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纱帽风波

二、人情圈套

三、清帮“家规”

四、莫非“洗剿”

五、扬州“三老”

六、“老虎”非猫─１

六、“老虎”非猫─２

七、自甘投案

八、御史搅局

九、剿抚互用

十、盗嫂自尽

十一、铁腕肃奸

十二、恶性难驯

《徐老虎与白寡妇》高阳

《二○一二年六月二十一日版》

《好读书柜》分工输入版

一、纱帽风波

扬州人上午“皮包水”。一清早起，洗脸、喝茶、吃早饭、谈事情，都在茶馆里；因此，这天李振标不曾出现在聚春茶楼，少不得就有人要打听了。

“李四爷怎麽今天没有来？”

“是啊！没有来。”跑堂的答说，“不知道什麽道理？”

“等下会来吧？”

“说不定噢！李四爷起得早；要来早来了。”跑堂看他脸上有焦灼之色，便即问道：“张老爷你老人家找他有事？”

这“张老爷”官名作梅，是县太爷的表叔，以“官亲”的身份，在县衙门里帮忙办庶务，为人十分势利。跑堂的心想，李振标自从去年公事上出了个大纰漏，奉旨革职以後，张作梅就不大看得起他；天天见面不答理，一旦不来反倒打听他了，这不是怪事？

“没事，没事！”张作梅摇摇手，“我不过随便问问。”

越是这样，跑堂越疑心。“光棍眼里揉不下沙子”，他在想，张作梅找李振标不但有事；而且是不便让外人知道的要紧事。不过，事不关己，也就懒得用心；揭开茶壶盖，用“凤凰三点头”的手法，为张作梅冲满了茶，转身去招呼别桌客人。

挨桌转过一圈，第二次又来冲茶；张作梅倒又在问李振标了。

“李四爷会不会人不舒服？”

“不会吧！”跑堂的答说，“那麽个老虎……。”

“虎”字出口，跑堂突然一惊……自己吓了自己。赶紧向进门之处望了一下；吐一吐舌头，方又说他未完的话。

“李四爷那麽个‘把山子’都打得死的人。怎麽会生病？就是有些伤风咳嗽的小毛病，一定也会来。”

“照你这一说，是出门了？”

“那可不知道了。”跑堂的答说：“不过，也不会，我昨天还听他跟盐公堂的吴二爷在说一两天之内，找搭子打场牌。不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那就怪了！”张作梅问，“你知道不知道，李四爷住那里？”

“新搬了家，我还不清楚。”跑堂的又说，“你老真要找他，我替你去打听。”

不一会有回音来了！却不是答覆李振标的住处；是打听到了他的行踪，上南京去了。

张作梅所需要的，正就是这麽一个消息……一名被革的参将，由扬州上南京；这根本算不得一个消息，而在张作梅却很重要。这几天所听到的、所猜想的，一鳞半爪，凑不成形；有了这个消息，情势就活龙活现了。

於是定定神，好好筹画一番；看看是时候了，招招手将跑堂的唤了过来，低声问道：“董金标你认不认识？”

“名字叫金标的可多了。张老爷是问那个董金标？”

张作梅有些踌躇，以自己的身份，不便道破董金标所干的行当。可是不说就无法托他带口信；事实上不说正显得自己有顾忌，跑堂的一定会想得到，自己指的是谁？那一来，吞吞吐吐的神气，反倒引起他的猜疑，不如明说为妙。

“贩‘砂子’的董金标。”

“是他呀！白寡妇跟‘把山子’手下的‘四大金刚’，那个不知道？”

“轻点，轻点！”张作梅急忙阻拦，“回头他会来，你跟他说，下午我在明湖池等他。”说着，将捏在手里的一个小银角子塞了过去。

“不好意思嘛！”跑堂的说：“办这麽一点小事，领你老人家的赏。”

“你把事情办妥了就好。”张作梅又加了一句：“话只跟他一个人说。”

“你老人家这话多关照了的！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张作梅笑笑，抓起瓜皮帽往头上一戴，扬长而去。

※※※

到衙门里打个转，应酬了两处饭局；到明湖池泡了一会，在“叭哒、叭哒”此起彼落，清脆而单调的搥背声中，张作梅睡着了。

一觉醒来，隔座空位已有人在；正是董金标，静静地看看他，没有开口。

“啊，老董，什麽时候来的？”

张作梅跟他其实不算熟人，称呼亲切，不过要拉交情而已。但董金标不愿套近，客气而冷漠地答说：“张老爷找我有话吩咐？”

“我行二。”

“是，”董金标当然不能不识抬举，改口称一声：“张二爷。”

“老董，”张作梅凑过身子，放低了声音说：“我们只见过一两次面，平时也少亲近；不过我对你老兄，还有徐大哥，仰慕已久。总想替你们效点劳，心里才舒服。”

说到这样的话，董金标的感觉不同了；“花花轿儿人抬人”，急忙堆起笑容说：“张二爷这麽看得起我们弟兄，真正感激不尽。”

“自己弟兄，不要这麽说。老董，”张作梅向周围看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今天有件事告诉你，这件事，整个扬州城，大概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说到这里，他定睛看看董金标，没有再谈下去。

显然的，这件事跟自己这方面有相当的关系。董金标心想，看他的神气有献功结好之意，如果说自己的态度不够亲热诚恳，他很可能不肯再说；就说也会不尽不实，有所保留。

因此，他摆出极端重视的神色；深深点一点头，“张二爷，”他问，“你老是不是要另外找个地方？”

“这倒不必。我先大略说一说。”张作梅用低得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李振标要爬起来了！”

“李振标”三字入耳，董金标不由得便抬眼注视；但旋即发觉自己不宜出此态度，因而很沉着地说：“喔！怎麽回事，请你老说说看。”

“最近抓得很紧，你总知道罗！”

董金标当然知道。所谓“抓得很紧”是抓私盐……切口叫“砂子”。不过，这常是一阵一阵的，风声紧了，暂时避一避；反正“私盬越禁越好卖”，盐价越禁越高，出货少了，价钱高了，足以弥补得过来，所以不足为忧。只是这一次的风声格外紧；而且迄今并无松动的迹象，所以张作梅的话就比较得重视了。

於是他点点头说：“是的。请你老说下去！”

“前一晌我听南京来的人谈起，刘大帅最近常常跟人说：他做错了一件事；不该重办李振标！”

此言一出，董金标可沉不住气了；失声问道：“真有这话？”

“我何用骗你。”原籍浙江的张作梅用扬州话说：“我再把个底给你；李振标今天到南京去了。”

“张二爷，”董金标矍然而起，“我请你老到舍下坐一坐；有坛二十年陈的绍兴花雕，一直舍不得开，今天请请你老。”

张作梅得意地笑了。

“来噢！”董金标把明湖池的夥计唤来问道：“你看张老爷的轿班在不在？”

“我没有坐轿子来。”张作梅接口答说。

“那麽。”董金标挥一挥手，“赶快去雇顶轿子。这里算一算，都挂我的帐。”

董金标之流，在茶坊酒肆澡堂中说的话，比张作梅吃香得多。见他对客人如此尊敬，明湖池的夥计对张作梅也立刻另眼相看了；一下子拥上来五六个，倒茶的倒茶，打手巾的打手巾，递衣服的递衣服，七手八脚地将张作梅穿戴停当，轿子也雇好了。

正当董金标将张作梅迎接到家，好酒好肉款待，细谈李振标时；两江总督刘坤一正在南京总督衙门的西花厅。召见其人。

※※※

“请坐！”

“是。”李振标往後退了一步，依旧肃然侍立。

“不必拘束！坐下来才能细谈。”

“是！”李振标遵命坐了下来；不过身子只挨着红木太师椅的一点边。

“你是那天到的？”

“中午到的。一到就到‘院上’来禀到。”

刘坤一点点头，喝口茶，“咕噜噜”地吸完一袋水烟，方始谈到正题。

“你的事，我到最近才知道，是有人要害你。不过，你应该体谅我事非得已，你别怨我。”

“大人言重了！”李振标感激又惶恐地答说：“沐恩完全知道，是白寡妇想出来的花样；托人买出‘都老爷’来整我。大人秉公处理，沐恩心服口服。”

“你能明白最好。”刘坤一欣慰地说这一句，紧接着又问：“你刚才说的是谁；白寡妇？”

“是，白寡妇。”

“这白寡妇是什麽人？”刘坤一好奇地问。

“是盐枭。”李振标答说：“大家只知道南京到镇江的水路上，最狠的盐枭是徐宝山徐老虎；提起来连‘老虎’两个字都忌讳，只叫‘把山子’，其实真正盐枭的头脑是白寡妇；徐老虎不过是她的，是她的……。”

是她的什麽？何以呐呐然不能出口？刘坤一略想一想，懂了他的意思；必是“姘夫”二字，言之不文，故而碍口。便笑笑说道：“你是说，徐老虎是白寡妇的面首？”

“是，是！面首，面首！”李振标如释重负，“白寡妇对徐老虎很好，有心帮他，所以处处把徐老虎抬出来；其实，徐老虎手下的‘四大金刚’，都是白寡妇的人。”

“‘四大金刚’？”刘坤一不解地问，“这话怎麽说？”

“白寡妇手下最得力的四个人，名字很巧，都叫“金标”。金银的金，夺标的标。这四个金标又称四大金刚。”

“原来如此，倒也巧得很。”刘坤一问：“这四个金标你都熟吧？”

“是。不过……”李振标笑笑没有说下去。

“你说，不必顾忌。”

“四个金标跟沐恩是冤家对头。”

“这是可想而知的。”刘坤一又问：“白寡妇跟徐老虎呢！不用说，也是冤家对头罗！”

“这，这情形又有点不同。”

“怎麽不同？”刘坤一非常关切地。

由於总督的神色，语气中有着诘责的意味，李振标更觉难以回答，嗫嚅着说：“白寡妇不会恨我。”

这话就更离奇了！刘坤一刚抽过廿四筒“高、黄、松”的大烟，精神十足；此时先将公事丢在一边，要打听打听李振标与白寡妇是怎麽回事？

当然，他记得自己的身份。堂堂统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文武的两江总督，不便打听人家涉及妇女的私事；所以要问还得从公事着眼。

“白寡妇是有名的盐枭，你原来是扬州城守营的参将，缉私有责，跟白寡妇应该是冤家对头；而且实际上，白寡妇亦曾暗算过你，把你的前程都弄丢了。既然如此，怎麽又说她不会恨你？”刘坤一提高了声音问：“又怎麽知道她不是在恨你？”

从他一开口，李振标便已料到，总督要问的是他与白寡妇之间的恩怨。这是个麻烦，只怪自己说话欠检点。看他咄咄逼人的神色，料知搪塞不过，不能不约略透露实情了。

原来李振标与白寡妇死去的丈夫白殿魁，是清帮的“同参弟兄”。白殿魁贩“砂子”，李振标在军功上讨得个出身，做了武官，本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涉。那知李振标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居然做到三品参将，而且一直补的实缺；并由江西调到扬州来带城守营。这一下“同参弟兄”在“独木桥”的两端，正面相遇了。

这个“独木桥”大家都要过，只有彼此退让；一个得手且放手，一个须敛迹时应敛迹，总算不曾伤了“祖师爷”面前一起磕头的义气。

这样一年有余，白殿魁一次伤寒不治而亡；李振标劝过白寡妇，不如就此歇手，不必再干这刀头上舐血的买卖。白寡妇起先倒也听劝；无奈手下有几百弟兄，不能不顾。她心里打算，这帮弟兄钱财来的容易，吃惯用惯；纵说自己“金盆洗手”，弟兄们必是依然干此老本行，或者流为下三滥的鼠盗狗窃。这一来，且不说死去的丈夫在黄泉路上会不安；而且会给李振标添更多的麻烦。既然如此，倒不如掌握在自己手里，要收要放，还可以作得几分主。

这是一番苦心，而李振标并不知道。加以徐老虎成了白寡妇的入幕之宾，灯下枕上，策画出好些路数来；白寡妇禁之不可，以致贩砂子的规模越来越大。李振标一面要交代公事，一面恼恨白寡妇不懂交情，横一横心，大开杀戒，派出炮艇在江面巡逻，遇到白寡妇的船，不问情由，轰沉算数。

演变成这种势不两立的局面，在白寡妇是很痛心的。当然，也曾有“门槛里”的同道，基於江湖义气，出来奔走，希望“叫开”。徐老虎也是“自己人”，叙起来跟李振标辈分相同，自是兄弟相称；按帮里规矩的所谓“十要”，第四是要“兄宽弟忍”，不准犯阋墙之戒。可是，朝廷的王法不能不顾；而以李振标的说法，徐老虎在“十大帮规”中犯了两条，一条是“不准奸盗邪淫”，贩砂子已近乎“盗”了！再一条是“不准欺软凌弱”欺侮寡妇，不算好汉。

说到这样的话，过节就解不开了。徐老虎跟白寡妇商量，只有送李振标见阎王，才有生路！白寡妇不肯这麽做；她认为李振标并不错。然而不去李振标则无生路，却是事实。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好走，把李振标的那顶纱帽卸下来。

这就是白寡妇搜集李振标吃空，收陋规的证据；花一千两银子买通一个监察御史，狠狠参奏一本，旨下两江查办；再由白寡妇在两江总督衙门走了门路，以致李振标为刘坤一奏请革职的由来。

当然，这些始末无须完全告诉刘坤一；李振标只这样回答：“沐恩从前找人去劝过白寡妇，要她歇手；白寡妇虽然不肯听劝，不过托人来跟我说，很感激我保全她的意思。所以，我也不拿她当冤家对头。”

“这样说，你们是有感情的？”

这话就有点离题了。李振标不肯承认，“回大人的话，”他说“公是公，私是私；沐恩分得很清楚的。”

“很好！”刘坤一表示满意；不过还得问问清楚，“如果我现在仍旧派你去带扬州城守营，你对白寡妇怎麽样？”

这是有关自己前程、朋友交情、江湖义气的一件事，李振标不敢轻率回答；想了一会才说：“沐恩仍旧要劝白寡妇歇手，倘或她不肯听劝，沐恩只有公事公办！”

刘坤一点点头，脸色转为严肃了，“去年跟日本人开仗，黄海大败，李中堂在马关订的合约，赔款二万万两银子之多；如今归还辽东，加赔三千万两，第一笔五千万两，今年九月里就要付出去。这麽大一笔款子，从那里来？”他忧郁地说：“两江分摊到的数目最多，只有极力整顿厘金、盐课，才想法子凑足应摊的额子。所以缉私这件事，再不能像过去那样敷衍了事。李振标！”

“有。”

“你要帮我这个忙！”

“大人，言重了。”李振标惶恐地起身答说。

“坐、坐！我有要紧话说。振标，”刘坤一改了比较亲切的称呼，不再连名带姓一起叫，“这股盐枭，我一定要把他除掉！否则，我没法子整顿盐务。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这一再提到的“帮忙”二字，对李振标内心冲击的力量很大，一方面不期而然浮起感激知遇之意；一方面又觉得刘坤一的要求太高，且不说力所不胜，就能办得到，也未免太狠了些，怕会惹起江湖道上的公愤，以後就难做人了。

“怎麽样，”刘坤一等了好一会，未见答覆，便又催问：“你不肯帮忙？”

李振标一惊！心想，要搞出严重误会来了！总督必已起疑，当自己不肯尽力；甚至以为自己与白寡妇有勾结。倘为後者，说不定就有身家之祸，性命之忧！

转念到此，立生警惕，眼前只有一句话，可以消释他的误会；而且这句话说得越忠越好，不容片刻犹豫。

“大人！沐恩遵命就是。”

“好、好！”刘坤一的脸色立刻和缓了，“你放手去干，一切有我。”

“是！”

“我仍旧让你当参将，仍旧让你带扬州城守营；电奏出去，大概三天就可以有回音。”刘坤一问：“你是先回扬州呢？还是在南京等一等？”

“沐恩想先回扬州。”

“也好！等军机处的电报来了，我再通知你；那时候，我们再细谈。”

接着刘坤一端一端茶碗；廊上的戈什哈，立刻拉长了嗓子高唱：“送客。”

李振标见到端茶碗时，便已起身行礼告辞；刘坤一送到滴水檐时，等客人转身请留步时，突然问道：“白寡妇那个婆娘有多大年纪？”

“不大！大概卅刚出头。”

“卅刚出头？”刘坤一忍不住又问：“一定满脸横肉，是个贼婆娘的样子？”

“不是！长得文文静静很秀气；怎麽样看，也不会想到她是个强盗婆。”

这却是大出刘坤一意料之事！哈哈腰送走了李振标；回身走向上房时，不由得低声念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

“李振标回来了！”董金标说：“样子有点怪，躲在家里不露面；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他不出门；也许有人上门；看看是那些脚色？”四大金刚之一的郭金标，向外望了一下，“徐大哥来了！”

来者正是徐老虎。生得长大白晳；是只玉面虎。八月初的天气，上身一件浆洗得雪白的洋布小褂；下身一条淡蓝宁绸套袍，裤脚紮得笔挺；点尘不染的白竹布袜子，踏一双玄色贡缎双梁鞋。左肘弯上褂着一件摺叠好了的宝蓝线春面小纺里的夹袍。若非手里那把一尺二寸长的大摺扇，显得有些流气，谁不说他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徐大哥，”董金标起身迎接，“今儿没有去吃茶？”

“跟张作梅吃早酒去了。”

“呃。”董金标问：“有没有消息？”

“李振标回来了。”

“是啊！李振标回来了。不出门！”

“不出门就有花样。”郭金标脸色显得凝重，“李振标说过，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徐大哥不可不防。”

徐老虎点点头，坐了下来；眉宇间似乎隐隐有忧色。

“徐大哥，张作梅还说点什麽？”董金标问。

“他的消息不一定靠得住，听着风，就是雨，七拚八凑，说得活龙活现；也不能尽信他的。”

“不！”有女人应声。

三人都回头向里去看，白寡妇正掀帘出来；手里捏一把用白粗布包着的筷子，腰间还系着围裙。身後跟着个丫头，用托盘端着碗盏，正要铺排饭桌。

“总算难为张二爷！”她一面走，一面接着她自己的话说，“人家是关心我们，所以七拚八凑得出一个消息来。不然，听过就算了，不会在心里过一过；更不会用心思去猜去凑。”

“嫂子这话公平。”张作梅是董金标的来头；听徐老虎贬低人家，颇不以为然，所以此时欣慰地附和白寡妇的话。

“也要看情形。不能说李振标上了一趟南京，就以为他一定有什麽路子了。”

“先吃饭！”白寡妇平静地说，“有什麽话，慢慢商量。”

四个人各据一方，徐老虎上坐，两标分居左右，白寡妇坐了下首主位。一面喝酒，一面闲谈；白寡妇不谈李振标，董、郭二人对她却有信心，知道她一定会抓住很适当的时机有所处置。

果然，到得徐老虎兴致转好之时，白寡妇用徵询的口气看着他说：“你看，我带几样水礼去看看三姊，好不好？”

“三姊”就是李振标的结发妻子。白、李两家的内眷，一向往来甚密；自从破脸以後，逐渐疏远，这一两年竟连逢年过节，都无酬酢。如今听得白寡妇忽要去看“三姊”，那就不仅徐老虎，连董、郭都有突兀之感。

“你去干什麽？”徐老虎问。

“无非探探消息。”

探采消息，自无不可。但是，“断绝往来好些日子了！”他说，“突然之间又上门，人家心里会怎麽想？”

“那就顾不得了！我想，现在去还不要紧，因为老李的事，外头还不知道；如果总督衙门的公事已经下来了，那……。”白寡妇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时候，嫂子怎麽样？”董金标问。

“我亦没有那张脸上门。”

如果李振标官复原职，成了尽人皆知的事，则白寡妇登门拜访，会使人误会是一种讨饶投降的表示。这个面子可丢不起！徐老虎对她的态度很满意；决定鼓励她的做法。

“照这样说，就要快！”

“我回头就去。”

“要办点什麽送礼的东西？”徐老虎说：“马上叫人去办。”

白寡妇想了一下说：“这份礼很难送。轻了不够意思，重了又落痕迹；最好从李家老太太身上打主意。”

“不错！”徐老虎说，“我那里有两支上好的吉林老山人蔘，一支安南来的肉桂。如果不够，再配两样贵重的补药。”

“不用了，我也有现成的东西。”

白殿魁行五，所以李振标的子女都管叫“白五婶”；李家上下都跟着孩子称呼。一提起“白五婶”，都会浮起一种愿意亲近的欲望；而原因各个不同。

李家下人有时提到“白五婶”，总不免有人替她惋惜：“什麽都好，就是走错了一步！”这走错的一步，便是不该跟徐老虎结上露水姻缘。

白寡妇当然亦知道人家对她的想法，常有一种在人面前抬不起头的感觉；而因此对李家下人格外客气，见了面总是笑脸相向，至於出手的大方，更不在话下。

轿子才抬到，停下来轿帘一掀露了面；顿时惊动了所有在门里的李家下人。看门的老黄，第一个迎了上来，又惊又喜地说：“白五婶，那阵风把你老人家吹来了！怎麽都不来；上上下下都在念你老人家噢！一向好吧？你老人家发福了。”

“好了，好了，老黄！”马夫张秃子拦着他说，“你倒是开大门，好让轿子进去啦！”

这个礼节谓之“请轿”，先开正门，然後由主家子侄或仆役总管扶着轿杠，引轿子入内，穿轿厅，入仪门，上面要顾轿顶，下面要防门槛，只听不断在吆喝，“慢，慢，小心！”这样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表示对客人的尊敬；另一方面亦是故意放慢了，好让主人能够从容出接。

就在老黄还在拔闩开正门的时候，已有人报到上房；李振标恰好与妻子在闲话，一听便站起身来，口中问道：“她来干什麽？”

李太太又何能回答？只抢到梳妆台前，找黄扬梳子撂一撂头发，准备出迎，从镜子里瞥见丈夫面色不豫，便即说道：“别这个样子，回头让人家看见了，难为情不难为情？”

“我不见她！”李振标很快地说，“她要问起来，你就说我出去了。”说完，掉身就走。

李太太也很能干，听丈夫的语气，了解了他的态度，心里略为盘算了一下；随即带着丫头迎了出去。

到得厅前，两乘轿子已经在卸轿杠了；後面一乘中钻出来两个年轻女人，一个梳头的是高妈；一个梳辫子的是莲子……扬州府属用女仆，结了婚的都叫“高妈”，未出嫁的便叫“莲子”。这两个人一出轿，恰好望见李太太，先齐声招呼请了安；然後服侍自己主人下轿。

“三姊！”白寡妇出轿，满面含笑地喊。

“真没有想到你来！五婶。”李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你发福了！一向好？”

“托福、托福。”白寡妇问：“老太太想来健旺？”

“还好，还好！就是精神有点恍惚；到底上了年纪了。请里面坐。”

於是引着到了上房。彼此少不得家里的人都要问到；提起李振标，李太太以丈夫关照的话回答。白寡妇心里就有点不是味道了！因为她明明看见，李振标心爱的那匹枣骝马，就系在门前河边的杨柳树下，而且马夫张秃子也在；可见说不在家是有意避而不见。

不过，她表面丝毫不露，只站起身来说：“我先看看老太太去。”

“五婶，不忙，先坐一坐。”李太太说，“老太太刚服了药睡下。”又说：“你今天无论如何吃了饭再回去；多少日子不见，好好说说话。”

“我本来就是这麽想。”白寡妇向高妈使个脸色，“把东西拿来！”

於是将随轿带来的，暂且摆在走廊上的一只网篮抬了上来，白寡妇亲自交代礼物。

第一份是李老太太的，人蔘、肉桂以外，还有一盒山东河县的名产，指定作为贡品的“阿胶”；一斤道地的“石川贝母”……白寡妇有解释，秋风已起，到了老年人进补的时候；这孝敬老太太熬膏滋药的材料。

第二份是李太太的两件上海洋行里才有得买的衣料，一盒北京带来的通草花。再有两份属於李振标的一双小儿女；是些西洋来的精巧玩具，八音琴、洋娃娃之类。

最後还有一份，是只锦盒；揭开来看，红绸衬裱的的盒底上挖出一道槽，嵌着两寸多长的一段白玉管……官服的规制，六品以下戴蓝翎。大帽子的顶戴後面，必须缀这麽一个管子，以便插翎；其名就叫“翎管”。

李太太亦曾是三品命妇，自然识货；更识得白寡妇的作用，所以不等她开口，先就抢着说：“我们自己姊妹，我不跟你客气。你送老太太的药、肉桂、阿胶用得着；给我的东西，我们两个人合着用，你收回一半；给两个伢子的，你宠他们，我不管。而这支翎管，想来是送振标的，那可万万不敢领。”

“三姊，”白寡妇已料到会有这样情形，不慌不忙地答说：“这翎管不值多少钱；不过，我的意思很深。我说句心里挖出来的话，为了盼望三哥重新当官，我特别为他去烧过香，许个愿。三哥一天不出山，我心里一天不安。这支翎管，就是表示我的一片诚心。三姊如果你不肯收，就是不相信我的心！”

“相信！相信！怎麽不相信？”李太太说：“不过，现在还用不着。”

“总有一天用得着！”

李太太找的理由，实在不高明，词穷之下，只好说实话：“老五，你知道的，振标的事，我作不得他的主。”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只是请三姊转给三哥，代我表明一片诚心。”白寡妇又说：“再请三姊告诉三哥一句话，一切都好办；请三哥放心，我决不会让三哥为难。”

她这话的意思，李太太不甚明白；不过，白寡妇的性情，她是深知的，虽是女流，说出话来比男子汉、大丈夫还硬气。既然有此保证，似乎不必坚拒；可是有句话却不能不交代。

“老五，我依你，把东西跟你的话，都转给振标。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能让我为难！”

“三姊，你是说三哥不肯收？不要紧，到那时候，你派人来招呼一声，我当面跟三哥说。”

“那何不你先收着。”李太太将锦盒推一推，“等振标回来，你直接跟他说好了。”

“也许三哥回来得很晚，今天见不上面。还是请三姊转交。”

“我总说不过你！”李太太无奈地笑一笑；动手将人蔘、阿胶归到一边，意示准备退回。

“三姊，”白寡妇揿住她的手，“你晓得我的脾气的；你想想，送了来又拿回去，算啥名堂。不过，你这句话不错；我们姊妹不分彼此，衣裳首饰合着用，这两件衣料你挑一件。”

这下，李太太又无话可说了，乖乖挑了一件衣料；白寡妇又打开那盒通草花，选了一朵其红如火的榴花替她簪在发髻上。由此谈到衣饰，最近流行什麽颜色，那种花样；闲话扯个不完，不知不觉到了上灯时分。

於是去见了李老太太，略略周旋一番；等李太太吩咐开饭时，白寡妇忽然站起身来说：“我今天不叨扰了！改天我自己做几样菜，请三姊来吃饭；细细再谈。”

“咦！”李太太颇有突兀之感，“不是说好了的吗？在这里吃了饭去；而且时候这麽晚，厨房里也都预备好了。”

“三姊，不是我不愿意在这里，我巴不得跟你好好诉一诉我的苦经。不过，三哥大概快回来了；我要知趣。”

这段话意味深长。李太太知道她话中有话，但需要细细去体会。转念又想，她这样说，必有不愿与李振标照面的意思在内，那就不必强留了。

於是送到厅上，订了後约，看她上了轿，李太太回到上房，李振标已在等候；一见妻子的面，便埋怨她说：“老五这麽一份重礼，你不该收她的！”

“我何尝想收？我说不过她；你又不出面。教我怎麽办？”

李振标不作声；停了一会才开口：“老五真是很厉害！你知道她为什麽不肯在这里吃饭？”

“只怕是不便跟你见面。”

“不是，不是！”李振标说，“她一定知道了，我并没有出门，是躲在家里；如果她在这里吃饭，我还得躲她。所以她说‘要知趣’。你想，‘知趣’两个字怎麽讲？意思是我巴不得她快点走了，才好出头。”

“这样说起来，她倒是体谅你？”

“也不是什麽体谅我；是唯恐我讨厌她。”

“那麽，你说呢？你到底是不是讨厌她？”

“这要看她自己！”李振标说，“如果她仍旧只听徐老虎的话，那就不止於讨厌了！”

“我看不会。”李太太说：“先吃饭去；回头我有话告诉你。”

於是在餐桌上，李振标一面喝着酒，一面听妻子细谈白寡妇跟她会面的情形。

李振标听得很仔细，却没有什麽表情；听完说了一句：“老五神通广大，也不知那里去弄到的消息？”

“你是说，你到南京去的这回事？”

“她不但知道我到过南京，而且知道我到南京去是为了什麽？”李振标揭开那个锦盒看了一下，“这枝翎管最好用它不着！”

这话是什麽意思呢？李太太想了一下，有点明白，却不敢确定，便即问道：“你是说，最好不再做官？”

“做官可以做，最好不在扬州。不过，这是个如意算盘，一定办不到的！”

“其实也没有什麽，老五不是说了，请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李振标紧接着她的话说：“就因为有她这两句话，我才会为难。”

“这话，”李太太苦笑着摇摇头，“我就不懂了！”

李振标喝口酒，眉头微蹙着，“本来，我传过她手下好些人；她也弄掉我的印把子，彼此扯个直，两不亏欠。她从此不理我们最好，我公事公办，没有什麽好为难的。现在……，唉！”李振标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这一来，李太太才完全了解，就因为白寡妇先有这种重修旧好的表示，使得丈夫将来在公事上会下不了重手。照此看来，白寡妇的来意也就很明白了，原是想用情面来牵制他那只抓印把子的手。

竟会如此，李太太倒也了了心事。做官太太是怎麽个滋味；只有在不做官太太时，才充分了解，所以丈夫能够复起，她在欣慰之余，亦有很深的警惕；这一次一定要帮丈夫，将印把子抓得紧紧地。如今看起来，即便复起，公事上亦会碍手碍脚。当然，她亦深知丈夫有放手大干的魄力；可是那一来对白寡妇又可能过分，亦觉於心不安。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怎麽劝劝她，不要再干这一行了！”她说，“我就不相信，一个女人，又不是没有饭吃，何必一定要像个强盗那样，凶巴巴地！”

“劝劝她？”李振标抬眼看着妻子说，“还用你劝？她比你还明白。只不过身不由己而已。”

“那就劝徐老虎。”

李振标不作声，显然的，他是认为妻子的这个想法，不是不值得考虑的。

“徐老虎总有好朋友吧？”

“你以为好朋友就能劝得醒他？”李振标说，“如果是这样，何用另外去找？老五待他再好都没有了，只要老五劝劝他就好了。”

李太太爽然若失。徐老虎连白寡妇的话都不听；还有什麽人能劝得醒他。

夫妇闲谈，表面上没有结果；也不一定要有结果，但李振标却在妻子的话中，触类旁通，定下一个主意。但时机未到，不必亟亟，只一个人在肚子里默默盘算。

事情有了变化；变化不大。原议是李振标官复原职，仍以参将统带扬州城守营；如今参将还是参将，所领率的不是城守营而是缉捕营。

这个道理，不说也容易明白城守营着重在维持扬州治安，而且杂役很多；譬如大员过境，派兵护送；解送官款或者重要人犯，沿途警戒；再是“出红差”在法场“护场”，都是城守营的事。而缉捕营则顾名思义，便知专责在缉私捕盗。

委扎一下，贺客盈门；但未见主人出面，因为李振标另外接到通知：“刘制台”召见，当面有话交待；请李振标“火速禀到”。

到得两江总督衙门，先在辕门投递“手本”；门房刘升殷勤得很，亲自起身接待，延入屋中，请安贺喜，敬奉茶烟，问长问短。倒使得李振标有点受宠若惊了。

总督衙门的门房，位低而权重；有人要见总督，或有信函投递，都要先经过这一关。大致除了将军、巡抚、学政，以及藩臬两司，不敢刁难以外，自道府以下，有事想见总督，都得看他的高兴。至於州县班子，称兄道弟；佐杂官儿，专称他为“二爷”，更是相沿成习的规矩。像李振标，名为参将，而在刘升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因为洪杨以後，军功太滥，武官的红顶子都不值钱，何况三品亮蓝顶子？因此，像刘升这样的礼数，实在可说是异数。

“光棍眼，赛夹剪”，见此光景李振标料知必有缘故。心里琢磨，自己的新职，专与强盗歹人作对；大概已有人走了他的门路。将来要在自己这里，大大地托个人情，所以此刻这样子轰轰烈烈大“烧冷灶”。这个人情债可能还不起；不如此刻就了结了它。

於是，他告个便，走出门房，将贴身随从，是他的徒弟，亦曾官居千总的李子隆唤了过来，低身问道：“你带了多少银子在身上。”

“只有点零碎银子。”李子隆问道：“师父要派啥用场。”

“门包轻了，要加重。”

“要加多少？”

原来是四十两银子的一个门包；李振标想加到一百。巧得很，李子隆的拜匣里，恰好还有三个门包，是预备拜会藩、臬两个衙门，以及“营务处总办”时致送的；每个二十两，拆开来移用，刚好凑成总数。

於是李振标回到屋中，将红包悄悄向刘升塞了过去，低声说道：“老刘，这趟委屈你了；下次补情。”

“不，不！三爷！”刘升双掌外推，坚拒不纳，“你老已经赏得太多了；怎麽还敢让你破费？那不是贪心太不知足了吗？”

李振标愕然。上次来送过一个门包；那时不知总督召见何事？所以只要一般规矩，只包了十两银子一张银票，何得谓之太多？

这一来，连刘升都莫名其妙了。却又不便动问；只说：“你老请到官厅坐吧，我上去替你老回。”

所谓“回”意思是持手本去通报。刘坤一即时接见；仍旧是在西花厅。李振标先磕头谢了委；然後表示，任重力微，深恐陨越，要请总督多多教诲。

“不必客气，你的才干，我是知道的。”刘坤一放出很郑重的脸色，“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我对你的期望很高；我也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听得这话，李振标的一颗心，突然往上提一提，又落了下去；不知道他的期望是怎麽高法？只能挺起胸来答一声：“沐恩一定尽心尽力。”

“事情一定可以成功。到那时候，我包你换顶戴。”

这意思是要保升他为二品副将；由蓝顶换成红顶子。李振标心想，武官的红顶子，大多血染而成。看起来要跟土匪盐枭好好开几场火了。

“你去看过营务处刘观察没有？”

这是指营务处总办刘文兰；“还没有。”李振标答说，“沐恩一进城，先到大师这里禀到。”

“你回头就去看他。他会告诉你，该怎麽办。”刘坤一又说：“缉捕营这几年纪律废弛，糟糕得很；你去了要切切实实整顿。如果军火不足，我总尽量想法子批给你就是！”说罢，就端碗送客了。

李振标不敢怠慢，辞出总督衙门，先回客栈，取银子补了门包；随即就去拜访刘文兰。名帖与门包一起送了进去；门房挡驾，原来刘文兰不在家。门房要了他的地址，表示主人一回家，就会去回拜。

由於刘坤一的交代，李振标知道此来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跟刘文兰会面。怕他到客栈回拜时扑个空，於公於私，皆觉不妥。所以他改变了计画，不再去拜访藩臬两司，迳回客栈等。

这家客栈在夫子庙的状元境，字号叫做“三元”。秦淮河一沟臭水，但六朝艳迹，至今不替，得力於有一座贡院。每逢大比之年，举子云集，多就近在秦淮河两岸借寓，富家公子以名妓香闺作临阵磨枪之处；寒素的借住民房，论季付赁金；但最普通也最多的是，借寓客栈。

此外两江总督辖下，衙门众多；尤其在洪杨之後，盐务稍衰，厘金继起，复有由洋务兴起而新设的各种衙门，如制造局、铜元局等等，捞上个差使，干个三两年，油水即颇可观，因而候补在南京多如过江之鲫；名为候补，实为候差。一候年把，不足为奇；但天天抱着希望，就天天以为一身如寄，随时可以捧檄到差，所以夫子庙的客栈，即非乡试的年分，亦不愁没有客人来住。三元客栈就住两个候补道；十来个候补知县；其中有一个就住在李振标间壁。

此人名叫秦典林，一张嘴能讲，一双脚肯跑；虽然捐班，却也是秀才出身，在文酒应酬的场合中，联个句，对个对子还不致於出丑。在候补官儿中，亦算是小有才的人物。无奈时运不济，那怕逢三、六、九两司“上院”，一早去“站班”侍候，从不脱空，却始终未能邀得上宪一盼。困守“三元”，半年有余，一筹莫展。

话虽如此，他并不气馁；而且遇事留心，从不肯放弃任何搭线拉关系的机会。所以李振标一到，他就注意了……三元客栈的掌柜孙德贵，是李振标的旧部；老长官惠临，而且又在脱运交运之际，当然特别巴结。这些情形看在秦典林眼里，当然会记在心上，因此，当李振标初赴督辕时，秦典林就忙着去打听他的底细；第一个找到孙德贵。在这位孙掌柜，有此老长官，当然是件有面子而值得夸耀的事；所以秦典林一问，正触在他的兴致上，将李振标的来龙去脉，尽其所知都说了给秦典林听。

这就不必再去找人了！秦典林心里在想，总督的习惯，他打听得很清楚；凡是他看重而远来的客人，身分高的，下帖子请吃饭；次一等的，送席酒菜。照李振标的情形看，总督大概会派戈什哈送菜来；“上门不见土地”就煞风景了！不如自己守在这里，替他招呼招呼；或者有客来拜，亦可代为应付。

想停当了，先穿戴起来；出客的长衫、马褂都还算整齐，就是那双靴子，大脚趾所撑的部位，破了一个洞，露白不雅。略想一想，有了计较，磨得浓浓的墨；拿笔蘸饱了，周围一涂，居然遮掩了那个破洞，心中十分得意，便捧着一管水烟袋，一面在院子里守候；一面在肚子里盘算。

方步踱倦了，正想回自己屋里坐一会；难得墙外有个北方口音的大嗓门在问：“有位扬州来的李老爷，住在那儿？”

这不是在问李振标吗？秦典林急忙赶了过去，一墙之隔，便是柜房外面的院子，有个戴红缨帽的壮汉，正与孙德贵在交谈；一旁另有两名夫子，地上摆着两格大食盒，果然如自己所预料，是刘制台送菜来了。

於是秦典林上前问道：“尊驾是总督衙门来的？”

“是上元县。”

秦典林愣了一下，随又问到：“是找扬州李振标李老爷？”

“是的。我家大老爷有桌菜送李老爷。”

秦典林心想，总督送菜是应酬；首县送菜就是巴结。看来李振标着实有点苗头，这个结交的机会，定不可错过。

这样一想，便抖擞精神，善意张罗；“原来是上元县！”他说，“你们鲍大老爷，是常在官厅见面的熟人。李老爷此刻看营务处刘大人去了；有要紧公事商量，得好一会才能回来。你把菜交在柜上，我替李老爷写回帖，好让你交差。”

他这一出面，恰好解决了一个难题。原来孙德贵的意思，也是让差人将菜留下；那差人也同意了。可是孙德贵不能替李振标出回帖；对方认为无法交差，答应不下。如今有秦典林作主，僵局迎刃而解了。

柜房里有现成的红单帖；秦典林拿一张来，拈笔先写“敬领盛馔一席”；抬头正中写个“谢”字；下面署款：“愚弟李振标再拜”一旁再写一行小字：“敬使白金四两。”

“老孙，柜上替李三爷垫四两银子。”

孙德贵略有迟疑，因为通常礼的角力，不过“什一之敬”；客气点也不过稍加。送来的菜，名为一桌，却非整桌，至多值个八两银子；开销四两银子的脚力，似乎过分。

秦典林看出他的心意；赶紧说道：“你别管！李三爷问起来，有我。李三爷跟鲍大爷的交情很厚，不能照常例办的。”

孙德贵诧异！秦典林是向自己打听了，才知道有李振标这麽一个人；这会忽又说他跟上元县县官交情很厚，彷佛跟李振标相知有素，岂非怪事？不过，这也不必管它了；反正李振标决不会不认帐，就垫了再说。

巧得很，打发上元县的差人；秦典林刚回到自己屋里，李振标便已回到客栈。孙德贵迎了上去；将上元县送菜，秦典林代为应付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这……，”李振标稍有些困惑，“我跟上元县鲍老太爷不认识啊！”

“原来不认识；那麽，”孙德贵迟疑地，“秦老爷子擅作主张，不知道……。”

“不，不！”李振标急忙打断，“那位秦老爷很帮忙！替我垫的银子，记上我的帐。”

见此光景，孙德贵方始释然，“那是小事。”他问，“三爷，这桌菜是请几位朋友一起来吃；还是转送那一位？”

“回头告诉你。”李振标随又问道：“那位秦老爷是怎麽个来历？”

“还不是候补！住了快半年了；我不好意思撵他。”

“欠了你的房钱？”

“两个月没有结帐了！”孙德贵说，“我是看他为人很热心；有时候遇着噜苏的客人找麻烦，总是他出来打圆场。为此，总有点香火之情；不过垫帐太多了，也有点吃不消。”

“你不必担心！”李振标说，“我看这位秦老爷是有出息的。”

原来秦典林的行事，很合李振标的胃口，也有心要交这样一个朋友，所以替他说好话。回到自己屋里，也不换衣服，喝一杯冷茶解解渴，随即便去拜访秦典林。

同在逆旅，又是比邻，礼数本可简略；不过，究竟是初见，而且李振标也不愿太亵慢，所以仍旧让李子隆持了自己的名帖去见客。

“是秦大老爷？”李子隆站在门口问。

一房之隔，加以有心注意，李振标的动静，秦典林有如眼见，早就准备好了；赶紧起身，连称“不敢”，看到他身後的李振标，立即堆足了笑容，拱手说道：“是扬州李三哥，心仪已久！”

“不敢当。特为来拜访秦大老爷。”李振标踏了进去，抱拳说道：“多蒙照应，谢谢，谢谢！”

“好说，好说。”秦典林指着李子隆问：“这位是？”

“是我一个晚辈；叫李子隆。”

听这一说，李子隆随即右足下跪，右手趁势傍着左腿一垂，其名谓之“打扦”；是相当於旗人请安的一种礼节，秦典林急忙扶住，口中说道：“李老弟，你太客气了。”

“子隆，”李振标说，“你到外面守在那里，如果刘大人来拜，说不敢当，挡驾。看刘大人明天上午什麽时候有空，我去看他。”

“知道了。”

“还有，那一桌菜，分成两份，一份开进来，我陪秦大老爷喝两杯；另外一份，你看看，是不是‘约几个人’来，你们先谈谈，问问他们的意思，有那几个愿意跟我回去的？”李振标又加了一句：“不要勉强！你探探他们的口气就可以了。”

这话笼统含糊，旁人不晓，李子隆却完全了解。李振标也开过“香堂”，有好些徒弟在南京；此刻是关照李子隆，邀他的“同参”相叙，问一问可有人愿意跟到缉捕营去帮忙？不过，秦典林从他的语气之中可以揣测得到，是在招兵买马；这可以证明，不止於复起有望，而且差使已经到手了。

於是“李三哥、李三哥”叫得越发亲热，这使得李振标不好意思在加用对州县官的通称“大老爷”了；秦典林并无兄弟，行一，便改口叫他“秦大哥”。

“秦大哥，多蒙你照应，实在是很感激。”

“嗐！李三哥，你怎麽又提到这件事了！说起来是我擅作主张，未免荒唐。”

“那里，那里！秦大哥替我做面子，太好了。”

“不是我替你做面子，原是你自己的面子大。”秦典林很认真地说，“李三哥，你不要看不起这桌酒！首县迎来送往，眼眶很大；不是我说句放肆的话，差不多的武官不放在他眼睛里，如今特为来巴结你老哥，这面子实实在在不小。不过，李三哥，‘花花轿子人抬人’，人家这样子，你也应该有点意思才好。”

这句话，恰恰说到李振标心坎之中。他一向做的武官，仕途上的关系简单；除了直属上司，所交接的官儿，无非有限的几个熟人，称兄道弟，不拘礼节。官场中如说再有往来，也总是公事，按礼节相见，并无难处。唯独像上元县这种素昧平生，而有所馈赠，彼此文武异途，品级不同，论酬酢的性质，又似公似私，他就不知道如何应付了。

如今难得秦典林自己提起，正好请教：“秦大哥，不瞒你说，这上头我不大懂，只觉得应该谢谢人家，不晓得怎麽谢法？”

“那容易，那容易！只要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李子隆却又出现了，带来一封信，是刘文兰写来的，内容很简单，说是“失迓为歉”，约李振标次日中午“便酌，以便从容商谈。”

“来人走了没有？”

“还在！要等回音。”

“好，你告诉他，我明天中午准到。”李振标突然发觉，这样口头传话，不大合官派，而且也不够稳重；便紧接着说：“你等等！”

一面说，一面将信交给秦典林，问他该如何处置？秦典林看信写得很质直，“商谈”自然是谈公事；而对营务处总办，亦应视之为上司，那就不宜只用一张回帖，动手替他写了一封覆信，话不必多，但礼节要顾到，所以称呼之下，用了“敬禀者”的字样。写完又关照，要给来人赏号。

“给一吊钱”。李振标关照，“你告诉厨房，马上开饭；多拿好酒。”

李子隆答应着自去料理，不一会来请入席；秦典林跟着李振标过去，只见他屋中靠窗摆的方桌，已经移到正中，上面四海碗，一品锅，两个冷荤碟子，加上杯筷等物；桌面连靠肘的地方都没有了。

“李三哥，”秦典林说，“我又要乱出主意了！你肯不肯听我的？”

“言重，言重！请吩咐。”

“一品锅，四海碗，我们两个人吃，是糟蹋了。刚才我听你关照子隆老弟，似乎还有朋友来；何不把这五个大件撤了去待客？不瞒你说，我亦很贪杯；酒要管够，菜不宜多。这两天新鸭上市，又肥又嫩，名为‘桂花鸭子’；弄一包来下酒最好。”

李振标知道，徒弟是为了尊敬客人，所以把那一桌菜的精华都送了上来；其实肥腻不中吃。所以点点头，问李子隆说：“秦大爷的话很实在，你把这个西卤海参跟烩四宝留在这里；其余三个大件，你们撤了去吃，另外买一大包桂花鸭子来。”

这是件小事；但李子隆觉得秦典林善体人情，易於相处，不由得大起好感。

※※※

三杯下肚，秦典林的谈风更健了。谈他的经历；谈他的见闻；谈他平生的得意之事，虽然琐屑不足奇，但人对了胃口，话就容易入耳。兼以秦典林的口才不坏，一件小事，加枝添叶，渲染得很热闹，所以听来格外有趣。

得意之际，忽而感慨，“李三哥，”他突如其来地说：“我秦典林虽不敢说满腹经纶，可也不是只会跑腿，拿不出主意的人。如果有印把子在手里，照样能够独当一面；无奈时不来，运不转，什麽都不用谈了。”

李振标心中一动，沉吟了一下，先考他一件事，“秦大哥，你刚才提到上元县，话没有说完。”他问，“你看，我该怎麽样还他这个情？”

“还情的机会很多，不必忙。”秦典林答说：“顶要紧的是，明天一早去拜他，道个谢；再听听他说些什麽。做首县的八面玲珑，也最势利；不会无缘无故送那一桌菜。一定是从藩司或者制台那里听到了什麽确实消息，应该打听打听。”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李振标考他第二件事，“秦大哥，我再请教你一件怪事……。”

这件怪事，就是总督衙门房所说的几句话，什麽“已经赏得太多了，怎好还要你老破费”，令人莫名其妙！是不是老刘张冠李戴弄错了？

“别样事情会弄错，铜钱银子不会弄错！花钱的主儿也决不肯让他弄错；不然，钱不是扔了在水里？”

“这，”李振标越发困惑，“可是我自己的钱，我当然也知道；明明没有送过！”

秦典林不作声，喝了口酒，撮三指抓起个鸭头在啃，啃到一半，将鸭头放下，用手背抹一抹嘴，看样子是要开谈了。

“李三哥，这件事看起来怪，其实不然。眼前，我就是个例子；如果说，你没有回来之前，上元县送菜来的人跟你谢赏，你不也会莫名其妙，再也想不到是我替你代开的赏……”

“啊！”李振标恍然大悟，失声说道：“这样说，是有人代我在刘升处开销过了。”

“对！一定是。”

“那为什麽呢？”

“无非也是像我一样，想交你这个朋友。”秦典林说：“不过，那个人不但想交你这个朋友，说不定还有求於你。大概是怕当面求你，会碰钉子，所以先放这样一个你不能不受的交情在那里；以後的话就好谈了！”

这番推测，将李振标说得楞住了。张着嘴向空中望了好一会，举起酒杯说道：“秦大哥，你很有本事；料事如神！”

这一下是将秦典林楞住了；真正是所谓“受宠若惊”，乾了杯酒，才能开口，“李三哥，”他问，“怎见得我料事如神？”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回头我再跟你细谈。这会，对不起，暂且失陪；马上就回来。”

李振标出屋找到一名夥计，去找李子隆唤了进来；悄悄嘱咐，“赶紧打听，看‘四大金标’可有一两个在南京？”

“是了！不用去打听，等一下就可以知道。”李子隆问说：“是不是马上来回覆师父？”

“不必！等一下我自己会问你。”

说完，李振标仍旧回到原处。秦典林已经猜出是怎麽回事，却不开口；而心中有所警觉，今晚上酒宜少饮，心要多用。

“秦大哥，”李振标闲闲说道，“我看你这样下去，不是回事，总该有个打算吧？”

“怎麽打算？”秦典林苦笑答说，“只有苦守待时。”

“守也要守得下去。”李振标问，“秦大哥，我们一见如故，我不当你外人，我说话很直爽，你不要见怪。”

“言重、言重！李三哥，说实话，我也是一见了你，就想跟你亲近。大概是前世的缘分。你有话尽管说。”

“我看你的境况不怎麽好；我想送秦大哥几两银子。”

秦典林心头一喜，但旋即想到，一拿他百十两银子；这个朋友交得就没有意思了，因而连连摇手。

“不错，我境况很窘；用不着在你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不过，李三哥，我们虽然一见如故，比人家十来年的老朋友还投机，到底头一次见面，还谈不到通财之谊。如果你帮我，我老着脸皮收了下来，就算你不会笑我；交情毕竟有限了！我们做朋友的日子长，不在乎一时；我打滥仗打惯了，你不必替我发愁。”

这几句话，不但对李振标的脾胃，而且还很服贴。他本也有掂掂秦典林的分量意味在内；如今可是试出来了，此人决不是“穷斯滥矣”的小人。既然他刻意要交自己这个朋友，希望交得深、交得长；这番意思倒不宜辜负。

於是他说：“秦大哥，承你这样看得起我，实在很感激。我们虽然初交，我也看得出来，你老哥是很有分寸的人，如今我有个差使，已经定局了，你老哥是不是肯帮帮我的忙？”

“帮忙？当然！”秦典林说：“不过话我要说在前面，帮忙不帮闲。”

“帮闲”这两个字，李振标也懂；扬州这路人最多，好听一点叫“清客”，不好听就叫“篾片”。便笑笑说道：“秦大哥，你太高抬我了；我又不是做盐运使，那里养得起一班帮闲的人？”

“那好，你说，怎麽帮忙法？”

这少不得先要叙自己的经历；李振标谈了过去，又谈未来，接了缉捕营，少不得还要“招兵买马”，动枪动刀的人多的是；少个动笔杆的人，要请秦典林帮忙。

听罢缘由，秦典林又喜又愁。喜的是缉捕营这个差使，做得好，升官发财都容易；自己去帮他的忙，不但油水很足，将来在“保案”中名居前列，补实缺就大有希望了。

愁的是，自己的笔下提不起；写张把便条是优为之，长篇大论的书信，就有点吃力了。而缉捕营的文案，呈报缉私捕盗的经过，要说得天花乱坠，而又必须留下退步；万一出了纰漏，得有推卸责任的余地，其中文气吞吐，有许多活络关子，不是率尔操觚者，可以胜任的。

因此，脸上虽然含着笑，却不免有躇踌之色。李振标见他为难，便又说道：“秦大哥，你是怎麽个意思，尽管实说，我决不怪你！”

“不，不！李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不肯帮你的忙；我是怕帮不上忙。说实话，主意我会出；笔头应该怎麽动，我也知道，就是……。”

不言可知，就是不会动。这在李振标稍感意外，但无大碍；“不要紧！”他说，“我就是要有个替我出主意的人；文墨上头，我们可以另外请人。”

“那就好！”秦典林欣然答说：“李三哥，我这个忙帮定了。”

於是李振标道了礼，又说了酬劳，二百四十两银子一年，到了扬州再下“关书”。这些在秦典林看，都不重要，宾主不洽，虽有关书也无用；二百四十两银子一年，亦无所谓，缉私营缉获盐货，提成奖赏，分到的数目比这个多得多，至於私下买放，油水更足。总之，只要自己能为李振标佩服，信任有加，就什麽都有了。

