团。可是，她仍旧在微微动弹，还想站起身来。她依然想尽力呼吸。

“法罗拉，”特里甘尼大师蹒跚而至，“法罗拉，别，别碰——”

金锤击甲板，放开喉咙嘶喊。特里甘尼跪在艾兹丽的残骸旁，用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看见热泪在特里甘尼脸上奔流，洛克吃惊不已。

“法罗拉，”她说，“拿着。她已经死了。她需要你，看在诸神的份上。”

“不，”金啜泣道，“不，不，不——”

“法罗拉，该死的，看着她。我们已经救不了她。每一秒对她都是一个钟头，她需要你的刀子。”

金从特里甘尼手中抢过匕首，用长罩衫袖子擦擦眼睛，他抖个不停。金深深吸气，不顾空气中弥漫的烧焦气味，他把匕首伸向艾兹丽，短刃随他的啜泣而抖动，像是握在瘫痪病人的手中。特里甘尼帮他稳住双手，洛克阖上双眼。

然后，结束了。

“对不起，”特里甘尼说。“请原谅我，法罗拉，我不知道——不知道那是什么，乌特加拿的是什么。请原谅我。”

金一言不发。洛克睁开双眼，金正茫然起身，他已经止住了啜泣，匕首仍旧松松垮垮地拿在手里。他穿过甲板，无视周围依旧胶着的战局，走向乌特加。

17

为了拯救兰花号，十多名兰花号船员趴在船艏，使出全部力气，用长矛、长戟和撑篙推开君主号。他们把君主号的侧支索和船艏斜桅清理出兰花号，罗丹诺夫还活着的船员如恶魔般猛攻船艏。在蒙钱斯的帮助下，兰花号的船员成功了，两艘受了重伤的船只终于分开。

“全体都有！”泽米拉高喊，连叫喊需要的力气也让她眼冒金星。“全体都有！下系帆索，下转帆索！向西到上风位置！灭火队去主货舱！伤员去后面交给特里甘尼！”希望特里甘尼还活着，希望……如此吧。哀悼留给以后，现在需要坚强。

罗丹诺夫没有加入攻打兰花号的战斗，泽米拉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罗丹诺夫正避开火焰，奔向舵轮。不知他是想拯救自己的船，还是摧毁泽米拉的船，总之都未能成功。

18

“救命，”乌特加的声音很轻，“救命，帮我拔箭，我够不到。”

他的动作已经很微弱，两眼也开始呆滞。金跪在他身旁，怒视片刻，将匕首举过头顶，插进乌特加的脊背。乌特加在惊恐中猛然吸气，金一次次举刀，洛克在旁观看，直到乌特加彻底毙命，他的脊梁遍布伤口，洛克这才伸手抓住金的手腕。

“金——”

“没有用，”金用不敢相信的语调说。“诸神啊，没有用。”

“我知道，”洛克说。“我知道。”

“为什么不拦住她？”金扑向洛克，把他按倒在甲板上，一只手扼住洛克的喉咙。洛克险些窒息，他奋力反抗，可惜用处和他想象中一样有限。“为什么不拦住她？”

“我试过了，”洛克说。“她把你推向我。她知道我们会怎么做，金。她知道，请——”

金放开洛克，坐在甲板上，动作和他进攻时一样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摇摇头。“啊，诸神啊，原谅我，原谅我，洛克。”

“没什么，”洛克说。“金，我很、很抱歉——我绝对、绝对不希望发生这等事情。绝对不希望，听见我说的了吗？”

“听见了，”金静静地说。他把脸埋在双手中，再也不肯开口。

东南方向，恐怖君主号烧起的大火染红了海洋；火光已经爬上桅杆和船帆，烧焦的帆布如火山灰般浮在海浪中，烈火吞没了船壳，熏黑了的君主号开始沉入海中，翻腾的烟雾和蒸汽涌向天空。

“拉维勒，”达拉卡夏按住洛克的肩头，打断他的思绪，“能帮忙吗？我——”

“我没事，”洛克摇摇晃晃起身。“我来帮忙。只是……别和哲罗姆——”

“没问题，”她说。“拉维勒，我们需要——”

“泽米拉，够了。别叫我拉维勒，也别叫我科斯塔。当着船员，科斯塔没问题，但朋友都叫我洛克。”

“洛克，”她说。

“洛克·拉莫瑞。别，唉——唉，算了，你他妈的能告诉谁呢？”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拉紧身体，短暂拥抱片刻。“对不起，”他悄声说，“艾兹丽，娜丝琳，玛拉卡丝蒂，葛伟兰——”

“葛伟兰？”

“是的，他——罗丹诺夫的弓箭手，对不起。”

“诸神啊，”她说。“我抢到兰花号的时候，葛伟兰就在船上了。最后一名老船员。拉——洛克，蒙子掌舵，我们暂时安全了。我要——我要下去看看孩子。帮……帮我照看艾兹丽。不能让孩子看见她这个样子。”

“交给我了，”他说。“去吧，下去吧。甲板上的事情交给我。受伤的我会送到特里甘尼那儿。尸体统统收拾干净。”

“很好，”泽米拉静静地说。“甲板交给你了，拉莫瑞大副。我马上回来。”

甲板交给我了，洛克心想，他环顾四周战斗留下的废墟：帆缆随风飘荡，侧支索损毁严重，栏杆节节折断，箭矢到处都是。船腰和艏楼积满了尸体，幸存者如鬼魂般穿梭其中，许多人把长矛和长弓当做拐杖。

诸神啊。这就是船长的位置。看见惨痛的结果，还要假装毫不畏惧。

“金，”他蹲在大个子身旁。“金，别乱跑。呆在这儿，想多久就多久。我就在附近，得处理事情。好吗？”

金微微点头。

“好，”洛克再次扫视周围，这次寻找的是受伤最轻的人。“克诺！”他叫道，“大克诺！支起泵机，随便找个能用的来。拉根水喉进货舱，把主甲板底下好好泡一遍。不能留下任何闷烧的东西。奥斯卡尔！过来！去拿帆布和刀子。我们得照看这些……这些弟兄。”

这些死在甲板上的船员。先在这儿处理他们的尸体，洛克想。然后，我要去塔尔·维拉，替他们做些事情。一了百了。

第十六章
清账时刻

1

“诡诈看护人，无名十三神，您的奴仆在呼告。请替这位女士照亮前路，艾兹丽·德尔马斯特洛，既是艾奥诺的仆人，亦是您的仆人。您所钟爱的男子热爱的人。”洛克不禁哽咽，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我的兄弟热爱的人。我们……我们妒恨您拥有了她，神呐，我不怕为此受您怪罪。”

三十八名剩下的船员站在背后；他们将五十人抛进大海，还有数人在战斗中失踪。洛克和泽米拉共同主持葬仪。越往后，洛克的诵念越机械，可到了今夜最末一次葬礼的时候，洛克开始诅咒自己被拣选成为诡诈看护人祭司的那个日子。那是他假设中的第十三个生日，孤儿之月在天际俯视。当初他觉得因此有了多么巨大的权柄、多么玄妙的魔力啊。权柄和魔力，皆是为葬礼祝祷所存在的。他心情郁结，艾兹丽在上，别那么愤世嫉俗了，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拯救我们生命的女人。这是击败加夫雷·罗丹诺夫的女人。我们将她，将她的身体和灵魂，送进大海的万能领主，您兄弟艾奥诺的领地。引领她的路途。把她的灵魂带给称量所有人灵魂的女神。我们怀了满心期待向您求祷。”

金跪在帆布包起的尸体前，他将一缕深棕色的头发摆在上面。“我的肉，”他低声说。他用匕首割开手指，让鲜血滴落。“我的血。”他凑近帆布里不再有生气的头部，留下最后深深一吻。“我的气息，我的爱。”

“这些事物，捆绑了你的誓言，”洛克说。

“我的誓言，”金站起身。“死亡献祭，艾兹丽。诸神佑护我，帮我守住承诺。我知道前途艰险，恳请诸神佑护。”

站在左近的泽米拉上前两步，拎起停放艾兹丽尸体的船板的一侧。洛克拎起另外一侧，正如他在葬礼前告诉洛克的，金没法提供任何帮助。他拧着双手，转开了视线。仪式只持续了几秒钟——洛克和泽米拉抬起船板，帆布包裹的尸体滑出登船口，落进底下阴沉的波涛中。日落后一小时，葬礼终于结束。

疲倦、伤痕累累的船员围成半圈，默不作声，他们开始散去，要么回去接受特里甘尼的痛斥，要么继续缺兵短将的轮值。拉斯克暂时代替了艾兹丽、娜丝琳和乌特加三个人的位置，他的头上缠满厚亚麻布绷带，他挑出尚能活动的幸存者，找出杂事分配给大家，免得他们太过懈怠。

“现在如何？”洛克说。

“现在，咱们顶着逆风，晃晃悠悠驶回塔尔·维拉。”泽米拉的声音很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开战前我们就有共识。我失去的比想象中多了太多，朋友，船员，两者。现在的兰花号连渔船也没法劫掠，很抱歉，我想剩下的事情全指望你了。”

“正如我们承诺过的，”洛克说。“斯特拉戈斯。没错。把我们送到地方，我会……琢磨个办法的。”

“你不必动手，”金说。“进去，送我一程。”他低头看脚尖。“然后离开。”

“没门，”洛克说，“我不可能呆在这儿，让你——”

“我脑子里的事情只需要一个人。”

“你才承诺过死亡献祭——”

“她会得到的。即便只是我，她也会得到的。”

“只看见一个人，斯特拉戈斯难道不起疑心？”

“告诉他，你死了。告诉他，我们在海上开战，这部分绝无疑点。他会允许我谒见的。”

“可我不会让你独自去。”

“而我不会让你跟我走。你觉得你能怎样？和我打？”

“闭嘴吧，你们俩，”泽米拉说。“诸神啊。就在今天早晨，哲罗姆，你的好朋友还企图说服我，他的想法和你此刻的一模一样。”

“什么？”金瞪着洛克，咬牙切齿道。“你这神憎鬼厌的小滑头，怎么可以——”

“可以怎么？和你此刻企图对待我的法子有什么不同？你这自高自大的肥鸡巴，老子要——”

“要怎样？”金叫道。

“——要扑向你，听凭你把我揍得满地找牙，”洛克说。“然后让你恨不得想自杀！如何啊？混账！”

“我已经恨不得想自杀了，”金说。“诸神在上，你就不能放手，让我去完成这事情？这点自由也不肯给我？你至少能活下去；去找别的炼金术士，别的用毒高手。你的机会比我的大。”

“大你的头！”洛克说。“我们何时有别的做事方法了？否则的话，你何不让我在卡莫尔城流血而死？记得当时我很执着于这样的念头。”

“是的，可——”

“难道临到你就不一样了？”

“我——”

“二位先生，”泽米拉，“或者二位小孩子。抛开别的考虑不谈，今天下午我把最小的小艇给了巴思林，让那龟孙子死在波浪间，而非我的船上。单凭哲罗姆你一个人，划别的小船进入塔尔·维拉，需要的时间只怕颇为可观。除非你有飞天的本事，因为我不打算把兰花号带进破浪礁之内超过一箭的距离。”

“要是非得如此的话，我游泳——”

“别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哲罗姆。”达拉卡夏抓住他的肩头。“要冷静。冷静是唯一的取胜之道，假如你还想用任何事情补偿兰花号遭的劫难。还有我的大副。”

“妈的，”金嘟囔道。

“一起去，”洛克说。“你没把我留在卡莫尔，留在维尔·维拉佐。他妈的我怎么能把你留在塔尔·维拉？”

金皱起眉头，攥紧栏杆，望进海水中。“他妈的太可惜了，”末了，他说。“罪塔尖的那些钱。一直没有弄出来的机会。计划也没施行。”

洛克咧嘴一笑，忽然转换话题，这是金让步时维护自尊心的方法。

“罪塔尖？”泽米拉问。

“我们的故事还有几个部分没告诉你，泽米拉，请原谅。盘算太多，有时候没法面面俱到。我们，呃，有几千索拉里存在罪塔尖的账本里。妈的，若是有办法捞出来的话，我肯分你一半，但这样的许诺毫无意义。”

“要是能在城里找个人，帮我们洗出来就好了，”金说。

“就别惋惜地板上的啤酒了，”洛克说。“不雇佣，不行贿，我们在塔尔·维拉只怕半个朋友也没有。倒真是需要该死的朋友的时候。”他站到金的身边，学着大个子的模样，假装被大海吸引了心神；然而，他想到的却只是帆布包裹的尸体落入大海的情形。

