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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草莽英雄》高阳

《二○一○年四月三日版》

《好读书柜》典藏版

第一章

嘉靖二十六年六月，日本的贡船，同时也是“勘合贸易”船，到达明朝唯一开放给日本的宁波海口。共是四艘双桅大帆船，六百名身分极其复杂的日本人－－其中大部分是日本九州西南，如长崎、萨摩、大隅一带的的海盗；中国人叫他们“倭寇”。

日本执政的将军义晴所遣的正使策彦周良，照例向宁波的地方长官申请入口，缴验“勘合”。这是永乐初年的约定，日本来中国的贡船与商船，中国去日本的使节船与商船，都须携带礼部制定的勘合，每船一道。中国船所持的是“日”字号，日本船所持的是“本”字号。策彦周良呈验的勘合，乃是嘉靖十九年所新颁，从本字一号到四号，与底簿所载，完全相符。

此外不符定制的地方就很多了。第一，规定十年一贡，上次贡期是嘉靖十八年，应该在二十八年再次入贡，如今来早了两年。

其次，船与人都有限制。最早的约定是：“船止二艘，人止二百，违例即以寇论”，宣德七年“又申定要约，人毋过三百，舟无过三艘”。现在船多了一艘，人超过一倍。宁波的地方官，不敢擅自作主；星夜飞报杭州的浙江巡抚朱纨。

朱纨是苏州人，而秉性刚强，朝廷将他由南赣巡抚调任浙江，并“提督浙闽海防军务”，就是因为他勇於任事，特赋以防止倭患的重任。到任一年以来，他已深知倭患所以猖獗的缘故，所以一面断然拒绝策彦周良的要求，命他即时回国，到後年再来；一面飞饬“福建都指挥佥事”卢镗，对双屿地方，严密戒备。

※※※

果然不出朱纨的意料，策彦周良不曾率船回国，而是改投双屿暂泊。

双屿是宁波外海的一个小岛，本来是海盗盘踞之地，而从嘉靖初年，废止“宁波市舶提举司”，停止了中国与日本的贸易以後，双屿就成为走私的中心。其中大私枭有两个，各领一帮，一个叫李光头，是福建人；另一个叫许栋，是徽州人。许栋的势力又大於李光头，主要的是因为许栋有个极得力的副手，籍隶徽州绩溪的汪直。

当策彦周良在宁波投文时，汪直就在他船上。朱纨之必然拒绝贡船入口，早在汪直计算之中，所以通知一到，立刻为策彦周良作向导，引船到双屿下碇。四船私货，包括数千把削铁如泥的“倭刀”在内的商货，自然亦都由许栋和汪直经手了。

但是，尽管许栋和汪直好言慰问，刻意交欢，策彦周良却总不肯让汪直卸货。因为货色一交出去，货款却不知何日可以收回？

“你请放心！”汪直拍胸担保，“你在这里玩一年，明年再请入贡。那时候货款都可以收齐了，你要办的货色也可以办齐了。包你一回去就会受‘将军’的重赏。”

策彦周良闭目垂首，不置可否。汪直的“甘言”可以打动别人的心，对他却无用处，因为他了解汪直的口蜜中隐藏着腹剑；更因为以他的身分、修养与使命，不能与汪直同流合污。

“我要与副使商议。”策彦周良终於有了答覆，“八年前，硕鼎君遇事都先与我商议；我很佩服他，应该照他的方法去做。”

※※※

八年之前，策彦周良曾经由宁波经杭州、苏州、南京、扬州，循运河直达通州，再起早经天津而抵达京城。那时他是湖心硕鼎的副使。

从永乐以来，日本遣派到明朝的贡使，国书上虽称“日本国王”，实际上是将军的使者。这一名不符实的情况相沿成例，是出於国际上一个罕见的错误－－惠帝在位时，朝廷不了解日本自源赖朝开创“镰仓幕府”，天皇大权旁落，已有两百年之久。因而误以室町幕府的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赐以玺书。足利义满精明有为，为了贪图与明朝展开贸易的大利，乐得将错就错，以日本国王自居。这样，遣派明使的全权，亦就归於将军了。

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遣明的正副使，都由“京都五山”的僧侣中遴选。所谓“五山”之山，指寺而言，而京都五山则实有六寺，按等级依序为天龙寺、相国寺、建仁寺、东福寺、万寿寺之外，另以南禅寺冠於五山之上。策彦周良就是南禅寺的僧侣，选派僧侣充任贡使，不仅因为他们与室町幕府有特殊的关系，而且也因为他们是“读书人”，优於学问，长於文笔、精於应对，同时了解明朝的国情。

策彦周良是第二次充任贡使，对於明朝的国情自更了解，尤其是对於他本身及他所要维护的幕府的利益，格外清楚。中国是礼义之邦，即使自以为“天朝大国”，有时自大得可笑，但怀柔远人的政策，却是亘千年而不变的。他记得嘉靖十八年初度奉使，一到宁波便被延入“嘉宾馆”，地方长官大排筵宴，几无虚日。北上之时，沿途都有周到的照料，到京住在“会同馆”，呈递国书、觐见皇室之後，接着便是赐筵、赐珍物，以及达官贵人的丰盈馈赠。

正式的任务，便是这样轻而易举，然後就都是自己的事了。在会同馆就可以将带来的货物，待价而沽；当然，刀剑之类作为贡品，其实是商品，一经缴入兵部武库，不愁户部不发优厚的代价。

归途中乐事更多，除了自由贸易以外，还可以饱览名山大川，访问文人墨客。中国有句古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策彦周良看，唯有入明的万里之行，才真是不虚此行。

可是，策彦周良此时的感想，却是深悔多此一行，在去留两难，焦灼无计之际，唯有期望副使能筹得一条善策。

他的副使选自相国寺，法名钓云。

※※※

“都只为当时存着侥幸之想，以为明朝不至於坚持十年一贡的约定，必能通融。如果受命之初，能多想一想，万一不准入境怎麽办？又何至於有今天的烦恼？唉！”

“正使亦不必过於自责。麻烦已经惹上身了，只有想法子应付。”钓云沉吟了一会，用极其自信的语气说：“今日之事，绝无回国之理！劳而无功，不但对幕府及各地诸侯，无法交代，只说四条船上的人，徒劳跋涉，肯甘心吗？”

策彦周良默然。考虑久久，觉得钓云所说的“绝无回国之理”，无可更易。但是不回国又如何呢？“在这双屿待一年，”他问，“明年再侥幸一试？”

“是的，我想明年一定可以如愿。”

“就算能如愿，这一年又怎麽办？莫非真的将可以公然贸易的货物，当私货出手？”

“我看，”钓云很直率地答道：“恐怕非这麽办不可了。”

“货款呢？收不回又如何？”

“那……”钓云不再说下去，只显露出极诡秘的微笑。

策彦周良心底泛起浓密的疑云，猜想他是受了汪直的煽惑，很想严词厉声地告诫他一番，但一转念间，神色和缓了，“也难怪你！”他说，“你哪知道明朝那些舶主与贵官们的机关？等我说与你听。”

※※※

从废止“宁波市舶提举司”以後，凡有私船到海口，都由许栋等人作居停，名为舶主。此辈经手私货，往往不付货款，催急了不是避而不见，便是推在沿海一带的“贵官”身上，说他们仗势欺人，背勒货款不发，无奈他何！

这可能是实情。所谓“贵官”，其实是告老或者休致的官员。明朝的规制，罢官之後，必须回乡，在原籍便是绅士。明朝的乡绅权势极大，干预公事，鱼肉乡民，往往无恶不作，“黑吃黑”吞没私货，亦是常有之事，无足为奇。

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形，货主自然在近岛坐索，舶主的供应渐渐不足，逼他们上岸掳掠，这就是倭患的由来。当然，上岸首先要找来算帐的，便是那些贵官。而贵官可以运用权势，指责地方大吏，“倭寇逗留近岛，朝廷三令五申，加强备倭，你们就是这样坐视不问吗？”

这是“义正辞严”的责备，地方大吏不能不尊重，於是调兵遣将，准备进剿。而此时贵官又反过来卖好於货主了。

“他们是拿泄露军机来卖好。”策彦周良向钓云说，“譬如说，你带了一批人上岸，硬占了他们一个村庄，这时候他们就会来告诉你，官军定在那一天进兵包围？有多少人？领兵的是谁？劝你赶快走。同时好言安慰，拍胸担保，下次一定结算清楚。这时候就容不得你选择了，只有赶快下船。”

“这，我就不明白了！”钓云困惑地问，“那些贵官为甚麽要这样翻云覆雨？既然能够策动官兵，一不做，二不休，借刀杀人，不是永绝後患了吗？”

“钓云君，你真太老实了，连这一点都想不通。如果他们是那样做，以後还有甚麽人替他们带硫黄、苏木、扇子之类的私货来？”

“啊！原来是要留下後步。骗一次不满足，还想骗第二次，那也太狠了。”

“对了，他们就有那样狠。”

“然则，我们的人就甘心一再受骗吗？”

“问得好！钓云君，你倒想想，如果是你身历其境，你会怎麽做？”

“很难说。”钓云答道，“人总是人，容忍是有限度的，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只怕会失去理智。”

“原来你也这麽想！”策彦周良点点头说：“平心而论，明朝的所谓倭患，虽不尽是这样的情形；而这样的情形，实在不少。一到那地步，中国的百姓固然遭殃，我们又有甚麽好处？到头来，在明朝官军围剿之下，作了异乡之鬼，连死在甚麽地方都不知道。何苦？”

“可是，汪直不是这麽说……”

钓云终於露了马脚，如策彦周良所猜想的，是受了汪直的蛊惑。此时虽想缩口，却不可能，经不住策彦周良的逼问，说了实话。

“汪直告诉我：明朝的乡绅，为富不仁的居多。他说：‘我们既以侠义自命，应该劫富济贫，痛痛快快干一场，这一年的生活，当然也就不用发愁了。’他又说：‘明朝的官兵，一无用处，以倭刀之利，所向披靡，战天不胜。’我想，我们既然不能回国，总要想个维持生活的法子，只要适可而止，亦不妨偶一为之。”

“不可以！”策彦周良断然决然地答覆，“怎麽样也不可以。汪直如果肯帮我们的忙，我倒想他做一件事。请你去问一问看。”

“是！请指示。”

“我想写一封信给朱巡抚，请他体谅远人，代为入奏，准我们先期而贡。”

“这怕没有甚麽效果。不过，正使既这麽说，我就跟汪直去商量，这样一件小事，他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

一个月之後，朱纨根据策彦周良的要求，转请朝廷定夺的奏疏，得到了批示，授权朱纨便宜行事。这是他意料中的结果之一，因而成竹在胸，立即命中军传令，召卢镗到杭州议事。

卢镗此时在宁波坐镇，奉到命令，由陆路星夜急驰，渡过钱塘江抵达北岸，即是杭州。时已入夜，先遣快马到巡抚衙门里禀报，请示接见的时刻，答覆是：巡抚从中午起就不断在问，卢将军到了没有？此刻还在“签押房”中，秉烛相候。

听得这话，卢镗不敢怠慢，带着满头大汗，一身征尘，疾驰巡抚衙门。早有朱纨的亲信家丁在辕门外等候，一下马便由角门引入，穿过夹弄，直到後花园。

卢镗不免奇怪，“不是说，巡抚在签押房等我吗？”他问。

“先生在签押房，一面批公事，一面等将军。听说将军刚刚过江，专程赶来，料想还不曾用晚饭，已关照小厨房预备下了。天气太热，请将军先入浴，再用饭，休息一会，再谈公事。”

是如此体贴的长官，卢镗心感不已。再想到自己为朱纨所识拔，特地由福建调到浙江，赋予备倭的重任，更油然而生报答知遇之心，便即问道：“你可知巡抚宣召，为了何事？我心里好有个准备。”

“回将军的话，”那家丁答说：“我不知道。就知道也不敢说，不然‘上头’发觉了，我还要脑袋不要？”

话很率直，但卢镗反觉欣慰。过去的几位长官，似都不知“隔墙有耳”这句俗语；对左右随从，更无丝毫顾忌，任何机密军情，皆是信口直言，以致通倭的土豪劣绅，对於官方动态，明若观火。进剿之师刚发，被剿之匪已逸，不仅徒劳无功，甚至反有遭受伏击之危。如今朱纨能注意到这一点，严厉约束左右，实在是件太好的好事。

等入浴用饭已罢，卢镗被邀到月台与朱纨相见。朱纨葛衫羽扇，十分潇洒，先问旅途劳苦，再问地方情形，从容自在，倒彷佛久别的好友重逢，有着说不完的闲话。

卢镗可忍不住了，“大人，”他说，“奉召……”

“呃哼！”朱纨假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随即环视四周，向侍候汤果茶水的两个丫头，一名书僮吩咐，“都退下去！不叫你们，不必过来！”

戒备如此严谨，卢镗大起警惕之心，不由得也四下探索，但见十丈方圆的一个大月台，除了一几两椅和他们俩以外，就只有中天一轮皓月相照，空磊磊地显得十分清寂。

“卢兄，”朱纨用很轻细很清晰的声音说，“‘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我打算先从容易的地方着手。”

卢镗知道，“去外国盗”云云的那几句话，是朱纨奏疏中的警句，如今说是从易处着手，当然是“去外国盗”。但策彦周良等一行。眼前以贡使身分，并无海盗行为，何可用兵剿灭？

正在这样疑惑时，朱纨却又开口了：“卢兄，你监视双屿的部署我不十分明白，舟山一带的形势我不熟，所以你报来的公事，我亦无法判断，是不是妥当？”

“是！”卢镗举头望一望月色，踌躇着说：“不知道大人看得清楚，看不清楚？”

这表示他要画图说明。朱纨觉得月色如银，照明足够，便即答道：“不要紧，我看得清楚。”

於是卢镗抓一把杭州有名的土产，佐茶消闲的香榧在手里，推开几上茶碗，放一粒香榧说道：“这是舟山。”又放一粒：“这是六横岛……”

六横岛东北，舟山之南，有个小岛，便是双屿。此外星罗棋布的礁岩洲屿，不计其数，有些可供渔舟暂泊，有些可容逋客躲避。其间形势有险有易，凡是能扼守水道的要地，卢镗都派了劲卒戍守。当然，最主要的是舟山。

舟山是北起浙江与江苏接界的洋面，南迄象山，这一连串岛屿中最大的一个，是定海县的县治和定海卫卫所之所在，一向是东南海防的要地。卫所在定海县城东北，有座城名为翁山城，相传春秋时越国灭吴，即将吴王安置在此处，如今是水师哨船的主要基地，卢镗派有重兵驻守。

在翁山城以东八十里，亦即舟山东面的尖端，地名沈家门，有极好的港湾，原来亦是水操之地，却久已废弃。最近卢镗奉命监视双屿，亲自巡海考察，认为沈家门的地形，扼东来海道的咽喉，格外重要，因而整理旧寨，调驻精兵，作为监视双屿的主要凭藉。

听罢卢镗的报告，朱纨对舟山列岛，特别是双屿周围的情势，已有相当的了解，也就是有相当安慰。不过他仍然觉得有一点必须要得到确实的答覆。

“照现在的情形看，双屿四面皆受包围，可是，围得住吗？”朱纨紧接着说，“我的意思是，可有不曾想到的漏洞？”

卢镗不即回答，仔细想了一会，方始回答：“那里的岛太多，左弯右曲，到处是路。土匪在那里盘踞了多年，地形之熟，自不待言。漏洞一定是有的，不过，我敢说的是，几处宽敞的海道，我都派兵封住了，换句话说，纵有漏洞也不大。”

“好！”朱纨非常满意，“只要你说实话，我就相信你必能实事求是，尽一日之力，有一日之功。现在有个很难得的机会，这个机会很难把握，而且把握不住，你我的身家性命，可能都葬送在这里头。卢将军，你的意思怎麽样？”

“大人，”卢镗挺一挺腰，毫不考虑地答道：“大人怎麽说，我怎麽做。死而无怨。”

朱纨将身子往後一靠，两臂往左右撑开，那神态是轻松得忘形了：“有你这句话，我知道一定会成功，成功定了！”

“大人，”卢镗倒反是敬畏的表情，“请，请示下。”

朱纨点点头，将自己的竹椅拉一拉，紧挨着卢镗说道：“朝廷已有旨意，日使先期入贡，应该不应该入海口，许我便宜行事。我想把日本的贡船放进来，下一步就要靠你了。”

卢镗不敢轻率地出主意，只说：“全凭大人作主。”

朱纨点点头，声音提高了－－其实也不过平常交谈的声音，只以夜深人静，又在空庭，所以能够传远，“我想这样，让策彦周良带着他的船跟人到宁波。”他说：“不过，策彦周良应该立具切结，下不为例。”

“是！”卢镗接着又问：“上岸以後如何？”

“上岸麽？”朱纨的声调拉得很长，同时抛过来一个眼色，“上了岸，还是要等，到期进京朝贡。”

这就使得卢镗大惑不解了。第一、是他的那个眼色，不知具何用意？第二、策彦周良的从人有六百之多，在宁波等候入贡，将须两年，这一笔浇裹的费用，实不在少，由何而出？而且不管公库支给，还是地方摊派，总是中国人的钱，凭甚麽无缘无故白养他们两年？

想到这里，便要动问，话到口边，蓦然警觉，朱纨的那个眼色，是示意他可能有人偷听，出言必须谨慎。因此，他改变了主意，尽管在心中存疑好了，此时不宜多问。

於是，他亦报以眼色，同时恭敬地答一声：“是！”

朱纨点点头，是嘉许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接着又说：“我请你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这件事要做得圆满，全仗大力。”

“大人言重！”卢镗欠身答道：“但请吩咐，卢镗必尽力而为。”

“好！”朱纨很清晰地指示：“首先，你要把策彦周良找来，把我的意思告诉他。朝廷虽授权我便宜行事，其实我这样做，担着极大的干系。如果他愿意这麽做，亲自写下切结，以後决不会先期入贡，否则宁遭驱逐而无怨，你就派兵护他上岸，安置在嘉宾馆，货存於船，船舶於江，你须派人严加看守，防他们走私上岸。”

“是！”卢镗很谨慎地说：“大人成全远人的苦心，想来策彦周良定会感激。不过，万一不识抬举，又如何处置。请大人明示。”

“那要看你了！卢将军，”朱纨问说：“万一翻脸，你能不能把他们撵走？”

“大人，”卢镗答说：“这力量是有的。”

“现在要谈双屿了！”

说了这一句，朱纨的声音又低了，靠近卢镗，密密指授机宜，直到三更时分，方始结束谈话。

“我完全知道了，到时候，我自会上紧部署。”卢镗起身说道：“大人请放心。我告辞了。”

“好的！你明天就动身吧！中秋在宁波见。”

※※※

第二天一早，卢镗渡江而下，仍回宁波。两天以後，方始派遣畅晓日语的通事，驾一叶小舟到停泊在双屿的日本贡船上去联络，而这时，汪直所派，为策彦周良到杭州投书的专差，亦正好赶回双屿。

这个专差姓毛，他的同夥都叫他毛猴子。这不仅因为他的形态似猴，更因为他机警好动，身手敏捷，人而兼有猿猴的特性，因此得了这麽一个外号，也因而成为汪直的心腹。

这就可想而知，汪直派他到杭州去为策彦周良投书，绝不止於表面所看得到的这样一个简单的差使，而是另有打探机密的重要使命在身。

毛猴子不辱所命，带回来的机密相当丰富。除了朱纨那天与卢镗月下密谈，左右所能听得到的话，完全知道以外，另外打听到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朱纨定在中秋节前，到宁波视察。而且已下了命令，犒赏戍守前线的将士，巡抚衙门已行文绍兴府，徵购五十斤一坛的黄酒六百坛，限中秋节前三天，直接运到宁波，交卢镗营中验收。如有违误，以军法从事。同时发银五千两，由宁波地方官采购毛猪、月饼，解送大营。

第二件是，巡抚衙门下公事给杭州府，定铸银牌两千面，分为十两、五两、一两三种。银牌上铸得有字，最小的只有一个“勇”字；五两的是四个字：“肃清奸宄”；十两的也是四个字：“保境安民”。

一直在倾听的汪直，起先声色不动，听到这里，像被马蜂螫了一下似地，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毛猴子，大声问道：“你看到这些银牌？”

毛猴子吓一大跳，定定神答道：“铸还没有铸呢！我怎麽看得到？”

“那麽，官府可曾规定限期？说甚麽时候铸好？”

“当然有限期。”毛猴子答说：“限各银楼在八月底前铸好交齐，迟一天照罚，譬如说，二十面十两的银牌没有交，就罚银二百两。”

汪直松开了手，使劲抓着乱蓬蓬的络腮胡子，翻着一双三角眼，只是发愣，好一会才对毛猴子说：“记你大功一件。你辛苦了！搂着你老婆去痛痛快快睡一觉。明天上午来，我还有话说。”

等毛猴子一走，汪直立刻去找许栋，转述了来自杭州的情报之余，还有他的研判。

“姓朱的，明明是调虎离山，等把策彦周良安插好，下一步就要动我们的手了。不然，要那许多银牌干甚麽？那些银牌明明是奖牌，甚麽叫‘肃清奸宄’；甚麽叫‘保境安民’，不都是冲着我们想出来的花样吗？”

“这话倒也是。”许栋也着慌了，“得赶快抢先一步开溜才好。”

“这倒不忙，日子还早……”

“何以见得？”

“八月中秋之前不会动手，姓朱的要先来给官兵打气。八月底以後可能已经动过手了，所以将牌限八月底以前交齐，以便论功行赏。总而言之，中秋之後的这半个月最危险。”

“尽管时候还早，我们早点避开不好？避过锋头，随後还是好来的。”

“朝奉，”许栋和汪直是同一家当铺出身，当年一个是朝奉，一个是小徒弟，所以汪直一向用旧日的尊称，“这是个好机会，莫非你看不出来？”

“好机会？”许栋想了一会，摇摇头：“我真看不出来。”

“朱纨、卢镗盯得很紧，我们困守在这里，用不着一两年，就要烟消云散。这两个月，接二连三有弟兄们开溜；朝奉，你不是一再说，要想个办法，再把弟兄们的心抓紧？”

“是啊！就是想不出这个办法。”

“这是你老不用心之故，才会错把赤金当黄铜。”汪直放低了声音说：“先下手为强，後下手遭殃，我们干掉卢镗，消息传到京里，朱纨就会站不住脚。这两个人一走，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能把他干掉，当然最好！不过不容易。”

“容易！听我的话就容易。”汪直握紧了拳说：“我有十成十的把握。”他的把握，就在有毛猴子带来的情报，可以“制敌机先”。照他的判断，朱纨要到宁波沿海来视察，绝非例行公事，一则是慰劳将士，激励士气，再则是亲自策划进剿的军务。所以若问官军何时动手，只看朱纨何时到达。最可能的时机是在八月底、九月初，朱纨要有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部署。定铸的奖牌，限在八月底交货，正以此故。

“我们要在八月十六日拂晓时分动手。为啥呢？八月十五夜里，官军赏月吃酒，酒有三万斤，官军的人数还不到三万，每人派一斤酒，看来好像不多，其实不然！不会吃酒的，四两就醉了，会吃的，每人两三斤下肚，也不怕他不醉倒。教他们一个个做糊涂鬼，见了阎王都还不知道送命在谁手里！”

这个建议对许栋来说，是个极大的难题。因为照汪直的话去做，如果不能吃掉官军，就得为官军吃掉，成败之间，有着出生入死的关系，实在委决不下。

因此，他转回头来，一步一步细想，觉得第一步就有疑问：“毛猴子毛手毛脚，他的话可靠得住？如果靠不住，你的办法不但全盘落空，而且开头便错。”

“我也想到这一点，大概不会错。好在这也容易看得出来，只看朱纨有没有到宁波来的消息，有没有犒赏官兵的命令，就可以知道毛猴子的话，是真是假？”

“既然如此，不妨看看再说。应该怎麽办，你可以先筹划，总要证实了毛猴子的话，确然不虚，才能进一步去做。”

这是稳健的步骤，汪直自然依从。他做事很沉着，一个人在暗地里调兵遣将，暗暗探听。要不了十天功夫。官府的动静已探听得很清楚了；毛猴子得来的情报，完全真实。最确凿的证据是，宁波县衙门，已发官价徵购毛猪，限期八月十三日送到各营地，以备宰剥过节。

“朝奉，还有半个月的功夫。”汪直向许栋请示：“如果决定这麽做，可就要上紧了！”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毛猴子的情报和汪直的看法，十分正确，许栋不再犹豫了，断然决然地同意大干。不过要求汪直务必谨慎将事。

因为许栋是这样嘱咐，汪直不能不重新考虑一件事－－日本的正副贡使策彦周良和钓云，已带着他们的四条双桅大帆船和六百个人，在官军引导之下，驶入甬江。正副贡使被安置在嘉宾馆，从人仍旧住在船上，因为行动不得自由，所以情绪都很坏。汪直打算利用这一点，策动那六百人在中秋之夕，鼓噪闹事，以为桴鼓之应。如今从谨慎二字着眼，汪直决定作罢，为的是人多嘴杂，密谋有外泄之虞。

第二章

朱纨是八月十三日到宁波的，一到先发告谕：定自八月十八日起巡海，以五天的时间，遍历舟山各险要之地。这份告谕，很快地传到了汪直手里，越发使他相信，官军对双屿的攻击，将在八月底、九月初开始。

随着这份告谕而来的是绍兴酒、毛猪和月饼。卢镗下令，各营自八月十四至十六日，歇操三日。中秋夜里，除了担任警戒任务的士兵以外，一律集中各营操场，饮酒赏月。

这是难得有的盛举。士兵们奔走相告，有那好事的，呈准长官，自寻乐趣，邀约好手，扮演戏文杂技，只待中秋月下，一献身手。

到得那天，残日犹自衔山，各营操场中便已热闹非凡，个个安闲，唯有伙夫忙得满头大汗，大碗肉、大盘菜、大坛酒，川流不息地搬了来，只是长官未到，不能“开动”，只有看在眼里，馋在嘴里。

好不容易等太阳下山，东面月亮出海，既大且圆，像一面银锣挂在青缎子上，而长官犹自未到。有那酒虫到喉忍不住的，偷偷儿倒碗酒渴，入口却不是点头咂舌，而是攒紧了眉头，难以下咽的神情。

“怎麽？”同伴问他，“酒发酸了？”

“你尝尝看！”

一尝酒味极薄，可是颜色如酒。那人笑道：“这酒是专给新郎倌喝的。”

说破了果然－－新郎倌向贺客敬酒致谢，都用茶汁代酒，色同而味异。此时此地的酒，至少也有一半是茶。

“莫非管酒的人调包？”

“对！报告到上头去……”

“上头来了！”有人指向远处。

来的不止是营官，营官只是护从。在这密迩双屿，方圆不过二十里，名不见经传的小岛上，竟会有综领浙海防务的“都指挥佥事”出现，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大家喝的酒，味道很淡是不是？”卢镗开口第一句，便是这样一问。

然而没有人敢公然承认他的话不错，只是保持着沉默－－在军营中，这就是不满的表示。

“今天委屈大家了！”卢镗又说：“今天晚上有件大事要办，我不能让大家喝醉，所以叫人在酒里掺了茶。明天十六的月亮也还很好，我们补度中秋，再开怀畅饮，今天晚上，大家多吃肉，少喝酒，初更天再听号令！”

※※※

二更时分，双屿已经很静了。

许栋与汪直是在黄昏时分，始宣布了突袭官军的计划。规定起更便须归寝，四更起身，随即出发，分两路直扑舟山的东面两端，沈家门与定海卫。

因此，当官军二更天从包围双屿的几个岛上，乘坐哨船，分道进攻时，汪直不但毫无所知，而且意料不及。等他从梦中被唤醒，急急奔出户外，观看究竟时，官军已经登陆，一个个手持火把，挺着白刃，从西、南、北三面向中间逼拢。

“坏了！”汪直一面顿足，一面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两个嘴巴，“中了他们的圈套了！”

就这观望之间，情况开始发生更大的变化，但见一枝火箭冲天而起，官军手中的火把，随即纷纷抛却。当然不是乱抛，只向草木丛中，搭有草寮的地方，远远掷去。天高气爽，草乾木燥。顿时火杂杂地烧了起来。匪徒存不住身，从浓烟火光中逃命，一见官兵，双手环抱在脑後，膝盖下弯，表示投降。

见此光景，汪直知道大势已去，向左右问道：“朝奉呢？”

“没有见……”

一语未毕，飞也似地奔来一个人，一路跑，一路喊：“船主快走！船主快走！”是毛猴子的声音。

汪直自比较沉着，一把抓住他问道：“朝奉在那里？”

“在官军手里。他们一上岸就先找朝奉，熟门熟路，定有奸细引领……”

“咄！”汪直没有功夫听他这些话，喝住又问：“哪面兵多？”

“南面。”

“好！”汪直很快、很清楚地说：“大家往南面走，遇见官兵尽量躲。”

“怎麽往南面？应该往东面！”

“你懂甚麽？你要送死就往东。”

汪直毕竟厉害，就这环顾之际，已看透了官军的策略，由西、南、北三面进攻，特地空下东面，是等着他们入伏。时交仲秋，西风已起，火势一逼，匪徒自然往东而逃，卢镗安置在岸边海上的伏兵，正好迎头痛击。

“走！”汪直大声下令：“奔七星岩。”

毛猴子也会意了，当先往南面奔去。藉着遍地高可及人的野草作掩护，东躐西跳，一个个开溜。他们占便宜的是熟於地形，迂回闪避，居然逃过了官兵的耳目，到达海边，七星岩在望了。

七星岩是矗立海滨的七块大岩石，回环掩映，十分隐秘，汪直在这里置放着两条小船，清水粮食，尽皆齐全，平时派有专人看守，以备缓急。这时算是用上了。

点一点人数，连自己十五个，一条船坐不下；两条船又有敷余。汪直考虑了一会说：“大家挤一挤，用一条船，留一条船在这里，也许朝奉要用。”

“船主，”毛猴子问道：“我们到哪里？要不要留记号？”

留记号是指明行踪，好让同夥有地方可以会合。汪直此时还不知投奔何处，更怕官军识破记号，追踪而至，摇摇头苦笑着说：“不必多此一举了！且避过风头，再作道理。”

於是，汪直解开缆绳，等大家都上了船，他将缆绳往船中一丢，顺手推一推船尾，借落潮的势子，将小船滑出沙滩，然後纵身一跃，跳上船去。回望双屿，烈焰处处，想起许栋也许葬身火窟，不由得掉了两滴眼泪。

“‘照子’放亮些！”毛猴子在吆喝，“当心官兵的哨船。”

这一下使得汪直也警惕了，定一定神，细辨风向，是西偏南，往东北是顺风。因而有了主意，高声宣布：“直航补陀洛伽。经过沈家门，各人当心，遇着官兵哨船，不准惊慌，我来应付。”

其实，汪直也不知如何应付。故意这样说说，无非壮大家的胆－－总算运气还不错，一路平静地到了补陀洛伽山。

※※※

补陀洛伽山又名普陀洛伽山，在沈家门之东。自昔为佛门胜地，最有名的一座古刹，名为普济寺，建於五代梁末帝贞明年间。入宋改名宝陀寺，相传观音大士曾在宝陀寺一现庄严宝相。寺中有善财洞、潮音洞、盘陀石、三摩地、玩月岩、露鹫峰等等名胜，如今却都荒凉了，宝陀寺也早就剩下一堆瓦砾了！

荒凉的原因，即由於倭患。从太祖洪武二年开始，倭寇骚扰，连年不绝，洪武十七年正月，信国公汤和奉命巡海，北起山东，南至福建，沿海要地，一一亲历，决定筑城五十九座。两浙倭患最烈，更特设“防倭卫所”，在“坚壁”之外，并展开“清野”的行动，将舟山群岛的居民都迁徙到内地。普陀洛伽山，就是这样荒凉下来的。

对汪直来说，此时越荒凉越好，因为可以保持行踪的绝对秘密。船上的乾粮可供三日之用，他相信在这三天之中，一定可以筹划出一条生路来。因此，一上了岸，第一件事便是找个背风而乾燥的洞窟，好好睡一觉。

一觉睡醒，又是月上东山，饱餐之余，汪直在玩月岩召集残部，商量行止。

“我们还有两天的粮食。”汪直用嘶哑的声音说：“省一点匀做三天，这三天之中，一定要能到一个稳当的地方。不然，大家就得饿死在这里！”

环坐在突出於海中的大岩石上的十四个人，面面相觑，不作一声，有几个不自觉地按一按肚子，彷佛已尝到了饿火中烧、六神无主的滋味了。

“今天晚上就要决定，而且最好今天晚上就要动身，”汪直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地问：“到哪里去？”

这一问将大家问住了。原以为汪直必有盘算，谁知他反向别人求计。於是。各人都定定神思索，考虑去一个最稳当的地方。

“萨摩、大隅都可以。”有个冒失的家伙先开口。

没有人理他。因为往东到日本九洲的萨摩、大隅，固然不愁没有人收容，但路途遥远，粮食先就不足。而且，一叶扁舟，又何能担当大海风涛？

“毛猴子，”汪直指名相询，“你看呢？”

“我还想不出好地方。”毛猴子掏脑抓腮地，真有那股猴急相。

“我想。”有个比较老成的说，“先要看船主是怎麽个打算？然後，大家一起来想办法。”

“我麽？我想回徽州。”汪直毫不思索地回答，“先回我家乡去弄笔钱，再把老娘亲安顿好。那，我就甚麽都不在乎了。”

“回徽州非先到杭州不可，只有冒险。”

“怎麽冒法？”

“一步一步走，譬如说先到桃花岛，再到六横岛，‘萝卜吃一节剥一节’，往西到了陆地上再说。”

“恐怕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汪直的话没有完，有人抗声而言：“那是送死！自投罗网的傻事我不做。”

大家都定睛去看此人，此人名叫徐海，绍兴人，才十八岁，生得眉清目秀，稚气未脱。如果穿上一件长袍，戴上一顶方巾，十足一位白面书生；绝没有人会相信他是海盗。

“小徐，”汪直不悦，“你倒会说狂话！你不做这种‘傻事’，总有甚麽聪明的计较，倒要请教请教。”

“我自以为聪明没有用，要有人信得过我才行。”徐海那双深沉的眸子，在将到中天的月亮照映之下，有如暗云中的星星－－这神态比他的那句话，更使汪直感兴趣，脸上不由得绽露了笑容。当然，是多少带着逗弄孩子的那种笑容。

“好！我相信你。你说！”

徐海看了他一眼，忽又沮丧了，“算了，”他说，“船主不过说说而已，不会相信我的。”

“怎麽搞的？”毛猴子沉不住气了，一巴掌打在徐海背上，“吞吞吐吐，倒像个两截穿衣、三绺梳头的女人。”

受此一激，徐海攘臂而起，“好！我说。我说得对不对，只听船主讲话。”他戟指厉声：“你毛猴子放一句狗臭屁，看我不把你扔到海里喂忘八！”

毛猴子大怒。在他的心目中，汪直是大头目，而二头目就是他，平日事事占先，处处争强。此时如何受得下徐海这样无礼的话？当时便一掌劈了过去。

他这一掌用了八成劲，其快如风，谁知徐海比他更快，起手一格，毛猴子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让他刁住了手腕子？刚暗喊得一声“不妙”！徐海已顺势反扭，接着往外一送，手腕痛澈心肺的毛猴子，踉踉跄跄地连连往後倒退。

後面就是汪洋大海，如果收不住脚，掉入海中，这一带都是悬崖，并无上岸的途径，非淹死不可。因而旁观者无不大惊失色，正张大了嘴喊不出声时，徐海已飞奔上前，拉住了毛猴子的手，使劲往怀中一带。

这一下，毛猴子可吃了苦头，合仆一个“狗吃屎”，摔破了嘴唇，可是一条性命算是保住了。

“看不出，小徐真还有两下子！”

“教训得好！毛猴子平时张狂，这下可就要老实了。”

窃窃私议声中，皆对徐海刮目相看。汪直却是心潮起伏，激动不已，惊奇之余，更有无限的惭与憾。自惭的是竟不能早识徐海，遗憾的是，如能早识徐海，收为助手，或者不至於到此一败涂地的困境。

“好了！”他看着满面羞惭的毛猴子，少不得替他找个落场势：“毛猴子，从今记住，阳沟里也会翻船，凡事不可大意。”

话是向毛猴子说，眼风却瞟着徐海，意思是：他吃亏了，哄哄他，你别介意！

徐海出了一口闷气，笑嘻嘻只觉得痛快，毫不介意，见此光景，汪直便又有了计较－－一共只有十五个人，万万不能不和，索性再叫徐海让步，免得毛猴子记仇。

“小徐！你听我一句话，可以不可以？”

“可以。”徐海答得很不客气，但也很爽直。

“你给毛猴子说句好话，赔个罪。”

“不要，不要！”毛猴子抢在前面开口，“哪个要他赔罪？”

“自己弟兄，又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哪能闹意见？”汪直催促着，“小徐，快赔不是！”

“毛二哥，”徐海不好意思地说：“是我不好。”

毛猴子唯有苦笑，“兄弟，”他说：“总算你手下留情。”

“好了，好了！”大家一齐起哄，“叫开了！”

於是言归正传，汪直向徐海问计－－这一计是甚麽人也想不到的，徐海打算捆起汪直，回双屿去向卢镗投降。

“这是苦肉计。”徐海解释：“船主的性命，绝无危险。为啥呢？为的是船主有许多话，非要到杭州才能说。卢镗不敢难为船主，一定好酒好肉款待，一路舒舒服服到杭州。”

“这倒也是真的。”汪直问道：“到了杭州呢？”

“哪能到杭州？用不着到杭州，船主就脱身了，只要听我调配，我有十足的把握。”

“好！”汪直点点头：“我们从头开始，细细商量。”

经过彻夜的筹划，一切细微末节，都想到了。於是在晨光熹微中，那只小船，向西航行，复回双屿。为了怕在中途遇见官军哨船，汪直如果自自在在地闲坐着，便成破绽，泄露机关，所以把他綑得结结实实，放倒在舱中。及至抵达双屿，汪直因为束缚太甚，痛苦不堪，以致面无人色，可是看起来却更像是真的了。

小舟未曾泊岸，守衙的士兵已经大为紧张，刀出鞘，箭上弦，在岸边列成一触即发的阵势；为头的小武官，手下管兵五十，职称叫做“总旗”，瞪出眼珠，大声喝道：“是干甚麽的？”

“是来投降的！”徐海很清楚地高声回答。“连綑在这里的，一共十五个人。”

“綑的是谁？”

“汪直。”

此言一出，官兵动容，相顾愕然，那总旗怕是听错了，问一声求证：“你是说，大强盗汪直？”

“是！”徐海将汪直的头发一把抓住，让他的脸对岸上，“总爷，你看！”

“是不是汪直？”总旗回头问道：“你们哪个认得？”

“是的。”有个兵答道，“我认识，是汪直。”

“好！你们的船先停在那里，不准动，下来一个人跟我说话。”

总旗抛过去一根绳子，徐海接在手里，系住船头。岸上的士兵合力拖曳，将小船搁浅在沙滩上，徐海一个人跳了下去，奔到总旗面前站定作了个揖。

“是怎麽回事？”总旗问道：“你叫甚麽名字，干甚麽的？”

“我叫徐海，本来安分良民，去年从绍兴到这里来打渔……”

徐海编造的一套说法是：去年随父兄出海打渔，被双屿的海盗所掳，父兄被杀，他被胁迫入夥。人虽落草，心里却无时不记着不共戴天之仇。这次官军进剿，他随着汪直逃到普陀洛伽山，说动一起被裹胁的同伴，合力缚汪直来献，以便将功赎罪，得能还我清白，重安生理。在他更是借此报了父仇。

这套说法，并无不能叫人相信的漏洞。总旗想到由自己经手献上罪魁祸首，无论如何是大功一件，顿时喜心翻动，大为兴奋，拍着徐海的背称赞：“小伙子，有道理！太好了，太好了！”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将船上的人叫上岸，一个个搜身，连裤裆内都搜到，确实查明并未潜藏武器，方始解到百户所。

卫所的制度，总旗之上是百户，有兵一百十二人；十百为千，管辖十个百户所的长官，便叫千户；前後中左右五个千户所，合成一卫；再上面就是掌管一省军政，简称为“都司”的“都指挥司使”衙门的“都指挥使”了。

都司在杭州，定海卫就数卢镗的官位最高，对於这样的要犯，他当然不敢擅自发落。加以汪直十分傲慢，口出狂言，除非见了朱纨，他不会招供甚麽！因此，卢镗决定将汪直与徐海送到宁波，其余不相干的人，便宽大处置，每人发了四两银子，资遣回乡。

朱纨已经回杭州了。汪直和徐海由官兵护送，接踵而去，被“资遣”的毛猴子，抢先一步赶到了宁波以西余姚县属的眉山。

※※※

眉山在余姚县北三十五里，已濒大海。海中南望，一带高阜修长如眉，所以名之为眉山。

眉山南有家乡绅，姓王，正德年间的进士出身，做过“代天巡方”的巡按御史。告老还乡，已经有十年，平时夏天施茶施药，冬天舍棉衣发米票，修桥铺路，广行善事，是有名的“王善人”。

其实王善人就是通倭的大窝主。毛猴子赶到眉山就是找他。王善人一见此人上门，心里便是一跳－－平日见他上门必是有生意可做，欢迎之不暇，这几天扫荡双屿的消息盛传各地，心知毛猴子此来，必是带来的麻烦，然而不敢不见，而且也不敢怠慢，延入密室，殷殷接待。

“王善人，这趟要请你行行善了！”毛猴子斜睨他说。

“言重，言重！”王善人急忙答说：“小兄弟，自己人，不必客气，要盘缠尽管说。”

“盘缠倒不要。也不是我的事，是我们汪老二的官司，要请你帮忙。”

“汪、汪、汪船主怎样吃上了官司？”王善人结结巴巴地问：“不是说从双屿脱险了吗？”

“现在又回到双屿了。”毛猴子不肯透露苦肉计的真相，“阴沟里翻船，栽在一个小角色手里，现在要解到杭州去了。”

“呃，”王善人不知道自己该表示怎麽样的态度，只好说一句：“请你讲下去！”

“他要我来看王善人，亲口告诉你一句话：要好大家好，要死大家死！”

王善人大惊，“这话是怎麽说？”他问：“怎麽样才可以大家都好？”

“很容易，救他一条命。”毛猴子说：“如果他的命保不住，也就不必顾忌了。王善人，你做好事的钱，是哪里来的呀？”

很显然的，如果汪直以为无须再有所顾忌，就会将他通倭的种种秘密，和盘托出。以朱纨的性情，一定据实上奏，接下来就是一场灭门之祸。

“先下手为强，後下手遭殃”，此刻就得设法，不等汪直解到杭州，就该先杀之灭口。心念甫动，尚未想出灭口的方法，而杀气现於眉宇，已为鬼精灵的毛猴子识破了。

“王善人，你心里在想啥？你那样子想，要遭天打雷劈的呢！”

说中心事最吓人，何况是不堪告人的心事！王善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脸都发白了。

“怎麽样？”毛猴子惫赖地笑着，“我没有猜错吧？”

王善人的坏念头，一个接一个，此时已另有计较，神色亦恢复如常，装作不解地答说：“我不知道你在说甚麽？闲话少叙、事归正经。一家人祸福同当，我不但要救汪船主，还要救许朝奉，只要想出办法来，我一定照行不误。”

“他就不必你发善心了……”

“怎麽？”王善人急急问说。

“朝奉见阎王去了。”毛猴子答道，“他是那天晚上挂了彩，血流过多，等不到天亮就呜呼了！”

“唉！”王善人叹口气，“我跟他还有重阳登高吃蟹的约会，想不到这样下场。”

“这下场，在你来说，是好的。”

“这，这叫甚麽话？”王善人怫然不悦，彷佛受了侮辱似地。

“我说的是老实话！王善人，”毛猴子双眼睁得很大，逼视着，神色显得很认真，“朝奉不死，会怎麽样？你倒想想看，提到杭州，严刑拷问，前前後後的经过，原原本本一供。那时候，王善人啊王善人，你想做好事都做不成罗！”

这话句句刺到王善人的心上，越发拿定了主意，而神色愈发冷静，“这些话不必去说他了！毛猴子，”他问，“你看该怎麽救汪船主？”

“办法我有，不过不一定好。先听听你的，好不好？”

王善人沉吟了好一会方始回答：“‘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我想先礼後兵，朱巡抚肯卖个面子，落得实惠，算他聪明。不然，哼，哼，我要他的好看。”

这番做作，声容并茂，尤其是那“哼，哼”两声，已露出对朱纨切骨之恨的意味。毛猴子倒觉得不可疏忽，便又问道：“是怎麽个要他的好看？”

“我买出言官来，参他个‘诬良为盗’！”

是这样的主意！毛猴子不但大失所望，而且很机警地觉察到，王善人并无救汪直的诚意，因为照他“买参”的打算，至多毁掉朱纨的前程，并无救於汪直的性命。

再进一步考虑，王善人可能是条一石两鸟之计，先让朱纨杀汪直，再收买言官参倒朱纨－－这一来，既是为汪直报仇，又撵走了严禁通倭的对头。以後左右逢源，仍是他们那班窝藏私犯，坐地分赃的“衣冠盗贼”的天下。

想到这里，毛猴子愤极反笑，“王善人，”他说：“你想得很深、很周到。可惜你看远不看近，如果汪船主等不及言官来参朱巡抚，就都说了出来，那怎麽办？”

“那，”王善人摇摇头，作个无可奈何而又不信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的表情：“那我可没有办法了！汪船主也是条好汉，莫非真会做出‘没种’的事来？”

“哈哈！”毛猴子仰天大笑；笑停了尖刻地说道：“王善人，你行的善事多，总晓得受好处的人，心里对你的想法吧！假如说我毛猴子，老娘七老八十，没有人照应，你替我照应，冬寒夏暑，逢年过节，派人看看我老娘，饿没有饿肚子，有没有病痛？那样子，我毛猴子为你的事，不但‘有种’，还可以卖命！倘或上头放赈，每人六斗白米，到了你手里发下来，变成一斗半的黄糙子，这样的话，我就‘没种’了！”

这话骂得很凶，然而王善人不在乎，因为像这样的话，他平时听得太多了！纵不能无动於衷，毕竟可以忍耐，尤其是这正需要忍耐的时候。因而从容答说：“论我跟汪船主的交情，他应该不会攀扯上我。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汪船主熬刑不过，供了甚麽，我总还当他好朋友，无论如何要替他想法办。”他特意加强语气补了一句：“今天晚上就要想。”

毛猴子看他如此诚恳，颇感诧异，不过细察他的态度，没有理由怀疑他在说假话。便点点头说：“这样最好，大家没有麻烦。”

“是的，我就是有了麻烦。毛猴子，”王善人站起身说，“你先吃饭！吃饱了好办事。”

说着，便很自然地走了出去，关照下人替毛猴子备饭，菜要丰盛，无须置酒，因为“毛大爷”贪杯，喝多了酒，会误正经。

在屋里的毛猴子觉得这话倒很实在，看样子他是为自己说动了。心里不免得意。

※※※

“这家伙讨厌！”王善人找他的心腹长随张有山问计，“你看怎麽办？”

“我在窗外都听见了。事情并不麻烦，不过要看老爷你有没胆量？”

“有胆怎麽样？胆小又怎麽样？”

“胆小就会有麻烦，而且麻烦不得了！胆大就不要紧，太不要紧了！”

“好，好，我的胆子大！”王善人很高兴地问，“你快说，怎麽办？”

“喏！”张有山两手一背，做了个五花大绑的样子，“就这样子往县衙门一送，不甚麽麻烦都没有了？”

“嗯！”王善人迟疑着说，“我也想到可以用这个办法。就怕他胡供乱咬。”

“这是‘贼’咬一口！县官莫非不信老爷，倒去相信那个贼猴子？”

一语未毕，窗户暴响，接着便飞进来明晃晃一把小刀，直扑张有山面门，饶他闪得快，还是钉了在肩上。偏又误打误撞地，自己去用手一按，刀尖入肉更深，疼得他满头大汗地蹲下身子去。

王善人转脸一看，吓得面无人色，“是你！”他结结巴巴地说，“毛老哥，你为甚麽发这麽大的脾气？”

然而非常意外地，在王善人预料中的，毛猴子会暴跳如雷，闹得天翻地覆的情形，竟不曾出现，他的神态平静得彷佛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王善人，你不必着慌，这算不了甚麽。换了我，也一定这麽打算，斩草除根，一了百了。”他又指着伤者说，“这位老兄我也不怪他。‘吃人一碗，受人使唤’，原该忠心耿耿。闲话少说，救伤要紧！来，来，弄盆热水，再带一条新手巾来，再要一瓶上好的绍烧。”

王善人和闻声而集的家人，无不困惑迷茫，一时亦不暇多想，全神贯注着毛猴子的颜色，唯恐惹恼了他。因此，他的话一完，立即便有人抢着照他的话做，热水新毛巾，还有一瓶绍兴酒蒸馏而成的烧酒，飞快地取到了。

毛猴子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包金创药，接着用烧酒抚了手，开始拔出飞刀，洗净创口，用手抓起金创药，大把敷了上去，用布条紮紧。

“可以了！”毛猴子说，“我这金创药止痛、消毒消肿，效验如神。扶了去躺着，明天就好。”

将伤者扶走，不相干的人散得乾乾净净，毛猴子只是顽皮地笑着。那诡秘莫测的神情，使得王善人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了。

“该谈正经了吧？”

“是，是！”王善人急忙答道：“请，我们到里面谈去。”

“不必，就在这里好了！”毛猴子说，“未谈正经以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这件事看来是一个警告，其实是一种恫吓。只是毛猴子在饿火中烧而面对着红烧肉、白米饭时，犹能保持机灵，突然想到王善人可能不怀好意，悄悄溜了出来，细察动静，而终於发现阴谋，一飞刀破窗而入，惊破了王善人的胆子，便易於受恫吓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善人，我是小人！”毛猴子紧接着说：“小人之心，你是再清楚不过。我又没有吃了甚麽豹子胆，哪里随随便便就敢闯龙潭虎穴！王善人，你说是不是呢？”

这几句话，语气平静，而分量沉重，王善人唯有报之以苦笑，“毛老弟！”他说，“我服了你！请你要言不烦吧！”

毛猴子精神抖擞地一跃而起，双脚跳上椅子，蹲坐在那里，有意做个猴子的样子，要眩惑王善人，“我把要告诉你的那件事说完，我们再商量正经！你看，”他指着窗外，老树参天，伸出高墙的那一角说，“如果到五更天，我还不离开府上，我就不晓得府上要乱成啥样子！”

王善人大惊，“这是怎麽说？”他结结巴巴地，“莫非要杀人放火？”

“这算啥？”毛猴子失笑了，“我们不就是吃的这行饭吗？”

这句话像是当胸一拳，王善人颓然倒向椅背，好半晌作声不得。

“不要慌，不要慌！不会翻脸到那种地步。”毛猴子似嘲笑、似安慰地说，“你王善人善名在外，我一定顾你的面子。救人在暗处救，表面上跟你丝毫不相干，你看如何？”

“好！”王善人惊魂略定，决定打起精神来应付这场麻烦，所以一变而为沉着，“怎麽救法，你画出道儿来，我能走得过去，一定走。”

“早有这话多好！”毛猴子笑道，“人就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王善人，你请过来！”

於是两人促膝接手，用低得仅仅只有对方才听得清楚的声音，密密商量了大半夜，方始妥当。

第三章

中秋刚过，到重阳还有些日子，而满城风雨，秋意已浓，这天，余姚的穷家小户，不分妇孺老弱，一大早便都赶往城南三里的太清宫。手中不是破布袋，便是竹篮子，为的是好盛放王善人施舍的白米。

紫阳观前，人潮汹涌，尽管余姚县衙门从“三班”“六房”中，大量调拨差役前来弹压，老长的皮鞭子，没头没脑地往人丛中砸了去，仍不能维持秩序。因此，原定辰时开始发米，而直到午炮放过，紫阳观还不开大门，是不敢开门，否则大家一拥而进，争先恐後，不但存米会抢个精光，而且乱践乱踏，只怕还要出人命。

观里王善人和他的一班执事，面面相觑，彷佛束手无策。上首匟床坐的是专管缉治盗贼，为这一乡地方官长的巡检，姓曾，外号曾大炮。他一直在唉声叹气，满腹烦恼，都放在那张拉得极长的脸上了。

“你听，你听，像油锅沸了一样！”曾大炮侧起耳朵，手指外面。

外面的人声始终没有断过，但出自人丛的声音，嘈杂与鼓噪不同，那些“开门、开门”，力竭声嘶的呼喊，王善人听在耳中，心里也像滚油熬煎那般难受。可是，他必须等候消息！消息未到，唯有拖延着，曾大炮说甚麽也无用。

“王善人，莫非你连‘善门难开’这句话都没有听说过。”曾大炮埋怨他说，“你这件事也做得太鲁莽了些，放赈是最麻烦的事，也该早跟我商量，议出一个妥当办法，再动手也还不迟。为甚麽昨天一早出布告，到下午才来跟我说！这样匆匆忙忙，一无布置，非出乱子不可。唉！我的前程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曾公责备得是。”王善人哭丧着脸说，“不过我也有我的苦衷。在江西办的一批米，中途遇风，直到前天才到，西北风已经起了，不能再耽误辰光，所以急着来办这件事。我是一片好意，想不到替曾公惹来麻烦。”

“替我惹麻烦不要紧，就怕替县大老爷也惹了麻烦，那就难以交代了！我看，”曾大炮沉吟了一下，毅然决然地说，“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要搞得不可收拾。你开门发米吧！”

“一开……？”

“有我！”曾大炮抢着说，“等我先来跟大家说几句话。现在还好讲理，等一会就无可理喻了。”

王善人还在迟疑，一眼瞥见角门边闪进来一名壮汉，将一件灰布裌袄斜搭在肩上，顿有如释重负之感，连声说道：“是，是！就请曾公给大家开导开导。再请三班六房的弟兄多辛苦，把领米的人，排起队伍，我好按名发放。”

他的态度突变，是因为接到了消息。那名壮汉负责传递消息，消息就在那件斜搭在肩的灰布裌袄上面－－这是一个暗号，告诉王善人说：汪直快到了！

※※※

从宁波到慈溪五十里；慈溪再往西入绍兴府界，到余姚，照驿路来说是一个大站，有九十里之遥。押解汪直的官兵，头一天宿慈溪，第二天宿慈溪以西，正是到余姚路程之半的丈亭渡，这天－－第三天中午在余姚以东二十里的蜀山打尖。

这样走法是太慢了。只为汪直善於磨人，一会儿闹肚子疼，一会儿又说脚痛，一会儿又说手铐太紧，将手腕都磨破了。负责押解的武官，定海卫的百户孙大济，拿他恨得牙痒痒地，却是无可奈何，因为卢镗特别叮嘱：汪直不是普通人犯，一路之上，务必将他照护得好好地。放些交情给他，到了杭州他才会有甚麽说甚麽！

总算徐海还不错，不断好言相劝，使得孙大济心里稍为好过些。他不算犯人是证人，因而一路上都是与孙大济同桌而食，同室同眠。这天在蜀山打尖，自己掏钱买了一只鸡两瓶酒请孙大济，一面喝酒，一面眺望野景，只见三三两两的行人，不时从门前经过，奇怪的是只见往西不见往东，而且几乎每人都携着一个破布袋，不知作何用处？

等店小二来上菜，徐海便向他问道：“那些人是干甚麽的？”

“眉山的王善人今天施舍白米，大口一升，小口五合，每天舍五十石，舍完为止，所以都赶了去了。”店小二又说：“军爷跟客官回头走过去就看到了！紫阳观前好热闹，把大路都塞断了！”

一听这话，徐海立刻放下了筷子，忧形於色，竟是食不下咽的光景。孙大济见他发愣，不免诧异，“徐海！”他问，“你怎麽回事？”

“孙爷，”他放低了声音说，“我看今天只好宿在这里了！”

孙大济越发不解，睁大了眼追问：“为甚麽？”

“你不听店小二在说，大路都塞断了，走不过去。”

“笑话奇谈！”孙大济又好气，又好笑，“我不会叫他们让路吗？”

“不是这话！”徐海很吃力地说，“这一带民风强悍，惯於无事生非，万一发生误会，起了冲突，会吃大亏。”

“越说越离谱了！他们领他们的米，我们走我们的路，河水不犯井水，有甚麽误会？有甚麽冲突？”孙大济说说气上来了，手指正在大嚼的士兵说：“我那一百多弟兄，莫非只是摆样子看看的？徐海，你也太看得我无用了！”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徐海急忙分辩，“孙爷你千万别生气，我也是一番好意。”

“你请我喝酒是好意，刚才讲的那些话，我看不出好在哪里？你没有带过兵，你不懂，就少开口，不要扰乱军心！”孙大济气鼓鼓将酒杯一推，大声喊道：“大家快吃，吃完上路。”

他自己也不再喝酒了。招呼店小二盛来一大碗白米饭，泡上鸡汤，就着盐菜，唏哩呼噜地吃得好香好甜。吃完起身，抹抹嘴巴、摩摩小腹，打了两个很舒服的嗝儿，刚才由徐海那里惹来的一肚子气，完全消失了。

徐海很高兴，也很得意。他摸透了孙大济的脾气，争强好胜而不大肯用脑筋，随便用几句话一激，便都顺着自己的意思走了。不过他的高兴和得意，不敢摆出来，怕露了破绽，脸上仍是忧形於色，彷佛心事重重似地。

“干吗呀？这麽愁眉苦脸的！”孙大济反安慰他说：“我走南闯北，甚麽大场面没有见过？你只紧跟着我走好了！包你无事。”

徐海点点头。静等士兵吃完饭，排好队，快要启程时，方始起身出外，走过汪直面前，两人对看着，各自狠狠瞪了一眼。他俩一路来都是这种冤家对头的态度，孙大济再也想不到，他们的仇视，实在是目语。瞪眼以外还有附带的暗号，徐海咬一咬牙，是告诉汪直：紧要关头快到了！

※※※

里把路以外，孙大济便可以从马上遥遥望见，黑压压一大片人影，由紫阳观向南延伸，遮断了自东往西的官道。

为了畅行无阻，他决定派人开道，“杨英！”他高声喊着，“你带四个弟兄先走，请走出一条路来！”

杨英是他很得力的一名总旗，身强胆壮心细，接令以後，随即指名挑了四名士兵，跟在他马後，急步而去。孙大济便一直在马上遥望，只见杨英接近人丛时，将手中的旗帜高高举起，大幅摇动，示意路人避开。然後，他那匹白马突然往前窜了出去，路人纷纷躲让，冲出一条路来。这样来回奔驰，到第三趟时，大队已经到了。

於是群众的形势一变。先是排成队伍向北，一个挨一个到紫阳观前领米，这时为了看热闹，夹道围成两堵人墙。当然，紫阳观前照常发米，不过人往前走，眼向後看－－因为已有人在散播消息，动用一百多兵丁所押解的一个犯人，就是江洋大盗汪直；人人都想看一看，这个提起名字可以吓得小儿不敢啼哭的汪直，到底是怎麽样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

就因为是这样全神贯注，所以秩序很好。夹道的观众，自我约束，让出两丈宽的一条路，而且肃静不哗，显得马啼声和士兵的步伐声，轻快而有韵律，入耳非常舒服。

孙大济有着凯旋而归的得意心情，一马当先，顾盼自豪。随後是两行兵，个个手扶腰刀，挺胸凸肚地，十分神气。相形之下，手戴铜铐，垂头丧气的汪直，越发是可怜兮兮的样子。

队伍走到一半，也就是汪直正走到两堵“人墙”中间时，突然有人失声惊呼：“米要领不到了！”

在那种几乎屏息注视的时候，这一声宛如晴天霹雳，个个受惊，同时不由自主地都踮起脚去看紫阳观前的动静。

这一看都着急了！紫阳观的两扇朱色大门，正在缓缓合拢，果然，米要领不到了！

“快，快！”又有人大喊，“不准他们关门！大家来啊！”

一声号召，秩序大乱，路南的群众，一拥而前，冲断了官兵由东往西的队伍－－领头的正是毛猴子，带着预先埋伏的人，团团围住汪直，在人丛中奋力往前挤。孙大济大惊失色，跳下马来，挺刀扑了进去，口中厉声大吼：“让开、让开！”

然而没有人肯听他的话，事实上也无法听他的话，因为在汹涌的人潮中，每一个人都是身不由主，唯有随波逐流，听人挤到那里是那里。

一百多名士兵亦然如此。倒有几个快挤到汪直面前了，可是总有人对面冲撞，或者侧面阻拦，对汪直是可望而不可及。最後，连望都望不到了。

“唉！”孙大济急得跳脚，“这，这怎麽得了？”

“是不是？”徐海冷冷地说：“我早就提醒过你。”

“你不要说风凉话了！”孙大济恼羞成怒，指着徐海，咬牙说道：“能将汪直找回来便罢，不然，拿你到法场抵数。”

“与我甚麽相干？”徐海挺一挺胸，不卖他的帐，“你少跟我发横！客气一点，我还可以帮你出个主意，怎麽去找汪直，不然，走失了钦命要犯，倒要看看，到法场抵数的到底是谁？”

孙大济一听这话，立刻改变了态度，陪着笑说：“徐兄，徐兄，请你体谅我心里着急，口不择言。如今只有请你指点一条道儿，哪里去找汪直？”

“汪直走不脱的，只是冲散了！”徐海指着紫阳观说，“赶快骑马从那里绕过去，截住往东的路。这里，有杨总旗和我，两头一拦，汪直又带着手铐，哪里去逃？”

“说得不错，那就拜托了。”孙大济翻身上马，狠狠一鞭，由田埂中绕过紫阳观後，堵住东面的路口。

紫阳观前，仍然一片喧嚷，穷吼极叫，只要开门。王善人表面着急，心头轻松，知道汪直已经为毛猴子救走。可是想到下一个步骤，却又不免忧虑，急於想脱身回家，亲自照料汪直远走高飞。

“也罢！”他跺一跺脚说，“开门发米，发光为止！”

这就不要紧了！仍然是巡检老爷出面，宣谕大众：“不要闹，不要闹！仍旧开门发米，人人有分，不过一定要守秩序，队伍不排齐，我不开门。”

“人人有分”这句话是颗定心丸，群众果然安静下来，由弹压的差役指挥着，排齐队伍－－唯一不在队伍中的是穿了号褂子的官兵。

“像场梦一样！”孙大济望着灰黯的天空，茫然地说。

徐海想笑不敢笑，唯有转过脸去，装作垂头丧气的样子。倒是杨英有决断，“事不宜迟！”他向孙大济说，“赶快进城，跟县官商量，多调人马到这一带来搜查。套在汪直手上的那副铜铐坚固得很，一时不容易打得开，我想，也没有哪家人家，敢收容挂了手铐的人。”

这一下提醒了孙大济，顿时精神一振。从朱纨到任後，为了防止通倭，下了两道命令：第一道是宁波外海各岛之间，假渡船为名，私造双桅大帆船走私，严厉禁止；第二道是澈底整理保甲，相互监视，绝对不准窝藏奸匪。现在正就是可以保甲功用的时候。

“我们分成两拨。”孙大济说，“杨英，你带一百人在这里继续搜查，我带其余的人进城，去看县官。”

“是！”

“你呢？”孙大济问徐海，“是不是跟我一起走？”

徐海不愿跟他进城，希望跟杨英在一起，必要的时候，可以相机应付，掩护汪直。不过他已很机警地看出来，杨英已对他怀疑，仍以谨慎为妙。因而不置可否，只说：“只要对公事有帮助，我怎麽样都可以。”

“那就跟我进城。也许县官有话要问你。”

於是孙大济替徐海也找了一匹马，并辔进城。走到半路，孙大济忽然将马勒住，徐海亦即带缰拨转马头，不解地问说：“怎麽不走？”

“我想，这件事好蹊跷！”孙大济说，“明明有人埋伏在那里，趁机捣乱，混水摸鱼。那些人你应该认识。”

孙大济粗中有细，看出破绽来了，徐海倒是心头一愣。不过他很沉着、很机警，表面不露声色，平静地答说：“是的，有一两个。”

“有一两个！”孙大济的眼睛瞪得好大，“你怎麽早不说？”

“我怎麽能说？谁知道他们要劫汪直？”徐海理直气壮地答道：“在那种情形之下，唯有安安静静走了过去，就是上上大吉。我怎麽敢节外生枝惹事？”

他的话驳不倒，可是孙大济总觉得有些不对，想了想问道：“你看到的那两个人叫甚麽名字？”

“一个叫张有才。”徐海信口胡诌，“还有一个姓李……不知道他叫甚麽名字？”

“这两个人，住在那里？”

“不知道。听口音是温州人。”

“你，”孙大济又想到了，突然声色俱厉地责问：“你一定早知道会出纰漏，不然，你在眉山打尖的时候，不会劝我不要走。你说，可是这样？”

“不是！”徐海依旧保持很从容的神态，“你只说对了一半。”

“何谓说对了一半？”

“我不知道会出纰漏，不过疑心会出纰漏。所以那样劝你，谁知道你不肯听！”

“哪里是我不肯听？”孙大济是叫屈的声音，“如果你早把话说明白，让我知道会出这麽一个大乱子，我说甚麽今天也要宿在蜀山。”

“这，这也不能怪我。万一宿在蜀山，半夜里出了乱子，那时候我的嫌疑，跳到海里都洗不清了！”

“我不懂你的话！”孙大济摇摇头说，“在蜀山，半夜里会出甚麽乱子？”

“当然是来劫汪直。”徐海赶紧又说，“我是瞎猜。如今闲话少说，赶快进城，吃定县官要紧。”

这“吃定”两字，很有力量，一下子将孙大济的心思抓住了。但见他不发一言，鞭马急驰；刚刚在城门将要关闭的当儿，赶到了余姚城内，直投县衙门，求见县官。

余姚的县官名叫张拱，两榜进士出身，倒是位勤政爱民的好官，不过人也很厉害。他在西花厅接见孙大济，听完了报告，立刻沉下脸来申斥：“你做事太荒唐了！押解这样重要的犯人，应该处处谨慎；至少也该通知我们地方，好派人接引警戒。如今出了事，盘问行人、清查保甲，不见得会有甚麽用处。”

孙大济一听这话，气往上冲，自恃六品武官，可以压倒七品县令，当即抗声答道：“请贵县弄清楚，人是在贵县辖境内丢掉了……”

“住口！”张拱喝断了他的话，“你职司押解，责无旁贷，一百多士兵，管不住一个犯人，我都替你害羞！你好说好商量，我还可以帮忙；如果你打算将责任套到我头上，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所谓“吃定”是落空了！孙大济只得忍气吞声地说：“原是要请贵县帮忙。都是公事，请贵县莫分彼此。”

张拱的脸色缓和了，向左右吩咐：“请捕厅曾老爷来！”

县衙进仪门以後，西面有座厅堂，名为“捕厅大堂”，是巡检拿获了盗匪，初步审问口供的地方，因此以捕厅作为巡检的别称。而“曾老爷”当然指的是曾大炮。

曾大炮此时刚刚叫开城门，回到捕厅，正要去谒见县官，面报汪直被劫走的经过，当时匆匆赶到西花厅，一见孙大济在，有些话便不肯实说了。

“回大人的话，今天王善人在紫阳观散米，捕厅一直在那里照料，根本不知道有汪直走失这回事。後来是一位杨总旗来跟我说了，方始明白。当时在前後左右一带，责成保甲长清查，还没有结果。”曾大炮停了一下说：“这件事来得非常突兀，我们又不曾接到通知，说有要犯过境。应该管还是不管，要请大人的示。”

“管当然要管。不过也只能量力而为，你再多派人清查保甲，紧要口子上，也得派人盘查。”

“是！”曾大炮看了孙大济一眼，答应着。

“事情只有这样按部就班去做。”张拱问孙大济说，“急也无用。请你先到驿馆去休息，一有结果，我会立刻送信给你。”

孙大济无可奈何地应一声：“是！”接着转脸向曾大炮问道：“请问，我的杨总旗可曾进城？”

“没有！他带弟兄在紫阳观暂时驻紮，等候清查的结果。”

“嗯，嗯！”孙大济沉吟了一会说，“我也还是回紫阳观的好。不过，有个人要拜托老兄，暂时看管。”

“谁？”

“就是缚了汪直来献功的徐海。他是一起进省去作证的，带来带去，累赘不便，只有拜托老兄，代为照料。”

这是件义不容辞的事。曾大炮当即指派了两名差役，跟着孙大济到县前茶馆去接徐海，然後又回西花厅来见县官。

“刚才姓孙的在这里，我不便跟大人细说，一则，怕的是走漏消息；再则，怕他纠缠。大人，”曾大炮凑近了身子，放低了声音：“我看王善人可疑。”

“喔，”张拱很注意地问：“何以见得？”

“王善人跟倭人有交往，是大家都知道的。我疑心他今天散米，是有作用的。第一，事起仓卒，彷佛迫不及待似地；第二，今天散米又不痛快，总是说人多，秩序不好维持，迟迟不肯开门，似乎有意在拖辰光。最可疑的是，正当汪直经过紫阳观的时候，忽然要关门不发米了，那一下群情鼓噪，秩序大乱，才出了这个纰漏！”

张拱听完不作声，紧闭嘴唇，乱眨双眼，凝神想了好一会，方始开口：“事无可疑了！明明是王善人安排好的，有意搞乱局面，才好混水摸鱼。说不定，汪直就窝藏在他家。他家是住眉山吧？”

“是！”

“眉山密迩海滨，要防汪直出海开溜。”张拱招招手，将曾大炮喊到身边，低声说道：“你能不能私底下去摸一摸底？”

“我也是这麽想。只因为未禀明大人，不敢造次行事。”

曾大炮的顾虑与张拱的想法相同。明朝的绅权极重，一般地方官多谨守“为政不得罪巨室”之戒。张拱亦不例外，虽然已断定王善人在捣鬼，却不敢彰明较着地派马步捕快，持着“火签”去搜查。因为搜出汪直，固无话可说，搜不到人则王善人一定会“倒打一耙”，向上峰指控，或者运用年谊、乡谊，发动言官参劾，那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请你私底下去摸一摸，也是为了谨慎。我想，你应该换了便衣去。”

“是！那是一定的。”曾大炮问：“请大人的示，如果证实了有其事，该怎麽办？”

“先派人监视在那里！只要汪直走不脱，我自有办法叫王善人交人。”张拱又说：“还有海边，马上要多多派人巡查。”

“是了！事不宜迟，我立刻去办。”

“对！我今晚上不睡，专等好音。”商量既定，曾大炮随即照计行事，回捕厅上房换了便衣，点了四名得力的捕快，正要动身，接到了一个很意外的消息。

原来当孙大济进县衙门求见县官时。他的四名士兵便与徐海在县前茶馆中等候。枯坐无聊，徐海掏一块碎银子，买了一大包猪头肉，十来个烧饼，两壶酒请大家吃喝点饥。吃到一半，徐海说要入厕，谁知就此尿遁，去如黄鹤。等差役随着孙大济去领人时，只有四名哭丧了脸的士兵，和一桌子的残肴剩酒。

这就更令人困惑了！孙大济在想，徐海既然能缚汪直来献，当然与劫救汪直的这一夥成为对头，不可能合在一起，如说是汪直的同夥来捉了他去，以为报复，则以县前人烟稠密之地，徐海只要一出声呼喊，便可脱险，何至於毫无动静？

但不论如何，看来汪直走失一事，绝非偶然，已可断言。孙大济权衡利害轻重，觉得徐海的失踪，暂时可以不必管，仍以赶到眉山，去摸王善人的底为当务之急。

※※※

在汪直与毛猴子酒足饭饱，刚放下筷子时，王善人便已将“程仪”准备好了，一共是二百两银子，分做两包。另外是乾粮与替换衣衫，打成包裹，亦是两份。

“汪船主，”王善人说，“不是我寡情薄义，连留你住一晚都不肯，只为夜长梦多，出了纰漏，我自身难保，就救不得你了。”

“哪里，哪里！”汪直作出感激涕零的神气，“大恩大德，只好来生犬马相报。”

“这是甚麽话？年灾月晦，总是有的，避过一阵风头，将来我们还有彼此帮衬的时候。”王善人又问，“不知道你预备怎麽走法？”

汪直心里盘算，由此到徽州，有三条路可走，第一条是正途，往西过绍兴、萧山，渡江到杭州，再定行止；第二条是往北面渡海到海盐登陆，自海宁、石门，越过杭州以北，穿天目山到皖南；第三条是不过钱塘江，从萧山以南，由富春江入新安江，由水路回徽州。看起来是第一条最危险，第二条比较稳当，第三条既稳妥、又舒服，就怕到萧山的这条路走不通。

当他沉吟未答时，毛猴子却开口了，“我看我们还是回宁波！”他一面说，一面向汪直使了个眼色。

汪直懂他的用意，是不愿泄露最後的目的地，有意掩饰。因而点点头说：“回宁波也可以。”

这是递点子给毛猴子，意思是让他安排决定，於是毛猴子接口说道：“回宁波当然不能再走陆路了！请王善人替我们弄条船，行不行？”

“怎麽不行？不过，海边恐怕有官兵。”

“官兵不过守住几个紧要卡子，不能十步一哨，整个海边都有人吧？”

“说得是！我去预备。”

王善人刚一起身，有人来报，说有客求见，问姓名不肯说，只说：“你家主人见了，自然认得。”

此时此地有陌生人登门，王善人自不免惊疑，想了想问道：“是怎麽样一个人？”

“是个长得很秀气的小後生。”

汪直意有所悟，便不待主人决断，迳自向王家的下人说道：“管家，请你出去问一问，如果是姓徐，就领他进来。”

领进来的果然是徐海。见了面，王善人才想起，曾有一面之识，这时候不暇寒暄，延入密室，听他报告动静。

“要赶快走了！这里万万留不得。”他第一句话就这样提出警告，接着又说：“孙大济已经有点看出来了，紫阳观散米，另有作用；曾大炮亦已回城，此人粗中有细，比孙大济又高明些；县官是两榜进士出身，更不容易瞒得过他。我在县前茶店里想，这三个人聚在一起一商量，一定会识破机关，也一定会连夜派人到这里来查访。所以我悄悄开溜，特意来报信。”

“是，是！承情之至！”王善人向徐海连连拱手致谢；随即又对汪直说道：“徐老弟这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嗯，嗯！”汪直认为这时候该听徐海的主意了，便指着摆在桌上的行囊问他：“都预备好了，马上就可以走。你看，该怎麽走法？”

徐海亦持着与毛猴子相同的顾虑，不愿让王善人知道确实的去向，只这样答说：“这一带近我的家乡了，路径我是熟，请船主跟着我走。”

“好！”汪直问说：“是水路？是陆路？”

“陆路。”徐海用清楚有力的声音对王善人说：“请你备三匹好马，三套‘号褂子’，还要一件‘公事’，‘派某某等飞报军情，沿路关卡，尽速放行。’”

“号褂子”是士兵军服的俗称，“公事”亦咄嗟可办，因为‘关防印信’都是现成的－－为了走私方便，少不得冒充官军，伪造公文，这些东西是王善人早就备着的。而且，他还养着一个“水浒”中“圣手书生”那样的人物，所以不消片刻，一通朱墨灿然的“公文”便已备妥。

“走吧！”徐海向王善人又叮嘱一句：“等我们一走，关紧大门睡觉。值夜司更，该干甚麽的干甚麽，就跟平静无事的日子完全一样。”

“有数、有数！”王善人如发送瘟神恶煞一般，愉快地喊道：“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於是徐海一马当先，出了王家花园，往北而去。毛猴子见此光景，心内有气－－从他一到，便都听他的，自己竟一句话也说不上。到了此刻，还不说明去向，这样独断独行，也太目中无人了！

越想越气，终於忍不住狠狠地在马屁股上挥了一鞭，赶上徐海，大声喝道：“慢点！”

徐海勒一勒缰，放慢了马，等毛猴子圈马回来，汪直也赶到了，“怎麽不走？”他问。

“走也得有个地方！”毛猴子愤愤地说，“这样乱闯，会把性命都送掉。”

“你的性命并不比船主值钱。”徐海冷冷地说。

看着又要起冲突了！汪直急忙在马上拱手，连连喊道：“两位老弟，两位老弟！一切看我的薄面，各自让一步。”

“不是我目中无人。”徐海随即分辩，“只是时机急迫，没有功夫细谈。我们只有半夜的功夫，要抢在官军前面，才能脱险。赶快走吧！早早赶到钱塘江边。”

“怎麽？”汪直问道：“是奔杭州？”

“对了！奔杭州，转徽州。”

“这不是自投罗网？”毛猴子提出疑问。

“不然！”徐海用很沉着的声音说：“如今的情况是，孙大济还想借重余姚县的力量，能将船主找回去，这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我的估计，直要到王善人家扑个空，他们才会知道大事不好，纸包不住火，那时飞报各地关卡拦截，已经落在我们後面了。”

“不错，不错！”汪直完全同意他的看法，“此刻往西而去，看似危险，其实一点都不要紧。”

毛猴子不作声，这表示他心不服至少亦口服了。於是仍由徐海领头，鞭马疾驶，过了余姚地界，折入大路，第二天中午便到了钱塘江南岸了。

渡江成了个难题，渡人容易渡马难。向来由宁波来的官马都交华山驿站，过江到杭州，如果仍要驰驿，可以到当地驿站领马。而汪直一行是冒充官差，坐骑并非驿马－－驿马都在马股上烫有标记，是冒充不了的。

“怎麽办？”毛猴子说，“带马渡江，渡船上容纳不了，而况马有三匹！如果在萧山卖掉……”

“不，不，这不行！”汪直抢着说，“三匹马一时未见得卖得掉，不能为此耽误功夫。”

“那就只好丢掉了！”

“丢掉又舍不得。”汪直踌躇着说，“一到杭州，我们仍旧要马，盘费不宽裕，就宽裕亦未必一定能买到合适的马。”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徐海说道，“人马齐下，泅水过江。”

“你有这个本事？”毛猴子带些讥刺地问。

“你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我可没有这个本事。”

“那就没法子了！”徐海问汪直说道：“船主，你跟毛猴子的两匹马，只好丢掉！我带一匹马过去，到了杭州归你骑。”

“只有这样办！不过，”汪直很关切地问，“你有没有把握？没有把握，千万不要勉强。”

“不要紧！我有把握。船主，你看哪匹马好？”

“我骑的这匹枣骝马还不错。”

“好的。我就带你这一匹！你们也赶快搭渡船过江吧！”

说完，徐海将身上衣服、重新紮束妥当，然後牵着汪直的那匹马，由沙滩上涉江入江，载沉载浮地直向北岸游了过去。

人马并渡，在骑兵原算不得甚麽了不起的本事。只是江南不兴兵革已久，而太祖高皇帝苦心策划，自诩“吾养百万兵不费百姓一文钱”的卫所制度，早已废驰，平时武备不修，操练不常，自然少见多怪。看徐海扶马入江，冉冉浮游，以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渡头待船的旅客，喝采的喝采，惊诧的惊诧，连汪直亦是两眼不眨地只盯着江心看。

“真想不到！”他不自觉地赞叹着，“徐海真有两下子！”

毛猴子看徐海大出风头，已觉得心里很不是味道，再听汪直这话，更如数九寒天，一桶冷水浇在背上那样，凉到心底，“他妈的！”他暗暗咬牙，在心里骂：“有你无我，有我无你！我毛猴子不把你姓徐的灭掉，就不是爹娘养的。”

“毛猴子！”

毛猴子一惊，定睛看时，才发觉自己想出神了，连渡船已开了一艘，都不知道。於是定定神说道：“船主，我们也该走了。”

“是啊！”汪直指着远处一片树林，“这两匹马安顿在那里吧！不知道便宜了谁？”

“好！我去安排。”

说着，认鞍上马，骑一匹、牵一匹，直奔树林，找个隐蔽之处，将两匹马在树上一拴。赶回原处，恰好有两条渡船回头，汪直费一两银子，单雇一艘。等船家一篙撑开，离岸已远，他才长长地透了口气，意思是不要紧了！

毛猴子习惯是上船先辨方向。扑面生寒是对头风，船既走得慢，又不便谈话，因为船家在船梢，正处下风，有些话让他听了不妥。

欲待不说，喉咙又痒得难过。迫不得已只好将声音放得极低，“船主，”他问，“上了岸，怎麽样？”

“马上就走。”

“马只有一匹。”

“不要紧！”汪直答说：“再雇两匹，或者骡子也可以。”

“杭州不留人？”

“嗯，嗯！”汪直被提醒了，应该有个人在杭州当“坐探”，缓急之时好通风报信，“那麽，你看，是不是你留下来？”

“留我不如留徐海。”毛猴子说，“认得我的人多，以前方便，现在反不方便，徐海是陌生面孔，没有人防备他。再说，他也比我能干。”

任凭他有意做作得平静自然，最後一句话，仍有些酸溜溜的味道。汪直自然听得出来，急忙抚慰：“要说能干，他总及不上你。不过，你说要张‘陌生面孔’，免得惹眼，这话倒不是错的。就这样办吧！”

※※※

到得北岸，即是杭州地界。江边有家小茶馆，门外杨柳树上拴着一匹马，不用说，徐海是在茶馆里坐。走到那里一看，徐海已经换了一身乾净衣服，翘起了脚在那里喝酒。

於是汪直与毛猴子亦坐了下来，匆匆果腹，向徐海使个眼色，相偕离座，在拴马的杨柳树下等候。

不一会，徐海酒醉饭饱，满面红光地飘然而至。汪直便向毛猴子又使个眼色，让他警戒四周，看有没有人在偷听。然後浮起欣慰嘉许的笑容，悄悄说道：“小徐，这趟多亏得你！”

“好说。”徐海问道：“船主，这该你拿主意了。”

“我还是照原来的打算，马上回徽州。不过小徐，”他用情商的语气问：“你可以不可以再多辛苦一点？”

“船主，你说。”

“我这趟回去，看一看老娘，弄笔钱，带些人出来，还要大干一番。这里不能没有耳目，你能不能留下来？”

“当然可以。不过，船主，你一到徽州，就要寄钱给我。”徐海又说，“要打听消息就要交朋友，交朋友就不能太寒酸。”

“我知道。”汪直探手入怀，在腰际解下一个佩件，是汉朝用来辟邪的“刚卯”，碧玉雕成，通体透绿，名贵非凡，“喏，这个你留着！要紧的时候，拿它卖掉。”

“不！”徐海根本不接，甚至於第二眼都不看，“这个东西没用处！不但主顾难找，而且一出手太惹眼。说不定性命都要送在上头。”

汪直当然也懂这个道理，而依然这样做，原有试探徐海的意思在内。看他是如此地不屑一顾，心里着实佩服，便点点头说：“你的心细。我放心了！请你也放心，半个月之内，我一定有接济。”

“好！”徐海又问：“船主，预备派甚麽人来跟我接头？”

“现在还不晓得，也许是毛猴子，也许是别人。”

“如果是毛猴子，自然最好，如果是别人，要有一样凭证。”说着，徐海从靴页子里取出一把雪亮的薄刃小刀，在杨柳树身上削下五寸长的一块树皮，斜切两半，拿一半交给汪直，“以此为凭。跟我手里的一块合得上笼，我就当你船主亲自到了。”

“就这麽说。”汪直问道：“到那里跟你接头？”

这一下似乎难倒了徐海，只听到他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去，是甚麽“玉莲、王秀梅、李娇儿、真真”等等。汪直知道了，这些都是妓女的花名。

“这样吧，来人到瓦子巷王九妈家，问绍兴的做酒客人周四官，就见得到我了。”

“嗯，嗯！”汪直喊道：“毛猴子，你也记一记：‘瓦子巷王九妈家，问绍兴的做酒客人周四官’。”

毛猴子点点头，复诵了一遍，只字不误。

“你们甚麽时候动身？”徐海问说。

“今天就走。”

“船主！”毛猴子有异议，“今天怕来不及了！或者你老先走，我今天去雇好牲口，明天一早赶上来。”

“也好！明天一早走。”

“不！”徐海很快地接口，“船主，你今天就走，早离是非之地。”

汪直对徐海已是言听计从，说一不二，当下应允，即刻动身。连城都不进，打马向西，一条通天目山的大路，出昱岭关，直奔徽州老家。

“毛猴子，”徐海问道，“你怎麽样？”

“我麽？”毛猴子有意试探，“想请你先进城好好吃一顿，澡堂子里舒舒服服睡一觉。明天一早动身。”

“谢了！”徐海摇摇头，“认识你的人多，我们还是分开来的好。”

“这话也对。”毛猴子又问，“你歇脚在那里？瓦子巷王九妈家？”

“嗯！”徐海重重地点头；“你先请吧！‘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是，是！各便。”毛猴子拱一拱手，扬长而去。

徐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方始接踵而行。一路走，一路寻思，甚麽都做得对，只有一样做错，不该将王九妈家这个联络地点，泄露给毛猴子知道。汪直派人送钱送信来，应该由自己指定时间、地点相等，到时候寻了去，岂非万无一失？

如今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毛猴子，要防他出卖朋友。这样转着念头，突然警觉，吓出一身冷汗。王九妈家去不得！他停住脚细想，毛猴子说不定会去告密，半夜里捕快到门，前後包围，拿自己精赤条条从王翠翘床上拖了起来，那时候毛猴子可有得笑话好看了。

“哼！”他轻声冷笑，“毛猴子啊毛猴子，你果真起这种半吊子心思，不但教你扑个空，还教你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爹娘！”

念头转定，脚步移动，折而往西，以巍巍的六和塔为目标，大踏步奔了去。

第四章

六和塔前面是一座建於宋太祖开宝年间的古刹，寺塔同名，亦叫六和。到了太宗太平兴国三年，吴越归地，改六和寺为开化寺，塔名如旧－－这座用来镇潮的宝塔，塔身宽大，能容十余桌酒筵，高达七层，层层品题：初地坚固、二谛俱融、三明净域、四天宝网、五云扶盖、六鳌负戴、七宝庄严，是杭州有名的一景。

徐海到了寺前，不进山门，由围墙旁边的夹道，迳到塔下，向“初地坚固”张望了一下，喜得正无游客，便踏进去轻轻唤一声：“五叔！”

在蒲团上打坐的和尚，张开眼来，发现徐海，先把他从头到底看了一遍，点点头说：“阿海，阿海，旧性不改！一定又是闯了祸，没有地方可以容身了！”

“倒不是没有地方容身，是想你老人家的腐汁肉，想得流口水。”徐海笑道，“五叔是几时学会打坐的？”

“莫非我四空和尚真的只会吃酒吃肉偷婆娘，四大不空？”四空一跃而起，“你来得正好。我有两句话问你。”

徐海点点头，看一看天色问道：“是时候了吧？”

“可以了。”

於是徐海走到一边，牵动一根拇指般粗麻绳，只听七级浮屠，铜铃齐响，琅琅然散入向晚的秋空，余韵清幽，令人意远。

原来这六和塔定时启闭，就归四空管理。到向晚闭塔之前，只怕有游客流连忘返，误关在塔内，未免麻烦，所以特地振铃为号。果然，上层游客纷纷下塔；在塔外嬉戏的两个小沙弥，亦赶了来帮着打扫收拾。见有生客逗留不去，少不得多看上两眼；徐海十分机警，避过四空，招招手将两个小沙弥唤到一边，一人手里塞一把制钱，然後问道：“你们知道我是甚麽人？”

“你是师父的客人。”年长的一个说。

“不是！我是你师父的徒弟。”

“呃！那，我们是师弟兄了！”

“一点不错。不过，我从前犯过清规，师父拿我撵出山门了。今番没奈何来投奔师父，他老人家不肯收留，拜烦两位师弟替我求个情。求准了，我再谢你们，诺，每人一个！”说着，将出炉未几，晶光闪亮，净重一两的两个小银镍子托在手里给他们看。

“要甚麽谢礼？师兄弟嘛！我们就去求个情看。”

两人就当真有其事般去求情。四空一听，知道是徐海捣鬼，也知道他必有缘故，且将就着敷衍完了再说。

“也罢，就看你们的情分，饶了这个孽畜。”

“谢谢师父！”小沙弥笑嘻嘻地倒退两步，然後很快地掉身去找徐海报喜信，讨谢礼。

“多谢两位师弟。”徐海言而有信，一人送一个小银镍，“不过，有句话，我不能不关照。我身上犯上案子，借师父这里躲一躲，两位师弟可千万要嘴紧，只当没有见过我这个人，甚麽也不知道。懂吗？”

“懂！”两个小沙弥异口同声地回答，但看得出来言不由衷。

“懂最好，不懂就麻烦了！我能躲在这里，是你们替我跟师父求的情，不出事最好，出了事第一就是你们俩脱不了干系。俗语说：‘贼咬一口，入木三分。’就算我不咬你们，你们也够受的了！”

这一下将两个小沙弥吓得面无人色。徐海笑一笑，摸一摸两个小光头，管自己去找四空。

拾级而登到了第五层，是游客的最高楼了。第六层盘梯口铁链横栏，壁上贴着一张斑馥褪色的梅红笺，大书十二字：“年久不堪负载，敬请游客止步。”

徐海却是视若无睹，一抬腿就从铁链上跨了过去，四空亦复如此。走到盘梯尽头，却需让四空在前，因为特地安置的一扇木门，只有他能开启。门上装着暗锁，四空探右手在顶端一按，起左手向前一推，入眼便另是一个天地了。

这层塔中，满壁琳琅，尽是画幅，花草竹石，萧疏有致；徐海惊奇地问道：“五叔，你甚麽时候学会的画？”

“你倒仔细看看，落款可像是我的字？”

落款皆是别号，“青藤道士”、“天池山人”，果然不是四空的笔迹。看到有一幅署名“田水月”，徐海便问：“这姓田的是甚麽人？”

“他不姓田，跟你同宗，姓徐，单名渭，拆开来便成‘田水月’……”

“啊，我知道。徐秀才，徐文长。我不知道他会画，更不知道他是五叔的好朋友。”

“你怎麽知道他跟我要好？”

“不是好朋友，那里会有这麽多画送你？徐文长的脾气很怪的，差不多的人不放在他眼里。”

“你说对了一半。这些画不是他送我的，可以算是卖给我的。他用我的钱，我又不要他还，他偏要画些画抵给我。可又不准我送人，只好自己挂起来看看。”

“真是怪人！”徐海笑一笑，抛开徐渭，谈他自己：“五叔，你说你有话问我？”

“问你句话，你不可骗我。”四空逼视着问：“有人说，你在做强盗？”

“是的。”

“为啥？”

“还不是手气不好！”

“喔，赌输了不得过门，只好落草为寇？”四空突然厉声喝道：“孽畜，你杀过人没有？”

徐海猝不及防，倒吓了一跳；定定神答道：“我不欺瞒五叔，没有！”

“现在没有，将来难保会有。过来！”

徐海不知他要干甚麽。跟着他走到西面窗口站定，在落日余晖中见他凝神相视，才知道他是在看相。

“阿海，你也做和尚好不好？”

“五叔，”徐海笑道，“你真是异想天开。”

“我看你的相，三十五岁那年有杀身之祸，趁早皈依佛门的好。”

徐海越发好笑，“五叔，你就出花样嘛，也动动脑筋，另编一套能叫人相信的说法。”他说，“怎麽把你自己的故事，原封不动地搬了来用？”

原来四空俗家姓诸，算起来是徐海的表叔，家道殷实，又是独子，成了纨裤。十八岁上有人替他算命，说是活不过二十岁，除非遁入空门，方可免此厄运。他家父母割舍不下，始终将信将疑，那知到了二十岁那年，一病几殆，遍延名医，费了大半年的功夫，始得下床。原是巧合，而他家父母却以为命中注定，不得有此一子；终於送他出家。因此，徐海那样笑他。

“我说的是真话，信不信由你。”四空又说，“你只记住，修心可以补相，如果不造孽，多行善，也许可以避得过三十五岁那一关。”

徐海笑笑不答，管自己提一个木桶，取一块毛巾，下塔出便门，汲取山泉，大洗大抹了一番。再回到第六层时，四空已在烧肉了－－一把陶制的新溺壶，放进十来块一寸见方的五花肉，加油加酱，皮纸封口，搁在铁架子上，下燃佛座前拔来的蜡烛头。这样炖到天亮，便是其烂如泥的东坡肉了。

“五叔，”徐海咽一口唾沫，“可有吃剩下的？煞煞我的馋！”

“几时见我炖的肉能够剩下！今夜委屈些吧！”

徐海无奈，盐菜乾粥，将就果腹。吃饱了铺开草蓆，正想躺下，四空开口了。

“阿海，你倒实说，你在捣甚麽鬼？”

徐海不即回答。沉吟了好一会，总觉得扯一套假话骗他，是件不智的一事，於是点点头说：“好！我老实告诉五叔，不错，我在做强盗……”

他谈得很详细，四空也听得很仔细。一直等他讲完，四空方始问道：“照你说，朱巡抚还不知道汪直脱逃这回事？”

“是的。不过，此刻也许已经知道了。”

“你预备在我这里躲到那一天？”

“也许只躲一夜。明天一早，我吃了肉就走，但愿不再来打搅，也好让五叔安心。”

“我倒不在乎。我只替你担心！阿海，你依我说，明天也不要进城了，在我这里住两天，回绍兴去吧！”

“这，我可要违背五叔的意思了！我跟汪直约好的，不能失信。”

“回头是岸！你跟汪直淌浑水，淌到几时？”

徐海无以为答。好久，才叹口气说：“做天和尚撞天钟！”

“对！”四空斜睨着他说，“我看你迟早要做和尚。”

※※※

徐海是第二天中午进的城，先到估衣铺买一件蓝袍、一顶方巾，打扮成书生模样，然後又买一把折扇，捏在手里，慢慢踱着方步，向瓦子巷迤逦行去。

走到巷口，先在一家茶店中歇脚，喝着茶侧耳静听。他在想，如果昨夜王九妈家发生了新闻，自然会有人谈论。听了好一会，一无异处，便付了茶资，放心大胆地向王九妈家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心中一动，毛猴子决非好相与的人，倘或去告了密，此时便必有捕快守在那里。贸然登门，岂非自投罗网。

转念到此，随即站住，四周张望了一下，看到一家笺纸庄，便有了主意。走过去买一份信笺信封，向店家借枝笔，匆匆写了两行，封缄完固，再开信面：“王九妈家，翠翘亲启。”接着招招手，将店中的小徒弟唤了过来。

“你可识得字？”

“不识字，怎麽卖纸笔？”

“言之有理！”徐海抓一把铜钱，连信一起递了给他：“托你送封信，再请你在那里等一会，倘有回信便带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小徒弟答应着，高高兴兴地去了。徐海亦不敢怠慢，随即开溜了出去－－他是用的“投石问路”之计，如果王九妈家埋伏着捕快，一见他这封给王翠翘的信，自然立刻就来捉人，所以必得躲开。

可又不能躲得太远，总要视界可及，才能观察动静。恰好斜对面是家裱画店，徐海藉着鉴赏书画作掩饰，眼风不断瞟向王九妈家的来路。

约莫一顿饭的时候，小徒弟嘴里咬着甘蔗，兴匆匆地走了回来，但见他一进店门，到处张望。徐海知道，心知他是在找谁，却还不敢贸然露面，细细看明，确实没有人跟踵而来，方始出裱画家到笺纸店。

“你到哪里去了？”小徒弟埋怨他说：“害我到处寻！”

徐海摸摸他的头笑道：“可有回信？”

“叫我带个口信，要你马上去。”

“好！”徐海又摸一把铜钱给他，顺手将他拉到一边，悄悄问道：“你到了那里，遇见些甚麽人？细细告诉我听。”

“先看到王九妈那个老妖怪，问我去干甚麽？我说送信，还要等回信。她就拿了信进去；过一下喊我到後面。王翠翘在弹琵琶，叮叮咚咚弹了好一会才完，看了信就说：“托你带个口信，请他马上来！”

“喔。”徐海又问：“有没有甚麽看上去像是在衙门里当差的男人？”

“都是女人，根本就没有看见男人。”

徐海很满意，但亦很奇怪，毛猴子居然没有起半吊子的心思！

※※※

徐海处处胜过毛猴子，唯独这件事上，差了毛猴子一着。

毛猴子已经布下罗网了。这天进城，找了家小客栈投宿，征尘未洗，先关照夥计买来笔墨纸张，关紧了房门写信。写好出门，直投清和坊，找到钱塘县刑房书办牛道存家，亲自投信。

“你是哪里来的？”牛家看门的问他。

“宁波。”毛猴子说，“宁波方三爷托我送来的。”

“方三爷”是宁波府的捕头，跟牛道存是好朋友，所以毛家下人改容相待，“你请坐一坐，喝碗便茶，我马上替你送上去。”他问，“要不要等回信？”

“不必。方三爷只说，送到就好！”毛猴子料知此信一定能送到牛道存手里，便拱拱手说声：“再会，再会！”扬长而去。

牛道存接信到手，拆开一看，大为诧异，原来信中有信；这封得极严密的另一封信上，标着一行字：“如闻要犯汪直脱逃，再拆此信。切切！”

牛道存当然不当它一回事，偏要即时揭穿迷底，撕开第二个信封，不道里面仍是信中信。这个封好的信封上，亦有几行字，开头有称呼：“牛头”。

原来牛道存是捕快头儿出身，因为知书识字，熟谙律例，方始补上刑房书办。捕快头儿仍是捕快，同事相呼，为示尊敬，称作“头儿”，对外人道及，是“我们头儿”。所以一般人客气，亦都称“头”。姓张的“张头”，姓李的“李头”，牛道存便是“牛头”。但从他补上刑书，身分比补头又高一等，称呼亦升格而为爷，唯有少数老朋友，称呼不改，是将牛头当作他的外号，也是表示亲热的昵称。

因此，“牛头”二字入眼，他先就不敢轻忽，只字不遗地细看，写的是：

第二个信封你一定会拆开。这不怪你，换了我也不相信，只当没事戏耍，定要拆开来看，不过这个信封，你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再拆！一拆，泄露天机，会错过机会。

牛头！到现在为止，大概你还当是甚麽人无聊，开你的玩笑。如果真的是这麽想，有个验真假的法子，请你到巡抚衙门去打听，可有汪直脱逃的急报到来？汪直脱逃的地方，是不是余姚城南的紫阳观前？看我说的话真不真？不真？任凭你处置；不假，你再回来拆第三个信封，包你有莫大的好处！

看到这里，牛道存矍然而起，三脚并作两步地赶到大门口查问送信人的下落。

“他说不要回信，丢下信就走了！”

“赶快去找一找，看还能找得到找不到？”牛道存这样嘱咐了以後，自己也随即出门，赶到巡抚衙门去打听消息。

※※※

说是打听消息，其实倒是他带去了消息。大家将信将疑，追问消息来源，牛道存不便说实话，只道得诸传闻。於是彼此猜测推断，莫衷一是。谈到晚饭时分，各自散去，而牛道存不肯死心，一直守在巡抚衙门的号房里，毕竟守到了敲开城门，飞驰而来的急报，果如所言，汪直脱逃，是在余姚县城以南的紫阳关前出的事。

牛道存又惊又喜，想到“包你有莫大的好处”这句话，便片刻忍耐不得。直奔回家，去拆第三个信封，只见第一句话就是：“你相信了吧！”他当然相信了！急急看下去，是命令式的语气：

“牛头，你不必多费心思去猜测，只听话就是！从今天数起，到第十四天上午，再拆下个信封，内有锦囊妙计，照计行事，可立大功。如此时就拆，计策不灵，悔之晚矣！切切至要。”

牛道存心痒难煞，几番伸手出去，要撕封口，却又不敢。这样自己跟自己找了好半天的麻烦，终於狠一狠心，将信送入抽斗，并且下了锁。

决心一下，牛道存恢复冷静了，通前澈後地想过一遍，成竹在胸，便觉得十分闲逸。早早上床，一觉睡足，正是鸡鸣时分，这天恰好是“卯期”，藉着“应点”为名，不动声色地一早到了衙门里。刚刚坐定，捕头周二便跟了进来了。

“昨天晚上不敢来打搅你老！”周二问道：“出了件大案，你老知道不知道？”

“你是说，汪直脱逃那回事？”

“是啊！你老怎麽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正好在巡抚衙门看朋友，听到这个消息。事不干己，我也懒得多问。”

“啊！啊！”一句提醒了周二，欣快地说道：“我们只管抓强盗、捉小偷，这种案子，自有军营里去管，不必我们瞎起劲。”

“话也不是这麽说！”牛道存自己又把话拉回来，“倘或巡抚衙门一层一层交下来，我们还是免不了麻烦。周头，你记住了，不可多事，也不可怕事。茶坊酒肆，叫弟兄们‘带只眼睛’，放在肚里，回来告诉你听了，我们再商量。”

“牛爷说得是，我马上去关照。”

“不必忙！”牛道存问道：“你听得些甚麽？”

“说是在余姚县脱逃的，有个王善人嫌疑很重，余姚县派了人连夜赶了去，晚到一步，扑了个空，只好扫兴而归……”

“慢来！”牛道存打断他的话问：“既然王善人嫌疑很重，就应该带到县里问话啊？怎麽说是扫兴而归？”

“那王善人是大乡绅，余姚县惹他不起，碰他不动！”周二又说，“好在押解的军官，倒不是半吊子，一口承认，该杀该割是他的责任，与地方无干。余姚县总算运气还不错！”

“那麽，押解的军官到杭州了？”

“到了！昨天晚上到的。余姚县派人陪到杭州，一路像孝子贤孙伺候上人那样，差使办得很窝囊！”

“你错了！”牛道存说，“你该说，办得很漂亮！余姚县出了这麽大的麻烦，有人担干系，乖乖到杭州来投案，窝囊些甚麽？倘或伺候得不周到，那军官想想懊恼，随意攀上两句，余姚县‘吃不了兜着走’，那才窝囊到家了！”

想想果然。“到底你老老公事，看得透。”周二心悦诚服地说。

“闲话少说。”牛道存正色叮嘱：“回头堂上‘点卯’，问起这一案，你看我的眼色行事。”

“是！”答应是这样答应，周二却免不了困惑，终於问了一句：“牛爷，怎麽说是看爷眼色行事？”

“譬如，堂上问到你，你就推到我身上，我说不明白这一案的首尾，你就不必多说多话。”

“原来这样！”周二恍然了，“不是看你老的眼色，是听你老的话风。”

就这时听得“打点”的声音，是伺候升堂的信号，於是牛道存与周二相偕而出，到大堂站好了班，静候知县点卯。

杭州府钱塘县的知县名叫谭兆奎，新科进士，初入仕途，锐於进取，每逢卯期，必定亲自按照名册，一一呼点。而这天却是例外，升堂落座，不看名册，只看堂下，环视了一周，开口问道：“牛道存来了没有？”

牛道存就站在公案前面不远。六房书办，照六部的序列：吏、户、礼、兵、刑、工；刑房书办在西面，位於兵房书办之次。他知道这位“大老爷”是近视眼，中了进士，成了新贵，照当时风气，“题个号、娶个小”，自题的别号叫“明斋”，娶的小太太是个白麻子，却以他双目不“明”，直到半年之後，方始发觉。如今牛道存在咫尺，不为所见，亦无足为奇，他便踏出一步，高声应答：“书办在！”

“牛道存，我刚接到巡抚衙门的文书，你不妨看一看！”

“是！”牛道存从容不迫地在公案前面接取公文；就着公案上的烛光，细细看完。果然不出所料，是朱纨告知府县，缉捕脱逃的汪直。

“牛道存，你的意思怎麽样？”

“要请大老爷示下，书办与差役方好遵办。”

对他的答覆，谭兆奎觉得很满意，点点头说：“是半夜里接到的紧急文书。我想今天是卯期，三班六房都在这里，正好当众宣示，各自留心，上紧缉拿。”

牛道存心想，这位“大老爷”在公事上头是外行，类此案件，最好挑选得力人手，秘密部署。当众宣示，风声一播，要捉的人早已逃之夭夭。不过这话不便当堂辩驳。好在胸有成竹，且自由他。

这样想停当了，便躬身问道：“请大老爷的示，是不是由书办承命宣示？”

“对！你跟大家说吧。”

“是！”牛道存转脸朝南，咳嗽一声，徐徐说道：“本县大老爷奉巡抚衙门札子：海盗汪直，在押解省城途中，余姚县城南三里紫阳观前脱逃无踪。或者已经潜来省城，应该多方查缉。现奉堂示：‘各自当心，一体缉拿！’”说罢，将公文放回公案，悄步回归行列。

“这汪直是徽州人。如果他想逃回徽州，一定先要到杭州。”谭兆奎说道：“徽州人会开当铺，杭州的当铺，那几家是徽州人所开？你们要查明白了，多多留心。”

“是！”牛道存答应着。

“还有，徽州出笔墨纸张，所以笺纸庄也要细查，看看可有哪家，胆敢容留汪直？”谭兆奎又说：“这是一件大案。大家务必用心去查缉，抓到了汪直，本县赏银一百两。”

因为是悬了赏，财帛动人心，堂下不约而同地嗷然应声，整齐画一，如打了个暴雷似地。

谭兆奎爱摆官派，对这一声暴诺，觉得十分过瘾，一高兴之下，随又宣布：“查到汪直踪迹的，赏银一百两，等要犯抓到，本县另有重赏。”

“喳！”堂下又是响亮地答应。

“退堂之後，牛道存跟周二到‘签押房’来！我另有话说。”

签押房是县官办公的地方，照县衙门的规制，总在花厅後面，上房西首，由大堂进去，得有一段路。牛道存就在这个过程中，已悄悄嘱咐了周二，不可随便附和县官的话。

“你们两个是我得力的人，我可要格外托你们，务必多费心，多出力，将汪直捉拿到手。”谭兆奎兴奋地说，“巡抚对这件案子，十分重视，你们帮本县露一露脸，我自然见你们的情。”

“是！这一案关系着大老爷的前程，书办跟捕役岂敢有丝毫疏忽。回大老爷的话，刚才大堂上悬下赏去，事情就难了！”

“怎麽？”谭兆奎七分诧异、三分不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悬赏有甚麽不对？”

“勇夫在这里！”牛道存将手往旁边一指，先捧一捧周二，然後又说：“书办不敢说大老爷悬赏不对，怕的是打草惊蛇，将汪直吓跑了。”

“啊，啊！”谭兆奎恍然大悟，“既然如此，你刚才在堂上怎麽不说？”

“大老爷令出如山，书办在那种地方，怎麽敢驳大老爷的回？”

这句话很动听，谭兆奎心服了，“看起来是我欠考虑。”他搓着手说，“如今，该怎麽补救呢？”

“只有一法，请大老爷再下一道手谕：缉拿要犯，只许私下查访，不准骚扰徽州人所开的当铺、笺纸店等等，违者重办不贷。”

“好！这个办法好！”

谭兆奎欣然提笔，按照牛道存所说的意思，一挥而就，写完交下，随即由周二趁大家还未散去之前，赶到班房里去宣布。

“大老爷，书办有句话，怕不中听。不知该不该说？”

谭兆奎对牛道存的印象已经改变，所以立即和颜悦色道：“不要紧，不要紧，你说！”

“说老实话，像这样的案子，扎手得很，犯不着自找麻烦。”牛道存不便直指谭兆奎躁进冒失，便作了个譬仿，“譬如书办，自告奋勇，在大老爷面前拍胸担保，一定有办法捉到汪直。捉到了固然有面子，如果捉不到，大老爷心里会怎麽想？”

会怎麽想呢？谭奎兆设身处地去体会，当然是轻视牛道存：这个小子，只会吹牛！这样一想，顿如芒刺在背，局促不安地问说：“那，那我应该取何态度呢？”

“依我说，大老爷只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巡抚大人面前，当然要表示尽力协助，绝不会因为是军犯而分彼此。”

谭兆奎到底是两榜进士出身，听出牛道存话有含蓄，地方官只管缉捕鸡鸣狗盗之徒，像汪直这种海盗，出动大军围剿，且由巡抚亲自指挥主持，性质不同。而且押解汪直，由军营派兵监护，事前并未通知所经各县，出了事地方官自然不能负责。不过看在公事分上，理当从旁协助；抓到了是意外之功，抓不到亦不会受甚麽处分。

一想通了，越发对牛道存另眼相看，“你说得不错。”他很坦率地，“我就照你的意思做。不过，暗底下，你仍旧要上紧！”

“那是一定的。书办也巴不得大老爷有面子，衙门里上上下下都好沾光。”牛道存感於县官的信任，觉得不妨先透一点好消息，“大人请放心，书办督促捕役，暗底下上紧去办，有半个月的功夫，事情大概就有眉目了。”

※※※

话是这麽说，其实呢，牛道存不但不“督促上紧”，反而关照周二有意无意地在茶坊酒肆放空气，汪直脱逃这一案与县衙门无干。

他们的说法是如此，冤有头，债有主，办公事要有分寸，不该管的事，不可以乱插手，不然一定搞得灰头土脸，自讨没趣。汪直是何许人物，一百多兵丁押解，眼睁睁看他逃走，钱塘县的捕快又有甚麽把握，能拿他捉到手？再说，汪直又不是甚麽下三滥的小毛贼，也没有在杭州做案，河水不犯井水，落得“城隍山上看火烧”，放些交情给汪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些话当然会传到徐海耳中。说来入情入理，先使他相信了一半，到处留心，冷眼细看，果然没有甚麽动静，便又相信另一半。因此，本来是日中、深夜，趁王九妈客人较稀时，才溜入王翠翘的妆阁，悄悄温存一番，五、六天以後，就公然来去，甚至日以继夜，以勾栏作逆旅了。

然而王翠翘却起了疑心，“阿海，我倒问你；你这趟到杭州来，到底是做甚麽？”她故意板起一张粉脸，“要说实话！”

“说实话，是来看病。”

“甚麽病？”

“相思病！”徐海笑道：“来请你治我的相思病。”

“我拿刀杀了你！抽你的筋，剥你的皮。”王翠翘气得狠狠在他背上捶了一拳。

“唷！唷！”徐海有意喊痛，装出委委屈屈的声音：“说实话你又不相信，我还有甚麽事，还不是想来看看你。”

王翠翘又恼又气，但也又爱又怜，想一想，正色说道：“那我再问你，头一趟为甚麽不大大方方地来，倒要先找笺纸店的小徒弟来探路？”

“还不是为你。”

“又是信口开河！”王翠翘撇着嘴说：“与我何干？”

“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我那四空叔，不准我到你这里来。”徐海编说，现编现说，“我说进城买些零碎东西，随便逛逛，四空叔不相信，派个小沙弥紧掇着我。你想讨厌不讨厌？”

“哼！”王翠翘生气冷笑，“那贼秃，甚麽好东西？又偷荤又偷婆娘，他凭甚麽不准你来看我。”

“自然是怕我让你给迷上了。”

“啐！”王翠翘娇嗔着，然後偏着头想了一会，突然不服气地问：“你话倒说说清楚，到底是我迷上了你，还是你迷上了我？”

“自然是我迷上了你。”

“那还差不多。”王翠翘满意地笑了，“以後呢？”

“以後？”徐海装作不解。

“你别装蒜。那小沙弥一直掇着你，以後呢？”

“自然是想法子把他摔掉。容易得很，一盘素包子就把他吸引住了。我看他吃得正香，脚底下明白，趁早开溜。走到巷口才想起来，那小沙弥知道你的地方，怕他找不着我，先赶到这里来坐等，所以托笺纸店的徒弟来探路。”

王翠翘本性忠厚，竟信了徐海的话，“他也敢！”她笑着说，“小沙弥敢到这种地方来，我掀他两个大耳刮子，还要揪着他的耳朵送到‘僧纲司’，一顿戒尺，不把他的手心打得砖头样厚才怪！”

“用不着僧纲司打，我那四空叔就饶不了他。骂他嘴馋，光头上凿了七八个栗爆，倒像长了热疖子似地，肿起好多疙瘩。”

“你呢？也挨了骂？”

“没有！我不承认到你这里来，骂我干甚麽？”

“你就承认何妨？堂堂男子汉，自己的行动，自己作不得主，倒要受人摆布。教我哪只眼睛看得起你？”

徐海笑笑不答。一只手伸了过去，将她的细得如杨柳般的腰肢一抱一揽，王翠翘立脚不住，倒在他的怀中。

可是她很快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躲开两步，正色说道：“别闹！我还有话跟你说。你知道不知道？王九妈昨天跟我谈过了。”

“谈甚麽？”

“自然是谈你……”王翠翘欲语又止。

这在徐海便不能不关心。他知道她的脾气，如果仍是嬉嬉笑笑，不当回事的神气了，她有正经话就不会肯说。因而换了一付肃然静听的样子，催促她说下去。

“王九妈说，她跟你有缘，换了别人休想！她已经许了我了，再帮她两年，便放我跟了你去。当然不是白白地放人。”

“要怎样才肯放？”

“你想呢？”

“‘姐儿爱俏，鸨儿爱钞’，必是要钱？”徐海问道：“她要多少？”

“要三千银子。”

“不多！”徐海脱口答说：“只要我有钱，拿几十斤金子照真人大小，打个金翠翘都值。”

话是恭维到家了，但细细想去，这句话的本意是：三千两银子虽不多，无奈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不要紧，彼此平心静气商量，总有个凑合的办法能想出来，他现在的说法，竟是嫌王九妈漫天要价，语含讥刺，有点不受商量了。

“哼！”王翠翘冷笑，回敬以讥讽：“口气倒真阔，金子论斤算。”

“那算不了甚麽！一旦时来运转，不但金子论斤算，还论斤送人呢？”

“越来越阔了。”王翠翘由好气变为好笑，“可不知你哪天才得时来运转？只怕我头发都要等白了！”

“你头发白了，我还是要你，还是当你天下第一大美人儿。”

王翠翘心头一震！这句话打入她心坎了，可是她不能信以为真。思量又思量，总觉得相信他的话是件很危险的事，而欲待不信，却又不愿。

“王九妈还说些甚麽？”

“就是那一句话。”王翠翘突然下了决心，“阿海，我问你句话，你可要摸着良心回答我。”

“这话我不要听，你当我是没良心的人？”

“你的嘴太油，也不知你哪句话是真话。你说我头发白了还是要我，这话说出口以前，你可曾在心里打过一个转？”

“用不着打转，本来就是我心里掏出来的话。”

王翠翘深深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道：“既然如此，我要跟你商量，你打现在起就存钱，三年功夫，可能够积得下一半。”

“还有一半呢？”

“那你不用管。”

这就是说，王翠翘有私房钱，愿意贴补在这里头。徐海虽是到处拈花惹草的浪子，此刻却不能不为她的真情所感动，也因为如此，他不肯随口敷衍。心里在想，如果说三个月之中要一千五百两银子，或许想它一条刀头上舐血的生财之道，倒能弄得到手。三年功夫靠省吃俭用，积存一千五百两银子，其事之难，难於登天。

於是他笑着答道：“你看我是能存得下钱的人吗？”

这句话将王翠翘惹恼了，“听你的口气，根本不想存钱！”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也不是不想存钱，根本不是想要我！罢，罢，你请吧！算我痴心妄想在做梦！”

“你别急嘛！我话还没有完。一千五百两银数目也不算太大，何必等到三年以後！你看我几个月就把它弄到手。”

“你倒说得轻松。徐大官人，”王翠翘故意这样称呼，“请问，你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还是地下长出。”

“天上不掉，地下不长，自有人会送来。”

“谁啊？”王翠翘有些担忧，但又不便说得太率直，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试探着问：“莫非是烫手的钱？”

烫手的钱是来路不明的黑钱。徐海正就是想要找这样的钱来用，但钱未到手，并不觉得烫，因而也就不在乎她是这样的问话。

见他含笑不语，王翠翘颇为不悦。但她也知道徐海的脾气，正面规劝，没有甚麽用处，不如自己表明态度。

“那种钱，我可不要！”她板着脸说。

“只要你乾娘要就行了！”

“乾娘”是指王九妈，这还是南宋传下来的称呼，义母叫乾娘，姑母也叫乾娘，而如西门庆、潘金莲对着王婆，为表示尊敬而亲切，也叫乾娘－－王九妈之与徐海，就是这种乾娘。

王翠翘答得很乾脆，也很透澈，“乾娘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她说，“就算乾娘肯了，我不肯也是枉然！”

“好！有志气！”徐海翘一翘大拇指，然後急转直下收束：“现在说，都是白说。让你再静一静，好好想一想。你相信我，就不要多问，总归一句，我晓得你的心、你的意思就是了。”

第五章

徐海是想到了与汪直临别之约。半个月的约期，转眼将到，该当有个妥当安排，否则不但接不上头，而且惹祸上身。

他有他的打算，说得准足些，是该有一番打算。这是由王翠翘表白了深情真心才兴起的念头。既然决定跟她一起过日子，当然要想法子去弄那三千两银子，至少也要弄一半。而她又不要烫手的钱，这个算盘就难打了！

难打也罢，易打也罢，有一点是很清楚的，眼前动甚麽脑筋，都离不开汪直。所以非跟汪直派来的人接上了头不可。

汪直是相信得过的。毛猴子呢？他将当时的情形又从头到尾，点滴不遗地回想了一遍，始终觉得等汪直打马走後，毛猴子先要请他进城洗澡吃饭，从而又问他的住处，实在是件可疑之事。因为有了这样的戒心，他决定多费一道手脚，避开王翠翘找到王九妈，先亲亲热热地叫一声：

“乾娘！”然後投其所好地问道：“你老人家想不想买珠花？”

王九妈最爱珍珠，听他这一问，先就喜逐颜开，“想倒是想，”她故意客气一句：“就是买不起！”

“是便宜货。”徐海答说，“‘肥水不落外人田’，本来我不打算管闲事，只为想起乾娘专收好珠子，为啥不效效劳？”

“好说！好说！阿海，你先说说，东西怎麽样？怎麽个便宜？”

谈来谈去，看着将王九妈的兴致引起来了，徐海便编了一套鬼话，说是在钱塘江的渡船中，遇见一个大言炎炎的乘客，讲的是一套海外奇谈的见闻。这只好骗骗乡愚，在徐海根本无心听它，奇怪的那乘客偏喜欢与他搭讪。三言两语一过，那乘客请教他的姓氏，便随口答说，人称“周四官”，做的是酒生意。

“乾娘，”徐海说道：“我是假冒的。也不是存心假冒，看他吹牛讨厌，我想拿句大话给他压住。乾娘，你晓得周四官在我们绍兴是何等样人物？”

“我不晓得。想来名气响当当？”

“他的名气外头人不晓得。晓得的人晓得他是这一个，”徐海将大拇指一伸，“最殷实的土财主。那个家伙吹得天花乱坠，说是结交多少多少阔人，所以我特冒充周四官，心里在说；考考你！这个人你晓得不晓得？如果你连周四官都不晓得，就趁早闭嘴免谈。”

“噢！”王九妈兴味盎然，好奇地急急追问：“那麽，他晓得不晓得呢？”

“我也不晓得他是不是晓得？当时只是他换了一副面孔，拿我从头细看到脚，方始点点头说：‘都说周四官少年英雄，我一直不大相信。今天看你的气派，果然名不虚传！’”

徐海装模作样，讲得一本正经，而在王九妈心目中，越正经，越滑稽。笑得捧着肚子，直不起腰，插得一头的通草花，起码掉了一半。

这一笑，将院中的姑娘都惊动了，无不想知道，是甚麽有趣的新闻，如此好笑？一个个掀帘张望，甚至有人走到面前，含笑驻足，出神地望着徐海，好像在想分享他的快乐。

“乾娘！你也是！”徐海轻声埋怨她说，“当着这麽多人，下面有出入的话，我就不便讲了。”

王九妈慢慢收敛了笑容，站起身来；很沉着地说，“阿海，你要是骗了我，怎麽说？”

“任凭乾娘处置，哪怕从此不准我上门，我也认了。”

“好的，我们换个地方谈去。”

换到一处极隐秘的地方，是王九妈的卧室，也是她接待不同泛泛的客人的地方。

“乾娘，昨天下午我又遇见他了！”徐海装出又惊又喜的表情问道：“你们猜，这是个甚麽人？”

“我猜不出！”王九妈答说，“不要卖关子，细细讲给我听！”

“他是镇守太监的贴身厮，替镇守太监把家，外号人称十千岁……”

“十千岁不就是万岁了吗？”王九妈四面张望了一下，很紧张地说：“这个称呼实在不好。以後呢？”

“以後就跟我谈生意了！他当我是真的周四官，我也冒充到底，装出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其实王九妈久历风尘，见多识广，加以吃到这样一碗“门户饭”，甚麽人的眼色都要当心，所以鉴貌辨色，本事是第一等。只要徐海叮嘱一句：有人来找绍兴的做酒客人周四官，应该如何应付？她亦一定能够如言照办，保险妥妥当当。不过那一来，徐海为移名改姓，并且变了身分，就必然会在她心里掀起重重疑云。徐海为了不愿启她的疑窦，不能不煞费苦心，大兜大转地编一套谎话。等将她说得深信不疑，喜孜孜地只想着有一副又好又便宜的珠花到手时，徐海却觉得比十天以前，设计脱汪直於难还要累。

※※※

到了第十四天晚上，牛道存半夜里就醒了。一醒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那封信。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三个信封上写的是：“从今天数起，到第十四天上午，再拆这个信封。”如今已过午夜，一交子时，便算第十四天，此时拆信，不算错误。

念头转到这里，好奇心勃然茁发，片刻都不能忍耐，赤脚下地、剔亮了油灯，将早就锁了在“枕箱”里那个信封取了出来。细细看完，又惊又喜，定一定神，从头细想，觉得信中所说的情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其事子虚乌有，让人开了一个玩笑，亦无损分毫，何乐不为。

这件事不难，难在事先的布置，切忌打草惊蛇。这样想着，随即作了一个决定，一切都是自己动手。

於是，等天色一亮，先到後园照信上的指示，用小刀在柳树上切一块一寸宽、五寸长的树皮，斜切两半－－毛猴子真是下了苦心，想得极其周到，连如何斜切，留下的是上面一半，还是下面一半，都画了图，细细注明。按图行事，毫不困难。

将半块柳树皮用棉纸包好，揣在怀中，然後就出门了。杭州人一早也爱上茶馆，各行各业，皆有固定的去处，打听行情，有所交易，便在茶馆中接头，名为“茶会”。牛道存这天要去的是个典当业的茶会，座落在岳飞部将施全刺秦桧的众安桥边，招牌叫做“双清阁”。有个朝奉一年三百六十天，风雨无阻，每天必到，洗脸吃点心，不在话下，连登坑都要在双清阁，不然就会便秘，自道是“入阁办事”。

牛道存是凡有茶坊酒肆，无不相熟，进得门来，茶博士老远就喊了一嗓子：“牛大爷到，腾桌子！”

原来熟识茶客，有天天坐惯了的地方，而如牛道存这种在市井中极受礼遇的人物、就得安置在当门中间的一张桌子－－茶桌皆是八仙桌，唯独这一张是长方桌，名为“马头桌子”，不是有头有脸，估量自己能够罩得住的人不敢占用。这一天坐在“马头桌子”上首的，是个私盐贩子，一见牛道存，忌惮三分，不等茶博士催促，便即起身让位，陪笑招呼，悄悄避到一边。

牛道存当仁不让，居中坐下，立刻便有许多朝奉前来招呼问讯，他一面敷衍着，一面问道：“吴大炮怎麽不见？”

“那不是！”

牛道存抬头一看，矮胖的吴大炮正狗踮屁股似地，一耸一耸奔了来；走到马头桌子前面，满脸堆欢，鞠躬如也，“牛大爷，久违、久违！”他说，“我正在打算着，等下到府上去请安，不想就在这里见着你老人家。岂不是我心诚之故！”

“你必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存好心。”牛道存问道，“怎麽，又出了甚麽纰漏？”

“小事，小事！回头我请牛大爷喝酒，慢慢儿谈。”

“我也有事托你。我们借一步说话。”说着，牛道存向左右望了望。

左右的闲人识趣，纷纷回避，吴大炮便放低了声音问道：“牛大爷，有甚麽事，尽管吩咐！可是县太爷想找点甚麽有趣的东西？前天收进来一部书册子，十二大本，工细非凡，真正大内流出来的……”

“不是，不是！”牛道存打断他的话问：“你有甚麽事找我？先说，不必客气，就别磨功夫！”

“小事，小事！无非捕厅老爷为查贼赃，太顶真一点，想请牛大爷关照一声，请捕厅高抬贵手。小号自然知情！”

“可以。我替你说一声就是。现在要谈我托你的事了！”牛道存说，“我要跟你借一个人用。”

“说甚麽借？”吴大炮说，“牛大爷看中了我那里甚麽人，派人来通知一声，我叫他去伺候，何用亲劳大驾来吩咐？”

“就因为不能派人。”牛道存说，“我也没有看中你那里甚麽人，只是想要这麽一个人一用。你听好了！”

“是。”

“第一，要徽州人……”

“那自然。典当行里要徽州人还不容易？”

“第二，要新来的，面孔越生越好。”

“这有些难，一时还想不起。”吴大炮搔头皮答说，“且莫管！请牛大爷说完了再讲。”

“第三，要聪明伶俐！不，要脑子清楚，听得我的话。”

“还有呢？”

“还有，第四，千万要嘴紧！”

吴大炮不敢马上答应，“牛大爷，”他说，“这四样要合在一起，只怕很难，万一四样不全，哪一样可以迁就？”

“第二样。”

“好！”吴大炮立即答应，“只要不是新来的，当铺里小倌聪明靠得住的很多，我替牛爷找一个好的来。”

“拜托、拜托！”牛道存又加了一句：“麻烦你马上就办。找妥了，中午请你带到舍下来。”

“是了！”吴大炮站起身来，“我马上就办。”

吴大炮办事很巴结。也不过牛道存刚刚到家，喝得一碗茶，门上便来通报，说是恒济典的吴朝奉，带着个後生来求见。

牛道存吩咐在书房接见。所谓“书房”有档案无书籍，向来是牛家的一处“禁地”，下人非奉呼唤，不准擅入，所以门上听得这样交代，心中有数，来客非比等闲，很客气地将吴大炮与那後生引了进来，在院子里等候，直到牛道存出现，方始带入书房。

“这位就是牛大爷。小松，能替牛大爷办事，是你的造化来了！”

那名叫小松的後生，圆圆的脸，黑黑的皮肤，举止沉静，显得很结实可靠，牛道存一看便中意，含笑问道：“贵姓？”

“不敢！敝姓方。”小松用徽州乡音答说。

方是徽州的大姓，加上他那口音，便更像徽州来的人，牛道存更中意了，转脸向吴大炮说道：“承情之至！我请这位方老弟帮帮我的忙，下午就送他回宝号。”

“不要紧，不要紧！尽管留他在这里使唤。”

“使唤两字言重了！”牛道存很郑重地叮嘱：“回去，请不必说起，方老弟是在我这里！”

“当然，当然。”吴大炮很见机地站起身来，“我就告辞了。”

牛道存亦不挽留，送走了吴大炮，回入书房问道：“方老弟，吴朝奉是怎麽跟你说来的？”

“吴朝奉甚麽也没有说，只说：‘小松，你跟我出去一趟。’就一直带到府上来了。”

这平平淡淡的两句话，却是要言不烦，牛道存益发中意，“你到杭州多少日子了？”

“五个多月。”

“杭州城里的路熟不熟？”

“平常不大出去，不太熟。不过，上、中、下城是分得清楚的，我可以问。”

“嗯！嗯！”牛道存又问，“瓦子巷去过没有？”

“没有！”方小松答得很快，很坚定。

“像你这样年纪轻的单身人，到杭州五个多月，没有去过瓦子巷，倒真难得。不过，那个地方总听人说过吧？”

“听人说过。三瓦两舍，都是‘粉头’。”

“对了！”牛道存说，“我今天要请你去一趟。你到了那里寻王九妈家，王九妈是个老妖怪，五十岁的人，擦一脸粉，戴一头花，穿的衣服，比十七、八的‘大青娘’还鲜艳，极好认的。”

“是了。”方小松问，“找到了王九妈，怎麽说？”

“你要说，你要找从绍兴来的做酒客人周四官。圈吉周。王九妈也许会问你，从哪里来的？你说徽州。如果再问你，是甚麽人差遣，找周四官为啥？你都不必告诉她，只说周四官自然知道。”

“是的。”方小松想了一下问：“对王九妈话是这麽说，态度呢？是不是有点为难抱歉的样子？”

“一点不错！”牛道存大为中意，兴奋地说：“事情一定成功！有你老弟去，我很放心。”

接下来当然还有一番细谈。牛道存依照信中的指示，费了一上午的功夫，将能想得到该当留心的地方都想到了，当然，有些话不必跟方小松明说，只告诉他该怎麽做就是了。

即令如此，方小松也很明白了，他的差使只是到瓦子巷王九妈家，将一个名叫周四官的家伙引出来，照一照面就算大功告成。这个差使好像很容易，其实不然！如果容易，牛道存何必大费手脚，特为托吴大炮找自己这样一个人？

意会到此，他不免自问：县衙门里要多少跑腿的没有，必得找到自己？这样看来，自己总有他人所没有的长处。然则那又是甚麽？第一是徽州人，第二是陌生面孔，可以冒充刚到杭州的徽州人。

“牛大爷，”他想到该装得像些，“要不要弄套满身是土的衣服穿，看起来好像刚刚经长途赶到。”

“这倒不必！因为一到地方，先落栈房，当然洗洗脸，换了衣服再去找人。不过，”牛道存又赞了他一句，“你的想法是好的！心很细。”

“牛大爷夸奖了。不知道还有啥吩咐？”

“我想就这样了！顶要紧的是，声色不动，也不要自作聪明。‘开口洋盘闭口相’，只要说一句的，千万不要说两句。”

“是！”方小松说，“徽州来的班船，通常未牌时分进城，落栈房安顿好了，总要申酉之交才能到瓦子巷。”

“对！这样当真的去做，就天衣无缝了！”

※※※

霜降已过，快将立冬，白昼短了，申时刚过，暮色已至。瓦子巷是纸醉金迷的地方，王九妈家临街的楼窗上，四盏纱灯已点得明晃晃了。

方小松虽然老练，却还是第一次来到勾栏人家，望着那些衣帽光鲜的阔客，大摇大摆地进进出出，忽有自惭形秽之感。可是，这分怯意，却使他意识到自己更像一个来自异地的乡巴佬，所以索性装得畏畏缩缩地向前问讯：“请问，这里可是王九妈家？”

问得很巧，正问到王九妈的侄子，他是受了嘱咐的，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反问一句：“你要找哪位？”

“我要找王九妈。”

“有甚麽事吗？”

“是的。”方小松答说：“有要紧事，要跟王九妈当面讲。”

“好的。请进来坐一坐再说。”

王九妈听得果然有此来访的生客，自然不敢怠慢，先通知了徐海，然後依照预定的步骤将方小松延入帐房後面的小房间相谈。

“贵姓？”

“我姓方。”

“方爷找我，有甚麽贵干？”

“我要看绍兴的做酒客人周四官。”

“方爷跟周四官是朋友？”王九妈照徐海所教的话问，“还是十千岁派方爷来的？”

方小松不防有此一问，完全摸不清是怎麽回事？本想含糊糊地答应，而话到口边，忽然想起牛道存的告诫：“不要自作聪明！”因而立即改口，照实回答：“甚麽十千岁？我不知道。”

“那麽，是哪位派你来的呢？”

“这，”方小松陪笑答道：“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王九妈觉得很满意，完全相信徐海说的是真话－－徐海告诉她，为镇守太监把家的“十千岁”，预备盗卖一批珠宝，将会派人来送信接头，而送信的人绝不会承认是十千岁所派，自然也不会透露是谁所遣。经此问答印证，果如所言，那就完全“对路”了。

“方爷，”王九妈又问：“你可有信物？”

“有的！”

“请拿出来看看。”

“不便！”方小松答说，“只好给周四官看。”

“我不勉强。”王九妈问道：“方爷……住在哪里？”

方小松暗叫声“侥幸”，果然牛道存想得周到，作兴有这样一句，老早就关照好了的，不然，急切之间还真想不出妥当的答覆。

心中这样在想，口中便轻快地回答：“我住在长发客栈西跨院朝北的那一间。”

这话一出口，躲在隔壁，从门缝里在张望的徐海，心头疑云大起。心想：这个姓方的，看他的答话，十分谨慎，显然是受了教来的，却何以到最後轻泄行藏？照常理说，王九妈问他住处，他至少应该反问一句：因何问此？等王九妈告诉他：“周四官此刻不在。等他回来，告诉他去回看。”那时候，再说住处，亦还不迟。甚至再问：何时回来？以便再到这里来看他。根本不吐露栖身之地，才是最谨慎的做法。如今一问便答，倒像是早就想好了王九妈会这样发问，或者早就料到“周四官”不会出见似地。岂不可怪？

於是，徐海悬起了一颗心，凝神细想了一会，蓦然意会，可能已经上了圈套，此时正是祸福决於顷刻的紧要关头。幸好发觉得早，有一步之先可争！

念头刚转，脚下已动，悄没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抓住一个卖花的小郎，将五两银子的一个小元宝塞在他手里，匆匆说道：“阿狗！你不要多问！替我去办一件事。长发客栈在哪里，你知道不知道？”

“怎麽不知道？”阿狗手托小元宝，惊喜莫名。

“知道就好！”徐海将他的手掌合拢，“你听清了！替我到长发客栈去问一问，西跨院朝北那一间，住的客人可姓方？快去快回。卖花篮子丢在这里！”

“有数！”阿狗丢下卖花篮子拔脚飞奔。

刚走得几步，却又为徐海喊住，“回来、回来！”他问，“长发客栈到底在哪里？”

“在三元坊。近得很。”

“好！”徐海说道：“你打听到了，到城隍山火神庙来找我，另外送你一个小元宝。”

阿狗答应着飞奔而去，徐海亦不敢怠慢，抄小路上了“立马吴山第一峰”的城隍山，在火神庙附近找到一处视界良好而身子可以隐蔽的地方，专等阿狗的消息。

心里本来七上八下，思虑不能集中，息下来喘一喘气，神志渐定，从头细想，憬然有悟，自己不知不觉中又害阿狗惹上麻烦。那“西跨院朝北”的一间屋子，必然有人埋伏着，专为等候自己去投罗网。如今阿狗到柜上一问，正好为埋伏的人扣住，小孩子容易对付，几句话一吓唬，就可以让他说实话。然後－－

想到这里，徐海打了个寒噤。自己躲的地方虽好，到底城隍山并非林深草密之地，七八个人围住一搜，哪里去逃？还是早早脱身为妙。

但是一开溜，却又如何跟阿狗再接得上头？想想还是不能溜，至少暂时不能溜。算一算阿狗从三元坊到这里，至多半个时辰，如果等够了辰光还不见阿狗来，必是出了毛病，就不必再等，趁早翻山到六和塔为妙。

在他的意料中，阿狗总不会再来了。谁知大大地不然，未到半个时辰，阿狗兴匆匆地奔上山来，走到火神庙前，游目四顾，当然是在找人。

徐海确确实实看清楚他身後无人，方始一闪而出，喊一声：“阿狗！”

“你躲在哪里？叫我寻半天。”

徐海不理他的埋怨，只问：“去过了？”

“当然去过了！”

“柜上怎麽说？”

“我没有问柜上，问也没有用，那批人不会理我的。”阿狗得意地说：“好在那里我去卖过花，认得地方，自己跑去看了。啥也没有！”

徐海一听火冒，“啥也没有，就是啥也没有打听出来。”他说，“我要你打听的是，那里住的甚麽人！你说，那里住的甚麽人？”

“住个鬼！”阿狗也有些不高兴，顶撞他说：“房门开得笔直，里面空宕宕甚麽都没有。我还走进去细看，摸一摸桌子，灰尘积得老厚，起码三天没有住人了。”

听这一说，徐海才知道自己错了，摸摸阿狗的头笑着说道：“这倒是我错怪你了！”他灵机一动，又摸一块碎银子塞在他手里，“索性再辛苦你！回瓦子巷去看一看，王九妈家出了甚麽事？”

“她家会出甚麽事？”阿狗睁大眼睛问。

“你不要管！”徐海很认真地叮嘱：

“第一，你到了那里，只要细细看、细细听，甚麽也不要问；第二，如果有人问你，看见我没有？你就说：没有看见。”

“这容易。”阿狗问道：“打听到了，是不是仍旧到这里来告诉你？”

徐海想了一下，为了溜方便，还是在这里好。抬头张望，不远处有家夜酒店，灯火昏黄，人影幢幢，热闹得很，便回答说：“喏，我在那里等你！你来了我请你吃夜饭，尽你挑好东西吃！”

“好！”阿狗很兴奋地说，“我马上就回来。”

阿狗这一下就去得久了。徐海越等越焦急，心里七上八下，很不是滋味。不过，他还不想开溜，因为他此刻对阿狗已具信心，决不会被捕，只要阿狗置身事外，自己的行藏就不必担心泄露，且等个确实信息，再定行止。

无奈酒店已经座客星散，灯火阑珊，老板算帐，夥计上排门，欲留不可，只得付帐出门，决定仍旧在要路口去等阿狗。

走到火神庙前，黑头里与人撞个满怀，定睛细看，影绰绰地一条矮小的身影，便即问道：“可是阿狗？”

阿狗气喘如牛，又撞得摔了一跤，疼得越发说不出话。

“怎麽了？”徐海拉住他的手臂问。

“出祸事了！王……”

王九妈三字不曾说完，徐海已伸手掩住他的嘴，轻声喝道：“轻一点！”然後引他到路边，低低问说：“王九妈怎麽样？”

“让‘牛头’抓走了！”

“牛头是谁？”

“牛头你都不知道？刑房的牛大爷！”

徐海倒抽一口冷气，知道案子闹大了，事已如此，不可自乱步骤，定定神说道：“你慢慢说给我听。”

阿狗打听到的情形是如此：当方小松说了“寄寓”的客栈，王九妈便用“周四官不在，回头去看你”的假话，将他敷衍走了，原已没事。哪知隔不多时，方小松去而复回，後面跟着一个人，就是牛道存。

据说：牛道存早就悄悄躲在王九妈家斜对面的梅香院喝酒，方小松出了王家，便到那里覆命，只说了几句话，牛道存起身便走，带着方小松迳自到王九妈家来找人。

“我听他们说：牛头见了王九妈，眼珠都凸出来了！开口就说：‘你把徐海交出来！’王九妈答得一句：‘我不认识甚麽徐海！’话还不曾完，牛头一巴掌拿王九妈的假髻都打掉了。徐二爷，”阿狗问道：“牛头要抓的那个徐海，可就是你？”

“不是我！”徐海紧接着问，“以後呢？”

“以後，牛头喊了一嗓子：‘人在哪里？’马上就有好几个挺胸凸肚的公差赶到，把赖在地上撒泼的王九妈抓走了。”

“噢！”徐海吸了口气又问：“还有呢？还抓走别的人没有？”

“怎麽没有？徐二爷，说出来你不要难过，另外还抓了王翠翘。”

“怎麽呢？怎麽单单抓她？”

“是有人多嘴。牛头问说：‘哪个是姓徐的相好？’有个家伙就指王翠翘。牛头大吼：‘把那个骚货也带走。’不过，王翠翘倒很有种，一点不在乎，收拾替换衣服，还带了个镜箱，又托人替她看房子、看东西，倒好像是回娘家。”

徐海心里又难过、又着急、又惭愧，堂堂男子汉，闯了祸倒连累妇道人家去受罪！就算他人不指责，自己晚上又怎麽睡得着觉？

他从来遇着疑难，都是自己作主，此刻却觉得必须要找一个人商议。而眼前只有一个阿狗。

阿狗也好，聊胜於无。“我跟你说实话，我就是徐海。阿狗，”他说，“我跟你商量件事。”

“好！”阿狗老气横秋地，“你说！”

“大概是有人吃里扒外，通风报信，牛头要抓的是我！我不去投案，王九妈、王翠翘就不会放出来。你看，我去投案好不好？”

“不好！没有用的。”

“喔，”徐海急急问道：“怎麽没有用？这个道理你倒说说看！”

“王翠翘很硬气，王九妈出名的会耍赖，硬赖不知道你是徐海，牛头拿她们莫奈何！你一去了，反而不妙！”

“啊，啊！”徐海恍然大悟，自己一出面，不反倒坐实了王九妈与王翠翘窝藏要犯？

“还有，徐二爷我倒问你：那个吃里扒外的贼，你晓得不晓得是哪个？”

“当然晓得。”

“晓得还饶得了他？”

“嘿！阿狗，一言惊醒梦中人，我要拜你为师了！我决定不去投案，人在外面，才好一面救人，一面报仇。不过，阿狗，我要重重拜托你。”

“一句话！”阿狗重重地当胸一拍，“我阿狗也是懂义气的，你徐二爷看得起我，拿我当个人，我怎好自己看不起自己？”

“多谢，多谢！你帮我的大忙，我这时候也不必说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将来你就知道了。闲话少说，”徐海将一条腰带解了下来，“这里头有二十两金叶子，你找个妥当的地方去卖掉，托你走走衙门里的路子，照应照应王九妈、王翠翘。”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打听消息。如果要跟你碰碰头，怎麽样来找你？”

徐海想了一下答道：“你提个篮子到六和塔下来卖花，我自然会来跟你碰头。”

“好的！就这样说了。”阿狗将腰带紧在腰际，扬一扬手，掉头走了。

徐海是向另一个方向走，认准西南方向，翻凤凰山、玉皇山，直往六和塔而去。彻夜疾行，也还到天光大亮，方始走到。

“五叔！”

“你还想到回来！”四空将他从头看到底，“这样子狼狈，一定又不干好事了。”

“五叔，”徐海低声说道，“我有话说。”

四空看了他一眼，从蒲团上起身，一直向外走去；徐海跟在他後面，到无人之处，方见他站定。

“阿海！”四空将徐海的身子一拨，让他向东面对阳光，然後细看了一下，神色凛然地说：“你的气色坏透了！印堂发黑，有杀身之祸。”

四空虽懂麻衣相法，却哪里又能凭气色断人生死？无非根据种种迹象，判断徐海有着不可告人的极大的秘密，有意用言语吓他，好教他说实话。

果然，徐海再乖觉，不防其言是诈，顿时变色，却还不大肯说实话。

见此光景，四空越觉所料不虚，因而喝道：“孽障！死在眼前，还不回头。”

“五叔，”徐海不由得松了口，“我确是有件祸事在身上，原要跟你老人家说。”他四面看了一下，指着松树下说，“五叔，你请那边坐了，听我细细禀告。”

松树下有块精光滑溜的大石头，四空盘腿坐定，徐海便蹲坐在他面前，将这两年投入汪直帮中，一直到昨晚上由城隍山逃到这里的经过，和盘托出，毫无隐饰。

四空听得惊心动魄，不断吸气。要救徐海的念头，也一改再改，最初想将他藏在六和塔中，继而想助他逃走，最後决定，只有劝他出家。

“阿海，你的祸闯得太大了。如果不下大决心，还会连累父母兄弟，有灭门之祸。”

胸中秘密尽皆吐露的徐海，感觉上已不似刚才那样惊惶，沉着地问道：“五叔，下甚麽大决心？”

“出家！”四空答说，“佛门广大。只要你回心向善，自然容得下你。”

“做和尚我不干！又要吃素，又要念经，这还不去说它，当今皇帝，宠道灭僧，做和尚没意思。”徐海大摇其头，“要出家，做道士还差不多。”

那副吊而郎当的神态，将四空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沉吟了一会，觉得唯有断然处置，“由不得你！”他一把抓住徐海的左臂，“我受你父母之托，许了你父母一定照应你，你就得听我的！”

说着，手上加了一把劲，五只手指，就似五只钢钩一般，掐进徐海的肉里，疼得他满头大汗，不由得极口告饶。

“五叔，五叔！我领教过你的‘鹰爪功’了。你老人家松松手！”

“要我松手，先要你松口。”

“是，是！我当和尚就是。”

四空松了手，徐海捋袖细看，左臂上五条红印子，犹自火辣辣地痛。

“你当和尚，於我甚麽好处？我是救你。”四空气静地说，“你不愿意也随你，赶快替我走！我不是怕你连累我，是怕你连累开化寺。你晓得的，当今皇帝宠道灭僧，戒坛说法，尚且严禁，如果发觉你在这里，拿开化寺安上一个窝藏奸人的罪名，怎麽得了？”

“五叔的好意我知道……”徐海没有再说下去。

“你可少在我面前掉花枪！”四空忽又换了副神色，“你平日好以英雄自命，英雄就是能提得起、放得下。阿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英雄也好，菩萨也好，总要在紧要关头，把握得住。你的一生，就在此刻一转念之间。千万不可自误。”

“五叔的开示，我也知道是好话。无奈有件事提得起、放不下。”

“好，你说来看看！”

“五叔请想，我倒是托庇佛门，也许可以逃过一场灾难。瓦子巷一老一少，无端为我受累，莫非我就能抛得开了？”这句话将四空问住了。沉吟了好久，方始问道：“为今之计，又待如何？”

“我也还想不出甚麽好办法。不过，这时候教我削发受戒，胸中横亘着这一段心事，便是六根不净，向佛未免不诚。”

四空心想，说来说去，嘴皮上还是耍不过他。只是他的话在理上，自己就不能动蛮，只好再跟他商量，如何脱王九妈与王翠翘於累，了却他这段孽缘。

“我在想，”徐海又开口了，“那个阿狗很管用，也很靠得住，若非今天，明天必有信息。看是如何，再作道理。总归我答应了五叔，这个和尚就算当定了。”

“也罢，暂且依你。”四空怕王家的官司难了，拖住了徐海，特意先开导他：“你们是前世的业债，王九妈与王翠翘是前世少欠了你的，今生还报。你如果能救得她们出来，因果两讫，自然是好事。不然，你只要皈依佛门，忏悔宿业，也就一了百了，无须为她们牵肠挂肚。”

“是！”徐海依旧坚持原意，“只等阿狗来了再说。”

※※※

这时候的阿狗，正在偷看王九妈与王翠翘被讯－－他的本事很大，也得力於徐海给他的那几两银子，不惜工本，采办时令鲜花，装得满满一篮，赶到县衙门後面，拉开一条极清亮的嗓子，喊一声：“卖花！”

这是专门喊给县衙门小厨房的一班丫头听的，果然，立刻就见小门开启，将阿狗唤了进去选花。花好而且便宜，随便给价，决不争论，他甚至自动地饶上一两朵。有人便问：“阿狗，你可是发了财了？要不就是偷来的花，做没本钱的生意。”

“不是，今天我没有心思做生意。卖光算数，以後也不卖了。”

“为甚麽？”

“我的乾娘出了事，在‘坐班房’。阿姊，你想，我哪里还有心思做生意。”说着，拣一朵紫红瓣、黄蕊的菊花，为她佩在辫梢上，“这朵好！送你。”

“真不好意思。”那丫头问道：“你乾娘为甚麽‘坐班房’？”

“我也不大清楚，只晓得让刑房牛大爷抓了来了！她家里急得要命。我乾娘年纪大了，只怕她受不得起，吃不得苦，一命呜呼。”

这个丫头名叫春红，是二姨太太娘家的远亲。今年才十四岁，生得很纤瘦，美在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一望而知“人小鬼大”，跟阿狗恰好是一对。此时不知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白戴了他的花，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春心潜动，情苗暗滋，总觉得阿狗可怜，非帮帮他的忙，心里不会好过。

可是她发觉已有人在注意她了！如果再跟阿狗谈个没完没结，回头姊妹们一定会取笑不休。这样想着，便背着人向他呶一呶嘴，使个眼色，然後掉转身子，很快地走了。

阿狗知道有了路子。虽还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明白告诉：若不是那班讨厌鬼在看着，还可以跟你谈下去。既然如此，不必再磨辰光。於是卖花越发“放盘”，最後还剩下七八朵拣下来的花，送了烧火老婆子，笑嘻嘻地走了。

他不曾走远。只在那条平静的长巷中打转，走过来，踱过去，眼睛只望着小厨房的门。心里不断在琢磨春红的暗示，料定她必有下文。

这样等了有一顿饭的功夫，果不其然，小门启处，探头出来张望的，正是春红。

“阿姊，”阿狗连蹦带跳地奔了过去，“我在这里！”

“你倒没有走。”她是有意提高了声音说话，“二姨太交代，明天多带好花来挑。”

“有数了！”阿狗也是高声回答。

“你的乾娘，”春红朝里看了一下，悄悄问道：“可是王九妈？”

“是啊。”阿狗又惊又喜地问道：“阿姊，你怎麽知道？”

“还不是一问就清楚了。”春红面有得色，“我做件好事，替你托好人了，你到头门口去找章二爷，见了面，你只说你是二姨太的亲戚，有事拜托。甚麽事，你自己跟他说。可弄清楚了，头门上有两个章二爷，一个弓长张，一个立早章，你要找立早章。”

春红说一句，阿狗应一句，等她说完，作了一大揖，眉开眼笑地说道：“阿姊，多谢，多谢。你待我的好处，我一定会报答。”

“哪个稀罕你的报答？”春红将脸一扬，又很快地将头一扭，长辫子飞了起来，几乎扫着阿狗的眼角。

第六章

官宦家的规矩，阿狗懂得不少，春红口中的“二爷”，便是县官的听差。到得头门上，先向人私下打听，有个三十多岁，人长得很体面的，才是立早章“章二爷”，名叫章文，是伺候“签押房”的听差。

春红找对人了！他心里在想，是签押房伺候县官看公事的听差，牛道存当然要卖帐。听春红的口气，二姨太一定很得宠，听差都得卖帐。既然如此，不可蹧蹋了这个人情，百闻不如目睹，索性求他带自己到班房去看一看王九妈。

“小老弟，这可不大方便！”章文踌躇了好一会，无可奈何地说：“是二姨太交代下来的，我不能不替你想办法。这样吧，你只好躲在窗子外头看一看。”

阿狗欣然应诺，跟着章文进了头门，往西一转，入眼有一座门禁森严院落，内中三明两暗五间“班房”。捕快有事办事，无事休息，都在这里，捕获人犯，侦讯问供，暂时羁押，也在这里，王九妈与王翠翘，亦不例外。

那五间班房，坐西向东，侦讯犯人，是在最靠北的一间，阿狗被章文带到西窗之下，从窗隔缝隙中向里窥望，恰好他想见的人对面－－王九妈白发飞蓬，眼泡浮肿，脸上的厚粉掉了好几块，皮肉白的白，黄的黄，形如鬼魅。比较起来，王翠翘倒不显得狼狈。在块草荐上，扭着腰一手撑地，半跪半坐，另外一只手不断地撂着披散的长发，竟有些意态悠闲的样子。

除她俩以外，阿狗叫得出名字的只有两个人，牛道存和周二。牛道存右脚踏在长凳上，右手肘弯撑膝，掌心支颐，偏着头说道：“阿九，我们认得几年了？”

“亏你问得出来！”王九妈吵架似地答道：“牛头，现在叫我‘阿九’的，还剩几个人？你倒想想看？四十年的老交情，你在我身上‘装榫头’，你的良心啊良心！”

“吃到我这碗饭，早就没良心了！你晓得老交情，再好都没有，我就是想讲交情，方始好好问你。‘光棍眼里不搀沙子’，你说得一清二楚，我马上叫顶小轿送你回去。”

“我哪里有啥不清楚的？”

“那麽，我再问你。周四官是不是徐海？”

“我只晓得他姓徐，哪个晓得他是徐海、徐山？”

“既然晓得他姓徐，为啥帮他冒充周四官？”

“啊呀，我的牛头牛大爷！”王九妈双手一拍，身子随之前倾，一副遇见无可理喻的人而情急的神气，“我不晓得说过多少遍了！‘吃人一碗，受人使唤’，我们干的是啥行当，花钱的大爷来了，要打要骂，都随他高兴，何况是交代这麽一件事？牛头，别人不明白，难道你还不明白，有的是瞒着父母来的，有的躲债避仇来的；有的是怕落个嫖院的名声，私下来的－－为啥叫‘单嫖双赌’？就为的是怕人晓得。嫖客易名改姓是常事，问一问倒是多事了！”

“你这张嘴啊！”牛道存恨恨地骂道，“阴司里如果有十九层地狱，那一层就是替你预备的。”

王九妈笑了，“牛头，”先深深望了他一眼，“我到底到头来还有个住的地方，只怕你‘回老家’的时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为啥呀，乾娘！”王翠翘嗲声嗲气地，一听而知是在帮腔，“县大老爷好比阎罗大王，牛大爷就好比阎罗大王身边的判官，一本生死簿都在他手里！这样子威风的人物，说是到了阴司里没有地方住？这是啥道理，我就不懂了！”

“你不懂啊？”王九妈转脸问王翠翘，眉掀目张，乱作手势，将那三姑六婆夸张的神态做绝了。

王翠翘当然再附和着：“是啊！不懂。”

“我一说你就懂了。”王九妈一本正经地，“地狱添了一层也只有十九层，第二十层还没有动工造呢！”

此言一出，除了王九妈自己，无不掩口而笑。连牛道存都笑了，只不过是苦笑。

“阿九，尽管你骂我该下第二十层地狱，我还是想帮你的忙。不过你不领情，我可没法子了！只提醒你一句话：徐海是朝廷要办的叛逆，你窝藏叛逆，该当何罪？回头到堂上，听县大老爷告诉你好了。这会，你去歇息，我叫人买点心你吃。吃饱了多想想，想通了告诉我，我还是帮你的忙。”

说完，牛道存向周二使了个眼色，掉身出室。周二便喊人将王九妈带了出去，王翠翘也起身跟着走，却被拦住了。

“你不要走！我有两句话问你。”

王翠翘叹口气，又坐了下来，懒洋洋地说了两个字：“问吧！”

周二先不开口，等王九妈走远了，方始发问：“王翠翘，你知道你犯的甚麽罪？”

“我何尝犯罪？”

王翠翘高声争辩，还待再往下说时，周二双手乱摇，作出让步的神态，“我不跟你争。”他说，“吃官司你也许是第一趟，可总听人谈过吃官司吧？说你是强盗，就拿你当强盗审，说你是反叛，就拿你当反叛审。你的麻烦就在这里！”

“甚麽麻烦？莫非还要动刑？”

“你道不会？我念两条大明律你听：‘内外问刑衙门，一应问死罪，并窃盗抢夺重犯，须用严刑拷讯。其余只用鞭朴常刑。’‘妇人怀孕犯罪应拷决者，皆待产後一百日拷决。’你可有小徐海在肚子里？”说着，周二一双色眼，便盯着王翠翘的小腹看。

那双淫邪的眼，实在可恶！王翠翘的火气，一下子直冲脑门，瞪眼骂道：“有你爹在我肚子里！”

周二勃然变色，一只手已经举了起来，欲待一掌劈去时，忽又转为狞笑：“骂得好，骂得痛快！今天晚上也有你痛快的时候。”他的神情又一变，变得平心静气了，“王翠翘，我告诉你一个规矩，如果不信，你去问王九妈。鞭朴是藤条抽背脊，拷打是大板子打屁股－－剥了下衣打屁股，女人的下衣，谁都嫌忌讳，不愿去碰，除非是自己的男人。所以动手的人，得陪你睡一晚当你的男人，才能解得了晦气。”

这一说将王翠翘听得愣住了，好半天才说了句：“谁想出来的这种促狭规矩？”

“从洪武皇帝手里，就有这个规矩，王翠翘，我知道，你卖嘴不卖身，受刑不在乎，就不愿守这个规矩。对不对？”

“是啊！周头，”王翠翘亦颇假以词色了，“公门里面好修行！你老行行好吧！”

“求人不如求己！只要你说了实话，我跟牛头，包你无事。”

王翠翘沉吟不答，脸上是莫测高深的神气。在窗外的阿狗，开始紧张了。

“王翠翘，你何苦？我给你想想真划不来！”周二不容她多思索，一句紧一句地攻到她心里，“徐海如果真待你好，你替他顶罪，也还值得。他好甚麽？闯了祸，死人不管，溜之大吉，这种人‘没种’！你鼎鼎大名的红姑娘，害在这样一个不成名堂的人手里，传出去当笑话讲，你王翠翘三个字也一文不值了。”

这几句挑拨的话很厉害，尤其是最後一句。王翠翘本是争强好胜的性格，加以久历风尘，对如何叫做“有面子”，另有一种讲究，容忍看成懦弱，霸道视为坚强。像徐海这样一身作事一身不敢当，不像个男子汉，确乎是件很不光彩的事。

转念到此，心里倒有些活动了，脸上也就有了变化。阿狗看在眼里，大为着急，恨不得破窗而入，提醒王翠翘：不要上周二的当，徐海那里是“没种”？昨天晚上不是我拦住，他早就来自首了。

“王翠翘！”只听周二又开口了，“我劝你的是好话！你想想，我跟你无冤无仇，为啥要骗你？说句老实话，在你身上能做好事乐得做，做了只有便宜，不会吃亏。你如果不相信，我找个保人给你。”

“这倒是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怪事。”王翠翘笑道：“我是犯人，你是捕头，捕头向犯人交保，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相信。”

“不相信，我做给你看！”周二蹲下去，面对面地向她说道：“你的客人，都是有面子的人物，随便你挑一位，我去请了来，让这位保人跟你说：你说了实话，包你无事。你看怎麽样？”

“这倒也是个办法，等我想一想。”

“好！你想。”

完了！阿狗倒抽一口冷气，心里在打算，只要王翠翘说请某人来，自己就得赶快滑脚，趁早赶到六和塔去报信，好叫徐海逃走。

一个念头不曾转完，情形有了变化－－王翠翘想通了，“这倒也是个办法”那句话，是大大的失言，等於承认知道徐海的底细。而事实上，徐海不知逃在何处？一天抓不到，自己就一天脱不得身，此事不妥！

但话已出口，“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倒要好好想个挽回的办法。好在周二不催，从容思量，有了计较。

“噢！周二爷，”她装得很突然地，“我没弄清楚，你要我说甚麽实话？”

“咦！不是徐海的来龙去脉吗？”

“这就不对了！”王翠翘用爽然若失的声音说：“我根本不晓得啥徐海？只晓得周四官。”

一听变卦，周二的脸都气白了，“王翠翘！”他切齿骂道：“你这个臭婊子！敢跟我放刁，看我不收拾你个死去活来。”说完，扬手一掌，王翠翘脸上立刻出现了五条红印子。

“你尽管打！不遭你们打，还叫吃官司吗？”

王翠翘的声音，自然有些负气的味道，但大体是平静沉着的。阿狗耳闻目睹，越有信心。

用不着再看了！他心里想着，现成摆着一条路子，不赶紧去走，还等甚麽？於是盘算了一会，回身出了班房，去找章文。

“章二爷，我乾娘跟王翠翘都是冤枉的！”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乾娘家的人，叫我来拜托章二爷，怎麽想个法子救一救？情愿送二十两金子做谢礼。”

章文颇为困惑。他经手说合官司，亦颇有几件，却从未跟小孩子打交道，莫非真是儿戏？

阿狗知道他不肯相信，便非拿证据出来不可了！当下说道：“我还有好多话，这里人多，不便说。章二爷，你看哪里清静？”

真像煞有介事了。章文好奇心起，抱着姑妄听之的想法，指着门楼答说：“喏，楼上！没有人。”

阿狗跟着他走向门楼，走到一半，托辞小解，在厕所里从徐海给他的那条腰带中，取出一片金叶子，摺小了捏在手里。加快脚步，赶上了章文。

“章二爷，你看！”在门楼上，阿狗摊开了手掌。

章文自然识货，那片折小了的金叶子，上手便知不假，掂一掂分量，一两有余，二两不足。

“小老弟，我真不懂，这种事情怎麽叫你来办？”

“有个缘故，我乾娘家的人，在外头跑跑的都认识，不方便，叫我来，比较不惹眼。”

章文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你年纪小，人倒很老到！”他想了一会又说，“事情，我可以办，不过要姨太有句话交代下来。”

“好！一定有话交代下来。”

“还有句话，这样的官司，二十两金子是不够的。金子的时价，只有十三换；二十两金子，不过二百六十两银子。起码也要加个倍。”

“只要我乾娘能出来，再加一个倍也情愿。喏，章二爷，”阿狗指着他手心中的金子说，“这个送你。成不成都不要你还；我也决不会露半句口风的。”

章文大为惊奇。“真看你不出，说话落门落槛，好像老吃老做似地。好了，小老弟，我交你这个朋友。”章文将金子揣入怀中，“事情要快！我马上替你去托人；不过，话说在先，没有二姨太的交代，事情决不会成功。”

阿狗听他这话，知道事情有了一半把握；下了门楼，又高兴、又得意地，飞奔瓦子巷去找王九妈的侄子。

※※※

王九妈的侄子是个鬎鬁、行八，所以有两个外号，一个叫“王鬎鬁”，一个叫“王八”。当了面，阿狗叫他“王八哥”；这天自觉参与王家的大事，关系不同了，所以拿个王字取消，只叫他“八哥”。

“八哥！我找到一条路子，可以救王九妈出来。不过，至少要五百两银子；我有一半，还缺一半，你怎麽说？”

“去你娘的！”王鬎鬁顺手一掌，打在阿狗後脑杓上，“人家心里烦都烦煞了！你还来寻啥穷开心？”

“哪个要跟你寻开心！”阿狗不高兴地说，“寻开心不会去寻她们？”

王九妈家原是寻欢作乐之地，“她们”所指何人？不言可知，所以阿狗的话实在很厉害；将王鬎鬁堵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了。

“阿狗！我的阿狗大爷，”他退後两步斜睨着，“你说五百两银子，你已经有一半了；啊？你不去撒泡尿照一照！只怕卖掉你家祖宗牌位都凑不足二两银子！”

阿狗勃然大怒，“王八，贼鬎鬁！”他一面破口大骂，一面解下腰带，顺手甩了去！这一下如果打着了他，非受重伤不可；因为带子有金叶作胎，便似一条软钢鞭，打在身上，必伤筋骨，成为难治的内伤。

幸好王鬎鬁躲得快。他是吃硬不吃软的脾气；一见阿狗竟是拚命的样子，赶紧陪笑说道：“兄弟，兄弟，何必？我是跟你闹着玩儿的。”

“哪个跟你玩儿？眼看你家要家破人亡，王九妈没有儿子，就该你披麻戴孝，有啥好玩儿？”阿狗将那条带子狠狠往他面前一摔，“你张开王八绿豆眼仔细看看，值不值二三百两银子？”

王鬎鬁拾到手里，便觉异样；扯开线缝一看，金光灿烂，闪眼生花，顿时舌蹻不下，“小兄弟，”他压低了声音问：“你哪里来的金子？”

“你不要管！我是受人之托去救王九妈，路子打好了，就差一半银子。你有就有，没有也说一句，不要耽我阿狗大爷的功夫。”

“兄弟，你不要气急。怎麽回事，倒说说清楚看。”

“没功夫说了。”阿狗发过脾气，态度也缓和了，“要不跟我一起去办事？一路走，一路谈。”

“好，好！”王鬎鬁说，“铜钱银子，我们九妈自己管。你如果一定要，等我跟姑娘们去凑。”

阿狗心想，这一来事情就不隐秘了。转念又想，只要谈好了，先付一半；其余的等王九妈一放出来，不会不付。於是他说：“你身上可有零碎银子？”

“有几两。”

“那这样，我们分开来去办事。我到花铺里去采鲜花；你去买送礼用的胭脂花粉，要顶上等的货色。买好了到县衙门西门西面的夹弄里等我！”阿狗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要多问！这会没有功夫跟你细说。”

王鬎鬁喏喏连声地走了。阿狗亦就赶到花铺，备好一篮鲜花；重又折回约定之处，王鬎鬁亦正好将脂粉买到。

於是，阿狗关照王鬎鬁在县衙前照墙边上等候，自己便去敲小厨房的门，说是替二姨太送花来，要找春红接头。

见了面，阿狗笑嘻嘻地叫声：“阿姊！”随即将一包脂粉递了过去。

春红不肯接，指着问道：“这是啥？”

“你拆开来看，就知道了。包你欢喜。”

春红拿起纸包闻一闻就明白了，“我买不起！”她将纸包递了回来。

“是我送你的。”阿狗立即又补充，“也不是我送，是我乾娘家送你的。”

“我不要！”春红矫情地说，“谁稀罕她家的东西。”

阿狗有些伤脑筋。不过他的头脑很清楚，思路也很敏捷，看出春红扭扭捏捏，有些“越扶越醉”的味道。对付的办法，只有拿话激她。

“我晓得了！你不肯收人家一点小小的意思，是怕在二姨太面前说不动话，帮不了忙，惹上麻烦。”

“哼！”春红大不服气；拿那包脂粉往怀中一收，“你倒试试看，看我在二姨太面前能说得动话不！”

“你上当了！”阿狗拍手笑着，“原是想逼你说这麽一句话。如果不知道你在二姨太面前说一不二，人家也犯不着那麽劳心。阿姊，”他正色笑道：“闲话少说。章二爷那里我已经托好了，他也答应了，找人去想办法，救我乾娘。不过章二爷说，得要二姨太交代一句话。阿姊，帮忙帮到底，我乾娘的性命，现在都看你了，只要你点一点头，命就保住了。”

“我也没有这麽大的力量，话我一定去说。是怎麽一句话？”

“就请二姨太交代章二爷：王九妈的官司，能帮忙，尽力帮忙！”

“就这麽一句话？那容易！”春红指着他的花问：“是让二姨太来挑的？”

“是的，孝敬二姨太。”

“好！我马上替你去办。”

阿狗宽心大放，奔到照墙下寻着王鬎鬁；说知经过，仍旧要他等在那里，听候招呼。然後，转身进衙门去找章文。

章文也在找他，两人见了面同到僻处接头。一朝生、两朝热；阿狗觉得既已联手做事，便不该再骗他，坦率直陈，自己不是二姨太的甚麽亲戚，只是托人转求而已。

“我不管你求哪个，只要二姨太交代下来就行了。”

“一定有交代。”阿狗问道：“章二爷，王家的亲人在外头，你要不要见一见面？”

“不必！我只凭你就可以了。”章文慢吞吞地说道：“事情是可以做的，不过担子太重！挑得下来挑不下来，不去说它；起码先要想一想，犯不犯得着去挑？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阿狗心想，说这话无非想多要几文。便点点头说：“请章二爷吩咐。既然章二爷看得起我，这副担子我就挑了。”

这两句针锋相对的话，颇为漂亮；章文大为欣赏，便老实告诉他说：“事情有八分把握，总共八百两银子；看你老弟做事很在行，我不‘戴帽子’。”

“多承你的情。”阿狗答道：“八百两银子一句话，不过款子要等王九妈放出来了，才能够付足。因为钱柜银箱的钥匙，都在王九妈身上。章二爷，你请放心；王九妈几百两银子买条命，求之不得，决不会图赖。再说，她想赖，你也不怕，是不是？”

话说得很透澈，章文不再饶舌；只伸一个小指，要跟对方勾一勾，便算定局。可是阿狗到此地步，却必须有所顾虑，这个手指不是轻易好勾的；只要一勾，马上就得先付二十两金子，倘或章文全是空话行骗，如之奈何？

然而事到如今，好比推车上山，仰望将到顶峰；想像中峰顶自是一片平阳之地，但也可能是极狭窄的断崖绝壁，一到巅峰，反是死路。而不论如何，不拚命往上推进这一步，则决无生路可言。这样一想，便毫不迟疑地伸出小指去，彼此重重一勾。

在这刹那间，阿狗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倘或受了章文的骗，当然要想法翻本，而翻本要本钱，所以应该留下一些－－即或不多，用来笼络春红，走二姨太的门路，总也够了。

“章二爷，请借一把戤子给我。”阿狗说道：“你说金子的市价是十二、三换，就算十二两五钱好了，两不吃亏。我先送十六两金子，折成银子二百两。下余六百两，等王九妈一出来就补。你看好不好？”

“好啊！”章文在他背上拍了一掌，“你的算盘很精，不过精得‘上路’。我服你！”

於是章文借来一把戤子，仍旧借门楼上做了交易。约定第二天早晨，至迟不过正午再见面；章文表示到那时候必有好音，甚至王九妈和王翠翘已经回瓦子巷了。

※※※

“牛大爷，王师爷有请。”

王师爷是县官请来的幕友－－县衙门的幕友可多可少；必不可少而且地位最高的，只有两个：钱谷、刑名。王师爷是“刑名师爷”，可算刑房书办的“顶头上司”，经常有公事接头，无足为奇。

令人奇怪的是，王师爷有所召唤，一向派他自己的小跟班喜儿来通知，而此刻说“王师爷有请”的，却是章文。其故安在？

因为存着疑问，也就存着戒心；到了王师爷那里，先不开口，静候问话。

“王九妈她们可曾招认了甚麽？”

“还没有。”牛道存答说：“不过，我有把握，她一定会招。”

“我晓得！你一定有办法能叫她招。不过，照我看，招不招都差不多。”

一听这话，牛道存便觉不服，“怎麽呢？”他问，“倒要请师爷讲个道理给书办听。”

“你坐！坐了谈。”

等牛道存坐定，王师爷并不开口，只不断低着头抽水烟，“噗录录，噗录录”地，让牛道存听得心烦。

好久，王师爷方抬起脸来；脸上的神色很沉重，“道存，”他说，“堂上的印把子捏着你的手里了！”

牛道存吓一跳，“师爷，”他有些急了，“这话我当不起！传到大老爷耳朵里，还有我的日子过？”

“我是就事论事。道存，你这件事开头做得很对；不过走到了这一步，你错不得一点！不然，不但大老爷的前程会坏在你手里；於你自己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牛道存听得毛骨悚然。他自命也够得上是足智多谋的称誉，可是料事往往就会比王师爷差一步；有时候办案出了差错，想尽法子，无可补救，而王师爷却常有意想不到的绝着，能够化险为夷。所以此刻听得他的论断，心里七上八下，愕在那里，作声不得。

“我倒请问你，你可有抓住徐海的把握？”

“回师爷的话，老实说，没有！”

“那麽，”王师爷问：“上头可肯放过徐海？”

“我想，不会。”

“我想也不会，既然不会，就要下令，克期逮捕徐海归案。你不是‘自扳石头自压脚？’”

“话……”

“话不是这麽说是不是？”王师爷抢着说道，“不错，办案总要一步一步来，走到哪里算哪里，你一上来就走错了一步。”

“师爷，”牛道存立即反驳，“你刚才不是说，我开头做得对吗？”

“这是我的客气话。我请问，你怎麽知道，王九妈屋里藏徐海？”

“是，是眼线报来的。”

“那麽，你信不信呢？”

“当然相信。”

“既然相信，为啥不禀明堂上，发‘火签’，调‘快班’，把瓦子巷前後堵死，把王九妈家团团围住？瓮中捉鳖，手到擒来，那才是你的大功一件！”

这一番指责，把牛道存说得哑口无言。他的苦衷，就是不能说破消息的来源；如果据实而陈，则县官问一句：既有此事，何不早早禀报？公事是大家的公事；你一个人捏住那封信，是不是见风使舵，卖放罪犯？这一下，更无辞以对了。

“哟……”牛道存深深吸了口气，不能不求教了，“王师爷，你老看这件案该怎麽办？”

“没有第二个办法，只有把王九妈跟王翠翘悄悄放掉。”王师爷又说，“还要办得快，趁风声不太大，赶快放！不然巡抚衙门来一提人，就麻烦了。”

“放掉？”牛道存实在於心不甘，怎麽样也答应不下。

“对！放掉。”王师爷向旁边看了一眼，“章文，请你外面坐！”

“是！”章文没有走远；出了屋子，背贴着墙壁，侧耳细听。

“牛头啊牛头，你戆得不转弯！王师爷又是一副语气，“亏你还是老公事，这点都看不透；小鱼不去，大鱼怎麽来？”

“啊！”牛道存恍然大悟。王九妈被捕，徐海自然不敢再来；放了王九妈，尤其是王翠翘，徐海就会私下来探访。自己只要秘密安下“暗桩”，守株待兔，迟早捉住一条“大鱼”。

想是想通了，但还有一层顾虑，“师爷，”牛道存说，“放她们容易，就怕大老爷要问。”

“有我！”王师爷答得非常爽脆。

“那就是了！我照师爷的意思办。”说完，牛道存打了一躬，便待退下。

“且慢！道存你等一等！”

王师爷起身离座，亲自打开箱子，将章文交来的一包金叶子，原封不动地递了给牛道存；“是二姨太的来头。皇帝不差饿兵，先有这包东西交来。放了人还有，总数是八百两。”王师爷说，“你跟二姨太太拿大份，章文拿小份。我不要！”

这种过节上，牛道存极有分寸，“师爷说哪里话来？”他连金子都不肯接，“自然是我当差。”

“你不要跟我客气了，不然，事情就办不下去了！”

“既然师爷这麽说，我绝不能拿大份；请师爷分派。”

“你手下弟兄多，当然拿大份。”王师爷点点头说，“我自有道理。”

他将章文喊了进来，当面交代；通知王九妈家来领人，随即收银。拿三百两给牛道存，其余交进来再说。

※※※

论功行赏，阿狗被王九妈奉作上客，一院的姑娘都来奉承。他做梦也不曾想到，平时提一篮花串门子，要看颜色陪笑，才能作成一笔小小的交易；如今高高上坐，再也看不到白眼，再也听不到呵斥，一个个含笑敬酒，改了称呼，亲热的叫“兄弟”；客气的叫“小爷”。

王翠翘便是用亲热的称呼。“兄弟，”她问，“你的金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这是存在每一个人心中的疑问，连王鬎鬁私底下一再地问都问不出来，阿狗当然不肯在这大庭广众之间说实话，笑笑答道：“赌场里赢来的！”

“鬼！”王翠翘嗔道：“你骗哪个……”

还待再骂，却突然缩住了口；因为阿狗已递过眼色来了。王翠翘会意，他是肯告诉她的，只是不能在此时此地。

因此，到得饭罢，她也递了一个眼色过去，然後回到自己屋内，半开着门坐等。不一会，阿狗果然悄悄到了。

“兄弟，”王翠翘满脸堆欢地笑道，“真看你不出，小小年纪，能了我们这桩大大的官司。九妈跟你说过没有？”

“说啥？”

“说要给你讨老婆。”王翠翘笑道，“你不是喜欢小莲麽？我替你作媒，好不好？”

小莲是王翠翘的侍儿，有她作媒，事必可成；但阿狗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娶妻的一天，所以无法答覆王翠翘的话，只摇摇头说：“还早，还早！现在还谈不到。”

“这倒也是实话。成家立业是一回事，而且你年纪也还轻，先寻个好行当是正经。卖花卖得出甚麽名堂？”

这几句话将阿狗说得愣住了。他是孤儿，从知人事以来，便在市井中厮混，浑浑噩噩地，不识忧愁，亦不知甚麽叫“前途”？如今听王翠翘一说，方始“开窍”；心想：“话不错啊！莫非一辈子卖花？”然後甚麽是“好行当”？哪里去寻？越想越多，也越想越烦了。