转念至此，精神大振；使出全副本事来周旋李振标；这顿酒吃得二更天还没有完。当然，李振标与白寡妇的关系，以及彼此之间的恩怨；他也都细细告诉了秦典林。

偶然一望，李子隆悄然站在窗外；李振标便将他喊了进来说：“我请秦大老爷来帮忙，从现在起，是一家人了；你以後要格外尊敬。”

“是！”李子隆向秦典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夫子！”

“不敢！不敢！子隆老弟；请你们大家多照应。”

“子隆！”李振标问：“你们散了？”

“刚散不久。大家早想进来见师父，我说有客人在，不必打搅，明天再来好了。”

“来了些什麽人；有没有愿意跟了去的。”

“来了六个，有一半愿意跟了去的。”李子隆说：“小赵、黄胡子、桂生。”

李振标点点头又问：“关照你打听的事，有没有下落。”

“有！”李子隆答了这一个字，看一看秦典林没有再说下去。

“不要紧，你说好了。”

“是！蔡金标在南京；住在他师兄专治跌打损伤的辜沛堂那里。”

“是那里来的消息？”

“桂生说的。”

“我想也是他。”李振标为秦典林介绍其人，“这桂生姓林；人没啥道理，就有一样本事，耳朵格外长，要打听什麽消息，最好找他。”

“这怎麽说没有道理？没事便罢，有事就要有这种人才得力。”

其实林桂生只知道清洪两帮以内，那个来了，那个走了；他的癖好是，一天之内，夫子庙的大小茶馆都要走到，风雨无阻。所以很少有“门槛”里面的人，逃得出他的耳目；但“门槛”外面的，名气再大，如果不上茶馆，他还是不知道。不过，这种情形，李振标还不便跟秦典林明说；因为自己在帮，而秦典林是“空子”，有些话是必须保留的。

秦典林当然亦已看出李振标的身份，只是不明帮内规矩，怕触犯避讳，所以守着“开口洋盘闭口相”这句江湖格言，不肯多问。

“子隆，”李振标又说，“你再去跑一趟，叫桂生用心去打听，蔡金标这趟来干什麽？到过那些地方？明天上午要有回音。”

等李子隆一走，李振标也结束了饭局；收拾残肴，煮茗闲谈。到得十点钟，李子隆尚未归来，秦典林觉得应该告辞了，起身说道：“李三哥早点安置吧，明天上午还有好些事呢！”

“秦大哥，”李振标摆一摆手，“你请稍坐。”

说着，他站起身去开箱子；秦典林猜到他要做什麽，装着去看李振标新买的一部缙绅录，有意将视线避开。

“秦大哥，这里一百二十两银子，先送半年的薪水；关书後补。”

果然，如他所猜想的；秦典林故意踌躇了一会说：

“我似乎不能假客气了！不过，实在受之有愧。”

“言重、言重！以後还要仰仗秦大哥。”李振标将银票一卷，塞在秦典林的口袋里。

“相处的日子还长，我此刻也不必说什麽了。”秦典林拱拱手说：“明天见。”

送走客人，李振标掩上房门，灯下独坐等他徒弟。李子隆直到午夜时分，方始回来。李振标实在等得心焦了；所以一见面便问：“怎麽样？”

“打听到了。”李子隆说：“蔡金标是前天来的。昨天到钱庄里去了一趟，听说提了一千银子；中午托人约总督衙门刘二爷，在水西门马回子那里吃的饭。”

“果不其然！”李振标顿一顿足说：“这件事麻烦了。”

“师父，”李子隆很诧异地，“你老人家着急点啥？”

“莫非你还想不通？总督衙门老刘那里，蔡金标替我打点过了。送得还不少；所以老刘会那样子敷衍我！”

“怪不得！”李子隆恍然大悟，“我一路还在想，蔡金标怎麽忽然去巴结总督衙门的门房？原来是这麽一回事。”

“这件事为难了！”李振标连连搓手，“我怎麽好见他这麽一个大人情？一定要想法子把这个人情还了他。”

李子隆也傻了。咬着手指甲沉吟了好一会，冒出一句话来：“白寡妇好厉害！”

※※※

第二天一早出门，先拜访上元县道了谢；李振标转到营务处总办刘文兰那里，递上名帖与门包，很快地就被请进中门了。

由於是在公馆里，刘文兰当然以便衣相迎；而李振标官复参将，尚未奉到公事，不便就穿公服，所以宾主二人皆是长袍马褂，不过礼节却很郑重，接到厅上。东西对拜，互相磕了头。

道员三品，参将也是三品；但文重於武，而况营务总办，实际上替“大帅”行使指挥权，是不折不扣的长官，所以李振标对刘文兰以大礼相还，颇为感动，同时也觉得事不寻常，说话便格外谨慎了。

“振标兄这次是那天到的？”

“昨天中午到的。”

“见过大帅了？”刘文兰问，“谈些什麽？”

“大帅问起盐枭的情形，说如今要赔日本人的军费，两江的摊额很重，期限又紧，所以要加紧缉私。又关照我来跟总办请示。”

“请示，不敢当。”刘文兰说：“你老哥的大才、魄力，大家都佩服的。大帅跟我说，缉捕营交给你老哥带，放心得很。公事诚然棘手；不过只要你老哥肯帮忙，一定可以办得通。”

这是硬拿一顶高帽子套住他，李振标很不安地说：“承大帅跟总办看得起我，只怕力量有限，公事顶不下来……”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刘文兰不容避其词，抢着说道：“振标兄，自己人说老实话；大帅从京里回来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整顿缉私，想来想去，只有请你老哥出山，才有办法。如今我们作个约定，要人、要枪、要经费，是我这里的事，你怎麽说，我怎麽办；公事上头，交代下来可是不能打折扣的。”

这话可有些答应不下。李振标在对方炯炯双目逼视之下，心里不免着慌；想了好一会才这样答说：“我能吃几碗饭，总办心里有数；想来不会教我吃不下。”

“当然，当然！”刘文兰说：“交代下来的公事，自然是在缉捕营的范围以内。振标兄，我先给你看样东西；你请过来。”

刘文兰将他带入书房，开书桌抽斗取出一个大信封；里面是三张红梅笺，交到李振标手里，他一看为难了……上面是核桃大的一笔草书；李振标几乎只字不识。“总办”，李振标苦笑说：“你老在考我了。”说着，将信递回。

“大帅的字是太潦草了些，我亦是半详半猜，费了好大的事，才看明白。”刘文兰这样掩饰着为李振标解嘲；然後又看着信为他讲解：“大帅得到京里的信，有人参了一本，说江南营务废弘，私枭横行；皇上很生气，已交代军机，将原参的摺子发了下来。特为先送个信，最好自己先料理一下子；不然就会弄得很难看。”

李振标对这段话在似解非解之间；何以谓之“先料理”，何以谓之“弄得很难看”？他不明白，所听得明白的是，“私枭横行”，当然要严办。

“私枭横行，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李振标很严谨地答说：“要想一下子肃清，恐怕很难。”

“当然！私枭从来就没有肃清过。不过京里既然有这样的消息，我们不能不有个交代。”刘文兰说，“原摺已经发下来了，参大帅的那位‘都老爷’，是江北人，地方情形很熟悉，说的话亦是有根据的，所以，不大好对付。”

所谓“很难对付”，有各种解释，是对付事还是对付人？若说对付人，不管对付那位籍隶江北的“都老爷”，还是对付军机大臣；都不是李振标的事，如说对付事，是笔杆上耍花样，将公事交代过去呢；还是缉私这件事要办出个起落来？亦还不明白。因此，李振标很沉着地点点头，只用眼色催刘文兰说下去。

“平心而论，那位‘都老爷’的话，不能说他没有道理。他说，事有缓急轻重；如果认真去办，当然急其所急。”说到这里，刘文兰忽然问道：“振标兄，你看缉私应该着重陆路还是水路？”

突如其来这一问，当然有道理在内；李振标需要想一想。两淮二十三场的新盐，分向水陆两路。大致淮北为陆路，以安徽寿州为窟穴，这亦是有渊源的，咸丰、同治之际，有个长毛叫李世忠，投降官军，派在寿州一带防守；当时筹饷很困难，曾国藩以盐代饷，准各军凭大营所发的凭票，自己到盐场领盐去卖。李世忠趁此机会，挟带私盐，公然贩卖；财大势雄，结交绿林，势力北起山东，西至河南，南及两淮，东到海边，凡曹、兖、颖、寿之匪；淮、扬、海、通之枭，经常出入其家，外号叫做“寿王”。後来河南巡抚裕宽，奉朝命相机拿办；设下一席盛宴，折简相邀，酒到半酣，伏甲齐起，斩於筵前。李世忠虽死，徒子徒孙仍操旧业；不过范围缩小了，只在淮北自东至西的陆路贩私。

陆路贩私，数量不多，查缉亦比较容易，所以不成其为大患。李振标如果说以陆路为主，便是自欺欺人之谈；而且欺他人可以，刘文兰是不会受欺的，因而老实答道：“自然以水路为主。”

“是啊，我也这麽想！”刘文兰说，“水路私盐，由运河入长江，所经过的地方，都是膏腴之地，亦是盐课主要的税源，当然要保住。那位都老爷说，擒贼擒王，只要将水路上的私枭头子捉住了，其他小喽罗自然闻风敛迹，是故大帅交代，务必要请你老哥，照这张名单去办！”

“名单？”

“不错，有名单。”

刘文兰从抽斗里取出一张名单；长长的一串名字，头一名：徐宝山；第二名白寡妇。这两个人的姓名旁边还密密加了几圈。

李振标的心一沉；好久说不出话来。

“振标兄，”刘文兰又说，“这张名单，我不能给你；你最好把它念熟，记在心里，回去也不必要写出来，有笔迹容易泄漏。”

“是的。”

“其实也很好记。你只要记住前面两个名字好了。擒贼擒王，抓住这两个人，枭首示众；以後缉私就容易了！”

这犹如一副千斤重担，突然加在肩上；李振标只有咬着牙关先硬挺住。此时什麽话都无法说，亦不知从何说起？他所想到的是，从此刻开始，就应该想法子卸除肩上的压力；他觉得沉重得太可怕了！

辞出来，李子隆在门房等候；陪着到大门外，他关切地问道：“师父，你老人家是不是人不舒服？”

李振标茫然；他没听懂李子隆的话，挨着他发楞。

“师父，你的脸色好难看。”

他摸一摸脸不作声；直向照墙前面走去。他们是骑马来的；马就系在照墙下。李子隆抢上两步拦住他。

“师父，”他说，“我去雇轿子。这两匹马脾气都不好；今天下小雨，路又滑，不要骑了。”

“不！”李振标突然振作了，不服气地说：“我不相信会摔倒。”

李子隆不敢违拗，扶着他上了马，自己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总算平平安安到了客栈。

一进院落，秦典林便迎了上来；先是满脸含笑，但细看一看李振标的脸色，他的笑容消失了。

“秦大哥，”李振标说：“我要好好跟你谈一谈。事情很扎手。”

“是，是！”秦典林跟着他进屋子。

李振标站定了脚，想了一会交代李子隆：“你再去看一看，蔡金标回去了没有？不要惊动他！”

“知道。”

“你一回来，就不要出去了；如果有人来看我，请他下半天来。”

“师父要出去？”

“嗯！”李振标说，“我跟秦大爷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去商量点要事。”

“去洗个澡好了。”秦典林建议，“玄武池有清静的地方的。”

“对！”李振标说，“我们就到玄武池；如果有特别要紧事，非我回来不可的，你就到那里去找我。”

玄武池并不远，两人安步当车，片刻即到，掌柜是熟人；听说李振标要清静的地方，特为挑了一个转角上的单间。两人解衣先在大池里泡了一会；回到软榻上躺了下来，敲背捏脚，“小落胃”一番，秦典林的肚子里“咕咕”叫了。

“打酒叫菜！”李振标吩咐跑堂，“越快越好。”

须臾酒食齐备；跑堂伺候完了，出门时顺手将门帘放了下来。

“不要放帘子！”李振标大声喊。

门帘去挂了起来，里外洞然；而李振标的位子在里面，如果有人行近，逃不过他的眼睛，唯有如此，他才不怕语言泄漏。

“照你想呢？”

“性命难逃。”

“这不是要人，是要人头？”

“我想是。”

“说起来也难怪！刘大帅非得有这麽一件办得很漂亮的事不可。因为……。”

照秦典林的了解，甲午对日一战，陆军丧师於平壤；海军大败於黄海，李鸿章十年经营的北洋“雄师”，拆穿了是只纸老虎。举国腾谤，朝廷震怒，李鸿章被拔去了三眼花翎，褫夺了黄马褂；特调两江总督刘坤一驻紮山海关，节制关内外所有的军队，负御敌的全责。而刘坤一既老且怯，受命即很勉强，临敌亦多张惶，若非美国出面调停讲和，一条老命如果不送在山海关，一定临阵退却，搞得灰头土脸，不会有什麽好下场。

如今侥幸能够回任，自然要勉力图报，一以稳固禄位；二以湔雪前耻。照此看来，徐宝山，白寡妇这两颗人头是“借”定了！

“李三哥，”秦典林极力劝说，“这桩差使，你既然答应下来，只有尽力做到。公事是公事；交情是交情，何况人家已经做下对不起你的事，已没有交情可言。你还顾忌些什麽？”

“难就难在这里；如今有件事，我糊里糊涂又欠下人家一个大人情。”

“秦大哥，事情很麻烦了！”李振标的声音，低得仅仅能让秦典林听得到。

“麻烦是在意料之中。不麻烦也就不会找到你头上来了。”

虽是恭维，也是实话。李振标再一次想到自己这趟所交的“官运”，原非平空而至；参将固然不怎麽稀罕，管带缉捕营的实缺却很值钱，若非上宪有所图求，无缘无故会轮到自己头上？

这样一想，心里倒踏实了；肩头虽仍感到沉重，但已有了本该如此的想法，不由得平添了几分勇气，点点头说：“原是我以前的想法不对。”

“以前你怎麽想？”

“那也不必去谈它了！只谈以後。”李振标说。“刘观察交给我一张名单，只许我记在心里，不许我写在纸上，怕会泄漏。又说，只要抓住两个人，其他小喽罗，就不足道了。”

“呃，两个人！”秦典林问，“一男一女？”

李振标点点头，把一小杯高梁酒，一口吞在嘴里。秦典林却是举杯慢饮，拈块鸭肉放入口中，低着头咀嚼。

这短短的一阵沉默，代替了好些问答；秦典林一步一步想下去，想到必须要问的地方：“抓到以後怎麽样？刘观察说了没有？”

“没有说。”

“喔，”秦典林矍然动容，“这倒麻烦！请先说来听听。”

“说起来，还是秦大哥你的指点；徐宝山跟白寡妇不知从那里得到的消息，知道我的差使已经定局，自然要到南京来谢委，居然早我一步，派蔡金标先到总督衙门，用我的名义，送了一个门包。”李振标说，“这个门包还不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所以总督衙门的门房刘升，看见我很巴结。”

“原来如此！”秦典林失声说道，“对方的用心很深，手段很高；确是不可轻敌。”

“就是这话罗！”李振标虑容满面，“江湖上最讲义气，一个人知恩不报，大家看不起，以後寸步难行，不必再想深了。”

“李三哥，也没有那麽严重。这个人情是人家硬套上来的；受不受在你。”

“不错！可是，如今想不受也不行了。”

“不受虽不行；受了而又还他，总可以吧？”

“怎麽还法？”

“等我来想。”秦典林说，“请你把当时的情形，再跟我讲一遍。”

於是李振标将与刘升接触的情形，从头到尾，连彼此的对答，只字不遗地又说了一遍；等他谈完，秦典林的办法已经有了。

“内情大致可以确定了。蔡金标跟刘升见面，决不会说破他的本意；刘升是总督衙门的‘门政大爷’，很懂公事的，如果知道有这样的疙瘩在里面，他一定不敢收那个红包。蔡金标他们既要卖个人情给你；当然假冒你的名义，说明门包是你派他送去的。这样，刘升才会见你的情，而他们要卖给你的本义，才能达到，李三哥，你看我的这个看法，有没有道理？”

“是，是！透彻得很。”

“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个直接找蔡金标，跟他明说，不敢领他这个情，垫了多钱还他；第二个办法，是找刘升去还给蔡金标。这两个办法，你挑一个。”

“第二个比较妥当。”

“我也觉得後胜於前。既然事情决定了，事不宜迟，最好马上就办。”

“当然！银子现成；不够，在这里也可以调。不过，”李振标踌躇着说：“如果是我自己去找刘升，似乎不大合适。”

“何以呢？”

“秦大哥，你想想，我这一说，刘升一定很不好意思；来路不明的钱，何以糊里糊涂收了下来？他或许会说：‘既然这样，我这里把钱退还给他就是。’不肯收我的款子，岂不是节外生枝，又搞出一个僵局？”

“这，照我所知道的刘升，不会这麽老实。不过，既然你有这样的顾虑，自然该我自告奋勇。”

秦典林“辕门听教”，已历多年，当然认得刘升，但谈不上任何交情。不过，他有个好朋友跟刘升是乾亲家，可以透过此人的关系，约刘升见面，谈出一个起落来，

“那好！”李振标欣然同意，“等子隆来了，我备好银票，请老兄今天就去办。”

一语甫毕，只见李子隆匆匆奔来，说是“公事”已经送到；开销了八两银子的使力。接着，将拎着两江总督部堂紫泥大印的一封委札，递到他师父手里。

“恭喜，恭喜！”秦典林一面道贺，一面起身，“李三哥，快回去吧！马上就有贺客来，失礼不妥。”

果不其然，回到客栈，贺客已经盈门；另外持名帖来道贺的也不少；当然也有送礼的。亏得有秦典林代为照料，总算都应付了过去。

这样直到晚上八点多钟，送走最後一位贺客；李振标才能与秦典林坐下来，好好商量一切。

“要办的事很多，我们一件一件谈。”秦典林有条不紊地说：“第一、明天谢委不能穿便衣了，袍褂顶戴，可曾预备？”

“带来了。”李子隆代为回答。

“第二，第一趟‘上院’，最好借一顶绿呢大轿，可有地方借？”

“骑马不行吗？”李振标问。

“武官骑马是正办。不过，前後要有亲兵拥护才像个样子；光有牡丹，没有绿叶，怎麽行？”

“这话倒也是。”李振标点点头说，“借轿子容易，盐法道徐观察，刚才还跟我说，有什麽为难的事不妨找他，轿子就跟他借好了。”

“要借，索性再跟他借人。这两天拜客，没有个熟悉各衙门的‘执帖家人’，处处不便。秦典林起身将笔砚移了过来，写好一封信，交给李子隆，“明天一早就要用；老弟到柜上问一问，徐观察公馆在那里，亲自去接个头。”

这样直呼直令，李子隆虽不致於不快，但亦不能乖乖听话，所以抬头一看李振标，乞取指示。

“你去好了。”李振标说，“以後公事上，秦师爷的交代，就跟我的话一样。”

由此开始，确立了秦典林的地位与称呼；感於知遇，秦典林就格外尽心了。想一想说：“谢委、拜客，不过两天的工夫；接下来就要接印了，这件事很要紧，李三哥，你是怎麽个打算？

“怎麽叫怎麽打算？”这不能怪李振标；他不是第一次做官，接印的规矩也懂。只怪秦典林的话太空泛；所以接下来又补一句：“秦大哥，请你说明白一点。”

“说明白一点，就是权利不外溢。今天十一，上半月只剩下四天；最好能赶上十六接印，迟一天，那个亏就吃大了！”

李振标懂了，秦典林所说的是陋规。做官不论文武，只要有权，就有好处；有些好处是明的，名为“养廉”，权愈大，责任愈重，养廉愈多，譬如管盐场的大使，品级比盐运使衙门的经厅来得低，而养廉反而多出三分之一，就因为大使管一场的盐产，任重事繁，如果所入不足以瞻养妻儿，要动动手脚是件很容易的事。

二、人情圈套

“暗的”好处即是营私舞弊，看各人的手段，更要看上官的作风，大法则小廉；否则，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至於半明半暗的好处，就是陋规，既无明文奉准，亦不须造册报销，但确有这样一笔额外收入，有固定的数目，有收取的确期，大致半月一收，如果十六未曾接印，下半月的陋规为前任囊括而去，自然就吃亏了。

李振标不知缉私的陋规有多少？不过，为了争取这半个月的好处，赶着要接印，自觉小派；因而答说：“秦大哥，我想这一层只好看开一点。我们不是怕陋规上吃亏；怕前任另外出花样，譬如盗卖枪械弹药。更怕这些枪械弹药，流到私枭手里，关系很重。”

“对！”秦典林说，“这也就是你的一种打算；宁愿牺牲半个月陋规，接收可是要认真的。这话说出去冠冕堂皇；那就索性做得漂亮，先跟前任说明白。”

“怎样说法？是去公事，还是托人去说？”

“既不必动公事，亦不必托人；你自己可以派人去接头。”

“派人？”李振标有些茫然，“此刻我还不知道派谁？”

“区区不才，便可效劳……。”

“啊，啊！”李振标急忙接口，“老夫子肯去一趟，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理当效劳。不过，李三哥，不能师出无名。”秦典林说，“回头我们商量一下，看有那些人要派差使的，明天你谢委的时候，把名单递了上去，等委札都下来了，才好分头办事。”

李振标对这方面，并不外行，用人要给名义，而看官阶身份的不同，有的可以自己派，有的要请上司委。像秦典林是候补知县，官虽只有七品，只要补了实缺，却是朝廷的正印官，必得藩司“挂牌”；莫说缉私营的统领，那怕管一省营伍的一品提督，亦不够资格委派，只能请派。

因此，李振标连声答说：“是，是！单子现在就可以开。”

单子上第一名当然就是秦典林；其次是李子隆；还有些李振标必须带走的一共九个人。

等商量妥当，李子隆也回来覆命了，自不待言；“执帖家人”则盐法道徐树钧不是借，而是荐，所荐的一名家人，姓金名禄，但金字念去声，变成“晋禄”，一听这名字，就可以知道是“跟官的”。唤上来一看，人还诚恳；言语举止，中规中矩；秦典林考问南京官场的情形，亦颇熟悉。李振标相当满意，决定留下他作为一名出入的跟班。

有了晋禄，等於为秦典林添了个帮手，一应琐碎事务，都可以交了出去；第二天一早，李振标出门谢委拜客，有晋禄照料，大可放心；客栈里由李子隆留守；秦典林就可以去办找刘升那件大事了。

要找刘升先要找他的一个好朋友张慕仪。此人是个捐班的典史，候补的估杂小官，是官场中的可怜虫；但张慕仪却以乾亲家刘升的力量，得以在税卡上搞得个小差使。差使虽小；油水不少，所以生活优裕，每天一早，提两笼画眉溜完了鸟，便在夫子庙最大的一家茶馆六朝居喝茶；要到近午时分才走。秦典林要找他只要赶上时候，包不落空。

一踏上楼，张慕仪就看到他了；他的座位，正对楼梯，秦典林的一举一动，看得很清楚，最触目的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粉底皂靴。所以等他一走近，招呼过了，随即问道：“老秦，是不是那里捞了一票？”

秦典林知道他是看到了自己脚上的新靴子，才有此一问；便即答道：“说来话长。慢慢的谈！”

这时跑堂的来招呼客人；照例先摆筷子，因为上茶馆以吃点心为主。秦典林不是熟客，又得问一声，“喝什麽茶？”

“茶不要了。直接喝酒。四两白乾、烫乾丝、肴肉；要‘眼镜’。”秦典林转脸问道：“老张，中午没有应酬吧？”

“没有。”

“有应酬不敢让你多吃；没有就不要紧了。”秦典林又关照：“长鱼面，过桥；净肉包子……。”

“太多，太多！”张慕仪打断他的话，向跑堂挥挥手，“够了，去吧。”

“难得请你一回。不过，”秦典林有着掩不住的兴奋，“老张，欠你的情很多；以後可以还一还了。”

彼此好朋友，张慕仪听这一说，自然替他高兴，“怎麽？”他问，“你中了彩票？”

“不是中彩票；搞得好，比中彩票还有味。”秦典林突然说道：“老张，你能不能把你的乾亲家约出来，我有点要事跟他谈。”

“你是指二爷？”

“是啊。总督衙门的刘二爷。”秦典林说，“最好今天就能约出来，我请他吃饭。”

“办不到，办不到！”张慕仪大摇其头，“我那位乾亲家忙得不可开交；他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

秦典林到那个大宪的衙门，也只是在门房里厮混；刘升的情形当然知道，从早到晚，随时有事。抽片刻闲工夫，或许可能；约出来从容叙谈，确有些强人所难。於是点点头说：“老张，这样，我不耽误他太多工夫；只说几句行不行？”

“那还有什麽不行？我陪你到他那那里去好了。”

“不！不能在他那里谈。不便！”秦典林略想一想说，“总督衙门後身，有家茶馆叫清云阁，下半天很清静；请你约他出来吃碗茶，有半个钟头就行。”

“这……，”张慕仪仍然面有难色，“你知道，我们虽然是亲家，彼此很客气；约他出来，也得有个说法。如果是几句话的事，他会问，为什麽不由你转告？老秦，你想，我怎麽说呢？我说，人家一定要当面跟你说，他心里会想：看起来是没有什麽交情的朋友，不然不致於连什麽事都不告诉他。一定是有什麽麻烦。算了，既然没有交情，不必多事！你想是不是呢？”

听话中口气，张慕仪甚至有些误会了，秦典林急忙答说：“老张，事情我当然要原原本本告诉你的。只为说来话长，一时讲不清楚，既然如此，我不妨先跟你细谈。这件事，对我的关系也很重要，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秦典林把急须跟刘升会面的情形，都告诉了他。接着解释何以不想请张慕仪转告原因。

“第一，这件事很噜苏，不大容易说得清楚，怕你觉得麻烦；第二，像这种事，刘二爷不会瞒你，不过你或者觉得以假装不知为妙，托你去说，岂非害你为难？第三，刘二爷或者心里不愿，或者另有难处，只为了你亲家的面子，勉强答应下来，这样既害他为难，又害你欠他一个情。何必？”秦典林紧接着说：“老张，我想我跟你的交情，也不会比你跟刘二爷来得浅，话都告诉你了，请你自己斟酌；还要请你放在心里，不必对旁人说起。”

“这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张慕仪很诚恳地说，“你想得周到。这件事，我在刘二爷面前，以假装不知为妙。约他出来，也要找个别的理由。”

说到这里，酒菜已到，欢然对酌；张慕仪一面闲谈，一面动脑筋，很快地想出了一个办法。

“我那亲家，有样癖好，喜欢养蝈蝈，如果你去弄两盆蝈蝈来，请他抽空来看。那比什麽都灵，一叫就到。”

蝈蝈儿就是蟋蟀；在此橙黄橘绿之际，正是当会的时候。秦典林於此道外行；不过他知道，旗人爱这玩意的很多，且有恃此为副业，一年一度在这东西上，生发出卒岁之资来的。

秦典林略想一想，欣然答说：“容易得紧，手到擒来！”

“什麽？”张慕仪诧异，“你是去提两个蝈蝈儿来？那种小孩玩的东西怎麽能上台盘？”

“老张你误会了！”秦典林笑道：“蝈蝈我虽没有养过，听总听说过；拿来‘斗花’，上千银子的输赢，这那里是儿戏的事。我说手到擒来，是认识一个驻防的旗下人，每年都养好几十盆好蝈蝈；我去挑他几盆，让刘二爷来看。”

“我说呢？那还差不多。”张慕仪想了一下说：“好了！这里吃完了，你就去办事。我在家等你消息；只要东西一到，我们马上就走。还有，兵贵精不贵多，你顶儿尖挑两盆来，就可以了。”

说完了，开怀畅饮，酒足面饱，秦典林抢先惠了帐，作别先走。找到江宁将军衙门里，一名职称叫做“骁骑校”：名字叫做达阿丹的蒙古旗人，道明来意。这是买卖上门，达阿丹连公事都顾不得了，向同事关照一声，将他带到家去看货。

一进门便如秋夜荒郊；秦典林於翰墨一道，眼高手低，肚子里也颇记了些好诗好词；不由得便想起姜白石的那首“齐天乐”，低低吟着：“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便即说道：“想不到这里也有这麽多‘哀音似诉’”。

“看着这麽多，没什麽大用处。”达阿丹问道：“秦爷，你是自己玩儿，还是送人？”

“送人！要顶好的，不必多，两盆就可以了。”秦典林特别声明：“话可说在前面，我是不懂；人家可是大行家！拿不出去的东西，不但丢我的面子，也坏你的招牌。”

“噢！”达阿丹问道，“养这玩意的大行家，自然识货：前天我新得了一个，看起来不起眼，调教好了，可真是一员‘猛将’。只要你一个整数。”

“一两银子？”

“秦爷，你真是打哈哈了。”

秦典林原是故意这麽说的；当即笑笑答道：“一两银子的货色，我也送不出手；十两银子值不值，我又不知道。只有这麽办，你跟我走，让人家看了看货色，中意了，我一文不减；看不中意，原璧奉赵。”

“行！”达阿丹问：“不说要两盆？”

“对！你挑一盆，要你这里最好的。”

“最好的可得四十两银子。”

“只要值，四百两银子我也出。还是那句话，我不懂，要看人家出价，如果说是只值二十两，就看你的意思了，行就行，不行也没法子，累你多跑一趟。”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秦典林带着达阿丹与他的两盆蟋蟀；经由张慕仪的安排，很顺利地跟刘升见到了面。

匆匆介绍过了，刘升忙着要看蟋蟀，果然是行家；他对达阿丹索价四十两银子，在宜兴澄泥旧盆上，红纸标明“天下无敌大将军”的那头蟋蟀，并不在意；而对另一头颇为赏识，左看右看地，兴味好得很。

“这只蝈蝈儿是异种，要到秋风大起，才显威风，确是不错。”

“难得刘二爷看得上眼，留着玩好了。”秦典林指着“无敌大将军”一问：“这盆怎麽样？”

“不好！你要不信，我带了两只在这里，让牠们下场咬一咬，好不好？”

这在秦典林就不能作回了。不过为了凑趣，很愿意促成这件事；当时将在远处等回音的达阿丹找了来，道明其事，问他的意见。

达阿丹面有难色；刘升便揶揄地说：“原来你这个‘无敌大将军’是不得阵的！”

这一说，达阿丹不能不勉为其难了；想一想答说：“我的输了，没话说；赢了呢？”

“我买你的。”秦典林立刻接说：“四十两银子，一个不少。”

“果然赢了我的，四十两银子也值。”刘升很有自信地，“就怕赢不了。”

“慢慢！”张慕仪插嘴问说：“两败俱伤怎麽说？”

“那还说什麽！”刘升答道：“受伤的蝈蝈，只好丢掉，还能索钱？”

达阿丹想一想，同意了。於是刘升将他随携的蟋蟀挑了一只大小相当的，用“过笼”移入“无敌大将军”的“座营”；他很大方，由达阿丹“下草”引逗。引得近了，彼此张牙互咬，在秦典林看势均力敌，难分上下；但真所谓“力巴看热闹，行家看门道”，达阿丹“下草”将两下分开，看一看刘升，等候回音。

“你的要狠一点！”刘升指着另一盆说，“两盆，一共二十两银子。你不要还价！”

“刘二爷是大行家，我没话说。”

“好了！成交了。”

秦典林的动作极快；掏出两张银票塞在达阿丹手里。刘升自然不允，推让了好一会，终於还是秦典林惠的钞。

“这怎麽好意思？”

“小意思，小意思！”秦典林笑容满面地，“刘二爷，请把你的宝贝收好了。我有点事要请教。”

听得这话，张慕仪立即起身，“你们谈谈，我有点事，先走一步。”他又格外交代：“亲家，秦大令是好朋友，有话尽管说！”

“大令”是对知县的称呼，秦典林虽是候补班子，照例亦可适用。但“大令”之称，限於身分相近的，才能使用；刘升虽有权势，到底只是门房，而门面上的规矩，不能不守，所以仍旧管秦典林叫“秦大老爷”。

“秦大老爷，你请坐。”刘升道：“我那位亲家跟我说，秦大老爷是受缉私营李参将的委托，有事要谈。请吩咐！”

“言重，言重！要请刘二爷帮忙。”秦典林先打招呼，“如果我言语冒昧，请刘二爷不要见怪。”

“谈不到冒昧！自己人有啥说啥。”

“是！”秦典林一面替刘升斟茶一面问道：“扬州有个蔡金标，刘二爷相熟吧？”

“熟的。不是李参将部下吗？”

听见这话，秦典林先从身上掏出一大叠银票，摆在面前，方始答话：“如果因他是李参将的人，今天我就不必来麻烦刘二爷了。听说，他假冒了李参将的名义，替他来送礼；如今要拜托刘二爷，拿这份礼还给他。不晓得他当初交了多少给刘二爷？”

刘升大为困扰，一时竟弄不清楚是怎麽回事？想了好一会，问出一句话来：“交给我多少，你们不会自己去问他？”

“就因为不便问。”

“为啥？”

刘升有种无法形容的神气，有紧张，有疑惑，还有些不快：秦典林看在眼里，大起戒心，如果应付得不好，会搞出不易消释的误会。

当然，只要说明原因，刘升自会体谅；但要借白寡妇、徐老虎的人头，是个绝大的机密，不便泄漏。想一想，只有瞒一半，说一半。

“这个蔡金标，是大帅指名要抓的人；他大概也得到风声了，先来卖李参将一个情。如果买了他的人情，公事上不好交代；所以要请刘二爷务必帮个忙。他一共交来多少，请你过个手，仍旧交还给他。”

“是这麽回事！”刘升不但消除了芥蒂，而且觉得很漂亮；同时这笔钱也用得更可安心。便又说道：“这也谈不到帮忙。我照办就是。”

“多谢，多谢！请你告诉我数目。”

这是无法对证的事，多说些也不要紧；但刘升看在两只蝈蝈儿的分上，不好意思再“戴帽子”，照实说道：“送来六百两。”

这在秦典林有意外之感；原以为蔡金标提了一千两银子，至少也会送八百两，谁知竟不到这个数目。然则何以要提一千两之多呢？看来姓蔡的不老实，借此机会捞了一笔。

事不干己，不必多想；自己这方面剩下两百银子，总是件好事，所以欣快地点了六百两银票，双手推到刘升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刘二爷，以後还要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李参将为人爽快，我也很佩服的。如果上头有啥消息，我会派人送信去。”

得此承诺，是意外的收获。秦典林自觉这件事办得很得意；回到客栈，李振标亦刚归来，说明经过，转问谢委的情形。李振标告诉他说，名单已经交了上去，藩司答应照派，委札很快地会下来，提醒秦典林应该准备谢委。

“刘观察也会过面了，他催我赶快接事。秦大哥，我们要赶紧料理料理，早点回扬州。”

“是的。”秦典林说，“我的意思是，应该先派个人下去，跟前任接个头，再说，扬州一定也得到喜信了，到府上道贺的人，一定很多，照料不周，失礼也不大好。”

“那倒不要紧。”李振标的徒弟很多，自会上门照料：“我如今不担心别样，只担心白寡妇会出什麽花样。再弄件把推不掉的人情，套在我头上，那就更为难了。”

“这是防不胜防的事。只要请嫂夫人格外留神。”秦典林突然想到，“倘使徐老虎出面，约齐了有头有脸的脚色，送戏送酒，来替你‘开贺’。李三哥，这一着你不能不防；得罪徐宝山不要紧，连带得罪了别人，很不妥当。”

听这一说，李振标愣住了。想来想去没有防止的善策；无办法之中的办法，只有先派李子隆回扬州，打听徐老虎的动静，如有此举，立刻专足来通知，再想办法打消。

※※※

李子隆回扬州的第二天；蔡金标也从南京回来了。一进城就奔白寡妇家，恰好徐老虎在，这就省事得多了；当即将冒名替李振标打点，刘升收了六百两银子却又退了回来的经过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老蔡，”徐老虎一听完就说，“这件事你做错了！刘二爷那里六百两银子，不该收回来的；你不想想，难得找到题目搭上这条线，你自己又把它掐断了！”

“怎麽呢？”蔡金标愕然，“徐大哥，你说的是那条线？”

“刘二爷啊！总督衙门的‘门政大爷’，搭上这条线，只要他在紧要关头，透露个一言半语，我们就有生路了。这样子浅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不要埋怨他！”白寡妇的声音温柔，但字字清楚，别具一种威严，“他没有错。而且，刘二爷既然照过面了，再要去搭线，也不是啥难事。如今要紧的是，怎麽样把李老三稳住？”

凡有大事，照例找“四金标”来一起商量。不过，作主的却是白寡妇；所以虽然徐老虎主张硬碰硬，不必卖李振标的帐，但到头来，却仍旧照她的办法，出之以礼，动之以情，希望给李振标消释前嫌，和平相处。

当然，徐老虎的意见，只要与她的宗旨不生抵触，无有不听之理。当时商定的办法是：

第一、仍旧由白寡妇出面，从李太太那里下手去笼络；同时打听李振标的态度。

第二、一切贩私的行动，尽量收敛；尤其不可有殴斗凶杀这类情事。

第三、张作梅那里的路子很要紧，归董金标负责联络，一面探听消息；一面看情形请张作梅从中拉拢，扬州、镇江两地的文武官员，结交得越多越好。

第四、蔡金标马上再到南京去一趟，重托刘升，在总督衙门布置一两个“坐探”。

“这件事很要紧！”徐老虎特别叮嘱：“老蔡，你专门办这件事好了。不要急，水磨工夫够了再开口；该花的银子更不要省。”

有此一句话，蔡金标便可放手办事；当天带了五千银子，返回南京。董金标亦刻意在张作梅身上下工夫，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成天泡在一起。这下子，张作梅更加倾心结交，为他四下打听消息，十分卖力。

消息很不好，扬州府已经接到公事，说私枭横行，既误国家税收，亦使地方不安；如今奉旨切实整顿，除了责成有缉私之责的文武衙门，卖力缉捕以外，守土之官，亦有责任，应该多方协力，不得假借任何理由推诿，否则指名严参，决不轻贷。措词十分严厉。公事已由扬州府下达江都、甘泉两县，张作梅还特为抄了个底子给董金标。

还有件令人困惑的事，亦是由於张作梅格外出力，才能获知端倪……李振标一直逗留在南京不回来；这里的缉私营已经办好移交清册，而李振标却迟迟不来做接印的准备。这从好的方面看，李振标或许有了变化；可是，白寡妇不敢作此乐观的看法，因为她去过李家三次。虽然李太太的口风紧，打听不出什麽消息，而李太太在刷房子，做衣服，添佣，一副兴旺的样子；怎麽样也看不出李振标的官会做不成。

然则李振标必有很特殊、很重要的原因，留在南京。结果，又是由张作梅根据各种蛛丝马迹，拼凑成一件事实，可以做为解答。

如果真有这件“事实”那可是一个不能不重视的不吉之兆。张作梅所赖以拼凑的迹象是：第一，从上海来客口中获知，一个专门替外国洋行作枪械掮客的扬州人，最近带了一批新出的长枪样品，到了南京；而且，据说是奉召而去的。第二，李振标有个徒弟，出身上海高昌庙的江南制造局，对轮船的机器是内行；亦会修理枪械，这几天人面不见，听说是李振标找了去了。第三，扬州府城守营接到公事，查报现存枪械，依照完好，堪用，待修，废品四类，分别造册，限十天呈覆。

这三个迹象摆在一起来看，张作梅认为总督衙门有意整顿武备，加强实力；李振标留在南京，就是为了接头这件事。

果如所云，则缉私一事，预料将会雷厉风行。徐老虎自不免吃惊；不过他还不愿相信张作梅的看法，心里在想，若有其事，蔡金标必有报告，且等一等再作道理。

果然，蔡金标有信息来了。事实比张作梅的推测更严重；缉私营与各地的城守营，确是在整顿武备，而这事出於李振标的要求，经刘文兰转禀总督，找藩司商量以後，已决定拨出二十万银子，一半用来购买及修理枪械；一半用来整修缉私营的小火轮。

“看样子，李老三跟我们作对作定了！”徐老虎喊着白寡妇的小名说，“巧珠，我看你的办法不对！”

“原是要大家商量。”白寡妇一面剥着芡实，一面问道：“你先说，我怎麽不对？”

“‘赶面杖吹火！’”

这句歇後语，有两个解释，一个是“一窍不通”；一个是“一头儿热”。徐老虎意何所指？白寡妇想一想问道：“总不见得我的想法，一无可取吧？”

“样样都可取，只有一样不可取！巧珠，光是我们讲交情，人家不讲交情；有朝一日翻脸不认人，莫非真的像大闸蟹一串，让他把我们绑上法场？”

话说得很重，但白寡妇只看了他一眼，依旧低下头去剥芡实。她是一双金鱼眼，眼皮一垂不起，就看不见她的眼色了；只是极长极黑的睫毛，不住的闪动，见得她心里在起波澜。

徐老虎的性子急；但不忍催逼；只好耐着性子，等她回答。

好半晌，白寡妇方始开口，声音极其平静，就像谈不相干的家常琐屑那样，“我想过不知多少遍了。”她说，“能不能想法子改行？光是你我两个人，怎麽都可以。就是有这麽一个‘摊子’摆在那里，难得收束。其实，真的狠一狠去做，也不见得料理不清楚，无非麻烦一点。如今，当然也谈不到了，没有工夫了；只好尽尽自己的心。真的到了搪塞不过去时候，我也有我的办法，世界上没有啥过不去的事。”

一大段话，顶要紧的只有一句，徐老虎钉着这一句问：“你有啥办法？”

“无非硬挺。”

“硬挺！”徐老虎凝神想了好一会，始终不得其解，“怎麽样的硬挺？”

“这要见风使舵，现在那里说得出来？”

徐老虎觉得她的话说得不对；却不知什麽地方不对？不过，他深知白寡妇的性情，表面柔顺，内心刚强；同时她心底深处常有独特的想法。这个想法，如果她肯告诉你，不待人问；否则，问亦无用。因此，他只是细看，不再开口。

细看之下，只觉她脸上有隐隐的忧色；然而这并不能窥知到她内心中独特的想法。从李振标复起的消息证实以後，自己不也怀着隐忧吗？

“巧珠，”徐老虎说，“到了搪塞不过去的时候，你有啥办法，先不说它；眼前怎样去搪？还要商量、商量。你不要小看了这件事！”

“怎麽才不是小看？莫非一天到晚就念着这件事；摆在脸上，挂在嘴里！”白寡妇依旧是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情，“外路人笑扬州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喜欢大惊小怪，叫扬州人是‘扬虚子’。我就不服这口气！”

然则这表示非常重视这件事？这使得徐老虎更为困惑；一个人就算沉着经得起风浪，但不应将宝贵的工夫，花在无益之事上。他实在不明白她何以在此李振标厉兵秣马磨拳擦掌之时，犹能好整以暇地剥芡实；而且是那样地专心一致，唯恐手上太重，将芡实剥破的样子？

这样想着，眼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一双手上。十指略嫌纤瘦了些，但细长雪白；指甲上染着腥红的凤仙花汁，相映之下，益觉鲜艳。这双手，怎麽样也不能想像，是会打枪杀人的一双手。

“你在想什麽？”

“在看。”

“看？”白寡妇抬起头来，左右望了一下，没有发现什麽他不曾见过的新奇之物。

“我在看你的一双手。”徐老虎说，“应该是一双享福的手。”

白寡妇笑了，笑得很甜；但旋即收敛笑容，低声说道：“可惜，我只有享福的手，没有享福的命！”

“那也不见得。”徐老虎忽然激起豪迈的气概，“只要你听我的话，包你享福。”

“我不是一直听你的话？十句当中，至少听八句。”白寡妇半真半假地微笑着说，“莫非你还不称心？”

“这我们没有算过！”徐老虎偏着头不作声了。

他是在细细细算。饮食起居，深帏燕好，他说十句，她听十句；场面上的一切，她亦总以他为主；但到紧要之处，她有她的主意，即或大庭广众之间，为了顾他的面子，不便明驳，私底下却总要把他说服了为止。这样通扯计算，十言听八，固非虚语；只是能听的话与不听的话分量大不相同而已。

於是他用带牢骚的语气说：“不错，十句至少听八句；不过我情愿拿你肯听的八句，换你不肯听的一两句。”

“我何尝不希望句句能听你的？不过，你性子急，有时候说过的话，自己想想都不太妥当；这种情形，也是有的吧？”

徐老虎无法否认；保持沉默，以不辩作为肯定。

“你做事太刚，我实在不大放心。”白寡妇说：“照我想，只有草绳才綑得了麻栗柴。如果你相信这个道理，我一句话不说。”

徐老虎就是不愿接受以柔克刚的说法；此时仍旧如此，“我不要做烂草绳！”他有些负气了，“麻栗柴硬气得很，有啥不好？那个不讲交情，我就当头给他一记！”

白寡妇叹口无声的气，不敢再多说；怕越劝越僵，以後再难把他的脾气扳过来。

徐老虎由於她的让步，自觉态度稍为过分了些，便放缓了语气又说：“如果草绳子能綑得住木柴，倒也罢了；如今看样子是綑不住了！你说该怎麽办？”

“刚刚才开始动手，怎麽知道綑不住？”白寡妇紧接着说，“除非，你是觉得绳子不够长。”

徐老虎有些气馁；自己的口才不算坏，不知是何道理，常常辩不过她。因而赌气似地说：“那麽，你是打算换一条长的绳子罗？”

“对！我正这麽想。”白寡妇毫不迟疑地说。

“你想出来了没有？”

“想是想到一条路；要跟你商量。”

後面这句话，使得徐老虎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心理不由得就想，不管怎麽样，好歹依她就是。

“我要跟你商量的是，你来出面，还是我来出面？”白寡妇说：“这件事只有请孙五太爷出来说句话。”

这确是一条路；“在帮言帮”，将与李振标的冲突，作为“家务”事来料理，当然该请“扬州三老”首位的“孙五太爷”出来说话。可是，有一层极大的顾虑，徐老虎认为必得从长计议。

“求孙五太爷出来，是一定摆得平的。不过，以他的身份，亦只有一碗水往平处端，不见得肯做一面倒的事；如果他老人家说一句话，我们答应不下，那怎麽办？”

白寡妇当然想过。“孙五太爷如果肯插手，当然一方面要容自己在这面有条路走；另一方面也要教李振标在公事上过得去。千言并一句，彼此让步；而自己这方面能让到什麽地步，才能使李振标在公事上能够交代？也是可想而知的，从此洗手！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极难；孙五太爷必不会轻易出口。”

“果然他老人家没轻重，会这样出个难题给我们做；那，谢天谢地，我就真有几天福好享了！”

“噢！”徐老虎又困惑、又高兴地问：“你倒说，怎麽会有福好享？”

“孙五太爷，真的在场面上这样子交派，我要给他磕两个头：五太爷，你老人家的吩咐，不敢不遵；我们金盆洗手，从此再也不干这一行。这几年稍为有点积蓄，全数捧出来，请五太爷作主分给弟兄，各奔前程。至於我，无儿无女，用度有限；我会绣花，靠针线上也可以过日子。你想，能够过这样安闲的日子，不是享福了？”

这番话给徐老虎的冲击很大，失声说道：“原来你是这样的打算！”

“不算什麽打算，是我的痴心妄想。”白寡妇抬头看着他，一双水汪汪的眼中，充满了对他的爱情，“若说打算，我替你倒想过不止一次。”

“替我想过？”徐老虎自然关切，“你怎麽替我想？”

“你一表人才，除了字墨上吃亏以外，样样都拿得出去。倘若一无牵缠，花个几千银子，弄个武官做，我就不相信你将来不如李老三。”

徐老虎不作声，把头低了下去，心里酸酸地不辨是何滋味？

“为来为去，为的是有一班弟兄在那里；吃惯用惯，不干这行干啥？若说狠心不管他们，自己管自己远走高飞，随他们去做贼做强盗，杀头也好，坐牢也好，眼不见为净：这，是你办得到，还是我办得到？”

徐老虎点点头：“就是这话！如果孙五太爷居然要叫我们散夥，请他老人家来料理好了！”

“是啊，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目，是他自己添麻烦，所以这话他是决不会说的。”

“那麽，他要我们怎麽退让呢？”

“这要看李老三的意思。”白寡妇说，“要看他公事上怎麽样才能交代？”

“如果要我们到案呢？”

“就到案！”

徐老虎勃然变色，“巧珠，”他说，“讲了半天，你是这麽一个主意，那就用不着商量了！”

尽管也是如此剑拔弩张的神态；而白寡妇匕鬯不惊，视若无事，只是也不再开口。

话有点越说越僵谈不下去之势。白寡妇有个牢不可破的想法：“上床夫妻，下床君子”。所以平时单独相处，不管在堂屋，还是卧房，亦不大肯说笑；与在枕边衾底的风情，完全不同。但亦不如此刻之阴阳怪气；因此，徐老虎的脸色，亦就不大好看了。

“今天谈不出什麽名堂了！”白寡妇说，“你不如散散心去。夏玉台今天开书。”

夏玉台是扬州评书旳名家，善说三国。说这部书分两派，一派称为“李门”，创自李国辉。此人是个落第秀才，在运司衙门当书办；原是个极肥的行当，但李国辉熟读三国，善恶之念，格外分明；自觉书办的出息虽好，干的却往往是伤天害理之事，不免受人唾骂，因而改行说书。由於他肚子里很有点墨水，所以“武书文说”，出言吐语，文雅隽秀、乾净俐落；贩夫走卒嫌他太瘟，但“着长衫”的听众，却迷得他很厉害。

再有一派称为“蓝门”。创自蓝玉春，也是淮河四站说“武三国”的名家，孙玉良的弟子；所谓“武三国”，以描写沙场为主，讲究连说带做，火爆炽烈，不大登大雅之堂；但到了蓝玉春，去其粗鲁，留其热闹，台风崭削，十分有劲。这夏玉台便是蓝玉春的入室弟子，出於蓝而胜於蓝，他的三国名为“推动书”，说得极快，一气呵成，而又不乱不断，有净瓶倒水，一泻直下之妙，公认为是天赋学力，缺一不可，无人能及的绝技。

徐老虎是夏玉台迷。前一阵子夏玉台因病辍业，到了时候，无书可听，便有惘然若失之感；现在听白寡妇提起，才想起夏玉台病癒复出，这天开书从“後三国”的“张松献地图”说起，顿时满天愁烦，丢在九霄云外，站起身来，披上夹袍便赶到书场中去了。

也就是他刚走；来了个客人，是白寡妇的远房表弟，名叫赵仲华，在甘泉县衙门班房里当个抄抄写写的书手，出息其实也不坏；只是生性爱赌，所以时常来找白寡妇，上门没有好事，多少要借几文走。

一进门当然不好意思就开口借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白寡妇心中有事，没工夫陪他；便找个空隙问道：“这几天手气大概不大好？”

“是啊！”赵仲华窘笑着，“没法子，只好来求表姊。”

“我不是不肯借给你。俗语道得好，救急容易救穷难。何况你又不是真穷！只要你肯洗手不赌，过日子可以过得很舒服。何苦一定要借了钱去送人？”白寡妇说，“你三十快到了，还是孤家寡人；也该积两个钱成家才是。”

听到最後一句，赵仲华忽然现出很奇怪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的模样，“表姊，”他稚气地说，“我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有人给我提亲……。”

白寡妇对他这个表弟的成家，相当关切；因此迫不及待地笑着问：“好啊！是那一家的姑娘？”

“提起来你一定知道，有名的雌老虎……。”

这一次赵仲华自己打断自己的话，而且吐一吐舌头；因为自觉“老虎”二字犯忌讳。不过白寡妇并不在乎；追问一句：“是那个？”

“孙五太爷的小女儿。”

一听“孙五太爷”四字，白寡妇的心一跳：倒巧！刚在打算去求孙五太爷，偏偏就有跟他相关的事。

於是，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孙五太爷的小女儿，我也见过；模样很俊的，不错啊！”他紧接着问：“你怎麽个意思呢？”

“我怎麽能娶这种老婆？人又凶；何况孙五太爷尽管名气响当当，说起来总是捕快，只要是个官儿，他都要叫‘老爷！’”

原来孙五太爷在江胡上与官场上的地位截然不同。在江湖上，他是老前辈……清帮自道渊源於一苇渡江的达摩；而正式的始祖，是明朝永乐年间的文渊大学士金幼孜，称为“金祖”。自此而始，代代相传，按二十四个字派排行。这二十四个字，是四句六言的偈语：“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理大通无学。”金祖是“清”字辈；而终明之世，不知怎只传了四代；入清到了雍正年间，光大清帮的翁钱潘之祖，都是“文”字辈。