尸体落下，他和金原先就计划利用绳索，安全逃出——

“他妈的让我想一分钟，”洛克说，“朋友，朋友！我们需要的是朋友。我们把斯特拉戈斯和雷昆耍得团团转。过去两年里，我们没费神去应付什么人？我们漏掉了什么人？”

“神庙？”

“想法不错，不对——谁还在这堆血淋淋的烂事里有切身利益？”

“至高会？”

“至高会，”洛克说。“那群脑满肠肥、鬼鬼祟祟、诡计多端的杂种！”洛克用手指敲打栏杆，想暂时忘记悲伤，把十几个不切实际的主意捏合成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想想看，我们和什么人赌过钱？在罪塔尖见过什么人？”

“尤莲娜·帕斯卡里斯。”

“不，她在桌上几乎没有位置。”

“德·莫莱拉——”

“不。诸神啊，谁不把他当笑话看？谁能让至高会迅速做出反应？谁在维拉城混的时间足够长，不但受人尊敬，还能暗中操纵，巩固自己的地位？七人内议会，我们需要的正是他们！其他人都见鬼去吧。”

研究至高会的政治结构，和看鸡内脏占卜有异曲同工之妙，洛克这样想。商人议事会分三层，每层有七人；底下两层的座位各有什么责任，这是公开的知识；而内议会只有人名传世——他们如何分配权力，如何行使职能，在外人看来都是谜团。

“科多，”金说。

“老科多还是莱昂尼斯·科多？”

“两个都行。马留乌斯是七人内议会之一，莱昂尼斯迟早要进去。马留乌斯的年纪比佩里兰多的卵蛋都大。要是有人使唤得动至高会，想必那就是你脑子里转的疯狂念头——”

“半疯而已。”

“我认得出你脸上这种该死的表情！两个科多都是你想找的人；可惜从没见过这对混球。”金警惕地看着洛克。“你真的有那种表情了。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想……假如我想一样不落全到手呢？反正咱们已经在策划自杀了。为什么不干脆放手一搏呢？找雷昆，完成计划。找斯特拉戈斯，榨出答案或是弄到解毒剂。然后报复他，怎么狠怎么来。”洛克做个姿势，拿匕首捅隐形的塔尔·维拉执政官。他觉得很解恨，于是又做了一遍。

“他妈的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最值钱，”洛克说。“你这辈子问过的最好的问题。我们需要某些东西。首先，按照近期事态的发展动向，塔尔·维拉的全体市民估计都想带着手弩和火炬上码头迎接咱们。因此，咱们得乔装打扮一下。十二神的可怜祭司，意下如何？”

“卡罗·安多罗诺，”金说。

“请他老人家原谅，正是如此，”洛克说。

卡罗·安多罗诺，十字路口之眼，旅行、语言和学识之神。崇拜他的游方祭司和研经学者都憎恶华衣美服，装扮越是褴褛，他们便越是自豪。

“泽米拉，”洛克说，“如果哪位船员还举得动针线，不知能否帮忙准备两件袍子？用破船帆、旧衣裳和随便什么破烂缝。虽然这样说有些没心没肺，但船上应该多了不少旧衣裳吧。”

“幸存者掷骰子分死者物品，钱由我平均分配给所有人，”她说。“不过我可以先留下几样。”

“我们需要蓝色的衣服，”洛克说。“安多罗诺的蓝头巾。只要戴着蓝头巾，我们就是神职人员，而非衣着褴褛的流浪汉。”

“艾兹丽的蓝色长罩衫，”金说。“在……应该在她的舱室里，她放衣服的地方。有点儿褪色，但——”

“那就更好了，”洛克说。“听我说，泽米拉，第一次从塔尔·维拉回来，我给了你一封信，要你帮我保管。信上有雷昆的印鉴。哲罗姆，帮我把蜡封弄下来，锁链教过咱们，你比我更擅长。记住，必须要完好。”

“让我试试吧。不确定……此刻我能不能做得好。”

“我需要你的好手艺。需要你做这件事情。为了我，也为了她。”

“想把印鉴移到什么地方？”

“空白的羊皮纸，普通纸，都行。泽米拉，有一张干净的纸吗？”

“一整张？怕是都给帕奥罗和珂塞塔糟蹋了。不过，有几张只涂抹过一角；也许能裁出半张来。”

“那就好。哲罗姆，需要什么工具，就去我的海员箱里找，在泽米拉的房间。能让他用您的房间吗？船长，外加几盏灯。”

“帕奥罗和珂塞塔不肯从储藏室出来，”泽米拉说。“他们吓坏了。我已经拿了被褥和炼金灯球下去给他们。房间随你处置。”

“你需要那些扑克牌，”金说。“没错吧？”

“哈，对了，我要使用扑克牌了。我需要那副扑克牌，还有能拼凑出来的最好的工具。匕首。几截短绳，最好是伪丝的。金币，泽米拉——五六十个索拉里，分开装成几个小钱袋，买路多半要钱。铅棒。没有铅棒的话，拿帆布包了沙子也行——”

“一对短斧，”金说。

“我房间里有一对。说实话，来自你的箱子。”

“什么？”金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在你手里？”

“我需要斧头，不知道那是什么特别的家伙，否则你从候补班出来就还给你了——”

“特别？那简直是他的家人，不是武器，”洛克说。

“没错，感谢诸神。那么，你打算如何把这些事情凑在一起？”金问。

“如我所说，好极了的问题，我打算认真思考的问题——”

“要是这种天气持续下去，我们到明天夜里才看得见塔尔·维拉，”泽米拉说。“向你保证，你会有很长时间认真思考。大部分时候，你可以在前桅顶上边瞭望边思考。我还需要你帮忙干活。”

“当然，”洛克说。“那是当然。船长，到了塔尔·维拉，让我们从北面绕过去。别的事情先不论，我们的第一站必须是商人区。”

“科多？”金说。

“科多，”洛克说。“老科多、小科多都行。一定要见到他们，翻他妈的窗户也得和他们面谈。”

2

“你们——”一名身材魁梧、服饰华美的仆役运气不佳，恰好在洛克和金爬进四楼凹窗的时候经过此处。

“嘿，”洛克说。“祝贺你！我们是逆反大盗，专程上门送出五十金币！”他把钱袋丢给仆人，对方单手接住，被它的重量吓了一跳。接下来的一秒半时间，他没有高呼叫人，金挥起棍棒，击昏了他。

他们站在科多家族庄园西北角的最高一层；雉堞和铁刺让攀上屋顶的道路变得过于艰险。奥瑞姆月行将结束，夜色很美，时钟就要敲响晚间十点，洛克和金钻过荆棘篱墙，躲掉三组警卫和园丁，花了二十分钟攀登科多庄园湿润、光滑的石头外墙，方才到达这里。

两人凑合起来的卡罗·安多罗诺祭司袍服，以及大部分其他必需之物，都塞在贾伯磊缝制的背囊中。也许该感谢这两件袍子，自从踏上坚实的维拉大地之后，还没有人冲他们射出冷箭。夜晚还长着呢，金心想——还很长、很长。

金把丧失知觉的仆人拖进凹窗之中，四下张望，寻找别的不利因素，洛克轻手轻脚关上双开的毛玻璃窗户，插好插销。钩开插销的是一片仔细弯折过的金属薄片，卡莫尔城的“正派人”管这东西叫“吃饭家伙”，意思是说，如果你能拿这东西进出富裕到装得起窗户插销的人家，那么你的晚餐就有了着落。

和以往没什么区别，洛克和金偷偷进入过很多与此类似的豪宅大院——也许在尺寸上尚有差距——知道该去那儿寻找他们的猎物。主卧室通常连接用来享受的房间，例如吸烟室、书房、大客厅，以及——

“图书室，”金悄声说，两人正蹑手蹑脚地走进右边过道。炼金灯球搁在品位雅致的带帘壁龛中，把走廊染成赏心悦目的橙色。过道左边的中央位置有两扇门，门内隐约可见垒满了书架的书籍和卷宗。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仆人出没。

图书室简直是小型的奇迹；书架上、盒子中至少有一千册图书和数百个卷轴。星图描绘在炼金术漂白过的皮革上，点缀着墙上的少数几块空白。两扇关闭的门通向内室，一扇在左，一扇在前。

洛克趴在左手边的门上，仔细聆听。他听见喃喃话语声，回头去看金，却发现金居然站在了书架旁。金伸手抽出一本八开本大书——足有六英寸厚——三两下塞进背囊。洛克不由笑了。

与此同时，左边房门忽然打开，撞在他的后脑勺上，没大碍，但很疼。一回身，他和捧着空银盘的年轻女子打了个照面：洛克的左手闪电般伸出，掩住她的嘴巴，右手拔出匕首。他把女子推进门内，自己也跟着进去，他的脚陷进足有一英寸深的长毛绒地毯中。

金快步跟上，随手关闭房门。仆人的盘子跌在地毯上，洛克把她推到旁边。她落进金的怀抱，惊讶之余叫了一声“哦哦哦！”。洛克发现自己站在一张长宽均不下十英尺的大床前，床上的绫罗绸缎足够给一艘游船配上风帆。

床的那一头，靠坐在许多个枕头上的，是一名枯瘦的老人，细小的身躯却占据了这么大、这么豪奢的空间，看起来有点儿可笑。他的长发颜色犹如大海泛起的泡沫，随随便便洒在套了绿色丝袍的肩头。就着炼金灯球的光亮，他正在翻阅一叠纸张，洛克、金和那位不情不愿的女仆闯进了他的私人空间。

“马留乌斯·科多，没错吧？”洛克说。“为了您的未来，请允许我提个建议，您该花钱找艺巧匠人，给窗户插销安装机括装置。”

老人的眼睛瞪得溜圆，纸张从手中滑落。“哦，诸神啊，”他叫道，“哦，诸神保佑！是你！”

3

“当然是我，”洛克说。“你难道知道我他妈的是什么人？”

“科斯塔阁下，好说好商量。您该知道，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且极度富裕——”

“好吧，你知道我他妈的是什么人，”洛克有些不安。“老子才不关心你的钱。我来是为了——”

“换了是你，您也会做同样的事情，”科多说。“都是生意上的事情，没有个人恩怨。饶了我的命，就当这是一个商业决策，考虑到金子、珠宝、上等炼金——”

“科多阁下，”洛克说，“你看，我——”他皱起眉头，扭头问仆人。“这位先生，呃，没老糊涂吧？”

“他的机能完全正常，”女人冷冷回答。

“保证如此，”科多叫道。愤怒扭曲了他的面容。“怎么可以被刺客在自家卧室赶出生意场？告诉你，要么立刻杀了我，要么咱们谈谈价钱！”

“科多阁下，”洛克说，“告诉你两件事情，给我把两件事情都他妈的听清楚了。首先，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其次，你为何觉得我要杀你？”

“我见过你们的面容，”科多说，“在一汪水中。”

“在一汪——”洛克觉得胃里一抽。“啊，该死的，是——”

“是卡泰因盟契法师，代表他的行会，前来了解私人恩怨。我想你该明白——”

“闭嘴，”洛克说。“换了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你说的话。原来那些该死的刺客都是你派的！码头上的混球、用毒药的酒保、节日之夜的暗杀小队——”

“显然如此，”科多说。“可惜你实在滑不留手。有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的一份功劳，对吗？”

“可惜？可惜？科多，他们没有得手，你不知道自己他妈的有多么幸运！盟契法师怎么告诉你的？”

“少来了。你的计划你——”

“告诉我，他们怎么说，否则老子杀了你！”

“他们说，你们对至高会很危险，至高会和法师间常有生意往来，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前来提醒一声。”

“指的是七人内议会吧？”

“是的。”

“愚蠢的混账，”洛克说。“盟契法师在利用你，科多。下次给他们钱的时候记住我的话。我们——德·费拉阁下和我——上了他们的黑名单，他们把我丢在至高会和执政官之间，就为了取乐。没别的了！我们来维拉城才不是为了至高会。”

“你的意思——”

“我为何还没有一刀捅死你？”

“我真是既开心又恼怒，”科多咬住嘴唇。

“事实上，”洛克说，“为了你这辈子永远也理解不了的某些原因，我冲进你的庄园只想做一件事情——拿盘子盛了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的脑袋给你。”

“什么？”

“不是修辞学把戏。那颗脑袋我还另有他用，不过，能把执政官制度如同对待蚂蚁窝似的一脚踹翻，我想你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吧？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我打算永远剥夺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的权力，今夜就下手。我需要你的帮助。”

