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堡

严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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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尾堡/严步青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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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号：长篇小说 —— 中国 —— 当代　I24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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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尾堡

严步青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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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发布：2015.9.18

更新时间：2015.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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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版社：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ISBN：978-7-5699-0431-4

出版时间：2015.9.1

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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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九十三

九十四

九十五

中文在线好书榜

一部反映清末到解放关中70年历史变迁的雄奇史诗

一曲记载三秦大地变革动荡和苦难抗争的旷世悲歌

一轴描绘黄土高坡苍劲悲壮和风情神韵的历史画卷

一

这是一座不知建于何朝何代，供奉着何方神灵小小庙宇，尽管周围树木茂盛，可是古庙方圆几丈之内却寸草不生。小庙的那副对联也十分有趣，上联为：“天雨虽大，难润无根之草。”下联为：“佛门虽广，不度无心之人。”横批为：“道法自然。”让人搞不清这到底是佛家寺庙，还是道家道观。

这座古庙令龙尾堡人心中感到神秘和恐惧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古庙墙根石头上刻着的那句“凡在小庙周围动土或损坏庙宇者定遭血光之灾”的咒语，以及祖辈们流传下来的有人因在古庙周围取土，回家路上坠崖而死；有人盖房时在古庙上拆了几块砖，盖好的房屋突然坍塌等等恐怖离奇的传说，让人对古庙望而生畏。尽管古庙早已破败不堪，却仍是无人敢动其一砖一瓦，连走路都躲得远远的。

干旱少雨的天气让龙尾堡村道中仅有的一眼水井枯竭，虽然村中大户严家和郭家大院各有一眼水井，但同样是水位下降，时有时无，水荒笼罩了整个村子，严裕龙决定给村子再打一口水井，只是让龙尾堡人没有想到的是，严裕龙选定的打井位置，恰巧就在那座神秘的古庙下面。

严裕龙和邱鹤寿带人在村子西头拆庙打井，龙尾堡就炸了锅，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农活前来围观，几个老人更是拦住严裕龙说：“裕龙贤侄万万不可鲁莽，你拆庙打井，难道就不怕遭血光之灾？”二十岁出头的严裕龙是龙尾堡掌事，他身材魁梧，国字脸，高鼻梁，看起来虽然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但炯炯的眼神又无时不透出一股英豪之气，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和莫测。

面对阻拦打井的老人，严裕龙双手抱拳大声说道：“乡亲们，裕龙当然听过凡损坏庙宇者定遭血光之灾的诅咒，可是天旱不雨，井水枯竭，龙尾堡中却再也找不到合适打井的地方，只要能给龙尾堡打出一眼好井，我严裕龙不怕那些诅咒。”听了严裕龙的话，马云起说：“我们佩服裕龙的勇气，可是这古庙本身就建在高台上，周围更是寸草不生，在这样的地方打井能打出水吗？”严裕龙说：“拆庙打井是受了龙头寺法宇大师的指点，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

听说拆庙打井是受法宇大师指点，人们于是不再阻拦。破败不堪的小庙很快被夷为平地，严裕龙和邱鹤寿开始向下挖掘。大约挖到了三尺深，铁锨下发出了“咚咚”声，人们急切地围拢过来，就见三尺来深的土坑中露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围观的人们一下子兴奋起来，在龙尾堡这块曾经留有帝王将相足迹的地方，没准就是一个藏有金银财宝的地窖。

对于严裕龙在村西头拆除古庙打井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龙尾堡的另一个大户郭明瑞。和身材高大的严裕龙相比，郭明瑞则显得有些瘦小，他个子不高，身体清瘦，长而无肉的脸上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给人一种精明中又隐藏着几分奸诈的感觉。郭明瑞回到家中，他的父亲郭鸿昇正坐在屋中抱着水烟壶“咕噜咕噜”地抽水烟。郭明瑞把严裕龙在村西头拆庙打井的举动告诉了郭鸿昇，然后问道：“父亲大人，你说严裕龙是不是疯了？敢拆村西头那座破庙，他就不怕遭血光之灾？”看着郭明瑞不解的神情，郭鸿昇并未立即回答，只见他一手拿着水烟壶，另一只手拿着草纸做成的纸捻用嘴一吹，捻子燃起了火苗，然后点着水烟“咕噜咕噜”吸了半天，这才放下烟壶，接过郭明瑞双手递过的茶水喝了一口，沉思了半天，用手捋着下巴上的那几根长长的山羊胡，不紧不慢地说：“你看严裕龙做事像莽撞之人吗？”郭明瑞说：“当然不像，可是我实在想不通拆了那座破庙对严家有什么好处，更何况严裕龙这次给村里打井，既没有给我们这些大户摊派银子，用的还是他家的地，我不相信严裕龙会这么仁慈大方，他这样做其中肯定有文章。”

说到这郭鸿昇再次端起水烟壶，一边抽着水烟一边说：“要说村西头那块地，是严家十几年前用一百两银子从我郭家手中买走的，前两年严家在上面给水云母女盖了一院房，又把旁边的空地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其他人建房，独独把那古庙隔在外面。平心而论，那块地根本就不值那么多钱，再加上那些有关小庙的离奇传说，至于价钱，我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要，想不到严家就答应了，事后我也想处事精明的严家出那么大的价钱买那块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至于谁损坏了那座破庙就要遭血光之灾的传说，我一直怀疑这是有人为掩盖破庙的什么秘密而编的假话。严裕龙现在拆庙打井，一定得到了龙头寺法宇老和尚的指点，那破庙下如果真的有什么秘密，也要浮出水面了。”此时郭明瑞派去打听消息的长工郭丁山传回消息，说严裕龙打井时挖到了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这消息让郭鸿昇心头不由一震，大声说道：“莫非那破庙下面埋着金银财宝？”

郭明瑞问：“父亲常说咱这龙尾堡曾经是皇帝行宫的遗址，有过真龙天子的踪迹，这是真的吗？”郭鸿昇说：“当然是真的。早在商周时期，一支少数民族大荔戎入侵，在现在临晋县城所在的地方筑王城建大荔戎国，在龙尾堡筑行宫，行宫的宫殿雄伟，气势宏大。后来秦灭大荔戎国，设置临晋县。再后来朝代更迭，江山易主，龙尾堡就成为历代秦王和许多国君皇帝的行宫，历史上的秦始皇嬴政、隋文帝杨坚、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唐玄宗李隆基等皇帝曾巡视于此。后因战乱毁于战火，成为平民百姓的居所。”

郭明瑞说：“如此说来，那座破庙下面没准真的埋着财宝，或者比财宝更宝贵的东西。”郭鸿昇说：“如果有比财宝更宝贵的东西，那肯定就是秦王镜了。”“秦王镜！”郭明瑞脸上显出一副惊奇的神情，不由想起了那个有关龙尾堡名字由来的故事。

相传很久以前，有一条黑龙作恶，调来东海之水为雨，大雨下得关中大地一片汪洋，河水暴涨，淹没庄稼和房屋，人畜死伤无数。一个过路的僧人见此情景跳入水中，僧人入水后，身体即刻长高两丈六尺，手长三尺有余，且水涨僧人亦长。僧人救起人畜无数，恶龙见状用爪猛击僧人，僧人则从怀中掏出一宝物照向恶龙。随着一道白光，顷刻间雨过天晴，大水退去，而那条恶龙也一下子坠落地面，躯体连同僧人的身体一起融入大地，形成一道像龙一样的山脊，龙尾堡因处于龙脊的龙尾而得名。

老人说僧人当年所持的降龙宝物叫秦王镜，据说拥有它能带来不可估量的好运，千百年来人一直有人在寻找此物。有人说早年有一耕者在耕地时拾得一古铜镜，古镜虽久埋土中，但出土时仍光亮耀眼，而且古镜上方有“秦王镜”字样，背面刻有铭文：“求得秦王镜，判不惜千金，非关欲照胆，持此自明心。”这肯定就是人们传说之中的秦王镜了，而拾得古镜的耕者，便是龙尾堡严家的祖先。

严家的祖先是否真的捡到秦王镜谁也说不清楚，不过好运的确总是光顾严家，世代为官，书香门第，在同州府乃至陕西也称得上名门望族，因此龙尾堡掌事的位子一直由严家后人担任，这让同为龙尾堡大家族的郭家一直耿耿于怀。

郭明瑞问父亲说：“难道传说中的秦王镜真的存在？”郭鸿昇说：“当然存在。此镜作为秦国的宝物在历代秦王间相传，秦始皇统一六国，成就了霸业后，把秦王镜传给了公子扶苏，可是赵高专权，在秦始皇死后拥立胡亥为帝，致使天下大乱，秦国灭亡，秦王镜也因此流落民间。”

郭明瑞说：“不是说是严家的祖宗在耕地时拾得了秦王镜吗，它怎么可能又会在破庙下？”看着儿子惊奇的神情，郭鸿昇说：“严家的祖先到底捡没捡到秦王镜谁也说不清楚，也没准是严家为了虚张声势，让人们认为他家有神灵保佑，从而敬畏严家所编造的谎言。”

看着父亲庄重的神情，郭明瑞说：“村西头那块地是十几年前严家从我郭家手中买的，如果严家真的在下面挖出了财宝或者秦王镜，我们就以当时只卖给他们土地，并没卖地下的财宝为由和严家去争，绝不能让严家把那财宝独吞了。”郭鸿昇说：“我们当然要和严家争，但和严家斗一定要讲策略，别看那严裕龙平时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可是遇事的时候就会显得沉稳和莫测，他的父亲严鼎铭又一直在京城做大官，更何况那块地在严家买以前已在我郭家、马家和李家之间几经倒手，这块地最早属于谁家早已说不清楚。严家一直标榜处事仁义公正，郭姓又是龙尾堡第一大姓，如果那庙里真的藏着金银财宝，我们先和严家去争，若严裕龙不给我们，我们就发动郭姓人家及全体龙尾堡人和严裕龙去争，要求挖出的财宝全龙尾堡人人有份，到时严裕龙若还不让步，他将得罪全体龙尾堡村民。”

郭家父子再也在家中坐不住了，可是由于身份特殊他们不好亲自去村西头看热闹，郭明瑞于是叫来了他家的长工郭丁山，吩咐说：“丁山，你今天专门在村西头给我盯着，只要那严裕龙在破庙下一挖出东西，马上告诉我。另外，听说你认识一个叫牛二的刀客，你现在让人赶快去给他送些银子，如果严裕龙在村西头真的挖出了金银财宝，就让牛二以刀客的身份来给我们断个理，说挖出的财宝应归我郭家所有。”听了郭明瑞的话，郭丁山为难地说：“主家，那牛二虽然有些武功，但是他其实并不是什么刀客，只不过是个喜欢争强斗狠的杀猪的屠户，我给你说他是刀客，其实是吹牛。”郭明瑞说：“管他什么杀猪还是杀人的，只要是耍刀子的就都是刀客，别想那么多，到时候让他背上插把关中刀子来替我们说话就行了。”郭丁山说：“可这牛二本是个泼皮无赖，整天使蛮耍横，专好吃酒打架，叫这样的人……”郭明瑞说：“不叫泼皮无赖，难道你还能请来真正的刀客？”

郭明瑞这里说的刀客，也称“关中刀客”，是关中地区靠耍刀子为生的行侠仗义之人的称谓。关中地区历史悠久，自秦汉以来就有游侠之风，世代相传。到了清咸丰年间，由于战乱不断，社会动荡，土匪横行，贪官污吏比比皆是，官府保护不了老百姓，深受多重欺压且生活困难的老百姓渴望能够得到侠客义士的保护。民间尚武之风较盛，那些游侠整日携带一种关中地区特有的长三尺，宽不到二寸的关中刀子游走于渭河两岸，义气相交，侠义相助，渐渐形成了关中刀客这一特殊的社会群体。

郭明瑞坚持让牛二假扮刀客，郭丁山有些迟疑地说：“要是那严裕龙不听牛二的咋办？”郭明瑞奸笑着说：“在老百姓心中，刀客们都是一些行侠仗义，抑强扶弱，扶危解困，打抱不平之人，而且最讲一个‘义’字和‘信’字，为了义气可以以命相舍，被老百姓视为英雄。在许多地方，老百姓受了欺辱不愿找官府却愿找刀客主持公道，对于找上门的纠纷，刀客们一般情况下都会主持公道，以公评断，刀客评断完后，一般情况下老百姓都会信服。如果那严裕龙不服牛二的裁决，就会在龙尾堡人面前失去信用，从此失信于人。”

郭丁山说：“可是那牛二根本就不是什么刀客，我怕他到时候……”看到郭丁山迟疑的样子，郭明瑞不耐烦地掏出一些银子递到郭丁山手上说：“别说那么多的废话，你只告诉那牛二，如果严裕龙真的挖出了金银财宝或者别的宝物，一定不能让严裕龙独吞，就算闹出了人命，我们给他银子让他远走高飞……”

二

几只乌鸦发出“呱呱”的叫声在头顶盘旋，另有几只站在旁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发疯般对着拆庙的人发出凄厉的鸣叫，仿佛是对拆庙人发出最严厉的诅咒。恐惧和不安的气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严裕龙和邱鹤寿清理完坑中的土，发现挖出的石板上还刻着字，显然是一副对联，上联为“拆庙者家遭大难”，下联为“下挖者命丧黄泉”，横批为“就此住手”。这文字让本来已经心怀恐惧的人们更是不安，那些老人上前拦住严裕龙说：“裕龙贤侄，收手吧。”严裕龙微笑着对老人们说：“各位乡亲，开弓没有回头箭，还是那句话，只要能给龙尾堡打出一眼好井，我严裕龙不怕遭报应，请各位大叔后退几步，我和鹤寿要撬开石板了。”

严裕龙和邱鹤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石板撬开一条缝，随着众人一阵惊叫，只见从缝隙中蹿出一黑一白两条蛇，黑蛇粗壮，白蛇纤细，两条蛇出了石板的半截身子直直地挺着，盯着严裕龙不停地吐着长长的舌头，一股阴气顷刻间在人群中弥漫，众人无不被惊得毛发倒竖并四处躲避。

面对那一黑一白两条直挺挺地冲着自己吐舌头的蛇，严裕龙同样被惊得毛骨悚然，可是他并没有把内心的恐惧显在脸上，随手拿过一把铁锨对着那两条蛇大声呵道：“我不管你们是庙中的神灵，还是墓中的鬼魂，法宇大师说我是富贵之命鬼神避之，庙是我拆的，而且还要继续挖掘，有什么你们就冲着我来吧。”

一阵阴风忽然穿过巷道，几个旋风卷起的尘土迷住了人们的眼睛，被那两条蛇吓得退到远处的众人认为这是神灵对人们发出的警示，回过头用恐惧的目光看着严裕龙和邱鹤寿。却见那两条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那块三尺见方的石板被移了开来，露出一道斜坡通往地下洞穴，显然是一座古墓。严裕龙向邱鹤寿要了一大碗酒，喝了一大口喷入洞中，然后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甩，冲着众人大声喊道：“大家退后，让裕龙下去一看。”惊得那些老人们大声喊道：“裕龙不可。”邱鹤寿把一条狗拉了过来，建议先把狗放进去探探情况，却见那狗吓得夹了尾巴，腿软得一下子瘫在地上，嘴里发出令人恐惧的“呜呜”的叫声。

严裕龙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走入墓道，随着墓道中传来“咚”一声，就听墓穴中的严裕龙大声喊道：“哎呀。”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邱鹤寿更是拿了把铁锹准备进入墓穴。就在人们为严裕龙的安危揪心之时，却听到墓穴中传来严裕龙的声音：“我没事，只是滑了一跤。”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墓道中传来脚步声。严裕龙不但平安地走了出来，而且手上还多了一个西瓜大小的坛子，一出墓穴就对众人大声说道：“果然是一座不同寻常的古墓。”人群于是一阵骚动，纷纷猜测着坛子中到底装有什么东西。面对龙尾堡人的追问，严裕龙说：“坛子封着，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众人喊道：“赶快打开让大家一睹为快。”看到大家焦急的神情，严裕龙笑着说：“好，我这就让大家一睹为快。”说着把坛子向地上一摔，随着“咣”的一声，白花花的船形银锭一下子散落一地。围观的人们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继而又开始猜测墓洞中到底有多少装满银子的坛子。王媒婆更是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老天爷呀，也不知严家祖先哪辈子积了阴德，龙尾堡的好事怎么全让严家赶上了，严家这下子又发啦……”

“凭什么说这些银子就一定属于严家，这些银子应该属于我们郭家。”人们回过头，只见郭鸿昇和郭明瑞带着一群郭姓村民走进人群。严裕龙正要上前答话，却被邱鹤寿抢先一步迎了上去：“不知郭先生此话从何说起，严家人在严家的地里挖出的东西自然应该属于严家，莫非郭先生连这块地属于谁家都忘了？”

面对邱鹤寿的讥讽，郭家父子一点也不生气，郭鸿昇更是用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那撮山羊胡子，慢条斯理地对邱鹤寿说：“不错，这块地现在是属于严家，可是鹤寿贤侄别忘了，这块地十几年前属于我们郭家，是我们卖给严家的，可是我们只卖了地面上的东西，这地面下郭家的祖坟我们可没卖啊。鹤寿贤侄，你和严裕龙现在掘了我郭家的祖坟不说，难道还要抢走祖坟里的东西？”郭鸿昇进一步辩解道。

“噢，老叔的意思是说当初你们郭家缺钱，把村西头的祖坟给卖了，只是没卖坟墓中祖宗的遗骨。”邱鹤寿看着郭鸿昇轻蔑地说道，“可是据我所知，你们郭家的坟地在东坡头，并不在这村西头，莫非你们郭家有两块祖坟，两个祖宗？”邱鹤寿的话，把周围的人都惹笑了，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龙尾堡有关郭家姓氏来源的传说。“你……你……”郭家父子想不到邱鹤寿竟敢嘲弄他们，气得说不出话来，儿子郭明瑞更是上前拉住了邱鹤寿的领子，却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明瑞请自重。”郭明瑞抬起头，发现严裕龙正用犀利的目光逼视着他，锐利的双眸中隐隐地透出一种威慑，郭明瑞不由放开拉着邱鹤寿领子的手，气愤地说道：“邱鹤寿，你欺人太甚。”

“如果卖地不卖这破庙下面的坟墓，那么这些财宝应该属于我们马家。”就在郭家父子和邱鹤寿为争这些财宝几乎动手之时，人群外传来另一个声音，人们转过脸，只见龙尾堡中的另一个大户，那个整天手中牵着狗，肩上驾着鹰，一天到晚斗鸡赛狗，推牌九打花牌，游手好闲的败家子马云起走入人群。此人天生不务正业，吃喝嫖赌，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只要有钱、有酒、有女人便诸事不管，坐吃山空挥霍着祖宗留下的那份丰厚的家业。

马云起挤进人群来到郭家父子和严裕龙、邱鹤寿面前，嬉皮笑脸地说：“龙尾堡众乡亲可别忘了，村西头这块地本属于我马家，是家父早年和鸿昇叔推牌九时输了钱，把这块地赔给了郭家。按鸿昇叔刚才讲的卖地只卖地面以上，不卖地下祖坟的说法，那么这古墓的主人应该是我马家的祖宗而非郭家的先人，这墓中的财宝也自然理应属于我马家。至于裕龙兄带人挖了我马家祖坟，按理说应该和我马云起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我马云起觉得做人还是应该大度一点，此事我就不再和你们计较，把你原谅算了，只是这些银子应归我马家，这事裕龙和明瑞你们就别和我再争了。”马云起的话，一下子把郭家父子推到了十分难堪的境地，可郭家父子并没有生气，而是表现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严裕龙。

“众位乡亲，按郭明瑞和马云起的说法，这墓的主人最有可能是我们李家的祖先。”人群外传来了另外一个声音，大家回头一看，说话的是龙尾堡李姓大户，前些年去东洋日本留学，回国后在官立师范学校教书的李家大公子李瑞轩。李瑞轩挤进人群继续说：“龙尾堡谁人不知，我们李家祖先当年跟随闯王李自成造反，李闯王兵败，我们的祖先逃回龙尾堡，为躲避朝廷追捕，买了村西头这块薄地，装着叫化子住在这个破庙中避难，直到后来朝廷不再追究，才在龙尾堡落脚。后来这块地又被多次转卖，这些事情龙尾堡年纪大的长辈们也大多听过。因此墓主人到底是谁家祖先，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但是既然现在这块地属于严家，挖出的东西就应该归严家所有。”说完上前拉着严裕龙的手说，“莫非裕龙兄让我回来是为了拆庙这件事？”严裕龙说：“正是为此事，贤弟辛苦了。”

郭家父子听到严裕龙为拆庙之事把城中教书的李瑞轩也叫了回来，更加确信墓穴中有大量的财宝，郭明瑞于是对郭丁山和他家其他的几个心腹长工小声吩咐说：“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墓中的那些银子，让你们种上几辈子地也挣不来。我们郭姓是龙尾堡第一大姓，绝不能让严裕龙独占了那些银子。丁山你赶快叫牛二过来，让郭姓人家的男人回家抄家伙给牛二助威，绝不能让严裕龙独占了这些财宝。”

挖掘财宝的事情还在继续，随着第二坛、第三坛子财宝被挖出，围观的人群中不时传来阵阵骚动，特别是马云起，更加按捺不住那兴奋与狂躁的心情，在郭明瑞的鼓动下大声喊道：“既然弄不清这墓中的主人到底是谁家祖先，这些银子干脆龙尾堡人人有份，大家一起分了算了。”“对，干脆大家分了算了！”郭明瑞跟着马云起喊了起来。

严裕龙斜着眼睛看了起哄的郭明瑞和马云起一眼，眼睛中闪过一丝轻蔑，转身双手抱拳对众人说道：“乡亲们，墓穴中还有好几个装银子的坛子，少说也有五千两，是我们的先人留给龙尾堡的，应该归全体龙尾堡人所有。不过能挖出这些银子，是受龙头寺法宇大师指点，因此应该先拿出一部分捐给龙头寺，帮助龙头寺修复镇龙塔，另外现在打井、盖井房还要用一些，剩余部分先存放起来，给龙尾堡修桥补路，救济穷人。”郭明瑞说：“难道这里还能打井？”严裕龙说：“法宇大师吩咐，若这里不适合打井，把井位向东移五尺，定能打出一眼好井。”

郭明瑞和马云起自然不相信严裕龙，他们认为这是严裕龙想把这些财宝据为己有的缓兵之计，于是给郭丁山递了个眼色，就见郭丁山挤进人群大声说道：“既然严先生说这些银子归龙尾堡全体村民所有，现在就应该把它分给大家，我们不同意把这些银子存起来。”看着郭丁山说话时蛮横的样子，严裕龙知道郭丁山来者不善，于是冷着脸说：“我刚才说过了，这些银子不能分。”

“如果严先生不同意，那我这个刀客就要用手中的刀子主持公道了。”人群外传来一个嗡里嗡气的沙哑的声音。人们循声望去，只见残阳下，一个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的刀客模样的汉子手持一把关中大刀走了过来。走近看时，只见那汉子年纪不大，一副乌黑的脸膛上长满了疙里疙瘩的麻子，又脏又丑，两个黄眼珠凸出眼眶，一嘴乱胡子，脏兮兮的身体及衣服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带有血腥的臭味，显得十分凶恶，令人生畏。特别是手里那柄泛着寒光的关中刀子，更加让人感到畏惧。

人群赶忙给来人让出一条道，那人威风凛凛地来到严裕龙面前冷冷地说：“事情的原委我已十分清楚，我们刀客断事不在红道黑道，更不论权贵与贫贱，只以事理为据，讲的就是一个公道。既然严先生同意这些银子归全体龙尾堡人共有，现在就应该分给众人。”面对来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严裕龙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回应道：“那要是我严裕龙不同意呢？”就见那汉子大喝一声：“那本刀客就要行侠仗义，用手中的刀子主持公道了。”说着冲着严裕龙举起了大刀，看到那人要举刀砍人，邱鹤寿赶忙举起铁锹上前阻拦，却见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咔嚓”一声，邱鹤寿手中的铁锹把已经被牛二齐茬砍断，惊得在场的人一个个大惊失色，无不替严裕龙捏了一把冷汗。那些郭姓村民受到了鼓舞，在郭丁山的带领下，一个个手持棍棒冲上前来给牛二助威，邱鹤寿和严家的长工们也一个个手持家伙迎了上去。

一抹残阳斜照着龙尾堡，一阵野风穿过巷道冰冷而又无情地吹在手持刀枪棍棒对峙的龙尾堡人的脸上，在他们旁边，几个穿开裆裤的娃娃正在嬉笑打闹，狗儿跑得正欢，一群鸡依旧在悠闲地觅食，龙尾堡还是昔日的龙尾堡，只是昔日朝夕相伴、彼此敬重的龙尾堡人，在钱财面前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不惜刀枪相见。

面对来势汹汹的牛二，严裕龙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用一种平静中又带着冷冷的语气对牛二说：“是刀客就应该讲道理，不要动不动就要用刀砍人，莫非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刀客，而是一个杀猪屠狗之辈？”牛二眼中分明带着一股杀气，恶狠狠地说：“爷爷我是不是刀客，看看刀就知道了。”说着挥舞着大刀向严裕龙扑来，却见严裕龙双手抱拳大声喊道：“刀客且慢。”牛二以为严裕龙害怕了，哈哈大笑着说：“就是嘛，快点把银子给大家一分，免得爷爷我动刀。”严裕龙脸上也是微微一笑，轻蔑地说：“我是要告诉你，你的鼻子上有一坨鸟屎。”牛二知道严裕龙是在戏弄自己，恼羞成怒，挥舞大刀大叫着向严裕龙砍去，严裕龙只是把身子一闪，不动声色地把脚下一截木头踢到了牛二脚下，一下子把牛二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惹得众人不由哈哈大笑。

牛二在众人面前出了丑，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大声吼道：“严裕龙，你竟敢对抗刀客。”严裕龙平静地说：“明明是你习武不精绊倒了自己，却要怪我。”牛二大声骂道：“狗日的严裕龙，爷爷我今天非砍了你脖子上吃饭的家伙不可。”说完发疯一般挥刀砍向严裕龙，严裕龙不但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上前一步，身体几乎紧贴住牛二的身子，猛一摆头闪过牛二的刀，同时采用早年在龙头寺练就的点脉拿穴之功和分筋错骨之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对着牛二的膀子一点，就听那牛二“哇”地惨叫一声，同时大声喊道：“好功夫。”只感到膀子上有一种针刺般的疼痛，那条拿刀的胳膊早已是扔了大刀再也抬不起来。

牛二知道自己遇到了高手，尽管早已吓得浑身直打哆嗦，但是仍装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一边后退着一边大声喊道：“严裕龙，你竟敢和刀客作对，这事要是让我江湖上的刀客兄弟知道了，定会荡平龙尾堡，取你全家性命。”看到牛二想溜，郭丁山赶忙率领手持家伙的郭姓村民冲上前来给牛二壮胆，严裕龙用冷峻的目光扫视了他们一眼，不怒自威，吓得郭丁山和众人无不退后一步，而邱鹤寿和严家的长工们则得到了鼓舞，一个个手持家伙迎了上去，双方互相对峙起来，一场火拼就要发生……

三

“住手！”就在龙尾堡人正要为银子火拼之时，一声怒吼传入人群。人们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斜阳之下，一个身穿无袖短袄，背上插着把三尺来长的关中大刀的年轻汉子临风而立。他的眼神很冷，背上泛着寒光的大刀的刀锋更冷，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特别是那黝黑结实的肌肉和冷森森泛着白光的大刀更是给人一种震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镇住了，特别是牛二，张着一张大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来人。那人走上前来斜眼看着牛二问道：“这位刀客，不知你师出哪位高人，被何人封为刀客，在此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牛二抬起头看了看来人，翻着白眼用一种不服气的语气反问来人道：“那么你又是师出哪位高人，又归哪个门派，被何人封为刀客？”马山虎说：“鄙人镇威镖局马山虎。”

听了马山虎的名字，牛二吓得一下子变了脸色，他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关中东部刀法特快、下手特狠，让对手无不闻风丧胆的刀客马山虎。面对马山虎犀利的目光，刚才还在人们面前使蛮耍横，不可一世的牛二突然间感到骨酥筋软，浑身发抖，仿佛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子蔫了下来，“咚”的一声跪在了马山虎面前说道：“大侠饶命，我本不是什么刀客，是城中杀猪的牛二，是郭丁山出十两银子雇我假扮刀客来这评断是非。”

众人这才发现，刚才还在煽风点火的郭丁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悄悄地溜出人群。由于无法对质，马山虎于是“嗖”地一下拔出大刀子架在牛二的脖子上说：“大胆牛二，冒充刀客欺诈别人应怎么处置，你知道不知道？”牛二说：“小人知道。”马山虎冷冷地说：“既然知道，伸出你的右手，是你自己砍还是我来砍。”听了马山虎的话，牛二一下子瘫在地上哭喊着说：“大侠饶命，别砍我的手，我家里还有一个年迈的老母，还要靠这双手杀猪挣钱养活老母亲呢。牛二我今后再也不敢冒充刀客了。”说完跪在地上“咚咚”地一个劲磕起了头。看那牛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样子，严裕龙上前对马山虎说：“山虎弟，饶了他算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上前踢了牛二一脚说：“看在裕龙兄给你求情的份儿上，滚，以后若是再敢冒充刀客，非砍了你的手。”牛二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地说：“谢谢严先生，谢谢大侠，牛二不敢了。”说完丢了魂似的屁滚尿流地跑出人群。看着狼狈而逃的牛二，马山虎哈哈大笑着说：“乡亲们看清楚了，拿着刀的人未必就是刀客，没准是个杀猪的。”

和龙尾堡几个大户不同的是，马山虎不是靠祖上，而是靠手中的刀子成为大户的。马山虎出身于龙尾堡一个贫困家庭，从小就和严裕龙是好朋友，经常得到严裕龙家的资助。他父亲早逝，年轻且颇有几分姿色的母亲本来可以改嫁，但又怕改嫁后马山虎受委屈，于是一直守寡，一个人省吃俭用地和马山虎相依为命。眼看马山虎一天天长大，他母亲看到了希望，为了使马山虎长大后能有出息，马山虎的母亲来到城中一个姓呼延的大户人家做佣人，实际上是暗中委身于那个姓呼延的大户，受大户的资助供马山虎到私塾念书。马山虎天资聪颖，书念得很好，虽然生性好动，不守规矩，但仍深得先生喜爱。

学堂中本来就是富家子弟云集的地方，贫穷的家境使马山虎在学堂中常常受到有钱人家子弟的欺侮。性情刚烈的马山虎当然不会示弱，那种打起架来不要命的架势使那些富家子弟无不胆怯，不但再也不敢欺负他，有几个还用钱讨好马山虎。

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马山虎听到母亲暗中和呼延大户苟且之事后，再也没有心思上学，小小年纪整天和几个无赖混在一起，惹是生非，霸气十足，腰中挂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说自己是武艺高强的英雄，逼学堂中的那些富家子弟每天给他交钱，否则就拳脚相加。同窗告到先生那里，先生训斥他，马山虎却辩解说：“我这是打富济贫，古代干大事的英雄都是这样的。”

先生气得浑身发抖，就用戒尺掌马山虎的手，把手掌都打肿了，但马山虎仍强忍着一声不吭，气得先生浑身发抖训斥道：“你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我打这么狠，你怎么也不讨饶一声？”年幼的马山虎却大声吼道：“大丈夫死且不惧，怎会求饶。”先生气得说不出话，举起戒尺还要打，想不到马山虎一把把先生推倒在地，夺过戒尺一把折断，众同窗见状，抄起桌椅板凳围过来，却见马山虎拔出腰中那把破剑，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对先生说：“你打我的手我不还手，是因为你是我的先生，我要敬你，但你却要把我往死里打，既然这样，我马山虎也就对不起了，哪个不怕死的上来试试，看我敢不敢要你们的命。”

先生和同窗都被马山虎的恶劲吓住了，胆怯地退到一边，但马山虎仍不罢休，冷笑着一脚蹬了先生的锅灶，当着先生和同窗的面脱了裤子，撅着屁股在锅里拉了一泡屎，然后提了裤子，大摇大摆地像个英雄一般，威风凛凛地出了私塾。

马山虎在私塾闹完事后的当天晚上，提了那把破剑来到那个姓呼延的大户家，一进门就砍死了呼延家的狗，然后闯进呼延屋中，当着呼延的面照着自己的大腿刺了一剑。虽然血流如注，但看起来却若无其事，呼延被马山虎的恶劲吓住了，赶快给马山虎拿出二百两银子，并答应以后再也不找马山虎他娘。

马山虎手中有了银子，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无赖朋友一起偷鸡摸狗，打架滋事，而是把他们组织起来，请来师傅一起练习武功，习拳弄棍。由于马山虎特别能吃苦，长进快，而且讲义气，喜欢打抱不平，深得那些朋友佩服，称他为大哥。为了验证自己的武功高低，马山虎专门找那些无赖打架，而且打起架来还不要命，多次被对方打得头破血流，浑身是血，可他从不惧怕，一定要打败对方，再加上出手狠，马山虎成了方圆几十里内一霸，收拢了当地许多无赖闲人并给他们配备了大刀，成为靠耍刀子为生的关中刀客。当时关中地区游侠刀客甚多，大家仰仗马山虎的大名，许多人都愿听他指挥，马山虎于是开设了镇威镖局替人保镖，一时名震关中，生意兴隆。当然，作为刀客，马山虎他们有时暗地里也干一些劫道和打家劫舍的勾当，不过一般都是袭击外地客商，打劫富人家财物，但也经常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打富济贫接济穷人。但他对手下订立有两条铁打的规矩，那就是劫道或打劫时，绝不能伤人性命，另外，手下可以去逛窑子、嫖女人，但绝对不许欺侮和奸淫妇女，一旦发现，格杀勿论。加之马山虎严格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因此老百姓非但不恨马山虎，还把他尊为江湖上行侠仗义的英雄。

马山虎看到那些郭姓村民手里都拿着棍棒，走上前去用一种和蔼的语气说：“乡亲们，我们是祖祖辈辈同住龙尾堡的乡亲，多年来一直朝夕相处，互相敬重，怎么面对财宝，突然间就手持家伙，准备你死我活地刀兵相见，连一点乡亲之情也没有了，大家莫非是受了什么人的唆使才这样做的？”做贼心虚的郭明瑞害怕有人说出自己，赶忙从人群中走上前来对马山虎说：“山虎兄弟，众乡亲的做法的确不妥，但也说明众乡亲反对这些财宝由一家独占，更何况村西头这块地是十几年前严家从我郭家手中买去的，龙尾堡的乡亲相信你一定会主持公道，不会偏向任何一家。”

马山虎用轻蔑的目光看了一眼郭明瑞，然后上前和严裕龙、李瑞轩交谈了几句，大声对众人说道：“龙尾堡父老乡亲们，我马山虎的镇威镖局多年来之所以能在江湖上威名远扬，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用手中的大刀主持公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整个八百里秦川和渭河两岸，哪里没有我镇威镖局留下的踪迹？哪个又敢不给我马山虎面子？今天如果有人想靠人多势众而不顾乡亲情谊抢这些银子，我马山虎手中的大刀自然不会答应。”说完扫了郭明瑞和那些郭姓村民一眼，逼得他们不由得一个个低下了头。

看到郭明瑞低头不语，马山虎的口气温和了许多，继续说：“我今天在这里说一句公道话，这些银子是裕龙兄在自己家的地里挖出来的，这块地以前又在李姓、马姓、郭姓几家转卖了好几次，根本无法搞清墓的主人到底是谁，因此我马山虎认为，这些银子应归严家所有，由裕龙兄决定如何处理。瑞轩兄，你是龙尾堡最有学问的人，处世也最公道，不知我说的话可有道理？”在场的人都把眼光投向李瑞轩。李瑞轩说：“山虎兄弟说得有道理，这些银子应归严家，由裕龙弟处置。”

面对龙尾堡人的目光，严裕龙说：“乡亲们，我刚才已经说了，一共是五千两银子，我们给龙头寺捐出一千两用于修复破损的镇龙塔，这次打井盖井房大概要用八百两，这样还剩三千二百两银子。我龙尾堡三面悬崖，东边仅有的那条通向村外的大坡多年来每当遇到大雨，就会被雨水冲垮或者中间冲成了一道沟，大家出入村子都十分困难，如今有了这些银子，我们先买来石料加固坡沿，夯平后再在路面上铺上石条，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然后根据剩下银两的多少，修复巷道和路面，把村子东边的水井淘一下。这样下来，这些银两也就差不多该用完了。”

半个月后，严裕龙果然带人在被拆毁的古庙下打出了一眼好井，水量充足，清澈甘甜，龙尾堡人再也不用为水荒发愁。

四

龙头寺是一座千年古寺。相传建寺之初，寺内只有一个老法师，一个风高月黑之夜，一伙杀人放火的歹人来到龙头寺，爬两丈高的寺墙对他们来说如履平地。歹人们爬上墙头，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大殿之下，慈眉善目的老法师端坐在蒲团之上，一手拨弄着胸前的佛珠，一手持卷诵经，而听经者竟是黄河滩中的野狼、狐狸等野兽，它们一个个围在老法师周围，专心听经。好奇之下，歹人们也一个个趴在墙头听了起来，想不到老法师那深奥的佛法，竟立刻将这些杀人放火者的心溪牵引，一个个听得入了神，竟一时忘了自己为何而来，来干什么。

老法师讲到一半，有一只野狼打起了哈欠，老法师走过去轻轻地拍着它的头说：“听经的时候不要睡觉，莫非你想起昔日曾经作恶，难入佛门？其实，佛法的根本就是要明其心志，荡其尘垢。我佛讲究善恶报应，但我佛也讲宽恕，只要跳出三界，诚心礼佛，即使以前作恶多端，也可宽恕，墙头上的人，不知你们可听清楚了吗？”听了老法师的话，那些伏在墙头上的歹人惊得纷纷落墙，顷刻间顿悟佛法真谛，从此洗心革面，皈依佛门，全部成了老法师的弟子。那个作恶多端的歹人头领，还成为佛法高深的大德高僧，龙头寺随之也逐渐成为方圆百里内的名院大寺。

龙头寺为方圆百里内的名院大寺，自然出过许多大德高僧。现任住持法宇大师不但佛法高深，精通佛事，又能观测天象，预测祸福，而且精通医术，许多疑难杂症，一经法宇大师调治，立时药到病除。吸引了方圆百里的香客来此跪拜，他们或烧香拜佛，求签问卦，或祈福避祸，求医问药，龙头寺更是一年四季香客如织，香火旺盛。

远望龙头寺，其内不但庙宇宏大，气魄雄伟，古柏参天，老远就给人一种名刹宝寺的威严感，更由其中的一楼一塔而闻名。塔叫镇龙塔，共八层，高大雄伟，耸入云霄。传说以前那条作恶的黑龙被僧人用秦王镜制服后，僧人将其打入寺中的枯井内，在枯井之上修高塔将其压在下面，使其不得再祸害百姓。楼叫岱祠岑楼，相传是由鲁班修建的，高三十余米，上下四层八角形，除了顶部的瓦以外全为木榫结构，通楼无一铁钉和砖石。每层都有飞檐伸出，雕栏精致，顶部为彩色琉璃瓦，还有烧制成的飞龙、猛虎等脊兽，十分雄伟。站在楼上举目远望，方圆几十里以内的景物尽收眼底，远处的华山宛若近在眼前，也许正是因此而得名。镇龙塔和岱祠岑楼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风雨雨，挺立在龙头寺院内。

太阳渐渐落山，远远望去，暮色中的龙头寺显得庄严而又静穆。但这宁静却无法按捺住严裕龙和邱鹤寿心中的不安，他们不由加快了脚步，急着想早点见到法宇大师，告诉大师打井挖出银子的情况，向大师请教远在京城的父亲是否平安，还要请大师去龙尾堡给已经昏睡了好几天的水云姑娘诊病。

严家和邱家是世交，自从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把蒙冤被推上断头台的邱鹤寿的父亲邱孝民从刽子手的刀下救出，邱孝民就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着严鼎铭，后来严鼎铭进京做官，其间又两次被罢官，邱孝民也从未离开过严鼎铭。按说严鼎铭严大人在京城做官，完全可以在京城购置府第把家人带到京城居住，但是严大人为官多年，早已看透了京城浮华生活后隐藏的凶险，同时也厌倦了官场上的阴险和尔虞我诈，更明白自己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伴君如伴虎的险恶处境，因此发誓不让儿子严裕龙进入官场。严大人在京城十几年，只有邱鹤寿的父亲邱孝民一直在京城伺候严鼎铭的衣食起居，他的儿子邱鹤寿则在龙尾堡给严裕龙当管家，两家虽是主仆关系，却没有尊卑之分，处得像一家人一样。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龙头寺，法宇大师和立悟和尚二人亲自到寺门口迎接，法宇大师把严裕龙和邱鹤寿让到禅房，立悟和尚已端上了茶。严裕龙喝了一口茶说：“裕龙按大师吩咐，拆了村西头的小庙并且在那打井，不想打井时却挖出了一个古墓，而且在古墓中挖出了大量的银子。”法宇大师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问道：“那古墓中除了银子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严裕龙说：“没有。”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看来那座古墓已经被人挖过了。”严裕龙说：“不可能，如果被挖过，盗贼怎能放过墓穴中的银两？”法宇大师说：“这只能说明那挖墓之人并非为了墓中的银子，而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听了法宇大师的话，严裕龙大惑不解，就见法宇大师说道：“这说明那人挖墓的目的只是为了取走古墓中的宝物。”“宝物？”严裕龙于是不解地问道，“莫非大师让我打井也是为了挖出古墓中的宝物？”法宇大师说：“一则龙尾堡的确需要打一眼水井，同时也是为了挖出并把宝物保护起来。”严裕龙说：“那小庙不知在那已经存在了几百年，大师要保护宝物，为什么以前不挖，而是现在？”

“阿弥陀佛，千百年来，由于人们对佛法的敬畏，一座小庙，就足以让那些歹人望而却步，可是看看当下的世道，世风日下，道德沦丧，那些歹人为了钱财，哪里还把佛法放在眼里，别说是那些罪大恶极之人和亡命之徒，就连一个普通的无赖都敢拆毁庙宇，一个乱世就要到了……”严裕龙和邱鹤寿显然听明白了法宇大师的意思，于是担心地问道：“这么说，那宝物……”法宇大师看出了二人的担心，于是说道：“阿弥陀佛，请二位放心，知道小庙秘密的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从那人只取走宝物而没动墓中的银子这一点看，此人不是贪财之人，他一定也是为了护宝，因此宝物应该无恙。”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严裕龙和邱鹤寿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严裕龙于是问道：“敢问大师那宝物到底是何物？是否是秦王镜？另外长期以来龙尾堡中有关那座古庙的传说是否属实？”法宇大师说：“天机不可泄露。老衲已经说得太多了。”

看着手拨念珠神情肃穆的法宇大师，严裕龙又道：“请问大师，前段时间，一个在京城做官的同乡传来口信，说家父在朝中似乎得罪了慈禧老佛爷，几天前同州知府又来拜访，谈话中一再叹息做官难，做京官更难，还说出伴君如伴虎之类的话，裕龙似乎听出他话中有话，一天到晚寝食不安，不由为父亲和孝民大叔的安危担心。”法宇大师放下念珠，为严裕龙和邱鹤寿续上茶水说道：“二位施主的心思老衲早已知晓，严大人和邱先生是二位的父亲，也是老衲的故交啊，我今天早晨已为严大人和邱先生卜了一卦，请二位施主放心，他们虽有不顺心的事，但均安然无恙。”

严裕龙说：“裕龙还有一事相求大师，水云妹妹病得厉害，裕龙求大师去给水云诊病。”听了严裕龙的话，法宇大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说：“阿弥陀佛，这一切都是老纳当年考虑不周造成的罪过。”

五

严裕龙请法宇大师给诊病的水云，是一个漂亮得让龙尾堡人称为妖精或仙女的女子，因为她长得太美，以至于龙尾堡人认为世间不可能有如此貌美的女子。

严裕龙十岁那年，在州府做官的父亲严鼎铭因政绩卓著，被光绪皇帝召入京城，官至户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因廉政爱民，被老百姓称为“济世丞相严大人”。能进入朝廷做官，自然是光宗耀祖，福荫后代的天大喜事，严家不免要庆贺一番，可是在严家庆贺的喜宴上，严鼎铭的独生子，天资聪慧、聪明过人的少爷严裕龙却突发怪病，口吐白沫倒地不省人事，醒来后有时还会痴话连篇，不知所云。有人说是中了邪，有人说可能是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被孤魂野鬼给缠住了，严家上下一片恐慌。

严大人的公子得了怪病，方圆百里的名医术士一时云集龙尾堡，或者把脉查病，或者看相算卦，或者用药，或者作法，有好心人还请来华山道士设坛驱鬼，银子没少花，可严裕龙的病却仍是经常发作。

严裕龙的母亲于是带着严裕龙来到龙头寺拜见法宇大师，一面命人呈上捐银一面说：“小儿裕龙突患怪病，虽多方医治但仍不见好转，大师是得道的高僧，道法高深，又精通医术，求大师发发慈悲医好小儿，严家定有重谢。”

静坐于蒲团之上的法宇大师并没有像寻常郎中那样诊脉，只见他抬头看了严裕龙一眼，然后双手合十，神情静穆地说：“阿弥陀佛，从面相看，少爷天庭饱满，属富贵之命，绝非一般邪气可以袭扰。贫僧刚才已经推算过少爷的生辰八字，少爷患病，是因为少爷五行多火而缺水。火性发扬故而燥，水性流动故而柔，天下柔弱，莫过于水，火能虚实，水能实虚，火旺得水，方可相济，因此少爷的病绝非药物和邪术可治，只需找一个和少爷生辰八字相补，五行多水而又性情温柔的姑娘长期相伴，然后贫僧再施以药物治疗，只要过了十六岁，少爷命里缺水之灾也就度过了。不过此和少爷生辰八字相补且五行多水的女子只能是可遇而不可求，找到她须经一定时日，佛讲究一个缘，缘分到了自然就有办法，因此施主不必过分惊慌。贫僧自会操心便是了。”

严裕龙一病就是三个多月，一晃到了来年三月份，本应是气候变暖，春暖花开之时，临晋县却突降了场罕见的大雪，大大的雪片扯棉吐絮般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直下得封门堵院，平地积雪五尺，沟壑皆平，压塌房屋无数，龙头寺法宇大师于是打开寺门，收留那些房倒屋塌者，严家也给龙头寺送去粮食，救济灾民。

三月十五这天，严裕龙的母亲去龙头寺进香给病中的严裕龙祈福，法宇大师把严裕龙的母亲让于禅房，一面命人摆上茶，同时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带到严裕龙母亲面前。那女孩穿着一身旧衣服，虽然略显清瘦些但却长得眉清目秀，身材俊俏，机灵中又显得安静而温柔，特别是那白净如玉的面庞和明亮的大眼睛，让严裕龙的母亲眼前不由一亮，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十分爱怜。可能是有人指点，那小女孩还像个小大人一样上前有模有样地给严裕龙的母亲福了福请了安，惹得严裕龙的母亲一把将那小女孩拉入怀中，心疼地说：“天下竟有这么标致乖巧的小人，把人心疼死了，让这女孩给我做干闺女吧。”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看来你们的确有缘，夫人，这个女孩名叫水云，生辰八字正好和你家少爷相补，又五行多水，从小父亲早亡，母女俩相依为命，她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无家可归，她母亲想找个人家当雇工，不如夫人就收留了她们母女俩，让水云和裕龙少爷结为兄妹，陪伴少爷吧。”

自打水云进了严家大院，严裕龙的病就一日好似一日，不久就痊愈了。也许前世有缘，严裕龙一见到水云就喜欢上了她，觉得他们仿佛早就认识似的，而且严裕龙还有一种感觉，认为自己命里注定了要和水云有某种联系，虽然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确信这种联系是存在的。

小时的水云和严裕龙整天形影不离，水云的母亲也在严家做一些打扫庭院、帮厨做饭的杂活。严裕龙开始读书后，水云则在书房外的树荫下手摇纺车纺线或者纳鞋底做针线、学做女红，时而给严裕龙端茶倒水，而严裕龙更是对水云如兄长般呵护，有时还教水云读书写字。一次，水云想要树上的知了，严裕龙就爬上院子中那棵几丈高的槐树，吓得严家大院的人个个捏了把冷汗，为此事，水云也挨了母亲的训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中，严裕龙已变为一个英俊潇洒气度不凡的少年公子，水云更是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漂亮得被龙尾堡人称为妖精或仙女的姑娘。水云自幼和严裕龙一起玩耍，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两人口中虽没说什么，心中却早已是情投意合，平日里也早已是眉目传情，有时偶尔一天两人不见面，心中都会感到失去了什么似的坐立不安。龙尾堡人也无不赞叹他俩简直是天生一对，但也有人为此事表示感叹和惋惜，认为严家世代为书香门第，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是朝廷一品大员，而水云只不过是严家的一个仆人而已，虽有一副少有的美貌，但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成为严家的媳妇。

严裕龙刚满十八岁，前来提亲的媒人就踏破了严家的门槛，严裕龙的父母也急着想早日抱上孙子，可是任凭媒人把那姑娘说得貌若天仙、聪明贤惠，严裕龙就是不同意，严裕龙的母亲当然明白这一切是因为水云。说心里话，水云母女这些年在严家，名分上虽然是主仆关系，可严家一直把她们当亲人看待，特别是水云，更是被严裕龙的母亲当了亲闺女，可是一想到水云的出身，严裕龙的母亲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向听话孝顺的严裕龙终于为了婚事和母亲发生了顶撞，他跪在地上对母亲说：“母亲大人，我们严家是有身份、有名望的书香门第，水云的确和严家门不当，户不对，可是就在今年父亲大人回乡省亲之时，曾当着母亲大人的面教诲儿子说，‘凭裕龙儿的才气，完全可以通过科举求得功名，可是如今世道纷乱，仕途凶险，裕龙儿今后还是不要出名，不要做官，安安稳稳做个平民百姓，在家照看好祖家留下的基业就行了。’可见父亲大人是要让裕龙做一个普通的小民百姓，既然是普通的小民百姓，还讲究什么门当户对？母亲大人，裕龙心中已经有了水云，绝再装不下第二个人，求母亲大人成全裕龙和水云的婚事吧。”

母亲说服不了严裕龙，只好修书给在京城做官的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严鼎铭不久就回信说：“为夫这些年在京做官，目睹了官场的凶险，因此曾经告诫裕龙儿不要进入仕途，做个普通的小民百姓，既为小民百姓，其婚姻上可以不拘小节，不要在门当户对上计较太多，但婚姻是裕龙及我严家大事，又不可不慎，水云当年乃法宇大师领到严家的，因此裕龙的婚姻可请教法宇大师，若法宇大师认为没有不妥之处，即可成婚……”

在关中，女孩在出嫁之前要学做女红，绣花、剪纸、做衣服、纳鞋底、做饭、照料老人长辈起居等，为的是结婚后能够照料丈夫和孩子，伺候公婆，里里外外成为一把好手。当时恰巧进入腊月，像严家这样的大户自然要为过年添置新衣、绣花、剪窗花、蒸年馍、支油锅、蒸年碗等等。这几天龙尾堡像王媒婆、郭笠生娘等几个精明能干、心灵手巧的女人都在严家帮忙，严裕龙的母亲也想乘机看看水云的女红如何，于是安排水云和这些女人一起做活。

水云和这些女人们坐在烧得热腾腾的火炕上，围着大大的炕桌一边拉话一边做活。水云不但长得美，而且干活精干利落，绣出的花美艳动人，裁剪缝制的罩衣棉衣针脚均匀细密，放鞋样、纳鞋底样样精通，做出的饭菜也是色、香、味俱全。看着水云做活时的神情，喜得严裕龙的母亲合不拢嘴，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善于察言观色的王媒婆的眼睛，于是半讨好半开玩笑地对正在炕上捏花馍的水云说：“水云姑娘，你自小在严家长大，夫人也把你当闺女看，干脆给严家当媳妇吧。”听了王媒婆的话，女人们都笑了起来，水云冷不丁听王媒婆这么一说，一下子涨红了脸，抬头看了王媒婆一眼，不知如何应答。却见笠生娘也跟着说：“就是，我看这方圆百十里，只有水云才配得上给裕龙少爷当媳妇。”

水云放下手中的活，红着脸假装生气地说：“人家把你们叫嫂子、婶子，你们却在这里拿我取笑作践我，我再也不理你们了。”王媒婆笑着说：“水云我问你，是裕龙少爷的模样配不上你，还是严家的门第配不上你，让你给严家当媳妇，嫂子我怎么就作践你了？”听王媒婆的话，羞得水云脸更红了，低头一溜烟跑出了屋子，恰巧和迎面进门的严裕龙的母亲打了个照面。严裕龙的母亲早已听到了水云刚才和王媒婆及郭笠生娘的对话，于是笑着对王媒婆说：“你们给人家水云当婶子、嫂子，却没有一点婶子、嫂子的样，看把水云给羞得。”听了严裕龙母亲的话，在场的人都明白，水云给严裕龙做媳妇这件事应该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六

满怀喜悦的严裕龙母亲来到龙头寺，把严鼎铭有关水云和严裕龙婚事的信递给法宇大师，并请法宇大师给严裕龙和水云选定订婚的日子，可法宇大师的话对她来说犹如一记闷棍，一下子把她打蒙了。法宇大师看完严鼎铭的信，对严裕龙的母亲说：“阿弥陀佛，这一切都是老衲当初考虑不周造成的罪过，在一般人眼里，裕龙少爷和水云姑娘的确是天生一对，可是在佛家看来，他们两人又命中相克，当初贫僧要他二人长期相伴，是因少爷五行多火而少水，而水云姑娘五行又多水，水火相伴，可以水抑火，但从姻缘上讲，他二人又是水火不能相容，特别是水云姑娘看似性情温柔，但实则命却太硬，只能嫁给王侯将相或者命硬之人，否则一般的人，命里浮不起。”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严裕龙的母亲愣了半天才缓过神说：“法宇大师，裕龙是我的亲生儿子，水云姑娘虽是我家的一个丫头，但我们严家一直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看的，连裕龙父亲也十分喜爱，如果他们成婚，那真是亲上加亲，特别是裕龙父亲在裕龙的婚姻大事上能够做到不讲究门当户对，实在是想成全这两个孩子，求大师能否依靠法力化解他们二人命中相克之事，成全这两个孩子结成百年之好。”法宇大师双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弥陀佛，有些事情乃命中注定，贫僧也是爱莫能助啊。”

严裕龙的母亲回到龙尾堡，把法宇大师的话告诉了严裕龙，年轻气盛的严裕龙听罢，只身来到龙头寺找法宇大师，面对佛堂的静穆之气和平静中又带着威严的法宇大师，满腔怨气的严裕龙终于低下了头，用平静的语气说：“大师是裕龙敬仰之人，听母亲讲，裕龙的命是大师救下的，水云姑娘也是当年大师领到严家的，可是裕龙有一点不明白，佛家的宗旨是积德行善，救人于水火之中，因此自然应该是成人之美，我和水云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见过的人无不说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既然这样，大师又怎能忍心说我和水云命中相克，不能结为夫妻，怎能忍心拆散我和水云姑娘的姻缘？”

“阿弥陀佛，这一切乃是贫僧的罪过，贫僧当年没有想到你和水云姑娘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法宇大师静坐于蒲团之上，一边用手拨弄念珠，一边平静地说。“不错，佛法的宗旨是要积德行善，成人之美，但老衲说你和水云姑娘五行不合，是抛开善恶，只讲姻缘，如果因此而冒犯少爷，还请少爷见谅。”

严裕龙知道自己的话让法宇大师心中不快，于是赶忙说：“刚才是裕龙冒犯了大师，请大师见谅，不过裕龙还是恳求大师，只要大师能成全我和水云姑娘的事，不管花多少钱裕龙……”

“少爷看老衲像靠骗钱混饭吃的人吗？”法宇大师打断了严裕龙的话说道，那语气虽然平静，但平静中却带着一种凛然不可辩驳的威严。严裕龙明白这是法宇大师动怒了，于是说：“裕龙不是那个意思，裕龙是说……”“老衲再劝少爷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争也无，少爷还是认命吧。”

倔强的严裕龙提出非水云不娶，母亲说服不了他，就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中不吃不喝地打坐念佛。面对前来跪在地上请罪的严裕龙，母亲说：“我和你父亲不同意你和水云完婚，你却要非水云不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娶无子，将来祖宗的牌位谁来祭祀。你从小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儿女的婚事应当听父母之命的道理岂能不懂，二十四孝你学到哪里去了？你父在朝中为官，国家大事已经够他烦心，我不能再让他为你的婚事操心，如今的一切，都是因我教子无方，我也只能在屋中拜佛赎罪。你若一天不答应我，我就一天不走出这个屋子。”

面对母亲清瘦的面孔和坚定的眼神，严裕龙屈服了，他接受了母亲的安排，很快和西马庄张秀才的女儿秀梅订了婚，而且选定了完婚的日子。

严家在村西头给水云母女盖了一院青砖瓦房。水云母女搬出严家大院的前一天晚上，严裕龙前来劝慰水云，可是在油灯下，水云却流着泪劝起了严裕龙：“少爷，你就听水云一句话，别再和老夫人争了，有道是小户之女难为大户之妻，我只是你家的一个丫头，是老夫人开恩，让我和少爷结成了兄妹，少爷还是做水云的哥哥吧。”

听着水云的话，看着泪流满面的水云，严裕龙的心都要碎了，流着泪说：“可是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水云打断了严裕龙的话，含着泪说：“少爷，我昨天特意去了一趟西马庄偷偷看了秀梅姑娘，人长得十分清秀而又端庄，一看就是个好姑娘，希望你今后好好待她。严家只有你一个独苗，一家人都着急地等着抱孙子呢。”

在筹办严裕龙婚事的日子里，水云整天在严家大院帮忙操持，忙前忙后，这总算让严裕龙和他的母亲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是没想到严裕龙一完婚，水云姑娘就病了。

法宇大师给水云摸完脉来到堂屋，焦急的人们马上过来询问病情。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水云姑娘身体已极度虚弱，恕老衲直言，如果今天晚上水云姑娘还是昏睡不醒，就请给水云姑娘准备后事吧。”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在场的人无不惊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水云的母亲才反应过来，哭着对法宇大师说：“求大师发发慈悲，救救我可怜的女儿，以大师的法力和医术，一定会有办法。”严裕龙的母亲也说：“大师尽管用药，别怕花钱，只要能治好水云的病，就是花千两金、万两银，哪怕我严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法宇大师双手合十，想了半天才说：“阿弥陀佛，这一切都是老衲当年考虑不周造成的罪过，老衲自会尽力，只是依老衲的法力，即便是救得了水云姑娘一时，也救不了她一世。其实水云姑娘并没有病，她是被情迷住了眼睛，因为被情所惑，加上又是一个心强命硬的烈女子，一口气堵在心口下不去，就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病并非完全靠药物能够治愈，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水云姑娘度过眼前这道坎，老衲这就倾平生之力，尽力相救，能不能救过来，那还要看水云姑娘的造化了。”说完来到水云炕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小米粒大小的药粒放入一截麦秸秆用力吹入水云的鼻孔，然后大师双目紧闭，双手放在胸前运足气，把手掌对着水云的鼻孔猛一发力，就那一下，法宇大师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可见已经动用了全部功力。

水云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在场的人无不轻轻舒了一口气，水云看了看周围的人，特别是看到了法宇大师，她似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两颗大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严裕龙赶忙走上前去拉住水云的手，水云看了看严裕龙说：“我这是怎么了？”水云的声音很弱。严裕龙说：“你病了，病得很厉害，是我不好。”水云说：“我病了是因为我身子弱，与你有什么关系？”严裕龙说：“有关系。”水云说：“有什么关系？”严裕龙说：“就算我从未说出口，难道你从我的眼中还看不出来？”水云说：“这话不说，我怎么能明白。”看到这场面，所有在场的人眼中都含着泪水，只有法宇大师早已是紧闭双目，严裕龙扫视了一遍众人，含着泪对水云说：“妹妹的病是因我而起，我对不住妹妹。”

“哇……”随着一声撕肝裂肺的哭声，水云的口中喷出一口血来，吓得在场的人无不惊慌失措，水云的母亲更是抱着水云大哭，凄惨的场面惹得在场的人都扭过头去不忍再看，却见法宇大师高兴地说：“阿弥陀佛，憋在水云姑娘心中的这口气终于出来了，水云姑娘的病快好了。”

七

龙尾堡人认为，每个家族中族群的特质和祖辈身上特有的习性，都会连同血脉一起传给后代，流淌在后辈的血液中；马云起成为一个吃喝嫖赌的浪荡公子属于正常情况，它源自于马家家族中特有的本性在后辈身上的沉淀和遗传。

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原本是龙尾堡的一个泼皮无赖，偷蒙拐骗，绑票勒索，案发被捉后，依律要被砍头，也不知是马家哪辈子积了德还是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命不该绝，适逢审案的县太爷刚刚接到知府传来的皇上密旨，在全国寻找和皇上容貌相像之人做伴君郎。其实也就是皇上为了防止遭人刺杀，让和自己容貌相像的人假扮自己，在出游或巡视时在前面为自己遮枪挡剑。面对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再看看皇上的画像，县太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案犯和图上的皇上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无论正面和侧面，无论是长相和神情，看起来简直就是当今圣上。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因祸得福，一夜之间从一名囚犯变成陪伴皇上左右的亲信，再加上本来就机灵乖巧，深得皇上宠爱，一时权倾朝野，连当时的朝廷百官都要对他另眼相看。马家从此也就由一个房无片瓦的穷光蛋变为别说在龙尾堡，就是在同州府也是首屈一指的首富，住的是高大气派的高墙大院，良田成片，槽上牲口成群。

做了伴君郎的马云起爷爷的爷爷，纯属一个得势的泼皮无赖之徒，娶了六房姨太太，但仍是整天出入风月场沉浸于酒色之中，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朝中百官对其恨之入骨。后来皇上死了，尽管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失去了靠山，却给马家落了个家财万贯。马家虽然由穷人变成了富人，但是却改不了祖辈身上传下来的浪荡不务正业的毛病，终究没有成为书香门第。

马家几代单传，马云起的父亲到了晚年才有了马云起，因此从小更是娇生惯养疼爱有加。马云起虽然天生胆小怕事，却继承了祖辈喜欢花天酒地逛窑子嫖女人的传统，一副天生的无赖本性，根本不把龙尾堡人的指责当回事，挥霍着祖辈留下的那份庞大的家业，现如今的马家虽然已经和昔日时的同州首富无法相比，但仍是龙尾堡名副其实的大户。

严裕龙兑现对众乡亲的承诺，拿出一部分古墓中挖出的银子让郭明瑞和马云起带人整修龙尾堡的大坡，马云起这天却借口要给他妈抓药去了县城。和鸡鸣狗叫充满乡村气息的龙尾堡相比，临晋城显得热闹而又繁华，不但有各种店铺货摊，更有摆摊算卦、杂技耍猴、卖西洋镜等玩意。马云起对这些并无兴趣，他径直走进一个酒馆，要了半斤烧酒，一碗红烧狗肉和一盘爆炒牛肚，酒足饭饱后出了酒馆，直奔城中最大的妓院红唇粉艳楼。

马云起来到红唇粉艳楼，是要找那个叫柳叶的妓女。那柳叶不但貌若天仙，更有戏子的娇媚与浮荡，特别是那双勾魂的眼睛轻浮无比，让人一见就产生一种想要占有的欲望。可是要说更让男人销魂的还是柳叶那奇妙无比的身子，一经挨身便觉周身筋骨瘫软，拥之软绵异常，趴上去如卧锦上，肌肤胜雪，芬芳满怀。加之那柳叶娴熟房中之术，更兼淫荡浪语，让人欲死欲仙，不知身处天上人间。

柳叶原本是一个戏子，戏虽唱得不好但却娇艳风骚，因此总有一帮有钱人和当官的围在她的周围，都舍得在她身上花银子。柳叶又天生轻浮放荡，今天陪张家公子吃酒，明天给李家老爷唱戏，撩得那些人彼此之间争风吃醋，有时为了她还大打出手，为此不知得罪了何人遭到忌恨，被人暗算在茶水中下了药，使柳叶那本来清亮圆润的嗓音变得沙哑，再也不能登台唱戏了。

戏子失声不能唱戏，身价也随之大跌，昔日曾为柳叶争风吃醋的富家公子和官老爷们再也不会为她大把大把地花钱。没有钱的日子是那样的难熬。柳叶除了唱戏不会干任何事情，在放弃了死的念头后，她走进了城中最大的妓院红唇粉艳楼挂牌接客。漂亮的姿色和戏子的妩媚让享用过柳叶的嫖客无不如痴如醉，那些浪荡公子和商人大户纷纷前来，红唇粉艳楼前门庭若市。

做了妓女的柳叶虽然风光，可是妓女从来都是嫖客的玩物和发泄欲望的工具，逛窑子的嫖客可不像戏文里的男人那样温文尔雅，他们一个个上来后便是如狼似虎，完全像对待牲畜那样变着法子折腾她，恶狠狠地压在她身上用劲，直到把她折腾得浑身瘫软精疲力竭才罢休。上一个客人满足地离去了，她还得拖着酸软的身躯，强颜欢笑地把身子交给另一个嫖客去折腾。更可恨的是，有一些嫖客在干那事时还要把她绑起来，咬得或者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柳叶害怕了，她想摆脱这野兽一般的非人生活，于是就被一个大户人家包养了起来。包养柳叶的男人并不常来，独守空闺的柳叶不甘寂寞，碰到出手阔绰长相体面的男人，仍在家中偷偷接客。

马云起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悠，不想就撞到一个醉汉身上。那人骂道：“你瞎了眼，撞起爷来了。”马云起一看，原来是城中那个要饭的花子鳖，一个地地道道的泼皮无赖。马云起本想转身走开，可是一想到这花子鳖整天在富人出入的酒馆和大户人家门前转悠，一定知道不少事情，于是摸出几个钱在花子鳖眼前晃了晃说：“我撞鳖爷是想赏鳖爷酒钱。”花子鳖想不到有这么好的事，赶忙赔上一副笑脸上前就要接钱，那马云起却把手一下子缩了回去说道：“但你得给我打听一件事情。”花子鳖说：“原来爷是想从我口中打听事情，碰上我算爷走运，在这临晋城中，就没有我花子鳖不知道的事情。”马云起说：“鳖爷可知道以前红唇粉艳楼的柳叶姑娘如今身在何处，又在干啥？”花子鳖说：“当然知道。”马云起说：“在何处？”花子鳖不说，只是伸着手上前要马云起手中的银子。马云起把银子递给花子鳖，花子鳖把银子在手中掂了掂满意地笑着说：“前面胡同左拐第二户。我当然知道爷为何而来，那柳叶如今虽被人包养，但包养她的人并不常来，加之柳叶妖淫成性，不甘独守空闺，因此偶尔还做皮肉生意，价钱很贵，不过像爷这样出手阔绰的有钱人当然不在乎银子，爷就放心地快活去吧。鳖爷我也要喝酒去了。”

马云起来到花子鳖说的地方，是一所虽然不大但却盖得讲究别致的街面房。马云起抬手敲门，就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把头探出门缝，看了看马云起，再向左右张望了半天看看巷子中没人，才张口问道：“不知这个小哥敲门有何事？”马云起说：“我是专门来找柳叶姑娘的。”那妇人问：“不知小哥可否认识我家姑娘？”马云起说：“认识倒也谈不上，但是以前见过一次，自此之后再也不能相忘，今日特来拜见。”在这期间，里屋的珠帘挑起一个缝，那柳叶隔着帘子，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高挑身材，面目清秀，斯文中又透出一些浪荡风流的年轻男人，一眼就看出是一个浪荡公子，于是柔声柔语地说：“刘妈，我今天没事，正好和这位小哥说说话。”就这一声柔语，早已听得马云起双膝发软，心儿狂跳，急切地想进去会那柳叶，却被老妇人拦在客厅，冷冷地说：“慢着，小哥和我家姑娘说话，妈妈我总得给你们泡上一壶好茶，小哥怎么也得留个茶水钱吧。”马云起一下子明白过来，从口袋摸出三块大洋放在桌上，妇人脸上挂着一副轻蔑的神情说道：“这位爷你是不懂行情还是吝啬银子？这些钱只够到妓院找一个中等货色，爷你抬头看看这屋子，再看看屋子里的东西，哪样不是贵重高雅，快把你这几个钱收起来，免得放在这玷污了我的桌子。”马云起知道妇人嫌钱太少，于是红了脸一咬牙，索性把身上仅有的十块大洋全掏了出来，那刘妈脸上一下子有了笑意，冲着屋内喊道：“姑娘，有贵客，我这就给你们去泡茶。”

马云起撩帘进屋，立刻闻得一股诱人的幽香，令人骨酥魂醉，正在迟疑，早已被一双玉臂搂了脖子拥到床边。马云起定神一看，只见柳叶只穿了件短短的红衫，云髻半斜，露出半个娇美的面庞。马云起捧着柳叶的面孔看了半天，亲了一个嘴，然后抬手轻轻一挑，柳叶的小衫早已滑落，一对仿佛要撑破红肚兜的丰乳若隐若现。与此同时，柳叶那双勾魂的小手也没闲着，像蛇一样在马云起身上游走，撩得马云起针刺电麻般酥酥痒痒，钻心搅肺，痒得骨节儿酥散，魂荡神驰，双手就欲褪柳叶的衣服，却被柳叶躲了，显出一副羞怯怯的样子，娇娇地说：“好小哥，千万不敢动我的衣服。”马云起问：“为何？”只见柳叶低眉垂眼，神情扭捏，红着脸，羞答答地说：“为何，人家一个女儿家害羞嘛。”

柳叶哪里是害羞，分明是一副迷人风骚的淫荡模样。马云起知道柳叶耍他，扑上去压着柳叶强剥了衣服就要寻欢，那柳叶却再一次躲开，换了一副静雅温柔的模样，含情脉脉地看着马云起，用那纤纤小手点着马云起的额头，噘着一张迷人的小嘴娇嗔地说：“小哥说你以前就见过本姑娘，从此再也不能相忘，却为何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分明是在骗我。”马云起说：“城里的生意，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口这些事情就一天到晚忙得我是出不了门，那严裕龙还要让我带人给龙尾堡整修大坡，今天我还是乘给我娘来县城抓药的机会来找姑娘的。”听了马云起的话，柳叶眼中一下子露出了兴奋，变得如同一只发情的母狗，扑上去搂了马云起的脖子又是亲又是咬，淫声荡气地说：“小哥真是个多情郎。”然后温柔得仿佛一只小羊羔贴在马云起怀中，显得既小鸟依依、楚楚动人，同时又荡气十足，迷人风骚。面对娇嗔微微又淫荡无比的柳叶，马云起早已是急不可耐，爬了上去就要行事，柳叶却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事，对压在身上的马云起说：“这位小哥，你是来县城给你娘抓药的，那可是大事，你可不能贪图女色忘了老娘，天色不早药铺快关门了，你快去药铺先给你娘抓药，等抓完了药我再陪爷不迟。”说着就要穿衣下炕。

马云起知道柳叶在逗他，一把拉了柳叶回来，笑着骂道：“你这个小荡妇，惹得我上来了，你却想走。”说着已骑到柳叶身上。柳叶撒泼似的一边用拳头打着马云起一边说：“快下去吧，等给你娘抓完药再来。”柳叶只是嘴上拒绝，身子却在迎合着马云起，马云起于是很快得手，一边在柳叶雪白的肌肤上肆虐，一边喘息着说：“此时的我没有娘，若有时你便是我娘，你这个荡妇，快活的时候不准说买药。”柳叶浪笑着说：“就要说买药，除非你叫我一声娘。”马云起听了，在柳叶的屁股蛋上掐了一下，柳叶被掐疼了，随着“啊”的一声，口中骂道：“你既要在老娘身上快活，为何却要掐老娘？”尽管一双手在马云起胸前又抓又挠，可是身体却早已抬臀扭腰地配合着马云起，一时淫声浪语迭起，娇喘吁吁，直到日落黄昏，月上树梢，累得软如稀泥的马云起这才下炕穿衣，恋恋不舍地离开柳叶。

八

在龙尾堡，马云起和郭明瑞二人虽然都有一些不光彩的苟且之事，但是和马云起的浪荡公子形象相比，郭明瑞在龙尾堡人面前历来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面孔，炫耀他的爷爷是举人，父亲郭鸿昇也中过秀才，郭家和严家一样同属书香门第。这些天，严裕龙带领邱鹤寿等一部分人打井，他和马云起则率领另外一部分人起早贪黑地整修龙尾堡的大坡。

夜色降临，月亮爬上了树梢，忙碌了一天的郭明瑞和严裕龙及干活的众人一起在村头的大棚中吃完饭回家。郭明瑞回到家门口正要敲门，但抬起的手却在空中停了下来，他又想起了大他八九岁的老婆裴氏下午为要打一副金手镯和他寻死觅活闹腾的情景，一股莫名的烦恼顷刻间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夜是那样的寂静，风挟着黄河滩泥土的芳香吹过田野，一轮圆月悬在天空，整个大地都在静静地安睡。但恬静并不能使郭明瑞的心绪宁静下来，他又想起自己那不幸的婚姻。这桩婚姻无论是对郭明瑞还是他的妻子裴氏都带来了一生的伤害。

裴家是郭家的远房亲戚，也是同州府有名的巨富，裴家小姐虽不漂亮但却风骚，十六岁就和她家的一个伙计通奸被弄大了肚子。事情败露后那个长工就得了一种怪病神秘地死了，裴家也悄悄从西安请来一个老郎中为裴姑娘堕了胎。虽然一切做得自以为神秘，但毕竟纸里包不住火，裴小姐于是就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

深知郭明瑞父亲郭鸿昇为人的远房亲戚来到龙尾堡，找到当时家境并不富裕的郭明瑞的父亲郭鸿昇，面对裴家开出丰厚的嫁妆和礼金，郭明瑞十三岁那年，被父亲强逼着和那位整整大他六七岁的裴家小姐拜堂成了亲。郭明瑞的婚姻使郭家一夜之间成为龙尾堡的富户。精于算计的郭家父子用裴家丰厚的嫁妆和礼金作本钱开始购良田，开粮店，加之郭家父子不仅能吃苦，又会持家经营，不到十年，郭家已经成为龙尾堡乃至临晋县名副其实的大户。郭明瑞的婚姻给郭家带来了财富，但也给郭明瑞带来了苦恼，也把他带入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无尽的痛苦之中。

郭明瑞和裴氏成婚的当年，郭明瑞还是一个十三岁没有发育成熟的孩子，又黑又壮的裴氏却是芳龄二十，虽不漂亮但结实丰腴，热烈中近乎粗野，一到夜晚就把郭明瑞撩得神魂颠倒，变着法儿刺激他，挑逗他。就这样，当同龄人对男女之事还朦胧模糊的时候，郭明瑞怀里已搂着一位大他六七岁的成熟女人。

开始郭明瑞曾经对裴氏那粗野健壮的躯体陶醉过，沉迷在肉体的刺激和感官的冲动之中，体验着那种本能冲动带来的快感和享受，可他毕竟还是个未发育成熟的孩子，怎么也满足不了大他六七岁的裴氏，而越是满足不了她，她就更加强烈地要求，发疯一般地折腾他，如饥似渴地要求他，欣赏和抚摸他那还没长成的身体。他常常在睡梦中被折腾醒来，一次次力不从心地爬上那因渴望而颤栗的躯体，一次次的力不从心和裴氏那因得不到满足而责备的目光，使郭明瑞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和自责之中。一切渐渐都不再神秘，他开始厌倦裴氏那肥胖的臀部，想方设法逃避和拒绝那女人，可他毕竟已从那女人身上体验过了男女之间那种妙不可言的事情，他成了一个不能没有女人的未长成的男人。

郭明瑞开始寻找其他女人，十六七岁起就开始逛窑子，从窑姐身上体味那种在他自己的女人身上已经消失的神秘，同时又极力躲避和应付裴氏对他的那种永无休止、永不满足的要求和纠缠。就这样，由于过早和过度地接触女人，使郭明瑞显得消瘦单薄，由于长期害怕那疯婆娘而产生的压抑和纵欲过度，他的那玩意在几年前就开始再也硬不起来了，以至于到现在连个儿女也没有。每当想到这些，郭明瑞就怨恨他的父亲郭鸿昇，他父亲也一直为这事觉得对不起他。他在外边逛窑子的事情，郭鸿昇是知道的，但却从未过问过。

郭明瑞常常去城里看戏，渐渐地就对一个叫柳叶的戏子着了迷，只是因为一个礼义廉耻，使他不能像马云起或那些浪荡子弟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去讨好柳叶。后来柳叶做了妓女，郭明瑞就经常去妓院翻柳叶的牌子，柳叶在妓院中一见到郭明瑞，就对郭明瑞充满了好感。他出手大方，一看就是一个有钱的大户，人长得虽然清瘦但却秀气，言谈举止文质彬彬，显得斯文又很有教养。另外，郭明瑞也不像其他嫖客那样一来就像恶狼扑食一般地把她压在炕上干那种事，而是和她一起喝酒聊天，最多也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抚摸一番。和郭明瑞在一起，柳叶不会有见到其他嫖客干那种事情的恐惧心理，于是变着法子讨郭明瑞欢心，摆出一副羞涩纯情的样子，显得柔情万种。这和郭明瑞那又黑又丑又粗暴的媳妇宛若天上地下，使郭明瑞感到分外新鲜和刺激，他居然在柳叶的搓弄下重新举了起来。郭明瑞十分兴奋，劝柳叶离开了红唇粉艳楼，在城里买了一院房子把她包养起来。把柳叶明媒正娶地娶回龙尾堡郭明瑞不是没想过，但他一方面怕裴氏那个疯婆娘和他寻死觅活地闹腾，更怕他的父亲。

柳叶见到郭明瑞来看自己，一边命刘妈备了几个酒菜，同时也赶忙把自己收拾打扮了一番，又陪郭明瑞喝了一点酒，脸色潮红，乳房高耸，分外妖艳，被郭明瑞一把拉入怀中。看见郭明瑞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子上，柳叶高兴地一下子搂住郭明瑞的脖子，然后取掉束头的簪子，柔软的秀发瀑布般倾泻下来，半掩着柳叶那漂亮的面庞，香腮带赤，美貌动人，再加上那一双水汪汪的勾魂的眼睛，不由使郭明瑞心旌摇曳，伸手就去剥柳叶的衣服。随着柳叶的衣服被郭明瑞一件件地剥落，郭明瑞眼前呈现出一具白生生的女人身子，肌肤丰泽，皮肤白嫩，一对硕大无比像白玉一样洁白光滑的奶子柔软舒服，勾得郭明瑞欲火中烧，翻过身子一下子骑在了柳叶身上。

此时的柳叶已经被郭明瑞撩得魂荡神驰，身子也早已移船就岸，闭了眼睛迎合着郭明瑞。就在郭明瑞把身子压向柳叶的那一刻，柳叶却感到郭明瑞突然软了下来，身子也像一摊稀泥似的一下子重重地压在柳叶身上，压得柳叶大声尖叫起来：“哟，先生这是怎么了，这不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压死我了。”郭明瑞没有说话，只见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用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柳叶。柳叶心中发憷，想下床去穿衣服却被郭明瑞一把拉住。柳叶挣脱不了郭明瑞，于是显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哭着说：“先生这是怎么了，如果柳叶没有把先生伺候好，先生说出来就是了，为何却要这样对我，把我都弄疼了。”看到柳叶哭了，郭明瑞这才慢慢放开拉柳叶的手，换了一副平和的口气说：“对不起，我是突然想起明天一大早要和严裕龙商议修龙尾堡大坡的事情，因此想趁现在天还不太晚赶回去。”然后安慰了柳叶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郭明瑞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的大路上，带着寒意的夜风吹不去他心中的怒火，看着手中的那枚戒指，他又回想刚才和柳叶的事情。原来，就在郭明瑞把身子压向柳叶的那一刻，柳叶枕头边褥子下一个黄灿灿的镶着翡翠的大戒指突然映入他的眼帘，郭明瑞的头不由“嗡”的一下，柳叶的床上怎么出现男人的东西？他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柳叶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这是郭明瑞所不能容忍的。郭明瑞本想发作，可是转念一想，像柳叶这样貌美的风尘女子，肯定是那帮有钱人和浪荡公子追逐的对象，一旦和自己闹翻了，很快就会被别人包养，最好的办法还是忍了，然后尽快想办法把柳叶早日娶回去才是上策。

夜死一般地寂静。月亮躲进了云层，只有几个星星挂在空中一闪一闪，泛着冰冷的白光，好像在嘲笑郭明瑞。郭明瑞站在龙尾堡坡头，远远看去，龙尾堡笼罩在夜幕之中，只有不知谁家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在风中一闪一闪，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郭明瑞站在高坡上，看着那高不可测的天空，那种积压在心中又说不出原因的怨气，仿佛要把他的胸膛撑破。他真想一个人在这坡上嚎啕大哭一番，他不知道老天爷为何要和自己过不去，结婚这么多年了，连个传宗接代的人也没有，郭家庞大的家业将来该传给谁啊！

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夜幕下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走上坡来。借着那昏暗的月光，郭明瑞认出那人正是马云起。马云起显然心情很好，在寂静的夜晚一边走一边还唱了起来：“回回回，散散散，看戏看到三更半，头又闷，眼又酸，进了村，狗叫唤，狗儿狗儿别叫唤，马爷我活得像神仙，搂的女人赛貂蝉，不像郭明瑞只爱钱，娶了个丑老婆还不下蛋……唉嗨哟……嗨……”听了马云起的吼叫，郭明瑞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想不到那马云起竟敢背后如此嘲弄作践自己，于是拾起一块半截砖藏在暗处。马云起正唱得高兴，不想黑暗中突然被人从后面用砖砸在头上，顿时头破血流，连疼带吓，一下子晕了过去。要是郭明瑞知道马云起从柳叶那里回来，估计会多砸几大砖。

马云起是第二天被早起拾粪的邱鹤寿发现的。当时的马云起倒在地上，从头上流下的血染红了衣衫。邱鹤寿把马云起背回龙尾堡，还请了个老郎中给他看了病，郎中说没有伤着骨头，只是一些皮外伤，当时昏迷只是因为失血过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半个月后，马云起又在龙尾堡中溜达起来，只是脸上留下一个一寸多长的伤疤，马云起说是黄河滩的土匪干的。

九

水云并不知道有关她和严裕龙五行相克不能结为夫妻的说法，认为自己没能嫁给严裕龙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她对严裕龙的爱是那么刻骨铭心，于是幻想着，幻想着终于有一天她和严裕龙的爱能够感动严裕龙的母亲，使她能够成为严裕龙的妾。

经过法宇大师的治疗和调养，水云的病好了许多。今天一大早，严裕龙让邱鹤寿送来一块托人从西安捎来的机器织的蓝花洋布，柔软细腻，花色鲜艳，水云十分喜爱。可是要做成什么样式的衣服，却让水云心中犯了难，不知道是应该做成敞筒衫，还是应该做成对襟袄，犹豫再三，拿不定主意的水云最后决定去大槐树下找那些大嫂大婶请教。

村头的大槐树下，是龙尾堡最热闹的地方。男人们下地后，这里就成为女人的世界。太阳渐渐西去，夕阳把树木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大树下一并排摆了五六个纺车，旁边还有一排板凳。女人们有的纺线，有的纳鞋底缝衣服，她们一边做着手中的活，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闲话。几个穿开裆裤的娃娃趴在地上玩着尿泥。一群鸡“咯咯”地叫着在地上觅食，那只大红公鸡高高地昂着头，威武的神情仿佛一个不可一世的皇帝在巡视他的爱妃，时而还要趴到母鸡身上压着母鸡踏蛋。狗儿也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你嗅嗅我，我嗅嗅你，其中一条公狗还爬上了另一条母狗的身上。王媒婆笑着骂道：“狗日的，干这种好事也不找个没人的地方，看得老娘心中恶心。”另一个女人笑着说：“狗又没碍着你的事你恶心什么，莫非……”接着就是一阵女人的浪笑声。

这个大脚王媒婆人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可是由于那双人见人怕的大脚，让她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最后只能嫁给被龙尾堡人称为死人的三板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马寅旺。王媒婆当时也觅死觅活地抗争过，无奈被家人用绳子捆了手脚，像抬死猪一样抬到了死人寅旺的炕上。几天后，寻死不成由姑娘变成了女人的王媒婆再也不闹了，仿佛被寅旺彻底驯服了一样，死心塌地地和死人寅旺过起了小日子。由于她能说会道，又有一双走路飞快的大脚，干起了牵线搭桥替人做媒的事情，成为方圆几十里内有名的巧嘴媒婆。就凭那张巧嘴，王媒婆不但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还用得到酬谢的银子给家里盖了房子置了地，门楼也修得和龙尾堡的大户差不多，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王媒婆自从干起了替人做媒的差事，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的嘴里永远只有一个话题，全是男婚女嫁，只要她高兴，不管什么样的小伙姑娘经她的嘴一说，全部变成了俊男俏女，可是有时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王媒婆这阵正在大槐树下面和女人们聊天，马福财他妈对王媒婆说：“他嫂子，我家侄女仙草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可是还没有个婆家，这姑娘大了嫁不出去也愁人，如果媒婆嫂子给我家仙草做个好媒，我兄弟还不给你摆上八碟子八碗的席面，逢年过节还不提着点心和酒去谢你？”王媒婆这阵还在为上次给福财妈的侄子娶媳妇时没有谢媒人的事情生气，于是没好气地说：“要说你那侄女仙草，还真让我这当媒婆的没少费心，老婶子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人家男方家一听姑娘的名字叫仙草，想着一定是个漂亮柔顺的女子，可是偷偷一看，没有一个不摇头，说什么人长得又黑又胖叫个什么名字不好，偏要叫个仙草。还有你那兄弟，硬是认为自家女儿长得好，挑来挑去，他能看上人家小伙子的男方家却看不上仙草，男方家满意仙草的你兄弟又看不上人家小伙，这不到现在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婆家。”

福财妈显然不高兴了，生气地说：“瞧瞧这话说的，如果我家仙草长得像水云那样漂亮，那求婚的还不早就踏破了门槛，何必求你来做媒？”王媒婆叹了一口气说：“唉，你还真别以为漂亮姑娘就好找婆家，有时候姑娘越漂亮，婆家越难找。就说水云吧，那可真是个命苦的姑娘，长得那么漂亮，连我们这些女人看了也觉得心疼，谁不说她和严裕龙是天生一对，即便门不当户不对不能做大房，做个妾总还说得过去吧，可是有人说她和严裕龙五行相克，不能结为夫妻，你说水云的命苦不苦？”女人们只顾说得热闹，谁也没注意到王媒婆说这些话时，水云就在她们身后。

王媒婆的话，对于水云来说犹如一声晴天霹雳，她的头轰的一下就蒙了过去，差点晕倒在地。她强忍着转过身悄悄回到家中，一头扑在床上，蒙着被子偷偷哭了起来。也不知哭了多久，水云起身打开炕上的箱子，从箱子底拿出一叠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绣品，再把它们一一打开，只见其中有绣着鸳鸯的红肚兜，绣着鸳鸯的枕巾荷包等，是水云准备和严裕龙成亲时用的，可如今一切美好的希望都被王媒婆的话击得粉碎。水云绝望了，她拿起剪刀把那些绣品剪得粉碎，然后拿出洋火点燃，红红的火苗仿佛烧着水云的心。看着那火苗，水云的心中一阵刺痛，突然她后悔了，手伸向那燃烧着的火中，任凭火把手烧伤也不抽回，结果只抓到一个未烧完的残片。水云对着那残损的鸳鸯呆看了半天，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天色渐渐变暗，夜幕笼罩了龙尾堡。忙了一天的严裕龙给水云带来了三天的中药，还有托人从华阴县城买来的莲子、桂圆等补物。水云的母亲接过严裕龙手中递过来的东西，笑着说：“少爷平日里忙，可仍隔三岔五地过来看望水云，给水云买东西，老是让少爷花钱，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严裕龙说：“大婶这话见外了不是，水云是我的妹妹，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得照顾她。水云在哪，她这几天好吗？”水云母亲说：“少爷送来的药一直吃着，身子好多了，今天一直好好的，拿着你送来的那块花布琢磨着不知道做个什么衣服。可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不知怎么了，一个人呆在屋中想心事，要不少爷进去看看吧。”严裕龙去敲水云的门，过了半天水云才打开门。水云的母亲说：“少爷和水云说会话，我去把下午从地里收回的辣子用线穿起来挂在屋檐上，时间长了要发霉的。”

一进水云的屋子，严裕龙的眼睛不由一亮，眼前的水云头发高高束起挽成发髻，着敞筒红衫，绿裤子，绣花鞋，再配上那本来就美若天仙的脸庞，特别是那双楚楚动人，明亮而又迷人的大眼睛，显得十分漂亮。显然在严裕龙进屋之前，水云刻意打扮了一番。

严裕龙坐在椅子上，水云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倒好的茶放在严裕龙面前。严裕龙问：“水云妹妹这两天可好？”水云说：“不好。”严裕龙说：“是哥哥不好，找不到好的先生为妹妹看病。”水云说：“这心中有病，先生怎么治得好？”严裕龙明白水云的意思，于是岔开话题说：“妹妹现在最主要的是静下心来养病，有些事情等病好了以后再说。”只见水云正用火一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两人目光一碰，倒是水云先低下头，同时脸上罩满了红晕。看着水云羞涩的神情，严裕龙不由得赞叹道：“妹妹真漂亮。”听了严裕龙的赞美，水云不但没高兴，反倒啜泣了起来。严裕龙赶忙问：“水云妹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水云哭着说：“我怎么了难道少爷心中不明白？少爷说水云漂亮，可是漂亮又有什么用，不能和少爷在一起，水云空有这么一副漂亮的面孔又能去给谁看？”

看着泪流满面的水云，严裕龙的心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心中何尝不是时时刻刻地牵挂着水云。他真想走过去拉住水云的手，甚至想把水云拥在怀中，可是这种念头刚一闪现，他的脑海中又闪现出了他的母亲，还有法宇大师。他把自己的感情深埋心中，以一种大哥哥的口气对水云说：“水云妹妹，忘了这些事吧，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妹妹吗？”

“可是我做不到。”水云哭着说，“裕龙哥，每天黄昏来临之时，水云心中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就会找个借口出去在村中转一圈，其实水云是想看少爷一眼，只要远远地看上少爷一眼，哪怕是背影，水云的心中就感到踏实。如果有一天见不到少爷，水云心中就会感到空荡荡的。”

听了水云的话，严裕龙的心都要碎了，他想安慰水云，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水云继续说：“这些日子，水云不管干什么，眼前总是少爷的影子，晚上睡觉闭上眼睛，心中想的是少爷，连梦中都和少爷在一起。这几天，有几个媒婆上门来给水云做媒，有大户人家，也有官宦人家的子弟。母亲心中十分满意，劝水云早早答应了人家。水云明白，水云只不过是一个乡村女子，能攀上一个大户或官宦人家，在一般人眼里那是天大的好事，可是都被水云回绝了。”

水云的话感动了严裕龙，他伸出手想摸水云的脸，可是那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最后还是缩了回来。他站起身急得在屋子中踱来踱去，最后走到窗前，看着天空闪烁的星星说：“水云妹妹，你心中肯定明白，哥哥我心中何尝没有妹妹，可是……”“可是有人说你我命中五行不合，不能结为夫妻，就连做你的妾也不行是吗？”水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严裕龙，“裕龙哥，水云已经想好了，今生今世，水云心里只有少爷一个人，只要能和少爷在一起，水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地位。如果真的连你的妾也做不了，水云就谁也不嫁，一直住在龙尾堡。少爷如果闲了、烦了，来陪陪水云说说话就行了，只要能每天看看少爷，对水云来说就足够了。”

看着水云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严裕龙知道水云是认真的，他强忍着内心的感动，摇了摇头说：“傻妹妹，从古到今，哪家姑娘不嫁人，妹妹在裕龙的心中是一个完美的女子，你应该和其他女子一样有名分，有地位，凡是别的女人有的，妹妹都应该有。”“可是这些我真的不在乎，我只想和少爷在一起。”水云打断了严裕龙的话，用炙热的目光盯着严裕龙说。

严裕龙被水云感动了，低下头，只见面前的水云粉红色的上衣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出优美的身段，隆起的乳房高高耸起，美丽的秀发遮住了半个面庞，由于羞涩，使那本来就美丽的面孔更加迷人，特别是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正用炙热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目光充满了激情和渴望，使严裕龙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美在诱惑着他。面对水云，严裕龙感到了身体的冲动和渴望，一股本能的欲望和冲动在他的体内迅速膨胀，他抬起手……

“咕咕咕，你这只不听话的大公鸡，天黑了还不回窝上架，快回窝去。”窗外传来水云母亲赶鸡上架的声音，同时也使严裕龙从欲望和冲动中冷静下来，赶忙缩回伸出的手对水云说：“水云妹，说句心里话，世上像水云妹这样美貌的女子的确不多，如果妹妹这样的女子还不能让一个男人心动的话，那么他就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裕龙十分喜欢妹妹，可是我们不能只为自己活着，在这件事上我们应该多为家人想想……”

水云眼中的炙热和激情慢慢退去，她向后退了两步，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严裕龙，那目光逼得严裕龙低下了头。两人站在那沉默了良久。水云的表情十分痛苦，继而变成一种苦涩的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水云怎么忘了，少爷是龙尾堡的掌事，是正人君子，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孝子，水云命中本来就不该有爱，更不该爱上少爷。对不起，水云难为少爷了，少爷走吧。”严裕龙低下头，只见水云正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盯着自己，心中不由一阵酸楚，安慰水云说：“妹妹千万别这样想，其实，天下好男人多得是，过一段时间闲下来了，哥哥托人给妹子找一个好人家。妹子这样漂亮迷人又心地善良，应该有一个好的归宿，要不然，哥哥心中会不安的。”

严裕龙在刀割般痛苦中转身出了水云的屋子，就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对水云是那样的依恋，希望时光能在此停留，让他一生一世和水云相伴。但同时又有一种逃离似的感觉，脑子中空荡荡的，面对送自己出门的水云母亲，竟不知道打声招呼，一头冲向夜幕之中。他呆呆地来到龙尾堡头，茫然地望着夜幕中的黄河滩，一种说不出的烦闷、委屈涌上心头，这种情绪在身体中迅速蔓延，仿佛要撑破身体，他想大声呼喊，想把心里的委屈诉说给上天……

十

对于一年到头靠吃糠咽菜度日的庄稼人来说，最渴望的是看到田里的庄稼有个好收成。今年入秋以来雨水充足，受到雨水滋润的庄稼茁壮成长；再加上龙尾堡人的精心照料，吐出天花的玉米长出了嫩嫩的玉米棒子，埋没了膝盖的谷子抽出了长长的谷穗，豆类结出繁密的豆荚；看着长势喜人的庄稼，龙尾堡人兴奋得眉眼都笑了，锄草松土，浇灌施肥，一边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田地里更加拼命地劳作，一边扳着指头算计着收获的日子。

一场旷日持久的连阴雨，浇灭了龙尾堡人那期待丰收的渴望。阴雨自八月中旬至九月底达四十余日，期间时停时下，阴雨如注，渭水洛水大涨，冲毁河滩田地及房屋无数，田野之中遍地汪洋，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即将长成，甚至已经能够闻到豆谷的香味的庄稼被浸泡在雨水中霉烂，就仿佛看见那丰收的白馍馍吊在空中在眼前晃悠可就是拿不到手……

连阴雨使临晋县秋庄稼几乎绝收，刚一入冬，饥荒就开始在临晋县蔓延。而临晋的百姓则把度过饥荒的希望寄托在严裕龙的父亲严大人身上，他们不相信身为户部尚书，掌握朝廷财政大权，被百姓称为“济世丞相”的严大人会坐视家乡百姓于水火之中而不顾。就像百姓中传说的那样，只要严大人让人把官仓的仓底扫一扫，也够临晋县的百姓坐地吃上十年。在一些人的提议下，成群结队的饥民来到龙尾堡，跪在严家大门外要严裕龙给父亲严鼎铭写信，求朝廷放粮赈灾。

面对跪在大门外的饥民，严裕龙同样跪在严家大门口的台阶上对着他们抱拳施礼：“乡亲们，我临晋遭遇多年未遇的大饥荒，饥民遍地，看到父老乡亲遭此大灾我严裕龙同样心如刀割。请父老乡亲放心，我即刻就给家父修书一封，通报本县灾情，恳求家父奏请朝廷尽快放赈救灾，明天一大早就让鹤寿起身把信亲送京城。外面天冷，众乡亲请回吧。”听了严裕龙的话，一个年龄大的长者起身冲着严裕龙长长作了个揖说：“我代表临晋百姓谢谢严先生！大家请回吧。”严家大门外跪着的人渐渐退去。

饥民退去不久，龙尾堡坡头来了一辆马车。严裕龙一看，原来是父亲严鼎铭穿了一身普通的微服便装，坐着邱鹤寿的父亲邱孝民赶着的一辆半新不旧的油布裹顶的马拉轿车回到了龙尾堡。马车后面放着两个木箱子，看来这就是父亲从京城带回的全部家当。眼前的情景让严裕龙一惊：莫非父亲被罢了官？

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以这样的情景回乡，像一盆冷水一样一下子把龙尾堡人原本热切企盼严大人能帮助乡亲们度过饥荒的心浇得冰凉。严家大院前再也没看到以往严大人回乡时的那种官轿林立、车水马龙、各级官员按官级大小，在严家门前坐着板凳排队等候严大人召见的情景。夜深了，龙尾堡显得十分安静，严裕龙和邱孝民在外屋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严裕龙说：“邱大叔，家父已经回来两天了，家父不说，裕龙也不敢问，可是我真想知道，家父到底是因何被罢的官？”

邱孝民放下手中的烟袋，喝了一口茶说：“在京城跟随老爷几十年，我从来不过问官场上的事。不过听人们私下议论说，老爷并不是丢官，是辞官。原因是老爷作为户部尚书，曾经上奏反对慈禧太后动用海军经费修建圆明园祝寿。慈禧闻奏大怒，仍要坚持动用海军经费，老爷再次上奏说‘近年来东洋日本快速发展海军，其目的在于吞并高丽和我大清帝国。因此，海军一定要加强，海军经费万万动用不得’。慈禧太后大怒，降旨说，‘该堂官不能体仰朝廷，更目无本太后，着刑部严加议处。’但皇上深知严大人上奏是为国家社稷考虑，特别加恩将老爷留任思过，可是老爷为官几十年，早就厌恶了官场的明争暗斗，同时也为朝廷的昏暗而愤恨，深感朝廷昏庸，党派倾轧，事不可为，再加上此时又传来了甲午海战中国海军战败的消息，于是万念俱灰，遂借疾屡请辞官回乡。”说到这邱孝民拿起烟杆“吧哒吧哒”抽了几口说：“坏就坏在老爷这个脾气，其实慈禧太后也知道老爷是忠臣，是为了朝廷，只要老爷认个错，也就过去了，可是老爷就是不肯。不过话说回来，在当今朝堂，做个平民百姓比当官好，少爷不知道官场那个凶险啊。”

龙尾堡人没想到，严鼎铭回龙尾堡几天后，备受冷落感受了世态炎凉的严家大院前突然热闹起来，一时又是车辆纷纷，骏马成队，官员簇簇，官轿成行，各级官员中突然掀起了拜见严鼎铭的高潮，有从省城西安赶来的封疆大吏，也有州府官员，还有一些身着铠甲、腰佩宝剑的武官，他们或者骑马，或者坐轿，许多人来时还抬着礼品，前呼后拥地来到龙尾堡。可严鼎铭此时却住进了龙头寺，拒见任何来访者，过起了清心寡欲的苦行僧生活，每天和法宇大师讲经论佛，参禅打坐，探讨那深不可测玄妙无比的佛学。

看着那些封疆大吏和朝廷命官如此低三下四地巴结一个丢了官的严鼎铭，郭明瑞看不清其中原委，父亲郭鸿昇开导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官员巴结严鼎铭，是因为严鼎铭可能对他们还有用处。第一，严鼎铭是辞官而不是罢官；第二，严鼎铭在朝中这些年，怎能不扶持几个亲信，肯定在朝中还有一定势力，没准哪天为了升迁还要让他美言几句；第三，严鼎铭在朝中这么多年，一直还是受慈禧太后看重的，万一哪天这个婆娘一高兴再宣严鼎铭进京，对于那些没来拜访的官员来说，那岂不是误了大事。”听着父亲那透彻的分析，郭明瑞不由得连连点头，感慨地说：“这就叫树大根深。”

严鼎铭虽没接见前来拜访的同州知府赵大人，却让严裕龙给赵大人送出一封信，赵大人见到严鼎铭的信，下令打开临晋县境内的丰图义仓发放粮食救济百姓，老百姓总算安稳住了。

严裕龙几次到龙头寺想把父亲严鼎铭接回家中居住，均被严鼎铭拒绝。这天他又来到龙头寺看望父亲，只见父亲正和法宇大师在岱祠岑楼上下棋。看到严裕龙惊诧的表情，立悟和尚对严裕龙说：“从佛教教义来讲，僧人本来是禁止下棋的，佛家是以息人争斗为宗旨，而下棋使人起争斗之心。可是这几天法宇大师见严大人心情郁闷，于是破戒和他下棋解闷。”

严鼎铭本是围棋高手，可是今天总走错棋。法宇大师叹息了一声，停下棋子，用手拨弄着脖子上的念珠说：“阿弥陀佛，严大人，吾知你为躲避尘世嘈杂而来，虽住在寺中，但仍心系国家社稷，高风亮节，实让贫僧感动。可是佛门为清静之地，要入佛最主要还是要心绪宁静，正像佛家所说的，‘止住尘劳妄想，八风不动心，宁静无烦恼，心洁静而光明自生’，只有这样才能专心礼佛。不过严大人目前的心境贫僧也是理解的，曾身居高位，忧国忧民，一下子要想丢开，如何立刻就放心得下。”

严鼎铭放下棋子，离座起身，手扶岱祠岑楼的围栏举目远眺，只见西岳华山挺拔峻秀，黄、洛、渭三河宛若飘带；低下头看看龙头寺，寺内遍植松柏，郁郁葱葱，清静无尘，十分幽静，眼前的镇龙宝塔依然挺拔。看到这一切，严鼎铭感悟地说：“楼是昔日之楼，塔是昔日之塔，可人已非昔日之人了。”法宇大师说：“先生何出此言？”严鼎铭说：“眼前的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早年我考取功名，和大师在此饮茶的情景。那时你我是何等的年轻，何等的意气，可是转眼之间，你我已经到了感悟人生的年纪，不由让人想到人生苦短，如暮烟，似钟声，若晨星，很快就会隐没。”法宇大师说：“是啊，一切仿佛还是昨天，可恍惚之间你我已是垂垂老矣。既然如此，先生为何还要纠缠于尘世间的烦恼和杂念之中？”严鼎铭说：“那是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叫我如何就放得下啊。”

法宇大师命立悟和尚收起棋子，奉上清茶，一边招呼严鼎铭严裕龙用茶一边说：“可恨朝廷无道，严大人纵有雄才大略，却不被朝廷理解。不过话又说回来，世间万物，兴盛衰败，生死轮回，此乃不可抗拒之规律。华丽雄伟的殿堂总有陈旧倒塌之日，大厦将倾，非人力所能抗拒，让该去的不去，不见得就是好事，贫僧劝先生还是保重身体，少操些心，阿弥陀佛。”

严鼎铭呷了一口茶说：“听大师之言，大清国真的就没有希望了吗？”法宇大师看了严鼎铭和严裕龙一眼，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跳出三界外，对于国家大事不敢妄加议论。不过贫僧想在此告诫先生一句，那就是不如君意不如无，对于天子来说，那可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啊，因此贫僧再次劝诫大人，遇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严鼎铭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走到雕栏旁，俯视洛河、渭河和茫茫苍苍的黄河滩，遥望远处那云层中隐约可见的华山，神情肃穆。

严裕龙听出法宇大师话中有话，起身对法宇大师作揖问道：“请大师恕晚辈愚钝，刚才的话大师能否讲明白一些？”法宇大师端坐于蒲草垫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答道：“以少爷的悟性，何必要难为老衲再多言呢？”说完拨弄着那串已搓揉得油光发亮的念珠，不再理会严裕龙。

严裕龙没有请回父亲，只好一个人独自回到龙尾堡向母亲复命；回想起法宇大师的话，不禁暗暗为父亲的安危担心。

听到严鼎铭辞官回乡的消息，马山虎和在官立师范学校教书的李瑞轩结伴回龙尾堡来到严家拜访。严裕龙命人摆上一桌酒菜，三人一边饮酒，一边畅谈。谈及时局发展及严鼎铭罢官一事，李瑞轩愤慨地说：“软弱无能的清廷统治，使我中华日渐积弱，可恨的慈禧太后不听劝告，动用海军经费给自己修建圆明园，致使甲午海战中国海军战败，不但葬送了中国人用巨额银两营建并苦苦经营了多年的中国海军，把台湾等地割给了日本，另外还得赔偿巨额银两，耻辱啊！耻辱！”坐在一旁的马山虎拍着桌子大声骂道：“还有那狗日的东洋日本人，竟敢欺我中华，要是哪天碰在爷爷我马山虎手上，定叫一个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咔嚓咔嚓’取了他们的狗头。”

看到李瑞轩和马山虎如此愤怒，严裕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啊，作为一个中国人，没有人不为之感到痛心，家父也正是因为甲午海战战败而愤怒，更为给日本人割地赔款而痛心疾首，心力交瘁才辞官回乡的。”

马山虎说：“以前，我马山虎遇到不平之事，总要用手中的刀子主持公道，天真地以为仅凭我们刀客手中的刀子就可以改变这不公平的世道。现在看来，连严大人这样的一品大员都遭到迫害，贪官污吏杀不完，奸商恶霸锄不尽，要想改变这一切，必须像瑞轩兄说的那样，推翻朝廷统治，恢复我汉人政权。”

严裕龙说：“可是我们只是一个小民百姓，根本不可能改变目前现状，弄不好还要招致杀身之祸。况且瑞轩弟出身书香门第，从小饱读诗书，又去过东洋留学，如今是吃穿不愁，何必为了那明知不可为之事而惹火烧身，甚至连累家人？”

李瑞轩说：“裕龙兄差矣，不错，你我的确是一介小民百姓，可是你的父亲严大人不是朝廷一品大员吗？他老人家不也同样遭到排挤陷害？另外，朝廷果真无法推翻吗？差矣，裕龙兄想一想，和我汉人相比，满人还不及我汉人的十分之一，只要我们汉人个个奋起反抗，十个总能打过一个吧。我可以告诉裕龙兄，现在关中，就有一大批知识分子和侠义刀客在秘密进行反清斗争，目前的形势就像一个大干柴堆，只要一星火苗，反清的烈火就会熊熊燃起。”

十一

随着村头老槐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天气就一天天冷了起来，路边和坡头的蒿草枯萎败倒，没有庄稼遮掩的田野罩上了一层白霜，带着寒意的西北风也一天紧似一天，关中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严冬。

“官兵来了，官兵进龙尾堡了。”村头传来了叫喊声，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只见一队官兵已上了龙尾堡坡头。前面是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持刀护卫，为首的一个四品武官穿戴，身着八蟒武官袍子，头戴白色明琉璃顶子，手持王命旗牌，显得威风凛凛，中间是一顶红呢子顶的八抬大轿，轿子后面是一队手按腰刀的清兵，所过之处扬起阵阵尘土。龙尾堡人被眼前的阵势所震慑，搞不清到底有什么样的大事要发生，一个个吓得回到家中紧关院门，惊恐中又忍不住好奇，通过门缝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官兵们在严家大院前停了下来，马队和步兵分两列各站一边，中间的轿子中走下了一个身着九蟒五爪官袍，三眼花翎珊瑚顶戴的官员，站在严家大院前冲着大门喊道：“有圣旨，传严鼎铭接旨。”那音听起来怪怪的，尖尖的像女人的声音，又像一只沙哑的公鸡在叫，显得阴阳怪气，龙尾堡人于是松了一口气，原来皇上给严鼎铭下圣旨了。

各家的院门渐渐打开，人们慢慢围聚到严家大门前。郭鸿昇是龙尾堡中见多识广的读书人，小声对龙尾堡人说：“威风，真是威风，别说我郭鸿昇，就是咱临晋县的县太爷也未必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你们看那个武官手中举着的牌子，那叫‘王命旗牌’，表示这些人是皇上亲自派来的，见到此牌，下至平民百姓，上至朝廷命官都得避让，如有阻拦，格杀勿论。”

王媒婆指着那个坐轿的官员问郭鸿昇：“郭先生，那位大官脸上光光的连一根毫毛都没有，说话也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看起来怎么像个娘们？”没等王媒婆说完，郭鸿昇吓得一下子变了脸，赶忙制止说：“我的爷呀，快闭上你的臭嘴，瞪大眼睛看看那官服，那可是个三品大员啊，至于他的长相和声音有点怪，因为那是个公公。”马云起做了个鬼脸笑着说：“噢，我明白了，就是裤裆里的玩意被割了。”马云起的话，逗得周围的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面对官兵和皇上的圣旨，严裕龙并不显得惊慌，他一边招呼那些传圣旨的官员和官兵进屋休息，安排厨房给他们准备酒菜，一边备轿去龙头寺接父亲。严鼎铭一到家，官兵立刻在严家大院前列队站好，那太监又一次大声喊道：“严鼎铭听旨。”严鼎铭赶忙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罪臣严鼎铭听旨。”那太监于是展开一道黄绸圣旨，仍用那不男不女的阴阳腔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目前外患内忧，正值国家用人之际，着严鼎铭官复原职，即刻赴京上任。钦此。”太监念完，收起圣旨等着严鼎铭来接。却见严鼎铭跪在地上说完了“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后，并未上前接旨，仍然跪着对太监说：“皇上及老佛爷百忙中还念及老臣，是抬举老臣啊！受此大恩，严鼎铭感激涕零，没齿难忘，本应即刻领命，赴京就任，以竭犬马之劳，无奈臣年老体弱，烦请公公转告皇上和老佛爷，臣自从回乡以来就一直抱病在身，头脑糊涂，实难再参与国家军机大事，请皇上和老佛爷恩准臣告老还乡，臣就感激不尽了。”说完磕了三个头。

传圣旨的太监没想到严鼎铭竟敢抗旨，冷冷地说：“严大人，看在多年同朝为臣的份儿上，下官提醒一句，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想必严大人心里应该明白吧？”“臣不敢，老朽确实是年老体弱，难以胜任皇上和老佛爷的厚爱，在皇上面前还烦请公公多多关照了。”看到严鼎铭那坚决的样子，那太监收起了圣旨，无奈地摇了摇头。

严裕龙问父亲为何拒不接旨，严鼎铭说：“儿啊，为父当然知道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可是法宇大师说过，大厦将倾，非人力所能扭转，也就是说清朝气数已尽。这几年朝廷和洋人作战连连失利，不平等条约一个接一个，不签，咱们的大刀长矛的确打不过洋人的坚船利炮，打下去只能死伤更多的中国人，签吧，落个千古骂名，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李鸿章李中堂在被迫签完《马关条约》后就离开京城远避广州。为父我若此时接旨进京，没准签订下一个不平等条约的人就是我，因此这次即便是因抗旨招至杀身之祸，也比落个卖国的名声好啊！”听了父亲的话，严裕龙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但又不由得更加替父亲的安危担心。

当天晚上，严鼎铭就命邱孝民给他烧水洗澡。洗完澡后已是天黑掌灯时分，按理说该解开辫子束发睡觉了，严鼎铭却要邱孝民给他梳了头编好辫子，并且刮了脸，大家虽然不明白严鼎铭的用意，但还是按他的吩咐做了。没想到做完这一切，严鼎铭又宣布了一条更奇怪的决定，那就是从现在开始，他要一个人住在书房中，而且每天晚上要洗一次澡，洗一次头，编一次辫子，刮一次脸，每天晚上要把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严裕龙的母亲问严鼎铭为何要这样，严鼎铭笑着说：“是法宇大师让这样做的，天机不可泄露。”

这天吃过晚饭，严鼎铭把严裕龙叫到书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给严裕龙谈了自己一生中的功绩和过失，安排了自己的后事，最后说道：“为父这一辈子在朝廷做官几十年，没有扩大祖宗留下的基业，严家目前的这些基业，都是祖宗留下来的。面对祖宗，为父没有做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人这一辈子，最终难免都有一死，为父如今年事已高，有些事情还是提前准备比较好。村子东北方向高脚板那块高地，是法宇大师给我看的墓地，我死后我儿就把我埋在那，再在墓前给我栽上几棵松树。另外，为父还有一句话送你，做人难，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更难。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那就要做到两个字，‘威’和‘德’，有威无德是恶霸，有德无威遭人欺，德威并举，方是大丈夫。”

窗外传来鸡叫声，严裕龙在父亲的多次催促下离开，尽管严裕龙挑门帘的声音很轻，可是和着衣服躺在严鼎铭书房外间炕上的邱孝民却像弹簧一样一下子坐了起来，赶忙下炕给严裕龙开门。冬天的夜晚天气很冷，可是邱孝民只穿了一件薄棉袄，看着劳累了一天的邱孝民，严裕龙心中十分感激，赶忙去炕上给邱孝民拿了一件大衣披上。然后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书房，发现父亲严鼎铭正用手挑着门帘目送着自己离去。严裕龙于是心头一热，尽管心中不舍，可还是一咬牙出了屋子，身后传来了邱孝民插上门栓的声音，而且可以听出是插了两道门栓，严裕龙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严裕龙离开父亲书房的时候，夜死一般地寂静，龙尾堡鸡不叫，狗不咬，静得连空气也好像凝固了一样。不知为什么，这种寂静让严裕龙心中感到恐惧和不安，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和从未有过的对父亲的依恋。带着这种依恋，严裕龙心神不安地回自己的屋子。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哭叫声传进屋子，严裕龙赶忙披了衣服出门，只见邱孝民哭着说：“少爷，严大人……严大人他……”“父亲大人怎么了……”严裕龙忙问。“他被害了……”邱孝民哭得泣不成声。

严裕龙和众人赶到书房，一下子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父亲仍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笔，好像正在写东西，只是头没有了，鲜血喷得到处都是。面对着惨不忍睹的场景，严裕龙眼前一黑，差点倒在地上。他不相信一生向善的父亲竟会落得如此悲惨结局，竟保不住全尸，他一下子想到了法宇大师的话：“有句话不知大人听过没有，那就是不如君意不如无，对于天子来说，那可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啊！”同时他又想到了父亲抗旨的事情，想到送圣旨的人一走，父亲就坚持要一个人住在书房中，而且每天晚上要洗一次澡，洗一次头，编一次辫子，刮一次脸，每天晚上要把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而且安排了百年以后的事情，看来父亲早就预料自己要被刺杀的结局。严裕龙拿起父亲被刺杀前最后写下的纸，上面竟然写的是：“不要报官，忍气吞声，以求自保。”看着父亲写下的话，严裕龙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死因。

看着父亲被害的惨相，严裕龙一下子瘫在了地上。邱孝民和邱鹤寿父子赶忙上前扶起严裕龙坐在椅子上。邱孝民一边自己扇着自己的脸，一边自责地说：“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老爷。”严裕龙忍着巨大的悲痛，上前拉着邱孝民的手说：“大叔，一切和你无关，别太自责了。”这期间，听到动静的严家人已经赶了过来，严裕龙不想让大家看到父亲被害的惨相，已和邱家父子处理了现场，然后说：“先不要把父亲遇害的消息传出去，鹤寿赶快去城中请山虎兄弟，让他们看到底是谁害了父亲。”

马山虎很快来到严家，在看完严鼎铭被害现场后，不由得锁紧了眉头，眼前的一切让这个帮官府侦破过无数大案疑案的刀客也感到困惑不解。马山虎摇着头对严裕龙说：“裕龙兄，这个案子是我有生以来碰到的最难解的案子。第一，严家大院院墙高达一丈五尺，别说一般人，就连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洋大盗也得借助工具才能越过，可墙上并未留下使用工具的痕迹，方圆百里哪有武功这么好的人；第二，这天晚上月光明亮，村中鸡不叫，狗没咬，龙尾堡人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就连睡在严鼎铭卧房外面的孝民大叔也没听到一点动静，可见凶手轻功极好；第三，凶手刺杀严大人时没被睡在外屋的孝民大叔发现，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凶手行凶时对严大人一刀毙命，直取人头，动作之快让严大人不能发出喊声，动作之轻轻到不伤及任何骨头，干净利落，一切就在一瞬间完成。如果这前两点为高人所为，那么这第三点就不是高人，而是奇人了，他不但是一个武功高强轻功极好的职业杀手，而且对人体骨骼结构颇有研究。第四，凶案发生后，严家大院其他东西完好无损，可见凶手并非谋财，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取走严大人的人头。我实在想不通凶手到底和严大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杀了严大人还要拿走他的人头，使他落个不能全尸！此案离奇，我马山虎实在是难以侦破。”

看到严裕龙痛不欲生的神情，马山虎安慰说：“事已至此，裕龙兄节哀顺变，赶快安排严大人的后事吧。”却见严裕龙说：“父亲是被谁害的，我的心中已经有底，为了找出刺杀父亲的凶手，家父被害的消息暂且保密，先不发丧，我想三五天内，凶手定会不打自招……”

十二

严鼎铭遇害后的第三天，一队人马来到龙尾堡，为首的是同州知府赵大人。看到村子中一切平静，赵大人不由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对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村之中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当他来到严家大院门前时，看到严家平静如常，更是皱起了眉头说道：“连太后都知道了，可是严家怎么没有一点动静？”于是命人进去通报。严裕龙在邱鹤寿的搀扶下迎赵知府来到客厅，看到严裕龙憔悴而又虚弱的样子，处世老到的赵大人已经猜出点什么，问严裕龙道：“请问恩师严大人一向可好？”严裕龙说：“好。”赵大人说：“我想见见严大人。”严裕龙说：“家父去西边出远门了。”没等严裕龙说完，只见赵大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冷着脸用一种犀利的眼光盯着严裕龙，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吼道：“严裕龙，严大人明明被害了，还被取走了人头，连太后都知道了急报派我前来吊唁，可是你这个当儿子的家里连个灵堂都没设，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面对发怒的赵大人，严裕龙强忍着心中的愤怒，用一种低沉而又冰冷的声音说道：“不错，家父是被害了，可是请问赵大人，家父被害我们既没报官，也没发丧，更没设灵堂，太后又是如何知道家父被害的消息？”“这个……这个……”严裕龙的话，问得赵大人一时无言以对，却见严裕龙用愤怒的目光盯着赵大人继续说道：“如此看来，家父一定是被慈禧这个歹毒的妇人派人刺杀了，她派人害了家父，现在又派你来吊唁，这样做岂不是此地无银不打自招吗？”听了严裕龙的话，赵大人在震惊之余，也终于明白了严裕龙为何密不发丧，同时也明白了严鼎铭的死因。可赵大人毕竟是同州知府，面对一脸愤怒的严裕龙，大声呵道：“严裕龙，你想干什么？”此时的严裕龙早已变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哪里还管什么同州知府不知府，同样大声吼道：“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慈禧杀害了家父。”然后对着门外大声喊道，“鹤寿，召集龙尾堡全体村民，我要告诉大家，是慈禧杀害了我父亲。”

看着情绪激动的严裕龙，赵大人突然拔剑在手，一下子把泛着寒光的剑刃架在严裕龙的脖子上大声喝道：“严裕龙休得无礼，竟敢在我这个朝廷命官面前对太后不敬，再敢放肆，本官这就取了你的人头。”严裕龙不但不怕，反而挺了脖子迎着赵知府那锋利的宝剑说：“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现在就召集众乡亲，宣布是慈禧杀了我的父亲。”看到严裕龙毫不畏惧的神情，赵知府放下宝剑说：“严裕龙，有些事情有时候是糊涂一些要比聪明好，你知道你这样做是什么后果？”严裕龙说：“我当然知道，不就是一死嘛。”赵大人说：“说得轻巧，你不怕死，难道还要搭上你的家人吗？别让聪明害了你和家人的性命，我想严大人如果在世，绝不会让你这么干。”赵大人的话，让严裕龙想到了父亲临死前写给他的那个“不要报官，忍气吞声，以求自保”的纸条，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吼道：“难道我就只能是忍气吞声地咽下这口恶气，老天爷，这个世界上到底天理何在？公道何在？”然后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看着大哭的严裕龙，赵大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说：“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得要受委屈，你如果不听劝阻执意要那样干，我想严家要办的就不是一个人的丧事，就可能是几个人或者十几个或者几十个人。看在曾经是严大人门生的分儿上，本知府在此劝你一句，赶快设灵堂，为严大人操办丧事吧。”听了赵知府的话，严裕龙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继续嚎啕大哭起来。

严鼎铭遇害的消息在龙尾堡迅速传开，人们在震惊之余纷纷涌向严家大院。面对众乡亲，严裕龙哭着说：“自裕龙记事起，家父就一直在京城为国事操劳，虽然每隔两年都要回乡看看，但和裕龙相处的时间毕竟太短，如今年老辞官回乡，本来正是该裕龙尽孝之时，不想……”严裕龙说到这，早已是泣不成声。所有在场的人被严裕龙的情绪感染，人人俱动悲情，特别是那些女人也跟着大哭起来，一时龙尾堡中哭声震天。

在村中，丧事这样的大事是最忙，也是最乱的事，按习俗得尽快搭起并布置好祭奠死者的灵堂，派人去给远近的亲戚朋友报丧，接待前来祭拜者并安排休息、看茶、吃饭，远方来客还要给安排住宿。账房负责丧事期间的伙食、买白帐布、花圈、炭火、烟叶、茶叶等开销支出，礼房负责好接受礼品及登记公示等等。由于事情多而杂，因此自然得有一个精明强干又能服众的人来掌管事，像严家这样的丧事，在龙尾堡中，自然只能由郭明瑞来当这个大总管。

郭明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村中挑选出三十多名脚力好、说话办事利落的男人集合起来，安排这些人赶快吃饭，然后给一些人还发了盘缠，让他们或走路，或骑马骑驴，赶快给方圆百里内严家的亲戚去报丧。打发走报丧的人，郭明瑞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按龙尾堡办丧事的风俗礼仪安排布置有关事情。

由于严家在龙尾堡的威望，龙尾堡五十岁以下的人，无论辈分高低，几乎都自发地为严鼎铭披麻戴孝，自觉地来到严家帮忙。中午时分，严家大门前立起的高杆上挂起了白幡，一座高大的灵堂已在严家大院搭起并摆上了花圈布置完毕。龙头寺主持法宇大师亲率十六名僧人来到龙尾堡为严鼎铭做水陆道场超度亡灵，郭明瑞派人请来的两班吹鼓手灵堂一班，大门口一班，两拨比赛似的吹打起来，一切事情安排得十分有序。

从一大早开始一直到中午时分，郭明瑞忙得连一口热水也没顾上喝，直到灵堂搭建布置完毕，祭拜死者的一切准备工作也已安排就绪，郭明瑞这才松了一口气。邱鹤寿递给他一杯热茶说：“郭先生，忙了一天，连我们这些下苦人都累得骨架散了似的，郭先生肯定累坏了，现在一切总算安排停当，先生快喝杯热茶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郭明瑞显然是渴极了，接过邱鹤寿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说：“怎么能说一切已安排停当，再过一会儿，奔丧奠拜的客人就要到了，派谁去村头迎客，接到客人后根据客人的身份如何安排祭拜、用茶、吃饭、送行。派谁去接待官场上的人，哪个又去接待一般客人，又是谁负责账房、礼房、厨房、茶水等等这一大摊子事情还没有着落，一切才算开了个头，忙的事情还在后头哩。”

郭明瑞命人把马云起、邱鹤寿、郭丁山、王媒婆、郭笠生及村中几个能干的人叫到一起，然后命人摆上饭菜，一边吃饭一边说：“严大人遭此不幸，我等自然十分伤心，但是在伤心的同时，作为乡亲，我们还要帮严家办好丧事。严大人的丧事和一般平民百姓的丧事不同，前来奔丧祭拜的既有州县官员，又有乡绅名士，还有一般百姓。从礼仪上讲，无论贫富贵贱，来者都是客，都要照顾周到，绝不能厚此薄彼，让那些平民亲戚伤了面子。但是，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无论什么人都是一样接待，让州府官员和平民百姓坐在一起饮茶当然不合适，问题就看我们怎么安排了。”

郭明瑞接着给在座的每个人都分了工，他考虑得很细，连一些细节都考虑到了，使在座的人连一句话也插不上。其间严裕龙走了进来，双手抱拳对大家作揖说：“一切全仰仗明瑞和各位，裕龙这里有谢了。”说完跪在地上给众人磕头致谢，被郭明瑞拉了起来。严裕龙执意给众人一一敬过酒，才被郭明瑞劝了出去。

劝走了严裕龙，郭明瑞给在座的每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酒杯说：“严家的事，就是我龙尾堡的事，事情能否办好，全仰仗在座的各位了，希望大家尽心尽力，别让人说我龙尾堡人不懂礼仪规矩。这里边有两个方面我最担心，一个是云起接待的官员和有身份的客人，对于这些人一定要尽心，该有的礼节一点也不能省，不要怕麻烦，一定要让这些人感到我们很敬重他们。另一个是媒婆嫂子管的厨房，我刚才说了，前来祭拜的客人可能有封疆大吏，也有文人学士，这些人吃饭很挑剔，因此饭菜一定要干净，对那些尊贵的客人一定要用上好的瓷器餐具。还有一点，丧事是个乱乱事情，人多事杂，开饭的时候媒婆嫂子多转一转，别让这里变成那些混吃混喝的叫花子的饭馆。另外媒婆嫂子给那些做饭的婆子和小媳妇们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别让她们把馍馍饭菜藏在衣服下面偷出去送给别人，免得让我抓住了脸上不好看。我郭明瑞在此拜托大家了。”

晌午时分，祭拜严鼎铭的人纷纷来到龙尾堡。严家大门口及灵堂前的两班子吹鼓手不换气地吹打着，在村头接客引路的人不停地来来往往进出严家大院。担任司仪的郭明瑞则不停大声通报客人姓名，安排祭拜。严裕龙披麻戴孝一直守在灵堂前，向祭拜者磕头致礼答谢。临晋县令刘知县、同州府知府赵大人都亲自来严家祭拜，州府县衙的捕快等也都来严鼎铭遇害现场查看，并向严裕龙及龙尾堡乡亲表示一定力争尽早破案，缉拿真凶。

作为严鼎铭的义女，水云身着孝服在灵堂为严鼎铭守灵。俗话说，女人俏，一身孝，身着白色孝服，再加上因伤心而含泪哭泣，使水云姑娘显得更加漂亮，让人爱怜。美丽的东西会乱人心性，美丽的女人会乱人心扉，尽管水云一直跪在灵前低着头，但仍是吸引了那些祭奠者的目光，惹得那些男人们总想多看几眼。正在记账的马云起对走过来的郭明瑞说：“看见身着孝服的水云姑娘了吧，真漂亮，我喜欢漂亮女人，可是水云的漂亮却让我害怕，只要看上一眼，那眼睛就再也不想离开，仿佛被粘住了一样，让我搞不清她到底是人，还是仙女，或者是人们所说的妖精。”

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转过身看了看跪在灵堂前的水云，半晌才转过身，叹了一口气说：“简直太妩媚了，比画中画的仙女还要妖娆，可怜又苦命的美人。她的美貌会害了她。”马云起问道：“为什么？”郭明瑞说：“自古红颜多薄命，何况水云美得比仙女还诱人，她心中只有严裕龙，可是严裕龙注定不能娶她，她的命苦就苦在这里。”马云起问道：“如果严裕龙不娶水云，我可不可以纳水云为妾，只要水云愿意，我马云起就是倾家荡产也愿意……”郭明瑞在马云起的头上重重地打了一下，没好气地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安心记你的账吧！”

一晃两天过去了，虽然来祭拜者多而且杂，由于郭明瑞安排精细，管理妥当，一切显得忙而不乱，秩序井然。严鼎铭遇害后的第五天，同州知府赵大人再次来到严家，送来白银八千两。他对严裕龙说：“皇上和慈禧老佛爷听说严大人被害，十分伤心，给陕西巡抚发来电报，下令赐给严家白银八千两对严大人予以厚葬。同时，听说凶手还带走了严大人的人头，太后已命皇宫内务府挑选能工巧匠，按严大人生前画像给严大人用黄金赶制一个金头，不日即可派人送到，和严大人的尸骨一起合葬，以表达对严大人的关怀。”

慈禧要给严鼎铭赐一个金头的举动让龙尾堡人十分感动，纷纷称赞慈禧对臣子仁义。可是从省城赶来祭拜的李瑞轩却说，严大人并非官府说的是被仇家所杀，而是慈禧那个老婆娘派人害的。看到龙尾堡人不相信自己，李瑞轩说：“自从甲午海战中国战败后，清朝国力日渐衰退，西方列强在我中华大地更加肆无忌惮，慈禧这才后悔当时没听严大人不能动用海军军费修圆明园的进谏，再加之朝堂之上有能力的忠臣越来越少，义和拳又在各地闹得厉害，慈禧于是想再次把严大人召进京城为他们效力。可慈禧也想到了严大人可能会抗旨不遵，这个歹毒的女人于是在派人送圣旨的同时也派出了杀手，吩咐说若严大人抗旨不愿进京赴任，就把严大人的人头带到京城来见她。等慈禧心平气和之后，心中又感到后悔，想收回取严大人人头的命令，可取严大人人头的杀手早已出发了。慈禧知道严大人的死已无法挽回，于是又下一道懿旨，令同州知府赐给严家白银八千两，同时为严大人赶制金头，心想这样也算对得起严大人了。”李瑞轩的话让龙尾堡这些庄稼汉半信半疑，同时也感受到了官场的凶险及残忍。

慈禧给严鼎铭赏赐的金头运来了，这可难住了严裕龙，他和邱鹤寿来到龙头寺，向法宇大师请教说：“朝廷看在家父过去为国效力的份儿上，给家父赐了一个金头，可是如果把一个金头和父亲的尸骨埋在一起，不知要招引来多少盗墓贼，这样让父亲死后也不得安宁。请问大师，裕龙该如何安葬家父？”法宇大师想了半天对严裕龙说：“深埋暗葬，多埋一些衣冠疑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使盗墓贼无从下手。”

严裕龙一下子请来了十几个工匠，日夜不停地做棺木，所做棺木不惜银两，棺木的底和帮都是八寸厚的料，而且用料十分讲究，所有棺木都是松木帮，枣木底，桑木盖，两头用的柏木档，把当时方圆百里之内的枣木和桑木几乎买尽了。那些棺木一个个用桐油油得油光发亮，还雇请了二十几个壮年后生，修建了许多坚固的坟墓，每逢吉利日子，一班人马便吹吹打打地开始埋人，每座坟墓埋完都派人看墓。这样，严家一直吹吹打打埋了几十座墓，个个异常坚固，一直埋了半年，最后，撤走了全部看墓人。连一直因为嫉妒而嫉恨严家的郭鸿昇都说：“严鼎铭这一辈子生前享尽荣耀，死后也极尽风光，虽然被杀没有落个全尸，但是值了。”

跟随了严鼎铭一辈子的邱孝民，按说这下该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了。但他却执意不肯，在严鼎铭的几十个坟墓之间搭茅棚轮流守护，直到最后死在严鼎铭的墓地。

十三

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到底是被慈禧所害，还是被仇家所杀，对于龙尾堡这些小民百姓来说永远都是个谜。

庚子年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和她的一帮文武大臣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中携光绪帝西逃。在洋人的枪炮下，慈禧早已失去了往夕那君临天下的太后气势，和光绪皇帝仿佛是一对落难而狼狈逃窜的孤儿寡母。但这个一贯性格硬辣不服输的女人并未绝望，此时的她想到了关中这块曾经有十二个朝代建都的风水宝地，想到周秦汉唐，想到曾创建霸业和伟业的秦皇汉武，想到了古长安，于是对仍在为落脚点争论不休的众大臣说：“我意已决，咱们去关中，准备迁都西安。”面对群臣的不解，慈禧进一步说：“西安地处关中，四面雄关固锁，山河险固，易守难攻，哪里像北京，无险可依，让那些洋鬼子不费力气就给占了。另外众爱卿想一想，中华这个泱泱大国是谁统一的，是千古一帝秦始皇；是谁巩固的，是威震华夏的汉武帝；而唐太宗李世民又将其推向了鼎盛，而这些帝王当时都建都西安，西安承载了千年的兴盛、恢弘、磅礴和壮丽。因此，迁都西安，我们正好可用这十二朝古都及秦皇汉武的英气和霸气，冲走那自鸦片战争以来我大清帝国的晦气和霉气，借汉唐雄风重振我大清国威，我们君臣共同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富国强民，用几年时间，重新收拾这支离破碎的山河，到那时，岂容列强们在我华夏大地上横行。”

慈禧是带着一颗雄心满怀希望来到西安的，可是当慈禧和光绪帝来到西安的时候，满腔的热情却被那无情的现实浇了一盆冷水。慈禧眼中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汉唐时留下的高大的宫殿、繁华的街市，更没有看到想象中仍带有秦皇汉武雄风的英勇的将士和春风得意的市民，面对眼前那一片片残破不堪的残存古迹，低矮的民房，以及生活在困境中的因多灾多难而显得萎靡不振的臣民，慈禧用失望的口气问随行的大臣们：“这就是西安，这就是汉唐时那‘一统天下，君临万邦’的长安，传说中的那些高大的宫阙在哪里？昔日的辉煌又在哪里？”西安之行使慈禧躲过了洋人的枪炮，但却挽救不了签约赔款的命运，这场战争最后以大清帝国和十一国列强签订割地赔款的《辛丑条约》而结束。

慈禧在西安呆了一年，她实在对西安厌烦了，对周围的人说：“我来西安，原本是想借西安这个滋生了秦皇汉武的风水宝地重振国威，让汉唐雄风激励我大清早日强盛，可是西安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好风水，有的只是贫穷和落后。另外，西安的房子太小，不如住在北京宫里宽畅，住在这里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况且众大臣也一个劲上奏劝我和皇上早日返京，使国家恢复秩序，因此我和皇上已商量好，近日返京。但是在返京之前，我得带你们去同州府临晋县看一个人，一个为大清国尽了一辈子忠，已经去世的‘济世丞相’严鼎铭。”

一天下午，同州知府赵大人带着几个官员进了严家大院，严裕龙赶忙把他们迎入厅房，让座看茶。一番寒暄后，同州知府对严裕龙说：“太后和皇上已到了临晋，主要是缅怀你的父亲严鼎铭严大人，同时也想见见你，明天一大早太后要在丰图义仓召见你。能被太后召见，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可是见太后自然得有见太后的规矩，这几位大人是宫中来的公公，来给你教教见了太后怎样行大礼，怎样叩头，如何问安等等。”然后让严裕龙一直练习到深夜，临走时还一再叮咛严裕龙说：“见了太后，磕头一定要磕出响声，行礼一定要到位，太后问话，一言一行要谨慎，说错一个字，就有可能招至杀头之祸。”

第二天天没亮，严裕龙就被同州知府带至丰图义仓。沿途看见离丰图义仓一里开外的地方，已被手持快枪的清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沿路还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着黄马褂的持刀护卫还不停地在丰图义仓内城和外城的城墙上巡视。墙外更有清兵围成了一堵人墙，别说是人，就是连一条狗、一只飞鸟也很难进入丰图义仓。

严裕龙和同州知府在丰图义仓门口候站了近两个时辰，才见丰图义仓的仓门缓缓打开，一个太监带着一队身着黄马褂的持刀护卫迎了出来，那个太监冲着严裕龙说：“太后老佛爷传严鼎铭之子严裕龙觐见。”

严裕龙随那太监从东仓门进了丰图义仓，那队持刀护卫手按腰刀，威风凛凛地分两列随行，严裕龙边走边想，召见自己的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虽然他鄙视和厌恶这个女人，但林立的岗哨和那种肃穆的气氛，还是让严裕龙感觉到了太后天子的龙威，使他那天生高傲的本性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敬畏之情，不得不低下了他那高贵的头，同时心中感到一阵紧张。

严裕龙随太监站在屋外，看见屋内的慈禧手持一只大毛笔正在挥毫书写，随着众人一阵“啧啧”的称道声，不一会，两个高六尺、宽四尺五的“龙”和“虎”字已经摆在书案上，苍劲有力，气势不凡。特别是那“龙”字，看起来似一条飞舞的猛龙，笔锋犀利，张扬奔放，彰显君临天下的气势。“虎”字则看起来有些拘谨，束手束脚，仿佛一个唐侍女，给人感觉龙腾有余而虎跃不足，让人实在猜测不出是慈禧太后的书法功底不到，还是另有其他含义。

慈禧写完字有些累了，在太监的搀扶下坐在了屋子中间的一张大椅子上，两边站着的宫女赶忙递上茶水。随着一声：“传严裕龙。”严裕龙在太监的指引下进到屋中，他壮着胆子向上看了一眼，发现慈禧也正看着他。严裕龙感到慈禧的目光虽然温和，但那温和的后面又似乎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严裕龙不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按照太监昨晚给他教的礼仪行了大礼，口中同时喊道：“太后吉祥。草民严裕龙给太后请安，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严裕龙说这些话时，跪在地上把头压得低低的，几乎碰着了地面，说完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时，那个太监已经把严裕龙献给慈禧的礼单拿给慈禧看。慈禧十分高兴，说：“同州的花生、大枣、黄花菜天下第一，我在北京宫里吃的就是这里的贡品，代我收下。”

慈禧打量了跪在地上的严裕龙半天，说：“你父亲是一个对国家忠心耿耿的忠臣，也很有才干，只是性情耿直高傲，性格倔强，很有个性。”说到这，慈禧叹了一口气说，“唉，那么好的一个大臣，到最后结局却不太好，真是可惜了，看在你父为国家做了那么多事的分儿上，我给他赐了一个金头，也算是对他一生的褒奖啊。”慈禧说话时虽然语气和蔼，可是严裕龙一想到就是这个女人派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心中难免有一股恶气，可是他也只能是忍了，口中说道：“谢太后老佛爷恩赐。”

慈禧接着说：“我来临晋，并不是想看这丰图义仓和对面的龙头寺。高大的建筑和名寺大庙我见得多了。召你来这里，是因为有人说你家珍藏有一面古秦王镜，说常照此镜可使人明事理，端行为，纠错明志，这话我不大信，可是我的确喜欢古玩珍藏，可否把那秦王镜借来让本太后和众爱卿一同观赏？”听了慈禧的话，严裕龙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惊出一身冷汗，因为他家根本就没有那所谓的秦王镜，可是如果回答说没有，又怕慈禧不信给自己以及家人引来杀身之祸，由于紧张，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见严裕龙不回答，慈禧“嗯”了一声，冷冷地说：“怎么，莫非你不肯？”声音不大但却威严。严裕龙赶忙说：“小人不敢，只是……”慈禧问：“只是什么？”严裕龙说：“只是小人家里确实没有那所谓的秦王镜。”“真没有？”慈禧用威严的目光盯着严裕龙。严裕龙说：“确实没有。”

慈禧一下子站了起来，冷冷地说：“严裕龙，你可知道欺骗本太后是何下场？那可是要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啊！”严裕龙说：“小人不敢，只是小人家里确实没有秦王镜。”慈禧说：“好，我现在就让同州知府率兵到你家去搜，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搜出秦王镜。”看到慈禧如此蛮横，严裕龙十分气愤，但仍是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小人不敢欺骗太后老佛爷，小人长了这么大，连那秦王镜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没见过，更别说珍藏了。”慈禧显然不相信严裕龙，只见她围着严裕龙转了两圈，突然大声喊道：“来人，给我把严裕龙……”慈禧话音未落，早有两个身穿黄马褂的持刀护卫已冲到严裕龙左右。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严裕龙捏了一把汗。

就在大家都在为严裕龙的安危担心之时，却见慈禧语调一变，突然换成了一种温和的语气说：“给我把严裕龙拉起来赐座。”就这样，严裕龙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强拉着坐到了椅子上。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严裕龙惊恐的神情，慈禧“噗”的一声笑了，换了一种和蔼的语气说：“谅你也不敢欺骗本太后，既然你家没有那秦王镜，本太后不看就是了。其实我来这里，只是想看看你父亲的家乡，他老人家为国家操劳了一生，秉公无私，两袖清风，也没有为子孙留下什么，因此我不但要重用你，而且还要重重地赏赐你。听吏部说目前还有两个知府的位子空缺，就由你来做其中一个，也算为国分忧嘛。另外听说你家也不富裕，我同时还要赏赐你一些钱财。”

听了慈禧太后这极富有人情味的话，严裕龙那紧张的情绪稍稍轻松了一些，说道：“谢太后抬举，只是裕龙才疏学浅，见识浅薄，为一乡野粗人，没有做官的才能。另外，托老佛爷的洪福，小的日子还过得去。虽谈不上富裕，却也是一日三餐衣食无忧，如果老佛爷一定要奖赏的话，就给龙尾堡的乡亲们奖赏一些，他们的生活苦啊。”

听了严裕龙的话，慈禧淡淡一笑说：“真是和你爹一个脾气。其实我早已料到你不想做官，更不想要我的奖赏，否则就不是严鼎铭的儿子。看在你爹的分儿上，本太后不怪你，也成全你的请求，对龙尾堡的老百姓予以奖赏。你跪安吧。”听了慈禧的话，严裕龙赶忙说：“谢老佛爷，我替龙尾堡乡亲给老佛爷磕头。”说完磕了头退着出了屋子。

严裕龙回到龙尾堡，家中早已坐满了本地的大小官员和乡绅，他们都为严裕龙能受到慈禧太后的召见而感到羡慕，纷纷打问严裕龙慈禧太后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都和他说了些什么。其实，严裕龙只在刚进门的时候扫了慈禧太后一眼，但很快就让慈禧太后那种说不出的威严给折服了，再也没敢抬头看，因此慈禧到底是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他根本就没看清楚。不过有一点严裕龙不得不服气，那就是自己一向鄙视的慈禧太后的确是一个让人折服的女人，有一种震慑人的说不出的威严。