王翠翘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句话，会在他心中引起如许涟漪！见他不语，只道他懒得谈这些事，便正好转入正题。

“兄弟，你告诉我，你是哪里来的金子？”

“你想呢！还有哪个？”阿狗毫不思索地答说，“自然是徐二爷。”

这个回答，不算太意外；而王翠翘仍有惊喜交集之感，“他，他现在在哪里？”她问。

这下阿狗不肯随便接口了－－就这一日之间，他长了许多见识，懂了许多世故；细想了一下答说：“不是我不肯告诉你，我是为你好。徐二爷的地方，告诉了你，对你没有好处。”

“谁说的！”王翠翘的态度很坚决，“我一定要晓得。”

“不行！”阿狗也拿定了主意，“等我问了徐二爷再说。”

“也可以。好兄弟，”王翠翘央求着，“辛苦你现在就去走一趟！”

“城门都关了。”

“这样说，他是在城外？”

“嗯。”

“要出哪个城门？”

阿狗突然警觉，王翠翘这样一句套一句问下去，到最後底蕴尽露，还是会知道徐海的行藏，因而乱摇着手说：“今天无论如何不行了！明天我一早出城，等问了他，回来告诉你。”

※※※

这一夜，阿狗就住在王九妈家；与王鬎鬁对榻而眠。第二天赶到六和塔，徘徊瞻顾，心里懊恼，忘记照约定带只卖花篮子来，只怕跟徐海联络不上，岂非白跑一趟？

心里正在七上八下，不是滋味的时候，听得背後有人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回身一看，大吃一惊，揉揉眼定睛细看，不由得失声喊道：“徐……”

“二爷”两字，不曾出口；双手合十的徐海，抢着说道：“小僧法号‘明山’。”

阿狗没有说话。看着徐海剃得头皮发青的光头，觉得又滑稽、又凄凉、又不能信以为真，尽眨着眼在想：到底是怎麽回事？

“请过来！到塔上去谈。”明山和尚突然问道：“你一路来，可曾留意；是不是有人在跟踪？”

这一问将阿狗惊出一身冷汗。自己样样想到，毕竟还有疏忽之处；倘若牛道存派人在暗中跟踪，这时候不已就泄露了徐海的踪迹？

“不要急！你细细想一想。”

就徐海不说，阿狗也要凝神细想；将行程从头回意到底，并没有甚麽可疑之处。不过，“钉的人在背後，背後是不长眼睛的。”他无可奈何地说，“究竟怎麽样，实在不敢说。”

明山和尚目闪如电，很快地环视周围，点点头说：“大概不要紧了。不过为防万一起见，我不能进塔了。这里来吧！”

他引阿狗进入一片茂密的竹林，两人席地而坐；视线从竹竿之间望出去，任何人的足迹都瞒不过两双眼睛。阿狗便细谈一切，神情之间，得意非凡；明山和尚亦听得十分起劲。谈到有趣好笑的地方，两个人捶背拍肩，笑得前仰後合，滚作一团。

“我讲过了。徐二爷，喔，”阿狗赶紧改口，“和尚该你讲了！”

“讲啥？”明山和尚摸着光头，叹口气说：“老婆还没有讨，就做了和尚……”

“喔，”阿狗抢着说道：“有句话我先告诉你；免得回头忘记。王翠翘要来看你，我不肯把你的地方告诉她，只说要问你。和尚，你怎麽个意思，我好回报她。”

“不要她来！第一，做了和尚，四大皆空，她来了，叫人看见不像话。第二，只怕有人会跟她。”

“好！我告诉她。”阿狗问道：“你真的做和尚了？”

“现在还谈不到真假，看做和尚的滋味怎麽样？事急无奈，我的亲戚－－就是四空法师，逼着要我做，只好先做了再说。”

“做和尚也不是随便好做的，要报官府。报了没有？”

“怎麽好报，一报正好自投罗网。”

“那，”阿狗问道：“不会查麽？查到冒充的，怎麽办？”

“冒充得过。”明山说道：“我有僧纲司发的度牒。”

僧纲司就专管和尚、尼姑的衙门。僧尼削发，应该请领一张度牒，有了度牒，才可以云游天下，到处“挂单”。四空所以坚持徐海以遁入空门为避祸之计，就因为事有凑巧，一个月之前，无意中得了一张度牒，恰好移花接木，供徐海使用。

“我是顶名的。原来这个和尚就叫明山，在山西出的家；嫌做和尚太苦想还俗。三个多月前到天目山去趣参，路过六和塔，跟四空法师一见投机，住了好多天。谈起还俗，四空法师倒赞成；他说信佛不在表面，也不在吃素念经。明山一听这话，当时就把袈裟脱了下来，度牒也不要了。想不到现在救了我的急。”

“这是你命中有救。不过，”阿狗指着他的头说，“你没有香疤，不像和尚。”

“现在冒充没有受戒的小沙弥，今天晚上就要吃苦头了！”

“四空法师替你烧香疤？”

“是的。”明山和尚答说，“过两天就看不到我了。六和塔游客太多，我想换个地方去挂单。”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阿狗问道，“有没有话，要我带去？”

“你对王九妈说，这一次我连累她，是我欠了她的情。将来一定有补报她的时候。”

“这话我一定说到。”阿狗等了一会，见明山别无他话，便提醒他说：“还有一位呢？总也有几句话吧？”

这是指王翠翘。明山和尚叹口气说：“唉！甚麽话都是多余的！你只说，我劝她早早嫁人。”

阿狗点点头，不作声，掉转身子走了。

“慢，慢！”明山和尚赶了过来，“明天你也不必再来了。这件事一路下来，都很顺利，最後要格外小心，防着明天再来，有人会跟踪。阿狗，现在你等於我的亲人，等我安顿好了，自会想法子通知你。请你放心！”

※※※

明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在塔中了望的小沙弥眼中；等阿狗一走，他随即下塔，於是四空也都知道了。

将明山找了来；四空问道：“报信的人已经来过，怎麽说？”

“菩萨保佑，”明山单掌当胸，垂眼答道：“逢凶化吉，躲过灾难了。”

“既然如此，你的心事已了；我送你去个地方去修心养性。”

“五叔慈悲。”明山问道，“不知道是怎麽样一个所在？”

“喏，由此一直往北，”四空遥遥指着，“有座大悲山；当年有位有道行的老和尚，法号性空，在那里结茅。别的苦都好捱，唯独没有水吃，逼得他存身不住，思量着迁地为居；哪知念头一动，只见两头老虎跑过，随即地涌甘泉……”

“五叔说的是虎跑泉。”明山问道，“可是要我到虎跑寺去挂单？”

“不错！虎跑寺的方丈，慧远老和尚，是我师叔，待我最好；看我的份上，他一定会照应你。你只莫替他惹祸就是。”

“不敢！”明山小心翼翼地问道：“有句话，不知可能请问五叔？”

“你说。”

“将来我可能像真明山那样，拿度牒送还给五叔！”

“孽畜、孽畜！”四空感叹着说，“不曾真的出家，倒先动了还俗的念头。也罢，你且先见了慧老再说。”

於是，就在这天日落闭塔之後，四空在佛前用香艾为明山烧炙，权当受戒。又将养了几天，明山头顶上的炙痕，结疤脱落，成了光溜溜六个香洞；在外表上，是足足冒充得过一个和尚了。

在四空，却真的希望明山能够从此遁入空门，安安稳稳，了此一生。因为他深知明山的性情，若无佛门的规矩约束，不羁如无缰野马，必有一天遭遇杀身之祸。为此在到虎跑寺之前，苦口气心地劝了一夜；到得虎跑寺，又向慧空秘密陈述，重重拜托，务必管制明山，宁严勿宽。

慧远老和尚只是点头不语。等四空一走，他将明山唤入方丈室问话；第一句是告诫：“佛子不打诳语！”接着便问他在俗家的情形。

到此地步，明山虽未死心塌地，至少已有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打算，愿守佛门戒律，所以听得慧远的警告，随即答声：“弟子不敢！”将个人身世经历，据实细诉，毫无隐饰。

“佛门清净之地，而你的是非特多；换了别人，一定不敢收留。不过，我不同。”慧远突然问道：“明山，你出了家可还会杀人？”

“不会。”

“若是有强徒要杀我，你非杀了强徒，救不得我。那时，你便如何？”

这一问，就要想一想了。想的是老和尚何以有此一问？细细思量，莫测高深；只有就事论事，该怎麽便怎麽。

“莫说是师父，便是不相干的人，我也得杀强徒救他。”

“善哉，善哉！本性不昧，我放心了！”

放的是甚麽心？明山无从想像，只觉得这位老和尚与众不同，得好好应付。

“不过，”慧远又说，“我还要问你句话，倭人横行，杀人如麻；你倒怎的能看得下去，而且还帮着人家杀人？”

这一问将明山问得面红气促，汗流浃背。想起在汪直手下当喽罗时，不止一次跟着倭寇，呼啸杀掠；不由得连连抚胸，俯首无语。

“真正本性不昧！”慧远是欢喜而感叹的声音，“你且自在些！本寺戒律，不是为你而设；你高兴做甚麽就做甚麽。只莫太惊世骇俗就是了。”

自我震动的明山，不暇深思，退了出来，一个人在後山溪涧深处，抱头沉思；好久，才能将心境平静下来－－由於他作了一个勇敢的决定，方能从心底拔去使他不安的种子。

第七章

这个决定，当天晚上就见诸行动了。

他决定断指从佛，不仅在忏悔宿业，更是一种郑重设誓的表示。为了慧远有“莫太惊世骇俗”的告诫；他又决定只在僻处悄悄行事。选中的地点是在塔院，那里是好些老和尚圆寂坐化之处，平日绝无人到，可以不为人见。

约莫三更时分，他从僧寮中悄然而至。明月中天，霜风凄紧；他微微有些发抖。身上冷，心头热，想到从今便如再世做人，一种新生的憧憬，使他兴奋得牙齿都在打颤了。

解开随身带来的布包，先检点用具，一把雪亮的戒刀，一包金创药，一卷新布条，该用的东西，一样不缺。於是，他看准方位，向西天跪下；默默祷告：“弟子明山，生蒙恶业。幸亏慧远师父开示，点醒迷津；自今而後，有生之年，皆为悔罪补过之日。诸天气萨，共鉴愚诚！”

说罢，伸出左手中指，手背向下，平放在地；右手执着戒刀，屏息咬牙，看准指上关节，一刀切了下去，自然是痛澈心肺，但越痛越觉得安慰。意识到这一刀已切断了一身罪孽。

然而此时却不能细辨心中的感觉，丢下戒刀，随即抓一大把金创药，敷覆断处；接着是用牙齿咬住新布条的一端，右手绕卷着紮缚伤口，自觉紮得很紧很结实，收起断指，起身便走了。

这一切不过花了他一盏茶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僧寮；而伤处火辣地疼，一阵紧似一阵，终於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之声。

隔铺的和尚叫广仁，为人心地极慈；惊醒过来，辨出声音，急急问道：“明山，你怎麽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甚麽！师兄。”明山答说，“只有些口渴；想喝一碗冰凉的水。”

“你莫非发烧？可不能喝冷水！等我到香积厨去讨碗粥汤米你喝。”

僧寮中是通铺，每人所占，不过三尺之地；兼以头抵墙壁，脚心朝外，不比一人一张床，翻身即起。广仁怕吵醒别人，将手一揿，想借把力，挺起身子，便好蛇行下床；那只手一揿下去，湿漉漉地觉得异样，到廊上就着亮光一看，大吃一惊，失色而喊：“哪里来的血！”

这一喊，惊醒了别的和尚；而起身的铁铛亦正好响了起来。点灯相视，只见明山脸如黄腊，左手中指，像个鼓槌，鲜血染得通红；放手之处，亦是一滩鲜血。

“怎麽回事？”广仁问说。

“没有甚麽？”明山装得若无其事似地，“受了点误伤。”

“这伤不轻！”另有个懂医道的和尚（是广仁的师兄，名叫广弘）说：“伤口的血没有止住，失血太多，菩萨也难救。”

於是一面报知方丈；一面由广弘为明山疗伤。解开布带，只见中指短了一截，广仁插嘴相问：“是怎麽受了误伤的……”

“不是误伤！”广弘立即纠正，“创口整齐，又正好在关节上；是看准了切掉的。谁？”他问明山。

“是我自己，与人无干。”明山很快地答说。

“喔！”广弘就暂且不追问了，仔细检视一番说道：“这金创药还不错；可惜敷得不得法。药呢？就用你原来的药好了。”

广仁眼快，发现明山枕边有个布包，伸手一抓，同时问说：“可是在这里面？”

不待明山回答，他已解开布包。戒刀、新布条、金创药和切下来的小半截中指，都在里面。

广弘教用乾净木盆，取一盆温开水来；拿新棉花洗净残药伤口，重新敷药包紮，果然将血止住了。

“广弘师！”方丈的侍者来传话：“老和尚发下一丸大罗金丹；止血补血、养精养气，教明山服了，移到方丈後轩疗养。”

广弘如言而行，将明山安顿好了。方丈清净森严之地，等闲人到不得，所以明山等於被隔离了。但越是如此，越有人谈明山，不知他因何断指；更不知慧远老和尚何故对这个看来受戒不久的年轻小和尚，另眼相看？

不仅大家都在猜疑，连明山自己也觉得困惑。想想不当受老和尚这样的宠遇。方丈一寺之主，行事要让大家心服－－他听四空谈过一段故事，有座名山古刹，只以寺无恒产，日子过得极苦；然而和尚只有来的，并无走的，就为那里的老和尚处事极公极平。有位施主送了老和尚两个梨，他叫人取两只七石缸，吸满山泉，将那两个梨捣碎了投入缸中，然後鸣钟撞鼓，召集全寺大众，每人在缸里舀碗水喝。这碗水自然淡而无味；可是每个和尚都觉得有浓浓的梨香。这就是大家聚而不散的道理。

这一日夜之间，他也看得出慧远老法师是道行极深、极受爱戴的一位高僧，但设身处地想一想，像慧远这等厚待一个新来的和尚，自己也会不服；口不言而腹诽，日久天长，慧远就管不住大家了。

因此，他困惑之外，亦很不安，不愿意老和尚因为他而失人的敬爱。他很想当面有所表白，而却一直未能见到慧远的面。

直到暮鼓已息，月上西墙时，方听见有缓慢、沉着而有韵律的步伐声，自远而近，终於在小沙弥一支红烛的引导之下，看到了白眉庞然的老和尚。

“师父，”他挣扎着从禅床坐起，“弟子盼了你老人家一日；有几句心里的话待禀告。”

“我知道，我知道。”慧远摩着他的头顶说：“你的心事，我尽情知悉。你如今只安心养伤，等你好了，我自有区处。”

“多谢师父慈悲。只是，弟子又怎能安得下心？”

“不就是你那指头的心事麽？”

“这自然也是。”明山想了好一会说，“还有件事，弟子不敢说。”

“但说何妨！”

“弟子有个俗家的小朋友，亲如手足，弟子许了他的，一等有了空处，必得通知他来见一面。想他如今是朝思暮想，为弟子担忧。佛子不打诳语；照眼前的光景，是骗了他了。”

“我知道是何难以启齿的事！”慧远笑道：“出家不是绝情，为何不能通知你那小朋友。他姓甚麽？家住何处？”

“弟子不知道他姓甚麽，只知道他叫阿狗。住处麽？”明山沉吟着，不好意思明告慧远，只到瓦子巷娼家，一问便知。

老和尚十分体贴，知道他涩於出口的缘故－－他也听说过阿狗仗义奔走的那段故事，不过这等地方，如何通信，却成疑问。想了一会，只有先安慰了明山再说。

“你要告诉他甚麽话？说与我知，或者写信亦可，我叫人替你办妥就是。”

写信留下笔迹，口传又怕失真。明山决定只要求老和尚派人将阿狗找来见一面；同时说明，衙门里的公差，对瓦子巷很注意，可能会有人跟踪阿狗而来，所以这件事要办得隐秘。

“我知道了。”慧远答说，“我答应了你，自会办得很妥当。你安心养伤；三五天之内，必教你如愿。”

於是，慧远打发一名极能干的香火道人，挑一担本山出产的笋乾进城，直奔瓦子巷，问明了王九妈家，便在那里歇担吆喝，叫卖笋乾。自午至暮，不见有如老和尚所说的，那样一个卖花的少年；只得投一家小客栈，暂且歇宿。

次日拂晓起身，依旧挑了担子到瓦子巷，找个平静之处歇足；心里在想，卖花必在清晨，如果这个把时辰，还不见那麽一个少年，必是改行不卖花了。那便该如何区处？

正在寻思时，眼前一亮，但见一个矫捷的少年，提着一篮鲜花，正从面前经过，便不假思索地喊一声：“买花！”

那少年回身看了一眼，“是你要买花？”他问。

“你可有乾的玫瑰花？”

“我卖鲜花。你要乾玫瑰也有，不过要等一会。”

“喔，”香火道人看清四下无人，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可是阿狗？”

正是阿狗。他却先不肯承认，问一句：“你问他作啥？”

“有人托我带口信来。你如果不是阿狗，就算了！”

“阿狗是我兄弟，你跟我说也一样。”

“有个和尚在想念阿狗，请他去见一面。”

“喔，那个和尚叫明山麽？”

这下可以完全确定，他就是阿狗，香火道人放低了声音说：“明山在虎跑寺挂单，请你去看他，你悄悄到虎跑寺来，求见方丈，自会有人接待。顶要紧的是，莫‘引鬼上门’！”

“我明白，我明白！”阿狗很高兴地说，“至迟明日午前，我一定到。”

※※※

果然，阿狗如期而至。知客禀报方丈，老和尚吩咐，将他直接领到明山病榻之前。

“怎麽？”阿狗吃惊地问：“你手上怎麽了？”

“说来话长。兄弟，你先坐了，我请人打斋饭你吃。”

“我不饿。明山，还有个人在外头。”

“哪个？”

“王翠翘。”

明山大惊，不由得埋怨：“你怎麽把她带了来？”

“不是我带她来的。只为她提起你来就淌眼泪，所以昨天有了你的消息，我就告诉她一声，哪知道她一定要跟着来！”

明山无奈，只问：“如今在哪里？”

“在大殿上烧香。”阿狗笑道：“‘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

被看的和尚，啼笑皆非，十分为难，想了好一会，认为唯一的办法，是禀知方丈作主。

慧远知道麻烦来了，也知道是个躲不过的麻烦，决定让他们见面。可是见面以後，会有怎麽样的情事发生，他不能不顾虑，因而问道：“见了那位女施主，你打算跟她说些甚麽？”

“弟子告诉她，人已出家，孽缘已断；请她从今以後，只当弟子已不在此。”

“你有定力？”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明山得要考量自己。想了一会，终於咬牙答说：“请师父考验。”

“好！你有把握，便让你们见面。”

“方丈！”知客抗议，“女施主怎好与本寺僧众，私下会面。风声传出去，坏了本寺的名声，非同小可。”

“不碍！有我。”

老和尚是如此大包大揽地庇护，知客心知再争无用；只有用“敞开来，大家看”的办法，表明虽有纠缠，并无暧昧。主意打定，将明山带到大殿旁边，专门接待普通香客的地方，与王翠翘见面。

王翠翘是艳名四播的人物；那嫣视媚行的神态，早就吸引了无数香客，何况是跟个年轻和尚见面？所以客堂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这就不但当事者，连阿狗亦替他们难堪。

“不可以！”阿狗突然警觉，趁王翠翘还未到达之际，奔进客堂对明山低声说道：“你们俩一谈起来，话中一定泄露机关，要闯大祸。”

“啊！说得是。”明山拔步就走，往客堂的角门溜了出去。

谁知一出门就撞见王翠翘，两人都站住了脚；王翠翘一见明山，头上光秃秃，脸上黄渣渣，心头涌起无限的酸楚，一张嘴就“哇”地哭出声来。

这一来闲人就不止於看热闹，是要听新闻去了；纷纷由走廊上涌入客室，挤出角门。阿狗人急智生，一面堵住门口；一面大声说道：“你们兄妹都不要伤心，好好说话。”

明山和王翠翘都被提醒了，彼此唤一声“哥哥，妹妹”，然後明山说道：“妹妹！我看破红尘，一定不回家了！你见着了我的面，也可以死心了。早早觅个归宿，我求菩萨保佑，得个好妹夫。”

“哥哥，”王翠翘收泪说道：“爹娘都赶到杭州来了，你不能这麽狠心，说出家就出家！走，进城去见了爹娘再说。”

说着便动手去拉明山。他的手笼在袖子里，原是不想让她看见断指，那知她伸手一拉，恰好插着他的伤处，其痛澈骨；不由得便喊出声来。

“怎麽？”王翠翘也是一惊。

明山心想，到此地步，索性让她看清了，反倒可以教她死心。因而将双手伸了出来，示以左掌。

解开布条，露出无指之处刚刚结疤的创痕，紫色的血迹混和着灰黄色的金创药末，形状丑陋而可怕。王翠翘大惊失色，立足不稳，亏得明山手快，扶了她一把，才不致晕倒。

见此光景，他实在於心不忍。但想到对慧远所作的誓言，看到旁观者惊诧的表情，想到以後若有麻烦，则不但害己而且害人，就不能不狠一狠心了。

“妹妹，”他说，“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你看到了，骨肉已断，不能再续；我是在佛前许了愿的，非同小可，决无改变。你不要痴心了！走吧！”

说完，他掉转身子，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而去。王翠翘望着他的背影，惊得傻了；根本不曾想到该上前拉住他。时机稍纵即逝，等她醒悟，明山的背影已经消失。转念再回想他那几句话，绝情过甚，自知再也无能为力了。

“算了！走了吧！”阿狗来劝她，“你没听他说，叫你不要痴心。”

王翠翘这时才感到委屈，叫得一声：“兄弟！”随即放声大哭。

“哭哭也好！”阿狗生来早慧，又出身贫贱；从小挨打挨骂，挨饿受苦，尝过百般世味，所以了解她此时的心境，不去强劝她止泪。

“各位施主请散散吧！”知客倒是放心了；而且真的相信明山与王翠翘是胞兄妹，不免另眼相看。将闲人请出去之後，唤了个十岁上下的小沙弥来服侍王翠翘，热手巾绞了一把又一把，王翠翘却始终不能拭乾眼泪。

“够了，够了！”阿狗看看日色将西，怕赶不进城，不免急躁，“莫非你前世欠了他几缸眼泪，还不清了？”

这句话却有意外的功效，“哪个欠他的眼泪！”她霍地站起来，“他说出家，我就当他死掉了！今天是来送葬的日子，我们回去。”

“好！”阿狗很大人模样地，从腰间掏出一块两把重的碎银子，放在桌上，向知客说道：“一份香金。请收了！”

这下倒提醒了王翠翘，“对了！我也修修来世。”她说，“知客师，请你拿缘簿来。”

等将缘簿取了来，王翠翘和阿狗都不能动笔，知客便濡笔以待，等他说了姓氏数目，好落簿子。

阿狗机警，抢着先问一句：“捐多少？”

“我捐二十两银子。”

“她是明山和尚的亲妹妹，不过从小过继给舅舅，外婆家姓王，请写‘王氏’好了。”

知客点点头，提笔写了一行：“信女王氏乐助香金二十两。”搁笔相看，是等她付银子。阿狗也料定王翠翘不曾带着如许银子，便又抢在前面说了一句：“二十两银子，准定明天送来。”

“不必了！”王翠翘接口，同时伸手去摘她的翡翠秋叶耳环，“这对耳环，我是三十六两银子买的；献在菩萨面前，作价二十两银子好了。”

“没有这个规矩。”知客颇知分寸，不肯受此闺阁中的珍物，“过一天，我得便到府上面领。请教，府上在哪里？”

“还是我叫我兄弟送来好了。”

阿狗知道王翠翘的用意，不愿透露“瓦子巷王九妈家”这七个字。可是，看热闹的人之中，自有识得王翠翘的；谈论之间，少不得有和尚听见，因而也就瞒不住知客了。

凡是知客，不比其他僧众，持戒清修，不问尘世是非；知客应接施主，熟悉世务，而且见多识广，胸中自有邱壑。起先信了阿狗的话，真当明山有这麽一位绝色的胞妹；及至听说就是红极一时的名妓王翠翘，便越想越蹊跷，越想越不安，觉得不能不跟方丈去谈一谈。

※※※

疑问当然很多，慧远大致亦都默认，却就是没有一句切实的话，那态度彷佛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似地。

知客可真忍不住了，“方丈，”他神色严重地说，“明山的来历一定要追究！莫害了一寺僧众。”

“不会！”慧远到这时才有答覆，“一切有我。至於明山，大有来历，你不必追究。”

这竟是有意庇护。知客气得说不出话，心里在想，这不知哪里来的野和尚，竟说他“大有来历”，莫非西天活佛转世不成？且等着看！一旦出了麻烦，倒要看老和尚如何摆布？

这也不过是一时气愤，有些幸灾乐祸的念头。过得几日，平心静气想一想，毕竟还是不希望有麻烦出现。然而事与愿违，麻烦似乎终於不免－－牛道存突然来了。

“牛施主，你好忙的人，怎得闲来拜佛？”知客刻意敷衍，“来，来！请到我那里坐；没有好东西供养，吃碗桂花栗子。”

虎跑之北，地名“满觉衖”，遍植桂花，不下万树之多；又种栗树，结实正当桂花盛放之时，所以栗子天然带有桂花香味，是进贡的名物，极其珍贵。然而牛道存却并不领情－－是没有功夫领他的情；“知客师，谢谢了！改天来叨扰。”他说，“有个挂单的和尚叫明山，请你唤出来，我见他一面。”

坏了！知客心里在说，这件事只有老和尚才作得了主。不过，这话不便跟牛道存说，惟有先支吾着再说。

“呃，本寺挂单的和尚很多，待我查一查，若有个叫明山的，我马上唤他来见。牛施主，请宽坐，请宽坐！”

一面说，一面倒退着，出了禅房，迳奔方丈，求见慧远。

“方丈，祸事来了！钱塘县的刑房书办牛道存，指名要见明山，如今在那里立等。请示，怎的打发这个魔头。”

“不要紧！”慧远是胸有成竹模样，“你请他到方丈！我与他说话。”

知客自然照办。将牛道存延入方丈，慧远吩咐知客及所有的侍者，一律回避，然後与牛道存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终於将他打发走了。

这使得知客不能不佩服老和尚的神通，因而也就不能不容忍他对明山的另眼相看。当然，明山的一切，神秘莫测；在知客始终保持着好奇与警觉，暗中格外留心，是不消说得的。

越留心，越觉神秘－－就在牛道存来访的第二天开始，方丈中每日深夜，灯火荧然；室中只有老和尚与明山，一个高坐禅床，一个伏身薄团，相向而语，声音低微，一谈便是一宵。接连三天，天天如此，不知参的甚麽禅？

不久，明山断指的创痕平复，而且养得又白又胖。一天飘然远行，不知去向；知客实在忍不住了，谒见方丈，请问究竟。

“我跟你说实话，明山的来龙去脉，我不能完全告诉你。我先问你，你对他知道多少？”

“丝毫不知。”知客直抒所感，“只看出他是个祸根，迟早必生事故。”

“佛门广大，普度有缘。明山本性不昧，是个有大智慧的；不过，菩萨心肠亦须有英雄手段，方能护国救民。明山如今去办一件大事，这件事成功了，可救多少生家。你早晚多念几卷经，求佛力庇护明山成功。”

越说越玄了，知客不肯罢休，逼着问道：“弟子滥竽知客的职司，一切世务皆当注意，反而是本寺的家务，不得过问。弟子自觉有愧职司。”

“你要‘将’我的‘军’了！”慧远笑道，“罢，罢！你莫生嗔，我与你略说一二。你可知明山是何许人？”

“请方丈开示。”

“他叫徐……海。”

“他就是徐海？”知客大吃一惊，脸上的颜色都变了。

“是的，他就是牛道存要找的徐海。那天我跟牛道存说：断指以後的徐海，不是从前的徐海了。且不说与人为善，你该放松一步；就拿公事来说，亦正有用得着徐海之处。牛道存听我的劝，不再追究。所以你可以放心，麻烦过去了，往後决不会出甚麽事故。”

“原来如此！”知客放了一半心，“那麽明山呢？如今去了哪里？”

“到徽州去了。”慧远答说，“他就是去办一件大事，劝说汪直来归顺朝廷。”

“这样的大事！”知客惊问，“方丈，你老做这件事，官府可知道？”

“大概知道。”慧远答说：“我跟牛道存谈过，请他密陈知县……”

知客抢着说道：“知县那里作得了主？”

“不须知县作主。汪直若是跟着明山来了，束身待罪，便是知县的大功一件。”

“若是不来呢？”

慧远笑笑答说：“那就连我都不知道了。”

知客知道老和尚是推托。他与明山连谈三个通宵，当然都打算到了；想来事关重大，不便透露，也怪不得他。知客只说：“如今弟子也算参与机密了，往後有事商量，弟子总可以出出主意，奔走奔走。”

“当然，当然！我一定跟你商量。不过，也只跟你一个人商量。”

“弟子有分寸的。这样的大事，弟子决不敢泄露一言半语。”

※※※

明山一去数月，是打算用水磨功夫，相度机宜，适时劝导，澈底将汪直说服，归顺朝廷。而为山九仞，却以福建方面起了极大波澜，以致功亏一篑。

原来朱纨自剿平双屿，而汪直脱逃，细察缘由，越发自信“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的看法，丝毫不误。也因此，更坚持自己的一贯做法：全力去中国衣冠之盗，外国之盗，自能绝迹。

衣冠之盗之难去，不仅因为在乡的衣冠缙绅，为外国之盗及中国濒海之盗的东道主，更因为朝中的大臣言官，亦隐相包庇之故。尤其是福建籍的言官，要跟朱纨为难，非常容易。加以严嵩将首辅夏言攻倒杀害，权倾一时；吏部尚书闻渊，不安於位，告老回乡，文官的人事权，便由严嵩的党羽所接掌，接纳了福建籍御史周亮与给事中叶镗的建议，将朱纨的职称由“巡抚”改为“巡视”。一字之差，权柄大减，属吏指挥不动，命令就大打折扣了。

朱纨大为气愤，上疏力争，措词不免偏激；似乎满朝的福建人和浙江人都是奸臣。因而闽、浙两省的士大夫，大起反感。而朱纨毫无所惧；在福建沿海逮捕了通番有据的乡绅九十六人，绑到演武场中，大炮之声，人头滚滚，刀下一个不留。

这件事做得痛快是痛快，而魄力到底太大了一些。福建的势豪之家，恨之刺骨；於是由御史陈九德发难，严劾朱纨擅杀。周亮等亦上本攻击朱纨“措施乖方，专杀启衅”；笔锋当然亦指向都指挥使卢镗及福建防海副使柯乔，因为那九十六个汉奸，就是卢、柯二人去抓来的。

这一案太大了，皇帝降旨：朱纨暂行解职，回原籍听候查勘。并派给事中杜汝祯及原在福建的巡按御史陈宗夔调查奏覆。京信到达浙江，朱纨知道自己失足了。他唯一的凭藉是靠皇帝的信任；而这一信任，显然已经失去了。

“我既贫且病，而且自己知道脾气倔强，决不肯跟奸党对簿公堂！”他痛哭流涕地向亲近僚属说道：“我是死定了！即使天子不要我死，福建、浙江的人亦非杀我不可。要死我自己死，为甚麽要死在他人手里？”

於是自营生圹，还作了相等於墓志的圹志；然後写下绝命词，服毒自杀。等杜汝祯与陈宗夔从福建按问完毕，回京覆命，说朱纨所杀的，不过从事走私的奸民，并无必杀之理。坐实了“擅杀”的罪名。朝中降旨，逮捕朱纨下狱时，朱纨已经下棺材，入墓地了。

朱纨一死，汉奸得志，沿海的土豪劣绅，奔走相告，兴奋不已。在这样令志士丧气的情况之下，汪直不但不听徐海的规劝，反而劝徐海与他一起，再度“落水”。徐海摇首不答，第二天悄然离开徽州。不久，汪直也走了，纠合旧部，重新回到普陀一带的旧巢；而一度悬为厉禁的“海禁”，也就在这时候开放了。

於是，嘉靖三十一年四月，倭寇在汪直接应之下，侵入浙东的台州，南破黄严，北掠定海。守土有责的地方官，除了飞章告急以外，束手无策。

※※※

为了用兵而设的“浙江巡视”这个职司，自朱纨死後，原已裁撤，此时因为倭患日亟，朝廷决定恢复设置；并将新任山东巡抚王抒调到浙江。他的全衔是：“提督军务，巡视浙江海道及福、兴、漳、泉地方”；这就是说，福建沿海的福州、兴化、漳州、泉州四府，亦归王抒管辖。

王抒字民应，江苏太仓人，两榜进士出身。一向在山西、河北等地做官。当时北方的大患，是来自河套的俺答－－鞑靼，也就是蒙古一部落的酋长，拥有十几万骑兵，屡次入寇宣化、大同一带，嘉靖二十九年夏天，甚至侵入古北口，直薄京师，震动九重。正当顺天巡按御史的王抒，防守通州，调度有方，深得皇帝的赏识，这一次将他由山东调到浙江，无疑地，是信任他必能担当剿倭的重任。

王抒亦不负期望。京书一到，当日动身，轻车简从地到了杭州，毫无动静，只是观察。他发现浙江人太柔弱，打仗很不在行；又发觉自己的职权还不足有力地督率官吏将士。要将浙江人振作起来，不是短时间所能办得到的，他认为自己第一件该做的事，是请求皇帝扩大授权。

於是，王抒亲笔起草，专差呈递一道奏章，建议四点：第一、有“便宜行事”之权，该杀该赏，一己可以专决；第二、勾结倭寇，作为内应，定罪宜严；第三、官兵作战，必有损失，胜固应赏，即使打了败仗，定罪宜宽；第四、倭寇及通番的海盗，是应该剿灭还是应该招抚，临事而定，不必拘泥。

皇帝对这四个要求，完全批准，同时降旨，将朱纨任内所贬的职称恢复－－王抒不再是浙江巡视，而是浙江巡抚了。

接下来的一件大事是选将。王抒就地取材，重用四员大将，第一个是福建晋江籍的俞大猷。此人学书学剑，深通兵法，是大将之才。

第二个叫汤克宽，邳州卫人，是武将世家，他的父亲汤庆，做过防守长江的江防总兵官。汤克宽骁勇善战，原已做到副总兵，驻紮金山卫，嘉靖三十一年，倭寇由台州北上，流窜各地，汤克宽作战失利，被参革职。王抒不以一时的成败论英雄，保他为浙西参将。

第三个就是卢镗，赦免前罪，官复原职。第四个名叫尹凤，是南京人，参加武科考试，乡试与会试都是第一，也就是武解元与武会元，因而由世袭的指挥同知擢升为都指挥金事，驻军福建。不幸牵涉在一件贪污案子中，被捕下狱，朱纨查察案情，尹凤的过失并不严重，便为他出奏乞恩，得以释放复职，仍旧派到福建沿海，统领闽军“备倭”。

有将无兵，还是无济於事。王抒认为浙西民风文弱，不能练成劲卒，决定招募温州、台州沿海之地的剽悍壮丁，分隶四员大将之下，遍驻浙闽沿海各要地。同时宽筹粮饷，申明军纪；恩威并用，士气大振，浙江的民心，亦就此安定下来了。

此外，王抒又下了两道命令，一是看形势险易，分别缓急，将浙江、福建沿海没有城池的县分，发动民工，建筑新城。一道是严禁通倭，倘或违令而获有证据的，必遭家破人亡之祸－－这是朱纨所施行过的手段；王抒如法炮制而安然无恙，就因为他有皇帝的支持，所以朝中的“衣冠之盗”，无奈其何。

这样半年的功夫，部署已定，而汪直所勾结的倭寇，亦已到达浙东海面。王抒得到谍报，决定采取主动，制敌机先。於是派俞大猷率领精兵先发；汤克宽用大船运重兵後继；尹凤在福建海面拦截；卢镗一军作後备，相机支援。

三十二年三月里的一个月夜，官军发动突袭，攻破汪直设在普陀的巢穴；倭寇仓皇觅船逃走，官军奋勇追杀，斩首一百五十余级，生擒一百四十多人，溺死在海中的不知其数。那知到了後半夜，忽然台风大作，官军呼应不灵，乱了阵脚，汪直趁机逃走；船到福建外海，尹凤已经勒兵以待，大大地打了一个胜仗。

於是，这一年之中，倭寇与海盗便在东南各地流窜了。汪直余党在温州、台州、宁波、绍兴之间，狼奔豕突；汤克宽忽而海上，忽而陆地，跟在後面，穷追猛打。最後，汪直移舟北犯松江、苏州；那两府是富饶之区，汪直大大地掳掠了一番捆载下船，直奔日本的五岛列岛。

另一股是由一名既凶且狡的海盗头目萧显领头，其中有四百多名倭寇，由浙江的海盐，循海岸直扑浦东，在南汇、川沙两县大肆屠杀。王抒命卢镗间道兼程猛攻，终於阵斩了萧显。余党回窜浙江，为俞大猷一道一道的伏兵所截击，几乎全数消灭。

到了十月里，新来一批倭寇攻江苏太仓。太仓的城池坚固，无法攻破，转而骚扰邻县，其中有一股三百多人，流窜到浙江平湖，那里港汊纵横，地形复杂，追剿非常不便；已经升任总兵的汤克宽只能采取以静制动的策略，指派一支部队包围监视，等过了寒冬，再作计较。

受命监命倭寇的这支部队，人数甚少，而且新寡成军，不论勇气、技术，都不够格；而竟赋以如此壬，是指挥调度上的轻率，以致相持数月，徒劳无功。到了下一年，也就是嘉靖三十三年的春天，战局终於起了突变。

直接的原因是，这年的春天，气候失常，春行夏令，发生瘟疫，官军营中，不断有屍首抬出来。人人自危，士气低落，於是倭寇得以突围，分两路流窜。

一路是在苏州、松江两府各地，杀人放火，掳掠财货；一路是夺民船入海，复回长江，在南海、如皋、海门等州县，大肆荼毒，且有少数在山东海口登陆的。

山东往北，便近京畿，朝廷大为恐慌。因而有人建议，应该扩大军事编制，设置总督；同时加紧徵调狼土兵，增援浙江。

皇帝接纳了这个建议，指派南京兵部尚书张经，总督浙江、福建、南畿军务。所谓南畿是指南京附近的地区；这也就是说，张经管辖的地方，包括浙江、福建两省及长江以南的膏腴之地，苏州、松江、太仓等地在内。

张经是福州人，曾经总督两广，恩威为狼土兵所信服，所以派他担当此一艰钜的任务。敕令中指出：张经“节制天下之半，便宜从事，得开府置幕，自辟参佐”。俨然是唐朝割据一方的藩镇了。

与此同时，王抒的职务亦有变动。原来前一年的十月，正当倭寇攻太仓时，北方的局势亦突然吃紧－－俺答派兵二十万，进攻古北口；蓟辽总督杨博亲自督率将士，日夜巡城，多方坚守，俺答见形势不利，悄然退去。而在下一年春天，有卷土重来的模样，此时杨博已经升为兵部尚书，皇帝决定调王抒巡抚大同，而以徐州兵备副使李天宠，接替王抒的遗缺。

设总督，换巡抚，而“代天巡方”，职权可大可小的浙江巡按御史亦换了人，新任巡按是汪直的同乡，籍隶安徽绩溪的胡宗宪。浙江的局面，完全变过了。

第八章

从初夏至深秋，浙江、江苏仍旧大受倭寇的威胁。官军东追西赶，互有胜负。到了八月里，官军添了一支生力军－－两员参将李逢时、许国，由山东招募了六千“民枪手”回浙江，在嘉定附近，与倭寇遭遇，李逢时挥兵进击，打了一个胜仗。

李逢时采取行动之先，并没有跟许国商议。许国既妒且恨，急於分功，因而亦单独行动，领兵突袭，也打了一个胜仗。可是乘胜追击，却中了倭寇的埋伏，山东的“民枪手”，对地形还不如倭寇熟悉，一战而溃，逃生无路，牺牲了上千人之多。

结果，许国中伏大败。不但损失了一两千人，而且也伤害了张经的威望，浙江由士绅到细民，都觉得他不如王抒。

张经当然亦有他的看法。倭寇及海盗善於流窜，官军则有重重命令束缚；处处防区限制，纵使闻命即行，毫无延误，已落在敌人後面。到头来疲於奔命，虽强亦弱；这是很不聪明的办法。

因此，他与俞大猷、卢镗、汤克宽等人计议，决定了以静制动，逐步收束，诸道并进，包围聚歼的方略。当然，执行这个方略，需要大量的劲卒，因而上奏，请求加派狼土兵，克期报到，听候调遣。

※※※

奏疏到京，先到通政司，这个衙门消息最灵通，因为总司天下章奏出纳，各省军务吏事，凡须请旨裁决的，通政司的官员，必须最先得知。

有个管摘录案由的小吏，是工部侍郎赵文华的耳目，每天都要见他一面，报告各省大小事故。赵文华听说张经有此一奏，突生灵感，认为自己打开困境的机会到了。

原来赵文华最近遭遇了一件拂逆之事，差一点为严嵩所逐－－他是浙江慈溪人，而年轻时却在京师国子监读书，国子监的长官名为“祭酒”，当时的祭酒，正是严嵩，很赏识赵文华的才干。因此，结下了日後狼狈为奸的因由。

嘉靖八年，赵文华中了进士，授职刑部主事。干到第五年上逢到考绩的年分，京官的考绩，名为“京察”，六年一次，逢巳与亥的年分举行。赵文华所得的考语是“浮躁”，降官山东平坡州同知。做了五六年，很搜括了一些银子，宦囊既丰，派人上京活动。平时严嵩已经入阁拜相，正要帮手，而且又受了一笔重礼，便将赵调为京官，赵文华亦刻意奉承严嵩、严世蕃父子，拜在严嵩的欧阳夫人膝下，列为义子。

由於严嵩的大力提拔，赵文华很快地当到了通政使，成为严嵩的耳目，内外臣工有弹劾严嵩的章奏，他总是一面搁压，一面通知严嵩，须作弥缝之计。为此，严嵩亦很宠爱这个乾儿子，保荐他升任工部侍郎。

到了这一步，赵文华认为羽毛已经丰满，应该自己创一番局面了。於是秘密定下进行的步骤，第一步是上结至知，用重金访求。买到一张药酒的方子，如法炮制，献於皇帝。他在奏章中说：这种酒叫“百花酒”，他的老师严嵩，年逾七十而精神矍铄，就是服了百花酒所得的效验。

在西苑修道祈长生的皇帝，很欣赏百花酒。想到严嵩因为饮此酒而老寿，想跟他印证经验，便写了一张手谕，说明缘由，附着赵文华的原奏，派个小太监去问严嵩。

严嵩大惊！根本不知甚麽叫百花酒？从未服过，不明它的效用，如何回奏？

万般天奈，唯有据实奏覆，说是“臣生平不近药饵。犬马之寿，诚不知何以然？”皇帝看答覆如此，也就丢开在一边了。

严嵩却是越想越自危。因为他深知皇帝的性情，小心眼特多，如果修道之余，考查臣下，以为严嵩既有这样延年益寿的好药酒，不孝敬皇上而独自享用，这算是哪一门子忠臣？如是一怒之下，随便借个缘由，加以谴责，自己连怎麽得罪了皇帝都不知道，岂不可怕？

於此可见，赵文华故意撒这个谎，是有意陷害。忘恩负义，阴险卑鄙到如此，是可忍，孰不可忍？当时便派人将赵文华唤到内阁，要问个明白。

“赵文华！”严嵩连名带姓地喊。

赵文华一听这语气，便知不妙；“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地应声：“文华在！”

“你献了甚麽东西给皇上？”

“没有。”赵文华只有硬赖了。

“这是甚麽？”严嵩将他的原奏，从袖中掏了出来，“你是甚麽意思？我那里服过甚麽‘百花酒’？你瞎造谣言，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你还要脑袋不要？”

赵文华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认错。严嵩不理，只管自己大骂，他的中气很足，越骂越起劲，以致惊动了同在内阁的徐阶、李本，说好说歹打圆场，才将严嵩的怒气，稍稍压了下去。

此时的赵文华已经气不可抑，徐阶动了恻隐之心，便劝严嵩：“相爷，叫他走吧！”

严嵩点点头，转脸向赵文华喝一声：“滚！”

谁知赵文华却还赖着不肯走，哀声叫道：“乾爹……”

一语未终，为严嵩暴声打断，“谁是你乾爹？”他向值堂的小吏吩咐：“把他拉出去！以後不准他来。”

赵文华不敢再放赖，委委屈屈地出了内阁，狼狈而回。自知这一靠山靠不住，则群起而攻，将有家破人亡之祸。彷徨终夜，决定走内线去求情。

於是，通过严世蕃的关系，见到了欧阳夫人，跪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痛悔乞怜。欧阳夫人终於也心软了，答应替他设法转圜。

严嵩是住在西苑的，一个月才回府一趟。到了那一天，照例举行家宴，老夫妇俩并排上坐，由矮胖而瞎一只眼睛的严世蕃领头敬酒。照平时的情况，其次就该轮着赵文华上前，而这天自然不见踪影了。

於是，欧阳夫人便故意问道：“今天阖家团聚，怎麽独独文华不来？”

“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严嵩骂道：“他怎麽敢来？”

“咦！”欧阳夫人又故作惊讶状道：“你又骂了他？”

“岂止骂他，我要杀了他，这个畜生，枭獍不如！”

接着，便细道缘由，严世藩在旁心想，倒要看欧阳夫人如何解“老相公”的怒气。

“老相公，”欧阳夫人道：“何苦生这麽大的气？老相公当年在钤山善养浩然之气，没有想到你竟只是说说而已！”

“凡事看得破，独独这件事让我忿气难消。”

“文华不过一句话的错，就被你骂得狗血喷头，又不准他进府团聚。我看，”欧阳夫人停了又说道：“比这再大的气，你也曾受过。”

这是指他受夏言的气，严嵩当首辅的时候，架子很大。有一次严嵩设席宴请大臣，投递请客的书启，竟漏掉了夏言，严嵩发觉了，便在门外婆上红毡条，派人催请，夏言见他至诚如此，等严嵩三请四催，直至上灯方到。入席不久即离座，原轿回府。不久赵文华联络锦衣卫陆柄攻倒夏言，赵文华功不可没。

“那样的气，如今是否不记得了？”欧阳夫人言道。於是严嵩的脸色终於缓和下来了。

善观丈夫气色的欧阳夫人，随即重重咳嗽一声。这是一个暗号，赵文华早就贿赂了严府的下人，许他藏匿在廊下僻处，听得欧阳夫人的招呼，随即闪身出现，入厅便跪，一跪便哭。

“算了，老相公！”欧阳夫人又劝，“儿女总有犯错的时候，要打要骂都不妨，总不能撵出去。文华若是受了人的欺侮，也丢你的脸。”

严嵩无奈，只好绷着脸说一声：“起来！”

赵文华听得这两个字，如逢皇恩大赦，站起身来，换了一副神态，“乾爹长，乾爹短”地陪不是，又自己打自己的脸骂“该死”。严嵩纵有余怒，亦不能不假以词色。

话虽如此，恩遇大不如前。赵文华非常清楚，他们这义父义子是势利的结合，能做件事既可有助於巩固严嵩的君宠，又能有助於相府库藏的增加，那样才能尽释前嫌，格外得宠。

这件事，眼前就能做了！千载良机，万不可失。当夜便跟严世蕃商议停当，次日一早，奏上一本。

这一本是为了倭患猖獗，建议七事。第一件便投皇帝“不问苍生问鬼神”之所好，建议遣派官员到江阴、常熟之间，望海遥祭海神；其次是命地方官遇有暴露的屍骨，必须掩埋，以期泽及枯骨，而得阴助。

第三件是增募水军；第四件是，苏州、松江、镇江一带的民田规定，一夫拥有百亩以上者，加重田赋，并预徵官田赋税三年。

第五件，徵募富家尽力输财，报效国家，等倭患平後，论功行赏；第六件，遣派重臣督师；最後一件，予通番旧党以及海盗、盐枭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有改过悔罪，并愿效力的确实证明，不妨先予以适当的名义，责成其人侦察贼情，甚至投贼“卧底”作策反的内应。

这道奏疏，关乎运务，当然发交兵部审议，奏覆取旨。明朝的兵部尚书，有个特别的称呼，叫做“本兵”，既可以调兵遣将，亦可以视师督阵，集军政、军令大权一身，是六部中与吏部尚书同为关系紧要的重臣。因此选用兵部尚书的资格较严，膺选的当然也应该是第一流的人才。

可是聂豹其实没有甚麽长处。他的官运亨通是因为占了两个便宜：首辅严嵩的同乡、次辅徐阶的老师。有此两位阁老照应，加以凡有捷报，他都归美於皇帝的修玄，能获上天佑护，所以一直顺顺利利。

久而久之，皇帝却看出来了，此人是碌碌庸才。尤其当此北有俺答，南有倭寇，局势相当严重之际，聂豹却拿不出甚麽好办法，对他不免失望。最糟的是，他还不能采纳人家的办法－－赵文华所陈的七事，自然有可采之处；而聂豹认为都是空话，一无可取。

覆奏送到西苑，皇帝震怒，降旨诘责：聂豹慌了手脚，自我转圜，认为五事可采，其中“苏松常镇民田，一夫过百亩者重课其赋，且预徵官田税三年”，势必得罪在籍的乡绅豪强，“遣重臣督师”则怕张经心里不高兴。所以聂豹仍旧不能同意。

皇帝的看法恰好相反，徵重赋是为了筹饷，足食足兵，方能师出有功。而遣重臣可以表示皇帝重视东南军务，激励将士用命。聂豹对这两件事，竟看不出它的重要，实在太差劲了，一怒之下，撤换了兵部尚书。

赵文华所奏的七件事，当然全都采纳；而且接受严嵩的建议，即派赵文华祭告海神，事毕在浙江督师。

※※※

在江阴望海遥祭，祷祝了海神，赵文华兴匆匆地到了杭州；船一靠岸，便不高兴，“接官亭”外并无总督的仪仗，显见得张经并未来迎接。

来接的是李天宠，颜色也是淡淡的，他说，总督因为有紧要公务，不能来接。接着递上张经的一分请柬，是第二天下午，为赵文华设宴接风。

赵文华大为恼火，到了公馆，一个人坐着生闷气，心里只是在想，如何想个法子，摆布张经，出口恶气，也立个下马威。

就这当儿，门官递进来一个手本，说浙江巡按御史胡宗宪来拜。手本上附有履历，胡宗宪字汝贞，绩溪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做过山东益都、浙江余姚的知县，不久以前由宣化、大同巡按御史，调到浙江。

“我哪有功夫见他！”赵文华将手本往桌上一丢。

不见就得退回手本。当门官将要退出时，赵文华忽然心中一动，立刻发觉自己错了。在这遭受冷落的时候，难得有人来求见，不管他的来意如何，这分彷佛雪中送炭的情分总是可感的。何况，自己要摆布张经，便得先打听张经的情形，此人之来，岂非天假其便？

“慢着！”他急急喊道，“把手本给我，请胡巡按书房相见。”

一请到书房，全副公服的胡宗宪，要行下属见长官的“堂参”大礼，却为赵文华坚决地辞谢了，他的理由是，第一，彼此并无统属的关系；第二，他穿着便衣，又在书房，不宜行堂参之礼。其实，这都不是理由，他所以这样做，是要表示优遇胡宗宪，拿他当朋友而非部属看待。

胡宗宪当然也明白。他的目的，就是希望得到这样的待遇，才可以作进一步的深谈－－他跟赵文华的境遇略相彷佛，亦是受了张经的冷落。在没有总督、巡抚的省分，巡按御史威风凛凛，无所不管。有了总督与巡抚，他们兼着右都御史与右佥都御史的衔头，不但接管了他的一部分职权，而且对他还可以直接指挥。为此，胡宗宪深感委屈，想借赵文华的力量，争回失去的权力。倘或不能，至少也得设法通过赵文华的关系，让张经能够采纳他对防倭的主张。

他的主张是剿抚兼施。而张经专主攻剿，因而不理他的建议。至於赵文华，所奏七事的最後一件，与他的主张相合，相信必能谈得投机。当然，深谈之前，必先灌灌米汤。

“大人的奏疏，我已经从邸抄中拜读了。真正经天纬地的宏猷！宗宪回环诵读，越读越心折，实在不能不拜服。”

这一盏米汤稠得化不开，赵文华喜孜孜地问道：“原来你已经读过我的原奏。”

“是！”胡宗宪朗朗然地，将赵文华的奏疏背了一遍－－也亏得他有那分强记的功夫，居然只字不误。

“老弟，老弟！”赵文华顿生知遇之感，激动地打断他的声音，“你不必再背了！我知道，我知道。且请更衣，我们好好谈一谈。”

胡宗宪没有带便衣，赵文华便教人将自己新装一件大红紵丝薄棉袍取了来，为他更换官服。同时吩咐厨房多备宵夜的食物，竟似要作长夜之饮的光景。

“老弟台，”赵文华毫不掩饰他对张经的不满，“皇上命我到浙江来督师，你想想我是甚麽身分！”他称张经的别号说：“张廷彝竟这等慢待我，真不知他其心何居？”

“是！”胡宗宪答说，“我亦替大人不起。只有请大人忍耐，看在他是老前辈的分上，担待一二。”

“他要摆老前辈的架子，我偏不卖他的帐！”赵文华紧接着说，“我倒要看看他，有何本事？老弟，你跟我说一说，张廷彝在这里干了些甚麽？”

“莫测高深！”胡宗宪作个无可奈何之状，“但见督部席不暇暖，今天阅兵，明天看防务，仅仅道途，也够辛劳的了。”

语含讥刺，赵文华心想，看来他对张经亦颇不满，不妨跟他共心腹。转念又想，世途险巇，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张经意存猜忌，特地派他来侦伺动静，甚至“卧底”，亦未可知，自己不可冒失。

这样一想，口头便谨慎了，“张廷彝就是架子大些。”他说，“论才长是不错的，经略两广，干得有声有色，很得士官的信服。朝廷徵西南狼土兵而以张廷彝主持全局，因事择人，是很高明的一着。”

胡宗宪愕然，何以口风一变？细想一想，恍然大悟，赵文华是心存疑忌，有意试探。这也难怪，彼此初见，没有交浅而言深的道理。

不过，双方地位不同，只许他出语试探，不许自己试探他。而且亦不必亟亟於表见，只要殷勤相待，诚意自见，就会一天比一天来得信任。

於是他只谈谈风土人情，看赵文华有些意兴阑珊了，便即问道：“大人行馆寂寞，不知如何消遣长夜？”

“有甚麽好消遣的？无非一个人吃闷酒。”赵文华忽然问道，“可有甚麽驱睡魔的奇书怪书？”

何谓奇书怪书？胡宗宪不甚明白，不过想来总是些有费脑筋而可以破闷的闲书，因而答说：“近日坊间就出了几部稗官说部，情节新奇，文笔甚细，略可一观。”

“呃，是灵怪，还是胭粉？”

这一说，无异明白表示，喜爱这两种稗官说部。胡宗宪答道：“有灵怪，也有胭粉；有新刻印的，也有钞本。”

“还有钞本？”赵文华兴致来了，“我在京里，这些东西也看得不少，却从未见过钞本。想来必是罕见的好书，叫甚麽名字？”

“叫‘西游记’。却不是前朝邱处机所作；各回事异，这部‘西游记’说的是大唐高僧玄奘，西天取经、历尽诸般灾难，如何化险为夷的故事。”

“这是灵怪！老弟可有这个钞本？”

“我可以借得到，只是其中有些关碍，不敢进献。”

“怕甚麽？”赵文华问，“是何关碍？”

“借古喻今，不免讽刺时事。”

“那也不要紧！”赵文华越发心热，“我倒正要看看，讽刺些甚麽？”

“看不得，看不得！”胡宗宪故意摇着手说，“其中的忌讳极大；大人不看也罢！”

“怎的？”赵文华转为怀疑，“莫非颠倒黑白，说严阁怎麽来着？”

“倒不是！是影射皇上在西苑修道。”

“喔，”赵文华更要打听了，“修道又如何？”

“中间有一段，说唐僧师徒到了一个国度，名为车迟国；那里的国王，专门宠道灭僧。”

“啊，啊！倒有点像。”赵文华问，“後来呢？”

听得这一说，赵文华越发要看。胡宗宪亦格外巴结，一回到家，便亲自在书房中检起了“西游记”的钞本，另外取了些新刻的“肉蒲团”、“灯草和尚”、“贪欢报”之类的禁书，用块锦袱包好，命一名得力家人，专送赵文华行馆。不具函札，亦无一字题识，因为“西游记”讥刺皇帝，非同小可，所以不留任何笔迹，防备可能发生的後患。

到得第二天一早，赵文华着人来请，说是即刻请到行馆相见，有要紧事商谈。胡宗宪不敢怠慢，依然衣冠谒见，赵文华这一次更亲热了，是在卧室接见。

这就太亵慢了！胡宗宪虽无不快，却不能考虑官常。公服见大官於私室，置朝廷的名气章服於何地？倘或言官参劾，至轻的罪名，也是革职。是不是值得，不能不估量一下。

但事实上已不容他踌躇，因为赵文华已从卧室中迎了出来，“汝贞！”他像对待熟朋友似地，唤着胡宗宪的别号，很高兴地说，“你送来的书，我都看了。‘车迟国’那一段，真是妙得很！此外，‘灯草和尚’匪夷所思，也好！你请进来坐，我有件事奉托。”

“是！”胡宗宪无奈，只有跟了进去。

“这些胭粉传奇，市面上多不多？”

“大概不少吧！”

“请你尽量搜集，以新为贵。”赵文华说，“再要请你找几名好书手，等我挑它几部好的，重新抄过。”

“是！”胡宗宪问道，“大人是要送京里的朋友？”

赵文华不即回答，显然是在思量，需要不需要承认？胡宗宪本是随口一问，见此光景，意会到自己这句话问对了，因而很注意地凝视着。

“我不瞒你！”赵文华终於承认了，“东楼很好此道，我是替他搜罗。”

东楼是严世蕃的别号。胡宗宪心中一动，以此因缘，交结权贵，说起来是太卑鄙了些；但是，权贵果然如此交结，又何必放着捷径不走？事到如今，无须畏首畏尾！反正只要上了路，自己有自己的趋向，功罪千秋，後世自有定评，不争在这一时。

这一转念之间，主意完全打定，从容说道：“大人的吩咐，我自然尽心遵办。不过大人与严公子是昆季，在我，素无渊源，不敢冒昧。请大人在严公子面前，不必提起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将先擒之，必先纵之”的手法，怕自己“差使”干得太巴结了，赵文华会生疑忌之心，怕他越次结交，特意表明心迹，好安他的心。

“汝贞，”赵文华拍拍他的肩说，“慢慢来！东楼亦是很爱朋友的人，像老弟台这样通情达理讲义气，他亦一定另眼相看。慢慢来，慢慢来，都包在我身上就是。”

相见才第二面，而赵文华有此表示，可算推心置腹的了。胡宗宪深感安慰。不过，表面不能不矜持，只庄容颔首，表示感谢。

辞出行馆，在归途中回想昨晚至此刻与赵文华两次交往的情形，胡宗宪不辨自己心中是何感觉？用这样卑琐的投赠，订立交谊，当然是一件可耻的事。而原以为赵文华骄态自大，难以亲近，却不想如此轻易地结成深交，自也不免欣慰。他心里在想，不论如何，情势已经变化过了，自己委屈於张经、李天宠之前，日子可能不会太久。一旦振翅，如何高飞？从此刻开始，就得好好打算。

※※※

这天傍晚，总督衙门格外热闹，轿马纷纷，冠盖云集，来赴张经所设的盛宴。宴会是专为赵文华所设，满城文武，奉邀作陪，还传了最有名的一个戏班子，在筵前伺候。

赵文华见此排场，心中略略气平了些。可是，张经的礼数虽隆重，神态却很冷漠，只淡淡地敷衍着，既不问赵文华到浙江来的使命，亦不谈他自己如何部署军务。貌合神离地寒暄了几句，向左右使个眼色，便有人来启禀：“席面已整治完备，请贵人入席。”

筵席设在花厅中，一共九桌。居中一席，赵文华首座，张经和李天宠相陪。廊下教坊，咪哩吗啦，吹打了一阵；张经和李天宠应着乐声，依次敬酒。然後有个青袍乐工，跪在红氍毹上，高捧一个戏摺，请赵文华点戏。

将戏摺子接到手里，赵文华不看先问：“是南曲还是北曲？”

“是北曲。”

“既是北曲，”赵文华看了张经一眼，“就演唱‘中山狼’吧！”

怎麽点了这出杂剧？满堂陪客，无不诧异。当然，张经不能无疑，更不能无憾。

於是座客中便有了声音极低的交谈。谈的是“中山狼”－－有这样一个寓言：战国之时，赵简子大猎山中，猎到一头狼。随从中有位东郭先生，不知怎麽动了恻隐之心，为狼请命。到後来，这头被救的狼，反而咬死了东郭先生。因此世人以“中山狼”譬作恩将仇报的不义之人。杂剧“中山狼”出诸一位大名家的手笔，写此一剧，并非偶然，亦有一段本事在内。

这位大名家姓康名海字对山，陕西武功人；弘治十五年的状元，博学能文名满天下。正德初年，大璫刘瑾当权；颇想延致康海於门下。康海怎肯依附太监？任凭刘瑾如何卑词厚币，他只是落落寡合。

同时又有位大名家李梦阳，宇献吉，才思雄伟，以复古自命；平日论文，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他亦是弘治的进士，在做江西提学副使时，得罪了刘瑾，被捕下狱。想来想去，自己的一条命只有康海能救，便托狱卒递出一张纸条，送给康海，上面只有十一个字：“对山救我！唯对山有能救我！”

文人相轻，自古已然，康海自负高才，平时不肯向李梦阳低头，所以彼此并不和睦。但李梦阳那句“唯对山有能救我”，却深深打动了他的心，因为这是顶极高明的“高帽子”，一下子激发了康海责无旁贷的侠义之气。

当然，李梦阳那句话中，已明白表示，他的生死操在刘瑾手中；而刘瑾又唯康海之命是从。康海自己亦有此把握，所以毫不迟疑备车直奔刘瑾的私邸。

刘瑾几次去拜访康海，他都预先避去。此时听说康海来回拜，大喜过望，开正门迎接，备酒款待，奉诸上座。等刘瑾说了无数仰慕的话，康海开口了。

“从前唐玄宗信任高力士，宠冠群臣；而高力士竟为李太白脱靴。刘公公，你办得到吗？”

高力士亦是太监，拿他相比，刘瑾觉得也比得过，当即毫不在乎地答道：“怎麽办不到！康先生，你就是李太白，我马上来服侍。”说着，真的要离席。

“不见得！”康海摇摇手：“李梦阳高於李太白，刘公公你不肯救他一救，为甚麽倒肯替李太白脱靴？”

刘瑾明白了他的来意，随即答说：“这是朝廷的事。既然康先生吩咐，等我来想办法。”

康海知道事情成功了，欣然称谢，与刘瑾饮了一夜的酒，方始别去。到家不久，李梦阳来拜－－刘瑾已经将他释放了。

这是正德三年的事。两年以後，刘瑾事败，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纷纷上奏弹劾，刘瑾骄恣不法的罪名，共有三十余条，结果凌迟处死，亲属十五人，尽皆论斩。此外刘瑾的党羽，或者死刑，或者充军，或者革职。

康海亦牵连在内，以致革职。他之与刘瑾交往，是因为救李梦阳的缘故，事出无奈，照常理而论，李梦阳理当挺身而出，为他洗刷，即使不能免罪，清誉可以无损。谁知李梦阳竟袖手不问，因而康海才有“中山狼”之作。

※※※

康海写中山狼是为了骂李梦阳，然则赵文华点这出杂剧，可又是骂谁呢？许多人心里存着这样一个疑问，想求得解答，而唯一能够意会的，只有一个胡宗宪。

有些人知道，张经能膺此重任，赵文华在其中多少有促成之功。但就职未几，还没有甚麽作为，自然也就谈不到忘义或者报恩，赵文华怎能骂他是中山狼？

甚至在张经自己也是这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想法。因此，在一度错愕不快之後，随即泰然了。

在他的自觉是泰然，而在赵文华看，却是傲岸与冷淡，便愈觉得这出中山狼是点对了。於是口中有酒，眼中有戏，而心中有事，默默地打算着，一定得好好参他一本，才能消得下心头的一口闷气。

杂剧照例是四节，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已完毕，接下来就该放赏了。

到得曲终酒阑，宾主都已有倦意，当然也就不会再谈甚麽公事。不过张经在送客时，却有一句话，约赵文华次日上午到总督衙门会面“谈谈”。

只不过“谈谈”吗？赵文华暗中冷笑。第二天有意鸣锣喝道，盛陈仪仗十二面，高脚衔牌，第一面“特遣祷祀东海”；第二面是“奉旨督察军务”，成对并行，位居前列，十分烜赫。

到得总督衙门，张经在花厅接待；因为谈的是军务，为了保护机密，不但花厅四周，警卫森严；而且得以参预的人都经过慎重选择，除了李天宠以外，就只有胡宗宪与恰好到杭州述职的苏松总兵俞大猷。另有一个指挥佥事，名叫王询，为张经掌管军报簿书，东南沿海备倭的情势，便由他作讲解。

王询的口才很好，办事亦很周到，特别装了一幅地图，按图讲解，使得赵文华容易了解，倭寇一共两万人，盘踞在黄浦江以东，北起川沙、南到柘林这方圆百里，三面临水的滨海之区。官军防守，即恃由北而南，折而往西，会合类江的黄浦江为天然防线。江面北阔南狭，所以防务亦以南面为重。

守这道防线的是三员大将。第一个即是在座的俞大猷，驻紮拓林以西的海口金山卫；第二个是游击邹继芳，扼守黄浦江西折之处的闵港；第三个是浙西参将汤克宽，把守位在金山卫之西的乍浦，看紧全浙的门户。浙东沿海各地，则由卢镗负责分守。

“官军的力量太薄，像俞将军所属的只不过三百人……”

“甚麽？”赵文华打断王询的话说，“只有三百人？”

王询看他惊诧的表情，深悔失言，只是他的机变极快，“此是指劲卒而言，所谓劲卒，是指打不散的士兵而言，以一当十，三百足抵三千。此外防守、巡逻、筑城开路，以至火夫杂兵还多得很。”

“那就是了。不然，吃空冒饷，十不得一，就太骇人听闻了！”

张经、李天宠和俞大猷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赵文华却是睥睨而言，得意在心，觉得到了杭州的这两天，唯有此刻的感觉，才稍为痛快些。

“浙江土着，疲软文弱，见贼先惧，打不得硬仗，唯有徵调两广狼土兵听用。”

接着，王询翻开另一张地图，指出徵调的狼土兵，来自湖广、广西两省。在湖广的是湘西永顺、保靖两土司的红苗；在广西的是猺獞，分别徵自江水、右江一带的南丹、东阑、那地、田州，以及归顺、恩恩两府。此外还有广东莞蛮蜑杂的一支土兵，善用长牌砍刀，亦经飞檄徵调。

听罢讲解，赵文华问道：“许多狼土兵，早经降旨徵召，不知到了几支？”

“如今只到得一支，驻紮苏州，是田州的土兵。”

“既有兵到，何不开战？”

“早得很，早得很！”张经接口答说。

张经认为实力未充，不宜轻举；必得等所徵的狼土兵完全到齐，部署停当，然後诸道并进，一举成功，才是上上之策。

他的想法当然很有道理，只是说话时两眼上望，旁若无人。那种傲慢的态度，使得赵文华大起反感。不过一时无奈其何，便只好先忍着一口气。

就在以後那几天，广西、湖广的狼土兵陆续开到，屯聚在苏浙交界之处，城里城外，到处是奇装异服，面目黧黑的苗猺生番。那一带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在狼土兵看来，真是到了花花世界，这些兵的纪律本来不好，难免骚扰，加以言语不通，易生误会，因而当地百姓闭门罢市，人心惶惶。张经得报，怕外患未消，内乱又生，星夜赶到嘉兴坐镇，亲自处理一切军民纠纷。

赵文华是等张经走了以後，方始从胡宗宪口中，得知其事，“太岂有此理了！”他大为恼怒，“起码也得告诉我一声。这样子目中无人，我非参他不可！”

“大人歇怒！”胡宗宪提醒他说，“大人奉旨督察军务，亦何妨去看看狼土兵；让他们知道，大大亦是有权可以指挥的。”

“对极！”赵文华大为高兴，“我们一起走，要走在张廷彝前面，他到嘉兴，我们到松江。”

“是！不过，”胡宗宪迟疑着说，“松江是应天府管辖，浙江巡按，去了似乎不便。”

“怕甚麽？有我！昨天我给东楼寄书的信中，已经提到过你，相爷也会知道你的名字，一切都会包涵。不过，我先得办一件大事。”赵文华考虑了一下，作了决定：“这几天都是宜於出行的黄道吉日，我们准定後天走。有一天一夜的功夫，我那件大事也可以办好了。”

他的那件大事，是亲自动笔，草拟奏疏。他认为张经对他的态度，已经到了容忍的极限。眼前尚且如此，倘或狼土兵到齐，打了一个胜仗，更不会将他放在眼里。所以决定动手拔掉这个眼中钉。

当然，一本参经不动。不过凡事要讲究步骤，第一本不妨简单些，主要的是留个伏笔。然後抓住把柄，狠狠打他，前後呼应就更有力量了。

动笔的时间并不多，构思却花了一夜，反覆思考，终於想妥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说法。张经有才具，不能不承认，如说他一无是处，岂非就是指皇帝没有知人之明？不过，他到任以来，没有出过一次阵，也是事实。有才具而不肯打仗，其故何在？赵文华替他找到一个说法，当然不是如张经自己所说的，等待各路援兵到齐，大举进剿，以策万全；赵文华的说法是，张经是福建人，福建通倭的势豪甚多，所以张经虽才足以办贼，但为了怕他的同乡势豪与他为仇，有意按兵不动。

拜发了奏疏，赵文华随即启程到前方督师。胡宗宪虽然被制於张经与李天宠，不能过问军事，但地方政务，仍然由他监督；能监督便能指挥，下令钱塘县封了十来只大号官船，供赵文华乘坐。船头上衔牌罗列，旗帜飘扬，十分烜赫，运河中正当春水大涨，驶行极为顺利。

船到嘉兴，张经已接到报告，心里很不痛快；因为他知道赵文华此来，胡乱插手，擅作主张，对於统一指挥，必然形成掣肘。可是赵文华究竟是奉了旨“督察沿海军务”的，纵然轻视，只能躲避，不能挡驾。那就唯有找胡宗宪来理论了。

因此，他派了一个差官到赵文华的船上，一面投贴问候；一面传召胡宗宪到行馆问话。胡宗宪知道此行不会有好嘴脸，但无可诿避，只能硬着头皮去见。

“你跑了来做甚麽？”张经一见面就沉下脸来责备，“我在嘉兴，巡抚在桐乡，省城里没有人，全靠你多照应，怎麽擅离职守？太不顾大局了！”

这“擅离职守”四字，岂是轻易可以当得的？胡宗宪当即答道：“大人，这里亦是我职守之地。”

“有我在！”

“是。”胡宗宪针锋相对地答说：“大人该来，我亦该来。”

“你来干甚麽？”张经又回到原来的责问上。

“我来按临。”胡宗宪背着“会典”上所规定的职司：‘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得专考察举劾，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张经喝道：“莫非你是来监察我的？”

“岂敢！”胡宗宪答说，“大人主持防倭的军务，客师云集，经理很难，我是来替大人分劳的。倘有军民不和，发生纠纷，奸人造谣，离间军心；或者流氓地痞，借端起事，大人如果专为这些麻烦困扰，何能默运戎机，必操胜算？”

听得这番话，张经气平了，反而埋怨他说：“既然如此，你何不早说？”

“也要容得我有开口的机会。”

这意思是说，张经盛气凌人，不容他人解释。想想自己也有些错，张经便不再往下辩诘，只说：“你要来，就一个人来，何必把赵某人也带来？”

“大人这话，我不敢任受。赵侍郎奉旨督察军务，拿这顶大帽子压下来，我怎麽能不睬他？”胡宗宪又说，“何况，我远非大人可比，大人秩位既隆，科名亦尊，是老前辈，我在赵侍郎面前是後辈。”

“也罢，这且不去说他。我倒请问你，他此行的目的何在？”

“是想看看狼土兵的士气。”胡宗宪又说，“也想看看沿海的防务。”

张经沉吟了好一会说：“好吧！让他看。请你代我问他，他要先看哪里，次看哪里，我叫人替他安排。”

“他跟我说过，想看看俞志辅的队伍。”

俞志辅就是俞大猷。他的部队装备好、给养足，平时操练亦勤，总是显得士饱马腾的模样，是不怕赵文华看的，可惜人数太少，军容不够壮观。

但从另一方面看，却正可显出这支军队的长处。原来狼土兵已经分拨停当，田州土兵派归俞大猷指挥，已由苏州开到松江、金山一带；土兵杂乱无章，相形之下，益觉官兵整齐威武，很有个看头。因此，张经欣然同意，特派中军陪着赵文华去视察；胡宗宪当然照旧同行。

※※※

金山卫在海边，人烟稀少，只有几个小渔村分布在烽台战垒之间，自然不堪供贵官歇马；赵文华的行馆是设在松江南门外的太素道院。

俞大猷已经接到张经的通知，特地由七十里外的金山卫赶来参见。他是儒将，仪态温和，谈吐文雅，分析敌我强弱，地形险要，井井有条；赵文华颇有好感。约定第二天一早，由俞大猷派兵护送，到海边实地考查防务。

到得二更时分，赵文华与胡宗宪刚刚酒足饭饱，喝着酝茶在消食时，中军来报：俞大猷派了专差来通知，有几千倭寇海盗，在黄昏时分打算冲过金山卫，往平湖、嘉兴一带去骚扰。如今虽经击退，但怕敌人卷土重来；地方既不平靖，请赵文华改期再去视察。

“这消息太突如其来了！”赵文华看着胡宗宪说，一脸不信其为真实的表情。

胡宗宪不愿像他那样存着成见，但亦不敢肯定俞大猷决不会藉故拒绝赵文华去看防务，想了一下，提个建议：“大人何不当面问一问来人？”

“不错！”赵文华点点头吩咐：“唤俞将军的人来！”

俞大猷所派的这个专差，是他帐下的亲信小校。为人诚朴，不会巧语虚饰，他告诉赵文华说：来犯之敌，大概在三千人左右；俞大猷接得警报，曾亲自登上烽烟台了望，然後派游击白泫，会同田州土兵迎击，稍有斩获。敌人不敢深入，官军亦未穷追。

说得有头有尾，不像虚假，赵文华开始相信，确有其事；但有好些疑问，急待澄清，首先想知道的是，田州土兵的战斗力，到底如何？

“土兵不怕倭寇，倭寇倒有些怕土兵。土兵用的是矛子，又会飞矛伤人；倭刀再快，还是敌不过。”

“喔，”赵文华紧接着问：“既然如此，为甚麽不乘胜追击呢？”

“这，就不知道了。”

“我再问你，是田州土兵自己不追呢？还是谁不叫他们追？”

“是总兵官下的命令，敲锣收兵。”

“原来如此！”赵文华觉得收获甚多，无须再问，很满意地说：“辛苦你了！你先下去休息休息，回头我还有话问你。”

从赵文华到浙江以後，军中都知道，朝中来的贵官，气焰极盛，架子极大。因此，这小校听他这样温语慰抚，颇有受宠若惊之感，喏喏连声地退了下去待命。

等总督衙门的中军一走，赵文华便悄悄问胡宗宪：“你看如何？”

“田州兵先声夺人，又不知倭寇是怎麽回事，懵懵懂懂，反而无所畏忌。这就是所谓‘新钢初发’，锐气可用。”胡宗宪又说，“至於兵器，‘一寸长，一寸强’；能使飞矛，更可以及远制先。无怪乎倭寇海盗，一战即退。”

“诚然！诚然！老弟的看法，我完全同意。我在想，田州兵初到，自然急於立功，故意压着不让他们露一手，会倒了锐气。俞志辅枉称儒将，连‘左传’都没有读过。”

胡宗宪心知他所指的“左传”是这几句话：“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俞大猷岂能不知？自己得要为他辩白。

“大人错怪了俞志辅！他当然是奉有命令，务取慎重，所以不追。”

“说得是！”赵文华突然变得兴奋了，“汝贞，我有个主意跟你商量。‘强弩之末，不可以穿鲁缟’，田州的兵来了好些日子了，师老则无用；也还怕他们待久了，听人渲染倭寇海盗如何慓悍，一起怯敌之心，更是完完大吉。如今趁他们今天小胜未餍所欲，磨拳擦掌，想痛痛快快厮杀一场的盛气当儿，我下道命令，让他们去打一仗，你看使得使不得？”

听这一问，胡宗宪感到事态严重，“大人，”他说：“此事非同小可！得要从长计议。”

“是啊！我也觉得我这个主意，关系甚重；所以要请你替我策划一下。”

“大人这麽说，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想，首先要考虑大人的利害得失；未计利，先计害，倘或田州土兵不奉命令，岂不有损大人的威望？”

“这一层，”赵文华踌躇着说，“我当还没有想到。汝贞，你不必去想别的，你只替我想一想，怎麽样才能让田州兵听我的命令？而且要乐於奉命！”

“这怕有些难！”胡宗宪沉吟了好一会，方始回答：“我想，无非恩结威服；能让田州兵怀恩畏威，就会乐於效命。大人应该先犒师……”

“这我也想到了。就有一层难处，仓卒之间，哪里去找几万银子？”

“不须银子，银子於田州兵亦无多大用处，只用牛酒就可。这件事，我替大人来办。”

“好极！”赵文华问：“还有呢？”

“还有，就要大人降尊纡贵，拿田州兵的首领敷衍好了，则如臂使指，自然灵活如意。”

“不错，不错！你说，我该怎麽敷衍？”

於是胡宗宪秘密献计；他说一句，赵文华应一声，百依百顺，笑容始终没有消灭过。

第九章

松江出米，小康之家，一日五餐；早餐不吃粥吃乾饭。任令如此，仍有余粮；家家酿酒，称为“家酿”，照例不须完税。酿成的酒，是芳烈的白乾，正投狼土兵之所好。

牛酒犒师，自古已然。不过酒的来源，不虞匮乏，而且可以发“官价”徵购；即使赵文华行馆中不曾携得有饷银，亦不妨由松江府县衙门暂时垫发。谈到要百把条牛，松江府的首县华亭知县刘僸可就面有难色了。

“回大人的话，如今春耕正在紧要关头，种田人家，大男小女，没有一个留在家的，怎麽少得了一条牛？”刘僸答说，“倘能用猪，别说一百，再多也办得到。不如改牛为猪。”

“不行！”赵文华大摇其头，“我问过了，他们那地方只吃牛肉，不吃猪肉；猪，只怕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可难了！自从田州兵来到，为了买牛，跟百姓常常闹得剑拔弩张，耕牛已经有几十条在狼土兵肚子里，如今再要一百条，必致妨害春耕。不能为了狼土兵的口腹，害松江老百姓冬天挨饿。”

刘僸是个强项令，以赵文华的脾气，怎能容忍得下他，当即喝道：“你说是谁害松江老百姓挨饿？你不遵军令，贻误戎机，等倭寇杀将过来，还耕甚麽田？亏你还是两榜进士出身，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句成语都不知道。你顾惜老百姓的几条牛，就会害得苏松常三府都遭蹂躏；到那时候，朝廷降罪，看你有几个脑袋。”

“卑职只有一个脑袋，早已许了松江百姓的了！”刘僸歪着脖子，面红气粗地抗声争辩，“既然倭患为害於苏松常三府，何以独独要我们松江府的耕牛遭殃？请大人说出个道理来，卑职好跟百姓交代。”

这话驳得答理，赵文华一时语塞，大为尴尬，胡宗宪便挺身出来替他解围，“年兄误会了！”他很从容地说，“倭患为国家之祸，岂仅苏松常三府？赵大人这次奉旨南来，沿海各地军务，皆在督察范围之内；军粮马乾，有所徵发，自然分檄各地，平均负担。即如犒赏狼土兵的牛酒，已经行文苏州、常州两府分摊，不是仅仅责成松江一府。不过缓不济急，暂时通融，既然田州兵驻紮在金山卫，只有贵县稍为委屈些，务必请设法借一百条牛，迟则半月，早则十天，苏州、常州的耕牛送来，也不至於太耽误春耕。再说，付诸庖厨的牛，老弱病瘦，在所不拘，这些牛在田里亦借不着多大的力，年兄请想，这话可是？”

凡是像刘僸这样的人，必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听得胡宗宪这样解释，认为道理上站得住，加以又听他作了暗示，“老弱病瘦，在所不拘”，事情也就好办得多了，因而点头答应。

“只要牛送了来而不挑剔，借一百条就一百条。不过……”

“年兄！你不必再说了。”胡宗宪抢着说道：“赵大人最能体恤下属，必不使足下为难。”

“是！”刘僸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向赵文华长揖道歉：“卑职赋性褊急，拙於词令；言语冒犯之处，要请大人宽恕。”

“罢了，罢了！你是爱民如子的好官，我就受你两句也算不得甚麽？”

赵文华口中虽还有牢骚，心里却已深感庆幸。面子是找回来了；事情也办通了！这都是胡宗宪从中斡旋之功；等刘僸一走，少不得拿他大大夸奖了一番。

胡宗宪有胡宗宪的想法，最初是因为职权被分削，又为张经所轻视，心怀抑郁，想借赵文华的势力，稍稍吐口气，以後看赵文华颇为赏识，不免有知遇之感，很想帮他一些忙，到此刻又有新的领悟－－事到如今，看来赵文华与张经对立之势已成，自己既无法调停消融，更不能舍弃赵文华回到张经那边，就算肯回到那边，亦未见得能让张经见情，刮目相看。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好好帮赵文华，为自己打开一个局面，一舒平生抱负。

主意一定，办事越发起劲，借赵文华的口，发号施令，关照俞大猷派来的小校，带回口音：三天以後，视察田州土兵。接着又派出一名极其干练的幕僚，带着通晓猺獞土语的通事，去见田州土兵的长官，先为赵文华宣达慰劳之意，同时说明三天之後的视察，实在是亲自去发犒赏。

※※※

这些笼络田州土兵的手段，俞大猷当然明白；他无法阻止，而且觉得无须阻止，因为说到头来，任何激励士气的措施，总是不错的。

因此，他除了备函密告张经以外，还以本地军事最高指挥官的身分，亲自陪着赵文华去视察客军。

田州土兵的长官，是位白发满头的老妪，姓瓦，官文书上叫她“瓦氏”，她的部下叫她“瓦婆婆”。她原是田州土司岑猛的遗孀，从嘉靖四年起，岑氏兄弟叔侄，自相残杀，经七、八年之久。最後是瓦婆婆定计平息家乱，由岑猛的长孙，不足十岁的孚芝承袭土司；大权一直操在瓦婆婆手中，到岑芝成年，方始交还。而岑芝却又在两年以前病故，遗孤刚离襁褓；不能承袭世职。这次奉诏剿寇，瓦婆婆以八十高年，不辞辛劳，亲自领兵到江南，亦是其不得已之事。

瓦婆婆在田州的威望，胡宗宪早已打听清楚，秘密定策，而赵文华只是照计而行；到了营门，一见瓦婆婆率领土官跪接，立即下马，诚惶诚恐地亲自扶她起身－－就这一下，将瓦婆婆的心收服了一半。

进入营中，少不得行“堂参”之礼。朝廷的礼法，不可废止，不过赵文华表示谦虚，侧立受礼。然後与瓦婆婆分宾主平坐，透过通事的翻译，殷勤慰问。

“瓦婆婆今年高寿？”

“今年八十二了。”

“八十二？”赵文华有意装作吃惊的神色，“真看不出！最多五十岁。平常五十岁的老太太，亦还没有你健旺。”

瓦婆婆笑了，“托大人的福。”她说，“总算还能替皇上办事。”

“真了不起！等把倭寇撵下海，我一定奏报皇上，好好酬谢你的功劳。”

“世受皇恩，理当报答。不过将来有件事，要请赵大人栽培。”

“言重，言重！”赵文华身子向前伸一伸，侧起耳朵，“请说！”

“家门不幸，人丁衰薄；我的孙子叫岑芝，三十岁刚过就不在了。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叫大寿，一个叫大禄。大寿今年才六岁，还不能袭职。这且不言。”瓦婆婆停了一下又说：“本来是家丑不可外扬，不过在大人面前，我不能不说；我们岑家有个族人叫岑施，勾结一个姓莫的，欺侮孤儿寡妇，想夺世袭的职位。朝廷看田州又要起内乱，特派官兵镇守，这是好事，不过承袭的事，也就此搁下来了。我如今跟大人说我心里的话，我一条老命，是决计报效皇上了；不过也要请皇上开恩，早发诏书，教大寿或者大禄承袭世职。”

“应该，应该！”赵文华拍着胸脯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等通事将他的话译了出来，瓦婆婆一听便要起身跪谢；赵文华赶紧又将她拦住，接着问道，“是让大寿还是大禄承袭，请瓦婆婆先说与我听，将来我好出奏。”

这话言之过早，赵文华故意如此一问，无非表示事有十成把握；果然，瓦婆婆欣慰异常地答说：“我两个孙子都带来了！请大人看一看，哪个成材，就请大人栽培哪一个。”

原来瓦婆婆虽已八十开外，心思还很细密，怕他两个孙子留在田州，为岑施所害，特意带在身边。此时叫保姆牵抱出来，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一般都是黧黑的面庞，一对骨碌的大眼睛，赤脚套一双银脚镯，蹦蹦跳跳，活泼得很。

“叫大人！替大人磕头！”瓦婆婆指着贵宾吩咐她的曾孙：“这位赵大人，这位俞大人！”

小兄弟俩用土语相唤，不知作何尊称；但跪拜之间，小的倒比大的像样，赵文华心中便有了区分了。不过一时还不必提，只从身上掏出一把专为入宫赏太监用的足赤金钱，作个见面礼。

“好乖，好乖！”他将大寿、大禄兄弟，拉到身边；一人手里塞了四个金钱。

於是瓦婆婆又笑容满面地道谢。宾主投契，极其欢洽；只苦了俞大猷，一时想不出有甚麽见面礼好送，只能关照随从，凑几两银子去包两个红包来。

“大人看，这两个孩子，哪个有出息？”

“都有出息。”赵文华答说，“一个得寿，一个得禄，名字已定，不如就叫得禄承袭。”

“是，是！”瓦婆婆异常高兴，“我亦常在想，小的比较文静，比较懂规矩，如今大人也是这麽说，那就定了！”

就在这时候，有个土官悄悄走到瓦婆婆身边，用他们的乡语，有所陈述。一面说，一面看看赵文华，瓦婆婆一面听，一面点头。等他说完，挥之使去，然後便向通事讲话。

“回赵大人，”通事转述瓦婆婆的意思，“田州土兵听说大人对瓦婆婆很客气，都很感激，刚才让他们的头目来说，急於想瞻仰大人的风采。此刻在广场上摆队等候。瓦婆婆想请大人出营让他们见一见。”

赵文华大喜，笑容满面地答说：“好，好！我去，我去！”

说完，随即起身，但想到一件事，不免踌躇，自然而然地左右回顾，是要找胡宗宪问一句话。

胡宗宪是陪他一起来的，原本在座，中途离去，是因为刘僸押送犒师的牛酒到了，不能不去作一个安排。赵文华的跟班知道主人的意思，当即说道：“胡大人跟华亭县刘大老爷在点发犒赏的东西。”

“好，好！”赵文华大为欣慰；向通事说道：“你跟瓦婆婆说，我有一百条牛，两百坛酒，已经运到了；一点点慰劳的意思，请瓦婆婆莫嫌菲薄。”

经过通事的翻译，瓦婆婆的表情变为凝重了，欲言又止，但眼神中很清楚地表现出来，她心中是欠了赵文华莫大的一笔人情债，不知何以为报的想法。

※※※

田州土兵的军容，当然不如官兵来得中着，队形参差不齐；服装好坏不一；武器长短不同。可是有一样是官军所缺乏的，一个个精神抖擞，双眼专注着瓦婆婆、赵文华和俞大猷，目迎目送，肃静无声。

走到演武台前，拄着拐杖的瓦婆婆停了下来，侧身而立，是让赵文华先上。赵文华心念一动，疾趋数步，挽着她的左臂说：“瓦婆婆你来，先请！”说着，作个搀扶的姿势。

这一下，瓦婆婆的得意感激；全部摆在脸上；而田州土兵，无不动容－－他们见过许多玉带朱衣纱帽的贵官，无一不是趾高飘扬，眼高於顶，曾几见过如这位“赵大人”尊老敬贤？

“大人，不敢当，你先请！”

赵文华见她退缩礼让的姿态，便知道她说的是甚麽，此时无暇用言语表达甚麽，只是越发弯一弯腰，加点劲在手上，明扶暗推地非让瓦婆婆先上演武台不可。

到得台上，并肩而立，瓦婆婆相当激动了。向一名土官说道：“赵大人今天来看操，你告诉大家，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本事拿出来，决不能偷半点懒。”

土官答应着，随即取下挂在腰际的竹制笳角，“呜呜”地吹了起来。台下土兵随即散开，留出中间十来丈方圆的一片空地。

这方广场，乃是作为比武献艺之用，好手次第登场，舞矛飞刀，跌扑翻滚，惊险百出，精采纷呈。赵文华一半是有心捧场，一半也是真的欣赏，但见他眉飞色舞，笑得合不拢口，不断地拍掌喝采。

等到全部节目结束，已是夕阳衔山了。犒赏的牛酒，早已运到；便就广场分配，就地开剥烹烤。苗猺土人视“太牢”为天下之至味，未食其肉，先饮其血，一个个唇嘴皆血，显得狰狞可怖。赵文华看看有些心惊肉跳，藉口晚风太凉，劝瓦婆婆回营休息，自己便亦可躲开。

於是营中另行开宴，瓦婆婆作主人，赵文华是上宾；其次是胡宗宪、俞大猷和华亭知县刘僸。职分较高的土官，都奉邀作陪。轮番敬酒已罢，又谈土兵的武艺；赵文华问俞大猷的观感如何？

俞大猷也看得很仔细。他的看法当然与不知兵法为何物的赵文华不同，田州土兵诚然慓悍，却只是匹夫之勇。动之以情，勉之以义，可以舍生忘死，打得很好；但稍有挫折，就会乱了阵脚，各自为战。不懂得协同一致道理，是这支生力军最大的弱点；也是俞大猷本人所感到的最大的隐忧。

可是这番话在这个场合却不便说破，只含蓄地答道：“‘玉不琢，不成器’，假以时日，勤练阵法，可成劲旅。”

说的是汉语，又掉着文，瓦婆婆和那些土官，当然听不懂。听懂了的赵文华却大不以为然，“师老则弃！我以为这支队伍，好就好在一股一往直前的锐气。俞将军，”他问：“何不及锋而试？”

“大人明鉴！”俞大猷以很谦虚的话拒绝：“大猷是偏裨之将。未奉帅令，不敢擅自行动。”

“那……”刚说得一个字，赵文华突然缩口，因为胡宗宪抛过来一个很明显的阻止的眼色。

由於这个眼色的提示，赵文华不免自问，如果自己下令，命俞大猷出击，他会不会遵从？倘或不遵，如何处置？能当时撤换他，还是上奏严劾？撤换不能，奏劾太缓；结果是自丧威信。

於是他改口了，“那，那你就教他们勤练阵法吧！”说罢哈哈大笑。

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笑容非常尴尬。瓦婆婆与土官愕然相顾；待问通事，却又不便。瓦婆婆身作主人，为了打开僵局；便又起身敬酒。

“大人！”她说，“我们虽是山野之人，疏於礼法，不过性子是直的。只知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受人一饭，生死以报。大人这样厚待我们，感激之情，自不待言。不知道怎样报答？请大人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罢通事的翻译，赵文华急忙答说：“言重，言重！我何德何能，敢当瓦婆婆这样的夸奖？如说得大家稍为有点好处，亦是天子之命。所以要谈报答，莫如努力杀贼，不负皇上的期许！”

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瓦婆婆和土官人都恭恭敬敬地答应着。於是席间的气氛，又恢复为和谐而热烈了。

赵文华的酒喝得不少，不过神智还很清楚；尽欢而散的那一刻，找个机会悄悄嘱咐一名亲信的通事，秘密告知瓦婆婆，第二天一早他有要事商谈，希望瓦婆婆能候他片刻。

※※※

第二天一早，赵文华与胡宗宪分头办事。胡宗宪去访俞大猷，商谈防务－－这是虚晃一招，作用在绊住俞大猷的身子，好让赵文华与瓦婆婆密谈。

“瓦婆婆！”赵文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以为倭寇如何？可胜不可胜？”

“可胜不可胜不敢说。”瓦婆婆答道，“只要拚命，就败也败不到哪里去。”

“说得是！我再请问，田州来的弟兄，预备在江南待多少日子？”

“这边由得我们作主？”瓦婆笑笑了。

“不妨，请你说！有我替你们作主。”

听得这话，瓦婆婆顿有惊喜交集的表情，想了一会答遭：“不瞒大人说，我们是想早早打完了仗，领赏回家。第一，水土不服；第二，思乡心切，第三，野人性子直，也性急，这样空等着，实在受不了。”

赵文华喜不可言。瓦婆婆的说法，正符合胡宗宪的判断。本来打算旁敲侧击，慢慢诱引到正题上；如今看来，不必费事，竟是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瓦婆婆，你放心！我替你们作主；我是奉旨来督察军务的，张总督也不能不听我的话。你们想早早领赏回家，便得早早打仗立功，倭寇海盗，近在几十里外，为甚麽不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是！”瓦婆婆的脸色变得很严肃了，“是大人下令，叫我们去打？”

“不错。”

“甚麽时候？”

“这要看你了。”

“好！我得找头目来商量一下，不过最迟不出三天。”

“好极！备下犒赏，静等捷报。”赵文华又说，“不过，最好事先不必跟俞将军说。”

这一下，瓦婆婆愣住了。她也带过兵，平过家乱；深知孤单独战，用兵大忌。如果俞大猷不知其事，连接应的人都没有，岂不危险。

看她的神情，赵文华猜到了她的心思；急忙补充：“我不是要你始终瞒着他，其实也是瞒不住的事。我是怕他事先知道了，会阻挠你们立功。只要你们一出了队，我当然通知他派队伍支援接应；这时木已成舟，他必得听我命令。倘或不听，我上奏请皇上降罪，看他有几个脑袋，敢於抗命不救友军？”

瓦婆婆释然了，随即召集部下头目商议。田州土兵久蓄战意，不久以前的小胜更助长了斗志，所以一听有仗可打，无不兴奋，愿意立刻动手。

“要动手，当然越快越好。不过有一层难处，”瓦婆婆说，“人生路不熟，得觅个向导才好。”

“咦！”有个叫锺富的头目诧异，“不会请官军派？”

“不行！要瞒着俞将军。”瓦婆婆正好郑重嘱咐：“赵侍郎的意思，事先不能让俞将军知道，不然，他会拦住我们。且要等我们一出队，赵侍郎才通知俞将军派兵接应。所以，向导要我们自己找。”

“这也容易。”锺富接口便说，“就请赵侍郎找好了。”

大家都以此言为是。瓦婆婆便派锺富与赵文华去接头。赵文华便找胡宗宪－－胡宗宪一向处事细密，这件事上，却大大地疏忽了，重金觅了个矫健机警的土着做向导，不料是个通倭的汉奸。

※※※

田州土兵在觅妥向导的第二天拂晓，由锺富代替瓦婆婆指挥，整队出击，赵文华亲临相送，看大队踏上征途，立即拨转马队，直奔俞大猷大营。

“大人，”俞大猷困惑地问：“清早光临，必有所谓？”

“是啊！”赵文华平静地答说，“我特地来告诉你，田州土兵往柘林一带去剿倭了。”

听得这一句，俞大猷勃然变色，顾不得贵客在座，向左右大声吩咐：“赶快召中军旗牌官。”

“慢着！”赵文华威严地喝住备令的小校，然後转脸问俞大猷：“俞将军，你召中军旗牌，干甚麽？”

刚才是震怒之下，不暇细想，如今听赵文华这样一问，心知其中大有蹊跷，便很谨慎答说：“田州土兵，擅自行动，大干军令。我派中军旗牌去追他们回来。”

“追不上了。俞将军，田州土兵是不是犯了你的军令，且待他们得胜归来再议。如今当务之急，速派援兵接应。久闻你的部下，人数虽少，尽是精锐；同仇敌忾，休戚相关。你绝不可坐视。”

“大人说得是。不过……”

“不必辩理了！此刻不是议论的时候，就请发兵。”

俞大猷十分为难。听他的话，怕张经责备；不听他的话，又怕赵文华在奏章上颠倒黑白。想了半天，将头上一顶纱帽摘了下来，往公案上一放，毅然决然地说：“好！我拚着这顶纱帽，听大人的话。”

“这才是！”赵文华微笑着将纱帽捧了起来，为俞大猷戴上，“你放心！绝不会摘纱帽，听我的话，包你有弹冠之庆。”

俞大猷唯有报以苦笑，也没有功夫再陪客，传召幕僚和中军，安排调兵遣将，支援友军。就这当儿，飞骑哨探，一拨一拨报到，先说“田州土兵向东冲出防区，意向不明”，俞大猷并不在意；再说“田州土兵沿海岸向柘林疾进”，俞大猷可就愣住了。

“坏了！坏了！”他跌足嗟叹，“要吃大亏！”

“怎麽？”赵文华不解而且不悦，“柘林不是倭寇盘踞之处吗？杀贼自然扑贼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是纸上谈兵。俞大猷无暇跟他解释，只说得一句，“沿海击倭，是逼倭入内地；大大的失策！”然後传令两道：第一道，由中军派人尽速追上田州土兵，通知他们的头目，改变行军方向，折而往西北，以青村守御所为目标，沿路布防；第二道，通知驻守闵行的游击邹继芳，即刻带兵南下，亦以青村守御所为目标，与田州土兵会合。

下达了这两道命令，俞大猷才能为赵文华略作讲解。首先指出，田州土兵沿海边进击，有三不利，倭寇海盗，来自海上；而田州土兵习於山地，对海滨地形的熟悉及运用，先就落了下风。其次，田州土兵浩浩荡荡开到海滨空旷之地，既无掩蔽，亦无险可凭，完全处於挨打的地位。

“最糟糕的是，田州土兵在沿海击倭，败是败，胜亦败……”

“俞将军你这话就过分了！”赵文华打断他的话说，“何以胜亦是败？”

“大人，田州土兵如果打得好，倭寇海盗势必窜入内地，贻祸不浅。可是田州土兵在海边又能怎麽样？能紮营吗？不能！能追击吗？可以！”俞大猷逼视着赵文华问：“孤军深入於贼巢，主客异势，劳逸不同；疲於奔命之余，不是力战而死，就是束手待擒，两者必居其一；而结局是全军尽没！”

赵文华听得悚然心惊！不过，他自然决不会承认，遣田州土兵出击，过於鲁莽，可能铸成大错。反倒用责备的口吻，大声说道：“你身为前敌主将，既然见得到此，何可坐视不救？”

俞大猷一愣，旋即恢复了平静的脸色，“我尽我的力量。就不知道可不可能救得回来？”说罢，起身吩咐：“备马！”

“俞将军，”赵文华挽住他的衣袖问，“你去督战？”

“不敢说。但盼田州土兵还没有跟倭奴接仗，能到青村与邹游击会合。等我到了那里，看情形再说。”

“如果已经接仗了呢？”

“那就凶多吉少了！如今只能盼望一个情况，田州兵的位置占得好，是在北面；那样子才有希望驱倭入海，然而，难，难！”

“怎麽呢？你看田州兵不中用？”

“占地利，失天时。”俞大猷望一望空中，“‘四月南风大麦黄’，田州兵如果占住北面，就是逆风作战，显然不利。”

等俞大猷赶到青村，局势已经为他不幸而言中了！通倭的那名向导，故意将田州土兵引入柘林之西，漕泾的一个渔村；倭寇海盗，早有埋伏，拦腰截击，将田州土兵冲作两段，前一段被包围；後一段为敌人的强弓硬弩所阻挡，进既不可，退又怕敌人临背追击，只能凭藉一片竹林，勉强守在原地，成了相持不下之势，而实有进退维谷之窘。

幸好俞大猷所派的传令校尉，跟後一段联络上了；於是折而往东北，退向青村一带。倭寇海盗的实力并不充足，持着“赊一千不如现八百”的想法，放过後一段，集中兵力去“吃”前一段。在青村，对於漕泾方面的战况，还不明了，但凶多吉少，已是不卜可知的了。

“邹兄，”俞大猷向刚从闽行来赴援的邹继芳徵询意见，“你看被围的田州兵，该不该救？救不救得回来？”

“救当然该救。不过救不回来，再拿救兵失陷在里头，就会牵动大局。将军，这可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俞大猷暗暗点头。邹继芳的所见略同，便可以作断然处置了。“大局一定要顾到。壮士断腕，不失为明智之举。”他说，“我们要防敌人乘机反扑，集中人马守几个口子。”

守几个口子，就是守大路上的几座桥。当时议定，两方面的兵力合在一起运用，邹继芳主外，带兵增强防务；俞大猷主内，安置吃了败仗的田州兵，不让他们的锐气折伤得太利害。

到了傍晚时分突围而出，成了散兵游勇的田州土兵，陆续由邹继芳派人护送到青村。俞大猷亲自带人照料，给食裹伤，殷殷慰问。同时问起战况，才知道九百多人阵亡了一半，其中有十四个头目，包括锺富在内，被俘与逃出来的，大约各为一半之一半。损失真是相当惨重了！

这是赵文华轻举妄动的结果。俞大猷责任所在，不能不星夜驰报张经。正在灯下与幕友商酌军报时，瓦婆婆由胡宗宪陪着，赶到青村看田州土兵和俞大猷。

两位来客的脸色不同，胡宗宪泰然，而瓦婆婆凝重，眼圈红红地，已经哭过一场。俞大猷本想责备她几句，这麽大年纪，何以一点定力都没有，轻易听人指使？见此光景，改了口气，反倒要安慰她了。

“胜败兵家常事。”俞大猷亲自搀扶着她说，“瓦婆婆不必难过！”

“我怎能不难过？我的娃子们死得冤枉！”瓦婆婆厉声说道：“倭寇海盗虽多，田州娃子拚得过他们，只可惜，紧要关头借不上力。”

俞大猷见她疾言厉色的神情，未待通事翻译，心知不妙；听完翻译，更知瓦婆婆是受了赵文华的先人之言，特来指责他不发援兵，这可得辩个清楚。

这是很可气的一件事，但俞大猷还是忍住了。一则，他到底读过些书，懂得养气的道理；再则，保靖兵已在途中，一旦到达，十道进兵，痛剿清洗，可以一劳永逸，当此紧要关头，真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期望田州土兵还能大大地出一番力，此时当然需要安抚。

因此，他平静地答道：“瓦婆婆错怪我了！事先我并不知道贵部有进兵之议，今天一早由赵侍郎亲自来通知，立刻发兵支援，毫无耽搁。瓦婆婆请想，如果不是我派兵接应，贵部出击的队伍，何以都能齐集在此？”

听这一说，瓦婆婆无话可答。其实，她作此指责，亦是一种姿态，主要的是让她的部下知道，她是在替他们诉苦喊冤。坏是坏在向导身上，然而这又是个哑巴迷！向导秉命而行，锺富带队，究竟跟向导说了些甚麽？如今死无对证，再也分辨不清楚了。

“瓦婆婆，”胡宗宪当然知道自己误事，不过不能也不必承认，只安慰她说：“田州兵忠勇可佩！无论胜败，人死不能复生，只有打点精神，为阵亡弟兄报仇、雪耻。”

“打仗原是要死人的！”瓦婆婆答说，“我难过的是，将帅心不起，我的娃子死得有点不明不白。这也不去说它了，如今我只有一句话：从今天气，田州兵不单独出队了！要打大家一起打。”

“原就是这话！”俞大猷赶紧接口，“倘或瓦婆婆接到赵大人的命令，先跟我商量一下，就不会有这样的挫折了。”

胡宗宪在一旁默默听着，颇为後悔，应该劝赵文华慎重。如今听瓦婆婆的话风，有些变通了，不再是前两天那种报答恩遇，虽死不辞的态度。倘或追究此番失利的责任，只怕赵文华还真难辞其咎。

“怕甚麽，先下手为强！”赵文华的脸色很阴沉，“让田州土兵出击并没有错，他们打得很好；坏在向导不得力。”他急忙又说：“这不能怪你，要怪他们；倘或不是按兵不动，自老其师，凡事可以商量，就可以找俞志辅去要向导，不就打了胜仗回来了吗？”

“是。”胡宗宪很沉着地问：“大人打算如何下手？”

“我要动张廷彝！”

“只怕动不了！”胡宗宪说，“我看，保靖兵一到，也会打个大胜仗；那时候就该他神气了。”

“他要神气？神气些甚麽？”赵文华想了好一会，面露狞笑，“你看我的手段！我要教他败了不得了；胜了更不得了！汝贞，你信不信？”

“大人的话，何有不信之理。不过，才具短，看不透大人的深处。”

赵文华已经想到一个说法，但正当要开口细谈时，忽然转了一个念头，自觉胡宗宪处处比自己强，即令他非常知趣驯顺，就眼前来说，决无遭受反噬之虞，却仍应拿“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两句俗语为戒。而且看他有些不明白，何以张经“打了败仗不得了，打了胜仗更不得了？”那就让他纳闷去；等降罪张经的上谕下来，也教他看看自己的手段！

毕竟还是自己比胡宗宪高明！赵文华在心中得意自语，表面上却很矜持，“也不知能扳得倒他不？”他说，“尽力而为吧！”

等胡宗宪一走，赵文华随即将自己关在书斋内，静悄悄地草拟奏折，主旨是攻击张经拥兵自重，能够力战而故意不战；为的是可以不断向朝廷需索，向地方勒派，在粮饷上侵吞肥己，照张经的打算，寇如饥鹰，饱则远扬；到倭寇海盗撤退以後，张经才会追剿余寇，假报大捷，虚冒战功。

这一来，张经如果打了败仗，倒可反证赵文华的奏劾，并无根据；一打胜仗，恰好证明了他的看法不错，坐实了张经有意冒功。

※※※

田州土兵的受挫，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恶劣影响。倭寇海盗对於在西南猺獞苗子，了解不多，只当他们如同出押之虎，凶猛非凡，以趋避为吉。哪知一仗打下来不过尔尔！然则畏他何来？

就因为这一念的转移，便又大举骚扰掳掠；由海入江的南通州、狼山、常熟、江阴，无不大遭荼毒。警报一日数次，报到嘉兴，张经急得跳脚，除了大骂赵文华打草惊蛇，误国害民以外，别无作为。因为包围聚歼的方略是早经决定了的，一切部署都本着此宗旨进行，为山九仞不能功亏一篑，否则不就跟赵文华的浮躁轻率，有何不同？

而赵文华却放不过他。为了不愿看张经的“老前辈”的脸色，他只用文书督促；一天至少一通，甚至两通，三通，文书中的措词，大同小异，第一段是引叙战报，某处被侵，死伤多少，财产损失几何？第二段是谈总督的责任是保境安民；扞御外侮；而张经受恩深重，决不忍坐视不问。第三段是恭维以後的指责，说某处某处乞援，“督辕”不发一兵一卒；现在大军云集，不难灭此跳梁小丑。何以按兵不动，实难理解。最後一段便是要求从速出兵，传述皇命以外，往往还要“为民请命”。

连损带嚣，文字犀利刻薄，张经看过一两通以後，气得再也不看了。当然也谈不到有何覆文－－这原在赵文华意料之中，明知不会有结果而乐此不起，无非为张经将来下狱受审时，留下许多不利的证据而已。

这样到了四月廿几，水顺、保靖的土兵终於开到了。永顺、保靖的土司都姓彭，一个叫彭翼南、一个叫彭盖臣，官号称做“宣慰使”，都很能干，亦都善於带兵，部下久经训练，不容易打得散。不像田州土兵为乌合之众，能胜不能败，一败就溃。

这也就是张经必得等这两支到了，才肯动手的缘故。事先，张经将卢镗由浙东调到嘉兴，专门负责指挥永顺、保靖土兵；同时指定驻紮在无锡、常熟一带，因为大军云集浙西，地方负担过重；无锡、常熟等地亦是膏腴之地区，可以养得起这两支土兵。

在柘林至川沙的倭寇、海盗，本来有两万多人；一部分流窜各地，也还有一万五千人左右。他们也早就了解张经的方略，所以等永保兵一到，知道生死存亡所系的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了。

就在这时候，汪直已由日本的五岛列岛，专程抵达柘林。此来本是观察动静，恰好赶上情势如箭在弦上之时，便顺理成章地作了发号施令的大头目。浙西的地形，他相当熟悉，在研判来自各地的谍报以後，发现官军的部署，着重在南面沿海自金山卫至海盐一线，以及北面的沿长江南岸各地，中路青浦、松江到嘉善、嘉兴各地，并没有多少兵力，而嘉兴是张经驻节之地，倘或能够发动奇袭，活捉张经，固然可以瓦解官军的整个攻势；即使不能如愿，至少张经会求调西龙两路的军队回嘉兴。那一来南面沿海的防务就会出现漏洞，岂非可乘之机？

这是先下手为强的做法，倭寇海盗的头目，全都赞成。於是汪直挑选了两千人，编成一支奇袭的队伍，在已过下弦，月黑风高的四月二十七，由青浦、松江之间的一条小路，往西直扑嘉兴。

※※※

在汪直到达柘林的第三天，胡宗宪即已知道这个“同乡”的行藏。以後，汪直定计以及从那一天气照计行事，亦无不了然。

是一个偶然的机缘，碰上一步鸿运，可也是胡宗宪内疚於心，力求补过的报酬－－误用了那个汉奸作向导，以致於田州土兵吃了大亏，虽没有人公然指责，甚至还不知道他在无形中犯了极重的过失，可是胡宗宪却不能原谅自己。觉得唯有狠狠收拾倭寇海盗一番，才能使自己宁贴、他人尊重。

可是，他所能在军事上发生的作用不大。张经和李庭彝都已经对他怀疑，采取戒备的态度。想领一军好好打胜仗，已成妄想；张经甚至於连召集将佐，听取报告的集会，都不要他参加。这样，要想建功雪耻，就非另辟途径不可。

也是得来的灵感：敌人能派间谍到这面来，这面又何尝不可仿其道而行之，也派间谍到那面去？

难的是那里去找这样一个间谍？想来想去，只有同乡可以信任；因而微服私访，访的是一个典当的“档手”。

“档手”就是掌柜的大朝奉。此人名叫胡元规，是苏松诸府中徽帮商人的领袖之一；也姓胡，与胡宗宪是五服之外的疏族，照家谱排辈分来，要矮两辈；胡宗宪行三，因此胡元规管这位比他小十岁的叔祖叫“三爹”。

“三爹今天怎麽得闲？”胡元规迎着他说，“湘西的苗子开到了，快打仗了吧？”

“你知道湘西苗子来打哪个？”

听得这一问，胡元规心中一动，不过声色之间，毫无异样。“不是打倭寇吗？”他问。

“非也！打我们徽州人。”

“三爹，”胡元规急忙提高了声音说，“今天我有真正的四鳃鲈，家乡又新来一个厨子。吃酒、吃酒！”

延至密室，胡元规方始明白相告，柘林与倭勾结的海盗，因为汪直的关系，颇多徽州人，经常潜入松江城内，到各当起来访同乡。他怕胡宗宪谈下去会涉及军事机密，泄露了非同小可，因而乱以他语。是一番谨慎的好意。

这就对路了。胡宗宪在想，开口便知不是汪直一党，尤其难得的是，谨密机警，正是可共腹心的人。因而便说了连在赵文华面前都不肯说的话，当然，也发泄了在他人面前不便发泄的牢骚。

“徽州人该死！到处挨骂。”胡宗宪愤然跺脚，“开当铺，道是剥削小民，没有人说，救了穷人的急。如今为了一个汪直，我们徽州人在别人眼里，都是汉奸，不过……”他的声音突然软弱了，倒彷佛为人当胸捣了一拳似地，“也难怪！”

“三爹！”胡元规扶着他坐在匟床上首，自己拉张骨牌凳坐在他身边，低声说道：“我也听了些闲言闲语，说张总督是福建人；福建沿海通倭的乡绅很多，张总督怕得罪他们，不敢上紧剿倭，如今莫非因为汪直是徽州人，大家也疑心三爹？”

“我不知道别人对我怎麽个想法，只觉徽州人抬不起头来。”

“是的。”胡元规黯然摇头，“没有法子！”

“怎麽叫没有法子？甚麽是没有法子？”

“怎麽能让徽州人抬起头来？我想想，没法子！”

“笑话！”胡宗宪的精神又振作了，“如果徽州人不通倭，为甚麽抬不起头来？如果徽州人能够平倭，那就不但抬得起头，还可以扬眉吐气。”

胡元规倏然抬眼，怔怔地看着胡宗宪；四目相视，无形中出现了一种剑拔弩张的情况，而终於彼此都看到对方心里了。

“你有能让徽州人扬眉吐气的法子？”

“这还不敢说。不过，三爹，”胡元规说，“也有同乡跟三爹的想法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三爹这样手握‘尚方宝剑’，想也是白想。”

“如今谅不是白想了！你们的想法，只要行得通，一切在我。”胡宗宪说，“就怕不切实际！即使行通了，於大局无补，亦是枉然。”

其实，胡元规的一切，不免做作。有血性、重廉耻的徽州人，亦是不少，胡元规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有他们的为国除害、为乡雪耻的计划；但却不愿与官府合作，因为朝中奸臣当道，有作为的督抚，往往不为所容，结果徒受牵累－－徽州人经营典当、经营盐业，都是有身价的钜商。一受牵累，事业瓦解，不仅仅“一家哭”；依附在这事业内外的人家，少则数十，多则数百，亦失所恃，这关系太重，不能不格外慎重。

然而胡宗宪的情况不同。第一、是徽州同乡，胳膊不会朝外弯；其次，他有才气、有魄力，能办大事；第三、跟赵文华处得很好，一旦放手大干，朝中不会有人掣他的肘。可是，汪直也是同乡，胡宗宪对他的态度又如何呢？

如今是很明白的了，也很可以放心的了。不过，他亦不愿意将一场大功勳轻易送给胡宗宪，至少限度要取得胡宗宪的承诺，决不泄密，亦决不会独断独行，免得措施不善，累及同乡。

打定了主意，胡元规脸上自然而自然地出现神秘而郑重的表情，“三爹，”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想告诉你一点事，不过要请三爹先在菩萨面前立誓，决不会害我们。”

胡宗宪听得这话，兴奋而困惑，“你这叫甚麽话？”他说，“我为甚麽要害你们？”

“不是说三爹存心要害我们，是怕无意中泄露一句话，或者举动稍疏忽一点，替我们招来冤家，那就家破人亡有余了。”

有这样严重的後果，胡宗宪觉得他的要求并不过分。胡元规信佛，特辟一座院落，供设佛堂；胡宗宪拈香下跪，立下誓言，决不相负。然後就在佛堂中，各坐一个蒲团，抵膝密语。

即令如此，胡元规说话还是有保留的。他只告诉胡宗宪，从杭州到松江，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徽州巨商，决心在通倭的海盗中策反驱倭，已经秘密部署了一年之久。此事甚难，牵涉的范围又广，所以不求速效，只求踏实。点点滴滴下功夫，则水到自然渠成。

胡宗宪既惊且喜，紧眨着双眼并将他的话细想了一遍，料定柘林贼巢中，已有胡元规的人埋伏在那里，眼前就可利用。

“好极，好极！你们有为有守、有财有势，大事必成，我愿随骥尾。”

“三爹太客气了！”胡元规略有不安，“我们要防打蛇不成，反被蛇咬，所以步步慎重。有时候想借官府的势力借不着；如今有三爹来主持，事体比较省力。不过，也不可以操之过急。”

“当然！露了破绽，倭寇海盗专找了你们来，确是‘家破人亡有余’。你们放心，我一定格外小心。”

“谢谢三爹！”胡元规说，“我们所希望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细细商量。”

名为商量，其实是提出要求。首先，胡宗宪当然也要说一说心里的话；他的靠山是赵文华，而赵文华与张经不睦。如今永保土兵已到，张经将大举攻剿，倘或建立大功，则相形之下，赵文华在朝中说话的分量就轻了。甚至调回京里，亦在意中。到那时，胡宗宪的处境艰难，不问可知。

“所以，我必得帮赵侍郎先搞点名堂出来，至少要把田州兵所丢的面子找回来。”胡宗宪提出要求：“元规，你们在柘林定埋伏了人在那里，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胡元规想了一下问道：“怎麽帮法？”

“把倭寇海盗的虚实告诉我。”

“这不一定能办得到。我先请问三爹，你知道了那面的虚实，又怎麽样呢？”

这句话将胡宗宪问住了，想了半天，叹口气说：“张总督把我当作眼中钉，决不会派一支兵给我，晓得对方的虚实也无用。如果告诉了他，是助他成功，我又於心不甘。元规，你看，有何善策？”

“三爹都没有好主意，我哪里有。”胡元规沉吟了一会说，“这样，三爹请先回公馆。我回头派一个人去；三爹有甚麽话问了他再说。”

“好！”

“不过，只能三爹一个人跟他谈。”

“那何消说得。”胡宗宪问道：“你将来的那个人叫甚麽名字？”

“现在还不知道哪一个来，大概姓李的一个後生。”

原来埋伏在贼巢中的人，还不止一个。胡宗宪越发心喜，告辞而归，特地关照心腹跟班长寿守在门房里，一等姓李的小後生到，直接带到书房来见。

※※※

姓李的小後生，至多二十岁年纪；神情很怪，一脸稚气，独独生了一双老熟异常的眼睛。胡宗宪不敢怠慢，亲手挪开一张凳子，请他坐了说话。

“小弟弟，你叫甚麽名字？”

“我有两个名字。一个大家晓得的，叫李同，另外一个只有你老跟胡朝奉知道，叫阿狗。”胡宗宪一听就明白是关照不能叫他李同。他人提李同，也要装作不知其人。用这样含蓄的方式说话，足见不凡，便越发刮目相看了。

“哪个是你的真名？”

“阿狗。”

“喔！”胡宗宪笑道，“我们徽州人用这个小名倒不多。”

“我原是杭州人。”阿狗用杭州口音回答，“从没有去徽州。”

胡宗宪大为惊奇，“你从没去过徽州？”他有些不信，“说得这麽一口纯粹的徽州土话？”

“跟朝奉学的嘛！”阿狗露齿而笑，稚气可掬。

“你很聪明！”胡宗宪问道：“你知不知道胡朝奉让你来见我，是为了甚麽？”

“我不知道。”阿狗答说：“胡朝奉只告诉我，你老要问的话，只有我能回答。”

胡宗宪细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这阿狗就是埋伏在贼巢中的“自己人”。他所负的任务极重，而年纪却又这麽轻，似乎不大相称，因而有些踌躇，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充分信任这个孩子？

他觉得必须作一个考验，而仓卒之间，又想不出较好的考验方法，唯一可行的是，看一看阿狗的耐性与定力，於是他说：“你坐一会，我去拿样东西你看。”

胡宗宪起身出了书斋，顺手将房门带上。履声渐轻，绕过回廊，却又贴着脚，毫无声息地转到前面，从窗户缝隙中静静窥探。

在胡宗宪的想像，年轻人的好奇，沉不住气，阿狗一定会东张西望，打量书斋内的古玩字画，东摸摸西看看，甚至也可能偷开抽屉。这样子等得久了，就会焦躁不耐，满屋转磨似地走个不停。

谁知一样都不是。阿狗竟如老僧入定般，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这太出胡宗宪的意料，惊奇之余，深为满意，觉得完全可以放心了。

“阿狗，”他开始谈入正题，“你今天是从柘林来？”

“是的。”

“你在柘林多少时候了？”

“有那麽半年的功夫。”

“是谁派你去的？”

“这，”阿狗歉然地答说，“最好问胡朝奉。”

“好，这一层我不问。”胡宗宪将手按在他的膝上，样子显得很亲切，“你有没有甚麽柘林的消息可以告诉我。”

“有的。”阿狗答道，“汪直从日本到柘林了。”

“喔，”胡宗宪张大了眼问，“他来干甚麽？”

“这还没有打听出来。我明天回去，两三天之内，来回报你老。”

“你自己来告诉我？”

“不一定。要看胡朝奉的意思。”

“嗯，嗯！”胡宗宪点点头，用缓慢而清楚的声音说：“我请你替我打听三件事：第一、汪直来干甚麽？第二、倭寇海盗，共有多少人？分布在哪些地方？第三、他们有甚麽打算？对官兵是不是怕？”

“是！你老要打听的事，有一件我现在可以说。他们对官兵，早就不怕了；对湖南、广西来的狼土兵，先倒有些怕，自从田州兵吃了败仗，认为不过尔尔，也就不怕了！”

胡宗宪有些惭愧，“他们没有尝老祖宗狼土兵的滋味！”他说，“狼土兵不是好惹的。”

阿狗笑笑不答，起身告辞，胡宗宪亲自引路，自後园角门将他悄悄送走。临别之际，阿狗有一句交代：“大概後天就有消息。”

“喔，”胡宗宪便问，“怎麽递到我手里？”

“到时候自然知道。”语声刚终，阿狗已沿着墙脚疾行如飞，影子很快地消失在四合的暮霭之中。

灯下独坐的胡宗宪，将阿狗的神态语言从头细想一遍，始而兴奋，继而苦闷。兴奋的是，倭寇海盗的踪迹行藏，从今可以捉摸了；苦闷的是，知己知彼，却根本谈不到百战百胜。张经心存疑忌，不肯稍分兵权；赤手空拳，如之奈何？倘或将阿狗递来的消息转告张经，不独助人成功，於心不甘，而且张经必会追问，免不了就要泄露胡元规他们的计划，违背了在佛前所作的誓言，等於出卖了共患难的夥伴，绝对不可！

然则，将通路秘密告诉赵文华如何？想想亦是不妥，赵文华好大喜功，做事顾前不顾後，而且有时候口没遮拦，不是可共大机密的人。胡宗宪想起一句成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对赵文华正亦应该持此态度。

想来想去，一筹莫展。到头来只好丢开，且等阿狗的消息来了再说。

第十章

到得第三天，胡宗宪连赵文华派人相请，胡宗宪都托词婉拒，整天守在公馆里，为的是等候阿狗的音信。

到得傍晚，胡元规翩然而至，胡宗宪喜不可言，以为必有阿狗的消息来。谁知不然！“三爹，”他说，“我想请你老去喝酒散散心。”

胡宗宪大失所望；“去你那里喝酒？”

“我那里没有甚麽好玩。”胡元规向窗外看了一下，不见有人，方始诡秘地低声笑道：“三爹，你老是巡按大人，照例可以微服私访的，是不是？”

话中的意思，是约胡宗宪“微行”，这是件有玷官常的事。但想到胡元规的期望很高，肯以有关身家性命的机密大事托付，自己就决不宜过於拘谨。否则他会误会自己胆小怕事，又何敢再寄以腹心？

何况，微服私访是一个合宜的藉口，更何况有赵文华在撑腰！这样想下来，他越发觉得无所谓了。因而用兴致勃勃的语声答道：“好啊！我跟你走。”

说走就走，也不换衣服，两人连跟班都不带，安步当车，直向城南而去。

城南比较荒凉，尽是些菜畦果园，胡元规带着他穿过一大片金黄的菜花，只见竹林深处有五、六户人家，一般都是高大的围墙，双扉紧闭，静悄悄地不闻人声，倒是极好的避嚣读书之地。

“到了！”胡元规在东首一家门前站住；这家人家刚粉刷过，黑瓦白墙，分外刺眼。黑油大门上，黄铜门环擦得雪亮；胡元规只叩了一下，里面便有了回音。

“找谁？”

“你开门就知道了。”

开门的是中年女人，既胖而丑，却梳得极漂亮的一个头；一件淡青竹布衫，浆烫得十分挺括。胡宗宪更加明白；勾栏人家的女子，最讲究梳头裹脚，衣饰齐整。这丑胖女人大概是个鸨儿。

“原来是胡二爷！”丑胖女人看着胡宗宪问：“这位老爷是？”

“是特地来看翠翘的。”胡元规有意答非所问，“翠翘起来了？”

“早起来了！先是调她的那只宝贝鹦鹉，後来又替猫洗澡、捉跳蚤，弄到这会才梳头。”

“我们就看她梳头去！”

胡元规显然是极熟的熟客，不用甚麽人带头，便引着胡宗宪穿堂屋到後轩，上楼梯，已有个小丫头闻声在迎候着。

“胡二爷带着客人来了！”小丫头打起门帘，向内通报。

“怎麽还有客人？”

听得这极清脆的一声时，胡宗宪已走到房门口，恰好与回头相望的王翠翘打个照面。室内光线不好，他只看到一只黑亮的眼睛，两条雪白的膀子。

“啊呀！”王翠翘见是生客，赶紧躲避，披着一头长发，一面往里奔、一面说道：“这个样子怎麽见客？胡二爷，请你陪贵客宽坐，我马上就来。”

“不要紧，不要紧！”胡元规说，“是自己人，你不必太客气。”

胡宗宪没有在意“自己人”这三个字，姓胡的同族，自然是自己人。而王翠翘却别有意会，而且也猜到了胡宗宪的身分，不愿怠慢贵客，仍旧着意修饰了一番，方始重新现身。

这时已是华烛满堂、光晕流转，照映着盛妆的王翠翘，将胡宗宪看得呆了！这样高贵的仪态气度，实在不能令人信她是青楼中人。

“翠翘，”胡元规为她引见：“这位是三老爷！”

王翠翘也不问“贵姓”，含笑叫一声：“三老爷！”然後敛手在腰，盈盈下拜。

胡宗宪拱拱手还个礼，等她起身，仔细看了一下，向胡元规翘一翘手指说道：“真正是十分人材。走南到北，可以称得上美人的，没有见过几个，这翠翘姑娘是首屈一指。”

“三老爷夸将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三老爷这样夸奖你、捧你，你怎麽报答三老爷？”

“自然是好好唱几首‘吴歈’，孝敬三老爷。”

“好！”胡元规觉得很有面子，特意转脸对胡宗宪说：“她的歌喉，不轻一露；琵琶尤其好，得名师真传，真正不同凡响。”

“胡二爷又替我吹嘘了。”王翠翘说：“三老爷，你别听他的！胡二爷会卖流当货，破铜烂铁也说成金子一样。”

胡宗宪与被调侃的胡元规都笑了。王翠翘却告个罪，翩然出室。这时，胡宗宪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间楼厅，名画法帖、古玩旧瓷，样样精致，略略估计一下，光是这些陈设，就非上万银子不办。

“这王翠翘，”胡宗宪问道，“到底是甚麽路数？”

“三爹莫非没有听说过她？”

“在杭州听说过，是个名妓。不过，”胡宗宪指指点点地说，“如何能有这样的场面？”

“自然是有个大户在养她。”

“嗯，嗯！”胡宗宪矍然而起，“这大户不光是有钱，还很不俗，而且精於赏鉴。”

“三爹好的眼力！”胡元规深深看了他一眼，“请过来，有样东西请三爹过目。”

说着，胡元规走到紫檀多宝架前，一探手取下一个黑色福建漆木盒，上有四个金字：“明窗尘影”原来是一盒墨。

揭开盒盖来看，墨的形状无一雷同，葫芦、方胜、一封书、元宝、金钱等等，共计十枚，都用红绫嵌裹，制作得非常讲究。

“好墨！”胡宗宪爱不忍释地，“自从离乡背井，还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墨。不知出於那位名手？”

“三爹，你看背面就知道了。”

背後有一行小金字：“小华手制。”胡宗宪很高兴地说：“久闻我们徽州有个墨工叫罗小华，制墨之精，可以追南唐李廷珪。真个名不虚传。”

“三爹法眼无虚，不过有一点错了，罗小华不是墨工。”胡元规说，“三爹在外面做官，二十年没有回过家乡，难怪不知道罗小华的底细，此人是个奇人。”他从胡宗宪手里将墨接了过来，“这面坐，我跟三爹细谈罗小华。”

罗小华名龙文，是在徽州崛起不久的富翁。徽州多巨贾，或者开典当，或者做盐生意，是怎样发的财，来路十分清楚；唯独罗龙文缘何致富是个迷。有人说他掘着了藏银；有人说他交结海盗，黑吃黑侵吞了一笔寄存的赃银；还有人说他曾经高人传授，会点铁成金的法术。比较可信的说法是，罗龙文少小离家，投身在一家豪富人家做书僮，主人是收藏古玩字画的大名家，因而罗龙文亦精於鉴别，并学到了一手造假字画、假古董的本事，起家即由於此。

此人多才多艺，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他制的墨，与黄金同价，一两金子一两墨。还有一样绝技，就极少人知道了，他能入水个把时辰不露面，在水中如何呼吸，就跟他如何发的财一样，皆是个极大的迷。

“这些都还在其次。”胡元规说到这里，脸色变为很严肃了，“此人足智多谋，善出奇计，三爹，你可愿意结识此人？”

“哪有不愿之理！”胡宗宪看一看四壁字画，“想来此君就是养王翠翘的大户。何不此刻就请来一见？”

“此刻不在，稍停数天，我为三爹引见。不过，”胡元规的神态越发郑重其事，“此人心术不正，三爹只可用他的才具，他出的计策能行不能行，千万要自己作主！”

“怎麽？”胡宗宪想了一下问道：“莫非他还会劝我谋反不成？”

“这就不敢说了，反正三爹心里有数就是。”

“好！”胡宗宪深深点头，“我懂你的意思，用其长，舍其短。”

※※※

酒到三分，宾主都深感投机，因而抛却矜持，脱略形迹；胡宗宪虽未到放浪形骸的地步，但已像熟客那样，对王翠翘调笑亲热，不大有顾忌了。

“说你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口好吴歈，这该让我见识见识了吧？”

“今天怕不行了！”王翠翘蹙着眉说。

“为甚麽？”胡元规抢着问。“你看！”王翠翘将右手从胡宗宪的掌握中抽了出来轻轻揉着，“这只手都不是我的了，哪里还能弹琵琶？”

“这怪我！握得太久，气血有些停滞了。不要紧，我替你按摩一下好了。”

“算了吧！”王翠翘将右手往怀中一缩，狡黠地笑道：“还想捡我的便宜。”

“这可是冤枉人家了！”胡元规在一旁凑趣，“老爷学过按摩，你何妨让他试一试。”

做作过分就无趣了。王翠翘便伸出手去，让胡宗宪将她的手心手背，五指关节都细细捏到。这一下，血脉畅通，五指灵活，王翠翘亦相信胡宗宪真的学过按摩了。

从侍女手中接过琵琶，卸去锦套，王翠翘先取一块乾净罗帕，细细抹弦，然後转轴调音。果然入手不凡，叮咚两响，便有高山流水，幽谷鸟鸣的意致；胡宗宪不由得整顿全神，屏息以待。

而王翠翘却从容得很，先喝口茶，润润喉；套上银比甲，抱起琵琶，半掩粉面，却还有两句话交代。

“倭寇猖狂，害得我们百姓家破人亡；如今大军云集，眼看小鬼、汉奸要有苦头吃了！请三老爷满斟一杯，我弹一曲‘十面埋伏’，替你老下酒。”

“说得痛快！”胡宗宪的意兴更豪了，“我乾三杯。”

“慢慢！”胡元规看他已有酒意，急忙拦阻，“这也是翠翘的‘十面埋伏’，三爹，你当心着了她的道儿。”

“甚麽话？用不着她十面埋伏，我宁愿自投罗网。温柔陷阱，虽死不辞！”说着，胡宗宪一仰脖子便乾了一杯。

这是所谓“越扶越醉”。胡元规因为还有正事，便向王翠翘使个眼色，示意她不可再藉故劝酒了。

王翠翘使个会意的眼色，随即拨动琵琶。一开始便是金革之声，彷佛辕门传鼓，点将发兵，弦音轻快爽朗，是那种士饱马腾，跃跃欲试的光景。接下来马蹄声疾，杂以风卷旌旗，猎猎作响，是踏上征途了，这样数番迭奏，渐趋轻缓，终於转成沙沙的步伐声，间或有战马轻嘶、枭鸟惊鸣，宛然黑夜山谷中卷旌旗，包马蹄，衔枚疾走的光景。

侧身静听的胡宗宪刚要发话，只听弦音一变，又转为轻快；王翠翘在“十面埋伏”中，别出心裁加了一段“百鸟朝凰”，鸦飞雀噪，莺啭燕语，意味着天色已晓。於是蓦地里“铁骑突出刀枪鸣”，但见五指如飞，弹打挑抹。闭目静听，似乎人喊马嘶，天摇地动，置身於战场之上。胡宗宪百脉偾张，忍不住睁眼伸手去取酒杯了。

而王翠翘的琵琶，“四弦一声如裂帛”，收束了战局，转为舒徐宽缓之音，牧马桃林，叱犊平芜，是解甲归田了。胡宗宪的心情也就平伏下来，啜一口酒微笑着，静静地欣赏弦音中那种樵歌渔唱、晚钟悠然的恬适情趣。

“献丑，献丑！”王翠翘戛然而止，放下琵琶，脸上红馥馥地已见汗了。

“辛苦、辛苦！可惜美中不足。”胡宗宪说，“没有‘鞭敲金蹬响，人唱凯歌还’的意味。”

“那一来不就痛饮黄龙了？”王翠翘笑着回答，同时望一望胡元规。

“三爹，翠翘是怕你喝醉了，就不能细赏她的歌喉。”

胡宗宪恍然大悟，怪不得她的琵琶每到亢奋激动时，便转为轻柔和缓。原来是怕鼓动了自己的酒兴，不能遏制。这番好意，倒不可辜负。

“痛饮不可，浅斟低唱总不要紧吧？”

“当然！”胡元规问王翠翘，“唱个甚麽俏皮一点的曲子？”

王翠翘偏着头想了一下，忽然面露笑容。“有了！”她说，“新近请人编了一支‘门神’，倒有点意思。不过唱少白多，只怕不中听。”

“好，好！”胡宗宪首先鼓掌欢迎，“吴侬软语，白口也好听！”

王翠翘便重抱琵琶，弹罢“过门”，启口唱道：“结识私情像门神，恋新弃旧忒忘情。”

“怎的结识私情像门神？”胡元规插了一句嘴。

“呶……”王翠翘用苏州话道白，“记得去年大年三十夜，拿我千刷万刷，刷得我心悦诚服；千嘱万嘱，嘱得我一板个正经。我虽然图你餬口之计，你也敬得我介如神，我只望你同心合意，撑立个门庭。有介一起轻薄後生，拿我摸手摸脚，我只是声色弗动；并弗容个闲神野鬼，上你搭个大门……”

道白念到这里，胡宗宪听出味道来了。因为从第三句开始，有了韵脚，也有了板槽，字句多寡不同，念来便快慢有节。抑扬顿挫，轻倩流利，配合拨弦作拍，韵律分明，那就道白亦同歌唱了。

於是，他越发凝神静听，不肯轻放过一个字，只听王翠翘声情激昂，是为门神在诉苦衷、发牢骚：“我为你受仔许多个烹风露水，带月披星：看破仔几何檐头贼智；听得仔几何个壁缝里个风声。你当初见我颜色新鲜，哪哼个喝采？装扮花梢，加倍介奉承。阿晓得贴得我筋疲力尽；磨得我头发蓬尘；弗上一年个光景，只思量别恋个新人！”

“妙！”胡宗宪脱口喝采，趁王翠翘弹过门换气的当儿，向胡元规说道：“句句写门神，句句写怨妇，真妙！”

胡元规也是笑容满面，听得津津有味，但王翠翘却是一本正经，做足了责备薄幸的神态：“你道我弗像个仕女；我也道你弗是个善人。就要撵我出去；勿彀张你起介一片个毒心；逼着个残冬腊月，一刻也弗容我留停！你拿个冷水来泼我个身上，我还道是你取笑；拿个筅帚来支我，我也只弗作声；扯破仔个衣裳，只是忍耐；撕破仔我个面孔，方才道你是认真！你拿我刮得个乾净，铲得个尽情；你做人忒呒没良心！我有介只曲子来里，倒唱来把你听听！”

念到这里，五指擂滚，弦间陡起风雷，王翠翘放开高亢入云的嗓子，唱一支一韵到底，名为“玉胞肚”的曲子。

“君心忒忍！恋新人浑忘旧人，想旧人昔日曾新，料新人未必常新；新人有日变初心，追悔当初弃旧人。真正是，结识私情像门神，算来只好一年新！”

为逞歌喉，王翠翘在最後一个字上使了个长腔，宛转九曲，高下随心，韵余袅袅，欲断还续之际，轻拨四弦，作了结束，颇有“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意味。

“有趣，有趣！说甚麽铜琵铁琶，大江东去，金樽檀板，杨柳楼前？在我看都不如今天的一曲吴歈。这非浮一大白不可了！”

说着，胡宗宪举杯一饮而尽，又亲自执壶为王翠翘斟酒相劳。而胡元规却有些沉不住气，频频向门外探视，使得胡宗宪不免诧异。

“你在看甚麽？”

不是看，是在等，等的甚麽？除胡元规自己以外，便只有王翠翘知道，便即起身说道：“我看看去。”

“三爹，”胡元规这时才说破，“是在等阿狗的消息。应该到了。”

“喔，”胡宗宪立刻停杯不饮，“你怎不早说？如今头昏昏的，怎麽商量正事？”

“不要紧！”胡元规说，“这里厨娘做的醋椒鱼汤最好，正好做一碗来替三爹醒酒。”

一声交代，厨房立刻动手，等将鱼汤端来，王翠翘接踵而至，手里已经持着一封信了。

彼此目视，精神都集中在那封信上，胡元规接过来看了一下，随手递给胡宗宪，信封左上角写着“平安家报”四字，而受信人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地址亦全不相符，应该寄到松江以北的青浦。

胡宗宪一愣，还未发问，胡元规已先开口：“不错！”

“啊，啊！”胡宗宪也省悟了，是故意使这麽个障眼法，以防万一失落，亦不致惹人注意。

但拆开信一看，却真的愣住了，三张信笺，一笔狂草，两榜进士出身的胡宗宪，只字不识，甚至无法分得清那连笔而下的一串墨迹，究竟是几个字。

不过这样的墨迹，作为徽州的胡宗宪，却可以猜想得到，出自哪一种人的手笔。“这不是写当铺的怪字吗？”他问。

胡元规探头一看，果不其然－－典当学徒学艺之初，就得练写这种怪字。而所以要用这种局外人不识的怪字，完全是为了顾虑与顾客可能会发生的纠纷而预留後步，譬如质当的是新衣，必写成“油旧破补”；皮服必写成“光板无毛，缺襟短袖”；宝石玉器为“假石”；花梨紫檀为“柴木”。赎取时固为原物；设或遭遇意外，原物缺损时，顾主可能乘机讹诈，而打到官司，当铺便有当票为护符。但如交易之初，所当为上好翡翠而写成“假石”，顾客非破口大骂不可；因而发明那种难识的怪字，可以省却无数口舌。

在胡元规，这种怪字，自是入目了然；看完了信，他说：“翠翘，你再叫人替三老爷做一碗鱼汤来！”

一碗尚未喝完，何用再做第二碗？这当然是藉故遣走王翠翘。不过，该回避的却并不是她，是怕隔墙有耳，让她去看着窗外可有人在窥探。

王翠翘领悟得他的意思，点点头出屋去巡视。胡元规又停了一会，方始俯身向前，低声说道：“三爹！汪直打算先下手为强，先攻嘉兴。”

“喔，”胡宗宪大为兴奋，“是哪一天？”

“四月廿七。由松江、青浦之间，抄小路直扑嘉兴。”

“人呢？有多少人？”

胡元规看一看信答说：“确实数目没有打听出来，估计总在三、四千。”

“三、四千！”胡宗宪说，“也不算少了。直扑嘉兴，当然是奔了张总督而来的。”

胡元规不作声，将信摺好，递给胡宗宪，然後静静地注视着他。

胡宗宪又苦恼了！敌人的行踪已明，却无能为力，既不愿据实陈告张经，又不能领兵设伏，更不甘眼看汪直奇袭嘉兴而无所作为。因而反向胡元规问计。

“元规，你有甚麽好法子，能不动官军，而让汪直吃个大苦头？”

“不动官军只怕难以成功。三爹，你何不请赵侍郎作主？”

“不行！”胡宗宪连连摇头，“此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有我们商量好了，请他出个面，事先跟他讨主意，一定坏事。”

胡元规沉吟了好一会，有了一个计较，脸色顿时轻松了；“三爹，再急也不争在今晚上这一夜。”他说，“索性开怀畅饮，‘事大如天醉亦休’，喝醉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总有结果给三爹就是。”

看他的神态和言语，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胡宗宪心中一宽。但也不免纳闷，胡元规既然有了主意，何不此时就说？转念又想，他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不宜追问，免得让他以为自己沉不住气。

於是，真的照胡元规的话，陶然引杯；与去而复转的王翠翘猜拳说笑，到三更天方罢。醉眼迷离，一扶上床便起了鼾声。

这一觉睡得非常酣畅，醒来静思，逐渐记起宵来的光景，回忆到与王翠翘猜拳，鏖战十个回合，连连败北，被灌了三大杯酒的情形，就想不下去了。

而在此以前，胡元规的话，却是清清楚楚地记着，如今就该是他拿主意出来的时候了！一想到此，精神大振，起身揭帐，咳嗽了一声。等他下床刚趿上鞋，房门声响，随即听得有人问道：“三老爹醒了。晚上睡得可好？”

“嗯，嗯，很舒服。”

窗帘僻处，新糊的纸窗上一片明丽的光辉，又是好一个艳阳天气。胡宗宪看那侍女，长身玉立，鬓发如云，不由得有些动情，一伸手揽着她的腰问：“你叫甚麽？”

“我叫绿珠。”

“嘻！”胡宗宪蹙眉不愉，“好好一个大美人儿，怎麽取这麽一个不祥的名字？”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石崇如果不是贪财骄恣，又怎会伏法东市，以致於绿珠堕楼。看来不是绿珠这个名字不祥，是因为不幸归了石崇这个不祥之人。”

这几句话使得胡宗宪既惊且敬，满怀绮念，顿时烟消云散。“绿珠，”他放开了手，庄容问道：“你念过书？”

“没有。”

“我不相信。没有念过书，那会晓得石崇、绿珠的典故；而且有这番道人所未道的议论？”

胡宗宪又重重地加了一句：“说甚麽我也不相信你会没有念过书！”

“识几个字，懂几个典故，算得了甚麽？”绿珠的语气，有些愤世嫉俗的意味，“读书是为了明礼义、知廉耻。三老爷，我落到这般田地，礼义廉耻在哪里？怎麽好算读过书？”

“原来你是这麽个想法！可敬之至。”胡宗宪肃然起敬地说，“想来你是好人家的女儿！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说来话长。等三老爷闲了，我慢慢说与你听！”绿珠退後两步，“我打水来伺候三老爷洗脸。胡二爷等着你老吃早饭呢！”

“对了！我正要找胡二爷。”胡宗宪略想一想说，“他是我晚辈，可以不必拘礼，你就请他进来吧！”

胡元规并非独自前来，而将罗龙文带了来见胡宗宪，寒暄一番，便筵席同桌吃饭，罗龙文坐在主位，却不见王翠翘露面。胡宗宪看罗龙文使唤下人的语气态度，恍然有悟，这里根本就是罗龙文的家，或者说，就是他藏娇的金屋。

肴馔虽然丰盛，主人却不怎麽劝酒。这个道理也可想而知，是因为有极重要的事要谈，尚非放怀痛饮之时。罗龙文既有此想法，那就不必徒耗功夫在虚文周旋上；放下酒杯，向胡元规谈入正题：“你昨晚上说，今天必有个结果给我，必是想到小华兄了。”

“是！我在想，小华必有善策，所以连夜派人将他追了回来。三爹有甚麽话，尽管问。”

胡宗宪点点头，“是怎麽回事，想来你总告诉小华兄了？”他问。

“是！”

“很好！”胡宗宪端容相问：“小华兄何以教我？”

“不敢，不敢！我也是胡乱出主意，能用不能用，三老爷尽管直言。这不是开得玩笑的事，倘或不能用，我们另想别法，总要想妥当了为止。”

这样的态度，最投胡宗宪的脾胃，击桌称赏：“说得再对也没有！我们只求成功，无分彼此。如果我的看法不妥，亦请直言见告，千万不必客气。”

“是，是！”罗龙文回头又说了两个字：“掩门！”

“喳！”窗外有人应声，接着一阵步伐声远去，垂花门关上了。日将当中，满院花影，静得出奇。

“时间太局促了些。”罗龙文说，“只得三天的功夫部署，调兵遣将是无论如何来不及了。我想，力敌不能，只有智取，只有暗算。”

“着！”胡宗宪眼睛发亮，“探骊得珠，对路了！”

只不过说得一句“暗算”，博得这样的盛赞，其实过当。这犹之乎说要求胜一样，是句废话，要紧的是须拿出求胜的策略来，光说暗算，想不出暗算的办法，徒托空言，无补实际。

这一点，胡宗宪当然也知道，不过他另有一种想法。胡元规这样郑重其事地推荐罗龙文，此人的智略才干，必有过人之处，自不待言，而在自己这方面，因为别无可用之人，就是得罗龙文的分量更重。既然全部希望都已寄托在此人身上，倒不如虚己以听，倾心倚重，视为“国士”，才能期待他殚精竭虑，“国士报之”。

果然，他的诚恳尊重，使得罗龙文感动了。原来只不过想得可用暗算，而如何暗算还待彼此从长计议。此时自觉义不容辞，於是凝神细思，筹画出一条计策。

“三老爷总看过水浒传？”

“看过。”胡宗宪答道：“不但看过，而且还熟得很。”

“那，我就不必多废话了，直截了当地说吧，以‘吴用智取生辰纲’那一回为蓝本，略师其意，而变通之，大功可成。”

“嗯，嗯！”胡宗宪聚精会神地看着罗龙文，“乞道其详。”

“吴用智取生辰纲”是派人乔装卖酒，酒中下了蒙汗药，醉倒夫子，轻易地劫取了为京中贵官上寿的重礼。罗龙文的“略师其意”，亦然是在酒中下毒，要变通的是，不能株守一处，凡是可能过的要道，皆须置备毒酒，费事也就在此。

“费事不要紧。”胡宗宪很兴奋的说，“此计大妙！小华，你就是智多星吴用。”他又转脸问胡元规：“你说，小华这条计策好不好？”

“计倒是好计。倭寇差不多都是酒鬼，一到人烟稠密的村镇，第一件事就是找酒。不过，他们不爱喝烧酒；要绍兴酒，尤其是‘竹叶青’，像日本的‘滩酒’，最合他们的口味。小华，”胡元规问，“你想过没有，酒要分开几处预备；每一处所备的还不能少，少了不管用。这样算起来，总要两三百坛才够，一时哪里去觅？”

“现成！漕船上多的是。”

“着啊！”胡宗宪拍着大腿称赞，“小华，你真想得到。”

胡元规也承认自己的顾虑根本不成立－－漕船北上，必带私货，最多的就是绍兴酒，在京师称为‘南酒’，极其名贵。而漕船‘春兑秋归’，这一阵子的运河中，船舻相接；莫说两三百坛，再多数倍，亦不难罗致。

“倒是有一层难处，跟漕船上收买绍兴酒，第一、要做得机密，漏了风声，倭寇海盗说不定会起疑心，把戏就玩不成了；第二、买酒得好大一笔银子……”

“三爹，”胡元规打断他的话说，“这两件事你老都不必费心。漕船上的头脑，一向有交情，甚麽事都可以说得通；买酒的银子，我来想法子垫。将来能够由公家拨下来，自然最好；倘或没有地方开支，也不要紧，就算我们报效好了。”

“怎麽好意思要你们报效？以我的意思，不但要照数归还你们的垫款；还要好好报你们的功，奏请朝廷重赏，以为酬庸。”

“三爹，千万使不得！”胡元规乱摇着手，神色相当严重，“不是我们不识抬举，更不是傲慢无礼，敢於拒绝朝廷的恩赐，只为这一来过於招摇，以後反而不好办事了。”

胡宗宪被提醒了。胡元规与他那班志同道合的夥伴的义举，只是为国家除害，为桑梓雪耻，根本没有功名富贵的念头在内。他们所希望的是心血不白耗，所顾虑的是底蕴泄露，必然招怨，尤其是一招倭寇海盗之怨，可能受到很惨酷的报复。此外也许有人妒功，故意阻挠、打击，更於大局有害。

“是了！‘爱之适足以害之’，正此之谓。”胡宗宪很郑重地保证：“我懂其中的道理了。你们请放心，我决不会泄底。”

“是！”胡元规又说，“赵侍郎那里，请三爹亦不要说破。”

这个要求，在胡宗宪有些为难，但考虑结果，还是接受了。

※※※

这件事不能不告诉赵文华，否则就如“锦衣夜行”，一身光采没人见，也就无功可言。可是又不能和盘托出；至少要隐瞒胡元规和罗龙文的姓名。

要瞒亦很难，当胡宗宪扼要报告完了，赵文华立即追问：“是甚麽人？肯如此为朝廷出力？”

询问的神色凛然。胡宗宪心想，倘或执意不肯透露，赵文华必然不悦－－此人的胸襟狭隘，睚眦之怨必报；惹他着恼，到头来是自己吃亏，未免不智。

好在他的机变极快，随口捏造了一个名字，在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的头一句中，各取一字，名为赵玄初，“为头的名叫赵玄初，是本地人。”他说。

“这姓赵的，倒是义士。成功了，我要大大抬举他一番。”

“回大人的话，”胡宗宪赶紧声明：“这些人不敢居功。就是赵玄初这个名字，也请大人放在肚子里，不必提起。”

“为甚麽呢？人生在世，不是图名，就是图利，像他这样出钱出力，白白替朝廷办事，不太傻了吗？”

“其中另有缘故。赵玄初他们那一班人，都受过倭寇海盗的害，故而有此同仇敌忾之心。不过，纵有此心，如果不是遇着有担当的长官，他们也不肯贸然从事，怕的是徒劳无功，甚至无端招怨，反受其害。如今听说大人奉旨视师，都说‘有这样一位贤名久着的钦差替我们作主，就值得大干一番了！’”

这一套现编的说词，是顶足尺加三的高帽子。赵文华听入耳中，喜在心头：“好，好！难得他们深明大义，我一定替他们作主。至於这番功劳，”赵文华拍拍胡宗宪的背，“他们谦辞，自然是你老弟当仁不让，这也有我作主。”

“多谢大人栽培。”胡宗宪长揖道谢。

“好好干！”赵文华很兴奋地说，“就这一回，便要把张廷彝干倒。”

听得这话，胡宗宪既惊且喜。喜的是干倒张经，总督出缺，虽轮不到自己补上去，但如顺序推升，便有机会；惊的是干倒张经，或会兴起大狱，倘或牵涉到自己，须先站稳脚步。

於是这两天之中，一直萦绕在心头，不知如何处理的一个疑惑，陡地加深。“有件事要跟大人请示。”他说，“我们既有谍报，倭寇海盗定期偷袭嘉兴，照道理说，似乎应该通知张总督预先防备。不然，就很难说得过去！”

赵文华被提醒了，心想，岂止很难说得过去？认真追究，便有纵寇深入，陷害同官之嫌，是一行杀头抄家的大罪。到时候，有功便不能报，一报无异自我招供，铁案如山了。

想了好一会，赵文华欣然色喜，“有了！”他说，“不能不报，不能早报。”

胡宗宪恍然大悟。这八个字奥妙无穷，赵文华真个才足以济其恶，合该张经倒楣。

“你懂我的话不懂？”

“八字真言，开我茅塞。不胜拜服之至。”

“那，你就起个稿我看。”

“是！”胡宗宪坐到书桌後面，伸纸吮笔，略略构思，一挥而就，双手捧了过去。

赵文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

“顷据谍探驰报：贼首汪直勾结拓林倭寇，约万余之众，即将偷袭嘉兴。特行飞咨，务请加意戒备。至敝处兵力虽单，仍勉力堵截。窥贼势趋，大致取道青浦、松江间，附陈鄙见，并希参酌。”下面具有是赵文华的衔名。

“很好。不过要加一句。”

赵文华提笔在“顷据”之下添了一笔：“巡按御史胡宗宪密禀。”这是为他预作报功之地，胡宗宪少不得又要称谢。

“今天二十六，明天二十七。我晚上派专差送去，二十八早晨到嘉兴。那时候，说不定赵玄初已经成功了。”

“不会！至少也要到後天中午。”

“喔，那就不是这麽办了！”赵文华说，“张廷彝後天一早接到消息，马上派队，迎头痛击，白白捡一场大功劳，太便宜他了。‘不能早报’，这个消息得要後天中午送到他手里。”

胡宗宪默不作声。心里却在反覆思量，倘或罗龙文计策失效；或者虽有效而不大，大部分的倭寇海盗，仍能直扑嘉兴，肆意荼毒，似乎良心上说不过去。

“怎麽样？”赵文华见他发愣，不知是何缘故？“莫非你另有更好的主意？”

“没有，没有！大人的主意高明得很。”胡宗宪急不择言地敷衍着。

“既然你也同意，那就准定这样办！来，来，我们该喝酒了。”

胡宗宪还有许多公事，亟待料理，但不敢不凑赵文华的兴致，欣然相许。

“汝贞，”赵文华脸上的表情变过了，有些忍俊不禁似地：“我们找些有趣的事做，你看怎麽样？”

见此光景，胡宗宪约略也猜到了，不外声色之娱，便也装出很高兴的神态说：“好啊！请大人吩咐。”

“唉！这时候用这个称呼，岂不杀风景！你就叫我文华好了。”

“不敢、不敢！”胡宗宪改口称他：“华公！请吩咐。”

“松江也是通都大邑，应该有官妓吧？”

明朝最初跟宋朝一样，徵召官妓，视为当朝。尤其是永乐年间，成祖大杀“靖难之变”忠於建文帝的文武臣子，妻妇发交教坊，充作官妓，藉以泄愤。徵召这些出身良家，深娴闺训的官妓，等於替皇帝出气，更为法所不禁。譬如宣德年间“三杨”－－三位姓杨的“阁老”燕居之暇，亦常召官妓到府中侑酒，逸闻韵事，不一而足，最有名的一个故事是，官妓戏宰相。

这个官妓天生好口才，一言片语，能转移人的喜怒，姓王外号铁嘴。有人跟王铁嘴打赌，说三位杨阁老，德高望重，不苟言笑，如果她能说一句话逗得三杨破颜一笑，愿输筵一席。

“这有何难哉？”王铁嘴答说，“不过三位阁老不召唤，我不能冒冒失失闯入相府去说笑话。就说得他们笑了，你也不知道。”

“那当然！等三阁老大召官妓的那天，就是我们赌东道、见分晓的时候。”

事情很巧，就在说定的那天，相府门官发知单，三阁休沐会饮，遍徵官妓伺候。教坊闻命。不敢怠慢，到期催促所有官妓报到，唯独王铁嘴不肯同行，大家道她胆怯，惮於此行，暗暗笑她。

那知日正当中，相府中莺莺燕燕、轮番捧觞上寿之时；王铁嘴打扮得花里胡俏地直闯到筵前。

三阁老无不熟悉王铁嘴，正为她不到在生气，三杨之一的杨荣，大声喝问：“大家都来了，唯独你晚到，架子这麽大？”

“不敢！”王铁嘴笑说：“实在是在家读书，读得忘了时候了。”

“你还读书，”杨荣又问：“读的甚麽书？”

“列女传。”

妓女而读“列女传”，不是侮辱了古来的才媛贤妇，杨荣随即骂道：“母狗无礼！”

“我是母狗，你是公猴！”

此言一出，三杨相顾大笑。当然不以为忤，不但不忤，而且激赏，因为猴与侯同音，虽戏谑，实在是恭维。

因为有此流传人口的隽闻，所以官妓都讲究口齿伶俐，善能解颐破闷；其次便是深通曲艺，当筵一歌，能令人浮一大白。至於相貌倒反在其次了。

松江当然也有官妓。既然赵文华有兴，胡宗宪便派人通知教坊：“拣好的送几个来！”

须臾陆续而来，唤到後堂，先问姓名，一个叫玉环，纤纤瘦骨，赵文华说是合该唤做采苹－－唐明皇的梅妃，名叫江采苹。

一个名为嫣紫，倒是白皙丰腴，大有玉环之风。再一个叫做粉蝶，不舞而善歌；最後来的一个，颜色冠於群芳，胡宗宪笑道：“真所谓後来居上！”

“你坐到胡老爷身边去！”赵文华问道：“叫甚麽名字？”

“小名叫绿章。红绿的绿，文章的章。”

“这名字倒新鲜。‘绿章夜奏通明殿’，怎的从这句诗上取名字？”

胡宗宪的话还没有完，赵文华急急说道：“由你念的那句诗，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汝贞，可有善作‘青词’的好手。”

绿章与青词是一回事。向天帝上达的奏疏，用绿色纸张书写，名为“绿章”；绿章中的文字，须用骈文，多用神仙道家的典故，名为“青词”。胡宗宪听他这一问，略一沉吟，旋即省悟。当今皇帝不见臣下，只躲在西苑修道，每次设坛建醮，照例要拜表，也就是“绿章夜奏通明殿”，自须好手，撰拟青词，凡是做得出色的，无不获得重用。

然而撰拟青词，不是文学优长的臣子，都能一献身手；因为不容易有此机会－－当今首辅严嵩以撰青词起家，为了固宠，不许另外有人出头，将他比了下去。因此，赵文华问到这话，其意何居？不能探问明白。

“可是严阁老须物色代笔之人？”

“不是！”

不是严嵩找枪手，就是赵文华自己找枪手。他为私进药酒，惹得严嵩大怒，几乎将他逐出“家门”，不与义子之列的那个笑话，胡宗宪也听说过，心里在想，赵文华又要不安分了！倘或再次激怒严嵩，必无幸免之理。他们“父子”反目，说不定自己要受池鱼之殃，必得慎重。

“因此，他心目中虽有一位好手－－就是与四空和尚交好的绍兴人徐文长，却不愿举荐，只故意装出“谨遵”台命的神情答道：“华公叮嘱，我必紧记在心，物色到了，立刻来禀报。”

“这也不太急，你记在心里就是！绿章，你替我敬胡老爷一杯酒。”

“是！”绿章执壶为胡宗宪满斟了一杯酒，“赵大人敬胡老爷的酒。”

“长者赐，不敢辞！”胡宗宪向赵文华说完，一饮而尽，然後亲自离座去回敬。

“寡酒无味！”赵文华看着粉蝶说：“唱个甚麽有趣好听的？”

“她的小曲唱得好，‘闹五更’、‘哭皇天’、‘挂枝儿’，都出色。”绿章代为做主，“就唱‘挂枝儿’吧！”

“挂枝儿当中可有闹五更？”

“闹五更”、“哭皇天”、“挂枝儿”都是曲调的名称；如何绾合得在一处？赵文华问的是外行话；偏偏绿章有主意，“‘挂枝儿’当中，不是有一篇‘五更天’？”她对粉蝶说：“你就唱这一篇好了。”

粉蝶点点头，向外招一招手，一直在廊下伺候、在妓家称做“乌师”的乐工，捧着乐谱进屋。先向上磕了头，然後一手将琵琶递与粉蝶，一手拖过一张骨牌凳，坐在下首，用三弦相伴。

赵文华嫌乐工在屋内碍眼，挥一挥手，将他撵了出去；好在玉环也善弹三弦，接替代劳，先合奏了一套很热闹的“将军令”，方始由粉蝶唱曲。

“‘五更天’一共五段。粉蝶唱一段，两位贵人饮一杯酒。”绿章笑道：“可不许赖皮！”

“你呢？”赵文华问。

“我也陪饮一杯。”

“好！说了算，唱吧！”

於是粉蝶用手绢儿掩着嘴，轻轻咳嗽一声，曼声唱道：“俏冤家约定初更到。近黄昏，先备下酒共肴，唤丫环，等候他，休被人知觉。铺设了衾和枕，多将兰叶烧，薰得个香馥馥，与他今宵睡个饱。”

“妙！”赵文华不待绿章劝酒，先自乾了一杯，催问着说：“二更天怎麽样？快唱下去。”

“二更儿，盼不见人薄幸。夜儿深，漏儿沉；且掩上房门，待他来弹指响，我这里忙接应。最难耐形单影只寒衾枕，一遍遍和衣在床上蹭。还愁失听了门儿，也常把梅香来唤醒。”

“这就无趣了！”赵文华敛手不动，“且记下这一杯，到三更天再说。”

“这就是赖皮了！”除了粉蝶，那三人异口同声地，纷纷呶呶，不依不饶，赵文华却只是笑。

胡宗宪已看出他大有放浪形骸之意，便向绿章悄悄使了个眼色，表示尽闹不妨。绿章的看法本来与他差不多，不过深知达官贵人，惺惺作态的多，倘或觉得过分，就翻脸不认人，或骂或打，当面开销，岂非自取其辱？如今得此暗示，胆便大了。

“我看，非灌不可了！”绿章指挥嫣紫，一左一右，捉住了赵文华的手，哗笑声中，灌了他一杯酒。

乱过一阵，重振弦索，粉蝶接唱三更：“三更天，还不见情人至。骂一声：短命贼！你耽搁在哪里？想冤家此际，多应在别人家睡。倾泼了春方酒，银灯带恨吹。他万一来敲门也，梅香且不要将他理。”

“我们打个赌，”赵文华大声说道：“那‘短命贼’来了，理他如何，不理他又如何？”

“如何是如何，只请吩咐！”绿章答说。

“如果不理他，是我输了，罚酒一杯；理他，是你们俩输了，每人与我亲个嘴。”

“我不干！”嫣紫将腰一扭，“这个赌打不得，必输。”

“不见得！”绿章长眉一扬，一个眼色抛过去了。

“也罢！”嫣紫见风使舵，“我们便赌。胡老爷是见证，谁也不许赖。”

这一下，便都聚精会神地，格外要仔细听清粉蝶唱的是甚麽？而粉蝶却有些迟疑，多弹了一个过门，仍未想出怎麽能教绿章与嫣紫不输，只好照实唱了。

“四更时，才合眼，蒙胧睡去，只听得咳嗽响，把门推，不知可是冤家至？忍不住开门看，果然是那失信贼。一肚子的生嗔也，不觉回嗔又变作喜。”

唱到“忍不住开门看，”赵文华已面有得色，再听“回嗔”二字，可以确定打赌已赢，拍手拍脚地笑道：“来吧，来吧！每人与我亲个嘴！”

“且等唱完，再看谁赢谁输！”

“怎麽？”赵文华愕然，转眼看着粉蝶问：“还不曾唱完。”

“是啊！”绿章抢着说，“下面还有两句：‘喜又惊，惊又悲，哪知竟是在梦里。’”

粉蝶未唱之前的迟疑，就是要想这麽两句话，能够一反原意，因而听得绿章的暗示，心领神会，立刻又抱琵琶，按着“挂枝儿”的腔调，补唱了这两句。

“不对，不对！”赵文华嚷着，“你们通同作弊。”

“不兴耍赖。”绿章指着胡宗宪说，“见证在这里，请公断。”

“就事论事，也说得通，前面有‘蒙胧睡去’这句伏笔，结尾说在梦里，不算故作狡猾。不过，既然是梦，人并未到，还谈不到理睬不理睬，彼此不输不赢。”

“好！这倒也是持平之论，我就算了。”

“那，请喝酒。”绿章捧盏奉上。

“怎麽？不输喝甚麽酒？”

“是斗杯。”

赵文华无奈，只好乾了，“且听五更是甚麽？”他疑惑地，“莫非真的爽约？”

粉蝶向绿章看了一眼，“我可没法子了！”说了这一句，拨弦又唱：“匆匆的上床时，已是五更鸡唱。肩膀上咬一口：从实说，留滞在何方？说不明话头儿，便天亮也休缠帐！梅香劝姊姊：莫负了有情的好风光。似这般闲是闲非也，待闲了和他讲。”

尾音摇曳，全曲已终。赵文华哈哈大笑，“到底是我赢了！”他笑，“来吧！受罚。”

绿章和嫣紫假意笑着躲，却到底让赵文华一手一个捞住了，拉入怀中，纠缠了半天方罢。

※※※

酒阑烛残，打发了四名官妓，赵文华的兴致还很好，留着胡宗宪，重新剪烛烹茶，作竟夕之谈。

“这绿章倒真难得。想不到松江居然有这等出色的人才。”

“比她出色的还有。”

“谁？”

胡宗宪话一出口，深悔失言，只好老实答说：“名叫王翠翘。”

“王翠翘是怎样一个人？”赵文华说，“我在杭州彷佛听人提到过，记不清是怎麽个说法了。”

胡宗宪心想，王翠翘为罗龙文所眷爱，如果说得赵文华动了心，巧取豪夺，自然不是罗龙文所能对抗。这一来，不但在用人之际，会坏了大事，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亦会有人说自己夺他人所爱，献媚上官，这个名声很难听。何况还难逃卖友之名！

因此，他就不肯说实话。不过假话，不可说得太离谱，西施王嫱忽然说成嫫母无盐，接不上头便是弄巧成拙。好在他的机变很快，念头转到，话已想好，从容答道：“王翠翘我见过一面，说她如何艳丽，也不见得，甚至只好当个‘中人之姿’的老语。不过手上那面琵琶，真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之妙！”

赵文华於声色一道，只占得一个字，好色而不大懂音律，所以听胡宗宪这一说，便不大在意，“那也罢了，不去提她。”他说，“我看绿章倒着实不坏。”

“既然如此，大人客中难免寂寞，灯前月下，何不唤她来解个闷。”

“算了，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

“大人误会了。”胡宗宪平静地笑道，“我也是今夜初识绿章，还是大人硬派在我身边的，岂敢‘久假不归’？”

“好个‘久假不归’！既承美意，老夫就要收回自用了！”说罢，哈哈大笑。

於是行馆中办杂差的小吏，连夜去敲乐户的门，传唤绿章。

“春宵苦短。告辞了！”

“再坐一坐，再坐一坐！”赵文华拉住他说，“你我是孤军奋战，要背贴背，才能力战四方。”

胡宗宪不明白他这时候怎麽会想出这麽一句话来说？不过他的话倒是意味深长。一个人再有本事，也难顾背後，贴背力战，彼此弥补弱处，确是必要的。

“你的背後是朝廷，有我！”赵文华拍拍胸说，“我的背後是张廷彝，那要靠你了。”

“大人言重。”胡宗宪不知道他要出甚麽对付张经的难题叫自己去做，不敢大包大揽地答应，反先躲开一步，“我那里比得上张总督？”

“为甚麽比不上！汝贞，你不可妄自菲薄。你的志气、才具，哪一样比不上张廷彝？”赵文华紧接着说，“比不上的，只不过是眼前的地位。然而，这也不过是一时之事。汝贞，你只要听我的话，我包你不出三月，便有弹冠之庆。”

“是！”胡宗守长揖到地，“多谢大人栽培。”

“也要老弟自己尽心。”赵文华抚着他的背说，“这两天是个关键。只要赵玄初能够成功，以後一切都顺利了。”

胡宗宪被提醒了，罗龙文的奇计能否奏功，实在关系重大，得要时刻注意。这样想着，片刻不能停留，辞别赵文华，去干正经。

说干正经，其实只是通前澈後，全盘考查公私两方面的形势。不过，这必须一个人关起门细想，所以急急告辞，回到寓处，意想不到地罗龙文在等候。

其时已是四更将近，罗龙文在他的客厅中打了一个盹，胡宗宪倒觉得老大过意不去，“小华！”他握着客人的手问：“甚麽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听差在一旁代答。

“你怎麽不派人来通知我？”

“是我拦住管家的！”罗龙文急忙替听差分辩，“管家说你老在赵侍郎行馆，不便惊动；而且，我也不愿让人家知道我在这里。”

入夜相访，逗留至深宵不去，必欲一见主人，这当然是有极其重要而且紧急的事要谈。胡宗宪便肃客人书斋，同时吩咐多备热茶点心。

会到面，彼此都从容了。罗龙文洗过脸，喝碗热茶，顿见神采奕奕，精神旺盛，好整以暇地观赏书房中的文物清供。一方砚台、一具香炉，都可以谈个半天，只是晨鸡已唱，不能不谈正事了。

等胡宗宪挥去僮仆，亲手关上了房门，罗龙文方始低声说道：“我有件大事，要来请示三老爷，如以为是，立刻就要开始办，所以我一直守候到现在。”

“喔，”胡宗宪很注意地看着他：“乞道其详！”

“三老爷，各路人马云集在这一隅之地，能不能尽歼倭寇海盗？”

“不见得！”胡宗宪摇摇头，“就算能尽歼倭寇海盗，也不能说是就此成功了。”

“何以见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今年灭了倭寇，明年新倭又来。至於海盗，只要有外寇，就一定有内奸，更是杀不尽了！”

“三老爷的看法入木三分。所以我久有一计，而且早有准备，一直不肯跟任何人说；到今天才敢跟三老爷商量，就因为只有你老懂其中的道理。”

“多承厚爱，感何可言！”胡宗宪很欣慰地说，“且请细说究竟。”

“我在想，使倭寇望我东海而生畏，必得接二连三地予以重创。而又非沿海备倭、志在击退所能收功，要深入其中，里应外合，逃到哪里败到哪里……哪怕他逃到汪洋大海，官军力所不及之处，仍旧会吃败仗。”

“这倒要请教高明了。”

“我的话似乎荒诞不经，说穿了三老爷就会明白。为何官方军力所不及之处，仍旧会吃败仗？很简单，叫他们窝里反，自己打自己，落个两败俱伤！”

“妙！”胡宗宪蓦地里一拍额头，“等我细想一想。”

他所想的不是这条计策的本身，而是胡元规对他提过的警告。

胡元规说过：“罗龙文心术不正。只可用他的才具，他出的计策，能行不能行要自己作主。”这是个忠告，也是个警告，此刻必得记住！

因为有此警惕，胡宗宪不敢先作承诺，很谨慎地说：“足下的见解超卓，钦服之至。不过，做起来似乎不容易。有何奇计，请以教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能有一个人打入敌阵，并获重用，平时深藏不露、秘密部署，到得有十分把握的时候，大举策动，可以使得倭寇海盗，自相残杀，同归於尽，永绝後患。”

说得很动听，其实是空话！胡宗宪心想，打进去还容易，要想获得重用，能有策反的力量，是件很渺茫的事。不过这话不便率直驳他，只是问说：“我听元规谈过，不是有人埋伏在那里吗？”

“非也，非也！这个人不仅仅刺探机密，暗递谍报，要能在敌阵中自张一军，足以左右全局的才算。”

“这，”胡宗宪有些困惑，直觉地答说道：“这是非常之举……”

“是的。”罗龙文抢过话来说，“欲行非常之举，必待非常之人。这个人在我夹袋之中。”

“噢！”胡宗宪不知是惊是喜，“是何等样人？”

“三老爷，”罗龙文有歉疚的神色，“此时尚不便明言。所可奉告者，此人与汪直有旧，而且深得赏识。一旦投了过去，汪直必资以为得力助手。”

“这就是说，此人一去，亦会当海盗的头目？”

“是。”

“亦会勾结倭寇，骚扰我沿海各地？”

“是。”

“亦会杀人放火、奸淫掳掠？”

“势不可免。”

“那不行！”胡宗宪大摇其头，“这不就是名副其实的纵寇殃民？”

“三老爷，恕我直言。你老这两句话，就未免头巾气了！既为非常之举，不可拿常理常情来约束。要想此人获得重用，深受信任，就不能不跟他们同流合污。殃民一时，救民一世，所失者小，所得者大。话再说回来，即令此人不当海盗头目，莫非我们的百姓，就可以免於荼毒了？当然不是。换了别个，一样地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说不定还格外凶些！”

这是诡辩。胡宗宪心想，怪不得胡元规说他心术不正，所想出来的花样，所讲出来的道理，别出心裁，正邪莫辨。然而要驳倒他，却还真没有话说。

“事机急迫，待公一言而断。”罗龙文催促着，“三老爷，你是有大魄力的人！”

“论到魄力，自觉还不输人。不过，小华，兹事体大，你能不能容我通盘细想，过个几天再跟你从长计议。”

罗龙文不即回答，想了好半天方始笑道：“我本来想趁汪直这一次带人来偷袭的时候，让此人装作在无意中为汪直所遇，逼他下水，顺理成章投了过去。既然三老爷一时下不了决断，那就随後再找机会吧！”

“机会”是胡宗宪一向所重视的，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的情形，如果说自己在宦途上已有甚麽进展，亦无非是抓住了赵文华前来视师，为张经所轻视的这个机会。现实的感受体验，使得他对罗龙文的最後一句话，无法抛弃得开，要重新作一个很认真的考虑。

这一谈要很多时候，胡宗宪便先传呼设食。於是丫头来摆桌面，四名僮仆抬着两个食盒进屋。虽是早餐，亦颇丰盛，八个碟子，一锅羊肉粥，当然也有酒。

“来！来！喝杯‘卯酒’。”胡宗宪说，“我们一面吃、一面谈。”

罗龙文倒似乎对刚才所谈的那件大事，不大起劲了，“‘寅卯不通光’。这个时候喝酒，”他停了一下，笑笑说道：“做官还是有点味道。”

“也不尽是做官的人家喝卯酒。”胡宗宪说，“俗语说的是‘只见和尚吃粥，不见和尚受戒’，若说做官人家这个时候便喝酒，可想到数九寒天，风雪载途，在午门持漏的苦楚？若不是有两杯酒在肚里，如何挡得住寒气？”

“是！公平话。”罗龙文叹口气说：“‘隔行如隔山’，做生意的人不知道做官人家的想法，反之亦然。到有一天彼此肺腑雪亮，无所猜忌，那就天下太平了。”

胡宗宪默然。心里在猜想，这是不是他在发牢骚？玩味语气，当然是看出自己对他的奇计，不免存疑，才会这样取瑟而歌。可是，与其轻信偾事，倒不如存疑持重，至少无过。

不对！他自己否定了自己。若是但求无过，就根本不必撇却张经来倚附赵文华。这样一转念间，对罗龙文的奇计，便觉得有好好谈一谈的必要。

“小华！”胡宗宪持酒相劳：“累你等我一夜，足见关爱之深。就这一层上头，便教我心感不尽了。”

罗龙文举杯相答：“士为知己者用。”

“岂敢、岂敢！”胡宗宪急忙答说：“足下大才盘盘，将来必蒙朝廷大用。某何人斯！敢用足下？”