“可是……你们不是执政官的探子什么的——”

“哲罗姆和我是不情愿的探子，”洛克说。“斯特拉戈斯的私人炼金术士给我们下了慢性毒药。只要斯特拉戈斯拿着解毒剂，我们就必须为他服务，否则便会死得很惨。但是，那混球一直在逼迫我们，终于把我们逼到了无法容忍的境地。”

“你也许是……是煽动分子，斯特拉戈斯派来——”

“派来干什么？检验你的忠诚？在什么法庭上、在什么誓言下、依照谁的律法？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白痴一般的推测，如果我是斯特拉戈斯派来的——那么，为什么我还不杀你？”

“这个嘛……有道理。”

“给你，”洛克绕过床头，坐在科多身旁。“拿着匕首。”他把短刃丢在老人膝头。就在此刻，有人敲响房门。

“父亲！父亲，一名仆人受伤了！你没事吧？父亲，我进来了！”

“我的儿子有钥匙，”老科多说，房门的机械装置发出咔嗒一声。

“啊，”洛克说，“那么，我还需要这东西。”他捡起匕首，站在科多身旁，拿刀指着老人，作出颇具威胁感的姿势。“别乱动，有一分钟就好。”

一名身材匀称、三十多岁的男人冲进房间，手持一柄装饰华丽的双刃长剑。莱昂尼斯·科多，至高会第二层，父亲的唯一继承人，数年前成为鳏夫。或许是塔尔·维拉身价最高的单身汉，更出名的事迹是他极少涉足罪塔尖。

“父亲！阿丽辛！”莱昂尼斯一步踏进房间，舞出一朵剑花，伸开双臂，挡住门口。“放开他们，该死的混蛋！警卫已经起来了，你们连下楼——”

“唉，佩里兰多在上，我连演戏的兴趣都没了，”洛克说。他把匕首还给老科多，老人仿佛捉昆虫一般用两根手指捏住短刃。“行啦。我算是什么狗屁刺客？收起长剑，关上门，伸长了耳朵，听我说话。咱们有许多事情要讨论。”

“我……可是——”

“莱昂尼斯，”老科多说，“这位先生或许疯得可以，但如他所说，这两位都不是刺客。收起武器，让警卫——”他怀疑地看着洛克。“进来的时候，科斯塔，没有重伤我的手下吧？”

“脑袋后头一个小包而已，”洛克说。“经常干。他不会有事。”

“那就好。”马留乌斯叹了口气，连忙把匕首塞还给洛克，洛克将短刃插回腰间。“莱昂尼斯，让警卫暂时退下，然后锁门，坐下。”

“看样子没有人打算搞刺杀了，那我能离开吗？”阿丽辛问。

“对不起，不行。你已经知道太多了。坐下，找点儿消遣，听戏得听全场。”洛克扭头对老科多说。“为了显而易见的原因，直到咱们的事情了结，否则她决不能离开宅院，好吗？”

“看在——”

“别说了，阿丽辛，他说得对。”老科多挥挥手，要她安心。“太多事情维系于此，如果你是忠诚的，那肯定明白厉害。如果——请原谅——不忠诚的话，那就更明白了。你的活动范围暂时限制于书房，生活用品应有尽有。我会补偿你的，我承诺，非常、非常慷慨的补偿。”

金放开女人，她坐在角落里，气冲冲地抱起双臂。莱昂尼斯似乎很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他三两句打发了杀气腾腾的护院队伍（他们在片刻之后敲响房门），收起长剑，关上卧室房门，靠在房门上，面色的阴沉不亚于阿丽辛。

“现在，”洛克说，“如我所说，到了今夜的尽头，无论地狱临世，还是祖灵烈火从天而降，我和我的搭档都要和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近身接触。无论如何，我们都打算除掉他的权柄。也许连生命一同夺走，如果没别的选择的话。然而，为了接近他，需要诸位提供几件东西。你们必须明白，听清楚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不是说笑。无论你们有什么意欲从斯特拉戈斯手中接管城市的谋略，准备发动计划吧。无论你们有什么方法，能够安抚陆军和海军，让他们明白工钱究竟是谁付的，准备付诸行动吧。”

“除掉斯特拉戈斯？”莱昂尼斯既敬畏又警醒。“父亲，这两个人是疯——”

“安静，莱昂。”老科多抬起手。“这两位先生拥有极为特殊的位置，能让我们希望发生的变化成真。更何况，他们……没有因为我做的事情而伤害我。请让他们说完。”

“很好，”洛克说。“千万听明白我的话，几小时之内，德·费拉阁下和我离开罪塔尖的时候，将被执政官的鹰眼卫士逮捕——”

“逮捕？”莱昂尼斯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约见斯特拉戈斯，”洛克说。“我要请求他逮捕我们。”

4

“护国大人不会见你，等待的女士也同样。这是我们得到的命令。”

隔着面具，洛克都能感觉到鹰眼军官轻蔑的眼神。

“他现在会了，”洛克说，他和金把小船靠上执政官的码头，这艘较小、较敏捷的船来自老科多。“告诉他，上次见面时他吩咐的事情我们做到了，我们非常需要与他面谈。”

军官花了几秒钟思索，然后扯了一下传信用的铁链。等待对方决断的时候，洛克和金摘下身上的所有武器和工具，塞进背囊，留在小船里。许久之后，梅蕊因出现在码头台阶的顶端，挥手招呼他们；卫士从头到脚搜身，细致程度一如既往，然后护送两人前往执政官的书房。

看见站在书桌背后的斯特拉戈斯，金不由颤抖起来。洛克注意到金不停捏起、放开拳头，他狠狠揪了一把金的胳膊。

“令人愉快的消息？”执政官问。

“昨天有没有人前来报告海上起火？中午时分，维拉城西面。”洛克问。

“两艘商船报告西面海平线上有大团黑烟，”斯特拉戈斯说。“没有更多进展了，也没有商会宣布船只损失。”

“很快就会了，”洛克说。“一艘船，烧了也沉了。一个活口也没有留。船往维拉城方向开，满载货物，我想迟早有人会想念它的。”

“终于呵，”斯特拉戈斯说。“现在找我做什么？要我亲亲脸蛋给两颗糖吃？告诉过你们，别再打扰我，除非——”

“把第一艘沉船当做诚意金吧，”洛克说。“我们觉得该是拿好酒出来喝的时候了。”

“这话什么意思？”

“在罪塔尖费了两年力气种树，我们想摘果子了，”洛克说。“今夜就要，在替你做别的事情之前。”

“呃，没必要非得今夜下手吧。再说了，你们觉得我能给予什么帮助？写封信带给雷昆，要他允许你们执行那些狗屁计划？”

“不，”洛克说，“我们现在就去罪塔尖执行计划，我们不带着赃物安全离开，兰花号就不会在维拉城水域替你击沉船只。”

“替我干活，竟然有胆子谈条件——”

“谈了又如何？即便我们相信你，这段奴隶生活结束，你会还我们两条性命，但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得偿所愿，维拉城只怕也容不得我们实施罪塔尖的计划了。想想看，斯特拉戈斯。我们想清楚了。如果你的愿望是彻底压服至高会，那维拉城必定陷入一片混乱。血雨腥风，冤狱遍地。雷昆和至高会穿的是一条裤子；而我们若是想帮雷昆减轻金库的负担，前提必须是他的金库还没被你动过。因此，我们想先把自己的那份拿在手上，然后再替你完成任务。”

“你这傲慢的——”

“是的，”洛克大叫。“我。傲慢。斯特拉戈斯，我们的解毒剂他妈的在哪儿？我们还要你把解毒剂赐予我们。至少要再让我们延长一次寿命，今晚就要。我们几小时之后回来，希望看见那位炼金术士就站在你旁边。”

“以一切他妈的——你这话什么意思，‘几小时之后回来’？”

“一旦雷昆知道我们劫了他的金库，想安全走出罪塔尖只有一条路，”洛克说。“离开那地方，径直走进鹰眼卫士手中，他们守在门口，准备逮捕我们。”

“哈，以诸神的名义，我为何要他们这样做？”

“因为，一旦安全返回王域，”洛克说，“我们就悄悄溜走，返回剧毒兰花号，今天深夜，我们打算进攻银影码头。达拉卡夏有一百五十名船员，我们花了整个下午才追到两艘渔船点炮仗玩儿。你希望赤旗在城区飘扬？以诸神的名义，我们进港劫掠。尽兰花号的能力砸烂、焚毁港口船只，离开时攻击一切拦路者。至高会马上就要拎了钱袋找你，乞求救星降世。如果你不肯出手相助，居民笃定立刻暴乱。够不够直接？你要什么，我们给你什么。今夜就给你。作为惩罚，你再去蹂躏鬼风群岛——妈的，护国大人，全看你收拾行李的动作有多快了。”

斯特拉戈斯沉吟良久，终于开口。“你们打算从雷昆手里拿什么？”

“人急了什么东西都搬得动。”

“雷昆的金库坚不可摧。”

“我们知道，”洛克说。“我们要偷的不是金库。”

“我怎么知道二位不会死于此等愚蠢行为当中？”

“向你保证，肯定会死，”洛克说，“除非一走进公共场所就获得庇护，也即，受到鹰眼卫士的逮捕。然后呢，我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带着执政府给予的特权，来对维拉城邦犯下滔天罪行，而你呢？你很快就能随意享用更大的特权了。来吧，承认吧，这一切是多么的美妙啊！”

“得到的东西，先交给我保管，”执政官说。“偷？没问题，运到这儿来。既然迟早要替你们解毒，就交给我保管吧，到咱们分道扬镳那一天。”

“这个——”

“也要让我心安嘛，”斯特拉戈斯的声调中带了几丝威胁。“两个心知必死的人，手头若是忽然多了一大笔钱，很容易逃得远远的，然后喝酒、狂欢、嫖妓，靠这些事情消磨最后几周的时光，你说是不是啊？”

“算你说得对，”洛克故作愤慨。“替我们保管的每一样东西——”

“都会得到细致入微的照看。你们用两年时间换来的东西，就等在咱们挥手作别的地方。”

“看来我们别无选择，那就只好同意了。”

“我这就签署文书，逮捕李奥康托·科斯塔和哲罗姆·德·费拉，”斯特拉戈斯说。“我接受你们的请求——而你们和那位塞儒涅婊子，最好也能履行约定。”

“会的，”洛克说。“会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我们已经起过誓了。”

“我的士兵——”

“鹰眼，”洛克说。“派鹰眼卫士。你的普通士兵中肯定有至高会的探子；这样说吧，你更加关注鹰眼部队，我更愿意把性命交给他们保管。再说，鹰眼卫士能吓得市民尿裤子，也算是‘休克’行动了。”

“嗯哼，”斯特拉戈斯说。“这个建议颇有道理。”

“那就听我仔细解释吧，”洛克说。

5

从头到脚，卸下所有伪装，感觉真好。

脱出连串假面具的魔咒，洛克心想，就仿佛几乎溺死的人见了空气。他们最后一次踏上黄金阶梯的台阶，层层叠叠的谎言和假身份，尽皆扔到一旁，如蛇蜕般抛诸脑后。神秘刺客的源头已然揭晓，他们不再需要扮作祭司，鬼祟出场；他们和普通盗贼一样奔跑，将城市的威权践踏脚下。

盗贼，这就是他们的身份。

他和金理当享受这个时刻，共同开怀大笑，计划顺利实施带来的陶醉感该让他们快活得喘不过气。比任何人都要富裕、都要狡猾的两个人。然而，今夜开口说话的只有洛克，金竭力保持冷静，直到最后可以释放的时刻，待到他爆发的那一刻，就请诸神保佑挡在路上的人吧。

卡罗、盖多、小虫儿，洛克想。艾兹丽。他和金想要的只是偷窃，拿得动多少就拿多少，然后一路大笑，奔出危险范围。到头来为何失去了那么多所爱的人？为何总有某些愚蠢的混账东西觉得他能够随意摆布卡莫尔盗贼，事后还不需要付出代价？

不可能，洛克想，他透过紧咬的牙关呼吸空气，罪塔尖直插天顶，将蓝色和红色的光芒洒进夜空。你们逃不掉。我们证明过一次，诸神做我们的见证，今夜又要证明第二次。

6

“不得靠近仆人出入口，你们——哦，老天，又是你！救命！”

看见洛克和金跑过庭院，向他而来，上次会面时肋间吃过金重重一击的打手吓得直往后躲。他稀薄的长罩衫底下套了个硬支架之类的东西。

“不是来伤害你的，”洛克气喘吁吁地说。“去叫……塞琳黛。快叫她来！”