严裕龙把当时被慈禧召见的情景重复了一遍，听得那些官员不由发出一片啧啧声。特别是当他们听到严裕龙连知府也不愿做时，禁不住替严裕龙惋惜。

慈禧在丰图义仓召见严裕龙后的第三天，一队官兵带两辆马车来到龙尾堡，为首那位着官袍的官员，正是严裕龙受慈禧召见的前一晚上为严裕龙教礼仪的太监。那太监让严裕龙把龙尾堡人集合起来说：“上次老佛爷在丰图义仓召见严裕龙时要重赏他，可严裕龙不要，求太后赏龙尾堡的乡亲，看在严裕龙父亲曾经为国效力及严裕龙宽厚仁德的份儿上，太后准了严裕龙的请求。如今冬天天气寒冷，太后老佛爷给龙尾堡无论贫富尊卑之人，每人赐一件过冬的新棉袄，以示太后爱民之心。”说完让严裕龙叫名字，叫到的人上前领棉衣。

严裕龙第一个喊到的是郭鸿昇和郭明瑞父子。只见郭家父子二人走上前来，从官兵手中接过棉衣一看，那棉衣选料精细，做工考究，摸起来又软又棉，可见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和棉花，而且衣服上还写着“皇帝太后钦赐”几个字。

手捧着那“皇帝太后钦赐”的棉衣，郭家父子及龙尾堡那些小民百姓感激涕零，在严裕龙的带领下，跪在地上对着那“皇帝太后钦赐”的棉衣，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而且口中一起大声喊道：“祝皇上万岁，祝太后吉祥，万寿无疆。”

在以后的日子中，龙尾堡人骄傲地穿着那些写着“皇帝太后钦赐”的棉衣，连走路时腰杆都挺得直直的，显出一种别人无法比拟的荣耀。

十四

生活虽然艰难，可太阳还是按照千古不变的规律每天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日子尽管难熬，可还是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底。时间进入腊月，年的气氛就一天浓似一天，腊月初五吃五豆饭，腊月初八喝腊八粥，劳作了一年的庄稼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开始忙年了。

所谓忙年，就是忙着为过年做好准备，女人们开始购买缝衣服及做鞋面用的布料、针线、顶针，拆洗被褥，缝制新鞋新衣；男人们赶集上会，置办年货，包括买染布的染料，煮肉用的茴香、大料、花椒，糊窗户及剪窗花写春联用的白纸红纸、年画、鞭炮，招待客人用的烟叶、茶叶，打酒割肉；几乎每个家庭都要添置碗筷，希望来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添人添丁，人丁兴旺。另外，人们即使平时日子再苦，哪怕吃糠咽菜，衣不遮体，过年也要包上一顿饺子，吃上几天白馍，添件新衣服，否则来年就得穷一年。

置办年货的乡下人纷纷涌向县城，各种店铺、杂货铺、铁匠铺前熙熙攘攘，店铺老板更是使出各种办法吸引人们买他家的东西，抓住过年这个机会挣多多的银子。严裕龙和邱鹤寿进城去置办年货，同时给李瑞轩送卖房子卖地的银票。路上邱鹤寿问严裕龙说：“少爷，你说李先生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要卖祖宗留下的家业，他不会是去赌场输了钱吧？”看着邱鹤寿疑惑的神情，严裕龙反问道：“你看李先生像那样的人吗？”邱鹤寿说：“当然不像，可是我就是想不明白李先生干吗那么缺钱要卖祖宗留下的基业，在龙尾堡落下一个败家子的名声。”严裕龙说：“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问了几次瑞轩不说，我也就不好再问了，不过我相信，瑞轩用这些钱是在干正事，而且一定是在干一件大事。”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县城，离和李瑞轩相约的时间还早，两人于是先去采购年货，发现今年办年货的情景和往年相比大有不同：尽管大街上办年货的人熙熙攘攘，可是许多店铺却无货可卖，一些店铺干脆关门歇业。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城中最大的布庄“雷记祥隆布庄”的门前，却见雷老板和伙计正在准备关门，看到严裕龙和邱鹤寿，雷老板赶忙把他们让进店里喝茶。严裕龙喝了一口茶问道：“雷老板，如今进入腊月年关将至，家家户户缝新衣，购年货，正是商铺一年之中挣银子的大好时机，可雷老板此时却把店铺关门，莫非和钱有仇？”雷老板说：“我当然和钱无仇，布庄关门停业，实在是无货可卖啊。”严裕龙问：“为什么就无货可卖呢？”

看着严裕龙不解的神情，雷老板给严裕龙和邱鹤寿续上茶水说：“无货可卖，主要是因为东边的货物过不来。我们所在的关中地处西北，闭塞落后，老百姓日常生活中做衣服的洋布，缝衣服纳鞋底用的缝衣针及顶针，点灯用的洋油，染布用的染料等日常生活用品，一般都是河南或山西的商贩送货，可是自从今年入冬以来，函谷关和潼关一带土匪出没，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直杀得函谷关至潼关一线路断人稀，山西和河南的布匹过不了潼关，我的布庄自然无货可卖，只好关门停业。”

严裕龙说：“既然如此，关中布行为何不雇镖局押镖，直接从河南进货？”雷老板说：“我们当然这样想过，可是潼关地处晋、陕、豫三省交界处，坡陡沟深，南依秦岭，那些土匪神出鬼没，而且跨省流窜，都是一些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一般镖局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前段时间，‘福泰布行’雇请了十几个镖师从洛阳进了批布，在潼关的大沟中遇上了土匪，十几个镖师全部被杀，土匪不但抢走了陈老板全部货物，还割了他两个耳朵，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镖师敢押过潼关的镖了。可怜陈老板，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可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回到家就大病一场，原本一个好好的生意人，如今却变成了一个疯子。”

和李瑞轩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严裕龙和邱鹤寿离开雷记祥隆布庄，来到城西的王铁巷子，老远就能听到“叮叮咚咚”打铁的声音。两人进了王老二铁匠铺子大门，只见十几个铁匠炉子一字排开，个个炉子都冒着腾腾的烈焰，里面插着烧得通红的正在加工的铁器，从外形看打的都是大刀长矛。铁匠王老二带着一帮人有的烧炉子，有的抡大锤，有的把铁器放到水中淬火，“叮叮咚咚”的打铁声，“呼呼”的风箱声，烧红的铁器放进水中淬火的“嗤嗤”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红红火火的繁忙景象。

严裕龙走到正在打铁的铁匠王老二跟前大声喊道：“王老板，给我选两把上好的菜刀。”那王老二头也不抬，一边打铁一边说：“没有。”严裕龙说：“那就麻烦你给我打两把。”王老二说：“没时间。”严裕龙正要再说，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声：“王老二，我的货好了没有？”严裕龙回头一看，是马山虎和李瑞轩两个人走了进来。那王老二闻声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大声喊道：“好了，对于镇威镖局的货，我王老二哪敢马虎。”王老二放下手中的活，这才发现刚才要买刀的人是严裕龙，于是一边给严裕龙致歉，一边把他们几个人让进屋里泡上茶说话。

一进屋子，王老二赶忙给严裕龙奉上茶赔罪。严裕龙说：“赔罪倒是谈不上，只是我今天在县城转了半天，没想到最红火的生意要数你王老二的铁匠铺子，而且打的都是大刀长矛之类的兵器。”马山虎说：“裕龙兄有所不知，如今关中地区由于天灾人祸，匪患严重，日益严重的匪患使官府已无力应对。官府保护不了老百姓，老百姓为了保护自己，于是大量购买这种三尺来长像砍刀一样被称为关中刀子的大刀和长矛，平时用来看家护院，出门时带着用于防身，铁匠铺子的生意自然好了起来。”严裕龙沉思了半天说：“可是贤弟想一想，即便是老百姓手中有了大刀长矛，可是靠种地为生的老百姓，怎能斗过那些精通拳脚，靠耍刀子为生的土匪。另外，这年年防灾，夜夜防匪是我们庄稼人几千年来的古训，可是这土匪怎么还越防越多了呢？”

李瑞轩说：“裕龙兄，造成目前匪患严重的原因不只是天灾，主要还是人祸，那就是清政府无能统治，特别是慈禧和光绪皇帝的西安之行，更加重了关中百姓疾苦。各县府官员为巴结慈禧，以迎接圣驾为由，广征皇粮拉皇差，贪官们更是借机搜刮民财，使老百姓本来就十分艰难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饥饿生盗贼，许多本来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因为生活不下去，有时不得不铤而走险，揭竿而起，继而发展为匪。他们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更有甚者，有时还洗劫村庄，抢人妻女，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致使如今的关中盗匪横行，民不聊生。”

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站起身在屋子中走了两圈，深思了半天说：“是啊，如今的关中地区已是镖局林立，山虎兄弟以及手下的刀客，在老百姓眼中已经成了行侠仗义，对抗土匪歹人，对付恶霸奸商，威慑贪官污吏的好汉，成为老百姓眼中的保护神。就连官府对那些江洋大盗和朝廷要犯束手无策时，不是也常常求助刀客进行缉捕吗？”

听了严裕龙的赞美，马山虎笑道：“裕龙兄说得太对了，在当今这官府积弱、土匪横行的社会中，如果没有我们这些行侠仗义的刀客，老百姓的安危谁来保证？天下的公道谁来主持？正是由于刀客的存在，让那些无恶不作的盗匪有所顾忌而收敛，使那些坑害老百姓的贪官污吏和作恶多端的恶霸提心吊胆。”

李瑞轩说：“不错，正是因为刀客的存在，有效遏制了盗匪，震慑了贪官污吏，吓阻了恶霸奸商，维持了社会的平衡。可是贪官污吏杀不尽，土匪歹人抓不完，要让老百姓得到真正安宁，就一定要推翻腐朽政府，由我们汉人来掌权。”然后转过脸问严裕龙：“裕龙兄，我托你卖房子卖地的钱带来了吗？”严裕龙掏出一张银票说：“带来了，总共两千八百两，那院偏房和郭家相邻，因此八百两卖给了郭明瑞，价格应该还算合适。那几块地卖了两千两，银票瑞轩弟收好。”然后用疑惑不解的神情问道，“裕龙不知瑞轩弟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一下子卖了龙尾堡中祖宗积攒的半个家业？”马山虎说：“岂止是只卖了龙尾堡的家业，连城中的车马店也卖了，和我们这些居家过日子的人相比，瑞轩兄要干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严裕龙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李瑞轩，却见李瑞轩淡淡地笑了笑说：“到时候裕龙兄自然就知道了。”然后把银票递给马山虎说：“一切就拜托山虎兄弟了，一定要保证货物万无一失，我有事先告辞了。”马山虎接过银票说：“请瑞轩兄放心，你就安心地等着接货吧。”

严裕龙正想问李瑞轩用卖家产的钱买什么货物，就见镇威镖局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刀客猴子急急忙忙走进屋子径直走到马山虎面前说：“大哥，小老汉回来了。”马山虎一听“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问道：“人现在在哪？”猴子说：“捆在镖局门前的拴马桩上。”马山虎问道：“是他自己回来的，还是被你们抓住的？”猴子说：“是小老汉自己回来的。”

十五

严裕龙和邱鹤寿随马山虎来到镇威镖局，远远就看见镖局门口的拴马桩上捆着一个人。严裕龙走近一看，是一个二十来岁，个头很小，驼着背的男人。难怪马山虎称他为小老汉。马山虎一把从背上拔出大刀，用刀尖指着被捆在木桩的小老汉说：“你这个刀客中的败类，利用你绝好的轻功和武功，夜闯静庵寺，奸淫尼姑致使尼姑有了身孕，我马山虎今天要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个祸害。”说着举起大刀就要砍下去，却被猴子拦住了。猴子说：“大哥且慢，等问完了情况再杀他也不迟。”马山虎于是问道：“小老汉，我且问你，你致那尼姑有了身孕，是你情她愿，还是你强行奸淫？”小老汉说：“你们去问那尼姑好了，何必问我。”马山虎说：“那你为何不愿回答？”小老汉说：“因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相信。”马山虎说：“好，你先在这呆着，我这就去叫那尼姑来和你对证。”然后对严裕龙和邱鹤寿说：“两位大哥请镖局喝茶稍候，山虎去去就来。”

不长时间，马山虎和猴子带着静安寺的惠月住持和一个蒙面尼姑来到镖局门口，马山虎用手指着被捆绑在拴马桩上的小老汉问那个蒙面尼姑说：“有我马山虎和惠月住持为你做主，你不要害怕，据实说来。我且问你，到底是这小老汉强行奸淫你，还是他情你愿？”那蒙面尼姑羞羞答答地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第一次是他强迫我的，再后来是我自己愿意的，现在怀了孩子，我想还俗让他娶我为妻。”听了尼姑的话，马山虎转身对小老汉说：“小老汉，既然你和尼姑是她情你愿，我马山虎现在问你，如果这尼姑现在还俗，你可否愿意娶她为妻？”小老汉说：“作为刀客，我本不想娶妻成家，可是如今她有了身孕，我也只好娶了她。”马山虎又问那尼姑说：“你真的愿意还俗嫁给我的兄弟小老汉？”那尼姑说：“我愿意。”听了这话，刚才还满脸杀气的马山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大声说道：“原本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想不到转眼间却成了一段好姻缘，择日我就给你们张罗婚事，哈哈哈哈，快给小老汉松绑。”

却见小老汉大声说道：“慢！作为刀客我犯了大错，第一次是我强行的，因此我应该受到惩处，本来应该断我一只手，可是作为刀客我不能没有手，因此请求割我一只耳朵。”马山虎说：“好，给小老汉松绑，拿刀来，让他自己割自己的耳朵。”就见猴子早把一把明晃晃的小刀递到松绑以后的小老汉手中，小老汉右手持刀，左手拉着一个耳朵，用刀轻轻一划，顿时血流满面，一只耳朵已在手中，朝刚好跑过的一条野狗扔了过去，被那野狗叼走了。

刀客们之间心中从不藏事，他们彼此之间的事情都在嘴上。小老汉一包好伤，就过来和严裕龙及邱鹤寿打招呼，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马山虎笑着说：“小老汉，我有一点搞不明白，莫非你真的早就想娶那尼姑为妻，要不然她怎么就怀上了你的孩子。”小老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说起来惭愧，那天和几个弟兄去赌场赢了银子，那几个兄弟于是非得让我请他们去逛窑子，没想到那天窑子客人多姑娘少，我就把姑娘让给了兄弟们。一个人回家后心里又憋得慌，恰巧这尼姑那时就来化缘，我是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欺负了人家。事后很后悔，于是就把身上所有的银子全给了她。谁知自此以后那尼姑隔三差五地就来找我化缘，可又不要钱，躲都躲不开……我是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啊。”小老汉的话，惹得在座的众人都笑起来。马山虎笑着说：“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在这卖乖，好了，你身上有伤，下去休息吧，等忙完了这一阵，我给你张罗婚礼。”

小老汉刚一走，猴子进来说：“大哥，龙尾堡郭明瑞一大早就派人送来十两银子，想让咱们派两个镖师保他家的粮店，正月底到期。”听了猴子的话，马山虎冷冷一笑：“那郭明瑞倒是舍得出手！你去告诉那郭明瑞，就说我镇威镖局只保正当生意，听说他家粮店长期以来生意上短斤少两，大斗进、小斗出，坑害百姓，因此我镇威镖局不但不能给他保镖，而且还准备打富济贫，为老百姓主持公道呢。”看到马山虎如此生气，严裕龙笑着说：“算了吧，都是龙尾堡乡亲，就帮帮他吧。”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对猴子说：“既然裕龙兄发话让我帮他，你现在就派人给那郭家粮店门口插上一个镇威镖局的旗子，再派上两个刀客镖师，看哪个找死的还敢再到郭家粮店找茬，让那郭明瑞过个安稳年。”

马山虎一边给严裕龙和邱鹤寿续茶水，一边问严裕龙说：“裕龙兄，年货置办齐了吗？”严裕龙说：“无处可买。”马山虎问：“为何？”严裕龙于是把在雷记祥隆布庄雷老板处听到的话给马山虎学了一遍，气得马山虎怒目圆睁，大声喊道：“潼关和函谷关的土匪也太狂了，他们这是在欺我关中无人。如今眼看年关将至，正是做生意赚钱的好机会，裕龙兄何不随我去一趟河南给龙尾堡的乡亲们置办年货，由小弟的镇威镖局押镖，绝不收大哥一分钱的镖钱。”

严裕龙明白，马山虎决定的事任何人也无法劝阻，更何况他去洛阳给李瑞轩接的货物是一笔大生意，既然路上的土匪那么猖狂，不如一起去河南帮马山虎走好这趟镖，于是说：“既然山虎主意已定，就按山虎的意思来办，刚好龙尾堡许多人家的大枣、花生、黄花菜还压在家中，如今年关将至，这些东西只要一过潼关，到了河南肯定能卖个好价钱。镇威镖局把这些东西收购起来贩卖到河南或山西，一则也算给乡亲们办了件好事，回来时再进上一批关中年关紧缺的纸扎、香料、染料、洋布等，除了帮助龙尾堡的乡亲们采购了年货，多余的拿到市场上出售。”

却见马山虎站起身说：“龙尾堡乡亲的钱我马山虎是不敢赚的，裕龙兄是龙尾堡的掌事，明天你就召集龙尾堡乡亲们议一议，趁着我们去河南押镖这个机会组织一个商队，把村中还未出售的花生、大枣、黄花菜集中起来，帮乡亲们到河南出售，趁年前卖个好价钱。出售这些东西所赚的钱全部归乡亲们，镇威镖局分文不取。回来的时候你们还可以采购目前关中市场上急需的洋布、染料、洋油，出售后所赚的钱商队人人有份进行平分。裕龙兄看如何？”

严裕龙说：“好。不过既然是给龙尾堡的乡亲办事，就不能让镇威镖局全部担着，我严裕龙和龙尾堡的几个大户郭明瑞、马云起陪你们一起走河南这趟镖，腊月十六日是个出行的好日子，我明天就召集乡亲们议事，即刻打点行李，准备骡马车辆，腊月十六日一大早成行。只是我听说河南的土匪非常凶猛，山虎兄弟万万不可轻敌。”

十六

严裕龙在龙尾堡组织商队去河南，水云不由替严裕龙担心，几次去巷子找严裕龙，却见严裕龙总是在忙前忙后地指挥人们往车上装黄花菜、花生等，心中不由感到一阵失落，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巷子中发怔。严裕龙看见了水云，急忙走过来说：“天这么冷，巷子里风又大，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小心冻坏了身子，快进屋去吧。”说完又转身忙别的事情去了。

严裕龙一直忙到天黑，想到明天可能没有时间和水云告别，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水云家，先和水云母亲打了个招呼，然后掀帘进到水云屋中，只见水云穿着家常衣服，正趴在炕桌上就着油灯做针线，显得妩媚清秀。水云看见严裕龙进来，一边继续做针线一边爱答不理地说：“天黑了，你不回去睡觉，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没看人家忙，没时间理你。”严裕龙不知水云为何生气，笑着说：“我明天要去河南，可能七八天后才能回来，来给你说一声。”水云说：“你去河南关我何事，干吗要来给我说。”严裕龙说：“人家心里惦记着你来看你，你却这样待我。”听了严裕龙的话，水云放下手中的活，没好气地说：“人家白天又何尝不是惦记着你，好心去巷子中看你，你不但不理人家，还要问我站在巷子里发什么呆。我发什么呆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想不明白？”

听了水云的话，严裕龙上前笑着说：“是我不好，该训。”这才看了一眼水云正在做的针线活，原来是正在放一个鞋样，一看大小，便知是为自己而做，内心不由一热，把脸凑上前去问水云说：“哥哥明天去河南，回来时给妹妹带什么东西？”水云只顾做针线，淡淡地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就行了。”两人说了一会话，尽管水云表面上看起来是风平浪静，其实内心为严裕龙要去河南十分担心，看到严裕龙准备离去，两行眼泪忍不住从脸上滚落下来。看着严裕龙说：“明天你去河南，我就不去村头送你了，免得到时候又要伤心流泪，让人笑话，裕龙哥，路上你一定要多多保重。”水云娘听到严裕龙要走，也出来相送，临走不免又要叮咛严裕龙一番。

严裕龙回到家，母亲正在焦急地等着他。严裕龙和媳妇秀梅一起到母亲屋里陪母亲说话，看看天色已晚，母亲劝严裕龙和秀梅回屋休息，却见严裕龙去茅厕给母亲端了尿盆，然后对媳妇秀梅说：“今晚我要陪咱妈睡觉，你一个人回屋睡吧。”母亲劝严裕龙回自己屋中去睡，可是任凭母亲怎么赶也赶不走，只好由他，当晚严裕龙就睡在了母亲屋中。第二天严裕龙起了个大早，给母亲倒了尿盆，打来热水伺候母亲洗漱完毕，然后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拜别母亲，叮咛媳妇秀梅他走后一定要照顾好母亲，这才出了家门向村头走去。

太阳已经爬上树梢，去河南的商队早已集合完毕。花生、大枣、黄花菜等特产一共装了十八辆马车，因事关重大，马山虎还把镇威镖局的三十几个最精悍勇猛的刀客镖师全部调了过来。看看那些刀客，个个背上都插着一把明晃晃的三尺来长的大刀，另外十几个人还配有火枪。

按事先约定，严裕龙、郭明瑞、马云起也一起随商队去河南，再加上严裕龙的管家邱鹤寿，郭明瑞家的长工郭丁山等三十几个青壮年，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商队。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个个显得精干利落，每个人背上也插了一把关中刀客用的三尺来长的大刀，显得十分威武。

诸事完毕，商队就要出发了，却还不见郭明瑞的身影，众人正在着急，就见郭明瑞流着泪跑过来说：“各位刀客，龙尾堡的众位乡亲，对不住了，昨天晚上家父突然发病，现在仍是昏睡不醒，看来河南明瑞是不能去了，我家的货物及其他事情就由丁山代为做主了。”

“你父亲病得可真是时候，莫非是你怕路上遇见土匪找了借口躲避吧？”马山虎用轻蔑的口气问。“哪里哪里，山虎兄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大家如果不信，可随我到家里去看一看，家父这阵还……”郭明瑞没说完，竟呜呜地哭了起来。面对大哭的郭明瑞，严裕龙和众人都明白郭明瑞是在撒谎，但又不好说破。

队伍进入一望无际的河滩，冬季的田野失去庄稼的遮掩，显得空旷开阔。虽然是冬日，却遇上一个没有风的少有的晴天，缕缕白云在天空中徜徉飘浮，阳光从空中直射下来洒向大地，晒得大地暖融融的，给人仿佛春天的感觉。

背插大刀的严裕龙骑马和马山虎并排走在一起。严裕龙问道：“山虎弟，你走镖走得最远的地方是哪里？”马山虎说：“这些年在江湖上押镖也算走遍了大江南北，不过裕龙兄问走镖最远的地方是哪里我还真是一时说不上来。”严裕龙又问：“山虎弟有没有去过南方，南方的刀客和关中刀客比，哪个更凶猛？”

马山虎想了想说：“南方有镖师，但南方没有刀客，南方的镖师多用宝剑，更像气度高雅的剑侠。关中刀客应该说是我们关中好汉特定的名字，因为我们关中人天生性情豪爽，说话粗喉咙大嗓门，连唱戏都不叫唱，叫吼秦腔，不像南方人那样斯文，因此在南方人眼中，关中汉子素有关中愣娃之称。总的来说，南方的镖师多了些斯文，像传说中气度高雅的侠客义士，而我们关中刀客更像古书中那些走南闯北、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英雄豪杰，比那些南方的镖师更多了一些豪气和霸气，更加粗犷和更具阳刚之气。”马山虎的话，听得那些龙尾堡人对刀客更加敬重，而马山虎的那些镖师弟兄更加自豪，不由得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严裕龙说：“山虎兄弟，按说你也老大不小，该成个家了。你就听我一句劝，让你秀梅嫂子给你看个好姑娘结婚算了，像你这样整天连个媳妇也没有在外面飘着，什么时候是个头？”马山虎说：“谢谢裕龙兄的好意，目前我还不能找媳妇，因为我是个刀客，是靠耍刀子吃饭的人，整天走南闯北，整天干的都是一些打打杀杀的把性命挑在刀尖上，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玩命的事情，没准哪天碰上一个闪失就搭上了性命。娶了媳妇，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吗？”旁边的小老汉也附和说：“就是，我们刀客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有了钱就花，有了酒就喝，镖押在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家，如果遇上不平等的事，就用手中的刀子来维持公道，很少有人会为了女人牵肠挂肚。”

坐在旁边马车上的马云起显然不相信马山虎的话，脸上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问：“难道你们刀客就没有女人？”马山虎说：“我们刀客虽然没媳妇但却有女人，刀客的女人都在妓院和窑子里，那里是刀客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但是刀客找女人却不欺负女人，如果哪个刀客敢凭借手中的刀子干出了奸人妻女或者仗势欺人的事，众刀客定会群起而诛之。”严裕龙说：“这点我懂，刀客们都自认为是一些顶天立地的汉子，行侠仗义是他们的本能，只要遇上以强欺弱或以富欺贫，刀客们定会拔刀相助，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把事情摆平了也不会伸手要钱，只要有几句感谢赞美的话，刀客们就知足了。”

马云起说：“可我就听说有的镖局还保贩卖妇女的勾当，更有一些在保镖押运金银财宝时干脆杀掉货主，谋财害命，要是碰上漂亮女人，就把人家抢了回去享用；还有的看上大户人家的闺女和漂亮媳妇就强行去睡人家，如若不从，就杀人家全家，难道这不是真的？”马山虎说：“你说的这些情形我不能说没有，但是很少。那些人只不过是刀客中的败类，有些本身就是打着刀客旗号的土匪，既打家劫舍，又押镖挣钱，和我们这些行侠仗义的刀客不是一回事。他们所做的那些肮脏的事情一旦败露，就会被我们关中刀客群起而诛杀，死无葬身之地。”

马云起问：“请问山虎兄弟，你们镇威镖局都保什么，怎样收费？”马山虎说：“只要是客人要求的，我们都敢保，比如保大户人家的宅院财产，保生意人的店铺货物，保有钱人家的漂亮媳妇和公子哥们，总之只要出钱，我们什么都保，至于收费，那要看货物的价值和危险程度。”马云起又问：“你们如果在押镖时遇到比你们多得多的人劫镖时怎么办，明知打不过也要死拼吗？”小老汉说：“那当然了，刀客最重要的就是要讲一个信字，只要收了人家的钱就要保人平安，要不怎么说刀客的命挑在刀尖上。”

马云起说：“做刀客真好，山虎兄也给我封个刀客，从此以后我也买上一把好刀插在背上行走江湖，岂不潇洒。”就见严裕龙笑着说：“马云起，刀客不是封的，只有一个人的行侠仗义之举得到了老百姓的赞誉和众刀客的认可，这个人才能被称为刀客。”

十七

时间在不经意间过去，不知不觉，商队已经过了洛河、渭河，进入华阴县境，黄昏时分进入潼关，此处坡陡沟深，地势复杂，是土匪经常出没之处。河南进入关中的商队大多就是在此被劫，马山虎于是命人加强警戒。也许是由于镇威镖局在关中的威名让那些劫匪闻风丧胆，被商队视为虎口的潼关大沟，在马山虎和严裕龙他们经过时，一路平安。傍晚商队进入潼关住宿，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商队继续前行，不到半个时辰便进入河南境内。站在高处望去，豫东地区全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周围全是连绵起伏的峰峦。丘陵绵绵不断地向四周扩散，车队在土丘与土丘之间的崎岖小路上艰难行进，正午时分，来到函谷关。此时商队早已是人困马乏，马山虎命商队停下来休息，同时支起锅灶做饭。

马山虎和严裕龙走上一个山包，放眼望去，前面是一条几十丈深的大沟，又陡又直，站在沟上，只见沟底枯草遍地，两边尽是树林，一条丝带似的小路穿过沟底通向深处，严裕龙看到沟底有几个行人赶路，远远看去，仿佛是几只爬行的蚂蚁。

“好险啊！”严裕龙不由感叹道，“这地势丝毫不比潼关好走。”“是啊。”马山虎看着沟底说：“函谷关是进入河南后最凶险的地段，过了函谷关，再往东地势就趋于平坦，道路两边人烟也渐渐稠密，匪人自然就少了。如果我们此行要碰上土匪的话，那么就是在这里了。大家吃过饭后好好休息一下，尔后打起精神，过函谷关大沟。”

商队进入沟底，严裕龙抬起头，两边全是峭壁和树木，一条小径蜿蜒山间，整个山谷深险如函，人们仿佛进入一个大锅的锅底，只能看见头顶上的一片蓝天。拐过一个急转弯，山路变得更加难行，一阵风吹过，一切都已变了样，整个沟中尘土飞扬，连天空都变得昏暗起来，使人不由感到一阵恐惧，人马不由得想加快脚步。

一声巨大的吼叫声打破寂静的山谷并且在山谷中回荡：“你们这些狗日的河南土匪，竟敢欺我陕西无人，我杨雄飞让你们尝尝陕西刀客的厉害。”人们循声望去，只见前面正在进行一场血腥的厮杀，显然是河南土匪在围攻陕西刀客。虽然为首的那个陕西刀客十分勇猛，那河南贼头也不是等闲之辈，打斗起来也是一招一式，颇有功夫，可他哪是为首的陕西刀客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那为首的陕西刀客躲过河南贼头的大刀片子，一刀将河南贼头砍翻，然后“咔嚓”一声砍下贼头的头，一只手抓着辫子挥动着贼头那血淋淋的头颅乱砸，一边挥舞大刀片子猛杀猛砍，把手中的大刀舞得呼呼生风。一时刀光飞舞，血肉横飞，那血腥的场面，惊得严裕龙和随行的龙尾堡人一个个心惊肉跳，心房跳动得仿佛要裂开胸脯了。马山虎和他手下的镖师，一个个更是兴奋地拔出大刀，准备加入那砍杀的行列。

陕西刀客虽然个个英勇，可是由于寡不敌众，被那些河南土匪团团围住，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在这危急时刻，只见马山虎突然变得像一头狂怒的狮子般发出一声怒吼，那吼声是如此巨大，回音在函谷关的山谷中回荡，使所有站在附近的人都被这声音惊得战栗起来。就在众人惊悚之际，只见马山虎已经脱去上衣，在寒冷的冬天露出身上那黝黑结实的一块块肌肉，把脑后的大辫子向脖子上一绕，顺手抄起那三尺长冷森森泛着白光的关中大刀大声吼道：“小老汉，你和裕龙兄及乡亲们守住货物，镖局的弟兄们随我上，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杀我关中刀客的河南蛋砍了。”说完挥舞大刀冲向对方阵中一个挥舞双刀的土匪。

马山虎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河南土匪的双刀更是如影随形，俩人杀得难分难解，尽管马山虎的手下小老汉他们个个武功高强，而那些河南土匪也非等闲之辈，一时杀得胜负难分。

马山虎他们和河南土匪鏖战之时，严裕龙站在邱鹤寿那辆拉运牲口草料的马车上，冷静地观察着眼前和周围的一切，他突然发现旁边的山包上还站着十几个土匪，为首的一个长相凶恶，身材高大，双手各持一把大砍刀，严裕龙明白，这才是真正的贼头。那贼头站在山包上，冷眼看着那血腥的厮杀。由于河南土匪人多势众，打斗中似乎一时占了上风，令贼头十分兴奋，大叫着率领身边的十几个冲下山包，准备一举击败马山虎他们，情况十分危急。贼头挥舞着双刀率领手下直奔马山虎而去，却听到站在马车上的严裕龙突然大吼一声。贼头正在疑惑，看见邱鹤寿已赶着马车向前奔去，站在马车上的严裕龙冲着马山虎他们抱拳作揖道：“山虎兄弟且战，我保护银两先走一步。”贼头和那十几个正要加入打杀的土匪听说严裕龙的车上有银子，纷纷直奔严裕龙的马车而去，此时马车被土匪放置的路障阻挡住动弹不得，严裕龙和邱鹤寿弃车而走，众土匪围了马车去找银子，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只见那些围着马车的土匪纷纷倒下，原来严裕龙在马车上放了火药。那贼头想不到中了严裕龙的计谋，哇哇大叫着持刀砍向杀回来的严裕龙。面对高大威猛手持双刀的贼头，严裕龙知道比凶斗狠自己不是贼头的对手，于是一边侧身一闪敏捷地躲过土匪的大刀，同时施展功夫缠住他与之周旋。

马山虎砍倒了和自己打斗的土匪，赶忙过来和严裕龙一起对付贼头，那贼头尽管凶猛，可是在和马山虎打斗中还是露出了破绽，被马山虎瞅准机会一个反手挥刀，那贼头的一条胳膊连同大刀已经掉在了地上，顿时血流如注。可那贼头并不认输，如困兽般大吼大叫，用另一条胳膊挥舞着大刀继续砍杀。马山虎本不想杀他，于是挥刀砍了他的另一条胳膊，想不到那贼头仍不屈服，用那没有胳膊的两个血膀子一头撞向马山虎，被马山虎一刀结果了性命。

贼头被杀，土匪们立刻胆怯了，陕西刀客一拥而上，一个个挥舞着大刀猛杀猛砍，杀得河南劫匪一个个抱头鼠窜，虽有一部分逃入沟内的树林中，但仍有十几个受伤的或躺着或跪在地上求饶。

土匪败退后，马山虎和严裕龙清点人数，共杀死劫匪十一人，受伤后跪在地上呻吟求饶的有十几人。严裕龙和马山虎命人挖坑将被杀的劫匪尸体埋葬。面对或躺或跪地求饶的受伤的劫匪，马山虎建议全部杀掉，却见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唉，穷山恶水出贼寇，饥饿生盗贼，他们虽然作恶，但大部分人也是为生计所迫。我看还是训诫一下放了算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命人把那些受伤劫匪右手的大拇指全部砍掉，免得他们以后再做土匪。严裕龙命人给那些被砍了大拇指的土匪包扎好伤口，然后给每人再发了一块大洋后放掉。那些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劫匪被严裕龙的仁慈大度感动，一个个跪地感谢不杀之恩。

再看商队伤亡情况，死二人，重伤二人，轻伤五人。面对死去的弟兄，马山虎和众刀客没有流泪，马山虎单膝跪在死者尸体旁，轻轻地说：“兄弟，镖师就是每天要和死亡打交道的行当，兄弟放心，你的妻儿老小和高堂老母我们一定会安排好，兄弟好走。”然后派两名镖师用一辆马车将尸体及两个重伤的弟兄护送回潼关，等从河南回来后一同回临晋县。杀退了河南土匪，之前和河南土匪鏖战的那个陕西刀客走过来双手抱拳对马山虎和严裕龙施礼说：“在下大荔县人杨雄飞，感谢好汉搭救之恩，若不是好汉及时出手，我等命休矣。”马山虎赶忙抱拳施礼说：“原来是渭北刀客杨雄飞，久仰久仰。在下马山虎，和我的兄长严裕龙去洛阳办货，不想遇上仁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仁兄说感谢就见外了。”“原来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马山虎，在下久仰。”杨雄飞赶忙上前和马山虎、严裕龙握手。原来他也是押镖去洛阳办货，两队人马于是结伴而行，相谈甚欢，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结为异姓兄弟，严裕龙最大，为兄，其次马山虎，杨雄飞最小，为弟。

一过函谷关，道路就宽阔了许多。严裕龙、马山虎和杨雄飞并排骑在马上。马山虎说：“山虎今天的确轻敌了，关键时刻多亏裕龙兄用火药炸死了那几个土匪，创敌锐气，如若不然，我等今天命休函谷关。”杨雄飞说：“裕龙兄这招太妙了，比我们这些只知道用刀子争凶斗狠的刀客更高一招，而且让我见识了裕龙兄绝好的轻功。”听了杨雄飞的话，马山虎也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严裕龙说：“是啊，好一个裕龙兄，按说我也算得上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相交这么多年，竟没有看出裕龙兄这个文弱书生竟会有武功，特别是轻功，简直是身轻如燕，一定是受过高人指点，裕龙兄到底是师从何人？”严裕龙淡淡一笑说：“山虎弟好眼力，我的师父的确是位高人，他就是龙头寺的立悟和尚。”

看到马山虎疑惑的神情，严裕龙解释说：“家父当年命我十二岁之前每年一个月在龙头寺做俗家弟子，拜立悟和尚为师，白天诵经修行，晚上习武强身。”马山虎说：“果然是个高人，可是裕龙兄既然有这么高的武功，为何却藏而不露，不肯示人？”严裕龙说：“立悟师父一再告诫我，武术的真谛是训练人的机智果敢，最高境界是精武而不用武，严禁和人争强斗狠。”马山虎问：“那要是遇到非要动武不可的情形时怎么办？”严裕龙说：“那也最好是藏而不露，点到为止，不露声色地让对方明白他斗不过你，让他知难而退，达到以武止斗的目的。”

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叹了一口气说：“裕龙兄真乃高人啊，其实那次在给龙尾堡打井时我就看出，那假刀客牛二是被裕龙兄卸了膀子，只不过裕龙兄不点破罢了。”

也许是马山虎和杨雄飞、严裕龙在函谷关一战杀出了威风，以后的路上，再也没有碰到劫匪歹人，第三天就到了洛阳。严裕龙他们带来的大枣、花生、黄花菜在洛阳市场十分紧俏，当天就被高价抢购一空。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严裕龙高兴地对邱鹤寿说：“龙尾堡人总算可以过个好年了。”

十八

龙尾堡的年味一下子浓了起来。村头原本冷清的磨面房前也排起了长队，大户们更是杀猪宰羊，家家户户收拾庭院，打扫房屋，裱糊屋顶，女人们在村头的水井旁浆洗被褥，用染料把自己织的土布染成黑色或蓝色，以便为过年赶制新衣。村头老槐树下，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挑货郎担的老头争着买爆竹、摔炮，有的口中还唱着：“今日七，明日八，哪一天才到新年呀，穿新袄，戴新帽，手里拿个雷子炮，啪哩啪啦好热闹……”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按关中习俗，这天是送灶王神，吃灶馍、灶糖的日子。据说灶王爷是玉皇大帝任命的掌管饮食赐人方便的神，同时还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间考察善恶的官，腊月二十三这天，灶王爷要回到天上，向玉皇大帝陈报每一家人过去一年的善恶表现。玉皇大帝根据灶王爷的汇报，决定来年这一家人的吉凶祸福。到了正月初一，灶王爷再和门神、井神、厕神、床神一起回到人间，同时带回一家人一年的命运。和其他神正月初五后还要回到天上不同，灶王爷会一直留在人间，记录一家人一年的善恶，因此人们对灶王爷敬重有加，把腊月二十三这天定为过小年，这一天家家户户要吃灶糖、摆香案祭拜灶王爷，祈求灶王爷上天后在玉皇大帝面前为自己讲些甜言蜜语。有钱人家还要放鞭炮，敲锣打鼓，送灶王爷升天。

严家在腊月二十三这天下午也摆了香案，在灶王爷的神像前摆上祭品，行完三叩九拜之礼，把已经奉祀了一年的灶王爷神像及在灶火前贴了一年的灶爷的纸马一起焚化，然后口中念叨道：“严裕龙烦请灶爷，上天尽言好事，下界全带吉祥，尽带平安。”送完灶王爷，严裕龙带了一些灶糖来到村子中，凡是碰到的孩子，每个人都能得到严裕龙分发的灶糖。

小年一过，年味就一天浓似一天。按习俗，腊月二十四，家家扫房子，也有人说是家家扫穷土，意思是说这一天要把房子彻底清扫一遍，特别是穷人家，就可以把过去一年贫穷的霉运清除干净，否则来年还要再穷一年。为了给来年带来好运，人们于是把屋子中能搬出来的家具等全部搬出来，搬不出来的用布遮住，然后除了露出两个眼睛，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用扫帚把屋顶、墙上，各个角落一年来的尘土全部清扫一遍，之后再把家具等抹净归位。腊月二十五，家家糊窗户。从腊月二十六开始，家家户户就开始蒸年馍，村里几个手巧的老婆婆也一天到晚地进东家出西家，帮着捏老虎、走兽、飞鸟等花馍，同时开始杀猪宰羊或赶集买肉，煮肉支油锅，剁饺子馅备年饭了。

眨眼到了年三十，家家户户贴春联，贴门神，女人们则剪窗花，室内贴年画，祭祀祖宗、财神等，以求来年人丁兴旺，五谷丰登。傍晚时分再把屋里屋外、房前屋后的卫生包括茅厕，排水洞等彻底清理一遍，做完了这一切，就该安安心心地过年了。

“噼噼啪啪”的炮仗声从年三十的下午就不断地响起。除夕晚上，龙尾堡人合家团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捏馄饨，包饺子，老年人坐在热炕上给孩子们讲有关年的传说及故事。媳妇丫头伴着老人一起守年，传说老人守夜守得长，将来就长寿。另外，在除夕夜，成年男人还要邻里间相互串门叙家常，严裕龙在天一黑就带着邱鹤寿出了门，一则他虽是村中掌事，但年纪轻，辈分低，要把村中年长者逐个拜访一遍，另外再到那些穷人家看看，看看是否能吃上一顿萝卜豆腐馅饺子，如不能就派人送来。

严裕龙在村中转了一圈，最后来到水云家，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前，粉红的灯光给门前院内染上了一层暖色，使人心中产生一种舒适亲近的感觉，大门上已贴上了红红的春联，进入院子，房门上倒贴着烫金的福字。水云母亲循声迎了出来，一边把严裕龙让于屋内一边说：“少爷快进屋，别在外面冻坏了。”严裕龙进到屋内，只见屋内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火炕上也换上了新单子，正厅贴上了福、禄、寿等年画，屋内中堂已布置好祭祀祖宗、财神、土地等的供桌。见严裕龙进来，水云抬头打了一下招呼，又低下头忙着用红纸剪窗花。

严裕龙坐在椅子上，双手接过水云母亲递过来的茶水说：“过年的事都办妥了吗？”水云母亲说：“办妥了，有少爷的照顾，这个年过得还算宽裕，这些天忙着办年货，缝新衣，蒸馍煮肉，炸果做菜，收拾屋子，一直忙到天黑，我说干了一年，到了年三十该停下手中的活清静一下了，可水云刚才去了一趟你家，说秀梅剪的仙女拜寿的窗花十分好看，这不又忙着剪了起来。你们俩说会话，隔墙张嫂给她孩子爸做的鞋说有些小穿不上，我把这鞋撑子送过去让她撑撑。”

水云正在专心地剪着窗花，完全没有理会站在旁边的严裕龙。严裕龙低下头，只见水云已换上了过年的新衣，是自己前段时间从洛阳买的那件大红筒袄。肩披油领，再配上那白晳的皮肤，俊俏的面庞，长长的睫毛，鲜活的嘴唇，特别是专心剪窗花时那凝神专注的神情，连鼻子翕动的情景都看得清清楚楚，泛着红光的油灯照在水云脸上，显得那样端庄迷人。

“剪好了，剪好了。”水云放下剪刀，拿着剪好的仙女拜寿的窗花递到严裕龙面前，高兴地说：“刚才我还以为自己剪不好，看，这不剪成了，过来，帮我把它贴到窗上。”严裕龙从水云手中接过剪纸，的确是剪得栩栩如生，十分逼真。严裕龙一边帮着水云贴窗花，一边说：“按讲究，年三十不应该做事太晚，要不然来年就得忙一年。如果年年三十都忙到很晚，这一辈子就是个忙命。”

听了严裕龙的话，水云放下手中的活，十分认真地说：“我不信这些讲究，也不相信命，我就是要和命争个高低，要改变命。”看着水云那认真的神情，严裕龙不禁想到了有关他和水云五行相克不能结为夫妻的说法，心中涌起了一股伤感。

严裕龙回到家时，只见家中里里外外已挤满了人。由于人多，年纪大的被安排在屋内喝茶，年轻的小伙子们则坐在院子中聊天。大家一则是来看严裕龙的母亲，陪着老人家说话热闹，同时感谢严裕龙，正是由于严裕龙和马山虎的这次河南之行，让龙尾堡人过了个好年。严裕龙进到堂屋，只见李瑞轩、郭明瑞、马云起等正陪着他母亲聊天，于是双手抱拳对大家说：“感谢乡亲们来看望家母，恕裕龙回来太晚，怠慢了大家。”说完端起盘子用炸果、花生、瓜子、醋糖、米花糖等招待大家，一边对邱鹤寿说：“给院子中架一个火盆，用大壶沏上茶水，把盘子中的花生、油炸麻花、油条添满，别让大家嘴闲下来。”

直到天色大亮，严家大院的人方才散去。早在腊月二十五，严裕龙就让那些有家室的长工们回了家过年，邱鹤寿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才被严裕龙赶了回去。因此人们一散去，严家大院一下冷清了许多。严裕龙的媳妇秀梅从厨房端上了刚煮好的饺子，累得已睁不开眼的严裕龙硬挺着在院中摆好香案，摆上热腾腾的饺子，燃香敬了神，接着又祭拜了父亲严鼎铭及列祖列宗的牌位。严裕龙这边刚吃了几个饺子，院子传来嬉闹声，原来是孩子们登门拜年了。严裕龙让母亲坐在椅子上，那些后生们按辈分及大小排着队一拨一拨给严裕龙的母亲磕头跪拜。严裕龙的母亲十分高兴，给每个孩子都发了压岁钱，孩子们领了压岁钱，欢欢喜喜地跑了。看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严裕龙的母亲眼中流露出一种企盼的目光，让严裕龙心中感到十分愧疚。

水云母女俩来到严家拜年。看着身着艳丽服装、端庄秀丽的水云，严裕龙的母亲喜爱地拉着水云的手左看右瞧，怎么也看不够，嘴中还不停地说：“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们的水云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听了严裕龙母亲的赞扬，水云脸上显出了红晕，转身看见严裕龙也正看着自己，羞得低下了头，被严裕龙媳妇秀梅拉到屋中说话去了。

严裕龙给母亲和水云母亲上茶后也退了出来。严裕龙母亲和水云母亲相互寒暄几句后拉起了家常。严裕龙的母亲说：“水云妈，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论年龄水云姑娘也老大不小，应该给找个婆家了。”听了严裕龙母亲的话，水云母亲叹了一口气说：“这话我不知给水云提过多少次了，上门来提亲的人也不少，可是水云总是说不急，要么就是一口回绝。水云的脾气夫人也知道，又不能逼她，唉，水云的婚事已成为我的一块心病。”

严裕龙的母亲沉思了半天说：“要说这事也不能全怪水云，你再看看裕龙，秀梅已经过门快两年了，可还是没有个孩子，按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给裕龙纳个妾也不算什么，可裕龙就是不肯。其实，孩子们的心思你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件事不能再由着他们，他们的婚事应该由父母做主。”

十九

伴着“噼噼啪啪”的炮仗声，初一在热闹和轻松中过去，初二是姑娘女婿回娘家，初三以后是亲友互相拜年祝贺。时间飞快，眨眼间就到了正月十四，按习俗，过了十五就算过完了年，因此十五这天是要热闹一番的。作为村中掌事，严裕龙召集郭明瑞、马云起等几个大户出钱，准备在十五这天组织众乡亲踩高跷、抬芯子、耍血故事，晚上还要请一台大戏让龙尾堡人高兴一番。

严裕龙和邱鹤寿去县城订好戏班子，已是黄昏，一想到明天热闹的事情已经安排就绪，心情也一下子轻松起来，走到龙尾堡坡头的一个土堆上想坐下来抽锅烟，却听见沟下传来一些响动，往下一看，只见坡下一队清兵已经悄悄包围了龙尾堡，封锁了出村的路口。这情景让严裕龙不由心头一惊，对邱鹤寿说：“清兵这样兴师动众，仿佛被抓之人是个江洋大盗，看这情形，他们来龙尾堡要抓的人一定是……”“马山虎。”严裕龙和邱鹤寿同时说道。严裕龙说：“我们下午出门时，李瑞轩、马山虎还有杨雄飞正和一帮江湖朋友在喝酒，官兵肯定是冲着他们来的，眼下官兵已把龙尾堡层层包围，想逃出去或冲出去已不可能，赶快通知他们躲到我家。”

严裕龙和邱鹤寿赶到马山虎家时，李瑞轩因有事刚刚回家。严裕龙让鹤寿赶快去通知瑞轩，他自己劝马山虎、杨雄飞和小老汉、猴子等人到他家躲避。马山虎他们一个个气得火冒三丈，抄起家伙就要出去拼命。严裕龙上前一把夺下马山虎手中的大刀，大声说道：“真是胡闹，官兵人多势众，有备而来，而且手中有枪，你们这样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马山虎说：“可是清兵一旦在我家找不到人，一定会在村中挨家挨户地搜查，我们几个人藏在你家，那样岂不连累了裕龙兄。裕龙兄赶快回家，我们还是出去和官兵决一死战，即使冲不出去，也绝不连累裕龙兄和龙尾堡乡亲。”

看到马山虎和杨雄飞不愿动身，严裕龙急得直跺脚，拉着马山虎和杨雄飞的手说：“我家水井中靠近水面的井壁上有个地窖，是早年为了防土匪修的，你们四个人挤一下应该可以容得下。另外我已让鹤寿去通知瑞轩，说不定这阵瑞轩已在我家等你们呢。”小老汉说：“清兵是冲山虎和雄飞两个大哥来的，并不认识我和猴子，让我和猴子装成严先生家的长工，两位大哥藏到井下。”严裕龙说：“好，就按小老汉兄弟说的办，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看着严裕龙着急的样子，马山虎和杨雄飞最后还是快速收拾完东西，从后门悄悄来到严家。

清兵一进龙尾堡就分成两队，分别直奔李瑞轩家和马山虎家，刚刚回家的李瑞轩正好被清兵抓住，另一队清兵到马山虎家扑了个空。清兵头目大声喊道：“你们给老子听着，在龙尾堡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小家小院屁大的地方，连条狗都藏不住，深宅大院才是藏人的地方，先搜大户人家。”说着已经来到严家大院门前。

严裕龙先把马山虎和杨雄飞领进屋子，给二人每人拿出一件皮大氅说：“井中冷，把大氅穿上。”然后准备出门把马山虎和杨雄飞放到井下，就听到门外传来阵阵吵闹声，清兵已经砸开门冲进了前院。情急之下，邱鹤寿移开堵炕洞的炕门板说：“二位兄弟，下井已经来不及了，这间屋子没住人也没烧炕，你们就藏到炕洞里去吧。”严裕龙看了看炕洞，对马山虎和杨雄飞说：“我看也只能这样了。”

一队清兵冲进了严家大院，为首的清兵头领走上前对严裕龙说：“卑职是同州府的捕快，奉命前来缉拿刑部通缉的朝廷要犯，叛逆分子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等人，有人看见马山虎和杨雄飞进了你家。”说完用一种奸诈中又透出几分阴险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严裕龙。面对那目光，严裕龙镇定地说：“按官爷的说法，莫非是我严裕龙私藏朝廷要犯？”清兵头目说：“卑职不敢，卑职当然明白严先生的父亲曾是朝廷一品大员，严先生也曾觐见过慈禧老佛爷及皇上，当然不会窝藏朝廷要犯，既然没有，先生何不让卑职搜一搜，这样我也好回去交差啊。”

严裕龙明白，要想不让清兵搜查是不可能的，于是对那清兵头领说：“既然这样，官爷就请便吧。”听了严裕龙的话，清兵头目给严裕龙作了个揖说：“卑职得罪了。”然后转身恶狠狠地对清兵说：“你们给老子听着，进了院子，给我仔细地搜，否则老子砍了他脑袋。”

清兵在严裕龙家屋内屋外翻箱倒柜地搜，一时间严家大院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墙，里里外外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猪棚、鸡棚也没放过，后院的两个柴草堆也被挪了个地方，连茅房的茅坑排水道都要搜查。当搜到刚才那间屋子时，狡猾的清兵头领突然走到炕洞前，用冷森森的目光盯着严裕龙和邱鹤寿的脸说：“我怎么觉得这炕洞的堵洞板刚刚被人动过……”听了清兵头目的话，严裕龙和邱鹤寿两个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就见那清兵头目冷笑着一脚蹬开堵炕门洞的板……

黑洞洞的炕洞中并没有传出什么动静，清兵头目拿过一把长枪准备刺向炕洞，严裕龙和邱鹤寿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严裕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清兵头目面前大声说道：“军爷请慢。”清兵头目想不到严裕龙竟敢阻拦，一把抓住严裕龙的衣领冷笑着说：“莫非马山虎和杨雄飞真的藏在炕洞中？”严裕龙笑了笑说：“那倒不是，昨天我烧炕时在炕火中埋了几个红薯忘了取，不信我给你刨出来。”然后一下子拿过清兵头目手中的长枪伸到炕洞中刨了几下，确认炕洞中并没有人，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清兵头目抢过严裕龙手中的长枪在炕洞内扎了半天，可是炕洞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清兵又拿来了火把伸入炕洞，同样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清兵头目刚才还得意的神情再次变得阴冷。严裕龙和邱鹤寿两颗悬着的心在放下的同时，却不由疑惑起来。

清兵的搜查一无所获，只见清兵头目用阴冷的眼光盯着严裕龙看了半天，突然用眼睛盯住了扮作严家长工的小老汉恶狠狠地说：“我怎么看你像是马山虎手下，说，马山虎是不是藏在井中？”小老汉装出一副恐惧的样子说：“官爷，你看我驼背瘦小的身板像刀客吗？这井下有没有马山虎，官爷下去一看不就知道了嘛。”听了小老汉的话，严裕龙和邱鹤寿的心中不由再次“咯噔”一下，一颗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清兵头目放下井绳，抓着井绳在井中乱晃了一番，看看井下没有什么动静，然后还打了一桶水上来，这才领人出了严裕龙家。

马山虎和杨雄飞果然就在井下，被吊上来的马山虎和杨雄飞面对严裕龙和马山虎不解的神情笑着说：“我俩在屋中听到清兵已经进了严家大院，想到他们一定会搜查炕洞，那样藏在炕洞中不但自己会被抓住，而且还会连累了裕龙兄一家，于是每人抱了一床被子来到井边，先把被子往井中一扔，紧接着顺势跳了下去。由于身体落在浮在水面的被子上，再加上身上穿着严裕龙给我们的皮大衣，因此摔得并不重，井水只到腰上，我俩很快就找到了裕龙兄说的洞口，爬进去后把被子拉了进去。”说完后马山虎和杨雄飞上前紧紧地拉住严裕龙的手说：“裕龙兄，为了救我俩，你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还差点搭上严家祖辈留下来的财宝，真是我俩可以以命相托的朋友。”

原来，严裕龙让马山虎和杨雄飞躲在井下的那个地窖，里面藏着严家世世代代积攒的财宝。

二十

马山虎和杨雄飞听说李瑞轩被清兵抓走，一个个气得“嗷嗷”直叫，拉起一帮人马就要追出去拼命，被严裕龙阻拦住了。严裕龙说：“我们目前还不清楚官府为什么要抓你们，罪名是什么，怎样定罪，在情况没有弄清之前，贸然营救，成功了当然好，万一有个闪失，定会害了瑞轩性命，为稳妥起见，还是等弄清情况后再做决断。”

进城打探消息的邱鹤寿回来说，李瑞轩案是同州知府亲自督办的案子，李瑞轩被关进了同州府大牢，于是严裕龙和邱鹤寿连夜一道来到同州府。同州知府一府统八县，整个关中东部全部属其管辖，地位显赫，尽管严裕龙给门人使了银子前去通报，可是同州知府却拒见严裕龙这个一介平民，无可奈何的严裕龙只好和邱鹤寿在知府大衙外等候。

严裕龙和邱鹤寿在同州府衙外等了整整一天，眼看到了黄昏时分，仍然不见知府赵大人进出府衙，情急之下，严裕龙直奔知府大堂，跪在堂下大声喊道：“知府大人，小民严裕龙有冤情禀报。”知府赵大人听到吵闹声前来升堂，面对跪在堂上的严裕龙，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大声说道：“严裕龙，你到底状告何人？”严裕龙说：“小民的冤情已全部写成状子，请知府大人过目。”同州知府接过公差递上来的状子在公案上打开，不由一下子愣住了。严裕龙呈上的状子，原来是一幅苏轼的竹石画，只见三尺画卷之上，山石凸凹，青竹兀傲，方尺之中尽显山水，堪称苏轼竹石图中的精品。赵知府一时显得爱不释手，严裕龙心中总算踏实了一些。

处世老到的同州知府当然知道严裕龙的用意，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收起画卷然后说道：“严裕龙，状子本府已经看过，不知你可否还有补充之词？”严裕龙说：“当然有。”赵知府说：“请如实道来，本府一定为你主持公道。”严裕龙抬起头看了看堂上的众人，大声说道：“不过……”赵知府说：“不过什么？”严裕龙说：“不过鉴于案情重大，小民想单独给知府大人禀报。”赵知府说：“到底是何案情，还要对我单独禀报，好，众人退下。”

赵知府差散了众人，突然脸色一变，指着案上的画卷对严裕龙大声喝道：“严裕龙，你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严裕龙赶忙笑着说：“这是家父在世时珍藏的一幅苏轼的画，可是裕龙是乡野粗人，把它放在裕龙手中实在是有辱斯文，听说知府大人对古玩字画很有研究，因此将此画呈上，万望知府大人不要推辞，以免让裕龙觉得失了面子。”赵知府说：“本府的确是喜欢字画。”严裕龙说：“既然大人喜欢字画，说明赵大人才应该是此画真正的主人，如今把它献给知府大人，裕龙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啊。”却见赵知府重新板起了面孔说；“要说喜好，本知府最喜欢收藏古铜镜，听说那赫赫有名的秦王镜被你家珍藏，裕龙可否借来一赏？”听了赵知府的话，严裕龙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心想：“怎么又是秦王镜。”然后对赵知府说：“知府大人，那些有关我家藏有秦王镜的传言都是谬传，到现在裕龙连秦王镜的影子都没见过，更别说收藏了。”严裕龙说完，就见赵知府脸色一沉，冷冷地说：“本府不信。”严裕龙急了，大声说道：“知府大人一定记得，当年慈禧太后来临晋，其实就是为秦王镜而来，她当时要大人率兵去我家掘地三尺也要搜到秦王镜，说我若骗了她就要诛灭九族。大人想一想，为了一个秦王镜，我能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吗？”

看到严裕龙急了，赵知府笑道：“既然你家没有秦王镜，本府不看就是了。”然后再次看了看桌子上的古画，叹了一口气说：“这画的确是一幅不可多得的苏轼的真迹，你把此画送给我，也许认为给本府送了一件稀世珍宝，可是你哪里知道，保存一幅好画要花多少工夫，防潮、防虫、防火，这哪里是送画，分明是给我送麻烦啊。”严裕龙明白，这幅画赵知府已经收了，而且还想索要银子，于是赶忙说：“恕裕龙糊涂，这层意思我怎么忘了。”说完从袖中掏出五千两银票说：“这是五千两银票，请知府大人收好。”

赵知府斜着眼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张严裕龙推过来的银票，冷冷地说：“严裕龙，你竟敢行贿本府？”严裕龙笑着说：“知府大人言重了，这些银票是让知府大人替裕龙保存画用的。”

“哈哈哈……”赵知府再次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着说，“本府以前只知道你刚直不阿，想不到奉承起人也是伶牙俐嘴，请问严裕龙，你给我送这么重的礼，到底是什么事有求本官？”严裕龙离座作揖说：“我的好友李瑞轩昨天突被大人手下守城营官兵拘捕，听说就关在同州府大牢中，他的家人托小民打听一下，不知李瑞轩犯了何罪？”

“死罪。”没等严裕龙说完，赵知府就冷冷地说。“李瑞轩身为一介书生却不思报效朝廷，早年在日本就加入了乱党，密谋推翻朝廷。回临晋后，又受陕西乱党头目蒲城人井勿幕指使，串通南方乱党，在临晋进行反对朝廷的宣传，纠集马山虎、杨雄飞等一些刀客歹人，劫掠朝廷军火枪支，阴谋谋反。从他们家中搜出和南方乱党的信件和枪支就是证据，因此此案为铁板钉钉的死罪，本府看在昔日严大人对本府有举荐之恩的份儿上，劝你不要过问此事，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如果你和李瑞轩是真朋友，那你还是回去赶快给他备上一副棺木吧。”

听了赵知府的话，严裕龙再次抱拳作揖说：“裕龙正是知道别人救不了瑞轩才专门来求赵大人的，请赵大人放瑞轩一条生路，裕龙在此求赵大人了。”

赵知府低头看了看公案上的字画和银票，沉思了半天说：“实话告诉你，李瑞轩勾结南方乱党，对抗朝廷，为朝廷要犯，是刑部亲自来人办的案子，你就是给我送多少银子我也不敢冒丢脑袋的风险放了他。不过本官可以告诉你，明天刑部来人押解李瑞轩去西安，本府知道李瑞轩身边有一帮江湖上的朋友，如果他们胆敢在我同州地界内劫持李瑞轩给我惹了麻烦，本府绝轻饶不了他们，包括你严裕龙在内。”严裕龙当然明白同州知府的意思，双手抱拳说：“谢谢知府大人，裕龙告辞。”

第二天中午正午时分，李瑞轩在五六十名手持快枪的清兵押解下来到渭河边，囚车中的李瑞轩显然是受了酷刑，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伤。为首的清兵头领率几个清兵上了渡船，把船篷齐齐搜了一遍，没有搜到什么可疑的东西，然后来到船老大面前，用犀利的目光盯着船老大看了半天，突然拔出腰刀架在船老大的脖子上，大声吼道：“大胆歹人，竟敢冒充艄公，老实说，你是什么人？”

面对架在脖子上的大刀，船老大吓得一下子瘫在船上，显出一副惊慌的神情说：“官爷快别吓唬小人了，小人自幼就随家父在这渭河码头摆弄渡船，昨天晚上家父突然中风患病，这阵正躺在家中，另外家中还有六十多岁的老母，都要靠小人挣钱养活，官爷把刀架在小的脖子上，万一有个闪失，杀了我的头不要紧，可是小人的老父老母谁来养活啊？”看着船老大惊慌的神情，清兵头领忍不住哈哈大笑，收刀入鞘，冲着岸上的清兵大声喊道：“抓紧时间上船。”

囚车中的李瑞轩早已认出了船老大和艄公正是杨雄飞和马山虎，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那些清兵拉着笨重的囚车，沿着一边搭在船上，另一边也搭在岸上的木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囚车推到船上，早已累得一个个气喘吁吁，刚想坐下来休息一下，想不到杨雄飞一脚把那个清兵头目踢入水中，趁机抽了连接岸边和船上的木板，而一旁的另一个艄公马山虎更是抡起撑船的大竹槁，把那些毫无防备的清兵一个个扫入水中。这当儿，严裕龙和那些藏在船舱中的小老汉、猴子等一个个手持大刀长矛涌了出来，由杨雄飞雇来的几个艄公掌舵撑船离开河岸，沿着渭河顺流而下，缓过神的清兵有的忙着救水中的同伴，有的对着船开枪，可船早已沿渭河向下游驶去。

渡船沿着渭河顺流而下，一直漂到黄河、洛河和渭河交汇的一个叫三河口的地方，严裕龙、李瑞轩、马山虎、杨雄飞他们弃船上岸，进入黄河滩那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早有马山虎提前安排好的一队人马前来接应，把他们领到一个叫牛毛湾的地方。在高高的台子上有一个寨子，寨子中早已给他们备好丰盛可口的酒菜。

面对严裕龙诧异的目光，马山虎笑着说：“裕龙兄，这就是我和雄飞兄弟在黄河滩的山寨，常言道，狡兔有三窟，何况我们这些设镖局、开武馆的刀客，没准哪天无意中就惹了官府，或者打富济贫时得罪了权贵，一旦他们追杀起来，我们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啊。”说完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然后转过身对李瑞轩说：“大哥看来是再也回不了城中教书了，从今天起，大哥你就是这山寨中的大王，我和杨雄飞以及众弟兄听大哥的，我们一块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李瑞轩端起酒杯对严裕龙、马山虎、杨雄飞说：“瑞轩此次大难不死，全仰仗几位弟兄拼死相救，如此大恩，瑞轩永生难忘，在此瑞轩敬几位兄弟一杯。”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马山虎和杨雄飞也端起酒杯说：“要谢还得谢裕龙兄，要不是裕龙兄冒死相救，我们兄弟三人此时命已休矣。”严裕龙说：“兄弟有难，裕龙岂能坐视不管，以前我只知道你们是刀客，现在看来你们所做的事情比刀客更危险，对抗朝廷，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李瑞轩说：“不错，对抗朝廷是杀头的死罪，可是时下清政日非，在南方，孙中山等一批有识之士的反清主张已深入人心，就说目前的关中地区，也有许多像山虎、雄飞一样的志士从事反清活动，如今的清政府就像风雨中即将倒塌的破败大厦，支持不了多久了。”

严裕龙说：“古往今来，历史变迁，江山易人，哪次朝代更换中遭殃的不是老百姓，无非是一个统治者踩着百姓的尸体和鲜血推翻了过去的统治者，再次踏上皇帝的宝座，周而复始。你刚才所说的孙中山当了皇帝，就能对老百姓好？”李瑞轩说：“裕龙兄错了，我们推翻了清朝后就不再有皇帝了。”

“没有皇帝？”严裕龙脸上显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从古至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姓们祖祖辈辈都是皇帝的臣民，这瞎皇上、好皇上，总得有个皇上，哪怕这个皇上什么也不干，整天在那呆着，老百姓心中就踏实。因为对于老百姓来说，皇上就是王法，就是天理，就是秩序，就是规矩，要是你们推翻了清朝没有了皇上，中国不就变成一个乱成了一团的没有蜂王的马蜂窝，老百姓该听谁的？”看着严裕龙不解的神情，李瑞轩笑着说：“那时候没有皇上，但有总统啊。”严裕龙说：“说来说去，只不过是把皇帝叫成了总统，就像把娘叫成了妈，其实都是一个样。”

马山虎说：“我马山虎并不在乎什么皇上还是总统，只是这个皇上或者总统得由我们汉人来当，想我泱泱中华几千年，怎能让那些满人骑在我们汉人头上。我认为革命就是要汉人组织起来杀光统治我们的满人，就是要恢复汉人江山。”杨雄飞说：“山虎说得对。”

被官府通缉的李瑞轩、杨雄飞和马山虎就这样在黄河滩拉起了杆子。他们公开对抗官府，震慑恶霸歹徒，抗拒差役掠夺，屡屡劫走官府运送的官银、官粮和军火弹药。许多江湖义士和刀客纷纷投奔而来，势力越来越大，二十多岁的李瑞轩已成为这支五六百人队伍的刀客领袖。

二十一

清兵搜捕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乱党在龙尾堡人心中留下的阴影中还没散去，坡下的黄河滩中却又闹起了土匪。土匪们藏匿于黄河滩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昼伏夜出，杀人越货，抢人妻女，绑票索钱，洗劫村庄，如遇抵抗就会大开杀戒。在这些土匪中，最大的一股要数人称为麻老九的土匪了，此人凶狠残忍，无恶不作，官府多次派兵来剿，也着实杀了不少人，可是土匪凭借黄河滩中的芦苇做掩护和官兵周旋，始终不能根除。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四周一片寂静。严裕龙和邱鹤寿站在龙尾堡破败的寨墙上，看着黄河滩中土匪出没的茫茫苍苍的芦苇丛，严裕龙心中不免一阵感叹，对身边的邱鹤寿说：“其实修复龙尾堡寨墙并非难事，龙尾堡以前就有高大坚固的寨墙，因为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无钱维修渐渐破败了，只要把这些倒塌的缺口补起来，把寨门重新安起来，再加上这易守难攻的地形，龙尾堡就又会变成一个坚固的城堡。我真不明白，作为龙尾堡大户的郭明瑞父子一天到晚在村子中嚷嚷着修寨墙的事，却又不想出钱，其他人连肚子都混不饱自然拿不出钱，这修寨墙的事还要想办法啊。”

从沟下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月光下，一队人马向龙尾堡方向跑来。严裕龙和邱鹤寿赶忙往回走，可是刚走了几步，就见两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其中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边跑边喊道：“先生救我们，我们是李瑞轩和马山虎的朋友，今天去滩中见李瑞轩，不想回来的路上却碰上了官兵，把我们当做黄河滩的土匪乱党进行追杀。”二人显然身上都有伤。借着朦胧的月光，严裕龙和邱鹤寿看出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其中一个身材修长，白白净净，从装扮看是一个读书人，而另一个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隐藏在那可怜神情后的是一副凶相。

严裕龙不想多管闲事，于是对二人说：“我本是良民，不想惹麻烦，何况窝藏土匪，与匪同罪，不但自己要被杀头，而且还要满门抄斩，连累家人，我救不了你们，请二位赶快逃命去吧。”说完转身要走，却听到那个长相凶恶的人说道：“不救也罢，大不了我们和清兵拼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听了这话，严裕龙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上前问道：“你们真是李瑞轩的朋友？”那人说：“是。”严裕龙又问：“李瑞轩现在在哪？”那人说：“在黄河、洛河和渭河交汇处三河口的牛毛湾。”严裕龙说：“果真是李瑞轩的朋友，快跟我走。”然后拉着两人向村中跑去。坡下传来了叫喊声，看来把二人藏在家中已经不可能，严裕龙和邱鹤寿情急之下，把二人领到村子东南角的晒场中，让二人藏入寨墙根的一个破洞中，再在上面盖了一大堆玉米秆等干草，这才和邱鹤寿走出晒场。

清兵把龙尾堡围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派出一部分涌进龙尾堡逐家逐户地搜查。那些官兵在村中没搜到什么，最后来到村子东南角的晒场上，用手中的长矛对着那些草堆就是一通乱扎，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这时一个当官的说：“别扎了，干脆放一把火，若乱党真的藏在柴草中，用火烧死岂不利落。”藏在破洞中的两个人吓得心惊肉跳，其中那个书生模样的说：“狗日的清兵，太狠毒了，我们与其被烧死，还不如出去吃一刀痛快。”长相凶恶的说：“胡说，就是烧死也不能出去。”

清兵正要放火，东边寨门处突然传来了叫喊声和枪声，只听有人喊道：“乱党跑了，乱党下河滩了。”那些正要放火的清兵赶忙停止放火追了过去，晒场终于恢复了平静。严裕龙来到晒场扒开柴草，只见藏在草堆下面破洞子的二人艰难地走出洞子，两人都被枪尖撞上了，破了皮，血流得满身都是，染红了衣裤，但两人都咬着牙关，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并且冲着严裕龙和邱鹤寿一抱拳说：“如果没猜错的话，先生一定是龙尾堡的严裕龙，另一位是邱鹤寿，请问邱鹤寿何在？”严裕龙说：“鹤寿把清军引到黄河滩去了。”这时看见邱鹤寿从河滩下走了过来。二人于是对严裕龙和邱鹤寿说：“谢谢二位救命之恩。”

严裕龙说：“救你二人，只是为了避免杀戮，至于报恩就免了，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二位一句，还是回去当个良民好好过日子，别再冒着杀头的危险和官府做对了。”却见那长相凶恶之人双手抱拳说：“久仰严先生的大名，这位叫王寅文，至于我，先生可能认识，因为先生这是第二次救我。”

严裕龙一下子愣在那里，看了半天才用手指着那个人说：“你……你就是……”那人说：“是的，我就是麻老九，先生救了我两次，说明你我有缘，还是那句话，大恩不言谢，但我麻老九会报答先生的，老九告辞。”那人的话，惊得严裕龙和邱鹤寿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所救之人，竟是如今黄河滩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麻老九。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严裕龙自责地对邱鹤寿说：“我只想着清兵会抓革命党，却忘记了还有土匪这档子事。”邱鹤寿说：“关键是他们说出了李瑞轩他们落脚的地方，我们只能信以为真，因此少爷也别太自责了。只是少爷以前怎么会认识麻老九，又怎么会救了他的命？”

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那是七八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你的父亲孝民大叔还在，是我们一起救的这条恶狼。此事以前没给你提及过，一是对麻老九那小子做下的无耻之事难以启齿，另外也为我乱发善心，救下了这个杀人放火、残害百姓的祸根感到惭愧。”于是给邱鹤寿讲了第一次救麻老九的经过……

这麻老九本是渭北塬上鸭坡沟的一个无赖，母亲虽然善良但却懦弱，父亲是一个杀猪的屠户，也是当地有名的恶人，动不动就提着那泛着寒光的杀猪刀子要杀人，其他屠户都惧他三分，麻老九的父亲也就靠短斤少两、欺行霸市在附近的小镇上经营一个肉案。麻老九打小起就帮着他的屠户父亲拔猪毛，洗猪肠子。小小的麻老九自小顽劣异常却又聪明绝顶，加之其长相凶恶，好杀成性，十岁就提着刀子帮着父亲放猪血。特别是当他把锋利的杀猪刀捅入猪脖子，看着猪血喷涌而出，闻着那血腥味，看着猪临死前挣扎哀嚎的情景，麻老九就会兴奋得两眼放光，激动不已，连那些大人们都对麻老九的残忍惧怕三分。

麻老九那年十二岁，其父在和几个无赖的斗殴中被乱刀砍死。没有父亲的麻老九根本不听母亲的管教，整天和一帮不三不四的流氓游荡于街头巷尾，打架闹事，偷鸡摸狗，欺负娃娃打老汉，加之其生性粗野，动不动就拿着杀猪刀要杀人，小小年纪就成了一个十足的人见人怕，既可怜又可憎的无赖，连衙门也把其莫能奈何，终因作恶太多被仇家追杀。麻老九为躲避追杀，一路流浪讨饭逃到了临晋县城。

随着年龄一天天增大，麻老九开始对女人产生了兴趣。十三岁那年，身无分文，在临晋城中流浪的麻老九进了城中妓院，妓院老鸨听说来了个十三四岁的毛孩子，于是命人赶出去，可是麻老九非但不走，还乱砸东西。老鸨于是把麻老九叫过来，盯着脸看了半天问道：“小子，小小年纪就来这种地方，你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只见那麻老九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老子当然知道，是窑子。”妓院老鸨想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说话这么粗，于是进一步问道：“你知道窑子是干什么的？”那麻老九说：“老子当然知道，是女人卖屄的，是婊子陪男人睡觉的。”

妓院老鸨在道上混了几十年，也算得上老江湖，可还从未见过麻老九这样的货色，更想不到说话还如此难听，本想发作，但还是忍了，平静地对麻老九说：“你说是女人卖屄的，我也无话可说，可你这么小的年纪，也算男人吗？”麻老九说：“男人哪里还分大小，只要有球，都是男人，要不然老子给你看，脱了裤子球一根。”

麻老九的这些话把妓院老鸨给唬住了，看着他那副三吊眼的无赖样，还真揣摸不透眼前的愣货这碗水的深浅，于是说：“那好吧，拿五两银子，给你找个姑娘玩玩。”

麻老九一下子火了，向老鸨拍了拍腰包，里面发出“哗啦哗啦”金属撞击的声音，对着妓院老鸨大声吼道：“别人都是先干后交钱，为何要老子先交钱，莫非怕老子赖账不成？”老鸨从麻老九口袋声音判断带的钱不少，于是向里面喊了一声：“姑娘们，接客。”那些窑姐听说前面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毛孩来逛窑子，都觉得好奇，一个个抢着来做麻老九的生意。面对那一个个漂亮艳丽、美若天仙、矫揉造作、骚气十足的窑姐，把麻老九都看愣了。他真不敢相信这么多美若天仙的漂亮女人可由自己任意挑选，咽了一口唾液，心中骂道：“日他妈，我说漂亮女人都到哪里去了，原来全在窑子里。”

麻老九自然是挑了最有姿色的姑娘，那女人把麻老九领到楼上一个干净舒适的房间，关了门拉上窗帘，把麻老九拉到床上。麻老九毕竟是第一次找女人，面对如此娇美的女子，竟不知如何下手，一时愣在那里，倒仿佛是那个女的在耍他。那女人一件件剥落了麻老九的衣服，竟羞得麻老九用手捂了那还没长毛的地方。那女人一把把麻老九拉进怀里，拉开他捂着的手，露出一根还未长成的物件，那女人看了半天，用手搓弄起来。

由于麻老九年纪小，又是第一次逛窑子，羞涩加上胆怯，那玩意就是硬不起来。其实，由于紧张，嫖客在窑子里那玩意硬不起来是常有的事，特别是像麻老九这样第一次逛窑子的嫖客，但是只要和姑娘进屋子脱了衣服，就算姑娘伺候了你，就得付钱，因此姑娘们巴不得嫖客那玩意硬不起来，可是如果嫖客肯使银子或者姑娘真心想伺候你，凭那些窑姐的本事和功夫，保准能让它硬起来，并且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麻老九选的这个妓女整天在窑子里接客，接触形形色色的客人，有达官富商、文人墨客，杀人越货的土匪、耍无赖的流氓、耍枪杆子的军人，也有种地的农夫，唯独没见过像麻老九这么小的孩子，一时兴起，如少女怀春一般，自然不会错过这种难得的机会。

女人用痴迷的眼光看着麻老九流畅光嫩还没长成的身体。由于下面的玩意硬不起来，麻老九又急又羞，窘得抬不起头，女人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麻老九的脸，用一种柔柔的语气说：“我娃不怕，来，娘给我娃喂奶。”说着一手解开衣服扣子，一手揽了麻老九的腰，就在那一刻，麻老九仿佛真的躺进了娘的怀抱，再也不感到那么紧张，顿觉浑身轻松，再加上那女人轻轻抚摸，直搓得麻老九欲火中烧，五内俱沸，那玩意也一下子硬得像根棍子，一股兽性的冲动弥漫了他全身。再看那女人，早已软得一摊稀泥一般，脸色潮红，用勾魂的眼光看着他，麻老九突然疯了一般，像条恶狼一样一下子扑了上去，那女人也闭了眼睛，任凭麻老九在身上搓揉，身子在床上像蛇一样乱扭，一副全身都酥了的沉醉模样，一把拉了麻老九爬到她的身上……

一番云雨过后，那女人把麻老九拉在怀中，用一种娇滴滴的声音问麻老九说：“美不美？”麻老九说：“美。”又问：“燎不燎？”麻老九说：“燎。”女人又问：“有多美多燎？”麻老九说：“比过年的时候吃肉还要美，还要燎。”女人说：“除了吃肉，还比什么美？”麻老九说：“不知道。”女人生气了，在麻老九的屁股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淫笑着说：“没良心的东西，美了却不知道是咋美的？”麻老九一脸委屈地捂着被掐疼的屁股说：“太快了，还没感觉出是咋美的就完了。”女人笑着说：“那你还想不想再要？”麻老九说：“还想要。”女人说：“叫娘。”麻老九不叫，女人不再搭理麻老九，麻老九于是羞涩地叫了声“娘”，女人应了一声，把麻老九搂进怀里说：“我的心肝宝贝，你刚才让老娘好快活，老娘奖赏你，让你免费再干一次。”女人说话的声音是那样柔，柔得如水一般，柔得麻老九直想放声大哭，想把她整个吞进肚里，于是像个饿狼一样再次扑向女人……麻老九动得正欢，就听身子下面的女人问道：“美不美？”麻老九说：“美。”女人再问：“有多美？”麻老九说：“把人都快美死了……”

就这样麻老九第一次经历了男女之事，在那个女人怀里度过了销魂的半天，可为这半天，麻老九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他满足地穿了衣服要走时，那个女人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小子，慢着，把钱留下。”麻老九身上哪有钱，他摇给老鸨听的声音是口袋中装的几个破锅铁片，他想拔腿冲出妓院，可那怎么可能，没等他出门，刚才那个柔情似水，柔得麻老九想放声大哭的女人，这会已变成一个恶婆，拉着麻老九嘴里骂着让常人难以启齿的不堪入耳的脏话，妓院老鸨听到叫骂声也赶来阻拦，被麻老九一头撞倒在地撞掉了两颗大门牙。

麻老九终于挣脱了老鸨，却见两个彪形大汉早已横在门口，在妓院老鸨发疯般的叫骂声中，两个壮汉像抓小鸡一般把麻老九架到妓院后边的地窖中，扒光衣服反绑了双手，用贪婪的目光看着他。如果说麻老九刚才得到了肉体的快活，那么现在这两个大汉则给了他加倍的耻辱，再加上一顿毒打，然后被扒光衣服，吊在门口临街的一棵大树上，被过往行人好事地指着奚落、羞辱。

妓院老鸨的残忍激起了众人的愤怒和对麻老九的同情，一些人前去给麻老九求情，还有人愿意出钱求妓院老鸨放了麻老九，可是因为麻老九撞掉了老鸨的牙，另外这老鸨能开妓院，自然和黑道白道都有来往，自然不会把人们的指责放在眼中，她要把麻老九在树上吊打十天，任何人说情也不允许。这情形恰巧被刚好经过的严裕龙碰上。看着吊在树上的麻老九可怜的样子，严裕龙不由动起了恻隐之心，和邱孝民商量决定救下麻老九。

严裕龙走过去对吊在树上的麻老九说：“我是来救你的，我一进妓院，你就放开嗓子大声叫骂，说你是黄河滩的土匪，至于怎么骂，你随口编就行了。”

严裕龙走进妓院，那些妓女听说又来了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一个个好奇地前来围观，老鸨更是生气地大声骂道：“今天真是撞见鬼了，净出奇事，怎么来逛窑子的都是这些刚断奶的小毛孩。不过我看这位倒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然后斜眼看了一眼严裕龙爱答不理地问道：“请问少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严裕龙说：“我不要姑娘。”老鸨怒了，大声说道：“你不要姑娘跑到妓院里干什么来了？”严裕龙说：“我要外面树上吊的那个人。”老鸨说：“那个人撞掉了老娘两个门牙，害得老娘好长时间不能吃香的喝辣的，老娘要吊打他十天半个月才解恨，给多少钱也不放。”严裕龙说：“我不要你放他，我买他的命。”

严裕龙的话让妓院老鸨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可别再碰上一个难缠的主，就听见门外传来被吊在树上的麻老九的叫骂声：“你们这些臭婊子给老子听着，我是黄河滩土匪彪狼的弟弟，识相一点的赶快放了老子，如若不然，我哥哥彪狼定会带人烧了你这妓院，杀了你们这群婊子。”听了麻老九的叫骂声，妓院老鸨吓得脸色煞白，她相信麻老九的话是真的，要不然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给他十个胆也不敢来这窑子里发横。手下的妓女更是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纷纷劝老鸨赶快放了麻老九。

眼前发生的一切搞得妓院老鸨心烦意乱，她抬头看了看严裕龙问道：“你为何要买那小子的命。”严裕龙说：“因为他的哥哥土匪彪狼带人进过我们村子，欠我们十几条人命。”老鸨问道：“那少爷又是家住哪里，姓甚名谁？”严裕龙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大声吼道：“你这个娘们，生意做与不做给我句话，干吗要问那么多，你是想去官府告我，还是要把我出卖给土匪彪狼送个人情？”妓院老鸨说：“少爷误会了，我是想赶快把门口那个丧门星打发出去。”严裕龙说：“这就好办了，是你们动手还是要我的人动手，我只要他的人头。”老鸨说：“杀人偿命的事我可不敢干，少爷还是把他带走吧，只是我担心少爷一个人带他不走。”严裕龙说：“这个你放心。”然后对着外面喊了一声：“邱伯，谈妥了，一会你给我把仇人捆结实，我们带他上路。”门外邱孝民应了一声：“好嘞。”严裕龙回头问老鸨说：“请开个价。”老鸨说：“不要钱，只求少爷杀他的时候把他带得越远越好。”

由于长时间的吊打和饥渴，麻老九已经站不起来。严裕龙让邱孝民把麻老九背到一家偏僻的饭馆，让麻老九美美吃了一顿。吃完饭，麻老九身上有了劲，起身对严裕龙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你已经救了我，就再给我一些疗伤的银子。”尽管严裕龙十分生气，但还是拿出一两银子放在麻老九面前说：“我本不想救你，只是看你吊在那里可怜，人间路有千万条，可千万不能再走邪道了。”说完起身准备离去。

严裕龙正要抬脚出门，不料却被麻老九一把拉住了衣服说：“慢走，请问尊姓大名？”严裕龙淡淡地说：“不想告诉你。”说完再次抬脚要走，麻老九火了，拉着他的衣服生气地大声吼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总得让我知道是谁救了我。”邱孝民想不到这麻老九竟是个无赖，于是不耐烦地说：“小子听着，救你的是龙尾堡严裕龙。”说完二人出了饭馆，身后传来麻老九的吼声：“兄弟，大恩不言谢，我会报答你的。”

严裕龙和邱孝民走在大街上，邱孝民问严裕龙：“那小子执意要问少爷姓名，少爷为何不答？”严裕龙说：“我观此人目光凶狠，一脸恶相，一定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将来不是无赖就是大恶，本不想救，只是觉得吊在那太可怜，才动了恻隐之心，哪里还指望他将来知恩图报。”说到这严裕龙叹息了一声说：“唉，我们今天可别是救了一条狼啊。”

二十二

麻老九被严裕龙相救后回到村子，一村人都像躲瘟神那样躲着他，面对人们鄙视的目光，麻老九又何尝看得起村中这些头顶日头背朝天，在土地中刨食的穷光蛋。麻老九想干的是大事，要出门有马，回家坐轿，做吃香的喝辣的，有钱有势有女人的人上人。特别是这次逛窑子，使他更加认识了金钱的威力，日他妈，住那么好的房子，有那么漂亮的女人，看上哪个就玩那个，可是怎样才能来钱呢？如果靠给别人扛活，就是再过八辈子也还是个穷光蛋，麻老九想了一夜，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

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麻老九叫了几个无赖朋友抢了一家当铺，用抢来的三百两银子和一批金银首饰去西安买了几支枪，干起了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绑票勒索的勾当。昔日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听说后，纷纷前来投奔，一时从者甚众，队伍很快发展至二百多人，成为渭北一股势力较强的土匪。而王寅文的加入，更使麻老九如虎添翼，王寅文也因此被麻老九奉为军师。

麻老九土匪被清兵追剿退至黄河滩之时，也正是关中地区反清运动高涨之时，李瑞轩等一批关中的知识分子在同盟会陕西支部长井勿幕的领导下，成立了陕西同盟会分会。但这些人中也不乏一些失意落魄之文人，为达到个人升官发财目的混杂其中，王寅文就是其中一个。

井勿幕为首的陕西的反清运动一开始就陷入无钱难、无人更难的境地，于是决定在陕西刀客或土匪中挑选那些素质较高的人发展为同盟会会员，借用刀客的力量开展反清斗争，一旦时机成熟，就把那些刀客或土匪改造为陕军，参加到推翻清政府的斗争中。王寅文于是主动请缨，自愿请求去做麻老九的工作，收编麻老九的土匪为陕西反清义军。由于麻老九作恶多端，遭到许多人反对，但井勿幕经过反复考虑，最后说：“虽然那麻老九以前作恶多端，但他手下有土匪两百人，而且能打仗，将来和清兵作战，难免要人要枪，要打硬仗，寅文可以去找那麻老九，告诉他只要从现在起停止祸害百姓，拥护革命，即可以加入到反清斗争中来。你还可以告诉他，一旦反清斗争成功，他就是革命的功臣，结局自然要比当土匪好。如果继续作恶，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被消灭。”

当王寅文在黄河滩中的一个破草棚中找到麻老九之时，麻老九看着眼前的这个文弱书生竟说要收编自己，不由哈哈大笑。他用枪顶着王寅文的脑门说：“日你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也敢收编老子，狗日的一定是活腻了，就不怕老子敲了你的脑袋？你小子给老子听着，反清不反清与老子没关系，我麻老九之所以拉杆子，为的是发大财，将来有钱、有枪、有女人，趁着老子这会高兴，你小子快给老子滚，要不然老子砍了你脖子上吃饭的家伙。”听了麻老九的话，王寅文站起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不屑的口气说：“我王寅文原本以为你麻老九是一个干大事的英雄，可如今看来，无非是一个小小的土匪而已，算我王寅文瞎了眼睛。”说完抬脚出了草棚。

“慢着，你给老子把话说明白。”面对王寅文那种居高临下的口气与神情，一贯骄横的麻老九突然被王寅文折服了。“莫非自己真的遇上了高人？”看着麻老九仍用枪指着自己，王寅文冷笑着说：“对待客人要礼貌，别老用枪指着我。”麻老九收起枪说：“你小子过来给老子把话说清楚，说服了，老子听你的，说不服，老子要你的命。”

麻老九把王寅文让进草棚，两人席地坐在茅草上。王寅文说：“老九兄自从拉杆子起事以来，在渭北的名气是如雷贯耳，可那都是一些杀人放火、抢人妻女的恶名声，永远都成不了大事，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土匪。你刚才说你拉杆子的目的是想发大财，要有钱、有枪、有女人，可这些是你麻老九仅靠当土匪实现不了的，自古以来，有几个土匪能善终，看看身边的那些悍匪，哪个又不是死于乱枪之中？”

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陷入了深思，想了半天问王寅文说：“那你告诉我，我麻老九不当土匪又能干什么？”王寅文说：“当官。”“当官？”麻老九不解地看着王寅文，“我麻老九也能当官？”“能。”王寅文说：“官匪官匪，这两个字自古以来就没分开过，官就是匪，匪就是官，所谓大盗窃国就是这个道理，只不过要有一个合适机会，如今你麻老九当官的机会来了，就看老九兄愿不愿意。”“你说的这是球话，谁不愿意当官，你狗日的就别在这给老子卖关子了，你快说我麻老九咋能当官？”

看着麻老九那着急的样子，王寅文不紧不慢地笑着说：“老九兄整天打打杀杀，对全国的形势不甚了解。现如今，清政府内外交困，对外，被西方列强打得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对内，由于腐败无能，已激起老百姓的反对，如今在南方，孙中山正领导一些读书人进行推翻清朝的运动，我们陕西同样如此。那清朝是满人的政权，和我们汉人比，我们汉人是他们满人的成百倍，如今大家都在反清，老九兄正好以推翻朝廷的名义趁此大好时机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加入到反清灭满的斗争中。我王寅文敢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麻老九反清灭满的大旗一举，肯定响应者甚众，一旦满清灭亡，你麻老九就是革命的功臣，到时候还不封个一官半职。老九兄不是想发财吗？在聚财方面，匪是明抢，官是巧取，当官的只要一纸公文，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从老百姓征收赋税，这不比你靠烧杀劫掠来得轻松？那时候你麻老九不但有枪、有钱、有女人，还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大堂上发号施令，号令百姓、指挥军队，这难道不比你麻老九当土匪强？”

王寅文不愧是一副伶牙俐嘴，他的一番鼓动让麻老九这个凶狠残暴的土匪心服口服，只见麻老九双手抱拳对着王寅文说：“先生的一番高论让我麻老九着实佩服，从今以后，先生就是我麻老九的军师，你我共成大事。请军师告诉我，我麻老九现在该干什么？”王寅文说：“麻兄眼下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改个名字，你想一想，古往今来，哪个干大事的会叫老九这个名字？”麻老九说：“那你说我不叫麻老九叫啥？”王寅文说：“我想你麻老九今后一定是个威震四方的英雄，而要想威震四方，以目前的形势，只能是凭武力，因此你就叫麻镇武吧。”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哈哈大笑着说：“麻镇武，好，这个名字我喜欢。”

就这样，在王寅文劝说下，麻老九这个让渭北人胆寒的悍匪，从此改名为麻镇武，而且加入了陕西同盟会，举起了反清大旗，一时响应者甚众。这天他的确是和王寅文来临晋开会时遭到清兵追杀，逃到龙尾堡，恰巧再次被严裕龙所救。

二十三

就在严裕龙和邱鹤寿从官兵手中救出王寅文和麻老九的那个夜晚，郭明瑞父子也是一夜未眠。煤油灯下，身穿羊皮袄、头戴瓜皮帽的郭明瑞一只手翻着桌子上的账本，另一只手“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父亲郭鸿昇手上端着水烟壶坐在一边“叽里咕噜”地吸着水烟，不时又放下烟壶喝上一口茶，等待着郭明瑞算账的结果。

郭明瑞拨弄算盘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同时合上账本，脸上挂着喜悦。父亲郭鸿昇赶忙放下水烟壶走上前问道：“完了？”郭明瑞说：“完了。”郭鸿昇问：“多少？”郭明瑞说：“三千两。”“三千两？”郭鸿昇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到父亲充满疑问的目光，郭明瑞站起来大声说道：“是三千两。爹，今年我们已经赚了三千多两银子，光城中的粮店就赚了两千多两，现在的严家和我们相比，只能算是小户人家，我们才是龙尾堡的第一大户！”说完父子俩一起大笑起来。

郭鸿昇笑着坐回椅子上，接过郭明瑞递过的茶水喝了一口说：“明瑞儿，照你这样说，我郭家真的已成为龙尾堡第一大户？”郭明瑞说：“千真万确。”郭明瑞没有想到，刚才还高兴得合不拢嘴的父亲脸色却突然变得阴沉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钱我们是越挣越多了，可我这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越想越害怕。如今的黄河滩土匪越闹越凶，土匪们盯的都是大户，眼下马云起家正在败落，龙尾堡称得上大户的也就是我们郭家和严家了。严家由于和李瑞轩、马山虎串通，连那些土匪歹人也常常让严裕龙三分，因此严裕龙对修寨墙一事也许并不着急，我们郭家如今成了龙尾堡第一大户，土匪一旦进村，吃亏最大的肯定是我们郭家。因此要逼严裕龙尽快修复寨墙，哪怕我们郭家多出些钱也成。”

郭明瑞给郭鸿昇的水烟壶中装满烟，一边双手递给父亲，一边点上火说：“龙尾堡的寨墙是应尽快修复，可是这几年庄稼歉收，我估摸严家手里边拿不出多少银子，修寨墙的钱总不能由我们郭家全出吧？”郭鸿昇说：“银子我们可以多出，但条件是严裕龙必须让出龙尾堡掌事的位子。”

这天一大早，严裕龙刚打开大门，郭明瑞家的长工郭丁山就来到严家，叫严裕龙去郭家议事。严裕龙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来到郭家。郭明瑞一面热情地给严裕龙看茶让座，一面笑着说：“本应是我和家父登门去裕龙家中商量事情，不想家父夜中风寒，只好劳裕龙兄屈尊来家，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严裕龙一边和郭明瑞客套，一边来到炕边向半躺半坐在炕上的郭鸿昇问好。却见郭鸿昇抱着水烟壶“咕噜咕噜”吸了半天，才慢腾腾地放下烟壶，用一种冷冰冰的口气对严裕龙说：“裕龙贤侄，近来黄河滩土匪成患，他们洗劫村庄，杀人劫掠，无恶不作，闹得龙尾堡是个个恐惧，人人心慌；龙尾堡寨墙年久失修，难以抵挡土匪袭扰，作为龙尾堡掌事，裕龙贤侄对此不知有何对策？”说到这郭鸿昇再也不看严裕龙，重新装上一壶烟，吹了吹草纸做成的火头，又“咕噜咕噜”抽起了水烟。

严裕龙虽然对郭鸿昇那种居高临下教训般的口气有些反感，但仍是压住火气，笑着对郭鸿昇说：“龙尾堡的寨墙的确该修了，只是修复寨墙所需费用一时难以凑齐，老叔和明瑞把我叫来，一定是有了好的办法，不妨说出来听听，裕龙愿听教诲。”

郭鸿昇没有理会严裕龙，只是一个劲“咕噜咕噜”地吸着水烟，却见郭明瑞急切地说：“家父其实也是在为龙尾堡的安危担忧，为使龙尾堡修复寨墙的事情早日动工，我们郭家倒是愿意多出些银子，但家父却说裕龙兄是龙尾堡的掌事，又是龙尾堡第一大户，如果我们出的钱超过了严家，一方面对严家的面子不太好看，另外也是对裕龙兄不敬。”

“想当龙尾堡掌事。”严裕龙终于明白了郭家父子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于是坦然地说：“我和鹤寿已反复估算过，龙尾堡南、东、北三面悬崖，不用修墙，只需在东面通往村外的大坡前修个寨门，再在西边修复寨墙，这样少说也得八百两银子。不怕你们笑话，这几年我严家一直都是亏空，如修寨墙，最多只能拿出二百来两银子，村中其他几个大户凑一百两，村民中最多也只能凑几十两银子，如果你们郭家能把剩下的四百五十两银子出了，那可是为龙尾堡乡亲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严裕龙愿意把龙尾堡掌事的位子让给明瑞。”

严裕龙的话出乎了郭家父子的意料，他们没有想到严裕龙会这样痛快答应让出村中掌事位子，也没想到严裕龙让他们出四百五十两银子。他们原计划最多只出到二百两银子，郭明瑞于是拿不定主意看了看郭鸿昇。郭鸿昇想了良久笑了笑说：“贤侄的话说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钱我们出四百五十两银子就四百五十两银子，都是为了龙尾堡众乡亲的安宁，至于龙尾堡的掌事，还是贤侄你做吧！”“不，鸿昇大叔，只要你们能出四百五十两银子，明天我就召集村人议事并宣布明瑞贤弟做龙尾堡掌事。”郭鸿昇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放下烟斗说：“既然裕龙贤侄这样坚持，那我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郭明瑞在当上了龙尾堡掌事的那一刻，觉得自己一下子主宰了龙尾堡的一切，连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得意之余，心中不免又觉得有些失落，他没有看到严裕龙丢掉村中掌事后那种难堪的表情，更为那四百五十两银子的代价感到心疼，甚至觉得有一些被严裕龙算计的感觉。可不管怎么说，多年来在龙尾堡被严家欺压的那口怨气总算是出了。

一直以来，严裕龙认为自己是一个大度之人，可是就在他宣布郭明瑞为龙尾堡掌事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是。那一刻，他的内心深处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和怨恨。

当上龙尾堡掌事的郭明瑞内心仿佛燃着一把火，风风火火地率领全村人修起了龙尾堡的寨墙。他的确很能干，把每件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有条不紊。他安排马云起掌管账务，让邱鹤寿带领一部分男劳力打墙，郭丁山带领一部分男劳力拉土，王媒婆带领村中那几个精干利落的媳妇女人做饭烧水，就是唯独没有给严裕龙安排事情，让严裕龙第一次尝到了作为一个普通龙尾堡人被人轻视的滋味。

郭明瑞显然看到了严裕龙脸上的难堪和尴尬，只见他来到严裕龙身边笑着说：“裕龙兄，没给你安排事情，是因为那些拉土、打墙都是一些又脏又累的力气活，不适合你。当然我绝对不会让裕龙兄闲着，要不然这样，要么裕龙兄每天和我一起协调众人干活，要么和王媒婆一起照看着那些女人烧水做饭。要知道做饭可不是小事，只有吃好了，大伙干起活来才有劲。”

郭明瑞显然是给严裕龙出了一道难题，如果严裕龙整天和他在一起，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发号施令，那不就成了他郭明瑞的一个跟班？而严裕龙如果和王媒婆一起照看那些女人做饭，想想一个大男人整天和一些女人媳妇在一起，这又让严裕龙这个以前的龙尾堡掌事情何以堪！

严裕龙自然不会成为郭明瑞的跟班，他放下身段选择了和王媒婆那些女人媳妇烧水做饭。每天吃完晚饭，郭明瑞都要趾高气扬地给大伙总结当天干活的情况，安排第二天的事情，谈吐中无不显出一副财大气粗的神情，特别是每天都要重复的那句“裕龙兄和这些女人媳妇很辛苦，他们做的饭很好吃”的话，听起来是在表扬严裕龙，可是听多了让人觉得是那样刺耳，使龙尾堡人对他产生了一种蔑视。

这天早晨，平时总是第一个到场的郭明瑞没有出现，却见他的父亲郭鸿昇拄着拐棍来到工地。只见他径直走到严裕龙面前冲着严裕龙作揖说道：“裕龙贤侄，龙尾堡中谁人不知，几十年来严家一直是村中掌事，犬子明瑞何德何能？根本没资格做龙尾堡掌事。现在我当着龙尾堡父老乡亲宣布，重新把村中掌事的位子给贤侄，望贤侄不要推辞。”

听了郭鸿昇的话，严裕龙脸上显出一副意外的神情，问道：“鸿昇大叔何出此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郭鸿昇说：“明瑞病了，昨天晚上高烧不断，到现在还是人事不省，他当不了龙尾堡掌事了。”严裕龙说：“我先去看看明瑞，同时让人赶快去请先生。”郭鸿昇说：“千万不可，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明瑞是劳累过度，告诫十日内不能见任何人，否则会有不测。”严裕龙说：“既然这样，这几天我先领着大家干活，等明瑞的病好了，他还是龙尾堡的掌事。”听了严裕龙的话，想不到郭鸿昇一下子急得给严裕龙跪了下去，大声说道：“裕龙贤侄，老叔求你了，明瑞他当不了龙尾堡掌事，你就别推辞了。”众人看到郭鸿昇如此诚恳，于是一起大声喊道：“严先生，你就别推辞了。”面对这情形，严裕龙一边扶跪在地上的郭鸿昇起来，一边无奈地说：“那裕龙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快来人啊，土匪进村了。”就在严裕龙重新当上龙尾堡掌事的第二天一大早，严家大门外突然传来呼喊声。邱鹤寿打开大门，只见严家大门上扎着一个飞镖，飞镖上扎着一个血淋淋的鸡头和一张纸。闻声出来的严裕龙从门上拔下飞镖，一边把那鸡头扔给一条狗，同时把那张纸条递给马云起说：“云起，这里只有你识字，给大家念念。”马云起接过纸大声念道：“前几日郭明瑞率众修复寨墙，我黄河滩好汉呈上鸡头血书，那郭明瑞立刻辞去了村中掌事，你严裕龙若敢继续修寨墙，我黄河滩好汉定会荡平龙尾堡，杀你全家，鸡犬不留。”

龙尾堡人一下子明白了，郭明瑞是因为收到了土匪的鸡头飞镖才不敢当龙尾堡掌事的，大家于是把目光投向严裕龙，只见严裕龙叹了一口气，一边把那血书撕碎一边说：“说实话，我严裕龙也怕土匪，可是寨墙不修，龙尾堡永无宁日，因此裕龙再次恳求大家，加紧干活，力争早日修好寨墙。另外土匪也不可不防，鹤寿赶快去找山虎兄弟，让他给我们派几个刀客。”

严裕龙终于带领龙尾堡人修完了高大坚固的寨墙，完工那天，龙尾堡人个个欢欣鼓舞，还燃放了鞭炮庆祝。可是十几天来，郭明瑞家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他们没脸见人。

邱鹤寿放完鞭炮回到严家，只见严裕龙一个人独自在屋中喝闷酒，邱鹤寿兴高采烈地说：“少爷，我们不光修好了龙尾堡的寨墙，而且龙尾堡人也看清了郭家的真实面目。郭家从此在龙尾堡颜面扫地，再也不会给少爷这个龙尾堡掌事添麻烦了。”

严裕龙没有说话，只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神情凝重地问道：“鹤寿，你说我是君子吗？”邱鹤寿说：“少爷当然是。”严裕龙说：“不是，君子以德报怨，可我严裕龙不能，不过我可能也不算小人，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

严裕龙家大门上出现鸡头血书的当天，郭明瑞的父亲郭鸿昇就病了，从此卧床不起，郭明瑞虽然多方请来远近名医，尽心医治，但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一日重似一日，其实是那些庸医知道郭家有钱胡乱开药。郭鸿昇要命心切，无药不吃，人参、灵芝，什么贵吃什么，可是只见花钱却不见效。这天，他问儿子郭明瑞说：“明瑞，你说那大门上的鸡头血书是不是严裕龙所为？”郭明瑞说：“有时候觉得是，但有时候又觉得不是。”郭鸿昇问：“为什么？”郭明瑞说：“那严裕龙一直标榜自己是个君子……”“君子和小人有区别吗？”郭鸿昇打断儿子的话问道，“没事的时候是君子，恨你的时候就是小人，你回想一下我们这些年对严家都做了些什么，那严裕龙也是人啊。”郭明瑞问：“莫非父亲有严裕龙所为的证据？”郭鸿昇说：“没有，一种感觉。”

郭鸿昇病后，严裕龙曾去看望过几次，看到郭鸿昇日渐消瘦，病也一日重似一日，心里难免十分难受，却见郭鸿昇吃力地说：“裕龙贤侄，如果你家门上那鸡头镖书真是土匪所为，你可一定要小心，要知道那可是一群说到做到的亡命徒啊。”严裕龙分明从郭鸿昇的话中听出了对自己的不信任，更从那眼光中看出了对自己的不屑，那眼光盯得他简直无地自容，但他还是拉住郭鸿昇的手说：“谢谢老叔，裕龙自会小心。”同时赶快引开话题说，“自从老叔患病以来，听说已请过多方名医……依裕龙之见，不如请龙头寺的法宇大师来瞧瞧如何？”听了严裕龙的话，郭明瑞说：“裕龙说的是，这些天我们只顾请远处的郎中，怎么把眼前法宇大师这个活神仙给忘了？烦裕龙兄辛苦一趟。”在去龙头寺的路上，严裕龙耳边不时回响起郭鸿昇那句“如果你家大门上的鸡头血书真是土匪所为”的话，同时回想郭鸿昇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法宇大师给郭鸿昇摸完脉，再看了郭鸿昇的舌苔后说：“阿弥陀佛，人食五谷杂粮得百病，百病之中，唯心病难治，刚才老衲给老先生摸了脉，容老衲将病情实言相告，话轻话重，还请施主见谅。”郭鸿昇说：“大师放心，我就是再糊涂，也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句话，鸿昇已是将死之人，还有什么顾忌，大师尽管直言。”

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先生之病在心而不在身，因此此病非仅凭药物所及，万物安于知足，死于无厌。天之道，利而不害，为而不争，人之道，与人交往不可过于使心，使心最害理，也不宜过于使气，使气最害事，反过来有损身体，此乃所谓气大伤身。古人云，杀身者不是刀剑，不是冤仇，往往是自家心杀了自家身。先生之病，虽可施以药物，但主要是先生要平心静气。心平气静，心无万病，因此治先生之病不是药物，乃一个静字治得。”

没等法宇大师说完，站在一旁的郭明瑞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大声喝道：“大师不可无理，我请你来给家父看病，你却在此胡言乱语，说出一些莫名其妙之话语，你到底会不会看病？”

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刚才老衲早已有言在先，如果老衲的话冒犯了先生，还请先生见谅。”郭明瑞还想说话，但却被躺在炕上的郭鸿昇制止了。郭鸿昇说：“明瑞不得对法宇大师无礼，大师乃德高望重的大德高僧，岂能容你说三道四？”然后转过头对法宇大师说，“明瑞无知，冒犯大师，请大师见谅，大师的话老汉我自然听得明白，但有些事是想得到但做不来，比如说心中想着不能生气，可不知不觉气已伤身，看来这就是佛家所说的造化啊。”

郭鸿昇已经卧床一个多月，这天，他把郭明瑞叫到床前叮嘱说：“明瑞儿，为父这些天一直在想，按说我一把年纪了，也称得上阅人无数，可是对于严裕龙这个文弱书生我却觉得怎么也琢磨不透。此人城府太深，远非我儿可比，为父知道我儿今后还要和严裕龙继续争夺龙尾堡掌事的位子。风水轮流转，好运也不可能只光顾严家，为父要叮咛你的是今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和严裕龙撕破脸皮，因为明斗你不是严裕龙的对手。”郭明瑞说：“请父亲放心，我记住了。”

郭鸿昇咳嗽了半天，再次吃力地说：“儿啊，这么多年来，有一件事为父一直觉得对不起你，那就是给你娶了一个比你大六七岁的丑媳妇，希望我儿别怨为父。这几天夜里，我总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那是我的父亲、你的爷爷在叫我，看来我的大限到了，我一直挺着，如果不挺的话，早就咽气了。可是命中的大限，又怎能挺得过去呢？我实在是无颜面对祖宗，因为到了这把年纪，我还没抱上孙子。也许命中无子是我儿的造化，可是郭家的香火一定要延续，没有儿子，就是挣个金山银山又有何用？郭家不能断后啊。为父在此对我儿要说的是，你自己不行，可以请别人，难道为父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父亲在临死前还要受这样的折磨，郭明瑞的心都要碎了，跪在床前拉着父亲的手说：“父亲的话明瑞听明白了，父亲你一定会有孙子，郭家的香火一定会世代延续。”

郭鸿昇开始不吃不喝。郭明瑞一直守着父亲。这天半夜，郭明瑞感到有些动静，原来是父亲用手拉他，郭明瑞赶忙挑亮灯，只见父亲仰面而卧，一副油尽灯枯被霜打了的样子，深陷的眼眶中，两行泪水向下淌着。郭明瑞一阵心酸，给父亲擦了眼泪，然后再喂了点水。父亲转了个身躺着睡着了。郭明瑞出门解了个手，当他再次进屋的时候，看见两行泪水又挂在父亲的脸上，父亲没睡，他睡不着。

后半夜，父亲开始说梦话，人也渐渐进入昏迷状态，刚开始时还能听到一点声音，到后来只是看到那张大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郭明瑞趴到父亲脸上，听到父亲说的还是两个字：“孙子。”郭明瑞不由悲由心生，大声说道：“父亲大人放心，儿向你保证，你一定会有孙子。”听了郭明瑞的话，郭鸿昇双腿一蹬就咽了气。

二十四

上门提亲的媒人踏断了水云家的门槛，有官宦人家的子弟，也有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可水云却是一概拒绝。这可急坏了水云母亲，找来严裕龙的母亲一起劝说女儿。

严裕龙的母亲一边接过水云递过的茶水一边对水云说：“听说水云这几天为了婚事和母亲闹别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论年龄你已二十了，如果错过了年龄，想找个合适的人家那可真是不容易啊！”面对严裕龙母亲，水云低下头说：“如果那样，水云宁可一辈子陪着母亲不嫁人。”

听了水云的话，水云母亲着急地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说：“傻孩子，自古到今哪家闺女不嫁人，为了我儿的婚事，这些天我和夫人把心都操烂了。怕我儿过门后受委屈，要找一个知书达理、公婆慈善的书香门第；怕我儿将来受苦受穷缺吃少穿，又要找一家家境富裕、有房有地的人家；这边选来那边挑，这才选定了下柳村的白家。白家少爷长相英俊，知书达理，父母为人厚道，家底又厚，我儿如果嫁给白家，那可是一辈子不愁吃呀不愁穿……”“母亲别说了，女儿今天不想再提这事。”面对母亲和严裕龙母亲的苦心相劝，水云仍是不为所动。

水云母亲病了，一连几天卧床不起，面对患病的母亲，水云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在脸上滚。来给水云母亲送药的严裕龙看到这种情形，把水云叫到外屋，两人四目相对，心头别有一番滋味。严裕龙说：“水云妹妹，你母亲是因你的婚事急病的，你父亲去世早，母亲把你拉扯成人不容易，如今你已长大，她老人家也该享清福了。你母亲为你找的下柳村白家我已派鹤寿打听过，的确是户好人家，为了母亲，水云妹妹就答应了这门婚事，别让你母亲再为你操心了。”

“少爷要让水云嫁给别的男人？”水云脸上显出一种意外加不解的神情，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着严裕龙。看到严裕龙低头不语，水云继续说：“水云当然不傻，明白少爷是宁愿自己受委屈也希望水云早日找个好人家嫁了，使水云今后的生活有个好的归宿。可是少爷不觉得你这样做无论是对水云还是对少爷自己都太残忍了吗？少爷为什么就不能和你的母亲抗争，求她老人家答应我们的婚事？”水云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

面对哭成泪人一般的水云，严裕龙上前拉住水云的手说：“请水云妹妹相信，我母亲爱我，但同时也是爱你的，母亲有她的苦衷！这也许是命吧！”“可是少爷为何不设法改变命运，为什么不像水云这样和命运争个高低？”说这些话时，水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严裕龙。

严裕龙避开水云的目光，低下头说：“我也曾经想过要和命运抗争，可是从古到今几千年，儿女姻缘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皆由父母定夺，因此你我还是认命吧。”

水云挣脱严裕龙的手哭着说：“水云就是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要活得那么累，作为龙尾堡的掌事，少爷做事坚定果断，可是在自己的婚事上却为何表现那么软弱，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为何那么冷漠，残忍地把她推给别的男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学一下郭明瑞和马云起，活得洒脱自在一些？”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严裕龙和水云的对话。二人急进屋，只见躺在炕上的水云母亲早已咳得脸色铁青背过了气。严裕龙和水云赶忙把她扶着半坐起来，水云不停地给母亲捶背，严裕龙则用力地掐着人中。过了一会，水云母亲渐渐缓过了气，微微睁开双眼。水云端来一杯热水给母亲喂了一些。水云的母亲闭着眼静养了一会，然后睁开眼睛，拉着水云的手吃力地说：“水云儿，别让母亲再为我儿操心了，听娘一句话，找个人家嫁了，我儿一日不嫁出去，娘就一天放不下心啊。”看着母亲虚弱的身体，再看了看身边的严裕龙，水云流着泪水说：“母亲别急，容水云再好好想一想。”

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水云坐在院中纳鞋底，只见王媒婆走了进来。水云心里烦，冷冷地说：“我知道媒婆嫂子整天为别人做媒，今天肯定又说了不少话，我想你这阵子也该说累了，况且水云这会心里烦，不想听别人说话，媒婆嫂子就坐下来静静地休息一会吧。”

王媒婆没有吭声，却一个人坐在板凳上流起了眼泪。看到这情景，水云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问王媒婆说：“媒婆嫂子怎么了，莫非谁欺负了嫂子？”水云问了半天，王媒婆才哭着说：“嫂子刚才在路上遇见了两个人，勾起了嫂子的伤心事。”水云问道：“那两人是谁？”王媒婆说：“春堂和他媳妇花花。心中一酸，就想找个地方哭一哭，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妹子这里。”

王媒婆的话听得水云一头雾水，她实在不明白马春堂、王媒婆和寅旺之间有什么联系，就见王媒婆叹了口气说：“唉，嫂子这一辈子不知说成了多少好媒，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娶了别的姑娘，自己却嫁给了又低又矮、一脸麻子、奇丑无比的寅旺，你说嫂子命苦不苦？”听了王媒婆的话，水云不由想起了王媒婆的男人，那个矮个子大脑袋一脸让人恶心的大红麻子点，三板子也打不出一个响屁，被龙尾堡人称为死人的马寅旺，于是问王媒婆说：“其实妹子也一直心中纳闷，依媒婆嫂子的人样，怎么就嫁给了寅旺？”

王媒婆看着水云叹了口气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这双又肥又大的大脚丫子，因为对于男人们来说，女人不管模样俊丑，只要脚小就是好女人。”水云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缠过的小脚，再看了一眼王媒婆的那双大脚，不由伸了伸舌头，心中暗想：“这双脚丫子是够大的，简直像个小船。”于是问王媒婆说：“对于缠脚这样的事，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无一幸免，可媒婆嫂子又是如何躲过这一关的？”王媒婆说：“嫂子这个人，从小性情暴烈，五六岁时，因为有病身体弱，大人不敢给缠脚。到了九岁时病好了，父亲和母亲便硬拉着我去缠，我当时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劲，竟挣脱了大人怀抱，一头撞在墙上，直撞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差点要了性命。从此以后，只要大人们一提起缠脚的事，我就觅死觅活，弄得大人们再也不敢给我缠脚。后来又因为自己的固执错过了年龄，再加上一双大脚，于是就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而寅旺也因为家里穷，又矮又丑，还长了一脸让人恶心的麻子疙瘩，都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只有他不嫌嫂子脚大，愿意娶嫂子这样的大脚女人。”

水云问道：“可是这一切又和村西头的春堂有什么关系？”王媒婆沉思了半天说：“村西头的春堂，和嫂子从小就在一起玩，就像水云姑娘和严先生一样，嫂子一直叫他春堂哥，他也一直像亲哥哥一样关怀我。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俩就产生了感情，变得谁也离不开谁，可是却遭到了春堂家人的反对，所有的理由就是因为我是一个没缠过脚的大脚女人。为了不让我们见面，春堂被关在家里不许走出院子半步，面对患病的父亲和家族的压力，春堂终于答应娶了龙爪坡的花花姑娘为妻，这就是我俩相爱的结果。”

王媒婆说到这，早已哭成了泪人一般，水云把一块手帕递给王媒婆，可自己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王媒婆的话让她想到她和严裕龙之间的事，因此更加伤心。王媒婆继续说：“春堂成亲后，尽管一直对我念念不忘，但还是劝我早日找个人家嫁了，可我当时发誓终身不嫁，这样一拖再拖，一晃就过了二十五岁，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可是人生活在世上，命运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在村中，如果谁家的闺女到了婚嫁年龄嫁不出去，那是要遭人耻笑的，面对我这个嫁不出去的大脚闺女，母亲愁得一天到晚茶饭不思，连兄弟姐妹都觉得无脸见人。听说死人寅旺愿意娶我，家人虽然心中爱我疼我，但仍然不顾我觅死觅活地反对，给我嘴中塞上毛巾，一根绳子把我捆了塞到花轿中，抬到龙尾堡往死人寅旺的炕上一扔，关了门就算成了亲。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我常常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梦中在哭，看着身边躺着的让人讨厌恶心的男人，觉得自己生不如死。”

说到这王媒婆抹了把眼泪，苦笑了一声说：“不过生活也不像原来想象的那么可怕，我虽然开始寻死觅活，可后来慢慢也想通了，自己和春堂是有情无缘，寅旺虽然长得奇丑无比，却老实憨厚，是种庄稼的一把好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日子也算过得红红火火。回头再想一想，那些情呀、爱呀，在当时看起来是那么金贵，简直比命还重要，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是要生活，其次才是感情，水云妹妹你说对不对？”

水云显然不明白王媒婆是要说什么，用不解的目光看着王媒婆。王媒婆说：“听说妹妹不想嫁人，其实妹妹的心思我这个整天做大媒的媒婆子怎能看不出来。妹妹不愿嫁人，是因为心中早已有了严裕龙严先生，可是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我和春堂，尽管寻死觅活地抗争，可抗争的结果，只能是让更多的人为你担心。水云妹妹你好好想想，你母亲到底为何患病，这样顶下去非但成全不了你和严先生的婚事，而且会让你的母亲操更多的心，水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水云终于答应嫁人了，但龙尾堡人不明白，水云放着家境富裕、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知书达理的下柳村白家不嫁，却看上了龙尾堡一个叫李瑞祥的小伙子。按理说，李瑞祥也是一表人才，读过几年书，家里有一个四合院，十几亩田地，父母忠厚老实，在龙尾堡算得上一个中等家庭，但是家境根本和下柳村白家无法相比。

水云相上的李家虽然十分满意水云做他家的儿媳妇，可是思来想去，老实巴交的李家却不敢答应这门婚事，因为他们想不明白水云为何放着那么多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不嫁，偏偏看上了他们，可是哪里经得住王媒婆那张乖巧能说会道的嘴。经王媒婆登门一说道，水云和李瑞祥的婚事很快订了下来。举行了隆重的订婚仪式。

二十五

冬去春来，寒暑易节，眨眼间到了第二年秋天，李家开始张罗儿子的婚事，托王媒婆找水云母亲商议。王媒婆于是约水云母亲一块去严家议事，让座、看茶，一番寒暄后，严裕龙母亲说：“一段时间没见，不知媒婆嫂子又说成了多少好媒，成就了多少和和美美的姻缘，这些都是积福行善的善事，佛爷一定会保佑媒婆嫂子的。”王媒婆说：“今天登门，是受李家委托，商议水云姑娘和李瑞祥完婚的事。两个孩子都老大不小了，早早完了婚，也了却了双方家人的一桩心事。李家请人掐算了一下，八月十三是个良辰吉日，李家想在这一天给两个孩子完婚，让我来协商一下婚事具体怎样操办。”

水云母亲自然希望早点给女儿完婚，水云和李瑞祥的婚期就这样敲定下来。可是水云却哭着说：“不放心把娘一个人丢在家里。”水云母亲含着泪说：“水云儿，说心里话，为娘也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可是姑娘到了婚嫁的年龄，不嫁出去会让乡里乡亲笑话啊，村中那些比我儿年龄小得多的闺女，孩子如今都四五岁了，因此我儿的婚期是绝对不能再拖了。”

严裕龙的母亲也劝水云说：“我知道水云姑娘放心不下你娘，都在一个村中，即使你嫁到李家，想看你娘还不是几步路的工夫，何况还有裕龙照顾，水云如果还是不放心，干脆让裕龙把你娘接到我们家来住。”经过母亲和严裕龙母亲的苦苦相劝，水云终于答应了。

龙尾堡人于是看到王媒婆经常穿梭于水云、李瑞祥和严家大院之间，协商水云和李瑞祥完婚的事情。严裕龙也请来了临晋县最好的木匠给水云打陪嫁的家具。这天下午，严裕龙正看着匠人给家具上桐油，却见郭明瑞背着手走了进来。看到那些方桌、椅子、方凳、箱、柜，不光做工精致，而且上面还雕有花鸟图案，显得古香古色，虽然只上了一遍桐油，但由于木质高档细腻，已是光亮可鉴，看得郭明瑞赞不绝口，弯下腰用手摸着那家具。“我郭明瑞也是经常出入大户人家，好家具见得多了，可是很少看到裕龙兄为义妹水云姑娘准备的这么好的家具，用料全是南山上买来的核桃木，做工和雕刻就更不用提了，就是过去的王公大臣家里摆的家具也不过如此，最少也值几百块大洋，有裕龙这样的义兄，水云姑娘真是有福啊。”

严裕龙不知郭明瑞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一边让座一边说：“明瑞过奖了。”郭明瑞说：“一点也不过奖，这套家具的优点比明瑞说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明瑞这几天也想做套家具，听说你给水云的嫁妆做得很好，顺便过来看看，果然不错。”严裕龙和郭明瑞于是坐下来拉起了家常，不知不觉，半晌过去了。郭明瑞起身告辞，严裕龙和邱鹤寿送到大门口，临别前，郭明瑞对严裕龙说：“裕龙兄，有句话按说我不当讲，可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李瑞祥虽然是个好小伙，可是他真的配不上水云姑娘。在临晋县，谁不说你裕龙兄是个正人君子，可是一个好名声固然重要，只是让水云姑娘受委屈了。”说完没等严裕龙答话，双手抱拳对着严裕龙和邱鹤寿作了个揖说：“二位留步，明瑞告辞了。”

郭明瑞的话，听得严裕龙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回到屋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看着严裕龙烦闷的样子，邱鹤寿说：“少爷，郭明瑞的话听起来是气人，可是细想一下也并非全无道理。这些天少爷为水云姑娘准备嫁妆，看上去似乎很高兴，可是鹤寿看得出来，少爷是装出来的。少爷的笑中藏着烦恼，夹着苦涩……”

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可是你说我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办？”邱鹤寿说：“既然水云妹妹那么喜欢少爷，愿为少爷做一切事情，少爷即便是不能明媒正娶地娶水云为妻，但是至少可以让水云做你的女人。”“做我的女人？”严裕龙用不解的神情看着邱鹤寿。“对呀，少爷可以在县城，或者再远一点，在同州府或华阴县给水云买一院房子让水云住，许多有钱人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听了邱鹤寿的话，严裕龙没好气地说：“一派胡言！就算按你说的那样办，水云母亲能答应吗？另外水云怎么离开龙尾堡，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失踪吧？”邱鹤寿说：“水云母亲答应不答应少爷就别考虑了，至于水云离开龙尾堡的理由，就说是投远房亲戚去了，去外面看病去了，被土匪抢走了，问题是少爷你得往这方面想啊。”严裕龙说：“不行，水云妹妹是完美的，她要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应该在偷偷摸摸中过日子。我更不能做出违背礼仪的事情！”一贯对严裕龙言听计从的邱鹤寿生气了，没好气地说：“我看少爷是害怕损坏了你的好名声。”

听了邱鹤寿的话，严裕龙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青，端着茶杯的手也不停地抖了起来，突然站起身，“叭”的一声把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冲着邱鹤寿大声吼道：“别说了！”却发现邱鹤寿用不服气的眼光盯着自己。

转眼间已到了八月十日，李瑞祥家里已发出了三天帖通知各方亲友，水云母亲及严家为水云婚事的各种事情也已准备就绪，亲戚邻居也来到水云家送被面、床单、各种花馍，水云家也设席款待，好不热闹。这天晚上，严裕龙来到水云家看水云。水云的房间、地上、炕上早已被陪嫁的被子、用品等嫁妆堆得满满的，一派喜庆气氛，可是在水云的脸上，并没看到即将完婚的喜悦。

严裕龙觉得心中有许多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接过水云递过来的茶说：“后天是妹妹完婚的日子，到了李家，要孝敬公婆。”水云“嗯”了声。严裕龙继续说：“到了李家，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水云“嗯”了一声。严裕龙继续说：“要对李瑞祥好，好好和人家过日子。”低头撕扯着衣角的水云生气了，大声说道：“少爷今天晚上来，难道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少爷是不放心水云不懂规矩，还是害怕水云做出出格的事伤了你的声誉？”严裕龙欲言又止：“可是……”“可是……可是你虽然现在就坐在我面前，可是我却觉得总是走不近你。”水云情绪激动起来哭着说：“一个女人活在世上，最想要的就是遇上一个疼她的男人，然后把心里话说给他听，可是对于水云来说有这样的人吗？少爷这两年老是躲着我，即便是见面，也总是拉长着脸，一副生硬的面孔，完全像一个威严的父亲，你那生硬的面孔，把水云心中仅存的一丝美好的幻想和回忆也击得粉碎，莫非你的心真的比冰冷，比石头还硬？”

看着泪流满面的水云，严裕龙辩解说：“不错，两年来，我的确看妹妹的时间少了，因为妹妹毕竟没有出嫁，我怕来得多了对妹妹不好。”水云抬起头，看着严裕龙的眼睛说：“少爷说怕见水云多了对水云不好，可是少爷怕什么？害怕龙尾堡人说你和水云之间说不清，更害怕说你和水云之间有奸情让你背上黑锅。”

水云的话让严裕龙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他想替自己辩解，可又不知从哪说起，于是在屋子中踱起步来。水云继续说：“不错，少爷一直在关心我，在呵护我，我有病时，你给我请大夫，给我煮药，现在又给我准备了让整个龙尾堡人都赞不绝口的丰厚的嫁妆，可是你怎就不明白水云需要的不是这些。夜深人静之时，水云一个人睡不着觉，于是常常把少爷和郭明瑞、马云起比较，少爷的人品要比他们好百倍，但是在水云眼中，少爷却不如人家郭明瑞和马云起更懂得爱，只要是人家喜欢的女人，娶不进家门就包养起来，从来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是少爷你呢，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对我说，少爷为什么要把名誉看得那么重？”

水云的话打动了严裕龙，他知道水云这是在出嫁前最后一次给自己表白藏在心中的感情，以后这样的话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了，他为水云对自己的爱而感动，同时又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惭愧。孤零零的油灯在桌子上燃烧着，昏暗的灯光让他看不清水云低着头的脸庞，不过水云的眼眶中分明包含着泪水。

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严裕龙，水云含着泪说：“裕龙哥，我后天就要成为李瑞祥的媳妇了，难道你就不想给我说点什么吗？”此时此刻，严裕龙的心中乱极了，他只觉得有许多话想对水云说，可就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脑子中一片茫然。他上前拉住水云的手说：“好妹妹，哥哥走了，记住，到了李家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水云流着眼泪，看着严裕龙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说：“少爷放心，水云会照顾好自己……”

欢快的唢呐声已吹得龙尾堡喧闹起来，龙尾堡人几乎是全部出动，一拨来到水云家，一拨来到李瑞祥家，男人们出村迎客，帮忙张罗，女人们有的下厨帮忙做饭烧茶水，帮新娘整理嫁妆，或者准备去女方家迎亲。正午时分是迎亲的时刻，唢呐吹得更响了，只见新郎李瑞祥头戴插花礼帽，身着长袍，肩佩红绸，披红戴花，骑在一匹马上，身旁则是骑在驴上，身着红对襟袄，下边是青缎子裤子，脚上穿着红缎子绣花鞋的浓妆艳抹的王媒婆。两人身后是一帮吹鼓手和一顶大红花轿，从村东来到了村西，八个吹鼓手卖劲地吹着，后面是一些帮忙的或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一时间，唢呐声，人群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十分热闹。

迎亲队伍来到水云家院外，水云家的大门突然关闭，门内的娘家人大声叫喊着向男方人家要红包，男方人则在外面讨价还价，然后把装有钱的红包从门缝中塞进门内。热闹一段时间后，水云家大门打开，迎亲的队伍一下子涌了进去。新郎李瑞祥在王媒婆的带领下进屋见了丈母娘，给丈母娘送上一个大大的莲菜、一块肋条肉、酒和烟叶、点心四样礼，丈母娘则给新女婿做了五个荷包鸡蛋。一番热闹，新娘就该上花轿了。

严裕龙来到花轿前。轿子四面都贴有鲜红的喜字，轿帘旁边还悬有一把镇妖剑，以镇妖邪，轿子后面，由娘家陪嫁的新被褥、被面、床单、布匹、各种用具及礼馍等各种嫁妆已排成一行，专门负责抬送嫁妆的龙尾堡的男人们也都准备就位，只等一声令下，抬起嫁妆到男方家去吃酒席。

屋子里，妆扮一新的水云含着泪水来到母亲面前，哭着给母亲和严裕龙母亲磕了三个头，算是和母亲的告别礼，然后哭着起身。王媒婆给水云披上了顶红盖头，在严裕龙媳妇秀梅和邱鹤寿媳妇的搀扶下出了屋子，缓缓来到轿前，在严裕龙面前停了下来。严裕龙望着水云，披着盖头的水云蹲下身子给严裕龙福了一福，算是道别。此时此刻，严裕龙的心如刀割般疼痛，虽然水云要去的路程并不太远，只是从龙尾堡的村西边去了村东边，但是这次却非同一般，隔着水云披着的盖头，严裕龙分明感到水云正在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自己，心中不免一阵酸楚。尽管内心有百般不舍，但是他强忍着没有让酸楚显在脸上，叮咛水云说：“好妹妹，记住好好生活。”然后目送着水云一步步走向花轿。水云来到花轿前，隔着红顶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再回头看了一眼严裕龙，在刀割般痛苦中上了花轿。

二十六

在龙尾堡人眼中，天地间的任何异动，都预示着某种大事将要发生。进入仲秋，天气大多以晴好为主，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龙尾堡人忙着收获成熟的庄稼。

天边突然飘来一片黑云，顷刻间太阳渐渐失去光彩，朗朗乾坤被黑暗代替，如同黑夜突然降临一般。过了大约一刻钟，天空虽然渐有亮光，但仍忽赤忽黑，咫尺不辨，直到晚上，一切才恢复了正常。

严裕龙接到李瑞轩自西安的来信，说近期可能有变故发生，为了预防不测，要严裕龙帮他把在临晋的家产全部变卖并兑换成银票送去西安，同时接他们的家眷回龙尾堡。严裕龙于是命邱鹤寿备车做好去西安的准备，他自己则趁天黑去龙头寺拜望法宇大师。

一段时间未见，只见法宇大师神情憔悴，人似乎也苍老了许多，严裕龙于是问道：“大师别来无恙？”法宇大师说：“身体并无大碍，可是自打今年起，这身子骨就觉得一天不如一天，人之老矣，此也正常，斗转星移，生死交替，就如这日月星辰，不可抗拒啊。”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看着法宇大师那苍老的面孔，严裕龙心中充满感慨，向法宇大师讨教说：“裕龙有一事向大师请教，昨天中午本是太阳高照，可朗朗乾坤为何突然被黑夜笼罩，日月隐形，龙尾堡乡亲一片恐慌，莫非这预示着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法宇大师双眼微闭，一边拨弄着胸前那一大串佛珠一边说：“天地原本无昼夜，日出而成昼，日入而成夜。星常在天，日入乃显，故人云星从日来，是借日之光为光。昨日之事谓之天狗食日。”说到这，法宇大师放下佛珠，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天狗食月之事常有，但天狗食日之事自龙头寺几代住持都是闻而未见，如今天狗食日，昼夜错位，此乃异象，天下恐有大事发生矣。”

严裕龙说：“可千万别是什么天灾人祸。”法宇大师说：“天灾倒也不是，是人祸。”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神仙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大师真乃神人啊。”然后把接到李瑞轩的来信及去西安之事告诉了法宇大师。听了严裕龙的话，法宇大师说：“善哉，善哉，天下之事，以义为重，李瑞轩及马山虎、杨雄飞重情重义，是可以信赖的朋友，先生此去西安帮助他们亦属义举，贫僧赞同。”

严裕龙第二天天没亮就和邱鹤寿赶了一辆带篷的马拉轿车去了西安，一路平安无事。第二天晚上到西安，然后按照李瑞轩信中所说的地址来到城中的喇嘛寺巷，在一个大大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严裕龙上前敲门，出来的正是李瑞轩。李瑞轩高兴地把严裕龙让于屋内让座看茶，彼此寒暄一番后，严裕龙把五千两银票交给李瑞轩说：“瑞轩兄，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闹的是什么革命，把万贯家财都革完了，如今为何又来到了西安？”

李瑞轩说：“我和雄飞、山虎兄弟三人在黄河滩遭清军围剿，在陕西的同盟会首领井勿幕的帮助下，加入了陕西新军。目前，陕西的会党、新军和刀客在井勿幕统领下，已形成力量大联合，并在大雁塔‘歃血为盟，兴汉灭满，恢复中华’。我等已得到命令，近日举事，只是枪支弹药十分缺乏，卖家产的银票是用来买枪的。”严裕龙问：“山虎和雄飞兄弟可好？”李瑞轩说：“一会山虎和雄飞二位兄弟就过来，我们兄弟四人今晚开怀痛饮，一醉方休。”“莫非是裕龙兄到了，我们兄弟想死你了。”院子中传来马山虎、杨雄飞的声音，严裕龙和李瑞轩赶忙起身，就见马山虎和杨雄飞早已掀帘而入。灯光下，一身戎装的杨雄飞显得更加英俊，只是马山虎，虽然穿着军服，但仍是那一脸络腮胡，一副蛮横相，让人看起来有点别扭。

李瑞轩命人摆上了酒菜，然后给每人倒上酒，自己举起酒杯说：“我等生于中华，同为汉人，无奈却被满人鞑子统治，大丈夫生当斯世，宜以兴汉灭满，恢复中华为己任。武昌的革命党人已在十天前发动起义，武汉光复，陕西举事也就是一两天内的事。按理说后天是星期天，可是却接到命令要求我等不许离队，没准后天就要举事。我等为国为民，宜效死疆场，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壮山河之色，为祖先留生气，为民族续命脉。诸位兄弟，为了陕西举事成功，我们干了此杯。”

马山虎仰头喝干了杯中酒，把杯子往桌子上“啪”地一放说：“早他娘的该动手了，你看看他娘的那些旗军，一个个那神气样，神气个球，只要上面一声令下，老子他娘的第一个冲上去杀个痛快。”

李瑞轩一边给空下的杯中倒酒一边说：“依我看，举事也就是近一两天内的事情，而且清军似有察觉，命新军去郊县驻防，没收城内新军枪支。新军缺粮缺枪，弹药又不足，而旗兵装备精良，弹多粮足，到时候会有恶仗让山虎弟打的。”听了李瑞轩的话，杨雄飞举起酒杯看着严裕龙和邱鹤寿说：“我和瑞轩兄及山虎敬裕龙兄，正像瑞轩兄刚才说的，一旦举事，自然是一场恶战，且胜败难以预料，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一旦我和瑞轩兄有个三长两短，家里的事情就拜托裕龙兄了。来，我们敬裕龙兄一杯。”几个人于是一饮而尽。

看着神情肃穆的杨雄飞，马山虎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看来还是光棍好，无牵无挂，自由自在。”说到这转过脸对杨雄飞说，“雄飞弟别说丧气话好不好，此次举事，肯定成功。而且我等弟兄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都会平安无事的。”

第二天一大早，李瑞轩和马山虎、杨雄飞脱下军装，和严裕龙一起乘坐由邱鹤寿赶着的马车，沿着灞河向北来到一个院子中。院子周围有一些持枪的人守卫。一个身着西装头戴礼帽的商人模样的男人把他们迎进屋子说：“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你们不要了。”然后随手打开一个箱子说：“清一色的汉阳造，请验货。”李瑞轩、马山虎、杨雄飞三人各拿了一支枪，拉枪栓、上膛、瞄准空放，然后在手上掂了掂。那人看李瑞轩他们还算满意，于是说道：“能不能成交，就看你们肯不肯出价了。”马山虎说：“你有多少货？”那人说：“只要你有银子，要多少有多少。”李瑞轩说：“每条配二十发子弹，一百两银子。我要五十条，共五千两银子。”那人说：“每条最少二百两银子，少一两也不行。”李瑞轩说：“不是说好了每条一百八十两，你怎么又涨价了。”那人说：“那是你要一百条的价格。先生不知，做军火生意，卖一条枪和卖五百条枪冒的风险一样大，你若能要八十条，我给你还按每条一百八十两。”杨雄飞说：“要不我们今天先买五十条，我明天把城里的宅子卖了，再来买三十条，价格按一百八十两算。”那人说：“这种生意是一天一个价，明天又是明天的价格了。”

看到李瑞轩他们拿着枪爱不释手却又拿不出钱而惋惜的神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严裕龙上前问卖枪的人道：“按你的意思，如果要得多还会再便宜。”那人说：“当然，二百支以上，同样配二十发子弹，每条一百五十两银子。”说完眼睛斜着看了严裕龙一眼，轻蔑地说：“怎么样，够便宜吧，可是你得有银子啊，连买八十支枪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你拿什么来买二百条，给你再便宜也是白搭。”看着那人轻蔑的神情，严裕龙淡淡一笑说：“你到底有多少货？”那人说：“我有三百条。”严裕龙说：“成交，我全要了。”

“全要了？”那人一下子惊得瞪大了眼睛，连李瑞轩和马山虎、杨雄飞也听得愣在那里。看着众人惊愕的神情，严裕龙平静地说：“是的，全要了。”看到严裕龙说话底气十足的样子，那人再也不是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谦卑中又显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情说：“请问先生如何付款？”严裕龙说：“比银票还硬的硬货，金条。”“金条？”那人显然不相信严裕龙的话，“拿出来看看。”就见严裕龙转过身对邱鹤寿说：“鹤寿，拿金条。”“好嘞，看金条。”话音未落，就见邱鹤寿从马车上搬了一个小木箱，打开一看，在场的人全被惊呆了，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条。

面对一箱金灿灿的金条，那个卖枪的人赶忙给严裕龙双手抱拳施礼赔罪：“鄙人走了一辈子江湖，不想今天看走了眼，把话说大了。实不相瞒，鄙人手中只有二百条枪，另外，如果真的按每条枪配二十发子弹卖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价格，鄙人真的就赔大了，还望先生再加点钱。”看到那人想反悔，刚才还是一脸文气的严裕龙一下子变了脸，一脚蹬翻了桌子大声吼道：“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江湖上的规矩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莫非……”马山虎更是拔枪在手，大声喝道：“莫非你是在戏弄我们？”那人赶忙说：“鄙人不敢，鄙人不敢，价格就按每条枪配二十发子弹一百五十两银子，只是我手里真的只有二百条枪，刚才是我看走了眼，请诸位谅解。”看到那人低声下气的样子，李瑞轩说：“好了，二百条就二百条，那就收钱点货吧。”

一队背插大刀的刀客进了院子，按次序每人领到一支枪。看着刀客们拿着枪兴高采烈的样子，李瑞轩高兴地说：“山虎、雄飞，这些人就编入你们队伍中，归你二人指挥。”这才缓过神来对严裕龙说：“谢谢裕龙兄，举事成功后，我给你请功，只是我不明白你哪来那么多金条？”严裕龙笑着说：“你们可能忘了，那年慈禧派人杀害了家父，后来又假装慈悲，给家父做了个金头，我怎会把杀父仇人给的东西和家父葬在一起，于是就派上了今天的用场。”

虽然是星期天，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一大早却去了部队，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骡马市，买一些喂牲口的草料和其他东西，准备第二天也把李瑞轩和杨雄飞的家眷接回临晋。中午时分，西安城中的所有人都听到不知什么方向传来隆隆的枪炮声，大街上一下子乱了起来，有人喊道：“打起来了，军装局的新军和旗军打起来了。”不多时，城中四面八方仿佛都传来了枪炮声，枪声清脆，炮声隆隆，从北边跑过来一个人说：“西门和北门也打起来了，新军正追着狗日的旗人军队在跑，那些狗日的满人这回真的是完了。”听到消息，喇嘛寺巷的民众有人从家中拿出了木棍、菜刀等大声喊道：“街坊们，那些满人整天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大家抄起家伙杀满人去。”

西安城沸腾了，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奔走欢呼，城内的学生、店员，还有那些哥老会成员纷纷剪掉长辫子，臂缠白布，以示响应。许多人干脆抄起家伙直接加入到起义队伍中，商贩们则拿出店中的食物犒劳起义军，严裕龙和邱鹤寿被民众的热情感染，也加入队伍之中，帮着人们给起义军送水送饭。

严裕龙和邱鹤寿抬着一箩筐馒头出了喇嘛寺巷，只见西边城墙上正在激战，邱鹤寿指着城墙上说：“先生快看，是李先生和杨雄飞、马山虎他们。”严裕龙闻声抬头看去，只见城墙上，几个好汉手执明晃晃的大刀，带着一支手持大刀的队伍，一边挥刀猛砍，一边口中大喊着：“杀！杀！杀！”被他们追杀的旗人，早已狼狈不堪。这时城墙上有人喊：“把旗子插上。”只见城墙上一下子插上了许多旗子，上书“兴汉灭满，恢复中华”等字样，远远看去，那人很像李瑞轩。

下午时分，四周的枪炮声渐渐稀了下来，只有东北方向的满城还传来激烈的枪声。满城是位于西安城东北角的一个城中之城，占西安城四分之一，专供旗兵和满人居住。

当天晚上，李瑞轩和杨雄飞来到喇嘛寺巷看望严裕龙他们，面对兴奋不已的严裕龙和邱鹤寿，李瑞轩说：“经过一天激战，城内除满城外已全部被义军夺取，但满城城墙高大坚固，驻旗兵及家属近万人，旗兵亦有五六千，装备精良。如今在城内组织抵抗的是陕西巡抚清将军文瑞，此人凶悍好战，城内粮草弹药充足，因此要破满城，恶战不可避免。”

严裕龙说：“为什么事情一定要做得这么血腥，难道除了杀戮，就没有其它办法？”李瑞轩说：“改朝换代肯定要流血要死人，等打下了满城，推翻了朝廷，天下不就太平了吗？”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想起了来西安前法宇大师有关天下大乱的话，心情不免沉重起来，说：“可是我担心这流血才刚刚开始，杀戮还要继续，将要到来的不是太平世界，而是天下大乱啊。”