六祖至今一百六十年，传了十五代；“行”字辈“前人”，皆已“过方”。就是“理”字辈也不多了，而扬州却有三位，皆称“太爷”，合称“三老”。

三老是孙松泉，号永祥，行五，原籍山东武定，移居扬州，现任江都、甘泉两县的捕头。此外两老一叫朱标，行三，做的船行生意：一叫沉涂，行二，开的米店。三老之中，又以孙五太爷为首；在江都、甘泉县做了三十年的捕快，历任县官都优礼有加，因为没有他坐镇，扬州的盗案、窃案不知道会有多少？

话虽如此，孙五太爷竟不得置於缙绅之列，因而赵仲华嫌他家世不好。但白寡妇却不是这麽想。

“捕快有啥不好？像孙五太爷，县官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她说：“娶亲娶的是人，只要是人好就好。”

“就是人不好！”

“怎麽不好？又标致，又能干；人不过稍为厉害一点”白寡妇又说：“要厉害一点才把家。你不要弄错！”

听这一说，赵仲华不作声；脸上也收起了那副嘻皮笑脸的样子，似乎有些被说动了。

白寡妇当然还要劝他；巴望能够撮合成这项亲事，在孙五太爷面前也算一场功劳。因而从头问起，了解了全局，才有主意可出。

“你坐下来细细讲给我听！这件事是怎麽谈起来的？”

这一问，赵仲华的表情又恢复到原先的模样子了；好笑之中带着得意，“孙五太爷托刑房的张书办来跟我谈了两回。”他说：“有人告诉我，这是孙金妹自己跟她老子说的。”

白寡妇笑了，“这麽说，是孙金妹自己看中你了？”

赵仲华微微点头，略有些腼覥的神气。做表姊的少不得重新再打量他一番；细看之下，不觉惊讶，多少年来竟忽略了，赵仲华那种傲岸而微带落拓的模样，别有一股帅劲，怪不得孙金妹会对他倾心。

赵仲华却为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他对这位三十出头，方当盛年的表姊，私心窃慕已久；只是自觉形秽，而且又是徐老虎的禁脔，所以心事从不敢有一言半语的吐露。如今白寡妇是低眼斜瞄了过来；那种近乎偷窥的眼神，把他深藏心底的那一点私情挑了起来，不由得便“烧盘”了。

白寡妇做梦也不曾想到他的脸红是为了她；只当他年轻脸皮子薄，不好意思多谈孙金妹，便不忍让他为难，不谈本人，只谈媒人。

“张书办是县衙门里的大红人；孙五太爷托他来跟你提亲，面子不小，何况来谈过两次！”她问：“他怎麽说，你怎麽回答？”

赵仲华有些茫然，因为孙五太爷父女与张书办，此时都不在脑中了，得要定定神，多想一想才能回答。

“张书办问我家里的情形，娶亲了没有？後来就说到孙五太爷，说他很看得起我；又说孙金妹如何如何……”

“慢，慢！”白寡妇打断他的话问：“到底怎麽说？”

“跟表姊的话差不多，说她能干、标致、会把家，谁娶了她是福气。又说，孙五太爷五十岁上才生了这个小女儿，视如珍宝，若非看得起我，不会托他来跟我谈。”

“这话说得不错啊！你怎麽回答他呢？”

“我说，这件事我要跟家人商量一下。”

这所谓“人”自然是指亲人。赵仲华父母双亡，最亲的只是个寡婶；因此，白寡妇虽是他的远房表姊，亦应算是亲人。

这便使得她不满了，因为他不曾提过此事，“我怎麽不晓得？”她尖利地诘责，“你啊，只有输光了才想起我表姊是你的亲人！”

“不是，不是！表姊，”赵仲华着急地分辩，“我根本就不想结这门亲，说要跟人商量，是句空话。如果真的想成家，我当然第一个要跟你说。”

“这还像句话。”白寡妇接着问下去，“张书办第二次又来跟你谈了。”

“就是昨天。他来讨回音。我把这件事都差不多忘记掉了，一时无话可答；只好这样说：我那里有力量成家？不想，这句话说坏了！”

“怎麽呢？”

原来张书办能言善道，抓住他这句话，认为他对孙金妹的人品，并无挑剔；至於“没有力量”毫不要紧，孙五太爷可以帮他，而且一定依他的志愿，不加干涉，譬如想做生意，他愿借资本，不问他作何生意；最好是读书上进，眼前的日常用度，将来赶考的花费，都不必他费心。

“那不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你怎麽倒说‘这句话说坏了’？我真不懂你的心思！”

他所谓“说坏了”意指拒绝的理由不好，以致穷於应付；白寡妇却是指这项亲事而言。赵仲华摇摇说：“如果这样，那不跟‘吃软饭’一样？”

“嗐！”白寡妇不以为然，“你怎麽会这样想！‘吃软饭’是做‘开眼王八’；跟一时境况不好，受岳家接济是不同的。只要你有志气，读书上进，能够自立，那个敢小看你？”

“话是不错！不过，孙金妹本来就娇养惯的，脾气不好；将来说我受了她孙家多少多少好处。这，表姊，你倒想想，换了你，受不受得了这句话！”

“这也不尽然，只要夫妇感情好，她死也不敢说这种伤人的话；夫妇感情不好，就没有这件事，日子也很难过。何况，你的顾虑，事先也可以说明白的；孙五太爷是江湖上老前辈，人情事故，比那个都深，一定会关照女儿；这话万万说不得，既然金妹自己看中了你，当然百依百顺，样样由着你的性子。你不必三心二意；这件事我来替你作主。”

赵仲华深知他这位表姊的性情，插手要管这件事了，怎麽也拦不住她。如今不能教她不管，只有提出条件，是怎麽样一种情形之下，才能与孙家结亲。

“表姊，我的事要你来管。不过，事缓则圆，你先看看再说好不好？”

“这不用你关照。”白寡妇说：“你尽管放心好了，我当然要先考查考查金妹的人品；看她是不是贤慧？总而言之，我不会害你。”

赵仲华所需要的就是这几句话，心里虽还不大愿意，但能自我宽慰；白寡妇为人处事一向极有分寸，如果她对以凶悍出名的孙金妹，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就会知道他的想法不错，不会再像此刻这样子热心了。

“表姊，”他说：“我也相信你决不会害我。你不妨仔细打听打听；我听你的回信。不过，张书办那里要给他回信；应该怎麽说？”

“你原来预备怎麽答覆人家？”

“很容易，一句话：不敢高攀！”

“你真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白寡妇忍不住开了教训，“人家一片热心，而且婚姻大事，总也仔仔细细想过，自觉还配得上你，才会开口；你就随你高兴，一句话便把人家打发了！照你这样说，世界上什麽做人的道理都用不着了？就算真的万不能应承，也要很婉转地回报人家。你不想想，孙五太爷，是扬州码头上天字第一号的人物，人家看中了你，为你设想，仁至义尽，亲事不成，你都应该感激他；那知道碰你这样一个钉子，他们父女的两张脸往那里摆？孙五太爷年高德劭，也许涵养深，不说什麽；他手下肯放你过门吗？我说句话在这里，如果你真的这样说话狠天狠地不晓得轻重，包你不出三天，人家就会卸你一条膀子什麽的，倒要看看你是什麽狠脚色。”

这一顿排揎将赵仲华的脸都吓黄了；嗫嚅着问：“那麽，我应该怎麽回答张书办呢？”。

“只有编这一个理由。”白寡妇想了一下说：“这样说，你叔叔从小替你定过一门亲，女家此刻在远地方。因为两家境况都不好，所以都没有催娶；如今要跟孙家结亲，原来的那门亲事要退，已经写信去了。总要等把八字换回来，才能正式请大媒去求亲。”

“对，对！这个说法好！”赵仲华翘一翘大姆指，“表姊真是‘女诸葛’”。他举出来一只手，顺势往前一伸，“弄个十两银子给我。天气热了，我夏天的衣裳都还在当舖里。”

“你又在耍花腔。你当表姊我没有进过当舖！夹袍子换绸长袍，照例可以‘抵当头的！’白寡妇又说：“十两银子我给你；不过，我真的要劝你，抄抄写写弄不出啥名堂来，就不为成家，你也该想想下半世，另外寻条上进的路子。不要再一天到晚在赌场里混了。”

听得这话，赵仲华将一条手缩了回来；红着脸低下头去。总算还有愧悔之心，是值得安慰；白寡妇倒有些不忍了。

“我也不是说，你一定连牌都不能摸；闲下来三朋四友，斗斗纸牌当消遣，输赢不伤元气，是无所谓的。最要紧的是，输也罢、赢也罢，一离桌子就能把赌丢开，顾到自己的正经。如果是这样子，我也就不来说你了。”

“原是这个样！”赵仲华说，“我从来没有因为赌耽误过公事。”

“能这样最好！”白寡妇从梳妆台抽斗里抽出两张银票，往他手里一塞，顺便将他的手捏住，意思是不准他推辞。

在白寡妇完全当他为同胞兄弟般看待，根本没想到，这个动作已经超越了交际的范围；而赵仲华初次受到表姊这样的待遇，由她那只温暖的手，想到她这番体贴的情意，内心深藏不露，几如止水的一份窃慕私恋，突起波澜，而且来势汹涌，几乎不克自持。暗叫一声：“不好！”急急闭上眼，咬着牙，勉强把那股激情按捺住了。

在白寡妇看，这是他愧悔不好意思的表现，对他便越发谅解了。松开手，丢开这一段；想起另外有件事，正好问一问他。

“县衙门里有个张作梅，你认不认识？”

“势利鬼！”赵仲华撇一撇嘴，“表姊，你问他干什麽？”

白寡妇有数了。张作梅既是个“势利鬼”，就不见得会认识抄抄写写干个小差使的赵仲华；就认识也说不上话，那就不必再打听了。

“没有啥。我随便问问。”

可是赵仲华却有话：“我看老董常跟他在一起。表姊要关照老董，当心张作梅；这个人‘三刀’奸得很！”

“噢！”白寡妇不能不关切他的话，“你怎麽知道的呢？”

“有好些人这麽说他。”

原来是传闻之词。白寡妇不大在意了。

为了去看孙五太爷这件事，白寡妇大费踌躇。孙五太爷家住钞关外；每天上午在辕门桥一家字号叫做“福仙居”的茶馆喝茶。凡是茶馆，都用八仙桌，唯有进门正中，竖摆一张长方桌子，名为“马头桌”，朝外的座位，只有当地帮中地位最尊的前辈可坐；白寡妇究竟是堂客，不宜到福仙居去看孙五太爷；而又不便无缘无故到他家里去拜访。

再有一层难处，是去看孙五太爷这件事，还没有跟徐老虎商量妥当；瞒着他私下去拜访，徐老虎知道了会起误会。但如商量妥当了，很可以由徐老虎去，不必自己出面。这一来，有些连徐老虎面前都不能说的心事，就无法诉与孙五太爷了！

另一方面，消息传来，李振标在南京商谈添置炮艇，购换新枪的公事，据说谈到都有了眉目；三五天之内，就会回到扬州，接印总在下月初一，为时亦不过十天。“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既有总督的严命，又新添了枪械，一上来便有个下马威，是可想而知的事；若非事先化解，等他的威风摆出来，只怕难以招架。

为此，白寡妇焦忧苦思，迫不得已只好拿赵仲华的亲事，作个因头，借孙金妹搭道桥，通到她父亲那里。这样做，在她不无歉疚之感的；因为从赵仲华那天来过以後，她仔细打听，发现许多有关孙金妹的传说，听了都是令人不能不皱眉的。最骇人听闻的是，说孙金妹养过“私娃子”；孙五太爷发觉得早，秘密派人把她送到上海，请教外国医生，用西法把个已成了形的胎儿拿了下来。由此而看，赵仲华不愿结这门亲，不失为有主张，有志气；而如今为了在孙家求一个进身之阶，恐不免牺牲赵仲华，良心上是说不过去的。

因此，她觉得这样做法，至少先要跟赵仲华略说明白；当然，她的那套说法，多少是违心之论。“表弟，”她这样说，“凡事耳闻是假，眼见是真。金妹脾气不好，难免言语中伤触了好些人，所以说她坏话的很多。照我想，孙五太爷不会没有家教，外头说她的那些话，不见得靠得住。所以我想亲自看一看；我的意思，要看金妹的本心，只要她对你好，别的都可以不管。表弟，你听我的劝！”

赵仲华细细体味她的语气，竟是已有打算，必要他结这门亲似地。其故何在？细想一想明白了，白寡妇与徐老虎做这行买卖，当然要多几个靠山，而况最近传言甚盛，李振标接了缉私营，将大大不利於盐枭。所以，表姊如此热心！

这样一想，心里不免反感；但此念一生，立即自责。有时灯前独坐，午夜梦回，表姊的影子浮上脑际，心头便有种无法形容的渴望与怅惘；他不止一次地在想，若有能为她好好做一两件事的机会，决不可轻易错过。因为那也就是唯一可以表示自己心意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怎麽反倒变了心思。

这样一想，随即慨然答说：“只要表姊认为孙金妹不错，我请表姊作主就是。”

是这样的回答，白寡妇既欣慰，又惭愧；因而便有警惕，这件事要好好用一番心思去做，希望能够做到自己的希望，而又顾到表弟的一生，不必过於勉强！

於是，她细细筹画了一番；先将赵仲华与孙金妹的这件事告诉了徐老虎，只说要去为赵仲华相亲，隐藏了藉此求教於孙五太爷的本意。

对於这一很意外，但很凑巧的机缘，徐老虎深感兴趣；即时便有一个想法，最好将赵仲华拉了进来，算是出面管事的一个头脑；同时要尽快促成他的这头亲事，有了“孙五太爷的女婿”这个头衔，便是足以抵御李振标的一块“挡箭牌”。

等他很起劲地将这番意思说了出来，白寡妇楞住了。计策虽妙，窒碍甚多，第一、亲事能不能成功，究竟还在未定之数；第二、这个时候将赵仲华拉了进来，而且是要利用他来做挡箭牌，无异拖人落水，亲戚的情理上说不过去。

“怎麽？”徐老虎问：“你看我这样子做，不是很好吗？”

看他是这样有自信的语气，白寡妇的话更难出口，只好这样答说：“先把媒做成功了再说。”

“一定成功。”徐老虎说，“不成功也要成功！”

“这是啥道理？”白寡妇倒也不解他话中之意了。

“你想，孙五太爷已经托人提过两次；这件事知道的人一定不少，如果不成功，他的面子上怎麽下得去？”徐老虎又说：“小赵最听你的话；只要你说一句，立刻就可以挑日子办喜事！”

白寡妇觉得他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此时没有工夫跟他细辩；而且空辩亦无用处，当务之急是赶快到孙家去看去谈，见机行事。

“我跟孙五太爷只在场面上见过几次；金妹亦都是一起应酬的时候遇到过。如今直接上门，是不是嫌冒昧了一点？”

“一点都不冒昧！”徐老虎又说：“如果你真要人引见，现成有个人在那里；刑房张书办我也熟的，明天把他约了来，当面说明，他是女家的大媒，你就是男家的大媒。请他带了你去见孙五太爷，不是一点都不冒昧了吗？”

“现在还谈不到大媒不大媒，先要看情形再说。决不可以自己先承认是媒人。”

“如果你是这样的想法，那就直接上门。素不相识的，尚且可以投帖拜山，何况本来是熟人？你不要三心两意了，好好儿备几样的礼，带了莲子去吧！”

白寡妇觉得他的话亦不错；如言照办，当天下午就到钞关外，拜访孙五太爷了。

※※※

徐老虎的动作更快；等白寡妇刚刚上了轿，他也赶到江都县衙门後街，茶馆里落坐，找个卖瓜子花生的小孩，给了他十来个铜钱，关照他到“班房”里请“赵二爷”，立刻就来。

徐老虎爱屋及乌，待赵仲华亦很不错；所以一唤即至，彼此叫应了，赵仲华开门见山地问：

“徐大哥有什麽事？”

“没事！好久不见，找你谈谈。”

“没事，没事，闲谈。”

闲谈就闲谈。赵仲华很沉着，明知他一定有事，但问过一次不说，他就不再多问了；由书场谈到赌场，不免自叹，最近运气不佳，连战皆北。

“你这样子赌，也不是个办法。”徐老虎说，“你倒想想，你有多少钱去输。”

“有输就有赢，”赵仲华很快地接口，“不瞒徐大哥说，入息有限，不靠赌场上去捞摸几文，日子怎麽过？我也不过最近手气差一点，年初辰光，赢过好几百银子。”

“结果呢？”徐老虎看他无以为答，便又说道：“‘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赌上来的，一定赌上去；你看过那个，靠赌上起家发迹？至少你抄抄写写，入息有限，我也晓得；彼此不是外人，我也不说什麽客气话，有个机会，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试一试？”

“噢！”赵仲华半道谢，半探问地说：“徐大哥一定是有啥好事情挑中我。”

“倒也不是挑中你，船帮水、水帮船，有件事不是交给自己人，不大放心。”徐老虎略略放低了声音说：“十二圩的‘盐关’上，‘书手’不大靠得住。小赵，如果你肯帮忙；一个月总有百把两银子好分。你看怎麽样？”听得这话，赵仲华心中一跳。所谓“盐关”，是私枭“坐地分赃”的一个关口；私盐贩子经过此地，必得留下“买路钱”，一样照数缴纳，俨如徵税，彷佛一道关卡，所以称为“盐关”。

盐关所在地，当然是水陆码头；白寡妇与徐老虎的地盘中，最要紧的一个码头，是在瓜州与仪徵的十二圩，小地名叫做“老虎颈”；因为犯了徐老虎的讳，所以这个小地名无形之中就废止了。

私盐过“关”，一样也要过秤，设有秤手；过秤登簿，计数收“税”，设有书手，皆是亲信充任，所以徐老虎说：“不是交给自己人，不大放心。”而在赵仲华却真是受宠若惊了！

因为在“盐关”上做秤手、书手，当然亦算私盐贩手，做的是犯罪的勾当。多少年来白寡妇不愿拖他下水；他也不敢去淌混水。如今听得徐老虎相邀，当然需要考虑。

为了拖延时间，好细细地想一想，他故意问说：“那里原来的书手呢？”

原来的书手干得很好；不过为了找理由，徐老虎不能不“诬赖”人家，“原来的书手本来不错，最近变坏了。”他说，“勾结秤手，以多报少，落了腰包，不能再用了！小赵！你去了要请你多费心照着。我关照秤手，事事听你作主。”

这顶高帽子一套上去，赵仲华更难推辞；只好把原本摆在最後来问的一句话，提前问了出来：“我表姊怎麽说？”

徐老虎知道他最听白寡妇的话，因为他如果惹恼了她，便绝了一道缓急之际，有求必应的方便之门。可是白寡妇并不愿将赵仲华拉到身边来办事；果有此心，她早就可以跟他当面谈了，何待今日由他间接来相邀？

因此，话要说得活络，以便三面对证时，自己可有对证的余地。转念又想，既然他问到白寡妇的态度，便已面临决定的顷刻，这一句话关系很重要。俗语道得好，“请将不如激将”，且先激他一激。

於是他说：“你表姊是早有这个意思了，自己人不帮忙，找那个帮忙？”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先要看一看赵仲华是何表情？如果面有愧色，或者表示同意，便可知道，赵仲华亦已想到，既是自己人，不帮忙是说不过去的一件事。以下的话就好说了。

而赵仲华却比他所预期的反应，更进了一步，“既然如此，”他问，“表姊为什麽不跟我说？”

问得好！徐老虎暗暗高兴；正要他这句话，圈套才更扣得紧。“你表姊有她的难处。”官兵是‘大虫不吃人，形状吓煞人’；有时装模作样来摆摆威风，倘或稳不住，就有麻烦。第二，怕你吃不起辛苦。我们这道盐关，到底不是官府奉旨立起来的关卡，船到了，要看大爷高兴，让你等个一天半天，不足为奇；在那里拿秤管帐，起早落夜，不定啥辰光有‘砂子’到，马上要料理。越是寒冬腊月，深更半夜，巡船懒得出来，过关越容易。大雪天气，半夜里把你从热被窝里叫起来；小赵，你办得到吗？”

赵仲华不作声。胆小他不承认；吃不起辛苦这件事，倒是说中了他的病根，不能不好好想一想。

见此光景，徐老虎不免失望；但打铁要趁热，话中的力道不够，只有再狠狠激他一下。

“你表姊也知道，一表三千里，不比嫡亲的表姊；明知道你不肯帮忙的，何必开口？”

这一下子，赵仲华上当了！他自觉除了劝他戒赌这件事以外，白寡妇的话，从来没有不听过；而戒赌是他自己的事，不听无损於人，若论对白寡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现在听徐老虎的话，似乎白寡妇还不知道他的本心；这使得他有受了极大委屈的感觉，非辨个明白不可！

“表姊从那里看出来，我不肯帮忙？我也不是没有胆子的人！她自己不开口，怎麽说我不肯帮忙？”

“这是你表姊不对！”徐老虎顺着他的情绪说：“女人家到底是女人家，不懂男人的脾气。不过，她的意思是不坏；既然亲戚，又是一向谈得来的，也就不必去说它了。此刻，小赵，你的意思怎麽样，倒说一句看！”

“我还有什麽好说的？上刀山、下油锅，我赵仲华皱一皱眉，就不算是个人。”

“哟！哟！小赵！你不要这麽大的火气。”徐老虎故意装得不安地，“让你表姊知道了，一定说我不会说话，把你气成这个样子；还当是我逼你上梁山。小赵，照我想，本是蛮好的一件事；你这样子气鼓鼓地，那就没意思了！你现在把气平下来，好好想一想，愿意，最好；不愿意，一点不要勉强，我决不怪你，也不会跟你表姊去说。”

徐老虎的手段着实厉害，激将已成，却又欲擒故纵，要博得赵仲华一个心甘情愿。为了故示闲豫，缓和局面，徐老虎把跑堂的找了来，关照他去买点心，干丝要明切，不可烫得太老；烧饼要现做，油酥要重，交代得异常细致，为的是拖延时间，好让赵仲华从容细想。

赵仲华倒是很硬气的人，话已说出口，决不更改；细想一想，自己实在不用这麽气急，而且人家亦总是一番好意。至於淌混水。好在光身一个人，没有什麽大不了的；也就不去管它了。

於是，等跑堂的一走，他随即向徐老虎说道：

“徐大哥，我用不着再想，答应了就算数。既然我表姊跟你徐大哥看得起我，我不能不识抬举。”

“言重，言重！君子一言……。”

赵仲华立即接口：“驷马难追。”

“好！我们商量、商量。小赵，你预备那一天接手。”

这又使得赵仲华踌躇了；而且颇有难言之隐。辞差很容易；这种抄抄写写的差使，只算是书办私人的夥计，衙门里差役的花名册并无名字，来去都很自由。只是三、四年下来，同事之间难免银钱通融，要去了就得结清楚；这话却不好向徐老虎开口。

在对方眼光逼迫之下，他又不能老是沉默，只好先敷衍一句：“有些经手的杂务要料理，总得好几天。”

“是些啥杂务？”徐老虎问。

既然他逼着问，赵仲华心想，不妨以话给话，略略“把个底给他”。於是略想一想答说：“有些杂用的开支归我管，总要结结清楚。”

这一说，徐老虎何能不懂；立即又问：“想来有些亏空。共该多少，小赵，你老实告诉我。”

“无非一两百两银子。”

“归我！”徐老虎爽得很，立即从身上掏出皮夹子，取了两百银子的银票，放在桌上。

事情做到这种地步，赵仲华只有死心塌地，听命而行。当即表示，第二天就可以到十二圩去接手；不过“盐关”上的一切、他是外行，这个“书手”还不知怎麽接法？

“不忙！”徐老虎答说，“你先去料理料理杂务，该还的帐都还掉；同事相处一场，要分手了，也该叫桌酒，请请人家。”

“我知道。”

“有句话，我言明在先。小赵，玩归玩，正事不可耽误；今天不要上赌场。好不好？”

“不会，不会。”赵仲华说，“此刻我就回房，把经手的事情交了，晚上约两个朋友在小银宝那里吃酒。徐大哥，你要不信，你来查我。”

小银宝是个“私窑子”，长身玉立，婀娜多姿；不过是一双天足，扬州人名之为“黄鱼”，在勾栏中的等级不高。徐老虎久闻小银宝的艳名，却未见过；此时听赵仲华提到，一时高兴，便即笑道：“我不必去查你；倒是小银宝，很想见识、见识。”

“那就等着徐大哥你来。”

“好！我一定到。”

约定分手，各办各事。徐老虎首先要去找董金标；因为盐关归他负责，如今临时起意，想这麽一个拖赵仲华下水来做挡箭牌的花样，有些话先要跟董金标说清楚，免得接不上头；原来的书手，调到何处，亦须作个安排。

“徐大哥，”董金标听他讲完，面无表情地说，“我怎麽事先一点不知道？”

神色之间，微有不悦；徐老虎不免略有戒心，但表面上却表示歉疚，“实在是抓住机会，临时想到的。”他说，“如果事先有这麽个打算，当然先要跟你商量。”

“白嫂子知道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我第一个来跟你说。”

听得这话。董金标的脸不再绷紧了，“既然已经这麽做了，我当然没有话。不过，”他说，“这一阵子，盐关上常有麻烦；换个生手，恐怕应付不来。”

“那没什麽！”徐老虎说，“盐关上当然还是秤手老杨作主；小赵是书手，登登帐而已。”

“可是，徐大哥，你已经有话了，说是让他来管事。”

“那是句哄哄他的话，当不得真。”

“好了，我知道了。把书手调回来就是”。董金标问，“小赵那一天去？”

“听你的，随便那天都可，我叫他明天来看你。”徐老虎把脸色正一正，声音也显得冷而且硬了，“这件事关系不小，你不要看得太随便了！”

董金标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力量，心里很不舒服，因为这句话的语气，不但是命令，而且也是告诫，很想甩两句话给他听听。可是多想一想，终於容忍；毕竟白寡妇与徐老虎情如夫妇，她不能不卫护着他，如果自己跟他有所争执，到头来定是人家占上风。

※※※

从银宝那里回去，二更天都已过了。白寡妇已经卸了妆；只穿一件紫色软缎的紧身小夹袄，擎着洋灯来替徐老虎开房门。也许是洋灯新换过玻璃罩的缘故，光焰格外明净，将白寡妇的一张脸，照得纤毫毕现，她的皮肤白而且腻，颊上有三五点如茶叶末子似的，极淡的雀斑，平时为脂粉遮掩，不容易发现，此时看去，反倒觉得平添了几分韵致。

“你在那里吃酒？”白寡妇说，“我当你今天不来了呢？”

“跟你那位宝贝表弟在一起。”

白寡妇微觉意外。徐老虎跟小赵虽很熟，但各人有各人的玩法，各人有各人的朋友，平时走不到一起；何以今天会在一起喝酒？

一念未毕，徐老虎从她手里接过洋灯；另一只手顺势一搂，嘴唇已被压住，酒臭薰人，只好闭一闭气，让他温存片刻，方始推开了他。

“你真应该姓白。”徐老虎一面说，一面又伸手去摸她的脸。

“好了，不要闹！”白寡妇将他的手拿开；重新接过他手里的灯，放在桌上，就顺势坐了下来问道：“你们在那里吃的酒。”

“小赵的一个相好，银宝那里。”

“噢！”白寡妇关切而好奇地问：“这银宝是什麽人？”

“‘黄鱼’！”徐老虎说，“人倒还不错。高挑身材，腰细奶子大，浪得很呢！”

白寡妇笑了，“看样子，”她说，“只怕你都想剪他的靴腰子！”

“没有的话。我徐宝山从不做这种事。”

“其实也无所谓。如果真的割了他的靴腰子，反倒让他可以收心。”白寡妇说，“你晓得的，我不会吃醋。”

这不像玩笑的话；徐老虎少不得要在心里转一转。大概小赵的亲事有望，所以要让他收心；这样看来，自己的这步棋，走得更加踏实了。

“你在笑什麽？”

由於白寡妇之一问，他才意识到自己嘴唇两边的肌肉牵掣着，必是浓重的笑意。自己的笑是得到了得意的事；而她可能会以为他想到了割靴之乐。这个误会可不能不辩。

於是他仍旧维持着原来的笑容说道：“巧珠，我今天做了一件事，你一定猜想不到。我把小赵拉过来了。”

这不但为白寡妇猜想不到，甚至还弄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你把他拉来干什麽？”

“到十二圩的盐关去当书手。”

“这？”白寡妇手按桌子站了起来，“为什麽？”

问得这一声，便有不以为然之意；不过她这一态度，也在徐老虎意料之中，所以不慌不忙地答道：“大家亲戚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白寡妇立刻明白了，直接是拖赵仲华下水，间接是想推出孙五太爷来挡李振标。这样的做法看来很聪明，其实落下明显的痕迹，直可谓弄巧成拙。

不过挽回也还来得及；她很沉着地问：“小赵答应了没有呢？”

“他让我一激，不能不答应。”

徐老虎一面脱衣服上床；一面讲他计激赵仲华的经过，以及董金标的态度。等到讲完，人已在被窝中；不过拥衾而坐，背靠床栏，点起一枝“大英牌”，悠闲地抽着烟。

白寡妇不作声，坐在梳妆台前，解开发髻，拿一把粗齿的黄杨木梳在通发。她的头发很多很长，一梳到底得有一会工夫；这样一下又一下，等他一枝烟抽完，还没有歇手的意思。

徐老虎发觉不妙了！不过他连问都不知从何问起？只是从头细想，一节一节检查；始终看不出自己这样做法有何不妥。

终於白寡妇通完了发，重新挽起一个髻，其名谓之“到枕松”；她一面收拾妆台；一面说道：“不是我拦你的高兴。这件事，你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

“现在商量也不晚。”

“现在，只好将错就错。过一阵子再说了。”

“将错就错？”徐老虎从这句话上问起，“你说，我错在那里？”

“错在你没有替孙五太爷留余地。”白寡妇说：“小赵如果做了他的女婿，我又是媒人，孙五太爷当然会帮我们的忙。如今有小赵夹在里面，说起来是卫护女婿；孙五太爷这样的身分，反而不便说话。”

听到这两句话，徐老虎大为泄气；自己以为很得意的一件事，到了她嘴里，分文不值。但想一想，又不能不承认她的说法驳不倒。因而只叹气，不说话。

“如今因为董金标不大赞成，我倒不便多说什麽；免得人家看起来，好像我们俩的意见不一。不过，这件事实在……”白寡妇忽然顿住，摇一摇手说：“不必去谈它了。”

徐老虎总算也有安慰。无论如何她的一片心，总是完全在自己身上；就算错了，她也愿意跟着自己朝错的地方走去。

不过为了维持做“丈夫”的尊严，他心服而口不服；当然，口不服不一定要说出口，不妨在脸上表示她说得并不对，只是不愿意争辩的神情。

这神情是很微妙的。即令白寡妇这样朝夕共处，而且总是细心去体贴的人，一时也看不透；只觉得他悻悻然有不表赞同之意，因而温柔地又说：“你如果看我说得不对，尽管说！”

“也不是什麽不对，”徐老虎认为自己的尊严已经保住，语气也就缓和了，“事情有各种做法。如果你觉得小赵不必到盐关去帮忙，也无所谓。”

“不！既然你已经答应他……。”

“不是！”徐老虎纠正她说，“是他答应我。”

“不管你答应他，还是他答应你，事情终归已经定局。他在县衙门里的差使也辞掉了，年纪轻的人好面子，不教他去不大好。”

“那麽，先让他去做几天，看情形再说。”徐老虎略略想一想说，“如果他真的肯巴结上进，调他回来管通裕。”

“通裕”是白寡妇与徐老虎所开的一间盐栈，有盐运司衙门所发的执照，专销官盐，其实是为贩卖私盐作掩护；大概十成之中只有三成是完过盐课的官盐。不过凡是盐栈无不官私夹杂，所以比起盐关来，盐栈是很正当的生意。若是将赵仲华请来管盐栈，既无风险；而且看起来与缉私营没有大关系，孙五太爷亦就无须避什麽嫌疑。白寡妇认为这个主意很好，欣然同意。

“好是好，不过也要看他顶不顶得下来？这都是以後的话；眼前，我们先要把他的亲事说成功。”

“是啊！”徐老虎兴味盎然地，“你今天到孙家，是怎麽个情形，还没有告诉我呢！”

“这话说来就长了！”白寡妇想一想说，“孙五太爷很客气；特为把他家的姑太太请了来陪我。孙五太爷家没有女眷；大太太早就去世，一个姨太太，就是金妹的娘，五年前也死掉了。他家有事，都是接姑太太回来陪女客……。”

“这些，不必去说它了。”徐老虎性急地问：“金妹呢？你看到了没有？”

“话要一层一层说，你不要打岔。”白寡妇依旧慢条斯理地，“孙家姑太太就是孙五太爷的妹子；人很直爽，谈不到三五句话，开口就问我，是不是相亲来的？我说不是，专为给五太爷请安来的。孙姑太太就打听小赵的为人，问得很仔细，看样子，他家是真的想结这门亲。”

“那麽，你呢？你怎麽答她？”徐老虎说：“小赵爱玩、爱赌，这些话你不会说吧？”

“当然，说这些话干什麽！”

“以後呢？”徐老虎迫不及待地，“你快说下去。”

“那麽，你是怎麽说小赵呢？”

“我说我的这个表弟，重情意、有志气，就一样难弄，脾气不好。这话，孙家姑太太当然听得懂。”

“你的意思是，”徐老虎问，“假使金妹也是脾气刚强，一句话的亏都不肯吃，那就配不拢了？”

白寡妇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不但他们姑太太，孙五太爷也听懂了。”她略停一下又说，“到了开饭的时候，他们留我吃饭。我说，五太爷是老长辈，也用不着分啥内外；如果当我自己人，一桌子吃，我就不客气了。倘或当我客人，特为费事，那是不敢当。结果……。”

结果是照她的话办。孙五太爷家每天有四五桌吃闲饭的人；就为她单开一桌；亦不算费事。只是孙五太爷为了白寡妇所说，当她“自己人”那句话，便特地到里面来吃。小圆桌不分上下，鼎足而坐；少不得谈到孙金妹。

“孙金妹没有在家？”徐老虎插嘴问说。

“嗯！说是到外婆家去了。看样子先是在外婆家；以後是孙五太爷特为叫她避开的，为得好谈她的亲事。”

“喔，居然直接就谈了！”徐老虎可性急了，“怎麽说？”

“先说金妹的为人。孙五太爷到底是老资格，一点都不护短，说她这个女儿被宠坏了，不过有样好处，很讲道理；如果是她道理不对，一定会认错。孙姑太太旁边帮腔，说金妹的一张嘴，看起来凶，其实心里很厚道。脾气也要看人，她看不顺眼的人得罪了她，才会发脾气；是她中意的人，她什麽委屈都肯受。”

“嗯，嗯！”徐老虎笑道：“这就是暗中回答你，小赵脾气不好不要紧；金妹肯让他的？”

“当然是这样，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全信他们的；还要看看再说。”

“这样说，还没有结果。”

“事情刚开头，那里就会有结果。”白寡妇又说，“我今天去的本意，也就是借此因头跟孙家走近了；这一步要跨出去很难，等跨到了，以後有事，随时可以跟孙五太爷直接去谈。至於小赵的亲事，看起有六分帐；只要金妹的为人，真的像他们两位老人家所说的那样，就一定可以成功。”

徐老虎想了一会又问：“你们还谈点什麽？有没有提起李振标？”

“提到的。”白寡妇毫无表情地答说，“孙五太爷问我，是不是跟李振标有过节？这话他明知故问；我也就不肯说真话，答他一句：即使有过节，也解得开的。孙五太爷马上就说，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如果用得着他，只要招呼一声就是。”

徐老虎又惊又喜，想不到孙五太爷如此热心！他的话儿一言九鼎；李振标不敢不卖帐。但再将白寡妇与他对答的话想一想！一团高兴不觉打消了一半。一个说，与李振标虽有过节，不难解消；换句话说，过节不深，所以一个才自告奋勇，如此热心。有上文，才有下文，话要听两面。倘或是个解不开的过节，以孙五太爷的老成持重，决不肯冒冒失失地大包大揽；万一摆不平，他的那块“金字招牌”砸不起。

不过，能有孙五太爷这句话，总是件值得安慰的事。果真赵仲华做了他的女婿，情形就会大不相同；所以他们的这头亲事，无论如何要想法子去撮合成功。

“巧珠，”徐老虎说：“我看，事情既然迟早要办，就不如早办；明天我们把张书办请了来，正正式式谈一谈，你看好不好？”

“那要先问一问小赵的意思。”白寡妇说，“这是人家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并没有马虎！明媒正娶，热热闹闹替他们办一场喜事；一点都不马虎。”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金妹的为人到底如何；小赵是不是中意？都要事先弄弄清楚。”

“已经很清楚了。除了孙姑太太以外，孙五太爷说的话，总够分量吧！如果再不放心，不妨请孙五太爷再说一句。”

“要他怎麽说？”

徐老虎很想了一会，方始回答：“这话可以跟张书办说明白。孙五太爷这样身份的老前辈，看中小赵；或又是金妹这样的人品，说起来这头亲事，实在是高攀了。不过听说金妹娇生惯养，脾气很坏；将来过门以後，万一夫妇小小口角，金妹说一两句叫丈夫咽不下的话，总不能把这点小事，去惹他老人家生气。这样三番二次下来，感情越弄越坏，变成对不起孙家了。倘是普通人家，还可以邀出双方亲友来评评理；在孙五太爷面前，我们做小赵亲戚的人，怎麽敢说这话？”

白寡妇静静听完，将眼皮垂了下来；只见她一面剥着指甲，一面长长的睫毛不住闪动，好一会方始点点头说：“这倒也可以！不过，有件事，你先要去打听明白；打听这件事，千万要小心，不要哗啦哗啦乱喊。”

“说了半天倒是件什麽事呢？”

“我也是听来的，”白寡妇放低了声音说，“金妹养过私娃儿。这件事是瞒着孙五太爷的。”

徐老虎大吃一惊，“有这样的事！”他说，“我怎麽没有听说过？”

“好就好在你没有听说过。连你都没有听说，可见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极少。金妹的名声，还可以保得住。不然，光是我们起劲有什麽用？小赵那麽爱面子的人，死也不肯要金妹的。”

“照这样说，根本就不必去打听，免得白白地多几个人晓得这麽一桩新闻。”

白寡妇深深点头，“这话不错！”她接着又说：“不过能够打听得到，似有很大的用处。”

这一下，徐老虎的主意却又改变了。他这人很讲究“实惠”；如果此事有大用处，自然值得去打听，因而问道：“你倒说，是怎麽个用处？”

“果真有这麽一件事，对人家说话就好说了。”

徐老虎恍然大悟，原来是想抓住把柄，好让孙家的人……自然是金妹，乖乖地听话。这一着很厉害；非打听清楚不可。

於是他很起劲了，“好！我去摸一摸看！”他凝神想了一会，颇有大海捞针之感；脸上不由得出现了迷惘的神色。

“是这样的，”白寡妇说，“金妹去年冬天到上海去玩了一趟，一直到今年春天才回来；据说，就是养私娃子去的，陪她一起在上海的是，义兴源老板的弟媳妇。”

“义兴源”是一家洋广百货店，老板姓何，弟兄两个；老大是孙五太爷的得意门生。如说金妹特为到上海去养私娃子，当然是出於何老大的安排。

“何老大是熟人，不过这件事不便直接去问他。”徐老虎问，“知不知道，金妹那个私娃是谁的种？”

“不知道。”白寡妇说，“金妹的事，我就知道这麽多！”

“那麽，你是听谁说的呢？”

“义兴源的一家亲戚；是‘空子’，偶而谈起，也就是这麽两句话；再谈下去就一问三不知了。”

徐老虎不作声，盘算了好一会说：“这件事可以打听。不过在这里是打听不到的；也怕风声传到孙家，会起误会。只有派人到上海去。”

“派人到上海又怎麽样？总也应该有条路！不然，上海地方那麽大；到那里去乱摸。”

“当然不会乱摸，义兴源的情形，我有些晓得，办货总是何老二去……。”

照徐老虎所知，义兴源在上海有一家联号，何老二到上海办货也好，干什麽也好，总得靠这家联号替他安排一切。如果金妹在上海待产，则住在何处？这家联号一定知道；很可能就是这家联号替她找的房子。

“这家联号，招牌叫什麽我不知道；不过听说是在‘大英地界’。只要在那里就可以打听到；到了上海找郑老八就可以了。”

“啊，啊！”白寡妇欣然相许，“这条路子去对了！”

因为郑老八是徐老虎的“同参兄弟”；在英租界的老闸巡捕房当探目，上海人谓之“包打听”，可以包在他身上打听得详详细细。

这晚上就谈到这里。徐老虎睡下来头一着枕，不消片刻，便已入梦；白寡妇却盘算了大半夜，到第二天早晨起身，有了新的主意。

“打听金娃的那件事，不便托人。”她说：“我看，倒不如你亲自去一趟。顺便看看，有合适的房子，买一幢下来；将来也方便些。”

“怎麽？”徐老虎很注意地问，“你打算‘开码头’？”

“‘开码头’谈不到；有个能避避风头的地方，总是好的。”白寡妇紧接着又说，“我也很想到上海去玩一趟，自己有房子在那里，又方便、又舒适，还省钱。”

买房子到底是件小事，无须深究；打听金妹的秘密，自己能去，自然最好，但在这种情况之下，又何能轻离扬州？徐老虎因而踌躇未答。

“想来你是不放心？其实也没有什麽大不了的；我自会处处留意。”

“好罢，既然你这麽说，我就去一趟。”

“什麽时候动身？”

“要去就快；办完事早早回来。等下就走；还赶得到上海的轮船。”

“这才好！”白寡妇带着哄孩子的那种口吻说，“我马上替你收拾行李。”

於是，白寡妇头也不梳，脸也不洗；亲自为徐老虎检点随身衣服，日用杂物。同时絮絮不断地关照，秋风已起，冷暖当心，酒宜少饮，饭要多吃之类，明知多余，却不肯不说的话。

等徐老虎要出门了，她又拉住他说：“还有件事，我跟你商量。我昨天晚上，想了又想，还是把小赵派到盐号里，此较妥当。他到底还嫩，在十二圩如果顶不住，再惹上些麻烦，那不是雪上加霜？”

“这也好。不过董……。”

“这你不用管。我会告诉董金标，是你的意思。”

徐老虎只想把小赵拉过来，至於派到那里，并无成见；只是在董金标面前维持权威这一点也很要紧。既然白寡妇已经了解到这一点，那就更不须多说了。

“你那天回来？”

“总得五六天。”

“六天好了！”白寡妇送到门口，又叮嘱一句：“六天一定回来。”

那种依依不舍，黯然魂消的神态，在徐老虎亦是种新鲜的经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凄惶惶的感觉，如果不是有事要办，而只是访友游览，他真会改变主意，打消此行。

等徐老虎一走，董金标来了；白寡妇不等他开口，便即说道：“我正要寻你有话说。老大有事到上海了；临走关照我告诉你派我表弟去接老杨那件事，不算数了。”

“喔，徐老大怎麽说？”

“他说，他回来想一想，盐关有你在那里妥当得很；何况这个时候正是紧要当口，派个生手去，一定会害你为难。所以一动不如不一静。”

这种说法是白寡妇的一番苦心。她一方面要抬高徐老虎的地位，表示发号施令都是他；另一方面又要替徐老虎“做人”，体谅部下，藉以笼络。而也亏得她这麽做，才能将一道很深的裂痕，完全弥补。

三、清帮“家规”

原来董金标颇为不满徐老虎的独断独行。若说处置适宜，也还罢了；偏偏又是情理上说不过去的做法。所以想了一夜，决定来跟白寡妇打交道；预备“摔纱帽”，不想再管盐关。

如今听白寡妇这麽说，对徐老虎的感想自然改变了，原来的主意也打消了；脸上亦不再像刚来时绷得那麽紧，略想一想答说：“我们无所谓。自己兄弟，就为难也要顶下去；不过，书手老杨做得好好地，无缘无故拿他换掉，也说不过去。我本想跟嫂子来商量，怎麽样能对老杨有个交代？现在徐老大‘收回成命’，也就不必再去谈它了。”

白寡妇点点头又说：“老大还关照，如今是为难的时候，全靠大家格外费心；等避过一阵风头再说。老董，盐关上最容易出事，你大意不得。”

董金标本来是想“摔纱帽”来的，当然不会再想到盐关上应该如何戒备。如今听白寡妇这麽说，一时无从回答；想了一会，慨然答道：“今天我就下去！这几天我自己钉在十二圩好了。”

“那再好不过。”白寡妇说：“老董，你要记住，凡事要忍！”

董金标将这个“忍”字，在心里又念了几遍；让它生了根……盐关上一向霸道惯了的，不管是缉私的兵丁，还是私盐贩子；到了那里就只能听盐关的摆布。如今李振标复起，彼此另有过节，不是铜钱子所能摆得平的；那就只好委屈自己，凡事忍耐，以不惹事生非为第一紧要之事。

“我懂，我懂，嫂子，你放心好了。不过，”董金标话风一转，提高了声音，“忍也只能忍得一时，姓李的那里，总要想个法子‘叫开’才好！”

“本来就是这麽在做。现在是在孙五太爷身上下工夫，请他老人家出面，我想，应该有点用处的。”

“当然有用处。不过，也要快！我听张作梅说，李振标昨天晚上已经回来了。”

“昨天晚上回来了！”白寡妇在想：自己应该有何行动？

若说有所行动，自然是对将上任的新官，表示一份敬意。不过酬酢交际，亦须讲身份、有渊源；自己是女流，只能跟李家女眷往来，却又以彼此处於敌对地位，李振标为避免物议，可能不会欢迎。如果碰钉子，加油加酱地添上许多很难听的说法，自己这方面的处境就更为不利了。

“嫂子，”董金标见她不开口，了解她的心境，安慰地说，“船到桥门自会直。姓李的不见得是三头六臂，不必把他看得太了不得。”

“话不是这麽说。”白寡妇再一次告诫，“你关照大家，这趟一定不能大意；凡事小心忍耐！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要去惹火烧身。”

“这倒是实话。”董金标心领神会地，“我们就熬它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动手，让他抓不着毛病，看他能拿我们怎麽样？”

“一个月怕不够。”白寡妇想起一件事，随即交代，“等他上任那一天，我们弄份‘礼’送他，这一趟要弄得像个样子，半条破船，两三只骡子，是不够的。”

这是相沿已久的，官私勾结的一个障眼法，上面逼得紧了，缉私的官兵不能不有所交代；於是弄几包私盐，驮在瘦驴子上；或者装在破船里，有意丢给官兵，让他们去铺张报功。尽管是公事上说得天花乱坠，结果是虎头蛇尾，根本没有什麽功劳可言。倘能大加牺牲，譬如缉获整船的私盐，则在报功的公文上，就可以大吹特吹了。

如今抄老法送“礼”；而要“弄得像个样子”，董金标便须请示了，“嫂子”，他问，“你关照个数目给我。”

“我关照没用。你跟他们去商量；看要怎麽样面子才好看？都依他们好了！”

所谓“他们”就是缉私营的官兵；四金标跟他们都很熟，按月有“开销”，归一个姓王的千总经手，到通裕盐栈去领；因此，董金标说：“这样，下个月的‘开销’，我就先带了去，比较好讲话。”

“也好！你直接到通裕去接头；顺便关照张老好，请他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还有，请你派个弟兄去找一找小赵，叫他到我这里来。”

“小赵等下要到我那里来，我关照他就是。”

赵仲华跟张老好几乎同时到达；看来很巧，其实不巧，白寡妇有些话是要个别私下谈的。

当然，照关系来说，应该让赵仲华回避，白寡妇便找件事支开赵仲华；说是有只翡翠戒指要改镶，托他去办。

“刚才出门的，是我表弟，名字叫做赵仲华。”白寡妇问张老好，“你以前见过的吧？”

张老好是通裕盐栈的档手，六十多年纪，为人十分老实。除了吃酒下棋以外，别无嗜好，平时守着盐栈，等闲难得出门；连白寡妇这里，一年亦不过来个四五趟，所以并不认识赵仲华；不过他的记性好，陌生人见过一面就不会忘记，赵仲华是见过的。

“原来是令表弟！”张老好说，“前年太太三十岁大寿，我来吃寿酒的时候，记得就看见这位赵先生。”

“你叫他小赵好了。”白寡妇说：“我这个表弟，在江都县班房里帮人家抄抄写写，混不出啥名堂来；我想哄他到通裕去打打杂。老好，你看他有点什麽用场？”

“不知道他算盘怎麽样？”

“还可以。”

“那就派他管内帐好了。”

老好人虽好，白寡妇却经得世故多；心想，倘或张老好以为是派个亲戚去监视他，老好人一生误会，不容易消释。这一点必得防备；如今听他一开口就说要派赵仲华管内帐，可见得他心里多少已有芥蒂。

於是她说：“内帐是盐栈的命根子，怎麽好交到他手里。仍旧你自己管好了。”

“本来是我自己管，不瞒太太说，年纪不饶人，这两年精神够不到了。内帐里面的花样，全靠记性；帐上要做得不落痕迹，而自己人凭暗号一望而知。我看这位小赵先生，样子很聪明；又是太太的至亲，决不会出毛病。至於年轻的人，把事情看得很容易，难免有疏忽不周的地方，我自会格外当心。请太太放心好了。”

这番话说得很恳切，白寡妇才知道张老好真是老好人，心里十分安慰；当即回答：“既然是这样，我听你的就是。不过，老好，话我先说在前面，你在通裕多年，一切都由你作主。你不要以为我这个表弟是穿了‘黄马褂’去的，另眼相看！不错！要请你多照应；不过也要请你多管管他，如果他有啥不对，你尽管说他；他不听，你来告诉我。总而言之一句话，你是通裕的档手；不出事罢了，出了事，我只找你。”

“是的，太太！”张老好诚惶诚恐地说：“我有数了。”

“那好，等下把他交给你，是不是叫他住在盐栈；薪水开多少？都听你作主。”白寡妇接着又说，“还有件事，缉私营换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听得这话，张老好立即双眉紧锁，“是啊！我也听说了。换了李三爷！”他低声说道：“太太，这个人要当心他噢！手条子辣得很！”

白寡妇知道张老好胆小，有些事不便告诉他，只问：“像这种情形，大家是不是要贺一贺他呢？”

“怎麽不要？卸任的要送程仪；上任要公贺，‘盐公堂’会有通知给我们，照派份子。”

所谓“盐公堂”是盐商共同办事之处；凡是与官场有所交涉，都由盐公堂出面。白寡妇是想由通裕单独对李振标表示一番敬意；因而又问：“盐公堂公贺，是怎麽一个章程？”

“无非摆几桌酒，唱一台戏。”

“此外呢？”

“此外总还要备几色贵重一点的礼。”张老好问道：“太太你是不是想格外联络联络李振标？”

听他的口气，知道他还有话，便点点头说：“不错。联络联络感情总是好的。”

“我倒想起来了，有个人或者能跟他说得上话。”

“噢！”白寡妇急急问道：“谁啊？”

“盐栈里有个管仓的，跟李振标手下一个姓秦的，据说是他新请的师爷，他们早年是邻居，那天在茶馆里遇见，回来跟我谈起。有事可以拜托姓秦的从中转达。”

“这是间接的路子。”白寡妇问道，“管仓的姓什麽？”

“梁秃子。”

“喔，是他！我知道。这个人还老实，不乱说话，请你托他去打听一下，姓秦的在李振标那里是不是很有面子？”白寡妇说，“如果李振标很听他的话，不妨结交结交；否则，也就不必了。”

“是了！我回去马上交代他办。”

於是又谈了些盐栈的近况，一直等到赵仲华去而复回，白寡妇替他们正式引见过了，接着将他唤到一边，有话交代。

“表弟，你不必到十二圩去了！我想请你到通裕盐栈帮忙，你的意思怎麽样？”

赵仲华大感意外；想了一下问道：“徐大哥呢？”

“他到上海去了。临走之前，我跟他商量好的。”

“表姊，”赵仲华问道，“你是不是觉得盐关上的事，我顶不下来；或者太辛苦，我会不愿意？”

“都不是！”白寡妇说，“通裕有两本帐，一本是外帐，没有什麽了不得；一本是内帐，很有关系的，其中也有许多花样。本来是张老好自己管的；现在因为精神不够，照顾不到，特为请你去帮他。表弟，你这也是帮我的忙。”

“帮表姊的忙，我没有话说。”

“那好！不过，我还有两句话，怕不中听。”