“你们的衣装不适合见——”

“叫她来，一枚金币，”洛克擦掉额头的汗水，“多站两秒钟，就让你的肋骨再他妈断一次。”

受伤的打手消失在了塔里。六名罪塔尖护院聚拢过来，怕他们惹是生非，但也没有做出有敌意的举动。几分钟过后，塞琳黛从塔里出来了。

“你们俩不是在海上——”

“没时间解释了，塞琳黛。执政官下令要逮捕我们。一队鹰眼卫士正往罪塔尖来。几分钟就到。”

“什么？”

“不知怎的，他搞清楚了，”洛克说。“他知道我们和雷昆合谋对付他，然后——”

“别在这儿说，”塞琳黛嘶声道。

“帮我们躲一躲。躲一躲，求你了！”

塞琳黛没有毁坏的半张脸表情丰富，恐慌、挫败和算计接踵而至。把他们留在这儿，听天由命，然后将肚子里所有的货色都送给执政官的拷问人？众目睽睽之下，在庭院里杀了他们，连“失足”跌落这种勉强的理由也不找了？不，她必须带两人进塔。至少此刻如此。

“来，”她说。“快来。你，还有你，搜身。”

罪塔尖的打手仔细拍了一遍洛克和金的身体，拿走了匕首和钱袋。塞琳黛接过那几样东西。

“这小子有一副牌，”打手翻到了洛克的长罩衫口袋。

“没有才怪，”塞琳黛说。“由他去吧。我们去九楼。”

最后一次走进雷昆宏伟的贪欲神殿；穿过如鲫人群和缭绕烟雾，烟雾悬在空中，犹如不安分的鬼魂；踏上宽阔的螺旋阶梯，楼层越往上，享受的品质就越高，赌局的风险也越大。

边爬楼，洛克边东张西望；是他的想象？抑或是今夜至高会的成员都没来罪塔尖晒羽毛？第四层，第五层——哈，他险些和玛拉科萨·杜伦纳撞个满怀，杜伦纳手持美酒，看见塞琳黛和打手拽着洛克和金经过，她不禁瞠目结舌。杜伦纳面上的表情，洛克发现，那不止是困惑和恼火——诸神啊，她简直怒不可遏。

洛克只能想象她眼中的自己和金是什么模样——和上次见面相比，须发更长，身材更瘦，皮肤被日头烫得棕黑发亮。更不用说衣着随便、汗流浃背，显然在赌场里闹出了大麻烦。他咧嘴一笑，冲杜伦纳挥挥手，继续往上爬，她消失了踪影。

最后几层楼，赌场人烟最稀少的地方，依然没有至高会成员——巧合，还是鼓舞人心的征兆？

雷昆的办公室，罪塔尖主人正站在镜子前，试穿一件镶银线的黑色燕尾晚礼服。看见洛克和金，他露出了牙齿，眼中的恶意与眼镜里放出的炼金术光芒一般凶狠。

“执政官的鹰眼卫士，”塞琳黛道。“正赶来逮捕科斯塔和德·费拉。”

雷昆狂吼一声，如剑术家般跃步上前，反手给洛克狠狠一击，力量大得惊人。洛克跌倒在地，滑了出去，撞上雷昆的办公桌。各色小摆设在头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一块金属片落在瓷砖地面上。

金刚想有动作，两名魁梧的罪塔尖打手就牢牢抓住他的胳膊；咔嗒一声脆响，塞琳黛刀锋出鞘，阻拦了他更进一步的动作。

“科斯塔，你做了什么？”雷昆叫道。他猛踢洛克腹部，洛克再次撞上办公桌。酒杯滚落地面，跌得粉碎。

“什么也没做，”洛克用力吸气，“什么也没做，他就是知道了。雷昆，他知道我们密谋对付他，我们必须逃跑。鹰眼卫士紧追不放。”

“鹰眼卫士，来我的塔！”雷昆咆哮道。“即将打破黄金阶梯的重要传统。科斯塔，你想将我置于何地？你他妈的全搞砸了，对不对！”

“对不起，”洛克双手、双膝拄地。“对不起，我没别处好去了。要是他……要是他捉住我们——”

“安静，”雷昆说。“我下去处理追击者。你们俩留在这儿。等我回来继续讨论。”

等你回来，洛克心想，身边肯定带了许许多多打手。我和金，将从窗户“溜”走。

该到最后发动的时候了。

雷昆的靴子先是敲打着瓷砖地面，继而踏响狭窄的铸铁台阶，他去了下面一层。两名抓住金的护院放开手，但依然十分警惕，塞琳黛靠在雷昆的桌边，没有收起刀子。洛克挣扎起身，满脸痛苦的神色，她冷冷地望着洛克。

“科斯塔，这下子没什么甜言蜜语要在我耳边说了？”

“塞琳黛，我——”

“德·费拉阁下，知道吗？他打算杀了你。过去几个月里，他和我们谈了不少交易，重点就是要我们允许他杀了你。”

“塞琳黛，听我说，请——”

“我知道，在你身上花工夫委实不智，”她说。“只是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竟如此之快。”

“哈，你说得对。在我身上花工夫委实不智，毫无疑问，雷昆日后会更仔细地听你述说。因为，我从来没有打算杀害哲罗姆·德·费拉。哲罗姆·德·费拉根本不存在。卡罗·卡拉斯也一样。

“事实上，”他笑得阳光灿烂，“你们给予我们的，恰恰就是我们最需要的，两年艰苦卓绝的劳作，如今要收账啦，我们要把你和你的老板抢个精光！”

房间中旋即响起一名罪塔尖打手和墙壁亲热的声音，金的拳头把他的半张脸变成了红通通的一片。

塞琳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洛克早有准备；他不打算作战，只想闪避和迂回，远离她镶嵌刀锋的手臂。他翻过办公桌，纸张纷飞，两人隔着桌子作势扑击，他哈哈大笑，脚步轻盈，塞琳黛显然没法突破这块障碍物。

“你会死的，科斯塔，”她说。

“哈，难道你原本打算放过我们？省省吧。另外——李奥康托·科斯塔也不存在。居然有这么多小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您说呢？”

他们身后，金击败了第二名打手。金的前额砸进对方面门正中，击碎了他的鼻子，男人痛极跪倒，鲜血汩汩而下。金绕到他背后，集合了上半身的全部力气，用手肘猛击男人颈背。听见打手脑壳撞地的声响，洛克一边躲避塞琳黛的攻击，一边忍不住做个鬼脸。

片刻之后，打手的断鼻梁中鲜血还喷涌不止，金就出现在了塞琳黛背后。她不停挥舞刀锋，可惜金正以十分罕见的刻毒形式发泄着愤怒。他捉住她的黄铜手臂，一拳击中塞琳黛的上腹部，打得她直不起腰，然后将她转了半圈，锁紧她的双臂。她拼命挣扎，竭力呼吸。

“办公室真不错，”金静静地说，仿佛刚才没有把塞琳黛和护院打得无法还手，而是与他们亲切握手寒暄。洛克皱起眉头，但没有停下手头的事情——时间紧迫。

“看仔细了，塞琳黛，这个戏法我只变一次，”他摸出那叠骗人的纸牌，用夸张的动作洗了一遍。“赌场里有酒吗？非常烈的酒，喝一口就能让人泪流满面，喉如火烧。”办公桌后的架子上有一个盛满了花瓣的银碗，旁边是一瓶白兰地，看见酒，洛克装出惊讶的神情。

洛克抓过银碗，把花瓣倒在地上，将空碗搁在桌上。他打开白兰地酒瓶，把棕色的美酒倒进碗中，倒了三指的深度。

“现在，您能看见，我手里什么也没有，除了这副漂亮、普通、正常、毫无特色的扑克牌。是不是啊？”他最后洗了一遍牌，将整叠纸牌丢进银碗。炼金术处理过的扑克立刻软化、膨胀、冒泡、起沫。牌上的画像和符号渐渐消失，纸牌先是变成一团有彩色条纹的灰色物质，继而化作一坨油乎乎的灰色凝胶。洛克从办公桌一角的碟子里找到一柄圆头黄油刀，拿它疯狂搅拌那团灰色凝胶，直到纸牌的特征悉数消失。

“你究竟在干什么？”塞琳黛问。

“制作炼金水泥，”洛克说。“树脂薄片，绘成纸牌模样，遇到烈酒就会发生变化。诸神在上，你绝对不想知道这东西花了多少钱。妈的，我有什么选择呢？订做完这东西，只好来抢罪塔尖了。”

“你打算——”

“个人经验清楚地告诉我，”洛克说，“这鬼玩意干透了比钢铁还硬实。”他跑到墙边给爬升室留下的开口处，把灰色凝胶涂抹在狭缝上。“一旦我用它封住这个隐蔽入口，再倒进正门的钥匙眼里，哈——不要一分钟，雷昆就得去找攻城锤了，否则今晚他再也进不了自己的办公室。”

塞琳黛想呼叫救命，但喉咙的旧伤太过严重；她发出的声音很响，也很怪诞，但缺乏能把声音送下楼的力度。洛克蹦蹦跳跳下了铸铁台阶，关上办公室的正门，用已经开始凝固的一坨水泥封死了锁门的机括装置。

“现在，”他返回办公室中央，“今夜的第二个奇观，关系到我奉献给可敬主人的漂亮椅子。必须告诉你，我很清楚塔拉什里巴洛克是什么风格，而且，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他用剪新月木这么脆弱的木料制作如此精美的家具，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

洛克抓起一把椅子。他只凭两只手便撕开了坐垫和底下的衬板，露出一个浅浅的储物空间，其中塞满了工具和装备——几柄小刀、皮革登山腰带、搭扣、防坠器和其他的相关物件。他把这些东西叮叮当当地丢在地上，将椅子举过头，露出坏笑。

“因为，这样的椅子很容易砸烂。”

说完，他把椅子狠狠砸在雷昆的地板上。椅子的各个连接处纷纷碎裂，但却没有分崩离析，碎块被某种穿在椅子腿和椅子背中的东西连在了一起。洛克在椅子的残骸中摸索片刻，最终取出了几段伪丝绳缆。

在金的帮助下，洛克用一段绳缆把塞琳黛捆在了桌后的椅子上。她又是踢打又是吐唾沫，甚至企图咬他们，但却都无济于事。

捆好塞琳黛，洛克从工具中拿出一柄小刀，金继续去砸烂剩下三把椅子，取出其中隐藏的东西。洛克手持利刃，走向塞琳黛，她报之以轻蔑的视线。

“告诉你也没有用，”她说。“金库位于罪塔尖的基座，你把自己封在了塔顶。随便吓唬我吧，科斯塔，真不知道你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哈，你觉得这是对付你的？”洛克笑了笑。“塞琳黛。还以为咱们对彼此的了解不止于此呢。至于金库嘛，究竟有谁说过我是来抢金库的？”

“你的任务不是找到进入——”

“谎言，塞琳黛。我是出了名的撒谎大师。你以为我真的替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干活？拿机关锁做试验，还记下许多笔记？全是扯淡。我的时间都花在了罪塔尖，在一楼和二楼喝白兰地，努力恢复最佳状态，我险些被人劈成碎块。你们的金库的确坚不可摧，亲爱的。我从来没有打算侵入金库的打算。”

洛克环顾四周，做出头一次仔细打量这个房间的样子。

“可是，雷昆在墙上挂了不少十分昂贵的画作，难道不是吗？”

洛克的笑容大得都快掉下来了，他几步走到最近的一幅画前，用再小心不过的动作，开始切割画框中的大师杰作。

7

十分钟之后，雷昆办公室的露台上，洛克和金面对墙壁，飞跃而下，伪丝绳缆一头固定在腰间，一头在露台栏杆上打了个漂亮的渔人套结。椅子里空间有限，没法藏安全绳，然而，若是不冒小小风险，人生又怎能有所成就呢？

洛克大声叫喊，他们在夜空中急速下坠，经过一片又一片露台、一扇又一扇窗户，赌客们或是无所事事，或是志得意满，或是漠不关心，或是筋疲力尽。下坠的欢愉暂时压服了心中的哀怨。下降了二十秒之后，他和金扣住防坠器，免得如铅垂般撞地，二十秒之内，世界是那样美妙，赞颂诡诈看护人！十幅雷昆收藏的绘画，价值连城，割出了画框，卷起来，塞在斜挎在肩头的油布短筒中。他的携带器具数量不够，只得留下两幅挂在墙上，椅子里的空间毕竟有限。