处在统治地位的满人和旗兵当然不会轻易地交出手中的政权和武器，他们明白城破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结局，拼死抵抗，战斗十分惨烈，城上城下，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淌。激战整整进行了一天，到了晚上，满城内着了火，原来是旗军统帅文瑞眼看城将攻破，投井自杀身亡，守城的旗兵在城将被攻破时因绝望在城中放起了火，而攻入者为了报复，进入满城后更是进行了一番血淋淋的杀戮，连妇女小孩也没放过。一些满人妇孺混在人群中逃亡，但因为旗人妇女没有裹足，一双大脚无论如何掩饰不了旗人身份，虽已逃出满城，仍逃不掉被杀的命运。

西安城终于被起义军占领，严裕龙和邱鹤寿随民众一起走上街头，奔走欢呼，庆祝推翻了满人统治，西安光复。而起义军为了鼓舞军民斗志，贴出告示第二天在北城墙的炮台上处决满人，民众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城墙下站满了西安及附近郊县前来看杀满人的民众；城墙之上，手持快枪的义军威风凛凛地站成一排；十几个五大三粗，身着黑衣黑裤，头缠红布的行刑手每人肩上扛着一把又宽又厚的泛着白光的大刀，在太阳光的反射下冷森森的，十分瘆人。

被处决的旗人排成长长的一队，一个个被反绑了双手押了过来，人群立刻欢呼起来。城墙之上，一个当官模样的起义军首领讲了几句话，城墙下面的人虽然根本听不见他到底说了什么，但仍是发出一阵欢呼。处决满人开始了，人们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紧张地盯着城墙之上。一个旗军将领模样的人被带了上来，那人看起来没有一点惧色，口中大骂不止，可是只见刀光一闪，一股鲜红鲜红的血喷得老远老远，刚才还大骂不止的旗兵将领此时已是身首异处，灵魂化作一股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情景看得城墙下的人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便是一阵欢呼。满人一个接一个被押了上来，十几个行刑手一字摆开如砍瓜切菜一般杀了起来。阴森森的大刀带着寒光不停地飞舞，旗人的脑袋不停地滚落，尸体像树木一样纷纷倒地，血，先是渗入泥土筑成的城墙，然后顺着城墙淌到城下……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山，那血腥恐怖的场面看得人心惊胆战，惨不忍睹。

城墙上的杀戮还在继续，也许是这血腥的场面超乎了人们的预料，也许是对这种杀戮的惧怕和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是这无情的杀戮震动或唤醒了人们的灵魂深处的理智，狂呼的人群开始静了下来，人们开始用恐惧的目光看着城墙上发生的一切，死神笼罩了整个世界……

二十七

西安举事成功后，陕西义军成立了秦陇复汉军政府，李瑞轩率领的关中刀客用手中的大刀片子在战斗中杀出了威风，被任命为陕西民军第六协第十标统带，马山虎为参将，杨雄飞为副官，统领临晋一带事务。李瑞轩接到任命正要率部向临晋县开拔，突然接到军政府命令，由于清兵反扑，潼关战事吃紧，命其部快速驰援潼关。李瑞轩认为，自己的部队不过千余人，而清兵几倍于陕军，要想击退清军，必须补充兵员，于是命马山虎和杨雄飞率部火速驰援潼关，自己则带几个随从去蒲城、大荔、合阳一带召集昔日刀客，扩充队伍，积聚力量，准备在潼关和清兵决战。

严裕龙本想随李瑞轩同去，却见李瑞轩说：“裕龙兄，以前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自省城起义消息一出，各县纷纷响应，关中四十余县数日之间，莫不义旗高举，因此瑞轩以为满清政权不日即将土崩瓦解。可如今清兵采取了‘先靖西路之乱，以固根本，然后再图东南’的对策，派出精锐人马分东西两路，从河南、甘肃分别进犯夹击陕西义军。如今西路军和清军相持于礼泉、咸阳一带，东面潼关也正在激战，形势十分危急。再说义军内部，一些土匪歹人或刀客败类趁机以义军的名义出现，大肆抢劫，奸淫妇女，听说黄河滩的土匪麻老九也以义军的名义在临晋举事，自任为临晋县县长，对于这些土匪也必须尽快肃整。”说着把一卷印有告示的纸递给严裕龙说：“裕龙兄一路要途经大荔、平民、临晋三县，请将这些告示沿途张贴，另外回到临晋后代表我警告麻老九，命他肃整部下，搞好地方治安，如果其仍是匪性不改，烧杀淫掠，我李瑞轩绝放不过他。”

李瑞轩把严裕龙和邱鹤寿送过渭河，三人互道珍重，然后各自上路。严裕龙一路在沿途张贴李瑞轩交给他的秦陇复汉军政府的安民告示：“谕示商民，各安本分，若有土匪，抢劫奸淫，派兵剿灭，立斩不容。”在沿途，革命党人在许多关口都设了哨卡，盘查过往行人，强行剪去男人的辫子，严裕龙和邱鹤寿自然不能幸免。

听说严裕龙从省城回来，郭明瑞、马云起、王媒婆、郭丁山、郭笠生等龙尾堡人纷纷来到严家打听消息，看到严裕龙、邱鹤寿的头顶已没有了辫子，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严裕龙笑着对众人说：“义军要求所有男人都剪辫子，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剪了，刚剪完时我们也觉得别扭，可几天过后，觉得还是剪了好，行动起来方便，也不用每天花费时间梳头编辫子了。”马云起说：“留辫子是祖宗立下的规矩，没有了辫子死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是啊，没有了辫子，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几个老人跟着说道。

话题很快引到了西安举事，郭明瑞问：“裕龙，听说西安举事，惨不忍睹，西安城内专供满人居住的满城被攻破以后，无数的旗人，上至官员将军，下至士兵，全部被杀，一时间满城火光冲天，血流成河，血顺着城墙一直流到地面，十分凄惨，不知这些消息可否属实？”

严裕龙说：“打仗嘛，肯定要死一些人，可是远远没有明瑞听到的那么残忍。”说到这严裕龙问郭明瑞说：“听说临晋几天前就宣布光复了，临晋的情况怎么样？”郭明瑞说：“临晋是个小县城，那些满人和守城的旗兵听到西安举事的消息，早就带了家小弃城而逃，因此革命党人一宣布起义，临晋县即宣布光复。临晋起义，兵不血刃，没有出现西安起义时那种血淋淋的场面。”

严裕龙再问：“那些革命党都是些什么人，起义后有没有发生抢劫盗窃之类的事情？”郭明瑞说：“听说是黄河滩的土匪麻老九，不过举事至今，义军倒是纪律严明，没听说有过劫掠之类的事。”听了郭明瑞的话，严裕龙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却见郭丁山急急忙忙跑进来说：“快去看啊，那麻老九要在县城杀人了。”听了这消息，严裕龙心头不由再次紧张起来。

原来，黄河滩的土匪麻老九听说西安举事成功，就听从军师王寅文的计策率领手下不发一枪一弹占了临晋城，宣布临晋光复。那麻老九开始的时候还听从王寅文的劝告，严厉约束手下，对百姓秋毫无犯，可是几天下来看看没有一点动静，麻老九就再也坐不住了，对着王寅文大声吼道：“要我说，革命就是惊天动地的事，总得杀点人，放点火，搞出一点动静吧，就像人家西安举事，杀得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还有人家项羽当年灭了秦国，不就一把火烧了阿房宫，那才叫痛快。可是我麻镇武临晋举事，你这个军师却连个屁都不让放，憋死我了，这样下去有谁知道临晋还有我麻镇武？”

王寅文知道阻止不了麻老九，于是说道：“既然这样，那就搞出一点动静吧。”麻镇武问：“怎么搞？”“那就杀几个人呗。”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不由“哈哈”大笑，高兴地说：“哈哈哈哈，我麻镇武终于可以杀人放火抢东西了。”王寅文说：“人可以杀，但是不能乱杀，更不能放火和抢东西，因为我等要干的是大事……”麻老九知道王寅文又要给他讲大道理，于是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听说革命党要处决犯人，惹得城里城外四里八乡的人都来到县城围观，整个场面人山人海，十分热闹。头戴大盖帽，一身戎装的麻老九和身穿西服马夹、头戴礼帽的王寅文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显得威风凛凛。台子下面的木桩上则是一溜绑着十几个人，他们是以前城里打更的更夫、给县衙看门的、挑水干杂活的、做饭的，还有一个捕快。先是由王寅文宣读罪状，然后随着麻老九一声令下，随着刽子手刀光一闪，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已经落地，人群于是传来一阵惊叫。

“刀下留人。”就在麻老九正要下令杀第二个人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吼声，令所有在场的人不由大惊，“难道是有人劫法场了？”麻老九和他的手下更是拔出刀枪，如临大敌。却见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拨开众人走进人群。那两人径直走到高台下面，立刻被手持刀枪的麻镇武的手下围了个严严实实。麻老九更是火冒三丈，拔出手枪就要杀人，却被王寅文拦住了。王寅文不相信台下这俩平民装扮的人会劫法场，于是站在台子上威而不怒地问道：“请问二位何人？为何闯入法场？”严裕龙说：“在下严裕龙，要求麻县长刀下留人。”“唉呀，果真是严先生嘛。”台上的麻老九这才认出了严裕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看了王寅文一眼，就见王寅文搭话说：“严先生，你是一个支持革命党的人，而且当年还救了我俩的命，可如今怎么为清朝的走狗求情？”

严裕龙说：“他们不是清朝的走狗。”王寅文说：“可是他们在县衙为清朝做事。”严裕龙说：“他们在县衙做事只是为了养家糊口。”王寅文说：“县衙是清朝的县衙，为县衙做事就是清朝的走狗。”面对王寅文逼人的眼神，严裕龙也是针锋相对：“天下所有的百姓都为清朝纳粮纳税，按军师的说法，莫非天下的百姓都该杀？”“这个……”王寅文一下子无言以对。

麻老九知道王寅文和严裕龙争不出个结果，又念及严裕龙救过他的命，于是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唉，这事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我麻镇武是绝对不会允许的，可是放在先生身上也就算了，谁让你当初救过我的命呢，就依严先生之言，对于那些被绑的人犯，我等也就不追究了。”说完站起身，对着台下大声喊道：“台下的人犯听着，今天把你们绑在这，只是为了杀一儆百，今后若敢再对抗革命，决不轻饶，都给老子滚走吧。”

严裕龙这才松了一口气，对麻镇武说：“麻县长，我这里还有一事相告，我兄弟李瑞轩已被义军任命为民军第六协第十标统带，统领临晋一带事务，他让我带话给你们二位，整肃部下，强化治安，打击盗匪，凡有扰民滋事奸淫妇女者，从严整治。这里还有一些让我从省城带来的告示，李瑞轩让我交给麻县长。”

麻老九和王寅文一听，赶忙笑着说：“严先生怎么不早说，这些告示我即刻就贴出去，并且严格约束部下，有敢扰民者，格杀勿论。”

严裕龙和邱鹤寿回到龙尾堡坡下，远远就听见有人大喊：“剪辫子了，革命军进村剪辫子了，快跑啊。”循声望去，只见马云起手里拿着一根大辫子，辫子被剪掉后头上的乱发披头盖脸如鬼一般，一边跑一边口中还哭喊道：“先人啊，我的先人啊，他们剪了我的辫子，让我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严裕龙和邱鹤寿快步回村，看到革命党人正在村中挨家挨户剪男人辫子，一些被剪了辫子的老人哭得背过了气，郭明瑞躲进猪圈也被搜了出来，只有几个进了黄河滩的老人得以幸免。

傍晚时分，龙尾堡村头的大槐树下坐满了人。郭丁山蹲在板凳上正在夸夸其谈，唾液飞舞得到处都是：“大家原来把革命想得那么神秘，狗屁，现在总算明白了，所谓革命原来就是要男人剪辫子，女人禁止缠小足，早知这样大家早早一块把辫子一剪，不再给女人缠足不就完事了嘛。那些被钉死在城门上的革命党人真是不值，为了一根辫子，何必那么折腾呢？”王媒婆说：“不对，革命不光是男人剪辫子，革命主要是汉人杀满人。”“对，革命就是男人剪辫子，汉人杀满人……”

二十八

秦陇复汉军在东西两线和前来镇压的清军展开激战。在西路，甘肃的清军和宁夏回军来势凶猛，锐不可当，已攻克了永寿、礼泉，直抵咸阳，威逼西安。而在东路，义军和从河南来的清军激战于潼关，战斗异常惨烈，潼关城已两次易手，目前仍在激战，形势十分危急。这些消息更是让严裕龙为李瑞轩、杨雄飞、马山虎的安危担忧。

此时，曾宣布起义、自任临晋县县长的麻老九面对莫测的时局再也坐不住了，召来军师王寅文商议时局的变化和对策。王寅文来到麻老九的屋子，麻老九正躺在床上抱着烟枪“咕噜咕噜”地抽着大烟，一个妖艳风骚的女子在旁边点着烟灯伺候，嘴里不时发出一阵淫荡的笑声，让前来议事的王寅文十分尴尬。

看到王寅文进来，麻老九对那女人说：“我和军师要说正事，回你房中呆着，记着晚上给我烧上二两烟泡，看我今晚抽足了烟后如何收拾你。”那女人假装生气地骂了一声“讨厌”，离去时却一面走，一面用一双勾魂似的眼睛斜盯着王寅文。一股浓浓的粉脂香熏得王寅文差点晕了过去，惹得王寅文不由斜着眼睛去瞅那女人，四目相对时，王寅文不由心跳加速，赶忙低下头，那女人却用身体把王寅文撞了一下，一扭身怏怏地出了屋子。这一切自然逃不过麻老九的眼睛，他哈哈大笑着说：“男人皆好色，圣人亦如此啊，军师这样不丢人，不丢人。”

王寅文不由红了脸，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说：“麻县长真是好艳福，从什么地方弄来这么个沉鱼落雁国色天香的美人，就那一眼，把我的魂都快勾走了。”麻老九说：“什么国色天香，不就是妓院一个不知道让多少男人骑过压过的婊子，寅文兄如果看着好，过两天我玩腻了就送给你，你玩腻了就弄到西安找个妓院卖个好价钱。”说到这，麻老九叹了一口气说，“找个好女人可真他妈难啊。”

王寅文不解地说：“麻县长何出此言？你现在是一县之长，也就是临晋县的皇上，要找好女人那还不容易，你可以用钱买，用枪用刀去抢啊。”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没好气地说：“金钱只能买来妓院的婊子，哪里能买来好女人？用枪去抢，你不是一再告诫我说在此非常时期一定要忍，要我们变成军纪严明的革命者，只有这样将来才能做大官发大财，可是这他娘的革命都革了这么长时间了，清军却和陕军还在激战，谁胜谁败难以预料，假如革命党人取胜，还不知道能否放过你我这个昔日曾在黄河滩中占山为王的土匪。如果清军取胜，我们如今造了清廷的反，清军又岂会放过我们，这样一想，我这辈子看来注定了就是当土匪的命，干脆趁着目前的乱世，他娘的美美抢上一番。”

听了麻老九的话，王寅文沉思了半天说：“镇武兄对时局的分析不无道理，可是认定自己这一辈子注定了就是当土匪的命这一点，我不赞同。自古以来，官即是匪，匪即是官，所谓大盗窃国，胜者王侯败者寇就是这个道理。试看刘邦、朱元璋哪个不是响马土匪起家，而现今那些大官们，有许多不也是靠拉杆子起的家吗？官和匪相比，只不过官比匪手段更为高明，方法更高一筹，比如在敛财方面，当官的只须一纸文告，老百姓就得把自己血汗钱心甘情愿地交出来，而且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世上的事情原本就该这样。因此人们说世上万般事，做官最为高，只有当了官披上一身官皮，才能名正言顺地让老百姓顺从。”

“你整天给我讲这些大道理又有屁用，我麻老九现在是既得罪了清军，又得罪了义军，况且谁胜谁负难以预料，只怕我们到时候是求官不成，反倒被推上断头台砍头。”麻老九不耐烦地打断了王寅文的话，没好气地说道。

“麻兄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有些事情是事在人为啊。黄河滩不是以前匪患严重吗？我们可以借剿匪的名义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有了枪就有了分量，将来不管是革命党打赢还是清兵取胜，都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麻老九说：“你说的是屁话，以前黄河滩中那些打家劫舍之事，还不是你我这帮土匪干的，我们总不能自己剿灭自己。”王寅文笑着说：“不能真剿还不能假剿，戏我们总会演吧，而且要把动静搞得大一点，演一出轰轰烈烈的剿匪大戏。”

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不由大笑，一拳砸在桌子上大笑着说：“妙，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王侯将相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有了枪有了实力说话才有分量。从明天起，我就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银子都拿出来，征兵，买枪，然后大举剿匪。”说到这上前给王寅文倒了一杯茶说，“看来杀人放火我是高手，斗心眼还是要靠军师这样的文人。寅文兄的妙计实在是高明，今天晚上我就把刚才勾走你魂的那个骚婊子给寅文兄送过去，那婊子可真他妈骚得让男人受不了，哈……”王寅文说：“谢谢县长，不过在剿匪之前，得先把土匪的戏唱热闹一点。”

龙尾堡人和严裕龙还在为潼关的战事担忧，沉寂多时的黄河滩中的土匪却闹得更凶了，而且特别爱抢新娘子，马家堡和下柳村等几个村子村民娶亲时，在迎亲的路上都碰上了土匪，土匪们一阵乱枪吓跑了迎亲送亲的人，打死或者打伤新郎，抢了花轿中的新娘子和嫁妆下了黄河滩。临晋县立时大乱，龙尾堡也人心惶惶。

面对日益严重的匪患，严裕龙率临晋众乡绅来到县城找麻老九。严裕龙说：“麻县长，近来黄河滩土匪再起，抢、杀、淫掠无恶不作，祸害乡里，我等今天来见麻县长，请求麻县长加强地方治安管理，率兵进滩剿匪，保护百姓平安。”听了严裕龙的话，麻老九早已气得双目圆睁，眼中露着凶光，大声骂道：“那些狗日的土匪，真是大胆妄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找事，有朝一日我麻老九有了兵，定让这些狗日的土匪碎尸万段。”说到这麻老九苦笑了一下，脸上显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说，“不过我虽然身为县长，可也有自己的难处，就让军师把我的难处给大家说说吧。”

王寅文站起身，冲着众人双手抱拳作了个揖说：“身为临晋的父母官，麻县长早就想进滩剿匪了，可是却苦于无兵无饷。各位知道，我等是为响应革命而举事的，可是至今没有任何人给我们发粮饷，而收上来的那点赋税更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麻县长看到百姓生活困苦，更不愿加重百姓负担，连他本人日子都过得很苦，一个月也吃不上一丝肉星，更可怕的是，许多兄弟因领不到粮饷，已回家种地去了，无兵无枪怎么去剿匪？恰巧严先生和大家来县衙做客，要么你们先在这商量一下这剿匪的事应该怎么办，我和麻县长现在还有公务要办，中午我和麻县长在县衙设席款待大家。”说完二人出了大厅。

严裕龙和众人要求麻老九剿匪，想不到却被麻老九和王寅文将了一军，虽然他们明白麻老九和王寅文说的是假话，可是又没办法。大家把目光转向严裕龙，严裕龙想了半天说道：“事情明摆着，麻老九和王寅文是要让我们出剿匪的钱，这个钱不出，他们是不会剿匪的，因此为了百姓安定，我们还是多少出些钱吧，只是数目再和他们协商协商。”

麻老九收到了严裕龙和众乡绅筹来的钱，就以剿匪的名义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买军火。由于兵荒马乱，一些没饭吃的人纷纷投奔麻老九，不长时间，麻老九的武装就扩充到一千多人，成为关中东部最大规模的武装。他也装模作样地让人去黄河滩打了几仗，临晋县的治安明显好转。

从潼关方向传来的枪炮声让龙尾堡人为时局的发展提心吊胆，严裕龙站在龙尾堡头，终于等到去潼关打探消息的邱鹤寿上了坡头，后面还跟着头缠绷带的杨雄飞。严裕龙赶忙把杨雄飞迎到堂屋，一面命人备饭，一面询问杨雄飞的伤情。杨雄飞淡淡一笑说：“被弹片擦了一下，只是皮外伤不碍事。”严裕龙问到潼关的战事，杨雄飞禁不住流出了热泪，连声叹道：“惨烈啊，惨烈，我们陕西义军真是好样的，虽然潼关城两次被清军夺去，主要是因为义军人少寡不敌众，弹药不济。”这时饭菜端上来了，严裕龙于是安排大家就座吃饭。

在饭间，杨雄飞给严裕龙讲了潼关的战况。“西安举事后，同盟会会员徐国桢回到潼关，率领当地哥老会成员组成队伍，又联合华阴游侠马辉群及驻西岳庙新军在潼关举事，清军将领桂和被俘，瑞清逃跑，潼关光复。河南清军得到消息，随即派出几倍于义军的部队前来镇压，那时我和山虎弟的援军尚未赶到，潼关义军虽拼死抵抗，终因力量悬殊，潼关失陷。清兵主帅瑞清本想屠城，由于反对人多，这个可恶的家伙竟下令允许新到的河南军队任意抢劫一天，这些‘官匪’挨门挨户搜刮财物，掳掠妇女，车拉船载运回河南。”

严裕龙问：“那你们是什么时间赶到潼关的，潼关现在战况如何？”杨雄飞说：“我们是二十日到潼关，正好赶上陕西义军东征军兵马都督张钫率兵到来，我们于是加入张钫的队伍和清军展开激战。清军虽有大炮，但义军更加英勇，战至下午就攻克了潼关。清军败退，陕西义军乘势进入河南后攻破函谷关，进抵灵宝，清廷则派出炮营及马队增援，陕西义军再次失利，潼关也再次失陷。我此次回龙尾堡，就是想鼓动临晋义军麻老九率部参加夺回潼关的战斗。”严裕龙沉思良久说：“那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土匪，而且现在还在作恶，我怀疑此前黄河滩的匪患及剿匪，都是他自编自演的闹剧。”

听了严裕龙的话，杨雄飞气得咬牙切齿，可是想了半天，还是压下火对严裕龙说：“麻老九的确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土匪，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举大事不拘小节，潼关战事紧啊，裕龙兄还是随我去会会这个麻老九。”

听说严裕龙和杨雄飞来访，麻老九和王寅文亲自出县衙相迎，来到客厅，早已有人捧上茶水，杨雄飞打断麻老九有关什么“革命志士”、“关中英雄”等奉承之词，开门见山地说：“早在西安举事之时，雄飞和瑞轩兄及山虎弟就听说老九贤弟和王先生在临晋举事，既然反清举事，就是兴汉灭满的革命志士，目前潼关战事吃紧，雄飞回到临晋前来寻求援兵，听说老九贤弟手下弟兄有千余人，希望老九贤弟率部到潼关参加抗击清军的战斗。”

“没有问题，镇武一定率部前往，和狗日的河南兵杀他一百回合，就是把我这条命搭上，只要是为了反清灭满，死了算了。”说完麻老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听了麻老九的话，杨雄飞脸上露出喜色，高兴地问道：“请问老九何时出兵？”看见杨雄飞如此着急，麻老九笑着说：“镇武随时可以出兵，不过有许多困难还要雄飞兄帮忙克服，具体由我的军师王寅文告诉你们。”

王寅文端起酒杯，给严裕龙和杨雄飞敬了一杯酒说：“关于出兵潼关一事，就是雄飞兄不来，麻县长早已想到，只是目前拖欠弟兄们几个月的军饷，同时缺少枪支弹药，粮草更是难以为继，如果这些困难雄飞兄能够帮忙解决，我们现在就可以随雄飞兄开拔潼关，为革命效命疆场。否则就是我们想随雄飞弟出兵潼关，只怕手下的弟兄们也不答应。”

看着王寅文和麻老九那阴阳怪气的表情，杨雄飞气得脸色铁青，“叭”的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上大声骂道：“麻老九，王寅文，你们不要以为用这些雕虫小技就骗得了老子，谁不知道你在黄河滩当土匪发了多少不义之财，你们整天打着举事的旗号，实质上是在趁动乱的局势扩充实力，现在你们若随我一起去潼关抗击清兵，前边的事一笔勾销，否则等潼关战事结束后，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看到杨雄飞摔了杯子，麻老九也一下子变了脸，大声骂道：“杨雄飞，你狗日的别不识抬举，老子用好酒好肉招待你，你却敢骂老子，要不是看在严先生的份儿上，老子现在就让你横着出去。”

麻老九不愿出兵潼关，杨雄飞和严裕龙虽然十分气愤却无可奈何。回到龙尾堡，却见李瑞轩坐在家中，严裕龙和杨雄飞不由喜出望外。三人回到屋中坐下，杨雄飞给李瑞轩讲了潼关的战事及刚才见麻老九的情况。李瑞轩说：“我此次路过龙尾堡，就是要率领从渭北招募的三千人马增援潼关，部队现在就在丰图义仓宿营。干脆我们今天晚上就率部先消灭麻老九，然后驰援潼关。”

李瑞轩和杨雄飞正在布置剿灭麻老九的事宜，就听手下来报说麻老九已率部连夜向潼关方向移动。原来麻老九知道了李瑞轩率部进驻丰图义仓的消息，自感不妙，于是和王寅文商议，装出一副率部支援潼关的样子。李瑞轩和杨雄飞于是率部在黄河滩包围了麻老九部，麻老九命令部下不许抵抗，自己一个人来到李瑞轩面前，气势汹汹地责问李瑞轩说：“老九正要率部支援潼关陕军，瑞轩兄为何突然包围我部，你我同为革命志士，为何不去潼关抗击清军却要在此自相残杀？”杨雄飞说：“麻老九，你原本就是黄河滩的一个土匪，还有什么颜面谈革命二字？”

麻老九看着杨雄飞冷笑了一声说：“我明白了，都说你杨雄飞是个英雄，原来却是个鸡肠小肚之辈，为了今天中午一点小事，就借瑞轩兄之手来杀我，杀了我麻老九一个人不要紧，但不能杀了我手下这些跟随老九举事的弟兄。不错，老九前些年因环境所迫，不走正道，是在黄河滩当过土匪，但自从结识了王寅文后就立志兴汉灭满，再没干过坏事。在临晋举事的这些日子，我麻老九一方面维护治安，同时又积极剿匪，没干过一件祸害百姓的事情，如果瑞轩兄现在要杀我，我也绝无怨言，如果瑞轩兄不杀老九，老九一定投入你的麾下，以效犬马之劳。”

麻老九慷慨陈词的一番话，让李瑞轩陷入了两难，他转身看了一眼杨雄飞，杨雄飞为难地说：“这狗日的真把我给搞糊涂了，莫非我错怪了他？”严裕龙说：“你们不要被麻老九的假相所骗，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土匪，一定要杀了他。”

李瑞轩沉思了半天说：“在目前形势下，旧制度尚未解体，新制度又未建立，前方战事危急，正是用人之际，暂且饶了他吧。”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气得一跺脚说：“你们这是什么起义军，我看简直就是一帮没远见的土匪刀客亡命徒。”

李瑞轩和杨雄飞率部到潼关后，和马山虎及其他陕军和清兵对峙于潼关。一个月后，南北议和成功，清室退位，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北洋军退出潼关及陕西西部，陕西战事结束。

二十九

水云真是太美了，美得让所有见过水云的男人都想多看水云几眼，看水云诱人的脸庞，凸出的身段，衣服下面隆起的奶子。可立悟大师却认为，正是因为水云的美，注定了她的命运是凄惨的。

水云和李瑞祥完婚后，仿佛一夜之间从龙尾堡消失了，再也没在村中出现过；没有了水云这个温柔善良、人见人爱的漂亮女子，龙尾堡人似乎一下子觉得生活之中少了些什么。有几个男人于是借口去李家借东西看水云，却被水云的婆婆赶了出来，就连那些女人们想让水云出来帮忙放鞋样和裁衣服，都被水云的婆婆以各种借口和理由拒绝。龙尾堡人明白了，李家不让水云走出大门。

对于李家人所做的一切，水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她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严裕龙，但也只是把他深深地藏在心中，一心一意地和李瑞祥过日子，尽心尽力地做好家务，服侍公婆，从不迈出大门一步。这一切仍不能让婆婆满意，把龙尾堡人和李家疏远的怨气全撒在水云身上，指桑骂槐地骂水云是妖精，是祸水。对于婆婆的羞辱，水云从不顶撞，只是默默地把泪水往肚子里咽。让水云最难以忍受的，还是李瑞祥那永无休止的性欲。

秋天是农村一年最忙的季节，高粱、玉米、豆子这些庄稼陆续成熟，男人们早出晚归地在地里劳作，女人们则在家里负责晾晒。夜深了，水云和李瑞祥一家人在油灯下剥玉米，身体的不适再加上一天的劳累，水云感到头晕眼花，可是由于惧怕婆婆，她只好咬牙坚持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夜的寂静，西马庄的刘老头跌跌撞撞地了进了李家院子。李瑞祥的舅舅死了，刘老头是来报丧的。因为明天一大早要去十里外的西马庄奔丧，一家人于是收工休息。

水云先给公婆的屋子点亮灯，又去茅厕取了尿盆送到公公婆婆房中，这才拖着酸疼的身子回到自己屋中。水云实在是太累了，一进屋就倒在了炕上，正要拉开被子睡觉，却被李瑞祥一把拉过来说：“先别急着睡，我想要你。”水云说：“我浑身酸疼，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今晚就算了吧。”瑞祥冷冷地说：“那你睡你的，我干我的。”

看着水云已经进入梦乡，可李瑞祥却把灯挑得更亮了。灯光下的水云瓜子脸，大眼睛，细颈滑肩，一对丰乳高耸却又柔软，白嫩光滑，鲜红诱人的奶头仿佛是镶在白玉上面的一颗红宝石，分外诱人，再加上水云那凹进的腰身，笔直的大腿，一条白生生的身子柔软滑腻，鲜美异常。李瑞祥被水云的美惊呆了，心中骂道：“日他妈，这那里是人，分明是个仙女或妖精。”一种冲动，一种征服的欲望使李瑞祥热血沸腾，他知道每次粗暴的动作都会引起水云的痛苦，但李瑞祥需要这样的痛苦，只有水云的痛苦，才能给他带来满足，于是猛烈地动了起来。

也不知水云是真睡着了还是压根就没有睡，她闭着眼睛，脸上毫无表情，两颗大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李瑞祥分明看见了水云在流泪，可是这泪水非但没有引起他对水云的心疼，反倒使他对水云心生怨恨，他受不了水云对他的冷漠，他要把这种怨恨变成一种发泄。看见水云仍没有反应，这彻底激怒了李瑞祥，他知道水云不愿搭理自己，讨厌自己，于是停止动作，想了半天，张嘴在水云的胸脯上咬了一口……

一阵剧疼使水云一下子坐了起来，但很快又被李瑞祥那强壮的身躯山一样地压了下去，压得水云喘不过气来。水云用哀求似的声音对李瑞祥说：“能轻点吗？我疼。”面对水云的哀求，李瑞祥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快感，但他并没有把这种满足与快感表现出来，冷冷地说：“你疼，难道我就不疼？因为娶了你，严裕龙恨我，还因为娶了你，龙尾堡人不理我，连你这个妖精也讨厌我，睡在我的炕上，心中想的却是严裕龙。”说着身体更猛烈地动起来，一边动还一边狠狠地骂道：“该死的严裕龙，可恨的龙尾堡人，让你们不理我，让你们瞧不起我……”

身上的疼和心中的痛使水云彻夜难眠，她睁开双眼，用茫然的眼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泪水不住地在脸上流淌，她又回想起刚才李瑞祥在干那事时的情景，特别是那怕人的目光和狠毒的话语。一阵秋风从门缝吹来，水云的心中好冷好冷。

因为要去西马庄奔丧，第二天，一家人都起了个大早，由于劳累及被李瑞祥折腾了半夜，水云全身酸疼，浑身无力，但仍是全家起得最早的一个。看到公婆的屋门开了，水云给送去了洗脸水，然后去茅厕倒了尿盆并用洗脸水把尿盆刷洗干净，洒扫庭院，收拾屋子。婆婆去厨房馏了馍煮了稀饭，一家人就着一盘辣子吃了饭，公婆和李瑞祥去西马庄奔丧，临出门前婆婆给水云安排了一大堆家务活，最后还叮咛了一句：“关好院门，别让外人来家里，特别是那些臭男人。”

家里没有了婆婆的叫骂声是那样安静，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再看着婆婆安排要洗的一大堆衣服及被褥，水云知道今天一定很累，但一想到可以一个人清静地呆一天，心里十分高兴，于是关上院门，拿出一大堆皂荚砸烂泡在水中，然后把两个大盆搬到院子中间，因为怕水浸湿了衣服，水云干脆穿了套短裤短袄，挽起袖子大干起来。

也许是水云婆婆和李瑞祥真的把东西忘在了家里，也许是他们对家中的水云不放心，出村走了二里路左右，水云婆婆说她把一条汗巾子忘到了炕上。女人奔丧没有汗巾子，哭起来连个抹眼泪的东西都没有。李瑞祥也说自己出门忘了带钱，于是返回家中取东西。

李瑞祥回村经过村西头的大槐树下时，一群女人或手摇纺车或纳鞋底做针线，孩子们趴在地上玩尿泥，一群鸡“咯咯”地叫着在地上觅食，郭明瑞家那条叫阿花的狗和王媒婆家的公狗虎子此时正在发情期，它们在树下缠来绕去，耳鬓厮磨，情意绵绵，忽而又对着什么地方毫无目的地吠上几声，期间夹杂着那些女人们放浪的笑声。

李瑞祥受不了那些女人对自己鄙视和厌恶的目光，想躲开可又没有其他路可绕着走，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强装了笑脸想和那些女人们搭话，可那些女人们却一个个背过了脸，连那两条到处乱串的狗此时也静了下来，原来是虎子趴在阿花的背上正在用劲交配，女人们一下子都骂了起来，“狗日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阿花，除了干这种事就不知道干点正经事情。”王媒婆更是拿了一条棍子照着虎子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骂道：“你个狗日的，让你再欺负阿花，欺负媳妇。”棍子虽打在狗身上，可李瑞祥却仿佛感到一阵钻心的疼。女人们哪里是骂狗，分明是在骂自己，听着身后传来虎子挨打后凄惨的叫声和女人们的笑骂声，李瑞祥心中憋了一肚子恶气，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大槐树下小声骂道：“狗日的龙尾堡女人。”

李瑞祥回到家时，水云正在院子中洗衣服，看见因赶路热得满头大汗的李瑞祥，水云心疼地说：“以后干事心细点，看走了多少冤枉路，中午的太阳毒，乘着现在天凉赶快拿了东西追赶咱爹咱娘吧。”李瑞祥没搭理水云，进了屋子一头倒在炕上，连日的田间劳累及晚上不间断地折腾水云，此时他已是浑身无力，头晕眼花，实在太累了，想躺在炕上睡一会。可他一闭上眼睛，脑子中就想起刚才大槐树下那些女人们羞辱他的情景。一股无名火一下子涌上心头，心中骂道：“狗日的龙尾堡女人，为何要这样对待我，难道是你们嫉妒我娶了龙尾堡最漂亮的女人。”

想到这李瑞祥坐了起来，透过窗子看着院子中正背对着自己洗衣服的水云。太阳早已爬上头顶，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水云此时正在洗被子，为了方便，水云把裤子挽到膝盖上，上身穿着无袖短袄，胳膊、小腿裸露，特别是弯着腰拧水时，屁股翘起，双乳下垂，腰身弯曲，露出白生生的肚皮和腰身。看着水云，李瑞祥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刚才在大槐树下那两条狗交配的情景，内心不由得一阵冲动，也顾不上连日的劳累，悄悄地来到水云身后从后面搂住水云。随着一声尖叫，毫无防备的水云一下子扔了正洗的衣物，转过身，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李瑞祥。李瑞祥从后边抱住水云红着脸说：“我想要你。”水云生气地说：“你疯了，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没完没了地干那事，身体受得了吗？”看到水云不愿意，李瑞祥恼羞成怒，冷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讨厌我，心中只想着奸夫严裕龙。”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李瑞祥的脸上，“不许侮辱裕龙哥！”水云大声吼道。李瑞祥想不到水云竟敢打自己，他用直直的眼光看着水云，眼光中分明带有一种怨恨，盯得水云心中发毛，李瑞祥抬起手，随着“啪”的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把水云打倒在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水云，李瑞祥大声骂道：“你个妖精，竟敢打老子。”一边骂一边劈头盖脸地打着水云。可怜的水云坐在泥地上，任凭李瑞祥打骂也不躲避，早已哭成泪人一般，看着已近疯狂的李瑞祥，她哀求地说：“瑞祥，求求你好吗？你可以作践水云，但你不能作践裕龙哥，我和裕龙哥之间是清白的。”“清白，清白个屁，龙尾堡人谁不知道你俩有奸情，因此我娘才不让你这个骚货出门，严裕龙见不到你，就让龙尾堡那些女人羞辱我。”

水云知道这些事和李瑞祥说不清楚，于是哀求说：“这些事和裕龙哥没关系，今天别干那事好吗？求求你了，我身子不舒服。”“你身子不舒服，老子心里还不舒服哩，老子今天一定要干那事。”水云无奈地说：“那你先回屋吧，我擦擦身上的泥，马上就来。”李瑞祥说：“不用进屋，这院子里就行，而且这一身泥水让老子干起来更过瘾……”那一刻，水云觉得好疼好疼，不光是身体，更疼的是心。

正午的太阳无精打采地挂在天上，天边飘来几朵云彩，树梢上有几只秋蝉在不停地叫着。李瑞祥奔丧去了，只留下水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盯着天空发呆。几只觅食的鸡在她周围“咯咯”地叫着，那只高昂着头，威武得仿佛皇帝般的红公鸡爬到一只母鸡身上，水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拿着一个半截砖砸了过去，那些鸡们当然搞不清水云打它们的原因，大叫着四散而逃。看着那些受惊而四处逃窜的鸡，水云苦笑了一声，起身洗掉身上的泥，换了套衣服，多少天来第一次走出李家院子那扇门。

女人们都回家做饭去了，男人们下地还没回来，村子里空荡荡的。水云漫无目的地走在村中，不知不觉来到严裕龙家门口，本想进去，可是低头看见身上被李瑞祥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这样进去肯定会让严裕龙伤心，于是转身向娘家走去，恰巧被从外面回来的严裕龙碰见。一对彼此思念却不能相见的人突然相遇，两颗滚烫的心彼此都充满激情，四目相对，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可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含泪的目光默默地看着对方，通过眼神，两人都感到了彼此那炽热的感情。

严裕龙分明看到水云脸上的伤痕，那伤痕让严裕龙心中隐隐作痛，问水云道：“是李瑞祥打的？”水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流泪。严裕龙说：“我去找李瑞祥。”严裕龙虽然声音不高，但水云发现严裕龙说这些话时声音颤抖，全身也在不停地战栗，赶忙说：“裕龙哥千万别找瑞祥，脸上的伤是我不小心碰的，和瑞祥没关系，瑞祥很爱我，也很疼我，连一指头也舍不得碰我一下。”严裕龙分明看出水云是在骗自己，他低下头，想看看水云脸上的伤，却发现水云眼中已经没有了昔日那火一样的激情和冲动，生活把水云这个昔日单纯可爱的姑娘变成了一个逆来顺受、任人折磨的弱女子，这一切深深刺痛了严裕龙的心。看到严裕龙为自己担心，水云抹了一把眼泪，装出一副笑脸对严裕龙说：“裕龙哥，你就别为我担心了，脸上的伤真的是我碰的，瑞祥也真的很爱我，只是他发现我一直把你藏在心中，虽然隐秘，但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也是婆婆不让我出门的原因。不过这样也好，水云本来就喜欢清净，不出门也省得惹出闲话，时间不早了，水云也该回家做饭了。”

尽管心中万般不忍，尽管心中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的情义，挽留不住水云的严裕龙只好看着水云默默离去。水云已好久没有回娘家了，她真想回家和母亲美美聊上一天，可是这样回去只能让母亲更加担心。想到这水云无助地叹了一口气，向村子外的崖边走去。

悬崖就在脚下，水云闭上眼睛，就在她准备跳下去的那一刻，眼前却浮现出小时候严裕龙带她在崖边嬉戏玩耍的情景，眼泪不由喷涌而出，她下不了决心，因为她的心中丢不下严裕龙，更舍不下母亲……

远处传来叫卖声，顺着声音，水云看见游走于各个村子卖货的货郎正担着担子向龙尾堡走来，她于是迎了过去，买了一些针线和二尺黑洋布鞋面，她要给严裕龙和李瑞祥每人做一双鞋……

三十

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搅得龙尾堡的夜晚不再宁静。一段时间来，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村东头常常会传来阵阵怪叫声，十分凄惨，让人听得阴森恐怖，毛骨悚然。可是当人们走出院子在村中寻找之时，龙尾堡又会恢复宁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这件事搞得龙尾堡人心惶惶，人们搞不清那声音来自何处，是人，是兽，还是鬼？

更让严裕龙感到不解和不安的是，那声音分明来自水云嫁给的李瑞祥家院子，可李家人就是不承认，更不让人们进入他家院子。为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严裕龙和邱鹤寿晚上带了几个人在李家大门外守候。

乡村的夜晚是宁静的，清风吻面，月光如水，只有那不知名的秋虫在唧唧地叫着，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不久又恢复了宁静。半夜时分，一声凄惨的嚎叫声再次撕破龙尾堡的宁静，那声音正是来自李瑞祥家，严裕龙和邱鹤寿上前敲门。随着“吱”的一声，只见泪流满面的水云走了出来，面对严裕龙疑惑的目光，水云哭着说：“裕龙哥，瑞祥疯了。”

严裕龙和众人在水云的带领下来到李家后院的地窖，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伴着一苗阴森的灯光，只见李瑞祥被反绑着双手，像牲口一样被拴在地窖中的一块石磨上，嘴里塞着毛巾，满身屎尿，臭气熏天，一碗饭被打翻倒在地上，他的父亲呆呆地站在那里，面对狂躁不安的儿子，束手无策。再看看李瑞祥，几天不见，已经瘦得失去人形，蓬头垢面，双目深深地陷入凹进去的眼眶中，十分凄惨，让人目不忍睹。严裕龙走上前想靠近李瑞祥，水云一把拉住他说：“别上前，他会咬人。”而被绑在石磨上的李瑞祥，则用眼睛直直地盯着严裕龙，塞着毛巾的嘴中发出“呜呜”的叫声。

面对如此凄惨的场面，严裕龙转身问水云道：“瑞祥这是怎么了？”水云流着泪说：“他病了。”严裕龙问：“什么病，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李瑞祥的父亲说：“这是大约十天以前的事情，开始时，瑞祥只是发烧，想着可能是感冒了，因此也没当回事，到街上开了几服药。吃第一服汤药时还行，可是当吃第二服药的时候，瑞祥一见到碗中的药汤，不知为何突然表现出十分恐惧的样子，狂躁不安，吓得躲在炕角用被子把头蒙住，全身抽搐，有时他想喝水，可是一见到水又会再次表现出恐惧的样子。这不，刚才喂饭时，又被他把饭打翻了。可怜的祥儿，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说到这李瑞祥的父亲已经泣不成声了。

看着眼前的一切，严裕龙不解地问：“请先生看过了吗？又为什么要把瑞祥拴在地窖中？”李瑞祥的父亲抹了一把泪说：“祥儿发病后，我们请了郎中，他看到祥儿狂躁不安，大声嚎叫，说祥儿被鬼魂附体了，于是我们又请了云台观的道士来作法驱鬼。祥儿见了道士，十分恐惧，大喊大叫，那些道士对祥儿束手无策，说附到祥儿身上的是一个恶鬼，有可能伤人，于是把他拴到地窖中的石磨子上，然后作法驱鬼，收了银子，临走时说不要五日，祥儿的病定会痊愈。可谁知自此以后，祥儿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是一天天加重了。”

听了李瑞祥父亲的话，再看了看地窖中的李瑞祥，严裕龙又问：“为何要给瑞祥的嘴中塞上毛巾？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请龙尾堡的乡亲们帮忙？”面对严裕龙的提问，李瑞祥的父亲羞愧万分，“啪”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后悔地说：“都怪我们相信了那个江湖郎中及云台观的道士。想着道士作法驱鬼后祥儿几天内就好了，再加上祥儿他娘怕龙尾堡人知道祥儿得了怪病笑话我们，于是让我用毛巾把祥儿的嘴塞住。大家半夜听到的叫声，是我给祥儿喂饭时祥儿发出的。”说着“咚”的一声跪在严裕龙面前，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裕龙贤侄，我知道我们前段时间对你不敬，请贤侄千万别往心里去，看在祥儿是水云丈夫的份儿上，救救祥儿吧。”看到李瑞祥的父亲给自己下跪，严裕龙赶忙把他扶起来说：“老叔放心，裕龙这就让鹤寿去龙头寺请立悟大师，大师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瑞祥兄弟的病。”

李瑞祥疯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龙尾堡。天亮的时候，李家院子早已聚满了前来探望的乡亲，李瑞祥也早已被严裕龙和邱鹤寿从后院的地窖中移了出来，并给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关在屋子中。李瑞祥这阵已不再大声嚎叫，只是全身不断抽搐躲在墙角，脸上一副恐惧的神情。虽然龙尾堡人前段日子对李家的做法十分不满，但是面对李家突然遭到如此不幸，都十分同情，焦急地等着立悟大师，希望大师尽快治好李瑞祥的病。

立悟大师到了，大师首先问了病人的情况，然后准备为病人诊脉。严裕龙和龙尾堡人都为大师捏了一把汗，害怕李瑞祥攻击大师。出乎众人意料，在慈眉善目的立悟大师面前，一向狂躁的李瑞祥突然变得十分安静，伸出胳膊，用一种乞求的目光看着立悟大师，那眼光似乎是哀求大师救救自己，龙尾堡人甚至认为李瑞祥此时已清醒过来。

立悟大师给李瑞祥诊完脉，神情变得十分凝重，问李瑞祥的父亲说：“病人以前是否被狗咬过？”李瑞祥的父亲说：“十几年前被狗咬过，莫非祥儿的病与狗咬有关？”立悟大师说：“阿弥陀佛，那是一条疯狗。被疯狗咬过的人身体壮的时候就没事，一旦身体虚弱到一定程度，十几年后也可发病。他是得了疯狗病，对于这种病，贫僧无能为力，贫僧这就为病人开两服药，至少可以减轻病人的痛苦。另外喂药时一定要小心，喂药的人如果被病人咬了，也有可能得疯狗病，如果服完药后病人仍不见好转，你们就为他准备后事吧。阿弥陀佛，贫僧告辞。”

众人给李瑞祥灌了立悟大师开的汤药，李瑞祥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痉挛抽搐逐渐停止，而且还吃了一点东西，这也给水云和瑞祥的父母带来了希望，可就在大家认为李瑞祥的病情好转的时候，李瑞祥突然死了。这一连串的打击，使得李家如同天塌了一般，一家人因受不了这几天的折腾及打击，全都病倒了。好在有严裕龙操办，龙尾堡人帮忙，李瑞祥的丧事办得还算顺利。埋完李瑞祥，帮忙的乡亲回到李家院子吃饭，郭明瑞和马云起两人凑到了一张桌子上。

经过这一连串的打击，水云几乎崩溃，可是出于礼节，她还是被严裕龙的媳妇秀梅搀扶着出来给龙尾堡帮忙的人致谢。看着一身素服，身体虚弱的水云，大家都为水云的不幸感到同情，却见郭明瑞悄悄地对马云起说：“云起兄，这美人就是美人，美人绝对是天生的，就说水云，你看她无论穿什么样的衣服，无论是高兴也好，悲伤也罢，她总是那么漂亮。换了别人，你就是再给她穿金戴银，精心打扮，也打扮不出这般让人心疼的模样。”马云起说：“是啊，要么怎么说她是妖精变的，不过真是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要不是有严裕龙，我马云起就是倾家荡产，非娶了她不可。”

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用一种色迷迷的眼光盯着水云，阴阳怪气地说：“云起兄说得不对，不是红颜薄命，是红颜祸水，莫非这女人太漂亮了真的不能娶？”马云起知道郭明瑞想说什么，他不想接郭明瑞的话，于是说：“来来来，喝酒。”

水云成为严裕龙心中永远的痛。每当看见水云，严裕龙心中都会感到十分愧疚，他心疼水云，想尽心尽力地保护水云，可水云却总是躲着他。严裕龙当然明白，寡妇门前是非多，水云是怕给自己惹来闲话，这使严裕龙那颗愧疚的心更加痛苦，水云在严裕龙心中成为一道永远无法治愈的伤口。

中秋节到了，按关中民俗，应该是支油锅、炸油条、吃油糕的日子，对于长年甚至连杂粮都吃不饱的龙尾堡人来说，这一天和过年差不多。严裕龙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把邱鹤寿叫来吩咐说：“鹤寿，告诉厨房，多和些面，多炸油条、麻花、油糕，让那些长工、伙计们美美地吃上一顿。另外，今年收成不好，估计村中好多乡亲支不起油锅，一会到村子中转转，给那些支不起油锅的人家送些油条、油糕，家中有老人的再给送上几块月饼。”

严裕龙回到屋子，媳妇秀梅已梳妆完毕，正在收拾屋子，把桌子、椅子、柜子擦得干干净净。见严裕龙进来，秀梅递上早为严裕龙沏好的热茶说道：“今天是中秋节，我一会去村东头给水云妹妹家送些油条油糕，再把水云妹妹叫过来呆上一天。她整天一个人闷在家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正好让她过来陪我说说话。”说到这秀梅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内疚的语气对严裕龙说：“我给你说的那件事你还是考虑一下，我嫁到你们严家这么长时间，也没给严家添个一男半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严家又是大户人家，严家不能没有后，你和水云的事全龙尾堡人都知道，如今她又那么可怜，还是把她娶过来吧。一会我把水云妹妹接过来，你和她好好谈谈，至于母亲大人，我们一起做她的工作。”听了秀梅的话，严裕龙内心十分感激，对秀梅说：“那样岂不是委屈你了？”秀梅说：“只要水云妹妹不感到委屈，我真的没什么。”

水云随秀梅来到严家，进屋和严裕龙打了个招呼就要去厨房帮着上油锅，秀梅赶忙拦住说：“油锅前那么多人，哪能轮得上水云妹妹帮忙？你俩在屋子里说说话，厨房油锅前有我盯着就行了。”说着硬是把水云按在了椅子上，她自己抽身出了屋子。屋子里只剩下严裕龙和水云两个人，本来两个人心中都有很多话，一时竟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陷入一种相对无语的尴尬境地，最终还是严裕龙打破了沉默，他对水云说：“水云妹，哥没有照顾好你，哥对不起你。”听了严裕龙的话，水云抬头看了看严裕龙，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已经泡在泪水中，“裕龙哥就放心吧，水云能自己照顾自己。”

“不，我不放心，”严裕龙大声说道，“好妹妹，你就听哥一句，搬到我家住吧，让你住在村东头的崖边，那地方太偏，我真的很不放心。另外我还要告诉你，我要娶你，连你秀梅嫂子也同意。”严裕龙的话，燃起了水云心中对严裕龙那炽热的感情，水云目光顷刻间变得明亮起来，兴奋地看着严裕龙，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严裕龙看出了水云的心思，上前拉住水云的手说：“是真的，我今天晚上就让鹤寿哥把你的东西搬到西院，连你公公婆婆一块搬过来也行。”严裕龙最后的语气已经不是商量，简直是在命令。

水云没有说话，转过身低声哭泣着，严裕龙扳过水云的肩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双热泪盈眶的眼睛，透过泪光，严裕龙看到一张充满期待的面孔，一双充满渴望的目光和一副炽烈的令人颤栗的嘴唇。严裕龙的心中燃起一股火一样的激情，他的心同时也在战栗，抬起手想擦去水云脸上的泪水，水云却一下子躲开了。与此同时，水云眼中那充满激情的火焰却渐渐熄灭，目光渐渐变得暗淡，用一种低沉却坚决的语气说：“不，这绝对不行。”严裕龙问：“为什么？这不正是妹妹多年的期盼吗？”水云哭着说：“可是水云如今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更何况还有那些关于水云命硬克夫的传说，说凡是碰了水云的男人都会死……”严裕龙说：“好妹妹，别信那些胡说八道的传言，那不是真的。”水云说：“可水云相信，要不然瑞祥为什么会死得那么惨。水云不能害了裕龙哥。裕龙哥，你我今生无缘，你就把我当你的亲妹妹，我也把你当做我的亲哥哥，哥哥要是再没什么事，水云去厨房帮秀梅嫂子炸油条去了。”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看着水云离去的背影，严裕龙心十分痛苦，一拳砸在墙上，血顺着手背流了下来……

三十一

严裕龙和郭明瑞纳妾，是龙尾堡人意料中的事。不过在龙尾堡人看来，按严家的身世，严裕龙即使不娶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最起码也要娶个知书达理的女子，郭明瑞至少也应该娶一个正派人家的姑娘；可严裕龙却娶了偏远的渭北尧山下一个世代烧石灰的雷姓人家叫小凤的贫家女，那郭明瑞更是离谱，宁愿背上败坏门风的骂名，也要娶城里那个曾做过妓女的名叫柳叶的失声戏子。

严裕龙为何要纳小凤为妾，终于在婚礼上为小凤掲起盖头的那一刻有了答案。就在那一刻，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严裕龙娶回的小凤，简直就是另一个水云，那脸型、眼睛、鼻子、个头、身材，和水云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比孪生姐妹还要像，连参加婚礼的郭明瑞和马云起也不由惊叹道：“严裕龙真有能耐，怎么能找到和水云如此相像的女子？”不过长相归长相，小凤和水云相比，还是缺了一种风雅之气。

龙尾堡人当初对于郭明瑞为何要娶城里那个叫柳叶的戏子不解，也在郭明瑞为柳叶揭开盖头的那一刻有了答案。就在那一刻，龙尾堡人不由眼前一亮，柳叶简直太妖娆了，虽然没有水云端庄，但却比水云多了一份妖艳，特别是那妖艳的双眼，仿佛能穿透男人的心，勾走男人的魂，妖媚中又透出一股狂野之气，甚至还夹杂一些淫荡的味道，让那些龙尾堡的男人不敢正眼相看。

和严裕龙娶小凤的婚礼相比，郭明瑞娶柳叶的婚礼要风光气派得多。严家只是请了一些重要亲戚，放了几挂炮，摆了几桌酒席。而郭家，郭明瑞娶柳叶的婚礼请来了临晋城中所有生意上有往来的商铺，可谓高朋满座，场面宏大，仅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惊得方圆几里外的村子都能听见。接柳叶用的是八抬大轿，请了同州府的戏班连唱了三台大戏，从蒲城请来的焰火把龙尾堡的夜空装扮得五彩缤纷映得如同白昼。人们明白，郭明瑞高调奢侈地大办婚事，是向龙尾堡人展示他家才是龙尾堡第一大户。

热闹之后归于平静，龙尾堡人茶余饭后自然就有了关于小凤和柳叶的新话题，猜想着她俩谁的肚子先大起来。这天晚上，一帮女人黑灯瞎火地坐在村头的月亮地里，看着天上的星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天。聊的都是闺中秘事，特别是福财妈，早年在妓院中伺候过妓女，口无遮拦，就是那些羞于启齿的话题，听她讲起来也是口若悬河。王媒婆说：“她嫂子，你说水云、小凤、柳叶三个女人谁更漂亮？”福财妈说：“都漂亮，不过水云妩媚，小凤端庄，柳叶则显得风骚。”那女人又问：“你说男人喜欢端庄女人还是喜欢风骚女人？”王媒婆说：“嘴上说喜欢端庄的，其实心里更喜欢风骚淫荡的，要不那些有钱人个个三妻四妾的，为何还要泡窑子？窑姐骚啊。”福财妈的话，惹得女人们一阵浪笑，笑声过后，王媒婆问福财妈：“窑姐真的就那么迷人？”福财妈说：“和我们这些良家女子相比，窑子里的那些妖精有一套勾引男人的妙法，她们容貌秀丽，风姿绰约，伺候起男人的手法更是令我们这些良家女子难及。有些虽然姿色并不出众，但却妩媚惑人，以至于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只要进一次妓院，便沉迷青楼，难以自拔。”福财妈说完，女人们一个个变得沉默不语，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久，才见王媒婆说：“我原来以为寅旺老实得像块木头，不会干出格的事，现在看来，还是看紧点好。”“就是，对男人还是看紧点好。”其他女人齐声附和道。

女人们又把话扯到了小凤和柳叶身上。一个女人说：“她嫂子，你说那小凤和柳叶都过门几个月了，肚子却还是平得像案板，莫非又是两个不下蛋的鸡？”福财妈说：“原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几天我细看了一下那小凤和柳叶的身段，都是细腰大屁股，应该是块生娃的好材料，问题可能出在男人身上，那男人不下种，女人如何能生下娃？”王媒婆说：“可那严裕龙和郭明瑞总不至于不知道公鸡要给母鸡踏蛋的道理？”另一个女人插嘴说：“有人说郭明瑞的那玩意根本就硬不起来。”王媒婆说：“郭明瑞那玩意能不能硬起来你怎么能知道，莫非你勾引过郭明瑞？”女人们都大笑起来，受了作践的女人也一下子跳起来，拉住王媒婆就要撕她的嘴。

福财妈也笑得背过了气，起身拉住那个要撕王媒婆嘴的女人说：“别闹了，再闹就没脸没皮了。”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世上的事，总是难遂人愿，在严家和郭家身上，正好应了那句‘业大家都不大，财旺人丁不旺’的话。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本来就没钱，可女人们却一窝一窝地生孩子，让人愁得不知道怎样养活他们；大户人家有钱，女人却常常生不出孩子；老天爷怎么老是和人过不去。时间不早了，你们中间谁想男人了，回去搂着男人发骚去。”

严裕龙、小凤一完婚，严裕龙的母亲就天天盯着小凤的肚子看，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小凤的肚子却没有一点变化，严裕龙的母亲急了，把小凤叫到屋里问话，弄清了其中的缘由后，叫来了儿子严裕龙。冬天的夜晚十分寒冷，严裕龙一进母亲屋子便脱了鞋子坐到烧得热腾腾的炕上，笑着对母亲说：“妈的炕烧得真好，不像我的炕，中间热得能把屁股烙熟了，四周却是凉冰冰的。”听了严裕龙的话，母亲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但同时却用一种假装生气的口气说：“胡说，你不去小凤的炕上睡觉，怎么知道小凤的炕烧得不好。”

听了母亲的话，严裕龙的心中“咯噔”一下，他心中最害怕母亲和他谈起这个话题，于是红着脸，正要狡辩，就听母亲说：“妈都知道了，自从小凤进了咱家，虽然天天看着你，可是夜夜独守空房，即便是和你共处一室，也还是各睡各的。妈今天把你叫来是要告诉你，自从入冬以来，妈的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秀梅是个好媳妇，可秀梅过门后一直没生，怕是不会再生了。如今妈到了这把年纪，已经是有今没明的人了，万一哪天晚上一觉不醒归了西，我在地下见了你父亲，他向我问起他的孙子，妈该如何回答？为娘今晚把你叫来就是要告诉你，水云是你的妹妹，只有秀梅和小凤才是你的媳妇，严家不能在你这里断了香火。”说着竟不由自主地抹起了眼泪。

看到母亲流泪，严裕龙吓得赶忙下炕，光着脚丫子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说：“是裕龙不孝惹得母亲伤心，裕龙知错了。”看到严裕龙光着脚丫子跪在冰冷的地上认错，严裕龙的母亲赶忙坐起身子，心疼地说：“我儿赶快起来坐到炕上来，地上冷，为娘不哭就是了。”

严裕龙娶小凤的鞭炮响起的那一刻，水云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深爱着的严裕龙终于纳了妾，严家延续香火传宗接代有了希望，自己从此可以少了一些牵挂，但与此同时，心中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凄凉与失落，看到小凤和自己长得如此相像，水云在感到吃惊的同时，更体会到了严裕龙的良苦用心，感受到一种被爱的幸福。尽管水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严裕龙，但是她还是尽量地远离严家，以免打扰他们的生活，可是当她听秀梅说严裕龙娶了小凤后一直对小凤很冷漠，于是来到严家串门。

水云先去给严裕龙的母亲请了安，然后到秀梅屋子说了会话，最后来到小凤的屋子。小凤正在做针线，见到水云，呆呆地看着水云愣了半天，这才回过神羞答答地说：“你一定是水云姐姐，都说我和姐姐长得像，如今一见，简直就和一个人一样。我和姐姐前世一定是亲姐妹，不过和姐姐相比，姐姐身上那种高贵静雅之气，小凤永远也学不来，难怪严先生一直冷漠我。”说着不由伤感地抹起了眼泪。

水云赶忙上前，一边用汗巾为小凤擦眼泪，一边把小凤扶到炕沿坐下说：“妹妹想到哪里去了，和姐姐相比，妹妹既水灵，又年轻，裕龙哥疼还疼不过来呢。可能是裕龙哥最近生意上的事太忙，搅得心里不安静，等忙过了这阵就好了。”说着打开一个随身带来的包袱说：“我是裕龙哥的妹妹，按规矩我得叫你嫂子，今天我第一次来看嫂子，给嫂子做了两身衣服，姐姐希望嫂子从现在起一直穿着，如果不穿，就是嫌弃嫂子。”小凤说：“我听你的，现在穿上就是了。”

当水云带着小凤再次来到严裕龙的母亲和秀梅面前时，她们不由得眼前一亮：小凤换上水云拿来的那些衣服，简直就是另一个活生生的水云。严裕龙的母亲和秀梅自然明白水云的用心，两人的心中都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快吃饭了，尽管严裕龙母亲、秀梅和小凤一再挽留，可水云硬是回绝了，一走出严家大门，水云的眼中就涌出了泪水。

忙碌了一天的严裕龙回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先去到母亲屋中给母亲请了安。在母亲的押送下进了小凤屋子，他本想一进屋倒床就睡，可就在挑开门帘的那一刻，一下子愣在那里。高烛红帐下，炕沿上一个熟悉的女子正背对着自己在做针线活，红红的烛光把女子衬托得玉脂桃面，妖媚动人。女子转过身子，严裕龙眼前呈现出一张熟悉而漂亮的脸庞，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陶醉和沉迷，那沉醉的眼神立刻使严裕龙意荡神驰，眼前的女子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水云妹妹？激情和欲望之火在严裕龙心中迅速点燃，女子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痴痴地看着严裕龙，只见那长长的眼睫毛一眨，滚出一串大大的泪珠，晶莹透亮，严裕龙不由心头一热，轻轻叫了一声：“妹妹。”

严裕龙把女人轻轻地拥到炕上，罗衫褪去，露出一弯雪白的膀子，柔嫩白皙的胸脯前裹着一件红肚兜，仿佛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撩起严裕龙的情欲之火，他用手指轻轻一挑，肚兜飘落，露尽酥胸雪白，一对白生生的大奶子即刻吊在严裕龙的眼前，柔软丰满，流畅圆润，优美的曲线仿佛一对放飞的白鸽，鲜红的乳头宛如两颗熟透的红樱桃，让人垂涎欲滴。

身体和身体接触的感觉是那样让人陶醉，两颗被欲火炙烤而煎熬的心好像干柴遇到了烈火。欲望之火在熊熊燃烧，销魂的时刻即将来临，女子却突然双手掩面身子蜷成一团，脸上一副恐惧的神情。严裕龙停了下来轻轻地问：“咋啦？”女子说：“我怕。”又问：“怕啥？”女子答：“怕疼。”严裕龙说：“不疼。”女子说：“我婆说疼。”严裕龙问：“你婆还说啥？”女子说：“我婆还说男人都是极坏的。”严裕龙说：“可我不坏。”女子说：“你刚才比我婆说得还要坏。”严裕龙一愣，女子却会心地笑了，羞涩地说：“可是我喜欢，一切由着你。”听了女子的话，严裕龙有些迟疑，看着身子下面那张诱人而又显得单纯的面孔，突然产生了一种要保护她的感觉，心疼地说：“你若怕就算了。”女子说：“我是怕，但我想要。”

随着女子“啊”地轻叫了一声，脸上显出一丝疼意，同时用双手轻轻地推了严裕龙一把，严裕龙正要起来，女子却突然紧紧搂住了严裕龙，伸直了腿，绷直了腰。腹肚里一股子热流让她的灵魂出了窍，一种山崩地裂后轰然洞开的感觉，把俩人同时带到一个美妙的世界，两人同时感到了灵魂的震撼和躯体的战栗，多少天来那种压抑在心中而无法表达的感觉，在这一刻被释放出来，那种美妙，那种快活，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女人那酣畅淋漓的呻吟声好大好大，两人紧紧地吻在一起，好久好久……

门外传来“咚”的一声，吓得小凤赶忙蜷进严裕龙的怀抱，严裕龙坐起身，透过窗缝，月光下看见悄悄离去的母亲撞倒了靠在墙上的一根棍，吓得她一张嘴张得像个瓢，脸上却带着开心的笑，像个偷儿一样顺着墙根悄悄溜走。小凤问：“啥？”严裕龙说：“没啥。”小凤问：“没啥咋响？”严裕龙说：“你的叫炕声吓跑了院子中一只大老猫。”小凤羞涩一笑，再次蜷缩进严裕龙怀中……

过了几个月，龙尾堡人发现小凤的肚子鼓起来了，接着有几个热心的老太婆来为小凤“吊线”，看是男孩还是女孩。她们从小凤头上拔下一根头发，穿上一根针，悬在小凤手腕脉搏跳动的地方，说如果针尖转圈，说明是男孩，如果针尖前后左右摆动说明是女孩。那一刻严裕龙心里好紧张好紧张，他因害怕那针尖左右摇摆而背过身去，虽然表面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态。当老太婆们告诉他是儿子时，严裕龙几乎兴奋得喊出声了。

严裕龙带小凤到龙头寺去进香，并给龙头寺捐了五十两银子。面对好久不见的严裕龙，立悟大师双手合十，口中说道：“阿弥陀佛，看到小凤姑娘，贫僧就知道严家有大喜了，贫僧恭贺严家，同时感谢严家给龙头寺的施舍。”上完香，严裕龙求立悟大师给卜上一卦，立悟大师知道严裕龙的心思，说道：“如果严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给夫人把把脉。”

立悟大师拿来一个像小枕头一样的小垫子，小凤坐下把那小巧的手放在上面。只见立悟大师双眼微闭，用一块手巾擦了擦手，在小凤对面坐下来，左手仍拨弄着那串长长的念珠，右手给小凤摸脉，大约一分钟后，让小凤伸出另一只手，又过了一分钟左右，然后站起来，用手巾擦了擦手，冲严裕龙说道：“恭喜严先生，夫人的脉搏搏动有力，必是男孩无疑，贫僧在这里恭喜了。”

三十二

郭明瑞分明从龙尾堡的男人们看柳叶时那不安分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柳叶在他们心目中有多么漂亮，又从婚礼上宾客的惊叹声中，听到了他们对郭家富有的赞叹，让郭明瑞贪图虚荣的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可这种满足很快就被严裕龙的小老婆小凤怀孕的消息打入了十八层冰窖，浇得心中冰凉冰凉的。

小凤怀孕的消息深深刺痛了郭明瑞的心，看着小凤那一天天鼓起来的肚子，父亲郭鸿昇临终前要他一定要想办法生个儿子的情景总是浮现在他的眼前。为了生儿子，郭明瑞整天和柳叶厮守在一起，开始他的那玩意时常还能硬起来，可是随着要儿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那玩意反倒像被霜打了的萝卜，彻底软了。为治病，郭明瑞不知看了多少名医，花了多少银子，吃了多少诸如狗鞭、羊鞭、驼鞭等壮阳药物。再加上柳叶妖艳漂亮，而且带有一点淫荡的野性，每天晚上想着法儿刺激他，可那玩意始终再也硬不起来，每次都以柳叶不满意而结束。柳叶对郭明瑞来说像一盘滚烫的美味佳肴，看得见，摸得着，就是无法享受，郭明瑞于是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郭明瑞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时常一个人来到郭家的祖坟嚎啕大哭，哭自己的烦恼，哭老天爷不公，求列祖列宗保佑自己有一个儿子。郭明瑞曾想过要抱养一个孩子，可在别人心目中那毕竟不是郭家的根，况且那样做面子上也过不去。那天晚上，郭明瑞一个人跪在父亲的坟前，他又想起了父亲郭鸿昇临死前留给他的那句话：“也许命中无子是我儿的造化，可是郭家的香火一定要延续，没有儿子，就是挣个金山银山又有何用？郭家不能断后啊，你自己不行，可以请别人……”回味着父亲临终时的话，郭明瑞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豁朗起来，在父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郭明瑞回到家的时候，柳叶在灯下绣花，郭明瑞叹了一口气说：“严裕龙的小老婆小凤怀娃了。”这消息柳叶自然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明白郭明瑞为何要给自己说这事。看见柳叶不说话，郭明瑞继续说：“唉，时间真快，扳指头一算，我郭明瑞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如今还没有个一男半女。就我目前的这个样子，这辈子看来是不会有后了，真不知道将来等我们老的时候病了、瘫了，谁来给我们端茶倒水，养老送终啊？”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到郭明瑞哭了，柳叶吃惊地一边用汗巾给他擦眼泪一边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柳叶比你年轻，老了就由我来照顾你。”郭明瑞说：“不，郭家不能在我这里断了香火，为了我们老了之后有人侍奉，我们就是想办法也要生个孩子。”柳叶叹了一口气说：“就你目前这个样子，又能想出什么样的办法？”郭明瑞说：“我们可以借种生子。”“借种生子？”柳叶不解地看着郭明瑞。“对，借别人的种生子。这件事我想了好久了，我们家的长工郭笠生，身材魁梧，长相英俊，人又老实，以你闭花羞月的容貌，还怕借不来他小子的种？”

“啥？你让自己老婆和别的男人睡觉生孩子。”柳叶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可是郭明瑞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她十分吃惊，生气地说，“你把我看成啥人了，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的道理我还是懂得，我决不干那种伤风败俗的事。”柳叶一下子坐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泪水，一副受了委屈侮辱的样子，不停地抹着眼泪。

郭明瑞坐起来，搂住柳叶的肩膀哀求道：“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啊！”“想不出别的办法就作践自己的媳妇？我嫁给了你郭明瑞图的就是你对我好，至于有没有儿子我不在乎，大不了将来你走的时候我准备一根绳子随你一块而去，只是你不能这样作践我。”柳叶说着竟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好远好远。郭明瑞没想到柳叶态度竟如此坚决，于是摇着她的肩膀劝她：“别这样，大半夜的，让别人听见不好。”“你都能把自己的老婆给别人睡，还在乎别人听到什么？看来你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既然这样，还不如让我碰死算了。”说着一头向墙上撞去，多亏郭明瑞拦得及时才没撞着。面对寻死觅活的柳叶，郭明瑞下地“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一边给柳叶磕头一边说：“我的好媳妇，我求你了。为了我们郭家不断香火，为了你我百年之后有人养老送终，我郭明瑞给你磕头了。”

嫁给郭明瑞这些年，作为一个女人，柳叶几乎是在守活寡，她从内心渴望身边有个雄健的男人，可是因为郭明瑞生性多疑的本性，当郭明瑞开始对她说这件事时，她认为郭明瑞是在怀疑试探她，于是表现出一副伤心痛哭的样子，直到郭明瑞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时，柳叶这才确信郭明瑞是真的想让自己借种生子，心中的愤怒渐渐变为欢喜，她不仅希望有一个像郭笠生那样强壮威武的男人，更渴望自己能生个儿子，那样自己在郭家的地位就无人可比。但她并没有轻易答应郭明瑞，而是做出一副觅死觅活的样子。她知道，男人们最恨的就是别人占了自己的老婆，郭明瑞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是不会走出这一步棋的，谁能保证自己给郭明瑞生了儿子后，他不嫌弃自己？柳叶的如意算盘是，一定要得到郭明瑞的承诺，那样的话自己不但得到了能满足自己的男人，而且还要郭明瑞对她一辈子感恩戴德。

柳叶这才光着脚慌忙下地拉郭明瑞。郭明瑞不但不起来，反而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老天爷啊，我郭明瑞不知前生作了什么孽，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列祖列宗，我对不起先人啊……”看着郭明瑞伤心的样子，柳叶也跪在地上抱着郭明瑞哭着劝道：“先生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难受。”郭明瑞见柳叶劝他，哭的声音更大了。柳叶见劝不住郭明瑞，于是下了决心似的哭着说：“先生别哭了，柳叶答应你还不行吗，但你今后一定要对我好。”郭明瑞停止了哭声，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柳叶说：“好媳妇，你是我们郭家的恩人啊，我替列祖列宗谢谢你了。”柳叶赶忙说：“谢到不必，只是生了儿子你可不能嫌弃我。”

郭笠生是郭明瑞家的本家。此人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仪表堂堂，名副其实的西北大汉，看起来浑身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是一把干活的好手，提搂铡草擩麦秸，扬场使的左右锨，赶车打的回头鞭，庄稼活样样精通，憨厚老实。由于家境贫寒，长年为郭明瑞家扛长工，老母和妻儿住在村头的两间茅屋中，他一年四季在郭家，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挑水喂牲口。郭笠生人特勤快，每天早晨鸡叫三遍的时候，他已把郭家大院的每个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逢年过节也住在郭家。郭明瑞虽然每年多付他一些工钱，他却一个人干了两三个人的活。

这天郭笠生正在给牲口拌料，只见郭明瑞踱着方步走进来，冲着郭笠生点了点头，走到一匹正吃草料的骡子前。那骡子膘肥体壮，皮毛光滑，屁股浑圆。郭明瑞用手在骡子身上拍了拍笑着说：“笠生啊，这些不起眼的牲口经过你的精心喂养，一个个变得膘肥体壮，比军队的战马还威武。”听到郭明瑞赞扬自己，郭笠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摸着头嘿嘿地笑着。“笠生啊，这几年我们家里事多，人手又少，你为我家出了不少力，我最近琢磨着这样下去真是太辛苦你了。另外，最近县城的粮店生意很好，仅靠店里的几个伙计忙不过来，因此我要住进城去照顾粮店。可是家里这一摊子总得有个人管，柳叶一个人住在西院晚上也害怕，你是我在这些伙计中最信任的一个，因此这喂牲口的事你今后就不用管了，我另外安排郭丁山干，我已让人给你在西院腾了一间屋子，你就搬到西院去住吧。今后你也不要再下地，帮着我把家里的事料理好，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处理粮店的事了。”

听了郭明瑞的话，郭笠生吓出了一身冷汗。郭明瑞要住进县城，让自己搬到西院，那等于让自己和柳叶两个人住一个院子。孤男寡女自然不便，况且男女之间这种事从来就说不清楚，时间一长肯会惹出风言风语，于是赶忙说：“主家千万不敢这样想，笠生身体好，力气大，你还是让我继续干下地的重活吧。至于家里的轻活，主家随便找个人都能干。”听了郭笠生的话，郭明瑞叹了一口气说道：“笠生说这些话也不全对，其实家里的活操心更多，要不这样我每个月给你再加两块大洋，笠生这样你该满足了吧？”

郭笠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不用下地，不用喂牲口，陪柳叶住在郭家最好的西院，每天只干一点点家务活，每月还要给加两块大洋，这可是自己平时一个月的工钱啊，难道这一切不是缘于郭明瑞对自己的信任？想到这郭笠生已由刚才的疑惑变为对郭明瑞的感激，感动地说：“笠生知道主家为我好，可是喂了几年牲口，晚上听不到牲口的叫声、闻不到牲口粪便的味道我会睡不着觉，不下地干活我浑身也会不舒服。因此求主家别让我搬到西院，我就住在牲口圈，院我照扫，水我照担，地还是让我照下吧，我不觉得辛苦。”郭明瑞火了，生气地说：“笠生，难道你想让人骂我郭明瑞不仁不义，把长工用得太扎不当人看？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一会把铺盖搬到西院去，我让郭丁山搬到牲口房。”看着郭明瑞离去的背影，郭笠生知道这件事已无法改变，一个身高六尺的汉子竟感激地流出泪水。

对于从牲口圈搬到西院这件事，郭笠生是既想搬，又害怕搬。想搬是因为柳叶人长得漂亮，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每次只要一见到柳叶，郭笠生总想多看她几眼，每当这时，柳叶都会羞涩地看着他嫣然一笑。那笑好美好甜，常常令郭笠生回味。每次当他给西院担完水，柳叶都会搬条板凳让他歇一会，递把扇子或递过郭明瑞抽的烟袋，有时干脆要过他的烟袋，给他装一袋郭明瑞的烟叶。郭明瑞抽烟是十分讲究的，烟叶都是精选的，黄灿灿的，晒干碾碎，然后拌上香油和一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香料，装入一个瓷罐密封起来，半个月后等香料渗入烟叶才打开抽。那烟抽起来真他妈香，特别是在干活乏了之后，抽上一锅可真过瘾。郭笠生因此对柳叶十分感激，总爱找个理由去西院。他甚至觉得柳叶也喜欢自己，可是这种想法在他头脑中一闪马上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同时心中骂自己道：“不要脸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而郭笠生不想搬进西院，是担心柳叶一旦看出自己喜欢她的话，肯定会讨厌自己，鄙视自己，可郭明瑞的话又不能不听，只好带着一种矛盾的心情搬了过去。

三十三

中午的太阳火一般烤着大地，连树梢都晒得低下头。没有一丝风，整个大地好像一个大蒸笼，猫不跑，狗不叫，公鸡不再追母鸡，只有知了在树上不停叫着。郭家大院除了下地干活的长工，其他人都在屋子里休息。

郭笠生把西院槐树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再担了一担水把树下的石桌石凳洗了一遍，把院子用水洒得湿湿的，整个西院一下子显得干净清爽，连天气也感觉好像不那么热了。郭笠生不想睡觉，又闲不住，就抱来一堆桃树枝编起了整地用的耱子。柳叶从屋中走了出来。只见她身穿一件桃红色的无袖无领短袄，绿裤子，红绣花鞋，身上弥漫着一股香味，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懒洋洋地手摇着扇子来到郭笠生面前：“哟，这大热天的，笠生也不休息一会，遇上你这样的帮工，真是我家的福分。”郭笠生抬头笑了笑说：“睡不着，还不如找点活干。”

柳叶坐下来一边看郭笠生编耱，一边和他闲聊。郭笠生把一根粗壮的树枝插到耱子龙骨下面，可是费了很大力气也扭不过来。柳叶赶忙上前帮忙，郭笠生无意中抬了一下头，发现正弯着腰帮他干活的柳叶和他几乎脸贴着脸。由于身子前倾，无袖无领短衫抽了起来，桃花样的脸蛋，闪亮的眸子，玉一般的细长的脖颈，半个丰盈雪白的乳房，白净细嫩的胳膊，连腋窝下面的两团稀疏黑黑的腋毛、白嫩的肚皮都露了出来，再加上那柳身细腰，一下子窘得郭笠生脸色通红。柳叶注意到了郭笠生的表情，低头一看，自己也羞得脸色通红，赶忙直起身子，把衣服向下拉了拉。两人都没说话，豆大的汗珠从郭笠生的脸上向下滚落。看到郭笠生那窘得难受的样子，柳叶笑着说道：“看把笠生热的，我给你用扇子扇一扇。”说着就用那粉红色的小扇子给郭笠生扇了起来，那扇子上分明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和女人身体特有的诱人的味道，让郭笠生心神恍惚，如痴如醉。

看见柳叶为自己扇扇子，郭笠生吓得赶忙躲开。柳叶生气了，冲着郭笠生说：“笠生这样就见外了，给你扇一下扇子又怎么了，人家把你当自己人，整天想着你，想不到你却把我当外人看。”说完生气地一转身回到自己的屋里，直到天黑都没出来。

鸡已经叫了两遍，时间到了后半夜，可是屋子里郭笠生烟锅上的火光还在闪烁，他失眠了。郭笠生放下烟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漫漫长夜是那么难熬，左等右等天不亮，眼前总是浮现出柳叶那桃花样的脸蛋，闪亮的眸子，玉一般的细长的脖颈，半个丰盈雪白的乳房……还有柳叶那句耐人寻味的话，莫非……想到这些不由觉得体内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涌动，在燃烧，好像要撑破身体释放出来。这样，郭笠生一晚上一直都在欲望和理智的斗争中煎熬、挣扎，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着，而且还做了个梦，梦见他和柳叶……起床时身子下边湿了一大摊。

郭笠生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爬上了高竿。他忙翻身起床，出屋一看，院子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柳叶正坐在槐树下做针线，见他起床，一边做着手中的针线，一边头也不抬地招呼道：“笠生起来了。”郭笠生羞涩地用手摸着头。“不好意思，偷懒了，主家怎么不叫我？”“你这话说到哪去了，我们可从没把你当外人看，今后你可再不能左一个主家，右一个主家地叫了，你就叫我柳叶，要是再叫主家，我可真要生气了。”说着站起身从屋中拿出一块花布和两块银元说：“上次和你闲聊时，听说今天是你娘的生日，今天这边也没啥事，你回家去看一看，给母亲好好过个生日。这两块大洋，给你娘过寿的礼物，这块花布拿回去给媳妇做件衣服。”

柳叶竟能在闲聊时记住母亲的生日，还为母亲生日送上厚礼，把郭笠生这个堂堂的七尺汉子感激得直想流泪。在千恩万谢的同时，郭笠生自然拒绝，柳叶生气地说：“笠生，如果你看得起我，就把这东西收下，要不然今后就你是你，我是我，谁也别理谁了。”郭笠生停止了推辞，只是担心地说：“这让郭先生知道了……”“这是我的私房钱，先生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了也没有什么。这些年你给郭家出了多少力，给这点东西算什么。”郭笠生收下了柳叶的东西，回家和妻儿老小给母亲过寿去了。

郭笠生搬到西院十几天了，期间郭明瑞一次也没回来过。郭笠生每天只是担水扫院，干些零杂活，以前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渐渐变白，人也胖了许多，再加上个高块大，更显威武。开始搬进西院时，郭笠生还抽空到牲口房和郭丁山坐一坐，和其他伙计谝谝闲传。渐渐地他出西院的次数少了，除了干活，再就是和柳叶坐在院子的大槐树下喝茶说话。

一天，柳叶叫郭笠生到她屋里帮忙挪一下柜子。柳叶的屋里干净整洁，弥漫着一股诱人的胭脂的芳香，空气中充满了女人的气息。房间以淡红色为基调，一套古香古色枣红色的核桃木家具油光发亮，梳妆台上镶着一块又明又亮的镜子，上面摆着一个梳妆盒，用一块洁白的绣花绸布罩着，使整个房间充满了生气。粉红色的蚊帐用两个轻巧的铜钩挂着，半遮半掩。铺好的一床大红被中央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被子前面是一对粉红色的绣花枕头。整个房间显得清新舒适又热情奔放，再加上楚楚动人、娇艳风骚、眼神勾人魂魄的柳叶，这种闺房里特有的芳香气息令郭笠生一进去就再也不想出来。挪完柜子，柳叶早把一杯加了蜂蜜的香茶递到郭笠生手中。郭笠生喝完茶，柳叶上前接茶杯，不料脚下一个趔趄，一下子面对面撞在郭笠生怀中。郭笠生的身子向后一仰，一下倒在了炕上，柳叶也顺势趴在了郭笠生的胸前。两个人头顶着头，脸贴着脸，柳叶那一对肉乎乎软绵绵的丰乳正好压在郭笠生胸前。郭笠生只觉得浑身燥热，窘得半躺在炕上一动也不敢动。而趴在身上的柳叶是那样明艳动人而又娇羞，显得十分羞涩，只不过那娇羞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些妩媚，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郭笠生，盯得郭笠生不由欲火中烧，心儿狂跳。尽管心中千般不愿，万般留恋，可是人性中那种天生的老实憨厚的本能，还是让他无意识地推开了柳叶，趁机逃出了柳叶的屋子。

从柳叶的房中出来，郭笠生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天空好像不再那么蓝，太阳不再那么亮，连那些猫啊、狗啊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小鸟在树上冲着他嘲笑。他回到自己住的小屋躺在床上，呆呆地看屋顶上的蜘蛛在织网，懵懵懂懂中度过了一个下午。

晚上，郭明瑞回家了，过来和郭笠生打了招呼，就钻进了柳叶的房子。郭笠生早早就熄了灯，坐在炕上盯着柳叶的屋子抽闷烟。透过窗纸，柳叶和郭明瑞的影子依稀可见。他抽着烟，想象着郭明瑞和柳叶在干什么，同时又回想着下午在柳叶房间的情景。他已感觉出柳叶是真心喜欢他，相信如果他要柳叶的话，柳叶是不会拒绝的。看着柳叶屋子里的灯光，他后悔今天下午自己错过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不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心中暗自骂道：“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下次如果有机会绝不放过。”同时又自我安慰道，“好汉都难过美人关，何况自己一个庄稼人。”柳叶对于郭笠生来说，就像一块磁铁，像一团火，牵动、烤灼着他那颗躁动的心。

郭笠生烟锅中的火光闪烁了整整一夜，他也在欲火的焦灼和煎熬中等到了鸡叫声。天还没亮，郭笠生已经扫完了院子，给水缸担满了水。郭明瑞起床了，他披着衣服，趿拉着鞋子懒洋洋地去上茅房。郭笠生赶忙上前接过郭明瑞手中的尿盆去倒掉并刷洗干净，然后给郭明瑞准备好了洗脸水。郭明瑞洗了脸，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一边抽烟，一边和郭笠生聊了一会天。说最近一段时间粮行生意太忙，十天半月也许他回不来，让郭笠生多操些心，然后就去了县城。

郭明瑞走后，郭笠生来到柳叶房门口。掀起门帘，看见门虚掩着，他立时觉得周身热血奔涌，心跳到嗓子眼。轻轻地推开门，但那双脚始终没有敢迈进去，回到大槐树下舀了一大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肚去，然后抱了一堆树枝编起了耱。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可柳叶仍没从屋中出来。郭笠生再没心思编耱，他坐卧不安，在院子中转来转去，不知道应该干什么。一颗心好像悬了起来：莫非柳叶病了，莫非她生气不想见自己？就在他坐立不安时，喂牲口的郭丁山叫他去帮忙给牲口铡草，郭笠生内心极不情愿地出了西院。

压了一天铡刀把子，郭笠生真是有些精疲力竭了。干活的劳累使他暂时淡忘了对柳叶的思念，可傍晚他回到西院时，这种想法又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心头。院里静悄悄的，鸡已经上架棚，大黄狗迎上前来不停地冲他摇尾巴。柳叶不在院中，他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可是已经一连几天没有睡好，加上今天又干了一天活，郭笠生实在是太累了，因此提了一桶水擦完身子就上炕睡觉了。半夜醒来，郭笠生似乎觉得院中有动静，趴到窗上一看，月光下只见院子中间站着一女子。

夜静静的，如水的月光轻轻地洒在女子的身上。轻风掀动她的衣服，那样子简直飘然若仙。是柳叶。郭笠生故意大声咳嗽了一声，柳叶没有动，他于是披了衣服出屋走到柳叶跟前关切地说：“大半夜的院子凉，快回屋吧。”柳叶没有理他，继续静静地站在那。“你身子骨单薄，这样会生病的。”郭笠生感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在颤抖。柳叶仍没理他，却轻轻地啜泣起来。柳叶这一哭，引得郭笠生一阵心酸，他想大叫，想大哭，想把这些天心中的压抑，全部发泄出来。

郭笠生鼓足勇气，上前试着拉了一下柳叶的手，感到那手又滑又软。就那么一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迅速弥漫全身，颤悠悠，麻酥酥。可柳叶还是站在那一动不动。面对流泪啜泣的柳叶，郭笠生壮着胆子抬手去摸柳叶的脸。月光之下，郭笠生清晰地看到了一张含泪的面孔，一张因渴望而战栗啜泣的面孔。勾得郭笠生心潮澎湃，五内俱沸，理智消失了，冲动占据了一切，郭笠生一下子搂住了柳叶的腰。柳叶早已瘫在了郭笠生的怀中，双臂紧紧搂住了郭笠生的脖子，两张滚烫的唇紧紧贴在一起……

郭笠生抱起柳叶进了柳叶的屋子。红烛高照，罗衫褪尽，柳叶雪白的身体令郭笠生如痴如醉。那身子白嫩光滑，搂在怀中又绵又软，柔若无骨，仿佛要化在怀里一般。身体和身体的接触是那样让人陶醉，根本不需要引导，两个赤条条的躯体就完完全全，没有任何东西隔离地缠绕在一起，骨酥神消……

柳叶酣畅淋漓的叫声此起彼伏，撩得郭笠生更加热烈，只感到身体一颤，身体内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一瞬间喷涌而去，好像某种东西被长期压抑后的宣泄，如同汹涌的泉水喷涌而出，又如同万丈瀑布飞流直下，而身子下的柳叶也是同一时刻达到了高潮，只见她一阵激灵拱起了腰，那种奇妙的感觉让她感到灵魂仿佛离开身体出了窍，快活舒畅的呻吟声一浪高过一浪……无奈情长夜短，鸡叫三遍，余兴未了的郭笠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柳叶的屋子。

郭笠生被柳叶迷得颠七倒八，自此以后就天天盼，夜夜要，空度一天也难熬。另外，郭笠生干起事来也开始变得从容，尽管那柳叶会玩会耍，可哪经得住郭笠生身体强壮，常常把柳叶弄得精疲力竭。柳叶陪不住郭笠生，于是大声央告：“我的心肝，你歇歇消停一会好不好，莫非你要吃了我。”郭笠生不听，看着郭笠生可笑的样子，柳叶用手点着郭笠生的额头假装生气地说：“简直就是一个吃不饱的馋猫。”就这样，两人度过了一阵美好逍遥的时光。

柳叶期盼又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突然觉得浑身无力，恶心呕吐，不想吃饭，她怀上娃了。这意味着她和郭笠生的关系该结束了。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郭笠生了，害怕再次回到郭明瑞干瘦无力的怀抱，她甚至想到过和郭笠生一块私奔。那显然是不可能的，郭笠生是一个顾家的人，他有妻儿老小，绝对不会为了自己而抛下他们不管。于是她暗中准备了一些钱，准备给郭笠生以防意外。

看着一天天鼓起来的的肚皮，柳叶把郭笠生叫来说：“笠生，我俩的缘分尽了，郭明瑞也不会让你继续在郭家呆下去的，你还是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我这里有三十块大洋，你离开郭家后回去置上几亩薄地，好好过日子，今后别再想我了。”郭笠生拗不过柳叶，最后还是收下了那三十块大洋。那天晚上两人抱头痛哭，发誓今生虽无缘，如果有来世的话一定要做夫妻。

柳叶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龙尾堡，郭明瑞也从城中搬回龙尾堡住进了西院。他把郭笠生叫来，客气地说：“笠生，你来郭家这几年，为我们出了不少力，可你不能老给别人当长工，我想把你的工钱给你一清，另外再给你加十块大洋。这些钱再加上你这几年的积蓄，回去盖上一院青砖大瓦房，再置上几亩地，好好过日子。凭你的勤快和能干，要不了几年就能置了牲口，过上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郭笠生没想到郭明瑞对自己这样好，他突然为自己和柳叶的事而觉得对不起郭明瑞，带着内疚、惭愧、感激的心情，给郭明瑞鞠了三个躬，离开了郭家。

几个月后，严裕龙生了个儿子，取名严松岳；再过了几个月，郭明瑞也生了个儿子，取名郭子盎；满月时两家都大宴宾客，请了几台大戏，龙尾堡着实热闹了一番。

三十四

清朝灭亡，民国建立，可是天下并没有太平，近十年时间一直处在军阀混战中，陕西被军阀们杀得乱成了一锅粥。一个让龙尾堡人听起来都觉得绕口的消息从西安传来，说安徽兵派李瑞轩去打河南土匪，李瑞轩拒不执行命令，被安徽兵关进了大牢。

严裕龙正准备去西安打探李瑞轩他们的情况，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突然回到了龙尾堡。原来他们的部队已经被解散，他们三人只能离开部队回乡。严裕龙在家设宴接待他们。面对严裕龙的追问，李瑞轩说：“我之所以宁愿被杀头也拒不执行剿匪的命令，是因为那些所谓的河南土匪，只不过是河南西部的农民，去年由于豫西大旱，土地干裂，许多地方颗粒无收，可政府仍要催交繁重的赋税，老百姓走投无路，白朗等人于是在豫西发动起义，那些饥民纷纷参加义军，一时间起义军席卷豫西，活跃于豫、皖等地，发展到两万多人，袁世凯赶忙派重兵剿灭，白朗义军大部被歼，只有一小部分突破重围，转战于陕西、甘肃一带。”

严裕龙问：“这又和安徽兵有什么关系？另外，你们的部队为何要被解散？”李瑞轩说：“袁世凯这个窃国贼盗依靠手中的北洋军，逼迫孙中山辞去大总统，如今的陕军大部分都是参加辛亥革命的新军，拥护孙中山的主张，因而被袁世凯视为眼中钉。袁世凯正为不能控制陕西而发愁，而白朗义军入陕，正好给袁世凯控制陕西提供了一个绝妙的机会，一方面斥责陕西当局剿匪不力，另外又以镇压白朗起义军为由，调派自己的心腹安徽军阀陆建章为剿匪总司令，率二十万装备精良的徽军入陕，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寻找一切机会消灭异己，控制陕西。”

杨雄飞端起桌子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气愤地说：“陆建章入陕后，不仅想方设法削弱陕军，对那些不服的军官进行撤职逮捕甚至暗杀，对臣服他的陕军也横加刁难，一边停止供给部队给养，断绝了弹药，一边还要命他们去清剿白朗和那些反抗他们而起义的所谓土匪。打胜了，反正是陕西人打陕西人，他自己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打败了，斥为剿匪不力，指挥无能，重者杀头，轻者撤职查办。在陆建章淫威下，陕军人员大量减少，许多将领被害，部队被裁撤解散，我们三人就是因为拒不执行命令，不但部队被撤销，还差点遭了陆建章的毒手。”

严裕龙问：“目前白朗已经战死，白朗起义军也被打散。陕军主要在职将领也已经被陆建章收买或归顺，陆建章控制陕西的目的已经达到，可是他还是这样倒行逆施，他到底要干什么？”

李瑞轩说：“陆建章是想赖在陕西不走，当陕西的土皇帝，于是向袁世凯谎报密报说‘陕西民风凶悍，土匪横行，陕西当局已无力控制局势，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又报说‘陕西乃受孙中山影响的大省，只知有孙中山，不知有袁大总统，陕军将领多为孙中山死党，应赶快采取措施’，又说什么‘陕西民心既已不顺，兵心又皆不服，中央如不派员接替，猝有缓急关中非复中央所有’，看了陆建章的密报，袁世凯于是任命陆建章为陕西督军，掌握了陕西军政大权。”

说到这李瑞轩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沉思了良久说：“孙中山当时辞去临时大总统的主要原因是因他手中没有军队，三民主义的主张虽然有民众拥护，但抵挡不住手握重兵的清廷重臣袁世凯手中北洋军阀的枪炮，袁世凯虽然口口声声许诺坚持共和，可是却定‘孔教为国教’，而且还仿效历代帝王祭孔，这无非是让天下人明白，天子龙并未在中国大地上消失，其目的就是为登上皇帝宝座铺平道路。听说像陆建章这样一些善解袁世凯心意的奴才已纷纷上奏折要求袁世凯称帝，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到这李瑞轩用眼光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严裕龙、马山虎和杨雄飞说，“如果他袁世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称帝，我李瑞轩就不惜冒死再次联络各路陕军义士，反袁逐陆，就是把这条命搭上也在所不惜。”马山虎和杨雄飞说：“如果瑞轩兄率兵高举义旗，我等一定随大哥举事。”

杨雄飞说：“还有一件事更让人气愤，就是那个辛亥革命时自封为临晋县长的土匪麻老九，已被陆建章任命为旅长进驻临晋县。”“麻老九被陆建章任命为旅长进驻临晋县？”严裕龙用不解的神情看着杨雄飞问道。“连你们这些正规军都被撤销裁并，陆建章为什么要用一个土匪？”马山虎说：“原因有两个，一是麻老九心狠手辣，在镇压白朗义军和其他对抗陆建章的陕军时手段残忍，大开杀戒，得到陆建章的赏识，另外派王寅文去甘肃购买上万两上等烟土孝敬陆建章的儿子陆承武，并且和陆承武结为把兄弟，于是得到了陆建章的重用。”

听了杨雄飞和马山虎的话，李瑞轩气得大声骂道：“这个陕军败类，我真后悔当年没有听从裕龙兄劝告杀了这个祸根。”就在这时，邱鹤寿突然进门说道：“严先生，门外来了一队抬着各种礼物的士兵，为首的是麻老九和王寅文，说要拜见严先生。”严裕龙站起身惊诧地说：“什么，麻老九来拜见我，可是这个败类来见我干什么？就说我严裕龙不在家，不见。”

“严先生真是好兴致，高朋满座，又有美酒相待，真是悠闲啊。”就在严裕龙给邱鹤寿吩咐不见麻老九之时，麻老九和王寅文已不请自进，命令士兵把抬的那些药材、食品、绸缎等礼品放在院中，冲着严裕龙他们作了个揖说：“想不到还有李先生、雄飞和山虎兄弟，幸会幸会，这些天我正想你们哩，不想却在此相见。在座的都是我麻镇武敬仰之人，在此相见是我等的缘分啊。”尽管麻老九表现出一种十分热情的样子，可严裕龙、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几个人却一个个冷冷地坐在那里。严裕龙是主人，心中虽不高兴但还是出于礼节站起来对麻老九说：“听说你荣升为陆建章的旅长，我严裕龙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夫，如何敢劳麻旅长来看我，又如何敢接受麻旅长这样贵重的礼品。”

麻老九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对严裕龙说：“先生这话见外了不是，如果不是先生当年两次相救，我麻镇武早就死过两次了，古人云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何况严先生救了我麻镇武的性命，给你这点薄礼又算得上什么？”严裕龙依然用那种冷冷的口气说：“我当初救你，只是为避免杀戮，更是想让你为陕西人做些好事，如今陆家父子祸陕欺压陕西人，我是恨陆家父子的，麻旅长如今是陆建章陆家父子的红人，古人云道不同不与为谋，因此我严裕龙和麻旅长不可能成为朋友，麻旅长还是把你的东西抬走吧。”

“哈哈哈……”听了严裕龙的话，麻老九突然大笑起来，“严先生是生气我投奔了陆建章父子那对王八蛋，一想到他们把咱们陕西搞成这个样子，我就恨不得马上去要了那两个狗日的命。我要告诉严先生，我麻镇武绝不是那种贪生怕死认贼作父之人。”说着拔出腰中的手枪“啪”地一下放在桌子上，冲着严裕龙和李瑞轩、马山虎、杨雄飞吼道，“日他妈，自从我麻镇武参加辛亥举事起，就没把这条命叫命，杀头不过碗大个疤，不信严先生现在就用这枪打死我，要是我麻镇武眼眨一眨，就不是人生娘养的。”

麻老九的话，一下子听得严裕龙、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愣在那里，他们真不知道麻老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马山虎于是瞪着眼睛问道：“那你狗日的为何还要投靠陆家父子？”麻老九说：“那怎么能叫投靠，那叫保存实力。依山虎兄的意思，是要我麻镇武拿了枪和他们去打，去拼，山虎兄你也是带兵打过仗的人，你们扳着手指算一算，陆建章有多少兵，我们有多少兵，陆建章武器装备怎样，我们武器装备怎样，如果我们现在就和陆家父子去拼，陕军这点家底不早就被拼光了。”说到这麻老九转身拍了拍站在旁边的王寅文的肩膀，“我麻镇武这样做都是听了寅文军师的妙计，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待机会，伺机而动。”说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的确误解麻旅长了，麻旅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咱们陕军保存实力，以图将来聚大事。”说到这，王寅文看着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说：“我的确很佩服你们三位老兄的义气和精神，可是做事少了一点谋略，结果部队被裁撤，真是可惜得很，我和麻旅长这样做只是想给陕军保存一些家底，在此我和麻旅长再次告诉大家，我们是拥护孙中山的，如果哪天李先生要高举义旗，反袁逐陆，我和麻旅长一定冲逢陷阵，以效犬马之劳。”

严裕龙和李瑞轩他们虽然知道麻老九和王寅文是在狡辩，但却不屑和他们争论，只好给他们看茶让座，但终因话不投机，麻老九和王寅文喝了一杯茶后知趣地告退。在回县城的路上，麻老九对王寅文说：“严裕龙是我的救命恩人，因此他怎样给我麻镇武吊脸使眼子我都无话可说，可是老子就是受不了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的那种眼光，竟敢看不起老子，寅文军师你不要奉承我，你说他们和我麻镇武相比，哪个更能干，他们将来能否为我所用？”

“当然是你麻旅长能干，要不你怎么当了旅长，队伍发展到三千多人，而他们当初五六千人的队伍如今却成了光杆司令。”王寅文回答说。“就说这个李瑞轩，的确很有才华，但是书生气太浓，竟不知‘王侯将相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简单道理，白白地把几千人的部队拱手交了出去，这样的人不可能成大事。再说马山虎和杨雄飞，二人的确是条汉子，但是只知打打杀杀，不知用计谋，不是当帅的材料。至于旅长问这些人能不能为旅长所用，正像严裕龙所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三个人都不可能被麻旅长所用，而且有可能成为旅长的克星，因为他们太了解麻旅长了。”

麻老九说：“我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因此这阵一直寻思着将他三人找个机会给弄死了，可是一想到他们都是条汉子，这心中还是有些老大不忍，先放下再说吧。”

一九一六年，袁世凯冒天下之大不韪，终于登上了天子龙的宝座，穿上那件梦中想过多少次的龙袍，圆了他的真龙天子梦，在北京称帝。陆建章因为袁世凯铺平称帝的道路有功，被袁世凯赐为一等伯爵，激起了陕西革命党人和进步人士的反袁逐陆运动，各县纷纷宣布护国，李瑞轩在马山虎、杨雄飞等陕军昔日将领的拥护下，在临晋县举事宣布护国，一时从者甚众。麻老九这个一贯玩弄伎俩的土匪看到陆建章大势已去，名义上加入了李瑞轩的队伍，但却以种种借口不交出军队指挥权。陷入护国军重围的陆建章兵败后，像一条丧家之犬逃离了陕西，而他的主子袁世凯，在做了八十三天皇帝后，在全国上下的讨伐声中，众叛亲离，一命呜呼，一场复辟闹剧终于收场。

三十五

混乱的时局让龙尾堡人理不出头绪，打打杀杀的混乱局面愈演愈烈，龙尾堡人本以为陕军在驱逐了陆建章后，老百姓就可以过安稳日子了。不幸的是，安徽兵前脚刚走，河南兵后脚又打进了陕西，三秦大地烽烟再起，百姓涂炭。

陷入镇嵩军重围的李瑞轩率部经过浴血奋战突出重围，在追兵步步紧逼的情况下撤往临晋。不想那个多次口口声声要追随李瑞轩举事的麻老九不但不出兵救援，反而紧闭城门，拒不让李瑞轩部入城，李瑞轩只好率部在付出惨重伤亡后，攻占了地势险要的蝎子山，为自己找到了一块立足之地。

严裕龙和邱鹤寿冒死上了蝎子山看望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看到山上插着的陕西靖国军大旗，严裕龙问道：“瑞轩兄，你们为何要叫靖国军，那些河南兵为何要从河南来到陕西和你们打仗？”

李瑞轩说：“这还要从全国的形势说起，袁世凯死后，段祺瑞控制了北洋军，他不顾全国人民反对，宣布解散国会，拒不恢复《临时约法》，孙中山于是在广东成立军政府，宣布护法，出兵讨伐段祺瑞。而陕西，于右任率一大批陕军将领在渭北成立陕西靖国军，举兵讨伐忠于北洋军阀的陕西督军陈树藩。靖国军连连取胜，包围西安。为挽回失败命运，陈树藩竟不惜引狼入室，以陕西省省长的地位为条件向河南刘镇华的镇嵩军急电求救。刘镇华大喜，一边口头上说‘只进行调停，绝不介入陕西冲突’，另一方面却急领镇嵩军急驰西安救援陈树藩，西安之围随解。赖着不走的刘镇华不但当上了陕西省省长，而且寻机消灭了陈树藩，最后还当上了陕西督军，掌管了陕西军政大权。”

严裕龙不解地说：“按说这本应是国家大事，可是怎么听起来就好像小孩过家家的游戏，这陕西省省长的人选应属国家大事，怎能私下里随便受让？”李瑞轩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一个军阀混战的年代，别说全国，仅陕西就出现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军阀，他们大多为昔日悍匪，常常为争夺地盘大打出手，谁的势力大，谁手中的枪多，谁就可以占据一方，名义上的中央政府完全成了一个空架子。”看着李瑞轩忧心忡忡的样子，严裕龙说：“瑞轩兄，我就对你说句实话，尽管你们自己认为这些年是在为国家民族流血打仗，可是在老百姓眼中，你李瑞轩和麻镇武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打打杀杀的军阀。”听了严裕龙的话，李瑞轩脸上显出一副惊愕的神情，愣了半天才吃惊地说：“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们是应该好好想一想下一步的出路了。”

刘镇华在击败了李瑞轩部后，立刻派镇嵩军攻打盘踞在临晋的麻老九部。看到镇嵩军兵力雄厚，武器精良，麻老九害怕了，准备向镇嵩军投降，他的军师王寅文却说：“旅长差矣，依目前局势，我们千万不可投降刘镇华。”麻老九问：“为何？”王寅文说：“那刘镇华生性多疑，善于玩弄手段，我们现在即使投靠了他，就因为我们是陕西人，他也不会重用我们，说不定还要把我们的部队解散或撤并，让你我惨遭毒手。”

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惊恐地说：“可是刘镇华的镇嵩军太强大了，和他们硬拼，简直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军师一定要给我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看着麻老九惊恐的神情，王寅文笑了笑说：“旅长大可不必害怕，万全之策本军师早就有了，那就是一个字，打。临晋城城高墙厚，城外还有护城河，城中粮草充足，镇嵩军一时半会破不了城。我们要凭这有利地势，对镇嵩军狠狠地打，要打得镇嵩军胆怯，刘镇华头疼。”

麻老九说：“军师说的好倒是好，只怕我们坚持不了太久。”王寅文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说：“这个旅长尽管放心，再退一万步，万一我们顶不住镇嵩军的进攻，还可以向占据蝎子山的李瑞轩求救。”“李瑞轩会来救援我们？”麻老九显出一副不解的神情看着王寅文。“前些日子李瑞轩被镇嵩军追得走投无路时来投奔我们，我们却紧闭城门，使李瑞轩差点全军覆灭，李瑞轩和杨雄飞、马山虎这阵还不恨死我们，巴不得让刘镇华把我等杀了，岂能来救？”王寅文说：“这个寅文自有办法。”然后趴在麻镇武的耳边耳语一番，麻镇武听了不由大笑着说：“寅文兄看起来一脸柔弱的书生气，出的主意却是如此之妙，够阴，够狠，够毒，真是我麻老九的诸葛孔明，有寅文兄这样的军师辅佐，我麻老九何愁不成大事。”

面对前来围剿的镇嵩军，麻老九命他的手下狠狠地打。战前，麻老九命人把几大箱银元和自己最近抢来的十几个姑娘、还有城中妓院中的妓女拉到队伍前面，同时队伍前面还立了根柱子，上面绑着一名被抓回来的开小差的逃兵。麻老九对那些士兵说：“日他妈，狗日的河南兵要来攻打我临晋县城，要在我陕西的土地上横行霸道，简直是欺负我们陕西无人，作为一名陕西人，怎能容忍这些河南蛋在此横行。”说到这，麻老九指了指地上的银元和那些女人说：“你们这些狗日的给老子听着，作为一名男人，在世上活球哩，不就是想要女人、金钱，如今我麻老九把这两样东西全部放在你们面前，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来拿。狗日的们听着，如果是男人，就给老子狠狠地打，我现在就让这些女人梳洗好打扮漂亮铺好了床等着你们，谁要是打得凶，打得猛，这些漂亮女人由你们挑着睡，另外再加二十块大洋，如果谁要是作战不力，临阵脱逃……”说到这麻老九挥起大刀，向绑在柱子上的开小差的士兵砍去，只见寒光一闪，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麻老九的手下因惧怕麻老九的残忍，同时又想得到那些金钱和美女，另外还有身为陕西人，不想被河南兵占据的心理，作战十分卖力，无不以一当十；加之临晋城城高墙厚，麻老九又苦心经营多年，在城墙上及城墙周围修筑有坚固的工事；因此镇嵩军苦攻多日，除了丢下许多尸体，连城墙的边也没沾上，镇嵩军无奈，于是调来大炮向城内轰击，城内一片恐慌。面对危急的形势，麻老九派王寅文带了他的亲笔信上蝎子山向李瑞轩求救。

面对前来求救的王寅文，马山虎气得暴跳如雷，大声骂道：“狗日的麻老九，当初见死不救，害得我们差一点全军覆没，如今还有脸来向我们求救？”面对马山虎的怒骂，王寅文笑着说：“山虎兄骂得对，麻老九该骂。”杨雄飞说：“不是该骂，是该杀。”王寅文仍赔着笑脸说：“麻老九是该杀，不过就是杀他也不应该让河南人来杀，我们陕西人之间的事应该由我们陕西人解决，几位兄长说是不是？”说完取出麻老九的求救信给李瑞轩。

李瑞轩接过麻老九的求援信，看完以后把信转给杨雄飞和马山虎，他自己却陷入深思。杨雄飞和马山虎接过信一看，信上只有四句话：“刘贼打我，你贼不管。我贼若亡，你贼不远。”看见李瑞轩陷入深思，王寅文说：“我王寅文当然知道麻老九有对不起你们三位的地方，但他毕竟是我们陕西人，上次在你们被镇嵩军追得走投无路时想在临晋城中暂避，麻老九却紧闭城门不让你们进入，其实他并非见死不救，他是怕你们进城后吞并了他。再退一步说，你们和麻老九之间的恩怨，说到底是陕西人和陕西人之间的恩怨，可是咱们和镇嵩军之间的恩怨，是陕西人和河南人以及北洋军阀之间的恩怨。在此非常时期，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通力合作，共同对付镇嵩军这个共同的敌人。假若麻老九抵挡不住镇嵩军的进攻而投靠了镇嵩军，那时蝎子山肯定是无法抵御强大的镇嵩军，但如果临晋城现在和蝎子山联合起来共同抗击镇嵩军，则镇嵩军必败无疑。”

李瑞轩和杨雄飞、马山虎在权衡了形势之后，决定出兵救援被镇嵩军围困在临晋城中的麻老九，他们连夜率靖国军下山袭击了镇嵩军的后方大营，麻老九也率部出城配合反击，镇嵩军受到两面夹击，死伤无数，阵营大乱。李瑞轩和麻老九部在取胜的情况下，还缴获了弹药无数，这一仗重创了镇嵩军锐气，危急的局势得以缓解。

一天，正在蝎子岭上检查布防情况的杨雄飞和马山虎被李瑞轩的卫兵叫了回来，一进门，只见李瑞轩手中拿着一封信对他俩说：“麻老九派人送来一封信，在信中他感谢我们帮他解了临晋之围，说如今临晋同州一带镇嵩军兵力空虚，首尾不能相顾，要求我们会兵一处，三天后同时出兵对临晋的镇嵩军进行夹击，占领同州乃至关中东部，建立一个和镇嵩军对抗的根据地。”

面对这个周密的作战方案，李瑞轩、杨雄飞和马山虎三个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李瑞轩说：“麻老九提出的我们两方合兵一处，占领同州乃至秦东，这的确是一步好棋，如果不去，就可能失去了一次反击镇嵩军的绝好机会。”杨雄飞说：“只是依麻老九的为人，我担心这其中有诈。”马山虎说：“我断定这压根就是麻老九给我们布下的一个陷阱。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琢磨麻老九这个王八蛋，几年前还不过是黄河滩的一个小土匪，可是不长时间却发展成三四千人割据一方的军阀，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见风使舵，见利忘义。每一次扩充都是靠向别人从背后插刀子实现的，而目前的陕西局势，刘镇华是遇到一些麻烦，但和靖国军相比，其镇嵩军实力仍是十分强大，按照麻老九的为人，不可能在此情况下和镇嵩军决战，我们千万不敢上了这狗日的当。”

听了马山虎的分析，李瑞轩说：“我也觉得这肯定是个陷阱。以麻老九和王寅文的为人，我们不得不防，我现在就给麻老九回信，以我方尚未准备就绪为由，拒绝出兵。”

麻老九很快回了信，在信中反复劝诫李瑞轩应抓住战机，按原计划出兵，否则将贻误战机。信的最后这样写道：“作为靖国军，我麻老九不能容忍军阀违背共和之原则，作为陕人，我麻老九不能容忍河南刘镇华祸陕，不管瑞轩兄是否按计划出兵，我麻镇武决心已定，如果届时瑞轩兄不出兵，我麻老九即自行出兵，只要能驱除刘镇华，还政于陕人，我麻老九就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三天后，临晋城外传来了激烈的枪声，下山侦察的人说：“麻老九率兵出城和镇嵩军干起来了，已攻入镇嵩军大营。”下午又来报：“镇嵩军援兵赶到，开始进行反攻，麻老九退入临晋城内。”第二天，山下传来炮声，下山侦察的人来报：“镇嵩军围了临晋城，并且调来了大炮，轰击城墙，临晋城快保不住了。”

下午，一个浑身是血的麻老九的手下上蝎子山给李瑞轩送来一封麻老九的求救信，信只有两句话：“你贼若不救援，我贼立即投降。”看了麻老九的求援信，李瑞轩再也坐不住了，不顾马山虎和杨雄飞的反对，只留一小部分人驻守蝎子山，他和杨雄飞、马山虎率兵下山去增援麻老九。

李瑞轩和杨雄飞、马山虎一下山，就落入了镇嵩军的包围圈，情况十分危急，李瑞轩于是向城内的麻老九求援。麻老九很快打开城门领兵出战，只是让李瑞轩想不到的是，麻老九并不是来救援他们，而是在他们的背上插了一刀，和镇嵩军合兵一处攻打他们。面对在兵力和武器上处于绝对优势的麻老九部和镇嵩军，李瑞轩部或死或降，几乎全军覆灭，李瑞轩身负重伤，在杨雄飞、马山虎的保护下率一小部分人突围成功。他们回到蝎子山前，可是蝎子山早已被麻老九占领，不得已，他们只好进入芦苇丛生的黄河滩中暂避。

原来，就在前段时间李瑞轩、麻老九和刘镇华对峙之时，刘镇华虽然坐上了陕西省省长和陕西督军的宝座，可是他的日子并不好过，陕西人对这个两面派督军并不服气，一些陕军首领公开和他对抗。刘镇华终于认识到，要稳定他的省长和督军位子，单靠他从河南带来的镇嵩军有些力不从心，必须在陕军中培植爪牙，此时突然接到在临晋剿灭麻老九的战斗又节节失利，想到既然消灭不了麻老九，不如为我所用，于是派人找上门来和麻老九秘密谈判。麻老九同意归顺镇嵩军，条件是临晋仍由麻老九控制，投降后的麻老九和刘镇华就共同给李瑞轩布置了一个陷阱。

严裕龙和邱鹤寿在黄河滩一个草棚中的孤灯下见到了李瑞轩、杨雄飞和马山虎。看到李瑞轩胳膊上缠着绷带，严裕龙关切地问了李瑞轩的伤情，然后感慨地说：“目前的世道，是麻老九这样善于玩弄伎俩的奸诈之人的天下，你们用仁义道德对待麻老九这样的流氓强盗，注定是要吃亏的。”

听了严裕龙的话，李瑞轩沉思良久，站起身，透过茅草棚的缝隙看着天上的繁星，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自从被麻老九打败以来，这几天我一直苦苦思索，但却陷入了深深的迷惘。想我们兄弟三人，抱着要干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的理想，投入反对满清的事业，其间经历了多少枪林弹雨，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如今清朝虽然灭亡，民国建立，可是除了皇帝叫成了总统，辫子改成了短发，再加上赶跑了一个本来就不懂事的小皇帝，其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更可恨的是，那些当年一起举事的同仁，在变成当权者后，一摇身却变成了军阀政客，为了争权夺利，抢地盘而大打出手，使中国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军阀混战之中，老百姓的生活却更加凄苦，看来这些年我们打的是一场糊涂仗啊。”严裕龙说：“是啊，怎么就成了这个局面，今天张三驱逐了李四，明天李四又打跑了王五，老百姓连当官的名字还没记住，省长督军却又换了人，就是清朝也没乱到这个份上啊。”

听了严裕龙的话，李瑞轩重新坐到用芦苇铺成的床上，看着严裕龙和杨雄飞、马山虎说：“这些天我一直回味着临晋被镇嵩军围攻时麻老九给我们的求援信，‘刘贼打我，你贼不管。我贼若亡，你贼不远’。这封信使我明白了，这些年我们只顾打打杀杀，在老百姓眼中和那些抢地盘、争实力的土匪军阀没什么两样，因此我决定离开队伍，去外面走一走。”

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杨雄飞和马山虎都感到十分意外。杨雄飞说：“瑞轩兄千万不可，你若去了，我和山虎就没有了主心骨，我们今后将如何办？”李瑞轩说：“雄飞、山虎兄弟，像我们整天这样盲目地打打杀杀是杀不出什么结果的，我走后你们要么将队伍解散，也可率领弟兄们到陕北寻找杨虎城去，在陕西的靖国军中，只有杨虎城到现在还打着靖国军的旗号，我意已定，雄飞兄弟就别再劝了。”

马山虎说：“既然瑞轩兄要走，我马山虎也只好另寻出路，镖局肯定是开不成了，想来想去，还不如回黄河滩做个土匪自在。不过请三位兄长放心，我马山虎还和从前一样，只劫富济贫，不祸害百姓。”杨雄飞流着泪说：“如果这样，那我们三兄弟就各奔东西，我去陕北寻找杨虎城去。”

看见大家心中难受，李瑞轩换了一种轻松的神情笑着说：“大家不要这么伤感嘛，古人云，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山虎兄弟，我们不是还有几只打来的野兔，去让人煮了，我们以水代酒，就算我们弟兄们的告别宴。”

三十六

麻老九在投靠刘镇华后，被刘镇华委任为镇嵩军旅长，他占据临晋，扩兵割据，大肆搜刮民财，仅在临晋就置了六院宅基，院院高大气派，有房屋二百余间。特别是县城他住的麻公馆更是宏伟，尤以十一间厅最为有名，大厅占房十一间，里面宽敞气派，可以走四挂马拉的车。内修有灯影戏楼和花亭，十分豪华，麻老九整天在此寻欢作乐，穷奢极欲，成为临晋的土皇帝。

麻老九早年在黄河滩当土匪时，每当攻破一个寨子，都要把村中年轻美貌的女子掳到滩中，首先由麻老九挑选，供其享用，其余的分给部下。其次，凡在路上碰见貌美女子，一定不会放过，要么当场奸淫，要么掳到滩中慢慢取乐；除个别貌美绝伦的留在身边外，其余要么分给手下，要么卖到妓院。如今麻老九当了临晋父母官，好色奸淫依然如故，对他的几个心腹手下说：“对于老子来说，女人永远都是别人家的好。”心腹们自然明白麻老九的意思，于是一段时间来，临晋出现多起年轻漂亮女子晚上在村中或看戏时被土匪抢走的事件。土匪力大无比，跑得飞快，钻到女子裆下扛起就跑，搅得临晋人心惶惶。麻老九喜欢睡新娘子，于是派出探子四下打听。若打听到哪家结婚娶媳妇，要么半路抢回，有时直接杀到村中，放枪吓跑众人，抢回新娘供麻老九享用。有的新娘不从，麻老九竟令手下轮奸。麻老九有九个姨太太，多为先奸污后霸占来的民女。由于麻老九作恶，临晋人把结婚这本应是欢天喜地的大喜事却搞得像老鼠嫁女一样，连亲戚朋友都不敢通知，只是男方和女方家约好日子，晚上把新娘悄悄接到男方家就算办了喜事。

麻老九的恶行，引起老百姓极大愤恨，许多人联名向政府请愿，特别是一家报纸报道了麻老九的恶行后，引来各方震惊，惹得刘镇华大发雷霆，虽想派兵剿灭麻老九，可是面对陕西各地持续不断的反刘浪潮，根本无暇顾及。只是派员对麻老九严厉斥责，声言今后临晋再发生一起绑架新娘子事件，就要把麻老九撤职查办，麻老九这才有所收敛。不过麻老九的凶残与狠毒，早已令当地百姓胆寒，被当地人称为麻阎王。连那些晚上爱哭的小孩，一听到大人说麻阎王来了，也会吓得停止哭泣。临晋百姓对麻老九既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

为了笼络手下，麻老九最爱干的事情就是给他手下的军官做大媒娶媳妇。所谓做大媒，无非就是摆酒席结婚，把那些买来的抢来的女人指定给他的手下做媳妇。让麻老九想不到的是，他一连给王寅文找了十几个姑娘，有几个还是正在上学的女学生，可王寅文一个都看不上。狡诈的王寅文认为，凡是经麻老九用钱买来或者抢来的绝对没有好女人，更害怕麻老九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监视自己的人，气得麻老九大骂王寅文不是男人。为了给麻老九证明自己是男人，王寅文这天晚上来到了妓院。

王寅文来妓院，是要找那个名叫麦苗的妓女。听说这麦苗身若杨柳，貌若桃花，吸引了不少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们。可这麦苗只出台端盘子，也就是陪男人抽烟、喝茶，嗑瓜子、聊天，从不拉铺，也就是不和男人上床过夜。王寅文想去见识一下外面传说的可是真的。

王寅文进了妓院，妓院老鸨，那个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风骚女人赶忙迎上前来。这女人虽肥胖，但却不显得累赘，由于保养得好，皮肤显得白里透红，特别是胸前那一对翘得高高的丰乳，仿佛要撑破衣服，随着那女人向前走动也忽闪忽闪地抖动，再加上那双勾魂的眼睛，显得风骚十足。老鸨来到王寅文面前，一只手托着个红手巾半遮了面，一边骚里骚气地说：“哟，这位爷一看就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哥，今天是第一次来，姑娘们接客，伺候这位爷。”

随着老鸨的一声叫喊，早有十几个浓妆艳抹、忸怩作态、扭臀摆腰的窑姐过来围了，这个拉了手，那个揽了腰，都争着要伺候王寅文。面对这些卖弄风情的窑姐，王寅文却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姑娘们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个个嘴噘脸吊地退了下去。老鸨笑着说：“我知道这位爷的意思了。”说完领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对王寅文说：“先生，这是个新来的，模样俊俏，皮肤光嫩，而且还没开苞，只不过价钱要贵一些。”王寅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着老鸨说：“我今天不想拉铺，我是专程来找麦苗姑娘的。”听了王寅文的话，老鸨高兴地说：“雅士，爷一看就是个雅士，如今到这里来的死男人，个个都是冲着女人的身子来的，像爷这样来端盘子的文人雅士少之又少。”然后伸手对王寅文说：“找麦苗姑娘端盘子，五块大洋。”王寅文说：“这端盘子怎么比拉铺还贵？”老鸨说：“端盘子是高雅之人玩的游戏，自然要有一桌丰盛的酒席，况且爷找的这个麦苗姑娘知书达理，五块大洋，不贵。”然后冲着里边喊道：“麦苗，接客。”

王寅文随着老鸨来到楼上一间装饰别致的屋子，挑帘进屋，一股胭脂味直扑鼻孔。和楼下大厅的嘈杂和浮躁相比，这屋内却是另一番格调，清雅别致。只见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仕女图和古人书画，做工精致的红木雕花家具油光发亮，显得古香古色，整个屋子更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粉红的窗帘和纱帐高雅气派。看到王寅文，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迎了上来。果然是一个面目清秀，身材俊俏的女子。麦苗穿了一件宽松的洁白长衫，下身穿了件绿裤子，没做发髻，一头秀发自然地倾泻下来，遮了半个肩膀，明眸皓齿，皮肤美玉般光滑洁白，显得端庄秀丽，清纯而又高雅。面对麦苗，王寅文不由眼前一亮，暗自想到这哪里是妓女，分明是一个文静秀丽、楚楚动人的清纯女子。

麦苗冲王寅文浅浅一笑，伸出那纤细的小手指着椅子说：“爷请坐。”面对麦苗，王寅文反倒显得拘谨起来，客气地说：“麦苗姑娘请坐。”看到王寅文如此拘谨，麦苗“噗”的一声笑了，说：“恕麦苗直言，从装扮看，先生算不得风流之人。”王寅文问：“不知姑娘此话怎讲？”麦苗说：“先生虽没穿长衫，行为举止却是一派儒士风度，不像那些客人，一进门就动手动脚。”

说话间，一桌丰盛的酒菜已经摆在了桌上。王寅文给自己和麦苗各斟了一杯酒说：“王寅文敬麦苗姑娘一杯。”麦苗说：“恕麦苗不能从命，不能饮酒。”王寅文说：“姑娘明明是身处妓院这个风月之地的青楼女子，却为何不能饮酒？”麦苗说：“我本是山西运城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略懂一些琴棋书画，因为貌美，前几年被黄河滩土匪掳去做了压寨夫人，我至死不从，就被他们卖到妓院。因我不愿接客，不知挨了多少打，打完了就把我倒手再卖，到红唇粉艳楼这已经被卖第三次了。我刚到红唇粉艳楼时，老鸨答应我只接客人端盘子不拉铺，可这年月，那些男人们都是冲着我的身子来的。许多人虽然说好了是端盘子，可是一来就动手动脚地要和我拉铺，连老鸨也逼迫我，我对老鸨说，如果再逼我拉铺我就上吊，这样老鸨才没再逼迫我。可是听说今天早晨来了一个有钱人，要用一根金条让我今天晚上出条子，也就是要我去上门和他过夜。一根金条，一个姑娘就是拉铺几个月也挣不了那么多钱。老鸨于是动了心，命我今晚出条子，说如果我不从，就要打我的猫。而且已经把猫抱来给我看了，是一只看起来又凶又猛的黑猫，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说完现出一副恐惧的神情。

看到麦苗如此害怕，王寅文疑惑不解地问：“你不出条子，那老鸨为何要打猫？他们打的是猫，你又为何如此恐惧？”麦苗苦笑着说：“先生不懂，妓院有个规矩叫打猫不打妓。所谓打猫，就是对不听话的妓女进行处罚的手段，他们把一只猫放在妓女的裤裆里，然后隔着衣服使劲打猫。猫挨了打，就会在妓女的裤裆里发疯般又抓又咬……”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麦苗的话，听得王寅文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王寅文正在听麦苗哭诉，就见那个叫德顺的男人走了进来。别看此人平时见人点头哈腰，面带微笑，可那些妓女都怕他，因为他是老鸨的相好，是妓院的二号人物。只见德顺走到王寅文面前点头哈腰地说：“爷，您的时间到了，您该走了。”然后转身给麦苗说，“麦苗姑娘，你就听我一句话，那个要你出条子的有钱人已派车来接你了。马车就在楼下，并送来一根金条，老鸨已经收了人家的金条，那可是一个姑娘接一个月客的收入啊！老鸨说了，你若不从，一会就要打猫，等打完了猫，还要把你送给杀猪的屠户牛二为妻，换四头猪八扇子猪肉。”麦苗说：“给杀猪的做妻，也比做一个让千人压，万人骑的妓女好。”德顺说：“我的姑奶奶，你就别傻了，那牛二是什么人，那可是个见了血就兴奋得嗷嗷叫的杀猪的，一二百斤重的大肥猪到了他手里，就跟提着几斤重的小狗小猫一样，拉着耳朵‘噗嗤’一声，一刀子进去，那猪就没命了。另外，那牛二糟蹋起女人像野兽，跟了他，看他几天不弄死你。”看见麦苗仍不说话，德顺无奈地说：“既然麦苗姑娘铁了心要往火坑跳，我也爱莫能助了。”然后对王寅文说：“这位爷，你该走了。”

王寅文随德顺出了屋子，问德顺说：“你们这经常打猫吗？”德顺看了看王寅文说：“我在妓院呆了这么多年，关于打猫，也只是听过没见过，要说今晚给麦苗打猫，也是我见的头一遭。”王寅文说：“既然这么难得，让我留下来看看吧。”德顺正要拒绝，却见王寅文摸出几块大洋递了过去。德顺接过大洋笑着说：“谢爷，那你就躲在楼上看吧。记住，千万不许出声，否则就会把你赶出去。”

王寅文躲进楼上的房间，就见老鸨和德顺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来到大厅，其中一个手中还抓着一只大黑猫。这两个汉子都是满脸横肉，一脸凶相。他们平时没什么事，只是呆在妓院后面的小房子中喝茶、睡觉，碰到有人闹事或有客人赖账时，才放他们出来拼命。因此一旦他们出现，那就意味着妓院有大事发生。

红唇粉艳楼的妓女全部被叫到了大厅，麦苗也被一个汉子从屋中拖了过来。老鸨来到麦苗面前恶狠狠地说：“麦苗，我红唇粉艳楼用五十块大洋把你买过来已经两个月了，除了每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你，给你穿最好的衣服，戴最好的首饰，还把最好的屋子供着你。本来指望你能吸引来那些有钱人为红唇粉艳楼挣些银子贴补一下，可你倒好，至今不肯拉铺，偶尔接几个端盘子的客人，挣的钱还不够你的胭脂钱，因此今天姑奶奶我得给你一点颜色看看。要不然姑娘们都学起了你的样，闹得红唇粉艳楼关了门，我们这几十号人都得到大街上去喝西北风。如果你现在就给我去出条子，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如若不从，我可要打猫了，等打完了猫，还要把你送给城西那个杀猪的牛二为妻，为我红唇粉艳楼换八扇猪肉。”说着把那只大黑猫举在麦苗面前，吓得那麦苗直往后躲，但嘴中仍说：“以前妈妈曾答应过麦苗只端盘子，不拉铺的。”

看到麦苗仍不答应，老鸨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打猫。”随着老鸨一声令下，其中一个大汉一挥手，一个嘴巴把麦苗打倒在地。然后两人上前扒了麦苗的裤子，把那只大黑猫放进麦苗的裤裆，提起裤子，扎上裤带和裤角，隔着衣服用竹板使劲地把猫打了几下。那只黑猫在麦苗的裤裆中被打受了惊吓，在麦苗的裤裆里乱抓乱咬。刚才还是端庄娴雅、楚楚动人的麦苗，突然发出痛苦而凄惨的叫声，双手在空中乱舞着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头发散乱。直到老鸨让人解开裤带，只见那只黑猫钻出裤裆，“嗖”的一声跑上楼顶。

再看看麦苗，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呻吟不止，而裤子早已被血染成了红色，十分凄惨狼狈。而那些站在旁边的妓女，全都吓得脸色煞白，一个个紧闭了双眼，双手掩面，不忍看这凄惨的场面。

妓院的老鸨看了看那些受惊的妓女，再上前踢了一脚躺在地上呻吟的麦苗说：“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富贵人家的千金，皇宫里的娘娘，想着由着你使使小性子，闹腾几天就过去了，可你整整两个多月不拉铺，还得罪了不少客人，影响了我红唇粉艳楼的生意。其实在老娘眼里，你就是一个命比狗贱的婊子，不给你点颜色，你还真不知道马王爷长了三只眼。”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一脸惊恐的妓女说：“这就是不服管教的下场，我不管你们心有多高，但有一点你们要记住，别说是人，就是天上的仙女，进了我红唇粉艳楼的门，那就是婊子，就得给老娘接客挣钱。对于客人，无论他是俊是丑，是年轻还是年老，不管你内心喜欢还是讨厌，只要人家付了钱，那就是爷，就得给人家摆出一副百媚千娇的样子尽心地伺候；用你们那似水的柔情，淫荡的风骚迷住他，勾住他的魂，让他来了一次后还想来第二次，因为他们才是你们的衣食父母。否则，麦苗就是你们的下场，记住没有？”面对凶狠的老鸨，妓女们一个个胆怯地说：“记住了。”老鸨又问：“以后还敢不敢不听管教？”那些妓女说：“不敢。”

老鸨看到那些妓女人人害怕，个个胆怯，心里感到十分满足。她走到躺在地上呻吟哭泣的麦苗跟前，冷笑着说：“麦苗，别恨我，要恨就恨这残酷的世道，恨你自己的命不好。不过老娘今天还算放了你一码，要不然，非让那猫抓死你不可。”然后转身问德顺：“那个杀猪的牛二来了没有？”德顺说：“来了，就在楼下。”老鸨说：“让他上楼看货。”德顺说：“好嘞。”然后冲着楼下大声喊道：“牛二，上楼看货。”

随着一声嗡里嗡气的“来了！”楼梯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空气中飘来一阵臭臭的气味，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上楼梯。此人穿着一身脏兮兮散发着臭味的黑粗布衣服，皮肤肮脏而黝黑，粗而短的脖子上是一副乌黑的长满疙里疙瘩又丑又脏的麻子脸，两只黄眼珠凸出眼眶，一嘴的乱胡子，令人恶心，看得那些妓女们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牛二大大咧咧地上了楼，用一种淫荡的眼光扫视了一下大厅的妓女，吓得那些妓女一个个扭过了身子。牛二知道妓女门嫌他丑，但他毫不介意，反而“哈哈”大笑着走到躺在地上的麦苗身边，蹲下身子像看一件买卖的东西一样，扳过麦苗的脸看了半天，显然十分满意。然后两手抓着衣服把麦苗提起来掂了掂分量，站起身来对老鸨说：“货色还算不错，可是掂分量还不到一百斤，换我四头大肥猪八大扇子猪肉，我牛二觉得不划算。要我说，最多给你三头大肥猪六扇子猪肉如何？”

听了牛二的话，老鸨气得指着牛二骂道：“你个狗日的牛二，得了便宜还不卖乖。这麦苗是普通的人肉吗？她的身子能让你们这些臭男人快活。多少有钱人要出大价钱买这麦苗做小都被老娘拒绝了，老娘我之所以把她卖给你换猪肉，是因为你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把她卖给你，就是要让你这个丑八怪糟蹋她，折磨她，以此来警告这些姑娘，看谁今后还敢不服管教。要不是因为这些，别说八扇子猪肉，就是八十扇猪肉，老娘也不卖她，既然你认为这买卖不划算，这桩买卖老娘不做了。”

牛二看见老鸨反悔，赶忙赔着笑脸说：“我刚才只是开句玩笑，这买卖我做，我马上在字据上签字画押，并且从明天开始每月给红唇粉艳楼送两扇猪肉，四个月把八扇猪肉送完，这麦苗我拿走了。”说完弯腰轻轻地把麦苗提了起来，像扛一件东西一样往肩上一扛，一边下楼一边“哈哈”大笑着说：“八扇猪肉换一扇人肉，值。”

躲在楼上的王寅文一直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尽管他对麦苗十分同情，可是他知道，在当今中国，这种事情根本就管不过来，于是并未阻拦。可是当他看到麦苗不但经受住了打猫，而且宁愿嫁给那个丑陋无比、不人不鬼的牛二为妻也不愿当妓女接客，突然觉得麦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贞烈女子。因为这些天来，王寅文看到那些被麻镇武糟蹋的女子，尽管开始时还激烈反抗，可是在面对死亡和受辱之间抉择时，最后还是选择了受辱，宁死不屈的贞烈女子少之又少，于是发出了“黄金千两易得，烈女一人难求”的感慨。如今看到麦苗如此贞烈，内心对麦苗的同情顷刻间变为敬佩和爱慕，他后悔刚才没有救麦苗，眼看牛二就要把麦苗带走了，楼上的王寅文突然大声喊道：“慢着，把人放下。”说着从楼上下来拦住了牛二。

王寅文的突然出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外，特别是牛二，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也敢阻拦自己，于是放下麦苗向王寅文扑了过去，却见王寅文突然掏出一把手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吓得牛二一下子愣在那里。王寅文用枪指着牛二说：“我是麻旅长的军师王寅文，滚。”那牛二听完，吓得屁滚尿流地逃离了红唇粉艳楼。妓院老鸨不知道王寅文的来头，吓得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王寅文并没有过分地为难妓院老鸨，还给老鸨放了不少银子。让麦苗继续呆在红唇粉艳楼，命妓院老鸨精心照料，若有半点不周，定要拆了红唇粉艳楼，让妓院老鸨死无葬身之地。

就这样，王寅文成了红唇粉艳楼的常客，而且决定娶麦苗为妻。他之所以不把麦苗带走，是不想让麻老九见到麦苗。

三十七

麻老九成了临晋的土皇上，可是他似乎并不满足于临晋这个小地方，他怀有更大的野心。麻老九喜欢听说书，特别喜欢听《水浒传》、《三国演义》、《史记》等书，喜欢听刘邦、朱元璋等那些草莽英雄最后得了天下、封王拜侯的故事，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割据一方的省长或督军。

这天，麻老九叫来王寅文喝酒，两杯下肚，麻老九的话就多了起来。麻老九举起酒杯对王寅文说：“寅文兄，想当初，我麻老九从一个没人看得起的土匪，成为拥有四五千人的堂堂镇嵩军旅长，这一切都是得益于军师寅文兄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开导。对我麻老九来说，寅文兄就是我的诸葛孔明。来，我敬寅文兄一杯。”王寅文说；“旅长此言差矣，旅长能干出这么大的事业，那是因为麻旅长命里就是掌大事之人，倒是寅文一介穷书生，如今能吃香的，喝辣的，这一切都是托麻旅长的福。来，寅文敬麻旅长一杯。”说完两人一饮而尽。早有旁边的卫兵给两人重新斟满了酒。麻老九再次举起杯，对王寅文说：“寅文兄，我麻老九是个柤人，如今在临晋也算一方诸侯，可老子过得并不开心。请问寅文兄，对于你们文人来说，人生得意的事情是什么？”王寅文不知麻老九为何突然问这些，本想回答人生最得意的事情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可一想麻老九根本就不识字，于是改口说道；“我想作为一个男人，人生得意的事情莫非是洞房花烛夜，衣锦还乡时。”说着举起酒杯和麻老九一饮而尽。

“精彩，寅文兄说得精彩。”麻老九放下酒杯大声说道。“对于男人来说，要的无非是女人和荣耀。对于我麻老九来说，身为临晋一方诸侯，天天都可洞房花烛夜，可要说衣锦还乡，我麻老九还真是有家不能回。因为我若回家，我那可怜的老娘就要撞墙。我那可怜的娘啊。”说着竟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看到残忍凶狠的麻老九突然伤心哭泣，王寅文和卫兵吓得不知所措。他搞不清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惹麻老九不高兴，赶忙上前相劝。麻老九停止哭吼，流着泪说：“我想我那可怜的娘了。”

和麻老九共事这么多年，王寅文从来没听麻老九谈过有关家中的事情，不知道麻老九家在何处，更没有听到过有关他娘的事情。麻老九哭了一阵，换了一种语气对王寅文说：“你们平日里只看到我麻老九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但我心中也有自己的伤痛。这些痛在我心中憋了十多年了，这十多年中我之所以一直不愿提及，是因为我一想到它就想杀人想放火。我今天就把它告诉寅文兄吧。”然后一边喝着酒，一边给王寅文讲起了他的过去。

麻老九说：“那年我在红唇粉艳楼被严裕龙相救后大病了一场，回到渭北塬上的鸭坡沟家中，村子里的人非但不同情我，反而对我进行耻笑和辱骂。他们哪里知道，我麻老九是要干大事之人，玩个女人算个球，老子今后要妻妾成群，出门有车，回家坐轿，住高房大院，让我老娘过上皇上他娘过的日子。于是我拉起了杆子，干起了绑票索钱，打家劫舍的事情。”麻老九说着，又把一杯酒送下肚子。

王寅文赶忙给麻老九把酒斟满问道：“麻旅长既然这样孝顺咱娘，又为何从没听见旅长提起过咱娘？”麻老九叹了一口气说：“这都要怪我们村那些狗日的乡亲，他们整天在我娘跟前骂我是土匪，说我的坏话，搞得我娘不认我这个儿子。不过，我毕竟是娘的儿子，娘骂归骂，我隔一段时间还偷偷回一趟家，给娘送些钱，送些东西。娘虽不说话，东西还是收下了。”“那旅长为什么后来就不提咱娘了？”王寅文问。

麻老九说：“这都要怪村中那个王寡妇。老子自从第一次在红唇粉艳楼逛了窑子后，就再也离不开女人，一到晚上就想女人，没有女人老子会疯。可是那时候逛窑子老子没钱，抢女人力量又小，于是我就想到了村中那个王寡妇。要说那也是个可怜女人，长得的确有些姿色，只是她的父母因为贪财，为了一份丰厚的彩礼让她嫁给我们村一个叫拴牢的快死的病人冲喜，婚后不久，拴牢死了。我想王寡妇那么年轻就守寡，不相信她就不想男人，于是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翻墙进院，用匕首拨开了王寡妇的房门，睡了王寡妇。临走时还给她留了两块大洋，够意思了吧？可谁知那王寡妇就是想不开，第二天来到我家把我娘辱骂一番，然后就上吊了。不就他妈屁大点事吗？何苦呢。这下老子就闯了大祸，那些狗日的村民不但告了官府，还全村出动到处抓老子。扬言要割了老子的那玩意，为王寡妇报仇。更可恶的是他们抓不到我，就到我家羞辱我娘。”麻老九说这些话时十分激动，眼中充满了泪水，而且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仿佛野兽嚎叫一般，十分怕人。