“三老爷亦不必过谦。照我看，赵侍郎亦为三老爷所用，何况是我？”

胡宗宪暗暗心惊，此人真是利害角色！像这样的人，如果不能收服他为己所用，将来便须防他为己之敌。转念到此，益发不敢轻忽了。

“小华，你太恭维我了，我没有那麽大的本事，也没有那麽大的雄心。不过平生慷慨好交游，自信容人之量并不浅，知人之明亦不弱。如今言归正传，我先请教，你说的‘那个人’，如果这趟不投过去，将来可还有机会？”

“既然是机会，此时何由得知？”

“驳得有理。”胡宗宪夷然不以为意地笑着说，“我再请教，此人投了过去，既然自张一军，一般地要来骚扰流窜，少不得会与官军相遇；倘或刀枪无眼，阵斩了他，岂不全盘落空？”

“三老爷抓到要害了！”罗龙文答说，“这件事有两个做法，一个做法是，到了那时候，我拿他的踪迹先通知官军，彼此手下留情。这个做法很笨，很不妥当，除非是三老爷一直在这里。”

“这要看朝廷的意思，谁也保不定。”

“所以还是第二个做法好。这个做法，说起来很简单：‘自己当心，不要吃官军的误伤。’”

这话等於没有说。但从另一方面看，却表露了罗龙文一种很坚决的态度，就是那个要投过去策反的人，到底姓甚名谁？是何身分？他是决不会说破的。

那就只有旁敲侧击去探问了，“小华，”胡宗宪说，“我相信你，却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相信？”

“三老爷肯相信我，就不妨相信他。”

“他若是负了你呢？”

“决不会负我。”

“这就谈不下去了！”胡宗宪激他，“你要我寄以腹心，而你自己颇有许多忌讳，这不是不太公平吗？”

这几句话责备很重，然而亦唯有这样责备，才会使罗龙文帖服，“三老爷这话，说得我无以为解。”罗龙文想了一会，很郑重地提出折衷，亦就是交换条件，“这样，三老爷，你老先通前澈後想一想，这件事决定做不做？不做，不必说，如果决定做，我拿这个人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与三老爷听。”

这就是要胡宗宪拿出魄力来的时候了！想了又想，总觉得机不可失，终於断然地答了一个字：“做！”

“是。”罗龙文点点头，“三老爷言出必行，我信得过。现在，我实说了吧；此人……”

此人的来龙去脉，谈到大白天亮，尚未谈完，决定留到晚上再谈。因为这天还有许多大事要办，实在不能不休息了。

送客出门，胡宗宪回到卧室，重帷深垂；仆从相戒，不得惊扰，而他始终不能入梦，辗转翻侧，所想的只是罗龙文所谈的那个人。

※※※

胡宗宪所拟，由赵文华具衔，致送张经的那通牒报，早就发交亲信差官了。不过赵文华亲自秘密叮嘱，要在第二天午前送到嘉兴，亲报总督行辕，不准迟，更不准早。

差官依言而行，算好马启脚程，赶着在午炮将鸣之前，到达嘉兴总督行辕。滚鞍下马，直奔大门，手中高持紫泥封印的大封套，高声喊道：“紧接军报！”

守卫的小校，识得他的身分，赶紧上前招呼：“辛苦、辛苦！请坐了吃杯便茶。”

“多谢！公事要紧。”差官说道：“赵大人关照，要亲投总督大人，拜烦通报。”

於是转报中军，带领来人，直到“签押房”，张经听得谍报，先就皱起了眉，不知赵文华又要找甚麽麻烦？无可奈何地吩咐传见。

赵文华所派的专差，行完了礼，呈上公文，拆开一看，张经倏然动容，掩卷问道：“你是甚麽时候从松江动身的？”

“今天一早。”

“赵大人怎麽说？”

这专差很机警，知道赵文华所嘱咐送达公文的时机，大有关系，不足为外人道，所以临时编了几句话：“赵大人当面吩咐，这是极紧要的公文，务必尽力赶到嘉兴，越快越好！”

“一早动身，此刻赶到，难为你了。”张经扬脸喊道：“来啊！拿十两银子，犒赏赵大人的专差。”

“喳！”门外的中军，大声答应。

“我派人领你去吃饭。吃完饭，辛苦你，仍旧赶回松江。”张经沉吟着，不知是写信回覆赵文华，还是就托来人带口信回去。

见他无话，专差便行个礼，致谢兼告辞：“谢大人的赏！小人遵谕，今天赶回松江。”

“好！”张经决定托他带口信：“你回去上覆赵大人，说我知道了，多谢赵大人关怀，感激得很。”

专差将他的话，在心中默诵了一遍，都记住了，方始答一声：“是！”再停一会，见张经再无别话，方始倒退数步，出屋随中军而去。

张经不敢轻忽，凝神盘算了好一会，传下命令：“请卢将军马上就来！”

卢将军就是卢镗。他奉命指挥永顺、保靖土兵，亲自在指定的防区无锡、常熟一带，周历各营，部署慰问，觉得这两支土兵，慓悍善战，纪律很好，而且乐於合群，并没有排斥不同系统队伍的积习，很可以抽调一部分，分发到各地，与友军混合编组，发生示范的作用，将坏的带成好的。

永保两土司彭翼南、彭荩臣起初不肯，怕自己的弟兄到了别处，势孤力单，为遭人歧视而吃亏。无奈卢镗认为这是整饬狼土兵纪律的极好办法，再三好言相商，两彭虽不通情，也只好答应。但有一个条件，须张经完全同意，而且充分支持，方可照办。

卢镗有把握，张经必会同意他的建议，因而欣然许诺，趁机提出了一个相对的条件：请两彭在永顺、保靖土兵中，各挑一千人，开拔到嘉兴暂驻，以便与张经商定混合编组的细节以後，随即可以将这两千人分发到各地。

编组的细节尚未商定，来了赵文华的这麽一道“飞咨”。张经心想：恰好有此两千人可用，真是天助成功。

※※※

看罢赵文华的公事，卢镗很沉着地问：“大人意下如何？”

“赵某人诡诈百出，处处与我为难，实在是个妄人。你看呢，”张经问道：“这个谍报，是真是假？”

卢镗想了一下答道：“胡汝贞不是妄人。这个谍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经深深点头，“我亦是这麽想！”他说，“你比我看得透澈，胡汝贞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过做事不妄，既然是他得来的谍报，应该可信。如今该商量歼敌之计了。”

“要信就信到底。”卢镗说道：“本文既说：‘大致取道青浦、松江间’，不妨就从这条路上迎击。”

“好！此刻不容我们从容筹划，就这麽办！现成的两千人，我另再多调一千，都归你指挥。偏劳了，请吧！”

张经下达命令，向来简单明了，卢镗知道他的个性，不必白花功夫跟他多说，当即领了军令，回去与两彭商议进兵。谈到一半，总督衙门送来一纸公文，墨犹未乾，拆开一看，是张经的亲笔，将他的护卫亲兵，拨了一千人交卢镗运用。

“两位地形不熟，只好我带队在前面走。请两位善为接应。”

“是！”两彭齐声答应。彭翼南又说：“这是效命朝廷第一仗，亦与永保兵士气有关，一定要旗开得胜。”

听此一说，卢镗深感欣慰，随即带着张经的一千亲兵，连他自己的两百“家丁”，领头先走，由嘉兴向东，往青浦、松江之间搜索敌踪。

※※※

前队走到日落时分，抵达嘉兴之东的第一大镇，叫做魏塘，两年之前，升镇为县，名叫嘉善，而且修建了城池。卢镗下令暂驻城外，等候侦察敌情的谍探有了报告，再定行止。

起更时分，谍探到了，跑得满头大汗，喘不成声，但兴奋之情，溢於词色。卢镗知道有好消息来了，和颜悦色地说：“不要慌，不要慌，慢慢来！先拿水给他喝。”

那谍探将一壶冷茶，喝得乾乾净净，抹一抹嘴唇，舒服地喘了两口气，大声说道：“报告将军，倭寇跟海盗，在石湖荡死了上千，是今天中午的事。”

“喔，怎麽死了上千？是，”卢镗问道：“当然是遭遇了伏兵，是哪里派的伏兵？”

“不是遭遇了伏兵，是中毒死的。”

“中毒？”

“是！”谍探答说，“今天午前到了石湖荡，照例大抢大杀，抢到了一船绍兴酒，都高兴得了不得。哪知一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都喊肚子疼，喝得多的，七窍流血，做了醉鬼，倭寇死得比海盗多。”

“有这样的事！”卢镗不暇细问何人下的毒，只问：“此刻呢？未死的倭寇海盗，可曾退去？”

“还没有。不过看样子，今天晚上会开溜。”

“喔，”卢镗问道：“你是怎麽看出来的呢？”

那谍探很细心，有条不紊地说出三点理由：第一、中毒而死的有几百人，而中毒较轻，动弹不得，需要急救的更多，所以一时走不了。

其次，倭寇海盗窜到哪里，抢到哪里，除了随身可带的金珠首饰以外，有古董、有字画、有皮货，体积不大，分量不重，但积少成多，亦颇可观。在撤退之前，先要将这批值钱的东西运走。

最後，倭寇海盗吃了这麽一个亏，当然要报复，此刻正在石湖荡大肆搜索，未逃的百姓，被害的很多。

至於可能在这晚上开溜的道理，不必再问，亦可意料得到，官军得到谍报，当然会派兵进剿，株守原地，白白挨打，岂不太傻？

不过，卢镗此时还不能作任何决定，只命左右拿特大号的“银牌”奖赏谍探；同时要求他即刻返回石湖荡，并且另派一名得力小校，随之同行，一个坐探，一个供奔走，将敌军的动态，特别是交通要道，诸如桥下、隘路等处，有没有伏兵，打听明白，急驰回报。

遣走了谍探，卢镗即刻派人，分头通知两彭，即刻到大帐议事。在等候之中，默默考虑，首先要解答的疑问是：究竟何人在绍兴酒中下的毒，这批毒酒是不是专为对付倭寇海盗的陷阱？想来想去，总觉得起民百姓不会也不能作此惊人之举，必是赵文华，而更可能是胡宗宪的奇计。

如果这个猜测不错，可又有疑问来了：第一、既有下毒之举，当然有进兵的後续行动，以期扩大战果。第二、既有这样的计划，何以不通知张经，协同一致，克竟全功。

後一个疑问，卢镗很快地自我获得了解答。他到浙西虽还不久，但从张经以及他人口中，已听到了许多赵文华如何拔扈妒功的话，那就可想而知，若有这条奇计，必定秘不示人。

所不可解的是，赵文华所能动用的队伍虽然不多，但倭寇海盗，经此行击，战力大损，惧他何来？何以不捡个现成的便宜？

疑团莫释，而两彭已连袂到达。卢镗匆匆说明谍报内容。然後徵询他们的意见：“是即刻出兵，还是打听确实、谋定後动？”

有此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大好良机，两彭兴奋万分。“兵贵神速！”彭荩臣跃然而起，擦一擦掌说：“请将军发令，马上就走！”

“万一扑个空呢？”

“扑空又怕甚麽？中了毒的人，走不快的，我们连夜追下去！”

一句话提醒了卢镗，“说得是！”他起身说道：“请两位回营，即刻开拔。多备火把，索性堂堂正正进攻。”

这是因时因地而制宜的措施，因为永保士兵对江南的地形不熟，必须有火照明，同时，这一来也易於发现伏兵，而且在形势上亦有先声夺人之妙。

二更未到，全军皆已出动，卢镗居中领先，永保土兵，左右夹辅，三路劲卒，齐头并进，只见田野之间，火把联缀，恰如三条夭矫的火龙，蜿蜒向东，一个更次不到，已经抵达介乎石湖荡与嘉兴之间的风泾镇了。

风泾又称枫泾，一名白中市，是个驿站。行军之际，谍探多以驿站为联络地点。因此，一到这里，卢镗一面下令暂时休息，一面派人到驿站去联络，得到的报告是：“谍探一个不在，驿丞马上过来伺候。”

这至多不过一盏茶、一顿饭的功夫，谁知由二更三点等到三更一点方见驿丞赶到，即令卢镗性情宽和，亦禁不住发怒，因而就没有好颜色给他看了。

“贵官尊姓大名？”

驿丞还未听出语气不妙，只觉得这位将军，不是平常粗鲁的武夫，因而很尊敬地答道：“不敢！卑职姓马，单名一个骏字。”

“马骏！看这个名字，倒是注定了要当铺丞的。你姓马，管的是驿马，又说马上就来，怎的到这时候才到？”卢镗突然疾言厉色地质问：“你说，你是有意延误军机，还是藐视本帅？”

马驿丞吓得脸色大变，扯高了嗓子，先喊一声：“冤枉！”然後开口分辩，“一奉将令，马上赶来，既不敢延误军机，更不敢藐视将军。将军这话，屈煞了卑职！”

“还说马上赶来！你的马是甚麽马？比牛还慢。”

听这一说，马驿丞从额头上撂下一把汗，甩落在地，“将军，我的马是两条腿。”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又看看身上，“将军看我，衣服上汗都湿透了。”

“怎麽？”卢镗愕然，“你是跑路来的！那麽多驿马，怎不牵一匹气？”

“有驿马，莫非我不会骑？回将军的话，十七匹驿马，都让钦差赵大人牵走了。”

卢镗越发诧异，急急问道：“这是为甚麽？”

“是……”马驿丞想了想说：“这话也不知真假，我是道听涂说；赵大人要赶着去拦石湖荡的倭寇海盗……也不知拦倭寇海盗，还是拦他们掳了去的贼赃，要赶在他们前面，所以徵用了驿马。”

卢镗恍然大悟，赵文华所能动用的队伍，是派出去担任这样的任务。那也好！他心里有了计较，随即又问：“石湖荡那面怎麽样？”

“不十分清楚。只知道黄昏时分，已经集合在一起，准备开路了。到此刻，不见他们往西来，大概是向东退了去了。”

“好，你请回吧！辛苦你了。”卢镗随即传令，“马上开拔，加紧往东赶。”

赵文华的动向，已经明了，他的目的是彷佛“趁火打劫”，不像堂堂正正官军的派头。然而也难怪他，兵力有限，不敢与倭寇海盗正面对敌，只好出此捡小便宜的下策，无论如何总比贪生怕死、按兵不动要好些。

仔细想一想，却又与自己这方面的攻势有很大的影响。这影响又可以分做两方面来看，往好处想，赵文华以轻骑出松江向西拦袭，两相配合，可收夹击之功。朝坏处看，西门迎头一拦，正好将倭寇海盗逼了回来，自己这方面的压力就加重了。倘或阵脚不稳，一下子冲垮，直扑嘉兴，轻取空城，那一来罪过就大了。

卢镗久经战阵，用兵以稳为主，未算胜，先算败，找了两彭来，细细告知情况，然後切切叮嘱：“务必请关照贵部兄弟，敌人可能被迫反扑！果然遇到这样的情形，切不可贪功轻进，能不让敌人闯过去，便是大功一件。”

“如果是这样，火把就不能用了！”彭翼南说，“敌暗我明，会吃大亏。”

“说得是！”卢镗倒费踌躇了，“没有火把又不行。弟兄们若是迷途失散，人生路不熟，更为麻烦。”

“我倒有个计较，不知可有用？”

彭荩臣说了他的计策，卢镗鼓掌称妙，决定照计而行。

※※※

将近石湖荡时，四更已过；残月在天，星光熹微，走了半夜路的狼土兵，都有些困倦了。

突然间，听得塘路上马蹄声疾。塘路筑得很讲究，一色青石板所砌，马蹄敲打在上面，清脆异常。在田野间带队当先的卢镗，立刻勒住了马，派一名马弁上了塘路，迎接来人－－他已经料到，来人必是侦察军情的谍探。

果然，谍探带来令人兴奋，也令人担心的消息，赵文华派兵在石湖荡东面设伏，拦截敌人的辎重。等倭寇海盗的大队赶来援救时，埋伏在土阜背後，竹林深处的官兵，用强弓硬弩封锁去路。倭寇海盗不愿硬冲，已经回窜了。

刚刚报告完毕，隐隐听得人声杂沓。卢镗和左右都侧耳静听，那谍探更是行家，辨一辨风向，是东南吹向西北，所处恰在下风，随即跳下马来，伏地贴耳，听不片刻，一跃而起，奔到卢镗马前，大声嚷道：“来了！人数还不少。”

“果然来了！”发觉中军停顿，赶了来探问消息的彭翼南，高声接口，“荩臣那一计，用得着了！”

“对！照计而行，即速准备。”

於是左中右三军，都将排面拉开，调集弓箭手压阵，严守以待。卢镗和两彭并都重申前令，不听号炮，不准擅自行动！

因此，官军都是两眼不眨地直视前方，永保土兵则在紧张之外，还充满了好奇，因为他们是第一次得以见识倭寇。但见面正如暗夜涛生，黑色的波浪，似浮似沉，似有似无；转眼之间，已涌到视界之内，白布裹头，褐衣蔽体，上身彷佛不动，而一双短腿，移动如飞，手中高擎的倭刀，时或闪出白亮的光芒，那凌厉无前的悍气，着实不可轻视。

两彭分领左右翼，马上凝视，丝毫不敢怠慢。他们曾听多少与倭寇对敌过的老兵谈起，倭寇不出声便发不出劲，因而沉着以待，在马上平举手臂，手心向下，示意抑勒；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不由得心意浮动，不约而同地向中顾视，想看一看中军是不是该发令攻击了？

照卢镗的意思，非到短兵相接时，不愿下令；只是顾虑永保土兵，初会倭寇，不够沉着，因而决定只等对方开口呐喊时，便放号炮。主意刚刚打定，只见敌人脚步加快，同时似被激怒了的野兽一般，口发闷吼，便毫不迟疑地将马鞭使劲往下一甩。

发令的小校就在他身旁，线香燃着药线，一声号炮，冲天而起。正面持火把的士兵，蓄势已久。此时一起用足了劲，各找自己目标，将火把摔了出去，接着，箭出如雨，然後，在“呜嘟嘟嘟，呜嘟嘟”愈吹愈急的笳角声中，三军如不羁之马似地冲了出去。

这一条火把阻敌之计，就是彭荩臣天外飞来的灵感。倭寇海盗原以为以暗攻明，先占了便宜。不想刚要冲出之际，形势突变，万点火焰，迎面飞到，一个个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准备拿手中的刀去格阻火把。不想，箭比火快，脚未站定，身已倒地。

这先声夺人，突出不意的一支火把一支箭，便消折了倭寇海盗的锐气；斗志一失，那双腿便不待使唤，就向後转。而官军已如旋风般地卷到，尤其是永保土兵，左手持盾，右手挺矛，奋勇疾进，个个“杀人如草不闻声”，转眼之间，已打了一次仗－－一次大胜仗。

倭寇海盗不知死了多少？余众四下溃散，往东逃去，卢镗怕永保土兵地形不熟，追下去会吃大亏，急急传令，鸣金收兵。

於是锣声镗镗，三军收足，各归队伍。卢镗十分满意，连连拱手，向两彭致贺称谢。

“恭喜，恭喜！这一仗打得太好了！”他满面含笑地说，“荩臣兄胸有邱壑，更了不起，我应该格外道谢。”

“将军夸奖，不敢当。”彭荩臣答说，“这一仗得力在和衷共济，彼此信任得过。永保兵能够不辱朝廷期望，都由将军成全，感激之至。”

彼此推许尊重，卢镗和两彭於对方都深感满意，亦都深具信心，必能驱倭下海，肃清东南。

平时石湖荡的百姓已经得到消息。本来为避倭寇海盗的蹂躏，百姓都已四散逃开，荒庙古塚，密林深涧，都是暂时托足，躲避凶焰之地，一闻捷报，奔走相告，家家敞开大门，人人笑容满面。少不得有那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匆匆商议，延请官军进村，斗酒相劳，以表敬意。

於是卢镗与两彭命令士兵在村外暂驻，只带少数要办善後的军官进村，找座庙宇歇足，一面酬谢当地父老，一面发号施令。第一道命令是搜索附近的敌踪；第二道命令是清理战场；第三道命令是遣派一名干练的亲信，专程到嘉兴报捷，并请示今後的行止。

经此一翻处理，方能与代表全村来慰劳的父老们接谈。说过一阵子门面话，卢镗问道：“倭寇海盗所饮的毒酒，是哪里来的？”

这一问将那些父老们问得面面相觑，无从置答；好一会方始有人开口：“怎麽？卢将军会不知道？那不是巡按大人安排下的吗？”

“喔，是胡巡按！”

“我们先也不知道，只知道昨晚上来了几条漕船，船上装了不少绍兴酒，天旱水浅，船身太重，管船的一位老爷，说私货不能带了，不然误了漕米到北通州的期限，是充军的罪名。所以下令拿绍兴酒运上岸，暂时寄顿，漕帮的水手不服，大闹了一场。”

说话的老者，须眉庞然，一口气说到这里，歇下来喘气，卢镗急於要知下文，便催问着说：“是怎麽闹起来的，闹些甚麽？”

“漕帮水手不肯搬酒上岸，管船的老爷一定要搬。先是讲情，不听；讲理，更不听。也没啥理好讲，管船老爷派人动手搬，这样就闹起来了。”

“闹得好厉害！”另一个人接着说，“一面要搬，一面不让搬，两面打了起来，跳板一抽，连人带酒，掉在河里。打得兴起，索性乱摔酒坛子，河里岸上，到处酒气扑鼻。”那人彷佛喉头有酒虫大爬，咽了口唾沫，不胜向往而遗憾地说：“真正好酒！道道地地的女儿红，可惜，蹧蹋的蹧蹋，抢走的抢走……”

“嗐！老兄，”又有个人忍不住拦他：“怎麽好算蹧蹋？若不是酒香扑鼻，三五里路以外都闻得见？怎麽能引得倭寇海寇来送死？”

“原来如此！”卢镗爽然若失地自语：“胡汝贞竟有这麽一计！”

“这是条好计！虽然我们这里百姓死了好些，能打这麽一个胜仗，也值！”

“那麽，”卢镗又问：“怎麽知道是胡巡按安排下的呢？”

“是漕帮的头目说出来。那些水手，当时打得头破血流，事後亲热得像亲兄弟一样，这不就明明在告诉人，打是假打。”

“不错！真的是假打。”卢镗问道：“漕船在哪里？我想请漕船上管事的来谈谈。”

“开走了！到巡按大人那里领赏去了。”

※※※

石湖荡的捷报，松江的赵文华与胡宗宪，是天色刚明就接到了的。当时，他们正为毒酒歼敌，以及有所虏获而兴高采烈地在作长夜之饮。听说卢镗率领永保土兵打了个很漂亮的胜仗，酒兴就此被打消了。

明慧可人的绿章，困惑之至，“怎的？”她扳着赵文华的肩问，“打了胜仗，人人高兴，独独你老闷闷不乐。莫非不愿意打胜仗？”

这最後一句话，无意中说着了赵文华的心病，竟使他恼羞成怒了，“你不懂就少开口！”他厌恶地将她的手从肩上推开，“没有人当你哑巴！”

绿章几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自己觉得话并没有说错，而赵文华无缘无故的恶声相向，令人气忿不起，因而颜色大变，双泪滚滚而出。

“别哭，别哭！”胡宗宪急忙摇手止住，“赵大人跟你闹着玩的，怎好当真？来、来，你们到另外屋子轻快、轻快去，要吃要喝，各随喜爱，不必拘束。”

将那几个官妓遣走，天也就大亮了，但赵文华与胡宗宪都还不能上床睡觉，进入书房，闭门密商，对卢镗的这个胜仗，应该持何态度？

“可恼、可恼！”赵文华连连顿足、重重叹气，“明明自己可以打一场大胜仗，只为无兵可用，功劳拱手送人，这口气真教我咽不下。”

“华公不必气恼！”胡宗宪劝慰他说，“推原论始，这场胜仗总是华公你洞烛机先，预先通知张总督的结果。事实俱在，叙功当然该华公为首。”

“我倒不想功劳……”说到这里，赵文华突然浮起一个念头，赶紧定神抓住，想了好半天想通了，面现微笑，自言自语地说：“对！我就是这个主意，准定这个主意！”

“华公，得了甚麽好主意？”

“稍停自知。”赵文华问道：“汝贞，你是不是回家睡觉？”

“只怕没有睡觉的功夫了。”胡宗宪想了一下，老实答道：“我想去看看卢镗跟永保兵，华公可是有何差遣。”

“本想请你和我弄个奏疏。不过，你去看看卢镗跟永保兵也好。汝贞，你记住，在卢镗面前，你不必太客气，你可以指挥他的！”

胡宗宪不知他这样嘱咐，是何用意？只好先记在心里再说。

第十一章

意想不到的是，回家刚换了衣服，备好犒赏的银两，预备劳军时，卢镗却轻骑简从先来拜访胡宗宪了。

“恭喜，恭喜！”做主人的迎门称贺。“这一仗痛快之至。”

参将的品级比巡按御史大得多，但重文轻武，已成惯例；而且明朝的官员，权柄大小、地位高低，视职司而定，与品级的关系不大，作为宰相的大学士，秩不过正五品，俸不足两百石，与管钦天监的监正、掌太医院的院使相同。最明显的是巡按御史与县官都是七品官儿。然而县官谒巡按、递手版、行大礼、低声下气，奉命唯谨，就因为巡按代天巡方，“如朕亲临”，所以地位便不同了。

一样的，卢镗见了胡宗宪，亦行属官之礼，如今见他迎门长揖，赶紧避在一旁，连称：“不敢，不敢！巡按请上坐，待卢镗堂参。”

“不必客套了。请里面坐定了好说话。”

纵然如此，卢镗仍旧朝上行了礼，陪坐在下首说道：“卢镗特来道谢。若非巡按的毒酒歼敌之计，弟兄们不能打得这样子顺手。”

由他这话，胡宗宪想起了赵文华的忠告，心里在想，这卢镗算是诚朴干练的好武官，今後如果要在东南建一番事业，像这样的人不可不笼络。主意打定，不但不听赵文华的话，在卢镗面前摆架子，说大话，态度反而更谦虚了。

“哪里，哪里！小小一计，不过是侥幸而已，不足为训；冒锋镝、流血汗，战场中真刀真枪干个明白，才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卢将军，喏，你请看！”

卢镗转眼看去，长案上堆满了白光闪闪的银元宝。不用说这是犒赏弟兄所用，卢镗不会装假，率直说道：“巡按的美意，弟兄们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受之无愧，受之无愧。”胡宗宪说：“这是对弟兄们的一点微意，至於卢将军以下军官们的战功，我想尽快上报朝廷。请卢将军马上开个单子来，我好拜疏。”

“是！”卢镗起身道谢，“多谢巡按栽培。”

“言重，言重，分所当为。”胡宗宪停了一下说道：“我承总督之委，陪伴钦使视察沿海军务，咫尺之地的嘉兴，竟抽不开身子去一趟。不知道总督对大举进剿的方略，可曾策划停当。”

“是的。徵调的狼土兵，都已到齐，大举之期，迫在眉睫。听说总督已有檄文，飞饬各路将帅整装待命，想来方略已经定了。”

“可得而闻乎？”胡宗宪随口掉了一句文，是一种毫不经意的语气；希望卢镗会在不作戒备的心理之下，透露机要。

“这，这就无法奉告了。”

“怎麽呢？”

“我不知道。”卢镗又加了一句：“真的不知道。”

看样子决非隐瞒不说，胡宗宪自然失望。彼此功夫宝贵，既然无可再语，卢镗便起身告辞。胡宗宪便将犒赏的银两，交他带去，决定免此一行，腾出时间复回赵文华那里，商谈行止。

※※※

等他一到，赵文华延入书斋，面有得色地问道：“汝贞，你何以谢我？”

胡宗宪不知此语何来？不过，他很机警，毫不思索地答以：“华公厚爱，谢不胜谢，唯有矢志追随而已。”

这是效忠的表示，赵文华颇为满意，“追随不敢当！不多几时，你就是方面大员了！”他一面说，一面将一份草稿递了过来。

胡宗宪接到手中细看，方知是奏疏的底稿，将毒酒歼敌以及卢镗的胜仗，都归功於胡宗宪的设计指挥之功。铺张扬厉的溢美之词，使得胡宗宪自己都觉得脸在发烧了。

这时他才明白，赵文华为甚麽会说：“不多几时，你就是方面大员了！”照他这样子极力揶扬，方面之任，真的只是迟早间事。

转念到此，胡宗宪内心兴奋异常，而在词色间，不由得也就流露出感激涕零的样子。一再称谢，等赵文华将疏稿交人清缮以後，方始细告卢镗来见的情形，请示此後应该采取的步骤。

“甚麽步骤？”赵文华大声问说。

这一问将胡宗宪问得发愣。不知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耐烦的不表示。但自不能不有所解释。

“各地狼土兵都到齐了，张总督日内必定有所行动。他来了好些日子，等的就是这一天，养精蓄锐，背城借一，看样子是要大大出一番风头了！我，我觉得不能坐视无所作为，应该如何配合协力，要采取步骤了。”

“原来你说的是这方面步骤！”赵文华诡秘地笑着，“你是怕将来叙功没有你的份？不会的！你不必杞忧。我们等着看，看张廷彝能打怎麽样的一个胜仗？打了胜仗又会有怎麽样的结果？”

这正就是胡宗宪所说的“坐视无所作为”。他不知道赵文华葫芦里卖的甚麽药？不好追问，只觉坐在那里等着看，无论如何是失策。

他考虑了好一会，决定提出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可能会引起赵文华的误会，可是两害相权，宁愿赵文华误会，随後还可以解释。而失去了这个可以建功的机会，却是无法弥补的。

於是他问：“华公，我是不是该到嘉兴去看看？”

“这倒不妨，你去好了。”

是夷然不以为意的态度，胡宗宪很高兴地答说：“我今天就走。有何动静，我随时会飞报华公。”

“好！”赵文华点点头又说：“在嘉兴你顺便做件事，打听打听李巡抚有何劣迹？”

“是！”胡宗宪心想，“李天宠也该倒楣了。”

※※※

到了嘉兴，直接到总督衙门去禀报。手版一递进去，张经立刻传话延见。这多少是出乎胡宗宪意外的，因为自从他跟赵文华接近以後，张经便不大爱理他，每次请求谒见，不是约期，就是让他坐半天冷板凳，像这样随到随见，在近来是绝无仅有的事。

门官引路，曲曲折折进入一座别院，是张经新辟的议事之所，警卫重重，门禁森严；进院遥望，厅上衣冠甚盛。走进一看，正中匟床上，张经独坐，匟几上堆满了舆图册籍；两旁八张太师椅，东面李天宠为首，西面俞大猷居先，列坐文武要员，个个神情庄肃，一望而知是在商量进兵的大计。

胡宗宪暗暗欣慰，自己没有错失了机会，不过想起这样重要的会议，自己竟未被通知，心里也觉得难过。只是这一分难过，很快就获得弥补了。

“汝贞！”张经微微欠身，作个欢迎的表示，“因为你在松江，来不及通知你，你来得正好，请坐！请坐！”

“是！”胡宗宪从容不迫地行了礼，转脸向东，又跟李天宠招呼。

这时坐在李天宠以次的兵备副使王崇古，已经将座位让了出来，胡宗宪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静听张经发话。

“我已经接到报告了。汝贞，你在石湖荡一役中，应叙首功，我已经拜疏奏报了。”

“是！多谢大人奖许。”

“只是，”张经停了一下又说：“赵侍郎在这里往往节外生枝搞许多花样，真怕他会影响全局。你能不能劝劝他？”

“是！”胡宗宪问道：“怎麽劝法？”

“劝他到西湖上先享福如何？”张经又说：“他的来意，我完全知道。只要他不掣我的肘，大事一定，包管他名利双收，满载还京。”

当着僚属，公然说这准备行贿的话，未免失态，胡宗宪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闲话丢开，我们谈正事。”张经拿起一叠纸扬一扬，“这些都是今天收到的谍报，倭寇海盗在石湖荡受创，很不服气，一两日内，还预备大举进扑。这是个好机会！以目前的形势而论，我们就怕敌人不来，来了正好迎头痛击。我现在要逐位请教，都部署好了没有？”

张经从俞大猷问起，每一位带兵官都切切实实地答说，部署妥善，随时可以作战。

“很好！”张经向俞大猷说：“你担当北面。如果贼由平望这面来，你负主要责任。”

“是！”

“卢镗今天没有来，回头你快跟他取得联络，我决定将永顺的土兵划归你指挥。”

“是！”俞大猷很响亮地应声。

“舟师归汤参将节制。”

“是！”汤克宽欠身答应。

“舟师虽为辅助，可是责任甚重，一有警报，你要迅速赴援。同时封锁紧要口子，断贼归路。”张经转脸问胡宗宪：“汝贞，你以为我这个看法如何？”

“高明之至。”

刚说到这里，又有谍报来了。堂下传至堂上，最後送到张经手里，拆开一看，脸上立刻紧张了。

“来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随手将谍报递了给俞大猷。

是倭寇与海盗倾巢来犯了！谍报中说，由石湖荡败退的残寇，会同来自拓林的新倭，向西直扑吴江与嘉兴之间的平望，而显然的，最後的目标是嘉兴。

“照预定的步骤办吧！”张经说道：“几个月的经营，就在这一仗见功。我们已经谈得很多了，此刻不必再多说，和衷共济！”

“是！”俞大猷站起身来，肃然应声，是代表所有的将领，接受总督的要求。

“谁先谁後，我没有意见。”张经的视线，从俞大猷移到汤克宽，“你们两位商量好了，赶快通知卢镗。请吧！”

等俞、汤一告辞，张经首先传令亲军，加强戒备，接着是交代巡抚准备後勤支援；交代兵备副使多派乡兵巡逻；此外盘查奸宄，出示安民等等，一一都分派了下去。唯有胡宗宪没有甚麽任务。

“大人，”胡宗宪忍不住了，“倘无用得着我之处，我就告辞了！”

“怎麽没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张经答说：“我留你做个参赞。”

这是以亲信看待。胡宗宪颇感意外，也颇有内愧，因而恭恭敬敬地答说：“只怕无所献议。”

“两个人在一起，我谋你断，你谋我断，比独断独行好得多。然而亦不宜人多，三个臭皮匠，何能抵一个诸葛亮。”张经起身说道：“汝贞，你我到花厅里去下盘围棋。”

这便大有谢安的派头了。胡宗宪心想，真料不到，他还有这样一番矫情镇物的功夫。看起来赵文华会斗不过他。

※※※

两人下的是对子棋，棋力是胡宗宪高些，但为了礼貌，让张经拿白子。当然，两人都有心事，落子很慢。

一上来就为一个角打劫：“劫材”很少，煞费沉吟，慢中加慢。下不到三十着，有谍报来了，而且一来两个。

“唤进来！”

两名谍探到了脾气前，相偕行礼，第一个报：倭寇已过平望。

“喔，”张经眼看着脾气问：“有多少人？”

“五六千。”

胡宗宪一惊，袖子一带，将一盒黑棋拨翻在地上，哗啦啦一阵乱响，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

“别慌！”张经微笑着说：“俞大猷会拦截！”

“是！”第二个谍探就是俞大猷派来的，应声答说：“俞将军已经飞令永顺土兵，由柳湖拦腰迎击。特派小的来禀报，俞将军也到前线去了。”

“如何？”张经得意地看着胡宗宪。

这就让胡宗宪不佩服了，此时何时？还有自炫的心情！因而不答他的话，迳自问俞大猷派来的谍探：

“汤将军在哪里，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汤将军带着水师，由正面迎了上去，这会儿大概到王江泾了。”

听此一说，胡宗宪松了口气；王江泾在嘉兴北面，是个水陆两途的门户，汤克宽既已带水师沿运河北上，抢先守住这个门户，嘉兴可保无虞。

张经跟他的想法相同，正想再一问卢镗可有消息时，只见一名卫士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连礼都顾不得行，便即大声说道：“大人，有圣旨！”

“有圣旨何用如此仓皇？”张经喝斥着，“摆香案就是。”说着便高声吩咐：“取我的朝服来！”

“大人！”那卫士嗫嚅着，“圣旨来得跟平常不大一样。”

“怎麽不一样？”

“是，是白靴校尉带来的。”

听这一说，张经颜色大变，起身匆遽，将一盒白棋子打翻得满地皆是。

胡宗宪却是又惊又喜，又有些愧歉，不由得安慰他说：“大人请沉住气！不知是要逮捕谁？最好先私下问一问来人。”

“对，对！”张经被提醒了，“汝贞，托你去打个交道，我马上换了朝服来接旨。”

於是，胡宗宪衔命而往，由後堂进入大厅，只见一共是五名穿白靴的，前面两名是官员，穿着大红绸丝绣杂花，前後麒麟补子的长袍，大帽鸾带，十分漂亮，一望而知是锦衣卫的人。而且来了五名之多，可见得要逮捕的绝非等闲之辈。

这样想着，越发希望先打听出一个底细，急步踏了出来，拱手问道，“请问哪位是带队的官长？”

原来锦衣卫的官员，特准用麒麟补子，与其他武官不同，因而无法从补子上看出官阶大小，胡宗宪亦就不能不先问个清楚。

“贵官尊姓？”两名官员中，矮小的一个踏上来问。

“敝姓胡。浙江巡按御史。”

“我是锦衣卫的千户，潘恩。”

“潘千户，请坐！”胡宗宪问：“请问，传旨以外，还有甚麽差使？我好预备。”

这意思是说，要逮捕谁，不妨关照，好先拿待捕的人看管起来。潘恩懂他的意思，笑笑答道：“不用费心。只等张总督来接旨就行了。”

这就很明白了！要逮捕的正是张经。胡宗宪心想，这话不能先说给张经听，却要尽快通知赵文华。主意一定，便顾不得张经的委托，道声：“请宽坐！张总督在换朝服，马上就来接旨。”说完，掉头而去，想找个甚麽靠得住的熟人，好叫他送信到松江。

等找来亲信随从，匆匆交代了几句话，胡宗宪又回身入厅，只见香案已经齐备，张经朝服北向而跪，胡宗宪及所有在场的官员吏役，无不各就适当的位置跪下，齐听锦衣卫千户潘恩开读诏书。

潘恩朝南站在香案後面，开拆黄封，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军务张经，自受任以来，迭请广徵两广、湖广等地狼土兵听用；乃兵到不进，糜饷殖民。察其所为，无非畏贼，以致屡失戎机；东南倭患，猖獗如旧。似此大负委任，何以解朕之忧，而纾东南之祸。张经着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亟遣缇骑，星夜拿问来京，以凭治罪。所管军务，着由工部侍郎赵文华暂行摄理；闽浙苏松等地巡抚巡按，并应各就职守，和衷共济，俾得荡平倭寇，克竟全功。钦此钦遵！”

诏旨念完，随潘恩同来的校尉，已经拥到张经身边，摘下了他头上的乌纱帽，成为罪官了。

这时除了胡宗宪以外，满厅的大小官吏，无不相顾惊愕；张经更是面色如死，唯独一对眼睛发红，像饿极了的野狼，将要扑人而噬似地。

不过，他的镇静功夫也还相当到家，想起应该“谢恩”，便将仰起的身子复又俯伏，从容不迫地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起身又向潘恩致谢。

在这三跪九叩首的过程中，他已经想通了，被捕未见得就会问罪，尤其是捷报一传，事实具在，所谓“糜饷殃民、畏贼失机”等等诬陷，不攻而自破。既然如此，就得保持大臣的风度，固而很平静地向潘恩拱拱手说，“辛苦了！‘君命召，不俟驾而行’，请问，我们甚麽时候走？”

“不忙，不忙！”胡宗宪赶紧挺身出来，“使者远来，亦须稍洗征尘，请先休息。从容商议。”

“胡巡按，你总也听到诏旨了！”潘恩答说：“上头是立下程限的，按驿站走，迟一刻都不行……”

“是，是，我知道。”胡宗宪抢过他的话来说：“各位先请到驿馆休息，张总督交给我，准定明天一早，备齐车马，送大家上路。”

潘恩沉吟了一会说道：“张总督可以交给你，只怕你担不起这副千斤重担！”

这意思是倘或张经自杀或者潜逃，胡宗宪的责任不轻；那是杞忧，但话不能这麽交代。而胡宗宪又别有意会，连连拍胸答说：“都在我，都在我！请放心，我明白！”

这时李天宠已经得到消息赶来。不过，他不来还好些，因为他的胆子小，看张经忽然获罪，知道是谁搞的把戏。自问对赵文华亦不见得尊敬，那就说不定会步张经的後尘，因而张皇失措，尽说些不得体的话，对张经不但毫无安慰的作用，反而徒乱人意。

因此，张经虽明知胡宗宪与赵文华是一党，却仍不能不跟他商量一切，托词正在进兵，不能没有人坐镇，将李天宠遣走以後，请胡宗宪到私室密谈。

“汝贞，”他说，“我现在都要靠你了！”

“言重，言重！”胡宗宪答说，“皇上明鉴万里，自有权衡，大人不过暂时委屈，只怕一到京就会官复原职。”

“我倒不敢这麽想。只望捷报先我到京，浮言自然可息，能放我归田，就心满意足了。”张经略停一下又说，“汝贞，我家眷都在原籍，这里倒没有甚麽牵累。不过此去正逢炎夏，我的身体不好，只怕未沾君恩，先归黄泉。”说着，脸色便颇黯了。

“大人请放心！”胡宗宪急忙答说，“我也想到了，自有安排，包管大人一路上不会吃苦。”

“喔，你是怎麽个办法呢？”

“我去凑这个数。”他伸一指低声说道：“一半送来人，一半让大人随身带去，上下打点，哪里还会吃苦？”

“你说这个数是一千还是一万？”

“当然是一万。”

“这，”张经感激地说，“这太费你的心了。”

“患难相扶，理所当然。总之，大人请放心，等明天启程以後，我还要派人进京去照顾。松雪这方面，我也要打听一下，倘或是他跟大人过不去，我也要找机会劝劝他，勿为己甚！”

“松雪”是赵孟覜的别号，当然是指赵文华。张经听他说得这样子恳切，感动异常，握着他的手，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事不宜迟，我得赶紧先去安抚他们。这里请大人料理料理私事，回头我再来。”

说完，胡宗宪告辞而去。走到厅上，只见总督衙门的属僚和幕友都在等候。胡宗宪忽然想到，赵文华未来，李天宠有事，在这里便数自己的权位最高；不但义不容辞要抚慰大家，而且也正是建立自己的地位的好机会。

因此，他站定了脚说：“事起不测，是谁都想不到的。总督虽是被诬，不过现在是待罪之身，不便出面，公私一切，暂时都交给我了。”说到这里，他喊一声：“中军！”

“中军在。”

“锦衣卫卖我的面子，拿总督交了给我，此刻我交给了你，须尽力保护。总督刚正不阿，或者有人怀怨在心，有不逞的企图，所以，你要格外当心。除了总督的贴身随从以外，任何人都不准接近。”胡宗宪又加重语气问道：“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当然懂，名为保护，实是监视。中军响亮地答一声：“懂！”

这样发号施令，将总督缺位必须安排妥当的一切措施，有条不紊地交代妥当，胡宗宪还有两件大事，需要悄悄处理，一件是赵文华奉旨暂时摄理张经所掌的军务，应该尽速通知本人。不过，这件事说起来应该李天宠出面去办，自己越俎代疱，党援的形迹就太明显了。

另一件更要瞒着人做，那就是他已许了张经的，设法为他去找一笔钱。一万银子不是小数目，得要及早筹措，而且不便假手於人。

因此，他在匆匆写下一封报告张经被逮经过，请赵文华立刻赶来嘉兴的信，交由亲信随从骑快马赶递松江以後，随即派人到嘉兴最大的一家当铺“同和典”，将那里的朝奉请来议事。

这个朝奉姓江，胡宗宪与他素昧平生，甚至姓江的也还是等他来了问起才知道的。不过，江朝奉知道他是巡按御史，也知道他是徽州同乡，光凭这两点，就无事不可商量了。

胡宗宪很客气，称江朝奉为“乡兄”，他说：“有个胡元规，乡兄可知道这个人？”

“知道，知道！怎麽不知道？他是我们这一行的‘龙头’。我也听元规说过，他比大人晚两辈。”

“对了！他是我族中侄孙。既然你知道，话就好说了。”

“是，是！请大人吩咐。”

“是啊！”江朝奉皱着眉说：“外面有人在传，说张总督坏事了，又说是京里派人来抓的，还有人看见过白靴校尉，就不知道消息真假。”

“一点不假。”胡宗宪问道：“你们觉得张总督为人如何？”

江朝奉想了一会答说：“人家坏事了，我们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凭心而论，张总督还不错。”

“那好！如今要请你们帮忙了。张总督两袖清风，这一路去，哪里不要使银子。家眷在福建原籍，也还要接济。你们能不能凑笔钱出来帮帮他？”

“是！”江朝奉问道：“大人看，帮多少？”

“最少也得一万银子。”

“这……”江朝奉面有难色，不敢轻易承诺。

“现在是要一万银子用，也不完全要你们承担，请你们先想法子凑出来，作为我向你们暂借。随後大家再分摊，应该找回多少，归我负责。”

“不是这个意思。”江朝奉说，“是怕一时凑不起这麽多现银。”

“这样，先凑五千两，换成金叶子。另外五千两，明天一早送来，最好也换成金叶子。”

“是！我尽力去办，尽快来跟大人覆命。”

“承情，承情，我替张总督代为致谢。”胡宗宪已经拱手送客了，忽然灵机一动，改口说道：“还有件事想跟你谈，你可知道张总督的职司，归谁来接？”

“倒不知道。”

“是赵侍郎。”

“是他？”江朝奉又接一句：“也应该是他。”

胡宗宪知道赵文华的口碑不佳，不过话还是得说：“保障大家安居乐业，以後都要靠赵侍郎了，乡兄，我的意思是，最好先拿面子拘住他，让他不能不尽心，不忍不尽心。那就是地方之福了！”

“是。”江朝奉心想，开口无非要钱，便率直问道：“应该如何替赵侍郎做面子，请你老主持，该用多少钱，我们大家去凑。”

“面子也不是替赵传郎一个人做。箪食壶浆，以劳王师，也是百姓该尽的本分。现在大兵已经出发剿倭去了，得胜归来，地方上应该慰劳慰劳弟兄们。我想请你为头发起，凑个数目备份全帖，送到赵侍郎那里，请他转发。这样，不是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吗？”

话说得很冠冕堂皇，江朝奉诺诺连声，答应照办。

※※※

赵文华是傍晚到的。胡宗宪可真是替他大大做了一回面子，关照县官，转饬乡绅地保，挨家挨户去劝，出动男丁欢迎。从东门城外里把路就开始，排队夹道相迎；灯笼火把，一直照到府前街的清虚观－－嘉兴最大的一个道观，颇饶花木之胜；是胡宗宪指定，赵文华的行馆。

地方文武官员，当然也在欢迎之列：为头的是李天宠，神色是恭敬中带着些惴惴之感。他已经想到了，张经如此下场，必出於赵文华的排挤，领教了他的手段，自己识趣，再也不敢得罪赵文华了。

赵文华却不大理他，比起对待胡宗宪的亲热，令人越觉难堪，勉强跟到清虚观，看赵文华并没有留他坐一会的意思，便悄悄溜了。巡抚一走，大家跟着散去，只有胡宗宪未走。

“汝贞！”赵文华志得意满地，“你看我的手段如何？”

“不胜佩服。”胡宗宪答说，“圣眷优隆，又有严阁老的倚重，我看华公真除的旨意也就快到了。”

“不会，不会！我也不想外放，还是做京官舒服些。前几天我就有信给东楼，请他转禀严阁老，相机奏请皇上，召我还朝。”

“还朝可也不能空手回去，办贼总得办个结果出来，但望俞大猷他们这次能好好打一仗，站稳脚步，诸事就好办了。”

“对！我也是这麽想。等我还朝的时候，希望是你接我的手。不过，由巡按一下子跳到总督，还没有这样的先例，要一步一步来！”说到这里，赵文华突然问道：“汝贞，你看李天宠如何？”

“华公吩咐考查他的劣迹，这件事还没有来得及办。照我的看法，人倒还不错，就是贪杯不好，误了好多事。”

“嗜酒误事就够了。等我来参掉他。”

正谈到这里，只听擂门如鼓，递来紧急军报，是俞大猷报捷：王江泾与倭寇遭遇，展开激战，三路合围，永顺、保靖土兵，更见得力，一攻其前，一蹑其後，倭寇海盗，大败而遁，斩首一千九百余级，汤克宽的舟师，烧毁贼船二百余艘，敌无退路，溺死者不计其数。

这是从备倭以来，从未有过的战功。赵文华与胡宗宪的感想相同，是既喜且忧，且是忧多於喜，屏退从人，闭门密议，如何处置这个捷报？

“先瞒着！决不能让张廷彝知道。”赵文华神色檩然地说：“这下他有了翻案的凭藉，反咬一口，入骨三分，不可不防。”

“瞒是瞒不住的。”胡宗宪亦知事态严重，不可用纸中包火的那种危险办法，“华公，我看须另筹善策。”

“你说，甚麽是善策？”

“我只能谈到这里。”胡宗宪说，“所报如果属实，即是军兴以来的第一功。大捷不赏不贺，平淡处之，那於士气民心的影响太大了。我已经关照本地的殷商，捐献劳军，大概明天上午就有一笔数目很可观的款子，送来给华公分赏各军。”

“嗯，嗯！”好大喜功的赵文华，觉得胡宗宪这件事办得很可人，因而改变了原来的想法，也可以说是启发了他的茅塞，“是啊！我现在掌理全盘军条，论功行赏，是我份内的权责。汝贞，你再说下去。”

“张总督那方面，不但不能瞒他，而且还要安慰他，让旁人相信华公并无成见，即有浮言，很快亦会平息。否则，江浙士风，好作不平之论，如果觉得张总督受了委屈，一齐起哄，甚至凑盘缠推人到京里替他讼冤，那麻烦就大了！”

“啊，啊！你提醒了我！”赵文华高兴地嚷着，“吾知之矣，吾知之矣！准定照你的办法。这里归你处置，京里由我安排。”

“是！”胡宗宪很放心了，“我要办的事很多，先跟华公请假，明天中午再来禀陈一切。”

“好，你去吧！我今天大概也是一宵不睡了。汝贞，你回去先办一件事：第一、通知驿丞，非有我这里发的‘火牌’，不准派驿差，给驿马；第二、通知水陆关卡，非经特许，晚上闭关以後，不准通关。”

胡宗宪知道这是赵文华控制消息传递快慢的手法，虽是小事，关系极重，因而不敢怠忽。出了清虚观，亲自到驿丞那里，传达了命令。然後转到总督行馆，去看张经。

“恭喜大人！”他笑容满面地说，“诸将不负所期，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

“是啊！”张经兴奋而焦灼，“我也隐约听说了，不过语焉不详，到底是怎麽回事！”

“详细情形也还不得而知。道路流传，终不免言过其实，不过，是个难得的胜仗，已经确然无疑。”

“大人，”胡宗宪放出极冷静而又极恳切的词色，“‘做事容易做人难’这句俗语，实在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自从赵侍郎来了以後，我更觉得这句话是熟透人情的甘苦之言。”

忽然有此一段题外之话，张经虽不明所以然，却直觉地，而且有自信地认为这段话中蕴含着个人祸福所关的深意，“是的！汝贞，你的看法，真是深获我心。”他灵机一动，试探着说：“我就是不会‘做人’，以致於落到这般田地，至今还不明白所以致此的缘故。汝贞，俗语道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的皎皎本心，灼然可见。过去的不必说了，来日可追；但愿将来我还有跟你共事的机会。至於眼前，汝贞，我希望你告诉我，我‘做人’的缺失在哪里？”

“大人持正不阿，我很佩服。不过，柔能克刚，我冒昧要规谏大人的，就在这一个柔字。”

“柔能克刚！”张经将这句成语念了两遍，觉得胡宗宪答非所问，不免失望。

“大人何以致此？其中的缘故，实在可以不必多问！眼前第一大事，是如何化解这场意外之祸？宗宪不才，凡可以尽力之处，决不敢退避。只是‘祸福无门，唯人自召’。这一路到京，能不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全看大人自己了！”

这几句话说得很结实，张经不由得动容了。“不错，‘祸福无门，唯人自召’，总因为我得罪了人，才有这场祸事。”他紧接着问道：“今後自求多福，应该如何做法？汝贞，你一定有以教我！”

胡宗宪心想，张经到底忍不住气说了实话。他原是知道自己遭祸的原因的。只要他识得赵文华的利害，便有法子，让他照自己的话做了。

於是他想了想，先提一问：“我想请问大人，到京以後，如何自辩？”

“我，”张经很谨慎地答道：“有甚麽，说甚麽。”

“那麽大人估量，皇上是不是会听大人的自辩呢？”

“这我可不敢说。不过，皇上即使不相信我的话，总也要问一问人，总也要查一查事实。”

“大人持此想法，危乎殆哉了！”胡宗宪的神态很率直。唯其率直，反显得忠实，“皇上在西苑修道，已经十几年不见大臣，有所垂询，‘夜半宫门出片纸’，简略非凡，只有两个人看得懂，这两个人之中，与大人祸福有关的，又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如果不肯帮大人的忙，皇上问别人亦无用，更不用谈甚麽‘查一查事实’。”

“喔，”张经很注意地问：“我倒先要请教，是只有哪两个人看得懂皇上的手谕？”

“这两个人之中，先说与大人无关的那一个，是华亭相国夫人。”

华亭是松江的别称；“华亭相国”指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徐阶；在“阁老”中，徐阶原来位列第三，能够进位到仅次於严嵩，即为夫人之力。

胡宗宪是听赵文华酒後闲谈，提到过徐夫人的才智。据说有一次皇帝梦见“（左缶右丽）（左食右瞿）”二字，不知作何解释？便写下这两个字，嘱咐太监去问礼部尚书徐阶。

这两个字，所有的字书中都不载，不但不明它的意义，连读音都不知道。於是徐阶召集大小京官，以及京中有名的文士，遍查比较冷僻的书籍，希望找到这两个字的出典。结果是白忙了一场。

身为大臣，连这样一件小事，都不能使皇帝满意，禄位只怕难保。因此，徐阶的神色不怡，徐夫人问明缘故，想了想说道：“我记得“道藏”的‘法海玄珠’有这麽两个字，是鬼来求食之意。”

徐阶急急去检“道藏”，果然有此二字。於是五更入朝，带着“法海玄珠”去覆命。皇帝恍然大悟，梦见“（左缶右丽）（左食右瞿）”二字，原来是饿鬼来乞食，因而传旨：京内京外，广设水陆道场，瑜伽焰口，为饿鬼施食。在皇帝想：倘或不能解得这个疑团，饿鬼无所得食，投胎人世，会把铁桶江山搅得一团糟。照此看来，徐阶之功不可没，因而将他由礼部尚书升任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成为宰相，位在李本之次。

又不久，皇帝派太监交一张手敕给徐阶，上面只有六个字：“卿齿与德，何如？”齿是年齿，德是德行。但怎麽叫做“卿齿与德，何如？”是问徐阶，德行能与年俱深吗？这似乎不成话说，而玩味语气倒像是诘责徐阶，年齿徒长，德行不修。因而大为焦忧，不知如何奏覆。

到得归寝，徐阶仍在念念有词，翻来覆去所念的，只是这六个字。徐夫人忍不住开口了，“德，或者是指另一个人。”她说：“是指欧阳尚书。”

“欧阳尚书”就是接徐阶而为礼部尚书的欧阳德。这一解对了！徐阶第二天便手写“条对”，自己的年纪多大，欧阳德的年纪多大。皇帝一看“条封”，知道徐阶可以大用了－－手谕的简略，并非皇帝躲懒，而是有深意的：第一，皇帝潜居西苑修道，连阁臣都难得见一面；军国大事的裁决，全用手谕，如果写得明明白白，传递之间，不免泄露机密，所关不细。用这样类似隐语的写法，旁人茫然不辨，便可收到保密的效果。

第二，是测验大臣能不能了解自己的意思？如果看法想法大致相同，则文字虽不可解，意思可以猜测得到。徐阶经此两番测验，皇帝十分满意，将他晋衔“柱国”，在阁臣的班序中，驾李本而上之，成为次辅。

“华亭相国虽为次辅，不过大人的这一案，皇上不会问他，所以我说，徐夫人与大人无关。有关系的只有一个人：严公子！”

“严公子”当然是指严世蕃。严嵩做宰相少不得这个儿子，就因为皇帝的手谕，有似哑谜，而唯有严世蕃能够澈底了解；也唯有严世蕃执笔的奏对，能够迎合皇帝的意旨；换句话说，也就是唯有严世蕃能够操纵皇帝的爱憎喜怒。

这样，张经祸福的关键何大，就可想而知了。胡宗宪为他指出，不管他的辩解如何合理、如何有力，而皇帝在作处置之前，一定会先询问严嵩，严嵩又必先问他儿子，严世蕃的一句话，便可以决定张经的命运。

“恕我直言，”胡宗宪说道：“大人的被祸，必是无意中得罪了严阁老父子的缘故。如今只有徐图化解，倘或上疏讼冤，辩解愈有力，便愈显得严阁老父子诬陷好人，亦愈中他们父子之忌，必欲置大人於死地而後快！大人自顾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张经毛骨悚然，自顾决非严氏父子之敌，便只有委屈求生。然而委屈之意，又如何表达呢？这当然亦非问计於胡宗宪不可。

“汝贞！事到如今，我只有靠你了！”他死心塌地说道：“你怎麽说，我怎麽做。”

“这也是我义不容辞的事。”胡宗宪很谨慎地说：“我如今不敢说，一定可以为大人免祸，没有十分把握而说满话，就是不诚恳，会耽误大事。我如今只劝大人，不要急，不要忙，从容沉默，自己把大事看作小事，勿涉张皇，则水到渠成，小事便可无事。”

“是！”张经深深点头，“‘自己把大事看作小事’这句话说得很中肯。我准定照你的话，也不必怨天、也不必尤人，只当年灾月晦就是。”

“正是这话！”胡宗宪大为欣慰，“大人的风度越好，我们替大人化解打点，越容易着力。”

第十二章

经过一夜的安抚，张经果然表现了极好的风度。对来送行的文武官员，只是谦虚地道谢，既无哀戚之容，亦不发一句牢骚。加以胡宗宪安排得很妥贴，白衣校卫得了五千两银子的好处，多所优容，不拿张经当罪官看待，“大人”长，“大人”短，叫得很亲热，这种像是奉召进京述职，而被逮起解的场面，将旁人为张经而起的不平之气，冲淡了许多。

送走了张经，胡宗宪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下可以全力帮衬赵文华主持全盘军务，间接自己打开一个新的局面了！

第一步是将赵文华由清虚观移驻到总督行辕接印，发通知传召巡抚李天宠以下的文武大员参谒。大炮三声，仪门敞开，赵文华在细吹细打的鼓乐声中，公服升堂。中军捧着红绸子包紮的总督大印。当堂呈递。接着是李天宠与胡宗宪为头，为总督贺喜。这番仪节经过後，赵文华下座，改在公堂延见官员，作就任以後第一次的训话。

“我没有想到我会坐在这里！”赵文华第一句话便是发感慨，紧接着下了转语：“不过，我决不会长，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一个月、两个月。”他高拱着手说：“请各位帮我的忙，好歹拿这个青黄不接的局面凑付过去，别让我像朱子纯、张廷彝那样，搞得灰头土脸。”

朱子纯是指朱纨，获罪服毒而死；如今张经的吉凶亦未可知。赵文华“新官上任”第一天，偏拿他们两个人来作比，似乎不祥！因此，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少口为妙。

“张廷彝不听我的话，听我的话何致於今天的下场？”视线环扫一周，看清楚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然後重重地加了一句：“听我的话不会吃亏。”

头一段话报以沉默；第二段话再无反应，便显得有意跟赵文华作对了。不过，大家想是这样想，却没有人开口，因为官场有官场的体制，照规矩应该李天宠作答，所以都用催促的眼光看着他。

李天宠庸愚懦弱，这天因为张经被逮，大为震动。本就心乱如麻，如今感到赵文华的话中似乎有刺，更上了心事，以致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竟仍然保持沉默。

於是，赵文华又说第三段，声音也提高了；“张廷彝来了一年多，大徵狼土兵，费饷千百万，才打了今天这麽一场胜仗！得失之间，实在难说。而况，”他指着胡宗宪说：“如果不是胡巡按先挫了倭寇海盗的锐气，又哪里会有今天这一场胜仗。”

“大人夸奖！”胡宗宪急忙欠身答道：“若非大人的指点，不会侥幸成功。”

“侥幸？”赵文华大不以为然，“汝贞，谦虚固然是美德，却不可妄自菲薄。从来兵家之事，多算胜，少算不胜，坐拥重兵，观望不前，更不会胜！”他略停一下，清清楚楚地说道：“我今天要把话说明白，大敌当前，片刻疏忽不得，我代掌军务，虽是一个短局，但奉旨督师的责任是无可推诿的！我跟张廷彝不同，他不急於求功，我可得对皇上有交代。自今而後，我们要着着进攻，直至肃清东南为止。兵贵神速，尤贵制敌机先，请各位各就本身职守，早早准备妥当，随时待命，命到即行。倘有违误，莫怪我指名严参。”

不说军法从事而说“指名严参”，显然，所恫吓的是大官而非小官。於是，李天宠的脸色更难看了。

看看大家无话，胡宗宪只好说一句：“大人请治公吧！我们暂且告退。”

於是李天宠起身，长揖而退，其余官员都存着戒心，相顾无言，各自散去。胡宗宪却仍旧留在那里，里面要帮着赵文华披阅军报、发号施令；外面要代为接见宾客僚属－－由总督衙门到县衙门，都知道胡巡按掌权，大小事宜要向赵文华请示的，只要找他就行。使得胡宗宪在旦夕之间成了个浙江官场上的大忙人，也是大红人。

到得第二天一早，俞大猷、卢镗、汤克宽，联骑从前线回到嘉兴。张经被逮的消息，自然已知道了。事实上就是因为张经出了意外，他们才相约而回的。不过，回来的原因，各不相同。

最光明正大的是俞大猷。倭寇海盗经此一败，元气固已大丧，但官军的损失，亦很可观。当张经下令出击之前，因为致胜并无确切的把握，所以次一步行动，亦无法预计，要看作战的情况而定。如今是选调精锐，乘胜追击，还是暂取守势，将官兵整编补充，再图大举？本就要向统帅来请示，现在统帅易人，更有当面来商量的必要。

卢镗则是经过挫折，深知应付上官比应付敌人还难；他又是受张经提携过的人，深怕赵文华对他怀有任何成见，所以此来在礼貌上表示恭顺的成分，多於一切。而汤克宽却是正好相反，他很为张经不起，想来说几句公道话，作为报答知遇－－张经很听汤克宽的话。

因此，当三大将军联袂晋见时，态度各个不同，俞大猷沉着，卢镗谦卑，而汤克宽脸上有掩不住的悻悻之气，一直闭着嘴不讲话。

讲话最多的是俞大猷，细述战况之後，紧接着报告当前的敌情，柘林的残寇，目前集中在上海以西、松江以东，各为陶宅的一个镇市，动向不明。不过官军已经兵围三面，留下东面一个缺口，预备残寇突围。

“残寇有多少？”赵文华问。

“大概六七千。”

“官兵有多少？”

俞大猷约略计算了一下答说：“不足一万五千人。”

“这也比残寇多一倍了。为甚麽不团团围住，一举而歼灭之？”

这是不懂兵法的外行话，从来包围敌人，必留缺口，使敌有逃生之路，方无必死之心。不然，以死生置之度外，全力反扑，如困兽之斗，将会锐不可挡。

俞大猷当然无法作答，场面一时有成僵持之势。胡宗宪便想：如何得有一两句话，既能打开僵局，又能保住赵文华的颜面？正在思索时，汤克宽开口了。

“如照大人的办法，必败无疑！”

赵文华觉得他的话刺心，脸色立刻就变了，强自抑制怒起气问道：“何以见得？”

“留一缺口，正是把握敌人的动向，引他往缺口而来，然後估计自己的力量行事。力量够，不妨伏击聚歼；力量不够，放敌一条生路而与己无损。如果四面包围，知道敌人往哪里打？劳逸之势，顿时改观，哪里有这样用兵的？”

一顿抢白将赵文华气得脸色发青，恼羞成怒之下，便有些口不择言了：“我不懂用兵，你来指挥如何？”，说着，气冲冲地捞起红袍下摆，便待离座。

“大人请息怒！”卢镗急忙打圆场，“克宽的话，诚然错了……”

“住口！”汤克宽喝道：“我的话哪里错了？今天论兵，有关成败，不是小事，更不是私事！你要讨好上官是你的事，怎麽拿我‘送礼’！”

“好，好！”卢镗也气得噎不成声，只连连摇手：“我不管！我不管！”

赵文华却冷静了，“你们看，如此目无长官，咆哮不法！”他戟指厉声责问汤克宽：“莫非你要造反？”

汤克宽还要辩白，俞大猷将他拦住了，胡宗宪便劝赵文华。两下调停，硬把冲突压了下去，当然是不欢而散。

“可恶之极！”赵文华咬牙切齿地对胡宗宪说：“我知道，这个家伙想替张延彝报仇。他甚麽东西，敢这样子无礼！我非严参他不可。 ”

“华公，”胡宗宪劝他，“如今正在剿寇收功的时候，大事要紧，没功夫斗闲气。”

“不行！”赵文华很坦率地回答，“这口气不出，亘在胸口，连饭都吃不下，甚麽事都不能办。”他接着又说，“不论做甚麽事，如想成功，一定要上下一气，如臂使指才行。像现在这样子，再有精兵良将，也是不饶。汝贞，你莫管我，我现在要办的，也是一件头等大事。”

这件头等大事，便是排除异己。赵文华亲自动笔写奏疏，参劾两个人。一个是李天宠，说他嗜酒废事，既不理民政，亦漠视筹饷，如非巡按御史胡宗宪任劳任怨，实心奉公，浙江的吏治，几乎不堪闻问了。

另一个被劾的，当然是汤克宽。他不说汤克宽目无长官，因为提到彼此冲突，看起来像挟私诬告，而且也怕皇帝会疑心他不威不重，以致遭受部属轻视。同时，张经信任汤克宽，也是事实。既然张经“糜饷殃民，畏贼失机”，汤克宽自亦难辞其咎。奏疏中最厉害的一句话：“张经惑汤克宽之言，欲俟倭饱扬，剿余寇报功。”这就连在江泾的战功，亦几乎一笔抹杀。

内部将帅不和，外面起了突变。这天深夜，金山卫东南海面，到了三十几船的“新倭”，困在陶宅的残寇，原有探子隐在海边，连夜飞报，到了拂晓时分，呼啸而南，在青村地方与新倭会合，然後四散流窜了。

胡宗宪得报大惊，赶紧去见赵文华，只见辕门内外，坡象森严，原来赵文华正衣冠整齐地在拜发奏疏。等了好一会工夫，大炮之声，驿差上路，胡宗宪才能见着赵文华。

“陶宅残寇溜之大吉了！”胡宗宪跌脚说道，“这件事不好交代！”

赵文华却不甚着急。地方遭殃，暂且可以不管，只要奏疏上多花些心思就可以了。当时一面咨会应天巡抚曹邦辅派兵进剿；一面出奏，说是拓林之倭经督饬胡宗宪尽数剿灭，不意新倭大至，目前正在尽力堵截。顺便又攻击以前的督抚，对於防备倭寇海盗侵犯的兵力配置，工事构筑，如何如何不善，作为将来卸责的余地。

这道奏疏到京之前，朝廷已有诏旨、将苏松巡抚周珫擢升为兵部右侍郎，接替张经的遗缺，赵文华无须再代，仍负督师之责。李天宠则除了赵文华以外，京中的言官亦对他不满，上奏严劾，因而步了张经的後尘，捉拿到京；胡宗宪连升三级，本职由正七品的监察御史一跳而成为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代李天宠而做了浙江巡抚。

官是升了，权则反而减了！因为浙江巡抚这个职位，已经跟朱纨、王舒的时代，大不相同，从有总督起始，巡抚变得无足轻重，反不如巡按御史可以搬动“代天巡方”这顶大帽子，干预军务。因此，胡宗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向赵文华提出率直的要求：想做总督。

赵文华想了一想答说：“周珫人倒是老实的，不过有个人在你上头，做事总不方便。好吧，我来试试看。”

於是赵文华又亲自动笔了。找些周珫在苏松巡抚任内，统驭将帅，调动兵马不甚恰当的情事，大加渲染；断言他一当了总督，必定贻误大局。而论奉公之忠，任事之勇，用兵之智，料敌之明，无过於胡宗宪，所以保他代替周珫。

奏疏到京，递入西苑。皇帝看完，写了张小纸条，附在原奏一起，送交严嵩；打开封套一看，小纸条上六个字：“宪似速，宜如何？”

“你看，”严嵩将御笔转给他儿子，“皇上在问，胡宗宪能不能当总督，要通个信给文华，看胡宗宪怎麽说。”

意思是要胡宗宪自己识趣，能有一个大大的红包送来，便替他说几句好话，教他如愿以偿，不然就免谈了。

严世蕃看完御笔，摇摇头说：“胡宗宪一时还不行！”

“怎麽呢？可否不是在未来之际？皇上不过觉得胡宗宪刚升了巡抚，马上又升总督，似乎太快了一点。话虽如此，应该怎麽办，还要听我们的意见，所以才问：‘宜如何’？”

“非也！”严世蕃对他父亲说话，口吻就像跟熟朋友聊闲天那样：“‘宜’是指一个人，不作相宜的宜解。”

“指谁？”

“杨宜。”

杨宜本来是河南巡抚，治盗有功升为南京户部右侍郎，刚到任不久。皇帝对他印象很好，调他当总督是很可能的事。

於是严嵩不再考虑，照严世蕃的意思，覆奏建议：将周珫革职，遗缺以杨宜调补。皇帝立刻批准，证明看法一点不错。

紧接着，皇帝下一道手谕，询问审理张经、李天宠一案的情形－－当张经被逮下“诏狱”时，王江泾大捷的军报，已经到京，有些言官便为张经乞情，说“王师大捷，倭寇气夺，此时不宜易帅”。皇帝大怒，说张经欺罔不忠，得知赵文华参他，方始一战。而且迁怒到为张经乞情的言官，指责为“党奸”，降旨“廷仗五十、斥革为民”。可是，皇帝不久又疑心，张经不至於如此荒唐。问到严嵩，他拉出徐阶、李本作证，说他们俩都是江浙人，亦都指责张经养寇不战，同时极力为赵文华、胡宗宪铺叙功劳，以为王江泾大捷是赵、胡二人合谋进剿的结果，张经是冒功。皇帝信以为真，以致张经上疏求恩，置之不理；此时问到审理的情形，当然并无宽免的意味在内。

严嵩是无时无刻不在研究皇帝的心理，同时研究如何利用皇帝的心理。此时了解了皇帝有杀张经、李天宠的意向，认为有个人可以夹带进去，一起杀掉。

这个人叫杨继盛，官居兵部员外，是个响当当的铁汉；看严嵩父子奸恶得实在不成话，上疏痛劾，弹劾严嵩有“十大罪，五奸”。话说得太激烈，皇帝大起反感。将杨继盛杖责一百，命刑部定罪。严嵩做了手脚，定了“绞监候”的罪名。

死刑分两种，一种是斩，身首异处；一种是绞，可以落个全屍，所以同为死罪，绞比斩轻。而死罪之中又有处决的先後：定谳之後，即时行刑，名为“斩立决”或“绞立决”，很难逃得一死；虽定死罪，暂时下狱，到秋後一起行刑，名为“斩监候”或“绞监候”，犹有活命的希望。

因为人命关天，历来对死刑的执行，格外慎重；为了唯恐有冤屈，所以已判死刑的重囚，在每年霜降执行死刑以前，还要经过一番审核，特派大臣主持，其中有“热审”，有“朝审”，还有五年一次的“大审”。审问属实，该得死罪，还有最後一线希望，即是将处死重囚的名单，送呈御前，朱笔亲裁，名为“勾决”。未勾者免死。皇帝虽然恼恨杨继盛，但觉得他罪不至死，所以连续三年，笔下超生，都没有勾掉杨继盛的名字。

看看情势缓和下来了，便有人想营救杨继盛。有个国子监司业，名叫王材，他倒是一番好意，直接去见严嵩，以为解铃系铃，求严嵩是最有效的途径。哪知这一来，反促其死了。

王材见严嵩是这样说：“外面人言籍籍，都说杨继盛终不免一死。他死，固是自取之咎；不过，老相公万世千秋的名声应当爱惜。如果释放杨继盛，谁不说老相公好？”

“好！”严嵩答说：“我来救他。”

平时严嵩最亲信的是他的两个同乡。一个叫鄢懋卿，一个叫胡植。找了来一商量，鄢、胡二人都不以为然，提出警告：养虎足以贻患。严嵩对这句话大起警惕，下定决心，非杀杨继盛不可。

於是严嵩授意刑部尚书何鳌，将张经、李天宠拟定死罪，奏请皇帝批准。接着便到了秋审之期，严嵩故意将杨继盛附在张经、李天宠之後，勾决了张、李便也同时勾决了杨继盛。十月初一毕命於菜市口。

※※※

平时江南的倭患是更猖獗了。官军虽也打过胜仗，但倭寇不断涌到，海盗则聚散无常，所以有愈剿愈多之势。赵文华一看情势不妙，觉得不如及早抽身，是为上策。打定了主意，自然先跟胡宗宪商议。

在胡宗宪看，这是机会到了。他早跟罗龙文秘密策划，定下了一条釜底抽薪之计，但是这条计策非有足够的权力，不能执行，同时，若非赋予他足够的权力作为交换，他亦不肯献出这条计策。而此刻，是到了劝说赵文华，作这笔“交换”的时候了。

等赵文华透露了心意，胡宗宪有意激他：“华公，换了我不肯回京。”他说：“这样子回京，太没有面子了！若是我，非剿平了倭寇海盗不回去！”

“哼！”赵文华是冷笑也是苦笑，“我何尝不知道？你这话我也会说；易地而处，你就不这样说了。”

“不然！华公如果想大拜，严阁老父子如果想长保富贵，都非平伏了倭患不可。所以华公，你无论如何要钉在这里。”

“钉在这里干甚麽？莫非等倭寇海盗自生自灭不成？”

“非也！”胡宗宪从容答道：“等我当总督。”

“等你当总督！”赵文华双眼乱眨着，好一会问出一句话来：“等你当了总督，就能平倭？”

“是！确是如此。”

胡宗宪在他面前，一向谦恭，像这样大言不惭，迹近张狂，在赵文华却是初见。可是，他不敢小看胡宗宪，想了想，平心静气地说道：“汝贞，你说个道理我听！”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承华公不弃，全力支持，固然亦有立功自见的机会，但平倭的大计，我无从参赞，更无法一手主持。所以非当上总督，不能放手去干。”

“照此说来，你是胸有成竹罗？有何妙策，不妨先谈谈。”

“倭寇海盗如草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就是如今平倭不能收功的根本症结所在。官军逐倭，随敌行动，结果是疲於奔命，受人摆布。不管徵调狼土兵也好，山东打手也好，增援只如扬汤，不过止沸於一时而已！”

由“扬汤止沸”这句成语，赵文华立即意会到胡宗宪的计策，是何性质？顿时精神一振，笑嘻嘻地拉着对方的手说：“来，来，汝贞！你有甚麽釜底抽薪的妙计？快说与我听听！”

胡宗宪知道入港了，不必再旁敲侧击，加强气势，率直答道：“华公想来还记得赵玄初其人，这条釜底抽薪之计，不但是他的献议，而且早有部署。好比下棋一样，开局时闲闲着了一下子，如今将成气候，可以兴云布雨，有大作用了。”

“噢！你是说，埋伏了人在敌阵中？”

“是由里面打出来，比外面打进去要来得管用。”

“那当然不可同日而语的。”赵文华问道：“埋伏的人叫甚麽名字？是何身分？”

这两点胡宗宪自然已听罗龙文说过，但不愿轻易泄露。他心里在想，赵文华气量狭窄，如果自己知道而不告诉他，不管如何解释，终必惹他不快，不如索性推在赵玄初身上。

“华公，你这两问拿我问倒了！我也想知道，迄今不能如愿。”

“怎麽？赵玄初没有告诉你？”

“正是。我问了他好几遍，他不肯说。他也有他的难处，倒要体谅他。”

“只要真有其事，便不问也罢。”

“当然，真有其事！我怎麽能够在华公面前瞎说，那不是自己找倒楣吗？”

说到这话，再透澈不过了。赵文华满意地点点头：“我一直相信你的。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是如此。”

“多谢华公！”胡宗宪作揖相谢，同时再一次表示忠忱，“有华公，才有宗宪，只要宗宪一日能畅行其志，必当归美於华公。”

“好！”赵文华沉吟了一下问道：“何以你一定要当上总督，才肯行这条计策？”

“华公此言差矣！不是我不肯，是不能。事权不一，号令不专，将来埋伏在那里的人，倘若在军务上要我配合，或者掩护，或者故纵，或者暗助，请问华公，我如何措手？”

“嗯，嗯！我懂了！”赵文华想了好一会说：“照你的主意，我更非进京不可。杨宜对我总算还不错，迭次奏报，总是向着他的，如今要劝他不容易。唯有我到了京里，设法找机会，拿他调开，才能腾出缺来保你。”

“是的。”胡宗宪说：“我只是想到，华公奉旨督师，军务倘非告一段落，华公要想回京，恐怕皇上不准。”

“那当然要找机会。汝贞，”赵文华说：“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你得想个法子，怎麽样能替我找个藉口，让我回京覆命。”

“是！我来想。”

“还要快！我想在年内回京，好赶上裕王的生日。”

裕王行三，名叫载厘；太子及皇二子早已夭逝，如今大皇子中，裕王居长。皇帝在西苑修道，自以为虽不能希冀长生不老，亦一定可以克享遐龄，而国家根本大计所关的建储，在另一方面看有安排後事的意味，皇帝颇为忌讳，所以不再立太子。事实上裕王就是东宫储贰，他的生日在正月里，明年又是二十岁整生日，赵文华为了将来打算，当然不肯放弃这个“上结至知”的机会。胡宗宪深知他的本心，便积极为他作还京覆命的安排。

其时广西的狼土兵因为纪律不好，总督杨宜在徵得赵文华的同意後，上疏请求撤回，另外调了一批四川石硅、酉阳的土司兵来助剿。川兵短小精悍，矫健机警，恰好是倭奴的强劲对手，一到就在黄浦以东的周浦打了一个胜仗。倭寇放火烧了巢穴，登舟出海，俞大猷与兵备副使王祟古领水师追击，时逢深秋，西北风气，往东而去的倭寇，正处下风，让俞大猷追上放了一把火，烧掉大船八只，又是一个大胜仗。

“真是天从人愿！”胡宗宪喜孜孜地对赵文华说：“这水陆两个大胜仗足以让华公交代得过了。”

这何消他说得？赵文华对冒功吹牛，特具专长，当时铺张扬厉地将这一场战役写得火炽非凡。而字里行间，归功於皇帝修玄，感格天心，所以命海神相助；而祷祀海神是赵文华南来的使命之一。祀神虔诚，当然亦有关系。所以表面归美皇帝，其实还是自己表功。

这一场胜仗，赵文华奏称“水陆肃清”。既然倭寇海盗都已剿灭逐净，自应回京覆命。他断定这道奏疏一上，必能邀准，行囊就不妨早早打点。

这一年多的功夫，赵文华侵冒军饷，收受孝敬，刮了上百万的银子，平时都陆陆续续换成奇珍异宝、名书法帖，所以宦囊看来并不算丰。倒是打点进京致送皇亲国戚，勳臣大官的礼物，装了有二十条大船之多，其中最贵重的八个箱子，特别摆在他的座船中，以便随身照看。

这八个箱子中，最贵重的一样礼物，分量最轻，只有七两金子重；体积更小，只得一握－－但是买这七两金子，花了赵文华五千银子。

原来这是一顶金丝帐，用极细极细的金线织编而成，摺起来可以捏在手中；张开来足可笼罩一张双宿双飞的大床。真是鬼斧神工，不是眼见，决不会有人相信。

“华公，”胡宗宪问道：“买这顶帐子，可是孝敬皇上？”

“不是，不是！孝敬皇上这麽一样东西，有那吃饱了饭没事干的言官会挑眼，说甚麽奇技淫巧，玩物足以丧志。我何苦自己找麻烦？”

“然则，必是供东楼珍玩了？”

赵文华正是买来送严世蕃的。得意地问道：“汝贞，你看如何？”

胡宗宪自然赞不绝口，说这具金丝帐可上“无双谱”，是旷古绝今的宝物，必定深获严世蕃的喜爱。接着又问，以何物孝敬严嵩？

“你知道的，严阁老跟我有父子的名分，孝敬不在厚薄，第一要表现孝心，无非多是些能教老年人日常起居安适之物。”

刚谈到这里，管家来报，从宜兴采办的礼物运到了，同时送上一具样品。管家一面说，一面将个木头盒子打开，赵文华想阻止已自不及，只见盒子里装的是一具溺壶。

胡宗宪大为诧异，脸色亦不免尴尬。赵文华倒索性不瞒他了，“汝贞！”他说，“你我自己人，不妨看看。”

说着提起新溺壶相示，只见上面烧得有一行字：“男文华跪献。”

这就不但诧异，简直令人惊骇了。不过胡宗宪的心计很深，知道倘或微露诽薄之意，气量狭窄的赵文华必引以为大恨，自己的前程就要毁在这把宜兴溺壶上面了。因而立刻装出感动的脸色，双手捧过溺壶，一本正经地赞叹：“华公的至情至性，真不可及！侍义父尚且如此，可以相见天生纯孝，真不胜钦服之至。”

※※※

到京已是腊月中旬。赵文华由通州起早进京城，先不回私第，直投相府，亲自交代礼物。

这要跟相府的一个总管打交道。此人是严家的世仆，名叫永年。严嵩在钤山读书时，他是伺候笔砚的书僮，所以略知翰墨，自命风雅，取个别号叫鹤坡，又号萼山，京中骨头软的士大夫都叫他“萼山先生”。赵文华对他自然用不着称“先生”，直呼其号，一向很亲热。

“赵大人，”永年半真半假地说，“你不曾到京，风声就很盛了；多说赵侍郎这趟满载而归，子孙几辈子都不愁衣食。”

“哪有这话？”赵文华气急败坏地分辩：“倒是装了二十条船，都是送人的仪土，不值钱的东西。不信，萼山你派人去看。”

“我又不跟赵大人借钱，何苦哭穷？”永年又说：“照赵大人的话，这趟替我带的笔、墨、纸一定不少。”

提到这话，赵文华一愣，心知坏了！永年曾有信给赵文华，要湖州的笔、徽州的墨、宣城的纸，脾气忘了带了！

“怎麽样？”永年催问着。

“萼山，真对不起！”赵文华陪笑答道：“偏就是忘了你的嘱咐。不过，不要紧，我马上写信到浙江，托胡巡按替你捎来，要多少，有多少！”

永年的笑容尽敛，淡淡地说：“我是说笑话！哪敢跟赵大人讨东西？”

“萼山，萼山，你误会了！”赵文华着急地说，“我决不是有心的。”

永年淡淡地敷衍了几句，口头上表示并无误会，而神色之间，误会甚深。赵文华无奈，只好暂且丢开；打算着另外找个适当的机会来弥补这条裂痕。於是将所有的礼物，连同礼单一起交了给永年，告辞回府。

这份礼单上所列的名字，自以严嵩居首；其次是欧阳夫人；下来是严世蕃和他的一起二十七名姬妾。最後才是严府西席、帐房；而永年与所有的男仆、妇佣、丫头是一份总礼，杭州纺绸五十匹，银子一千两。

看到最後，永年气坏了，士大夫口中的“萼山先生”，在赵文华看，不过婢仆的头脑而已！

“是可忍，孰不可忍！”永年怒气冲冲地掉了一句文，大声喊道：“来啊！”

一来来了七八个小厮。永年只将其中一个唤做小刘的留下，挥挥手把其余的都遣了开去。

“小刘儿，你听见了没有？人家是侍郎，官架子不小啊！”

“我都听见了。真气人！”

“还有气人的呢？你看！”永年将礼单最後一行指给小刘看。

“那好像非拆他的架子不可了。”

永年点点头问：“怎麽拆法？”

小刘是永年的娈童，这时倚在门边，咬着手指甲，一双桃花眼不时一瞟一瞟地，就像怀春的小家碧玉“站门子”卖弄风情那样。永年知道，遇到这个样子，小刘必有高招出手。

“这家伙，老夫人最护他，想明拆他的架子，只怕不行，‘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爷，我有一步，包管他做了鬼都是糊涂鬼。”

“好啊！你说。”

小刘只附耳说了两句，永年便大为高兴，当下照计而行。先拿礼簿来，将送严世蕃的那具金丝帐写成“赤金七两”。然後将礼物归库，礼簿呈览。

“怎麽，送我七两金子！”严世蕃诧异地问：“这是甚麽意思？”

“大概赵大人这一趟到浙江，没有搞到甚麽。”永年还替赵文华解释，“孝敬老相公的，还有几把宜兴溺壶，可以想见他的情出无奈了。”

“倒亏他想得出。”严世蕃觉得好笑。

“是！”永年答说，“溺壶上还烧得有字：‘男文华跪献’。”

这就不好笑了。“哼！”严世蕃微微冷笑，“他以为只要拿老相公敷衍好了就行了吗？”

永年不答。停了一会方说：“孝敬老夫人的那份礼，倒很像个样子。”

“走着瞧吧！”严世蕃将礼簿一抛，“他来看我，说我不得闲，不见。”

赵文华还蒙在鼓里，赶着到严世蕃所住，紧连着相府的新宅去了几次，门上总是“挡驾”，这才感到事态不妙，派了一名很能干的心腹家人赵忠到相府去打听，责成他非探出底蕴不可。

赵忠整整花了两天的水磨功夫，才打听出金丝帐一具变成赤金七两这个把戏。赵文华一听回报，知道是得罪了永年的缘故，当时又气又急，连声嚷着取纸笔来，“见不着面，还能看不到信吗？”他说，“等我写信，直接送到衙门里，让严公子也能明白，是永年在捣鬼。”

“老爷，这不大好。”赵忠劝阻着说，“如果严公子问起，他硬说只有七两金子，没有甚麽金丝帐；或者把金丝帐弄破了送上去，反倒不好。”

“照你说，我就吃他这个哑巴亏？”

“冤家宜解不宜结。”赵忠答说，“再没有比老爷更明白的！”

“我明白。就是这口气咽不下。”赵文华气冲冲地说：“等见着了老相公再说。”

严老相公还在西苑值宿。各衙门都“封印”了，只有严嵩还有很伤脑筋的文字之役。年近岁逼，诸神归位，西苑建醮正忙，“青词”一道又一道，都得严嵩动笔。最苦的是，年年例行的公事，但年年要有不同的说法，“道藏”中的典故，差不多也都用尽了，只有截搭拼凑，迹近杜撰，却又怕皇帝诘问，无词以答，因此每一道青词送达御前时，总是惴惴然地不能安心。

这样直到腊月廿七，等替皇帝向玄天上帝辞岁的一道青词交了卷，方能回府，初次试用赵文华“跪献”的宜兴溺壶。不道溺了一床，严嵩半夜里大发雷霆，追求原故，才知道溺壶底上有个绿豆大的沙眼，上面进、下面出，以致於搞得严嵩狼狈不堪。

第二天早晨，满相府都知道这麽一个笑话，独独瞒着欧阳夫人。因为知道她一向偏袒义子，若知其事，一定会先责罚伺候老相公卧起的丫头，以及其他的听差、小厮，同时会替赵文华解释。这一来小刘儿的妙计的效用，就要大打折扣，所以永年传下话去：“谁要在老夫人面前多嘴，叫他吃不成年夜饭！”

赵文华当然也不知道宜兴溺壶上出了纰漏，听说严嵩已经回府，一早就赶来谒见。等到近午时分，方得登堂入室；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礼，念了一遍早就想好的恭维之词，起身一看，不由得脊梁上发冷，但见严嵩面如铁色，竟似一辈子不曾笑过一般。

“文华是孝顺的！”欧阳夫人很委婉地说，“老相公，你看他连你的溺壶都想到了，天底下有几个做乾儿子的，能像文华这等尽心。”

提起溺壶，便让严嵩想起昨夜睡在溺中的光景，心头作恶，不由得便连连乾呕。

赵文华心知事有蹊跷，不敢再提自己的事，用足脑筋，只拣严嵩爱听的话说－－严嵩最爱听的话是：皇帝如何信任特专，恩礼不衰。赵文华便捏造些舆论，说从江南经山东一条大路北上，沿路的士庶百姓都知道“严阁老当朝柱石，皇上能够在西苑潜修，乞求长生，不以世务萦心，就因为深知严阁老忠心赤胆，老成谋国，可以付托重任的缘故。”又大赞严嵩精神瞿铄，老而弥健；“皇上固然万寿无疆，义父亦必是百年宰相，开古今君臣遇合之奇，成载籍以来所未有的佳话。”

这番格外加料的浓稠米汤，终於灌得严嵩回心转意，颜色温煦了。於是开始问到江南的情形。

“好教义父得知，”赵文华喜逐颜开，彷佛兴奋不胜似地说，“儿子识拔得一个人，真正是奇才！义父面前我不敢说半句假话，倭患方兴未艾，不过三五年之内，一定可以平伏。儿子就是专程为这件事来的，倘或义父能提拔他独当一面，迟早必奏奇功。”

“喔，”严嵩很注意地问说：“此人是干甚麽的？”

“就是以前的浙江巡按御史，现在的浙江巡抚胡宗宪。”接着，赵文华介绍了胡宗宪的简历，夸耀他文武兼资的才具，然後又说：“最难得的是忠诚可靠，儿子试探过他好几次，确是倾心依服，甚麽情况之下都可以相信得过的。”

严嵩为他说动了，但略想一想不由得叹口气，“唉！”他说，“提拔他独当一面，当然是当浙江总督。不过，很难！”

“喔！”赵文华倾身向前，静等他说下去。

“李时言处处跟我作对，他这一关过不去。”严嵩又说，“他恨你也不浅。”

李时言是指吏部尚书李默。赵文华只知他气量褊狭，喜欢争权争面子；而自己并未得罪过他，何以相恨不浅？

“义父，”他本想率直询问原因，转念一想，不如另外用话套问，“这无怪其然的。既然他处处跟义父作对，哪有不恨我的道理。”

“那倒不是。是为你参了他的同乡张廷彝的缘故。”严嵩接着又说，“快过年了，不必再提。等过了年再作计较。”

※※※

这天告辞回家，时已深夜，而赵文华迫不及待地有件事要办，嘱咐赵忠再去打听，究竟溺壶上出了甚麽毛病？

这件事比金丝帐何以变成赤金七两，来得容易打听，因为相府下人，人人都知道这件“臭新闻”。赵忠覆命以後，还有建议，劝赵文华必得忍口气，与永年修好，不然以後不知道还会中他甚麽暗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文华万般天奈地问道：“怎麽跟他讲和呢？”

“厚厚的送一份节礼就是了。”

“节礼不是送过了吗？”

“礼多人不怪。”赵忠答说，“何妨再送一份。”

“言之有理。”赵文华想一想，问道：“可有甚麽新奇别致的东西可送？”

“永年附庸风雅，送别样东西他或许不在意；送书画，他一定高兴。”

“好吧！既然送了就得一下子把他‘打倒’。你去办，不必嫌贵。”

赵忠欣然应命，因为有主人这句话，落个几百银子，无足为奇。於是找到古玩铺，办了四件书画：一件是唐朝“大李将军”的汉宫春晓图：一件是苏东坡自书的前赤壁赋；一件是赵松雪、管道昇夫妇合璧的诗卷；还有一件是仇十洲所画的十二幅秘戏图。仇十洲虽还在世，但声价极高，所画的秘戏图尤其名贵，光是这十二幅册货，就值五百两银子。

赵文华甚为满意，随即亲笔写了一个小简，称呼是“萼山仁兄”，连同两件名物，唤赵忠亲自送达。

果然，永年大为欣赏，也大为感动，亲自登门道谢；而且谨守规矩，替赵文华磕了头。

“请起，请起！绝不敢当。”赵文华知道这一下把他“打倒”了，索性加一番笼络，留他小饮。

“大人赏酒喝，永年不敢辞。请管家取酒来，我敬大人三杯。”

“何必如此？”赵文华说，“来，来，坐下来慢慢喝。”

“不敢与大人并坐。”

原来如此！赵文华越发高兴，“看其上，敬其下，何况你是相府的总管，为甚麽不可跟我平坐？”说着，他挽着永年的手臂，一起踏入後苑。

名为小酌，比寻常的盛筵还丰盛。凑趣的是，天色阴沉，飘下鹅毛似的雪片，格外助添了酒兴。

侍候的当然是明艳的侍女。为了使客人不至於拘束，赵文华首先就作出放浪形骸的姿态，两只手左拥右抱，饮酒进食，都由侍女布到他口中。

永年却不便如此不在乎，可是也无须正襟危坐，就像在家进食一般，相当随便。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很容易倾谈肺腑之言，只是彼此心照不宣，严嵩父子因为永年所使的手脚，而对赵文华有所误会这一层，很谨慎都不去触及它。

“萼山，”赵文华问：“李时言是不是处处跟老相公作对。”

“是！老相公提起他就会生气。”

“那，那我就不懂了！为甚麽不早早动手？”赵文华的右手，从侍女的胸前离开，平伸手掌，向空划过，口中还喊一声：“噤！”

永年摇摇头说：“他脖子上有道铁箍，砍它不动。”

赵文华倒诧异了。在他看，以严嵩的势力，除去皇亲国戚以外，有谁的脑袋是他所砍不动的？倒要问个明白。

“赵大人，你问到我还真是找对人了！除非是我，没有人知道老相公的心事。老相公何尝不想动他的手，只为碍着一个人。赵大人，这个人是谁，你倒猜上一猜。”

赵文华茫然无所捉摸，提了几个椒房贵妃的名字都不是，便央求着说：

“萼山，别让我瞎猜了！你快告诉我吧！”

“我只提一个头，赵大人就明白了。他得力在一个好门生。”

照提示的这条线索去想，赵文华恍然大悟，手一拍桌子说：“怪不得他这麽张狂，原来是他在替他撑腰！”说着，伸出右手，屈其中间三指，是个“六”数的手势。

永年点头同意－－“六”是陆的谐言，意指少保兼太子太傅、左都督陆炳。官衔虽贵，不算了不起，最烜赫的是，他是执掌锦衣卫多年的都指挥使，手下暗探密布，侦得一言片语的触犯忌讳，就可以逮入诏狱，灭门破家。因此，连赵文华提到他，都只用手势表示姓名。

“赵大人，你如今明白了吧？”永年也伸手做个“六”的手势，“这个主儿，本来就是从龙旧人，如今入直西苑，跟老相公分班办事，更动不得他了！”

原来陆炳是唐朝名臣谥宣公陆赘之後。到了明朝，陆家有一支从浙江嘉兴迁到平湖，落了军籍，隶属於锦衣卫；陆炳的父亲叫陆松，当年随着兴献王就国湖北安陆。兴献王生世子时，陆松的妻子正好也产下一子，因而被选为世子乳媪。正德皇帝驾崩无子，奉迎兴献王世子入承大统，就是当今皇帝。

这一来，陆松从龙入京，当然要得意了。陆炳与皇帝同年，从小随母入宫，是当今皇帝的游伴，恩遇更加不同。嘉靖十八年皇帝南巡，走到河南卫辉府，忽然半夜里行宫失火，人声鼎沸，烟雾弥漫，乱得一团糟，以致太监护卫竟不知道皇帝的下落，幸亏陆炳冷静勇敢，冒险冲过重重宫门，从着火的寝宫中将皇帝背负出险。有此大功，更见宠信，不久就执掌了锦衣卫的全部大权。

陆炳最初任官，并非出於世袭，而是自己所挣得。他是嘉靖八年的武进士，这年李默以兵部员外郎派充武会试同考官，陆炳就是他手里取中的。陆炳的本性不算太坏，很能保全善类，敬礼士大夫，对於这位老师更能曲尽弟子之礼，经常为他在皇帝面前说好话。李默的度量不大，脾气不好，私心亦很重，几次看他要垮下来，而终於安然无事，并且一破数十年来吏部侍郎不升尚书的成例，在嘉靖三十年由皇帝特简为吏部尚书。在任七个月为严嵩所攻，夺职为民，哪知过了一年，竟特旨启用，复任吏部尚书。这就都是他那位“贵门生”的力量。

因为如此，卷土重来的李默，一味与严嵩为难。凡是严嵩想用的人，吏部必定多方挑剔，有恃无恐，亦就是因为有陆炳支持的缘故。

很显然的，严嵩虽势焰薰天，但不能不笼络陆炳。否则不仅要治甚麽人的罪，得不到许多方便；甚至陆炳会开个玩笑，找点麻烦，会大损宰相的威名，可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了解到这样的利害关系，赵文华不由得上了心事，看起来胡宗宪想当总督，恐难如愿；不能如愿就不能畅行其志，倭患势必猖獗如故，那时皇帝降旨严责：倭患既已肃清，何以仍旧为祸东南？可见得前次所奏，显属欺君罔上。这是一件家破人亡的大罪！

心中忧虑，现於颜色，永年少不得动问：“赵大人彷佛有心事？”

“是啊！”他定定神答说：“李某处处与老相公作对，却又投鼠忌器，动他不得，岂不叫人心烦？”

永年听完他这段话，想了好一会，决定说一句话：“赵大人，你何器可忌？”

这是个很明白的暗示，赵文华不妨“投鼠”。他在心里说：不错啊！陆炳如果要跟严嵩为难，只有皇帝能够评断是非曲直，中间再无第三人可以解救缓冲。真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如不争。严嵩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宁愿委屈。倘或自己挺身向前，在严嵩求之不得；而且他不涉争端，便不虞伤害，可出全力相救。然则自己挺身向前，又怕些甚麽？

这样一想，满怀愁烦，倏然而空；深感永年指点之德，便笑嘻嘻地举杯相敬，“萼山，”他说，“得便在老相公面前提一声，‘有事弟子服其劳’，何况老相公与我是父子的情分，那怕粉身碎骨，也要替老相公分忧。”

“是！”永年正色答说，“我劝赵大人谋定後动，切忌操之过急。”

“敬受教！”

第十三章

过了正月十五，各衙门都开印办事了。吏部第一件要处理的案子，就是找一个浙江总督－－杨宜已为赵文华一奏攻掉，可是他举荐胡宗宪，却未为皇帝同意。手敕批示：吏部照例办。

任官是有很严密的制度的。凡大小官员，任凭未满出缺、需要调补时，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国子监祭酒等缺，由吏部尚书召集九卿会议决定，名为“廷推”。李默主持这一次会议，首先就拿胡宗宪否决掉，理由很简单，也很有力：资历太浅。结果，杨宜的遗缺补了王诰，正是李默夹袋中的人物。

於是赵文华认为非动手不可了。他已经盘算过许多次，深知皇帝潜居西苑而能驾驭百官，所用的主要手法，便是让百官相互猜忌告讦，从而考查出谁有甚麽长处？谁有甚麽短处？而告讦最有效的，是指人诽谤君上，皇帝一定会严办。攻倒李默，亦必须用此法，但要耐心等待机会。

於是，赵文华运用金钱与权势，从吏部衙门到李默的私邸，安下了许多“眼线”，无分日夜地在窥伺他的起居行动，希望找到毛病好动他的手。

不到三天功夫，眼线秘密求见的，纷至沓来，当面提供资料，有的说他骄慢，有的说他批评时局，有的说他任用私人，有的说他纳贿。毛病可真不少，无奈都不足以致命。别说赵文华，连赵忠都知道，如果拿这些“罪状”去指控李默，结果就必然是打草惊蛇，继以为蛇反噬。

最後找到一样毛病，是赵文华自己发现的。

※※※

六部中吏部与兵部的权最重，就因为文官与武官的任用大权，操之於吏部与兵部。

文官入仕，第一讲资格；中了进士，除去三鼎甲授职以及点了翰林院庶吉士的，立刻可以各归自己的衙门以外，此外都要经过一道“铨选”的手续。先选後铨，选用考试，名为“考选”。成绩最优的任为给事中；职司“封驳”－－皇帝批示章奏，先各就性质内容发交吏、户、礼、兵、刑、工等六科给事中细看，倘或不符定制，或者重大失误之处，可以封起原奏，请皇帝重新考虑，谓之封驳。

成绩次优的，援职可以闻风言事，亦可以受命按查的御史；再次就派任各部的郎中、员外、主事等等京官，或者职司民牧的州县，掌理一地司法的推官等等外官。升沉荣枯，都在此一考之中。所以每年二月间定例“考选”之期，是吏部尚书最忙，也最神气的时候。

考选只做一起文章，各为策论。这年策论的题目，由李默亲自拟定，题目中有一段话：“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晚节用匪人而败。”毛病就出在这里。

“汉武帝的武功，前无古人，开疆拓土，振大汉的天声；而居然有人说他穷兵黩武，大伤国力。这种议论的是非，姑且不论；可是，正当进行在东南用兵之际，李时言用这个做策论题目，岂不是诽谤皇上，料定皇上必败。这个罪名可不小了！”

听得赵文华这番解释，严嵩深以为然，“是啊！”他说：“唐宪宗号称‘元和中兴’。他也说‘晚节用匪人而败’，岂非也太过分。”

“岂止过分？”赵文华慢吞吞地说：“你老人家倒再想一想唐宪宗的生平看！”

严嵩的学问是有根柢的，新旧唐书到老还能默记大概。自唐宪宗即位，重用门下侍郎杜黄裳，想起，如何用兵讨蜀，安定西北；如何制裁镇海节度使李錡，使朝廷恩威复布於东南；如何抑制各镇节度使的骄恣；以及如何“雪夜袭蔡”，其三十余年官军势力所不及的淮西之乱。

这是唐宪宗奋发有为的中兴时代。等到跋扈不驯的军阀藩镇，相继平服以後，唐宪宗的骄侈之心渐起，大兴土木，纵慾娱乐；管国库收支出纳的皇甫鎛，管盐铁专卖的程异，进奉大量金银，说是岁出岁入相抵以後的羡余，因而大受宠信。小人得志，正人远避，於是称美一时的“元和之政”大不如前了。

到了晚年，唐宪宗又担心年寿不长，皇甫鎛便举一个方士柳泌，劝皇帝修炼祈长生。不久，因为燥烈无比的金石药服用得太多，性情变得喜怒无常，结果是在元和十五年为宦官陈弘志所杀，死於非命。

想到这里，严嵩睁开眼睛，看看赵文华说：“李时言死定了！”

※※※

汉武帝和唐宪宗的“晚节”，在赵文华的奏摺中，不须多叙，只要一言半语提醒，皇帝自会叫太监查考史书。

一查之下，果如赵文华的预料，拿唐宪宗提出来，等於骂当今皇帝就是因为修炼以致死於宦官之手的唐宪宗。这一怒非同小可，立刻下了两道手敕，一道发交陆炳，逮捕李默下诏狱，并会同礼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议罪。

另一道是免了未曾到任的王诰的新职，将胡宗宪升任为浙江总督。因为赵文华在奏劾李默诽谤之後，有一段话说：“残寇不难剿灭，只以督抚非人，应胜而竟败衄。臣奉旨督师，日夕促张经出兵，而张经畏寇失机，臣以职责所在，不得不劾；李默袒护同乡，因是恨臣，多方谋孽。前者曾推浙江总督，不用胡宗宪而用王诰。”接下来有一段议论胡、王的优劣的话，继以一个荩臣忧国，无可奈何，顿足三叹的感慨作为结论：“东南生灵涂炭，何时得解；陛下宵旰之忧，何时得释？”因而皇帝在赵文华为忠、李默为奸的认定之下，很果断地否定了廷推的王诰，重用胡宗宪为浙江总督。

第一道手敕不给陆炳，正好是他在西苑值宿了十几天，应该回家“休沐”的日子。做大官的很苦，唯一舒服的日子，就是这一天可以不上朝、不管公事的日子，所以陆炳这天召门客喝酒说笑话，到三更方始送客。归寝不久，睡得正酣适时，为姨太太摇醒了身子。他睡眼迷蒙地一把将她拖倒，正凑向樱唇上时，只见他那宠姬一巴掌打在他额上，同时轻声叱斥：“快接圣旨去罢！要闹也别在这会闹。”

一听说“接圣旨”，陆炳急得宿酒残梦一起消，坐直了身子，两眼发直，不知道该怎麽好了！

“你别怕！甚麽都安排好了。”

逮捕李默的手敕，一送到陆炳那里，心中当然很不高兴。李默跟严嵩作对，跟赵文华有嫌隙，他自然知道；彼此各凭本事斗个高下，亦不足为奇。他只觉得赵文华的手段太毒辣了些，至少应该看一看他的面子，手下稍为留情些。

存此一念，胸中就像亘着一个痞块，非消除了它不可。哪知他还没有想出报复的法子，赵文华却登门拜访来了。

“陆大哥！”赵文华一见面便长揖：“我今天特地来请罪。”

哼！陆炳心想，亏他做作得出！“你说的甚麽啊？”他有意装糊涂，“我不懂。”

“陆大哥，陆大哥！”赵文华也有意装得气急败坏地，“你对我的误解太深了！我何尝不知道李时言跟陆大哥有交情，俗语道‘打狗要看主人面’，我如果不是想到陆大哥，何至於如此？”

这话将陆炳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文华，我不领你这个情！”他率直地给了赵文华一个大钉子碰，“你是想到了我，才对李时言下此毒手，如果不是想到我呢？”

“不是这话！陆大哥，你容我说完，甚麽责备我都领。”赵文华说，“陆大哥，你是浙江人，我也是浙江人，浙西的倭患，比我浙东的更深。珂乡平湖号称‘金平湖’；府上大族，代有名臣，陆大哥，莫非你就狠得下心，让倭寇海盗蹂躏祖宗庐墓，贵族老少？”

这一责备太严了！陆炳毕竟也读过几句书，心中不服，口头不能不服，“不敢，”他问：“我倒请问，这又与李时言何干？”

“怎麽不相干？”赵文华振振有词了，“如今平倭只有靠一个人：胡宗宪。李时言不去位，胡宗宪不能专兵权，不能专兵权，就不能灭倭寇；不能灭倭寇，‘金平湖’就是个不能瓦全的破平湖！陆大哥，我知道你最重乡谊，所以我迫不得已出此一着。”

“这……？”陆炳有些意动了，但总觉得赵文华的话不大对劲，只是捉不住毛病。

“陆大哥，你一定以为我言过其实。那是因为你在京里，不如我在浙江亲眼目睹，见闻之切。张廷彝一味按兵不动，害苦了我们浙江人；你道是何缘故？张廷彝怕在浙江一打，会将倭寇海盗，逼到福建；故而有意不打，完全是以邻为壑。李时言为我参了张廷彝恨我，亦就是顾着他们福建的地方。”赵文华信口开河地煽动，越说越起劲，故作惊人之笔，提高了声音说；“陆大哥，我们浙江人恨死你了！”

陆炳很爱名，所以听得这话，大吃一惊，“怎麽，文华？”他急急问说，“我们浙江人为甚麽恨我？”

“也不能怪他们，他们有他们的说法。”

“怎麽说？文华，请你快告诉我！”

“都说我们浙江出了当朝第一位有权有势的大臣，指望他照应浙江，哪知未蒙其益，先受其害……”

“慢慢，慢慢！”陆炳悚然动容，急急挥手打断话问：“‘未蒙其益’的话，持论虽苛，也还罢了；怎的说‘先受其害’？文华，你这话我就不懂了！”说罢，仰身往後一靠，不服气的神情都摆在脸上了。

“陆大哥，莫非你疑心我瞎说？”赵文华鸣冤似地喊了起来，“你不去打听打听浙江的舆情，都说兵事误在张廷彝手里；张廷彝有李时言；李时言有锦衣卫陆大人。都只为陆大哥你撑李时言的腰，张廷彝才敢拥兵自卫，任令倭寇出没纵横。推原论始，岂非陆大哥你这个浙江人？”

陆炳默然，内心非常难过。他自觉也很照应同乡，不说别的，只说每年冬赈，哪一年不是特拨一笔银子，多则上万，少则五千，专门寄交浙江管一省公库的布政使，酌情转发收容鳏寡孤独的同善堂、育婴所。这些助赈的银子，都出於私囊，十多年下来，所费不少；而浙江人不但不见情，反而作此欠忠厚的论调，未免令人灰心。

“陆大哥，你也不要难过。爱之深则望之切，此所以‘春秋责备贤者’。你如果知道浙江人拿你比哪一位乡贤，你就知道大家是怎麽样的尊敬你了！”赵文华郑重其事地说，“我们浙江人拿你比做新建伯！”

新建伯就是学者称为“阳明先生”的王守仁。正德年间宁王宸濠蓄意谋反，十几年经营方始其事；而为赣南巡抚王守仁在四十天之中，一鼓荡平，有人认为他的武功为汉朝卫青、霍去病以来所未有。王守仁是浙江余姚人，所以赵文华称他“乡贤”。

以此乡贤相比，陆炳真有受宠若惊之感，但亦不免困惑；想来想去除了官位相仿以外，哪一样也不能相比，因而问道：“怎麽拿我跟新建伯相提并论呢？”

“当然有道理在内。陆大哥，新建伯平宸濠的故事，你总知道？”

“三十多年前的事，怎麽不知道？你倒说下去看，是何道理？”

“先帝庙号武宗，一生好武，新建伯已经平了宸濠，武宗还下诏亲征，自称‘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所以下诏书称为‘大将军钧帖’。其实呢，武宗是打算借此名目，到江南大逛一逛。陆大哥你想，领着十来万禁军御驾亲征，这一下骚扰民间，如何得了？因此，武宗一到南京，新建伯星夜由江西经浙江赶了去挡驾，走到杭州遇见司礼监张永，这位‘公公’总算是明道理的，很帮新建伯的忙，将圣驾劝了回去。江西虽然有京军一万多人要供养，浙江幸而无事。如果不是新建伯胆识过人，十余万禁军由南京到江西，浙江是必经之路，且不说供应粮秣军需，光是‘办皇差’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倾家荡产！”

原来如此！陆炳终於了解了拿他与王守仁相比的道理。不过这一比是反面对照，相形之下，自己庇护李默，等於如俗语所说的“吃里扒外”，未免太愧对故乡父老了。

“罢了，罢了！我在京中，哪里知道他们有在浙江养寇，以邻为壑的把戏。文华，”陆炳毅然决然地说，“你去跟严阁老说，李时言的事我不管了；随便他怎麽‘票拟’，不用顾忌我。”

赵文华大喜，亦很得意：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将当朝第一号权势人物，摆布得服服贴贴，更有谁能办得到？

不过，他在陆炳这样的人面前，警觉特高，所以心中得意，并未忘形，高拱双手说道：“陆大哥，就凭你这麽一句话，加惠乡里，已令人没齿不忘了！”

“好说，好说！”陆炳面色突现严肃，“不过有句话，我可说在前面，胡宗宪如果不如你所说的那样，叫他小心，犯在我手里，够他受的。”

“陆大哥请放心。此人是不世出的奇才，一定有办法。”

※※※

李默一案，忽然有了意外的发展，皇帝另下一道手敕，先命各部尚书会议，李默应该得何处分，具奏定夺。

这个会议由礼部尚书王用宾召集。议处分不是议罪，因而仅从李默失言这一点着眼，说他“偏执自用，有失大臣之礼；汉唐故事，非所宜言”。覆奏一上，皇帝大怒，说王用宾等人是李默的同党，有意袒护。降旨严责，而且每人罚俸三个月，以示薄惩。至於李默，则仍旧捕下诏狱，交刑部定罪。

这真是天威不测了！刑部尚书何鳌，本就是严嵩的党羽，正好趁此机会杀李默，援引“子骂父”律，定了绞的罪名。

覆奏送到西苑，皇帝对前面判定李默如何引古讽今，欺君罔上的罪状与理由，觉得满意，但援引的律条却使他困扰。

“明明是臣骂君，为何援引‘子骂父’律？”他随手写了一个便条－－手敕，只有九个字：“臣骂君，子骂父，有别乎？”

这道手敕不用严世蕃来参详，便严嵩也知道是皇帝对援引的律条有了疑问；当时手奏上覆，说是李默诽谤君上，而律无“臣骂君”之条，不得已而援用“子骂父”律。

一奏既上，一敕又下，这道手敕的语意比较明白，但着墨亦不多，写的是：“律不着臣骂君，谓必无也，今有之；其加等：斩！”

绞亦是死罪，斩亦是死罪，“加等”的等级之分，在绞是“全屍”，而斩是“身首异处”。李默在诏狱中一听是这样定罪，忧痛愤急，一晕而绝。

到了李默行刑的那天，永年办了一桌盛筵，请赵文华到家喝酒。看起来普通的应酬，至好宴饮，无须有何名堂，其实，赵文华心里有数，是贺他成功。

“老相公怎麽说？”酒到半酣，赵文华忍不住率直相问：“可曾夸奖我几句？”

“倒不曾听见说起。”

赵文华不知永年有意逗他，脸上顿时现出浓重的失望之色。永年装作不见，慢吞吞地又接了下去。

“只听见老相公在问老夫人：文华怎的好些日子不来？”

“这……”赵文华大笑，“萼山，你真会耍我。”

“原是你自己心急！”永年反而笑他，“不听我说完，就忍不住气了。你倒想，你立了这麽一件大功，老相公焉有不喜之理？”

“是，是！怪我，怪我！”赵文华想起永年的指点，便记不起“赤金七两”及“溺壶有洞”的事，举酒相敬：“萼山，我们心照不宣。”

“是了！你早说这句话，省了多少无谓的误会。”

“不谈了，不谈了！”赵文华乱摇了一阵手，接着又问：“老相公跟老夫人问起我，老夫人怎麽说？”

“老夫人自然向着你，说你公事忙，辛苦！又说：几时老相公休沐回府，请你去喝酒。”

“我自然要去请安。萼山，这件事又要拜托你了。”

“我知道。老相公哪一天回府，我立刻派人来通知你。”

“多谢，多谢！”赵文华迟疑了一会，低声又说：“我想请老夫人替我说一句话，萼山，你能不能替我转达？”然後凑过脸，低声咕哝了几句。

“我在老夫人面前不好随便说话，像你这事，也要找机会，闲闲提一句，才不着痕迹。”永年想了想说，“这样，我替你托一个人好了。”

“托谁？”

“素香。”

赵文华知道，素香是严老夫人的心腹，言听计从，非常得宠，只要她肯帮忙，事必有成。但他也知道托素香办事，也是有价钱的；像这样的事，不知道要送多少才够“分量”。

“像这样的事，换了别人非半万不可。你呢，叫她看我的面子，就这个数吧！”说着，永年伸了三个指头。

於是，赵文华回家，立刻取了三千银子，兑成金叶子，派赵忠送永年。永年落下三分之二，只送了一千银子的金叶子进去，素香已经很满足了。

※※※

这天赵文华进府请安，穿的是全副公服。一品到四品都是红袍；品级是在腰带上区分，一品是玉带；二品花犀角；三品、四品金带，不同的是錾花与不錾花。赵文华官拜工部侍郎，正三品官儿；围的是一条花金带，既重又俗气，一心想换一换。

撩袍端带，到得堂上，替严嵩夫妇磕完了头，少不得还有一番“承欢膝下”的甜言蜜语要说，说完又讲笑话。丫头小厮在一旁凑趣，时而哄堂，显得极其热闹，老夫妇俩的心情都觉得开朗宽松，兴致极好。

到得开宴，赵文华手捧玉杯，躬身敬酒，严老夫人想起来了，指着赵文华向严嵩说道：“也该替文华换换腰带了！”

“嗯！”严嵩点点头，慢吞吞地答说：“别忙！等我来想法子。”

“吏部不是还没有补人吗？”

“那不行！”严嵩很快地回答，声音亦很坚决，表示绝无商量的余地。

赵文华也知道不行。吏部为六部之首，尚书称为“天官”，非德高望重的不能补这个缺，以工部侍郎想一跃而为吏部尚书，首先皇帝就不会批准。

不过，严老夫人的建议，或者说是试探，虽近乎空想，但对严嵩与赵文华却有一种启发的作用－－这对义父子同时想到了，倘或能将工部尚书调为吏部尚书，那麽赵文华由侍郎坐升为尚书，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文华，”严嵩暗示他说：“你明天不妨去看看老李。”

“老李”是指武英殿大学士李本。从李默下狱後，李本奉旨暂管吏部；此人庸庸碌碌，虽居相位，无非伴食而已。赵文华既得暗示，便想好了一套办法：先跟工部尚书吴鹏去说，严嵩打算调他为吏部尚书，但需要现管吏部的李本发动其事。如果能先送一笔重礼，事情就好办了。

吴鹏自是欣然同意。赵文华等他将礼物送出，紧接着便去拜访李本，率直道明来意，严嵩有意提拔吴鹏当吏部尚书，希望他帮忙。

“是，是！严阁老的钧谕，一定照办。”李本问说：“只不知他老人家可曾指明办法？”

“办法很多。亦不须他老人家指明。”赵文华想了一会答道：“如今不是奉旨甄别百官吗？请阁老笔下照应。”

“啊，啊！”李本被提醒了，“这个法子好！我先走第一步，以後怎麽办，见机行事。老兄如有高见，请随时指教。”

於是隔不了三天，李本便上了一道奏疏，将朝中七品以上、二品以下的官员，甄别为三等，第一等共十七员，吴鹏居首；其次赵文华；再次严世蕃。

这第一步一走，第二步就容易了。吴鹏与赵文华很顺利地当上了吏部尚书与工部尚书，严嵩又特地替赵文华说了许多好话，因而皇帝加他一个“太子太保”的衔头。尚书二品，只能用犀带；加了太子太保的衔，赵文华便腰围玉带，一品当朝了。

在严嵩，肯这样出力提拔赵文华，实在亦是有很深的打算的。他很有自知之明，父子俩作恶多端，神人共愤，尤其是杀了兵部员外杨继盛，开了一个杀谏臣的恶例，等於得罪了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因而颇有朝不保夕的恐惧，需要找个得力的帮手，进一步成为替手，掩护他归隐林下，安享余年。

这个替手他找了好久了，又要有本事，又要对他忠诚，找来找去总觉得忠诚还是最要紧。他也知道，人与人相处，无非恩惠利益的结合，对他人给之以恩，人家才会效之以忠。对赵文华的恩惠已经很深了，而且利害相关，严嵩认为他决不至於再有不逞之心，可以跟他吐露肺腑之言了。

於是等西苑退值归府，特地派人将赵文华找了来，摒绝所有的婢仆，关起门来低声问道：“文华，你知道不知道我今天要跟你说些甚麽？”

“自然是只有父子之间才能商量的事。”

“父子之间，亦不见得可以商量，譬如东楼，我就不便跟他说，因为他的胆子太大，必不以我的话为然。文华，只有你可以共心腹。”

“义父这样看待我，真教我粉身碎骨，难报深恩。”赵文华跪下来说：“义父必是有甚麽心事，尽管告诉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用你赴汤蹈火。”严嵩伸手虚扶一扶，“你起来，坐着说话。”

“是！”赵文华起身端张小凳子，依傍着“义父”膝前坐下。

“我今年七十七了！精力虽还撑持得住，到底年纪不饶人，要想想将来。文华，”严嵩突然问道：“你看徐子升这个人怎麽样？”

子升是次辅徐阶的别号。赵文华对他没有好恶，但听出严嵩的语气中，颇忌此人，便即答道：“居心叵测，义父要防他一二。”

“岂止防他一二，此人是我的一个後患隐忧；我几次扳他不倒，要靠你了！”

赵文华心中一跳，不知严嵩又要出甚麽花样。如果严嵩都扳他不倒，要叫自己去做“打手”又如何能够占上风？所以迟疑着不知所答。

“我的意思是，想援引你入阁办事，替我看住徐子升，将来找机会把他撵出去，我就可以放心告老了！”

原来如此！赵文华不但疑忧尽释，而且喜出望外，当即表示：“如果义父觉得我能入阁办事，我一定尽心看住徐子升。”

“徐子升实在不可轻敌。他如今在青词上头很用心；你也该在这上头下些苦功或者找一两个好手养着，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替你捉刀。”

“是！”赵文华答说，“江浙名士很多，我可以物色得到。”

商量既定，严嵩便写了一个手奏，请求召见。这是不常有的情形，皇帝不知他有何重要机密的军国大事要面奏，当即传谕：“准召所请，候旨进见。”

到了半夜里，皇帝打坐已毕，服用了方士特为采办上等药材，配合食料，细心调制的酒食，精神大振，便派个小太监在值庐中将严嵩从床上唤起来，用顶小轿送到寝宫见面。

“要见我？”皇帝为了保持元气，说话跟他动笔一样简单。

“是！青词大事，凡文学优长，得备侍从之选者，臣不敢不据实举荐。”

“好！谁？”

“工部尚书赵文华，原系进士出身，长於文笔，熟悉‘道藏’；倘蒙陛下赐准入值，供奉西苑，必能谨慎将事，克尽厥职。”

皇帝大摇其头，“我用赵文华，”他说，“不是用他来撰青词的。”说着，将眼睛闭上了。

严嵩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很不是味道，只好说一声：“臣冒昧！臣该死！”

一面说，一面将头磕得“崩崩”地响，三跪九叩既毕，准备悄悄退出去时，皇帝说道：“慢！我还有话。最近东南的军报，你都看了没有？”

严嵩心里一跳，硬着头皮答道：“是！臣无不细阅。倭患虽已复起，但不足上烦睿虑。胡宗宪足以了事。”

“要不要再派个人去？”

“若蒙特命大臣督师，百姓感戴，将士用命，仰赖圣威，更易奏功。”

“那，你们去商量。”

商量是商量督师的人选。严嵩将这件事交给兵部和吏部去办，很快地有了结果，兵、吏两部公推兵部侍郎赵良材以“奉旨督师”的名义，驰骋到江南，主持全盘剿倭事宜。

这是件大事，严嵩要找个人商量－－不是赵文华，也不是徐阶，更不是李本，而是他的儿子严世蕃。

“谁想出来的馊主意！”严世蕃答说，“顺理成章的事，莫非就没有一个人想得到？”

这话就连他的父亲也一起指责在内了。严嵩却毫不在意！

“还该文华去啊！他不是等於写了包票的吗？”严世蕃说，“除了他，决没有第二个人可派，就有人也不能派。”

“这又是何道理？”

“平倭患还早得很呢！赵良材劳而无功，皇上少不得问下来，你老人家只有找文华。那时候，你看文华跟你扯皮吧！反正横说、竖说他都有理！你老人家何苦替人受过。”

“啊，啊！到底你想得到。”严嵩的“誉儿癖”又发作了。

“当然，也不一定说是有过无功。有功让别人占了更犯不着。”

严嵩心想，不错！赵文华力赞胡宗宪，几次说他是“不世出的奇才”，当然有些本事。看来成功的希望大，失败的成分少，既然如此，何苦让赵良材去捡个现成的功劳？功劳归於赵文华，在皇帝看，是自己举荐得人；就赵文华来说，定会感恩图报。不管怎样，对自己都有好处，然则何乐不为？

等想通了，严嵩自然高兴，但也不免困惑，“你说的道理，其实也很浅，很容易明白。”他自问地说：“为甚麽我就事先想不到呢？”

严世蕃暗中好笑。心里在说：道理是不浅，还有深意在内。倘若赵文华督师无功，便连举荐非人的罪一起办，教他跟张经、李天宠一搭儿作伴去！

※※※

严世蕃的深意，赵文华是猜到了的。深知此行生死祸福所关，但不能不硬着头皮答应；如果稍有推托，便是自知欺罔而情虚，眼前的富贵先就难保了。

意会到这一层利害关系，便索性装出欣然奉令的样子，“义父的吩咐，真所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他问：“不知如何取旨？”

“也无所谓‘不敢请’，勤劳王事，自告奋勇，是忠臣所为。”严嵩答道，“你自己写个奏疏上来。皇上问到我，我自然替你说好话。”

严嵩没有其他。等赵文华的奏疏一上，皇帝批了四个字给严嵩：“卿意云何？”严嵩果然说了赵文华许多好话。

他说赵良材不胜任，说赵文华如何深谙韬略，皇帝都不怎麽相信，但有一句话：“江南人引领俟文华至”，将皇帝打动了。

於是皇帝提笔批道：“用兵贵民心，华得民助，可去。”

兵部接旨，立即安排赵文华到东南督师。首先是名义，工部尚书是本职，得要兼一个能管军务的职衔，最常用的是兼右佥都御史。照严世蕃的意思，想用他为浙江、福建、南直隶的总督，以专责成；而皇帝不同意，为的是胡宗宪刚升总督，又把他调开，并非善策。

※※※

赵文华还未出京，胡宗宪来了一道奏疏，延阻了他的行期。

在年初，胡宗宪先就有过一奏，说是物色到两个人，都是秀才，一个叫蒋洲，一个叫胡可，愿意乘舟出海，遍历日本九洲各岛，宣达天朝恩威。劝倭人头目不可犯顺。朝议准如所请。这一道奏疏，便是报告蒋洲、胡可扶桑之行的结果。据说倭人头目提出一个条件：若要罢兵，须通贡市。皇帝批交兵部议奏。如果同意对方的条件，罢兵在即，赵文华就不必再下江南。所以他得等候集议的结果。

会议尚无结果，代替胡宗宪为浙江巡按御史的赵孔炤，飞章乞援，说新倭联结旧倭，诸道并进，浙西大受蹂躏，请朝廷速派精兵良将，逐寇救民。

这一下，当然不会再考虑准许日本恢复贡市。而赵文华则恰好借此因由请兵请饷；兵部奏准，调京营神枪手三千名，涿州铁棍手六千名，保定箭手三千名，辽东义勇卫虎头枪手三千名，河间打手三千名，德州民勇三千名，总计两万一千名，合称河朔雄兵，从德州下船，沿运河南下。此外又调山东、河南等地乡兵，总计不下十万之众，分水陆两途，赴援东南。拨粮筹饷，十万火急的文书，络绎於途，赵文华亦随带一批特由各部院奏调来的参佐僚属，坐着大号官船，直往东南进发，前後旌旗鼓吹相拥，排场十足，好不兴头。

一路行去，逐日都有胡宗宪的军报私函。不幸的是河朔雄兵，先胜後败。因为地形不熟，陷入沼泽地带，为倭寇海盗四面围困，放弃一把火烧得焦头烂额，自相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胡宗宪在石门，浙江巡抚阮鹗在桐乡，双双被围。结果，胡宗宪突围回驻嘉兴；而阮鹗在桐乡被重重叠叠地包围，看来很难脱困了。

※※※

阮鹗是胡宗宪一榜的同年，本是浙江的督学使者；一向喜欢谈兵，眼见倭患日深，百姓非设法自保不可，因而每到一地，合集秀才讲话，总是劝他们习武。同时他也常常自告奋勇，愿意参与军务。有一次倭寇海盗由乍浦登陆，直扑杭州，海宁、石门各地的百姓，向西而逃，到了杭州城外，守城的官员，怕引寇破城，闭门不纳，前无去路，後有强盗，几万老百姓哭声震天，阮鹗大为不忍，下令开城接纳。百姓进入城，敌踪已到城下，只为迟了一步，阮鹗得以闭城坚守。因为这一场救百姓的功劳，当胡宗宪由巡抚升为总督时，他便补上了胡宗宪原来的职位。

胡、阮的交情本来很好，但到这时候却生了意见。胡宗宪主张招抚；阮鹗决意作战到底－－当然胡宗宪的主抚别有深意，只是不便透露，因而阮鹗对他起了误会，凭藉巡抚的身分，往往独行其是。若非如此，不会被围困在桐乡。

非常奇怪地，倭寇海盗似乎有意跟阮鹗过不去，集中所有的兵力，百计攻打，彷佛决心要破桐乡，活捉阮鹗似地。幸好桐乡的县令金燕，是个文武兼资，有为有守的好官，尽管攻城的花样层出不穷，无奈他守城的智计神鬼莫测。最使敌人胆寒的一次是，他找到一个善於锻冶的好手，收集铁器，在城上驾锅生火，熬成铁汁。当倭寇海盗没命扑城时，一声令下，铁汁飞洒，近城敌寇，几乎无一幸免。就因为他防守得宜，小小桐乡，兵卒不过千人，竟能挡得住两万多敌人的围困攻打，坚守不摇。

等到赵文华抵达嘉兴，桐乡已经被围了二十几天。一路上赵文华除了胡宗宪的报告以外，另外也还有自己布置的谍探，有个很确实的情报：被围的阮鹗，曾招募死士，黑夜中从城上吊下来，将一通蜡丸书塞入谷道内，穿过敌阵到嘉兴向胡宗宪投递。这通蜡丸书的内容当然是求援，而且字里行间还有责备的意味。可是胡宗宪无动於衷，置之不理。

因此，一见了面，行过应有的礼节仪注，进入私室密谈之时，赵文华第一句话便问：“汝贞，桐乡被围快一个月了！连一个城都救不下来，试问如何歼灭敌寇？”

“华公责备得是！”胡宗宪的语气异常平静，“只等行旆一到，桐乡之围，立刻可解。”

“这，这又是甚麽道理？”

“实不相瞒，桐乡之围随时可解，所以必俟大驾到後解围，正见得威名远播，马到成功！”

原来是有意留着功劳相让，赵文华心想，一到任第一道奏疏便是报捷，真是面子十足！“可儿，可儿！”他高兴了，但也更困惑了，“汝贞，你讲个缘故给我听，何以说是桐乡之围，随时可解？”

胡宗宪笑了，是得意而诡秘的笑容。“华公，”他问：“你还记得不，我跟华公说过，赵玄初早部署了一条釜底抽薪之计，当初是一着闲棋，如今将成气候，可以兴云布雨了！”

“啊，啊！”赵文华大为兴奋，“怎麽记不得？莫非桐乡之围，就有我们埋伏的人在内？能够发生甚麽作用？”

“自然是转移全局的作用。”

听得这话，赵文华喜心翻倒，拉住胡宗宪的手臂，像小孩纠缠老人似地说：“快，快！快告诉我，这个人叫甚麽名字？”

“华公倒先猜猜看！”胡宗宪答说，“围桐之寇，我记得曾跟华公报告过。”

“是的，我想想看。”赵文华一面思索一面说：“你报告中说，围桐乡的贼酋，一共六名，分成三股：叶麻、陈东、吴四是一股；洪东冈、黄侃是一股；另外一股的首领是个和尚。莫非就是这个和尚？”

“真是甚麽都瞒不过华公！”胡宗宪笑道：“一猜就着。”

赵文华很得意，於是特地笑了一笑又问：“这和尚叫甚麽名字？”

“叫明山。是杭州虎跑寺的和尚。”

“噢！”赵文华好奇心大起，“一个和尚，出了家的，尘缘皆断，怎麽肯为我们所用，又怎麽能投到敌人那里作内应？”

“这说来话就长了。此刻恐怕没有功夫细叙，如今先要请华公下一道紧急檄文，各路赴援之师，不必急於赶到。几万大军，云集江浙，只怕供应不周，会生纠纷！”胡宗宪起身长揖：“华公，务请成全。”

赵文华知道，他是为江浙的百姓请命。反正官兵就地徵粮，哪里都是一样的，落得卖个人情给他。

於是，赵文华慨然答说：“好！我依你就是。”

胡宗宪再次称谢。然後设宴款待，一桌水陆盛陈的盛筵，只得主客二人对酌，因为胡宗宪对全盘战略的解释，以及许多虚虚实实，兵不厌诈的妙用，都是绝不可让第三者知道的大机密。

“华公，”谈完桐乡解围以後的用兵方略，胡宗宪作了一个结论：“东南的局面，只要三个月，一定可以肃清，一定让华公有面子。不过，整个倭患的平复，只怕还得三年五载的功夫。”

“汝贞，你的话我就不十分明白了。既然东南肃清，还有甚麽倭患？”

“因为汉奸还没有死光！”胡宗宪说，“此中巨寇是汪直，他现在日本的五岛列岛。今年春天，我派蒋洲到日本去宣谕朝廷的恩威，打听到许多情形，汪直在那里的处境很为难；有许多小岛的倭人，为他煽动，一上了船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以致一岛尽是寡妇，对汪直的怨恨，可想而知。”

“那很好啊！何不策动倭人，拿汪直的脑袋来换我们的重赏？”

“这，我也想过，很不容易。我跟好些幕友谈过，都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招抚。”

“他肯就范也不错。不妨早点动手。”

“是的！我已经动手了。”

胡宗宪的初步办法是以恩结－－汪直单身在外，将老母和妻子藏在徽州的深山中，也是由於罗小华的力量，探得了藏匿的地点，胡宗宪派专差行文徽州地方官，一举成擒，转解杭州，可是并未下狱，而是安置在极华丽的一所大宅中，饮食服用，供应丰美，却又从不说一句招降汪直的话。胡宗宪相信只要功夫深了，汪直一定会感动，自己派人来接洽投降的条件。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你这个攻心的手段妙得很！”

“可是，华公，招降成败，决於目前。”胡宗宪从容说道：“目前我们用的是‘暗攻明抚’的策略；既然表面是招抚，就要做得很像，让汪直确确实实相信朝廷的诚意。如果做得有一点不像，人家一起疑心，就再也不会上钩了。”

“是啊！当然是如此。”赵文华口头附和着，心里不免要想一想，胡宗宪说这话的用意。

因为答话的态度很随便，胡宗宪很不放心。但话也只能说到此处，再往深里去敲，实在反倒会弄巧成拙，因而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汪直的事还早。”赵文华说，“眼前必得早早有个结果，汝贞，你该知道，我这一次为你担了极大的关系。倘或不能成功，你完了，我也完了。”

胡宗宪听他这一说，悚然心惊，庄容答道，“是！请华公吩咐！”

“首先要让桐乡解围。”赵文华问道：“三天之内行不行？”

“我说过，随时可以解围，三天自然行。但事先部署的功夫周到些，临事就省力得多。如今亦不光是解围就算了，还要策动他们‘窝里反’，这得好好费一番手脚。”

胡宗宪说到这里，告个罪，推开一扇小门，取出一大叠地图册籍，翻检了半天，方始作了确实答覆。

“华公，准定五天以内，桐乡解围。”

“好！就是五天。”

“还有甚麽吩咐？”

“别的我也不用再说，你已经说在我前面了，能教他们窝里反，自相残杀，肃清东南，上章奏凯，汝贞，我一定保你封爵。”

“不敢，不敢！要封爵也该华公当先，还有严阁老父子。轮我还早。”

“不要这麽说！”赵文华拍拍他的背勉励着，“好自为之。”

第十四章

这天深夜，胡宗宪邀了三个人置酒密谈。这三个人是他的智囊，所参与的机密，是连赵文华都不知道的，更莫论俞大猷和卢镗。

这个三智囊：第一个是胡元规；第二个是罗龙文；第三个是徐文长－－此人脾气极怪，高傲、耿介、偏执，但罗龙文有本事能把他收服。这个诀窃说穿了不足为奇，做起来却很难，无非“投其所好”。徐文长爱喝酒，弄好酒他喝；画得极好的画，弄上品的纸笔颜料，供他挥洒；爱骂人，就听他骂。

有一次徐文长喝醉酒骂人，竟骂到罗龙文头上，双眼翻白，一开口便是绍兴村骂：“入得那娘个罗小华！侬来笃弄个休头？”骂罗龙文卑鄙小人，柔媚取容，并且发誓决不受他的利用。最後，敲台拍凳地将罗龙文撵了出去。

第二天酒醒，有人将前晚上的事告诉了他，徐文长倒讪讪地觉得好没意思，一上午只喝着浓茶，坐在那里发怔。等得近午，罗龙文却又笑嘻嘻地来了，身後跟着一名壮汉，肩挑一副担子，前头是五十斤一坛的陈年花雕，後头一个大食盒，又卸去长衣，卷袖入厨，亲自用酸笋活鲫鱼做了一碗醒酒的鱼汤给徐文长喝。

徐文长喝了鱼汤，也喝了几杯酒，始终不发一言，酒到一半，起身画了一幅“李郭同舟图”，题赠罗龙文，从此结为祸福相共的至交。

当胡元规与有志的同乡在商议，如何能让徽州人抬得起头来时，罗龙文就主张捧胡宗宪出来剿倭；又出秘计，想物色一个人打入倭寇海盗腹心，却苦於找不到这样一个能当大任的人。偶而跟徐文长谈起，不想倒有了极大的收获。

原来徐文长跟四空交好，知道徐海出家，断指供佛的始末。这样一个与汪直有渊源而又志向才智俱皆不凡的人，岂非正宜於干此大事？

於是由四空的关系，徐文长跟慧远和法号“明山”的徐海见了面。慧远之为高僧，固不仅本人持戒谨严，能以德服人，更在统驭僧众，别具大智慧；而明山则不但不是一心念佛的和尚，根本就不是个和尚。因此，徐文长在杭州虎跑寺住了两天，到第三天，明山就脱却袈裟，头戴方巾，跟着徐文长到松江，跟罗龙文见着面了。

可是，他没有能跟王翠翘见着面－－是罗龙文有意的安排，却出於胡宗宪的授意，为的是留下一着可制徐海的棋。

这着棋，胡元规、徐文长、罗龙文都认为应该动用了。

※※※

“翠翘，”罗龙文开门见山地问，“你可愿意跟明山在一起？”

乍闻此言，彷佛当顶轰雷，震栗失色之下，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你总知道，明山眼前在桐乡？”

“不知道！”王翠翘总算因罗龙文的一问，抓到了应对的头绪，“我倒听人说过，围桐乡的海盗，有个叫徐海。可是，我不相信！”她仰脸上望，双手合掌，似忏悔、似祈求的说：“他不会再干那一行了！”

“他要干那一行，非干那一行不可。”罗龙文的声音既快又急且重，让王翠翘听得字字清楚，而每一个字都像钉锤一样，重重地打在她心头。

震痛迷茫之余的王翠翘，忽然反弹出清醒的理念，“不会的！罗老爷，你一定弄错了。”她说，“明山也好，徐海也好，如果要回这条老路，他莫非会打听不到我，怎的不先来看我，就投到那面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晓得我在甚麽地方？不过，我相信他不会忘掉我！我敢断定，他如果还了俗去当勾结倭人的海盗，一定会来看我，跟我商量进退行止，然而……”

“告诉你实话吧！”罗龙文笑道：“当日不见，正为今日之见留退步。如果徐海在那时候一见了你，我可以断定，不会有今日之事。这些道理不必去说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愿意不愿意跟徐海在一起了？”

王翠翘想了一下答说：“我也说实话，能跟徐海在一起，是我的愿望，不过，我先得了解他的一切，不能贸然应承。”

罗龙文得意地笑了，而语声中大有感慨，“翠翘，翠翘！”他说，“你莫辜负了我一片苦心！我是造就徐海成一个英雄。你本是美人，谁也知道。英雄美人，白首偕老，都要靠我，可也要靠你！翠翘，你先不要骂我，我是有意不告诉你徐海的踪迹，等告诉你了，当然因为其中有些讲不透、说不明的道理。只望你此去，修成正果，有朝一日安安稳稳地磕头谢诰封。”

“磕头谢诰封”是句多动人的话！王翠翘也做过各种美梦，若说锦衣玉食，眼前的境况也就差不多了，或者嫁个知心合意的人，布衣蔬食，同偕到老，也不是不可望之事。唯独朝廷的五花诰封，今生今世再也休想，而如今罗龙文却说“有朝一日安安稳稳地磕头谢诰封”，她倒真不知道这副诰封怎麽才能到得了手？

她想到了。有一种情形，可冀诰封之荣，嫁人作妾生个荣宗耀祖的好儿子，当朝一品，为母请封－－然而，这副诰封也得先让嫡母，除非嫡母已经有了诰封，而朝廷又特赐恩命，才能轮得到她。

这是多渺茫的事！王翠翘苦笑着说：“罗老爷，你休拿我开胃吧！我自己知道，没有那个命。”

“怎的没有这个命？翠翘你莫小看了你自己！”罗龙文很起劲地说：“江浙两省百姓的祸福，赵大人、胡大人的前程，还有，我们徽州人的面子，都在你手里。”

这话使得王翠翘越感困惑。凝神寻思，将前前後後的对答回忆了一遍，倏地想通了！

“原来，原来是要我劝徐海来归顺。”

“着啊！就是这话。”

於是王翠翘怔怔地又想：果然能劝得徐海来归，自是一件好事，甚麽功名富贵都不说，原是一条光明磊落的血性汉子，回头来堂堂正正做人倒不好，却去蹚浑水落个洗不清的汉奸臭名声，何苦来哉？

转念到此，自觉为了徐海，亦不能不挺身而出。然而她亦须自问，倘或劝不醒徐海，自己便也是蹚了浑水，干这一行已经辱没了父母的清白，却又加了个“强盗婆”，是不是太委屈了？

委屈自然是委屈，为了徐海，为了罗龙文相待之厚，必得有承受这份委屈的打算－－如何打算呢？她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好走，而这条路不妨说在前面。

“罗老爷，”她敛眉垂手，神色庄重地说，“去，我一定去！成功不成功，可真不敢说。如果不能和徐海双双回来，罗老爷，你须替我洗刷，王翠翘对得起朝廷。”

罗龙文善於鉴貌辨色，一听她这话，便知存着自裁之心。如此义烈，着实可敬，但就怕有了这个念头横亘在胸中，难免操之鲁莽，反倒误了大事，应该先提醒她。

於是他说：“翠翘，你的存心可敬，但决不至於如此！徐海一定会跟你双双归来。”

“为甚麽呢？罗老爷，为甚麽你有这个把握？”

“原是当初说好了的……”

“这话就不对了！”王翠翘抢着说，“既是当初说好了的，又何用我这时候再去劝他？”

“问得有理！翠翘，我一说你就明白了。第一，怕他迷失了本性，要你时时刻刻提醒他；第二，他做这件大事，得要个帮手。阿狗是好的，不过总隔着一层。”

“嗯，嗯！”王翠翘释然了。

这两个理由很站得住，王翠翘自觉亦唯有她能对徐海作这样重要的帮助。但是，最重要的话，罗龙文还没有说出来；这话很有关系，在王翠翘没有确实的答覆，或者虽有确实的答覆，并没有坚决的保证以前，他还不能告诉她，怕的是泄露了机密，会破坏整个局面。

所谓确实的保证，是要她能保证在任何情况之下，能够不辱所命。这也就是说，只能她影响徐海，不能让徐海影响她－－如果徐海迷失了本性，居然弄假成真，助倭叛国的话。

当然，这是无法要求王翠翘立誓罚咒的，而且这样做也没有多大的用处。罗龙文只有从她的态度中去考查，经过刚才的那一番折冲，他发觉她对这件事很认真，也很细心，这便是一种可以信赖的表示，他决定作一次赌博，将有关整个局势成败的一笔大赌注，投在她身上。

“翠翘，”他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你是巾帼中的须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这件事，大概只有四五个人知道，是关系重大的一桩机密……”

“罗老爷，”王翠翘抢着说道：“我先要请问你老，这桩机密跟我有没有关系，倘或没有关系，请你不要告诉我。”

“好！”罗龙文对她越有信心了，翘起大拇指称赞：“你懂得不随便参与人家机密的道理，真正难得。不过，你也可以想得到，如果跟你没有关系，我亦不必告诉你。这桩机密，不但跟你有关系，而且有极大的关系，要靠你转告徐海，而且要请你催他动手，才能成功。”

“既然如此，请罗老爷从头细说。”

“我先跟你谈桐乡的局势……”

桐乡的局势，依然紧张，城池不破，一半应归功於徐海的掣肘－－当然，他的手法是很细密谨慎的，当相约会攻的计划决定以後，他或者暗中泄露，使得城中有所准备；或者在紧要关头松了一把劲，以致功亏一篑；或者设法在叶麻、陈东进攻的途中暗设障碍。这样二十多天下来，叶麻、陈东觉得恋战无益，打算抽身了。

然而抽身亦颇不易。因为胡宗宪先走了一着狠棋：当连战皆北，敌踪深入，他从石门脱困以後，激励疲惫之师，另调在外围监视的俞大猷、卢镗两军的一部分兵卒，烧毁或者击沉了所有倭寇海盗的船只。同时下令封河，所有东起嘉兴，西到杭州，北自湖州，南迄海宁这方圆两百里的内河，民船一律撤出，不准通行。这一来围桐乡的三股倭寇海盗，行动就不便了。

叶麻、陈东很着急，他们急於想回川沙老巢，但这一次掳掠所得，非常丰富，非有船装载不可。如果由陆路回川沙，除非单身脱走，否则车载背负，行动迟缓，官兵拦一阵、杀一阵，连人都到不了川沙。

於是，胡宗宪派人潜入敌阵，挑拨那“归思”特别浓厚的海盗，作为活动的目标，散播出颇能打动盗心的一种流言。

这种流言是说：胡宗宪因为朝廷特派赵文华徵调重兵，南来督师，深为惶恐，怕皇帝因为他剿倭无功，将他下狱治罪，所以急於求和。但他又举棋不定，一则怕自己先提出求和的意思，倭寇海盗开的条件太高，不能接受；再则存着希冀之心，赵文华既然是知好，而且随带重兵前来，如能借他的力量，大大打个胜仗，那麽事先求和便是大大的失策。

因此，叶麻、陈东的部下，都在暗中谈论，认为胡宗宪既有此意向，真是脱身的好机会。如今是连叶麻、陈东亦已听到这话，双方接触的机会快成熟了。

“现在穿针引线靠徐海，徐海怎麽个做法，又要靠你！”罗龙文说到这里，停下来问道：“翠翘，你想，你是不是很重要？整个局势的变化，你是个关键。”

这当然是过甚其词，有意抬高王翠翘的话。她细细听完，内心感到异样的兴奋，“罗老爷，”她谦虚着说，“徐海怎麽样做法，当然是这里已经替他想好了的，我不过带句话而已。”

“岂止带一句话，其中长篇大论的道理，神而明之的做法，都要靠你转达。说错了一句，就会坏了大事。”

“不会！”王翠翘答说：“这点聪明我还有。”

“好！那麽，我告诉你。”

※※※

灯下相见，如在梦中，哪怕当年如胶漆相投，形影难分，此时由於时间的相隔，彼此都觉得有一大段距离阻亘着，彷佛牛郎织女在银河两岸，唯有遥遥凝视而已。

终於是王翠翘先开口：“你变了！阿海！”

“阿海”二字既陌生、又亲切，多少年没有听人用过这个称呼，徐海突然觉得距离缩短了，很快地踏上几步，拉着王翠翘的手问道：“我怎麽变了？”

“丑死了！”她皱着眉说，“你看你，穿的甚麽衣服？”

徐海是穿的一件名为“油疙瘩”的日本式浴袍，长可及膝，露出一双泥腿，自己看看形相亦觉不雅。当即答道：“你不爱看我这件衣服，我马上去换。”

说着，徐海便唤小喽罗打水，就在院子里脱光了，大洗大抹了一番，然後换上了整套的衣帽鞋袜，打扮成一个秀才模样，方始再来跟王翠翘相见。

“这才是！”她满意了，“自己好好有衣服不穿，去穿得那种鬼样子！”

徐海笑了，“你倒一点没有变！”他说，“说话还是咭咭呱呱，半句不肯饶人的样子，而且也还是那样漂亮。”

“谢谢你，用不着你恭维我！”王翠翘问道：“我问你句话，这几年我在哪里，你知不知道？”

“知道，当然知道。”

王翠翘所耿耿於怀的，是徐海还俗“落草”，事先没有跟她见一面，问问她的意见。而在徐海觉得一时不便解释，也不必解释，所以只是笑笑不答，或者有意顾而言他，因此，气氛便显得不大融洽了。

“我们吃饭吧！”徐海陪着笑说，“你老远地来，肚子一定饿了，甚麽话都等吃了饭再说。”

这可以算是一个暗示，到得晚饭以後，罗帏双携的当儿，有多少话不好说？王翠翘当然也懂得他的意思，可是她不能没有疑虑，因为就在这接谈的片刻，她发觉徐海已有了许多改变了。

第一是骄奢。泡来的一碗六安岕片，尝了一口说味道不正，要换洞庭碧萝春；等唤了碧萝春来，又说水不够烫，香味出不来。这份喝茶的讲究，跟他的身分太不相称。

第二是粗暴。就为了那碗茶的开水不够烫，他横起脚来就踹，把个小厮踹的捂着小腹蹲了下去就站不直了。这都是因为做了强盗的缘故；王翠翘决定要切切实实地拿他矫正过来。

因此，一到桌上，还未坐下，她就摇着头说：“这些东西我都不能吃。”

一桌子的珍肴。即令厨子的手艺差些，材料是好的，徐海不免稍有诧异之感，“怎麽不能吃？”他问。

“我吃斋。”

“吃斋！你怎麽不早说？我叫他们弄素菜你吃。”徐海说道：“夏天，倒是吃斋好！有最好的口蘑……”

“不！”王翠翘打断他的话说，“我吃白斋。”

“白斋”就是只吃白饭，“那怎麽行？”他喊了起来，“看我的面上，你就开了斋吧！”

“罪过！”王翠翘嗔责着，“你怎麽好说这种话！举头三尺有神明。”

“那总不能吃白斋。”

“你别管我。我吃白斋！”

“好吧！”徐海赌气说道，“你光喝白开水，我也不管。”

话虽如此，却将自己面前用景德镇细瓷碗盛的一碗饭，推到了她面前。王翠翘有些好笑，但并未软化，一面将饭碗推了回去，一面说道：“我不能用这个碗。”

“这又是甚麽道理？”

“没有别的道理，我只是看见这只碗伤心。”

“伤心？”徐海诧异地，“一只饭碗难道也会惹起你的感触？”

“对了！一点不错。”王翠翘拿起饭碗，指着上面的花样说道：“这是人家做寿的‘寿碗’，青的松树、白的鹤，还有南极老寿星，上面烧得有字，还有人家老夫妇七十岁的双寿。现在呢？寿碗在这里，做寿的老夫妇呢？只怕倭刀一挥，双双去见阎王了。阿海，你说，我看见这只寿碗，伤心不伤心？”

徐海勃然变色，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双眼斜睨着，不知他是在忍怒，还是在酝酿怒气？神情显得很可怕。四五个执役的小厮，都紧张地退缩一边，睁大了眼注视着。

见此气势，王翠翘亦不免有些惴惴然。她很机警地不再作任何火上加油的举动，可是也不会显出畏惧的样子，只是镇静地、矜持地，将一碗白饭拨出一半，注满茶汁，很从容地吃完。

等她放下筷子，抬眼看时，徐海已变得比较平静了。他的脸色苍白，双眼倦怠，彷佛很软弱似地，这使得王翠翘不忍之心，油然而生，若非有那些小厮在旁边，她一定会搂住他的头说，“干嘛气得这个样子，逗着你玩的！”

这样的动作和语言，在此时虽不便表现，但用关切表示抚慰的话，却还是可以说的，“怎麽啦？”她问，“你怎麽不吃饭？”

“我的胃口倒足了！”

等了半天，方有机会发这样一句怨言，王翠翘笑笑不理他，站起身来向一个小厮问道：“你看看我带来的人在哪里？”

她带来一妪一婢，正为徐海当作宾客款待，找了几个掳掠来的妇女陪着在吃饭。小厮去探视了一下，叫做阿香的侍女，已经吃完，便带了来听候使唤。

“房间收拾好了？”

“我跟黄妈两个早收拾好了。”阿香回答说，“铺盖没有换。”

“为甚麽？”

“我看是全新的绣花被，好像人家新房里的东西，那又何必换它？”

“去换！”徐海接口说道：“换你们带来的铺盖。”

阿香愣住了。她不知道徐海是甚麽意思？一只眼睛从他看到王翠翘，脚步却不曾动。

“不错。”王翠翘有意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去换。”

接着，她也跟着阿香走了，却特意回眸看了徐海一眼。

※※※

“你到底甚麽意思？”徐海神色凛然地问：“你是存心要来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王翠翘先不答他的话，却向後房问道：“阿香！前後房门都关好了没有。”

“都关好了！”徐海抢着说明：“前前後後，没有一个闲人，甚麽话，你尽管说吧！”

这一下，王翠翘长长地舒了口气，神态变得很闲豫了。一面坐向妆台，取下铜镜上的锦袱；一面答说：“你当我发疯了？跑到强盗窝里来跟你过不去，好惹得你发火，一刀杀了我！”

“一刀杀了你？”徐海有着啼笑皆非之感，“亏你怎麽想来的！”

“说实话，如果你迷失了本性，我倒情愿你一刀杀了我。”

“这话从何而来？”徐海倏地起身，急急走到王翠翘身旁坐下，扳转她的肩来，定睛注视着。

这神情很可怪，而且炯炯逼视，也令人不安。可是，王翠翘知道，自己决不能有丝毫退缩的表情，否则，说服他的力量就会减弱；因而，同样地睁大了眼睛瞪着他，含着一种接受任何挑战的意味。

这样的反应，反使得徐海满意。他需要知道的是，王翠翘是否仍如以前那样对他忠实；也需要知道她够不够坚强得可以跟他共历艰险。而她的眼神给了他正面的答覆，他觉得可以开始作没有丝毫保留的谈话了。

“我怎麽会搞成今天这种样子，你知道不？”徐海将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王翠翘答说，“不过，是最近才知道。”

“谁告诉你的？”

“你想呢？”

“罗小华。”

“嗯。”王翠翘又说，“我就是不明白，你当初为何不跟我商量这件事？”

“那是因为我对你还不十分了解，以为告诉了你，会让你为我担心－－这些，都不必去说它了！我只问你，你何以会觉得我迷失了本性？”

“你自问呢？”

“没有！”

“那就行了。这一点也不必再去说它。我们谈正事。”

说着，王翠翘从高耸的云髻上拔下一支镶翠的金簪，轻轻一转，化成两截。原来那支金簪做成活络机关，镶翠的一端捻开，下半截是个中空的金管，里面藏着一小张极薄的竹纸，王翠翘用针挑了出来，交给徐海自己去看。

字只有芝麻般大，移灯过来，仔细辨认，看出是罗小华的笔迹，上面写的是：“请三日内解围，余由翠转达。”

“三日，三日！”徐海踌躇着说，“三日内怕不行。”

“那就五天。”

“喔，”徐海很注意地问说：“你作得了主？”

“不能作也得作。”王翠翘答说，“我是这麽想，人家催你，当然话要说得紧些，如果你三日之内办不成，勉强行事，坏了大局，必不是他们所乐见的事。”

“说得对！明天我就筹划，如果三日之内办不成，总也可以知道哪天办得成。我先通个信去。”

“这样最好。”王翠翘说，“还有许多话，回头再谈。”

这是暗示徐海，不妨在枕上密语。由此却提醒了他，觉得有句话必须先弄清楚，“你那两个怎麽样？”他问，“说话要避他们不要？”

“要！”王翠翘答说，“这两个人是靠得住的，不过像这样的大事，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就是了。我们上床谈去。”说着，便伸手去解她的衣纽。

王翠翘随即按住了他的手，而且也扭着身子挣扎，口中还喊着：“不要，不要！”不过，这些都是故作姿态，只要徐海不理她，她亦不会坚拒。

终於探手入怀了！摘开肚兜上的金扣子，徐海触摸到她滑腻如酥的胸前肌肤，不由得血脉偾张；想到积年相思将倾於一旦，紧张得口乾舌燥，喉头竟起痉挛，嘓嘓有声地乾咽着唾沫，就像猫儿发现了一只肥硕的耗子似的。

“你不但是个花和尚，”王翠翘笑着骂他，“还是个色道饿鬼。”

“对了！”徐海涎着脸答道：“昨天中元开地狱门，我就是那里逃出来的。”

说着，拥住她和身一滚，倒在床上，疯狂地吻遍她的全身。

※※※

天色刚明，擂门如鼓，双双惊醒的徐海和王翠翘，都不知道出了甚麽事？定神仔细辨认，听出敲的是院子前面的垂花门，并且听出阿香的脚声，是去应门了。

“我昨晚上关照过的，别来打搅。现在看样子是出了急事！”徐海起身下床，“我看看去，你睡着别动，没事我还回来陪你！”

“谁要你陪？我也要起来了。”

等她下床，穿着整齐，徐海还未进屋。直到漱洗即毕，方见他匆匆地走了来，一进门就说：“快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听得这话，王翠翘与阿香无不诧异，“慢点！”王翠翘问，“走到哪里去？”

有阿香在旁边，徐海迟疑未答，阿香很知趣，随即端了洗残的脸水出屋，於是徐海低声说道：“刚才叶麻子送信来，桐乡城里百姓跟官兵闹了点纠纷，他认为这是民心士气，将要瓦解的迹象，约我今天中午会攻，非把铜乡城破了不可。”

“啊！”王翠翘失声惊呼，“那可坏了！”

“你别着急！我决定抽他的後腿，已经传令，後队往西撤，我们最好也要快走，赶中午以前撤完。这一来，叶麻子一定着慌，也要撤走。”

“甚麽？”王翠翘不信似地问：“你是说桐乡就此解围了？”

“一点不错！不过，麻烦马上会来。”徐海脸色变得凝重了，“说不定他今天晚上就会来找我。”

“是兴问罪之师？”

“也很可能。”徐海想了一想，突然面现喜色，“不用他来找我，我先找他。”

说完，匆匆忙忙奔了出去。王翠翘不知道他去作何部署？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中午之前，一定得走。因而将黄妈和阿香都唤了来，动手收拾随身行李箱笼。

不久，徐海去而复回，後面跟着一个人，正是阿狗，“我们往西走，先到石门息脚。”徐海指着阿狗说，“我把你们交给他了！”语声一落，脚步移动，不等王翠翘发问，便又走了。

一出大门，徐海召集手下头目，说知去向，然後带着四名随从，跨马向东，绕过桐乡南城，来到了叶麻、城东的地界，但见喽罗纷纷，整顿云梯，检点钩索，攻城的准备工作，已快部署完成了。

这时叶麻已经得报，徐海急驰而来，心中不免疑惑，攻城在即，不在他自己的地方指挥督战，而亲自来访，必有不能派人传递的话要说。因此，叶麻先自迎了上来，半路中相遇，彼此收一收缰绳，就在马上交谈。

“叶老麻，”徐海开门见山地说，“我的队伍撤走了！”

“为甚麽？”叶麻惊问。

“我要投过去了。”

叶麻是个草包，又容易动肝火；一听徐海这话，勃然大怒，用宁波话大骂：“西娘个屁！你吃里扒外，抽我的後腿！”

接着便是“划”地声，一马鞭抽了过来。

徐海是早有防备的，马上一伏身，躲过鞭子，趁势右脚卸蹬、滚鞍下马，解下围在腰际的“缅刀”，临风一拦，挺得笔直，指着叶麻笑道：“来，来！你的头发养长了，该剃一剃了！”

这句调侃的话，是有故事的。一次诸酋会饮，酒酣兴豪，各夸武艺，都说徐海、叶麻为优，不分轩轾。叶麻不服气，自以为出类拔萃，无人可敌。於是徐海在大众怂恿之下，与叶麻下场较量。一个用缅刀、一个用倭刀，都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徐海不敢硬拚；而叶麻却不知他心存顾忌，自恃力大势雄，一刀接一刀，毫不容情砍了过去。徐海只得一步一步退让，看看逼到墙角，已无退路，大家无不替他捏一把汗。

正待插身解劝时，忽见徐海一跃而起，刀光如电，往叶麻头上削了去。这下如果削着了，叶麻的性命不保，一个个惊骇得开不出口。等开出口来，却是一片采声，原来徐海手下极有分寸，只削去了叶麻的一顶新头巾，断发纷飞，头皮却丝毫无损。

叶麻记起这段往事，不免羞惭，锐气也就倒了。於是徐海一笑收刀，走向树下坐着，等叶麻来说话。

“你总有缘故吧？”

“好端端地，我为甚麽要投过去？叶老麻，今番不比寻常，你莫要成天抱着婆娘睡觉，也不睁开眼看一看。”

“怎麽了？”叶麻答说，“眼看桐乡要破了。活捉了阮鹗，怕胡宗宪不来跟我们讲和？”

“是不是！所以说你不睁开眼睛看一看！”徐海斜睨着他冷笑，“赵文华已经到了，他带了多少兵来你晓得不晓得？”

“不晓得。”

“不晓得我就不必吓你了。且说桐乡，破不破得了，先不去谈他；你说活捉了阮鹗，胡宗宪就会跟你讲和，这把算盘完全打错。如今是赵文华作主，不是胡宗宪作主；赵文华的为人，你不是不知道，他跟阮鹗非亲非故，为甚麽要救他？”

叶麻不作声，但却在徐海面前箕踞抱膝，双目正视，是准备着好好谈一谈的样子。

见此光景，徐海越发摆出心有成算，充满自信的神态，“说来好笑，朝中竟把我们看成起兵要夺他朱家天下似地；各省出了名的乡兵，差不多都调来了，户部催饷，文书雪片般飞！叶老麻，你倒想，你换了赵文华，肯不肯为了阮鹗一条命，就此罢手？说实话，今天是他亲老子在你手里，他也救不得，几十万兵调了来，原封不动退回去，等於上千万银子的饷，白白摔在汪洋大海里，天下有这麽个道理吗？”徐海以手作势，在叶麻项後轻砍了一下，“除非他不要这个吃饭家伙了！”

“照你说，我的打算是落空了！”

“光是落空，也还罢了，只怕还要人财两空。”说到这里，徐海招招手，唤叶麻坐近来，低声说道：“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你道赵文华打的甚麽主意？他是学的‘黑吃黑’的法子：看准了我们水路没有船，陆路只好光身走，打算将这方圆两百里地，团团围住，困死我们。那时候，我们辛辛苦苦积聚的一点东西，他就吃定了。”

“吃个卵胞！”叶麻跳起身来骂，“娘卖×的赵文华！我一把火烧了他！”

一把火不是烧赵文华，是烧他们掳掠所得的一切财物。徐海理会得他的意思，又看他满脸大麻子，粒粒发红发亮，知道他真气坏了。此时不宜用话激他，和颜悦色地拉拉他的手说：“你坐下来，我还有话。”

“你说！”叶麻余怒未息，“‘倒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总有一天叫赵文华吃我一刀。”

“你不要气急。一把火烧了他，这一点我也想到过，犯不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投过去，看看风色再打主意是上策；趁赵文华所调的兵还没有到，拚着我们的东西不要，跟官兵买条路走，是中策；照你的办法是下策。”徐海紧接着说：“我决计用上策。”

“不对！”叶麻摇摇头，“照我看，你的上策是中策；中策才是上策。”

“你还没有想通，投过去人财两全，怎麽不是上策。”

“甚麽？”叶麻急急问道：“投过去了，我们的东西，还是我们的？”

“当然。否则我为甚麽要投过去？”

“哪有这样好的事？我不信。”

“那可没有办法了。”徐海站起身来，“只好各走各的路。”

“慢点！”叶麻拉住他的衣服，愣了一会问道：“为甚麽有这样的好事？总有个道理在内吧！”

“你要这样说，我自然会告诉你其中的道理。你要晓得，赵文华带兵打了胜仗，就显得胡宗宪毫无用处。他为自己的前程、自己的脑袋着想，一定要在赵文华不曾动手之前，先拿事情了结；所以，只要我们肯受招抚，他甚麽条件都肯答应。”

“你的话倒有点道理。不过，”叶麻诡秘地笑道：“是你自己这样子想出来的吧？”

语中有不信之意，徐海不以为忤，平静而认真地答他一句：“胡总督特为派人来接头的。”

竟是真的已通款曲！叶麻原以为是他一厢情愿想投过去，不道是两厢合意，这就不能不格外重视了！

於是他问：“来接头的是谁？”

“我最信得过的一个人，是我的老相好。”

“是……？”叶麻想起徐海曾提到过，杭州有个名妓，与他情分极深，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王翠翘。”

“对了……王翠翘。”叶麻开始徘徊踌躇，时而低头，时而仰望；时而喃喃啧啧，一个人鼓捣了好一会，站住脚对徐海说了三个字：“要卜卦。”

“好！卜卦。”徐海毫不迟疑地同意，“一切听卦来断。今天你暂且收兵。”

这是势所必然的，叶麻随即下令：“今天不攻城了！甚麽时候再攻？再说。”

※※※

徐海善卜卦，是他能够在诸酋之间，隐然成为“盟主”的一个主要原因。

他的卦，好比江湖郎中的“说真方、卖假药”。周易六十四卦，卦象卦辞的解释，出自慧远老法师的真传，确有许多精妙的开示。但是，卦是假的－－徐海想哪一卦，就出现哪一卦。

他的卦，是独创一格的金钱卦。六枚定制的镀金铜钱，中无方孔，亦无字迹，正面是从左到右，横连的一画；反面是中断的两小画。先取三枚金钱一掷，倘或全是正面，那麽“乾三连”便是乾卦。反过来，自然是“坤六断”的坤卦。再投另三枚金钱，看它的正反、合成一卦－－这六枚金钱，是徐海觅巧匠特制的，中灌水银，像假骰子似地，要它出甚麽就是甚麽。他玩这假卦，就是为了接受罗小华的敦劝，投倭卧底以後，打算着借这假卦来愚弄叶麻之流。

当然，这不但要掷卦的手法好，还要说得好。徐海本来长於口才，在虎跑寺又冷眼旁观，偷观了知客僧应付各类施主，见机行事，借假卦操纵全面，什九能够得心应手。偶然也有失灵的时候，他很聪明地解释，不是卦不灵，是卦象深奥微妙，他的学力不够，还看不透。因此，叶麻等人始终深信不疑，遇有疑难大事，还是要请他卜卦取决。

卜卦是件很郑重的事。徐海等叶麻、陈东、洪东冈、黄侃，还有王亚六、吴四等一班大头目到齐，宣布了卜卦的原因。然後点烛焚香，礼拜祷祝，行完这套仪式，方始将供在桌上的六枚金钱取在手中，分两次掷在青砖地上。

卦象是五断一连。前三枚是“坤”，後三枚两断一连，是八卦中的第四卦，象徵为雷的“震”。

“下震上坤，是个复卦。”徐海异常满意地，“这卦太好了！”

“好在哪里？”

徐海正要回答叶麻的话，陈东抢着问道：“慢来，慢来！我先要弄清楚，甚麽叫‘复卦’？”

在诸酋之中，徐海唯独对陈东不敢小看，因为他也读过书，曾做过日本萨摩藩主的书记，读过许多日本古籍，肚子里的怪花样很多，有时猝然一问，能使徐海瞠目不知所答。不过，此时的询问，是无论如何难不倒徐海。

“复为修身之卦。”徐海很从容地说：“甚麽叫复？复就是回头。往而不复，其道必穷……。”

“老徐，”叶麻大声说道：“请你不要掉书袋！”

徐海点点头，用浅俗的比方说：“譬如走路，一直走到头，总有走不通的时候，这就叫‘往而不复，其道必穷。’俗语说的，物极必反，就是复卦的道理。一年四季，冬天完了是春天，就是复！如果冬天不复，一直冷去，五谷不生，一个人不冻死也要饿死了。所以，做人一定要懂复，就是回头！”

“照你说，回头是岸。”陈东问道：“所以我们要投过去？”

这话带着质问和讥嘲的意味，也就等於想否定卦的指示。徐海为了维护金钱卦的权威性，毫不犹疑地答说：“一点不错！这个复卦当中说得很清楚。你们看，坤卦在物是地、在德是顺、在方位是西南；震卦在物是雷、在德是动、在方位是东。这意思是说，我们要归顺，就要移动，如今胡总督在嘉兴，方位是东面，我们桐乡在嘉兴的西南，卦象中明明白白指出：在西南的我们，要向东面移动去归顺。强盗做得够了，回头去讨一道荣宗耀祖的诰封，有啥不好！”

“说得对！”洪东冈立刻拉着黄侃、王亚六走到徐海身边。

“你看呢？”叶麻向陈东问道：“怎麽样？”

陈东一心想回日本，不愿受朝廷招抚，可是卦象如此，不便违反。踌躇了好一会答道：“归顺亦不一定要讨诰封。只要不反就是了！”

“这话很有道理。”叶麻一下子被提醒了，“老徐，我想出一条路，你替我们去说。”

“可以。你倒说说看，是怎麽一条路？”

“我们讲和，就算归顺。也不要做他们的官，他们肯派船把我们的东西装回川沙，两下就此算和。”

徐海沉吟了一下答说：“说，我当然可以派人去说，不过胡总督肯不肯答应，我不敢包。”

“没有人要你包。”陈东接口说道：“第一，要一千条船；第二，要半个月之内找齐；第三，这半个月之中，如果官兵想趁火打劫，那就甚麽都不用谈了。”

徐海笑一笑，很沉着地说：“老陈，顺风气不要扯得太足！俗语说的‘前半夜想想自己，後半夜想想别人’，事情才做得到。”

陈东没有作声，可也没有任何接受劝告的表示。这种深沉莫测的态度，使徐海颇有警惕之心；觉得整个情势虽不乐观，但陈东不可不防，也许需要有一套单独对付他的策略。

“我看今天只能谈到这里了！”叶麻作了个结论：“既然卜出来的卦是这麽说法，只有大家讲和，现在请老徐替我们去接头，看对方如何回话，再作道理。不过，应该有个期限。而且老徐要有‘肩胛’，倘或我们按兵不动，官军倒来上一记暗算，这又怎麽说？”

“这一点请大家放心。”徐海拍胸说道，“我人在这里！如果是我失算，连累了大家，该杀该剐，听凭处置。”

这也不是一个确实的保证。腿长在徐海身上，如果拉着他的人马投了过去，甚或吃里扒外，反过头来打自己人，又如之奈何？不过既然共事，不便过分表示不信任，所以叶麻不再说下去，只有提高警觉，见机行事。

反倒是徐海自己，作了进一步的表示，“谈到期限，我不敢说；不过赵文华的兵快到了，胡宗宪当然也希望这件事要办得快。我看这样。”他很清楚地说：“我派一个人，请各位也派一个妥当可靠的人，一起到嘉兴去谈这件事。各位看，怎麽样？”

“这个办法可以！”一直沉默着的陈东，首先附议，“我们就商量一下，看派哪个去？”

其实是陈东想派个亲信去。商量下来，自然照他的意思，所派的这个人名叫江稻生，当时就跟着徐海走了。

第十五章

徐海照预定的计划，将他的人马，向西移动了十里，驻紮在石门的西南西面。叶麻恐怕官军反扑，也向东撤了下去，凭河而守。桐乡之围，终於解除，总计历时二十几天，而为赵文华到达的第五天，这是马到成功的迹象，赵文华非常高兴，也因此更信任胡宗宪。

阮鹗总算逃出来一条命。回到嘉兴之前，本怀着满腔怨气，预备痛痛快快发一顿牢骚，不想赵文华一见了他的面就说：“你不可错怪汝贞。若非他出奇计，足下绝不能生还。这个把月，你太辛苦了！好好息一息，等大功告成，少不得有足下的一份功劳。”

接着，便不由分说，将阮鹗送到杭州去休养，他连胡宗宪的面都不曾见着。当然，这是胡宗宪要求赵文华这样安排的，因为阮鹗一向反对招抚，怕他从中作梗，特意将他调开。

就在阮鹗回到嘉兴的同一天晚上，罗龙文悄悄来见胡宗宪，说徐海那面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阿狗；一个名叫江稻生。如今安置在一家当舖中，请求处理办法。

“这姓江的是干甚麽的？”胡宗宪问说：“只派阿狗一个人来，不就行了吗？”

“看样子那是叶麻子那一帮派来的。”罗龙文说：“这样也好，有人亲见亲闻，可以证明不是徐海从中在闹甚麽玄虚。”

“那麽，小华，请你先仔细的问一问阿狗，将底细摸清楚了，才好对症下药。”

“这是一定的步骤。”罗龙文问道：“明天，总督是不是可以亲自接见他们？”

“你认为应该我接见吗？”

胡宗宪的意思是，如今接见了小喽罗，那麽将来徐海、叶麻又该由谁接见？罗龙文当然能够会意；不过他另有看法。“总督接见这两个人，似乎过於降尊纡贵，太高抬了他们的身分。可是，我看有这个姓江的同来，或许叶麻那一帮有不信任徐海的意味在内，能够让他们见一见总督，回去细细一说，徐海的地位就不同了。”

“既然你这麽说，那就索性摆个场面给他看看。”

“这就更好了！”罗龙文欣然告辞，自去办事。

※※※

说起来应该是很方便的事，找个机会跟阿狗交谈几句，谁知偏偏就没有这样的机会。

主要的原因是，徐海特别嘱咐阿狗，一路上不论是何时何地，要跟江稻生形影不离，为的是要让此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阿狗从未避开自己，跟任何人说过一句私话。

同时徐海又当着江稻生的面，关照阿狗：“江二哥比你老成干练得多，你事事听江二哥的，不准乱出主意。”所以阿狗在表面上只是负一种带路认人的责任。除此以外一句话不多说，甚至有人问他话，亦装做不曾听见似地，掉头不答。

这样，罗龙文想跟他私下见个面，更是不可能的事。不过他也知道，徐海一定有密札带来，只不知道这封藏在阿狗的身上的密札，是用甚麽方法传递过来？只好派人随时随地，察言观色地注意着。

当然，跟江稻生打交道没有困难，在一顿丰盛的晚餐以後，他派负责招待的一个周朝奉先容，问江稻生说：“有位胡总督派来的罗师爷，想见见你！”

“既是胡总督派来的，当然要见。请进来，请进来！”

在延请罗龙文入室的那段时间，他向阿狗问起“罗师爷”的身分，阿狗答他一句：“不十分清楚。”因此，见面以後，江稻生不得不从头请教，互通姓名，各道仰慕，寒暄了好一阵，方能谈入正题。

“江兄，实不相瞒，胡总督已经知道来意－－当然是愿意讲和，你们两位才来的，胡总督很高兴，明天亲自要跟两位谈谈。不过，他的公事很多，两位有甚麽话，不妨先告诉我转达。让他有个考虑的机会，明天见了面，就容易谈得拢了。”

“是的，”江稻生很小心地说，“我们也知道胡总督体谅我们迫不得已。大家都是一家人，能够讲和，何乐不和？我们这面是想先请教胡总督有甚麽打算？”

罗龙文笑一笑答道：“明人不说暗话，用不着讲那些忠君爱国的大道理，那些大道理我也不会讲。江二哥，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是做一笔生意，我们俩都是替东家谈生意的夥计。不过，我的东家很信任我，我答应了的一定算数。想来江二哥你也一定是这个样？”

这一番话很厉害，上来就将江稻生笼罩住了－－他是陈东手下有名的角色，足智多谋，能言善道，但却没有想到罗龙文会撇开一切繁文褥节，直指核心。所说所问，都不是他预先想到过的，因而很难作出正确的反应。