确定要盗取雷昆著名的艺术收藏之后，洛克去其他几个城市咨询了不少古董贩子和销赃商人，寻找潜在的买家。最终，这些假设中他即将拥有的“艺术物品”，定下了一个相当让人满足的价钱——这还是保守的说法。

他们的滑行终结于雷昆庭院中的石头地面，绳缆只短了三英寸。落地惊扰了几对醉酒的男女，这些人正沿着庭院外沿踱步。两人刚卸下绳缆和挽具，就听见重重的踏步声，以及武器和甲胄碰撞的声音。八名鹰眼卫士从罪塔尖临街的一面冲向他们。

“站在原处别动，”领头的卫士咆哮道。“以执政官和议事会的名义，因你对塔尔·维拉犯下的罪行，我宣布你被捕了。举起手，不得反抗，否则就不客气。”

8

细长的小艇靠上执政官的私人码头，洛克觉得心脏怦怦直跳。微妙的时刻来了，计划中最脆弱的一个环节。

身边的鹰眼卫士将两人拽起来。他们的手绑在身后，大师杰作也被拿走。最后一名下船的鹰眼卫士，他小心翼翼地保管着那几幅画。

执行逮捕任务的军官迎上码头上的指挥官，行了个礼。“卫队长，我们押送俘虏前去面见护国大人。”

“我知道，”码头上的军官说，他的声音中透着明白无误的满意感。“干得好，士官。”

“谢谢您，长官。花园吗？”

“是的。”

洛克和金被押过王域，看见空荡荡的大厅和静寂的跳舞场，闻到武器防护油和积尘角落的味道。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执政官的花园。

难以忘怀的气味在夜色中包围了他们，散发黯淡银光的藤蔓和时隐时现的灯笼甲虫从身边经过，砾石在脚下发出嘎扎嘎扎的磨擦声。

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等在船库旁，坐在专为这种场合预备的椅子里。他身边是梅蕊因和——洛克的心跳不禁加速——秃顶的炼金术士，以及两名鹰眼卫士。在长官的带领下，执行逮捕任务的卫士齐刷刷地向执政官行礼。

“让他们跪下，”斯特拉戈斯轻描淡写地说，洛克和金被按倒在了砾石地面上。洛克疼得做了个怪相，认真研究眼前场景的各个细节。梅蕊因身穿长袖套衫和黑衬衣；从洛克所处的角度，他发现梅蕊因穿的不是典雅的高级鞋子，而是一双黑色平底野外靴，最适合奔跑和战斗。有意思。斯特拉戈斯的炼金术士拿着一个硕大的灰色背包，神情紧张。想到背包里可能是什么东西，洛克的脉搏不禁又快了几分。

“斯特拉戈斯，”洛克假装不明白执政官在想什么，“又是花园宴会吗？您披甲的混球手下可以给我们松绑了；至高会的探子不至于在您的树林里出没吧？”

“有时候我不禁要想，”斯特拉戈斯说，“如何能让你的态度更加谦逊。”他示意右边的鹰眼卫士上前。“很抱歉，我觉得这实在不怎么可能。”

鹰眼卫士飞起一脚，踹在洛克胸口，他仰面倒下。他蠕动着试图起身，但身下的砾石却吃不住力气；鹰眼卫士弯腰，把他拽回跪姿。

“看见我的炼金术士了吗？看呐，正如你所要求的。”斯特拉戈斯说。

“看见了，”洛克说。

“那就是你将得到的。你能得到的就这么多了。我守住了承诺。请享受您看到的每一眼吧。”

“斯特拉戈斯，你个龟孙子，我们还有事情没完成——”

“我想没了，”执政官说。“我认为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经过这么久，我想我也终于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盟契法师为何非得把你交到我的手中。”

“斯特拉戈斯，如果我们不返回剧毒兰花号——”

“我的观察人员注意到，一艘符合描述的船在城市北面下了锚。我打算率领半个舰队，前去剿灭这个敌人。然后，我就又有一队海盗可以拿来游街示众，又有一群船员可以挨个丢进堆场深渊，让塔尔·维拉为之欢呼雀跃。”

“可我们——”

“我要的，你们都给我了，”斯特拉戈斯说，“也许方式与你们预想中的不同。士官，在罪塔尖逮捕他们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雷昆拒绝让我们进入塔内，护国大人。”

“雷昆拒绝让你们进入塔内，”斯特拉戈斯享用着每个字眼的滋味。“也就是说，把不成文的习俗凌驾于我的法律权威之上。也就是说，我有了理由，可以整排整排地派遣军队，行使那些光拿薪水不做事的治安官不去履行的职责——把那个王八蛋扔进牢笼，看看在供出至高会的好朋友都干了什么之前，他能熬多久的时间。现在，我的战斗机会来了。没必要让你们俩继续侵犯我的水域了。”

“斯特拉戈斯，你个狗娘养的——”

“实际上，”执政官说，“没必要让你们俩继续存在下去了。”

“我们有约定！”

“若不是你们在一件事情上违抗命令，蔑视我的权威，我也愿意遵守约定的！”斯特拉戈斯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我的指示是什么？让迎风岩的男女士兵活命！活命！”

“可是——”洛克完全不明所以。“我们用的是神智霜，没有伤害他们——”

“只是割断了喉管，”斯特拉戈斯说。“只有塔顶的两个人活下来；你们是不是太懒惰了，不想爬到高处去结果他们？”

“我们没有——”

“科斯塔，那天夜里还有谁登上了我的岛？那儿又不是给朝圣人准备的神庙！如果不是你们，也是你们纵容囚犯下了狠手。无论如何，错误都该由你们承担。”

“斯特拉戈斯，我真的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反正无论如何也无法让我的四名优秀士兵活过来了，”斯特拉戈斯用手扶住自己的腰。“因为这个，我们到此为止了。听见你们的声音，那种傲慢的音调，说话间那种彻头彻尾的厚颜无耻……简直拿鲨鱼皮磨我的耳膜，科斯塔阁下，你谋杀了塔尔·维拉的忠诚士兵。不会有祭司为你送行，不会有送葬仪式，连坟墓都不会有！士官，把你的剑给我。”

执行逮捕任务的士官上前两步，拔出他的剑。他掉转剑锋，将剑柄递给执政官。

“斯特拉戈斯，”金说。“只有最后一件事情了。”

洛克扭头去看，发现金正露出饱含恶意的笑容。“我剩下的该死的人生中，将永远记得这一刻。”

“我——”

斯特拉戈斯没能说下去，因为那名鹰眼士官忽然挥动持剑的手臂，剑柄狠狠撞向执政官的面门。

他们是这样做到的。

9

鹰眼卫士将洛克和金拖离罪塔尖庭院，把他们推进一辆带铁栏杆的重型马车。三名士兵随他们一同坐进轿厢，两人爬上车顶，驾驭马匹，三人担当警卫，守住轿厢两侧和背后。

到了黄金阶梯最顶层的街道尽头，马车必须左转，走之字形路线去下一层阶梯，另外一辆马车忽然出现，拦住了它的去路。鹰眼卫士高呼威胁话语；对方的驾驶者忙不迭道歉，吆喝着说他的马匹实在固执得要命。

接着，一把把手弩发出脆响，驾驭马匹的士兵和警卫应声而倒，暴雨般的飞箭让他们毫无抵抗能力。全副武装的治安官涌上街头，从各个方向包围马车，不时挥舞手中的棍棒和盾牌。

“走开走开，”他们对瞠目结舌的路人叫嚷，最聪明的一些早已蹲下寻找掩护。“有什么好看的？执政官和议事会的梁子。”

尸体才落在马车外的圆石地面上，车门被猛然踹开，三名鹰眼卫士做了一番徒劳的挣扎，想救助倒下的同伴。又是两队治安官冲出来，还有许多着便服的私家武装人士，见了同样的信号，也杀将出来，他们压制住了这三个人。一名士兵动作太大，对手一个不小心要了他的命；另外两人很快被按倒在地，趴在马车旁边，卸掉了黄铜面具。

莱昂尼斯·科多身穿鹰眼卫士的制服现身，除了没戴面具，所有细节都无懈可击。他身后还有七名同样打扮的男女。除了这八个人，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位洛克不认得的年轻女子，她跪在两名被俘虏的士兵身前。

“你，我不认识，”她对右边一人说。那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名治安官便用匕首抹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尸体摔在地上。另外几名治安官把尸体拖出视线，动作飞快。

“你，”女人对剩下的唯一一名鹰眼卫士说，“卢修斯·卡乌鲁斯。你，我认识。”

“杀了我，”男人叫道。“我什么也不会说。”

“很好，”女人说。“可是，你有一位母亲，还有一名姐妹，她在黑手新月岛做苦工。你的连襟兄弟在渔船上做事，另有两名侄子——”

“操你妈，”卡乌鲁斯说，“你绝不——”

“我会的，就在你的眼前。我一定会。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而你自始至终也在同一个房间，他们知道，你只用说几个字就能拯救他们的生命。”

卡乌鲁斯望着地面，开始啜泣。“求你了，”他说。“这只是你我的——”

“这是塔尔·维拉的事情，卡乌鲁斯。执政官不是塔尔·维拉。不过，我没有时间和你讨论了。回答我的问题，否则就去找你的家人。”

“诸神，请原谅我，”卡乌鲁斯使劲点头。

“重新进入王域，需要什么特别口令或是手续吗？”

“不——不需要——”

“逐字逐句地告诉我，你的士官接到的命令是怎么说的？”

短暂的拷问结束后，卡乌鲁斯被丢进车厢——没有杀死他，害怕事情泄露的后果将让他守口如瓶——和尸体一起拉走，假鹰眼卫士佩起真卫士的武器和甲胄，戴上黄铜面具。马车重新上路，驶向等在内码头的小船，即便有斯特拉戈斯的探子看见了刚才的事情，也不会有足够的时间横渡海湾。

“实施得和预想中一样顺利，”莱昂尼斯也坐在马车轿厢中。

“这些假制服做工如何？”洛克问。

“假？你弄错啦。制服并不困难；斯特拉戈斯的阵营中也有同情我们的人，早就把这些制服给了我们。真正困难的是他妈的面具。一名鹰眼一个，没有多余的；卫士把这玩意儿当传家宝似的。他们花在注视面具上的时间太多，仿制品很容易被认出来。”科多拿起面具，笑着说。“过了今夜，希望再也不用见到这鬼玩意儿。那几个油布短筒都装了什么好东西？”

“雷昆给的礼物，”洛克说。“不相干的个人事务。”

“和雷昆很熟？”

“我们口味接近，都喜欢瑟林王朝晚期的艺术，”洛克面带微笑。“事实上，我们最近还交换了几件艺术品呢。”

10

莱昂尼斯把执政官打倒在地，与此同时，其他假鹰眼卫士也除掉面具，开始行动。洛克和金没用一秒钟就甩开了纯粹装饰在手腕上的绳结。

一名莱昂尼斯的手下低估了真正的鹰眼卫士，几乎被削掉了左边半个身子，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另外两名至高会战士逼近那名卫士，忙乱中，他不慎滑了一下；两人抓住机会，将他打翻在地，接连刺了好几剑。另外一名卫士企图逃跑，去找人帮忙，但还没奔出五步，便也遭了毒手。

梅蕊因和炼金术士眼神张皇，炼金术士比梅蕊因更加紧张，两位莱昂尼斯的手下用剑抵住了他们。

“好啊，斯特拉戈斯，”莱昂尼斯把执政官拽成跪姿，“请允许科多家族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他面露笑容，举起胳膊，准备劈下利剑。

金从背后抱住科多，将他甩倒在地，他的愤怒几近沸腾。“我们的交易！科多！”

“对了，”莱昂尼斯说，虽说躺在地上，但他的笑容丝毫未减，“你看，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帮了我们好大一个忙，可是呢，让松脱的线头四处乱钻，我们实在不怎么放心。我们有七个人，而你们俩——”

“你这双重背叛也太小儿科了，”洛克说。“相比之下，我们显得如此驾轻就熟。你觉得你们聪明得天下难觅？一百英里以外我就看清楚啦，所以呢，请允许我让一位共同的朋友提供另外的解决方法。”

洛克从靴子里抽出一张对开的羊皮纸，它略略有些折损，被汗水浸得透湿，叠成一个方块。洛克微笑着把羊皮纸递给莱昂尼斯，他知道这位至高会成员即将读到什么字句：

此封短信的持有者，在实施符合双方共同利益之行为时，如果受到伤害或是打扰，无论方式若何，我都将视之为对吾本人的蔑视。对其所抱有的友好态度，亦等同于对吾所抱有的善意，吾人定当铭记在心，日后必有回报。我完全而彻底信赖持信之人。