王寅文知道麻老九说到了伤心处，于是也装着挤出几滴眼泪说：“那后来呢？”“后来，”麻老九咬牙切齿的一拳砸在桌子上说，“那王寡妇一上吊，老子就知道这下祸闯大了，本想远走高飞，可还是放心不下我那可怜的娘，于是当天晚上抢了邻村一个大户家，然后偷偷把一些钱和东西放在娘的屋子外，离家到西安买了两把枪，拉起了杆子。队伍很快发展到一百多人，再也不怕官府和村里那些狗日的抓我。娘生日那天，我带着队伍回去给我娘祝寿。娘仍住着那破破的房子，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院子中。我走过去跪在娘面前，看到我回来，娘先是惊了一下，然后就站起来大声骂我：‘孽种，丧尽天良的东西，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害得我这当娘的无脸见人。’娘一边哭，一边噼里啪啦打着我耳光，我想着娘打一打火气就消了，于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任娘抽打。可想不到娘越打火气越大，竟拿起一根棍子打我的头。我明白了，娘是想要我的命，于是赶忙躲。娘却由于用力过猛，一下跌倒在地。我扶娘起来，娘指着鼻子骂我说：‘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儿子，你也没我这个娘。我前辈子不知做了什么孽，养了你这个孽子。别人养儿顶天立地，我养的儿子坏事做绝。我老婆子还有什么脸面对村中父老乡亲，不如死了算了。’说着竟一头向墙上撞去，幸亏我动作快拦住了。娘一把推开我骂道：‘你要想让你娘活，就给我滚得远远的，下次和你见面之日，就是我老婆子撞墙之时。’我了解娘，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的性格，于是赶忙带着队伍出了村子。出村后，老子本想杀光村中所有人，放火烧了村子，可是一想到我那可怜的娘，于是就暂且咽下了这口恶气。”

王寅文看到麻老九说这话时脸上现出一股杀气，不由为那些村人捏了一把冷汗。却见麻老九继续说：“这么多年，老子心中一直惦记着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我们村，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另一个是红唇粉艳楼妓院，在那里老子第一次享受了女人的滋味，也忍受了奇耻大辱。这两个地方是我的伤心之地。另外老子心中还一直惦记着这几个人，第一个肯定是我娘，其次是严裕龙。我娘生了我，严裕龙救了我，虽然他们从骨子里看不起我，恨我，但我麻老九会一辈子记着他们对我麻老九的恩情。再就是李瑞轩、杨雄飞、马山虎，这些年他们欺压我，使我不能扬眉吐气，可如今他们已被我麻老九打败了，因此也就不惦记他们了。其次还有红唇粉艳楼妓院那个伺候过我的妓女及老鸨，还有毒打羞辱我的那两个男人。这几个人现在还在红唇粉艳楼，就是红唇粉艳楼现在的老鸨和住在后院的两个汉子。他们并不知道我就是当年被他们吊打的逛窑子的小毛孩，否则早就吓跑了。我这么多年之所以没有杀他们，是因为我不想便宜了他们，他们当初怎样羞辱老子，老子一定要加倍偿还。我已派人盯着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红唇粉艳楼。”

王寅文说：“那我现在让人去把他们抓起来。”麻老九大笑着说：“不用了，我今天已派人把红唇粉艳楼围了，那些妓女一个也跑不了。老子当年被羞辱的时候就发过誓，假如有一天老子把事干大了，一定把妓院包了，好好快活快活，也尝尝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是什么滋味。从明天起，我麻老九的司令部移到红唇粉艳楼，寅文兄和我共事一场，有难的时候你我同当了，如今有福也一块同享。我们一同去。”说到这，麻老九淫笑着看着王寅文说，“我早就听说寅文兄和红唇粉艳楼一个叫麦苗的姑娘好上了，我还听说那麦苗姑娘长得真他妈的水灵，只接寅文兄一个客人，寅文兄正准备给她赎身娶她为妻。寅文兄这就不对了，临晋是咱们的天下，什么赎不赎的，给我说一声，老子派几个人拿着枪把她抢回来不就完事了吗？不过在你娶她之前，一定要先让我玩玩。”看着麻老九淫笑的面孔，王寅文真想把他杀了。

麻老九穿上他那坚挺威武的军装，骑上他那棕红色的高头大马，带着王寅文和他那荷枪实弹的卫队，浩浩荡荡，威风凛凛地开进了红唇粉艳楼。红唇粉艳楼的老鸨，那个当年命人吊打麻老九的胖女人，已经知道了麻老九就是那个用铁片冒充银元逛窑子的小无赖，而且也听说了麻阎王麻老九折磨人的手段，在昨天麻老九的部队围了红唇粉艳楼后，知道大难临头，当时就吓得找了根绳子在屋中上吊了。那两个当年吊打麻老九的彪形大汉，当天晚上就死在了大街上，见了尸体的人都说两人死得很惨，简直羞于启齿。只有那个当年伺候麻老九的妓女，虽然早已嫁人从了良，但还是被麻老九找来带到了红唇粉艳楼。不过，十多年后的她再次站在麻老九面前时，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风骚。看着这个被人称为麻阎王的麻老九，顿时吓得瘫在地上尿了一裤子。看着瘫在地上已是人老珠黄的女子，麻老九并没有动怒，他上前扶住女人的脸蛋看了看说：“不错，正是当年伺候老子的那个骚货，不要怕，去洗一下身子换身干净的衣服，今天晚上还是你伺候老子。你一定还要像当年那样骚那样淫荡，让老子像当年那样快活。”

麻老九和那女人折腾了一晚上，那女人叫床的声音喊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人们看到麻老九满意地走出屋子，一出门就大声喊道：“备车，送这骚货回家，走时再给赏五十块大洋。”

三十八

红唇粉艳楼成了麻老九的司令部。他整天在那里寻欢作乐，把那些妓女全过了一遍，一晃一个月过去了，却一直没见到和王寅文好的叫麦苗的妓女。难道她已经提前走了？可自己派人包围红唇粉艳楼前并没有对任何人通报。他想到王寅文一来红唇粉艳楼，就选了一间带着阁楼的屋子住着，莫非秘密就在那阁楼上？

麻老九来到王寅文住的屋子，敲了半天门王寅文才打开门。麻老九进到屋子，看到王寅文在屋子中间摆了张大大的书案，上面还有一幅未写完的楷书《出师表》。看着那书法，麻老九笑着说：“寅文兄好雅兴，原想老兄这些年跟我辛苦征战，鞍马劳顿，把老兄带到这好好享受享受快活，可听弟兄们说寅文兄只点了几个姑娘，每天却躲在屋里练书法。寅文兄可别忘了，这红唇粉艳楼的姑娘可是个个百里挑一，就连西安省城来的大员，山西河南的富商也经常专程光顾。如果这些姑娘也不能让寅文兄动心，莫非寅文兄这屋里还藏有仙女不成？”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楼板，再看着王寅文的脸。王寅文避开麻老九的目光说道：“哪里哪里，斗室之内岂能藏得住娇女。”然后起身对麻老九说：“麻旅长，我这屋子又暗又小，这里说话多有不便，咱们何不到红唇粉艳楼的大厅喝上几杯。”

麻老九大笑着说：“酒是一定要喝的，不过不是在大厅，就在寅文兄这小屋子中。我麻老九虽说是一个粗人，但坐在寅文兄这雅室，闻着墨香，喝着美酒，听寅文兄谈古论今，岂不美哉？”说完冲着外面大声喊道：“拿酒来，我要和军师开怀痛饮。”随着喊声，早有两个士兵抬了酒菜进屋摆好，王寅文虽不乐意，但却无奈，只好在屋子中陪麻老九喝起了酒。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王寅文脸上却是一副心神不定的神情，眼看已到下午，几次找借口要出去办事，但麻老九就是不理会，只是不停地劝酒。

王寅文之所以心神不宁，是因为那个叫麦苗的妓女这些天就一直藏在王寅文的屋子中的阁楼上。麻老九和王寅文在屋子里喝了一天酒，麦苗也就在阁楼呆了一天，不吃不喝倒也能忍受，可这从早晨开始就憋了一泡尿，这阵实在憋不住了，于是就穿着衣服尿了出来。麦苗的尿渗过衣服，从阁楼的木板缝中流下来，正好落在麻老九的酒杯中。这麻老九看到从木缝中有水流到酒杯中，端到嘴中一尝，一股女人的尿骚味，心中早已明白了怎么回事。但是他并不说明，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一下子拔出手枪大声喊道：“来人，阁楼上有刺客。”说着朝着阁楼就是一枪。王寅文赶忙上前抱住麻老九说：“麻旅长，别开枪，其实旅长早已看穿了寅文的拙计，在这给寅文演戏罢了。”说完对着阁楼上喊道：“麦苗，下来吧，麻旅长早就知道你在上面。”

阁楼上的木板慢慢移开，王寅文从屋角拿出一个梯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从阁楼上顺着梯子走了下来。果然是一个楚楚动人的风骚女子，只不过整个下身的衣服尿得湿湿的，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尿骚味。头发蓬松，衣衫凌乱，显得十分狼狈。不过也正是这样，更激起了麻老九的兴致。麻老九上前托起麦苗的脸蛋仔细看了半天，哈哈大笑着说：“果然是个美人，寅文兄真不够意思，屋子里藏了这么漂亮的仙女也不让我看看。这一定就是那个叫麦苗的美人了？”王寅文赶忙说：“正是。”麻老九说：“寅文兄，你经常对我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麦苗是寅文兄的女人，也就像你说的如同你的一件衣服一样，而我麻老九和寅文兄是生死弟兄，今晚把你这件衣服借我穿一下总可以吧。”说完用一种询问式的笑脸看着王寅文和麦苗。听了麻老九的话，王寅文脸上显出一副为难的神情说：“这个……这个……”

看着王寅文为难的样子，麻老九哈哈大笑着说：“莫非寅文兄不愿意？”王寅文看了看麻老九，王寅文知道今天这个事情绝对逃避不掉，并非麻老九想羞辱自己，实在是因为在麻老九眼中，女人根本就不是人，只是供男人淫乐的工具或玩物。即便是再让人倾慕的绝色女子，今天被麻老九奉为珍宝，可等他玩够了玩腻了，就会像一件东西一样送人或卖掉，这样的恶魔根本不会懂得男女之间的感情，于是想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说完把麦苗拉到一边小声说：“我的小姑奶奶，你就答应了吧。”麦苗早就听说了麻老九的残暴，她不怕自己生死，却怕拒绝麻老九会给王寅文带来不利，只好说道：“我听先生的。”没等麦苗说完，那麻老九就一下子上前抱起麦苗，大笑着出了屋门，一边走一边说道：“寅文兄，今晚的红唇粉艳楼你是主人，那些姑娘和我带来的姨太太你看上谁就是谁，爱要几个要几个，我今天晚上只要麦苗。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哈哈哈哈……”

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麻老九带走，王寅文窝了一肚子火却又不知如何发泄，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王寅文才觉得有些困了，可是刚闭上眼睛，却被麻老九的卫兵叫醒，说麻老九叫他过去议事。

王寅文来到麻老九的屋子，就听见里屋传来了麻老九大笑着的声音：“寅文兄来了，你的麦苗还真是个别有滋味的女人，不仅漂亮，身上还有一种诱人的香味，趴在她身上仿佛趴在刚弹出的新棉花上，柔软舒适，让人恨不得把她吞到口里吃了。我那九个姨太太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如果不是寅文兄的女人，我非娶了她做我的第十房姨太太不可。当然，寅文兄不愿换就算了。”看着从内屋走出来的气宇轩昂的麻老九，王寅文不得不佩服麻老九的体力。折腾了这一晚上，麻老九仍是精神饱满，双目有神，不知麻老九哪来那么大的精力。

麻老九在王寅文的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对王寅文说：“寅文兄，你我兄弟也在这红唇粉艳楼快活了一个月，这洞房花烛夜之事就这样了。作为一个男人，我们还有很多大事要做，明天我们就搬回司令部。但是你说的衣锦还乡之事，我们还得继续办，就像寅文兄说的，这世上哪有娘不认儿子的。我娘当初肯定只是一句气话，一切就按我们原来商量的那样。你先派人到我们村盖上一院好房，每过一段时间，代表我给我娘送些东西孝敬她老人家。然后等到明年五月份我娘生日，我麻老九骑上高头大马，带上你和弟兄们去给我娘祝寿，给她老人家一个惊喜，让她老人家搬进新房。”王寅文说：“都说麻旅长是个粗人，可谁知麻旅长还是个大孝子，用这种办法，咱娘明年的生日肯定红火，那就是麻旅长母子团圆日，衣锦还乡时。”

王寅文按麻老九的吩咐，在麻老九的家乡渭北塬上鸭坡沟盖起了一院高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隔三差五地派人给麻老九他娘送些东西回去，说是麻老九让人孝敬她的，麻老九过一段时间就回来看她。可麻老九他娘从来都是一言不发，把东西扔到地上。麻老九听到后大发雷霆，骂手下不会办事，手下被骂怕了，后来就骗麻老九说他娘收下了东西，还给人们夸麻老九孝顺。麻老九听了十分高兴，只等着到五月份回去给他娘祝寿，衣锦还乡。

麻老九的家乡鸭坡沟人，虽然多年没有见过麻老九，但有关麻老九的消息从来都没中断过，听到的都是有关麻老九烧杀淫掠的恶事。村里出了这么个败类，整个村子人都觉得脸上无光，就连和邻村人争执，邻村人都会骂鸭坡沟是出土匪的地方。外面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鸭坡沟中瞎人多，出了麻老九个瞎熊货，烧杀淫掠坏事做绝，男人们都想娶麻老九他妈做老婆，那样就成了麻老九他爸，白天可以打麻老九，骂麻老九，晚上还能日麻老九他妈。”

五月十六到了，这天一大早，鸭坡沟村口就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在唢呐队伍后面，是一队抬着寿桃寿馍以及做好席面的食品盒子的队伍，十分气派。在食品队伍后面，麻老九穿着笔挺的军装，骑着高头大马，更有几个士兵手拿红包，进村见人就发，逢人必给，每个红包至少两块大洋，冷清的巷道总算热闹起来。

麻老九为了显示荣归故里，衣锦还乡，更为了让他娘高兴，于是亲自挨家挨户地拿钱去请村中的老人来凑兴。只要谁去和他娘坐一坐，陪他娘说说话，不但好吃好喝，每个老人还给五块大洋，通过这种办法总算请到了十几个老汉老婆。

让麻老九想不到的是，本想给他娘献上一院高大气派的房子，来上一个十年后的母子相认，红红火火地给他娘过寿，让他娘高兴，可没想到他娘竟连他的面也不见。一个人躲在自己那已住了几十年，屋面漏雨，四面通风的茅草屋中紧闭房门，任凭麻老九怎么哀求也不搭理。麻老九跪在院子中对着屋内说：“娘，老九儿以前是不孝，可老九已经改好了，如今也当了官，为你老人家争了气。你老人家就原谅老九以前的不是吧，老九以前纵有千错万错，可走到哪老九都是娘的亲儿，娘就让老九尽一次孝吧。娘如果不开门搬进那院新房，儿就跪死在这院子中。”麻老九说完，门缝中传来他娘微弱的声音：“我老婆子前世不知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样的一个畜生。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整个关中谁不知道你麻老九麻阎王。你孝敬我的钱是哪里来的？若是靠下苦力挣来的，娘能不要吗？可那你是干尽伤天害理的缺德事抢来的。儿呀，人要是干了缺德事，老天是要报应的。因为养了你这个孽子，娘活着无颜面对村中父老乡亲，你要是真心想孝顺你娘，今后就别再干那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了。本来我还想多活几年，既然你这畜生这样苦苦相逼，我老婆子只好撞墙了。”说完屋里传来“咚”的一声。

麻老九听到屋内传来“咚”的一声，不由心中一惊，站起来一脚踹开屋门，只见他娘已撞死在墙上，头上血流如注。麻老九还看到，他娘临死之时吃的是放在炕上的黑窝窝头，可他平时派人送来的钱物及食品却被胡乱地扔了一地。麻老九本来想给他娘祝寿，不想却气死了娘。他简直气疯了，拿起马鞭对着王寅文迎面就是几马鞭，一边打一边骂道：“你个该死的王寅文，你不是说我娘已原谅了我，还夸我孝顺，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还要撞墙？”王寅文想不到麻老九竟会当着众人的面打自己，那种被羞辱的怒火让他真想拔枪杀了麻老九，但是他不敢，强忍着怒火低声下气地辩解道：“寅文该死，咱娘当时真的是那样夸你了，一定是村里人在咱娘面前说了旅长的坏话，要不然咱娘刚才怎么会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麻老九跪在他娘的尸体前，看着他娘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吃剩的饭也是难以下咽的窝窝头，泪如雨下，哭着说：“娘，老九不孝，是老九害了你。”然后对着尸体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见王寅文还跪在那流泪，过去扶住王寅文的肩膀说：“寅文兄，对不起，刚才老九失态了，你用鞭子抽我吧。”王寅文说：“不，是寅文没把事办好，寅文该抽。”麻老九说：“事已至此，娘死不能复生，告诉部下，就说娘是见到我回来给她老人家过寿高兴死了的，谁要是胡乱说，割了他的舌头。现在开始给咱娘办理后事，厚葬咱娘。”

麻老九他娘的后事办得隆重而又冷清，隆重的是棺木、寿衣、墓穴等都是不惜花费，用的全是上好材料；冷清的是没有请乐鼓手，一切又都在悄悄中进行。按关中习俗，老人去世后第七天要烧头七纸，麻老九就在鸭坡沟住了七天。到第七天下午太阳快落山时，麻老九在山坡上他娘的坟前为他娘烧了头七纸，然后说道：“娘，老九知道是村里人在你面前说了儿的坏话，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你是被鸭坡沟人羞辱死的，老九现在为你报仇。”说完站起身来对着部下吼道：“你们这些狗日的给老子听着，老办法，脱掉军装，换上便装，灭了这个让我麻老九伤心的村。人不留一个，房子不留半间。记住不许开枪，全部用刀砍，让鸭坡沟这个村子从此在关中消失。”

那些土匪们早就料到麻老九会有这一手，听了麻老九的命令，一个个凶相毕露，掏出家伙杀向村中。顷刻间，整个鸭坡沟变成了一个活地狱，土匪们用刀砍人声、抢砸声、哭喊声、叫骂声，汇成一片。村中一百多人，除了有十几个藏在地窖中或柴火堆中逃过一死外，其余人全部被杀光，村中的财物自然被抢劫一空。

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这意味着村中的人已被杀光了，王寅文走过来对麻老九说：“根据旅长的命令，鸭坡沟所有人已被全部杀光。在行动时遇到一些抵抗，我们有几个弟兄受伤，还有两个弟兄被打死，旅长看对死去的弟兄如何处置？”麻老九说：“按说对死去的弟兄应带回去厚葬，但回去要赶上百里路，况且又有这么多财物要带，实在不方便，可是如果留下又怕有人认出尸体，那样就会被人发现是我们干的。还是老规矩，把那两个死了的弟兄头割下来带走，不留线索，尸体随这些村民的尸体能填井的填井，井里填不下的，随这些房子放上一把火，全部烧了算了。回去后查一下这两个死了的弟兄家住何处，每家送上五十块大洋，就说是剿匪时阵亡了。”

麻老九带着抢来的财物离开生他养他的家乡鸭坡沟时，身后燃起的熊熊大火，映红了西边半个夜空。看着那被大火映红的夜空，王寅文看着和自己并排骑在马上的麻老九说：“麻旅长，我们是不是做得有点太残忍了？”麻老九冷冷地说：“我麻老九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靠着上苍赐给我的残忍，要不然我们拿什么招兵买马，发展队伍。”

三十九

麻老九被刘镇华任命为镇嵩军旅长，驻守临晋，但麻老九毕竟是陕西人，而临晋又为秦东重镇，和潼关一样地处中原入陕咽喉，一旦有闪失，会对镇嵩军形成较大威胁。加之麻老九一贯反复无常，身为河南人的刘镇华自然对麻老九不信任，于是在坐稳了陕西省省长及督军位子后，开始清除昔日那些归降的陕军，以军事调动为名，要求麻老九调驻澄城、合阳一带。麻老九自然不愿离开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临晋，可如果不服从调动，又怕刘镇华以对抗政府、拥兵割据为名将其剿灭。他陷入两难境地，于是召集来军师王寅文商量对策。

王寅文说：“刘镇华的命令我们绝对不能违抗，不给刘镇华剿灭我们的借口，但如果服从命令移驻澄城、合阳，那将是自取灭亡。因为那一带常年干旱缺水，老百姓十分贫困，军饷粮草没有着落，那样军队别说发展，只能是逐渐减弱。而一旦没有了实力，就会被刘镇华像对付其他归降的陕军首领一样，慢慢地排挤消灭。”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不耐烦地说：“别再给我分析了，你就直说，我们应该怎么办？”王寅文说：“我们先向刘镇华复电，绝对遵守命令，按期移防。几天后再向他去电，以部队大多为临晋人，弟兄们不愿去合阳、澄城，我们正在做弟兄们的工作，以此为由要求推迟移防。同时不惜财物，以重金给刘镇华行贿，行贿的目的只为一个字：拖。只要能拖，就有办法。”麻老九说：“拖了初一拖不过十五，一旦刘镇华下了决心要我们离开临晋，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放过我们。”王寅文说：“寅文所说的‘拖’不是消极等死，而是以拖待变。刘镇华当初之所以允许我们投降并把临晋交给我们，那是因为他初占陕西，陕人反抗激烈，而我们又拥有三四千人的部队，他无暇顾及我们。如今他已牢牢控制陕西，可以腾开手对付我们，这才要求我们调防，可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军队太少，如果我们现在有五六千之众，他刘镇华岂敢这样欺负我们。”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用手拍着脑袋说：“军师的意思是要我招兵买马。”王寅文说：“对，还是那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只要我们有了军队，有了实力，他刘镇华就不敢随意把我们怎么样。”

麻老九按王寅文的计策，一面给刘镇华送去重金贿赂刘镇华，又以手下不愿离开临晋要求暂缓调防，同时派出各路人马大举扩兵，招集那些因遭刘镇华排挤或击败的陕军残将，网络各地土匪等黑帮，加之连年战乱，许多人因吃不饱肚子就当兵吃粮，一时从者甚多，队伍很快扩充至五六千人。为保证武器弹药供给，他还在县城修建兵工厂，制造武器弹药，增加和刘镇华对抗的筹码。刘镇华看到麻老九一再抗拒命令，本想派兵剿灭，可又惧于麻老九的实力，只好同意麻老九暂不调防澄城、合阳。

麻老九不断招兵买马，使他的部队快速扩张，粮草银饷便成为问题，于是找王寅文商量对策。王寅文说：“自古以来，这兵只能靠民养，那就是从老百姓征田赋，如今是民国十二年，可我们已向老百姓连民国十三年的也预征了。临晋这个地方实在太小，养不起这么多部队。”“养不起也得养，没有部队，我们拿什么和刘镇华抗衡？部队还要养，粮饷还要解决，具体怎么办，那是你王寅文的事。我麻老九只要粮饷，其他事情别给我说。”麻老九用拳砸着桌子吼道。

王寅文知道和麻老九无理可讲，想了半天说：“反正我们也生不出钱来，只能是继续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民国十三年的田赋已经预征了，我们再预征十四、十五年两年田赋，另外征粮每年再增加一半，对城里开店铺的，同样预征两年赋税，只是我担心那些刁民不好对付。”麻老九说：“对付那些刁民只要一个字就够了，那就是杀，不纳粮，就杀头，我就不相信那些刁民会要粮不要命。对那些实在拿不出粮的，就拆房子，抬家具，对于既没房又没财产的，抓到兵工厂做苦力。凡遇到对抗者，格杀勿论，哪怕尸骨成山，血流成河，也要保证部队的粮饷供应。”

麻老九要预征三年田赋，可土地哪能一下子长出三年的庄稼。老百姓交不出预征田赋，麻老九的兵就挨家挨户地抢粮食，抢财物，甚至拆房卖木料，稍有不满，就抓来随意拷打。对于那些确实家徒四壁、室如悬磬者，轻者罚做半年或一年苦力，重者打入大牢，一些人因受不了折磨，甚至发生了投井、跳河、上吊的事情。

麻老九的残暴统治和横征暴敛，终于激起了临晋百姓的反抗，麻老九的手下在龙爪坡抢粮食时，遭到村民集体反抗，麻镇武命令手下开枪镇压，造成三死六伤的惨案。

麻老九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开枪杀人，临晋百姓十分震惊，全县五十余乡的掌事连夜来到龙尾堡找严裕龙，约定第二天一大早召集民众手持铁叉、铁锨等农具，抬着装有被枪杀民众的棺木去县城，向麻老九讨说法。麻老九得到消息，赶忙命人关了城门。

麻老九站在城墙上。只见城外黑压压站满了人。严裕龙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在他的身后，一溜摆着几口棺材。麻老九生气地说：“又是这个严裕龙，抬着棺材来给我示威来了，简直得寸进尺。”王寅文说：“就是，按说我们对他已经够宽容了，可他却软硬不吃，一再和旅长作对，干脆让人放一个黑枪把他送上天算了，留下他早晚是个祸根。”“胡说，严裕龙是你我的救命恩人，杀谁也不能杀严裕龙。”麻老九呵斥道。

麻老九站在城墙上对严裕龙喊道：“严先生，你曾经两次救过我麻镇武的性命，按理说我们应该成为朋友，先生个人对我麻老九有任何要求，我麻镇武都能满足，可先生为何老是和镇武过不去，带着这些人来和我作对？”严裕龙说：“这并不是你我个人之间的事，这些年灾害一个接着一个，百姓生活已十分困苦，作为临晋百姓的父母官，你不顾百姓的死活，不断加重赋税不说，还要提前预征三年赋税，赋税你可以提前预征，可是土地上能提前长出三年的庄稼吗？庄稼不能提前长出，老百姓又拿什么提前交你预征的赋税？老百姓交不上赋税，麻旅长你就命部下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开枪，造成血案，在此我们严正要求：第一，严惩杀人凶手。第二，对被杀者进行抚恤补偿。第三，停止预征三年田赋，否则我们就围住县城，我不信你麻旅长敢开枪把全临晋百姓杀完！”“就是，我们要求严惩杀人凶手，抚恤补偿死者，停止预征三年田赋！”人群一起吼了起来，那声音震得麻老九和王寅文的耳朵嗡嗡作响，仿佛连整个城墙都在摇动，吓得王寅文赶忙说：“这些刁民莫非要造反，旅长赶快调部队，架机枪。”却听到麻老九冷冷地说：“慌什么，不就是几个刁民嘛，成不了气候。”

麻老九站在城墙上看了看城墙下情绪激动的民众，对严裕龙大声喊道：“严先生，昨天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我麻老九实在不愿看到今天再搭上几条人命。可是事态如此发展下去，只怕我的手下闹腾起来，我也强压不住，严先生还是好好掂量掂量吧。”严裕龙冷冷地说：“听麻旅长的口气，莫非你今天还要再开杀戒，我严裕龙今天是抬着棺木来的，只是你麻老九好好想一想，这些百姓你杀得完吗？”

听了严裕龙的话，看着还在不断赶来的人群，麻老九胆怯了。用一种恳求的口气问严裕龙说：“严先生，我麻镇武当然也不想开枪杀人，可是你们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严裕龙说：“要求你答应我刚才提出的条件。”听了严裕龙的话，麻老九气得在城墙上转来转去，最后把目光落在军师王寅文身上，意思是问王寅文该怎么办。王寅文说：“杀人不是割韭菜，杀多了就成了大事，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不如暂时忍了这口气，答应他的条件，以后的事情再从长计议吧。”

麻老九于是对严裕龙说：“严先生，我可以答应你刚才提出的条件，只是这第一个条件暂时不能满足。昨天下令开枪的团长王常福今天早晨因家中有事回了蒲城，我现在就派人去抓他，明天早晨，就把他在东门外就地处决。请你们明天派出代表来刑场验人。”

严裕龙原本不想就这样便宜了麻老九，可他又深知麻老九那凶残的本性，如果真的把他逼急了，没准他会狗急跳墙，酿成更大血案。于是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叹了口气对麻老九说：“好，我们明天早晨来验尸。”然后带领抗捐的人群散去。

看到严裕龙带着交农的人群渐渐离去，麻老九气得咬牙切齿，对王寅文说：“去，到大牢里找两个替死鬼，明天早晨在东门外处决。”

四十

麻老九给部队发不出粮草银饷，那些土匪手下便开始四处抢劫，有的干脆脱离麻老九拉了队伍自立山头，麻老九于是找王寅文商量对策。王寅文说：“办法不是没有，只是旅长不肯采纳。我早就劝过旅长攻打龙尾堡，绑了严裕龙让他交出秦王镜，只有这样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麻老九说：“那秦王镜果真有那么神奇？”王寅文说：“旅长一定听说过，凡持有秦王镜之人皆可交好运，平凡百姓得之可封王拜相，王侯将相得之可登基称帝。对秦文化颇有研究的刘镇华一定听过这个传说，只要我们得到了秦王镜把秦王镜献给刘镇华，一定可以取得具有极大野心的刘镇华的信任，那样他不但不会再逼我们移防，说不定还会给我们提供粮草饷银，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沉思了半天说：“严裕龙救过你我的命，我们不能做不义之事。”看到麻老九不愿意，王寅文叹了一口气说：“还有一个办法，旅长是否听过严裕龙有个美貌绝伦的叫水云的义妹，严裕龙十分疼爱她，我们只要绑了水云，严裕龙肯定会拿出秦王镜来交换。”麻老九想了半天说：“为了成就大业，我看只好这样了。”

这是一个没有星光的夜晚，天阴沉沉的，黑暗中弥漫着湿冷的空气，麻老九带了两个铁杆心腹身着夜行衣，出了临晋县城直奔龙尾堡。龙尾堡四面都是几丈高的悬崖，地势十分险要，悬崖上又修有坚固的寨墙，夜间还有手持武器巡更的村民，如果不经过寨门，一般人根本无法进入。可这一切根本难不住麻老九，他们绕到村西，躲过值更的村民，扔出攀崖索，三下五除二上了寨墙。

麻老九很快找到了水云的家。麻老九让他的两个手下躲在院外放风，他自己如走平地般越墙进了院子，来到水云的房门前。正是半夜时分，水云一家已进入梦乡。麻老九掏出匕首，从门缝中插进去拨门，这么多年偷鸡摸狗，这对麻老九来说算小菜一碟，三下五除二就拨开门闩。麻老九轻轻摸进了屋子，来到炕边，只见水云一个人睡在大炕上。麻老九本来是要快速地绑了水云离开龙尾堡，可是一想到水云的美貌，一时意兴荡漾，兽性大发，悄悄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一把搂过水云，剥了衣服就要行事。

水云从梦中惊醒，突然见一个赤条条的汉子搂着自己，吓得浑身发抖，刚要张口大叫，早已被那人的一只手堵住了口，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反抗，两只瘦弱的小手早已被那汉子另一只手紧紧地钳在一起，钳得她好疼。那人见制服了水云，一下子骑在她的身上，一只手仍堵着水云的嘴，另一只手拿过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水云面前晃动，惨淡的月光映在上面，发出凄惨的白光。就听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进水云的耳朵，“听着，老子就是临晋城大名鼎鼎的麻老九麻旅长，老子找你是看得起你，乖乖陪老子睡一觉，要不然，就杀了你。”听了麻老九的威胁，水云非但不害怕，反抗得更凶了。麻老九知道用死吓不住水云，于是冷冷地说：“你他妈的如果不从，老子不但杀了你，还要杀掉隔壁那两个老家伙，然后把你的尸体扛到外面埋了，让人们以为是你勾结野男人杀了公公婆婆私奔了。这样别说让村里人给立贞节牌坊，就是你死了也得遭村人唾骂。”

麻老九本想着这下水云该屈服了，于是用毛巾堵住了水云的口，爬到水云身上就要行事，却被水云一脚蹬在他的那玩意上，疼得麻老九捂着那玩意捂了半天。而身体下面的水云反抗得更凶了，气急败坏的麻老九挥手打了水云一巴掌，然后用他那钳子般的大手卡住水云那纤细的脖颈，恶狠狠地说：“实话告诉你，我麻老九我从来就不缺女人。老子来睡你，是因为严裕龙处处和我麻老九作对，而你又是他最心疼之人，老子睡你，就是要让严裕龙心里难受。你今天若从了老子，我麻老九保证不取他性命，你若不从老子，明年的今天就是严裕龙的周年，想必你也听说过我麻老九的为人，那就是说到做到。”听了麻老九的话，水云一下子软了下来，麻老九那种说得出，做得到的土匪习气是远近闻名的，她虽然不怕死，却不想严裕龙受到一点点伤害。想到这水云在炕上就软了，那麻老九也扔了匕首，像一条恶狼一样扑在水云身上……可怜水云一个弱女子，只好听任麻老九这个恶魔在身上发泄兽欲，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在脸上流淌，流湿了枕头。

麻老九干完了一切，搂着水云仍不愿离去。水云冷冷地说：“滚。”麻老九死皮赖脸地说：“人们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好歹我们现在已经有了这夫妻之事，也算是夫妻了。这刚完事就翻脸不认人，不也太绝情了嘛。”水云说：“你再不滚，我就喊人了。”麻老九说：“你喊，你喊啊，反正我早就把这张脸当尻子了，只要你不要脸，我还怕什么？这话又说回来，寡妇门前是非多，男女之间的事谁说得清，我还要说你不守妇道，勾引我呢。”面对麻老九这个十足的流氓，水云一边反抗一边气愤地问：“麻老九，你这样欺负我一个寡妇，就不怕遭老天爷报应，就不怕将来不得好死。”麻老九说：“什么他妈的报应不报应，人们都说老天有眼，可老天爷的眼睛什么时候睁开过？因此人们才说积德行善灾难多，杀人放火没有啥，更何况我麻老九本来就是个活阎王。”

就在麻老九想再次糟蹋水云之时，窗外突然传来几声枪响。就听见麻老九的一个手下喊道：“大哥，龙尾堡人围过来了，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麻老九这才急忙穿了衣服，看来绑架水云已经不可能了，于是提枪奔出房门。可他立刻又拐了回来，对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炕角的水云恶狠狠地说：“你给老子听着，不许死，你若死，严裕龙必亡。从现在开始，老子就派人在龙尾堡四周盯着，只要你敢走出龙威堡一步，我就把你抓到县城供老子快活。我走后你可以对龙尾堡人说我麻老九今晚睡了你，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不怕丢人，我麻老九早就把这张脸当尻子了。想我麻镇武睡了那么多女人，只有今晚舒服，我明天就让媒人来提亲，识相一点就乖乖嫁了我，否则你母亲、严裕龙、龙尾堡今后就别想安宁。”说完提起枪出了屋子。然后纵身一跃出了水云家院子，和他的两个手下边打边撤。尽管他们枪法很好，但龙尾堡人多势众，麻老九他们被逼到悬崖边。麻老九的一个手下中枪掉下悬崖身亡，他自己也被猎枪的铁砂打伤了胳膊，在另一名手下搀扶下顺着绳索溜下悬崖，仓皇而逃。

马山虎听说土匪进了龙尾堡，一大早就来找严裕龙。他和严裕龙从土匪精准的枪法及过人的胆量，已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土匪。土匪是在水云家院子那儿发现的，严裕龙和马山虎于是来到水云家。水云的公公和婆婆在儿子李瑞祥得狂犬病死后就一下子糊涂了，根本不知道昨天晚上家中发生的一切。而水云受了麻老九的侮辱，想得最多的是死，可是她不敢，她脑子中一直回想着麻老九临走时那句话：“不许死，你若死，严裕龙必亡……”

当严裕龙和马山虎出现在水云面前的时候，水云真想抱着严裕龙大哭，她想把她受的委屈全哭出来，但是她不能。面对严裕龙猜疑的目光，水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严裕龙说：“裕龙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枪声整整响了一个晚上，是不是土匪进村了？”面对水云若无其事的表情，严裕龙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水云说：“妹妹真的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水云说：“我一晚上都在屋子里，门窗关得好好的，怎么能知道外面的事情。”严裕龙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看着水云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样我就放心了。不过有件事妹妹必须听我的，那就是从今天开始，你和公公婆婆必须搬到我家去住，让你住在这我不放心。一会我就派人来搬家。”让严裕龙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水云并未反对，愉快地说：“好，那就搬到你家去住。不过今天是我到龙头寺烧香还愿的日子，外面这么乱，土匪又多，我去龙头寺有点害怕，”说到这看着马山虎。“马大哥能带几个人保护水云去龙头寺还愿吗？”马山虎说：“当然可以。”严裕龙已经意识到昨天晚上水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让马山虎护送水云先去，他随后也带了几个人来到龙头寺。

水云在马山虎、猴子、小老汉和几个手下的保护下来到龙头寺的时候，龙头寺内香客如织，那些求神拜佛的人挤满了大殿。水云先在大殿烧香许愿，然后在立悟主持带领下来到法宇大师的禅房，只见一个简陋的房间内，身披黄袍的法宇大师双手合十，双目微闭着坐于蒲团之上正在打禅。看见水云，法宇大师睁开眼睛说道：“佛门简陋，就请水云姑娘坐于对面的蒲团之上，只是不知水云姑娘因为何事一大早就来到寺中？”水云盘腿坐在法宇大师对面的蒲团之上说：“水云来找大师，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大师不要推托。”法宇大师说：“施主何事？”水云说：“水云今来找法师，是因为我已厌烦了人世间的纷扰，求法宇大师在龙头寺中给我安排一间禅房，剃度水云，水云我要削发为尼，一心礼佛。”法宇大师说：“水云姑娘想出家为尼，并非因为厌烦了人世间的纷扰，而是另有他因。不过依水云姑娘现在的心境，不宜出家，因为你六根不静，牵挂太多，就目前情况而言，与佛门无缘。”

水云说：“水云佩服大师的慧眼，我求大师可怜可怜水云，容水云在龙头寺安身，水云一定感激不尽。”法宇大师说：“这样看来，水云是为了躲避某种灾祸而来，可龙头寺一个寺庙，僧人们只会吃斋念佛，又如何能保护得了水云姑娘？”水云说：“人们都说佛法无边，佛可以普救众生，如何保佑不了我一个弱女子。”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这就是我佛的悲哀，佛可以普救众生，讲的是佛可以普救众生的灵魂，对于像姑娘这样一个有难的弱女子，我佛却是爱莫能助。”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水云眼中涌出了泪水，哭着说：“如此说来，大师不接纳水云留在龙头寺，可水云又不能再回龙尾堡，因为麻老九那个恶魔昨晚找过水云，我若回村，就会给龙尾堡带来灾难。请大师告诉我，老天爷为何对水云这样不公，为什么我的灾难就这么多，水云到底做错了什么？”

法宇大师显然被水云的哭诉打动了，但是作为一名大德高僧，内心的同情当然不会写在脸上，仍是一副平静的语气说：“错不在你，错在上苍，是上苍让你生得太美了，一个女人，如果她生得美若天仙，可能就会成为一切灾祸的源泉。”

水云和法宇大师的谈话，被站在门外的马山虎和严裕龙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的肺都要气炸了，严裕龙知道水云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马山虎于是进入禅房说：“大师，我马山虎虽是粗人，也不信佛，但对你这个老和尚一向还是很敬仰，你就直说吧，水云姑娘现在应该怎么办？”法宇大师平静地说：“你问我水云姑娘应该怎么办，老衲认为，吉人自有天佑，一切随缘吧。”

马山虎说：“大师就别再说那些云里雾里，让人听不明白的话，你现在就说点实在的，保佑水云的天在哪里？又随什么样的缘？”法宇大师说：“好汉问老衲随什么样的缘，世间万物皆有缘，比如说好汉随水云姑娘一起来到我龙头寺，这就是缘。”水云和马山虎自然都明白法宇大师的意思，不禁互相对望了一眼；就那一望，水云早已羞得低下了头，而马山虎心中突然对水云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保护水云。

四十一

龙头寺外突然传来阵阵吵闹声，猴子进来对马山虎说：“大哥，门外来了几个不三不四的人，估计是麻老九的手下。”马山虎说：“我们被麻老九的手下跟踪了，他们是冲着水云来的。”说着拔枪在手就要出门，但却被严裕龙拦住了。

严裕龙说：“今天寺内香客众多，如果动手，肯定会伤及香客，而且还要给龙头寺惹出麻烦。”马山虎说：“裕龙兄的意思……”严裕龙趴在马山虎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三个土匪径直来到法宇大师的禅房，为首的一个一脚踢开屋门，对着屋内大声喊道：“老和尚，你和这个女人有多少话要说这么长时间？”却见一个包着头帕的女人低着头出了屋子向寺外跑去。土匪以为水云要跑，其中一个身体强壮的土匪上前一下子扛起她，在另外两名土匪保护下，快速向龙头寺外跑去。

随着一阵“抢人了，土匪抢人了”的呼喊声，香客们顿时乱作一团。土匪们一边对天放枪一边扛着女人飞快地向寺外跑去，吓得香客们纷纷躲避。土匪刚一出龙头寺，却见那个被扛着的女人一记重拳一下子击在了扛他的土匪头上并将其制服，另外两个土匪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身后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制服。

三个被制服的土匪被捆在龙头寺门外的大树上。那个被抢的女人原来是穿了水云衣服的马山虎的手下猴子，其余是小老汉和几个弟兄。猴子脱下了女人衣服，对那些惊恐未定的围观香客大声说道：“大伙都看到了，临晋近期发生了多少起劫掠女子的事情，都是这些土匪干的，大家说怎样处置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人群发出了巨大的怒吼。却见一个土匪气势汹汹地吼道：“你们谁敢动老子一根毫毛看看，明说了吧，我们是麻镇武麻旅长的手下。”“胡说八道。”随着一声大喊，严裕龙走进了人群，对被绑着的土匪说：“麻旅长身为临晋父母官，怎么会干这劫掠民女的事？”那土匪认识严裕龙，于是大声说道：“麻旅长是想娶龙尾堡的水云当小老婆，怕水云跑了，让我们把水云带回去。你严裕龙如果敢杀了我们，麻旅长定会荡平龙头寺，灭了龙尾堡。”严裕龙大声问道：“此话当真？”为首的土匪说：“不信可以把我们带进县城和麻旅长对质。”严裕龙说：“既然你们是麻老九的手下，我就带你们到临晋县城和麻老九对质，看那麻老九如何解释。”

听说龙头寺抓住了抢女人的土匪，那些以前家中有女人被抢的家人纷纷来到龙头寺看个究竟，希望能从这些土匪中得到被抢亲人的消息。前来打探消息和看热闹的人把龙头寺前围得水泄不通，面对众人要求杀死土匪的呼声，严裕龙和邱鹤寿押着三个土匪，费了好大的力气刚刚下了龙头寺的大坡，却见远处的大路上扬起滚滚灰尘。众人正在迟疑，就见一队马队飞奔而来，马队后则是真枪实弹杀气腾腾的士兵，原来是麻老九听到绑架水云的土匪被严裕龙他们在龙头寺擒获，勃然大怒，率领手下杀气腾腾地赶来营救。恰好和严裕龙他们碰了个照面。

麻老九和王寅文骑着马来到严裕龙和众人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充满杀气的目光看着严裕龙他们，那种杀气腾腾的架势吓得众人双腿发软，一个个用眼睛看着严裕龙。严裕龙和麻镇武对视着，大声质问道：“麻旅长，作为临晋的父母官，你的部队理应保护百姓，剿灭土匪，保境安民，可临晋如今却是匪患四起，抢劫妇女的事件时有发生，整个临晋人心惶惶。今天大家在龙头寺擒获了三个抢劫民女的土匪，他们说是你麻旅长的部下，不知麻旅长对此如何解释？”那麻老九虽然残暴，但是他却并不糊涂，看到严裕龙凛然的神情，再看了看严裕龙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麻老九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于是赶忙翻身下马，换了一种平和的口气来到严裕龙的面前说：“严先生是不是搞错了，会有这样的事？”严裕龙说：“人就在这里，是不是你的部下麻旅长自己去看。”

麻老九来到那三个被绑的土匪面前，那些土匪仿佛一下子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个个大声喊道：“大哥救命，麻旅长救命。”却见麻老九脸色一变，厉声喊道：“你们这些狗日的，身为军人，却假扮土匪，抢劫民女，祸害百姓，不杀不足以平临晋民愤，不杀你们这些王八蛋，我麻镇武如何向临晋父老交代。”说完又小声对那些土匪说：“兄弟，别怪大哥我心狠，你们死后，我会厚葬你们，并且会善待你们的家人。”然后大声喊道：“来人，给我把这三个狗日的毙了。”话音一落，早有一队士兵端着枪走上前来，分别用枪抵着那些被绑土匪的脑袋。

看到麻镇武要杀人灭口，严裕龙赶忙上前大声吼道：“不能杀他们，临晋百姓要求对这些土匪进行公审。”麻镇武说：“抓都抓住了，还审个球，杀了他们一点都不冤枉。”严裕龙说：“杀他们十次也不冤枉，只是前段时间临晋发生了多起妇女被抢的事情，那些土匪绝非只有眼前这几个，我们要求对这些土匪进行公审，揪出幕后真凶。”“对，我们要求公审，揪出幕后真凶，给那些受害者一个说法。”众人随着严裕龙一起大声喊道。看到这种情况，麻镇武举起手枪对着天空“叭叭”放了两枪，大声吼道：“严裕龙，你也别太过分了，老子今天不想听你的。”然后对着行刑队大喊：“行刑。”

随着一阵枪响，那三个被绑的土匪一个个脑浆迸裂，倒地而亡。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麻老九再次骑到他的枣红马背上，对着人群大声喊道：“临晋的父老乡亲们，我麻镇武向你们保证，作为临晋的父母官，对于侵扰百姓者，别说是我麻镇武的兄弟，就是麻镇武的亲老子，我麻镇武也格杀勿论，绝不手软。”说到这话锋一转，扭头看看严裕龙和众人喊道：“时局动荡，粮草不济，个别兵痞滋事扰民，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我麻镇武对于这些军中败类绝不手软，可是如果有些别有用心之人想借此生事制造事端，我麻镇武也绝不会吝惜子弹，严先生，那些扰民者已被本旅长处决，你也带着这些百姓回村安生种地，各自回家吧。”

严裕龙想不到麻老九会用杀人灭口的手段杀了自己手下，看到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及骑在马背上的麻老九，严裕龙不想激怒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只好和众人退去。

严裕龙、小老汉和猴子在龙头寺对付土匪的时候，马山虎已经和水云从龙头寺旁边的偏门下了黄河滩。

黄河滩到处都是一人高的芦苇，脚下更是湿地，水云一个小脚女人根本无法前行，马山虎只好背着水云在芦苇丛中穿行。前面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早有一群手拿武器的人涌了过来，口中还大喊着：“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当他们看到马山虎背上还背着个漂亮女人，于是又大声喊道：“大哥给咱们把压寨夫人背回来了。”马山虎一边笑一边冲着手下骂道：“狗日的不准乱喊，再乱喊割了你的舌头。”

马山虎扶着水云进入一个草棚说：“这就是我在黄河滩的土匪窝，驻地的两边是一片沼泽湿地，不熟悉路的人根本过不来。麻老九围剿我们，只能陷入湿地中闷死。即便是麻老九的部队过了沼泽湿地，我们驻地的东边就是黄河，河边拴有渡船，我们也可以乘船渡过黄河进入山西，这就是多年来政府军对我马山虎束手无策的原因。水云姑娘是第一个来到我们驻地的女人，滩中条件艰苦，我让厨子给你炖黄河滩的野鸡。”

黄河滩的炖野鸡端上来了，马山虎狼吞虎咽地吃了半天，这才发现水云一直没动筷子，于是孩子般嘿嘿笑了，不好意思地说：“山虎是个粗人，只顾自己吃，倒把水云姑娘给忘了。黄河滩的炖野鸡可香了，水云快点吃。”水云说：“我不饿。”马山虎说：“一天没吃东西了，怎么能不饿，别担心，天塌不下来。我刚才在路上就为你把今后的事情想好了，龙尾堡你肯定是暂时不能再回了。可是你一个女人呆在黄河滩中也不合适。人说狡兔三窟，我马山虎当然也不例外，在渭河以南华山下面的华阴县县城开了一个车马店。车马店旁边有一院房子，我的一个姐姐和外甥住着。等吃完饭，我就把你送到华阴县城，你暂时先住在那，我就不相信他麻老九能一直横行下去。”水云流着泪说：“谢谢山虎大哥，水云现在是安全的，只是我一走，我担心麻老九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龙尾堡一定会有一场劫难。马大哥如果愿帮水云，就赶快带上你的手下，帮裕龙哥去保护龙尾堡。”马山虎说：“好，你先在滩中呆着，我现在就带领弟兄去龙尾堡帮裕龙兄。”

四十二

麻老九不但没有抓到水云，反而丢了夫人又折兵，一时恼羞成怒，回到县城后对着王寅文大声吼道：“通知特别行动队，一更吃饭集合，二更进入战斗位置，三更攻打龙尾堡。告诉弟兄们，就是把龙尾堡给我翻个底朝天，也一定要给我找水云那个娘们和秦王镜，只是不许伤及严裕龙的家人，可是子弹不长眼睛，一旦打起来，我也不敢保证那严裕龙不往枪口上撞，一切就看他严裕龙的造化了。”

面对暴怒的麻老九，王寅文赶忙制止说：“旅长万万不可，你这样做等于承认今天发生在龙头寺以及以前那些劫掠妇女的事情都是我们干的。”麻镇武说：“怕个球，只要那些刁民没有证据，谁敢说那是老子派人干的。”

一更时分，麻老九攻打龙尾堡的队伍集合完毕，足有近百十号人，一个个黑衣黑裤，精干利落，全是麻老九的精锐和心腹。为了尽快结束战斗，麻老九又玩起了老把戏，把最近抢来、买来的、霸占的几个姑娘拉到土匪队伍前面说：“你们这些狗日的给老子听着，我已经给你们准备了黄花大姑娘和大洋，今天晚上先打进龙尾堡者，这几个女人就是谁的，另加一百块大洋。美人金钱就放在你们面前，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去拿，日他妈，你们这些狗日的如果是男人，今晚上就给老子第一个冲进龙尾堡。”

麻老九认为这次派出的手下都是精锐，加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出一个时辰，龙尾堡就会被攻破。因此并没亲自去龙尾堡督战，而是另外带了一部分人马向龙头寺方向走去。看着高坡上的龙头寺，麻老九对手下冷冷地说：“去，上去烧了这座寺庙，杀了那些和我麻老九作对的和尚。”麻老九的话，吓得王寅文出了一身冷汗。千百年来，无论是敌国来犯，江山易主，还是军阀恶斗，虽然杀人千万，血流成河，可是灭绝庙宇的事情却很少有人干，这麻老九看来是疯了，但又不敢阻止，于是心生一计，对麻老九说：“麻旅长，人们都说这龙头寺那个叫法宇大师的方丈佛法高深，知生死，测未来，麻旅长不如先上去请那老和尚算上一卦，到那时再烧这庙也不迟。”

麻老九早就对有关龙头寺和法宇大师的传闻半信半疑，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翻身下马，他想看看这个传说得神乎其神的老和尚到底是神还是人。麻老九和王寅文顺着台阶走上高坡，虽是深夜，却见龙头寺寺内寺外灯火通明，寺门大开，麻老九来到寺门口，借着微弱的月光，抬头看了看那宏大的庙宇，参天的古柏，还有那经历了千百年风雨洗礼的镇龙宝塔和岱祠岑楼，一种来自佛门的静穆之气让麻老九感到一种名刹宝寺的威严感，让他那颗浮躁的心有所收敛。

法宇大师似乎早就知道麻老九他们要来，等在寺庙门外的立悟法师把麻老九及王寅文领到大殿。只见青灯之下，身披黄袍的法宇大师正双目微闭，双手合十，坐在蒲团上打禅，全然不顾麻老九及王寅文他们的到来。麻老九本想发作，可当他抬头看到大殿之内香火缭绕，高大的神像静穆而威严，特别是佛像两侧手持宝剑的四大金刚神，正用炯炯的目光盯着自己，那目光盯得麻老九心中发憷，不由低头看了看静坐于蒲团上的法宇大师，静静地站在那等法宇大师打禅完毕。

“阿弥陀佛，让二位施主久等了。”法宇大师打禅完毕，站起身双手合十对麻老九和王寅文说，“佛门简陋，请二位施主坐于殿中的蒲团之上，不知二位施主深夜来到寺中有何贵干，不过依老衲多年经验，深夜来到寺庙，不为避祸，就为劫掠。”法宇大师的话，听得麻老九心中“咯噔”一下，心中骂道：“这个老秃驴，眼可真够毒的。”但嘴上却说：“鄙人是镇嵩军旅长麻镇武，素闻大师法力高强，不出寺门便知天下之事，因此特来向大师求教，愿听教化。”法宇大师说：“贫僧乃一普通僧人，没有什么法力。再者，施主是听得进教化的人吗？如果施主听得进教化，我作为方丈，今晚又怎会遣散寺中所有僧人，和立悟在此恭候二位施主，龙尾堡中今晚又怎会草木皆兵？阿弥陀佛。”听了法宇大师的话，麻老九不由心中一惊，果然是一个神僧，居然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对法宇大师及神灵的敬畏，压住了心头那杀人放火的魔念。

麻老九说：“我听说龙头寺的神仙很灵，因此想上炷香求神灵保佑，如若果真灵验，那么我一定拨一笔钱给法师整修庙宇，给神重塑金身。”法宇大师说：“如果施主想求神灵保佑，那么施主就不能不闻善恶之事，对于施主来说，心便是天，一念收敛，则万善同事，在此贫僧劝告二位施主，离地三尺有神灵，人在做，天在看，一切皆有报应。时间不早，二位施主请回吧。”

对于法宇大师的话麻老九虽然没有完全听明白，但他已听出法宇大师知道他原计划今晚血洗龙头寺，攻打龙尾堡一事，劝他不要杀人。不知为什么，一向骄横的麻老九，在法宇大师面前却感到自己内心是那样软弱，一出龙头寺的大门，就放弃了血洗龙头寺的想法，带着人马向龙尾堡方向走去。

龙尾堡方向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这让骑在马上的麻老九不由一惊，对王寅文说：“时间还不到三更，那些狗日的怎么提前动手了？”两人正在疑惑，就见一匹快马飞一般地来到面前，马上的人大声说道：“报告大哥，龙尾堡人可能早已预感到我们要来攻打，提前做好了准备，寨墙上，到处都是滚木礌石、土炮等武器，而且还有一些带枪的人，没准是严裕龙请了镖局的保镖，或者是马山虎带了他的手下前来帮忙，再加上龙尾堡的地势十分险要，寨墙坚固，看来今天晚上龙尾堡是一场硬仗。”麻老九问：“时间还不到三更，你们为何提前动手了？”手下答道：“报告大哥，我们没有动手，那是龙尾堡人在唱戏放鞭炮。”

听了手下的话，麻老九哈哈大笑着对王寅文说：“这个时候严裕龙还在龙尾堡唱戏放鞭炮，有点意思，走，去龙尾堡看看。”当麻老九来到龙尾堡坡下时，看到整个龙尾堡灯火通明，而且传出阵阵唱戏的声音，负责攻打龙尾堡的头目上前说道：“大哥，严裕龙今天晚上请来了同州府最好的戏班，大摆筵席，把方圆几十个村子的掌事全部请到龙尾堡喝酒听戏，刚才还放了一通鞭炮，有一帮人举着火把下了大坡去县城了。”王寅文说：“严裕龙一定是预感到我们今晚要动手，于是把声势搞大，让我们无法下手。”

骑在马上的麻老九脸上分明带着杀气，大声喊道：“看来今晚的龙尾堡是够热闹的，弟兄们，子弹上膛，他严裕龙既然爱热闹，我们就再给他加上一把火。”王寅文说：“旅长慎重，严裕龙现在明摆着是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打，龙尾堡地势险要，再加上可能还有马山虎帮忙，天亮前拿下龙尾堡绝非易事，如果天亮还拿不下来，有方圆几十个村子的掌事作证，我们假扮土匪的事情就全露馅了。”麻老九骂道：“露馅了就露馅了，怕个球，都是一些手无寸铁的刁民，若敢闹事，老子用机关枪一阵突突，他们不就老实了。”王寅文说：“临晋那么多百姓，旅长能把他们全部用机枪突突了？若用机关枪突突了他们，西安城中的刘镇华岂不是正好找到了剿灭我们的借口，那时候还不领兵把你我一起用机枪突突了？”

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又想起刚才在龙头寺见法宇大师的情景，本想下令撤兵，可是又想起昨天白天被自己杀死的那几个兄弟，欲言又止。手下的那些土匪们见麻老九犹豫不决，大声喊道：“大哥，别犹豫了，我们向你保证，要不了一会儿工夫，我们就可打进龙尾堡，白天的那几个弟兄可不能白死啊。”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对着麻老九大声喊道：“大哥，不好了，全临晋几十个村子的掌事和乡绅现在正围在你的司令部门口要见你，说发现有一股土匪在龙尾堡一带出没，让旅长带兵保护龙尾堡，还威胁说如果再出现土匪杀人劫掠的事情，就要联名去西安找刘镇华请愿。”

听了手下的报告，麻老九脸上露出了一股冷笑，冷冷地说：“好一个严裕龙，看来我是低估你了。”王寅文也趁机说道：“我的麻旅长，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如果现在攻打龙尾堡，就是在给刘镇华提供剿灭我们的借口，以现在的情况看，龙尾堡不但不能攻打，而且还要把龙尾堡保护起来。否则，西安城中的刘镇华肯定会以我们假扮土匪劫掠妇女的罪名来剿灭我们。”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不由冷静下来，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让那些狗日的给老子听着，以后不管谁出去，都给老子绕着龙尾堡走，否则老子扒了他的皮。”

四十三

远处不断传来的隆隆炮声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陕军和镇嵩军正在激战。在这场战争中，盘踞在临晋城中的麻老九却出奇地安静，静静地蜷缩在临晋城中，似乎周围发生的战争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大面积收缩了防线，把所有部队调进临晋城内或周围驻防，搜集粮草，修筑工事，似乎在准备一场旷日持久的城防战。

枪炮声离龙尾堡越来越近。中午时分，一群镇嵩军残兵像潮水般从西向东溃退。这些败军来到临晋城向麻老九求救，麻老九不但不开城门，反而用机枪对着镇嵩军扫射，那些败兵气得用河南话对着临晋城大骂一通，然后胡乱放了一阵枪，绕过临晋城向东南方向的潼关溃退。残兵过后，路边和田野里，到处是丢弃的枪支弹药及各种物资。刘镇华的镇嵩军被陕军彻底击溃了，慌不择路地向河南逃窜。紧随镇嵩军之后的，是那些士气正旺乘胜追击的陕军。

一队装备精良的部队很快把临晋城严严实实地团团围住，东门外还摆了一大溜龙尾堡人从没见过的大炮。龙尾堡人确信，祸害临晋百姓多年的麻老九麻阎王的末日到了，更让龙尾堡人感到高兴的是，围攻临晋城的陕军总指挥，正是龙尾堡人熟悉的杨雄飞。

杨雄飞的指挥部就设在距临晋城不远的一个关帝庙中。严裕龙和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抬着一扇扇杀好的猪肉、羊肉，还有成筐成筐的鸡蛋等，来到关帝庙犒劳国民军。

严裕龙上前拉着杨雄飞的手说：“雄飞兄弟，这次千万可不敢让麻老九跑了。”杨雄飞笑着说：“请大家放心，别说他麻老九，临晋城中连天上飞的小鸟，地下钻的老鼠，也休想逃出我杨雄飞的包围圈。”郭明瑞说：“雄飞弟，你们真的把陕西境内的镇嵩军全部赶跑了？”杨雄飞说：“不光陕西境内，就连逃回了河南境内的镇嵩军也被我国民军消灭了，他们的首领刘镇华只身逃往山西。”马云起说：“你们国民军真厉害，你们的司令是谁？”杨雄飞说：“是冯玉祥将军，为结束自民国以来军阀割据局面，冯玉祥将军和陕军首领胡景翼发动了政变，组成了国民军。我们陕军组成国民军二军，胡景翼为军长，陕军已彻底击败了属于吴佩孚的刘镇华部队，统一了甘、陕、豫。目前陕西人李虎臣已出任陕西督军，不但我们陕西从此还政于陕人，而且我们二军军长胡景翼还出任了河南督军，陕人终于出了被河南人统治几年的这口恶气。”严裕龙说：“麻老九这次肯定是跑不掉了，可是那麻老九生性狡诈，我担心他又像上次投降镇嵩军一样，向国民军玩假投降的把戏，从而保存实力，逃过被消灭的结局。”杨雄飞说：“那麻老九作恶多端，国民军不会接受他的投降，上级已经下达了命令，明天早晨八点开始对临晋城发起总攻，我向大家保证，不要半天时间，我杨雄飞就能拿下临晋城消灭麻老九。”

就在杨雄飞准备发起攻城之时，杨雄飞的副官拿着一纸电文送到杨雄飞的手中，看着手中的电文，杨雄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电文上清晰地写着：“立即解除对临晋城包围，接受麻镇武投降，麻部投降后收编为国民军二军第四旅，麻镇武任旅长，继续驻守临晋。”杨雄飞看了看电文，再看了看副官问道：“电文没译错吧，传错了命令，我砍了你的脑袋。”那副官说：“报告长官，我让收报员译了五遍，我敢保证，电文绝对没译错。”杨雄飞再次看了看手中的电文，再看了看眼前要求剿灭麻老九的临晋百姓，不知如何向大家解释，于是抱拳对严裕龙和那些临晋百姓说：“雄飞因公务要去一趟指挥部。”然后转身铁青着脸对副官说：“不许解除包围，我去指挥部一趟。”说完骑上勤务兵牵过的马，扬鞭向远处奔去。

严裕龙和临晋百姓很快知道了国民军接受麻老九投降、麻老九继续驻守临晋的消息，虽然十分气愤却又十分无奈，都在静静地等着杨雄飞，希望杨雄飞能让上级改变命令。

中午时分，杨雄飞回来了，从杨雄飞那垂头丧气的神情，临晋百姓已经明白了结果，无不表现出失望的神情。杨雄飞对严裕龙和那些临晋百姓抱拳说：“雄飞愧对临晋百姓的厚望，虽然雄飞一再提醒麻匪在临晋所犯下的种种令人发指的罪行，但总指挥部认为：第一，麻匪为陕西人；第二，此次在驱逐镇嵩军的战斗中，麻匪并未帮助镇嵩军，而且对要求进临晋城的镇嵩军关闭城门，开枪扫射；第三，目前中原一带战事仍然十分吃紧，正是用兵之际，因此上级允许麻匪投降，令麻匪改编为国民军后仍然驻守临晋。同时，对麻匪以前的罪行已进行了斥责，若其再犯，一定予以剿灭。雄飞虽然对这个命令十分不满，但雄飞作为一名军人，不能不执行命令，雄飞在此只能对各位父老乡亲说一声‘对不起’，各位请回吧。”

窝了一肚子火的杨雄飞请严裕龙来喝酒解闷，谈及麻老九投降一事，两人十分生气。严裕龙说：“雄飞弟，你认为麻老九此次能躲过一劫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杨雄飞说：“第一，因为麻老九是陕西人。第二，临晋城高墙厚，易守难攻。第三，麻老九手下兵力多达五千多人，若打起来，国民军肯定有较大伤亡，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上级认为麻老九是陕西人，认为陕西人打陕西人不值。”严裕龙说：“说白了，你们认为目前这场战争是陕西人和河南人之间的战争，如果陕人驱逐刘镇华是因为陕人不服豫人治陕，那么如今作为陕西人的胡景翼出任河南督军，陕人治豫，河南人岂能服气。这本是狭隘的小百姓式的乡土观念，却被你们堂堂国民军用来作为区分敌我的标准，在龙尾堡，像孺子小儿玩过家家的游戏尚且爱憎分明，而你们的领袖、你们国民军的决策者在划分敌友时却不分主张及主义，只管是否同省同籍。麻老九本为一名作恶多端的悍匪，却先后被镇嵩军及国民军招降，从这一点看你们国民军和镇嵩军一样，都是目光短浅，没有远见卓识之人。如果说为避免杀戮而同意麻老九投降无可厚非，但前提是麻老九必须卸除武器，缴械投降。我严裕龙敢在此断言，留下麻老九一定是为国民军日后留下了一个祸根，对于这样反复无常之小人，一旦情况有变，他一定会再次叛变。”那天晚上，严裕龙和杨雄飞喝了一夜酒，一直喝得酩酊大醉。

麻老九被国民军改编后仍驻守临晋，不过从此他作恶的暴行有所收敛，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横征暴敛，祸害百姓，但军费粮饷紧缺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麻老九于是找来王寅文商量对策。看着无计可施的王寅文，麻老九用拳头砸着桌子大声吼道：“都说你王寅文是我麻老九的诸葛孔明，可是你的计谋哪里去了？”王寅文叹了一口气说：“唉，我并非无计可施，只是有个办法连我自己都觉得太缺德了。”麻老九说：“什么计谋？”王寅文顿了半天说出三个字：“种鸦片。”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突然大笑起来，高兴地说：“好办法，真是锦囊妙计。”

到了鸦片种植季节，龙尾堡一带突然出现了许多卖鸦片种子的人，他们在村中挨家挨户地推销鸦片种子，而且承诺到时统一收购。老百姓当然明白鸦片比粮食值钱得多，于是大量种植鸦片。虽然严裕龙多次到城中向麻老九报告，麻老九也多次表示要把那些鸦片铲掉，严惩鸦片种植者，可是却一直未见动静。转眼间到了鸦片收获季节，漫天遍野的罂粟花十分鲜艳，花香随风飘散，老远就能闻到它奇特的香味。

鸦片收获了，各村中又同时出现了许多收购鸦片的人，不过他们出的价格都很低，偶尔有几个肯出高价的烟贩子，很快就会被政府的缉烟队抓走扔进大牢或者杀头。无奈，人们只好把鸦片卖给低价收购的人。有个别村子因嫌价格太低拒绝出售，这几个村子先后遭到政府的制裁，政府派出的缉烟队开进了这几个村子的鸦片地，用竹竿把他们快要收获的鸦片拦腰打断，而且以搜查鸦片为由进村搜查，查到鸦片一律没收。老百姓终于明白了，原来麻老九才是真正的鸦片贩子。麻老九把鸦片贩卖到上海、天津等城市，恰巧那年鸦片丰收，一年下来，仅靠鸦片赚的钱连麻老九自己都不敢相信。看着堆满了库房的一箱箱白花花的大洋，麻老九高兴地对王寅文说：“只因听了军师一句话，想不到比杀人越货、破寨子抢钱铺还来钱快，这一切都仰寅文兄的妙计。”

麻老九从贩卖鸦片的垄断经营中尝到甜头后，还在临晋大量开设赌场、妓院、烟馆，并且采用和收购鸦片同样的手段，对那些由别人经营的妓院派出流氓寻衅滋事，然后要么借机砸掉，使其不能经营。而他经营的妓院不但安全有保障，还招来苏州、杭州等南方妓女吸引嫖客。对于别人开设的赌场则以政府名义予以查封关闭，而他开的赌场生意红火。至于从清朝以来政府明令禁止并且打击的鸦片烟馆，在临晋城却是星罗棋布。每到夜晚，临晋城内各个妓院大红灯笼高高悬挂，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更是满街拉客，和嫖客勾肩搭背，打情骂俏，各赌场门前车水马龙，而那些鸦片烟馆，一到入夜，更是星火点点，吸引了山西、河南、陕西西安的客商及嫖客、赌徒、烟鬼来此消遣，生意十分火爆。

妓院、赌场、烟馆给麻老九带来了滚滚财源，却给临晋城百姓带来了灾祸。那些缺乏自制的农民常常这边刚卖了粮食或鸦片，转眼就把一年的辛苦钱送进了妓院、赌场或烟馆。临晋县因嫖妓、赌博，或吸大烟倾家荡产卖儿卖女者比比皆是。更有一些人，这边刚出赌场或妓院，转眼就把妻子女儿送进妓院或赌场抵债，社会上偷盗和拦路抢劫事件盛行，可麻老九根本不关心这些，他要的只是白花花的大洋。

麻老九有了钱，派人去南方购买最新式的武器装备，聘请军事教官训练军队，扩建兵工厂，使部队的武器装备及人员战斗力较一年前被杨雄飞包围时有了较大提高。为达到长期占据临晋的目的，在没有任何战事的情况下，不惜重金加固城墙，并且在城墙上下修筑大量碉堡群，拓宽加深护城河。为保证城防工程坚固，麻老九使出损招，让施工方和验收方互相为难，比如筑城和筑碉堡用的砖运到后，麻老九就让验收的一方用一个锤子砸那些砖，若锤子把砖砸碎了，他就说砖质量不好，烧砖方轻则辱骂受罚。重者吊打，若抡锤子人击不碎砖，他又会说抡锤者不使劲，同样辱骂受罚。对于工程其他环节，麻老九同样采用此法，让施工方和验收方互斗，搞得两方都人心惶惶，头如悬剑。可不管怎么说，这一招极大地保证了工程质量，使那些城防工事坚固无比。

为了收买笼络部下人心，麻老九信奉江湖义气，凡排以上的军官过生日，麻老九都要给送红包，而对于连以上的军官的生日，麻老九要么亲自要么让王寅文代自己请其吃饭，手下阵亡，一律厚葬，并给家人送去钱财，无论军官还是普通士兵，只要有求于他，麻老九必定会尽力相助。麻老九手下军官多为悍匪和亡命徒出身，许多人年纪大了还没成家，麻老九组织人贩子到外地贩卖妇女为部下买媳妇，连以上的军官结婚，麻老九一定送上厚礼，营以上军官完婚时如果无房，麻老九必定按官职大小送给他们一院不同规格的房子。麻老九的这些做法，深深地收买了手下的心，手下心中都把他当成大哥，替他卖命。

麻老九在临晋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他不无得意地对王寅文说：“我麻老九的前世一定是一个皇上，要不然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女人、金钱，老百姓又为什么那么怕我，手下又为什么那么为我卖命？”

局势的发展真是难以预料，正当由陕军组成的国民军二军统一豫陕，步步取胜之时，吴佩孚采用联奉倒冯的计谋，使驻守河南的陕军作战失利，退至豫西准备撤回陕西。而上次被陕军击溃只身逃到山西的刘镇华，乘机回到河南，纠集当时被打败的镇嵩军旧部、土匪、红枪会等乌合之众十万人，在得到阎锡山供给的武器装备后，刘镇华把这些乌合之众武装起来，在豫西击败并围困了陕军，被困陕军赶忙派人向驻守临晋的麻老九求援。

麻老九和王寅文正看着被困在河南陕军的求援信研究对策，手下突然来报，说镇嵩军刘镇华派人来见，麻老九一下子站起来大声喊道：“带上来。”面对站在面前的镇嵩军军官，气势汹汹的麻老九大声吼道：“你狗日的莫非吃了豹子胆，这种时候也敢来老子的地盘，就不怕老子砍了你的脑袋喂狗啃？”面对麻老九的吼叫，那镇嵩军军官也不示弱，同样大声吼道：“麻老九你狗日的别不识抬举，我们刘大帅是看在昔日的情分，想放你狗日的一条生路，并且再次委任你为镇嵩军旅长，封中将军衔。”听了这话，麻老九大笑着说：“封我为中将旅长，你去告诉刘大帅，现如今外面的将军比大街上的野狗都多，我麻老九不稀罕那什么狗屁中将，如果你们刘大帅真的想让老子归顺他，就给我五百条枪，十万发子弹。”

刘镇华为了尽快占领西安，不想在临晋和麻老九纠缠，于是满足了麻老九的要求。就这样麻老九不但不对被困于河南的陕军予以救援，而且再次投降刘镇华，配合迎接刘镇华二次入陕，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刘镇华“二次犯陕”。

刘镇华以十万之众把西安城团团围住，日夜攻打。陕西军民在缺衣少粮的情况下，由杨虎城和李虎臣率领，展开了长达八个月的艰苦卓绝的西安保卫战，军民战死饿死多达五万多人。西安城外，陕西人日子也不好过。刘镇华二次犯陕时，其部队许多为土匪流氓组成，况且刘镇华当初号召他们当兵时口号就是：“打进陕西，升官发财。”另外，当时刘镇华虽然受吴佩孚领导，但吴佩孚无力供给刘镇华粮饷军火，刘镇华不得不让手下的乌合之众“自行解决，就地征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上次国民军二军在统一豫陕的战争中，镇嵩军直接败给陕军，伤亡惨重；刘镇华二次犯陕中许多高级将领，都是身遭失败之人，一年前被陕军击败时惨遭关中刀客刀砍头颅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此次进入陕西，目的就是复仇报复。于是镇嵩军所到之处，对陕西人民大肆屠杀，庐舍为虚，陕西东部各县，人民惨遭灾难。

四十四

刘镇华率镇嵩军围攻西安，杨虎城和李虎臣率领陕军和镇嵩军浴血奋战之时，中国的局势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孙中山领导的广东国民政府已经巩固了南方大部分地区，组织国民革命军发动了统一中国的北伐战争。为配合北伐战争，冯玉祥在北方的绥远五原誓师，率部协助国民革命军北伐，一路打到西安，击败了刘镇华的镇嵩军，解了长达八个月的西安之围。

镇嵩军由西向东向河南方向溃败，在退到临晋时，把大量枪支弹药、粮食被服等交给占据临晋城的麻老九，那些军火数量之多，仿佛把临晋变成了一座大型军火库。麻老九得了这些枪支弹药及军需供给，凭借临晋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武器精良，又拥有兵力七八千人，于是拥兵负隅顽抗。麻老九的如意算盘是，一方面等刘镇华能再次卷土重来，即便是刘镇华彻底失败，他也打算以临晋城为筹码，和国民军进行谈判，就像上次一样，表面上投降革命军，实际上继续占据临晋。可是，麻老九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乘势追击镇嵩军的国民军把临晋城铁桶般围了个严实，命令麻老九无条件缴械投降，否则被彻底消灭。麻老九自然予以拒绝，于是革命军攻打临晋的战斗开始了。

临晋自古以来为陕东关中战略要地，因此城墙十分高大坚固，高四丈，宽三丈，上面宽敞平坦，可以操练兵马。另外，临晋城在设计风格上不同于一般城墙，别具一格，更利于军事防守。它的城池呈长方形，有六个城门，前后各一个门，两侧各两个门，而且六个城门不像其他城池那样直接在城墙上开了一道门，而是在城墙上开门后，在城门外再凸出一块城墙围成一个小城池，在凸出的小城池外再开一个城门，形成六个瓮城。因此，进出临晋城必须进内城和瓮城两道城门。这六个凸出的瓮城均匀地分布在城墙的四周，站在高处远远看去，整个临晋城就像一个大乌龟。前后两个瓮城分别为乌龟的头和尾巴，侧边的四个瓮城分别为乌龟的四个爪子。而这六个瓮城又正好是守军的兵营。这样，兵营是城墙，城墙又是兵营的一部分，兵营和城墙形成一个严密的整体防御体系，守军均匀地分布在临晋城四周，可以相互配合，相互呼应。

有这么坚固的城墙，再加上多年来苦心经营，对临晋城里里外外进行加固，城墙上每隔三十丈，就修一个坚固的上下三层的圆形大碉堡，两个大碉堡中间又修一个两层中型碉堡，中型碉堡和大型碉堡中间又修一个小碉堡，碉堡之间互相呼应，枪眼密布，形成一道道严密的火力网。另外，麻老九还令人在城外挖了一道战壕，便于出城观察情况。在战壕外，还有长年放满了水的护城河，护城河外还密密麻麻插满了一头削得尖尖的木桩，以阻挡国民军攻城时快速前进。这样，城里城外又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体系。

由于临晋城严密的防御体系，再加上麻老九武器精良，弹药粮草充足，麻老九又善于笼络土匪人心，那些土匪都愿意为他卖命，作战无不以一当十，当国民军攻城时，大小枪眼齐吐火舌，强大的火力压得国民军难以接近。国民军用炮火猛轰城墙，可是炮弹落在城墙上，最多只能剥一层墙皮。国民军强攻不下，于是改为采用挖地道的办法准备从地下攻入，但狡猾的麻老九仍然有对付的办法，他派人出城蹲在城外的战壕中，在箩面的箩子里放上豆子看和听，倘若箩子里的豆子跳动，说明地下面有动静，于是在那地方挖个坑架上机枪，只等国民军挖通后用机枪一阵猛射，这样，国民军用地道战的办法也行不通。国民军先后派了好几万人，攻打了近半年，损兵折将，死伤达一千多人，却连临晋城的边也没沾上。

临晋城久攻不下，不但牵制大量国民军兵力，还滋长了陕西境内土匪的嚣张气焰，一些本来已经收敛的土匪又重新拉起了杆子，关中各地匪患再起，老百姓人心惶惶，冯玉祥于是调派来他的五虎将之一的宋哲元出任陕西省主席，来陕督战剿匪。多年来，宋哲元随冯玉祥东征西杀，根本没有把麻老九放在眼里，他的部下也士气正旺，纷纷请战要求攻打临晋城，手下一名擅长打攻坚战闻名的叫刘秉义的虎将更是给宋哲元立下了军令状，“一个月内，攻克临晋，否则提头来见。”宋哲元当然知道临晋城不同于其他城池，于是给刘秉义调派三万人，并调派二十余门重炮。刘秉义得令，率领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临晋，准备一举拿下。

刘秉义布防完毕，首先用重炮猛轰城墙，然后派出小股部队越沟爬墙佯攻，麻老九守军居高临下，密集扫射，国民军很快退了下来。通过这次佯攻，刘秉义在摸清了临晋城碉堡及火力配置的同时，他那狂热的头脑也开始冷静下来。他以前的确低估了麻老九，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看军令状一个月期限将至，刘秉义于是准备总攻，他首先用重炮一连数日猛轰城墙，可那城墙太坚硬了，炮弹打在上面只是在墙上留下一个坑或砸坏一点表皮。乘着炮火掩护，攻城部队第一梯队冒着麻匪炮火把一些带着大轮子的桥状长车推向护城河，这样顷刻间在护城河上架起一座座木桥。刘秉义亲自率部扛着云梯一拥而上攻至城下，然后架起云梯往城上爬，就在此时，城上一座座碉堡一起开火，组成一张张火力网，云梯上的士兵纷纷落下。守城者点燃浸透桐油的棉花扔在云梯上，云梯着火无法攀登，刘秉义的部下想登城无梯，想退去又心有不甘，大家正在张望，顷刻间滚木礌石像雨点般落下，国民军死伤无数，纷纷败退。刘秉义也受伤了，血流满面，一手挥刀，一手举枪，用血红的眼睛望着城墙，虽有勇猛之气，却无攻城之法，虽不肯撤退，但还是被手下硬抬了下来。

刘秉义兑现了他给宋哲元的军令状，战败后，他先去向本次战斗中死去的弟兄尸体一一告别，再去看望了伤员，然后回到了他的指挥部，举枪对准脑袋，一声枪响，一世英雄，离开人世。

刘秉义自杀后，宋哲元十分气愤，发誓一定为刘秉义报仇，于是调来另一名虎将谢天彪，承诺谢天彪可以向他提出任何要求，但宋哲元对谢天彪的要求只有一个：“限期一月攻下临晋城，否则提头来见。”宋哲元本来只是一句气话，目的是要给谢天彪一定压力，可谢天彪却认真了，他上任后，首先询问了刘秉义及前任的打法，然后仔细研究了以前的攻城战报及了解临晋城的布防情况，还亲自深入城下，冒着被城上冷枪击中的危险亲自实地察看地形，就在大家认为谢天彪了解完情况准备发动总攻时，谢天彪自杀了。自杀时，桌子上留下一封给宋哲元的信。

宋主席：

天彪无能，不能按期完成攻占临晋之命令，只好以死谢罪。天彪明白，天彪可以不死，总指挥也不想让天彪死，但天彪之所以选择死，是不想让更多的弟兄前去送死。临晋城久攻不下，并非我国民军将士无能，而是临晋城的确坚固，加上特殊的地理位置及麻匪火力强大，依目前临晋城的情况，强攻无疑是让我方将士自杀，让麻匪对我们将士进行屠杀。本可采取调集重炮，对临晋城进行地毯式轰炸，可临晋城中老百姓达五六万之众，为区区七八千麻匪而牺牲五六万临晋百姓，无异于屠城，实不可取。如今临晋已为一座孤城，在攻城无良策的情况下，可采取围而不攻，待其自毙，那样虽费时间，但可最大限度避免杀戮。

天彪绝笔

时民国十五年

谢天彪临死前留下的信，让宋哲元这个久经沙场，面对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场面也不皱眉头的硬汉也流下了眼泪。说实话，对于麻老九这样一介悍匪出身的小军阀，宋哲元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可如今城未攻破，却接连损失了两员爱将，不由大怒，同时也更坚定了宋哲元击败麻老九的决心。本想再次强攻，可看着谢天彪的信，反复回味谢天彪信中的话：“临晋城久攻不下，并非国民军将士无能，依目前情况，强攻无疑是让我方将士自杀。”宋哲元明白了，拿下临晋城只能是智取，可是派谁智取，怎样智取，宋哲元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智取的办法，面对冯玉祥一封封催促速战速决的电报，宋哲元陷入苦恼之中。

宋哲元专门主持召开了攻取临晋的作战会议。会上宋哲元问杨雄飞说：“杨雄飞，谢天彪临死前给我的信中，提到对麻匪最好的办法是围而不打，待其自灭，你对临晋熟悉，你认为若采用此法，麻匪要多长时间才能自灭？”杨雄飞说：“麻老九在临晋经营多年，城内粮食充足，又不愁水源，至于军火，麻匪本来就弹药充足，再加上刘镇华的镇嵩军在溃败之时又把大量军火交给麻匪，如今，临晋城内本身就是一个大的弹药库，所以只说粮草，麻匪还可坚持一年。”宋哲元说：“若像雄飞说的这样，一个麻老九就要动用三万人马还要再打一年，陕西境内那么多土匪，我们要用多少时间，多少军队才能打完，陕西匪患何时才能根除？围而不攻，待其自毙之法实不可取，为了尽快肃清麻匪，只能是采取强攻方式，但也绝对不是拿我方士兵的性命去硬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调集重炮从城外四面猛轰，不惜炮弹，哪怕把临晋城给我轰平了，也要在一个月内消灭麻老九，拿下临晋城。”

临晋城四周架起了一排排大炮，炮兵阵地上堆满了一箱箱炮弹，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临晋城，虽没看见硝烟，却已让人感到杀气重重，只等宋哲元一声令下，万炮齐鸣。可是就在宋哲元即将下达炮击命令之时，却听到阵地上传来阵阵“不许开炮！”的呼喊声，宋哲元来到阵地前，只见严裕龙率领许多民众站在炮口前阻挡开炮，宋哲元命士兵鸣枪强行驱散人群，可是严裕龙却大声呼喊着拒绝离开。宋哲元大怒，命人将严裕龙捆了放在炮口下，大声吼道：“阻挡我国民军开炮者死，你既然想吃炮弹，我成全你，让大炮把你炸得粉身碎骨。”然后命令炮兵开炮。

众人都吓得替严裕龙出了一身冷汗，可是由于惧怕宋哲元，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挡，却听见炮口下的严裕龙说道：“我原本以为你宋哲元是一个剿灭土匪的英雄，不过今日看来，只不过是一个会用大炮轰老百姓的英雄。哈哈哈哈……”宋哲元原本想着严裕龙会向他求饶，可是没想到严裕龙竟敢用如此的话嘲笑讥讽他，这让一直自认为是英雄的宋哲元不由勃然大怒，气得牙齿咬的“格格”作响，眼中闪着一股怒不可遏的凶光，大声吼道：“严裕龙，那临晋城中的麻老九作恶多端，我国民军为民除害前来剿灭，你为何要帮助临晋城中的麻老九阻挡我军发炮？”严裕龙分明看出宋哲元的眼中带着杀气，可是他一点也不畏惧，用一种傲然而又含着轻蔑和不屑的语气说道：“我们不是在帮麻老九，而是在为临晋城中的百姓请命，宋主席用重炮轰击临晋城这不是在剿匪，而是在屠城，是在屠杀临晋城中的百姓。有道是‘一将成名万骨枯’，莫非宋主席是想用临晋城几万名百姓的性命为自己扬名？”宋哲元想不到严裕龙竟敢用如此言语奚落自己，气得一下子掏出手枪大声喝道：“你这个刁民，竟敢污蔑我国民军，老子毙了你。”说着把手枪顶在了严裕龙的脑门上，却见严裕龙轻轻一笑，用一种嘲弄的口气说：“我原以为将军是一个有勇有谋的悍将，不过现在看来，威有余而德不足，武有余而谋不足，我严裕龙死不足惜，只是在此想奉劝将军，临晋城只可智取，不可炮轰。”恰巧此时杨雄飞赶来向宋哲元汇报军情。

“省主席息怒，严裕龙是我的兄弟，请枪下留人。”看到满脸怒气的宋哲元正用枪顶在严裕龙的脑门上，杨雄飞赶忙上前阻拦。宋哲元抬头看了一眼杨雄飞，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对杨雄飞说：“你小子为何不早点来，搞得老子差点下不了台。你兄弟严裕龙是条汉子，可也是一块又臭又硬的难啃的石头，老子其实根本就没想杀他，可是他就是不给我一个饶恕他的台阶，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阻拦我们剿灭临晋城中的麻匪。”杨雄飞说：“我那兄弟就是那样一个为了百姓民众不顾性命的人，当年他也是这样率领临晋百姓和麻老九干的。说句实话，我也认为用重炮轰击剿灭临晋城中麻老九土匪的办法实不可取，我杨雄飞现在正式向宋主席请战，请求不要用重炮轰击临晋城，给我两个月时间，我一定拿下临晋城。”宋哲元说：“军中无戏言。”杨雄飞说：“愿立军令状。”这时已经被松了绑的严裕龙也走了过来对宋哲元说：“雄飞立军令状时也算上我一个，为了临晋城中的百姓，我严裕龙愿用头作保，两个月内若攻不下临晋城，我严裕龙和雄飞弟提头来见。”

宋哲元说：“好，我现正式任命杨雄飞为围攻临晋城攻城总指挥，严裕龙协助，在两个月内一定要攻下临晋城，壮我国民军军威，为牺牲兄弟雪耻报仇。”杨雄飞说：“雄飞和裕龙兄领命。”看到杨雄飞和严裕龙领命，宋哲元十分高兴，他大笑着对严裕龙说道：“好一个严裕龙，在整个大西北敢骂我宋哲元者，唯你严裕龙一人，走，我请你去我的指挥部去喝茶。”

宋哲元明白，杨雄飞不同于前面的李秉义和谢天彪，他对临晋城的地形、城防及对手麻老九土匪十分熟悉，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立军令状。于是问杨雄飞和严裕龙说：“请问你们如何攻占临晋城，说出来大家一块讨论。”杨雄飞看了严裕龙一眼说：“强攻自然不可取，那无异于让我们的士兵自杀。既然地面上不行，我们又从空中飞不过去，那只能从地下采用坑道战术。”宋哲元说：“前面的两任攻城总指挥也都采用坑道战，但均被麻匪识破。”杨雄飞说：“对付麻老九我杨雄飞自有办法，不过目前还属于军事秘密，城破了总指挥自然就知道了。”

要想智取临晋城，就必须搞清楚临晋城内麻老九土匪的布防情况，杨雄飞于是想到了马山虎，却听严裕龙说道：“这件事交给我吧。”杨雄飞说：“可是我担心你的安危。”严裕龙说：“临晋城中许多人都认识山虎兄弟，他去比我更危险。”杨雄飞说：“可是山虎兄行走江湖多年，他的武功比你好。”

严裕龙说：“这次进临晋城不能全靠武功，而要靠斗智。更何况我也自八岁起就在龙头寺受法宇大师及众武僧指点习武，无论是轻功还是打斗比你和山虎兄弟差不了多少，那次去河南办货路过函谷关碰上土匪时你已经见识过。”杨雄飞说：“可是你不会用枪。”严裕龙说：“可我会用镖，更何况这次进临晋城是刺探情报，用枪目标太大，只能给自己招来更大的危险。另外我不让山虎去也是在为水云着想，水云太可怜了，山虎是我认为唯一可以把水云托付给的人，此次任务太危险，为了水云，我们不能让山虎兄弟有一点闪失。请雄飞弟不要再为此事纠结，一切就这样定了，不过临行前我们一起去华阴看望一下他们俩。”

四十五

水云被马山虎从龙头寺救走后，在黄河滩呆了两天，第三天就随马山虎过了渭河，来到华山脚下的华阴县城。在一般人眼里，土匪们大都长年生活在人迹罕见的山上或河滩中，其实不然，许多土匪头子都在县城等繁华地段购置房产，在厌倦了山上或河滩中枯燥的生活后便会来到城中，赌博、吃酒、玩女人，更有一些讲究斯文一点的，还要把那些漂亮的女戏子请到家中唱堂会。有些土匪头子还在城中开店做生意，为自己今后的生计留条后路。而那些在城中照看房产或生意的人，自然是土匪头子的心腹，在这一点上马山虎自然也不例外。

几年前，马山虎就在华山脚下的华阴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了一大爿店铺，开了一个叫西岳客栈的车马店。马山虎在此开设客栈，是因为华阴地处关中要道，南依秦岭，北临渭河洛河，是中原进入关中乃至甘肃、宁夏等西北地区物资往来必经之道，各地商贾云集，在此开设客栈不但可了解南来北往客商情况，又因地处著名西岳华山脚下，一些文人骚客及政界大员常常来此游览观赏，在此可以探听到一些官府动向。小老汉完婚后，马山虎就派小老汉在西岳客栈打点生意。小老汉在马山虎拉杆子举事时就是马山虎的铁杆心腹，加之早年又在车马店当过伙计，对车马店里的门门道道路数很熟，西岳客栈在小老汉的打理下，一直生意兴隆，每年给马山虎带来不少进账。

在西岳客栈的东临，是一院高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这也是马山虎来华阴县城的落脚之处。平时里面住着一对母子，母亲是一个精干利落，长相漂亮名叫莲花的三十五六岁的寡妇，儿子是一个哑巴。五六年前，马山虎在华阴遭官府追杀，无路可走的马山虎躲到莲花家，面对官军的敲门声，莲花急中生智，不由分说扒了马山虎的衣服把马山虎压到炕上，然后衣服凌乱，头发蓬松地打开房门，那些官兵以为是寡妇在大白天偷汉子，于是在把莲花戏弄一番后离开莲花家院子。马山虎为感激莲花的救命之恩，从此和莲花以姐弟相称，加上莲花大胆泼辣，时间一长，还真和马山虎成了无话不说的亲姐弟。那个当年只有七八岁左右的小哑巴更是被马山虎当做亲侄子一样疼爱，五六年后的今天，那小哑巴成为一个身高一米八零，虎背熊腰的小伙子，每次一见到马山虎，就会“呜哩哇啦”地上前打招呼，而马山虎每一次回到这里，也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感到十分亲切。

马山虎把水云安顿在西岳客栈隔壁院内，让莲花和她的哑巴儿子陪着水云，每天一大早，就会有西岳客栈的伙计按时把各种蔬菜、肉，还有一些山鸡、野兔等野味送来，而莲花又做得一手好菜，这样水云一日三餐，好不丰盛。其间还来了两个裁缝，给水云量了衣服，没过几天，裁缝就送来了水云春、夏、秋、冬的四季衣服。夏天衣服全部用上好的丝绸做成，薄如蝉翼，柔如浮云，穿上舒适凉爽。春秋衣服全是绸缎面料，夹层内衬用的全是上好的洋布，绸缎面颜色光亮鲜艳，手感舒适，洋布内面柔软温棉。至于冬衣，则更是让水云看得目瞪口呆，有狐狸坎肩、貂皮棉袄等等。再看那些衣料的手工，量裁得体，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专业裁缝之手，就是县太爷的太太也未必能穿上如此贵重的衣物，至于一般大户人家的女人，更是望尘莫及。水云当然知道这些衣料的价值。于是问莲花这些衣料的来由，莲花每次都是漫不经心地一笑说：“都是我那山虎兄弟让人做的。”水云多次让莲花劝马山虎别再给自己送东西了，莲花就会说：“这些话你给我说没用，要说你自己给我那山虎兄弟说去。”

水云来到华阴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每天都是莲花陪着她说话聊天，其间莲花还带她去了西岳庙和玉泉院上香，到西岳剧社看戏，只要她们出门，莲花那威猛无比的哑巴儿子都会腰中挎着一把刀紧随她们左右，吓得那些面对水云美色馋得流口水的泼皮无赖没有一个敢上前来，只是远远地惊叹：“哪来这么漂亮的娘们，简直他妈的比仙女还漂亮。”可这中间，水云连马山虎的影子也没见到，水云几次把话题往马山虎的身上引，可莲花每次似乎都把话题引开，转而给她讲一些别的事情。

这天，马山虎又让人给水云送来一对上好的玉镯子，那玉镯晶莹透亮，色彩纯正，翠色鲜艳，内平外圆，光素无纹，一看就知道是上等好玉。人常说，黄金有价玉无价，水云心中明白，这副玉镯绝对价值不菲，于是对莲花说：“莲花嫂子，水云早就说过，水云不要这些东西，让马大哥别再浪费钱了，可他为何老是不听，又给我买这副镯子，一定花了不少钱。”莲花说：“好妹妹，我早就对你说过，这些话你对我说没用，要说你自己对山虎兄弟说去。”水云说：“我都到华阴一个多月了，可是连马大哥的影子都没见一个，他不见我，我又如何能对他说这些话？”莲花说：“谁说他不见你，山虎兄弟每隔一两天都要回来偷偷地看你。”水云说：“马大哥每隔一两天都要回来看我？那我怎么没见到他？”莲花说：“他都是晚上夜深人静时回来，那时你正在熟睡，当然不知道。”水云说：“他哪里是来看我，一定是回来办其他事情。”莲花说：“水云姑娘这话可就冤枉山虎兄弟了，他真的是回来偷偷地看你，这个山虎兄弟，我还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莲花说这些话时，脸上显出一种神秘的笑，笑得水云不由得红了脸。水云说：“马大哥既然是来看我，为什么又不见我，却要偷偷地看我？”莲花说：“傻姑娘，是真不懂还是装傻，那不明摆着是怕你吗？”水云说：“怕我，马大哥连麻老九都不怕，怎么能怕一个水云？”莲花说：“这男女之事就这么奇怪，他不怕麻老九，却怕水云姑娘，至于什么原因，只能靠水云姑娘细细地想了。”

这天，水云买了二尺黑洋布鞋面，做了几张千层底，来问莲花要马山虎的鞋样，莲花笑着逗水云说：“妹妹想要山虎兄弟的鞋样，你把他叫回来照着他的脚一量不就有了，我哪里有他的鞋样。”水云说：“好姐姐，你就别挖苦水云了，姐姐一定有。”莲花于是把马山虎的鞋样给了水云，水云一边看着鞋样，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莲花说：“莲花姐，马大哥难道这么多年身边就没女人？”莲花看了水云一眼，认真地说：“姐姐也不骗你，山虎兄弟身边从来都不缺女人，我也多次劝山虎兄弟找个媳妇，可山虎兄弟却说，我马山虎身边不能没有女人，但却注定了一辈子不可能有媳妇。”水云问：“马大哥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那些女人不漂亮？”莲花说：“漂亮，特别有几个丫头，就和水云姑娘一样漂亮，简直漂亮得跟画上画的一样。”水云问：“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女人？既然那么漂亮马大哥为何还不愿娶她们为妻？”莲花说：“不瞒水云姑娘，像山虎兄弟这种人所接触的女人，大多数是妓女，不过也有几个是良家女子，特别有一个叫枣花的，真的对山虎兄弟很好。我多次劝山虎兄弟娶了枣花算了，可山虎兄弟却说，像他这样整天把脑袋别在裤带上干事的人，没准哪天有个闪失，那不害了人家姑娘。话虽是这么说，其实我明白，在别人眼里山虎兄弟可能是个粗人，其实他的心高着哩，主要原因还是没碰到称心如意的女人。”说到这莲花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看着水云认真地说：“其实我觉得水云姑娘和山虎兄弟挺般配的，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山虎兄弟喜欢你，只要姑娘愿意，姐姐给你俩做个大媒。”

听了莲花的话，水云放下手中的活，脸上露出一副惆怅的神情，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不可能。”莲花说：“姐姐知道，妹妹心中想着一个叫严裕龙的男人，我听山虎兄弟说过你们的事，他们不明白水云姑娘怎么能受得了那么大的委屈，可是姐姐明白，因为我们都是女人。不过妹妹必须清楚，严裕龙娶不了你，他现在只把你当妹妹看，而且妹妹已经成为严裕龙的一块心病，只要妹妹一天不嫁，严裕龙就一天也不会安心，妹妹如果真的爱严裕龙，就赶快找个称心的男人嫁了吧。女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疼自己、为自己生、为自己死的男人就知足了。如今姑娘遇到了这样的男人，他就是山虎兄弟。”水云说：“莲花姐说的我心中都明白，可是我就是忘不了裕龙哥，虽然我和他不能成为夫妻，我一时半会心里却拐不过来这个弯，就算这辈子不能嫁给裕龙哥，也会把他放在心中。”莲花说：“这又何苦呢，你越是这样，那严裕龙心中就越疚愧，妹妹这样无疑是在折磨他，这不是爱，是折磨，妹妹真要是为严裕龙着想，还是早日嫁了吧，要不我现在就派人把山虎兄弟叫回来，妹妹有什么话尽管对他说。”听了莲花的话，水云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抬头看着窗外陷入深思。

马山虎收到莲花让他回西岳客栈的消息，带着猴子骑马飞快地来到华阴县城，一进门就问莲花说：“莲花姐，到底有啥要紧事要我如此匆忙地赶回来？”莲花说：“何事，还不是你的终身大事，我已给水云姑娘说了你喜欢她，我要为你们俩人做大媒。”听了莲花的话，一贯豪爽的马山虎竟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害羞地问莲花：“那水云姑娘咋说？”莲花说：“水云姑娘咋说你自己不会去问，人家一个漂亮姑娘，能好意思说她愿意。我今天只是告诉你，这层纸我是替你捅破了，至于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如何表现了。”马山虎说：“我的好姐姐，你就别在这拐弯抹角了，你山虎兄弟是个粗人，你把人都急死了。”恰在这时，水云从门外走了进来，一看到马山虎，两人不由对视了一眼，都羞得低下了头，特别是马山虎，羞得像一个孩子，对莲花和水云说：“西岳客栈的小老汉找我有事商量，我得过去一下。”说完拔腿就往外走。莲花说：“你跑啥哩，水云能把你吃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见不到水云晚上偷偷过来看水云，现在她在你面前，你却吓得连个招呼也不敢打，往日的威风都到哪去了？”然后转身对水云说：“想不到山虎兄弟还是个羞脸子，他怕你。”水云不好意思地说：“莲花姐，你又拿水云开玩笑了。”

马山虎在西岳客栈坐卧不安，他被水云迷得颠七倒八，脑子里全是水云的影子，实在忍不住了，就找了个借口，一个人悄悄来到隔壁偷偷地看水云。水云一个人坐在炕上纳鞋底，找剪刀剪线头，蓦然间，她发现窗外一双眼睛痴痴地盯着自己，水云明白那是马山虎在偷看她，顿时脸色绯红，但她仍装着没看见，转身给了马山虎一个侧背，继续纳着鞋底，但心却“突突”地狂跳，随着“唉哟”一声，针扎破了手指，那正纳着的雪白的鞋底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血印。马山虎知道是水云发现了自己，因为紧张才扎破了手指，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来到水云面前，本想看水云被扎破的手指，到跟前后却不敢去看，一时不知所措，最后竟“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说：“对不起，水云姑娘，山虎该死。”水云赶忙拉过马山虎的手说：“马大哥快别这样，是水云自己不小心。”两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这才意识到离对方那么近，水云赶忙松开马山虎的手后退了一步，马山虎一低头慌慌张张地出了屋子。

“山虎兄，多日不见，你让我和杨雄飞好想啊。”马山虎抬头一看，只见严裕龙和杨雄飞进了院子。马山虎兴奋地快步上前，紧紧地握着严裕龙和杨雄飞的手，双方互相寒暄几句。水云也闻声出了屋子，和杨雄飞打过招呼，然后来到严裕龙面前。水云觉得她有好多话想对严裕龙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两人对望着。水云突然觉察到，严裕龙看她的眼神中少了以前那种热情与炽烈，但却多了一份慈爱和担忧，水云的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莫非真像莲花说的那样，严裕龙现在真的只把自己当亲妹妹看？想到这，心中难免有一份失落。

杨雄飞快步上前拉着马山虎的手说：“山虎兄，我们俩先进客厅坐，让裕龙兄和水云姑娘进屋说说话。”却见严裕龙赶忙说：“不用了，水云妹妹，龙尾堡家中一切都挺好，你的母亲、公公、婆婆都很好，这些请妹妹尽管放心。山虎兄弟经常去龙尾堡告诉我你的情况，把妹妹托给山虎兄弟我严裕龙放心，山虎兄弟，你可一定要照顾好水云妹妹，水云妹妹就安心地住下吧，我们和山虎弟谈正事。”水云似乎觉得严裕龙话中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特别是那句“把妹妹托给山虎兄弟我严裕龙放心”，水云怎么听起来觉得那么别扭，一个人回了屋子，再也没有心思做针线活，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烦恼与惆怅，眼睛看着手中正给马山虎纳的鞋底发呆。

严裕龙、杨雄飞、马山虎三人进了客厅，莲花这边早已递上了沏好的热茶，而那个哑巴儿子虎子，则一个人在院子中一会举起石锁练臂力，一会又拿了个大刀片子舞得虎虎生风。马山虎、严裕龙和杨雄飞三人坐定，杨雄飞说道：“山虎兄真是好雅致，我说这些天江湖上怎么听不到一点你的信息，原来是找了这么个世外桃源躲了起来，不知山虎兄今后有何打算？”马山虎说：“如果不躲，我们这些在你们国民军眼里当土匪的人，还不被你们剿灭了，等剿灭了麻镇武，我马山虎就回临晋做正当生意。”严裕龙说：“这话我爱听，听了山虎兄弟刚才的话，我把水云妹妹托付给你就更放心了。”

谈话间马山虎问麻老九，杨雄飞于是给马山虎介绍了国民军围攻临晋城的情况。最后说：“如今国民军把临晋城围得严严实实，那么多临晋百姓和麻老九被国民军围在城中六个多月，缺衣少粮，如今冬季到来，许多人被活活饿死、冻死，只有早日除了麻老九这个害，才能使城内百姓早日解脱。”马山虎说：“请问攻打麻老九我能帮雄飞弟做什么？”杨雄飞说：“凭山虎兄的武功，你可以摸进城去帮我们搞清临晋城内麻匪的布防情况。”

水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听到严裕龙、杨雄飞、马山虎谈论到麻老九，不由得怒火中烧，忍不住走进屋子对马山虎说：“马大哥，你就帮帮杨大哥吧，麻老九那个活阎王在临晋作了多少恶，水云恨死他了。你帮雄飞大哥打麻老九就是帮水云我的忙。”马山虎说：“好，我马山虎听水云姑娘的，吃完饭我就和你们一块去临晋，摸进临晋城搞清楚城内麻匪的布防情况，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要亲自杀了麻老九那小子。”马山虎那句“我听水云姑娘的”，使大家不由看了水云一眼，看得水云和马山虎的脸上都显出了尴尬。

马山虎让莲花给他收拾去临晋的东西，却被严裕龙制止了。严裕龙知道杨雄飞是担心自己武功不如马山虎，于是一边用眼睛瞪着杨雄飞不让他说话，一边笑着对马山虎说：“山虎弟雷厉风行的急性子这一辈子也改不了，攻打临晋城还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你现在进城摸到的情报到那时岂不早已过时，因此山虎弟暂时在华阴安心陪着我的妹妹水云，一个月后我和雄飞再来接你。”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看了水云一眼，却见水云满脸羞涩，红着脸一转身出了屋子。马山虎于是大声说道：“好，一言为定，一个月后我回临晋摸进临晋城，我们兄弟好久不见，今日开怀痛饮，一醉方休。”

水云和莲花端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几个人一块围坐着吃了起来，想着一吃完饭严裕龙和杨雄飞就要返回临晋，因此喝酒的气氛并不热烈，而且马山虎和水云都有些依依不舍。临别前，严裕龙把水云叫上前来，同时拉着马山虎的手说：“兄弟，我把水云妹妹托付给你了，一定要照料好水云。”马山虎说：“请裕龙兄放心，我一定会照料好水云妹妹。”

四十六

临晋城被国民军铁桶般围了七个多月，国民军每天借炮火掩护轮番攻城，麻老九凭借临晋城高墙厚、弹药充足顽强抵抗，每天都有尸体从战场上抬下，临晋城内的土匪个个惶惶不可终日，只是慑于麻老九淫威，不敢造次。其间还是发生过几起个别土匪出城投降事件，麻老九于是下令把临晋所有城门全部用砖石封死，并炸毁城壕及护城河上的吊桥，只有一些作战用的坑道壕沟可以钻出城外，临晋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死城。

杨雄飞出任国民军总指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临晋城，这消息令麻老九十分恼火。麻镇武明白，和前两位国民军攻城总指挥相比，杨雄飞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优势，对临晋城内情况十分熟悉，这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麻老九暗中加强了临晋城的戒备，但表面上仍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给手下打气说：“临晋城城墙高四丈，宽三丈，我们的粮草可以用三年，更何况要不了多久，吴佩孚吴大帅就会打垮国民军，到那时，全体将士都是守卫临晋城的有功之人，所有军官官升一级，所有弟兄每人五十块大洋，买地置产盖房子，娶媳妇，玩女人，推牌九，随便找相好逛窑子。不过可能等不到吴大帅来解围，国民军就和我们讲和了，到时候弟兄们照样升官发财。”就这样，尽管临晋城整天枪炮不断，那麻老九整天都是酒照喝，秦腔戏照看，照样每天听先生讲书，一副泰然处之的神情。

严裕龙和杨雄飞去华阴看过马山虎和水云回到临晋的当天晚上，国民军在城北发动了猛攻，一时枪炮齐鸣，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抖动，临晋城内乱成一团，乘着夜色掩护和临晋城中的混乱，严裕龙在一队国民军士兵的掩护下来到东城墙根，抛出带着倒钩的攀缘索勾住女墙，然后纵身一跃上了城墙。

严裕龙进入城内。虽然是夜晚，在昏暗的月光下，城内的一切仍然让严裕龙触目惊心。那麻老九为防备有人越城逃跑，于是下令城内凡距城墙三十米以内建筑全部予以强行拆除，这样城墙周围就形成一个开阔地，站在城墙上，任何接近城墙者都会尽收眼底。那些被拆房子的砖石及木料，都被麻老九用来加固工事。而严裕龙原来在城内开设的店铺已被拆除，店里的伙计自然不知去向，在他家原来店铺的周围堆满了被拆除建筑的砖石瓦砾，不远处似乎躺着两个人，也可能是两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臭味。

严裕龙来到一个小巷道，越墙进入一座小院，院主人可能听到了动静，手持一把大砍刀走出屋子，被严裕龙上前一手捂住嘴巴拖进屋内。灯光下，那家人看见一个汉子闯进屋内，一个个吓得浑身稀软，全家人跪在地上向严裕龙求饶。严裕龙说：“实话告诉你，我是国民军的探子，这次进城，是要搞清城内麻老九的城防情况，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想在你家呆上一晚上，天亮就走。”那家人赶忙给严裕龙让座，同时吹灭了屋中的灯。黑暗中，那个男的说：“我们也恨麻老九，可是我们真的帮不上好汉的忙，那狗日的麻阎王为防止国民军的探子入城，把城中每十户作为一甲，每条巷子作为一保，保设保长，甲设甲长，连保连坐，若有一人藏匿国民军探子，一甲人受罚，若有两人通国民军，一保人受罚，轻者罚款吊打或关进大牢，重者杀头。城中若发现有陌生人必须立刻报告，否则以通国民军论处。昨天车马街一个人到牲口市去串门，牲口市的人发现来了陌生人，因惧怕连坐，立刻报告麻老九手下，麻老九手下听后不问青红皂白，把车马街的人拉出去就砍了。因此城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好汉如果现在出现在城中，立刻就会有人向麻老九手下报告，所以好汉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留你，否则，我一家老小的命就没了。好汉就算是武功高强，依目前临晋城中的情况根本呆不下去，还是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出城吧。”

严裕龙装出一副大怒的样子骂道：“你这狗头，只怕那麻老九杀了你的头，就不惧怕我国民军要了你的命，我就要住在你们家，你现在就可以去给麻老九告我，我若死了，国民军岂能饶了你这狗头。”那老汉说：“好汉既然要留，我老汉自然不敢撵，不过为了我一家妻儿老小的性命，好汉藏好千万不敢出去。另外，还有一点请好汉原谅，我一家早已断了粮了，每天只能领到少得可怜的一点食物，勉强撑着不至于饿死，实在拿不出食物给好汉吃。”严裕龙这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心中后悔进城时考虑不周，只带钱却忘记带些食物。但听到老汉愿意留他在家中，这才和颜悦色地对老汉说：“谢谢大哥，等攻破了临晋城，我一定好好谢你。”然后把几块大洋放在桌子上，听老汉讲了临晋城内的情况。

本来临晋城内就人数众多，加之开战之初，因害怕乱兵烧杀淫掠，那些在城中置了房产的有钱人于是套了马车，带着太太、公子、儿媳妇及小姐躲进城中，不想却被国民军围在了城中。城中的粮食严重不足，为了生存，人们四处寻找一切可以食用的东西，城内园林中的野菜、野草、草根、树叶、树皮、药铺里的中药之类全部被人们用来充饥。为了活命，所有可以吃的动物如飞鸟、老鼠、蛇都被人们挖出食用，甚至腰上的皮带、皮鞋等都成为人们抢食的对象。在饥饿条件下，人们对食物的渴求以及对死亡的恐惧，把人灵魂深处的人性剥蚀得无踪无影，进而表现出的是更多的兽性，什么礼义廉耻、尊严，全部抛到了脑后。为了获得食物，昔日里那些道貌岸然、趾高气扬的富人们和那些穷人一样挖草根，捉老鼠，常常为抢一口饭被打得鼻青脸肿。更可悲的是女人，连那些昔日穿金戴银，打扮得光艳照人的富家小姐及媳妇，还有城里唯一一所女子师范学校里的女学生们，由于饥饿难忍，晚上跑到前线陪士兵睡觉换口饭吃。每天早晨从大街小巷抬出很多因冻、饿而死的尸体，有的尸体大腿、屁股上的肉都被削去，情景让人惨不忍睹，临晋城岌岌可危。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严裕龙本来想趁着街上人多出去寻找城中的熟人，可是一出门，这才发现的确像那老汉说的那样，整个街道空空荡荡，只要一有陌生人出现，很快就会被人认出，于是又回到老汉家，只是肚子饿得实在难受，这样一直熬到下午，老汉总算给他端来了一碗也不知什么面做的黒糊糊。严裕龙接过碗两口就喝了下去，只是还没吃出味道，那一碗黑糊糊就已见了底，连碗底也舔了个精光。看着严裕龙吃饭的样子，那老汉说：“好汉肯定没吃饱，可我老汉实在拿不出食物了。”严裕龙说：“谢谢大哥，想不到狗日的麻老九把老百姓害成了这个样子，就凭这一点，我也要搞清楚临晋城内麻老九土匪的布防情况，帮国民军早日攻破临晋城，解救出城内百姓。”

严裕龙明白，依目前临晋城内的情形，单凭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搞到城防图，甚至不可能平安地走出临晋城，一定要找一个熟悉城防情况的人帮助，此时他想到了王寅文。他不相信王寅文会看不出麻镇武土匪即将灭亡的局势，更不相信王寅文会死心塌地地陪麻镇武一块送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很快形成，尽管他对这个计划能否成功并无把握，而且明白一旦失败自己必死无疑，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严裕龙于是叫来老汉问道：“大哥，请问麻镇武的军师王寅文是否还住在城隍庙旁边的王家大院？”老汉说：“是的，他还住在那。”严裕龙说：“知道了。”

黄昏时分，严裕龙出了老汉家直奔城隍庙方向而去，在街头碰见几名麻老九土匪在盘问行人，严裕龙于是跃上一片屋顶。土匪发现了严裕龙，一边追赶一边射击，严裕龙急中生智，随手发出几只利镖打中了一个土匪，然后把自己随身带的一袋大洋抛向空中。土匪们纷纷停止追赶争抢着地上的大洋，严裕龙乘机穿过一排排街铺的屋顶，来到城隍庙东边一座高大气派的两进两出的四合院的屋顶。那院子门前有一棵两人才能抱住的百年老槐，树冠很大。严裕龙坐在屋顶上，整个人被树枝遮挡得严严实实。枪声惊动了整个临晋城，麻老九土匪于是一条巷道一条巷道，挨家挨户地搜查，一时间砸门声、叫骂声、哭喊声四起，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枪响，这样一直折腾了半夜，临晋城这才恢复了平静。

土匪们在临晋城搜捕严裕龙时，严裕龙却在房顶上睡起了大觉。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早已是夜幕降临，月明星稀。借着月光，严裕龙把这个四合院仔细看了一番。由于是四合院，四面盖得严严实实，可能是为防止土匪盗贼，主人又在四面屋檐上拉了一张用铁丝做的大网，当地人称为满天网，这样，整个大院被罩得严严实实，别说是人，连个鸟也飞不进去。严裕龙因为一连两天几乎没有吃一点东西，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再不吃东西人就要被饿垮了，于是准备进入院子寻些东西吃。

严裕龙下到屋檐边，探头向下望了望，院子中虽然有灯光，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严裕龙于是从腿上拔出短刀，费了很大劲才把满天网和屋檐连接的地方撬开一个洞，一个倒挂金钟探下身子看屋内情况，只见堂屋挂着的一盏汽灯把四周照得一片雪白，一桌丰盛的酒席在汽灯下显得格外耀眼，馋得严裕龙直流口水，况且从下午到这阵没吃一点东西，这肚中正打鼓呢。严裕龙于是轻轻从屋顶跳了下来。几盏大红灯笼把院子照得通亮，只是偌大一个院子似乎没有几个人，只有左堂屋左边厢房中一个老妇人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堂屋的右厢房，中间用一个雕花屏风隔开，屏风外面是一个气派的梳妆台，那面大镜子绚丽夺目。梳妆台的两边分别挂着两幅刺绣，一副是富贵牡丹，娇艳动人；另一幅是湖心蜻蜓点荷花，形象若真。梳妆台的对面，是一对青花瓷花瓶。炕沿以上至屋顶的墙角上用红木做的精美雕花边框隔断，雕花隔断下垂有轻柔的红色帐幔，里面若隐若现躺着一个妇人。严裕龙明白了，这一定是女主人的闺房，堂屋中那桌丰盛的酒菜是女人给她还没回家的男人准备的，从酒菜奢华的程度看，严裕龙确信自己找对了地方。

也许是艺高人胆大，也许是因为从昨天到现在整整两天一夜只吃了一碗粥，饥饿的滋味的确太难受了，而且如果再不吃东西真的就要被饿倒了，更何况那桌丰盛的酒席此刻又是那样诱人，一向谨慎的严裕龙来到上房的酒席前坐了下来，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饭菜所剩无几，肚子是没有那么饿了，可此时严裕龙的眼睛却盯住了桌子上的那瓶酒，于是忍不住倒了一杯，一股浓香顷刻间弥漫屋中，沁人心脾。严裕龙心想，反正把人家的菜已经吃了，再喝一口酒暖暖身子也没有什么，于是忍不住就喝了一杯酒，然后再吃了几口菜。按说一杯酒对严裕龙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感到头重脚轻，浑身软酥酥的，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中竟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住在闺房中的妇人听到了严裕龙的呼噜声，以为是左厢房的老妇人睡觉打呼噜，于是喊道：“吴妈，不敢睡得太死，先生回来还要吃饭哩。”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睡在闺房中的妇人和左厢房中的吴妈都起身准备开门，却同时看到了雪亮的汽灯下一个男人不但把那桌丰盛的酒菜吃了个精光，而且还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不用问就知道是个江洋大盗。两个妇人顿时吓得两条腿发软，那个叫吴妈的老妇人一边示意年轻妇人不要吱声，一边悄悄过去开了院门，只见一个头戴礼帽、身着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带枪的随从。吴妈小声说：“先生，家里来了个土匪，吃了夫人给先生备的酒席，这阵趴在堂屋里睡着了。”头戴礼帽的男人显然不相信吴妈的话，说道：“哪有这么大胆的土匪，敢闯进我的家中，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于是示意那几个带枪的随从，随吴妈悄悄进了堂屋。这个戴礼帽的男人，正是麻老九的军师王寅文，闺房那个年轻妇人，是王寅文的媳妇麦苗。

王寅文随吴妈来到堂屋，果然见桌子上趴着一个汉子，当他看到桌子上的酒瓶时，王寅文明白了，心想：“你小子哪知道这酒的酒力，不醉那才叫怪呢。”原来这王寅文多年来给麻老九出谋划策，晚上有失眠的毛病，于是专门让华山玉泉院的老道在多年珍藏的极品西凤酒中加了用秘方配制的催眠药泡制而成，喝起来不光甘醇爽口，而且每天晚上只要喝上一小杯就能很快入眠。如今面对国民军强大的攻势，王寅文有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失眠的毛病更重了，于是每天晚上都要喝上一到两杯，只是令王寅文不解的是，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土匪，为何有如此大的胆子。

王寅文上前低头仔细地打量趴在桌子上的人，这一看着实让王寅文大吃一惊，眼前这个夜闯他家的土匪，竟然是在他心目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严裕龙。可是严裕龙是如何闯入防备森严的临晋城，又是如何进了自己的家？王寅文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尽管自己以前就觉得严裕龙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现在看来，他还是一个藏而不露的武林高手，而且是今晚闯入城中刺探情报的国民军探子，更巧的是严裕龙竟恰恰闯进了自己家中，而且吃醉了酒睡着了，想到这王寅文不由一阵狂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国民军的探子严裕龙竟以如此方式落到我王寅文手中，看来一切属于天意。”

四十七

沉睡中的严裕龙被人用力摇醒，发现龙威、龙武兄弟正用枪指着自己，却见他微微一笑，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龙威、龙武兄弟说：“怎么回来这么晚，叫王寅文来，我已经等了他一个晚上了。”然后拿过酒壶做出一副倒酒的样子，却见龙威紧张地用枪指着严裕龙大声喝道：“别动，再动我打死你。”

看到龙威、龙武兄弟如此紧张，严裕龙不由哈哈大笑说：“二位，明明是我严裕龙落到了你们手上，我都不怕，你们紧张什么，让那王寅文来，我是专门进城来找他的。”就见龙武摆了摆手中的绳子对严裕龙说：“要见我大哥可以，但是先让我把你捆起来。”严裕龙于是站起身伸出双手说：“二位请便。”龙威、龙武把严裕龙绑在王寅文家院子的树上，龙威走进屋子对王寅文说：“大哥，严裕龙已经被我们结结实实地捆在了树上，还说是专门进城来找你的。”王寅文说：“我不想见严裕龙。”龙威问：“为何？”王寅文说：“那严裕龙毕竟救过我和麻老九的命，以这种把他捆在大槐树上的情形和他见面，让我王寅文又情何以堪？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这自己送上门来的国民军探子。”龙威问道：“那我们现在又该如何处置严裕龙？”王寅文说：“你们先把他审一下，问是谁派他进城，进城的目的是什么，通过他了解一下临晋城外国民军的情况。记住，审讯时吓唬吓唬他是可以的，但是不要过分为难他。”龙威说：“知道了。”

龙威再次来到严裕龙面前，沉着脸冷冷地对严裕龙说：“我大哥不在，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严裕龙说：“你去告诉那王寅文，我是专门进城来告诉他，你们的主子刘镇华、吴佩孚已被国民军彻底击败，临晋城早已成为一座孤城，别指望谁来救你们。另外，如今的临晋城被国民军铁桶般围住，别说人，连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要想活命，只有赶快投降，如果继续给麻镇武卖命，待城破之日，就是你等脑袋落地之时。”

龙武想不到严裕龙这种时候还敢说出这样的话，上前一把拉住严裕龙的衣领，把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架在严裕龙的脖子上，恶狠狠地说：“严裕龙，你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别以为你曾救过我大哥的命我就不敢怎么样，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敢放了你的血。”严裕龙说：“我严裕龙冒死进临晋城来救你们，想不到你们却这样待我，都说那王寅文是一个有雄韬大略，能看清当今形势，识时务的高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严裕龙和龙威、龙武兄弟的对话，被坐在屋子里喝茶的王寅文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从严裕龙的嘴里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于是对进屋向他汇报情况的龙威说：“这严裕龙是一块又臭又硬的骨头，看来我们啃不动他，啃不动就不啃了，让龙武先把他给我关在后院的地窖中看好了，此事从长计议。”

龙武刚把严裕龙带走，门外突然传来了吵闹声。王寅文说：“一定是那麻老九到了，最近国民军加紧了攻城强度，那家伙心烦晚上睡不着觉，经常来找我喝酒。既然我们在那严裕龙身上问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干脆把他交给麻老九，一来可以向麻老九邀功，二来看他麻老九又会如何处置严裕龙。”话音没落，就听那麻老九在门外大声叫道：“寅文兄，酒准备好了吗，我可知道你家里藏有好酒，如果舍不得拿出来让我喝，我可就要搜了。”王寅文和龙威赶忙打开门迎接，麻老九带着几个卫兵进了院子，一进门就哈哈大笑着说：“寅文兄，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如果我麻老九没有猜错的话，寅文兄此刻一定是正搂着你的麦苗在快活，不想却让我打扰了你的好事，寅文兄可千万不许恨我。”王寅文说：“还是麻旅长有大将气魄，今天晚上让那个进城的国民军探子搅得闹心，我可是到现在连一点睡意也没有。”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屑的神情说：“真是文人心小，屁大点事就睡不着觉，军师听我的，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天塌不下来。”

王寅文说：“不过旅长来得也正是时候，我这里刚好有一件礼物要送给麻旅长。”麻老九问：“什么礼物？”王寅文一边把一杯茶递到麻老九手上一边得意地说：“旅长请先坐下喝杯茶稍候，我这就和龙威给旅长把那宝贝送来，我要给麻旅长一个惊喜。”看着王寅文和龙威出门的背影，麻老九大笑着说：“这些臭文人，把一些原本简单的事情非要搞得神神秘秘，快点去拿，如果到时候没有让我感到惊喜，看我如何罚你。”

严裕龙被绑着关在王寅文家后院地窖中，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王寅文的声音：“什么样的土匪如此猖狂，竟敢闯进我王寅文的家，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说着已经来到严裕龙面前，脸上突然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说：“呦，这不是我的救命恩人裕龙兄吗？怎么被你们捆在这里。”然后扭头对龙威、龙武二人训斥道：“你们两个有眼无珠的东西，知道绑着的人是谁，他就是我王寅文和麻旅长的救命恩人严裕龙，你们怎能这样对待客人，还不赶快松绑。”说着一边亲自上前为严裕龙松绑一边说：“对不起，让裕龙兄受委屈了，刚好麻镇武麻旅长也在我家，裕龙兄不妨一起出去坐坐，喝喝茶，聊聊天如何？”

严裕龙知道王寅文这是要把自己交给麻镇武，于是大笑着说：“我原以为你王寅文是一个识时务的高人，想不到却也是一个不顾弟兄们死活，跟着麻镇武一条道走到黑的庸人，我严裕龙高看你了。”王寅文脸上装出一副不解的神情问道：“不知裕龙兄此话怎讲？”严裕龙说：“我知道你这里要把我交给麻镇武请功，那么请便，只是请你再慎重地想一想，在一个死到临头的人面前邀功，到底有什么意义？”严裕龙话没说完，城外突然传来隆隆的炮击声，震得大地都在颤动，看来是国民军以前没使用过的新调来的重炮，紧接着就听有人喊道：“国民军打炮了，南城门楼子被国民军大炮炸平了。”王寅文抬起头，看着门外天空中炮弹划过留下的道道火光，而且一颗炮弹就落在了他家不远的地方，伴随着炮弹落地爆炸声，同时也传来了房屋倒塌的声音和哭喊声，这声音让王寅文内心感到十分恐惧，心中想道：“看来这临晋城真的是守不住了，既然这样，何不利用这送上门来的严裕龙做一块投降国民军的敲门砖？”于是笑着对严裕龙说：“既然裕龙兄不想见麻镇武，那就不见了，只是要委屈裕龙兄在这地窖中再呆一会，等打发走了麻镇武，我俩开怀痛饮。”然后走出地窖。

当王寅文和龙威再次进屋来到麻老九面前时，只见王寅文和龙威抬着一个三尺多高的珊瑚树，而且是红珊瑚，那珊瑚仿佛一棵古木状，质地细腻而又光亮。尽管麻老九此前已经收藏了许多珊瑚，可是这么大的红珊瑚树还是第一次见到，围着欣赏了半天，高兴地说：“这可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军师的确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好，这宝物我收了。军师给我送这样一件宝物，本来应该举杯好好庆贺一番，可是那国民军就是不想让我们安生，这不刚才他妈的又乱打了一通炮，虽然我刚才对军师说心要放大，但是事也要做细，我来时去城墙上巡视了一圈，弟兄们都坚守岗位，可是现在到了后半夜，正是犯困的时候，守城的事可是一点也马虎不得。因此寅文兄你还是别睡了，现在就和龙威、龙武带几个弟兄再去城上巡视，让弟兄们加强警戒，我要让那国民军的探子进得来但出不去。”王寅文说：“旅长放心，我这就带人上城巡视到天亮。”

麻老九一走，麦苗、龙威、龙武兄弟同时来到屋子，用不解的眼光看着王寅文。王寅文当然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于是坐下来笑着说：“你们一定是想问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把严裕龙交给麻老九的主意，是国民军刚才的炮声提醒了我，仗打到这个份上，你们相信这临晋城还守得住吗？当然守不住，那我们就等着和麻老九一起送死吗？当然也不能。可是国民军把临晋城围得严严实实，逃又逃不走，再加上这些年我们和麻老九干下的那些事，就是现在主动出去投降国民军，那杨雄飞也不见得会饶了我们，这几天我正想着怎样才能逃离这临晋城，不想老天爷却给我们送来了自投罗网的严裕龙，严裕龙现在就是我王寅文和国民军讨价还价的一张好牌，如果我们此时救了严裕龙，投降并给国民军呈上临晋城的布防情况，于情于理，他杨雄飞都会饶了我们，说不定还能给我个一官半职。你们觉得我的想法怎样？”“妙，这计策简直是太妙了。”麦苗和龙威、龙武兄弟齐声说道。王寅文说：“好，那我们下来就一起给严裕龙演一出好戏……”

严裕龙被王寅文请到了堂屋，面对满脸堆笑的王寅文，严裕龙冷冷地说：“我严裕龙夜闯你家，不请自到，又吃了你的酒席，得罪了。”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脸色一沉，显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裕龙兄这是什么话，你是专门来救我的，因事先没打招呼，让我手下的两个兄弟做了对裕龙兄不敬的事，是我们得罪了裕龙兄。来来来，裕龙兄请上座，我再让厨房加几个菜，你我兄弟好久不见，今天好好聊聊，裕龙兄让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王寅文一定照办。”

严裕龙说：“要你交出临晋城的城防图。”王寅文说：“这个简单。只是……”严裕龙明白王寅文的意思，说道：“放心，城破之后我严裕龙保证放你一条生路。”王寅文说：“裕龙兄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和我兄弟感谢裕龙兄救命之恩。另外我对裕龙兄还有一个请求。”严裕龙问：“什么事？”王寅文说：“我想和裕龙兄结为异姓兄弟，希望裕龙兄不要推辞。”

严裕龙用轻蔑的目光看了王寅文一眼说：“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王寅文和我严裕龙不是朋友，今后也不可能成为朋友。”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大笑道：“裕龙兄不愧为豪爽耿直之人，直人直语，寅文佩服，你看不起我王寅文我并不生气，那是因为裕龙兄对我王寅文误解太深。但裕龙兄说你我不是朋友，而且今后也不可能成为朋友，这话我王寅文就听不懂，有道是山不转水转，世人万般皆兄弟，你我兄弟之间又不存在个人恩怨或深仇大恨，为何就成不了朋友？”严裕龙说：“你我之间是不存在个人恩怨，可是这些年你王寅文帮麻老九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灭了多少村子，奸淫贩卖了多少妇女，种鸦片，打家劫舍，你看临晋城被你们祸害城啥样子了？”

看着严裕龙愤怒的样子，王寅文说：“裕龙兄所言差矣，我王寅文告诉你，耳中听到的，未必是真的，眼中看到的，未必是实际发生的。你们只看到事物的表象，却看不到隐藏在后面的东西，大家只看到我这么多年帮着麻老九为虎作伥，可你们哪里知道，如果没有我王寅文，那麻老九做的坏事更多。你们恨麻老九，我王寅文更恨，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那王八蛋，这么多年来，正是有我王寅文在麻老九的身边，才让他少干了很多坏事。但我王寅文也只是一介书生，要我彻底阻止麻老九干坏事，我王寅文不能，你们谁又能？这么多年，我王寅文在麻老九身边，是忍辱负重，忍得胯下之辱，图的就是有朝一日看着这王八蛋灭亡。”

严裕龙不想和王寅文争论，于是说道：“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当务之急是你赶快交出城防图。”王寅文说：“不，我现在先护送你出城，因为城里加强了警戒，天亮后还要挨家挨户地全城大搜捕。裕龙兄呆在城里太危险，那麻老九要我现在上城巡视，这正好是你出城的一个好机会，你现在就穿上一套士兵的衣服随我一起上城墙，然后寻找机会越墙出城。请裕龙兄转告雄飞弟，我王寅文三天后半夜三更时分，举火为号，带上临晋城城防图，和我的几个弟兄从东边的地壕中出城投奔国民军。”

严裕龙换了一套麻老九土匪的军装，随王寅文及龙威、龙武一起上了城墙，只见城墙上到处都是手持火把的土匪，把城墙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严裕龙心中不由捏了一把汗，如果没有王寅文帮忙，他今晚上还真是很难逃出临晋城。那些土匪们见到王寅文，一个个毕恭毕敬地打招呼。严裕龙随王寅文带领的土匪队伍走到东南城角，这里土匪较少，火把也比较暗，严裕龙对王寅文他们说了声：“三天后见。”然后飞身跃下城墙，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的半夜三更时分，临晋城东门的城墙上出现一个火把，持火把的人上下挥舞了三下，城外的国民军阵地上立刻也出现一个火把上下挥舞了三下，接着夜色中，就见四个人从战壕沟出了临晋城，向国民军阵地走来。临晋城头即刻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压得那四个出城的人抬不起头来。城外国民军的阵地上突然枪炮齐鸣，特别是随着几声隆隆的炮声，火光中城墙上开枪的土匪顷刻间被炸上了天空，而出城的那四个人，则乘机奔向国民军阵地。他们正是前来投降国民军的王寅文及他的妻子麦苗，还有两个铁杆手下龙威、龙武。

杨雄飞和严裕龙在关帝庙内迎接王寅文，王寅文呈上临晋城内的城防图，然后对严裕龙和杨雄飞说：“裕龙兄，雄飞弟，临晋是我王寅文的伤心之地，临晋百姓对我王寅文误会太多，因此我希望能尽快离开临晋。”严裕龙和杨雄飞答应了王寅文，为保证王寅文的安全，还派出一队人马护送王寅文一行过了渭河。

四十八

王寅文出城投降国民军的消息，极大地打击了麻老九死守临晋城，等待刘镇华卷土重来的信心，也极大地打击了麻老九土匪的士气。第二天一大早，麻老九就召集手下连以上的军官训话，麻老九尽力掩饰住极大的怒气，装出一副平静的口气说：“大家都知道了，就在昨天晚上，我们的军师王寅文率领几名手下投奔了国民军，人各有志，我麻老九并不恨他王寅文投奔国民军，只恨他和我麻老九共事多年，走的时候也不给我打个招呼，连给他摆桌酒席送行的机会也不给。今天把大家召集来，就是告诉大家，你们中间还有谁不想干了，站出来说一声，我麻老九绝不为难大家，并且发给大家路费，送大家出城。”麻老九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土匪站起来说：“大哥，我们中间没有人不愿意跟大哥干，大哥把我们当兄弟，我等自然愿意为大哥卖命。只是我们不明白，守城守到这个份上，到底还要守多久，就是能守个三年，三年之后又能如何？”麻老九说：“这个兄弟问得好，我告诉大家，我们临晋城内的粮草弹药充足，守个三年没有任何问题，国民军不是已换了四个攻城总指挥，其中两名自杀，为什么自杀，还不是被我们打怕了，如今又换上了杨雄飞，他杨雄飞以前就是我麻老九的手下败将，这次照样是。杨雄飞是国民军手上的最后一张王牌，只要我们打败了杨雄飞，国民军无计可施，就会来和我们谈判，答应让我们继续保留武装，驻守临晋。”

“可是我们真的守得住吗？万一我们……”麻老九嫌那名土匪话多给他身边一名心腹递了一个眼色，随着“砰”的一声枪响，那名说话的土匪已被麻老九的心腹打得脑袋开花，倒地身亡。麻老九假装生气地对着开枪的手下大声吼道：“混蛋，为什么自相残杀，这名兄弟只是问我问题，为什么要杀他？”那名开枪的心腹“咚”的一声跪在麻老九面前说：“麻旅长，这狗日的在此胡言乱语，动摇军心，因此我杀了他。”说完站起身来对着那些土匪喊道：“弟兄们，打仗打到这个份上，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铁了心，跟着麻大哥守城到底，就是战死了，也是条硬汉。我提议，明天我们每人准备一口白茬棺材摆上临晋城墙，让国民军看看，我们誓与临晋城共存亡。”“对，我们每人准备一口棺材摆上城墙，誓与临晋城共存亡。”就这样，临晋城的城墙上摆上了一排排棺材，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一场漫天飞扬的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整个临晋城内积雪三尺，朔风凛凛，滴水成冰，这样的天气就是坐在火炉旁也全身发冷。可城中的麻老九因加固工事需要木料，就命令强拆民房，所拆民房不计其数，许多人在大雪中露宿街头，无家可归。随着这场大雪，临晋城每天冻死饿死不计其数，每天在城中都能找到大批尸体，因无处掩埋，麻老九就命人在城东南挖一个大坑，掩埋尸体。可不长时间，坑就填满了，于是再挖第二个大坑，第三个大坑，到后来，干脆不埋了，就摆在临晋城东南角，那些尸体被冻得邦邦硬。

杨雄飞得到王寅文送来的临晋城城防图，于是制定了攻城方案，然后开始攻城。他首先命国民军猛攻了十几天，大炮、机关枪、步枪各种武器全用上了，可仍是久攻不下。时间一长，杨雄飞做出一副打疲了的样子，好像例行公事一样，每天派出部队向城上放一阵枪就回去了。这样一直持续了一个月，麻老九以为杨雄飞已无计可施之时，国民军突然加大了攻城力度，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用炮火猛轰城墙，可轰归轰，临晋城仍是安然无恙。看到这情况，麻老九十分得意，派人给杨雄飞送来一封信，杨雄飞打开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城难破，你必败。”杨雄飞看后，冷冷一笑，没说话，拿出笔在信的背面上写道：“城必破，你必亡。”然后命令部下保护送信人安全回城。可那送信的人却冷笑着对杨雄飞说：“我看这信就没必要送了，因为你杨雄飞永远也不可能攻入临晋城。”杨雄飞问：“为什么？”那土匪说：“因为临晋城中到处都是我这样的人。”说完一头撞向关帝庙的砖墙上，当场毙命。杨雄飞看了一眼死去的土匪，叹了一口气说：“算条硬汉，只是跟错了主，厚葬他。”然后把写给麻老九的回信放进口袋：“依麻老九的性格，肯定会杀害我们送信的信使，我可不想让我的弟兄白白送死。”

就在麻老九得意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快到了。在他给杨雄飞写信之时，国民军已经把坑道挖到了临晋城的城墙根下。前段时间，国民军装出一副打疲了的样子，是因为坑道刚开始挖，这个坑道和以前挖的坑道相比，比以前的坑道垂直深了三尺，因此在地面上听到的震动声小了许多。后来，国民军又一天二十四小时对临晋城炮击之时，地道已接近城墙，连续炮击是为了用炮击声掩盖挖地道的动静，当地道挖到城墙根后，炮击仍在继续。就在坑道挖到城墙根的当天夜里，工兵营在坑道尽头埋了五千公斤炸药，同时，所有攻城部队做好攻城准备，悄悄隐蔽接近城墙。

清晨，天刚蒙蒙亮，当人们还在睡梦中时，一声震天动的爆炸声把临晋大地震得晃了一下，许多不牢固的房屋也被震塌，坚固的临晋城城墙一下子被轰塌了二十七八丈。国民军冒着枪林雨弹从炸塌的城墙处涌入城内。看到城墙被炸，麻老九知道大势已去，于是赶忙把那支由他的心腹组成的三百多人的敢死队调了上来，保护着他和他的几个姨太太从东门突围。这帮人手持轻机枪或德国造的冲锋枪等先进武器，在寒冷的冬天竟有人光着膀子，一个个疯了似的一边扫射，一边向前冲，精良的武器再加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国民军一时损失惨重，已攻入城中的国民军被土匪们赶了出来。面对此种情况，杨雄飞调来重炮，对麻老九的敢死队进行密集的地毯式轰击，可怜麻老九那二三百名敢死队，虽然他们都是一些打起仗来疯狂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可是在大炮面前却是那样脆弱，一个个血肉横飞，命丧黄泉，国民军乘势攻入临晋城，城内土匪看到大势已去，纷纷向国民军投降。

退无可退的麻老九被围在了他在临晋城中的司令部，为了减少伤亡，杨雄飞同样调来大炮猛轰，随着炮弹在司令部爆炸，院内顿时墙倒屋塌，土匪的胳膊腿被炸得四处乱飞，没被炸死的土匪鬼哭狼嚎地纷纷跑出来举手投降，麻老九和他的几个心腹和姨太太们退至一座坚固的三层碉堡。这虽然是一座坚固的堡垒，但是肯定难以抵挡大炮的轰击，面对黑洞洞的炮口，却见麻老九出现在楼顶大声喊道：“请杨雄飞出来说话。”杨雄飞来到阵前，只见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冷冷地对站在楼顶的麻老九说：“麻老九，这是几天前你派人给我送来的信，你不是说‘城难破，你必败’吗？”麻老九说：“我承认我败了，可是天下熙熙，各为利来，我麻镇武请你们来是想和二位做笔交易。”严裕龙说：“你没有资格和我们谈条件。”麻老九说：“不是谈条件，是给你们送金银财宝，只要二位能放我麻老九一条活路，我就把我埋藏在地下的金银财宝献给你们，那可是一笔多得连二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要比你当个师长、军长，或者当个政府大员挣得多得多。而且我麻老九保证，从此以后永远退出江湖，归隐山林，过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杨雄飞想不到死到临头的麻老九在自己面前又玩弄起了他以前曾经多次玩弄的伎俩，扬了扬手中的纸条淡淡一笑，轻蔑地说：“麻老九，别做梦了，你的命运几天前我已经写在给你的回信中，只是因为你的信使撞墙而死没给你带回去，现在送给你。”说完把那纸条扔向麻老九。看着在风中飘落的纸条，麻老九似乎感到了不妙，大声问道：“回信怎么写？”杨雄飞说：“城必破，你必亡。”楼上的麻老九突然哈哈大笑，接着又很快变成一副穷凶极恶的神情，恶狠狠地大声吼道：“那我们就一块去死吧。”话音没落，拔枪对着杨雄飞。

大炮发出了“隆隆”的吼声，麻老九躲藏的碉楼在隆隆的炮声中被火光吞噬并升起浓浓的烟尘，作恶多端的麻老九在炮弹的爆炸声中灰飞烟灭，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其经营多年的土匪也全军覆没。这样，经历了九个月艰苦卓绝的战斗，国民军终于拔掉了麻老九这个钉子。

临晋城被攻破后，麻老九土匪只有一小部分突围成功或化装逃跑，其余大部分被消灭或俘虏，经清点被俘的麻老九土匪竟达五千多人。杨雄飞把这一数字告诉前来视察的宋哲元时，宋哲元的脸上却并未显出高兴和喜悦，只是冷冷地看着杨雄飞问道：“杨总指挥，你认为应怎样处置这五千名土匪？”杨雄飞说：“这还用问，打了这么多年仗，对待战俘，无非是收编或释放，不过按目前局势，中原战事吃紧，急需用兵，不如全部收编算了。”宋哲元说：“总指挥的意思是这些人也算军人？”杨雄飞说：“不算军人算什么？”宋哲元说：“土匪，而且是十恶不赦的土匪。”杨雄飞说：“那宋主席的意思是……”“杀。”宋哲元的回答冰冷而又坚决。“杀？”杨雄飞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优待已放下武器的战俘，这可是古今中外都遵守的战争规则，况且被俘土匪多达五千多人，人挨人可以连成几里路，人挤人可以拥上几亩地，总不能把他们全都杀了吧？”杨雄飞辩解说。“可这些人不是战俘，是地地道道的土匪，是罪犯。”宋哲元说。

杨雄飞虽然早已是一名久经杀场的军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可是宋哲元一次要杀死五千俘虏，还是听得他心惊胆战。于是再次提醒宋哲元说：“宋主席再考虑一下，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残忍。”宋哲元冷笑了一声说，“正是因为当初我们对麻老九这个凶狠残忍同时又反复无常的土匪的仁慈，才导致麻老九两次反叛，如果在第一次刘镇华兵败时消灭了他，哪能让我们今天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仅这次攻城，我国民军将士就死伤弟兄三千多人。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自从民国以来，虽然军阀割据，但应该公正地说，历届政府督军都在剿匪，而为何土匪越剿越多，屡剿屡起，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对待土匪太过仁慈，那些土匪一旦战败，立即投降，投降后要么释放，要么收编，继而摇身一变，再次为匪，或者官匪一家，就像麻老九这样，人面前是临晋的父母官，背地里却干着假扮土匪杀人劫掠的勾当，我们如果一直这样剿匪剿下去，陕西境内的土匪又何时才能剿灭，老百姓又何时才能过上安宁日子？举大事不拘小节，处置麻老九俘虏的事就这么定了，下午召开作战会议，安排有关执行事宜。”杨雄飞说：“可一次要杀死五千俘虏，绝不是宋主席所说的小节，既然宋主席一定要杀，那么不妨放在夜里，这样影响可能会小一些。”宋哲元说：“不，要放在白天，我宋哲元一生一贯光明磊落，从不搞阴谋诡计，因此处置俘虏一事不但不用隐瞒，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广为宣传，允许老百姓观看。”杨雄飞说：“宋主席三思。”宋哲元说：“我意已决，尔等只有执行权。”