倘或迟疑难答，便先落了下风。这一点是江稻生很了解的，因为如此，便觉得首要之着是不能示弱。所以略一沉吟，大声答道：“是的，我的东家也很信任我。”说完这一句，想到一句反击的话：“不过，我又怎麽知道能够信任足下呢？”

“问得好！”罗龙文将态度放得加倍的从容，好有思索的功夫，“我想江二哥一定也明白行市，胡总督现在想买的是甚麽？你们想卖的又是甚麽？彼此都想成这笔交易，万无毁约之理；凭这一点，你就可以信任我。我也应该信任你。如果你们那几位头儿，不想做这笔买卖，根本用不着劳动江二哥的大驾。江二哥你想，可是这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江稻生让他一口一个“江二哥”，叫得心里好舒服；而况又是这样看重自己，就更不能不心服口服了。

“罗师爷，今天倒真是幸会。既然明人不说暗话！我谨遵台命。请吩咐。”

“胡总督的意思是：第一、倭人必须送回去；第二、请各位头儿过来，同朝为官。至於你们这方面有甚麽要求，只要办得到的，一定照办；办不到的，也一定把原因说明白，请你们谅解。”

“好！”江稻生答说：“我也老实奉告，讲和无非息兵罢争。至於‘同朝为官’的话，我们几位头儿，不敢高攀。荣宗耀祖，光大门楣谁不愿意；不过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这等的材料？老百姓做惯了，受不得官派的拘束，失了礼，做得不像官，反倒辜负胡总督的抬举。罗师爷！你看我这番话实在不实在？”

“实在，实在！实在得很。”罗龙文反问道：“请教，息兵罢争，是如何个息法？”

“胡总督有诚意，我们也很痛快。一句话，派船把我们送回川沙。”

“回川沙以後呢？卷土重来？”

“不会，不会。至少在胡总督任上不会。”江稻生答说，“倭人当然要送回去，另外那些弟兄，只要官府放松一步，谁不想做个良善百姓。不过，这一番安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胡总督相信我们，沙巴上可以开垦，三年五载，基础一立，乐业安居，谁不是皇上的好百姓？”

说“开垦”甚麽的，都是门面话，罗龙文觉得不必深论，反正了解了海盗的意向，谈判就比较容易了。

於是，他问：“江二哥，我先请教，你们回川沙要多少船？”

“这要看胡总督的意思。”江稻生的答覆很圆滑，“要我们快走，还是可以慢慢儿走？”

这就是说，如要他们快走，就得多派船只，一次将他们连人带货运走；如果船派得不够，一次又一次地运，势必旷日持久，不知拖到甚麽时候？

罗龙文暗暗佩服，江稻生很会说话。其实彼此都是一样的想法，要走就得快；一下子运走了，“客去主人安”，落得大家省心。这样想着，便笑笑答道：“哪个不想快？只要船调得起，最好明天就送各位上路。”

江稻生知道自己的心思为他猜破了，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然後老实说道：“我们算过了，一次运走，总要六百条五号‘满江红’。”

“满江红”是一种帆橹两用、客货并载的船名。相传明太祖将下江南之前，与徐达在元旦渡江。船家发舟，照例说两句吉利话，这个船家说的是：“圣天子六龙护驾，大将军八面威风。”不过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明太祖觉得是大事可成的吉兆。以後果然削平群雄，独得天下。记起这段往事，特意派人去访寻这名船家的後人，给他官做。又特许这种船用朱色，所以称为“满江红”。

满江红，共分五号：一号最小，五号最大。罗龙文不知道能徵集到多少条这样的船，便即答道：“数目太大了，我这时候还不敢说，只好尽力而为。如果五号满江红没有那麽多，可以不可以用别的船凑数？”

“四号三号都可以。”江稻生答道：“一号二号太小，就用不着了。”

“好，我知道了。”罗龙文又说：“不过，光有船没有用，也要有码头才行。不知道江二哥，你们想到过这一层没有？”

“当然想过。”

谈到这里，一直不曾发言的阿狗开口了，“江二哥，”他说，“我看，把图拿给罗师爷看吧！”

“也好！”江稻生站起来。

“我来掌灯。”阿狗接口，趁江稻生转身之际，抛给罗龙文一个眼色。

罗龙文毫无表示，只是格外加了几分注意。只见江稻生走在前面，阿狗端起烛台跟在後头，怕有风吹灭了蜡烛，举起右手遮住烛焰，手掌平伸，让罗龙文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掌中贴着一小片纸，上有两字“袖中”。

谁的袖中？罗龙文一面这样在心中自问：一面探手入袖，发觉有一张软软的纸，不由得既喜且惊，同时困惑异常，不知阿狗用何手法，竟能将一封信投入他袖中而不使他察觉。

这暗中通了关节的经过，江稻生丝毫不知，在阿狗擎烛映照之下，取出一张地图让罗龙文看。西起石门，东到金山，沿海一带，星罗棋布画着各种符号，有尖角、有圈圈、有星星；星星画得特别大，便是徐海与叶麻、陈东等人，预定装载的码头。

尖角和圈圈是何记号，江稻生并未解说，但亦可想而知是大小不等的贼窝，罗龙文只记住了星星的位置，大致亦就明了了分布之处。

“一共是十七处码头。”罗龙文说，“我记得了。”

“是的，十七处。哪一处去多少船，怎麽一个次序，这些细节，恐怕将来要麻烦罗师爷劳驾一趟，跟我们几位头儿当面去商量。”

“是，是！我很乐意效劳。”罗龙文接着又说：“明天上午，胡总督在行辕请两位见面，大概辰牌时分，我来迎接。”

江稻生点点头，沉吟了一下问道：“今晚上所谈的事，甚麽时候可以有回音？”

“很快，很快！”罗龙文一迭连声地答说：“也许明天上午，胡总督当面就有交代。”

※※※

第二天一早，罗龙文先派人送来极丰美的早餐，到得辰牌时分，亲自带着两匹鞍辔鲜明的骏马来接。接到总督行辕，刚刚下马，只听大炮三声，中门大开，朝里一望，挺胸凸肚的卫士，都穿着簇新的号衣，手擎雪亮的刀枪，从大门经仪门，一直排至大堂上的公案前面。见此阵势，江稻生倒不由有些胆怯了。

正在踟蹰时，一名校尉已上来搭话，“罗师爷，”他躬身说道：“来得正好，总督正要升堂。”

一言未毕，大堂下的两班乐户，咪哩吗啦地吹打起来。然後，遥遥望见一位红袍官儿，登上暖阁。等乐声一停，承宣吏拉长了声音喊道：“奉堂谕：传见远客。”

递相传呼，直到门口，江稻生方在疑惑远客可是指自己和阿狗，只见罗龙文已扯一扯他的衣袖，伛偻着身子，领头先走。江稻生不由得照样跟在後面。上得堂去，罗龙文只打了一跪，而阿狗已经跪倒在地，这一下，江稻生也就不能不跪了。

等罗龙文分别为他们报了名字，胡宗宪突然起立，走到公案前面欠一欠身子说：“两位少礼！请到花厅叙话。”

江稻生这才明白，是有意摆些威风，而又前倨後恭，特别假以词色，表示笼络。心里不免有些异样，说不出是佩服、敬仰，还是畏惮。

“两位就请起来吧！”罗龙文向胡宗宪欠身说道：“大人先请。”

胡宗宪点点头说：“托你照呼吧！”说完转入暖阁後面。

罗龙文却领着这两个“远客”由西角门进入花厅；缃帘半卷，炉烟袅袅，幽静得很。

最使江稻生惊异的是，侍候的不是男仆，男仆都在廊下，听候奔走。厅中是四个明眸皓齿的侍女带着四个青衣小婢在照料，江稻生刚一坐定，便有一块湿手巾递过来；同时小丫头在身後打扇；接着是一盏冰镇的金银花露送到手中，这一喝下去，清暑解渴，顿觉心地清凉了。

不久，听得帘钩微响，履声从容，胡宗宪换了便衣出见。一进来便向肃立的客人摇手：“行过礼了！不必再客气，请坐，请坐。”

“恭敬不如从命。”罗龙文接口说道：“两位请坐吧！”

江稻生斜签着身子坐下，臀部只沾着紫檀太师椅的一点边，侧着对坐在正中匟床上的胡宗宪，听他问话。

胡宗宪称他“江义士”。和颜悦色地问一问他的家世，接下来轮到阿狗。彼此原是熟识的，但此时却都像初见，装得极像。

“江义士，”胡宗宪略略提高了声音说：“人各有志，不可相强。既然大家都愿归田，做个安分良民，朝廷自然没有不成全大家志向的道理。不过，一下子要弄这麽多船。只怕有些难处。”

“是！”江稻生只好这样答说：“总要请大人格外成全。”

“当然，当然！我总要想法子把事情办妥当。”胡宗宪紧接着又说：“到底有多少船可以调动？是些甚麽船，合不合你们用，我这时候还不知道。昨天晚上听罗先生来跟我说了以後，我立刻下令，先查船的情形。再快也得要两三天的功夫才有结果。”

“是！”江稻生此时不敢一个人作主，转脸向阿狗问道：“你看呢？”

“我看，”阿狗很谨慎地建议，“是不是请罗师爷给我们拿个主意？”

“好！”江稻生便问罗龙文：“罗师爷，我们是在这里待命，还是回去了再来？”

“这自然悉听尊便。不过，我的意思是一动不如一静。”

“只怕我们那面情况不明……”

“这容易。”罗龙文抢着说道：“两位一留一回，先送个信去，好让大家安心。”

这是最妥当的办法。但江稻生却不敢让阿狗一个人留在嘉兴，因为陈东曾作叮嘱，要防备他奉了徐海之命，与官方勾结。同时，江稻生也另有秘密的任务，要在嘉兴打听官兵的虚实。这样便更要留下来了。

“那麽，”他向阿狗说：“你辛苦一趟吧！”

阿狗自然一诺无辞。两人相偕起身告辞，胡宗宪亦不相留，只是吩咐侍女端来两个长方朱漆盘，每一盘上放上好青绢一起，红纸包好的纹银五十两，是赏赐他们俩的“见面礼”。

拜领告辞，仍由罗龙文送回下榻的典当，时已近午，一桌盛馔，早已预备停当，主宾三人一面饮啖，一面谈论。江稻生的神情很兴奋。显然的，胡宗宪那套慑之以威，抚之以恩的做法，至少将陈东的这个心腹已收服了。

“江二哥，”到饮宴将终时，阿狗开口了，“我想今天就赶回去；吃好饭请你就写信，好不好？”

“也好！我马上就写。”

“还有。我想把长生带了去，如果我们那面有啥信息要送回来，长生熟门熟路，比较妥当。”

长生是江稻生的“伴当”－－介乎友仆之间的随从，当然也是心腹。阿狗故意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是为了要有一个江稻生所信得过的人，能够替他证明，从离开此地一直回到“窝”里，没有跟官方的任何人接触过。

这在江稻生自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他原来就有些不大放心。只是不便主动建议，派人跟着一起走，难得阿狗自己有此要求，自是欣然同意。

於是，江稻生铺纸吮毫，字斟句酌地写了一封短柬，叙明到达嘉兴以後的经过，只谈事实不作评断，但语气中已表明了胡宗宪确有求和的诚意。

※※※

徐海的密札，胡宗宪早在前一天深夜，就看到了；而在接见江稻生时，因为应付的策略，还未决定，所以不能不采取暂时拖延的办法。

这个策略关系重大，剿倭的成败，在此一举。其中关连着上万人的生死，更不能不格外慎重。为此，胡宗宪特地在这天晚上，召集智囊会议，希望能作成一个妥善的决定。

参与会议的人不多，只有三个，依然是胡元规、罗龙文和徐文长。罗龙文在谈了与江稻生的谈话，以及这天上午胡宗宪接见的经过以後，还谈了徐海的密札。他说，除了叶麻与陈东以外，其余的贼酋，颇有归顺之意。叶、陈二人，非剪除不可，劝胡宗宪答应他们所提的条件，但不妨指定地点集中，到得上船以後，两头封住，放火烧船，叶麻与陈东的部下如龟在瓮，何患不灭？

听到这里，徐文长大摇其头，打着他的乡谈说道：“娘杀格，格是捻勿来个！”

相处得久了，胡宗宪已听得懂绍兴土话。“捻”是“做”之意，“捻勿来个”就是“做不得”，当即问道：“文长必有说词，何以此计不可行？”

徐文长举出五点理由：第一，杀降不祥；第二，为剪除叶麻、陈东，将他部下万把人活活烧死，有伤天和；第三，这一把火太炽烈，难以控制，时入新秋，风向由南转西，变化不定，强弱难测，万一狂风助烈火，延烧到岸上，会成燎原之势；第四，海盗所掳劫的都是民间的财物，外加大批船只，都一火而焚，尽付祝融，未免太可惜；第五，这把火烧过以後，料理善後，极其吃力，残骸余烬，尘塞河道，数月不通，於国计民生的关系太大。

这五个理由，没有一个不当重视；有一於此，便须深长考虑，而况有五个之多。因此，大家一致认可徐文长的主张，“捻勿来个！”

徐海之计，既不可行，然则可行之计又如何？胡宗宪向徐文长微欠着腰说：“一客不烦二主，索性请老兄划一策，付诸公断。如何？”

徐文长当仁不让，献了一条擒贼先擒王之计。胡宗宪分别徵询胡元规与罗龙文的意见，无不表示赞成，而且提供了好些补充的意见。这一夕之谈，不但决定了方略，连执行的细节亦都商量好了。

但是，还不能马上见诸行动，因为这一计的最後决定权，操在赵文华手中。

※※※

“汝贞！”赵文华直到听完才开口，“听你的口气，似乎擒贼先擒王之计，已经无可变更的了？”

胡宗宪一愣，辨出他的语风有异，略略沉吟了一下，觉得有赶紧声明的必要，“不，不！”他说，“未得华公批准之前，自然不能算定案。”

“这倒也不是这麽说，你我还分甚麽彼此？”赵文华的话也说得客气，“不过，倘或真的没有定案，我倒有点意见。”

“是，是！请华公吩咐。”

“我看倒是徐海的那计好！”

此言一出，胡宗宪大惊失声，如照此而行，东南半壁，免不了一场浩劫，只怕非十来年不能恢复。

“你想，汝贞，”赵文华津津有味地说：“一举而歼贼上万，真正是千年未有的奇功！”

胡宗宪心冷了半截，知道要说服他放弃成见，不是三言两语可了之事，眼前只有沉着下来，等他说完了，再想法子应付。

“至於说杀降不祥，你擒贼擒王，不一样也是杀降吗？”

“这有点不同的。”胡宗宪很谨慎地答说：“擒贼擒王，只杀有异谋的叶麻、陈东二人。裹协从贼者，朝廷王法，亦在矜恤之列。”

“甚麽裹协从贼？这班人，哪一个不是血腥满手？他们该矜恤，死在倭刀之下的无辜百姓，可又怎麽说？”

这话多少似是而非，但却不容易驳得倒。胡宗宪心想，既然他体恤百姓，便从百姓身上找题目、做文章，不失为对症发药之道。

“华公视民如伤的苦心，实在令人感动。我跟大家商量，最大的顾虑，亦就是为了百姓，第一，大火蔓延，难以控制；第二，料理善後，少不得徵发民夫，重劳民力；第三浮屍满河，在这‘秋老虎’的季节，会生瘟疫，那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话不错。不过，只要事先料到了，应付起来也并不难。”

赵文华说：“防止火势蔓延，可用坚壁清野之法；料理善後，亦不必完全徵发民夫，我把各路的兵都调了来帮忙。”

话越说越远，越说越拧了！胡宗宪唯有默不作声；而赵文华却越想越得意，越说越起劲。他说。自古以来，大兵之後必有大疫，这是上天以万物为刍狗的一种妙用；无用之人要多死掉些，有用的人才能吃得饱。不然生生不息的人口繁衍，而粮食不足，一定会搞成人吃人的禽兽世界，所以稽诸史实，每隔多少年的太平盛世，就有一次大兵灾、大瘟疫，是无可避免的。

这种怪论，在胡宗宪闻所未闻，惊骇变色。但赵文华却全然无视於他的反应，只管自己继续大发议论：“而况，瘟神并无好恶，一视同仁，既能死我，亦能死敌。所以瘟疫一发生，便是天然退敌的大妙法；倭寇海盗为避瘟神，相戒裹足，说不定倒有十年八年的平靖。”

议论愈出愈奇，亦愈来愈荒谬。胡宗宪认为赵文华心智瞀乱，已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为今之计，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冷静下来，因而以敷衍作为抚慰，连连点头说道：“华公的见解高超，令人有顿开茅塞之感。我照华公的指示，重新去部署。不过，这一条计，相当费事，我秉华公的密命，悄悄去办，华公自己亦切不可说破。”

“当然，当然。我不能连这点轻重都不知道。”

退回总督府，胡宗宪立刻找了罗龙文，顿足说道：“坏了，坏了！搞出大大的麻烦来了。”接着，他将赵文华的谬论，都讲了给罗龙文听。一面说，一面唉声叹气，真个是懊恼万状。

罗龙文很沉着，眨着眼想了好一会，慢吞吞地答道：“不要紧，我有一计，必可使他回心转意，尽抛成见。”

“喔，”胡宗宪急急问道：“计将安出？”

“只有在赵忠身上打主意。”

原来是让赵忠进言－－所进之言，自是一套能打动赵文华心的说法。胡宗宪听罗龙文的设计，大为赞赏。当然，满怀愁烦，亦都抛在九霄云外了。

“这话，是我找赵忠来说，还是就托了你？”

“我替你去谈。”罗龙文答说：“以我的身分，比较能够畅所欲言。”

“好！那就重重拜托了。我希望明天就能挽回。”

罗龙文点点头，“大概可以！”他站起身来告辞，事不宜迟，我此刻就去办。”

於是他回家写了一个柬帖，派人送给赵忠，约他在莲花庵吃素斋。原来从嘉兴到苏州，这一带的鱼米之乡，有个陋俗，许多尼姑庵可供男客“随喜”；曲径通幽，禅房深深，花木之外，别有一番旖旎风光。赵忠很喜欢这个调调儿，所以请柬一到，欣然应约，未到黄昏，就出现在莲花庵了。

※※※

由於柬帖上说明，“另有要事奉商”。因此，赵忠一见面便问：“老罗，我们是先谈正事，还是先喝酒？”

一语未毕，有极清朗的声音在接口：“何妨一面喝酒，一面谈心？”

罗龙文和赵忠不约而同地转脸寻声，只见进门的是个丰神楚楚的半老徐娘，穿一领雪青僧袍，捏一串破南香的佛珠，脂粉当然不施，可是青丝亦还未剪，其名谓之“带发修行”－－这个带发修行的“师太”，法名妙善，正是这莲花庵的当家。

“不行！”罗龙文摇摇头说：“别的事可以且饮且谈，今天要谈的这件事，却跟喝酒混不到一处。”

一听这话，妙善就明白了，“既如此，不如两位施主先谈正事。”她说，“不曾喝酒之前，心里也清楚些。”

“怎麽？”赵忠不服气似地说：“喝了酒，心里就不清楚了？”

“啊！”妙善笑道：“赵施主可不能挑我的错。我是说，有事在心，只怕酒喝不痛快。倒不如谈完正事，开怀畅饮。”

“这一说，倒是我错怪你了！恕罪，恕罪！”说着，赵忠双掌相合，效僧礼赔罪。

“不敢当，不敢当！两位就在这里谈，好不好？”妙善又说，“回头席面摆在我屋里。”

“那太好了。不过，”赵忠笑着问道：“你说‘开怀畅饮’，可肯陪我？”

“赵施主看得起我，我岂敢不识抬举。”

“那可是一句话：陪我开怀畅饮，老罗作见证。”

“这又何用见证？”妙善笑道：“赵施主亦未免太小题大作了。”

“不然！”罗龙文插嘴问道：“你陪我的贵客开怀畅饮，说话要算话！”

“自然。我几时说话不算话了。”

“那，当家师太，你请过来。”罗龙文招手将妙善唤到一边，低声说道：“一句话，两件事，畅饮以外，还要开怀；你那身细皮白肉，今天遇到识家了。”

“啐！”妙善满脸通红，转身就跑。

赵忠和罗龙文却相视大笑。笑停了，罗龙文亲自检点，将伺候茶水的小女孩都撵了出去，亲自关上角门，方始回室，而脸上的笑容已丝毫无余了。

见此郑重其事的光景。赵忠不由得亦收摄心神，看着罗龙文问道：“想是机密的军情？”

“正是！”罗龙文答说：“一切都筹划好了，个把月内，就可收功，赵大人年内必可凯师回京，而且满载而归。想不到事情起了绝大变化，非赵二哥你不能换回。”

“好说。只要用得上我，你老哥跟胡总督的面子，无有不从命的。你说吧！”

“是这样的。本来擒贼擒王，小喽罗们可以传檄而定；哪知道赵大人非要把好好的局面，搞得不能收拾不可！这，这，”罗龙文搔着头皮，“真是急煞人也麽哥！”

“怎麽回事，倒说与我听听！”

听罢究竟，赵忠亦大为皱眉。罗龙文的声音却充满了乐观，“事情不是不可挽回。”他说：“我想到一个说法，仰仗大力，相机进言，定有效果。”

於是，罗龙文提出了一个说法：一言以蔽之，无非“财帛动人心”而已。赵忠一面听，一面点头。听完了又用心细想，想完了站起身来说：“今天这顿酒，留着明天再吃吧！”

“为甚麽？”罗龙文大为诧异。

“现在正有一个机会。事不宜迟，我得赶回去。”

“那麽，”罗龙文说：“我仍旧在这里恭候大驾，等你办完了事，回来畅饮、开怀。如何？”

“不必了！等我把事情办妥了再说。”

※※※

赵忠所说的机会，是因为京里正有一个人来。这个人是相府家人，名叫严济，专门担任严嵩父子与赵文华之间，传递信息的任务，除函札以外，有些不便说的话，都由严济口头转达。赵忠处事很精细，他认为罗龙文的说法很好，但如出之於严济之口，作为严阁老的指示，便更有力量。

严济是这天中午到的，严世蕃的一封亲笔信，已经送了给赵文华，却还不曾见过面。赵文华是想到就做的脾气，可能就在这天晚上，要找严济谈话，所以赵忠得要赶回去，预先关照妥当。

果然，晚饭既罢，赵文华看到严世蕃的信，想起严济，立刻吩咐，找来见面。

见了面少不得也有一番寒暄慰劳，问起严老夫人可有甚麽话？譬如要甚麽东西之类，严济答道：“东西倒不要，却要几个人。老夫人说，有那刺绣手艺好的妇人，觅几个送进京去，最好是苏州人。”

“那容易，明天我就着人到苏州去物色。”赵文华又问：“大公子呢？可有甚麽话？”

“大公子没有别的话，只盼望赵大人早早班师，好让他开开眼界。”

“开开眼界？”赵文华愕然相问，“这话怎麽说？”

“大公子说，倭寇海盗这一趟深入浙西，掳掠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好些旧家大族，都家破人亡了，一定搜括到许多外面不常见的古玩字画。等赵大人旗开得胜，这些东西当然都归赵大人了，带进京去，岂不是可以让大家开一开眼界？”

这几句娓娓道来的闲话，听得赵文华汗流浃背。心里一阵一阵发慌，差点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荒唐事！

“这我倒没有想到。请你回京覆大公子，果真有这些东西，我一定拣最好的送进去。”

“是！”严济答应着，向侍立在一旁的赵忠抛过去一个会心的眼色。

“就是老相爷、老夫人，合府上下，又谁不是在盼望赵大人‘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

意在言外，无非都指望着他满载归京，分润好处。理解到此，赵文华越发感到责任沉重，也越发感到大错未曾铸成，深感庆幸。於是连连点头答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敢忘记老相爷、老夫人，也不会忘记大家。”

“是！”严济屈一膝称谢：“我先多谢赵大人。”

“好说，好说！”赵文华望着赵忠说道：“你先陪相府管家下去，好好款待。”

“是！”

“还有！马上请胡大人来。”

“是！”赵忠这一声答得更响亮了。

※※※

胡宗宪没有料到罗龙文的计策，如响斯应，收效如此之速；因此，当时接到赵文华的邀约，心里还在琢磨，深夜相召，恐怕没有好事，说不定又有甚麽难题交下来，得要小心应付。

一见了面，立刻发觉赵文华的神态，与平时不同。焦灼之中带着兴奋，兴奋之余又有些疑虑，总而言之。要谈的是一件很不简单的大事。

“汝贞，情形完全不同了！”他一开口就这样说，“徐海那条计策虽好，却有些窒碍难行之处。”

听此语风，知道内中大有文章；胡宗宪精神一振，沉着地不作表示。

“朝廷用兵东南，虽不是用了倾国之力，军饷却实在不在少数。将来善後事宜，实在需要大笔款子，恐怕筹不出来。”

“是！”胡宗宪双膝一弯，旋拜旋说：“有华公这句话，东南千万生灵得救了！”

“请起，请起！你为东南生灵谢我，我可是愧不敢当。汝贞，快请起来。”

胡宗宪拜罢起身，敲钉转脚地问一句：“徐海那一计。是决计不用它的了？”

“对！没有办法用。”

“是！”胡宗宪趁势逼进：“那麽华公有何妙策？”

“你那条计策就很好，何必更筹妙策？”

“华公夸奖了！”胡宗宪又躬身逊谢，“既然如此，我就算正式领受了华公的命令。”

“言重！诸事要仰仗。”赵文华说，“不过我有两件事，汝贞，请你一定要办到。”

“请华公吩咐！”胡宗宪不敢满口答应，特意先作声明：“华公知道的，我对华公尽忠竭力，别人能办得到的，我一定办到；办不到的，我一定随时禀陈办不到的缘故。那时候，要请华公赐谅。”

“不然！这件事一定要办到；如果办不到，我宁愿用徐海那一计。”

这一要挟很利害，气得胡宗宪不能不硬着头皮答应：“是！我遵命就是。请问华公，是哪件事非办到不可！”

“贼赃一定要全数接收！”赵文华很清楚地说：“不能烧掉、毁掉、抢掉，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能损失！”

听得这句话，胡宗宪知道责成罗龙文执行的策略成功了。在赵文华，国计不必顾，民命不足恤，而财帛不能无。对症发药，提醒他如用火攻，玉石俱焚，财物尽皆化为乌有，必可使他生投鼠忌器之心而放弃成见。罗龙文当时说的一番话，如今应验了。

“汝贞，此事非同小可！”赵文华加意叮嘱，“京里有人传话来，东楼偏以此事为念，此外所望甚奢者，亦大有人在。你不可让我将来无法交代！”

何以又有京里来人传话？胡宗宪心想，这大概是他想攘为私有的托词。这批贼赃也不能全数由他支配，一部分要还给百姓；一部分要发赏将士，赵文华那方面至多只能给他三分之一。不过这话在此刻却不必说破，免得他心生疑忌，复又变卦。

打算既定，从容答道：“本来我的宗旨是求胜第一，保民其次，收赃第三；所以，那火攻五不可的理由中，拿这一点列为第四。如今华公既是这样说，我遵命就是。”

赵文华很满意。因为胡宗宪的答覆，可以让他确确实实感觉得到他是三军司令，至高无上的统帅。

※※※

第三天，胡宗宪第二次会见江稻生时说：

“江义士，你们要的‘满江红’，现在是满江空！找不到多少。不过，”胡宗宪紧接着说，“我另外有船给你们。”

听得後面的一句话，江稻生将沉下去的一颗心，重又升了起来，欠身答道：“多谢胡大人成全。”

“你先别谢我！船是有了，上船可很麻烦。”胡宗宪用微带冷峻的声音说：“彼此要信得过，和衷协力，不闹意气，不生猜忌，这件事才能做得成功。”

弦外有音，却无从细辨。江稻生心想，事情能不能成功，虽不可知，但既然讲和，先表示诚意总是不错的，因而很快地答说：“胡大人，我们归顺的心是真的。如蒙胡大人宽大为怀，哪里敢闹意气，亦决不会存着甚麽猜忌。这一层请胡大人放心好了。”

“你们能明白我宽大为怀，再好不过。”胡宗宪略停一下说：“我问过了，你们所说的满江红，只有最大的第五号，勉强合用。由这里经运河北上，转松江走黄浦江回川沙，有几处地方水浅，载重则吃水深，要用缆夫才过得去，亦太费事。倒不如用沙船出海，来得稳当快速。”

“是！”江稻生很缓慢地答应着，看得出来他对胡宗宪所提的这个建议，需要考虑。

这在胡宗宪估计之中，当即看看罗龙文说：“小华，你跟江义士谈谈吧！好在一切细节，你都知道。”

说完，站起身来，点一点头，是要走了。罗龙文和江稻生亦都肃立目送，等他的背影消失，罗龙文便问江稻生，是不是回到寓处细谈，比较方便？

这在江稻生是正中下怀，因为他有更多的时间去考虑其事。一路上搜索记忆，想起了官军战船的规制－－战船共分五种，最大的一种名为“大福船”，也就是古代的所谓“楼船”，双桅十二帆，分为四层，底层只装压舱石；第二层住士兵；第三层供舵工水手操作；第四层专作了望之用。全船可乘士兵四百五十人。如果胡宗宪拨调大福船供他们装载，只要十条船走两趟就可毕事。但是，大福船不宜於装辎重，由此可知，胡宗宪建议用沙船，是一种经过思考的选择。

沙船在战船中列为最後一种，船身宽阔、平底、行动迟缓，不甚宜於作战，却别有其他战船所没有的好处：第一，平稳；第二，不论载人装货容量都很大。所以官军只拿它作为补给或巡防之用。如今用来装载人货回川沙，确比五号满江红，更为适宜。

然而，有一项窒碍，沙船不能入内河。这个难题如何解决？且听听罗龙文的！

第十六章

“沙船不能入内河，谁也知道。”罗龙文说，“胡总督的意思是，请你们在乍浦下船。”

乍浦是个很好的避风港。可是再好的港湾，近岸之处，总是浅滩，沙船只能泊在水深之处而无法靠岸。人上沙船，可用小舢板驳渡，那许多辎重要上沙船，是不是小舢板所能转驳，大成疑问。

一个念头不曾转完，罗龙文理所当然地进一步解答对此事有了解就必然会有的疑问。第一个疑问是，以桐乡为中心迤逦分布在方圆百里以外的人和货，如何集中到乍浦？这在官方看来不是甚麽繁杂的任务，辎重方面，徵发夫子代为肩挑背负，或者调动车辆代运，因为路程不多，且皆平坦，均无不可。至於要走的人，劳动双腿，走个几十里路，更不在话下。

“是的。”江稻生听罢第一个解答，深表满意，“只要能派夫子运辎重，上船的人自然徒步。不过……”

“江二哥，第二个难题，胡总督也早想到了。”罗龙文抢着说：“沙船平时运军需，无非粮秣、兵器、被服之类，都不算大件头；士兵涉水负运，毫无难处。如今你们的辎重，很有些大件头，不说别的，就譬如你坐的那张紫檀太师椅，一个人就不容易搬得动，更不用说甚麽涉水而渡，所以非搭浮铺不可。”

浮铺就是浮动的码头，制法与浮桥大致相同：用许多小船排在一起，拿铁索贯联固定，上铺木板，由浮滩一直铺到海船所下碇的水深之处。所不同的是，浮桥是一长条；浮铺是一大片。浮桥能渡人即可，颠簸不妨；浮铺要如履平地，工程自然艰难得多。

“搭浮铺不是件容易的事。”江稻生有些怀疑：“那得要多少时间才搭得好？”

“唯一的难处，唯一要请大家忍耐的，也就是这一点。搭浮铺倒不需要多少辰光；调集木板、小船，定打铁链子，总得一个月的功夫。材料齐集，动工要半个月，稍为打宽些，定他五十天，一定可以完工。”

计划看来很切实，因为都是胡宗宪所办得到的。唯一的顾虑是，官方究有几许诚意？倘或是个陷阱，一两万人集中在海边，让官方调集大军围剿，前临大海，後无退路，如何得了？

即使没有这样的疑虑，江稻生也无权作出承诺。他的首要任务，是尽量澄清疑问，不过此时心中所存的这个疑问，却还不便提出来要求保证，只能就搭建浮铺的工与料两方面还不能明了之处，请罗龙文解释。

罗龙文歉然地笑了：“实在对不起！说实话，浮铺是怎麽个样子，我还没有见过。我生长在徽州的万山丛中，从没有见过海。”他说，“至於浮铺，既有这个名目，当然有这样东西；如说搭建费工费料费钱，不大容易，这话或许不错。不过以总督的地位，管辖多少兵马钱粮，若说连搭一座浮铺的力量都不够，那是绝不会有的事。”

这几句话，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说得很老实，也很透澈，使得江稻生增添了几分信心，深深点着头说：“我想拜托罗师爷，明天是不是能找一个搭浮铺的工匠，跟我谈一谈？”

“好！这容易。明天我找一个内行来。”

“多谢。”江稻生说：“明天谈过以後，让我澈底弄清楚了怎麽一回事；要多少功夫；由浮铺上船，该注意些甚麽？後天我就回去报告了再说。”

“是的，是的。做事原该这样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来。”

到此为止，罗龙文就不谈公事了。但也没有起身辞去的意思，他的态度很自然，彷佛熟朋友无事来访似地，随意闲谈着。

谈到胡宗宪与赵文华的关系，罗龙文忽发感慨：“做官的人，特别是做大官的人，有时候也难说！胡总督与赵尚书交情深，是大家都知道的；胡总督与赵尚书各有心病，大家就不知道了！”

“喔，”江稻生试探着问：“莫非是为了争功？”

“倒也不一定是争功，是为保自己的前程。”罗龙文说：“赵尚书领了那许多人马，耗费了那许多粮饷，自然是想好好打个胜仗，但又唯恐胡总督掣他的肘。这是赵尚书的心病。”

“那麽，胡总督的心病呢？”

“胡总督是唯恐他带兵入境，第一，骚扰百姓，替他惹很多麻烦；第二，赵尚书一打了胜仗，相形之下，就显得胡总督无用了。你知道的，”罗龙文放低了声音说：“不是我大逆不道，皇帝背後骂昏君；当今的这位皇帝，为人最刻薄不过，翻脸无情。胡总督深怕这一来皇帝不高兴，充军杀头，甚麽不测之祸都有。所以胡总督的心病，比赵尚书更重。”

听得这番话，江稻生大有领悟。原来胡宗宪抢着要招抚，为来为去是为他自己的前程，照此看来，倒确是有诚意的。

“江二哥，”罗龙文彷佛谈兴一发，有不能自制之势，接下来还是谈胡宗宪：“我们凭良心说话，胡总督对浙江人总算不错。别的不说，只为赵尚书带来的几十万人，不让他们进入浙江境界这件事，就不知道打了多少饥荒，几几乎翻脸！这就很难得的了。”

江稻生原负有秘密任务，照陈东的嘱咐，应该相机刺探军情；如今听罗龙文谈论得很起劲，灵机一动，心里在想，此刻不正好套他的话吗？

於是，他故意装作不信似地，“罗师爷，”他摇摇头：“哪里来的几十万兵？”

“你不信我数给你听！”罗龙文知道他的用意，将计就计，装得略带负气，非要辩个清楚不可的神情。当然，如果熟极而流利地背下来，便显得太假了，所以他一面思索，一面数道：“京营神枪六千、涿江铁棍手一万二、河南葫芦兵，喔，不！那是另一路。德州民兵、保定箭手、辽东义勇卫虎头枪手、河间府尖儿手，每处也都是六千，这就多少了？”

江稻生很用心地在替他计数，因而回答得很快，“五个六千，一个一万二，”他说，“总共四万二。”

“这四万二是从运河南下的；还有，陕西兵是从汴河下来的……”

有从汴河而来的，有从陆路而来的，照罗龙文的计算，连原有兵员，总计达四十万之多－－实数只有二十万，罗龙文为了张大声势，有意虚报了一倍。

江稻生有些将信将疑，疑的是数目。不能不信的是，赵文华奉旨督剿，大徵军伍，兵符如火，骚动各省，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你想，江二哥，”罗龙文又说：“这四十万人，统通开到浙江，不就像来了无计其数的蝗虫？为此，胡总督跟赵尚书力争，说是彼此和解已谈得差不多，一定可以化干戈为玉帛，请赵尚书下令，暂且按兵不动。赵尚书看在过去的份上，勉强答应了，不过也有限期，而且限期很紧。如果你们这方面拖延不决，限期一到，赵尚书是决不肯再展延的。那时候，江二哥，不必我说，情形就很凄惨了。”

江稻生一听这话，未免胆寒，不过表面上反倒显得强硬了，“罗师爷，”他提高了声音，像吵架似地问：“你的意思是，四十万对两万，以大吃小，我们这面一定没有生路了？”

“不是这话，好汉只怕人多，二十对一，总有点吃力。这也不去提它了！我说的凄惨是指浙江百姓而言。江二哥，”罗龙文又换了一副表情，形容黯淡，眼圈发红，真有为民请命，声泪俱下之感，“浙江的百姓，苦头吃得也够了。倘或因为你们不肯和解，四十万大军开到浙西，只怕地皮都要翻身！你们又何苦造这个损人不利己的孽？”

江稻生深为惶恐，不自觉地说实话申辩：“罗师爷，罗师爷，我没有说，我们这面不肯和解。”他说：“这番利害关系，我完全清楚了。只等明天跟搭浮铺的工匠谈过，後天一回去，我一定劝我们那面的头儿和解。”

罗龙文听他这麽说，亦做出感动非凡的表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合掌当胸说道：“何况免此一场浩劫？江二哥你能从中化解，真是件大功德。积善必有余庆，我将来亦沾沾你的光。”

一顶帽子扣在江稻生头上，把他搞得飘飘然地有头重脚轻之感。一心只想说合成功了。

※※※

趁江稻生回程之便，胡宗宪对贼酋们，每人致送一份礼物，都是杭州的土产：纺绸、茶叶、藕粉，还有一把扇子。扇子最名贵，因为上有名家书画，署名“青藤”，就是徐文长。由於题了上款，所以不会弄错；徐海的那一把，一面写的是徐文长自己的一首律诗；一面画的是苍松白猿，十分工细，在六把扇子中最出色。大家都说。徐文长跟他同乡，又都姓徐，所以格外优待。

徐海却不这麽想。疑心那密密麻麻的松针，或者白猿毫毛中隐藏着甚麽字迹；关起门来仔细搜索，却是毫无所得。

“奇怪了！”他向王翠翘说，“一定应该通消息过来的，怎麽会没有呢？”他寻思了一会又说：“莫非茶叶罐中有甚麽花样？”

“不会的！那三样东西，外表一模一样，随便拿那一份都可以，人家当然要防到误落外人手中，泄露机密。唯有扇子该谁是谁，决不会错；如说有甚麽文章，一定在扇子上头。”

徐海还有些不信，将四锡罐的茶叶都倾倒在桌上，希望找到他预期中会有的密柬，结果恰如王翠翘所言。这才死心塌地，专从那把扇子上去猜详。

看了半天猜不透机关，只好求教王翠翘，“你的心细，”他说：“你来看看。”

这把扇子是所谓“聚头箑”，王翠翘一上手就把拴住扇骨的铜钉敲掉，把扇骨散开，扇面舖平，从下方细看，顿时面现喜色。

“怎麽样，看出道理来了？”

“大概不错。”王翠翘说，“扇面夹层中有花样。”

徐海也看出来了，贡宣夹裱的扇面下方中间，有一条微微开启的缝，摺合在一起，又有扇骨挡住，是不容易发觉的。

“拿象牙裁纸刀给我！”

“用甚麽裁纸刀？”徐海迫不及待地拉开那条缝，伸食指进去，左右一挤一勒。果然发现了秘密，但扇子却破了。

“你看你，就是这等鲁莽！好好的字画，都蹧蹋在你手里。”

徐海自己也知道错了，笑笑不答，只取出扇面夹缝中的一张薄纸细看，看完揉作一团，放入口中咀嚼着。

“说些甚麽？”王翠翘问。

就在这时候，听得窗外有脚步声行近，这当然是自己人，但徐海预先已经关照过，不听呼唤，无须接近，如今不照他的话做，显见得有等不得的事要向他来请示。因此，他很机警地指一指撕碎了的扇子，抢着迎了出去。

是手下来通报，叶麻、洪东冈、黄侃、江稻生联袂来访。不用说，必是为了商议归顺的条件。这不是片刻之间可以谈得完的，所以徐海一面出厅接见，一面吩咐备酒款待。

草莽中人不讲衣冠礼数，等徐海走到厅上，只见来客有的箕踞、有的赤膊、有的拿一只臭脚搁在桌子上，正在高谈阔论，只有江稻生比较文静些，也比较懂礼仪些，看见主人，起立等候。

“你这里好热！”赤着膊的叶麻，拿把大芭蕉扇，使劲地扇着，“有甚麽冰的东西，弄点来吃！”

“有，有！”已先在招待的阿狗急忙说道：“有冰西瓜，马上就到。”

西瓜是冰在井里的，连吊绳带布囊一起拎到桌上，叶麻忙不迭地亲自动手，拿起两尺多长的水果刀，随手一劈，化成两半；接着又是两刀、二化为四，每一起的大小都相同，此种手法，着实可观。

“来吧！”叶麻拿起黄瓤黑子、有名的海宁西瓜，大啃特啃；一连啃了两大片，然後用井水擦了背，方始摩着肚子说道：“这下可舒服了！谈正经的吧！老徐，你的意思怎麽样？”

罗龙文所提出来的条件，已经是由江稻生在转送礼物时，个别报告过，如今是诸酋初次集会商议，徐海在未听取他人意见，尤其是在探明陈东的意向之前，不肯有所表示，因而反问一句：“叶老麻，你的意思怎麽样？”

“就怕他们说话不算话。”

答语只有一句，但叶麻心里的想法，已昭然若揭。徐海点点头说：“这是件大事。我们要各方面统通想到，万无一失才能做。大家有话要说出来。”他看着坐在叶麻这边的黄侃问：“你呢？”

“我听江二哥告诉我的情形，看来倒是真心讲和。既然大家都有这种意思，就不可以过於瞎疑心，没有意见反倒无缘无故弄出些意见来了。”

“我哪里是瞎疑心……”

叶麻刚吼了句，就让徐海拦住了，“叶老麻！我知道。”他摇着手说：“你不算瞎疑心，应该要防备。”接着便问洪东冈：“老洪，你怎麽说？”

“我是怕上了船以後。”

上船以後，有何可怕？徐海想了一下才明白，洪东冈在海上遭遇过飓风；而由夏入秋，正是飓风季节，因而不免畏怯。

这个疑虑，当场可以解答，“乍浦到川沙，没有多少路。”徐海说道：“而且是在近海航行，看风色不妙，靠岸避一避，也尽来得及。”

“对，对！”洪东冈释然了，“飓风要来，事先总有点兆头的。”

“那就是了。”徐海看看江稻生问：“老陈没有来？”

“他吃坏了，在泻肚子。”

“那，那就由你代他说一句。”

江稻生的态度变过了。因为陈东另有打算，特意关照他不必为官方讲话，最好含含糊糊地敷衍着再说。因而这样答说：“我们齐公意。大家怎麽样，我们也怎麽样。”

这话在别人说犹可，出诸江稻生之口，徐海不肯放过他了，“公意要先听了你的报告才会有。”他说，“你刚从嘉兴来，见过胡总督、罗师爷，他们是不是真心讲和，难道你看不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

徐海大为诧异，这话与他初回来细谈嘉兴之行的经过，在态度上有很明显的不同。热烈变为冷淡，是何道理？

不但徐海，连叶麻等人也很困惑，你一句，我一句地向他质问，何以前言不符後语，先说得罗龙文如何恳切，如今却又将信将疑了？

“不是我前言不符後语。”他强辩着，“先谈的是罗师爷告诉我的话，现在说的是我的看法。”

“那麽，”叶麻很认真地问：“你的意思，不能相信他们。”

“我没有这麽说。我的意思是：‘防人之意不可无！’”

“我看！”叶麻失望地说，“要卜卦了！”

“对！卜个卦看。”洪东冈接口说道：“除了人事以外，还要问一问天时的吉凶。”

於是铺陈香烛，准备祝告；叶麻也穿好衣衫，随众行了礼，开始由徐海用他的那六枚金钱占卦。

该占个甚麽卦？他一直在想。直到要动手时，方始决定，将金钱一掷，上三枚与下三枚相同，都是两头连，中间断，是“八纯卦”之一的“离卦”。

看卦占得多了，连叶麻都有些懂，脱口说道：

“离卦。”

“不错，离卦。”徐海点点头，“这个卦，有好有坏。很难占得透。”

“先说坏的一面。”

“坏的这一面，你看上下是阳，中间是阴，这是隔离之象。意见不能沟通，做其事来就不能齐心协力了。”

“还有呢？”

“还有，离卦颇像为火，要当心火灾。”

“啊！”洪东冈胆子比较小，也比较谨慎，“这个卦很有道理。我就在疑心，天气这麽热，木头都晒得出油了，万一有场火灾，拿我们的东西烧得光光，落个一场空，那就惨了！”

“我看离卦为火，不是这麽解释。”江稻生冷静地说：“只怕要当心有人放火。”

“好了，小心总是不错的。”叶麻不大喜欢听不吉之言，所以作了这样一个结论，随即又问：“好的方面，倒说来听听看。”

“好的方面，在卦象当中是很清楚的。不说别的，单音一个‘离’字，要言不烦，就都说尽了！”

此言一出，无不动容，亦是无不接受了这一解释。叶麻倏地起立，右手握拳，在左掌中重重一击，表示下定了决心。

“走！”他说，“决定走！”

“走有个走法，”洪东冈问说：“坐沙船走，吉利不吉利？”

“凡是坐船走，都是吉利的。换句话说，只要是从水路就吉利。甚麽道理呢？就因为是水的缘故：水火既济，上上大吉。”

“这话也通。”江稻生提出一个疑问：“不过也要看方向。离卦的方位是南，应该往南走，现在回川沙是往北，吉利不吉利呢？”

一提到方向，徐海就想到了，确是一个漏洞；不过他的机变很快，马上就想好了解释，等江稻生的话一完，立刻便有答覆：“方位不是这麽算的。要拿占卦的人做主体；我们是在川沙之南，离开南面就对了。”

这话有些强词夺理的味道，但因他态度从容，所以除了江稻生仍然将信将疑以外，其余的人都点头称是。

“再说，”徐海不容江稻生细想，接着又说：“离卦不好的是有相隔不通的样子。反过来说，只要相通不隔就好了！这也是一种警告，告诉我们，不能再把自己关在一处地方，应该打通出路。”

“对！”黄侃深以为然，“占卦本就是要趋吉避凶。所谓‘君子问祸不问福’，就因为事先知道有祸，便可以想法子避开。”

“正是这话。”徐海问道：“大家还有甚麽疑难要问的？”

“没有啥了！多疑反而不好。”叶麻望着西沉的落日说道：“太阳下去了，凉快点了！老徐请我们吃酒吧！”

“我谢谢了。”江稻生站起来说，“老陈还在等我的回话。”

“我们也在等他的回话。”叶麻接口问道：“你回头再来好不好？”

江稻生不敢答应，因为陈东是不是很快地就会作决定，难说得很。徐海看出他的心意，随即为他解围，“不必了！”他向叶麻说，“等我们吃完了酒，一起去看他好了。”

这个约定，结果未曾实现；因为从黄昏喝到夜半，叶麻烂醉如泥，其余的人也多有了酒意，不能再去看陈东商量甚麽正经事了。

将些醉汉一一送走了，徐海特意留下阿狗，与王翠翘在後园纳凉，为的是有大事要从长计议。刚说得不多几句话，手下来报，陈东带着江稻生快到了。

深夜来作不速之客，而且是紧接在叶麻等人辞去之後，机警的徐海，立刻就想到了许多情况，“陈东一定是因为我跟叶麻子没有去，所以移樽就教。”他说，“这里人一走，他就来了，足见得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王翠翘与阿狗对看了一眼，两人都微微笑了，笑容显得很诡秘似地。

“你们笑甚麽？”

“笑你！”王翠翘答说，“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以见得人家的一举一动，我们就不知道？”

这话使得徐海又惊又喜，细想了一会，摸透了她的话中的意思，却不作任何表示，只说：“陈东特为挑这时候来，当然是要避开叶麻子他们，跟我单独谈事。你们也避一避，在暗底下听他说些甚麽？”

於是王翠翘和阿狗，都悄悄找隐蔽之处躲藏着。徐海亲自迎了出去，引客入内，没有甚麽闲话。一开口便谈入正题。

“既然卦象已经明白指点，我决定跟大家一样，照胡宗宪的办法做。不过，我有三点疑问要跟你请教。”

“自己弟兄，说甚麽客气话！”徐海答道，“你的疑问一定也是我的疑问，尽管说！”

“第一，我们的人都在乍浦集中，倘或到了那时候，赵文华调来的兵，分几路兜了上来，封住後路。我们怎麽办？”

“是的。这个顾虑，我也想过。”徐海很谨慎地说，“当然，顶要紧的是彼此信任，如果为防万一，有个最稳当的法子，我们可以提出要求，在要路上派人监视；倘或有军队调过来，立刻就可以有消息。我想，官军调动，有层层节制，而且人马未动，粮草先行；一看情势不妙，我们也尽来得及避开。”

“好！”陈东接着说：“第二，离卦之象为火，我们要当心官军用火攻。”

“船在海上，用火攻不大容易。”

“我是说，怕刚上船，还没有开航的时候，官军突然发动火攻，不可不防。”

徐海无词以答，只好反问一句：“如何防法？”

“这回头再商量。我先说第三，等上了船以後，又要防官军动手脚，故意把船凿沉。这也是性命交关的一件事。”

“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听说过。”

“虽没有听说过，不过不是不可能的。”

“好！就算可能。那麽，如何防备呢？”

“我想只有一个办法，我们要一个人质，这个人当然是要紧人物，足可使得官军心存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人，”一直不曾开口的江稻生补充着说，“我们要等船开脱险以後，才能放他回去。”

徐海心想，这倒不能说是无理要求，便点点头说：“我想，这是办得到的。不过，要怎样的人物，才算要紧呢？”

这个人选是陈东与江稻生商量好了来的。在这个局面之下，最紧要的人物，第一是胡宗宪，第二才是赵文华；这两位大官当然不可能抵押在贼巢中当押头，即令是阮鹗这一流人物，到底也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倘说作为人质，无异投降的表示，胡宗宪要防到为言官一本严参，前程不保。说甚麽也不会同意的。

要紧不在乎官职，在胡宗宪少不得这个人。由这方面去想，便天造地设地有个人在－－罗龙文。等陈东一提到这个名字，徐海大喜过望，心里在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怎麽样？”见他未答，陈东催问一句。

“我在想，这个人够不够分量。”

“够，够！”江稻生一迭连声地说：“他是胡总督的军师，言听计从。而且，看样子他跟胡总督的交情极深，胡总督也决不肯拿他陷在我们这里。”

“这话说得很透澈。好吧，我们就要罗龙文来当押头。不过，总有个说法吧？”

“当然！不好说要个人质，只说请个要紧人长驻在我们这里来联络，一直到照料上船为止。这是甚麽意思？大家心照不宣。”

“好！就这样说。”徐海随便又加了一句：“等他来了，就算你们的客人。”

“不！”陈东立刻提出异议，“我们公推几个人看守。”

“那也可以。”徐海作出微感轻松的神色，“一件大事，总算有了结果了。明天仍旧请江二哥去接头。”

“多派几个人去，明天大家商量了再说。不过，还有件事，我要跟你谈。”陈东说道：“辛五郎他们想先回日本。谈好之後，官军是不是可以先弄一条船来，把他们都送了回去，也了一件事。”

“这当然也可以谈。而且，我想，胡总督也没有理由不答应的。”

“那就是了。明天上午，我邀大家到我那里聚会；把事情敲敲定，就可动手了。”

等陈东在江稻生告辞，王翠翘和阿狗随即出现。他们都听清楚了刚才宾主的对话；此时又听徐海解释，他本来就打算将罗龙文请了来，就近商议一切，遇有疑难，随时斟酌。但以陈东本性多疑，不敢轻易出口，哪知天从人愿，竟由陈东自己提议，真是一桩意外之喜。

“你不要高兴，我看其中还有名堂。”王翠翘说，“不知道你想到没有，人质是他想出来的花样；那麽拿人质交给他，不是正中下怀？为甚麽反倒推辞不要呢？”

“是啊！”徐海点点头，“我也觉得这一点不大合情理。”

“不大合情理的事还有。他说有三个疑问，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怕官军欺人，到时候收拾他们。倒是有个疑问，应该说在前面；反而摆到最後，不晓得是何道理？”

“喔！我们想不起来了！是怎麽一个疑问？”

“就是先把倭人送回去那件事。”

※※※

“当然要送。”叶麻毫不犹豫地说。

不但送礼，而且送的是重礼；反正掳掠而来的财物，出手并不心疼。叶麻送的是一把金壶，四只玉杯；其余的亦都是古玩、皮货、奇巧珍玩之类。徐海的礼物最文雅，一个米襄阳的手卷，一幅宋徽宗画的翎毛；当年内府装裱；极其精致；卷轴用的是象牙－－象牙卷轴中藏着徐海亲笔书写的一封手札。

第十七章

江稻生去了五天才回来，结果非常圆满。胡宗宪答应了陈东所提出来的所有的要求，罗龙文只等这面派人去接，遣送倭人的大船，已经从定海调来，不日可到。

这些消息很快地传布开来，到处都有人当作一个喜讯在谈论。同样地在总数不到五百的倭人中，亦是奔走相告，为了即将与亲属团聚而兴奋不已；并且自动地集合在一起，随时准备上船东去。

哪知负责管理倭人的陈东，所反映的意见，却全不是这回事；“遣送这些人回国，有点麻烦。”他脸色凝重地对徐海与叶麻说：“辛五郎告诉我，他们怕回国。”

“为甚麽？”叶麻很认真地说，“我看他们很高兴嘛！”

“能回国当然高兴。可是有件事不能答应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

“甚麽事？”

“他们要分东西。”

“分东西”就是分赃，这是少不了的。叶麻答说：“分就分！照老规矩，他们得一股，我们得四股，这没有甚麽难处。”

“不然。他们分两股……”

“去他娘的！”叶麻跳起来骂道：“凭甚麽？”

“道理也不能说没有。这一次他们的损失比较重。人死了一半，三条船都让官军烧掉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说句老实话，能让他们有一半人活着回去已经很好了。”

“话不是这麽说。”一直不曾开口的徐海，用调停的语气说道：“多分一股是办不到的，酌量加一点倒可以。”

“我也是这麽说。无奈辛五郎一定不肯。”

“不肯又怎麽样？”叶麻大声吼着，“好便好；不好我宰了他们，丢到东洋大海喂王八。”

“你看！”陈东向徐海说，“叶老麻是这个样子，话就谈不下去了。”

徐海料定其中必有蹊跷，眼前先要探明陈东的意向，当然就不能闹成不欢而散的僵局；所以先极力安抚叶麻，“你先不要光火，请你性子耐一耐，我跟老陈来谈。”他拍一拍胸脯：“我担保，谈出来的办法，一定让你满意。”

“好吧，你们去谈。”叶麻气鼓鼓地坐向一边。

徐海将陈东一拉，躲得远远地，眼看着叶麻悄悄说道：“大概是辛五郎在那里捣甚麽鬼！这件事不大好，叶老麻的脾气你不知道？惹恼了他，甚麽事都做得出来的！”

“我跟他在一起多年，他的脾气我怎麽不知道？我也是出於无奈。这件事倒不是辛五郎捣鬼，他也有他的难处。五岛列岛的男丁死得很不少，孤儿寡妇一直哭哭啼啼在吵闹，得要好好抚恤。如果今年的东西少一点，说是明年再来过，还可以搪塞得过去。如今跟官方和解，明年就没有指望了，不能不多分一点。”

说到後半段，徐海不断点头，等他说完，皱着眉沉吟了好一会说：“话虽不错，到底管不得那许多，只好酌量加一点。”

陈东不作声，当然是感到为难的表示，好半天叹口气说：“好吧！我慢慢去磨。就怕辛五郎只拿他们藩主作推托，事情就僵了。”

徐海听出一点因由来了，试探着问道：“那麽，你有甚麽好办法呢？”

陈东沉吟着，时而望天，时而低首；眨眼咬嘴唇地做作了好一会才开口：“有个办法，或者可以试一试。”他说，“辛五郎如果还是推在他们藩主身上，我就塞他的口：我陪你回日本，你们藩主如果有甚麽话，我来解释。”

徐海一下就看到了他的腑肺深处，原来如此！他心里在冷笑：你想去日本，等到了川沙再走也不迟，为甚麽要抢先赶了去？非把你的根挖出来不可！

心里这样在盘算，脸上丝毫不露，只是堆满了笑容，连连答道：“这样好，这样好！”

於是，两个人又走回去，由徐海将他们商定的办法，告诉了叶麻，劝他委曲求全。

“话要说定。‘酌量加一点’，到底是加多少？”

“我看，”徐海望着陈东，用徵询的语气说：“就是一股半吧！”

陈东点点头，转眼去看叶麻；他亦终於同意了。

※※※

徐海的想法，对於阿狗去侦察陈东的意向，很有帮助。因为他先是从陈东的手下去下功夫。那只能一步一步试探，绝不能心急，免得引起对方的怀疑。如今他改变了，找倭人去下手。

阿狗有语言天才，短短的时间，已学得一口很好的倭语；而且也深切了解了倭人的心理，有时单刀直入比迂回试探来得省事而有效。因此，他一直去找一个平时常在一起喝酒、玩女人、下围棋的好朋友冈本，开门见山地问道：“辛五郎最近是不是常跟陈东在一起？”

“不！还是跟平常一样。有时想找陈东找不着，照我看倒比平常反而少见面了。”

“那麽，是不是常有书信呢？”

“这可不知道了！”冈本问道：“你打听这些是为了甚麽？”

这一问在阿狗意料之中。他自忖与冈本的交情，值得冒一次险，便摆出凝重的脸色，悄然说道：“为了你们大家的安全，如果你愿意保守秘密，绝对不拿我跟你说的话，泄露给任何一个人，包括辛五郎在内，我就可以跟你实说。不过，我也要预先声明，我所知道的也不多。”

“辛五郎那里也不能说吗？”

阿狗心想，过分坚持，可能引起冈本的怀疑，反为不妙，因而稍微作了一些让步：“事情迟早是要让辛五郎知道的，他是你们的头领，不得他的同意，你不能有任何行动，不过现在还没有到时候；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他特意又叮嘱一句：“未得我的同意，你绝对不能说。你如不愿遵守这个约束，我也不会再多说一句。”

只为了“大家的安全”这句话，冈本不能不接受他的条件：“好！我照你的话做。中国人讲究设誓，是不是要我也这样？”

“不必！我相信你。”阿狗说道：“我知道有个人想出卖你们，正在利用辛五郎作一个抵挡外来攻击的盾牌。所以我要了解辛五郎的动态。”

“喔，”冈本问道：“这个人是陈东吗？”

“我没有这麽说。”

冈本会意了，他话虽没有这麽说，实际上是指的陈东。为了大家的安全，他觉得不能不尽量要求解释。

“这个人为甚麽要出卖我们？”

“当然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

“出卖我们的自由，还是我们的性命？”

“两者必居其一。”

“那麽，”冈本又问：“他是怎麽出卖我们？”

阿狗笑了：“我能回答你这句话，就不必跟你打听甚麽了！”

“是的。”冈本已完全明了他的来意，接着问道：“我可以如何效劳？”

“不是为我，是为你们自己。”阿狗的脸色又转为郑重了，“这件事只跟你一个人谈；换句话说，我也只有你一个帮手。目前我最需要的，就是刚才我问你的那些话。”

“你是说，那个人跟辛五郎之间有甚麽接触，或者有甚麽书信往来？”

“是的。”

“我知道了！我想法子去打听。”冈本问道：“打听到了我怎麽跟你联络？”

“我每天会去‘慰安所’。”

“对！那是个联络的好地方。”冈本喉间嘓嘓有声：“此刻就到慰安所去喝酒！有兴致吗？”

※※※

“慰安所”是专为倭人而设的妓院；但是，为倭人“慰安”的不完全是营妓。

其中大部分是嘉兴、平湖、桐乡、石门一带的流痞；小部分是来自九州西部一带，自甘肉身慰劳的倭妇。这地方，最初是连诸酋部下的小喽罗也同样接待的，以後因为争风吃醋的纠纷，无日无之，轻则殴斗，重则拚命，甚至演变到呼啸同类，白刃相搏，如遇大敌的地步。於是，辛五郎与陈东相商，取得诸酋的同意，禁止海盗进入；但如出於倭人相邀，不受限制。阿狗因冈本的关系，能够出入无阻。

他不但在慰安所能够出入无阻，而且深受欢迎。因为他从小在杭州瓦子巷厮混，勾诱人家的习惯忌讳，以及姑娘们的爱憎好恶，深切明了，自然处处投缘凑拍。至於来自东瀛的倭妇，接客一视同仁，原无华倭之分，只觉得阿狗温柔体贴，彬彬有礼，较之她们的好些粗鲁横暴的同胞，高明得太多，所以无不加以青睐。其中有个来自鹿儿岛，名唤照子的艺妓，对阿狗更是情有独锺。

不巧的是这天照子不在慰安所。据说辛五郎宴客，从慰安所召唤八个人去侑酒。照子色艺皆臻上选，当然少不了的。

“不凑巧了！”冈本为阿狗不欢，“真是抱歉。”

正好相反，阿狗心里很高兴。因为正要打听辛五郎的动态，而恰巧辛五郎宴客，请的是甚麽人？讲了些甚麽？明天问一问照子，必有收获。

“我们另外找吧！”冈本向“当番”的姑娘问道：“可有出色的人？”

“有一个中国姑娘，来了不多几天，实实在在是个美女，不过性情很不好，恐怕会得罪贵客。”

“不要紧！”冈本指着阿狗说：“甚麽脾气坏的女人，遇见他都发不出脾气了。”

那当番的姑娘名叫杏子，对阿狗也是有意的，嫣然一笑，不说甚麽起身而去，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杏子也很好，好处要到单独相处时才领略得到。你觉得如何？”

“不必！我怕照子会不高兴。”

“那你就错了。”冈本笑道：“日本女人跟你们的不同，不大会妒嫉的。”

“如果用情专一，不是更好吗？”

“这话倒也不错。不过，”冈本问道：“你真的对照子用情很专一吗？那样，你将来会痛苦的。”

“为甚麽呢？”

“你忘了吗？我们都要回去了，照子不可能一个人留下来跟你。”

“喔，你说这个！”阿狗略想一想，放低了声音问道：“你认为我有没有笼络照子的必要？”

冈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你的心思很快，也很深，我不能不佩服。”

阿狗笑笑不作声，只举杯相邀，开怀畅饮。喝不多时，门口有条俏影闪现；接着，竹帘掀处，进来一个姑娘，阿狗从未见过，猜想就是杏子所说的新来的中国姑娘了。

“坐！坐！”杏子向她招呼，然後用倭语为阿狗与冈本介绍：“她叫粉蝶。你们看，不像蝴蝶一样美吗？”

粉蝶听不懂倭语，也不谙倭人的礼节，不会像杏子那样跪坐，拉个垫子侧身蹲了下来，先用左手撑在榻席上，然後膝盖着地，坐好了再将右腿後屈放平，看起来好费事。

“这个倒楣的，甚麽榻榻米！”粉蝶咕哝着骂。

“你别骂！”阿狗接口说道：“榻榻米原是我们中国传到他们那里去的。”

粉蝶大吃一惊，嗫嚅着问：“你是中国人？”

“是啊！我姓李。”

“我还当你是倭人。”粉蝶触动心境，脸上的表情便不同了，微含愠怒，一副负气不爱理人的样子。

“怎麽？”冈本诧异地望着阿狗：“她为甚麽不高兴？”

“谁知道呢？”阿狗用倭语答说：“杏子不是说过，她的脾气本来不大好。”

“那麽，换一个？”

“不，不！”阿狗急忙说，“我不在乎她脾气不好。”

“啊，啊！”冈本笑道，“我原说过，甚麽女人遇见了你，脾气都会发不出。现在正要看你的本事。”

阿狗笑一笑，转脸问粉蝶：“喝杯酒？”

“我不会喝酒。”

“那麽，你到这里来干甚麽呢？”

“哪里是我自己要来的？”粉蝶积了一肚子的怨气，都因他这句话而触发了，“是你们硬抢了我来的。我告诉你，我会喝酒，我会唱曲，就是不高兴陪你。”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高，使得冈本错愕不止；而杏子则深为惶恐，因为粉蝶得罪了客人，她当番的少不得也要联带负责。幸好，阿狗却夷然不以为意，才使她稍为放了些心。

“不是我抢你来的，你跟我发脾气，似乎没有道理。”阿狗和颜悦色地对粉蝶说。

想想是自己的理差，但刚板起的脸，一时抹不下来，粉蝶只好默不作声。

“能不能唱个曲子我们听听？”

粉蝶不愿意唱，但又觉得率直拒绝，似乎不大合适。想了一下，找到一个理由：“这样坐着，连琵琶都抱不稳，怎麽唱？”

“那容易！”阿狗转脸告诉杏子：“取一张椅子，同时拿她的琵琶取了来。”

椅子是取来了，琵琶却没有－－粉蝶根本没有任何乐器。

“你的琵琶呢？”

“我的琵琶在松江。”粉蝶冷冷地答说，“我是回石门去看我老娘，带着琵琶干甚麽？”

当然，这难不倒阿狗，也不足以成为粉蝶推辞不唱的藉口。琵琶是常见的乐器，找一面并不难，只是好坏之别而已。

找来的一面琵琶，黯黑垢腻，柱头和弦轴上所嵌的象牙都落掉了。粉蝶一看便皱眉，但事已如此，说不上不算，只好用块抹布，略略擦拭一番，然後卷轴调弦，不道这面琵琶竟是名手用上等桐木所制，其声冷冷如高山流水，粉蝶觉得比她自己用的那一面还高明些。

乐器凑手，鼓舞了一逞歌喉的兴致。可是她不愿唱那些缠绵娇柔的吴歈俗曲，决定用海盐腔唱北曲；也不愿唱那些断肠荡气的儿女私情，决定潇潇洒洒唱一套叙景的“水仙子”。

未唱之前，先作道白：“富贵浮云，要他何用？人贵闲适，淡泊中自有至味。且看他这一段清福！”接着拨弦唱道：

依山傍水盖茅斋，又买奇花着意栽；深耕浅种无灾害，学刘伶，死便埋。喜年年风调雨顺，新酒在槽头醉，活鱼向湖边卖，算天公自有安排。

雪晴天地一冰壶，竟往西湖探老逋，骑驴踏雪溪桥路，笑王维作画图，拣梅花多处提壶。对酒看花，笑无钱，当刘沽，醉倒在西湖。

闲时高卧醉时歌，守己安贫好快活。杏花村里随缘过，真赛似，安乐窝。在贤愚後代如何？得清闲，谁似我！一任门外风波。

六神和会自安然，一日清闲自在仙。浮云富贵无心恋，盖茅庵近水边，有梅兰竹石萧然。趁村叟鸡豚社，随牛儿沽酒钱，直吃得月坠西边。

唱到这里，嘎然一响，弦歌皆寂。粉蝶抱紧琵琶，凄然长叹：“唉！宁作太平犬，不作乱离人。这等风月，哪里去寻找。”

说罢。琵琶遮面，暗自拭泪。冈本又诧异了，“我不懂她唱的甚麽，只听出音节并不凄凉。”他问阿狗：“她哭的甚麽？”

这话让阿狗很难回答。“不知道粉蝶是有意做作，还是真有离乱之感？不过，有一点他是了解的，粉蝶决不是没脑子的人。”

“也许她有甚麽伤心的事。”他这样回答冈本，“一时感触。不必理她。”

“不！你不妨问问她。也许我可以帮她的忙。”

“好！我来问她。”阿狗转脸问粉蝶说：“这个倭人要我问你，有甚麽伤心的事，愿意帮你的忙。”

“真的？”粉蝶又惊喜地问。

“是真的。不过，他的力量有限，恐怕帮你的忙，也只是送些钱给你花。”

“那就不必了！”粉蝶失望地答说：“我只要回去，不要钱。”

“你要回哪里？石门？”

“自然！”

“那条路很不好走。”阿狗忽有灵感，“你要回嘉兴，我倒可以帮你的忙。”

“嘉兴也好！”粉蝶答说，“反正哪里都比这里好。”

“好的。我来替你想法子，你再等两三天，我自会来通知你。”

“谢谢李大爷。”粉蝶第一次开了笑靥。

这一来，席面上就比较融洽了。饮到黄昏，照子还未回来，而冈本兴犹未央，主张连下去作长夜之饮。阿狗因为有许多话要跟徐海去说，歉然未能相陪，订了後约而别。

※※※

听完阿狗的报告，徐海颇为满意，因为一下子找到了三个可用的人。

“冈本，我相信他一定会有关於辛五郎的消息告诉我。照子人很聪明，也很听我的话，只要能够接近辛五郎，亦一定会有收获。至於粉蝶，我想可以利用她带信到嘉兴。”

阿狗的话刚完，王翠翘已翩然出现，她在门外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一进门便问：“你刚才提到一个名字，叫甚麽粉蝶？”

“对，粉蝶。”阿狗答说，“慰安所中刚来的一姑娘，回石门去看她老娘，不知怎麽被抢了来了。”

“她可会唱曲子。”

“会啊！”阿狗惊奇地问：“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不知道？她是乐户，提起此君，来头不小，她伺候过赵尚书。”王翠翘又问：“你说可以利用她带信，是怎麽回事？”

“她急於想离开这里，我答应替她想法子回嘉兴。不顺便可以托她带信吗？”

“这是很好的一个机会。”徐海也说，“陈东的疑心病极重，我这里的一举一动，他都在注意，实在不宜於派出人去，难得有这个粉蝶！”

“我想，粉蝶还有更重要的用处。”王翠翘问徐海：“等罗小华来了，你怎麽样？是不是可以经常跟他联络？”

“那怎麽可以？为了避嫌疑，最好不跟他见面，有话只用书信。”

“书信如何传递？”

“还没有想出来……啊！”徐海惊喜地，“我懂了，你是说可以利用粉蝶？”

“你想通了！”王翠翘转脸对阿狗说：“粉蝶认识我的，不过她恐怕不知道我在这里，否则一定会来看我。她也认识罗小华。凭我，凭罗小华的面子，她不好意思不帮忙。”

“你的意思是，一切跟她说明白？”

“不必说得太明白。你只告诉她，罗小华要到这里来住一段日子，要找她作伴。”

“好！”阿狗又问：“她如果要来看你呢？”

“不！不要来。你还要告诉她，不必跟人说起认识我。”

“我懂了，”阿狗点点头：“我想她也一定懂你的用意。”

就在这时候，徐海每天都派出去侦察内外情势的手下，陆续归返，带来许多消息，据说叶麻已经派人将分布在各处的喽罗，逐渐集中，束装待命；洪东冈和黄侃亦复如此。唯有陈东毫无动静，而且闭门不出，不知在干些甚麽？倒是江稻生十分活跃，这天辛五郎宴客，最主要的一个客人就是他。

“江稻生跟辛五郎没有甚麽交情。”阿狗提出他的看法，“很明显的，他不过是陈东的代表。”

代表甚麽呢？自然是代表陈东与辛五郎有所密议。徐海想到了一个探测的办法：“明天我邀辛五郎跟陈东来喝酒。”他顽皮地笑着，“倒要看他们‘眉来眼去’勾搭些甚麽？”

“这也是一个办法。”阿狗说道，“我们几方面同时进行，一定要把他底细摸清楚了。徐二爷，”他提醒徐海：“你的肩膀上不轻！”

“你指哪件事？”

“罗师爷。”阿狗答说：“他是因为有你在这里，方始放心大胆地敢来。倘或出了差错，徐二爷，你於公於私都不好交代。”

“是啊！”徐海悚然不安，“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罗小华的安全一定要顾到。洪东冈这个人的本心是相信得过的，他不会起甚麽恶心；就怕他照顾不到，说不定让别人动了手脚，那就很麻烦了！”

“意向难测的，只有一个陈东，事情没有弄清楚以前，罗小华最好不要来。”王翠翘说，“你藏在那幅画里的信，他不知道发现了没有？”

“当然发现了！”徐海答说，“我告诉他，江稻生提出的要求，请他尽管允许。不然，他也不能这样满口答应。”

“这一说，你就更有责任了！”

“是的，我的责任不轻。兄弟，”徐海拍着阿狗的肩说，“我全靠你！无论如何，你要在三天之内，拿到陈东的秘密，如果有秘密的话。”

※※※

在勾心斗角的紧张情势中，忽然传来一个非常意外的消息，江稻生死了！

这个消息在别人听来，无足为奇；死个把人算得了甚麽？即令是与江稻生有交情的人，听到了亦不过惊愕惋惜，感叹於人生如朝露，不会想到其他。但在阿狗就不同了，入耳便想到其中必有蹊跷！因此，他不动声色地开始行动，第一步当然是打听死因。

死因是中风，说是来不及急救便一命呜呼了。而且很快地找了一口人家的“寿材”来成殓，只有极少数的人看到过他的遗容。

这已经够令人起疑了，更使阿狗困惑不解的是，说陈东在曙色刚现之时，派出七、八个人，骑着快马往各要道上追了下去。抓回来一个潜逃的内奸，名叫王小毛－－这个人，阿狗很熟悉，他是江稻生的伴当。

显然的，王小毛之被截回与江稻生之死，有着密切的关联。不过，究竟关联着甚麽事，却无从揣测。阿狗决定先把消息去告诉徐海，看他有何意见，再作道理。

※※※

徐海同意阿狗的看法；而王翠翘则更进一步指出，江稻生之死，跟辛五郎应该有关系。不然，何以会有那样的巧合：就在辛五郎邀宴以後，江稻生便即暴毙？

“是的！”阿狗兴奋地说：“这样看起来，照子就越显得重要了，我现有就去看她。辛五郎与江稻生谈了些甚麽，她也许知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慢来！线索很多。我们先把整个情况摸清楚了，下手才不会错。”徐海问道：“第一，你们看，江稻生到底是不是死於非命？”

“那是一定的。”王翠翘极有把握地答说。

“好！那麽，第二，是不是辛五郎做了手脚，譬如酒中下毒之类。”

“我看不会。辛五郎跟他无怨无仇，何必害他的性命？”

“而况，”王翠翘接着说，“江稻生是陈东的亲信，辛五郎害了他的性命，不怕陈东会翻脸？”

“照你们这样说，必是陈东下的毒手。为甚麽？”

“这很容易明白的。”王翠翘说：“亲信犯了过错，严重到非置诸死地不可，那是甚麽过错？当然是卖主求荣。”

“对！”徐海与阿狗异口同声说。

“由此可知，王小毛之被截回，必与这个卖主的行动有关。而江稻生之起意卖主，又可能跟辛五郎有关。我想，现在可以双管齐下，你，”王翠翘指着阿狗说：“照你原来的打算，到照子那里去探消息。你，”她向徐海建议：“不妨去看看陈东。”

“看他干甚麽？怎麽说？”

“你想，如今大家在表面上是休戚相关的。江稻生如果出卖陈东，也就是出卖大家，你当然应该问一问陈东，而陈东当然也应该老实告诉你。倘或他隐瞒着不肯说实话，那，事情就严重了！”

“怎麽样呢？”

“不用说，陈东出卖了你们，而江稻生又出卖了陈东。”

“啊，啊！翠翘姊真精明！”阿狗一拍大腿，起身就走。

一走到慰安所，已是门庭如市，照子有客。阿狗与照子相聚，见了面却都无笑容，照子鬓发蓬松，憔悴不堪；阿狗见此光景，只觉得她可怜，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你好像很累。”阿狗体贴地说，“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休息、休息。你看好不好？”

“好是好，怎麽能够抽身？除了你，我还有五‘番’。”

这是说，阿狗之後，还有五个客人要她接待。这当然是他早就想到了的。“不要紧！”他说，“我可以假借名义。”

是假借徐海的名义－－诸酋皆有特权，倘逢宴集，可以徵召慰安所的姑娘备酒。阿狗一不做，二不休，找到慰安所的管事，说徐海指名召唤照子和粉蝶，关照立刻将这两位姑娘送去。

说完，他先回徐海住处，通知了门上，有这样两个姑娘送来，领到花厅安置。然後，到後厅跟王翠翘说明其事，劝她重新考虑，是不是可以跟粉蝶见个面？

“也罢！既然你这麽做了，我就跟粉蝶见一见。”

“留她在这里的话，是不是也请你跟她说？”

“看情形再说。”

於是，等粉蝶一到，他派人将她送了进去；自己陪着照子在花厅中吃饭，闲闲地谈了起来。

“昨天我看你去了。”

“我知道，”照子答说，“杏子跟我说过。”

“你昨天甚麽时候回去的？”

“很晚了。辛五郎的兴致很好，不断要我唱‘浪曲’，嗓子都唱哑了。”

“何以有这麽好的兴致？”阿狗问说，“听说辛五郎请了许多宾客。”

“不多。只有五、六个人，最主要的是一位江君。”

“江稻生吗？”

“大概是。”

“江稻生死掉了！”

“死掉了！”照子不信，“甚麽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阿狗有意诈她一下：“外面有很多流言，说是辛五郎在酒中下了毒。”

“不会的。决不会！”照子很有自信地说，“辛五郎一直很开心在跟江君说笑，还说他有个好朋友跟江君相貌很像，等到了九州，他要替江君介绍相识。”

阿狗听得这话，既惊又喜。照子的话中，已透露了极重要的消息，原来江稻生也要东渡。是不是跟陈东一起去，还是代表陈东去向萨摩藩主有所解释？何以事先未听陈东说起？再则，不管是与陈东同行，还是代表陈东，都见得陈、江之间，仍然非常亲密。那麽，为何顷刻之间，变起不测，而江稻生又是如何出卖陈东？

转念到此，想起王翠翘的看法，不由得就有一个疑问：“莫非辛五郎与陈东有甚麽仇恨，特意联络江稻生将有所不利於陈东？”

“李君，”照子有些不安了，“你在想些甚麽？”

阿狗微微一惊，怕她窥破了自己的心事，定定神答说：“我在想你的将来。”

“想我的将来？”照子很注意地问：“我不懂你的话。请你说明白些。”

阿狗的解释是：陈东可能在煽动辛五郎，进行一项破坏和解的计划。倘或和解不成，几十万官军将大举进剿，所有的倭人不但没有归返九州的希望，甚至性命亦恐难保。这不是关连着照子的将来吗？

照子一直很喜欢阿狗，当然完全听信他的话；而且觉得不论是为她自己还是为她所爱的人，都应该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去挽回大局。想到这里，便即问道：“你跟我说这些话的原因，我能猜想得到，是不是需要我做甚麽事？”

“是的。我希望知道，辛五郎昨天到底跟江稻生谈了些甚麽？”

“我实在不知道，只知道在宴会之前，他们密谈了许多时候。”

“就是他们俩？”阿狗问，“当他们密谈时，没有第三者在场？”

“可能有一个人在。”

“谁？”

“不二子。”

不二子其人，阿狗也约略知道。她是辛五郎的情妇，已入中年，近乎老丑；不过出身很不凡，是日本关东地方一个诸侯北条家散出来的家伎，多才多艺，对於照料男子，另有一套很特殊的手法，所以辛五郎言听计从，让她与闻机密，当然是很可能的事。

阿狗心想，路子倒是找到一条了；只是还不知道怎麽才能走得通？先且问一问照子看：

“你跟不二子是不是熟识？交情如何？”

“我认识她，谈不上交情。不过，你如果有甚麽话，我可以去问她。”

“行吗？”阿狗存疑地，“那是很重要的话。”

“是的。我知道很重要，关连着大家的生死祸福。”照子答说：“我跟不二子虽不熟，但我听许多人说过，她颇有男儿气概，能够担当大事。所以我跟她去谈这件事，她一定肯合作。”

“她能担当大事就不要紧了！”阿狗很欣慰地，“你预备甚麽时候去看她？”

“今天就可以。”

阿狗要考虑了，怕失之於轻率，或者泄露机密，或者乱了步骤，皆会造成无可补救的错误。比较妥当的办法是，等徐海去看了陈东回来，再决定有无托照子访问不二子的必要，以及如有必要，在何时访问？

於是他说：“我非常感谢你的见义勇为。但是，我需要部署一下，再请你帮忙。当然，我想你一定知道，这件事必须在极机密的情况下进行。”

“谨遵命！”照子恭恭敬敬地回答。

※※※

事情果然大有蹊跷。陈东不承认有如徐海所问他的，说外间流言，江稻生背叛了他，当然亦不会承认有关江稻生的其他种种传闻。

还有件启人疑窦的事，被截回的王小毛，没有人知道他在甚麽地方？是为陈东所藏匿了呢？还是做了冤鬼，跟江稻生一路到阴司报到去也？谁也不敢断言。不过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江稻生之死和王小毛的失踪，一定牵连着一件与陈东有极大利害关系的事，而这件事是他不愿让大家知道的。

当然，只有徐海、王翠翘和阿狗，才有这一鞭辟入里的看法。但是，应该如何应付，却多少有不同的意见。徐海打算将他的疑问，公之诸酋，共兴问罪之师，逼着陈东宣布事实真相。王翠翘不赞成这样做法，认为这是打草惊蛇，陈东不但不会说实话，或许会另生阴谋，防不胜防，不如听其自然，静以观变。

在这两极端之间，阿狗提出了折衷之道，就是仍照原来的计划，不动声色地将事实真相调查清楚，再定行止。这个建议为徐海和王翠翘所接受了，而且仍然责成阿狗去进行。

於是，照子衔命去访不二子，带回来的答覆是：辛五郎愿意跟徐海或者阿狗作一次秘密的会晤。

“你去吧！”徐海问阿狗：“我先不必出面，如果有必要，请辛五郎到这里来谈亦可以。”

“好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就去一趟。”

“兄弟！不要紧的。”王翠翘鼓励他说，“辛五郎绝不敢对你有甚麽不利！”

“我是怕陈东捣鬼。”

“陈东也不敢！”徐海接口说道，“我还有一个办法，今天晚上我先到陈东那里去，绊住他的身子，让他不能分身捣鬼。”

※※※

会面是在辛五郎的住处，夜静更深，人影绝迹，看上去不像伏着甚麽杀机。

辛五郎的态度也很好，寒暄过後，首先表明，他对江稻生之死，十分困惑，也是激於义愤，希望能将他的死因找出来，有以安慰泉下故人。词色之间，对於陈东微有不满之意。

最後提到照子传过去的话，他说：“我不明白，何以陈东要破坏计划，使我们大家都遭遇不测的危险。李君，我希望你明白告诉我。”

最後这句话很厉害，但阿狗亦非弱者，从容答道：“就是因为还不十分明白，所以想要来请问你。事情很明显地摆在那里，江君的变故，就是一个危险的讯号。我请问：江君跟你到底谈了些甚麽？”

“昨天，我本来是请陈君叙谈，结果是江君做了他的代表……”

“慢来！”阿狗打断他的话问，“为甚麽要请代表？”

“据江君说，陈君因为病了。”

“嗯，嗯！”阿狗点点头，“请你说下去。”

“江君代表陈君，将遣回日本人的计划，正式告诉了我。在此以前，我也曾听说过，曾经向陈君提出询问，所得到的答覆是，还在接洽之中，尚未定局，到昨天方由江君证实。因此，你可以想像得到，我是怎麽样的高兴。”

“江稻生告诉你的遣返计划，你可以告诉我吗？”

“当然！”辛五郎答说：“官军派船给我们，我们可以分得我们应得的东西回国。陈君陪我们一起去。就是这样，计划很简单。”

“他有没有提到，陈东为甚麽要陪你们一走去？”

“没有。”

“你也没有问他？”

“这是不需要的。”辛五郎回答说：“有陈君陪我们回国，在旅途中可以得到许多方便，我们当然很欢迎，为甚麽要问原因？如果那样问的话，等於表示不欢迎，至少在礼貌上就说不过去。”

辛五郎解释的理由很充分，阿狗无法再问，只能问到江稻生身上：“陪你们回去的，仅是陈东？没有别人？”

“还有江君。”辛五郎紧接着说，“不过江君是我们邀请他去的。”

“为甚麽？”

“我很喜欢江君。”

“那麽，他接受了你的邀请没有呢？”

“接受了。”

“你们所密谈的事，就是这些吗？”

“是的。”辛五郎毫不含糊地答说，“就是这些。”

阿狗相当失望，问了半天，可说一无所得。细想了一会，觉得能把辛五郎的态度探询明白，倒也不失为一种收获。

於是，他问：“对於官军安排遣送你们回国，你是不是觉得满意？”

“是，是，太满意了。”

“倘或有人破坏这个计划，你打算如何？”

“我……”辛五郎迟疑着问：“有这样的事吗？”

“作为一个假定好了。假定有这样的事，你如何对付？”

辛五郎想了一会答说：“那要看是甚麽人？怎样的破坏？我想，应付的办法，无非先好说好讲，讲不通再说。总而言之，一定要使得原计划能够实现。”

“这就是说，即令拚命，亦在所不惜？”

“如果非拚命不可，我是不会畏缩的。”

“好的！”阿狗对他所表示的态度很满意，“我保证可以维持原计划，让你们能够回国。不过你必须跟我们合作。第一，今天我们所谈的一切，绝对不可以透露；第二，陈东那方面的动向，请你随时通知我们。”

“怎样通知？”

“照子！”阿狗答说，“照子是我们中间的联络人。”

这一番密晤，阿狗自觉不得要领，颇有怏怏之感；哪知徐海非常满意，认为能取得辛五郎的保证合作，而且以後随时可以了解陈东与他接触的情形，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如今江稻生暴毙一事，暂且可以不问了；因为陈东等已在掌握之中，不妨静以观变。

“我们有许多大事要办，没功夫去理他。”徐海这样对阿狗说，“叶麻子今天来看我，说江稻生一死，跟嘉兴方面联络的人要另派他人。他的意思是看中你，你的意思怎麽样？”

“罗师爷一来，重头戏要在这里唱，还有照子跟辛五郎的联络，换了别人只怕不便。”

“对，对！”徐海连声说道，“这里，以後越发少不得。我跟叶麻子商量，另外找人。现在谈第二件事，粉蝶已经答应了，将来罗小华来了，由她在暗地里居间联络。不过，她说她先要回石门去看一看老娘。真怕她一去不来，翠翘劝了她半天不听，你有甚麽好法子？”

“那容易！她无非想她娘。去把她娘接来，让她们母女见面，她就没话好说了。”

“对！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石门你很熟，我看，你就去走一趟吧！”

阿狗答应了，立即去看粉蝶，要了她家在石门的住址，当天就走。本以为花不了一整天的功夫，便可办妥，谁知耽搁了五天之久，原因是粉蝶全家都搬走了。阿狗料想空手而回，粉蝶一定不肯罢休；所以细心寻访，费了好大的事方始找着，接到桐乡。

第十八章

阿狗回到桐乡时，罗龙文已经到了两天，他揭开了江稻生暴毙的谜，也透露了陈东的一个极大的阴谋。

原来陈东要随着遣送倭人的船，先到九州去一趟，是打算勾结萨摩藩主岛津以及回到五岛列岛，伺机而动的汪直，另派新倭，连同辛五郎那一批刚回九州的人，回舟反扑。

“他的算计很深，手段很辣。你知道他为甚麽坚持要罗小华陪大家上船出海？其实在想挟持罗小华，来对付护送的官兵。到那时候，一方面船在海上，由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官兵不能不乖乖听命；一方面勾结的新倭赶到，两下会合在一起，打官兵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他的阴谋成功，叶麻子一定跟着他的路子走；其余的人，只怕也会见风使舵。那一来，就前功尽弃了。”

阿狗骇然，有些不大敢信，“这是罗师爷透露的吗？”他问。

“喏！他交给粉蝶带来的信在这里，你自己看！”

阿狗无暇看信，以先闻为快，因又问道：“那麽，罗师爷又是怎样知道的呢？”

“江稻生写信告诉他的。”徐海答说，“那天晚上他派两个人去。王小毛被截了回去，可是另外一个人漏网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又不明白，江稻生为甚麽告诉罗师爷呢？”

“这，”徐海指着罗龙文的信说：“你非看这个不可了。其中附着江稻生的原信。”

原来江稻生两次嘉兴之行，一方面默察大势，非归顺不可；一方面为罗龙文所说服，对他相当倾心。那天代表陈东赴辛五郎之宴，谈完回去，方始得悉陈东那样毒辣的阴谋。他深知罗龙文在胡宗宪心目中的分量，以及在官军中的地位，倘遭挟持，随船护送的官军为了顾虑罗龙文的安全，将会听任陈东摆布。那一来东南巨祸复起，荼毒生灵，良心不安。

因此，江稻生认为必须采取紧急措施，这在他的信中说得很清楚：“事急矣！倘公一人入虎穴，未得虎子，先遭幽禁，直待海上变生肘腋，虽有旋乾转坤之能，不得免此灾难。为今之计，唯有阻驾勿来，徐图弭巨患於无形，则保全东南生灵，亦所以保全陈某。”

陈某自指陈东。江稻生的意思是，陈东干下这勾结外寇内犯的十恶不赦之事，将来难逃法网。所以消弭这一阴谋，仍能按照原来的计划，遣回川沙，也就是保全了陈东。这是爱人以德的做法。阿狗不由得对江稻生肃然起敬，同时也更惋惜他的被害。

至於特遣两人分途投信，倒不是预料到王小毛会被截回，特设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这在他的信中亦有说明：“顷已遣亲信王小毛面呈芜函；上道後，方知其近日患疟。此人勇於任事，竟未言明有病在身，不胜跋涉。深恐中途疟作，耽误大事，故特再重作一书，派专人觅捷径送达左右。如前书已到，此函并呈无妨。”

这就说得很详细了。唯一剩下的疑问是：江稻生因何被害？然而这也不难想像而得，当然是由於陈东发现江稻生背叛了他的缘故。为了怕闹开来便会泄露他的密谋，所以索性杀之灭口。

这是合理的推测。可是江稻生被害的真相，虽已了解：而陈东的意向，仍旧大有研究的余地。

“现在第一件要弄清楚的事是，陈东知道不知道，江稻生人是死了，他要做的事，可是做到了！”

阿狗明白徐海所说，江稻生要做的事已做到，即是指这封信已送达罗龙文手中而言。如果知道有此事，他会很不安，尤其是罗龙文已到，他要防着这封信会公开，当然先要预防，譬如说：告诉大家，江稻生捏造谣言，用意在挑拨离间之类。否则，等罗龙文将江稻生的信一拿出来，他就无词以解了。

徐海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这样看起来，陈东对江稻生的信，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说，“这几天，陈东没有甚麽不安心的样子。那天罗小华一到，替他接风，大家都在一起喝酒，陈东的神色很自然。”

“这好！”阿狗很兴奋地说，“现在是，陈东在明处，罗师爷跟我们在暗处，要算计他容易得很！”

“对！”徐海又说，“不过，还有一点，我不大想得通。”

徐海所想不通的是，江稻生发觉了陈东的阴谋，何以不就近跟他商量，设法防止；而要路远迢迢，不惮其烦地去通知罗龙文？

“二爷，这个道理很容易懂，你怎麽会想不通。第一、江稻生不知道你是不是跟陈东有联络；如果你也是一夥的，他来告诉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对！他应该想得到，归顺官军是从我这里发动；而且他也知道，我跟陈东面和心不和。”

“这话不错。”阿狗又有解释，“就算明知道你跟陈东不和，他也不敢告诉你；因为怕你闹开来，妨害大局。而且，他信上也说明了他的心迹，根本上，不是背叛陈东，而是保全陈东。只要罗龙文不来，陈东的计划无从实现，自然而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说得透澈！”徐海非常满意，拍拍他的背说：“我到现在没有覆罗小华的信，就是为了要跟你先商量。我看这样，你想法子跟罗小华去见一面，当面谈一谈，怎麽样？”

“他住在洪家的情形，我不大清楚。不知道有没有私下谈话的机会？”

“应该有的。”徐海用手指蘸着茶汁，在桌上画：“罗小华住在洪家的花园里，地方很大；据说看守的人没有几个。除了陈东所派的那个人以外，其余的并不大干预罗小华的行动。陈东所派的那个人，总有离开的时候，你趁那个时候去好了。”

“就算他不离开，觉总不能不睡，我半夜里去好了。”

“不必！”刚好走了来的王翠翘，插嘴向阿狗说道：“罗小华爱下围棋。兄弟，你不是跟倭人常在一起下围棋，棋力长进了吗？大大方方陪罗小华下围棋，不就有机会可以交谈了吗？”

这个计策很好，阿狗欣然同意，决定第二天下午就照计而行。

※※※

由於粉蝶的传递信息，下棋的地方是经过罗小华特意安排的。棋枰设在洪家花园假山上的一座茅亭中，四外空旷，一方面不可能有人潜伏偷听；一方面罗小华与阿狗易於保持警戒，人来闭口，人去畅谈。一盘棋算他下两个时辰，有多少话不能说？

“罗师爷，”阿狗先开口，“你老的胆真大，居然敢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罗龙文笑道，“我不但到这里来，将来还要陪着大家一起上船。”

阿狗想了想问道：“你老的意思是，装作不知道，让陈东照他的计划行事，然後将计就计动他的手。这个手怎麽动法？”

“我没有想出来。不过，我总觉得眼前不宜打草惊蛇。”

这样的大事，而且预先已知道了陈东的计划，罗龙文当然不会没有准备便贸贸然自投陷阱，他是与胡宗宪、徐文长商量好了来的。只为有一层情况还不明了，需要到了桐乡实地探看以後，才能作出最後的决定。

这一层情况，就是陈东与倭人的关系；倘或倭人都向着陈东，要制服他便比较费力。当阿狗听罗龙文说明了他的想法之後，觉得心头一宽，随即用轻快的声音答道：“罗师爷请放心。倭人虽只跟陈东联络，并不会听他指使；倭人现在归心如箭，只要能让他们早早回国，甚麽话都听。倭人的头目叫做辛五郎，已经让我说通了，绝不会走到陈东那一边。”接着，他将如何要求辛五郎合作防范陈东的经过，作了扼要的叙述。

罗龙文一路听，一路已有掩抑不住的笑容，听他说完，非常兴奋地接口：“这比我们希望的情况还要好。倭人是这样的态度，我从前预定的步骤，一定可以顺利实现。”

预定的步骤分为三部分。第一是以照料为名，派一个精通日语而机警干练的人－－这个人也已经找好了，是个宁波的秀才，名叫陈可，随船到九州。第二是倭人遣返上船之际，找个理由，留下一半作为人质。第三是到了九州，陈可将以胡宗宪私人密使的身分去见萨摩藩主岛津，揭破陈东的阴谋，告诉他官军早有防备。如果误信陈东的煽动，就会无可避免地落个同归於尽的噩运。同时，陈可就要提出一个岛津不能不接受的要求，倘或岛津不愿逮捕陈东，献送来华，那余下一半的倭人，就再也不能回到九州了。

谈完了预定的步骤，罗龙文接着又说：“既然辛五郎的态度很好，那麽，第一个步骤不妨稍稍修改一下，等陈可来了以後，希望你替他们拉拢；有辛五郎从中协力，到了九州走第三个步骤就会方便顺利得多了。”

“这不劳罗师爷关照，我一定也会这麽做的。”阿狗看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请罗师爷落子快些，把这盘棋下完了它，我好告辞。”

正说着有人来伺候茶水，不便再谈。两人落子如飞，结束了这盘棋。罗龙文虚邀阿狗一起吃饭，阿狗自然婉转而坚决地辞谢。他只是想再问一、两句话，却不容他复有此机会，只得算了。

※※※

第三天，罗龙文发帖子宴客。宴客的原因，可以猜想得到。罗龙文初到的那天，便跟诸酋谈过一次，表示胡宗宪愿意接受条件，只待大家正式作一个承诺，一切准备工作即可开始。会谈的结果非常圆满，叶麻并且要求，浮铺要尽早铺搭；陈东也有要求，对於遣返倭人一事，应该赶快安排，遣返的日期，希望有个决定。罗龙文答应立即转报胡宗宪，等有了回音，马上转告。昨天晚上，嘉兴有个官差到达。罗龙文宴客，就是为了答覆陈东与叶麻的要求。

果然，这天中午等诸酋到齐，罗龙文拿出总督衙门的紫印大封套扬了一下说道：“胡总督的覆文已经到了。他对大家的和衷共济，觉得很欣慰。乍浦搭浮铺，工料都已准备妥当，选定本月廿五黄道吉日开工。请大家放心！”

“哪一天可以完工？”叶麻问说。

“预定二十天。不过……”罗龙文欲言又止，笑一笑，有些自悔失言的模样。

陈东最多疑，见此光景自然要追问，“罗师爷！”他高声说道：“你老好像另有看法。”

“是的。自己人，我要说老实话，各位最好不要把限期看得太认真。公家的事，向来马虎，不偷工就是减料；或者偷工减料一起来。现在说是说二十天，也许一个月，也许四十天，没有准日子。如果一定要二十天完工，胡总督下令。当然也可以办到。可是工程就搭浆了。上船的时候，浮铺上几百上千的人；万一垮了，祸事不小。”

“罗师爷！”徐海心知罗龙文另有用意，要个人帮腔，所以故意问说：“如果又想如限完工，又想工程不搭浆，那该如何？”

“如限完工是可以计日而待的；工程搭浆不搭浆，要时时刻刻有靠得住的人看在那里。到完工一验，工程搭浆不能用，那就欲速则不达了！”说到这里，罗龙文作了一个突有意会的表情，凝神静思了片刻，然後喜逐颜开，彷佛盘算甚为得意似的，“要快又要好，只有一个办法：限期。由胡总督下令，不如限者，军法从事！工程，请你们派人监工，看出不对，立刻指出来，马上改。不过这位监工的人，要有些分量，工地上的官儿才不敢小看。”

“这个办法好！”叶麻首先表示赞成。

“那麽，”徐海已了解罗龙文的用意，有意问道，“派哪位去监工？如说监工的要有点分量，只有我们几个轮流到工地去。”

“这个办法好！”洪东冈立即附议。叶麻等人表示首肯；唯有陈东不愿即时有所决定，“这一层，我们回头再商量。”他向罗龙文问说：“遣返倭人一事，胡总督的意思怎麽样？”

“他当然同意，越早料理开了越好。船已经在调集了，大概十天以後可到。另外派了一个姓陈的秀才来联络照料，就在这一两天可到。”

“罗师爷！”陈东又发疑问：“大小官儿很多，为甚麽派个姓陈的秀才来？”

“大小官儿虽然多，通倭语的却没有。”

“原来姓陈的通倭语，叫甚麽名字？”

“叫陈可，宁波人。”罗龙文问道：“你认识他吗？”

“听说过这个人，以前到日本做过生意。”

“既然知道这个人，就更好了。”罗龙文起身，举手肃客，“请入席吧！一面吃，一面谈。”

筵席很丰盛。大家的兴致亦很好，因而酒到杯乾，喝到日色偏西，方始散席。陈东又邀大家到他那里，商量监工的事。

到了陈东住所，谈到轮流监工的办法，徐海知道大家多少有些疑惧，因而自告奋勇，拍一拍胸说：“我第一个去。三天一班，我们一共六个人，一轮转下来就差不多了。”

徐海所说的六个人，除他自己以外，应该是叶麻、陈东、洪东冈、黄侃、王亚六。但陈东正在提拔一个助手吴四，要抬高他的地位，便改正了徐海的说法：“一共是七个人，还有吴四。”

“七个就七个，三七廿一，二十天轮完有余。”

即令徐海迁就他的主张，陈东仍有话说。他自己固然如徐海所猜想的，疑惧特重，不敢去“打头阵”，可也不愿意徐海领头，因为他知道徐海心向官方，不愿给他这麽一个可与胡宗宪联络的机会，所以这样说道：“至於头一个，老徐你去不得！为甚麽呢？这里都靠你抓总，你一走，有事情接不上头，岂不是要抓瞎。我看你，倒是只好轮在最後，甚至於不轮也不要紧。”

“我没有意见。”徐海坦然答说，“听大家的意思。”

“这无所谓的。”比较老实的洪东冈接口，“就由老陈分派好了。”

“我的意思，头一趟要请叶老麻去。因为叶老麻做事认真，敢作敢为，工程有不对的地方，马上指出来，以後他们就不敢马虎了。”

叶麻是草包，禁不住陈东的高帽子一套，欣然同意。接着，陈东排了名单；依次是吴四、洪东冈、黄侃、王亚六、他自己和徐海排在最後。

※※※

这下，密锣紧鼓，真的忙了起来，除了监工以外，各人都还有特定的一部分工作要主持。陈可已经来了，他跟陈东负责跟辛五郎联络，安排遣返倭人。定海调来的海船，一共四条，泊在乍浦外海，粮食、清水都已准备齐全，只待集中倭人，用小舢板接驳上船，便可启碇。

集中倭人容易，分赃却有些麻烦。按股分配以外，辛五郎要求调换轻便易於携带的东西，理由是笨重物体，无法由小舢板运上海船。

这是合理的要求，陈东表示支持；但黄侃、王亚六皆有异议。徐海亦不愿作主，说是最好等叶麻回来再商量。陈东无奈，只好搁置。

等吴四到了乍浦，走马换将把叶麻换了回来，只见他面目黧黑，身上皮肤为烈日晒得脱了皮，可是精神极好，显得相当兴奋。

“总算难为他们，是真心讲和！”他第一句话就这麽说。

“何以见得？”陈东不信似地问。

“生了一双眼睛，还看不出来？”叶麻口讲指画地大谈工程进行得如何认真，以及负责接待的官员，如何诚恳，无话不谈。

当然，叶麻所受的待遇，是官方刻意安排的笼络。胡宗宪幕府中人才济济，要降服叶麻这样一个草包，不会费事，只要在“投其所好”这句话上下功夫，他好奉承、好酒色、好谈海外的奇闻异事，都有专人陪伴，伺候得心满意足，自然服服贴贴了。

陈东知道个中缘故，对他的话要大大打个折扣去听，好在吴四一回来，便知究竟，所以此时不跟他分辩，只谈倭人分赃的事。

叶麻原就觉得倭人分得多了，此时自更不肯让步。经不住徐海从中极力劝说，陈东又愿意自己吃亏，叶麻总算勉强答应。这一来，行期就可定了，定在三天以後上船，人货装载完毕立即启程。

於是倭人纷纷整理行装，而慰安所也更热闹了。有的人舍不得相好，想到一回九州，各奔西东，难有相见之期，所以同船归乡，反有“捧打鸳鸯两分离”的伤感，要趁未上船以前，好好温存一番；有的是结了些海盗朋友，判袂在即，少不得借杯酒、抒离情－－照子便彷佛是这样一种情况；特意安排在酒阑人散的深宵，约了阿狗话别。

“一向多承关爱，真不知如何报答？请乾这杯酒！”她照倭人的规矩，用自己的酒盏向阿狗敬酒致谢。

“多谢你！”阿狗乾了酒说，“我真没有想到，竟会结识一位异国美人。”

“是啊！想起来像做了一场梦。梦中有各种各样美好的打算，如今都粉碎了！”

说着，照子泫然欲涕，但侑酒无非卖笑，已养成的习惯她无法抛得掉，那种勉为欢笑的神态，反更使人黯然不欢。

话虽如此，阿狗却不便保持沉默，“你梦中有些甚麽美好的打算呢？”他问。

“很多！譬如说，你提到过，西湖怎麽样的美，答应我有机会去见识一下，我就常常梦到。”

“梦到跟我一起逛西湖？”

“是的。”照子仰望着暗空，一双眼亦就像暗空中的星星那样闪眨，“我梦见跟你在一条船上，就我们两个人。那条船在荷花叶中，随着微风气荡；我靠在你的胸前，听得见你的心跳；还听见‘卜、卜’的声音……”

“真妙！”阿狗笑了，“心还会‘卜、卜’地跳？”

“是啊！我也奇怪。仔细再看才知道，是含苞的荷花在开放的声音。”

“那还差不多！”阿狗问道：“你看见过荷花开放？”

“见过。我家後面就是一个大池塘，有许多荷花，不知道比你们的怎麽样？”照子又解释：“我是说，不知道你们的荷花美，还是我们的荷花美，如今，”她又伤感了，“再也没有比较的机会了！”

“也不一定，也许还有机会。”

“真的？”

“当然是真的。”阿狗笑说，“你想，在这个时候，我还能骗你？”

这就不像是随口敷衍，更不是有意欺骗；照子倏然改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说：“李君，我要你告诉我，那是怎样的一个机会？”

“我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自己会明白。”

照子低眉垂眼，静静地想了一会，问道：“你所说的‘到时候’是甚麽时候？”

“不会太久。”

“是……”照子又问道：“以後呢？我还是得被遣返？”

“那……？”阿狗踌躇了，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君！”照子丝毫不放松地逼着问：“我觉得我的疑问，并不难回答。”

“那是你的想法。你不明白我的处境，你一时可以不被遣返，但终须一别。除非又有一种新的机缘，能让你长住在中国。”

这话更玄妙难解了！照子很用心地想了一会，怯怯地说：“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在这里生根落籍？”

“果然能长住在中国，自然是生根落籍了。”

“我就不明白，怎麽可以这样？莫非你是有甚麽最後的打算？”

“打算就是打算，何以谓之‘最後的打算’？”

“你好像有点糊涂，”照子有些激动了，“不肯明明白白表示心里的想法。也许我太天真了，我的想法太可笑了，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见此光景，阿狗不免失悔。闪转腾挪，一无效果，反倒引起了误会。看样子，非有明确的表示不可了。

於是，他也像她一样，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能不被遣返，当然能在这里生根落籍，一切由我负责。”

“那麽，话又回到老路上来了，我不知道怎麽才能不被遣返？是不是？你有甚麽打算？打算着让我永远伴着你。”

这话令阿狗吃惊！惊的是照子的语气中，已充分表露了愿以身相委之意；而事实上是很难办到的！风俗不同，身分不配，都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他还没有成家的准备。

将前前後後的对话想了一遍，阿狗深深失悔自己的言语，过於暧昧，觉得有及时作一澄清的必要。

“照子，我的话说得不够清楚。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一个意外的变化，使得你暂时不能回国。那时候我就可以设法安排一个机会，让你能比较一下，西湖的荷花与你家的荷花的高下。至於你问，是否能让你永远陪伴我？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不过事实上恐怕很难办到。”

就在这时候有人来叩门，是慰安所中干粗活的一个中年佣妇，说不二子派人来接照子，请他立刻就去。

这是很突兀的一件事。可是阿狗和照子的心里都明白，是辛五郎想跟她见面，所要谈的当然是有关陈东的动态或疑问。令人惊疑的是，深夜来迎，竟等不到天明，不知是何急要的大事。

“你去吧！”阿狗轻声地说道：“我在这里等你。”

即令他自己不说，她也会这样留他。因为她是辛五郎和阿狗之间的联络人，从辛五郎那里回来之後，一定是有话要向他说的。

※※※

果然，照子於曙色将现时回到阿狗身边的第一句话是：“辛五郎希望你打听一件事，能在今天午前就有回音给他。”

“喔，是关於陈东的吗？”

“是的！”照子很冷静地说：“泊在乍浦，用来载我们回国的船，昨天晚饭以後，忽然起火燃烧，辛五郎很想知道，这是不是陈东搞的把戏？目的是甚麽？”

阿狗亦同样地保持着冷静，“烧了几条船？”他问。

“据说是两条。一条先起火，延烧到另一条；沉了一条，另外一条亦非大修不能再用了。”

“嗯，嗯！”阿狗沉吟着答说，“我不知道是不是陈东搞的把戏；但如果是他搞的把戏，那麽，目的就很明显了，是为了阻挠你们回国。”

“这样，”照子用极冷峻的声音说：“我就有机会跟你去看西湖的荷花了？”

阿狗大吃一惊，从她的神情中可以判断，她一定已经参透个中的消息了。阿狗深悔自己口头不谨，无意中泄露了机关。而更疑惧的是，照子的态度很奇怪，语气中彷佛含着敌意。倘若她将她的想法告诉了辛五郎，道破了官军自己焚舟，以便留下一半倭人在这里的底蕴，将会影响整个局面。

这事太严重了！阿狗很快地作了个决定，声色不动地答说：“果然如此，我一定带你去逛西湖、看荷花。此刻我就去打听真相，你先睡一觉，醒了就到徐家来找我，那时应该有确实回音了。”

说罢，随即起身离去，直到徐海那里，就在门房中睡觉，睡前先关照门上：有个倭婆娘到来，立即去唤醒他。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在睡梦中觉得有人在推他，睁眼看时，门上向他说道：“倭婆娘来了！”

阿狗一跃而起，到门口接着照子，将她曲曲折折地领到後园一间堆置杂物的空屋中说：“已经打听过了，与陈东无关，是船上的官兵不小心闹出来的火灾。”

“呃，”照子点点头。“我这样去告诉辛五郎。”

“不必！”阿狗退了出去将门在外面闩上了。

“李君，李君！”照子在屋内拍着门大喊，“为甚麽把我关在这里？”

“实在对不起！照子。”阿狗隔着坚固的杂木窗格答说：“暂时委屈你。你的心思太灵敏了，知道得太多了！”

照子倏地回身，面有怒容；但从窗格中看到阿狗的歉疚的神情，她的脸色缓和了，“分享他人的秘密，往往是很不幸的事，我太不聪明了！”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怪你。”

“你真了不起！”阿狗一半真心，一半恭维地：“其实倒是我不聪明。”

“这些话，现在不必提了。”照子抬眼看着他问：“我只希望知道，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一、两天。”阿狗紧接着说：“我马上会安排你住到一个舒服的地方去，你休息一两天，就可以回去了。”

“回哪里？”

这句话将阿狗问得一愣，“是，是，”他嗫嚅着说：“当然是回慰安所。”

“我还以为可以回九州呢！”

阿狗忽然心中一动，不愿跟她再谈下去，“我立刻派人来替你挪地方。”他说，“我们到晚上再细谈。”

阿狗转身回了後园，找到徐家管杂务的人，关照他挑一处安静而隐蔽的地方供照子住宿，供给从丰，但必须派人严密看守，不准与任何人见面交谈。

然後便直奔上房，只见徐海与王翠翘正在吃饭；却另外设着一副杯盘，因而便问：“有客来？”

“是替你预备的。”王翠翘说：“坐下来！阿海有好些话等你来谈。”

“你怎麽把照子软禁了？”徐海问说。

“我怕她泄露机关。她已经看出来了，那两条船是官军自己放火烧掉的。这也怪我不好，无意中漏了话。”接着，他将整个经过，扼要说了一遍。

“怪不得！辛五郎不肯马上作决定。”

原来这是罗龙文的设计。牺牲两条船，便可以有个强有力的藉口。这天上午紧急会商，辛五郎要求再派船来，陈可表示很难，即令能够抽调得出两条大船来补充，也怕旷日废时，主张倭人先走一半，留下一半。万一无法另外派船，大不了由现有的船多走一趟，也可以全数遣返了。

大家都认为这样做法最实在，尤其是陈东，因为急於早到日本，附和最力。可是辛五郎坚持要到下午才肯作决定，不知是何缘故。

“这个缘故，现在可知道了。他是在等照子的回话，照子不去，他仍旧作不了决定。”

“那好办！”阿狗答说：“我去跟辛五郎见一次面好了！”

“那也好！你吃了饭就去吧！只说确是官军不慎失火。”

“慢点！这里有很大的漏洞，照子不去，辛五郎也可能到慰安所查问，又不见人，那怎麽说？”

阿狗想了想答道：“那也好办！我说我要娶照子，把她留下来了。”

此言一出，徐海无动於衷，而王翠翘却大为惊异，“真的？”她很认真地问。

阿狗笑笑不答，丢下筷子，扬长而去。

※※※

这一去不过个把时辰，到回来时，徐海已到他们新立的公所中去了。於是阿狗也折往公所。只见辛五郎也在，而且在谈上船的事了。

谁该去？谁留下？是倭人自己的事。辛五郎已经决定，第一次多运辎重，少运人；这正投徐海的心意，因为人质越多，陈可向岛津提出的要求愈有力量。

还有件事使得徐海很欣慰的－－辛五郎领队先走，余下的倭人指定由冈本管理，这一来阿狗便可以发生很大的作用，控制那些倭人就更方便了。

“好了！事情都妥当了。”他高兴地说：“请大家到我那里喝喜酒。”

“喝喜酒！”陈东问道：“喝谁的喜酒？”

粗枝大叶，一向鲁莽的叶麻接口答说：“喝大家的喜酒！一件大事搞停当了，当然是喝喜酒。”

徐海笑笑不响，领着一夥人，骑马回家。但是大门开得笔直，一眼可以望到厅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是真的在办喜事。

“怎麽回事？”叶麻一把拉住徐海问道：“今天你做新郎倌？”

“喏！”徐海顺手一推阿狗，“新郎倌在这里！”

这是连阿狗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一愣之下，急於去找一个人细问究竟，撒腿就跑。

“新郎倌怕难为情，逃掉了！”叶麻拍手大笑。

阿狗却是避开一路上要拦住他说话的人，头也不回地直奔上房；闯入堂屋，迎面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粉蝶，她笑嘻嘻地说道：“新郎倌来了，恭喜，恭喜！”

阿狗不理她的话，只问：“翠翘呢？”

“在里头。”粉蝶指着卧室说，“替新娘子在上妆。”

阿狗大踏步上前，掀起门帘一看，第一个入眼的是照子，已经换了装束，虽非新娘子照例得穿的凤冠霞帔，却是王翠翘最好的衣服，上穿银红绣彩蝶的细纱袄；下面是一条大红百褶裙；头上改梳了一个宫妆的高髻，插戴着满头的珠翠，王翠翘将她打扮得富丽非凡；唯一碍眼的是一双露在裙幅外面的大脚。

阿狗看得傻了，自觉不便大呼小叫，只招手等王翠翘走到面前，方始问道：“到底怎麽回事？”

“你不是说要娶照子吗？拣日不如撞日，不如趁今天就办喜事，早入洞房。兄弟，”王翠翘笑着问：“你怎麽谢媒？”

“我还弄不清是怎麽回事？”阿狗搔着头皮说：“心里闷得慌！”

“你真是糊涂新郎倌！”王翠翘答说：“好在吉时还早，你跟新娘子先去谈一谈吧！”

终身大事，不是开得来玩笑的。到此时为止，阿狗还持着保留的态度；所以听王翠翘这一说，正中下怀，而且进一步提出要求：“我能不能单独跟她在一起，好好谈一谈？”

王翠翘也知道，这不仅是阿狗的私事，且也牵涉到极紧要的公务，当然一口答应，手指着套房说：“到里面去谈好了！”

“谢谢！”

“你怎麽跟我客气起来了？”王翠翘笑着问。

阿狗自己也不知道何以会冒出这两个字来？不过此时无暇细想，亦无暇作答，笑一笑往里走去。

照子是一直在注意他跟王翠翘相谈，虽然听不懂中国话，可是从他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对这突如起来的喜事，有着无限的困惑，而自己却不知如何解释？因此在目迎的眼色中，不免流露出不安。

“照子！”阿狗说道：“你请到里面来。”

“是。”她驯顺地答应着，起身跟在他後面，直到套房。

阿狗进屋回身，方始发现穿了汉家衣裳的照子，走路的模样很特别，伛偻着腰，双手按在小腹上面，倒像闹肚子疼似地，不由得便皱了眉。

“坐下来谈！”

这坐高椅子，在照子亦很不习惯，姿势便显得僵硬难看。阿狗自然而然地生出疑虑，怕照子过不惯中国家庭的生活。

“你跟徐太太，”阿狗是指王翠翘，“是甚麽时候见的面？”

“在你走後不久，有人领我到很舒服的一个院落，不久，她就来了。”

“她怎麽说？”

“她写字问我，识不识汉文，我点点头。这样我们就开始笔谈了。”

“谈些甚麽？”

“她第一句话问我，愿意不愿嫁你？这句话，我觉得很难回答。”

“为甚麽？”

“因为这不是一句话就能了事的。如果你愿意娶我做妻子，我当然有许多话要先问一问你。所以，我考虑之後，回答她说：‘我希望能见到李君。’”

“嗯！”阿狗又问：“她怎麽说呢？”

“她说你正忙着遣送的事；又说，你已经告诉她，愿意娶我为妻。她是你的姊姊，特地出面来主持婚姻。听她这一说，我比较放心了，告诉她说：‘我愿意’。”

“那麽，就在今天行礼，是谁的主意？”

“也是徐太太的主意。”照子答道：“她说，今天行礼，就有我的许多熟人可以看到婚礼。我想，至少辛五郎可以看到。此外……”她笑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非追问不可的，尤其是她那一笑带着诡秘的意味，更使阿狗不放心。便深深看了她一眼说：“怎麽不说下去？”

“你说我想得太深，知道得太多。我认为这是对我的很好的忠告。一个妇人，不宜与闻家庭以外的事。”

“你忽然发这麽一番议论，我实在想不出是何用意？”

“我是说，我最好不要想得太多；也许我的想法不对，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想得多而不肯对我说，更不好！”

“好！”照子立即接口，“那我就对你说吧！我猜想徐太太知道你今天限制我的行动的缘故。她希望我们今天就结成夫妻，那一来，彼此祸福相同，我就不会跟任何人说你所不愿我说的话了。”

这番猜测，在阿狗看非常正确。以王翠翘的性情来说，她确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婚姻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应该掺杂不相干的因素在内，所以阿狗郑重其事地问道：“你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答应在今天就行礼？”

“是的。”

“是为了消除她对你的疑虑？”

“不是！”照子清清楚楚地答说：“是为了向你表示我的忠诚，我们的婚姻，不应该受第三者的干预。”

阿狗对她的答覆，深为满意，想了一下说：“我现在还有几句话问你：“第一，你嫁了我，将来会不会懊悔？”

“不会。绝不会！”

“第二，倘或过不惯中国家庭的生活呢？”

“一时也许不惯，慢慢就好了。”照子答说：“我很会忍耐，会细心去学。”

“好！”阿狗又说：“第三，你会不会想家？怀乡病是无药可医的。”

“不！我知道有一样药，很有效。”

“是甚麽？”

照子羞涩地微笑着，低下头说：“是丈夫的体贴。”

阿狗可真忍不住咧嘴而笑了，“你何以能信任我？”他问：“也许我另外有了妻子呢？”

“没有！”照子答说：“我曾多少次明白问你，暗中试探，确信你并没有妻子，也没有喜欢的女人。”

原来照子倒真是有心人。阿狗情不自禁地起身，将她拥入怀中，吻着她的前额笑道：“我没有喜欢的女人，唯一的例外是：你！”

“你”字出口，门上响了起来，是王翠翘在门外喊：“新郎倌也该打扮打扮了！到了晚上，关起洞房，有多少话不能说？快请出来吧！”

打扮新郎倌无非剃头刮脸，香汤沐浴，衣帽鞋袜，全新到底。平民百姓家的新郎倌，照例得穿秀才服饰，是王翠翘亲手替他挑选，一件簇新的宝蓝湖绉襴衫，腰系同色丝绦；头上一顶玄色方巾，正中心镶一块淡红色半透明的长方形宝石，其名谓之“玭瑕”；脚上是绫袱缎鞋；最後才是“披红”，一条红缎带斜十字紮在胸前；方巾上颤巍巍插两朵金花，宛然新秀才游街的模样。

“啧，啧！”徐海大为称赞，“看你这副打扮，哪个会相信是当年瓦子巷……”

一语未毕，只听王翠翘重重咳嗽一声，徐海会意是阻止他揭阿狗底，急忙缩住了口。

“实在漂亮！”徐海改口掉了一句文，“好似翩翩浊世佳公子！”

“我打扮得不错吧？”王翠翘笑嘻嘻地，显得很得意。

可是阿狗只能站着不动，一动就显原形！他从来没有穿过长衣服，去见总督，亦不过一件长到膝盖的大衫。穿长到脚面的袍子，变得不会走路了。

“不行！翠翘姊，我穿不来这种衣服。”

“凡事都有头一遭。你要学学做个衣冠中人，将来或许会做官，趁早学一学官派。”

阿狗无奈，只能接受拘束。任凭他人搬弄着到了厅上，在辉煌灯烛，满屋嘻笑的热闹气氛中，与照子交拜天地，结为夫妇。

礼罢开筵，第一桌居首座的两个贵客，一个罗龙文，一个是辛五郎－－这是王翠翘的主意，说照子无亲无眷，辛五郎就好比她的主婚人，理当敬重。

其次是陈可、冈本、陈东，徐海做主人。六个人分据大八仙桌的三面，朝外系着漆金的桌围，居然是正式宴请大宾的气派，使得已略谙中国礼节的辛五郎，不无受宠若惊之感。

“参加今天的婚礼，我觉得很意外，当然也很高兴；不过，”辛五郎说，“也很有感慨。”说着，他举杯齐额，表示敬意，然後一饮而尽。

罗龙文最会察言辨色，听了陈可翻译，知道辛五郎这些言语，不是没话找话的敷衍，便引逗着答说：“意外与高兴，大家都有同感；就不知道辛五郎的感慨是甚麽？”

陈可拿他的话译了过去，辛五郎听完先点点头，又乾了一杯酒，方始开口：“我在想，像今天这样的欢乐，一个人的一生中，遇不到几次，应该特别珍惜。”

“是的！”罗龙文说：“中国人有句话：‘化干戈为玉帛’；倘非如此，像今天这样的欢乐，一个人一生中，一次也不会遇到。”

陈可是个秀才，肚子里颇有些墨水；日文的造诣亦很高，所以这段话翻译得很好。只看辛五郎全神贯注，不断重重点头的姿态，使人想到他已充分了解。

“中国确是泱泱大邦。‘化干戈为玉帛’的教训太好了。我愿以有生之年，奉行这句中国古训。”说罢，辛五郎从罗龙文开始，遍饮同席，是很兴奋也很诚恳的样子。

於是，罗龙文说了许多话，他说他了解“应仁之乱”以前，足利幕府的腐化暴虐，为日本各地带来悲惨的灾祸，二十年之中，几次发生大饥馑。宽正元年开始的京都大饥馑，惨绝人寰，百姓只能吃草根树皮；而足利幕府中的显要，仍然穷奢极侈，连後花园天皇亦忍不住吟诗寄慨。

由陈可一段、一段翻译到这里，冈本插嘴问道：“罗君可记得那首诗？”

“是一首汉诗。”罗龙文讨副纸笔，将後花园天皇所作的一道七绝，写下来交与陈可。

於是陈可用音读的倭语，朗声念道：

残民争采首阳薇，

处处闭炉锁竹扉。

诗兴吟酸春二月，

满城红彩为谁肥？

“这首诗是规劝足利幕府第八代将军义满的。然而亦仅止於规劝而已。”罗龙文又说：“‘应仁之乱’一起，群雄并立，各自争胜。有些诸侯穷兵黩武，扰及中国，伤了彼此的和气，是件很不幸的事。我想，唯有玉帛，可化干戈。这次和解以後，我一定请胡总督上奏朝廷，恢复‘勒合船’，互通有无，彼此得利，岂不皆大欢喜。”

等陈可将这番意思翻成倭语，只见辛五郎与冈本，激动不已。一再示意，愿长保友好。在座的人，自然亦感到安慰；唯一的例外是陈东，虽然随众举杯，亦有笑容，但眉宇间有着掩隐不住的忧虑不安。

※※※

“罗小华今天很出风头，着实露了一手。我真不懂，倭人的历史，他怎麽会那麽熟悉？甚麽‘後花园天皇’，前花园天皇的，真叫人闻所未闻！”

“我也听说了。”王翠翘笑道，“陈东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

“你怎麽知道？”

“猜可以猜想得到。这一来，他想辛五郎帮他勾引新倭来捣乱，不就很难了？”

“是啊！不过实际上好处不在这上头；好的是陈可跟辛五郎商量甚麽，便很容易谈得拢。”

“谢天谢地！但愿早早成功。”王翠翘忽然问道：“你也会觉得很有趣吧？阿狗居然成亲了，而且娶了个倭女。”

“我不觉得有趣。”

“你不觉得？”王翠翘诧异地问：“为甚麽？”

“别人做新郎倌，又不是我做新郎倌。”

王翠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想做新郎倌容易，找个新娘子就行了。你的新娘子在哪里？”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你是说我？”王翠翘假作吃惊似地，“那倒真教我受宠若惊了！”

这也是不肯正面表示态度的一种态度。有好几次了，徐海曾经暗示，愿意娶她为结发夫妻；而王翠翘始终装作不解，使得徐海困惑万分，不知她到底打的甚麽主意？今天因为阿狗的婚事而引起的感触，特别强烈，便下定决心，非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翠翘，你不要装佯，痛痛快快说一句！喜欢我就嫁给我；不喜欢我，今天就分手，我马上搬到前面去住。”

“唷、唷！”王翠翘故意逗他，“发的甚麽牛脾气？”

“对了！我就是牛脾气；不发则已，一发就收不住。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惹我发牛脾气。”

“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你吧！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不敢嫁你。”

“此话怎讲？”

王翠翘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方始回答：“我说得很难听，不过是实话，自古以来，强盗受招安，做到大官的很多；窑姐儿做官太太，别人就会当笑话讲，害你不好做人。”

听得这话，徐海长长地透了口气，脸色立刻和缓了，“我道你是甚麽了不得的为难，所以始终不肯松一句口。原来如此！”他说，“我说个人，你倒想想，梁红玉！”

这位宋朝的巾帼英雄，举得很适当。梁红玉金山擂鼓，助夫大破金兵，也正就像此刻她的助徐海共图平倭之功。王翠翘心动了。

“除非，”徐海又故意哭丧了脸，装得很委屈地说：“除非你看我不像韩世忠。”

“没有的话！”王翠翘不知不觉地中了苦肉计，“如果你不在乎，我答应你就是！”

徐海喜逐颜开，“多谢娘子！”他拢起袖子唱了个肥喏：“喏，喏，下官这厢有礼了。”

王翠翘背转脸去，“噗哧”一声笑了，“别张狂！”回转身来，她脸上已收敛了笑容，“我可跟你说实话，我并不想你做官。”

徐海愣了一下，“那麽，”他迟疑地问：“你想我做甚麽？”

“只想你做个安分守己的良民百姓。”王翠翘说，“找个清清静静的地方，有口饭吃就可以了。”

“这是二三十年以後的打算。”徐海踌躇着说，“你知道，我是闲不住的。”

“不是要你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你也有许多有益处的事情好做。”

“你倒说说看！是那些？”

“譬如，你可以保卫地方。”王翠翘说，“我看，倭寇是不会死心的；像陈东那样的人，也是死不完的。眼前即或能平静下去，过些日子，故态复萌，彼此勾结着又来了。靠官兵是靠不住的，沿海上千里，哪里能够处处防得到？如果处处如此，人人出力，还怕甚麽倭寇海盗？”

徐海听得很仔细，但一时作不了决定，唯有暂且闪避不答，便开玩笑地答说：“看来你倒真像梁红玉！恐怕梁红玉还不及你，第一、你懂兵法；第二、……”他不说下去，只顽皮地笑着。

“第二是甚麽？”

“第二麽？”徐海在她颊上轻轻拧了一把，“照我看，梁红玉绝不如你漂亮！”

第十九章

第二天，徐海日高未起，睡梦中听得擂门如鼓，说是“公所”中派人来请，有紧急大事，亟待商量。

到了那里一看，叶麻、陈东、黄侃、王亚六都在，个个面色凝重，像有大祸临头似地。徐海很机警，立刻摆出惊惶的神态发问：“怎麽回事？出了甚麽乱子？”

“你问他！”陈东指着一个小头目说。

徐海认得他是叶麻的部下，奉派侦察官军动态的一名谍探，只听他说：“官军开过来了！人数很不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好像是开到乍浦到桐乡这条路上来布防。”

“有这样的事？”

“一点不假！”陈东接口，“官军包藏祸心，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对！”徐海点点头，“我们去问罗师爷。”

於是一起到了罗龙文那里，但见他短衣凉鞋，潇洒自如地下围棋。最令人不解的是，对弈的另一方是洪东冈，不知他又何以如此好整以暇。

“诸位的来意，我能够猜想得到。”罗龙文推枰而起，“等我换了衣服来跟各位细谈。”

“罗师爷！”叶麻一把拉住他说，“用不着讲啥礼貌规矩，请你说说看，官军怎麽忽然包围过来！这样子，就要搞得翻脸了。”

“各位误会了！”罗龙文从容答道，“胡总督已经有信给我了，调动官军绝不是对各位有甚麽异图，完全是对倭人保持警戒，等他们一上了船，官军马上搬走。”

徐海听得这话，便帮腔地问道：“是不是不放心倭人？怕他们由这里到乍浦，半路上会出花样？”

“是的。怕他们趁机流窜，潜入内地。”

“不会的！”徐海立刻拍着胸说：“我担保，绝不会。”

“老弟台！”罗龙文慢吞吞地说，“满饭好吃，满话难说。须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

於是特选两匹好马，由原来送信的官差，陪着小尤直奔嘉兴。桐乡到嘉兴六十里路，预计三十个时辰，便可往返。罗龙文约大家在黄昏再聚，坐等回信。

日落时分，诸酋应约陆续而至。到齐不久，小尤满头大汗地赶到，手中高举一个尺把长的大信封，入厅递到罗龙文手中。

“辛苦、辛苦！”罗龙文欠身接了信，先问一句：“可曾见着胡总督？”

“报信的时候没有见到。”小尤答说，“在辕门等到下午，中军官派人领我到西花厅，胡总督当面把覆信交给我的。”

“可有甚麽话交代？”

“胡总督只说，还要等罗师爷的覆言。”

“喔！”罗龙文立即拆信。内中只有两张八行笺，写着核桃大的字。看完将信随手交给了陈东。

叶麻最心急，大声说道：“老陈，念出来听听！”

陈东依言照念，胡宗宪的覆信是：

小华弟台专鉴：示悉。彼方既有异议，吾弟且与商定接替办法，并言诚实可信；愚兄自然照来示办理。所虑者，乌合之众，自身约束且不严，焉能部勒他人？望弟再思，若以为可以无虞，兄照办可也。伫盼覆示。即颂近祯

汝贞顿首

“汝珍是谁？”叶麻问说。

“胡总督的别号。”

“他说甚麽？”叶麻又问，“好像骂我们是乌合之众？”

“这也不能说是骂，”罗龙文赶紧解释，“胡总督的话说得太直了一点；不过也是爱人以德之意，请各位不要误会。”

“不是误会。”陈东接口，是一面答覆罗龙文，一面为叶麻讲解信的意思，“胡总督说，我们的队伍，自身纪律就不好，只怕没有办法管束倭人。这话，未免太小看人了。”

“各位，各位！”罗龙文似乎有些着急了，“胡总督已经接受各位的要求，犯不着为一两句话的意气之争，误了大事。”

“这话不错。”洪东冈帮罗龙文调停，“大家谈正经事吧！”

“好！谈正事。”叶麻听劝，但仍有些悻悻然的神色。

“罗师爷，”陈东问道，“你说胡总督已经接受我们的要求了，这话是怎麽说？”

“信里不写明了，他只等我一句话就照办。我仍旧维持原议。”罗龙文答说，“现在责任都在我身上，我一定对得起各位。将来就算出了甚麽小小的乱子，我也认了。”

“这话就不对了！罗师爷好像也不大相信我们，能够约束倭人。”

“话不是这麽说！”罗龙文使劲摇着头，“我相信各位与不相信各位的部下，是两回事。”

“怎麽叫两回事？”

“是啊！”叶麻也说，“不相信我们的部下，就是不相信我们，那是一回事。”

“两回事！”罗龙文的声音很坚决，也很从容，“一个人的相信别人，靠自己的见闻。我跟各位相处了这些日子，知道各位都是血性汉子，说一句，算一句。可是各位的部下，我没有见过，纪律如何，不得而知。说句实话，各位的部下，以利相结，到底不是操练过的官军，知道甚麽叫纪律？若各位在那里约束，当然可以放心；倘或各位不在那里，各位的部下，是不是能够约束自身，或者出了甚麽意外，有应变的能力，那就很难说了。”

这番解释很婉转，但也很透澈。叶麻哑口无言，因为自己想一想，对部下确是没有把握。其他的人，亦有类似的想法，唯独陈东是例外。

“我的部下，罗师爷，你尽可以相信。我叫吴四带领；他带跟我亲自带是一样的。”陈东答说：“吴四去监工，今天期满，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那好！”罗龙文问坐在陈东旁边的洪东冈：“老洪，你怎麽样？”

“我的人不行！一定要我自己看着，不然就会不安分，出花样。”

接着，黄侃、王亚六亦都表示，又要守纪律、又要能应变，其事不易，他们的部下恐怕做不到。

谈来谈去，没有结果，叶麻有些焦躁了。因为徐海自始至终不曾发言，未免不满：“你呢？”他推推徐海说：“也可以开开金口了吧？”

於是，视线都集中在徐海脸上，他却显得异常沉着，慢吞吞地说道：“古人道得好；‘止谤莫如自修’……”

刚开得一句口，叶麻便不耐烦了，粗鲁地打断他的话说：“孔夫子的卵胞，文诌诌地用不着！有话快说，有屁请放！”

“话要慢慢说。如果一句话就能说得完的，又何用争论半天？”徐海依然慢条斯理地，“我在想，我们不要争意气、要争气！胡总督是有点轻视我们部下纪律的意思，我们就要这口气，偏偏要讲纪律，纪律比官兵还要好！那一来胡总督就不会说我们是乌合之众了！”

“对！”一句话将叶麻说得兴奋了，“我们一定要争这口气。”他前倨而後恭地向徐海说：“这口气，怎麽争法，要靠你来动脑筋了。”

“我半天不开口，就是在动脑筋。”徐海屈着手指说：“第一、我们要挑最好的人派出去；第二、我们大家一起去督队；第三、我们要推一个人发号施令，大家都听他的指挥。这样子，纪律才能维持，步骤也不会乱。如果真的遇到甚麽意外，以逸待劳，以静制动，足可以应变。”

这番要言不烦的策划，连陈东亦暗佩服，但亦就只有他一个人不能亲自督队，因为他要陪倭人上船，指定吴四替他负责。至於“总头领”，大家公推徐海担任，他亦就当仁不让了。

“承蒙各位抬爱，我一定尽力把这件事办得漂亮。如今有两点要请大家注意。”徐海以略带发号施令的意味说：“第一、浮铺搭成，立刻可以动身，散布在各处的弟兄，应该加紧集中；第二、罗师爷一个人在这里，要格外保护，也该有个专人负责。我看小尤很会办事，这副担子可以挑得起来，就归他负责好了。老陈，你的意思怎麽样？”

“我没有意见。”陈东答说，“看大家的意思。”

大家都无异议。负责保护，也就是负责监视的责任，便由洪东冈移交给小尤。当时约定，第二天一早各带一千人在城隍庙会齐，沿乍浦一带接替官军布防；第四天开始，倭人上船，装满开航。

於是各人都很忙了，回去一面要挑选精粹；一面要交代未了事宜。徐海亦然如此，一到家首先就找阿狗密议。

“事情到此为止，一步一步，无不符合我们预定的步骤；以後紧锣密鼓，真刀真枪，一点都错不得，不然满盘皆输。”徐海说道，“现在我们一样一样检查。我问你答。”

阿狗点点头，看着王翠翘说：“有不对的地方，请你提醒我。”

於是徐海问道：“等我一走，你第一件事做甚麽？”

“第一、联络陈可、监视陈东，不要让他临走以前，还出甚麽花样。”

“陈东陪倭人去了以後呢？”

“在小尤身上下功夫，一定要把他收买过来。”

“如果小尤不肯呢？”

“那……”阿狗一愣，“当初没有估计到这一层，只好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这句话太笼统了。”徐海说道，“整个计划，就是这一点上头，我不大放心，必得商量妥当。”

“我想，”王翠翘插嘴说道，“小尤那里倒不如不说破，为的怕打草惊蛇，容易误事。到了那天，乾脆想法子把他制服，要叫他干甚麽就干甚麽，倒还省事些。”

“这话对！”阿狗说，“乾脆把日子都确定了它，到时候分头行事，彼此呼应。”

“嗯，嗯！”徐海凝神静思了一会答说：“初步预定在五天以後，也就是从今天算起的第六天上，黄昏动手。到第五天上，我会派人来通知。”

“好，就这麽说了。”

“那麽，再回头来说第三件。”徐海问道：“第三件事是甚麽？”

“把翠翘平安置到稳当的地方。”

“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阿狗答说，“送到粉蝶的娘家去。”

“第四！”

“第四件事是联络冈本。”

“这件事很难。”徐海问道：“你预备怎麽说法？”

“当然不能明说，局势将会有极大的变化。我只暗示他，情势很复杂，需要小心应付；最要紧的是镇静，只要他肯跟我合作，我可以保证他们绝对安全。”

“说也只好这麽说！你小心些就是。倭人生性多疑，总以不惹他们猜疑为第一要义。”徐海又问：“第五件呢？”

“第五件就是你们那里一得手，我在这里也动手。”阿狗突然问道：“二爷，你在那里有没有把握？”

“现在还不敢说。只有看後天的情形。”

“这，这是看後天的甚麽？”

“看後天大家对官方的态度。”徐海答说，“後天一布好了防，平湖的县官会带酒带肉来慰劳，邀请大家到平湖城里去赴宴。倘若大家一口答应，事情便有了三分把握；宴会中宾主尽欢，事情便有了六分把握；赴宴回来，没有人说一句猜疑的话，事情便有了九分把握。最怕的是，有人说一句‘宴无好宴，会无好会’，识破了‘鸿门宴’的机关，事情就难办了。”

“我懂了。”阿狗提出要求，“後天是怎麽个情形，二爷，你要派人来通知我。”

“一定。”

“如果从事顺利，我只能维持到那天晚上。二爷，”阿狗很郑重也很恳切地说，“我有多少本事，我自己知道，等事情一出来，这里群龙无首，势必大乱，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二爷，你可千万要赶回来。”

说到这话，徐海可有些答应不下了，“我要陪他们在一起，未见得能赶回来。”他说，“有罗师爷在，到时候，你请他主持好了。”

“罗师爷足智多谋，不过到底赤手空拳。再说，知道罗师爷的人，会服他的威望；不知道罗师爷的人，只当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百无一用的书生，未见得肯听他的话。”

“这容易！”王翠翘向徐海说道，“我们自己有三千人；这三千多人，如果都肯听阿狗的号令，还怕维持不住秩序？”

“这话倒也是！”徐海说道，“明天我集合大家当众宣布，我带一千人走了以後，其余的人都听你的号令。不过，”他笑笑说道：“两千人，你带得下来带不下来？”

“这……”阿狗踌躇了。

“你不要气馁！”王翠翘鼓励他说：“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你自己有自信，就不必怕别人不听你的号令。”

“如果不听呢？”

“不听就照规矩办，该杀该打，不要犹豫。”

阿狗还在踌躇，度德量力，怕不能服众。尤其是他在徐海手下的地位，在第四、第五之间，上面还有老二、老三；越次升腾为手握全权，那两个人会不会心服，大成疑问。

当他说了他的顾虑以後，徐海也觉得需要慎重，便有犹豫之意；而王翠翘认为事到如今，不容畏首畏尾，极力主张原议。

徐海考虑了好一会，终於作了决定，将重任托付给阿狗，不过事先要做一番疏通解释的工作。吩咐供奔走的小头目，将二头领、三头领请来。

“头领”这个名目，仿自水浒。二头领叫张义胜、三头领叫罗四虎，是徐海的左右手，地位都在阿狗之上，所以一到之後，左右列坐，阿狗却坐在下首。

说过几句闲话，徐海收敛笑容，脸上浮起极严肃的神色，“有件事要跟两位老哥谈。未谈之前，先要跟两位老哥告罪。”说着，徐海便站起身来吩咐：“拿酒来！”

张义胜、罗四虎亦都起立，同声连称：“不敢，不敢！”

“两位老哥不必客气。”徐海从随从手中托的朱红盘，取两杯已斟满的酒，分授张、罗，自己亦取一杯，举一举说道：“我有个不得已的措施，如果两位老哥肯体谅我为大家打开一条出路的苦心，原谅我那个不得已的措施，就请乾了这杯酒！”

张、罗二人，无不纳闷，但此不得已的措施，总不见得是要“借人头”。所以为了忠心义气，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

“我就要带人走了。这一去有好几天耽搁，这里不能没有一个抓总的人。照道理说，我应该请老张帮忙。不过，两位老哥也看得出来，这一趟去投诚，不能不防事有变化，到那时候，只有李同才知道怎麽样应付。所以，要委屈两位了！”

张义胜比较迟钝，还不知所谓，罗四虎却听懂了意思，“大头领，”他问，“你老的意思是让李同抓总？”

“是权宜之计。”

罗四虎与张义胜互看了一眼，勉强取得了同意；然後，张义胜答说：“既然大头领认为只有李同能抓总，那，我们当然听他的指挥。”

“一时委屈，一时委屈！”徐海连连拱手，接着便喊：“李同，你应该给两位头领道谢。”

阿狗遵命而行，用极谦卑的态度、极委婉的言词，向张义胜、罗四虎致歉致谢。张、罗二人心里本来有些芥蒂，经此一番周旋，也就涣然冰释了。

※※※

第二天中午是罗龙文宴客，目的有二，一是为辛五郎及陈东、陈可饯行；再是慰劳叶麻等人。宾客到达之时，罗龙文正潇洒地在临池。他是写米字的，一笔行草，颇见功夫。辛五郎当时便求“墨宝”，作为纪念。

罗龙文欣然许诺，写了一首唐朝留学中华的一个日本僧侣做的诗给他。陈东见猎心喜，也要求罗龙文写一幅字相赠。

“好！好！”罗龙文命书僮换了一张新纸，提笔在手，略想一想写下来一首词。

词是一首“念奴娇”：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写完吟哦了一遍，又提笔题款：

“瓮天脞语”载宋江潜至李师师家，题一词於壁；调寄“念奴娇”。

刚写到这里，陈东在旁，失色而呼：“啊！原来是宋江的手笔。”

“姑妄听之而已！”罗龙文问道：“老兄的别号是？”

“贼号旭升。”

“旭日东昇！”罗龙文忽然皱着眉说：“大号虽出自成语，可惜字面好，声音难听。”

陈东一愣，“旭升、旭升”地自己默念了几遍，恍然大悟，与“畜生”同音，不由得如芒刺在背，大声说道：“要改，要改！”

“我斗胆擅改一字如何？”

“请教！”

“升改初，倒也不坏。”

“好极！多谢，多谢。”

於是罗龙文提笔接下去写道：

“偶忆及此，写奉旭初尊兄方家雅正，”下面署名“小华”，还用干支记了年月。然後掷笔拱手“献丑、献丑！”

陈东很高兴。因为在他的想法是，罗龙文写宋江的词送他，等於承认在群酋之中，他是梁山泊坐第一把交椅的宋江，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正在挂起这幅字，主宾共相指点欣赏时，徐海、叶麻、黄侃、王亚六联袂而至，少不得又对罗龙文的书法赞叹一番。

可是私底下，除了不识字的叶麻以外，其余诸人都觉得罗龙文写这首词，是件很奇特的事。

“老徐！”黄侃私下问道：“这幅字，老陈将来怎麽挂得出去？”

“怎麽呢？”徐海明知故问。

“你想，一投诚过去，不说做官，至少是良民百姓；客厅上挂一幅梁山泊强盗写的字，不嫌忌讳吗？”

洪东冈为人比较老实，平日作恶虽不可免，但赶尽杀绝的行为，一向力避。徐海觉得不妨收拢他做个帮手，因而很冷静地答道：“他大概自己知道，不会有挂出来给人看到的机会了。”

听得这话，洪东冈的颜色大变，“怎麽？”他急急问道，“莫非，莫非……？”

不知是他难以措词，还是不忍出口？总之，意思是很明白的，以为陈东不久於人世了！而徐海又何以知道他的结局？这样推想下去，可知陈东将死於徐海之手；同为夥伴，陈东如此，他人可知。这就是洪东冈惊慌失色的原因。

这个误会是难怪的。徐海微悔措词不当，但也不足为忧。他依然很沉着地说道：“事情明摆在那里，他到了九州，不会再回来了。”

洪东冈的脸色缓和了，“对！是这麽回事。”他说，“他本来就在萨摩藩手下，如今算是重投故主。”

“人各有志，不可相强。老洪，”徐海用很忠厚的态度说，“我们不必戳穿他。”

“当然。”洪东冈又说，“可是，他的那批人呢？”

“总是交给吴四了。”

“嗯，嗯！”洪东冈皱起眉头，“这个人阴得很，看样子不是好惹的。”

“老洪，”徐海突然问道：“你今天晚上有空没有？”

第二天一早就要带队出发，这天晚上少不得总有些未了之事要交代留守的部下，洪东冈实在抽不出空，因而反问一句：“老徐，是不是有甚麽事，非得在今天晚上谈不可？”

“也没有那麽急……”

徐海还在沉吟，洪东冈已窥出端倪；再想到他对陈东未来行迹的判断，越觉得事有蹊跷，可能是生死祸福所关，因而断然决然说：“我晚上一定抽空到你那里去。”

“好！我等你。”徐海又补一句：“不必太早。”

※※※

相会已在午夜过後，事先，徐海跟王翠翘与阿狗谈过，打算将洪东冈拉过来。阿狗颇不以为然，因为这样就势必泄露最要紧的机密；而王翠翘亦主张宁可慎重。这一来，徐海对洪东冈说的话便有保留了。

“你看罗小华这个人怎麽样？”

这第一句话便使洪东冈觉得难以回答，主要的是他不了解徐海问这句话的用意。想了想答说：“我跟他虽然天天在一起，相处的日子，到底还浅，你不是跟他早就相识的吗？”

“相识虽久，相知不深。最近常听人说，此人很够意思，想跟他往深处交一交，所以特地跟你打听。老洪，”徐海特地表明立场，也是暗中点醒：“我们是患难兄弟，我对你决不会有甚麽恶意。”

接下来便大谈罗龙文，洪东冈毫不掩饰他的倾倒之情；同时也很欣喜地表示，罗龙文对他亦很欣赏。

“那可是再好都没有的了！”徐海笑得很恳切，一看便知是替他高兴，“罗师爷在胡总督面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这次大家投过去，如何安置，大概都要由他作主，将来对你总有特别照应，派你一个好差使。”

“我倒不想做官。做官无非在名利两个字；论利，下半辈子也够了；论名，我们这种出身，官做得再大，背後总有人在指指点点冷笑：甚麽官？强盗。”洪东冈摇摇头：“想起来真没味！”

这番话说得很直率，徐海心又动了，觉得他天良未泯，应该救他一救；不过这是心里的打算，决不会摆在脸上，也不必马上就有甚麽暗示，只若无其事地接话问说：“那麽，你想做甚麽呢？”

“我的想法，说起来恐怕你会笑。”洪东冈说，“我很羡慕罗师爷那种日子，风雅、潇洒、安闲、舒服。”

“喔！”徐海也很有兴趣地问，“那你倒说说看，罗师爷的日子怎麽过法？”

“一早起来，自己煮茶；一面喝茶，一面磨墨，墨磨浓了写字；然後吃早饭。饭後，如果是晴天，到园子里走走；下雨天就在走廊上散散步，跟人说说笑笑。再下来不是读书，就是画画。吃过中饭睡过午觉，下两盘棋；黄昏吃酒，吃够了上床，一觉到天亮。”

“这种日子我过不来。我不比你，好静不好动。”徐海又说，“过这种日子少不得一个人，就像罗师爷有粉蝶作伴那样，老洪，我几时替你物色一个漂亮的，你看，怎麽样？”

“那还有甚麽说的？重重拜托。”

“翠翘有几个小姊妹，都是绝色，将来到了杭州，你的好事包在我身上。老洪，”徐海突然问道：“你手下最能干、最靠得住的是谁？”

洪东冈不觉迟疑。这倒不是迟疑难答，而是不明徐海的用意。不过，他还是回答了：“你难道不知道，我手下最能干、最靠得住的是张怀。”

“要带去吗？”

“不带去。”洪东冈说，“我一走，这里少不了他。”

“好！我们作个约定，在外面，我们两个常在一起；在这里，让张怀跟我的李同常在一起。这样子，里外都有照应，甚麽事就都万无一失了。”

洪东冈连连点头，“好，好！”他说，“我一回去就关照张怀。”

※※※

徐海一走，阿狗照预定计划行事，联络陈可，监视陈东，只不过多备耳目，随时留心，没有甚麽困难，难的是对付小尤。虽然王翠翘主张把他制服，不过阿狗觉得能够事先收买过来，省事多多，仍旧不妨一试。

收买从笼络开始；笼络从尊重开始。阿狗特意托故去看罗龙文，又特意先要见小尤，说明事由，希望取得他的许可，事後又再去打个招呼，处处把小尤的身分抬高。这一着果然很有效，小尤对他另眼相看了。

这是初步，做到了暂且丢开。阿狗觉得此刻顶要紧的一件大事是，如何能与张怀打成一片？他跟张怀不熟，此人的本性如何，特别重要的是，忠实与否，必须了解。

这需要试探。阿狗设计了一个试探的方法：写一封给小尤的信，托张怀转交。信上说：外间有传言，说陈东到了九州，不会再回来了。问小尤可有此事？

阿狗的想法是，彼此正在勾心斗角，各怀鬼胎之际，张怀倘或心存猜忌，就会私拆那封信看，知道有此“传言”，当然会关切，会打听，甚至会去问小尤。若有这些行动，自己就得小心，此人不甚可靠，如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原信原封不动地转交过去，便可证明张怀光明磊落，可共腹心。即或他不同意自己的计划，至少不会告密坏事。

照计而行的结果是，小尤大为紧张，立刻派人来将阿狗请了去，悄悄相问，消息的来源。

阿狗不答他的话，先问一句：“我信上的话，张怀知道不知道？”

“他怎麽会知道？”

“他拆了信看了呢！”

“不会。信封得好好的。”小尤突然转为埋怨的脸色，“这样要紧的话，你为甚麽不当面来跟我说？就是写信，也自己派人送来，为甚麽托不相干的人转？万一泄露出去，怎麽得了？”

阿狗笑笑说道：“瞧你的话看！这件事竟是真的了？”

“甚麽真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小李，你是听谁说的？”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你也不必打听。”

“谣言、谣言。完全是谣言！”小尤愤愤地说，“造这种谣言的人，不怀好意。”

“也不能说是谣言。”阿狗答说，“别人是有根据的。”

“甚麽根据？”

“罗师爷替你们头儿写了一幅字，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我还看过。”

“那麽，请问上面写的啥？一首宋江做的词，是不是？宋江是甚麽人？他做的词写了挂起来，算啥名堂？好好的老百姓家里，哪有拿梁山泊强盗做的词，写了挂起来的？”

“不错，你说得都不错。可是，跟我们头儿回来不回来有甚麽关系？”

阿狗笑了，“小尤，人家都说你聪明绝顶，哪知道你懵懂一时。”他停了一下问，“你说，你们头儿回来了，归顺过去了，结果会做甚麽？”

“做官。”

“做官的人家能挂那幅字？”

“不会！”

“那就是了！你去想去。”

小尤蓦然意会，不由得愣在那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有件事我不明白。”小尤突然问道：“罗师爷为甚麽写这首词给我们头儿？莫非他就想不到，我们头儿一做了官，不能挂这幅字？他那样有计谋的人，不会想不到；想到而仍旧写，就是故意的！那麽是啥意思呢？是不是试探？这样子试探，不就把人家‘逼上梁山’了吗？”

这一连串的疑问，将阿狗问得晕头转向，开始警惕到小尤不是好相与的，尤其是看他说这些话时，一脸愤慨的表情，更觉怵目惊心。看起来他对陈东很忠心，而对罗龙文的印象，就在这件事上变得大坏，不可不加意防备！

意会到此，阿狗的内心相当紧张。不但收买小尤的心思，断然抛弃；而且觉得有赶紧设法保护罗龙文的必要。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如电闪般在心中出现。小尤当然不会猜想得到，看阿狗犹豫未答，不免得意，大声问道：“怎麽样？我的话有道理吧？”

“很有道理，我倒没有想到。看来说你们头儿不会回来的话，确是谣言。”

“当然是谣言。”

“那就不必理它了。‘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谣言不去传它，自然而然就没有了。”阿狗站起身说：“我亦是关心的缘故，所以问一问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第二十章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阿狗决定找张怀帮忙。因为唯有张怀可以随意出入洪家，也就唯有张怀才能保护罗龙文。

张怀这时候正在洪家，但为了避开小尤，阿狗不敢在那里跟他见面。秘密派人递过去一个口信，请他到家相会，时间不拘，只希望无论如何在这天见一面。

人去不久，张怀悄然而至，一见面就说：“洪大爷临走以前关照我，要常跟你在一起；我早就要来看你，跟你老弟来讨教了。”

“张大哥，自己人不必说客气话。”阿狗很快谈到心腹之语，“张大哥，你知道不知道，我托你转交小尤的那封信上，说些甚麽？”

“我怎麽会知道？”张怀又说，“我在奇怪，那封信你为甚麽不自己派人送给他，而要由我转？”

“说实话，”阿狗歉然认错，“这是我的‘小人之心’，想试试张大哥是不是会拆这封信看？”

张怀很好笑的样子，“那麽，”他问，“你试出来了没有呢？”

“当然，当然。张大哥真正是君子！”阿狗起身肃客，“请到里面来谈。”

他曲曲折折将张怀引入他的住处；那是在徐家後园竹林深处的一座偏房，四面琅玕，映得人须眉皆绿，张怀已觉心胸一爽；及至到门，湘帘启处，闪出来一个穿得花花绿绿，轻盈如蝴蝶样的女子，迎门下跪，越觉惊异。定睛看时，方知是阿狗的新婚妻子照子，已是盈盈含笑，致语欢迎。

张怀听不懂倭语，但照子的笑靥所表现的善意，却是能够领受的。因而也报以微笑，又转向阿狗说道：“倭人，男人讨厌；女人恰好相反。”

阿狗笑笑不答，肃客入室，席地而坐，照子便花蝴蝶似地飞来飞去张罗。一盏茶罢，置酒小酌；照子亲自动手，就在席前用一具红泥小火炉炙鱼烤肉，为他们下酒。

说过一些闲话，张怀又提到那封信，阿狗放下酒杯答说：“张大哥，我请你来，就是要跟你谈这件事。这里只有我们俩，内人听不懂我们的话，我们可以吐一吐肺腑之言。”

“好！彼此至诚相见！”

说着，他伸出小指来。阿狗也伸出小指勾了勾，照习俗作了互信的承诺，随即道入正题。

“我在信上问小尤，陈东不会回来了，他知道不知道。其实陈东是要回来的，不过，宁愿他不回来，一来又是一场灾难。”

神情恬适的张怀，一听这话，大为紧张，“这是甚麽道理？”他问，“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这说来就话长了。你吃酒，听我细细告诉你。”

阿狗从江稻生之死谈起，一直讲到小尤对罗龙文的不满。不过中间略去了最紧要的一段，就是陈可已受密计，一到九州自能突出不意地制服陈东。

张怀衔杯倾听，惊异之情，溢於词色。听完沉思了好一会，方始开口发问。

“这些情形，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听我们头儿说的。”阿狗答说，“如今，你们头儿大概也知道这回事了。”

“还有谁？叶老麻知道不知道？”

“这倒难说。张大哥，”阿狗考虑了一下，终於将想说而心存顾忌的一句话吐露了，“我们不必管他们！在乍浦，我们头儿跟你们头儿在一起；这里，我跟你在一起。”

这就尽在不言中！张怀悚然动容，接着站起身来，绕屋徘徊。这使得阿狗也有些紧张了，一连喝了好几口酒，壮自己的胆。

张怀紧闭着嘴又坐了下来，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你是说，我们是生死在一起了？”

“是的！可以这麽说。”

“你们头儿还关照了甚麽？”

到此地步，阿狗不能不撒谎。“我们头儿告诉我，张某人是老洪手下最能干、最靠得住的人，老洪只要有一句、半句话，他就都会照老洪的意思去做。我们头儿又跟我说，张某人比你高明，你只要拿实情跟他说明，人家自会拿主意，你只听命照办就可以了。”阿狗紧接着说：“张大哥，现在我听你的了。”

“不，不！你们头儿恭维我了！我们商量着办。”张怀急忙又说，“不！我听你的。现在请问，你要我做甚麽？”

逼出这样一句话来，阿狗知道自己能够控制张怀了。事情有了把握，态度便不妨从容，答一声，“不敢！”然後举杯相敬，闲谈似地问道：“张大哥，你看罗师爷这个人怎麽样？”

“我不大清楚。”张怀说道：“只听洪家下人说起，是很慷慨随和的一个人。现在听你的话，倒像是个极利害的角色。”

“是的！他很利害，胸中大有邱壑。不过，也是个很值得交一交的人物。”

张怀本性谨厚，笑一笑答说：“跟他相交，身分不配，太高攀了。而且也没有机会。”

“怎麽说没有机会？他的生死祸福都在你手里！”

这句话石破天惊，使得张怀错愕不已！张着嘴却说不出来。

於是阿狗又替他斟满了酒，取一串烤羊肉送到他手里；让他藉饮啖定一定心，方始又说：“张大哥，我不是瞎说，罗师爷的祸福，就是我们两方面的祸福。这一两天之内，局势可能会有剧变；小尤包藏祸心，说不定会有甚麽不利於罗师爷的举动。到那时候，只有张大哥你能救罗师爷；只要罗师爷安全，我们两方面便都有好日子过了。”

张怀很仔细地听完，又前前後後想了一遍，提出疑问：“你所说的剧变是甚麽？”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

“听谁说？”

这样逼着问，便逼得阿狗只好撒谎了：“我是听你们头儿跟我们头儿在谈。声音很低，只听得这麽一句话，这两天局面或许会有绝大变化；万一有变，罗师爷的性命危险。”

张怀奇怪了！既有这话，何以未听洪东冈提起。可是，洪东冈确曾亲口关照：要常跟李同在一起，有大事商量着办。因此，他毫不怀疑阿狗在说假话，只是这样在想：如此大事，为甚麽不在行前告知？将来非问一问洪东冈不可。

抛开这一节，他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负责保护罗师爷，这一点我可以办得到，不过，我先要知道，小尤对罗师爷会有甚麽不利的举动，是暗中下毒，还是公然翻脸，白刃相向？还有，我对小尤应该持何态度？是暗中保护罗师爷，还是明着帮他，抵抗小尤？”

“张大哥，你问得好。这件事要做得秘密，而且始终不可作出与小尤作对的样子。”

“这，”张怀搔着头皮说，“这个差使倒不大好办了。”

“在别人不好办，以张大哥的才干，一定办得到。这样，现在请张大哥先找好一个极隐密、极妥当的地方；到了时候，我会通知张大哥，将罗师爷悄悄藏了起来。小尤问到，只装糊涂说不晓得。”

“这可以。”张怀毫不在意地答了一句。

阿狗有些困惑。刚才表示任务艰钜，有不能胜任之感，此刻却又是这样的不在乎。张怀前後态度，大不相同，令人不解。照阿狗的想法，张怀目前就等於洪家的主人，有地利、人和之便，如果为了保护罗龙文而与小尤公然抗拒，事情倒并不难了，反而是预先找一处隐秘之地，临时又要能够迅速地秘密地将罗龙文移向安全地带，是一桩非常艰难的工作。

这个疑团非打破不可，“张大哥！”他恳切而率直地说，“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你请放心。”张怀很从容地答说，“事情本来不容易，机缘凑巧，就毫不费力了！”他放低了声音：“洪家的房子，原主是桐乡的首富；有一处藏珍宝的地道，极其隐秘，小尤绝不会知道。那地道建筑得很巧妙，有几处曲曲折折的通风口，里面冬暖夏凉，十分乾燥。我在那里备足乾粮清水，到时候把罗师爷往里面一送，住个十天半个月都不要紧。”

“那真是机缘凑巧，合该罗师爷命有救，太好了，太好了！”

阿狗说到这里，想起一件事，急急又问：“可是，出入口呢？”

“出入口只有一个，安全得很。”

“何以见得？”阿狗问道，“这个出入口在哪里？”

“我在洪家有间卧房，出入口就在我床底下。”

“原来有张大哥亲自把守，那就万无一失了。”

“就怕通知得晚了，来不及行动。”张怀问道：“那个变化会在甚麽时候发生？请你告诉我，我好早作准备。”

“此刻还不知道，反正总在一两天以内。我会尽早通知你就是。”

“放个信号就是了。譬如放支响箭甚麽的。”

阿狗想了一下答说：“我到洪家後面围墙外去放爆竹。”

“好！我一听爆竹响就动手。”

“就这样说定！事不宜迟，今天不留张大哥了。我写封信，请张大哥带回去，悄悄递给罗师爷。”

说着，阿狗命照子取来一幅笔砚，即席写信。照子不懂汉语，却识汉文；阿狗为了在张怀面前，表示关防严密，特地藉故将她遣走，方始动笔。

写完信让张怀带走，约定第二天上午再联络。阿狗接着便去访冈本，隐隐约约地表示，局势恐有不测的变化。但他可以保证，必能维护倭人的安全；只要倭人能集合在一处，并且听从命令的话。

“感谢之至！”冈本问道，“甚麽时候集合？”

“从明天开始。”

正谈到此处，阿狗的一名随从，悄悄走到他身边，用低得仅仅能分辨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有信。”

这是指徐海有信送回来。阿狗事先关照过，只要是徐海的信，不论何时何地，必须立刻通知。万事莫如此信的急要，当时便再切实叮嘱了冈本一番，随即告辞回门，跨马疾驰而归。

进门便看到送信的专差，是徐海的一个贴身小厮，名唤喜儿。他跟阿狗是调皮惯的，但此时收起嬉笑，一本正经地垂手待命。

“有信？”阿狗问说。

“还有话。”

“噢！”阿狗招招手，“跟我来！”

一直到了阿狗的住处，喜儿方将徐海的信交了出来。拆开一看，寥寥数语，说是诸事顺利，详情由喜儿面述。

这当然是谨慎之意，怕信中叙得太多，万一失落信件，便有泄密之虞。於是阿狗想了想问道：“倭人走了？”

“风向不好，要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上午才能开船。”

“上船是不是很顺利？”

“还好。”喜儿答说：“有些倭人喝醉了酒、发酒疯，打架，拉开了就好了。”

“你倒说我听听，到了乍浦以後，是怎麽个情形？”

“一到平湖，县官派人在城外迎接。当时由平湖到乍浦，沿路摆队伍，由我家徐大爷发令。我们的队伍在最前面，下来是……”

下来是洪东冈、叶麻、黄侃、吴四、王亚六－－本是吴四在最後；他怕平湖官军出城突击，首当其冲，因而设词要求调防。徐海徵得王亚六的同意，彼此对调。

部署即毕，平湖的县官黄令文，亲自带领夫役，牵羊担酒，到各队去慰劳；态度亲切，礼节周到，叶麻大为高兴－－这些人中，唯独叶麻难制；他既驯服，自然“诸事顺利”了。

“黄县官每天都要来，跟几家头儿已经混熟了。”喜儿说道：“今天上午跟我们家大爷说，等倭人一走，请大家去看浮铺，搭得可好。我家大爷跟叶麻子谈过，打算明天下午去看。”

一听这话，阿狗有些紧张，“看完以後呢？”他问，“可是县官请吃饭？”

“这倒不知道了。”

“大爷没有告诉你？”

“没有。”

“这就奇怪了！”阿狗自语似地说了一句，挥挥手示意喜儿退出，他要静静地思考这件事。

“喔！”走到门口的喜儿，突然回身说道，“有句话我忘了告诉阿狗大爷；我家大爷说，明天看浮铺，後天就拔队回来，叫我不用回去了。”

阿狗完全明白了！徐海是在暗示，行事就在明天晚上。疑团既破，顿感轻松，笑着骂道：“你这个狗头！这麽要紧的一句话忘了说，差点误我的事。”

喜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然後转身退出；到了门外，却又为阿狗喊住，还有话问。

“头儿可曾关照，倘或还有信要送，派谁？”

“没有说。”喜儿答道，“照我猜想，不是王三和，就是老曾。”

王三和与老曾，亦是经常不离徐海左右的随从。阿狗认为喜儿的推测很合理，便点点头说：“你今天好好去歇一晚，明天下午到我这里来，我有要紧差事交代你。”

喜儿答应着去了。阿狗一个人再将徐海的信仔细看了一遍，又将喜儿的话从头细想到底，凝神聚虑，通盘参详，决定了这最紧要的一昼夜的每一个步骤。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请张义胜、罗四虎来喝酒。喝酒是假，议事是真；所以特地关照去请客的小厮，务必请二头领、三头领赏光。

不到半个时辰，张、罗二人，联翩而至。依然是像款待张怀那样，由照子炙肉烤鱼，照料小酌。吃到半饱，兴致、精神都好的时候，阿狗用倭语吩咐丫头都支使开去，再仔细看一看有无不相干的人，在内逗留，在外窥看？

罗四虎亦通倭语，见他如此戒备，便知要谈的事，非同小可，怕张义胜量浅酒醉，误了正经，便即说道：“张二哥，回头再喝！”

“为甚麽？”

“等下你就知道了。”

张义胜听他的话，停杯不饮；直到照子来回报，一切妥善，阿狗方始以筷蘸酒，在桌面上画着，低语辅以笔谈，将第二天会出现的剧变，告诉了张义胜和罗四虎。

张、罗二人听得目瞪口呆，也明白了徐海何以要阿狗“抓总”的缘故。的确，机密只有他知道，便只有他才懂得如何应付。

“老李，”张义胜性情直率，慨然说道：“我们该怎麽做，都听你指挥。”

“不敢！张二哥、罗三哥，我是权且僭越；等明天晚上大事一定，一切就该张二哥抓总了。”

“不，不！我也抓不了，还是你来。”

“那到明天再说，此刻不必客气。”罗四虎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结束了他们由谦让而引起的纷扰；接着又问：“老李，这件事在这里除了我们三个以外，还有甚麽人知道？”

“没有了。”

“张怀呢？”

“他也不知道。”

“这恐怕不妥。”罗四虎说，“徐、洪两家，生死祸福同当；应该让张怀也知道内幕。”

阿狗本有此意，此刻听罗四虎这一说，落得卖个顺水人情；当即答道：“我原打算明天晚上等这里局势定了再告诉他，既然罗三哥这麽说，我遵命就是。”

其言见听，使得罗四虎心里很舒服，便重重地点一点头，“你抓总，大主意要你拿。”他说，“我与张二哥的任务，请你此刻就派下来。”

“怎麽谈到这一个‘派’字？这件大事，不是两位来顶，就搞不下来。”

阿狗略一沉吟，“我想，第一，要怎麽样把弟兄都聚在一起，临时好用。”他说，“这要悄悄关照，更不可露出一点风声去。”

“现在大家游手好闲，吃饱了饭没事做，就是穷聊。如果预先下令集合，要他们不透露出去，是件很难的事。”罗四虎说：“只有临时下令。”

“那也好！不过要将所有的头目都掌握在手里，省得临时抓瞎。”阿狗接着又说，“到了时候，我们分三路行动，一路是封锁东梁庄；一路是封锁西梁庄；再一路专门对付小尤跟陈东的部下。我们弟兄三个，各领一路，请张二哥分派。”

“你不必客气了。”罗四虎说，“对付小尤，当然要你自己动手。封锁东、西梁庄，是我跟张二哥的事。西梁庄比较吃重，张二哥，你看怎麽样？”

因为叶麻所部的主力，驻紮西梁庄，所以任务比较吃重；张义胜颇有自知之明，推罗四虎担任艰钜。任务就这样分配好了。

“现在要商量封锁以後的事。”阿狗问说：“到那时候是说实话，还是骗一骗？”

“说实话只怕不大好。”张义胜摇摇头，“那一来，大家不都乱了？”

“正是要他们乱！”罗四虎表示了相反的看法，“蛇无头而不行，到了那时候，人人恐慌，力量分散，反而容易收拾。”

“这话不错！不过，”阿狗用请教的语气说，“罗三哥，你看，会不会大家一乱，来个卷堂大散，三五成群，窜到各处，老百姓又遭了殃？”

“这要看情形了。如果我们力量够，有把握，当然是不让他们散掉的好；不然，就只好顾我们自己方便了。”

“罗三哥说得透澈。不过，从明天以後，我们改邪归正，做良民百姓了，好像也不宜结怨。”

听得这话，罗四虎不作声，一向迟钝的张义胜，却说出很中肯的一番话来：“情形各个不同，有的听话，有的不听话；有的很忠心，有的对他们的头儿，感情有限。是故，实话一说，各人的想法不同，有的会闹，有的会乱，有的会怕。要对症发药，怎麽来，怎麽去，不可一概而论。”

“张二哥说得好！”阿狗看着罗四虎说：“我们现在就来看，哪些会闹？哪些会乱？哪些会怕？”

“我看，这个，”罗四虎写了一个“叶”字，“他的手下会闹。”

“那，罗三哥就要多带人。”阿狗说道，“我只要几十个得力的人好了；张怀跟我在一起，他的人可以专门用来对付小尤。”

当下商定，阿狗只带精选的五十个人，余众三分之二归罗四虎，三分之一归张义胜。同时也决定了应变的宗旨：要闹的不能不镇压；会乱的，只须防范，不让他们流窜，乱过一阵，自然安静；至於害怕不安，唯有尽力安抚。此外，又规定了联络的方法，以及发现意外情况，如何应付？谈到深夜，方始各散。

到得第二天一早，乍浦方面又有消息来了。是吴四派人跟小尤联络所告知的情况，遣倭的船只，已在黎明时分，扬帆出海；诸酋应邀到乍浦海边查看浮铺，晚上由平湖县官设宴慰劳。下一天撤防回桐乡，就要俵分财物，打点行装，准备上船回川沙了。

阿狗接到张怀传来的这些消息，首先将照子送到冈本那里。他没有说明缘故，只知服从的照子亦不问，而冈本却能了解其中的作用。“李君”此举，正是实践诺言，若遇变故，尽力保障他们安全的表示。否则，他的爱妻亦就性命不保了。

接着，是将情况秘密告知张、罗二人，确定了这晚上将有行动。於是罗四虎想得了一个很好的说法，他召集所有的头目，请张义胜宣布：胡总督将派人来点验发犒赏，点一名，发一名；所以弟兄们最好不要四散游荡，集中在一起，免得落单遗漏，诸多麻烦，而且也失掉了一份犒赏。

这一下，便将人马都控制在手中了。阿狗所挑的五十个人，个别接到通知；午饭过後，络绎报到。阿狗将他们集合在一起，自己先发犒赏，每人五两银子；个个高兴，也都纳闷，不知将有甚麽任务。

到得日落西山，喜儿求见阿狗，请问有何差遣？阿狗只嘱咐他随在身边，不可远离。到了起更时分，估量时机快到，阿狗将喜儿唤到一边，悄悄嘱咐：“你到大石桥边去等着！头儿还会派人来送信。你把送信的人截住，带到洪家後门那条巷子里的关帝庙来！”

“洪家後门关帝庙？”喜儿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知道那个地方。”

“知道最好！”阿狗又嘱咐：“不管听送信的人说甚麽，不可惊慌，也不准告诉别人。你只尽快将送信的人带来！这是一件大事，办妥了重重有赏；误了事，当心你的‘吃饭的家伙’！”

喜儿缩一缩脑袋，吐一吐舌头，悄然而去，很快地到了由平湖至桐乡必经之路的大石桥。守到二更时分，听见马蹄声疾，便将早就燃而未炽的火把，迎风晃了两下，等火光一亮，便从桥堍上桥，举火示意，拦截来人。

来人势子甚急，见有人挡路，急急勒缰；只听“唏”一声长嘶，那骑马前蹄往上一掀，随即一声乱响，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原来马因护痛直立，而桥面穹隆，又砌的是青石板即陡且滑，那骑马光靠两只後蹄，支撑不住，自然摔倒，而且摔得很重。

喜儿大惊失色，怕的是送信的人不曾摔死，也会摔昏，不能言语，岂非误了大事？因而急急上前搀扶；先举火把一照，大出意外，此人竟是吴四。不过竟未摔死，亦未摔昏、只是头破血流而已。

“咦！是头领，是你！”

“是我！”吴四恨恨地说，“今天是甚麽家破人亡的倒楣日子？”

喜儿听得这话，惊疑不已，一面扶他，一面问道：“吴头领你说的甚麽？”

“你少问！”吴四厉声问道：“谁叫你到这里来拦我的？”

“我不是拦你……”

一句话未完，吴四抢着开口，声音越发暴厉，“你拦谁？娘卖×的！你们在搞甚麽鬼？”

喜儿又惊又怒，不知他为甚麽发这麽大的脾气，一愣之下，蓦然省悟，而且立刻有了计较。掉转头去，先看那匹倒在地上的马，浑身抽搐，二条腿在挣扎，左前腿半截无落，动弹不得。很显然的，马是断了一条腿，骑不得了。

只要骑不得，就可放心了。所以喜儿撒腿就跑，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能多快就多快。一直奔到关帝庙，筋力疲竭，扑翻在阿狗面前只是喘气。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喜儿喉头不听使唤，怎麽样也说不出话儿，只能用手画地，是“吴四”二字。

“吴四怎麽样？”

“吴四、吴四骑马奔了来；我一拦，摔在地上。”喜儿一面喘息，一面断断续续地说：“说今天是家破人亡的倒楣日子？又大骂我，说我们在搞鬼……”

“现在呢？”阿狗截断他的话问：“吴四人在哪里？”

“他摔伤了，马也摔断了一条腿。我料他赶不上我，丢下他赶回来报信。”

“好！”阿狗拍拍他的肩说：“做得好！你在这里歇一歇，不要走开。”

说完，阿狗左手提一串“百子鞭”；右手从香炉拔一束正燃着的线香，直奔出庙，到洪家後门口，拿线香一点百子鞭的药线，往上一抛，随即听得“劈劈拍拍”，接连不断的暴响。

等回到庙内，手下五十个人已在院中站队等候。阿狗大声喊道：“前面十个出列！”接着又问：“喜儿呢？”

“在这里。”

“你能不能骑马？”

“能！”

“那好！你带十个往大石桥方向迎上去；发现吴四，把他捉住。”

本来就是一个复杂艰钜，极难应付的局面；如今又起了意外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能骤然大乱，搞得不可收拾。阿狗到这时候才知道“抓总”真不是一件随便可以答应的事！

悔意一生，顿觉泄气，几乎连举步都困难。阿狗心知不好，若不振作，局面会搞得不可收拾，因而极力鼓起勇气，挺一挺腰干，咬一咬嘴唇，凝神思索，此时急需要采取甚麽措施？

一冷静下来，看事便相当清楚了。整个关键在吴四身上；只要吴四能够控制住，消息不致立刻外泄，情势就能稳住。不过将吴四交给喜儿去收拾，实在不能放心。於是他进一步想：倘或未能截住吴四，让他漏了网，会有甚麽後果？