於是，白寡妇为他与张老好正式介绍，当面说定。张老好为人谦虚；赵仲华对他颇有好感，因而气氛相当融洽。

彼此说过几句客气话，谈到正事，张老好问道：“小赵先生，预备那天到栈里来？”

赵仲华不曾开口，白寡妇替他作了决定：“就是明天好了。”

“是的，明天。”张老好又问，“要不要住在栈里？住的地方有，而且很清静。”

“那就住在栈里。”又是白寡妇作主，“盐栈里有人招呼，起居一切都方便。”

赵仲华也点点头；张老好便说：“好的！我回去马上替小赵先生把房间收拾出来。栈里老司务很多，现成的车子；请小赵先生吩咐，明天到那里去运行李？”

“不必，不必！”赵仲华拱拱手说，“太费心了，不敢当。我的行李很简单，明天雇个脚夫就挑来了。不必费事。”

“也好！”白寡妇说，“老好，你先请回栈吧！他明天搬过去，就算接手了；一切请你多多教导。”

“不敢当，不敢当。明天候驾。”说完张老好起身告辞而去。

白寡妇送客出中门；赵仲华也要送，却为谦虚过人的张老好硬生生拦住，说是“客不送客”。於是，赵仲华便坐着不动，双眼自然是向外望。

他望见的是白寡妇的背影，一条长长的辫子，拖到腰下……原来每天清晨，会有人来替她梳头；只为前一天便已约好，这天来替她洗头，费时较多，改在下午来。所以白寡妇起床之後，自己草草梳了一条辫子。赵仲华到此时方始发觉；顿时勾起了回忆，彷佛时光倒流，一下子回到他十一岁那年了。

“你怎麽了？”

赵仲华突然警觉，抬眼看时，白寡妇不知道什麽时候回厅来的，自己竟未发觉；想定定神，抛却记忆，谁知竟办不到。这也因为眼前的表姊，虽已出嫁，而且守了寡；但除了丰腴圆润，更令人爱慕以外，模样儿跟记忆完全相同之故。

“你在想什麽？我老远就看见你眼睛发直，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想得有趣，一直在笑。”白寡妇问，“莫非我进来，你都不曾看到？”

赵仲华不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头自然也低了下去，这使得白寡妇大为好奇，更要追问了。

“你说呀！到底什麽事想得好笑？”

“我是忽然想起多少年前的一件事，那年，”赵仲华的眼神忽又变了，罩着朦朦胧胧的一层光，“我十一岁，表姊应该是十五岁，也梳这麽长一条辫子；不过，那时候头发没有这麽多。”

白寡妇有七分诧异，三分惊疑；倒不是因为他忽然记起往事，而是他叙述回忆的那种难以索解的神色。由於有此感觉，便不愿接话；要看他自言自语似地再说些什麽？

“有一天，”赵仲华突然转脸问道：“表姊，你记不记得？”

“记得什麽？没头没脑地，教我怎麽说。”

“有一天……。”

赵仲华谈他此刻所想到的“一天”……他从小父母双亡，由寡婶抚养，他那婶母待他不算太坏，只是从未生育过，不懂得孩子所需要的是什麽；而且好斗叶子牌，经常不在家，往往留下食物，托邻居照看照看，便一去到晚才回来。赵仲华从小很懂事，一个人会看家，但形单影只，心里总是有凄凄凉凉的，自己都不能分辨的一种满怀委屈的感觉。

有一天下雨，从私垫里踩着一双稀湿的鞋子回家；冰清鬼冷，又饥又渴，心里只是想哭。就这时候，十五岁的表姊，打着一把伞，曳着一条长辫子来了。

她是在回家途中经过，偶而想到，来看看她的这个远房舅母……赵仲华的寡婶；见此光景，当然不会坐视。为他找出乾净衣服鞋袜，帮着他换好，然後又在厨房里找出一筒挂面，两个鸡蛋，替他煮了一碗面，看他吃完，又陪他说了些闲话，方始离去。

这麽一件小事，白寡妇完全记不得了；“好像有那麽一回事。”她说，“你倒还没有忘记。”

“我怎麽会忘记。一个人总有几件事是一生都忘不掉的。表姊……。”

赵仲华突然顿住了，胸脯起伏着，似乎在心跳气喘；而那双眼中，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在怅惘之中含着无限的爱慕。

白寡妇大吃一惊！一时心湖激荡，不辨是何滋味？“原来，原来……。”她怔怔地望着赵仲华无法毕其词了。

“表姊！”赵仲华低着头说，“我自己知道，我不该有那种想法；所以十几年以来，我从不敢在你面前透露。”

白寡妇不作声，闭一闭眼，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叹口气说︰“我真没有想到。不过，不知道也好。事情过去了；也说过了，拿它抛开吧！”

赵仲华不知道怎麽回话？只是在想，她那句“不知道也好”，是什麽意思？

在他低徊痴迷於往事之际，白寡妇却很快地收拾起零乱的心境，归於沉着。这因为一方面是体验不同，她只觉得他这个表弟十来年默恋深情，十分可感，但这份感情的冲击力量虽大，毕竟未曾生根，所以可用定力驱遣；一方面是想起眼前有许多棘手的大事要办，顿觉此时此地来谈这些往事是可笑的。

也因为如此，她觉得有规劝赵仲华的必要。“表弟，你不要傻了！镜花水月的空想头，早早丢开；应该在怎麽样成家立业上头多用点脑筋。”她故意绷紧了脸说，“你也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有这种小孩子的想法，说出去人家会笑的！”

“我不会说出去，我的想法只在我心里；今天也是看见表姊梳了辫子，想起当时的情形，一时忍不住，才说了出来。不然，我连你面前都不会透露。表姊，你放心好了，我这话决不会对人说，也不会做出什麽你心烦的事来。反正我自己的心事，我自己知道。”

这种近乎怨艾的话，如果是五年前新寡之时，一定会打入她的心坎；此时却只能硬起心肠来，一笑置之。“好了，我们不谈这件事。”她问︰“谈谈你的正经好不好？”

什麽是正经？赵仲华在心里起反感，却不便现诸形色，只是默默地点一点头。

“这两年我想过好几回，打算请你来帮忙；总觉得这碗饭不是你吃得下的。如今宝山跟你说了，你也答应他了，而且衙门里的差使已经辞掉，我不能不管。让你到盐栈管帐，比在十二圩，情形大不相同；不过，也不能说一点都不会有麻烦，全在你自己当心。张老好人很稳重，经得事多，你要服他。”白寡妇又说︰“表弟，你要是真心帮我，你就要听我这句话。”

“嗯！我一定听。”

“好！这我可以放心了！”

白寡妇留下赵仲华，本来是要谈两件事，盐栈以外，还有他的亲事。不过了解了他此刻的心境，就跟他谈仙女下凡，他亦未见得有兴趣；何况他对孙金妹本有成见？因此她决定只谈到这里为止。

赵仲华的心情不大稳定，希望找个清静的地方，先好好去想一想。既然白寡妇没有话，他也就告辞了；不过，临走时觉得有句话，还是不能不说。

“张书办今天一早来看过我了。”

“喔，”白寡妇问道：“他怎麽说？”

“他问我，为了什麽，要辞掉差使？我说我想改行做生意。他又告诉我，说你到孙五太爷那里去过了。”

“张书办还说了些什麽？”

“他说，”赵仲华未说之前，先作声明，“我也不大相他的话。他说，表姊是到孙家谈金妹那件事去的。”

“这话不大对，我是想去看金妹的。”

“看到了没有呢？”

白寡妇摇摇头：“没有看到。”她又加了一句：“不过谈到。”

赵仲华没有答腔，但也没有走的意思。

“你是不是想听听，孙五太爷，还有他们姑太太，怎麽谈金妹？”

“姑太太？”赵仲华问，“孙金妹的姑妈？”

“对了！孙五太爷的妹子。她的话最实在。”白寡妇说，“她说，金妹是嘴上凶，心里厚道；就是嘴上说，也要看人，看不顺眼的人才会凶；如果是她心里欢喜的人，什麽委屈都肯受。”

“这完全是凭自己高兴，是不大讲道理的人。”

“不对，不对！正好相反。孙五太爷说，金妹最讲道理；如果是她不对，一定认错，孙五太爷的话不假。”

“表姊，”赵仲华开始有些认真了，“你怎麽知道孙五太爷的话不假。做父母的，当然说自己的儿女好；走遍天下，都是如此。”

“不错！他当然会说金妹好，不过金妹不好的地方他也说了，足见他不护短。”

“他怎麽说？”

“他说，金妹让他宠坏了，脾气不大好。”白寡妇略停一下，很郑重地说：“表弟，你是他们‘门槛’外头的人，不晓得孙五太爷的份量；他的话如果说一句，不算一句，那个还会服他？”

“这，我当然晓得。”

“你晓得，你怎麽还不相信。”

“我不是不相信……。”

赵仲华觉得无可辩解；但又不甘於就此接受。心里对孙金妹有种无可形容的反感；或者说对这头亲事有一种莫可究诘的委屈。

白寡妇知道他理屈而情有未甘的心境，不肯再用话挤他；放开一步说道：“表弟，你的一生大事，我不会马虎的！我也没有答应他们什麽；眼前我还在看，一定先要我看中意了，才会替你做媒。你就是我一个表弟，我不关心你，那个关心你？”

最後那两句话，说得太亲热了；白寡妇自己不觉得什麽，而赵仲华，却有回肠荡气，咀嚼不完之感，他很想看她眼中是何神色；却又怕自己的神情先为她看到，所以低着头不作声。

“你快去吧！”白寡妇完全是长姊的口吻，“在盐栈里，总要勤俭小心，自己争气。”

从无人用这种训诫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在赵仲华反倒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心悦诚服地答一声：“我晓得！”接着就走了。

白寡妇看他的後影消失，心里像失落了什麽似地。百无聊赖，坐下来什麽事都不想做；而非常奇怪地，赵仲华的影子，反倒比见面时所见更清晰了。许多可以说过便会丢开的琐碎往事，这时都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像看“西洋镜”似地，一幕又一幕地呈现在眼前，一个有意无意飘过来的眼神，一句平淡无奇的话，这时候想起来，才知道，别有深意。他一片心全在自己身上，这麽多年，竟未发觉，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她不辨自己是何感觉？有些怅惘，有些咎歉，也有些痛心；但忽然间被撵得远远地，自己觉得可笑！眼前多少正事要办；却把宝贵的工夫，花在这些空想上面，是件不可饶恕的事。

这样一想，便有些心急；自觉虚掷的辰光太多，必得半天当一天用，才能弥补损失。可是，眼前有什麽事可做呢？

她定定神细想，有几件事可做：一件是去看李振标的太太；一件是孙五太爷那里再下点工夫；一件是关照董金标将张作梅请了来，打听打听消息。

但想来想去，总觉得以谋定後动为宜；想到就做，只有坏处，与其把张作梅请来问消息，不如自己去打听。

然则到那里去打听呢？心里忽然想到，何不到通裕去看看？此念一动，立刻觉得主意不错；因为有好些话要等张老好答覆，顺便亦可以看看赵仲华到了盐栈的情形。

於是匆匆梳好了头，换件衣服，带着莲子，坐轿到了通裕。

这是不常有的情形，通裕上上下下，不免有些紧张；赶到不巧的是，赵仲华正将行李提前搬了来，在铺排房间，不能不丢下乱糟糟的箱笼什物，来帮着张老好招待“女东家”。

这时候，白寡妇才发觉来得鲁莽；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便索性坐下来多问一问盐栈的情形。

这使得张老好更为紧张，当是“女东家”发现了什麽毛病，特意来查。他把所有的帐目都捧了出来；而且把各部门的头脑都找了来，以备查核。

一下子许多簿册许多人到了前面，白寡妇才知道引起了一个极大的误会。此时必需要有极明快的措施，才能消除这个後果严重的误会，依旧使通裕盐栈在张老好管理之下，按部就班，平平安安地做生意。

可是，如果不是来巡视，是为什麽来的呢？自己虽为东家，毕竟是女流；若有大事，应该请档手张老好到家去商量，不必抛头露面。白寡妇心想，赵仲华刚到通裕盐栈，自己紧接着就来了，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倘有人疑惑她此行专为赵仲华，是合情合理的猜测。而有此猜测，也是一个後果极严重的误会，不容发生。

这样想下来，事情就很清楚了，她必得另找一个在市场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能消释那两个误会。

沉着地多想想，有了计较，“老好，”她指着帐簿说，“拿这些东西出来做什麽？也不必惊动大家；我是来看管仓的老梁，有几句要紧的话问他。”

“喔，喔，是啊！”张老好急忙答说，“我从府上回来，马上叫梁秃子去打听那个姓秦的；关照过他，这件事很要紧，立等回音。大概也快回来了。”

张老好的答话，正符合她的心意；这样一问一答，她相信大家必已了然於她的来意，如果再稍为做作一下，可能的误会，必然涣然冰释。

於是，她故意摆出焦灼的神色！不然，我亦用不着自己赶了来了。“老好，”她略显踌躇地说：“能不能请你派个人去找一找。”

“是，是！我马上派人去找。”

“好！”白寡妇随即扬起脸，含笑向大家说道：“各位辛苦！请回去吧！”

大家答应着散了去；张老好亦要觅人去找梁秃子，屋里只剩下赵仲华相陪。幸好还有个莲子。

“你搬好了？”白寡妇问。

“舖盖刚打开，还没收拾好。”

白寡妇很想趁此机会说一句：“那你就忙你自己的去吧！”可是，话到口边，却说不出；只说：“今天很热，莲子，你把窗户打开。”

打开窗户，是要让路过的人能看到屋子里的情形。不过赵仲华却不曾想到她是有意避嫌疑，很殷勤地问，“要不要拿把扇子来？”

秋扇已捐，从何处去找这驱暑之物？白寡妇心想，如果让赵仲华去找扇子，传出去又是一个小小的笑话；所以很快地答说：“不要，不要！也不致於热得要用扇子。”

不过，白寡妇这种自感尴尬的境况，也没有好久，等张老好去而复回就解消了。

於是，赵仲华站起来说：“我要失陪了！屋子里还乱在那里。”

“你请！你请！”白寡妇如释重负地，“我又不是客人，本来就不必陪我。”

到这时候，她的心才算定了下来，而张老好亦已彻底明了她的来意，虽不是来查帐，不过既然东家来了，当然要谈谈“公事”。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了半个钟头，梁秃子回来了。

向白寡妇招呼过後，张老好问道：“我派打杂小牛去寻你，遇到了没有？”

“没有。”梁秃子说，“我在盐公堂。”

“喔”，张老好很高兴地，“我正要到盐公堂去问问消息，你听到了什麽没有？”

“是不是缉私营的事？”

“是啊！李统领接事，盐公堂有什麽举动？”

“还没有商量定。”梁秃子摇摇头，“听说李统领已经交代过了，不管什麽礼，一概不收。”

“这是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事！”张老好说，“天下那有清官，说说而已。”

一旁静听的白寡妇，感想与张老好不同。她也知道，张老好不明内幕；如果他知道李振标这一次奉有两江总督的严令，要大大来整顿镇、扬一带的缉私事宜，他就不会这样说了。当然，这一内幕不宜说破，否则人心惶惶，自己内部先就乱了。不过，唯其李振标是这样的态度，梁秃子的那条路子，就显得有用处；白寡妇决定亲自来问他。

她还没有开口，张老好却又说了：“太太难得光临；就在这里便饭。新来的一个饭司务，烧几样菜还不坏。”

“不，不！”白寡妇略想一想，有了主意，“不必费事！老好，我先回去；请你吃完饭以後，马上陪老梁到我这里来。”

说话的神色显得很郑重，张老好自是喏喏连声地答应。也就是白寡妇的轿子刚到家；张、梁二人已经赶了来了。

“请坐！”白寡妇说，“在盐栈里，人多不便谈。我想托老梁办点事；以後就在我这里接头，回去不必跟人提起。”

梁秃子不明所以；张老好却已想到，事情相当严重，所以不答她的话，却先关照梁秃子。

“老梁！”他说，“太太交代的话，你听见了？是很机密，很要紧的事；你嘴巴一定要紧！”

“是的，是的！晓得！”

“老梁，”白寡妇便问，“李统领那里有位师爷姓秦，听说你很熟？你们是怎麽认识的呢？”

“这话说来很长。”

“不要紧，你慢慢儿说好了。”

梁秃子长话短说，他跟秦典林从前是邻居，秦典林是垫师，自觉教几个蒙童太无出息，想捐个官做；无奈财力不足，便跟梁秃子去商量。

“我亦没有钱，不过我的人缘比他好；替他借了一百两银子，又替他打了个会。老秦的这个官，就是这麽来的。”

“你不说姓秦的还欠你的钱吗？”张老好提醒他，应该将这段缘由也说出来。

“是的，”梁秃子说：“那一百两银子，只还了八十两，利息当然不必谈了。打的那个‘单刀会’，一共三十脚，都是我替他还的。”

“这个会多少钱子？”白寡妇问。

“六十两。”

“照此说来，他欠你上百两银子？”

“差不多。”

“百把两银子，在有钱人看，数目很小；在你那时候的境况，却是很大一笔钱。他欠你的这个情很不小。”

“欠我的钱还在其次，只要我有，也无所谓。苦的是，受他这个累，信用扫地，家乡立不住脚了，才出来混的。”

“那麽，”白寡妇又问，“他知不知道你在扬州。”

“不知道。”梁秃子说，“那天在茶馆里遇见的；他的样子变过了，我有点不大敢认；是他先来招呼我的。”

“这样说起来，他倒不忘旧情，是有良心的人。”

“总算难为他，对我很亲热。当天请我吃酒，还了我五十两银子；他说，这不算还帐；他欠我的帐算不清楚。五十两银子只算送我的，以後还要送。”

“这样的交情，实在很厚了。老梁，”白寡妇沉吟着问，“他跟你谈过没有，说他在李统领那里怎麽样？”

“他说，跟李统领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李统领很相信他的。”

“嗯，嗯！”白寡妇很思考了一会，方始开口：“老梁，你能不能替我转一句话，我想请他吃饭。”

听得这话，梁秃子与张老好都觉意外；也都觉得不妥。一位堂客请陌生男子吃饭，这件事简直没有听说过。

梁秃子想了一下问道：“太太交代的事，我当然办到；不过，话怎麽跟人家说呢？”

“你就说有我这麽个人，要请他吃饭，他肯不肯赏光。”

“这麽说……，”梁秃子大伤脑筋，“他一定问我，是为了什麽？我该怎麽说？”

“你就说联络联络感情；没有什麽事，请他不必担心。”

“好！我就这麽说。”

“那都拜托你了。”白寡妇问：“什麽时候给我回音。”

“我今天晚上去寻他；如果寻不着，明天上午一定可以见面，准定中午来回报。”

梁秃子做事很巴结，当天下午就去访秦典林。他在扬州就由李振标的徒弟招呼，住在一家字号叫做“三元”的客栈里，每天有人陪着，从早晨“皮包水”开始，然後上澡堂、下馆子、玩姑娘，分文不花。这种日子，秦典林做梦也没有想得到；如果仍如当年坐蒙馆做“猢狲王”，那有这种境遇？饮水思源，越发感激梁秃子。

不过，秦典林为人并不糊涂；酒食徵逐不会误了正业，所以只是应酬，并未沉湎。及至李振标一回扬州，预备接事，便连这些应酬都减少了；每天一早到李家商量公事，到很晚方回“三元”。梁秃子也知道此时去看他，多半会扑空；所以并不觉得失望，只留下一张条子，说是晚上再去看他，有事要面商，请他务必等候。

那知到了傍晚，秦典林派了人来相请，说在三元等他面晤。派来的这人，是秦典林新用的跟班，而出於梁秃子的保荐，名叫桂生；道明来意，又催促他快去，因为有一帮客人在秦典林那里，等着他去吃花酒。

梁秃子心想，自己要谈的事，不是三、五句话就可以了结的；而且他的那群客人，无非李振标的旧部与徒弟，相熟的很多，亦宜避忌，所以决定另约时间。好在桂生可算自己人，说话也很方便。

“你跟秦老爷说，我想跟他一个人好好商量一件事；此刻他没有工夫，我就不必去了。夜里我到三元去看他；如果今天太晚不便，明天一大早，务必请他在客栈里等我。”

桂生答应着去了。约莫起更时分，忽又到通裕来敲门，他是奉命特意来请梁秃子的；秦典林在一处地方等他。

“是什麽地方？”

“你老只跟我走好了。”桂生笑着回答。

梁秃子心里有数了；默默地跟着桂生来到一条窄巷，推开两扇板门，穿过一段夹弄；豁然开朗，别有天地。梁秃子彷佛记得来过，是一处有名的私窑子佩兰家。

果然，门帘掀处，徐娘风韵的佩兰，擎着洋灯迎了出来；秦典林已卸了外衣，正在吃粥，此时放下筷子，站在桌边等候。

“梁大爷好！多时不见了。”佩兰寒暄着肃客。

“是啊！多时不见。”梁秃子又看着秦典林说，“我倒没有想到，你是在这里。秦先生，你眼光很不错。”

他们都还是照从前的称呼，一个叫“秦先生”；一个便叫“梁二哥”。等坐定下来，秦典林说：“我特为逃席，等你来喝酒。这里清静，说话方便。”

这就足见情谊了。梁秃子深感安慰；笑笑答说：“你请我吃酒；有人要请你吃酒。”

“是那位？”

当着佩兰，梁秃子不肯说，秦典林心里明白，必是有所避忌之事，所以也不追问。等添菜置酒，相对坐定下来；秦典林老实不客气地对佩兰说：“你外面坐一坐；我跟梁二爷有事谈。”

“不是我的事；不过与我也有关系。”梁秃子放低了声音说：“我们女东家想请你吃饭，关照我来问问你，肯不肯赏光？”

“是，”秦典林掉转筷子在桌上画了个“白”字，“是她？”

“不错。”

“她为什麽要请我吃饭？”

“我也这麽问过她；她说联络联络感情。”

“联络联络感情？”秦典林脸上突现轻佻之色；忽而又转为歉然，“是你的女东家，我不好说啥开玩笑的话。”

一个盛年寡妇，说要跟陌生男子“联络联络感情”，这话确不免令人想入非非。梁秃子便也笑道：“秦先生，只怕你胆子不够大；如果够大，倒是现成的艳福。”

“算了，算了！没有这个胆子。”

秦典林收拾嘻笑，静静地考虑；神态越来越严肃，越来越为难。

这使得梁秃子亦有点不安，“秦先生，”他问，“怎麽回事？你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是的，我很为难。如果是别人来跟我说，我一口就会回绝；是你，以我们的交情，我要仔细想一想，白寡妇的这顿酒，我能吃一定要去吃，不过，想来想去吃不得！”

“既然吃不得，谢掉就是。”

“那样子对你面上不好交代，”秦典林立即接口；略停一下又问：“你们这位女东家，对你怎麽样？”

“人是不错的。下面的人都很服她。”梁秃子问道：“秦先生，我怎麽回报她？她晓得我们的交情，光是说一句没有空，她不会相信的。”

“这也是我为难的原因之一。”秦典林说，“梁二哥，你们女东家很厉害，她并不是真心要请我吃酒；因为她也晓得，我决不会去的。不过，她能托到你来邀我，当然晓得我在李统领那里，跟别人不同，无非要你到我这里来套几句实话而已。”

“套几句实话？”梁秃子不大明白，“什麽实话。”

“莫非她跟徐老虎的情形，你不晓得？”

“我只晓得他们跟李统领有过节。”梁秃子答说，“想叫叫开。”

“梁二哥，”秦典林的笑容中，有种畏缩告饶的意味，“你不要催，我慢慢告诉你。”

见此光景，梁秃子越觉事态严重。不过，一方面是东家，一方面是好朋友，他当然充分谅解秦典林心里的难处；反倒安慰他说：“不忙，不忙！尽管好好想一想，如果真的不便告诉我；不说也不要紧。”

“梁二哥能体谅我，最好。”秦典林是很安慰的神色，“反正你今天晚上总不必去回报；慢慢来！我们先寻乐趣。”

说罢，便起身将门帘一捋，挂上铜钩；这是招呼外面，已无须回避。不久，佩兰就进来了。

“你那表妹，今天没有来？”

“刚走不久。”佩兰向梁秃子看了一眼，“她住得近，就再来也很方便。”

“那就……”秦典林呶呶嘴。佩兰点点头，微笑着回身就走。梁秃子也喜欢作狎邪之游；便即问道：“她那表妹是亲的？”

“谁知道是青的、红的？反正人好就行了。”秦典林答道：“人比佩兰长得漂亮、年纪也轻。说实话，我是碍着佩兰，不好意思；不然早就下手了。”

照此说来，竟如割爱。梁秃子觉得秦典林很够朋友；越发觉得应该体谅他的难处。

“梁二哥，”秦典林问，“你在通裕有多少进帐？”

“那不一定。弄到好，一个月有二、三十两银子。”

“怎麽叫弄到好呢？”

梁秃子稍为考虑了一下，轻声答说：“你知道的，盐栈不全是卖官盥，不然连老鼠都要饿死了……”

“啊，啊！我懂了，我懂了！”秦典林急忙拦住，意思是不愿打听人家的秘密；然後，他又问：“如果说，你没有把白寡妇交代你的这件事办妥；饭票子不会过河吧？”

“那不会！她不是那种人。不过，”梁秃子认为自己有个想怯，必须让秦典林知道，“因为她人不错，我觉得能替她尽力，总应该帮忙。”

秦典林默然颔首。受人之托不关厉害而涉於感情，事情反觉难办；他必须再作考虑了。

“秦先生，”梁秃子是闲谈，“李统领快接事了；听说大家要替他贺贺，他一概辞谢。有这话吗？”

“有的。”秦典林说，“他说他是在跳火坑，没有啥好贺的。”

“怎麽叫跳火坑呢？”

“要得罪很多人；弄到不好惹火烧身，不就等於跳火坑？”

“这样看起来，外面的谣言不假。”

“什麽谣言？”

“说是李统领要大开杀戒。”

秦典林一惊，失声说道：“有这样子的谣言？”

看他是这样的神气，梁秃子对这句话就不肯放松了，“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他问；同时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上，俯身向前，毫不掩饰他急於求证的态度。

秦典林顿感窘迫，但不能不答：“他也是没法子。两江总督的大令，也就同圣旨差不多了。”

梁秃子心一沉，想了半天问道：“李统领是在‘门槛里’，难道就不顾他们自己的义气？”

用“他们”的字样，无异表示他是“门槛外”的；这样话就比较好说了，“义气是义气，王法是王法。”他说，“如果既要顾义气，又要顾王法，就只有一条路好走。”

“喔，”梁秃子急急问说：“怎麽样一条路？”

“有道是‘光棍犯法，自绑自杀。’”

这是要犯法的讲义气，免得手执王法的人为难；说穿了，无非彼此不破脸而已。梁秃子顿有领悟；同时不免奇怪，秦典林对帮里的规矩何以如此熟悉？看来他亦是在帮的，否则李振标不会拿他当亲信。这一点，他很想弄个清楚。

门槛外面的人，问人是不是在门槛里，是件很可笑的事；而且也一定得不到确实的答覆。不过，梁秃子以为只要交情够了，这样问一问也不算冒昧。

於是他说：“秦先生，你是不是在帮？”

“我跟你一样，都是空子。”秦典林毫不迟疑地回答。

如果说他在帮，未见得一定可信；说是空子，就一定是空子。因为帮里“准充不准赖”；在门槛里而不肯承认，便犯了“欺师灭祖”这条最认真、最严重的帮规。而况，以彼此的交情，秦典林亦决无说假话的道理。

彼此都是空子，谈清帮的一切，比较没有忌讳了。梁秃子便说：“秦先生，我们都是局外人，谈谈他们的情形，好不好？”

“说实话，帮里的情形，我也不十分懂。梁二哥，官场到底不是江湖；义气也不能盖过王法。白寡妇这面，我想帮她的忙也帮不上。请你跟她说，她请我吃饭，因为她是堂客，我不便领她的情。不过，有句话，可以请你带给她。”

秦典林还在思索那句话该如何措词；梁秃子却忍不住开口了：“可是‘光棍犯法，自绑自杀？’”

“不好这麽说！”秦典林答道：“我只能劝她，如果觉得麻烦，最好早点想法子；等事情发作，就来不及了。”

以他在李振标那里的地位，这句话可说是相当严重的警告；但也是很诚恳的忠告。梁秃子认为这对女东家已可交代。至於是何麻烦，他觉得不便再问；问了，秦典林亦未见得肯回答，徒然害他为难而已。

事实上亦不容他再问下去，因为门外已有人声；佩兰在前，後面还有一条俏影，到了门口一闪，不肯进来。

“不要怕难为情！”佩兰回身招手：“进来，进来！”

梁秃子久惯风月，知道私窑子都有一番做作，便起身迎到门口；一照了面，门外的人无所遁形，只好低着头踏进门。

“这位是梁二爷！”佩兰又为她的表妹报名：“她叫双珠。”

双珠抬眼叫一声：“梁二爷！”对秦典林却只笑笑作为招呼。

梁秃子看双珠，果然出色，长身玉立，眉目如画，胜於佩兰；再看秦典林时，一双眼只盯着双珠，彷佛无视於佩兰似地，心里便有数了。

坐定下来，双珠替两位客人斟了酒，先敬梁秃子；次敬秦典林。她自己只举杯沾一沾唇，便将杯子放下。

“你不是很好的酒量吗？”秦典林说，“梁二爷是第一次见面；你这样就不好意思了。”

双珠不作声，拿起杯子向梁秃子举一举，一口便喝了半杯。

“谢谢！”梁秃子也喝了一口，转脸向秦典林说道：“我快要走了。”

“那有这个道理？人家刚来，你就要走！”秦典林大声说道：“不行，不行！”

佩兰亦颇诧异，而双珠却很沉着。梁秃子当然知道，这不合花丛的规矩；不过他这样做，是有用意的，所以先向佩兰歉意地说：“不是我等双珠一来就要走；而是早要走了。只为听说双珠是很漂亮，特意等着看一看；现在看过了，应该走了。”

“这样说，是看不上眼？”佩兰怕双珠不高兴；所以很不客气地质问。

“不，不！正好相反。”梁秃子半真半假地说，“说实话，我再不走，就不肯走了。那一来，要耽误我的正事。”他又拍拍双珠的肩说：“对不起，明後天再来看你。”

这番解释，佩兰与双珠都接受了；秦典林却颇为不解，起身将梁秃子拉到一边，要问问明白。

见此光景，双珠悄悄起身；佩兰去拉没有拉住，便跟了出去。这使得秦典林更觉尴尬，不免微有怨言了。

“你是怎麽回事？无缘无故打退堂鼓！”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看你很喜欢双珠，不能剪你的靴腰子。”

“这叫什麽话？逢场作戏，谈不到此。而况，碍着佩兰，我也不能下手。”

“现在不能下手，终有一天可以下手；我得把你的机会留在那里。”梁秃子又说，“秦先生，从你到了扬州，我还没有好好请过你；你是客，我是地主；主随客便，我不好占你的先！”

“你对这种过节，倒真讲究！”秦典林想了一下说，“好吧，白寡妇请吃酒，我去就是。”

不想情势有此突变，梁秃子又惊又喜，却又有些不安，“秦先生，你不必勉强！”他说：“我晓得你确实为难。”

“做朋友讲过节嘛！如果人家一说，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托你约他吃顿酒都约不动，你这种朋友是什麽朋友？那一来，你没有面子，就是我对不起你。至於为难，这话要看怎麽说？如果你认为我去了，就非说实话不可；这样子我当然为难；否则，我就不会为难。”

“我当然不肯为难的。”

“那就是了！”秦典林很轻松地，“她只不过托你约我吃酒；我去吃她这顿酒，你就有了交代。至於如何应付，是我的事。”

梁秃子拿他的话好好体味了一番，懂了他的做法，只吃酒不说实话。白寡妇当然会套他的口气；他既说有把握应付，自有他的办法。反正主客二人均是厉害角色，他们怎麽打交道，可以不管；只将秦典林约到，自己就算对得起女东家了。“这样说，秦先生，我很见你的情。”

“用不着，用不着！谈不到见情不情。不过，梁二哥，情形变过了；刚才我跟你谈的话，你不必再跟白寡妇说。”

“好，我知道了。”梁秃子说，“日子我替她代定，明天晚上怎麽样？”

“可以。”

“那，明天黄昏，我来接你！”梁秃子又说，“双珠那里，请你替我解释，我不是嫌她什麽，看不中她。”

“这用不着你费心。”秦典林说，“明天下午你早点来，我另有话问你。”

※※※

到得第二天下午，太阳犹未下山，梁秃子已到了秦典林那里；告诉他说，白寡妇请他在家吃酒，亲自下厨做几样菜请他，并无其他陪客。

交代完了，梁秃子又问：“秦先生有话要问我？”

“我想问问徐老虎的情形。他是怎麽样一个人？”

“这个人，”梁秀子一面想，一面回答：“长得很体面。不认识字，不过对读书人倒是很敬重的；也很能干、讲义气；不过有点霸道。”

“他跟白寡妇的感情怎麽样？”

“表面上看起来很好。”

“实际上呢？”

“那就难说了。”

“怎麽？”秦典林立即追问：“实际上不怎麽样。是不是？”

“也不是这话。”梁秃子有些难以措词，“实际上，徐老虎恐怕不完全是看中她的人。”

“看中她的势力？”

“也可以这麽说。不过，也不完全是。”

话有点近乎矛盾；但秦典林能够了解：“反正两样都有，既看中她人，又看中她的势力。”

“对！这样说差不多。”

秦典林想一想又问：“徐老虎家里是有老婆的？”

“没有。”

这使得秦典林不解，“既然没有老婆，”他问，“为什麽不明媒正娶白寡妇呢？”

“那就不知道了。”

“莫非没有谈过？”秦典林紧接着说，“照我想，双方的好朋友，总会出来拉拢。你倒想呢？”

“彷佛有人谈过，不知道为什麽没有谈拢？我在通裕，不大清楚他们的事。”

“你的意思，在通裕盐栈的人，跟徐老虎、白寡妇不怎麽接近？”

“对！”

“那麽在那里的人，谁跟他们接近呢？”

当然是在十二圩“盐关”，以及“四大金标”那批月黑风高，偷渡关津的人。不过，梁秃子觉得不宜说破，但也不能骗秦典林，只笑笑答说：“秦先生慢慢就晓得了。”

这就不必再多问；秦典林套上马褂说道：“走吧！”

可是，梁秃子却有话要问：“秦先生，今天的事，李统领知道不知道？”

“你想呢？”

“我想……你应该告诉他。”

“对了！应该告诉他。”

“他怎麽说？”

“他不必说什麽。我告诉他是要他明白，并非我跟白寡妇有什麽来往；无非普通应酬。既然如此，他就不必说啥；他当然知道，我是有分寸的。”

梁秃子明白了，在白寡妇是想套对方的实话；而李振标那面，不反对由秦典林去看看情形。

於是梁秃子不再多问了，陪着秦典林到了白家；略感意外的是，赵仲华在门口迎接，迎至厅上，梁秃子为他们介绍。赵仲华文质彬彬，举止谦恭之中，带着潇洒，秦典林对他的印象极好。

略为寒暄了一阵，赵仲华起身肃客：“家表姊刚才告诉我，请秦师爷二厅见礼。我来带路！”

既由堂客出面做主人，当然是以通家之好看待；秦典林不须客气，跟着到了二厅，只见陈铺一新，用的是大红缎子平金的椅披，待客之礼，十分隆重。

也就是他登堂的同时；白寡妇从里面迎了出来，仍旧是由梁秃子引见，彼此叫应了，秦典林深深一揖，口中说道：“冒昧，冒昧！”

白寡妇裣衽为礼，等坐定下来，方始开口：“秦师爷，冒昧的是我！我听梁二爷说，跟秦师爷是好朋友，那也就跟自己人差不多了。而况李统领跟先夫是至交，有这样两层关系，我应该略尽地主之谊，承秦师爷赏面子，想来亦不拿我们当外人看待，我很感谢的”。

“好说，好说！”秦典林指着梁秃子说：“我跟梁二哥的交情，与众不同；他来约我，不敢不来，再说，我亦久慕白太太是女中英雄，能有认识的机会，亦不肯放过。”

由於有这样一句话，秦典林便放眼平视，从头看到底，怎麽样也找不出为一般人所说的“强盗婆”的那种味道。

也许是他的眼光太恣肆了，白寡妇略有些窘；将一双脚先往裙帽中缩一缩，然後说道：“今天没什麽可口的东西请秦师爷，不过家里做的菜，总比馆子里要乾净些。”

“是，是，我听梁二哥说，白太太亲自下厨房，真不敢当。”

“不会好吃的！等下秦师爷不要见笑。”白寡妇站起身来说：“梁二爷，仲华，请你们陪秦师爷到书房里谈谈。”

书房就在右面那一间，布置得窗明几净；墙上挂着郑板桥的画，金冬心的对联。秦典林心里在想，徐老虎目不识丁；莫非白寡妇还知书识字？不然，不会有这麽一间不俗的书房。

一面想，一面口中说了出来：“这里雅致得很！想来是白太太的书房？”

这话梁秃子无法回答；他还是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所以赵仲华答说：“也谈不到书房，不过，身分贵重一点的客人，来了可以有个地方坐。”

拿这间房当做一个起坐之处，倒确是很舒服的地方，秦典林坐的是一张藤绷的摇椅，左手方是一张靠壁摆的红木条案，正中一个绿瓷长方大盆，种着一株枝叶茂盛，具体而微的桂树，金粟飘香，中人欲醉；橱旁是一盏带瓷罩的大洋灯，光线从左後方而来，最宜看书……条案上就堆着好几函书，都是些小说、笔记之类，居然还有一部诗集。

摇椅的右手是张矮几，上面盖碗茶、水烟袋之外，还有一个果盘；秦典林拈了一粒松子糖放在嘴里，双手放在靠手上，摇曳着浏览看壁上的字画。

“‘扬州八怪’留下来的东西还很多；扬州的繁华，可是风流云散了。”秦典林说：“那天我坐船从东园到平山，一路荒凉。据说当年两岸都是亭台楼阁，何以落到这麽一个地步？”

“当年都是大盐商的花园。”赵仲华答说：“听老前辈说起，乾隆南巡，最喜欢扬州；盐商因为东园到平山，是御舟必经之路，所以两岸都造花园，简直没有一寸空的地方。”

“那麽！”秦典林觉得他这话说不通，“两岸的地，莫非都是大盐商的？”

“不是。”

“既然不是，何以说没有一寸空的地方？莫非造不起花园，亦由盐商替他出钱？”

“那当然不会。不过有个取巧的办法，临水造一道花墙；墙里多种树木。从船上远远望去，只当里面也是一座花园。”

“原来如此！”秦典林笑道，“这就是所谓粉饰昇平了。”

“我刚到扬州的那两年，市面还好。”梁秃子说，“这两年越来越衰落了。”

“话虽如此，扬州还是个好地方。要讲起居舒服，南京、苏州都不及扬州。”

谈到这里，莲子来请入席。出来一看，白寡妇已用一方白布裹着一把牙筷，等着“安席”；自然是秦典林上座，梁秃子与赵仲华左右相陪。白寡妇自己坐了主位，但要下厨，所以由赵仲华代理主人的职司，招呼一切。

菜以鳝鱼为主，扬州叫做“鱨鱼”，乾炸、油爆、红烧、凉拌，做了四样花色。秦典林最喜此味，赞不绝口；等白寡妇厨下料理已毕，洗了手来作陪时，他特意向她敬酒致谢。

“到了扬州，天天吃鱨鱼，真叫‘一日不可无此君’，不过吃来吃去，以府上为第一。白太太的手艺，实在了不起！”

“秦师爷说得好。”白寡妇又问：“宝眷接来了？”

“还没有。”

“总要接来吧！”

“要看情形。”

“如果宝眷来了，事先告诉我一声；我荐个厨子给秦师爷。”白寡妇说，“这个厨子是淮安大馆子出身，手艺很不坏。”

淮安是个水陆要冲的大码头，在几十年前，繁盛不下扬州；漕运、河道两总督都驻此地，冠盖往来，特重应酬，所以出了许多好厨子。黄、运两河堤岸所出的鳝鱼，肥美无比；据说淮安的名厨，能做整桌的“全鳝席”。秦典林想到这里，不由得要咽唾沫；不过，若说能用一个会做全鳝席的厨子，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事。

於是，他笑笑答道：“白太太，我那里够资格用好厨子？何况，我一向单身惯了的；这一次大概也不会拖个家累在身边。”

“要说家累，在身边不在身边都是一样的。单身究竟不便。”白寡妇略停一下，自觉好笑地说，“也许有句话，我不该出口；秦师爷何不弄个人在身边？”

“这，”秦典林倒也有此意思，不过到底是初次会面的堂客，不便深谈此事，只说：“也要看机缘。”

“如果秦师爷愿意，我倒可以效劳；替秦师爷好好寻一个人。”

“多谢，多谢！”秦典林笑道：“将来少不得要拜托。”

主客的交谈，到此算一个小小的结束；这就该作陪客的来应酬了。但梁秃子、赵仲华都无话说，只举杯相敬而已。

白寡妇觉得可以渐渐往深处谈了；便闲闲问道：“秦师爷跟李统领是好朋友？”

“不是。”秦典林心想：自己跟李振标的关系，梁秃子是知道的，不便说假话；但也不可说得太深，所以这样答说：“我跟他一见投缘，承他看得起我，邀我来帮忙。其实不是帮忙而是帮闲。”

“秦师爷太客气了。”白寡妇说，“李统领是先夫生前的好朋友，我很知道他的为人，很敬重能干的人。”

“这话倒不假！”秦典林脱口答了这一句；旋即感到话说得欠检点，便又补充一句：“可惜我不是！”

话有点说不下去了；赵仲华很机警，换了个话题，“秦师爷一个人在这里，总难免寂寞吧？”

“还好，还好！”秦典林指着梁秃子说，“有我们梁二哥常常陪我，不会寂寞。”

“你陪秦师爷，”白寡妇望着梁秃子问：“逛了些什麽地方？”

“无非吃吃酒，听听书。”梁秃子老实答说。

提到说书，赵仲华的劲道来了。原来他跟徐老虎一样，是个书迷。不迨徐老虎喜欢“三国”，而且喜欢夏玉台一派的“武三国”，赵仲华则不拘一格；说到头来是爱跟说书名家交朋友，老一辈的蓝玉春如何如何；小一辈的王少堂如何如何？得自亲见亲闻，往往失真的道听涂说，自然大不相同；加以赵仲华的口齿清晰，形容入妙，益觉娓娓动听，因此，在无形中劝了秦典林好些酒。

他的酒量很好，只是初次作客，不便畅饮；白寡妇因为还想找机会说几句要紧话，希望他保持清醒，所以亦不多劝。饭罢茶叙，赵仲华接受暗示，故意把话题又转到李振标身上。

“李统领实在很苦恼！”白寡妇接口说道：“秦师爷想必总知道他的心境？”

这一句话是逼着秦典林要谈李振标；至少不能不把话接下去。秦典林心想，李振标的苦恼，就是她跟徐老虎替他带来的；这话该怎麽说呢？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以装糊涂为宜。

“白太太，”他用略带惊讶的神态说，“我倒还不知道李统领有苦恼。”

这样的回答，在白寡妇的意料之中；甚至是她所希望的回答，因为话就急转直下，很自然地说到要紧的地方来了。

“秦师爷你倒想，”她很快地说，“李统领是个极重义气的人，偏偏做的这个官，要他不讲义气。说起来，江湖上的弟兄，那个没有一点香火因缘？平时称兄道弟，一起共过患难享过福的；倒说有朝一日，要教他公事公办，翻脸不认人，他怎麽狠得下心来下辣手？想想真是替他苦恼。”

这番话，着实有点分量。秦典林开始感到白寡妇不大好应付了！他把她的话体味了一遍，认为她是在警告，果然李振标下了辣手，便是不讲江湖义气；江湖事，江湖了，李振标的缉私营统领的衔头，就得挂起来说话了。

“秦师爷，不瞒你说，从我们这位李三哥有了好消息以後，我一直替他在发愁；我倒有个想法，不晓得做得通，做不通？”

“请教！”

“我想，做官那里都好做，何必一定要在绊手绊脚的地方？‘兔子不吃窝边草’，为的是躲起来容易；如果窝边草吃光了，自己的这个洞让人家看得一清二楚，秦师爷，你倒想想，有啥好处？”

“嗯，嗯！”秦典林不能不佩服，“原来‘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在此！‘狡兔三窟’，隐藏的洞是要紧的！”

“一点不错，狡兔三窟！看上去挖到人家的根了，说不定就扑个空。”白寡妇趁机作了这个表示自己还有地方可躲的暗喻；静静地等候反应。

秦典林在南京候补，真是所谓“辕门听鼓”，并无酒食徵逐去应酬官场的能力；若说要他找一条能够替李振标活动调差的路子，一时还真想不起可从何处下手。

而且，就有路子，也不能自作主张，所以此时无法作任何承诺；不过他的态度很恳切，“白太太，”他用低沉的声音答说：“这件事我晓得了！我很懂你的意思。等我跟李统领谈了，再来回报你。”

事实上，这就是白寡妇所希望得到的答覆；尤其是他的神色，在她更觉满意。心里在想，此人可以说已被自己说服；如果再有进一步的表示，让他死心塌地去为自己办事，岂不更好？

这样想着，便动脑筋，如何向他示惠？最简单的办法是送钱。但看秦典林的为人以及他目前的境况，决不肯，也不必接受这样的馈赠，还得另想别法。

眼前不是能让她从容筹思的时候，“秦师爷，明人不须细说。我只有一句话：李统领当你是自己人，我也当秦师爷你是自己人。”

说到这样的话，加上她那种若有所言的眼色，使得秦典林心里又是一荡；赶紧站起身来说：“我晓得，我晓得！一切心照。”

白寡妇不必再留他了；陪他出了书房，只见梁秃子与赵仲华双双迎了上来，眼中都带着一种询问的眼色。白寡妇便略略额首，表示谈得很好。

於是梁秃子问：“秦先生，是不是要回去了？”

“是的，要告辞了。”秦典林向白寡妇道谢：“叨扰，叨扰！今天这顿饭吃得很有意思；但愿以後还有得吃。”

“尽管来！”白寡妇微笑答道：“一遭生，两遭熟，秦师爷想到就来好了。”

这宾主之间的对答，在旁人听来，不免想入非非，尤其是赵仲华，更觉得她的话外有话，心里很不是味道。

“梁二哥，”秦典林问道：“可以不可以陪我回客栈？”

“当然，当然！”

到得客栈，秦典林显得很兴奋；他倒真的想办成这件事，将梁秃子邀来，是有些不便在白寡妇面前出口的话要问他。

“白寡妇好像跟李统领很熟？”他试探着问。

“是的。从前很熟。”

秦典林发觉自己发问的方式，很不得当。白寡妇与李振标的关系，他是知道的，无须从头问起。再则在梁秃子面前，亦不必有所顾忌；大可想说什麽便说什麽。

“我知道，从前很熟，现在几乎断绝往来了。梁二哥，我想要知道，从前熟到如何程度？除了通家之好以外，另外有没有感情上的纠纷？”

“感情上的纠纷？”梁秃子愕然，“你是说李统领跟我们女东家，是不是‘好’过？”

“对了！就是这话。”

梁秃子搜索记忆，无此印象；不过男女间事，难说得很，他只能这样回答：“没有听说过。好像不会有这样的事。”

“何以见得不会有？”

“我们女东家不是乱来的人；而况有了徐老虎；再跟别人好，徐老虎先就放她不过。”

“我是说她在没有跟徐老虎好以前的情形。”

“那就不知道了。”梁先生忍不住问，“秦先生，你打听这一点，是为啥？”

“我老实告诉你，我对白寡妇的想法，现在完全变了，本来只是因为你的面子，不能不去吃这顿饭，打定主意不谈正事，现在不但要谈，而且要办；不但要办，而且想成功。所以不能不仔细问一问。”接着，他将白寡妇的话都告诉了梁秃子。

“这不是很好吗？”梁秃子也很高兴，“事情能这样了结，再圆满不过。”

“还不能这麽乐观。我怕他们之间，如果有什麽感情纠纷，话就难说了。照现在看，大概这一层顾虑是多余的了！”

“那麽，秦先生，事情有把握了，是不是？”

“照道理说，应该有个六七分把握。”秦典林说，“明天我就去办！这件事如果办得成，会很快，非快不可！”

听他这麽说，梁秃子以为三二天就会有回音。谁知如石沉大海；而且他来看了秦典林两次，都没遇见。到了第五天，连白寡妇都沉不住气了；关照赵仲华告诉梁秃子，托他来讨个回音。

四、莫非“洗剿”

因此，这天晚上，梁秃子到秦典林的客栈去坐等；直到午夜时分，方始见着面。

“对不起，对不起！这几天实在很忙。”秦典林沮丧的说，“事情不成功！”

“怎麽呢？”

“我也不知道怎麽说才好！”秦典林的神气非常为难。“总而言之，李统领有李统领的苦衷，真正一言难尽。”

秦典林觉得这件事非常窝囊，对於白寡妇毫无帮助，而且还不能跟梁秃子说真话。他唯有替李振标解释，活动调差一事，在两江总督刘坤一那关，定然通不过；甚至还说不出口。至於江湖义气的话，一时也谈不上了。

这种说法，实际上已等於说了一部分真话；梁秃子的心冰凉！愁眉苦脸地看了他半天，方始问出一句话来：“是不是要她的性命？”

此言一出，秦典林亦为之变色；脸上痛苦不堪。梁秃子知道，情况比光要白寡妇的命，还要严重？

“莫非是洗剿？”

所谓“洗剿”，是比“格杀不论”还要厉害的一种肃清土匪的手段；“那倒不至於！”秦典林摇摇头。

“这样说，起码是两条命？”

秦典林先不答；然後摆出一种绝望的神态，“我索性跟你实说了吧！事情总归弄得一塌糊涂，我两面不能做人了！”他说，“一共是借六个人头！”

不用说，白寡妇、徐老虎、四大金标是在必诛之列。了解了真相，梁秃子反倒沉着了；定定神想起有句话不解，“秦先生，”他问，“怎麽叫两面做人？”

“消息传出去，白寡妇他们不想保命？也许先发制人，也许远走高飞，李统领会弄得一塌糊涂，你想想，我怎麽还能做人。”

梁秃子的脑筋很清楚，略想一想，随即非常郑重地说：“秦先生，你这话不会从我嘴里漏出去一个字。因为我就明白告诉了我们女东家，对她也没有什麽好处。那六个人头，虽不是铁铸铜浇，要借也不大容易；如果李统领办不下来，是他自己的事。我不会害秦先生做不来人。”

这对秦典林是一种安慰；同时反觉得话倒好说了。“梁二哥，”他说，“照我看，你、我、李统领都是一样的想法，只要公事交代得过，而又能救白寡妇他们，什麽法子都愿意用。”

“那麽，秦先生，你说有什麽法子？”

“我不知道！”秦典林摇摇头道，“这两天，我跟李统领一直在谈；我自己也一直在想。就是没有好法子。”

“法子一定有，只是好不好而已。”梁秃子又说，“不过有一点，想来李统领也知道，他的公事，能交代得过，已算上上大吉；要想办得漂亮，是决不会有的事。”

“我也是这麽想。”秦典林突然警觉，“我不能再多说了！”接着，浮现了异常歉疚的神情，“梁二弟，效劳不周；我心里很难过。”

“那也没有什麽，都是为朋友。治一经，损一经，倒不如听其自然的好。”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在喊：“秦老爷，有信！”

这是李振标送来的，秦典林看完，随手递了给梁秃子；随即招呼他的跟班准备出门。梁秃子看信上，除了上下称呼以外，只得一行字：“伫候大驾，请即驾临。”

“那，”梁秃子意兴阑珊地站了起来，“我走了。”

“慢慢！梁二哥，我还要跟你说两句话。”

话与白寡妇无关，但由白寡妇的事所引起；秦典林说得很含蓄，不过意思亦容易明白，白寡妇的局面，看来维持不下去了，梁秃子应该有个打算。

“如今言之过早！”梁秃子说，“到混不下去的时候再说。”

“凡事未雨绸缪为妙。梁二哥，我是为你！你的事，我无论如何要想办怯。”

这表示梁秃子如果想离开通裕盐栈，秦典林可以替他另外设法找个栖身之地。这自是好意，但梁秃子不愿考虑。

“盐栈是有部照的，两江总督亦未见得能封它的门；大不了不卖私盐就是。”梁秃子停了一下又说：“何况，人家在患难时候，我不但不帮忙，而且脚底上抹油，自己想想也太不够味道了。”