虽然国民军许多将领对宋哲元要处置五千俘虏的消息大为震惊，但作为军人，他们还是执行了命令，那些土匪被分成几十个组，每组几十或上百人，被分配到不同部队执行。由于各个部队作战风格不同，处置俘虏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但主要还是枪毙和砍头。有对着成片的俘虏先用机枪扫射，然后再逐个验尸，对未死的再补枪杀死的，有让几十个土匪站成一排，由一队士兵同时射击执行的，也有用大刀片子砍头的。刑场上，一时杀声四起，刀光血影，鬼哭狼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其惨状连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为之胆寒。有一些前来围观的村民，自从看了处置土匪的场面，回家后就噩梦不断，听说有人当场就吓疯了，从此蓬头垢面，一天到晚大喊大叫着：“快跑啊，杀人啦。”

国民军在临晋处置五千战俘这一骇人听闻的消息迅速传遍陕西全境，宋哲元也被描述成一个血脸红头发的凶神，这让那些盘踞各地或占山为王的土匪们闻风丧胆，个个惶惶不可终日。宋哲元趁热打铁，召集各县县长、社会贤达几百余人来临晋开会。

宋哲元对他们说：“临晋发生的事大家早已知道了，有人把我宋哲元描述成血脸红头发的凶神，我现在就站在大家面前，大家看我是不是血脸红头发？实话告诉大家，我宋哲元并非不讲战争伦理，可战争伦理是对待军人的，什么是军人，军人是为了某种信仰或执行命令和敌方交战的战斗人员，而麻老九土匪能算是军人吗？他们打家劫舍，奸淫贩卖妇女，开设妓院赌场，贩卖毒品，假扮土匪杀人，祸害百姓，老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因此他们不能算是军人，他们是匪徒，是罪犯，不除了他们，百姓永无宁日。陕西土匪为何屡剿屡起，主要是因为以往剿匪不彻底，乱世用重典，既然屡剿屡犯，不如彻底剿灭。说实话，我宋哲元也并非好杀之徒，我今天在临晋大开杀戒，就是要告诫目前陕西境内像麻老九一样的土匪，对于那种匪性难改，反复无常，今日为匪，明日为官，亦官亦匪，官匪一家的土匪来说，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我宋哲元也不是一定赶尽杀绝，不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目前中原战事依然吃紧，因此国民军正值用人之际，我宋哲元随后公布陕西境内土匪名单，被公布的土匪要限期来西安受降，对于那些昔日因为不同原因曾经为匪之人，只要放弃为匪，对于往日所作所为我宋哲元均不追究，并且即刻收编为革命军，进入国民军军官训导团，毕业后可委任官职。我宋哲元说到做到。而对于继续执迷不悟的，我宋哲元即刻派兵剿灭，届时当效临晋之故事。”

宋哲元公布陕西土匪名单后，那些被公布的土匪因惧怕遭到麻老九土匪同样下场，纷纷率部缴枪投降。至此，陕西境内再也没有出现过土匪占据一城或割据一地的事情，而宋哲元杀戮五千战俘一事，其残忍程度的确古今少有，但此事并未给他留下千古骂名，老百姓心中记忆的，还是宋哲元为剿灭肃清陕西土匪立下的功绩。

四十九

临晋城破了，枪炮声没了，麻老九死了，国民军撤了，战争的血腥与残酷渐渐成为人们脑海中的记忆，龙尾堡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一年，严裕龙经历了较多变故，水云母亲及公婆的丧事让严裕龙感到身心疲惫，母亲的去世更让他变得少言寡语，平时要么呆在家中看看书，闲暇时给儿子严松岳教书识字，日子虽然平淡，但却安逸。

水云回到了龙尾堡，她仍坚持住在李瑞祥家，马山虎在临晋县城重新打出了镇威镖局的牌子，并且在镖局旁边开了一家镇威客栈，和他的一帮手下弟兄重新恢复了走镖为生的刀客生活，由于马山虎和镇威镖局昔日在江湖上的威望，不管是镖局还是客栈都生意兴隆，做得有声有色。期间已经升为国民军旅长的杨雄飞两次拜见严裕龙和马山虎，劝马山虎和他手下兄弟被国民军收编，并且委任马山虎为国民军团长。按说这原本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却见马山虎说道：“谢谢雄飞弟的抬举，自从辛亥举事至今这么多年，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山虎早已对名不感兴趣，今后只想专心开好我的镖局和车马店，娶上一房媳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面对马山虎的拒绝，杨雄飞感到十分惋惜。

马山虎喜欢水云，水云也对马山虎有意，这一切自然逃不过严裕龙的眼睛，随着临晋局面的逐渐稳定，严裕龙便开始着手考虑水云和马山虎的婚事。这天晚上，严裕龙把马山虎和水云同时约到龙尾堡家中，水云去了大老婆秀梅的房间，严裕龙和马山虎在堂屋中喝起了酒。酒过三巡，严裕龙端起一杯酒对马山虎说：“山虎弟，有件事情大哥一直放在心上，那就是你的婚事，论起来山虎弟也老大不小，早该成家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端起酒杯和严裕龙碰杯一饮而尽，然后说：“是啊，我这些天也在琢磨此事，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对得起祖宗，我马山虎也该娶妻生子了。”严裕龙说：“莫非山虎兄弟心中已有了意中人，如果有了，告诉大哥一声，我让你秀梅嫂子给你说去。”马山虎说：“没有，不过正想求秀梅嫂子帮忙给山虎找个媳妇，山虎要求不高，只要是正派人家的姑娘，不一定十分漂亮，长得端庄贤惠就行了。”严裕龙说：“这里倒是有位姑娘，其实这姑娘山虎弟认识，不知山虎弟可否满意？”马山虎说：“谁家姑娘？”严裕龙说：“我的妹妹水云……”

“大哥不要再说了，山虎不同意。”没等严裕龙说完，马山虎立刻打断了严裕龙的话，态度十分坚决。严裕龙没想到马山虎会拒绝，不解地问道：“莫非水云配不上山虎弟？”马山虎说：“不是。”严裕龙说：“难道山虎弟也听信别人胡说的水云妹妹命里克夫，怕害了你不成？”马山虎说：“笑话，我马山虎本来就是一个杀人放火的刀客，这些年死在我刀下枪下的少说也有几十个人，其中不乏恶人，能杀恶人者自然算得上是个大恶人，神鬼都怕恶人，水云一个弱女子，又如何克得死我？”严裕龙说：“既然这些都不是，一定是山虎弟嫌那麻老九……”

“大哥住口。”马山虎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气得大声吼道，“别再作践水云妹妹了。”严裕龙也腾地一下子站起身，对着马山虎大声吼道：“既然这些理由都不是，你也喜欢水云，为何不同意这门婚事？”面对严裕龙逼人的目光，马山虎渐渐低下头，坐下来小声说道：“山虎之所以不能答应大哥，是因为山虎太爱水云了，我不想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大哥想一想，水云不但漂亮、端庄，而且十分善良，她应该找一个好男人，有个好归宿。可我马山虎是个粗人，在人们眼中也就是个土匪、刀客，整天走南闯北，舞刀弄枪，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没准哪天有个闪失丢了性命，那样岂不害了水云。”严裕龙说：“那天你不是告诉雄飞弟说今后只做正当生意，专心开好你的镖局和车马店，娶上一房媳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马山虎说：“话是那么说，可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的世道并不太平，干我们这一行仍然存在着危险，我是不忍心让水云妹妹为我担心，要不这件事先放一放，等局势稳定了再说不迟。”听了马山虎的话，严裕龙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马山虎端起一杯酒说：“大哥别说了，喝酒，喝酒。”看到马山虎态度如此坚决，严裕龙无奈地摇了摇头。

严裕龙和马山虎在堂屋中喝酒之时，在严裕龙的大夫人房间，秀梅和水云也坐在炕上拉话，秀梅正用两根细线绳在给水云绞胳膊上的汗毛，绞着绞着，秀梅停了下来，眼睛盯着水云看了半天说：“妹妹真是太漂亮了，别说男人，就是姐姐这样的女人看着也喜欢。”听了秀梅的话，水云的脸红了，害羞地说：“姐姐别再作践水云了。”秀梅认真地说：“姐姐怎么能作践水云，姐姐今晚给妹妹说件事，有个男人喜欢妹妹，你裕龙哥要做主把妹妹许配给他，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听了秀梅的话，水云脸上倒没了羞涩，平静地说：“我明白，姐姐说的男人肯定是马山虎。”秀梅说：“正是。”水云说：“水云不同意。”秀梅说：“为何，莫非妹妹不喜欢山虎兄弟？”水云说：“不，水云心中有马山虎，就像当年心中有裕龙哥一样，不仅仅因为马山虎救了水云，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侠肝义胆的汉子，自从认识了山虎哥，每当山虎哥一出门，水云的心就悬在空中，替他担心，几天不见他，心里就仿佛遗失了什么东西，感到空荡荡的。”听了水云的话，秀梅有些疑惑不解，问道：“既然水云妹妹这样爱山虎兄弟，又为何不愿嫁给他？”水云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早已泡在泪水中，“我……我配不上马大哥，别人虽然都说我美，但是我知道，我命贱，我身子脏，我是一个命里克夫的妖精，我怕害了山虎哥，因为凡是碰了水云的男人都不会有好的结果……”水云说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顺着那漂亮的脸庞向下滑落。

就这样，严裕龙原计划成全马山虎和水云的婚事，只好暂时放了下来。

五十

王寅文和龙威、龙武兄弟那天逃也似的离开临晋城，一路狂奔，当天晚上来到西安，来到西南城角那座多年前王寅文花大价钱为自己买的一座豪华气派的大宅院，尽管几年来他从没来住过，但院子、客厅、厨房等每天都有人打扫，因此一进此院，马上就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第二天，王寅文把龙威、龙武兄弟叫到厅房，指着桌子上两把钥匙和一些大洋说：“好兄弟，这些年你俩随我王寅文出生入死，吃了不少苦，临晋城我们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我让人在这条街的东西两边各买了一院房子，虽然没有我这院气派，但在西安城中也算得上比较好的房子，钥匙就在这里，另外每人五千块大洋，你俩也老大不小了，拿着娶媳妇成家吧。”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龙武相互看了一眼，哥哥龙威说：“大哥把我俩当亲兄弟看，龙威、龙武自然明白，这些东西我俩现在用不上，希望能继续和大哥住在一起，给大哥看家护院，保护大哥。”王寅文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弟兄就还住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过有一点可要说明白，我现在就让你麦苗嫂子给你们找媳妇，到时候可不许赖在我这拜堂成亲啊。”说完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然后王寅文冲着外面大声喊道：“麦苗，让厨房备酒备菜，我们弟兄今天要一醉方休。”

王寅文虽然这些年一直随麻老九在临晋，但他并没有忘记花费重金在省城收买靠山，而且王寅文收买靠山从来不管党派主张，在收买镇嵩军官员的同时，还收买和镇嵩军为敌的陕军或国民军中握有重权之人，如今这些人已在政府中手握大权，王寅文于是四处活动，和他们拉关系，叙交情，使银子，以图东山再起。

一日，王寅文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破口大骂：“这些王八蛋，当初收老子银子的时候，一个个拍着胸脯答应有事可为老子两肋插刀，如今老子落魄了，就一个个躲着老子，生怕老子连累他们。”说完显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麦苗看见王寅文情绪低落，虽经劝慰，亦难疏解，于是上前给王寅文递上一杯茶，一边给王寅文揉着肩膀一边说道：“我看并非别人不好，是先生你误判了形势，先生想一想，你和那麻老九这些年在临晋城干了多少和国民军作对的事，别的不说，单说临晋城被围九个月，死了多少国民军，再想想临晋城被攻破后麻老九及手下的下场，想想这些，再看看你我如今有吃有喝，出门有马，回家有车，还有龙威、龙武两个好兄弟保护我们，我们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不知道老爷还整天奔波什么。”

王寅文说：“妇人之见，纯属妇人之见，我王寅文乃一顶天立地汉子，来到世上岂能只是为了吃喝，从我跟麻老九那天起，我王寅文就立下抱负，一定要成为独霸一方的地方大员。前些年我虽然屈就于那麻老九，是因为我手中无人无枪，是在利用他罢了。如今麻老九死了，我在临晋经营了这么多年，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落到别人手中？因此我一定要先成为临晋县县长，临晋县县长的位子一定是属于我王寅文的。”

看到王寅文如赌徒般凶狠的样子，麦苗说：“可先生说的这些又怎么可能呢？你和那麻老九在临晋干了那么多的事，哪一件追究起来都是死罪，我们今后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怎么还会让你当县长呢？先生就别白日做梦了。”

面对麦苗不解的神情，王寅文冷笑着说：“夫人你哪里想得明白那所谓的官场。官场只有利益和需要，与政见和主张无关。就说如今的陕西那些政府的军政大员中，许多人在满清时就是清朝政府的要员，在辛亥举事时大肆镇压屠杀所谓的乱党革命党人，后来看到清朝气数已尽，又摇身一变成为革命者，哪里有什么政见主张。他们只为钱生，为利益活着，再到后来，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军阀混战中，又见风使舵，先后给陆建章、陈树藩、刘镇华、冯玉祥干过，堪称六朝元老，这样的人都能在国民政府中担任官职，我王寅文又为何不能出任临晋县县长？”

听了王寅文的分析，麦苗佩服地说：“听先生这样说，我觉得先生还真能当临晋县县长。”王寅文说：“不是能，是一定能。”麦苗问：“那你准备怎么做？”王寅文说：“老办法，撒银子，你是否还记得陈树藩主政时曾经做过临晋执事的叫张尧臣的人？听说此人将要出任主管临晋事务的专员，我明天就去找他，这次出手一定要重，争取一次拿下。”

由于赋闲在家，张宅门前自然是门庭冷落，对于王寅文到访，张尧臣也没有表现出热情，王寅文抬头看了看张尧臣家墙壁上的几幅书法，口中赞道：“张专员真是好雅致，仅看墙上这几幅书法，就知道是文人雅士。”张尧臣冷冷地说：“什么张专员，我如今赋闲在家，早已是百事无所求，只是看看书，练练书法，了却余生。不知有何事劳驾你王寅文登临寒舍？”看着张尧臣那冷淡的神情，王寅文笑着说：“寅文今天来府上拜访，是想向张专员汇报一下临晋的事情。”张尧臣说：“你若找省上主管临晋事务的专员，那你一定是走错门了。”

王寅文笑着说：“没错，眼下谁不知道张兄是出任主管临晋事务专员的热门人选，依张专员的能力，寅文知道你肯定能够成功。”张尧臣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能成功？”王寅文说：“张专员曾经说过，只要能用钱摆平的事都是小事，这些年来，寅文对张专员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做事大气，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再加上张专员的精明才干，只要是张专员想做的，岂有办不成的道理。”张尧臣说：“可是我现在是穷困潦倒，家徒四壁，就是想要干事，手里没钱也是有心无力啊。”王寅文问：“请问张兄缺多少钱？”张尧臣说：“说出来惭愧，缺五千块大洋。”王寅文顺手从身上摸出五千块大洋的银票，双手呈给张尧臣说：“寅文这刚好带了五千块大洋的银票，请笑纳。”面对王寅文递上的银票，那张尧臣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冷冷地看着王寅文说：“给我送这么大的礼，一定是对我有所求，请问寅文弟到底要求我做什么？”王寅文说：“让我做临晋县县长。”张尧臣说：“好，若我能出任主管临晋事务的专员，一定尽力帮忙。”

张尧臣终于接到了出任主管临晋事务专员的委任状，王寅文于是让张尧臣兑现让他出任临晋县长的承诺，却见张尧臣没好气地说：“关于你出任临晋县县长之事，我已给省里的几个大员打了招呼，可是他们一听到你的名字就皱起了眉头，说你的名字在宋哲元公布的要严惩的土匪名单中，有人建议把你抓起来押回临晋处决示众，因此你现在要面对的不是啥时候出任临晋县长，而是如何躲过眼前的灾祸。”

听了张尧臣的话，王寅文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虽然不相信张尧臣，但他也明白自己跟随麻老九在临晋的所作所为，特别是一想到宋哲元杀戮五千俘虏的事，让他一夜一夜睡不着觉，半夜经常被噩梦惊醒。于是赶忙对张尧臣说：“请专员大人明鉴，小的当年只是在麻老九手下……”“你给我说这些有屁用？问题是宋哲元。”说到这张尧臣显出一副疲倦的样子，闭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说：“好了，今天不说临晋县长的事情了，你的事我心里有数，我想休息了。”王寅文知道张尧臣此时没有心思听他说话。于是抬腿出门，却见张尧臣闭着眼睛说：“噢，对了，上次去你府上拜访，看见你的客厅挂了一个条幅，我十分喜欢，刚好下午我夫人不在。趁此空闲我想练练书法，可否借来一赏？”听了张尧臣的话，王寅文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心中骂道：“放屁，哪里是借，分明是敲诈勒索，要知道那可是一幅世间并不多见的米芾的真迹，也是自己的至爱之物，不说价值连城，但至少也是个天价啊。”

看见王寅文迟迟没有答应，张尧臣闭着的眼睛微微斜了一下说：“寅文弟半天不吭气，莫非此物为寅文弟至爱，不肯示人？”王寅文赶忙说：“哪里哪里，专员大人要看，自然是看得起我王寅文，寅文岂敢拒绝，我下午就专程给专员大人送过来就是了。”听了王寅文的回答，那张尧臣再次闭上了眼睛，说：“你也忙了一天，够累了，刚好今天贱内不在，本专员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你下午让弟妹麦苗送过来吧。”“这个……”看到王寅文有些迟疑，张尧臣不高兴地说：“怎么，难道你不怕省主席严惩你这个土匪？”

王寅文跌跌撞撞地出了张宅，坐在马车上两眼发呆，张尧臣的话，仿佛是在他的脑袋上重重地击了一闷棍。张尧臣要看的那幅米芾的条幅，堪称王寅文的至爱之物，为了这条幅，他当年不惜唆使麻老九在渭北制造了一起杀害二十余口的灭门惨案，血洗了一个大户人家，麻老九得到金银财宝，他王寅文得到那幅米芾的字。他至今仍记得那位条幅的主人，一位老学究临死前哀求他的话：“我知道诸位来到我家里是因为这幅米芾的条幅惹的祸，我后悔收藏了它，这东西实在太好，堪称稀世珍宝，但也因为太珍贵，因此无论放在谁手里，都是祸害。我家里所有的东西，你们只要看上的，全都拿走，我只求你们别伤害我的家人。”当时王寅文曾经犹豫过，可最后为了灭口，还是唆使麻老九灭了那一家二十余口，至今想起来，王寅文内心仍受到良心的谴责。更让王寅文不能容忍的是，这张尧臣竟那么直白地让妻子麦苗去见他……

五十一

王寅文回到家中，脸上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面对麦苗的询问一声不吭，一头倒在炕上，让自己的老婆去见张尧臣，他实在是对麦苗难以启齿。麦苗看见王寅文情绪低落，于是上前一边给王寅文捶着背一边说：“先生脸色如此难看，莫非事情办的不顺利？我们如今有吃有喝有钱花，当不当那个临晋县县长无所谓。”王寅文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如今摆在我眼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福，那就是当临晋县长，另一条是祸，那就是作为土匪头目被押解回临晋严惩杀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王寅文的话把麦苗搞糊涂了，用一种不解的神情看着王寅文，王寅文于是把张尧臣的话给麦苗学了一遍，吓得麦苗赶忙说：“那还不赶快托人花钱找路子，哪怕把万贯家财都撒出去也要摆平这个张尧臣。”王寅文说：“可是摆平这个张尧臣只有夫人你出面，而且必须是你一个人出面才能摆平。”麦苗说：“我又不认识他，他也不是我家亲戚，为何只有我才能摆平？”

王寅文站起来说：“那个张尧臣你见过，前几年我们来西安你置办年货，在德发长我请过一个人吃饺子宴，那人就是张尧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在席间还一个劲地给你倒酒，夸你漂亮。”听了王寅文的回忆，麦苗气得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声说道：“你说的张尧臣，就是那个身材矮小、又黑又丑、满脸麻子、一张嘴就满嘴臭气的丑男人。”王寅文支支吾吾地说：“正是。”麦苗说：“你疯了，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去见那个色魔，你忘了那天晚上在德发长请他吃饭时，他装着喝醉了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敢对我动手动脚，你让我一个人去见他，他还不把我给吃了，我是你媳妇啊。你难道像对麻老九那样，再让我……”麦苗说着忍不住号啕大哭。

看到麦苗悲愤交集的样子，王寅文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看到王寅文默不作声，麦苗想了半天哭着说：“先生别生气，我麦苗原本就是一名风尘女子，承蒙先生错爱，救我出了火坑，从此麦苗过上了大户人家媳妇小姐才能过上的日子，出门有车，上街乘轿，人人见我点头哈腰，那种生活是何等荣耀，为此麦苗心中感激先生，在心中暗暗发誓，今生今世，我麦苗生是先生的人，死是先生的鬼，绝不做对不起先生的事。”说到这儿，麦苗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我知道先生这段时间遇到了难处，自从我们来到西安，虽然仍住着高墙大院，但再也找不到昔日的那种荣华富贵的感觉，连那些小贩都敢对我们吹胡子瞪眼，这些我都能忍，可是张尧臣提这样的要求简直是欺人太甚。”

看着流泪的麦苗，王寅心中涌起一阵愤怒与酸楚，不无伤感地对麦苗说：“是啊，我王寅文如今的确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几个月来无权无势让我王寅文深感英雄减色，低声下气更是使我觉得脸上无光，虽然忍疼给张尧臣送去巨额银票，不但没当上临晋县县长，还被威胁要作为土匪头子被杀头，依那张尧臣的为人，若不动用大量钱财，我王寅文是过不了这一关。对于钱财我王寅文倒不在乎，可那张尧臣实在是欺人太甚，在要钱财的同时，还要夫人你前去见他，想我王寅文当初在关中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不想如今落到连自己的老婆也保护不了的地步，丢人啊，丢人。”说到这王寅文无限感慨，百感交集，唏嘘不已，竟用被子蒙了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麦苗知道王寅文愤怒伤心到了极点，于是叹了一口气说：“先生别哭了，如果我去见张尧臣可以为先生消灾并当上临晋县长，今天下午麦苗去见那张尧臣就是了。”听了麦苗的话，王寅文噌地一下坐起来，又心疼又愧疚地拉着麦苗的手说：“我的好夫人，让你受委屈了。”话说到这王寅文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午你去见那张尧臣时，带上那幅米芾的条幅，如果那张尧臣还不满意，我王寅文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还是什么招数，不管是我钱庄里的银票，还是库房里的字画、古董，或者是埋在地下的金砖、金条，哪怕是尽我王寅文的所有去征服这个王八蛋，只要让我王寅文能躲过眼前的灾祸，当上临晋县县长，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至于送出去的那些钱财，迟早还要回到我的手里。”说到这王寅文脸上变成了一副既凶恶又悲戚的神情，“请夫人放心，我王寅文和张尧臣这笔账，迟早都要算的。”

当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麦苗只身出现在一脸麻子、又黑又丑的张尧臣面前时，张尧臣正伏在一个巨大的书案前，写一幅“喜吟自己诗，爱看他人妾”的条幅。麦苗转身关了书房门，然后解开盘着的头发，再解开胸前两个扣子，披头散发，一对白生生的丰乳半遮半掩地来到张尧臣面前，娇滴滴地说：“哟，早就听说了专员大人书法是一字千金，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小女子麦苗给张专员请安，祝张专员官运亨通，广交桃花。”面对麦苗娇滴滴的问候，那张尧臣连头也没抬，只是嘴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练他的书法，把麦苗晾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麦苗心里感到受了莫大的屈辱，可她仍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把那半遮半掩的胸脯在张尧臣面前晃来晃去，娇滴滴地说：“好书法，难怪我家先生经常夸专员大人是文人雅士，风流才子，今日一见，专员大人的字的确是俊秀飘逸，气势不凡，不过写的内容实在不好，喜吟自己诗高雅，爱看他人妾就下流了。”

张尧臣早被麦苗那半遮半掩的白而丰满的酥胸在眼前晃得心旌摇荡，但他仍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去理睬，只是想不到麦苗竟对自己的书法评头品足，于是抬起头，却见手端茶杯的麦苗早已凑上前来，脸儿几乎贴到了张尧臣的脸上，胸前也感到了麦苗胸脯的温热和软绵。肉体和肉体接触的快感激发起张尧臣内心的欲望和冲动。他低下头，麦苗红红而诱人的嘴唇已经凑到他的嘴边，而那勾人的眼神更充满了火辣辣的诱惑，半遮的酥胸更是传递着无限风情，一切都在释放着淫荡的信号，此时的张尧臣早已是魂荡神驰，不能自己，看着眼前这个诱人风骚的女人，张尧臣装出一副生气的神情问道：“你刚才说本官下流？”麦苗嫣然一笑，那勾魂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张尧臣，用一种挑逗的语气说：“爱看他人妻妾就是下流。”听了麦苗的话，张尧臣脸色一沉，麦苗赶忙说：“对别人来说爱看他人妻妾是下流，若是专员大人就不是了。”张尧臣脸上仍没有一点笑意，冷冷地问：“为何？”麦苗说：“谁不知道专员大人是文人雅士，堪称一代才子，自古才子多风流，因此如果专员大人看了别人的妻妾，那就算不上下流，而是风流了。”

张尧臣原本以为麦苗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只是因为长得漂亮才成为王寅文的妻子，想不到她的口中竟能说出这么风雅的话语，于是像品赏一件玩物或者一件喜爱的藏画一样盯着麦苗细细鉴赏，那麦苗不但脸蛋绝美，身上更有一股其他女人没有的风骚和露骨的淫荡，这更能激起张尧臣身体中那涌动的欲望，他一下子撕开了麦苗的衣衫，随着遮挡麦苗胸前的最后一片红肚兜缓缓飘落，诱人的风情一下子呈现在张尧臣眼前，就在那一刻，一种本能的反应使麦苗双手交叉着捂住了自己的双乳，脸上显出一副委屈、羞涩却又夹杂着淫荡的表情，那是一个美妙的情景，一下子激起了张尧臣的兴致。

张尧臣用淫荡的目光仔细地观察麦苗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连那些细微之处也不放过，然后快步走到书案上，提笔疾书，不一会，一幅优美的半裸仕女图就呈现在书案上，尽管线条十分简单，但是画上的女子面目清秀，身材俊俏，双手交叉在胸前护着一双美乳，可是风情遮不住，美乳半遮半掩，更能让人浮想联翩，最妙处还在女子的脸部，无论是表情和眼神，委屈娇羞中又处处释放着淫荡，媚态尽现，是一种娇羞和淫荡的完美结合，勾人魂魄。张尧臣把画好的仕女图呈现在麦苗面前，淫笑着对着麦苗说：“这是我此生画得最成功的一幅仕女图，一定会用心珍藏。”

麦苗抬头一看，画面上全裸着身子用双手护着双乳的女人，分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自己，连那表情也惟妙惟肖，羞得麦苗赶忙去拿衣服，脸上显出一副因被羞辱而哭泣的样子。也许是麦苗的哭泣让张尧臣心软了，他上前拿起衣服披到麦苗身上，略显愧疚地说：“对不起，我张尧臣其实为一痴人，喜爱美色和作画，作起画来常常会做出不近人情的事情，让弟妹受委屈了。”说完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麦苗手中说：“都是自己人，因此用不着说客套话，我已知道弟夫人为何事而来，一定是我那寅文兄弟在西安城中住的太寂寞了，让我给他找个事干。”麦苗说：“麦苗正是为此事而来。听说临晋县少一个县长，你寅文弟在临晋呆了多年，不知可否让他去补这个缺？”说完把那幅米芾的条幅双手递给张尧臣，那张尧臣斜着眼看了一眼麦苗递上的米芾的条幅，内心一阵窃喜，但表面上却漫不经心地推到一边，然后大声说：“好糊涂的寅文弟，已经大难临头了，他自己竟全然不知，还想着要出来做官。”

听了张尧臣的话，麦苗忙问道：“专员大人此话怎讲？”张尧臣说：“弟夫人想一想，寅文弟是我的兄弟，如今落难，我怎能袖手旁观。临晋县县长这个位子，我自然想到了寅文弟，前几天专为此事找了省主席，可弟夫人猜省主席怎么说？”麦苗赶忙问：“省主席怎么说？”张尧臣说：“那省主席不但不听我的，反而把我训斥一通，说最近一段时间来，不断有政府大员在他面前告寅文弟的状。省主席说，那王寅文这些年随麻老九杀人放火，抢劫绑票，贩卖妇女，开妓院，贩毒品，做了多少恶，干了多少坏事，贪的钱财数也数不清，就是杀十次也不解恨，如今那麻老九已经死了，可那王寅文却躲在西安城，住的是深宅大院，行的是骏马车轿，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过的是花天酒地。因此，早就应该抄王寅文的家，所有的财物充公补充政府财政，并且已经准备派人捉拿寅文弟。我的弟夫人，你说，省主席把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民愤又这么大，我就是想救寅文弟，也没有办法啊。”

这麦苗虽然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可毕竟是个女人，早已被张尧臣的话吓破了胆，于是赶忙从身上拿出一张纸说：“专员大人的话我听明白了，我先替寅文谢谢张专员，这是我们家所有家产的单子，现在全送给张专员，另外寅文这临晋县县长不当了，但求张专员一定要在省主席面前多多美言，保住寅文的命，只要能保住寅文的命，这单子上的字画、古玩、银票，我们全部孝敬张专员。”

张尧臣用眼睛斜了一眼那张单子，心中不由一阵狂喜，心中暗想：“看来王寅文这次真是拿出老本了。”但作为一个官场老手，张尧臣仍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说：“弟夫人放心，寅文是我的兄弟，我一定为此事前去找省主席，可即使这样，你们的家产也只能是一部分归省主席，一部分充公，我张尧臣可是半点也不敢留，这样寅文弟是没事了，可我张尧臣又得到什么好处？”说完用色迷迷的眼睛盯着麦苗。

麦苗当然知道贪婪好色的张尧臣想干什么，但是却装出一副羞涩的神情问张尧臣说：“麦苗不知专员大人想要什么？”张尧臣说：“我唯一的喜好就是白天读文章，作书画，晚上阅美女，览风情，现在天色已晚，暮色降临，你说我想干什么？”麦苗没有说话，只是装出一副娇羞的样子羞怯怯地看着张尧臣。面对麦苗羞怯的神情，张尧臣双手捧住麦苗的脸蛋说：“我想要你。”说着上前一下子把麦苗按倒在书案上，那麦苗本身就是妓女出身，再加上这阵更是使出浑身解数讨张尧臣欢心，不说别的，仅那一双纤纤细手在张尧臣身上上下游走，就让那张尧臣浑身感到触电一般，一阵阵快感通过全身神经传向大脑，把那张尧臣舒服得欲生欲死，飘飘欲仙，爽得那张尧臣仿佛一头被人按在案板上正在宰杀的公猪，不住地大声哼哼，让人不知道他是舒服还是难受。

张尧臣和麦苗在书桌上一阵阵颠鸾倒凤，翻云覆雨，兽欲和淫荡充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就这样，麦苗在张尧臣面前尽情展示魅力，让张尧臣觉得一阵如天上的浮云，一阵又如狂风骤雨，欲生欲死，体验了一次从未享受的淫荡与疯狂。

激情过后，那张尧臣用色迷迷的眼睛看着麦苗说：“真是个骚货，你让本专员好美好快活，今晚别走了，陪我几天，你那夫君王寅文就是临晋县县长了。”听了张尧臣的话，麦苗说：“你刚才不是还说省主席要治寅文的罪吗？”张尧臣淫笑着说：“至于省主席那边，我张尧臣自会摆平。”说到这张尧臣再次看了看身边的麦苗，用双手轻轻地拧着麦苗的脸说：“这些都是官场上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搞懂，你这几天要操心的，就是如何让本专员开心，至于王寅文嘛，帽子变绿，顶子飘红，是一笔合算的买卖，一点都不吃亏……”

五十二

几辆马车行驶在通往临晋的道路上，后面还有几个骑马挎枪之人随行。轿车内，坐着主管临晋事务专员张尧臣和新任县长王寅文，后面跟着的是龙威、龙武兄弟及几名随从。王寅文对张尧臣说：“专员大人，前面是渭河码头，过了渭河，再走六十里就到临晋县城了。”听了王寅文的话，张尧臣冷冷地说：“是啊，当年那麻老九占据临晋的时候，我张尧臣虽然也是主管临晋，可是那麻老九全然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不知你这个临晋县长是否也像那麻老九一样？”面对张尧臣冰冷的面孔，王寅文赶快赔着笑脸说：“寅文此次能出任临晋县长，全靠张专员提携，请张专员放心，有我在临晋县当县长，就好比是专员大人在临晋养了一条狗，专员大人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专员大人让我咬谁我就咬谁……”看着王寅文那低声下气的样子，张尧臣那冷若冰霜的脸上立刻挂上了笑容，笑着说：“寅文弟言重了，临晋一切事务以你为主，我是辅佐，辅佐。”

不知不觉，一队人马来到了渭河边，码头上有一条大大的渡船，这个渡船不用桨，是在渭河两岸修了两个大石堆，石堆之间横跨渭河固定着一条钢索，钢索连着渡船上的两根柱子，渡河时，船老大用一根竹竿撑好船头，其他人用手使劲把钢索向后一拉，船就向对岸驶去。

王寅文和张尧臣站在河边，虽然无风无浪，但经过对沿岸泥土的冲刷，河水并不清澈，让人感觉浑浊沉重。远处的河滩全是荒地，成片的荒草芦苇显得荒凉凄黯，天空阴沉沉的，显出一种混沌沌的气象，河滩的野风带着寒气吹在脸上，阴冷凄凉。可此时此刻，王寅文的心情却十分激动，内心充满了狂喜，他想到了半年前自己带着麦苗和龙威、龙武两个亲信逃往西安的情景，心中想道：“临晋，我王寅文又回来了。”

渡船早已停在码头，可张尧臣却迟迟不愿上船，王寅文说：“专员大人，该上船了。”可张尧臣并没有吭声，沉默了一阵，一屁股坐在河边随从给他搬来的板凳上，用一种低沉的口气说：“寅文弟，不知为什么，面对渭河，我这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王寅文说：“不知特派员担心的是什么？”张尧臣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感觉心里有些不踏实。要不你一个人带上委任状到临晋自行赴任如何？”看到张尧臣如此犹豫，王寅文迟疑了片刻说：“如果专员大人真不想去，寅文一个人去临晋自行赴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一个人去，我这些天精心制定的报答专员大人的计划就不一能实施了。”

“报答我的什么计划？”张尧臣问。王寅文说：“专员大人是否听过秦王镜的故事？”张尧臣说：“你说的是那个秦国的宝物，传说凡持有之人皆可交好运的秦王镜？”王寅文说：“正是。千百年来民间一直有个说法，说如果平凡百姓得到秦王镜就可封王拜相，王侯将相得之可登基称帝。”张尧臣问：“这和我去不去临晋有什么关系？”王寅文说：“当然有关系，那秦王镜多年来一直被临晋县龙尾堡的严裕龙珍藏，珍贵之物应该被识物之人拥有，严裕龙为一庸人，不配持有秦王镜那样的宝物，因此专员大人如果去临晋，我一定帮专员大人从严裕龙手中拿到秦王镜。”

张尧臣说：“你真能帮我拿到秦王镜？”王寅文说：“我不但能让专员大人得到秦王镜，而且还给专员大人安排有另一件好事……”看着王寅文那吞吞吐吐而且略显神秘的神情，张尧臣笑着说：“什么样的好事让你这样难以开口？”王寅文说：“我还筹划着到了临晋，让专员大人见识一个奇女子，那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绝色美女。”张尧臣说：“本专员这么多年走南闯北，除了吃香喝辣的，另一个爱好就是‘喜吟自己诗，爱看他人妾’。虽然谈不上阅尽人间美色，但也算得上见过世面的人，一个小小的临晋县，还能出什么国色天香？”王寅文说：“可能比国色天香还要美，因为国色天香是人，而这个女人美得让临晋人认为她不是人，是个妖精，名叫水云。”张尧臣说：“听过，听过，那年我去临晋就听人说起过这个女人，说人不可能长得那么美，一定是妖精变的，寅文弟真能安排我会会这个妖精？”王寅文说：“岂止是会会，我还要让特派员享用享用这个妖精，过一次天上人间的生活。”张尧臣说：“此话当真？”王寅文说：“如果做不到，寅文赔特派员五千大洋。”听了这话，张尧臣兴奋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说：“好，宁愿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上船，到了临晋，无论是那美女妖精，还是那秦王镜，本专员全部都要。”

看到王寅文如此巴结张尧臣，龙威不高兴地说：“大哥，我一看到张尧臣那狗日的就感到恶心，他不去临晋就算了，大哥为何要那么低声下气地求他？”王寅文叹了一口气说：“兄弟，我们虽然当了临晋县县长，可是就凭我们当年跟过麻老九，临晋百姓能服我们吗？不说别人，就那严裕龙和马山虎二人，肯定会给我们生乱，特别是那严裕龙，当年麻老九盘踞临晋，临晋百姓无不谈论起麻老九变色，可唯独这个严裕龙却敢带领临晋百姓闹交农，气得麻老九架上机枪扫射，造成血案，可还是这个严裕龙，就敢迎着枪口上，闹得麻老九下不了台，不得不给临晋百姓道歉，且忍痛杀了自己一个心腹才使得事态平息。另外，此人在临晋百姓心目中威望极高，又有如今在国民军中当大官的杨雄飞撑腰，我们是杀又不能杀，惹又惹不下，因此带上张尧臣来临晋赴任，是给我们带了一面挡箭牌啊！”

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想了半天说：“既然这严裕龙和马山虎这么难对付，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王寅文说：“一定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先给他们挖个陷阱，让他们自己跳进去，然后再送他一个人情，把他救上来，借机杀杀他的威风，让他们今后在临晋百姓面前威风扫地，再也不能带领临晋百姓和我们作对。”龙威说：“可是我听说那马山虎是个鲁莽之人，此人土匪出身，脾气暴躁，这样的人岂能服大哥？”听了龙威的话，王寅文用一种轻蔑的口气说：“兄弟放心，我要让你们看看我是如何把马山虎这只老虎当做一只猫来耍。”然后趴在龙威耳边如此这般地讲了一番，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奸笑……

这天中午，严裕龙正在家中吃饭，只见邱鹤寿急急忙忙跑进门来，还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不好了，新县长把马山虎抓起来了。”这消息惊得严裕龙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问道：“新县长，新县长是谁？”邱鹤寿说：“王寅文。”“你说什么，王……王寅文？”严裕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那个麻老九的军师王寅文？”一股巨大的怒火在严裕龙的心中燃烧，顷刻间，心中多少年来建立起来的道德理念轰然倒塌，他突然间分不清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甚至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正义这两个字。一股怒火憋在心头，一下子跌坐在了椅子上，缓了半天，站起来大声喊道：“这世界怎么了，怎么连王寅文这个恶贯满盈的土匪也能当县长，真是天理何在？鹤寿，套马备车，我要去会王寅文。”

“裕龙兄，不用进城会我，寅文来看你来了。”随着门外传来一阵叫喊声，只见身着西装、头戴礼帽的王寅文在龙威和几个随从的陪伴下已经进了严家大院。王寅文来到严裕龙面前笑着说：“裕龙兄，上次见面未及细述，寅文不是恶贯满盈的土匪，想当年，我王寅文一介书生，前清秀才，凭我的学识完全可以在官场上捞个一官半职，可为了理想，我毅然决然地加入了革命党，投入到陕西反抗清政府的运动中，后来受井勿幕和于右任的指派，打入麻老九土匪中做卧底，计划时机成熟时，把麻老九的土匪改造过来，不想那麻老九凶狠残忍，寅文我一介书生，无力彻底控制那麻老九，但由于我的多次冒死抗争，也制止了麻老九的许多暴行。特别是国民军攻打临晋城，连损两位将军，九个月死伤无数，在此紧要关头，是我王寅文救了进城给国民军刺探情报的你严裕龙，设法搞到麻老九的城防图并冒死出城送给国民军，为国民军攻破临晋县城，打败麻老九起到了决定作用。”

王寅文的确是一副好口才，继续说道：“对于临晋，我王寅文是有功的，但我也明白，在临晋人心中，我王寅文因为做了土匪麻老九的军师而被临晋百姓唾骂，也正是这种误解，使我王寅文不敢面对临晋百姓，一度心感惭愧，打算隐居山林，无奈目前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张专员三次登门，要求我出任临晋县县长，本想拒绝，可一想大丈夫自当为国效力，于是答应了张专员，再次来到临晋，真可谓是‘进亦有愧，退亦不甘’啊。不过我王寅文向大家保证，既然我王寅文当了县长，就一定要为民谋利，治理好临晋。”

严裕龙问：“你为何抓了我的兄弟马山虎，什么罪名？”王寅文说：“抓他的罪名是暗中通匪，贩卖军火和私盐。”严裕龙说：“山虎兄弟早已金盆洗手，他不会干这种事。”王寅文说：“其实我抓马山虎也是无奈之举，我刚一到任，就有人来告马山虎贩卖军火和私盐，起初我也不信，可是谁知真的就在山虎兄弟的镇威客栈中搜出了几驼子私盐、枪支，铁证如山啊。”严裕龙说：“客栈这种地方，每天来往的客人天南地北，你怎能就一口断定那货物是山虎兄弟的？”王寅文说：“我就是不相信是山虎兄弟干的才来找你，要知道马山虎不光是你严裕龙的兄弟，也是我王寅文的兄弟，当年我们一起浴血奋战，参加过推翻满清的战斗，因此我和马山虎也算是生死之交。”

严裕龙自然不会相信王寅文，可是他猜不透王寅文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于是冷冷地说：“既然你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王寅文说：“要放在平时，把马山虎直接放了就完了，可是这次是省上主管临晋事务的专员张尧臣亲自督办这个案子，因此……”严裕龙问：“因此什么？”王寅文说：“因此我提醒裕龙兄一句，当今中国，官场上大事小事本无界限，只要处理得当，许多看似天大的事情它根本就不叫事，这其中的道理，以裕龙的大智大慧，必能厘清个中原委。”说这些话时，王寅文脸上显出一副语重心长和十分关心的神情。

严裕龙明白，张尧臣他这是在向他索贿，但仍装出一副不解的神情说：“裕龙愚钝，不懂官场上的礼仪规矩，因此有些话请你明示。”看见裕龙不上套，王寅文显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我的裕龙兄，本来有些事情只可以意会，不可言传，以裕龙的智慧，怎能悟不出其中的道理。既然你要为难我，我就只好直说了，不是我王寅文向你索贿，我的意思是你去找一下那张尧臣，他毕竟是主管临晋事务的专员，又在督办这个案子，我们要放马山虎，总得给他点好处，因此今天晚上你最好见他一下给他送点银票，他提什么要求你答应就是了。”严裕龙问：“那张尧臣要多少银子，你王寅文开个价。”王寅文说：“这只是我王寅文的猜测，等你们见了面，他提什么要求你不就知道了吗？”严裕龙问：“如果我不答应张尧臣的要求会怎么样？”王寅文说：“除非你想让马山虎一直在大牢中关着。”听了王寅文的话，严裕龙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看到严裕龙不再说话，王寅文说：“为了向裕龙兄表明我救马山虎的诚意，我现在就回去先放了马山虎手下的小老汉等所有兄弟，让镇威镖局的生意别耽误了，等裕龙兄见过了张专员，马山虎自然也就出来了。不过我要告诫裕龙兄，那马山虎的手下以前当过土匪个个性情粗鲁，请裕龙兄劝他们在这件事上要保持理智，不要惹出什么事端，要知道那宋哲元宋主席的大砍刀可是厉害得很，杀人那是毫不留情，孰轻孰重，请他们一定掂量清楚。寅文告辞。”看着王寅文离去的背影，严裕龙真的搞不懂王寅文又在耍什么花招。

五十三

严裕龙正在考虑着晚上如何见张尧臣的事，就见小老汉和猴子及马山虎的一帮手下走进了院子，一进门小老汉就大声喊道：“严先生，狗日的王寅文太欺负人了，竟敢设计陷害我镇威镖局，抓我山虎大哥。”

严裕龙让众人坐在院子里，然后问道：“那王寅文是如何陷害你们的？”小老汉说：“一大早弟兄们刚一起床，突然院子里就来了好多警察，说是有土匪住在镇威客栈要进行搜查，可是搜了半天没搜出土匪，却搜出几驼子枪支和私盐，尽管我们一个劲解释那些货物是客人的，可是警察听也不听就开始抓人，山虎大哥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让我们反抗，于是我们就全部被抓了。”听了小老汉的话，严裕龙说：“看来的确是有人设了圈套要害山虎兄弟。”小老汉说：“那个设圈套的人肯定就是王寅文，我们已经想好了，今天晚上就去劫狱救出山虎大哥。”

看着发怒的小老汉，严裕龙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兄弟，如果那个设圈套的人是王寅文，你这样做正好中了王寅文的奸计，不但杀不了王寅文，而且会招来宋哲元派兵剿灭害了山虎兄弟。”小老汉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严裕龙说：“等我今晚见完那个张尧臣再说。”

再说张尧臣，自打来到临晋就无所事事，这天让王寅文陪着他先去吃了一顿同州水盆羊肉，然后去丰图义仓及龙头寺游玩了一天，返城之时，已近黄昏。张尧臣笑着对王寅文说：“寅文弟，当初来临晋过渭河之时，你曾许诺过我两件事，第一，让我得到那件传说中的秦王镜。第二，要让我见识见识严裕龙的义妹，那个漂亮得被人们称为妖精的水云。可是一晃几天过去了，两件事情都没实现，莫非寅文是在骗我？”王寅文说：“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骗专员大人，一切都在进行中。就在今天晚上，这两件事情都能实现。”接着王寅文趴在张尧臣耳边如此这般的小声嘀咕了一通。听了王寅文的耳语，张尧臣笑着说：“果真如此？”王寅文说：“专员大人放心，今天晚上秦王镜一定会送到专员大人手中，水云那小娘们也一定会乖巧得如同一只小鸟，服服帖帖地任你折腾，到了掌灯之时，专员大人你就尽管尽情地享受吧——”张尧臣笑着说：“我当然相信寅文办事的能力，只是到时候那严裕龙倘若反悔……”王寅文说：“专员大人尽管放心，我让龙威、龙武兄弟二人守在门口，倘若那严裕龙胆敢对专员大人不敬，只要专员大人咳嗽一声，龙威、龙武便会进去制服那严裕龙。”张尧臣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当天晚上，严裕龙和王寅文一起来到悦来客栈，严裕龙不明白，那张尧臣为何要在悦来客栈见他。来到张尧臣住的房屋外，王寅文再次叮咛严裕龙说：“裕龙兄弟一定切记，为了救马山虎，千万不要惹张尧臣生气，他提什么要求就答应他就是了。”严裕龙说：“知道了。”

严裕龙来到张尧臣的房间，这是一个里面卧房、外面客厅的套间。严裕龙进屋时，张尧臣正坐在太师椅上看书，严裕龙笑着说：“专员大人好，严裕龙看你来了。”那张尧臣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继续看书。严裕龙又说：“山虎兄弟是被人陷害的，因此此事还要拜托专员大人，希望能早日放山虎兄弟回家。”那张尧臣仍旧是“哼”了一声，眼睛仍没离开书。看到张尧臣如此摆谱，严裕龙十分生气，可一想到为了马山虎，仍旧表现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拿出一张银票说：“山虎兄弟的事还要烦请专员大人多多费心，这里是一张两千两的银票，还望专员大人笑纳。”张尧臣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银票，用手轻轻推开说：“银票的事就免了吧，我张尧臣从来不缺银子。”严裕龙说：“专员大人如果还有其他吩咐，尽管提出，只要能救出山虎兄弟，裕龙一定尽力办到。”严裕龙的话，几乎和王寅文学给他的一模一样，听得张尧臣心中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兴奋，看来这王寅文的确把一切已经安排好了，想着马上就能得到那面神奇的秦王镜，而且还能得到美得像妖精一样的女人水云，张尧臣不由得心潮澎湃，可他并没把这种兴奋显在脸上，仍用一副冷冰冰的语气说：“那好吧，我张尧臣就给你提两个小小的要求，第一，把你珍藏的那面秦王镜拿来让我欣赏欣赏。第二，本专员听说你的义妹水云姑娘，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绝色女子，因此本专员十分仰慕，可否请水云姑娘来陪本专员吃一顿饭。”“这个……”张尧臣看见严裕龙一副为难的样子，只见他脸一沉站起身说：“怎么，你不同意，听说水云当年能侍奉那麻老九，怎么就不能陪陪我张尧臣，莫非你想让你的兄弟马山虎坐一辈子牢房……”

“王八蛋，老子杀了你！”没等张尧臣说完，忍无可忍的严裕龙已抡起一把椅子，一下子砸在张尧臣的头上，等他抡起还要砸第二下时，早已被闯进来的王寅文和龙威、龙武拦腰抱住，而严裕龙还在破口大骂：“畜生，猪狗不如的狗官，老子打死你。”龙威、龙武兄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严裕龙拉了出去。

屋子中只剩下王寅文和张尧臣二人，只见那张尧臣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用一种哀求的眼光看着王寅文说：“寅文救我。”王寅文说：“专员大人放心，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吗？”说着拿起严裕龙刚才抡张尧臣的那把椅子，再次照着张尧臣的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张尧臣用手捂着头不解地说：“寅文为何打我？”王寅文说：“你问我为何打你，为了当临晋县县长，你敲诈我、勒索我、羞辱我，要了我心爱的米芾的字画，还要了我的钱财，这些我王寅文都忍了，可你欺人太甚，还要占有我的女人，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实话告诉你，我今天不但打你，还要杀了你。”看着王寅文凶恶的样子，张尧臣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气急败坏地说：“王寅文，你这条恶狼！”王寅文说：“既然你认为我是狼，可为何此前却一直把我当成一条狗对待？有什么后事要交代赶快说，否则老子要动手了。”张尧臣说：“王寅文，在杀我之前你再考虑一下，杀害专员，那可是重罪，要杀头的。”王寅文说：“我当然知道，可那是严裕龙干的，和我无关。”说完上前捂住张尧臣的鼻子嘴巴，只见张尧臣腿脚乱蹬，在挣扎一阵后终于安静下来，张尧臣死了。

严裕龙在门外不耐烦地等王寅文，就见王寅文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说：“不好了裕龙兄，你闯祸了，张尧臣死了。”“张尧臣死了？”严裕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被王寅文拉进屋子，只见张尧臣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早已断气。严裕龙说：“这张尧臣怎么这么不经打，一下就打死了？”王寅文说：“要不你赶快逃走吧，我自己去省政府投案自首。”严裕龙说：“人是我打死的，你为何要投案自首？”王寅文说：“大家都知道是我领着你来见张尧臣，如今张尧臣死了，你逃了，留下我一个人怎能说清自己，况且张尧臣又是主管临晋事务的专员，我岂能无罪。赶快逃吧。如果等到明天消息一传出去，省主席派部队来抓你，到那时想逃都逃不了了。”

此时的严裕龙尽管不信任王寅文，可是却找不出半点不信任的理由，他真不知道这王寅文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叹了口气说：“王寅文，一人做事一人当，张尧臣是我打死的，和你王寅文无关，你就别在这里绕圈子，你就直说吧，怎样才能救山虎兄弟出去？”王寅文说：“我已派人去请马山虎了，等他来了以后我们一起商量。”

马山虎到了，他看到了地上的张尧臣的尸体，又看到严裕龙也在场，不由大惊，王寅文简短地介绍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然后说：“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但可以救山虎兄弟，而且可以让严先生免受牢狱之灾。”严裕龙问：“什么办法？”王寅文眉宇间流露出一种让人难以觉察的得意说道：“我的办法是要让山虎兄弟受点委曲，承担打死张专员的罪名。如果山虎兄弟愿意，明天一大早我就写信向省政府禀报，主管临晋事务的专员张尧臣在审讯马山虎时，因话不投机，被马山虎殴打致死，人犯马山虎现已被关押，请求省政府派人审理。这样，你严裕龙现在就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家。至于你马山虎吗？那就要看你手下对你的忠诚了。”严裕龙问：“此话怎讲？”王寅文说：“今天早晨我已经释放了你的全部手下，从我发出公文到省政府派人来提你马山虎，至少要四天时间，我们就放在第二天的夜里，安排你的手下来劫狱，我呢，安排这边打开狱门接应，对天放枪，放马山虎出去。从此以后，在临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想扰，互不冒犯，非常时期你我互相帮扶，从此之后临晋还不是你我兄弟的天下。”

听了王寅文的话，马山虎问：“我凭什么信你？”王寅文说：“我知道这客栈外面现在就有你的弟兄，把你的弟兄叫进来，在龙威、龙武中任意挑选一人做你的人质带走，等你马山虎平安后，再放回来如何？”马山虎说：“好，就这样定了。”严裕龙说：“不行，人是我打死的，不能让山虎兄弟背这个罪名。”王寅文说：“你不让马山虎背这个罪名，莫非你要为张尧臣抵命？”严裕龙说：“抵命就抵命，反正不能让山虎兄弟替我顶罪，那样的话山虎这一辈子就只能是占山为寇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笑了笑说：“裕龙兄，看来我这一辈子就是落草为寇的命，因此你就别在这和我争了。”然后转身对王寅文说：“你现在让裕龙兄回家，叫人抓我吧。”就见王寅文冲着门外大喊：“来人，马山虎把张专员打死了，快来抓人犯马山虎。”

当天晚上，水云来到牢里来看马山虎，给马山虎带了几个菜，看见马山虎狼吞虎咽地吃着，水云的脸上落下了泪珠，可马山虎却全然没看水云的脸，一边吃一边说：“水云妹妹，我这一进来，生死难测，这几天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这里有封信，你明天拿着这封信到城东‘德兴发’车马店找马掌柜，他会给你一个盒子，那里面的银子够你今后一辈子的生活。另外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一个对你好的男人嫁了，下半辈子也有个归宿。”水云抹了一把眼泪说：“不，水云不嫁，水云要嫁除非嫁给你。”马山虎笑着说：“妹妹开什么玩笑，我马山虎这次犯的是重罪，过几天就要被杀头了，你嫁给我这个死人干什么？”水云说：“我想好了，水云这一辈子，生是你马山虎的人，死是你马山虎的鬼，我以前不敢嫁给你，是害怕水云命硬克夫，害了山虎哥，如今山虎哥犯了事，我才要嫁给你，你若能出去，我今后天天跟着你，给你做饭、洗衣服、暖被窝、生孩子，你若被杀了，我以你女人的名义为你披麻戴孝，送你入土，为你守身。”说到这，水云已哭成泪人一般。

水云的话，把马山虎一下子感动了，他抓着水云的手，看着水云的眼睛动情地说：“我的好妹妹，自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了你，可是我不敢娶你，因为觉得我配不上你，更何况我干的是掉脑袋的事，怕害了妹妹。可是虽然妹妹没有嫁给我，却在我快死的时候视我为丈夫，早知如此，我真该早就娶了妹妹，如果我马山虎这次还能出去，我一定娶你为妻。”水云说：“哥哥一定能出去，水云等你，然后和哥哥一起远走高飞。”马山虎说：“即便是我能逃出去，也是一个与政府作对的土匪，只能是落草为寇，从此山高林密，与野兽同住，和虎狼为伴，你一个弱女子，怎能吃得了那个苦，听我的，你就安心地呆在龙尾堡，有裕龙兄照顾你，我马山虎放心。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看着马山虎那坚决的样子，水云只好点了点头。

两天后的夜晚，漆黑的夜空像浸透了墨汁，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刮着，除了风声，听不到一点有关生命发出的声音，天太冷了，冷得一切动物蜷缩在家里或巢中。半夜时分，临晋城东城门楼子上燃起了大火，烧塌了整个城楼，映红了大半个天空，就在人们惊慌失措时，街上枪声大作，还夹杂着“土匪进城了，土匪劫狱了”的喊声。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街上就传出了各种各样的消息，说关在牢中的马山虎被小老汉和猴子劫走了，那猴子用了声东击西的办法，先在城东的城门楼上放了一把火，监狱中的看守都去城东救火了，小老汉带领土匪去城西劫走了关在牢里的马山虎。

就这样，张尧臣死了，马山虎逃了，有人说他过了渭河，进入南山当了土匪。水云仍住在龙尾堡，每天傍晚的龙尾堡头，都能见到一个女人站在高处眺望着南方，那就是水云，她在等着马山虎……

王寅文这个昔日无恶不作的土匪，则稳稳当当地当上了临晋的父母官——临晋县县长。

五十四

落日，像一个大大的火球悬在西方的天空，随着火球的渐渐落下，天空仿佛燃起一片火焰，被染红的浮云在天空变化出种种图案，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随着暮色渐渐降临，这幅画卷在光艳之后渐渐变得暗淡，远山、河滩及树木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暮色中飘起阵阵炊烟，劳作了一天的庄稼人开始走出田野，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吼着秦地秦人特有的秦腔，粗犷而又苍凉。“数着天上星，娘子思相公，相公回了家，娘子羞答答，窗外刮起风，吹散头上星，吹平地上坑，吹跌墙上钉，吹落钉上弓，吹灭屋里灯，呀呼嘿……”接着就是一阵哄笑声和叫骂声，“郭丁山，你个挨球的，昨天晚上明明是你吹的灯，却要说是风吹的，你一个没有媳妇的光棍，早早吹了灯想干啥？”骂人者是马云起，就听郭丁山喊道：“怎么，你马云起不服气，那你也吼一段。”

“吼一段就吼一段，难道我马云起就不会吼。”接着暮色中传来马云起那公鸡吊嗓子一般沙哑的声音，“西边太阳落了山，耕作农夫出了田，觅食鸟儿归了巢，拉车牲口回了圈，男人急忙吃了饭，还要接着再耕田，犁不是白天的犁，地不是白天的地，田里耕作费力气，炕上耕作有欢喜，地里庄稼一片片，炕上娃娃连成串，十亩地呀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接着又是一阵哄笑声和一个女人的骂声：“马云起，你个挨球的瞎东西，唱这些乱七八糟的曲，也不怕让人割了舌头，你一大早就进城到天黑才回来，莫非又让窑子里边的哪个小妖精给迷住了。”骂人者分明是王媒婆，听了王媒婆的话，马云起回骂道：“该割舌头的是你这个死媒婆子，我娘病了，我进城去给我娘抓药去。”

乡村的夜晚宁静而又美丽，柔和的月光轻轻地抚摸着大地，夜风轻轻地吹着，偶尔传来一阵犬吠，严家大院内，严裕龙在书房油灯下教儿子严松岳和邱鹤寿的大儿子邱夏阳识字。邱鹤寿和几个长工围坐在牲口圈房抽烟喝茶，邱鹤寿对喂牲口老头说：“三叔，明天要耕地，半夜给牲口加一次草料，饮上一次水，夜里天凉，把饮牲口的水烧热。”喂牲口的老头说：“鹤寿放心，亏不了牲口。”

在严家上房的堂屋，一盏汽灯把大厅照得白昼一般，灯光下，大老婆秀梅正坐在织机中织布，小老婆小凤手摇纺车正在纺线，水云连同邱鹤寿的媳妇梨花带着邱鹤寿的小儿子邱冬寒一同来到严裕龙家串门，水云顺手从针线筐中拿了一双鞋底纳了起来，梨花照料着两个孩子。四个女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严裕龙的小女儿兰兰和邱鹤寿的儿子邱冬寒在一边打闹，兰兰吃了亏哭着扑到小凤怀中，小凤于是解开衣服给兰兰喂奶，冬寒看见了，凑上前去也要吃奶，小凤于是把冬寒也抱在另一边，露出另一个奶子让冬寒吃，冬寒得意地笑着凑上去咬住小凤的奶头，兰兰不愿意了，推了冬寒一把，冬寒也推了兰兰一把，两个孩子一起大哭，梨花见状，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抱了冬寒，四个女人笑成了一片。

因为小凤要纺线，兰兰扑到水云的怀中缠着水云给她唱口谱，水云于是放下手中的针线和鞋底，抱过兰兰，一边摇着一边唱起了关中口谱：“咪咪猫，上高窑，上了高窑逮雀雀，雀雀噗噜噜飞了，看把老猫气死了。”一边唱一边用手在兰兰的胳肢窝中抓痒痒，抓得兰兰“咯咯”地笑了，见兰兰笑了，这边冬寒也在妈妈怀里撒起了娇，要梨花给他也唱口谱，梨花于是摇着冬寒唱道：“猫儿猫儿仔细听，一个老鼠钻窟窿，拉住它，莫放松，我把老鼠问一声，你找食，去野地，为何钻到人家里，又偷米，又掏洞，闹得家家不安宁，回头看到猫的嘴，看你后悔不后悔。”梨花一边唱，一边在冬寒的肚子上抓痒，抓得冬寒也“咯咯咯”大笑起来。

看到冬寒破涕为笑，兰兰跑过来用手在冬寒的脸上轻轻地划着，用稚嫩的童声唱道：“羞，羞，把脸扣，扣个窝窝种豌豆，人家豌豆打一石，你家豌豆打一罐。”冬寒本来已经被妈妈梨花逗笑了，经兰兰再这么一逗，直笑得背过气去，兰兰于是更来劲了，用手摸着冬寒的光头用更大的声音唱了起来：“光秃头，买油菜，想吃豆豆没有牙，谁家姑娘十七八，寻个媒人说婆家，媒人没到心胡抓，躲到后院栽菊花，一波菊花没栽好，听见门外黄狗咬，黄狗黄狗你咬谁，我咬东家你大伯，大伯大伯你坐下，我给你烧菜泡馍呀。”

兰兰稚嫩的唱声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水云再次把兰兰揽入怀中说：“我女子唱得真好，姑姑给我娃再唱一个。”然后唱道：“口谱扣，莲花扭，扭出血，变成鳖，鳖没蛋，变成雁，雁没脚，高高山上掏火脚，这灯，那灯，猫儿上炕点个灯，老鼠告状，告给皇上，皇上念经，念给先生，先生教学，教给他哥，他哥犁地，犁个他姨，他姨没处来，没处去，挖个坑坑放个屁。”水云唱的口谱再次把大家惹笑了，兰兰笑得背过了气。梨花说：“我以前只看到兰兰长得漂亮，想不到我女子的笑声更好听，脆得像银铃碰银铃一样，姑姑爱听。”

冬寒见母亲和水云赞扬兰兰冷落了自己，显然有些不高兴了，大声嚷着说：“我也会唱。”然后挣脱母亲的怀抱凑到水云怀中，水云一把把冬寒揽入怀中，和兰兰面对面一个腿上坐一个，说道：“冬寒乖，来，给姨也唱一个。”冬寒于是大声唱了起来：“月亮爷，丈丈高，骑白马，挎大刀，腰刀长，杀只羊，羊有血，杀只鳖，鳖有油，炸个麻花滋噜噜。压、压、压板架，两头来了一伙娃，叫大姐，开门来，大姐不开叫狗开，狗到河里捞韭菜，韭菜花，漂上来，叫你戴，你不戴，人家戴上你可爱？”

听了冬寒唱的口谱，水云在冬寒的脸上亲了一口说：“我娃唱得真好，姨也给我娃唱一个。”然后摇着冬寒唱道：“房檐水，响叮当，黑面蒸馍泡菜汤，手端菜汤好凄惶，眼泪跌在石板上，石板开花拜海棠，海棠河里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捶得邦邦硬硬的，打发二哥出门去，去呀骑得瞎瞎马，回来坐的花花轿，一顿喇叭一顿炮，儿把老汉吓一跳，稀屎拉了一街道，你看热闹不热闹。”

在热闹的欢笑声中，两个孩子眼中没有了神，渐渐地困了，小凤和梨花于是从水云怀中分别接过兰兰和冬寒，两个孩子在妈妈怀中慢慢闭上了眼睛，小凤和梨花于是一边轻轻摇着孩子，一边轻轻唱道：“噢，噢，我娃睡，我娃睡，我娃睡觉掐谷穗，谷穗掐了喂羊娃，羊娃喂得肥肥的，拉到山上剥皮子，皮子一剥炕沿挑，我娃睡觉呵唠唠。”随着唱口谱的声音越来越小，两个孩子在大人怀中已进了梦乡……

一声犬吠，撕破了龙尾堡夜的宁静，接着整个村子的狗都疯咬了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声：“土匪进村了，马云起家进土匪了。”不一会，龙尾堡中家家户户大门打开，男人们手持木棍、镢头等纷纷跑出院子。“日日防盗，夜夜防贼，一家被抢，全村帮忙”，这是龙尾堡千百年来传下的古训。抄了家伙的男人们纷纷向马云起家涌去。郭笠生也随人们出了大门，老远就看见马云起家的墙头上站着一个人，于是拿出石子拉开弹弓，随着“嗖”的一声，只听见一声尖叫，那个人从墙头应声倒下，跌落到地上，人们进了马云起家院子，只见马云起口中塞了毛巾被绑在树上，几个男人正想夺门而逃，被围上来的龙尾堡人一阵乱打，直打得土匪们一个个哭爹喊娘，抱了头跪地求饶。

看到土匪被制服，严裕龙上前对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土匪大声问道：“哪里来的蟊贼，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当年连麻老九的土匪都绕着我龙尾堡走，就你们几个小蟊贼也敢来龙尾堡找事？乡亲们，把这些土匪绑了。”严裕龙说完，只见邱鹤寿、郭丁山等龙尾堡人拿了绳子上前就要绑人，却见一个土匪大声喊道：“我们不是土匪，我是城西杀猪的屠户牛二，是这马云起借钱不还，我们是来向马云起讨债的。”

严裕龙让人打着灯笼一照，亮光下，果然是十里八乡人都熟悉的杀猪牛二那张长得人不人，鬼不鬼，奇丑无比的黑麻子脸。邱鹤寿上前踢了牛二一脚骂道：“就你这不人不鬼的熊样，马云起能向你借钱？”牛二大声说：“是马云起逛窑子和赌钱时从我这借的高利贷，不信你们看，这里有马云起写的借钱字据。”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马云起惭愧地低下了头说道：“众乡亲，云起惭愧，云起的确是借了牛二的钱。”

严裕龙命跪在地上的牛二和他的几个同伴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牛二，你和马云起之间的事我们可以不过问，只是今后不许再来我龙尾堡滋事，否则定打断你的狗腿，让你有来无回。”牛二看着严裕龙说：“严先生，算你狠，打死我也不来龙尾堡寻事了。”然后恶狠狠地对马云起说：“马云起，明天是你还钱的最后期限，如果我明天还拿不到钱。除非你和你的家人永远别出龙尾堡，否则……”

第二天一大早，尽管马云起的老婆又哭又闹，可龙尾堡人还是看见马云起牵了一头骡子去了县城，下午回来的时候，见到马云起只拿了一根带着笼头的牲口缰绳，看得严裕龙和龙尾堡人直摇头，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唉，马云起呀马云起，真是个败家子。”

五十五

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龙尾堡人每天重复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千年不变的生活，下地干活，种地纳粮，娶妻生子，简单而又平静，平静而又真实，可是李瑞轩的再次出现，却打破了这种平静。

让龙尾堡人难以置信的是，李瑞轩这个昔日叱咤风云的陕军首领，如今却是一身土布青衣，一副平民百姓打扮，由于他家在龙尾堡已没有任何家产，李瑞轩就和他的弟弟李瑞理住进了村东头的破庙里，并在庙前面挂起了一块“龙尾堡农民补习学校”的牌子。

李瑞轩回到龙尾堡，没有来看严裕龙这个昔日的老朋友，却整天到田间地头，和郭丁山、王媒婆这些庄稼人打成一片，了解龙尾堡人的生活，邀请水云、郭丁山、王媒婆和众乡亲来大庙中听他讲课，教他们识字写字，讲一些龙尾堡人以前从没有听过的道理。严裕龙开始没注意这件事情，可他很快发现，李瑞轩似乎完全支配了农民，特别是那些无田无地的穷苦人，就连那些妇女、碎娃都争着去听李瑞轩讲课。水云也加入了李瑞轩的补习学校，而且成为妇女班的组织者，为此严裕龙找到水云说：“水云妹妹，你去李瑞轩那听听课我不反对，可是作为一个女人，整天抛头露面，提倡什么婚姻自主，鼓动大姑娘抗婚违背父命，于礼教、礼仪、传统以及做女人的分寸，恐怕都有些不妥吧。”严裕龙想不到水云不但不听自己，反而一本正经地用一种教训人的口吻说：“裕龙哥，你的这种想法完全是老脑筋，你所说的礼教、礼仪、分寸，让我们这些女人，就像一件物品一样任人摆布，无论是婚姻还是生活，一切皆由别人做主，变得毫无尊严可言，请问这样公平吗？”水云的话，问得严裕龙无言以对，他想不到那个昔日只知道柴米油盐，做做针线活的水云，突然间怎么知道这么多大道理。

一天早晨，严裕龙家刚打开院门，就见李瑞轩走进了门，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喊道：“裕龙兄，瑞轩拜访来迟，请裕龙兄见谅。”“拜访？”严裕龙淡淡地说，“瑞轩弟不会是动员我去大庙中听你讲课吧。”李瑞轩笑着说：“我当然想请裕龙兄去听课，不过我也知道裕龙兄一定不会赏脸。”严裕龙给李瑞轩续上茶水说：“瑞轩弟，大家都知道你去省上参加了国民党的代表大会，但我又听说你是共产党，你到底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李瑞轩说：“都是。”严裕龙问：“都是什么意思？”李瑞轩说：“首先我是共产党员，但是现在国共合作了，我又以个人身份加入了国民党，是双重党籍。”严裕龙问：“你们共产党人为什么要加入国民党？”李瑞轩说：“因为封建军阀势力太大，对共产党领导的工农运动进行血腥镇压，制造了多起血案，死了很多人，而我们共产党人没有军队。国民党有军队，并且国民党主张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帝国主义及军阀是国共两党共同的敌人，因此国共合作，共同打倒封建军阀。”

严裕龙说：“瑞轩弟的意思是说，共产党和国民党都想打败北洋政府，共产党想借助发动工农之路打倒军阀，国民党想靠军事手段打败北洋军阀，你们国共两党都想打败北洋军阀，但却都打不过军阀，于是走到一起，但有人说共产党和国民党却是两个主张，两种主义，用庄稼人的说法，就好比一个是卖面的，一个是卖炭的，是两股道上的车，明知不是伴，情急且相随。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槽里拴不下两头好叫驴，你们国共两党同样逃不脱这个规律，因此我严裕龙提醒瑞轩好好想一想，到底应该加入哪个党，进哪座庙，拜哪个神，瑞轩弟你可要三思啊……”

看到李瑞轩准备和自己展开辩论，严裕龙用手势制止了李瑞轩，然后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李瑞轩说：“瑞轩贤弟，我严裕龙求你一件事，不要再让水云去听你讲课了，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听了严裕龙的话，李瑞轩严肃地说：“我知道裕龙兄是真心为水云担心，可是水云是一个人，她有权利决定自己今后怎样生活。”看着李瑞轩那坚决的样子，严裕龙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瑞轩的农民补习学校越办越红火，而且在此基础上又成立了以郭丁山为会长，李瑞理为副会长，水云为妇女委员的“龙尾堡农民协会”，人数多达二百多人，并且组织了声势浩大的群众集会。继龙尾堡成立农民协会后，临晋县一夜之间冒出了十几个农会，农会发动农民，反抗贪官污吏，抗粮抗租，打击土匪。

李瑞轩龙尾堡闹农会之时，临晋县县长王寅文的日子却不好过，和麻镇武当政时相比，这国民政府县长的差事并不好干。由于没能按期完成田赋征收任务和户籍人口清查，王寅文受到省政府的训诫，并警告再无政绩就地免职。心情郁闷的王寅文独坐桌前看着省政府的一大堆文件发呆。龙威走进来说：“大哥，十月六日是省政府要求完成全县清查田亩的最后期限，可是目前完成的登记造册还不到两成，根本无法完成。”王寅文说：“怎么连这点小事也干不好？”龙威说：“大哥想一想，整个县政府人员不过三十来人，要完成全县的治安管理，政府颁布的各项政策法令，再加上兵夫钱粮，征收田赋，能抽出清查田亩的人手不足五人，全县那么多田亩要一尺一尺地丈量，如何应付得过来？”王寅文说：“是啊，这些省上老爷只管颁布法令，为何就不想想下面根本没有能力完成，这样吧，找上几个会写字的账房先生，随便填几个数字交上去算了。”

王寅文和龙威刚说完清查田亩的事，龙武走进来递给王寅文一纸公文说：“大哥，省政府急件。”王寅文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啪”地一下摔在桌子上说：“征粮，又是征粮，临晋屁股大的地方，就是刮地皮，又如何刮得到这么多军粮，这个县长真是没法干了。”龙威说：“要不给省上说说，请求减免一些。”王寅文说：“减免个屁，那民政局长几天前刚训斥我政绩不佳要免我的职，此时若请求减免，岂不是自找被免职吗？什么也别说了，赶快去发告示，为完成省上加摊军粮，全县农户每亩田赋加收八斗军粮，商户加征三成赋税，拒不缴纳者，一律严惩。”

王寅文摊粮加赋的消息，受到临晋百姓的抵触，李瑞轩更是组织全县十几个农会几万人到县城请愿，大家高呼“把国民革命进行到底”，“打倒北洋军阀”，“打倒土豪劣绅”，“反对摊派，抗粮减租”等口号，在临晋刮起了一股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风暴。

面对民众声势浩大的抗粮抗税，县长王寅文处在十分难堪的境地，一边是省政府苛刻的命令，一边是农会轰轰烈烈的反对，一边是完不成征粮任务就要免职的威胁，一边是难以对付的李瑞轩。王寅文这个县长就像夹在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气急败坏的王寅文无可奈何之中，连夜给省政府写了一封呈文，在呈文中把李瑞轩领导的农会称为土匪、无赖组织，公文的最后写道：“临晋之国民革命，已经不是国民政府在领导，而是共产党在领导。共产党在临晋造谣惑众，煽动刁民颠覆政府，若再不制止，就会铺天盖地，大有向其他县蔓延之势，因此，请求省政府尽快采取措施。”

王寅文封好信，就见龙威、龙武兄弟走了进来。龙威说：“大哥，那李瑞轩也太嚣张了，竟然不把大哥放在眼里。”龙武说：“就是，要不我今晚带上几个兄弟，用炸药把龙尾堡的大庙给炸平，把那李瑞轩轰上西天。”王寅文说：“不，这次我们和李瑞轩之间的事，不同以往，这是国共两党之间演的一场大戏，到现在这场大戏才正式开锣。记住，在这件事上，你我兄弟都是看戏的，我们就静静地等待剧情的发展。”

农会要求龙尾堡大户减租减息，引起了郭明瑞、马云起等大户的极大恐慌，他们来到县政府，向县长王寅文递上一纸诉状：“兹有刁民李瑞轩，目无政府，蛊惑民众，结党营私，组织农会，仗势敲诈富人，强迫大户减租减息，形同抢劫，要求王县长严惩。”王寅文看完诉状后不禁大怒，大声吼道：“好一个李瑞轩，太平世界，朗朗乾坤之下，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目无政府！请诸位放心，在这件事上我王寅文一定会给你们撑腰，对那些刁民予以严惩。”说完换了一种平和的口气说，“不过这件事情处理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诸位要有一定的耐心，吃饭时间到了，今天我在天香楼请大家吃饭。”

郭明瑞、马云起和那几个大户，没想到王寅文真的把他们带到天香楼酒楼，于是一个个受宠若惊，可面对眼前那香喷喷的饭菜，却没有一点胃口。王寅文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着说：“愁什么，有我王县长给你们撑腰，一个李瑞轩能把你们怎么样，来，我王寅文敬大家一杯。”王寅文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吃了一口菜说：“各位本为龙尾堡的大户，多少年来受人尊敬，不想今日反被人所欺，这一切就是因为李瑞轩组织了农会，人多势众。另外你们知道什么是共产党吗？所谓共产，就是共产共妻，共产党要把所有人家的财产没收共有，把女人拿出来共享，你们愿意你们的女人人皆可夫吗？”王寅文的话，吓得龙尾堡的几个大户一个个毛骨悚然，只见郭明瑞一下子站起来说：“共产主义荒谬绝伦，请问县长大人，我等应该怎么办？”王寅文说：“那你们何不也加入一个党？”郭明瑞说：“那我们就加入县长党。”王寅文说：“县长不是党，县长加入的是国民党。”郭明瑞和马云起几个异口同声地说：“那我们就加入国民党。”王寅文笑着说：“好。”说到这王寅文看了看马云起说：“明瑞你们几个可以加入国民党，至于马云起吗，等改了你那吃喝嫖赌的毛病再说。”马云起知道王寅文是嫌弃他，惭愧地低下了头。

看到低头不语的马云起，王寅文笑着说：“不是国民党，并不是说不能为国民革命做事，比如说，共产党宣扬减租减息，你们就可以宣扬共产党共产共妻，毁弃礼教。我就不信，龙尾堡人会把自己的女人交给别人去睡。”说到这他趴在旁边的郭明瑞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通，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奸笑。

五十六

一件奇怪的事情在龙尾堡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在村西头半崖上的窑洞中和田间地头的草庵内，发现了女人穿的花裤衩或者女人的红肚兜，开始还以为是哪个粗心的女人把东西弄丢了，可再一看，上面居然还有男人留下的脏东西，分明是村中哪对狗男女在外野合时留下的，可他们怎么那么粗心，每次都要丢下裤头和肚兜？这一切让龙尾堡人大惑不解。同时也给那些整天在大槐树下嚼舌头的女人们提供了话题，特别是郭明瑞的大老婆，组织了几个好事的女人，把捡到的带有男人脏东西的花裤头、红肚兜，吊在村头的大槐树上让过路的人指认，声言一定要把这一对败坏龙尾堡村风的淫荡狗男女抓住。

郭明瑞大老婆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几个无聊的女人前来围观，王媒婆的男人——那个被龙尾堡人称为“死人”的马寅旺走了过来，郭明瑞的大老婆于是大声喊道：“寅旺兄弟，过来看这是不是你那媳妇媒婆妹子的裤衩和红肚兜。”听了郭明瑞老婆的话，在场的龙尾堡人都吓了一跳，这不明摆着是欺负马寅旺吗？马寅旺不想理郭明瑞的大老婆，仍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就见郭明瑞的大老婆赶上去拉住他的胳膊说：“好你个死人寅旺，抬头看看这是不是你老婆的花裤头和红肚兜？是了就快拿回去。”

被郭明瑞大老婆拉到大槐树下的马寅旺，看到大槐树上挂着的衣物，一下子愣住了，扔了扛在肩上的锄头，扯下挂在树上的花裤衩和红肚兜，气呼呼地向家里跑去。

马寅旺来到大门口，碰上王媒婆提了个篮子正要出门，马寅旺提着花裤衩和红肚兜问：“臭娘们，这花裤衩和红肚兜是不是你的？”王媒婆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寅旺手中的裤衩和肚兜骂道：“你这个死人，拿着女人的衣服干什么？”说着把那裤衩和肚兜放在篮子中准备回家，不想却被马寅旺一把拉了回来，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大声骂道：“你个臭娘们在外边找野男人都不嫌丢人，我还怕丢什么人，你今天若不把事情说清楚，老子非打死你不可。”马寅旺气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眼中发出一种可怕的凶光。

马寅旺那记耳光打得很重，一下子把媒婆打得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了鲜血，媒婆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气得脸色煞白，指着马寅旺说：“你……你血口喷人。”只见郭明瑞的大老婆拿起那花裤头和红肚兜在空中舞了舞，对坐在地上哭泣的媒婆说：“媒婆妹子，你说寅旺是血口喷人，那你给大家说清楚，这女人的裤衩子和红肚兜，就是睡觉的时候都不脱，你在村西的破窑洞和田间的破庵子中干什么事要脱下这花裤衩子和红肚兜，而且上面还留有男人的脏东西？”郭明瑞大老婆的话，一下子把媒婆给问住了，这个昔日能说会道的女人，面对龙尾堡人那责备的目光，表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拿着那衣服仔细看了看说：“大嫂子，这不是我的衣服，这是水云的衣服，我被冤枉了。”说着嚎啕大哭起来，一头撞向寅旺骂道：“你个该死的死人寅旺，这样作践你媳妇，别的女人偷男人，你却给你老婆栽赃，我不活了。”

龙尾堡人一听这是水云的衣服，一下子炸了锅：“难道是水云……”就见郭明瑞的大老婆大声问道：“王媒婆，你怎么能确定这是水云的衣服？”王媒婆说：“前段时间我和水云等一帮女人从农会回来，碰上卖货的货郎担卖花布，我和水云都买了几尺，除了给自己做了两套裤头肚兜外，还帮水云做了几套，这事村中许多女人都知道，你们看，我这么胖，而眼前这衣服这么瘦，只有水云那小蛮腰才能穿上。”

听了王媒婆的话，寅旺变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骂道：“水云这个寡妇偷汉子，却害得我打了老婆。”说话间，就见水云走了过来，郭明瑞的大老婆于是大声喊道：“水云，你过来看看，这可是你的衣服？”水云看到衣服，脸上显出一种羞涩的神情说：“是我的衣服，我几天前洗完晾在院子里，然后就找不着了，它们怎么会在你的手里？”“我看是你偷人了吧？好一个妖精，龙尾堡的村风都被你搞坏了，乡亲们，我们大家应该把这个伤风败俗的妖精赶出龙尾堡。”郭明瑞的大老婆说完，一下子扑向水云，抓住水云的衣服就撕……

“住手，不许无礼。”人群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声。人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严裕龙走了过来。看到严裕龙，一直站在最前边的郭明瑞的大老婆退到了后边，脸上显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而马寅旺则拿着那花裤头和红肚兜想对严裕龙说什么，就见严裕龙生气地说：“不知羞耻的东西，别丢人现眼了，这明摆着是奸人在陷害水云。”

“严先生凭什么说有人陷害水云？”郭明瑞的大老婆问严裕龙。严裕龙连正眼也没看郭明瑞的大老婆，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环顾了一下人群说：“因为这手段实在太低级太卑鄙了，大家想一想，如果真的有男女在村西头窑洞中、在田间的庵子中鬼混，就是再粗心的人，难道走的时候连自己的裤衩子和肚兜也不带走，一次忘了带走，第二次还能再忘吗？请问这符合常理吗？”“就是，太不符合常理了。”村民跟着喊道。郭明瑞老婆说：“严先生一口咬定是有人要陷害水云，请问陷害水云的人是谁？”严裕龙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这个问题总有一天会搞清楚的。在龙尾堡，伤风败俗的事情我不敢说没有，但肯定不是水云妹子。”

郭明瑞的老婆还想和严裕龙理论，却被郭明瑞拉住并大声骂道：“臭娘们，你一个妇道人家，敢在这里和严先生斗嘴，还不赶快滚回去。”说完过来拉着严裕龙的手说：“贱内无知，明瑞在此给裕龙兄道歉了，请严先生见谅。”

严裕龙让大老婆秀梅去水云家安慰水云，自己一个人坐在家中沉思，就见李瑞轩进来，李瑞轩对严裕龙说：“裕龙兄，刚才发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多亏裕龙兄及时赶到。”严裕龙说：“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水云是我的妹妹，我作为哥哥理应保护。可是瑞轩弟你想过没有，那些奸人为何诬陷水云妹子？他们是冲着农会来的，再加上这几天有关南方共产党和国民党摩擦的消息，我真为你们的处境担忧。”李瑞轩说：“我已经了解过了，的确有一些国民党右派在为国共合作制造阻力，但那绝不是主流。”

严裕龙说：“瑞轩弟，别太天真了，国共合作绝不是铁板一块，何况你们两党在许多方面主张都有分歧。自古以来，有党就有派，就有争斗，不为争斗，为何要拉党结派？党派之争可不比小孩吵架，我所担心的是，这种争斗往往要杀戮流血，国共一旦争斗起来，那可是要无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你李瑞轩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我严裕龙不明白，你李瑞轩为你的主张、你的主义去奋斗，为何还要拉上龙尾堡这些无辜乡亲，拉上水云妹子这个妇道人家，让她遭受如此不白之冤，让人羞辱？”

五十七

从南方回来的生意人带来消息，说国民党和共产党在南方打起来了，到处都在杀共产党，成千上万的共产党人被处死。消息传到龙尾堡，龙尾堡顿时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虽然没有看到那血腥的场面，但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的味道。有人开始退出农会，龙尾堡一时人心惶惶。

这天晚上，李瑞轩手里拎了个包裹来到严裕龙家。严裕龙看茶让座，因为政见不同，这对昔日无话不谈的挚友，如今坐在一起却无话可说，陷入了尴尬的相对无语的境地。面对这种场面，李瑞轩也不客套，直接把手中拎着的包裹放在桌子上说：“裕龙兄自幼喜欢收藏，在古玩场上，如果碰上喜欢的文物，不论多少钱，裕龙兄都要搞到手。恰巧有个朋友托我卖一件稀世之宝，而且一再叮咛说，出手这件珍贵的文物，不能只看到价钱，一定要找到识物之人，否则，就是卖再多钱，也是把文物糟蹋了，我想这个稀世之宝放在裕龙兄这里，算是找对人了。”严裕龙说：“我这人一生，没什么嗜好，就是喜欢那些老掉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古董，瑞轩弟还搞得如此神秘？”

李瑞轩打开包裹，严裕龙一下子愣住了，不由自主地说：“秦王镜！”然后把灯挑到最亮，趴到跟前仔细地看。摆在严裕龙眼前的，是一面做工精致的圆钮青铜镜，铜镜直径约有七寸，缘厚一指，连珠形钮坐，外有一周凸弦纹，卷缘。背面正上方有“秦王镜”三个字，中间有铭文：“求得秦王镜，判不惜千金，非关欲照胆，持此自明心。”此镜虽经千年风雨，却无丝毫裂纹、破损及锈蚀，仍旧光亮耀眼，明净如新，果然是一件非同寻常而又精美绝伦的宝物，看得严裕龙眼睛都直了。

看到严裕龙惊奇的神情，李瑞轩说：“是的，是‘秦王镜’。据史料记载，它是秦国的国宝，在历代秦王间流传，至于它又是如何流落民间，如何被我家珍藏，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家父在临终前一再告知我，一定要保护好此宝物，不许倒卖，可瑞轩眼下实在是需要钱，因此只好出手，不过把这宝物放在裕龙兄手里，瑞轩放心。”

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看了看李瑞轩，再看了看“秦王镜”，半天才开口苦笑着说：“多少年来，秦王镜一直被你们李家珍藏，却由我们严家来替你们李家背黑锅，为了这个秦王镜，我还差点让慈禧那个老婆娘杀了，瑞轩你说我们严家冤不冤啊。”李瑞轩笑着说：“谁让你们严家是名门望族，这就叫树大招风啊。”说完两人都大笑起来。

严裕龙给李瑞轩续上茶水，认真地说：“请问瑞轩急着用多少钱？”李瑞轩说：“多多益善，裕龙你就看着给吧。”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像秦王镜这样的宝物，它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宝物，是无价之宝，岂能用钱来衡量！这样吧瑞轩，秦王镜你拿回去，我借给你五百块大洋。”李瑞轩说：“谢谢裕龙兄，我看这样，秦王镜还是放在裕龙兄家，这样我李瑞轩也放心，如果一年内我李瑞轩能还上裕龙兄的五百块大洋，秦王镜我拿走，否则，秦王镜归裕龙兄。”严裕龙说：“不，宝物是你的，不管这五百大洋瑞轩还还是不还，这东西你随时可以拿走。”说着拿起笔就要写字据，但却被李瑞轩制止了。李瑞轩说：“好了裕龙兄，什么你的我的，连瑞轩这条命，都是裕龙兄当年救下的，你我兄弟就别再客套了。秦王镜暂时放在你家，这是临晋的宝物，等将来世道太平了，我们把它捐给新政府。”

严裕龙把钱交给李瑞轩说：“瑞轩弟，我知道你借这些钱是为了防备国共分裂，买枪武装赤卫队，可和国民党的军队相比，如果真的打起来，你们共产党就靠这点武装，无疑是以卵击石。”李瑞轩说：“可我们也不能在这等死啊。”

大门外传来敲门声，邱鹤寿打开门，只见杨雄飞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杨雄飞在邱鹤寿带领下来到厅房，三个老朋友相见，自然十分亲热，几句寒暄后，杨雄飞单刀直入地说：“瑞轩兄，听说你在临晋大搞农会，成立农民赤卫队，宣传共产党主张，言辞激烈，已被政府列为危险分子，我想目前的局势你也十分清楚，在关中，你们共产党的力量十分薄弱，一旦冯玉祥和共产党反目，谁胜谁负那是明摆着的事，瑞轩兄，跟着共产党走，那是一条绝路啊！”李瑞轩说：“雄飞弟何出此言？就目前之局势，西北是你们总司令冯玉祥的天下，他不是和广东的汪精卫都在坚持国共合作、联共反蒋吗？”杨雄飞说：“不错，当前形势下，冯玉祥司令和广东的汪精卫是在坚持联共反蒋，可那是因为他们都和蒋介石有矛盾，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国民党，主张一致、主义相同，说白了是争权夺利。冯玉祥反蒋，是因为冯玉祥有几十万人马，军事上可以与蒋介石抗衡，不允许蒋插手西北之事，一旦蒋答应了冯玉祥不干涉西北军政，蒋冯矛盾随即化解。再加上冯玉祥对共产党人发展农会、发展武装也是疑虑重重，更何况如今北伐已经取得胜利，共产党利用价值已经不高，冯玉祥岂能容忍共产党在西北做大？因此瑞轩兄还是早日收手。”

“尽早收手？”李瑞轩看了杨雄飞一眼问道，“怎样收手？”杨雄飞说：“立刻解散农会，解散赤卫队。”李瑞轩说：“组建农会不是儿戏，怎能说不干就不干了！”严裕龙说：“瑞轩如果不收手，只有一条路可走。”李瑞轩和杨雄飞同时问道：“什么路？”严裕龙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李瑞轩说：“可是像水云、王媒婆这些女人怎么办？”杨雄飞笑着说：“瑞轩兄多虑了，我想王寅文再坏也不至于为难这些女人。”

在一个月高星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李瑞轩把赤卫队拉到了黄河滩，天亮的时候来到一个叫野狼湾的地方，大家一个个又累又饿，面对茫茫的河滩，众人问李瑞轩下一步要去何方。李瑞轩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华山说：“进山。”郭丁山说：“那我们不真的就成了政府所说的土匪了？”李瑞轩说：“我们当然不会去当土匪，可是目前敌我力量悬殊，我们只能是进山暂避。”听了李瑞轩的话，有人于是大声说道：“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走了谁来养活他们，我可不进山。”“就是，我们进了山，留下老婆娃谁来养活，我不干了。”看到这种情形，郭丁山也大声喊道：“我也不干了，就是回去坐牢，也比进山当土匪强，咱们回家吧。”说完把手中的枪往地上一扔就向滩外走去。

那些人看到郭丁山走了，也纷纷扔了手中的家伙跟着郭丁山就要回家，李瑞轩赶忙阻拦说：“大家先回来，就是不进山这个时候也不能回家，回家无异于是自投罗网。”可是那些人根本不听，跟着郭丁山消失在芦苇丛中。

李瑞轩无奈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然后再次清点了人数，还剩二十几个人。面对严峻的形势，李瑞轩率领队伍过了渭河进入华阴，在华阴县袭击了一个镇公所，缴获了一些物资给养，然后从秦岭翁峪进入洛南暂避，后来率领队伍参加了刘志丹发动的“渭华起义”。

五十八

临晋大牢中关满了从龙尾堡抓来的人。龙威、龙武兄弟对王寅文说：“大哥，抓来的这些龙尾堡刁民，大多都是一些狗屁不懂的穷鬼，是在跟着李瑞轩瞎球胡闹，要我们说，该杀的杀，不该杀的打上一顿放掉算了，关在牢中，养着他们还要浪费粮食。”王寅文说：“糊涂，清理共产党及农会是一场大戏，岂能草草收场！龙尾堡只是这场大戏的开始，以后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过，把那些凡参加过农会的人统统抓来，越多越好。”王寅文看龙威、龙武仍不明白，于是让他们坐下，继续说：“为当这个临晋县长，我们撒出去了多少银子，可这两年却没捞回多少，反共不反共对我王寅文来说并不重要，我只关心银子，大牢里那些龙尾堡刁民，只要宣布退出共产党或者农会，就可以花钱赎人。”

龙威、龙武兄弟同时说：“好，我们就按大哥说的办。”王寅文说：“花钱赎人，只是说对于那些抓来的人死罪可免，但皮肉之苦难饶，让他们受受皮肉之苦，一是让他们长长记性，知道和我王寅文作对的下场，同时也是为了让他们出钱痛快点，否则，那些穷鬼们是不会轻易出钱赎人的。这件事可以给龙尾堡的郭明瑞通通风，他不是想当乡长吗，知道该怎么做。”

龙威、龙武兄弟得到王寅文的指示，整个临晋大牢立刻变成一个人间地狱，吊打、皮鞭抽、夹手指、不给吃饭，让那些抓来的农会会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许多人纷纷认罪，并且在悔过书上签了字，面对前来看望的亲人，苦苦哀求赶快回去凑钱救他们出去。与此同时，郭明瑞也在龙尾堡劝那些被抓人的家人说：“世上最蠢的人就是舍命不舍财，保命要紧，赶快想办法借钱，只要能让家人免去死罪，免去牢狱，哪怕卖房子卖地、卖娃，花多少钱都值。”前去大牢中看望亲人的龙尾堡人，看到亲人在大牢中所受的折磨，面对亲人的哀求，再加上郭明瑞的劝告，为保住亲人的性命，于是开始东借西凑，不惜变卖家产花钱赎人。

在龙威、龙武兄弟给其他被抓的人过堂时，在另一间牢房，王寅文也没闲着，看到拖着沉重手铐脚镣被带上来的李瑞理，王寅文摇了摇头，用一种看似同情的目光看着李瑞理说：“何苦哪，瑞理贤弟，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吗非要跟着你的哥哥李瑞轩搞什么农会？你哥哥逃了，留下你来做替罪羊。实话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关中的共产党领导大部分都已落网，别看那些人昔日张口主张，闭嘴主义，可是一动大刑，全都在悔过书上签了字。本来你已经被判了死刑，我王寅文念你年轻，想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只要你在这个悔过书上签个字，同时在报纸上登一个声明，宣布脱离共产党，这样你就可以自由了。这生死可就在一念之间，你可要深思啊！”李瑞理抬起头说：“那你就杀了我吧。”王寅文听了，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你这样年轻，还没有娶妻生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留下点什么，就这样匆匆离去，你李瑞理就不觉得惋惜吗？”李瑞理大声说：“为了信仰。”王寅文说：“好，我王寅文成全你，把李瑞理打入死牢，等候处决。”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郭丁山，同样戴着手镣脚镣，只是和刚才过堂的李瑞理相比，眼神中却显出一副胆怯恐惧的神情，这一切自然逃不过王寅文的目光，他用冷冷的目光盯着郭丁山说：“郭丁山，我们对共产党的政策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临死前有什么后事还要交代尽可告诉我，我一定会替你转达。”听了王寅文的话，郭丁山吓得浑身发软，双腿在飘，“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说：“县长饶命，我现在就退出共产党。”看到郭丁山恐惧的神情，王寅文说：“只要你肯老实交代李瑞轩和共产党的事情，我当然可以饶你不死，有人说共产党共产共妻，李瑞轩让水云用色相勾引无知村民加入农会和赤卫队，和许多农会会员及赤卫队员睡过觉，龙尾堡人在村西头的窑洞和田野中找到的留有男人脏东西的女人裤衩子，就是你和水云及其他农会会员乱搞时留下的。”

郭丁山跪在地上说：“共产党并没有共产共妻，水云也没有和其他男人乱搞。”“住嘴。”王寅文打断郭丁山的话说，“本想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谁知你却一心找死，既然这样，我只好成全你。来人，把这个不识抬举的郭丁山拉下去砍了，头挂在南城门上示众。”王寅文话语一落，早有两个彪形大汉冲了过来，抓小鸡似的架了郭丁山向门外拖去，吓得郭丁山大声哀求：“县长大人饶命，县长大人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看到郭丁山屈服了，王寅文笑着说：“算你识相。”然后对手下说：“既然郭丁山认罪，从现在起，不要再对他用刑了，同时给他点饭吃。”

第三个带上来的是水云，同样戴着手镣脚镣，那沉重的脚镣和手镣压得她那瘦小的身躯几乎没法活动，是被两个壮汉拖进来的。王寅文走上前来，用一种淫荡的目光看着水云说：“早就听说严裕龙的义妹是貌若桃花，闭月羞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实为世间不多见的奇女子，我想，月宫上的嫦娥，传说中的妖精也不过如此。”水云把头一扭说：“你这个无赖，事到如今，要杀要剐随便。”王寅文说：“看来你是不会在悔过书上签字的，但我王寅文也不会杀你，那样岂不浪费了老天爷给你的这副迷人的姿色，实话告诉你，现在有人指控你被共产共妻和许多男人睡过觉，犯淫乱罪，此事可否属实？”

听了王寅文的话，水云双目怒视，把一口痰吐到王寅文的脸上说：“你这个丧尽天良的魔鬼。”可是王寅文并没生气，他擦去脸上的痰，淫笑着说：“我今天没有时间和你在这浪费口舌，再过两天你就会知道敢和我王寅文作对是何下场。”随后叫来龙威、龙武兄弟，趴在兄弟二人耳朵边小声嘀咕了半天，只见龙威、龙武兄弟脸上同时显出一阵淫笑，齐声说：“妙，大哥这招实在是太妙了，我们兄弟二人这就去龙尾堡找郭明瑞安排。”

郭明瑞召集严裕龙和龙尾堡的几个长者到他家议事，严裕龙来到郭明瑞家，只见马云起和村中几位长者也都在座，郭明瑞给严裕龙看茶让座，然后郑重地说：“今天把村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叫来，是要和大家商量一件有关水云妹子生死的大事。县长王寅文派人来说，目前龙尾堡闹农会被抓的人只要在悔过书上签字，再交上一些罚金都可以释放回家。在三个共党分子中，只有郭丁山在悔过书上签了字并宣布脱离共产党，只要再交十五块大洋就可释放，大家都知道，丁山手里没有钱，这钱由我郭明瑞给垫上，谁让我们都姓郭呢。”说到这，郭明瑞叹了一口气说，“可是那李瑞理、水云死不认罪，应被砍头，李瑞理被砍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王县长念水云妹子是女人，又是裕龙兄的义妹，本想从轻发落，可对水云妹子这样的共党若不发落，省上自然要进行追究，因此提出水云在农会中被共产共妻，和多个男人淫乱，可由龙尾堡按对淫乱女人的处罚，让她骑木驴游街。”

“什么？骑木驴游街？”严裕龙站起身，一拳砸在桌子上，气愤地说，“王寅文这个卑鄙小人，这样的事他也能想出来，龙尾堡人谁不知道水云是被诬陷的。”看到严裕龙气愤的样子，郭明瑞显出一副为难的神情说：“我也知道水云是被诬陷的，可是水云若骑木驴的话就可免于一死，否则，就要被杀头，因此我才把大家请来，一起商量此事。”

骑木驴游街，是一种针对淫荡女人最残酷的惩罚，木驴是专门为摧残女性生殖器官而设计的一种刑具，这种刑具是一个形状如驴背的木制品，在上面设有一个形状如男性阳具的木柱子，受刑时把女子衣服扒光，让女子赤身裸体地骑在木驴上，把那个男人阳具状的木柱子戳入女子的阴道内，然后让人抬着木驴上下颠簸，让木柱在女子阴道内反复进出，使女子身体受到极大摧残，若木柱过粗过长，甚至可戳入女子内脏而死亡，更为残酷的是，遭此刑罚的女子即使不死，后半生也再无尊严可言，在众人的藐视和冷眼中度过。因此听了郭明瑞的话，在座的人无不为王寅文的阴险狠毒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明知道水云并没有淫乱，但却不能多言。因为水云若没淫乱，就不骑木驴，而不骑木驴，就要被杀头，这种关乎水云生死的大事，别人岂能做主？

看见大家都不做声，郭明瑞看着严裕龙说：“裕龙兄，以往龙尾堡遇到大事，都是裕龙兄拍板定夺，如今水云妹子这件事，裕龙兄看如何处置？”面对郭明瑞的逼问，严裕龙气得脸色铁青却无法回答，由于愤怒，突然感到嗓子一热，一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看到严裕龙被气得吐血，众人一下子围了上来，严裕龙用手制止了大家，用手巾擦着嘴角的血，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邱鹤寿知道严裕龙无法回答郭明瑞的话，可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邱鹤寿无奈地说：“这是一个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不管怎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要我说，那就让水云妹子骑木驴吧。”听了邱鹤寿的话，大家把目光转向严裕龙，严裕龙仍没有说话，毕竟这是关系到水云生死的大事，看来他是默认了。看到严裕龙不表态，郭明瑞嘴角显出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得意的奸笑，他看了看众人，见无人说话，于是说道：“看来这件事情只能按鹤寿说的办了。可是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让谁来扶水云妹子上木驴，让谁来抬木驴？王寅文说了，如果龙尾堡无人干这些事，他就让警察来干。”在座的人都明白，水云骑木驴时，扶她上木驴和抬木驴的人很重要，动作轻一点，水云就会少受很多罪，动作重一点，可能就会要了水云的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吱声，等了半天，只见马云起站起来说：“扶女人上木驴这样的事，正经人肯定都不愿干，可是总不能让外人来折磨水云妹子，刚好我们马家祠堂中就有一个木驴，那就由我来扶水云妹子上木驴，大家放心，我马云起知道该怎么做，至于抬木驴的人，我看就让邱鹤寿和郭笠生抬吧，只是不知道鹤寿和笠生愿不愿意。”邱鹤寿说：“我们愿意，就这样办吧。”

严裕龙在邱鹤寿的搀扶下支撑着回到家，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秀梅和小凤看到严裕龙衣服上的血迹，问明了情况后，命邱鹤寿赶快去龙头寺请立悟大师给严裕龙看病，却被严裕龙制止了，严裕龙用一种不容置辩的语气对邱鹤寿说：“套马车，去县城找王寅文。”

王寅文听说严裕龙来访，自然知道严裕龙为何而来，但仍装出一副十分恭敬的神情出门相迎。身体虚弱的严裕龙被邱鹤寿搀扶着下了马车，衣服上还留有刚才吐血留下的血迹。王寅文显然已猜出严裕龙气得吐了血，内心既得意又惭愧，严裕龙毕竟救过他的命。他一边给严裕龙让座，一边命人给严裕龙看了茶，严裕龙一把推开茶水，直截了当地说：“王县长，我严裕龙为何找你，想必你心中早已明白，当年我救了你和麻老九的命，你王寅文曾经对天发誓说，今后如果我严裕龙有用得着你王寅文的地方，你王寅文一定以死相报，现在就算我严裕龙求你，求你放过水云，要多少钱，你王寅文尽管开口。”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显出一副生气的神情说：“裕龙兄真是会开玩笑，即便是我王寅文有时候给别人办事收钱，但唯有一个人的钱我王寅文不能收，这个人就是你严裕龙，唯有一种事情不能通融，这种事情恰恰就是你的义妹水云犯的这种事。”严裕龙说：“为什么？”王寅文说：“因为你严裕龙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对裕龙兄只能是言听计从，哪里敢收你的钱。另外，对我王寅文来说，其他事情都能商量，唯独对犯共产党罪的人不能商量，因为我如果放了她那就是通共，是要杀头的。”严裕龙说：“照这样说，王县长是不答应了？”王寅文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着如何解救你的妹妹水云，可她是共产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按说应该杀头，我正是想救水云的命，才想到了让水云骑木驴这个办法，按说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可毕竟这样做可以让她保住一条命。不过这件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如果处理得当，应该还有变通的余地。”

听了王寅文的话，严裕龙仿佛一下子看到了希望，急切地问：“应该怎样变通？”王寅文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你家里珍藏着一面秦王镜，你把它拿出来，再拿出一些银票，我用秦王镜和银票去打点上司。另外你再劝劝水云，让她写一个宣布脱离共产党的悔过书，如果能做到这些，水云应该可以躲过眼前的劫难。”王寅文的话，让严裕龙陷入了矛盾之中，只要能救水云，银票他不在乎，秦王镜现在也在他手中，这些他都可以给王寅文，只是以他对水云的了解，水云肯定不会写宣布脱离共产党的悔过书，如果那样，王寅文还是不会放过水云。想到这严裕龙用一种哀求的口气恳求王寅文说：“王县长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只是我家里真的没有秦王镜。”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脸色一变，冷冷地说：“既然这样，那我王寅文就爱莫能助了，不过看在当年裕龙兄救过我王寅文命的份儿上，有一点我绝对听裕龙兄的，是按共产党罪杀了水云，还是让水云骑木驴，裕龙兄说咋办就咋办。”

“王寅文，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严裕龙杀了你。”看着王寅文那阴笑的面孔，严裕龙一下子冲上前去，拿出一把尖刀顶住王寅文的胸口。面对手持尖刀的严裕龙，王寅文脸上没有一点惧色，仍是一副诚恳目光看着严裕龙说：“裕龙兄，我的命本来就是你救的，你要杀我，我王寅文没有半点怨言，如果你觉得杀了我王寅文就能救你的妹妹水云，那裕龙兄就动手吧。”面对王寅文这个无赖，严裕龙真是怒火中烧，再次举刀准备刺向王寅文，可是就在尖刀落下的一刹那，门口的龙威突然冲了进来，一把夺过严裕龙手中的尖刀，同时一下子扭住严裕龙的双手。邱鹤寿听到严裕龙被抓，冲进来想救严裕龙，不想却被一边的龙武制服。

王寅文从龙威手中接过严裕龙刚才准备刺他的尖刀说：“裕龙兄真是好狠心啊，真的想要我王寅文的命，不过我王寅文不怪你，谁让你曾经救过我的命。”然后对扭着严裕龙的龙威大声喝道：“龙威，裕龙兄是我王寅文的救命恩人，不得对严先生无礼，放了严先生，给严先生看茶让座。”龙威放开严裕龙，就见严裕龙吐了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王寅文要给严裕龙请大夫，却被邱鹤寿拒绝了。邱鹤寿把严裕龙搀到马车上，然后赶着车向龙尾堡走去。看着远去马车的影子，王寅文冷笑着对龙威、龙武说：“赶快带人跟在马车后面给我盯着严裕龙，看马车是不是直接回到严家大院，这几天，给我把严家大院盯紧点，别让严裕龙或者邱鹤寿去给那马山虎送信。”

龙威带了几个手下一直跟着马车来到龙尾堡，看到马车直接进了严家大院，他们于是在严家大院周围盯着。直到第二天中午，严家的大门才再次打开，却见邱鹤寿来到县政府找王寅文说：“王县长，严先生让我来求你，求你让水云骑木驴的时候别扒水云的衣服，否则，严先生就要当众和你拼命。”听了邱鹤寿的话，王寅文“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大笑一边大声对邱鹤寿说：“回去告诉严裕龙，我答应他，让水云骑木驴的时候只撕开裤裆，不扒她穿的衣服。”看着邱鹤寿离去的背影，王寅文对龙威说：“把水云这娘们给我看好了，决不能让她寻死，我要让她活着，让她在龙尾堡人面前骑木驴，就是死，也要让她死在木驴上。”说完脸上一阵淫笑。然后叫过已经转身准备离去的龙威、龙武说：“还有一件事，为了让龙尾堡那些刁民明天交钱痛快些，我们应该给他们再加上一把火，你们今天到大街小巷、各村各寨遍贴告示，就说明天在县城南大门外要处决共产党。然后去大牢中找上几个杀人放火的土匪，明天在南门外处决。头割下来吊在南门上示众三天，以示警告，同时向国民党省党部报告，说我们在临晋捕获共党分子五名，已全部处决。”龙威说：“可是大牢中凑不够五名杀人放火的土匪。”王寅文说：“前几日不是在麻家寨子抓住一帮杀人放火的土匪吗？”龙武说：“大哥怎么忘了，那些土匪在交出财产后已经放了。”王寅文用手拍了拍脑门说：“哦，我还真把这事给忘了，那就把那两个土匪杀了算了。”龙威说：“可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共产党。”王寅文训斥道：“糊涂，土匪就是共产党。”

听说县城要处决共产党，龙尾堡人都吓了一跳，认为肯定是王寅文要杀李瑞理、郭丁山等被抓去的龙尾堡人，于是许多人抬了棺材，拿了芦席等准备给亲人收尸，当看到拉到法场上的是两个土匪时，众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见那两个人依次被押上断头台，两个身穿大红衣服，头戴大红头巾的刀斧手肩扛鬼头大刀一字排开，只见王寅文一声令下，两个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一闪，两股鲜血一起喷洒，两颗人头滚落一边，两条生命顷刻变为冤魂野鬼，台下顷刻惊叫声一片，看了那血淋淋的杀人场面，家中有人被抓的龙尾堡人赶忙回家卖牲口卖地，有的人家还卖儿卖女，想方设法去筹赎亲人的钱。

五十九

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和正规军从县城方向向龙尾堡开来，队伍最前面的王寅文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笔挺的黑色中山装，显得趾高气扬，后面是被警察押着戴着手镣脚镣的李瑞理、水云、郭丁山及被五花大绑的赤卫队员及农会骨干分子。戴着手镣脚镣的李瑞理、水云、郭丁山被绑在龙尾堡大庙前的戏台上，其余二十几个人被一字排开绑在台子下面的柱子上，台子下面人山人海，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和警察。

随着一声锣响，众人仰起头，只见县长王寅文站在台子中间，他双手抱拳，冲着台下喊道：“龙尾堡的父老乡亲们，多少年来，龙尾堡一直是本县有名望的村子，乡民重礼仪，知廉耻，民风淳朴，邻里和睦，可想不到饱读圣贤书的李瑞轩却祸害乡里，他们成立龙会，煽动蛊惑不明真相的乡民对抗政府。”然后，他走到被绑在台柱子上的李瑞理面前，装出一副和蔼的态度假惺惺地说：“瑞理，别执迷不悟了，我王寅文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宣布脱离共产党，我现在就放你回家……”“王寅文，你就别动这番心思了，要杀要剐就痛快点，我李瑞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不怕死。”

王寅文于是对龙尾堡人说：“众位乡亲，我实在是不忍心杀他，可李瑞理执迷不悟，我只能是执行命令了。”然后转向那两个端枪的警察把手往下一挥，随着几声枪响，被绑在柱子上的李瑞理头一下子耷拉下来。没有挣扎，没有叫喊，一切是那样安静。看着死去的李瑞理，龙尾堡人心中充满了感慨，都说人命关天，可实际就是一声枪响，一下子感受到生和死之间的距离原来是如此之短。

郭丁山看着身边仍被绑在柱子上但已经死去的李瑞理，再看了看警察那黑洞洞的枪口，吓得一下子大声喊道：“县长大人别杀我，我认罪，我悔过，我宣布脱离共产党，我还要揭露共产党提倡共产共妻，女人共享，大家在村头窑洞和田间地头捡到的那些带有男人脏东西的水云的花裤衩、红肚兜就是水云和我们这些赤卫队员乱搞时留下的。”王寅文用鄙视的眼光看了一眼被绑在台子上的郭丁山，说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是我王寅文不忍心看到的，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李瑞轩、李瑞理这几个罪魁祸首的煽动，其他人都是上当受骗。因此，我已请示了上级，对于像郭丁山这样加入了共产党本该杀头的，鉴于他已写了悔过书，并且宣布退出共产党，就可从轻发落。”说完指着台下柱子上被绑着的二十几个人说，“台下被绑着的人听着，你们和郭丁山一样，只要认罪伏法，迷途知返，宣布脱离农会赤卫队，政府对你们就可宽大处理，既往不咎。但鉴于你们对政府造成的危害，政府要对你们进行处罚，对于郭丁山这样宣布脱离共产党的共党分子，罚十五块大洋，赤卫队罚三十块大洋，农会骨干分子罚五十块大洋，交完钱后就可以回家，对于实在没钱的，可给政府做苦力顶替。”

面对生死抉择，台下那些被绑着的人还是选择了生，一个个在悔过书上按了手印，在家人交了钱后被当众释放，有几家实在穷得拿不出钱的，只能是被押回县城做苦力。

台子下面只留下水云一个人，人们不禁为水云捏了一把冷汗。就见台子上面的王寅文继续大声说道：“李瑞轩这个共党分子，放着家里的妻儿老小不思奉养，却闹什么农会。而李瑞轩煽动蛊惑的手段之一，就是用恶毒之设想，狡诈之手段，宣布共产共妻，对穷人承诺要把富人的财产没收共有，打破妇女之廉耻，对那些邪恶无赖之徒宣布女人共享，利用水云这样的无知妇女勾引男人淫乱，此举简直无异于禽兽，若不严厉惩处，必定败坏无穷，应迅速阻止，并将发起之人无知妇女水云以传统方法交由龙尾堡人以骑木驴处置。”

王寅文说完，只见马云起、邱鹤寿、郭笠生三人抬着木驴出了人群，三个人上台走到水云面前，邱鹤寿和郭笠生把木驴放在两个凳子之间架起来，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到木驴背上那个长长的似男人阳具的木柱子上，又粗又长，十分吓人，看得人不由毛骨悚然。马云起来到水云面前说：“水云妹子，得罪了。”然后取出了塞在水云口中的毛巾。水云对马云起说：“马云起，求求你，杀了我吧。”马云起说：“不，我要让你好好地活着。”水云说：“让我骑木驴，比杀了我还难受。”马云起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就别老想着死了。”水云生气了，在马云起脸上吐了一口痰说：“马云起，你不得好死！”马云起用手擦了擦脸冲着水云小声说了几句话，水云情绪似稍有平稳，任凭马云起上前解绑水云的绳子。

马云起已经解开了绑水云的绳子，龙尾堡人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那些女人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她们不忍心看水云骑木驴这一悲惨时刻，人群中不时传来“王寅文是畜生”“王寅文不得好死”的叫骂声。就在人们为水云担心之时，只见龙武慌慌张张跑上台子，把一张纸条递给王寅文，王寅文看完纸条，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急忙对马云起和邱鹤寿、郭笠生三人大喊：“住手！”由于这一切变得太突然，人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他们不相信王寅文会突然改变主意。

台子上，只见王寅文看着手中的纸条，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拿着纸条的手不停地在抖动，脸色十分难看。王寅文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久，才慢慢镇静下来，有气无力地对台子下面的众人说道：“龙尾堡的父老乡亲们，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对于水云，以传统方法交由龙尾堡人严惩，严裕龙是龙尾堡的掌事，一切就交给严裕龙来处理，我们这就回县城了。”

原来，就在王寅文带人在龙尾堡处决共产党人的时候，马山虎带了猴子等人突然进了临晋县城，绑了王寅文的老婆麦苗拉到了黄河滩。那个纸条正是麦苗写给王寅文的，上面写道：“先生救我，我被马山虎绑进了黄河滩，如果你让水云骑了木驴，他们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我，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儿上，赶快放了水云。”

王寅文带人返回县城的路上，问龙威、龙武说：“你们确定严裕龙这两天一直病在家中，没有去找马山虎？”龙威说：“我敢百分之百地确定。因为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跟着邱鹤寿的马车进了严家大院，从那时起再没见严裕龙走出严家大院，中间只有邱鹤寿一个人去了一趟县城，是去县政府找大哥你给水云求情，求你让水云骑木驴时别扒水云的衣服，回到严家大院后一直再没出门。”王寅文说：“不对，那严裕龙一定是在前天晚上回去时就躲过你们跑了，要不然马山虎不会来得这么快。”

正像王寅文说的那样，前天晚上严裕龙在王寅文家晕倒，其实是严裕龙装的，至于他吐的那口血，是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在回龙尾堡的马车上，严裕龙对邱鹤寿说：“鹤寿，要想救水云，我们必须赶快去找山虎兄弟。不过依王寅文的性格，他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因此这两天他会派人监视我们，没准现在我们马车的后面就有人跟着。一会马车在前面拐弯时，我快速下车躲起来，你把马车一直赶进家门，明天你还要再去一趟县城，就说我让你替我求王寅文，让水云骑木驴时不许扒衣服，记住，这一切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否则救不了水云。”邱鹤寿说：“可先生这身体，怎么能经得起折腾？”严裕龙说：“别啰嗦，按我说的办，否则就没有时间了。”严裕龙说完，刚好马车一拐弯，严裕龙一下子跳下马车，消失在夜幕中……

龙尾堡人自然不会让水云骑木驴。王寅文一走，大家就赶忙去看水云，由于受了太多的折磨，水云被从木柱子上解下来的时候，浑身稀软，已不能站立，被马云起和邱鹤寿、郭笠生三个人抬着，在严裕龙的大老婆秀梅等龙尾堡女人的陪同下送到严裕龙家，严家院子里立刻挤满了前来看望水云的女人。马云起、邱鹤寿和郭笠生起身回家，水云躺在炕上哭着说：“马云起，谢谢你们。”那些女人不解地问水云道：“马云起对你做了这种事，水云为何还要谢他？”水云哭着说：“马云起是好人。”

原来马云起解绳子时告诉水云，他提前在木驴上做了手脚，只要一碰木驴上安装的机关，那个木柱子就会自动掉下去，他保证水云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六十

尽管龙尾堡人都知道水云是被人诬陷的，但她毕竟差点骑了木驴，而差点骑木驴的女人在龙尾堡人眼中也注定了是下贱女人，水云从此之后就很少出门。和水云一样很少出门的，还有那个在龙尾堡人面前说自己和水云睡过觉的郭丁山，因为郭明瑞出钱赎了他，郭丁山便从此一头扎进郭家大院，像一头闷驴一样在郭明瑞家累死累活地干活，除了喂牲口、垫牲口圈、掏茅坑等等这些力气活，甚至连郭家的烧炕、端屎盆、倒尿盆这样的活也全包了。看到郭丁山如此卖力，郭明瑞心中暗自欢喜，庆幸自己做了一笔合算的买卖。

更让郭明瑞得意的是，国民政府设立了一个龙脊乡，并在丰图义仓旁设立了乡公所，下辖八个村寨，郭明瑞被任命为乡长并出任临晋县参议员。从此，春风得意的郭明瑞完全像换了一个人，头戴礼帽，脸上架一副椭圆眼镜，身着长袍马褂，胸前吊着一根银链系着的怀表装在马褂口袋中，手握一柄文明棍，见人点头哈腰，面带微笑，取下礼帽，露出那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分发型，显得和蔼可亲，每天清晨在两名扛枪的随从的陪伴下去乡公所上班。郭明瑞的两个随从，是当地两个有名的二流子，一个长着一张长长的驴脸，眼神却不太好，被人称为“瞎子驴”。另一个虽然精明利落，但却长着一双三角眼，整天像一条狗跟在郭明瑞身后，被人称为“三眼狗”。郭明瑞虽然当上了乡长，龙尾堡的人还是觉得严裕龙更有威望，村中大事小事仍由严裕龙说了算，这让郭明瑞十分恼火。

一段时间来，那个差点骑了木驴的下贱女人水云搅得郭明瑞心烦意乱。一天早晨，郭家大门一打开，就见水云站在他家门口，虽然心中讨厌，但郭明瑞还是显出一副和蔼的样子说：“噢，这不是水云妹子吗？好久不见，不知水云妹子……”“我要见郭丁山。”“原来水云妹子想见丁山，不知水云妹子找丁山何事？”面对郭明瑞假惺惺的问候，水云冷冷地说：“我有话要问他。”“怎么一大早就碰上这个丧门星，丁山忙着哩，没时间见你。”听见水云要见郭丁山，郭明瑞的大老婆走了出来，用一种轻蔑的目光看着水云说。

此时，郭家大门口已围了不少人，大家不知水云到底要干什么。面对郭明瑞大老婆的辱骂，水云并没还嘴，她仍是那副冷冷的面孔，用那种冷冷的语气对郭明瑞的大老婆说：“我正好也要找你，我问你，你当初拿着我那带有男人脏东西的裤头和肚兜是哪来的？”郭明瑞的大老婆说：“不知羞耻的东西，还有脸问，当然是我捡的。”水云问：“你在哪捡的？”郭明瑞的大老婆说：“我在村头的茅草庵和村西头半崖上的窑洞中捡的。”水云问：“那些地方是奸夫淫妇野合偷人的地方，你一个正经女人跑到那种地方干什么去了？”面对水云犀利的目光和大声质问，郭明瑞的大老婆一时语塞，脸上显示出一种掩不住的恐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你什么你，莫非你也到那种地方和男人鬼混去了？”水云大声说道。

面对水云的质问，郭明瑞的大老婆恼羞成怒，竟然泼妇般地指着水云大骂起来：“水云，你这个不知羞耻差点骑了木驴的荡妇，不在家好好呆着，还跑到这来丢人现眼，要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赶快给我滚得远远的。”水云说：“不错，我是差点骑了木驴，可是我要搞清楚是谁陷害我差点骑的木驴，你现在回答我，你一个正经女人，跑到那些地方干什么去了？”看到水云穷追不放，郭明瑞的大老婆回头对郭明瑞那两个扛枪的跟班说：“给我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赶走，别在这脏了我家门口。”瞎子驴和三眼狗听了郭明瑞大老婆的话，一边一个上前架起了水云就要拉走。

“住手！”人群中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郭明瑞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严裕龙也出现在人群中。严裕龙走上前看着郭明瑞说：“郭乡长，要说水云妹子问的这些话也没啥，你让媳妇如实回答不就完了吗？干吗要兴师动众地把水云拉走？”

看到严裕龙发了话，郭明瑞一边大声呵斥那两个随从放了水云，同时把大老婆呵斥回家，然后对水云说：“水云妹子，别和我那没有教养的老婆一般见识，实不相瞒，那些带有男人脏东西的衣服，是我家原来雇佣的洛南的长工长贵捡的，那小子整天不好好干活，一下地就偷懒，得住机会就偷偷跑到地头的茅草庵和村西头半崖上的窑洞中睡觉，此人已经被我辞退回洛南了，至于水云妹子要见郭丁山，我刚才已经打发人叫了几次，可丁山死活就是不愿见你，我总不能把他绑来吧？好了水云妹子，快回家吧，我还要到乡公所处理公务，大家都散了吧。”

水云没见到郭丁山，可她并没就此罢休。自从那天以后，水云常常要去郭明瑞家门口，郭丁山不出来，水云就搬个板凳坐在郭家门口，用眼睛盯住郭家大院，时间一长，郭明瑞一家就怕了，特别是郭明瑞的大老婆，一天到晚不敢出门，有时水云在外边看到郭明瑞，就用一种犀利的眼光看着他，那目光让郭明瑞感到害怕，就这样，水云像压在郭家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搅得郭明瑞一家整天提心吊胆，坐卧不安。

为了摆脱水云，郭明瑞无奈，就命瞎子驴和三眼狗把郭丁山捆了拉到水云面前，郭丁山和水云一见面，两个人禁不住眼圈都红了。水云问道：“郭丁山，我有没有和你睡觉？”郭丁山一声不吭，“咚”的一声跪在水云面前磕起了头，直磕得头破血流。水云心软了，说：“郭丁山，我不怨你，但你当着众乡亲的面说一句实话，我有没有和你睡觉？”郭丁山说：“水云没有和我睡觉。”水云说：“算你还有良心，说了实话。”说完，流着泪转过身，默默地向家中走去。

看到水云离去的身影，郭丁山眼中露出一丝惭愧，耳边却听到邱鹤寿轻声说道：“丁山，我家的一头母驴跑圈，下柳村猴三的种驴下午来配种，有时间来帮帮忙，完后给你一块大洋。”

“易感君子，利动小人。”尽管郭丁山不想来严家，可是那一块大洋的报酬太诱人了。当他来到严家牲口圈的时候，跑圈的母驴早已被放进了一个三面围起来的木栅栏里，只有屁股对着外面，猴三牵来公驴，那公驴立刻兴奋起来，扬起前面的两个蹄子就从后面趴到了母驴的身上，肚子下面吊着一个大得吓人的长长的物件，却见郭丁山大声喊道：“不急。”然后把公驴使劲从母驴身上拉了下来。

郭丁山显然是干这事的行家，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拉着公驴围着母驴转了几圈，动物之间当然可以互通气息，燎得公驴性急火燎，可是郭丁山却把公驴拴在了树上，然后从口袋中掏出驴最爱吃的豌豆，一把一把地给驴喂，直到公驴吃得饱饱的憋足了劲，这才放开公驴，就见那急不可耐的公驴伸出两个前蹄，“蹭”的一下子就蹿上母驴背上，可能是由于着急，怎么也找不到地方，郭丁山于是上前用手扶住公驴那长的可怕的物件，帮助公驴完成了交配，耳边就传来一个声音，“丁山真是辛苦了。”郭丁山回过头，不知什么时候严裕龙站在身后，一下子臊得脸色通红。

邱鹤寿留郭丁山和猴三喝酒，俩人也不推辞，猴三端起一杯酒说：“我他妈的前生怎么就不托生成一头种驴，一天三次，真他妈爽。”然后看着郭丁山说：“看你那球样子，活的连个驴都不如。我说丁山，还是赶快找个女人吧，要不然这辈子真的是白来世上走了一遭。”听了猴三的话，郭丁山一下子变得脸色通红，低着头说：“我都把人活成这球样了，哪个女人能跟我。”猴三说：“也是，可这一切都是郭明瑞害的。”邱鹤寿说：“猴三不许胡说。”猴三说：“我咋胡说了，龙尾堡谁不知道，郭明瑞的大老婆一个小脚女人，平时连大门都不出，怎会去半崖上的窑洞里和庄稼地里溜达，又怎可能恰巧就捡到了水云的裤头，那不明摆着是郭家在陷害水云吗？而陷害水云就必须得有个男人，因此丁山你就被牵扯进去，这是连傻子都明白的事情，我就不相信你郭丁山看不出来。”

邱鹤寿显然不高兴了，大声喝道：“猴三住口，我好心让你喝酒，你却在这娘们一样拨弄是非。”猴三说：“我不是挑拨是非，我是替郭丁山鸣不平，我就不信他郭丁山不想女人。”说到这猴三脸上显出一副阴阳怪气的神情，看着郭丁山笑着说：“要我说郭家大老婆多年也是活守寡，丁山干脆直接把她上了算了。”邱鹤寿火了，大声吼道：“猴三你混蛋，什么样的话你都敢说，赶快住口，给我滚蛋。”猴三也气得一摔酒杯：“滚就滚，我说的都是实话。”然后一摔门走了。

猴三一走，邱鹤寿给郭丁山倒了一杯酒说：“唉，猴三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有一定道理，而且外面的确传说你和郭明瑞的大老婆之间不干净。”郭丁山大惊，吓得脸色都变了，说道：“鹤寿这话可不敢说。”“你俩在这说啥呢？怎么喝酒也不叫我。”随着说话声，就见严裕龙走进了屋子，邱鹤寿却借故出去了，严裕龙端起一杯酒对郭丁山说：“今天要谢谢丁山，一看丁山给驴配种就是个行家，来年定能生个壮壮的驴崽。”郭丁山红着脸说：“一定会。”看着郭丁山红了脸，严裕龙说：“看把你羞的，这有啥，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丁山是应该有个女人，连圣人都说‘食色性也’就是说凡有生命的都离不开两件事，食和性，好吃和好色是人的天性。”

郭丁山虽然不说话，但脸上却不显得那么尴尬了，严裕龙问道：“听说郭家大夫人一直很照顾你？”郭丁山说：“是。”严裕龙说：“唉，那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有男人和没男人一样，活守寡，我就不相信，她就不想男人，其实有些事有没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知道，没人知道，那么这件事在人们心中就和没发生一样，这也是人们常说的不知道就等于没有，丁山你要明白，那贞节牌坊从来都是为后人看的，并且和男人无关。”

从此以后，邱鹤寿每次凡有给牲口、猪、羊配种的事都找郭丁山，郭丁山也常找猴三喝酒。一天，猴三对邱鹤寿说：“那狗日的郭丁山，竟向我打听怎样配种让牲口怀不上崽，你说这他妈的不是脑子进水了。”这话传到严裕龙耳中，却见严裕龙苦苦一笑，一个人抬头，对着天空自言自语：“唉，虽然想做个君子，可是有时却干了一些君子所不为的事情，不过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难怪古人在量小非君子的后面，还有一句是无毒不丈夫。”

六十一

柳叶以前并不喜欢在村中走动，她不愿和龙尾堡这些土里土气的女人聊那些柴米油盐的事情，可最近一段时间，柳叶却常常去男人多的大槐树下聊天，那些男人自然都喜欢看柳叶，瞅柳叶那白嫩的脖颈，诱人的面庞，衣服下面隆起的奶子。柳叶当然明白那些男人的心思，她去大槐树下，其实是想见一个人，这个人自然是郭笠生，其间郭笠生到大槐树下来过几次，柳叶也感受到了郭笠生那火辣辣的目光，可那仅仅是一瞬间的事，眨眼间郭笠生就会在人群中消失。柳叶明白，郭笠生在躲自己，可越是这样，那种想见郭笠生的欲望就越强。

柳叶常常去郭笠生家门口或地头等郭笠生。一次，郭笠生被她堵到了地头的小路上，看见柳叶，郭笠生扭头就走，但却被柳叶喊住了。柳叶说：“你甭跑，我不是狼，不吃人。”郭笠生说：“我还要去地里干活呢。”柳叶说：“你别用这话搪塞我，你一会来高脚板后面的玉米地里，我在那有话要对你说。”郭笠生说：“我不敢去，要是让乡长知道了我就没命了。”看着郭笠生那胆怯的样子，柳叶转过身，两行大大的泪珠在脸上滑落。

郭笠生呆呆地站在庄稼地里，可是他再也无心干活，把手中的锄头狠狠地摔在地上，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自从郭笠生离开郭明瑞家后，用挣来的工钱和柳叶给他的钱买了几亩水田，由于有的是力气，人又勤快，日子倒过得红红火火，那几间破草屋已换成了青砖大瓦房，又再置了十几亩地，如今在龙尾堡中也算得上日子过得宽裕一点的人家，作为一个郭家昔日的长工，郭笠生满足了。可郭笠生也知道，灾祸随时有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特别是每次见到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每次见到郭子盎，他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总想上去拉住他的小手，和他说上几句话，那小家伙和自己的儿子郭海潮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一定是自己留下来的种。每当回想起自己和柳叶在一起的那段经历，郭立生总觉得有些蹊跷，那段时间郭明瑞一直在城中忙得没有时间回家，可柳叶一有身孕，他马上就回来住了，而且打发自己离开郭家，看来，当时只是郭明瑞想借自己生儿子而设的圈套，想到这他的心中就后怕。

柳叶是真心对郭笠生好，这一点郭笠生从来都未怀疑过，他也喜欢柳叶，直到现在柳叶还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干活时眼前也时常浮现出他俩在一块的情景，但郭笠生更珍惜如今衣食无忧的日子，因此自从离开郭家后，他对柳叶再也没有过非分之想，把柳叶深深地埋在心里。为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平时凡是任何有可能招惹麻烦的事郭笠生都是遇见不问，人问不知，闲事不管，无事早归，整天躲在自己的小窝中，守着老婆孩子，过着“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其间无论村中闹农会、吃大户，还是逢年过节，他家大门平时总是紧闭的，可是柳叶的再次出现，又一次在他心中掀起了一股狂风暴雨，那种早已关闭的感情和欲望的闸门再次重新开启，奔涌的思绪和欲望的饥渴再次把他带到煎熬之中。

郭笠生也不知道自己在地头蹲了多久，他听到有脚步声向自己走来，抬起头，只见柳叶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用一种威胁的口吻说：“明天早晨，我在蝎子山上的观音庙中等你，那里远离龙尾堡，不会撞见人，你可以不来，不过那就麻烦你通知人到蝎子山上的观音庙来为我收尸。”说完扭头消失在田间的小路上。柳叶的话，把郭笠生的心一下子搅乱了，他不知该怎么办，思来想去，突然想起县城那位测字算卦的瞎子老汉，龙尾堡人都说瞎子的字测得特别灵，想到这也顾不上回家，把锄头藏在庄稼地里，直接去了县城。

和龙尾堡相比，县城自然多了几分喧闹和繁华，有耍猴的、卖艺的、卖唱的、卖狗皮膏药的，十分热闹，可这些丝毫引不起郭笠生的兴趣，径直去找那个测字算卦的瞎子老汉。郭笠生来到瞎子跟前，瞎子听到了声音，就问郭笠生说：“请问先生问人还是问事，问人问事都是五个铜板。”郭笠生在瞎子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五个铜板说：“我想问事。”瞎子说：“我只测字，请先生写一个字。”郭笠生说：“我不会写字，就是会写你也看不见。”瞎子说：“那你就说一个字。”郭笠生说：“女人的女字。”瞎子说：“这是个独体字，不能拆分，但可以和其它字搭配，我是个瞎子，虽然看不见东西，但是可以看透人心，依我看，先生是在为女色煎熬，在此我送你六个字：女是祸，色如刀。”郭笠生说：“先生可否再说明白一点。”瞎子说：“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先生请自己琢磨吧。”郭笠生还想再问，却见瞎子已靠在墙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打起了呼噜。郭笠生只好转身回家，身后却传来了瞎子的声音：“女是祸，色如刀。”那声音听得郭笠生心中冷森森的。

心乱如麻的郭笠生回龙尾堡，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想着测字的瞎子老汉送他的那六个字“女是祸，色如刀”，瞎子老汉分明是在让他远离女人，去见柳叶有可能惹出杀身之祸，可是一想到柳叶说如果自己不去她就死在蝎子山上，郭笠生那颗心又忐忑不安起来。郭笠生回到家，面对妻子端上的可口饭菜却没有一点胃口，儿子郭海潮扑到他怀中求他做弹弓，被他以困了没劲为由推到一边，懂事的女儿媛媛看到父亲累了过来给他捶背，也被他不耐烦地支走了，妻子看到郭笠生不高兴，一边叫开了两个孩子，一边劝郭笠生吃完饭早点休息。郭笠生早早就上了炕，可是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闭上眼睛，柳叶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身体中那种本能的欲望和冲动搅得他烦躁不安，心中仿佛有一匹脱缰的烈马在欲望的大路上剧烈地奔驰，他仿佛进入了一种虚幻的境界，柳叶的身影搅得他欲火中烧，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烧得他口干舌燥。郭笠生下炕来到大缸前，拿起葫芦瓢“咣咣”灌了一肚子凉水，可凉水浇不灭心中的欲火。郭笠生明白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只要是男人，都无法抵抗。

弯弯的月亮像一个玉盘仿佛被钉在了屋顶，时间仿佛静止不动，郭笠生瞪着双眼看着漆黑的屋顶，可那该死的公鸡左等右等就是不打鸣。虽然还是四更，可是郭笠生再也躺不住了，干脆翻身下炕，拿了一条绳子和一把斧头，顶着满天繁星悄悄出了家门，摸黑向蝎子山上的观音庙爬去。

观音庙就修在距龙尾堡以西两三里地的蝎子山的山顶上，以前庙里住着尼姑，大殿里供着送子观音，一年四季香火旺盛，求子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可是这几年匪患人祸加上天灾，庄家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几乎没有人上山许愿供奉，庙里的尼姑也因此断了香火钱，只好下山化缘去了，如今只剩下一座空庙。当郭笠生赶到山顶的时候，东方刚好露出鱼肚白，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俯视山下弥漫在晨雾中的龙尾堡，估摸着柳叶是否出了门，然后向庙门走去。庙门上挂了一把铁锁，已锈迹斑斑，可旁边的庙墙已经倒了几个大豁口，人畜可以自由进入。

时间还早，郭笠生于是回到半山腰去等柳叶，山虽然并不太高，但柳叶要爬上来一定很累。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柳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挎着一个篮子爬了上来，郭笠生迎上前去，柳叶一下子扑到郭笠生怀中，郭笠生低下头，看见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万般妩媚，楚楚动人，再加上那一张因期待而颤抖的迷人的嘴，撩得郭笠生抱起柳叶向庙内走去。

郭笠生抱了柳叶从刚才看好的缺口进到庙中，大殿内空荡荡的，除了泥塑的观音像和神案外，一切神器全无踪迹，蜘蛛网织得到处都是，地上、神案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郭笠生放下柳叶，用手拂去神案上空的蜘蛛网，脱下衣服拂去神案上半指厚的尘土，把衣服铺在神案上。两人上了神案紧紧相拥在一起狂吻，郭笠生迫不及待地去解柳叶的衣服，柳叶制止了他，然后坐起来背对着郭笠生自己开始宽衣解带。外衣褪去，露出一件薄薄的红色内衣。鲜红的内衣衬托着柳叶那柔嫩白皙的皮肤，燎得郭笠生神魂颠倒，随着那鲜红火一般的红色内衣从柳叶那光滑的肩膀及柔嫩的背上滑落，一具诱人的女人身子呈现在郭笠生面前。柳叶接着又解开盘着的头发，那一头青丝瀑布一般从那艳美的肌肤上流泻下来，轻抚着那白玉一般的躯体。

柳叶终于褪尽了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然后猛然转过身子，那迷人的眼睛，美丽的面庞，漂亮的脖颈，棱角分明的嘴唇，消瘦的瓜子脸红晕荡漾，随着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高高翘起的鼻梁和那一张一翕的鼻孔激荡风情，美丽动人，再加上柔美的胸脯上那对活生生的迷人的大奶子，浑圆的蜂腰，这一切都清楚地展现在郭笠生的面前，郭笠生又闻到了柳叶身上发出的那种曾经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两人相拥而泣，炙热的嘴唇烫得他俩热血沸腾，美妙的感觉让人销魂入骨，在柳叶的娇嗔声中，两人同时进入了一种飘飘欲仙的境地……

身体交融后产生的美妙和愉悦在两个人之间相互传递，顷刻间弥漫了全身，使人如痴如醉。无需言语，他们彼此以身体融合的这种不可言传的方式，释放出能使他们都为之陶醉的东西，顷刻间这些天来他们相互之间的思念的痛楚、煎熬、渴望，全都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表达出来。就这样，郭笠生和柳叶进行了一次次灵魂的撞击和心灵的交融，郭笠生仿佛一个永远也吃不饱饭的饿汉，一次次地要个不够。柳叶怕他累坏了身子，趴在郭笠生的身上说：“日子长着哩，只要你想要，以后每月逢十的日子，还是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相见。”然后两人穿好衣服，难舍难分却还是各自分开。

郭笠生怕引起别人怀疑，他让柳叶先下山，然后自己在山上砍起了柴，等柳叶走后一个多时辰，郭笠生才担着一担柴向山下走去。来到山下，郭笠生一下子愣住了，他远远看见郭明瑞在山下站着。郭笠生不由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躲避已经不可能，只好硬着头皮迎面走去。只见郭明瑞老远就笑着打招呼说：“笠生啊，怎么今天回来晚了，让我好等啊。”听说郭明瑞等他，郭笠生心中不免一阵惊慌，他放下担子，恭恭敬敬地问：“不知主家等我有什么吩咐？”因为郭笠生以前给郭明瑞家扛过长工，因此他一直把郭明瑞称为主家。郭明瑞见郭笠生仍这样称呼自己，笑着亲切地说：“难得笠生一番心意，我在这等你没什么大事，城中粮店没柴烧了，听说你上山砍柴，那就麻烦你明天早晨给送一担柴进城，钱我这就给你。”说着掏出一块大洋递了过来。看着郭明瑞递过来的钱，郭笠生说什么也不要，一边推辞一边说道：“主家这就见外了，我郭笠生能有今天，全是靠了主家的恩德，这样的大恩大德我还没有回报，为一担柴怎么敢收主家的钱，更何况一担柴也值不了这么多钱。”郭明瑞生气了，以命令的口气说：“郭笠生，你如果还认为我是你的主家的话，这钱你就拿着，我郭明瑞的为人你是明白的，决不占别人的便宜，比如你郭笠生给过我的，我一定会把账算清楚加倍地还给你。”郭明瑞说最后这句话时语气很重，那眼光让郭笠生觉得冷森森的。郭明瑞说完后把钱塞给郭笠生就扬长而去，看着郭明瑞的背影，回想着郭明瑞说话时的神情，郭笠生琢磨不透郭明瑞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笠生第二天一大早就挑了一担劈柴进了城。一进城，郭笠生就觉得有异样，警察们在城门口对来往的人进行搜查，行人一个个神色慌张。郭笠生进城门时也同样遭到了搜查，然后快步来到了郭明瑞家城里的粮店。一到粮店，个个都是熟人，郭笠生放下柴禾，伙计早泡好一壶茶，和郭笠生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这才知道昨天晚上共产党进了城，在大街小巷贴了好多传单，警察们现在就是在搜捕贴传单子人。听了这些话，郭笠生觉得城中不可久留，应赶快回龙尾堡摆脱这是非之地，于是他出了粮店，径直向城门口走去。

郭笠生快到城门口时，看见街道旁蹲着一个人，手捂肚子，一副痛苦的样子，旁边放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褡裢，见郭笠生过来，那人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向他招呼道：“这位大哥，请帮个忙，我肚子疼想上茅房，麻烦你给我照看一下东西。”看来那人忍耐了很久，简直憋不住了，没等郭笠生答应，就捂着肚子，低着头向不远处的茅房跑去，看着那人的狼狈样，为人善良的郭笠生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暗想，这人真是个马虎蛋，如今这年头，竟把东西稀里糊涂地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要是遇到个品行不好的拿着跑了，看他到哪去找。

郭笠生蹲到那褡裢旁盯着茅房门口等那人出来，可是左等右等不见出来，郭笠生急了，心想，就是拉井绳、尿黄河这会也该出来了，莫非那人病得厉害跌到茅坑出不来了？应该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郭笠生这样想着，就背起褡裢向茅房走去，被迎面走来两个警察拦住了说要搜查，郭笠生放下褡裢，警察从里边掏出一叠纸打开一看，立刻变了脸色，一下子把郭笠生扑倒在地，拿了绳子就捆。郭笠生一边反抗一边问自己犯了什么罪，只见一个警察瞪着他说：“犯了什么罪，死罪，好个共党分子，传单都搜出来了你还问犯了什么罪。”说完两人把郭笠生捆了个结结实实。听了这话，郭笠生立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褡裢里装的是共产党的传单，这事情如果说不清可是死罪啊，于是他向警察讲了事情的经过。警察听了郭笠生的话半信半疑，不过还是让郭笠生带他俩到茅房去看，一进茅房，郭笠生一下子惊呆了，茅房里边连个鬼的影子都没有，他不由心一凉，完了，一定是那人跳墙跑了，自己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当龙尾堡人知道郭笠生在县城出事的时候，郭笠生已经被处决了，是用枪打死的，尸体就吊在城门口，要示众三天，不许运回。郭笠生无意中遭到飞来横祸，一家人哭得死去活来，他那年迈的母亲因受不了这突然打击，一下子病倒了，从此后卧床不起。家里面突然间失去了郭笠生这个主心骨，对于一家人来说，仿佛天塌了一般，他那老实的媳妇更是哭得死去活来，一时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可警察局长又带人来抓郭笠生的老婆，说郭笠生是共产党，他老婆自然有共产党嫌疑，要抓去审讯，郭笠生那七八岁的儿子郭海潮看见那些警察要抓他娘，一怒之下，进厨房提了把菜刀，冷不丁冲过来向警察局长砍去，幸好被邱鹤寿一把拉住，才没酿成大祸。那些警察恶狼般扑向郭海潮，绑了就要把郭海潮母子押回县城。这时，严裕龙和郭明瑞等龙尾堡乡亲及时赶到，郭明瑞也以龙脊乡乡长的身份作保，保证郭笠生的老婆不是共产党，那些警察这才放了郭海潮母子，但要罚三十块大洋，郭家只好变卖家产，卖了仅有的一头牲口，交了三十块大洋后，郭海潮母子才躲过一劫。