最后，当然，有雷昆的个人封印。

“我知道，你本人并不热衷于他的赌场，”洛克说。“可是，你必须承认，并不是每一位至高会成员都如您这般洁身自好，不少同侪更是将巨量金钱存于他的金库——”

“够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科多站起身，嫌恶地把信丢还给洛克。“有什么要求？”

“两样东西，”洛克说。“执政官，他的炼金术士。想怎么对待该死的维拉城？那都是你的事情了。”

“执政官必须——”

“你本想把他像死鱼似的开膛破肚。他交给我处理。记住一点，无论他发生什么，都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花园另一头，叫喊声越来越响。不，洛克纠正自己——是堡垒的另外一面。

“那他妈的是什么？”他问。

“我们的支持者聚在了王域门口，”科多说。“我们正在带队伍进来，不让任何人离开。他们总得彰显出自己的存在吧。”

“你不是打算猛攻——”

“我们当然不打算猛攻。只是围困起来。等里面的士兵明白了事态进展，我们相信，他们一定会接受议事会的权威。”

“最好整个塔尔·维拉都能这样，”洛克说。“废话说够了。嘿，斯特拉戈斯，咱们找您豢养的那位炼金术士聊聊吧。”

金抓起执政官——他显然仍处于休克中——推着他走向梅蕊因和炼金术士站立的地方。

“你，”洛克指着光头男人说，“有许多事情需要解释，如果你明白趋利避害的话。”

炼金术士使劲摇头。“哦，可是我……我——”

“给我听清楚了，”洛克说。“执政府就此完结了，懂吗？今夜，这整个制度都将沉入海港。从今天开始，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什么权力都没有了，别说塔尔·维拉的金钱，连一杯热尿都不会有人卖给他。因此，你已经无路可去，有两位吃了你的毒药的朋友，他们想让你度过一个短暂、悲惨的人生。你有永久性的解毒剂吗？”

“我……给执政官配置的每一种毒药，我都有解毒剂，是的。以防万一。”

“西恩德林，你不能——”斯特拉戈斯说。金给他腹部狠狠一拳。

“哦，不。来吧，西恩德林，给我，”洛克说。

光头男子从背包中拿出一个玻璃小瓶，瓶中装满了透明的液体。“我带了一份。够一个人用的——不能分给两个人。它能清理体液和血脉中的那种物质。”

洛克接过那个小瓶，他的手在颤抖。“这个……找个炼金术士，复制一份需要多少钱？”

“不可能复制，”西恩德林说。“我设计的解毒剂不允许反向分析。样本一受到炼金术探查就会被污染。毒药和解毒剂都是我独有的配方——”

“给我笔记，”洛克说。“配方，还是什么别的叫法。”

“在我脑子里，”西恩德林说。“纸张很难保守秘密。”

“那好吧，”洛克说，“在你制作出另一份解毒剂之前，看起来，你他妈的只好跟我们走了。喜欢大海吗？”

就在此刻，梅蕊因下了决定。如果解毒剂是无法复制的，那她只要把瓶子敲碎在地上……总是招惹麻烦的讨厌鬼科斯塔和德·费拉就必死无疑了。剩下需要处理的不过是斯特拉戈斯和西恩德林而已。

她效忠于塔尔·维拉之外的某某人，直接知晓此事的只有斯特拉戈斯和西恩德林，除掉他们，也就守住了秘密。

她微微移动右臂，淬毒匕首的刀柄落入手心，她深吸一口气。

梅蕊因的动作极快，站在她身旁的假鹰眼卫士连举剑的机会都没有。她向侧面刺出一刀，事先既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扯动手臂，正中假鹰眼卫士的颈部侧面。收刀的时候她顺手横切，割断了这一刀能割断的所有东西，以免毒药发挥效力之前的几秒钟误了她的事。

12

梅蕊因的第一名受害人还在讶异中竭力吸气，第二击又来了，她手握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匕首，横砍西恩德林的后脖颈。洛克呆望片刻，心中震惊非常；洛克觉得自己动作已经够快了，但他心知肚明，如果梅蕊因的攻击对象是自己，他只怕连刀的影子也看不见。

西恩德林痛呼一声，蹒跚着向前走了几步，梅蕊因向洛克踢出一脚，力道并不大，但足够出乎意料。她踢中洛克的胳膊，小瓶飞出他的掌握；洛克只来得及叫喊一声，“操！”他俯身扑向小瓶，无论即将在砾石上蹭破多少皮，无论梅蕊因打算如何继续进攻，他都不在乎。他从地上抓起小瓶，小瓶没有摔破，他不禁低叫一声谢天谢地，话音未落，就被张开双臂冲过身旁的金推了开去。

洛克把小瓶抱紧在胸口，狠狠撞上地面，眼看梅蕊因挥手甩出短刃；就在她松手的那一刻，金抱住了她的身体，匕首原本冲着斯特拉戈斯的脖子或胸口而去，受金干扰后落在了执政官脚边的砾石地面上。执政官被这一击吓得直往后缩。

出乎意料的是，梅蕊因的反抗竟然有声有色；她的一条胳膊甩开金的铁掌，肘击金的肋间。她身体柔软，斗志更是坚决，挥腿踢中他的左脚，她挣脱金的双手，蹒跚着想要逃跑。金还抓着她的长罩衫袖子，衣服从左袖到肩头全给扯了下来，金一下子失去平衡，也跌倒在地。

一瞥之下，洛克发现梅蕊因上臂白皙的肌肤间刺了一个精致的黑色文身——葡萄藤缠绕的长剑。她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奔进夜色中，远离了金和假鹰眼卫士，他们追了几十步，徒劳无功，只好停下脚步，大声咒骂。

“妈的，什么——喔，该死了，”洛克这才注意到梅蕊因刺杀的那名假鹰眼卫士和西恩德林，他们在地上翻滚，嘴角白沫横流。“喔，该死，该死，妈的，”洛克大叫，在濒死的炼金术士身前弯下腰。几秒钟后，连抽搐也停了下来，洛克看看手中唯一的一瓶解毒剂，胃里阵阵难受。

“不，”金在他身后说。“喔，诸神在上，她为什么要这样？”

“不知道，”洛克说。

“我们他妈的该怎么办？”

“我们……妈的。我也不知道。”

“你该——”

“先别做决定，”洛克说。“由我保管。事情结束后，咱们坐下来，先吃顿好饭菜，然后再商量。总能想出办法的。”

“你该——”

“该走了，”洛克尽量坚定地说。“来这儿的目的已经达成，趁局面还没变得更加复杂，咱们赶紧走吧。”趁忠于执政官的军队还没注意到老家伙今夜过得很不舒畅。趁莱昂尼斯还没发现雷昆也在追杀他们。趁其他什么天杀的狗屁东西还没从地底下爬出来，狠狠咬上他们的屁股。

“科多，”他叫道，“答应给我的那个口袋呢？”

莱昂尼斯对一名假鹰眼卫士打个手势，那女人递给他一个粗麻布口袋。洛克把它抖开——口袋比他的身体还宽，约有六英尺长。

“好吧，马克西伦，”他说，“给过你机会，要你忘掉这些，满足于已经拥有的一切，让我们好好离开；可你为啥非要那么混账呢？”

“科斯塔，”斯特拉戈斯终于又能说话了，“我……我什么都可以给——”

“你什么也给不了我。”斯特拉戈斯似乎打起了梅蕊因匕首的主意，洛克伸脚用力一踢，匕首飞过砾石地面，落进花园深处。“干我们这个行当的人，尊崇诡诈看护人的家伙们，有个小小的习俗，适用于最亲近的人死去的时候。这次嘛，那个亲近的人因你的疯狂计划而死。”

“科斯塔，请不要蔑视我能够给你的——”

“我们管这个习俗叫死亡献祭，”洛克说。“意思是说，我们要窃取某些值钱的东西，与失去的那人相称的东西。这一次，我不认为全世界存在任何配得上的东西。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金站到他的身旁，逐个捏响他的指节。

“艾兹丽·德尔马斯特洛，”他的声调极为静定，“我将塔尔·维拉的执政官献给你。”

接下来的一拳力度之大，让执政官的脚飞离了砾石地面。他三两下将失去知觉的老家伙塞进麻袋，系住袋口，扔上肩头，仿佛那是一袋马铃薯。

“好啦，莱昂尼斯，”洛克说，“祝你的革命有好运气。趁事情对我们而言还没变得更加复杂之前，我们打算悄悄溜走了。”

“斯特拉戈斯——”

“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洛克说。

“很不错。要离开维拉城？”

“再快也比不上我们期望的速度。”

13

金把执政官摔在后甲板上，泽米拉和幸存的船员在旁围观。回来的路很长，也很艰苦——先去科多的小船取背囊，然后尽职尽责地取回兰花号的小艇，再划着小艇一路划出港湾——然而，费这些力气是值得的。整个夜晚都是值得的，洛克想，光是观赏斯特拉戈斯看见泽米拉站在面前时的表情，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达……拉……卡夏，”执政官喃喃道，低头把一枚牙齿吐在甲板上。几缕鲜血挂在他的下巴上。

“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塔尔·维拉的前执政官，”她说。“塔尔·维拉的最后一任执政官。上次见你的时候，我的视角有所不同。”

“我……也一样。”他叹息道。“现在如何？”

“你的躯壳里寄居了太多旧债，死亡无法赎买它们，”泽米拉说。“我们考虑过，花了很长时间，想得很认真。我们决定，要让你活在我们身边，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她打个响指，贾伯磊迈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大堆铁链和镣铐，那些东西很沉重，虽说略略生锈。他把铁链和镣铐丢在斯特拉戈斯身旁，老家伙吓了一跳，贾伯磊见状哈哈大笑。其他几名水手抓住执政官，他啜泣着眼看自己的双手双脚失去自由，铁链拖在他的身后。

“最底层的船舱就归你了，斯特拉戈斯。居住在黑暗里吧。我们去哪儿都会载着你，这是兰花号的小小特权。无论什么天气，无论什么海域，无论什么热度。我们将带你周游世界。你和你的铁链。即便是你的衣服悉数朽烂，我向你保证，铁链也依然与你作伴。”

“达拉卡夏，求你——”

“兰花号有多深，就把他丢多深，”她说，五六名水手拽着执政官走向主甲板舱口。“把他锁在舱壁上，然后随他去吧。”

“达拉卡夏，”他嘶吼道，“不能，你不能这样！我会发疯的！”

“我知道，”她说。“你还会嚎叫。诸神啊，你在底下会嚎出什么调门！没问题，茫茫大海正需要音乐作陪。”

接着，他被拽下了兰花号的甲板，去享受剩下的漫漫岁月了。

“不错，”达拉卡夏扭头对洛克和金说。“顺利交接完毕。不可思议，但你们真的得偿所愿了。”

“不，船长，”金说。“我们追寻的东西，基本上都得到了。可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却都未能到手。差得还很远很远呢。”

“对不起，哲罗姆，”她说。

“不想再听见有人叫我哲罗姆了，”金说。“我的名字是金。”

“洛克和金，”她说。“那好吧，二位想去哪儿？”

“维尔·维拉佐，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洛克说。“我们有几笔买卖要完成。”

“然后你们就是富人了？”

“我们会不缺钱。要不要分你点儿，修理——”

“不用了，”她说。“去塔尔·维拉窃取东西的是你们。自己留着吧。我们在萨隆·科伯劫了不少钱，也没几个人瓜分贼赃了。我们没问题的。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我们有个计划，”洛克说。“记得那天夜里你在栏杆旁和我说了什么吗？若是有人在你的船附近划线，那你就……挂起更多的风帆？”

达拉卡夏点点头。

“就这么说吧，我们也想试试这个主意，”洛克说。

“还需要什么别的吗？”

“呃，”洛克说，“为了安全起见，考虑到我们过去的遭遇……能否借我一个小口袋，给我们几样小而重要的东西？”

14

第二天，应雷昆的邀请，他们在雷昆办公室会面，更准确地说，是办公室的废墟上。正门被砸脱了铰链，那套椅子仍旧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当然了，墙上几乎每一幅画都割得只剩下框子。让七位至高会成员坐在精美的椅子中，看见周围一片混乱却要假装一切正常，雷昆似乎暗暗地有几分愉悦之情。塞琳黛在客人身后缓缓踱步。