话说得很有骨气；但似乎略有负气的意味。秦典林答说：“不是我不帮忙，是帮不上忙。”

这是为他自己解释，梁秃子当然听得出来，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帮不上忙；不过，只是这件事帮不上忙……。”

“对！”秦典林大声抢着说：“如果另外有事能够帮忙，我一定尽我的力量。”

有这句话，也算一分收获；梁秃子心里比较好过了些。但是，难题仍在！

应该怎麽回报白寡妇呢？他安步当车地走回盐栈，一路上只在思索这个难题。自己答应过秦典林，决不透露公事上的机密；可是“见死不救”，於心何安，而在白寡妇问起时，又何能没有一句话的交代。

经过彻夜的盘算，勉强决定了一个办法。一早起来，将赵仲华约出去吃茶；告诉他说：“昨天我去看过老秦了，事情不大妙！”

“怎麽不妙？”

“老秦确确实实帮了忙，他对我们女东家佩服，一点不假。不过，他帮不上忙！照他说起来，事情确实有难处。”

“那就算了！另想办法。”

“是的，要另想办法。”梁秃子发现赵仲华对这件事，还不了解其中的严重，便提醒他说：“要好好想法子，而且要快！”

赵仲华听这口气，自然诧异，“怎麽？”他问：“事情是不是很麻烦！”

“是的。”梁秃子觉得还应该说一句话，想了又说：“是意想不到的麻烦！”

赵仲华愕然，追下去问：“是怎麽一回事？”

“那就不知道了”梁秃子说：“你只这样子告诉白太太好了。”

“好！”赵仲华既已经了解事态严重，便不肯耽搁，起身说道：“我现在就去。”

※※※

徐老虎是这天一大早回扬州的。洗了脸，喝茶吃点心；将此行的结果细细说与白寡妇。

“事情是有的。”他说：“不过私娃子并没有生下来，是打掉的……─。”

“打掉的？”白寡妇问：“既然打掉了，为何在上海住许多日子？”

“你不要心急，听我告诉你。”

原来金妹由义兴源洋广杂货店二老板夫妇陪着，到了上海就住在义兴源的联号。那里的老板，认识好些外国医生，好不容易说服了其中的一个，愿为金妹动手术堕胎；谁知金妹反而不愿。

“她不是不愿意打掉；是不愿意男医生替她做这件事。这男医生又是外国人，她更加不肯。结果只好找了个稳婆，用土法打胎；那知道出了毛病，流血不止……。”

“唷！”白寡妇又插嘴了，“弄成血崩就不得了。以後呢？”

“以後还是请外国医生，打了一针才止的血。不过人已经吃亏了，面黄肌瘦，乾血痨的样子。你想，何老二着不着急？”

“当然要着急！这对孙五太爷怎麽交代？”

“还不单是不好交代，更怕孙五太爷追究起来，丑事瞒不住。所以，抱定宗旨，无论如何要把金妹养得复原了再回来。”

“怪不得从去年秋天一直住到今年春天。”白寡妇问说，“那麽，是那个替她下的种呢？”

徐老虎不答她的话，反问一句：“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十八下大雪，我们的船在十二圩江面上捞到一具浮屍？”

“记得！有人认出屍首，说是何老大的徒弟罗小毛；有人又说不是，後来由同善堂去埋掉的。”白寡妇说到这里，突然想到，“莫非就是罗小毛‘经手’？”

“就是他！”徐老虎说，“罗小毛我也见过，那怕屍首发胀，脸盘子总看得出来的；当时何大装糊涂，不肯出面收屍，我就疑心其中有花样。那知道果不其然。”

显然的，罗小毛是死在“家法”上。“十大帮规”第四条“不准奸盗淫邪”，从洪杨以来，本已不大注重；但对自己人有此恶行，还是很认真的。尤其是罗小毛对金妹来说，乃是晚辈；勾搭师姑，等於以下犯上，违背十大帮规的第一条“不准欺师灭祖”；自然是“死罪”，按帮规处治，是缚在铁锚上，用火烧死。同时让他落个全屍，还算是从轻处治。

正谈到这里，赵仲华来访。徐老虎还不知道在他离开扬州的这几天，有白寡妇托梁秃子约了秦典林来见面这回事，所以赵仲华的脸色有异，不易察觉；而白寡妇心里明白，他必是有重要消息带来。不过，他既不说，自己亦不便当着徐老虎问；趁他们在谈上海的见闻时，回到卧房里将床铺好，准备让旅途劳顿的徐老虎，好补睡一觉。

“船上没有睡好，我看你去息一息吧！”白寡妇向徐老虎使个眼色。

“好的！”徐老虎会意了；向赵仲华歉意地说，“你坐一会，我不能陪你了。”

“尽管请，尽管请！”

於是徐老虎向里走去；却又回身看看白寡妇说：“你来看看，上海带来的东西，分一点给小赵用！”

实际上是把她调进去有话说，白寡妇自然也能会意。不过，上海带来的洋货，诸如香肥皂、花露水、毛巾之类，在内地看来，都是珍品；分些与赵仲华用，也正是白寡妇想做的事，所以一进房门，顾不得跟徐老虎，先去开他带回来的箱子。

一打开来，首先发现一张照片；天足、女学生装束，年纪约莫十六七，拈着一朵花，微笑着在闻。风致嫣然，是个极可爱的女孩子。

“这是谁？”她问。

“朋友的女儿。”

朋友的女儿？何以送他一张照片？白寡妇想问而没有出口，仍旧把它放在原处。

“是托我做媒，所以交张照片给我。回头我们再谈。”徐老虎说：“我到上海做什麽的，你当心，不要在他面前露口风。”

“这何用你关照！”白寡妇问，“你要跟我说，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一句。如果小赵问你，我到上海去做什麽？你只说看朋友好了。”

“晓得。”

白寡妇捡了好些洋货，用块包袱包好，重新回了出来，只见赵仲华已有些焦灼的神色了。

“表姊，有消息了。”

白寡妇摇摇手，将他引到一边，低声说道：“你要沉得住气，坏消息都摆在你脸上了！”

赵仲华不免惭愧，自觉在他这位表姊面前，就显得像个孩子似地；这种泄气的感觉，使得他竟有些怯於开口了。

白寡妇不免歉然，笑笑说道：“我不是怪你，我是要你不必太认真，事情没有什麽大不了的。”

如果连这种故意安慰的话都听不出来，那可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了！赵仲华心想，若非是不得了的事，她又何必抛头露面，把素昧平生的秦典林请到家里来；如今看她的样子，不要以为自己没有经过风浪，沉不住气而轻事重报，以致掉以轻心。

为了使她不会把事情估量得轻了，赵仲华认为话应该换个说法，据实转告，不是最好的办法。於是他略想一想问道：“表姊，梁秃子为人很稳重，话不会乱说，你总知道的吧？”

“当然。”

“原来我们像你一样，以为事情没有什麽大不了的。但是，梁秃子再三叮嘱，要赶快去想法子，越快越好！他说，事情比你想像的坏得多！”

听得这话，白寡妇果然感觉事态严重了，不过，她说话的条理，仍然非常清楚，按部就班，从头问起。

“我有个办怯，托秦师爷跟李振标商量。怎麽说？”

“不成功！什麽原因没有说，大概是不肯说。”

“那麽他是什麽时候告诉梁秃子的呢？”

“是梁秃子去找他，昨晚上等得好晚才等着。”

“这件事有点奇怪了！”白寡妇说：“看样子好像秦师爷在躲他？”

“当然是因为事情不成功，不好交代的缘故。”

“那麽，你是怎麽知道的呢？”

“一早，梁秃子拖我去吃茶，把这些情形告诉我，托我来告诉你。”赵仲华又说，“我想他不肯来见你；跟秦师爷不肯见他的道理是一样的。”

白寡妇点点头，“事情坏到不能想，这话是秦师爷说的呢，还是梁秃子看出来的？”

“这，我倒没有问。”

“你看呢？”

“照我看，是梁秃子听了秦师爷的话，有这麽一个感想。”

“这样看起来，秦师爷把真正的情形都告诉他了！大概他有苦衷，不便跟我实说。”白寡妇紧接着说：“表弟，你回去再问问他！”

“怎麽说法？”

“你就说我说的，能不能请他把李振标的打算告诉我？”

“我想他不见得肯说。能说早说了。”

想想赵仲华的话也不错。梁秃子是两面的交情。除自己这面以外，也要顾到秦典林；同样地秦典林也是，秦典林两面的交情，或者说是两面的责任，一方面对朋友，一方面对“东翁”。若说李振标有何激烈的措施，当然不能泄漏风声；而秦典林如果肯将秘密透露给梁秃子，必定千叮万嘱，要守口如瓶。现在要人家泄底，岂非强人所难？

平心而论，能得“要赶快想法子”这一句警告，秦典林已担着干系，不应再有苛求。倘或必得追索底蕴，也应该另外去找路子。

白寡妇还在细细思量，赵仲华却又开口了；问出一句话来，多少使她感到意外，“表姊”他说，“孙家的事怎麽样了？”

问到这话，自是关切；而若非有意，无须关切。白寡妇想一想答说：“这话要问你！你的意思，到底怎麽样呢？”

“我听表姊的意思，你说好就好；不必问我。”赵仲华脸上出现了别样的坚毅，“我们现在倒要有这样子一门亲戚。”

这平平静静的一句话．激起了白寡妇心湖的不平静。原来赵仲华已经知道了，结这门亲可以求得孙五太爷的鼎力之助！尽管金妹也配得上他；而在他起先不愿，如今改变初衷，就算是一种牺牲，这牺牲却是为了助她解除困境。患难之际，毕竟还是至亲得力！

这样想着，心里不由得酸酸地，眼圈不自觉地红了。虽未掉泪，而给赵仲华的感受，却是深刻无比！从白殿魁死後，他就从未见过表姊有过伤心的时候；这麽一个刚强的女人，会在自己面前泫然欲涕，若非将自己当作亲人看，是决不会如此的。

於是，赵仲华的眼圈也红了。不过，彼此都是突然一惊，急急闪过头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动了感情的样子。

还是赵仲华先开口，“表姊，我要走了！”他转过半个身子来，“我的意思，想来你知道了，一切都请你作主。”

白寡妇想留住他；可是说得一慢，赵仲华已疾步而去，只得随他，转过身来，才发现分给他的那包洋货，没有带走；心想，他或许还会回来。如果回来，应该跟他说些什麽话？

她不知道该怎麽说？心里很乱；坐了好一会，等把心稍为静下来，想好几句话，可是一时没有机会说了；赵仲华始终没有再来。

“要赶快想办法，越快越好！”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警告，便将赵仲华暂时丢开；一个人在盘算，眼前立刻要做的事是什麽？

她心里在想，要想法子，先得弄清楚难处在那里？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难难不同；如果人家要吃唐僧肉，至少也要弄个假唐僧给他，才能敷衍得过去。说到头来，还是摸底第一。

底子在李振标肚子里。当面锣，对面鼓去问他，是最快不过。只是“光棍好做，过门难逃”；李振标倘或很光棍，倒是有心帮忙，然而总得打个过门，公事上才好交代。自己这一去，开门见山，无所闪避；好比推小牌九，输家逼着庄家摊牌，庄家就想放一马也办不到了。如果自己手里的点子能过得去，还则罢了；现在明摆着虽非“蹩十”，亦不过一两点，为啥不先避他一避。看着风色再说？

这样想着，突然灵机一动，要赌就赌大牌九！前道点子不够，後道牌好，照样可以保本。为今之计，要赶紧去想的法子，就是去找一个能压得庄家的“後道”。

到两江总督衙门去走路子，就好比想弄一对“宝子”做後道；太大了！其实可以不必。就扬州来说，能搬得动五太爷便已足够。

主意打定了。又用心盘算了一番，觉得事情大有可为；唯一感到不安的是，可能会牺牲了赵仲华。但此刻也顾不得那麽多；但愿能够免去这场灾难，总有图报之日。

※※※

“哟！那阵风把你吹来的！”孙五太爷一见白寡妇很高兴地又说又问，“听说宝山到上海去了？”

“今天一早回来的，特为带了几瓶外国补药来孝敬你老人家。另外有两瓶吃风湿的丸药，说是很灵；我想你老人家也有这个老毛病，既有好药，理当赶紧送来。”说着，白寡妇命莲子将个细竹丝圆笼提了过来，将补药与药丸的功效，服法，一一交代明白。

“真正感激不尽！”孙五太爷接着又说：“你多坐一会，吃了夜饭，我叫人送你回去。我们好好谈一谈。”

“是的，我也有话要告诉你老人家。”白寡妇张望了一下问道：“金妹妹呢？”

“上街买丝线去了，就要回来的。”

“我等他。”白寡妇说，“我有件事，想来想去，只有来求五太爷。”

“好！只要我做得到，一句话。”

“我想五太爷去问一问李三爷，他到底要我们怎麽样？”

问到这一句，孙五太爷的神色立刻就变过了，是一脸愁容。

“这件事很麻烦。不过，我总不能不管；要管又不晓得从那里管起？”孙五太爷突然抬头问道：“宝山是怎麽个意思？”

“他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想有一条路好走！”

“他一个人想走一条路子？光是他一个人要有条路走？”

“当然还有手下的弟兄。”

“难就难在这里！千军万马过一道独木桥，一下子怎麽走得光？”孙五太爷说，“若是只有宝山一个人要走条路，那倒容易。”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白寡妇心想，孙五太爷未免看低了徐老虎，以为他只求独善其身，果然如此，只要不怕将来在江湖道上没脸做人，现成的上海夷场上，就可以安安稳稳避风，何用来求他？

於是她说：“宝山不会抢先过独木桥的，总要千军万马能先过河，他摆在後面再说。”

她这话又说得太漂亮了一点；孙五太爷相信她的话，一下子把徐老虎又看高了。略一沉吟，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果然宝山有意思断後，事情倒也好办了。”

何谓“断後”，白寡妇不大明白；只是对“事情好办”这句话深感兴趣，便催促着说：“你老人家倒说个道理看。”

“河工上‘合龙’，遇到不顺手的时候，五嫂，你晓不晓得，是怎麽个办法？”

她不懂孙五太爷何以忽有这样一问？心想“开口洋盘闭口相”；该答他一个“不晓得。”

於是，孙五太爷从头细谈河工上的“合龙”。黄河泛滥，堤防冲决，要设法堵塞；即是将冲坏的那一段堤修好，束水入原来的河道。

朝廷向来视河决为最有害国计民生的大事。所以每遇此种灾难，无不全力救治；除特设河道总督，经常管理，如果泛决的情况严重，往往特简资望能使督抚听命的大员，去主持堵筑决口的工程。支用库帑，动辄以百万计，成功则受上赏；不成会遭严谴。

因此，受命的大员，无不戒惧从事；越到快完工时越紧张。原来溃决之堤，从两头同时并修，逐渐往中间会合；决口越来越小，水力便越来越强，到两堤合而为一的那片刻，束水最狭，水势最猛，修堤堵决的成败，亦往往系於“合龙”之是否能够成功。

合龙之法是用若干大船，满载大石，用竹缆铁索联在一起。另外用缆索系在对岸上游的绞盘上，渐渐放舟而下，到达所谓“口门”，也就是两堤之间的那段缺口，将连串大船的位置，然後一声令下，将船凿沉；堤上预先待命的夫役，群起用命，将备好在那里的石块、泥土、竹木之类，可以堵塞的材料，一起投向口门，将冲向缺口的“大溜”挤入原来的河床，顺轨而行，大功便可告成。

不过，这要看运气；运气不好堵不住，劲急的水势，激起几丈高的浪花，轰然一声，缆索齐断，口门冲破，复成泛滥，那一来，主事者革职赔修，倾家荡产，未足以了此公事。

因此，合龙如果发现险象，全靠上上下下，拼死命去抢救，与洪水争那片刻的工夫。为了激励士气，常有主持河工的大员，在激流中纵身一跃，殉身工地，部下见长官如此，自然奋不顾身，加倍出力，得成全功。据说，殉职的河官中，有个姓谢的，殁而为神；化身为一条金色小蛇，号称“金龙四大王”，常常显灵，河工上一过霜降，水势低落，可保安澜，照例演戏酬神；如果香花洁净，敬神虔诚，“金龙四大王”就会翩然而至。主事者用朱漆盘将他高供在上；以小纸写下许多戏目摆在盘中，他会衔出一片纸来，就是他所要点的戏。

“金龙四大王”的故事，江淮之间，传说甚多；白寡妇亦是耳熟能详。如今听孙五太爷谈到合龙的情形，了然於他的譬喻；是暗示着，徐老虎应该像那些尽职殉身的河官那样，有赴水的勇气。

这应该怎麽答覆呢？白寡妇心里在想，不好装做不懂，更不能表示办不到；但亦无法作何明确的答覆。唯有先敷衍着再说。

“五太爷，你老人家的开示，真是金玉良言；我想宝山亦不是半吊子，到了非挑一条路走不可的时候，他一定会先顾兄弟，後顾自己。”

“对！男子汉，大丈夫，全靠自己有主张。五嫂，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回去跟宝山商量一下看，定了主意来告诉我；我总尽力就是！”

“多谢五太爷，”白寡妇在这片刻，作了一个决定，便即说道：“主意，是现在就可以定了的。请五太爷跟李三爷先接个头，把道儿划出来，我走就是。”

“你走？”孙五太爷很詑异地。

“是的。我走！”白寡妇说，“五太爷，你晓得的；说起来，宝山不过是我的夥计而已！”

这就大出孙五爷的意外了！沉吟半响说道：“五嫂，我想问你两句话。”

“不敢！五太爷请吩咐。”

“第一，五嫂，你晓不晓得，李老三身不由己；他划出来的道儿，说不定很难走。”

“不要紧！我一定走。”

“第二，我不懂你这麽做，为的什麽？”

“为的让大家有条路走。”

“我是说，”孙五太爷很吃力地，“这样做，对宝山不好！”

“你老人家这话，我不大明白。”白寡妇很诚恳地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年纪又轻；好些个道理体会不到，要请五太爷指点。”

“我不过比你多吃了几年饭，讲到做人的道理，你倒也不必客气，那个不晓得你比男人家还要光棍？不过，五嫂，我说句不怕你见气的话，男女之别，内外之分，到底是要紧的！外场到底是男人家的天下；女人家的台型紮得忒足，会伤男人的面子！就算宝山没事，将来场面上也抬不起头；做人也就没有意思了。”

这番话就江湖道义来说，是爱人以德；隐隐然主张，该由徐老虎挺身而出；“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落个响当当的名声，强似窝窝囊囊一世。这也还就是他那个河工合龙遇险，应该舍身殉职，以期保全大局的想法。

不过，白寡妇跟他的看法相同；做法相反，所以结果绝异。徐老虎的面子要顾到，决不可以让他留一个“贪生怕死，对不起白寡妇”的批评在外；这跟孙五太爷的想法一样。只是所谓“贪生怕死”，是知道了生死之间，必须作一抉择，而懦怯退缩，才会被人看不起。若是本人根本不曾遭遇到生死的考验，无须作任何艰难的决定，那就谈不到此了。

她的做法不同，即在徐老虎没有遇到灾难之前，先替他挡掉。这一点做不做得到，关键却在孙五太爷手里。

於是，她双膝一跪。口中说道：“五太爷，请你老人家成全我。”

孙五太爷大惊，急忙站起身来；男女授受不亲，无法去扶她，只能避开，“五嫂，五嫂！这是为啥？”他说：“快请起来，有话好说。”

“五太爷如果不肯答应，我就一直跪在这里！”

是如此痞赖的态度，孙五太爷大感困窘，着急地说：“我那有不帮忙的道理？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意思，不知道做得到做不到，怎麽好随便答应。”

“五太爷一定做得到；而且并不难。”白寡妇说，“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五太爷你请放心。”

“好了！你这麽说，我答应就是。”

“谢谢五太爷！”

白寡妇的神态很奇怪，满脸春风，似乎心境舒畅非凡。孙五太爷猜不透她葫芦卖的什麽药，心里倒有些嘀咕了。

“五太爷为宝山着想，要让他能够在场面上立得起来；足见得你老人家爱护小辈，宝山将来一定会感激的。不过，眼前不是成全宝山，是成全我。”

“好说，好说！五嫂，”孙五太爷很率直地，“门面话够了！”

“那麽，我就老实说，这件事，我一个人来做，无论如何不要让宝山刮到风声。他不是‘没种’的人，晓得了一定会抢在我前头；那一来，事情就麻烦了。我到底是女流之辈；殿魁当初的一班弟兄，暂时带一带不妨，日子长了，难免有看不到，管不到的地方。所以，这两年，我一步一步让宝山去接手；想把肩膀上的一副担子卸给他，好安安分分做个女人。如果宝山不在，仍旧要我来挑这副担子，只怕一个挑不动，四分五散，落到下三滥的地方；五太爷，我想你老人家耳根也不会清静吧？”

孙五太爷悚然动容，她说的决不是门面话；所谓“下三滥”意思是很明白的，如果私盐生意做不成功，势必偷鸡摸狗，甚至打家劫舍。自己是江都、甘泉两县捕头；到那时候，岂止耳根不能清静，只怕几十年修成的道行，都会打掉一大截。

当然，她还有未曾说出口的话；这是为了救徐老虎：义气着实可敬。孙五太爷不由得翘起大拇指，说一声：“五嫂，可惜，你是三绺梳头，两截空衣的妇道人家：不然，我真要‘关山门’。”

这是说，白寡妇如果是男人，他就要收“他”作“关山门徒弟”。清帮的规矩“开山门”的大徒弟顶香烟；而收“关山门”的小徒弟，就算是收梢结果一件最得意事，表示自己可以不涉江湖，杜门避嚣了。所以白寡妇懂得他这麽说，顿生知己之感；激动之下，不由得又跪了下去。

“五太爷，你老人家不嫌弃，就收我做个乾女儿！”

“不敢当，不敢当！”孙五太爷跳了起来，“我说话不当心，五嫂，你不要认真！我那里敢当你长辈？”

“本来就是晚辈。殿魁叫你师叔；我叫你老人家一声‘乾爹’，也是应该的。”

“不，不！不是这麽说。五嫂，你要晓得，有了名分，我替你说话就不方便了！”

这是托词，但也是实情。有了名分，孙五太爷在场面上就要避嫌疑；说起来是存私心帮乾女儿，落这样一个口实，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白寡妇也就不必再坚持。

“既然你老人家这麽说，名分上头不必再谈。不过，我心里是当你老人家是我一个亲人。”

“我晓得，我晓得！五嫂，我当你自己的一个小妹子；你这件事我‘包圆儿’。不过，我还劝你一句，顶好再想一想！”

“五太爷当我亲人，倒替我想想；除此以外，还有啥好法子？‘光棍犯法，自绑自杀！’只要不牵累别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白寡妇的决心似乎已不容怀疑；孙五太爷立即开始很认真的考虑。屋子里静得很，秋日下午的金黄阳光，从洞开的窗户中射进来，晒得人有些懒洋洋地；加以微风飘送穠郁的桂花香，更薰得人什麽事都不想做，只在打算如何找些赏心乐事，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可是，一个白须白眉的江湖“大老”；一个方当盛年的“如花美眷”，所在沉思的却只是一个“死”字！

就在彼此出神的当儿，突然房门被打了开来；首先是一条极长的辫子甩了进来；接着便听见惊诧的声音：“我当没有人！原来爹在这里；白五嫂也在这里！”

定睛看时，正是金妹，白寡妇含笑起身，“金妹妹，”她拉着她的手说，“长得越来越标致了。”

金妹笑笑说道：“白五嫂，你上次来，我正好不在家，到外婆那里去了。今天是在舅舅家里忽然心里一动，不知道是什麽缘故，只想回家；现在才知道，你在这里！你说怪不怪？”

“那一定是我们的缘份深。”

白寡妇说到这里，转过脸来，想跟孙五太爷说话；但他用个眼色示住了她。“五嫂，”他知道她要说的是什麽，抢先说道：“这件事，你知我知，你放心好了。就在这两三天，我一定有回音给你。”

“是的！都拜托你老人家了。有事请金妹妹来叫我一声，我马上就来。”

“我都懂！”孙五太爷答说，他懂她的意思，是不让徐老虎知道，她对他有所请托。

“走，金妹妹，我到你绣房里看看去。”

“什麽绣房；看了教你见笑。”

金妹居然也学着说客气话了。她的卧房布置得不算雅致；但动用的家俱什物，十分讲究，只是有些杂乱无章，极大的一个康熙窑的五彩花瓶，插的却是一根马鞭，显得不伦不类，非常刺眼。

“金妹妹还会骑马？”

“骑了好玩。”金妹将椅子上的衣服，拿起来往床栏杆一搭，“白五嫂，请坐，请坐！”

接着叫人倒茶；自己又端张凳子垫脚，在衣柜顶端，取下来一盆外国糖果，开了封款待客人。

白寡妇口中不断客气，心里却从金妹的行动中细细想她的为人；性情是爽朗热诚一路，持家未必在行。不过，有她父亲的面子在，同门的师兄弟都会照应；将来决不会过苦日子，只要能够指挥下人，持家在行不在行，倒也不生大关系。

但有一样发现，使得白寡妇惊异之至。北窗下放着一架绣绷；上面一方绷紧了白软缎，已绣成了一大半，用棉纸遮盖着；她揭开来看，绣的是一对鸳鸯，在碧水红莲中，交颈相嬉。初看色彩鲜艳；再看针脚整齐，竟是高手所绣。

“金妹妹，”她问，“这是你绣的？”

“绣得不好！白五嫂，你不要笑我。”

“我那里敢笑你？佩服都来不及！”白寡妇由衷地赞美，“真没有想到，金妹妹生了这麽巧的一双手。”

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以金妹的性情，居然能静得下心来，干此细针密缕的行当！而能够如此，脾气再坏也坏不到那里去！

她本打算促成这桩姻缘的，但在既定的主意中，还有一两分保留；倘或金妹真有不堪为人妻的缺点，亦不能不为赵仲华想想。而到了此一刻，再无犹豫；同时也觉得心安理得，做这个媒人对仲华不须有任何歉咎之意。

“白五嫂，你看！”金妹笑盈盈地取出一个扁平的白布包来，“这个帐门的花样！”

这是绣品中的大件，两尺高、八尺长的一顶帐额，也是白软缎的底子，苍松、青草、白鹤、梅花鹿；绣得栩栩如生，十分雅致；还用黑丝线绣出四个篆字，红丝线绣出一方图章。

“这四个字我不认得了。”

“叫做‘鹤鹿同春’。”

“好口采！仙鹤、梅花鹿都是长寿的，你们将来一定白头到老。”

金妹原是替自己绣的嫁妆，一听白寡妇直言揭破，不由得脸就红了。但得意欣悦之情是羞涩所掩不住的。

“金妹妹，”白寡妇拉着她的手说，“你是那天生日？”

“我是重阳那天生的。”

“喔，倒巧！”白寡妇又问：“时辰呢？”

问生日还无谓，打听时辰就是在问“八字”了。金妹刚消退的红晕，又飞起在双颊；“我不晓得！”她垂着眼皮说。

这是故意不肯说；白寡妇笑道：“我去问老太爷。”

金妹忽然心中一动；问了八字当然要去请教算命先生，如果与小赵的八字不合，婚事就不会成功，父亲一定会失望，既然如此，不应该让他知道这回事；怕他因此而抱着极大的希望，万一不成，是个打击。

於是她问：“白五嫂，你问我的时辰是为啥？”

“这还要我说吗？”

“我不管你有啥用处！”金妹的爽朗性情开始显露了，“你不必去问人家，我自己告诉你好了，我是日中出世的。”

“那就是午时。”白寡妇自语似地说，“九月初九正午；属马，又是午时。这个八字一定了不起！”

“有啥了不起？再好的八字，生在女人身上，太好也好不到那里去了！”

“何以呢？”

“白五嫂，你们想，做了女人还有啥想头？譬如，像你；白五嫂，你如果不是女人，做官也好，做生意也好，做啥都能够自己闯一番事业，一做了女人，缚手缚脚，天大的本事也没有用。”

这话说给白寡妇听，尤其是此时此地，多少搔着了痒处；白寡妇颇有知己之感。不过，身分、处境、年龄不同，她觉得对金妹妹来说，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

“金妹妹，我也晓得，你性情高傲，说话做事，普通的男子汉都及不上你。不过，生来是女人，是没法子的事，女主内，男主外，女人出头料理外务，不是一件好事！金妺妹，我完全当你是自己亲人，才肯说这样的话，你不要动气。”

“怎麽谈得到动气？”金妹也略知白寡妇的情形，觉得她现身说法，意思极其诚恳；不过这一感想，不便出口，想一想毅然决然地答说：“白五嫂，我听你的话就是。”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白寡妇满面含笑地将她一拉，“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两人并坐在桌沿上，低声悄语，直谈到傍晚，白寡妇起身告辞；金妹要留她吃饭，正在去留不决之际，孙五太爷出现在窗外。

“爹！”金妹在窗内喊，“我留白五嫂在这里吃饭，好不好？”

“不必了！白五嫂有事。”

听这一说，金妹愕然不解；白寡妇却知道其中另有道理。便向金妹使个眼色，起身迎了出去。

“五嫂，”孙五太爷说，“你请过来，我有两句话跟你说。”

“是的！”白寡妇回身向金妹再度抛过去一个眼色，是示意她不必跟来了；然後又说：“金妹妹我回头再过来。”

金妹点点头站住了。白寡妇跟着孙五太爷，回到他起坐的那间屋子里，低声问道：“小北门外沉家，你知道不知道？”

白寡妇想了一下问说：“是沉二太爷那里？”

“对了。”孙五太爷说，“明天下午，我约了在他那里见面；李老三大概会来。你明天在我这里听信息；我也许会打发人来请你去，跟李老三见个面。”

“是！”

“能够叫开最好。不过，”孙五太爷抑郁地说，“只怕，合不了拢！”

“五太爷，你老人家尽管放心！”白寡妇神色肃然：“到那时候，我会跳！”

孙五太爷不响；好久才说了句：“五嫂，你真了不起！”

白寡妇认为此事不必再提了；心里在想，是不是要提亲事？考虑下来，觉得此时谈到婚姻，作下承诺，不无卖好之嫌，或许会叫人看不起；但不妨略略透露一点意思。

“五太爷，”她说“我刚刚在金妹妹那里。以前少亲近，真正是错过了！”

一谈到金妹，孙五太爷立刻眉飞眼笑，“你们谈了点啥？”他问。

“谈得很多。金妹妹为人，跟我的脾气很相投；可惜，我的手没有她巧。”

“你是说她会绣花？”孙五太爷越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啊！我真奇怪，金妺妺有这麽一手本事，外头竟会不知道！”

“这可以说是她的一点长处。”孙五太爷说：“不是我‘老王卖瓜，自赞自夸’，金妺不喜欢卖弄；她的好处，只有我清楚。”

“现在我也很清楚了。”白寡妇说，“我很高兴。”

为什麽高兴？当然是因为金妺会成为她的表弟媳的缘故。孙五太爷明明知道，却仍忍不住故意问一句：“为啥高兴？”

白寡妇有些好笑；孙五太爷这样年高德劭，熟透世故的人，一提到女儿，便一点心机都用不出来！因为如此，便有意逗一逗他。

“这话，我不好说。”

“为啥？”孙五太爷拿旱烟袋不断指着作势：“尽管说，尽管说！”

“我怕金妹妺看不起我表弟。”

“不会的，不会的！”孙五太爷说：“包在我身上。”

“你老人家这麽说，在我们这方面，真是求之不得。不过……。”

白寡妇还在沉吟如何措词，孙五太爷已忍不住了；“你是说，小赵先生从小订的那门亲，还没有退掉？”他问。

“是的。不过快有回音了。”

孙五太爷迟疑着说：“最好催一催。五嫂，我们自己人，我老实说：这件事，如果你那里有难处，我托人出来办。怎麽样？”

“不必，不必！你老人家请放心，事缓则圆，一定可以弄妥当。只是世界上的事，常常要拖到那个时候，才会成功。心急不得！”

“话不错！不过，唉！”孙五太爷叹口气说：“别的事我都不在乎；就是这件事，不知道为甚麽，一提起来，就恨不得马上办成功。”

“这就是天下父母心。”白寡妇说：“五太爷的意思我知道了，我尽力去办就是。”

白寡妇认为自己对赵仲华的这头亲事，已谈得太多了，笑笑不肯再说下去；只说：“五太爷真是为儿女操心！姻缘、姻缘；缘份到了，自然会让你老人家抱外孙。”

听到“抱外孙”三字，孙五太爷益加掀髯大乐。白寡妇翩然起身，重新回到金妹那里，打算坐一坐便即告辞。

“白五嫂，”金妹解开一个包裹，“我有一对枕头套送给你。”

这对枕头套，自然是绣了花的；白寡妇辞谢不受，“金妹妹，”她说，“你要预备嫁妆了！我没有帮你的忙，反倒糟蹋你的东西，怎麽可以？”

“甚麽嫁妆不嫁妆？”金妹也很坚决，“你如果不要，就是嫌我的针线不好！”

看她要恼，白寡妇不能不受；想一想笑道：“你一定要送我，我就索性问你多要一样东西。”

“好！只要我有。你说！”

“有没有绣现成的荷包，或者男人的拖鞋？”

“女人的拖鞋，有一双；是预备我自己穿的。男人的……，”金妹迟疑了一下，“没有。”

她以为白寡妇要了去给徐老虎，所以不愿。白寡妇却是别有用心；只是不便坚索，而脸上不免微现怏怏之色。

金妹觉得抱歉，想一想还是拿出来一个荷包；蓝缎底子，上绣一只开屏的孔雀，“我只有这一个。”她说，“你要就拿了去。”

这只荷包所花的手工可观，知道是她自己心爱之物；白寡妇心想，索性说明了它，免得她以为人家在“夺爱”，心里不舒服。

不过，一说她可能会害羞，将原物收了回去；所以先把荷包拿在手里，方始说道：“这样东西我要去送一个人。金妹妹，你知道不知道，我要送那个？”

这一说，岂有不知之理；金妹红着脸说：“管你去送那个？”一面说，一面把头扭了过去。

白寡妇觉得很有趣，灵机一动又说：“金妹妹，你不要骂我贪心不足，我还要跟你讨样东西。”

“什麽东西！”金妹答说：“男人的拖鞋，我可不送！”

白寡妇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心里倒很佩服，她是表示看不起“吃拖鞋饭”的男人；换句话说，是希望赵仲华要有出息。

“我知道。我知道！不会跟你要男人的拖鞋。”说着，白寡妇将她梳妆台上一张照片拿在手里，“我是要拿这个。照得真不错。”

金妹当然肯送的；不过，不能不稍稍做作，所以上前来假意夺一夺。

白寡妇一面将照片藏在身後，一面笑道：“你越不肯，我越要。我真不懂，你为啥这麽小气，送我一张照片都不肯？”

“我是怕你去乱送人。”

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假，那就明明是想谈赵仲华。白寡妇对她的观感已大不相同；而且亦可说是已作了决定，要拿她当表弟媳，这不妨谈一谈，也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於是，她笑着问道：“你怕我去送那个？”

这一问，问得金妹脸如红布，自知失言，强笑着说：“那个知道你去送那个？”

“我老实跟你说。来！”白寡妇收拾嬉笑的态度，拉着她并坐在一席杨妃榻上；低声问道：“你见过小赵没有？”

“那个小赵？”金妹故意扬着脸问。

到底脸还嫩。白寡妇心想，这样逼着她问，她是怎麽样也不肯承认的，得要换个说法，话头才会接得上。

“我这个表弟，好处说不尽！”

“好处说不尽”五字，当然会使得金妹大为关心，而她却又不往下说，也不看金妹，彷佛在想心事似地。等了一会没有下文，金妹忍不住了。

“有些啥好处？”她的声音中带着轻蔑的意味；白寡妇知道，这是故意做作，目的是要表示，她这句话并非出於关切而发问。

因此，她顺着她的语气说：“你不相信是不是？我倒说几桩你听听。第一，有志气，从不肯仰面求人。”

“这也不大对！”金妹接口，“俗语说的，‘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一个人那里可以说不必求人。”

“求人当然要求；也要看看彼此的情分，够不够得上。我是说他不会随便求人。”

“这还差不多。”金妹抬眼看着她，眼中是催促的神色。

“第二，有良心。受人家一点好处，决不会忘记。”

“这一点倒是要紧的。”金妹忽然发狠似地说：“我最恨没有良心的人。”

白寡妇心中一动，她这话是不是为罗小毛而发？想借此探问，而终於不敢；怕一句话说错，会闹出大风波。便接着说“第三”。

“小赵还有样好处，气量很大，吃点亏不会计较。”

“那也要看吃的什麽亏？有些亏，譬如铜钱银子上，吃亏就吃亏，无所谓的。有些亏就不能不计较了。”

“是啊！他也是这麽说。”白寡妇笑道：“看起来你们的脾气很像。”

“那当然！小赵常说：男子汉，大丈夫，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能不报，此外都可以马虎。这跟你的意思是一样的。”

白寡妇又说：“他的好处很多，坏处也有。你要不要听听？”

这是故意逗她；金妹亦就故意这样回答：“你不要管我要听不要听；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要说。”

“我倒是想说，说了又怕你不中听！”

“怎麽！”金妹有些紧张了，“莫非他说了我什麽？”

“不是！”白寡妇说，“这也是小赵为人的一样好处，从不在别人背後论长道短的。”

“那麽，你怎麽说，怕我不中听呢！”

“因为小赵的脾气不好。”

“他脾气不好，为什麽我不中听？”

“这样说起来，”白寡妇笑道：“你不嫌他脾气不好？”这让金妹很难回答。如果说一句“他脾气好不好，与我何干？”那就僵得白寡妇说不下去了；反过来道是“不嫌他脾气不好”，这话更说不出口。想一想只有假意生嗔，是个应付的好法子。

“我不跟你说了！你的话处处有埋伏，一个不小心，就会上你的当。”

白寡妇笑了，“好妹妹！”她笑停了说，“你听我的话，我不会教你上当的。不然，我就不会把他的脾气告诉你了。”

“他是什麽脾气呢？”

“他的脾气很傲！”白寡妇说，“看不顺眼的人，他不肯稍为敷衍敷衍，这种脾气会吃亏的；我也常常劝他。以後……。”她笑笑不说下去了。

意思是很明白，以後要由金妹来劝他了。她只有装作不懂，再问下去：“还有呢？”

“还有？”白寡妇想一想说：“性子很急；而且得理不让人的。”

“只要他有道理，人家自然也要让他。”

话说得近了。白寡妇远兜近转，说到这个地步，便不肯再放松，“那是人家。”她说，“如果是自己人，就他没有理，也要体谅他天生急性子，或者心境不好，让他一让。不然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金妹心想，这是她替赵仲华提出来的一个条件。大概他也知道，自己娇生惯养，有个脾气不好的名声在外，所以要这样言明在先。如果自己不肯委屈，应该此时就有表示。

这要好好考虑了。金妹颇有自知之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自己倒愿意尽量委屈，就怕委屈积得太多，抑制不住，一下子爆发，会搞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见此光景，白寡妇当然全神贯注。在她的想法，金妹的人品，应可列为上等；过去有那麽一次失足，亦可以不论；惟有她的性情不改，夫妻之间，经常口角，日久天长，会成怨偶。那一来自己就对不起表弟了。

终於，金妹开口了，“人都有脾气的。”她说：“也不能说，世界上有种人，天生是可以乱发脾气的；有一种人，生下来就是该受气的。气受得多了，偶而也会发个一二次。”

这表示愿意作相当程度的让步。由於她是经过考虑以後的答覆；白寡妇认为她言出於衷，颇感欣慰，觉得这头亲事，越有把握了。

“当然，自己人总要互相体谅。小赵不是不讲理的人，只准他自己发脾气；人家偶而发一次他就受不住？不会的！”

有这样的答覆，在金妹亦可认为满意。不过，不便明说，只微微点一点头。

“我要走了！”白寡妇问道：“你明天上午到我那里去玩，好不好？”

这样说法，定有用意在内；金妹毫不迟疑地答说：“好的。不过，你府上我只去过一次，地方有点记不大清楚了。”

“不要紧，明天我派轿子来接你。”

“那就更好了。”

“还有，在我那里吃了饭，我再送你回来。”白寡妇说：“明天下午，老太爷或者有事要找我；请你跟他老人家说一声，我就在你这里听信息。有事随时来招呼。”

“我晓得。我马上跟他说。”

於是，白寡妇便不再向孙五太爷作别，由侧门坐上轿子，带着莲子回家。第一件事是派人到通裕盐栈去通知赵仲华，请他明天上午来一趟。

这得有理由：白寡妇告诉派去的人说：“你跟表少爷说，请他来把我们的几盆盆景收拾收拾。请他十点钟来；不必太早。”

话刚说完，徐老虎回家来了。他不知道白寡妇去过孙家；只问：“你到那里去了？家里也没有留句话。”

“我看金妹去了。”白寡妇说，“这头亲事，大概可以成功。”接着，她将在金妹那里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说了给徐老虎听。

“照这样看，着实还是一头好姻缘。”徐老虎兴味盎然地说。

“但愿如此！”白寡妇说，“我明天约了金妹来玩；借修盆景为名，把小赵约了来，让他们见个面。下午我送金妹回去，就要正正式式提亲了。明天上午，你最好早点出门；有你在他们见面不方便。”

“我明天本就想到十二圩看看，一天不在家。”徐老虎问道，“见了孙五太爷没有？”

“没有！”这是白寡妇早就想好了的，所以答得极快；她把话题又拉了回来，“你有空倒跟张书办去谈谈，孙五太爷到底是怎麽个意思？”

“你是要我去做媒？”

“是啊，你跟张书办两个，就算男女家的正式媒人。”

“做媒人我还是第一次。”徐老虎笑道：“真还不知道怎麽做法？”

“这个媒人很好做，爱亲结亲，一切好办。你先问问孙五太爷是怎麽个打算？回来跟小赵商量过，就可以正式答覆人家了。”

“如果张书办问我，小赵是怎麽个意思，我应该怎麽说？”

“除了不入赘以外，其他都无所谓。”

“聘金？”

“不会谈这个的。就谈也不要紧，我替他出。”

徐老虎也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多余，笑着说道：“头一次做媒人，说的都是外行话。”

“‘开口洋盘闭口相’，你多听少说，就不显得外行了。”

※※※

白寡妇一大早起身，指挥女仆收拾屋子，换窗帘，换椅垫，预备果盘，又是杀鸡，开火腿，如接待贵宾似地；到得八点多钟，派轿子去将金妹接了来。

金妹打扮得很漂亮，也很大方，然而也很新奇；宝蓝缎子的夹袄，下系一条白练百褶裙；一朵朵小红花绣在褶子里面，莲步轻移时，花纹若隐若现，设计得很巧妙。

也许是出於孙五太爷的授意，带来四样礼物，云南的宣威腿、吉林的哈士蟆、南安的腊鸭、口外的蘑菇。这份礼物，相当贵重；但在孙家只是现成的东西，他家有各色各样的江湖朋友，就有各色各样的地道名产。

“金妹妹，”白寡妇不以为然地说，“你这样子客气，莫非不当我是自己人？”

“那个说的？是当你自己人，所以有点好吃的东西，大家嚐嚐。不是自己人，我还舍不得呢！”

“你真会说话。来，这面坐！”

白寡妇把她引到窗下坐着。新换雪白的纱窗帘；玻璃窗又擦得纤尘不染，所以院子里一切看得很清楚；一缸金鱼，许多盆景，还有一树正开得热闹的丹桂，香味馥郁，中人欲醉。

“白五嫂，你这地方真好！”

“真好？”白寡妇心中一动，“送给你做新房好不好？”

“又来说笑话了！”金妹红着脸回答。

在白寡妇却不是说笑话，不过还没有打算好；更还没有到谈她的打算的时候，所以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坐下来喝茶闲谈了一会；白寡妇忽然想起，“我也喜欢绣花，不过比你差得远了。”她站起身来，“我有一本绣花样子，是苏州带来的，你倒看看。”

金妹深喜此道，发现样本中颇有新巧花式，顿时爱不释手；“白五嫂！”她说，“请你给我几张棉纸，再拿枝笔给我；最好是眉笔。我描几个样子带回去。”

“描什麽？你喜欢，把这个本子带回去好了。”

“这不好！我带走了你就没得用了，还是我来描。”

白寡妇便依他，取来纸笔，另有个画眉用的小小墨盒，一起放在窗前的方桌上。金妹立即动手，聚精会神地细细描画。

正快描完一张时，莲子来说：“表少爷来了！”

听得这一声，金妹不自觉地把笔停了下来；白寡妇便说：“你坐一坐，我去招呼一下。”

等她一出房门，金妹凝眸外望；只见赵仲华已入中门，穿一件蓝湖绉的夹袍，一只手撩着袍子下摆；一只手袖子半卷着，露出雪白的一段小褂袖头；头上戴顶六褶头的青缎瓜皮帽；鲜红的一个帽结子，样子潇洒得很。

“那是什麽？”白寡妇迎上前去，指着轿夫替他提来的一个网篮问。

“不是要收拾盆景吗？”赵仲华答说，“我把要用的家伙、材料都带来了。”

“你倒心细。”白寡妇说，“先进来坐一坐，喝杯茶再说。”

“不必了，一肚子的茶水。”他一面说，一面背转身去卸长衣，“趁早动手为妙。”

卸下夹袍，莲子接了过去；只见他里面穿一件绸夹袄；下面是一条直贡呢的套裤，裤脚紮得极紧、极挺，金妹觉得帅极了。

“那就辛苦你了。中午有两样难得吃到的好东西请你。”说完，白寡妇就走了。

可是离了院子，却未回进来；金妹猜想她是到厨房去料理她所送的那几样珍馐去了。於是，管自己坐下来，执笔继续未了之事。

而心却定不下来；彷佛窗外有根绳子在牵动，不能不抬眼去望。望到的是赵仲华的背影，站在案板後面，正偏着头端详一盆梅树盆景。约莫有两三分的工夫；见他抓起剪刀动手，东剪一下，西剪一下，手法乾净俐落。须臾住手，金妹看那盆中所栽的一株小梅树，形势夭矫，顿觉改观了。

再用棕索一结紮，更觉姿态变幻，观赏不尽；金妹有种冲动，想走出去当面赞他一声：“你还有这麽一手本事。”

这一个念头浮了起来，心里火辣辣地焦躁不安；唯有自我宽慰，不断地这麽想：人在一起了，至迟到中午，在饭桌上即能见面；莫非这片刻就等不得？

慢慢地，心里较平静了。依旧回到坐位上，伏案描花；可是，还是不感兴趣，望到花样本子上，不是什麽梅兰菊竹、青杏红豆，而是赵仲华的影子。

这可是没法子的一件事！金妹再度搁笔，站向窗前，隔着窗纱看赵仲华修剪盆景。心里不由得在想，自己如果是在他身旁，他会怎麽样？照他的性情来看，他必是旁若无人，专心一志地做他该做的事。自己呢？会不会觉得他冷落了自己？金妹很认真地去体会；认为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有出息人都是这样的。

由此开始，便落入幻想中了。但感受却是极其真切的！小两口关起门来过日子，他读书写字，莳花种竹；她把个家料理得井井有条，闲来绣绣花、看看书。入晚一灯相对，即便无言，已觉消魂。这样的日子，就跟神仙一样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得一声咳嗽，一惊之下，万象皆灭；回头看见白寡妇，不由得便问：“你是从那里进来，我怎麽没有看到？”

“我是从後房进来的。”白寡妇看到桌上，一幅花样还没有描完，心里不免好笑。金妹自然觉察到了，相找句话掩饰，无奈思路迟钝，越急脸越红，恨不得能有个地洞好钻。

见此光景，白寡妇大为不忍，不能不设法消除她的窘态，便将视线避开，说一句：“金妹妹，我有点正事跟你谈。”

听说是谈正事，金妹的感觉立刻不同，坐下来望着白寡妇；见她不开口，还催着问：“白五嫂，你说嘛！”

白寡妇原是为了转移她的情绪，实在没有什麽正事要跟她谈。想一想说道：“正事也是你的事；你看，我这个表弟，为人怎麽样？”

金妹颇感意外。不过既然当作正事来谈，而且白寡妇一本正经，丝毫没有点玩笑的意思在内，那就比较易於应付了。

“我看不出来。”她说，“又不是神仙，光是从一个人的背影上，就可以看出这个人怎麽样？我没有那麽大的本事！”

“不错！”白寡妇点点头，“我问得太性急了一点。金妹妹，回头你跟他谈谈，大大方方地，不要怕！”

“我不怕！”金妹天生是争强好胜的性情，所以不肯承认自己有情意，“谈谈怕什麽？”

“那好！你坐一下。”说完，白寡妇站起身来又走了。

金妹不知道她要干什麽？心里却有些嘀咕，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回头跟赵仲华相见，如果不够大方，岂不是为人所笑？

偶而抬头一望，发现白寡妇正提着长袍的领子，在帮赵仲华穿着。两个都是侧影，所以一面穿衣服，一面谈话的情形，看得很清楚；亲切自然，犹如同胞姊弟。尤其是白寡妇，动作虽无顾忌，却欠缺温柔之致，重重地用手拿在他肩上掸灰，鲁莽地将他推个转身，以便替他扣腋下的衣钮，那样子就像大姊在照料顽皮的小弟弟。

金妹并无兄弟姊妹，因此，看这份友爱之情，心头浮起无可言喻的向往之情。更其羡慕赵仲华，有这样一个亲如手足的表姊；但念头不知怎麽一转，想到以後如白寡妇此刻在做的事，将是自己日常例行之事。自己可不能像白寡妇那样，大剌剌地将他推过来，推过去，应该轻柔细致，谈着话，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穿着整齐。

怎麽会想到这些？她突然警觉，不由得脸就发烧了；而再望出去，人影不见，知道是进屋来了。赶紧摸一摸，把心定了下来，自己对自己说：放大方些！

门帘一掀，进来的是白寡妇，含笑招手，“外面坐吧！”说着，她又使了个眼色。

金妹忽然情怯，但终於还是鼓足勇气，跟着白寡妇到了堂屋里。四目相接的刹那最尴尬，幸亏主人机警，介绍得快。

“金妹妹，你见过我表弟吧？赵仲华。”她紧接着对赵仲华说：“这位就是孙五太爷的小姐！”

“孙小姐！”赵仲华拱拱手说道：“我跟孙小姐在喜庆人家，见过两次；不知道还认得我不？”

由於语言亲切，有话可谈，大大地消除了金妹的窘意。她心里在想，如说记不起这个人，明明是撒谎；俗语所谓“假撇清”；又叫做“黄熟梅子卖青”，最能成为笑柄，倒不如坦白些，反见得真诚。

打定了主意，便即答道：“我记得一次张书办老太太生日；一次是在聚合诚刘老板家吃喜酒，都见过赵二爷。”

这个答覆，颇得赵仲华的好感，更使白寡妇欢喜，原怕她会害羞，说不出话，不想居然能侃侃而谈，弥见真情。心想，这头媒是一定做成功了！

“金妹妹，”她笑着问道：“你怎麽知道他行二？”

“伯仲叔李，不是行二吗？”

此言一出，白寡妇一时还听不懂，赵仲华却刮目相看了。

“孙小姐懂文墨的！”他对白寡妇说。

此言一出，金妹有受宠若惊之感；而在白寡妇听来，亦无异为赵仲华心许的表示，心里更加踏实了。

“赵二爷在说笑话，”金妹少不得要说几句谦词；她这样对白寡妇说，“我那里懂得什麽文墨？”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白寡妇说，“照我看已经蛮好了。”

“白五嫂，你这话，我不懂；什麽蛮好？”

“文墨好啊！你绣房里有‘天雨花’、‘再生缘’；我还看你写过的字。”

“那里看到的？”

“在你送我的那对枕头套里，有张纸条，当然是你写的。”

金妹大惑不解，“怎麽会呢？”她说，“我为什麽写张纸条摆在里面？白五嫂，请你拿出来我看看。”

白寡妇笑了，“不必看，不必看！”她说，“只要你承认会写字就好了。”

这一说，金妹与赵仲华都明白了，原来白寡妇使一句诈语在开玩笑……其实却是她的苦心。金妹识得字，她从她枕头边摆着唱本，便可知道，却不知会不会写字？而这话又不便明白相问；就问了，也许金妹谦虚，会写说不会写，所以使这麽一个小小的手段。如果金妹真的不会写字，也就一定不会有这种记不起自己曾否写过如此一张纸条的困惑。

现在由她的口气中，很明显地可以听得出来，不但会写字，能够记记家用帐；甚至还会写信。白寡妇便即说道：“女人家又不去考秀才，文墨也不必怎麽精通；不过识得字，会写信，那真比‘亮眼瞎子’不知道方便多少？要写信有人可托，还好；没有人可托，要去请教测字先生，那就不知道会闹出多少笑话？”