设身处地去想，换了自己去会怎麽样？当然至急莫如劫持罗龙文！这样子纵不能败中取胜，至少不会满盘皆输。

转念到此，他知道自己应该干甚麽了？随即大声问道：“你们谁认得吴四，站出来！”

四十个人站出来一半，点一点共是二十二名。阿狗再派十个人，沿大石桥的来路迎上去，接应喜儿；另外十二个分成两班，分守洪家前後门。

“如果发现吴四，务必上前拦住，不准他进洪家。”

“如果，”有人问道：“他硬要进去呢？”

“格杀不论。”阿狗又说，“你们先藏起来，不要露形迹。只看我跟小尤出来了，你们警戒的任务再开始。”

然後，他将其余的十八个人召到一边，悄悄嘱咐一番，随即带着自己的两名跟班，直投洪家前门，说要看小尤。

守门的是张怀的人，很客气将他引了进去。只见厅上东偏灯火明亮，张怀与小尤还在喝酒，一见阿狗，两个人都站起招呼。

“喝酒，喝酒！”张怀一面让坐，一面故意问道：“可是来看罗师爷？”

“不是。”阿狗答说：“不知怎麽回事，突然觉得心神不定，想找人谈谈。”

“是啊！我也有点不大对劲。”小尤接口说道：“刚才还听得鞭炮响，不知是干甚麽？”

“我派人查过了。”张怀答说：“不知哪家新媳妇三朝‘回门’，响一挂鞭炮热闹、热闹。”

刚说到这时，只见原先引阿狗进来的那个人，匆匆奔了进来，大声报告：“李头领，你们那里有人来，说有要紧话说。”

此人是阿狗所安排的：跑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说：“李头领，请你赶快回去，吴四头领受伤了。”

听得这话，小尤霍然而起，出席问说：“人在那里？怎麽受的伤？带我去！”

“慢慢！先问清楚了再说。”阿狗赶过来说，“谁叫你来的？”

“王三和。”

“瞎说！”阿狗叱斥着，“王三和不是跟头儿到乍浦去了？”

“回来了！回来经过大石桥，看见吴四头领不知甚麽道理，摔在桥边，马断了一条腿。王三和把他救了回来，关照我快请李头领回去。”

“有这样的事！”阿狗神色矍然，“王三和也回来了，必是有甚麽消息。我们看看去。”

“要，要！赶快去。”

张怀也要同行，却为小尤所阻，原因当然是要负责看守罗龙文。这让阿狗越发定心，知道罗龙文已为张怀接得暗号後，藏入地道这件事，小尤至今还蒙在鼓里。

不过，张怀却异常困惑。阿狗和他所安排的那个人，“戏”做得异常逼真，以致於张怀无法分辨真假。倘若为真，吴四回来干甚麽？又何以会摔伤在大石桥边？若说是假，阿狗的作用何在？

他希望能得到阿狗的暗示，可是没有。那就只好开口说话了。

“你们甚麽时候回来？”话一出口，发觉措词不太合适，张怀便又补一句：“我也急於想知道乍浦那面的消息。”

“先去了看了吴四哥再说。”阿狗答道：“有消息我会派人来通知你。你老等好了，一定有好消息。”

最後一句是暗示，张怀放心了，只是还有些纳闷。阿狗知道他的想法，不过无法再多说，也顾不得再多说，匆匆拉着小尤就走。

小尤也有出门必定有左右的随从，共是四个，个个魁梧矫捷，阿狗不由得有些担心。幸好，靴面子里带着一把匕首，心想，果真降服不下来，说不得只好开杀戒了。

这样一路疾行，他的随从在前引路。阿狗故意放慢脚步坠在後面。到一条暗巷中，他突然站住脚，大叫一声：“糟了！”

小尤和他的随从不由得也都住脚，“甚麽事，大惊小怪？”小尤愕然相问。

一语未毕，埋伏着的人都从暗处闪了出来；连阿狗和他的随从，共是十一个人。好汉只怕人多，小尤的随从全数被擒，一个个嘴里塞上麻核桃，出声不得。然後被横拖直拉地弄入一所空屋，拖翻在地用麻绳缚起。

这下不要紧了！阿狗透口气，留下十个人看守小尤那一班人，将匕首交了给为头的，大声嘱咐：“谁不听话宰了谁！”

小尤本来还在挣扎，听得这话立刻就安静了。於是阿狗又变了步骤，决定到洪家会合张怀，请罗龙文主持一切。同时派人到要路上守候徐海所遣的专差。

走到半路上，遇见喜儿，他的任务圆满达成；吴四被擒，可是受伤甚重，失血太多，已奄奄一息了。

到得洪家，焦灼的张怀，急急将他拉到僻处，悄悄问道：“到底怎麽回事？你总得让我了解情况啊！”

“是的。所以我特地赶了来，现在我们合在一起，再不会分开了。”阿狗问道：“罗师爷怎麽样？”

“我一听到鞭炮，就拿他送入地道，好好儿在那里。”

“现在可以将他请出来了。”阿狗说道：“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平湖已经动手了，吴四不知道怎麽逃了出来？亏得我那里有人守在大石桥边，将他一拦，意想不到的，居然把他拦得摔下马来，身受重伤。第二，小尤已经让我抓起来了。局势已经稳住。”

“不见得！”张怀比较持重，“小尤有一批人在这里要设法降服；东西梁庄是不是能看守得住，也还不敢说。目前最叫人着急的是，情况不明。我看……”

张怀突然迟疑不语，阿狗不免奇怪；但转念想一想也难怪！处此危疑震撼之际，他为洪东冈的安危设想，当然要留下一两手救急的招数，不会轻易透露的。

可是，事到如今，生与死祸福相共。阿狗觉得必须取得张怀的信任与合作，才能挽救现在极其危险的局势。转念及此，随即想到，自己应该有个披肝沥胆的表示，才能换取张怀的肺腑之言。

於是，他拔出腰刀，伸出中指，用刀尖一刺，一面滴血，一面说道：“我起誓，我们生死在一处！”

张怀相当感动，“何必这样，何必这样？”他不安地说，随即撕块布条，替阿狗紮住伤口。

“此刻，你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可以说了吧？”

“我在想，罗师爷还是不要放出来的好！”

“是何道理？”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起心。”张怀有些忧形於色，“我看情况似乎不太妙！万一官军违约，我们总还有一个人在手里。”

这是跟小尤一样的心思。但消息不明，亦不能不有此顾虑。阿狗点点头同意了。

“如今我们分头办事。这里仍旧归我负责。小尤的那班人，我会安抚。你呢？最要紧的是，无论如何要把确实消息打听出来。”

阿狗想了一会，决定照他的话做，“好！”他说，“我派人迎上去；如果没有专差回来，就一直到平湖去打听。”

说完，转身就走。回到徐家一问，仍无动静，心里也有些发慌了。

怎麽办？他想，莫非胡总督真个不顾罗龙文的死活，居然将计就计，一网打尽了？倘或不是，徐海又何以不派人来？

正在踌躇徘徊，莫知所措时，只见外面大声说：“王三和来了，王三和来了！”

阿狗迫不及待地迎了出去，一看王三和的脸色，冷了半截。真怕张怀不幸而言中，情况大告不妙。

原来商定的计划是，逐步诱引诸酋集中到平湖；等遣返倭船一出海，立刻动手，借一场宴会，一网打尽。当然，徐海不在其列，甚至徐海认为可以赦免的人，如洪东冈，亦能保全。

如今据王三和的报告，竟连徐海亦是吉凶莫卜－－平湖县衙门的西花厅内，盛筵将半，埋伏四起；徐海和洪东冈一起被捕。吴四恰好起身入厕，大概发现了杀机；悄悄开溜，得以漏网。

“那麽，”阿狗问道：“你跟头儿没有见着面？”

“没有！从头儿进了县衙门以後，就没有见过。”

“头儿先是怎麽关照你的？”

“头儿进县衙门之前告诉我：只在‘班房’里坐，不要走开。说今晚上要送信回桐乡。又说：要出南门。城关上已经关照过了；只要交代：是罗师爷的家人，就可以放行。”

“嗯、嗯！”阿狗又问：“那麽你是怎麽回来的呢？”

“我一直在班房里等。到了起更时分，忽然看到人来人往，有兵、有差人；又听得西面有乱糟糟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吵架。我一看情形不对，走出来躲在暗处；不过眼睛还是带到班房，始终也没有看见头儿派人来招呼我。後来遇到一个熟人，是个捕快的夥计；跟他一打听，才知道头儿也上了手铐，只逃出一个吴四。”说到这里，王三和大大地喘了口气，面有余悸，“如果不是遇到这个熟人，只怕我也逃不出来了。”

“慢点！”阿狗问道：“大家带去的那些人呢？”

“不知道。”王三和答说，“方向不对，我看不到。”

备倭的五千人，沿乍浦布防，都驻紮在平湖东门以外；王三和是出的南门，自然看不到。阿狗又问：“你出南门，倒没有被拦住？”

“没有。一说‘是罗师爷的家人’，守城的官兵问都不问，就开城门放我走了。”

“好！”阿狗矍然而起，“跟我去看罗师爷。”

※※※

罗龙文被请出地道，回到他原来的住处。在张怀手下密密包围之下，他被阿狗与张怀所诘责。在一起的，还有个王三和。

“你们先沉住气！等我来问一问这位管家。”罗龙文转脸向王三和：“你是听人说，你们头儿上了手铐；你并非亲眼得见。是不是？”

“是！”

“你在班房里，你们头儿虽没有人来招呼你，可是也没有人来抓你。是不是？”

“是！”

“你出城的时候，一说是我的家人，马上放行。是不是？”

“是！”

“这就不要紧了！”罗龙文看着阿狗和张怀说，“徐、洪两位，一定是‘陪斩’。叶麻子他们，定罪以前，还要好好审一审；有他们两位在一起，套取口供，省事多多。你们放心！等这里料理清楚，我陪你们去见胡总督，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这话令人疑信参半。可信的是，王三和未曾被捕，且能够照约定出城回桐乡报信，似乎计划未变；可疑的是“陪斩”之说，毕竟是罗龙文的揣测之词。果然如此，亦应事先说明，何况是否有此必要，亦大可研究。

阿狗与张怀都是这样的感觉。因为如此，就不知道该采取甚麽步骤？犹豫为难的神情，在脸上表现得很清楚。於是，罗龙文又开口了。

“很好的一盘棋，不知道怎麽走错了一着？我见了胡总督一定要好好问一问他！”他愤愤地说了这两句，接下来又转为平静恳切的语气：“不过，一错不可再错！我们还是应该照原来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去做。这里的局面稳住了，才谈得到其他。”

“罗师爷！”张怀神色凛然地接口，“你的话不错，要稳住了这里的局面，我们见了胡总督才有一两句响亮的话好说。不过，彼此本来是可以信得过的；现在情形不同了！我们把这里的局面稳住，跟你老到了嘉兴，倘或又有变卦，那怎麽说？”

“问得好！你不问我也要解释。你们看得出来的，胡总督相信我，少不了我！在这里，我就是胡总督。你们要我怎麽就怎麽！”

这几句话说得很狂妄，而在白刃林立之下，能作此狂妄之言，分量显得特重。张怀与阿狗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取得默契：如果罗龙文有进一步的保证，就索性请他来主持全局。

於是张怀针对他的狂言答道：“罗师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空口说白话，没有用了！既然你老能替胡总督作主，就请你做件能教我们放心的事看！”

“是的！我一定做。”罗龙文一面说，一面起来，缓步走到床前，蹲下身去从床下拖出一口小皮箱，捧到桌上放下，闭眼沉思了一会，缓慢地问道：“我在安民布告当中，特地提一笔，徐、洪两位，忠义性成；必当奏请朝廷，优予褒奖。两位以为如何？”

这样做法，无异请桐乡的百姓做一个明确的见证，张怀的神色表示满意，而阿狗意有未足，因为徐海与洪东冈的情形不同；相提并论，是大大地要委屈了徐海。

所苦的是，此时不便计较；而不计较则再无计较的机会；同时又不容他从容细思。种种窘迫，逼得阿狗只好同意。

於是罗龙文打开箱子，将箱盖掀到一边，大大方方让阿狗和张怀细看，内有许多赏功的银牌，也有许多空白的官文书－－最大的几张是布告；年月上已预先钤好总督的关防，而布告的内容，犹待撰写。

“我先起个稿子请两位看。”罗龙文说，“不过得找几个书手，分头缮写。不然天亮怕只有两三张贴得出去，影响不大。”

说着，罗龙文坐向书桌，先取张纸铺在面前；然後慢条斯理地磨墨，其实是借此功夫构思。墨磨得浓了，腹稿也打好了，提起笔一挥而就；接着再读一遍，顺便点断，又钩抹了数字，掷笔而起，显得很得意的样子。

“两位看吧！”

阿狗招招手，将稿子拿在手中，与张怀同看，只见是一篇六言韵文－－布告最通行的格式，用“照得”起头，六字一句，逢双句押韵，文字务求浅显，声调务求响亮，以便识字无多的老百姓易识易记，广为传播。

这篇布告由“照得倭寇肆虐”开始，紧接着便叙勾结海盗，荼毒生民；朝廷如何关怀，屡次发兵剿捕，皆因有汉奸内应之故，未能收功。

接下来便是铺叙海盗的罪状。看到这一段，阿狗与张怀大为紧张，首先检查名字，叶麻为首，陈东坡次，王亚六、黄侃、吴四都在其列；只是没有徐海与洪东冈。两人对着看了一看，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以後是谈朝廷的方略，一面特遣赵文华，徵调各路雄师，分道集中；一面予海盗以自新之路，密派徐海与洪东冈“同入虎穴”，相机诱导。叶麻等人，本已就抚，不意暗中仍有异谋，因而不能不采取断然处置，逮捕下狱，审明治罪。又说，这样处置，实在是为了保全地方，不得不然；凡对重见天日的老百姓，务必出以至诚，各安生理，勿信谣言。至於受诸酋胁从，被迫为盗的人，本为良民，自当矜全，静待胡总督特派的专人点验资遣。倘或不服命令，擅自蠢动，一定严惩不贷。

“布告很切实。不过，”阿狗问道：“特派专人太笼统了！大家不知道胡总督派的是谁。何不直接写明，派徐某、洪某处理。”

“对！”张怀毫不考虑地附议，态度比阿狗更为坚决，“请罗师爷一定要这样写。”

“两位原谅我确难照办。”罗龙文拱拱手说：“胡总督是不是派他们两位，我不得而知，不能瞎写。”

“那麽，”张怀问道：“会派谁呢？”

“抱歉！这一问，可把我问住了。我想，明天大概可以见分晓。”

“照我看来，十之八九是派罗师爷。”阿狗说道，“罗师爷，你索性写上；有了专人负责，事情比较好办得多。”

“这也不妥！胡总督到底没有派我，我不能自己封自己。”

“事有经权，通达变通，没有甚麽不可以。”

“话是不错。不过……”

一言未毕，听得一声暴响，连阿狗也吓的一跳，定睛看时，才知道张怀用刀猛拍桌子，他的脸色当然也很难看。“罗师爷就许你们摆‘鸿门宴’，不许我们摆华容道？”

罗龙文一愣，鸿门宴的典故容易明白；“摆华容道”这句话却不知是何用意？细想一想才明白，不由得笑了。

“原来老兄也像关羽吓曹操那样，是摆华容道我看。倘不从命，倒是有辜盛意了。”

这两句话，语意不通，无非见风使舵，自己找个台阶下。张怀看来忠厚老实，其实机警沉着，能当大事。此一收凛若寒霜的脸色，提起笔来，笑盈盈地捧向罗龙文，道声：“请！”

於是罗龙文提笔改了布告。其时特召的书手，已纷纷到达；就集中在罗龙文的住处，用钤着总督衙门印信的大幅白纸，分头缮写。写好，罗龙文还在年月日上用朱笔一勾，其名谓之“标朱”，做足了布告的款式，方交付阿狗与张怀，准备在通衢闹区“满浆实贴”。

“慢点！布告先不忙贴。”阿狗说道，“我们先检点情况。小尤的那批人怎麽样了？”

“不要紧！都说通了。”张怀答说，“刀枪亦都已收缴，不怕他们会闹事。”

“这样说，城里是不要紧了。请罗师爷选地方设公堂办事。”

“就在这里好了！”

“好！那麽，这里我就不管了。”阿狗看着张怀说，“城里归你负责；一切请你听罗师爷的指挥。我到西梁庄去看看。”

“你去最好。”罗龙文当仁不让，立即负起主持全局的责任，“你去了打算怎麽个做法，先说来我听听。”

“我带两张布告去，先朝十字路口一贴。再派人去唤叶麻子手下的头目来，把实情告诉他们。问他们的意思如何？”

“你想他们会有甚麽话说？”

“事到如今，还有甚麽话说？只要他们肯来，就表示愿意听命。”

“话是不错。夜长梦多，不如早作了断。你们说叶麻子的部下最难缠，我看就不如先遣散叶麻子的部下。”罗龙文问道：“能不能先弄一批现银来？”

阿狗想了一下，反问一句：“要现银干甚麽？”

“每人发路费五两，即刻走路；当然，绝对不准带武器。”

“不用，不用！”阿狗答说，“拿他们自己的东西俵分给他们就是了。”

甚麽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无非掳自民间的财物。罗龙文听阿狗这样说法，知道遇见难题了－－胡宗宪派罗龙文深入虎穴时，曾特地关照，贼赃是战利品，务必保全。

看他迟疑不语。阿狗知有蹊跷，便故意催问一句：“罗师爷，怎麽样？”

这话不能明说，又不能不说；要说就只有跟阿狗一个人说，罗龙文脑中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一层深一层的转过，立即作了一个决定，先将阿狗留下来再作道理。

“如今处事要公平，必得统筹统支，没有一个人觉得吃亏，善後事宜才能料理得乾乾净净。来，来，我们好好谈一谈。”说到这里，他转脸向张怀拱拱手：“张兄，你先请！全城的安危，都靠你费神了，请赶快派人警戒，免得有人趁火打劫。”

张怀心知是有意调虎离山，不过他很顾大局，同时也相信阿狗不会出卖他，所以接受了命令。只是临走时意味深长地向阿狗交代一句：“这里都交给你了！”

“我知道。”阿狗毫不迟疑地说，“你放心去吧！”

等张怀一走，罗龙文一手扶住阿狗的肩，一手拉着他的手臂，神态之间亲热而郑重，却久久不语，只是看着阿狗，倒看得他有些忸怩了。

“罗师爷，”阿狗催问：“请你快说！耽误不得功夫。”

“不要紧！蛇无头而不行，那些小喽罗，就想闹，一时也还闹不起来。”罗龙文停了一下说，“李老弟，我久闻你的名字，一直没有机会深谈；此刻我们是共患难，彼此的责任都很重，应该将心摸心。你相不相信我的话？”

这几句话交浅而言深。但罗龙文有种奇异的魅力，能使人乐於信任；所以阿狗不自觉地点点头说：“我相信。”

“我知道你会相信我。来，来，我说几句话，你不要吃惊。”

罗龙文的神色转变了，是那种很烦恼的样子。使得阿狗的心蓬蓬地跳；嗫嚅着问说：“是不是徐、洪两位的性命也不保了？”

“如果我们两个人不能一条心去想办法，徐、洪两位的性命，就会不保。事起不测，我实在也很担心；刚才一直在想，想通了其中的原因，是……”

“是赵文华在作梗！”罗龙文斩钉截铁地保证，胡宗宪的本心无他；但赵文华的居心叵测，很可能他违反了诺言，要牺牲徐海报功。至於洪东冈，当然更不在话下了。

“我有把握，胡总督一定会跟他力争。眼前虽暂时瞧他的意思，连徐、洪两位一起下手逮捕；不过不会马上就处决。当然，胡总督能保他们的性命於一时，拖久了会起变化。所以要赶快把这里的局面安定下来，能够明天就赶回嘉兴，面见胡总督，甚至对赵文华动以利害，诱以财货，才能转危为安，至少保住阿海的性命。”

“洪东冈呢？”

“大概亦可以保住。不过，也不敢说。”罗龙文拍拍阿狗的肩说：“李老弟，我们总要分个亲疏远近。是不是呢？”

阿狗无奈，只能表示同意；到时候见机而作。想了一会，将话题转到遣散叶麻部下一事，问他到底作何打算？

“发现银遣散。贼赃绝不能动！”罗龙文斩钉截铁地答说。

阿狗心想，一时哪里去找那麽多现银？除非有足够的兵力，能够制服得各处都能贴然听命，然後多派人手，仔细搜索，才会有所收获。因此，他仍旧主张“分赃”，不过换了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是从诘问开始。“罗师爷，”他说，“赃物不能动，是不是要发还给老百姓？”

罗龙文想了一下，反问一句：“你是不是想救阿海？”

“当然。”

“那就不能动。要拿那些东西去换阿海的性命。不过，与胡总督无关。”

阿狗恍然大悟，赵文华除了克扣军饷以外，还有侵吞贼赃的打算。那不成了“黑吃黑”了吗？

想是这样想，却不便说出口；而罗龙文的话又不能不听。左右为难之下，只有拖了一拖再说。

“罗师爷，现银我去找。可是说实话，实在没有把握。为今之计，我先看看情形，尽力把大家稳住。至於善後事宜，请罗师爷拿个主意，及早料理。不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负不了那麽大的责任；倘或罗师爷亦受了惊吓，那罪名我更当不起。”

话中隐然有威胁之意。罗龙文不能不加警惕，同时也不知道四周的情势如何？万一发生动乱，不明不白地送了命，那可太冤枉了！

这样一想，不寒而栗。再看左右，除了自己带来的两个小厮和一名信差以外，所有执役奔走的人，都可能立刻翻脸，以白刃相加，越觉得危机四伏，如坐针毡。

怎麽办呢？他聚精会神地盘算了一会，觉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潜遁不能，只好向“李老弟”明说。

主意一打定，立刻吩咐：“你们去请李头领来，我有要紧话说。”

“李头领到西梁庄去了。他的马快，这会怕已走下三五里地；要天亮才能找得回来。”

“那麽，你们张头领呢？”

“张头领在城隍庙坐镇。”

“快请！”

城隍庙离洪家不远，很快地将张怀找了回来；而且非常意外地，还有阿狗。

“你不是到西梁庄去了吗？”罗龙文问。

“不用去了！”阿狗脸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官军从四面集中，看来局面要搞得大乱特乱了！”

“有这样的事？”罗龙文亦是惊疑不止。

“消息一点不假。”阿狗大声说道：“罗师爷，事情到此地步，你该有句话。”

罗龙文顿一顿脚，痛心疾首地说：“一定是赵文华刚愎自用，不讲信义。罢了！我一条命无缘无故葬送在这里；两位看，怎麽办吧？”

张怀勃然大怒，抽刀相向，“姓罗的！”他大声说道：“你不要耍赖，我不相信你真的不要命！”

语声甫落，一刀当头劈去；罗龙文料知躲也躲不过，闭起眼睛，横了心预备挨刀。谁知就这性命须臾之际，却无动静；睁眼看时，张怀的手腕，已为阿狗托住，相持不下。

这是做好了的一出把戏。官军诚然已渐渐迫近，但决不如阿狗所说的那麽严重。东、西梁庄的乌合之众，亦如预料，蛇无头而不行，群情惶惶，却都在焦灼的观望等待之中，至少在这一夜之中，不致有何变乱。因为局势是这样容易控制，所以阿狗与张怀商量，决定抛开一切，全力逼迫罗龙文，务必要将徐海和洪东冈救出来，逼迫的手段，就是一个做歹，一个做好，要吓得罗龙文乖乖听命不可。

他们的这出把戏做得很逼真，罗龙文既在刀下逃命，求生之念复炽；看阿狗的态度可以倚恃，便向他求援，“李老弟！”他问，“你说，我该怎麽办？微命不足惜，只要於大局有补，那怕赴汤蹈火，决不敢辞。”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怎麽回事？”阿狗答说：“罗师爷，胡总督对你言听计从，是大家都知道的；赵文华相信胡总督，亦是大家知道的。这样，整个局势的关键在甚麽人身上，你自己应该知道。”

这话听来暧昧不明，而在罗龙文却完全了解；他们的想法是，整个局势的关键在他身上，以为他能左右一切，只要他说一句话，徐海和洪东冈皆可安然释回。事实上当然不是如此；但如说眼前的局面，连胡总督亦是无可奈何，这话决不能使他们相信，不如不说。

他还在沉吟之际，张怀倒又不耐烦了，“说啊！”他粗暴地催促，“发昏当不了死！”

“你们要我说甚麽？”

“你自己知道。”张怀愤愤地说：“做官的就那样子不讲信义？”

罗龙文啼笑皆非。很想反唇相讥，勾引倭寇的海盗，居然责人以信义，岂非空前的笑话？只是话到口边，变成无声的苦笑；看着阿狗，摇摇头而已。

“罗师爷，”阿狗趁机说道：“你到底说一句，是怎麽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罗龙文大声答道，“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胡总督的本心无他；多半是赵文华出的花样。你们肯听我的话，徐、洪二位的性命可保；不肯听我的话，大家同归於尽而已。”

於是，他很见机地答说：“李老弟，这你问得多余。你们知道的，我站在你们这一边。且不说利害关系，论情分，我也不能做出卖朋友的事。”

“好！罗师爷既然够朋友，我们就仍旧往挽救大局这个方向去走。原说我跟你一起到嘉兴去见胡总督；现在官军压境，形势险恶，不但我不能走，罗师爷，你也不能走。”

“那麽，”罗龙文沉着地问：“如何救徐、洪两位？”

“有办法！”阿狗指着书桌说：“请罗师爷马上写信给胡总督，说明利害关系。”

“我写！”

说着罗龙文起身坐到书桌前面。张怀替他揭开砚台，注水磨墨；罗龙文铺张吮笔，在思量如何才能说得切实？

“罗师爷的大才，这封信一定会写得很好。不过，这时候用不着讲客气；话不说明白，反会误事。其中的利害关系，请你要指出三点。”

“是的。你说！”罗龙文暂且搁笔，将身子往後一靠，专心一志地倾听。

“第一，是罗师爷的安全。”

“我知道。这应该摆在最後说。”

“这请罗师爷自己斟酌。”阿狗接着说：“第二，人在你们那里，东西还在我们手里。好便好，不好一火而焚之，让赵文华落个两手空空。”

“是的，这话很切实，赵文华不能不顾虑。”罗龙文问：“第三？”

这样反覆辩诘，语言似乎不着边际；其实也是阿狗与张怀商量好了，有意来试探罗龙文的。试探的结果，已很明显，也能满意：第一罗龙文对於徐海亦在被捕之列，确不知情；第二、罗龙文毕竟也珍惜自己的性命。因而可以用威胁的手段使他就范。

第二十一章

当然，阿狗不会跟罗龙文一起到嘉兴，变成一方面放虎归山；一方面自投罗网。他跟张怀都认为只要局面能控制得住，便就有了与官军周旋到底的本钱。如今这笔“本钱”已经到手了，罗龙文的本心也探测明白了，不妨开门见山说个明白。

两人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便由阿狗发言：“罗师爷，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是赵文华也好，胡总督也好，总之，官军已经无法教人信任。我现在老实告诉罗师爷，这里所有的人马，都看我们两个人的动向；我们俩的动向，要看罗师爷的态度。”

罗龙文一惊！发觉阿狗的态度，已有绝大的改变，原来是帮着官军，平定局势，料理善後；现在变成利用余众，对抗官军。然而，不过片刻之间，何能说服叶麻、陈东等人的部下，甘受驱使？看来亦不过空言恫吓。不过，诸酋部众，蛇无头而不行，正在群情惶惑之际，倘有人出头来维持，其言亦容易见听。所以，即或此刻是说大话，但到了明天很可能成为事实。照此看来，阿狗的这番话，仍旧不能不重视。

“第三，”阿狗在罗龙文对面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说：“罗师爷，我想先请问你，官军到底有用没有用？”

问到这话，罗龙文立即了解了他的意思。因为官军无用，才不能不走招抚这条路子；如今阿狗作此一问，显然是表示，并不惧惮官军，倘或所求不遂，或者一口气咽不下，仍会拚命。官军虽众，亦必落个两败俱伤，那时言官参上一本，不但胡宗宪禄位难保，就是赵文华的前程，亦未见得能由严嵩回护得住。

他在想，这三点威胁，除了自己的一条命，为胡宗宪所珍惜，赵文华未必重视以外，另外两点关系重大，赵文华决不能不顾。

转念到此，慨然答道：“李老弟，你不必再往下说了！我完全明白。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还你们新鲜无恙的一个徐海，一个洪东冈。不过，你们两位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的一切，都按原来的步骤做。如何？”

“那麽官军呢？慢慢逼拢来了！我们不能坐着等死。”

“不会，不会！我要胡总督马上下令退兵。”

说着，罗龙文已经下笔如飞，将阿狗所提几点，都写了下来，要求胡宗宪立刻跟赵文华交涉：第一、退兵；第二、释放徐、洪两人。

“信写好了！谁送？”罗龙文看着阿狗说：“我有句话，似乎不便出口。”

“不妨！请说。”

“李老弟，你不要误会我是在耍调虎离山的花样，这封信，最好你去见胡总督，当面递交。”此言一出，阿狗与张怀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罗龙文脸上，紧盯着看，是要看他说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出於本心。

“当然，这里也要紧！你们倒去商量、商量看。”说着，罗龙文起身走到一边，表示特意回避，好让他们密谈。

阿狗觉得确有与张怀细作计议的必要，便使个眼色，首先往外走，张怀会意，紧跟在他身後，到了院子里站定，面对面低声交谈。

“怎麽样？”阿狗问道：“你一个人顶得住，顶不住？”

“你，你的意思是，真的想去跑一趟？”

“是的。非我亲自去，不能有确实结果。”阿狗答说：“胡总督或许另有难处，信里不便说，只有当面问他才能弄清楚。”

张怀点点头，想了一会答说：“现在情势变过了，都在等消息。如果骗一骗他们，我想可以骗得过去。”

“怎麽骗法？”

“就说各位头儿被扣，是一场误会，大家稍安毋躁，等你去见了胡总督再说。这样不就稳住了吗？”

“这是条缓兵之计。好倒是好，只怕有件事骗不过。”阿狗看着天色，“快天亮了！吴四、小尤两个人的踪迹，不容易瞒得住，那时候真相就会戳穿。”

“这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说他们吃里扒外，所以先关起来再说，再有一个办法是，索性把他们放出来，说是一场误会。”

“第二个办法不妥。就照第一个办法做吧！”

商量既定，阿狗将张义胜找了来，匆匆说明经过，请他与张怀合力维持现状。并且约定当天下午，一定赶回，然後找了两匹好马，带着喜儿直驰嘉兴。

罗龙文的信果然有力量，一投进总督辕门，胡宗宪立刻接见。

阿狗在胡宗宪亦是另眼相看的。前几次相见，因为要瞒人耳目，所以彼此装得毫无渊源似地，此刻却无所顾忌，阿狗觉得可以畅所欲言了，“大人，”他说，“徐海怎麽样投过去卧底，怎麽样从中苦心策应，这些情形，大人完全知道。如今这样子待他，恐怕以後没有人敢替大人出力了！”

话说得很率直，并不怕冒犯总督。胡宗宪内疚於心，亦不以他的话为忤，紧皱着眉，摆出一脸的苦恼，连连答说：“你不要着急，你不要着急！我一定想法子。”

见此光景，阿狗放了一半心，进一步追问：“罗师爷猜想，是赵大人不讲道理。请问大人，可有这话？”

“我也不瞒你，不过我说的话，你千万不能传出去。罗师爷的猜想不错，是赵大人在作梗。”

“为甚麽呢？”

“他也有他的理由，说朝廷花了这麽多粮饷，徵调这麽多队伍，结果不能把海盗头目一网打尽，对皇上不好交代。”

“大人！”阿狗立即接口，“你怎麽不跟赵大人说明，徐海不是海盗。”

“这话，”胡宗宪很吃力地说，“现在讲不清楚了。”

阿狗大骇！汗流浃背，满眼金星，连声音都结巴了。“怎麽讲不清楚？”他说：“如果徐海是海盗，那麽指使他去做海盗的人，该怎麽说？”

这可真是冒犯了，无异指着胡宗宪的鼻子质问。然而胡宗宪却只能报以苦笑。

“坏的是，徐海过去做过海盗，有案底在那里的，所以分辨不清楚了。”

听这一说，阿狗越发着急，几乎哭出声来，“大人、大人！”他说，“你怎麽不跟赵大人解释，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就因为他没有出家做和尚以前，干过这一行，投过去，人家才会相信。不然，人家为啥拨几千人给他？为啥听他的话？为啥敢来投诚？杀投降的人是伤天害理的呢！”

这下胡宗宪亦变色了。倒不是因为阿狗的话说得太直，而是想起“杀降不祥”这句话。於是，顿一顿足说：“我一定去争！你先回去，跟罗师爷说，退兵这一点，已经下令了，徐海我一定想法救他。”

“是，多谢大人！不过，洪东冈呢？”

“那可没有办法了。”

“大人！”阿狗有些性急的模样，“洪东冈亦非释放不可！不然罗师爷的性命不保，洪东冈的手下一定饶不过他。”

这使得阿狗遭遇到了极大的难题。在情势上，坚持要求释放徐海，名正言顺，所以不管态度如何强硬无礼，胡宗宪不能不容忍，而洪东冈的情形与徐海大不相同。不可相提并论，也就无法强责胡宗宪必须释放洪东冈。

可是，洪东冈如果不能与徐海一起脱险，不仅道义上对张怀无法交代，而且事实上亦不能取得张怀的支持，合力维持局面。这一点不能不明白告诉胡宗宪，极力争一争。

经过恳切的说明，胡宗宪勉强答应，将洪东冈与徐海并作一案办理。而阿狗则又表示，要听到确实信息，再回桐乡，胡宗宪无奈，只好立刻去见赵文华。

※※※

看完罗龙文的信，赵文华的脸色很不好看，胡宗宪不免忧疑，不知他何以有此表情？

“汝贞！”他说，“这罗小华，究竟帮谁？”

“华公何出此言？胡宗宪答说，“罗小华忠心耿耿，决无可疑。”

“我看，他是受了胁迫，才写这封信的。”赵文华摇摇头，将信递回给胡宗宪。很明显地，是无可商量的表示。

胡宗宪深悔处置失当，应该作为自己的意思，有所建议，不该将罗龙文的信给他看，变成受人要挟，不得不听，在气量狭窄的赵文华，心里当然很不舒服。

事已如此，只得将错就错，索性威胁他一番。主意打定，便即摆出忧形於色的神态说道：“华公，即令罗小华是在受胁迫之下，写的这封信，可是他说的话，是实在的情形，不能谓之为危言耸听。”

“何以见得？”

“事情很明显地摆在那里。狗急跳墙，人急悬梁，逼得他们急了，甚麽事都做得出来的。”胡宗宪说，“倘或华公一定坚持原来的主意，拿徐海与洪东冈视作叛逆，一起治罪，我自然只有听命的分儿；不过有一点我不能不先陈明，也就是说，请华公先答应我的一个要求。”

“呃！”赵文华问：“甚麽要求？”

“请华公从速移驾杭州。”

“这，这是为甚麽？”

“我接到报告，说为徐海不平的人很多，其中有些人跟徐海有生死相共的义气，恐怕会作出不利於华公的举动来。果真如此，我的责任担不起，杭州，我完全能够控制，可以负责保护华公。”

一听这话，赵文华脸色都急白了，“他们敢！”他色厉内荏地说：“我倒不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胡宗宪说到这里，做出万般无奈的样子，顿一顿足，颓然长叹。这样的表情，越发惹起赵文华的惊疑。

看他的脸色，猜到他的心里，胡宗宪自喜得计。这一下对症发药，一定可以将他吓得让步。

哪知一念未毕，赵文华吼了起来：“你别吓我！汝贞，我告诉你，”他转为很严厉的态度，“我绝不放那两个贼酋，我也不到杭州。看他们其奈我何？”

胡宗宪与赵文华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碰他这麽大一个钉子，心里当然很不高兴；却又不敢发作，因而脸色越发难看，一阵青、一阵红，好久都不能复常。

在这难堪的沉默中，赵文华当然要反省，自觉是太过分了些，便放缓脸色加以抚慰。

“汝贞，”他说，“不是我坚持己见，实在是於你我的前程，大有关系。昨天还接到东楼的信，说已有人做好洋洋洒洒的大文章，等着向皇上奏贺削平大难。你想，是这样子的期待，不弄得漂漂亮亮的，行吗？”

“华公的意思我知道，无奈事情不容易。在桐乡的贼赃，如果一火而焚，只怕华公在各方面更不好交代。”

“这，我也想到了。”赵文华答说，“目前对贼酋是采取软禁的办法，就是要让他们投鼠忌器；烧了贼赃，诸酋罪无可逭，必死无疑。我想，你不妨再骗他们一骗，叫他们写信回去，决不可轻举妄动！”

“这当然可以办到，而且一定有效。可是，能骗得几时呢？”

“骗得一时是一时。”赵文华说，“蛇无头而不行，小喽罗虽众，容易收拾。我也不信他们之间会讲甚麽义气，敢来行刺！”

他越说，头仰得越高，到後来竟是无视於胡宗宪，一个人仰天在自说自话了。见此光景，胡宗宪知道多说无益，且先照他的话，将软禁在平湖的诸酋先安抚下来再说。

然而对阿狗如何交代呢？胡宗宪坐在轿子里，不断在自问，直到快至府第，灵感突生，想到了一着险棋，定神细想了一会，觉得这步险棋，大可一走，但要非常小心。

回府立刻派人将阿狗找了来，在书房接见，“怎麽办？”他一看到阿狗就顿足，“我甚麽话都说到了，哪知赵大人竟像吞了秤砣似地，铁了心了！”

接着，胡宗宪将赵文华交涉的经过，细细说了给阿狗听，一再申述，赵文华不相信会有人敢向他行刺。不受恫吓，事情就难办了。

阿狗听罢，气愤忧急，不由得便问：“那麽，徐海就这麽不明不白做了冤鬼？”

“话不是这麽说！我的本心你是知道的，只要有法子救他，我一定照办。我知道你也很有计谋，不妨仔细想一想。”说到这里，胡宗宪起身说道：“你就在这里坐一会，我批完几件要紧公事，马上回来。”

这番举动，过於突兀，使得阿狗简直无法揣测他的用意，所可断定的是，胡宗宪的举动，必有深意在内，该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就在他困惑迷茫之际，已走到书房门口的胡宗宪却又站住了脚，转身问道：“听说你读过书？”

“胡朝奉教我的。”阿狗答说，“识得几个字，不敢说读过书。”

“听你这两句谦虚的话，倒真是读过书的。”胡宗宪指着茶几说，“你不妨看看书、解解闷。”

举动言词越发诡异了。阿狗怔怔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发了一会呆，蓦然意会；三脚两步走到茶几前面，抓起那本书细看。

书是摊开着的，翻过来看封面，签条上题着：敕撰“太平广记”六个字。阿狗恍惚记得听胡元规谈过，宋朝有四部大书，每部都有几百上千卷，如果真是宋版而又完整无缺，是很值钱的东西。倘有人拿这些书来当，便是大客户上门，应该请到柜房里来议价。

然而“太平广记”是部甚麽书？阿狗却完全不知。翻到第一页看，只见印着分类总题，名为“豪侠”；再看摊开着的那一页，第一行是“卷一九五”；第二行是“红线：杨巨源撰”。

他看过戏文“红线传”，只记得红线是位飞檐走壁、来去无声的侠女，却不甚记得其中的情节。因而掩卷沉思，希望唤起回忆，谁知就在将书合拢的当儿，掉下来一张纸条，上写六字：“八月初九阅毕”；墨渖犹新，认得是胡宗宪的笔迹，再算一算日子，不由得大为惊奇－－这天正是八月初九。

於是一连串的疑问和想像，在他心中浮起，恍惚意会到，胡宗宪暗示他看的，正是这篇“红线传”－－这篇小说中说：唐朝潞州节度使薛嵩，有个儿女亲家，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由於患了肺热症，想移镇河东。因而不顾姻亲的情分，召募勇士，打算吞并高爽的潞州，“纳其凉冷，可以延数年之分。”

薛嵩的势力不敌田承嗣，得此信息，日夜忧闷，计无所出。他家有个青衣侍儿红线，善弹月琴，又通经史；薛嵩重用她执掌机密文书，号为“内记室”。此时见薛嵩好些日子寝食不安，叩问心事；薛嵩长叹一声，将田承嗣的阴谋，细细告诉了她。

红线以为不足为忧。要求薛嵩准她到田承嗣驻节之地的魏城一行。往返七百里，不须十天半个月。初更启程，五更覆命，只须大半夜的功夫。

薛嵩知道她是异人，姑且听她所为，果然五更将尽，“忽闻晓角冷风，一叶坠落”，红线从魏城回来了。

据红线说，她在午夜过後不久，便到了魏城，直入田承嗣的卧室，取了他枕头边的一个金盒归来。换句话说，胸前佩着“龙文匕首”的红线，是留下了田承嗣的一条性命。

打开金盒内看，内中贮着田承嗣的“八字”。这是再也确凿不过的证据。薛嵩喜不可言，当即亲笔写一封信说：“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床头获一金盒；不敢留驻，谨却封纳。”将金盒封在信中，遣派专使，马不停蹄地送交田承嗣。

到达魏城，已经半夜，而田承嗣正为无端失去了金盒，大事搜索，弄得一城忧疑，惶惶不安。薛嵩的使者，用马鞭叩击府门，要求立刻晋见。见到田承嗣，送上信和金盒，田承嗣惊得几乎厥倒。第二天备办重礼，专函道谢，向他的儿女亲家道歉并保证，决不会侵犯潞州。

看到这里，阿狗恍然大悟，胡宗宪是要找一个“红线”！可是疑问亦与之俱生，他要做“薛嵩”，何不明言？为甚麽藏头露尾，干此暧昧行迳？

想到这里，他的心反而静下来了。因为他发现胡宗宪是拿一种真正认为“後生可畏”，而不愿用对“厮养卒”的态度来看待他的心情相待，既然如此，就无须哀词相恳，更无须痛哭陈情，只要平心静气地交涉好了。

话虽如此，心头思绪如麻，不相干的细务琐事，次第奔赴心头。好久、好久以後，他才想通了一切，下定了决心。

於是，他踏着安详的步伐走出书房。静悄悄的走廊和院子，不知何时，一下子涌出来好些人，悄无声息地各据要路，是如临大敌，毫不放松的景象。

阿狗微感意外，毫不惊慌，反觉得有这一戒备森严的情况，可以证明胡宗宪已有周密的部署，因而也就对自己将要展开的作为，更有信心了。

“管家在哪里？”他站住脚，朗声相问。

“李大爷！”有个中年汉子应声而前，“有甚麽吩咐？”

“不敢当！”阿狗答说，“有两件事麻烦管家。第一、我有个伴当，名叫喜儿。托管家到辕门外，照牌下问一问，如果在那里，就烦管家带他来。”

“是！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我即刻要见总督。”

“这……”那管家面有难色，“我家老爷肯不肯接见，我不敢说。”

“那不要紧，要紧的是，有句话必得跟总督说清楚。只要这句话说清楚，总督一定接见。”

“噢！有这样的事？”

“一定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总督知道，只要你肯通报，总督怎麽忙，也得抽出功夫出来叙一叙。”

听他说得这样有把握，那管家便如言照办。不久，喜儿由卫士领了进来。阿狗关照他即刻回桐乡通知张怀，说事情办得很顺利，所以必须留在嘉兴；桐乡方面，请他会同张义胜等人尽力维持。

接着，胡宗宪回到书房，阿狗要求众人回避，胡宗宪也答应了。看清楚了周围确无第三者，他才把那本“太平广记”拿到手里，微笑着注视胡宗宪，却不开口。

胡宗宪亦报以会心的微笑，“这是部很有趣的书。”他说，“是不是？”

“还是部宋版，拿到典当里，至少可以当三百银子。这样珍贵的书，别人都是用锦套子装起来，当摆饰看的；不像大人这样，随便拿来看着消闲。”

“书原是要人看的。”胡宗宪问道，“你想来看了？看的哪一起？”

“就是大人刚看完的那篇。”

“喔，”胡宗宪逼视着他，“有何心得？”

“鉴古知今，倒有许多感想，也有许多疑问。”

“很好！你说来我听听。”

“谁是田承嗣？”

胡宗宪笑了，“总不是我吧？”他说。

“我希望大人是薛嵩。”

胡宗宪倏然动容，知道阿狗已充分领悟了他的暗示，脱口答道：“只要找得到红线，我何乐而不为薛嵩？”

这表示他有救徐海的诚意，也有在出事以後，所必须的担当。可是事情做起来还是不容易，阿狗答说：“红线不容易找，有红线那样的本事容易；有红线那样识大体，知分寸很难！”

“着！”胡宗宪情不自禁地猛拍大腿，“强将手下无弱兵！你能见得到此，说出这两句话来，真正难能可贵。”

“大人过奖了！”阿狗问说，“红线不容易找，怎麽办？”

“不会找不着。找不着就让田承嗣料透了，潞州果然无人！”

这是激将法，阿狗自然意会得到。不过，他不肯自告奋勇，因为他实在没有红线那样的本事，而胡宗宪只可能在暗中做薛嵩，不便公然袒护。那一来，出事以後，自己可能会被捕，而被捕就是死罪。拿自己的命去换徐海的命，固无所惜，只怕白白送了性命，未免太冤。如今整个情势的曲折原委，以及关键所在，只有自己最清楚，这一层紧要关系，更不能不澈底考虑。

因此，尽管胡宗宪是迫切催促的神态，他仍旧沉默未答。而胡宗宪却终於忍不住说破了。

“我看，你就是红线！”

“大人太看得起我了。”阿狗答说，“我是想做红线。”

“那好啊！见贤思齐，义无反顾，你迟疑些甚麽？”胡宗宪脸色突然变得非常威严，“我的心事都透露给你了！你想不做也不行！”

看他的脸色，不但没有半点开玩笑的味道，甚至也没有丝毫虚言恫吓的样子。阿狗对於彼此半真半假，用隐语探讨的局面，一下子扭得这麽紧，亦颇感意外。设身处地替他想一想，亦无怪其然－－他要防自己去告密；或者泄露真相，传到赵文华耳中，说胡宗宪打算买刺客杀他，而且是勾结了海盗。这一本奏上朝廷，胡宗宪的下场就决不会好过张经。

事情是很清楚了，倘或自己不愿不顾一切地答应下来，就绝不能活着出总督行辕。这是中了陷阱，还是自投罗网？都不必去问了。要问的是，在这样做之前，能不能得到确实的保障，必可换来徐海的性命？

於是他亦用同样严肃的语气答说：“事到临头，不许人闪避。其实，我亦没有闪避的意思；否则只要装糊涂，何必求见大人，自惹麻烦？我刚才说的是实话；我没有爬高落低，可以不惊动人而去到‘田承嗣’卧房的本事。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等‘田承嗣’出场的那一刻，拼着性命不要，去吓他一吓。那一来，我也许当场丧命，也许被打在死牢里；反正决计脱不了身！‘潞州’是不是能够保全，我就连问都没法问一声了！”

“原来你是这麽在想。”胡宗宪的脸色缓和了，严霜化作春风，微笑答道：“你请放心！不但‘潞州’可以保全，我连‘红线’亦一定保全。”

“是的！”阿狗答说：“我已经料到大人会这麽说。”

就这一句话，又惹得胡宗宪勃然变色，“你是指我空口说白话？”他戟指相问。

阿狗毫不畏缩，反而昂一昂头答道：“莫怪我小人之心。”

“也不能说你小人之心。”胡宗宪冷静了，想了一会问说：“你要怎麽样才能相信我是君子之腹？”

这一问很利害，阿狗倒愣住了。总不能要求他写张“手谕”，或者在神前起誓。想了好一会，逼出一个计较，自觉是对胡宗宪有无担当的一个极好试探，便欣然提出：“请大人送我到平湖，跟徐海秘密见一面。”

这个要求，大出胡宗宪的意外。不过仔细想一想，亦是可以理解的，阿狗这样舍命救朋友，至少要让最亲近的人知道。如果自己不守诺言，既不能救徐海，亦不能救阿狗，至少徐海会有机会指出真相，申诉沉冤。即或不能救得他自己的性命，至少可以出一口怨气。胡宗宪心想：“到那时候，自己可就声名尽毁了！”

为了示诚，应该答应他的要求，但如赵文华得知其事，将来出事之後，便证实了自己是主谋，指使阿狗行刺。这一层关系太大，无论如何答应不下来。

他很坦诚地解释了缘故。阿狗认为说得也很有道理，便又另想别的保证。

“其实，”胡宗宪当他沉吟之际，又徐徐说道：“你的顾虑，全然多余。凡事要从情理上去想，我如果不愿救徐海，尽可拖延推托，听其自然。你想想，事情决裂了，於我有甚麽好处？至於希望你做红线，到底也不能期望你像红线在魏城那样，既能将田承嗣吓得消除妄想，又能全身而返。事情一闹出来，不论如何，我身为地方大吏，总脱不了责任，何苦找这样的麻烦？”

想想也是，阿狗的意思活动了，虽未开口，而脸上已有信任的表示，胡宗宪辨察神色，当然不肯放过机会，要加紧说服。

“说实话，做这件事，等於拿我的前程作孤注一掷，倘或赵某人看出底蕴，我立刻就会遭殃。然则，我为甚麽做这样的傻事呢？”胡宗宪喘口气，数着手指说：“第一、非如此不能救徐海；而徐海是应我之邀去卧底的，义不可负。否则，终身不安。第二、赵某人在浙江作威作福，地方大受其苦；我早就想吓他一吓，让他稍知收敛……”

“大人，”阿狗抓住漏洞，打断他的话说：“恕我无礼，有句话必得先请大人明示。大人既然早有此意，何以延到此刻才来办这件事？”

“这道理很简单。”胡宗宪毫不迟疑地回答，“只为少一个像红线这样的人。我倒想到过你，但时机未到，不能特别将你请来办事，如今是机缘凑巧，能见着你的面；而且你亦果然如我所想像的，既识大体，又知分寸，更有胆量。所以我才吐露肺腑。如今我的话是说尽了，就看你怎麽样吧！”

阿狗觉得胡宗宪很利害，明知他这番恭维的话，是有作用的，但竟无法拒绝，慨然答说：“我也豁出去了。就陪大人孤注一掷好了。”

胡宗宪自是欣慰异常。不过笑容很快地收起，很严肃地说：“此事关系重大，务期必成。如何动手，得要从长计议。我们先吃饭！”

於是招呼下人开饭，就只主客二人，享用海味，有烧烤的一席盛馔。而听胡宗宪的口气，这并非为客所特设，而只是他的日常享用。阿狗很少尝过这样的美食，心里的感想很复杂也很矛盾，一方面觉得富贵可羡；一方面又觉得做官如此，难怪倭寇外犯、海盗内应，可怨可鄙。

吃到一半，胡宗宪示意下人远避。然後用筷子醮着酒，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圈，指出赵文华的行馆与总督衙门，以及有关系的几个重要地点的相对位置。

“他的行馆，很难混得进去，就是混进去了，出事以後，没有我的掩护，你可能先让他的卫士把你杀了，太划不来。我想，只有在路上伏击。你看，”胡宗宪指着偏在西面的一个圆圈说，“这里是个道观，名叫太清宫，那里的老道，法号紫虚，赵某人跟他很熟，常常相聚的。”

“紫虚？”阿狗知道这个人，卑视地说：“是个妖道。”

因为是“妖道”，才会跟赵文华臭味相投。照胡宗宪说，紫虚善修炼之术，最近正在从事一项新的试验，从童便中提炼出一种白色的粉末，名为“秋白”，功能强精补肾，恰为在西苑修道的皇帝最喜爱的药物。赵文华之与紫虚投机，正以此故。

“‘秋白’快炼成功了。功效如何，不得而知。赵某人巴不得能早日亲身试一试，所以这些日子，常常到太清宫去看紫虚。能在他轻车简从的时候下手最好。”

“嗯，嗯，是！”阿狗望着胡宗宪，希望他再说下去。

“所谓轻车简从，至少也有十来个卫士在他身边，一拥而上，白刃交下，你想留条命也很难。”胡宗宪问道：“你会射箭不会？”

“会！”

“那就行了。”胡宗宪欣然说道，“我安排你藏在一个地方，喏，这里！”

他指着另一个圆圈，代表从赵文华到太清宫必经之路的一座庙宇。这座庙宇，也是胡宗宪从总督行辕到赵文华的行馆所必经之路。

“到那一天，我会算好时间，在赵某人经过那里时，我也正好到达。这样，我就可以掩护你了。”

阿狗设想当时的情况，先躲在那座庙宇中，等赵文华的轿子经过，放冷箭暗算；卫士根据箭的来路必然包围庙宇，四下兜捕。自己当然要逃，逃的方向，当然是迎向胡宗宪的来路。

以後呢？他在想，胡宗宪的所谓“掩护”是甚麽？

一个念头不曾转完，胡宗宪开口了：“你要往这面逃。”他指点着方位说，“记住！凡是庙宇，必是朝南；你往庙的後面逃，就是向北。让我的卫士一抓住，你就安全了。”

“为甚麽一定要抓住呢？”阿狗很坦率地问，“放我走了，不就完了吗？”

“是的。应该可以放你走。不过，那一来，我不好交代，效用就差了。”胡宗宪紧接着说，“不是我自私，为保全自己，拿你送礼。你要知道，如果你从我来的方向逃走，纵放的嫌疑太重，赵某人会起疑心；一有疑心，我说的话他就不肯听了。”

阿狗想了想，明白了胡宗宪的用意，“我知道了！”他说，“这是条苦肉计。”

“对！你很聪明。不过，”胡宗宪提高了声音说：“你绝不会受苦。”

“大人的用心，我很明白，不过，只怕大人不能自主，赵某人要提我去审问，那又如何？”

“不会。我自有一套话拒绝他的要求，只让他派人来会审，让你有机会好好骂他一顿。”

一切行动的细节，大致商量就绪。最後要问的，就是哪一天动手？

这一点胡宗宪无法回答，整个计划的难处也就在这里。彼此都认为只有等待机会。赵文华起居无时，尤其是访问太清宫更无一定的时刻。

“在紫虚，开炉修炼，卜昼卜夜，随时都可以跟赵某人见面；在赵某人，既非公事，不受官场仪注的约束，兴来之时，随时可找紫虚。我看，”赵文华说，“只有等机会。”

“我不会等！”阿狗老实答说，“这件事悬在心里，整夜睡不着觉。要不到十天，我就非发疯不可。”

胡宗宪默然，负手散步。在屋子里绕来绕去，有时显得焦灼不安，有时却又拈花微笑。阿狗始终捉摸他的心里，到底闲豫得意，还是遭遇不大的困扰？

突然间，胡宗宪站定回身，如电般的目光紧盯着阿狗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我可以考虑。”

“回大人的话，”阿狗急急问说：“是哪一句？我想不起来了。”

“你不是说想跟徐海见一面？”

“是！”

“我改了主意，可以让你跟他见面。”

阿狗大喜，急急问道：“甚麽时候？”

“就在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阿狗又问：“地点在哪里？”

“能不能现在就让我派人带你跟徐海去见面？”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不过怎麽去法，得要好好的研究。”

听他那突然转变为慢条斯理的语气，阿狗不由有些着急，叹口气说：“事到如今，甚麽都得认命了。”

“既能认命，事情就好办。”胡宗宪说，“我是怕你在嘉兴等得不耐烦，言语之间会露马脚；所以先让你到桐乡去看看徐海。不过，你我之间所谈到的一切，绝不可跟徐海泄露。”

“我知道。我不会那麽不懂得。”

“那就是了。大家各显神通吧！”

听得这句话，阿狗大感兴奋。因为他已确确实实感到胡宗宪与赵文华处在对立的话，开始有了把握，必可援救徐海出狱。

就在这时候，有人在垂花门外大声报告：“有紧急文书！”

胡宗宪急急起身，走到廊下，提高了声音说道：“进来！”

进来的是一名校尉，与总督府亲兵的服饰不同，看得出是赵文华左右的卫士。他手里持着一个大封套，行礼之後，双手奉上。胡宗宪接到手里，只点一点头，那卫士随即退去。

从到嘉兴见着胡宗宪以来，阿狗经历了自出娘胎，从未有过的局面。为了对手是起居八座，威势凛凛的总督，勉力应付，居然占了上风，真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所以得此胡宗宪专心在看信，可以松懈的片刻，浑身像瘫痪了一样，倒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可是头脑却反而冷静了，回想与胡宗宪折冲的经过，突然在心头涌出一个念头，抓住了这个念头仔细思量，越想越兴奋，几乎迫不及待地要跟胡宗宪细谈一谈。

好不容易，等他看完了信，阿狗疾趋几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大人，我要请示：为甚麽不能一了百了？”

甚麽叫“一了百了”？胡宗宪当然听得懂，可是这时候无法跟他细辩道理，只清楚有力地答一句：“绝不可以！”

“那麽，”阿狗紧接着问：“大人何以又忽然准我去看徐海？”

“这有两个原因；第一、怕一时没有下手的机会，你等得心焦，让你去看一看他，心情可以宽松些；第二、我要请你带一个口信给他，请他稍安毋躁，迟早之间，一定会恢复自由。”

“这就奇了！”阿狗自语似地说，“为甚麽大人不直接派人告诉他？”

“我不便这麽说，说了，他也不肯相信。”胡宗宪将刚收到的那封信，递给阿狗：“你看这个就知道了。”

信是赵文华写来的，说是接到报告，在羊湖被拘禁诸酋，颇不安静；徐海在其中兴风作浪，不如早日处决，一了百了。

这是不是巧合？赵文华亦用了“一了百了”这句成语，阿狗心想，留着赵文华总是个祸患，不如就照他自己所说，也就是照自己刚才向胡宗宪所建议的，一了百了！

於是他变得更冷静沉着了，一面将信递回胡宗宪，一面说道：“大人，你的意思我完全懂了。我能等，等到适当的时候动手，吓他一吓。”

“好！我送你到一个地方去住。”

“是甚麽所在？”

“胡元规的典当里。”

这下倒提醒了阿狗，心里在说：是啊！这件事早该找胡元规去商量。如果他也在嘉兴，那就是徐海合该有救！

於是他问：“胡朝奉由松江到嘉兴来了？”

“不！他是由羊湖到嘉兴。你一去就能见面。”胡宗宪很郑重地嘱咐，“你我所谈的一切，绝不能告诉胡元规。”

“是！”阿狗口头这样答应，心里却在冷笑，非细细告诉胡元规不可！

胡宗宪点点头向外大声喊道：“来啊！”

来的是一个小厮，细皮白肉，一双凤眼，一望而知是胡宗宪的娈童；但也可以想像得到，一定是胡宗宪的心腹。

“你把李相公领了去，跟王贵说，用轿子送到侄孙少爷那里。”

他一面说，那小厮一面点头。一双黑眼珠，点一点头动一动。听完又重重点一点头，伸出一只手来，拉着阿狗就走。

“慢慢！”胡宗宪又说：“你告诉王贵，一定要把李相公当面交代给侄孙少爷。”

“侄孙少爷不在呢？”

“在那里等，叫他们典当里派人去找。”

“找不到呢？”

那小厮说话愣头愣脑，是“聪明面孔笨肚肠”，阿狗不由得好笑；而胡宗宪却很有耐心，沉吟了好一会说：“原轿抬回来。”

那小厮不作声了，只向阿狗作了个手势，示意跟着他走。阿狗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走到廊上，方始想起，有句很要紧的话得问个明白。

“兄弟，等我一等。”他又问：“兄弟，你叫甚麽名字？”

“我叫桂生。”

“喔，你是八月里生的？”

“嗯！”桂生点点头反问一句：“你呢？”

阿狗无以为答，因为他是孤儿院出身，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可是，他不肯说实话，顺口答一句：“也是八月里。”

话是说过了，他自己也很奇怪，在这样性命呼吸之际，居然能好整以暇地与桂生谈毫不相干的身边琐屑，真有些莫名其妙了。

因此，他收敛心神，摒弃杂念，将要向胡宗宪问的话又想了一遍，方始抢步上前，隔着门帘大声说道：“大人，我还有件事要请示。”

一语甫毕，胡宗宪掀帘而出，轻声说道：“有话慢慢说。”

不是“有话慢慢说”，是说话的声音不可太高，阿狗理会得此意，踏上两步，轻声问道：“倘或有事要禀告大人，该当如何？”

这是预计到一入胡元规的典当，踪迹势必隐秘，该有个联络传话的人。胡宗宪沉吟了一下答道：“我让桂生陪你住在那里，有事告诉他好了。”

阿狗对他的答覆非常满意，因为这不但得到了一个可靠的联络人，也证明了胡宗宪诚意相待，不然不会派他宠信的娈童，担当这个差使。

“你陪李相公住在侄孙少爷那里。”胡宗宪向桂生说，“不可顽皮！你看，李相公比你大不了几岁，知识不知比你高出多少倍！”

桂生毫无表情地答应一声：“嗯！”然後看着阿狗，脸向外一扬，表示可以走了。

阿狗默无一言，亦步亦趋地跟在桂生後面。一路走，一路想，觉得胡宗宪的处置，片刻之间，一变再变，不知搞些甚麽花样？不过，从两个迹象看，可以确定他绝无恶意。

这个迹象是：第一、所谓“侄孙少爷”的胡元规，不仅为胡宗宪的公私关系极深的亲属，也是他与胡宗宪之间最初的媒介，将他送到胡元规的典当，是顺理成章的处置。倘或送到别人那里，就不大对劲了。

第二、很显然的，桂生是胡宗宪宠爱的娈童，命他为自己作伴，居间传话联络，足见着重之意。这样想着，不由得对桂生另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於是，他没话找话地问说：“你要带我到哪里？”

“不是去看王贵吗？这就到了。”桂生回身说道：“李相公，王贵这个老头子很倔，你少理他。他说甚麽，你只听着就是。”

“这不对呀！”阿狗有意跟他扯话，“如果他说的我不懂。或者是我办不到的事，那怎麽办？”

“有我。过後你跟我说，我替你出主意。”

“那太好了！”阿狗拉着他的手笑道：“多谢你！”

桂生让阿狗拉着他的手，往前牵引，到了一座小院落里，方始挣脱了手，高声喊道：“王二爷！”

“谁啊？”一个很苍老的声音在里面问。

“是我，桂生。老爷派我带李相公来跟你有话说。”

过了一会，屋里出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相貌威严，服饰也不像下人。阿狗便先招呼，像桂生那样，叫一声：“王二爷！”

“不敢！尊驾就是李相公？”

“是的。我叫李同。”

“噢！是李同李相公，我听说过。”王贵转脸问桂生，“老爷怎麽说？”

“说用轿子把李相公送到侄孙少爷那里。格外交代，要当面交给侄孙少爷。”

“好罗！你回去吧！”

“不！我要跟了去。”

“你跟去干甚麽？”

“是老爷交代的。不但跟去，还得陪李相公住在那里。王二爷，”桂生仰脸说道：“我也得坐轿子。”

“你也要坐轿子？”王贵斜睨着他说，“不大像吧？”

“我也知道不像。我就从来没有坐过轿子，今天是沾李相公的光，非得坐轿子不可。王二爷，你倒细想一想，老爷这麽交代，就是不愿意让人知道李相公的踪影在甚麽地方。如果我跟在轿子後头，旁人看见了会打听；倘或就此泄露了李相公的踪迹，我可不担干系。”

“你这个小兔崽子，说得倒有理。好吧！弄顶丫头坐的青布轿子你坐！”

於是，王贵安排了两顶轿子，自己跟在後面一直送到胡元规典当里，当面交代清楚，方始辞去。

阿狗对胡元规有一份很复杂、很特殊的感情，视之为父兄师友，在公私两方面都是可以倾吐腑肺的。有第三者在旁边，阿狗那种成熟了的男子的气概，可以很宽绰地隐藏他的赤子之心；及至胡元规将他领入庭院深深的私室，不需要有何矜持顾忌时，他那积压着的惊惧、委屈、辛酸就再也忍不住要在眼泪中倾泻了。

“朝奉，”他哽咽着只说得一句话：“你看，他们欺侮人到甚麽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现在是老天爷在磨练你。你要挺得住！”

阿狗没有作声，心里空落落地，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胡元规为他倒茶，拿毛巾，料理点心给他吃。经过这样一番亲如家人的抚慰，阿狗的心情慢慢开朗了，勇气慢慢恢复了。

“阿狗……”

胡元规刚只喊得一声，还来不及跟他谈正事，有个小厮来叩门，说胡总督派人送了信来－－信是胡宗宪亲笔所写，封缄得极其严固，得要用裁纸刀才能将信拆开。

看完信，胡元规对眼光殷切的阿狗说道：“事情很麻烦！如今处境最难的是胡总督。他要应付赵文华，要应付骄兵悍将，要保护地方，也要保护阿海跟你，还要保护罗小华。一盘棋要下得面面俱到，不但赢棋，还要处处都活。你想，难不难！”

“我看，难的就是应付赵文华。”阿狗愤愤地说：“胡总督要我吓他一吓，照我的心思，不如一了百了，送这个狗娘养的去见阎王！”

“你不怕送命？”

“怕甚麽！”阿狗拍一拍胸，是那种好勇斗狠的少年的稚态，“小身体不是租来的。”

胡元规笑了，“你有这种胆子，甚麽事情就都好办了。”他旋即收敛笑容，脸色转为沉重，“收拾那个狗娘养的，容易。只是朝廷有王法，真的戕害了命官，局面会搞得不堪收拾！你那种想法动都动不得。”

“那麽，朝奉，你说该怎麽办呢？”

“只有照胡总督的话做。一盘棋是他一个人在下，每一着都有作用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们不要打乱他的一盘好棋！”

“一盘好棋？”

“是的。”胡元规平静地说：“不过，也是一盘险棋。”他站起身来，“我去安排一下。我们马上要到东面去一趟。”

“东面？”阿狗问道，“是平湖，还是乍浦？”

“不是平湖，也不是乍浦，是在平湖与嘉兴之间。”

“去干甚麽？”

胡元规不即回答，四面看了一下，走到阿狗面前低声说道：“去看阿海。胡总督已经派人到平湖去了，把阿海秘密接到那个地方，等你去会面。”

这是意外又非意外，阿狗想到胡宗宪原曾有过这样的意思，同时也想到了他希望转达给徐海的话，便即问道：“是不是胡总督要我去劝一劝他？其实他在那里身不由己，又哪里能兴风作浪？”

“不然！你别小看阿海，越是危难的时候，他越有办法，往往能够绝处逢生。他最听你的话，你好好劝劝他。”

“当然，我会拿胡总督的意思告诉他，劝他忍耐。朝奉，劝到头来，不是那回事，可又怎麽说？”

这是要他提供保证，必能使得徐海安然无恙。胡元规明白他的意思，却只有报之以苦笑。

“我不能骗你，可也没法跟你拍胸担保，说一定如何如何？事到如今，连胡总督都担保不了。事情的棘手，远出乎意外。”说到这里，胡元规怔怔地望着阿狗，竟是一筹莫展的光景。

“朝奉，”阿狗觉得必须追根问底，“到底是甚麽话？请你实说，一个字都不要瞒我。”

“事到如今，说老实话，是要解救地方。第一件大事是，怎麽样早早让赵文华退兵？不然，待个半年三个月，二十万纪律杂乱无章的队伍，非将地方上搞得一塌糊涂不可。”

“这是说……”阿狗惊惧的问，“顾不到徐海了？”

“也不是这麽说。事情总要分个缓急轻重。总而言之，退兵第一。”

“怎麽样才能让赵文华退兵呢？”

“要他认为回京在皇上面前可以交代了才行！”

阿狗想了一会，突然省悟，“这是，”他大声地问，“这是说，要借人头。”

胡元规不作声，只抑郁痛苦地看着阿狗。

“照这样说，不是赵文华想杀徐海，而是胡总督要杀徐海，朝奉，”阿狗几乎咆哮了，“莫非你也不说一句话？你不想想，徐海好好在杭州虎跑寺做和尚，为甚麽要蹚浑水去卧底？有大功劳不赏，反而把性命赔在里头，天底下还有公理？大家也不说一句话，不想个办法，这难道就是人跟人相处的道理？朝奉，”他退後两步，有那种不胜恐惧的样子，“这不成了人吃人的世界？”

“阿狗，你不要气急，你有点误会了！大家怎麽没有说话，怎麽不想办法，现在不就在想办法吗？你要知道，赵文华有那麽多兵在手里，横得不得了。如今四面八方都是官兵，团团围住，谁也逃不了。他不在乎叶麻他们的部下烧东西，烧掉了，他可以逼着再要再搜括。也不在乎胡总督的前程，更不在乎罗小华的性命。阿狗，你想，遇到这样一个魔头，岂不是前世一劫？”

阿狗激动不已，恨这个，恨那个，牙齿咬得格格地响。但恨胡宗宪，恨胡元规都是一时之气，只有恨赵文华是越想越恨，决定破釜沉舟，不顾一切要斩那个魔头。

“朝奉，东面也不必去了，徐海也不必见面了。我照我的法子，痛痛快快干他一场。”

阿狗的悲愤之情溢於言表。胡元规知道他要走极端，必须劝阻；却又怕劝他不听，闹成僵局，因而颇感为难。

“朝奉，我告辞了。”

阿狗根本就不管他因何沉默？大踏步出室。胡元规不暇思索地抢上前去想拦他。只为走得太急，一跤滑倒在地，发出极大的声响。

这一下，阿狗不能不回身相扶，胡元规正好一把死拦住他，气喘吁吁地喊一声：“小兄弟，你别走！”

“朝奉！”阿狗很快地答说：“吾志已决。你说甚麽都没有用的。”

“我不是想劝你。”胡元规人急智生，想到一个走偏锋的办法，故意恭维他：“像你这样的血性，没有一个人不感动。我不是拦你，只是要跟着你一起去，看看有甚麽地方，可以助你一臂，好痛痛快快地干一场。”

阿狗不知道是一计，只当他是真话。心想：有他在一起，碍手碍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甩掉他不可。

於是他说：“朝奉，你如果希望我成功，就别跟我去。”

“为甚麽呢？我一定要去！”胡元规执拗地，做作得很像，“到那时候，替你把风，也是好的。”

“不好，不好！”阿狗烦躁地说：“你去，是白白地送命。”

“莫非你就不是白白地送命？”

“我是自愿的。”阿狗答说，“就算送了命，至少可以换回一条命来。”

“不见得。”胡元规抓得他越发紧了，“总而言之，我跟你同甘共苦，义不容辞。我也觉得，一了百了，这样做最痛快，最有用。不过，我们应该谋定後动。来，来，由你先告诉我，预备怎麽做法？”

见他那一副惫赖的表情，阿狗有啼笑皆非之感。心想，不如且忍耐片刻，与他先虚与委蛇，把他稳住了再说。

谁知胡元规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只要一松手，必然去如黄鹤；所以不但两手环交，紧拉住他的手臂，而且口头上还作了极坚决的表示。

“小兄弟，我们死活都在一起。反正只要你一得手，必然引起大乱；那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如早早自作了断。”

这话的语气变过了，也说得太过分了，就是引起大乱，又何致於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何况，绝不会引起大乱！他说：“胡总督维持得住。”

“你的看法错了！那时候胡总督是待罪之身，自身难保，又怎麽能维持地方秩序？”

“那麽，”阿狗怔怔地问道：“你说，我该怎麽办呢？”

胡元规沉吟着，好半天，迟疑地说：“只要你们肯听我的话，我自有挽回局势的办法。”

“你说，是何办法？”

“等我慢慢想通了再告诉你。”胡元规起身说道，“船大概已预备好了，我们看阿海去吧！”

“他在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於是胡元规陪着阿狗，出了典当後门。门外就是一条小河，用麻石砌出石级，称为“埠头”。埠头之外泊着一条双桨快艇，形如蚱蜢，唤做“水上飞”，顾名思义，可知轻捷。

下船时已在黄昏。到了船上，乌篷紧合，漆黑一片。两人在船上抵足对坐。上半身靠一个软草垫，既不能转侧，更不能起立。阿狗觉得很气闷，唯有谈些甚麽，才能消磨这段水程。

“朝奉－－”

刚喊得一声，便为胡元规喝住了，“叫我老胡！”他说，“最好睡一觉。”

阿狗意会到是警告他别开口。而且要隐藏身分，可知此行极其机密。便照他的话保持沉默，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

幸好“水上飞”名实相符，水声汤汤，不断从耳边滑过。那种想像得到的轻快，抵消了他的郁闷。这样不过个把时辰，发觉桨声慢了下来。

“快到了！”胡元规问：“你饿了吧？”

不问还好，一问惊醒了阿狗腹中的五脏神，咕噜噜一阵乱叫，胡元规笑了。

“马上就有一顿很好的饭吃。”他说，“那里的厨子很有名。”

“到底是哪里？”阿狗终於忍不住又问一句。

“喏，”胡元规推开船篷，“你看！”

阿狗抬眼一望，暗沉沉一片极大的园林，茂密的枝叶中筛出数星灯火。再往远看，平畴中几座茅屋的影子，知道这片园林，必是豪富家置於郊外的别墅。

这时船已停住。那个埠头很大，而且很讲究，整整齐齐的青石板所砌。舟子先跳上埠头，一个扳住船头，一个扶着他们登岸。穿过短短一条甬路，就是那座别墅的侧门，已有人守在那里了。

“是老金？”胡元规问。

“是的。胡大爷，你老走好。”

“我不要紧。我这位小朋友路不熟，得要点个灯笼才行。”

“是！灯笼现成，我来点。”老金取出一个“火摺子”，临风一晃，点上了灯笼说：“我引路。”

“平湖的客人到了没有？”胡元规问说。

“刚到不久。”

“好！”胡元规说，“我这位小朋友饿了！平湖客人既到，马上开饭好了。”

“通知得晚了些，有几个菜火功不到，恐怕不中吃。”

“不要紧。饿了甚麽都是好吃的。”

阿狗听得这些话不免纳闷，不知此处是何所在？更觉不解的是，乍浦往西，经平湖、到嘉兴这一带，这半年多来，历遭倭寇的蹂躏，多少巨家大宅中的楠木厅拆了当柴烧，宋版古书衬了马蹄，何以竟有这样一座完好的别墅存在，并且养着最好的厨子供应宾客？

这些不能求得解答的疑问，酿成一团好奇心。阿狗一面默默地随着灯笼，度曲径、穿花阴，一面不断打量周围的环境，但见楼台灯火，疏疏落落，似乎住在这里的人，也还不少。只不知徐海住在哪里？

“走好！”老金高举灯笼警告：“假山下面的路不大好走，请两位爷留神。”

灯笼照处，只见假山洞入口之处，石刻两个大字：“退坞”。可想而知其中别有天地。果然，入洞三四十步，往右一折，豁然开朗，是极大的一间石室，上铺草垫，正中则是一张首尾俱全的老虎皮，头南尾北，虎尾之後，一张紫檀的太师椅，即无人坐，亦显得威风凛凛，令人想到梁山泊“分金厅”上的光景。

“胡大爷跟贵客就在这里坐吧！”

老金的话刚完，已有两名与桂生相似的俊童迎了上来，笑嘻嘻地请安，叫一声：“胡大爷！”

“平湖来的客人呢？”胡元规问。

“正在洗澡。两位爷请坐！”年纪较大的那一个说。

“好！我们坐着等。”

“你们好生伺候。”老金叮嘱了那两个俊童，又对胡元规说：“胡大节，饭开在‘小兜率天’，回头再来奉请。”说完，他倒退两步，方始转身离去。

於是胡元规招呼阿狗坐下，望着那两个俊童说：“你们忙你们的去！跟平湖来的客人说我来了。请他洗完澡就来见面。”

“是！”年长的那个关照同伴去通知徐海，自己忙着为客人沏茶。

“这，”阿狗低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别墅？”

“平湖最烜赫的人家是谁？”

“当然是锦衣卫大堂陆。”

阿狗指的是陆炳。胡元规点点头说：“不错！陆大人如今是太保兼少傅，势焰薰天，连严阁老都不能不让他三分。”

“这我也听说了。我就不懂，你老怎麽到了人家的园子里，就像跑到了自己家里一样？”

“我是沾胡总督的光。”

“胡总督与陆大人相熟？”

胡元规笑一笑答说：“你没有想到吧？”

阿狗确是没有想到。不过听了胡元规的话，大有启发，亦就大为兴奋，“这个，”他在手掌上虚写了一个“赵”字，“听严阁老的话，严阁老又不能不让陆大人三分，既然如此，何不托陆大人从中说一句话？”

“说得不错！可惜缓不济急。”

刚谈到此处，只见大袖啷当，闪出来一个道士，定睛看时，才知道是徐海。阿狗一愣，明山和尚怎麽道家装束？再一转念，方始明白。徐海是从平湖城内软禁之处，悄悄接了来的，自然要乔装改扮，避人耳目。

在阿狗历劫重逢，颇有再世相见之感，心内酸酸地只是想哭。奇怪的是徐海，脸色恬静肃穆，是神智湛然的模样。他用不徐不疾的声音，招呼过了胡元规和阿狗，方有一句感慨的话：“想不到我跟两位还能相聚。”

“相聚的日子还长得很！”胡元规轻松地说：“我们先吃饭，一面吃、一面谈。”

饭开在厅堂的另一边，极大的一张桌子，摆满了精致的肴馔，但却无人伺候。是胡元规为了保密，特意遣开了所有的下人。

“我想，你们两位一定都在奇怪，这是个甚麽地方？我不说明白，你们大概不会安心。我告诉你们……”

胡元规告诉他们说，这里原是陆炳的别墅，而现在是胡宗宪的“招贤馆”。慕名邀聘，或者慕胡宗宪的名而自愿来投效的奇才异士，大都被安置在这里。

“这里很舒服，也很机密，两位有话尽管说，就算隔墙有耳，也绝不会泄露出去。”

“我先来谈谈这座大房子。”阿狗问道：“锦衣卫陆大人，凭甚麽把这里借给胡总督？”

“不是他跟陆大人借别墅，是陆大人托他照顾产业，不妨拿来用一用。”

“赵文华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想他大概知道吧！”

“那麽，”阿狗问道：“赵文华倒不忌胡总督？”

“忌又如何？不忌又如何？”胡元规摇摇头，“你不必打这个主意，想利用姓陆的去制姓赵的。我再说一句缓不济急！”

“不……”

“不！”一直沉默着的徐海突然插进来说：“你们不必争执。先听我说一句：你们大可不必费心，听其自然好了！”

此言一出，不但阿狗，连胡元规都大为诧异。两人不约而同地张口结舌，张大了双眼望着徐海。

“这两天我想得很多。想的都是几位老和尚对我明山的开示。佛菩萨早有告诫：‘慎毋造因！’今天的下场，是我早就造了恶因的结果，冤业早了早好。请你们不必再费心了！”

“这是甚麽话？”阿狗勃然作色，“不是你自己要落水，是别人要你去卧底，说甚麽种了恶因？世上凡事总有个公道，不该你受罪，你自己偏要去受，没有人会说你一句好。”

“我不是这麽想。”

“你怎麽想呢？”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入地狱，当然要受罪。又愿意入地狱，又不想受罪，世上也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胡元规肃然起敬，双手合什，一脸感动，改用对方外的尊称唤徐海：“明山师，你真个大澈大悟，可以立地成佛了！”

阿狗见此光景，激起满腔郁怒，却又不得发泄；冲得凶，压得紧，一顶一撞的结果，五脏震动，口中喷出一口血来，身子往後便倒，面如金纸，竟尔昏厥。

胡元规大惊失色，徐海则是感伤落泪。不过他比较镇静，也懂些医道，一伸手掐住阿狗的人中，口内喊一声：“热水！”

热水要唤人去取，下人进而复出，出而复返，这样一周折，功夫不少；胡元规定定神，也沉着下来了，有现成的热鸡汤，舀了一碗，随手递过去。

“别给我！”徐海说道：“你灌！”

他将阿狗的下巴一捏，嘴便张了。胡元规拿汤匙一瓢一瓢往阿狗口中灌；灌到第四匙，听得他喉头一阵响，一口痰下去，气缓过来了。

於是徐海将他抱了起来，就放在那张虎皮上，拿椅垫叠高，让他倚靠着；然後一面抹他的胸背，一面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兄弟，兄弟！你不要气，更不要急；凭我们弟兄俩，加上胡朝奉，还会想不出计策，困死在那里？”他重重地加了一句：“不会的！”

“是啊！绝不会。”胡元规赶紧接口，“我跟你的想法一样，决不肯委屈明山师；不过佩服他，那样说了一句，你不要当真。”

平息微弱的阿狗，睁开眼来了，眼神呆滞，望一望胡元规和徐海，摇摇头又闭上了眼。

“兄弟，你怎麽不说话？”

“我没有啥好说的！”阿狗断断续续地说：“这个世界还有甚麽活头？我只想死！”说完，眼角落出两滴晶莹的眼泪。

徐海和胡元规相顾无言。沉默了好一会，胡元规叹口气说：“真急死人！想不到又出了这麽一个岔子。如今只有先安排病人，我打发人到海宁去请‘陈一贴’。”

陈一贴是浙西的名医，名叫陈蓉舫，普通病症，药到病除，所以外号唤做“陈一帖”。这个人的下落，徐海知道，黯然答说：“陈一贴不知搬到甚麽地方养病去了。”

“怎麽，不在海宁城里？他得的是甚麽病？”

“吓出来的！”徐海的声音越发低了，“怪我不好。”

“怎麽呢？”

“队里好些弟兄拉肚子，我要请他来给弟兄们看病，他不肯来。那天正好我酒醉了，跑去拿刀砍坏了他家大门；陈一贴受了惊，第二天就搬走了。”

这些话听在阿狗耳中，只会添病。胡元规深悔多此一问，赶紧顾而言他地说：“那就另请别人。嘉兴、平湖都有好医生。”

“用不着。”阿狗又睁眼了，“我的病医不好的。”

这句话，胡元规和徐海都懂，心病要心药医。只要能让徐海和洪东冈得以免死，他的病可以不药而癒。

一懂就好办了，“这样吧！”胡元规说，“先扶病人去休息。年轻小伙子体气壮，顶得住；心一宽，只要静养一养，料无大碍。”说着，避开阿狗的视线，向徐海使了个眼色。

“好！”徐海深深点头，表示同意，更表示会意，“客房在哪里？”

“就在後面。”

於是胡元规唤进人来，只说客人忽然不适，吩咐扶入客房安置。同时关照，将酒肴亦移了进去，以便进食之时，顺便陪伴病人。

话虽如此，地下那口鲜红的血，却是瞒不过人的。胡元规随带的伴当胡宁，也是徽州人，懂墨的特性与效用，向他主人说道：“要有陈墨就好了。”

这下提醒了胡元规，陈墨的胶和烟，都因年久而变性；其中所含的冰片，是止血的妙品。便将老金唤来问道：“你家老爷书房里有没有陈墨？”

“好墨有！”老金答说，“不知道陈不陈？”

“胡宁！”胡元规吩咐：“你去看一看。”

於是一面将阿狗扶入客房，一面由胡宁随老金去取墨。好久，去而复转，胡宁解释：好墨甚多，尽是方于鲁、罗龙文之类的名家所有，但年分不久，不能当药。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一盒，必能适用。

接过盒子来看，朱纨剥落；“物华天宝”四个金字，已黯淡得仅堪辨识。揭开盒盖一看，一排八锭墨，虽未用过，却都已分裂。胡元规很小心取出一锭碎墨，反转拼拢一看，喜逐眼开地说：“好墨、好墨，今天我算开了眼界了。你看，”他指着一行金字念道：“‘南唐李廷珪造’。”

徐海不知道南唐是何朝代？更不知道李廷珪是何许人？只欣然答说：“能治病就好！怎麽用？”

“磨成墨汁喝下去。多找几个人磨。”

於是老金找了四五个僮仆，每人一块碎墨，磨得少许墨汁，合在一起让阿狗喝下。有效无效，难以求证，反正胡元规和徐海是比较安心了。

“请下示吧！”

胡元规向老金说了这一句，又向胡宁唠一唠嘴。於是尽皆回避，继续在阿狗病榻前把杯密谈。

“明山师，你的大澈大悟，诚然了不起。不过方外人的想法、做法，不一定合乎世俗。你虽有‘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的慈悲心肠；但论世俗的道理，一定不能让好人入地狱。不然，谁还肯做好人？”

这几句话说到了阿狗心坎里，顿觉舒畅，头上就不是像戴了顶铁帽子似地那麽重了。睁眼望了望，嘴角隐隐有笑意了。

“朝奉的话，当然也不错。在我，能不入地狱，又何必强要入地狱？”徐海顺着他的语气，在暗中说给阿狗听。

“如果说你要入地狱，我就不知道该打到哪个所在了？事由我起，我一定负责。”胡元规提高了声音说：“我就不相信，凭我们三个人，再加上胡总督和罗小华，会斗不过赵文华。”

这话对阿狗是一大鼓舞，精神一振，腹中咕噜噜地响，徐海便即问道：“兄弟，你是不是饿了？”

“有一点。”

“有炖得极烂的鸭粥。”胡元规接口，同时站起身来，“我盛一碗你吃。”

一碗鸭粥下肚，阿狗顿觉神清气爽。谁都看得出来，他一时受了震动而呕血的险症，虽未不药而癒，但已决无大碍。

“现在觉得怎麽样？”胡元规问。

“略微有一点头晕。”

“不要紧，静养一养就好了。请你少说话，说话伤气。”

“我只说一句。”阿狗看着徐海问：“赵文华说你在平湖兴风作浪，是怎麽回事？”

徐海很诧异。但脸色立刻又恢复平静。“我在平湖，身不由主，跟叶老麻他们是隔离开的。兄弟，”他说，“你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风何从起？浪怎麽兴？”

“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必理他。”胡元规说，“胡总督又何尝不知道他在瞎说？只为求全，所以不能不委屈。”

“我看局面很难收拾……”

“不！”胡元规抢着徐海的话说：“胡总督一定可以把局面弄得平平整整，伏伏贴贴；不过，我们一定要忍耐，要凑合，照他的调度行事，水到渠成，自然事事平安。”

阿狗又忍不住插嘴了：“胡总督是怎麽个调度呢？”

“调度要分缓急轻重，一步一步来。当然，这缓急轻重，要照他的看法，不能照我们的看法。譬如说，”胡元规对阿狗说，“照你我的看法，至急至重，莫如明山师的自由；而在胡总督认为慢慢不妨，让明山师多受几天委屈，换来的代价很大。”

言外之意，已很显然，徐海的性命一定可保。果然如此，阿狗又有甚麽不能忍耐的？心头一宽，反倒埋怨，“早有这句话，我又急甚麽？朝奉。”他忽又怀疑：“这不要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吧？”

“何以见得？”

“因为你一直不曾说这样的话，总说赵文华逼得怎麽紧，好像立时立刻要绑上法场似地。”

“这是你误会了！话要一句一句说，还来不及谈到这里，你已经急得吐血，那有甚麽办法。而且，”胡元规又说：“胡总督的这些意思，我也是慢慢琢磨，反覆思量，才悟出来的。”

“好了！”阿狗轻快地说：“胡总督的缓急轻重怎麽样区别？哪件事该急，哪件事可缓？”

“第一是撤军；第二是清乡。”胡元规答说，“这就是与地方上利害关系密切的大事。其实，只要这两件大事，圆满成功，就再没有要我们烦心的事了。”

意在言外，徐海的安危，与此两件大事密不可分。细细想去，撤军先要报奏凯；奏凯要有实实在在的战功，元凶就擒、胁从解散、倭人遣回，东南一带，匪氛肃清，赵文华才能班师回京，接受奖赏。这就跟徐海的生死，搅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这一次阿狗倒是心平气和了，也可以说是很沉着了。胡元规既然已作了保证，徐海只不过受幽禁的委屈，而不致有何生命的危险，那就看他是何说法，再作道理。

沉默了好一会，徐海突然提出要求：“朝奉，我想跟我兄弟私下谈几句。”

“好，好！”胡元规毫不迟疑地起身，“我到外面替你们看守，你们尽管谈。”

※※※

等胡元规一走，阿狗第一句话便是问徐海的态度，“二爷，”他问：“你刚才说甚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话，到底是甚麽意思？”

“唉！”徐海长叹一声，“我这件事做得好没意思！半夜里醒来，摸着良心想一想，不知所为何来？说是为地方百姓，我自己也杀过人，放过火；说是为国效劳，那是自己骗自己的话，而况人家也不见情；说是为胡朝奉、罗小华那样的朋友，结果反而让他们为难。想想真是万念俱灰，还不如听其自然。所谓‘哀莫大於心死’，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这番话说得阿狗背脊发冷，真是澈骨的凄凉；心潮平伏，抑郁难宣。但他很快地警觉到，这样子下去，刚用南唐陈墨止住了的血，又要呕了。此时此地，决不能再为徐海与胡元规添麻烦、添烦恼。

就这一念之转，他变得坚强了，也冷静了。心想，此时第一要紧之事，是救徐海的“心死”，要拿人世间他不能忘怀的东西去打动他，让他感到生之可恋，才会挺起腰来做人。

於是他说：“二爷，你真甚麽都丢得开？连翠翘姊在内？”

这一问将徐海问得愣住了。脸上的颜色渐变，消失了漠然的平静，而是说不出的惆怅与眷恋，并且眼中隐隐有了泪光。

“二爷，”阿狗故意拿话激他：“入地狱的话，你也不过说说而已。我看，你没有那份勇气。”

徐海一震，眼睛睁大了，彷佛发怒似地，令人害怕；但终於低眉垂首，悄然沉思着。

沉思之不足，绕屋蹀躞，时而仰望，时而住足。阿狗只是将视线绕着他，却不发一言。

好久，徐海复回到病榻前面，取壶斟酒，连饮三杯方始住手。抓一把松子一面往嘴里抛，一面双睛不住乱眨。

“兄弟，”徐海的眼神，又变得活泼而有光釆了，“你有桐乡的情形，跟我说一说。”

“好！”阿狗从如何部署一直谈到将王翠翘送到石门，紧接着建议：“二爷，如果你必得委屈过日子，我把翠翘姊去接来，跟你作伴。”

“这不必急！”徐海沉吟了一会，低声嘱咐：“我倒有个法子，面面可以顾到。说出来，你看行不行？”

“好啊！”阿狗兴奋得要下床来，“快说，二爷！”

“你安静点。”徐海将他身子捺住，“不一定能行。”

徐海是想出一个掉包的办法，跟赵文华说，诸酋皆已处死，暗处里将徐海与洪东冈放了出去。这样，赵文华对朝廷便可以交代了。

“可以，”阿狗惊喜地说：“我怎麽会没有想到。”

“这个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第一、我要有个安顿的地方。我还没有想出，何处堪以容身。”

这一下说得阿狗愣住了。他心里在想，最好是仍旧回去做和尚，但王翠翘总不能也跟到虎跑寺去！

“第二、倘或赵文华坚持明正典刑，那要‘验明正身’：成千上万的眼睛盯着，不能拿死囚来假冒。”

“这一点可以避免。”阿狗答说：“只要胡总督跟赵文华说，怕有人劫法场，责任担不起。”

“那不妥！”徐海大摇其头，“赵文华说一句：不要紧，多派队伍警戒法场。那一来反而骚扰地方，不是弄巧成拙？”

“不管它……反正这是胡总督的事，让他自己去找理由也好；甚至独断独行，索性先办了，再拿三真两假的五颗人头去给赵文华看也好，随他自便。总之这个要求他非答应不可。麻烦的倒是你到哪里去隐姓埋名？”阿狗紧接着说，“我看这件事不必瞒胡朝奉，那请他进来一起商量好不好？”

“也好！”

於是徐海亲自出室招呼，将胡元规邀回原处，说了他跟阿狗的意见，胡元规亦一样地大为兴奋。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事情成了！”

“怎麽？”阿狗问说，“徐二爷怎麽办？”

“果然明山师愿意做个‘黑人’，一切都是我的！想还俗，我替明山师置一份家当；仍旧遁入空门，我盖一座寺，请明山师住持。”

“地点呢？”

“黄山如何？”胡元规看着徐海问，“或者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庐山。”

“我看，庐山好。徽州我也住过，在黄山或许有人认识我。”

“我也觉得庐山好。”阿狗接口，“我陪徐二爷一起到庐山去住，就怕……”

“怎麽？”

“就怕，”阿狗望着徐海说，“翠翘姊住不惯。”

一个不易解开的结，到此算是有了转机。本来还应该谈一谈细节。只是胡元规顾虑到阿狗的病体，坚持要他休息，正好临时延请来的，一位懂医道的药店夥计也到了，事先听说了病症随身带着治呕血的药，诊完了脉，亲自调煎汤头，让阿狗服下，保证数天之内即可痊癒。

“兄弟，”徐海叮嘱他说：“事缓则圆，你不要急，也不要多想，静下心来，好好睡一觉。等你身子好了，还有许多大事在等着你呢！”

“我知道，我挺得住。”阿狗答说，“请你跟朝奉再好好商量，明天接派我做甚麽，不要顾虑，尽管交代我。吐口把血，算不了啥。”

徐海点点头，不置可否，与胡元规仍又回到厅中，另有一番不能让阿狗与闻的密语。

“刚才的话，完全是为了安病人的心。我看是办不通的。”徐海沮丧地说，“再说句实话，要我隐姓埋名过日子，等於偷生，真不甘心。”

听此一说，胡元规大为惊愕，愕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阿海，你是不是在怪我？”

徐海去卧底，由於胡元规的策动，因此，对於徐海目前的遭遇，他不能不负责。说这话的意思，自是有故意相激的意味在内；而徐海却并无责怪之意，只感到满怀抑郁，坦率地说：“我没有想到胡总督是这样子没主张。”

“这话，”胡元规不能不辩，“其实不然。不过胡总督的难处，请你要体谅。刚才你想出来的办法，我敢拍胸说一句：胡总督一定做得到。至於你的隐姓埋名，也不过三两年的事，等赵文华一垮下来，你仍旧可以出头的。”

“等他垮下来？那要等到甚麽时候？”

“我说过，不过三两年的功夫。如果诸事顺利，或许还用不到。”

“甚麽叫诸事顺利？”徐海问道，“莫非胡总督要动他的手？”

胡元规想了一会，静静地答一声：“是的。”

“噢！”徐海很感兴趣地试探：“是不是已经有了治他的法子？”

这是一大机密，只有胡元规知道－－事实上是胡元规的献议。他想既然已透露了，不妨说明白些，所以很快地答说：“是的！已经想好了一个以毒攻毒的法子。”

所谓以毒攻毒。是从“赵孟能贵之，赵孟能贱之”这句话上得来的启示，利用严嵩父子打倒赵文华。这需要有个人在严嵩，尤其是严世蕃左右发生作用，明挑暗拨，对严氏父子与赵文华搞成水火不并容之势。

“这个人也有了。”胡元规说，“只等这里的事一完，就可以开始部署。”

“这个人是谁？”

“你总也该想得到。”胡元规一字一句地说：“罗小华。”

他未说之先，徐海也想到了，只有罗龙文堪充其选，只不知胡宗宪如何能让罗龙文成为严世蕃的亲信？照现在的情形看，胡宗宪想要跟严氏父子拉关系，非通过赵文华不可；然则，要让罗龙文列为相府门下，当然亦需要赵文华的保荐，这中间就很有疑问了。

见他默默不语，胡元规只当他不以为然。徐海的足智多谋，是他一向所佩服的。因而很郑重地问道：“阿海，你觉得此计如何？有没有比罗小华更适当的人选？”

“这一计当然很高；罗小华亦是再适当不过的人选－－此人天生来就是一个策士；最难得的是，又天生来是一名清客。他能够到得了严世蕃身边，一定可以发生极大的作用。不过，他能不能到得了严氏父子身边，实在难说。”

“喔，”胡元规越发全神贯注了，“阿海你的意思是，会有人从中作梗？”

“当然，甚麽人会在中间作梗？你总也应该知道。”

“你是指赵文华？”

“你想呢！”徐海反问一句，“既然是个帮手，何以不举荐给赵文华，反要赵文华举荐到相府。岂非事出常理之外？”

“这话不错。不过有一点你还不知道。在赵文华这面，胡总督也替他找了个帮手：徐文长。”

“徐文长？”徐海困惑了，“他能帮赵文华甚麽忙？”

“替他代拟青词。”胡元规问说，“甚麽叫青词，你总懂吧？”

“我是和尚，不懂道士的那套花样……”

“阿海，”胡元规急忙打断他的话，歉然地说：“我失言了！你当然懂青词。”

徐海笑一笑。停了一下说：“拿徐文长举荐给赵文华，如果说是替他去代拟青词，应该要防到严氏公子不高兴。弄巧成拙，反为不妙。”

“是的，胡总督也想到了。”胡元规答说，“不过要让罗小华到了严氏父子身边，自然会替胡总督解释。”

“这是如意算盘。”徐海率直地批评，“朝奉，你跟胡总督看得赵文华太无用了，以为可以听凭你们玩弄於股掌之上。果然如此，是件很危险的事。倘或我是赵文华，兼收并蓄，要徐文长、也要罗小华。请问，胡总督又如之奈何？”

“啊！”胡元规不安地自语，“这倒没有想到。”

见此光景，徐海不自觉地忘了自己的处境，专心一志地为胡宗宪设谋。略想一想说道：“让罗小华投入相府，是个好主意；不过决不能借助赵文华。其实，又何必借助於赵文华？以罗小华的多才多艺，不会设法自荐吗？”

胡元规看徐海意思有些活动了，便先撇开罗龙文以何途径投入相府一事不谈；话题转到赵文华身上，以悲愤的神情，絮絮地讲赵文华如何残兵以逞的劣迹，希望能够进一步打动徐海。

徐海原是血性男儿。只为不惜纵井救人，反而招致落井下石的打击，自然有满怀的愤郁，不觉有万念俱灰之感；尤其是与胡元规面对面相谈，想起当时他来劝驾时，也是这般促膝深谈，以昔视今，感慨更深，所以言语中特多牢骚。如今发泄过了，心境比较涵虚而易於纳言，所以听完胡元规的话，激起侠义心肠，又愿意助胡宗宪一臂之力了。

“但是，我亦不帮助胡总督个人，为国除害，人人有责。”他说，“能够把赵文华打下去，教他永世不得超生，当然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他突然又一转：“只怕我效不上劳。”

“哪里有这话？”胡元规急忙敲钉转脚地加一句：“非你帮忙不可！这件事你的忙帮定了！”

“未必见得。说不定我还没有来得及帮人家整他，反而他先割了我脑袋。”

原来如此！胡元规心想，仍然是牢骚，不必认真。所以笑一笑用诙谐的口吻答说：“你的颈项上围着铁箍，没有哪个能割得下。”

徐海也笑了。旋即收敛笑容，很郑重地说：“事不宜迟，更不可轻忽。朝奉，如今要收束局面，只怕非我参与不能收功。事情很棘手，时机更要掌握。我想，我应该跟胡总督当面谈一谈，谈妥了立刻动手。”

“呃，”胡元规措词很谨慎地，“我想先请教，从哪里着手起？”

“当然是桐乡。僵持的局面要打开，混浊的情势要澄清。不从根本上着手，甚麽都是假的。”

“说得好！”胡元规很高兴地说：“我马上就写信，派人送去。你先请休息，大概一觉睡醒，覆信就可以到了。”

“好！我看看阿狗去。”

阿狗居然睡着了。这是病势不碍的徵象，徐海大为欣慰。心一宽便易於入梦。这一觉睡到中午才醒，醒来时胡元规站在他床前。

“胡总督的回信来了。”他说，“是你意想不到的结果。”

“怎麽？”

“胡总督要来看你。”

徐海听得这话，不由得感动；精神大振，一跃而起，“甚麽时候来？”他问。

“你看吧！”胡元规掏出信来递了过去。

信上的话不多，只说早知徐海忠义性成，既欣慰、又佩服。为了表示尊重，愿意移樽就教，傍晚时分，一定到达，但希望胡元规保守秘密。这就可以想像得到胡宗宪是轻车简从，悄然来会。

“胡总督降尊纡贵，盛情自然可感。不过，朝奉，我觉得他这样做法，另外透露出一种意思：虽不是表示不再买赵文华的帐，至少不会事事迁就。如果他魄力以外，还有胆量，局面就好收拾了。”

胡元规对这番话，只能了解一半。他也感觉到胡宗宪不吝此一行，确是表现出他想极力摆脱赵文华的牵制。可是，怎麽叫“有胆量”呢？

心里存着这样一个疑问，却不愿多问。因为徐海可能会有出人意表的“奇计”，要胡宗宪去冒险，他此时装糊涂、不理会，到必要的时候才能发言反对。

“有话回头再说吧！你先吃了饭再说。”

等胡元规一走，徐海顾不到漱洗，先要跟阿狗见面。走到他卧室，只见阿狗靠在床上，无所事事。但脸上的气色却已很好了。

“兄弟，你今天怎麽样？”

“我自己觉得完全好了。胡朝奉说还要小心，不准我下床，气闷得很。”

“如果要你回桐乡，你支持得住，支持不住？”

“怎麽支持不住？”阿狗将夹被一掀，跳下床来，挺一挺胸，伸一伸胳膊，精神抖擞地问道：“是不是马上就回去？”

徐海向外看了一下，轻声说道：“你回桐乡去细摸一摸底，看准风向，马上就派人送信来。”

“是不是看大家安静不安静？”

“对！只要看清这一点就行了。”徐海又说：“你要快，最好今天晚上就有回信来。”

“要这麽快？”阿狗率直答道：“那只能一到桐乡就问一问，看他们怎麽说。要去细看，怕来不及。”

“看有看法。我教你一个诀窍。你看两处地方，一处是酒店，一处是卖马吊牌的地方，这两处的生意好坏，谅能看出大家的心情。”

“这我就不懂了！生意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酒店生意好，尤其是平时不大上酒店的人，也去喝酒，这情形就不好。因为借酒浇愁，各人心里都有一股火气，碰到不巧，就会爆发。至於马吊牌、骰子、象棋这些东西的销路好，那就不要紧了！大家只不过无聊混日子，不会有甚麽名堂搞出来。”

“懂了，懂了！”阿狗心领神会地说：“照这个法子去看，我一定摸得准风向。不过，最好这里派个人跟我去，熟门熟路，回来得快；如果我在那里派人，只怕找不到地方，会耽误功夫。”

“这话不错！”

徐海随即又去找胡元规，扼要说明经过，胡元规派他的名叫连春的贴身小厮，跟着阿狗，分骑两匹快马，一起回桐乡。

※※※

傍晚时分，胡宗宪的先遣卫士到了。穿的是便衣，一到就跟胡元规见面，悄悄关照：胡宗宪的行踪，极其机密，不打算上岸到陆家别墅，请胡元规带着徐海，到船上去见面。

“总督的船，泊在哪里？”

“在汉异桥下。”

汉异桥离陆家别墅只有三里路。胡元规与徐海轻舟赴会，到得汉异桥下，不过日色刚刚偏西，胡宗宪的座船还未到达。徐海凭舷闲望，只见红蓼白苹，黄芦乌柏，点缀得秋光如锦，不由是动了游兴，想上岸走走。

胡元规看此地极其平静，除了樵子，别无行人，不至於会泄露行踪，便顺从徐海的建议，陪他登岸闲步。

走不多远，发现一座破庙。庙门上的黑底金漆匾额，已经字迹驳落，细细辨认，方看出是“冯异将军庙”五字。

“这是哪一朝将军？”

“是汉光武的从龙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外号叫做‘大树将军’。”

“这个外号是怎麽来的呢？”

“我想想看！後汉书多时不温了，不知道还记得记不得？”胡元规眨着眼想了好一会，突地欣然说道：“记起来了！‘异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

他将这段後汉书中的冯异传，念得很慢很清楚，徐海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很佩服地说：“能够不争功，实在很难得。想来他的人缘一定很好？”

“士兵对他很好，问他们愿意跟哪个，都说愿意归‘大树将军’。不过，跟他地位差不多的，就妒忌他了。”

“喔，”徐海很注意地问：“那当然要想法子害他？”

“无非进谗。”胡元规想一想答说：“冯异镇守关中，权很重，百姓很爱戴他。就有人上奏给汉光武，说他专制，有人称他咸阳王。意思是指他有异心。”

“汉光武呢？”

“汉光武没有听信那些谗言。”

“好！”徐海翘一翘大拇指，“汉光武之为汉光武，确有道理。”

“我的看法不同。”胡元规紧接着他的话说，“这全靠冯异拿得定主意，善於自处。他相信汉光武了解他，一定不会亏负他，所以上表自陈，解释流言。如果他信不过汉光武，起了猜忌的心思，误会就会越来越深，到头来不是汉光武制裁他，就是他起兵造反，绝无甚麽好结果。所以，”他加重了语气说：“一个人在危疑震撼之际，要格外冷静；对信得过的人，始终不疑！”

意在言外，徐海当然听得出来。不过，他此时还不愿有所表示，一切一切，都要等见着了胡宗宪再说。

第二十二章

“阿海，”胡宗宪取下头上的便帽，放在桌上，“我凭着一顶乌纱不要，绝不会照赵某人的意思对待你！”

胡宗宪穿的是便衣，卸下来的是便帽；如果穿着官服，卸下来的便是乌纱帽。“掼纱帽”表示辞官不干，为徐海的生死，能这样表明祸福相共的态度，也算难得了。

徐海心里很满意。不过他觉得无须说感动的话，更无须感谢。此时此地，只谈个人的穷通安危，气度就显得小了。他想了想说：“明山早年出家，虽然六根未净，生死关头却还勘得破，我知道大人也不是贪恋富贵的人，这些都不必去说它。大人为国为民，明山亦想为在家的乡党宗族做点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不必顾虑明山的生死。”

因为他自称明山，胡宗宪便也改口叫他的法号，“好明山！”他翘一翘大拇指，“真是菩萨心肠，英雄气概。实不相瞒，我富贵之念虽淡，千秋的名心很重；我一生的事业，在消弭倭患，如今不过刚刚开始。就算一切顺利，连陈东都能就擒，也还有汪直之流，尚等翦灭。所以，我的行事，比别人要看得远些。明山，你如果同意我的看法，愿意帮我，你就得委屈一时。”

“只要於事有益，委屈不妨！”

“好极了！多谢，多谢。”

胡宗宪要起身行礼，忘记了身在船上，站起的势子猛了些，船身晃动，立脚不住，便等倒下，却让徐海一伸手，轻轻扶住。

“真个多谢！”胡宗宪笑着坐下，转脸说道：“元规，你信上语焉不详，何谓李代桃僵之计？”

“是这样的……”

经胡元规详细说明以後，胡宗宪欣然同意，“赵某人的意思，还想献俘。我跟他说，当今皇上，不比先皇好武；在西苑潜修，已经二十年不见大臣，未见得愿意御午门受礼。倘或碰个软钉子，反倒不好。”他紧接着又说：“赵某人对我的话，未置可否，看起来意思是活动了；我再吓他一吓，大概可让他同意，秘密处决，事情就好办了。至於明山远遁庐山，大可不必，两浙多名山，不愁没有容身之地。等赵某人一走，我自有妥善安排，此时暂且不谈。眼前的第一大事是撤兵，我虽已下令，各路人马都守原地待命。赵某人也勉强同意了。但如桐乡的局势，没有个明确的结果，不但夜长梦多，也怕赵某人邀功心切，忍耐不得，那时候就难挽回了！不知明山何以教我？”

“是的！明山跟大人的看法一样。”徐海看一看胡元规方又说道：“只不知大人可有胆子？”

胡宗宪问道：“有胆如何，无胆又如何？”

“无胆另筹他策，有胆就请大人亲到桐乡，就地处置。”

“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是一法……”

“不！”胡宗宪的话没有完，胡元规提出反对，“不必这麽做！倘有差跌，关系不浅。明山师，请你再考虑。”

“我考虑过了。”徐海答说：“用兵原无万全之策，我只能保胡大人九成安全；要冒一成的险。”

“桐乡的情况还不明了，你何能有九成把握？”

“今天夜里就有确实消息。如果情况不好，我不会劝胡大人去。要去，也是我陪了去。”

“话虽如此……”

刚说得这一句，只见胡宗宪急急摇手，而他自己的神态很奇怪，望着空中攒眉苦思。显然的，他是突然想起一件甚麽事，这件事很重要，而又必须及时想明白，否则就会想不周全。因此徐海与胡元规都屏声息气，不敢有丝毫响动。免得搅乱他的思路。

好久，好久，胡宗宪舒了口气，脸上的紧张神色，消失无余，微笑着说：“这件事暂且不谈吧！我们且乐一乐！”

胡宗宪为了避人耳目，不用大号官船；但舴艋小艇又不够用，所以一共来了三只，一只是坐船；一只随从所乘；还有一只是伙食船。带的食物不多，但有一篓极好的螃蟹。另外还有八盆名种菊花－－胡宗宪的所谓“乐一乐”，便是在这荒村野岸，做个持螯赏菊，对月持杯的小小雅兴。

“船舱太小，局促不过。”徐海说道：“不如搬到冯异将军庙去吃。”

建议虽好，无奈不够严密。胡元规认为小心为妙，而胡宗宪却一口答应了。这在他就是冒险，冒着被人识破行藏的险。但为了不愿扫徐海的兴，他觉得冒这个险是值得的。

话虽如此，他仍旧作了必要的部署：派人守在冯异将军庙四周，不让闲人接近。然後趁着朦胧暮色，悄悄舍舟登岸。庙中殿前空庭，已打扫洁净，安上活腿的桌子，三人各据一面；另一面用些大石、木桩权当花盆架，高低错落地置着八盆花。

“这一盆，”胡宗宪亲自持着“气死风”的羊角灯，照着花说：“费了我三年的功夫，才能培养成功。”

徐海低头细看，才知那盆菊花微带墨绿色，是罕见的异种。形状亦很奇妙，花大如拳，却有一条长瓣下垂，瓣尖微卷，格外粗厚，以至於坠得花朵倾欹，随风摇曳，别有一种凌空飞舞之势。

“这盆花，得有个好名字配它才好。”

“明山，你何不赐以佳名？”

“不敢！方外人无此风流。”

“想来早就有了佳名了！”胡元规看着胡宗宪说。

“是的。叫做‘堕楼人’。”

这是用的绿珠堕楼的典故。“好！”胡元规大赞，“既贴切，又新奇。看这嫣然而下的光景，彷佛真有裙幅飞动的模样。真是好名字！”

“名字虽好，可惜了！”徐海接口说道：“‘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灰不成灰？’三年辛苦，培养出一个‘堕楼人’！”

这是将堕楼的绿珠，与白乐天诗讽燕子楼关盼盼的故事缠夹在一起了。但徐海虽弄错了典故，而弦外之音，含有牢骚，却是很明显的。胡元规因而微感不安，偷眼去看胡宗宪，却是神色泰然，平视着徐海，正要开口答话。

“且莫将古喻今！”他一开口便说到徐海心里，‘只就事论事，‘红灰成灰’，未见得是‘堕楼人’的不幸。古往今来多少豪门侍姬，玉笑珠音，颠倒宾客；到头来三尺桐棺，一抔黄土，谁知道垄中白骨，姓甚名谁？绿珠如果不是堕楼，何能留名千古？明山，你亦名心未净，如何见不到此？”

徐海语塞，只好微笑不语；胡宗宪亦就一笑而罢，坐下来剥蟹持杯，只是谈风月、说笑话。一直吃到月至中天方罢。

收拾残肴，下人捧来消食的云南普洱茶，主宾三人刚喝得一杯，只听隐隐马蹄声起，由远而近，蹄铁敲在青石板塘路上，声音十分清脆，也十分清楚，只有两匹马。

将到庙门便慢了，终於静止，随後便看到有个小伙子被领了进来，正是跟阿狗到桐乡去了一转归来的连春。

“信呢？”胡元规问。

“没有信。”连春答说：“李大爷只叫我带几句话回来，学着说一遍。”

“怎麽叫‘学着说一遍’？”

“那几句话甚麽意思，谁也不懂！李大爷只教我照学，一个字不许错。他说：‘那里的人，都在下棋赌钱，只有一个姓陈的，找倭人在喝酒。不过倭人不会喝醉，姓陈的说不定会发酒疯，不过也不要紧！’”连春略停一下又说：“就是这麽几句。一个字都不错！”

胡元规与胡宗宪面面相觑，都有不知所云之感；而徐海却欣然微笑，很满意地说：“辛苦你了！歇歇去吧。快去，迟了你就只剩下吃蟹脚的份儿了。”

胡元规见此光景，知道无须再问，使个眼色说道：“下去吧！”

“都下去！”胡宗宪紧接着说。声音很高，显得相当尊严。

他的随从知道，这是很严密的关防，便都散开，站得远远地保持警戒。徐海便移一移椅子，解释连春所“学”说的那几句话。

“必是仓猝之间，没有纸笔，无法写信，又不便明说，怕万一泄露，所以阿狗说了几句隐语。意思是很清楚了。‘下棋赌钱’，表示平静无事；‘喝酒’表示蠢蠢欲动……”

“慢点！”胡完规插嘴问道：“这是不是你们约好了的隐语？”

“虽未约好，也等於约好。”

徐海将他教阿狗观人於微的法子，约略说了一遍，两胡方始了然。

“我懂了！让我试着来诠释一番。”胡宗宪说：“阿狗要想告诉你的话是，陈东的手下，准备勾结未曾遣返的倭人蠢动；而倭人未见得肯听从。是这样吗？”

“是的。”徐海答说，“倭人的头目叫冈本，与阿狗在公私方面都有交往；阿狗新娶的妻子又是倭女，无论打探消息，解释说服，都比别人来得方便。”

“原来阿狗成家了，又娶了倭女。”胡元规很感兴趣地说，“这我倒还不知道。事定以後，该给他贺一贺才好。”

胡宗宪没有理他这些闲话，持着一杯茶，且行且啜，绕着空庭散步。这是反常的悠闲神态，徐海倒不急着谈正事了，很注意地也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倒要看看他究竟在想些甚麽？

好久，胡宗宪踱到他俩面前，平静地说：“事情很巧，机缘凑泊，刚好助成我的计划。不过要看明山肯不肯再挑这副千斤重担？”

没头没脑的这几句话，说得谁也无法接口，徐海只能这样说：“千斤担只要我挑得动，我自然挑。”

“只要你肯挑，就会挑得动。危险不是没有，但诚如你自己所说的，用兵无万全之策。明山，”胡宗宪用很负责的语气说：“我细细想过，你有七成把握，要冒三成险。”

“大人，”徐海率直地问了：“到底是怎麽一件事？”

“我要你劝诱汪直来降！”

此言一出，徐海与胡元规都大感意外。因为不知胡宗宪的计划如何，所以还无法作何表示，唯有用眼色催促他说下去。

“这件事不能缓，可也不能急：得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去做，旁人看起来才不会露破绽。第一步，”胡宗宪说，“要找个适当的时机，让阿狗把他的口气一变……”

目前阿狗是帮着官方讲话，口气一变，就是指责官方不守约定。等将这与官方敌对的态度，明显地表示出来，方可以进行第二步，实际与官方为敌的行动。

“这个行动，就是劫狱！”胡宗宪说：“最巧的是，阿狗跟冈本交好；不妨与冈本商量，派出倭人接应，把明山从平湖救出去，上了海船，扬帆东去。”

说到这里，徐海完全明白了，又是一条将计就计，似真实伪的苦肉计。作用亦依然是去卧底。这样做法，当然是为了要取信於倭人与汪直，但如有丝毫破绽，为人识破机关，徐海的性命就必不能保了。

“计倒是一条好计，用意极深，不易猜到。不过，三爷，”胡元规说：“现在大家差不多都已知道，明山是做海盗，是有意同流合污去卧底，不会疑心他又在玩花样？”

“当然！当然会疑心。不过，我们能做得跟真有其事一样，嫌疑自然能够解释清楚。”

谈到这里，徐海发觉有件大事，亦就是他要跟胡宗宪见面的主要目的，说动总督亲自出马去结束桐乡的局势，尚无结论。这件大事没有着落，甚麽都谈不上，因而他打断正在谈的话题，先将他的疑问提出来，要求胡宗宪解答。

“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我相信阿狗很能干，他不会看走眼的，既然局势并无大碍，我决定去一趟。”

胡宗宪的态度很从容，而语气很坚定。这使得徐海深为感动，因为仅凭他的一番分析与阿狗的简单报告，便作了这样一个“身入虎穴”的重大决定，真个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值得为他大卖力气。

“那麽，”胡元规插嘴问道：“明山呢？是不是保了三爷去？”

“现在当然不行了！明山的行藏一露，我刚才所谈的奇计，全部落空！”

自以为是奇计，而且是颇为得意的神情，这使得徐海又增加了几分信心，不过，口头还不愿作肯定的表示。他觉得顶要紧的是胡宗宪的安全，自己不在他身边，还真有些不放心；倘或胡宗宪遭遇意外，整个局势就糟不可言了。

“大人，”他率直地说，“只怕阿狗保护不了大人……”

“不要紧！”胡宗宪抢着说：“我也不要阿狗保护，阿狗另有重要任务。到桐乡，我当然不是单枪骑马，有一番部署。内有罗小华，外有接应的官军；我左右有一批能够‘空手入白刃’的护卫，寻常三、五十个人，近不得我的身。还有，最让我放心的是，你跟洪东冈的部下可以保护我，我还怕甚麽？”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徐海一颗揪紧了的心，倒为之一宽。不过，阿狗另有何种任务，却不能不问个明白。

“他的任务吗？”胡宗宪笑笑答说，“就是到平湖去救你。”

徐海默然，因为一搭腔，便等於作了承诺。兹事体大，个人生死之外，更要顾到於国有利，於民有益。

“如何？明山！”胡宗宪在催促了。

“大人，”徐海不肯草率从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好！你尽管想。”胡宗宪很有把握地说，“想到头来，你一定赞成我的办法。你慢慢想吧！”

说着，他向胡元规微使一个眼色，起身踱了开去，胡元规亦就很自然地跟了过去。这在表面上看，是为了避免打搅徐海，好让他静静思考；其实，胡宗宪是避开徐海，有话要跟胡元规说。

“元规，你问问那个小厮看，能不能到桐乡把阿狗找了来。”

“三爷，”胡元规问：“找阿狗来干甚麽？”

“我要告诉他，是怎麽个做法。”

“是，是救徐海出平湖？”

“对！出平湖，上海船，扬帆东去。”

“三爷，这不大好吧？”胡元规很吃力地说，“明山还没有答应下来。”

“他一定会答应的。等他答应了再动手，时间白耽误了可惜！”

“如果他不答应呢？”

“那就作为罢论，我不勉强他。这样的大事，必得出於自愿，不然决不能奏功。”

有此保证，胡元规认为不妨照他的意思做，点点头说：“那麽，我去唤连春来，请三爹当面跟他交代。”

“慢！我先问你件事，王翠翘在甚麽地方？”

“不是说，由阿狗送到石门暂住去了吗？”

“让阿狗把她接回来。元规，你能不能设法找一处隐秘的地方安置她。”

“那当然找得到。不过，我不知道应该找在甚麽地方？”

“就在这附近一带找。”胡宗宪说，“让她跟明山见见面。”

“如果明山答应下来了，三爹，王翠翘是不是也跟着他一起去呢？”

“不行！那一来就露马脚了。”

“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接来的好。柔情壮志不能兼顾，反让明山下不了决断。”

“不然！王翠翘不是那种‘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的人！”

胡元规凝神将王翠翘的性情与平日的言行细想了一下，同意了胡宗宪的看法；且还有进一步的计议：“王翠翘虽在风尘，其志不小；果然明山有封侯之分，她会鼓励他。”

“功成之後，封侯只怕不行，至少能让她风风光光做一名官太太。这话你等她来了，不妨隐隐约约的透露给她。”

“我知道了！”胡元规说，“有些话怕连春说不清楚，我还是去写封信的好！”

“也好。信写得隐藏些，能会意就行。也不必署名。”

“是！我懂。”

於是胡元规先回船上去挑灯作书。胡宗宪还留在冯异将军庙，唤随从持着灯笼四处照着闲逛，显得极其悠闲。

徐海却在攒眉苦思，前前後後都想到了，总觉得此举过於离奇；汪直不是好相与的人，只要有一处漏洞为他捉住，事情就很麻烦了。

“想妥当了没有？”

这突如起来的一声，让徐海吓一跳，定睛看时，是胡宗宪在他身边，更无别人。

“还没有！”徐海答说，“跟大人说实话，这件事怕瞒不过汪直。”

“让他识破了机关又如何？我想，以你跟他的交情，他不至於下毒手吧？”

“那还不至於。”

“既然汪直不至於害你，你还顾虑甚麽？”

徐海听得这话，竟被塞住了口。但越是如此，他越得要将成败利钝，辨个清楚。死有重於泰山，轻於鸿毛；如果不明不白地将一条命葬送在异乡，实在死不瞑目；再说，如果劳而无功，又何必多此一行？

於是，他定定神答说：“大人，话不是这麽说。第一、汪直虽不致要我的命，但可能有人会逼他拿我交出去；第二、我去是要策动汪直来归，倘或到了那里，‘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能有何作为？”

“不然！”胡宗宪很快地答说：“第一、我知道汪直在那里很有办法，只要他肯庇护你，自然有话推托，或者将你藏了起来；第二、只要你是在汪直身边，以你们的交情，以你的手腕、辩才，迟早能够把他说动。我有耐心等，一年两年不妨。”

话说到头了！徐海心想，此事已无须争辩，只看自己的意愿，肯不肯只是一句话。当然，自己如果肯照计而行，便还有许多话说，譬如关於王翠翘的安排之类。

这便使他又想起一个人来了，“大人，”他说，“我得先跟阿狗商量。”

胡宗宪笑了，笑停了说：“我已经在安排了。明天早晨你们就可以见面。”

※※※

这一夜，胡宗宪悄悄移往陆家别墅－－别墅中有一间地窖，挖得极大、极深，用意是防倭寇来侵时，可以暂躲。所以地窖的设计，颇费功夫，主要的是通风口极其巧妙，利用一口古老的枯井流通空气。只要备足乾粮、清水，七八个人可以在里面住上三五天，不至於有气闷之感。

为了严密隐藏行踪，胡宗宪便以这间地窖为下榻之处。阿狗一到，亦在地窖中相会；不过，他不愿私下商谈，特地将徐海约了来，当然还有胡元规，一起开诚布公地会议。

“国家的安危，东南的祸福，就决定在这间土室中，操诸於我们四个人的手里。”胡宗宪面容严肃地说：“我们四个人，谁也不许藏私，谁也不许坚持己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後付诸公断，如何？”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一段开场白。首先阿狗便很兴奋，因为体认到自己是一个非凡重要的人物；徐海则感於他的诚意，态度亦就不自觉地有了改变；胡元规则是冷静地从利害得失上去考虑，特别注意到“言无不尽，付诸公断”这句话。

环视一周，看大家都是同意的神情，胡宗宪便向阿狗说道：“你先谈！桐乡是怎麽个情形？”

阿狗想一想答道：“桐乡的情形，可以分三部分来说：第一、地方上由罗师爷出布告安民，有我们的人跟洪东冈的部下，合力维持，大致还算平静；第二、倭人因为我跟冈本有约定，他们置身事外，不涉是非，只等遣送，也不会有麻烦。”

“慢、慢！”胡宗宪问：“你不是说，陈东的部下，在煽动倭人吗？”

“是的！陈东的部下想煽动倭人，一路抢，一路窜，先回川沙老巢再说。冈本只跟他们敷衍，等我一到，听我的劝，决不会听他们的话。”

“那好！你再说第三部分。”

“第三、叶麻他们的部下，自然有点着慌，不过‘蛇无头而不行’，人心已经散了。他们的希望是能够多分一点东西，各奔前程。麻烦的是陈东手下的那批人，很不安分；倘或不赶紧处置，只怕要出乱子。”

“兄弟，”徐海问道：“吴四跟小尤放了没有？”

“没有放，放不得！一放，甚麽花样都拆穿了。”

“那麽，陈东部下，现在是谁在为头？陈东的堂兄弟？”

徐海猜对了。陈东部下，目前由他的一个堂弟陈浩掌握大权。此人以前被抑於吴四，与小尤亦不相睦，所以虽知张怀等人散布的流言，说吴四、小尤吃里扒外的话不确，但并无追查吴四、小尤行踪的行动。这一点对胡宗宪处置桐乡的局势是非常有利的，所以他特别感到欣慰。

“太好了！”他说，“我还得问你句话，你这趟回去以後怎麽说？”

“我说我见到胡总督了，胡总督很帮忙；不过他跟赵某人的意见不同，正在交涉。至於被软禁的几位头儿，都好好地在那里，不久定可以释放。”

“这是缓兵之计，很好。”胡宗宪一个一个看过来，视线最後落在徐海脸上，“我看桐乡这方面，只要我去一趟就行了。我想这样做：一到先拿陈浩开刀，杀鸡骇猴；愿意遣散的，从优发给川资；不愿遣散的，收编为士兵，交给你部下得力的人带。你看如何？”

“做得到当然最好。”

“你们看做得到，做不到？”胡宗宪问徐海与胡元规。

“愿意遣散的，大人打算发多少川资？”

胡宗宪想了一下说：“每人二十两。”

“每人二十两！大概有三千人，只要六万银子就打发了，恐怕没有那麽便宜。”

想想也是。一个月要糜费二、三十万银子的饷，旷日持久，拖上三、五个月不算回事，那就是一百多万；如今想用六万银子了结这场灾祸，似乎看得太容易了。

“好吧！”他慨然说道：“每人五十两。”

“那还差不多！”胡元规说，“总还要争一争，而且也应该分个等级。照我看，平均每人七十两，至少要有二十万银子，才可以了结得了。”

“二十万现银，一时也不易筹措，元规，”胡宗宪问：“你能不能替我弄一半？”

胡元规凝神细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是！我各处去借，凑得到十万银子。”

“好！你在五天以内备妥，我随时要提。这件事归我自己去部署，现在谈另一件大事。”

另一件大事就是徐海的假作被救，东渡去策动汪直来归。胡宗宪为了表示尊重徐海的意思，愿意暂避，让他跟阿狗私下商量。但徐海的态度已经改变，认为无此必要，因而仍旧由胡宗宪主持会议，细细说明了他的构想。

这在阿狗听来，颇有匪夷所思之感，一时无法评断，此计是否可行？可是这出重头戏，必得他来扮演，所以非先听他的意见不可，他不开口，大家就都无话可说了。

茫然的阿狗，好久才能从历乱的思维中，找到一个头绪，他问徐海：“二爷，你看这件事值得不值得做？”

徐海考虑了一下，答说：“值得做。”

此言一出，胡宗宪如释重负，但阿狗的疑问，一个接一个，使得胡宗宪竟有些穷於应付。不过，反覆质疑辨难，亦就等於商量好了一切细节。到得黄昏，一切计划皆已停当，阿狗连晚饭都顾不得吃，便赶回桐乡，连夜部署一切。

第二十三章

胡宗宪未到桐乡之前，先有一万官军开到，是由一贯讲究纪律的俞大猷亲自指挥；一半骑兵，一半步军，驻紮城外各处要隘，担任警戒。

布防既定，胡宗宪带着一千二百名中仗鲜明的亲军，进驻桐乡。第一张布告，委出一名县官；第二张布告，慰谕百姓，各安生理，无须惊扰；第三张布告，宣示处理“乱民”的办法，主要的是八个大字：“首恶必诛；胁从不问。”

甚麽叫首恶？大家都在探问。陈浩当然知道，他的堂兄陈东才够资格，可是为了煽动部下，他另有一个说法。

“甚麽叫胁从？是我们拉来的一个夫子，只有他们有活命的希望。我们都算首恶！怎麽办？”他问他的几个同夥。

大家面面相觑，好久才有一个人说：“最好看看风色。”

“没有甚麽好看的！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听说官军上万，密密麻麻地团团包围在那里，怎麽走法？”

“那怕甚麽？从前我们三十个人，杀进杀出，沿着太湖兜了个大圈子，官军只能看看。我跟你们说，官军怕倭人，怕倭刀。我们大家都扮成倭人，今天晚上就走……”

“走”字还不曾出口，只听马蹄奔腾，来自四方；倏忽之间，已经进了村子。同时有人争相来报：“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官军是有向导的，知道陈浩的住处，五百骑兵，包围了他所住的大宅，领头的官军下了马，带着十来名弟兄，排闯直入，闯进厅堂，大声问道：“谁是陈浩？”

“陈浩不在这里！”陈浩自己回答。

“在哪里？”

“喏！”有人指着陈浩说：“他就是！”

陈浩方在错愕之际，已有官兵双双上前，各执一手，将他反转在背动弹不得；同时，那指认他的人，已换了一个方向，站向官军，敌对着他了。

这下，陈浩明白了！原来早有内应－－这便是阿狗星夜所作的部署之一。只是陈浩知有内应，却不知内应何由而起而已。

押到总督行辕所在地的学宫，胡宗宪以明伦堂作公堂，当着听审的百姓，公开审问。讯明姓氏籍贯以後，问道：“陈浩！朝廷宽大为怀，招抚你们，为的是大兵进剿，难免地方受灾，并非你们的罪过可以宽宥，更不是官兵奈何你们不得。谁知你恶性不改，意想勾结倭人，突围流窜，依旧要蹂躏地方。你自己说吧，该当何罪？”

“大人，冤枉！小的绝没有这种意思。”陈浩大声答说，“是小的同夥陷害，请大人明鉴。”

“官军去逮捕你的时候，你何以不肯承认？这不是畏罪的明证？”

“若说畏罪，凡是小的一夥，还有徐海、叶麻他们的部下，哪个没有罪？为此，小的不敢承认。古人说：‘大杖则走，小杖则受’。小的不敢拒捕，不过仿照‘大杖则走’的意思而已！”

胡宗宪听得这话，内心不免感慨。莫说盗匪之中没有人才，就如眼前的陈浩，懂得拿孝经中的话来作遁词。虽为狡辩，岂不婉转？这些人说来也是有用之才，如果予以一线生路，或者可以激发他感恩图报之心。

正在这样转着念头，忽觉有人在背後将他的衣服扯了一下，顿时想起他与罗龙文的约定，听审之时，如果罗龙文认为万不可留，便扯一下衣服。如今这个信号来了，当然照约定行事。

“好一张利嘴！”他冷笑着说，“似你一般的人甚多，何以不逮捕他人，独独要抓你？你倒自己想想其中的道理看。”

“小的想过。”陈浩依然侃侃而谈的神态，“小的堂兄，护送倭人走了。有人觉得有机可乘，种种欺逼，想将小的这面的弟兄拉过去，增他的声势，好向官军要胁。大人请想，小的这面有个吴四，还有个姓于的，至今行踪不明，说他们‘吃里扒外’，跟官军有勾结；现在又说小的勾结倭人，打算突围流窜。果然如此，又怎的说吴四勾结官军？前後不符，可知别有用心，故意陷害。”

这段话很利害，驳得极有道理。但胡宗宪又岂是能让陈浩驳倒的人？当即答说：“吴四是吴四，你是你，岂可混为一谈？不错，吴四早已投诚，本部堂已别有处置。至於你勾结倭人，有无其事，你自己抚心自问吧！”

“绝无其事！”陈浩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要证人不要？”

陈浩略一迟疑，旋即昂起头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说，“有证人，无证人，都是一样的。”

胡宗宪勃然大怒，“你在本部堂面前，竟敢如此顶撞；平日荼毒地方，可想而知！”说到这里，有人送过一碗茶来，这又是一个暗号，最主要的一名证人已经弄到了，便即喝道：“你也知证人一到堂，万无生理，所以逞此狡辩！本部堂秉承朝堂意旨，务从宽减；倘非你罪证确凿，又何必与你为难？来，传冈本！”

此言一出，陈浩色变，堂下窃窃私语，似乎都感到事态的严重，同时亦都好奇地向外张望！但见拥挤的人群中分开一条路，两名校尉，夹护着一名蓄短髭，着木屐的倭人上堂，正是冈本。

经过通译的传达，冈本明确地指出陈浩与他相会的时间、地点。前後一共三次；对於陈浩的提议，他始终采取虚与委蛇的态度；因为官军未到，他怕得罪陈浩，遭致报复，不敢公然拒绝。接着表示，只求早日回国，决不敢多惹是非。

“好！”胡宗宪慨然相许，“本部堂立刻下令，徵调海船，送你们回去。”

这是阿狗所许下的交换条件，只要冈本肯出面作证，胡宗宪愿意将他们提前遣返，作为报答。如今阿狗的承诺，已获得保证，冈本自然满意，称谢而退。

“陈浩！你还有甚麽话说？”

面如死灰的陈浩，已知无法活命，咆哮着说：“我死不瞑目！”

“至死不悟，罪无可逭！”胡宗宪大声吩咐：“立刻处决；暂首示众！”

於是朱笔判了斩条，将陈浩五花大绑，押到城隍庙前的十字路口去处死。随即又出了布告，宣布陈浩的罪状，特别申明儆戒，切盼所有的海盗，洗心革面，听候遣散，从此安分度日，力行善举。倘有图谋不轨，或者逞暴凌弱等等情事，陈浩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这通布告是木刻刷印的，贴得到处皆是。一夜过去，贴出另一张布告，即日起指定地点，接受海盗自首，不咎既往，给资遣散。到得中午，陆陆续续有人到指定地点去自首；而更多的人，是在观望。只见自首的人，一个个手捧白花花的银子，笑嘻嘻地走了出来。於是，观望的人，不再犹豫了。

这又是阿狗所部署的一着棋－－最初自首的人，是早就接头好的，甚至有些人根本就不是海盗。

第二批遣返倭人动身的前三天，阿狗去看冈本。神色沮丧，是遭遇了极大的打击的神情，冈本不由得诧异，开口动问，是何道理？

阿狗长吁短叹地闹了好一会，逗得冈本快要不耐烦时，方始说道：“中国有句话，叫做‘狡兔尽，走狗烹’，你知道不知道？”

“这句中国的格言，我没有听到过。可是字面上已经将意思说得很清楚了。打猎当然要用猎狗，猎物已尽，猎狗当然可以杀掉了。”

“那麽，”阿狗用乞求的眼光看着他说，“猎狗的朋友怎麽样呢？眼看着牠被杀？”

“怎麽？”冈本大惊，“谁要杀你？”

“不是我，我还不够资格做我们那些大官儿的猎狗。是……”

“是你们头儿？”

阿狗点点头，没有再说甚麽。他心里想的是从小孤苦伶仃，族人逼母改嫁，母子抱头痛哭；以及自幼流浪，到处遭受欺凌白眼的往事－－怎麽苦怎麽想，终於自己将自己的心揉得软了，滚出两滴大大的眼泪。

“别哭，别哭！哭就不是男子汉了！”冈本的心也软了，“你先说，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无非狡兔已尽！当初……”

当初是徐海有意投诚，辗转经过中间人的牵线，与胡宗宪搭上了关系，谈得十分融洽。双方的条件是，诸酋归诚，放归田里；所有的小喽罗给资遣散。但赵文华好大喜功，带领数十万大军到此，如果烟消云散，和气了结，他对朝廷不好交代。因此假作一出诱捕的戏，让他好去报功。

这前半段话，半真半假，编得天衣无缝，冈本完全都听进去了。而後半段话，他根据阿狗的神情语言，亦可以猜想得到，“是不是赵文华变了卦？”他问。

“若是赵文华变卦，倒不要紧。虽说他有几十万大军在手里，地方上还是要靠胡总督，如今意想不到的是，一开始就错了！”

“怎麽叫一开始就错了？”冈本问，“莫非胡总督根本没有诚意？”

一句话未完，阿狗失声而哭。这副眼泪却是由委屈而来的，想到徐海奉命卧底，而到今日之下，不但无功，几乎性命都将不保，想起来胡宗宪、胡元规都太无信义了。

而正也就由於这一哭，装得愈像，也愈激起了冈本的同情，紧闭着嘴唇，静静地等他收泪，有话问他。

“冈本样！这件事我很难过，因为当初接头，我也是中间传递消息的人之一。大家谈过，说胡总督是不是靠得住，该当仔细考虑。我力保过他，我们头儿听信我的话，方始同意。所以今天说起来，我们头儿的一条命，等於送在我手里。悔之莫及！”

说罢又哭，哭得冈本不耐烦了，“你怎麽像妇人一样无用！”他说，“你哭一阵就能救你们头儿了？”

“我在想法子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救他……”

“那不就行了！”冈本打断他的话说，“既然要我救，何不细细告诉我，怎麽救法？光哭，有何用处？”

阿狗收拾涕泪，却还哽噎着，好半天才能说出话来。

就在阿狗要开口的刹那，灵机一动，欲言又止，好在此时悲痛震动，大失常态，所以似此模样，不会露丝毫马脚。

阿狗是在想，自己这副急泪，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冈本不仅同情，且颇有自告奋勇，拔刀相助之意。既然如此，不可辜负他的盛意；往深一步看，不教他出死力帮忙，反倒会搞成一个漏洞－－阿狗原来的意思，只要他掩护，不须他救人；现在要他潜入平湖，真刀真枪干一场；做一个徐海的“救命恩人”，将来到达彼邦，冈本眉飞色舞地谈将起来，岂非再也有力不过的一个证人？

主意打定，话也就变了，未曾开口，先来一声长叹：“唉！冈本君，说起来实在很难。”

“你莫管，先说来看！”

“我在想，这件事人多惹眼，人少不够用。里面倒有一个我们的弟兄，已经说通了，可以接应；不过要越狱，要瞒过一路巡逻的官兵，要从城墙上吊人下来，总得有身手极好的三四个人才行。”

“嗯，嗯！”冈本点点头，“算我一个。你想怎麽进城？怎麽救人？怎麽出城？送到哪里？细细跟我说一说。”

“先说送到哪里，”阿狗用低沉的声音说：“你知道的，如果能够救出来，在我们这里，绝没有人敢收留他。所以，我想送到你们船上，不知道你肯不肯？”

“你是说，把你们头儿带到我们那里？”

“是的，只有让他去投奔老船主。”

“老船主”是指汪直。冈本认为徐海也只有这条出路。点点头说道：“照这样说，动手的日期，要配合我们开船的日子，不能有参差。”

“这倒不一定，我想先把他救出来。隐藏几天还有地方。如果配合开船的日子，说不定胡总督疑心，何以这样巧合？下令搜查，不但人躲不过，也耽误了你们的归程。”

“不错，不错！”冈本很满意地说，“你的顾虑周到。”

“现在我再从头说。我想这两天动手正好，因为将近月底，晚上没有月光，有许多方便；而且，监狱里的禁子，每到初一换班，一个月劳累了，看守松懈了，也对我们有利。”

“好！你定个日子。”

“我想就在明天。”

“明天？”冈本问道，“甚麽时候出发？太早了不行。”

“当然是在下午。我们趁黄昏混进城，监狱後面就是小客栈，在那里守到三更动手，四更出城，後天一早你就仍旧可以回到桐乡了。”

“那可以！准定明天动手。”冈本郑重嘱咐，“这个日子不能改。因为我们要走了，大家有许多事要来问我，我不能无缘无故地走得不知去向。”

“我知道！一定不会改。”

於是两人密密商量好了一切细节。冈本要留阿狗喝酒，他不肯空耗功夫，还得找罗龙文将一切计划秘密传达给胡宗宪。

罗龙文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所不同的是，已由海盗的监视，为官军的保护。因此，阿狗要想如以往一般，随时可与罗龙文见面，就办不到了。

“我是罗师爷的好朋友，请你进去提一声，只说‘阿狗’，罗师爷就知道了。”

阿狗弯着腰，低声下气地说这几句话，内容与语气不合，在守卫的官兵看来，是件不可解的事，既然是罗师爷的朋友，一定大模大样地直说来意，何必如此卑躬屈节？足见冒名无疑。

假冒可恶！守卫的一名“百户”气往上冲，暴声喝道：“滚！”

“滚”字出口，两名小校就赶了上来，如果被斥的人不识趣，便待起手叉脖子，大大地给他一个教训。哪知阿狗是早就料到了的，一看情势不妙，早就将身子一缩，退到“八字墙”旁边，轻易地躲过了“眼前亏”。

“总爷！”他仍然是陪着笑说，“你不放心，先派弟兄看住我，一面去通报罗师爷，看我是假的不是？”

“谁知道你真假？看你年纪轻轻，甚麽事不好做，要做骗子？做骗子也罢了，骗到我们哥们几个头上，你也未免太不懂‘规矩’了！”

规矩？阿狗在想，此地从无规矩，只有暴力。不知那军官所说的“规矩”是甚麽？

转念到此，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心里在想，索性大闹一阵，最好闹到胡宗宪那里；看他们目击总督温言相慰时，目瞪口呆的窘迫之状，才是大快人心的事。

可是，他立即发觉自己的想法错了。守卫官兵不识自己是何许人，正好隐藏身分，以後行事，可得许多便利。因而微微一笑，转身沿着墙脚走去，寻思另想别法与罗龙文见面。

法子很多，挑一个最妥当的，是走後门。罗龙文所住的洪东冈家有两个後门，一个有官兵守卫，一个没有－－或许官兵根本就不知道。因为那道後门是在一条死巷子里面，进门是一座花园，当初屋主内眷所聚之处，为了婢女仆妇进出方便，才在这条没有闲人经过的死巷子中，特开一道後门。

阿狗由於徐海差遣他跟洪东冈联络，曾经进出过这道後门，知道叩门的方法，只要拉动门环，内中用丝绳连结着的铜铃一响，自有人来应门。他还记得，每次来开门的都是一个白发满头的老媪，而这一次不是，是个青丝披肩的妙龄女子。

“你找谁？”

阿狗看她乌溜溜的眼睛，含着敌意，不敢直道来意，试探地问一句：“你知道我是谁？”

“谁知道你是谁！”语气未终，门已砰然一声关上，隐约听得她还有一句话，“看那个猴儿相，还真当自己是甚麽了不起的人物似地。”

就这当儿，阿狗无意间一起，顿觉眼前一亮，花园中树木掩映之际，闪过一条纤瘦的影子，好熟好熟的人，偏偏一时想不起。

“你贼头贼脑在打甚麽鬼主意？”

这侍儿好凶！阿狗便有意气她，随口答说：“当然是打你的主意。”

“咄！你这个人……”

一语未毕，听得有人在喊：“素芳！”

这一出声，阿狗蓦地里想起，脱口便叫：“粉蝶！”

粉蝶怎会在这里？王翠翘呢？他的这些疑问，迫切需要求得解答，所以脚下不由自主地大步跨了进去。谁知那名唤素芳的侍儿，看上去娇小纤瘦，弱不经风似地，居然有一手很不弱的功夫；见他不问情由乱闯，便下手硬挡，上面起左臂一格，底下一脚横踹，阿狗竟摔了仰面朝天。亏得身子着地时，头往上仰，不然後脑杓硬碰青砖地，说不定就会昏了过去。

这一下惹得他无名火发，跳起来骂道：“你这个小臭婊子，看老子收拾你！”

一面骂，一面伸拳，眼风扫过，又瞥见粉蝶，即时醒悟，男不跟女斗，胜之不武，败了还惹人笑话，更划不来！何况有正事要办，可必跟她呕气？

这一念之转，阿狗算是捡了个便宜。原来素芳听他骂得恶毒，有意狠狠教训他一番；她脚下已站好了丁字步，只待他拳到，借力使力，将他往前一扯，背後重重一掌，打算让他跟地面亲个嘴。

如今见他收住拳，面露微笑，倒有些困惑了，虎皮脸问：“你笑甚麽？”

“我跟你後面的人笑。”

素芳回头一看，只见粉蝶款步而来，一双眼又惊又喜地只往前看－－自然是看阿狗；这下她才明白，他们是熟人。

“李大爷，你怎麽在这儿？”

“我还问你呢！粉蝶，你怎麽会在这儿？翠翘呢？”

“说来话长。”粉蝶转脸向素芳说：“他姓李，是自己人。”

“张姑娘，你的名字叫粉蝶？”

“对！我叫粉蝶。这个名字没有几个人知道。”

“这样说，是很熟的熟人了！”素芳向阿狗歉意地笑笑，“李大爷，不知者不罪。只为我奉命保护王姑娘跟张姑娘，不能不认真。你别生气。”

“不起，不起！只是佩服你，几时还要跟你讨教两手。”

“别客气了！请吧。”

於是，素芳关门，粉蝶领路，绕过一起假山，便是一座极精致的院落。阿狗问道：“你住在这里？”

“对！翠翘姊跟我一起住。”

“她人呢？”

“此刻到前面去了。我找人去通知她。”

所谓“前面”，自然是指罗龙文的住处。从这一点上看，可想而知，王翠翘与粉蝶是罗龙文派人接了来，安置在此处的。阿狗意会到此，不由得感到困惑，而且也有些不快；觉得罗龙文不跟自己商量，便擅作主张，未免目中无人。

“李大爷，”粉蝶笑道：“你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吧？”

“是的。”阿狗问说：“是罗师爷派人去接了你们来的？”

“不是！罗师爷只派人给我们送东西来，我跟翠翘姊商量，既然连胡总督都到了桐乡，我们还怕甚麽？收拾收拾随身衣服，就跟了他的人来了。”

“你们是这样来的！”阿狗失声说道，“这倒是我错怪他了。”

“你在怪罗师爷？罗师爷还在大怪我们呢！”

阿狗诧异：“为甚麽？”

“他说，这里不安静，我们不该随随便便就跑了来。又不准我们随便露面，把我们‘关’在这个地方，一步不准乱走，而且还派素芳保护，倒像有人要谋害我们似的。”

她的语气中有大惑不解的意思，而阿狗心里明白，是不让王翠翘随便露面，因为那一来可能会泄露了徐海的秘密。

不过，他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何以需要保护？这话当然不必跟粉蝶去说，他只问：“这素芳是甚麽人？”

“很厉害吧？李大爷，你吃了她的亏了！”粉蝶忍俊不禁地笑着。

阿狗亦只有报以一笑。“这个丫头！”他说，“脾气太坏，将来会吃别人的亏。”

“不会！她爹是武官，自己又有本事，没有人敢欺侮她。”

正谈到这里，只见王翠翘已翩翩而来。彼此分手还不多日子，但亦算经历了一番沧桑，所以不无劫後重逢的悲喜交集之感。只是有粉蝶在旁，不便深谈，泛泛地寒暄而已。

直到粉蝶有事离去，王翠翘方才问道：“听说你跟他见过面了？人还好吧？”

这“他”当然是指徐海，阿狗答说：“还好！就是有一点心灰意懒的样子。”

“刚才罗师爷跟我说了，好像还要到别处去！”

“罗师爷怎麽跟你说？”

“他说，还有极要紧的公事，要借重他，就这几天让我们见面。要我不要怕！”

“你怎麽说呢？”

“我问他，我会怕甚麽？他就不肯再说下去了。只是一再地安慰我，说他绝不会有甚麽危险。”王翠翘问道：“兄弟，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狗心想，罗龙文大概对王翠翘还不了解，只当她是寻常妇女，所以有此劝慰之词。不过，她平时虽有决断，遇事不会婆婆妈妈的；但徐海此行，岂能说没有危险？这一层关系到底太重了！还是先探探她的口气再作答覆的好。

於是他问：“倘或二爷出了危险，你怎麽样？”

王翠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着地说：“兄弟，你不要瞒我，是不是阿海已经出了事？”

“如果二爷出了事，我怎麽能这样子没事人似地跟你说话？”

“这倒也是！兄弟，你跟他真像亲弟兄一样。”

“对！就因为这一点，翠翘姊，你可以相信我，我不曾有一件事不为二爷打算。”

“你无须表白！我知道。”

“那麽，”阿狗将话题拉了回来，“翠翘姊，你没有答覆我，如果二爷有了危险，你怎麽样？”

“还能怎麽样？无非哭一场而已！”

听得这话，阿狗有爽然若失之感，“就这样吗？”他失声自语。

“我不懂你的意思。”王翠翘神色俨然，“莫非要我殉节？你想，会有人替我奏请朝廷旌表，造一座贞节牌坊吗？”

“不，不！”阿狗不安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则你是甚麽意思？”王翠翘一面说，一面起身替阿狗的茶碗中续上开水，脸色当然也很缓和了，“兄弟，我们的情分，你还有甚麽话不能实说的。”

话中始终有怀疑他瞒着甚麽真相不说的意思，阿狗心想，再不能兜圈子说话了；不然误会越弄越深，就算能解释清楚，也白费功夫。因而这样答说：“我刚才问那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二爷要去冒险，你会不会阻拦……”

“我懂了！兄弟，”王翠翘有力地挥一挥手，“你不必再往下说，我答覆你好了。冒险要看甚麽险，值得冒的，我不但不拦他，还会鼓励他；不值得冒的，我当然要劝他。”

然则，甚麽是值得冒的险呢？阿狗不问，王翠翘也会解释。她的看法很简单，为名，值得冒险；为利，就犯不着了。

“兄弟！人都是好强的，要能在人面前站出去，响当当，没有啥不好分辨的事，这就是名。求名求利，一半要靠运气，有人生来就容易出名，有人生来就不容易求名。为啥呢？因为环境所迫，他的名声坏了，先要洗刷名誉，然後才谈得到名誉，岂非加倍吃力？阿海，现在是改邪归正了，过去到底是个污点，求名不容易。如果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够大大出一番名，叫人一听见提起徐海，只想到他的好处，记不起他从前的污点，那就不但冒险，拼了性命也是值得的。”

这番侃侃而谈，解释得透澈无遗，阿狗伸一伸大拇指，由衷地称赞：“翠翘姊！你真了不起；这些话，读过书的都没有几个人说得出。”

“书，我也读过，读书不能明理，枉费了功夫。这些闲话不必去说它了，兄弟，你告诉我，阿海要去冒怎样一个险？”

“当然，我要原原本本告诉你。”他站起身来，四面走了一转，看清楚隔墙无耳，方始走回原处低声说道：“看样子，翠翘姊，你是不反对二爷去冒这个险了。”

於是，阿狗静静地谈，王翠翘静静地听。但她的平静，只是表面的，甚至是强自做作的。她有她寄托在徐海身上的一份理想，憧憬着山青水绿之处，徜徉自在的生涯。在她的想像中，徐海的冒险，应该也有她的一份，生死相共，祸福同当－－冒险而生，便有那样的一种生活作报酬；冒险而死，作一对来世重圆的同命鸳鸯，则虽死亦乐。因此，她的一番侃侃而谈，其实就是谈她自己；如今才知道全不是那回事！

她一面听阿狗谈整个计划，一面不断地在心中寻思，有没有能与徐海一起“潜逃”偷渡的可能？从头至尾，越听越意冷，越听越心灰。不能不承认，绝对无此可能！

事情很明显地摆在那里，在表面上必须让人清楚地有些印象：徐海之被救，乃是万分紧迫的情势之下，匆遽定策，姑且一试而幸获的成功。倘或王翠翘居然在事先被接了出来，能够适时会合，显见得是特意的安排。这马脚岂不是露得太清楚了些？

想到徐海此去，不仅音容隔绝，而且鱼雁难通；是生是死，茫然不知！那种提心吊胆、牵肠挂肚的日子，怎生活得过去？王翠翘不由得心悸，自然方寸大乱，以致於连表面的矜持，都有点顾不到了！

对她的神态，阿狗起先还不大注意，到後来越看越不对，忍不住要问：“翠翘姊，你，你是怎麽回事？”

好强的王翠翘，不愿承认她内心的软弱，可是她亦无法掩饰她诚中形外，已显露在脸上的心事。只是摇摇头作了一个不愿解释的表示。

这个表示，也可以视作不愿他人多问。阿狗想了想，觉得应当尊重她的意愿，仍旧就事论事，只问她对此事的看法为宜。因而问道：“翠翘姊，你看这个计划行得通，行不通？”

“我不知道。”王翠翘脱口回答，“要问你们。阿海的意思怎麽样？”

“他？”阿狗对她的态度，已有戒心，所以很谨慎地答说：“我没有问过他。”

“你总看得出来吧？”

这就不容他闪避，非答回不可了。阿狗想了一下说：“看二爷的样子，似乎只有一件事割舍不下。”

“哪一件事？”

“不是一件事，是一个人。”阿狗指一指说：“翠翘姊！你！”

他是有意试探，或者说是有意相激，王翠翘发觉自己面临着一个非常重要而又难以取舍的抉择。如果自己坚决反对，很可能就打消了这个计划。但是，那一来不就与刚才所谈的，求名的道理完全相悖了吗？

转念到此，争强好胜之心又萌，而且一发不可抑制，不由得便将腰肢一挺。

“兄弟，你不知道，我的心肠也很硬的！”

“不是硬。是刚强。”阿狗笑着起身，“我看罗师爷去。”

※※※

谈完了与冈本会面的经过，罗龙文亦很高兴，不断夸奖阿狗能干；说是当天晚上就会将整个计划转达给胡宗宪，他自会派人秘密去安排，配合阿狗的行动，做得天衣无缝，绝不会有丝毫破绽，落入冈本眼内。

“不过，计划要改一改了！”阿狗指出情况的变化，“翠翘一来，得另外找地方安顿徐二爷。”

照原来的计划，阿狗将徐海从平湖“救”出城，立即护送到石门，在粉蝶家，与王翠翘作数日团聚；等冈本出海，再悄悄送到他船上。如今王翠翘已到桐乡，徐海自然不必再去石门，得要另外觅个安顿之处。照阿狗的打算，有两个办法可行。

“我在想，如果不是将翠翘跟粉蝶送回去，仍旧维持原来的计划，就不妨在陆家别墅住几天。”

“都不太妥当。第一、翠翘与粉蝶去而复回，先就引人注目了。而况粉蝶家蓬门小户，也不是能隐藏得严密的地方。第二、陆家别墅，住着些胡总督的食客，隐藏一个男人，或许不会惹眼，像翠翘那样的人住在那里，只要稍露痕迹，必定有人紧追着打听。”罗龙文摇摇头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想想他这番分析，确有道理，阿狗不由得皱眉了。他说：“时间很局促，要想现找一处严密妥当的地方，只怕不容易。”

“是啊！万一不行，就只好住陆家别墅。不过，我总觉得不妥当。”

罗龙文一面说，一面起身漫步，负着手走得很急，有种绕屋彷徨的意味。阿狗却又回到他原来的想法之中了，凝神静思，如何才可以使王翠翘在陆家别墅中不露形迹。

“有了！”罗龙文突然大喊一声。

阿狗吓一跳！急急转脸去看，只见罗龙文站在那里，满脸堆笑，是得意多於欣慰的神情。

“‘众里寻他千百度，不道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眼前现成，何必枉费功夫去远求？”

“怎麽？罗师爷，你是说……”阿狗迟疑地不敢往下说，因为太离谱了。

“你猜对了！你猜我把阿海就安顿在这里，是不是？”

“是的。不过，这办不通的！”

“谁说办不通？办得通，办得通！包你办得通。”

罗龙文细细说了他的想法。果然，阿狗也认为办得通，喜孜孜地说：“这正是机缘凑巧了！”

“是个好兆头。”罗龙文说，“看起来阿海此去，必是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一切难题似乎都消解了。阿狗亦觉得很得意，忽然有了酒兴，率直相告，罗龙文自是欣然招待。他很讲究饮馔，越发添助了阿狗的兴致，豪饮饱啖，脸红馥馥，有了几分酒意，话也就多了。

“罗师爷，”他问，“你为甚麽对翠翘不肯明说？”

“你是指阿海的那件事？”

“是啊！”

“我不便明说。因为……”

这欲言又止的神情，使阿狗更觉得非追问不可：“因为甚麽？”他问：“是不是怕翠翘会阻止这件事？”

“不是！我是不愿由我亲口说破，好像这一来就是有求於她。将来，将来也许还有件事，非由我求她不行。所以我不愿轻易欠她一个情。”

“那，那是你甚麽事？”

罗龙文笑笑不答，只举一举杯：“老弟，喝酒！”

既然他不肯明说，阿狗只得作罢，换个话题说：“罗师爷，你本事真大，居然能物色到像素芳这样的人；更难得的是，像素芳这样的人，能乖乖地听你使唤。”

“这是偶然的机会。他的父亲在公事上犯了一个大错，如果认真去办，罪名不是杀头，也得充军。不知怎麽打听到我，辗转来求，我在胡总督面前替他说了一个情，只不过斥革了事。素芳感恩图报，愿意投身来做丫头。想不到，这一回倒很用得上了。”

“喔，是这样的关系，我可以放心！”

“怎麽？”罗龙文很关心也很有兴趣地问：“为甚麽不放心？”

“这丫头脾气不好。罗师爷你知道，我们都是随便惯了，万一言语或者行动稍为不检点些，挨她一顿揍，可有些划不来。”

罗龙文想了想，又细看一看阿狗的脸色，笑着问道：“怎麽？大概老弟已领教过她的粉拳了。”

“我是受了她的暗算。真要比划两下子，不见得就输给她。”

“当然！当然！”罗龙文知道他是装面子的话，附和过以後又说：“这丫头，脾气好、心好。老弟，怎麽样？

“我替你做个媒如何？”

阿狗觉得罗龙文的想法，有些匪夷所思，根本不值得回答，付之一笑而已。

“你不要不好意思。你说，只要你喜欢她，我可以完全作主。”

“罗师爷，你知道的，我娶了妻子了。”

“那是个倭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老弟，恕我直言！”

话说得很顺溜，听来毫无异样，其实只是一头一尾两句话接在一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下面，罗龙文还有一套议论，只为发现阿狗的脸色阴沉，所以见机而作，赶紧打住。

他既见机，阿狗亦不便认真，笑笑说道：“那个会打老公的婆娘，我可惹不起。而况她也不见得肯替人做小。”

“那就不谈了。”罗龙文换了副郑重的脸色，“倒是王翠翘，等阿海一走，要为她找个安顿的地方。这一层上头，你可有意见？”

“我没有甚麽意见，要看她自己的意思。不过，我想这不是甚麽为难的，到时候再说好了。”

“好！到时候再说。”罗龙文说，“我想此刻就去看胡总督，把你的计划告诉他，好让他及早交代下去。你坐一会，我很快就会回来。”

胡宗宪住得不远，但行辕中耳目众多，以阿狗的身分不便相见，就是罗龙文去见他，亦要装得从容不迫，然後找机会匆匆密谈几句，才不会惹人疑心－－赵文华已派来几个很能干的人，名为襄助，实则监察，所以罗龙文的行动不能不谨慎。

胡宗宪对於他跟阿狗商定的结果，完全同意，但附带的一件事却否定了。阿狗为了信守承诺，要连洪东冈一起救出来，胡宗宪表示不能同意。

这句话转达以後，阿狗颇感意外，同时也觉得很为难，“罗师爷，请你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照这样子办，我以後还要做人不要？”他说，“再往深一层去想，张怀对我们的秘密，完全了解，这套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住他，如果不救洪某，他一定会恨，保不定就会拆穿我们的把戏，逢人就说，替我们惹来许多麻烦不谈，还会坏了大事！”

最後这句话打动了罗龙文，毅然决然地说：“好吧！完全照你的意思：我替你在胡总督面前担待。”

第二十四章

黄昏时分，阿狗、冈本，还有张怀到了平湖县监狱後面的那家小客栈。三个人的打扮不同，阿狗和张怀，头戴红毡帽，身穿皂布袍，脚下是铁尖快靴，冒充解差；假扮犯人的自然是冈本，蓬首垢面，一副倒楣样子。一进柜房，他就被连手铐带链子，锁在柱子上。

“两位上差哪里来？”掌柜的亲自来招呼道劳：“辛苦、辛苦，请坐，喝碗便茶。”

“不必费心了！”阿狗问道：“最後面的屋子，找两间。”

“这，”掌柜满面陪笑地说，“这可对不住了！小店客满……”

一语未毕，张怀不耐烦地说：“客满也得找！”

说着，他假装探手撩衣襟到腰包去取甚麽东西，将腿一抬，搁在桌上，快靴中白刃隐现，将掌柜的脸都吓白了。

“我找，我找！”掌柜喊道：“朱小八，快看看去，哪间屋子空？”

“慢、慢！”阿狗拉住他的胳膊，和颜悦色地说：“掌柜，我有话。”

“是！你老请说。”

“这是个紧要人犯。”阿狗放低了声音：“倭人派来的奸细。上头一再交代：不必请地方衙门寄押，住店要隐秘，为的是倭人鬼计多端，大家杂七杂八住在一起，保不定有甚麽机密偷传出去。所以，掌柜，无论如何要请你帮忙，在最後面找两间房；两间没有，一间也可以。”

“是！”掌柜亦能硬着头皮答应：“我去商量看。”

“对，对！商量。”阿狗摆出很通人情的样子，“花钱住店，先来先住。我们虽说是紧要差使，也没有硬撵人家的道理。掌柜，请你去软商量；真的商量不通，我们再想别法。”

由於阿狗是如此和气通达，掌柜的大为感动，慨然答道：“我照你老的意思，商量得通最好；万一不行，我把我柜房後面自己住的那一间，腾给你们。”

“那就再好不过了，多谢，多谢！”

掌柜的去不多时，笑嘻嘻地走了回来。商量通了！有两个客人，为了想赶到乍浦，趁倭人上船回国，看看有甚麽买卖好做，愿意让屋，好星夜攒程－－当然，这是阿狗预料到的结果，原来那两个客人也是自己人。只为押解人犯，从来过店住店，无店找地保，向来没有预先订房的道理，所以特意串这一出把戏，遮人耳目。

那两间屋子在一个跨院里，隔着一个大天井，南北各三间。南面的三间，紧靠监狱後墙。其中一间，掌柜用来堆置杂物；两间客房为阿狗一行所占，旁无闲杂，行事方便，张怀和冈本都很满意。

吃罢晚饭，天色已黑，阿狗是早就看好了的，将一架梯子，从夹弄中掮了出来，悄悄搁在堆杂物的那间屋子前面，随即回屋，跟冈本同榻。

睡了一觉，醒来听隔墙监狱中，正打二更。阿狗便不再睡，但也不曾起床，一个人将整个行动的步骤默想了一遍，捱到三更将近，先推醒冈本，再敲敲板壁；张怀也早就醒了，披衣起床，摸黑到隔室会齐。

三个人紮束停当，静坐等待。听监狱中“切察、切察、康；切察、切察、康、康！”三更敲过，梆锣声远。阿狗拉一拉两人的衣服，拔开门闩，溜了出去。

因为一直在黑里头坐，目光格外敏锐，阿狗四下张望了一周，看清楚没有人，方始上梯。一个接一个登上屋顶，离监狱的围墙有两丈多高，阿狗取出一具系着长绳的小铁锚，看准了往上一抛，钩住墙头围拉紧，让冈本先攀缘而上；因为他的臂力好，先上了墙，就可以将其余两人汲引上去，省事省力多了。

三个人都上了墙，先伏着不动，细看监狱内部的形势。墙下是一道夹弄，由北而南共是三幢屋子，中间用有棚的过道连接，居高看去，是整整的一个“王”字形。

“看到没有？”阿狗用倭语向冈本说，“第二幢东面最末尾那间屋子。”

冈本当然看到了，因为有明显的标记，“亮着灯的那一间？”他问。

“对！徐君就在那里，他是受优待的，所以半夜还有灯火可用。”

“好！”冈本跃跃欲试地亮出倭刀，“该动手了！”

“冈本君，”阿狗提醒他说，“你记得我们商量好的宗旨？”

预先定规的宗旨是：力夺不如智取。因为一有杀伤，就会惊动许多人，形成阻挠。冈本懂得他的意思，提醒实在是告诫，点点头将倭刀插入皮鞘。

“老张，”由於冈本不懂中国话，所以阿狗便明白叮嘱了：“记住，别让冈本伤人！”

“是了！”

张怀说完，攀绳滑落，第二个冈本，第三个阿狗。都弯着腰，放轻脚步，蛇行向前。走不多远，发现一条人影，在前的阿狗，急忙缩身，将手一拦，躲向墙角。

这是入夜巡逻的狱卒，早就受了嘱咐，也早就发现了他们三人的踪迹；走得近了，装作未见，昂首扬长而过，只“噗”的一声，一口痰吐在地上。

这是个暗号，阿狗和张怀都明白，两人拉一拉手，取得默契，然後轻轻地窜了出去，掩到那人背後，张怀用右手从背後抱过去，左手很快地掩住他的嘴。阿狗踏上两步，捉住那人在挣扎着的手，取个麻核桃塞在他嘴里，张怀便抽出绳子来缚住。两个服侍一个，绰绰有余；将那人綑结实了，拖到墙角一丢。冈本拍拍阿狗的肩，显然的，是赞许他干得乾净俐落。

於是，三个人直奔第二幢东面末端。这间屋子只有北面有道小窗，用拇指粗的铁条编成十字格子。三个人先蹲在窗下，看清四面无人，方始直起腰来，从铁栅向里望，只见一灯如豆，南墙一张土匟，有个人面里而卧，看背影是徐海。

“你来！”阿狗向冈本说。

原来冈本有手绝技，善使飞刀，准头极好。此时将预先藏在身边的一把极利的钢锉取了出来，另有一张纸，插向钢锉；准备停当，冈本退後两步，食拇两指，撮着锉柄，看准部位，使劲往里一扔，那把钢锉正钉在徐海头部附近的土墙上。

最怕他不醒－－实是有意做作，阿狗另外抛进一块小石子去，打在徐海背上。这样，便真的睡着了，也得被吵醒。

徐海头一摆动，发现了钢锉，霍然而起，装出惊异的表情，然後拔下钢锉，细看纸上所写。一面看，一面流露出惊喜交集的神态。看完，急急奔到窗前。

“兄弟！”他轻轻喊。

阿狗一探头，出现在窗口，撮两指在唇上，作个禁声的手势，然後轻问一句：“洪东冈在哪里？”

徐海先不答他的话，只问：“你们来了几个人？”

“三个。我，张怀，”阿狗答说，“还有冈本。”

“都说好了？”

“说好了。不过，洪东冈有点麻烦，好在罗师爷答应做了再说。能够把他弄出来，以後的事，有罗师爷担待。”

徐海略想一想说：“不要紧！我跟他谈过了。先弄我出来。不过这个法子不行！”

出来的方法，在纸上已经写明白了，是用钢锉锯断铁栅；阿狗不明白何以此法不行，便即问道：“另外有甚麽法子？”

“钢锉锯铁有声音，也太慢，我从天窗出去。”徐海向後一指，“拉天窗的绳子在後面。”

阿狗抬头看了一下，屋顶上有块盖得很严的活络木板，尺寸不大，拉开了可以让徐海钻得出去，便欣然点头，直往後面奔去。

冈本不明究竟，少不得探问：“他是做甚麽？”

“去开天窗！”张怀指着屋顶说。

“原来，”冈本失声说道：“徐君早就打算好了，看起来是事先有安排的。”

话中有着怀疑的意味，张怀相当不安。他虽不知道徐海最後的任务，但这是一出戏，他是听阿狗说过的。要瞒冈本，他也知道，徐海的理由，是怕将来叶麻等人的部下会有疑问，特意找冈本做个见证。如今冈本先起疑心，不能不设词掩饰。

“当然，是徐君从这里带信出去，说买通了一两个人，我们才敢动手。不然，邀了你来，岂不是害了你！”

冈本听得这样解释，点点头说：“很好！事情有把握了。”

看样子掩饰得不坏，张怀放了一半心，抬眼往里看去，只见徐海已将一张很结实的杂木桌，移到中间，轻轻一跃，上桌仰望着。

天窗开启了，约莫二尺五见方的一个方孔。徐海看看上面，又看看脚下，然後伸手试了两下，蓦地里往上一拔，右手刚刚攀住方孔边缘。

身手异常矫捷，冈本不由得暗暗佩服。这时候，阿狗已回到前面，向窗内望了一眼，见徐海已经成功了一半，便将他们两人往後一拉，站远了才能看得见徐海由屋顶下地的方向。

是由後面下来的。因为只有後面才有从檐溜接水的粗竹管，徐海抱住竹管，很小心地下滑，离地约莫丈把高低，飞身一跃，着地无声。逃出铁窗是如此方便，冈本又有些不信颇为真的感觉了。

“跟我来！”

徐海说了这一句，转往前面，伏身往西走去，其余的人紧紧跟着。走到中途，徐海停住了脚，回身有话说。

“前面那间屋子是值班禁子的住处。”徐海低声向阿狗说：“我去骗他出来，你们在後面下手！”

嘱咐过了，徐海领头先走，掩至窗下，阿狗悄悄伸头，舐破了一块窗纸，从洞隙中望进去，只见值班的禁子老黄，正在灯下独酌。地上一领草蓆，有人摊被而卧，鼻息如雷，他知道，这是徐海临时想出来的一招，事先没有接过头，处理不当，打草惊蛇，会破坏全局，因而加了几分小心，在朦胧微月之中，尽力追随徐海，亦步亦趋，丝毫不敢疏忽。

走到门口，他将背往门旁墙上一贴，张怀跟冈本亦复如此。部署妥当，徐海变了一个声音喊道：“老黄、老黄，开门！”

“是小朱吗？”老黄在里面问，“干甚麽？”

“地字七号，发急病，样子不对，只怕挨不到天亮，你老看看去。”

“甚麽病？”老黄一面说，一面听得出他已起身往外走了。

徐海将身子往旁边一缩，口中答道：“气喘病！”

“我去看。”

“看”字出口，门已“呀”地开启，徐海突然闪出来，用自己的声音说一句：“是我，徐海！”

这是骗老黄转脸去看，同时料定他必然惊愕，就会想不起後顾之忧。阿狗是早有准备的，一跃上前，脚步未停，已拿原来锁冈本的手铐，在他後脑杓上砸了下去。老黄连个“啊唷”都没有喊出口，人已往前倒去。

等徐海一把将老黄抱住，阿狗已弄个麻核桃塞在他嘴里，轻声向张怀说：“找根棍子来！”

棍子没有，却有打犯人的板子，等张怀进屋取了一条来，徐海和阿狗已将老黄放倒在地，靠墙而坐，是诸葛亮草堂睡足、抱膝长吟的姿态，不过双手已经铐住；阿狗拿那条板子从他膝弯底下穿过去，格住双臂，成了一道闩，双股、双足、双膝、双臂，四处不能着力，直教他动弹不得。不过蜷足箕踞，亦不难受；这是一种很“王道”的拘禁之法。

“我去找钥匙。”

说得这一句，徐海疾步进屋，环视四周，刑具挂满了三面墙上。靠门那一面，伸手可及之处，一个大铁环串满了钥匙。徐海一探而得，在灯下很快地检点一遍，找到所要的一把，捏在手中，走出门外。

阿狗、张怀和冈本立即围了上来，徐海问道：“怎麽走法？”

阿狗应声而答：“先文後武！”

“先文後武”的意思很容易明白，能悄悄溜走最好，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动武。於是徐海手指一指说：“跟着我！”

自此便全由徐海指挥了。疾趋西首，开锁先放出洪东冈，穿过一片菜畦，折往东北角，见有一道小小的木门，阿狗首先站住了脚，估量是不是一脚踢得开这道门？

於是徐海入室，匆匆环视；直趋北面，从墙上摘下一串用铁环贯联的钥匙，拉开铁环，将所有的钥匙都倒在桌上，细心而迅速地检点着，找到两个，捏在手中，疾步出室。

“我去放老洪，你们在西北角上的後门等我。喏，”他将一把钥匙递给阿狗：“小心，别掉了！”

阿狗接过钥匙，招一招手与张怀、冈本直趋西北角，打开了木栅门，向张怀问道：“你知道在哪里等我们吗？”

“知道。出了东门，在平湖东南的华严寺等你们。”

“对！我想我们在天亮以前，会赶得到。”

这不是绝对肯定之词，张怀少不得要问一句：“天亮之前赶不到呢？人来人往，看见了不方便。”

整个计划，张怀大致是了解的。唯有徐海“逃”出平湖以後的行踪，必须保密。阿狗的意思本待到了华严寺，再看张怀与洪东冈的动向，设法分道扬镳。现在听他这一问，觉得索性在此时说定了，反倒省事。

“是的。要早早避开为妙。”阿狗问道：“你跟你们头儿，预备躲到哪里？”

“平湖不方便。总要遮遮耳目、避避风头。我想往北走，到了川沙再说。”

“好！那，你们就看情形吧！或者早点走，不必等我也可以。不过你关照我们头儿，一定要在那里等我；不然，失散了，是个麻烦。”阿狗又说：“这里的情势怎麽样，我会派人到川沙去通知；说不定，我跟我们头儿也会到川沙去。”

说到这里，只见东南奔来两条黑影，不用说，是徐海和洪东冈。但定睛细看，黑影不止两条。阿狗心知紧要关头快到了。

果然，有人大喊：“快拦呀！走人罗！”

这一喊，立即引起骚动；阿狗故意顿一顿足，用倭语向冈本说：“可惜，差了半步棋！”

“不要紧！”冈本刷地拔出倭刀，“我们迎上去，替他们断後。”

“对！不但断後，还要把那些人引开去。”

说罢，阿狗手舞铁尺，飞奔而前；让过徐海和洪东冈，直向人丛中扑去，冈本紧紧跟着，很快地就被包围了。

这是做好的圈套，只要困住冈本和阿狗，好让张怀陪着徐、洪二人逃生。因此，人数虽多，却不济事，而冈本那把倭刀又很得力，硬接硬砍，一下子削断一枝花枪两把刀，这一来，对方就似乎更不敢进逼了。

进逼虽不敢，退却也还不到时候，否则便显得假了。阿狗虽知是在做戏，却很卖力；与冈本背对背力战，滚过来、滚过去，缠斗不懈。看看时候与位置都差不多了，用倭语大嚷一声：“硬闯！”

这一嚷也是给对方信号，有意无意，松开西北一角，等冈本白刃如疯地卷过来，略一接手，装作不敌，败下阵去。

“你快走！”冈本大喊。

阿狗依言突围而出，冈本使刀狂挥乱舞，先往前逼，然後猛然转身，撒腿就跑。等他抢出栅门，阿狗已有准备，将条铁链子先就套在一边栅门的拉环上，此时顺手将另一边门拉上，铁链子一套一绕，从外锁住了栅门。

“跟我来！”阿狗的神态显得很从容，“他们要打开那道门，得费点事，不必急！”

话虽如此，走得还是很快。左弯右绕地，由小路来到了水东门－－水门禁止船只出入；但栅门下方因为深秋水浅，有着两尺多的空隙，所以泅水而过，毫无困难。冈本和阿狗都深谙水性，且有极壮的体格，因而便不肯弄湿衣衫，各卸外衣打成一个包裹，赤身露体地举着包裹涉水而过。出水门上岸，拿汗巾擦乾净身子，着衣往东南而去。

“累了吧？”阿狗含笑相问。

“累倒不累，饿了！”

“你看，前面有灯火，我猜是豆腐店。我带你去找东西吃。你别开口，也不要带刀进店。”

冈本如言照办，走近豆腐店，先将倭刀藏在竹林中，然後跟着阿狗去叩门。

应门的是一个中年汉子，阿狗先陪笑说道：“老板，生意兴隆。我们赶夜路赶得又饥又饿，想买碗豆浆吃。”