一夜之间，郭笠生家连遭飞来横祸，家破人亡。龙尾堡人说，郭笠生是给共产党利用，当了替罪羊。

六十二

自从那年县城粮店被土匪抢了以后，郭明瑞就落下个毛病，晚上睡到半夜就会醒来，总觉得有土匪盗贼来偷他家的东西，尽管明明知道是梦，可心中总是不踏实，经常半夜三更时一个人披了衣服在家里面转悠，把家中的每个角角落落都看一遍，看看大门是否关好，屋顶上是否有盗贼，只有这样看一遍后重新上炕，才能睡个安稳觉。

这天半夜，郭明瑞又醒了，披上衣服出了屋门。隆冬的夜里天气很冷，嗖嗖的寒风凛冽刺骨，吹在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不知不觉中，郭明瑞来到大老婆住的西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老婆不再纠缠郭明瑞，平时也很少出门，安安稳稳地住在西院，白天做做针线，或者去大槐树下和几个老婆打花花牌，郭明瑞有时晚上还偶尔在她屋中呆上一会，陪她说说话，拉拉家常，那婆娘也对他不再有半点亲热举动，看来她的确是老了，老得发情期已经过了。

郭明瑞正要拔脚走开，却隐隐约约听见大老婆的屋里传来了说话声，不由起了疑心，这么晚了，这娘们怎么还在说话，莫非……想到这，郭明瑞悄悄地走了过去，听见大老婆说：“你这死鬼，这几天死到哪去了，莫非拿了老娘的钱去逛窑子不成，看我今天不把你这玩意掐了喂猫。”接着听见一个男人“唉哟唉哟”的叫声：“你好狠心，真掐呀，若真掐掉了到哪去找这么好的小老鼠喂你的猫咪。”说着传来一对男女的浪笑声。郭明瑞听出和他大老婆鬼混的男人，正是那个他从王寅文手中救下的长工郭丁山。

郭明瑞气得火冒三丈，走上前去想一脚把门踹开，当场把这对狗男女捉奸在床，可又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郭家在龙尾堡可是有头有脸的人，这事如果传出去岂不被龙尾堡人耻笑，家丑不可外扬啊。想到这郭明瑞忍下气来，站在那继续听里面的动静。只听那女人笑着说：“你个死鬼，要么不来，要么一来就这么急，老娘还没舒服呢。”郭丁山似乎是被推了下来，他嘻嘻哈哈地说：“好，你现在不让，看我等一会怎样收拾你，非美死你不可。”接着只有了浪笑声和那女人猪一样的哼哼声。听着大老婆发出的淫荡的声音，郭明瑞的肺都要气炸了，但他只能是强忍着，默默地离开了后院。

郭明瑞躺在床上，想着后院中大老婆和郭丁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段时间以来，柳叶和郭笠生之间的事已经搅得他心烦意乱。如今郭笠生死了，不想大老婆和郭丁山却又干出了这样的事，想到这郭明瑞的心中不由生起了一股杀气，心想，无毒不丈夫，一定要弄死这对狗男女。当然，依郭明瑞的性格，他是不会自己拿着刀去杀人的。

夜里飘了一阵雪花，天亮时，只见家家的屋顶、树上、院子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发出呜呜的尖叫声，鸟儿和其他动物都躲在窝里睡起了大觉。对于庄稼人来说，这是睡觉的好日子，一家人围坐在烧得热腾腾的火炕上，那些大户人家温上一壶酒，备上两个菜，老人一边喝酒，一边给孩子们讲那些庄稼人不知流传了多少辈的故事和传说，那种和美的感觉，就是给神仙都不当。郭明瑞一大早就起了床，穿上那双羊皮棉窝窝，再穿上狗皮裤子和狗皮背心，外面穿上羊皮大衣，戴上皮帽子出了房门，尽管这样仍冷得他把手藏在袖筒里，缩了头，弯着腰向牲口房走去。

郭丁山坐在那口大铁锅前正给牲口烧水，冬天天冷，饮牲口时要用热水，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冒着腾腾热气，郭丁山坐在灶前面一边烤火一边给里面加柴禾，见郭明瑞来了，忙起来打招呼：“主家，这大冷的天怎么起来这么早，快坐下烤烤火。”说着搬了个板凳递了过来。郭明瑞坐了下来，一边烤火，一边笑着说：“唉，早起惯了，睡在炕上难受，还不如早早起来转转。”郭明瑞看了看正在槽头吃草的牲口，一个个膘肥体圆，他用感激的目光看着郭丁山说：“丁山啊，这些牲口喂得这么好，全都是你的功劳啊。”正在给槽里倒水的郭丁山听到郭明瑞的赞扬，嘿嘿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美滋滋的。

郭明瑞见郭丁山饮完了牲口，对郭丁山说：“丁山，我昨天去喂狗时不小心把手上戴的金箍子掉到狗窝里了，你去帮我把它拿出来。”主家要帮忙，郭丁山自然没有什么话可说，跟着郭明瑞来到后院的狗窝前。郭明瑞把狗窝门打开，那条叫虎子的大黄狗一下子钻了出来，围着他俩欢快地蹦来蹦去，雪地里留下了一圈圈狗爪子留下的梅花印。狗洞太小，郭丁山索性脱了棉袄才钻了进去，东找西找不见金箍子，再往外一看，这下可傻了眼，只见郭明瑞已关了狗窝门，正用一把大铁锁把狗窝门锁住，郭丁山惊恐地说：“主家这是要干什么？”“干什么，让你尝尝狗窝里的滋味如何。”郭明瑞一下子变了脸，用凶狠的眼光看着郭丁山，“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加入共产党要被政府枪毙，是我用十五块大洋救了你，一年多来你住在我郭家，吃在我郭家，我郭家什么地方对不住你，想不到你竟干下这恶奴欺主的事，我问你，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郭明瑞这一问，问得郭丁山心一下子凉了下来，他知道和郭明瑞大老婆鬼混的事被郭明瑞发现了，由于害怕再加上天冷，只见他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上下牙齿弹得格格作响，一下子在狗窝中跪了下来：“主家，我该死，我不是人，我不应该干那事，可那是太太她自己找我的呀……”“放屁，竟敢说是太太找你……”郭明瑞眯着眼睛，脸上挂着冷笑，那笑声听得郭丁山脊梁骨发凉，一直凉到心中，哆哆嗦嗦地哀求道：“主家，是我不好，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这么冷的天，你把我关到这狗窝里面，非冻死我不可，看在多年来我郭丁山一心一意为你郭家干活喂牲口的份儿上，你就饶了我吧。”看着郭丁山那可怜的狼狈样，郭明瑞阴笑着恶狠狠地说：“如果是其他事情都好说，唯独这种事不能饶你，既然你自己说你猪狗不如，让你住到狗窝算是抬举你了。”说完转身向屋子中走去。

看见郭明瑞真要把自己冻死在狗窝，郭丁山大声喊道：“郭明瑞，你个杀人不用刀的奸佞小人，实话告诉你，老子根本就看不上你那臭婆娘，和她鬼混，就是为了报复你。这一年多，我郭丁山也算想明白了，你当初花钱救我，实际上是让我陷害水云，你以救我的命为条件，引诱我说瞎话，害水云骑木驴，弄得严裕龙在龙尾堡抬不起头，现在老子让你尝尝老婆被人睡了的滋味，莫非你也要让你的婆娘去骑木驴？另外，我郭丁山既然现在犯到你的手中，也没想活着出去，冻死我，只不过在你手上再多了一条人命罢了。人作了孽，是要遭报应的，难道你就不怕我死了变成鬼来缠你？”

听了郭丁山的话，郭明瑞回头看了看狗窝中冷得蜷成一团的郭丁山，迎接他的是一双仇恨的目光，郭明瑞心中一下子怕了，他小声说：“郭丁山，你狗日的给老子听着，杀不杀你，老子现在还没想好，要想活命，就乖乖给老子在狗窝呆着，再敢乱喊，老子现在就把你送到县上，我和王县长的交情你不是不知道，到那时非要了你的小命不可。”说完看了看郭丁山扔在地下的棉裤棉袄，最后还是把它塞进了狗窝，把大黄狗拴在后院门口，然后向东院大老婆的屋子走去。

郭明瑞的大老婆已经起床梳洗完毕，刚收拾完了屋子，正坐在炕沿上端着个水烟锅子抽烟，见郭明瑞进来了，赶忙放下烟锅，一边上前给郭明瑞拍身上的雪并脱下大衣，一边把他往炕上让。郭明瑞坐到炕沿上，大老婆给他脱了鞋，然后一块和郭明瑞上了炕。“你还真会赶，十天半月不来一次，我今天刚好起了大早，把炕烧得热腾腾的，就让你赶上了。赶快上炕暖暖脚，暖和暖和身子，抽上一锅烟。”说完把水烟壶递给郭明瑞，郭明瑞挖了一些烟丝装上烟，接过大老婆递上的用黄草纸做的点烟用的引头，用嘴一吹，引头上燃起火苗，把火苗就着烟杆“咕噜咕噜”吸了半天，然后放下水烟壶，拔出装烟的烟杆，用嘴“噗”地一吹，吹出烟杆上的烟灰，嘴中吐出一股浓浓的烟，放下水烟壶，看着大老婆冷笑着说：“抽烟不过瘾，我想亲个嘴，再让我摸摸……”说着一把把大老婆搂了过来，大老婆没注意郭明瑞的表情，一边推他一边说：“老了老了倒越发不正经了。”郭明瑞笑着说：“别人都能摸你的奶，我是你男人，怎么反倒就不正经了？”郭明瑞的话听得大老婆心中发毛了，脸上虽然仍笑着但是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慌，于是推开郭明瑞说：“瞧你都胡说些什么？”“我说些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郭明瑞一下子变了脸，大声喝道，“好一个不守妇道的淫妇，竟敢偷汉子，坏我郭家家风，让我郭明瑞戴绿帽子，要不是看在几十年夫妻的份儿上，我现在就把你拉出去让你在全村人面前骑木驴，把那郭丁山乱棍打死。”说完用眼睛狠狠地瞪着大老婆。

大老婆被郭明瑞这突如其来的怒骂搞了个措手不及，吓得面色煞白，她明白郭明瑞已知道了一切，于是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郭明瑞继续骂道：“你到我郭家几十年，我郭家哪一点亏待了你，可你却不知足，整天胡搅蛮缠，自己生不出娃，为我娶了柳叶一事你就闹腾了好几年，让我不得安宁，你却好，偷汉子，养野男人。既然你要找野男人，我郭明瑞成全你，一会我就写一封休书，让人把你送回娘家，从此你和我郭明瑞恩断义绝，永无牵连，哪怕你明着招野男人、开窑子、当婊子，想和谁勾搭就和谁勾搭去。”听了郭明瑞的话，大老婆吓得浑身如筛糠，颤抖不已，跪下来拉着郭明瑞的衣角哀求：“老爷，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你怎样处罚我都行，千万别把我休了，那样我只有一死了之了。”看着哀求的大老婆，郭明瑞用鄙视的眼光看着她冷冷地说：“你想死那是你自己的事，我郭明瑞成全你。”说完走出屋子。

郭明瑞大老婆住的东院原来有一口井，因为常年不用，已经封了。郭明瑞来到水井旁，费了好大的劲把那井盖子打开，然后在院子中的树上吊了一根绳子，还在吊下来的一端挽了一个圈，下面放了一条板凳。接着又给大老婆端来一碗饭，然后用一把大锁锁了东院大门。郭明瑞的大老婆当然明白郭明瑞的意思，但她并不想死，既不投井，也不上吊，她把郭明瑞端来的饭喂了那只大花猫，大花猫吃完了饭，立即显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大叫着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倒在炕上死了。郭明瑞的大老婆把那只死了的大花猫抱在怀中，内心十分恐惧，她几次来到门口，面对那个大锁，她知道自己无法逃出，又不敢大声求救，因为她了解郭明瑞的为人，他是那种说得出、做得到的心狠手辣之徒。如果自己和郭丁山的事传了出去，郭明瑞现在就会杀了她。于是抱着那只死猫，目光呆滞静静地坐在炕上，想着对付郭明瑞的办法。

中午时分，郭明瑞出现在大老婆的面前。面对郭明瑞那凶狠的目光，大老婆平静地说：“郭明瑞，你要杀我，那是你的事，我绝不会自己去死，因为我是你们郭家的恩人，当初，你们郭家穷得叮当响，正是因为娶了我，得了我们家丰厚的嫁妆，才有了你们郭家的今天。你口口声声说我给你生不出娃，你不睡我，我怎样给你生娃？这些年来，你让我夜夜独守空房，自己却在外边逛窑子，还娶个戏子回来，我和郭丁山好，都是被你逼的。不错，老娘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是这些年你做的缺德事还少吗？你好好想一想，你的儿子郭子盎是怎样来的？水云为什么会骑木驴？郭笠生是被谁害死的？别以为别人是傻子看不出来。实话告诉你，我那娘家兄弟知道你对我不好，当然也知道你郭明瑞的那些丑事和缺德事，我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娘家兄弟岂能饶了你？”说完大声哭了起来。

听了大老婆的话，郭明瑞一下子软了下来，他气急败坏地用手指着大老婆，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气得在屋子转了几圈，对着大哭的大老婆说：“你给我声小一点，莫非干了好事生怕别人不知道？”谁知大老婆不但声没小，反倒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老娘偏不声小，老娘想通了，只要能结束这守活寡的日子，我不怕丢人，你早晨不是说要给我一纸休书休了我吗，你写吧，写了休书，从此之后我和你们郭家再无关系，哪怕我找个杀猪的、放羊的、要饭的，也比过这守活寡的日子强。”郭明瑞说：“你休想，既然嫁到了郭家，你就生是郭家的人，死是郭家的鬼。”说完“咣”的一声关上屋门，把大老婆锁在了屋子中。

心乱如麻的郭明瑞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难熬的一天，阴暗的天气使他的心情更加郁闷，脑子中一整天都在想着郭丁山和大老婆的事。天色一黑，他去看关在狗窝中的郭丁山，给他送去一份冻成冰块的剩饭。虽然没有一丝风，天却干冷干冷的，冷得郭明瑞穿着皮大衣和棉窝窝也冻得手脚麻木，仿佛一直冷到了骨头里。郭明瑞把剩饭放进狗窝，却没听到里面有动静，莫非郭丁山冻死了不成。想到这郭明瑞划了一根火柴，只见郭丁山冷得蜷缩成一团，看见亮光，微微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主家，你还是杀了我算了，这冷的滋味太难受了，我冷得浑身都失去了知觉，如果有力气的话，我早就碰死了。”郭明瑞没搭理郭丁山，因为他本来就是要冻死郭丁山的，于是就继续回屋中睡觉。

郭明瑞躺在烧得热腾腾的炕上，可怎么也睡不着，郭丁山在狗窝中那痛苦的样子总浮现在他的眼前，特别是那双冒着仇恨目光的眼睛，让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不知什么时候郭明瑞睡着了，可眼前却出现了被当做共产党枪毙的郭笠生，紧追着自己让还他的性命，吓得郭明瑞东躲西藏，绊了一跤，由于害怕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心还一个劲地怦怦直跳，原来是做了个噩梦。郭明瑞于是坐了起来，呆了半天才缓过神，回想起梦中的情景，又想起郭丁山早晨对他说的话：“冻死我，只不过在你手上多一条人命罢了，人作了孽，是要遭报应的，难道你就不怕我死了变成鬼来缠你？”郭明瑞想了好久好久，终于披了衣服下炕，拿出锁狗窝的钥匙出了房门。

郭明瑞打开狗窝门，已经冻得半死的郭丁山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里面爬了出来。郭明瑞把郭丁山扶到厨房，给他弄了些热水喝，并且在灶膛生了火给郭丁山烤了烤身子，等郭丁山缓过了气，郭明瑞指着郭丁山的鼻子小声骂道：“郭丁山，你个畜生，我郭明瑞把你当人看，你却干下这等对不起我的事，本想把你送到警察局，又怕要了你娃的小命，只怪我郭明瑞瞎了眼，认错了人。这里有五块大洋，你拿走，今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丢给郭丁山五块大洋。听了郭明瑞的话，郭丁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见他一下跪在郭明瑞面前，给郭明瑞磕了几个响头说：“主家如此宽宏大量，我郭丁山今世永不敢忘，从现在起，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我现在就搬到村口的大庙中去住，对村中人说是我偷了你家东西被赶了出来。”

郭明瑞打开大门送走了郭丁山，看着郭丁山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他自己却像一摊稀泥，一下子坐在地上。

六十三

被郭明瑞关在屋子中的大老婆疯了，一天到晚哭闹不止，不过她的哭闹声村中的人很难听到。首先郭家大院是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另外郭明瑞的父亲郭鸿昇为了藏他家的财宝，早年盖房时四面墙都有夹层，这样房子不但夹墙中可以藏大量财宝，而且屋子隔音，郭明瑞把大老婆关在屋子中，自然不怕她的叫声被村人听到。这天，负责给大老婆送饭的刘妈对郭明瑞和柳叶说：“老爷，太太，你们快去看看大太太，出事了。”郭明瑞和柳叶同时问道：“出什么事了？”那刘妈显出一副为难的神情说：“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郭明瑞和柳叶向关大老婆的屋子走去，老远就听到了叫骂声，一进屋子，眼前的情景让人不堪入目，只见大老婆脱得一丝不挂，看到郭明瑞和柳叶进屋不但不遮掩，还显出一副淫荡的神情。柳叶说：“这婆娘想男人想疯了。”却见大老婆嘴角流着口水，用一种淫荡的目光看着郭明瑞和柳叶说：“老娘是想男人想疯了，求求你们，快让郭丁山来吧，若不让郭丁山来，把咱家叫虎子的大黄狗牵来也行，实话告诉你，以前我想男人想得忍不住了，就和虎子弄过，比你郭明瑞弄起来还美。你们不让我和人弄，和狗弄总可以吧。”郭明瑞听不下去了，抬手打了大老婆一个耳光，却见大老婆仍然笑着说：“我知道老爷你那玩意不行，你去问问柳叶，看她是不是也忍不住和大黄狗弄过，如果弄过，老爷你千万可不敢当着大黄狗的面再弄柳叶，你认识县城那个当兵的连长，他老不回家，太太忍不住就和家里的大公狗弄，结果一次连长回来了，当着大公狗的面弄太太，大公狗吃了醋，一口就咬掉了连长的命根，老爷你可要当心啊……”郭明瑞听不下去了，转身走出屋子，对着天空嚎啕大哭：“老天爷，我郭明瑞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家门不幸，有辱祖宗，有辱祖宗啊！”

看着大哭的郭明瑞，大老婆轻蔑地说：“有辱祖宗？你的祖宗还怕人羞辱吗，光听听那名字‘郭春海’三个字就够风光了。”听了大老婆的话，郭明瑞气急败坏，上前一记重重的耳光把大老婆打倒在地，然后“咣”的一声关上了屋门。

郭明瑞的大老婆所说的“郭春海”，缘于龙尾堡人私下关于郭明瑞祖宗的不雅传说。相传很久很久以前，龙头寺方丈远游归来，见有一妇人跪于寺前，大师赶忙上前，双手合十对妇人说：“阿弥陀佛，贫僧是本寺方丈，不知女施主因何跪于寺前？”妇人闻言，立时磕了三个响头，对方丈说：“小女子从几十里外的南山中赶来，今有一事求大师帮忙，大师若不答应，小女子就长跪不起。”看见妇人如此坚决，大师无奈地说：“施主请起，贫僧尽力就是了。”

那妇人这才起身说道：“不怕大师见笑，小女子我并不是风尘女子，可是因为家里穷，被卖入南山给一个郭姓人家三个娶不起媳妇的光棍兄弟共同为妻，一女侍奉三男，每月陪一个男人，如今小女子生下一男孩，三个男人都说是自己的种，要让孩子叫他们各自给起的名字，而且互不相让。孩子只有一个，如何能叫三个名字？小女子无奈，只好求大师给孩子起个名字。”看见大师面露难色，那妇人说道：“按说给大师提这样的要求有辱佛门，可是小女子这样做也是实属无奈，大师若不答应，小女子只好长跪寺外了。”

大师低头看了那妇人一眼，这妇人大约二十多岁左右，虽称不上天香国色，但的确有些姿色，不过眉宇间却露出一股刁蛮之气。大师知道她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于是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按说贫僧才学疏浅，帮不了这个忙，但施主这样难为贫僧，贫僧只好帮你出个主意，就让孩子叫郭春海吧。”妇人不解，还想再问，却见大师早已转过身子，用一种不容置辩的口气对妇人说：“贫僧只能帮这些，施主请回吧。”

那妇人回到家，想着老和尚给孩子起的名字，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找到那个刚刚勾搭上的秀才指点。秀才听完，伸出大拇指连声称赞说：“妙，这个老和尚起的名字实在是太妙了。”妇人问道：“妙在何处？”秀才笑着一把把妇人揽入怀中，用淫荡的目光看着妇人说：“我若告诉你，你又如何报答于我？”此时的妇人也早已是春心荡漾，虽然一边装腔作势地推着秀才，一边却早已把身体移船就岸，任由秀才摆布。秀才趁机把妇人扒了个精光，爬到了妇人身上，妇人却一脚把秀才蹬下了炕，淫声荡气地骂道：“好一个色鬼，又想占老娘的便宜，快告诉老娘，孩子为什么叫春海？不告诉老娘，休想快活。”此时的秀才早已是欲火中烧，不能自己，淫笑着说：“你想一下，春字可拆成三人日，海字可理解为每人都留下了一点，老和尚让孩子叫春海，意思是说……”秀才的话，早已惹得妇人淫心荡漾，而此时的秀才也早已是意荡神驰，一下子扑到妇人身上用起了劲。

云雨过后，妇人却一个人躺在那想起了心事。秀才问妇人想什么，妇人说：“这老和尚给娃起的名字的确好，可那三个男人都要做孩子的父亲，若闹将起来，我又该如何应对？”看着妇人如此为难，秀才用不容置辩的口气说：“命里注定了你只能随我，别无选择。”“随你？”妇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秀才。“对，随我远走高飞。”秀才说，“你想一想，你让龙头寺的老和尚给娃起名字，那老和尚上通天界，下通鬼神，他那张嘴可是毒得很，他起的名字你若不用，必定得罪神灵，招来祸事，可是你若用了，那三个男人肯定不会答应，而本秀才正好姓郭，你若随了我，孩子就可以放心地叫郭春海了，你能说这难道不是天意？”

听了秀才的话，妇人斜眼看了看秀才，用一种不屑的口气说：“让老娘和娃随你倒也未必不可，可就凭你这单薄的身体，又如何满足得了老娘，实话告诉你，就那三个男人一起上，也不是老娘的对手。老娘今晚不走了，你若陪得住老娘，老娘就和郭春海随了你，若陪不住老娘……”说着用一种挑逗的眼光看着秀才，秀才说：“此话当真？”妇人说：“老娘何时说过空话，自然当真。”

让妇人想不到的是，秀才虽然精瘦，但对于男女之事却精力旺盛，堪称猛男。整整一夜也不知干了多少次，那妇人更是快活得尖叫迭起，高潮不断，欲生欲死，飘然成仙。特别是妇人那快活的叫床声，再加上睡床的“咯吱”声此起彼伏，震得屋梁上的积尘纷纷落下，吵得洞中的老鼠出洞乱窜，惊得屋檐下及树梢上栖息的鸟儿四处乱飞，搅得狗儿狂吠，鸡不上架，只有那只黑猫可能嫌烦，找了个清静的角落睡觉去了。

不知不觉，鸡叫三遍，天空的星星渐渐退去，眼看天色放亮，老鼠困了，鸟儿乏了，狗儿也累了，再也不理会妇人的尖叫声及睡床的“咯吱”声，全都睡了。可那妇人还不服输，一个劲地挑逗秀才。此时的秀才早已是筋疲力尽，实在不行了，于是心生一计，借口出去解手，偷偷去厨房拿了一根明天准备做菜用的已经取掉皮的胳膊粗的华州山药，套上白天刚买回来的猪肠子，抹上清油，进屋后一下子插入妇人下体，那山药太粗了，一插进去，妇人尖叫一声，扭动的屁股立时停止摆动，只是叫床的声音更大了，不过秀才听出那尖叫的声音早已不是快活，而是疼痛。

其实，经过一夜的折腾，那妇人此时也早已是全身酸软，浑身无力，根本感觉不出进入身体的是秀才的阳物还是山药。秀才拿着山药一阵猛插，妇人停止挑逗，一摊稀泥似的躺在那里求饶说：“你个死秀才，快停下来，老娘要让你折腾死了，今后老娘和郭春海就随了你罢了。”面对妇人的哀求，那秀才仍不住手，一边用山药继续插一边问妇人：“服了没有？”妇人说：“老娘服了。老娘以前只知道男人是犁，女人是地，只有犁坏的犁，没有耕坏的地，想不到你个死秀才这么厉害，老娘服了。”

秀才这才停止动作，藏好山药，用一种得意的神情看着妇人。面对得意的秀才，妇人说：“你个死秀才，瘦得看起来跟猴子似的，干起这种事来却劲大无比，告诉老娘，你哪来那么大的劲？”此时的秀才早已得意地有些忘形了，随口说道：“这是因为一根山药的秘密。”“一根山药的秘密？”听了秀才的话，妇人一脸疑惑，问道，“莫非你刚才是用山药在老娘身体里插？”秀才知道说漏了嘴，赶忙说：“你想到哪去了，我所说的一根山药的秘密，是说我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劲，是因为我每天都要吃一根山药。”“为何要吃一根山药？”妇人又问。秀才说：“你不知道，这山药绝对是个好东西，既可入药，又可作为食物，特别是华州的山药，吃了滋阴壮阳，补气养血，延年益寿。最特别是滋阴壮阳，男人吃多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多了男人受不了。”妇人说：“那何不男人女人一起吃，天天寻乐，岂不快活？”秀才说：“如果那样的话炕受不了，非弄塌了不可。”妇人说：“我们不会把炕垒结实一点？”秀才说：“问题是也没有那么多的山药。”妇人说：“在地里多种一些不就得了。”秀才说：“傻女人，山药这种东西，能补人之精血，就一定要吸收天地之精华，若是种得多了，那地也受不了啊。”

对于秀才的话，妇人深信不疑，想了半天，趴在秀才身上认真地说：“老娘想好了，若要老娘随你，老娘还有两个条件：第一，我们一定要找个地方躲开那三个死男人。我前几天去龙头寺时，看到龙头寺南边的龙尾堡就挺好，咱们就躲到龙尾堡去；第二，我以后每天都要吃一根华州山药。”秀才说：“那是最好不过了，去年我借了刘员外几千两银子做皮货生意，不想遇到皮货大降价，花大价钱买来的皮货只卖了个柴草的价格，借来的几千两银子全赔了进去，这几天那刘员外整天催债，我正想躲出去，这样正好，明天我就悄悄把这院房子连同我的其他家产一起卖掉，咱们干脆从此以后躲到龙尾堡快活去，临走时，我一定给你拉上一车上好的华州山药。”就这样，龙尾堡就多了一户姓郭人家。

郭明瑞的大老婆一天到晚又哭又闹，骂声不绝，骂郭明瑞，也骂柳叶。柳叶生气，就给郭明瑞使性子，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郭明瑞真的快疯了。他对柳叶说：“我的姑奶奶，你就别再闹了，你让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她变成哑巴。”柳叶说：“你真聪明，我看你还真得把她变成哑巴。”郭明瑞惊恐地说：“你什么意思，莫非你让我杀了她。”柳叶说：“杀人偿命的事当然不能干。”郭明瑞说：“怎么才能把她变成哑巴？”柳叶说：“一包哑药……”

郭明瑞请了个老郎中来给突然成了哑巴的大老婆看病，郎中一看情景就退了出来，对郭明瑞说：“恕本人医术不精，夫人的病本郎中无法医治。”说完转身就要离开郭家，却被郭明瑞强行留在客厅，把十块大洋塞在郎中手上，郎中说：“无功不受禄，我医不好夫人的病，自然不能收钱。”郭明瑞硬是把那十块大洋塞在郎中的褡裢中，然后拉着他的手说：“家中的事先生已经看到了，按说我们这等人家把脸面看得最重的，不想却出了这等事……”郎中明白郭明瑞的意思，说：“先生放心，干我们这一行，深宅大院是常走的，守口如瓶这是规矩。按说我不应该收郭先生的钱，可是不收郭先生心中又不踏实，既然这样，谢先生了。”然后拿了钱转身离开郭家。

从此以后，龙尾堡人看到那个老郎中隔三差五地就会被请到郭家给郭明瑞的到老婆看病。一年后，郭明瑞的大老婆死了，郭明瑞为大老婆准备了上好的棺木，举办了场面宏大的葬礼。

六十四

鸡叫三遍的时候，严裕龙便喊儿子严松岳起床去学堂，学堂就设在村头的大庙中。为办这个学堂，严裕龙和郭明瑞各出一半钱，对大庙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翻新，在神殿的一侧隔出了一个教室，然后再在偏侧盖了两间瓦房，作为先生的住房，这样，昔日的大庙就变为一个集大庙和学堂为一体的场所。学堂修好后，请了一个姓徐的先生坐堂，既教四书五经，也教算学和现代文章。徐先生坐堂的费用，由严裕龙和郭明瑞各出一半，所有龙尾堡人都可让孩子来学堂，孩子上学所需的笔、墨、纸、砚及桌子、板凳等，由各家自备。用严裕龙的话说，反正放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更何况这样的小学堂，只能教孩子们识字及一些简单的文章算术等，等孩子再大一些，还是要送到城里的大学堂学习的。

学堂刚开办时，还有二十几个学童，后来由于许多家庭买不起笔、墨、纸、砚，另外学习也是一件十分枯燥的事，一些穷人家的孩子宁愿种地也不愿上学，再加上徐先生十分严厉，对写不完作业、背不过书的学童打起板子来绝不手软，一些学童因受不了徐先生的管教而退了学。如今，学堂里只剩下严裕龙的儿子严松岳、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邱鹤寿的两个儿子邱冬寒和邱夏阳，还有已经死去的郭笠生的儿子郭海潮等七八个孩子。

严松岳一出门，就见郭子盎和邱冬寒、邱夏阳三人一同跑着追了上来，几个人一见面，一个个做了个鬼脸，神秘地笑了，然后不约而同地脱下裤子，一个个光着屁股，用手举起小鸡鸡在路边比赛尿尿，比谁尿得高、尿得远。今天的比赛结果是严松岳尿得高，邱夏阳尿得远，严松岳和邱夏阳脸上显出得意的神情，几个人于是提了裤子，边说边笑着向学堂走去。

邱冬寒说：“昨天下午徐先生让我们回家背书，我们却跑沟里用水去灌黄鼠狼，这事徐先生不会知道吧？”邱夏阳说：“这事只有我们四人知道，我们不说，自然没人知道。”郭子盎问：“冬寒，你把我们捉的黄鼠狼在哪藏着，我看那黄鼠狼是只母的，没准还能下一窝小崽呢？”邱冬寒做了个鬼脸笑着说：“人家子盎就是能，还能认出那黄鼠狼是个母的，你从哪看出是母的？我们怎么认不出来！”说完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羞得郭子盎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说：“我是瞎猜的。”邱冬寒说：“放心吧，那黄鼠狼藏在我家红薯窖中，丢不了。”严松岳说：“昨天晚上我睡得晚，把书背过了，你们背过了没有？”郭子盎和邱冬寒、邱夏阳一起说：“没有，看来又要挨先生的手板了，前两天挨了手板的手现在还疼着哩。”郭子盎说：“我们这徐先生，人那么好，可怎么打起手板却那么狠？”严松岳说：“这就叫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才是害。”郭子盎说：“我的老天爷，让徐先生别再爱我了，害害我吧。”

四个孩子一边走路一边谝的正热闹，却见严松岳咳嗽了一声，就看见早起的郭明瑞站在路边。虽然郭家早已是龙尾堡第一大户，可是郭明瑞以前养成的每天早起要去路上拾粪的习惯却一直没变，如果一天不拾粪，郭明瑞就会觉得一天少干了什么，会过得不舒服，如今当了乡长，自己拾粪当然有失乡长的体面，于是每天早晨就带着长工早起拾粪。看到孩子们走了过来，郭明瑞背着手站在路边，四个孩子赶忙收起了笑脸，严松岳带头唱了一声好儿郎，四个人于是一起大声唱了起来：“小呀小儿郎呀，背着书包上学堂……”一边唱一边从郭明瑞身边走过，看着孩子们唱着歌离去的身影，郭明瑞大声笑着说：“孩子们，好好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然后大笑着看着长工拾粪去了。

看见郭明瑞走远了，严松岳说：“子盎，多亏你爸刚才没看见你尿尿，如果让他看见你把尿尿到外边，让肥水流入外人田，非打你的屁股不可。”严松岳的话说得郭子盎不好意思起来，不耐烦地说：“就那点事，看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另外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大人们都说读书好，可是狗娃、拴牢他们为何宁愿挨打、种地也不愿读书？”邱夏阳说：“我怎么也觉得种地比读书好，在田野中干活时，还可以逮蚂蚱，撵野兔，用水灌黄鼠狼，哪像我们在学堂中一天到晚背书、练字、挨手板，憋得头都要炸了。”邱冬寒说：“就是，人家狗娃和拴牢这阵还躺在被窝中睡大觉哩。”严松岳说：“读书的确很辛苦，可你们难道就没听刚才明瑞大叔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郭子盎说：“就是，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我们现在读好了书，将来就能住深宅大院，娶一大群漂亮的小老婆和姨太太。”邱冬寒和邱夏阳说：“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现在读了书，将来一定要向明瑞大叔说的那样，娶一大群漂亮的小老婆和姨太太。”严松岳说：“不要脸……”然后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四个孩子说说笑笑地进了学堂，却见徐先生正板着脸站在教室门口，手中拿着打手心的竹板。刚才还又说又笑的四人顷刻间好像见了猫的老鼠，一个个低下了头，一声不吭地想溜进教室，却被徐先生一声威喝吓得一动不动地钉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徐先生手中打手心的竹板，吓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徐先生声音不高，但却威严：“郭海潮说你们四个昨天下午没有背书，去沟中灌黄鼠狼了，可有此事？”四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齐刷刷地点了点头。徐先生说：“进教室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然后出来站院子中。”

四人刚进教室，就见郭子盎哭喊着跑出教室，一边哭一边喊道：“徐先生，有人给我桌斗中放了一条蛇把我咬了。”徐先生看见郭子盎的一个手指头果真流着血，不由大惊，赶忙跑进教室，只见一条半尺来长的草绿色的草蛇正顺着墙爬上屋顶，消失在椽子中间。好在不是毒蛇，徐先生松了一口气，冲着教室喊道：“谁给郭子盎的桌斗中放的蛇，自己站出来。”就见郭海潮抬着头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一点愧疚的表情，五个人在院子中站成一排。徐先生问郭海潮：“是你往郭子盎的桌斗中放了蛇？”郭海潮说：“是。”徐先生问：“为什么这样做？”郭海潮说：“他骂我，说我上学的钱是我姐姐当婊子挣来的。”徐先生把目光转向郭子盎，问道：“你果真这么说了？”郭子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着吞吞吐吐的郭子盎，徐先生厉声问道：“我问你说了没有？”郭子盎吓得一抖，战战兢兢地说：“我说了。”听了郭子盎的话，徐先生气得脸都扭曲变形，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竹板，吓得郭子盎尽管缩回了脑袋，可准备挨打的手仍伸在徐先生面前。徐先生举起的手板并没落下，因为他看到郭子盎被蛇咬过的手指还在流血。

面对这几个淘气的学生，徐先生气得直摇头叹息，他忍着心中的怒气，对五个孩子说：“我问你们一个问题，答好了，免了手板，答得不好，一人十下手板。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要来学堂读书，将来长大了准备干什么？”徐先生本以为孩子们会回答读书是为了知书达理，将来做一个谦让知礼的人，可是由于紧张，严松岳、郭子盎和邱冬寒、邱夏阳却一下子想起了刚才来路上郭明瑞那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话，于是不约而同地回答道：“我们读书是为了将来住深宅大院，娶一大群漂亮的小老婆和姨太太。”只有郭海潮答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为英雄，就当土匪，反正不能受人欺侮！”说完，用愤怒的目光盯着郭子盎，吓得郭子盎低下了头。

听了学生的回答，徐先生气得骂道：“一群不可教化的顽劣之人，我徐某给你们讲了那么多做人的道理和仁义道德，想不到你们的理想不是找女人，就是当土匪，看来我徐某教育无方，不配挣这份钱，再教下去只会误了你们的前程。一会严先生和郭先生来了，我徐某就告诉他们，我教不了你们，让他们另请高明。”五个孩子听了，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齐声说道：“先生，我们错了，先生别走，我们今后一定听先生的话，请先生打我们手板吧。”

徐先生在院中训斥严松岳他们的时候，严裕龙和郭明瑞就在门外，他们不想干涉徐先生对孩子的教育，于是没有做声，这时听到徐先生要走，赶忙进来挽留，可徐先生去意已决。两人看挽留无望，于是一起帮徐先生收拾了行李，给徐先生清了钱，严裕龙让邱鹤寿套了马车送徐先生回家。孩子们一个个上前给徐先生磕头道别，徐先生一个个扶起孩子，说了一些勉励孩子好好读书，好好做人的话，然后上了马车，离开龙尾堡。

送走徐先生，郭明瑞这才发现儿子郭子盎的手上有血，问儿子怎么回事，郭子盎说：“是郭海潮放蛇咬的。”严松岳说：“不过是一条草绳，没有毒。”郭明瑞这才放下心，问郭海潮道：“海潮贤侄，你为何放蛇咬子盎？”郭海潮说：“郭子盎骂我姐姐是婊子，说我上学的钱是姐姐当婊子挣的钱，他要是再敢这样骂我，别说放蛇咬他，我还要杀了他。”说完，用愤怒的眼睛看着郭明瑞，郭明瑞分明感到郭海潮眼光中有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内心不由打了一个寒战，拉过儿子郭子盎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大声骂道：“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今后不许再骂人。”

六十五

民国十七年，关中大旱，干旱自闰二月起，夏、秋、冬连旱，全年少雨，庄稼歉收。夏，麦薄收。秋，谷豆亩仅数升。麦未种好，粮价飞涨，人民大饥，食不果腹，草木为食。

早在年初闰二月时，龙头寺的立悟大师夜观天象，看到星月异动，同时发现镇龙塔顶的那株形如飞龙状的松树干枯而死，大师大惊，赶忙集寺中银两买成粮食屯在寺中，同时到方圆几十里内的村中游说，告诉人们龙王爷已向玉皇大帝请假回东海龙宫休息，关中大地一年无雨，三年大旱，大旱将使庄家绝收，河流干涸，饥荒将至，无数百姓将因饥饿而死，整个关中要遭年馑，大师劝大家把家中所有钱全部买粮，及早囤积粮食，应对饥荒。对于立悟大师的告诫，有人相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骂立悟大师是疯和尚。

由于立悟大师提醒，龙尾堡人在年初之时就把家中能拿出的活钱全部买成了粮食，可人常说富人思来年，穷人思眼前，除了个别富人家里囤了粮食，穷人们能拿出来的活钱实在太少，能做的只能是勒紧裤腰带，整整一年，所吃食物都是黑面、谷壳油渣拌着麸皮、野草等，因此进入冬天之后，在各村不断传来饿死人的消息之时，龙尾堡人尚能靠着上述食物维生。

这年的关中，冬天似乎早早地到来。自十月份起，风中就多了一些寒意，刚进入十一月份，就铺天盖地地刮起了大风。狂风自北而起，扬起的尘土及树叶等被风卷入十几米的空中，顷刻间天地浑浊一片，咫尺不辨，天色忽赤忽黯，大风一直刮了一天一夜。风停了，天却阴了下来，看来是在酝酿一场大雪，厚重的云层越积越重，像一个大大的锅盖罩在天空，这是大雪前的征兆。

郭明瑞派到县城粮店打探消息的富贵回来说，由于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夜之间，县城的柴禾突然涨价。郭明瑞听后大喜，连忙组织人员把家中囤积的大量劈柴突击送到县城粮店，并且叮嘱不许卖，他要等待一场大雪，大雪过后，定是粮价、柴禾价格飞涨，看到那些拉着柴禾的车出了龙尾堡，郭明瑞心中暗自高兴，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自言自语地说：“感谢老天爷带来的大旱，希望老天爷再下一场大雪，我郭家又要发财了。”

一想到大雪将让郭家大发横财，郭明瑞就兴奋得不想睡觉，虽然天已经晚了，可是他还是披了件衣服来到牲口圈，却看牲口圈外的墙根还有一堆劈柴，于是问富贵说：“富贵啊，不是让白天把这些柴禾送到城里吗？怎么没拉完？”富贵说：“回东家，白天往城里整整送了一天柴禾，一直干到天黑，可是马车实在装不下了，于是剩了一些，只好明天再送一车去。”郭明瑞说：“糊涂，没看这天要下雪吗？等下了雪，大雪封了路，城外的柴禾进不了城，城里的柴禾肯定要大涨价，因此一定要赶在今晚下雪前把柴禾送到县城。可是牲口拉了一天车累了，再说我看这些柴禾也装不满一马车，要不然这样，就麻烦富贵你辛苦一趟，连夜用架子车把这些柴禾拉进城去。”富贵说：“东家，你没看这都快半夜了，况且我一个人也拉不动这些柴禾啊。”郭明瑞说：“好富贵，你不是要攒钱娶媳妇吗？因此你就辛苦一下，我给你加工钱。”富贵说：“东家给我加钱我当然高兴，可我真的一个人拉不动一车柴禾。”郭明瑞说：“你一个人拉不动，我给你去叫死人寅旺，寅旺人老实劲又大，天亮前你俩肯定能把这车柴禾送到县城。”

郭明瑞敲了王媒婆家的门，站在院外说明了来意，院子中传来了王媒婆的声音：“郭乡长，不就是一车柴禾吗？干吗非得要大半夜地往城里送？”郭明瑞说：“媒婆妹子，按说这一车柴禾也不着急，可是我家县城的粮店已经没有柴烧了，我是担心这一下雪，大雪封路，因此想抢在大雪前把柴禾送进城。”王媒婆说：“可这死人寅旺不愿意去呀。”郭明瑞说：“全村人谁不知道，那寅旺最听你的话，因此寅旺去不去还不是妹子你一句话的事，要不这样，我按平时的工价付寅旺两倍的工钱？”郭明瑞见王媒婆没有回话，知道是不大乐意，于是咬了咬牙骂道：“你个认钱不认人的死媒婆子，算你狠，你让寅旺今晚和富贵往城里送一趟柴禾，我给寅旺平日三倍的工钱，这下总可以了吧？”王媒婆说：“既然郭乡长这么急，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就叫这死人帮帮郭乡长吧。”然后转身对身边寅旺说：“死人，快起来，帮郭乡长往城里送一趟柴禾。”

寅旺和富贵拉着柴车走出郭家大门的时候，天空已经渐渐飘起了雪花，郭明瑞把他俩送到村口，一再给富贵叮嘱说：“记住富贵，一定要在天亮前把柴禾送到县城的粮店，这一下雪，城里的柴价可能涨得比粮价还贵。”富贵说：“东家放心，无论雪多大，我保证把柴禾送到县城粮店。”看着寅旺和富贵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夜中，郭明瑞转身关了大门，对着天空自言自语地说：“下吧，下吧，下他个平地三尺雪，我郭家又要发财了。”

寅旺和富贵刚下了龙尾堡大坡不久，天空骤然刮起了狂风，凛冽的寒风发出“呜呜”的声音，吹在脸上如刀割针扎一般，雪也越下越大，初如梨花，渐如鹅毛，铺天盖地，如捋棉扯絮般从天而降，几分钟，天地已是洁白一片。富贵和寅旺顶着狂风虽然使出了全身的劲，可由于车轮打滑，车子几乎停滞不前。雪片仍密密地飘着，天地仿佛结成了一张白色的大网，丈把外远的东西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老实巴交的富贵和寅旺仍拉着车，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风雪中乱撞。

寅旺对富贵说：“兄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凭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把这车柴禾天亮前送到县城，我们还是把柴车放在这，回去叫人牵头牛来拉吧。”富贵说：“不行，如果我们走了，谁把这车柴禾偷走了咋给东家交代，东家说了，这一下雪，柴价要比粮价高。”寅旺说：“都说我傻，怎么你比我还傻，这么大的雪，谁会来偷这车和柴禾，这样下去，不但把柴送不到县城，我们两个非被冻死不可。”富贵说：“冻死我也不走，如果弄丢了车和柴禾，东家非扣我工钱不可，我还要靠那些工钱娶媳妇呢。要不你回去牵牛，我一个人拉着柴车慢慢走着。”寅旺看富贵不走，骂了一句：“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二球，好，我去叫人牵牛，你要是拉不动了，就在路上歇着，可别掉到坑里让雪把你埋了。”

躺在热炕上的郭明瑞一直没睡踏实，风声告诉他下大雪了，大雪使天气气温骤降，天气奇冷，郭明瑞半夜起夜，发现连尿盆中的尿都冻成了冰，郭明瑞再也睡不着了。他不知寅旺和富贵到底有没有把柴禾送到县城，担心得翻来覆去，搅得躺在旁边的柳叶也睡不好。柳叶生气地说：“都大半夜了，你还不安宁一会，这滚来滚去的还让不让人睡觉？”郭明瑞于是把让寅旺和富贵给县城送柴的事说给了柳叶。柳叶说：“你是担心那两个男人给冻死了，还是担心那柴禾送不到县城？”郭明瑞说：“我是担心那俩货把柴车扔到半路上回来避雪，那损失就大了。”柳叶说：“怕什么，那富贵三年的工钱不是还在咱家放着，到时候从工钱中扣不就完了吗？”听了柳叶的话，郭明瑞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笑着说：“还是太太聪明，我刚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幸亏我当时多长了个心眼，没有让套马车，如果再冻死一头牲口，那可不是富贵三年的工钱能赔回来的，来，到我的被窝来……”

严裕龙在鸡叫二遍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看到窗外泛白，于是爬起来隔着窗户一看，只见外面像白天一样，到处泛着白光。严裕龙知道下雪了，他离开被窝坐起来准备穿衣服，一股刺骨的寒风像无数支利剑穿透他的内衣，一下子进入他的骨头，顷刻弥漫全身，人仿佛一下子从蒸笼掉进了冰窖，严裕龙真想再次钻进那暖融融的被窝，但还是强咬牙关，强忍着把那冰冷冰冷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下了炕。

邱鹤寿在严裕龙之前起了床，看到严裕龙的屋子亮起了灯，忙走了过来。严裕龙一开门，一阵寒风迎面吹来，严裕龙猛然被冷风一激，不由打了一个寒战。邱鹤寿进了外屋，哈气时一股股白气从他口中喷出。邱鹤寿跺了剁脚上的雪对严裕龙说：“东家，下暴雪了，我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没见这么大的雪，平地积雪三尺，家家户户大雪封门，而且现在还在下着，风还贼大贼大的，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真是一场灾难啊。”严裕龙拿过大衣披在身上走出屋门一看，只见院子中的雪已经漫上了屋檐下的台阶一尺多高，屋頂、墙头、树上全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窗前那个梨树的枝条都被压断了。看到这情形，严裕龙赶忙对邱鹤寿说：“赶快去把那几个长工叫起来，去村中那几个孤寡老人家和其他地方看一看，看有没有房屋被压塌的，伤没伤人。”然后看着天空，自言自语地说：“土匪遍地，政府无道，连老天爷也和老百姓过不去，这样的雪再加上这么冷的天，不知要冻死多少人啊。”

天亮了，雪停了，风住了，人们走出屋子，只见平地积雪三尺，淹没了膝盖，由于家家门口被积雪封堵，许多人都是从窗子跳出来，费了好大的劲才铲掉门口积雪打开屋门，开始清扫院子和村中的积雪。严裕龙正在和大家一起清雪，就见身穿皮袄、头戴皮帽的郭明瑞和寅旺走了过来，老远就大声喊道：“严先生，出人命了，昨天晚上寅旺和富贵从我家拉了一车柴禾给县城粮店送去，不想遇到了风雪，寅旺让富贵看着柴车他回来叫人，想不到等我带人去寻找的时候，却人不见人，车不见车，一切没有了踪影，城中粮店也没见人，富贵和那车柴禾肯定是掉到坑中被雪埋了。”这消息让严裕龙十分震惊，立刻和邱鹤寿带上他家的长工，同时叫上村子中的青壮年到龙尾堡坡下去找富贵和车。

众人来到龙尾堡坡头，只见大雪盖地，沟壑皆满，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是田、哪有坑，村庄、树木、大地、到处皆白。为了救人，严裕龙让大家一人拿一个棍子，沿着路边扎着雪去寻找。夜色渐渐降临，严裕龙于是命人拿来了马灯、火把继续寻找。半夜时分，有人总算用棍子在路边的大坑中扎到了拉柴禾的车子，由此断定富贵也在下面，于是拼力去挖，可此时天气已经上冻，再加上人们找人时在雪上反复踩踏，整个雪坑已经变成一个大冰块，黄河滩刮起了野风，吹到脸上如刀割一般，奇冷难耐，再加上人们找了一天人，腹中空空，身体乏力，尽管一个个救人心切，可身体早已经冻麻木了，挖了半天，只挖出被雪埋住的半个车辕。更为麻烦的是，富贵和柴车掉的这个水坑原来有些积水，由于天冷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富贵被盖在了冰下，这层冰坚硬无比，根本挖不动，大家于是一个个看着严裕龙和郭明瑞。严裕龙说：“如果富贵真的是被埋在雪下，也早已不在人世了，村中就这些壮劳力，再也无人可派，大家累了一天也干不动了。”郭明瑞说：“要不明天再说？”有人说：“就是，再这样干下去，可能没挖出富贵，还要再搭上几条人命。”

看到人们不再挖人，一个和富贵一起在郭明瑞家扛活的洛南老汉“噗”的一声跪在严裕龙和郭明瑞面前说：“二位东家千万不能把富贵这样扔到这荒郊野岭，救救他吧。”面对跪在面前的老汉，严裕龙没有说话，郭明瑞说：“老叔，富贵是为我郭家送柴禾出的事，我郭明瑞岂能不管，只是大家没劲了，明天再挖。你如果不忍心把富贵一个人扔这，夜里我派上两个人陪你来给富贵烧点纸，这也算尽了乡亲之谊。事已至此，想开一点，至于给他家的补偿，我会和严先生商量后决定的。好了，我已让家里准备了饭，大家辛苦了一天，回去吃饭吧。”

第二天，严裕龙和郭明瑞带人去挖富贵，可是水坑的冰面冻得如钢铁般坚硬，那铁镢头扎在冰面上，只能挖出一条白线，挖了半天，才挖出巴掌大的一个小坑。这样干下去，即便是破冰挖出人和车，也只能是尸体残缺不全，车子成为散件。鉴于眼前的情况，严裕龙和郭明瑞组织村中一些年长者商议，决定富贵和郭明瑞家的柴车也暂不挖，等冰雪融化后再处理。

这百年不遇的大雪给整个关中东部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可大雪过后，北风凛冽，寒气刺骨，连下龙霜十八天，霜冻使树木尽成白絮，终日不化，大雪盖地，天气极冷，室内围着火炉仍滴水结冰，屋檐上的冰溜子有胳膊粗，垂檐三尺，骡、马、牛、驴冻死大半。那些野生的鸟兽更是绝迹，就连许多桃、李、杏等树也被冻死，黄河、渭河、洛河三河河水结冰，车马可通行。

寒冷的天气再加上缺衣少粮，那些断粮的家人又饥又冻，一些人于是出去乞讨，村头、路上，经常能见到一些尸体，人们对冻死人的事已是见怪不怪。龙尾堡第一个冻死的是郭笠生他娘，然后又接连死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连冻带饿而死。死者多为老人和孩子，因大雪封地，再加上天气奇冷，大地冻得如同钢板一般坚硬，无法挖墓，人们只好把死者先入殓，入殓后把棺木暂时厝在家中。可有些人家中地方实在太小了，放了死人，就没有活人呆的地方。于是大家找到郭丁山，给郭丁山出一些钱或粮食，把尸体厝在村中的大庙中让郭丁山照看，而郭丁山在经历了几次生死之后，早已把一切置之度外，更不惧怕什么鬼神，爽快地答应了。这样，村头大庙中，一下子厝十几个棺椁。郭丁山也就每天和这些棺椁相伴。

在龙尾堡不断冻死人的同时，还有一个是被烤死的，那就是王媒婆那个不到一岁的小儿子。由于天气奇冷，王媒婆整天坐在热炕上不愿出门，她总嫌寅旺把炕烧得不热，一天到晚为烧炕的事骂寅旺。这天半夜，王媒婆又被冻醒了，从被窝里伸出手就给了睡在旁边的寅旺一个耳光，大声骂道：“真是个死人，我王媒婆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挣不来钱我就认了，可是连个炕也烧不热，真是个废物！快起来烧炕，别把我的乖乖娃冻醒了。”寅旺说：“不是炕不热，是天太冷了，再烧，非把炕烧炸了不可。”王媒婆说：“好你个死寅旺，还学会顶嘴了，老娘让你烧炕你就赶快烧，把炕再烧热火些。”寅旺挨了王媒婆的打骂，十分生气，索性找了一个大树根放进炕洞。王媒婆再也不骂炕不热了，直夸寅旺烧得好。天亮后，王媒婆和寅旺夫妇先后起了床，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起床帮着他们收拾院子和做饭，寅旺突然闻到屋中有一股东西烧焦的味道，赶忙进了屋，只见炕上的被褥已经烤着了，王媒婆赶忙奔到炕上去抱孩子，只见孩子的整个屁股都烤熟了，早已没有了气息。

六十六

民国十七年这场千年不遇的寒冷，使三尺厚的积雪覆盖地面长达六十多天不化，大雪除冻死骡、马及鸟兽等不计其数，还给人民带来极大灾难。由于多年兵灾匪患，人民缺衣少粮，老百姓几乎陷入绝境。昔日车来人往的大路，几断人影。大道之中，常见陈尸，同时冻死树木无数，见之让人触目惊心。据统计，这场雪灾，仅临晋县城及所辖二百一十二个村子，就冻死9479人，幸好是冬天，天冷尸体没有腐烂，没有发生瘟疫。但发生在关中的这次雪灾，千古罕见。

民国十七年的腊月，龙尾堡显得异常冷清，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可龙尾堡却感受不到一点年的气氛。由于天气奇冷，两个月前下的那场大雪还没融化，整个关中大地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雪，村头大庙中，还厝着大雪后冻死的十几具没有下葬的棺椁，郭明瑞家的长工富贵还和柴车一起被雪埋在龙尾堡下的大坑中，这一切都给龙尾堡人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再加上缺衣少粮，许多人家已揭不开锅，别说缝制新衣、煮肉支油锅，一般人家连年馍都蒸不起，靠一些谷糠、菜叶、高粱皮维持生计。

严家在腊月二十三这天下午摆了香案，严裕龙在灶王爷的神像前摆上祭品，行完三叩九拜之礼，把已经奉祀了一年的灶王爷神像及在灶火贴了一年的灶爷纸马一起焚化，然后口中念叨道：“严裕龙烦请灶爷，上天尽言好事，下界全带吉祥，尽带平安。”送完灶王爷，严裕龙带了一些灶糖准备分发给村中的孩子，可是严裕龙在村中转了一圈，别说大人小孩，连狗都没碰上一条，显得十分凄凉，严裕龙于是问刚从外边回来的邱鹤寿说：“鹤寿，这都过小年了，龙尾堡怎么这么冷清，这村中的人都到哪去了？”邱鹤寿说：“由于光景不好，大部分人家都揭不开锅了，再加上天气太冷，大家都蜷缩在家中。只有村头大庙中，倒是有几个人在郭丁山那烤火聊天。”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村头大庙。大庙正殿中一排排摆着二十几个棺木，在外间，郭丁山和几个老汉围着一个火盆聊天，看到严裕龙和邱鹤寿，众人赶忙起身和严裕龙打招呼。严裕龙一边劝大家坐下，自己和邱鹤寿也挤着坐在了火盆边，郭丁山看严裕龙是要和大家长聊，于是赶忙给火盆中再加了一些柴火。严裕龙向大家一一问好，然后问道：“大家年货置办好了吗？年馍蒸了没有？”有人叹了口气说：“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还蒸什么年馍，只要能把那点谷糠和萝卜叶子吃到明年开春不被饿死，就算烧了高香了。我们大家在这想，我们的老祖宗来到龙尾堡，至少也有上千年了，由当初的几户人家，繁衍生息发展到现在一个大村子，老天爷可能嫌我们繁衍太快了，用这天灾来灭我们的。”“就是，这样下去，迟早我们都要被饿死，要不是念及家里七十多岁的老爸老娘无人照料，我严满堂早就拉个棍子去要饭了，就是死在外面，也比饿死在家里好。”没等那人说完，严满堂就抢着说。郭丁山说：“看来还是光棍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严裕龙说：“是啊，灾难一个接着一个，大家日子的确难，可不管怎么说，这年还是要过的，我这就去找郭明瑞商量，想办法帮助那些揭不开锅的乡亲过年。”

出乎严裕龙预料，郭明瑞爽快地答应了严裕龙出粮出钱帮助揭不开锅的乡亲过年，在和严裕龙一番推辞后终于敲定由郭明瑞牵头，以龙脊乡乡长的身份张罗这件事，龙尾堡的一些大户和德高望重之人被请到郭明瑞家。郭明瑞让严裕龙坐到主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各位乡亲，我郭明瑞今天请来的都是龙尾堡中德高望重之人，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四了，按习俗，应该是家家户户蒸年馍、支油锅、置年货的日子，可你看这龙尾堡中冷冷清清，一点年味都没有，许多乡亲因为穷，蒸不起年馍，买不起窗纸，没有钱买红纸写春联。我郭明瑞作为龙脊乡乡长，自然不会置龙尾堡乡亲于不顾，我已经和裕龙兄商量好了，由我和裕龙兄各出两千斤粮食磨面蒸成年馍，分给那些家中断粮的乡亲，再给几个年龄在六十岁以上的孤寡老人做件新衣，购买窗纸、年画、门神画等分给各家各户，让大家都糊上新窗纸、贴上新窗花。同时我们还要购买红纸，由我和裕龙兄、马云起分别执笔，给龙尾堡家家户户写春联，让乡亲们欢欢喜喜过大年。”听了郭明瑞的话，人们站起身纷纷感谢郭明瑞和严裕龙，赞扬了他们乐善好施，郭明瑞虽然口中一个劲地谦让，但眉宇间也显出一份得意的表情。

郭明瑞出粮出钱帮助龙尾堡人过年，遭到小老婆柳叶的反对。郭明瑞训斥道：“真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分不清大事小事，如今龙尾堡家家断粮，户户断饮，只有咱家后院中屯满了粮食。如今粮价大涨，那一屯屯粮食虽是一座座金山银山，可那也许是惹祸的根源，如今已经有不少人被活活饿死，那些被饿疯了的穷鬼正用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盯着我们这些大户。这几天先后有下柳村、十里屯的几个大户被那些饥民所抢。”柳叶说：“你不是龙脊乡的乡长吗？我们家一天到晚不是都有那瞎子驴和三眼狗整天带着两杆枪为我们看家护院吗？”郭明瑞说：“我的好夫人，在饥饿面前，饥民就是土匪，一旦有人挑头闹事，今天可能还是见面亲亲热热的乡亲，明天就会提着刀子来抢我们家的粮食，要我们的命，饥饿生盗贼啊！到了那时候，别说一个瞎子驴和三眼狗，就是再有十个百个瞎子驴和三眼狗，也挡不住那些饿疯了抢粮食的穷鬼。在这种情况下我帮那些穷人，是破财消灾，这样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也不明白？”郭明瑞的话，听得柳叶心服口服。

由于郭明瑞和严裕龙的资助和张罗，龙尾堡总算有了一些年味，家家户户忙着打扫庭院，糊窗户、贴年画。大年初一，还由邱鹤寿、马云起挑头，由郭丁山、王媒婆、寅旺等人组成了锣鼓队，敲锣打鼓迎新年。这样，龙尾堡人总算渡过了这个难熬的年关。

熬过了寒冬，皇历翻到了民国十八年。暖风从东边的河滩悄悄地吹来，吹消了村头池塘里的薄冰，吹绿了村里村外还没被冻死的树木的树梢，吹绿了河滩田野，龙尾堡人终于熬过了严酷的寒冬，等到冰雪融化后，严裕龙和郭明瑞、马云起等人率领龙尾堡人忙了一个多月，把去年大雪中冻死被厝在大庙中的十几个棺椁下葬，让死者入土为安。同时在龙尾堡坡下的大坑中，挖出了被埋在雪中郭明瑞家的柴车和长工富贵，从雪中挖出的车还可以再用，挖出的柴禾还可以再拉到县城卖钱或者当柴烧，可是那个长工富贵，却再也不能醒来，他的东家郭明瑞花了三块大洋给他买了一口薄棺材，使这件事情终于有个了结。而富贵在郭家三年的工钱，自然留在郭明瑞的口袋里，在这件事上，郭明瑞并没有吃亏。

龙尾堡人心中只有一个期盼，期盼着夏天麦子能有一个好收成，可是从开春直至麦收，许多地方滴雨未下，小麦歉收，而且大旱的天气还一直在延续，直到民国十八年八月，整个关中久旱少雨，又到了种秋的季节，可是干旱的大地坚硬得如同一块铁板，秋粮根本无法下种，即便下了种，不但种子不会发芽，反而连种子也得赔上，因此秋未下种。可是干旱仍在继续延续，洛河、渭河断流，池竭井枯，干枯的土地干渴得裂开一道道缝，挖地三尺也不见一点湿气，干燥的空气中拧不出一点水分，许多根深叶茂的百年古木，也因耐不住这罕见的干旱而枯死，田野中的植物几乎全部旱死，关中大地一片枯黄，仿佛一根火柴就能点燃。

龙尾堡中的大部分家庭都断了粮，就连麸皮、谷壳、油渣这些东西都吃光了，人们几乎全靠树叶、野菜、草根再掺上锯末、包谷秆来充饥。所有的田野都被人们掘地三尺，连那些酸枣、草根也被搜掘殆尽，挖完了菜根就吃树叶、扒树皮，山上、路边，几乎所有树木被扒光了树皮，一切能够进食的东西都被食尽，为了不被饿死，人们达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连那些老鼠、麻雀之类的小动物都被人们吃得干干净净，为了活命，人们于是含着眼泪，向昔日和自己一起在田地里下苦流汗的牲口举起了屠刀。

马云起准备杀掉家中的那头老耕牛，那牲口似有灵性，面对拿着刀的马云起，那老牛的眼角竟流下了眼泪，那眼泪看得马云起一阵心酸，于是扔了手中的杀牛刀，抱着牛脖子痛哭了一场。再次把牛送进了牛圈。王媒婆想杀她家的那头驴，可是自己下不了手，她于是请郭丁山来帮忙，条件是给郭丁山一条驴尾巴和四个驴蹄子。可是说来也怪，一向温顺听话的毛驴，那天说什么也牵不出圈，任凭郭丁山和寅旺使多大劲硬往外拉，使劲用鞭子抽打，还是用吃的草料往外引，那毛驴就是不出驴圈，王媒婆心软了，发誓绝不杀这头毛驴。

屠户牛二听到马云起和王媒婆要杀牲口的消息，第二天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屠牛刀来龙尾堡找到马云起和王媒婆说：“听说你们想杀牲口又下不了手，我来替你们杀。”然后扬了扬手中的刀说：“只要我牛二这一刀子下去，那牲口就没命了。”马云起说：“替我们杀牲口要多少钱？”牛二说：“不要钱，把那牛头、驴头送给我牛二就行了。”马云起正在犹豫，就听王媒婆说：“我家的驴不杀了，我下午要把它拉到城里去卖。”牛二说：“卖给我，我出的价肯定高。”王媒婆看了看牛二那把寒光闪闪的屠牛刀说：“我的驴是要卖，但条件是买驴的人不能杀它。”牛二说：“傻子，这年月，人都没有饭吃，哪里还有草料养牲口，卖给我算了，我给你出高价。”任凭牛二如何纠缠，王媒婆就是不卖，看到王媒婆如此坚决，刚才还犹豫的马云起也不愿把牛卖给牛二。牛二没办法，只好扛着那把屠牛刀出了龙尾堡。第二天，马云起和王媒婆把那头耕牛和毛驴拉到城里卖了，条件是买主答应不杀耕牛和毛驴，就因为这个条件，价格一下子便宜了许多。

虽然大家都不忍心杀牲口，但为了活命，龙尾堡后来还是宰杀了一些牲口，牲口的主人不忍心下手杀死牲口，只好请屠户牛二来宰杀。为了避免看见宰杀牲口的血腥的场面，宰杀那天，牲口主人把牲口交给牛二，让牛二牵到龙尾堡坡下去杀，几乎所有要杀牲口的主人都要哭着叮嘱牛二，要牛二用一块布遮住牲口的眼睛，别让牲口受到惊吓，宰杀时动作轻一点，别让牲口太痛苦。

一年来，龙尾堡人在严裕龙和郭明瑞的带领下，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祈雨仪式，人们用牛头、全猪、全羊做祭品祭龙王，把龙王爷从庙中请出来，敲锣打鼓地抬着龙王爷游街，让龙王目睹这百年罕见的旱情，祈求龙王爷降雨，但那心硬的龙王爷仍是无动于衷，没有降下一滴雨水。人们于是来到龙头寺，请求立悟大师作法祈雨，却发现龙头寺大门紧闭，拒见任何香客。

大旱同样惊动了临晋县县长王寅文。遇到这样的大旱，一年两季庄稼绝收，他这当县长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于是他带了龙威、龙武兄弟来到龙头寺，问立悟大师为何关闭寺门拒见香客。立悟大师盘腿端坐在蒲团上，一边拨着佛珠，一边说道：“阿弥陀佛，香客进香，是为了祈求平安，可明知百姓有灾不能避免，何不干脆关了寺门。”王寅文说：“可是大师为何不用法力阻止灾难？”立悟大师说：“先生差矣，佛法虽然无量，但宇宙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和尚我也是莫能奈何啊！”王寅文请求立悟大师作法祈雨，遭到立悟大师的拒绝，王寅文于是冷笑着说：“人们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立悟大师更是慈悲的大德高僧，可是民国十七年至今近两年时间，关中大旱，久旱不雨，河竭井枯，庄稼绝收或歉收，粮价极贵，人民大饥，鸡犬牛羊宰杀殆尽，百姓饿殍载道，仅昨天晚上，临晋城内的四个城门洞、城隍庙、马家牌楼等处就发现男女十几具尸体，野狼结群，聚食死尸，一些地方已经出现人相食，难道大师就忍心看着众人饿毙路边，生灵涂炭而无动于衷吗？”立悟大师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并非贫僧不肯作法祈雨，实在是因为天意如此，天意不可违啊。”王寅文说：“请问大师，难道真的有天吗，如果有天，难道老天爷就这么狠心，这样对待这些整天敬天、祭天的天下众生吗？”

听了王寅文的话，立悟大师双手合十，严肃地说：“县长大人，离地三尺有神灵，你刚才问贫僧有天吗？贫僧告诉你，我们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在老天的掌握之中，不错，旱灾是饿死了不少人，可是这些年来，那些军阀和大人物之间的杀伐，死的人还少吗？当今天下，当道者无道，官府巧取，土匪军阀豪夺，兵灾匪灾对老百姓早已是敲骨吸髓，兼以战事频发，政局动荡，各派系为争权夺利，刀兵四起，铸犁为剑，杀伐盛行，杀戮声此起彼伏，人命如蝼蚁，导致天怒人怨，天之发怒，即示之以灾祸，欲给当道者以警示，去年的雪灾、今年的大旱，都是老天爷对当道者不仁的警示，以警告当道者停止杀戮，善待人民，否则，将有更大的灾难即将降临。可是当权者并未醒悟，杀戮还在继续，冯玉祥、阎锡山不是又联手发动了反对蒋介石的中原大战，新的杀戮不是又开始了吗？这样下去，老百姓即便不被饿死，也会被杀死，人杀不如天杀，人杀杀几个，天杀杀一批，老天爷只不过是把人的屠杀，换成了大自然的屠杀罢了。王县长还是回去吧。”

听了立悟大师的话，王寅文冷笑了几声说：“难怪有人向本县状告大师制造谣言，蛊惑人心，煽动百姓闹事，看来事情果真如此！”王寅文说完，用冷冷的目光看着立悟大师，旁边的龙威、龙武兄弟也拔枪在手，大声吼道：“老秃驴，你就别在这装腔作势了，就凭你刚才的言论，现在就可把你抓起来打入大牢，你今天若是答应了我们作法祈雨，前面的事一笔勾销，否则可是要杀头的。”

面对王寅文和龙威、龙武的威胁，立悟大师仍是一副静穆沉稳的神情，可那静穆沉稳后面，分明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只见他双手合十，平静地说：“阿弥陀佛，世事纷争，本不是我出家人参与之事，出家人心中只有我佛，跳出三界外，不言红尘事，对于人世间的纷争从不过问，贫僧刚才所言，只不过是从佛家的角度看待这场旱灾，不知二位军爷为何有如此大的肝火？”说完，用一种静穆的神情看着龙威、龙武。面对立悟大师平静的目光，历来凶残狠毒的龙威、龙武兄弟内心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不由低下了头。看到这种情景，王寅文赶忙接过话头说：“大师息怒，我这两个兄弟是粗人，不会说话，冒犯了大师，请大师息怒。对于大师的预言及刚才的话，本县长我是深信不疑，不过最近时局动荡，人心不稳，我们是担心大师的话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用以煽动老百姓闹事。”立悟大师说：“请县长放心，贫僧自今日起不再踏出寺门半步，在寺中专心念佛，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施主请回吧。”

王寅文和龙威、龙武走出了龙头寺，龙威、龙武二兄弟生气地说：“大哥，立悟这个老秃驴也太狂妄了，全然不把你我放在眼里，要不我们兄弟二人这就回去用绳子把他捆了，还就奈何不了他一个和尚不成。”听了龙威、龙武的话，王寅文没有说话，转身看了看龙头寺内那雄伟的大殿及岱祠岑楼和镇龙高塔，对龙威、龙武说：“那是个高人，你们二人今后在老和尚面前不得放肆，正像那老和尚所说，如果老天爷真的要杀人了，小百姓也只能伸出脖子任由宰杀了……”

六十七

正像立悟大师说的那样，老天爷杀人不用刀，看不见刀光剑影，更没有血雨腥风，空气中闻不见血腥味，但顷刻间却尸横遍野，白骨遍地。民国十八年的关中几乎每个人每天都要面对死亡，一些人因吃了过多的观音土撑死，更有一些人不等饿死已开始自己寻死。

观音土是一种看起来很像面粉的粘土，手感细腻，陕北黄陵有这种土。相传遇到荒年，粮食绝收，老百姓上山剥树皮挖野菜根时发现了这种土，于是带回家煮而食之，吃后果然肚子不再那么饿了，有一种吃饱饭的感觉，大家以为这是观音菩萨不忍心看到众生饥饿而实施的善举，于是把这种土又叫观音土，在饥荒之年或青黄不接，饥饿难忍时，饿极了的人们常常靠吃观音土缓解饥饿的滋味。观音土虽然可以充饥，但却没有营养成分，更不能被人体吸收，少量吃了不致丧命，和其他食物一起食用可以缓解饥饿的感觉，但由于不被人体吸收，食后难以大便，食用过多会被活活撑死。

一天中午，严裕龙突然听到门外传来阵阵惨叫声，出门一看，只见王媒婆躺在地上打滚惨叫，四岁的儿子和七岁的女儿趴在她身上吓得大哭，旁边围了不少人。看到严裕龙，寅旺走过来说：“严先生，我媳妇吃的观音土太多，腹胀难受，看来是不行了。”王媒婆更是爬过来一把抱住严裕龙的腿说：“严先生救我。”严裕龙蹲下身子说：“妹子，你明明知道观音土这东西不能多吃，怎么还吃成这个样子？”王媒婆说：“我太饿了，可又没东西吃，只能吃观音土，严先生，求你用刀子把妹子的肚子刨开，取出那些观音土，我实在胀得受不了了。”严裕龙说：“妹子再忍一忍，我这就让鹤寿去龙头寺请立悟大师为你治病。”

严裕龙让人把王媒婆抬回家中，邱鹤寿请的立悟大师也到了。立悟大师看了看王媒婆，对严裕龙和寅旺说：“她吃的观音土太多，治不好了。”严裕龙说：“大师不是治好过不少吃多了观音土的病人吗？”立悟大师说：“如果是吃了少量的观音土，我可以给病人开上一些泻药，让病人一点一点喝，喝完药，病人腹中的观音土会渐渐下行，然后让家人用铜钥匙从病人肛门中慢慢往外掏，几天下来，人就没事了，可你看看这位病人，还没喝药肚子就鼓成了这个样子，治不好了。”听了立悟大师的话，寅旺“咚”的一声跪在立悟大师脚下说：“求求大师救救我老婆，我的两个孩子还小，他们不能没有娘啊。”立悟大师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寅旺，再看了看旁边哭成泪人一般的两个孩子及王媒婆痛苦的样子，随手拿出几根银针，分别在王媒婆的头上、两个手上扎了几针。不一会儿，王媒婆安静下来了，睡着了，立悟大师收起银针，对严裕龙和寅旺说：“我扎的这几针只能减轻病人痛苦，并治不好她的病，几个时辰后病人醒来会要水喝，如果不让她喝水她会渴死，让她喝水又会胀死，病人的日子不多了，准备后事吧。”说完摇了摇头，在严裕龙的陪同下转身走出了屋子。

晚上，王媒婆醒了，她把寅旺叫过来哭着说：“娃他爸，对不起，我知道你在外面要饭不容易，可是每天回来因要不到饭还要挨我的骂，其实，你是个好男人、好父亲，你能答应我，今后不再打骂我们的孩子吗？”看着媳妇说话吃力的样子，寅旺冲着媳妇点了点头，王媒婆继续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向你交代一下，我在灶房的风箱后边还藏着几个饼子，是等孩子们饿极了才给他们吃的，你去看一下还在不在？”寅旺一出屋子，王媒婆就强撑着冲到院子中的水缸边，拿起水瓢“咣咣咣”大口大口地喝了一肚子水，然后一头扎进水缸中，等寅旺回来发现把她拉出水缸的时候，已经气绝而亡。寅旺看着死去的媳妇，再看了看刚从风箱后边拿出的几个用捣碎的棉花叶子、高粱秆粉以及少量的麸皮和草根和在一起做成的黑饼子，一下子跪在地上，对着天空大声吼道：“老天爷，莫非你真要让我们全部饿死吗？”

为了能让两个孩子不饿死，寅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要饭，晚上很晚才回来，有时每天要跑近百里路，可是尽管这样，由于嘴笨，有时跑上一天，却连一个馒头也要不到。这天，寅旺又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任凭他如何给两个孩子解释，四岁的儿子却一直大哭大闹地要东西吃，寅旺一气之下，在儿子的屁股上打了几下，儿子哭得更厉害了。寅旺那懂事的七岁大女儿拉住他说：“爸爸，别打弟弟，弟弟是太饿了。”可想不到儿子却说：“爸爸，你打我吧，我不怕挨打，可我怕饿，只要能让我吃上一口馍，爸爸怎么打我我都不哭。”听了儿子的话，寅旺一把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流着泪说：“好儿子，好女儿，是爸爸不好，爸爸明天一定给你们要到好吃的东西，爸爸现在搂着你们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可儿子却说：“爸爸，我肚子饿，饿得睡不着。”寅旺说：“我娃闭上眼睛，一会就睡着了。”儿子说：“爸爸，我要是睡着了就再也不醒来那该多好啊，那样就永远也不会感到肚子饿了。”女儿说：“傻子，人睡着了如果不醒来，那就死了。”儿子说：“姐姐，我怕饿，但我也怕死，爸爸，我和姐姐会饿死吗？”儿子和女儿的话，听得寅旺如万箭穿心，但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对两个孩子说：“不会，爸爸不会让你们饿死。”女儿说：“爸爸，我和弟弟两天都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了爸爸，明天你能让我和弟弟吃上一顿饱饭，睡上一个好觉吗？”寅旺说：“爸爸能。”说完，用被子蒙住头，任凭眼泪在脸上流淌。

第二天，尽管跑了上百里路去讨饭，可是寅旺又是没要到一点能吃的东西，别说孩子，就连他自己都要饿疯了。回到龙尾堡坡下的寅旺不敢回家，他无法面对两个孩子，无法兑现昨天晚上对孩子的承诺。另外，他的身体也支撑不住了，晕倒在路边，等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不远处有两个新添的坟包。看到坟包，寅旺突然想到他死去的媳妇，想到了死，可他不敢死，他死了，他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啊？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占据了他的心头。他强撑着来到县城，找了一家当铺，把自己的外衣脱了当了一块钱，到粮店买了一点白面，然后再去了一趟药铺，回到家里把白面拌上野菜蒸了一锅菜饭，看着两个孩子吃饭时香甜高兴的样子，寅旺的心在流血。

吃完饭，寅旺给两个孩子洗了脸，穿上干净的衣服，一家人上炕睡觉，就听见儿子说：“爸爸，刚才的饭好香，可现在我的肚子却好疼。”寅旺说：“我娃睡吧，睡着了，肚子就不疼了。”女儿说：“爸爸，我想睡，但我不敢睡，我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了，爸爸，你是不是在饭里边下了什么东西，我的肚子也好疼，我们会死吗？我不想死……”听了女儿的话，寅旺后悔了，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原来，他在菜馍中放了从药铺买来的砒霜，就这样，一家三口，全部中毒而死。

郭笠生的媳妇为了不让两个孩子饿死，一年来，她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还拆了那三间青砖大瓦房，可仍是让那两个孩子填不饱肚子，为了孩子，她忍辱每天到县城城西的烟柳巷中陪男人睡觉，有时一次只能换两个馒头，还常常碰上几个完事后不肯付钱，提了裤子就跑的无赖，她也只能是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自认倒霉，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事，总不能追着那些无赖男人又吵又闹。

在龙尾堡，像郭笠生的媳妇这样靠陪男人睡觉养家的女人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有时大家碰在一起，彼此低了头装作没看见就过去了。可是有一天，郭笠生的媳妇却看见严满堂那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月燕，被屠户牛二拉进了一条胡同，这个屠户牛二，在杀猪宰牛的同时，听说最近又开了一个包子铺，生意特好。可是这牛二的包子一直很少在城里卖，而是用车子推到各村各寨去卖，而且经常变换地方，在一个村子卖包子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听说那样更能卖个好价钱。牛二有了钱，自然就要经常到烟柳巷中找女人，尽管他出的钱比一般男人要多，但这里的女人还是都躲着牛二，不仅仅是因为那牛二又脏又丑，高大凶狠，更可怕的是糟蹋起女人像牲口一样。有一个女人做了一次牛二的生意，让牛二折腾得一连几天直不起腰。如今牛二拉着严满堂家又瘦又小、才十二三岁还不懂男女之事的小姑娘月燕，郭笠生的媳妇不禁为小燕捏了一把冷汗，于是走了过去。

月燕来县城，是因为奶奶病了，父亲严满堂让她来城中药铺给奶奶抓药。抓完药，月燕经过一家包子铺前，被里面阵阵香味所吸引，那香味太诱人了，她于是停下了脚步，向包子铺里边看了看，可口袋里边没有一文钱。月燕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包子铺里飘出的香气，正要离开，就听见店老板大声说道：“姑娘，包子一块钱两个，肉馅的，皮薄肉多，便宜。”这店老板正是屠户牛二。月燕回过头，只见一个又黑又壮满脸麻子奇丑无比的男人手里拿了两个包子站在她的面前，吓得月燕扭头想跑，可牛二手里的两个热包子太诱人了，特别是包子散发出来的肉香，馋得月燕直流口水，于是再次停下了脚步。

牛二看见月燕已经被馋得失去了理智，经验告诉他，他要得手了，于是笑着对月燕说：“姑娘，包子可香了，买一个吧。”月燕胆怯地看着牛二说：“我没钱。”牛二说：“没钱不要紧，我不要钱。”月燕说：“你不要钱，那你要什么？”牛二说：“我要你陪我睡一觉。”这月燕虽不完全明白男女之事，但是知道女人不能和男人接触，否则让人知道了就没脸活了，于是没理牛二，扭头就跑。却听那牛二继续说道：“傻姑娘，陪我睡觉不就是搂搂抱抱就完事了，你又少不了什么，就可以得到两个包子，完事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又没人知道，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先让你把这两个包子吃了，等睡完了觉，我再给你两个包子带回家，说不定你把包子拿回家，能救你家人一条命。”这句话说到了月燕的心坎里，一则她已经快饿疯了，实在想吃包子，另外奶奶的病多半是饿出来的，没准这个包子能治好奶奶的病，于是用迟疑的目光看着牛二说：“你给我十个包子，我就和你睡觉。”牛二犹豫了一下说：“这可是我睡三个女人的代价，不过我看你实在太可怜了，我答应。”听了牛二的话，月燕一把接过牛二手中的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牛二正拉着月燕进入胡同，郭笠生的媳妇追过来喊道：“牛二，你要带我妹子去哪里？”月燕看见郭笠生的媳妇，又怕又羞，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倒是那牛二大大咧咧地说：“干什么这不明摆着吗？”郭笠生的媳妇说：“我妹子还小，不能干这事。”牛二说：“说得倒好，不能干这事就敢吃我的包子，她吃了老子的包子，就得陪老子睡觉，臭娘们，少管闲事，快给老子滚开。”郭笠生的媳妇说：“我妹子姓严，是严裕龙家的本家，要是让严裕龙知道了这事，你牛二吃不了兜着走。”听了这话，牛二一下子软了下来，但仍说道：“那她吃了我的包子怎么办？”郭笠生的媳妇说：“我给你赔。”牛二看了看郭笠生的媳妇说：“我牛二今天非要睡女人不可，不过你这娘们也不错，虽然老了一些，但还算有点姿色，要不你陪老子睡一觉，十个包子我照给。”郭笠生的媳妇说：“我忙着哩，你找别的女人去吧。”牛二说：“如果你不答应，老子今天就非要睡这小姑娘不可。”郭笠生的媳妇无奈，只好陪牛二进了一个屋子，而月燕吓得呆呆地一直站在门外……

回家的路上，郭笠生的媳妇和月燕在龙尾堡坡下抱头大哭一场，郭笠生的媳妇对月燕说：“好妹子，你还小，千万不能走这条路。婶婶这样做，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月燕说：“好婶婶，月燕知道了。”

牛二的包子卖得很火，不但便宜，而且是皮薄、肉多、馅大，每天包子铺一开门，都会吸引许多人抢着来买，包子的香味随风飘散，招惹得那些饥肠辘辘的路人和叫花子们驻足观望。那香味简直太诱人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汉走上前去，伸手就去抓筐子里的包子，被丑陋刁蛮、满脸凶相的牛二娘狠狠地推了一把，老汉身体太弱了，一下子倒在地上，磕得满脸是血。众人一阵骚动，有人大声骂道：“狗日的心太黑了，没看这老汉快要饿死了，不给包子也别打人啊。”有几个男人走上前来和牛二娘理论，却看到手握一把寒光闪闪的屠牛刀的牛二站在他娘的身后，一言不发，用一种冷森森的目光逼视着众人。

被牛二娘推倒在地的老汉显然是要饿疯了，只见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放包子的筐子里，张开嘴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牛二赶忙上前去拉那老汉，有人却趁机抢包子吃，牛二大怒，举起寒光闪闪的屠牛刀就要杀人，却不知被谁当头一块板砖打翻在地。

牛二倒地，人群立时大乱，人们一下子拥上前来，从倒在地上的牛二和那个老汉身上踏过去抢包子吃，任凭牛二娘哭天喊地地大声呼喊也无济于事。包子抢完，人群散去，一切归于平静，一片狼藉的包子铺前，只有那个老汉和牛二静静地躺在地上，两人均已气绝身亡。看得路人不禁感叹，牛二这个泼皮无赖，一生只知刁蛮耍横，不想到头却落得如此结局，真是可悲可叹。

牛二死后，牛二的娘就疯了，每天到处乱跑，站在龙尾堡头，时常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卖包子，人肉包子，包子便宜了。牛二儿，你跑到哪里去卖包子了，等等娘，你不能丢下娘不管啊。”声音阴森而凄惨。

六十八

在饥饿状态下，人们最渴望的是食物，面对饥荒，人们不惜变卖家中一切可以卖的东西以求养家糊口。卖完田地买房子，卖儿卖女卖妻子，卖了妻子后再卖自己。在集市上最值钱的是粮食，最不值钱的是女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竟卖不到一斗米的价钱，有时甚至两个馒头就可领走，还不如一头猪或者一只羊卖的钱多。关中女人便宜的价格，吸引了全国各地的人贩子入陕，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专门买卖人口的市场，每天都有许多关中女人被人贩卖到外地，或为人妻妾，或为娼妓。

人贩子有两种，一种是直接从外地来的人贩子，另一种是被人称为坐地虎的人贩子，坐地虎都是当地人，他们是要把买来的人口加上一些钱后再倒卖给外地的人贩子，从中赚上一笔。坐地虎每天穿梭于集市或乡村之间寻找被卖的女人，像挑选牲口一样把那些被卖的女人扳过头，看看脸，看看高低胖瘦，更有一些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把手伸入女人的衣服下面。而那些被卖的女人，可能是受到刻骨剜心的饥饿的折磨，一个个神情呆滞，早已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听任人贩子摆弄，她们的心中只有一个愿望，盼望有人早点把她们领走。还有一些女人为了活命，竟自己卖自己，只要能让自己吃上一口饭就以身相许，不要一分钱就为人妻妾，根本不管买她的男人是老是小，是俊是丑，是健康还是有病。最可悲的是那些被买走的女人在被人贩子领走前和家人分离时，除了很少一部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不欲生的哭声，大部分都是神情木然，没有哭泣，看不到离愁，好像牲口一样平静地被人贩子带向远方。

郭笠生的媳妇病了，得的是那种脏病，再也不能去烟柳巷拉客挣钱，这就意味着一家人从此断了生计。一家人就一直饿着，饿到第三天，儿子郭海潮忍不住了，不知从哪里要了块观音土吃，郭笠生的媳妇一边制止一边从郭海潮手中去抢，想不到一直听话的郭海潮不但不给，而且竟抓住母亲的手咬了一口，等母亲一松手，一口把观音土吞入口中。随着郭笠生的媳妇“啊”的一声，手被儿子咬出了血，女儿媛媛看到弟弟咬伤了母亲，过来打了弟弟一个耳光，郭海潮刚嚼碎的观音土还没咽下去，经姐姐这一打，观音土卡在郭海潮的喉咙里，憋得脸色通红，干呕不止，郭笠生的媳妇赶忙端来一碗水，和女儿媛媛一个扶着郭海潮，一个慢慢地给喂水，过了一会，郭海潮慢慢缓了过来。

看着母亲的手在流血，郭海潮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傻事，“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说：“妈，你打我吧，其实，我也知道那观音土不能吃，可是我太饿了，我管不住自己。”说着竟“噼噼啪啪”地打起了自己耳光。姐姐媛媛赶忙拉住郭海潮的手说：“好弟弟，对不起，姐姐不应该打你。”面对哭泣的两个孩子，郭笠生的媳妇恰如万箭穿心，心如刀绞，一下子搂住两个孩子，母子三人抱头痛哭。女儿媛媛用手抹了抹眼泪说：“妈，这样下去，我们一家人都要被饿死，与其这样，不如把我卖了吧，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听了女儿的话，郭笠生的媳妇和郭海潮都停止了哭泣，用一种吃惊的目光看着媛媛，郭笠生的媳妇一把搂过媛媛说：“好女儿，就是饿死妈妈也不会卖女儿。”郭海潮也哭着说：“我也不让妈妈卖姐姐，我不离开姐姐，我们一家人永远都要在一起。”

媛媛用力挣脱母亲的怀抱，擦干了眼泪说：“好妈妈，好弟弟，我也舍不得你们，可是如果再不吃东西，我们一家人都得饿死。只有现在把我卖了，我们一家人才能活命，将来我会回来找你们，因为不管把我卖到什么地方，我的心中都会记住，我的家在陕西，在关中的龙尾堡。”媛媛说完，母子三人抱着哭在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郭笠生的媳妇就来到临晋城东门外，这里是从临晋去河南、山西的必经之路，过往客商较多。从去年开始，买卖人口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贩子在买到人后，每天从这里上车把人往山西、河南等地贩运，时间一长，这里就渐渐地成为买卖人口的地方。每天吃过早饭，随着天气渐渐变得暖和起来，临晋城东门外就渐渐有了人气，那些买人的以及被卖的，还有那些卖包子、卖炒粉做生意的、看热闹的，各种各样的人就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被卖者几乎全是女人，而且几乎全是年轻女人或者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每个人在头上插着一个草标或站着或坐在地上，像一群在市场上被贩卖的牲口一样，任凭人贩子挑拣。

由于久旱不雨又经过人踏车压，地面上全是一层厚厚的的尘土，黄河滩刮来一阵野风，扬起的尘土卷入空中，铺天盖地笼罩了一切，使人们不由得闭上眼睛。尘土过后，人们的脸上、身上还有那些卖的食物上，全都是一层厚厚的尘土。随着一声吆喝，就见那个在人市上被称为黑老虎的壮壮的男人，用手提着一个瘦弱不堪的姑娘，像提一件物品一样放在空地上，大声嚷道：“各位老板，昨天天黑，老子看走了眼，花三块大洋买了一个姑娘，本想养水灵了再卖出去，不想昨天晚上老子被土匪抢了，如今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算老子倒霉，现在只能便宜卖了，谁要，两块大洋。”黑老虎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要卖的，是一个骨廋如柴的女子，只见那女子衣不遮体，虽然半裸着身子，但通身却看不到一点女性的特征，身上没有一点肌肉，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身上的每一块骨头，只有那干瘪的胸前吊着两个皱皱巴巴干皮似的乳房，提醒人们她是个女人。看见没人搭理，黑老虎说：“你们仔细看看，这女人虽然现在不像个人样，可大家看看这脸型，这鼻梁，还有这下巴，怎么看都是个美人胚子，只要吃上几顿饱饭，马上就水灵了，不说了，一块大洋，一块大洋总值吧？”

只见一个男人走了过去，扳过那女人的脸看了半天，还掰开嘴巴看了看牙齿，然后再在身上拧了一把，对那壮汉说：“我想买，可是我娘是让我来买媳妇生娃的，你看这个女人，这么单薄的身体，下地干不了活，在家生不了娃，况且现在已经饿得半死了，领回去也不见得能救活。”那男人的话音刚落，那个被黑老虎贩卖的女人眼中马上放出了光，一把抱住那男人的腿说：“大哥，领我走吧，别看我瘦，我的身子骨结实着哩，我是饿成这样的，大哥你领我回去吧，只要给我饭吃，我当牛做马地伺候你，给你生一群娃娃。”看见那女人抱了自己的腿，那男人吓得像躲瘟神一般拔腿就跑，并且嘴中喊道：“我的老天爷啊，可不敢死在我的手里，那样我还得给你赔上一张埋人的席子。”男子这边刚摆脱了那个抱他腿的女子，就见一个头上插着草标，二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过来说：“大哥，我胖，身体又好，能干活，也能生娃，我妈饿死了，没有钱埋，只要你能买张席子把我妈埋了，我就跟你回家过日子。”那男人看了看女人说：“好，我的媳妇就是你了。”说完领着那女人满意地离开了人群。

黑老虎看了看离去男人的背影，再看了看脚下躺在地上快要饿死的女人，再次说道：“十个馒头，谁给我十个馒头，这女人就是谁的，当媳妇当下人，随便。”看看还是没人回应，气得大声骂道：“算老子倒霉，这女人老子不要了，谁要就白送了。”说完转身走进人群，而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就这样像一件东西一样被黑老虎扔掉了。站在人群中的郭笠生的媳妇看到这一切，真为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女子担心，怕她会被饿死在那。就听旁边一个被人称为刘爷的五十多岁、面相厚道的男人对旁边一个年轻人说：“这个女人太可怜了，一个多月前被黑老虎买走的时候，还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水灵姑娘，黑老虎这个王八蛋，让姑娘给他当媳妇，却不给她吃饭，如今看快要饿死了，就拿到这来卖钱，看卖不出去，就扔下不要了，简直是个畜生。去，拿上一个馍给那姑娘吃，这姑娘太可怜。”那个年轻人说：“刘爷，可怜人多了，你能管过来？”刘爷说：“给她个馍可能能救一条性命，记住，看着她把馍吃完了再离开，要不然非被人抢了不可。”

郭笠生的媳妇觉得这刘爷是个善良之人，于是向其他人打听刘爷的来历，一个坐地虎的人贩子说：“这位刘爷，做的都是大生意，是专门给上海那些大城市贩女人的，只要他看上哪个女人，肯定能出大价。虽然被他买走的女人大部分做了娼妓，但那都是高级妓院，没准哪天就被有钱人娶了，因此凡被刘爷带走的女子，大部分都享了福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刘爷挑女人特挑剔，首先要漂亮，做那一行，女孩子的脸蛋就是金饭碗，如果女孩子漂亮又没开苞，那就更是无价之宝，那些有钱人就好这一口，若开了苞，就不值钱了。”听了这话，郭笠生的媳妇就一直跟着这个刘爷，看他都买什么样的女人。就见一辆马拉的带篷轿车停了下来，从上面跳下一个当地十分有名的坐地虎人贩子贾贵，那贾贵来到刘爷跟前说：“刘爷，昨天我给你领来的姑娘你也看了，而且也让老妈子验了身子，你到底给个啥价？我最后再和你谈一次，如果不行，我这就拉到山西去卖了。”刘爷没说话，但却伸出一只手，两个男人于是把手藏在袖笼里用摸手讨价还价，摸了半天，但最后双方都摇了摇头，没有成交。

贾贵显然是想和刘爷成交，诚恳地说：“刘爷，我要的价钱一点都不高，我们都是干这一行的，是识货之人，不错，漂亮姑娘多得是，可像我手里这个姑娘这样的货色，我在这个行当干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遇到，长相好自然不必再说，皮肤如玉一般光滑白嫩，乳房出奇的大，身子出奇的软，浑身上下柔若无骨，软绵异常，查身子的老妈子说下身也很大，体毛柔软，不浓不稀，更奇妙的是，她的身上似乎还散发着一股香味，属于女子中的极品，这样的女人被刘爷送到南方，教教弹琴唱曲，无论刘爷是把她许给达官贵人还是放在青楼做头牌，卖五六百块大洋也不算多。”那刘爷笑了笑说：“老弟说得不错，那姑娘绝对是女人中的极品，这样的女子一般情况下是可遇不可求，现在让我碰上了，当然不想错过，可是我把她拉到上海，还得把她养上半年，给她置上一些高档衣服，好吃好喝地养着，教她如何像个高贵之人，如何和那些公子哥们打交道，如何唱曲，花费大啊。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要不这样，我再给你加五块大洋，五十块大洋成交怎么样？”那坐地虎笑着说：“算刘爷狠，成交。”刘爷说：“你先别急着说成交，一会再领过来让老妈子再检查一遍，如果这期间让人开了苞，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坐地虎说：“这个自然。”

一个姑娘竟能卖到五十块大洋，郭笠生的媳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她也觉得刘爷这个人贩子还算善良，于是胆怯地上前问道：“刘爷，一个女孩子能卖多少钱？”那刘爷看也不看郭笠生的媳妇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那要看货色，货色好一点的五块大洋，货色不好的，白送也不要，因为如果转手卖不出去，压在手上还浪费粮食。”然后看了看郭笠生的老婆，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说：“你不会是自己卖自己吧？”郭笠生的媳妇说：“不，我是卖我的女儿。”那刘爷这才仔细地看了看郭笠生的媳妇问道：“你女儿多大了，货色怎么样？”说完也不知是觉得自己失口了，还是怕郭笠生的媳妇没听懂，进一步解释说：“也就是说你的女儿长得好不好看？”郭笠生的媳妇说：“我女儿十二岁了，长得可好看了。”刘爷一听，摇了摇头说：“太小了，嫁不了人，接不了客，买了还得养着浪费粮食，我这不要，你到别处问问吧。”郭笠生的媳妇于是去找别的人贩子，坐地虎她不想找，长相凶的她也不想找，尽管这样，还是问了几个，得到的答复差不多都和那位刘爷说的一样。郭笠生的媳妇于是再次来到刘爷面前，“咚”的一声跪在刘爷面前说：“刘爷，求求你，买了我的女儿吧，我看你心肠好，跟了你，孩子不会吃苦。”那刘爷看了看郭笠生的媳妇说：“看你这长相，你的孩子也差不了，你把孩子领来，我看了再说吧。”

郭笠生的媳妇领了女儿来到刘爷面前，刘爷看了看长相，点了点头，看起来还算满意，然后上前掰开媛媛的嘴看了看说：“牙口还算齐整。”于是冲着身后带篷子的马拉的轿车喊了一声：“王妈，验货。”郭笠生的媳妇随媛媛进到轿车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上前就要脱媛媛的衣服，媛媛开始不想让脱，可看了看母亲，只好委屈地流着眼泪，任凭那女人摆布。一会轿车中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刘爷，女孩一个，皮肤白，身子软，无疤痕，无腋臭，无异味，没开苞，已长毛，上等货。”那刘爷听了对郭笠生的媳妇说：“这姑娘我买了，八块大洋，这已经是个天价了，我买了她，回去还要养着她，教她弹琴，唱曲，到了十八岁，才会出手。”郭笠生的媳妇说：“谢谢刘爷，钱多钱少我就不说了，只是将来别让孩子干那一行。”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刘爷说：“这个你放心，我原本想着你还要让再加些钱，可你并没有，这样吧，你这姑娘的确是百里挑一的货色，我再给你加两块大洋，天色不早，若成交，付了钱我们就要带人上路了。”

就这样，郭笠生的媳妇把女儿卖掉了。临别前，母女二人抱头大哭了一场，上车前，媛媛跪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然后被刘爷拉上了马车。看着拉着女儿的马车越走越远，郭笠生的媳妇心都要碎了，一边追着马车跑一边大声喊道：“媛媛，妈妈对不起你，不管你到哪里，一定要记住，你的家在陕西，在关中，在龙尾堡，要回来啊……”

六十九

龙尾堡每天都有许多人出去要饭，也来许多拖着棍子讨饭的外乡人，讨饭的似乎比施舍的人还多，乞丐们围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大户人家门外，吓得那些像郭明瑞那样的大户们一天到晚紧闭着大门。严裕龙家的大门刚开始还开着，凡是来他家的乞讨者，他都要给上一个黑馍馍，可是有一天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一头扎进严家大门再也没有起来，饿死了。和死者一块乞讨的几个乞丐赖在严裕龙家不走，整得严裕龙不但花钱埋了那饿死的老汉，还不得不花了一些钱才打发走那几个乞丐，自此以后，严家的大门也就关了起来，只是在门缝中看到年龄较大的乞丐或者带着小孩的妇女，严裕龙就会让邱鹤寿爬上梯子，从墙头用绳子吊着食物放到墙外给那些乞丐们吃。

从渭北旱源来龙尾堡讨饭的人说，渭北的旱情比临晋严重得多，青壮年纷纷外出逃荒，老人和孩子在家中等死，许多村庄已经断了人烟，这消息让严裕龙的小老婆小凤十分害怕，不由得为渭北旱源的父母及家人担心。一天早上，严裕龙看见小凤一个人偷偷地在屋中抹眼泪，赶忙问小凤因何而哭，小凤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爸和我妈，然后又梦见牙掉了。”在龙尾堡，梦中掉牙是一种预示要失去亲人的不祥之兆，严裕龙的心中不由一惊，对小凤说：“是该去渭北塬上看看岳父岳母两位老人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和邱鹤寿去塬上看望他们。”

严裕龙和邱鹤寿天不亮就上了路，一上北塬，眼前一片凄凉，走了一程，是荒野，再走一程，还是荒野，越往北走，越是荒凉，大路上来来往往的全是饥民，偶尔在路边还会看见残缺不全的尸体、白骨或者骷髅，那是饿死在路边的尸体被野狼或者野狗吃完后留下的遗骨，虽有村村寨寨，不闻鸡鸣犬吠，更看不见屋顶炊烟，沿路田地荒芜，偶尔在地里看见庄稼，也是禾苗枯萎，焦如火焚，玉米不到一尺，棉花只有两三寸高，肯定连种子都收不回来。荒野中不时会看见一些吊着长舌头、用猩红的眼睛望着行人的不知是野狼还是野狗的动物出没，同时会发现一些破烂的衣服和零乱的人的毛发、骸骨，那是被人扔到荒野未经掩埋或掩埋不深被野狼或野狗刨出来啄食的路毙者的遗骨，整个渭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严裕龙和邱鹤寿走上一个黄土包，放眼望去，昔日美丽的关中平原如今成为一片干涸无际的荒漠，仿佛一个被剥去衣服的老人枯瘦干瘪的躯体，贫瘠丑陋而又干枯，令人震撼。山包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新埋的坟包，坟包上压着祭祀的纸钱，严裕龙感慨地说：“太惨了，一夜之间，又添新坟无数。”山头上有人，也许是正在打墓埋人，伴着凛冽的北风，有人在黄土包上吼起了秦腔：“王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更比老坟多，新坟里躺的是汉光武，老坟里睡的是汉萧何，青龙背上埋韩信，五丈原上埋诸葛，人生一世莫空过，纵然一死怕什么？”声音沧桑而又凄凉。

下午时分，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了小凤的娘家——渭北塬上尧山下一个叫圪硓牙的村子，和严裕龙几年前来时那种鸡鸣犬吠、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相比，如今却呈现出一幅死寂破败的荒芜景象，整个村子死寂一片，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严裕龙和邱鹤寿进了村子，只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而且还有一些院落的门窗用泥土封堵，巷道中杂草丛生，十分凄凉。

面对这十室九空的触目惊心的惨状，严裕龙和邱鹤寿不知道这村中到底还有没有活人，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些动静，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动物在向前移动。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拄着拐棍的驼背老汉，那老汉的背太驼了，几乎整个上身已经趴在了地上，再加上因为冷，也不知道他到底穿了几层衣服，整个身体像一个肮脏的垃圾堆，在那蓬乱得如同一块破毡片的头发下面，是一张丑陋憔悴的人的面孔，由于消瘦，那面孔已经失去了人形，简直就是一个活着的骷髅，形若幽灵，由于身体虚弱，走路摇摇晃晃，仿佛见风欲倒，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那人一定是看出了严裕龙他们的害怕，于是说：“我不是鬼，是人，你们能给我一些吃的吗？”严裕龙赶忙拿出一个馍，那人看见馍，没等严裕龙递给他，就上前一把夺了过去，两三口就咽下了肚子，可能是由于并没吃饱，吃完馍，他还继续闭上眼睛，嘴里仍发出叭叽叭叽的声音，仿佛还在回味那馍的香味。严裕龙问：“大爷，这村里的人都到哪去了，怎么这么多院子门都上了锁，有的还用泥土封上了门窗？”那老头说：“哪还有人，遇到这样的年馑，强壮者都外出逃生了，留下的是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去的。自年初以来，饿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许多人家已经绝户，加之许多青壮年出外逃生，留在村中都是等死的老弱病残，由于死人太多埋不过来，人们只好用泥墙封住门窗。死了，都死了。”说完，再也不理会严裕龙和邱鹤寿，一摇一晃地向一条巷道摇去，一边走一边嘴里还自言自语地说道：“死了，都死了……”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岳父家门前，看到门楼已经完全坍塌，大门虚掩，院子中间长满了枯萎的杂草，严裕龙喊了两声，似乎听见屋内有动静，进屋一看，只见屋内乱得让人难以下脚，小凤的弟弟雷山泉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点肉，两个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加之屋内光线黑暗，让人只能看见两个深深的黑窟窿。严裕龙给小凤的弟弟山泉喂了一点水，再给他吃了一个馍，吃完东西，山泉有了力气，可以说话了。面对严裕龙的询问，山泉的眼珠一动，深陷的眼眶中涌出几滴眼泪，吃力地说：“爹妈死了，媳妇死了，都是饿死的。”“那小侄子忠孝呢？”山泉说：“和村中的几个老汉讨饭去了，晚上才能回来。”听了山泉的话，严裕龙上前拉住山泉那干柴棍似的手，含着眼泪说：“山泉，家里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不到龙尾堡去找我们？”山泉那张没有肌肉的脸抽搐了一下，眼中又滚出几滴眼泪，说：“这样的年景，大家都不容易，这些年我们也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当年你娶我姐的时候，给我们盖了房，买了牲口置了地，可如今，我把你给我们盖的房拆了，牲口和地也卖了，哪里还有脸再去找你要？”说到这，山泉的脸上显出一副惭愧的神情。严裕龙流着泪说：“山泉，你好糊涂。”

山泉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却被严裕龙按住了，山泉握着严裕龙的手说：“大哥，我不行了，我之所以硬撑着不敢咽气，是因为放心不下儿子忠孝，现在只好把忠孝托付给你，帮我把忠孝养大成人，你就是我们雷家的大恩人。”说完虽然想哭，但由于没有力气，只看见嘴张得好大好大，却发不出声音。看到山泉痛苦的神情，严裕龙十分难过，对山泉说：“山泉兄弟，是我不好，我来迟了，你放心，我一定把忠孝当亲儿子一样对待，把他抚养成人，娶妻生子，为雷家续上烟火。”听了严裕龙的话，山泉那混浊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发出了亮光，努力抬起头想说什么，可是头却一歪，突然垂了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看着已经咽了气的山泉，严裕龙一边流泪，一边用床单把山泉的尸体盖上。傍晚时分，村子里传来阵阵说话声，那些外出讨饭的人回来了，不一会儿，小凤那十一二岁的侄子忠孝拿着根打狗棍回到家里，看到严裕龙和邱鹤寿来看他们，自然十分高兴，可是看到父亲山泉已经去世，十分伤心，趴在山泉的尸体上哭了一场，被严裕龙拉开了。

严裕龙和邱鹤寿在村中找了几个人帮忙，到镇上买了一口薄棺材，第二天请人草草把山泉埋了，然后和邱鹤寿带着忠孝准备回龙尾堡。由于长期饥饿，已经十一二岁的忠孝十分瘦弱，虚弱无力，刚走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严裕龙和邱鹤寿于是替换着背着忠孝赶路，整整走了一天，傍晚时才回到龙尾堡。小凤听了家里发生的事后，抱着侄子忠孝哭得泪人一般，严裕龙一边安慰小凤，一边安排忠孝住下，就这样，严家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到处都是乞讨的饥民，那些渭北塬上及陕北断粮的灾民，纷纷涌入关中这片比较富庶一点的八百里秦川，可八百里秦川此时就好像一个被榨干了乳汁的母亲，根本无力养活这些像成群的蝗虫一样聚集在一起，随时受死亡威胁的人们。这些灾民于是漫无目的，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只要有一个人说什么地方有饭吃，人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向这一方向涌去，在龙尾堡也有许多人加入到这些流民中，有人说西安城里大户人家多，好讨饭，于是准备第二天逃荒去西安，恰巧在此时，前段时间去西安讨饭的郭丁山回到了龙尾堡，人们于是齐聚村头大庙，向郭丁山询问打听西安情况。

说起西安的情景，连郭丁山这个在龙尾堡人眼中还算见过世面的人，脸上也露出恐惧的神情，郭丁山对那些要去西安逃荒的龙尾堡人说：“乡亲们，千万不敢再去西安，整个陕西的人都以为西安可以活命，四面八方的难民都往西安城涌，可西安城就那么大，怎能容得下那么多难民，如今的西安城中，不管大街小巷，全是灾民，饿死之人随处可见，因死去之人太多埋不过来，于是政府在城外挖了一大坑，一天到晚往坑里运尸体，尸体多得埋都埋不过来，真是惨不忍睹啊。”

马云起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郭丁山说：“我原以为西安的饭好要，可是一到西安，才知道自己走错了地方，要饭的比施舍的还要多，一连两天没要到一口饭吃，好在自己有一副好身板，于是让政府拉去每天去大街小巷搬运尸体往城外的大坑中掩埋，那个坑好大好大，足有龙尾堡整个村子那么大，里面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坑已经满了，可是四村八乡的尸体还不断地往里拉，埋都埋不过来，有些尸体都臭了，发出刺鼻的味道，十分凄惨，虽然搬运尸体的差事可以混饱肚子，可那活也有人抢着干，轮不到我了，我又一路要饭跑了回来，乡亲们，西安城是千万不要再去了，如果大家要逃命的话，我认为不要去西安。”“那你说不去西安去哪儿？”郭丁山说：“去河南，去山西，河南和山西灾情和陕西相比要小得多。”“那怎么行，我们和山西、河南说话的口音不相同，到了那里一张口，人家就知道我们是外地人，还不把我们欺负死了。”邱鹤寿说：“就是，坚决不能到外省去逃荒，就是饿死，也要死在祖祖辈辈生活的陕西。”众人一起附和着说。

就这样，大家都没饭吃，可大家仍是厮守在祖祖辈辈生活和长眠着的关中土地上，关中人这种恋家和不愿离开祖宗之地的思想使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为祖先生活的这片已经被吸干了乳汁的土地，已无法提供满足他们维持生命的食物，这是关中人口大量饿死的一个主要原因。

七十

严裕龙去找郭明瑞商议开粥铺接济那些断粮的龙尾堡人，郭明瑞却说家中拿不出多余的粮食，忧心忡忡的严裕龙在回家的路上对邱鹤寿说：“饥荒还在延续，如此下去，龙尾堡不知还有多少人会被饿死，得赶快想办法啊。”邱鹤寿气愤地说：“郭明瑞不愿出粮，咱们又能想出什么样的办法？”严裕龙说：“办法已经有了，你明天一大早去一趟华阴，到华山脚下的玉泉院上一炷高香，求华山的神仙保佑龙尾堡。”

龙尾堡坡下走来一个手持一柄用鸡毛和乱麻扎成的拂尘，身着脏兮兮道袍的老道，穿戴装扮仿佛乞丐一般。老道边走边摇着拂尘唱道：“世人都赞凤凰奇，贫道独爱老母鸡。凤凰艳丽有何用，母鸡下蛋能充饥。”老道的装扮很快引来孩子们的围观，被一群孩子哄笑簇拥着进了龙尾堡。

老道坐在严裕龙家门口的石头上歇脚，严家大门外立刻就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严裕龙闻声走出大门，老道盯着严裕龙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说道：“无量天尊，龙尾堡人要敬龙，姓氏名中忌有龙，否则家门遭不幸。”严裕龙当然明白道士的话是冲着自己讲的，只是不想理会他，平静地说道：“道长若是渴了饿了家里有茶有饭，只是道长不要在此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老道不高兴了，冷笑着对严裕龙说：“无量天尊，施主为何要说贫道说的话莫名其妙？”严裕龙说：“鄙人严裕龙，名中有龙字，请教道长，我家门会遭什么不幸？”“噢。”老道抬头看了看严裕龙，再看了看严家大院，然后对严裕龙说：“无量天尊，施主果真让贫道说？”严裕龙说：“请讲。”老道说：“话说重了先生可别怪罪于我。”严裕龙说：“但讲无妨。”道士说：“你家三代之内，定有不全。”严裕龙问：“此话怎讲？”道士说：“有人要身首异处且无处寻找。”老道的话，让龙尾堡人不由想起了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他们吃惊之余不由对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老道肃然起敬，认为这绝对是一个得道的高人。老道的话让严裕龙不由勃然大怒，大声吼道：“道长休得无礼，如果没别的事，请你赶快离开龙尾堡。”邱鹤寿更是带了几个长工前来驱赶。

“道长且慢，道长且慢。”看到邱鹤寿要赶老道走，一直躲在人群中幸灾乐祸的郭明瑞赶忙走上前来拉住老道的手说：“道长可否为我家看看风水，看准了我一定重谢。”老道抬头看了郭明瑞一眼，眼睛突然盯住了跟在他身后的儿子郭子盎对郭明瑞说：“无量天尊，那贫道就先说说你的儿子，我看他是墙外开花墙内红。”然后趴在郭明瑞耳边小声续道，“一父生来俩父疼。”听得郭明瑞一下子愣在那，过了半天才缓过神，突然拉住老道的手哀求似的说：“道长请家中一叙，我一定好茶好饭相待。”

龙尾堡人不明白那道士给郭明瑞说了什么让郭明瑞对他如此折服，就听严裕龙说：“明瑞，我看这只不过是一个用言语吓唬人骗吃骗喝的妖道，明瑞千万不敢被他的话蛊惑。”然后转身对邱鹤寿说，“鹤寿，给我把这个满嘴胡言的妖道赶出龙尾堡。”却见郭明瑞一下子急了，一边用手护着那老道一边大声说道：“裕龙兄，你认为这道士是妖道，我却认为他是道行高深的大仙。”然后转身对老道说：“道长，请到我家一叙。”看到这情景，严裕龙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声说道：“明瑞可别上当啊。”然后进了大门。

郭明瑞把老道让于家中，一面给老道泡上好茶，然后关上门拿出五两银子放在桌子上说：“道长乃是高人，我郭明瑞佩服，请问道长，你刚才给我说的关于我儿子的事情，不知还有何人知道？”老道看了看桌子上的银子饮了一口茶，指着门缝外面的柳叶，慢条斯理地说：“无量天尊，这件事只有她知、你知、我知，另外还有一个已经冤死了的鬼知。”老道的话听得郭明瑞心惊肉跳，他说的那个冤死鬼，肯定是儿子的亲生父亲郭笠生了，这使他更加佩服眼前这个高人，于是再拿出十两银子放到桌子上说：“道长真乃大仙也，谢谢大仙，请大仙帮我看一下我家的吉凶祸福。”老道端详了郭明瑞半天，淡淡地说：“无量天尊，贫道看你两眼发暗，印堂晦涩，不出十日，你家定会有血光之灾。”老道的话吓得郭明瑞目瞪口呆，半天才缓过神说：“不知大仙可有补救化解之法？”老道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饮茶。

郭明瑞明白老道的意思，于是再拿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这些银子够了吧。”老道这才放下茶杯说道：“无量天尊，要想化解此难，必须先找到灾祸之源，施主介意我把你们家的每个角落都看一遍吗？”此时的郭明瑞早已把眼前这个老道佩服得五体投地，赶忙说道：“在大仙面前，我家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大仙尽管看，尽管看。”

老道命郭明瑞打开后院，眼前的情景连这个老道也感到目瞪口呆。在这大灾之年，郭家的后院之中竟藏着一囤囤粮食，足有几千石。老道掩饰住内心的震惊，用手指着那些粮食说：“你家血光之灾的祸源找到了，就是这一囤囤粮食。”“粮食？”郭明瑞不解地问道。老道说：“无量天尊，它的确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可也是惹祸的根源。”郭明瑞当然明白老道话的含义，龙尾堡周围一些村子已经发生了饥民聚集起来去有钱人家吃大户，更有一些不惜铤而走险，聚众去抢大户人家粮食，于是问道：“请问大仙，怎样才能避祸？”老道说：“赶快运走。”郭明瑞说：“我早就想运走了，可又怕被人们看见，那样它真的就成了灾祸的根源了。”老道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无量天尊，明天晚上是个好时辰，三更之时出村。”郭明瑞说：“谢谢大仙。”

秋夜寂静，星星和月亮都隐到了云层的后面，四周一片漆黑，连秋虫都停止了鸣叫。三更时分，忽见一队人马进了龙尾坡，杀气腾腾地来到郭明瑞家门口，更有一个骑在马上在村中边跑边喊：“吃大户了，拿上口袋去郭明瑞家装粮食。叫郭明瑞出来。”听到喊声，郭家大院一下子乱了套，柳叶和郭明瑞更是慌了，郭明瑞说：“不好，土匪来了。”柳叶说：“没事，不是有威远镖局的那些保镖吗？”郭明瑞说：“威远镖局的那些保镖哪是土匪的对手，我担心他们打不过。”柳叶说“土匪不就是要院中的那些粮食吗，给他就是了。”郭明瑞说：“我担心土匪是粮食和我的命都要，你赶快和孩子藏到地窖里去，没有人叫千万别出来。”柳叶说：“不，我要和你在一起。”郭明瑞急了，跺着脚说：“我的姑奶奶，别逞能了，保住孩子要紧。”

睡梦中的龙尾堡人纷纷走出院门，远远看到十几个火把把郭明瑞家门口照得如同白昼。火把下，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骑在马上，身后是几十个手持武器的手下，而郭明瑞家的门楼上，瞎子驴、三眼狼还有威远镖局的镖师们则一个个子弹上膛，杀气腾腾，一场血战，一触即发。正在此时，只听郭家门楼上传来一个声音：“请问来者是哪路兄弟？”马上的人答道：“黄河滩马山虎。”一个镖师说：“原来是威震江湖的马大哥，久仰久仰，我们是威远镖局的镖师，早就听说过马大哥是行侠仗义的英雄，不想今天怎么成了打家劫舍的土匪？更何况郭明瑞郭先生你以前还认识，对于熟人你马山虎也忍心下手，莫非你马山虎真成了一个无情无义的土匪？”

狡猾的郭明瑞竟然请了镖师护镖，这一点的确出乎了马山虎的意料，他双手抱拳对那镖师大声喊道：“不错，郭明瑞是我马山虎的熟人，可是在这大灾之年，龙尾堡许多乡亲因断粮而被活活饿死，郭明瑞却为富不仁，竟然在家中囤积大量粮食，眼睁睁地看着众乡亲饿死不但不说救济，还想乘黑夜用马车把粮食运到县城卖高价，对于这样的不仁不义之人，我马山虎岂能放过？”

那镖师说：“马大哥的话应该说不无道理，可是在你来之前，郭明瑞已经请了我们威远镖局来给他家保镖，按照江湖规矩，做镖师的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因此郭家这个镖我们是保定了。兄弟今天求大哥你给我威远镖局一个面子，不要难为郭明瑞，我威远镖局日后自有回报。”马山虎说：“我马山虎也想给你个面子，可是对于郭明瑞这个大灾之年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发国难财的奸人，你就不应该接他的镖。”镖师说：“马山虎，我刚才求你，是看你以前在江湖中的为人，给你一个面子，想不到你竟得寸进尺，你怎么忘了开镖局的江湖规矩，就是认钱不认理，收了人家的钱，就得为人卖命，告诉你马山虎，我威远镖局保郭家是保定了！”说完拔枪在手。看到对方一点也不让步，马山虎冷笑着说：“我马山虎今晚只想从你郭明瑞借点粮食，不想闹出人命，可既然你们一定要保郭家，我马山虎只能奉陪了。”说着拔出双枪，吓得那些看热闹的龙尾堡人纷纷躲避，一场火拼，眼看就要发生。

七十一

“别开枪，千万别开枪。”在这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郭明瑞出现在门楼上。只见他双手抱拳，对门外的马山虎施了一个礼说：“山虎兄弟，来者都是朋友，我们又何必刀枪相见，我郭明瑞这就命人打开院门，迎山虎兄弟进来，只是让我郭明瑞心中感到不安的是，山虎兄弟深夜带了这么多兄弟，手持刀枪要进我郭家大院，到底想要什么东西，是钱财、粮食，还是我郭明瑞这条命？我郭明瑞想了半天，我跟山虎兄弟并无冤无仇啊。”马山虎说：“郭明瑞，我马山虎今天晚上找你，只想要粮，不想要命。”“不要命就好，不要命就好。”郭明瑞马上接过马山虎的话头说，“只要山虎兄弟不要我郭明瑞的命，我这就命人打开院门。”

镖师们见郭明瑞要打开大门迎接马山虎，对郭明瑞大声吼道：“郭明瑞，你花钱请老子来给你看家护院的，可如今还没动手，你自己却要打开大门放马山虎进来，莫非你郭明瑞信不过我们？”郭明瑞说：“不是，你看看那马山虎带了那么多人，如果打起来，我怕闹出人命，更怕你们吃亏啊。”听了郭明瑞的话，镖师不由大怒，大声吼道：“郭明瑞，还没打起来，你怎么就知道老子打不过那马山虎，我还真不信这个邪，不许打开大门，谁敢开大门，老子先杀了他。”看到镖师们那恶狠狠的样子，郭明瑞赶紧哀求说：“诸位英雄，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不想闹出人命啊，你看这双方如果一旦打起来，子弹可不长眼睛，不管是你还是山虎兄弟有个闪失，我郭明瑞都担当不起啊！要不你们看这样行不行，镖钱我全部照付，我求求你了，还是把门打开吧。”听了郭明瑞的话，那镖师说：“弟兄们，既然郭先生执意要放那马山虎进来，我们就收起家伙，拿钱走人。”然后对郭明瑞说：“郭先生，我等告辞，以后发生的任何事情，和我威远镖局无关。”说完打开郭家大门，带领他的人走出郭家大院。

马山虎和众人进入郭明瑞家的院子，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在这样的大旱之年，郭明瑞家还存有这么多粮食，不但装了整整四辆马车，后院中还有几个粮囤子。面对众人吃惊的神情，此时的郭明瑞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装出一副十分恐惧而又羞愧难当的神情，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等待着马山虎和龙尾堡人的发落。马山虎看了看郭明瑞那四挂马车还有地上的粮食，再看了看眼前由于饥饿，一个个面黄肌瘦的龙尾堡乡亲，指着蹲在地上的郭明瑞说：“郭明瑞，饥荒严重，众乡亲饿死村中，你作为龙脊乡乡长，不但不予救济，还对那些上门乞讨的乡亲强行驱赶，真是丧尽天良，不仅如此，你背地里还囤积居奇，把这么多粮食压在家中，哄抬粮价，如今又企图拉到城中高价卖出，莫非你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郭明瑞说：“我这样做，也是迫于无奈啊，前几年粮食生意不好做，我们家生意上亏了很多，我这才想借这次旱灾压上一些粮食，趁机卖个好价钱，好把以前的亏空补回来。”

马山虎说：“郭明瑞，我今天找你有两笔账要算，第一笔账就是为你囤积粮食而来，第二笔账是你今天要当着龙尾堡乡亲的面给我说清楚，当初为何要陷害水云？我已派人打听过了，最早在田野中找到水云内衣胸兜的是你老婆，说和水云睡过觉的是你家长工郭丁山，但幕后指使者，正是你郭明瑞。我今天就要来给水云报仇！”听了马山虎的话，郭明瑞一下子跪在马山虎面前说：“马先生，郭明瑞冤枉，郭丁山之事和我郭明瑞无关。”没等郭明瑞说完，就听到马山虎说：“带郭丁山。”就见郭丁山被猴子等几个人五花大绑地带了过来。马山虎把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架在郭丁山的脖子上说：“郭丁山，是谁让你陷害水云，当着那么多的人说你和水云睡过觉，若说不出来，老子杀了你。”就见郭丁山把眼睛盯在郭明瑞脸上，看到郭丁山盯着自己，郭明瑞吓得魂飞魄散，心跳得仿佛要从口中跳出来，用胆怯的目光看着郭丁山说：“丁山，我以前是有过对不住你的地方，可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可不能乱说啊！”看到郭明瑞恐惧的神情，郭丁山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然后平静地说：“没有人指示我，是我自己说的。”此时，郭明瑞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马山虎说：“你为何要陷害水云？”郭丁山说：“我如果不那么说，王寅文就要杀了我，同时还要杀了水云。”马山虎说：“郭丁山，你这个王八蛋，我现在就杀了你。”说着举起大刀就要砍郭丁山的头，但郭丁山并不躲闪，直直地站在那，被闻讯赶来的水云拦住了。

水云上前拦住了马山虎说：“马大哥，别再杀人了，龙尾堡已经死的人够多了。”马山虎不听，就见严裕龙上前说道：“山虎兄弟，郭丁山害的是水云，既然水云都说算了，就饶了丁山吧。”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对郭丁山说：“看在裕龙兄和水云妹的份儿上，我马山虎饶了你。”然后转脸问郭明瑞说：“郭明瑞，你说这粮食怎么办？”郭明瑞说：“马先生都拿走吧。”马山虎说：“我马山虎做事不会那么绝，况且裕龙兄也不会让我那样做，要不这样，总共六车粮食，一车算我跟你借，两车粮食分给龙尾堡的乡亲，算你郭明瑞为乡亲们做了善事，剩下的三车粮食，你就拉到城里粮店去卖吧。天一亮你就往城里运，安全方面你尽管放心，我的人会在暗中保护你。”听了马山虎的话，郭明瑞那颗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算放了下来，对马山虎说：“谢谢山虎兄弟，我现在就把这车粮食分给乡亲们。”就见马山虎大声喊道：“龙尾堡的乡亲们，放粮了，回家去拿口袋，按人口多少，到郭明瑞家装粮食。”

龙尾堡人在那欢天喜地地分粮食，马山虎叫过严裕龙、水云、马云起、邱鹤寿等人说：“裕龙兄，我真后悔，后悔上次走时没带走水云妹妹，让妹妹承受了奇耻大辱，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我马山虎要娶水云妹妹，从现在开始，水云就是我媳妇。”水云哭着说：“不，马大哥，我是一个嫁过人的寡妇，我……”“别说了。”马山虎打断了水云的话，大声说道，“在江湖上，我马山虎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从未求过别人，但我今天在此求水云妹妹，嫁给我吧，如果妹妹不答应，从今天开始，我马山虎就去龙头寺出家为僧，今生今世，永不再言婚嫁之事。”大家都没想到，马山虎会当着众人的面立下这样的誓，不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而且以马山虎的性格，一定会说到做到，于是都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水云。面对众人急切的目光，水云擦掉泪水说：“好，水云愿意嫁给马大哥。”

那天晚上，马山虎就带水云离开了龙尾堡，人们说马山虎带着水云过了渭河去了华阴，有人在西岳庙的三圣母殿中见过水云，看见水云和马山虎一起拜三圣母求子。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可病在炕上的郭明瑞还在想着那个华山道士，他总觉得那是严裕龙给自己设的一个圈套。柳叶给郭明瑞端来了熬好的药，看着郭明瑞憔悴的神情，柳叶开导说：“事情已经过去，先生就别再想了，就算那是严裕龙给我们设的套，尽管那手段够阴、够毒、够狠，可是想一想你曾经做过的事，严裕龙做事情还是有分寸的，他没有全部拿走咱们的粮食，没有向龙尾堡人公布咱们儿子的秘密，没有下黑手要了你的命。”听了柳叶的开导，郭明瑞一下子坐起来，一口气喝完柳叶递过来的一大碗汤药，然后大声说道：“媳妇呀，听你这样一说，我这心里一下子舒服多了，这病也好像好了一大半，比我吃了一个月的药还管用。”

大旱一直延续到民国十九年，这样的大旱之年本来把老百姓推到了绝境，但天灾仍是接踵而来，人们在遭受到旱灾的同时，还遭遇了蝗灾。民国十九年秋，铺天盖地的蝗灾席卷关中大地，成千上万只蝗虫结队飞来，遮天蔽日，在树枝上、庄稼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蝗虫，蝗虫所到之处，顷刻间树叶、庄稼的叶子等凡是带有一点绿色的东西尽被咬食，所过之处一片光秃，田野中密密麻麻的全是蝗虫，一脚下去能踩死十几只。面对蝗灾，龙尾堡人和整个关中百姓一样，奋起灭蝗，严裕龙和龙尾堡的乡亲们手持扫帚、铁锨等东西奋力扑打，一经扑打，蝗虫受惊飞起，由于太多，密密麻麻竟遮蔽了天空。郭明瑞、马云起等人点起了火把，火把所到之处，蝗虫的翅膀见火被焚，没有了翅膀的蝗虫如雨点般纷纷落下，而那些幼虫蝗蝻，遍地都是，稍一归拢，就是一堆。秋作物如高粱、玉米、棉花、谷子及各种豆类、蔬菜尽被啮食。

民国十八年陕西这场千古奇旱引起的灭绝性的年馑，让陕西省内外无数学者和绅士感到震惊，整个关中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尸横于道却无人掩埋，绵绵百里，几断人烟，无论是陕西官员，还是南京政府全国赈灾委员会专门派出的西北灾情视察团，他们向中央或大公报、中央日报等当时全国各大报纸的电文中无不写有“灾情如此，中外善士若不设法救济，全陕西将有绝人之患”或“长此以往，陕西人种将濒临绝境”等触目惊心的字眼。

这场由民国十七年起，止于民国十九年的持续三年，被人们称为“民国十八年年馑”的席卷陕西全省及关中大地的大饥荒，波及整个西北地区，陕西灾情最为严重，三年六料，庄稼绝收或歉收，其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长，死人之多，灾难之惨烈，在中国以及世界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据统计，陕西全省有二百多万人饿死，二百多万人流离失所，八百多万人以树皮、草根、观音土等维系生命，妇女被人贩卖者多达十多万人，许多良家女子因饥荒沦为娼妓。

民国十八年年馑，自此以后成为陕西人心中最可怕的字眼，也成为陕西人永远的心中之痛。

七十二

熬过饥荒，老天爷总算开了眼，从民国二十年起连续三年，关中东部风调雨顺，庄稼自然收成不错，庄稼人家里有了粮，口袋有了钱，于是就置业买牲口，盖房娶媳妇，民国十八年年馑在人们脑海中渐成云烟，临晋城又恢复了昔日的繁华与喧闹。

水云那年随马山虎离开龙尾堡，就一同渡过渭河来到华阴县城。一段时间没见，莲花仍是那么干净利落，靓丽中不失端庄，柔媚而又落落大方，只是她的那个哑巴儿子，已长成一个黑铁塔似的彪形大汉，看见水云，高兴地呜哩哇啦上前相迎，跑前跑后地帮他们搬东西。莲花上前拉着水云的手，打量了半天说：“两年不见，妹妹越发漂亮了，猛然一看，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了。妹妹这一来，山虎兄弟的婚事总算有个着落，我这当姐姐的也该放心了。”听了莲花的话，水云羞涩地低下了头。

马山虎是政府通缉的匪首要犯，自然不可能和水云举办隆重的婚礼，在莲花母子及猴子、小老汉等几个弟兄的见证下，两个人拜了天地，然后进入莲花为他们精心布置的洞房。几支胳膊粗的红色蜡烛，使屋内弥漫着一种热烈欢快而又充满温馨的气息，栆红色的家具，粉红色的幔帐和大床上那艳丽得如同火焰燃烧般的大红色被褥，更加营造出一种让人兴奋甚至亢奋的洞房花烛的气氛。

水云端坐在幔帐之中，薄如蝉翼的粉色短衫，掩饰不住高耸双乳。马山虎拨开幔帐，掀起水云头上的红盖头，迎接他的是一双热切而羞涩的目光，那目光含笑含俏，传递着万般柔情和无限渴望，媚意无限。马山虎抑制住内心的激情，上前轻轻捧起水云那张如花般精致的面孔，只见水云额前光亮如玉，眉若柳叶，诱人的嘴角微微翘起，红唇微张，面色潮红，媚意荡漾，由于兴奋，小巧的鼻孔一张一翕，传递着一种渴望与期盼。这是一种令男人无法抗拒的风情，两人彼此紧紧地拥着对方，迫不及待地寻找对方发烫的嘴唇……

在马山虎狂风暴雨般的热吻中，水云羞涩地闭上眼睛，随着水云那粉色的短衫从肩上滑落，马山虎眼前犹如划过一道白光，只见水云那修长的玉颈下，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那对白而丰满的美乳自然下垂，仿佛一对悬在空中腾飞的圣洁的白鸽，丰乳蜂腰，凹凸有致，肌肤光洁如玉，娇美胜雪，无不释放着生命的跃动，在马山虎的爱抚下，水云那久已尘封的情爱之火被渐渐撩起，双眼渐渐变得迷离、晕眩，一副全身酥了的沉醉模样，以热烈的动作回应着马山虎。

面对水云精致而圣洁的玉体及热烈的回应，此时的马山虎也早已是心旌摇荡，那种原始的本能和欲望把两人同时带入到一种妙不可言的境地，欲望之火在两个人的身体中奔涌燃烧，他们从来未体验过如此炽烈而又让人疯狂的冲动，这是两个经历了生死相恋的灵魂在经过了痛苦的煎熬和压抑后的突然爆发，如山泉喷涌，又如火山爆发，热烈而又舒畅，那种美妙与兴奋让水云这个以往柔弱害羞的女子忘情欢快地呻吟起来，随着身体内欲望之火达到高潮，随之而来的那种无法抑制的宣泄战栗，把两人同时带到一种美妙的境地，水云的呻吟声也更加欢快，在静静的夜晚中回荡……

那一夜，月亮空前娇美，夜风分外轻柔，水云那欢快而又舒畅的凤鸣鹤唳般的叫声一阵接一阵，此起彼伏。

此后的半个多月，善解人意的莲花嫂子想着法儿变着花样给马山虎和水云做着好吃的饭食，马山虎和水云整天如影随形，如漆似胶，有时大白天也紧闭门窗，特别是马山虎，仿佛是一个渴望土地的农夫，在突然得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土地后，带着亢奋的喘息声像牛一样在炕上日夜不停地耕耘，与之相伴的是水云酣畅淋漓的呻吟声……

恩爱的新婚生活虽然甜蜜，可马山虎毕竟是一个被政府通缉的匪首，久居闹市，危险每时每刻都在向他逼近，更何况黄河滩中还有众多的兄弟等着他，水云提出随马山虎一起进入黄河滩。马山虎说：“妹妹不知，当土匪的生活十分艰苦，进山则山高林密，进入黄河滩则居无定所，况且那些弟兄们都是一些大老爷们，带个女人也不方便，妹妹你就安心在城中呆着，一切有莲花姐照料。”

水云长得美，走到哪里都会招来男人们贪婪的眼光，在人们眼中，水云的美不仅只是容貌，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生丽质，她是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妖媚的女人，她的容貌、身段和眼神，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男人，牵动着男人的神经，让男人为之着迷。尽管水云很少出门，可是少有的出门还是引起了男人的围观，况且水云每月十五都要去西岳庙上香，祈求神灵保佑马山虎平安，这个规律很快被那些男人所掌握。他们不明白东南城角这个偏僻的四合院为何来了一位如此美貌绝伦的天仙般的女人，肯定是哪个有钱男人在外边包养的小妾，或者是男人在外边做生意独守空房的女人，于是每逢十五的日子，一些无赖和闲人就在水云居住的四合院外溜达转悠，希望能目睹水云那美艳绝伦的风韵，甚至几个地痞无赖还试图戏弄挑逗，可是当他们看到水云身旁那高大魁梧，手握一柄发着寒光的大刀的哑巴，以及哑巴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就胆怯了。

由于害怕哑巴，没人敢骚扰水云，水云也在这个四合院中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而又清净的生活。马山虎偶尔会悄悄回来住上几天，期间水云为马山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小豹子。孩子满月时，严裕龙和小凤带着女儿兰兰和邱鹤寿来看水云，看见水云生活得好，严裕龙心中十分高兴。

小豹子的出生也为水云的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但是平静的生活并没有使水云那颗曾经沸腾的心平静下来，每当夜深人静小豹子入睡后，看着满天的繁星，水云就会想起昔日的日子。

一天下午，听到敲门声的水云像往常一样打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穿一身蓝色长袍，戴着墨镜，头戴礼帽的商人装扮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位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中年男人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眼睛，让水云觉得熟悉而又陌生。看见水云愕然的表情，汉子一边摘下墨镜，一边笑着说：“水云，莫非连我也不认识了？”“李瑞轩大哥。”就在汉子摘下墨镜的那一刻，一个名字突然闪现在水云的心中，一股热流顷刻间涌遍水云全身，她就像一个久离亲人的孩子突然看见亲人一样，情不自禁地拉着李瑞轩的手哭了起来。看着哭泣的水云，李瑞轩轻轻地拍了拍水云的肩膀，用一种大哥般的口吻说：“水云妹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总不至于不欢迎我们，就这样挡在门外说话吧？”

水云这才察觉自己失态了，脸上显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容，一边擦着泪水，一边赶忙把李瑞轩他们让进院子。小豹子看见来了客人，高兴地跑着迎了上来，李瑞轩知道是水云和马山虎的儿子，一下子把小豹子抱起来举到空中，因为小豹子和李瑞轩不熟，双脚乱蹬着想挣脱李瑞轩，李瑞轩偏不放，而且在那胖乎乎的小脸上吧吧亲了两下，惹得大家都笑了。水云让莲花带走小豹子，吩咐哑巴看好大门，然后急切地把李瑞轩他们让进屋子。李瑞轩指着那个小伙子对水云说：“你们应该认识，龙尾堡的郭海潮，现在蒲城尧山中学上学，但他已经是一名共产党员了，是请假出来帮我去潼关接一批货物，来和你认识一下就走。”水云这才仔细地看了郭海潮半天说：“长大了，出息了，让婶子都认不出来了，去潼关路上保重。”

送走郭海潮，水云让李瑞轩坐到椅子上，连珠炮地问起了李瑞轩这几年的情况。看着水云急切的心情，李瑞轩接过水云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水云妹妹，我现在跟随刘志丹在陕北根据地，一切都好。”然后给水云讲了这几年自己的情况。

听了李瑞轩的话，水云笑着说：“太好了，李先生，你看我能帮你做些什么？”李瑞轩说：“我们这次来找你，就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你来做。那就是从现在开始，说服山虎兄弟，争取他和他的弟兄们为我们开辟一条从潼关到陕北的地下交通线。”看着李瑞轩严肃的神情，水云点了点头说：“请李先生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现在就让哑巴侄子去送信，今天晚上，你一定能见到你的山虎兄弟。”

李瑞轩接过水云递过的茶水喝了一口说：“是啊，好些年没有见到山虎、裕龙和雄飞兄弟了，我是真想他们啊。”说到这李瑞轩叹了一口气，“雄飞现在是国民党军的旅长，和我属于不同的阵营，因此很难再见面。至于裕龙兄，原本想回一趟临晋去看望他，可是时间太紧，只能以后找机会了。”水云说：“见裕龙哥简单，我现在就让人去找他，今天晚上你们一定能见面。”

夜幕降临，喧闹了一天的县城也随之平静下来，李瑞轩正在屋子中和水云说话，院子中传来一阵笑声。李瑞轩刚一起身，马山虎已经进屋拉住了他的手大声说道：“大哥，想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想不到活得比我还好。”李瑞轩笑着说：“没见你山虎兄弟之前，我怎能那么轻易就死了。”说完两人又是一阵大笑。马山虎说：“是啊，你我兄弟命大，当然不会轻易死了。”说着上前紧紧地抱住李瑞轩，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兄弟紧紧地拥在一起……

水云和莲花端上了丰盛的饭菜，有爆炒山野鸡、红烧野猪肉等丰盛的美味佳肴，马山虎则打开一坛上好的西凤陈酿酒说：“瑞轩兄，为我们重逢，今晚你我开怀痛饮，一醉方休。”说完给每人倒了一碗酒，两人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两人的话就多了起来，马山虎说：“一个月前，雄飞也来找过我，你猜雄飞弟找我干啥？他是专门来劝我带着我手下兄弟被政府收编的，说什么时代不同了，占山为王这条路越来越不好走，前段时间南山有几股悍匪都让政府军剿灭了，还向我保证如果我同意被政府收编，保证我的队伍不被打散，整体收编，而且最少给我个营长干，瑞轩兄你看如何？”

李瑞轩沉思了半天说：“我赞同雄飞兄弟观点，占山为王这条路是不能再走了，但也不是一定要被政府收编，山虎兄弟也可以带着你的兄弟投奔共产党。”听了李瑞轩的话，马山虎笑道：“看来我这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反倒成了国共两党争夺的香饽饽了。”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李瑞轩说：“大哥，我马山虎是个粗人，无意介入国共之争，你们所说的那些什么主张、主义，在我马山虎眼中，都不过是那些大人物编造的骗人口号而已。你俩有你俩的信仰，我马山虎有我马山虎的活法。但我也明白，对于国共来说，不管将来谁得天下，土匪都是要剿灭的，到了那时候，我马山虎不管死在你俩谁的枪下，那是命。我马山虎绝不怨谁，而且一点也不影响我马山虎对两位大哥的感情，因此我并不想加入国共任何一方。”

水云看到马山虎一个劲劝李瑞轩喝酒，一下子夺了酒杯说：“别只顾喝酒，让李先生多吃点菜。”然后出去忙别的事去了。看着水云离去的背影，马山虎端起一碗酒严肃而郑重地说：“瑞轩兄，我知道你不是找我来聊天的，我已经说过了，对于国共之间的纷争我马山虎不想介入，另外，我们爷们之间的事，不要把女人揪扯进来，几千年来，女人天生就是做饭生孩子，大哥当然明白我是求大哥不要再把水云扯入国共纷争之中。”马山虎说完，用一种乞求的眼光看着李瑞轩，那神情分明是希望李瑞轩听从他的劝告。

李瑞轩说：“山虎兄弟，我知道你十分疼爱水云，但是水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活法。”马山虎说：“可是水云只是一个女人。”