金妹爱听笑话，便兴致盎然地说：“白五嫂，你倒说一个我听听！”

“你听不得！”白寡妇忍着笑说：“都是荤笑话。”

听得这一句，金妹不免发窘。赵仲华却看出来，白寡妇是故意在逗她。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看得有趣，不觉“噗哧”一声笑了。

这一笑坏了！金妹大窘；掀开门帘，往里就走。赵仲华不由得吓一跳；白寡妇也急忙追了进去。

进去一看，她放心了；金妹似笑非笑地，毫无不快的表情。不过，等白寡妇走近了，她却埋怨：“你这个人，也不管有没有生客在，乱开玩笑，真正气煞。”

“我那里错了？”白寡妇低声笑道：“就为了有小赵在，我不好意思说荤笑话。这有什麽不对？”

“好，好！你对，你对！我服了你了。”

“你当然应该服我！”白寡妇将她拉到一边，低声笑道：“别样事情我不及你，说到看男人家的好坏，我总比你在行；我替你挑的人不会错的。”

明明是金妹自己挑中的，只为害羞说不出口；而且传了出去，说“孙金妹脸皮真厚，自己挑了个小白脸做老公”，这话难听到极点。以白寡妇这样熟透人情的人，难道看不出这一点？如今这样说法，明明是为她遮掩，体贴甚深。

因而，感激之心，油然而起，紧握着白寡妇的手，好久说不出话来。

“去吧，”白寡妇凑在她耳边说，“宝山到十二圩去了；门上我已经交代，什麽人来都挡驾。没有外人；你有什麽话，尽管自己问他。”

“嗯！”金妹在鼻孔中发声，轻轻哼了一下。

刚要出房门，白寡妇突然站定，想了一下说：“金妹妹，你替我写几个字！”

“我那里会写？”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白寡妇高声招呼莲子，取来一副笔砚，一张梅红笺，放在桌上，又道声：“请！”

金妹只好坐了下来，捻着笔问：“写什麽？”

“你写：坤造……。”

“慢慢！”金妹打断她的话问，“头两个字我就听不懂。”

“乾坤的坤，造化的造。”

“原来是写女人的八字。”金妹搁笔问道：“那个的八字？”

“你不要管！”白寡妇念道：“光绪五年九月初九午时生。”

这就是金妹的八字，她更不肯写了；率直说道：“我不写！”

“怕什麽？算命先生又不晓得是你的笔迹。”

这话也不错；金妹迟疑了一会，毕竟还是写了。白寡妇接到手中，转入後房；金妹不便跟了进去。等不多久，只见她回来时，手上已多了一个荷包；正是她送白寡妇的。

“我把你的针线，让小赵看看；也好教她晓得，你不光是生得美！”

金妹知道她的用意，原想拦阻；但为她这麽一恭维，便不忍扫她的兴了。

“仲华，你看看人家这双手巧不巧？”

赵仲华看到荷包，眼前一亮；手伸出去，发觉拈过瓦子，指头不大乾净，便从袖子里抽出雪白的一方机纺手绢，使劲地擦了又擦。方始将荷包接过来，凑在亮处，细细观赏。

“绣的实在精致！”赵仲华情不自禁地，“这个荷包带出来，就出风头了！”

白寡妇微笑着转脸过去，看金妹矜持地没有什麽表情；认为她已听出赵仲华的弦外之音，而并不反对。

於是她问：“你想不想出这个风头？”

“怎麽不想？”

“那好！”白寡妇说：“我借你带几天，让你好到朋友面前夸一夸嘴。”

赵仲华确是很喜欢这个荷包；而且他也很需要这样一个荷包，用来装乾槟榔、紫金锭之类的东西，遇到人多气味恶浊的地方，打开这个荷包，拈一块解秽辟邪的丹丸放入口中，既方便，又神气，不是很有意味的一件事？

因此，他笑容满面，不断地说：“谢谢，谢谢！”

“不光是要谢我！”

“自然要谢孙小姐。”赵仲华很快地接口，“孙小姐的工夫，扬州只怕是第一了。”

“赵二爷，”金妹高兴在心里，口中却不知该道谢，还是谦虚，只说了句：“真是！”

“我倒不是乱恭维。”赵仲华说，“绣花两处地方最有名，一处是湖南，叫湘绣；一处是苏州，叫苏绣；扬州如果像孙小姐这样的好手多几个，照样也可以打出一块金字招牌，叫扬绣。”

这却不是说笑话；而金妹又是有志气，有心胸的人，觉得赵仲华的说法，很合胃口，不由得便正着脸色，深深点头。

“可惜，扬州的风气不好！”赵仲华感叹地吟着，“‘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

“这是两句诗，”白寡妇问，“你做的？”

扬州提起郑板桥，妇孺皆知；墨迹流传，亦很普遍。赵仲华所指的粉壁上，便悬着一幅郑板桥的横披四个字：“难得糊涂。”

“你也不要把扬州的女人，说得一文不值。”白寡妇说，“照我看……。”

“对不起，对不起！”赵仲华赶紧表示歉意；而且不安地望着金妹，怕他的那句话会惹起她的不快，“我是乱说的。”

“乱说倒也不是乱说。”金妹似乎也有感慨，“不过扬州的风气不好，不能怪女人。”

“是，是！应该怪男人。”赵仲华完全是将顺的语气。

见此光景，白寡妇有些好笑；也有些警觉，自己再不抽身，就是不知趣了。

“你们谈谈，我可是真的要到厨房里去了。”

等她一走，两个人都觉得有些窘迫。金妹只好拈起一把瓜子，慢慢磕着；赵仲华便又去观赏那只荷包，打开来想看是什麽料子的衬里，不料发现一张红纸。

金妹眼尖，看出那张红纸上，就写着自己所写的出生年月日；心想要回来却开不得口。

这时赵仲华已将红纸取了出来，入眼想说：“是那个的八字？”话到口边，蓦然省悟，便缩住了。

结果是赵仲华将那张红纸仍旧塞入荷包；而且将荷包系在腰带上。这些情形，为在窗外悄悄窥视的白寡妇看得清清楚楚……八字名为“庚帖”，是定婚的一样主要凭证；白寡妇特意让金妹亲笔书写，间接交付赵仲华，犹似乎经过媒人的手，将对方女家的八字交与男家。如今一个默许、一个默受，大事已定！当初以为必有曲折的一桩婚姻，竟在片刻之间成功；而且看来相当美满。白寡妇自己想想，都觉得很得意。

到得厨房，想想还是不能放心，也许赵仲华明知其事，只是不便当面将八字退还。不如当面问个明白。

於是她关照莲子：“你去请表少爷来，说我有句话跟他说。你就在那里陪陪孙小姐；等表少爷回去了再进来。”

莲子答应着去了；不多一会，只见赵仲华潇潇洒洒地来到厨房，未曾进门，先就大声说道：“好香的火腿！”说完，还用鼻子在空中嗅了几下。

“你今天的口福不错。云南宣威腿，难得吃到。苏州人说：‘吃饱勿忘种田人’；你吃火腿，也不要忘了送火腿的人。”

“是那个送的？”

白寡妇不答他这话；只看着他的腰际说：“你倒已将荷包带上了？”

“是啊！”赵仲华低头看了一下，“很漂亮，是不是？”

“你把荷包打开来看过没有？”

“对了！”赵仲华似乎被提醒了，‘表姊，我正要问你，这是怎麽回事？’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呐！”白寡妇放下厨刀，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说道：“字是她亲笔写的；当着她的面交了给你。现在要等你的回话了。”

“我老早说过，一切都请你做主；你说好就好！”

这是已经答应了，但白寡妇觉得还不够，“话不是这麽说！我说好没用；你们做夫妻是一辈子的事。”她紧接着说：“这要你自己情愿；自己看中，趁现在还没有正式下庚帖以前，你自己说一句！”

“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赵仲华犹不免脸嫩，略带些窘地回答，“还要我怎麽说？”

“不是囫囵笼统的一口话！人在你面前，看也看够了；她绣的东西，写的字，你也看过了；话也说了好些辰光了！是怎麽样一个人，你总说得出来吧？”

赵仲华点点头，知道若不把金妹好好形容一番过不了门。於是想一想说道：“样样都好！我实在也没有想到，她是这样子不错。脾气，看来一定是有的；不过，让她一点也就无所谓了！”

“好！”白寡妇很满意，“你总算是有眼光，有良心的！”

“那都是表姊照应我。”赵仲华有着掩抑不住的喜色；也很有兴趣谈谈如何正式求婚。可是，白寡妇却不容他说下去了。

“你快出去吧！我们做主人的，不要冷落了人家。”

赵仲华便不敢耽搁，转身就走。心里对白寡妇充满了感激；想想，实在奇妙！本意是准备牺牲，那怕是头恶姻缘，只要因此而跟孙五太爷成了至亲，对於解除他表姊的困境有帮助，其余皆非所问。谁知结果是这样美满；真有喜出望外之感。

於是回到客厅，跟莲子换了班；便不知不觉地以白寡妇作话题了。

“孙小姐，”他问，“你跟我表姊很熟吧？”

金妹想了一下答道：“本来不熟，现在很熟了。”

“你看我表姊，为人怎麽样？”

“我以前虽跟白五嫂不熟，也听人说过，她是女中丈夫，现在一熟，更觉得她真是了不起。可惜……。”

她没有再说下去，当然是一句碍口的话；赵仲华认为说出来也不要紧，便追问一句：“孙小姐，你替她可惜什麽？”

“可惜应了那句古语：‘红颜薄命’。”话一出口，金妹觉得不妥；赶紧又说：“不过，好人有好报；像白五嫂这样的人，一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将来的收缘结果，一定是好的。”

“是啊！我也是这麽想。”赵仲华趁机说道：“她眼前就有点麻烦，只有五太爷才能帮她的忙。”

听得这话，金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切；不觉坐近了赵仲华，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也隐约的听到了，白五嫂好像有很为难的事；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有话如果她不便开口，我去跟我爹说，无论如何要帮她的忙。”

赵仲华很谨慎；想多说而终於不敢，“我也不十分清楚。好像是李统领跟她过不去！”他说，“你何妨问问她自己。”

“好的，回头我一定要问她。”金妹偏着头在想心事；睫毛一闪一闪地，似乎显得很困惑地。

见此光景，赵仲华反觉歉然，“船到桥口自会直。”他安慰她说，“有五大爷在，没有什麽大不了的事。”

金妹点点头，而愁颜未解，“李振标这个人，我知道。”她说，“人是好人，也很正派，就是脾气强。”

听得这话，赵仲华上了心事；照金妺所记，似乎孙五太爷亦不见得能使李振标就范。这就大为可虑了！

赵仲华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失望极了！原以为只要能搬得动孙五太爷，一切都可迎刃而解；谁知不然！如果真的连孙五太爷都不能拿这件事“摆平”，他想不出扬州城里还有谁能帮得了白寡妇？

转念及此，只觉满心烦躁，背上如生芒刺，额上微微冒汗。伸手到袖子里想掏手绢儿擦一擦汗，一摸一个空，记起在厨房里跟白寡妇谈话时用过；必是掉在那里了。

金妺一直在注意他的神情，不明白他何以如此发急；只知道他此刻要一块手绢儿擦汗。关切之下，不暇多想，将拴在自己腋下钮扣上的一方绣花罗巾摘下来，隔着桌子递了过去；同时说道：“赵二爷，你擦擦汗。”

赵仲华自然接了过来；心里有所警惕，自己太沉不住气，有失男子汉的气概，因而掩饰地说：“天气好像忽然暖和了，夹袍子都穿不住。”

“‘桂花蒸’嘛！”金妺又提到白寡妇的事，“白五嫂跟李振标到底有啥叫不开的过节？我还不大清楚。”

赵仲华想一想说道：“她跟宝山的情形想来你总知道。李振标如今回来当缉私营统领，自然要跟她过不去。”

金妺不语，眼睛眨得很快；是用心在思索什麽的神情。

“缉私是李振标的公事，当然要让他交代得过去。不过，既然他也是江湖出身，总不能不讲江湖的义气，江湖的道理；如果他真的翻脸不认人，一定要打官腔，说什麽‘公事公办’，那就太过分了。”

这个赵仲华所提出来的看法，实际上也就是他代白寡妇提出来的希望或要求。金妺点点头说：“他不会过分的，他敢这样，我爹也不会答应他，何况还有朱三太爷、沉二太爷。”

提到“三老”，赵仲华又比较乐观了。“三老”以孙五太爷为首；“龙头”号召，群起响应，以这样雄厚的声势，不能迫使李振标就范，似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说来说去，还是要看孙五太爷肯不肯帮忙；帮忙又肯不肯出全力？而孙五太爷肯不肯出全力，也要看金妹的态度；而自己是最可影响金妺的态度的一个人。

这样一层一层往里想，他发觉自己竟是解除白寡妇的困境的一个关键。对於这个发现不免又喜又惊，形成心情沉重，压得他不能不说话。

“孙小姐，”他说，“我表姊的麻烦，无论如何要请你替她想想法子。”

“当然，当然！”金妹有些不安，以为他在说她不肯帮忙，所以极力解释了一番；最後说道，“总而言之，白五嫂的事就跟我自己的事一样！”

这自然是一个最有力的保证；而细细想去，却又不然。一个人就是对於自己的事，也有不关心的；所以金妹应该说是“白五嫂的为难，就是我的为难”才对。

心里是这样想，却不便说出口来；否则就不但不近人情，而且也显得自己的心眼太小了。赵仲华只是深深点头，在双眼中表示感激。

女人一向注重所关切的男子的眼神；特别是关切之中有着爱意，更是时时窥伺，稍为有些变化，便能激起或惊、或疑、或喜、或悲的无数想像。而像赵仲华此时眼中的神色，在金妹自然是能从心底感动的。

“说实话，”她情不自禁地说，“就是白五嫂不来托我爹；我知道了她的情形，也一定要替她尽点力量的。因为，白五嫂这个人，实在，实在……。”

何以忽然说不出口？这使得赵仲华大为困惑；白寡妇的好处很多，怎会找不出一句话来形容？

他没有想到，就因为白寡妇的好处甚多；所以金妹无法找到一句适当的话去形容。说她“实在是好人”，这话太空泛；而且是不适当的。因为说某人是好人，意指善良；而白寡妇的好处，却决非善良一字所能包涵的。

在赵仲华的眼光逼视之一下，金妹有些发慌，但还是凝神想了一下才回答：“实在，白五嫂这个人值得佩服。”

“是的。”赵仲华同意她所用的“佩服”这两个字。

“第一，我佩服她不会婆婆妈妈，小里小气；第二，我佩服她，总是先为人家设想，而且想得很周到，很体贴；第三，我佩服她真能稳得住，譬如……。”

话又中断了；赵仲华毫不考虑地追问：“譬如什麽？”

“譬如，她自己有很麻烦的事在身上，居然还能够声色不动地管人家的闲事。这一点，没有几个人做得到的。”

“管闲事？”赵仲华问，“不知道她管的什麽闲事？”

听此一问，金妹倏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脸上有嗔责的表情，同时亦有些羞态，把头扭过去不作声。

赵仲华恍然大悟；原来她所说的管闲事，便是为他们俩撮成姻缘这件事。他心里在想，白寡妇管的并非闲事，只是她想不到其中的用意而已。

於是，他歉然地笑道：“我一时没有想到。原是一件大事；不过在她算是闲事而已。”

正谈得投机之时，听见有人咳嗽，两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口；接着，便看到白寡妇带着莲子来收拾餐桌。三副杯筷，一副在上，两副分设左右，成个品字形。金妹知道自己会被推为上座；先就表示；“我坐在这里好了。”

她的方向是坐东朝西，对面是赵仲华；空下坐北朝南的首席，白寡妇便即笑道：“莫非我做主人的坐在上面？”

“那也无所谓！”

“决没有这个道理。”说着，白寡妇便推金妹，“请，请！坐上去。”

“不必推来推去！”金妹一伸手将上面那副杯筷，移到下方，“这样好不好？”

这样，虽无首席，却有主位，是个最适当的折衷；赵仲华心里佩服金妹处事明快之至，不由得便赞成：“这样好，这样好！”

“唷！”白寡妇笑道：“你倒已经帮她了！再过些日子，只怕连我表姊都不认得了。”

一听这话，两人脸都发红；“那有这话？”赵仲华说，“我只有更记得表姊。”

这话说得也很老实，是感谢她替他做主，撮合成这项姻缘；但在白寡妇听来，总觉得另有涵义，心里倒是一动……这一动，她自己知道，是不该有的事；赶紧收敛心神，帮着莲子上菜。金妹少不得也帮着动手，只有赵仲华安坐不动；注视着金妹的动作。

“要不要喝点酒？”白寡妇问金妹。

“不要！”

不说不会喝，而说“不要”，便有相劝的余地了，“少喝一点点。”白寡妇说，“我有瓶薄荷酒；颜色真好看。”

於是她进屋取来一瓶洋酒；瓶子是葫芦形，里面装着碧绿透明的薄荷酒。由於色彩的诱惑，金妹就不坚拒。

赵仲华依旧喝他的花雕。莲子知道“表少爷”的习惯，烫热了的半斤花雕，不会多喝，可也不能少；早就替他备妥。

於是浅斟低酌，一面品味金妹带来的宣威腿；一面闲谈。只是赵仲华插不进口；因为她们所谈的是时新衣饰，以及种种闺阁琐事，赵仲华并不在行。

喝完一小杯薄荷酒，金妹的脸就红了；白寡妇还要再劝，金妹按住杯口，不让她斟，“不能再喝了！”她一面说，一面看了赵仲华一眼。

显然的，这是怕引起赵仲华的反感。白寡妇心想，金妹能这样子看赵仲华的眼色行事，将来夫妇之间一定可以和谐；心里觉得安慰，自己又添了一杯。

她的酒量很好，但不敢多喝。饭罢喝茶；看看时候了，便即说道：“妹妹，我们该走了。”

“好，马上就走。”

话虽如此，也还有好一会工夫。妇女出门不方便，一切都要检点到；她们在卧室中摸索，赵仲华便在堂屋里想心事。

“我们要去了。”白寡妇走出来问赵仲华，“你呢？”

“我？”赵仲华茫然地，不知何去何从？想一想才答：“我回盐栈去。”

“你倒不如去看张书办。”

赵仲华心神不属，不知她为何有此关照？一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

“怎麽回事？”白寡妇嗔道：“莫非你醉了？”

表姊有些生气了！赵仲华不免吃惊；定一定神终於想到，“对，对！”他赶紧说道：“我有件大事去拜托张书办。”

一说“大事”，便知他已会意；白寡妇欣慰地点点头，却又不放心地叮嘱：“不要空手上门。”

“我知道。”赵仲华只要心思一集中，反应是很灵敏的，“我自己会办。”

“那好！你先请吧。”

“是。”赵仲华看着金妹，在找一句道别的话。

金妹当然要躲；不过她是躲开白寡妇的视线，转到她身後，微微抬眼，瞟着赵仲华。

“孙小姐，”他说，“请常来玩！”

金妹点点头。白寡妇听她没有声音，转脸来看；这下，她不能不开口了，“白五嫂，”她问，“你欢迎不欢迎我常来玩？”

“那有不欢迎的道理？不过，最好先通知我一声。”

“嗯，嗯！”金妹慢吞吞地答说：“我知道你事情忙，要来，一定预先约好。明天下午，不知道空不空？”

“有空，有空！”白寡妇问，“你啥辰光来？”

“一吃过饭就来，好不好？”

“怎麽不好？”白寡妇向赵仲华使个眼色，“你快去看张书办吧？”

赵仲华完全了解，金妹与白寡妇所说的那些话，实际上是说给他听的。最难得的是白寡妇充分能够意会，一问一答，配合得严丝密缝。想想实在是件很有意味的事。

五、扬州“三老”

因此，赵仲华走时，带着满脸的笑容。而金妹的脸色却变得凝重了，“白五嫂，”她问，“你到底是怎麽样的为难，要爹替你出来摆平？”

白寡妇一愣，“妹妹，”她问，“你怎麽知道我有为难的事？”

“是……，”金妹认为不必隐瞒，“是赵二爷跟我说的。”

“他怎麽跟你说？”

“他似乎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你好像有极大的心事。”

“慢慢跟你谈。走！我到你那里去！”

※※※

三老聚会之处是在一处道观的鹤轩之中。这座道观名叫清都宫；主持道士是沉二太爷的徒弟……清帮三教九流都有，唯独理发匠是例外。因为清兵入关，强迫去发，有“留发不留头”的口号；剃头挑子一端是根旗杆，据说当初若有人不肯剃发，立即砍头，挂在“旗杆”上示众。理发匠成了刽子手，多少不肯做顺民的汉人，死在他们手里；而清帮本来志在反清复明，所以不屑与作为清兵鹰犬的理发匠为伍。自翁、钱、潘三祖传下来的家法，不准剃头的入山门，不过数典忘祖，记不得有此一段民族大义在；而清帮中人亦早就不反清了，反而替理发匠取的外号“扫清码子”，倒有反清的意味在内。

这清都宫的主持道士，法名真一，长袖善舞，香火既盛，观产亦丰，平素好结交同门，对师父更是尊敬非凡，当然，孙、朱二老，在他亦是当师父一样看待的。

三老之中，以朱三太爷朱标的年龄居长；其次才是孙五太爷；沉二太爷沉淦年岁比较小，进山门亦晚，但以他的境遇最好，本身有好几号大买卖，徒弟一个个都很有出息；所以，凡是有不得不请三老出面的事，虽由孙五太爷领头，却常是由沉二太爷来铺排，就因为他那里要人要钱都方便。

平时三老聚会，总有帮中有头有脸的後辈，到场伺候；但偶而也有例外，须事先特别关照，不必声张。类此情形，必是有事密议；这天亦是如此。真一办事很周到；不但腾出鹤轩来供三老相聚，而且封闭了通往鹤轩的垂花门，红纸大书“清净醮坛”四字，谢绝了游客。

刚过中午，真一便将鹤轩中陈设妥当了名茶好酒，乾湿果碟，十分讲究；到了快约定的三点钟时，第一个到的客，不是三老之一，而是特为约了来的李振标。

李振标跟真一也很熟，所以一到就问：“老大，你晓不晓得，孙五太爷约我在你这里见面，是为啥？”

“不清楚欸！”真一答说：“只晓得我师父跟朱三太爷都要来。”

一听三老都到，李振标有些紧张了，“还约了那个？”他问。

“没有别人，就是你一位特客。”

“喔！”李振标咬着嘴唇在想，到底是何大事，惊动三老？

真一也在奇怪；如今见李振标困惑的神气，越发心里痒痒地，想探究明白。不过，帮中的规矩，“开口洋盘闭口相”，事不干己，切忌多问。所以只得忍住，跟李振标谈些不相干的事。

不久，沉二太爷到了；接着孙五太爷与朱三太爷联袂而至。见过了礼，真一又检点了一番，一切妥贴，方向沉二太爷说道：“师父，我在外头听你老人家招呼。”

“也好！”沉二太爷使个眼色，“你陪振标去谈谈。”

这就是要让李振标一起回避；做後辈的奉命唯谨，李振标立刻跟着真一走了。

“五哥，”沉二太爷说，“开谈吧！”

“有件为难的事，要跟两位讨个办法。”孙五太爷说，“振标回来当缉私营统领，有人要过不去了；关起门来说，都是一家人，公私不能两全，这已经难办了。还有更难办的是，想出头来叫开的，是个堂客，真是难上加难？”

“堂客？”朱三爷捋着雪白的一把胡子问：“是不是这个姓？”

“一定是！”沉二爷揸开了五指。

“不错，是她！”孙五太爷不胜感叹地，“说起来，我们老弟兄三个都应该惭愧；想不到女流之中，着实有比男人家还要光棍的。”

“喔！”朱三太爷很注意她，“老五，你难得这样子称赞人家。倒说来评评看。”

细说之下，朱、沉公评，孙五太爷看法不错；“白五嫂”真可称是巾帼英雄。

“三哥，”沉二太爷说，“你跟宝山的前人正是‘同参’，情份不同，你先说！”

“我很难说话。”朱三太爷摇摇头，“还是先听老五的。”

“白五嫂的志向，不可以不成全她；我想找振标来问问，只要他公事上交代得过去，无论如何要放她一马。”

“这当然！”沉二太爷说，“不过，据我所知，他的肩膀上很重，公事怕不好交代。”

“且跟他谈了再说。”

於是沉二太爷往外招呼一声；真一将李振标陪到门口，掉头又走了。

“振标，”孙五太爷说，“今天把你约了来，是有事要求你……。”

“五叔，”李振标急忙站起身来，“你老人家太言重了。”

“我说这话，听起来好像过分，其实另有道理。这件事公私两难；在公事上，请你高抬贵手，不就是求你？”

李振标越发不安；局促地搓手：“五叔，你老人家也是老公事；只要你老人家说做得到，我就一定做到。”

这话着实不易对付；尤其是在孙五太爷，身为江都、甘泉两县的捕头，为了公事与私情兼顾，也伤过脑筋，将心比心，了解李振标的难处，更觉无话可以说。

看起来，局面一上来就要僵，身为主人的沉二太爷急忙问道：“路是人走出来的。大家慢慢商量！振标，你的公事要怎麽样才能交代，不妨先说一说。”

“喏，三位大爷请过目。”

李振标从“护书”中取出来一个一尺来长，六七寸宽的大封套；封口之处盖着紫泥大印，一望而知是两江总督衙门的公事。

可是公事却不止一道。李振标前後所接的“札子”及刘坤一、刘友兰写来的信，都盛在这封套中带来了。三老之中，朱三太爷目不识丁，只识数目码子，孙五太爷大概西瓜大的字，识得两三担，只有沉二太爷早年是客栈帐房出身，不但识字，还能写信；所以这些公事，当然由他来看。

沉二太爷一面看，一面脸色就变了；看完，向孙、朱二人说道：“公事很麻烦。”

“莫非还要借人头。”朱三太爷问。

“岂止借人头？还不止一个！”

“几个？”

“一、二……，”沉二爷算了一下，“六个人。公事上交代，这六个非缉捕到案不可，倘或拒捕，格杀勿论。”

朱三太爷勃然变色，“振标，”他大声斥责：“这种公事，你怎麽接下来的？”

话说得似乎不通；两江总督下的公事，何能不接？李振标略想一想才明白；朱三太爷的意思是，说他根本就不该去当这个缉私营的统领。

这当然让李振标感到委屈，“三叔，我也是身不由己。”他说，“如果当初刘大帅先跟我说明白，是有这麽一件公事交代给我，我就讨饭，也不会做这个官。此刻，如果有门路，拿我调开，甚至革我的职；只要不让我挑这副担子，怎麽样都可以，无奈办不到。三叔，这一层，你老人家要体恤下情。”

他的话不管是真是假，总是可以摆在场面上来说。除非真如他所说，能走门路，将他调职；否则就得体谅他的处境。这样想着，朱三太爷也跟孙五太爷一样，哑口无言了。

依旧是沉二太爷来打开僵局，“三哥，你也莫怪振标！事情摆明在那里；那个来都有麻烦。”他说，“依我看，倒幸而是振标，话还好讲。摸个不通情理的半吊子，开口闭口‘公事公办’；莫非真的‘开香堂’，赶他‘出家门’？倘或来者是个‘空子’，那就更难弄了。五哥，你说我这话是不是呢？

“不错、不错！”孙五太爷也劝朱三太爷，“三哥，你性子耐一耐！振标不是半吊子。”

沉、孙二人的话中，都在捧李振标。这话比诰责更使他感到难对付了！不过，不管怎麽样，三老一个都不能得罪。这是应付今天这个场面，必得做到的一件事；因此，他觉得首先要慰抚朱三太爷。

“三叔责备我的话，一点都没有错；也难怪三叔生气。总而言之，一步走错，没法子回头了！如今只好求三位老人家，开示一条明路，让我少错一点。”

其词婉，其情衷，朱三太爷叹口气说：“振标，我也不是责备你；我是气上头不讲道理。私盐贩子从古就有的；如果没有人贩私盐，不晓得多少人要吃白饭？做事情不朝根本上头去想，动不动打官腔，拿大帽子压下来，人心不服，越杀越多！”

“是啊！”沉二太爷接口说道：“不是盐课太重，那里会有私盐？这些也不必去说它了。振标，你倒说，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不杀人？照我想，强盗尚且可以招抚；贩私盐的难道就不能走一条改过自新的路？”

“是！我也跟刘大帅面禀过。刘大帅问我一句话，我不敢接口。”

“什麽话？”

“他说：你能不能邀地方上的绅士，具一张保结，从此以後，江淮一带，再看不到一粒私盐；倘或还有人贩私，甘愿同科。二叔，你想，我那里去弄得来这麽一张保结？”

三老面面相觑，都有泄气之感。这本来是办不到的一件事；沉二太爷亦是故意这样说说，用意在难倒李振标，好教他格外让步。那知道，这步棋人家已走了先着，只好不谈。

朱三太爷的想法比较单纯，此时大声说道：“照我想，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倒打听打听看，要多少银子买他们这六颗人头？只要开出盘子来，大家来凑好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孙五太爷点点头，“铜钱银子的事，没什麽大不了的。”

“我也这麽想！”沉二太爷叫明了问：“振标，你说呢？”

“这一点，三位老太爷，我说实话，恐怕办不到！”

“为啥？你说个道理看！”

“第一、没有门路；第二、刘大帅怕不肯，听说他去年到北边去带兵打日本鬼子，搞得不大好。京里老太后、皇帝、一班王爷对他都有闲话；所以刘大帅现在只想做两件很漂亮的事给上头看看。”说到这里，李振标赶紧又加上一句：“偏偏我运气坏！他要杀人，点上我做刽子手；想想真是一万个不情愿。”

李振标这样能辩则辩，不能辩则一味自怨自艾自责；这一手虽软而韧的工夫，着实厉害。孙五太爷原籍山东武定，移居扬州四十年；这时不由得想起幼时听惯的一句俗语：“一块豆腐掉在灰堆里，吹又吹不动，弹又弹不得”，竟无奈何他了！

沉、朱二人的感觉亦复相同。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当着李振标，有些话不便说。於是沉二太爷说道：“振标，你请便！”

“是！二叔。”李振标恭恭敬敬地答应着；伛着腰，倒退着避了出去；远远地跟真一在一起。

轩中的三老都舒了一口气：“想不到李振标是块牛皮糖！”朱三太爷说，“他这套工夫，不知道那里学来的。”

“做官做久了，都会这套工夫。”孙五太爷望着他问：“三哥，你看怎麽办？”

朱三太爷十分作难；亦颇为烦恼，他觉得这件事很窝囊。像这样的事，应该徐老虎挺身而出，两肩挑起，谁知是白寡妇来“顶凶”；这在江湖道上，徐老虎如何还能做人？可是，这是场面上的看法；在他，由於跟徐老虎的“前人”，是“开大香堂”一起“孝祖”、“上大钱粮”的“同参”弟兄，情份不同，难免对徐老虎存着私心，觉得能让白寡妇去挡灾，计亦良得。

这是个绝大的矛盾！身为帮中大老，一言一行为後辈法，决不能说私话，而又非说不可，自然十分作难了。

想了又想，终於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这一来，白五嫂当了‘英雄’，宝山就是‘狗熊’了！”

光棍听话想两面。孙、沉二老，拿他的话稍为咀嚼一下，便连胞浆都咬出来了……他的话，听起来好像在说，应该由徐老虎来当“英雄”；其实只是希望能让他不致於成为“狗熊”而已。

孙五太爷心里明白，白寡妇的本意就是为此。但这话不能早说；要难难徐老虎，让他早负点责任。

於是孙五太爷答说：“是英雄，是狗熊都看自己，不过，‘龙门要跳，狗洞要钻’，有时候狗熊亦不得不扮一扮。三哥你说是不是呢？”

这意思是徐老虎不能既要了里子，又要面子；如果真的要面子，里子自然要放弃。不过，话中也有谅解，朱三太爷觉得默受为是。所以点点头不接下文。

沉二太爷是居中调和的地位，见此光景，知道孙、朱其实已取得默契，只是一个偏向白寡妇，一个偏向徐老虎。而就事论事，白寡妇实在值得佩服，扬此抑彼，亦是天公地道之事。

“五哥的话不错，宝山不能不扮一扮狗熊，我看，这件事既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可以不管；要管的是黄盖挨打挨得值！”

“那是用不着说的。”朱三太爷立即接口，‘吃一根鱼翅，拖三年航船’，那个敢做半吊子，从我这里先就不能过门！”

此为沉二太爷提供保证，徐老虎一定会设法报答白寡妇。虽未指名道姓，意思是很明白的。

“光棍点到为止”，何况是朱三太爷的身分，一言九鼎，无须参说了。

“有三哥替白五嫂作主，再好没有！”孙五太爷觉得有一番话，还得重申一遍，“宝山也是个好脚色，将来一定会大大‘升梢’；白五嫂就是爱惜他的人才，所以替他挡在前面。这番苦心，我们弟兄三个跟振标，完全清楚。不过，‘不遭人忌是庸才’，眼前就有人在私底下说宝山的坏话；我耳朵刮到，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将来宝山一蹿起来，就更加会有人挖他的根；也一定会提到白五嫂。我们要替他洗刷，认认真真说句公道话；白五嫂这件事，是瞒着宝山做的；如果宝山知道了，一定不肯教一个女人去替他挡灾。”

他这些话是说给沉二太爷听的，作用不是希望发生在将来，而是眼前要求所有知道的人守口如瓶。因为一透露出去，自然会传到徐宝山耳中，那就不外乎两个结果，一个是挺身而出；一个闷声不响。如是前者，有违白寡妇的本意；倘如後者，更加糟糕，徐老虎一世抬不起头来，白寡妇的苦心，全付之东流，不管受何罪名，都是白白牺牲。

但是以此二爷的地位，他如何可以叮嘱他千万不可说出去？那样，就不算是将他看成一个不懂事的後生小子；至少也意味着是个难共机密的人。但事实上，沉二太爷平时口风并不紧；如果真一问到，他可能就会告诉人家，不可不防。因此转弯抹角地说了这一套话，用意在引起沉二太爷的警惕。

“不错、不错！”沉二太爷深深点头，“这话，回头还得要关照振标。”

话在他身上发生作用了。但是，孙五太爷没有想到，朱三太爷却多了心；将来若是有人说一句；这件事徐老虎虽不知道，朱三太爷可是一清二楚的；不过，他不开口，就只好让白寡妇去挡灾了！那一来，连自己在帮里的威望，都受贬损，太划不来了。

於是他作了个决定。只是此刻不便说，说了便成闹意气；传出去说是三老不和，会惊动五湖四海。岂可不顾大局？

其时，沉二太爷已经将李振标又招了回来，仍旧是孙五太爷开口：“‘皮绊皮绊，三年不谈，十年不烂’；现在谈它个清楚。振标，你的意思到底怎麽样？”

“皮绊”是湖北话，纠葛不清之谓；清帮亦通用此语。李振标听他的口气，知道三老已经商妥了办法；自己就不必提出任何要求。因为提了也没用。

“三位太爷，”他说，“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只要让我在公事上过得去，三位太爷怎麽说，我怎麽做。”

“你的话很漂亮，也很滑头。”孙五太爷很率直地说，“公事也是事，私事也是事；事在人为，要看你怎麽做法？你说，要你公事上过得去，这一层我们三个没有办法包你的圆儿；因为你是怎麽答应刘制台的，我们不晓得。”

这话分量很重，李振标大吃一惊；以为三老一商量之下，认定他出卖了徐老虎与白寡妇这一夥人。这是所谓“扒灰倒笼”，犯了“十大帮规”的第二条；有死而已！因此，气急败坏地说：“五叔，你老人家这话，我肩膀上担不住。刘制台先委我做缉私统领。後来才交名单下来；我为宝山他们求情，是跪在刘制台面前说话的。如果我说假话……。”

“不，不，不！”孙五太爷倒有些歉然了；急忙阻止他赌咒：“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公事上怎麽交代，要看你自己的手腕；我们总让你情理上交代得过去就是。”

“国法不外乎人情！”沉二太爷接口说道：“情理上交代得过去，公事上总也交代得过了。”

听得这话，李振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是，是！”他拭一拭汗说。“我听吩咐！”

“我们三个的意思，把白五嫂交给你！”

李振标一楞；不自觉地问：“交给我怎麽样？”

“自然是随你处置。”

这就很清楚，是由白寡妇一个人“顶凶”，李振标知道这就是最後决定，没有讨价的余地，但有句话不能不说：“请问五叔，我有句多余的话要问，这是不是白五嫂自己的意思？”

“你这话问得真是多余！”孙五太爷怫然不悦，“我们三个人，岁数加起来不止两百；莫非还会拿个空子，还是妇道人家来垫背？”

“是，是！”李振标急忙赔罪，“五叔不要生气，是我说话没有分寸。”

“闲话少说。你只说一句，这样子做法，事情是不是就算摆平了？”

“不是”也不行！李振标硬着头皮答一声：“是！”

“那麽别人没事了？”

“别人”是指徐老虎与四金标；李振标想一下答说：“这一层，我一定做到。不过，也要让我有句话好说。”

“你要说句什麽话？”

“我跟刘制台说，其余的都逃散了；不会再出事。”李振标说，“如果他们自己不检点，我这句话说不响。那就想帮忙亦无从帮起。”

意思很明白，只要徐老虎与四大金标，光贩私盐，不杀人，不越货，更不与官兵为难，李振标就可担待一切。这是保证，也是要求；要求不悖情理，孙五太爷表示满意。

“三哥，振标的话很‘上路’，事後请你告诉宝山一声。”

朱三太爷点点头，不置可否。心里在说：何必事後？事先我就要告诉他。

“那麽，此刻要谈做法了。”孙五太爷问道：“振标，你跟白老五生前也是好朋友；白五嫂虽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也叫事出无奈。如今‘梁子’解开了，你们见个面好不好？”

“提到这话，我要在你老人家面前，表明心迹。我跟白五嫂根本没有‘梁子’！这不是我故意装得气量大，实在是白五嫂迫不得已，说起来还是在卫护。所以这一次我也决不是有啥报仇雪恨的意思在里头；至於白五嫂，到我那里也来过几次，我因为公事上头有疙瘩，不敢见她。现在三位太爷的吩咐，事情有了归束；如果你老人家认为大家应该谈一谈，当然要见个面。”

“‘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你这番表白是应该有的。”孙五太爷向朱、沉二人说道：“明天，我那里吃夜饭。还有件事，应该先告诉老弟兄。”说着，不自觉地眉开眼笑了。

朱三太爷微感诧异，沉二太爷却猜到了，“五哥，”他问：“是要吃金妹的喜酒了；是不是？”

孙五太爷点点头说：“还早，还早！”

“这样说，事情已经定局了？新郎倌是那家的？”

孙五太爷故意卖个关子，“到时候你们就晓得了！”这因为说出赵仲华，白寡妇就成了他的亲戚；防人误会他为了“亲戚”有私心，所以不能不这麽说。

回到家，只见白寡妇跟金妹正谈得起劲，白寡妇倒没有什麽，反而是金妹埋怨孙五太爷：“爹！你怎麽去了这麽多辰光？”她说，“说好白五嫂听你招呼的，也不送个信来！”

“等等不要紧；等等不要紧！”白寡妇赶紧接口，“我一点不急。”

孙五太爷点点头，不理这一段；只慈爱地问金妹：“你在白五嫂那里吃的中饭？”

“嗯！”金妹点点头，一张脸忽然红了。

“光棍眼，赛夹剪”，孙五太爷再看一看白寡妇那种隐含微笑的神情，心里料到了五六分，不再多说。

“明天晚上，我请人吃饭。”孙五太爷对金妹说：“不要多；要软要烂。再弄两个甜菜！”

“爹！你请什麽人？”

金妹话未说完，白寡妇便拉了她一把，小声说道：“当然是请牙口不妨的老人家。”

金妹被提醒了。她也看过红楼梦，说是善窥人意的薛宝钗点菜，总是点又软又烂的，以及甜点心之类，即是为了迁就掉了牙的史太君，於是脱口说道：“爹是请三伯伯跟沉二叔？”

“对了！”孙五太爷转脸说道：“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也不必讲什麽避嫌疑；白五嫂，请你做个陪客好不好？”

“是！五太爷吩咐，我一定早到。”

“还有呢？”金妹问说，“还有那个作陪？”

“没有了！”孙五太爷故意这样说；因为安排白寡妇与李振标见面，是点水不能漏的一个秘密，所以他在爱女面前都不肯明说。

金妹亦不再问；想了一下突然说道：“爹，我想起来了，老黄的儿子明天去学徒弟，老黄要去写关书，老早跟我说过的，要请一天假。请客只好到馆子里去叫菜了。”

馆子叫菜，便有外人来；孙五太爷觉得不妥，踌躇地说：“能不能叫高妈弄一弄？”

“高妈的手艺，只能做下手，不能上灶。”

“那怎麽办呢？”

“我，”白寡妇自告奋勇，“我来帮高妈好了！”

“这太好了！”金妹拍着手说，“是高妈帮你做下手。”

“嗐！”孙五太爷心里亦很高兴，不过不能不假意推辞，“怎好劳动白五嫂？没有这个道理。”

“自己人讲啥道理？”金妹被骄纵惯了的；拉着白寡妇说：“来，来！到我房里去商量。”

这一下，孙五太爷就觉得无趣了，“你们在这里商量不一样？”他说。

“那就陪我爹。”金妹向白寡妇说，“我们就在这里开菜单，你说，我写！”

於是两人又说又笑地商量菜单：狮子头、蟹粉豆腐、鱼羹、坛子肉、虾圆、神仙鸭子菜加馄饨。两个甜点心是：枣泥核桃锅饼、“蜜腊朝珠”……加蜜煨烂的莲子。

孙五太爷靠在藤榻上，一面吸烟喝茶；一面听她们谈论，一个尽心指点，一个欣然受教，感情异常融洽，心里不由得大起感触。他在想，如果金妹有这样一个大姑子，可真是她的福分；自己也大可放心了。无奈，好景不长，像此刻的情形，说不定从明天起就见不到了。

念头转到这里，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在帮里开香堂，动家法，处死过好几个“叛逆”；在衙门里，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他送上法场，心里从来没有难过过，而此刻却凄凄恻恻，只想痛哭一场才痛快。

因此，孙五太爷不能再坐下去了。金妹性子乖巧，他的脸色稍有变化，她就会发觉；父女相依为命。若是老父面现不愉，她一定会追究到底；更何况是面有戚容，更非问个明白不可。

就是离去，也不能显得太突兀；孙五太爷从藤榻上坐起来，伸伸胳膊舒舒胸，然後徐步向外走去。金妹只当他一时兴到；要去走一趟太极拳，亦就毫不在意，仍在原处与白寡妇商议明天请客的细节，一切妥当，已到上灯时分。

“我得走了。”白寡妇说，“明天一早我就来。”

“何不吃了夜饭去？或者，”金妹怂恿地说，“索性睡在这里！叫莲子回去，告诉徐大哥一声，你今晚上不回去了。”

“不！还是回去的好。明天晚上，我总不能这一身打扮来作陪客。”

白寡妇要回去换衣服；这就没法子了！金妹怏怏地说：“那麽，明天务必一早就来。”

“好的。”白寡妇说，“我跟老太爷去说一声。”

於是，金妹陪着她往後走去。孙五太爷单住一个院落，南北平房各三间；北屋左右是卧房与起坐之处，中间供着三尊神道：正中吕祖，东首济颠和尚，右首是武当开山祖张三丰。画轴上的吕纯阳头戴方巾，身穿海清，不背葫芦不挂剑，手里却捏一卷书，是明朝儒士的打扮，儒释道三教同源；似乎表现得很清楚了。

走来一看，孙五太爷正在烧香。白寡妇便拉住金妹，不让她打搅，在里面点了香，磕过了头，念念有词地祝祷完毕，方始咳嗽一声。

“喔！”孙五太爷回头一看，“你们都商量好了。”

“好了。”金妹说：“我留白五嫂在这里住，她不肯。”

“那麽吃了饭再回去！”孙五太爷不由分说地，“金妹，你去看看，添两个菜。”

白寡妇知道他的用意，是借此将金妹遣走，有话说；因而便不做声，金妹也很乖觉，点点头，掉头就走。

“你请坐！”孙五太爷说，“白五嫂，今天我跟朱、沉两位，邀了振标来谈过了。我没有想到，公事上这麽凶！如今虽然你有成全宝山的一番苦心，我们三个替你作主就是。不过，你最好再想想。”

“谢谢五太爷，我想了又想，只有这样最圆满；各方面，连我自己都对得起了！”

“是的！”孙五太爷不由得首肯，“白五嫂，你这样做法，真是对得起自己了，大家都在说，想不到你做事这样子光棍！”

“全靠你老人家成全。”白寡妇笑得很甜，看上去是很得意的样子，“三位太爷合齐了来替我整理这件事，我的面子足够足够了。”

“这也是应该要管的事。”孙五太爷说，“白五嫂，有句话，我要先问你，我会把振标也约了来，你打算私下跟他谈呢；还是当着我们三个的面，说清楚？”

白寡妇想了一下说：“我想私下先跟他谈一谈。谈妥当了，请三位老太爷做了见证；如果谈不拢，再请三位老太爷帮我说句话。”

“好，好！我想一定谈得拢。”

“那再好都没有。不过，五太爷，我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要让金妹妹晓得。”

“这……，”孙五太爷有些为难，“她迟早总要晓得的。”

“那是以後的事。明天最好不要让她晓得。。”

孙五太爷想了一下说：“好！到时候我把她调开去。”

“一切都求五太爷费心。”白寡妇接着说：“还有件事，只怕我做得荒唐，要请你老人家原谅。”

“哦，你说！”

“金妹妹今天在我家，刚好我表弟来；舍下房子浅，闪躲不开，我只好让他们见了个面。”

听得这话，孙五太爷彷佛换了个人。变成童心犹在的老天真；眯起了双眼，嘻开了嘴，迫不及待地，“怎麽样？”他问，“他们怎麽样？”

白寡妇笑了，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你老人家也真是！”她说，“一提起金妹妹的事，枪法就乱了。”

孙五太爷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白五嫂，你没有儿女，不晓得有儿女的人的想法。”他说，“金妹的终身一天没有着落，我的心事一天不了！”

“你老人家放心好了！你这个女婿挑对了！他们将来一定同偕到老，儿孙满堂。”

孙五太爷大为高兴；但光听这一句话，未餍所欲，“喔，喔！”他急急地又问，“他们见了面怎麽样？”

“他们见了面啊，”白寡妇知道话怎麽说都不碍了，为了取悦老人，便加枝添叶地说：“当着人，你偷看我，我偷看你；背着人叽叽咕咕，说不完的话！”

“喔，”孙五太爷张大了眼问：“你是说，小赵也很中意金妹？”

“是啊！那有个不中意的道理。”白寡妇又说：“五太爷，你的称呼要改改了，叫他仲华好了，‘小赵、小赵’的，听起来刺耳。”

不错！孙五太爷心想，老丈人叫女婿，小什麽、小什麽的，从来不曾听过，便深深点头：“对，对！我就叫他仲华！”

“是的，是的！”孙五太爷连连答说，“我自然叫他仲华。”

“我这表弟，人是不错的，有志气，也聪明，脾气有点孤傲，将来要请五太爷好好教训他！”

这是亲家攀谈的口吻；但也有点“托付後事”的意味。孙五太爷心里又恻恻然地一动，点点头没有答话。

“金妹妹的八字我晓得了……。”

“咦！”孙五太爷奇怪，抢着问说：“你是从那里打听到的？”

白寡妇笑笑答道：“我是骗金妹妹自己写出来的。”略停一下她又说：“算命这件事，相信它说不定会灵；不相信，根本就无所谓。五太爷，这桩亲事，你老人家如果中意；我可以替我表弟作主，就算定局了。至於八字合亦好，不合亦好，都不必管它。你老人家看，这麽办好不好？”

“好！”孙五太爷脱口答道：“白五嫂，我实在佩服你；做事一刮两响，真是爽气。”说着，还翘一翘大姆指。

“五太爷说得我太好了！”白寡妇说：“如今我要说老实话，如果不是他们小两口投机，我这种爽气话也不敢说。五太爷，你老人家真可以放心，我敢写包票，将来一定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谢谢，谢谢；谢谢你的金口。”孙五太爷笑得须眉风动；然後正一正脸色说道：“白五嫂，有件事，你要赏我一个面子。”

“唷！五太爷你怎麽这麽说嘛？”

“是这样，仲华是我看中的；不过，照通常规矩，总是男家……。”

“喔！喔！”白寡妇摇着手说，“我懂了，我懂了！你老人家不必再说。这件事，当然是我男方家请大媒来求。五太爷，你看，我请那一位好？”

“这，等我想一想。”

“其实，倒有两位现成大媒在那里！一位朱三太爷；一位沉二太爷。”

“啊，对！”孙五太爷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我怎麽就想不到？”

“如果五太爷赞成，明天就当面拜托朱、沉二老。”

“好！就这麽办。”孙五太爷突然想起，“咦，金妹怎麽没有来回话，也该开饭了吧！”

金妹就在门外。她本来便已想到，父亲是特为“调虎离山”，好跟白寡妇谈事；因而故意在厨房里多待了一会。及至回到这里，听得是在谈她的终身大事，当然要悄悄听个明白。此时怕父亲走出来看破，急忙溜了出去；定定神，方又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一走到廊上，与孙五太爷迎面相遇，她从容自如地问：“爹，是不是好开饭了？”

两件大事都已谈过，自然可以开饭。席间，孙五太爷不时有笑容流露；金妹当然知道原因，只低着头吃饭。孙五太爷与白寡妇都很知趣，对她的事只字不提，怕她受窘。

吃完饭，白寡妇随即告辞；金妹送她上轿，一面并排着，一面低声问道：“爹怎麽说？”

白寡妇心知是问她的事，当然不会说实话；安慰她说：“谈得很好！事情不要紧了。”

“谢天谢地。”金妹舒了口气：“今天晚上我才睡得着。”

※※※

到家已是起更时分，只见徐老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两把手枪，一方白布，一瓶擦枪油，正要动手擦枪。

“你什麽时候回来的？”她问。

“我刚回来。”徐老虎问道：“你在孙五太爷那里？”

“是啊！”白寡妇坐了下来，将这一天他出门以後，所发生的一切情事，细细告诉了他。金妹与赵仲华的亲事，是个有趣的话题；而且也是她所做的一件快心得意之事，所以谈得十分起劲。

徐老虎一面擦枪，一面听；几乎没有接过一句口，白寡妇终於发现他心不在焉，对於她所说的话，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这便没趣了！她草草结束，起身回到卧室，更衣卸妆；同时也在想心事，想到明天跟李振标见面，他会怎麽说？提出什麽要求；自己该怎麽回答。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镜子里发现了徐老虎的影子。回头看时，他的态度很奇怪，静静地站着，两手环抱在胸前，却握得极紧的拳头；双肩耸起，看上去觉得他的身材更魁梧了。

“巧珠！”他说，“你晓得我今天在那里吃的晚饭？”

“我猜不出。”

“在朱三太爷那里。”

这也是平常得紧的事，但有前面那一问；可知这顿饭不寻常了。她有些紧张，定定神问道：“怎麽想到在他那里吃夜饭？”

“是朱三太爷特为派人来叫我去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把今天下午的事，都告诉我了！”徐老虎脸色凝重，加强了语气说：“巧珠，你这件事做得大错特错！怎麽事先不跟我商量商量？”

白寡妇既惊且愤；气的是朱三太爷！照孙五太爷的话，可知三老已相约守口如瓶，绝不泄露；何以朱三太爷出尔反尔，做了半吊子？

不过，她很能自制，仍旧用平静的声音问：“朱三太爷怎麽说？”

“三太爷问我晓不晓得这件事？我跟他说：我不晓得。他说：现在你晓得了！”

“就这麽一句话？”

“就这麽一句话还不够？”徐老虎的声音忽然粗了，“你这麽做法，弄得我还有脸见人？”

“这又不是你的事！人家第一个要抓的是我；我守王法到案，与你不相干。”白寡妇就像在谈别人的事似地，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为什麽你没有脸见人？”

她的话，没有一句是徐老虎听得进去的；但不知从何驳起？徐老虎一个人生了好一会闷气；突然顿一顿足说：“好！第一个抓的是你，第二个抓的是我；你守王法到案，我也守王法到案好了！”说完，气鼓鼓地在床沿上坐下来，扭着脸不看白寡妇。

这一下，逼得白寡妇改变了态度，急急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扳着他的肩说：“宝山，你不要做傻事！我这麽做，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你如果不肯听我的话，我们就白好了一场！”