“昨夜之后，诸位先生女士做事是否更加顺利了？”雷昆问。

“宝剑码头的战斗已经结束，”雅堪莎·提加说，她是七人内议会中最年轻的。“海军落入我们手中了。”

“王域也是我们的了，”莱昂尼斯·科多站在父亲身前报告。“斯特拉戈斯手下的军官全部落网，除了两名情报官员——”

“别再来一次拉维勒的事情了，”一位中年至高会成员说。

“我亲自派手下在追查拉维勒，”雷昆说。“他们不可能藏在城里，这点我敢保证。”

“塔里沙玛、爱思帕拉和七水手王国的大使公开表示，他们对议事会的领导能力抱有信心，”提加说。

“我知道，”雷昆笑着说。“昨天夜里，我免除了他们不少欠债，建议他们别让新政府失望。鹰眼部队呢？”

“有一半活着，都关起来了，”科多说。“剩下的都死了，只有几个人想煽动反抗情绪。”

“他们撑不了太久，”提加说。“对执政府的忠诚不能换食物和啤酒。最好让这些人散开死在各处，以防普通士兵受到过多干扰。”

“接下来几天内，我们会静静地处理掉剩下的鹰眼，”科多说。

“嘿，我不禁要想，”雷昆说，“这样做是否明智。执政官的鹰眼部队是一群训练有素、忠心耿耿的优秀战士。比起拉去填坟坑，总该有更加合适的用途吧？”

“他们只对斯特拉戈斯忠心耿耿——”

“也许是塔尔·维拉呢？如果你仔细问过他们的话。”雷昆伸手按住心口。“我的爱国心让我不得不指出这一点。”

科多嗤之以鼻。“他们是拿来吓人的卫队，他的保镖，他的拷问人。即便他们不四处煽动暴乱，鹰眼对我们也毫无用处。”

“也许，我们亲爱的离任执政官，尽管他自认对军事了如指掌，却没能利用好鹰眼部队，”雷昆说。“也许，看不见脸容的面具实在是过犹不及。他们若是换上便衣只怕效力更大，可以拿来补充情报部门的不足，而非充当唬人的打手，帮助他用恐怖手段统治维拉城。”

“还好你不是他，”提加说。“否则的话，他的情报部门肯定能挫败我们的行动。昨天真是命悬一线。”

“不过，”科多说，“没有了国王，该如何维持一个王国呢？”

“是啊，”提加说，“我们的印象够深刻了，科多。别再拐弯抹角说起您扮演的角色，求你了，好吗？”

“至少我——”

“若是再任意抛弃前任国王留下的顺手工具，”雷昆打断他的说话，“那可就更加难以维持了。”

“烦请原谅我们的愚钝，”萨拉维莱·菲奥兰说，这位女士的年纪和马留乌斯·科多相仿。

“只有一个提议，鹰眼卫士，经过驯化和约束后，理当是塔尔·维拉的宝贵财富，不要拿他们当做吓唬百姓的突击部队，而是……秘密警察？”

“指挥某些人的那一位，难道不怕被他们抓了去？”科多嘲笑道。

“小科多，”雷昆说，“‘某些人’？在我的斡旋下，他们对你家族生意的妨碍一直保留在可接受的极低水平上。你昨天的胜利，还不是靠‘某些人’制造出来的？替你传信，堵塞街道，不让士兵增援，引开最忠诚于斯特拉戈斯的军官，而你们呢？有些参与这桩事情的人，漫不经心得仿佛在打草地保龄球！”

“不是我——”科多说。

“不，不是你。你战斗得很勇猛。然而，莱昂尼斯，请允许我面带微笑炫耀自己的虚伪。请不要继续假装了，这里看得见的人就眼前几个，你的蔑视实际上是想撇清关系，在你和我这种人之间划清界限。告诉你，一个城市的犯罪，缺了我这种人的管理，其情形是你无法想象的！至于鹰眼部队，我不是在恳求你，而是在述说事实。狂热效忠斯特拉戈斯的人寥寥无几，不小心跌倒，摔在了剑锋上，由他们摔吧；但剩下的人很有用，不该随便抛弃。”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权教训——”提加说。

“凭你们七个人有六个人信任我，在罪塔尖的金库存放物品和现金。请允许我实话实说，如果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了疑问，那些物品将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我在这个城市有大笔投入，和你们没有两样。我不希望有外国力量介入我的事务。不得不称赞斯特拉戈斯，陆军和海军落在你们手中，维拉城的敌人只怕不会有很多敬畏之情，还记得上次战争中至高会的表现吧？因此，我觉得有必要想办法保护大家的资本。”

“我们几天后原本就要讨论这个，”莱昂尼斯说。

“我不这么认为。若是在继续讨论之前，活下来的鹰眼卫士染上了挨个失踪的毛病，那可如何是好？大家都很忙。带的信或许会丢失，或是有人曲解意思，无论发生什么，都找得出合适的理由。”

“你究竟要什么？”菲奥兰问。

“如果你们打算把王域当做闪闪发光的新政府的行政中心，我认为，一套办公室是个良好的开端。要好房间，受尊敬的，别急着把好房间都分配出去。另外，周末之前，我希望能得到一笔启动资金；我会亲自制定粗略的财务制度。明年的薪水之类的。说到这儿，在新政府的组织中，希望替我预留三四个职位，完全由我指定人选。薪水嘛，就定在一年一万到一万五千索拉里吧。”

“你好让手下的剪径蟊贼担任政府闲职？”莱昂尼斯说。

“好让我帮助他们转换人生方向，变成备受尊敬的市民和塔尔·维拉的守护者，”雷昆说。

“你的人生方向呢？是不是也打算做一名备受尊敬的市民？”提加问。

“我难道还不是吗？”雷昆说。“诸神啊，当然不了。我才不想抛弃手上的责权，我乐在其中。对了，说到新组织的领导人，十分凑巧，我正好有一名最合适不过的人选。这个人和我一样，都对斯特拉戈斯使用鹰眼卫士的方式颇为不满，由于她曾经是其中一员，故而会用极度认真的态度看待这桩事情。”

至高会成员纷纷转身去看塞琳黛，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嘿，雷昆，等一等——”科多说。

“不需要等了，”雷昆说。“这忠勇爱国的小小请求，不至于受到其他六位朋友的拒绝吧？诸位说呢？”

科多环顾众人，塞琳黛知道另外几位至高会成员将有什么表情：如果他想在台面上反对此事，就会受到众人的孤立，连带着招致削弱的不单单是其父亲暂居的位置，更是他自己的堂堂未来。

“我想，她的起始薪金将颇为可观，非常可观，”雷昆快活地说。“当然啦，也得给她官方的马车和印章。官方住所，斯特拉戈斯有几十幢宅子和庄园。对了，我想她在王域的办公室也该是最好的、最受尊敬的。难道不是吗？”

至高会成员离开时，喜怒哀乐各自不同，待到办公室只余下他们两人，雷昆和塞琳黛长久地吻在一起。和平时一样，雷昆脱下手套，用他伤痕累累、烧成棕色的双手抚遍塞琳黛全身，既细细品尝左侧与他的手相同的疤痕组织，也不放过右侧完美无缺的血肉身躯。

“给你了，我亲爱的，”他说。“你在罪塔尖熬了这么多时间，跑上跑下，见了醉醺醺的高等人或要绕道而行，或要卑躬屈膝。”

“我还是觉得很抱歉，没能——”

“你的失败也就是我的失败，”雷昆说。“事实上，科斯塔和德·费拉的狗屁把我骗得更加厉害——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消疑虑。若是听了你的建议，早该把这两个家伙丢出窗户，我相信，事情也不至于结束得如此糟糕。”

她微微一笑。

“看不起人的至高会，还以为我安排了好大一个闲职给你。”雷昆抚弄着塞琳黛的头发。“诸神啊，他们将多么惊讶。我等不及想看你的手腕了。你肯定会缔造出了不起的组织，让我的泥脚丘八显得华而不实。”

塞琳黛环顾办公室的废墟。雷昆哈哈大笑。“我想，”他说，“我不得不敬佩这一对胆大包天的小混蛋。花了两年时间筹划这件事情，费尽心思送给我一套椅子……还有我的印鉴！天哪，莱昂尼斯险些要中风——”

“还以为你会大发雷霆呢，”塞琳黛说。

“大发雷霆？已经发过了，这四把椅子我挺喜欢的。”

“我知道，你花了很长时间搜集那些绘画——”

“哈，绘画，没错。”雷昆露出促狭的笑容。“至于绘画嘛……这几面墙壁光秃秃地委实不美。想不想和我去趟金库，帮我把真迹搬运上楼？”

“什么意思？真迹？”

尾声
红色天空红色海

1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复制品’？”

维尔·维拉佐的精致消遣品商人，亚卡思图斯·克雷尔的书房中，洛克坐在一张舒适的高背靠椅里。他必须用双手抓住盛了温热茶水的细长杯子，以免水洒得到处都是。

“费尔怀特阁下，想必您对这个术语也不陌生，”克雷尔说。老人瘦比干柴，但言行举止优雅之至；他在书房里踱着步子，样子仿佛舞者出演大戏；操作放大镜的时候，更是像极了扑向对手的决斗家。克雷尔松松垮垮地穿了件嫩蓝色的锦缎长袍，他抬起头看洛克，光秃油亮的脑袋衬托之下，这视线更显得异常有穿透力。书房是克雷尔的巢穴，是他生活起居的中心，让克雷尔有了自然而然的威严气度。

“我很熟悉，”洛克说，“在家具方面，可就绘画而言——”

“非常少见，毋庸置疑，但也证据确凿。虽说我未曾亲眼见过这十幅画的原作，尊敬的先生，但它们的色泽、笔触和表面旧化诸方面均有至关重要的不协调之处。这不是塔拉什里巴洛克时代的艺术真品。”

金满面愁容地听他述说，双手抱在胸前，什么也不说，也不喝面前的茶。洛克觉得喉头有胆汁的味道。

“请解释，”他竭尽全力才能保持镇定。

克雷尔叹一口气，对两人处境的怜悯让他压下了不耐烦的怒气。“请看，”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幅窃来的画作，画中是几名瑟林王朝的贵族，场景是一场剑术比赛，他们围坐于受了致命伤的剑手旁边，接受他的赞许。“绘画者必是大师巨匠，有着无比耐心和惊人技艺。每幅画都需要几百小时的苦功夫，而且还必须时刻接触原作。显然，那位……艺术品的旧主人不愿让原作曝露在危险之下。我愿意拿我的宅子和附属的花园打赌，原作肯定存放在他的金库里。”

“可……不协调之处在哪里？你怎么知道？”

“瑟林王朝最后一任宫廷资助的艺术大师，他们约定了一种秘密技法，可以凭借这一点将他们与获得较少资助的艺术家分辨开来。王朝崩毁后许多年，王庭之外才知道这件事情。塔拉什里选中的艺术家和他们的同伴，总是在作品一角留下极为不显眼的视觉瑕疵，所用笔触的尺寸和角度总是和周围环境有所不同。瑕疵证明它的完美，就这点而言。就仿佛韦德兰人给所爱女性绘上的美人痣。”

“你一眼就看得出？”

“这十幅画的任何角落都找不到瑕疵的存在，我看得很清楚了。”

“该死啊，”洛克说。

“照我说，”克雷尔道，“创作这些仿品的画家——或是其雇主——实在太过钟爱原作，甚至不愿伪造原作的隐藏标记。”

“这话听了真叫人舒心。”

“看来您还需要更多的证据，费尔怀特阁下，幸运的是，还存在更加显眼的明证。首先，考虑到四百年前的炼金术水平，真迹的色质亮度不可能如眼前这样。色调太过活泼，说明它们绘于当代。最后，也是最该死的，这些画作没有岁月的痕迹。没有颜料上细微的裂纹，没有霉菌和阳光导致的变色，表面清漆也没有烟气沁入。这些作品的外观，和真迹之间的区别，就好比我的面容和十岁孩童的脸蛋。”克雷尔悲哀地笑笑。“我已经老了，老得赏心悦目。这些画作则不然。”

“我们的约定呢？会受什么影响？”

“我意识到，”克雷尔说，他坐进办公桌后的椅子，放下手中的画作，“从……塔尔·维拉的那位先生手中获取它们，即便都是摹本，您也一定克服了绝大的艰难险阻。请接受我的谢意和敬意。”

金嗤之以鼻，目不转睛地盯着墙壁。

“你的谢意，”洛克说，“和你的敬意，无论它们有多么深重——”

“都不是法定货币，”克雷尔说。“我的脑子还没糊涂，费尔怀特阁下。这十幅画，我仍旧愿意付给你两千索拉里。”