“不错，我本是一个平常普通女人，却被人说成命硬克夫的妖精，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只有李大哥他们把我当人看，山虎你要是真的疼我，就帮帮李大哥吧。”面对水云那不容置辩的神情，马山虎看了水云半天才不情愿地说道：“瑞轩兄让我如何帮你？”李瑞轩说：“你的手下不是有百十号兄弟吗？我们最近准备开辟一条潼关通往陕北的地下交通线，把药品等物资运往陕北，我们希望得到山虎兄弟的帮助。”马山虎说：“请问我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李瑞轩说：“我们显然不是在谈生意，但知道你的手下也要吃饭，因此肯定会给你支付可观的报酬。”马山虎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看着水云的脸，水云生气地说：“李先生和你说话，你一个劲看着我干啥，还不赶快答应李先生。”听了水云的话，马山虎憨憨地笑了，一边挠着头，一边不好意思地对李瑞轩说：“只要是水云所想的，我马山虎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干。”李瑞轩说：“好，明天上午郭海潮从潼关接来的一批货物到华阴，请山虎兄沿黄河滩中经过朝邑、临晋、合阳、韩城一线送到陕北。”马山虎说：“水云让我干我就干。”听了马山虎的话，水云一下子笑了，同时脸上显出一副羞涩的神情。

门外传来敲门声，马山虎和李瑞轩兴奋地同时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道：“肯定是裕龙兄弟到了。”水云打开门，果然是严裕龙，迎上前来的马山虎和李瑞轩紧紧拉住严裕龙的手说：“果然是裕龙兄。”然后三人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水云把三人让进屋子，让莲花再加了几个菜，抱了一坛子酒放在桌子上笑着对马山虎说：“你不是天天念叨着要和裕龙兄及李先生喝酒吗，你今天晚上尽管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七十三

马山虎、严裕龙和李瑞轩三个生死兄弟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再加上有好酒美食，马山虎更是兴奋，三人相谈甚欢，直到第二天天亮，方才休息。

尽管睡得很晚，可是李瑞轩却没有一点睡意，他一直惦记着去潼关接货的郭海潮的情况。中午时分，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水云打开大门，只见一脸沮丧的郭海潮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让李瑞轩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就见郭海潮大声说道：“李先生，我们的货在潼关被土匪劫了。”惊得李瑞轩半天说不出话，停了很久才缓过神问道：“那些押送货物的同志怎么样？”郭海潮说：“人都好着哩。”然后接过水云递过的茶水一饮而尽，给李瑞轩、马山虎和严裕龙他们讲了事情的经过。

郭海潮他们在潼关接到货物后，为躲避官府沿路的检查，昨天晚上就沿着潼关大沟中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马不停蹄地向华阴方向赶路。尽管大家长途跋涉，又饥又渴，沿路在经过几处山中的人家时连一口水也不敢喝，今天一大早终于顺利地到达了那个地下交通站，交通站的一个中年男人端来了茶水，饥渴难耐的郭海潮他们立刻大口喝了起来。一大碗茶水下肚，陕北接货的同志这才发现那个端茶水的人不是那位老交通员大叔，于是赶忙喊着让大家别喝，却突然感到天旋地转，昏昏欲睡，接着就一起头重脚轻地倒了下去……等大家醒来的时候，发现骡子和货物已经无影无踪了。

郭海潮讲完事情的经过，只见李瑞轩神情沮丧地站起身说：“这批货物是许多仁人志士变卖家产筹集经费给陕北买的电台和急需的药品，比我李瑞轩的命还重要，我一定要找到那些货物。”说完就要往外走，却被水云拦住了。水云说：“既然这批货物对李先生如此重要，你山虎兄弟岂能坐视不管，我们和裕龙哥一块想想办法。”然后用眼睛看着马山虎。马山虎说：“在水里下毒打劫这种事我以前就听过，是潼关的土匪干的，我现在就命手下的所有兄弟去潼关，就是把潼关搜个遍，也要找到李先生的货物。”

严裕龙说：“山虎兄弟的办法不妥，潼关那么大，搜一遍要多长时间。再说那些货物又是政府禁运的物资，如果动静太大惊动了政府，就会惹来更大的麻烦。”马山虎说：“裕龙兄说的有道理，不知裕龙兄可有更好的办法？”严裕龙说：“潼关北临黄河，南依秦岭，向西只有一条路可通往关中，向南更是沟壑纵横，只有几条小路可通往陕南，从时间推算，那些货物肯定还在潼关。山虎兄弟现在赶快带人守住这几个出潼关的通道，我和海潮去潼关寻找，只是我想借山虎兄弟的飞驴和那把龙泉宝刀一用。现在时辰尚早，我赶到潼关县城还能赶个晚集。”马山虎说：“刀可以借给裕龙兄，只是裕龙兄如果遇到要动刀动枪的事通知我们就行了，你自己千万别动手，以免遇到危险。”然后叫来猴子说：“给裕龙兄备飞驴，拿龙泉宝刀。”

猴子牵来了马山虎的飞驴，此驴体大腰圆，四条腿粗壮，比一般骡子的体格还大。严裕龙接过缰绳，同时接过猴子递过来的一把泛着白光的龙泉宝刀插在背上，向李瑞轩他们打了个招呼，飞身一纵骑上飞驴，郭海潮也骑上了一匹马，两人一起向潼关方向奔去。郭海潮追上来对严裕龙说：“谢谢严先生帮我们。”严裕龙说：“我是在帮瑞轩兄个人，因为我无意介入国共之争。”然后看了郭海潮一眼说，“母亲供养你念书不容易，办完了这件事回去好好读书。”

不到一个时辰，严裕龙和郭海潮已来到潼关城中，这天正好逢集，大街上人山人海，赶集的，耍猴的，卖艺的，看热闹的，热闹非凡。严裕龙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找了一家茶馆，把驴拴在茶馆外的拴马桩上，独自进去要了一壶茶悠闲地喝了起来。由于严裕龙的驴和一般驴不同，而且背上还挂有一把好刀，不一会就招来好多人围观，茶馆老板一边给严裕龙的茶壶中续水一边问道：“门外拴的驴可是先生的？”严裕龙呷了一口茶答道：“正是。”老板小声对他说：“那驴上挂的可真是一把好刀啊，先生你还是把驴拴到我们后院，今天逢集，街上贼多土匪多，别一会让人给偷走了。”听了茶馆老板的话，严裕龙微微一笑说：“谢谢老板提醒，不过我这驴和一般驴不同，即使被别人偷走也会自己回来的。”看着严裕龙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老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走了。等了不大一会工夫，店老板再次来给严裕龙茶壶续水，带着一种惋惜的神情说：“先生，你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出去看看你的驴到哪去了。”严裕龙抬头一看，拴在外面的驴果然没有了，但他仍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老板放心，我说过它自己会回来的。”

严裕龙的飞驴是被一个瘦小的老头偷走的，只见那偷驴贼口中叼着一个烟袋，沿路还和几个熟人打着招呼，悠闲地骑在驴背上向西南方向进了上屯沟的一个寨子。只是这一切没有逃过跟在偷驴贼后面郭海潮的眼睛。

天色已近黄昏，茶馆老板见严裕龙还坐在那喝茶，上前一边给他续茶水一边关切地说：“怎么样先生，驴丢了吧，不过你也别太为此事生气，赊财免灾吗，来，我老汉免费送你一壶热茶，解解气。”严裕龙不高兴了，拉了脸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啰嗦，我已经说了多少遍，我的驴会自己回来，你这样一个劲口口声声说我赊财，要我消气，你这不是在咒我吗？”

店老板见严裕龙是个不识人劝的主，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走开，却被严裕龙一把拉住：“掌柜的，我想从你这打听一件事，上屯沟里那个寨子主人是谁，是干什么的？”“这个……”掌柜的看着马山虎，面有难色，严裕龙会意地掏出一块大洋放在他的手心，掌柜的掂了掂那大洋放进口袋，坐在严裕龙对面左右看了看，这才神秘地凑到严裕龙耳边小声说：“这事你找我打听算找对人了，那可是一伙刀客啊，为首的叫赵正元，练就一身好武功，手下也个个武艺高强，刀法出众，他们打家劫舍，劫富济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连官府也对他们惧怕三分。不过他们是兔子不吃窝边草，绝不惊扰本县境内的人家，因此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得惹麻烦。平时他们还用抢来的财物接济附近的穷人，因此附近的老百姓都帮着他们，到处都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你的驴如果是被他们牵跑了，那你听我老汉劝一句，就自认倒霉，另买一匹算了，别为一头驴连命也搭上了。”听了茶馆老板的话，严裕龙说：“谢谢掌柜的告诉我这么多情况，你们这有店吗，我要住一晚上。”老头说：“我们这茶馆就是个车马店，后面有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就住这吧。”严裕龙说：“好，请给我安排一间客房，我该休息了。”

店老板给马山虎安排好房间，隔壁住的正是郭海潮。夜幕已经笼罩了一切，严裕龙给郭海潮如此这般交代一番，然后点燃一支定时香夹在指缝中就睡着了，当他被香烫醒来的时候，知道已是夜里三更天气，于是换上夜行衣，绑腿上插了两把短刀，系上腰剑出了房门，纵身一跃上到屋顶，看看周围的地形，然后拉郭海潮一起从屋顶下到街道，两人放开脚步，不一会就来到上屯沟的那座寨子外面。

这是一个月高星稀的夜晚，严裕龙选准一个地方纵身一跃上到墙上和郭海潮一起进入寨子。只见后门旁的房中还闪着微弱的灯光，严裕龙伏下身子，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动静，那个有灯光的屋子似乎有人在说话。严裕龙让郭海潮躲了起来，自己走到那个屋子前面，用手沾上唾液湿透窗纸。透过窗户，只见屋子中坐着两个人，一瘦一胖，瘦子怀中抱着一柄大刀，胖子怀抱一支火枪，一边喝茶，一边在闲谝着。严裕龙不小心碰到一个树枝，树上的鸟受惊扑棱扑棱地飞走了，那两个人听到动静一下子冲出屋子，一个举着枪，一个拿着刀查看动静。那两个人听了一会见没有动静，胖子说：“别是我们听错了吧，外面连个鬼都没有。”瘦子说：“绝对没错，是听见鸟儿飞动的声音，别是一只野猫吧。”胖子说：“我看也是，守了几年夜，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就凭咱家大当家的名气，哪个不要命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大当家的也真是的，你说他胆小吧，他敢一个人到知府老爷的府上取财宝，你说他胆大，他却胆小得每天晚上怕有人来找事。”胖子说完打了一个哈欠，“算了算了，还是进屋睡一会吧。”两人于是又进了屋子。

严裕龙找到了牲口圈，只见槽上拴着几十头骡子，郭海潮认出正是他们被劫的驮货物的骡子，郭海潮他们的货物确是赵正元劫了。可牲口圈里并没有他的飞驴，严裕龙于是走到一匹高头大马前面，拉住马耳朵用牙狠狠地咬了一口，那马受了疼，乱踢乱蹦地大声嘶叫起来。这时，从前面上房传来一个声音：“石头，你把下午偷来的那头驴拴在哪了，那家伙性子烈，可别把咱们家的骡子给咬坏了。”接着传来另一个声音，“放心吧大当家的，我没把它和咱们的牲口在一块拴，我把它拴在后院的柴房里了。”严裕龙找到后院柴房，果然看到了飞驴。他解下飞驴，可是前门上了大锁很难出去，后门没有上锁，可有两个守夜的，他于是来到前院，在院中堆着的一堆干柴上放了一把火，一时火光四起，后门那两个守夜的赶忙跑到前院来救火，趁这机会，严裕龙打开后门，和郭海潮一起出了寨子。这时，四面传来阵阵鸡叫声，天快要亮了。

第二天天刚亮，客房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满脸睡意的严裕龙披着衣服打开屋门，就见店铺掌柜的惊奇地大声喊道：“先生快出去看看，你的那头驴真的回来了，就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真是神啦。”却见严裕龙脸上显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不耐烦地对掌柜的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早就说过它会自己回来的。”掌柜的一脸疑惑不解的神情，问严裕龙说：“你说你的驴是自己回来的？”严裕龙说：“对呀。”掌柜的更加疑惑了，想了半天又问：“那你说是谁把它拴在桩子上的？”严裕龙漫不经心地说：“是驴自己把自己拴在桩子上的。”掌柜的更显得疑惑不解了，他真搞不懂眼前这一件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可还真是没见过谁家的驴能自己把自己拴在拴马桩上的……”

太阳爬上了树梢，街面上各家的店铺纷纷纷打开门，市面上变得热闹起来。严裕龙走进茶馆，还坐在昨天喝茶的地方，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就见外面走来两个彪形大汉，先是围着飞驴看了半天，然后进了茶馆，冲着喝茶的人问：“请问外面拴的那头驴是哪位的？”严裕龙一边喝茶一边答道：“是在下的。”那两位赶忙对严裕龙抱拳施礼说：“我家大当家的赵正元请先生到府上一叙，还望先生不要推辞。”严裕龙起身说道：“噢，原来是赵先生的手下。”

严裕龙出了茶馆，跨上飞驴随那两位大汉上路，不大工夫，已来到上屯沟的寨门外。早有几个人迎上前来，为首的一个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浓眉大眼，精瘦干练，穿黑色坎肩，黑灯笼裤，目光犀利，咄咄逼人，一看便知是个习武之人，严裕龙明白这便是赵正元了。只见赵正元双手抱拳对严裕龙说：“在下赵正元，欢迎先生光临山庄。”严裕龙忙翻身下驴，双手抱拳道：“在下严裕龙久闻赵兄的大名，今日能见实感荣幸，敬仰敬仰。”赵正元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严裕龙半天说：“我山庄昨晚被盗贼光顾丢了一头驴，可是先生骑的驴怎么和我昨晚被盗的驴一模一样？莫非先生昨晚光临过我这山庄？”赵正元说话时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却语气逼人。

严裕龙脸上显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说：“不知赵兄此话怎讲？”赵正元说：“昨天石头在街上见有人卖先生骑的驴，于是花了十块大洋买了回来拴在我家的牲口圈中，不料那驴脾性暴烈，在槽上胡踢乱咬，咬伤了好几匹马，石头于是把它拴到后院柴房，不料昨晚有盗贼进入本院，不但盗走了先生骑的那头驴，更可恶的是还放了一把火，烧毁好多财物，实在可恨，我于是派人去追寻盗贼，那两个弟兄于是找到了先生。从面相看，先生应该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之人，不会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可驴的确在先生手中，不知先生对这事如何解释？”面对赵正元咄咄逼人的目光，严裕龙平静地说：“赵兄不要生气，看来你和我都是受害者，我的驴昨天下午在街上被贼偷走了，可今天早晨还没起床，店铺掌柜的就说被偷的驴又自己回来了，我自己也正在为这件事纳闷，你的两位弟兄就把我请来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世上竟有这么稀奇古怪的事？”赵正元也跟着严裕龙大笑的同时，突然脸色一变，冷冷地说道：“弟兄们，给我把这个昨天晚上夜闯我山寨，放火烧毁我财物，盗走我的驴子的狡辩之徒严裕龙拿下捆起来。”“住手，不许为难我的兄弟。”一声巨大的吼声从门外传来，赵正元一愣，就见马山虎和猴子、小老汉等人在郭海潮的带领下走进了寨子。

马山虎走到赵正元面前双手抱拳施礼说：“在下马山虎拜见赵兄，赵兄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别为难我裕龙兄。”赵正元抱拳说道：“原来是关中东部有名的刀客马山虎，久仰久仰，只是不知山虎兄突然带这么多人来到我的山寨有何贵干？”马山虎说：“在下正是有件难办事，有个朋友从河南组织回一批货物，昨天下午在大沟中被潼关道上的朋友劫了，潼关是赵兄的地盘，自然人熟关系广，我马山虎在此拜托赵兄帮忙，追回后一定重谢。”听了马山虎的话，赵正元问道：“先生怎么一口咬定是潼关这边人干的？”马山虎说：“有人看见东西被劫后进了潼关，千真万确。”赵正元问：“如果我帮先生找回那批货物，先生有什么表示？”马山虎说：“只要我马山虎能办到的，赵兄尽可提出。”赵正元站起来说：“好，山虎兄，我赵正元明人不说暗语，我手下昨天的确是劫了一批货物，现在就放在后院的地窖中，只要你和我比武赢得了我，货物我原封不动地归还。”马山虎说：“此话当真？”赵正元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先生如果技不如我，那就别再提什么货物了。”

赵正元把马山虎让到院中，只见院中的花棚下摆着一张大石桌，却无凳子，在石桌的一边摆了几个大石锁，小的少说也有二三百斤，大的有五百斤左右，赵正元走到石锁旁边，随手提起个二三百斤重的石锁，脸不变色心不跳，然后笑着对马山虎说：“寒舍其他东西没有，石头却多得是，马先生就委屈一下自己搬个石锁当凳子坐吧。”马山虎笑着说：“谢谢赵兄，在下平时随便惯了，还是坐大一点的吧。”说完随手提起一个大的石锁拿过来坐下。“马先生真是神力啊。”赵正元赞叹道，“对于马先生的大名，在下一点也不陌生，只是没有机会见面，今日登门，实感荣幸。来人，给马先生上酒。”

那个偷驴的瘦老头抱来一坛子酒和两个大碗，给马山虎和赵正元每人倒了一大碗酒，赵正元先敬马山虎，每人干了三大碗，如果一般人，这三碗酒就该醉倒了，可喝完后，马山虎却要回敬赵正元，于是每人又干了三大碗，这时，天空中飞过几只鸟，赵正元抬头看了看说：“这可恶的鸟，前几天我在这和弟兄们喝酒，它们竟敢把屎拉在碗中，真是找死。”没等赵正元说完，马山虎就接话道：“那不如打了它下酒。”在说话的同时随着“叭叭”两声枪响，只见羽毛雪片般从天空中飘落，那两只鸟也直直地落了下来。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马山虎拔枪动作之快，枪法之准，令在场的人大为惊异，四周响起一阵喝彩声。这时，那个瘦老头又端来两个大盘子，每个盘子中放了一个羊腿，这就算是赵正元招待马山虎的饭了。马山虎从腿上拔出刀子，割下一块放到口中，这羊肉只煮了个半生，而且煮肉时没有放盐，可对面赵正元已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还抬起头问马山虎：“山虎兄觉得味道如何？”马山虎一边狼吞虎咽地大口吃着，一边回答：“味道很好，不过肉煮得太烂，这样就不鲜了。”赵正元笑着说：“自然，自然。”

赵正元领教了马山虎的酒量和枪法，知道马山虎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于是哈哈大笑着说：“山虎兄不愧为赫赫有名的渭北刀客，正元佩服。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是从哪得到了消息，怎么那么快就找到了我们这里？”马山虎说：“这个问题让我裕龙兄回答你。”赵正元把目光转向严裕龙，严裕龙微微一笑说：“首先，我断定货物是被潼关的兄弟劫走的，另外在整个关中，江湖上敢偷刀客东西的人并不多，在潼关就更少了，因此敢在潼关城中偷走背上挂着刀客大刀的驴的人，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抢劫商队的人，让你们偷驴，只是给你们放了个诱饵。”听了严裕龙的话，赵正元笑道：“看来我赵正元还不如一头驴聪明，弟兄们，准备酒席，我赵正元今天要和严兄、马兄一醉方休。”

赵正元命人摆上了酒，他和马山虎、严裕龙越谈越投机，越喝越对劲，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三个人席间相约结为兄弟，严裕龙年长为兄，其次马山虎，赵正元最小为弟，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七十四

清明节到了，龙尾堡中在外面做公事、做生意、扛长工、打短工、熬相公以及上学的人，都要赶回来祭祖上坟，在回龙尾堡祭扫的人群中，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在省城上学的严裕龙的女儿兰兰、儿子严松岳，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以及在蒲城县尧山中学上学的郭海潮这几个学生，他们个个皮肤白净，面目清秀，再加上那一身剪裁合体洋气的学生装，和那些整天面向黄土背朝天，皮肤黝黑，面孔粗糙的庄稼人相比，显得很特别和耐看，特别是严裕龙的女儿兰兰，一头乌黑柔软的齐耳短发，雪白的瓜子脸，细长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明亮聪明的大眼睛，显得清雅而高贵。

龙尾堡的四大姓氏以前都有祠堂，祠堂由族长管理，因为祠堂的维护和修缮要花费一定费用，因此一般族长都由族中大户担任。祠堂中按辈分顺序摆放已亡故的族人的牌位，清明这天，男人们按辈分次序进入祠堂，在族长的主持下举行祭祀祖宗的仪式，然后带上祭祀用品，扛上铁锨等一同去祖坟上坟。上坟时先要铲除过去一年祖坟上杂草，给坟头培上新土，焚纸祭酒。这些年，由于李姓中的大户李瑞轩离开龙尾堡后，李姓人家的祠堂就再也很少有人修缮，终于在民国十七年那场大雪中被压塌，李姓人家因凑不齐重建祠堂的钱，人们只好把原来摆放在祠堂中祖宗的牌位带回家中各自供奉摆放，对那些断了香火人家的牌位则埋于死者坟前。马家祠堂因为马家大户马云起一天到晚吃、喝、嫖、赌家道中落，不愿拿出银两对马家祠堂进行修缮管理，马家的祠堂也一天天变得破败，只有严姓和郭姓的祠堂还保存完好。

清明节的早晨，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悄悄飘落，人们一大早走出屋子，霏霏细雨飘落在脸上、身上，清凉、舒适，丝毫让人感觉不到下雨的感觉。按关中习俗，清明讲究吃冷食，用冷食祭祖。所谓冷食，一般都是吃凉菠菜面，把菠菜在滚水中焯一下，然后和在面中擀成菜面条，煮好后再用凉开水一冰做成凉面，再炒上鸡蛋等几个菜，先用饭食祭祖宗，祭完后才能吃，吃完后一起去上坟。按规矩，族长不但要准备祭祖用的祭品，还要负责全体祭祖男人的早饭的冷食，为防止不同姓氏乡亲在饭菜上说三道四，严裕龙和郭明瑞在前一天已商量好统一的食谱，主食为凉菠菜面，另有四个菜，炒鸡蛋是必有的，另外一盘油泼辣子，一盘凉拌豆芽，一盘豆腐炒菠菜。

严裕龙来到严家祠堂的时候，龙尾堡成百号严姓子孙按辈分和分支排队站在祠堂之中，身着长袍马褂的严裕龙在严家祖宗牌位前的香案上摆上供品，点燃两根胳膊粗的蜡烛，同时摆上两碗菠菜凉面、炒鸡蛋等，把筷子直直地竖起插在碗里，然后焚了三支香，大声说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男严裕龙率子孙祭拜列祖列宗，求列祖列宗保佑我严姓子孙平安康顺，庄稼丰收，子孙兴旺，财源茂盛。”然后祭酒，率众磕头。祭祀完毕，几个小伙从严裕龙家抬来了冷食，年长者坐在祠堂前面的桌子上，晚辈蹲在地上一起吃完冷食，在严裕龙率领下一同去祖坟上坟。

严裕龙率领严姓村民在严家祠堂祭祀祖宗，吃冷食的时候，在郭家祠堂内，同样身着长袍马褂的郭明瑞率领郭姓村民在祭祀祖宗，吃完冷食后一起去郭家坟地上坟。而马姓人家，尽管一起在祠堂祭祀了祖宗，但马云起却没有给族人准备冷食，马姓人家只好各自回家吃饭。最惨的是李姓人家，因为没有了祠堂，只能是在各自家中摆上亡故亲人的牌位，摆供桌祭祀，然后去坟地上坟。

按习俗，上完坟后，就开始了一系列的娱乐活动。正好天公作美，雨停了，村中男女老少来到坡头早已绑好的秋千架前荡秋千，那不时传来的欢呼声和惊叫声告诉人们，有人荡出了高难惊险动作，还有一些人则牵着细狗，拿着猎枪棍棒，去坡头下的黄河滩中撵兔。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本来和严松岳说好一起下黄河滩去撵兔，可是当他看到兰兰一个人回了家，于是编了个借口返回龙尾堡来到严裕龙家找兰兰，却见兰兰正和郭海潮两人谈得火热。对于郭子盎的到来兰兰十分冷淡，尽管郭子盎不停地寻找话题讨好兰兰，而兰兰却对他的话并不感兴趣，让郭子盎感到十分尴尬和失落，同时充满了对郭海潮的嫉恨，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

郭明瑞看到儿子郭子盎铁青着脸回到家，问儿子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郭子盎生气地说：“我去找兰兰，恰逢郭海潮也在严家，那郭海潮为讨兰兰的欢心，一个劲找我的碴，处处和我过不去。”听了儿子的话，郭明瑞已经明白了一切，同时脸上显出一副轻蔑的神情，心中想到：“一个穷光蛋，还想攀上严裕龙家的千金小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同时换了一副疼爱的语气对儿子说：“我的好儿子，天下好姑娘多了，凭我郭家的家业，还怕找不到漂亮媳妇，至于严裕龙家的千金小姐兰兰，你就别打那主意了，因为严家和我们郭家根本就不属于一类人。”

清明节的第二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太阳暖暖地照在地上，风中没有一点寒意，在暖风的吹拂下，过了冬已经苏醒的小麦不停地拔节猛长，田野的小草开始发芽，枯黄的大地开始变绿，清闲了一个冬天的庄稼人也开始忙活起来。按老一辈的说法，土地从来都不亏人，只要给地里上足了粪，再下上几场透雨，庄稼就能获得丰收，因此这样的季节，庄稼人把给地里施肥作为第一要务。吃完早饭，兰兰和松岳要去西安上学，可是严裕龙非得让松岳帮邱鹤寿给地里送上一车粪，用严裕龙的说法，要让松岳体会一下粒粒皆辛苦的滋味。

蓝湛湛的天空白云悠悠，天气暖洋洋的，田间地头，人们或者用马车、手推车，或者用担子挑着给地里运粪、撒粪，有人还会不时吼上一阵秦腔，接着就是一阵欢笑声。坡头通往村子的路上，突然走来一队黑衣黑裤、头戴礼帽、肩挎盒子枪的特务，有人认出领头的特务正是龙威。让龙尾堡人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知这些特务们要干什么？

特务进了村子，直奔村西头的郭海潮家，龙威带人闯入院子，正好看见郭海潮挑着一担子粪准备出门。由于郭海潮家穷，因此每当回家，郭海潮都会脱下学生装，换上父亲郭笠生以前的衣服下地干活。龙威看见郭海潮，上前一把抓住他说：“你就是郭海潮？”看到龙威和特务们凶神恶煞的样子，郭海潮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灵机一动笑着说：“军爷，你们认错人了，人家郭海潮是洋学生，身穿洋装，手握洋笔，怎么会干这种又脏又累的粗活，我是郭海潮家邻居，是帮他家挑粪的。”龙威盯着郭海潮看了半天，问道：“那郭海潮在哪？”郭海潮指了指后院的屋子说：“在里间的屋子里看书呢。”龙威放开郭海潮，率人一窝蜂似的向屋子冲去。郭海潮乘机跑出了院子，飞快地向村外跑去，可是远远就看见通往村外的路口，早已站有持枪的特务，同时身后传来两声枪响，龙威率领进入家中搜寻的特务又从后面追了上来，想要逃出村子已是不可能了，郭海潮被捕了。

严裕龙在家一边给女儿兰兰和儿子严松岳收拾上学要带的东西，一边听兰兰讲学生们上街游行，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事，期间兰兰多次提到郭海潮，而且每当说出郭海潮的名字时，女儿眼中就会放射出一种兴奋的光芒。严裕龙不由心头一沉，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冷冷地对女儿说：“一个女孩子，应该好好读书做学业，不要整天掺和那些游行呀、罢课之类的事，再说你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爸爸不反对你和男孩子交往，但是你也要记住我们毕竟是大户人家，不要和那些庄户人家的男孩子走得太近，以免惹来闲话。”兰兰不高兴了，生气地说：“爸爸，你不会又是要告诉我大家闺秀不能为小家之妻之类的话吧，你这是典型的门第观念，现在是民国了，讲的是婚姻自由，我的婚姻我做主。”严裕龙站起身来正准备训斥兰兰，就听见外面传来两声枪响，不由大惊。走出屋子，就见邱鹤寿和松岳急急忙忙地走进院子，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不好了，郭海潮被龙威带特务抓走了。”

严裕龙问：“特务为什么抓郭海潮？”邱鹤寿说：“他们说郭海潮是共产党。”听了邱鹤寿的话，兰兰着急地拉着严裕龙的胳膊说：“爸爸，快想办法救救海潮哥吧。”松岳也着急地说：“就是，再不想办法就来不急了。”看到孩子们着急的神情，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这年头，能管好自己就是万幸了，爸爸不过一个平常人，就是想救郭海潮也没这个能力，松岳和兰兰，你俩赶快收拾东西去西安上学，到了学校专心读书，别去参加什么罢课游行，以免惹祸上身。”却见兰兰跺着脚哭着说：“不，救不出海潮哥，从今往后我就不上学了。”说完一转身进了屋子。

严裕龙正在为兰兰的不懂事生气，就见郭海潮的母亲哭着进了严家大院，一进门就“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严先生，救救我儿吧，海潮他爸就是被当成共产党杀掉的，如果海潮也被杀了，我这老婆子今后可怎么活啊。”此时，严家大院早已挤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求严裕龙救郭海潮。严裕龙低下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海潮妈和众人，再回头看了一眼兰兰呆着的屋子，上前扶起海潮妈，叹了一口气说：“大妹子起来吧，我这就去县城打探情况。”

听说严裕龙来访，王寅文赶忙出门迎接。这是一座风格考究的中式传统院落，严裕龙随王寅文进了院门，只见院内略有几点山石，山石周围种着竹子，幽静而雅致。两人循着一条小径进到屋子，只见屋子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各种珍贵字画，古香古色。而那套摆在屋子中央做工考究的西式沙发和茶几，却又使整个屋子显得金碧辉煌，华贵而又高雅。严裕龙径直走到沙发前落座，接过王寅文递上的茶饮了一口说：“好茶。王县长真会享受，把客厅布置的清静幽雅又有韵味。”

王寅文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看了看严裕龙，皮笑肉不笑地说：“寅文有自知之明，你严裕龙从没把我王寅文当朋友，自然不会找我喝茶叙旧，不知严先生找我有何贵干？”严裕龙笑着说：“谈一笔生意。”“谈一笔生意？”王寅文装出一副不解的神情，“我王寅文是县长，不是生意人。”严裕龙说：“不错，王县长不是生意人，可我听外面有这种说法，说不管什么事情，凡是到了王县长这里，都可以当生意来谈，能不能成交，关键是要看价格。”王寅文说：“不错，外面是有这种说法，夸我也好，骂我也罢，只是不知裕龙兄今夜登门，是要和我谈什么生意？赚头大不大？”严裕龙说：“我保证让王县长只赚不赔。”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用一种嘲弄的口气调侃着说：“有道是人间熙熙，各为利来，我原以为你严裕龙根本不屑和我王寅文这样的人交往，怎么突然间找我谈生意赚起银子来了，不知严先生要和我做的是一笔什么样的生意？”

看着王寅文得意的神情，严裕龙笑了笑说：“我们村的郭海潮今天早晨被你兄弟龙威抓进了临晋大牢，有人托我来和你谈谈，请王县长开个价。”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警觉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用一种冷冷的眼光看着严裕龙说：“你让我放了关押在大狱里的郭海潮？”面对王寅文阴冷的目光，严裕龙微微一笑说道：“王县长此话差矣，我只是受朋友之托想和你做一笔生意，更何况那郭海潮根本就不是什么共产党。”王寅文说：“郭海潮是共产党证据确凿，我不能和你谈这笔生意。”严裕龙说：“王县长一定会做的。”王寅文说：“你为何如此自信我会和你做这笔生意？”严裕龙说：“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严裕龙自然明白，在信仰和利益之间，你王县长历来都是利益大于信仰。你不是说过，只要能拿钱摆平的事，都是小事吗？”王寅文说：“可这次不同，私放共党可是大事，被上峰知道要杀头的，另外就凭你严裕龙刚才给我讲的话，我现在就可以以通共之罪把你抓起来，但是作为朋友我放你一马，并且劝告你要好自为之，别再惹火烧身了。喝茶，喝茶。”

严裕龙看到王寅文态度如此坚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笑了笑说：“其实我今天来找王县长，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王县长汇报，有人说龙尾堡的郭明瑞把粮食从临晋拉到韩城贩卖到山西。”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的脸上显出了一副让人难以察觉的警觉，但仍是淡淡地说：“郭家是开粮店做粮食生意的，贩卖粮食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严裕龙说：“可是有人说那些粮食是从丰图义仓拉出来的。”“噢，有这种事？”王寅文一下子站了起来。严裕龙说：“那些人还说是王县长你和郭明瑞把丰图义仓的军粮拉到韩城贩卖到山西牟取暴利。”“胡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王寅文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喊道，“捏造诬陷，造谣惑众，这话是谁说的？我王寅文这就把他关起来治罪。”

看到王寅文暴怒的样子，严裕龙微微一笑说道：“王县长息怒，其实这些话我也不信，可是那些人说手中有你和郭明瑞私贩军粮的证据，包括哪天从丰图义仓拉的粮食，拉了多少车，赶车的是谁，押运的是谁，说得清清楚楚啊。”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嘴上骂道：“一群不会办事的废物。”看到王寅文不再说话，严裕龙笑着说：“王县长，别认真了，私贩军粮该如何处置，王县长不可能不清楚，为了一个穷小子郭海潮去冒这个险不值。”此时的王寅文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说话的声音再也高不起来，想了半天，叹了一口气说：“你在威胁我？”严裕龙说：“严裕龙不敢，我只是受人之托来和王县长谈一笔生意。”

看着严裕龙平静的神情，王寅文的内心乱了分寸，他在反复斟酌掂量之后对严裕龙说：“这笔生意可以做，不知托你办事的人肯出多少钱？”严裕龙说：“我的朋友说钱是一分没有，他们的筹码是用手中掌握的你们贩卖军粮的证据，换取关在大狱中的郭海潮。”王寅文说：“做生意讲的是公平交易，你出的价码太低，难以成交。”严裕龙说：“我的朋友认为这个价码不低了，它可是王县长的官位和身家性命啊，做与不做，请王县长三思。”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沉默了半天才无可奈何地说：“你这哪里是谈生意，分明是在敲诈，你们哪里知道，抓捕郭海潮是国民党省党部的命令，我现在放了郭海潮，怎能不给那些人有个交代？”严裕龙说：“托我办事的人当然也想到了这些，这是一张二百块大洋的银票，王县长就用它打发省党部的人吧。”

王寅文显然陷入了矛盾之中，他低下头想了半天说：“千里做官，为的吃穿，我王寅文虽然也有信仰，同时也是在为生计做事，这国家就好比是一个大店铺，我王寅文就是这店铺里的小伙计，当伙计在为老板看好店铺的同时，私下里偷偷地做点小买卖挣点小钱贴补贴补家用也未尝不可，更何况国共两党对垒下的一盘大棋，我就是放一个郭海潮，对党国的根基也动摇不了什么，这笔生意可以做，告诉托你办事的人，今天晚上放人。”严裕龙说：“好，成交。”

郭海潮是严裕龙和邱鹤寿半夜悄悄抬回龙尾堡的，兰兰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看到遍体鳞伤处于昏迷状态的郭海潮，兰兰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严裕龙、邱鹤寿、松岳和兰兰把郭海潮抬到炕上盖上厚厚的被子，搬开嘴给他灌了一碗兰兰烧好的红糖姜汤。随着郭海潮身子渐渐地暖和，半夜时分，呼吸终于变得均匀起来，已无生命危险，大家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于是轮换着守护郭海潮。

夜静静的，静得能够听见煤油灯燃烧时“嗞嗞”的声音。兰兰换下了哥哥松岳来陪护郭海潮。油灯下，兰兰倚着炕桌，双手抱膝，用含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昏睡中的郭海潮，心如刀割。鸡叫两遍的时候，郭海潮终于睁开眼睛，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坐在身边的兰兰。看到郭海潮醒了，兰兰激动地一下子拉住郭海潮的手哭了起来，羞得郭海潮赶忙把手从兰兰的手中抽回，兰兰又羞又气，咬着牙向郭海潮额头戳了一手指头说：“呆子，你把我吓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有多替你担心？”看着兰兰含情脉脉的眼睛，郭海潮不由心中一热，眼中却充满了感激幸福的泪水，说：“兰兰放心，我命贱，死不了。”兰兰赶忙上前用手堵住郭海潮的嘴说：“不准乱说什么死呀活呀的，你若死了，我今后怎么活？”听到动静的严裕龙和邱鹤寿挑开帘子进了屋子，兰兰不知道严裕龙是否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一时心中发虚，不觉红了脸，一扭身出了屋子。

兰兰又给郭海潮端来了热姜汤，郭海潮喝了几口，身上也稍稍有了些劲，他拉住严裕龙的手，眼中含着热泪说：“海潮这条命，是严先生捡回来的，严先生的大恩大德，海潮今生今世也不敢忘，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严裕龙说：“客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都是乡里乡亲，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特务抓走而见死不救，上次在山虎兄弟家见到你和李瑞轩，我就知道你是共产党了。尽管我严裕龙不愿看到你们这些后生卷入政党争斗之中，但是人各有志，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不知贤侄下一步有何打算？”“到北边去，去延安。”听了郭海潮的话，严裕龙说：“现在去北边的路封锁得严，你一个人去延安太危险。我看你还是先去黄河滩中寻找马山虎躲一阵子，等过阵子风声不紧了，再去陕北不迟。”

几天后，身体逐渐恢复的郭海潮偷偷回家见了母亲一面，然后出了龙尾堡，消失在黄河滩莽莽苍苍的芦苇丛中。

马山虎认识郭海潮，自然对郭海潮照顾有加，再加上郭海潮精明能干，又有文化，很快取得了马山虎的信任和赏识。可郭海潮的理想是去陕北延安，他把这个想法通过水云告诉了李瑞轩，很快，李瑞轩通过水云转告他留在马山虎队伍中，尽可能地协助马山虎，利用这支队伍为陕北做事。郭海潮于是成为马山虎土匪队伍中的一员。

七十五

一件发生在临晋的一家九口灭门惨案轰动了关中东部，土匪半夜闯入临晋首富赵怀善家，用点天灯逼迫赵怀善及家人交出家中财宝，然后对赵家进行了灭门。

被土匪灭门的赵怀善不但是临晋的首富，还是临晋的县参议员，经营着临晋最大的钱庄和当铺，尽管他放高利贷逼得许多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遭到民众唾骂，可是作为临晋县参议员，赵怀善对县长王寅文推行提高税赋增加百姓负担的命令多次反对并带领民众进行抵制，在临晋百姓中又有一定威望，令县长王寅文十分头疼。

赵怀善被灭门后，临晋的大户们一时人心惶惶，此时杨虎城手下冯钦哉师进驻大荔、临晋一带，众大户于是向冯钦哉请愿。冯钦哉听后大怒，立刻召来临晋县长王寅文训诫，限王寅文十五日之内破案缉拿土匪，否则将其撤职查办。

王寅文回到临晋，立刻召来龙威、龙武商量对策，看到龙威和龙武低头不语，王寅文冷冷地说：“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残忍，要杀那赵怀善一家九口？”龙威说：“那赵怀善屡屡和大哥作对，该死。”王寅文说：“赵怀善该死，杀了赵怀善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杀他全家？就是麻镇武当年在临晋也很少干出如此大的灭门惨案，简直太过分了，害得那冯钦哉要借此撤了我临晋县长。”

龙武说：“要我说，大哥这个破县长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以前县长还管司法，打官司审狱断案还有些油水，可是这些事情现在却由法院审理，县长只能干一些清查田亩户籍、征收税赋这些让百姓骂祖宗的苦差事，人手少，事情多，又不拨钱粮，自己多征一些钱粮，还要受赵怀善这样地方劣绅的刁难，施政多方受阻，举步维艰，尽管这样，省政府不知体恤，常常还要以政绩不佳为借口，轻者撤职，重者查办，因此这个临晋县长我看大哥还是不干的好，他冯钦哉要撤大哥的县长就让他撤好了。”王寅文说：“糊涂，如果我被撤了县长职务，我们以前那些倒卖军粮、多征赋税的事情就会被查出来，那样你我兄弟岂有好果子吃。”

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龙武感到了事态的严重。龙威说：“大哥，实话告诉你，那赵怀善是我和龙武杀的，之所以杀他，是因为那赵怀善凭借县参议员的身份屡屡和大哥作对，杀他是为大哥除害。本来没想杀他家人，只怪那赵怀善认出了我们并当着他家人的面叫出了我们名字，只好将他全家杀了灭口。这件事之所以没和大哥商量，是怕大哥阻止反对，并非我们兄弟想独吞那些钱财。如今这件事给大哥惹了麻烦，是我们对不住大哥，祸是我们闯的，就由我一个人担着，我现在就去找冯钦哉自首。”龙武说：“就是，我们绝不连累大哥。”看到龙威、龙武如此仗义，王寅文换了一种温和的语气说：“胡说，我们结的是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作为大哥，怎能让兄弟去顶罪？我们目前要做的是明天赶快去河南或者山西找几个没人认识的替死鬼，然后在黄河滩中安排一次剿匪，击毙土匪数人，并且在现场缴获许多钱财，以此向冯钦哉交差。”龙威、龙武齐声说：“妙，我们这就去安排。”

王寅文躲过了冯钦哉要将其撤职查办这一劫，和龙威、龙武一起吃酒庆贺。酒过三巡，王寅文对龙威、龙武说：“兄弟，今日的临晋已不同于昔日麻老九治理下的临晋，像麻老九那种打打杀杀、抢劫绑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们兄弟二人今后切不敢再惹是生非。”龙威说：“我们一定谨记大哥的教诲，绝不再给大哥闯祸了。可是如果这样，难道你我兄弟今后就等着领每月那点少得可怜的俸禄，过那种吃不饱，饿不死的日子？”龙武也说：“就是，按国民政府规定，一等县长每年俸禄才430块大洋，像临晋这个二等县，县长每年只有区区320块大洋，尽管这样，由于陕西财政吃紧，省政府只发给220块大洋，还不够大哥养家糊口，要我说大哥还是别干这个临晋县县长，干脆带着我们做生意赚钱算了。”听了龙威、龙武的话，王寅文夹了一口菜放到嘴中，一边吃一边笑着说：“你们只说对了一半，今后我们是要做点生意，可是这个县长还要继续当，只有当着官，生意才好做。”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问：“那我们应该做什么样的生意？”王寅文说：“要说本钱小，赚钱快的生意，想来想去只有开妓院、烟馆和赌场。就说开窑子，只要养上一窝鸡，给她们吃好喝好，把她们打扮漂亮，让那些骚女人见了男人一勾引，大洋哗哗就流进了口袋。而那赌场、烟馆来钱更快，我们索性把这三者开在一起，你们兄弟二人看如何？”

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龙武一个劲地点头，龙威说：“好，我明天就派人到那红唇粉艳楼和聚艳楼闹事，把那两个妓院给抢过来。”王寅文说：“糊涂，我开导了你们半天，怎么一点也不开窍！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能再干那些打打杀杀的事。”龙威说：“照大哥这么说，莫非我们还要花钱盖妓院、烟馆、赌场不成。”王寅文笑着说：“当然不是，不过凡事要动动脑子。我听说那红唇粉艳楼的老鸨为了省钱，竟然舍不得给那些新来的妓女喝断根汤，结果年初有一个叫小红的妓女怀上了娃，那老鸨竟让人用棍子在小红的肚子上打，结果肚子里的孩子是打掉了，可那叫小红的妓女也命丧黄泉。再说聚艳楼的老鸨更可恨，勾结地痞无赖，贩卖良家女子，逼良为娼，那些良家女子如果不从，那老鸨动不动就会打猫，对于这样残害人命，绑票贩卖妇女的不法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国法不容。你们明天就去把她们抓来，如果认罪较好，可以以财抵命，饶她不死，如果舍命不舍财，那我们就连财带命一起拿。一个月之内，让那两个妓院归到我们名下。”龙武说：“还是大哥高明，我明天就去办。”王寅文说：“记住，做这些事的时候尽量不动声色，不要让老百姓看出其中的门道，对于那两个老鸨，只要她们愿意，可以让她们继续给我们打点妓院，干这种事，毕竟你我出面还是不太合适。”

王寅文的话，听得龙威、龙武兄弟佩服得五体投地，龙威、龙武同时端起酒杯说：“难怪连那麻老九都说，大哥真是诸葛孔明再世，来，我们兄弟敬大哥一杯。”王寅文端起酒杯，三个人举杯一饮而尽。就见王寅文继续说：“妓院也好，烟馆、赌场也罢，都是国民政府明令禁止的，因此我们处事一定要低调。特别是烟馆，贩卖烟土，那可是重罪，一定要慎之又慎。如果让杨虎城和冯钦哉在这方面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定会要了我们的命。因此烟土的进货购买，只由龙威一人进行，记住了吗？”龙威说：“请大哥放心，龙威记住了。”王寅文说：“还有一点我还要叮咛你们，做生意和当土匪不一样，做土匪靠的是狠和霸气，做生意却正好相反，靠的是人脉和和气，如果恶名在外，谁还敢进你的店？因此你们兄弟和手下今后一定要改改那坏脾气，凡事讲一个‘和’字，和气生财，凡是进了我们店面的人，不管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大户，还是拉着棍子要饭的叫花子，只要给钱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见面毕恭毕敬，进门必称爷，人走送出门。另外，发大财不算小账，我们做的是大生意，不下点食，钓不到大鱼，因此赌场和烟馆刚开张的时候，可以输点钱，让那些赌徒尝点甜头，就是平时也不要一下子宰得太狠，要放长线、钓大鱼。对于那些赖账的痞子，人前不许动粗，要装出一副可怜相，低声下气地哀求，等没人了再拉到黑屋子里往死里整。”龙威、龙武说：“记住了。”

龙威、龙武再次给王寅文敬酒，王寅文自然十分高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继续说：“大哥我今天多喝了几杯，话就自然多了一些，你们两个别嫌我啰嗦。我们都是男人，男人的本性就是占有金钱和女人，一个人来到这世上就这几十年，活着就是图个潇洒，因此大哥告诫你们，从今往后，你们兄弟女人可以随便占，但不可沉迷，酒也可以少喝一点，唯独大烟这东西，绝对不能碰，因为那东西太可怕，一旦上了瘾，人就完了，活着也就死了，充其量只能算个活死人。”龙武站起来举着酒杯说：“大哥今晚的话，我们兄弟二人终生不忘，来，大哥，我和龙威敬你。”王寅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说：“等生意开张了，你们可以把郭明瑞和那几个乡长叫来，摆上酒席，好吃好喝的供上，让骚女人陪着，让他们吃喝玩乐地快活几天，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今后该怎么做。来，为我们兄弟生意兴隆干了这杯。”

听说城里处决犯人，马云起自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去看热闹，看完杀人回家时恰巧碰上坐着马车回龙尾堡的郭明瑞，马云起于是被郭明瑞请上了马车，边走边聊。郭明瑞说：“我说云起，这年头我郭明瑞是没少见过杀人，可是看杀女人，这还是头一遭。”马云起说：“是啊，妓女也是人啊，就因为不接客，这娘们竟把她们活活打死，三条人命，这聚艳楼的老鸨是该杀。不过这娘们在断头台上还真像个爷们，昂首挺胸，怒目圆睁，连那刀斧手都看得手在哆嗦。看得我马云起心惊胆战。”郭明瑞说：“是啊，那娘们像爷们，称得上女中豪杰。”不知不觉，马车进了龙尾堡，郭明瑞拉着马云起去他家喝酒，马云起推辞不过，于是一起进了郭家。

郭明瑞给马云起看茶让座，不长时间，一桌丰盛的酒菜已摆上了桌子。郭明瑞特地从锁着的柜子中拿出一瓶上好的西凤酒说：“云起啊，这瓶酒我已藏了好多年舍不得喝，今天你我二人开怀痛饮，一醉方休。”说着打开瓶盖，一股浓浓的酒香顷刻间弥漫了整个屋子，馋得马云起直流口水，不由心中想到：“郭明瑞这个铁公鸡，拿出这么好的酒招待自己，莫非又要给自己下什么套？”马云起心中这样想着，就见郭明瑞端起酒杯说：“云起啊，要说在龙尾堡，我郭明瑞原来最敬佩的人是严裕龙，最看不起的人是你马云起，可是现在变了，最敬佩的人变成你马云起了。”马云起显然不相信郭明瑞的话，斜着眼看着郭明瑞说：“明瑞兄又在拿我寻开心了。”却见郭明瑞认真地说：“我原以为严裕龙不贪财，不好色，像个圣人，而你马云起又抽、又喝、又赌，有时候还去那种地方找女人，像个败家子，可是经过了民国十八年的年馑，我把一切都看开了，人生苦短，理当趁着这大好时光，能尽欢时须尽欢，莫等花落空折枝，而那严裕龙，虽然人还不错，只是有点太古板了。”

郭明瑞的话一下子说到了马云起的心坎上，听得马云起心花怒放，兴奋地举起酒杯对郭明瑞说：“那严裕龙岂止是古板，依我看他就不像个男人，根本不知道风雅之人必有风月之事的道理。按理说作为男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家财万贯、妻妾成群，但绝对应该是偶尔尝尝美酒，阅阅美女，要想生活再有乐趣，时而再赌上几把，小赌怡情嘛。这样看来，那严裕龙简直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庸人，如何懂得高雅之事，白活了。”说完端起酒杯，和郭明瑞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郭明瑞说：“云起说的偶尔尝尝美酒，阅阅美女这话我并不反对，但是我还是要劝你从今以后少去那些花街柳巷的地方，特别是那红唇粉艳楼更是千万别去。”马云起问：“为何？”郭明瑞说：“我听说那里的好多姑娘都是从南方请来的，貌美而性淫，更能吟诗唱曲，琴棋书画，比西安城里的窑子还要好，男人一去就被勾走了魂，从此再也不能相忘。”马云起说：“我若去了也只是玩玩，那些娘们勾不走我的魂。”郭明瑞说：“只要是男人，去一个就勾一个，你同样也跑不了。不说了，不说了，让人听见太没脸没皮了。”郭明瑞和马云起一直喝到掌灯时分，马云起起身说：“明瑞兄，谢谢你请我喝酒，我要走了，这几天手头紧，明瑞兄能否借我二十块大洋？老规矩，一分利，一个月还你。”郭明瑞说：“好。”

马云起借了钱，一出郭明瑞家门就直奔县城红唇粉艳楼。夜色中，红唇粉艳楼前灯火辉煌，几盏汽灯把门前照得如同白昼，特别是那高大的门楼，在几盏大红灯笼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气派，门楼两边各挂着一盏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红灯笼，灯笼上那红唇粉艳楼几个大字十分耀眼。看着那高大的门楼，马云起骂道：“日他妈，这窑子的门楼修得比城中马家巷的贞节牌坊还高，这卖屄还卖得要名垂千古了。”

马云起来到了红唇粉艳楼门口，早有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婆子迎了上来，“哟，这位爷看着好面熟啊，以前肯定是我们这里的常客，怎么好久不来了，让姑娘好想啊，这方圆百十里，再也找不到我红唇粉艳楼这样娇艳的姑娘，爷不来我们红唇粉艳，莫非让天上下凡的妖精或者狐狸精缠住了？”说着还挑逗地用手指在马云起的额头上点了一下，马云起顺便拉住那婆子的手笑着骂道：“你个卖屄的骚货，年老了卖不出去屄就来卖这张骚嘴，赶快喊姑娘们来伺候。”听了马云起的骂，那妇人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着说：“这位爷好坏，小心我一会让那些姑娘骚死你。”

马云起随那个妇人进了大门，不由被红唇粉艳楼庞大的气派所惊讶：整个妓院面南背北，成一个凹字形的二层楼，每层有飞檐伸出，檐前有几十根明柱撑起，檐下正好是通道，在大门和大厅之间，有一个奇形怪状的假山，假山周围有一些郁郁葱葱的花草和奇石，给人一种往来山水间的感觉。一进大厅，早有十几个花枝招展、娇艳可人的妓女摆胯扭臀地迎了上来，有的肥臀丰乳，有的细腰长颈，如花似玉，风姿绰约，看得马云起心猿意马，但仍装出一副不满意的神情，拉了脸对那妇人说：“别拿这些歪瓜裂枣的来应付我，马爷今天是专为红柳姑娘来的。”

妓女们听了马云起的话，一个个拉长了脸，互相交头接耳地嘀咕着，好像是嫌马云起羞辱了她们，而那老鸨更是面露难色，十分为难地说：“这位爷，实在不好意思，想见红柳姑娘，得十块大洋。”马云起一听，吓得直伸舌头，心想：“睡上一晚就要十块大洋，杀人啊。”但仍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口气说：“你是说我出不起钱？”那妇人赶忙上前赔着笑脸说：“当然不是，只是每天想见红柳姑娘的人太多，排队都排不过来，爷这会来，红柳姑娘那早就有人了。”然后指着那些妓女说：“不过说句实话，爷刚才的那句话我就不爱听，爷抬头看看，我们这红唇粉艳楼的姑娘哪个不是妖艳欲滴，让人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呢，哪有你说的歪瓜裂枣，这话多不好听。”说完装出一副生气的神情，用手指着那些还在嘀咕的妓女说；“看，姑娘们恼了不是。”听了妇人的话，马云起换了一副笑脸说：“大爷我刚才说错了话，在这给姑娘们赔个不是。”听了马云起的话，那些妓女们掩面笑了，然后一拥而上，一个个上前争着接客，马云起从中选了一个，随着妓女进了屋子。

马云起在红唇粉艳楼度过了一个销魂的夜晚，第二天出了屋子进入大厅，早有人给送来了早饭。马云起旁边的桌子上，两个男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问道：“老爷，都说那红柳姑娘好，果真如此？”那个年长一点的说：“这红唇粉艳楼真是个迷魂荡志的好地方，那红柳姑娘更是世间罕见，不光漂亮，而且风骚，我觉得她根本就不是人，是天上的仙女，让人一见就会产生一种想要占有的欲望，任何男人见了她魂都会被勾走。”听了这话，那个年轻一点的说：“既然这样，老爷在太原也算数得上的大户，凭老爷的财力，何不花钱给这红柳赎了身，娶她为妾算了。”那年长一点的说：“使不得，千万使不得，红柳太风骚了，别说我，就是身子骨再结实的男人，娶了她也得少活三年五年，为了多活几年，还是不娶的好，不娶的好。”那两个人的对话，深深地吸引了马云起，心想，莫非那个叫红柳的妓女真的那么漂亮，那么风骚，不行，这样的女人我一定要享受享受。

马云起回到了龙尾堡，可耳边总萦绕着红唇聚艳楼那两个男人关于红柳的对话，他不相信人间真有那样风骚的女子。一想到这些，就惹得他内心一阵阵冲动，于是一天到晚想象着那个叫红柳的姑娘的模样，为此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到了第三天，欲火难熬的马云起偷了媳妇几件首饰，跑到县城当铺中换了些大洋，然后直奔红唇粉艳楼，见了老鸨，递上十块大洋，于是被那个妇人带上二楼一个房间。那妇人说：“这是红柳姑娘的屋子，马爷请先用茶，等红柳姑娘梳妆完毕，就来伺候马爷。”

这是一个中间用楠木雕花屏风一隔为二的屋子，屏风的外面窗明几净，一套高雅大气的红木桌椅光彩照人，桌子上的茶具精致考究，茶具的旁边放着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四周的墙壁上还挂着一些高雅大方、笔墨不俗的绝非出自普通人之手的字画，显得古香古色而又清新雅致，仿佛到了文人骚客的书房。马云起盯着那文房四宝和墙壁上的字画看了半天，感叹地说：“这么高雅的东西放在妓院里，让人搞不明白来这里的客人是要逛窑子还是做学问？”却见那老鸨笑着说：“一边逛窑子，一边做学问，先生没听过宋代的大词人柳咏吗？他的那些词呀曲呀，都是在妓院里趴在姑娘的胸脯上填出来的。如果没有姑娘的胸脯和身子，那柳咏又如何填得出那些风雅之词，又如何能名垂千古？”马云起没想到妓院老鸨却说出这样雅致的话语，他看了看老鸨，再次把目光转向屏风和字画，完全被屋子里高雅的字画所吸引。他走到屏风里边，和屏风外边相比，这里完全变了一副格调，整个屋子布置得干净清雅，梳妆台上的花瓶中，插着几枝娇艳欲滴的叫不上名字的鲜花，在床头和桌子上的铜烛台上，燃着两盏胳膊粗的红烛，淡红的流水般轻柔的纱帐中，一张精致的大床上大红色的绸缎被褥柔软舒适，好像一团红红的火焰，勾起马云起无限的遐想。

马云起正看着那张大床发呆，就仿佛觉得有一片红红的东西在眼前晃动，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站在眼前，大大的眼睛，朱唇皓齿，面孔粉嫩，白里透红，穿一身艳丽的紧身旗袍，细腰丰乳，特别是那两个挺拔的丰乳，把衣服顶得老高老高，再加上那修长的直腿，浑圆的臀部，妖媚之态让马云起神魂颠倒。那红柳走上前来，冲着马云起浅浅一笑，就那一笑，马云起的全身就软了，上前拉住红柳的手就往怀里搂，但却被红柳轻轻地推开了。那红柳用一种挑逗的眼神看着马云起，娇滴滴地说：“马爷真是个急性子，红柳这一晚都是马爷的，马爷又何必这么着急呢？”那声音更是听得马云起意荡神驰，上前一下子扒了红柳的衣服，然后抱起红柳，来到床上。面对欲火中烧的马云起，那红柳在床上东躲西闪，让那马云起总不能得手，看到马云起有些着急了，那红柳突然又变得像一个羞涩的少女，乖乖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听话的小绵羊，任凭马云起折腾。尽管这马云起也算得上风月场上的老手，但还是第一次享受红柳这么上好的女人，特别是那种肌肤与肌肤相拥时舒服爽快的感觉，让人感觉温棉若锦，如坠云中。就这样，那红柳时而柔情似水，像一只听话的小绵羊，时而又淫荡充满了野性激情，特别是身体交融的时候，她的身子仿佛连骨头都会打弯，十分舒畅，舒服过瘾，一番云雨过后，马云起早已是筋疲力尽，伏在红柳赤裸的身体上，像一摊稀泥。

面对筋疲力尽的马云起，此时的红柳，变得像一只依依可人的小鸟，伏在马云起身上一边给马云起捏肩捶背，一边说：“马爷真是好厉害，简直就像一只猛虎，都把我弄疼了。”听得马云起一下子来了劲，一下子坐起身子，捧着红柳的脸说：“早就听人说姑娘不光漂亮，而且风骚，今日相见，的确是世上的奇女子啊。”听了马云起的夸奖，那红柳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什么奇女子，红柳只不过是靠爷这样的人赏饭吃的贱女人，爷要是真的喜欢红柳，今后就多来几次，红柳的花样多着呢。”马云起说：“我一定常来，我要尝遍你所有的花样。”

七十六

马云起成了红唇粉艳楼的常客，红柳也自然不肯轻易放过马云起这条大鱼，于是充分施展青楼女子特有的床上功夫和技巧。马云起终于明白了，虽然人们都骂妓女是“一双玉臂万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但就连过去的皇上尽管有三宫六院，却还要徜徉于青楼烟花场所，那是因为青楼女子不但长相俊美，更有寻常女子没有的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的淫荡和风骚，给男人的那种感受不是良家女子可以替代的。

这天，马云起又来到红唇粉艳楼，在和那红柳姑娘颠鸾倒凤、巫山云雨之后，早已气短身虚，死猪般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就见那红柳趴在他胸脯上，用那勾魂的眼神看着马云起说：“马爷，我红唇粉艳楼除了姑娘，还有赌场和烟馆，你说你马爷来到我红唇粉艳楼不抽上一口大烟，不进赌场赌上一把，碰上一次手气，就这样四平八稳地和红柳在一起，那将失去多少韵味。红柳向马爷保证，凡是点了红柳的爷，都能在赌场上遇到好运气，十个有九个都能赢钱，不信马爷可以试一试，如果赢不了，今天我红柳不收马爷的钱。”马云起说：“此话当真？”红柳说：“当然当真，不过有一点，如果马爷赢了钱，一定要分一半给红柳。”马云起说：“一言为定。”

马云起进了赌场，果真像红柳说的那样手气不凡，一场下来，竟赢了五十多块大洋。马云起不由轻狂起来，当天晚上从妓院要了大烟，和红柳一阵吞云吐雾之后，又缠绵在一起，此后的马云起便在红唇粉艳楼吃、喝、嫖、赌、抽，一发不可收拾。

女人怀里仿佛天上，大烟烟雾宛若仙境，美酒之中一座天堂，赌场之上豪情万丈，马云起在妓院和赌场越陷越深，不仅迷恋上了红唇粉艳楼的姑娘，而且贪恋上了那的赌场，更离不开了那里的烟馆，常常是刚从赌场下来，就一头扎进窑姐的怀里，头枕在女人的大腿或肚皮上，再烧上一个烟泡，伴着烟灯吞云吐雾，横渡巫山云雨，然后海吃滥喝，简直就像神仙一样，过的是天堂一般的日子。可天堂往往和地狱是相邻的。几个月下来，马云起不但挥霍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财，还把家里的两头骡子和一辆马车，外加村头的十亩好地卖给了郭明瑞。

看到祖辈留下的家产一天天减少，马云起那六十多岁的老娘竟跪在马云起的面前说：“云起啊云起，娘求你别再去嫖去赌了，再这样下去，祖宗留下的家业就要被你折腾光了，我死了没有棺材不要紧，你媳妇和我的孙女以后怎么过活啊。”看见年迈的母亲为自己下跪，马云起赶忙跪在娘的面前，一边自己抽自己的耳光一边说：“娘，云起不孝，云起让娘操心了，云起向娘保证，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去那烟花场所了。”

尽管马云起曾多次向他娘、媳妇及女儿玉蝶保证不再去红唇粉艳楼，可烟瘾犯了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马云起于是去找郭明瑞借钱。郭明瑞却说：“云起啊，我郭明瑞实在是不能再借钱给你了，上次你急着用钱，缠着求我买下了你家骡子、马车和十亩地，害得我在龙尾堡落了个不仁不义、乘人之危骗你家产的坏名声，因此今后借钱这种事情，你千万别再找我了。”说完苦笑着摇了摇头，显出一副委屈的神情。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赶忙上前拉住郭明瑞的衣襟说：“明瑞兄，别和那些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计较，算我马云起求你了，再借我二十块大洋，至于抵押，不管是房子是地，明瑞兄随便，我马云起给你下跪了。”看着马云起那狼狈的样子，郭明瑞轻轻叹了一声：“钱我可以借给你，不过至于你的房呀、地呀这些人面上的东西我是不敢再要了，免得惹闲话。”马云起说：“那你想要什么？”郭明瑞说：“听说你媳妇有一个红玉手镯，我媳妇柳叶见过，云起如果愿意用那红玉手镯做抵押，我可以借给你钱。”

郭明瑞说的那个红色手镯，是马云起的祖上做伴君郎时皇上赐给的一个稀世少见的红色玉镯，郭明瑞打这个红手镯的主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几次出高价要买，都被马云起拒绝，如今见马云起为抽大烟已走投无路，于是再次提起，却见马云起说：“明瑞兄，那手镯是我马家的传家宝，被我娘和我媳妇看得比命还要重，说要用它为我女儿玉蝶做嫁妆，让玉蝶戴着那手镯上花轿，早已不知被我娘和我媳妇藏到什么地方了。”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一下子板起了面孔，冷冷地说：“既然这样，云起还是找别人去借钱吧。”

马云起从郭明瑞那借不到钱，又硬着头皮来到严裕龙家。严裕龙虽然十分讨厌马云起，但仍是按礼节看茶让座。马云起喝了一口茶说：“裕龙兄，我娘病了，先生给开了药方，可是我最近手头紧，裕龙兄能否借给我二十块大洋给我娘买药，十天之内我一定还上。”严裕龙说：“云起啊，如果你娘真的病了，那你把药方子给我，我让鹤寿去县城抓了药送到你家。”马云起自然拿不出药方，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看着马云起离去的背影，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云起啊，把烟戒了吧，再抽下去，纵有万贯家产，也不够挥霍啊。”此时的马云起又如何听得进这些道理，嘴上给严裕龙应付了几句，满怀怨气地出了严家大门。

被烟瘾折腾疯了的马云起在家中翻箱倒柜，总算找到了媳妇的一副金耳环，赶忙跑到城中当铺换了几个钱过了个烟瘾。回家的路上碰见郭明瑞家的长工李盛满正赶着自己抵给郭明瑞家的骡子和马车给田里拉粪，看得马云起心中隐隐作痛，一种失意的惆怅顷刻间让他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不是在赌场中也赢过不少次吗？何不去赌场再豪赌一把，没准能赢回自己失去的家产。

马云起回到家，从炕席底下取出媳妇锁梳妆台的钥匙，偷了媳妇那个红色手镯来到郭明瑞家，问郭明瑞说：“明瑞兄，我若用那红色手镯抵押，能从你这借出多少钱？”郭明瑞说：“三十块大洋。”马云起一听，扭头就走。郭明瑞叫住马云起说：“那你想借多少钱？”马云起说：“镯子就在我身上，我现在去城中找个当铺，怎么也能借出八十块大洋。”郭明瑞说：“就依你说的，借你八十块大洋，一个月内还我，三分利，否则，手镯归我。”两人于是立了字据，马云起拿了钱，径直进了红唇粉艳楼的赌场。

马云起的媳妇看见马云起进了郭明瑞家，以为又是找郭明瑞喝酒去了，可后来听说马云起下了龙尾堡去了县城方向，于是急忙来到郭家想问个究竟，却看见柳叶手上正戴着自己的红玉手镯细细观赏，不由走上前去大声问道：“郭先生，我的红玉手镯怎么会戴在你家柳叶的手腕上？”看见马云起媳妇怒气冲冲的样子，柳叶也不甘示弱地站起来说：“你的手镯怎么会戴在我的手腕上你应该回去问马云起，跑到我们家里撒什么野。”马云起媳妇说：“郭明瑞，按说你也是个仁义之人，却哄着马云起从你这借钱去嫖去赌、去抽大烟，结果把我们马家大半家产都姓了郭，这个镯子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今天我一定要拿回去。”听了马云起媳妇的话，郭明瑞十分生气，可他毕竟是男人，仍笑着说：“大妹子，你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是云起求着我用这手镯做的抵押借了八十块大洋，你要拿回手镯可以，还我八十块大洋。”

马云起媳妇当然拿不出八十块大洋，于是在郭明瑞家哭闹了起来，惹得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柳叶恼羞成怒，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马云起的媳妇羞辱了一番后赶出了郭家大门。马云起媳妇受了柳叶的羞辱，一出门便直奔村头要去跳井，被几个媳妇拉住了劝回了家。马云起的媳妇哭着回到家，本想把手镯的事告诉婆婆，可又怕婆婆生气气坏了身子，只好一个人坐在那里流泪，正好碰上在城中女子师范学校上学的女儿玉蝶回家看望母亲，问明了情况后说：“妈，咱们去红唇粉艳楼找我爸去，不能让我爸再去那地方了。”马云起的媳妇想了半天说：“我看也只能这样了，如果你爸再这样下去，马家的家业就折腾完了。”

马云起的媳妇和女儿玉蝶母女俩来到红唇粉艳楼门外，母女双双跪在地上，冲着红唇粉艳楼喊道：“她爸”、“爸爸，”“别再赌啦，马家的家产都被你输光了，再赌下去，我们只能去要饭了。”这对母女的举止，立刻引起众人围观，许多人指着红唇粉艳楼骂了起来：“这里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龙威这天恰巧也在红唇粉艳楼，看到门外围了许多人，于是带了几个打手出门看个究竟，看到玉蝶母女竟敢寻事，肺都要气炸了，那几个打手更是一个个凶神恶煞，挽了袖子就要上前大打出手，但却被龙威制止了。原来，龙威整天出入烟花场所，眼中看到的全是风骚淫荡的窑姐，现在突然见到玉蝶这个纯净清雅的女孩，不禁为玉蝶的美貌和清纯雅致所惊艳，于是问手下说：“这女子的父亲是谁？”手下说：“是龙尾堡的马云起。”龙威脸上带着奸笑转身离去。

马云起用媳妇的红玉手镯作抵押，从郭明瑞手里借了八十块大洋后，径直来到红唇粉艳楼赌场，这里有打麻将、摇骰押宝、玩骨牌等赌博方式，心浮气躁的马云起选择了玩骨牌中推牌九这种方式，因为这种玩法比较简单，是两个人对赌，每人摸两张牌比大小，一翻两瞪眼，立马见输赢。马云起一进来，刚好有一个被人称为跛子狼的赌徒正在找对赌的人，两人正好凑成一对。马云起刚开始赌时，下的注比较小，虽然有输有赢，但几把下来一算账，已经输了二十几块大洋，这时，跛子狼去茅房撒尿，可能搞臭了手气，从此以后，马云起就输少赢多，几把下来，马云起不但赢回了刚才输掉的钱，还赢了四五十块大洋。

赢了钱的马云起一时兴起，不由脱了外衣准备大干一番，却见赌场上的两个保镖来到马云起面前说：“马爷，请你不要再玩了，你女儿和媳妇正跪在大门外叫你回家呢。”听了保镖的话，马云起先是一愣，然后再看看鼓鼓的钱袋，对保镖说：“这个臭娘们，她不嫌丢人，就让她跪在那，跪死了才好呢。”然后拿出牌又要再赌，却见那两个保镖说：“马爷，你真的不能再玩了，马爷你不怕你的媳妇和女儿跪在外面丢人现眼，可不能不顾我们红唇粉艳楼的面子，让两个女人跪在门外，实在有失体面，要不是看马爷您的面子，我们早就让人把她们娘俩打跑了。”听了这话，马云起心中不由一惊，对于红唇粉艳楼的心狠手辣，马云起还是有所耳闻的，于是对跛子狼说：“对不起，跛爷，恕我今天不再奉陪，明天这个时辰，我在这等你，你可一定来玩。”说完拿了钱袋，向门外走去。

马云起出了红唇粉艳楼，一眼就看见媳妇和女儿跪在那惹得许多人围观，没好气地走到她们母女身边骂道：“不知羞耻的东西，跪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赶快给老子回家。”说完自己转身就走，媳妇和女儿只好跟了他回家，身后传来阵阵嘲笑声。马云起一回家，上炕拉了一床被子把头一蒙，呼呼大睡起来。

马云起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女儿去城里上学了，媳妇在厨房做饭，没等饭摆到桌上，马云起已经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对正做饭的媳妇说：“郭明瑞不借给我钱，你又不让我去赌场赢钱，不去赌以前输掉的家业怎么能赢回来？”媳妇说：“我没指望你把输掉的家产赢回来，只希望你别再去赌了。”听了媳妇的话，马云起气得把碗往地上一扔，大声骂道：“你个死婆娘，净说一些丧气话，老子刚赢了钱，就说这种晦气的话冲老子的运气，实话告诉你，我昨天用那红玉手镯做抵押从郭明瑞家借的钱，不一会就赢了一百块大洋，要不是你们在那丢人现眼，说不定我今天能赢上二三百块大洋。”听了马云起的话，媳妇一边拾起摔在地上的碗，一边气愤地说：“我就怕你连一块大洋都赢不到，还要把我和女儿也输给别人。”听了媳妇的话，马云起十分生气，一边骂媳妇丧门星，一边提了钱袋就要出门。媳妇拦着不让出门，马云起抬手扇了媳妇两个耳光，然后恶狠狠地对媳妇说：“老子告诉你，那些去红唇粉艳楼的男人，大部分都是吃喝嫖赌的无赖，你领着我们的女儿去那找我，就不怕那些坏男人打我们玉蝶的主意，天下有你这样做娘的吗？”说完把钱袋子往腰里一别，转身出门。看着马云起离去的背影，马云起媳妇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七十七

马云起来到赌场，跛子狼早已等在那里，看见马云起，跛子狼说：“马爷好准时啊。”马云起说：“跛爷更早。”跛子狼说：“马爷昨天赢了我的钱，我心中惦记着哩，马爷看今天咋赌？”马云起说：“老办法，推牌九。”两人于是双方落座，摸牌出牌，一直赌到半夜，虽然互有输赢，但总的一算，马云起又赢了三十块大洋。跛子狼站起身说：“马爷虽然赢了我的钱，可我跛子看出马爷是个爽快人，和马爷赌，我跛子狼输得痛快，今天我困了，咱们明日再赌如何？不过最好赌大一点的。”马云起说：“好，一言为定。”当天晚上，马云起住在了红唇粉艳楼，本想找红柳，可红柳已经被人叫了，于是点了一个别的妓女鬼混了一夜。

马云起完全沉迷在赌博的刺激和兴奋之中，和跛子狼连续在赌场上赌了起来，赌到第三天，赢了跛子狼三百多块大洋。此时的马云起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和外面的世界相比，赌场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赌场中会变得天经地义，因为赌场上讲的是愿赌服输，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绝对没有收回的余地，在赌场所有东西都可以作为赌资，赌钱、赌房、赌地、赌女人、赌财产，一掷千金，这是豪赌，是大赌。赌女人讲的是六亲不认，无情无义，不管是媳妇还是女儿，到了这赌场就是赌资，愿赌服输，闭了眼睛让别人领人。因此人们说，赌徒的女人不是人，是赌注。在赌女人时，又有几种赌法，一种赌法是小赌，又叫赌炕或卖炕，输家让事先看好的女人陪赢家睡上一晚上或一段时间后，再按约定把女人领回来。另一种是把女人直接输给赢家或为妻妾，或转手卖掉，输家不能过问，这叫大赌。还有一种赌法，如果双方愿意，即便是身无分文，无财无女人，但可以赌手、赌胳膊、赌身上的任何物件或者命。

马云起和跛子狼在赌场上熬了三天三夜，两个人不仅熬红了眼睛，而且熬得气短神虚，眼圈发青。跛子狼在输了最后一个大洋后，沮丧地低下头说：“马爷，我没钱了。”看着跛子狼沮丧的神情，再看看面前赢来的大把大把的大洋，马云起得意地大笑，随手抓起一捧大洋扔到跛子狼面前说：“跛爷拿着，回去休息休息，以后别再进赌场了。”跛子狼不但不谢马云起，反倒大声吼道：“马爷，我日你娘，你狗日的看不起我？”马云起赶忙说：“不，我是可怜你。”跛子狼大声吼道：“我跛子狼不服，我还要赌。”马云起说：“可你没钱。”跛子狼说：“我有女人。”马云起说：“跛爷睡过的女人我不要。”跛子狼大怒，骂道：“放你妈的屁，是我女儿，才十七、我这就去领人，马爷要是看上了，领走或者赌炕，马爷随便。”马云起说：“看了人再说。”

马云起正坐在桌子前跷着二郎腿喝茶，一个女孩被跛子狼领到面前。马云起一抬头，只见姑娘瓜子脸，大眼睛，直直的鼻梁，皮肤白嫩光滑，虽说不上风骚，却也楚楚动人。马云起一下子动了心，问跛子狼说：“真是你女儿？”跛子狼说：“真是，叫酸枣。”马云起说：“你真忍心把你女儿输给我？”跛子狼说：“赌场无父女。”马云起转身向女孩问道：“酸枣，你爸把你做赌注和我赌你愿意吗？”姑娘怯怯地说：“我听我爸的。”马云起说：“好，我不想纳妾，我只要酸枣陪我一个月，五十块大洋。”跛子狼说：“一百块大洋。”马云起说：“就五十，不赌算球。”跛子狼说：“五十就五十，请立字据。”就这样，一场赌下来，跛子狼又输了。跛子狼站起身，无奈地看了酸枣一眼，默默地转过身，身后留下一句话：“马云起，女儿你领走一个月，但是我不服，我现在就去卖房子卖地，五天之后在这见，不过到时候要大赌、豪赌，不知马爷可否有种。”马云起说：“跛子狼，你连女儿都输了给我，还敢夸海口，也不嫌丢人，五天之后，马爷我在此恭候你，不管赌多大，马爷我一定奉陪。”

跛子狼一走，那酸枣上前拉住马云起的衣襟说：“马爷，这一个月，我酸枣就是马爷的人了，马爷爱咋就咋，我酸枣就是当牛做马，一定把马爷伺候舒服。”马云起看了看酸枣，拿出十块大洋递给酸枣说：“姑娘，你爹不是人，拿上这些大洋回家吧，我也有女儿，我不能干畜生才干的事。”想不到那酸枣却拉住马云起的手说：“我若这样回去，我爹非打死我不可，马爷，要了我吧。”

马云起当然不敢把酸枣领回家，他领着酸枣到城中最好的旅馆悦来客栈，要了最好的房子，一关房门，就迫不及待地把那酸枣拥到炕上。再说那酸枣，全然不像刚才那种小鸟依人的神情，像一条蛇一样缠住了马云起，马云起退去酸枣身上的衣服，感觉酸枣的下身湿乎乎的，光滑异常，在马云起的挑逗下，酸枣的身子蛇一般扭动，不能自己，把马云起燎得欲火烧身，于是恶狼般爬了上去，酸枣用手搂了马云起，身子也剧烈地战栗起来。云雨过后，看着满脸媚态的酸枣，马云起一阵纳闷，跛子狼这个才十七岁还没出嫁的女儿，怎么对男女之事这么娴熟，而且下身也没见红，肯定不是处女。于是扳过酸枣的脸问道：“你一个还未出嫁的姑娘已经不是处女，莫非你外边有野男人？”酸枣听了，害羞地转过脸去，不好意思地说：“不瞒马爷，我在家里认识一个唱戏的小伙，还比我小两岁，他说要教我唱戏，就把我骗到玉米地里……”马云起说：“是骗的还是自愿的？”酸枣说：“是骗的，也是自愿的。”马云起又问：“谁先脱的衣服……”就这样，马云起一边发问，一边挑逗，说着说着，两人又缠到一起……

马云起和酸枣如胶似漆，一连在炕上缠绵了五天五夜，连吃饭都让人端进屋子，等到第六天，马云起按约定再来到赌场的时候，早已是双膝发软，腰酸腿疼，眼圈发黑，浑身无力，双脚踏在地上像踩在海绵上一般，身子轻飘飘的，而他的对手跛子狼，却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一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的神情，这种情景，让那些赌场上的老手一眼就能看出，马云起已经掉入了跛子狼精心设置的陷阱，因为赌钱在某种程度上拼的是体力，这赌钱还没开始，马云起的身体已经亏了。

跛子狼把一大袋大洋“咣”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放，大声说道：“马爷，我那女儿味道还好吧？”马云起笑着说：“谢谢跛爷，养了那么好一个闺女，让我度过了销魂的五天五夜。”跛子狼说：“不过马爷别忘了，在女人的身上舒服了，赌场上可不见得舒服。”马云起说：“那得靠本事和牌说话。”两人斗完嘴，赌桌上的较量在无声无息中就开始了。发牌、叫牌，算点数、下赌注，写字据，签字画押，亮牌收钱，几把下来，马云起已经输得一塌糊涂，更可怕的是，由于和酸枣这几天浪得太凶，马云起体力已明显不支，脸色铁青，直打哈欠，口中不断流着哈喇子，早已是神志不清，昏昏沉沉，根本盯不住牌，不长时间，已经输光了这几天赢来的五六百块大洋。可是输红了眼的马云起不肯认输，于是又押上了家中的地和房子，结果还是输了，到了第二天早晨，马云起已经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体力不支的马云起此时早已是神情恍惚，可是急于翻盘的马云起更是几近疯狂，他不相信自己会一直输下去，于是大喊着还要再赌。跛子狼问：“你用什么来赌？”马云起说：“我赌我的命。”跛子狼轻蔑地说：“你的命不值钱，老子只要金钱和女人，马爷若不服，可以用你媳妇和女儿做赌资。”马云起说：“用媳妇和女儿做赌资的人是畜生，老子不干。”马云起不赌媳妇和女儿，于是从赌场借钱，可赌场只借给他三十块大洋。这时，马云起终于揭到了一手好牌，是个难得的天牌。在牌九里面，天牌是仅次于至尊的好牌，要赢天牌，跛子狼只有拿到至尊，在这个赌场中，几年来还没听到过谁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拿到至尊，因此跛子狼揭到至尊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马云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兴奋之余，他要做最后一搏，于是毫不犹豫地押上了自己的媳妇和女儿玉蝶，要押六百块大洋。跛子狼不同意，说要押六百块大洋，还要马云起再押上裤裆里的物件，马云起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认为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没有悬念的赌局，而且发誓等赢了这一把，从此以后一定戒赌，用赢回的钱赎回卖掉的家产，回去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跛子狼终于同意了用马云起的媳妇和女儿、连同马云起裤裆里的物件押六百块大洋的条件，双方于是立了字据，签字画押。

就在双方翻牌的那一刻，马云起心中十分兴奋，他不知道跛子狼输牌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可是等对方一翻牌，马云起眼前一黑，一下子倒了下去，他眼中分明看见跛子狼手中是一对至尊，马云起输了。

马云起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周围有好几个人，其中一个是跛子狼，就在这一刻，马云起想到了死，他甚至已经在想自己应该上吊还是跳崖，就被跛子狼一把拉了起来。却见赌场的人用一个食盘托着一把明晃晃的泛着白光的阉猪刀来到他的面前，跛子狼拉过马云起，对旁边的人喊道：“取刀，割下马爷裤裆里的物件，家里的大黄狗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肉了。”旁边的人一听，立刻围了上来，压着马云起就扒下了裤子，而那跛子狼更是一手拿过那把寒光闪闪的阉猪刀，一手抓了马云起双腿之间的物件就要下手，吓得那马云起杀猪般地嚎了起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跛子狼不得无礼。”跛子狼和那几个汉子赶忙住手，一个男人进了屋子，马云起一看，原来是王寅文的手下龙威。

龙威进了屋子，径直坐到桌子边的椅子上，对跛子狼说：“跛子狼，给马爷让座上茶。”马云起坐在椅子上，接过跛子狼手里的茶，受宠若惊。就见龙威说：“马先生，虽说跛子狼刚才要用刀割你裤裆里边的东西对你不敬，可按理说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赌场上的规矩马先生可懂？”马云起说：“我懂，我懂。”龙威继续说：“既然马先生懂赌场上的规矩，那马先生就应该明白，马先生的家产已经不再归你所有，你的女儿和老婆已经属于跛子狼，是让她们给跛子狼为妻，还是卖给别人做老婆，或者卖给这红唇粉艳楼做妓女接客，都是人家跛子狼的权利，因为赌场上的规矩就是愿赌认输。”

听了龙威的话，马云起“咚”的一声给龙威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说：“龙爷救我，只要不让我女儿和媳妇受苦，我马云起就是给你当牛做马都在所不惜。”看见马云起跪下给自己磕头，龙威脸上显出一副不屑的神情，但嘴上却说：“我龙威正是来救马先生的，当然也不会让你给我当牛做马，而是想让你给我当老丈人，我想娶你女儿。其他的至于那些房呀、地呀，还有那些从赌场上借的钱，由我替你给跛子狼还上，另外再给岳父大人一百块大洋和彩礼，我可不能让我未来的老丈人一贫如洗。岳父大人你看如何？”听了龙威的话，马云起脸上似有难色，支支吾吾地说：“这个……”看见马云起似乎不大愿意，龙威脸色一沉说：“既然马先生不愿意做我的岳父大人，那你和跛子狼之间的事我就不管了，我听说跛子狼要把你媳妇和女儿卖给红唇粉艳楼让千人骑万人压。马爷你想好了，到底是让你女儿给我当媳妇还是当婊子？”吓得马云起赶忙说：“当然是当媳妇，当媳妇。”

马云起还没回到龙尾堡，他在红唇粉艳楼赌光了家产，输了媳妇和女儿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龙尾堡人已经在猜想议论着跛子狼何时会来接收马云起家中的家产，如何处置马云起的女儿和媳妇，马云起的母亲甚至已经到村西头半崖中的窑洞中去过了，准备将来和马云起去那安身，而他的女儿和媳妇，已经准备好了上吊的绳子。就在这时，马云起回到了龙尾堡，告诉了龙尾堡人龙威要娶他女儿玉蝶的事，龙尾堡人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龙威给马云起布置下的陷阱，目的是占有马云起的女儿玉蝶。龙尾堡人于是背地里惋惜地说，玉蝶这么纯净极致的一个好姑娘，怎么会遇上马云起这个败家子爹，但也有人羡慕玉蝶因祸得福能嫁给龙威这个有钱有势的男人。

郭明瑞以龙脊乡乡长的身份来到马云起家替龙威提亲，看到马云起媳妇觅死觅活的不同意这门亲事，对马云起的媳妇说：“我说弟妹，我可是受县长王寅文的指派，来给他的弟兄龙威来提亲的，弟妹不同意这门亲事，是嫌那龙威的官太小，还是嫌那王县长的面子不够大？至于赌场上的规矩，我就不在这给你讲了，更何况你也是女人，当然明白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嫁个好男人，你说咱们玉蝶嫁给了龙威，那还不是掉到福窝窝里去了。这辈子吃呀、穿呀，还有什么可愁的？”郭明瑞和马云起媳妇说话时，女儿玉蝶一直坐在旁边暗自流泪，她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改变，于是默默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冷冷地对郭明瑞说：“去告诉那王寅文和龙威，我同意，但他们必须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另外，必须当着龙尾堡人的面承诺并立下字据，写明以前父亲在赌场欠跛子狼的债一笔勾销，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再向我爸爸追债。”听了玉蝶的话，郭明瑞高兴地说：“这个好办，这个好办。”

伴着一阵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一顶花轿来到了龙尾堡，尽管唢呐声和炮声闹得震天响，可龙尾堡并没有几个人看热闹，场面热烈而又冷清。马家院子中，玉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过去给母亲和奶奶磕了头，然后和奶奶母亲抱头痛哭了一场，却连正眼也不看父亲马云起一眼，两行长长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然后被人披上了红红的盖头，在伴娘的牵引下走向花轿。在喧闹刺耳的唢呐和鞭炮声中，玉蝶被抬出了龙尾堡，早已哭成泪人一般的马云起的媳妇一直追到龙尾堡头，对着远去的花轿大喊：“玉蝶，我可怜的玉蝶。”那声音让人听得凄惨而凄凉。

七十八

马云起的女儿玉蝶自从嫁给龙威，就再也没回过龙尾堡。刚开始马云起和媳妇还去县城看女儿，据说龙威还算热情，对马云起好吃好喝相待，回来时让扛枪的警察护送马拉的轿车把他们送回龙尾堡。那马云起下了马车，一副趾高气扬、十分风光的样子，连郭明瑞都对马云起点头哈腰，笑脸相迎。马云起给龙尾堡人吹嘘说，女儿玉蝶在城中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燕窝海参，还把女儿带给他大包小包的东西在龙尾堡人面前显摆炫耀。面对马云起的炫耀，龙尾堡有人耻骂，有人羡慕。

一天，突然从县城传来消息说玉蝶死了。马云起急忙和媳妇赶到县城，只见女儿的尸体已经被装进了棺木，准备拉到城外去埋葬。马云起夫妇找主事的人问女儿的死因，却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们，更是不见龙威的面。恰巧城中那个讨饭的花子老鳖也在人群中看热闹，马云起于是把花子老鳖拉到旁边问：“我女儿是怎样死的？”花子老鳖说：“听说是病死的。”马云起问：“什么病？”花子老鳖说：“听说是瞎瞎病。”马云起把一块大洋塞到花子老鳖手中，问道：“我女儿一直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得了瞎瞎病？”那花子老鳖看四下没人，低声对马云起说：“马爷，别问了，你女儿是上吊死的。”马云起问：“为何上吊？”花子老鳖说：“你想想，那龙威是什么人，开窑子的，什么时候缺过女人？就是娶个天仙，今朝来，明天去，过个三夜五宿，新鲜劲一过也就烦了，带个窑姐回家算个屁事，可你那女儿却要把自己当娘子看，给龙威使性子，被打了一顿，上吊了。”说完用惊恐的神情看着马云起说：“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要不然我就没命了。”说完低着头跑了。

马云起明白了女儿的死因，于是大闹起来，拦住棺木不让发丧，大喊大叫着要龙威出来说话。经马云起这一闹，那龙威总算闪面了，面对马云起的责问，龙威冷笑着说：“你女儿病死的也好，上吊死的也罢，不都是死了吗？娶你女儿做老婆，对我来说是一笔赔本的买卖，为娶你女儿，我免了你欠跛子狼那么多的赌债，给了你彩礼，还整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女儿。可这半年来，我就从来没见她笑过，整天像死了娘一样哭丧着个脸，就连干那种事也是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摆在那里，好像心中受了天大的冤屈，我一生气，吓唬了她几句，想不到你女儿还真是个烈性子，竟拿了一根绳子上吊了。”说到这龙威拿出二十块大洋递给马云起说，“念你给我当过半年的老丈人，拿上这二十块大洋赶快回龙尾堡，若要继续敢在此胡闹，我现在就让跛子狼拿着你欠他赌债的字据，去龙尾堡拆房子收地，让你的老婆进窑子，还要割掉你裤裆里的东西。”听了龙威的话，吓得马云起屁滚尿流，拿了地上的二十块大洋，乖乖地领着媳妇回到了龙尾堡。

女儿死后，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马云起更是整天沉溺于抽大烟、喝酒和赌博之中，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赌徒。什么房呀、地呀，在他眼中根本不当一回事，今天输了是你的，明天赢了又是我的，不长时间，又把家产输了个精光。这天，媳妇看见马云起拿了房契又要出门，于是抱住马云起的腿不让出门，同时大喊着向婆婆告状。马云起那卧病在床的娘听到动静，强撑着从屋子爬了出来，老太太还不知道她的孙女玉蝶已经死了，对马云起大声骂道：“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祖宗留下的家业都让你卖光了，现在又想卖老祖宗留下的这院老宅，你若卖了它，我的孙女今后如何回娘家？我若死了，我的鬼魂想回家看看，却连个家都找不着，那样我岂不成了孤魂野鬼？儿啊，把房契拿过来，我老婆子在此求你了。”说完竟挣扎着要给马云起下跪，吓得马云起赶快把娘扶到炕上，一边把房契交给他娘一边跪在地上磕着头说：“娘，儿知错了，儿当着娘的面对天发誓，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马云起就是一把火把这院房子烧了，也绝对不卖祖宗留下的老宅。”

一天傍晚，马云起对媳妇说：“我借了一个人十块大洋，他今天晚上要来催债，我没钱，只好躲了，你想个办法把钱给还了。”媳妇说：“我又没钱，拿什么还人家？”马云起说：“你是女人，就不会想个办法？”媳妇说：“我能想什么办法？”马云起说：“你不会卖炕？”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身后传来媳妇的骂声：“马云起，你不是人！”

夜静悄悄地，鸡不叫，狗不咬，龙尾堡中一片寂静，马云起的媳妇独自一人坐在炕上，手中拿着一把剪刀，心中充满了恐惧。自从女儿玉蝶死后，她也真想一死了之，可是一想到卧病在床的婆婆要有人照料，另外尽管心中对马云起吃喝嫖赌十分憎恨，但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心中还是割舍不下。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马云起的媳妇心中一惊，尽管心中十分害怕，但她仍是拿着剪刀来到院门前问道：“谁？”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妹子，马云起让我来找你。”马云起的媳妇问：“你有啥事？”那人说：“你让我进去再说吧。”马云起的媳妇说：“马云起不在，你进来干啥？”那人说：“那马云起走时就没给你留下什么话？”马云起的媳妇说：“说了，马云起说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要来，要我当心点。”门外的人听了这话，不由一愣，接着说：“大妹子，误会了，云起是怕他不在老太太有事让我过来照料一下，如果没有啥事，大妹子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马云起的媳妇上吊死了，在上吊前，她给婆婆最后一次收拾打扫了屋子，洗了衣服，洗了脸梳了头，做了最后一顿饭。等马云起回来的时候，媳妇的尸体已经被放在屋子中间支起的床板上，可是锅里还放着媳妇给他留下的饭，看着那饭菜，马云起心如刀割，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明白，媳妇是让自己逼死的，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可是一切都晚了。他想把媳妇的丧事办得好一点，可是家中拿不出一点钱，正在犯难，就被他娘喊了过去，他娘躺在床上，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马云起骂了一通，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根金条说：“你这个忤逆不孝的败家子，你媳妇十五岁就来到我们马家，辛辛苦苦几十年，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我们马家对不起她，把这根金条拿去，把媳妇的丧事办得风光一点，另外，做棺木已经来不及了，就把给我准备的棺木给我那可怜的媳妇用吧。”

龙尾堡人一块帮着把马云起的媳妇从上吊的绳子下放下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来马家帮忙料理媳妇的后事，马云起于是登门去请，可是请谁谁有事，叫谁谁不到，马云起明白了，龙尾堡人在故意刁难他。如果此时的马云起能给龙尾堡人认一下错，乡风淳朴的龙尾堡人绝对不会对马家的丧事置之不理，可马云起偏偏不这样想，心中骂道：“你们不给我帮忙，难道这人我马云起就不埋了？”于是让一个远房亲戚在家照料，自己拿着那根金条到县城兑成钱，花钱从外边请了十几个人打墓埋人，每人一块大洋。村里的那些老婆媳妇觉得马云起媳妇可怜，来帮忙缝寿衣、寿被，给马云起媳妇擦身子梳头穿衣服。就这样，家里死了人，打墓、抬棺材、埋人全都是花钱雇的外村人，这在龙尾堡还是第一次。

埋完媳妇，马云起回到家，天黑了，他一个人坐在油灯下，看着空荡荡的马家大院心中感到一丝恐惧。一阵猫头鹰的尖叫撕破了夜的寂静，那猫头鹰就在院子中的大树上，凄厉的叫声让马云起觉得阴森恐怖，不由打了个寒战，心想：“天呀，莫非老太太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他赶忙跑到娘的屋子，油灯下，只见躺在炕上的老太太目光呆滞，眼中流着泪水，口中反复着一句话：“我要见我孙女，我要见我孙女玉蝶。”马云起赶忙上前说：“娘，玉蝶嫁人了，嫁给一个当官的，跟着女婿到外地了。”他娘显然对马云起这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并不相信，仍是目光呆滞，毫无表情地重复着那句话：“我要见我孙女，我要见玉蝶……”

马云起他娘一连三天水米未进，猫头鹰也一直围着马家叫了三晚上，老太太三天三夜一直睁着眼睛流泪，到了第四天，也许是泪流干了，再也流不出来了，马云起端着一碗冲好的鸡蛋絮，跪在老太太床前，从早上一直跪到了下午，老太太才用那干树杈似的手抬了抬示意他起来。马云起把鸡蛋端到老太太嘴边，老太太稍微喝了一小口，仿佛有了力气，吃力地对马云起说：“云起啊，娘不行了，娘之所以强撑着不咽气，是有两件事让娘放心不下，一是想见我的孙女玉蝶，但我知道见不上了；第二是害怕娘死后你把这院房卖了，那样娘的鬼魂想回家看看都没地方，让娘成了孤魂野鬼。至于办理娘的后事需要的钱，我老婆子自己给自己留着，都在我这枕头里。儿啊，今后你要自己管好自己。”听了娘的话，马云起赶忙跪下说：“请娘放心，还是那句话，云起就是放一把火把这院房烧了，也绝不会卖老祖宗留下的这院房子。”听了马云起的话，熬了三天三夜的老娘终于油尽灯枯，头一歪就咽了气，一直到死，也没闭上眼睛。

前后不到半个月时间，马云起女儿上吊，逼死媳妇，气死老娘，马云起简直崩溃了，可老娘总得埋啊，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来到村中，求大家帮他料理他娘的后事，可龙尾堡人却一个个紧闭大门。马云起来到郭明瑞家，面对敲门的马云起，郭明瑞透过门缝对马云起说：“云起啊，眼前的事情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你吃喝嫖赌，抽大烟，赌输了女儿，媳妇上吊，气死老娘，犯了众怒，龙尾堡人是故意刁难你。”马云起说：“你是乡长，求求你以乡长的身份命令他们帮我。”郭明瑞说：“云起糊涂，帮你葬母这纯属邻里关系，我虽为乡长，岂能强迫，要我说，你还是跪到严裕龙家门口，只要他不开门，你就一直跪下去，严裕龙自然会管这件事。”

马云起没办法，只好按郭明瑞教的办法在严裕龙家门口一跪就是大半晌，严家的大门终于打开了，看着跪在门口的马云起，严裕龙故作惊讶地问：“云起，你跪在我家门口，这不是折我的阳寿吗？快起来，有什么事起来说。”马云起跪在地上哭着对严裕龙说：“裕龙兄，我娘死了。”听了马云起的话，严裕龙说：“噢，原来你娘她老人家不在了，真让人伤心，那么她老人家是怎么去世的？”马云起说：“年龄大了，老死了。”严裕龙说：“原来是年龄大老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受罪了，那你赶快料理后事准备埋人，入土为安嘛。”说完，扭头进了家门，那两扇大门又重新关上。村中再次独独剩下马云起一个人跪在那里，只有几只鸡和几条狗好奇地围着他转来转去。

马云起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村中，越想越伤心，越想越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于是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喊道：“严先生，龙尾堡的父老乡亲们，我马云起不是人，是畜生，我吃喝嫖赌，抽大烟，输了女儿，逼死媳妇，气死老娘，弄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如今云起知道错了，求各位乡亲看在我娘的份儿上，帮我料理我娘的后事吧。严先生，裕龙兄，云起在这求你了。”说完跪在地上，头顶着地，撅着屁股，呜呜地哭了起来。

严家的大门再次打开，严裕龙走出院子，让邱鹤寿把村中人召集起来，对跪在地上的马云起说：“云起啊，前几天你媳妇上吊，埋媳妇时你没叫村里人帮忙，你媳妇是怎样埋的？”严裕龙问到了马云起伤心之处，马云起早已是哭得泪水鼻涕流的满脸都是，抹了一把眼泪，脸上抽搐地说：“不是我没叫，是大家不给我帮忙，我没办法，花钱雇人埋的。”严裕龙说：“既然你马云起有钱雇人埋人，又何必跪在这求大家帮忙料理你娘的后事呢？”严裕龙这句话把马云起给问住了，他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可怜巴巴地看着大家作着揖说：“裕龙兄，龙尾堡的父老乡亲，云起知错了，请大家可怜可怜我，帮我埋了老母吧。”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马云起，严裕龙叹息道：“云起啊，并非龙尾堡父老乡亲没有人情味，实在是因为你太不像话了，好好的一个家，被你折腾得家破人亡，你若真的知道错了，那你就端上酒菜，挨家挨户地给乡亲们敬酒赔罪。”

马云起于是从家中拿出酒菜放在一个食盘中，由邱鹤寿端着，马云起则挨家挨户地跪在各家门口，双手呈上倒满酒的酒杯，给那家人说上一些自己的忤逆不孝，求大家原谅他，帮他料理母亲的后事的话，那家人的长者就接过酒杯，教训上马云起几句，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就去马家帮忙去了。

在严裕龙和郭明瑞二人共同料理下，马云起他娘的后事进展顺利，没有棺木，只好安排人去县城买现成的，另外安排人买布做孝衣，设灵堂，扎花圈，蒸祭奠用的花馍，打墓坑等等，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按照临晋风俗，人死后最少停尸三天，第三天午时，一切准备停当，该出殡了，身着孝服的马云起摔了纸盆，他娘的棺木就放在了龙杠上，由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抬着龙杠，马云起身穿孝服，被龙尾堡人在肩上搭了一副牛耕地时套的牛鞅，拉着一条绑在龙杠前面的白布，旁边跟着一个手持皮鞭德高望重的长者。起殡了，马云起拉着白布套着牛鞅走在最前面，马云起走一步，哭一声，那个拿皮鞭的长者就用皮鞭在他身上轻轻地抽上一鞭，再骂上一句：“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来世做牛做马去孝敬你娘。”

就这样，不到半个月，马云起家的坟地里竟添了两座新坟。

七十九

马云起害怕龙尾堡人看他时那种鄙视的眼神，怕一个人呆在那空荡荡的马家大院，于是索性变卖了家中一切能卖的东西，来到城中，吃饭下馆子，晚上逛窑子，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不长时间，就欠下烟馆和饭馆一大堆账，债主们于是盯上了他在龙尾堡那院房子，价格已经出到了三百块大洋，可马云起丝毫没有动心，用一种坚决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不卖。”

这天，喝得酩酊大醉的马云起因付不起酒钱，被酒馆老板打得头破血流赶了出来。此时的马云起蓬头垢面，衣服又脏又烂，一身酒气，显得十分狼狈，于是躺在大街上撒泼，赖在酒馆的门口想讹钱，那个多年来一直在城中要饭的衣衫褴褛的花子老鳖走了过来，扳过马云起的脸看了半天说：“赖子，别耍无赖了，跟我要饭去吧。”马云起没理他，继续闭上眼睛装死狗。花子老鳖说：“别装了，不管用的，就你这长相，不跟我要饭，真是可惜了。”看见花子老鳖没完没了，马云起气得一下子蹦起来，打了花子老鳖一记耳光，大声骂道：“你这个狗日的，滚。”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花子老鳖挨了打，可他并不生气，寸步不离地跟在马云起屁股后边，边走边大声说道：“我已经让算命先生算过了，咱俩投缘，你娃这辈子的归宿就是要饭的命。不信走着瞧，要不了半年，你娃就得乖乖地跟着我花子老鳖拉着棍子去要饭。”

马云起看见花子老鳖没完没了地缠着自己，肺都要气炸了，转身对着花子老鳖就是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道：“你这个老狗日的，难道不知道老子是家财万贯的大户人家，现在家里面还有一院高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那是我祖上做大官时留下的，砖用的是北塬上好的砖，再说那木料，全套清一色上好的松木，那些屋梁、檩条、椽子长都在一丈五以上，根根笔直，没有一点接茬，都是少见的好料，房子跨度大，屋子中间可以并排摆两排酒席，就说门外那两个明柱，上下一般粗，一个人伸开双臂抱不住，高大气派在方圆几十里内再也没有第二家可比，就凭这院房，我马云起也算得上是临晋的大户人家，你这狗日的却口口声声要我跟着你去要饭，你要是再敢用刚才的话咒我，看我打不死你。”说完再次踹了要饭的花子老鳖一脚，转身离去。

马云起打那要饭花子老鳖的时候，花子老鳖并不反抗，只是抱了头任凭马云起拳打脚踢，好在马云起并非恶人，下手并不重，等马云起打完走了，那花子老鳖仍心平气和地对着马云起的背影大声喊道：“我知道你在龙尾堡有一院房，但那房子不属于你，迟早都是别人的东西，你若随我要饭，我花子老鳖也算有个伴，以后就不孤独了，我俩真的有缘分。”从此以后，那花子老鳖常常跟着马云起，而且总要重复这几句话，他每说一次，马云起就打他一次。渐渐地，马云起就怕了他，每次见了他，就躲起来，那花子老鳖看见马云起躲他，只是笑着摇头。

马云起在县城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因为欠钱太多，车马店不让他住宿，饭馆不让吃饭，可他又没脸回龙尾堡，于是晚上就睡在城门洞中，白天去要饭。刚开始要饭时还可以，每天要的吃不完，可后来人们渐渐知道马云起在龙尾堡有一院房子时，就再也没有人给他饭吃，由于饥饿难忍，马云起于是耍起了无赖，如果他来到哪家店铺要不到饭或钱时，就躺在地上耍死狗。人们看见马云起经常来到一些正营业的店铺前，手中拿个破碗，一边敲一边嬉皮笑脸地说：“店老板，你发财，你不发财我不来，店老板，你给点钱我就走，你不给钱我就耍死狗。”店老板如果给钱还好说，如果不给钱，他就躺在店铺门口的地上，搅得店老板做不成生意。那些店老板自然不甘罢休，于是找来一帮人把马云起一顿好打，可马云起躺在地上，用双手抱了头，任凭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怕，而且吹牛说自己是黄河滩的土匪马山虎的好朋友，店老板也就怕了，给一些钱打发他走。

一天，马云起烟瘾犯了，觉得飘香阁酒馆的老板老实，于是躺在酒馆门口想讹一块大洋。酒馆老板给马云起说尽好话，马云起就是不听，到了开饭时间，马云起更是撒起了泼，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那玩意，做出一副撒尿的样子，吓得客人们没有一个敢进酒馆。酒馆老板忍无可忍，花钱雇了几个无赖来治马云起，一个又黑又壮满脸横肉的汉子一把拉住马云起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你个狗日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大街上撒尿，不想活了？”马云起仍是那副无赖样，狡辩说：“我没撒尿。”那汉子说：“还说没有，好多人都看见你从裤裆里掏那玩意。”马云起说：“我掏自己的东西看看不行吗？”那汉子说：“行不行，尝了老子的拳头就知道了。”说完几个人一拥而上，对马云起拳打脚踢。那几个无赖下手很重，把马云起打了个半死，然后抬走扔到城墙根。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挨了打的马云起经雨一淋清醒过来，想挣扎着起来，可是浑身针扎一般的疼，再加上又饥又饿，又一次昏死过去。

当马云起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庙中，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他挣扎着想起来，可全身没有一点劲。他挣扎着抬起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他看到那个一直缠着要他一起要饭的花子老鳖正在一堆火旁给他烤衣服。看到马云起醒了，花子老鳖放下手中的衣服，端来一碗热水让马云起喝。马云起喝完热水对花子老鳖说：“我饿了，想吃饭。”花子老鳖说：“给你备着哩。”说完把一些要来的剩饭在火上热了一下端给马云起，马云起接过饭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虽然马云起知道这是花子老鳖要来的剩饭，但这也是马云起这么多年吃的最香的一顿饭，不大工夫就吃了个底朝天。吃完饭，马云起感到身上有了劲，坐起了身子。花子老鳖并不看马云起，背对着马云起说：“我说马爷，我天天叫你和我一起要饭，你偏不跟我，如果有我在场，怎能让你遭如此毒打，那些人下手也太重了。”

听了花子老鳖的话，马云起生气地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马云起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让你给咒的，快闭上你的臭嘴，和你一起去要饭，你难道不知道我马云起是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自然高你一等，就是要饭，也不能和你一起丢人现眼。”花子老鳖说：“马爷你羞你先人哩，我叫你马爷，你还真以为你是个爷哩，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自称大户人家，你也不撒泡尿把你照一下，大户人家有你这怂样子吗？我看你就没长那大户人家的脸。”马云起说：“我没长大户人家的脸，龙尾堡那院高墙大院难道是你这个臭要饭的？”花子老鳖说：“不错，你是在龙尾堡有一座大宅院，可那不属于你，你也守不住，要不了半年，就会被你卖掉，成为别人名下的东西。”马云起最恨花子老鳖诅咒他，听了这话，鼻子都气歪了，站起身就想去打花子老鳖，可没等站起来，挨过打的身子就疼了起来，于是“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

看见马云起又想打自己，花子老鳖生气了，指着马云起骂道：“你狗日的打我打成习惯了不是，现在我救了你的命，你还要打我，有良心没有？”说着拿出一些药膏递给马云起说：“把这药抹上，治伤效果可好了，我们这些要饭的，难免有时候挨打或者被狗咬伤，一抹上这药，伤马上就好了。”然后看着马云起身上的伤说：“我说你这个人啊，真怪，守着那么一座大宅院，却要饭挨打，还不如回去把房卖了算了，听说值几百块大洋。”马云起说：“我娘死前我在娘面前发过誓，那房死也不能卖。”听了马云起的话，花子老鳖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冷笑着说：“抽了大烟的人，发的誓连放屁都不如，想想你这些年卖了多少家产，大片大片的良田，满栏的牲口，还有城里的店铺。还是那句话，那院房子你守不住，听说你好赌，我花子老鳖今天就和你赌一把，要不了半年，那房子就成了别人的东西。”马云起说：“放你妈的屁，赌一把就赌一把。”花子老鳖说：“如果我输了，我花子老鳖要一年饭伺候你，让你每天有酒有肉，如果你输了，你押什么？”马云起想了半天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押，如果我输了，我就不姓马，随你的姓。”花子老鳖说：“羞你先人哩，你现没有东西可赌了就来赌姓，好，一言为定。”

马云起在花子老鳖栖身的土地庙中呆了几天，身体渐渐恢复了，虽然每天花子老鳖给他送饭，可犯烟瘾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于是悄悄回到龙尾堡向郭明瑞借钱。看到马云起那狼狈的样子，郭明瑞冷冷地说：“不借。”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一下子跪在地上，抱着郭明瑞的腿说：“明瑞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求你了，你只要借给我钱，提什么样的条件我都答应。”郭明瑞知道马云起烟瘾犯了，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云起啊，按说你可以把那院房子卖给我，可我知道你不愿意卖，要不然这样，这几天我家县城的粮店门面房要扩建，需要两根两丈长的大梁，你家上房的大梁正好两丈，要不这样，我给你十块大洋，买你家上房的两根大梁，你看如何？”烟瘾发作的马云起此时哪里还管什么大梁不大梁，赶忙说：“行行，赶快拿钱。”郭明瑞说：“拿钱莫急，立了字据再说。”

马云起立了字据从郭明瑞手里接过钱，急忙去城中找个烟馆过足了烟瘾，然后逛了一次窑子，这才把郭明瑞借钱的事情细细一想，突然发现自己被郭明瑞算计了，把上房的大梁卖给郭明瑞，那不就得把上房拆了？等房一拆，到那时候拆下来的木料砖块不卖也得卖，而且卖不上价钱，想到这马云起心中骂道：“郭明瑞，我日你妈。”

马云起心中不痛快，就去土地庙请花子老鳖喝酒。马云起把花子老鳖叫到一家好的酒楼，要了一斤好酒，叫了几个好菜，举起酒杯说：“老东西，我马云起感谢你救了我，来，敬你一杯。”两人举杯一饮而尽。花子老鳖说：“小子，如果我花子老鳖没猜错的话，咱俩打的赌，你输了，从此以后，改我的姓吧。”马云起说：“那房子还是我的，如何就说我输了。”花子老鳖说：“你请我吃饭的钱哪里来的，你即便是没有卖全部的房，最少也卖了一部分，要不然你没钱请客。”花子老鳖的话，刺到了马云起的疼处，再一想到被郭明瑞算计，十分郁闷，拿起酒瓶喝了起来，不一会就酩酊大醉。

看着酩酊大醉的马云起，花子老鳖站起身，指着马云起轻蔑地说：“看看你那球样子，爷爷我早就说你赌不过我，因为你娃赌博从来就没有赢过，现在连你祖宗给你的姓也赌没了，我原本以为你能坚持半年后才卖房子，想不到你连十天也没撑下来，羞你先人哩。”说完站起身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说道，“卖房的钱，够你吃、喝、嫖、赌一段时间，等你把这些钱挥霍完了再来找我，咱们一起要饭。”然后丢下马云起，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酒楼。

花子老鳖的话，一下子把马云起激怒了，他端起酒瓶“咕咚咕咚”一口气把一瓶酒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酒瓶摔在地上，对着花子老鳖的背影大声骂道：“你这个老狗日的，竟敢看不起我马云起，我要叫你这老狗日的明白，和你赌，老子一定赢。”

当天晚上，马云起龙尾堡的大院着火了，由于马家的房子用得都是上好的松木，油性大，大火烧得很旺，映红了龙尾堡的天空。尽管龙尾堡人都来扑救，可根本无法近前，大火一直烧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当马云起回来的时候，除了后院的牲口圈，前面的门房和厢房全部变成了灰烬。龙尾堡人都想不明白，马云起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烧他家的房子。

马云起的房子烧了，郭明瑞已经付了钱要买的两根屋梁自然不能得到，郭明瑞于是要马云起还他两根大梁的十块大洋，马云起耍赖说：“明瑞兄，我们俩的契约一签，我家上屋的大梁已经归你所有，我收你的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如今大梁被大火烧成了灰，只能怪你拆房不及时，与我马云起何干？另外你给我的那十块大洋，早已经被我花完了，就是想给你还，也没有钱。”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气得肝疼，本想叫人把马云起打一顿，但又想到那样不但无济于事，还会被龙尾堡人耻笑，只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于是让人搬走了马云起家门口的那对大石门墩，拆了一些那些被烧毁房屋剩下的砖和地基石顶账了事。

八十

进入四月份，天气就一天天热了起来，田里的麦子已开始拔节，抽出了长长的麦穗，去年冬天一连下了几场大雪，入春后又下了几场透雨，加上庄稼人的精心照料，今年麦子长势喜人，到了五月份热风一吹，麦子就一天天变黄，该开镰收割了。

麦子一熟，南山和北山的麦客就纷纷进了关中，他们一般都是背着路上吃的干粮，拿上一把镰刀就出了门。由于气候差异，关中地区的麦子是由东南向西北逐渐成熟，前后相距近一个月，麦客们自然也是随着麦熟由东南向西北赶。他们都是一些穷苦人，靠力气挣几个辛苦钱。龙尾堡大户多，土地面积宽，今年又赶上好收成，自然来了不少麦客，按往年的规矩，麦客们都坐在村西头的皂角树下，等待需要雇麦客的人家来挑选。

麦客们今年显然早了两三天，龙尾堡及周围村子的麦子还没有大面积开镰，许多麦客在树下已住了一晚上还没人来叫。严裕龙先挑了四名麦客，开始收较早的坡地上的小片麦子。他从麦客口中了解到由于今年风调雨顺，南山下和北边塬上的麦子也都获得了丰收，因此下来的麦客比往年要少，于是把皂角树下那十几个麦客全部叫到家，不用干活，管吃管喝，麦客自然对严裕龙十分感激。

两天后，热风一吹，麦子一夜之间全部变黄，山坡上、田野中变成了一个黄金灿灿的世界。看着那滚滚的金黄色的麦浪，庄稼人心中又喜又急，龙尾堡中的男女老少几乎全部出动，村中再也看不见谝闲传的人，连那些光屁股的小孩也下地帮大人抱麦子。皂角树下没有了找事干的麦客，郭明瑞和村中其他几个大户都为找不到麦客急得团团转，连夜派人到外地雇请麦客，连平时不干活的柳叶也下厨帮着烧水、做饭，其余的包括长工、短工、帮厨的等全都拿起镰刀赶去收麦。

中午的太阳如同炉火般烤着大地，没有一丝风，连树梢也不摆动一下，由于找不到足够的麦客，郭明瑞只好亲自带着仅有的几个麦客在地里割麦子。黄灿灿的麦田看得人头昏眼花，一个中午下来，郭明瑞早已是腰酸腿疼，膝盖僵硬，腰疼得如针扎一般，虽然肚子已经喝得胀胀的，但是嗓子仍然干得似乎要冒烟。他直起腰想舒展一下身子，顿时感到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再看看胳膊，昔日那白嫩的皮肤变得黝黑，而且脱了一层皮，用手一摸又烧又痛，可是郭明瑞并不敢休息。他手搭凉篷看了看太阳，再看看麦田，自言自语地说：“好天气啊，只要老天爷能让这样的好天气连续有上二十天，今年的麦子就入仓了。”想到这郭明瑞抬头看了看远处严裕龙家的麦田，只见十几个麦客在邱鹤寿的带领下，正全力以赴地割麦子，所过之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露出一片片空地，大车小车不停地往麦场中运割倒的麦子。照这样下去，严家的麦子再有五六天就全部收完，有十天粮食就可全部入仓了，可是再看看自家的麦地，郭明瑞无奈地摇了摇头。

再说马云起，整天呆在城里靠耍无赖讨饭讹钱过日子，可一开始收麦，城里的饭馆店铺大都关了门，人们都赶到乡下收麦子去了，街道上显得冷冷清清，城里已经很难再混下去。马云起于是又回到龙尾堡，一天到晚躺在后院没被火烧的牲口圈养牲口人住的屋子的大炕上睡觉，两天没吃饭的他实在饿得扛不住了，于是厚着脸皮来到严裕龙家。

严裕龙正站在院子中间招呼麦客们吃饭。马云起走到严裕龙身边说：“裕龙兄，麦子收得咋样了？”严裕龙转身一看，原来是马云起，心中不由纳闷，但仍是招呼道：“噢，原来是云起，找我有什么事？”马云起说：“听乡亲们说你家收麦人手紧，于是专门从城中赶回来给你家帮帮忙。”听了马云起的话，严裕龙心中不免感到为难，虽不想要，可就是说不出口，于是想了想说：“云起，就你这身板，割麦子装马车肯定不行，你如果真的想给我帮忙，就在家里面每天烧上两桶开水给送到地里，然后在灶房做饭时帮着拉拉风箱烧烧火，工钱给你按麦客算，你看咋样？”对严裕龙的安排，马云起显然十分满意，况且这会他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于是对严裕龙说：“裕龙兄这就见外了，都是邻里乡亲的，什么工钱不工钱，我刚才说了是帮忙嘛。”严裕龙看见马云起说话时眼睛一直瞅着饭桌，知道马云起还没吃饭，于是说：“云起，如果还没吃饭的话，前面那个桌子上还有一个空位，你就坐在那吃饭吧。”马云起一看，严裕龙说的那个桌子上坐的都是外地麦客，心中难免不高兴，但反过来一想，人常说，落架凤凰不如鸡，管他妈跟谁坐在一块，吃饱肚子算球。于是走到那个空位坐下，没等麦客们动手，自己先抓起一个白馍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对麦客们诧异的眼光视而不见。麦客们无奈地摇摇头，也各自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人们都下地干活去了，严家大院只剩下几个做饭的人和严裕龙的两房媳妇，马云起被安排在厨房隔壁的空房临时砌的灶台上给麦客们烧水。正值中午，火一样的太阳烤得地上发烫，整个烧水房热得像个大蒸笼，再加上灶膛前烟熏火燎，热得马云起汗水直流，连衣服都湿透了。因为嫌热，他一下子往灶膛里塞满柴禾，然后躲在一边拉风箱，这样灶膛中的火就烤不到人。浓浓的黑烟从灶膛涌了出来，顷刻间弥漫整个烧水房，熏得马云起睁不开眼，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再加上汗水，全身上下湿溜溜的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由于用沾有柴灰的手擦汗，马云起脸上抹得乌黑，让人猛然一看都认不出来。另外此时他的大烟瘾也上来了，全身的筋像被人抽了一样没有一点劲，一个劲打哈欠流泪。

马云起跑出水房想透透气，他抬头看看天，太阳在头顶上正烈，他突然想到，这水烧开后反正还得凉下来，还不如就这样挑到地里，麦客们哪能知道水没烧开。拿定了主意，马云起赶忙跑回家中过了个烟瘾，回来后把锅中没有烧开的水舀到木桶中，用担子挑了直接向田里走去，走一截歇一会，终于把水挑到麦地。麦客们看到开水来了，纷纷跑过来拿起瓢喝水，那水还是温的，没有一个人怀疑马云起的水没烧开。

严裕龙家的麦客中开始有人拉肚子，收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严裕龙为此十分着急，左思右想搞不清是什么原因。在排除了各种可能之后，严裕龙径直来到烧水房，果然见马云起躺在水房灶膛前的柴禾上睡得正香，但是灶膛里却连一个火星也没有，看到这严裕龙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切，于是怒气冲冲地叫醒了马云起。

马去起被严裕龙从睡梦中叫醒，满脸惊慌，严裕龙问马云起道：“云起，你烧的水在哪？”面对严裕龙犀利的眼光，马云起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水我早就烧开了，放在外面凉着，等一会就送到地里。”严裕龙来到水桶前用手一摸，上面的水已经晒温乎了，下面的水还是冰凉。在事实面前，马云起只好承认了自己偷懒用太阳晒水的事，严裕龙听完后一下子气得脸色铁青，但他愠而不怒，一边从口袋中摸出一块大洋，一边对马云起说：“云起，就因为麦客们喝了你没烧开的水，已有好几个人拉肚子不能干活了，你如果没饭吃到开饭时来吃饭就是了，这样干不是在坑我吗？这一块钱你拿着，烧水的事我只好另找人干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云起当然无话可说，于是拿了那钱，怏怏地出了严家大门。

马云起从严裕龙家出来，无精打采地在村中溜达，不知不觉，又来到村西头半坡的破窑洞中，这里面太阳晒不透，夏天躺在里面特别凉快，马云起于是躺到里面睡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觉得尿憋得难受，于是起身站在窑洞口撒尿，正好看见严裕龙家两个帮厨的女人抬着一桶水向村西头严家的麦地里去了。马云起心头不由得为之一振，这两个女人一走，严家大院里就只剩下严裕龙的两个老婆，这时辰做饭还有些太早，她们肯定这阵在屋子里睡觉，马云起于是又想起严裕龙家厨房橱柜里放着的酒壶、酒杯等银餐具，那橱柜上虽然挂了一把小锁，但是那柜子门全是用细木条做成方格形的，用手使劲一拉就开了，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何不乘此机会到严家偷些出来，换了钱回来买酒喝？主意已定，马云起此刻睡意全无，飞快地向严裕龙家走去。

马云起从后门进到严裕龙家，在院子中看了一下动静，确信院中无人时，赶忙跑进厨房，走到那个放银餐具的橱柜前，没费多大力气就拉坏了柜门，拿了一些银酒壶和酒杯之类的银餐具揣到怀里。马云起毕竟是平生第一次做贼，只感到全身紧张，心脏狂跳，不过还要谢天谢地，一切进行的还算顺利。马云起得手后，准备从原路逃走，可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右厢房中严裕龙大老婆秀梅屋中传来动静，接着传来“吱吱”的开门声，慌乱中的马云起急中生智，赶忙躲进了旁边的茅厕中，并把裤带解下来搭在墙上。在龙尾堡，无论大户人家还是小户人家，每户都只有一个不分男女的茅厕，为了避免男女在茅厕中碰面的尴尬，凡是进茅厕的人都要把自己的裤带搭在茅房墙上，男人是黑裤带，女人是红裤带，这样男女就可避免在茅房相遇的尴尬。严裕龙的大老婆秀梅正是来上茅房的，她显然是发现了马云起搭在墙上的黑裤带，于是折了回去。马云起听见秀梅的脚步声离开了，赶忙提着裤子出了茅房，慌慌忙忙地出了严家后门，绕到麦场的麦垛后面，系好裤子，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急急忙忙向自己家里跑去。

马云起回到家关了大门，这才感到浑身稀软，心在狂跳，一下子瘫在院子中。等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气，这才起身回到那乱得像猪窝似的屋子中，拿出那偷来的银酒具摆在桌子上，一件件拿起来欣赏，估算着它们的价值。刚才那种担惊受怕的心情早已被此刻的喜悦所代替，心想，在严家干了这几天，虽然看了人家的脸，受了人家的气，但是，能得到这些银子，值了。

八十一

马云起第二天去县城，把偷严家的那些银器兑成大洋，找了个馆子大吃大喝一番，然后再次回到龙尾堡，像个狗游似的一个人在村中任意游荡。这日甚觉无聊，于是便到郭明瑞家一混。看见马云起，郭明瑞笑着上前打招呼说：“哎哟，这不是云起吗，听说你在严裕龙家打短工挣饭吃，怎么有空来我家啊？”马云起知道郭明瑞是取笑自己，虽然内心十分生气，但仍赔着笑脸说：“明瑞兄这话说到哪去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两家的忙都要帮，那天我本来是想来你家，不巧半路上让严裕龙给叫去了，于是先给他家帮了几天，这不今天不是来你家帮忙来了吗。”郭明瑞虽然看不上马云起，可是家中正缺人手，于是笑着对马云起说：“难得云起这么有心，不过看你这身板，也只能在厨房打个下手，烧烧火洗洗碗，至于工钱……还真是让我郭明瑞为难了，不开工钱吧，让你白干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开工钱吧，又怕那些爱嚼舌头的娘们背后说你马云起来我家找活混饭吃，不管怎样说，你马云起也是龙尾堡中数得上的大户，因此工钱的事……”

马云起知道郭明瑞是在羞辱自己，可是自从在城中过起了乞讨的日子，早就把颜面看得一钱不值，于是心平气和地对郭明瑞说：“我本来只是想给你们帮忙，可严裕龙硬是给了工钱，我若不收明瑞兄的，又怕村中那些嚼舌根的妇人说明瑞兄小气，干脆按严裕龙给我付工钱的标准，我给你家帮厨房烧火洗碗，工钱按麦客算，你看咋样？”郭明瑞没想到马云起拿严裕龙来将了自己一军，只好说：“行，那现在你就去厨房烧火去。”

马云起在郭明瑞家打工可不像在严裕龙家那样舒服，每天天刚亮就要赶到郭明瑞家，稍晚一会郭明瑞就给他脸色看，尽管郭家门口放着一垛垛现成的棉秆、玉米秆等柴禾，却硬让马云起每天早晨先到村头南沟里背两捆蒿草回来，然后拉风箱烧火做饭。吃完饭后，麦客和长工下地去了，他又要洗锅刷碗，还要再烧上一大锅开水，接着又开始帮厨房洗菜做饭，一天到晚没有一会能闲着，中间抽空偷个懒，就会遭到郭明瑞的白眼。

夜幕降临，月亮爬上了天空，麦客们吃完晚饭休息了，精疲力竭的马云起还得硬撑着洗完锅碗瓢盆，早已感到浑身无力，身上的筋好像被人抽了一样，看见厨房没人，从筐子里拿了两个馍馍揣进怀里准备回家，却见郭明瑞走了进来笑着说：“云起，这刚吃完饭，怎么又拿馍往怀里揣？”马云起一下子涨红脸，说：“刚才吃饭时太忙，没顾上吃。”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脸一沉说：“那就是你马云起的不对了，还是那句话，活要多干，饭也不能少吃，要不我让盛满给你弄点菜？”马云起觉得郭明瑞说话时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于是笑着说：“那就不必了，我回去慢慢吃。”看见马云起急着回家，郭明瑞说：“云起啊，我们好久没在一块聊天了，不急，聊一会。”说着坐下来拿出烟杆挖了一锅烟，点着后吸了两口，然后递到马云起手中，马云起接过来深深吸了一口，那烟真香，真过瘾。郭明瑞看着吸烟的马云起说：“云起，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这两天太阳烈，这麦子已经熟透了，稍微一碰，麦粒哗哗地往下落，看得让人心疼，万一碰上一场大风或者再下上几天雨，麦子怕都要烂在地里。另外白天太阳太毒，麦客们割麦子不出活，现在天亮的早，明天早上我想让麦客们三更起床，早一点下地，乘凉多干一会，因此麻烦你今天晚上晚回一会家，一会帮厨房烧两锅蒸馍，然后再烧上一锅绿豆面糊，把明天的早饭准备好，让麦客们早早吃完饭干活有劲。”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气得咬牙切齿，虽然不乐意，可又不敢拒绝，只能在心中骂道：“郭明瑞，我日你妈，两锅蒸馍，一锅绿豆面糊，这还不折腾到天亮了，老子哪还有时间睡觉。”

夏天的夜晚仍是十分闷热，厨子李盛满已把一锅馒头搭到锅上，马云起就拉起了大风箱，随着风箱呼呼地响，火苗从炉膛内窜了出来扑在马云起的身上，烤得马云起火烧火燎，大汗淋漓，不停地用手抹脸上和脖子上的汗，脸上被抹出了一道道黑印，手中也随之拈上了一条条黑泥，几个指头一搓，揉成一块，然后扔掉，再搓，再揉，再扔掉，不知扔了多少次，可身上仍是一搓一把泥。“日他妈，难怪说人是老天爷用泥捏的，而且是用臭泥捏的，要不怎么身上这泥就搓不完呢？”想到这马云起就不搓了，可浑身上下汗腻腻的，像裹了一层泥巴，十分难受。为了不让火烤，马云起往炉膛里添满柴禾，然后斜过身子避开灶膛口，站起来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由于炉膛内塞的柴禾太多不通风，任凭马云起怎么使劲拉风箱，就是不出火苗，反倒焐出股股白烟，熏得马云起睁不开眼，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越是不出火，马云起就越着急，就越使劲拉风箱，大风把炉膛里的柴灰也扇了起来，烟雾伴着灰尘在空中四处弥漫，呛得他不停地咳嗽，再看看灶膛，火焰没上来，炉膛内的白烟由一股股转成了一缕，最后连白烟也没有了，马云起用烧火棍一捅，连一点火星也没有，全灭了。

炉膛的火一灭，马云起就慌了神，他虽然不会做饭，但却知道蒸馍上锅后应该赶快用大火把蒸汽催上来，等蒸汽上来罩严了蒸笼，然后才能把火放小，这样蒸出来的馍皮光且白，十分好看，吃起来喷香可口。如果不能很快把蒸汽催上来，那么蒸出来的馍馍皮上皱皱巴巴粗糙发黑难看，而且吃起来发酸，如果蒸出了那样的馍，郭明瑞肯定会扣他的工钱。想到这马云起索性脱了衣服，赶忙划洋火去点火，可越是着急越点不着，汗珠子不停地从脸上往下流淌，迷住了马云起的眼睛，一股无名火一下子涌上心头，马云起站起身来，用烧火棍狠狠地向地上打去，“啪”的一声，烧火棍断了，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好远好远。

烧火棍断裂的声音惊动了李盛满，他走进厨房一看，立刻明白了一切，于是一边把马云起拉起来一边说：“让马先生干这活确实是难为你了，你坐在这抽会烟，我给你烧。”李盛满把灶膛中被马云起塞得实实的柴禾全部掏了出来，只拿了一小撮伴着麦秆送入炉膛点燃，火苗一下子燃了起来，欢快地舔着锅底，李盛满坐在炉前，一只手轻轻拉风箱，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往炉膛里一小把一小把地送柴禾，炉堂里的火越烧越旺，整个厨房被映得通红。看着李盛满那轻松悠然的样子，马云起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坐在旁边板凳上对李盛满说：“多亏盛满你，要不真不知道今天晚上这锅馍要蒸到啥时候，看着你烧起火来那样轻松，我怎么费了那么大的劲还烧不着？”李盛满转过脸来笑着说：“烧火这事心不能急，炉膛里的柴禾也不能放得太多，另外还要用烧火棍把炉底不停地向四周扒一扒，这样利风，人们常说做人要实、烧火要虚，就是这个道理。”马云起这才明白连烧火也有这么多的学问，于是不停地点头，不一会蒸馍锅就圆汽了。

夜深了，鸡已叫过了头遍，天气也凉了下来，马云起躺在李盛满给他搬来的躺椅上感到凉爽而又舒适，接过李盛满递过的烟杆，“叭嗒叭嗒”吸了几口烟，对李盛满说：“真舒服啊，这真是神仙才有的感觉啊。”李盛满说：“马先生真会开玩笑，谁不知马先生原来是龙尾堡数一数二的大户，以前过的那叫什么日子，比这可好多了。”这句话可说到了马云起的心坎上，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人提起他是龙尾堡中的大户了，于是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烟杆，坐直了身子感慨地说：“是啊，若再早几年，我马云起在龙尾堡也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田地不比谁少，槽上的牲口满栏，城里有我的铺子，每天坐在家里也有百八十的进项，出门骑马，进城坐轿，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城里的窑子让我逛了个遍，漂亮窑姐任我点，就连那名气最大的‘红唇粉艳楼’里的红柳姑娘我一包就是一个月，花的银子像流水，远的不说，就说他郭明瑞的小老婆柳叶我马云起也……”马云起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得意，最后简直得意忘形，竟说起了柳叶，吓得厨子李盛满赶忙过来端上茶壶塞到他嘴边堵住他的口说：“马先生声小一点，这夜深人静，要是吵醒了东家，东家可是要怪罪的啊。另外天快亮了，锅里的绿豆快煮烂了，你就在躺椅上睡一会吧，有事我叫你。”

马云起知道李盛满不愿让他提及郭家的事，回想起昔日马家的风光，再看看现在的自己，马云起一下子感到心里冷冰冰的，刚才那种得意的神情一下子荡然无存，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在了躺椅上。夜静静的，月亮躲进了云层，几个星星在空中一闪一闪，轻柔的夜风带来阵阵凉意，他实在是太困了，往躺椅上一躺，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鸡叫三遍，月亮落了下去，夜色变得更加幽暗，黎明前的夜空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睡得正香的麦客们在睡梦中被郭明瑞一个个喊了起来，一个个带着一脸睡意，眼皮惺忪地提着裤子排起长队等着上茅房，还有麦客们在发牢骚骂人：“日他妈，这狗日的东家也太心黑了，昨天干了个摸黑，晚上几十个人挤在一块睡，前半夜天热，再加上蚊虫叮咬睡不着，这刚闭上眼就又被叫起来，这东家光他妈的只管收他的麦子，怎么就不管我们的死活，心可真黑啊。”不知谁干咳嗽了几声，示意不要再说了，就见郭明瑞大声喊道：“大家利索一点，快点去茅房把肚子腾干净，那边饭已经摆上桌子了，趁着天凉赶快吃完了饭多干一会，我郭明瑞在这里谢谢大家了，中午给大家加菜改善伙食。”郭明瑞一边喊一边催着几个已上完茅房的麦客快点吃饭。

麦客们吃完饭下地去了，一张张桌子上盘子碗摆得乱七杂八，按说马云起应当帮着李盛满收拾桌子，可是他却跑回家过了个烟瘾，等再次回来的时候干脆走到灶前的柴禾堆上一倒，不一会又进入了梦乡。当马云起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李盛满和另外两个帮厨的妇女正在洗菜、切菜，准备午饭。马云起从草堆中爬了起来，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柴草，揉了揉眼睛。李盛满见他醒来了，走过来说：“马先生醒来了，刚才见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叫你，现在起来赶快把火生着，今天中午东家吩咐改善伙食，吃汤面片，白馍馍，再加几个菜，一盘豆腐辣子，一盘炒豆芽，一盘凉拌笋丝，一盘炒茄子，马先生一会放开肚皮，吃个饱饱的。”看李盛满那高兴的样子，马云起冷冷地说：“改善个球，在严裕龙家这是麦客的家常便饭，前几天严家还炸了油条，在严家有酒有肉那才算是改善伙食。”李盛满见马云起发牢骚骂了起来，吓得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旁人，于是不满地对马云起说：“我说马先生你也真是的，在我面前一个劲说我们东家的不是，让东家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了，啥话都别说了，赶忙生火炒哨子，再晚就来不及了，耽误了开饭我可担待不起。”

马云起见李盛满不高兴自己说郭明瑞的不是，也就不再做声了，一声不吭地去生火，坐下来拿了一把柴草放进炉膛去点，一连划了几根洋火都没点着，而且被火熏得睁不开眼睛，头晕乎乎地一下子磕在灶门上，起了个大包，一股无名火一下子冲上心头，气得把火柴往地上一摔，起身骂道：“日他妈，老子下不了这苦，受不了这罪，也混不了这口饭，我不干了，我这就去找郭明瑞清工钱，清完工钱这就走。”马云起一边骂着一边就抬脚往外走。

马云起起身正要出门，就见郭明瑞背着手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笑眯眯地说：“今天让麦客们起了个大早，真出活，西边高脚板坡下面那二十多亩麦子全割倒了。今天加几个菜，让伙计们美美地吃上一顿。”郭明瑞说完看了看灶膛，这才注意到灶膛还没生火，一下子急了，大声吼道：“眼看麦客都进门了，你们还没生火，我说盛满啊，你这饭是怎么做的？”看见郭明瑞发脾气了，李盛满结结巴巴地说：“马先生他……”“马先生怎么了？”郭明瑞把目光移向马云起，马云起刚才那种气呼呼的神情不见了，像霜打了的南瓜蔓，一下子蔫了下来，吭吭哧哧地说：“郭先生，我身体实在吃不消了，刚才又把头磕了个大包，晕乎乎的难受得要命，我想我是干不动了，想回家睡觉。”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冷笑着看着马云起说：“我说云起啊，凡事要讲个信用，应人事小，误人事大，现在人手这么紧，你走肯定不合适，要不这样，你先干着，等我找到了人，就让你走。”马云起无可奈何地说：“好。”

要说李盛满做饭还真有两下子，这边马云起一生火，他就开始炒菜，不大工夫菜就摆在了院里的桌子上，等麦客进门的时候，面片也下到了锅里快煮熟了。这时郭明瑞走了进来，只见他看了看锅里煮着的饭，用勺子舀了一点在嘴边尝了尝，品了品味对李盛满说：“盛满啊，怎么搞的，伙计们割麦辛苦，我昨天都交代把饭做香一点，油多放一点吗，你怎么才放了这么少一点油，汤上面连个油花花都看不到，把油勺拿来，再热一些油倒进锅里面，那样吃起来才叫香呢。”郭明瑞说着亲自动手，舀了半碗油烧热，然后全倒进锅里，面汤上面立刻飘了一层黄黄的油花花。

坐在炉前烧火的马云起看到郭明瑞干的这一切，心中不由骂道：“都说郭明瑞奸诈，今天总算让我见识了，天气这么热，麦客们顶着烈日干了一天，出了几身汗，按说理应吃得清淡一点，但是郭明瑞却要给汤面片中倒那么多油，这样不但影响麦客们的食欲，而且下顿也会吃得少，郭明瑞真是瞎了良心。”

郭明瑞为了饭吃得快一点，让李盛满和马云起抬来了一个大盆，把锅里的饭舀进盆里放到院子中间，谁吃谁舀，不但方便，而且凉得快。马云起和李盛满刚刚把饭舀进盆里抬到厨房门口，突然屋顶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叭”地一下掉进盆里，而且还动了几下，原来是一只一寸来长的小老鼠。这件事刚好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麦客看见了，不由大声喊道：“今天的饭吃不成了，老鼠掉进饭里了！”老鼠从屋顶掉下来的时候，恰巧郭明瑞就站在旁边，就在那个年轻麦客转过身子喊话的一刹那，郭明瑞以极快的速度把手伸进盆里，把那只老鼠拿起来一下子放进嘴里咽进了肚子。整个过程是那么快，以至于马云起和李盛满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结束了，那个麦客更是没有察觉到郭明瑞吃老鼠的情景，反应过来的马云起和李盛满直恶心得想吐。

麦客们听到老鼠掉进饭里的消息，都跑过来看个究竟，却见郭明瑞笑着对那个麦客说：“小伙子，你看错了，没有老鼠掉进饭里。”那个麦客以为郭明瑞真的没有看见，认真地对郭明瑞说：“东家，就是有一个小老鼠掉进饭里了，就掉在这，我亲眼看见的。”“噢，你真的亲眼看见了？”郭明瑞用一种认真的表情看着那小伙说，“那你用勺子给我把老鼠找出来，总不能让大家吃掉了老鼠的饭啊。”郭明瑞把舀饭勺子递给那个麦客，那个麦客接过勺子，在盆里边搅来搅去，一边搅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真是见鬼了，我明明看见一只老鼠掉进去了，怎么就找不着了？”郭明瑞从他手中接过勺子说：“好娃哩，别找了，就是把盆底翻过来也找不出什么老鼠，是你看花眼了，赶快把饭抬出去让大家吃饭吧，耽误了时间你赔不起。”

那个年轻麦客如果是个聪明人的话，他当然能听明白郭明瑞的意思是让他别说了，可恰巧就碰上个不开窍的，认死理，眼见郭明瑞已经把饭舀进碗端上了桌子，他仍大声说道：“错不了，东家，绝对有一只老鼠掉进盆里了，我亲眼看见的。”经他这样一说，那些已经端起碗准备吃饭的人又都放下了碗，郭明瑞生气了，他把脸一沉，对那个麦客呵斥道：“小伙子，你果真看见老鼠掉进饭里了？”那个麦客回答说：“我真的亲眼看见了。”郭明瑞说：“那你有没有看见我把老鼠扔了或者吃进肚里去？”那个麦客说：“没有。”郭明瑞说：“好，如果这样的话，那个老鼠现在还应该在盆里，那么现在大家一人一碗先把饭舀完，看能不能找到老鼠，如果找到了老鼠，我郭明瑞给你五十块现大洋，如果没有老鼠，我郭明瑞也不要你赔五十块现大洋，只是要扣掉你这几天的工钱，这样总算公平合理吧？”听了郭明瑞的话，那麦客却犹豫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想要东家的五十块现大洋，我只要我的工钱，可我真的看见……”“有没有看见，等一会舀完了就知道了。”郭明瑞说着把勺子递给李盛满让他赶快舀饭。盆里的饭在不断减少，大家眼睛都盯着盆里，等老鼠的出现，可直到最后露出盆底也没见到老鼠。郭明瑞于是端起一碗饭对麦客们说：“到底饭里有没有老鼠大家都看到了，大家赶快吃吧。”说着拿了一双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麦客们见郭明瑞都敢吃，也就坐到桌子上吃了起来，只是看得站在一边的马云起恶心得一个劲反胃想吐，找个借口推脱说自己已吃过饭，然后就溜了。

吃完了饭，郭明瑞走到刚才说饭里掉老鼠那个麦客跟前，生气地大声问道：“小伙子，工钱还要不要了？”看见郭明瑞生气的样子，那个麦客吓得低下了头，用乞求的口气对郭明瑞说：“东家，是我看错了，你就饶了我吧，我家里六十多岁的老母已生病多日，请先生看过病后无钱抓药，药方还在我身上带着，就指望我割麦挣了钱回去买药呢，不信你看。”年轻麦客说着从衣服口袋掏出一张纸递给郭明瑞，郭明瑞接过来一看，的确是一个药方，由于汗水的浸泡已经变了颜色。郭明瑞拿过那药方仔细地看了看，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药，只见他没好气地对那年轻麦客说：“我不是不想饶你，一开始我就说是你看错了，你硬说没错，给你台阶你不下，我有什么办法。”

那年轻麦客看郭明瑞没有饶恕自己的意思，于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东家，是我不识好歹，看在我生病的老娘的分儿上，你就发发慈悲饶了我吧，这钱是我老娘的救命钱啊！”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时，其他麦客们也都围了过来，纷纷帮那个麦客说情。还有几个麦客抱起不平来，大声骂道：“他妈的屄，这东家也欺人太甚了，没有老鼠就没有老鼠，干吗要扣人家工钱，咱们不干了。”“就是，不干了，清了工钱走人，到哪都是靠力气挣钱，干吗要看脸受气。”听到有麦客不想干了，郭明瑞心中不由一阵惊慌，但郭明瑞毕竟是郭明瑞，他装着并没听见，弯下身把那个跪着的年轻麦客扶起来，拉着他的手，以一种老者教育孩子的口气说：“好娃哩，叔我并不是想扣你的工钱，是想通过这件事让你长个心眼，以后没有看清的事千万不要乱说，更不能把话说绝了。放心，叔不会扣你的工钱，还要看在你是个孝子的分儿上，你娘买药的钱我给出了，一会我就派人去给你娘买药，工钱也不少一分地发给你。”那年轻麦客听了郭明瑞的话，感动得直流泪，嘴里一个劲地称郭明瑞是好人，还要跪下给郭明瑞磕头，被郭明瑞拉了起来。