“说啥买？尽吃就是！”那中年汉子深深看了冈本一眼。

阿狗道了谢，踏进门去，倚着柜台向里望着，只见白雾腾腾，水气迷漫；还开着一口大油锅，在炸油豆腐，不由得就咽了口唾沫。

“老板！”他取一小块银子，放在柜台上，“油豆腐真香，我们多买点吃！”

这不是讨碗豆浆吃，而是一注买卖。那中年汉子便喊：“阿毛娘，你好了没有。有客人来吃点心。”

“来了！”室内应声而答，出来一个三十不到的妇人，头光面滑，身材楚楚，一双灵活的眼睛向客人瞟了一眼，然後庄容问道：“客人想吃啥？”

“随便，随便！只要解馋解渴就好。”

阿毛娘点点头，转身入内，几步路走得非常俏皮。阿狗心想，这才真不愧“豆腐西施”之称。念头甫动，突又警觉；冈本是个色鬼，别惹出事来，赶快吃完了走路。

不一会捧来一个托盘，两大碗豆浆，另外有一碟酱油。放下托盘，深深看了冈本一眼，一扭身子走了。

阿狗转身去看冈本，只见他眼都直了。急忙遮住他的视线，顺便拿肘弯撞了他一下，示意收敛。

两人倚着柜台，大吃大喝；冈本已有警觉，只是低着头，不敢邪视。奇怪的是阿毛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尽自从帐桌上瞟了过来。阿狗不免心疑，亦就跟她一样，不断地回头看着。

他看清楚了，她的眼色中绝无丝毫勾引的意思；相反地，多少含着敌意，至少亦可说是保持着很高的警戒。

她也看清楚了，他的眼色中隐隐含着一股正气，他这样看，并不是她的颜色动人，有何邪恶的意图，只是感到困惑而已。

由於这样的了解，她决定跟他打个交道。这不须跟丈夫商量，她比丈夫能干，是一家之主。打定主意，随即数了几个铜钱，走到柜台後面向阿狗问道：“客人还要不要添点东西？”

“我不要了。”

“这位客人呢。”她指的是冈本，见他无所反应，越发觉得有把握了。

“喔，”阿狗几乎要用倭语代为翻译，话到口边，才想走向冈本一开口便露了马脚，便即答道：“给他再来一盘油豆腐。”

阿毛娘便即取了一盘油豆腐来，将手中的铜钱取回三文，还剩下八个，放在阿狗面前，说一声：“找头。”

“不必找了。”

阿毛娘不答他的话，看一看冈本，轻声问道：“他是倭人？”

阿狗一惊，脱口相问：“你怎麽知道？”

话说了出来，才发觉自己上了当，她也许是诈问一问，自己这样回答，等於作了肯定的答覆。谁知他想得还是不对，阿毛娘并非诈问。

“他那双脚摆在那里，我早就看清楚了。”阿毛娘说，“倭人的大脚指头跟第二个脚指是楂开的。”

由於倭人木屐构造的不同，脚上确有这样一个特徵。阿狗见有真赃实据，无可抵赖，便点点头问：“老板娘，你问这个干甚麽？”

“我劝你早早带他走。今天是‘卯期’，由这里经过，到县衙门去‘应卯’的公人很多，常常进来吃碗热豆浆。遇见了不方便。”

这是好意。但面对面交谈，他对她看得更清楚，觉得她冷静得不但异乎寻常妇道人家，就是须眉男子也没有几个能似她这般观察入微、从容应付的！因而反有些怀疑。

“是为谁方便？”他有意试探，“是为我们，还是你们怕连累？”

“不是怕连累，是怕麻烦。这些日子查倭人查得很紧，还出了花红赏格在那里。”

这一说阿狗不敢掉以轻心了。道过谢，催冈本匆匆吃完，出店往竹林中去取倭刀。

“怎麽？”冈本带着些诡秘的神情问：“你跟那妇人谈得很投机。是不是？”

阿狗灵机一动，觉得很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吓他一吓；顺势先把他送走，使得徐海的行踪，更遮盖得风雨不透。

於是他拉一拉冈本，在隐僻之处坐下，悄悄说道：“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你的身分，让那妇人识破了！”

“喔，”冈本是恍然有悟的神气，“我也觉得那妇人的一双眼很深沉！她是怎麽识破的呢？”

“这个！”阿狗指指他的大脚指。

“好尖利的眼睛。”冈本问说：“识破了又如何？”

“她劝我们快逃。说官府已悬了赏格，查缉你们倭人。”

冈本勃然变色，“真有这话？”他很认真地问。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麽，你现在预备怎麽办呢？”

“我本来的意思，是先设法安置徐君，再送你回桐乡，现在我要变动一下，先送你回桐乡。你的安全要紧，徐君晚个一天半天再处置，也还不碍。”

冈本想了一下，重重地说一声：“不！不是这麽做法！”

阿狗微感诧异地问：“你有更好的办法？”

“是不得已的办法！我想，那妇人敢跟你说这话，就是个不可轻忽的人，我料她会去报官邀赏。所以，”冈本加重语气说道：“应该如你们所说的：‘先下手为强’。走！我们马上回去。”

阿狗大骇，“你要去杀掉他们？”他急急说道：“这绝不可以！那是曹操的做法。”

冈本不知道曹操是甚麽人，更不知道有“捉曹放曹”的故事，只坚持他的看法：不杀豆腐店全家，便会被杀。

“不会，我们走得快，即使他们去报了官，也追不上我们。总之，”阿狗很吃力地说：“我跟你在一起，生死祸福相共，我不会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你听我的安排，绝不会错！”

冈本沉吟了好一会，顿一顿足说：“好吧！既然跟了你来，我就把我的性命付托给你了。”

“这才是好朋友！”阿狗欣慰地说，“走吧！快走。”

於是两人疾步向平湖东南方行去，曙色渐透，视界渐广，在霜林落木之中，遥遥发现一座古刹，知道华严寺在望，越发加紧了脚步。

到得华严寺，刚入山门，便听见有人在喊：“你们来了！”

抬眼看时，徐海正安闲地坐在山门右侧，彼此目送招呼过後，阿狗问道：“老洪呢？”

“他们往北先走了。说你答应过他们的，可以先走。”

“好！”阿狗指着冈本说，“我立刻要送他回桐乡，二爷，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日出以後，有一辆很漂亮的车子在山门口、松林下暂歇，只看车围四周有彩色红穗的便是。那时，你上前问一句话：‘是罗府官眷不是？’自有人为你安排一切。”

“我都听清楚了！”徐海再问一句：“是罗府官眷？”最後二字特响，表明了他的疑问所在。

“甚麽？”

徐海怕是听错了，“罗府官眷？”

“对！”阿狗清清楚楚地答说：“罗府官眷。”

徐海不免纳闷，不知官眷的车子，何能容留一个陌生男子，再想一想明白了，旗号是假。冒充官眷的车辆，便可顺利过关。如是而已。

※※※

约莫辰牌时分，隐隐然车走雷声；深藏在人家稻草堆中的徐海，立即提高警觉，侧耳静听。车子由远而近，渐行渐响；接着一声亢直的驴鸣，车轮声歇。

徐海从稻草缝隙中望出去，入眼便是五色的红穗，在朝阳影里，飘扬幻彩。这不错了，但还不能贸然现身，怕的是踪迹落入路人眼中，毕竟不妥。

仔细查察，可以确定别无闲人，徐海方始悄悄钻出稻草堆，挥一挥身上的碎屑，抬头望去；只见一匹毛片又黑又亮的大叫驴，拉着一辆极漂亮的帷车，静静地停在华严寺前。车夫身旁一名服装整齐的健仆，正在四处眺望，看到徐海，他的视线静止了。

“请问，”徐海从容上前问讯：“可是罗府官眷？”

那健仆先不答话，很快地四面看了一下，急促地命令：“上车！”

“车”字出口，那车夫已在抖动缰绳。徐海没有考虑或再问一句的可能。急忙一手攀帷，一脚上跃，在车轮上借一借力，直往车厢中钻了进去。

车中有人，由於车子突然前冲，两人撞个满怀。徐海急急去扶对方，恰好摸在对方胸前，软软地握个满手。怎麽回事？他一愣：“真的有官眷在车中？”

一个念头不曾转完，臂上着了一拳，劲道甚大，疼到骨头里。这使他越发如堕五里雾中，蓦地里将车帷一掀，看出是个十七八岁的女郎，青衣打扮，是个丫头。

那丫头的手法也极快，徐海还没有看清楚，车帷已被她夺得重复放下，同时听她说道：“徐二爷，安静些！”

徐海定定神问道：“你是谁？”

“现在我是你的丫头，我叫素芳，你是罗二小姐－－罗龙文罗大爷的妹子。请记好了！”

原来要自己改变身分！“可是，”他问：“我冒充得过吗？”

“不开口就冒充得过。”素芳顺手摘他的衣纽，“脱衣服！”

“干甚麽？”

“还能干甚麽？”素芳冷冷地说，“男扮女装啊！”

“喔，喔，”徐海歉然地笑道：“我问得多余，问得荒唐。”

“好了，别又说又笑的！”

徐海不敢再言语了，摸索着换好衣裙，发觉素芳拿顶毛茸茸的帽子套在他头上，伸手摸一摸，才知道是一顶发髻钗簪，一应俱全的假发。

戴上假发不算，还得在额上紮一块绸帕。徐海不解地问道：“这又是干甚麽？”

“装病人！”素芳答说，“到了城门口，最好不查，如果要查，你要装得很萎顿的样子。”

“我知道。”

“还有，你的脸绝不可朝亮处。”

这倒是可以理解的，为的是不让人认出面目。徐海纳闷的是，为甚麽非要回桐乡不可，到了桐乡又将自己安顿在何处？这些疑问，试着去问素芳，却碰了个软钉子，回答总是“不知道”。徐海听她语声甚冷，一赌气再也不开口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渐渐发觉车子慢了下来，但不是缓缓停止，而是猛然勒住，力量来得太骤，以致徐海的身子往前直扑了出去，急忙用手一格，总算不曾跌出车外，但假发却碰歪了。

就在这一冲之际，车外驴鸣刺耳，车夫暴声大骂：“你小子找死不是！”

“快看看！”是那跨辕仆人的声音：“伤着他了没有？”

一听这话，徐海知道车子撞了人，不由得掀开帷一角往外看。地上正有人挣扎着起身，脸往上斜，正朝车帷掀开之处，四目相接，碰个正着！徐海大吃一惊，急忙松手，心还在跳。

原来被撞的人，正是吴四。他怎麽逃出来了？徐海心里在想，偏偏又冤家路狭，会这样意想不到地打个照面！但愿只是自己看清了他，他不曾认出自己。

此後倒是非常顺利，进城门时连问都不问，车子一直驶入洪家後园，下得车来，恍然大悟，知道是罗龙文的主意，心中暗暗佩服。

※※※

“真是恍同隔世了！”王翠翘盈盈欲涕地说，“经过这一番沧桑，不知怎的，只觉得人生乏味。”

“到底是女流之辈，经不起大风浪。”徐海故意这样说，表示毫不在乎，藉以作为对王翠翘的慰藉。

“我在想，你走了以後，我该怎麽办？”语气未完，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只幽幽地叹口气。

这也是不断萦绕在徐海心头的一大难题。他很矛盾，一方面割舍不下王翠翘，一方面又觉得应该预先为所爱作个万一之计。现在王翠翘提到，如果再不作个决定，说不定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於是他想一想说：“你知道的，我这一去，说不定就埋骨他乡，跟你来生见了。你年纪还轻，应该有个打算。”

这是留遗嘱的语气，王翠翘既惊又痛，紧闭着嘴唇，使劲忍住眼泪，用眼色示意他说下去。

“我想定个期限。如果能成功，一年也就差不多了；一年还不能成功，不会再有甚麽希望，那时候我可以回来。如果不回来，就再也不会回来。翠翘，”徐海很吃力地说：“你找个人去嫁！”

“我找谁？”她将脸背了过去，“我再也不会嫁别人！”

“你不要固执！为我守寡，我也不见你的情。”

原是故意说得这样冷苛，好绝她的眷恋，但王翠翘却恼了。

“哪个要你见情？我是为我自己修个正果。人，要到咽气的那一刻，是好是坏，才真正算数。哪怕我从前的出身不好，到头来总是一个守节的人！”

那刚烈的语气，加上娇憨的神情，构成一种别具一格的魅力，将徐海的一双手吸引了过去，揽住她的腰肢，一把抱入怀中，四片灼热的嘴唇，紧紧地接合在一起了。

王翠翘有多时不曾领略他的爱抚了。微闭着眼，靠在他宽广温暖的胸膛上，有着醉酒的感觉；想到两三日团聚，扬帆出海，从此人在天涯，鱼雁难凭，越发觉得此一刻真堪珍惜！但是，她却无法尽抛心事，一意享受这一番温馨。

“我们话没有说完。”她仰起脸说，“你走了以後，我怎麽办？”

“你说呢？”徐海答道：“你喜欢过怎麽样的日子，我来替你想办法。”

“我想过清静安闲的日子。可惜，”她顿了一下，“没有一个孩子。不然日子就容易打发了。”

“这也没有甚麽可惜的！说不定这两天你就会有。”徐海突然生出强烈的慾望，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因而声音也变得兴奋有劲了：“明年这时候，不论有没有成就，我都要回来；那时会有个胖娃娃叫我爸爸。”

“你也想得太离谱了！”王翠翘笑道：“你算算日子看，就算我这两天会有孩子，十月怀胎；到你回来，孩子才两个月大。两个月大的毛头，会叫‘爸爸’，不成了妖怪了？”

徐海哑口无言地笑着，想像王翠翘捧着个大肚子的模样，便从她待产这个假定上去打算，很快地有了主意。

“我在想，胡总督一定会给阿狗一个官做。做了官有许多方便，所以你得跟阿狗夫妇住在一起，我才放心。”

“不会！”王翠翘摇摇头，“阿狗跟我说过，不想做官。”

“他想做甚麽呢？”

“说起来好笑，他想开一家大客栈。有那穷途潦倒、落魄无依的，都由他收容，管吃管住。”

“好大的口气！那要孟尝君那样的身分、家俬才办得到。他是孩子话！我来劝他，一定弄个官做。”

王翠翘不响，忽然侧起耳朵静听外面，“好吧！”她说，“阿狗来了，你劝他！”

阿狗是来了，却没有功夫说这些话，他带来一个徐海已知道的消息：“吴四逃走了！”

“已经由东门逃出城外。”

“咦！”阿狗大惑不解，“你怎麽知道？”

“我看见他了！但愿他没有看见我。”

等徐海将掀帷一起、狭路相逢的经过讲完，阿狗和王翠翘都觉得事态相当严重。

“走！”阿狗拉着徐海说，“看罗师爷去。”

“不行！”王翠翘指着徐海说，“他不能出这个园子！”

这下提醒了两人，自以谨慎为宜，於是烦素芳去走一趟，将罗龙文请来叙话。

这是徐海到此，第一次跟他见面，罗龙文亲热非凡，絮絮不断地问起居、说笑话，态度显得极其闲豫。这下，把阿狗急坏了，找个空隙硬隔断了他的话。

“喔，”罗龙文听说吴四脱逃，并不如何在意，信口问道：“是怎麽逃走的呢？”

“日子一长，看守得松了。他说，要出来走走；又说肚子疼要大解。进了茅房好久不出来，进去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这样说，是尿遁了！”罗龙文笑着说。

此时还有开玩笑的心情，颇令阿狗啼笑皆非，“是逃出城去了！”他催促着说，“请罗师爷赶紧派人，分头查缉。”

“是的！逃出城去了！”徐海也将他如何与吴四偶然邂逅的经过，说了一遍。

“这倒巧了！”罗龙文稍为有些重视了，“他不会看清了你吧？”

“这很难说。”

罗龙文沉吟不语，双眼眨了好一会，方始开口：“要抓他很难！如今大局已定，谅他也捣不出乱来。至於明山的踪迹，就算他发觉了，又怎麽样呢？”

“他会到处去乱说。”阿狗接口。“那一来不就泄露了秘密？”

“秘密是在这座园子里！他至多知道明山在桐乡城里，不会知道在这里，怕甚麽？再退一步说，就算知道了，又怎麽样？一两天之後，明山就上船出海了；踪影一消，毫无对证，没有人会相信他。”罗龙文停了一下又说，“我派人到茶坊酒肆去查缉，他如果敢散播流言，正好把他抓了来。”

听得他这一说，想想确有道理，阿狗爽然若释，笑嘻嘻地不开口了。

於是徐海正好谈到王翠翘的未来。“罗师爷，”他说，“我的打算是一年为期，成不成功，明年年底以前，我一定回来。这一年之中，我要给翠翘安排一个清静过日子的地方。”

“当然，当然！你不说我也应该效劳。”罗龙文转脸问翠翘：“嫂嫂，你想住哪里？”

“我，”她指着阿狗说，“我想跟我兄弟住在一起。”

“这……”

阿狗刚一开口，徐海便作了个手势将他拦住，“你听我说！”他转脸问罗龙文，“罗师爷，如今我的功劳、苦劳都不必说了！讲到头来，总是我以前有过罪孽。不过我兄弟为朝廷、为胡总督出过死力气，总不能叫人寒心吧！”

“言重，言重！”罗龙文很不安地说，“当然要酬佣的。”

罗龙文表示，不仅要请胡总督以官职酬佣阿狗，而且要替他找个日进斗金的好差使－－到宁波去管商船的进出，兼为胡总督做“坐探”，稽查奸宄。

这是极好的安排，足见得罗龙文事先已为阿狗的前程想过，不然不能说得这样言之凿凿。因此，阿狗、徐海都很满意；而王翠翘更为欣然，因为阿狗在宁波管商船进出，要跟徐海通信，或者打听他的消息，会得到许多便利。

“就这样说了！”罗龙文站起身来，“冈本要来看我，谈动身的日期。晚上，我再带酒来，为明山压惊、道歉、接风、外带饯行。”

“一顿酒有这许多名堂！”外面有人接口，“好会做人情。”。

话一说完，明帘掀开，浓妆艳抹的粉蝶，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首先就向罗龙文抛了个眼风，这一下，他不能不为她暂留了。

“晚上可请我做陪客？”

“不请你陪客。”罗龙文说，“请你做主人。”说完笑笑走了。

粉蝶的笑意更浓，目不转睛地望着罗龙文的背影。这使得王翠翘想起了，久已关心而一直不曾出口的一件事。

“粉蝶，”她问，“局势平定下来了。你也该有个打算。”

“从哪里打算起？混一天算一天。”

“罗老爷不是待你很好吗？你何不跟了他？”

一听这话，粉蝶黯然不顾，摇摇头，不肯说甚麽。

“这倒奇怪了！”阿狗问道：“你们有甚麽不对劲，既然不对劲，你见了他，为甚麽又是那样眉开眼笑？”

“他不大有真话。有事有人，无事无人，跟了他只有受罪。至於刚才对他的那种样子，是假的。我想在他身上捞一笔。”

“你只想捞一笔？”王翠翘问，话中有怏怏之意，彷佛嫌她没有志气。

“对！捞一笔！最好大大捞一笔。有钱在手里，就是我狠。”粉蝶性情比较单纯，这时又有说有笑了，“你刚才问我打算，其实有的，有钱在手里，我要学王九妈，每天吃吃酒，打扮打扮，打打丫头，骂骂小厮，先过几天舒服日子。将来看有哪个老实而喜欢我的，我帮他成家立业，生一大堆孩子！”

一面说，一面做手势，讲到生一大堆孩子，双臂一张，做个环抱的姿式，傻态可掬，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真羡慕你！”王翠翘半真半假地发感慨，“一点都不会想心思，无忧无虑有多好！”

“你不要笑我，我是草包，不会想心思。”说到这里，粉蝶转脸问徐海，“二爷……听说你要出海？”

徐海一惊，大声问道：“谁说的？”

一看他神色如此严重，粉蝶心里有些嘀咕，嗫嚅着说：“我不过随便问问。”

“你怎麽会想出这句话来问。其中……”

“让我来！”王翠翘抢着说。她极机警，看出徐海的态度，吓得粉蝶不敢说实话，不能不赶紧干预，阻住了他，她将粉蝶拉到一边，温柔地说：“事情不与你相干，你别怕！你只告诉我，怎麽会知道他要出海。”

“今天上午，我在後门外遇见一个熟人，闲聊了一会，是他问起我这话。”

“喔，那麽你怎麽回答他呢？”

“我说我不晓得。我还故意怪他，怎麽无缘无故提起徐海？徐海怎麽会在这里！不是没影儿的事吗？”

“答得好！”王翠翘问道：“你那个熟人是谁？”

“我只知道姓李，腿有点瘸，所以外号李铁拐。跟吴四是朋友。”

一听“吴四”二字，王翠翘心中一惊，但表面上不露声色，“好！好！没有你的事。不过，”她闲闲地叮嘱一句：“徐海的事，你不必跟人说起！”

“我跟谁去说？不会的。”说完，粉蝶就走了。

王翠翘静静地想了一会，觉得事情诸多可疑，亦诸多不妥；便走回原处，将粉蝶的话，都告诉了徐海与阿狗。

“这不用说，李铁拐是由吴四授意来侦察的。”徐海很坚定地说，“走了一个，不能再走一个！”

“你是说，把李铁拐抓起来？”

“对！”徐海问，“你们知道不知道，李铁拐是何许人？家住哪里？”

“也许是陈东的部下。”阿狗建议：“把粉蝶找回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说的是，我去问。”

翠翘急步而去，很快地得到了答覆：“李铁拐本在城隍庙前设摊卖卦，如今已经歇业。常为吴四跑腿，有时也收买些古玩字画之类的贼货，到嘉兴、杭州去卖。家就住在城隍庙东首的一条巷子里。”

“说不定吴四的脱逃，也是这个人在外面的策划，决不能放过他！”徐海向阿狗说：“兄弟，你赶快去办这件事。”

阿狗心想，照规矩，应该请罗龙文设法，派差役持着火签去逮捕，才合道理。不过，那一来辗转费时，其间可能泄露风声，让李铁拐闻风先溜，岂非白忙一场？不如自己动手。

主意打定，自己找了四个人，直奔城隍庙前，打听到李铁拐住在城隍庙东首巷子第五家，大门正对城隍庙的侧门，很容易找。

於是阿狗带着人到那里，亲自上前叩门。门内问道：“找谁？”

“我找铁拐李。”阿狗随随便便地回答。

“此地没有这人。”这句话便露了马脚，是畏见访客之意。

阿狗心思极快，一面顺口答了句：“你开出门来就知道了！”一面使个眼色，示意四面警戒。

里面又盘问了：“你是谁？”

“我是杭州来的。”阿狗诈一诈说：“铁拐李关照我，有好生意来通知他，怎的‘上门不见土地’。”

里面没有声息了。这可想而知，是要拿这话去问李铁拐求证。由这个了解，可以判定李铁拐躲在家里不出门。阿狗心想，一求证，假话必定拆穿，而李铁拐必定会开溜。前面不敢出，则必出边门、後门。

他家的边门、後门在哪里？不得而知，眼前唯有先从外围防备。想到这里，他招招手将靠得最近的一名弟兄唤了来，急急说道：“你赶紧去见罗师爷，请他通知守城门的官兵，仔细盘查，凡是瘸腿的，一律不准出城。”

等那名弟兄一走，阿狗由自己的话中，得到了领悟：既是瘸腿，行动一定不方便，倘无後门，就不会翻墙由邻家借道。进一步又想：李铁拐既然行动不方便，逃得就不会快，只要能断定他一定在家，就不愁他会插翅飞去。

由於有此想法，心神便都比较松懈了。过了一会，仍无动静，阿狗蓦地警觉，事有蹊跷！於是又连连击门，里面就再无反响了。

於是阿狗下令破门，三个人撞了好一会撞不开，只有翻墙而入。阿狗看墙并不算太高，便用人上接人的办法，踏上那两个人的肩，一跃扒住墙头，跃身落地，拔闩开门，放那两个人入内，一起登堂入室。果然李铁拐已将一个小包裹背在身上，正待开溜。

“你们干甚麽？”他大声吼道：“擅自闯入民宅，该当何罪？”

阿狗有些好笑，对他带来的人说：“你们看，他还打官腔！”

“打官腔？对，”李铁拐毫不示弱，“你们凭甚麽抓我？火签呢？拿出来看看。”

“哪，”阿狗伸出手掌，张开五指，“这就是火签！”说着，一巴掌打过去，将李铁拐摔倒在地。

李家的人也很多，见此光景，一起围了上来，好汉不敌人多，兼以在陌生地方，自然落了下风，结果反被李家的人制服，綑了个结结实实。

“我不奉陪了。”李铁拐用揶揄的态度说：“我可不奉陪。”

眼睁睁看他走得无影无踪，阿狗心里难过极了，真想不到阴沟里翻船，会在这里栽一个大筋斗。

李家其余的人并不逃，李铁拐的大儿子颇有心计，将人召集到一处，悄悄嘱咐，大家都得一口咬定，这三个人翻墙而入，意在打劫。接着，便派人去通知地保，说抓住了三个强盗！

地保得信赶来，在阿狗身上踢了一脚，口中骂道：“看你年纪轻轻，甚麽事不好做，做强盗！”

阿狗一听这话，知道遇见高人了。若要辩白，说自己是为公事来抓李铁拐的，却又不是公差的身分，也没有任何奉命办案的文书，如果默认，则綑送衙门之时，招摇过市，这个面子先丢不起。

就在这为难的当儿，李家已取来三根门杠，预备抬他们到县衙门。这一下，阿狗可急了，大声说道：“我们是不是强盗，你们自己知道！‘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我栽在你们手里，弄成这个样子，也差不多了。为人不要过分，要想想，日後还要见面。明火执仗谓之强盗，我们手里又没有凶器，你们诬良为盗，该当何罪？再说一句你听听，你们晓得我是甚麽人？”

“谁知道你甚麽人？”地保答说，“我正要问你。”

“你不要问我，你去问罗师爷。”

罗师爷的名声，在桐乡已经如雷贯耳。地保还怕弄错了，追问一句：“哪位罗师爷？”

“还有哪位？胡总督的亲信，现在住在洪家的罗师爷。”

“莫非，”地保问说，“你是罗师爷的手下？”

“你不信，问罗师爷，我叫阿狗。”

“阿狗？”地保还在怀疑，“你真是罗师爷的人？”

“我骗你干甚麽？你不想想，我打罗师爷的旗号，假冒名义，罗师爷知道了，会饶得了我？”

“这……”地保问李铁拐的大儿子，“你不会弄错吧？”

“怎麽会弄错？你问大家。”他振振有词地说：“谁知道他阿猫、阿狗，翻墙进来，不是强盗是甚麽？”

“那麽，抢了你家甚麽东西？”

李铁拐的大儿子愣了一下答说：“来不及抢，就让我们抓住了。也算他们倒楣。”

“是啊！是他们倒楣。我看既然没有抢东西，没有伤人，放了算了！”地保将他拉到一边，悄悄说道，“看那样子不像冒充，他的话也很厉害。我看你放宽一步的好。”

“放宽一步可以，他不能再来找麻烦。”

“好，这话我可以跟他说。”

阿狗当然坚决表示，绝不会到他家来报复。李铁拐的大儿子虽有“纵虎容易缚虎难”之感，无奈听口气确像有罗龙文这个有力的靠山，不敢过於强硬；只责成地保作个见证，是阿狗掳闯他人住宅，道理不对，以防遭遇报复时，可以反击。

“好，好，我做见证。放了他们吧！”

等松了缚，阿狗拉住地保说：“多亏你调停，走，走，我带你去见罗师爷，请你喝酒。”

那地保怕惹是非，连连逊谢。阿狗原意想跟他打听打听李铁拐的一切；见他不愿接受邀约，自未便勉强。带着人走在路上，越想越窝囊，连脚步都迟滞了。

回到洪家，天色已暮。罗龙文备了一桌盛馔送到後园，款待徐海，阿狗来得恰好，作了陪客。座中除了粉蝶以外，都看出他气色不好，但谁也不曾开口动问。

“粉蝶儿！”罗龙文歉然地笑道：“麻烦你到前面走一趟，我书房里的多宝镉上有一只玉杯，请你取了来。”

“好了！”

粉蝶不知他有意调开她，欣然应诺，匆匆而去。接着，罗龙文将下人亦都支使开，方始低声说道：“倭人准定後天动身，在乍浦上船候风，明山，我想你也早点走吧！”

“也好。”

“大後天如何？”

徐海看一看王翠翘，见她毫无表示，便点点头说：“就是大後天。”

“这样，连今天，我们还有三天的聚会。古人平原三日之饮，我们作个连三番的长夜之饮。”说到这里，罗龙文蓦地发觉不妥，急忙又下了转语：“当然，绝不会担误你们俩的深宵缱绻。”

这“你们俩”，自是指徐海和王翠翘。语涉风情。王翠翘不免有些窘；灯下红晕，分外出色；罗龙文心中一动，涉於遐想，赶紧自我收敛，而意马心猿，竟似难於羁勒了。

真所谓“诚中形外”，尽管心潮在自我抑压；表面亦声色不动，但那双不沉静的眼，却为一直不曾开口的阿狗发现了。

“罗师爷，”他开口了，“等徐二爷一走，还派我甚麽差使？”

“那可多了！”罗龙文指着徐海说：“他一走，你接替他的地位，你们的弟兄都归你指挥。如今资遣回乡的事正在办理，要靠你才能镇压得住。”

“是的。这件事我已经计算在内了，如有麻烦要料理，我义不容辞。我是说善後事宜结束以後，又怎麽样？”

“那你就安排上任了！”

“上任？”

“是啊，上任！”罗龙文答说，“我不是说过，我要跟胡总督保荐你，到宁波去管市舶。”

阿狗想了一下说：“这是个肥缺，不过，我不会弄钱。罗师爷既然提拔我，能不能替我另外寻个官做？”

“你想做甚麽官？”

“我想武的好。”

“你想做武官？”罗龙文微感诧异，“武官没有文官舒服。”

“我知道。我是贱骨头，过不来舒服日子。”阿狗想一想说，“照我的样子，好像应该做一个千户。”

“千户？”罗龙文沉吟着，一时想不透，能不能如他的愿？

谈到这里，只见窗外俏彰掩映，接着，门帘掀处，香风微度，是粉蝶去取玉杯归来。罗龙文和阿狗，便都住口不语了。

“这只杯子好珍贵！”王翠翘从粉蝶手里接过玉杯把玩着。

“你喜欢，你就留着。”

“不，谢谢！”王翠翘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翠翘你错了！除了朋友，没有我所好的东西。”罗龙文说：“这只玉杯你留着倒有点意思，看那上面刻的字，巧得很。”

王翠翘细看那只椭圆形的绿玉杯，刻出千姿百态的许多荷叶，凌风气兮，如波如涛。上端有两个篆字：“翠海”。将王翠翘和徐海概括在内了。

“倒真是巧！”她喜孜孜地说，“这一下，倒不能不拜领了。只是，”她顺手将杯子递给徐海，看着他说：“这样的翠玉，价值连城，又似乎不敢当。”

“那有甚麽？”罗龙文马上接口：“为朋友，哪怕要脑袋都可以，何况身外之物？”

听得这话，徐海跟阿狗对看了一眼，然後，他又转脸向王翠翘点点头：“那你就收下吧！也许，也许我会拿脑袋补报。”

“啊！”罗龙文跳了起来，“该死，该死，我失言了！明山，我绝无取瑟而歌的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

徐海还待开口，王翠翘见粉蝶双目灼灼，颇有注意的神情，便咳嗽一声，拦住他说：“话越说越多，反倒搞出误会。都是无心的话，丢开吧！”

“是，是！明山，你把我的话丢开！来，来，我敬你一杯。”

说着，提起酒壶在那只“翠海”中斟满，双手捧起，向眉间一举，是极恭敬的姿态。徐海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赶紧也用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好的！”罗龙文自己定了限制：“今宵只可谈风月。粉蝶儿，可能唱个曲子给大家听听？”

“好啊！唱个甚麽呢？”

粉蝶想了一会说：“我为徐二爷唱一支。”

於是，唤丫头取来一只蛇皮弦子，她调一调弦，弹一个过门，开口唱道：

从来别恨曾经惯，都不似今番；汪洋闷海无边岸！痛感伤，漫哽咽，嗟叹。

倦听阳关，懒上征鞍，心似醉，泪难乾。千般懊恼，万种愁烦。这番别，明日去，甚时还？

晚风萧索意阑珊，鸾笺欲寄雁惊寒；坐处忧愁行处懒，别时容易见时难！

唱到末字，拖一个长腔，千回百折，幽细如发，大有鬼音。徐海不由得恻恻然，将酒杯都放下了。

“煞风景，煞风景！”罗龙文大摇其头，“真正唱得人英雄气短！”

见此光景，粉蝶儿自觉无趣，拿起面前的酒，倒入口中，说了一句：“罚我！”

“这不算！”王翠翘有意要冲淡离情别绪，起哄地说：“另有个罚法。既然唱得人心里酸酸地不得劲，还得唱个叫人开心的！罗师爷，你道我这话公平不公平？”

“这，”罗龙文笑道，“不是我帮粉蝶，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她喝过一杯酒了，那该怎麽说？”

“喝完它就是。”说着，王翠翘拿起徐海面前的酒，一仰脖子喝完，还照了照杯。

“那可没得说的了。”罗龙文看着粉蝶笑，“你就再唱一曲能叫人开笑口的吧！”

粉蝶面有难色，“我不知道甚麽曲子能唱得人笑？”她说：“或者我自己觉得好笑，你们偏偏不笑，那又怎麽办？我唱个响亮一点的吧！”

“也罢！”徐海不愿强人所难，点点头说，“就唱个响亮能添人酒兴的。”

粉蝶想了一下，又拨三弦，音节轻快；开出口来，却是念的道白：

依山傍水盖茅斋，旋买破花赁地栽；深耕浅种无灾害，要学刘伶死便埋。

“好一个‘要学刘伶死便埋’！”徐海大大地喝了口酒，侧身倾听。

於是，粉蝶和弦唱道：

闲时高卧醉时歌，守己安贫好快活。

李花村里随缘过，胜他尧夫安乐窝。

哪管他贤愚後代如何，哪管他门外风波；

得清闲谁似我？

六神和会自安然，一日清闲自在仙。

浮云富贵无心恋。

盖茅庵，近水边，有梅溪竹石萧然；

但得一贯杖头钱，沽村醪，直吃得月坠西边。

“‘直吃得月坠西边’！”罗龙文学着唱了这一句，举杯邀饮；又向徐海问道：“太平岁月，你可过得惯？”

“这叫甚麽话？”徐海深感诧异，“太平岁月过不惯，莫非倒喜欢乱世？”

“乱世才是大丈夫成功立业之秋。”

“不然！你这想法我不赞成。”徐海是很不以为然的神情，“只为了大丈夫成功立业，便出了个乱世，你可知道要苦多少人？”

罗龙文诡秘地笑一笑，不再接他的话，向王翠翘举一举杯问道：“明山一走，你会不会想他？”

“当然会想。”王翠翘问道：“罗师爷，你跟明山认识也不止一天了，虽不敢高攀说是朋友，总有点感情，莫非不想？”

“当然，我也会想。不过，我的想法，也许跟你不同。”

“怎麽不同？”

“先说你的想，无非想他早早归来。我呢，我并不希望明山马上回来。”罗龙文看一看粉蝶没有再说下去。

粉蝶觉察了，也有些生气，红着脸站起来说：“就碍着我一个，我让你！”

话一完，脚一顿，扭头就走。王翠翘手快，一把将她拉住；为了安慰粉蝶，少不得埋怨罗龙文：“罗师爷专会欺侮我妹子。”

哪知不说还好，一说正勾起粉蝶的委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倒在王翠翘肩头，哭得十分伤心。

这是件很煞风景的事，尤其是阿狗在胸膈之间，有股不平之气，往来排宕，觉得必须有所发泄，才能使那股不起之气，不致横决。

当然，这所谓发泄，亦不是非学灌夫骂庙那样，跟谁吼一顿才会舒服：他只是霍地起立，说一句：“这酒，我不想喝了。失陪！”然後扭头就走。

徐海觉得很无趣，学阿狗的样，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顺手把酒杯覆转，表示决不再喝了。

“搞得不欢而散！”罗龙文以惋惜的口气说：“真没有想到。”

王翠翘很冷静，“不想喝不必勉强。”她看着徐海说：“你们有话到一边去谈吧！我跟粉蝶还得好好吃个饱。”

於是，罗龙文推杯而起，向徐海和阿狗招一招手，走向一边，正欲有言，突然听得墙外马蹄声急，不由得凝神静听。

“大概是胡总督有甚麽急信。”罗龙文说，“我回前面看看去。”

徐海和阿狗都不作声，看罗龙文走得远了，阿狗才轻声说道：“二爷，不知道你是不是感觉到了？我总觉得今天晚上不大对劲！”

“有那麽一点。”徐海问道：“李铁拐怎麽样？抓住了？”

“嗤！”阿狗顿一顿足，“窝囊透顶！”

“怎麽？逃走了？”

“岂但逃走，而且是眼睁睁看他逃走，无奈其何！”接着，阿狗将访捕李铁拐的经过说了一遍。

徐海静静地听完，不安地说：“吴四实在不可轻视！我真怕满盘赢棋，就错在这一着上头。”

“哪一着？”

“让吴四脱了身！”徐海的脸色变得阴沉了，“夜长梦多，我最好赶紧走。”

阿狗大感诧异，定一定神问说：“二爷预备到哪里？又为甚麽这麽急，一两天都等不得？”

“我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自然容易吃亏。种种迹象，都与我们不利。顶可怕的是。”徐海向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我到现在才发现，罗小华决不是好相与的人。我，我可能是上了大当，误上贼船了！”

阿狗大惊，“二爷！”他问，“能不能请你再说一遍！”

“我说，罗小华决不是好相与的人。”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阿狗一面问，一面想，回忆到的，是罗龙文许多莫测高深的举动，因而不待徐海作进一步的说明，便信了他的话。

“现在不是细谈的时候。千言并一句：我的事他就没有安排好。”

“二爷，”阿狗忍不住还要问，“你是说，他原可以安排得很好，故意让它弄成今天这个样子？”

“是的。”徐海很坦率地答说：“我疑心是如此。”

“疑心总……”

阿狗突然将话咽住，而徐海了解他没有说出口的意思，毫不思索答说：“你以为我是瞎疑心？不是！在平湖所发生的事，只有我身历其境受害的人最清楚。既然是分开来监禁，叶老麻根本不知道我的下落，那很可以当时就拿我另作处置；何必假模假样来一套越狱的把戏？这不是骗人是甚麽？”

听这一说，阿狗颇不以为然，“二爷，照此说来，你是早就看透了！”他问，“为甚麽早不告诉我？”

“这，这就是，”徐海很吃力地说了出来，“委曲求全。只怕委屈了还是不能保全，那，我可就太冤了？”

话越说越令人不安了，阿狗一把抓住徐海说：“二爷，你有甚麽看法，甚麽打算？快告诉我！过去就因为你有些话只摆在肚子里，别人不明白你的看法、想法，才有今天这种叫人生气的局面发生。从今以後，你可再不能自误。有话尽说，快说！”

“我亦不知道从何说起？”徐海略想一想说，“我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你知道的。”

“你是说翠翘姊？”

“是的。”徐海点点头，“只要你明白就好。兄弟！”徐海突然激动了，重重地拍着阿狗的肩说，“你知道的，我向来不把生死看成怎麽样了不起的一回事；不过，要我活着受罪受气，我可不服！”

正谈着王翠翘，何以忽然说到受罪、受气的话？受的又是甚麽罪？甚麽气？阿狗无从想像，怔怔地望着徐海，不知道说甚麽好？

“你看，他来了！我们回席去吧！”徐海拍拍阿狗的肩说，“多吃饭，少开口。”

这句话在他倒是能够充分领悟的。回席以後，只是细心听罗龙文的话，只言不发。

“我看酒也够了！”去而复转的罗龙文，似乎酒兴已经消失，看着王翠翘说，“可以散一散了吧？”

王翠翘点点头不答，起身唤侍女在另一间精室中准备了茶汤，然後向粉蝶使个眼色，将她唤了过来。

“今天翻箱子，捡出来几盒新样的通草花，你来看看，有合意的拿两盒去。”

粉蝶知道，这是托词，用意是暗示她不必跟着罗龙文，好让他跟徐海、阿狗谈甚麽。因而毫不思索地答应：“好！我来看。”

等她俩一走，罗龙文仍然保持沉默，新冲的六安茶，喝了一杯又一杯，显得不胜烦躁似地。徐海冷眼旁观，只不开口，阿狗记着他的告诫，当然也没有话。

有瓶花吐艳、奇香氤氲的精室，沉寂如死；终於又是阿狗忍不住了，“罗师爷，”他问，“可是胡总督的信？”

“是的。”罗龙文的声音很低。

“怎麽说？”

“嗐！”徐海有些不耐烦地，其实是做作：“兄弟，你就喜欢多问。”

“他不问，我也要告诉你们的。不过，我不知道应该告诉你们甚麽？”

这叫甚麽话？阿狗想开口质问，但一眼撇见徐海不以为然的眼色，将话咽了回去。

“你们觉得我的话奇怪不是？”

“你别管我们。”徐海答道，“你归你说下去。”

“好！明山，我先问你一件事，你对翠翘到底如何？”

徐海一愣，“这话，”他说，“何必问？”

“这是说，你跟翠翘是分不开的了？”

“是的。”徐海平静地答说，他觉得唯有这样的语气回答，才能表示出他对她至死不变的感情。

“这样，我要劝你，带着翠翘一起走。”

“为甚麽？”

“别问。”

“我非问不可！”徐海又激动了，大声抢白：“我们一直在受摆布！你们说到东就到东，说到西就到西。明明是撵来撵去，就像唤猫唤狗一样，偏偏又道是为了保全爱护的好意！罗师爷，好意也罢，恶意也罢，只要你把话说清楚了，我自能分辨。话不明说，或者虽说而藏头露尾，闪烁其词，我可再不会让人牵着鼻子走了。”

罗龙文很利害！尽管徐海这样近乎咆哮地指责，他居然能够声色不动，直到听完，方始从容不迫地说道：“明山，你误会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到你带着翠翘远走高飞、无忧无虑的那时，才知道我罗龙文为朋友谋事如何尽忠。”

“然则你何不明说，你是如何善为朋友谋？”徐海微微冷笑，“若以为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你太小看我们了！”

这下说得罗龙文有些不安了，“言重，言重！”他说，“足下如此责备，未免太屈了我的心。我岂敢小觑国士。”

“国士待我，国士报之。我看胡总督不像养士的人；至於罗师爷，你！胡总督倒是以国士相待，只望你莫拿我们作为对胡总督的国士之报。”

“这是哪里说起？”罗龙文有些痛心疾首的模样，“明山，明山，想不到你对我的误会，是如此之深！”

“好了，好了！”徐海自觉有些失态，口气和缓下来，“误会是双方面造成的，只要大家能开诚布公地谈，就有误会也容易消除。”

到了这个时候，阿狗可以插嘴了，“罗师爷，”他说，“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既然大家在一起同甘共苦共患难，说话就不必绕弯子了。”

“不是我故意绕弯子说话，只为这话要实说了，明山会生气。我不说破是好意！”罗龙文探手入怀，将胡宗宪的信取了出来；踌躇了一下，毅然决然地将手一伸，“信在这里，你们自己看！”

徐海却没有伸手，他根本不想看信。在他的想法，如果罗龙文耍出甚麽花样，只要一写信去，让胡宗宪怎麽写就怎麽写。这种信不看还好，看了反倒给他一个推托的藉口。

当然，信虽不看，话却要问：“请你说好了！是怎麽回事？”

“严东楼有信给赵某人，赵某人又转达胡公，要一个人。”

“谁？”徐海已经想到了，很沉着地问。

“莫非一定要我说出口？”

他是防着王翠翘与粉蝶会听见，不便明说。这一想法，倒与徐海相同，他也不愿让王翠翘听见，便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这一下，阿狗也知道了。不过他的反应与徐海不大相同，心中冒起一阵无名火，将脸烧得通红；若非徐海的眼色阻止，当时便会发作。

“我倒不明白，严东楼远在京里，何以知道浙江有这麽一个人？”

“那又何足为奇？”罗龙文念了一句唐诗：“‘艳色天下重！’”

只为王翠翘的艳名远播，有那豪门走狗，到严世蕃面前去举荐献媚，也是常事。徐海本不疑心是罗龙文搞的鬼，此刻接受了他的解释，心里略为好过了些。

“那麽，胡总督的意思怎麽样呢？”

“他觉得很为难，所以写信来问我。”

“喔！”徐海问道：“你的意思是劝我带着她远走高飞？”

“是的。”

“多谢你的一番盛情。不过，有几句话不能不请问。”徐海从容不迫地说：“先从胡总督这方面谈，那样有来头的人物交代一件事，没有办到，如何交代？”

“那可是没有办法的事！譬如人已经死了，莫非再照样变一个出来？”

“话是不错，可以说逃走了，自己寻死了。然而差使总是没有办好。就算胡总督响当当的人物，不肯做这种狗屁倒灶的事，那赵某人怎麽肯答应？”

“是啊！”阿狗也说：“胡总督未见得肯跟他硬顶！”

“你们两位的话都不错！”罗龙文深深点头，“如何能让赵某人交差？倒要替他想一想。”

罗龙文不愧为足智多谋的策士，眉一皱，不过喝口茶的功夫，马上转喜孜孜的脸色，已经想到了一条计了！

“容易！不妨李代桃僵。”他说，“这又有两种做法，一种冒名顶替，一种是索性说明白，原来所要的那个人，逃走了，死掉了，或者病了，再觅绝色奉献。只要此胜於彼，对方又何乐不为。”

“好了！”徐海认为他言之有理，“那是你跟胡总督的事，抛开不谈；现在，请问：我们走到哪里？”

“比较为难的就是这一点，得要从长计议。”罗龙文说，“我心里在想要如何得能有个极隐秘的地方，先拿她安顿在那里；等你功成归来，稳稳栖栖。”

徐海心想，这与原来要妥当安置王翠翘的打算，相去亦不甚远；所差异的只是更须隐秘而已。但细想一想，差异甚大。

第一，翠翘必须隐姓埋名，这样化明为暗，出不了头，行动便处处得限制。

第二，就算阿狗做了官，亦并不能保护王翠翘；相反地，唯其阿狗做官，就更不能保护王翠翘，否则为人举发，罪过更重。

然则，王翠翘该托付给谁呢？一想到这个难题，徐海憬然有悟，不由得在心里冷笑。

於是，他静静地说道：“罗师爷，这要仰仗大力罗？”

“言重，言重！”罗龙文说，“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事。”

“是！我想请问罗师爷，打算把她安置在哪里？”

“这我倒还不曾想过。”罗龙文沉吟有顷，反问一句：“新安江上，万山丛中。如何？”

那里正是罗龙文的家乡徽州，徐海笑道：“能这样，我很可以放心了。”

这句话却让阿狗迷糊了，他亦已看出端倪，却不了解徐海何以会欣然同意？便插一句嘴说：“可惜太远了。再想想，近处还有甚麽地方？”

“要隐姓埋名，自然是越远越好。”徐海答说。“只是照应不便。”

这“照应”，阿狗是指自己而言，徐海却似浑然不解地说：“有罗师爷派人照应，有甚麽不便。”

这一来，阿狗说不下去了，而罗龙文很起劲地接口：“请放心，请放心！我一定会派人好好照料。”

“多谢！”徐海停了一下说，“罗师爷，她是你一手栽培的！”

她是指王翠翘，曾受罗龙文的供养是过去的事，何以忽然提起？不免令人困惑；所以罗龙文并未答话，只怔怔相视。

“其实，照我说，很可以不必这样子费事！罗师爷，我看物归原主，倒是一劳永逸之计。”

由於他的声音平静自然，不带丝毫讥刺的意味，以致於连阿狗都以为他有忍痛割舍王翠翘之意，不由得大吃一惊。而在罗龙文，却是惊在心里；且不问他的本意何在，先撇清要紧。

“明山，你这话岂可轻易出口？朋友交情再深，拿这话来开玩笑，大不应该！如果让她听见了，岂不寒心？”

话是责备，意思却很恳切。徐海暗暗佩服罗龙文利害，明明在图谋王翠翘，而表面上却显得仁义过人，而且还不能不接受他的责备。

因为如此，只好笑笑算了。不过，罗龙文仍有戒心，觉得应该有个进一步的表示，“我要避嫌疑。”他很认真地说：“刚才我所说的，安置她在‘新安江上，万山丛中’的话，就当没有说过。”

如果徐海那句“物归原主”是戏谑之词，此时当然要致歉，请求罗龙文维持原议。可是徐海不开口！

这就非常明白了，他是怀疑罗龙文居心不良，故意刺他！

阿狗了解，罗龙文更了解。於是言笑宴宴的场面，一下子变得非常僵冷了。

不过，罗龙文仍能保持冷静，“好在还有两天的功夫。”他说，“明天再从长计议吧！”

※※※

大家都觉得情势整个变过了！

“你还去不去呢？”王翠翘问。

徐海不答，看了她一眼，低着头大口大口喝酒。

“怎麽会弄成这个样子？”王翠翘问阿狗，“到底是谁沉不住气。”

“这无所谓沉得住气，沉不住气，早点把他心里的打算挖出来也好！”阿狗当然站在徐海这边，遥指着前面说：“不然，结局也许更不好。”

“怎麽个不好呢？”

“也许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唉！”王翠翘叹口气，“都是为了我！我死了就没有是非了！”

“翠翘姊！你这些话说它干甚麽？”阿狗有些不耐烦，“辰光不多了！要赶快定个主意才好。”

“以前哪一次都难不倒我，这次，”王翠翘说，“我可没有主意了。”

“我倒有个主意。”徐海扬气脸说：“弄条船出海，从此不再回来。”他起身指着壁间所悬的一幅字。大声念道：“‘小舟从此去，江海寄余生！’”

这是苏东坡的词，原是醉後的牢骚，恰与徐海这时候的情境相合，亦无非借用此句来一吐肮脏之气。然而，阿狗认真地作了考虑，认为是一条路子。

“不是说笑话，真的弄条船走，从此不回来，倒是上上之策。”

王翠翘看他的脸上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由得诧异，“兄弟，”她问：“弄条船走到哪里？”

“呶！”阿狗将手往东面一指。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王翠翘沉下脸来，“还是你娶了倭人，心都向那边了？”

阿狗一向敬畏王翠翘，见她神色凛然，吓得不敢开口；原来的想法，当然也就打消。

“你说啊！”王翠翘用一种长姊教训幼弟的神态说，“有话大大方方地说，只是说出口之前先要想一想。”

“我想过了。”阿狗答说，“想来想去，只觉得非逃不可！做这种大事，全靠彼此相信得过；现在二爷跟罗师爷生了意见，你们倒想，他们会放心二爷？不怕二爷变心，反投到对方去？再说，我们也一样不放心人家，不知道又会出甚麽坏主意？二爷，你人在汪洋大海，心在翠翘姊身上，那是甚麽滋味？更不要说还要能够专心一意，又要防备自己的底细让人家识破，又要随机应变，把汪直说动了来归顺！”

这番话很透澈－－其实徐海和王翠翘，也都有此想法，只是没有他想得多，看得深。此刻听他一说，才发觉处境异常艰困。

“他的话已经说尽了！”徐海问王翠翘：“你看怎麽办？”

“我不知道！”王翠翘懊恼地说：“我真不该回桐乡的，住在石门就不会有这些事。”

“翠翘姊，”阿狗劝慰她说，“你也不必埋怨自己。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办法一定会有。你先去息一息，等我来跟二爷商量。”

王翠翘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通前澈後，细细思量一番；所以听他的话，自回卧室。於是阿狗有句需要背着她的话，可以跟徐海说了。

“二爷，你到底逃不逃？”

“不逃！”徐海断然决然地说：“第一、吃尽辛苦，多少也立了些功劳，弄到头来，落个一逃了之的结局，怎麽样也不甘心。第二、也没有地方好逃。第三、就算有地方逃，那种改头换面、提心吊胆的日子也不好过。”

“好，不逃。那麽，是不是仍旧出海呢？”

徐海沉吟了好久，好久，方始无可奈何地说：“你的话，我越想越有道理，他不相信我，我不相信他，决不会有甚麽好结果。”

“他们不相信二爷你，不要紧；等事情办成功了，他们就相信了。现在顶要紧的是，要让你没有後顾之忧！”

“对！”徐海深深点头，“你把事情的头绪理清楚了！只要把翠翘安顿好了，让他们没有坏主意好打，我仍旧可以照原来的步骤，干我应该干的事。”

“正是这话。我想，安顿翠翘姊，也还不难。”

“好！你说！”

“有两个法子。第一……”阿狗忽然笑了，是觉得非常有趣的样子。

“你笑甚麽？”

“想起一句话好笑。”阿狗答说：“我说了，二爷不要动气。”

“哪有这麽多噜嗦！快说，是句甚麽话？”

“和尚配尼姑！”

徐海一愣，旋即想明白了，也不由得忍俊不禁，“亏你想！”他说。

“让翠翘姊做尼姑是权宜之计，将来可以还俗的。眼前就只有一样不便。”

“甚麽？”

“不能穿罗着紬，也不能吃鱼吃肉。翠翘姊是享用惯的，只怕过不来尼姑庵里的苦日子。那麽，我还有第二个办法。”

第二个办法是，由徐海提出要求，带着王翠翘一起出海；等上了冈本的船，重新又将王翠翘悄悄移上岸，觅地隐藏，静待徐海归来。

这个办法很费周折，而且容易起人疑窦，“这一来，他们不是要疑心我一去不归？”徐海问。

“这很好回答：‘如果不相信我，就一切都无从说起了！’”

“对！可是要他们问，我才这样子回答；他们不问，我就没有机会说。”徐海摇摇头说，“他们一定不会问！疑心、疑心，疑在心里，哪有说明的道理？”

“他们不说，你自己说！二爷，你不要忘记，要你带着翠翘远走高飞，是人家的主意！”

徐海心想：是啊！罗龙文说过这话。如今要求带着王翠翘一起走，无非担心她会落入严世蕃手中，照罗龙文的意思行事而已。这没有甚麽不好启齿的。

於是，他接纳了阿狗的建议，“你这两个办法，各有利弊，”他说，“倒问翠翘自己看。”

这是最正当的做法，阿狗欣然赞成。将王翠翘从卧室中请了出来，细说经过，请她抉择。

提到“和尚配尼姑”这句话，王翠翘笑不可抑，“这好！”她说，“我就做一趟尼姑看。”

“做尼姑的味道，你要想一想！”徐海提醒她说。

“那味道无非清淡而已。我过得惯的。”

“好！”徐海点点头，“我知道你说得到，做得到，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不过，细节还要商量。”阿狗紧接着他的话说，“做尼姑有两种做法：一种是落发；一种是带发修行……”

“这你不用管。”徐海打断他的话说，“佛门中事，我比你内行得多。”

“是了！”阿狗笑道，“和尚配尼姑，该你们自己去商量，我们不必管闲事。”

於是阿狗自去归寝，徐海与王翠翘便商量如何遁入空门。照他的想法很简单，苏嘉鱼米之乡，多的是所谓“家庵”－－有那大家姬妾，方在盛年，而老主人下世，自愿守节；小辈敬重姨娘，怕她在家有规矩束缚，生活起居，种种不适，起了厌烦之心，这个节就难守了！因而构筑精舍，供设佛堂，请这位姨娘住持，只穿僧服，并不祝发，如嘉兴莲花庵的妙善师太那样“带发修行”。这样的庵堂，就叫家庵。

“我知道好几处家庵，有的一塌糊涂，有的乾乾净净，清规极好。”徐海笑着问道：“你喜欢一塌糊涂的，还是乾乾净净的？”

所谓“一塌糊涂”，便是莲花庵那种，可供男施主“随喜”的“花庵”。徐海原是戏谑，而王翠翘却大为生气，“你在说甚麽！”她瞋目相问：“你不怕入阿鼻地狱？”

徐海伸一伸舌头，见机而作，“我替你引见心云老师太。”他问：“心云老师太你总听说过？”

王翠翘点点头：“这位老师太的戒律、道行是好的。”

“那就是了！我明天写封信，让阿狗带了你去。等心云老师太把你收容下来了，我要去看罗小华，拜托他照应你。看他怎麽说？”

王翠翘不答，静坐沉思。渐渐地，眼神静穆而有光采，脸色端庄而又恬适。徐海看过王翠翘轻颦浅笑，宜喜宜嗔各种神态；而这样令人肃然起庄严的观感，却还是初次。

“翠翘！”他又惊又喜地说，“你倒去照照镜子看。”

“怎麽？”王翠翘微笑问道：“有甚麽不对吗？”

“不是甚麽不对，是跟平时大不相同。”

“喔，大不相同？”王翠翘摸着自己的脸问，“你倒说，是怎的不同？”

“你那样子，不像尼姑。像观音大士。”

“罪过，罪过！”王翠翘合掌当胸，垂首低眉，“说话不可没轻没重。”

“未曾出家，倒已有出家人的味道了。看来，你倒是有慧根的。”

“真的吗，”王翠翘喜孜孜地问，“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这我就说不上来了。不过，”徐海很满意地说，“我倒可以放心了。”

“放甚麽心？本来又有甚麽不放心？何妨说说！”

“不放心的是家庵总有人上门骚扰，尽管心云老师太清规极严，到底不是像素芳那样，可以把硬闯进来的人打跑。放心的是，你一脸正气，不会惹人邪念。”

“原来这样！”王翠翘点点头，又垂眼深思了。

“睡吧！”徐海打个呵欠，往床上便倒，一双手自然而然地去揽王翠翘的腰肢。

“请放手！”王翠翘说，同时站了起来，移坐到妆台前。

“怎麽？”徐海一仰身坐了起来，愕然相问：“细声细气地，还道个‘请’字。你倒真是相敬如宾了。”

“明山，你不要这麽说！”

徐海越发困惑，逼视着问：“该怎麽说？”

“已入佛门，应断尘缘。”

“甚麽？”徐海一跃而起，“哪里已入佛门，你难道忘记了，这是假的。”

“假的？”王翠翘摇摇头：“不！”

“坏了，坏了！”徐海气急败坏地，“怎麽一下子走火入魔了？不，不！不是走火入魔，简直是痰迷心窍。”

王翠翘微笑不答。使得徐海如堕五里雾中，搔头抓耳，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拉开房门，一冲而出，去找阿狗。

“兄弟，兄弟，你看你出的好主意！坑死人了。”

阿狗惊诧莫名，“二爷，”他问，“你说的甚麽？”

徐海回想自己的话，方始发觉失态，自觉好笑，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急得语无伦次了！你去看，翠翘的样子变过了。”

听得这话，阿狗披上长衣，一面系带一面走，口中问道：“变成甚麽样子？”

“有点丧魂落魄的样子，嘴里疯疯颠颠地，说甚麽‘已入空门，应断尘缘’；倒像真的做了尼姑，你说好笑不？”

“这也没甚麽好笑。”阿狗稍为放了心，“你难道不知道翠翘姊的性情？甚麽事她除非不做；要做，一定要做像，一定要做好。既然要假装尼姑，就要装得像那麽一回事。这也没有甚麽好大惊小怪的。”

“听你说得倒有点道理。”

果然有点道理。到了一看，王翠翘正神色安闲地在收拾徐海的衣服。看到阿狗，含笑问道：“这麽晚了，还不睡！”

“二爷说你……”

“兄弟！”徐海重重地咳嗽一声，示意他不必说破。

王翠翘笑一笑，也不追问，只说：“兄弟，你明天陪我到嘉兴走一趟。明山的意思，让我投到心云老师太门下，我也觉得她那里好。”

“好！”阿狗问道：“我们是悄悄儿走，还是大大方方走？”

“我想不要惊动人的好。”

“那就悄悄儿走。我去安排，明天中午动身好了。今晚上，”阿狗做了个鬼脸，“和尚配尼姑，快上床吧！”

等阿狗一走，徐海关好房门，回身说道：“你听见没有？和尚配尼姑！”

“罪过！不要造口孽。”王翠翘说，“你们想想，明天去烧香，尚且要斋戒，今天哪里可以？”

这话说得在道理上，徐海只字不能驳，怏怏然好半晌，失声说道：“真没有想到，你也会出家！”

“心中有佛，出家在家是一样的。”王翠翘说，“明天一别，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相见？一切都请你自己保重！”

就这一句话，勾起徐海无限的离情别绪，只是看王翠翘神色恬静，自己倒不便太显得儿女情长，拣那别後必得王翠翘自己当心的事，嘱咐了几句，同床而不同梦地睡了。

第二十五章

心云老师太住持的一座名刹，叫做法云庵，占的地点极好，在烟雨楼之西。

烟雨楼在南湖，湖多鸳鸯，所以又名鸳鸯湖。烟雨楼在湖心高阜胜处，是五代的古迹，窗开四面，轻烟拂水，是嘉兴的第一名胜，终年游人如织，而西面的法云庵，却是终年双扉紧闭，游客十叩柴扉十不开，所以阿狗陪着王翠翘到了这里，竟有不得其门而入之苦。

“这位小朋友，不必敲门了！”有个老者劝他，“敲到天黑，庵里也不会开门的。”

“我不是上门骚扰的游客，实在是有极要紧的事，要见心云老师太。”

“喔，”老者指点，“那你该走後门。”

後门深藏在一起竹林内。寻到了叩门，里面有个牙齿灌风的老婆子的声音问：“是谁？干甚麽？”

“来投信。”

“从门缝里塞进来！”

阿狗如言照办，将徐海的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好久，听得拔闩的声音，门开一扇，有个中年尼姑探头问道：“你是李施主？”

“是的。”

“有位姓王的女施主呢？”

“呶！”阿狗手向後一指。

风姿摇曳之下，影绰绰一条俏影，王翠翘一身玄色，包一块蓝绸头巾，连脸都遮住了大半个，露出极大的一只眼睛。此时听得阿狗招呼，她将头巾一掀，露出真面目，那中年尼姑失声惊叹：“这位女施主好漂亮！”

王翠翘装作未听见她的话，上前敛衽为礼，口中说道：“信女王翠翘，求见心云老师太，拜烦师太引见。”

“请进来！”

等王翠翘进门，阿狗想跟了进去，却难越雷池，被挡在门外。

“兄弟，”王翠翘说，“你请在门外等一会，回头待我禀明心云老师太，再放你进来。”

“是了！”阿狗有些不高兴，“别让久等。喝西北风，不是滋味！”

“兄弟！耐心些。”

说完，王翠翘转身而去，门也就关上了。阿狗无奈，只得在竹林中闲步等待，一等等了有个把时辰，犹无动静，可真有些忍不住了。

於是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举手叩门，应门的仍是那中年尼姑，不待他开口，便先说道：“施主，天快晚了，你请回去吧！”

一听这话，阿狗心里有气，这中年尼姑真是“自说自话”，太不体谅人，当时将脸一沉，冷冷答说：“我送个人到你们庵里，总有句话交代。不然，我回去怎麽说？”

“也罢！你就请再等好了。”

说着又要关门。阿狗是有防备的，动作比她快，一只脚已跨进门槛，门就关不上了。不过，心里也想到，那中年尼姑的态度虽可恶，然而尼庵毕竟是尼庵，心云老师太的清规又来得严，不放陌生男子进门，理所当然，因而不免抱歉。

“不是我敢搅扰清净之地，实在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陪笑说道，“我只在这门边站一站，决不敢乱走一步。烦师太再进去看一看，或是老师太有回信，或是我那、我那姊姊出来交代一句话。我只要知道安顿好了，可以放心了，马上就走。”

这样软硬兼施，可真叫那中年尼姑无奈，只能说一句：“好吧！你可不许乱闯。”

“不会，不会，你请放心。”

等她走後，阿狗言而有信，只站在原处守候。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中年尼姑去而复转，脸上的神色，不似先前凛然不可犯了。

“施主！老师太有话，请到客座用斋。”

听得这话，阿狗颇有受宠若惊之感，响亮地答一声：“是！”跟着中年尼姑穿过菜园，由一道腰门绕到前殿，西首厢房，便是客座。

先吃茶，後吃斋，虽是素饭，精洁异常。阿狗本就有些饿了，自然无所用其客套，将四样菜、一碗汤、一小桶陈年冬舂米饭，吃得光光，抹抹嘴又摸摸腰际，还好，颇有几两银子，便向来收拾饭桌的老佛婆说：“请你拿缘簿来！”

“没有缘簿。”老佛婆答说：“本庵向来不化缘，也不受布施。”

“喔，”阿狗望着殿中挂在佛前，极大的一盏长明灯说，“光是终年到头点灯的油钱就不少，哪里来的开销？”

“有庙产啊！”老佛婆又补了一句：“庙产很多。”

这使得阿狗自然而然想到土豪劣绅－－苏嘉鱼米之乡，土豪劣绅最多，专门欺弱吃小；这庵有偌大庙产，倒不怕此辈侵夺？

心里想着，口中便说了出来，那老佛婆笑笑答道：“施主不必担心！我们庵里有靠山。”

“靠山是那位？”

“锦衣卫陆大人。”

原来有陆炳作护法，怪不得不怕土豪劣绅。阿狗心想，王翠翘倒是找对了地方，看来托庇在心云老师太莲座之下，大可以放心了。

但稍为多想一想，不无疑问，率直说道：“锦衣卫陆大人做尼姑庵的护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施主不相信？”

“不是我不相信，只觉得……”阿狗笑一笑说，“好像是件很新鲜的事。”

“施主的话我不懂。”老佛婆冷冷地说，也没有进一步说明，她不懂之处何在。

由於她神色凛然，使得阿狗，意识到自己是失言了。不过他对老佛婆的冷峻的态度，颇起反感；因而亦以同样冷峻的语气反问：“怎的不懂？莫非我问得不对？”

“不是不对。”老佛婆的声音还是很冷峻，“是不该问这话！”

这使得阿狗动容了！不仅因为老佛婆的态度不甚礼貌，更因为她的答语是对自己的态度表示不满的抗议。

这就需要辩一辩了！阿狗心想，此行如果连个老佛婆的责难都无以应付，那就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因此，他决定跟她辩论。但如何辩法，却须考虑。

於是他起身闲步，等老佛婆收拾食桌将次告竣时，方始开口。

“我倒是不懂，为甚麽不该问？”阿狗平静地说：“佛门广大，如果甚麽事问都问不得一声，那叫甚麽话？”

“是的！”窗外有人突然接口，“老佛婆性子太直，不会说话，请施主不要见怪。”

踏进来的，正是那应门的中年尼姑。阿狗对她本无好感，但这两句话，却不能置之不理。

於是他先报以一个表示友好的笑容，然後用很认真的语气说：“老佛婆的性子很直，说的话是好话。我知道！”

“施主能谅解就好。”

原来她是借此为她自己解释！阿狗心想这个尼姑很利害，须当小心。因而想到，对她应该有所了解，越多越好。

这样一想，心便静了下来。从容问道：

“师太，我还没有请教你的法号。”

“我叫悟能。”她笑一笑说，“实在是无能，枉为担了个‘知客’的名义。”

佛寺尼庵，都有个专门应酬香客的和尚或尼姑，入选的主要条件，即在态度和善，言语便给。悟能自嘲为无能，加上她那面现微笑，与初相见时那种冷漠的神态相比，彷佛换了个人似地。何以有此？值得探索。

因此，阿狗亦报以友善的微笑，“师太，你会是知客，我不大相信。”他故意这样说。

“喔，”悟能问道：“施主，你看我不像一个知客？”

“是的！不像！”阿狗答说：“前倨後恭，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了！”

“‘後恭’是应该；‘前倨’是有苦衷。”悟能答道：“这一带颇有些玷辱佛门的庵堂，我们这里又当名胜之区，当有些冒失的施主，敲开门来说上些教人听不得的话。若非放下脸来，说不定就纠缠不清。久而久之，我们这里上上下下，就连那老佛婆在内，都搞成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脸色。请施主不要见罪！”

“原来如此！真是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阿狗想起自己刚才对老佛婆、对悟能那种内心的戒备，几近无的放矢，不免好笑，然而还有不解的一句话，“何以‘後恭’又是‘应该’？”

“刚才方始知道，施主是於国於民大有功的人，哪里可以不恭敬？”

忽然间云板大作－－击响青铜所铸、其形如云的云板，俗称“打点”，乃是传唤大众集合的信号，与僧寺的鸣钟撞鼓，作用相同。

果然，霎时间身穿“海青”、手拈念珠的比丘尼，从殿前殿後涌了出来，纷纷向佛前集中。悟能亦合掌当胸告个罪，走出客座，随众集合。

阿狗自是深为注意。不管僧寺尼庵，传召大众，不是举行庄严的典仪，就是有重要的宣示，究竟是何缘故，倒要细看一看。

等全庵的尼姑到齐，在殿中各就本身的位置站好，只见慈眉善目的心云老师太出临。她後面跟着一个妙年女尼，是好熟的相貌！

略一注视，发觉就是王翠翘。怎的真落了发做了尼姑？岂不太出人意外了。

一念未毕，一念又起，了解到事态的严重，阿狗便甚麽都不顾了，大踏步出了客座，由回廊绕向佛殿，口中大声喊道，“翠翘姊，翠翘姊！”

等他到了门前，知客悟能已迎了出来，一手竖掌当胸，一手微摇，示意肃静。

阿狗可不管她那一套，只为她挡住去路，却不便手推她，便站住脚喝道：“走开！”

“施主！佛门清净，请尊重。”

“你少来管闲事！”阿狗大声呵斥，“让我去问个明白。”

悟能尚未答话，殿中有清劲的声音传了出来：“悟能！你放李施主进来！”

这是心云老师太的命令，悟能随即闪开身子，阿狗一脚跨进殿去，入眼一派肃穆庄严的景象，不由得便踌躇不前了。

“李施主，”心云问道：“你有话说？”

“是！”阿狗定定神答说，“我跟我姊姊有话说。”

“好，好！你请说。”心云这样回答，同时转脸去看王翠翘。

“兄弟！”王翠翘垂着眼说：“你不可鲁莽！”

“翠翘姊，你，你怎的真个做了尼姑？”

“兄弟，已经如此，你不必多问了！”

事已如此，阿狗又何能为力，只有悄悄退出，在门外观礼。心云老师太带领大众上香礼佛，高宣佛号，然後念了一卷法华经，法器响动，铙钹齐鸣，十分热闹；只见王翠翘亦随众用梵音念唱，脸上是一平安详喜乐的颜色，彷佛真的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地。见此光景，阿狗倒是略略放心，只为徐海难过。

一卷经念完，心云老师太宣示，为王翠翘所起法名，叫做“悟真”，少不得也还有一番勉励的话。王翠翘跪在佛前，合掌应诺，显得异常虔诚。不一会，典礼告终，大众各散，悟能却一直走到阿狗面前，招一招手说：“施主随我来！”

阿狗问道：“到哪里？”

“老师太吩咐，佛门不是无情之地，知道悟真与施主情同姊弟，尘缘难断，特地唤我领施主去与悟真见一面。”

“喔，喔，”阿狗感激地说：“真是老师太慈悲！”

“施主！”悟能用警告的口吻说：“悟真向佛的心极诚，这是她一生的好归宿，施主要替她高兴。”

阿狗知道，是希望他勿以尘世情缘牵制王翠翘的出家之心。这话有些答应不下，但如公然拒绝，或许就不容他跟王翠翘见面，因而只好昧心骗她一气，连连点头，满口应承。

这法云庵甚大，又因庙产极丰，复有陆炳这样的有力护法，所以花大扶疏，布置精美。心云老师太养静之处，更显气派；极大的一座院落，亚字栏杆围着一片天井，四周青石板铺地，中间是一座极大的花坛；五色缤纷的菊花，正开得茂盛。坐北朝南，五楹精舍；屋後一树桂花，高出屋檐，浓郁的香味，飘得老远。阿狗心想，王翠翘能随着心云老师太住在这个地方，倒也是一段清福。

“施主，你请这面坐。”悟能指着东面一间屋子说。

进去一看，这间屋子是书斋的格局，三面樟木书架，满摆经卷，中间有张红木书桌，笔砚未收，还摊着一册未抄完的金刚经。地下有两个蒲团，便拣了一个，盘腿坐了下来。

不一会，脚步响动，阿狗复又起身，向外张望，是悟能陪着王翠翘来了。她头上戴一顶玄色僧帽，遮盖尽去三千烦恼丝的青头皮，比较中看得多。

“兄弟！”王翠翘当胸合什，“你好好回去吧！跟明山说，我在这里很好，不必惦念。”

阿狗不响，看一看悟能，并无避开的意思，只好实说了：“翠翘姊，”他问：“我真不懂你怎麽想了一下，会弄成这个样子？眼前不去说它了，将来呢？”

“将来？”王翠翘似乎没有懂他的话。

“我是说等二爷功成回来，怎麽样？”

“他也是佛门子弟，只为救人，出家而又入世。一旦成功，当然仍旧回到菩萨面前来。”

这样的回答，完全出乎阿狗的想像，不但一时无从接口，甚至连她的话，亦还不能一下子听得进去。因为这跟他对王翠翘的了解，以及他所习惯的王翠翘的语气，太不相同了！

“翠翘姊！”他愣了好一会，不自觉地漏出一句话来：‘你好像在“打官腔’！”

甚麽叫“打官腔”？无视於实际情形，而只是冠冕堂皇地说些道理，乃至振振有词地责备，就叫“打官腔”。徐海皈依佛门，是当初走投无路，因为佛门广大，暂求庇护；论本心，不是徐海看破红尘。这一点别人不知道，王翠翘岂能不知？

回忆到此，不由得又说：“翠翘姊，不晓得你忘了没有？当初我陪你到六和塔，你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去看二爷的。”

“今日之果，他日之因。正因为当初有这样一段孽缘，才有今天的苦楚。兄弟，他日之果，今日之因；就为了将来，所以我求得老师太的慈悲，一了百了！你该当体谅我的心。”

“我不是说你！”阿狗反感愈深，“你一个人倒是一了百了，也该替人家想想。你明明知道的，徐二爷做和尚不是本心，还了俗也不会再出家。说啥成功以後，仍旧归到菩萨座下，不是空话？”

这番话有些声色俱厉的模样，而王翠翘却丝毫不动感情，平静地答说：“兄弟！别样我不敢说，明山，没有比我再了解他的。他生有慧根，一定会重新皈依。”

说到这话，阿狗无法再争，但心中总有一种受愚之感，鼓荡排合，不能平复，因而悻悻然地说：“好了！翠翘姊，认识你一场，收缘结果，做个傻瓜，我也认了！”

这是怪她作了出家的决定，而一路上始终瞒着他。王翠翘大为不安，必得有所解释。无奈悟能在旁，有口难言，因而用乞求的眼色看看她，希望她暂且回避。

悟能身为知客，自能鉴貌辨色，一念不忍，顺了她的心意，拈着拂珠，转身而去，只在天井中绕着花坛打转。

“兄弟，我不起你，我一直没有真个出家的念头，是心云老师太一句话点醒了我，才不能不即时祝发。”

“喔！”阿狗很注意地问：“是怎麽一句话？”

“心云老师太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一来，如果是假出家，比不出家还要坏！倘或你有心救明山，即时便当有决绝的表示。不然自误而误人，关系不浅。至於其中的道理，要你自己去参详。’兄弟，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你倒想去！”

“我想不出。”阿狗毫不思索地答说：“最好请你自己说。”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想不透，还是一时气恼，脑筋不如平时灵便了？或者，”王翠翘慊疚地说，“是明明知道，只为生我的气，不肯说？兄弟，我可真是当你亲骨肉的噢……”

说着，已有盈盈欲涕的模样，使得阿狗大为不忍，再也不肯负气了。“我想，是一时气恼，人变得笨了。翠翘姊，趁悟能不在跟前，有话你快说吧！”

“好！”王翠翘招招手将阿狗唤得离悟能更远了些，方始低声说道：“人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从桐乡启程，一举一动就都落在人家眼里；如果我出家而不落发，明明显出是一出假戏，比阿海在平湖越狱那出把戏还要不能瞒人耳目。这一来，兄弟，你想有啥後果？”

“无非派人来逼你、抢你！不过，”阿狗很起劲地说，“你恐怕还不知道，这里有座靠山硬得很，是锦衣卫陆大人！我谅他们谁也不敢碰这座靠山。”

“兄弟，你这话说得差了。有道是‘远水不救近火’，锦衣卫陆大人在京里，一时哪里管得了这里的事？不过，我还不是说的我，我自己能救了自己。我说的是阿海。”

“二爷怎麽样？”

“他们会疑心阿海真的起了异心，万万饶不过他的。”

听得这话，阿狗从恍然大悟中惊出一身冷汗，“真的？”他不自觉地问。

“为了争名夺利，冒功献媚，他们甚麽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阿狗连连答说：“我懂了，我懂了！”不过，他还有一句话不能不问：“翠翘姊，你说你能救了自己，是怎麽个消灾避祸的法子？说出来听听，我好放心。”

“你只放心好了。不必多问！”

话是密不通风，那一脸坚毅之色，却等於已作了回答，她到受逼不过的时候，无非一包毒药，或者一把剪刀，便可“消灾避祸”，自保清白。

意会到此，阿狗既敬且惧，正色说道：“翠翘姊，你不可以寻短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二爷那里你放心，我总尽力帮他；只望你好好保重，耐心等待，总有一天能跟二爷见面。”

“我知道，有你帮着阿海，我很放心。这里，”王翠翘很郑重地说：“我一定可以安安稳稳待下去。没有必要，你不必来，来了反而不好！”

“嗯！”阿狗深深点头。

“兄弟，你回去吧！”

“好！我走。”

说完，他就掉首而去。想回头看一眼，却又不敢。因为他怕一看到了她的脸，说不定会掉眼泪。

“施主！”悟能迎上来问道：“你们姊弟的话谈完了？”

“话是谈不完的。”阿狗答说，“不过有些话，不是她不愿听，就是我不敢说，只好丢开。”

“这样最好！”悟能微笑着，言语意态都有些莫测高深的意味，“言多必失。”

“何以呢？”阿狗问说，“我们姊弟叙家常，就说错了也不打紧，怎的叫言多必失？”

“施主问这句话，便是多余。请吧！”悟能将手一摆，作出肃客的姿态。

看似肃客，等於逐客，阿狗还有些话想问，也只得咽了回去。从原路出门，只听身後关门落闩的声音，顿时像失落了甚麽似地，两条腿懒懒地重得像缚了铅一样。

他的心很乱，一会儿想到从此要见王翠翘一面都很难！在此尘世，亲如同胞的，只有王翠翘一个。而由於王翠翘的关系，拿徐海亦当作至亲一样。如今一个已遁入空门，一个将远适异国，前途如何，却都难以逆料，自己真个是举目无亲了！

一会又想到王翠翘的警告，与悟能那种弦外有音的暗示，似乎就在这举步之际，便有重重危机隐伏着。意念及此，不自觉地将脚步放得极慢，举足悬空，有些不敢踏下去，彷佛怕误蹈危机似地。同时，也不自觉地举目四顾，怕有人在暗中跟踪窥伺。

谁知真不是疑神疑鬼！就在他这四下张望的当儿，竹林中闪出一个人来，远远地就冲他含笑点头，像招呼老朋友那样地，一直迎了上来。

“尊驾从桐乡来？”那人走到他面前问说。

阿狗先不回答，看一看他问道：“尊姓？”

“敝姓朱。”

“喔！朱爷，”阿狗问说：“有何见教？”

“冒昧之至。”姓朱的问说：“尊驾姓李？”

“是的！”阿狗特意做出坦然的神态，“敝姓李，从桐乡来。”

“来到这里有事吗？”

一听这一问，阿狗不觉气往上冲，“自然有事！”他傲然答说，“你管得着吗？”

“不是我好管闲事，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李爷，大概我想问你几句话，你也不会理我。说不得只好委屈尊驾，跟我走一趟。”

说着，一掀下摆，腰腿间露出一块红绸巾，阿狗知道，这是特意相示，一把系着红绸子的短刀，插在他腰际。

阿狗自忖，就空手相搏，亦未见得不能制服他那把短刀。可是占了上风，并不见得就能脱身。此人决不是单身一个人，必有接应的人在外面，好汉就怕人多，犯不着吃眼前亏。

因此，他很沉着地问道：“跟你去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也太霸道了！要我跟你一起走，还不肯说地方。莫非你真的以为我是个软柿子，随便你怎麽捏？”

这几句不肯示弱的话很管用，姓朱的即时改容相谢，“对不起，对不起，李爷！”他说，“我不是敢小看尊驾，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世的，尊驾卖我一个交情，只走一趟，不必多问。怎麽样？”

“这几句还像话！不过，”阿狗越觉得话要说得硬些好，“你我素昧平生，还谈不到交情。如果要我卖你一个交情，我可又买些甚麽呢？”

姓朱的还未答话，竹林中发出暴喝：“头儿，何必跟他多废话！带走就是。”

暴喝未终，姓朱的已转脸大声呵斥：“你懂些甚麽？江湖的义气岂可不讲？”

竹林中没有声音了。姓朱的却转脸用期待的眼光看着阿狗，意思是以为阿狗会因为他“讲义气”那句话，便不再迫问买卖的条件，慨然相许，随他而去。

哪有这样便宜的事？阿狗心中冷笑，右足往後一退，站了个丁字步，是准备他动武，便好抵挡的意思。

“请吧！”姓朱的说，“时候不早了！我请李爷喝一盅。”

“多谢！”阿狗冷冷地说，脚步依然不动。

“李爷，你听我的劝，马上跟我走。”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有话好说。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走！城里太白楼，我请你喝酒，再细细告诉你。”

一面说，一面便来拉他的衣服。阿狗是有准备的，不容他近身，便扭腰一闪，同时举手往下一格。姓朱的猝不及防，为他在手腕上砍了一掌。

这一掌很有些力道，疼得姓朱的只是甩手，脸色当然也非常难看了。

“怎麽？”他问，“你真是敬酒不吃罚酒？”

“只要你说出道理来，我情愿吃罚酒。”

这话软中带硬，姓朱的无计可施，顿一顿足，不耐烦地说：“好吧！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你，是赵大人要找你去问话。”

这当然是指赵文华，阿狗故作不解地问：“哪位赵大人？”

“哪位赵大人？你不想想，在这浙江、南直隶、福建一带，有几位官儿，当得起‘大人’的称呼；再想想，还有哪位姓赵的是‘大人’？”

“喔，你是说京里来的赵大人，他找我干甚麽？”

“谁知道，你最好当面去问他。”

“我不想跟他见面。”阿狗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有几句话要问我？想来那就是赵大人要问的；既然如此，你就代赵大人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总算是相当合作的态度。姓朱的意思活动了，但还有一层顾虑，怕他太滑，所答的如果是假话，自己无从分辨。

考虑了一会，觉得有个以实证虚的办法可用，就自己知道的先问，如果他答得真实不虚，那麽自己不知道的那些事，也可以相信他答得不假。

於是他说：“你是甚麽时候离开桐乡的？”

“今天一早，太阳出来不久。”

“甚麽时候到嘉兴的？”

“未牌时分。”

“干甚麽？”姓朱的却又自己加了一句：“是送王翠翘来看心云老师太？”

“一点不错。”

“你跟王翠翘是何关系？”

“她是我姊姊。”

“你不是姓李吗？”

“对！我们是异姓姊弟。”

“怎会有这样亲的情分？”

“这就说来话长了！”阿狗问道：“我姊姊的出身，想来你知道？”

“知道。”

“那你就懂了。好几年以前，我姊姊在杭州瓦子巷王九妈家，我在那一带打流，人人欺侮我，唯有我这位姊姊照应我。就这样结下了同胞手足样的情分。当然以後还有许多大家在一起的日子，眼前没有功夫细谈，也不必去说它了！”

姓朱的点点头表示满意，然後又问：“王翠翘早不出家，为甚麽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出家？”

这话问得有些分量，阿狗心想，说实话恐有未便，编假话更无必要，且隐隐约约答一句，看他懂不懂再说。

於是他想了一下答说：“不入空门，便入侯门。”

姓朱的倒懂“侯门”这两个字，但会错了意，大为紧张，声色俱厉地问道：“你怎说赵大人看中了王翠翘？”

阿狗愕然！想一想才知道他弄错了人，然而这副神态，却又是欲盖弥彰，明明不打自招，原来赵文华亦在打王翠翘的主意，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这样想着，又好气、又好笑，定定神答说：“我并没有说赵大人。反正不管哪个侯门看中了她，都没法子了！我姊姊不是带发修行。”

姓朱的一惊，“怎麽说？”他问。

“我姊姊真的做尼姑了！”阿狗提高了声音，摸一摸头上说：“一根头发都没有了。”

“真的？”

“我骗你干甚麽？你不信，到庵里去看。”

这是假不了的事。姓朱的满脸懊丧，愣在那里，半晌开不得口。

阿狗却颇有快意之感，心知是姓朱的奉赵文华之命，带着人来图谋王翠翘，不想迟了一步。由此亦见得王翠翘的祝发，确是洞烛先机的明智之举。

“可恨！”姓朱的跳着脚骂，“总有一天，放把火烧了它！”

“你要烧庵？”阿狗好奇地问说，“为甚麽？”

姓朱的欲语还休，而终於在诅咒怒骂声中吐露了真相，原来心云老师太真个利害，硬是说一不二地挡住了他不准进门。姓朱的原以为王翠翘就算真的要出家，祝发也不是一半天的事，不妨等着阿狗，问明底蕴，再作道理；谁知就这顷刻之间，王翠翘已达成了心愿。倘或不是心云老师太飨以闭门羹，身在庵中，见机行事，哪怕大闹佛殿，也总能先留得她的一头青丝下来；明日如何，是另一回事，此行的任务总可以交代了。

了解了真相，阿狗在欣慰之余，亦不免心惊，看来赵文华为了王翠翘，会不惜任何手段。但是，令人不解的是，赵文华并非不知王翠翘的艳名早播，何以从前轻轻放过，而一旦想到，网罗如此之急？

这是一个很值得探索的谜。念头一动，立即想到这姓朱的很值得利用，於是态度一变，用安慰的口吻说：“朱爷，事已如此，你不必生气。其实，”他故意迟疑了一下才接下去说：“你早露面倒好了。”

“喔，”姓朱的问，“好甚麽？”

“说老实话，我也不愿我姊姊落发。年纪轻轻，有多少福留着她享，倒说去做了尼姑！我心里也不忍。虽说侯门一入深如海，到底比遁入空门好。既然赵大人有意思，我想……”

“你想！你有甚麽想法？”姓朱的急急问道，“且说来听听！”

“好！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刚才不是说了，上城里太白楼去。”

“那就走！”阿狗自然而然地变得很亲热了，“我作东。”

※※※

太白桥头，把盏持螯，饮馔之乐，益发有助於他们化敌为友。姓朱的很坦率地表明了他的身分与任务。

他说他叫朱友仁，原来浪荡无事，有幸结识了赵文华的亲信随从赵忠，被汲引入府，干些不公不私，亦公亦私的杂差。另外一个名叫刘二，是他私人的夥计。

“这次是赵总管派我出来的，专门来钉你的梢，从桐乡一直钉到这里，一路顺利，最後出了毛病，很不好交差。”

“这要怪你！”阿狗完全是极熟的老朋友的口吻，“你早露面跟我打交道，我就劝我姊姊不要进庵了。你想，有赵大人那样一条路子，我放着不走，不是太傻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甚麽？”

“唉！我不知道。”朱友仁懊丧地想了一回，忽又问道：“不过这话不对啊！你刚才说甚麽你姊姊‘不入空门，便入侯门’；那不也是一条陞官发财的路子吗？你又何以不劝劝你姊姊呢？”

“那个侯门不同。第一、远在京城，我姊姊怕水土不服，说甚麽也不肯；第二，那位阔老蹧蹋女人是出了名的，我也不忍心推我姊姊入火坑；第三、送我姊姊到京里，中间还隔着几道手，我也不一定能高攀上。”

“话倒也有点道理。”朱友仁问道：“说了半天，你的那个‘侯门’倒是那一家啊？”

“这一家。”阿狗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一个“严”字。

“是他呀！”朱友仁笑了；笑得很诡秘，“真巧！”

“巧？”

“走到一条路上来了！”

原来赵文华亦为严世蕃罗致王翠翘！为此一人，莫非严世蕃托了胡宗宪，又托赵文华？不会的！阿狗在想，严世蕃又不知道王翠翘矢志不从，何必分头函托。然则，胡、赵二人又何以分头进行呢？

这个疑团，还得从朱友仁口中去求解答，“你说巧，实在是不巧！”他说，“朱爷，我们不打不成相识，你不能交差，我也很难过。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看有甚麽办法，能应付赵总管。”

“你倒很够朋友。不过，我不懂你要弄清楚甚麽事？”

“是这样的，”阿狗问道：“胡总督那里有个罗师爷，你知道不知道？”

“不就是在桐乡的那个罗师爷吧？”

“对，就是他。严公子要我姊姊进京，就是他接到胡总督的信来关照的。这样一件事，严公子不必郑重其事，托了胡大人又托赵大人吧？”

“你的话不对！我听赵总管说，只托了赵大人。”朱友仁说，“事情大概是这样，赵大人拿这件事转托了胡大人……”

赵文华转托了胡宗宪，而胡宗宪当时便有难色、率直答说：王翠翘与一般风尘女子不同，未见得肯就范。三军可以夺帅，匹夫匹妇不可夺志，此事若果不成，无法强求。

听这口风，显然有推诿之意，赵文华当然也知道胡宗宪跟徐海的关系，暗中袒护，事不为奇，因而颇悔轻率透露了消息。等胡宗宪一辞去，决定独行其是，立即交代赵忠，派出朱友仁来侦察，看有甚麽方法，可以将王翠翘掌握到手？

听完这段话，阿狗意识到有个重大发现，胡宗宪还是可以信赖的。只是可以信赖到怎样的程度，此时没有功夫去细想，眼前先要为朱友仁划策过关。

转念又想，事已如此，自己能有甚麽好主意？且敷衍他了事。“朱爷，”他说，“你只有一切都推在胡总督身上，说他派人处处给你麻烦。你们只有两个人，怎麽斗得过堂堂总督大人？赵总管我知道，也是通情达理的人，绝不会怪你。再说，你也到底打听到了确实消息，身在庵外，能知庵中，也要点本事。说不定赵总管还会夸奖你呢！”

朱友仁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细想一想，不能说没有道理，心里一放开，话也说得响了，“是啊！”他自己振振有词地说：“人家在落发做尼姑，莫非我奔上去抢人家的剪刀？这件事，我没有啥责任好担的。”

也就因为如此，朱友仁对阿狗越觉得投机。他的酒量很好，而嘉兴螃蟹的肥美，又是名闻遐迩，益助酒兴，彼此快啖豪饮健谈，直吃到太白楼灯火悄然，上了排门，夥计三催四请，方始结束。

“李老弟，”朱友仁大着舌头跌跌冲冲地只推阿狗，“你不要跟我抢付帐，今天吃我的！你要抢付帐，你是忘八蛋。”

“好，好！”阿狗唯有顺他的意，“我不抢。”

“抢也没有用！这家太白楼敢收你的钱，我明天就放火烧了它！”朱友仁又大声吩咐，“你们的螃蟹再替我紮一串，我要带回去。带回去给吴四这个王八蛋吃。”

一听“吴四”二字，薄醉的阿狗，顿觉耳聪目明，精神一振。转念一想，又不免泄气；哪会这麽巧，他口中的吴四，就会是作为陈东部下的吴四？

话虽如此，不问个明白，到底不肯死心。暗暗盘算，有了计较；皱着眉将刘二悄悄拉到一边说道：“刘二哥，你们住在哪里？”

“我住在老朱那里。远得很呢！”

“你看他，醉得像一团泥一样，怎麽回去？遇着查夜的官儿，他再说两句醉话，麻烦就大了。我看附近找家客栈，将就住一夜，明天再回去。你看好不好？”

“好倒是好。就怕他发酒疯，弄不服贴，我们就一夜不要睡了。”

“这，包在我身上，有法子治他。”阿狗低声笑着说：“叫客栈里弄个骚货来，包他服贴。我告诉你一个秘诀，治酒鬼只要一个字！”

“哪个字？”

“刘二哥，你跟我装傻？你还不懂，就是酒字下面那个字。”说着又笑又推刘二，是自觉很得意好笑的轻佻样子。笑停了，又附着他的耳朵说：“我们一人也弄一个，出出火！我请你。”

就这片刻，便将刘二收服了。两人扶着一路高唱“海盐腔”的朱友仁，找到一家终夜不关大门的客栈，辟室召妓；先安顿好了朱友仁，商量再作长夜之饮。

“我的酒还不大够。现成有蟹在这里，我们一面吃酒一面等。你看好不好？”

“哪有不好之理？都随你！”

正说着，夥计又找来两个土娼。阿狗一看便说“不好”，挥之使去，另外再找！其实，他是有话要问刘二，不愿有第三者在旁边。

“刚才老朱说的吴四，又请人家吃蟹，又骂人家王八蛋，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醉了喜欢骂人，‘王八蛋’不离口的。”刘二答说，“吴四是赵总管交代下来，叫他照应的。”

“照应？”阿狗紧接着问，“为啥要照应？照应点啥？”

“我不大清楚。”刘二摇摇头，“听说是逃犯，不能出头露面，所以叫老朱照应。”

这有点像了！阿狗定神细想了一会，记起吴四相貌的特徵，便即按着嘴唇左上方问道：“这个人，可是这里有一粒大痣，痣上有一撮毛？”

“是啊！”刘二惊奇地问说，“你认识吴四？”

“岂止认识？我吃过他的大苦头。”阿狗用关切忠告的口吻说：“刘二哥，你可要当心他！吴四这个人阴险得很，专门做出卖朋友的事。”

“我不理他的！这个人的架子很大，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是啊！他向来像阴沟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就不懂赵总管怎麽会认识这种人？”

“你倒不要小看他！不理赵总管，听说赵大人还找他去问过话呢！”

这是极重要的一个透露，可惜不能再往下追问。因为店家又找了个流娼来，嫣视媚行，极其妖冶，刘二一见眼就直了。如果他不知趣还要问东问西，刘二决不会有心思跟他谈，徒惹厌烦，变成“为德不卒”，可就太不聪明了。

这样一想，便笑笑起身，“刘二哥，”他说，“这个不错！我不耽误你功夫。”

“那麽，你呢？”

“我就算了。提起吴四，扫我的兴。”

“那不好意思……。”

“没有甚麽！”阿狗抢着截断他的话，表现得很慷慨地，“今晚上的一切花费，都归我跟店家算，你们就不必管了。”

说完就走，要店家找了个小单间独宿。通宵不寐，心里翻来覆去的一个念头，赵文华为甚麽要找吴四，吴四跟他又说了些甚麽？

直到天色将曙时，方始想通。要问吴四跟赵文华说些甚麽，先要问吴四知道些甚麽？吴四所知道，而又为赵文华所想知道的，无非是近时以来，桐乡的一切情形。想到徐海由平湖“脱逃”回桐乡时，行迹曾落入吴四眼中一事，阿狗惊出一身冷汗，连床上都躺不住了。

披衣起床，等将房门一开，霜风气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可是昏昏沉沉的头脑，却是清醒得多了。坐在走廊上静静思索，只觉得这些日子来的所见所闻，以及亲身参与的种种行动，波诡云谲之中，隐藏着种种疑问，内心颇觉不安。

“可以去问他！”阿狗想到一个人，不觉脱口自语，“对！去问他！”

於是，他也不惊动还在圆襄王之梦的朱友仁和刘二，跟店家结了帐，悄悄出门，直奔总督行辕，求见胡宗宪。

第二十六章

“大人！”阿狗长跪陈情，“今天我有些话要请大人明示。如果不能让我明白，我只有一直跪在这里。”

“起来，起来！”胡宗宪说，“有话慢慢说。”

阿狗仍旧跪着不动，“没有请示大人以前，有几件事，先要回禀。”他紧接着说，“第一件，王翠翘做了尼姑了！”

胡宗宪一惊，“啊！”他大声地问，“是为了甚麽，遁入空门？”

阿狗还是那一句话：“不入空门，便入侯门。”他说，“其中原委，想必尽在大人洞鉴之中。”

胡宗宪点点头，“赵大人跟我说，严公子有信，要取王翠翘入府。我回答他说：王翠翘决不肯从，逼得太紧，有死而已。我也写信告诉了罗师爷。请他转告王翠翘暂时避一避。”他问阿狗：“这话，罗师爷转告了？”

“是！不然，王翠翘不会落发。”

“落发？”胡宗宪越发诧异，并且带着惋惜的神情，“那麽好一头头发，竟剪掉了？”

“是的！我亲眼所见，剪得一根不剩。”

“何苦？”胡宗宪大摇其头，“不必如此的！”

“这，大人恐怕就不知道了！赵大人另外派了人在找王翠翘。”

“这我倒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是不甚相信的语气，阿狗立即答说：“这也是我亲眼所见。派去的人晚了一步，王翠翘的头发已经不保了！那人还跟我打了交道。”

“喔！这倒是麻烦。”

“已经做了尼姑，就不会有麻烦了。”阿狗接着说，“第二件事，吴四跟赵大人见过面。”

胡宗宪茫然问道：“吴四是谁？”

“就是陈东的部下。与徐海、叶麻一起在平湖赴宴，居然逃回桐乡的那个人。”

“喔，我想起来了。”胡宗宪很关切地问，“不是说他让你们抓起来了吗？”

“是的。可是又逃走了。还有件很糟的事，他知道徐海此刻在桐乡。”

“那，那是怎麽知道的呢？”

“说来话长，反正这一点绝没有错。此刻，”阿狗很清楚地说，“吴四由赵大人的总管赵忠在照应，跟赵大人见过面了。”

“那可不妙！”胡宗宪问说，“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求大人明鉴，我不必说。不过，事情千真万确。”

“好！你等在这里，我马上去看赵大人。”

“是！”阿狗紧接着说：“我先请问大人两件事；第一，徐海由平湖‘脱逃’的内幕，赵大人知道不知道？”

“知道就好了！”胡宗宪顿足说道，“坏就坏在他不知道！”

这就不用时，徐海将利用遣倭的机会，故意造成由冈本掩护的情况，出海去招降汪直一事，赵文华亦不会知道。这件事是最高机密，除徐海本人以外，只有胡宗宪、罗龙文以及王翠翘和自己知道，可以始终瞒着赵文华。

想到这里，阿狗略为放心了些。但胡宗宪却不同，他显得非常不安；唤人进来，嘱咐好生陪伴客人，随即匆匆出了衙门，去看赵文华。

这一去，近午方回，脸色非常难看，一言不发地挥退了仆从，向阿狗说道：“你赶紧回去，设法让徐海躲一躲！”

见此光景，阿狗不知是惊，是愤，不过有一点，自己是很清楚的，此来就是为了祛疑。旧的疑团未尽消除，又带了一个新的令人百思不解的疑团回去，无论如何不能甘心。

因此，他冷峻地答说：“是怎麽回事？请大人明示！不然，绝不遵命。”

话很不客气，而胡宗宪不以为忤，过浓的歉疚之感，溶没了他的不礼貌。想一想，叹口气说：“真是阴沟里翻船！我们的一切计划，都让那个吴四在人家面前揭破了！”

所谓“人家”当然是指赵文华，阿狗很冷静地想了一会，摇摇头说：“我不信！”

这句话可有些教胡宗宪着恼了！“莫非我还骗你不成？”他用质问的语气说。

“也许是大人受了‘人家’的气了！”阿狗答说，“徐海要出海这件事，除非大人自己说破，赵大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因为吴四并不知道。吴四告密，顶多是揭露了徐海的行踪，怎会知道他要出海？”

这一说，将胡宗宪说得愣住了，乱眨着眼，想不明白。

阿狗却别有意会，便放缓了声音问道：“大人，徐海要出海这件事，确是吴四告诉赵大人的？”

“他只跟我说：‘有人告诉我，徐海要偷渡。’我猜想是吴四告的密。”

“那麽，吴四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我就是在思索这一点！令人困惑之至。”

“我为大人去惑。”阿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罗师爷！”

胡宗宪大惊，急急追问：“你是说罗小华？”

“是！徐海、王翠翘不可能告诉吴四，如果不是我，那就一定是罗某人了。”

“我不相信！”

“我很相信。”阿狗针锋相对地接口，“而且，我还相信，吴四是罗某人放出来的。”

“那不会吧？”很明显的，胡宗宪对罗龙文的信心动摇了。

阿狗丝毫没有诬陷罗龙文的意思，但兹事体大，不能不从严推求，所以率直地说：“请大人莫用将信将疑的语气。对罗某人的是否忠诚，一定要有个定论。”

这是阿狗太天真了！胡宗宪当然不会因为他这一问，便认定罗龙文萌有异心，即令能够认定，以他与罗龙文那样密切的关系，又怎肯遽尔作何肯定的答覆？所以阿狗所要的“定论”，是决不可能有的。

在胡宗宪，听得阿狗所指出的种种不可解的迹象，而归结於罗龙文大有可疑，虽在理智的判断上，认为确有道理，而在感情的偏向上，却希望阿狗的看法错误。可是，他找不出阿狗错在甚麽地方。

他想到有个人可以衡量阿狗的看法错不错。“去请徐师爷！”他招手唤进听差来，这样吩咐。

徐师爷便是在胡宗宪幕府中，地位与罗龙文相等的徐文长。可是徐文长的脾气，与罗龙文大不相同，胡宗宪碰了个钉子。

“徐师爷说，他正在画画，没有功夫来！”听差答说：“徐师爷有话，请老爷过去谈。”

“好罢！”胡宗宪无奈，向阿狗问道：“你愿意不愿意跟徐文长谈一谈？”

“大人的吩咐，当然要遵命。不过，事机急迫，恐怕没有多少功夫了。”

“我知道，我知道！”胡宗宪答说，“不会多耽搁。”

说完，胡宗宪亲自领路，穿过好几道回廊，来到一座花木扶疏的别院。掀帘入内，只见短装的徐文长，头也不回，依旧站在一张大画桌前，挥洒水墨。

胡宗宪没有作任何招呼，悄悄上前，在徐文长身後，负手看他作画－－画的是一只老鼠仰面朝天，四足上拱，抱着一个鸡蛋；另有一只老鼠，咬着抱蛋的老鼠的尾巴，使劲在往前拖。

画完最後一笔，徐文长署名，只是“田水月”三个字；到这时候，胡宗宪方始开口。

“文长，”他说，“我替你引见一个朋友。”

徐文长听而不闻，将头往後一仰，偏着脸细细看自己的画。好一会才转脸跟胡宗宪应答，却仍是不痛不痒，毫不相干的话。

“大人，你看如何？”他指着那两头老鼠问。

“很好，”胡宗宪说，“耗子能像这样子，我还没有见过！”

“我也没有见过。”

“那，”胡宗宪愕然，“何以能画得这样子生动，煞有介事地？”

“无非想当然耳！”

“好！”胡宗宪很欣慰地说，“看来是找对人了！”

徐渭不答，斜睨着阿狗，阿狗却赶紧避开他的视线，要看胡宗宪的眼色行事。

同时他也在想，何以叫做“找对人了？”莫非因为徐渭没有见过老鼠偷蛋，而能画得如此生动，证明他有悬空揣摩的本事？果真如此，徐渭对罗龙文的评断，一定纯出乎己意，未见得能与事实相符。看起来胡宗宪的话恰好说反了，是找错人了。

但以胡宗宪眼色中暗示，应加尊礼，所以阿狗恭恭敬敬地一揖，叫一声：“徐先生！”又说，“我看过你的画。”

“喔，在哪里？”徐渭的声音亢直，听来很不客气。

“在六和塔四空和尚那里。”

“你也认识四空和尚？”徐渭声音柔和了些。

“见过两次面。”

“你叫甚麽名字？”

“你叫他阿狗好了。”胡宗宪代答。

“总督大人有个叫阿狗的小朋友！”徐渭开始有了笑容，“这件事倒也有趣。”

“这个小朋友，本事大得很呢？所谓‘质美而未学’，文长，我真希望他能跟你读书。”

“我不收学生，倒想要个书僮。”徐渭紧接着说：“闲话丢开，请道正经。”

“文长，我想请教你一件事，唯望直言无隐。”胡宗宪提笔写了“小华”二字问道：“你看他对我，是不是始终不二？”

“何出此言？”

“有种种迹象，他要倒向‘天水’赵那里去了。”

“天水”赵，指赵文华，徐渭很快地答说：“既有迹象，夫复何疑！”

“只为我不信他是那种人，乞公一断。”

“水向低处流，人往高处爬。何足为奇！”徐渭答说，“其志恐不在天水，而在子陵。”

“子陵”隐“严”字，意指严嵩父子，胡宗宪听他这一说，连连点头：“承教，承教！”接着，拱拱手便待告辞。

“慢点！”徐渭手拉着胡宗宪，眼看着阿狗，“不是说要跟我读书？”

胡宗宪不想一句戏言，徐渭竟当了真，一时倒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阿狗却是喜出望外，毫不考虑地双膝着地，响亮地喊一声：“老师！”接着，便四七八稳地磕了三个头。

徐渭端坐受礼，等阿狗磕完头，方始哑然失笑，“如此大事，”他向胡宗宪说，“看来倒像儿戏。”

“恭喜，恭喜！”胡宗宪有着欢喜赞叹的神情，“你们师徒的契合，实在令人感动。今天先拜师，改日再细谈如何授业解惑。”

於是阿狗又行礼辞别，随胡宗宪回到书斋，请示行止。

“你自然赶快回桐乡，照我的话做。此外，还要替我细查一查，罗小华到底是怎麽回事？”胡宗宪又说：“事情告一段落，立刻赶回来！”

阿狗受命辞出，骑着总督衙门特选的好马，出嘉兴南门向西急驰。一面赶路、一面寻思，事不可解，最不可思议的疑问是，罗龙文一直在桐乡，只见他与胡宗宪书函往还，信使不绝；谁知竟与赵文华有了勾结，而且有背叛胡宗宪的迹象，人之相识，贵相知心；罗龙文与胡宗宪，如鱼得水，相知极深，不道却有这样的结果，真是人心难测。

但是，他觉得胡宗宪的相待之诚，应该是毫无可疑的了。特别是徐文长独垂青眼，愿收归门下，这桩令人兴奋的遭遇，恰为深知胡宗宪对他看重的旁证。眼前可以自慰的事，怕就只有这一件了。

想过自己，想徐海。听过胡宗宪的话，很显然的，赵文华已经知道徐海的行踪，这是不是吴四告的密，虽不可知，但罗龙文脱不得干系，却是不卜可知的。既然如此，徐海的一举一动，必在监视之下，自己要步步留心才是。

监视徐海的是谁呢？嫌疑最重的，当然是素芳。不过她的任务，本是在保护王翠翘；现在被保护的人已遁入空门，素芳就没有再留在那里的必要。罗龙文应该另外派人，不知道所派的是谁？在此新旧交替之际，或者交代得不周到，有隙可乘。

想到这里，阿狗很兴奋，但也很沉着。打马进了桐乡城，声色不动地先去看罗龙文。

“安顿好了？”罗龙文一开口就这样问，所指的当然是王翠翘。

“不但安顿好了，只怕也是一劳永逸了。”

“似乎话中有话！”

“王翠翘的头发剪得光光，真的做尼姑了。”

“那也没有甚麽！”罗龙文说，“将来可以还俗。”

“这不知道是哪年的事！”阿狗故意问道：“罗师爷，你看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明山？”

“我看，没有瞒他的必要。”

“那好！”阿狗趁机告辞，“我去告诉他。”

走到後园，一进门便觉意外；因为第一个遇见的人，便是素芳。

“回来了？”她问，“吃过饭没有？”

“还没有。”

“我替你去备饭。”素芳又问一句与罗龙文同样的话：“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阿狗灵机一动，站定又编了一套话说：“临走的时候，我问她有甚麽话交代？她说：想起来有点舍不得素芳。又说，她一走，粉蝶会搬到前面，你当然也不会再住在後园了。不然，还可以请你多照应徐二爷。”

素芳先是双眼灼灼地听着，等他说完，眼皮一垂，头也低了下去，不知在想些甚麽，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阿狗知道，自己的话已打入她心坎，为了要等候她的反应！他静静地站着，不愿出任何声息去惊动她。

好一会，素芳才抬眼问道：“不是说徐二爷快走了吗？”

阿狗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一句话。这句话，不便否认，亦不便承认。否认显得不诚，承认更是破绽－－既然徐海快走了，短时间内，有没有素芳照应，不关紧要，王翠翘不必以此萦心，足见他是在撒谎。

只要有些警觉，应付不难，“一时怕走不了！”他说，“其中的周折很多，有机会再告诉你。”

“如果徐二爷一时不走，我就在里头多住些日子，好好照料他。”

这个回答，也是颇出阿狗意外的。细想一想，却又失悔，自觉做错了事，这一来正好给了她一个“在里头”的藉口，得以监视徐海。真是大大的失策！

事已如此，徒悔无益。阿狗心想，如今最要的一件事是：设法在素芳不注意的情况下，与徐海作一番密谈。他又想到，要避免徐海情绪激动，才能平心静气地筹划出一条妥善的脱险之道。所以王翠翘的落发，以暂时隐瞒为好宜。

这时徐海与粉蝶都知道他回来了，一前一後，迎了出来，都是先问王翠翘的情形。阿狗很轻松地答道：“翠翘姊享清福去了！那座庵在烟雨楼旁边，风景好极。庵里庙产很多，又有锦衣卫陆做大护法，没有哪个敢上门噜苏。真正是修心养性的好地方！”

“那就好！我可以放心了。”

徐海欣慰，粉蝶却是羡慕，“翠翘姊倒好了！”她说，“但愿我能跟她在一起。”

听他们这样表示，阿狗更不敢说破真相。等素芳备了饭来，吃得一饱，剔着牙去庭前闲步，是意有所待的神气，徐海自然跟了过去。

幸喜素芳不在视线之内，空庭无人，正好密语，阿狗压低了声音说：“二爷！情势大为不妙。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人耳目之下。此刻无法多说，也要请你格外小心。回头我找机会跟你细谈。”

徐海愕然相向，不知从何说起？定定神细想，约略体会出他的意思；回头看一看没有人，便拉住阿狗的手臂问：“你是说，要防备素芳与粉蝶？”

“是！”

“粉蝶我不敢说，素芳好像不至於。”

“不至於甚麽？”

“不至於对我作甚麽监视。”

这话大出阿狗的意料，急急问道：“何以见得？”

徐海又发愣了，是那种难於措词的神气。阿狗怔怔地看了一会，突然省悟，却不敢相信。

“原来她……”

一语未毕，只见徐海急急摇手，阿狗发现是素芳来了，手里拿着件衣服，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件蓝袖薄棉的半臂。

“起风了！要冷了！”素芳一面说，一面把她手中的半臂敞开，等着伺候徐海穿着。

徐海一言不发，背过去，伸两臂往後一撑，套上手臂；素芳又转到前面来替他扣纽扣。徐海连正眼都不看她，是那种居之不疑，受之无愧的神情，而且看得出享受这样的伺候，已非一日。

阿狗有些替王翠翘抱屈，很想开个略带讥嘲的玩笑，却又不敢，因为素芳翻脸不认人的性格，是他领教过的。

反倒是素芳在称呼上开了他的玩笑，“阿狗大爷！”“阿”字说得极快极轻，听来便成了“狗大爷”，她接着问道：“要不要添件衣服？”

“李大爷就是李大爷！”徐海微带呵斥地说：“甚麽阿狗大爷？”

“我是听蝶姑娘这样叫过李大爷，一时口滑了！”素芳抿嘴一笑，“李大爷你可别生气。”

“不生气，不生气！”阿狗见机说道：“衣服倒不必添，另外想烦你件事；吃得太多了点，积滞不化，想浓浓地喝碗普洱茶。”

出在云南的普洱茶，专消积食，这种茶是茶饼，又须煎，不能用开水冲泡；等她擘开饼茶，在风炉上煎开，得好些功夫。阿狗的用意，就在调虎离山，好容他跟徐海多谈一会。

等她应诺而去，他向徐海笑道，“二爷，你倒真有些本事，能降服得住这头母老虎。”

“这也是想不到的事。”徐海平静地说：“落花流水而已。”

“谁是落花？谁是流水？”阿狗问道：“看来是她有意？”

徐海点点头，“据她自己告诉我，那天从平湖同车来，肌肤相接，在她是平生第一遭。所以……”他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二爷！”阿狗突然收敛笑容，很郑重地问：“不会是美人计？”

“不会。”

“有把握？”

“有把握。”

“那好！”阿狗极欣慰地说，“这倒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如今看来不要紧了！”

“不要紧？”徐海问道：“有甚麽要紧的事？”

“性命！”阿狗点一点徐海的胸口，“二爷，胡总督叫我赶回来告诉你：赶紧要避一避！”

“为甚麽？”徐海愕然相问。

“说来话长。此刻只能告诉你几点：第一、罗小华投到赵文华那里去了，胡总督已经不能指挥他了。第二、吴四由赵文华派人养在那里，他，说不定就是罗小华放走的。第三、不用说，赵文华不但饶不过你，还……”

急忙缩口，已经失言，徐海追问：“还饶不过谁？”

阿狗也很机警，不说王翠翘，只说：“饶不过我！”

“连你都饶不过，也未免太狠了！”徐海的脸色阴黯，没有再说下去。

阿狗有些着急。这不仅是因为徐海的态度显得软弱无用，而且耽误了功夫，等素芳一回来，说话多少会感到不便。

於是阿狗催问道：“二爷，你倒是说下去呀！”

“我还说甚麽？你不是说过了吗！”

这话遽听不可解，细细一想，方始明白，徐海是同意了他的看法，设法在素芳身上打个脱困的主意。

这是条好路子！但如看不清楚，便如飞蛾投火，看来光明，恰好自焚。因而又追问一句：“二爷，你对她确有把握？”

“你不妨试试看。”

这样不肯定的回答，反倒是最肯定的表示。阿狗放心了。

只是还有个人，不能与闻其事，那就是粉蝶。阿狗寻思，粉蝶量浅而好闹酒，想个法子把她灌醉了去寻好梦，不就可以从容计议了吗？

徐海也赞成他这个办法，而且等素芳煎了普洱茶来，立即就说：“今晚上我想跟李大爷谈点事，有粉蝶在，许多不便，想把她灌醉。你要帮忙！”

“何用如此？”素芳答说：“今晚上她要到前面去，就住在那里。”

原来是为罗龙文荐枕！“那可是天从人愿了！”阿狗很高兴地说，同时看了素芳一眼。

素芳避开了视线，却去看徐海，无端脸晕红霞，急急移步而去。阿狗不免好笑，不知道她无缘无故地害甚麽羞？

当然，这也增添了他的信心。素芳情有独锺，瞒不过明眼人，看起来，是可以跟徐海共生死的人！

※※※

“素芳，你请坐！”阿狗指着凳子说，“我有几句话想请教你。”

素芳看着与阿狗隔灯相向而坐的徐海，只是眨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她弄不清是怎麽回事，所以也不知道该怎麽办。

“你坐下，无妨。”

听得徐海这一说，她才迟疑地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拘谨地看着阿狗。

“你今年多大？”

“十八。”素芳说道，“李大爷，你问这个干甚麽？”

“替你做媒啊！”为了想使得气氛活泼些，阿狗故意开了句玩笑。

素芳却误会了，又是倏地脸红，羞得抬不起头来。这倒使得阿狗失悔了：这个玩笑开得不好。

“对不起！”他歉疚地说，“我说了你不爱听的话。”

“没有甚麽，”素芳抬起头来，极力装得很洒脱似地，“李大爷，有话你尽管说。”

阿狗点点头。为了让她知道事态与要求的严重，他故意先紧闭着嘴，凝神想了一会，方始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素芳，实在是要请你帮个大忙。话说在前面，你不愿意或者做不到，都不要紧，只管实说，不过答应了，可要心口如一！”

素芳且不作声，也像阿狗那样，紧闭着嘴，在用心考虑。而开出口来却使他和徐海都很满意。

“二爷和李大爷有事要我做，我没有不愿意的，如果我做不到，一定会说原因。”

“好！”阿狗立即问道，“素芳，罗师爷派你到这里来，除了照料保护之外，还有甚麽差使交代你？”

“有的！”素芳毫不迟疑地答说。

徐海和阿狗都紧张了，异口同声地问：“是甚麽？”

“这我不能说。”素芳实践她的诺言，解释“做不到”－－不能说的原因，“罗师爷是我家的恩人，他关照我要守秘密，我只好不说。”

二人相视苦笑。但阿狗当然不肯就此罢休，心想，事到如今，危机重重，或者肘腋之变，就在旦夕之间，说不得只好逼一逼她了！

於是他不容她多想，紧接着问说：“既然罗师爷关照你守秘密，为甚麽又承认有差使交代给你？”

“因为，我不愿意说假话骗两位大爷！”

这也是个理由，“很好！”阿狗问道：“可是让你监视二爷？”

“这……”素芳迟疑着，难以回答。

阿狗毫不放松，提醒她说：“你别忘记，你自己说的，不愿意说假话！”

“这情形不同。”

“没有甚麽不同！”阿狗故意激她，“素芳，我原来看你很重义气，像个男子汉，现在看来，是我把你估计得太高了。”

素芳倏然变色，脸胀得通红，是十分恼怒的模样，但却存着顾忌，既无法反驳，更不能如阿狗所希望的，用事实来证明她重义气。满怀冤屈，无法辩白，气苦得滚下两滴明亮的眼泪。

徐海大为不忍，向阿狗说道：“不要逼她了！”

阿狗心一横，索性借题发挥，“我没有逼她。”他说，“是她自己话说得很漂亮，我才问她的；不然，我还守我自己的秘密呢！”

徐海还不曾开口，素芳却终於忍不住了：“李大爷，不是我故意说漂亮话，我没有想到你的话跟罗师爷有关系。罗师爷是我家的恩人，我不能出卖他；如果我能出卖他，也可以出卖二爷跟你李大爷。难道这层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挨了这顿排词，阿狗丝毫不以为忤，反倒笑嘻嘻地起身唱了个喏，口中也改了称呼，“素芳姐！”他说，“我不会说话，你不要生气！你气坏了身子，二爷一定会骂我。”

这一下逗得素芳又气又羞又好笑，终於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了半天，到底甚麽事嘛！”她嘟着嘴问。

只此问语，便是能倾心相助的明证。她对徐海的真情，阿狗已经知道了，不过，她对罗龙文所怀的恩德，亦决难忘怀，如果能动之以情，而又让她觉得未负罗龙文，事情就好办了。

转念到此，同时亦有了解，一场艰苦的口舌之争，是势不可免的了！好得是粉蝶今夜不回来，有整宵的功夫，不怕不能将她说服。

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反倒觉得闲豫了。“肚子有些饿了！”他说，“先弄点甚麽东西来搪搪饥，行不行？”

“有啊！”素芳问道，“想吃甚麽？”

“有甚麽吃甚麽？费事就不必了。”

素芳点点头，起身而去。阿狗乘此机会，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徐海自然赞成，但却有一句叮嘱：“不要强人所难。”

“我知道。”阿狗也有一句叮嘱：“二爷，要紧关头上，你不可泄了劲，扯我的後腿。”

徐海想了想答说：“好吧！我尽量少开口就是。”

阿狗还想说话，而素芳婀娜的身影，已经出现；看她一双白手，纤弱得很，劲儿却真不小，一手一个一尺五寸的大冰盘，只用四指捏着边缘，稳稳地就像用双手托住一样。

“两样都是甜点心。”素芳说道，“二爷不爱吃甜的吗？”

“我也爱！”阿狗诡秘地笑一笑，抓起一块栗糕塞入口中。

素芳知道自己又失言了，但越描越黑，沉默最好。便装作不闻似地去倒了两杯热茶来，阿狗饱啖了一顿，精神十足；而在饮啖之际，亦已打好了腹稿，可以开始谈了。

“素芳，你读过书没有？”

“识不得几个字，只好说，没有读过书。”

“不必客气！”阿狗问说：“有句成语你总知道：‘君子爱人以德；小人爱人以姑息。’”

“听倒听说过，不大懂它的意思。李大爷，你倒讲给我听听看。”

她不作此要求，阿狗亦要讲解，拿它作个引子：“譬如说，有人要做一件事。这件事，你明明知道它是错的，劝他不要做。忠言逆耳，也明知道人家不爱听，你还是要说。到得日後，人家知道了，你是为他好，自然感激你。这就叫‘君子爱人以德’。”阿狗接了一下又说，“为了不愿意说人家不爱听的话，随他去错，甚至胡乱怂恿。闯出祸来，他在旁边袖手说闲话，这就叫‘姑息’，是小人！你懂了吗？”

“懂是懂了。不过，我觉得李大爷你有句话说错了！”

“哪一句错了？”

“谁要是错了，如果自己觉得情分不同，应该相劝就要劝。这是做人的道理！劝得对了，不可自以为有功劳，要别人感激。存着那种心，跟小人没有多大的分别，哪里可以算君子？”

阿狗看着徐海，翘一翘大拇指，由衷地钦佩，同时对她的能明辨是非，择善固执，也更有信心了。

“二爷，”他向徐海徵询着说：“二爷，我们把前因後果，告诉素芳，请她评个理看，你道如何？”

徐海闭着眼考虑了一会，睁开眼来，点一点头。於是阿狗将徐海如何由虎跑寺的明山和尚，一变为海盗的大首领，如何卧底为官军的内应，以及胡宗宪如何许以酬佣而不能实践诺言，反要徐海去诱捕汪直，以及赵文华如何为了争功献媚，想收捕徐海，献送王翠翘，原原本本地说了给素芳听，最後谈到罗龙文。

“罗师爷与胡总督同乡，关系密切，交情深厚。可是，他如今投到赵文华那里去了！”

双眼灼灼，一直在用心倾听，不曾开口的素芳，到这时才说了一句话：“这不会吧！罗师爷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连胡总督自己都承认了，旁人替他洗刷有何用。素芳，眼前就是证据，如果他当徐二爷是朋友，何必又派你监视徐二爷？”

听这一说，素芳像当胸被捣了一拳，脸色发白，很痛苦的样子，好久，才叹了口气：“唉！我倒真没有想到。”

“现在你知道了！素芳，你应该想到，你替罗师爷监视徐二爷，固然是你不负他对你家的恩德，忠心耿耿，可是这一来也就是陷他於不义，不是爱人以德的道理。”

“李大爷，你的责备我接受！我要去劝罗师爷，请他放二爷走。”

“这，”阿狗迟疑着说，“素芳，你有把握，罗师爷会听你的话？如果不听，他一定会有所行动，只会让二爷的处境更不利。”

素芳愣住了，抚心自问，确是没有能说动罗龙文的把握，冒昧不得。“那麽，”她问，“该怎麽办呢？”

“这就无从替你着想了！”阿狗答说，“如果我劝你放二爷走，就变成你对不起罗师爷，你说，是不是呢？”

“是的！”素芳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地不知在打甚麽主意？

徐海却又有些不忍了。不过他怕一开口让阿狗不开心，所以向他使了个眼色，起身走到一边，等阿狗跟了过去，方始开口。

“事缓则圆，不要逼得太紧。”

阿狗确是有些不开心，大声抢白：“甚麽事缓则圆？还有多少时候可缓？”

“李大爷，”被惊动了的素芳在那面接口，“二爷的话不错，事缓则圆，船到桥头自会直，你放心好了！”

阿狗已深切了解她的性格，直爽而重承诺，以巾帼不让须眉，所以毫不以为她的话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安慰之词。也许她已经有了主意，而这个主意只能跟徐海一个人谈而已。

晨鸡已唱，事有结果，再不归寝，更待何时？阿狗打个呵欠说道；“好罢！事缓则圆，反正甚麽话都得明天再说了！”他又问：“我睡在哪里？”

“跟我来！”素芳招招手。

她带着阿狗穿过堂屋，到了最西面的一间屋子，剔亮了灯，为他起床叠被，动作细致温柔，看在眼里真不能相信她有一身极好的武功。

有个一直存在心中的疑团，此时又想起来了，“素芳，”他问：“你会不会嫁给徐二爷？”

这一问，率直得近乎唐突了，但他并不以为有被赏以粉拳之危，果然，素芳只是羞，并未恼，红着脸说：“谁知道呢？”

“大概你要问过你父母？”

“没有地方去问。”

“怎麽呢？”

“妈妈早死了。”素芳答说，“我爹上京里去了。”

“既然如此，你自己可以作主，怎说不知道呢？”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是说徐二爷？”阿狗很有把握地说，“他是求之不得。”

素芳忽地转身，深深看了看他，然後又背着身子说道：“可惜，这又不是徐二爷的事！”

“那麽，是谁的事呢？”

素芳不答。铺好了床说：“李大爷，请安置！”说完，她就走了。

※※※

“你去了好一会，必是跟李大爷在聊天。”徐海问道：“他说了些甚麽？”

“我不想说。”

“怎麽？”徐海很关切地，“想来是他说了些你不爱听的话。”

“不是不爱听……”迟疑了一会，她终於将未完的话说了出来：“是怕听。”

“那我就更要问了。是甚麽话？”

“为甚麽更要问？”

“你怕听的话，听在心里不会安逸，说给我听了，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宽心。即使做不到，至少多一个人分担你的不安，也比一个人闷在心里好些。譬如夜晚走黑路，疑心背後有鬼，有个人跟你作伴，你不就安心了吗？”

听他说完，她抬眼相看，眼中盈盈欲泪，是那种感动与感激的样子。徐海忍不住抓起她的手，柔荑在握，未免心荡，索性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抱得紧紧的。

一身武功的素芳，此时与寻常少女无异，在徐海怀中，宛转躲避，作无力亦无功的挣扎，口中只是用告饶的声音喊着：“二爷、二爷，放放手！”

徐海到底放手了，但已在恣意轻薄之後。只是手虽不动，身子却如影随形似地，与素芳寸步不离；口中喃喃不断地自道苦闷，将藏在内心深处，从不肯向人道及的“窝囊”的感觉，为素芳倾泻无余。

等他说完，曙色已透，素芳去泡了热茶来，相对啜饮，默默无言。在徐海话都说尽了，心中空落落地，不知是痛快还是无聊；在素芳，却是心中塞满了话，在考虑应该拣那些最要紧的话说？

想来想去，还是她走回到他身边，他问的那句话最要紧：“二爷，你知道李大爷问我的是甚麽事？”她说，“为甚麽我怕听他的话？”

“是啊！”徐海精神复振，“这不就是我刚才问你的话吗？”

“他问的话，当然跟二爷你有关系；可是跟他没有关系。我想，”素芳缓慢而清楚地说：“那件事办不到的。”

是哪件事？徐海一时摸不着头脑，细细参详下来，才知道是女孩儿家羞於出口的那件事，不由得又惊又喜地问：“何以办不到呢？”

“你想，翠翘姑娘能答应吗？”

“她当然会答应。”徐海答说，“翠翘不是气量狭的人。”

素芳不答，低着头寻思，似乎在考量他这句话有几分可信？又像在追忆王翠翘的言语行为；看看是否如他所说的，气量不狭！

就在这紧张的沉默中，听得隐隐有人声马嘶；侧耳静听，越听越明显，最後终於听出来，人声马嘶，不止来自一处，来自四面八方。

“不好！”徐海突然醒悟：“是冲着这里来的！”

一语未毕，有个丫头在外面大喊：“素芳姊姊，素芳姊姊！”

素芳又恢复了她的飒爽的英姿，手在桌上一按，未见她如何转身，人已到了房门口，一掀门帘，奔了出去，大声问道：“甚麽事？”

“好多兵马，前後门都被看住了！”那丫头惊慌地问：“素芳姊姊，怎麽回事？”

“你问我，我还问你呢？”素芳略停一下问道：“罗师爷怎麽说？”

“我不知道。”

她一句话未完，素芳已推开了她，直抢上前去，因为发现了粉蝶，意料必能解答她的疑问。

走近了才看出，粉蝶後面还有人，是衣冠不整的罗龙文，一见她便问：“徐二爷呢？”

“我在这里！”站在台阶上的徐海，双手环抱在胸前，神色凛然地应声。

罗龙文抬头一望，立即抢上来。踏上台阶，连连顿足，频频搓手，口中一迭连声地嚷着：“糟了！糟了！真正是意想不到的事！”

徐海因为已知内幕，自不免对他存着成见，有意问道：“外面这些兵马，连罗师爷你都挡不住，莫非是御驾亲征？”

这事他已经猜到了是赵文华派兵来包围，因而作此讥刺。罗龙文内疚在心，话有些说不响，加以四处兵声如沸，除非大声疾呼，要想宛转解释，是件徒劳无功的事。无可奈何之下，只有拉着他往里面走。

进入堂里，首先遇到的是，从梦中惊醒，披衣而起，来探动静的阿狗；一见罗龙文，顾不得行礼，便急促地问说：“罗师爷，出了甚麽事？”

“意想不到的事，赵某人突然派了两千人来，不由分说，要……。”罗龙文咽了口唾沫，说不下去。

阿狗与徐海目光相接，从他悲愤的眼神中，了解到怎麽回事？冷笑着大声问道：“是不是来活捉我们两人？”

“看样子是这麽回事，唉！”罗龙文重重叹口气，痛苦地说：“这，怎麽办呢？”

“罗师爷，”脸色白里发青的徐海说，“你亦不必惺惺作态了！我知道，我这条性命已经不保；不过，要我们兄弟俩的命，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罗！明山，事到如今，你还对我起了误会！这样子，事情不就更难办了吗？”

这听来是善意的表示，徐海便暂且忍耐，“那麽，罗师爷，”他问，“你说事情该怎麽办呢？”

“你们俩躲一躲，等我来跟带兵官交涉。”

“交涉不通呢？”

“还有胡总督，可以请他出来解围；到嘉兴见着了他的面，他一定会站出来，一肩担承。”

这就是说，在眼前，还是得让赵文华所派的兵，活捉住他，解到嘉兴，再图营救。徐海当然不会再上当了，使劲摇摇头说：“我不再到嘉兴去！”

阿狗接口：“我也不去！”

罗龙文愣住了，脸色也变得相当难看。就在这僵持的当儿，素芳突然出现，以调停的口吻说：“罗师爷，这件事只有想法子挽救，绝不能闹意气。这样，请罗师爷再去交涉交涉看，能够退兵最好；不然就只有请他们两位，暂且委屈，胡总督一定会想法子。”

“好！好！”罗龙文连连点头，但脚步未动，是意有所待的神情。

徐海和阿狗，都觉得怒不可遏，胸脯一阵阵平伏不定；就在濒临爆发的边缘时，素芳抢先开了口。

“罗师爷，请你赶紧去交涉，他们两位包在我身上，如果交涉不成功，只有让他们带走。”

“好！”罗龙文的这一声，才是真正的同意。说完，很快地走了。

“你看！”阿狗向素芳咬一咬牙，“我非宰掉了他不可。”

徐海却比较冷静了，“要宰也要宰赵文华！”他看着素芳，声意低了下来：“缓兵之计只缓得一时，交涉决不会成功，可是我亦决不会让他带走。你想法子替李大爷开条路吧！”

“这叫甚麽话！”阿狗立即抗声说道：“我决不走，死活在一起。”

“你们弟兄倒真够义气。”素芳的脸色发红，是动了感情的样子，声音却仍能保持平静，“我当然也不能拿两位交给他，只可惜事情来得太仓促，教人措手不及。如今只有一条路可以试一试。两位请随我来！”

那座院落的结构很整齐，五开间前後房，後面一个天井，左右是很大的两个厢房，东厢便是素芳的卧室。

走到小天井中，素芳向一个小丫头与两个小厮说：“你们在前面看着，把堂屋门关上，别放人进来！”

这一来，内外就算隔绝了。素芳推开东厢房门，领头走了进去，等徐海和阿狗入内，复又将门闭紧。

“你们听！”素芳走到一个钱柜旁边，在地板用脚踮了两下，“跟别处不一样吧？”

“我听不出来！”阿狗率直答道，“心里乱得很。”

“下面是一个地窖，是我偶而发觉这里地板的声音不同，才找到的。”

说着，动手去移沉重的钱柜，手脚乾净俐落，只两三下便挪到了一边。

等一挪开钱柜，就不难看出异状，最明显的是，地板上补过一块，素芳拿手一揿，那补上的一块是活板，一头下落，一头翘起，再伸手入内，解开暗闩，约莫四尺见方的一大块地板，被她拉了起来，一股霉味，直冲鼻观。

“我下去过一次。”素芳说道，“顺着路向左拐，有扇小门，我虽没有打开，不过可以断定，是一条出路。两位由这里下去，先躲一躲，等外面静下来，再开小门找路出去。”

徐海和阿狗都没有表示，相互看了一眼，才由阿狗问说：“那里头不知能躲多少时候？”

“一两个时辰总可以。”素芳答说，“里头有两个气孔。”

“算了，没有用的！”徐海说道：“罗龙文一会儿就来了，不见我们俩，你拿甚麽交代？”

“我会另外布置，让他相信，两位是开了角门，往外逃走了。”

“那，那不害了你？”

“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他总不致要我的命。”素芳催促着，“快下去看看，有甚麽不妥的地方，还可以补救。迟了就来不及了！”

这提醒了阿狗：“二爷，我先去探探路！”他说：“给我一支烛。”

阿狗的脑筋又很冷静，很清楚了。他想起曾听人谈过盗墓，所挖的是一座宋朝的陵寝，坚厚严密的石壁，挡风挡水挡蛇虫，所以里面不但乾燥，而且乾净。石椁前面吊一盏极大的“万年长明灯”，其中还贮存着好些油，但已干成石蜡那样的东西，表示这盏长明灯，油未乾而焰已熄。陵中无风，灯不会熄，既熄，就别有原因；有那通人指出，是因为密闭的陵寝中，没有空气的缘故，由这段往事想到眼前，如果地窖中没有气孔，那就不止於在呼吸上感觉得到，同时烛也会熄；反过来说，烛火萦然，就可以凭它照出一条出路，也就是生路。所以这番试探是非常必要的。

思量未终，素芳已为他端来了一盏半透明的牛角罩烛台，内有大半支残烛，点燃了拿在左手；右手扶着土壁，一步一步踏下梯级。

走完梯级，将烛台上的牛角罩取下，定睛注视，只见火焰跳动，方向是指着自己的右肩。阿狗心内一喜，知道有风从左前方而来，有风就有空气，人可活而烛可明！

於是重新套上牛角罩，一步一步往里走，地上不很乾，但也不太湿，虫蚊甚多，这都是地窖透气的证明。

走过十来步，果然如素芳所说的，路向左拐，拐进不远，灯焰突然大动，同时感到手上凉飕飕地。阿狗再一次驻足，视线一寸一寸地在土壁上移动，终於发现了气孔，是埋在壁中，碗口大的一个铁管子，管口气壁斜削，地上还有水渍，足见另一头直通地面，只不知上面有何掩护。

再往前走，在另一面壁上，发现了同样的铁管，而那扇小门，亦已入目。门很结实，上了一把大锁，已经斑斑生锈，阿狗使劲拉了一下，铁锁纹风不动。

於是回身走原路上去。一路走，一路想，很快地有了一个主意，他说：“二爷，下面能躲不能逃！想来素芳亦不会有钥匙，就有钥匙开了门，也不知道出口是何光景？倘或有人守在那里，恰恰自投罗网，教我就死不甘心！”

“对！我也是这麽想。”

“那就打躲的主意。”他对素芳说：“你给我们弄点吃的、喝的；再要一盏孔明灯、火镰、纸煤，另外要两把刀。”

“刀？”

“刀！”阿狗从容答说：“我想有一两天好躲，如果度过难关，让素芳放我们出来；倘或让他们发觉了，就让他们下来好了！人在亮处，我在暗处，一刀一个，干他两个就扳本出赢钱了！”

徐海笑了，“兄弟，今天我才真的服了你！”他说，“生死关头，能够如此洒脱，真不容易。”

素芳却没有说话，匆匆转身而去，不一会取来了阿狗所要的东西，一大包乾点心，一大铜铫子冷茶，以及火镰纸煤。独独兵器不尽如他所说，是一把厚背朴刀和一杆錾银的钩连枪。

阿狗一见大喜，精神抖擞地端起枪来，使劲一抖，红缨飞动，舞出一个栲栳大的枪花，然後往前一刺，往後一收，停下来说道：“二爷，我用枪，你用刀，来一个、钩一个、杀一个！素芳这枝枪，来得太好了。”

“但愿用不着。”素芳接着他的话，“我想多半亦用不着。”

“就用得着，我也不愿意用。”徐海面色悲苦，感慨万千地说：“弄来弄去，还是要杀自己人，真是从哪里说起？”

“二爷，”阿狗正色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你怎麽反而泄气了？你拿人家当自己人，人家可不是这麽想。莫非你至死不悟？”

这是很重的一句话，可是在徐海只觉得愧歉，“兄弟，”他流了两行从来不流的眼泪，“我害了你！”

“这叫甚麽话！刘关张结义的时候说得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俩，不正就这个样子吗？”

“是，是！正是这样。兄弟，你就不要叫我二爷了，改口叫我一声‘二哥’”

这在阿狗却是难事，因为叫惯了，改不得口。明明知道轻而易举的事，偏是到了喉头，像有堵墙挡着，费了好大的劲才怯怯地喊出来：“二哥！”

“兄弟！”徐海应声而答。

叫过一声，再叫不甚碍口了，“二哥，”阿狗拿起什物说道：“我们好下去了！”

“我来送你们。”

素芳随手拿起烛台，抢先一步，挡在徐海面前，又回身使了一个阻止的眼色。等照着阿狗下了台级，将灯放在地上，转身去看时，一手持枪，一手握刀的徐海，高高在上，只走下了两三级。

“二爷，我想起件事，要请问你。”

“你说吧！”

素芳不开口，直往上走，徐海只好往後退。阿狗知道她有私情话要讲，很体谅地说道：“你们尽管在上面谈，谈够了再下来。不必管我，只管外面好了。”

“不会太久！”素芳答了这一句，回过身来，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眼光看着徐海。

“素芳，”徐海温柔地握着她的手，“你不是有话说吗？”

“是啊！就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心里也是这麽想。”徐海停了一下说：“素芳，我们相遇得太晚了；如果早能遇见，有多少话不能说？不过，这也好！”

“怎麽呢？二爷你的话前後不符。”

徐海的意思是，倘早就相遇，如与王翠翘一般，彼此的感情，难舍难分，那麽此生离死别之际，其情何堪？倒不如就目前这样，虽有情丝缠绕，毕竟还不到春蚕吐丝，自己将自己缚得紧紧地那种地步，日子一久，素芳也就淡忘了。

这样的话，可以不说，而且也没有功夫说。徐海只是这样回答：“从前我不大相信命，现在相信了。凡事都是命中注定，不必怨天尤人，素芳，我只托你一件事。”

“呃！”

她既未应承，亦未拒绝，不过在徐海的感觉中，她必能受他之托，很郑重地说：“翠翘跟我如结发夫妻一样，虽说遁入空门，或者还在痴心妄想地盼着我，看来是盼不到了，将来要请你替我照应她。”

当他说到“看来是盼不到了”时，素芳已有不忍卒听的模样，背过脸去，悄悄拭泪；等他说完，她转过身来答道：“二爷，既然她出了家，自有人照应。何况，我听说心云老师太道行很高，会度化她，消她的烦恼；只怕我就是想照应她，也没有机会。”

这番话多少是出乎徐海的意料的。不过细想一想，倒也颇有道理，因而欣慰地答说：“但愿如你所说的那样。”

“二爷，我还有句话。事情或者不致坏到那种地步，罗师爷到底不是一点人心都没有的人！只为赵文华滥作威福，逼得太利害，不能不使一使障眼法。做人总要往宽处去想，你说是不是呢？”

“这是你想得宽厚。”徐海以一种豁达的语气说，“好吧，我听你的就是。”

“是真的听我，还是假的听我？”素芳很认真地说：“二爷，我总算也伺候了你一场，你总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还骗我吧？”

徐海想起古人所重的是，所谓“生死一诺”，因而考虑了一会，毅然决然地说：“好！我决不骗你。”

“二爷我再说一遍，我的意思是，你躲在地窖里，非到万不得已，决不决裂，相信罗师爷不致有害你的心。是这样答应我吗？”

“是！”

“那麽，李大爷呢？”

“我会劝他。”

“劝不听呢？”

“不会的！”徐海答说，“我那兄弟最听我的话。”

“多谢二爷！”素芳很欣慰地说，“二爷，你请下去吧！我想最多躲个半天，一定可以出来了。”

看她这种神情，徐海颇为困惑，不知她有甚麽把握，能够如此乐观？而这个疑团能不能及身看到解释，却又大成疑问。因此，走下去地窖时，反倒是怀着一股好奇心，於是必死之念，也就无形中冲淡了。

“二爷，李大爷，”素芳在上面说：“我要盖活板了！再见。”

“再见，再见！”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活板一盖，感觉又自不同，徐海说道：“兄弟！你要沉着，这像在水里一般，顶要紧的是心平气和，不可浮躁。”

“我懂！”阿狗说道：“二爷，你这面来，这面乾净些。”

就在转角之处，阿狗已清理出一块比较乾燥的地方，两人倚壁而坐，共着盏昏黄的灯，彷佛彼此听见心跳。

在徐海，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拿素芳叮嘱的话，告诉给阿狗听。说完，他又加了一句：“我已经答应她了。”

“答应归答应，我们还是可以独行其是。”

“不！”徐海答得很快，也很坚决，“这是生死一诺，决不可翻悔。”

阿狗默然半晌，万分不愿地说：“那我也没法子了。”

“兄弟，”徐海抚着他的手低语：“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做错了一件事！”

“二哥，你是说不该答应她这个要求？”

“不是！我是说，我当初对素芳不该没有一个明白表示，我应该告诉她，我不喜欢她，让她早早死了那条心，到现在弄得好像既对不起翠翘，又对不起素芳。”

阿狗无法赞一词，心里不免诧异，是几时起的，生龙活虎般的徐海，弄成这等婆婆妈妈的样子？都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在想，其实怕是“英雄气短”了，才会“儿女情长”！

“此刻我倒又放不下素芳了！”徐海又说，“现在想起来，她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一定含着甚麽用意在内，很想问一问明白。可是，来不及了。”

临死还留下憾事，令人好生不忍。“也许还来得及！”阿狗一跃而起，踏上台级，推一推活板，顶不上去，想来已用钱柜压住了！

“叫一声看！”徐海在他身後说。

於是阿狗喊道，“素芳、素芳！”

第一声低、第二声高，如果素芳在屋内，一定可以听得到，然而并无反应。

这可以断定她离开她的卧室了。两人怏怏然仍回原处；都在懊悔不该作此一番呼叫！因为经此一来，内心便有种已被幽禁，不见天日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很难消受的。

於是两人便都用回忆往事，作为忘却眼前，驱除痛苦的方法。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忽然有了声响，使得因为空气不足而头昏脑胀的徐海和阿狗，都睁眼侧耳，提高了戒备之心。

声音嘈杂而模糊，除了辨出是人声以外，他们在干些甚麽，无从猜测。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罗龙文的交涉，不曾成功。否则，不会有这麽些人涌进来。

“素芳呢？”徐海附着阿狗的耳朵问道：“你听出她的声音没有？”

“没有！”阿狗答说，“事情很不妙了！”

“沉着！”徐海握住他的手。

握住阿狗的那只手，很有力，也很正常，既未出汗，也不发烫，这表示徐海本人倒是言行一致，真能沉着。由於这一感想的鼓励，阿狗的心稍为静了些。

突然间，听得上面重物在拖动的噪音，很容易地可以听得出来，声音正在头顶上。

“下来了！”徐海说。

阿狗恍然大悟，刚才那些人的脚步移动，是在搜索甚麽，而此刻是在移动钱柜－－十有八九已发现了地窖的入口。

为了实践诺言，阿狗问道：“二哥，怎麽办？”

“先往里躲！看情形再说。”

阿狗听他的话，一直退到转角之处，却将那杆勾连枪捏在手里；一眼看到灯和铜铫子，又有个计较，提着那两样东西，摆在通路中间，退回来背靠土壁，伸枪过去，弄灭了烛焰。在黑头里向徐海笑道：“那些狗娘养的，如果冒冒失失就下来，先让他们绊一跤，给我磕个头。”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顽童淘气时的高兴。性命呼吸之际，还有兴致恶作剧，真让徐海又好气又好笑了。

正想答话，活板声响，暗闩是扣住的，上面的人揿不开，便用刀劈。只两三下，便有光线露进来；虽然不强，仍使得下面的人不能张眼。

徐海怕阿狗鲁莽，一只手遮眼，一只手揿住他的身子，却忘了有把刀挟在胁下。两臂一松，“呛啷”一声，那把厚把朴刀掉落在地上。

这下瞒不住人了！“明山、阿狗，你们上来吧！”是罗龙文的声音。

声音中并无恶意，甚至带些为亲人难过的悲伤意味。可是徐海和阿狗都觉得不可不存戒心；除了罗龙文过去的行为已表现出不可靠以外，在眼前，如果他无恶意，又何必带那许多人来？

想了一下，徐海平静地答说：“罗师爷，请你叫素芳来说话。”

“你先别找素芳，一上来你就都明白了。”

“不！一定要素芳来。”

“素芳在这里，可是她没有办法跟你说话。”

“为甚麽？”

“她开不得口了！”罗龙文用空落落地，似乎毫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她死了！”

徐海一惊，越发要问：“怎麽死的？”

“为了你们俩，自杀了！明山，你我不可辜负素芳的侠义，快上来吧！没事了！”

甚麽叫“没事了？”徐海因为素芳之死而震动，听不懂他的话；阿狗却听出他的意思，当着那许多人，他不便说得太明显，实际上是表示：他打算放他们两人。

“二哥，”他大声地说，“听罗师爷的话，上去吧！”

说罢，将钩连枪丢在地上，踢开了灯和铜铫子，上了台级；伸头一看，屋子里都是些官兵，约莫有十个之多。

徐海一上来，先找素芳，视线射向床上，不由得一阵心酸，素芳扑倒在床上，一手一足，自床沿上垂下来，是一副很难看的“死相”。

触目震心，徐海的眼眶，突然发热，此时此地，果真掉下泪来，那也就太示弱了！所以他极力忍住眼泪，但面色却与罗龙文一样沉重。

阿狗不复如此，沉着脸说：“怎麽有这样的事！”

罗龙文先不答他的话，取一床软罗夹被，抖开来覆在素芳的屍首上；同时向一名军官说道：“梁守备，请你先带弟兄出去，撤围好了。”

“罗师爷……”

梁守备刚喊得一声，罗龙文抢着打断：“你不必多说！有甚麽干系都在我身上，我会跟胡总督报告。”

“是！”梁守备向部下挥一挥手，转眼间走得乾乾净净。

“你问我，我还问你呢！”罗龙文对阿狗说，“怎麽会有这样的事？”

听他这话，阿狗明白了。素芳一起深情默注在徐海身上，罗龙文还蒙在鼓里，不然他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想到他派来监视别人的人，结果反站在对方这一面，不论如何，亦应算是罗龙文一件丢脸的事。因而心头浮铺一阵报复的快意。

不过事情亦实在太不可解了！在瞠目不知所答之际，罗龙文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说：“你们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书法极其拙劣，写的是：“请罗师爷不可做无义之事，放徐、李二位一条生路。”下面另有一行小字：“素芳临死叩求。”

这两行字印入心中，徐海可有些支持不住了。颓然倒在椅上，身子往後一仰，目瞪口呆地望着阿狗发怔。而阿狗却扑翻在地，向素芳的遗体，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等站起来时，眼圈已经红了。

“罗师爷，素芳的话，你自己心里明白。”阿狗微带激动地说：“‘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素芳一条命是送在你手里的；如果不是你想做不义之事，她又何必死谏？为了报答素芳的大义，也为了替素芳向你抗议，我不会向你低头，要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小老弟，你不要动感情！你的责备，我不能说你不对，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话一时亦无法解释，现在别的话都不用说，既然素芳以死相劝，我何能不听！我们商量商量看，是怎样替你们找一条生路？”

“那是你的事！”阿狗遗憾未释，冷冷地说，“你既有本事逼人上死路，当然也有本事替人安排一条生路。不过，罗师爷，我老实跟你说，路子的找不找在你，走不走在我。如果是那种钻狗洞的生活，我还不想去走路。”

这一顿排揎，让罗龙文恼怒不得，只能脸色尴尬地听着，等他说完，随即答道：“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那也难怪。找机会等我解释明白，你就知道我另有苦心。”略停一下，他欣然说道：“这样，还是照原来的办法，你们跟冈本一起走，怎麽样？”

阿狗没有表示，只转脸去问徐海：“二哥，你看怎麽样？”

徐海满怀悲苦，意乱如麻，连阿狗说的甚麽话都未听清楚，只是茫然地望着。等阿狗重新又问一遍，他方始答说：“兄弟，一切都由你决定，你说怎麽就怎麽！”

这责任就重了！需要考虑周详。罗龙文怕他还不能信任，觉得索性就此时说个明白也好，因而问说：“要不要我拿整个经过作一番解释？”

“只要你愿意，我们自然要听。”

“好！我先说一句话，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诚意。如果我有不利於你们的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手到擒来，你信不信？不信就试试！”

这几句话，说得年轻好胜的阿狗不服：“你知道我们带着甚麽？”他指一指地窖：“一支钩连枪、一把朴刀，久在暗处，黑里头也能看得见人；你要抓我们两个，只怕先要赔上几条性命！”

“我何必跟你们动武，受你们的暗算？我不会暗算你们吗？”罗龙文笑道：“我倒问你，你用烟燻过老鼠洞没有？”

“没有。”

“那总捉过蟋蟀吧？”罗龙文说，“捉蟋蟀有个声东击西的法子，这一个洞中灌水，那一个洞口张个纱罩，等它自投罗网。我要捉你们俩。可以烟熏、可以水灌，怕你们不出来？”

听这一说，阿狗不作声了。这当然是已默认了罗龙文确有放他们一条生路的诚意，不过，这也值不得感激，所以闭口不语。

罗龙文当然猜到了他的心思。只要他能恢复信任，一切便都不妨从长计议，而这里却不是长谈的地方，“你们大概也饿了！”他站起身来说：“到前面我那里去。我们一面吃饭一面谈。你们看如何？”

“这里呢？”阿狗指着床问，“素芳的後事……”

“那不用你费心！我要好好葬她。”罗龙文看着容颜惨淡的徐海，对阿狗说：“素芳的後事，你看，是不是要跟明山商量一下？”

阿狗知道，他从徐海的表情中，已看出他们有不平常的感情。这当然不必再瞒他，点点头说：“也许要商量一下，我们到前面谈去。”

一直不曾说话的徐海，这时开口了：“你们到前面谈去。”他说，“我要守在这里！”

“那何必？”阿狗劝他，“二哥，要守灵，也不是这时候。”

“明山，”罗龙文拿手按在他肩上，“你要节哀。你还有大事要办。不要蹉跎自误，辜负了素芳舍身相救的本意。”

这个说法很有效，徐海想了一下，慢慢起身，站在素芳遗体前面，默祷了好一会，才随罗龙文离去。

回到前面，罗龙文先有好几件交代，一件是为素芳买棺成殓，并托粉蝶在其中照应。一件是遣派亲信去见胡宗宪，来不及写信，口头陈述两句话：一句是，徐海和阿狗安然无恙；一句是，赵文华如果向胡宗宪谈启发兵搜捕徐海之事，他要装作不知道。再一件是派另一名亲信携带重金去疏通梁守备，关於发现徐海的情形，暂且守密。

这些话都是当着阿狗交代的，更足以证明他的诚意。然而他的不可解的行迳还多；首先需要弄清楚的是，他与胡宗宪那样密切的关系，何以竟能不顾而投向赵文华那一面？

当阿狗率直相问以後，罗龙文不即回答，唤左右的人，走得一个不剩，方始用极低的声音，辅以笔谈，揭露了一个极大的秘密。

“此人，”他用筷子醮酒，写了“天水”二字，意指赵文华，“害得东南几省不轻！这一次得胜还朝，又内有奥援，眼看更要得意。他越得意，百姓越倒楣，所以，我要办一件大事，把他整倒！”

听得这里，不但阿狗深感兴趣，连徐海亦忘却了素芳之死，精神一振，睁大了眼示意他说下去。

“整他的法子，最妙不过以毒攻毒！我要借他的路子，投入相府；再借严家父子的力量来治他。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我要取得此人的信任，不能不做些出乎常情的事。我想，”罗龙文看着徐海说：“你应该明白，我今天的境况，与你当初的自污去卧底，是差不多的。”

“有这样的打算，真想不到！”徐海深深点头，“我很佩服。”

“慢来，慢来！”阿狗却不肯毫无条件地听信，“有几件事，我要请问罗师爷，第一、胡总督知道不知道你的打算？”

“我没有跟他说过。不过，我想，他能够想得到。”

“这样的大事，为甚麽不跟他说？”

“就因为是件大事，我才不跟他说。他的身分、地位，最好不必知道这个计划。不过我做了，他一定赞成，所以也不必跟他说，小兄弟，”罗龙文用一种很恳切的教导的态度说，“你要记住！如果你做一件事，希望某一个人最後能帮你的忙，你就先要为这个人留余地，千万不要伤他的地位。不然，一出了事，他自顾不暇，那还能照应得了你？”

阿狗将他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咀嚼了一遍，心悦诚服地说：“我懂了！是不告诉胡总督的好。现在我再请问第二件，如果不是素芳这一来，你捉了我们去又怎麽样？”

“我当然不会害你们送命。”罗龙文很快地说，“我的法子很多，到最无可奈何，还可以用死囚顶替你们上法场。反正瞒上不瞒下，只要‘天水’一个人不知道就行了。”

“那麽，现在呢？”

“现在自然很尴尬。不过总想得出一个搪塞的法子。可能……”

“可能怎麽样？”阿狗毫不放松地问。

罗龙文的意思是，可能要牺牲王翠翘。说得口滑，几乎泄露，若要露出真意，且不说徐海，就阿狗亦决不肯罢休。即便未曾说破，疑窦已现，亦需要有个很好的说法，才能遮盖得住。

为了拖宕时间，以便於思索，他故意问道：“小兄弟，你的脑筋一等一；倒替我想想看，有个甚麽好法子搪塞？”

“只怕不是搪塞得了的事。”阿狗答说，“罗师爷，这件事你日思夜想，一定想得很透澈了。还是请你自己说吧！”

这咄咄逼人的语气，不容罗龙文有腾挪的余地，那就只有藉故来拖延时间了。好得是他一向从容惯了的，所以摆开优雅的姿式，为徐海和阿狗斟酒时，一点都不显得他是踌躇难答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急得很！因为他知道，阿狗颇存戒心，如果找出来的说法不够好，他又会起疑，这一次他再起疑心，就很不容易解释了。

急中生智，他觉得不妨暂施一条苦肉计，“你的话一点不错，这不是一个搪塞得了的事。”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肯说，是因为我也不愿意那麽做，那样一做，前功尽弃！自己想想亦觉得未免可惜。”

“罗师爷，说了半天，到底是怎麽个做法？”

“还有甚麽做法？无非我自己请罪而已！”

此言一出，阿狗和徐海并皆动容，两人对看了一眼，然後不约而同都转脸去看罗龙文，是等他作进一步说明的神情。

罗龙文知道这个说法对路了，因而越发从容，“我放你们，当然也有我的理由。”他说，“到那时候，只好挺撞讲理了！人家有功无过，要拿他来杀掉，试问天下仁人义士，还有谁肯替公家办事？就这样暗底下放掉，等於有功不赏，已经大大地委屈人家了。为人要讲良心，我只是不肯抹杀良心做事。至於该杀该剐，那只好听天由命！”

说到这里，罗龙文歇一歇气，举杯一饮而尽，神情慷慨，使得徐海和阿狗都刮目相看，情不自禁地也大口喝酒，隐隐然有着致敬的意思。

“你们放心！”罗龙文的语气又一变，“我不会有危险！到那时候，‘天水’除了跳脚以外，还能怎麽样？就算他想杀我出气，我料胡总督了解了我的本心，亦一定要救我。‘天水’当然不能不买他的帐。不过……”

又是下了转语，而无下文。不过，这一次阿狗能够想像得到，罗龙文想藉赵文华为跳板，过渡到相府去作门客，找机会利用严氏父子来治赵文华，这个计划只怕如镜花水月了。

“罗师爷，你这片心，我们弟兄很感激。”徐海庄容表示：“只是不必如此！你在‘天水’身上下功夫，快有结果了，决不可为这件事尽弃前功。我们好好再想别的办法。”

就这时候听得云板大响，霜空遥度，声音显得格外清脆而沉着。三人相顾愕然－－原来这是警报。海边无分昼夜，有人了望，东面海上，若有巨舶出现，立即举起烽火，递相告警。传到各地衙门公署，便击云板通知。

“怎麽？”罗龙文诧异地，“真还有倭寇敢来送死不成？这件事倒真奇怪了！”

“不会的！”阿狗答说：“一定是弄错了。或者……”

“或者是陈洲回航。”徐海接口，“亦未可知。”

正在猜测之间，有人来报，说从乍浦传来警报，确有倭船东来，但不知其详。

“怎麽办呢？”罗龙文倒有些着慌了，“处理这样的警报，我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那只有照规矩办，一面下令戒备，一面飞报嘉兴。”徐海又说，“不过，照我看，不要紧，定是误会了。”

“这样，”阿狗献议，“派人去看一看冈本，看他是何表示？”

这下提醒了罗龙文，“对！”他说，“如果是误会，最好。不然，就用冈本与倭人作个退敌之计。”

於是，罗龙文飞召梁守备，打算请他派兵加强监视待遣的倭人。部署刚定，又有人来报，说胡总督自嘉兴派了专差来，有紧急公事面报。

“你们请等一下。”罗龙文起身说道：“我去去就来。”

等他去会客时，阿狗问道：“二哥，你看罗小华的话靠得住，靠不住？”

“你是指他所说的，预备借赵文华为梯阶，踏入相府那件事？”

“不是。”阿狗低声说道：“我很怀疑，他是不是在必要的时候，肯挺身在赵文华面前承认，他放走了我们？”

“你看出甚麽迹象来了？”

“没有迹象，我只是心里有这麽一个感觉，他有甚麽话不肯说出来。”

“这，”徐海摇摇头，“你想得太多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真懒得去想了！唉，”徐海长叹一声，“波诡云谲，变幻无常。我恨不得马上回虎跑，从此不问世事。”

阿狗悚然心惊！他是真的看破红尘了。这原不是坏事，但在情感上，一个人出家，便有生离死别的意味，自难割舍，所以霎时间眼圈都红了。

“一个一瞑不视，一个遁入空门，留下我一个人，凄凄凉凉，生趣索然。这种日子，怎麽过得下去？”

原来他是在为素芳和王翠翘伤感。阿狗不无索味之感。

阿狗却有反感，“二哥，”他困惑地问，“我实在想不通，没有多少时候，你怎会变得这个样子？真是俗语所说的‘煨灶猫’了！”

猫儿，只躲在热灶旁边取暖，畏冷不出，何能期望牠去捕鼠？徐海听他以此相譬，心中不服，却没有话驳他，唯有报以苦笑。

阿狗当然亦不便再多说甚麽。相顾沉默，外来的声音便格外容易听得清楚－－是罗龙文的脚步声，十分匆遽，显然又有了意外；心力交瘁的徐海，苦笑之外，不由得又皱起眉头。

“有件很麻烦的事，又得跟你们俩商量。”罗龙文问阿狗：“冈本那里有个叫清水的，你认不认识？”

“清水是个很普通的姓，姓这个姓的人很多。我不知道罗师爷指的哪个清水？”

“是个身不满四尺的矮子。”

“喔，我知道。”阿狗问说：“这个矮子怎麽样？”

“‘矮子肚里疙瘩多！’胡总督派人来告诉我，有人密报，这个矮子清水，打算上了船劫持冈本跟管船的，将船开到宁波或者福建，掳掠一起，再回日本。要我密查，有无其事，这不很麻烦吗？”

阿狗凝神想了一会，看着徐海问：“二哥，你看怎麽样？”

这个“怎麽样”，语意暧昧，而徐海明白，他问的是这个消息是否可靠，并非问他该当作何处置，这要问罗龙文。

“罗师爷，”他说，“你打算怎麽办呢？”

“正就要请教两位。不过……”罗龙文略一踌躇，接下去说：“我忽然有个想法，倒宁愿其事为真，好让我有个机会搪塞天水。”

“此话怎麽说？”

“我想，我们大家一起来办，办妥了，我跟天水说，全是你的功劳，请他网开一面。甚至，我乾脆这麽告诉他：都亏明山消弭隐患，此事非他不能了结。当时事机急迫，我不得已许了他，办成功就放他走。现在已经走得不知去向了，要罚，罚我！”

“多谢盛情。可惜，”徐海看一看阿狗，“你跟罗师爷说。”

“可惜没有这回事！所传不实。”阿狗说得毫不含糊，像是已确确实实查过了似地。

这使得罗龙文相当不满，“何以见得？”他说，“你不是武断吧？”

话有些不客气，阿狗便比较谨慎了，先问一句：“罗师爷，你人在这里，没有听见这样的话，胡总督在嘉兴倒有密报。请问，他的消息是哪里来的？来人可曾告诉你？”

“没有说。”

“我倒可以猜想得到，大概又是吴四捣的鬼！”

提到吴四，罗龙文不免内疚，此人确是得到他的庇护，才能逃出来的。本意想收为己用，不道吴四狡猾，别有图谋，秘密投到了赵文华那里，惹出许多是非。现在听说又是他在捣鬼，更感关切，也更要追问，阿狗是何所据而云然？

“我说过，我是猜。”他慢条斯理地答说：“我有好些理由，第一、胡总督的谍报，都是罗师爷你这里送去的；胡总督既然没有另外派人在这里，何来密报。可想而知是天水交过去的；而天水又哪里来的，连你在本地都无所闻的消息？”

“嗯，嗯！这倒也是实话。”

“第二、清水虽是矮子，肚子里的疙瘩并不多，我认识他，他是个雕花匠，专雕供桌神龛，手艺极好，心肠更好！”

“心肠好，何以当倭寇？”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倭人也是一样，他是被徵发来的。在我们这里没有杀过人。”

“原来如此！”罗龙文说：“你再说下去。”

“好！第三，”阿狗提高了声音说，“为甚麽我疑心是吴四捣的鬼呢？就因为，吴四跟他有仇！”

“甚麽仇？你不是说此人为人极好，又如何会跟人结怨？”

“不是他跟吴四结怨，是吴四恨他。有一次吴四放倒了一个女的，女的有孕在身，苦苦不从。清水听得哭声，赶了去救了那个女的，吴四就此恨得他要死。这话，罗师爷你如果不信，可以去问冈本。”

“那就不必问了，必是真的。”

“就事论事，还有一个漏洞，要嘛到福建，要嘛到宁波，事先都要计划好，何能临时决定？”

“这，”罗龙文问道：“不能临时看风向定行止吗？”

“风有季候，大致不差。不能冬天刮东南风，夏天刮西北风。偶而有之，不可以列入估计。罗师爷，我们请问你，如果是三伏天有人说：最好刮一阵西北风，让我凉快凉快！这成话吗？”

“啊！我懂了。宁波在北，福建在南，打算往南的，至多偏到东南、或者西南，不能打算着风会往北吹。果然，这个消息中有漏洞了！”

“对！对！罗师爷你说得完全不错。”徐海也开了口，“不过这件事不能就此算了！倘是吴四捣鬼，目的又何在呢？”

“不外乎故意为胡总督找麻烦。”

“不！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我疑心天水又有毒计，无风起浪，要闹得地方上又要糜烂了！”

罗龙文悚然而惊，“明山，”他急急问道：“请你说明白些！”

“明明白白地说，天水可能在找一个藉口，要动兵杀待遣的倭人，好天花乱坠地向朝廷报功。”

一听这话，罗龙文愣住了！阿狗亦觉得徐海的看法很深，自愧不如。

“小兄弟！”罗龙文倏地起立，抚着阿狗的肩说：“兹事体大！请你替我到嘉兴去一趟。”

阿狗一诺无辞，起身问道：“是不是去见胡总督？”

“正是！”罗龙文答说：“这件事关系不浅，须有凭证，我来写封信。”

信很简单，提笔一挥而就，只短短两行：“尊差转达面示，敬悉。此事原委，来人尽知，特嘱面陈。”

罗龙文先拿这通短笺，让阿狗看过，方始封好，同时又说：“你把这件事的经过，报告了胡总督，请他立即去看天水。如果明山的猜测不差，务必请他拦住兵马，决不可轻举妄动，否则激出变故，我负不了责。”

“是的！”阿狗又问：“我们俩的事，要不要附带跟胡总督说一说？”

罗龙文沉吟了一会答说：“其中颇有曲折，你说不便，暂时不必提！”

第二十七章

随着胡宗宪的专差到达嘉兴，城门已闭，专差走得匆忙，忘记携带讨关的“火牌”，费了好些唇舌，才得进城。到达总督行辕，已经鼓打三更了。

胡宗宪已经上床，只为阿狗坚持，有机密军事，非即时面禀不可，因而层层转陈，直到上房，终於将胡宗宪从好梦中唤醒，就在小书房中接见阿狗。

阿狗是早就打好腹稿的，首先得求证一件事：说清水打算劫船在宁波或者福建的消息，是否来自赵文华。

“是的！”

“那就是了！跟大人回话，这是个假谍报，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事！”

接着便举出三点理由，作为证明，最後提到徐海的看法，使得胡宗宪悚然动容了。

“慢点！”他大声向外说道：“传旗牌！”

传了旗牌官来，胡宗宪吩咐，即时打听赵文华所带来的，驻紮在松江、苏州一带兵马的动态，限天明以前覆命。

这也是求证，如果松江、苏州的一带的兵马，有向乍浦、平湖、相乡等地移动的迹象，便是徐海料中了。可是，即使并无移动的迹象，亦并不能证明徐海的看法不对，因为赵文华可能还未下达命令。

阿狗这样转着念头，突然想到一计，“大人，”他说，“吴四是罪魁祸首！此人现在投在赵大人那里，兴风作浪，可恶得很。将来不但浙西受他的祸害，於大人的前程亦有妨碍，实在应该把他提了来，好好问一问。”

“你的话不错，不过他投在赵大人那里！”说着胡宗宪面现踌躇，是有所顾忌的样子。

“大人，”阿狗很快地接口，“如果说叶麻等人该杀，吴四不也该杀吗？装作不知道他投在赵大人那里，提了来审问，有何不可？”

听得这话，胡宗宪不住眨眼，好一会才点点头说：“你的话也有道理。不过，此刻，还不能说一定要怎麽办。你也辛苦了，我先派人招呼你休息，明天上午，我们再见面。”

等阿狗退下去，胡宗宪为了赵文华有此无端用兵的疑点，大上心事，无法入睡，索性将徐文长请了来作长夜之饮。两人低斟密酌，商定了两个处置的办法：一和婉；一强硬。只等旗牌覆了命，便可在两计之中，择一而行。

黎明时分，旗牌来报，果不其然，赵文华已有密札下达驻紮松江的部队，待命行动。密札中特别提示，多备长枪、弓箭。显然的，这是预备对付倭刀。

“娘杀个！”徐文长骂道：“伊真来笃变死哉！拨伊三分颜色看看。”

胡宗宪点点头，从容起身，关照备轿，去看赵文华。

※※※

“华公，我前来覆命。交下来的谍报，我仔细查过了，并无其事。”

“呃，”赵文华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然！”胡宗宪立即接口，语气很硬，“其中还有阴谋。”

“阴谋！”赵文华神气一变，有些紧张了，“汝贞，是何阴谋？”

“陈东手下有个头目，无恶不作，包藏祸心！他跟倭人清水有私怨，想借刀杀人，这倒是小事。最堪痛恨的是伪造谍报、散布谣言，打算煽动官军，包围待遣的倭人，尽数歼灭。这一来大动干戈，势必激出极大的变故；把已经平靖的局面，重新打翻，其患不小。至於糜烂地方，犹其余事。”

赵文华一愣，不便明言，这正是自己的主意，只好这样答说：“不见得吧？”

不敢承认，便表示他色厉内荏。胡宗宪看穿了他的本心，话就更好说了，“华公，我接到报告，驻松江的部队，颇受蛊惑，准备有所行动，而且假托华公的命令。华公！”他提出警告，“心所谓危，不敢不言。如果真个有此轻举妄动，只恐於华公的前程有碍！当然，我的首领，亦只怕难保。”

这几句话，赵文华入耳心惊，却还强笑道：“何至於如此？”

“何能不如此？”胡宗宪针锋相对地答说：“别的不说，只‘倭患’二字，复见於弹章，华公，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下提醒了赵文华。言官闻风言事，多好铺张；既与歼倭有关，就不能不许他用“倭患”的字样。而这两个字，在西宛修道的皇帝，一听就头痛了。龙颜一怒，祸大无比，胡宗宪的话，看来不能不听。

“汝贞，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该当预谋消弭之道。”

同样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句成语，前後的意思，恰好相反。胡宗宪在心中好笑，而脸上的表情，却更坚毅了。

“华公，”胡宗宪正面相问了：“松江一带的驻军，倘若受人蛊惑，擅自行动，为之奈何？”

“那不是违纪吗？”赵文华答说：“军法如山，谁敢蠢动？”

“是，华公！”胡宗宪趁机要求：“请授赐整饬军纪，执行军法的全权。”

赵文华心中不愿，只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只为一上来在气势上落了下风，步步退缩，想硬硬不起。既然如此，索性放大方些，买他个好，也是笼络之一法。

於是他装出欣然的神色，“我早就有此意了！”他起身走向书桌，“我马上下条子给你。”

等他如言写好一张授权的通知，胡宗宪接到手里少不得道一声谢，接着又说：“蛊惑军心，阴谋蠢动的罪魁祸首，我已经查明白了，是陈东手下的余孽，从平湖逃出去的吴四。华公知道此人否？”

赵文华不便承认，而且对吴四的态度已经改变，当即答说：“不知道。”

“既然华公不知道，就更见此人可恶了！”

“怎麽？”

“吴四在外头招摇，说托庇在华公麾下。他竟敢如此，真是胆大包天。”

“真是胆大包天……”

胡宗宪紧接着他的话说：“非杀不可！”

“对！”赵文华为胡宗宪语中层出不穷的花招所惑，不自觉地应声附和：“非杀不可！”

“然则请华公再下一道手谕。”

“手谕？”赵文华茫然地问：“说些甚麽？”

“海盗余孽吴四，假冒名义，图谋不轨，应以军法立斩。”

“好吧！”赵文华已全无主张，“我写。”

当他再度坐回书桌後面去时，胡宗宪心想，今天占尽上风，机不可失，索性拿徐海的事也说一说。可是，话到口边，忽生警惕，俗语说的：“顺风气不可扯得太足！”逼人太甚，惹得他翻了脸，所失甚大，不可不慎。

因此，收到第二张条子以後，他立即告辞，心里在想，好歹先拿他自己亲笔所许的两件事办完了！等生米煮成熟饭，他想反悔，又何可得？

※※※

回到总督行辕，胡宗宪十分得意，先请徐文长来，拿出第一张条子给他看，请教他如何处置？

徐文长认为最简单确实，也最冠冕堂皇的办法是，根据赵文华的授权，出一张布告，申明约束军纪的本旨；同时告诵：不准散播流言，擅自行动。胡宗宪深以为然，立刻找来办文牍的幕僚，拟稿呈阅，即时刻印了几百张，钤上总督的大印，派人到通衢大道以及军营出入必经的地方，满浆实贴。

第二件事要找阿狗，看到赵文华的亲笔条谕，他很高兴地笑了。

“你莫笑！”胡宗宪说，“这该是你的事了，吴四在哪里，你指出来，我马上派人去抓来，军法从事。”

这一下，阿狗愣住了。他只知道吴四住在朱友仁那里，可是朱友仁又住在哪里呢？当时想问刘二，只为懒得一懒，少开了句口，如今悔之莫及。

不过，细想一想也不碍，他说：“大人要抓吴四，只问赵大人的总管赵忠便知。”

这一下，使胡宗宪愣住了。赵忠是赵文华的心腹，主人的秘密，无一不知；说责成他交人，面子上太难看了。刚才在赵文华面前，态度已嫌过於强硬，万万不能再给他任何难堪。

“这怕难了！”胡宗宪只好老实说，“这张手谕是我使了手腕才拿到的。俗语说‘打狗要看主人面’，如今拿他主人的手谕去要人，不仅撕了赵忠的面子，也等於撕了他主人的面子。你说是不是呢？”

阿狗想想这话也不错。同时也知道胡宗宪论公，受赵文华的节制；论私，受赵文华的提携。若说期待他会采取甚麽公事公办，毫无假借的手段，简直是妄想。

“那，那只好等我去访确实了，再来回禀大人。”

“对！你赶快去访确实。只要一不在赵大人行辕中，二不在赵忠的寓所，此外不论任何地方，都可以抓！”

“是！我马上就去。”

“慢点！”胡宗宪想了一下说道：“索性如此，我把这个差使委了你。”

阿狗私下当过好些任务极其重要的专差，但像这样受总督委任去逮捕要犯，却还是第一遭；所以心里的感想很复杂，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恐惧不胜。一时倒觉得辞受两难了。

胡宗宪是把他估计得很高的，认为像这样的差使，阿狗胜任有余。因此，不待他答覆，便唤人取了令箭来，亲自拔一支交到他手里。

“我派八个人给你，好生去办！抓到吴四，不要难为他，立刻送到我这里来，等我问明白了，再用军法处斩。”

到此地步，阿狗想退缩也不行了。接过令箭，跟着旗牌官去看负责总督衙门警卫的一名千总。

“王老总，”旗牌官替双方引见，“这位李爷，奉总督之命，要去抓一个人，总督交代，派八个人归李爷指挥！”

等他说完，阿狗随即拱手为礼：“请多关照。”

王千总新调来不久，不知阿狗的来历，看他是个稚气未脱的毛头小伙子，便斜睨着他问道：“你要怎麽样的人？”

阿狗心想，此人大有渺视之意，自己露不得怯，否则他派来的人会不听指挥。

阿狗想了一下答道：“越调皮捣蛋越好。”

王千总一愣，随後点点头说：“看老兄倒是一把能手。好，我懂你的意思。”

接着，便一个一个喊出名字来，传召到齐，点交给阿狗。他细看那八个人，肥瘦各殊，静躁不一；但都有一双骨碌碌不断转动，非常灵活的眼珠，心知皆为极能干的人，只是难以驾驭而已。

於是，他在宫庭中先点了名，然後自我介绍：“我姓李，没有官职。总督派我一桩差使，请各位帮忙。好比朋友一样，大家叫我小李好了！”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大家有何反应？而反应各个不同，有的保持沉默，有的低头笑一笑，有的咬着指甲在用心思考，只有一个人高声叫道：“小李！”