“两千？”洛克抓住靠椅扶手，倾身向前。“克雷尔阁下，我们原先谈定的价钱是五万！”

“如果是原作，”克雷尔说，“我会非常乐意照原价付款；对于繁花将尽时代的艺术品真迹，我在远方有几位客户，他们完全不会理睬……塔尔·维拉那位先生的潜在不悦。”

“两千，”洛克嘟囔道。“诸神啊，我们在罪塔尖留下的都不止两千。两千索拉里，你只肯出这么多钱买我们的两年时间。”

“不对。”克雷尔搭起手指。“两千索拉里，买十幅画。为了得到这些艺术品，你们费了多少力气，无论我心底里怀着怎样的同情，协议中也没有关于艰难险阻的条款。我花钱买的是货品，而不是获取货品的过程。”

“三千，”洛克说。

“两千五百，”克雷尔说，“一个辛提拉也不多给。我能给它们找到买家；这些画作仍旧是颇为罕有的物事，每幅能卖几百索拉里，也值得好好装裱展示。若是压在手里，过上一段时间，说不定还可以卖回给塔尔·维拉的那位先生，声称我是在某个远方城市得到的。毫无疑问，他会慷慨解囊。总而言之，如果不肯接受我的出价……你们尽可以带了它们去马路集市叫卖，甚至是酒馆里。”

“两千五百，”洛克说。“该死的，都下地狱吧。”

“我想，费尔怀特阁下，咱们日后都有那么一天。现在，我需要您的决断。接受我的价钱吗？”

2

“两千五百，”洛克第十五次嘟囔道，他们正坐在马车里，颠簸着去往维尔·维拉佐的码头。“我他妈的不敢相信啊。”

“比好些人一辈子的钱要多得多了，”金喃喃道。

“可这和我承诺过的不一样，”洛克说。“对不起，金。我又搞砸了。一千一万次，对不起。大把金钱。让咱们再次回到顶峰，傲视群雄。拉塞因贵族。诸神在上。”他伸手掩住面孔。“诡诈看护人，为何不肯听我呼告？”

“又不是你的错，”金说。“我们并没有失败，我们拿到了计划中的预定目标。只是……预定目标本身就错了。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妈的，”洛克说。

马车放慢速度，吱吱呀呀地停下。咔嗒声和刮擦声接连响起，那是车夫在摆放木头垫脚，车门打开，外面阳光普照。大海的气味和海鸥的叫声扑面而来。

“你还……想这样吗？”金没有任何反应，洛克咬了咬嘴唇。“我知道……她该和我们一起。我们可以忘了这些，随它去，坐上马车——”

“我没事，”金说。他指着洛克身旁的麻布口袋，口袋不时改变形状，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动力。“再说，这次咱们不怕麻烦，带了猫。”

“正是如此。”洛克戳了戳口袋，看见攻击汹然而起，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可是，你——”

金已经站起身，准备下车。

3

“费尔怀特阁下！终于见到您了，我由衷高兴。您也是——”

“卡拉斯，”洛克说。“塔夫瑞·卡拉斯。请原谅我的朋友，他今天十分劳累。事情都交给我吧。”

“没问题，”维尔·维拉佐私人游艇港口的主人说。维尔·维拉佐的尊贵家族——他们倒是也肯劳动双手，但并不愿意使用每一根手指头——他们的观光游船和白昼轻舟停放于此，警卫不停巡逻。

港口主人领了两人，走到一段浮码头的尽头，一艘线条优雅的单桅帆船随着水波微微摇摆。四十英尺长，上漆的柚木和巫木，镶嵌黄铜和白银。她新换的索具是最好的伪丝质地，收起的船帆白净如海滩细沙。

“一切都按照您的来信准备好了，费尔怀特阁下，”港口主人说。“很抱歉，我需要四天时间，三天实在太紧——”

“没关系，”洛克说。他把皮革背包递给港口主人，背包里的索拉里是他在马车上数出来的。“全额余款，还有答应过的三天奖金，给你的工作人员。我没有吝啬的理由。”

“您可真是太仁慈了，”港口主人接过沉重的口袋，鞠了一躬。差不多八百索拉里就这么去了。

“供给呢？”洛克问。

“完全遵照您的指示，”港口主人答道。“口粮和淡水够一周的。红酒、油布斗篷、其他应急器具——我亲自检查过的，一应俱全。”

“我们的大餐呢？”

“就来，”港口主人答道，“就来。几分钟前跑腿小弟就该到了。哈——那不就是。”

洛克回头去看马车。一个小男孩刚出现在马车背后，怀里的篮子比他的胸膛还要宽大，他慢慢跑向码头。洛克露出笑容。

“我们的交易算是完成了，”他说。孩子跑近几人，将篮子递给金。

“好极了，费尔怀特阁下。请告诉我，你们何时出发——”

“马上，”洛克说。“我们……有好些事情想抛诸脑后。”

“需要帮手吗？”

“本来该有第三个人，”洛克静静地说。“但两个人也没问题。”他望着两人的新船，曾经多么陌生的风帆、索具、桅杆、舵柄。“我们人手足够。”

把马车上的行李搬上船，连五分钟都没用完；他们的随身物品少得可怜。几件替换衣服、做事时穿的长罩衫和马裤、武器、盗贼的工具套装。

金解开码头上的绳索，日头正落向西方。洛克跃下艉甲板，高起的舷缘围出一片房间大小的空间，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洛克解开麻布口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甲板上。

小黑猫抬头看洛克，它伸个懒腰，凑上前蹭蹭洛克的右脚，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欢迎来到新家，小东西。你探索出的地方都归你，”洛克说。“可是，这绝对不代表我会喜欢你。”

4

他们在维尔·维拉佐的最后一个灯塔之外一百码处落锚，灯塔投下红宝石色的光线，两人吃着洛克答应过的大餐。

洛克和金盘腿坐在艉甲板上，两人之间摆了张小桌。他们都假装沉浸在面包、鸡肉、鱼翅、酸醋、葡萄和黑橄榄的世界中。皇帝几次企图向他们的食物发起进攻，洛克奉上一只和它身体差不多大小的鸡翅，皇帝于是便在荣耀中静了下来。

他们喝完了一整瓶葡萄酒，是那种不好不坏、无法形容的卡莫尔白，能让你舒舒服服吃饭，但又不至于成为桌上的焦点。洛克把空瓶丢进海里，两人开了第二瓶酒，这次细细品味。

“到时间了，”金说，日头在西面放慢了脚步，仿佛要落进他们的星舷舷缘。这个时刻属于红色，整个世界，从天空到海洋，都是玫瑰花瓣的深红色，都是尚未变干的鲜血颜色。海面静静，清风徐徐；他们没有了任何打扰，没有了任何责任，没有了计划，全世界也没有他们要赴的约会。

洛克深深叹息，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小瓶清澈的液体，摆在桌上。

“我们讨论过，不如平分吧，”他说。

“讨论归讨论，”金说。“可我们不会平分。”

“此话怎讲？”

“你要喝掉它。”金的双手按在桌面上。“全部。”

“不喝，”洛克说。

“由不得你选择，”金说。

“你他妈的觉得自己算是老几？”

“我们不能冒险平分解药，”金的音调既理智又冷静，每当他这么说话，洛克就知道，他正随时准备行动。“救活一个人，总好过两个人苟延残喘……最后死得惨不忍睹。”

“我愿意冒险，苟延残喘，”洛克说。

“我不愿意，”金说。“洛克，请喝了它。”

“否则怎样？”

“否则你知道怎样，”金说。“你打不过我。期待逆反是不现实的。”

“你要——”

“无论清醒还是失去知觉，”金说，“解毒剂都是你的。不相信就试试。喝掉那鬼东西，看在诡诈看护人的分上。”

“我做不到，”洛克说。

“那你就强迫我——”

“你还不明白？”洛克说。“我说的不是‘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什——”

“瓶子里装的是我在城里接的清水，”洛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空瓶，慢慢搁在冒牌货旁边。“我不得不说，按理说你也很了解我，怎么会允许我给你倒酒呢？”

5

“你这贼东西！”金咆哮道，他暴跳如雷。

“绅士盗贼。”

“他妈的天杀的狗娘养的！”金的动作快如疾风，洛克只来得及缩了一缩。金抓起桌子，丢进大海，剩下的餐食洒得满甲板都是。“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待我！”

“我不能看你死去，”洛克心平气和地说。“做不到。你怎么可以要我——”

“可你也没有给我选择余地！”

“你他妈的要逼我喝解药！”洛克站起身，拂去长罩衫的面包屑和鸡骨头。“就知道你要来这一套，你又怎么能责怪我先下手为强？”

“现在只好让我看着你死了，对不对？先是她，然后是你？你觉得这是在帮我？”

金跌坐在甲板上，用双手捂住脸，开始啜泣。洛克跪在他身旁，搂住金的肩头。

“是在帮忙，”洛克说。“帮我的忙。你救了我那么多次，因为你是个傻蛋，脑子里一根筋。让我……让我也救你一次，就这一次。你实在配得上这一次。”

“我他妈的不懂这些大道理，”金低声说。“你这狗娘他妈养的，怎么可以这样？我想拥抱你，也想扯掉你那个天杀的小脑袋。两样都想。”

“哈，”洛克说。“就我所知，‘家人’的概念正适用于这儿。”

“可你会死，”金耳语道。

“凡人总有一死，”洛克说。“凡人总有一死，我到现在还没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不开玩笑。”

“我恨这样，”金说。

“我也是。可事已至此，我觉得心情不错。”

我觉得很平静，他想。这一点我敢保证，我觉得很平静。

“现在该怎么办？”

“照计划来，”洛克说。“找个地方去，随便哪儿，以最懒散的速度去。沿海岸线而上，慢慢溜达。没有人拦路，也没有人要抢。我们还从没如此享受人生。”洛克咧嘴一笑。“妈的，真不知道我们适合不适合这样。”

“万一你——”

“该来的就让他来吧，”洛克说。“请原谅我。”

“好吧，”金说。“但不原谅，永远不。”

“我想我明白你的心情，”洛克说。“来吧，帮我起锚，好吗？”

“有什么想法？”

“海岸线已经够老旧了，”洛克说。“正在分崩离析。看过了，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有。不知能不能让这船驶向什么别的地方。”

他站起身，一只手依然按住金的肩头。

“什么新鲜的地方。”

后记

海上生活的爱好者，无论是喜欢坐而论道的，还是热衷于身体力行的，在阅读《红色天空红色海》时，都必定会注意到，在海员行话方面，此书存在许许多多的曲解、误解和错用。

某些地方，我可以给出堂皇的借口：那是为了读者理解所需进行的简化，抑或是要去适应洛克所处世界的文化和技术特性。其他的嘛，就只能用最传统不过的理由了，作者自有作者的苦闷——我搞砸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昏话。若是您无法辨别个中区别，亲爱的读者啊，那便对你我都是一桩幸事了。就让我交叉手指，祈祷此种结果的降临吧。

请允许我用以上这段话为《绅士盗贼》系列的第二卷作结。

斯各特·林奇
新里士满，威斯康星州
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十六日

致谢

再次感谢无与伦比的珍妮，这些年来你辛苦了——作为女朋友、最好的朋友、第一个读者、深具建设性的评论家，以及，终于，我的妻子。

安妮·格鲁埃尔、吉莉安·瑞德费恩和西蒙·斯潘顿，不止因为你们全面而专业的才华，更因为你们没有谋杀我。

乔·佛莱切，依然因为没有谋杀我。欢呼吧！

奥利安书业的诸位同仁，你们让我去英格兰的首次旅程（人生夫复何求）成行，还对我的倒霉病情容忍良多；特别是乔恩·维尔，了不起的驯兽员和向导。

向《洛克·拉莫瑞的谎言》尚在襁褓中、还未能站立行走时，就屈尊宣传和赞扬的众多英国书商，致以衷心感谢。

戴思睿、杰夫、克里奥。

狄安娜·霍克、丽莎·罗杰斯、乔什·帕斯特奈克、约翰·约瑟夫·亚当斯、伊丽莎白·毕尔、萨拉·莫奈、杰森·麦可克雷、乔·亚伯克罗比、汤姆·劳埃德、杰·雷克、GRRM及其他许多人。萝丝，你很小，但仍是个好伙伴。

洛基、瓦尔基里、皮彼特、阿耳忒弥斯、托尔，家居小型哺乳动物所能组成的最好队伍。

1. 皮彼特是作者的狗的名字，其余的是四只猫。——据作者官方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