打发走了麦客们下地，郭明瑞自己也感觉到有些累了，于是一个人坐在院子中想静静地休息一会，却见马云起走了过来说：“东家，我浑身的筋像被别人抽了一样，实在干不动了，你把我的工钱给我清了让我走吧。”郭明瑞为刚才的事生了一肚子气，正没有地方发泄，见马云起又提出要走，一下子站起来说：“马云起，当初看你可怜没地方吃饭，我才留下你，可你现在明明知道我这里人手紧却偏闹着要走。你这不是坑我吗？还是早上那句话，要走可以，这几天的工钱全扣。”看见郭明瑞生气的样子，马云起却像个癞皮狗一样笑着对郭明瑞说：“东家别生气，我要走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身体吃不消，另外是因为我怕看见老鼠，东家你看这让我走还是不走。”马云起把“老鼠”那两个字拉得长长的，笑着看着郭明瑞。

看着马云起那可恨的样子，郭明瑞的眼睛都气红了，马云起分明是在用看见锅里掉老鼠这件事来要挟自己，本想发作，可他知道马云起已经成为一名无赖，于是强忍住怒气说：“既然云起一定要走，我也就不好强留了，以后有什么难处要明瑞帮忙尽管打招呼，可不能把我当外人哟。”说着心中早已算好了马云起在他家干了几天活，应拿多少工钱，从口袋中掏出钱递给了马云起。

马云起接过郭明瑞手中的钱，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郭明瑞见马云起不走，问道：“这工钱都清了还不走，莫非云起还有什么事？”马云起笑着支支吾吾地说：“东家刚才说云起如果有什么事要帮忙时别把你当外人，马云起我这里也就不客气了。前几天我出去喝酒欠了酒馆两块大洋，东家先借给我，等我有了钱一定还给你。”听了这话，郭明瑞真想端起板凳砸在马云起的头上，这狗日的心可真黑啊，为一个老鼠竟敢讹我两块大洋，可又怕马云起出去乱说，于是咬了咬牙从口袋中摸出两块大洋。看见大洋马云起高兴得眉开眼笑地伸过手来接，郭明瑞并没把大洋给他，而是拿在手中掂了掂说：“出去后话该怎么说，云起可知道？”马云起笑着说：“这点请放心，我马云起最看重的就是义气，像郭先生这样的义气之人我是不会忘记的。”“知道就好，如不算数，我是有办法的……”说完把那两块大洋往地下一扔，马云起弯腰拾起大洋，嬉皮笑脸地辞别了郭明瑞，哼着小曲，高兴地出了郭明瑞家的大门。

八十二

麦子一收，昔日被滚滚麦浪覆盖的田野一夜之间变得光秃秃的，光秃秃的田野，光秃秃的山坡。庄家人见不得土地闲着，只有看到地里长出绿油油的禾苗，他们的心里才会踏实，于是，刚刚收完麦子的庄稼人，又开始为秋种而起早贪黑地忙碌起来。天刚放亮，空气中还带有湿湿的潮气，田野中，坡地里，到处都能看到翻地、犁地、耕种的庄稼人，人们先把地翻松，再把土疙瘩打碎、耙平、磨平整，再耙出一条条地垄把田野隔成一块块整齐好看的格子，这样就可以下种了。

郭丁山、马福财等龙尾堡人正累得气喘吁吁地用铁锹翻地，就见邱鹤寿套着严裕龙家那头犍牛，扶着耕犁进入地里。随着耕牛不紧不慢地前行，插入地里的耕犁翻起的泥土像一条移动的巨龙向前延伸，不一会就把一大片地犁完了。邱鹤寿随后卸了耕犁，套上牲口拉的耙，只见他站到耙上，随着“嘚”的一声，耕牛拉着耙前行，所过之处，大块大块的土疙瘩被一个个刀状的耙齿切碎，再经耙一压，田地已经变得平平展展，而且还形成了一道道直直的地垄，再经几个长工稍稍耙一下，这块地就整好可以下种了。只看得郭丁山感慨地说：“一头耕牛，可以抵得上十个壮劳力，啥时候要是我也买上一头耕牛，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马福财笑着骂道：“羞你先人哩，连个老婆都娶不起，还想有头耕牛。”

刚翻过的土地散发出湿湿的泥土气息，庄稼人的心情也开朗起来。太阳渐渐升起，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从河滩吹来的风轻轻地吹着，天空中有几只老鹰在盘旋。突然，东方的天空传来嗡嗡的轰鸣声，接着远处飞来几个怪物，比老鹰更大，飞得更高，发出刺耳的怪叫从人们头顶一掠而过，由东向西飞去。半个小时后，那怪物又经过人们的头顶，由西向东飞回。这怪物来去像一阵阴风，把人们的好心情顷刻间吹得荡然无存，让人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担心这怪物会给人们带来灾祸。下午政府派人说，飞过人们的头顶的怪物是日本飞机，他们去西安咸阳扔炸弹炸毁许多房屋，炸死炸伤多人。

日本飞机给龙尾堡人心头带来的阴影还在蔓延，从潼关方向传来的消息让龙尾堡人更加感到恐慌：中日军队正在潼关以东的河南、山西激战。从河南逃来的难民说，日本鬼子简直就是两条腿的禽兽，到处杀人放火，上至年逾花甲的老人，下到儿童全部杀死。女人更惨，无论是十几岁的孩子，还是几十岁的老太太都被他们强奸后杀害，日本鬼子所到之处，许多村子人口灭绝，村庄夷为平地。这样的消息在让龙尾堡人气愤的同时，也感到十分恐惧，毕竟山西和陕西只有黄河一河之隔。而龙尾堡更是和山西隔河相望，一旦日军进攻黄河，龙尾堡无疑要经受战火。

尽管日本的飞机天天从头顶飞过，可是地里的杂草不会因为日本飞机飞过就不生长，生活还要照常进行。刚开始时龙尾堡人听到飞机声或警报声，就会按政府的要求躲到田野或自己家挖的防空洞中，干活的人也都要随地趴下卧倒，可是日本飞机根本就不理你，更没有扔炸弹或开枪扫射，只是经过头顶由东向西飞去，时间一长，人们也就渐渐麻痹了。认为日本飞机只是去轰炸西安、咸阳那样的大城市，根本不会轰炸像龙尾堡这样的小村庄，因此尽管日军的飞机每天都要从龙尾堡上空飞过，可是龙尾堡人照样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谝闲传聊天，临晋城中也是店铺照常营业，戏院里照旧唱秦腔戏，人们照常娶妻生子，再也不去理会那些日本飞机。

中午吃饭，是庄稼人一天中难得的喘息时间，从地里回来的男人们一放下工具，就接过女人递过来的关中大老碗来到龙尾堡村头的老槐树下，蹲在地上一边吃饭一边闲谝，几只狗躺在主人的脚底下打盹，一群在地上觅食的鸡“咯咯”地叫着，离大树不远，几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在一个大土堆上玩尿泥，学着大人种西瓜，呈现出一幅热闹而和谐的乡村画面。

突然，天空传来了飞机的叫声，开始大家都没在意，想着又是去轰炸西安或其他地方的过路飞机，可是飞机声越来越大，简直有些刺耳，人们抬起头，这才发现，有五六架日本飞机飞得很低，几乎就在头顶，站在地上可以清楚地看见飞机上的膏药旗印记和戴着头盔的鬼子飞行员的脸。大家这才意识到不妙，惊慌的人们赶忙四散而逃，土堆上几个玩耍的孩子更是吓得站在那儿嚎啕大哭。严裕龙和大老婆秀梅刚好从树下经过，看到这种情景，严裕龙赶忙大声喊道：“鬼子的飞机要扔炸弹了，赶快趴下。”秀梅则赶忙跑过去救土堆上那几个光屁股小孩。这当儿，一架日本飞机从大槐树顶上尖叫着飞过，机翼几乎撞到了树梢，接着扔下一枚炸弹，顿时，一股烈焰腾空而起，一股巨大的热浪迎面扑来，无数的火球向四处飞散，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抖动。接着，丰图义仓、龙头寺、龙爪坡方向也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日本飞机扔完炸弹后，仍不甘心，继续在空中盘旋，用机枪向县城和村子疯狂地扫射，爆炸和扫射掀起的漫天黄尘在空中弥漫，遮天蔽日，整个世界浑浑噩噩。日本飞机一直肆虐了二十分钟左右方才离去，消失在东方的天空。

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人们爬起来抖落了身上的尘土，然后开始彼此互相呼喊对方的名字，看看对方是否还活在人世。幸好日本飞机扔下的炸弹离大槐树有几丈远，大部分人免遭厄运，可炸弹正好落在那几个孩子玩耍的大土堆旁边。人们来到土堆旁，只见秀梅趴在三个孩子身上，想用身体保护孩子，可是血肉之躯又怎么能抵挡住钢铁制成的炸弹？秀梅的身体被炸得血肉横飞，一条胳膊被炸得飞出老远血淋淋地挂在树上，身体下面的孩子也一个个浑身是血，全部死亡，其中一个孩子胖乎乎的小手中，还捏着一个小麻雀，那小麻雀正挣扎地扇动着翅膀，用恐惧的目光看着这血淋淋的场面，仿佛在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日本飞机扔下炸弹的同时，还扔下了燃烧弹，龙尾堡中一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有的人家被炸倒了墙，震塌了屋顶，有的房子还在燃烧，郭明瑞家的厢房燃起了大火，因扑救及时，总算没烧着其它房屋。一颗炸弹还扔到了严裕龙家的猪圈里，三头快出栏的大肥猪和一窝刚生下的猪娃及老母猪被全部炸死。人员方面，除了严裕龙的大老婆秀梅和那三个孩子外，还有三个人死亡，多人受伤。

日本飞机这次轰炸的主要目标是龙头寺和丰图义仓，因此在龙头寺和丰图义仓投的炸弹要比龙尾堡多得多。丰图义仓全是砖瓦结构，没有起火，龙头寺是砖木结构，日本飞机给这座千年古寺投下了五六枚燃烧弹，寺内顿时燃烧起了熊熊大火，一时火光冲天，映红了整个天空。虽然立悟大师带领众和尚奋起扑救，但是僧人们住的禅房和一处偏殿被烧毁，万幸的是，一颗扔在镇龙塔下的炸弹没有爆炸，使包括大殿在内的镇龙塔、岱祠岑楼这几座寺内最大最高最雄伟的建筑完好无损，特别是镇龙塔顶上那棵松树，仍昂着头指向东方，仿佛是对日本飞机轰炸的蔑视。人们说，因为有神灵的保护，才使那枚扔在镇龙塔下的日军炸弹没有爆炸，天佑中华，中国不会亡。

立悟大师在带领众和尚救火时，日本飞机疯狂地用机枪扫射，立悟大师的一条腿被打伤，子弹从膝盖上穿过，整个膝盖骨被打碎，但他仍不躲避，喝退那些救他的人，坐在地上一边对着天空大骂日本飞机，一边指挥众和尚救火，血把地上染红了一大片。当大火被扑灭的时候，立悟大师已经昏了过去，大家赶忙把他送到县城的伤兵医院，由于伤势太重，立悟大师的那条伤腿被截肢，一代大德高僧从此只剩下一条腿，只能拄着双拐走路。

严裕龙和郭明瑞组织龙尾堡人埋葬了秀梅和其他死者，心中充满了对日本鬼子的仇恨，回村参加葬礼的女儿兰兰和儿子松岳，发誓一定要加入到抗击日本鬼子的行列，为大妈报仇。

八十三

从县城传来的消息说，局势的发展越来越危急，中国军队在河南、山西和日军展开激战。在河南，日军进逼开封，而在山西，日军已占领山西大部，并以重兵集结晋南，进窥陕西，同时加大了对陕西轰炸的力度，不断用重炮炮击临晋、潼关等地，给陕西军民造成巨大损失。同时还用飞机撒播传单，对老百姓实施恫吓威胁。这标志着日本鬼子以前只对西安等城市进行的战略轰炸，恫吓人心，摧毁精神防线，转变成为进攻黄河进行准备的轰炸，看来日本鬼子真的要进攻黄河了。面对危急的局势，陕西省当局一边匆忙给黄河沿岸调集重兵，同时命令潼关守军严防死守。潼关方向每天都会传来隆隆的炮声。

这天，从潼关方向传来的炮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整整持续了一天，一直呆在黄河滩的马山虎再也坐不住了，连夜派郭海潮去潼关打听消息。第二天一大早，打听消息的郭海潮回来说：“日军占领了潼关对面山西境内的风陵渡后，日夜不停地用重炮炮击潼关并组织多次试探性渡河进攻，同时还派出十余架飞机窜入潼关上空，对我军河防阵地、火车站及县城狂轰滥炸，军民伤亡惨重，黄河一线守军兵力不足，潼关危急。目前潼关城内的商民、机关单位人员已纷纷疏散，当局正在加紧调集部队驰援潼关，情况十分危急。”听了郭海潮的汇报，马山虎立刻走出草棚大声吼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立即集合队伍，带上全部弹药，驰援潼关，抗击日寇，就是把我们这一百多号人拼光了，也不能让日军过黄河。”

听到马山虎要带队伍去潼关抗战，众兄弟无不大惊，猴子更是上前不解地问：“大哥可别忘了我们是要被政府剿灭的土匪？驰援潼关只能是自投罗网。”马山虎说：“就算我等是土匪，也是中国的土匪，是炎黄子孙，守疆卫土，是每个炎黄子孙的责任，如果一旦让日本人过了黄河，我等皆为亡国奴，受祸害的是成千上万的陕西同胞，危难时期，不能过多考虑个人安危，要心系国家民族，集合队伍，驰援潼关。”看到马山虎如此决定，郭海潮大声喊道：“是，驰援潼关。”

马山虎率领手下到潼关之时，正好赶上日军进攻，于是立刻投入战斗。由于他们武器装备较差，所守阵地一度告急，多亏旁边阵地的人及时赶来增援，才共同击退了敌人。等敌人一退，这才和增援他们的人双方互相望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刚才和他们一同抗击日本鬼子的竟然是他们多年的对手，王寅文的手下龙威和龙武率领的临晋县保安大队和警察，双方于是拔枪在手，怒目相视，一场火拼眼看就要爆发。危急时刻，却见马山虎笑着走上前去，一手一个分别抓住龙威和龙武的手，把枪口掉转到风陵渡方向说：“你们狗日的把枪口方向指错了，眼下，只有日本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回去告诉王寅文，我们之间的账是一定要算的，但不是现在，等赶走了日本人，我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龙威、龙武兄弟率领手下回到自己的阵地，把刚才遇到马山虎的情景给王寅文学了一遍，龙威说：“大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些年我们想了多少办法也消灭不了马山虎，如今他却送上门来了，要我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对马山虎来一个突然袭击，一举消灭了这股土匪。”龙武说：“就是，趁机灭了他们算了。”听了龙威、龙武的话，王寅文沉思了半天说：“兄弟，马山虎是你我不共戴天的敌人，我一定要收拾他，不过不是现在，因为此时此刻，我们还有比马山虎更大的敌人，那就是黄河对面的日本人，等打退了日本人再收拾马山虎不迟。”说到这王寅文站起来用手指着那雄伟而又古老的潼关城墙，颇为感慨地说：“你们看看这古老的潼关城墙，它是我华夏五千年文明的见证，当年，秦国的铁骑就是从这里出发，踏上了东出统一六国的征程，而汉天子刘邦，又是从这里进入关中打到咸阳，建立了一个强大的汉朝，期间多少个朝代的更迭，无不在潼关留下些故事。几千年来，我们中国人就这么怪，在没有外敌入侵的时候，就在内部争权夺利，钩心斗角，你打我，我杀你，斗得血流成河，你死我活，可一旦遇到有外敌胆敢占我国土，辱我祖先，我们内部之间的仇恨马上就会放下，立刻调转枪口，拧成一股绳，结成一条心，合成一家人，一致对外，眼下的情景不正是这样吗？我王寅文为一俗人，自然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走，带上一些食品弹药，慰劳马山虎的土匪去。”

马山虎正在和郭海潮指挥手下构筑防御工事，一个声音传入耳朵：“山虎兄弟，别来无恙。”马山虎抬起头，看见王寅文正笑着对自己说道：“山虎兄，我王寅文敬佩你的爱国热情，蒋委员长说在抗日这件事上，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只要抗日，都是同志，目前日寇紧逼，国难当头，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山虎兄弟若肯被政府收编，寅文愿意牵线搭桥，我这里带了一些食物和弹药来慰问你们。”马山虎说：“谢谢，这就叫中国人，就凭这一点，他日本人就过不了黄河，更灭不了我中华民族。”王寅文说：“日军又打炮了，山虎兄保重，我等告辞。”说完一边回自己的阵地一边狞笑着对龙威说：“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子。”

各地军民的支援，为潼关守军赢得了时间，随着各路援军的不断到来，潼关河防兵力得到了补充，河防得以巩固，马山虎也乘着夜色掩护，率领手下沿着事先计划好的路线撤出战场回到了黄河滩。可是让马山虎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撤退时，龙威、龙武带领保安大队和一队国民党兵一直尾随着他们。

马山虎和郭海潮发现被跟踪的时候，已经陷入了四面被围的处境，连撤向驻地以东黄河边乘船从黄河中撤离的路也被政府军封死。面对危急的处境，马山虎找来郭海潮和猴子、小老汉商量对策。郭海潮沉思了半天说：“在目前情况下，要想冲出去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驻地的四周全是湿地，因此政府军自然不会强攻，更何况我们补给充足，地形熟悉，因此应当先和政府军周旋，寻找时机突围。”马山虎说：“海潮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告诉弟兄们，凭借有利地形和政府军周旋，伺机突围。”

马山虎正在和郭海潮他们商量对策，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枪炮声，马山虎他们赶忙走出屋子，对面阵地上传来一个声音：“山虎兄，我是王寅文，前两天在潼关时我就提出，山虎兄若想为国出力，寅文愿为此牵线搭桥。今天一大早听说你在黄河滩中被围，我赶忙找了黄河河防张司令，向张司令汇报了你在潼关率部抗日的壮举，张司令让我转告你，目前国难当头，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山虎兄若答应停止抵抗被政府收编，张司令答应给你个营长干。”听了王寅文的话，郭海潮大声说道：“王寅文，收起你这些骗人的鬼话，这么多年，你何时讲过一句实话。”王寅文说：“我在和山虎兄说话，你这个小毛孩子插什么嘴！山虎兄，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赶快决定吧，如果不马上被政府军收编，政府军可随时轻易剿灭你们。”马山虎说：“容我和弟兄们商量一下，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尽管马山虎不相信王寅文的为人，可是为了一百多号弟兄有个好的归宿，马山虎决定同意被政府军收编。看到马山虎心意已决，郭海潮说：“队伍被政府收编可以，但是大哥你不能被收编，我们先掩护大哥冲出去再说。”马山虎问：“为什么？”郭海潮说：“多年来，大哥一直率领手下和政府作对，你的那些豪侠壮举得罪了多少达官显贵，当局曾高价买你的人头，那王寅文更因大哥和他作对想置你于死地，我担心大哥被收编后，会遭到王寅文的秋后算账。”马山虎说：“只要弟兄们能有个好的归宿，我马山虎的安危无所谓。”郭海潮看到无法说服马山虎，于是说道：“要不然这样，我现在从那条水沟中游到黄河，然后想办法出黄河滩去西安找杨雄飞，倘若收编是那王寅文布下的陷阱，我就让杨雄飞来救大哥。”马山虎说：“不行，这里离黄河太远，天气又这么冷，你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郭海潮说：“我水性好，不会有危险。”马山虎说：“那就只好这样了，注意安全。”

马山虎果然中了王寅文的阴计，政府军一进入他们的驻地，龙威、龙武就制服了马山虎，对他的手下进行缴械，然后放火烧了他们的营地。看着被捆着的暴怒的马山虎，王寅文阴笑着说：“山虎兄，你这只猛虎怎么也不动动脑子，想一想这么多年你干的事情，要想放虎归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不过看在你是一条汉子的分儿上，告诉我你想怎么死，这一点我一定成全你。”

临晋法场，秋风瑟瑟，残阳如血，阴森森的法场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血腥的气息。法场四周布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还架起了几挺歪把子机枪，几排杀气腾腾的保安团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枪把法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明晃晃的刺刀，在残阳下发出冷森森的白光。在保安团警戒线的外面，看热闹的人挤得人山人海，人们一边挤一边议论，一个说：“以前杀人都是老早就放出消息，今天杀人为何这样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就要行刑了？”另一个说：“要杀的是黄河滩的悍匪马山虎，怕土匪劫法场，因此突然行刑。”

一阵刺耳的锣声传入法场，人们抬头循着锣声望去，就见龙威、龙武和几名彪形大汉押着戴着手铐脚镣的马山虎走了过来，锣声惊起了树上的一群乌鸦，它们扑闪着翅膀“哇哇”地叫着飞向天空。马山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一副威武不屈的神情，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头缠红布，五大三粗，满脸疙瘩，一脸杀气的刽子手，肩上扛着一柄又宽又长，刀锋上带着寒气的白晃晃的鬼头大刀，十分吓人。相比之下，汉子的凛然和刽子手的狰狞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的烙印。

阴森的断头台越来越近，马山虎脚步愈发沉重，缓缓移动的双脚拖着脚镣，在古老的石板街上摩擦，发出一种恐怖的声音。马山虎平静地朝人群望了望，此时此刻，他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只是他更想看一看人群中有没有他的妻子水云和他的儿子小豹子。“马先生，别磨蹭了，留恋也不过一时半会，还不如痛痛快快地上路图个利索。”龙威和刽子手同时对马山虎说道。马山虎紧走了两步，来到桩前，龙威和几名行刑人员把马山虎捆绑上桩。此时王寅文却离开监斩席走向断头台，走到被捆在柱子上的马山虎面前假惺惺地说：“山虎兄弟，我王寅文十分敬佩你的为人，只是造化弄人，让你我永远成不了朋友，兄弟，别怨我，一切都是命。”

马山虎冲着王寅文和刽子手微微一笑说：“王寅文，马山虎死不足惜，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我只是为不能走上抗日战场感到惋惜。”然后对着刽子手笑了笑说：“兄弟，我马山虎一生干事干脆利落，对你别无他求，只求你把活做利落点，”马山虎的话，听得王寅文和刽子手不由心中一震，王寅文想不到马山虎在临死之时，心里想的还是抗日，他的内心深处不由为自己的卑鄙感到自责。以后多年，每当想到马山虎，王寅文的心都要颤动一次，内疚一次，自责一次。而刽子手，从来没见过死时还能平静地笑着要求自己把活做利索一点的主，这样的事情在他的刽子手生涯中只是听过一些传说而已，因为被他砍头的死囚到了最后关头，不是稀软如泥，就是痛哭流涕，贪恋阳世。随着王寅文一声大喊：“行刑。”刽子手举起寒光闪闪的大刀……整个法场顷刻间变得十分寂静，人群中多少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等着那寒光一闪，人头落地时刻的到来……

郭海潮和杨雄飞还是晚来了一步，当他们赶到临晋法场的时候，马山虎已经被杀害。郭海潮一边脱下衣服一边跑过去盖住马山虎的尸体大声哭着喊着：“大哥，我来晚了。”杨雄飞则上前一把拉住王寅文的领子，用枪指着王寅文的头说：“王寅文，你这个卑鄙小人，陷害我兄弟，老子毙了你。”面对杨雄飞那黑洞洞的枪口，那王寅文并不畏惧，冷笑着说：“杨雄飞，我也不想杀你兄弟，可是处决马山虎是上峰的命令，我王寅文不敢违命。”说着把一张纸递给杨雄飞说：“这是省上大员的批示。”杨雄飞接过纸一看，果然是一张省上大员的批示：“悍匪马山虎不能赦免，必须就地正法。”杨雄飞说：“这一切都是你这个卑鄙小人的阴谋。”然后一把把王寅文摔倒在地，扑到马山虎的尸体上，那场面看得在场的人无不潸然落泪，王寅文更是惭愧地低下了头。

王寅文终于除去了马山虎这个几十年的老对手，可是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特别是马山虎临死前那句“杀了马山虎死不足惜，我只是为不能走上抗日战场感到惋惜”的话，更是让他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仿佛突然间一下子看空了一切，顿感身心疲惫，心力交瘁。恰巧县长任期已满，他于是花钱推举龙威为县长，龙武为保安大队大队长，他自己则平日里打点生意，闲暇时饮酒作乐，很少过问时政，过上了逍遥自在的生活。

八十四

在马山虎遇害的前一天，水云一整天感到心神不宁，无论干什么事都心烦意乱，心慌得厉害却不知道应该干啥。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马山虎向她和小豹子走来，她和小豹子去迎马山虎，可他们之间好像被一层浓雾隔了起来，任凭他们怎样努力，也无法突破那层浓雾，突然，她的脚下一空，掉下了悬崖……惊醒后的水云再也难以入睡，回想梦中和马山虎被浓雾隔绝的情景，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好，山虎一定出事了。”她想去黄河滩牛毛湾去寻找马山虎，可是眼下黄河沿线到处是国民党的部队，正在为难之际，水云突然想到了严裕龙，没准裕龙哥有马山虎的消息，于是赶忙喊哑巴和莲花嫂子起床套了马车，天没亮就出了华阴县城向龙尾堡赶去。

黄昏时分，水云的马车进了龙尾堡。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水云，严裕龙和邱鹤寿正在诧异，杨雄飞就派人传来了马山虎在县城遇害的消息，严裕龙和在场的人无不为之震惊，特别是水云，只觉心口被戳了一刀，忍不住“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众人慌了，小凤和莲花赶忙上前搀扶水云进屋。在听到马山虎遇害消息的那一刻，严裕龙同样是心中一阵刺痛，不觉长叹一声，神情木然地顺着墙根跌坐在地上，魁梧的身躯一下子变得松散无力，好像被人突然抽了全身的筋骨一样，泪如雨下，停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对邱鹤寿说：“赶快叫人套马车，叫上忠孝、夏阳和冬寒，披麻戴孝，去县城为山虎兄弟收尸。”

在严裕龙和杨雄飞操办下，按照马山虎的遗愿，把马山虎安葬在了龙尾堡东边靠崖的坡地上，墓口正好对着黄河滩和山西的中条山，马山虎虽然自己没能过黄河抗日，但他想看着他的手下渡过黄河，打败日本鬼子的那一天。送葬的队伍当中，还有已经被杨雄飞收编穿上了国军军装的郭海潮和马山虎的所有手下，他们被改编为临晋保警大队，不属于正规军，隶属于陕西省警备司令部，协助正规军负责黄河一线战区河防作战。

水云在听到马山虎被杀的那一刻，心口仿佛被猛扎一刀，一阵刺疼过后，内心支撑生命的精神支柱顷刻间轰然倒塌，感到生命顷刻间失去了意义，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失去了知觉。当水云再次睁开眼睛时，守在她面前的严裕龙及家人并没有听到水云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平静地站起身，用一种柔弱的声音问严裕龙：“山虎手下的那些兄弟怎样了？”当水云听到杨雄飞从大牢中救出并且收编了他们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但人一下子病倒了。

在立悟大师的诊疗下，水云的病情一天天好转，但情绪却一天天低沉。马山虎走了，仿佛带走了水云的灵魂，尽管有儿子小豹子、莲花、小凤和严裕龙的陪伴，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水云仍然沉浸在对马山虎深深的思念痛苦之中，整天一副忧伤的表情，眼睛总是泪汪汪的，人也一下子消瘦了许多，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疼。莲花和小凤安慰水云说：“事已至此，就是哭出一缸泪来，也换不回山虎兄弟，妹妹自己保重。”

为了使水云早日从失去马山虎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严裕龙、郭海潮等人帮水云在临晋城中买了一院房子，水云、莲花和哑巴于是搬到县城居住，恰巧此时，从西安回到家乡宣传抗日的松岳、兰兰、郭子盎等临晋学生组成战时学生返乡工作团，他们或走街串巷，或进入田间地头，进行抗日演讲，演唱抗日歌曲，表演节目话剧，揭露日军在沦陷区烧杀淫掠的暴行，让民众明白参军就是抗击日本，保卫家园，保卫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宣传，大大激发了民众参军热情，他们在排演一台抗日话剧时，由于女生太少，兰兰让水云在话剧中演一个抗日妇女，从此水云一下子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情绪和身体好了许多，严裕龙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一天，水云和兰兰从警一旅慰问演出完回到县城的家，看见门口拴着一匹马，一进门，只见李瑞轩坐在屋里。兰兰知道李瑞轩和水云有事要谈，借故出去了。面对李瑞轩，内心坚强的水云仿佛久别亲人的孩子突然见到家人一般，眼泪夺眶而出，李瑞轩明白水云的心情，对水云进行了一番安慰后说：“水云，我此次来临晋，一是代表西安八路军办事处了解黄河一线战局，慰问河防驻军，另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解救被国民党关押在狱中的我党的几名同志，他们在经过临晋去陕北的路上被捕，就关在临晋县的监狱中。”听了李瑞轩的话，水云不解地问：“国共不是已经合作了吗？国民党怎么还在抓共产党人？”李瑞轩说：“国共是合作了，可是形势十分复杂，国民党暗地里逮捕、关押甚至杀害共产党人的事情一直都没停止，只不过国共合作前是明火执杖，明刀明枪地杀，合作后是暗地里杀，因此我一定要趁龙威现在还没弄清这几个被捕同志的身份，在押解西安前解救，同时提醒你一定注意安全。”

听了李瑞轩的话，水云的眉头一下子紧皱起来，看着李瑞轩说道：“我没想到形势这么复杂，在这件事上我能帮你做什么工作？”李瑞轩说：“这里有个十分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自从抗战爆发以来，国内许多进步人士和爱国青年纷纷从全国各地奔赴延安，国民党在沿途布有大量特务对这些人进行监视和逮捕。临晋是中原通往陕北的一条重要交通要道，如果你同意的话，在你家建立一个地下联络交通站，方便过往同志落脚，同时做好情报传递工作。”水云说：“我同意。”看着水云坚定的神情，李瑞轩叹了一口气说：“水云，斗争是残酷的，残酷不仅表现在有可能随时献出生命，还表现在要注意保守秘密，有些话对自己的亲人也不能讲，比如我们今天的谈话，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裕龙兄。”水云说：“请李先生放心，水云明白。”

八十五

抗日战争进入最激烈的相持阶段，中日两国军队在黄河对岸的山西境内不断进行激战和厮杀，山西的中国军队曾多次派人渡过黄河来陕求援。从战局发展来看，经过中国人民多年英勇抗击，昔日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已成为强弩之末，军事实力已大大减弱，进攻黄河的可能越来越小。但是，龙尾堡及潼关一线是关中和陕西乃至整个西北的门户，一旦黄河失守，不但陕西不保，整个西北都会处于危险局势，因此河防守军一直处于高度戒备，面对山西部队的求援，不敢派出大部队过河增援，但对于和日军处于殊死决战的山西友军，又不能不予以援助。

为增援山西抗战，减轻山西友军的压力，当地驻军和八区公署决定，组建一支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东渡黄河进入山西敌后和日军作战，重点破坏日军的铁路、公路及通讯系统，使日军供给瘫痪，补给困难，联络中断，牵制日军兵力，以减轻山西友军正面压力。在派哪支部队去时，无论是杨雄飞、还是警二旅旅长孔从州，预一师师长冯龙，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郭海潮的保警大队。郭海潮马上把这个情况报告了李瑞轩，请求党组织对此事作出指示。

初冬的一个下午，在水云家的后院，李瑞轩和郭海潮在屋子中正在商议，李瑞轩问郭海潮：“对于把保警大队组成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赴晋作战，保警大队官兵怎样看待这件事？”郭海潮说：“既赞同，又反对。”李瑞轩问：“此话怎讲？”郭海潮说：“大家认为抗击日本，杀敌为国没有错，可是也有人认为，河防部队那么多，却偏偏派保警大队去，认为这是当局对保警大队以前在黄河滩当过土匪的报复，是借刀杀人，想借助日本人之手消灭我们。”

听了郭海潮的话，李瑞轩沉思了好久，严肃地说：“这种认识是错误的，当局让你们去山西抗日，主要是因为保警大队的前身是土匪队伍，队员身体灵活，行动敏捷，善于化装隐蔽和保护自己，枪法也好，应付各种突发事件和意外事件的能力强，并没有借刀杀人的意思，因此保警大队应坚决地无条件执行。另外，东渡黄河和日军直接作战，肯定会造成一定人员伤亡，因此你们一定要注意对敌作战策略，在有效牵制日军有生力量的同时，还要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这就是党组织对你们的指示。”听了李瑞轩的话，郭海潮说：“明白了，我们一定按期渡河，开展对日作战。”李瑞轩说：“祝你们在对日军战斗中取得辉煌战绩。”

保警大队组建抗日敢死游击队东渡黄河对日作战的消息，激起了全县各界的抗日热情，县城到处贴满了慰问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的标语，几乎每天都有一些政府机关、学校或群众团体敲锣打鼓，到保警大队慰问并送来各种慰问品，许多店铺更是抬着他们生产或经营的食品和宰好的全猪全羊到保警大队慰问，县城的戏园子每隔两天就免费给保警大队的官兵们演一场戏。这一切，大大激发了保警大队队员的抗日热情，每个人心头都憋了一口气，希望早日东渡黄河，抗击日寇，杀敌报国。同时在全县青年中还掀起了一股参军高潮，特别是那些战时学生返乡抗日的学生最为踊跃，强烈要求和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一起东渡黄河，抗击日寇，严裕龙的儿子严松岳和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也在其中。

严裕龙面对儿子松岳要求参加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的请求，心中十分纠结。眼下自己已年过半百，松岳又是独子，一旦牺牲，严家将处于无后的境地，但是面对松岳那殷切的目光和恳切的话语，严裕龙还是咬着牙握住儿子的手说：“松岳，爸爸支持你参加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赴山西与日军作战，爸爸只送你一句话，到了抗日前线要给爸妈争气，多杀东洋鬼子，给你被日军飞机炸死的大妈报仇。”听了父亲的话，严松岳“咚”的一声跪在了严裕龙面前，给严裕龙磕了三个响头，含着泪说：“爸爸的话松岳记住了，到了抗日前线，儿一定多杀东洋鬼子，给死去的大妈报仇，给爸妈争气。”严裕龙扶起跪着的松岳笑着说：“好了，爸爸相信你。你这一去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这几天多陪陪你妈，陪你妈多说说话。”看见岳松出门的背影，严裕龙的眼泪哗地一下涌出了眼眶，起身慢慢地走到父亲严鼎铭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说：“爹，请保佑你的孙子松岳过黄河在抗日战场上杀敌立功，平安归来。他是我们严家的一根独苗啊。”

严松岳和郭子盎及另外三名各方面素质都比较好的学生被批准参加了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可是就在东渡黄河赴晋作战前夕，郭子盎因为被石头砸伤了脚不能成行，虽然遭到了大家的耻笑，但是却被县长王寅文安排在县政府工作。

这天下午，兰兰参加完抗日宣传集会回到水云家，看到一匹快马飞驰而去，马背上的身影似乎是郭海潮，心头不由一热，赶忙进去问水云。水云说：“是郭海潮，他和松岳及保警大队全体官兵今晚要东渡黄河赴晋参战，来向我们告别的，一直等你不回，可惜事情这么不巧，他刚一走你就进了门。”兰兰说：“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黄河边为保警大队的将士们戴上我们亲手给他们编织的平安结，送他们渡黄河上前线吗？”水云说：“海潮说部队有纪律，不准送行。”兰兰呆了半天，一把抓过这些天她和水云为将士们精心编制的红色平安结，向门外跑去。水云突然意识到兰兰这是要去黄河边为郭海潮和松岳送行，眼看天色将晚，一个女孩子下黄河滩让人不放心，于是给莲花打了一声招呼，赶忙出了门向黄河方向追去。

此时黄河滩保警大队营地，因为晚上要东渡黄河赴晋参战，官兵们都异常兴奋，在一个小屋内，小老汉、细狗及一个四十多岁叫胡子张的几个人正在喝酒聊天，小老汉问胡子张说：“兄弟，听说前两天你又去会你的相好秋蝉去了，与其整天偷偷摸摸的像做贼，还不如明媒正娶地娶了算了。”听了小老汉的话，胡子张脸上显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喝了一口酒说：“我和秋蝉已经商量好了，等从山西打完仗回来，我就娶她，然后用攒的钱置上几亩薄地，红红火火地过日子。”猴子说：“再让秋蝉给你生上一大堆娃。”胡子张更加高兴了，大声笑着说：“那是肯定的。”

看着胡子张得意的神情，细狗脸上的表情却不屑一顾，撇了胡子张一眼，轻蔑地说：“得意个球，不就是一个寡妇，看把你美的，如果再给你娶上一个黄花闺女，还不把你给美死了。”胡子张说：“黄花闺女我不要，我就要我的秋蝉。”小老汉笑着说：“对，胡子张就要秋蝉，我听人说那秋蝉长得白白胖胖，特别是胸前那对大奶子，大得像两座鼓鼓的山包，上面可以放两群羊，是真的吗？”小老汉的话惹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起来。胡子张虽然老实，但他知道小老汉是在拿秋蝉开玩笑，于是一边去打小老汉一边骂道：“你狗日的又在作践我的秋蝉，秋蝉的奶子长什么样只有我胡子张一个人知道，实话告诉你，又圆又软，如果我胡子张每天能在上面趴一会，就是给我一个军长我也不干。”细狗说：“不就是一个寡妇吗？她的奶子真有那么美？”

胡子张见细狗老和自己过不去，一下子火了，指着细狗的鼻子说：“你狗日的别一句一个寡妇好不好？寡妇怎么了，寡妇就不是女人，别看你小子整天在人面前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几天前那些女学生来部队表演节目，你狗日的不也是眼睛一直盯着人家鼓鼓的胸脯，看得眼睛都直了。光隔着衣服看有屁用，你知道那衣服下面的奶子长什么样？有本事也找个女人享受享受，别在这和老子过不去。”猴子说：“他享受个屁，都二十多岁了，别说沾过女人，连女人的奶子都没见过，我们马上就要过黄河和鬼子真枪实弹地干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说如果就这样死了，岂不是白白到这世上来了一回，冤不冤啊。”听了猴子的话，一直生气的胡子张反倒得意起来，用手指着细狗大声骂道：“就是，咋说老子都比你强，寡妇也是女人，老子也摸了、亲了、搂了、抱了、睡了、享受了，不像你小子，活了二十几年连个女人的奶子都没见过，如果这次过河战死了，岂不白活一次，冤不冤啊？”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大笑的胡子张，细狗气得脸色铁青苦笑着说：“老子不是找不到女人，是不想。”说着把一袋钱往桌子上一放说：“老子有的是钱，到窑子叫个姑娘那还不是随随便便的小事。”胡子张说：“晚啦小子，队伍快出发了，你有钱也来不及了，还不如把这些钱拿出来给大家买酒喝，反正今晚就要过河和鬼子打仗了，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留着这些钱有屁用？”说完就伸手去抢桌子上的钱，被细狗抢先拿到，说了声：“老子不和你狗日的计较，我要撒尿去了。”说完快步跑出屋子。

人性在一般情况下表现为善良和理智，但本能中又有欲望，在人类的生命中，这种欲望有时只在一瞬间，一个偶尔的诱因，便可使人起心动念，这个念便是邪念，进而产生淫欲冲动。这和一个人本质中的善与恶无关，它是人类为满足本能生理需求的先天缺陷的顷刻释放，这并非人之错，而是因为人性易变之错，如果那天细狗不出去撒尿，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细狗撒完尿，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包上，心中仍在回味着刚才有关女人的话题，满脑子都在想象着女人的奶子和身体是什么样的，欲望之火在心中燃烧，再加上马上就要奔赴血腥的疆场，心中涌动着一种莫名的狂躁和骚动，而正在此时，大路上一个赶路的姑娘惹得他顿时热血沸腾，特别是姑娘那惹眼的红衣服，更是燎得他内心邪念上升，再加上血液中酒精的作用，更是不能自己，顿时失去了理智，鬼使神差般地进入芦苇丛，向姑娘的方向奔去……

夕阳染红了西方的天空，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营区传来了嘹亮的集合号声，队员们明白，这是东渡黄河的集合号，于是带着即将奔赴疆场的兴奋和骚动走出了营房，却见站在指挥台上的郭海潮脸色铁青，旁边还站着他们熟悉的马山虎的妻子水云。只见郭海潮大声吼道：“弟兄们，我们马上就要奔赴疆场了，我想问一声，我们东渡黄河的目的是什么？”队员们大声吼道：“保卫我们的兄弟姐妹，不让日军过黄河。”郭海潮说：“可是，刚才却有一个禽兽不如的败类，在芦苇丛中想祸害一个姑娘，这个败类就站在你们中间，请你自己站出来，别让大家伙为你背黑锅。”这消息让大家大吃一惊，大家都用眼睛相互望着对方，就见一个人离开队伍走到指挥台上“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在他的脸上，分明有几道被指甲划破的血痕。

“细狗？”大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一个不近女色的人啊，怎么会干出这伤天害理的事情？郭海潮没说话，拔出手枪子弹上膛，冷冷地对细狗说：“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细狗没说话，接过手枪对准自己的脑门，可是大家没听到枪声，只见细狗放下枪，大声喊道：“队长，弟兄们，我细狗禽兽不如，该死，但是我想死在抗日的战场上。另外，我并没想祸害姑娘，晚上就要过黄河了，这一去，不知是死是活，胡子张笑我还没有见过女人的奶子，我只想把这些年攒下的钱全部给那姑娘，花钱看看那姑娘的奶头……”郭海潮说：“狡辩，你不来，只好由我动手了。”说完举枪对准了细狗，就在那一刻，敢死队员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喊道：“队长，饶了细狗，就是死，也应该允许他死在抗日的战场上。”看到台子下齐刷刷一片跪在地上的敢死队员，泪水一下子涌出了郭海潮的眼眶，他哽咽地说：“弟兄们，我也不想让他死，可是饶了他就是饶了畜生，难道你们忘了山虎大哥立下的规矩吗？糟蹋女人者杀！”

“枪下留人。”随着一声大喊，只见一个姑娘走上指挥台，她就是兰兰。兰兰指着细狗对众人说：“饶了他吧，他并没强迫我。他喝了酒，一见我就塞给我一袋钱，说想看看我的奶子，看见他想拉我，我就在他脸上抓了一把，然后他就跑了，临走时还把一袋钱扔给了我。”说完羞涩地把头埋在胸前。听了兰兰的话，郭海潮犹豫了，就见水云上前夺过郭海潮手中的枪帮他放回枪套，然后走到跪在地上的细狗跟前扶他起来，面对羞愧难当的细狗，水云走上前对细狗说：“兄弟，你只是一时糊涂才干了错事，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本来就是为男人生的，男人想看女人不丢人，要不是这个可恨的战争和这个不公平的世道，你可能早已娶妻生子了。忘了这件事，安心过黄河打小日本，等凯旋时，嫂子给你找一个漂亮媳妇。”然后对将士们说道：“我的好兄弟，嫂子送你们来了，这些天，我和兰兰给你们每人编了一个平安结，打仗的时候戴在身上保平安，过了黄河多杀鬼子，为死去的中国人报仇，同时也要给嫂子活着回来，嫂子给你们找媳妇。”

这一天的黄昏落日下，呈现出一幅悲壮的画面，黄河在身边静静地流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黄河对岸山西境内的中条山像一个熟睡的巨人，幽静而又孤寂，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在茫茫的黄河滩中，两个秀美端庄的女人，两张纯净的面孔，两双美丽的眼睛和两个纯洁善良的灵魂，为将要过黄河和日军作战的将士们每个人的脖子上戴上一个由她们亲手编的鲜红鲜红的平安结，送上亲人最真挚的祝福。

落日渐渐隐去，暮色渐渐降临，在落日的余辉中，游击队员们从水云和兰兰身边走过，走向黄河边的渡船。在他们眼中，水云和兰兰早已化为他们的母亲、姐妹、妻子女儿的化身，为了母亲、姐妹、妻女不被玷污，他们誓死要渡过黄河，和人间最残忍的野兽日本鬼子浴血奋战……郭海潮最后一个从水云和兰兰身边经过，他看着水云和兰兰说：“嫂子，哦不，婶子，帮我照顾好兰兰。等从山西凯旋归来，我就娶兰兰为妻。”

郭海潮带领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进入山西后，以博大的中条山为依托，凭借群山掩护，对日军的公路、铁路、桥梁等后勤补给线进行破坏，炸毁或者烧毁日军的弹药军火库、粮库、油库等，拔掉电杆，剪断电线，给日军后方造成极大的恐慌，有效地牵制日军兵力，达到了减轻我军正面战场压力的目的。

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从东渡黄河入晋作战开始，前后两年零八个月，奔赴晋、豫两省，参加战斗近一百次，给日军以重创，挫敌锐气，壮我军威。但是由于长期深入敌后作战，部队伤亡较大，于是奉命从山西永济渡黄河撤回陕西。在撤回的将士中，没有见到胡子张和细狗。胡子张是在一次烧毁日军的弹药军火库的战斗中牺牲的，但是细狗本来可以不死，在一次掩护队员撤退的阻击任务完成后，细狗不但不撤退，反而冲入日军群中，在日本鬼子当中拉响了手榴弹……

八十六

龙尾堡人终于等来了日本投降的消息，再也不用担心日本飞机从天上扔炸弹，晚上睡觉更加安稳踏实，下地干活更加有力气。又是一个大伏天，太阳一天到晚仿佛被钉在了天空一般，从早到晚炽烈地烘烤着大地，天空就像一个大大的蒸笼或者一口倒扣的热锅，蒸烤着大地上的一切，这样的天气别说干活，就是手摇凉扇坐在屋子中，也是汗流浃背酷热难忍，可是那些庄稼人仍要在烈日之下割麦、拉运、收割、晾晒，汉子们个个身上脱了几层皮，女人们昔日白净的皮肤也变得黝黑，所有人几乎都瘦了一圈，好在老天有眼，今年收成还算不错，看着收获的大包小包粮食，庄稼人的心中充满欢喜。

收获后的粮仓中装满了粮食，秋庄稼也已全部下种，庄稼人总算有了个难得的喘息机会。中午太阳正红的时候再也不用下地，男人们安稳地躺在屋子中或树荫下乘凉享受，女人们则坐在清凉处或手摇纺车，或纳鞋缝衣，龙尾堡呈现出一副闲暇、清静、舒适、祥和的乡村气息，可是县政府的一纸告示，却把这种祥和的气氛搅得粉碎。

一阵刺耳的锣声打破了龙尾堡的平静，保安大队大队长龙武带了一队警察来到龙尾堡，乡长郭明瑞的跟班瞎子驴和三眼狗敲着大铜锣在村中吆喝，正在纳凉或午休的人们被三眼狗和瞎子驴集合到村头大槐树下，龙武和郭明瑞站在树下的高台上。乡长郭明瑞对人群喊道：“乡亲们，中华几千年，种地纳粮对庄稼人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今共匪作乱，政府围剿共匪需要加征军粮，再加上夏粮丰收，因此今年夏粮纳粮增加，连同加征的军粮，纳粮数量是往年纳粮的两倍，请乡亲们体恤政府，踊跃纳粮。下面由保安大队大队长龙武宣读县政府公告。”就见龙武阴冷着脸，用那种冷冷的逼人的眼光扫视了一遍众人，拿出一张纸大声念道：“自从抗战以来，共匪屡屡作乱，祸国殃民，今蒋委员长命我国军官兵，发扬以往抗战之精神，英勇作战，剿灭共匪。因前方战事吃紧，军粮供给困难，今年夏粮征收增加剿匪戡乱军粮，凡有抗拒不交或兹事者，以通匪罪论处，严惩不贷。”

郭明瑞和龙武的话像一记闷棍打在龙尾堡人头上，按往年两倍标准征粮，这不是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吗？可是面对龙武那凶狠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敢吱声，于是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严裕龙。就见严裕龙走出人群对郭明瑞和龙武说：“郭乡长，龙大队长，你们知道不知道这地里一年能打多少粮食？尽管今年夏粮收成不错，但是由于田赋太重，就是按往年的标准征粮，大家算计着每天半饥半饿地勒紧裤带过日子，还要每顿饭再吃上一些野菜，才勉强着可以等到秋粮下来，如果再按往年一倍标准加征军粮，龙尾堡有一半以上的人现在就得拉上棍子去讨饭。你们把老百姓逼死了，今后靠谁去种地？”“就是，你们这是把老百姓往死路上逼。”人群跟着议论起来，龙尾堡人情绪激昂。

面对龙尾堡人的反对，龙武走到严裕龙面前，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严裕龙说：“严裕龙，我早就料到你会蹦出来带头闹事。我龙武虽然敬佩你，可是加征军粮是上面下的命令，兄弟我也只能执行，既然严先生要带头抗拒征粮，我龙武也绝不手软。来人，把严裕龙给我抓起来。”两个警察于是上前去扭严裕龙的胳膊，而龙尾堡人也一下子冲过去护住严裕龙。看到龙尾堡人竟敢和警察对峙，龙武拔出手枪对着天空“呯”的放了一枪，听到枪响龙尾堡人就怕了。就见龙武恶狠狠地说：“都给老子退下去，谁要再敢阻拦，老子就杀个人给你们看看。”说着用枪指向人群。面对龙武和警察的枪口，人们胆怯地纷纷后退，只留下严裕龙孤零零地站在前面。就在大家都为严裕龙担心之时，却见郭明瑞走上前对龙武说：“龙大队长，不要为难严先生，我龙尾堡人多年来一直是遵纪守法的顺民，从没出现过抗粮不交的事情，大家之所以反对，实在是这次征粮太多了，因此征粮的标准还是降一点，让乡亲们少交点吧。”

龙武看了看郭明瑞，再看了看被警察扭着的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既然郭乡长说话了，那就减少一些军粮，按去年田赋的一半加征。”接着看了看严裕龙说：“严先生，这下你满意了吧？”没等严裕龙说话，郭明瑞赶忙抢过话头说：“严先生满意，严先生肯定满意。”然后转向人群说：“乡亲们，政府知道大家的日子苦，可剿灭共匪是大事，再说大家交了粮食，即便是挨点饥受点饿，也比关在大牢里吃牢饭的滋味好受。什么也别说了，赶快回去准备粮食，把粮食交了算了。”然后转过身对严裕龙说：“严先生看这样行不行？”严裕龙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龙武和郭明瑞一眼，转身离开了人群。众人也随之散去，回家各自准备粮食去了。

龙尾堡人当然不会想到，自此次加倍加征军粮以后，政府就隔三岔五地贴出告示征收各种赋税，许多赋税的名称以前从没有听说过，除了正常田赋、地丁等，还增加了什么屠宰税、牙税牙捐等等，多如牛毛，而且这些税赋全部要折成钱币上交。对于一个中等收入的家庭来说，就要把年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以上交出，穷苦人家更是不堪重负。更有甚者，老百姓有时刚咬着牙交完本年的赋税，政府却要预征下一年的赋税，可是地里一年不可能长出两年的庄稼，老百姓虽然惧官怕官，但为了不被饿死，于是常常组织起来抗赋抗捐，而且渐渐由惧官怯官变为疏官甚至蔑官，对官府贴出的各种告示不闻不理，政府和老百姓的矛盾十分尖锐。

为了征收赋税，政府在各乡以下对各村实行联甲联保，每十户至二十户为一甲，一个村子为一保，甲设甲长，保设保长，乡长把各乡征收赋税的任务分派给保长，保长又派给甲长，乡长屁股后面有几个扛枪的跟班，因此老百姓还惧怕三分，保长每月可领三斗麦子，但是手下却无枪无人，因此老百姓自然不怕，而且还被骂是政府的狗腿子，甚至经常被老百姓打骂，甲长什么报酬也没有，自然懒得管事。保长很难按时按量征收上交各种赋税。

保长从老百姓收不上各种赋税，就会受到乡长的斥骂，有些乡长还把那些催收不力的保长捆起来吊打。这样保长就成了风箱中两头受气的老鼠，于是几乎每个村子都无人愿意当保长，无奈之下，只能是让村民挨家挨户地派一个男人轮流当一个月保长，一些人在轮到自己当保长时又纷纷逃跑。龙尾堡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保长了，只能由当乡长的郭明瑞自己兼保长，只是碍于情面，郭明瑞还真做不出封门闭户、吊打乡亲之类的事情，可是征不到粮食，县长龙威那又交不了差，这让郭明瑞十分着急。万般无奈之下，他想起了马云起，心想，只要马云起这个无赖能出任龙尾堡保长，就是让我郭明瑞每月用自己的钱给他贴上三块大洋，我郭明瑞也认了。

再说马云起，自从他家祖屋被火烧后，就很少回龙尾堡，每天和花子老鳖过着逍遥自在的乞讨生活，一天到晚走到哪要着吃到哪，临晋城中，只要碰上哪个大户人家有婚丧嫁娶的红白喜事，准能看到他俩的身影。主家嫌他们碍眼，于是给些好吃好喝，有时还给上几个钱打发他们走，他们于是就买肉吃买酒喝，吃饱喝足了，夏天找个阴凉处乘凉睡觉，冬天坐在城墙根上晒太阳，晚上睡在城隍庙中，十分自在，用马云起的话说：“要上三年饭，给个皇上也不干。”

马云起最近碰上了件烦心事，他和花子老鳖打赌输了，要赔花子老鳖一只烧鸡，可是一连几天，马云起没要到一分钱，花子老鳖又逼得紧，情急之下，马云起就乘天黑跑到一户人家的鸡窝中去偷鸡，结果鸡没偷着还被打得头破血流后扭送到警察局。马云起被关进了临晋大牢，可他并不在乎，心想不就是偷了只鸡吗，他龙威还能把我怎么样，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个要饭的，关在牢房中还能吃牢饭，于是一进牢房就呼呼大睡起来。第二天一大早，马云起随几个犯人一起被拉到县政府过堂，只见龙威坐在大堂上，两边站着龙武和几个长相凶恶的警察。

第一个被审问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名叫刘黑头的当铺老板，龙威“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子惊堂木，大声喝道：“大胆刘黑头，现有县民赵蔫驴告你强占他典当财产不还，可有此事？”那刘黑头显出一副十分惧怕的神情说：“县长大人，小人冤枉，小的真的没有敲诈勒索，我早已把他典当物还了，是那赵蔫驴讹我。”龙威脸色一变，阴笑着说：“大胆刘黑头，看你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是刁蛮之徒，本县长问你，你若没有强占那赵蔫驴的钱财，断不会昨晚差郭明瑞给我送来十块大洋行贿本官，让我在审案时偏向于你把赵蔫驴逐出公堂？”

那刘黑头被龙威一下子问住了，更是吓得屁滚尿流，支支吾吾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就见龙威大声吼道：“大胆刘黑头，以强欺弱，强占他人典当物不还，而且行贿本官，罪上加罪，判令立即归还赵蔫驴的典当物，行贿钱财充公，再罚十块大洋，押下去，关入大牢，等罚银交完后再放回家。”那刘黑头一边被警察往外拖，一边大声喊道：“县长大人，我昨晚托郭明瑞给你送了十五块大洋，他若给了你十块，另外五块肯定是被郭明瑞黑了。”龙威冷冷地笑了笑说：“知道了，完后我找郭明瑞算账。”

第二个被审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光头，长着一双三吊眼，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叫彪狼，是个偷牛贼。按说偷牛是重罪，可那人脸上却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大大咧咧地走了上去。龙威一见他显然就烦了，看了彪狼半天，不耐烦地说：“怎么又是你，你还有完没完？中国大得很，本县长求你到外地去偷吧，能不能到河南、到山西、到合阳、韩城其他县去偷，干吗老非要赖在临晋？”只见那彪狼满不在乎地说：“龙县长别烦，我彪狼干的就是这偷东西的差事，吃的就是这碗饭，除了偷我不会干别的，我不是几个月没在临晋偷吗，这不昨天刚从合阳回来就被抓了。”龙威说：“偷的牛在哪？”彪狼说：“让警察牵走了，牛已经给了你们，我也被你们关了三天，难道我那在省城当官的妹夫就没让人给你带话请你关照我一下？龙县长还真要判我呀？”龙威听完后想了半天说：“偷牛是重罪，你先站着，等审完了下一个再判。下一个。”

第三个带上来的是马云起，龙威本来已经被彪狼搞得心烦意乱，看到马云起心里更烦了，不耐烦地小声对龙武说：“你们抓谁不好，怎么把这货给抓来了，审来审去浪费时间，就是打死也榨不出一点油水，更何况我还是他的女婿，如果在堂上耍死狗，弄得我们不好收场，可如果什么也不说就把他放了，今后他便不把你我当回事，干脆拉下去关在大牢饿他三天，以后别再抓他了。”警察正要拉马云起下去，却听马云起大声喊道：“龙威贤婿，我是你老丈人马云起，快给我拿点吃的，岳父大人饿了。”听了马云起的话，龙威笑着走到对马云起跟前说：“哎呦，还真是我的前老丈人，岳父大人当年在关中可是一个名门望族，怎么这身装扮看起来像个乞丐，不会是把钱都花在窑姐身上了吧？”马云起知道龙威是在拿自己开心，但他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情说：“贤婿好记性，我马家过去的确是名门望族，但我现在是个乞丐，贤婿赶快放你的老岳父出去要饭吧，你岳父我肚子饿了。”

看到马云起几乎是饿疯了的样子，龙威笑着说：“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偷了人家的鸡，那可是重罪，即便你曾经是我的老丈人，那也是要坐牢的。”马云起说：“偷鸡摸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算重罪，那偷牛这样的罪行还不得枪毙了。”龙威说：“胡说，偷鸡的罪可比偷牛重多了，你想一想，那鸡一抓还不‘嘎嘎’地乱叫，这是多危险的事啊，连这样的事你也敢干，以后还有什么样的坏事你不敢干，真是胆大妄为，要不是看在你曾经做过我岳父的份儿上，早就拉出去毙了。可偷牛就不一样啊，偷牛时牛不声不响，顺手就牵走了，这样想来，这牛的确可以偷。”然后看了看偷牛贼彪狼说：“莫非你这偷牛贼应无罪释放？”

听了龙威的话，马云起的脸都要被气歪了，却想不出词反驳龙威，于是大声骂道：“龙威，我日你先人。”龙威正要发作，那偷牛贼彪狼却大声说道：“县长大人，我其实没想偷牛，那天我从村中经过，看到那家人门口的石柱上挂着一根绳子，我于是解下绳子想捡回去，谁知道那绳子后边还有一头不声不响的牛啊。”听了彪狼的话，龙威一下子笑了，他正为想不出如何放彪狼的理由着急，于是笑着对彪狼说：“你的话有道理，本县判你无罪，但本县警告你，以后不许再乱捡别人家的绳子了。”然后回到座位上大声宣判道：“对捡绳子的彪狼无罪释放，把偷鸡贼马云起关入大牢。”

八十七

马云起在临晋大牢中被关了三天三夜，这期间除了牢头每天给送两次水喝外，没有任何东西吃，饿得马云起前胸贴着后背，被饿慌了的马云起开始大声哀求牢头给他饭吃，可是无人理睬，后来就大声叫骂，骂牢头，骂龙威，照样无人理睬，到了第三天，马云起饿得没有力气骂了，牢头就把他拉出来扔到了临晋大街上。

饿疯了的马云起爬到一家饭馆，上前一下子打翻了一个正趴在桌子上吃油泼面的人的碗，然后任凭那人怎样对他打骂也不理睬，只管用手抓着地上的面条往嘴里塞，好在那人认识马云起，踢了两脚也就走了。马云起趴在地上吃完了面条，再向店老板要了一碗热面汤一喝，虽然没有吃饱，但却感觉到身上有了些劲，于是来到一条小沟旁用那脏水洗了把脸，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向仁义巷走去。

这条街之所以叫仁义巷，是因为和其他街道相比，这条街上的人日子宽裕，而且人也厚道，马云起整天在这里要饭，他的鼻子已经练得十分灵敏，能十分准确地知道每家厨房的位置。每次要饭，他都要在巷道中先转上一圈，凡闻到哪家做了好吃的，就坐在这家门外朝里边大声喊道：“大伯哎，大妈哎，爷爷哎，奶奶哎，可怜可怜我这个要饭的，打发打发我，给我一些好吃的吧。”时间一长，街上一群五六岁穿开裆裤的碎娃就熟悉了这一切，只要马云起一出现，他们就会跟在马云起的屁股后面，当马云起喊“大伯，爷爷”时，几个调皮的男孩就会应答道：“哎，大伯爷爷这就给娃拿吃的去。”当马云起喊“大妈，奶奶”时，几个调皮的女孩就应答道：“哎，大妈奶奶这就给娃拿吃的去。”气得马云起起身做出要打人的样子，孩子们于是就笑着一哄而散。可是等他坐下再喊时，孩子们就又会围了他笑着应答，时间一长，马云起就不生气了，还高兴地和孩子们一块喊着玩。

马云起今天瞅准的是一个姓吴的大户，因为这户姓吴的人家的厨房中传出了炒肉酱辣子的味道，马云起于是来到吴宅前的大石头上坐下，那些调皮的孩子再次围住他，有几个胆大的还上前摸马云起那因几天没剪而长长的胡子。马云起又喊了起来：“大伯哎，大妈哎，爷爷哎，奶奶哎，”孩子们又答应起来，还没等主人开门给饭，就见一个人走了过来，冲着马云起说道：“你这个死马云起，让我好找，别要饭了，我今天请你吃饭。”马云起抬头一看，原来是郭明瑞。马云起对郭明瑞本无好感，更明白郭明瑞吝啬鬼请自己吃饭，一定是想利用自己做什么事情，于是爱答不理地说：“我又不是没有饭吃，干吗让你请我吃饭。”郭明瑞上前一把把马云起拉了起来说：“你个死云起，和我还客气什么，走，我请你吃油泼辣子面。”

马云起被郭明瑞硬是拉到一家面馆前，马云起却不愿往里走，对郭明瑞说：“我每天吃油泼面都吃腻了，你若真要请我吃饭，就请我吃水盆羊肉去。”吃水盆羊肉肯定花钱多，郭明瑞虽然不愿意，但看了看马云起那无赖的样子，最后还是顺从了马云起，马云起于是径自来到城中最好最贵的羊肉馆，一进门，伙计笑着上前问候，郭明瑞说：“两份水盆羊肉，四个烧饼。”伙计说：“好嘞，马上就来。”却见马云起补充说：“其中一份要双份肉，一份羊肚羊杂另加一份精肉。”听得郭明瑞鼻子都要气歪了，说道：“要那么多肉，能吃完吗？”马云起笑着说：“放心，这地方我常来，每次都是双份肉，而且还得喝一斤酒呢。”郭明瑞没好气地说：“今天这酒就别喝了，喝酒误事。”几天未吃饭的马云起真是饿坏了，羊肉一端上来，就趴在那头也不抬地一口气吃了个精光，然后喝完羊肉汤，用手拍着肚皮，打了个饱嗝说：“要是再有一瓶酒就过瘾了，说吧郭乡长，你要我帮你干什么？”

郭明瑞看着马云起，脸上显出一副关怀的神情说：“云起啊，按说我俩是一起长大的朋友，看着你整天在外边过着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有时还要被人欺负，我郭明瑞这心里不好受啊。如今刚好有一个机会，我已征得龙威县长同意，准备给你封个官做。”“给我封官？”马云起脸上显出一副不信任的表情，爱答不理地说，“郭乡长又在拿我马云起寻开心，按说我虽然是县长龙威的岳父，可那王八蛋从来没把我当亲戚，我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能端多大的碗，吃多少饭，天生就不是那当官的料，你就别再捉弄我了。”看着马云起爱答不理的样子，郭明瑞认真地说：“不开玩笑，我这次是真的给你找了个官做。”马云起问：“什么官？”郭明瑞说：“让你当龙尾堡的保长。”“让我当龙尾堡的保长？”马云起终于明白了郭明瑞的目的，脸上显出一副轻蔑的神情说，“我说郭乡长，你是觉得我马云起缺心眼，还是把我当二球？你没听大家是怎样唱的，‘生下儿子是老蒋的，打下粮食是乡长的，挨打受气是保长的。’你想让我挨打受气是不是？”

看着马云起那坚决的样子，郭明瑞叹了一口气说：“唉，我是看你娃要饭可怜，想给你指一条路，你却不领情，其实我是想让你当龙脊乡副乡长兼龙尾堡保长，不管怎么说也算公鸡头上的肉，大小是个官，这样你每月就可得到三斗粮食，再加三块大洋，另外把我手下的三眼狗和瞎子驴也派给你，有他俩带着枪保护你，你还怕没人听你的。”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想了想说：“此话当真？”郭明瑞说：“当然当真。”马云起说：“那你先把那三块大洋给我，我师父花子老鳖想吃烧鸡，等着钱买呢。”郭明瑞摸出三块大洋递给马云起说：“那你什么时候上任？”马云起说：“明天早晨，我准时到乡公所报到。”

马云起接过三块大洋去街上给花子老鳖买了一只烧鸡，再买了一些酒肉，回到城隍庙，高兴地对花子老鳖说：“师父，我当官了。”然后给花子老鳖说了他当副乡长的事，却见花子老鳖把眼一斜，爱答不理地说：“羞你先人哩，想抱着碾子砸月亮，就是估不出长短，还掂不来轻重？要我说，你家祖坟里就没冒青烟，你狗日的也没那当官的命，那郭明瑞分明是把你当二球使，让你去得罪龙尾堡人，你狗日的怎么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马云起其实早已明白了郭明瑞的真实用意，但是拿了人家钱，只能给人家干事，因此还是寻找一些理由为自己辩解。

这花子老鳖养了一条叫刁狼的狗，高大威猛，凶悍异常，每当花子老鳖外出讨饭，就把刁狼拴在大庙门口看家，如果有人想进入破庙，刁狼就会凶猛地扑过去撕咬，直到来人退去，此时马云起和花子老鳖在庙中说话，刁狼威武地蹲坐在庙门口，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可是不知为什么，却见刁狼突然夹了尾巴，犹如一个吓破了胆的丧家犬，一溜烟钻入墙根堆放的破烂里，马云起和花子老鳖正在纳闷，就见几个警察走了进来，说是搜捕逃犯，他们在庙中翻了半天没找到值钱的东西，一个个骂骂咧咧地走了，刁狼也随之钻了出来，围着马云起和花子老鳖直摇尾巴。

被关了三天大牢的马云起一见到警察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恨得咬牙切齿，于是把气全撒在冲着自己摇尾巴的刁狼身上，用棍子向刁狼打去，一边打还一边骂道：“你个狗日的刁狼，平时的威风哪里去了，老子怕警察，是因老子是人，你一个狗怕他们干啥？没出息的东西，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花子鳖看马云起打狗，赶忙制止说：“狗通人性，知道穿制服的都不是好人，怕警察是自然的，你打狗干啥？”刁狼莫名其妙地挨了打，疼得“嗷嗷”乱叫，就见几个警察突然出现在门口，随着“呯呯”两声枪响，刁狼倒在血泊之中，哀嚎了两声不动了，警察们笑呵呵地抬着刁狼的尸体吃肉去了，气得花子老鳖破口大骂：“马云起你个狗日的，害了我的刁狼，我要让你为刁狼抵命。”一边骂着一边冲过来和马云起拼命，吓得马云起起身就逃，跑到乡公所找郭明瑞赴任去了。

龙尾堡人听说来了新保长，却不知这新保长姓甚名谁。中午时分，龙尾堡人男东女西分两拨坐在大槐树下聊天，女人们坐在西边纳鞋底、纺棉花或者奶孩子，男人们坐在东边一边抽烟一边聊天抬杠，一群孩子两边不停地来回跑着嬉闹，更有一群鸡在地上觅食，几只狗在不远处打架。大家聊的正热闹，却见村头路上走来三个人，前边是那个多年来一直没回过村的马云起，身后跟着挎着枪的三眼狗和瞎子驴。马云起趾高气扬地走到人群中间，对人群双手作揖大声喊道：“龙尾堡的乡亲们，我马云起已被县政府委任为龙脊乡副乡长兼龙尾堡的保长，今天我要对乡亲们说的是，希望父老乡亲支持我，及早交完粮食，如果拒不交粮，我马云起交不了差，到那时可别怪我马云起不讲情面叫来警察，或者抓人或者堵门封户，因此众乡亲最好看清时务，尽快把粮交了吧。”龙尾堡人想不到新来的保长竟会是马云起这个无赖，更想不到他一来就给大家来个下马威，本想和他理论，可是想到和这样的无赖讲不出什么道理，于是一个个各自回家关了大门，巷道中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马云起和三眼狗、瞎子驴三个人站在村中。

一连几天，马云起带着三眼狗、瞎子驴挨家挨户地催粮，甚至翻箱倒柜地抢粮，可是还是没有征到多少粮食。到了第四天，龙武带了几个警察来到龙尾堡，看到马云起没有征到多少粮食，龙威大怒，把马云起捆起来吊到大槐树上，把三眼狗和瞎子驴也捆在树上，整整一天不让吃不让喝，直到下午，才被闻讯赶来的郭明瑞放了下来。看到郭明瑞，马云起哭着闹着坚决不愿再当保长了，却见郭明瑞把脸一沉说：“不干也行，把我给你发的三块大洋还我，否则老子以诈骗的罪名把你下大牢。”马云起自然拿不出钱，郭明瑞于是再次摸出了一块大洋递到马云起手上说：“我说云起啊，凡事要动脑子，在龙尾堡，除了我家和严裕龙家院子有井，其他人吃水都要到村西头的水井去挑水，你明天让三眼狗、瞎子驴守住水井，凡不交粮者不许打水，我就不信，那些不交粮者没水喝还能撑下去。”马云起说：“妙，我明天就守住水井，不信那些刁民不交粮食。”

郭明瑞这一招果然管用，第二天马云起就和三眼狗、瞎子驴干脆住进了井房守住井口，连晚上也在里边过夜，凡不交粮者不许打水。龙尾堡人尽管十分艰难，但为了打水，无奈之下还是东拼西凑，想方设法地缴了征粮。按说这一切该结束了，可三个月后，政府又下了一道公告，因军粮吃紧，在临晋全县按田赋百分之三十借征下一年军粮，也就是预征公粮，马云起于是又来到龙尾堡，采用同样的办法守住水井，任凭龙尾堡人怒骂，或是哀求，马云起一概不为心动，只认准一点，凡不交粮者不许打水。

龙尾堡人没有水喝，于是又自发地来到严裕龙家。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严裕龙叹了口气说：“我严裕龙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政府，苛捐杂税连年累增，新的税赋层出不穷，动辄就封门闭户，没收财产，就是满清，也没有过这样重的赋税，更没想到马云起会这么铁石心肠，想出封井不让打水的办法逼乡亲交粮，真是太可恨了！既然大家找我，我严裕龙就用这张老脸和大家一起去见见那马云起。”严裕龙和众乡亲来到水井房，马云起正在和三眼狗、瞎子驴喝酒，看到严裕龙，马云起赶忙上前打招呼。严裕龙说：“云起啊，要说年龄，你我都已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吃了几十年人饭，怎么反倒干出这坑害乡亲的不义之事？”马云起知道严裕龙是在骂他，可他并没生气，仍赔着笑脸说：“我也不想这么干，可是没办法，如果收不到粮食，那龙武就要把我绑在树上吊打。”严裕龙说：“那你不当那保长不就完了吗？”马云起说：“可是如果不干，郭明瑞郭乡长就要把我下大牢，我没办法啊。”

严裕龙看到马云起听不进去人劝，于是叹了一口气说：“唉，马云起已经听不进人话了，他这样会遭报应的，大家回家吧。”严裕龙回到家中，差人叫来忠孝、夏阳和冬寒，对他们如此这般耳语一番，三个后生听了，开心地笑了。

这天下午，龙尾堡来了一个卖酒的，酒味好而且十分便宜，嗜酒如命的马云起于是把一大罐酒全买了，以免去郭丁山的征粮为条件，让郭丁山给他们炒了几个菜，和三眼狗及瞎子驴三个人围在井房中滥喝起来，直喝到夜幕降临月挂西天，三个人早已喝得烂醉如泥。后半夜，月暗星稀，龙尾堡处于一片寂静之中，只见几个蒙面汉子来到井边，把马云起、三眼狗、瞎子驴三个醉鬼用绳子捆了个结实，又给他们口中塞满了麦草和牛粪之类的东西，然后再用布堵住。马云起他们尽管喝多了酒，可是经过惊吓之后，头脑已经清醒了，本想反抗，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那几个蒙面汉子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挣扎，把他们一个个装入麻袋扛出了龙尾堡。

马云起他们在麻袋中也不知走了多久，三个人终于被扔到了地上，接着耳边传来挖土声，三个人于是惊出一身冷汗，顿时手脚冰凉，脊梁发麻，莫非这些人要活埋他们？不知过了多久，马云起和三眼狗、瞎子驴三人连麻袋一起被扔到大坑中，然后感到那些人在往坑中填土埋他们。黄土已经埋了半截身子，就在三个人认为必死无疑之时，远处传来了野狼的嚎叫声，一阵紧似一阵，而且声音越来越近，埋土的人显然是被野狼吓住了，停止埋土跑了。野狼的嚎叫还在继续，而且已经快来到坑边，被装在麻袋中的马云起和三眼狗、瞎子驴的心已提到嗓子眼，一个个吓破了胆，呆在麻袋中一动不动，心想与其被野狼吃了，还不如被活埋算了，那样最起码可以落个全尸。

野狼的叫声渐渐远去，天亮了，躲过了一劫的马云起他们仍然困在麻袋中，直到第二天下午，一个放羊的老汉发现并救了他们。当三个人从麻袋中钻出的时候，发现他们分别被放在乱坟岗一个挖好的坑中，坑上分别插着写有“马云起之墓”、“三眼狗之墓”、“瞎子驴之墓”的牌子。三个人惊得魂飞魄散，只有三眼狗说：“老子回去一定要查清楚是哪个狗日的干的，然后让郭乡长扒了他的皮。”却见马云起说：“报什么仇，想一想这些天我们干了多少缺德事，得罪了多少人，如果那些被我们坑过的人都来找我们报仇，我们还有活路吗？这次不死算我们命大，如果再这样干下去，没准死得更惨，我就是饿死也不再替郭明瑞干这缺德事了。”瞎子驴说：“我也不干了。”三眼狗说：“可是我们拿了郭明瑞的钱而且还把枪弄丢了，这样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马云起说：“那我们就逃吧。”就这样三个人各自逃命去了。

八十八

马云起上次在牢中实在是被饿怕了，因害怕被郭明瑞再次打入大牢，于是在大沟中躲了起来，晚上睡在一个废弃的破窑洞中，饿了到地里刨上几窝红薯或者偷上几个还没成熟的玉米棒子烧熟吃着充饥，有时实在忍不住了，就趁黑到村中要上一些吃的赶快又躲到沟中。一晃一个月过去了，马云起估摸着风声过去了，于是想回到龙尾堡看个究竟，顺便取回他藏在龙尾堡井房井台砖下面的三块大洋。

马云起做贼似的顺着沟底及庄稼地溜向龙尾堡。今年雨水充足，玉米谷子生长旺盛，需要及时除草施肥，可是马云起一路上却见庄稼地里空无一人，许多地里庄稼荒芜，野草疯长。马云起心中十分纳闷，一向视庄稼如命的龙尾堡人怎么一夜之间变懒了，难道龙尾堡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马云起心中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进了村子，村中的情景更是让马云起感到意外，以前干干净净的巷道如今却树叶遍地，正是吃饭时间，本应热热闹闹的村子如今却变得冷冷清清，让人感到心中不安。

马云起顺着墙根偷偷溜进井房，很快在井台下砖缝中取走了他藏的三块大洋。正想离开，却见郭丁山手提一把大砍刀，一边走一边唱着自编的秦腔对白向井房走来：“不妙咧，不对咧，南边来了马队咧，不见我娃他伯了，被拉壮丁进了军队咧。”郭丁山进了井房，马云起赶忙藏到固定辘轳的石头后面，却见郭丁山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看到无人，把右手食指放在台阶上，左手举起大砍刀，手起刀落，右手食指被砍了下来，那被砍下来的指头一下子蹦到马云起脚下，吓得马云起“啊”地叫了一声。疼痛难忍的郭丁山看见马云起时显然吃了一惊，马云起也被吓得不知所措。郭丁山用砍刀指着马云起，用一种既像哀求又像威胁的口气说：“马云起，实话告诉你，老子这样做也是为逃避抓壮丁的无奈之举，你一定要为老子作证，就说我修轱辘时不小心把手指砍断的，记住没有？”看着郭丁山手中那吓人的砍刀，马云起十分害怕，赶忙说道：“记住了，记住了。”

郭丁山忍着疼痛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指头走出井房，举着失去食指的右手大声喊道：“救人啊，我修辘轳时不小心把手指砍掉了。”喊声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但几乎都是一些六七十岁的老汉老婆和妇女娃娃，没有一个青壮年男人。郭丁山对着众人一边喊一边疼得“哇哇”大叫，却见一个老婆子说道：“丁山你真是个瓜娃子，为逃避拉壮丁，也不能把自己的手指砍了啊。”郭丁山说：“我是修辘轳时不小心砍的，不信你们问马云起。”那老婆一见马云起就忍不住要骂，马云起赶忙走到那老婆子面前不好意思地说：“他婶子，前段时间我当保长时封井坑害了乡亲，如今云起知错了，今天就是回村给众乡亲道歉的，当保长这种缺德的事，我马云起以后绝不会再干了，不过我刚才的确亲眼看到丁山是给大家修辘轳时不小心砍断手指的，若政府派人来问，我也敢为丁山作证。”

严裕龙看到郭丁山断了手指，赶忙把郭丁山叫到家中让小凤给他上药包扎伤口，自己和马云起坐在院子中喝茶。马云起接过严裕龙递过来的热茶说：“严先生，怎么在村中看到都是一些老人和妇女，地里杂草疯长，庄稼荒芜，有些地方野草都把庄稼吃了，村里的青壮年男人不种地都跑到哪里去了？”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逃了，躲了，逃命去了。”马云起不解地问：“逃命去了，是谁要追杀他们？”严裕龙说：“政府，国民政府。”说到这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这段时间以来，国军在和共产党的作战中连吃败仗，兵源不足，于是到处抓丁，年轻人要么被抓，要么逃亡在外，庄稼自然就没人种了。”马云起说：“按兵役制度，应该是三丁出一，也就是家里有三个男人出一个丁，后来改为二丁出一，三丁出二，五丁出三，像丁山这样的光棍，自然无法躲避出丁。可是丁山你狗日的可以跑啊，反正是个光棍，就像我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郭丁山包完伤口从屋子中走出，接过马云起的话头说：“你马云起说得轻巧，跑，往哪跑？你没看到处都在抓壮丁，除非躲到山中，否则逃到哪都要被抓走，不过这下好了，我这右手没了食指，再也不用怕被抓壮丁了。”马云起说：“不是有《兵役法》吗？他们怎么能乱抓壮丁？”郭丁山说：“如今的《兵役法》就是个抓兵法，你没听老百姓是咋唱的，有钱有权不当兵，有钱无权靠买兵，庄稼汉子两没有，谁管独子与弟兄。”严裕龙给郭丁山递上一杯热茶说：“丁山啊，你不想当兵我理解，可你用这种自残的办法砍了自己的手指实在不应该，庄稼人要靠力气干活，如今没有了手指，你这后半生的日子可咋过啊？”郭丁山说：“咋过，我拉着棍棍去讨饭也比当壮丁强。”

严裕龙说：“虽然《兵役法》中提的是几丁出一，可是因为要征的壮丁太多，各乡根本无法完成，再加上县长龙威和郭明瑞这些征兵人员在征兵时串通舞弊，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员庇护免征，允许富裕人家雇人顶替，那些有钱人为逃避出丁，于是把钱给县长或乡长，让县长或乡长花钱买丁替自己出丁，县长和乡长串通，贪污了钱后把名额继续向穷苦人分摊，这样，有权有势的人不出丁，有钱的富人花钱逃丁，因为有利可图，有些地方官员和军队长官就相互勾结，多下壮丁指标，虚报壮丁名额，多卖壮丁多赚钱，是卖一个壮丁的价格涨到粮食十多担，棉花五百斤，官员们借此从中牟利，中饱私囊，穷苦百姓却苦不堪言，尽管这样，如今常常是拿着钱也买不到壮丁，于是就出现了政府进村强行拉丁，或者在路上强拉路人。”

郭丁山说：“官员们借征丁赚钱的同时，还出现了一些专门买丁卖丁赚钱的兵油子，这些人自己卖自己替人出丁，卖后逃回又卖，多次赚钱。”听了严裕龙和郭丁山的话，马云起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骂道：“瞎咧、瞎咧，这世道瞎咧，严先生，你说那些当兵的不会抓我这样的老头子去当兵吧？”郭丁山抢先回答说：“人家要的是壮丁，你一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就是给人家送上门，人家还嫌你浪费粮食。”严裕龙说：“丁山说的有道理，我想他们不会抓你这个老头子。”听了郭丁山和严裕龙的话，马云起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放下手中的茶杯说：“如果这样，我马云起现在就大胆地回县城要饭去了。”严裕龙说：“云起急啥，等一会吃完饭再走。”马云起说：“不咧，讨来的饭吃得香。”说完，大笑着出了严家大院。

河滩中刮来一阵狂风，卷起的尘土遮盖了半个天空，天上的太阳被黄土遮掩，像拖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让人一点也提不起精神，龙尾堡通往县城的大路上，平时行人南来北往，熙熙攘攘，可是这段时间以来，由于国民党强拉壮丁，闹得这一带路断人稀，无人敢走，一下子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形影孤单的马云起一个人哼唱着刚才郭丁山唱的小曲，悠闲地走在空旷的大路上。“不妙咧，不对咧，南边来了马队咧，不见我娃他伯了，拉壮丁进了军队咧。”唱到这马云起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丁山唱的不对，娃他伯年纪大咧，部队不抓老汉，应该是抓娃他哥或者他叔。”马云起正这样自言自语地走着，路边突然冲来几个国民党兵，不由分说强行拉了马云起就走，马云起明白自己被抓了壮丁，于是自言自语地说：“把他家的，严裕龙和郭丁山刚才都说部队不抓老汉，他俩都说错咧。”

马云起被推进一个军营，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些被抓来的壮丁中，不但有比他年龄还大的老得直不起腰的七十多岁的老汉，还有聋子、跛子及戴眼镜的教书先生，总共抓了近百人。其中还有一个刚和新娘子拜完堂，还没等揭开新娘子的盖头就被抓了进来，到现在还不知道新娘子长什么样子，于是一个人蹲在墙根哭泣。就见一个一脸麻子的军官模样的人一脚踢开了大门走了进来，大声喊道：“都滚出来，紧急集合。”

一群乌合之众便被拉到操场上，站队时头找不着尾，尾找不到头，更有那些聋子、瞎子和跛子还要让人扶着领着，好不容易站好了队，就见那个军官大声喊道：“稍息、立正。”也不管那些手下是否做了动作，就开始训话：“弟兄们，下午团长要来阅兵，因为部队缺员太多，只好临时请诸位来凑个数，大家不要担心，本营长一向爱兵如子，我向你们保证，下午一阅完兵，我就给请来的各位每人发两块大洋，然后立刻就放各位回家，从现在起，我给你们各位每人编一个新名字，也就是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原来的自己，而是我给你们编名字的这个人，如果有人记不住，下午团长检阅点名时答错了漏了陷，让团长说老子我吃空饷，到时候不但老子承诺给你们的两块大洋不发，还要一人再打五十军棍，听到没有？”下面齐声答道：“听到了。”营长于是给马云起他们每个人重新起了个名字让他们记住，然后开饭。饭菜倒是十分丰盛，白馒头尽饱吃，而且还有炒菜，马云起和众人于是放开肚皮大吃起来。有一个人一下子吃了十五个馒头，直撑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吃完午饭，马云起这些被抓来凑数的人一个个穿上了军装，被安插在部队中列队接受团长的检阅，本来说好团长只是集合训话，可团长突然要让部队走队列，结果走队列时那些聋子听不到口令，跛子跟不上步伐，一下子全乱了套。团长大怒，命令重新集合队伍。开始点名，点名时，有人忘了现编名点到时没人答到，有时点一个人的名字，却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人答到，继而乱成了一锅粥。麻子营长让人顶替吃空饷的事立刻露了馅，团长大怒，当时就掏枪把麻子营长就地正法。

阅完兵，马云起和众人想着很快就可以拿着营长承诺的两块大洋放他们回家，特别是那个新郎官更是十分着急，但是，他们的希望落空了，新任营长只把那些聋子、跛子释放，其余被抓来的人在每人得到十块大洋后，被强行编入部队，进行了两天短暂的军事训练，然后随部队向北开去。

部队一过黄陵，就进入了陕北，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茫茫苍苍中全是一个个数不清的馒头似的山包和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沟坎坎，山上山下郁郁葱葱，山丹丹花开得正艳，越往北走，天就越蓝，可是越往北走，路也越窄，后来干脆没有了道路，只有一些羊肠小道。部队正在前行，突然山沟中传来了几声枪响，部队立即被集合起来，只见几个士兵从山沟中拖出一具尸体，马云起不由心中一颤，死者是那个被抓壮丁的新郎官，就见那个新任营长大声训道：“你们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逃兵的下场，谁要是再敢逃跑，格杀勿论。”

部队在山路上继续前进，这支部队本来素质就不高，再加上有许多像马云起这样前几天才拉来的壮丁，而且许多人已经五六十岁了，体质差异较大，又背着二三十斤的装备，连续行军早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两腿发疼，两膝发软，尽管长官不停地用树枝抽打，仍是像爬一样慢慢地向前移动。强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官兵们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敞开衣服艰难地前行。部队来到一条小河边，营长下令部队休息，埋锅做饭。士兵们于是一个个扔了枪支和身上的子弹带、手榴弹等，飞也似的拎着水壶到河边喝饱了水，然后一头倒在地上，死猪般一动不动地躺下休息。营长则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山坡上传来了枪炮声，从空而降的手榴弹在人群中开了花，许多人眨眼间由人变为鬼，营长赶忙组织抵抗，可那些国民党兵一下子被打蒙了，有人找不着枪，找着了枪却不知道还击，营长只好带着残兵败将一边抵抗一边退去。这期间，马云起找了一个大坑跳了进去，抱了头撅着屁股趴在坑中一动不动，直到枪声停止，马云起才举着双手走出来向解放军投降。解放军不但没对马云起进行打骂，而且还给他发了三块大洋的路费放他回家。这样，加上卖壮丁的十块大洋，马云起身上就有了十三块大洋。

仗越打越凶，临晋城中要饭的日子也越发难过，马云起回到城隍庙中，花子老鳖却不知去了何方，十三块大洋很快就花了个精光。马云起一连几天都没吃饱肚子，躺在大庙饥饿难忍，回想着上次被抓壮丁的经历，马云起突然觉得卖壮丁其实并不可怕，即便是遇上打仗，枪声一响就举手投降，大不了被解放军放回来后再卖一次壮丁。想到这马云起挺起胸膛走出大庙，正好县政府门口有人征兵，马云起于是大声问道：“卖一个壮丁多少钱？”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看了他半天说：“十块大洋，不过像你这样的货色，最多五块大洋。”马云起笑着说：“拿钱来，我把自己卖了。”就这样，马云起就成了一个兵油子。直到解放，共把自己卖了四次壮丁。

马云起卖了四次壮丁，也被解放军俘虏了四次，其中被同一支解放军的部队连续俘虏了两次。解放军生气了，训马云起说：“你怎么这样顽固不化，上次放了你，怎么回去还继续为国民党卖命？”想不到马云起脾气更大，对着解放军大声喊道：“我不是在为国民党卖命，我是在混饭吃，如果我不当兵，谁给我老汉饭吃，再说要是国民党军队中没有了我这样的兵油子，谁为你们解放军运送武器，我已经给你们送了四支枪了，其中两支是美国造的卡宾枪。”那个解放军被马云起的话惹笑了，于是再一次放了他。

八十九

龙尾堡东边的大路上一连过了几天大兵，一队接一队，一波连一波，全副武装，荷枪实弹，拉运粮草的军车也是一辆接一辆，不但有马车，还有后面拖着长长大炮的汽车，扬起阵阵尘土，看来要打大仗了。从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说，解放军西北野战军为配合全国战场上的秋季攻势，在彭德怀总司令员指挥下，集西北野战军全部兵力，在大荔以北准备发动荔北战役，其目的是进攻关中，进逼潼关，截断西北国民党部队和中原的战略联系。国民党胡宗南部为防御解放军南下，威胁潼关，于是以大荔、蒲城、临晋为中心，部署七个多师的兵力，组成大荔以北、洛河以东正面纵深约三十公里的防御地带，设置三道防御阵地，阻止解放军进攻。彭德怀和胡宗南在关中东部下起了一盘大棋，一场大战，即将展开。

内战连绵的炮火和厮杀，遍地的硝烟和废墟，使严裕龙陷入了深深的郁闷之中。抗战胜利后，严裕龙以为从此战争结束了，于是一年之内给儿子严松岳和松岳的表弟忠孝娶了媳妇成了家，松岳娶的是城里学校一个小学教员，忠孝娶的是一个铁匠铺子老板的女儿。同时在严裕龙的操办下，邱鹤寿的儿子邱夏阳和邱冬寒也都娶了媳妇成了家，唯有女儿兰兰的婚事没有着落。严裕龙想让女儿嫁一个文化人，可兰兰心中偏就看上了舞刀弄枪的郭海潮。严裕龙并不是认为郭海潮不好，只是觉得郭海潮天天脑袋挂在腰带上，可又说服不了女儿，因此兰兰的婚事就一直这么放着。

时局的发展大大出乎了严裕龙及龙尾堡人的预料，军事上处于劣势的共产党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逐渐占据了战场优势，由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如今荔北战役又拉开了大幕，严裕龙的儿子松岳和邱鹤寿的大儿子夏阳都在郭海潮的保警大队，严裕龙心中明白，他们和郭海潮虽然都穿着国民党的军装，其实都是共产党，还有水云和兰兰，同样也在干着共产党的事情。如今国共之间的决战即将开始，严裕龙不知道在这场大战之后，等待孩子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对时局的无奈和对儿子松岳、女儿兰兰、水云及夏阳的担心，严裕龙病倒了。得到消息，郭海潮带着严松岳和邱夏阳回龙尾堡看望严裕龙。

郭海潮和严松岳、邱夏阳来到严家门口，只见大门虚掩，推门进去，松岳娘闻声迎了出来，后面跟着水云和兰兰，兰兰和郭海潮眼光相遇，不觉红了脸。看着呆呆站在那里的兰兰，水云开玩笑说：“傻兰兰，怎么一点礼貌也没有，海潮是客人，怎么不知道让客人进屋。”兰兰的脸更红了，正要说话，却听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想不到这里这么热闹，看来我杨雄飞来得正是时候。”大家回头一看，只见杨雄飞带着一个随从进了严家大院，小凤和水云赶忙招呼杨雄飞、郭海潮及众人进屋。严裕龙躺在大炕上，和以前相比，病中的严裕龙显得苍老而憔悴，头发花白，神情倦怠，身体消瘦。看到杨雄飞、郭海潮及松岳、夏阳等人进来，严裕龙脸上露出了笑容，吃力地笑着说：“好了，今天我们家全活了，兰兰妈，让忠孝拿上五百块钱去城里买上几斤肉，你和忠孝媳妇做上几个好菜，开上一缸好酒，我们好好团聚团聚。”郭海潮笑着说：“严先生，五百块钱根本买不到肉，只能买几斤萝卜。”听了郭海潮的话，严裕龙一脸不解地说：“前段时间我去过县城，肉一百块钱一斤，莫非又涨价了？”水云笑着说：“一百块钱买一斤肉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的物价一天三涨，早晨能买一斤油，下午就只能买一斤醋；月初能买一头牛，月底只能买一只鸡；因为货币贬值厉害，因此许多店铺已经不再收法币，只收现大洋。”严裕龙听后摇了摇头说：“我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这样下去，老百姓该怎么活啊？雄飞弟，你是国军的师长，你说这政府到底是怎么了？”

看到严裕龙忧心的样子，杨雄飞上前拉着严裕龙的手说：“共产党才是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祸根，只有早日铲除共产党，中国才有希望。目前国共在西北战场的决战马上就要展开，裕龙兄，你知道在我杨雄飞防御阵地的正面，将要展开进攻的是共产党的哪支部队吗？是李瑞轩李大哥所在的部队，瑞轩兄已经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信劝我率部投降共军，我也给瑞轩兄回了信，告诉他我们是兄弟，但我杨雄飞更是党国军人，如今是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如果我和瑞轩兄在战场上相遇，我杨雄飞会毫不犹豫地向他开枪，如果战败，我杨雄飞就是杀身成仁，也不会背叛党国。”然后板着面孔问郭海潮说，“海潮，有人说你们保警大队中有许多共产党，当然也包括你自己，此话当真？”郭海潮马上起立“啪”的一声双脚脚跟一靠，冲着杨雄飞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报告师长，此话绝对是诬蔑，我和我的部队……”“好了好了，这是在裕龙兄的家，别来部队那一套，不是就好，不过我可告诫你，党国对你有恩，你若敢背叛党国，我会率领部队立刻进城剿灭保警大队。”说到这，杨雄飞突然发现严裕龙脸色铁青，知道严裕龙不爱听自己的话，于是把话头引到其它话上，因话不投机，场面显得十分尴尬。

开饭了，严裕龙没有下炕，由松岳娘给严裕龙盛了一碗饭放在炕桌上吃，然后男女各一桌就席入座。杨雄飞和郭海潮这一桌就摆在严裕龙所在的屋子，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尽管饭菜还算丰盛，可是饭桌上的气氛并不热烈。吃完饭杨雄飞要走了，临行前，他紧紧地握着严裕龙的双手伤感地说：“裕龙兄，看你病成这样，小弟真的不忍离去，另外我也十分想念瑞轩兄，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自古到今，没有多少故事的结局是圆满的皆大欢喜。大战临近，我有一种预感，小弟此次一去，也许就是永别，裕龙兄保重。”说完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严家。

杨雄飞走后，严裕龙命人把家中所有人都叫进屋子，看到严裕龙郑重的神情，众人不知严裕龙要干什么，就听严裕龙说：“世道纷乱，国共之间决战在即，我严裕龙明白，水云及海潮、松岳、夏阳和兰兰，你们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搅入这场纷争之中，人各有志，我不干预你们，但我要告诫你们一点，在这乱世中一定要活下来，保住性命。”然后把目光转向兰兰和郭海潮说：“海潮侄子，在这几个孩子当中，只有你和兰兰没有成家，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今天我当着全家人宣布，我把兰兰托付给你了，最好这几天就把婚礼办了。这兵荒马乱的，咱们就不大操大办地讲场面，把一些重要亲戚叫到一块，吃顿饭，举行个简单的仪式，你看如何？”听了严裕龙的话，郭海潮内心十分感激，多年来他和兰兰一直相爱，只不过是怕严裕龙反对而没把这层纸捅破，想不到严裕龙却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而且要求尽快结婚，这其实正是他心中梦寐以求的事情。于是看了眼兰兰，两人目光相遇，兰兰羞涩地低下了头。郭海潮上前拉住兰兰的手对严裕龙说：“谢谢严先生，我爱兰兰，更想早日结婚，可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我想还是等打完这一仗，我要为兰兰举办一个红红火火的婚礼，我要风风光光地娶兰兰，要不这样，今天全家人都在，就算是我和兰兰订婚，请允许我现在改口叫你爸爸。”然后和兰兰一起跪在地上，对着躺在炕上的严裕龙和坐在炕沿上的小凤磕了三个响头，大声喊道：“爸，妈。”严裕龙和小凤大声答应道：“哎。”在场人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九十

隆隆的炮声拉开了荔北战役的序幕。临晋一带，每天都能看到国民党军队调动。战争一开始，国民党军队就呈溃败之势，国军战役总指挥胡宗南亲至大荔召开作战会议，研究对付解放军的战术，并制定多条杀律，想借高压手段整顿士气，挽救战局，可是战局仍然向着不利于国民党军队的方向发展，这让临晋城中的王寅文不由替自己的命运担忧。

这天一大早，县长龙威被叫到王寅文家。一进屋，看到半年没见的弟弟龙武在座，兄弟俩相见，自然十分高兴。龙威连忙上前拉住龙武的手说：“兄弟你这半年去了哪里，大哥说你出去办点事，怎么一去就是半年？不过回来了就好，目前国共战事正酣，正值党国用人之际，回来了就帮大哥一起对付共产党。”听了龙威的话，龙武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就见王寅文说：“龙威兄弟，我佩服你对党国的忠心，可是你认为就凭你我兄弟对党国的忠心，就能扭转目前的战局？”龙威说：“当然，尽管目前战局对党国不利，可这肯定是暂时的，从兵力和武器装备上说，国军占有绝对优势，拥有飞机大炮、坦克等美式装备，我就不信，拥有美式装备的国军难道还打不过共军的小米加步枪？”

王寅文说：“可是飞机大炮、坦克打不过人心。你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贪官，就说你自己，如果你不孝敬行贿上级，这个县长又怎么能再做得下去。”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完了，我有个预感，国民党要完了，我们也要完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气得“咚”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恶狠狠地说：“大哥，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了，我们杀了那么多共产党，可就是杀不完、剿不净，怎么也挖不断根，而且越杀越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王寅文说：“因为贪腐，贪腐让官员们信仰缺失，失去了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看着王寅文忧心忡忡的样子，龙威着急地说：“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王寅文说：“又能怎么办，兄弟你想一想，这么多年，我们兄弟三人一直和共产党势不两立，虽然对目前的局面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你我兄弟手上都沾有共产党人的血，共产党一旦得了天下，岂能放过你我？”说到这王寅文随手拿起桌子上一本《三国》感慨地说：“这几天我一直在看《三国》，我真喜欢那个年代，真好啊，两军交战，战场上将士们各为其主，虽然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可是败军将士一旦归降，比如关羽降了曹操，马上就被奉为座上宾，照样统领部队。可我们呢，因为手上有共产党人的血，共产党就会要我们的命，真难啊！因此我派你兄弟龙武这半年出去，把有些事情及早做了安排，龙武把你最近办的事情给你哥哥说一下吧。”

龙武起身关上门窗，然后凑近王寅文和龙威，小声给王寅文和龙威如此这般耳语了一番。龙威听完，站起身来到窗前，紧锁着眉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然后转过身说：“大哥考虑得十分周全，可我龙威还是不甘心，我想留下来和共产党血战到底。”王寅文说：“我的傻兄弟，大哥知道你对党国一片忠心，可是国民党统治将衰已成必然，别说你一个龙威，就是再有成千上万个龙威，也挽救不了国民党目前的败局。”龙威说：“我可以听大哥的，但我眼前还要办一件事。”说完与王寅文耳语一番，王寅文正要说话，就见龙威的一名手下送来了国民党省党部密令。龙威拆开密令看了看对王寅文说：“大哥，我们和省党部想到一块去了。”然后问那名送密令的手下说：“目前临晋大牢中关押有多少共产党分子？”手下说：“已经确认的有三人，另外还有三人没有招。”龙威说：“招与不招已经不重要了，按省党部的命令一起执行。”然后转身对龙武说：“兄弟，随我赶快去抓两个人，就是马山虎的婆娘水云和严裕龙的女儿兰兰，她们家就是共产党的联络点，只是她们仗着杨雄飞和郭海潮的势，全然不把我们当回事，我们不如连她们一起抓了。”王寅文说：“兄弟，记住一定要把一切办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能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另外，时局发展难以预料，为防止共产党狗急跳墙，时间尽量提前，给我们的计划留够时间。”龙威说：“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

战时的临晋城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喧闹，大街上显得冷冷清清，没有几个店铺开门，水云家同样也是大门紧闭，只是她家所在街道的两头，各有一个货郎担，那是放风的中共地下党人。哑巴抱了一把大刀坐在门内，水云和兰兰、莲花坐在一旁一边纳鞋底，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在后院，李瑞轩正在召集郭海潮、猴子、小老汉、松岳、夏阳等举行秘密会议。李瑞轩说：“荔北战役已经打响，我军大规模进攻即将开始，为配合荔北战役，从心理上瓦解敌人，上级决定以郭海潮率领保警大队五百多人为主力，同时集中我党在临晋的乡、保武装等一千余人组织临晋起义，解放临晋县城，从整体上打乱敌人的防御部署，为整个战役的胜利起到推动作用。下面由起义总指挥郭海潮同志进行起义部署。”

郭海潮站起身，给大家分析研究了临晋的敌情环境，设想了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同时对起义进行了具体部署，具体为由猴子指挥各乡保武装负责全城警戒，由松岳和小老汉率保警大队一中队负责抓捕临晋城中国民党党、政、特人员，由郭海潮本人率保警大队二中队、三中队负责解决龙威的警察和保安大队。郭海潮最后说：“同志们，对于这次起义，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起义时间就定在九月三日，也就是明天早晨凌晨三点，请大家回去后做好准备，准时行动。”

郭海潮刚刚宣布完起义方案，就见兰兰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说：“不好了，龙威带领大批警察和特务向我们这个方向赶来，看来是冲我们来的。”郭海潮于是说：“大家赶快从地道撤走，我留下掩护大家。”水云说：“不行，你们走，我掩护。”严松岳说：“要么大家一起撤。”水云说：“大家别争了，如果我们全部撤走，警察和特务就会进来搜查，一旦发现地道引起敌人警觉，马上就会全城戒严，影响整个起义的计划和实施，影响临晋城的解放。时间不多了，大家赶快撤退。”兰兰说：“我和水云姑姑一起留下，如果只留下水云姑姑一人，同样可能引起敌人的怀疑，一旦消息泄露，临晋起义将功亏一篑，因此大家快撤，要么就来不及了。”

面对争执不休的众人，李瑞轩说：“水云和兰兰说的有道理，临晋起义的成败，关系到整个荔北战役的进程，从目前情况看，敌人并没有掌握水云和兰兰是共产党的证据，因此就由水云和兰兰留下来，其余人赶快撤退，为了确保起义成功，我建议起义提前到今晚上十二点举行。海潮同志，起义时首先攻占临晋大牢，解救关在大牢中的同志。下午六点钟前，会有同志或者飞鸽传书送给海潮同志上级的最后批复。”莲花听说水云和兰兰要留下，也坚决要求和哑巴儿子一同留下，却见水云拉着她的手说：“嫂子，别争了，赶快撤退，如果我有个闪失，小豹子就托付给你了。”莲花最终同意撤退，但坚决要求儿子哑巴留下来保护水云和兰兰。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也同样用手比划着要求留下。李瑞轩同意了莲花和哑巴的请求，大家于是快速走向撤退的地道，郭海潮撤退前，深情地看了一眼兰兰说：“保重。”

李瑞轩和郭海潮他们刚刚撤走，龙武就率警察和特务撞击水云家的大门，水云和兰兰、哑巴赶快恢复好地道伪装，一开门就被警察和特务逮捕了。龙威根本不不知道李瑞轩他们刚刚在这里开会的事，因此并没仔细搜索，只是拿了水云家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锁了大门贴上封条，押着水云、兰兰和哑巴上了一辆带篷子的马车离去。

九十一

国共两党在临晋一带摆开决战之势，战争的硝烟让郭明瑞、郭子盎父子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因为此次战役一旦国民党军队战败，临晋必然会成为共产党的天下，届时岂有自己这个国民党乡长及在国民党兵役科当秘书的儿子郭子盎的好果子吃？准备商量对策的父子二人走在去他家粮店的路上，郭明瑞突然看到一个身影从他俩身边闪过，尽管那人礼帽压得很低，但那棱角分明的下巴还是让郭明瑞认出，此人是李瑞轩。

在国民党统治区的地盘上见到共产党头子李瑞轩，竟把郭明瑞惊出了一身冷汗，连郭明瑞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害怕还是兴奋，心想如果儿子郭子盎此时率人抓住了临晋共产党头子李瑞轩，肯定算给国民党立了大功。于是用手指着李瑞轩说：“儿子，前边那个戴礼帽的人，正是临晋的共产党头子李瑞轩，赶快找人把他抓了，那样你马上就可升官发财。”听了郭明瑞的话，郭子盎兴奋地拉着郭明瑞的手激动地问：“你看清楚了，那人果真是李瑞轩？”郭明瑞说：“千真万确，赶快找人抓吧，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啊。”面对急不可耐的郭明瑞，儿子郭子盎倒显出一副老成稳重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抓肯定是要抓，不过抓他的目的是为了救他，然后再把他放了。”听了儿子的话，郭明瑞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一脸困惑地问道：“莫非你支持共产党？”

看到郭明瑞疑惑的表情，郭子盎得意地说：“我当然不支持共产党，但也并非为国民党死心塌地的卖命，我只关心利益，我的信仰就是生存主义，不管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罢，谁是战胜者我就投靠谁。目前国共两党在战场上杀得难分难解，国军在战场上的优势正在逐渐失去，而共产党军队却一天天发展壮大，鹿死谁手很难预料。一旦共产党胜了，就我们父子现在干的事，共产党岂能饶了我们，这炕上到底哪头热哪头凉目前难以预料，如今有了这个机会，索性国共两个炕头我们都占了。我现在就找几个特务抓了李瑞轩，然后再把他救出来放了，送他个顺水人情。李瑞轩是临晋共产党最大的头目，我们救了他的命，他不可能知恩不报，将来不管国共两党谁胜谁败，我们都留有后路。”儿子郭子盎一席话，听得郭明瑞心服口服，看着儿子那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心里十分高兴，佩服地说：“儿子长大了，长大了……”

郭明瑞看到的人正是李瑞轩，他从地道中离开水云家后，立刻和郭海潮及其他人分了手，迅速向临晋城西门走去，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却被后面追上来的几个特务一下子扭了起来。李瑞轩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努力地使自己冷静下来，考虑着应对的对策。正在这时，只见郭子盎和郭明瑞走了过来，李瑞轩赶忙低下了头，他怕被郭明瑞认出自己，但尽管这样，还是看见郭明瑞指着自己和郭子盎说着什么，李瑞轩心中不由一紧张，“坏了，自己肯定被郭明瑞认出来了……”

郭子盎快步走上前来，用一副诧异的神情看着被特务扭着的李瑞轩喊道：“姨夫，你犯了什么事，怎么被这些弟兄们扭着？”李瑞轩是何等的聪明之人，早已从郭子盎的话中听出他是在解救自己，尽管不知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但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不能落入敌人之手，于是赶忙接过话说道：“你姨让我来县城买点东西，不想在这莫名其妙地被这几个人扭住，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抓。”特务们听见郭子盎喊李瑞轩叫姨夫，于是放开扭着的李瑞轩，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上前问郭子盎说：“这人真是你的姨夫？”郭子盎脸上显出一副不高兴的神情，生气地说：“难道姨夫也是随便乱认的？”那人赶忙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有人说他是共产党……”“共产党？”郭子盎用阴冷的目光盯着那个特务，冷笑着说，“你敢说我姨夫是共产党？”看见郭子盎生气了，那个特务赶忙赔着笑脸说：“郭秘书别生气，误会，看来这是个误会啊。”然后又对李瑞轩说：“先生对不起，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先生，多有得罪，请先生见谅。”没等李瑞轩说话，又冲着手下喊道，“还不放了郭秘书的姨夫。”郭子盎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从口袋中摸出几块银元递过去说：“谢谢关照。”说完冲着李瑞轩说：“走吧姨夫，到家中坐坐。”这时郭明瑞也早已上前来，拉着李瑞轩仿佛亲戚一般亲热地问这问那，然后三个人一块向郭明瑞家县城开的粮店走去。那个在暗中保护李瑞轩的同志，想不到事情会有这样戏剧般的发展，放心地插好枪，远远地尾随在他们身后。

李瑞轩随郭家父子来到郭明瑞的粮店，李瑞轩被郭家父子让到后院的屋子，郭家父子赶忙像接待贵宾一般端茶倒水，接着又端上来两盘点心。李瑞轩在椅子上坐了，喝了一口茶，双手抱拳对郭家父子说：“感谢二位相救，我李瑞轩会记住这件事。”李瑞轩说这番话时神态大方而又诚恳。郭子盎赶忙上前给李瑞轩续上茶水说：“在我们龙尾堡，李先生是我郭子盎最敬仰的大英雄，我打内心由衷地佩服，对贵党的主张也十分赞成。虽然我现在干的是国民党兵役科秘书，那也只能算是一种职业和生计，不等于就是信仰国民党。早些年我也曾想到过加入共产党，想去延安不认识路，在当地又找不到共产党组织，恰值抗战时期，年纪轻轻的，总得为国家做点事，于是到了这个地步，不知贵党对我们这样的人可否欢迎？”

李瑞轩没有马上说话，他用一双犀利的眼光端详了郭子盎半天，那目光好像在验证郭子盎是否说的是真心话，看见郭子盎那游离不定的眼神，李瑞轩淡淡地一笑说：“革命不分先后，也不管目前在什么职位上，我们欢迎一切人加入革命队伍，包括子盎在内。”听了李瑞轩的话，郭子盎赶忙附和着说：“明白，明白，我现在向李先生郑重提出，我郭子盎请求加入共产党。”李瑞轩说：“好，我代表党组织接受你的请求，党组织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立刻设法护送我出城。”郭家父子想不到他们虽然救了李瑞轩，可是仍在李瑞轩面前挺不起胸膛，反倒要听李瑞轩发号施令，尽管心里十分不痛快，但表面上还是十分服从，父子二人亲自护送李瑞轩出了临晋城。

上级批准了李瑞轩策动临晋起义的方案，通过飞鸽传书把消息传递给郭海潮，当天晚上十二点整，在郭海潮率领下，保警大队和临晋乡、保武装一千余人发动了临晋起义，起义基本没遇到什么抵抗，由猴子、严松岳、邱夏阳分头行动，按预定方案，全城戒严，拘禁了国民党县党部书记及县党部以及政府科级以上五十余人，俘获了国民党驻临晋的陕西情报组和国防部情报组等特务五十多人，警察全部缴械投降。拂晓时分起义部队已控制全城，宣布起义成功，于早晨十点迎接解放军入城，解放了临晋。

临晋城的解放，极大地动摇了国民党部队的士气，在国民党士兵中造成极大的冲击和震动，对荔北战役的胜利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受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彭德怀的电勉。

郭海潮率保警大队成功起义，顺利解放了临晋城，但王寅文却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难解之谜，那就是当天晚上一直到十点钟还在组织人员召开防共会议的县长龙威和王寅文、龙武以及他们的家眷，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和他们一同消失的还有水云、兰兰、哑巴以及临晋大牢中被关押的六名共产党员，仿佛一下子从人间蒸发了一样。郭海潮组织人员把临晋城挨家挨户搜了几遍，可仍是找不到一点线索。另外，解放军一进城，李瑞轩就当众宣布了郭明瑞及儿子郭子盎为起义有功人员，对于郭家父子过去为国民党政府工作过的事情不再追究，还为他们写了个书面材料，并且接收了郭子盎加入共产党的申请书，安排郭子盎继续在县政府工作。

九十二

荔北战役进入了最后的胶着状态，双方都投入重兵。为挽回败局，胡宗南再次集结十三个师约九万人和多辆坦克、十架飞机对西北人民解放军进行反击。一边是士气正旺，誓要打垮对方的西北解放军，一边是输红了眼想要拼个鱼死网破的国民党军，龙尾堡经常能够听到轰隆隆的枪炮声，交战双方都告诫老百姓呆在家中不要出门，以免被炮火误伤。

严裕龙和龙尾堡人在用焦虑的目光注视着战况的发展，注视着眼前硝烟弥漫的战场。一天中午，龙头寺的小和尚来到龙尾堡找严裕龙，说立悟大师已经绝食并且生命垂危。听到消息，重病在身的严裕龙挣扎着爬了起来，赶忙让忠孝套了马车和邱鹤寿一同来到龙头寺。一进龙头寺，严裕龙和邱鹤寿看到昔日庄严肃穆的龙头寺如今却是一片狼藉。许多门窗毁坏，除了前去叫他的小和尚，整个庙宇内再也见不到一个和尚，却见一些流浪汉和叫花子在龙头寺安了家。昔日干净的大殿周围，有许多流浪汉们拉的屎尿，有些人还在大庙中乱翻乱抢，所有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洗劫一空，而立悟大师明显身上有伤，只见他双手合十端坐于殿前蒲草垫上，在严裕龙和邱鹤寿赶到时已经神志不清。眼前的情景让严裕龙大为吃惊，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小和尚对严裕龙讲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三天前，一股土匪乘国共军队交战的混乱闯进龙头寺，打死了几个和尚，抢走了所有值钱的法器和财物，前来阻拦的立悟大师也被打成重伤。第二天，又来了一股国民党军队，要在龙头寺驻扎并建立阵地，立悟大师率领众和尚冒死反对。立悟大师对那些国民党军官说：“佛门乃清静之地，不宜征杀，更何况这大雄宝殿、镇龙塔和岱祠岑楼皆为千年古迹，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贵军若在此建立阵地，必然引来对方炮火，我们这些僧人的命虽不值钱，可是这千年古迹一旦损毁，那我们可就对不起先人啊。”那国民党军官根本听不进这一套，一下子把立悟大师拨到一边，用枪指着阻挡的众和尚说：“非常时期，一切以军事为重，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面对要强行进入寺庙的国民党军队，立悟大师把一桶油浇到自己身上，要引火自焚以示抗议。那个国民党军官想不到立悟大师要以死护寺，他看了看立悟大师，再抬头看了看龙头寺雄伟的大雄宝殿和高大的岱祠岑楼，以及耸入云霄的镇龙宝塔，不由对这位以死护法的老和尚心生敬畏，只见他冲着立悟大师敬了一个军礼说：“大师不必自焚，我们撤退。”然后率领手下离开龙头寺。国民党兵一撤，立悟大师却一天一夜昏迷不醒。庙里没有了住持，那些小和尚群龙无首，面对纷乱的世道，一个个卷了铺盖，带了寺中值钱的东西作鸟兽散逃命去了，就剩下给严裕龙报信的小和尚一个人不忍离去。

听了小和尚的话，严裕龙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再看了看雄伟的大雄宝殿、岱祠岑楼和镇龙宝塔，半晌才说：“百年古寺，毁于一旦，大德高僧，以死护法，佛教劝人行善，对谁统治都有好处，佛教尚且如此，还有什么东西不能践踏，看来这个世道的确要变了。”说完上前摸了摸立悟大师，早已经圆寂了，于是和小和尚一起按佛教礼仪在镇龙高塔下葬了立悟大师。

龙尾堡人听到严裕龙要组织人护龙头寺的消息，纷纷出动来到龙头寺护寺，连郭明瑞也在其中，一下子来了近百人。严裕龙一颗忐忑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就见坡下一个老头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嘴里喊道：“裕龙兄，我马云起也和你一起来保护我们的龙头寺了。”马云起走近严裕龙和郭明瑞，大家发现尽管马云起穿得破破烂烂，但却红光满面，气色极好。郭明瑞看到马云起打趣地说：“马云起，没想到别人吃剩的汤汤水水还倒把你养胖了，还是要来的饭好吃。”马云起笑着说：“不光把我养胖了，你再看看我这脸色，这精、气、神，你说精神不精神。”严裕龙这才把马云起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然见马云起面色红润，精神很好，于是笑着说：“云起的气色的确比我和明瑞好，莫非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马云起说：“灵丹妙药到没有，一是没钱抽大烟，这大烟瘾竟渐渐地没了，最主要是我这心里把世间的一切凡尘俗事都放下了，放下了心也就大了，心一大，身体自然就好咧。”严裕龙问：“如何才能把世间的一切凡尘俗事都放下？”马云起说：“你们不是都骂我是败家子，把万贯家产弄丢了吗？如今想来，这钱财嘛，无怪乎就是手上转来转去的烦恼，甚至是祸根，弄丢了也就不想了，不想了也就不累了，不像你们俩，为钱财累，为房子累，为儿女累，整天这样累，身体如何能好。”说这些话时，马云起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智者，对严裕龙和郭明瑞谆谆教诲。听得严裕龙若有所思，郭明瑞却对马云起训斥道：“我说云起啊，我们如今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还在为自己做过的错事找借口？似乎是干了什么荣耀的事，不知羞耻。”

面对郭明瑞的训斥马云起不但不生气，反而用一种不屑的眼神看着郭明瑞。严裕龙于是说：“明瑞，别训云起了，和云起相比，我们俩的确没活明白。”郭明瑞不解地问：“裕龙何出此言？”马云起说：“钱财是罪，房子地是累，共产党就要取胜了，到时候什么钱财、房子、土地没准都是惹祸的祸根，不如趁早能丢都丢掉吧。”郭明瑞生了气，骂道：“满嘴胡言，你怎么就能断定国民党会战败？”马云起用不屑一顾的神情看着郭明瑞说：“我马云起是干什么的，我卖了四次壮丁给国民党当兵，被解放军俘虏四次，放了四次，这四次我给共产党缴了四支枪，其中两支枪还是美式卡宾枪。就凭这一点，我马云起就敢断定，国民党肯定战败。”郭明瑞生气地说：“裕龙，别理马云起这个无赖，他自己赌成了穷光蛋，就来咒我们。”严裕龙郑重地对郭明瑞说：“明瑞，我认为云起不是在咒我们，他是在真心劝告我们，云起的话，你还是好好琢磨琢磨吧。”

一阵隆隆的枪炮声打断了严裕龙和郭明瑞、马云起的谈话，解放军攻打丰图义仓的战斗又开始了。尽管战争有正义和非正义之分，但战争的本质都是血腥和残酷，一颗不知由何方打来的炮弹突然落在严裕龙他们附近，严裕龙赶忙推开郭明瑞和马云起，他自己却在爆炸声中倒在地上。

九十三

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严裕龙被抬回龙尾堡，就在严裕龙受伤的当天晚上，临晋起义成功，临晋解放。起义成功后，闻讯而来的郭海潮和严松岳赶回龙尾堡看严裕龙，妻子小凤及忠孝、邱鹤寿一直守在严裕龙身边，他们盼望严裕龙早日醒来，却又不知道严裕龙醒来后问起兰兰和水云的事该如何回答。半夜时分，严裕龙醒了，只见他伸手拉住小凤的手说：“兰兰妈，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兰兰娃和水云满脸是血，看来咱们的兰兰娃没了，水云没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郭海潮他们无不吃惊，正要说话，严裕龙却说：“我知道，兰兰娃和水云也给我托梦了。”

严裕龙喝了一小碗兰兰妈给他喂的稀粥，稍稍有了些力气，吃力地对众人说：“兰兰妈，我不行了，有些话我要叮咛你们。”然后看着郭海潮说：“海潮，你虽然不是我们家人，但自从给你和兰兰订婚事那天起，我就把你当成了真正的女婿，我真想看到你和兰兰的婚礼，不过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和松岳一定要设法找到兰兰和你水云姑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她们已经不在人世了，一定要为她们送葬并立碑。”郭海潮说：“爸爸放心，我一定做到。”严裕龙然后对松岳娘说：“我死后，丧事一切从简，不讲仪式，不通知亲友，把棺木拉到祖坟埋了就行了。另外关于忠孝，是民国十八年遭年馑时我从蒲城领回来的你娘家侄子，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如今忠孝已经成家，也该另立门户了，如果忠孝要回蒲城老家，也是人之常情，大家不要阻拦。我以前之所以不提此事，是怕忠孝误解以为我要赶他走，如今我不行了，我死后，忠孝的去留就由他自己决定。忠孝为我家出了力，一切按亲儿子对待。”松岳妈和忠孝含着泪点了点头。

严裕龙把眼睛看向邱鹤寿，邱鹤寿赶忙上前拉着严裕龙的手，早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严裕龙拉着他的手说：“鹤寿兄弟，几十年来，你我虽为主仆，却胜似亲兄弟，为了严家，你几十年来忠心耿耿，把心都操碎了，为兄我谢谢你，在我心中，你其实就是我的亲弟弟，因此我也为你备下了一份财产，以前之所以没给你，是知道你一定不会接受，如今我不行了，你就别再推辞，你总得让我瞑目啊。”邱鹤寿没有说话，只是含泪点了点头。

严裕龙最后把目光投向儿子严松岳，松岳走上前，郭海潮及众人见严裕龙要安排后事了，于是纷纷走出屋子。众人走出屋子后，严裕龙拉着儿子松岳的手说：“儿子，爸对你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定要照顾好你娘。另外，严家和邱家是世交，希望你们这一辈互相照顾。爸最后要叮咛你的是，钱财乃身外之物，切不可看得太重，况且如今世道要变了，没准它就成了惹祸的根源，因此，对于严家的土地和房产要么送人，要么要尽快处理掉。我知道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人的本能中都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望，因此做这些事时我儿一定要下狠心，咬住牙，要有一种从身上割肉的决心，不知我儿能否做到。”严松岳说：“请父亲大人放心，儿一定做到。”严裕龙继续说：“另外我还要告诉你，咱们家的水井中，藏有许多的金银财宝，是留下还是交给共产党你自己决定，如果你想留下，就赶快把那水井填了，只是有一点，千百年来传说中的秦王镜就藏在井中，它是咱们临晋的宝物，是中华民族的宝物，不属于严家，因此填井前一定记着把秦王镜提前拿出来，把它交给你李瑞轩叔叔。”严松岳流着泪说：“请爸爸放心，儿子记住了。”

众人再次被叫进了屋子，严裕龙再一次环视了一眼炕前的众人，吃力地抬起手好像给众人打最后一次招呼，口中好像还想给大家说什么，可是只见他头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家看到，严裕龙离去时的神情十分安详。

根据严裕龙生前交代，严裕龙的丧事一切从简，只在家中简单设置了一个灵堂，门外不挂白幡，不做法事，不进行任何形式的祭奠，不给任何亲友报丧，不惊动乡亲，可是乡亲们听到严裕龙去世的消息，纷纷来到严家吊唁，郭明瑞和马云起更是以村中长者的身份组织村人料理严裕龙的后事。龙尾堡中不分男女，几乎所有五十岁以下的人都自发为严裕龙披麻戴孝以示对严裕龙的尊敬和悼念，他们像对待自己的长辈一样在严裕龙的灵柩前磕头行大礼祭奠。

龙尾堡开天辟地第一次开来一辆汽车，原来是郭海潮和几个警卫员陪着李瑞轩前来祭奠。看着严裕龙的灵柩，李瑞轩声泪俱下，上香并行了鞠躬礼，然后去屋里安慰了松岳妈，吩咐松岳照顾好母亲，临走前和龙尾堡乡亲招手致意，然后在众警卫的簇拥下上了汽车。随着汽车屁股冒出的一股黑烟，汽车一溜烟地下了龙尾堡，消失在龙尾堡坡头。

按习俗，在灵柩安葬前要由孝子去坟地“迎魂”并“路祭”，龙尾堡成百名年轻人拉着柳棍，披麻戴孝地陪松岳“迎魂”并“路祭”，孝女要去坟地“扫墓”时，由于兰兰不在，龙尾堡几十名姑娘媳妇披麻戴孝组成浩浩荡荡的扫墓队伍给严裕龙扫墓，附近十名唢呐手自发地跟在后面吹吹打打，十分壮观。

祭祀严裕龙的人越来越多，连邻村的人也赶来了，龙尾堡一时人头攒动，昔日那宽阔的巷道如今显得那样狭窄甚至被挤得水泄不通，尽管这样，那些祭祀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赶过来。时间到了正午时分，只见郭明瑞站在马车上双手抱拳对人群说：“各位父老乡亲，孝子严松岳感谢大家为严老先生送行，现在时辰已到，我们送严先生上路吧，起灵。”随着郭明瑞一声令下，十八名汉子抬起了放在龙杠上的严裕龙的灵柩，十多名唢呐手在前面打头，送葬的队伍跟在灵柩后面，一时唢呐震天，鞭炮齐鸣，由于人多，送葬的队伍一直排了几里长。看着那人山人海的场面，郭明瑞对马云起说：“严裕龙生前被大家尊重，死后也极尽风光，丧事之隆重不光是在龙尾堡，就是本县，几十年来也是绝无仅有的，严裕龙这一生值啊！”

严裕龙死后不久，邱鹤寿突然病了，吃不下饭，浑身无力，身体也一天天消瘦起来。他每天都要到严裕龙的坟头转上一圈，呆上一阵。一天，天都黑了却还不见父亲邱鹤寿回家，冬寒于是来到严裕龙的坟前，看到父亲坐在严裕龙的墓门处，人已经咽了气……

办完严裕龙的葬礼，严松岳就回了部队，龙尾堡家中，忠孝成了严家的顶梁柱。忠孝忙不过来，就把种地的事安排给邱鹤寿的儿子邱冬寒照料，忠孝专心忙城里的点心铺子。一段时间内，忠孝不断地往来于蒲城和临晋之间。

一天，忠孝对姑姑说他想为父亲迁坟，要回蒲城一段时间。迁坟的事的确有，但忠孝还有比迁坟更重要的事，那就是他请了一个风水先生在他们原来的村子看了一院宅基地，盖起了一院规模雄伟、高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办完了这一切，忠孝又对姑姑说：“姑姑，我想回家乡蒲城生活，因为那是父母生我养我的地方，而且以后去爸爸妈妈的坟地烧纸也方便。”姑姑流着泪拉着忠孝的手说：“去吧，那是你的家，你姑父临死前同意让你回去，至于城里点心铺里的东西，能拉的你都拉走，实在拉不走的就卖成钱回到蒲城后置办些家业，如果有人要那铺子，连铺面也卖了吧。只是有一点，钱乃身外之物，切莫看得太重，回到蒲城，不要置办太多的房子和地，没准那是惹祸的根源。”忠孝把城里店铺的钥匙交给姑姑，哭着说：“铺子是严家的，我不能卖，要卖也得由松岳哥卖，我把铺子里的东西拉走就行了。”然后随姑姑一起去严裕龙的坟头烧了纸，含泪辞别姑姑，带着家小，风风光光地回了蒲城，住进了早已盖好的高大气派的新宅，好不气派，好不风光，惹得周围的人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忠孝回到蒲城后，恰值蒲城地价大跌，忠孝借机买了好多良田，一时良田百亩，圈中牲口成群，成为当地数得上的大户，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严松岳听从组织安排，携媳妇去了兰州的报社工作，媳妇也被安排在一所学校教学。几个月后，严松岳来信说因为媳妇有病需要用钱，让冬寒帮着母亲把家中的土地一块一块卖了个精光，此后还是一个劲地写信从家中要钱。母亲无奈，又先后卖了城里的点心铺子，拆了严家昔日高大气派的上房和门房，偌大的一个严家大院，卖得只剩下水井旁边的两间偏房，最后连水井都填了，在水井上方栽了一棵树，由母亲小凤一个人住在矮小的偏房中。龙尾堡人真想不通，严松岳的媳妇到底得了什么病要花那么多钱，不到一年把祖宗几辈子的家产全部卖光了。看着严家几代人创下的基业不到一年时间被严松岳糟蹋得干干净净，直看得郭明瑞心疼，站在村头大声骂道：“龙尾堡人都骂马云起是个败家子，我看这严松岳比败家子还败家子啊。”

九十四

王寅文、龙威、龙武及家眷在临晋解放前突然失踪，一同失踪的还有被国民党逮捕的水云、兰兰、哑巴以及关在牢中的几名共产党员，这些人到底去了哪里，水云、兰兰、哑巴及那几名共产党员是否还活着，给李瑞轩、郭海潮及临晋人留下了一个谜。为解开这个谜，李瑞轩请求陕西省公安厅成立了由十余人组成的专案小组进行侦破，专案小组查访了王寅文、龙威、龙武身边的所有社会关系，对这些人像大海捞针一样进行逐一排查，组织当地公安，对可疑人员的家庭、亲戚及社会关系进行监控，终于在解放三年后即一九五二年夏季揭开了这个谜底。公安抓获了一名回临晋看望家人的当年随龙威、龙武一同失踪的王寅文的亲信，然后顺藤摸瓜，从青海格尔木抓回了王寅文及其家眷，从四川眉县抓回了龙武及家眷，同时抓获的还有他们带走的六名亲信，但却没见到龙威。随着对王寅文、龙武及其家眷的审讯，一桩历史惨案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一九四八年，解放军在全国各战场取得主动，由战略防御进入战略反攻，一直奉行狡兔三窟的王寅文出于本性，要为自己再建两个藏身之处以备不测，于是派出心腹龙武带上巨额钱财分别去了青海格尔木和四川眉县，在这两地分别置办了房产和商铺，在格尔木开了一个卖川药为主的药材铺子，在眉县开了一个皮货行。用王寅文的说法就是要隐没于乱世，归隐于山林，苟且残存，过一种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以逃避共产党战胜后对他们的清算。

一九四八年十月六日，随着荔北战役已经展开，国民党在西北的溃败之势已经显现，王寅文于是准备率龙威、龙武逃亡。恰巧国民党省党部下达了秘密处决各县在押共产党人的密令，在逃亡之前，龙威决定处决关押在临晋大牢中的共产党人。为了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龙威和龙武亲率六名心腹，提前在县政府后院挖好一个大坑，然后去大牢中提取被逮捕的水云、兰兰和哑巴，给他们连同大牢的几名共产党员一同戴上手铐脚镣，蒙上眼睛，口里塞上毛巾破布等分别押上两辆带篷子的马车，为掩人耳目，他们先把马车赶进警察局，几个小时后另外换车再把水云她们悄悄拉到县政府后院关了起来。到了晚上九至十点钟，龙威还装模作样地在县政府开了一个严防共产党的会议。

到了十点钟，也就是距临晋起义还有两个小时，夜寂静黑暗，月亮躲进了云层，发着惨淡的白光，王寅文也来到县政府和龙威、龙武率领几个心腹手持钢刀，把戴着手铐脚镣，口中塞着毛巾破布，眼上蒙着黑布的水云、兰兰、哑巴及另外三名共产党员押到早已挖好的县政府后院的大坑边。

半轮冷月凄美地挂在天边，冷月之下隐隐可看到水云和兰兰他们一个个戴着手铐脚镣被押了过来，看着水云他们不屈的样子，龙威大声说道：“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你们来投，早就对你们说过共产党是死路一条，你们却还是要走，我现在就只好成全你们，行刑。”随着一声令下，就见那龙威、龙武及几个心腹挥舞着大刀、铁锨、洋镐等向着水云她们砸去，由于他们被堵着嘴，在刀砍及铁锨、洋镐的砸击之下，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倒下，然后被推入早已挖好的大坑中，不过他们根本没死，一个个还在挣扎。龙威命令行刑时，他自己也抡起洋镐砸向他旁边的哑巴，身高体壮、力大无比的哑巴早已明白了一切，在头部挨了一洋镐后，虽然被蒙着双眼，但忍痛循着声音扑向龙威，用手上戴的铁镣一下子绕在龙威的脖子上，随着“咔”的一声扭断了龙威的脖子。不过哑巴自己紧接着被龙武一刀砍在脖子上，拉着龙威一同掉进坑里。

哑巴突如其来的反抗把行刑人员全都吓蒙了，一个个看着王寅文不知如何是好。王寅文用手电向坑中照着看了看，确定龙威已经丧命，王寅文冷冷地说：“龙威兄弟，大哥不能带你一同走了，只能把你和这些共党分子埋在一处，宽恕哥哥不能为你建墓立碑，请弟弟放心，你的妻儿老小，大哥和龙武会替你照顾好的。”说完再次看了看坑内还在挣扎的水云、兰兰和哑巴他们，冷冷地说：“埋！”龙威和那几个手下挥舞铁锨，一会就埋平了那个大坑。

夜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有一只野狗在低沉地嗥叫，让人毛骨悚然。龙武和手下已经填埋了大坑，被填平的大坑经过踩踏变得和周围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下面埋着六个冤魂，王寅文命人再往上面堆了一大堆柴草，所有的痕迹被彻底掩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做完了这一切，龙武对王寅文说：“大哥，我现在就按计划率领几个弟兄去龙尾堡，血洗严家大院，从严裕龙手中抢出秦王镜。”王寅文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晚上这夜太静了，静得让人有些恐慌，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危险之地，保命要紧啊。”说完催手下赶忙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老百姓衣服，乘着夜色混出城门，和城外马车上等待他们的家眷会合，踏上了一条逃亡之路。

临行前，王寅文再次回头看了看夜幕中的临晋城，颇为感慨，也十分忧伤，掏出手帕擦了擦潮湿的眼睛动情地说：“别了，我的临晋，虽然我不想离开，但我不得不走，从此以后我王寅文将挥别芸芸众生，避开滚滚红尘，隐没于一处清清静静的地方，苟且残存。”然后上车，命手下赶着马车急速离去。

还没等王寅文他们走出临晋境内，晚上十二点，临晋城传来阵阵枪声，郭海潮指挥的临晋起义打响。听着那密集的枪声，王寅文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庆幸地对龙武说：“这枪声是从临晋城内传出的，一定是郭海潮的保警大队反了，真险啊，要是再晚一会，我们就成了郭海潮的阶下囚了。不过临走前，我们还是给郭海潮、李瑞轩出了个谜题，那就是水云和兰兰的去向，我相信他们一辈子也解不开这个谜，哈哈……”

自以为聪明的王寅文说这些话时，做梦也不会想到四年后，李瑞轩和郭海潮能把他从青海格尔木，把龙武从四川眉县缉捕归案。

公开处决王寅文、龙威及那六个手下的大会在临晋城东门外的大场子上进行，那天前来观看的临晋民众人山人海。王寅文被处决后，郭海潮、严松岳在临晋县政府后院挖出了水云、兰兰、哑巴及其他三位遇害者的遗体，追认他们为革命烈士，修建了一个烈士陵园，给他们进行了隆重的葬礼。

九十五

随着严家大院那雄伟的房屋被拆除变卖后成为一堆废墟，昔日围绕着严家的尊贵和荣耀顷刻间烟消云散，郭明瑞家成为龙尾堡中无人可比的大户，郭明瑞一时精神焕发，连走路脚步都抬得高高的。

郭家庞大的财富很快变为灾祸的根源，还没得意多久的郭明瑞很快意识到，和马云起、严裕龙相比，自己真的没活明白，严松岳以媳妇有病为名卖房子卖地，现在看来是严裕龙死前早就安排好的一步高招。那天在龙头寺，马云起给他和严裕龙说的“钱财是罪，房子土地是累赘，到时候都是惹事的祸根”，如今这句话终于应验了。

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开始了，龙尾堡房子最大，土地骡马最多，雇长工也最多的郭家自然被划为地主，虽然儿子郭子盎在县政府干事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几辈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土地房屋及城里的粮店被没收，圈里成群的骡马及农具、马车等被分给穷人，高大气派的郭家大院被没收成为贫农协会的会部，郭家一家老小被撵到了房子又矮又小的昔日长工们住的小偏院，几代人积攒下来庞大的家产一夜间化为云烟，而且头上还比严家多了一顶地主的帽子。一无所有的严家，被定为贫下中农。

如果说没收土地和家产让郭明瑞感到了心被刀割一般的疼痛，那么以后发生的事情更是在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村中开始了斗地主，郭明瑞每天晚上都要被贫协主任郭丁山揪到台子上供人们批斗，几乎每个村都有几个像郭丁山这样斗地主上瘾的人，一站到斗地主的台子上他们就会心潮澎湃，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和冲动，把斗地主作为显示自己巨大存在的舞台。更有一些借着灵堂哭恓惶的女人，按说郭家和她并无什么过节，可是她们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受了委屈，把气全撒到了地主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郭明瑞控诉地主罪行。郭明瑞有些想不明白，都是昔日和和气气的乡亲，一夜之间怎么全部变成了苦大仇深的仇人，本来是十几年前早已被遗忘的芝麻大点事，如今却被翻出来化为阶级仇恨，声泪俱下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剥削她，压迫她，还把唾沫吐到自己脸上，倒是那个因吃喝嫖赌折腾光了万贯家产的马云起，此时却被划为贫农，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郭丁山也许觉得仅在龙尾堡斗地主还不过瘾，又和邻村几个贫协主任商议，要把地主们拉到县城去游街联合批斗。头上戴着高帽子，胸前挂着大牌子的恶霸地主郭明瑞早已对游街批斗习以为常，可是今天他却十分害怕，因为队伍要经过县政府，他怕给在县上干事的儿子丢脸。郭明瑞终于走到了县政府门口，由于紧张，一头跌倒在地，头正好撞在地上，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就在这一刻，郭子盎一个箭步冲出政府大门奔向父亲，只见他扶起郭明瑞，看见父亲头上血流不止，情急之下竟撕下自己穿的一件新白衬衣的袖子给郭明瑞包扎。这时旁边有人喊道：“老地主是故意摔倒的，郭子盎应该和地主父亲划清界线。”“打倒地主，打倒地主儿子。”郭明瑞听了这口号，急得直跺脚，一把扯下儿子给自己包扎伤口的白衣袖，推开郭子盎说：“儿啊，你吃的是政府的饭，就别管我这地主爹了。”

血，顺着郭明瑞的脸向下流淌，滴到了衣服上，只听郭子盎突然大声喊道：“不，你是我爹，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爹。”说完，当着众人的面“咕咚”一声跪在郭明瑞面前。郭明瑞看见儿子这样，不禁一愣，父子俩都失声痛哭。第二天，郭子盎因为不能和地主父亲郭明瑞划清界线被县政府开除回家务农，而郭丁山也因有人揭发当年背叛共产党被公安局逮捕。从此之后，龙尾堡人就再也没见过郭丁山。

儿子郭子盎回乡务农后，郭明瑞活着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每天噩梦不断，因为对黑夜的恐惧，每晚睡觉时不敢熄灯，而且必须由儿子郭子盎陪在身边才能睡上一会。这天晚上，郭明瑞觉得好困好累，可怎么也睡不着，头疼得直想去撞墙，但他一直忍着，几次睁开眼睛，看见儿子郭子盎在油灯下看书，他就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半夜时分，屋子的窗子突然被“哗”的一声推开，伴着一阵阴森森的冷风，一个浑身上下血淋淋但却无头的人站在窗子外面说：“东家，你看我没有头好难受啊，求求你把我的头还给我吧。”看着那血淋淋的无头人，郭明瑞吓得浑身发抖，赶忙转过身，却见已死去的马云起媳妇从屋门走了进来，披头散发，泪流满面哭着问他：“郭先生，你家柳叶的手腕上怎么戴着我那对浅红玉镯子，莫非是云起偷去卖你换了钱去抽大烟？”郭明瑞正要说话，马云起媳妇却已无了踪影，门外却似乎还有她的哭声。吓得郭明瑞魂飞魄散，就见大老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走进屋来，一进门就跪在他的面前说：“老爷，你饶了我吧，和郭丁山好是我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怎样都行，只求你别再把我关在后院中……”郭明瑞听到这，从炕上走下来准备扶大老婆起来，可一伸手，她却突然消失了。吓得郭明瑞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坐起来，只见儿子郭子盎仍在油灯下看书，原来是一个噩梦。

郭明瑞从此卧床不起，一连几天水米不进，瞪着那对呆呆的大眼睛看着屋顶，眼神浑浊而没有表情，身体也一天天消瘦虚弱，任凭儿子郭子盎如何哭求也没反应。到了第五天，总算吃了郭子盎媳妇端来的一碗汤面片，然后把儿子郭子盎叫到床前说：“好儿子，听爸的话，去省上找当大官的郭海潮，就说你不是我的亲儿子，你俩才是亲兄弟，求他继续让你到县上干事。”听了父亲的话，郭子盎哭着说：“爸，别说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好父亲，我永远都是你的亲儿子。”听了儿子的话，郭明瑞脸上显出一丝欣慰，拉着郭子盎的手说：“好儿子，爸不行了，爸这一辈子为了扩大郭家的家业，做了一些不近人情的事，家业扩大了，可日子过得并不幸福。我儿一定要记住，人间之恶莫不由金钱而生，人间之祸莫不因贪欲而起，今后干任何事，一切要顺其自然，不可强求。另外，做事与人为善，这样即便不会大富大贵，也不会遭飞来横祸。”说完头向旁边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刚一解放，马云起就疯了，整天不洗脸，不刮胡子，身上臭得让人无法靠近，一天到晚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一个人对着黄河滩大声乱骂或吼秦腔，不过他骂的都是国民党，唱的都是共产党好，更因一无所有穷得叮当响，划成分时被划定为贫农，又因无儿无女，被定为五保户，一个人住着村头那宽敞的大庙。村里本来已经给他分了口粮，他却整天找队长找大队长说粮食不够吃，要粮要油，倘若不答应就觅死觅活耍死狗，要么在大队长家门口一躺就是一天，要么整天拿着一个破碗到队长家吃饭。队长和大队长看到马云起年龄大了，加上又是个疯子，不愿惹他，而且还怕他三分，因此每年分给马云起的粮和油是其他人的好几倍。尽管庄稼连年歉收，全村人不得不常年靠吃野菜、油渣度日，唯独马云起一直吃的都是细米白面，为储备粮食，他偷偷地把睡觉的土炕揭了上面的盖，二尺来高的炕坑里倒的全是粮食，少说也有七八千斤，够马云起十年也吃不完。那些粮食就是马云起的床，马云起就踏踏实实地睡在粮食上，满足地睡在这到死也吃不完的粮食上……

这几天马云起不骂了，也不吼秦腔了，他已经老得没有力气骂，也没有力气吼了，一天到晚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龙尾堡坡头自言自语地说个不停，年轻人听不出他在说什么，老年人知道他是在说麻镇武土匪、日本飞机轰炸、民国十八年年馑饿肚子卖儿卖女的事情，有时候还轻轻地呼唤着他老婆、女儿的名字。

一阵清风从黄河滩吹来，吹得脚下已过冬的荒草刷刷作响，马云起默默地望着坡下的黄河滩，对于这个古稀老人来说，往事从未如烟，旧梦天天重现，他又想起了李瑞轩、严裕龙、郭明瑞、马山虎、杨雄飞。杨雄飞后来随蒋介石去了台湾，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真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马云起把目光投向龙头寺，昔日雄伟的佛殿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只有镇龙塔和岱祠楼依然高高地挺立在那里，仿佛两个超脱了世俗的智者，站在九天绝顶的高度正在与上苍通灵，同时用超脱的眼光看着人间，孤洁而又超俗，它们脚下废墟上的荒草却是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呈现出一幅无限苍凉而又凄美的景象，仿佛一名晚景凄惨的老人，使人悲伤。河滩中传来一阵哭腔野唱，有人用嘶哑的嗓子在吼着秦腔：

日月星辰天地间，

风花雪月恩与怨，

岁月悠悠凡尘事，

斗转星移化云烟。

嘶哑苍凉的声调让马云起的眼睛湿润了，他不由想起了自己一生的悲欢沉浮，看着龙头寺衰草连天的萋萋野草，轻轻叹道：“人活一世，不如草木一春，看来我马云起也要找那几位老兄弟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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