“怎麽叫为你自己？”徐老虎回过脸来说：“我也知道你为我！不过，你的做法是办不到的事！就算办到了，我也不领情；你是在害我！”

最後这句话，太委屈了白寡妇；心一酸，眼圈就红了。

女人到底是女人！徐老虎在心里说；同时不自觉地气平了，对白寡妇又怜又爱，又感到歉疚，握着她的手说：“我话说得太急，错怪了你。你不要难过，我们慢慢商量。”

由此展开辩驳，徐老虎的态度，仍然非常坚决，认为跟李振标是他的事，不许白寡妇插手。但经不住她婉转譬劝，反覆解释，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徐老虎终於被说服了。

不过，她只说服了他，同意她原来的想法不错，而并无补於死结的解开。因为白寡妇的一切设计，都以徐老虎不知此事为前提；而如今诚如朱三太爷所说的：现在你晓得了！一切情况便都不同。

“三太爷真是老悖晦！”白寡妇恨恨地说：“年纪一大把，还像个小孩一样，不知轻重，不晓得那句话该说，那句话不该说！”

“你也不要怪他老人家。”徐老虎此刻的态度，跟白寡妇相反，平心静气地说，“他老人家是为了家门的面子，不能不说。”

白寡妇不作声，眨着眼，想了又想；问出一句话来：“那麽，你预备跟李老三怎麽去谈呢？”

“一切照样，就是你换了我！”

这个答语在她意料之中；叹口气说：“再谈吧！”

其实不必再谈，她心里另外已经有了铁定不移的主意了。

这一夜同床异梦，两人都是魂梦皆惊地度过漫漫的长夜。第二天一早起身，都觉得疲惫不堪；徐老虎是打算好了的，先上茶馆约人，提早到澡堂，先好好补足一觉，下午跟四金标细谈此事。白寡妇也有打算，最要紧的是，先使一条“缓兵之计。”

“我等下就要到孙家去了。”她说，“我答应了金妹的；今天她家请客，我要去帮忙。”

“孙家请客？”徐老虎问道：“请谁？”

昨夜只谈到金妹的亲事徐老虎便已神思不属；以後她自己的事就没有再谈；所以他亦不知道有孙五太爷请客这回事。白寡妇已想好了说法，从容答说：“小赵跟金妹的亲事，男女两家的大媒，想请朱三太爷、沉二太爷两位。孙家今天请两位大媒；他家大司务正好有事，非回家不可；我答应帮他们去上灶。”

“喔，”徐老虎问，“陪客是那几位？”

“就是我，再就是孙家姑太太。”白寡妇说，“金妹也要上桌，不便另外请陪客。”

说得入情入理，徐老虎不疑有他；只说：“我只怕也要很晚才回来。我想约四金标切切实实商量一个办法来。”

“好的。反正这件事我总归不管了，你们去商量好了。”

“本来你就不该出头。”徐老虎想了一下说，“今天的机会倒正好，在三老面前，你明明白白说一声；这件事归我来办。如果要请三老出面作主，我会当面去求他们。”

“我说，我说！”白寡妇似乎犹有余愤似地。

※※※

“五姊！”金妹笑哈哈地；打扮得十分娇艳，颇有喜气洋洋的意味。

白寡妇一楞。不知道她何以改了称呼；又因为她那模样吸引住了她的视线，更无法开口了。

“是爹叫我改口的。他说他称你‘五嫂’，我也这麽叫，会弄不清楚，所以叫我叫你‘五姊！’”

“对，我倒喜欢你叫我姊姊。”

“五姊，”金妹突然收敛了笑容，“你今天的气色好难看！”说着探手来试她额头的热度。“没有什麽吧？”

“没有病！”白寡妇说，“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不要紧的。”

“真的没有什麽？”

“真的没有什麽！”白寡妇问，“菜买回来了。”

“刚买回来。”

於是金妹陪着白寡妇到厨房。指挥两名女仆，一个烧火的粗做丫头，洗剥割切；一直忙到中午，才有头绪。

“吃过饭，好好睡个午觉。”金妹很体贴地说，“我到四点钟叫你起来，动手也还不迟。”

金妹将她自己的卧室腾了出来，换枕套、换被单；将窗帘遮得严密地；又叮嘱下人不得接近，以便保持清静，让白寡妇能够好好睡一大觉。

可是白寡妇本来就有心事；而睡在金妹床上，又更增感触。回想十来年前，自己的境遇与金妹妹亦相差无几；那时无忧无虑，过得好安逸的日子；唯一的恼人的是，枝头鹣鲽，水面鸳鸯，会引起一阵阵不知来源，捉摸不到的，空虚的感觉；可是若有一个挺拔潇洒的影子闯入心房，立刻便又感到一种咀嚼不定的，奇异美妙的滋味。

金妹此刻便是在这样的一种境况之中；相形之下，越觉可羡，便越觉难堪。辗转反侧之际，听得孙五太爷的声音，就再也无法躺着了。起身拉开窗帘，打开金妹的镜箱，发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年；不免伤心地掉下两滴眼泪来。

拭去泪痕，重匀脂粉，略略打扮了一下，走出房门，发觉不妥；在没有见到三老以前，必须先跟李振标说几句话……如果已见过孙五太爷，话亦交代了，就没有再见李振标的必要，否则，便是一大破绽。

因此，见李振标必须瞒着三老；这就要靠金妹帮忙了。她回身进来，静静思量；而金妹发现窗帘已启，知道她午睡已毕，走进来问道：“时候还早，怎麽不多睡一会？”

“我睡不着！”白寡妇拉一拉她说，“妹妹，你坐下来，我有事托你。你知道不知道李振标什麽时候来？”

“他是晚辈，当然要早来。我想，他快来了。”

“他来了以後，你能不能背着老太爷，让我跟他见一面？”

“五姊，”金妹问道：“为什麽不能让爹知道？”

“妹妹，请你不要问；我一下子说不清楚。这件事很要紧，你无论如何要帮我这个忙。”

“好了，你要我怎麽样，我就怎麽样。”

白寡妇想了一下说：“等李振标来了，跟老太爷在谈天的时候，我走了进去；当然要跟李振标寒暄，那时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老太爷调了开去？”

金妹想了一会说。“要调开多少时候？”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是多少时候？五分钟、十分钟？”

“五分钟！”白寡妇静静地望着一座玻璃罩子的小金针，看那枝钢针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五分钟够了。”

“那，我有个法子。我就拿你的事问爹，他一定不肯告诉我；我就跟他磨，磨够了五分钟，放爹回去。你看，这样好不好？”

“也可以！不过，妹妹，你说话要当心。”

“我知道，我知道。”金妹忽然忧形於色地，“五姊你的麻烦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个在厨下忙碌；一个不时进出……金妹真像比白寡妇还关心；每次回到厨房，总是带些恨声地说：“怎麽还不来？”

白寡妇心里也很急，但只是急在心里，反倒安慰她说：“会来的，会来的！太阳还没有下山，还早。”

到得东面墙头，染上一抹金光时，金妹兴匆匆地奔了进来报好音，李振标到了！於是按照预定的步骤，白寡妇抹净了手，解下围裙，走向孙家客厅；在回廊的窗外现身，扭头一望，拾好跟李振标打了一个照面。

“啊！”李振标颇感意外，因为孙五太爷约他时，并未说明，白寡妇也在这里；而此时邂逅，其势不能不作招呼，“五嫂也在这里。”

“好久不见了！”白寡妇大大方方地踏了进来，“三哥，这向好？”

“托福，托福！”

“三嫂呢？一直想去看她，总是凑不出工夫。”

“这两天在犯胃气。”

“重阳快到了，是犯节气。”

“今天我们家饭司务回家去了。”孙五太爷说，“特为请五嫂来帮忙。”

一语未毕，只听金妹在门外喊：“爹！你请过来！”一面说，一面招手。

“好！你们谈谈。”孙五太爷亦很愿意给他们这麽一个单独相谈的机会。

两个人都目送着他的背影；看他跟着女儿走远了；白寡妇：“三哥，你们昨天谈妥了？”

“五嫂，”李振标说，“我是不赞成这样做的！不过五太爷说得很透滚；我亦很佩服你的苦心。我只有照办。”

“谢谢你，三哥！”白寡妇说得很快，但很清楚，“事情仍旧照做，不过表面文章要重新做过。朱三太爷把这件事告诉宝山了；宝山一定不准我管。我请三哥表面上依他；暗底下依我。请三哥说了地方、辰光；我一个人来报到！”李振标双目大张，定睛看了她一会；忽又睫毛乱眨，颇现困惑之色。

“三哥，你懂我的意思了？”

“我懂了！”李振标说，“怪不得宝山叫人来约我；问我那天有空，要请我吃饭。想来就是要谈这件事。”

“一定是的。”白寡妇问道，“三哥跟他约定了没有。”

“还没有。我说，过两三天等我空一空，我请他吃饭。”

“好！”白寡妇说，“我都预备好了的！说走就走，只等三哥一句话。”

“一句话是说不完的。明天，请五嫂到我那里来细谈了”

“明天啥辰光？”

“尽你方便。”李振标说，“我一天不出门；也不会客；专诚等你！”

“那好。我一定来！”白寡妇很郑重地说：“三哥，刚才我们两个人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振标很郑重地答说：“我知道了！”

白寡妇再无别话，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而去，仍回厨下；吩咐灯火丫头，去请金妹来，有话要说。有话也不必急着在这时候说；用意是通知金妹，跟李振标的交道已经打过；她不必再缠着她的父亲。

菜已经上齐了；白寡妇洗净了手，到金妹卧房里，重新洗脸打扮好了，方始到厅上去做陪客。

“辛苦，辛苦！”孙五太爷首先站起来，“大家都在说，想不到白五嫂还有这麽一手本事！”

“来，来！”沉二太爷说，“我听说白五嫂的酒量很好，我先敬一杯。”

“该我来敬三位老人家。”说着，她拿起杯子；李振标立即举壶替她斟酒。两个人的视线，先都注视着酒杯；等斟得八分满，不约而同地抬眼，四目相对，再一次取得了默契，白寡妇更放心了。

先跟沉二太爷乾了杯；接着是敬朱三太爷，“白五嫂，”他说，“这一杯不算；你还要罚一杯！”

“喔，”白寡妇说道：“只要你老人家说出道理来，我一定受罚。”

“你烧得这麽一手好菜，从来都不请我吃一顿，该不该罚？”

“该罚，该罚！”白寡妇举杯一饮而尽。一下子三杯下肚，在善饮的人算不了什麽；对不会喝酒的人来说，便有些惊心了。门外窥探的金妹，深怕她喝醉；不由得出声便喊：“五姊。”

听得这一声，孙五太爷立即起身走了出去，大声叱道：“叫你不要来，你怎麽在这里？快走，快走！”

孙五太爷从未这样子对女儿说过话；白寡妇大为不安，立即赶了出去，可是已只能见到惊鸿一瞥的背影了。

“真不懂事！”孙五太爷犹恨恨地说。

“五太爷，你老人家用不着责备她；今天我要说的话，也没有什麽听不得的。”白寡妇说，“你老人家先请进去。”

六、“老虎”非猫─１

回到席间，坐定下来，少不得还有几句闲谈；等大家放下筷子，沉默下来，孙五太爷咳嗽一声，开口说道：“白五嫂，你的意思，昨天我们三个跟振标说过了。振标也是公事在身，由不得自己做主，这一层，你要体谅他！”

“是的。”

“振标的意思，只要公事上能交代得过去，无有不可。你们看看，是你们自己先谈呢，还是摆在台面上，一起来谈？”

此言一出，白寡妇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双眉微蹙，目光收拢，三分忧愁，三分伤心，三分委屈，外加一分怨恨，并作十分无奈，低声说道：“宝山晓得了！”

“晓得什麽？”孙五太爷急急问说。

“三位老人家昨天跟李三哥商量好的事！”

“咦！”孙五太爷不自觉地转脸去望沉二太爷。

沉二爷本就一惊，因为昨日之会，由他的徒弟真一安排，如说徐老虎已有所闻，当然是在清都宫走漏的消息；此刻孙五太爷那种彷佛在质问“怎麽回事”的眼光看过来，脸上就更加挂不住了！

“岂有此理！”他神色严重地说，“五哥，请你派个人到清都宫去一趟……。”

他话还不曾完；朱三太爷已连连摇手，“不，不！”他插进来说，“不要冤枉人家！是我告诉宝山的。”

沉、孙二人相顾错愕，白寡妇当然亦要装得吃惊似地，只有李振标声色不动，静静地注视着。

“你们不要骂我半吊子，说好了的事情，无缘无故又翻掉。‘人人要脸，树树要皮’；宝山绰号‘徐老虎’，如果这种关节上头，要让白五嫂去出头，他这只老虎就变成了‘煨灶猫’了！”

话当然有道理；孙五太爷暗暗心喜，白寡妇可以无事了！不过，表面上不能不埋怨几句：“三哥，既然这样，你昨天在清都宫怎麽不说？要说了，今天可以把宝山约来；当着振标在这里，说说清楚。如今又多费一番手脚。”

“怪不得。”李振标开口了，“宝山托人约我，说要请我吃饭；想来一定就是谈这件事。”

“当然，那是一定的。”孙五太爷转脸问白寡妇，“宝山跟你怎麽说？”

“他教我不要管。”白寡妇仍旧是委屈的声音与表情，“他说是他的事！”

“好！”孙五太爷向朱三太爷翘一翘大拇指，“宝山有种！”

朱三太爷面有得色；不过马上就收敛了，“振标，”他问，“你怎麽说？”

“如果是宝山肯出来挺，公事上当然更加好看了。”

“是的。我只问你一句话，宝山出来，就跟白五嫂出来一样，是不是？”

这所谓“一样”是条件一样；李振标斩钉截铁地说：“当然！”

“那好！”朱三太爷说，“老五，我们可以不管了；让他们自己去摆平。”

孙五太爷若有所思地未作表示；沉二太爷却把他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三哥，不管似乎不行。宝山跟着振标去了，留下他一帮弟兄交给白五嫂；这件事我们不管就变成‘小刁码子’了。”

见死不救，袖手旁观，谓之“小刁码子”。这话虽重了些，但很显然的，并非指责朱三太爷。

因为这是要帮白寡妇的忙，也就等於帮徐老虎的忙；对与徐老虎关系较近的朱三太爷来说，当然也是好意，不致於引起误会。

“老二的话不错的。”孙五太爷也说：“三哥，这件事不能不管。”

朱三太爷想到他的处境；如果徐老虎一投案，白寡妇无法约束部下，流为狗盗鼠窃，则以他江都、甘泉两县总捕头的身分，就会大伤脑筋。所以关切此事，是无怪其然的。

於是他说：“管当然要管。不过现在亦无从谈起；白五嫂回去跟宝山好好商量一下子。到底是你们自己的家务！”

“是的！”白寡妇说，“将来总还要求李三哥高抬贵手，放大家一条生路。”

“这一定会的。”孙五太爷趁势又拿话套住李振标，“‘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振标做官做府，大仁大义的人，五嫂你放心好了！”

“五叔，”李振标不安地笑道，“你老人家怎麽也送个炭篓子给我戴？事情大致说停当了，宝山跟我来谈，也是一样的。不过，今天有句话，我要当着三位老人家交代，请五嫂跟宝山说明白，‘光棍劈竹不伤笋’，凡事要留余地。”

这意思是说，贩私盐亦须有个分寸，不要逼得缉私营不能不动手。白寡妇明得其意，深深点头；表示接受。

谈到这里，也算是有了结果。孙五太爷觉得金妹的亲事，可以提出来了；当下先提壶替朱、沉二人斟满了酒，举杯说道：“我有桩事情要拜托！”说罢，先乾示敬。

“等我想想！”沉二太爷乾了酒说，“天气冷了，五哥要舍棉衣，发米票；有两本缘簿要交过来。是不是？”

“这件事，当然也逃不了要麻烦两位的。不过，今天是另有私事。”孙五太爷略有忸怩地：“我请五嫂替我说！”

“咦！”朱三太爷笑道，“老五，你有啥事情怕难为情，要请白五嫂替你说？是不是，老来还要走一步桃花运？”

“不是，不是！”白寡妇忍着笑说，“三太爷，你老人家误会了。五太爷要请大家吃喜酒倒是真的；不过不是他老人家纳宠，是吃我们金妹妹的喜酒。”

这一说，朱、沉二人不约而同地笑道：“好啊！那一家。”

“是我表弟，以前在刑房帮忙的赵仲华。”

“是不是小赵？”沉二太爷问。

“对了！大家都叫他小赵。”

“好！”沉二太爷脱口称赞，“这个小夥子人漂亮，有出息。我们不知道是白五嫂你的表弟！想来是你做的媒？”

“不是！”白寡妇答说，“是五太爷自己看中的。”

“老眼不花！”沉二太爷笑着道贺：“五哥，恭喜恭喜！”

孙五太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不出话，仍是由白寡妇代言：“五太爷的意思，想请三太爷、二太爷做男女两家的大媒。不知道两位老人家怎麽说？”

“那有什麽好说的？做现成媒人，是天下最便宜不过的事。”朱三太爷问道，“我算是男家的？”

“是！”白寡妇说，“照规矩，该我来求你老人家。”

“这都无所谓。”沉二太爷说，“小赵，我人是没见过；不过听人说过，刑房有个小赵，是很漂亮的脚色，不知道相过亲没有？”

“相过了。真正是前世的姻缘。”

“这样说，金妹也中意了！”沉二太爷插进来说：“五哥就是金妹这一颗掌上明珠；小赵这个半子，跟人家的女婿又不同。白五嫂，不知道你表弟家还有什麽人？”

一听这话，白寡妇就懂了他的用意；以“三老”的身份，说出话来，一句就是一句，有理无理，不好驳回，所以她不等他说出口，先消解了它，“我本来想，我表弟就是一个人，不妨入赘到府上。是五太爷大仁大义，不肯贬低女婿的身分；所以实际上当儿子一样，名分上我表弟还是姓赵！”

这是白寡妇立言得体，明明赵仲华不肯做赘婿，却说是孙五太爷行事正派。沉二太爷原有的一番好意，亦就不必谈起；想一想说道：“我是女家的媒人，应该做一件事。这件事一句话可以说停当；然而倒是大事！”

“你说！老二，我听你的就是。”

“我看金妹是宜男之相，将来一定多子多孙。男孩子，头一个当然姓赵；第二个应该过继过来改姓，是五哥的孙子。”

“应该，应该！”白寡妇立即接口；又向孙五太爷徵询意见：“你老人家看，这样子好不好？”

“好的！”孙五太爷重重点头。

“我再补一句，”朱三太爷说，“如果金妹将来只生一个儿子，兼挑两家；倘或小赵又娶了小，生了儿子，金妹生的，就过继到孙家。你们看，我这个办法公平不公平？”

因为他有此一问，白寡妇少不得细想一想，发觉其中大有深意。倘或金妹将来只生一子，而夫妇感情不变，则赵仲华为了嫡出长子不致於成为孙家的後嗣，必然不肯纳妾。在金妹那方面，或许为了能让自己的儿子姓孙，会劝丈夫纳妾生子。总之，赵仲华想娶偏房，便可能失去嫡长子，而金妹能容忍丈夫别立侧室，亦非全无好处。

这不但是公平，而且亦是想到若干年以後，他们夫妇之间，可能会有这样一种情形出现而预谋补救之道。照此看来，朱三太爷着实有算计。白寡妇一直觉得三老之中，这位船户出身的朱三太爷，想到就说，胸无邱壑；现在才知道自己是看错了！

※※※

这一夜，徐老虎回来得很晚，白寡妇则因前一晚失眠，白天在孙家又相当劳累，所以睡得很沉，竟不知道他是什麽时候回来的？第二天起身问起，据打杂的说，他为徐老虎开门，是清晨两点。

白寡妇灵机一动，急忙又回卧房探视，徐老虎在她套房中的一张洋式小铁床上睡得正酣。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白寡妇连头都顾不得梳，拿块青绢包一包，就是随身衣服，挽个菜篮；临出门时关照莲子：“大爷起来，你告诉他，我买菜去了。”

出门是条长巷；巷口有轿可雇。白寡妇随便坐上一乘；到了闹市下轿；随便买了菜，另雇一乘轿，抬到李家。她要这样费一个周折，才能在徐老虎面前，瞒住自己的行踪。

到得李家不走前门，也不走後门；是走一条狭巷子中去叩李家的边门。应门的是李家的厨子；面现讶异地说：“咦！白五婶，你老人家怎麽来敲这道门？”

“你不要响！”白寡妇将预备好了，捏在手心中的一块碎银子塞了给他，“我自己进去好了。”

李家的厨子，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不过见钱眼开，照她的话做；不声不响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白寡妇没有到过李家的厨房，但从厨房到上房，并不难找；穿过短短一道走廊，转个弯，随即就看到了，是李家的起居间；白寡妇来看李太太，总是在这里盘桓，开饭也往往就开在这里。

“白五婶！”李太太的一个丫头，名叫小红，迎上来招呼：“这麽早来！太太刚起身”

“我来看你家老爷。”

一语未毕，李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五婶！”她招招手，“请进来！”

显然的，李振标已经告诉了妻子，并且作了安排；引着她进屋，只见李振标穿得很整齐地迎了上来，低声问道：“五嫂，你是从那里进来的？”

“从厨房旁边的小门。”

李振标点点头，向妻子说道：“你去告诉他们，有看见客人进来的，不准说出去。”

“就是厨子，还有小红；两个人看见我进来。”

“我知道了！”李太太说，“我去告诉厨子。”

“五嫂，你请进来！”李振标说，“我给你看几件公事。”

白寡妇最关心的是自己的行踪；望着李太太的背影说：“三嫂晓得不晓得，我到这里来，决不能有一个人说出去。”

“她晓得！她很仔细的。”

听得这麽说，她才跟着李振标从床後转过去；里面是一间书房，摆着好些个台子，却都加了锁；看得出是个收藏紧要文件，处理机密事务的所在。

“你请坐！”李振标移开书桌後面的一张椅子。

白寡妇需要坐下细谈，却不肯占主人的座位；但四周一看，除了一张用来垫脚开高处柜子的骨牌凳以外，竟别无可坐之处。

“不必客气！”李振标说，“我这里没有人来的，所以不备椅子。五嫂，你请坐下来再说。”

说着，他已经一脚踏上骨牌凳去开柜子，这不是应酬谦让的时候；白寡妇便坐在书桌後面。李振标从柜子里取来一个卷宗，顺手将搁脚凳拖了过来，用手抹一抹，坐在白寡妇右面。

“五嫂，我这里有三件公事，你先看一看。”

“三哥，”白寡妇笑道，“你晓得的，我认不得几个字。”

“名字总认得！”李振标揭开一通盖着紫泥大印的“札子”，指着後面一行说，“你看！”

白寡妇看得出来，是一张名单；第二个名字中，有一个“白”字，便即问道：“上头当是宝山为首？”

“是的。”

“那不用说，第二个是我；还有四金标？”

“是的。”

“上头要我们六个人？”

“是的。”李振标取第二件公事，“我看差使不能办，立刻上呈文辞差；结果，制台来了这件公文，话很难听，不但不准我辞，而且意思中说，我有包庇的嫌疑。如果走漏一个，唯我是问。”

“这样说，我们六个人都要到案？”

“这是办不到的事，就办得到，我也不能这麽做。”

“多谢你，三哥！”白寡妇说，“公事很难交代，我也知道，承三老出面，三哥高抬贵手；当然跟了三哥走了，什麽都是我一个人承当。不过，三哥，如果我到了案，公事还是不能交代，怎麽办？”

“五嫂，这一层你请放心，除了官场，还有江湖，除了王法，还有家法。我在三老面前说过的话，怎好不算数？不过，那时候要请宝山稍为收敛一点；不必避风头，只要不是有意去碰对头风，我就承情不尽了！”

“三哥把话反过来说了！”白寡妇俨然笑道，“该当是我承情不尽。”

笑得很甜，彷佛心境很轻松似地。李振标实在奇怪，此时此地怎会有此笑容出现？心头在浓重的疑雾笼罩之下，突然一动；莫非使诈？

这一念之转，使得他大起警惕。俗语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意不可无”。白寡妇与徐老虎干的是刀头上舐血的买卖；与自己是处在生死对立的地位上；江湖义气、家门规矩，诚然重如泰山，然而性命出入，毕竟不是小事！自己不可信之太过；万一落了圈套，不但丢官，而且丢脸，从此江南、江北就没有得混了。

他的心思有些乱了；脸上阴晴不定。白寡妇看在眼里，自然关心；正想发问时，门上剥啄有声。李振标似乎一惊，赶紧起身去开门，门外是李太太与小红；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奶汤面，一碟肴肉，一碟酱菜，另外有一盘包子。

“粗点心！”李太太在门外说，“你们一面吃，一面谈！我不来打搅你们。”

点心就放在书桌上；李太太没有进屋就带着小红走了。白寡妇反客为主，很殷勤地劝李振标进食。

“五嫂，”李振标突然问道：“宝山到底是怎麽个意思？”

“不是三哥你晓得的；他不准我插手！”

“不准你插手，当然是他自己要来管这件事。五嫂，”李振标放下筷子问：“你知道不知道，他是怎麽一个打算？”

白寡妇不明白他何以节外生枝，问到徐老虎身上？想一想答说：“他亦是讲义气的人，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不过，如今与他不相干了，三哥，你可以不必再问。”

“不！五嫂，”李振标立即接口说道，“大家休戚相关，这件不好说与他不相干。果然他是存着与他不相干的心，事情倒容易办了；就怕他一定要他自己来管！五嫂，你倒想，他肯一句话不说就放你走吗？”

“我想过了，事情一定要瞒着他；而且要快。三哥，请你此刻就说停当，要我怎样跟你走？都无不可。只要我一到，三哥立刻带我离开扬州；万万不能在扬州耽搁。”

这番话显得很有诚意；倘或使诈，就不会作这样明快乾净的表示。李振标也防着白寡妇到案以後，徐老虎会有激烈的行动，甚至将白寡妇抢走，亦在意中，如今听得她也这样说，足见自己的顾虑决非多余。

“好！”李振标拿了个包子在手里，站起身来，一面咬嚼，一面走来走去在盘算。

就在这时候，李太太又来敲门；为的是南京总督衙门，有差官来投信，而且有话要当面交代。这不能不见，李振标嘱咐妻子陪着白寡妇，道声“失陪”，匆匆而去。

“昨天振标回来谈起，”李太太说，“孙五太爷的小姐有了人家了？”

这是一个极好的闲谈题目；白寡妇便将经过情形，大致说了一遍。李太太自然深感兴趣，但也不免讶异。

“原来你跟孙五太爷做了亲戚！”

“这那里好算亲戚；一表三千里，远到不知道那里去了。”

“虽然一表三千里，亲戚总是亲戚。而况，朱、沉两位是现成媒人；你才是撮成这头亲事的功臣。”李太太问道：“定了日子没有？”

“还没有。”白寡妇答说，“不过这件事做起来很快。”

“是啊！就年里办喜事也来得及。”李太太说，“平常人家备嫁粧费辰光，孙五太爷有多少徒子徒孙替他办事；说一声就可以了。”

白寡妇心中一动；脱口说道：“这一层我倒还没有想到！”

话有点文不对题，李太太无法接口；望着她发楞。

白寡妇省悟了，歉意的笑道：“三嫂，我是在想另外一件事；对不起，对不起！”

李太太不知道她想到的是什麽，不便去问；事实上也不容她问，因为李振标已回进来。

等李太太退了出去；他说：“五嫂，我今天就要到南京去一趟。这件事我们回来再谈。”

“三哥那一天回来？”

“两三天。”

“见一次不容易，我们把日子定规了它；到时候我好想法子避开宝山。”

李振标想了一下说：“今天初二，就是初六好了。”

“好！准定初六。”白寡妇又说，“刚才我跟三嫂在谈金妹，忽然想起；我最好等他们定了亲再跟你走。”

“那！”李振标脸色有点变了。

“三哥，你放心，事情决不会变卦。”

“我知道。不过，孙家的喜事，要到那一天才办；起码两三个月以後。”

“不，不！我是指传红。就是这几天的事！”白寡妇说，“宝山那面，请三哥跟他拖一拖。”

“几天的事，当然好办。宝山那面，我自有办法敷衍。”

“好！我们初六再谈。”白寡妇说，“我想请三哥先预备，大致初九夜里，我就可以跟你走了。”

“是了！”李振标说，“五嫂，我不留你了。宝山这面交给我；只要你自己留点神，就决不会泄漏出去。”

“我这面决不会。凡事都是我自己作主，我自己料理。”

李振标理会得弦外之音，立即答说：“我亦是一样；凡事我自己料理。”

於是白寡妇起身告辞。李振标先请他太太去看清了出路；确无闲杂人在，方始自己守在出入通道，由李太太送她到厨房，仍旧由侧门出去，挽着菜篮回家。

这时徐老虎是上茶馆去了；白寡妇紧关房门，静静地思考好一会，决定了几个步骤，首先是将赵仲华去找了来。

“昨天我到孙五太爷那里去过了。”她说，“虽说是人家看中你；到底我们是男家，照规矩应该由我们这面求婚。所以我当面提了提；孙五太爷不但一口答应，而且请好了大媒；我们这面，我亦请好了。这两位大媒，说起来吓人一跳；你道是那两位？”

“我怎麽猜得到？”赵仲华笑容满面地说，“想来一定够面子。”

“岂止够面子，太够面子了！女家大媒是沉二太爷；男家大媒是朱三太爷。”

“原来是他们两位！这面子够大了；不过，如果不是他们两位，外头反而会诧异。”

“你是说，孙五太爷嫁女儿，就非他们两位做大媒不可？”白寡妇说，“世界上那有什麽一定要这样，换个花样都不行的道理。这且不去说它；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一切都听我替你安排？”

“是一切都请表姊做主。”

“那好！”白寡妇将要办的事，在心中理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第一是聘礼。孙五太爷不在乎，我们不能不顾面子；回头我拿钱给你，你去办八样首饰。”

“表姊……。”

一看他的表情，她就知道他要说的话了，“你不必跟我客气，说些不相干的废话。”她摇着手说：“你只听我的话，我就很高兴了。”

赵仲华想了一下，重重地点着头着说：“好！总归我说什麽也是白说，索性不必开口！”

“就是这话。”白寡妇接着又说：“第二，传红的日子，我想定在初九。”

“这个月初九，重阳登高那一天？”

“对！”白寡妇说，“看起来好像太匆促了一点；不过，我有我的道理。你晓得的，最近我们有麻烦，宝山如果一打了官司，我就没心思替你办这件事了！”

至於传红定婚的日子挑在九月初九，不必白寡妇解释，赵仲华也能意会。那天是金妹的生日，亦犹“拣日不如撞日”之意，否则，合婚择日要避免男女两家八字的冲克，短期间内不一定能挑到合适的日子。

“如果赶得及，年内就会办喜事。”扬州的风俗，嫁娶多在秋腊之间；所以白寡妇作此估计，“照规矩，要女家来‘舖房’，我们可以不管。不过，住房总要嘛！”

“当然！”赵仲华说，“到那时候我会找。”

“不必找了！”白寡妇说，“我在辕门轿有所房子，不大不小，正合你们小夫妇用。我预先声明，房子不是送你的，只是借给你们住。”

“好！我借。”

“这顶要紧的一件事，有了着落；你就省事多了。话虽如此，办喜事总要大把花钱；你倒自己计算一下看，还要多少钱？”

赵仲华心想，“舖房”在男家只要预备一张床；木器帐幔，一切动用什物，皆是女家备办。不过照孙家的境况，至少“四铺四盖”，房子还不能小；这一来，除洞房以外，客厅、书房的家具陈设也不能少。这上面总要花到二百两银子。

其次是喜事当天的筵席，迎亲的执事等等，场面可大可少；少了不像样，起码要请二十桌客，统算也要花到二三百两银子。要有五百两银子，才娶得成这一房妻室。

五百两银子，在富家不当回事；在自己就是一个钜数。想了好一会，嗫嚅着说：“表姊，只怕要好几百两。”

“几百两那里够？你这场喜事，照我估计，总要用到二、三千两银子；不过，你放心，凭孙五太爷的面子，你收的礼一定不止这个数。当然，礼要办喜事那两天才会送来；事先的用度，要自己筹画。”白寡妇紧接着说：“我借你两千银子；一半备办聘礼，一半是办喜事的费用。不够，有礼金可以弥补；多下来的，起码可以维持一年半载的家用。到那时候，孙五太爷定有办法。表弟，你看我这样子替你打算好不好？”

“表姊！”赵仲华实在无话可说；想了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这样子待我，我心里很难过。”

“难过？”白寡妇诧异地，“为什麽？”

“你替我打算得这麽周到，可是你的麻烦，我一点帮不上忙。”

“那个说的？”白寡妇大声回答：“以後我有好多事，要你跟金妹帮忙！”

“那，”赵仲华心中一喜，“只要是表姊的事，或者表姊说什麽，我们没有不听从的。我怕表姊怕我办不了，不肯说；其实，我亦不是毫无用处的人。”

此刻要叮嘱的事，就是这些。白寡妇回到卧房，打开一只小箱子，里面是她积聚的财产，有房契、有地契、有银票、有首饰；在平时，入目总不无喜悦之感，隐隐然觉得後下半辈可安安稳稳过日子，吃辛苦毕竟也还值得。此时却毫无这种想法，反有一种空落落地，彷佛这一切东西，都与自己无关的感觉。因此，她连平时最喜欢，每次看到，都要把玩一番的首饰都不顾；抓了一把银票，约莫计算了一下，够了数目，便即关上箱子，重新又走了出来。

“你数数看，一共是多少？”她将一叠银票交了过去。

赵仲华做事讲究整齐，将银票以数目大小排好，方始计数，总数是二千四百四十两。

“零头给我，整数你拿去。”

赵仲华依言留下二千两，余数交还白寡妇，她却只取了四十两，又退还四百两。

“我说的零头是四十两；这四百两银子……，”她说，“算我送你的贺礼。”

赵仲华抱定了“大恩不言谢”的宗旨；默默地收了下来。

“你可不要上赌场输掉！”白寡妇半真半假地警告。

“我再要上赌场，就不是人了！”

“这才是！你说这句话，我顶高兴。好了，你先走；去办首饰。吃过中饭，穿了马褂来，我陪你到朱三太爷那里，当面去请大媒。”白寡妇又说，“朱三太爷那里要送礼，你顺便办一办。钱花着再说，不够我还有。只要面子好看，多用几个不要紧！”

这话很合赵仲华的脾胃。心想反正人情是欠了；债也欠了，将来总有还得清的日子，所以兴匆匆地上街，挑首饰、办礼物，尽量求好……然後回到盐栈，吃完饭换了衣服，赶到白寡妇那里。

※※※

白寡妇这时在孙家；本意是见孙五太爷，说明其事。不道扑了个空；但告诉金妺也一样，所以留了下来。

“我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先要问问你；我想九月初九是你的生日，天生的好日子，就在这天传红好不好？”

这一问，金妹怎麽回答得出，脸红得有些发慌了。白寡妇这才发觉，自己的话问得过於直率，不免歉然。

“这样，”她想了想说，“你如果愿意，就不要开口；不愿意就说个不字。”

这一来，一下子将金妹逼急了，“你明晓得我开不出口，故意摆个圈套！五姊，”她口不择言地，“怪不得人家说你厉害。”

白寡妇夷然不以为意；金妺却以自觉失言，愧悔自恨，满脸胀得通红；将个头低得直垂到胸前。

“妹妹，你没有说错话。”白寡妇说：“厉害不是坏事；女人要厉害一点，才不会吃亏，闲话少说，初九的日子怎麽样？”

经此抚慰，金妹心里好过得多；只是要她亲口答应一句，还办不到，只说：“要问爹！”

“当然，要问他老人家，那是我的事；我现在问你，为的是怕你会觉得太匆促了，心里委屈。”白寡妇紧接着说：“告诉你一句老实话，你肯答应下来，就算是体谅我。”

“怎麽呢？”金妹看着她问。

“宝山总在这十天半个月里面，有官司上身；这场官司要到南京去打，我当然要去照应，说不定一年半载不能回扬州。”白寡妇略停一下说，“男家只有我一个算是亲人；早早把你们这件百年到老的大事办下来，我也好放心去忙宝山的官司。”

她的话还没有完，金妹已深感不安了；以她的性情，到时候不会再害什麽羞，“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她急急答说，“徐大哥的官司是要紧的。五姊，就照你的意思好了。”

她那种急人之急的神态，极其诚恳；白寡妇颇为感动，紧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妹妹。传红也没有什麽太费事的地方；到你生日那天是赶得及的。只是五太爷要请的客多。三江五湖，帖子一时送不到；不过你花轿抬出门的日子还早，尽来得及通知。到时候，总要好好热闹一场。”

“没有你在；再热闹也没意思。”

就这一句话触动了白寡妇的心境；自知自己是决无法赶上这场热闹的！但此时却不能不强为欢笑去安慰金妹。

“我一定会赶回来吃你的喜酒。”她说，“也许那时候官司已经了结，我已回到扬州；那就不但吃你的喜酒，还要替仲华办喜事。”

“一定要这样！不然……。”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白寡妇不知道金妹未说完的话是什麽？不过，这件事最好不谈，所以不但不过问，而且把话题移了开去。

“妹妹，我倒问你。”她说，“辕门轿住家，你看好不好？”

“太热闹了。”

“那麽，你想住那里？”

“顶好离……，”金妹不好意思用“娘家”二字；“离爹近一点。”

“那也容易。”白寡妇说，“仲华在辕门轿有宅房子，本来想收回来作新房；既然你不中意那个地段，另外在这里附近找房子好了。”

金妹正要答话，只听外面一声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咳嗽，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孙五太爷大袖飘拂，手里盘着一对铁弹子，大步走了进来，兴致显得很好似地。

“五嫂，”他先开口招呼，“你什麽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了。”白寡妇答说，“有件大事来跟你老人家请示。”

一听这话，金妹扭头就走。孙五太爷知道，必是与爱女终身有关的大事，与白寡妇自己的麻烦无关，便踏了进来，点点头说：“我们在这里谈好了。”

坐定下来，白寡妇很委婉地道明来意；孙五太爷欣然表示同意。

“五嫂，你这个主意好！”他说，“传红不费什麽事。不过，有句话，五嫂，恐怕我问得冒昧。”

“那里的话？你老人家尽管说。”

“仲华现在住在那里？”

白寡妇懂得他的意思；想一想答说：“他此刻是住在盐栈里。刚才我跟妹妹在商量；仲华在辕门轿有宅房子，房客租约快满期了，想收回来收拾收拾做新房。妹妹舍不得老爸爸，住得要近娘家，这倒也不难。就是眼前，只好在我那里，算是男家。”

“是，是！”孙五太爷笑道，“五嫂，我要改口称你亲家了。”

“这真正不敢当。”白寡妇无心闲话，急转直下地说，“日子很快，应该怎麽预备，要跟你老人家一样一样请示。”

“好！你请等一等。我请个人来。”

原来孙五太爷家里场面甚大，衙门里的公事，江湖上的交际，其门如市，特意要请一班执事为他分劳。不过，里外的界限，极其清楚；白寡妇每次都进内宅，中门以外的情形从未见过。此刻孙五太爷要请个人进来，就是为了办事容易。

这个人是孙家的内帐房，姓吴、行三；孙五太爷管他叫“吴三哥”，人极精明而诚恳，与白寡妇见过了礼，谈起文定的仪节，一样一样安排，有条不紊，不消片刻便都说停当了。

最要紧的当然是庚帖，男女两家都托了吴三。买来两副金帖，男家的一副上写“谨尊台命”。内页只写些“百年好合”、“鸾凤和鸣”的吉祥话头；不写两造的八字；这仪徵的规矩，扬州城里也通行的。

庚帖写罢，孙五太爷认为不必麻烦两位大媒，当面交换过了；白寡妇还有许多事要料理，匆匆告辞回家。赵仲华已等了好半天了。

於是白寡妇略为息一息；随即又陪赵仲华，去看朱三太爷。

登堂献礼，道明来意；朱三太爷少不得有几句客气。及至谈到文定之期定於九月初九，朱三太爷不免诧异，何以如此匆促？

白寡妇实话直说：“宝山去投了案，这场官司有得打；我想跟了到南京去。所以想把我表弟这件终身大事先办出一个起落来，心也可以定些。”

“喔，”朱三太爷问说：“那麽拜堂呢？也在年里挑日子吧？”

白寡妇还未答话，心里恻恻然的赵仲华抢着开了口，“三太爷，这还早！”他说，“徐大哥的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到那时候我也要跟着我表姊到南京；等徐大哥的官司有个了结，再作道理。这一层，想求三太爷跟五太爷说一说，务必体谅。”

“好！好！”朱三太爷满口答应，“这是你们弟兄的义气。五太爷一定会答应。我晓得他也是急於想了结这件大事；不过，事情逼到关节上，也教没法子。照道理说，他不但会答应；而且很高兴！”

这表示朱三太爷对赵仲华作此表示，深为嘉许；而白寡妇心理却拴了个疙瘩，怕自己一报了案，更会影响赵、孙两家的佳期。不过，这也只好摆在心里，决不能丝毫现於形色。

“好了，就这麽说了。”朱三太爷是直性子，老实说：“赵老弟！你先请。我还有话跟白五嫂说。”

“是！那，我就先告辞了。”赵仲华又向白寡妇：“表姊有什麽话交代？”

“没有别的话。那几样首饰靠你再到银楼去催一催，千万耽误不得！”

赵仲华答应着走了。朱三太爷便请白寡妇内宅去坐。他的妻子病故多年，当家的是个姨太太，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因为出身青楼，工於应酬，见了白五嫂，道长问短，亲热非凡，倒害得朱三太爷坐在一旁，好半天插不进话去。

白寡妇心里也很急，找个空隙，截断了朱家姨太太的话，转脸问道：“三太爷有话吩咐？”

“宝山上午在我这里。”朱三太爷沉吟着说，“他有件事来跟我商量；你来得正好，我想先问问你。”

“是！”白寡妇看了朱家姨太太一眼；意思是提醒朱三太爷有关系的话不宜轻於出口。

朱三太爷懂得她的意思，但认为不碍；而转念又想，自己的话，让他姨太太跟白寡妇谈，似乎更合适。

这临时一变主张，便得重新安排；他想了一下说：“白五嫂，你先请坐一坐，我跟老七说几句话。”

朱三太爷这位姨太太，未从良以前的花名叫做琴楼老七，也是个直性子，当时便说：“老头子也是，白五嫂又不是外人，有什麽话不能说？”

“自然是不能当着白五嫂说的话。来、来，不要噜苏！”

琴楼老七向白寡妇笑笑，跟着出去，好久方回，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不过笑得似乎很怪。同时，白寡妇发现朱三太爷已出了中门，看样子不会再进来了：这表示要说的话都已经告诉了琴楼老七。

“白五嫂，事情倒是一件好事；不过，老头子说，仍旧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使得一直感到困扰的白寡妇，越发莫名其妙；“三奶奶，”她惴惴不安地问，“是怎麽一桩好事？”

“宝山来跟老头子说，跟你也好了有些日子了；应该有个名分。问老头子，他这麽做好不好？老头子说要先问问你。”

是这麽一桩“好事”！白寡妇弄清楚了却更困扰；因为这件事有好些不对劲的地方。第一、徐老虎为何不直接跟自己来说？第二、朱三太爷的态度似乎很奇怪。

“喔，”白寡妇答说：“我要想一想。”

“对的！终身大事，是要好好想一想。”琴楼老七以替她倒茶这个动作，暂时避开。

於是白寡妇定定神细细思量。自己与徐老虎的这段孽缘，将来会是如何了局？这不是没有想过，但一直不知道该怎麽办？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他，在她都不是什麽光采的事。清帮中对这方面是很认真的；不过一个未娶，一个已寡，偷偷摸摸过日子，情有可原。若说明媒正娶，等於公然“盗嫂”，在师兄弟的义气上是说不过去的。

这样想下来，徐老虎所以不先跟自己说，而要请示朱三太爷的道理，就很明白了。他是想获得长辈的准许；如果朱三太爷同意，恰如奉了师命，在帮规上是交待得过去的。

那麽朱三太爷赞成不赞成呢？白寡妇将琴楼老七转过来的话，多想一想便明白，朱三太爷并不赞成，不过不愿公然反对；希望由她拒绝，彼此不伤感情。

白寡妇觉得徐老虎的情分，朱三太爷的用心，都是可感的。事实上就算朱三太爷赞成，她亦不会同意；因为那一来，等自己投案以後，就会加重徐老虎的感情负担，而且也会使得他更难见谅於人。

作此拒绝的决定容易；要找个拒绝的理由却难。白寡妇想到，话如果说得不妥，可能会露马脚，让人家猜到，她已有了秘密投案的打算。

白寡妇在想，自己这一点成全徐老虎，比夫妻的恩义还深的苦心，眼前只有李振标一个人知道；而要瞒人耳目，特别是瞒官方的耳目，应该将徐老虎的关系拉得越远越好。如果说自己是头脑，徐老虎是夥计，当然头脑挺身而出；倘是夫妇，老婆替男的去挡灾，那做丈夫的还能有脸见人？

这一层厉害关系，是紧紧掌握得住的；可是，拒绝的理由不充足，就会引人猜疑，尤其是朱三太爷那种老江湖，粗中有细，一看就透，更得有句话，让他一听就觉得言之有理，衷心接受。否则，想来想去，终究会猜到自己的真心。

好得是有从容考虑的时间，白寡妇想了好几个理由，很冷静地考虑下来，认为有句话简短有力，一下子可以打入人心。

“三奶奶！”她照朱三太爷门下对琴楼老七的称呼在喊。

“想好了？”琴楼老七注视着。

“三奶奶，我想过了。宝山是一番好意，不过，我自己知道，我的命苦，终究是寡妇的命；做了一回够了，不必再做第二回！”

此言一出，琴楼老七大吃一惊；直觉地用苏州话问道：“休那哼格能说介？”

原来她对李振标奉命严拿江淮盐枭一事，毫无所悉；更不知道徐老虎与白寡妇要抢着去投案；而一投了案很可能性命不保，所以这样惊异地问。

白寡妇自然不便也不必细说，只歉然地答说：“三奶奶，你不明白，我也说不清楚，只请你照我的话回覆三太爷好了！”

琴楼老七想了一下，觉得此事要问只有问“老头子”；当下说道：“你请坐一坐！我马上去告诉他。”

这一去去了好久；回来时，朱三太爷跟在後面，一进门便说：“白五嫂，你也不必那样子想！宝山投了案，当然，身背上不轻；不过也未见得就一定要‘借人头’。我来想法子，你把心宽宽。”

“是！”白寡妇趁机说道：“三太爷等於宝山的‘亲阿叔’，只有仰仗你老人家的大力，宝山才有活路。”

“是的、是的。”朱三太爷说，“我有多少力量，尽多少力量。”

“谢谢三太爷！我改日来请安。”

※※※

李振标从南京回来了。一到先派人给徐老虎送信；约他晚上见面，时间定在九点钟，地点是在他家里。

徐老虎当然要仔细想一想，“麻布筋多，光棍心多”；多想总不是坏事；朝坏处去想，更不是坏事。

徐老虎怕此去是场鸿门宴，李振标说不定当场翻脸，筵间下手；如果出以这样的手段，他是不会甘服的，所以在腰间佩了一枝小枪，去将四大金标找了来，有一番话交代。

“李老三从南京一回来，就约我吃饭，好像不怀好心。现在是上刀山、下油锅的时候，什麽事都会发生，不能不预先想一想。”

“宝山，话不是这麽说。”白寡妇很婉转地纠正他，“你不要忘记，是你先约人家；人家因为要上南京，说回来再谈。现在回来了，立刻请你吃饭，并没有错。”

“话是不错，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徐老虎停了一下说，“他如果好好跟我谈，我跟他走。不过走要走得值得。这件事，一直没有认真谈过，今天要好好谈一谈了。”

“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们也不能让大哥一个人去顶缸。”

董金标说的是门面话，没有什麽道理可言；不过其余三个人不能不随声附和。乱糟糟你一句，我一句，表明了各人的义气之後，白寡妇开口了。

“照我看，李老三今天不会做出什麽半吊子的事来！不过，要有人去挡，也是逃不掉的事。我们现在分两面来商量，宝山进去了，在南京怎麽办？在这里怎麽办？”

“在南京，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只要能救大哥，花多少都不在乎！”蔡金标说，“如今先要想法子筹现款。”

“那倒不必急。”白寡妇说，“银子容易门路难。”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蔡金标说：“大哥真的要进去了，我们自然陪到南京。”

“也不必多去。”徐老虎摇手阻止，“第一，人多没有用，反而惹眼；第二，这里是根本，不能没有人照应。”

於是议定，徐老虎投案以後，由蔡金标陪着白寡妇到南京去打点照料。至於在扬州，一切由董金标负责；眼前或者不能有所作为，但须保存实力，以备再起；尤其是要保护自己的码头，不为人所夺。这个责任很重；董金标倒是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了。

※※※

这天晚上，徐老虎到将近午夜时分才回来；四金标都还在那里等消息。

“谈得还不错！”他说，“李老三总算很上路，投案的日子，由我自己决定，我定了月半，还有八九天的工夫，该当要预备的都可以预备好了。”

“大哥！”董金标问，“李老三没有说，大哥投了案以後，会怎麽样？”

“他说道，案子尽量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到拖不过去的时候再说。”

“照这样看，他很帮忙？”

白寡妇心里明白，李振标遵守跟她的约定，对徐老虎使了一条缓兵之计。自己的打算，到此才是实现的开始；有许多早就想好的步骤，可以跟他谈了。

“南京那方面早早打点。老蔡不妨请他早点去；托总督衙门的刘二爷到县衙门打个招呼，进去了也少吃苦头。”

所谓“进去了”是入狱，一投案解到南京，自然交首县监禁，江宁的首县是上元县，那里的刑房书办叫王和贵，跟徐老虎有过一面之缘。此刻提到，让他想起来了，很高兴地说：“用不着找刘二爷；找上元县的刑书王和贵。备一份礼，带一张我的名帖，招呼就打到了。”

“这份礼不能轻！我来关照老蔡。”白寡妇又说，“李老三那里有个秦师爷，为人很热心，也很能干；他跟盐栈的梁秃子是好朋友，明天约出来请他吃顿饭，托他照应，一定很得力。”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我明天就去找梁秃子。”

“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白寡妇说，“老董是外场人物；将来少个人，恐怕要他独当一面。盐栈，我想不必让他管了。”

“那麽，交给那个管呢？小赵？”

“不好，小赵资格还嫩，一下子拿他提起来，恐怕人家不服。我想，经过这一次风浪，大概慢慢要收束了；盐栈是个退步，想该自己来管。”

徐老虎并未听出她话中的深意；点点头说：“你自己管也好！一步一步拿小赵提上来，将来做你的替手。”

“小赵未见得肯孵在盐栈里；他的志向很高，又有那麽个丈人，将来一定有一番事业创出来！”

於是话题便转到赵仲华与金妹身上。徐老虎颇致感慨，认为姻缘奇妙；将人比己，忍不住说了一番藏之心中已久的话。

“巧珠，我现在懊悔做错了一件事！当初应该带了你开码头，避开这里，正正式式做夫妻。这样偷偷摸摸，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这话正碰在白寡妇的心坎上，只觉胸前一紧，眼眶发热发酸，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可是她毕竟还是忍住了；拭去泪珠笑道：“照这样说，我倒但愿你充军了！不管充到‘云贵半边天’，我跟了你去就自由了。”

“恐怕没有那麽便宜。”徐老虎黯然低头；等他抬起头来时，眼角也有了黄豆大的两滴泪水。

“你不要伤心。”白寡妇极力抑制自己的悲伤；一面替他拭泪，一面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总想得出救你的法子。”

“我看没有法子好想！李老三跟我说得很清楚了！”

“他怎麽说？”

“他说：他晓得有种西洋的丸药，只要吞一粒下去，一点痛苦没有就‘去’了！”

这就是说，李振标已可断定，到官决无生路，不如自裁。白寡妇心中一动，不由得问说：“什麽时候吞呢？”

“当然在到案‘过堂’，公事有了交代之後。早吞了白死，没有用处。”

白寡妇爽然若失。心想：若是只要有人一死，便可抵销大家的罪；那有多好！

“就有用处，我也不做这种事！”徐老虎自己说，“这好比唱戏，既然有胆量上台去，就要说是说，唱是唱，做是做，打是打，把戏唱足了它；如果扮只兔子、扮只猪，一上台就装死，那就不如省省了！”