这个反应在阿狗估计之中，心理上早有准备，答得便很快，“怎麽样？”他问，“老朱，你有话说？”

老朱笑一笑答道：“没有！我不过叫一声，看你会不会答应。”

阿狗亦报以微笑，“我向来说话算话！”他说，“你试过了，现在知道了吧？”

“这还不算试，要看你的本事。”老刘脸色不同了，收拾嬉笑，显得很平静，很沉着地，“听说你要挑八个最调皮捣蛋的，看起来调皮捣蛋的花样，你都懂。”

“这倒不敢说。”阿狗停了一下，拿脚尖踢着石块，声音低了下来，“说实话，总督交下来的这个差使，决计办不通，只有想法子搪塞。我要挑调皮捣蛋的，就因为只有各位才想得出搪塞的法子。”

此言一出，无不感到意外，面面相觑，不发一言。只有老朱静静地看着他，眼色中示意，等待他说明，是个怎麽样棘手的差使。

“我们要去抓一个人。这个人不知道住在甚麽地方，只知道他是一个很难惹的人的手下。就算找到了这个人的住处，下手抓他也很难，怕他的靠山出来说话。你们想，这个差使难不难？”

这时有人开口了：“说了半天，到底是哪个？”

阿狗不立即答他的话，环视一周道：“有个人叫朱友仁，你们听说过这个名没有？”

谁也不开口，使得阿狗很失望。正想再有所言时，老刘说话了。

“小李，你说这个人的靠山是谁？”

“赵大人的总管，赵忠。”

听得这话，大家都紧张了。阿狗很仔细地逐一注视，只见中间有一个人双眼乱动，异乎寻常，另外有个人悄悄在拉他的衣服。

这两个人的名字，阿狗知道，在心里特意又念了念，加深印象，以免忘记。然後装出抑郁的神色说道：“能不能抓是一回事，知道不知道朱友仁住在哪里，又是一回事。至少先要把人家的住处打听出来，才能想法子搪塞。如今就请各位先去打听朱友仁，打听到了再说。”

众人散去，独独老朱被阿狗留下来，引至僻处，有两个人要打听。

当然，他不能冒昧开口，先得要有一番表示，“老朱，”他说，“跟你说实话，这桩差使绝不是办不成的；不然我怎麽能在总督面前应承下来。不过，我要一个帮手，就是你老兄！”

“小李，你太捧我了！”老朱笑道，“我是早就知道你了。”

“那不就是老朋友吗？”阿狗拍着他的肩说：“老朱，这场功劳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干不干？”

“为甚麽不干？”

“要干就是此刻！我先请教你，姓陈跟姓尤的那两个，是怎麽样的人？”

老朱一时瞠目不知所对。想了一会，想起他所指的是哪两个；可是，阿狗所说的“是怎麽样的人？”他却无从回答。

“你是指哪一方面，譬如为人啊？还是本事啊？”

“那，我老实跟你说吧，那两个跟赵忠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不过，很可能的。”老朱答说，“赵忠在我们这里收买了好些人做他的探子，总督还私下杀过三个人。”

“为甚麽？”

“那三个人的胆子也太大了，敢溜到签押房去偷机密文书；让总督撞破，派人抓住，亲自审问，才知道他们是替谁做奸细。只为碍着赵大人的面子，不好声张，悄悄儿拉出去砍了脑袋。”

“那就是了！这两个人一定是。”阿狗将此两人诡秘的神情，形容了给老朱听，接下来又说：“我猜他们两个会到赵忠那里去告密，赵忠就会关照朱友仁当心。这不就有机会找到朱友仁的住处了？”

“对！那麽，我们该怎麽办呢？”

阿狗想考验他的才干，特意反问一句：“你看呢？”

“无非两个办法，一个是把他们俩唤了来，当面揭穿，要他将功赎罪，到赵忠那里把朱友仁的住处打听出来；再一个是盯住他，见机行事。也许，朱友仁的住处，他们就知道，只是不肯说。”

“你说得不错！”阿狗对他更有信心了，“我想就请你去盯他们；这是一盏灯笼，能把我们要走的路子照出来，你可小心！”

“不会错！”

老朱急急走了，怕晚了一步，会失去他们踪影。幸好，一出营门就发现姓尤的，匆匆出了辕门；他很谨慎地跟在後面，不即不离地盯住，一直盯到一处大宅门，门上一张褪色梅红笺，上写“赵寓”二字，不用说，当然就是赵忠的寓所。

赵家斜对面是一家汤圆店，老朱便进去挑了一张朝外的桌子坐下；口中吃汤圆，眼只望着“赵寓”。久候不见动静，店家来催，只好再叫一碗汤圆吃，叫到第三碗，吃完多时，依然消息沉沉，老朱可沉不住气了。

原来姓陈的只是在门房中坐等。而且他已发现老朱在对街吃汤圆，两只眼亦瞪得汤圆般大，只望着赵家大门；心知行藏已经败露，越发不敢出门，死心塌地要等赵忠回来，一面告密，一面要求庇护。

※※※

赵忠这时是在赵文华的书房中－－赵文华等胡宗宪走後，越想越不妥，立召赵忠要听听他的意见，看自己到底做错了一些甚麽？

“真是奇怪，连我自己都想不通。”他还残留着那种迷惘的神态，“像鬼摸头似地，自己竟没有主张了，他说甚麽，我就做甚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老爷听了胡总督甚麽话，做了甚麽事？”

“我听他的话，亲笔下了两张条子给他。”赵文华讲了胡宗宪的议论和那两张条子的内容，又问：“赵忠，你看我做错了事没有？”

赵忠在主人面前说话是无须顾忌的，又因为赵文华不一定听他的话，做好做坏，全凭主人自己抉择，他的责任甚轻，更可畅所欲言。此时率直答道：“老爷，照我看，老爷一件事错，一件事不错。老爷要先听哪一件？”

“不错的那一件。”

“不必再劳师动众去杀倭人，是不错的。当初老爷有这个意思，我就劝过，倭人已经就范了，杀他们胜之不武，皇上不见得就会当老爷有功劳。如果杀不光，逃出去捣乱，反变成自找麻烦了。老爷写那张条谕给胡总督，是件好事。”

“这一说，那麽另一件事做错了？”

“是的！老爷倒想，有功不赏，反而要杀；以後哪个还敢替老爷卖命？”

“是啊！我也是这麽想。”赵文华搔着头皮，苦笑着说，“无奈当时他逼得好利害，我竟招架不住！”

赵忠忍住笑问：“那麽，老爷，现在怎麽补救呢？”

“要问你啊！”

“现在还不要紧。吴四藏得很严密，胡总督一时抓不到。”赵忠想了一下答说：“老爷，这张条谕非收回不可！”

“能收回最好，可是怎麽说呢？”

“就说弄错了！吴四原是派出去的密探。各营派个把密探这种小事，用不着先动公文备案；所以老爷弄错了，也是不足为奇的！”

“言之有理！”赵文华的思路忽然又畅通了，“你随便关照哪一营，来一角公文为吴四报奖，我就凭这通公文跟他说话。”

赵忠答应转身而去，就近找驻守嘉兴松江一带，来自山东的一个营，备办为吴四报奖的公文。这一下，耽搁的功夫就大了。

※※※

守在汤圆店的老朱，可为难了！等到日已过午，不见姓陈的出来；怕阿狗焦急，只好先回去作个报告，再作道理。

听得老朱的报告，阿狗忧喜各半。喜的是毕竟有了线索；忧的是经此蹉跎，吴四可能已被移到了别处，查缉更为不易。但目前除了姓陈的以外，别无可以下手之处。就像失足落水一样，抓着一块木板，只有死塌心地从它上面找生路了。

於是，他先将老朱大大地夸奖了一番，接着便说：“这条线千万不能断，我们再翻回去，越快越好。”

“好！”老朱响亮地答应着，精神抖擞，劲头十足，这不仅因为阿狗的鼓励，而是本来心挂两头，一筹莫展，现在既已通知了阿狗，重新翻回去时，便只要对付姓陈的一个人，肩头轻松，做事便起劲了。

两匹快马，一路急驰，而阿狗心里的念头，却比马蹄还要快。如果姓陈的见着了赵忠告了密，就必然会出现两种情况：第一、姓陈的马上得赶回来，免得发觉他失踪，会露了马脚。第二、赵忠当然要作戒备，更要采取行动，譬如派人去通知朱友仁；甚至将朱友仁找来，当面交代。可是，现在照老朱所说，赵家门前，平静异常，这又怎麽说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姓陈的根本没有见到赵忠，而这样的一件机密，又不便跟第二个人说，所以在那里坐等。照此判断，朱友仁还不知道这件事，而吴四亦仍旧住在朱家，事情就比较好办了。

转念到此，大为兴奋，不过他的头脑仍很冷静，一出门就已想到的，不可打草惊蛇的警惕，此刻并未忘记。将到赵家时，两腿一夹马腹，赶到前面向後做个手势，示意老朱暂停。

老朱勒一勒缰，马由疾驰改为小跑，由小跑改为缓步，等两匹相并，阿狗说道：“我们不要进巷子。”

赵家住在学士桥边，下桥转弯，夹河两岸，称为“河下”。赵家是在东河下第二条巷子里。到了那里，相继下马，马匹无人照管，只好暂系在柳荫之下。入巷之时，阿狗才将他的想法告诉了老朱，叮嘱行迹切须当心。

“我知道，我知道！”老朱很佩服阿狗想得深，心诚悦服地答应着。

去不多远，听得马蹄杂沓，回头一看，有四、五匹鞍辔鲜明的马，进了巷子。阿狗眼尖，看出其中就有赵忠，赶紧将老朱一拉，闪入一家裱画店，仰脸看着正在装潢的字画。等马蹄声过去，方又出门。

“赵忠回来了！”阿狗说道，“我料得不错吧？”

“料事如神！”

“不要恭维我了。现在我想到一件事，赵家有没有後门？”

“这……”老朱一愣，“我也不知道。”

“我想，姓陈的或许不知道我们在等他，仍旧会走前门。”

於是阿狗命老朱守在巷子西首，自己把住东面的口子，只要姓陈的出赵家大门，便逃不过他们俩的掌握。但如另有後门，而姓陈的又走後门溜走，便是一场空。人手不足，部署不周，唯有听天由命了。

东面是要道，赵家有人进出，几乎都从阿狗面前经过，大都神色安详，不似去办急事的样子。这使他略略放了些心，看样子赵忠还未派遣急足去通知朱友仁，移走吴四。

可是姓陈的却一直不露面，正等得不耐烦时，突然觉得眼前一亮，赵家出来一个人，面貌很像姓陈的。再想看第二眼，已办不到，因为人已转脸向西而去，彼此只见过一面，印象淡薄，从背影上去看，是无法确定的。

现在只有寄望於老朱了，第一、不要漏掉；第二、不可鲁莽。一个念头不曾转完，发觉那人已经转身，而且拔步飞奔，正面细看，果然是姓陈的！而如此仓皇而逃，不用说，必是发现老朱在拦截之故。

阿狗自然也要拦截，脚步刚刚移动，看到姓陈的从裹腿中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回头向後看一看，举着匕首示威，想吓阻老朱。巷子里当然起了骚动，行人纷纷走避到家檐下，街心空宕宕地只有他跟老朱两个人，一前一後在追逐。

这就不能硬拦了！阿狗心想，这时候谁要拦他谁倒楣。除非像素芳那样有空手夺白刃的功夫，以不撄凶锋为妙。

这一来，要擒此人，便得另想别法，时机急迫，难容细思，好得阿狗的心思快，看到卖豆腐脑摊子上的条凳，立刻有了计较，捏准时机，将那条凳使劲一推。推到街心，也正是姓陈的赶到的时候，要想收步，万万不能，唯有迈步跳了过去。这也很难，脚步一错，绊在条凳上，反因作势欲跳的缘故，冲劲十足，摔得更重，合扑一跤，摔破了嘴唇，那把匕首当然也脱手了。

阿狗一跃而前，首先去抢那把匕首，等拾起转身，只见老朱亦已赶到，一脚踩住姓陈的。惊险已过，看热闹的路人都围了上来－－姓陈的穿着号衣，而阿狗和老朱都是便衣，大家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不免愕然相询。

“我们是总督衙门派出来的，”老朱高声宣扬，“专为捉拿逃兵，现在没事了，大家散散！”

听说是总督衙门便衣的番役，都怕惹事，纷纷各散。阿狗便说：“到前面土地庙去！”

老朱的手脚很俐落，面对着姓陈的，先拉住他的右手，然後伏身一转，姓陈的右手已从他右肩拉到前面；接着将腰一挺，像屠夫负猪似地，背起姓陈的，直奔土地庙放在神龛的前面。

“老朱，”姓陈的到此时才开口，“自己弟兄，有话好说，你何必跟我过不去？”

“便宜你！”老朱低声喝道：“你把我们的面子扫光了，就要你的命并不为过。你如果还当我自己人，就老实对我说。”

“说甚麽？”姓陈的呻吟着。

“你是不是赵忠的探子？”

“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不过，有啥消息，通句话而已。”

“那还不是探子？”老朱问道：“你今天来看赵忠，有甚麽消息告诉他？”

“你不是不知道！何必还要我说？”

老朱点点头又问：“为甚麽一去好久不出来？赵忠不在家？”

“是的。刚刚回来！”

“你就一直在那里等！为甚麽不可以告诉他的手下？”

“因为，”姓陈的老实答道：“我看你在汤圆店等，不敢出来。”

正问到这里，阿狗到了，看见他们在谈话，有意试探，特地将脚步停住，在庙口张望。

老朱看到了，却无表示，继续发问：“你跟赵忠怎麽说的？”

“我说，有人要抓吴四。”

“你没有说是谁要抓吴四？”

“没有！”姓陈的的答说：“赵忠倒是问我了，我叫他不必问。”

“为甚麽你不说？”

“不是总督要抓他吗，我说了，不就是出卖总督，良心上过不去。”

看来不像撒谎，老朱松了一口气，向阿狗招招手，请他过来。

“还好，他总算没有‘卖原告’；情有可原，看我的份上，放宽一步吧！”

阿狗心知他顾着同乡之谊，便卖他一个面子，“好！你说怎麽就怎麽。不过，”他加重语气说：“我们事情要办通。”

“那当然！”老朱转脸又问：“你说了要抓吴四，赵忠怎麽表示？”

“他说：他们抓不到的。”

“有没有派人去通知吴四躲起来？”

“没有！只说：‘我知道了。你回去，有消息随时来通知。’”

一语未毕，阿狗倏地拔脚飞奔－－他的眼尖，发觉朱友仁从庙前经过；这个意外的机会，十分宝贵，所以顾不得向老朱一句交代，赶着要去抓住那个机会。

“友仁兄！友仁兄！”

朱友仁回头一看，略有些惊喜地：“是你！”

“是我。友仁兄，你还记得不记得我？”

“一起喝过酒，吃过大闸蟹，怎麽不记得？”朱友仁问：“你在这里干甚麽？”

“我在等你，等了你好些时候了。”

“等我？有甚麽事？怎麽想起来在这里等我。”

“谁不知道你是赵总管面前的红人？每天都要到赵府上来的，在这里等，一定等得着的。”

这顶无形中的高帽子，套在朱友仁头上，立见奇效；只见他笑逐颜开，异常得意地说：“你倒真是识窍！”接下来便是慨然的语气：“好吧，你说！有甚麽事找我？”

“长话短说，上次为我姊姊的事，好生过意不去。我姊姊想跟你好好谈一谈，她那地方自然不便。友仁兄，急着要见你，就是想请你约地方，约辰光。我姊姊在那里等我的回话，没有个交代，我不敢去见她的面。”

“真的？”朱友仁又惊又喜地问：“她怎麽又改了主意了呢？”

阿狗把头低下来，是那种难於出口的神态，但终於还是回答了：“你知道的，像她们过的日子，怎麽能守庵堂里的规矩？”

“啊，不错！”朱友仁如梦方醒似地，“我应该想得到。”

“那，”阿狗催问着，“请你吩咐了，我好回去说。”

“辰光倒无所谓，就是地方，”朱友仁搔搔头皮，没有再说下去。

“我倒有个地方，知道方便不方便？”

“啥地方？为啥不方便？”

“不方便的原因不必说，只说地方，最稳当不过的是到府上。”

“那也没有甚麽不方便。”

这样的答话，便是完全接纳了建议的表示，阿狗立即问道：“啥辰光？”

“就是今天傍晚好了。”

“好！”阿狗又问：“府上在哪里？”

“在学宫後面。”朱友仁细细说明了他的住处。

“就这样一言为定，今天傍晚我把姊姊送到府上来跟你见面，一切都面谈了。你请吧，不耽误你的功夫。”

“好说，好说！”朱友仁谦虚了两句，拱拱手作别，直奔赵家。

阿狗喜不可言，等他稍稍走远，立即翻身回土地庙，招招手将老朱唤了出来。

“吴四躲在哪里，我知道了。他的靠山极硬，所以要捉他，只宜智取，不宜力敌。”

“是的。有甚麽妙计，请快说。”

老朱想快，阿狗脾气从容，指着庙里问：“那人怎麽样？”

“无非自悔自恨。”老朱答说，“看上去是真的悔悟了。”

“那麽，叫他将功折罪，我带他去办事，请你马上赶回去，带其余几名弟兄，赶紧到学宫後面来，我们要活捉吴四。”

老朱兴奋异常，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地说：“事不宜迟，我得赶快！这里交给你了！”说完，掉身就走，出巷口上马飞驰而去。

於是阿狗向姓陈的说道：“朋友，你要弄清楚，赵忠马上要跟他主人回京了，不见得会带你去。你跟胡总督是长事，好好上进，巴结上一官半职，荣宗耀祖多麽好！这一层，你怎麽想不通呢？”

姓陈的狼狈不堪，哭丧着脸答说：“都是为了好赌害的！输了钱想翻本，要找钱，有人叫我替赵忠做探子，多报多赏，不报不赏。没奈何，只好往错的路上去了。”

“现在呢？想不想回头？”

“回头也来不及了！”

“没有这话！”阿狗很恳切地说，“我跟你无冤无仇，用不着骗你，更犯不着跟你结怨。现在这样，你肯听我的话。将功折罪，你替赵忠做探子的事，一笔勾销；另外我再在胡总督面前替你说好话，记你的功。你看怎麽样？”

“能这样，我还有甚麽话说？”

“那好！巷口就有个伤科，我先带你去弄点药敷一敷。”

疗治了外伤，阿狗一直带他到学宫後面。先找到朱友仁的住处，相谈了一番；然後找爿茶店，在平静的角落坐定，教导了他一番话。姓陈的听得很仔细，有不了解的，立刻发问。这是很认真的态度，阿狗更有信心了。

不久，老朱带着换了便衣的士兵，一起赶到，阿狗让他们围着一张桌，挤在一起，低声宣布行动的步骤。

“我们要捉的人就在这条巷了，最後第三家，坐北朝南的房子，没有後门；不过东面是荒场，墙也不高，要防他从这里逃走。现在我们一共九个人，”阿狗手指姓陈的，眼看着老朱说：“他去探路。如果顺利，会引一个名叫刘二的人出来，我带四个弟兄进去抓人。你呢，带三个弟兄，一面守住东面，一面接应；只要东面矮墙上有人跳出来，不管他是谁，抓住再说。”

“好！”老朱问道，“甚麽时候动手？”

“马上就动手。”阿狗向姓陈的点一点头。

姓陈的亦点一点头，起身就走。到了朱家，抬手敲门，敲得很急，但却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出来开门。

那人相貌粗鲁，又带着怒容，越发丑陋。姓陈的心中暗暗高兴，阿狗跟他说过，知道此人就是他所要找的刘二。

刘二的怒容收敛了些，因为看到来人身穿戎服，不敢发作，忍气问道：“总爷，你找谁？敲门敲得那麽急？”

“不急也不行！”姓陈的问道：“这里可是朱家？”

“不错，姓朱。朱老大不在家。”

“我知道，我刚在赵总官那里跟他见过面，他叫我来找一个刘二的，有要紧话说。”

“喔！我就是刘二。”他改容相待：“有甚麽话，请说！”

姓陈的也相当机警，听刘二叫朱友仁为“朱老大”，便也跟着叫：“朱老大叫我来跟你说，有个左嘴唇上有一颗大痣，痣上有撮毛的那个人，请你赶紧把他带走，找个隐密的地方藏起来！”

听他说完，刘二大为困惑。话是不假，吴四住在朱家，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见过吴四，知道他左唇上有一粒长毛大痣的人更不多。而且不提姓名，只说特徵，当然为了保密，亦是很合情理的事。只是由这样一个陌生人来传达这样重要的话。就太不合理了。

“总爷，”刘二开始盘问：“你是甚麽人？”

“别人问我，我不说；你问我，非说不行。不说明白，你不知道是自己人。我姓陈，在总督衙门当差，又在赵总管那里兼一份差使。刚才的话，虽说是朱老大关照，其实也就是赵总管的意思。”

“喔！”刘二又问：“朱老大自己为甚麽不来？”

“朱老大还有紧要公事去干。而这桩差使，虽说只不过传一句话，其中大有机密；赵总管看我正在那里，就派了我。”

“嗯，嗯！”刘二沉吟着，“以前好像没有见过老兄。”

姓陈的受过详细指点，对刘二的情况相当清楚，他不过是朱友仁私下雇用的一个夥计，身在外围，资格比自己还浅，就不妨唬他一唬。

於是冷笑一声答道：“对了，我也没有见过你老兄！赵总管府上，我五六天就去一回；别说你老兄，就朱老大也少见。”

听得这样说，刘二不免自渐形秽，对来客尊敬之意，油然而生，所说的话也就觉得很可信了。

“我再请问，朱老大可有交代，把人移到甚麽地方？”

“没有！”姓陈的又说，“想来他总以为这件事你一定能够办得很妥当。”

“当然，当然，一定会办妥当。”

刘二只能跑跑腿，打打下手，像这样需要费点心思的事，便茫然不知所措。这踌躇的反应，也在阿狗意料之中，早就教导了姓陈的，应该如何处置。此时该开口了。

“老兄，我看你有点为难，我劝你不如跟嘴上有痣的那个人去商量商量看。”

“是！是！”刘二大喜，“说得一点不错！我跟他去商量。不过……”他看着姓陈的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逐客的表示。客人不走，他不能去办事；如要招待客人，便不能去找吴四；而况此时也不是替朱友仁款客的时候。只是他不知如何才能婉转表达这番意思；所以直瞪着眼，希望把客人逼走。

姓陈的懂他的意思。原来不走，是想探明吴四的住处，即使不能确实看清楚，大致的方位可以了解，告诉了阿狗，下手就会方便得多。现在看来，这个打算要落空了，逗留不去，让刘二起了疑心，好好的事情会弄糟。

“我交代过了，要走了。”他问：“有没有甚麽话要带给朱老大？”

“没有别的，拜托你跟他说，请他马上回来！”

“好！我走了。”说走就走，果然头也不回地掉身而去。

刘二关上大门，往里急走，奔到吴四所住的那间後厢房，推门直入，大声喊道：“老吴，老吴！”

吴四正在睡午觉，惊醒起床，揉一揉惺忪的倦眼，看刘二神色有异，不由得剩余的睡意，一扫而空，睁大了眼问：“甚麽事？”

“刚才朱老大派人来说，要我把你赶快移走。”

“为甚麽？”

“我不晓得。”刘二答说，“总是这里不能再住，才要移走。”

“为甚麽不能再住，莫非有人要来抓我？”

“不会吧？”刘二奇怪，“谁要来抓你？谁又敢来抓你？”

这话像是有些道理，吴四便丢开这个疑问，问到最要紧的一句话：“移到甚麽地方？”

“我想不出。就是为这个来跟你商量。”

“我的天！”吴四搔搔头皮，双眉攒成一个结，“真是莫名其妙的事！总要弄清楚原因，才好研究往哪里搬？”

“我也莫名其妙！来传话人，我都没有见过。”

一听这话，吴四色变，但反倒沉着了，“老刘，你先坐下来，不必忙！”他说，“先告诉我，究竟是怎麽个来由？”

於是刘二坐了下来，细叙经过，吴四十分注意地听完，眨着眼在细想，久久无语。

“怎麽样？”刘二见此光景，有些不安，“有甚麽不对？”

“我不知道甚麽地方不对，反正事情不妙！老刘，我打定主意了，暂且不动，一切都等朱老大回来了再说。”

“那好！”刘二如释重负，因为他束手无策，亦巴不得不动，不过责任先要讲清楚，“老吴，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朱老大问起来，为甚麽不照我的话做？你可别推在我身上！”

“一切有我，我自己会说。不过老刘，你得关照他们，谁叫门都不许开。”

朱家人口简单，朱老大只有个病在床上的妻子，并无儿女，两个下人，一个是小厮，跟着主人出门了；另外就是一个两耳重听，敲门亦听不见的执炊老媪。所以很有把握地说：“你放心！有人敲门，只有我去招呼；我不开，就没有人开了。”

“最好你把大门闩上。”

“好，我就去闩大门。”

闩好了门，刘二又回来跟吴四聊天，研究朱友仁派人传话的本意何在？刘二无法猜测，吴四只朝坏的地方去想，最後疑神疑鬼地，怀疑到赵文华要抓他。

“那不会。赵大人凭甚麽要抓你？再说，赵大人要抓你，赵总管跟朱老大又怎麽敢把你藏起来？”

刘二脑筋简单，这句话却说得很透澈，吴四由衷地佩服！“不错！”他说，“赵大人不会抓我，如果有人要抓我，必是胡总督。来传话的那人，不就是总督衙门的吗？”

此时阿狗早经接到报告，十分高兴，将姓陈的很夸奖了一番。然後将出入途径，埋伏位置，重新检点一遍；自以为守株待兔，至多一顿的辰光，刘二就会陪着吴四，离开朱家，只等一出大门，便可手到擒来。

谁知一等等了半个时辰，尚无动静，不免担心；最怕的是朱友仁一回家，姓陈的那套骗人的假话，立即拆穿，事情就要费周折了。考虑下来，觉得有一计不妨一试。

找来朱陈二人一商量，老朱大赞，“妙，妙！这条敲山震虎的计策，一定见效。”他说：“不必再商量了，照计行事！”

於是阿狗亲自出马，带着姓陈的到朱家去敲门。声音转到後面，吴四先就紧张了，刘二安慰他说：“不要慌，多半是朱老大回家。”

“也许不是！”吴四郑重叮嘱：“老刘，务必问清楚了再开门。”

刘二听他的话，走出去先隔门问道：“找谁啊？”

阿狗在门外高声答说：“找刘二爷。”

刘二一听声音很陌生，便又问道：“你是谁啊？”

阿狗倒听出来了，“刘二哥，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我姓李。”他说，“你忘了吗，那天我们在太白楼喝酒吃蟹，老朱喝得大醉。”

“啊！啊！是你啊！”刘二惊喜交集，很快地拔闩开门；正想欢然道故，一眼瞥见姓陈的愣住了，“怎麽又是你？”

“是啊！这位李爷，如今也在赵总管那里帮忙，有件公事要来跟你谈，听说我刚来过，托我带路。你们到里头谈去吧！”

“这倒巧，都聚在一起了！”刘二问阿狗：“李爷，怎麽也在赵总管手下？”

“对了，就是这两天的事。一家人，可以无话不谈，刘二哥，你请引路。”

刘二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到此地步，就想闭门不纳，亦不可能；既然如此，索性大方些，便即举手肃客：“请，请！”

到了堂屋里，阿狗不敢坐下，更不敢面对门外，因为料定吴四此时必在其後窥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说不定掩到他背後，当头一刀，不可不防。

因此，他进门站定，便不转身，向刘二问道：“刘二哥，我问句冒昧的话，你可识字？”

“识得，不多。”刘二自己开自己的玩笑，聊以解嘲：“西瓜大的字，识得两三担。”

“刘二哥说话真有趣！”阿狗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你倒看看，哪几个字是你担子里的西瓜。”

刘二入眼便是一惊，因为“吴四”二字是认得的，急急问道：“吴四怎麽样？”

阿狗先不答他的话，只问：“下面具名的两个字可认得？”

“认得一个。”

“是‘文’字不是？”

“对！‘文’字我认识。”

“下面是个‘华’字，文华就是赵大人的名字。这张条子是赵大人的亲笔，我念给你听：‘海盗余孽吴四，假冒名义，图谋不轨，应以军法立斩！’”

阿狗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到最後一句还用手掌做了个砍头的姿势。刘二听得目瞪口呆，半天作声不得。“你再看一看清楚，是赵大人的亲笔手谕。”

“怎麽会有这样的事？”

“就因为有这样的事，所以赵总管通知朱老大，派这位陈朋友来传话，让吴四赶紧溜走。我现在奉命来提，提不提得到，不管我事。你让我进去看一看，看清楚没有人，我回去就好交差了。”

刘二没有听懂他的话，心想，怎麽会没有人？对阿狗的要求，既不敢拒绝，又不能接受；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而屏後的吴四，魂飞魄飞散之际，突然醒悟，只要逃走了，不就没事了吗？

念头转到，脚步已经移动。前面有人堵着，後面别无出路，幸喜墙并不高，端张茶几摆在墙下，爬了上去，举起双手比一比，还差着尺把距离，相准地位，使劲往上一跃，两支手总算扒住了墙头。

向外一望，荒场上空宕宕地，毫无人影，暗叫一声惭愧，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扒上墙去，立直了往下望，方知上了大当！但前俯之势已成，再难挽回，心慌意乱，立脚不稳，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

下面墙脚旁，老朱带着人早就埋伏好了的。一看吴四在墙头摇摇欲坠的模样，便有警惕；这是个要犯，必须活捉，倘或摔成重伤，这趟差使干得就欠漂亮了。只是事机急迫，无暇细思，只有救一救急再说。

一面想，一面已经摆好架势，看吴四要往下掉时，伛偻着身子，往前一冲，吴四正好落在他背上，亏得这一挡的缓冲，吴四虽摔了个大筋斗，不过吃点苦头，并未受伤。当然，要逃是逃不掉的！

“不错！嘴唇上好大一颗痣。”老朱说道：“吴四，我们奉总督的交代，不可难为你；你是知趣的，乖乖跟我们走。不然，我们也有话跟总督交代。”

“好！我一定好好跟你走。不过，你让我跟你们头儿讲句话！”

老朱还在踌躇，阿狗已经赶了过来探视；一见吴四就擒，不由得就绽开了笑容。

“老刘，”他向跟在身後的刘二说，“你不要怪我！不是这一计，吴四不会上当。我不好交差，你跟朱老大也有麻烦，这张条子是赵大人的亲笔，决不起你。我骗你，我是王八旦。”

“好了，不要罚咒。不过……”

“你也不要三心两意了，跟我一起去，我在总督衙门想法子替你补个字，吃份粮，不是蛮好的事？”

“好是好！不过要跟朱老大说一声。”

“我会说。要朱老大也过去。”

“李爷，”老朱忍不住插嘴，“吴四要先跟你说句话！”

吴四是恨极了阿狗。他自觉机警与心计都高人一等，往往能够死中求活；却偏偏三番两次栽在阿狗手里，而且每次都栽得不轻。尤其是这一次，既已探知他的藏匿之处，手下又有八九个人，很可以排闼直入，加以逮捕；而居然出此敲山震虎的恶作剧，让他自投陷阱，吃了苦头还丢了脸面，其情可恶之极！这一口其实在咽它不下。

因此，等阿狗到了面前，他将含在嘴里的一口臭浓痰，使足了劲一喷，吐在阿狗脸上。接着破口大骂，甚麽恶毒骂甚麽！

有人不平，上前要揍吴四，却为阿狗拦住了，“我跟他本来认识。”他说，“看这份上，让他骂两句出出气。带走吧！”

於是一拥而前，团团围住吴四，前後夹护着将他押解到总督衙门。阿狗劝刘二同行，刘二不肯，表示无论如何要等朱友仁回来作个交代，才能离去。这个是很够朋友的做法，阿狗不愿勉强，只谆谆叮嘱，一等事完，务必到总督衙门去找他。

第二十八章

也就是前後脚的功夫，朱友仁从赵忠那里回来，一看刘二当门而坐，丧着脸，不言不语，不觉大为诧异。

“你这是干甚麽？谁欠得你多，还得你少似地！”

“老大，”刘二这半天的回想，已觉事有蹊跷，怯怯的问道：“你可曾派过一个姓陈的传话？”

“没有啊！传甚麽话？”

刘二不答，管自己又问：“那天在太白楼一起吃蟹喝酒，说是王翠翘的弟弟那个姓李的，是不是在赵总管那里有差使？”

“你说甚麽梦话？姓李的倒是遇见了，他说王翠翘要来看我，有话面谈。”

“他没有提王翠翘。老大，我再问你，赵大人可是亲笔下条子，说要把吴四杀掉？”

这件事他听赵忠说过，点点头答道：“这倒是有的。不过……”

刘二无心听他的转语，脸上愁容一扫，如释重负似地说：“那还好！吴四已经被抓走了。”

朱友仁大惊失色，“你怎麽说？”他抓住刘二的膀子问：“吴四被抓走了？谁来抓的？”

“就是那姓李的。他带着赵大人亲笔下的条子。”

“甚麽？赵大人的条子，怎麽会到了他手里？”

“这件事，”刘二吃力地说：“‘六月里冻死一支老绵羊’，说来话长了！”

等他结结巴巴说完，朱友仁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跳脚大骂：“你看你干的好事！无用的东西，会上人家这样的当！现在人呢？”

“那还不带走了！是带到总督衙门。”

朱友仁一言不发，掉头就走；直奔赵忠寓所，细陈经过。

“坏了！”赵忠顿足长叹，“晚了一步！我没有想到你如此无用，连藏个人都藏不住。”

受了责备的朱友仁，不敢辩解，只说：“总管，刀下留人，也许还来得及！”

这句话提醒了赵忠，立即吩咐准备快马，带着朱友仁和随从，一阵风似的卷到总督衙门，也不下马，一直闯进辕门，勒住缰绳，不及下马，便立即喊道：“有紧急公事见胡总督。”

卫士都认识赵忠，知道他是赵文华面前的红人，气焰极盛，所以不敢怠慢，即时为他通报。

走到花厅，只见总督正在审问吴四，厅内除了阿狗以外，其余的侍从，都被摒拒在外。见此光景，不敢冒昧，只在窗外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进来！”胡宗宪发现以後，大声吩咐。

听完报告，他便待起身接见，阿狗不便拦阻，只说了一句：“紧急公事，莫非是京里来的圣旨？”

这下，胡宗宪被提醒了，“赵总管可曾提到，是圣旨还是甚麽？”他问。

“只说是紧急公事。”

若是圣旨，当然要说明白，不是圣旨，再紧急也可以暂时搁一搁。就这时候，只见阿狗向吴四呶一呶嘴，胡宗宪越发明白赵忠的来意了。

“好！”胡宗宪吩咐，“请总管在二堂中坐，我马上就来！”

接着，胡宗宪将阿狗唤到一边，商量应付之道；阿狗是早就想好了的，随即答道：“很明显的，赵忠是来要人；当然也有赵大人手谕，拒绝了要得罪人，犯不着，只有速速作个了断！”

胡宗宪心想，人头落地，赵忠无可奈何，而又不至於得罪赵文华，此计甚妙！随即喊一声：“多来几个人！”

一来来了六个卫士，胡宗宪下令：立斩吴四！同时吩咐，就在花厅外的马槽中处决，等着覆命。

一听这话，吴四吓得瘫痪在地，不必上绑，倒省了好多事，卫士们横拖直拽，弄到马槽里，一刀斩迄。从受令到覆命，胡宗宪的一杯茶还没有喝完。

赵忠却已等得不耐烦了，在二堂上不住打转；一见胡宗宪出现，立刻迎了上去，一面行礼，一面说道：“跟大人回话，有件紧急公文，请大人过目。”

胡宗宪接过来一看，是赵文华所统辖的一个营的呈文，说派出一名谍探吴四，立功甚伟，请予叙奖。

“原来吴四有这麽一个身分，我倒不知道。”胡宗宪问，“如今怎麽样呢？”

“敝上让我来跟大人说，要把吴四带回去，还有件以军法从事的手谕，亦要收回。”

“收回手谕，当然遵办。要人就不知道怎样了。”胡宗宪说，“你恐怕来晚了一步。”

“请大人明示。”

接着便喊人来问吴四的下落，回答是：“已经奉命正法了！”

“这可是无法挽救的事了！请你上覆大人，说我已恪遵手谕，奉行完毕。”

面色如死的赵忠，好半天才能出声：“大大，事已如此，无话可说。那道手谕，大人答应过的，请让我带回去。”

胡宗宪心想，看赵忠的脸色，大有愤恨之意，说不定会出花样报复。为防万一，赵文华的亲笔要留着做个证据；但亦不便公然拒绝，只连声答说：“好，好！不过吴四既已正法，还要出告示以昭儆戒。那道手谕要引叙在本示之内，等我关照他们办好了公文，马上就可以将那道手谕奉缴。”

这一下，赵忠气上加气，脸色越发难看；霍地起身，草草一揖，头也不回地走了。

※※※

谁也没有料到，吴四的被杀，会被认为是一件异常严重的事。

赵文华、赵忠主仆，也是越细想，越觉得吴四的被杀，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因为，吴四的生死，已成了赵文华的威望能否保持的一种考验。

从这一次镇兵南来，赵文华很成功地在东南军民的心目中，建立了一个印象：他，上马治军，下马管民；是有绝对的权威，高高在总督之上。由於有此权威，他才能假冒战功，克扣军饷，就地搜括，假军需紧急的名义，徵税、徵粮、徵夫子、徵车船，为他将从朝廷、百姓，以及倭寇、海盗中巧取豪夺来的金银财宝，源源北运。除了自己发横财以外，还要进贡皇帝，献媚严家父子，并且分润那些操守不佳的，包括御史、给事中在内的京官。这样才可以在稳住禄位之余，进一步猎取高官厚爵。

如今，却由於胡宗宪的计谋，很巧妙地打击了他的威望。虽然整饬军纪，以及吴四伏诛，都在布告中引用了他的指示；但明眼人一望而知，这是胡宗宪的主张，不过奉他的名义以行而已。这也就是说，他已不能不屈从胡宗宪的主张；胡宗宪的实际权力，已凌驾而上了。

权威的建立很难，要摧毁却很容易。尤其是赵文华和赵忠都知道，他们主仆在东南的苛征暴敛，使得老百姓恨之切骨。军营中因为他种种克扣，而且赏罚不明，亦早有不满的风声。在这样的情况下，必须巩固权力，方能镇压得住；权威一堕，岂仅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予取予求，甚至会引起兵变民乱，连性命都不保。

当然，也还有情绪上的郁结。赵忠则更对阿狗恨入切骨；他自觉足智多谋，无人可及，谁知竟为一个“乳臭小儿”玩弄於股掌之上，真有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之感。

因此，赵忠极力怂恿主人与胡宗宪为难，当然也要拔去阿狗这支眼中钉。他想了许多花样，有些是可以告诉赵文华的，有些是需要临事才提出的，而有些则是他可以做了再说的。

※※※

阿狗全然无此警觉。除掉吴四，是他一件深感得意的事，渴盼着能与人分享这份快慰。这样，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王翠翘。

第二天，起个大早去探望，王翠翘刚做完早课，听说阿狗来了，自然高兴。但想到了出了家尘缘已断，怕心云老师太不准她会见，所以踌躇着不敢去陈告，以致於阿狗等了又等，竟有些不耐烦了。

幸好，王翠翘颇得人缘，便有人代她去央求，出乎意外地，心云师太与平常心肠极软的老太太无异，连声说道：“让他们相会，让他们相会！”而且吩咐，豁免了王翠翘这天的功课，又关照香积厨，留“李施主”在庵内吃斋。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王翠翘既喜“兄弟”来会，又欣慰於心云的慈祥，所以容光焕发，一脸的喜气。加以虽落了发，却戴着僧帽，一件清绢面、白绣里的长袍，裁剪得十分合身，纤纤双手，持一串奇南音的佛珠，别具一种飘逸出尘的丰神，将阿狗看得呆住了。

“傻瓜，”王翠翘还是未出家以前，对阿狗特有的那种亲昵口吻，“莫非不认识我？”

“是有点不太认识！”阿狗稚气地说，“庵里吃素，会这样红光满面，实在奇怪。”

“有甚麽奇怪？境由心造；心静了，自然觉得处处安乐，气色就好了。”

“你倒在这里享清福了！我跟二爷，可是九死一生，差点不能跟你再见面！”

“怎麽？”王翠翘急急说道，“兄弟，你细细讲给我听。”

“事情太多，不知道从何讲起？从你落发的那天，我一出这座庵就遇见怪事。以後一连串想不到的遭遇。这不多的几天，我真像过了几十年一样。”

“喔！”王翠翘不知道怎麽说了，只用催促的眼色望着他。

“先说一个人，素芳死了！”

“她死了！”王翠翘大惊，“怎麽死的？”

“为救我跟二爷！这件事说来话太长，也太惨！”阿狗换了个话题，“我再说一个人，吴四也死了！”

“那又是怎麽回事？”

“长话短说，从打听到他躲藏的地方，一直到齐他露面，完全是我一手包办。这件事做得太痛快！”

看他笑容满面的样子，王翠翘不由得双手合什，喃喃说道：“罪过，罪过！兄弟，你杀了人应该忏悔宿业，不可这样子残忍。冤冤相报，世世不了！”

满怀得意的阿狗，本以为王翠翘亦会拊掌称快；谁知换来的是这样的反应，就像被泼了盆冰水似地，大为扫兴。不过在她面前，他一直顽皮惯了的，所以毫不考虑地反唇相讥：“照这样说，你该去替他念一卷‘倒头经’”！”

“不要瞎说！哪有比丘尼替男施主去念‘倒头经’的。”

看她微有不悦，阿狗不敢再说下去了，沉默了一会，王翠翘开口了。

“素芳怎麽死的呢？”

这件事措词更要谨慎了，想了一下，他说，“翠翘姊……”

刚唤得一声，便为王翠翘打断：“兄弟，你叫我的法名‘悟真’，莫用俗家的称呼。”

阿狗又碰了个钉子，心里不免气闷，念头一转，又觉好笑，自觉真是所谓“现世报”，忍住笑说：“我不好用俗家的称呼叫你，你又怎麽用俗家的称呼叫我‘兄弟’？”

王翠翘也笑了，笑停了说：“叫你的小名不雅，‘李爷’甚麽的，又显得生分了。看来只有叫兄弟最好。”她忽然叹口气：“唉！原来割断俗缘，也真不容易！”

“你也知道俗缘不容易割断！”阿狗略有警觉，“翠翘姊，你看素芳是怎麽样一个人？”

“这很难说了！素芳不是寻常妇女，有须眉气，不过，女人到底是女人。”

“女人怎麽样呢？”

“兄弟，”王翠翘摇摇头，“我是出家人，不便谈那些事。”

“这又奇了！”阿狗故意激她，“有甚麽不能说的？人都死了，莫非你还说她不好？”

“不是，不是！兄弟，我决没有那个心。”王翠翘中了激将之计，不由得说了实话，“我平时看她对明山很有意思。男女相悦，与生俱来，我说她‘女人到底是女人’，也就是指此而言。”

“那，”阿狗故意这样半真半假地说：“你倒不吃醋？”

“我吃甚麽醋？当时我就有意思替他们撮合，只是顾虑她性子恐怕太刚。女人总以温柔为主，所以搁了下来。不想从此再不能见面，也就不必再提我的心愿了！”

原来王翠翘竟有这样的心愿，倒是阿狗所想不到的；既然如此，就不必再有任何顾忌。即时有些激动地说：“翠翘姊，你说她性子刚，不知道她还烈；刚烈之外，还有侠义之心，真正是了不起的人！”

接着便谈素芳如何为情所驱，要求徐海，而又不肯辜负罗龙文对她家的恩德，竟舍身以两全。而谈素芳，又必得谈到他与徐海被围捕，以及罗龙文态度的转变，事情复杂，枝节繁多，一直谈到中午，方始告一段落。

王翠翘一直是带着泪光，静静倾听，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态，就足以说明她对素芳是如何关怀与感动。可是听完以後，她却甚麽话都没有说，匆匆起身而去。

这样的态度。颇令人不解，阿狗觉得无趣，不免自问，自己应该不应该谈这件事？

不多一会，王翠翘去而复回，後面跟着两个老佛婆，一个人端一个托盘。阿狗一望之下，随即省悟，自己误会了她的态度，她是怕他饿了，急着去替他张罗午饭。

四样素菜一缶白饭之外，还有一把瓷酒壶，这就很出人意料了！

“怎麽？”阿狗问道，“你们这里不禁酒？”

“酒是五荤之一，本来应该禁的。不过，心云老师太的想法不同；酒也有酒的好处，出家人未见得不能尝。款待施主，只要是不会乱性的，也可以供酒。”王翠翘说：“酒是自己采果子酿的，不烈，很香，这是心云老师太自己享用的，我替你要了一壶来，你慢慢喝！”

由这段话可以想见，心云老师太对他颇为看重。阿狗笑道：“这倒让我受宠若惊了！原来心云老师太的戒律，另有一套。”

“她是以德服人，大家守规矩，不在乎戒律严峻，只是不忍拂她老人家的意而已。”

阿狗心想，能让王翠翘佩服的人不多，对这心云老师太，真想见一见，看她如何以德服人？不过，不便冒昧请求，怕王翠翘做不到，会感到为难。

“兄弟，你应该饿了，快吃吧！”

“你呢，你怎麽不动筷子。”

“我吃不下。”

“为甚麽？”阿狗问道，“莫非……”

“是的。”王翠翘知道他要问的是甚麽，“素芳的遭遇，我听了很难过。我不及她！”

这是最後一句话，使得阿狗不能再狼吞虎咽了。“翠翘姊，”他说，“我从来没有见你服过输。”

“实在是我输了！”她很快又改口，“不！我不该这麽说！我没有跟她赌甚麽。我应该敬重她、感激她！”

“对了！”阿狗很快地接口，“她救了二爷。”

“还有你。”王翠翘说，“我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人，都是她救的命，我怎麽能不感激！可是，我不知道怎麽报答？”

“有个最好的办法。翠翘姊，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为甚麽不说。难道你说错了，我还怪你？”

“我倒不以为自己是错了，只怕翠翘姊明知道不对，仍旧不愿意听我的劝。”

“你要劝我甚麽？”

“把头发留起来还俗，或者先还俗，再留头发。”阿狗停了一下说：“翠翘姊，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王翠翘歉然地答说：“不过，我实在办不到！”

“那就不必再说了。”阿狗拿眼望着窗外，“你对素芳的感激，也是多余的。”

刚谈到这里，只见窗外有急遽的人影，两人不由得都中止了谈话，定睛细看，进来的是悟能。

“李施主，总督衙门派了人来，说是胡总督立等你回去。”

“喔，”阿狗为防其中有诈，起身向王翠翘说：“我先看看去！”

走出大殿一看，果然是胡宗宪贴身的卫士：“总督等李爷，急如星火！”他说，“快请回去吧！”

竟不容阿狗向王翠翘作别，那卫士便硬劝着将他弄走了。王翠翘不免怏怏，因为还未细问徐海的近况。不过她料定阿狗第二天还会再来，只好勉强打起精神，从经卷中去排遣寂寞情怀；期待着阿狗再来时，首先要谈徐海。

※※※

回到总督衙门，直接被引到胡宗宪的“签押房”。非常意外地，发现罗龙文也在；再有一个，面目黧黑，满脸风尘，觉得十分面善，细看一看，方始想起，是陈可。

“原来陈秀才回来了！”他既惊且喜地说：“恭喜，恭喜，一路顺风。”

“多谢！”陈可起身与阿狗对揖，“总算未辱总督所命！”

照此说来，陈东是就擒了！阿狗便向胡宗宪长揖道贺：“恭喜大人，大功告成了。”

“还不能这麽说。前途多艰，全靠大家协力。你坐下来，也听听陈秀才此行的成就。”

陈可的叙述，已近尾声。不过他前面所说过的话，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悉如预期”。第一批遣返的倭人，自乍浦出海以後，陈东便大肆煽动；好在陈可与辛五郎都很深沉。一到九州，正当陈东兴高采烈地与旧识纷纷周旋时，陈可已由辛五郎的安排，悄悄会见了萨摩藩主岛津，呈上胡宗宪的亲笔信函，说明陈可是他的全权密使，有许多有关彼此利益的大事，皆由陈可面述。

他的口才很好，首先表明修好的诚意；其次指出中国决心要消除倭人带来的一切纷扰；接着又引述许多例证，说倭人是受了汉奸的利用，为虎作伥，所失者大，所得者小。如愿修好，胡宗宪将奏请朝廷，重开勘合船，恢复互市。交易所入，远比拿性命换来的劫掠之物多得多。

可是最能打动岛津的是，陈可以岛津本身的安危，提出忠告。他对东瀛之岛的情势有很深入的了解，自“应仁之乱”以後，“将军”的威令不行；“室町幕府”的实权，落於“管领”之手，而管领又为其“家臣”所抑制，以下克上之风极盛。纪纲沦丧，豪强兼并；群雄并起，唯力是视。关东固然四分五裂，关西及其他地方，亦是变乱相寻。

陈可劝岛津，且不说相模的北条氏、越後的上杉氏、甲斐的武田氏、骏河的今川氏、三河的松平氏、尾张的织田氏、美浓的斋藤氏，以及伊势、近江等地的强藩，虎视眈眈；即以九州而论，有少贰、大友、菌池、伊东诸家，都在俟机而动。萨摩藩属下的壮丁，每年坐着挂有“八幡大菩萨”旗帜的大船，远征中国东南沿海，去多归少，好些小岛成了寡妇岛。长此以往，何能守国？少贰、大友诸氏，可以兵不血刃并吞了萨摩。

“主要的因为这一番话，岛律才乐於化干戈为玉帛。”陈可很得意地说：“原以为陈东跟岛津有特殊渊源，得要大费唇舌，才能让他勉强答应要求。谁知经此一来，毫不费力地把陈东弄到手，实在是托大人的福！”

“哪里，哪里！”胡宗宪谦虚地嘉慰，“你远涉风波之险，因应得宜，才能建此大功。此外小华的策画、李同的协力，都是功不可没。事定叙奖，我一定要格外力保。”紧接着他又问：“你见到汪直没有？”

“设法见了一面。他在五岛列岛，有存身不住之势，加以岛津改了主意，与我和睦相处，汪直就不再是欢迎的人物。此时是招抚的良机，他本人亦颇有受抚的意思。不过，此人多疑，不容易取得他的信任。”

“既存此意，一定可以劝得他回来。”罗龙文矍然而起，“倘有必要，我倒不辞此一行。”

“不！罗师爷，你去未见得能取得他的信任。”

“那麽，谁呢？总有个能使他信任的人吧？”

“是的！有一个。”陈可答说：“徐海！”

听他说出这个名字，胡宗宪与阿狗都是既觉意外，又感欣喜，胡宗宪脱口说了一句：“太好了！”

“还有件事，”陈可又说：“他似乎不相信他的老母、妻子、儿女，还在人间。”

“那可是他多疑，他的老娘、妻子、儿女，都好好地住在浙东。”胡宗宪看着罗龙文说：“小华，这倒是要请你辛苦一趟了。”

“请吩咐！”

“想请你去看看汪家眷属。”胡宗宪问，“能不能想个甚麽法子，能让汪直相信他一家大小平安无恙。”

“那容易！”罗龙文说，“汪直五十岁始得子，连生两子，都十五六岁了，带出来一个替他送去。他家是怎麽个情形，让他儿子自己告诉他。”

“好！这办法好。事不宜迟，小华，你就略事摒挡，准备启程吧！”

“是。”

“足下旅途劳顿，请先好好休息。”胡宗宪对陈可说，“今天晚上薄具杯盘，聊为洗尘，请赏光！”

“不敢当。多谢大人！”陈可起身告退。

“本来我找你回来，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如今却要抓你的差了！”

“我知道。要我去接徐海来。”阿狗答说，“请大人先把要告诉我的消息告诉我。”

“有人要不利於你，你非躲在我这里，不能免祸，所以我赶紧派人把你找了回来。”

不言可知，这要不利於他的人，若非赵文华即是赵忠。阿狗恭恭敬敬地答：“多谢大人庇护。”

“如今你要去接徐海，又非我派人护送不可。这倒还不急；我们先商量商量，看这件事要不要上闻？”

这就是说，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赵文华？如果仅仅是报告备案，自无不可。难办的是除非瞒着他；若是跟他一说，在体制上就彷佛请批准其事，那一来麻烦就多了！

“我们先研究，告诉了他，他可能会有哪些话说？”

“这要从汪直谈起。”罗龙文说，“华公好大喜功，恐未必以招抚为然。”

“不招抚怎麽办？他还能到五岛列岛去把汪直抓回来不成？”

“不！我的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可能会改招抚为诱捕。”

“那怎麽行？”胡宗宪说：“杀降不祥，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而且，”阿狗接口，“徐海亦决不肯做这样造孽的事。”

“徐海？”罗龙文大摇其头，“我看就是徐海自己肯，他亦不见得肯。华公多疑，一定以为这是纵虎归山的一计，是总督找个藉口放徐海逃走。”

胡宗宪深深点头，考虑了一会说：“照你们俩的话，是不告诉他的好？”

罗龙文与阿狗都不作声，因为这又是徐海得以出头的好机会，如果放弃了，又觉得可惜。当然，此一感觉在阿狗，更甚於罗龙文。

“回总督的话，”阿狗回忆前情，不免又有些激动，“徐海的遭遇，三翻四覆，处处委屈，真有点心灰意懒了。如今的徐海，已不是从前那样的生龙活虎；作个譬方，好像一只‘煨灶猫’。倘或没有啥好鼓励他的，只怕他去了也没有用！”

“是，是！”胡宗宪的态度和措词，都很谦诚；足以看出他内心的不安，“恢宏志士之气是最要紧的！这一点我很惭愧，做得不够。如果你们有甚麽我做得到的办法，尽请指教，我一定照办。”

“办法总有的。”罗龙文徐徐说道：“我看，此事宜缓！请总督通盘想一想看，华公不就到了应该班师的时候了吗？”

想一想果然。陈东就逮，倭人全部遣返，军务告一结束，以後就是抚辑地方，恢复元气的善後事宜了。奉旨督师的赵文华，没有不还朝覆命而仍逗留在东南的道理。

“等华公一走，东南全局，统由总督主持；那时掣肘无人，事事容易，奉请以徐海出海，说汪直来归。不劳师、不糜饷，而能消此隐患，朝廷颇有不准之理？徐海亦就可以建功出头了！”

看得远，想得深，毕竟还推罗龙文。胡宗宪大为欣快，“好了，极大难题，得小华一言而解。”他向阿狗说，“大致就这麽办吧！明天我就派人到桐乡。晚上请你来陪陈可。”

这是暗示人可以暂且告退了。阿狗知道胡宗宪跟罗龙文还有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话要谈，很知趣地起身告辞。

果然，他的料想不错，胡宗宪要向罗龙文一倾肺腑：“小华！”他说，“很多人在我面前提到你：说你非复如前了。”

“总督，你信不信呢？”

“我不信。或者这麽说，我不愿相信。”

说到头来，还是不信，罗龙文平静地答说：“也难怪总督，可是，我亦有不得已的苦衷。为了取信於人，我不能不有所表现，我这片苦心，倘或总督不谅，就不会有人谅解了。”

“我当然会谅解，不过，也要让我知道你的苦心才行。”

“是！我早就想奉陈了，苦於不得起便。我的苦心决不能形诸褚墨，唯有面陈。”罗龙文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常在想，总督才大如海，胜天水百倍，何必受他的制。而且，我看天水迟早必败，总督如倚此人为奥援，则冰山一倒，万事皆休。所以我有个打算，藉天水为梯阶，作东楼的上客，既以报答知己，亦以一展抱负。”

所谓“报答知己”，即是为胡宗宪越过赵文华而直接搭上严家父子的关系。胡宗宪当然感激，拍拍罗龙文的背说：“好！就这一句话我全懂了。我们不必再多说。”

罗龙文点点头，与胡宗宪四目相视，取得了至深的默契。

“小华，我们另外商量一件事，你看，怎麽才能把天水早早撵走？你看，我开门见山地问他，何日班师还朝？如何？”

“不宜如此！天水量窄多疑，必生误会；万一负气不走，可就搞成无法弥补的僵局了。”

“然则计将安出？”

罗龙文想了一会说：“总督不必管了，这件事交给我。不过，我要在粮台那里支五千两银子。”

“够吗？”

“不够再说。”

“好！”胡宗宪随即提笔写了一张条子，核桃大的字，只有四个：“提银五千。”下面署了一个“贞”字。

“事不宜迟，我马上去办。”罗龙文起身说道：“这两天我的形迹要疏远些。若非至急之事，请总督不必派人来找我。”

为了要跟赵文华把关系拉紧，当然在表面上要远离胡宗宪，这是不消说得的。

“你请吧！心照不宣。”

揣起胡宗宪那张提银的皮条，罗龙文坐车专访胡元规。多时不见，少不得叙一番契阔；寒暄既罢，罗龙文问道：“可有好砚？”

胡元规的当铺极大，古玩细软，无不可以质押；每次倭患一过，总有许多旧家珍藏流出来，归入他当舖。好砚甚多，但要好到如何程度，须得先问一问。

“你是自用，还是送人？”

罗龙文是此道的大行家，一听这话就懂得他的意思，如果是自用，只求砚好价廉，得其实惠；倘是送人，则不但要好砚，而且要名砚，价值可就不菲了。

他是要送人，不过受者附庸风雅，并不精於鉴赏，这就在“好”与“名”之间，又有斟酌，“我要名砚！”他说，“名气越大越好！”

胡元规微笑不语，走出客厅，找人来嘱咐了几句。不久有人捧来一个包裹，打开来一看，共是三方砚台，外面都是蜀锦棉套。胡元规注视了一下，先取最下面一块，递给罗龙文。

解开棉套，揭开红木砚盒，里面是一方色如猪肝，长约八寸，宽约五寸的端砚，罗龙文拿起来一看，背面刻着八个字，是行书：“持坚守白，不磷不瑙。”再看边款，一面刻的是正楷：“枋得家藏岳忠武墨迹，与铭字相若；此盖忠武故物也。枋得记。”

看到这里，罗龙文不由得失声惊呼：“好家伙，这可名贵了！等我再看看。”

先看背面那八字之铭，谢枋得以藏岳飞的墨迹，证明那八字出於岳飞的手笔；从而又断定这方砚台是岳飞的故物。岳飞的遗墨，罗龙文亦见过许多，细玩笔意，觉得谢枋得的考证不错。再细察石质，的确出於端州旧坑，是宋以前所制成的砚台。

“你再看另一面，还有文信国的铭。”

另一面刻的是草书：“岳忠武端州石研，向为君直同年所藏。咸淳九年十二月十有三日，寄赠天祥铭之曰：‘研虽非铁磨难穿，心虽非石如其坚，守之弗失道自全。’”

“君直”是谢枋得的号，他与文天祥既是同乡，又是同榜，所以称同年。由此一记一铭，这方好砚的来历就很明白了，先是谢枋得所珍藏，在南宋理宗咸淳九年岁暮，寄赠文天祥；而文天祥殉国之志，早在南宋亡国之前七年，就见於此二十一字的砚铭了。

“名砚，名砚！难得这两位大忠臣合在一起，真正稀世奇珍！”

“再看这一方！跟忠武的遗物相配，确是珠联璧合。”

这一方砚台，盒盖上题着名称，叫做“文信国绿蝉腹砚”。长宽约只三寸，顶端石色发绿；中间受墨之处，微微凹进；而砚背隆起，彷佛蝉腹。这是得名的由来。

砚上当然有铭，刻的是：“艾山攀髯之明年，叠山流寓临安，得遗砚焉。忆当日与文山象戏，亦‘玉莺金鼎’一局，石君同在座右。铭曰：‘洮河石，碧于血！千年不死苌宏石。’”下面署款是“阜羽”二字。

叠山亦就是谢枋得的别号。这方蝉腹砚是他於文天祥殉国的第二年，在杭州所获。着“西台恸哭记”的谢臬羽，曾参文天祥的幕府，当年“象戏”时，曾亲见此“石君”－－蝉腹砚在棋秤之侧。这方砚台之为文信国的遗物，来历分明，更无可疑。

“今天眼福不浅。最难能可贵的是，渊源相联，天然成对。我再看看这一方。”

另一方长方紫砚，亦是岳飞的遗物，长七寸，宽五寸，高三寸；上方有个圆“眼”，石色发红，利用这个天然的特徵，琢成旭日的形状。背面琢空一道槽，约有一支手指的大小。

“论砚的本身，这一方比那两方差得多了！”罗龙文指着那道槽说。

胡元规亦是鉴古的巨眼，懂得他的意思。原来砚石讲究齐整无疵，有“眼”就是毛病。正面的那个眼，可以因材雕饰，藉以补救。背面的瑕疵，必是连补救亦难措手，所以索性琢去了它，但好好的砚台，无缘无故凿一道槽，亦就不成名堂了。

“砚以人重！”胡元规说，“你再细看看。”

罗龙文看砚台正面，左右平刻着两行小篆：右面四字“丹心贯日”；左面五字“汤阴鹏举志。”砚侧另有一行题记，楷书浅刻：“岳少保砚，向供宸御：今蒙上赐臣达。古忠臣宝砚也！臣何能堪？谨矢竭忠贞，无辱此砚。洪武二年正月朔日，臣徐达谨记。”

看完，罗龙文笑了，轻轻将砚放下，踌躇无语。

“如何？”胡元规问。

“怎麽说呢？”罗龙文指着片刻那两行篆字说：“这种款式很少见。刻在正面，入眼即知，是唯恐人不知为岳少保的故物；而偏偏又不题名，只题‘鹏举’却又怕人家不知道这‘鹏举’就是岳少保的别字，特意点明他的籍贯。如此藏头露尾，可真是用心良苦！”

胡元规抚掌大笑，“痛快，痛快！”他说，“好一番诛心之论。”说着，将那方作伪的砚台，移向一边。

“这两方名砚，可真教我为难了！”罗龙文想了一下，将移去的砚台又移回，“这三方之中，请代替我挑两方。”

胡元规不明白他的用意，愕然相问：“为甚麽要我挑？一真一伪，配不到一起。”

“一真已经辱砚，两方皆真，教我怎麽对得起两位大忠臣？”

胡元规蓦地想起，权臣家奴，多喜附庸风雅，赵忠在这一阵子很收买了一些砚台。罗龙文物色这些名砚，大概亦是作馈赠赵忠之用。忠臣手泽，落於此辈之手，诚然是一大厄运！胡元规与罗龙文深有同感。

“我知道了，你是送谁的礼。”他很快地代为作了一个选择，“拿这方‘西贝货’配真忠武砚，相形对照，破绽毕露，不如配文信国的蝉腹砚为宜。”

“我也是这麽想。可是又觉得分量轻了些。”

“那也容易，加重分量，以多取胜就是。”

於是，胡元规又找来两方砚。一方是李清照的遗物，背面有诗：“片石幽兰共语谁？输磨盾笔是男儿。梦回也弄生花管，肯蘸轻烟只扫眉。”署款：“萧西清子题。”

另一方砚台的形态甚奇，是八角形。砚背刻四个字：“心太平庵”，那是陆放翁的别号，可知亦是方一宋硼。

“这就很够了！”罗龙文说道：“我是为公事送礼，用不着我掏腰包来帮开价，不必客气！”

“算两千银子吧！”

“一句话。再请你给我找一串念珠。”

胡元规想了一下说：“有一串。东西很名贵，也很新奇，价钱亦不贵。不过，规规矩矩念佛的人，嫌它不庄重，你要不要看看？”

一看之下，正中下怀，是一串五色宝石联缀而成的念珠，确如胡元规所说，新奇名贵，但欠庄重。

不庄重不要紧，受者本就是个欠庄重的人！”罗龙文将胡宗宪那张提银的条子交了出去。

“请你派人去领，扣掉你的价款，余下的存在你典当里。”

第二十九章

敲开莲花庵的门，进入曲径通幽的禅房；妙善喜孜孜地迎了出来，“稀客，稀客！”她含笑问道：“罗施主是哪天回来的？”

“今天刚到。”

“一到就来莲花庵，真难得！”

“你不要这样说，当心老赵听见了，吃我的醋！”

“啐！”妙善嗔道，“狗嘴里长不出象牙，不挨骂，不舒服！”

罗龙文哈哈大笑，笑停了说：“你越来越年轻了。我有样东西，也只有你配用。”

说着，解开携在手中的手巾包，里面是个锦盒，一揭开盒盖，妙善眼花撩乱，喜心翻倒，反而愣住了！

“你见过这麽漂亮的念珠没有？”

妙善将雪白吴棉垫底的一串宝石提了起来，映光细看；口中赞叹：“不但没有见过，听都没有听说过！”接着，小心翼翼地将念珠套入颈项。低头把玩，久久不忍释手。

妙善也是一头九尾狐，当然知道罗龙文不会无端赠此珍物；与其等他开口，不如自己先说，因而问道：“罗施主这份盛情，我该怎麽样报答？”

“要甚麽报答？”罗龙文答道：“说实话，我是爱屋及乌，所以只要老赵知情，用不着你报告。”

妙善懂了，笑一笑说：“老赵今天要来，我叫他见你的情！你请坐一会，或者叫人来陪你谈谈？”

“不必，不必！你有事请便，我在这里打个盹。”

罗龙文实在是倦了，倒在妙善禅榻上，直睡到黄昏才被叫醒；睁眼看时，赵忠正在欣赏他送妙善的那串宝石念珠。

“听说你回来了，我正在想，怎麽得跟你赶紧见一面？恰好妙善着人来通知，好极，好极！”赵忠很高兴地说，“有许多事，信里说不清楚；今晚上，我们好好谈一谈。”

“是啊！我亦有同感。”

“何以如此破费？妙善跟我说，好生过意不去；要我好好帮你一个忙。我不知道你要我帮甚麽忙？尽管说。”

“那是她的意思。”罗龙文说，“我先请你看几样东西。”

等唤随从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提了进来，一打开便让赵忠笑得合不拢口，再看到那四方名砚，更是把玩赞叹，欢喜得不知道怎麽样才好。

酒肴早已齐备，三催四请，赵忠只是爱不释手。最後是妙善半拉半拖，才把他弄到酒席前。可是口中所谈的，依然是那四方砚台。

见此光景，罗龙文知道，自己如果有所陈说，赵忠必定照办，那就不妨从容些。所以陪着他谈砚台，滔滔不绝地，惹得妙善都厌烦了。

“你们两位，能不能换件事谈谈？如果再谈砚台，看我不叫人砸碎了它！”说着，她作势要去取砚。

“动不得，动不得！”赵忠告饶似地说：“我们不谈这个了，谈别的。”

妙善便向罗龙文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有话趁早说，理会得她的意思，罗龙文便先谈自己的事：“老赵，我上次信上托你的事，怎麽没有下文？”

只要罗龙文有信，赵忠必覆，唯一未覆的信，是他托赵忠向赵文华进言，举荐他到严世蕃那里去当清客。当然，未覆是因为事有窒碍，尚未达成。

“我提过一次，上头没有接话，我就不便再说下去了！”上头是指赵文华。

“为甚麽不说下去？”妙善还不知道是甚麽事，便替罗龙文帮腔，“大家都知道，赵大人甚麽事你都可以作主，如今说是连说句话都‘不便’，谁信？”

“你不知道其中的道理，有些事，我的确可以作主；无奈这件事非上头自己办不可。他不开口，当然是难处，我催他有甚麽用？”

“有难处就算了！”罗龙文说。

“是甚麽事，甚麽难处？”妙善插嘴，“说出来大家商量。”

“你不知道！你也没有啥主意好出。”赵忠将酒壶移到她面前，“酒冷了！劳驾，烫热了来。”

这是要她回避的意思，妙善当然知道避开，临行又使个眼色，向罗龙文表示，她随时准备应援。

“我跟你说实话，上头是希望你帮他的忙，不希望你到严公子那里去。”

“喔！”罗龙文的思路极快，立即答说：“赵大人有你在，还要我帮甚麽忙？”

“话不是这麽说，有用的人，总是越多越好。”

“有用的人，要摆在有用的地方，才有用武之地。如果我能进严府，对赵大人才有帮助。那时候，我们联手来做，彼此呼应，总有一天让赵大人入阁拜相。”

“这话不错！”赵忠有矍然的表情，“你在严府，至少可以打听打听消息，找机会说说好话。我今天回去就跟上头说或者索性你自己拟个保荐的信稿子，看上头意思活动了，我马上拿出信稿子来，打铁趁热，信一发出去，就不会再变动了。”

“好的！信稿子我明天一早送到府上。”

赵忠点点头，略停一下问道：“你见过胡总督了？”

“见了一面，也没有啥好谈的。”

“你知道不知道，就这两天，上头吃了他一个大亏？”

“我听说了。”

“这件事实在有点气人。小华兄，你看，怎麽样出这口气？”

“何必呢？”罗龙文不经意地说，“就要班师了！得胜还朝，天大喜事，何苦还生闷气。”

“班师？”赵忠问道，“你说应该班师了？”

“咦！！”罗龙文装得很诧异地，“为甚麽还不班师？陈东也抓来了，倭人都遣走了；事事妥当，还不班师等甚麽？”

“汪直呢？”

“唉！”罗龙文大不以为然，“汪直一时抓不到的，如说要抓到汪直才班师，不是自己找难题吗？”

“可以责成胡总督啊！”

“十个胡总督也抓不到，就能抓到，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赵大人见好不收，莫非要等言官上奏说话，师老饷糜，旷日无功！何苦来？”

“啊，啊！这话不错。小华兄，你看事看得透澈。”

“这也无非旁观者清而已！”罗龙文又放低了声音说：“各地调来的队伍，好比漫天的蝗虫，拿这里吃穷了，於赵大人有甚麽好处。倒不如早日班师，百姓感恩，自然要甚麽就送甚麽。秋要深了，班师回京，正好过年！”

“言之有理！”赵忠深深点头，“准定照你的意思，跟上头去说。”

机要大事，谈到这里告一段落，罗龙文不愿冷落妙善，亲自出外招呼，眼色中递过去一句话，事已妥贴。

“相聚的日子不多了！”赵忠向罗龙文举杯，“有酒堪醉须当醉。”

“我们倒还好，如果能仰仗大力，得有京华之游，依然要以朝夕相聚。只是，”罗龙文看一看妙善说，“老赵，你怕有割舍不下的事吧？”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

“怎麽？”妙善听出端倪，急急相问：“要回京了？”

“迟早要回去的。”赵忠答说：“我总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甚麽时候走？”

“快了！也许就在十天半个月之内。”

“那，那我怎麽办呢？”

说着，妙善一脸的凄惶，连眼圈都红了。不知她是做作，还是真个难舍难分？总之，那样的神情，连罗龙文都大感不忍，赵忠的心肠当然更软了。

“不必如此！”他强自慰劝，“将来总还有见面的日子。”

“天南地北，到甚麽时候才有机会？”妙善的声音哽咽，“你不要骗别人！”

赵忠不作声，黯然不欢，一下子把席间的欢乐气氛，扫除净尽。罗龙文看他们彼此都动了真情，恻恻然地自觉有责任为他们解除困难。於是定神想了一下，很快地有了主意。

“其实这又有窒碍？我说两条路子，随便你们挑！”

“好，好！”妙善的盈盈美目与赵忠浊重双眼，都殷切地望着他。

“一条路是你，”罗龙文指着妙善，“还俗姓赵。”

妙善与赵忠一起发愣。起初的感觉相同，都有匪夷所思之感；细想一想，脸上便各有表情。妙善人显得为难，赵忠是觉得无趣。

“这一条路，你们俩都不以为然；那麽，就走第二条路。”罗龙文停了一下说，“这条路我可以效劳。”

“先说来看。”赵忠很率直地说，“倘或是非你不可的，你想躲懒也不行。”

罗龙文微笑着仰脸环视，“好一座精舍！”他说，“老赵，你照样在京师盖一座莲花庵，如何？”

此言一出，妙善与赵忠仍然是发愣，但会过意来，却是不约而同地发出笑声。

“谨遵台命！我在京师照样盖一座莲花庵。不过，”他看一看妙善：“你的意思怎麽样？”

“我自然仍旧是那座庵的住持。”

“好了！说定了。”赵忠平静地说，“小华兄，你说话算话！”

这句话是接着罗龙文所说，“我可以效劳”而来－－罗龙文不但是足智多谋，而且多才多艺，除了所造的墨名重一时以外，对於土木之事，无论修桥铺塔，构筑园林，都颇在行。赵忠知道他有此特长，又听他自告奋勇，所以这样叮嘱一句，意思是在京照样盖一座莲花庵这件事，便责成在他身上了。

罗龙文自然一诺无辞。於是妙善的满怀离愁别绪，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过难处也不是没有。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出家人，四大皆空，了无牵挂，能够到处云游，说走就走。她有庙产，有放出去的帐，还有好些徒弟，如果不能一一处置妥贴，是无法远行的。

听她说了她的难处，赵忠指着罗龙文说：“一客不烦二主，索性都托了小华！”

“包在我身上，替你料理得清清楚楚。”罗龙文满口应承，“好在时间很宽裕，也总要等京里的那座庵盖好了，才能动身，那不是三个月、五个月的事。”

想想也是。妙善嫣然一笑，殷殷劝酒，赵忠杯到酒乾，喝得酩酊大醉，在妙善的禅房中酣眠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一醒才想起误了一件大事。前一天赵文华曾派人来关照：第二天上午早早入府，有事商量。违误主人所命，自然是件大事；所以急急起身，匆匆上马，一直去见赵文华。

“怎麽到这时候才来？”

“是……”赵忠决定说实话，“赵忠该死！昨晚上喝醉了。”

“怪不得！你倒去照照镜子看，到此刻脸还是红的。在哪里喝的酒，醉成这个样子？”

“罗先生约我，在莲花庵喝的酒。”

“啊！”一下子触及赵文华藏之心中已久的一个念头，“我早就听说了，从嘉兴一直到苏州，尼姑庵里有许多花样，我倒没有见识过。”

言下有不胜向往之意。赵忠随即答说：“要见识也容易。不过……”他略一沉吟，试探着问：“要不要先作个安排？”

“再说吧！”赵文华说，“昨天京里又有信来催问。皇上曾问过严阁老，说何以最近没有捷报？你看，这件事怎麽办？”

“陈东被擒，不是大人的捷报？”赵忠乘机说道：“这一番报捷之後，就应该班师了！”

“班师还早吧？汪直……”赵文华没有再说下去。

“汪直算得了甚麽？奏疏上不妨提一句，说他穷途末路，被逼得无路可走，生死不明，无足为虑。”

“这倒也是个说法。等我跟胡总督商量一下看。”赵文华又说，“陈东就擒，胡总督告诉我了，说先要审一审。你到他那里去一趟，就传我的话，问胡总督可审出甚麽来没有？”

“是！”赵忠灵机一动：“汪直生死不明的话，不妨就作为陈东口供中所透露的消息。”

“这，”赵文华有些拿不定主意，“不太便宜胡总督了吗？”

这话不可解。不过赵忠只要多想一想，就能明白主人的意思。如照他的建议，在陈东口供中加上一段汪直穷途末路，被逼得无路可走，至今生死不明的话，自然是剿倭军务可以算作结束的一个很好的理由，专疏出奏，请求班师，必蒙准许。可是，这一来，胡宗宪不必再费心费力去缉捕汪直归案；而一经班师，地方上省却许多军需供应，不都太便宜人家了？

所以赵文华的这一问，用意很明显：不能白便宜胡宗宪与地方上。赵忠随即答说：“是，太便宜胡总督了。这话，我会告诉他听，他一定懂的！”

“只要他懂就好！”赵文华说，“你看情形办。话不要说得太死，总以可进可退为宜。”

“是。”赵忠答说：“凡事总要请示了老爷，才能定局。”

※※※

到了总督衙门，赵忠却不是要见胡宗宪，跟门上说道：“我来会罗师爷。”

“罗师爷从昨天下午见了总督以後，一直没有来过。”

这很出赵忠的意外，“那麽，”他问：“罗师爷住在甚麽地方呢？烦你打听一下。”

打听到了，是住在胡元规的当其中。赵忠跟胡元规也很熟；又知道罗龙文所送的四方名砚的来源，所以欣然转车，要顺便跟胡元规去打个交道。

“元规，”他一见面便说，“你不够朋友！”

“怎麽？我哪里得罪赵总管了？”

“你有好东西，怎麽不先送来给我看？”

“赵总管是指那四方砚台？那可太冤枉我了。”胡元规说，“你老好此道，是我的第一个大主顾，既有好砚，我怎麽敢不先送到府上？那天打好包，正要出门，罗小华来了，谈起此事，他说：巧了！我正受人之托，要送一份礼给赵总管。有这样现成的好东西，省了我多少事。是如此这般的经过，你老是不是冤枉了我？”

“原来如此！倒错怪了你。”赵忠问道：“他出了你多少银子？”

“这，你老就不必问了！反正若非是送你老，银子再多，我也不能让给他。”

“承情之至。”赵忠问道，“还有甚麽好东西？”

“余下的多不中法眼了！”

胡元规又搬出好些砚台来，不是次品，便是假货；正在品评之际，罗龙文回来了。

“你怎麽不住总督衙门，住在这里？”

罗龙文笑笑不答，指着砚台问：“可看中了几方？”

“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些也还不错，不过比到那四块，可就差得远了。”赵忠很客气地对胡元规说，“请暂且收起来吧！”

胡元规亲自收拾砚台，提了出去，随即又亲自带人来陈设酒果，检点茶水。诸事皆妥，悄悄退了出去，方便赵忠与罗龙文促膝深谈。

“小华兄，我们相交至厚，我不必在你面前说假话，更不会在你面前耍手腕。我有句话先请问你，刚才我到总督衙门去访你，门上说你昨天离了那里，一直不曾再去过。是不是胡总督跟你生了意见？”

罗龙文很高兴自己故意跟胡宗宪疏远的情形，已为赵忠所发现。不过，他的这一回，却不能率尔回答，强调倾向於赵文华这方面，固然容易取得信任，可是人家也许会想，胡宗宪对他信任有加，而他居然叛离，看来此人无情无义，不可寄以腹心。倘或说得不够分量，使赵忠以为他仍然与胡宗宪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当然也就不会以肺腑之言相告。这轻重之际的语气，如何才能拿捏得恰到好处，颇费一番斟酌。

好在沉吟的神态，不会引起疑虑；因为这在对方设身处地去想，会感到是句很难回答的话。果然，赵忠又开口了：“你如果觉得不便说，可以不说！”

“是的！我很为难，也可以说很痛心。其中的委曲，请恕我不便细说，总之，胡总督不能再期望我跟从前那样，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赵忠点点头，“我懂了！”他说，“大概胡总督有甚麽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也不必去多问。我只跟你商量一件事，上头对班师的意思也活动了，不过太便宜胡总督，觉得有点划不来！”

罗龙文早就想过，没有大大的一串银锭烧送，不能退鬼。这在胡宗宪当然也是准备要破费的，不过，一草一木都取之於地方，能省一文，地方便多受一分福。这样想着，便知道自己该怎麽回答，才是最聪明的说法。

最聪明的说法是，先附和着，探明“盘口”，再在暗中设法。“当然便宜了胡总督！”他说，“一班了师，他肩膀上就轻松得多了！”

“是啊！他应该知道。”赵忠问道，“你看，该怎麽跟他说？”

“说法很多，先要看赵大人的意思如何？”

这便是罗龙文在探问盘口。赵忠当然也知道他的所谓“意思”，是指班师的条件而言。这一点他不便贸然有所主张；不过，可以先下个伏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的那位头儿，看起来威风赫赫，既富且贵，好像要甚麽有甚麽；其实他的苦楚，是局外人想都想不到的。”赵忠停了一下说，“只谈上一次回京，不知道多少官儿存着极大的指望。不说别的，只说相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个个都要应酬到，光是这笔花费就不得了！”

“是！我明白。”罗龙文趁机说道，“我看这件事不必客气，该要多少应酬，不妨跟胡总督直说。他自己也经过这样的情形，想来总了解其中的甘苦。”

以罗龙文的立场，只能顺着他的语气敷衍，同时很殷勤地劝酒。胡元规很讲究饮食，待客的肴馔，更加精美；喝的又是窖藏十年以上的陈年花雕，赵忠开怀畅饮，逸兴遄飞，说话渐渐地不甚思考了。

“小华兄，都说你的脑筋好，惯会‘死棋肚里出仙着’，我此刻倒要请教你。汪直是海盗的首领，他那‘老船主’的绰号，连皇上都知道；这样一个罪魁祸首漏网了，而硬说他穷途末路，生死不明！你想，皇上会相信吗？”

这一问绝非醉话，罗龙文心想，此一说法原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交代门面，不可深究。否则，如此刻赵忠的质问，真如走江湖一知半解的医卜星相所畏惮的那两句话“若要盘驳，性命交脱！”竟无词以答。

“哈，哈，也有拿你罗师爷难倒的时候！”赵忠得意地引杯快饮，“我到想出一个法子，教了你吧！你跟胡总督去说，那套鬼话，让他叫人写在陈东的口供里，不就容易叫人相信了吗？”

“啊，啊！”罗龙文心悦诚服地举杯相敬：“自愧不如！谨受教。”

赵忠越发得意，也就越发有兴致谈类似的这些难题，“不过，话虽如此，汪直到底不是好相与的。”他用关切的语气说，“此刻是照我的这一计，足足可以搪塞过去了；万一汪直卷土重来，那时胡总督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会的。”

“何以呢？”

听他这一问，罗龙文才发觉自己出口太快，失於轻率。一时懊悔不迭，便无法很快地找理由来解释了。

“小华兄，”有了酒意的赵忠，目光反而更加锐利，紧盯着他说，“彼此心腹相共，莫非还有不便出口的话？”

罗龙文悚然心惊，自己花了多少心血，才能取得他的信任；若一起疑就会细细去想，难免有破绽发现，那一来岂非前功尽弃？

有此深重的惊惕，更是口不择言，“陈可有消息带回来，”他说，“汪直可能会投诚。”

“噢，有这话！”赵忠更加注意，“怎麽没有听见说起？”

“事情没有筹划好，说了徒乱人意。”

“那，是怎麽在筹划呢？”

“首先要找一个人……”罗龙文突然住口，恨自己恨得要死！这才是真正的失言，他紧闭着嘴，准备应付很锐利的询问。

果然，赵忠毫不簇松地问：“找谁？”

“找一个逃得无影无踪的人，明山，就是徐海。”

“徐海？为甚要找他？”

“据说汪直有话：非徐海去，不能谈投诚。”

“由此可见徐海是汪直的死党！”赵忠问道：“徐海逃走了，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小伙子阿狗，怎麽又到嘉兴来了，而且还替胡总督出了大力？”

这一问，抓住了漏洞，犀利无比；但却难不倒罗龙文。因为刚才语言支吾，是一时心神不属；只要他心里有防备，思虑能集中，那份随机应变的本事，是无人可及的。

“老赵，不瞒你说，”他从容答道，“如今希望就寄托在这个小伙子身上；只有从他身上，可以追出徐海的下落。老赵，你喝杯酒，听我谈这件事，也算一本传奇。”

罗龙文长期大论从奉赵文华密令，派兵围捕徐海与阿狗谈起。他坦率地承认，自己犯了两大错误：第一是顾念香火之情，不即下手；第二是过於信任素芳。当然，如果没有那个意想不到的地道，这两点亦就不算错了。

着意形容了素芳舍生掩护徐海与阿狗以後，他说：“匹夫匹妇之义，自然可感；但我不能以私废公，当时找到地道入口，派人下去搜查。哪知道这两个家伙鬼计多端，弄了些铁钉碎磁片，洒得一路都是，士兵很吃了些苦头。等清理乾净，搜到出口，已经鸿飞冥冥了。”

“出口在甚麽地方？”

“出口很巧妙，是一口枯井。”这一点，罗龙文来勘察过，照实解释，“出口不在井底，在半中腰；所以即使井枯了，泥土草叶，埋积日久亦不会阻塞通路。”

“那麽，阿狗又怎麽出现的呢？”

“当时我看情形，估量他们也还逃不远；派兵分道追缉，结果只提回来阿狗。问他徐海的下落，他说一逃出来，彼此就分手了，不知道他逃在哪里？老赵，”罗龙文喝口酒润喉问说：“你道阿狗真的不知道徐海的下落麽？”

“我想他知道，不过不肯说而已！”

“着啊！”罗龙文猛拍自己的膝盖，“我当时心里在想，照这个小伙子平常的行为，说得好，是有血性；说得不好，是脾气很强。所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这句话，唯独对他没用。不过，到底是二十岁不到的孩子，能干虽能干，胸中的城府到底不深。为此，我就不再逼他了，反而把他保荐给胡总督，重重用他。老赵，我这一计瞒不过你，是不是？”

“当然！只好骗孩子！不过，等他感动，自己说出来，不知道在甚麽时候？”

“我想不会太久。徐海也是重情义的人，说不定会悄悄来看他。”说到这里，罗龙文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用阿狗做饵来钓徐海，是我替胡总督所划的最後一策。此刻我在想，汪直若能归顺，一样也是赵大人的大功。这件事上，彼此的利害相同，所以为胡总督画策也就是向赵大人献计。事情到此地步，我倒要建议，请赵大人有句明明白白的话，赦免了徐海，叫他戴罪图功；或许阿狗会很快地将徐海找了回来。”

赵忠点点头，口虽不言，脸上却是愿意帮忙的表情。这就可以猜想得到，他的踌躇，是怕赵文华不会允许。然则赵文华到底为甚麽跟徐海这样子过不去呢？

他还没有问出口来，赵忠已为他作了初步解答：“上头对徐海的猜疑很深，这件事恐怕不能成功。”

“喔！”罗龙文觉得有句话如骨鲠在喉：“何以有很深的猜疑？猜的甚麽？疑的甚麽？”

“这，”赵忠使劲摇头，“我就不便说了！”

这句话又惹起了罗龙文很深的猜疑。不过，他也知道，再要紧盯着问，会使得赵忠的戒心加重，只有缓缓以图。於是他做了个事不干己的表情，很轻松地说：“你不便说，我亦不必问。谈谈别的。”

谈古画、谈风月；罗龙文的腹笥既宽，词令又妙，赵忠不知不觉又多喝了酒；七分醉意中还有三分清醒，想起这天早晨在主人面前的窘态，随即推杯而起，大声说道：“再不能喝了！”

到这时候，一直在外室守候的胡元规方始进来，挽留着说：“赵总管难得光临，务请尽欢！”

“岂止尽欢，已经过分了！”赵忠有些恋恋地，“说实话，在你这里喝酒看砚台，乐趣无穷，只可惜美中不足……”他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美中不足的是，少两个粉头。”罗龙文说，“老赵，你明天来不来？如果来，包你比今天还有趣，我今天打听到，嘉兴有样宝贝，纵不能让它姓赵，无论如何要借了它来让你赏鉴一番。”

“喔，”赵忠问道：“甚麽宝贝？真是宝贝，我一定来！”

“宝贝有各式各样的宝贝，因人而定。精金美玉，价值连城，不在你老赵眼睛之中。我说的这样宝贝，自然是一方名砚，名气太大了！”

听此一说，触动赵忠的癖性，重又坐下，急急说道：“来，来！小华兄，快告诉我，是怎麽一方名砚？”

“你明天来了就知道了。”

“不，你何必吊我胃口？快，快，你不说，我不走！”

罗龙文笑了，“你看，”他对胡元规说，“赵总管要耍赖了。”

“像赵总管这样爱砚的，真正少见！”胡元规故意装得不信似地说，“小华兄，你说嘉兴有方名气极大的名砚，我怎麽不知道？”

“人家世袭珍藏，从不轻易示人，更莫说拿到当铺里来，你怎麽会知道？”罗龙文亦有意装得轻视他似地，“只怕你连这方砚台都没有听说过！”

“你倒说说看。”

“岳武穆的旧物，文信国的收藏。上面有这两位大忠臣亲笔的砚铭，还有大宋遗臣谢枋得的跋。你道这方砚台如何？”

“原来是这方砚台！”胡元规假作吃惊，“小华兄，你只怕弄错了吧？”

“怎麽？我怎麽弄错了？”

照胡元规所知的情况是，这方名砚，已为苏州一个有名的古董商人，携往京师，不知列入哪位名公巨卿的珍藏目录。赵忠在这里不可能有此眼福。

“这是无须争的事！”赵忠故意激罗龙文，“小华就弄错了，也算不了甚麽！”

“决不会弄错！明天还是在这里，请老赵一享眼福。”罗龙文又说，“今天所谈的许多事，也就在明天作个定局如何？”

“好！我明天吃过午饭就来。”

说完了彼此分手。胡元规亲送赵忠回家，然後转到胡宗宪那里，将在隔室所听到的，罗龙文与赵忠的谈话，细说了一遍，也谈到了预备拿那方文信国所藏的岳忠武砚为饵，有所图谋。

“图谋甚麽？”

“小华的意思，是想由赵忠来揭开一个谜底，何以天水与徐海这样子过不去？何以疑忌很深？又何以不便明言？”

“除非是我！”胡宗宪脱口说道：“除我之外，还有甚麽疑忌的？”

胡元规觉得他的话，近乎无根之谈；细细思索，却是越想越有道理，“三爹，”他说，“果真如此，倒是非打听个水落石出不可了！”

胡宗宪点点头说：“你让小华诈他一句看！”

“这倒是一法。不过，倘或诈出真情，又怎麽样？”

“小华可以跟他建议，让他当面来跟我谈一谈。”

“只怕赵忠不肯，或者说不敢。”

“不管不肯、还是不敢，他不来找我，我会去找他。甚至去找天水。”胡宗宪的脸色不知道甚麽时候变过了，变得铁青，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我受够了他的了！”

“三爹，”胡元规很不安地说，“千万请忍耐。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太对不起自己。”

“对不起自己无所谓……”

“可是，”胡元规抢着说，“也对不起为山九仞而流血流汗流眼泪的那些人。”

这句话像枝箭样，穿入胡宗宪的心坎，顿时变得痛苦而软弱，叹口气说：“忍、忍、忍！”

※※※

“宝贝呢？”赵忠一进门就问。

“请少安毋躁。宝贝由一位专使送来，此刻还在路上。”罗龙文说道，“我们最好都把烦心的事先了结了它，回头尽是赏心乐事，喝酒就痛快了！”

“对！”赵忠说道：“昨天我们谈的那几件事，我都跟上头提过了。先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举荐你的信，已经发出了。”

“是写给严公子？”

“当然。”

“那，”罗龙文笑道，“我倒反有些踌躇了。”

“为甚麽？”

“怕才不具胜，将来对不起举主。”

“那是你过虑。小华，不是恭维你，论心思之灵、之深，只有你跟严公子才是一对，将来必有如鱼得水之乐。”

“果然如此！我一定助赵大人入阁拜相。”

“上头也就是存着这麽一个希望，所以，”赵忠加重了语气说，“信写得很切实。”

“多谢，多谢！”罗龙文问：“第二件？”

“第二件，”赵忠停了一下，突然问道：“你跟胡宗宪到底怎麽样？不至於连要紧话都说不上吧？”

“那也不至於。说实话，胡总督还是很看重我的，只是……”罗龙文看一看胡元规没有再说下去。

这番做作，胡元规自然了解他的用意；“我先失陪！”说着，他起身离去。

这一下，赵忠的意会更深了，“你是因为有胡朝奉在这里，不便说？”他问，“听说他们是本家？”

“是的，他是胡总督的侄孙，五服之内的。”

“这样近的亲族，说话倒不能不防他！”赵忠放低了声音问，“你刚才要说的是甚麽？”

“胡总督还是很看重我，希望我仍旧帮他；不过，我有点胆子小，对他存着戒心。”

“甚麽戒心？”

“是……”罗龙文突然缩口，随即摇摇手，“回头再谈！”说完，向外呶呶嘴，意思是隔墙有耳，怕胡元规未曾走远在偷听。

赵忠迫不及待地要听他的话，因而亲自起身去检查，拉开门帘向外看清楚了，回身摇摇手，表示甚麽人也没有。

等他回到原处，罗龙文将头凑了过去，用手遮住一半嘴，低声说道：“我在桐乡听到一种说法，胡总督跟徐海是有勾结的。”

一面说，一面注意对方的表情，赵忠不知是计，惊喜交集地问：“你也听说了！”

就这一句话，便将真情诈了出来，罗龙文顺口答道：“是的，我也听说了。”

“你听人是怎麽说的？”

“就那麽一句话，语焉不详，所以我亦不敢深信，但亦不可不防。倘或真有其事，我们做幕府的，不是白白葬送在里面？”

“对！上头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对徐海不肯放松。其实，徐海如果没有甚麽顾忌，他亦不必逃；到案以後一切说清楚，又为甚麽饶不过他？”

这可能是赵忠个人的看法，或可能是故意这样说法，希望能假他之口，把这话散布出去，骗徐海出面。罗龙文当然不会上当，撇开这一段，反问他说：“老赵，你问我，是不是在胡总督面前说得上要紧话？我已经告诉你了，如今该你说了！”

“上头的意思，如果你跟胡总督不是太疏远，想托你跟他去谈。只要他肯合作，早日班师，未尝不可。”

“这是我的建议，当然义不容辞，更要效命奔走。何况又是赵大人之命！怎麽回事，请说吧！”

“上头的意思，弟兄们出生入死，辛苦一场，地方总该意思意思。”

“那是分所应当。”罗龙文问说：“不过，不知道是随缘乐助呢，还是酌定一个数目，送交军门，请赵大人犒赏弟兄？”

这一问是试探赵文华的本意，在讨“盘口”以外，可有个能打个甚麽折扣的底子。如果赵忠答说，犒劳出於老百姓敬重的意思，不好争多论少。那就是表示赵文华确是为弟兄；倘说酌定数目，一起送交军门，统一分配，这就像吃空额一样，存心不良，大有玄虚。前者客气对客气，倒不好少出，後者可就要好好地还个价了。

赵忠不知他话中在掂分量，率真答道：“还是酌定一个数的好。上头的意思，每个弟兄总要弄个五两银子。”

一听这话，罗龙文吓一跳。此番赵文华南来督师，徵调到苏浙一带助剿倭寇的各地士兵，号称二十万之众；每人五两，就是一百万银子。这真是狮子大开口了！

话虽如此，他表面上却是声色不动，接着赵忠的话问：“弟兄每人五两，官长呢？”

“这是通扯计算，官长就不必另外破费了！”

罗龙文心想，照此一说，还要见他一个情才是。当下又问：“赵大人那里，总该另有一番道理吧？”

“他自己，说实话，这时候不好再要了。不过，班师回京，大大小小的官儿都要应酬到，起码要送点土仪，这就不能不让地方受累了。”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张单子来，长长地一大片，罗列浙江的名产，从杭州的绸缎到天目山所出的珍贵药材，无所不有。数目少则论千，多则上万。罗龙文略略估计一下，非亦二三十万银子莫办。

“数目是开得宽了一点。”赵忠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再商量吧！”

商量就是核减。但数量太巨，减不胜减。罗龙文想了一下说：“浙江的名物，罗列无遗；东西两浙、上山下海，要照单搜罗齐全，恐怕得要半年功夫，那又为之奈何？”

赵忠一愣，然後慢吞吞地说：“这倒没有想到。”

罗龙文也不再多说，将单子摺了起来，很慎重地收好。“我去跟胡总督谈。”他说，“尽我的力量。”

赵忠不便说甚麽，既不能拜托，亦不宜太认真，只问：“甚麽时候听回音？”

“明天。”

“明天？”

“明天是把我跟胡总督谈话的经过，据实奉告。至於到底能凑多少？胡总督要细细筹划一下，才能有确实答覆。”罗龙文紧接着说：“当然，他决不敢耽搁的。”

“对！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的供应；就地方来说，班师当然越快越好。”

言外之意，相当明显，如果胡宗宪不能接受要求，赵文华就不会班师。旷日持久，徒耗供应，倒还不如允许为妙。

“赵总管！”胡元规露了面，“有位稀客，是不是马上请过来？”

“谁？”

“莲花庵的当家师太。”

竟是妙善！赵忠大出意外。还未开口，只见门帘掀处，妙善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後面跟着个老佛婆，手里沉甸甸地提着个包裹。

“送砚的专使到了！”罗龙文笑着说。

“怎麽？”赵忠有些困惑，“你所说的那方名砚怎麽会到了她手里？”

“无非故弄狡猾，博一时之粲而已！”

於是，罗龙文去解开了包裹，赵忠把玩着那方曾由文天祥收藏的岳飞手泽，欢喜赞叹，久久不绝，爱慕之意，溢於词表，但罗龙文始终没有表示。

赵忠所希望於他的表示，自是慨然相赠。既未开口，不能不问。当然，一时还不便老着脸皮说实话，唯有先问此砚的主人。

“实不相瞒，这是胡总督的珍藏，亦是准备送严公子的礼物。”

怪不得胡元规说，这方砚台，据他所知，已归京中名公巨卿。赵忠当然不敢与严世蕃争。万分怏怏地说：“他倒居然肯借出让我经一经眼。”

“胡总督不知道这件事。我是跟他的书僮商量，私下借出来看的。”

“唉！收起来吧！”赵忠口气说，“看了伤心。”

“阿弥陀佛！”妙善接口：“贪嗔爱痴，看不破就是苦恼。”

“真是！”罗龙文说，“我倒懊悔多此一举。”

“不，不！”赵忠急忙声明：“说起来，还是我的眼福，虽然只看片刻，我还是感激盛情。”

“老赵，容我缓缓图之。”

听得罗龙文这话，赵忠生出无穷希望，他知道罗龙文说话，一向说一句算一句，只不知道他如何去图谋而已。

※※※

“他以犒赏弟兄为名，要一百万；土产当然可以折价，但算起来至少要二十万。”罗龙文说：“能有一百二十万银子，马上就可以让他班师。”

“一百二十万！哪里去弄这一百二十万银子来？”胡宗宪恨恨地说，“他们搜括得亦太利害了！”

“是啊！我亦不服气。”

“然则计将安出？”胡宗宪想了一下说，“至多只能许他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也不少了！我看可以这样做，用软逼的办法。”

“何谓软逼？逼不走又如何？”

“一定逼得走。不过要做得巧妙！”

“小华，”胡宗宪不耐地催促，“你快说你的办法吧！”

胸有成竹的罗龙文，不慌不忙地取出一起文稿，请胡宗宪细看。这是一道奏疏的草稿，铺陈计擒陈东的经过，而强调日本的萨摩藩主肯交出陈东，是对“天朝”的“雄兵”有所畏惧，愿意输诚和好的明证。至於汪直，据陈东供述，亲见亲闻，势穷力蹙，已如釜底游魂。总之，朝廷发大兵平倭，几於已竟全功。这都是赵文华仰仗“鸿庥”，指挥得宜，将士效命的成就。

看到这里，胡宗宪微感不满，不由得问道：“也未免太长他人的志气了吧？”

这意思是归功於赵文华，未免溢美，相形之下，岂非见绌？罗龙文已料到他有此表示，率直答道：“不如此，怎能让朝廷下诏班师？”

此言一出，胡宗宪恍然大悟，原来这道奏疏，看似奏凯叙功，其实是明明白白说一句：“赵文华的大功已经告成，可以班师了。”再深一层看，是一道逐客令，不过措词谦诚，被逐者不会觉得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客人，而乐於早早离去。

意会到此，改容相谢，“小华，”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好文章原非入眼就能领略其中的妙处的。”

“夸奖、夸奖！”罗龙文说，“请看完了再作计议。”

未看完的只有一段，便是为招抚汪直作伏笔。说汪直眼前虽一无作为，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偃”，若无澈底控制的把握，终成朝廷的隐忧，地方的潜患。但解决汪直，只应随时防范、相机智取，无劳重兵留驻。这样说法，既为将来报功留下余地；亦不悖眼前倭患已平，大兵可以撤走的说法。胡宗宪完全同意，涂注了几个字，立即交了下去，关照即刻缮发；另外“录副”送交赵文华。

“这一下，天水不能不走了！直等朝廷降旨，催促班师，岂非自讨没趣。不过，”胡宗宪蹙眉问道：“他所索太奢，又如之何？”

“这就要用软逼的办法了。第一、大小官儿，轮番饯行；第二、百姓送‘万民伞’；第三、发动父老准备‘攀辕’。做足了大军班师在即的模样，天水莫非真的老老脸皮，赖着不走，变成自讨没趣？”

“这个法子好！不过，未餍所欲，他能饶得了我？”

“不会！”罗龙文说，“要教他不但不怪总督，而且同情。这个法子很好想，一言而蔽之：假作恶人！”

最後这四个字，意味深长；胡宗宪凝神静思了好一会，点点头：“我懂了！”

“是！”罗龙文说，“我最後还有一句话：赵忠非笼络不可。”

“我也想到了。不过不知道怎麽笼络，才能让他死心塌地帮我们的忙！”

“‘船到桥头自会直’！罗龙文的神色之间，很含蓄，也很诡秘，“到时候必有善策。”

“好吧！小华，”胡宗宪慨然付托，“只要於地方有益，随你怎麽办吧。反正我一顶乌纱帽是交给你了。”

“我决不会丢了总督的乌纱帽！”罗龙文极有把握地说，“一年半载，必替总督换一条玉带。”

※※※

果然，胡宗宪照罗龙文计谋行事，赵文华深为满意。胡宗宪的归功推美，固然使得他志得意满；而为他筹措行资的诚意，更足以令人感动。

一切处置都是很明确的，胡宗宪发出公文令各县摊派。按地方富饶贫瘠的不同，定派额的多寡，总数加起来是一百三十万两银子。除了犒赏士兵，平均通扯每人五两，共一百万两以外。另三十万两银子，准备徵购赵文华要致送京官的土仪。罗龙文并且已向赵忠传过话去，倘或缴购不及，就拿这些银子作为折价。将来如何办理，全听赵文华的意思。

班师的日期已经报了出去，定在十月初五，为期不足一个月，而自全省文武大员到地方士绅为赵文华庆功饯行的宴会，却是一个月都吃不完。看着纷至沓来的请贴，赵文华又欢喜、又发愁；亲自去拜访胡宗宪，要他设法安排，尽量减少合并，免得肠胃发炎。

话虽如此，内心却是得意得不知如何是好！不过这种踌躇满志的日子，只过了不多十天，没趣就渐渐地来了。各县纷纷呈报，不是说年岁荒歉，民不聊生，就是说频年倭患，民生凋敝，对於派额实在无法照数筹足。当然亦不至於分文全无，只是折扣打个倒八折，派一万的，最多只能出两千。

赵文华不知道这是胡宗宪在极机密的情况下，授意所属，如此呈报。他们看到的，除了各县大叹苦经的覆文以外，就是胡宗宪雷厉风行，严限照数照气解足的公文。因此，他对胡宗宪倒是谅解的，一再对赵忠说：“这不能怪人家。错在发动得晚了！如果定在开春班师，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各县一定可以把这笔款子筹足。”

观念已深受罗龙文影响的赵忠，看法不同，率直答说：“这麽多人在这里吃半年，百姓负担加重，到那时候，说不定连这个倒八折的数目都筹不足。”

“照你说，我们收他这麽一个数目就算了？”

“我看，”赵忠答说，“就争也有限！”

“有限也要争！多一文好一文。京里那麽多人在指望着我，怎麽能不争。”赵文华说，“你再到胡总督那里去一趟，催催他。”

衔命到了总督衙门的赵忠，将名贴一投进去，正好罗龙文在座，随即站起来说：“我先避开！这几天跟总督谈的那个办法，我看今天就可以用了！”

“也好。”胡宗宪说，“你得把东西去拿来！”

“是！我马上去。”

“这样，”胡宗宪说，“回头你就作为不速之客，仍旧跟他见个面，也好暗中帮着我说话。”

今昔不同，由罗龙文故意引起的，赵文华与胡宗宪对立的形势，几乎已不存在。所以罗龙文与胡宗宪踪迹稍密，作个撞席的不速客，亦不致引起猜疑。由於此一了解，罗龙文接受了要求。

於是，胡宗宪吩咐在书房接见。这就使得赵忠受宠若惊了！尽管他受赵文华的宠信，弄权怙势，有多少人承他的鼻息，而在胡宗宪面前毕竟只是同僚的一个下人。平时来见，纵非垂手肃立，却从无座位，更莫论能到胡宗宪只接待亲密僚友的内书房！

这也使得他必须冷静而超脱地重新估量自己。胡总督如此相待，他不以为是一种笼络的手段，而是承认他有资格到他的书房，可共机密。

这样想着，不由得浮起感激之念。相见之下，胡宗宪亲切随和，如逢稔友，又消除了他的局促拘谨，随意闲谈，气氛融洽畅顺，宾主都觉得很舒服。

“你就在这里便饭吧！我陪你喝一杯。”

“总督把话说反了！”赵忠陪笑道：“是我陪总督喝一杯，我新得了一坛三十年陈的花雕，我叫人取来请总督嚐嚐。”

“好啊，我喝过廿五年陈的，三十年陈的，倒要见识见识。”

一听这话，赵忠大为起劲，亲自到廊上托赵家的听差将他的随从找来，吩咐回家敢酒。再三叮嘱要快，但要当心，别打破坛子。

等他回到书房，外屋已在铺设席面，胡宗宪招招手将他引入内屋说道：“我们谈谈公事。”

“是！”赵忠到这时候才趁机说明来意，原是要向总督来请示，他微微哈一哈腰，“动身的日子快到了，要请总督费心催一催。敝上急得很！”

“唉！我心里像火烧那样！”胡宗宪说，“怎麽办呢？”他搓着手旁徨了一会，走到书桌旁边，开抽斗取出一封信来：“你看！”

接信一看，大出赵忠的意外，是胡宗宪的家当。口气是帐房禀报主人，说胡家的茶田、竹林，全数变卖，只得五千两银子。

“只恨我力薄！”胡宗宪说，“原以为变卖薄产，至少也有五万银子，可以凑一凑不足之数，哪知道竟是这麽一个微不足道的数目。”

赵忠不作声，实在是有点感动了。想了好半天问道：“总督到底能凑多少？”

“有把握，不过三十万银子，正好是个零头。”

“三十万是少了一点。不过，”赵忠提高了声音说，“总督也不必急。世上没有过不过去的关。”

“这，说实话，恐怕要仰仗你了！”

“总督太言重了！事缓则圆，慢慢想法子。”

“法子是非想不可的，不过日子不多，‘慢慢’两个字，可就用不上了。”

就在这时候，有个听差走到胡宗宪身边低声说道：‘罗师爷来了。听说有客，要走。”

“来得正好，走甚麽？快请！”胡宗宪吩咐过听差，转脸对赵忠说：“小华不是躲我，是躲你。”

“是啊！”赵忠倒被提醒了，“这几天我想见他，总不容易找到。不知道他躲我是为甚麽？”

“还不是跟我怀着同样愧歉不安的心情！”胡宗宪叹口气说，“唉！年成不好，害得我跟罗小华都没脸见人！”

听胡宗宪一再引咎自责，而且得知罗龙文亦有甚深的内疚，赵忠不由得有些感动，“这是公事不顺手。”他说，“总督跟罗师爷实在不必如此。”

“公事真是想不到的不顺手。等罗小华来了，我们商量个办法。”

等罗龙文掀帘入室，相将把杯欢饮，似乎都不愿谈不顺手的公事，以免扫了酒兴。谈的虽非风月，却无关正经；酒到微酣，胡宗宪忽然问道：“赵总管，听说你喜欢藏砚，雅人深致啊！”

赵忠脸一红，“我是自不量力，”他说，“附庸风雅。”

“风雅就是风雅，关它附庸还是独行其是？”胡宗宪向罗龙文看了一眼，取得默契，方始起身，“你们坐一会，我取方好砚你们看一看。”

等他一走，罗龙文凑到赵忠面前低声嘱咐，“说不定是去取那方岳忠武砚。倘或不错，你可别露了马脚！”

赵忠还记得，罗龙文说过，那方砚台是他说通了胡宗宪的书僮，私下偷出来鉴赏。所谓“不要露马脚”，就是不要无意中泄露此事。否则，不但害书僮受罚，宾主也就都没意思了。

於是他重重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果然，胡宗宪取来的，便是那方双忠手泽的名砚。赵忠一半是做作，一半亦是真心喜爱，情不自禁地赞叹不绝。这方名砚的来历，早就听罗龙文细细谈过，此时抖擞精神卖弄一番，口讲指画，头头是道，居然像个大行家。

“真不得了！”胡宗宪惊异不胜地，“你所谈的许多掌故，我还是头一次听见。”

“总督过奖了！”赵忠看一看罗龙文，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胡宗宪亦看一看罗龙文，彷佛在问，赵忠何能懂得这麽多？而罗龙文却看着赵忠，作个无奈何的表情：意思是为他怅惘，虽饱眼福，不过镜花水月而已！

“赵总管，”胡宗宪问道，“想来珍藏甚多？”

“是！略略有些。”赵忠开始数他的家珍，起先很起劲，但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每数一方藏砚，总要在心里比较一下，比来比去，没有一方及得上眼前所见，不由得便泄气了。

“你的珍藏真不少。几时让我亦摩挲观玩一番。”

赵忠摇摇头，“虽多无用。”他的视线一直盯在砚台上。

“赵总管，”胡宗宪点点头说：“宝剑赠与烈士！这方砚台能由你收藏，倒也算物得起所了！”

赵忠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老，”他张口结舌地问：“请你老再说一遍。”

罗龙文急忙拉他一把，还做个眼色，“赶快跟总督道谢！”他急促地说，“总督把这方名砚让与你了！”

这一下，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很见机一揖到地，“总督竟肯割爱！倒教我受宠若惊了。”他接着又很恳切地说，“如此名物，所费不赀；务必请说个数目，我好将原价奉缴。”

“笑话！我要讲钱就不送你了！”

“是！是！是我失言。”

“倒不是钱的事。”罗龙文插嘴，“这方砚台本来是要送严公子的。”

这一说，更使赵忠觉得礼物沉重，“这样，”他嗫嚅着说：“我似乎不敢收。”

“怕甚麽？你尽管收下！严公子并不知道我有这方砚要送他；何况，你此刻在我眼中比严公子更重要。”

“这话，总督宠得我过分了！”

“不然，我说个道理你听。”胡宗宪从容说道：“五代藩镇之祸，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有位将军要屠城，守城的太守求他，说是‘这一方百姓，皇帝救不得，菩萨亦救不得，只有将军救得。’不是这位将军比皇帝还尊，比菩萨的神通更广大，只为时势所移，唯有这位将军高高手，这一方百姓才能得救。赵总管，你亦是大智慧人，总懂得我的意思吧？”

赵忠自然懂。而心情很复杂，既沉重，又感动，而且多少也有些得意。面色严肃地想了好一会，慨然说道：“赵忠低三下四，没身分的人！承总督这麽看得起我，莫非我倒自轻自贱？如果我是那位将军，不必总督吩咐，我自己知道要怎麽做？此刻，请总督把话交代下来，我一定要办到。”他紧接着又说：“我也清楚，如果不是我办得到的事，总督亦不会跟我说。”

“你看，”胡宗宪对罗龙文说，“我说赵总管是有血性的不是？”

“是！这是早就看出来的。”

在他们这交谈的顷刻间，赵忠又有进一步的意会。眼前的一粥一饭，无非民脂民膏，要救这一方百姓，第一件大事，便是那笔派额；索性漂亮些，不等他说自己来说。

“总督！班师越早越好，那笔款子，算起来能凑多少？”

胡宗宪听此一问，心中大喜；意想中凑五十万两，防着讨价还价，故意少说些：“至多能凑四十万。”

“四十万就四十万，我跟上头去说。”赵忠说得很轻松。

这下，胡宗宪真个喜出望外，举杯相敬：“我为这一方百姓道谢。”

赵忠谦称不敢，乾了酒亦回敬了胡宗宪。接着将杯口用手掌盖住，很认真地说：“总督，我的量浅，还有正事，再不敢喝了。”

听他意思坚决，自是主随客便。饭後品茗，一盏茶罢，赵忠起身，道谢告辞。临走之前，坚约罗龙文同行，说要作个竟夕之谈。

其实是长夜之饮。在书房中将酒果摆了上来，赵忠先有解释，“为甚麽我在胡总督那里推辞不喝？是怕酒後失言，只我们两个就不要紧了！”

“是的！我也看出来了；胡公敬你的那杯酒，十分贵重，可也十分沉重，不容易下咽吧？”

“一点不错！我正是为此要跟你商量。”赵忠收敛了笑容说：“跟你说实话，到今天受胡总督那番过分的礼遇，我才懂得‘为善最乐’这句话。然而这桩善事，我实在有点挑不起来。大话是说出去了，无论如何要做到，再说一句不量力的话，不但要做到，还想做得漂亮！”

“何谓‘做得漂亮’？”

“要快，要没有闲话。”赵忠皱一皱眉说，“我去硬劝，当然也劝得下来，不过不是费一番唇舌，就能成功的。上头就算勉强答应了，过几天在胡总督面前说几句很难听的话，就是我办事不够漂亮，你说是不是呢？”

“你是要面子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教我，能够办成功，就觉得很可以自慰了。”

“这是你跟我的感受不同。如果你换了我，让堂堂总督这样子恭维，自然就会觉得非做漂亮了，不能算对得起人。闲话少说，小华，你的计谋最多，今天可要替我好好画一道策！不然，不放你走。”

“你不要逼我！”罗龙文笑道，“越逼思路越窘。你先把心事丢开，喝着谈着，轻松自如地，倒或许有条奇计想出来。”

赵忠听他的话，不提此事，只海阔天空地想到甚麽谈甚麽。这样谈来谈去，慢慢有了一个集中的话题，是谈赵文华的一切。赵忠对主人的阴私，十之八九，在他人面前不肯谈，而对罗龙文则是例外。

“听够了闻所未闻的赵文华的秘密，罗龙文忽然问道：“你家那位信不信扶乩？”

“怎麽？”赵忠反问一句：“你问这个，总有所指吧？”

“无非借神道设教而已。”

原来是想用降坛的乩仙来规劝赵文华。赵忠摇摇头说：“这怕不行！他难得扶一回乩，不甚好此道。如果我说某处的乩仙很灵，而他不接口，我就说不下去了。硬劝，形迹太显，变成弄巧成拙，反而不妙！”

“那麽，医卜星相之中，他比较信那一种呢？”

“他相信卜课，星相也相信。”

“这有法子了。”罗龙文欣然举杯，“老赵，你听说过杭州有个‘隔夜算命’的‘赛虚中’没有？”

“听说过。这件事，太玄虚了！我不大相信。”

“你见过就会相信。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赛虚中’会变戏法，我就用‘赛虚中’来变一套戏法，如何？”

“好啊！不过，人在杭州怎麽办？”

“有两个法子，一个是请胡总督作东邀你家那位去逛西湖，顺便算命；一个是索性将‘赛虚中’搬了来。”

“当然搬了来省事。”赵忠问道：“你有搬得动他的把握。”

罗龙文斩钉截铁地答了一个字：“有！”接着解释原因：“‘赛虚中’的把戏让我戳穿过，不过，我没有让他下不了台，反而荐了好多生意给他。”

“怀德畏威，怪不得！不过，小华，”赵忠笑道，“你既然知道他是变戏法，又替他荐生意，教人去上当，不是不够朋友吗？”

“不然！我荐去上当的人都是有道理的。譬如有人遭遇拂逆，心境不开，我劝他去‘隔夜算命’，预先关照‘赛虚中’，要安慰他。官运不佳的，说他指日高昇；以无後为忧的，说他来年必生贵子。还有些朋友，行为失常，要痛加针砭，我亦劝他去请教‘赛虚中’，爱色的，警告他不可走桃花运；贪财的，提醒他财多身弱……”

“原来如此！妙，妙。”赵忠抚掌称赏，“小华，事不宜迟，明天就派专人去搬‘赛虚中’。”

第三十章

在邀请“赛虚中”到嘉兴来的那几天之中，赵忠已经将胡宗宪实在为难的情形，举了许多实例，旁敲侧击地劝赵文华让步，可是效果不大。赵文华表示，没有半数，绝不班师。

这当然是说说而已。班师之期，已经奏报朝廷，岂能容他任意拖延。但看意思，即或四十万两银子能买得他动身，亦是不欢而散。因此，赵忠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赛虚中’身上了。

“赛虚中”终於来了。“设砚”之处，是罗龙文替他预备的；石座墙门，黑漆双扉，进门一个大天井，三开间的正屋，西面一间打通，作为来休息等候之处，东面一间四壁图书，中设一张花梨木的书桌，文房四宝，无不精美。光这气派，就很能唬人了。

到了第三天，赵忠有意违误赵文华的召唤去算了个命。回来向主人请罪，解释原因，赵文华骂了他一顿，出过气後问道：“甚麽‘隔夜算命’！灵不灵？”

“当然灵！就为了他说得灵，一时着迷，忘掉辰光，才耽误了正事。”接着，便细谈‘赛虚中’的玄妙，自然加油添酱，说得天花乱坠。

“有这样的事？我倒不大相信。”

“不信就试一试。不过，我不能陪了去。”

“为甚麽呢？”

“因为我托老爷的福，在嘉兴大家看老爷的威望，我也有个小小的面子，到那里都有人熟识我。我在想，这‘赛虚中’看我去了，或者会想到，作兴老爷也会去算命；贵人的时辰八字，他们都是打听得确确实实的，预先替老爷批好一本书摆在那里，说是隔夜就算好了的。这一来，真假就难分辨了。”

“言之有理！”赵文华沉吟了一会，欣然说道：“不过不要紧，我自有区处。你还是跟我一起去。”

当下赵文华就随身便衣，带一个书僮，由赵忠陪着，迳访“赛虚中”。到了那里，只见门庭如市，原来由於罗龙文的揄扬，不过几天的功夫，“赛虚中”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隔夜算命，闻所未闻；就算他是假的，也要来领教一番，看看如何假法？

由大门直望进去，厅中已坐满了人；赵忠不由得有些踌躇不前，赵文华奇怪地问：“怎麽不进去？”

“回老爷的话，老爷深居简出，金身佛面倒是不大有人见过；认得我的人很多，一看我在侍候老爷，就会猜想到是哪位大人物驾到。恐怕，诸多不便。”

“不错！我亦不愿轻露行藏。这样吧，你在门口守着。”

“是！”赵忠叮嘱书僮：“阿利，好好跟着老爷，不要东张西望贪玩。”

於是赵忠留在大门外，赵文华带着阿利昂然直入，一进大厅，靠右横置一张条桌；桌後坐一个中年汉子，专司挂号、收钱，看见赵文华往里走，随即喊道：“客人、客人，请留步！”

“干甚麽？”

“请客人挂号。”

“算命还要挂号？”赵文华问道：“可有‘拔号’？”

那中年汉子笑了，“客人真有趣！”他说，“这又不是看病，那里来的‘拔号’？”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没有功夫！”赵文华说，“最好你能‘拔号’，酬金多送就是。”

中年汉子将他从头到底打量了一番。脸上变过了，是相当尊敬的神气，“客官器宇不凡，大贵之相。”他说，“贵人驾到，当然另眼相看；就拔个号，贵姓？”

“不是拔一号，拔两号。我姓赵，”赵文华指着阿利说，“他也算姓赵。他先算，算过了我接着算。”

“是了！”

於是，前客让後客，很快地轮到阿利。赵文华将他唤到一边，密密嘱咐了一番，然後推了他一把，说声：“去吧！”自己就坐在外面等。

那“赛虚中”一看是个小孩，倒是一愣，不过立即恢复常态，等阿利在他对面坐下，便即说道：“小官，我算到今天有两个小朋友来算命，你贵姓，姓何？”

“我姓赵。”

“对了！走肖赵。”“赛虚中”肚子里有数，“不是刀口邵。小官，你知道不知道，甚麽叫隔夜算命？”

“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我昨天就算到今天有两个小朋友来算命，一个姓何，一个姓赵。命书早已批好。你倒姑且说说看，你的生年月日、父母在不在、兄第几个？过去做甚麽事？到过哪些地方？等下看我批的命书灵不灵？”

“好的。”阿利想了一下说，“我是人家的一个书僮。父母从小把我卖掉，现在父母在哪里，我不知道。记得我只有一个姊姊，另外有没有亲人，也不知道。我今年十四岁，生日只记得是正月里，日子时辰都不知道。我们老爷本来在京里，很喜欢我的，我跟我们老爷六年了。到过的地方不多，除了京里，就是浙江。现在快要回去了。”

“好，好！你说的都是实话。你父母在不在？亲人有多少？将来还有没见面的日子？你自己不知道，我都知道。”

刚说到这里，阿利已经惊喜得不能自持，急急问道：“先生、先生，你说，我的父母在哪里，将来还见不见得着？”

“这都批在命书里，回头你看了就知道了！你是书僮，跟你主人念过书；不过识的字恐怕还不多，命书看不懂，请你家主人看！你家主人，今天也要来算命！”

“是啊！就在外面。”

“我知道就在外面。现在我把你的命书先给你。”

说完，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打开他身後的一口书橱；里面有一叠命书，“赛虚中”捡出其中的一份，递了给阿利。

翻开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上面明明写着“身为赵大人家书僮，现随赵大人督察军务来浙。”这不太神奇了！

“先生，先生，你不是甚麽‘赛虚中’，简直是‘赛神仙’。”

“岂敢，岂敢！小官你去请你家主人来吧。”

赵文华就坐在一板之隔的厅上，对‘赛虚中’前後所说的话，只字不遗地都听在耳中，心里却是将信将疑。及至听到阿利惊喜交集的声音，急忙起身迎了上去，先取阿利的命书来看，见到指破他的身分，一样也是愣住了。

“老爷，”阿利赞叹不绝：“真灵，真灵！你快请进去。”

赵文华点点头，放缓了步伐，从容入室。只见“赛虚中”已离桌伫立，望影长揖，口中说道：“晚生自己推算，今年今月，命中要遇贵人；推算方向，介乎苏杭之间，所以特地移砚鸳湖。果然命中注定，幸何如之！请坐，请坐！”

向来星相的酬金，是可以因人而异的，真个遇见财雄势大的贵人，尽不妨狮子大开口；赵文华懂得这个规矩，便即答道：“果然你算得准，我送你二百两银子。”

“算得不准，分文不敢领赏。算准了，是千金之命，请坐！”“赛虚中”郑重其事地去关上房门，重回座位，提笔在水牌上写道：“真人不露相！姑以‘天水先生’奉称。”

这套别出心裁的江湖诀，使赵文华兴起其人不凡之感，点点头说：“悉听尊便，足下贵姓？”

“赵钱孙百家姓上居次。”

“钱先生！”赵文华亦涉猎过星命之学，先提一个疑问，“此道始於唐朝李虚中，只用年月日而不用时；到宋朝的徐子平，加用时辰，成为八字，推算愈趋精密。足下以虚中标榜，彷佛与子平之术异趣，其别有说乎？”

“天水先生问在要害上了！说实话，星命之学，总是有漏洞的，以天下之大，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不知凡几，而穷通富贵，各各不同，术者不能自圆其说，於是别创一说，以为补救。譬如五行调剂，缺水的生於水乡，正好补其不足，命就好了。殊不知创一新说，即生一新的漏洞；於是又别创一说以为补救。地要分南北，时辰要分上三刻、下三刻；愈细愈支离，愈精愈琐碎，舍本逐末，窃所不取，倒不如以虚中为法，观其大凡，反为不失其要。”

“高明之至！”赵文华又问，“星命之学，派别甚多，各有心得。不知钱先生师何宗派？”

“我师天道！”“赛虚中”答说：“天道无非盈虚之理。东坡道得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命理亦复如此，妻财子禄，皆有定数；加减乘除，大致相同。有人家财万贯，艰於子息；有人享尽荣华，可惜不寿；有人坎坷一生，子孙大发。丰於此者必绌於彼，所以惜福方能多福，千锺之禄，一日而尽，倒不如细水长流，吃几十年安安闲闲的清茶淡饭。”

此番议论听得赵文华悚然心惊，不由得垂首低眉，降心相问：“敬聆高论，如闻晨钟。请钱先生进一步指点迷津！”

“天水先生还有三十年大运，命书隔夜已经批就。感於盛意，有几句逆耳之言，不知可能鉴纳！”

“请教，请教，君子问祸不问福。”

“祸是没有的。大运如日中天，方兴未艾；不过‘五福寿为先’，而寿与禄不可分，禄尽则寿终。”“赛虚中”略停一下又说：“天水先生，禄者，不尽指爵禄；正财、偏财、横财，都是禄。尊命偏财虽丰，不及正财；所以偏财不可多取！”

“如果多取了呢？”

“多取偏财，当然正财就少了。”

“喔！”赵文华又问，“何谓正财？”

照“赛虚中”的解释，正财就是做官应得的俸禄。他断赵文华还有三十年大运，入阁拜相，位极人臣，如说正财少了，也就是说做官做不到那麽久。此事关系重大，赵文华不由得大生惊惕。

由此惊惕，自然就会想到，幸亏早遇高人，指点趋吉避凶、化险为夷的明路。欣慰之余，大为感激，随即想到一条报答的路子。

“钱先生，方伎一道，我亦阅历得多。不是我有意恭维，像足下说得这样子透澈的，实在少见。我引荐足下到相府门下，只要严阁老、严公子照应钱先生，我包你三世吃着不尽。你料理行装，十天、半个月之後，跟我同船进京。”

“赛虚中”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他的“隔夜算命”是哄人的玩意；隔室另外好酒好肉，供养着一名落魄文士，此人有样本事，下笔如飞，一面听“赛虚中”套来人的话，一面便能笔录下来。至於叙完身世，後面所批的命理，原有若干现成的套子在，改头换面，截东移西，凑搭成篇。等“赛虚中”随口敷衍，磨够了时候，将那篇刚刚完稿的命书，安放在活络书橱中，通个暗号，“赛虚中”开橱探手即得。

至於这天的作伪，是罗龙文策划、赵忠联络，主仆三人未出公馆，已先有人通风报信。而就在此时，赵忠亦正与他的枪手在隔室捣鬼。布置如此严密，呼应如此灵活，自然更显得神乎其神。但如单枪骑马进了相府，严阁老说一声：“你会隔夜算命，很好！想来昨天已知道老夫今天会跟你请教，命书早已批就，且取来看！”那时原形毕露，怎麽得了？”

这是性命出入的事，若在眼前得罪了赵文华，也比蹈虎尾、履春冰来得高明。主意打定，随即有所动作。仓皇离座，绕过桌角，长揖到地。

“多蒙栽培，感激不尽。不过，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有苦衷！”

赵文华微感意外，摆一摆手说：“不必多礼，且坐了谈。”

谈些甚麽呢？走江湖而能想出“隔夜算命”这种花样的人，自然有些急智，说有“苦衷”，尚不知如何推辞，而就这俄顷之间，已想好了很好的一套话可以回答。

“贱造自己推算过，也请同道推算过，众口一词，宜南不宜北！”“赛虚中”搪塞得这一句就从容了，装作说话太急，需要缓一缓气的神情，接下来接述理由，“贱造水多火少，北方壬癸水，水上加水，泛滥成灾；南方丙丁火，恰好补贱造之不足。这是同道以五行论命，而晚生另有看法，适可印证同道的看法。贱造命中有贵人，然而可一不可再！凡事过则生火，今天得遇赵大人，是我的命，不过，好到头了！倘或得福不知，冒昧躁进，只怕今日为相府的门客，明日就成异乡的孤魂。蝼蚁尚且惜命，赵大人的盛情，晚生唯有心领谢谢了！”

於是“赛虚中”开了橱门，取出厚厚的一份命书，双手奉上。赵文华接到手中一看，上写：“乾造，赵”；另一行生年月日时，亦皆无误，便即欣然藏入衣袋，带回去仔细参详。

“钱先生，今日一会，颇得教益；明後天得暇，我打发人来接你，再容我细细请教。如何？”

“是，是！晚生遵命。”

“就这样说了。”赵文华踌躇了一下：“酬金我另外派人送来。”

等他出门，赵忠早在迎候，明知故问地说：“老爷，很灵吧？”

“灵极了！回家说去。”

一回家，首先是致送酬金，居然肯挨“赛虚中”一记竹杠，白花花的一千现金以外，另送八匹紬纱，这让赵忠都有些心疼了，忍不住劝道：“老爷，送得太多了吧？”

“多是多，值亦值！”赵文华说：“此人是个异人，真有通天澈地之能。我本来想把他弄到京里去，说不定皇上都会召见，可惜他命中多水缺火，宜南不宜北，坚决不肯。不然，倒是个好帮手。”

“老爷的意思是，让‘赛虚中’为严相爷、严公子算个命。”

“是啊！”

“那也不必到京里。严相爷父子的八字，我都知道，请‘赛虚中’批好命书，带进京去，不也一样？”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就这麽办。你跟他去说，请他格外费心，细批终生，不必太急，十天以内批好就可以了。”

“是！”赵忠迟疑了一下说，“不过，严相爷父子亦都是大贵之命，这笔酬金怕不轻。”

“怕甚麽？当然照送。”

赵忠没有再说甚麽，到帐房里又支一千银子，饱入私囊。送“赛虚中”的一千，分文不短；不过包括严嵩父子的两命在内。就这样已让“赛虚中”喜出望外，谢了又谢，还要提成酬劳。

“不必，不必！”赵忠又说，“倒是有句话我要问你：你知道严相爷父子的八字，怎麽批法？”

弦外之音，“赛虚中”急忙答说：“正要请教。”

“要请教的不是我，是罗师爷。”

“是，是！我今天就去请教他。”

※※※

“这‘赛虚中’说得很有道理。我早年的经历，大致不差，这几年在京里的情形，有如目见，真灵，真灵！”

“其实，”赵忠故意持着存疑的态度，“老爷做这麽大的官，掌这麽大的权，一举一动，人人注目。‘赛虚中’总也听人说过。”

“不，不！他不是耳食之言，而是有根有据，照命理推算出来的。而且，有些事，也不是他能知道。”

赵忠心中在说：“他不知道，我知道！”看主人信服得有些着迷了，正是进言的机会，便即答说：“既然过去的算得这麽灵，将来的事，一定也说得极准。老爷倒不能不听他的！”

赵文华点点头，沉吟了好一会说：“你去告诉胡总督，就四十万也可以－－可是款子要快交来。”

好些日子的心血贯注，终於有了结果！赵忠既欣慰，又得意。但也不免愧歉，似乎吃里扒外，帮着人家算计主人，因而倒有些不敢作声了。

“怎麽？”赵文华破怪了，“你没有听见我的话？”

“听见了，听见了。”赵忠急忙答说：“我是在想，应该怎麽给人家一个限期？限期太紧，怕他凑不起；太宽又怕误了行程。”

“十天应该差不多了吧？”

“应该差不多了。倘或凑不起，说不得只好让他先拿别的官款垫一垫。反正无论如何不能耽误班师凯旋，已排定了的黄道吉日。”说着，赵忠往後退了两步，急待去为胡宗宪报喜信。

“你慢点走！我还有件事跟你说。”

赵文华起身从书桌抽斗中，取出“赛虚中”所批的命书，本意只找其中一段，哪知一揭开来看，忍不住看了下去。一面看、一面一个人微笑，是不胜神往的模样。

“‘赛虚中’说我还有三十年大运，除了六十三岁那年，有一道有惊无险的关煞以外，一帆风顺，可以做十六年的太平宰相。八十岁告老还乡，再享十二年的清福，寿至九十二，五子送终。”赵文华踌躇满志地说：“人生到此，亦可以无憾了！”

这些话对赵忠说是多余的，但不能不凑他的趣，“那时候赵忠不能伺候老爷了！”他说，同时略有凄惶的表情。

“怎麽？”赵文华问，“‘赛虚中’说你能活几岁？”

“比老爷差得多了，只有七十四。”

“人生气十古来稀，也不算少了！而且，时候也还早，且不必谈它。倒是有件事，不妨此刻就物色起来。”赵文华搓开五指一伸，“说我有五子送终，现在才只有三个。”

赵文华眼前有三个儿子，照命书上看，自然还要生两个。可是正室夫人，五十开外，两个姨太太亦已四十出头，未见得会怀孕。所谓“物色”，自然是物色妾侍。赵忠便即答道：“请老爷吩咐下来，喜欢怎麽样的人，我上紧去办。江南女子总比北方人的脾气来得好些。”

“我也是这个意思。至於人品，总要出色，不然倒不如回京里去，慢慢找。”

“是了！”赵忠心里有个想法，觉得这件事得好好出力，让主人十分满意，才可稍赎吃里扒外的咎歉，因而很起劲地答说：“我尽全力去办。”

※※※

到得胡宗宪那里，罗龙文也在座，听得赵忠来报的喜讯，胡、罗二人，相视微笑，不约而同地向赵忠翘起了大拇指。

“赵总管，我早说过，只有你救得了这一方的百姓。果然不错，可敬！可敬！”

赵忠倒是谦虚为怀，心悦诚服地说：“这是罗师爷的高招，我不过因人成事，何功可言？”

“哪里，哪里！”罗龙文连连摇手，“没有你从中斡旋，我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好了，好了！都不必客气。”胡宗宪说，“多日以来，我魂梦不安，今天可要好好醉一醉了。”

於是，趁备酒等待的当儿，商量好了正事。款子虽已凑齐，尚未解足，库藏不裕，亦无法垫拨。但一则为了早早送赵文华出境，好省却许多供应；再则必须为赵忠装起面子，胡宗宪决定第二天召集富户殷商，要求大家借出钱来，三天之内备足四十万现银，供赵文华提用。

“赵总管，说实话，你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一定要谢谢你，才过意得去。请你自己说，要怎样酬谢，不必客气！”

“总督，见外了！那方名砚，受惠已多，怎麽再好意思让你老破费。”说着，赵忠看一看罗龙文，欲语不语，而终归於不明意义的一笑。

“我知道了！”胡宗宪对罗龙文说，“小华，赵总管不好意思说，我替他说爱砚必爱墨，你的妙制，冠古绝今，算是我求你，为赵总管特制一丸，如何？”

“正是！”赵忠接口，“既然总督替我说破了，我也就老实奉求了。只怕我人太俗，不屑为我费手脚。”

罗龙文确有此意。他对他的作品，颇自矜贵，名公巨卿如果人欠风雅，或者品格不高，亦未见得求得动他。赵忠是何身分？居然特为他制墨，流传後世，岂非盛名之累，自贬声价。

可是逼在这个关节上，倘或拒绝，一定得罪赵忠，甚至翻脸成仇。於公於私，都是绝不容见之事。好在他的机变极快，不等赵忠看出他的犹豫，便有了一个很好的主意。

於是，他先深深点头，表示允承，然後从容问道：“老赵，你可知道一丸墨要费多少手续？”

“不知道。不过手续一定很繁，那是可想而知的。”

“是的。炼胶取烟，配方选料，手续很繁，这都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制墨要有熟练的工人，在这里，我赤手空拳，无能为力；必得回徽州，静居深山，花一年半载的功夫，才有好墨做出来。那，说老实话，不知是何年何月之事？再说句老实话，我制墨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们只看到我的好墨，不知道我捣碎了多少做成不满意的坏墨。”罗龙文紧接着说：“不过，老赵，你不要泄气；我有顶好的墨送你；再跟你说句实话，我的顶好的墨，是不卖不送人，自己留为把玩的。我拿我自己收藏的一箱子墨，让你挑，只要你中意，全数奉赠，亦无不可！”

“岂敢，岂敢！”赵忠笑容满面，拱拱手说：“你的墨，名满天下，能见赐少许，已经可以让我夸耀了，哪敢过贪？”

於是罗龙文随即派他的书僮到寓所，取来一只极精致的描金漆箱；打开白铜锁，里面是四层饰锦的隔子，其中方圆大小，六角菱形，随着墨的形状不同，按排分隔，十分有趣。

附庸风雅的赵忠，这下可真过足了瘾！“小华制墨”，以金子计算，但一两赤金未见得能买得到一两墨；这样的名物，随自己的爱好，予取予携，这件事说出去，确是值得夸耀的。

看到他的脸，罗龙文灵极一动，决定为徐海说情；这件事关系出入甚大，本应徵得胡宗宪的同意，才能出口。但时机稍纵即逝，又无法撇开赵忠跟胡宗宪去商量；迫不得已只好冒昧从事了。

“老赵，饮水思源，睹物思人，如果你觉得我的墨还值得收藏，你得见一个人的情。”

“喔！是哪一位？”

“徐海。”

此言一出，不但赵忠，连胡宗宪亦觉得奇怪，“你制你的墨，与徐海何干？”他问。

“我制这些墨的时候，汪直正从舟山逃到歙州，他的部下很不安分，到处骚扰。我当时很为难，既舍不得半途而废，又怕有性命之危。就在这时候，无意中与徐海订了交，他知道了我的处境，毅然以保护自任，随我入山，同住了三个月，替我挡了多少灾，才能让我完工。两位请想，是不是要见他的情？”

这番鬼话，骗不了胡宗宪，而赵忠却深信不疑，“看起来徐海倒是很够朋友的。”他说，“你当初倒下得了手去抓他？”

这是罗龙文那番鬼话中，唯一的一个漏洞，但难不倒能言善辩的他，“我不能以私害公！”他说，“华公放不过他，也教我没法子。”

赵忠沉吟了好一会问道：“你说，汪直非要他去才肯投诚。这话有几分把握？”

“八分。”

“阿狗呢？”赵忠又问，“肯不肯透露徐海藏身的地方？”

“我功夫用得差不多了。”

赵忠点点头，然後很清楚地说：“只要你能把徐海找出来，我包他无事。”

听得这话，胡宗宪脱口说道：“赵总管，你是不是有把握？据我所知，华公对此人的误会极深，恐怕不容易化解。”

“如今不同了。”赵忠答说，“人都要走了，何不做个人情？照我看，如果总督能跟上头当面说一说，事後我再在旁边敲敲边鼓，一定可以成功。”

“这话也是！”罗龙文很赞成这个办法，因为赵忠到底不是甚麽有身分的人，万一先说疏通好了，而赵文华忽又反悔，在京里胡乱奏上一本，那时找谁去理论；所以鼓励胡宗宪说：“这是公事，而且是你极要紧的公事。徐海即或有罪，难道将功折罪，都为王法所不许？没有这话。请总督尽管去说，再有老赵从中斡旋，事无不成之理。”

大家都这麽说，胡宗宪自然同意。静静地想了一会说：“华公这一次功德圆满了！我想让他高高兴兴班师，不知道他还有甚麽心愿未了？索性一起都替他安排好。到最後，我再跟他提徐海的事，我想，他一定会给我一个面子。这样，大家不是更痛快吗？”

罗龙文懂得他的意思，要把赵文华笼络得服服贴贴，他回京以後，才会像腊月廿三的灶神那样，“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因而附和着说：“应该、应该！不但华公，就是老赵，若有心愿未了，也要请总督帮忙。”

“我倒没有甚麽未了的心愿，”赵忠指着藏墨的漆箱说：“满载而归，收获良多。不过，我家那位，有桩心愿，似乎不便在总督面前说。”

胡宗宪一听这话，便摆一摆手，作个请便的姿态说：“那麽，请你跟小华谈。”

於是罗龙文将赵忠邀到一旁，叩问缘由。赵忠将赵文华想物色两名姬妾带进京的意思，细细说了一遍，“这件事似乎不愿麻烦总督。可是又没有适当的人可托。如果唤几个媒婆来，交代下去，固然省事，只怕，”他放低了声音说：“风声传开去，诸多不便。”

赵文华的本职虽是京官，但奉旨督师，综理三省的军政，亦就等於封疆大吏；娶部民为妾，是件违法的事，倘有言官参上一本，必惹麻烦。所谓“不便”，指此而言。罗龙文点点头，表示理会得其中的道理。

“我想，这件事要跟你商量。你的计谋多，一定能想出一个又快、又稳当的办法来！”

“这不敢说！‘佳人难再得’，物色不到好的，甚麽快而稳当的好办法，也是白费。”罗龙文问：“华公心目中想要怎样的人？”

“第一、当然是漂亮；第二、要宜男之相。”赵忠忍俊不禁地笑道，“因为命书中说：‘华公还要生贵子。’”

罗龙文也笑了，“信口开河，自己替自己找了麻烦！”他问：“第三呢？”

“第三，要黄花闺女。”

“难，难！”罗龙文说，“三个条件中取两个，尚可以有办法；三个条件全要齐备，只怕物色一年半载，亦未见得能如愿。”

“我也这麽想。漂亮，是一定要的；宜男之相也不可少。若说，黄花闺女，我看，可以通融。”

“是啊，娶妾又不是娶妻，何必坚持这一点？倘或幼孀亦可，就比较容易了。”

“好！就这麽说了！其实，真要是绝色，甚麽条件都可以不顾。”

这话说得很透澈，罗龙文报以会心的微笑，拉着他走回原处，又闲谈了一会，相将入席，尽欢而散。

等赵忠辞去，罗龙文才将赵文华选色之事告诉了胡宗宪，与十万大军班师相比，这应算是琐碎不足道的细故，可是胡宗宪却很重视，因为他别有一种看法。

“小华，这件事要考虑！”

罗龙文大为诧异，“怎麽？”他率直问道，“我不知道要考虑些甚麽？”

“要考虑到严东楼！”

“啊，啊！”

罗龙文实在聪明人，一点就透－－严世蕃是色中饿鬼，倘或得知赵文华在浙江纳了两个美妾，必定以为是胡宗宪的赠献。然则又何以不为他物色？厚彼薄此，不就结了怨了吗？

“我确实是失於考虑了！不过，”罗龙文说，“我不妨跟赵忠说明白，事情我替他办，却不必扯上总督，免得严公子多心。”

“没有用的！你跟我的关系，谁不知道？只要是你办的，别人就一定会以为是我的授意。”

“那麽，只有这一法：替严公子也物色两名。”

“这也未尝不可。不过，要分开来办。”

“这又是何道理？”

“小华！”胡宗宪笑道：“你今天怎麽了，连这一点都想不透？如果一起办来，当然是天水先挑，甚至照单全收。挑剩下来再送到东楼，不更得罪人吗？”

原来是这样的一层顾虑！罗龙文心想，胡宗宪对於伺候贵人，亦颇用深心。这倒是以前所不曾发现的事。

於是他说：“我知道了！反正我亦要进京，物色好了，我自己带去就是。”

“那最妥当不过。”胡宗宪极欣慰地说，“这一来，诸事皆妥了！几个月以来，我今天第一次可以安安稳稳睡一大觉。这都是拜受所赐。”

“言重，言重！”罗龙文说，“总算赵忠的本性还忠厚，是个可与为善的人。”

“但盼天水亦如其仆。”胡宗宪回想这多少天来，支应各方，心力交瘁的苦楚，不由得感慨地说：“做事容易做官难，除外贼容易除内贼难！不知哪一年才有真正的太平岁月？”

听得这话，罗龙文的雄心又起：“除天水容易。”他说，“除了天水，我还要除巨奸大憝！”

这是指严嵩父子而言。胡宗宪对於他的壮志很佩服，但觉得此事不易，至少还言之过早，因而默不作声。

“怎麽？”罗龙文问说：“总督不以为然？”

胡宗宪正色答道：“这是至大至艰之事，不宜轻易出口。”

“是！”罗龙文接受了他的规诫，不过，还是露了一句话，“可惜！青藤不能够跟我联手。”

“青藤”是徐文长的别号，找他联手去除严嵩父子，在胡宗宪觉得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青藤！”他说，“那样桀傲不羁的人，决不宜为严府的清客。”

“他当然不会做严府的清客，否则就如虎添翼了！”罗龙文忽然放低了声音，“松江有位达官，韬光养晦，事严氏父子唯谨，但以我的看法，唯有此公可制老奸父子。”

“松江的达官！”胡宗宪茫然地，“一时倒想不起了。”

“城北公。”

这也是隐语，用国策“城北徐公”的典故，指的是徐阶。他是侍郎，但奉旨“入阁参机务”，亦是宰相之任。胡宗宪对此人不甚了解，怀疑地问道：“他行吗？”

“行！此人城府极深，加以有位贤内助，前途不可限量。只是羽毛未丰，尚未到挟泰山而超北海的时候。倘能罗致青藤入幕，以青词上结主知，严家就会失势。”

“想来你说这话，必有所见。容我缓缓图之。”

说这话便是取得了默契。借严以制赵，借徐以制严，虽是为国除害，但亦是为求一座稳固的靠山，所以胡宗宪表示支持。当然，此时还谈不到如何寄以期望，只是认为值得一试而已。

※※※

四十万两银子很快地凑足了。搬了三天才搬完，都堆在赵文华大营的空场上，日夜派兵看守。由於赛虚中的警告，赵文华决定不取这笔偏财，召集部将会议，即席说明白，其中只有十五万两银子要携带进京，上下应酬；余下的二十五万两银子，可以拨二十万犒赏官兵。各营名额，核实开报，如有虚冒，军法从事。

“余下的五万，不是我装入口袋，我发誓，分文不要！只为功劳有大有小，你们只看见战功，不知道另外有人在暗中立功。如果没有这些人，就不会打胜仗。我留下的五万银子，就是为了赏那些人。还有打仗特别勇敢的兵将，我亦要格外奖赏。”

赵文华所指挥的部将，无不诧异；不知道他何以一改常态，突然变得这麽清廉，这麽体恤部下了？不过，他那五万银子到底赏了些甚麽人，大家仍然关心，主要的是要看看，有那些人在暗中立功？

这当然是件不容易打听的事，只知道总督衙门的罗师爷与赵总管各得三千两，是赏金中数目最大的。赵忠得巨赏在意料之中，罗龙文凭何功劳得三千两银子？少不得有人困惑，甚至啧有烦言。

第三十一章

在罗龙文，实在没有想到会有此一笔意外之财。可是，他觉得还是辞谢为妙，因为他也听到颇有人不服。既然如此，何必为了三千银子成为众矢之的。

“只怕不行！”当他跟赵忠商量时，赵忠劝他：“你知道的，我家的‘那一位’，不是宽宏大量的人，尤其恨人不识抬举！你何必惹他误会，平白里生出许多意见？”

“本来就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的一件事，加上大家有闲话，我更不能要这笔钱了。”

赵忠想了一会，突然问道：“你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於是赵忠为罗龙文出一个主意。未说正题以前，先有一段“闲话”。赵文华的老母，今年八十岁整寿。生日之期，正在赵文华奉旨领兵南来途中；以他这样的身分地位，遇到这样难得的喜事，竟未能好好热闹一番，自觉愧对高堂，一直耿耿於怀。

“当然，生日是可以补做的，我家那位已经有话了，此番凯旋回朝，要大大请一回客，让老太太高兴高兴。我在想，你如果真的不要这三千两银子，何不以赵老太太的名义，捐给尼姑庵，为老太太念一坛添福添寿佛经？这一来，我家那一位，一定更见你的情；对外头来说，表明你并不想分他们的财帛。岂非一举两得之计？”

这个主意确实很好。罗龙文欣然接纳，但有一层顾虑，“这里的‘花庵’很多，是不是一视同仁普遍分润？”他半开玩笑地说：“六根不净的比丘尼，念的经管不管用，恐怕大成疑问。”

“当然是疑问。这件事要嘛不做，要做就要规规矩矩，像个样子，不能有一点点失体统。照我看，无需多请教，挑个两三座清规出名的庵做佛事就可以了。”

“是，是！”罗龙文提笔写了一张领到三千两银子奖金的收据，盖上图章，交到赵忠手里：“一客不烦二主，我重重拜托，请你偏劳。”

赵忠欠了罗龙文好些人情，而且这个主意又是他出的，再说此举亦可讨好於主人，所以毫不迟疑地接受，而且决定尽心尽力地要把这件佛事办得毫无瑕疵。

在回家的途中就想好了，办这样的事，朱友仁最在行。因此一下了马，就关照司奔走的杂役，立即去找朱友仁来。

为了吴四的事，赵忠对朱友仁颇有歉意；加以此时又想他格外出力，所以词色之间，颇为客气，“老朱，”他说，“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朱友仁受宠若惊地答说：“总管太客气了！有话请尽管吩咐！”

“事情是罗师爷的，不过我答应他了。这件事也是赵大人的事，只要你办好了，赵大人一定也会说你好。”

“是，是！全靠总管提拔吧！”

於是赵忠说明经过，接着问道：“你看，嘉兴哪几座庵是真正守清规的？”

“不多！不多！等我细想一想。”

朱友仁举了五座庵，第一座就是法云庵。又仔细说了这五座庵的规模大小：法云庵高高在上，第二座华严庵比起来只得法云庵一半大，其余的就更不足道了。

“那就这样，法云庵送一千两；其余每处五百，你看如何？”

“这样分配最好！”朱友仁说，“法云庵的心云老师太，我是见不着的，要托一位老太太去说。”

“好！都随你的便。”

这位老太太姓陆，是陆炳的婶母；女子而有男人气概，喜欢管地方上的闲事。她倒无意倚仗侄子的势力；但官府总以为她是锦衣卫大堂的长亲，须得卖帐。久而久之，造成她一种特殊的地位，提起“陆太婆”三字，不由自主浮起敬畏之心。“陆太婆”倒也还明白是非，不做甚麽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排难解纷之时，武断在所不免，所以也有人听见“陆太婆”的名字而大摇其头的。

“这‘陆太婆’有样嗜好，喜欢戏文。江南的戏文，称为‘南唱’，一共四种腔调，最盛行的是‘海盐腔’；朱友仁是海盐人，耳濡目染，唱得极好，虽非专业的‘海盐子弟’，而有时客串，常能博得满堂采声。陆太婆就很赏识他；曾经表示愿意支助他‘团’一个班子，只是朱友仁志不在此，没有成功。”

他在想，法云庵的护法是陆炳，以此渊源，心云老师太必与陆太婆熟识，也一定要看陆炳的面子，卖她三分帐。所以托她去向心云有所关说，事必有成。

“总管，这件事我一定可以办得很漂亮。不过，有个人，要请总管先给她一个面子。”接着，朱友仁细叙了陆太婆的来历。

“可以，可以！既是锦衣卫陆大人的长辈，赵大人也应该有一番礼貌！”赵忠想了一会，取了一张赵文华的名贴给他，教了他一套话，又叫他备办四色仪礼，马上到平湖去看陆太婆。

※※※

“我是赵大人叫我来的。”朱友仁说，“赵大人早就听说你老人家了；他说，锦衣卫陆大人跟他的交情，同弟兄一样，既是陆大人的长辈，就是他的长辈。不过，钦命在身，行动受限制；再说又是堂客，不便来拜。听说我常在府上走动，所以特地派我来给你老人家请安。”

陆太婆像一般外场人物那样，最好面子；听得这番话，大为高兴，“真难为他！‘请安’二字不敢当。”她说：“我倒也常在想，赵大人是世交，应该请他吃顿饭，也算地主之谊。不过我女流之辈，惊官动府，怕有人说闲话。现在赵大人看得起我，友仁你看，我怎麽样尽点道理？”

“话到了就可以了。你老人家不必再费心。”朱友仁起身呵一呵腰，“太婆，来看看赵大人的四样礼。”

四样礼并不贵重，缎匹、鞋帽、拐杖之类，都是小辈孝敬长辈常备之物。因为如此，陆太婆更觉得赵文华有意思，连连说道：“真正不敢当！一定要退回给他。”

“那，”朱友仁摇摇头，作个告饶的姿态，“你老人家不要出难题目我做。如果你老人家不收，退了回去，赵大人不会想到是你老人家谦虚，一定说我不会办事。”

“这话倒也实在，我只好老实受了。”陆太婆接着又说：“听说你在赵大人那里很得意，做了官没有？”

“保上去了！这趟军功案子很大，保的人多，准不准还不晓得。”

“一定准的。皇帝很看重赵大人，没有不准你的道理。恭喜，恭喜，你要做官了。”

“这个官，”朱友仁有些抑郁，“还不知道做得成、做不成？”

这又是何缘故？陆太婆的经验阅历，非一般足迹难得出大门的老太太可比，心知朱友仁话外有话，便很沉着地说：“怎麽会做不成？你慢慢说个道理我听！”

朱友仁想了一下问道：“太婆，巡抚衙门的罗师爷，想来总知道？”

“是不是会做墨的那个‘徽骆驼’？”

浙西称徽州人叫做‘徽骆驼’，朱友仁只知道罗龙文是徽州人，却不知道他会制墨，只好道出名字：“罗师爷叫罗龙文……”

“对了！就是他。”陆太婆问说：“罗师爷怎麽样？”

於是朱友仁细叙缘由，提到赵忠交付的任务，他愁眉苦脸地说：“太婆知道的，法云庵清规最严，我连庵门都进不去，哪里还谈得到见心云老师太？不见当家，毫无用处。这桩差使办不成功，让赵大人知道了，你老人家倒想，他还会给我官做？”

“原来如此！”陆太婆慢吞吞地说，“我也听说，赵大人有时气量很狭，容不下人，说不定会对你不高兴。”

“一定不高兴！”朱友仁趁机恳求，“太婆，你老人家要提拔提拔我。”

“提拔二字不敢当，只有赵大人能提拔你。”陆太婆沉吟了好一会说：“心云老师太，我跟她倒也说得上话。不过，这件事恐怕跟你说的情形不大一样。”

“怎麽不一样？”朱友仁愕然，“太婆，请你吩咐下来，说明白些。”

“说起来像是罗师爷讨好赵大人，倘或赵大人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或者虽然知道，可不怎麽看重这件事，倒像我们不相干的人在瞎巴结。这样子，就太无味了！”

“不会的！赵大人最孝顺，这样的大事，他哪有不看重的道理。”朱友仁忽然明白了：陆太婆是要在心云老师太面前显显面子，便即问道：“太婆，你说要怎麽样才能让大家知道，赵大人很看重这件事？”

“那很容易！”赵大人如果真的看重这件事，自然要到法云庵去拈香，当面给心云老师太道过谢。那一来，满城文武也会去道喜，补祝赵老太太的生日，庵门前摆满大官儿的‘导子’，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原来陆太婆要借此耍耍手面，这是朱友仁所料想不到的。但细细想去，这一来赵文华当然很高兴，赵忠与罗龙文亦有面子，而自己的才干，也就在这一场热闹之中，大大地露了一露。皆大欢喜之事，何乐不为！

想停当了，朱友仁很兴奋地答道：“好！太婆，我们一言为定。”

“你先不要高兴，满饭好吃，满话难说，你不如回去先跟赵总管商量妥当了，再来跟我接头。”

“是！”朱友仁听她这麽说，就索性不客气地钉一句；“太婆，我有句话，你不要动气；我那面说好了，万一心云老师太……”

“你不必说下去了！”陆太婆打断了他的话，“一切有我！”

“是，是！我是多说了的。”朱友仁兴冲冲地告辞而去。

“慢慢！慢慢！”陆太婆搁住他说，“我跟你一起到嘉兴去。”

“这表示了很负责的态度，朱友仁更为欣慰，陪陆太婆坐着她家自造的画舫，直航嘉兴，一路殷勤陪侍，哄得陆太婆笑口常开，更愿替他帮忙。

“友仁，”将到嘉兴时，她说，“你索性跟我一起到法云庵，听我的回话好不好？”

这原是再好不过的事，但朱友仁别有顾虑－－王翠翘落发的那天，他曾上庵骚扰，怕那里的比丘尼认出他的真面目，彼此尴尬。所以踌躇着难以回答。

“怎麽？你有啥为难的地方？”

既然已看破他的心事，只好实说，不过有关王翠翘的一切，自然不必明言。他只怨荒唐，说法是喝醉了酒，心里糊涂，曾到法云庵门前闹过一场，自觉无颜上门。同时要求陆太婆，不必向心云提其他的名字。

“你也是！”陆太婆谅解了，“那，那就各走各路，明天上午到我女婿家来听信。”

※※※

听完朱友仁平湖之行的经过，赵忠怔怔地发愣，然後望着窗外，只见双眼乱眨，好半天都不开口。

这个态度很奇怪，朱友仁百思不能索解，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总管，陆太婆的话，你老不便跟上头去说？”

“不是！”赵忠答说，“这时候也没有办法跟你细谈，请明天一早，务必来一趟。”

朱友仁狐疑满腹地答应着，作别而去。赵忠便亲自去访罗龙文－－由朱友仁的话，触动了他的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要化为事实，非得罗龙文出力不可。

说了朱友仁去访陆太婆的经过，赵忠紧接着说：“我在想，我们那位主儿，总算很帮胡总督的忙，而且临走之前，样样从简，替地方上省了许多事。大家也应该表示一点意思。现在倒有个很好的题目，索性在法云庵替老太太补祝一祝寿辰。你看，如何？”

“好啊！怎麽不好！原来大家就要公饯，一举两得，热闹热闹，让华公高高兴兴班师，将来也好多照应照应浙江。”

“就是这话嘛！不过，这件事要个人出面。”

罗龙文略想一想答说：“还不止一个人出面！请总督、巡抚、文武大员一同发起公祝。这件事这样，我跟你两个合办，如今第一件事归我，我马上跟胡总督去说，请徐文长好好做一篇公启，立刻发了出去。至於在法云庵铺设寿堂，那就归你了。”

“好！就这样。不过，要定个日子，不宜晚，可也不能太早，不然筹备不及。”

“今天九月初二，我看定在重阳，如何？”

“日子稍为紧促一点。不过，重阳这个日子太好，大家赶一赶吧！”

“当然要赶。”罗龙文说，“一切费用，打它一万银子归发其人公摊。不够再想办法，老大，请你放手办事！我们把它弄漂亮一点。”

计议停当，分头办事。罗龙文去见胡宗宪，细说究竟，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当时便写信给浙江巡抚阮鹗，联名发起，分函文武官员，到齐拜寿。同时又请徐文长做了一起四六文章的寿序，用朱红洒金笺工楷缮正，精工装裱，由胡宗宪带着罗龙文，亲自送到赵文华那里。

赵文华早已从赵忠那里得知其事，口中谦虚，心里却着实高兴；所以一见胡、罗两人来送寿序，非常客气，满面笑容地不断称谢。

等将裱好的寿序悬挂起来，少不得细细欣赏一番。寿序一共裱了十六幅，而正文只占四幅－－这是罗龙文的主意，由胡宗宪、阮鹗领衔，将文武大小官员的名字，通通列在上面，好让赵文华看了过瘾。

果然！赵文华是颇为感动的神情。看完落款的姓名，回头再看正文。徐文长的手笔，自然不凡。赵文华看一句赞一句，反反覆覆看了三、四遍方始命赵忠将寿序收起来，到期送到法云庵去悬挂。

丢开这一段，谈到祝寿以外的事，赵文华立即想起一件事，“汝贞，”他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一通文件给你看！”

“这通文件是个手卷，一望而知是倭人的书写方式，打开一看，入眼便感诧异：“是汪直的信？”

“不是信，是一道奏疏。你先细细看完了再说！”

因看到罗龙文关切的神色，为让他亦能先闻为快，胡宗宪便不看而读：“‘带罪犯人汪直，即汪五峰，南直隶徽州府歙县民，奏为陈悃报国，以靖边疆，以弭群凶事：窃臣觅利商海，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为国扞边，绝无勾引贼党侵扰情事，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夫何屡立微功，蒙蔽不能上达，反遭藉没家产，举家监禁之厄，臣心实有不甘。’”念到这里，他抬眼说道，“看来是告我的状！”

“请往下念！”罗龙文说，“看他如何自辩？”

於是胡宗宪接着念道：“‘连年倭贼犯边，为浙直等处患，皆贼众所掳奸民，反为响导，劫掠满载，致使来贼闻风仿傚，纷至沓来，致成中国大患。旧年四月，贼船大小千余，盟誓复行深入，分途抢掠；幸我朝福德格天，海神默佑，反风阻滞，久泊食尽，遂劫本国五岛地方，纵烧庐舍，自相吞噬。’”到这里胡宗宪又要停下来了，“有这样自相吞噬的事吗？”他问罗龙文：“似乎没有听说过。”

“这大概是汪直颠倒是非！”罗龙文答说，“那时他盘踞在五岛列岛，倭人认为上了他的当，心怀不忿，有所报复；所谓‘自相吞噬’如是而已。”

“原来如此！”胡宗宪又念：“但其间先得渡者，已至中国地方，余党乘风顺流海上，南侵琉球，北掠高丽，後归聚本国萨摩州尚众。此臣拊心刻骨，欲插翅上达愚衷；请为说客游说诸国，自相禁治。”

接下来是叙述日本的近况，汪直写道：“日本虽统於一君，近来君弱臣强，不过徒存名号而已。其国尚有六十六国，互相雄长。其犯中国之贼，大致出於沿海九州，其他十有二岛，臣已遍历，劝自约束，今年夷船殆少至矣！”

“华公，”胡宗宪有些气愤了，“这不是胡说八道！照他所说，华公亲领大军南下剿倭，一无用处；夷船少至，是他的功劳？”

“後面还有大言不惭的话，你先看完了，我们再谈。”

汪直这段大言不惭的话是：“臣料九州诸夷，经臣抚谕，必不敢仍请攻犯。万一不从，臣当自五岛徵兵剿灭，以夷攻夷！此臣之素志，事犹反掌也，如皇上慈仁恩宥，赦臣之罪，得效犬马之微劳驰驱，浙江定海外港，仍如粤中事例，通关纳税，又使不失贡期；宣谕诸岛，其主各为禁制，倭奴不得复为跋扈，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敢不捐躯报效，赎万死之罪。”

看是看完了，胡宗宪却有茫然之感。里面有些话是胡言乱语，却也有些话，如最後一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显得相当动听。同时这通文件的来历不明，赵文华的态度亦很暧昧，使得他无法对这件事表示意见，只有默然等待。

罗龙文却颇有领悟，看胡宗宪不作声，便帮他发问：“赵大人，这是汪直请大人代递的奏疏？”

“是的！今天刚接到。”赵文华问道：“汪直是不是有个养子叫毛海峰？”

“是的。”罗龙文答说，“又叫毛烈。”

“这个稿子，就是毛海峰送来的。”

“毛海峰当面所呈？”

“不！”赵文华说：“他要见我，我没有理他，派赵忠代见的。”

“另外总有话吧？”

“对！另外有句话，如果我愿意为汪直代奏，毛海峰还有话要当面跟我说。”

“那麽，”胡宗宪接口问道：“华公何不就接见他？”

“此事须慎重！第一，我不明白，为甚麽有话一定要当面跟我说？第二，我不知道汪直甚麽意思？先得跟你商量一下。”

听得最後一句，胡宗宪深感欣慰；也觉得赵文华确以至诚相待，因而很恭敬地说：“华公如此存心，感激之至。”

“我一向没有拿你当外人。”

“是，是！我不能不知道。”胡宗宪指着罗龙文，“小华也不是外人，他的脑筋好，让他参谋，参谋！”

等赵文华深深点头，与胡宗宪一起将目光投注过去时，罗龙文起身来，甩一甩衣袖，整一整衣冠，朝上长揖到地。

“这，这是干甚麽？”赵文华问道：“何以多礼？”

“为国相贺！”罗龙文庄容答说：“两公推心置腹，精诚相见，真正是国家之洪福，百姓之大幸，安得不贺？”

若说是对大人物的恭维，这话也用得上，但此时此地，此人此事而有此言，决非泛泛的恭维。所以赵、胡二人不表接受，亦无须谦虚，只聚精会神地等他说下去。

“汪直已托陈可带回话来，颇有投诚之意，只是必须明山和尚去接头，他才肯深谈。这件事是总督在办，汪直托陈可带话，亦是带给总督。既然如此，两公请想，汪直是不是应该静等陈可的答覆？”

“我所不解者，就在此！”赵文华问，“是不是你们那里回绝他了？”

“不，不！”胡宗宪答说：“我们正在找明山，果真找不到，也会另外派人跟他去接头。能不动兵革而就抚，总是好事，怎麽可以绝人之路。”

“那就怪了！汪直何必多此一举？”

“在现在看，是多此一举。倘或赵大人不以汪直的来稿相示，则此举就不为多余。很明显的，汪直首鼠两端，无非挑拨两公的感情；如果赵大人不是开诚相见，则各自为谋，互相猜忌，恰好中了汪直的狡计！”

“啊，啊！”赵、胡二人不约而同相视，交换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罗龙文的观察自然很锐利，可是他觉得话说得过分了。这样去评估汪直，则其人奸诈阴险，不宜善待，岂非影响了抚局？因此，他省悟到有把话接回来的必要。

“或者我的持论太苛了！平心而论，人防虎，虎亦防人，汪直此举是一种试探。倘或托陈可带来的话，赵大人不知道；而毛海峰送来的这通文件，总督不知道，那他就要考虑了。怕一方答应了他的，另一方会不赞成，不就让他挤在夹缝里？如今倒是很好的一个机会，可以让汪直明白，两公和衷共济，凡有措施，彼此支持，汪直果有投诚之意，尽管过来，不必有任何顾虑。”

“小华这个看法很好。华公不妨传见毛海峰，明白相示，将来我在这里进行招抚汪直，就会顺手得多。这一点，无论如何，要请华公支持！”

“当然，我一定支持你。不过，我一直觉得徐海不是善类，现在看汪直用这样的手腕，可知是个难相与的人物，而偏偏引徐海为心腹，则徐海是何等样人，亦就可想而知了！”

听得这话，胡宗宪与罗龙文都有些着急。赵文华一直疑心胡宗宪与徐海之间，有着一种不可究诘的密约，这一阵，好不容易用各种方法来解释表白，刚刚抹去了赵文华心头的暗影，不道节外生枝又有汪直这个意想不到的举动。以致漫天疑云又笼罩在他头上！如之奈何？

胡宗宪要避嫌疑，不能为徐海说话，罗龙文了解到这一点，便即说道：“明山讲义气、重承诺，为汪直所信任，所以非找他不可。”

“不尽然！不尽然！”赵文华只是摇头。

罗龙文还想再说甚麽，胡宗宪摇摇手，示意徒争无益。他觉得赵文华的成见太深，一时无可化解，倒不如将顺他的意思，至少自己还可以洗一洗嫌疑。

主意一定，随即开口，“华公，”他说，“疑人莫用，用人莫疑，既然华公认为明山不可靠，就不用他！不过招抚汪直是上策，断断不可放弃。华公，着派甚麽人好？”

“我看陈可还不错。”

“那就用陈可！万里风涛，两度涉险；只有等事成以後，奏请从优奖叙，藉为酬庸了。”

赵文华点点头，转脸问罗龙文：“你可认识毛海峰？”

罗龙文是认识毛海峰的。只是檩於赵文华的态度，知道他的疑心病很重：如说毛海峰是素识，岂不要怀疑他亦是盗党？因此，罗龙文便不肯说实话了。

“从未见过，不过他是徽州人，听说过其名而已。”

“不认识也不要紧！小华，我委托你代为约见毛海峰，你就说我说的：汪直的奏疏，不便代呈；如果汪直肯投诚，当然会给他一条自新之路。我跟胡总督商量定了，仍旧派陈可跟汪直去接头；毛海峰倘或认为他义父确有诚意，不妨留在这里作人质，等陈可回来再放他走。若无诚意，亦就不必再谈；只是以後如再潜回入境，拿住一定处死！”

这番指示，相当具体，罗龙文一诺无辞。接受赵文华的款待，与胡宗宪称谢告辞，一车同行。

※※※

第二天，罗龙文特为去访赵忠。这几天他们每日下午在一起盘桓，像这样清晨登门，却还是第一次，赵忠知道他是有所为而来的。

“上头已经告诉我了，托你代见毛海峰。”赵忠问道：“是要我代为安排会面？还是你直接跟他去接头？”

这话平淡无奇，其实有深意在内。罗龙文亦很机警，心想，如说直接去接头，足见是旧交，对赵文华所说“从未见过”毛海峰，便是假话；倘请赵忠代为安排，自然要邀他一起同见，以赵忠的老练，对他们是初次相见，还是久别重逢，哪会看不出来？

好在他本来就打算跟赵忠说实话，此刻见他的意存试探，越觉得自己的态度不错。於是笑一笑道：“老赵，这件事本与我无干，不知道赵大人何以委我这个差使？我想请你安排，我们一起跟他见面，我只把赵大人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他。此外有话，请你跟他说。”

“罗师爷，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为甚麽要把我拉在一起？”

“为的请你做个证人。”

“要证明甚麽？”

“证明我跟毛海峰语不及私。因为我跟他是旧交。”

“那，”赵忠问道，“何以你说跟毛海峰从未见过？”

“因为当时我已经看出赵大人的意思，想委我跟毛海峰打交道。我不想担任这个差使，故意说不认识，想让他说一句：不认识就算了！谁知还是逃不脱。”

“罗师爷，你很够朋友！”赵忠的声音很诚恳，“你没有把我当外人，我当然也要拿你当自己人。我马上要到法云庵去看他们布置寿堂，也实在没功夫，我派人带你去看毛海峰。至於上头问到我，你要我怎麽说，我怎麽说。你看如何？”

“这还有甚麽话说。赵大人要问到你，你只说不知道，要问我就是。”

赵忠答一声：“我有数！”随即派人将罗龙文领到毛海峰那里。

※※※

毛海峰住在寺院里。这座寺叫做戒坛寺，香火不盛，却是建於宋朝的古刹。罗龙文去时，毛海峰正在跟和尚吵架。

原来，这住处是赵忠所安排的，只为他的身分特殊，赵忠派了人看守着，限制他的行动，不得外出。而毛海峰在日本住得久了，生活习惯似倭人；每天非吃蘸了芥末的生鱼片岂不可，央托看守的人，偷偷儿替他买了一条“黑鱠头”来，正在亲自动手做生鱼片时，为和尚发现；一个指责，一个不受，两下吵了起来。

“施主，请你评评理！请看又是鳞，又是血，岂不罪过，他坏我戒坛寺的清规，断断不可！”

罗龙文笑了。“海峰，多年不见，你还是那种任性，不肯委屈自己的脾气，好了，”他说，“遇见我算你走运，你要吃甚麽都行，走！”

看守的人不认识罗龙文，只凭领去的人一句话，让罗龙文带走了毛海峰，一直来到胡元规的当铺。

胡元规跟毛海峰亦是素识，久别重逢，少不得殷勤款待。毛海峰大嚼了一顿生鱼片，也尝了久已不曾吃过的徽州菜，方始向罗龙文问道：“罗先生，我由日本回来，你是怎麽知道的？”

“说来话长！你先吃茶。”

胡元规听这一说，便知需要回避，道声：“失陪！”随即走了。

“海峰，我先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答我。你义父到底是甚麽心思？是不是想挑拨赵、胡两公，搞出窝里反来，他好有机会来捣乱？”

“不是！是叫我来看看情形。”毛海峰答说，“听说赵、胡不和，有没有这回事？”

“那麽，那道奏疏呢？真的想赵侍郎替他代递？”

“这是试他！看他是何态度。”

“我不懂！”罗龙文摇摇头，“他的态度你们怎麽看得出？就算看出来了，又怎麽样？”

“这话，”毛海峰忽然问道：“罗先生，请你先说，你来看我，有甚麽话说？”

“当然有话！你要先答了我问你的话，我才能告诉你。”

毛海峰作了个好笑的表情，“这不大公平吧？”他拖长了声音说。

“好！那麽我先跟你说一句，如果你义父落叶归根，真的想回来，我可以帮他的忙。”

“罗先生一向说话算话。既然是好意，我就统通说与你老听。”

於是促膝并首，毛海峰细谈了他的义父的处境与希望，原来汪直上了年纪，加以在日本不甚得意，所以乡思极重。但平湖杀降一事，使得他大生疑惧；虽也听说，胡宗宪的态度与赵文华不同，主张多方保全；徐海就是他设法掩护，方能脱出囹圄，但亦仅止於传闻而已。他托陈可带话回来，唯有派徐海去接头，他才愿归顺，作用就是在作一个印证，徐海究竟是死是活？倘或活着，又是如何得有一条活路？此外叶麻等人为官方诱捕的经过，亦想细细地问一问徐海。

不过，大致说来，汪直对胡宗宪还是信多於疑，而对赵文华则是疑多於信，更要确确实实探明究竟；同时赵、胡不和的传言亦很盛，需要了解真相；否则，一个帮汪直，另一个就一定会反对，两下明争暗斗，最後是汪直牺牲在夹缝中。

这一看法，罗龙文听来，颇为同情；因为徐海搞成今天这种窘迫的境况，正就是在夹缝中受挤的结果。所以他深深点头说道：“姜到底是老的辣，你那义父的这番打算，丝毫不错。不过，那道奏疏，是何作用，实在莫名其妙！”

“我说过，这就是试探赵侍郎的法子。如果赵、胡不和是谣言，那麽，赵侍郎就一定会拿这个稿子给胡总督看，胡总督一定哈哈一笑，可是赵对胡的态度，是试出来了。”

“这，你这话有味道！”罗龙文想一想问道：“何以见得胡总督看了那稿子，会付之一笑？”

“你老请想，‘自五岛徵兵剿灭，以夷攻夷’，不是梦话？且不说我义父没有那样的神通，能徵倭兵；倭人自己肯不肯以夷攻夷，自相残杀，更是疑问，哪里可以这样吹牛吹得没有边？”

“是啊！我也觉得不大对劲。”罗龙文很好奇地问，“照这样说，你义父不是作弄赵侍郎？倘或他贸然入奏，将来完全办不到，朝廷不是要责备他了吗？”

“那是他自己草包！自取之咎。我义父就不会跟他共事了。”

“这话也不错。不过，你义父不也犯了欺罔之罪，自绝回国之路？”

“不会的！果然赵侍郎冒冒失失做出这种事来，我义父当然又会写信给他，把前面说过的话收回。或者，”毛海峰说，“另外请人再上奏，声明情势有变化，‘以夷攻夷’这一点，做起来有困难。”

“这样出尔反尔，可害了赵侍郎了。这且不去说它；我倒问你，你说‘另外请人’，想请甚麽人呢？”

“我义父没有跟我说，照我想，大概是胡总督。”

罗龙文将他的话，从头细想了一遍，发觉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没有问：“赵侍郎告诉我，你要单独见他。如果赵侍郎接见了，你预备跟他说些甚麽？”

“不是说些甚麽，是问些甚麽！”

“这话我又不懂了！”

“很好明白的。我当然说我义父如何忠顺。然後就看他的意思，拿话套话；这一谈下来，他为人如何，心里是何打算，以及跟胡总督是和衷共济，还是各干各的，就统通都知道了！”

“原来也是试探之意。”罗龙文反问，“现在情况的变化，出乎你的意料，你又怎麽办呢？”

“那就要请教你老罗！”

由此开始，便都是罗龙文的话了。名为赵文华派来的人，看来却像是帮汪直的忙；而实际上，他是要利用这个机会，解除徐海的困扰，毛海峰多少也了解他的意向，反正他只要能让他义父安返故土，一家团圆，此行就算不虚；至於如何让人利用，他是毫不在乎的。

※※※

覆命之时，是赵忠陪着罗龙文一起去的。当然，这是出於罗龙文的要求，为多一个人帮腔，更易於说服赵文华。

“汪直确有投诚之意，毛海峰的话说得很率直，我倒不便学给大人听！”

这是欲扬故抑的手法。赵文华知道话不好听，但也不能不听；好在心里已有准备，不好听就当作不曾听见好了。

於是他说：“不要紧！你说。”

“汪直的意思，做官的当然看他们是草寇；对付草寇，不必讲甚麽信义。只要能斩草除根，上对得起皇上，下对起百姓，对草寇不讲信义，是问心无愧的！”

“这倒是搔着痒处的实话。”赵文华笑道，“也不算甚麽难听的话。”

“大人不见怪，我就可以放胆说了。汪直道是，他这一把年纪，不死在刀兵之下，不死在风涛之中；回心向善，反落个身首异处，那是自己对不起自己，死难瞑目。”

“我答应，不教他身首异处就是。”

“我也这麽跟毛海峰说。赵、胡两位大人都是一样的心思，只要投诚，一定奏请朝廷宽赦；皇上对赵大人言听计从，所以赵大人答应了，就算数了。毛海峰回答我说道，这话，他也跟义父说过，官军没有杀降的道理。哪知汪直说出一句话来，不但毛海峰无话可答，就是我，”罗龙文装得很吃力地说：“我也觉得有点说不响。”

“是怎样一句话？”

“汪直问毛海峰：你说官军不会杀降，那麽叶麻、徐海他们在哪里？”

“这，这情形不同的。叶麻之流，罪恶照彰，而且并非真心投诚，只是借此脱困而已。而况，徐海亦没有死！”

罗龙文就希望他说这句话，立即接口：“这就是汪直托陈可带信，要徐海跟他去接头的缘故。因为陈可跟他说的话，意思跟大人的话差不多；汪直为了要证明，所以要见了徐海本人，才肯相信官军不会杀降。”

赵文华与徐海有着解不开的死结。这个死结牵丝扳藤，重重疑惑误会纠缠而成：第一，他始终认为徐海由海盗变和尚，由和尚又变为海盗，行藏诡秘，决非善类；第二，他一直觉得胡宗宪与徐海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在；第三，他疑心徐海的财富惊人，不知有多少江南旧家的珍藏，落入他手中？譬如胡宗宪送赵忠那方岳武穆的砚台，一定出於徐海的贡献；第四，他自以为此行事事差强人意，唯一的缺憾，就是徐海漏网，将来回朝覆命，这一点无法交代；第五，最使他不服气的是，徐海似乎处处有办法，事事拔头筹，譬如王翠翘，这样艳声远播的名妓，亦竟为徐海所占，而且为他削发出家！此人到底何德何能，而能如此风光？

想到最後一点，赵文华心里总会泛其一种难以形容的酸味，甚麽事都鼓不起兴致，恨不得即时就把徐海抓了来，绑上法场，一刀斩讫。

如今听得罗龙文的话，又平添了一段委屈；看起来竟真的少不了徐海！自己到底输给他了！可是，认输并不是服输。

往来蹀躞，思前想後，好不容易将心中的波澜平伏下来，只考虑公事，亦有许多疑问，须先澄清。

“小华，”他说，“既然你们都以为非徐海不足以招致汪直，我亦无话可说。不过，我不能无疑。”

罗文龙见此光景，说话格外谨慎，想一想答说：“大人高瞻远瞩，必有我们所见不到的地方。此事所关不细，当然要信得过才能派出去；请大人明示可疑之处，以便进一步研究。”

“研究倒也不必，你们对徐海所知，一定比我多得多，只要解释就行了。”赵文华说，“第一，徐海到底找得到找不到？”

说找得到，似乎坐实了有勾结；但如说找不到，就一切都不必谈了。两难相权，总不能自己否定自己；罗龙文便即答道：“大概可以找到。”

“第二，能找得到徐海，是因为他未曾出海；出了海，可就难说了。你们不以为他会一去不归？”

这就不尽是解释，而是要有切实的保证；罗龙文心想，第一句话已犯了嫌疑，如果再作肯定的保证，嫌疑更重，必须避免。

於是，他不提将来，只说过去：“以前，徐海都是讲义气的！”

“你是说，以後他也会讲义气？要知道，义气不专为一人而讲；他对汪直当然也要讲义气，如果照实而言，汪直不仍旧有顾虑，以为做官的说话不算话？”

“是！这一点，”罗龙文觉得不难回答，“义气有各种讲法，说实话固然是讲义气；不说实话而於对方有好处，更是讲义气！”

“这话倒也是一种说法。”

“如果徐海当汪直是朋友，知道他的心愿是叶落归根，回家乡来安度余年，他当然会帮他达成心愿；也就不会说些扫兴的话。不过，一定要徐海有这麽一种想法，回来总不致有危险。否则，他是不会劝汪直回来的。”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不与徐海为难，便能让他亲身感觉到，自新之路并无陷人坑在。赵文华到这时才有些回心转意。

接下来是赵忠也帮腔，说他最近也听得好些人谈起，徐海实在并不坏，不但讲义气，而且很明白事理。这趟派他去招抚汪直，事先不妨跟他说清楚，只能说好话，不能说坏话；否则宁愿不要他去。徐海最重承诺，答应了的事，一定不会反悔。

“好吧！”赵文华终於点头了，“这件事，你们跟胡总督去说。他愿意怎麽办，就怎麽办，我不说话就是！”

多少天的惨淡经营，方能有此结果；徐海可以出头，不必偷偷摸摸的做个“黑人”，是毫无疑问的了。但罗龙文很冷静，并不因为有此成就而忽略了应该表示的态度，和应该说的话。

“大人，话不是这麽说，大人与胡总督同办一件大事，论责任，当然大人更来得重；派徐海去招降汪直，成功了，是大人的功德，朝廷叙功，必推大人居首，如今听大人的话，彷佛只是胡总督一个人的事，似乎错了。”

这番驳他的话，实际上却是护着他的利益。赵文华自然不以为忤，笑笑答道：“若能如你所说，岂不甚妙？好了！我支持胡总督。”

“是！胡总督有大人这句话，一定也觉得兴奋。至於毛海峰，请大人赏他一个面子，接见他一次，说几句抚慰的话。”

“那无所谓，你们去安排好了。”

第三十二章

回到总督衙门，罗龙文说知一切经过，胡宗宪自然深感欣慰。不过，对赵文华的了解，他比任何人来得深，在任何情况下，赵文华总是拿个人的利害摆在第一位。如果形势有变，发觉这样做比那样做对自己更有利时，尽管信誓旦旦，亦不惜自食其言；因此胡宗宪认为最好立即会衔出奏。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无法翻悔。

这样做法，未免操之过急，反易惹起赵文华的怀疑。只是胡宗宪坚持己见，罗龙文亦只好照办；当时拟了一个奏稿，说是东南倭患，仰赖皇上的威福，决定遣派徐海去招抚。同时补叙了徐海卧底的经过，请先交部存记，俟立功回来，赏给官职。

胡宗宪对这个奏稿，非常满意，因为这一下可以澈底为徐海洗刷清白；只要赵文华同意，便是确认了徐海的身分与功劳，再不怕他出甚麽不利於徐海的花样了。

“总督，我有个要求。”罗龙文此时另有个主意，很负责地说：“这个奏稿我有把握，一定可以让天水同意；不过，我要压两天才能送给他看。”

“只要你有把握，压两天未尝不可。不过，是何缘故，我倒要听听。”

罗龙文不肯说，实在是不便说。他是想把这件事推在毛海峰头上。这好像堂堂总督，不如远来的一个海盗，说出来会使胡宗宪不快，所以罗龙文故意诡秘地一笑，半开玩笑地答说：“天机不可泄露。”

※※※

到得第三天傍晚，正当赵文华满足罗龙文的请求，由赵忠陪着毛海峰谒见以後，重阳补祝赵老太太寿辰以前，罗龙文在这个时机中见到赵文华。

“大人，”他满脸欢欣地说，“明天气，就要热闹了，大人也要忙了！”

“是啊！”赵文华也很高兴，“多承诸位厚爱，真正不敢当。”

“国恩家庆，诸福骈臻，大家也都要托大人的福，理当略表寸衷。我在想，大人辛苦了多时，从明天边，不该再为公事操心，才能敞开来好好乐一乐，所以有件我经手的事，想趁今天办掉它。”

“好啊！甚麽事？”

“毛海峰承大人温言慰谕，兴奋异常，他说，他本来只是他义父叫他干甚麽，一切主意要汪直自己拿。现在看大人这样宽厚待人，他决定极力劝他义父来投诚；而且听他的口气，大概大人班师回朝的时候，就有好消息来。那真是锦上添花。”

好个锦上添花！赵文华久在朝中，深知功劳不论大小，只要来得是时候，就有意外的效用，譬如皇帝生日，或者有其他庆典之时，恰好报功，那锦上所添的一朵花，就显得格外艳丽夺目。如果班师回朝，又正逢献岁，而有汪直受抚的消息到京，必然龙颜大悦，有逾格的褒奖。

这样想着，便即随声答说：“能这样最好，能这样最好！”

“不过，这要彼此配合得好。毛海峰的意思，最好有一种表示，能坚汪直之意；在我看，最要紧的是徐海肯卖力。兼顾这两种用意，我拟了个会衔的奏稿，胡总督说是要请大人作主。”说完，罗龙文将奏稿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这一套迂回曲折的说词，一方面投合赵文华的心意，另一方面又很谨慎地避免了他对胡宗宪的猜疑。赵文华不疑有他，毫不考虑地提笔在他的衔名之下，画了两道直杠，是个草书的“行”字。

※※※

看到这个“行”字与赵文华的签名，胡宗宪长长地舒了口气：“今天晚上我可睡得着觉了！”

“是！”罗龙文欢畅地笑道，“我亦云然！”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心事，苦心设谋，将徐海拉了出来，降身辱志，重新“落水”去卧底，大功已建，却几乎害得徐海送掉性命，说起来等於出卖朋友。如今有了这样一个结果，总算可以交代了。

“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就要拜疏。”

於是连夜缮写奏疏，通知驿站，派定专差。第二天一早，辕门大开，设置香案，胡宗宪穿一身簇新的公服，向摆在香案後面的一个黄匣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後，中军旗牌，捧着黄匣子交给跪接驿差；大炮三声中完成了“拜疏”的仪式－－那个黄匣子表示盛着奏疏；事实上是空匣子，奏疏另外用油纸包好，外加护板，再打成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在拜疏的仪式之後，另外为驿差缚在背上，这才上马飞奔，限时到京。

“这才真的算是定局了！”胡宗宪不胜感慨地说，“做事容易做人难，做人容易做官难。”

“做事容易做人难”是成语；“做人容易做官难”这句话，在罗龙文还是第一次听说。想一想笑道：“做人容易做官难，是句隽语；不过，官字上面应该要加一个好字。”

“不然！”胡宗宪摇摇头，“做官的经验，你当然不如我深知其中的甘苦。做个好官，只要一念之转，倒还不大难。最难的是，既想做官，又想做事。想做事就得设法揽权，揽权就难了！既不能侵他人之权，又得自守分际，变成弄权，搞得身败名裂！此所以难。”

绝顶聪明的罗龙文，谈到做官，自然不及胡宗宪；所以听得这番话，有闻所未闻之感。细细咀嚼了一番，点点头说：“其实也不难，只要掌握得住‘守分际’三字，自能立於不败之地。”

“谈何容易！”胡宗宪摇摇头说，“且不去说它了！我们谈正经：明山现在可以出头了，阿狗何以还不来？”

“听说早来了。只是不愿来见总督。”

“为甚麽？”

“当然是不甘心。”

“是的！实在愧对此人。”胡宗宪说，“如今还要他远涉风涛。我想，我个人应该对他有所报答，替他做件甚麽事。小华，他家里有甚麽人？”

“亲族虽有，早不往来，当然是因为他‘自甘下流’的缘故，如今真相已明，他亦可以重新进祠堂，见祖宗！不过，那是以後的话，总督如果在这方面帮他的忙，要等他来了，问清楚了再说。眼前，有件事，或许要靠总督的大力成全。”

“你说，只要办得到，我一定尽力。”

“最好让王翠翘还俗。复归明山的怀抱。”

胡宗宪一愣，茫然地问：“此事我又何能为力？”接着又说：“那是他们个人之间的感情，两情相悦，愿偕白首；只要王翠翘愿意蓄发，心云老师太莫非强人所难，硬拿链子锁住她，教她青灯黄卷了一生？”

“原来总督还不知道，王翠翘的出家是情非得已，有托而逃！那就无怪会这样说了。”

“噢！我倒还不大明白，如何是有托而逃？是因为……”胡宗宪终於自我撞开了记忆之门，“是因为严公子的缘故？”

“总督到底想起来了！”

“我懂了！”

胡宗宪起身蹀躞，几次望着罗龙文欲言又止，显得踌躇而又焦急的神气。罗龙文知道，他所踌躇的是：第一，为了庇护王翠翘而得罪严世蕃，犯得着，犯不着？第二，即使不惜忤犯严世蕃而愿庇护王翠翘，可是能不能对抗得了严世蕃，亦成疑问。

这是很难作决定的事。因此，罗龙文虽有办法，却不愿先说；要看他的态度，再考虑是否可言。同时，他也不作任何催促，希望胡宗宪作出毫不勉强的决定。

终於，胡宗宪开口了，如罗龙文所想到的第二点，他说：“要想个有用的法子，如果没有，那就不止於徒劳无功，而且无益有害，那就一动不如一静了！”

罗龙文明白，所谓“无益有害”，意思是王翠翘还了俗，可能反倒不能保住清白，归入东楼嫔媵之列。这当然也可能的事，但如做得周密迅速，严世蕃即便未能忘情，亦将徒呼奈何！

这样想着，便即说道：“我有个法子，可行不可行，且说出来请总督斟酌。总督如肯降尊纡贵，收王翠翘为义女，作主嫁与明山，婚後找个隐秘的地方去住。这样，东楼一则碍着面子，再则也找不着人，不就只好算了？”

话很有道理，可是胡宗宪不愿立即有所决定。因为他觉得这并不算最好的办法。譬如，收名妓为义女这一点，就很容易引起物议。如果还有更好的办法，就可以不这麽办。

“我们再想想。”胡宗宪这样答覆，“事缓则圆，多算胜少算。”

罗龙文微感不悦。他一向自负，算无遗策。辞别出门，在路上又想，始终觉得这个办法才是最好的办法。既然要为徐海“做件甚麽事”是胡宗宪自己的许诺，那就不妨此刻便着手进行。

※※※

一向清静的法云庵，出现令人惊奇的情况。终年紧闭的双扉，开得笔直；扶疏的花木中，掩映着彩绣的朱幡，明亮的灯盏，一望而知是有喜庆。

做寿当然要设寿堂，但不能设在大殿上，大殿上法器齐鸣，佛号响亮，三十六众比丘尼在为赵老太太唪诵消灾延寿的经卷。寿堂另有地方。

在大殿西面，另有一条甬道，能到一座大厅。这座厅归知客所管，逢到观音诞日，或者菩萨开光之类的盛举，富贵人家的内眷来烧香，便都在这座厅上接待。平时就布置得十分雅致，这天自更不消说得。

在朱友仁的引导之下，罗龙文瞻仰了寿堂。正中挂一幅大红底子，五彩缂丝的无量寿佛；系着彩绣桌围的长条上，设一幅云白铜的五供，燃着粗如儿臂的寿烛；点起上好檀香制成“寿”字盘香；中供寿桃寿面，另外两盆黄澄澄的佛手。里里外外摆满了菊花，更显花团锦簇，无限生机。

东西两面壁上，只挂胡宗宪头衔的十六幅寿屏。虽是青壁，只悬挂的地位，配置得宜，一点不显得单薄。罗龙文是行家，只看这一点，便知是高人经营，不由得要动问。

“这寿堂，是哪位指挥布置的？”

听这一问，朱友仁脸上像飞了金一样。“一位老太太！”他说，“不知道罗师爷见过没有？陆太婆！”

“原来是她！久仰了。”

“要不要见一见？”

“当然！可在这里？”

“请跟我来。”朱友仁领头，推开西面靠里的一座门。原来这座厅还有後轩，里面又另是一番布置，家俱什物都是小一号的，脂粉气也重些，一望而知是特为堂客所备的起坐之处。

“陆太婆，”朱友仁高声喊道：“我来引见，这位是总督衙门的红人，罗师爷！”

罗龙文抬头看时，一位老太太飞蓬着一头白发，而脸色红润，精神十足，身上只穿一件青布裌袄，下系一条玄色细裙。真所谓“乱头粗服”，却掩不住那大家风范，与精明强干的气质。

“幸会，幸会！早就想拜见陆太婆了！”罗龙文一面说，一面恭恭敬敬地作揖。

“不敢当。”陆太婆还着礼说：“早就仰慕罗师爷的大名。请坐，请坐！”

等坐定了，罗龙文欠身说道：“这次为赵老太太祝寿，原该归我跟赵总管两个人奔走；多蒙你老人家偏劳，而且布置得那样子出色，真正感激不尽。明天赵大人看了，一定会夸奖，让我叨光，有面子。”

“哪里，哪里！”陆老太婆说：“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了，只好将就将就，勉强弄个样子。不教人笑话，已是万幸，哪里还会得赵大人的夸奖？”

“你老人家太客气了！我不是当面恭维，只看挂那十六幅寿屏，其中就大有学问。”

陆太婆突然眼睛发亮，彷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笑的时候，不但露出了还很好的一嘴白牙，而且眼角上有鱼尾纹，可以想见她年轻时也是个风流放诞、颠倒众生的尤物。

“罗师爷真是法眼！”她在微笑中显得严肃，是一种高贵的表情，“不枉了我们半天的功夫。”

因为用了“我们”的字样，罗龙文自然而然地转头探望，想看一看她的那个助手，想像中自然是兰心慧质的一名青衣侍儿。

这面看没有，那面看也没有，不等他脸上失望的表情落入陆太婆眼中，她就觉察到了。

“罗师爷，实不相瞒，这一次我管这桩闲事，倒是心甘情愿，高兴得很。”她略停一下说：“刚才承蒙你奖许，我是受之有愧；布置寿堂，别的都容易，就那两面雪白的粉墙难办。又不能俗气，又不能太素净，更不能失身分，胡乱弄些不相干的东西补壁，只有在那十六屏条上打主意；间隔高下，斟酌又斟酌，都亏得有个人帮忙。若说还看得过去，功劳大半是那个人的。这个人是本庵的一位师太，法名悟真。”

“悟真？”罗龙文觉得这个名字好熟，但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只喃喃的念着：“悟真，悟真！”

“想来罗师爷也听人提起过她？真正是‘出淤泥而不染’……”

一语未毕，罗龙文失声喊道：“啊！就是王翠翘！”

那忘形的神情，使得陆太婆发愣，不过旋即恢复常态，“当然，”她说：“罗师爷不知道悟真的来历。”

“是！你老人家也是法眼无虚！翠翘真个‘出淤泥而不染’。可惜……”他黯然低首，不忍再说下去。

这让陆太婆非常注意了。原来对於王翠翘的身世，看样子他知道得比自己多得多。七分关切、三分好奇，她觉得自己不该再多说一句有关王翠翘的的话，应该细细请教人家。

“罗师爷，”他首先表明态度，“悟真我见过几次，都没有在意，这一次跟心云老师太谈起，借她庵里替赵老太太平个寿堂，心云卖我的面子，答应了。又说派个人帮我的忙，唤出来才知道是悟真，谈起来她懂的东西真多，我跟她十分投缘。不过她的身世隐痛，我不便多问，她也不肯多谈。如今倒要请罗师爷细细告诉我。”

当她说到一半时，罗龙文灵机一动；等她说完，他的盘算也停当了。这样，有关王翠翘的一切就不是闲谈，需要好好地考虑以後，才能出口。

“王翠翘的身世隐痛，我可以说完全知道；只不过不是像你老人家这样的人，我不必谈她，谈了也没有用。”

“喔！”陆太婆很沉着地答说，“这是罗师爷你看得起我！”

就在这时候，罗龙文发现门帘闪动，有好些人在张望踟蹰，知道陆太婆由朱友仁代赵忠请托，一手经理这桩喜庆，有许多执事人等着她发落，倒觉得不便因闲谈误了她正事。

陆太婆也发觉了，道声：“得罪！”起身走到另一边坐下。

这时朱友仁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趋前低语，只见陆太婆口讲指画，朱友仁不断点头。不一会，发落已毕，朱友仁和门帘外面的人影，很快地消失无余。

“没有事了！”陆太婆走回来很轻松地说，“罗师爷想来还没有用午饭，我借花献佛，备一顿斋饭供养。”

“多谢，多谢！久闻法云庵的香积厨，精致无比，今天托太婆的口福了。”

“精致的素斋，倒多的是。不过……”陆太婆笑笑，“回头你就知道了。说实话，请你吃斋是假，要听你谈王翠翘是真。”

在罗龙文是正中下怀。就刚才陆太婆离座片刻，他已通前澈後想了一遍，筹划好了一个面面俱到的办法，正需要有这样一个能够从容细谈的机会，所以微笑不语，只在脸上表示出欣然接受邀约的神情。

等斋饭一摆出来，果然精致非凡；尤其难得的是还有一壶酒，色呈微紫，香醇异常。据陆太婆说，这是她自己携来的家酿，而亦唯有她有这份可以在法云庵小酌的特权。

“‘长者赐，不敢辞’！”罗龙文满饮一杯，为自己斟满了再次举杯：“太婆，我敬你老一杯！话说在先，这杯酒不太好喝。我有桩闲事非管不可而实在管不了，想想只有太婆你老人家才能管。”

这又激将又恭维的手法，最对陆太婆的脾胃，矜持地先喝了口酒说：“请先说出来再商量！”

见此光景，是千肯万肯的了。罗龙文一仰脖子乾了酒，笑容满面地说：“真是幸会！我先谢谢太婆，这桩闲事一定管得成了。”

“罗师爷，你不要这样说。我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妇道人家，倒不喜欢扭扭捏捏，有甚麽说甚麽。你托我的事是甚麽，我不知道，不过你托到我，当然也想过，一定是我办得到的。请快实说吧！”

“说来话长。我先要谈个人。”罗龙文向左右看了一下；是有顾忌的神气。

左右有三个人，两个是陆太婆的丫头，一个是法云庵的小尼姑，陆太婆便喊一声：“阿静！这里用不着你们伺候了。”

年纪较长的那个丫头，答应一声，呶一呶嘴，将她的女伴一起带走，罗龙文方始低声说道：“有个明山和尚，太婆想来听说过？”

“不就是徐海吗？”

“是的！”罗龙文又问：“你老人家看，徐海是怎麽样一个人？”

徐海是何许人？谁不知道。陆太婆所了解得比他人多些的，亦无非王翠翘有托而逃而已。因此，这时听罗龙文一问，不由得发愣。但她也是阅历极深的人，心知此一问中大有隐情，所以老实答道：“我只不过人家怎麽说，我怎麽听，没有打听过这个人。”接着又说：“罗师爷怎样问我，想来一定有一番曲折在内？”

“是的。跟你老人家谈谈不要紧，为了翠翘，也不能不跟太婆细谈。”

这一谈，纤细靡遗，将徐海的底蕴，尽皆透露；甚至徐海将衔命去招抚汪直，助成平倭的最後一功，亦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陆太婆。

当然，他还没有提到未来的。原来的打算是变过了，难得陆太婆对王翠翘激赏，事情更有把握，便觉得尽不妨从容陈词，要听对方的感想，再作计较。

陆太婆不仅止於感想，而是感动，眼圈都有些红了，“唱本上常有些红颜薄命，英雄末路的故事。我总在想，红颜薄命，倒是见得多了；像秦叔宝被困天堂州，不见得有那样的事！果然如此，哪里还好算个英雄？谁知道，真有这种叫人没奈何的情形。唉！”她叹口气说：“而且红颜薄命，英雄末路，都凑在一起了。”

这番感叹极深，而且以徐海与王翠翘分飞为憾的心情，溢於言表。了解到这一点，罗龙文因势利导，话就容易说，也容易见效了。

“太婆，你不要这麽说。没有遇见你老人家以前，我也是这麽想，现在不同了。翠翘不见得薄命，徐海也不会末路，好姻缘仍旧在！只是好事多磨，一磨到救星出现，以後就都是好日子了。你老人家信不信？”

“我怎麽不愿意信？无奈……”陆太婆停了一下说：“她说的救星，要甚麽时候才会出现？”

“已经出现了！”

“在哪里？”

“太婆！”罗龙文笑了，当然是有意做作：“你老人家跟我装糊涂，是不是？”

陆太婆微感不悦，庄容答道：“罗师爷，我们虽然第一次见面，日子长了，你就会知道，除非是我看不起的，不然我一定诚恳待人。”

“是！我失言了。”罗龙文说：“看起来你老人家确是自己不曾想到。要成全他们那头好姻缘，除却你陆太婆，连神仙都不行！”

“这……”陆太婆大为惊异，“罗师爷，我倒也略略有点自知之明，就没有想到有那样的法力。莫非你是故意恭维我？”

“我也跟太婆你一样，一向诚恳待人，决不肯在应该说真话的人面前说假话。”罗龙文略停一下说：“只要我一说，你老人家就明白了。”

於是罗龙文很坦率地谈了他跟胡宗宪商定的计划，接着又谈他遇见陆太婆以後的想法，王翠翘拜胡总督为义父，实不如拜陆太婆为义母来得妙！

“陆太婆，你听我说，妙处在哪里？第一、以胡总督的身分，将她作义女，自然会惹起议论，甚至误会。第二、胡总督收翠翘作义女，又让她与徐海破镜重圆，熟悉内幕的人，明知这是对付严公子的办法。这就不但对胡总督不利，在翠翘亦不会有甚麽好处。第三、纵令翠翘自己愿意还俗，但有胡总督夹在里面，显得好像仗着官势，心云老师太不能不让翠翘还俗，这对法云庵的名声也不大好。如今换了你老人家替义女作主，一切顺理成章，毫无後患，岂不是再妙不过？”

陆太婆静静地听他说完，默不作声。因为她听出来罗龙文有句未说出口的话：凭她锦衣卫大堂陆炳的婶母的身分，才能庇护得了王翠翘。换句话说，这也等於跟严世蕃作对。这一点关系重大，不能不慎重考虑。

这是无法细作衡量的事，因为她对严世蕃的一切，所知究竟不多。只能从情理上着想，第一，她根本不知东楼想罗致王翠翘，不知者不罪，谈不到有意作对；第二、严氏父子亦不能为一个女子，与同殿为臣、而且声势烜赫的陆炳生甚麽意见。

这样一想，心便宽了，再想到撮成王翠翘与徐海的团圆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就更不能抗拒她自己那种爱管闲事的性格的诱惑。

於是，她说：“罗师爷，你也不要一厢情愿，谁知道翠翘自己的意思怎麽样？”

“太婆，你是指哪一点？是说她不愿拜你为义母呢？还是不愿还俗？”

“两样都有。”

“那你请放心！我知道翠翘的性情，她跟你老人家投缘，一定会亲亲热热喊你一声‘娘！’”

“那麽，第二点呢？”

“第二点还用得着问我吗？”

“罗师爷！”陆太婆很认真地说，“怎麽不要问你？”

“哟！你老人家倒想，她叫你‘娘’，天下有个做女儿的，不听娘的话的吗？”

陆太婆站了起来，“罗师爷，你真利害！”她说：“原来是要拿难题目扣在我头上。”

“不敢，不敢！”罗龙文惶恐地说：“我不敢在你老面前耍手段。”

“那倒无所谓。说实话，我还佩服有手段的人，只要居心忠厚就好。”陆太婆想了一下，喊道：“阿静！”

阿静应声而至，带些埋怨的声音说：“菜、饭都冰凉了！也不招呼一声。等下又要喊胃痛了。”

陆太婆笑道：“今天怎麽样也不会犯胃气。你去请悟真小师太来。”

阿静答应着走了。不多一会，陪着王翠翘翩然而至，发现罗师爷在座彷佛一惊。那双既黑且亮的眼睛，倏然一转，然後平静地说道：“想不到罗施主也在这里！”接着走到陆太婆身後，替她撂一撂飞蓬的白发，那份熟不拘礼而自然亲热的神情，使得罗龙文更有信心了。

“翠翘……”

罗龙文刚喊得一声，王翠翘便截断了他的声音，抢着说道：“罗师爷，叫我悟真！”

这是兜头一个软钉子，碰得虽不算痛，却不免扫兴；好在罗龙文沉着，笑笑说道：“名字无所谓，悟真也好，翠翘也好，你还是你，样子总不错的。”

“样子也变过了。”说着，王翠翘伸手到顶，手指触着僧帽，又彷佛突然记起甚麽，重又放下。

显然的，她的原意是要取下僧帽，示以僧尼的特徵，表示“样子也变过了”。而举手复又放下，当然是不愿脱那顶僧帽。由此可以断定，王翠翘的尘根未净，那“三千烦恼丝”如果能重新留起来，亦未尝不是她的希望。

看准了这一点，罗龙文觉得正该掌握时机，直抉本心，随即说道：“不管怎麽样，在我看，你还是从前的你。翠翘，你认陆太婆作个义母，好不好？”

这个提议，在陆太婆都有突兀之感，深恐王翠翘当面拒绝，搞成无趣的僵局，所以想说两句否认意味的话，以便作为自我转圜的余地。可是，未曾开口，已为罗龙文的眼色阻止住了。

而王翠翘的感觉，相当复杂，也可以说相当矛盾，明知此举不合於佛门的规矩，却又觉得有这样一个义母嘘寒送暖，亦很不错；而要想辞谢，可又说不出口。及至看到陆太婆那种尴尬的神色，内心更平添了许多惶恐，越发嗫嚅着不知道说甚麽好了？

“翠翘，佛门不是无情之地，你也不要说，出了家就可以不要父母。果真不要父母，可又为甚麽叫‘师父’？又是‘师’，又是‘父’，俗家的五伦中倒占了两伦，这又怎麽说？”

这一问，王翠翘无话可说，而心里的疑虑亦就解消了一大半，想了一会笑道：“也只有罗施主，才想得这样的歪理。”

“歪理也是理。你如果讲道理，就得听我的劝。”

“罗师爷，”陆太婆反倒不忍逼迫王翠翘：“你让她慢慢想，不要逼她！”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只为王翠翘与陆太婆投缘，便觉得这句话十分体贴，因而也就越发倾心。腼腆地说道：“娘，你要不要我这样一个女儿？”

一听这话，陆太婆一把将她拉过来，搂在怀中说道：“我哪会不要？求之不得！”

“好了！”罗龙文喝乾一杯酒，“我的差使完了！”

“差使！”王翠翘疑云大起，仰起头问道：“娘！罗施主说的甚麽？”

“不相干，我慢慢说给你听。”陆太婆探手入怀，摸索了半天，从胸前摘下一块彩玉来：“这块翡翠在我身上四十年了，当年我上花轿之前，我老娘亲手交给我的，如今给了你。”

“妙，妙！”罗龙文笑着说：“这又值得喝一杯酒。”

陆太婆还未及答话，只见一名青衣侍儿疾趋而前。低声说道：“好像有贵人来了。”

门帘僻处，朱友仁钻了进来，“太婆，赵大人来拜！”他说了这一句，回身将门帘高高掀起，里外视线，都无阻隔了。

这是件很出人意外的事，陆太婆要辞谢，王翠翘想回避，都已不及；因为赵文华已由赵忠陪着，踱了进来。於是罗龙文便又自然而然地负责起了居间引见之责。

“太婆，请这面来。”他将她引入主位，随又上前迎接赵文华。

“多承费心，感激之至，我特为道谢。”赵文华向罗龙文拱拱手说。

“我不敢居功，费心的是这位陆老太太。”

“是，是！”赵文华抬眼一望，整一整衣襟，“想来这一位就是陆老伯母了。”说罢，回身向赵忠吩咐：“取毡条来！”

这竟是要以大礼拜见，陆太婆急忙说道：“万万当不起，决没有这个道理！”

“老伯母不必客气。我跟令侄在朝中交好，亲如手足，理当执後辈之礼。”

“不是这麽说，不是这麽说！赵大人朝廷柱石，身分贵重。我怎麽敢当大礼？”此时红毡条已经取到，陆太婆越发着急：“罗师爷，罗师爷，请你千万挡住赵大人，不要折了我的寿算。”

“既然如此，”罗龙文便横身拦在中间劝道：“赵大人，就请平礼相见吧！”

赵文华原就是等他来这麽一劝：“恭敬不如从命。”他说：“我就放肆了！”

说罢，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陆太婆连忙还礼。礼罢落座，赵文华殷殷致谢，盛赞礼堂布置得雅致华贵，说可惜老母在京，不能亲眼看到，否则一定很高兴。

恭维得很恳切，陆太婆自然高兴，向後望了一眼说：“也多亏这位小师太帮我的忙！”接着微微转脸向後：“悟真，你也见见赵大人。”

王翠翘在陆太婆身後，原是有意借柱子障蔽，又半侧着脸，所以赵文华不曾注意。等她一踏出来，正面相看，突然间像着了电似地，身子微微一震，两眼乱眨了一会，随即视线发直了。

直到王翠翘合什为礼，赵文华方始警觉，“不敢当，不敢当！”他欠一欠身答了礼，转脸问道：“这位小师太是本庵的？”

“是！法名悟真……”赵忠嘴唇牵动了一下，似乎还有句话想说未说。

罗龙文了解他的意思，是不便当面说破“悟真”的来历，纵然如此，多少是件尴尬的事，所以他赶紧把话扯了开去。

“大人，有件事我跟赵总管商量过。”罗龙文看一看陆太婆说：“当着陆老太太在这里，正好说定局。”

“是，是！请见教。”

“是补祝太夫人的千秋，文武官员以及乡绅的内眷，理当到寿堂来一申敬意……”

“阿，啊！”赵文华不自觉地打断了他的话，“小华，不是你提起，我竟未想到，敝眷不在这里，鱼轩莅止，何以应酬？这不是件大大不妥的事吗？”

“是！是有点不妥。如今只有作个权宜之计。大人与锦衣卫陆大人在朝情如手足，真正是通家之好。因此，我有个唐突的建议，请，”罗龙文看看陆太婆说：“你老人家不要骂我在替你招揽闲事。”

听他这麽说法，陆太婆已能料到是怎麽回事，只是矜持身分，不宜道破，更不宜先有表示，便装作不解地说：“罗师爷，我没有听清你的话。”

“是这样，”罗龙文略一沉吟，正对着赵文华说：“大人，我觉得大人不妨请陆老太太费心，代为接待女眷。”

这当然是个很好的建议。但赵文华生性多疑，又最怕吃亏，所以心里虽已觉得事情非这麽办不可，但仍旧要想一想，是不是罗龙文想借此机会来抬高陆太婆的身分？因为，他已从这几天时常陪在左右的朱友仁口中，知道陆太婆是怎麽样的一个“外场人物”了。

陆太婆却真不愧是“外场人物”，一看应该是求之不得的事，而赵文华意存踌躇，便知有所顾虑；而所顾虑的，无非是怕外人误会她跟赵家的关系如此之深，倘或她打着他的旗号有所招摇，出了事於他的前程有碍。

因此，她觉得必须有所表白。而首先需要表白是，她确是此时才知道罗龙文有此打算，决非预先商量好了，有意找个藉口，借此因缘附会，自高声价。

於是，她略略沉着脸说：“罗师爷！赵大人领兵来救百姓，凡在子民，无不感激，就是这个缘故，又念着舍侄跟赵大人同殿为臣，所以我来管这个闲事。不过管闲事也有限度，效劳效力，凭我自己的一点心，能做到怎麽样就怎麽样，至於替赵大人代为接待拜寿的堂客，当然也是效劳的一法；不过，这就不是凭我的一点心了！交浅言深，没分寸的事，我从来没有做过。你为啥不先跟我商量一下呢？”

话中大有责备之意，而不安的却不是罗龙文，而是赵文华，他在出门之前刚接到京报，陆炳新加了“太保兼少傅”的“官衔”，足见得圣眷正隆。倘或得罪了陆太婆，家书中附上一笔，说是赵文华看不起陆家，认为陆家不配替他代作主人，接待宾客，这个误会是相当严重的。何况，不管怎麽说，罗龙文的建议总是好意，迟疑不受，更显得自己不识好歹。

这样一想，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惶恐歉疚地站起身来，兜头一揖：“诸事请老伯母费心！”又向罗龙文一揖：“老兄为我着想，真是无微不至，感激，感激！”

就事论事，这就非常圆满了。谈到傍晚时分，罗龙文送别赵文华，又向陆太婆再三致意以後，回到胡元规的典当。一进门便遇见阿狗，不由得惊喜交集。

“你甚麽时候回来的？”他问，“人接来了没有？”

“刚到不多一会。”阿狗毫无表情地指指楼上：“在上面。”

罗龙文顾不得多说，拉着阿狗，直奔上楼，楼上是库房，堆满了一列列高大的木架，而在木架尽头，另有奥妙。罗龙文不必问就知道胡元规一定将徐海安置在那个隐秘的所在。

走到底有堵板壁，壁上挂一块水牌，这就是机关；移开水牌，有扇小窗，一推便开，向里望去，正好与胡元规打个照面。

里面拔开梢钉，复壁开启，徐海站着迎候；执手相看，一脸凄然，害得满怀兴奋的罗龙文心里酸酸地，十分难受。

“一切都变好了！明山，你要出头了！”

徐海没有答话，而胡元规知道他的心境，一连串的打击，一连串的自我抑制，消蚀了他的生趣，使他变得迟钝了。也许他根本还没有听清楚罗龙文的话，所以赶紧插嘴说道：“来，来！坐下来，慢慢谈。”

“好！坐。”徐海很缓慢地坐了下来，两手撑住凳子，彷佛怕倾跌似地；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罗龙文，只是眨眼。

罗龙文这才看出他大大地变了个样子，心里又急又难过，而为了怕刺激徐海，还不能摆在脸上，依旧堆足了笑容问道：“这一向兴致如何？”

这句话问得就有些不大得体，而徐海似乎不曾在意，点点头说：“你好！你好！”

这有些答非所问了！罗龙文转脸去看胡元规与阿狗，一个脸色忧郁；一个转过头去，根本就不愿让他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罗龙文心想，这是怎麽回事？得要弄弄清楚。一切正事，此时自然都不便谈，想了一下问胡元规：“他们恐怕还没有吃饭吧？”

这是暗示，弄点东西来让徐海吃，他就可以抽身来细问究竟。胡元规当然懂他的用意，便即答道：“中饭早已吃过，晚饭原要等你来开。我先叫人去弄些点心来。”

等叫人端了一盘重阳应时点心的粟糕来，徐海的眼中有了些光芒，用手抓着，吃个不停。罗龙文便将阿狗一拉，走到间壁小屋，站定了脚，却不知如何说起。

“罗师爷，你看见了吧！你看，做官做府的，作的甚麽孽？”

“怎麽回事？”罗龙文的双眉皱成一个结，痛心疾首的感觉，溢於言表：“也没有多少日子，怎麽变成这个样子？现在人到底怎麽样？有些恍惚了。”

“岂止恍惚，脑筋不清楚了！”

“怎麽会呢？”

“怎麽不会？”阿狗答说：“换了罗师爷，只怕你也会变得这样！”

想想也是，生离死别、国恨家仇，特别是那种辱身降志，身入地狱所建的功劳，不仅被一笔抹煞，而且身分不正，心迹不明，世上有如此奇冤，气量再大的人，亦难释怀。如果有两三知友在一起，谈笑饮啖，乐数晨夕，比较还好排遣；一个人闷然独处，日日夜夜所想的，都是这些令人抑郁难宣的事，久而久之，那有不成失心疯之理？

一想到失心风，罗龙文像骤然失足似地，一颗心往下一沉，急出一身冷汗，“唉！”他真有欲哭无泪之感：“怎会弄到这步田地？”

“罗师爷，你也不必着急，急亦无用。照我看，有一个人可以医得好他的病。”

一听这话，罗龙文愁怀一开，急急问道：“谁，谁？”

“你道还有谁？自然是翠翘。”

“是她？”罗龙文笑了，“阿狗，我告诉你，翠翘拜了一位义母，鼎鼎大名的陆太婆。”

“真的？”阿狗不觉显露了稚气：“尼姑拜乾娘，倒是新鲜话把戏。”

罗龙文摸摸他的头，笑逐颜开地说：“一切包在我的身上。走！”

走到前面，只见徐海将一盘粟糕吃得只剩了一块，阿狗便说：“既然你喜欢，索性把这块也吃了。”

“不好意思。”徐海答说，“吃得光光地，穷凶极恶难看相。”

阿狗不由得向罗龙文望了一眼，彷佛在说：听他这话，神智像是又很清楚。罗龙文懂他的意思，也了解其中的道理，只要有熟人陪在一起，徐海的精神就会好得多。照此看来，阿狗的看法不错；只要有王翠翘在他身边，一定可以使他恢复常态。

於是陪着徐海吃过饭，闲谈了一会，等他上床，罗龙文便邀阿狗与胡元规一起去看胡宗宪，准备有所陈述。

第三十三章

“实在是想不到的事！”听罗龙文细说了经过，胡宗宪心里很难过，“公家太对不起他了！总要想个补过之道才好。”

“这件事分公私两方面来说。谈公事，眼前当然谈不到出海，汪直那面怎麽办？”

“公事我们另外谈。你只说明山如何安排？”

“还是照原来计划，重圆乐昌之镜。这件事可要分两方面来谈。一方面是请陆太婆劝翠翘还俗；一方面是要安排他们的双栖之地。”

“这很要紧！”胡元规说，“如果能找个山清水幽的地方，可能不受甚麽干扰。翠翘的一片柔情，细心照料，就更容易收效。”

“那容易！”胡宗宪说：“我老家在新安江上，万山丛中，住到我那里去，不会有任何干扰。”

“好倒是好！就怕引起误会。”罗龙文迟疑着，没有再说下去。

虽然不说，胡宗宪也懂，还是怕赵文华疑心他跟徐海的关系太深。在胡宗宪想，以眼前他跟赵文华水乳交融的情况来说，即会有此疑心，亦不足为虑。不过他亦并无成见，表示如有更好的地方安顿徐海，他无不赞成。

“我在想，还是西湖上好。”罗龙文说：“第一、有总督鼎力庇护；第二、彼此来去方便。”

“这更容易了！”胡宗宪一口应承，“我派人去找地方，或者，你们去找，有合适的别墅，动用官帑买下来，借他住，至於不受干扰也可以办得到，多派些人警戒好了。”

“是！”罗龙文对阿狗说：“现在只有一件事了！这件事只有我们商量着去办，不过，得过了明天再说。”

※※※

第二天重阳。不但没有满城风雨，竟是艳阳普照，像暮春天气。

法云庵中冠盖云集，兼且衣香鬓影，盛极一时。外面是罗龙文提调一切；里面是陆太婆代做主人。赵文华不过安坐礼堂，与少数身分较尊的客人，如胡宗宪、阮鹗等人，寒暄闲谈而已。

日中开席，是徵调各香积厨的名手，集中在法云庵调制的素斋。因为不备酒之故，外面的席散得很快；谢了主人，旋即告辞，轿车纷纷，霎时间散去了一大半。

但里面却还热闹得很，文武官员与内缙绅的内眷，难得出门；所以遇有应酬场面，总是流连忘返。加以陆太婆为赵文华代作主人，一方面自己要面子；一方面亦感於委托的盛意，要替真正的主人做面子，所以打点精神，使出手段，应酬得八面玲珑，更把女眷们吸引住了。

可是，陆太譬如果没有一个得力的助手，有手段亦无法使，这个得力助手就是王翠翘－－出身勾栏、且经王九妈尽心教导过的王翠翘，论应酬功夫，当然高人一等；最利害的是，眼光无处不到。有那老实拙讷，默坐一旁看热闹，自惭形秽以致意兴阑珊想告辞的都逃不过她一双眼睛；翩然而至，殷勤致语，不过片刻功夫，就能令人倾倒不已，再也舍不得走了。

无奈欢娱的辰光过得快。到得太阳偏西，如果不走，夜行诸多不便，不能不告辞了。只是客人是尽兴而归，代作主人的陆太婆却已动弹不得，靠在椅上叫一声“女儿！”

这是叫谁？王翠翘蓦然意会，歉疚地笑道：“娘！你老人家叫我？”

“我动不得了！年纪不饶人，今天如果没有你，局面不知道会糟成甚麽样子？”

“你老人家的人缘好，”王翠翘说：“总算对得起赵大人了。”

“正是！”门帘一掀，赵文华出现，他在外面已听见了王翠翘的话，接口答道：“正是如此，特来拜谢。”

谈得不多片刻，罗龙文与赵忠连翩而来，王翠翘知道他们跟陆太婆有许多琐屑杂务要料理，趁此机会要将一件心中不安之事禀告心云老师太。

这件不安之事，就是认了陆太婆作义母，不知心云老师太意下如何？照她的想法，一定不获允许，这也就是她一直不敢明告的缘故。但愈拖延愈不安，一下午心神不定，不管怎麽样，这件心事非吐露不可了。

踏入心云养静的那座院落，她一颗心就比较踏实了。每次都是如此，若遇心烦意躁的时候，唯有此地才得心地清凉。她静静站了一会，然後沿着回廊，直趋正屋。只见心云老师太在昏黄暮霭中闭目打坐，手里徐徐数着佛珠，口中轻轻念着佛号；脸上余晖照映，神智湛然。王翠翘不敢惊动她，在香炉中续上两块檀香；油灯中注满了油，点根纸煤燃起了灯；摊开一本经，默默念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听得老师太在喊：“悟真！”

“师父！”王翠翘应声而起，转脸看时，老师太已经下了禅榻。

“功德圆满了？”

“是。”王翠翘答说，“实在很圆满。”

“你义母呢？”

王翠翘一愣，旋即意会。偷觑师父脸色，依然一起慈祥，胆便大了些，陪笑答说：“我还没有禀告师父，师父倒先得知消息了，师父，你可知道，这义母是怎麽认来的？”

“你且说与我听听。”

“是罗施主的辩才无碍，说佛门中亦讲五伦，像师父，又是师，又是父。这麽在场面上一逼，徒弟心想陆太婆是本庵的护法，又最敬重师父，若说板起脸来不认，似乎不宜。故而徒弟顺口叫得一声。这是世俗之事，若能推脱，徒弟亦不愿复惹尘缘。”

“你的尘缘本来未断，只是认义母亦是大事，怎说‘顺口叫得一声’？其心不诚，大大不可！”

这样的回答，在王翠翘真是意外之喜，急忙答道：“师爷训诲得是！”

“你且坐了，我还有话问你。”

“是！”王翠翘去倒了杯茶捧给师父，然後在蒲团上坐了下来，静候问话。

“你既然认了义母，不如索性还了俗。”

王翠翘大吃一惊：“师父，”她张皇地问：“莫非你老人家要撵我出法云庵？”

“佛门广大，无所不容，我撵你干甚麽？”

“然则师父怎的叫徒弟还俗？”王翠翘说：“徒弟原不敢认这位义母，如果师父不许，徒弟不认就是！”

“那怎麽可以！言而无信，何以为人。佛家不打诳语，你若如此，便是犯了戒。”

“不犯戒，可又犯了家法！”王翠翘眼泪汪汪地说。

“何须如此？”心云抚着她的背说，“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自以为做错了事，怕大人责骂。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事，我也不会责备你。”

心云老师太主持这座法云庵，就因为她平时驭众甚严，所以才能整肃清规。现在听她的话，迥不似平日的性格，便越发使得王翠翘悬揣不安，疑心她言不由衷，对一个人若是连责备都觉得多余时，可想而知是怎麽样的深恶痛绝？

想到这里，越觉悲伤。自念不容於红尘，遁入空门，总可以求得个安身立命之地，谁知连广大佛门，亦竟难容身，岂不成了天地间的弃物？

一面想，一面流泪不止。心云不觉诧异，“悟真，你到底有甚麽伤心的事，哭成这个样子？”她说：“照你这等放不开，可知也是不宜於修行的？”

这句话倒是当头棒喝，王翠翘不由得收住眼泪，怔怔在想：师父的话如果不错，自己却真该还俗；倘或错了，自己要拿行为给人看，早念经，晚烧香，息心静虑，一无挂挂，然则又何以这样的患得患失，唯恐被逐出法云庵？

说到头来，还是尘缘未断，七情六慾，一样也丢不开。依自己平时的胸襟，还俗就还俗，被逐就被逐，应该是无所谓的一件事。却又为何一听说不容於法云庵，就惊惶如此？

这个道理却想不透，不过诉诸感情，却是很明白的，“师父，”她说：“我是有些事放不开，第一、舍不得你老人家。”

“喔，”心云问道：“有第一，当然还有第二。”

“第二、这里的日子过得舒服。”

“舒服？”心云倒真有些诧异了，“我一直以为你久历繁华，过不惯这种清茶淡饭的日子。”

“清茶淡饭之中，自有至味。日子过得安心，自然舒服。”

“这话倒也有理。不过，我不大明白，你还了俗，不住在法云庵，难道日子就过得不安心？”

“是！当初就为的不能安心，才求师父慈悲我的。”

“此一时，彼一时！说到紧要地方来了。我早就看出你虽有善根，却还未到看破红尘的时候，为你祝发，不过是让你避一避难；如今难关已过，何必强留你在此？这就是我劝你还俗的缘故。”

“原来师父是这样为弟子设想，真正恩重如山。不过，师父，你说难关已过，又是从何说起？”

“只从你认陆太婆作义母这一点，便是难关已过，我且说个简单的道理你听。”

这道理果然很简单，以陆太婆的身分，与赵文华所欠她的情来说，当然可以庇护王翠翘，使她不致再遭遇非遁入空门不能摆脱的困境。

话是不错，但似乎不便承认。因为一承认便好像自己不愿还俗，只为难关未过，仍须躲在法云庵中，岂不令人齿冷？

见她不语，心云少不得要追问：“莫非你道我的道理不对？”

“师父的道理，哪有不对的？”

“既然如此，你就该听我的话！”

“我，”王翠翘撒娇似地说，“我还是舍不得师父。”

“我也舍不得你！不过，这跟你还俗无关。彼此又不是地北天南，隔个千里万里，你义母常来看我，你难道不能跟了一起来？”

王翠翘语塞，想了半天说：“等弟子想想，还了俗有甚麽好处。”

倒是这句看来毫无道理的话，使得心云无法再说下去了，一个出家人，总不能劝还是比丘尼身分的人去嫁夫生子。只好笑笑不言。

“你去看看你义母去。看她今天是歇在这里，还是回她女儿那里去？”

王翠翘答应着起身而去，刚走出院子，迎面遇见陆太婆，不由得笑道：“娘，来得正好，师父着我来问……”她将心云要问的话，转述了一遍。

这应该是不难回答的，天色已暮，该走该留，在陆太婆自然早有打算。不过，她像遭遇了极大的难题，只是沉吟不答，又像听而不闻似地，只往前走。

一直走上台阶，她才回身向跟着的王翠翘说：“我还不知道是应该歇在这里，还是回你乾姊姊家去？我先要跟你师父说几句话。”

说完，站着不动，这表示不愿王翠翘跟着她，也就是暗示她应该回避。王翠翘心里虽有些疑惑，不知义母有甚麽不能让她听见的话跟老师太去说？但还是很知趣地避开了。

一避避到大殿上。悄悄躲在放置签条香烛等等杂物的殿角，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想心事。

想的是法云庵以外的人物。第一个是阿狗；第二个是徐海。光是这两个人的一切，便够想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听得有人在喊：“悟真！原来你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抬眼看时，是老佛婆，便即问道：“甚麽事？”

“老师太找。前前後後都找遍，哪知道你在这里。快去吧！找了有半个时辰了！”

“喔，师父找我做甚麽？”

“谁知道？看样子是很急的事。”

於是，王翠翘加紧脚步，到了心云那里，只见陆太婆还在；可是很奇怪地，一见了她，很快地走到一边，似乎有意相避。

“师父唤我？”王翠翘怯怯地问。

“是的。找你好半天，你在哪里？”

这就很难回答。要撒个谎自然不难，但她决定守着佛门不打诳语的戒条，坦率答说：“弟子本来想找清静地方息一息，哪知想心事想得忘了辰光了。”

“你很诚实，真正难得。不过，越是这样，我越不该留你，你今天就跟着你义母去吧！”

听得这话，王翠翘疑多於惊，定神想了一下问道：“师父，法云庵中一夜都不容？”

“你错了！法云庵中，怎的容不得你？以後，你要来，随时来；你要常来，我才欢喜。”

“师父，”王翠翘越感困惑：“既然如此，为甚麽今天就要我走？”

“你跟你义母走了，自然就知道。”

“不！”王翠翘固执地，“义母要我回避，此刻我来了，义母又似乎有意避开。一定是有甚麽不能让我听见的话！师父，你老人家不跟弟子明说，弟子就要违拗你老人家一次了！”

“你义母在这里，让她自己跟你说好了。她避开是她怕你不肯听话，作义母的面子上下不去。不过，我把道理跟你说明白了，你一定不会再固执。佛经上说：慎毋造因！有因就有果；种了瓜苗，决不会长豆子。我说你尘缘未断，就因为你造了许多因，如今必得去收缘结果。不然，你不能安心修行。刚才就是个例子，你说‘想心事想得忘了辰光’，当然是想的尘世中的事。与其空想，不如动手去料理清楚了再来！不然，入佛门，心悬俗家；不但是你自讨苦吃，也害了他人不得清净！”

最後一句话，说得很含蓄，而在王翠翘已觉得很重了！顿时收敛一直悬在嘴角的微笑，面色凝重地答说：“师父这等开示，弟子不能不遵命。只是等弟子料理了尘缘，重投莲座的时节，师父却不可忘了今天的话。”

这是微带负气的说法，心云笑道：“悟真、悟真，贪嗔爱痴，你至少犯了两个字！”

想想果然，自己是犯了“嗔痴”二字，一时既愧且感，伏倒在心云怀中，呜咽着说：“弟子实在舍不得你老人家！”

“刚说你痴，果然痴！去吧！”心云喝道：“修行随处皆可！莫迷本性，必成正果。”

“是！”王翠翘庄容下拜：“弟子暂时辞别师父了。”

“原是暂别！连佛前都不必顶礼了，早早去料理尘缘，亦就是修行。”

“翠翘！”不知甚麽时候，陆太婆出现在她身边，一手提个包裹，一手提个帽笼：“来，来，先换了衣服，到你姊姊家，我再打扮你。”

“是！”王翠翘起身跟在陆太婆身後，到门回望，心云已闭上眼在打坐了。

※※※

到得王翠翘屋里，陆太婆解开包裹，只见她不知哪里弄来一套俗家的衣服：一件葱丝平金的裌袄，一条玄色绉纱裙子，都抖开了抖在椅背上。王翠翘到这时才发觉有样极大的难处，总不能穿上这件色彩鲜艳的裌袄，头上依旧戴一顶僧帽。

谁知陆太婆早就想到了：“翠翘，”她说，“你坐下来，闭上眼睛。”

“娘！”王翠翘不解地问，“为甚麽要闭上眼睛？”

“回头你就知道了！听娘的话，包你不错。”

王翠翘只得依她，坐下来闭上眼睛，却久无动静，正要开口时，发觉头上僧帽已被揭了去，紧接着被戴上另一顶帽子－－不知是顶甚麽帽子，毵毵然地觉得耳际项後痒痒地不舒服。

“正好！”她听得陆太婆的另一个贴身使女阿云笑着在说：“乾小姐的福气真好！刚刚从京里寄了来，偏偏就用得着了。”

听这一说，王翠翘可真忍耐不得了，“娘，到底是啥？”她说，“我要睁眼睛了！”

“好吧！你睁眼看。”

睁开眼来，正好对着捧在阿云手里的一面铜镜，镜中丰容盛鬓的一张脸。王翠翘既惊且喜，却又疑惑，“这是谁？”她问，“是我？”

“不是你是谁？”陆太婆说：“我早就托人在京里买一头假发，拖了一年功夫才寄到；本意是留着自己用的，想不到归了你！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再也勉强不来。”

“娘！”王翠翘站起身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着，盈盈下拜。

“不要，不要！”陆太婆急忙扶住，“以後，你可得多当心！这劳什子要从头上掉了下来，那才是个笑话。”

还好，假发的尺寸非常非常适合，戴得很牢。王翠翘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觉得虽不比天然头发，但制作得已可乱真，应该很满意了。

接着换上绿袄纱裙。那一身比丘尼的海青，亲手折好，整整齐平放在床上，心里却不知是悲是喜。

“时候不早，轿子早已在等了！太太跟乾小姐就动身吧！”

阿云这样不断催促，才将恋恋不舍的王翠翘催得离开了她那间很花费了一番心血，布置得精洁异常的禅房。

※※※

到了陆大小姐家，少不得郑重见礼，彼此执手细看。陆大小姐将入中年，忽然有了这样一个妹妹，十分高兴，问长问短，久久不休。最後是陆太婆打断了她的兴致，说是肚子早已饿了，问她如何款待王翠翘？

“大姐不必费心！”王翠翘赶紧声明：“我吃斋。青菜豆腐就可以了。”

“已经还俗了，还吃甚麽斋？”陆太婆说：“就今天开荤吧？”

王翠翘长斋惯了，又住在摒绝荤腥的庵里，所以闻见鱼肉的气味，便会作呕；但不便公然违拗，陪笑说道：“只怕肠胃不受！”

“这倒也是实话。”陆大小姐说，“再说，开斋是件大事，也要挑个好日子。”

“好日子？”陆太婆意味深长地说：“真是要挑个好日子！”

王翠翘是何等机敏的人，知道话中有话，暂且存在心里，只说：“娘！我要跟你一房睡。”

※※※

不但一房，而且是一床－－一张极大的红木床，母女俩拥衾而坐，彼此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王翠翘先开口，“娘，这时候你总要告诉我了！”她说：“我师父为甚麽连明天都等不到，立逼着我跟了娘回来？”

“这自然是听了我的话，我的话又是由罗师爷那里来的。陆太婆突然问道：“女儿，你倒说说看，怎麽叫普渡众生？”

这太突兀了！然而越是不相干的话，越是深意，王翠翘很乖觉地推托，“我的功夫还浅。”她笑着说：“菩萨这些深奥的道理还不大懂。”

“这也不是甚麽深奥的道理！普渡众生，无非存着一片救人的宏愿而已。”陆太婆说：“不过芸芸众生，救不胜救；只好就看到的救，能救的救，所谓‘佛渡有缘人’。你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娘讲得很明白。”

“你明白就好。现在有个人，跟你很有缘，亦只有你才能救，试问你救不救？”

“这倒是谁啊？”

“不管是谁？遇到这样的情形，你救不救？”

若说“不救”便是不讲理了，只好这样答说：“不知道我力量够不够？”

“当然够！”陆太婆又说：“就是不够，你也该救。从井救人，就是舍身饲虎，这个故事你总知道？”

释迦牟尼舍身饲虎的故事，何能不知？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这样的勇气？因而默然不答。

“怎麽？我的话不对？”

“娘的话，怎麽会不对！”王翠翘说：“只要我的力量够，当然应该救人。这，说了半天，到底是指谁？”

“这个人我没有见过。”陆太婆平静地说：“徐海！”

两字入耳，恍如雷震：“是他？”王翠翘结结巴巴地问：“徐海怎麽样了？”

见她是这样关切惊惶的神态，陆太婆倒有些顾虑，怕说了徐海的情形，会害她着急。

於是，陆太婆放缓了语气说：“徐海住在胡家典当里，想你想得很利害。”

王翠翘松了一口气，只是心潮平伏，有无数的话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因为想你的缘故，意志不免消沉，罗师爷告诉我，徐海替朝廷立了大功，赵侍郎跟胡总督已经替他出奏到京里，要给他官做。”

听得这话，王翠翘又惊又喜，一双眼变得水汪汪地格外明亮－－惊喜的不是徐海将要出官，而是终於能够出头，可以不做隐姓埋名的“黑人”了。

“娘，”她追问一句：“真的？”

“我当然不会骗你，罗师爷也决不会骗我。”陆太婆紧接着又说：“徐海不但要做官，而且朝廷还有大事要借重他；偏偏他精神不好，所以赵侍郎跟胡总督都很着急。”

听这一说，王翠翘完全明白了。怪不得这样急着要让她还俗，原来是有大事要差遣徐海去做，而又非她不足以鼓舞徐海。她在想，连师父都这样关切，可知要徐海去做的那件大事，必於国计民生有极重要的关系。然则那是件甚麽大事呢？

心里在想，口中便问了出来，陆太婆答说：“罗师爷不肯说，只说是件救百姓的好事。也就因为这一点，你师父才肯放你。女儿，你不要让你师父的一起慈悲心落空！”

最後这句话很有力量，王翠翘想起心云临别的那番教诲，觉得能鼓舞徐海去做这件救百姓的好事，比在庵中持斋念经的修行好得多。

这样一转念，老挂在心里的，那种因为还俗有负初心而不安的感觉，顿时一扫而空。不过，不往後想，只朝前看，却有许多混沌不明之处，需要先问清楚。

“娘！我不会违拗你老人家的话，也不会让师爷的一起慈悲心落空。可是，我不知道我该怎麽做？”她停了一下问，“就是跟徐海见个面吗？”

这一问有不尽的言外之意。在陆太婆面前，跟在王九妈面前的身分，有天渊之别。而且，过去跟徐海固有过一段“妾身不分明”的亲密关系，但从法云庵出家那天气，便已随满头青丝，付之并州一剪。照道理说，如今与徐海仅只於相识而已！纵有旧情，却不可随便重拾；否则，不但是自辱，也辱及陆家了！

陆太婆当然也有此见识。不过，王翠翘跟徐海究竟如何？她并不深知，亦须先了解了，才能拿主意出来。

“这当然不止於见个面，就是见面，亦不是马马虎虎的事。你倒先说与我听，徐海待你究竟如何？”陆太婆又加了一句：“最好从头细说。”

王翠翘本来亦有这个意思，便从杭州瓦子巷谈起，一直谈到法云庵出家。足足说了一个更次，方得讲完。

在这个凄艳诡异的故事中，陆太婆特感亲切的是，徐海曾在她家的别墅作过客；因而也就触机而生灵感，很快地定了个主意。

“我家的别墅叫做‘退庐’，当初是我侄子托胡总督照看的，只知道胡总督拿他当一座招贤馆，接待了好些有本事的人在那里住。徐海也在那里住过，倒很巧。”陆太婆问道：“你去过没有？”

“没有。”

“过几天我带你去逛逛。里头有座假山，叫做‘退坞’，冬暖夏凉，曲折得很，初次进去一定出不来。谁想躲起来不见人，住在那里最好！”陆太婆停了一下，突然说道：“我在想，徐海跟阿狗躲在地窖里，如果上面不是素芳而是你，不知道又会出现怎样的局面？”

“那还不是一样。”王翠翘毫不迟疑地答说：“像素芳那样子，我也做得到。娘，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我也希望我的女儿能够那样子叫人佩服！”

王翠翘听得这话，觉得不是味道，陆太婆虽未拿她跟素芳相提并论，而扬抑之意，自然而然地显现得很明白。好强的她，实在不能服这口气！

“娘！一时激烈捐生，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陆太婆原是有意使的激将法，一见王翠翘负气入壳，暗暗好笑，便又装得不经意地问道：“要怎麽样才难呢？”

“到那动心忍性的时候，能够挺得住，该怎麽样就怎麽样。那可不大容易。”

“你倒举个例子我听听！”

“譬如，”王翠翘想了一下说：“年轻轻地守寡，想想後路茫茫，不如跟了丈夫在黄泉路上做个伴，一根绳子了帐，那不难。难的是上养老，下养小，送死安生，一肩挑了起来。而且素志不改，至死不悔。”

“对！有道是殉节容易守节难。若说守节的寡妇，至死不悔，我不大相信。”陆太婆说：“大凡年轻守节，起初是凭一片血气，到了这股劲一泄，想想青春年少，白白耽误，心里总有些不甘。只为面子拘在那里，不能不苦守苦熬。果真有素志不改，至死不悔，可真是难上加难！”

“娘！”王翠翘傲然说道：“我有把握，不难！”

“别瞎说了！年轻轻的起这种丧气的心思。”

话虽如此，陆太婆心里却很高兴。因为她发觉王翠翘远比她所想像的来得坚强，这样，徐海的实际情形，一旦为她发现，就必能在情感上承受得住；而且会以“上养老、下养小，送死安生”那种含辛茹苦，动心忍性的绝大毅力去照料徐海，直到康复。

“女儿！”陆太婆认为可以宣布自己的打算了，但先得问一句：“你的终身大事，是不是由娘替你作主？”

这话很难回答，七分顾虑，三分羞怯，使得她讷讷然不能出口了。

“当然，”陆太婆赶紧又说：“先要问问你的意思，我不会做勉强你的事！”

有此一句话，王翠翘放心了，不好意思地笑道：“娘又何必问我？”

“这一说，你是愿意我替你作主。那好！”陆太婆说：“英雄不论出身低，我很乐意徐海作我的女婿。”

这不算意外，但在王翠翘听来，仍觉心头一震！为的是从小不知爹娘是谁，凡有切身之事，都是自己独断独行，如今忽然意识到有母亲来替自己择配，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多年不曾想过自己的身世，这刹那之间，勾其无限的感慨隐痛，心头不知是酸是甜，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於是，她抛却矜持，伏身在陆太婆肩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做义母的始而一惊；及至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诉说从小孤苦伶仃，连生身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苦况，不由得心一酸也陪着她淌眼泪了！

母女俩这一哭，惊动了陆大小姐，急急前来探望。等问明经过，少不得也要陪些眼泪，强自笑道：“妹妹的大喜事哭些甚麽？且商量正经。”

那陆大小姐比她母亲还能干，凡所策划，井井有条，决定先“传红”，等徐海的公事勾当已了，再办喜事。这总得是明年的事，有这几个月的功夫，正好备办嫁妆。

王翠翘一直听她们亲母女在计议，自己不插嘴，可是听得很细听。提到嫁粧，她却不能没有表示了。

“娘！”她轻声说道：“我有点私房，都存在我兄弟那里，明天我让他取了来，都交给你老人家。”

陆太婆诧异，你不是从小就跟你生身父母失散了？”她问：“哪里又跑出一个兄弟来了。”

“我的兄弟，就是阿狗！”

“原来是他！你们是情如手足。”陆太婆停了一下说：“嫁妆是我陪嫁你，我这个娘，你也不是白叫的。至於你的私房，不必交给我，交出了我也不能收。”

“那麽，”王翠翘很吃力地说：“徐海也该有聘礼。”

“聘礼是要的。不过，不是此刻收，等他将来做了官，拿朝廷发的俸禄银子做聘礼。”

这句话说得太直率了些，意思是徐海现在所有的，都是不义之财。王翠翘自不免刺心，但也因此更有决心，非辅助徐海讨个正途出身，堂堂正正做一番事业不可。

“天快亮了！”陆太婆打个呵欠说：“一时也谈不完，且先睡了，明天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办。”

於是陆大小姐告辞退去，王翠翘服侍义母睡下。自己却是心乱如麻，整夜不能合眼，直到窗纸发白，方得朦胧睡去。

这一睡直到中午才被唤醒，陆太婆是早就起身了，衣衫整齐地坐着喝茶，“女儿，”她说：“今天我们就要走了！我带你到‘退庐’去住几天！”

“是！反正我跟着娘就是。”

於是王翠翘在陆太婆催促与照料之下，漱洗妆饰；然後吃了午饭，坐上陆大小姐家自备的船，出城向平湖方向而去。

白苹红蓼，秋光如画，这条路上王翠翘经得多了。但这一次的感觉，迥异往昔。在法云庵步门不出，真如井底之蛙，一旦游目，便觉骋怀，贪看野景，连话都忘了说了。

“快到了！”陆太婆在她身後说。

王翠翘茫然，“快到了？”话一出口才想起，不好意思地笑道：“娘是说，‘退庐’快到了？”

“你看，那不是？”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好大的一起园林，“原来是这里！”王翠翘惊喜地：“每次我经过，都会在想：不知是哪家的花园？能住在这里面，真是福气！”

“如今你不也就要住在这里了？”

“那是托娘的福。”

陆太婆笑笑不响，转身吩咐丫头收拾东西，准备上岸。王翠翘却一直望着“退庐”；双桨如飞，转眼之间已经近了，只见埠头上站着人在望，彷佛迎接的样子。其中有一个像是阿狗。

果然，是阿狗。王翠翘又惊又喜，却又不免困惑，何以阿狗会在这里？徐海呢？转到这个念头，越发心跳，竟有些怯怯地不敢上岸了。

船一靠近，便有个中年汉子扳住船头，向里喊道：“四太太，两年没有来了！”

“老金！”陆太婆一面钻出舱来，一面答道：“你们还是老样子。”

一语未终，走出来两个女仆，跟陆太婆又是一阵寒暄，方将她搀扶上岸；接着是王翠翘出现，立刻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是二小姐！”陆太婆说。

老金与那两个女仆，无不愕然：“四太太”只有一个女儿，哪里又出来一位“二小姐”？当然，谁也不便当面问这话，只照此称呼，将她扶得上岸。

这时陆太婆已发现远远站着一个後生，从他注意王翠翘的情形看，她就猜到了七八分，问王翠翘说：“那就是你的兄弟？”

“是啊！来，”王翠翘身阿狗招手：“兄弟，来见见我娘。”

阿狗尽知缘由，走上来作了个大揖，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太婆！”

“不敢当！”陆太婆回身向王翠翘说：“你这个兄弟不错。好神气，将来一定有出息。”

“也要托娘的福。”

就这样，陆太婆跟阿狗一见便觉投缘。到了“小兜率天”落座，重新叙礼，阿狗跟着王翠翘改口叫“娘”还磕了头，使得陆太婆更为高兴了。

周旋过一番，阿狗退了出去，陆太婆起身说道：“我先带你逛一逛。”

这一圈逛下来，很够累的了，重回小兜率天时，陆太婆说要躺一会，同时唤阿金将阿狗去请了来，让他们姊弟相聚。

等见了面，阿狗只是望着王翠翘笑。她知道他笑她甚麽，很不好意思地说：“兄弟，你没有想到吧！我会还了俗。”

“这也不是稀奇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也可以说，早就想到了。”

“那麽，你是笑甚麽呢？”王翠翘摸着她那顶假发说：“一定是因为我的样子很怪？”

这倒是说对了！可是，阿狗却突然警觉，不能承认。这一两年来，他对女人的心理摸得很透了，不管是多麽亲近的关系，姊弟、兄妹，甚至夫妻，要笑她形容丑怪，必定会招怒她。所以摇摇头说：“不是！”

“那麽是甚麽呢？”

“我在笑，”阿狗随便编了个理由，“你跟我都是没爹没娘的人，如今忽然来了一位老娘亲，好笑不好笑？”

“这不是好笑的事！兄弟，”王翠翘正色说道：“你岁数也不小了，讨了亲，而且要做官了！有时候还是‘伢儿’脾气，得要改一改。”

“好！我改。”阿狗笑笑，附和着说。

“兄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义母昨天晚上跟我谈了一夜，阿海的情形我完全知道了，她的意思，我跟阿海要定个名分。”王翠翘又高兴、又伤感地说：“历尽沧桑，到头来叶落归根，我还是姓徐。”

“那再好都没有了！你何必发感慨？”

“感慨是白走多少冤枉路！嗐。”王翠翘的神态一变，变得很平静，也很认真了，“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我问你，阿海在哪里？”

“就在这里。”

“那，”王翠翘说：“我该跟他见个面。”

“当然！”阿狗认为有一点必须弄清楚：“你说义母把姐夫的情形都告诉你了。她怎麽说？”

“她说阿海好像意志很消沉。”

“还有呢？”

王翠翘愕然：“还有甚麽？”

阿狗不即答话，起在蹀躞着，一面绕屋彷徨，一面偷觑王翠翘。发觉她似乎很沉着，觉得此时就说也不妨。

“姊姊，我说了你不要着急！我知道你是最经得起打击的。其实，也没有甚麽……”

“兄弟！”王翠翘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必吞吞吐吐，说话一句进，一句出！不错，我经得起打击，你实说好了。”

“那麽，我就说。姐夫神志有些恍惚了。不过，会好的！”

“神志恍惚？”王翠翘两眼睁得好大：“连人都认不出了？”

“不不！没有那麽厉害。”

“那不要紧！你带我去看他。”

徐海被安置在一座极幽静的小院落中，琅玕森森，田影迟迟，最宜於酣眠，所以题名“蝶梦庵”，王翠翘由阿狗陪着进屋时，徐海根本不曾发觉，面对北窗，不知在望些甚麽？

“翠翘姊来罗！”阿狗提高了声音喊。

於是徐海缓慢地回过身来，双眼直视，彷佛有些茫然的神情－－这哪里是王翠翘所熟悉的徐海，她心里一阵酸楚，可是毕竟能够忍住了眼泪。

“阿海！”她照平常一样的声音喊。

徐海不答，只看一看阿狗，不明他这一眼是何用意？因为眼中甚麽表情也没有。

“不认识了吗？是翠翘姊。”

“翠翘？我昨天晚上还看见她的。”徐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昨天昨上？”阿狗说：“一定是在梦里。”

“梦里？”徐海偏着头想了一下，“大概是。”

“我也在梦里见过你。”王翠翘说，同时去握他的手。

“你不像翠翘！”徐海皱着眉，很困惑的样子，“昨天晚上我看见的翠翘，不是这个模样。”

“是何模样？”阿狗问。

“是尼姑。”

“不错，本来是尼姑，现在还俗了。”

“罪过，罪过！”徐海忽然闭上眼，痛苦地喃喃而语：“师父，不是不遵你老人家的训诲。实在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出家人，我也不配做出家人，我造过许多孽，今生今世洗不乾净，只好等报应了！”

阿狗是痛苦而无奈的表情，但王翠翘却微微点头，似乎别有心得，“兄弟，”她说：“你交给我好了。”

“嗯！”阿狗站着不动，心里在思索有甚麽话要交代王翠翘？

“兄弟，你请吧！”

“好！”阿狗想到了件事：“他的胃口特别好，吃起来不停！”

这是病态，阿狗只不便明说，而王翠翘自能会意，点点头说：“我会照顾。”

“还有，两个小厮专管这座蝶梦庵，一个叫福寿、一个叫寿福；小的那个比较老成。”阿狗又说：“他们在後面屋子里，我关照过，不叫他们不必过来。”说完他就走了。

王翠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甚麽事也不做，先定定神细想。如何才能唤起徐海的记忆？

“翠翘？”徐海开口了，“你是翠翘？”

“你看呢？”

“好像不像。”

“怎麽叫不像？是哪些地方不像？”

“不像从前对我的样子。”

这一下提醒了王翠翘，立即有了着手之处，出门喊道：“福寿，寿福！”

两个小厮应声而至。阿狗已经跟他们说过，有这样一位堂客来；而且替他们定了对她的称呼，所以两人齐声叫一句：“翠姑娘！”

“有种茶，叫岕片，你们知道不知道？”

两山之间称为岕，岕片产於太湖西面，长兴宜兴两县之间的山中，是极名贵的茶，这两个小厮在豪贵之家执役，见识不浅，齐声答说：“知道。”

“那麽，烦你们哪位，到前面去问一问这里的总管，如果有岕片，照价让给我几两。”

福寿将寿福遣了去，须臾而回，带回来一个锡罐的茶，却非岕片，“总管说：岕片没有了，只有六安茶。请翠姑娘先将就着用，马上派人到嘉兴去找岕片。”

“多谢、多谢！还要麻烦你们去找些煎茶的东西来。”王翠翘说：“炭炉、瓦壶、天落水。”

等茶具齐备，王翠翘亲自动手，一面烧水，一面将多宝隔上的一套宜兴陶器取了下来，亲手洗涤乾净。看茶汤沸时，由“蟹眼”转为“鱼鳞”，随即提罐先冲了茶壶、茶杯，方始放下茶叶，冲水入壶，第一道倾岂不用，命寿福端了茶盘入内，亲自冲第二道，盖上壶盖略焖一焖，方始倒入杯中。

“来吧！”她向徐海招呼，“虽是六安茶，香味还不坏。”

徐海眨了两下眼，走过来坐下，王翠翘便取一杯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取一杯在他对面坐下，慢慢啜饮着。

原来，这就是她平时照料徐海起居的生活之一，徐海是在虎跑寺养成的这种品茗的习惯；而王翠翘是早就熟悉茶事的，嗜好相同，情趣益深，每当临空对坐，一盏在手，徐海常说：人生在世，要富贵何用？但愿能长享这种清福，於愿已足。此刻，王翠翘就是希望能藉这份“清福”，唤其他的回忆。

而在徐海，闻到茶香，朦胧地有着“似曾相识”之感；苦苦思索，却想不起在哪里喝过。因而神态反更恍惚。

“你喝吗？”王翠翘将温软的手掌，抚在他的手背上。

“是了！”徐海脱口说道：“我们以前常在一起喝茶！”

“啊！”王翠翘的眼睛都发亮了：“你到底想起来了。”

“想不清楚。”徐海摇摇头，“记得不是在这里。”

“当然不是在这里。”王翠翘说：“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

“我记得我来过，只不记得是跟谁一起来的。”

“阿狗！”

“嗯，阿狗。”徐海说：“好像还有人。”

“我想得起，你跟我说过。”王翠翘略想一想说：“还有胡……”

“胡总督！”徐海脱口说道，“是胡总督，不是，”他又摇摇头，“是胡朝奉。不过，我记得那时候是跟胡总督去过的！不在这里，是在哪里呢？”他敲敲额角，“我的脑筋坏了。”

这是在转机的紧要关头上。王翠翘一面替徐海斟茶，一面在思索。迹象是明显的了，徐海所受的刺激太多，而又未能及时宣泄，以致酿成这种恍恍惚惚的模样，说起来就是一个疯子！只是症候不深，及早诊治，大有希望而已。

能在片刻之间就出现转机，在她自是一大鼓励，益增信心；因而也自然而然地浮起警惕，不可急於求功；病急才乱投医，既然病有转机，何须亟亟？应该谋定後动，方为正途。

治疯子是用甚麽办法？她静静地在想；思虑集中，平时从未回忆过的事也想起来了－－她记起在杭州一次跟王九妈到东岳庙去烧香的情形。

东岳庙是浙江省城隍神的庙。城隍是阴司的地方官，因此有省城隍、府城隍、县城隍之分。而城隍又往往在生前是好官，聪明正直，殁而为神，被人传说做了城隍。浙江省的城隍，传说在宋朝是文天祥，到了明朝，由周新接任。周新是永乐年间的浙江按察使，广东南海人。他在浙江的遗闻逸事，在一百五十年以後的嘉靖年间，依然传播人口。

相传周新骑马到杭州接任时，有无数绿头苍蝇迎马头而来，他便细察苍蝇的来路，策马到了一处不知名的旷野之中，在荒烟蔓草之中，发现一具屍体。下马仔细调查看，在屍体的口袋中，发现一颗木头图章，这种木头图章的形制，是布商所用。周新心中有数，进城接事以後，密密派人到市面上去买布，特别叮属，哪一匹布是向甚麽人所买，必须记得清清楚楚。

买来的布，每一匹上都钤着小印，周新逐一检查，终於发现有与死者所怀图章的印文相合的，捕来卖主，一讯而服，果然是件见财起意的命案。

又有一次，有人来投诉，自道是个商人，经商回来，为了乡关已近，赶路误了宿头，时已入暮而离家尚远，恐怕独行遇盗，所以将卖货所得的几十两银子，藏在一个破庙的石阶下面，十分隐秘。谁知第二天去取时，竟已不翼而飞，请求查缉。

周新问明，此事除了商人归家告知妻子以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於是周新便传了此人的妻子来问，一问问出奸情。原来商人半夜到家时，他妻子的外遇还躲在床底下，听说有此藏金，一早捷足先得。

又有一次，周新微服私访，冒犯了一个县官，县官本来要严刑拷打，但听说周新要来视察，恐怕查到狱中，追问因何身受重刑？诸多不便，所以暂时监禁。而周新便在狱中私访，打听到了县官许多贪赃枉法的事实，於是揭破身分，告诉“牢头禁子”，他就是浙江按察使周新。县官得报大惊，磕头谢罪，而周新毫不宽假，上奏弹劾，这个县官被革职查办。

不幸地，这样的好官却死得很惨，原因是为了保护地方，得罪了锦衣卫，以致遭祸。

那时锦衣卫的都指挥使，亦就是坐在现在陆炳这个位子上的人，名叫纪纲。人不符名，所作所为，哪里有甚麽官纪朝纲在他心目中。所派出去办案的校尉，皆着白靴，名为“番子”，到处骚扰，无法无天，没有一个地方官不头痛的，唯独周新例外，在浙江遇到番子胡作非为，必是断然逮捕。因此，锦衣卫的人都怕到浙江，当然对周新也是恨之刺骨了。

伺机报复，已非一日。一次周新进京，纪钢手下在涿州逞凶，竟尔遇害，浙江的百姓感念遗爱，传说他接替文天祥，当了浙江的都城隍，俗称“东岳大帝”，一百多年来，东岳庙的香火极盛，每年九月里“东岳大帝”生日，演戏酬神外，还有好些很奇特的节目，其中之一名为“审疯子”。

原来东岳庙就像阳世的地方官衙门一样，三班六房，一应俱全；当然都是泥塑的像，但遇到“审疯子”时，即由庙会中的执事装扮差役。被审的疯子，在阴气森森的深夜，铁索锒铛地地牵上堂来，动刑威吓，居然有被吓好了的，但也有就此吓死了的。

“审疯子”的情形，王翠翘跟王九妈遇见过，多少年以後，她一想起来，犹有余悸。不过，那次她所见到的疯子，一审的效果惊人，没有几天，痼疾俱消，因而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刻回想，不由得自问：能不能把阿海也送去审一审？

一念刚起，旋即自我打消，她觉得徐海没有到那种必须受“审”的程度。不过，“审疯子”的用意，可以师法，稍稍给他刺激，有益无害。

“翠翘，我好几年没有见到你了！”

说这话见得他仍是神智不清，但无论如何是他自己先开口说话，即是一件可喜之事。王翠翘愉悦地笑了。

这一笑，招来了一句她想不到的话：“你仍旧跟从前那样动人！”他说。

这句话就一点都没有疯子的意味了，“真的吗？”她问，眼睛格外亮，因为含着泪水。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唉！”他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这又有一点不大对了！不过王翠翘并不失望，她心里已有准备，片刻相处，能有这样的结果，说起来实在也很不错了。

“你不要叹气。”王翠翘说：“从前，我从没有见你叹过气。”

“从前是英雄。叹甚麽气？”

“现在呢？现在莫非不是？”

“现在？”徐海露齿而笑，白毵毵地有些怕人，“现在是狗熊。”

能说这自嘲的话，又不像疯子。王翠翘恍然大悟，阿狗的看法确有道理，徐海只为百无聊赖、抑郁深积，以致如此。如果能把他的英雄之气振作起来，病就去了一大半了。

这样想着，口中便说：“照我看，世界上只有能忍人所不能忍的人，才是大英雄。”

徐海苦笑着答道：“这样的英雄，不做也罢！”

这就充分显露，徐海只是意志消沉，而非精神错乱。对一个半疯的人来说，这是突破障碍的一大进境。王翠翘非常高兴，笑得更妩媚了。

“我好馋！”徐海说道：“好久没有喝这样的茶了！喝下去肠子里的油都刮得掉，更加饿火中烧。”

“说得这样可怜！”王翠翘意兴很高地问：“你想吃甚麽？我做给你吃。”

“我想吃甜食。尤其是枣饼！”说着，徐海咽了两口唾沫。

这是过年才有的精致点心，“亏你想得出。”王翠翘说：“别样材料还都容易，就是模子不好找。”

她心里在想，这是别後重逢，徐海一次提出的意愿，决不可使他失望；何况病情转好的当儿，如能达成他的愿望，无疑地，对他是一大鼓舞。

这样转着念头，她决定无论如何要想法子做一笼枣饼给他吃。其实要想法子也不难，现成有个陆太婆在这里，不会找不到副模子。

於是她又说：“做，我一定做，可不是一时三刻的事。大概明天早晨，你总可以吃到嘴了。”

“好吧！”徐海咂咂嘴，“先空想一夜。”

“真是馋相。”王翠翘一面说，一面走到廊上呼唤寿福，嘱咐他去请“李二爷”来。

“李二爷”是这里的下人对阿狗的尊称，她将他找了来，是要他陪着徐海闲话，她才能脱身去向陆太婆求教。

“怎麽样？看你喜孜孜的脸色，一定谈得不坏。”陆太婆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猜得不错吧？”

“是！”王翠翘微笑答说，“神智好像清楚得多了。”接着，她将她跟徐海相聚的情形说了一遍，然後谈到做枣饼的困惑。

“那容易，我家里就有一副模子，不同式样的二十四块，总共百把个花式，做出来很漂亮、很好玩。派人回去，明天一早就可以拿来，如果还要快，也有一个法子，到镇上的糕饼店去借一副。”

“我看借一副！我家的那副到过年再用。”

“我家”二字入耳，陆太婆一愣，旋即意会，自己的“义女”当然说“我家”，便即笑道：“也不必等过年，‘毛脚女婿’上门，我就做枣饼请他好了。”

已订婚而未结褵的女婿到家作客，称为“毛脚女婿”；陆太婆是打趣的话，王翠翘装作不曾听见，提笔开了一张单子，请陆太婆关照退庐的管事，在借模子时，顺便将应用的材料也办了来。

※※※

主要的材料当然是红枣，煮膨胀了，剥衣，枣肉连汤一起揉糯料粉，揉到相当时候，枣核自然而然地脱出，枣饼的皮子就有了。

馅子有好几种，最好吃的是用黑枣切丁，加上松仁、核仁、桂花、洋糖、鸡油拌匀，王翠翘所调的馅子就是这一种。

“可以做了！”

“我来！”徐海将模子捏在手里，扬了一下。

模子又称印板，枣木所制，紧硬无比；厚约寸许，宽约三寸，上面镂着各种吉祥图案，等王翠翘捏面皮填馅，做成一个圆环；徐海便拿来塞入模子，揿压实在，使劲一磕，倒出来便是或方或圆、形式不同的一个枣饼。

一面做，一面上笼罩－－蒸笼上铺好粽簧，枣饼放在箬上，等蒸好出笼，用扇子使劲搧凉，再用剪刀将棕箬剪开修齐。这时的枣饼，色是深黄，油光闪亮；热吃固佳，冷食亦别有风味，颇耐咀嚼。徐海一口气吃了二十来个，王翠翘可忍不住要阻拦了。

“够了，明天再吃。吃多了不容易消化。”

“再吃两个，”徐海像个孩子似地，“再吃两个。”

这样又玩又吃闹了一阵，徐海的神态更不同了，像孺子依母似地，只在王翠翘身边绕来绕去。这下，她倒又不免忧虑了，怕他心理上依赖太深，一刻离不得她，岂非也是麻烦。

“你看，阿狗一个人在那里，你也陪他说说话嘛！”

“啊！啊！”徐海如梦方醒似地，歉然笑道：“我竟忘了他在那里。”

“二哥！”阿狗桴鼓相应，默喻王翠翘的意思，将徐海的思绪从她身上引开：“明天我陪你到‘大树将军庙’去逛逛。”

“大树将军庙？”徐海搔搔头，“没有听说过。”

“就是冯异将军庙。”

“在哪里？”

“二哥，莫非你忘记掉了？”阿狗提醒他说：“你倒想想看，你跟胡总督在那里会过面。”

“我想想看，好像有那麽一回事。”

“那次我不在场。我是事後听胡元规说起的。好像你们还在那里吃蟹。”

“吃蟹？”

“是的！吃蟹。”阿狗作出歆羡的神态，“持螯赏菊，雅得很啊！”

“啊！啊！想起来了！”徐海慢吞吞地念诵着：“‘见说白杨堪作桎，争教红粉不成灰！’三年辛苦，培养出一个‘堕楼人’！”

这是他当时对胡宗宪，为了一盆题名‘堕楼人’的菊花，借题所发的牢骚，阿狗不知其事，反倒愣住了。

“我想起来了！还有胡朝奉，就是我们三个人。好像眼前的事。”

“本来就没有多久。”

“是啊，没有多久。可是，时世大变了！早知如此，唉！”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二哥！”阿狗有些着急：“你是怎麽回事？变得只会叹气了！”

“兄弟，”徐海报以歉疚的微笑：“你倒说些可以不教人叹气的事我听听。”

这虽有反诘的意味，但倒是提醒了阿狗，最好讲些有趣的事，才能冲淡徐海的抑郁。思索了一下，现成有桩有趣的事可谈。

“好！”他很起劲地说：“我讲隔夜算命的故事你听。”

讲到一半，王翠翘也来听了。她跟徐海对这个巧赚赵文华的妙事，都听得津津有味。听完，徐海说了他的感想。

“我在虎跑寺的时候，有个‘菜头’，就是管菜园的和尚，法名行光，原是个秀才，因为家里有了剧变，看破尘世才出的家。他也跟我差不多，虽做了和尚，积习难改，不大念经，喜欢讲孔孟之道，那两年我很得他的益处。照他说，人性本无善恶，也可以说生来有善性，也有恶性，所以一个人可与为善，可与为恶。像天水赵就是一个彰明较着的例子。”

这番话，对阿狗来说是深了些，反而於王翠翘听出来一些道理，便接着他的话说：“如何是可与为善，如何是可与为恶？只看周围是些何等样人？只因为胡总督想往好的方面做，罗小华帮着他去做，恰逢赵忠又不能不跟着他们做。所以天水赵做了一件善事。细细想去，他也没有甚麽善事，不过放松了一步，大家便都很承他的情，说他的好。看起来，‘为善最乐’这句话倒是不错。”

“为善最乐？”徐海又有些迷茫的神色，本来眼中已恢复的清澈的光茫，也一下子消失了。他语气迟滞了说：“像我现在这样生趣索然，不知道乐在哪里的人，必是做多了坏事。”

想不到他竟因此多心，王翠翘一时无法作答，而阿狗却很快地，带些责备的语气说：“二哥，你不要不知足！虽说最近遭遇了许多波折，可是，你也应该有安慰的地方。”

“兄弟，你的话我必得听。你倒说说看，我有甚麽值得安慰之处？”

“第一，”阿狗将手一指：“翠翘姊依旧跟你在一处。”

“是的！这是安慰。第二呢？”

“第二，我也跟你在一起。”

“这更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翠翘拍拍徐海的手背，“是不是？”

徐海没有回答，只捏住了她的手，接着又问：“第三？”

“第三，沉冤可雪，而且仍然受大家的重视。这一点，二哥，你不要老想过去，要往前看。”

“往前看！”徐海挺脸，抬一抬眼，然後将头低了下去，悄然沉思。

王翠翘使了个眼色，阿狗会意，起身说道：“二哥，你好好想吧！想不通的地方问翠翘姊好了。”

等阿狗一走，王翠翘也不肯多做逗留，更不肯与徐海不明不白地重圆旧梦，因为她要顾到陆太婆的面子，也要为自己留身分。

“你也好好睡吧！”她说，“我明天早晨再来看你。”

“你到哪里去？”徐海问。

“到我义母那里。”

“义母！哪里来的一位义母？”

“这说来就话长了！”王翠翘本想答说：就为了你才拜的义母。可是这一说，徐海非追问缘由不可，那就一夜都谈不完了，因而暂不透露，只说：“明天细细告诉你。”

回到陆太婆那里，她还在灯下守候，一见义女，便即笑道：“你做的枣饼，我吃了，味道不坏。不过，有件事我弄不明白，何以其中有一个没有馅子？”

“有这样的事？”王翠翘细想一想，明白了：“必是他随手捏了一团面放在印板里，做着玩，才有这样的情形。”

“他”当然是指徐海，陆太婆有些好笑，“真正童心犹在！”她问：“此刻人怎麽样？”

“好得多了！”王翠翘将经过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照这样说，也该跟我见一见才是。”陆太婆说：“我本来打算今天回平湖的，就是想看看他才留了下来。明天，你看怎麽样见个面。”

“娘，怎麽说，就怎麽做。不过，我怕他脑筋还不十分清楚，比较复杂的事听不进去，或者听不明白，所以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

“现在呢？”

“现在，看样子可以跟他说了。”

“那，趁明天早晨，一觉醒来，脑筋清爽的时候，你先告诉他，然後再叫他来见我。我当面跟他谈你们的终身大事。”

“是！”王翠翘口中答应，心里略有些不安；因为对徐海的病势，尚无完全的把握；倘或陆太婆兴匆匆地告诉他，他一时脑筋糊涂，答两句不得体的话，岂不尴尬？

陆太婆看出她神色有异，便又说道：“你如果觉得你自己告诉他来得合适，我也不反对。”

“不！父母之命，当然是请娘跟他说。”

“好！”陆太婆很高兴地：“好一个父母之命。”

“不过，我怕他脑筋万一转不过来，答非所问，甚至还会拒绝。那时候，娘，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如果是那样子，我就不往下说了。”

第三十四章

到得第二天，王翠翘起得很早，自己漱洗妆饰已毕，还要服侍义母。陆太婆却不让她动手，连连催她去看徐海。

这第二次见面，倒比昨日重逢更紧张。如果徐海经过这一夜的休息，情况较之昨日有进步，才能确信他会逐渐复原；否则，即等於表明，连她都不能治他的心病，那就再无心药可用了！

还好，一见面就将她那颗悬揣的心平伏了下去，徐海竟精神奕奕地在院子里练拳了。

这是王翠翘以前所习见之事。徐海练的这套拳，名为“游身八卦连环掌”，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推演，步步走到，很费功夫。而王翠翘一直站着看，直到他打完，才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因为这又是他一种渐复常态的徵象。

“好些日子没有练了，差点练不完。”徐海拿块手巾，一面擦汗，一面笑道：“又渴又饿，快弄点吃的！”

其实早点已开在屋子里了，他只是故意这麽说说而已。王翠翘也就顺着他的口气答应，立即动手烹茶；让徐海喝足吃饱，然後重拾昨天未完的话头，谈到她拜陆太婆为义母的经过。

当然，这套话是重新编过的，编得很简单，只说陆太婆看她年纪轻轻，不宜出家，力劝她还俗，又愿意视作亲生，收为义女。感於老人家的情意殷挚，而心云老师太亦表示赞成，因而了却尘缘，自己想想都不免好笑。

“这是好事，怎说好笑。”徐海说道：“陆太婆，我也听说过，为人很爽朗，倒真像是你的亲娘！这件事做得很好，我很高兴。”

“那麽，你要不要见见她呢？”

“当然，当然！只要她老人家愿意。”

“愿意的！”王翠翘说：“你去穿件长衣服，我马上带你去。”

於是，徐海戴一顶方巾，穿一件海青，作个儒士打扮，规行矩步地跟着她去拜见陆太婆。

“娘！”王翠翘引见：“他就是徐海。”

“我是徐海。”他深深一揖，“太婆，你老人家好！”

“不敢当！徐少爷。”

这是仕宦人家妇女，对一般青年男子的通称，而在徐海听来，却有异样的感觉。自出娘胎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得有人唤他为“徐少爷”，因而不免有些局促不安。

“请坐！”

“是。”徐海斜签着身子坐了椅子的一角。

“徐少爷好气概！”陆太婆是俗语所说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的那种神态，以致於使得徐海更感局促。

“娘！”王翠翘有意躲开：“你老人家今天动身，我替你去收拾东西。”

“好，好！”陆太婆趁势说道：“趁我今天动身以前，有件事要跟徐少爷谈。”

“是！请太婆吩咐。”

“你看我女儿怎麽样？”

“女儿？”徐海愣了一下，旋即会意，急忙歉然地说：“是，是，你老人家是指翠翘。”

“是啊！你看翠翘怎麽样？”

“那，那还有甚麽话说？如果不是翠翘样样都好，你老人家也不会当她亲生女儿。”

“好！一点不错。”陆太婆又说：“我看你倒也是样样都好！”

“太婆！”徐海有些发窘，“你老人家说得我都要脸红了。”

“真的！我不说假话。我也是很爽快的人，不喜欢扭扭捏捏，现在要跟你谈件大事，你可不许装腔作势。”陆太婆略停一下，很清楚地说：“我把我女儿翠翘许配给你。”

徐海真没有想到是这麽一句话！一阵莫名的惊喜之後，陡觉双肩有股极大的力量压了下来，有着不胜负荷之感，不由得便陪笑告饶似地说：“太婆，我配不上翠翘。从前就配不上，现在是大家小姐，我更配不上了。”

“英雄不怕出身低！我们浙江的钱武肃王是盐枭出身，怕甚麽？不过，翠翘心高气傲，事事好强；你如果照这样子意志消沉，不想上进，那倒真是有点配不上她。”

“这话，太婆，我就不知道怎麽说才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陆太婆不等他承诺便改了口：“姑爷，你听我说，把女儿的终身定了，了我一桩心事。现在也不催你办喜事，换个庚贴，说定了它！翠翘住在我那里，一切不用你费心。我听说朝廷还要差遣你去办一件大事，立了大功回来，朝廷当然会封你官职。那时候你用全副执事抬了花轿来，我才会让女儿出阁。”

话说到这里，徐海亦无须再有甚麽歉疚谦虚的表示，不过有句话，却不能不问。

“太婆……”

“姑爷！”陆太婆打断他的话说：“你的称呼不大对吧！”

“是，是！岳母。”徐海亦就此改了口，“我想请问一声：不知道翠翘的意思怎麽样？”

“父母之命，她又是孝顺女儿，哪里会有甚麽反对的意思。再说，你既然叫了我岳母，一切当然有我担待。你不必多作顾虑，只要自己上进，尽力替我女儿挣一副五花诰封来就是！”

“是！多谢岳母成全。”徐海趴下地去，给陆太婆磕了一个头。

就这时候，窗外有人拍掌笑道：“好了，好了！乾坤定矣！”

接着，丫头掀开门帘，只见领头的是罗龙文，其次是阿狗，再次是胡元规，都是笑容满面，喜气洋洋的样子。

“恭喜，恭喜！”罗龙文拱着手说：“陆太婆，你好福气！凭空得了这麽一双好女儿，好女婿。”

“罗师爷，那都是你送我的，实在感激不尽。听说，你造的墨好得不得了；我家倒还有几锭南唐传下来的墨，送给你也算是有了归宿。”

“是，是！”罗龙文长揖到地：“长者赐，不敢辞，我就先拜谢了。”

“言重，言重！不过，罗师爷倒来得正好，有件事正要拜托。”

原来陆太婆是请罗龙文作大媒，这当然是顺理成章，而且义不容辞的事，罗龙文欣然许诺：“我是坤宅的媒人，”他又建议：“乾宅亦须一位，那自然是胡朝奉的差使。”

胡元规微笑着答应了，陆太婆合起身郑重其事地谢了媒，“请两位大宾老爷堂屋上坐。”她说，“我有几件事要请教。”

於是欢欣的气氛中添了几分严肃，被尊称为“大宾老爷”的两位宾人，罗龙文与胡元规对看了一眼，取得了默契，如果陆太婆有甚麽要求，能许的一定许，不能许的丝毫不可让步。

“两位大宾老爷，说实在话，良缘天生，我亦不过做个现成的丈母娘。不过，既然是终身大事，总不可以苟且了事；凡事还是要按规矩来，是不是？”

“是，是！”罗龙文恐怕陆太婆会提出许多繁文褥节，旷日持久，耽误徐海去办正事，因而很机警地将话说在前面，“应有的规矩，一步一步都要走到，不过，时间可以缩短。”

“我也是这个意思。”胡元规在一旁帮腔。

“我更是这个意思，两位大宾老爷不要误会我在刁难，我亦不过想把顶要紧的几件事，说个清楚。第一，庚贴是要的！”

“当然。庚贴是要的。不过，”罗龙文说，“换个庚贴就可以了，不必请教算命先生去合八字。”

“那是多此一举。”陆太婆说：“今日之下，合也是合，不合也是合。这且不去说它了；只说第二件，总要有样聘礼。”

“那不用陆太婆叮嘱，”胡元规说：“我是男家的媒人，包在我身上，这份聘礼送到府上，不会寒碜失面子。”

“好！有了聘礼，要备嫁妆，那是我的事，男家当然也不会挑剔。这也不去说它了；再说第三件，哪一天‘传红’？”

“传红”即是六礼中的“纳吉”与“纳徵”，又称“文定”。婚约经过这一仪式，方始成立。在六礼中是一个很重要的程序，罗龙文与胡元规都觉得无法简略，可是这要挑日子，又要宴客，恐怕会拖日子。所以一时都无法作答。

“喜事要等姑爷勾当了公事才能办，一年半载说不定；传了红，定了名分，他们彼此都可以放心。一个在外努力上进，一个在家安心静守；人不在一处，心在一处。这是很要紧的一件事，一定要办。请两位大宾老爷商量个日子。”

罗龙文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不过得先问胡元规：“传红就要送聘礼，男家要多少时候才能备办得起。”说着，眨一眨眼，表示是有意做作。

胡元规懂他的意思，而事实上亦确无难处，便即答道：“聘礼现成，装上箱子就抬了来了！”

“那好！太婆，拣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如何？”

“今天？”陆太婆倒有些踌躇了。

“今天有何不可！”胡元规也极力怂恿：“天缔良缘，大吉大利。”

“我怕太草率了，对不起我女儿。”

“太婆，这一点你老人家可没有想通。以府上的家世，办喜事讲究不尽，就算迟个十天半个月，看来还是简率，那时不上不下，进退两难，倒不如就在今天，本日撞日，一切从简，反而心安理得。”

“是啊！”胡元规紧接着说：“好在是传红，不是拜堂。到洞房花烛那天，总还有一年半载，太婆喜欢热闹，尽管有功夫来预备。”

“这话倒也实在。”陆太婆终於被说动了心，“就是今天。不过，我可还不知道怎麽办？”

“不用你老人家费心。一切有我们两个媒人。”罗龙文说：“你只去打扮你女儿好了。”

※※※

人多好办事，以罗龙文如今的势力，再大的场面，也是叱嗟立办。而况，退庐的下人也多，陆太婆的话，也等於主人的命令；兼以特厚的犒赏，更是踊跃从事。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张灯结彩，红烛高烧，已收拾得富丽堂皇，一片喜气了。

胡元规是即时赶回嘉兴去了。第一、备办聘礼；第二、通知胡宗宪亲来道贺－－为了鼓励徐海，胡元规尽可能铺排场面，借了总督的仪仗，连四抬聘礼，一起用快船运来。到时刚过午後，上了岸排起导子，吹吹打打，直到退庐，乐声吸引了附近上千论万的乡人，竟是意想不到的热闹。

徐海是由阿狗照料，早已穿好簇新的襴衫在等。头插金花，身披彩带，是刚进学的秀才打扮。听得咪哩吗啦的锁呐声音，一颗心忽然跳得很利害，竟有些畏缩的模样了。

“二哥，快出去吧，去归队，押着聘礼一起进门。”

“兄弟，”徐海怯怯地说：“我有点怕。你是搞过这一套的，你替我代个劳。”

“别样可以代劳，这件事怎麽可以代劳。让翠翘姊知道了，不骂我个狗血喷头？去！去！”阿狗将徐海一推，推到院子里。

说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嬉笑指点之下，归入队伍，由罗龙文与胡元规两位大媒陪着，登堂行礼。

美中不足的是女家没有男子应接，只好由陆太婆在两个丫头陪侍之下，亲自接待。口口声声“大媒老爷辛苦”、“姑爷少礼”。叫得十分热闹。这样乱过一阵，方始去看聘礼－－胡宗宪拨了三千银子，胡元规尽义务代办的四样珍物：一具古色斑斓、出土未久的周鼎；一部宋版的诗经；一副珍珠头面；一双碧玉手镯。都用大红锦盒装着，高供在正中的一张紫檀雕花条案上。

陆太婆对这四样聘礼，非常中意。价值不菲，固见得男家对女家的尊重。古鼎及宋版诗经所溢发的书卷气，更能与陆家的门第相配，因而赞不绝口；同时想到徐海有这样为他费心的朋友，确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及至宾客下人，分班称贺已毕，时将入暮，该是开席的时候了，却还有一位最紧要的贺客未到。罗龙文不免微感焦急，将胡元规拉到一边，有话要问。

“总督怎麽还不来？今天这台戏唱得很圆满，不要在‘大轴子’上泄了气！”即来照罗龙文与胡元规的设计，这天要对徐海与王翠翘作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千回百折，种种委屈，在今天这个场面中，差可弥补。一切歉疚不安，亦要在胡宗宪的怀酒慰劳中，完全消解。而以後徐海远涉风涛，收功异域；以及王翠翘安身立命，圆满归宿，更要胡宪宗到场，亲自向徐海夫妇致意，郑重向陆太婆拜托。如果胡宗宪不到，这台戏是草草终场，一无精采可言了。

因此，胡元规跟罗龙文一样，亦颇关怀；不过，他比罗龙文更沉着，想一想说道：“再派人去催，哪怕喜酒吃一夜，也要把他等了来。”

“好吧！好在没有外客，只要他准来，多等一会不妨。”

於是，由罗龙文派了他跟胡宗宪之间往来通讯，递惯密件的亲信跟班，其一起快马，直奔嘉兴。二更时分，带回来一封覆信，是胡宗宪的亲笔，说赵文华有事约谈，无法分身前来亲自道喜；请罗龙文向陆太婆代达贺忱。信末又赘了一句：“甚盼驰回一晤，并密。”

另外有个朱红大封套，写明“贺仪”，封套未曾封口，内装一张朱印灿然刚刚上过税的“红契”，是一所座落嘉兴城内的住房，户主徐海。这份贺礼很别致，也很贵重；罗龙文便连胡宗宪的信，一起交给了徐海。自己又亲自向陆太婆去说明其事。

陆太婆心中不免怏怏，但表面不动声色，“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她说：“只是害大家饿了好半天，开席吧！仍旧请两位大宾老爷陪陪新贵人。”

“都不是外人，我看，”罗龙文提个建议：“不必分内外了，都合在一起坐！太婆的意思怎麽样？”

“罗师爷别问我，我是最好热闹的。”

於是，喜筵都开在厅上，正席东西两桌，一面是罗、胡二人陪徐海；一面是陆太婆与阿狗陪王翠翘。此外在廊上又摆了七八桌，将退庐上上下下及附近的乡人，都召了来大嚼，也亏得如此，场面才不致过於冷落。

安席入座，徐海与王翠翘遥遥相对，既不能口谈，亦无法目语，两人心里都有一种不辨悲喜，只觉得距离遥远的感想。

※※※

三更散席，罗龙文只和衣打了个盹，五更时分便已骑马上路，回嘉兴去赴胡宗宪的约。

书斋相见，罗龙文入目心惊，胡宗宪双眼深陷，面色灰败，一副久病不愈的倒楣相，不由得失色说道：“总督，你的气色坏透了！”

“不是气色坏，是心境坏。这一年多来，心力交瘁，真怕会支持不下去。”

玩味语气，是受了很大的打击。罗龙文知道，他这时需要很有力的支持，所以加重语气安慰他说：“总督，你不要泄气！甚麽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怕甚麽？”

“我确是怕！不是怕雷霆之怒、斧铖之严，只觉得人心可怕！不管你如何委曲求全，不能动人丝毫恻隐之心，我真不知道人与禽兽所异者何在？”

“感触很深。”罗龙文平静地问。“可能见告？”

“不但要告诉你，还要跟你商量。昨天，我正要动身去给陆家道喜，天水派人来请，说是立等见面。见了面，他裁下一条纸给我，说是严相府来的信。你猜上面写的是甚麽？”

“猜不出。不过，我不明白，为甚麽只裁下一条呢？”

“那当然因为信中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很多，所以只裁下与我有关的一段给我……”

“请慢点，”罗龙文说，“容我再打个岔，可是东楼的笔迹？”

“不是！不过，这没有关系，夜半宫门出气纸，未必就是御笔！而甚麽大事都能处分，就因为没有人敢假冒。这情形也一样，只要是相府专差递到的信，就是宰相的钧谕，至於甚麽人的笔迹，并没有关系。”

“是了！请说吧，那张纸条上说些甚麽？”

“说是相府欧阳夫人，新建一座佛楼，要召四名比丘尼承应斋供之事，叮嘱天水物色。这四名比丘尼，要仪态娴雅、语言轻妙，其中，”胡宗宪突然提高了声音：“特别指定一个人，非罗致入京不可。这个人的法名叫做悟真！”

“悟真！那不是王翠翘吗？”

“是啊！天水也告诉我，就是王翠翘。”

“王翠翘还俗了！”罗龙文大声说道：“而且也嫁人了。”

“不错！我也是这麽告诉他，你道他如何？他笑笑跟我说：“汝贞，你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搅坏了大局？”

“这，这话是甚麽意思？”

“无非要挟之词。此事不成，招抚汪直的计划会落空，徐海也可能有不测之祸。这都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罗龙文默不作声，通前澈後想了一遍，方始问道：“那麽，总督，你的意思怎样呢？”

“我，”胡宗宪指一指地上说：“在这里走了一夜，还是一筹莫展。”

“也不至於那麽为难。将来怎样且不说，眼前先使条缓兵之计，总是不错的。”

“啊！缓兵之计！”胡宗宪很注意地问：“倒要好好听一听。”

罗龙文建议胡宗宪，尽管答应赵文华，达成相府的要求。但事缓则圆，必得慢慢设法劝说；总在年前年後，一定将王翠翘送到京里。这就是所谓缓兵之计。

“这样做法，自无不可。”胡宗宪问说：“到了年前年後，可又怎麽办？”

“那就要看总督的意思了。能拖则拖，不能拖则硬挺。”

“挺不过去呢？”

罗龙文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挺不过去当然自己作个抉择，是不负徐海呢，还是宁可不要纱帽？

见他沉默不答，胡宗宪叹口气说：“唉！小华，你别以为我没有想过，我想得很深。说到头来，个人的荣辱得失，无足重轻；国家的忧患，地方的祸福，才是最要紧的。”

“说是这麽说，我却不相信王翠翘一个人的关系有这麽重大。”罗龙文踌躇了一会，终於将不愿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所关者，不过总督的前程而已！”

他的意思是，眼前跟赵文华虚与委蛇，不让徐海知道有这回事；好让他依照原定的计划，去劝汪直来归顺。及至汪直就抚了，大事已了；那时胡宗宪对赵文华食言，无非招致对他个人的报复，至多前程不保。这也就是说，胡宗宪所感到的为难，不过个人的得失看不开，说甚麽“国家的忧患，地方的祸福”，都是官话。

这隐然的指责，近乎诛心之论，分量很重。话是说出口了，罗龙文自有不安之感；转念又想，既已如此，索性就说明白些。

“其实，我亦不相信是相府的来信，根本就是天水自己捣的鬼……”

“慢来！”胡宗宪打断他的话问：“你是何所据而云然？”

“天水初见翠翘的时候，我在场，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目共睹。总督可以去打听。”

胡宗宪沉吟半晌，方始开口，“照你这一说，只怕缓兵之计都无用！”他摇摇头：“那可真是难了！”

“硬是不从又如何？难道他还为了一个女子，耽误班师的行期？”

“那当然不会，只怕他另出花样。”

“另出甚麽花样？”

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使胡宗宪深感窘迫，沮丧地坐了下来，好半晌做声不得。

“总督，你别发愁！尽管照我的话去做，做不通再说。做通了，到时候我另有妙计。”

“我知道你有办法，所以才找你商量。到时候是何妙计，可否先说给我听听？”

“一时也还说不上来。得要慢慢想，反正总不脱釜底抽薪的宗旨，让天水奈何不得你！”

“好吧！我听你的话，此刻就去看天水。”

等胡宗宪一走，罗龙文也离开了总督衙门，愁烦在心，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大街小巷乱绕；绕来绕去走到一处地方，陡然想起，赵忠不就住家在这里吗？何不到他那里去打听打听内幕？

转到这个念头，精神一振，心里在想：赵忠是赵文华的智囊，这个假托欧阳夫人造佛楼，徵召四名比丘尼的，可能就是赵忠替他出的主意。因此，见了面说话要格外当心；否则，打草惊蛇，更加不妙。

因此，他觉得需要好好掩饰，决不可让赵忠猜知他的来意。於是定定神想了一会，折回胡元规的当铺，将寄放在那里的一只书画箱取出来，找了一幅画包好，方始去访赵忠。

赵忠在家正忙得不可开交。启程在即，行李需要拾掇，他在浙江也搜括得不少，箱笼甚多，而像古玩字画之类，必须亲自检点。因此，门上奉命，对於访客一律挡驾，对罗龙文亦不例外。

“那我就不进去了。”罗龙文将手里的画轴扬了一下，“你家主人托我觅一张画，现在觅到了，既然他没空见我，只好把画去还给人家。”

门上一听这话，急忙答道：“罗师爷你老请等一等，我进去回一声看！”

进去不多片刻，只见满头灰尘，两手乌黑的赵忠亲自迎了出来，一见面便抱拳作揖：“得罪，得罪！是我忘了关照，特客照常请进。来，来！请到里面坐。”

“你正在忙，我交代一句话就走。”

“甚麽交代一句话就走？进来再说，我手脏，不然就硬拖了。”

是这样友好的态度，罗龙文心中一动，王翠翘的麻烦，或许可以从赵忠身上解散。於是，不再做作，随赵忠到了他书房里。

等他洗抹乾净，来陪坐叙话时，罗龙文一面打开画轴，一面说道：“老赵，你要走了！多日相叙，不能没有一点赠别的意思，有幅画送你。”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受惠已多，不知何以为报。”

“自己人说这些话干甚麽？你看看这幅画。”

打开一看，赵忠吓一跳，是唐朝“小李将军”的一幅青山绿水，“罗师爷，这太贵重了！”他说，“真正不敢当。”

“实不相瞒，这是仿本，出於北宋。我还有一幅仿本，是关仝的关山行旅图，拿来赠行，倒是切合本题。不过，仿得不如这幅好。长行无事，你留着聊以遣旅途的寂寞吧！”

“既然如此，我就拜领了。报之以琼瑶，受之以木桃。我亦有样小东西，送你作个纪念。”

说着，赵忠取来一个锦盒，盒中是一锭墨，无款无识，只朱笔标着重量：三两三钱。

罗龙文不愧此道中行家的行家，入眼便知来历，“这是元朝制墨名家朱万初所造。”他说：“元文宗天历年间至今，两百多年了。珍贵之至！感谢，感谢！”

“小意思，你太客气了。”赵忠很诚恳地说：“罗师爷，我本来是冒充风雅，这一趟来，跟你常常讨教，对於藏砚倒成了半个内行了。将来南边如果有好砚，请你替我留意，我先存五千银子在你这里备用。”

“有好砚，我一定替你留心物色。至於价款，不必亟亟。”罗龙文紧接着说：“我不是也要进京吗？”

“是的，是的。你进京的事，我时刻记在心上，这件事，我们另外多抽一点功夫，好好谈一谈。不过，桥归桥，路归路，不必并为一谈。”

罗龙文知道，赵忠此行，亦很弄了些钱，五千银子买好砚还不算回事，坚拒反倒容易引起误会，以为他不肯管此闲事。因而点点头说：“这样吧，老赵，你的五千银子存在胡元规的典当里生息好了。要用就提，不用则大钱生小钱，岂非一举两得。”

“好！好！拜托，拜托。”

“小事一段。”罗龙文紧接着说：“我倒有件不大不小的事要拜托你。”

“请说。只要办得到，一定效劳。”

“老赵，你一定办得到。请你告诉我，相府严老夫人起造佛楼，要物色四个尼姑，指名要包括王翠翘在内。那是怎麽回事？”

听得这话，赵忠愣住了，那一脸的为难，难描难画。罗龙文心想：一拳打在他要害上，非逼他说真话不可。因此，口虽不言，却拿眼睛紧盯着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唉！罗师爷，这就教我不知道怎麽说才好了！”

“老赵，”罗龙文率直问道：“不是你出的主意？”

“我怎麽会出这种主意？唉！”赵忠又叹了一口气：“一半是冤孽；一半也怪我不好。”

何谓“冤孽”，罗龙文明白，是那天赵文华初见王翠翘，蓦地里勾起了五百年前的风流债。却不知赵忠自责是何因由。

“那几天为了替老太太做寿，我分不开身，朱友仁那小子，整天在我家主人左右，成了寸步不离的跟班。不知道他说了些甚麽，我家主人就问我，怎麽能把王翠翘带进京去？我就劝他，说人家出了家，算了吧！话不投机，我家主人就没有再说下去。只道他打消原意了，谁知又来这麽一手。真正冤孽！”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决非饰词掩饰，罗龙文得知底蕴，不觉歉然，“我倒错怪了你了！”他紧接着说：“老赵，既知冤孽，应该设法解消，不让华公造孽，才是爱人之道。”

“难，难！”赵忠大摇其头：“真难！”

“何以见得？老赵，人人皆知，你在华公面前，说一不二，这件事你不管，就没有人能管了。”

“不然，不然！罗师爷你恰好说反了。这件事人人能管，如果我一提这件事，那就再不能挽回了！”

“这话奇怪，我倒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赵忠蓦然省悟，自己的话说得太多了。沉吟了好一会，慨然说道：“好吧！既然说了，就说明白了它。罗师爷，我家主人，再没有比我更了解的，他的气量狭、疑心重、成见深；从那一次我劝他以後，他就疑心我有意跟他作对，这几天都不大理我。你想，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何能多事？如果再提这件事，他心里会说：好啊！本来倒还无所谓，你这麽膀子向外弯，我就非把王翠翘弄到手不可！”

“嗯，嗯。言之有理！那麽，老赵，我不必你出面，只请教你，怎麽才能打消这件事？”

“只有一个办法，谁能吃得住他，让谁出面阻止。

“那，”罗龙文爽然若失地：“只有搬动圣旨，或者严阁老的手谕了！”

“有严公子的信也行。除此以外，再无别法。”

“如果不从呢？”

“那就很难说了。”赵忠停了一下，终於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他是个睚眦之怨必报的人！”

“是了！”罗龙文拱拱手，很感动地说，“老赵，你是肺腑之言，真不拿我当外人！我很安慰。”

“你知道我不拿你当外人，我倒有句话奉劝。”

“是，是！请教。”

“我劝你最好不要管这件闲事。”

“为甚麽呢？”

“因为管不成功的，徒劳无功，搞得灰头土脸，何必？”

这句话，使罗龙文微生反感，觉得低估了他的能力。当然，他不便直抒所感；只用无可奈何的声音说：“没有法子！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交情太深了，而且牵连着大局。”

“牵连大局？”

“是的！”罗龙文将徐海与王翠翘已结鸳盟，以及徐海非王翠翘的柔情不能慰抚复原，出海去说汪直来归的道理，细细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麽要紧的关系！”赵忠沉吟了一会问道：“那麽，罗师爷，计将安出呢？”

“我想先使一条缓兵之计。”

“恐怕不成功！说句不太过分的话，我家主人只怕这几天做梦都梦见跟王翠翘在一起。你想，班师回京，路途遥远，他这单相思病要害起来怎麽得了？”赵忠双眼乱眨了一会又说：“依我看，只有俗语所说的那一计，倒是上计。”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罗龙文说：“那一来，只怕他迁怒到徐海。而且，徐海现在不能受刺激，如果告诉他有此麻烦，不得不逃，他的病马上就会起变化。”

於是彼此都沉默了。赵忠的不开口，不是漠然的表示，相反地，他倒是急人所急，极力在思索，希望能替罗龙文分忧，找出一条能行得通的路子。

前前後後想下来，他反倒有深深的困惑，“罗师爷，”他说：“我们相交虽不久，你的脑筋我是再佩服不过。我就从来没有见过有甚麽难题是你应付不了的；何以这件事把你搞得这样子愁眉不展？说起来，论私是你跟徐海的交情，谁跟谁好是缘分，没话可说；不过，论公，徐海真的是那样子重要，非他不可？莫非‘死了杀猪屠，要吃带毛猪？’”

这意思是，劝罗龙文乾脆撒手不管，岂非省却无数烦恼？罗龙文心想，要想他设法直接救王翠翘，间接救徐海，他这一问，就非得切切实实答覆不可。

话由正面说，往往显不出力量，罗龙文深谙个中三昧，便以问为答地问说：“我倒请问，老赵，你是不是觉得东南的倭患，已经平复了，大功告成了！”

“当然不能算大功告成。”

“汪直是个隐忧，是不是？”

“是的。如果他卷土重来，确是个麻烦。”

“果然卷土重来，朝廷会不会徵发大军来清剿？”

“很可能的。”

“那麽，我请问，徵发如像目前这样的规模，要耗费多少库藏？地方上受多少累？”

赵忠不答，因为不便接腔。罗龙文亦就静静等待，想逼出他一句真话来。

看看是不会再有回答了，罗龙文方始接下去说：“能有人兵不血刃，劝汪直来归顺，此人就抵得二、三十万大军，上不烦睿虑，下不耗民力。你想想这个人重要不重要？”

“是的。”赵忠答说：“不过我不相信，一定要徐海去，汪直才会归顺。归顺是汪直早就有的打算，因人成事，不算功劳。”

“那麽，老赵，你倒保荐一个人看。”

“我夹袋里没这一号的人。”

“谁又有？”罗龙文紧接着说：“因为如此，徐海就格外值得重视。姓毛的说的甚麽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赵忠又问：“难道汪直只相信徐海一个？”

“不然！汪直相信的人还多，可是不能去。”

“谁呢？谁不能去？”

“举个例说，他对你就一定很相信。可是老赵，你肯不肯去呢？”

“我不肯。也不能！”

“那就是了。徐海等於替你老赵去涉风涛之险，你应该拿他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一样。”

赵忠无话可答，苦笑着说：“罗师爷，我真说不过你！”

话虽如此，细想一想，觉得罗龙文的看法很深，也很实在。赵忠本性不算太坏，又关乎罗龙文的交情，终於将心里盘算好久，想说而不愿说的话挖了出来。

“有个办法，一定管用。可是这个办法，最好不用，因为关系太重，可能会结成仇怨，两败俱伤；不但我对不起我们主人，我自己亦会倒楣。”

说得如此严重，罗龙文不由得悚然动容：“老赵，”他摇摇手：“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你不要说。”

越是这种态度，越让赵忠觉得非说不可。否则，就变成故意要手腕了。“说说不要紧，怎麽做法再商量。”他说，“现成有个人在那里，可以庇护王翠翘，难道你没有想到？”

“你是指陆太婆？”

“是啊！王翠翘往她家里一躲，陆太婆再挺身出来说一句：翠翘是我乾女儿，我亲自送她进京。这一来，眼前的灾难，一定可以躲过。可是，第一、陆太婆有没有这个胆量，肯不肯这麽做？第二、赵、陆两家可能由此结怨，这对我家主人是决不会有好处的。”

对赵文华没有好处，当然对赵忠也没有好处。罗龙文很感动地说：“老赵，凭你肯说这话，就见得你的血性、义气。徐海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治一经、损一经。决不会冒昧，说实话，陆太婆这条路子，我也想到过，看法跟你差不多。怨家当然宜解不宜结，如果能够不结怨，你看，这个办法可以不可以试一试呢？”

“我想不出怎麽能够不结怨？罗师爷，你的脑筋比我好，或者另有高见，不妨实说。”

“前半段照你的办法。後半段要分两方面来做。一方面不惜千金，访求绝色，兼程赶上去，最好能在华公到京之前追上，作为弥补；一方面让陆太婆写信给锦衣卫陆大人，到京见了面，陆大人向华公打个招呼，说两句好话，华公莫非真的不依不饶。自己要跟陆大人去结无谓的怨？”

“果然如此，当然没有话说。只怕办不到。”

“办不到就不做。”

赵忠沉吟一会答说：“照我看，很难。第一、千金易得，绝色难求；第二、锦衣卫陆大人，虽是陆太婆的胞侄，可是做侄儿的，大成疑问。”

“是的。不过我可以这样说，有人有钱，访救绝色不算太难；至於锦衣卫陆大人肯不肯听陆太婆的话，外人不得而知。陆太婆是很直爽的人，我可以老实问她：令侄对你这位婶母是不是很尊敬？你说的话管不管用？请你实说。我想，她没有理由气我。如果她表示没有把握，此事就算作罢。老赵，你看行不行？”

“能这样，还有甚麽不行。好了，就这麽说了！你请赶快去进行吧。我这里乱糟糟地，也不留你坐了。”

出得赵家，冷风迎面一吹，有点昏沉沉的头脑，立刻便轻松了。回想所谈出来的结果，罗龙文不免得意，然而麻烦也还很多，不觉叹口气在心中自语：赵文华，赵文华，你真是小人之尤！

一路想心事，一路轻摇马鞭，不知不觉又到了总督衙门，发现胡宗宪的仪从，正在喝茶休息，知道他已从赵文华那里回来了，索性就见一见，谈一谈。

“眼前总算过去了。”胡宗宪一见他的面就这样说：“还有三天，谢天谢地，总算去了个附骨之疽。”

这是指赵文华三天後班师而言。罗龙文问道：“他怎麽说？”

“居然很大方，一诺无辞。”

罗龙文心中一动，讶异地说：“这很难得啊！”

“算是临去秋波。不过，我也有点奇怪，料想他总还要问那麽一两句，譬如甚麽时候送进京之类，而居然没有。”

“他虽不问，事情还是要有个交代，我跟赵忠谈过了。”罗龙文将经过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很好，很好！”胡宗宪连连点头：“这样做法，大家不伤和气。事不宜迟，请你赶紧去办吧！天水气量狭，早一点让他心里舒坦的好。”

“请放心，不会误事。”

“当然，也不忙在这一刻。天水要走了，以後做事比较容易了，我有许多计划，想跟你谈谈，你如果没事，就在这里喝酒。”

罗龙文欣然从命，宾主俩在书斋中小酌闲谈。胡宗宪大抒抱负，要修海塘、兴农桑，很有步武肃王，在浙江长留遗泽的打算。罗龙文只是静静地听着，一听听到傍晚，才兴尽而散。

回到典当不久，胡元规也从退庐回来了。想不到的，还有阿狗，更想不到的是，两人神色有异，不但笑容全无，而且大有隐忧。

“怎麽回事？”

“恐怕出乱子了！”胡元规问：“小华，你可听说了甚麽没有？”

罗龙文茫然不省，“我没有听说甚麽！”他说：“跟胡总督喝了一下午的酒，此刻才回来。”

“胡总督找你甚麽事？”

“很伤脑筋，很叫人生气的一件事，此刻没事了。”

“说了半天，到底是甚麽事？”

“是翠翘有点麻烦……”

“完了！”阿狗失声而喊：“一定让他赚走了！”

罗龙文越发诧异，“你说甚麽？”她问：“谁赚了谁？”

“沉着下来！”胡元规抚一抚阿狗的肩，“你先不必往坏的地方去想。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

胡元规所讲的情形简单，但亦很突兀：中午时分，退庐临河的後门，开到一条非常华丽的画舫，下来一名武官，登门求见陆太婆，说是奉了赵大人的命令，因为陆太婆与王翠翘为赵老太太补祝寿诞，极其费心，深为感激。班师在即，特地以“年家子”的身分，派遣坐舟，邀请陆太婆“母女”回嘉兴法云庵，容他当面道谢。

“陆太婆跟我来商量，是不是要赴约？”胡元规语声低微地说：“小华，你想，派来的武官，虽未见面，也有个耳闻，确是天水面前得力的杨千户，船更不假，除了他的坐舟以外，连总督的船都没有它漂亮。碍於情面，似乎不能拒绝，我跟小兄弟也商量了，认为不妨赴约。错是错在我们没派一个人跟着船护送……”

“不必谈这些了！”大为紧张的罗龙文摇手打断他的话：“你只说，以後如何？”

“後来，”胡元规指着阿狗说：“我跟小兄弟两个人谈起来，越谈疑问越多，再想到总督不能来道贺，反而特地来邀你到嘉兴，必有非常的变故。两件事是不是相互关联不知道，不过，天水真有这番当面道谢的意思，应该会跟总督谈。而总督给你的信上，并没有提起这件事。这样几方面合在一起来看，疑云重重。所以我们两个决定尽快回嘉兴。”

“赶回嘉兴，”阿狗接口，“直奔法云庵。一问，根本未见陆太婆！罗师爷，你说人会到哪里去了？”

罗龙文搓搓手，顿一顿足，痛苦地说：“完了！功亏一篑！”

“这话，”阿狗率直地摇摇头：“不懂。”

“现在没有功夫细说。已经羊落虎口了！”罗龙文说，“长话短说，是翠翘的一段冤孽，天水非得之不能甘心！杨千户不假，船亦不假，是天水蓄意要将翠翘骗到手再说。此刻，你们听我的话，不要跟我急辩：第一、你们两位，该有一位赶回退庐，安抚明山；第二、赶紧找陆太婆，一切都要等到跟陆太婆见了面才谈得到。”

胡元规与阿狗面面相觑，而表情不同，一个沮丧，一个愤怒，彼此克制着，对罗龙文所说的话，亦就想不起应该答覆了。

“这样，”罗龙文手抚着阿狗的肩说：“还是你回去，比较可以让明山安心。为了大局，你要忍耐，你要受得起委屈！”

阿狗不作声，低着头想了好一会，慨然说道：“好！我回去。”

“对！你回去，只有你回去最好。”

“罗师爷！今天就是我一个人回去？”

这话问得很奇怪，罗龙文想了一会答说：“你今天回去，你‘姊姊’才有希望明天回去，你今天不回去，只怕你‘姊姊’明天回去了也没有用了！”

阿狗的问话，罗龙文完全了解，是希望王翠翘跟他一起回退庐；可是罗龙文的答语，阿狗却只能了解一半，意思是说，抚慰徐海是最急要的一件事！如果徐海发觉王翠翘遭遇意外，刚刚恢复正常的神智，必然因为这一刺激而又变成错乱。那时即令王翠翘能够安然而返，亦怕“没有用了”！

理解到此，自然应诺不辞。不过，到底是怎麽回事，至今还不明了，心里怎麽能过？因而毫不思索地答说：“好！我马上回去。那面请放心，一切有我，敷衍个三两天的本事我还有。可是，甚麽叫‘冤孽’？总得让我也知道啊！”

“当然要让你知道。长话短说，天水志在夺艳，假借相府严夫人起佛楼，要找尼姑去照料香火的名义，将翠翘骗来了！胡总督找我，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办法已经有了，就差半天的功夫，目前还有挽回的可能。大致如此，细节没功夫谈了。”

阿狗紧咬着嘴唇，一语不发，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相当可怕。罗龙文与胡元规都很不安，亦都用忧虑而带些乞求的眼光看着他。

阿狗深深吸了口气，将满腔怨愤硬压了下去：“好吧，有账将来算。”他跺一跺足，掉头就走。

胡元规急忙追了上去，“小兄弟，”他说：“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功德快要圆满了，你千万忍耐！明天，不论怎麽样，我会派人送信给你。”

“一定！”阿狗重重地说：“一定要给我信，愈早愈好！”

胡元规答应着，一路谆谆相劝，一路送他出门。然後，定一定心，将全盘情况想了一遍，才回到原处跟罗龙文去商量一切。

“我在想，事情还不要紧。翠翘是何等角色，即或不能脱身，总想得出闪避的法子。话再说回来……”罗龙文突然拿话顿住了。

“不是要说回来吗？”胡元规催问：“怎麽一去不回了？”

“说起来是小人之心。”罗龙文仍旧踌躇了一下才说出口，“就算失身给天水，在她亦不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一了百了，倒也乾净。”

胡元规面无表情，好一会才说：“这话，你我只能摆在心里。”

“当然，当然！”罗龙文说：“只你我知道就行了。这一层且撇开不谈，只谈如何去找人？”

“我就不懂。不但翠翘不见，怎麽连陆太婆也毫无踪影？”胡元规说：“我看只有先找老赵去打听。”

“我也是这麽想。老赵倒是比他主人还高明些。”罗龙文仍旧是“长话短说”：将跟胡宗宪与赵忠见面的结果，扼要为胡元规说了一遍。

“怪不得！我心里本就在怀疑，老赵就算作恶，也不能出这荒唐的主意！如今事不宜迟，总要先跟陆太婆联络上了，才能了解真相，对症下药。走！找老赵去。”

正待相偕出门，典当的小徒弟来报，有陆太婆派来的人求见胡元规。胡、罗二人又惊又喜，立即出见，一看认识，是陆家经常跟随老主母出门的老婆陆森。

“罗师爷也在这里，就更好了！”陆森说道：“我家老太太着我来奉请；请两位劳驾到我家大小姐那里，有极要紧的事商量。”

“好，我们知道了，马上就走。”

“管家，”罗龙文接着胡元规的话问：“你家老太太一直在哪里？”

“一直在赵大人公馆。”陆森答说，“此刻才回我家大小姐那里。”

“喔，你家乾小姐呢？”

“跟老太太在一起。”

罗龙文与胡元规交换了一个宽慰的眼色，同时也取得了默契，要行商议一下。於是胡元规说道：“管家你请先回去，我跟罗师爷马上就来。你们大小姐家，我也认识，不劳领路了。”

等陆森一走，两人商议是不是先通知了胡宗宪，再跟陆太婆去见面。胡元规主张一个去陆家，一个去看胡宗宪；罗龙文认为先一同去了陆家，再跟胡宗宪见面，才有用处。最後折衷，仍然同赴陆太婆之约，不过由罗龙文先写一封信，将此事约略告知胡宗宪，让他心里先有一个准备。

※※※

是在陆大小姐家的内厅见的面，女主人照俗例不见男客而回避，下人因为事涉机密而回避。当然，王翠翘是随着义母而出见的。

母女俩的表情大不相同。陆太婆生气之中带着些焦忧，而王翠翘是出奇的平静，就像秋水深潭那样，望过去纹风不动，却令人兴起一种莫名的戒惧。

“我活了六十多岁，第一遭遇见今天这种怪事。”陆太婆强抑着气愤说：“我真不知道从哪里谈起了！”

“就从到了嘉兴谈起好了。”罗龙文问：“是不是到了法云庵？”

“哪里？”陆太婆说：“一上岸，两顶轿子，坐上去放下轿帘，外面的路径完全不知道。一下了轿才发觉，好大的一座厅，哪里是甚麽法云庵？一问，才知道是赵大人的公馆。”

“赵大人呢，见了面了？”

“当然见了面。他倒说得好，说想想法云庵不方便，所以直接接到他公馆。说了许多客气话，一双眼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只看着王翠翘。

“娘！”王翠翘说：“老实说好了。怕甚麽？”

陆太婆点点头说：“说起来真是笑话，那双眼睛紧盯着翠翘不放。我看看不是路，站起身来想走。你道赵侍郎说甚麽？他说，私事谈完了，还要谈一件公事。马上改口说：也不完全是公事，半公半私。”

罗龙文接着她的话说：“是相府的命令，可也只是严老夫人的事，所以说，半公半私。”

“原来，罗师爷已经知道了！”

“是胡总督告诉我的，”罗龙文说：“你老人家只讲赵侍郎跟你说了这件事以後的情形好了。”

“他说了这件事以後，我愣住了！心里只是在想，世界上哪有这样奇怪的事？当时板起脸对他说：‘翠翘已经还俗了，如今是我的乾女儿，而且我已经作主拿她许了给人家了。’这几句话回得算决绝了吧？哪知道赵侍郎若无其事，只说，这些情形我都知道。为了大局，只好委屈翠翘姑娘。罗师爷你说，这哪里是当朝一品的大官，简直是地痞流氓不要脸耍赖的行径。”

“真是，没有想到他这麽惫赖。”罗龙文问：“那麽，太婆你是怎麽答他呢？”

“我说，我不管大局不大局！我只管我一家子的事。严老太太虽然是宰相夫人，我陆家也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家。她起佛楼，管我家甚麽事？要我乾女儿去替她照料香火，办不到！”

“好痛快！”罗龙文笑容满面地：“太婆，我真服了你！”

“唉！”陆太婆长叹一声，“泄气！”说着，不断地摇头。

“娘！”王翠翘忽然扑倒在陆太婆面前：“女儿不孝！不过，女儿实在有苦衷。娘，你不要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难过。”

何以忽有此令人全然不解的场面？罗龙文与胡元规都忍不住了；不允而同地俯身向前，定眼注视。

“你跟两位说吧！”陆太婆呶一呶嘴：“我到现在还想不通，你为甚麽要这样做？”

王翠翘点点头，站起身来，回归原座，静静想了一下才说：“罗师爷，胡朝奉！当时的情形，一时也无法细说，归根结底一句话：赵侍郎甚麽都不顾了！非得而甘心不可。事情既然如此，只好归之於冤孽气数。所以我违背我娘的意思，挺身出来答应他了！”

罗龙文与胡元规无不睁大眼睛，好半天说不出话。一时厅中寂静如死，罗、胡二人只觉得心头有如压着一块铅，沉重得透不过起来。

“娘！”王翠翘起身搀扶陆太婆：“你老人家进去息一息。好不好？”

陆太婆先不作声，然後黯然说道：“我像做了场梦！都随你吧！”接着，勉强装微笑，向罗、胡招呼：“两位请宽坐！在这里便饭。翠翘总有些话跟两位说，我不陪了。”

罗、胡二人都站了起来，目送王翠翘扶陆太婆入内；然後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取得默契，多听少说。一切都等听王翠翘谈了她的“苦衷”，向胡宗宪请示以後再说。

“罗师爷，胡朝奉！我娘有好些不明白的地方，第一，她确是不知道所谓‘大局’是甚麽，赵文华这句话是威胁，两位当然知道。”

“当然知道！”罗龙文说：“这个家伙的卑鄙，我们今天才完全了解。陆太婆不明白，怪不得她；她还不十分知道明山对‘大局’的关系甚重。”

“是的。这是我第一个必须顾虑的。第二，我娘爱护我，话很硬，如果赵、陆两家结了仇，总不是好事。我做了陆家的义女，不能害陆家！”

听得这话，胡元规悚然动容，激动地说：“翠翘，翠翘，我想不到你想得这麽深，这麽周到！世界上的事，真是变幻莫测，原来是打算让你借陆家的势力，好有庇护，想不到反成了你的一个累。”

“也不能说是累！”王翠翘到此时才有悲伤的表情，“我当时万感交集，想来想去，一句话不错：前世的冤孽。我是个不祥之身，合该受灾受难；今生不受，来世还是不得解脱。徒然害了许多人，倒不如挺身而出，一了百了。”

“话不错，话不错！”罗龙文不自觉地忘了刚才与胡元规所取的默契，率直表示他的看法：“不过，你不必答应得这麽快！凭你的机智，当时总能想出一条脱身之计。”

“这就是脱身之计。”王翠翘脱口答道：“如果不是我答应跟他一起走，这时候不会跟两位见面。”

“莫非，他真的敢把你留下来？”

“为甚麽不敢？罗师爷，你如不信，问我娘好了。”罗龙文不作声，胡元规便问：“那麽，你是决定跟他一起走了？”

“是的。”

“明山呢？”

“我就是要跟两位谈这一点。当时我跟赵文华说：你说顾全大局，我亦为了顾全大局；所以，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这件事要守秘密；第二、要等明山走了才跟你走。我又说：你不要怕我翻悔，我娘做我的见证……”

“陆太婆做了没有呢？”胡元规打断她的话。

“我娘不肯做。我就说：王翠翘三个字不值钱，如今我姓陆！陆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从来没有说话不算不算话的。打出这麽一块招牌，我娘虽不作声，也只好默认，她总不能说：姓陆的说话不算话。”

“照此说来，”罗龙文逼视着她说：“你是下定决心，要到相府佛楼去照料香火？”

“谁知道将来干甚麽？”王翠翘微喟低声：“不祥之身！”

“好的！事情完全明了了；你的意思，也完全明了了，这件事只有五个人知道，”罗龙文说：“你们母女、我、胡朝奉，还有胡总督。”

“一点不错！”王翠翘加重了语气说：“我丈夫、我兄弟、一点都不知道！”

“有数，有数！”罗龙文作了承诺：“决不会让你丈夫，兄弟知道。”

“慢点！”胡元规说：“第一，陆太婆也要请她不露任何口风。”

“当然！”王翠翘说：“我会跟我娘说。”

“第二，阿狗问到这件事，怎麽说法？大家要一致，才能瞒得住他。”

“对！怎麽说都可以，只要说一样的话。我兄弟精灵得很，再小的漏洞，都会让他捉住。”

“我看这样，要大家能一致的说法。不宜过於复杂，你们都这样说好了，对赵某人是用的一条缓兵之计；等明山走了，再把翠翘送进京。赵某人答应了。至於将来如何搪塞，你们只说由我在策划。等他来问我，我自有一套话让他深信不疑。”罗龙文接着说：“事实上我跟赵忠确是商量好了，有七分把握，能够搪塞得过去。如今，当然不必谈了！”

“谈谈亦不妨。”胡元规说。

“不必不必！”罗龙文乱摇着手：“徒乱人意而已。”

“是的。徒乱人意。”王翠翘低头想了一下问：“两位现在是要去看胡总督？”

“是啊！”罗龙文问：“你有话要跟他说？”

“请上达胡总督，第一，尽快安排明山办正事；第二，胡总督送了明山一所宅子，我想应该把他接来住几天。”

“宅子是空房子……”

“不要紧！”王翠翘抢着胡元规的话说：“我来替他布置。”

“好！”罗龙文接口，“就这麽说！我可以帮你布置，家俱不消说，字画古董，一切摆设，亦都现成。後天接他进屋，让他来个意外之喜。”

第三十五章

罗龙文从他与赵忠相晤的情形说起，一直谈到王翠翘最後所提出的两个要求，胡宗宪嗟叹不绝，感触万端，心里不辨是何滋味？因而黯然无语，只是不断地摇头。

“我在想，”胡元规比较乐观，“小华跟赵忠所谈的办法，不妨照常进行，或许可以挽回。”

“我也是这话。”胡宗宪说：“小华，你一定得设法挽回；不然，将来明山功成归来，对他不好交代。”

“总督想得真远。”罗龙文说：“我只想眼前。能让明山在出海以前，享几天艳福，就很不错了。”

“何出此言？”胡宗宪问：“莫非你真的觉得事已无可挽回。”

“旁人只能帮忙；关键是在王翠翘身上。如果她自己愿意进相府，旁人着急，岂非多余？”

此言一出，两胡不由得都愣住了！眼中惊疑不止，并带着些质问的神色，希望罗龙文有进一步的解释。

而罗龙文不愿再多说一句，於是胡宗宪不能不问了：“你是说，王翠翘别有用心？是贪图富贵呢？还是另有不测之意？”

罗龙文沉吟半晌，点点头说：“我想，是另有不测之意。”

“甚麽不测之意？”胡元规大声相问。

胡宗宪与罗龙文都不作声。他们对胡元规这一问，有着相同的想法：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胡元规如果不能意会，就只好让他纳闷了。

胡元规毕竟亦是非常机敏的人，见此光景，知道其中必有不便形之於口舌的苦衷，那就只好猜了。要猜，当然往出乎常情的所谓“不测”方面去猜。人之不测，无非旦夕祸福，而祸福莫大於生死关头；循此途径去琢磨，一下就猜中了。

“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他急於求证，而在这个场合又无须顾忌，所以率直问道：“翠翘是想借严府的势力报仇？”

语声未终，罗龙文已以指撮唇，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说。显然的，这是肯定他已猜中的表示。

“啊！”胡宗宪乱以他语：“喝酒，喝酒！不必想得太多。”

话虽如此，等设酌小饮时，仍旧是他先谈此事。不过，所谈的不甚紧要；只殷殷关注，要尽量让徐海出海以前，能过几天温馨旖旎的日子。

“翠翘作何打算，现在无法问，也不必问。我们只照她的话做好了。”胡宗宪说，“请你们两位转告：第一、她认为怎麽样才能让明山高兴，就怎麽做。要钱要甚麽的，不必顾虑。第二、我亦赞成明山早早出海，应该如何安排，请小华费心。”

“是了！”罗龙文说：“我会安排。”

※※※

到了嘉兴，最感到惊异的不是徐海，而是阿狗。

他的惊异，不是因为徐海忽然有了新居，而是王翠翘居然能躲过一场灾难。当然，当着徐海他不便动问，只是暗中加几分注意，特别是王翠翘语言神态，希望能有所发现，可以解消他心中的疑团。

结果，疑团不但不曾解消，反而加深了。因为他找不出她有这样高兴的理由－－她，浓妆艳抹，笑容不断，引导徐海和他看新居时，絮絮不断地指点陈设布置，那种得意的神情，近乎浅薄。在他的印象中，她不是这样的人，为甚麽会一反常态？这个疑问一直盘桓在他脑中。

徐海却丝毫不觉有何可怀疑之处。惊喜不暇，连赵文华跟她如何“道谢”，都不曾问。只是一遍一遍地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掌，要弄清楚眼前所见的一切，究竟是不是梦境？

“好像不是做梦。”他向王翠翘说：“你掐我一把看！看我痛不痛？”

“傻话！”王翠翘说：“你怎麽会想到是梦？”

“我做过好几次这样的梦，梦见有一个自己的家。如今果然有了！而且好像比梦中的还好。”

“本来嘛，人生如梦，不必认真。想穿了，就会珍惜眼前。阿海，你现在甚麽都不要想，好好过几天舒服日子，替将来多留下一点回忆。”

“一上船，我就会想。想过去，想将来。”徐海心旷神怡地说：“想你，也想儿子。”

“你要想儿子，最好另外娶一个。”王翠翘这样回答，神气不像说笑话。

因为如此，徐海不能一笑置之，立即问说：“为甚麽？”

“我不会有孩子。”

“这又是为了甚麽呢？”

当然是有缘故的。可是即令是过去有夫妇之实，如今更有夫妻之名，她还是觉得羞於出口，只含含糊糊地答说：“将来你就知道了。”

徐海不免怏怏，不过，很快地就丢开了。生男育女是件大事，她何以不会有孩子的原因，他自然感到关切，只是他觉得暂时不去追究是比较高明的办法。否则，追问不得要领，徒然损害了眼前欢洽的心境和气氛。

“你这趟要去多少日子？”王翠翘问。

“恐怕日子不会短。”徐海说：“我要一劳永逸！这一趟去，拿汪直的事，完全安排好；如果中间还有需要回来接头的事，我叫他另外派人来。这样，我就好在五岛帮他料理一切。”

“怎麽？汪直还有很麻烦的事，要你帮他料理。”

“不是麻烦，是琐碎。汪直在那里多年，搞的花样很多，关系很复杂，不能说走就走。”徐海停了一下又说：“我这趟去，是双方面的责任。一方面要对得起汪直，不能让他投了过来，是落入一个陷阱，这一点，我现在相信胡总督确有诚意，不会害我对不起汪直。”

“另一方面呢？要对得起胡总督，不能让汪直投了过来又翻覆。是不是？”

“你真聪明！”徐海笑容满面握着她的手：“我的心肝肺腑，你好像都看得见似地。”

“不要恭维我了。”王翠翘又问：“这跟你帮汪直料理一切，又有甚麽关连呢？”

“怎麽没有关连？我帮他料理得清清楚楚，就是斩断他在日本的所有关系，绝了他的後路，省得他有翻覆之心。同时，我跟他始终在一起，就可以暗中监视他；如果中途一回来，他在那里另外有了布置，我怎麽知道。”

“这该我恭维你了！”王翠翘笑道：“怪不得他们非请你去不可，你果然比他们行！”

“这是我最後一趟为公家出力，全始全终，当然要拿些本事来，办得起漂亮亮、圆圆满满。”

“怎叫最後一趟为公家出力？将来不再管公家的事？”

“管得还不够？”徐海拉长了声音说：“够了！”

“那，以後呢？”

“以後！以後回家来陪你，抱孩子。”

“好有出息！”王翠翘故意笑他，随又正一正颜色说道：“你好像希望有一个孩子。”

“一个？不够，不够！越多越好！”

语声未终，人影出现，领头的是罗龙文，殿後的是胡元规，中间一位却是不速之客－－总督胡宗宪，轻裘缓带，意态十分潇洒。

“啊！”徐海客气地说：“不恭之至。”

“我们来闹新房。”胡宗宪微笑着说：“嫂子呢？”

这个称呼，使徐海与王翠翘都深感意外，但所指的人决不会错，为了遮掩，未及为胡宗宪所见的王翠翘，闪身出现，深深万福，口中说道：“总督的称呼，实在不敢当，敬谨奉璧。”

“四海之内皆弟兄。明山是我的患难之交，他明媒而待正娶的嫡室，又是陆太婆的义女，我不叫你嫂子叫甚麽？”

“这，这……”一向语言便络的王翠翘，竟变得口舌笨拙了。

“这好像驳不倒是不是？”罗龙文凑趣附和：“那你就不必奉璧，笑纳了吧！”

如果接受，却真是笑纳，不过笑中有泪。王翠翘就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心中万念奔腾；在风尘中打了多年的滚，到头来竟能博得堂堂总督一声“嫂子”的尊称，真个即时毕命，亦当含笑。

“闲语少说，我们看看屋子，就替他们暖房吧！”胡宗宪又问：“小李呢？”

小李即是阿狗，胡宗宪最近才叫出来的。因为阿狗其名不雅，又不愿连名带姓地叫；所以用此昵称。王翠翘便即答说：“接我娘去了。”

於是徐海与王翠翘领着，看了前後房子，仓猝之间的布置，自然有欠周到，胡宗宪却不作客套，随处指点，某处该置屏风、某处该漆画轴。徐海不大在意，王翠翘却很用心地听着。

前後一圈兜下来，“小李”已将陆太婆接了来。她事先已听王翠翘很委婉地陈述过，不能在徐海面前稍露不妥的口风与形迹，所以装得满面春风地与胡宗宪寒暄周旋。谈不多时，下人来请入席；又是谦让久久，方始来到大厅。

大厅上红烛高烧，供着一幅五色刻丝的和合二仙图。供桌前面，设着两席盛筵；东面一席胡宗宪首席，罗龙文、胡元规并坐作陪，徐海坐主位；西面一席，自然是陆太婆上坐，阿狗居次，王翠翘坐下首作主人。

安席敬酒已毕，随意饭啖，徐海首先谈到正事，向罗龙文问道：“船预备得怎麽样了？”

“船现成！”罗龙文答说：“今天不必谈这个。你先抛开一切，享享艳福。”

“罚酒！”胡宗宪把自己的酒递了过去。

“为何罚酒？”

“你先喝了再说。”

“不教而诛，难令人甘服。”语虽如此，罗龙文还是乾了。

“如果我说得不对，加倍自罚。”胡宗宪说：“我罚你一个措词欠妥。”

“娶妻娶德，怎说艳福？何不说享享画眉之乐？”胡宗宪问道：“小华，你服不服？”

“服！”罗龙文只答了一个字，却又陪了一杯酒。

那面陆太婆听见了，便向王翠翘说：“女儿，你听胡总督，很看得起，你跟徐大婿也该去敬杯酒。”

“是！”

王翠翘一声答应，阿狗已执壶相陪；那桌徐海亦起身先走到这面向陆太婆致了意，方始陪着妻子，双双来到胡宗宪面前。

“总督，多承台爱，让我们夫妇得有抬得起头来的一天。水酒一杯，意思是诚的。请总督乾了。”

“惶恐、惶恐！”胡宗宪毫不迟疑地乾了杯。

陪饮既罢，王翠翘转脸说道：“明山，我要一个人敬一敬胡总督。”

“好，好！”徐海欣然让开一步。

等阿狗将王翠翘的杯中斟了酒，她从容说道：“总督，明山一出海，我就甚麽都不知道了！”

“不要紧，不要紧。”胡宗宪急忙答说：“明山的一切，都在我身上。”

“有总督这句语，我可以放心了。”说罢，王翠翘仰脸乾酒，道一声：“谢谢！”

徐海将王翠翘送回原位，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只听罗龙文跟胡宗宪在谈他出海的事了。

“明山，”胡宗宪问：“应该带点甚麽礼去送？”

“无非土仪。”徐海答说：“如果总督能写张字，或者写把扇子送他，那比甚麽都贵重。”

“我一定写。”话一出口，胡宗宪才发觉答得失之於轻率；以自己目前的身分，对至今身分还不能确定的汪直，翰墨酬赠，是件不太妥当的事。不过话说出了，收不回来，只好这样补一句：“就是不知道怎麽落款？”

“不必落款，意思写在里头就行了。”

不落上款，便无挂碍，“好！”他完全答应了，“我做首诗，自己写了送他。”

“船呢？”徐海问说，“我在想，最好悄悄儿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如果不想惊动人，莫如就搭毛海峰的船回去。不过，好像不够郑重。”

“这不要紧，郑重不郑重，不在乎表面。”

“那就坐毛海峰的船。”罗龙文说，“可是毛海峰的船归心如箭，恐怕不能久等。”

“他还能等几天？”

“昨天他跟我说，看风向，能在这三、五天之内动身最好。”

“三、五天就三、五天。”徐海说道：“我没有甚麽累赘，带几斤好茶叶，拍腿就走。总督这首诗，可得快做了。”

“今天晚上就做，明天就能写好。只是……”胡宗宪看一看那桌的王翠翘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说王翠翘离情难舍，还是徐海儿女情长，不得而知；反正为徐海设想，顾虑何在，是很明显的。

当然，胡宗宪虽未说完，徐海不必追问，亦不必回答。罗龙文见此光景，觉得这个话题，到此已可告一段落，不宜再谈亦无所再谈；便将话扯了开去，随意闲谈－－不知彼此是有意还是无意，甚麽都谈，连赵忠的附庸风雅都谈到了，就是不谈赵文华。

那一桌亦谈得很起劲。“小李”肚子里装了无数好笑有趣的见闻，让陆太婆听得上了瘾；有些是王翠翘都不曾听说过的，所以也是津津有味地注视着。这样不拘形迹的欢聚，直到二更方罢。

“酒醉饭饱，我们散吧！”胡宗宪说：“客去主人安。”

“我也要走了！”陆太婆站起身来，对王翠翘说：“还是让你兄弟送我回去吧！”

“我……”

刚说得一个字，陆太婆重重地打断她的语：“翠翘！”

“娘！”王翠翘愕然。

“甚麽话都不要说！”

王翠翘愣了一下才明白，是义母格外体恤。她原来是想说：“我跟娘一起回大姐家。”如果这话一说出口，陆太婆不能将未成嘉礼的女儿留在未过门的女婿家，只能应允；否则就会受人批评，有玷陆家的门风。因此，“甚麽话”都不准她说，这也就是“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的道理。

结果是连小李都不必送；胡宗宪用他总督的官衔灯笼，将陆太婆送回她女婿家；罗龙文为胡宗宪邀去作长夜之谈；小李随着胡元规回典当。嘉宾散尽，烨烨红烛之下，只有男女主人的一双俪影。

窗外西风猎猎，窗内却是一团春意。徐海神采奕奕，让王翠翘惊喜地发现，他的消失已久的豪气，居然又重新出现在他脸上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说老了牙的俗语，我一直到今天，才能体会出它的味道。”徐海忽发感慨，“世界上最玄妙，最没有道理的，就是心境！”

“说‘玄妙’还差不多，何以谓之‘没有道理’？”

“不期而然，就是没有道理。一个人在心境灰恶的时候，恨不得死了算了。可是过些日子回想，自己都想不通，当时为甚麽会有那种可笑的念头？”

“我也想不通。不过，我倒是希望你记住今天的想法。”王翠翘说：“人总有遭遇挫折的时候，你将来也许还会有，也许还更重。到心境灰恶的时候，不要一味钻牛角尖，想想你今天的心境，就容易丢掉那种可笑的念头。”

这番话说得很隐晦，徐海一时无法完全了解，只抓住将来还会有挫折，甚至是更严重的挫折那一点意思，当作她是勉励他的意思，自然应该接受，而且自信能够接受。

“你放心，‘曾经沧海难为水’，我甚麽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受得起打击。”

“我相信你也受得起。”王翠翘说：“否则，就辜负我一起心了。”

“不会！我知道你不是把我看成个没用的人，我不会辜负你的一片心。”

“我相信。”王翠翘欣慰地说。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你不要怪我太擅专。”徐海脸上浮起歉意，“大概三、五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我听见你们在谈。”

“你的耳朵好尖！”徐海停了一下说：“在那里几个月，别的还好办，就是日本的茶，我喝不惯。”

“这还不容易，替你多带一点去。还有那套宜兴壶，你也带去。”

“光有茶具，没有人懂功夫茶的诀窍，也是枉然。”

“你不会教一两个出来。喔，”王翠翘是突然想起一句要紧话的神气，“你是不是真的想多生几个儿子？”

“是的！”

“那我真抱歉了！”王翠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骗你，我不会生育。”

这不像玩话，徐海既惊且诧，“为甚麽？”他急急问说，“总有个道理吧？”

“早年，”王翠翘的声音更低了，“我吃过药。”

徐海恍然大悟。风尘女子中有个说法，多服凉药，可以避免生育。不过，“这话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他说，“你不要认真。”

“事实如此，你不要指望我，不然会失望。”

“那，”徐海沮丧地：“说实话，我现在就失望了。不过……”

“你不必解释。我心里也是这麽想，我们的感情，跟我生育不生育无关。”

“是的，我就是这句话。”

“我知道，不过，”王翠翘扳着他的肩说，“不孝有三，无後为大。我对你倒没有甚麽；对你徐家的祖宗，不免惭愧，没有尽到做徐家媳妇的道理。”

“这也不去说它了。”

“这岂可不说？”王翠翘正色答说：“你心目中，怎麽能没有祖宗？”

这义正辞严的责备，堵得徐海气结，只好点点头：“好吧！你说。”

“我说，你在日本不妨找一两个人，我绝不会吃醋；你也不要假撇清。好不好？”

“你的嘴真利害！”徐海苦笑了，“话都让你点在前面，我还能说甚麽？”

“你既无话可说，就该照我的话做。第一、相貌当然要过得去；第二、脾气要好；第三、最要紧的是具宜男之相。”

“算了，算了！”徐海笑道，“你不要来试我。逢场作戏是有的；如说娶回家来，那不是自己找自己的麻烦？”

“明山，明山，枉为你我好了一场；原来你竟不知道我的一片真心！真教我好泄气。”

一脸失望的颜色，决不是装出来的；徐海心想，即或是试探，又何用如此？看起来，倒确是一片至诚。不过自己亦确无在日本别置外室的心思，对王翠翘来说，也算很对得起她了。然则，这应该怎麽说呢？

“如果你当我是一般喜爱拈酸的寻常妇道，明山，你太小看我了。我是为你打算。”

“是的，我知道。”

“你并不知道我是为你打算，不然你就不会想都不多想一想，便生误会。”

徐海赧然，因为自己一句言不由衷的敷衍话，为她揭穿了。低头想一下，用一种让步的语气说道：“如果你一定要我找一个能代替你生育的女人，我找就是。”

“一定要找，快快去找。不过，明山，这个女人，不光是代替我生育。这一点，你先要明白。”

“我可不明白。”徐海率直答说：“还要代替你甚麽？”

“还要代替我安慰你客中寂寞，照料你客中起居。”

“那当然。要找当然要找个合意的，不能自寻烦恼。”

“对了！你尽量找你合意的，你不必担心我将来会吃醋。不会！”王翠翘斩钉截铁地说：“永远也不会。”

徐海笑了，“盛情可感！”他拱拱手半开玩笑地说：“谨遵台命。”

王翠翘也笑了，是确实感到欣慰的笑。徐海感动敬佩之余，亦不免困惑，他从未见过不妒的女人；更未见过她这样不妒的女人，真不知道她心里存着甚麽想法，才有这等宽宏大量的态度。

“说实话，我亦真希望你多生几个儿子。”王翠翘说：“那样才可以过继一个给我王家。”

“那容易，将来让你自己挑一个就是。”

“好！一言为定。”她还伸出小指来，跟徐海勾一勾，显得很认真地。

※※※

一上午的功夫，都谈妥当了。九月十九是宜於远行的黄道吉日，徐海搭毛海峰的船出海东行。

“还有四天，”罗龙文说，“替你饯行的日程都排定了，今天是我，明天胡朝奉，後天胡总督。临行前夕给你留出来，让你自己安排。”

“费心，费心！”徐海想了一下说：“临走前一天，我想请一请我那未来的丈母娘，烦你作陪。”

“一定奉陪。”

“还有件事。”徐海又说：“动身那天，翠翘一定要送我上船，你看方便不方便？”

於是，罗龙文将九月十九一早如何动身上船，遣派车轿何时来接，重新作了一个详细的约定，方始告辞而去。

徐海送客出门，由夹弄走回後院，刚进垂花门，陡觉耳际一亮，弦声圆啭嘹亮，恍如在杭州龙井做和尚的时候，春日闲步，在千丝万丝的柳浪中，听得此起彼落的黄莺争鸣一般，不由得停住脚，悄然静听。

大弦嘈嘈，小弦切切，闻声见影，真不相信王翠翘那双手勾抹弹挑，五指翻飞，竟有如此灵活－－这是他第二次听得王翠翘弹琵琶；心迷五音之中，不自觉地有着微微的失悔，相处这麽多日子，竟会忽略她这一手绝技，从未要求她弹过一次，实在是一大可惜之事，也是一件很说不过去的事！

转念至此，急於要向王翠翘表明歉疚的心情，但刚一举步，又停了下来；因为琵琶之外，更有一缕凄切的声音，送到耳边。凝神细听，是王翠翘在唱：

秋日多悲怀，感慨以长叹，

终夜不遑寐，叙意於濡翰。

明灯曜闺中，清风凄以寒；

白露涂前庭，应门重其关；

四节相推斥，岁月忽欲殚。

壮士将出征，戎事将独难。

涕泣洒衣裳，能不怀所欢？

“欢”字刚终，继以长叹。少停弦音又响；这一次是比较清越高亢、节奏较快的歌声：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露为霜！

“霜”字唱完，子弦“哒”地一响，另起过门；徐海觉得调子很熟，细想一想，略有“山坡羊”的味道。继续再听，唱的是：

群燕辞归鸹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多思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敢忘！

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瑟鸣弦发清商，发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照我床。

星演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吁嗟久，尔独何辜限河梁？

尾音曼长，摇曳不已；渐细渐弱，归於寂灭。徐海心头酸酸；忽然发觉眼眶发热，才知道自己哭了。

流过眼泪，心里比较好过些，自己想想有点不好意思。举袖拭净了泪痕，方始穿天井，上台阶，及门一望，王翠翘已放下琵琶，手持眉笔，在一本册子上不知写些甚麽？

“弹得好，唱得更好！”徐海说道：“我竟错过这麽多日子，真正荒唐！”

王翠翘微笑着，眼中也隐隐有泪光。可是徐海不以为异，将心比心，他认为她也是为她自己的声音感动了。

“你在写的甚麽？”

“你看！”

将她那本宣纸所订的小册子接到手里一看，上面抄着好些诗句，刚才所唱的两首也在上面。诗句旁边注着的符号，有尖角，有圆点，有直杠，这在徐海就莫名其妙了。

“这是我好几年的心血。”王翠翘说，脸上有矜持而感伤的表情：“在这面琵琶上，我下了十几年的功夫，弹得好坏不说，琵琶的妙处，至少我是完全摸得到的。这几年，我陆陆续续也谱了几首曲子，不管成不成腔调，总是我自己的东西。想想不忍埋没，拿它重新理一理，也是一点不忍‘广陵绝响’的私意。”

“绝响！”徐海心头一震：“翠翘，这话怎麽说？”

“你看我，”王翠翘自嘲似地说：“半瓶醋就容易闹笑话，一不小心就用错了典故。”

“不！‘广陵绝响’是个很普通的典故，你何至於用错？莫非……”

“你不要说下去，也别嫌忌讳。”王翠翘抢着说：“我跟你一说，你就不会误会了，等你一走，我没有甚麽事，一个人关在家里，只陪我娘也气闷；再说，我到底不是陆家正牌的小姐，所以我打算把我娘接了来住，另外收几个愿意学琵琶的女学生。收了学生，总得有东西教她们，所以把自己的一点心血，拿出来理一遍。我谱的曲子能够流传出去，不就不会埋没了吗？”

“这一说还差不多。但愿我回来的时候，你的学生都学得很好了。”徐海丢开此事，将九月十九动身上船的细节，以及罗龙文等人排日饯行的事告诉了她。

“这是你们爷儿们的事，与我无关。”王翠翘问：“他们邀了阿狗没有？”

“我想一定会邀他作陪的。”

“那好，你们兄弟俩去赴宴，我正好抽空去走走。”

“到哪里？”

“看我师父。我想今天晚上就住在庵里，明天上午叫阿狗来接我。”

“好嘛！”

“还有。明天下午我想到平湖去看看我娘。”

“那，明天上午就不必回家了；由庵里一直到平湖岂不省事。”

“到时候再看。”

“十八那天呢？是不是把你娘也一同请来，叙一叙？”

“那可以不必。我在想，倒是毛海峰，要请他吃顿饭，是人情上不可少的。”

“也好！都听你的安排就是。”

於是，王翠翘作了决定，就在九月十八临行前夕，请毛海峰吃饭，作为饯行，陪客只是阿狗一个。

“何不把罗师爷或者胡朝奉请来作陪。”

“不必！”王翠翘说：“我是要让毛海峰知道，我们当他自己人。”

徐海领悟得到她的意思，但觉得并不需要这样拉交情，只是不忍扫她的兴，所以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

※※※

到了那天是王翠翘亲自下厨治庖。而且席间还特意出来敬酒。

“毛大哥！”她用这亲切而尊敬的称谓叫毛海峰，“阿海到了五岛，种种要请你照应；一切都在不言，请你乾一杯酒。”

“言重，言重，嫂子！”毛海峰踌躇着说：“你这样子郑重其事，这杯酒我倒不敢喝了。”

“喝，喝！”徐海推推他的手，“我们的交情，没有商量不通的事，你怕甚麽？”

“这话不错！嫂子，阿海跟我不分彼此，别的不敢说，祸福同当。”

“能这样，我还担甚麽心？毛大哥，你尽管喝这杯我敬的酒。”

“好，好，从命，从命！”

毛海峰乾下酒，还照一照杯。冷眼旁观的阿狗，听出王翠翘的意思，她还是在担心徐海的安危；所以听到毛海峰“祸福同当”的承诺，便已满足，因为所求即是如此。可是，他觉得这个承诺是不够的。

“毛大哥，”他也跟着王翠翘叫，“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说了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不会！我生甚麽气？”

“那麽，请毛大哥乾一杯，我才会相信毛大哥不是真的生气。”

毛海峰笑了，“兄弟，”他说：“平常看你很爽脆，今天怎麽跟小姑娘似地牵丝扳藤？”

“我领毛大哥的责备，实在是因为过於关切我姐夫的缘故。我姐夫一个人去，说实话，我真的不大放心！老船主跟你，当然决不会做一点点对不起朋友的事；不过，我听说老船主在那里的处境也很艰难。倘或出甚麽意外，毛大哥，千万要请你照应。我的不情之请是，”阿狗特意顿一下，才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无论如何要请毛大哥还我一个活的徐海。”

听得这话，毛海峰的脸色一变，可是随即又恢复常态，“这不消说得的。一定还你一个活的徐海。”他说：“倘或不能还，是因为我自己也活不成了！”

这比祸福同当又进一步，是生死相共的意思。阿狗一言不发，扑翻在地，以大礼向毛海峰致谢。

※※※

送上船，看徐海安顿略定，说了些珍重的话，罗龙文向阿狗使个眼色，又呶一呶嘴，意思是可以下船了，容王翠翘跟徐海再说几句体己的话。

“再坐一会！”徐海发觉了，抢着先说：“还早！”

“不早了！日子过得也很快，几个月一晃眼，後会有期。”罗龙文站起身来，率直说道，“我跟小李到甲板上看看，你跟翠翘还可以说几句话。”

目送他们离舱，王翠翘两次欲言又止，徐海不免奇怪地问：“怎麽了？有话不说！”

“话说得够多了！恐怕你都记不得。”

“没有的事！你的话，句句记得。”

“那麽，我倒问你，哪句话最重要？”

“这，”徐海笑道：“句句重要。”

“这是搪塞的话。不过，也不怪你，话太多，你一时想不起。”

“阿弥陀佛！你总算了解。”徐海说：“你认为哪句话最重要，你自己说。”

““你认为哪件事最重要？你不是很希望有儿子吗？所以……”

“你不必说了。”徐海抢着说，“我完全懂你的意思，有机会我一定照你的意思做。”

“机会是要自己去找的。”

“可是，”徐海很快地接口：“也得有去找机会的功夫。我现在只能这样说，先公後私；等招抚的事谈妥了，心情宽闲了，没有再重要的事，我才会把这件事看得重要。”

这番答覆，相当坦诚，王翠翘满意地点点头。

“你在家也要自己会安排，多找些有趣的、你喜欢的事做。譬如收几个学生教琵琶，回去马上就可以着手了。”

“不劳你费心，我自己会安排。”

“那，”徐海背转身去：“你下船吧！”

“嗯！”王翠翘沉默着，心里翻腾得很利害。

“你怎麽还不走？”徐海问。

“我……”王翠翘尽力控制着自己，“让我再看一看你。”

徐海转过身来，他也是尽力控制着自己，不敢流一滴眼泪。可是眼神是呆滞的，怕转动得太利害，会带出泪水来。

王翠翘痴痴地望着他，看饱看足，方始说一声：“我走了！”

到得甲板上，跟毛海峰又有几句道别及拜托的话；而徐海居然不曾出现，王翠翘有些失望，但亦隐隐觉得安慰。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何感觉？

毛海峰久在海上，对这些感离伤别的事，看得极淡；他关心的是航行的顺利，看看天色，一面催客人下船，一面大声呼喝着，指挥水手准备解缆拔锚。这等於下了逐客令，罗龙文领头，阿狗殿後，夹护着王翠翘下了小舢板，向岸上驶去。

这时，徐海却又出现了，彼此遥遥挥手，却看不见脸色，王翠翘只知道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上岸是一起沙滩，一乘轿子一辆车就停在不远之处，王翠翘却还恋恋不舍，回身遥望正在张帆的船。罗龙文劝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翠翘，你请上轿吧！回到嘉兴，还有好些事要安排呢？”

这句话在阿狗面前，露了马脚：“甚麽事？”他问王翠翘。

这正好给了王翠翘一个机会，“罗师爷，”她说：“你请先上车，我跟我兄弟谈谈。”

罗龙文心知她跟阿狗要谈的是甚麽？反正，徐海已经走了，而事情也是终究瞒不住的，就让她把真相告诉阿狗，亦自不妨，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何不回嘉兴去细谈？”

“不！”王翠翘说：“我一面看看海。”

不是看海是看船，船上有徐海；虽然视而不见，毕意慰情胜无。怜她一起痴情，罗龙文不忍再说甚麽，默默地走回车中去等待。

“兄弟，”王翠翘向南面一指：“到那上面去坐坐。”

南面约莫二十丈开外，有一块七八丈高的大崖石，上丰下锐，可以驻足眺望，“那地方倒不错。”阿狗说：“就不知有上去的路没有？”

“去看看。”

到得近处一看，勉强可以攀缘而上。阿狗急於想打破疑团；而沙滩上除却这块孤崖别无其他，因而只好很费力地将她扶了上去。

上面很平稳，两人盘腿而坐，相顾默然，一个是静等着听；一个是要将思绪整理一遍，看从哪里说起。

“兄弟，我做了一件事，是迫不得已，你可别骂我下贱。”王翠翘平静地说，“我有我的法子，一定对得起明山就是。”

“翠翘姊，”阿狗不耐烦地：“你到底说甚麽？我莫名其妙。”

“那天，赵文华把我们母女俩骗到他那里，要挟我非跟他进京不可。陆家义母很生气，两人差一点顶了起来。第一、为了明山能够顺顺利利出海，去干他安身立命的大事；第二、赵、陆两家，如果因此结怨，替陆家惹祸，我於心何安？所以迫不得已，我只好挺身出来，答应赵文华了！”

“甚麽？”阿狗跳了起来：“你答应他了？”

“是的。”

这时正是午时潮涨，崖石下奔腾澎湃，语声为涛声所遮，听不真切，阿狗大声问道：“你说甚麽？”

王翠翘等潮水退去，方始回答：“我答应赵文华，等明山一出海，我就跟他进京，到相府佛楼上去司香。”

阿狗脸都气白了，“你真的相信，是替严老夫人去司香？”他努出了眼珠问。

“我当然不相信。”王翠翘答得非常爽脆。

“那麽……”

“兄弟，”王翠翘打断他的话说，“你连这点都不懂，我是缓兵之计。”

听这一说，阿狗的脸色缓和了，但愤怒化为忧疑，“翠翘姊，”他的声音很急：“缓兵之计以後呢？你有甚麽打算？”

“我有很好的打算，一定能保持清白。不过，”她顽皮地笑一笑，“天机不可泄露，让你先纳一阵子闷。”

“好吧！我相信你的办法。”阿狗抬眼问道：“罗师爷知道不知道这回事？”

“知道。”

“那就不对了！”阿狗愤愤地说：“怎麽不告诉我？”

“兄弟！你可别错怪他，是我再三关照的；因为你知道了，难保明山不会知道。那一来，我的苦心，岂非白费？其实罗师爷、胡总督、胡朝奉都很替我着急，也想了好些办法。不过那些办法，有点缓不济急，不如我自己的办法好。”

“翠翘姊，你到底是甚麽办法呢？”

王翠翘不经意地向退而又涨的潮水望了一下，问说：“你一定想知道？”

“是啊！”

“我这个办法，非罗师爷帮忙不可。你大声喊一嗓子，把他招呼过来一起听，省得我说两遍。”

於是，阿狗圈起双手，拢在嘴上，用足丹田之气，高声大喊：“罗师爷，罗师爷！”

喊了有七八声，才发现罗龙文从车子里钻了出来，这时潮水渐响，喊声已不管用，阿狗只是踮起脚，拚命招手示意。

王翠翘却在他身後有所动作，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来，悄悄捡一块小石子压住，然後斜着身子，看一下阿狗的背影，看一下潮水，等喷珠泻玉的一个大浪快卷到崖下时，她大喊一声：“兄弟！”

阿狗闻声一惊，转过身来，看到王翠翘的脸色，不由得一愣，她嘴角挂着一丝当一个人报复得意时才有的笑容，而眼角却有两滴不自知其悲伤的泪珠。

这是干甚麽？阿狗的疑虑刚起，一颗心蓦地里往下沉，“翠翘姊！”他狂喊着扑过去，“你不能！”

扑得很快，然而还是晚了，王翠翘纵身一跃，大浪花顶端绽出一朵小浪花，阿狗急急爬起来探望，只看到波涛中沉着一块王翠翘的紫色头巾。

潮声与哭声呜咽相和，阿狗自恨平日小事无不机警过人，偏偏在这紧要关头，懵懂不觉！且哭且捶自己的头，一遍又一遍。

“回去吧！”不知何时，罗龙文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这是翠翘的遗书。真正从容赴义，可敬可佩！”

“有甚麽用？人都死了！”

“不死又如何？忍辱偷生，让你一想起你姊姊就难过？”

阿狗茫然！遥望天际渺渺，叹口气说：“‘不知生，焉知死！’”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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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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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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