这个譬喻很动听。白寡妇心里泛起一种骄傲的感觉；自己的这个“男人”很“有种”！因为如此，她又有警惕：第一、行事绝对要机密，如果让他知道了，他会不择手段阻止自己去投案；第二、行事要十分小心，决不能让人误会徐老虎知道她要去投案，故意装糊涂。

“巧珠，”徐老虎忽然有些英雄气短的模样了，“我现在没有别样心事；只放心不下你！”

“喔”白寡妇心想，他这话等於替自己说了；抑郁地抬眼问道：“你不放心点啥？”

“你年纪还轻……。”

“这你放心好了！”白寡妇抢着说，“我跟三奶奶说道，我的命苦！命苦我认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念经吃长素，修修来世。我们名分虽没有，心里我总当我是你的人了！”

徐老虎默然，怔怔地望着她；泪光闪闪，而又似乎难於启齿似地，令人困惑。

“怎麽？”白寡妇问，“你还有什麽话？”

“你完全弄错了！”徐老虎很吃力地说，“不是要你替我守节，没有名分，又没有儿女，守也守不出名堂；我的意思是你年纪还轻，犯不着耽误自己，凭你的人才，不愁没有体体面面的人来娶你！”

原来他是这样的意思！白寡妇倒不免自惭，相处至今，还不能把他的为人看透；当然，她也很感动，而更多的是懊悔；自己实在可以不必假设这种根本不可能会有的情况！因为等将来真相大白，他想到自己有过这样的表示，为了报答恩情，一定照样去做；甚至误会自己是留下“遗嘱”不肯违背。自己不娶，岂不是绝了他徐家的香烟？

转念到此，白寡妇自觉是在无意中造了孽，有如芒刺在背；沮丧地不开口。

这表情很奇怪；徐老虎猜不透她是何心思？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这件事不宜再谈了！

此话不谈，要谈的话还多得很，徐老虎有好些後事要交待。他虽不识字，待人处世倒是磊磊落落的；自觉有好些友道有亏的事，或者已许下的诺言，必须料理得清清楚楚，才能死而无憾。而这些後事，有的可以趁这几天工夫，自己去办；有的却必须托付给白寡妇。

这当然从最要紧的谈起，徐老虎定定神，细想了一下，认为最要紧的有两件事；其中有一件是白寡妇知道的，有一件却一直瞒着她，看来如今是不能不告诉她了。

两件事都是徐老虎负疚於心，耿耿不安的。一件是他酒後玩枪，打死了一个姓吴的朋友；此人的遗孤要照应。

“吴老二有一个儿子；千万要照应好！”徐老虎说：“他娘一天到晚斗纸牌，不大管他，要学坏了！巧珠，我看教他做你的乾儿子，好不好？”

“只要他娘肯，当然好！不过，”白寡妇在想，他这个托付一定要落空；倒不如替他出个主意，“做乾娘的怎麽管得住男孩子？无非照应他不挨饿、不受冻而已。十三、四岁知识已经开了，在外面不学好，只怕做乾娘的晓都不晓得。照我说，不如叫他到盐栈里来学生意；或者送他去念洋学堂，住在学堂里。”

“住学堂到底还小，他娘不会放心的。”徐老虎沉吟了一下说，“叫他到盐栈里学生意，一面请人教他读书。这样子，你照应起来也方便。”

“这也好！”白寡妇只有这样答应。

“还有件事，巧珠，我说了，你不要骂我！”

白寡妇看他脸上有尴尬之色，不由得诧异：脱口问道：“你做了什麽鸭屎臭的事？”

“事情倒不算鸭屎臭；不过有点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白寡妇略为想一想说，“那不要紧！你说出来我们商量，看看有什麽补救的法子？”

“对了！我就是想请你补救。”徐老虎问道：“後街上的荷姑你还记得不记得？”

荷姑是小家碧玉，却长得明艳可人；白寡妇见过几次，自然记得。“不就是有个瞎子老娘的荷姑吗？”她问，“後来突然之间搬家了。你问她做什麽？”

问到这话，徐老虎越有窘色；但终於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先搬在镇江；是我替她找的房子！”

白寡妇大为诧异；简直不能相信。但她立即警觉，自己的态度会吓得他不敢说下去；所以赶紧放缓了脸色，平静的说：“这也没有什麽！你说下去。”

看她并无愠色，徐老虎才放下了心；而下面的话也比较好说了，原来徐老虎将荷姑安置在镇江；一个月总有几次双宿双飞，如是约有一年之久，荷姑提出要求，要正式嫁徐老虎，甘愿为妾。

谈到这里，徐老虎停了下来；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可知是回忆到他最不能释怀的那一段了。

白寡妇虽已将什麽不能忍受的事，都已置之度外；但至少还有好奇心，忍不住催问着：“你答应了她没有呢？”

“我怎麽能答应她？”徐老虎答说：语气中似乎认为她这话问得多余。

而白寡妇还是要问下去；不过是很平静，像谈别人家的家务的那种态度，“你总有几句话答覆她吧？”她说，“何妨告诉我听听。”

“我跟她说，我大老婆还没有，那里好弄个小老婆？她答我一句话，”徐老虎迟疑地说：“如果她那句话，只说半句就好了！”

“喔，”白寡妇越感兴趣：“怎麽回事？”

“唉！不要提了！”

“怪了！”白寡妇说，“你不是要交代我吗？怎麽又不提了呢？”

这句话将徐老虎驳倒了。他在想，此时不谈，永无再谈之日；好在白寡妇的性情，他是有把握的，说出来至多伤她一时之心，至於事情，该怎麽办，还是怎麽办，不会有何影响。

想停当了，便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她说，你就娶我做大老婆好了！我听了只好笑笑……。”

“慢，慢！”白寡妇打断他的话问：“这就是你所说的‘半句？’”

“对！”徐老虎接着说：“她的神气，不晓得怎麽不高兴了。接下来又说：‘你不娶黄花闺女做大老婆；难道娶个寡妇做大老婆？’我一听这话，五脏六俯都冒火；当时一巴掌过去，把她的头打得歪了过去。”

他的这几句话，在白寡妇心里大起波澜，自己克制着调匀了呼吸，微微笑道：“她的话也不错！也不算骂我。你的脾气也太爆躁了些。”

“现在来说，当然是爆躁；在当时，我还算对她客气。她也不是黄花闺女；黄熟梅子卖青，倒也罢了，不该还说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冒火是为我。”白寡妇紧接着问，“以後呢？”

“以後，”徐老虎回想当时情形，“那天下大雨，我仍旧过江回扬州来了。第三天再去，那知道人已经走了，我四处找她，没有找到；後来听人说，是在上海，有人在小菜场里看到过她。手上抱着男孩；说是好像我！”

“呀！”白寡妇既惊且喜，“这麽说，她是替你生了个儿子？”

“应该是！”

他是持怀疑的语气；白寡妇倒不明白了，“怎麽叫‘应该是’？”她问。

“照孩子下地的时间来算；她走的时候，有两三个月的身孕了。”

白寡妇稍为想一想，用确信不疑的声音说：“一定是！”

这下是徐老虎不明白了；不由得便问：“你是从什麽地方断定的呢？”

“你不懂女人的心！”白寡妇说，“荷姑是发现自己有了喜，才要你娶她。你还没有儿女，所以她有了喜就会自觉是大功一件，跟你说话的态度就不同了。只怪你粗心大意，没有去细想一想，一口回绝还打了她，这换了我，心里也会恨；她那样子一走，不是嫌你，更不是另外有什麽打算，只为了太委屈了，跟你赌一赌气。”

这番话说得徐老虎如梦方醒；回忆当时的光景，越想越不错，“怪不得！”他自语似的地，“我说呢，她平常说话不像那样子吃了生葱似地；原来她自以为有了孩子就了不起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白寡妇问道：“荷姑此刻在那里？”

“大概还在上海。”

“你赶快派人把她们母子去接了来！”

声音很坚决，态度很认真；徐老虎倒是有些困惑了，急於想知道她到底是何打算？“我跟你谈这件事，原意是请你将来派人去打听一下，到底是怎麽回事？如果真的是我的儿子；那也就是你的儿子，当然要领回来。不过，”他嗫嚅的说，“荷姑，给她几个钱算了；你又何必跟她见面？”

在他开口时，白寡妇已经发觉自己的言语失於检点，如果他这样自问：把荷姑接了来干什麽？莫非还期望她来守节？那一来越想越多，可能就会疑心自己是别有安排。现在听他是这样发问，觉得正好有了一个掩饰的机会。

“哼！”她冷笑一声说：“你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人家既然为了孩子跟你赌气，当然拿孩子当宝贝；你认为给人家几个钱，人家就肯乖乖地让孩子归宗？”

“嗯、嗯！你这话有道理。”徐老虎问说：“你的意思是，想把她接了来，当面跟她谈。”

“不是当面跟她谈，是当面求她。”白寡妇说：“这件事越快越好；你今天就办！”

“何必急在一时？”

“不！一刻都耽误不得。你不是说，这个孩子也是我的儿子？那你就听我的话；我急着要看看我的儿子！”

徐老虎知道她是如何地盼望得子，这两年求神问卦，看医生，求秘方，请教多子太太，而肚子却偏不争气。可是他没有想到她对不是她自己生的儿子，却竟如此热切，视为己出！这使得徐老虎欣慰异常，而更多的是感动与感激。

“好！我一定马上去找。”就像当初查访金妹的秘密一样，他又想到了他那个在上海捕房里当包打听的拜把兄弟，“我马上派人去，三、五天工夫就可以把她们母子接了来。”

“不，不，不是这麽办！”白寡妇沉吟着。

“那麽，该怎麽办呢？”

“最要紧是找到人，找到了先安顿在上海再说。”

“咦！”徐老虎说，“你不是急於想看一看儿子；怎麽又不想看了呢？”

“不是不想看；我恨不得这时候就能抱一抱。只是事情要一桩一桩办。你想，这几天那里有工夫来谈这件事。”白寡妇想了一下说，“等你到了案，官司稍为有了眉目，我亲自到上海去一趟。此刻，我再说一句，最要紧的是，把她们母子找到，有人照料，就可以安心了！”

“是啊！”徐老虎释然了，“我原也想这麽办。只为你说得那麽急，反而弄不懂。”

“好了，两件大事都有着落了！”白寡妇问说：“还有什麽事，索性都说一说。”

“这两件大事有了着落，别的都无所谓。”徐老虎心情舒畅地说，“今天晚上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了。”

白寡妇很惊奇。听他的口气，看他的神态，不但对自己的生死祸福，彷佛己置身度外；而且还有点成竹在胸，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神气。那是怎麽回事呢？

此念一生，心头疑云大起。虽然最後到案的不是他；但她还是觉得有探明他的真意与动向的必要。因此思索了一会说道：“那麽，我们谈谈投案以後的事。”

“没有啥好谈。‘光棍犯法，自绑自杀’，该杀该剐，听天由命。多谈了，时时刻刻挂在心上，弄得魂不守舍，一看就是孱头；那一来，我‘徐宝山’三个字就算栽到家了。”

原来是这样的打算。白寡妇颇为满意；要的就是他这份英雄气概。於是她点点头说：“好！我就不谈。”

“喔，”徐老虎说，“我想起来了，我答应了人家几件事；事是小事，不了总不好。你记住：第一，巷口打更的，我答应他一口棺材，你不要忘记。”

他这一说，倒提醒了白寡妇；她也跟他一样，有好些许诺，需要交代。不妨趁这机会，以话答话，让徐老虎替她料理。

就这样谈到天色微明，才归寝；同床同枕，彼此都格外珍惜这一番缱蜷之情，以致曙色已透，方始入梦。

从第二天起，都开始大忙特忙了。徐老虎要做的事，还可以分派他人代劳；白寡妇却必须亲身躬历，而且许多安排，要不为人知！因此，尽管她心思细密，能沉得住气，却总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徐老虎看在眼里有些困惑，但怕她是为了他而忧伤，不敢多问，免得更触动她的愁怀。

到晚来，邀集手下在一起吃饭；除了蔡金标已去南京以外，其余比较要紧的人，都已到齐，其中包括赵仲华与梁秃子在内。

肴馔很丰富，可是大家都知道，这顿饭的滋味是决不会好的。赵仲华，愁眉苦脸地，两道眉毛几乎拧成一个结了。

反是徐老虎，显得很豁达地，故意问他：“小赵，快要做新郎倌，为啥发愁？”

赵仲华无以为答，摸着脸硬挤出一丝微笑；看来很不自然。白寡妇暗暗叹口气，心里在想；“到得九月初十，真相大明时，他的脸色更不知道会怎麽样的难看？”

吃过一巡酒，徐老虎开口了，“平常承大家的情，都很看得起我；今天邀大家吃杯同心酒！”他举杯看着赵仲华，“小赵，看开一点！人生在世，到头来都是一样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说着一仰脖子乾了杯。

看他豪气十足，赵仲华不敢说“杀风景”的话，默默地也乾了酒；然後说了一句：“徐大哥，你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

“一点不错！”董金标立即附和，站起来高举酒杯，“徐大哥这样子义气，我们说什麽话都多余了。只有拿徐大哥的事，当做自己的事，尽力去做，这杯酒，徐大哥叫它‘同心酒’，大家都要乾。”

听得这话，满座起立，连平时滴酒不沾唇的人，亦都硬着头皮自己灌了一杯酒。

“谢谢！”徐老虎满面笑容地说，“各位抬爱，感激之至。但愿我走了之後，大家仍旧能像今天一样，那就是替我挣面子了！”

等他的话一完，满座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白寡妇脸上；期待着她有几句话交代。白寡妇当然要说，只是措词不易，还在思索；而就在这短暂沉默的当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位堂客，李太太；还带了孩子来的。这一来：白寡妇不能不离席招呼；将李太太母子迎到里面，彼此以眼色示意，取得默契，都不急着谈正事，只是客客气气地寒暄。

这样做法，为的是要瞒住徐老虎；求其周密妥当，连下人面前都不可稍涉神秘的形色，以防徐老虎或者会问起莲子或高妈：李太太跟太太谈些什麽？若说她们的声音都很低，一句都听不见。这就容易令人起疑了；因为他之投案，至少与李太太无关，就算传话，亦可以把他请了进去，当面相告，无须多费周折，由白寡妇转达。

这决不是过虑！徐老虎对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即无疑惑，亦当关切是可想而知的；果然，正当他们在谈赵仲华的亲事时，廊上脚步声响，白寡妇是听惯了，便向李太太使个眼色，示意徐老虎来了。

於是，李太太说：“这件事，振标心里也很难过，特意叫我来看五嫂；看看有啥可以尽心出力的地方？”

最後一句话刚刚出口，徐老虎已经露面了；跟李太太客客气气地招呼过了，随即转脸问白寡妇：“三嫂还没有吃饭吧？”

“不客气，不客气！”李太太说，“我是吃了来的。”

“真的吃过了。”白寡妇也说。

“小乖呢？”徐老虎又问李太太，“我听说三嫂把他也带来了，怎麽不见？”

“莲子带他去看鱼了。”白寡妇作答。

“本来不带他来的，不知那个说了句，白五婶家里的五色金鱼，配上水晶玻璃缸，好看得很！所以一定吵着要来。”

“喔！”徐老虎向白寡妇看了一眼。

两人的默契甚深；这一眼便表达了他要说的话。白寡妇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李太太却不懂他们的意思；只向徐老虎说：“徐大哥，振标自己不便登门，叫我来有两句话说。这一次的事情，他实在叫没法子；总要请徐大哥格外宽恕。”

“好说，好说！如果李三哥真的肯等我一报到，就此高抬贵手，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这一层，徐大哥放心好了！振标对朋友，我是晓得的；决不会说了不算。”

“是，是！”徐老虎知道自己话中犹有不信任之意，是失言了，所以歉然地说：“我是多余的过虑。”

“第二，”李太太管自己接着说，“振标已经派秦师爷，先到南京去了；这位秦师爷人很能干的，将来徐大哥的官司有他照应，凡事比较方便。”

“原来秦师爷到南京去了！我也听说，他很能干，很义气的；我本来还想请他吃顿饭，见见面，做个朋友。现在只好在南京见面了。”

“宝山，”白寡妇插进来说，“秦师爷是李三哥很得力的人，特为派到南京，照应我们的官司，这真是当我们自己人了！我想秦师爷去了，不如我们也请梁秃子辛苦一趟。”

“这再好没有！”李太太接口说道，“我也听说了，秦师爷跟你们这里一位姓梁的管事是好朋友。那一来就更加方便了。”

於是徐老虎又连声道谢。这样招呼过了，因为外面大家都还在等着，便先退了出去。过了这一关，白寡妇与李太太才可以悄悄“说私话”。

“振标特为叫我来，跟五嫂讨个日子。”李太太不容她开口，紧接着又说：“不过，五嫂，振标也说了，这件事请你想一想！因为一做就不能回头了；如果中途有啥为难的地方，也只有硬挺下去。”

何谓“中途为难”？白寡妇心里在想，一投了案无非收监、审问、定罪、行刑；只要自己都能坦然接受，就没有什麽为难之处。李振标的意思，大概是怕她一投了案，但见“官法如炉”，受不得熬煎；心生畏惧，搞得不够漂亮，这件事就不如不做了！

他的顾虑不错，自己亦必得再想一想。当然，决不能因为李振标有此警告，就要变挂；她要想的只是自己可有什麽挺不过去的地方，得要预先请李振标设法。

“三哥的好意，我很领情。”她一面想，一面说：“我的主意是早就打定了，万万不会改的；中途若有为难的地方，一定也能挺得下去。不过有两件事，我想弄弄清楚；或者还要请三哥预先化解。”

“五嫂，你尽管说；振标一定会去想法子。”

“第一件，”白寡妇说：“要顾我一个体面……。”

“这你用不着说的！”李太太抢着说，“振标说过了，一定不会让你面子上弄得很难看。”

“那好！真谢谢了！第二件，不知道过堂的时候，会不会上刑罚？”

“这，”李太太到底是官太太；这方面比白寡妇懂得多，“堂上问案，对妇道人家本来就很宽；如果口供顺利，更加不会动什麽刑罚。”

“怎麽叫口供顺利呢？”白寡妇说，“我跟三哥说过的，什麽事我一肩担承，该杀该剐都是我的事；倘或堂上还要逼问，那时候怎麽办？”

“这一层，五嫂，你放心；振标答应你了，一定做得到的。”李太太将声音再压一压低：“振标这趟到南京，都说好了。”

“那就没有什麽为难的地方了！”白寡妇欣快地说，“日子我已经跟三哥说过了；仍旧不改。”

“九月初九重阳？”

“是的！夜里。”

“怎麽来接？”

“不必来接！”白寡妇说，“我自己会来。照那天一样，到了府上，我从通厨房的边门进来。”

要接头的就是这一句话；来意既达，李太太随即起身告辞，急於要将白寡妇的意思，去回覆李振标，以便布置一切。

“那，三嫂，我也不留你。改天好好……。”白寡妇话一出口才想起；不由得叹口气：“那里还有改天？只有来生再见了。”

李太太一阵心酸，赶紧拦阻，“你不要说这种断头话。五嫂，”她说，“吉人天相！”

白寡妇也警觉了，处此境遇，李太太哀戚则可；倘或掉眼泪就漏马脚了……她没有理由为徐老虎掉泪！因此，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提出警告：“三嫂，你不要伤心，让人家看见了不大好。”

“我知道，我知道。”李太太取手绢擤一擤鼻子，眨一眨眼睛，还装出一个笑容；但却比不笑还难看。

“喔，我想起来了！”白寡妇喊道：“莲子，你外面找两个人，把金鱼缸送到李公馆去。”

“不要，不要！”李太太乱摇着手，“来一趟总要带点东西去；那里有这个道理？”

“这是……。”白寡妇想说：这是最後一趟。因为李太太以後是不会再来的了。话到口边，想起这也是“断头话”，所以赶紧咽住。

其实，她虽没有说出口，也跟说出口一样。李太太心想，收下这一缸金鱼，将来替儿女们留个纪念也好；十年、八年之後，孩子们如果已记不起白五婶是怎麽样子，犹可凭藉这具水晶鱼缸去唤起他们的记忆。

这层意思也是不能说出口的，李太太唯有默默接受，带着儿子回家；将经过情形，细细告诉了丈夫，却又怀着热望问了一句：“白五嫂到底能不能保得住性命？”

“除非，除非，”李振标很吃力地说：“慈禧太后有话交待下来！”

“慈禧太后！”李太太有着如望白云，遥不可及的感觉，“有那个能替她到慈禧太后面前去求个情？”

“不可能的！”李振标摇摇头：“我是空话当不得真。”

李太太叹口气；亲自选了个最稳妥的地方安置金鱼缸。

六、“老虎”非猫─２

从李太太走了以後，白寡妇就没有再出去，主要的是，她自己觉得心境不宁；对自己在此时应该持何态度，并无把握，怕言语神色之间不谨慎，会泄漏机密。

其次，她也确有一个人静下来细想一想的必要。李振标的那句话，分量很重；自己心里应该有个好好的准备，案是投了，做得不够漂亮，拖泥带水惹出许多意外枝节来，那就变成一着错整盘输！

她也听人说过，官有几等几样的官，有些官讲信义，有担当；有些官花样百出，不过万变不离其宗的是一个“钱”字；有些官极能干，但也极厉害，到什麽地步说什麽话，而且变脸极快，笑容一敛，马上六亲不认。白寡妇在想，遇到第一种官，当然最好；第二种也不怕，反正“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就怕遇见最後一种官，到时候身不由己，却不可不虑。

当然，李振标的诚意是绝对可信的；再有“三老”，特别孙五太爷“摆肩胛”，李振标更不敢起什麽“洋盘心思”。可是，两江总督这个衙门到底太大了；倘或刘坤一连李振标都不理，一个入网要第二个，株连不已，那时候能有什麽“一物降一物”的好法子去应付？

这话似乎应该跟孙五太爷说明白。白寡妇在想，要让孙五太爷明白的是，遇到那种情形，不是要他想法子去跟总督衙门打交道；而是要他谅解“人急悬梁，狗急跳墙”；倘或这次投案是个骗局，牵连株求，案子不了，那就只好走到那里算那里了。

打定了这个主意，她的心境变过了；就彷佛早几年亲自带去“贩砂子”那样，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意欲，不自觉地从梳妆台抽斗里取出一枝手枪来，检查子弹。

但是，等那枝闪闪发蓝光的手枪拿到手里，她忍不住感慨；第一次玩枪，死去的丈夫就劝道，说是女人家何必拿刀动枪？当时只是为了好玩，也是为了好强；别的女人看了怕的东西，自己就像捏一把厨刀那样不在乎。说起来是件令人惊奇的事。如果当初听白殿魁的劝，又何致於会有今天的下场？

正这样回首前尘，感触多端之时，徐老虎走了进来；一眼看到手枪，便是一楞，再看到她脸上，更是一惊。

“巧珠！”他问，“你拿枪做啥？”

说着，一个箭步蹿了过来；手先身到，左掌已按在那枝枪上，倒把白寡妇吓了一大跳。

“你当我要做啥？”她懂了他的意思了，“我是在想，万一报了案，做官的说话不算话，事情不了，我们也该有个打算。”

“原来是这样子！”徐老虎倒觉得自己鲁莽了，松开手说，“你的话，一点不错，我也是这麽想。巧珠，我想，过了孙家的喜事，我们两个，约了李老三，再到孙五太爷那里，仔仔细细谈一谈。你看好不好？”

“谈是要谈，不必约李老三。”白寡妇说，“俗语道是先礼後兵；大家客客气气最好，不然我们自己也要有个预备。明天你关照他们，哄弟兄们枪擦擦、船修修，人也不要走远了，有啥风吹草动，马上就能动手才好！”

这一点，徐老虎亦曾想到过，而且也有了安排；他是决心不再让白寡妇去涉任何危险，所以此事托了董金标。如今听她提到，便将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

“我跟老董说清楚了，如果李老三那面有信用，大家照往常做生意，不过，一定不能闯祸伤人；倘或不守信用，得寸进尺，那时候就不必客气了。不过，动手以前，我关照过他，无论如何要先把你送到平安的地方。”

“这……，”白寡妇问说，“你怎麽没有跟我谈过？”

“就是刚刚吃酒的时候才谈好的。”

“喔，如果是那样子的话，你要把我送到啥地方？”

“我想，还是上海比较好。第一、有租界，做官不敢惹洋人；第二、巡捕房里的人，可以照应你。”

白寡妇点点头，不再多问；要问的是：“如果人家得寸进尺，不饶不依，一定要追案到底，你打算让董金标怎麽样动手？”

“让老董自己看情形。”徐老虎说，“动了手，总不会有好事情！”

说着，徐老虎的脸色变了。他本来生得长大白晢，而此时脸上白得连血色都看不见了，目露凶光，那种狞厉之气，很容易会使人想起他的外号。

白寡妇暗暗心惊，但终於保持着平静的语气问：“总不能乱来一气吧？”

“冤有头，债有主，怎麽会乱来？”徐老虎说，“老董的意思，如果是那样子的话，当然要跟缉私营拚一拚。”

“不！不！”白寡妇很郑重地说，“宝山，你的想法错了！倘或事情起变化，一定是李老三也上了上面的当，你不可错怪他。再者，顶要紧的是，不可以真的动手；真动上了手，这台戏就唱不成了。”

“怎麽？”徐老虎摇摇头，“你的话，我不懂！”

“我说给你听，你就懂了！一句话，‘雷声大，雨点小’，只要吓吓他们就够了。”

“‘他们？’指的是那些人？”

“总督衙门的那些人。”白寡妇慢条厮理地说，“譬如，你投了案，他们还要往下追；我这里就叫老董把弟兄找齐，摆出要拚命的样子。地方上当然会着慌；那时候李老三跟孙五太爷就有文章好做了，劝上头得饶人处且饶人，逼急了一场乱搞，事情闹得京里知道了，就是总督也吃不消。要这样子做法，才有用处。”

徐老虎恍然大悟；由衷地佩服，“好！”他说，“巧珠，我明天关照老董，我今天说过的话不算。”

这话令人费解，白寡妇要求：“说清楚点！”

“我原来跟他说，动手之前，先把你送到平安的地方，这可以不必了。真的到了那种地步，照你的办法，听你的调度。”

白寡妇对於他这一表示，非常满意。徐老虎已充分了解她的办法，而且是出自衷心的赞成；既然如此，事情在他手里，一定也是照此步骤去做，不会闹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话虽如此，她仍觉得有句话该关照，“孙五太爷辈份高，为人热心，又是‘舵把子’；如今结了亲，情分更加不同。将来，”她说：“凡事你不妨多问问他！”

最後一句话露了马脚，徐老虎一时弄不明白，她怎麽会用个“你”字？而就在发楞之际，惊出一身冷汗的白寡妇发觉自己无意中露出了真相；幸好还来得及补救。

“我是说，将来孙五太爷总要到南京去探监；以他的身份，一定是请到里头，该你们好好儿谈。你不妨请教请教他，口供可以松的地方松，该咬紧的地方一定要咬紧，听孙五太爷的指点不会有错。”，

原来是这麽解释！徐老虎深深点头：“这我懂！”

※※※

九月初八晚上，孙五太爷在家请客。男客两桌、女客一桌！名义上是为了金妹在娘家过最後一个生日，而正日……第二天重阳，是传红的日子，所以提前一天吃生日酒，带点“暖寿”的意味。其实，是孙五太爷专为请徐老虎与白寡妇。

他这个举动有两层用意，第一是结成亲戚，理当设宴会亲；其次，却是主要的目的为徐老虎打招呼。

因此，所请的客，除了朱三、沉二两老以外，都是帮里有面子的人物。沉二太爷是知道他的用意的；所以入席之初，首先说道，“今天是孙家会亲，我们都是陪客；应该请宝山首座。”

“没有这个道理！”徐宝山连连拱手，“自然是两位老太爷首座！”

“宝山，”朱三太爷是直性子，话说得很露骨，“孙家姑爷是白五嫂的表弟；也算是你的表弟，既然会亲，当然是你坐上位。”

“要坐也要你老人家坐。”徐老虎坚持不允；转脸向孙五太爷说道：“五叔，你老人家如果容我舒舒服服吃一顿。就不要作弄我！”

“好吧，”孙五太爷说，“那就请你坐第二位。”

於是东面一席，朱三太爷首坐，徐老虎居次；西面一席是沉二太爷首座。孙五太爷在东面一席作主人。

坐定之後，朱三太爷问道：“老五，有个客，你倒没有请？”

孙五太爷知道他是指谁？“你是说李老三？”他坦率答说，“帖子我下了的；不过带过去一句话，他可以不到！”

这天的场合犹如关起门来“叙家常”，发帖给李振标是当他自己人；带过那句话去，是体谅当官的身份。徐老虎觉得孙五太爷在这种过节上，相当周到，确是够资格当“舵把子”。心里佩服孙五太爷；也佩服白寡妇，她看人不错，凡事真该多多请教这位“舵把子”。

酒过三巡，做主人的开口了；却不提爱女，只谈徐老虎，“‘铁树不开花，安青不分家’”，他用帮中这句老话作开场白，手指着徐老虎说：“宝山有点事摆不开，大家都要拉他一把！”

说着，手中的酒杯已举了起来，这表示替徐老虎打招呼，愿意帮他忙的，都得乾这杯酒。沉二太爷先响应，“‘光棍犯法，自绑自杀’，宝山这趟做得很漂亮！”他举杯说道：“我要敬一敬！”

“该我来敬！”门外忽然有人答话；人随声现，满座惊奇，竟是李振标。

“振标，”做主人的孙五太爷，急忙起身：“我没有想到你会来。”

“五叔叫我来吃酒，我怎麽会不来？不过，五叔，我要告个罪；酒我吃，坐是不坐了。因为另外还有个早就订好，不能不去的约会；只为大妹子的好日子特意抽空来道喜，顺便来跟三位老叔请个安，弟兄们敬杯酒。”

“谢谢，谢谢！”孙五太爷拉着他的手说，“我晓得你忙，不多留你；坐一坐，我就放你走。”

“坐这里来！”沉二太爷身旁正好有个空位，“振标你坐了，做主人的才好坐。”

“是！”

於是李振标走过去坐下；但随即又站了起来，就从身旁的沉二太爷开始，逐一向三老致意，最後仍然是站在孙五太爷身边，面对着徐老虎。

“刚才沉二爷说过了，宝山这趟实在很漂亮。体谅我的苦衷，赏我无大不大的一个面子；我心里的感激，没有话好说！只有借花献佛，聊表寸心；宝山，”李振标很吃力地说，“我实在不知道怎麽说了！总而言之，我亦是有苦难言！”

“三哥，你不要这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安青。”徐老虎很泰然地，“一顶独木桥，总要有人让一步，才能过得去你已经走到桥当中了，退回去也难，只好我让！”

“好！”两桌上的人，不约而同地喝采：纷纷起立，举杯相敬。徐老虎脸上飞了金一样；得意非凡。

朱三太爷当然也很高兴，觉得自己也有面子。不过，这个面子也不是白占来的；徐老虎一投了案，白寡妇到底是妇道人家，自己少不得要以长辈的资格，替他料理一切。

想到这里，认为自己应该要说几句话；所以喧譁稍歇，李振标已经回座时，他开口了。

“宝山承大家抬爱，我亦得感激。不过‘隔行如隔山’，大家虽有心捧宝山，也有帮不上忙，吃不上劲的地方；过几天，千斤重担，要该振标接过去了。宝山是我嫡亲师侄，我当着两位老弟兄，各位小老弟的面，要重重拜托振标。”

说着：亲自下座来向李振标敬酒；徐老虎亦是紧紧跟随在後。见此光景，李振标急忙迎了出来，“三叔，”他扶着朱三太爷的胳膊说，“你老人家言重了！怎麽说到拜托二字？宝山帮我一个大忙，该我向三叔你老人家道谢。此刻正好顺便向三叔表明；我为宝山费了一点苦心，但愿将来三叔不要骂我！”

“那里，那里！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大家只要按路子走得不错，那个也不要怪那个！”

“是，是！我敬三叔！”李振标抢先乾了手中的酒。

“多谢！”朱三太爷啜饮一口，回头说道：“宝山，成天是在家门里，大家叙安青的礼；过两天情形就不同了！你要明白。”

“是的！”徐老虎懂得暗示，恭恭敬敬地向李振标说：“三哥，请你多照应！”

“好说，好说！你刚才说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安青；不管在那里，家门的义气，我是不会忘记的。宝山，你将来会晓得！”

这“将来”二字，在李振标别有所指；而徐老虎以及在场所有的人，如果将此二字稍为辨一辨味，却都认为指徐老虎投了案而言。尤其是朱三太爷深为满意；觉得李振标的话是暗示他另有办法，或许徐老虎可以不死！

“三哥，”徐老虎想到还有句话，说出来不好意思；但不说是错过了机会，决定还是说了出来：“一人做事一个当！我决不会害你为难；至於白五嫂，老早就不管事了，倘或过去有对不住三哥你的地方，看我的分上，放她一马。”

这话让李振标心头一震；一时有些答不上来。冷眼旁观的孙五太爷却紧张；“振标，”他插进来说，“其实，宝山这话是多说了的；不过既然说出口来了，倒要请你明明白白交代一句！”

於是举座的视线，集中在李振标脸上，越发使得他心里发慌了。

李振标在这许多眼睛逼视之下，大起警惕：“麻布筋多，光棍心多”再不作回答，惹人心疑，则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会造成无可弥补的错误，他人死不甘心，自己在江湖道上也再难立足。为此，他无法再考虑什麽，开口答道：“这是用不着的事！白五嫂女中豪杰，那个不佩服？大家把我看成什麽人了！”

语气中略有不满之意，正好配合他那微窘的神态，掩饰了他的心境。徐老虎与孙五太爷当然很满意；而李振标亦就此抽身告辞，对家门的义气，江湖的规矩，算是都有了交代。

※※※

里面一桌是孙家姑老太太做主人，客人不多，白寡妇、琴楼老七以外，另外三个是孙五太爷徒弟媳妇，连金妹一共是七个人。

……首座本该是白寡妇，因为她是媒人，辞让再三，由琴楼老七座了首席；白寡妇居次，她随手拉了金妹坐在一起。一个淡雅，一个艳丽，再配上一个丰容盛鬋的琴楼老七，不由得就令人注目了。

孙姑太太喜欢说笑话：“真像三盆花！”她说，“三奶奶是老来俏，好比腊梅；白五嫂文文雅雅，好比白菊花；我们金妹，今天格外出色，是朵芍药！”

这一说，视线便都集中在金妹脸上，害得她腼覥了。白寡妇替她解围，有意要将大家的视线，引到琴楼老七身上，便即笑道：“说三奶奶老来俏，一点不错。依我说，还不是腊梅，是朵又红又大的山茶花！”

“好了，好了！”琴楼老七摇着手说：“你们不要弄错！今天是吃金妹的寿酒，又是喜酒；为啥拿我来开胃？来、来，我先敬寿星一杯。”

於是，目标复又转移到金妹，而赵仲华成了话题。琴楼老七盛赞不已；白寡妇亦谈了些赵仲华的好处。金妹叫“嫂子”的那三位太太，不断地向金妹贺喜，说她有福气。这一下害得她不能不逃席。

“不要走，不要走！”白寡妇追了进去，低声说道：“你不要怕难为情。越是这样，大家越要拿你取笑；索性大大方方，倒也闹不起来。来！回到席面上去。”

金妹无奈，只好回座。见此光景，大家不便再逗她；席面上就此沉默下来了。

“白五嫂，”琴楼老七忽然问道：“听说你跟李振标，以前有过过节，可有这话？”

这是个非常不适宜的话题，白寡妇不愿多谈；便答一句：“没有这话！三奶奶你不要听人瞎说。”

其实琴楼老七却是一番好意，因为朱三太爷有个徒弟，跟李振标的一个换帖弟兄很熟；她又只知道白寡妇跟李振标曾有过节，而不知其详。问到这句话，原有看看能不能辗转托人替他们化解之意？话一出口，发觉自己不免冒失；再听白寡妇这一说，自然就不开口了。

谁知这句话影响了金妹的情绪。这几天她一想起徐老虎的案子，便为白寡妇难过；这天心里为自己想的事情多，才能忘却别人，不过此时又为琴楼老七提醒了！心里不免恻恻然，转脸看到白寡妇，不觉一惊！不明白她何以有此神色？

她的神色，不是深切关注的人看不出来；眉宇之间隐藏着一种绝望的豁达，竟是一无生趣的表情！

“金妹！”突然有人叫。

金妹又是一惊，茫然抬眼时，才记起声音，是老姑太太在叫她。

“你敬敬大家的酒。”

“噢，噢！”金妹有些手足无措地。

於是白寡妇为她斟了点酒；提醒她说：“先敬三奶奶！”

从琴楼老七敬酒，一圈轮过来，最後才到白寡妇；她抢着说道：“妹妹，我们意思意思！”说着，举杯沾一沾唇就放下了。

金妹这时的情绪已比较正常了，微笑着说：“你怎麽不多喝一点？”

“我留着量，回头要敬老太爷。”

金妹不明白她的意思，问道：“你还要到外面去敬酒？”

“不！我想，老太爷等下要进来的。”

果然，不一会孙五太爷到後面来招呼，尽他做主人的道理；要招呼的，自然只有两位客人。他坐在老姑太太与金妹之间，先向琴楼老七寒暄了一会；接着便喊一声：“五嫂，我要多敬你两杯！”

“不敢当！我敬你老人家。”白寡妇站起身来，亲自为孙五太爷斟满了酒，又说：“五太爷，我只有一个表弟，从小当亲兄弟看待的；你老人家不要以为女婿是娇客，该当管教他的地方，还是要管教。”

孙五太爷一楞，话倒是很冠冕堂皇，但似乎不必在这样的场合中说，所以一时忘了作答，只跟白寡妇对乾了酒。

放下酒杯，才想起应该说话：“五嫂，你不必关照，仲华是我女婿；若有不到之处，我会告诉他！”

“是！”白寡妇又说：“我还要敬五太爷一杯酒，宝山的事，要请你老人家格外费心。”

“那更不用说！五嫂，振标刚才来过了，谈得很好。”

听得这话，最感安慰的不是白寡妇，而是金妹。於是席面上由於她的面有喜色，气氛才比较轻松。等孙五太爷周旋一番离去以後金妹的话就变得多了；谈刺绣、谈脂粉，话题不虞枯竭，交谈相当顺畅。

这顿酒总算尽欢而散，金妹的本意，想留白寡妇作个伴，只是知道她是“男家”的主人，明天要发聘礼，要请客，有许多事非她不能作主，实在开不出口；只是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断地看着她。

白寡妇了解她的心意。留下来作长夜之谈是决不可能的；但也不忍就此别去，直考虑到客人几已走完，该她决定去留时，方始说道：“我还可以坐一会。”

“好不好！”金妹笑逐颜开地说：“到我房里去坐。”

老姑太太要检点喜堂，以及传红的仪文，不能陪客；这也正符合她们俩的意愿，彼此可以多谈些知心话。

“五姊，”金妹首先要把心中自以为最值得安慰的事说出来：“听爹的口气，好像李振标肯极力帮忙。看来徐大哥的官司，没有什麽大不了的；至多几年牢狱之灾。”

这话等於隔靴搔痒，全不相干；可是白寡妇仍是顺着她的心境，表示同感，微笑答说：“但愿如此！”

“一定是这样子！”金妹蹙起眉说，“好好的日子，忽然出这麽一桩麻烦；一想起来，心里就是一个疙瘩，兴致都打不起来了。”

见此光景，白寡妇大为焦忧。她知道金妹的愁烦，是为她设想而起，对徐老虎并无太多的关切；如果一旦真相揭露，是她投案，金妹更不知会怎样地悲痛忧急？

这样想着，她竟有些懊悔促成她跟赵仲华的姻缘了！倘或不是至亲；而且由这头亲事上结下深厚的感情，此刻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金妹主要的是，要发抒她心里的感想，最要紧的一句话说了出来，有一种与白寡妇共尝了甘苦的感觉，心头比较轻松，反而催着白寡妇说：“五姊，你请回吧！我晓得你事多，辰光最宝贵。”

“不要紧！”白寡妇要想出几句安慰她的话来，才肯走；只是这几句话实在不容易想。

“五姊，”金妹又问，“你那里，明天请了那些客？”

“不多！都是平时走熟了的；大概有两桌人，再就是仲华的一批朋友，也有一桌。”

“他的朋友倒是些什麽人啊？”金妹闲闲问说。

这样探问，当然是关切赵仲华的交游；白寡妇并不深知她表弟有那些朋友，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仲华的朋友，没有不够朋友的人”她说，“我没有见过几个，不过有时候听他说起，那个怎样义气；那个怎样重情面，想来都还不错的。”

“我想，他也不会去交下三滥，半吊子的朋友。”

“可是，妹妹，你要晓得，好朋友有时也会牵累别人的。”白寡妇忽然想到，把世途险巇，做人不易的道理，跟她说一说，一方面是教导，一方面也是劝慰，“妹妹，以後你不是做小姐了！做小姐有父母在，不必你操心；人家也处处看你是小姐的身份，又有五太爷的面子挡在前面，那怕话说错了，事情做得不周到，人家都不会认真。等到自己做人家，凡事要自己做主，不可以再像做小姐那样由着性子来。世界上到处有是非，在娘家可以不闻不问；以後就不能不管了！你会受气、受惊、吃苦；也许一天当中，几样没趣的事会接二连三地来；妹妹，你总要记住，自己要会譬解，凡事朝宽处去想。心要细、胆要大；自己把握得住！”

长长的一番话，要紧的只是最後的两三句，金妹倒是都记在心里，深深受教地说：“五姊，你这些话，没有那个跟我说过。我想，你的话总是不错的，我会好好去想一想。”

“对了！”白寡妇欣慰地说，“你好好去想一想。”

※※※

孙家从一大早开始，便有贺客登门；到得辰牌过後，茶馆的早市初散，更是轿马络绎，热闹非凡。当然，宾客中最受人瞩目的是沉二太爷；他的行辈本高，这天又是“大冰老爷”的身份，所以轿子在清音堂吹吹打打声中，抬进大门，直到厅前下轿。

孙五太爷是在滴水檐前迎接；两人穿着簇新的长袍马褂，好多年没有上身过的上身了，看着对方，想到自己，都不免有沐猴而冠的滑稽的感觉，因而不按礼数寒暄，却只是相视而笑。

“请大冰爷入席！”

执事高唱，便有四个孙五太爷特意请来陪大媒的朋友上前招呼。这四个人都算是场面上人；其中之一便是张书办。

“沉二太爷，你老请上坐。”

张书办也在“门槛里面”，所以用此尊称；但这个场合，不宜叙帮中礼节，沉二太爷连连拱手说道：“不敢，不敢！张先生你是原媒，该你上坐。”

“那里，那里！照规矩来，沉二太爷不必客气。”

对媒妁必享以盛馔是四海通行的规矩；孙家这天传红，到中午方始宴客，但大媒一到，便有一桌酒摆在那里等着。沉二太爷略为谦辞，居中坐定。

四位陪客有个官称，叫做“支宾”；跟沉二太爷都算是熟人，因而不愁无话可谈。由新郎谈到新郎的表姊，张书办便说：“这位白五嫂照顾亲戚，也算仁至义尽了，小赵这桩喜事，是她一手料理。新郎官我很熟，真正交了一步运，有这样一位丈人，又有这样一位表姊，可说是前世修来。”

“张先生，你的话错了！不该这麽说。”

“喔，请沉二太爷指点。”

“我是以媒人的身分说话，你不要见气！张先生，你该说小赵前世修来这麽一位好太太才是。”

“正是，正是！”张书办表示诚恳受教，端起酒杯说，“该罚酒。”

“罚酒不必！我来敬一杯。”

在他身後说话的正是孙五太爷，大家都站了起来，孙五太爷急忙一手将沉二太爷按得坐下，另一只手连连挥动，示意请坐。

“五哥，你也坐下来，我有话说。”

“好！”孙五太爷在下首坐下，一面替客人斟酒，一面说道：“老二，你说；我在听。”

“女婿是半子之靠；你又只有金妹一个。将来养老敬孝，完全是他们小夫妇的事。五哥，你打算怎麽样培植你女婿？”

“这件事！”孙五太爷搔搔头皮说，“老二，你把我难倒了。想来，你问到这话，一定有主意；几十年的老弟兄，我的女婿就是你的女婿，你的路子广，要请你拉他一把。”

“好说，好说！我的路子虽然还不狭，无非是些生意人。小赵看来是个读书种子，我怎麽拉他？”沉二太爷接着说，“五哥，我主意倒有一个，怕你舍不得？”

“何谓‘舍不得？’”

“如今留学的风气很盛；我看倒不如送小赵到日本去读书，三年五载回来，留学生的资格，怕不替你女儿争一副诰封。”

一听女儿受诰封，孙五太爷不觉怦然心动。他平生有件耿耿於怀的事，就是自己的身份太低微，尽管江湖道上尊之称“太爷”，但果真有了儿子，是连应试都不许的。女儿更莫想能够匹配做官的人家；如今却说女婿有官可做，能弥补一生的缺憾，怎的不喜？

喜在心里，难也在心里。女婿去留学了，女儿一个人寂寞空闺，看着也不忍。再则又怕小赵一个人在外面，年轻风流；说不定另有所恋，女儿又受委屈。

“怎麽样？”沉二太爷有意激他一激，“我说你舍不得吧？”

“那个说的？”孙五太爷下了决心，“我不但舍得女婿，连女儿都舍得。”

“此话怎讲？”

“我女儿女婿一起送到日本去留学。”

“五哥，只要你真的舍得，这倒是培植小辈的好路子。”

孙五太爷未及答话，门外起了骚动，原来男家行聘的行列，已经到了；孙五太爷急忙迎了出去，只见另一位大媒朱三太爷，已经下了轿子，四具长形的所谓“条箱”，一直抬进厅来。

“三哥，辛苦，辛苦！”孙五太爷笑容满面地拱手道谢。

“老五，你不必招呼我；先照规矩办事。”

照规矩，是将条箱从木架上卸下来，供在正中；然後由女家请来的一位翁姑在堂，有儿有女的所谓“全福太太”，检视聘礼，揭开置在条箱中的朱漆木盘上面所覆的锦袱，只见四样光彩夺目的首饰：一副珠花，一双金镯，一对红蓝宝石戒指，一条翡翠项链。另外还有一个小金锭，一具三镶的玉如意，讨个吉利口采，叫做“一定如意”。此外还有八件衣料；是扬州市面上所能买得到的最好的料子。

聘礼的样数不多，而相当名贵。围着看热闹的贺客，纷纷称赞。孙五太爷自然高兴，但也有些不安，只说：“太重了，太重了！”

“老五，”朱三太爷说：“白五嫂还有两句话托我带来，比起金妹的人品来，聘礼是太轻了！这番做亲，跟人家不同；女婿就是你的儿子。”

“好说，好说！”孙五太爷越发感动，“白五嫂真正难为她！今天我还不便去；请二哥替我先谢谢她。”

这时沉二太爷已走了过来；大声说道：“三哥，现在是我的事了！走马换将，你在这里安心吃酒；我到男家去‘回盘’。”

回盘只是衣服鞋帽之类，最要紧的是一副红彩泥金的全帖，写上金妹的生辰八字之外，还有几句老套的客气话：“立冰既兆，适谐凤吉之占；种玉未成，先拜鱼笺之宠，虽若太简，不替初心。自愧家贫，莫办帐幄之具；敢祈终惠，少知篚篚之资。谅惟台慈，特赐鉴察。”

※※※

女家的回盘，亦是由沉二太爷亲自押送，吹吹打打地到了白寡妇家；一样张灯结彩，贺客满堂。出来迎接大媒的，是赵仲华的一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叔；因为白寡妇是堂客，不便出面；徐老虎更是“外人”，无可插手，不过，实际上却是他做主人。

“沉二叔，”他替双方介绍，“这位是仲华的表叔。”

“敝姓陈，”赵仲华的表叔自己报名，“草字厚甫。慕沉二太爷的大名了。”

“啊、啊，这个称呼决不敢当。我单名一个淦字；别号仲珍。”沉二太爷又对徐老虎说：“宝山！陈先生这样称呼，教我怎麽能受！请你跟陈先生说，一定改一改。”

“陈先生，”徐老虎当面转达，“我沉二叔这麽说，请你就改称呼吧！”

“是的，恭敬不如从命，承仲珍先生作冰人，感谢之至。备得一杯水酒，略表微意，就请上坐吧！”

沉二太爷看他出言吐语，文质彬彬；衣饰虽然寒素，毕竟是衣冠中人，所以态度上也很尊敬，谦让再三，方始坐了首席。

白寡妇是算好了时刻的，沉二太爷一到，时近正午，正好开席，不必另为大媒设宴；陪客亦只在贺客中现找。一席五人，除了沉二太爷及陈厚甫，徐老虎以外，另外请了两个陪客，一个是张作梅，一个是徐老虎的“同参弟兄”，在上海老闸捕房当探目的郑老八，他的“官名”叫做守先。

坐定下来，少不得彼此请教姓氏行业。陈厚甫是在浙江游幕，对官场的情形相当熟悉，郑老八对上海租界上的一切，无所不晓；加以张作梅颇为健谈，所以席间颇不寂寞。不过沉二太爷与徐老虎插不进嘴去，只能静静的听着。

酒到一半，赵仲华出现了；自然是先向大媒致谢，沉二太爷说：“仲华，你去敬了酒来；我有话跟你说。”

於是赵仲华，陪着陈厚甫到每一桌上敬酒致意过後，复回原处，在他表叔身边，添个座位坐下，静待沉二太爷发话。

“仲华，我们想问问你，将来有何打算？”

这一问，赵仲华不免踌躇，因为第一，不知道沉二太爷的用意；第二，自己的打算，只能私下计议，不宜在大庭广众之间谈论。

但沉二太爷是前辈，又是女家的大媒，自不能避而不谈。想了一下答说：“我还要跟大哥好好商量。”

这话让沉二太爷一楞，徐老虎马上要报案了，那里还有工夫“好好商量”？而且他自顾不暇，又何能为人筹画前程。

徐老虎一样也很困惑。赵仲华是极聪明的人，应该想到，人家不会有工夫为他去出主意，如果这是句敷衍搪塞的话，可实在不大高明。

不但徐老虎，赵仲华自己亦颇困扰；话说出口才想到，这话不对……这话是白寡妇跟他说；就在前两天，赵仲华跟她商议想“开码头”，白寡妇回他一句：你将来跟宝山商量。当时不曾细想，此刻沉二太爷与徐老虎的表情，就如一面镜子，让他发觉，白寡妇的话说得令人莫名其妙了！

推己及人，赵仲华越发了解他人所感到的疑惑；而不论如何，自己刚说过的这句欠周的话，必须弥补。所以又接下去说：“我看徐大哥这几天很忙，一直没有开口；只好等我表姊心境比较好的时候再说。”

有这几句话，算是能自圆其说了。沉二太爷接口说道：“我倒替你想过了而且跟你老丈人谈过，他对你的期望很高；打算把你们小夫妇都送到日本去读书。你的意思怎麽样？”

赵仲华自己还不曾有表示，张作梅就抢着开口，“这是再好不过的出路。”他说，“如今风气大大开通了，李中堂虽然失势，京里讲求洋务的大老还是很多；督抚当中，湖北的张香帅，我们两江的刘岘帅，亦都认定了富国强兵，非重洋务不可。谈到洋务，当然没有比留学生更精通的。仲华老弟啊，这个机会你不可错过！”

“是啊！”张书办也接口，“难得孙五太爷肯放你们一起到外国！金妹小姐是他老人家的命根子，居然就舍得了；赵华兄，令岳对你实在很看重。”

“是的。”赵仲华敬重白寡妇；爱屋及乌，所以对徐老虎亦是视之为长兄的态度，转脸问道：“徐大哥，你看呢？”

“当然，当然！你老丈人这样待你，真是没话说了！”徐老虎突然感觉到，自己正应该趁此机会多说几句：“你说要跟我商量，我实在没啥主意。现在沉二太爷关顾你，替你跟孙五太爷商量，有这样一个结果，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将来我是照应你不到了；好得你有一位好丈人。为人总要不忘本，识好歹，讲情义，‘吃一根鱼翅，拖三年航船’；记得孙五太爷待你的情分；对金妹要格外让她三分。”

这番话说得大家都在暗中点头；觉得徐老虎跟白寡妇虽非夫妇，而白寡妇与赵仲华亦非手足，可是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义气，倒像嫡亲的姊弟与郎舅。如今徐老虎对赵仲华的规勉，亦正就是孙五太爷想说不能说；旁人想说不便说的话，而在这个场合的他来说，显得分外诚恳。传到孙五太爷耳朵里，当然待女婿更要好；而这也就是徐老虎照应了赵仲华。

“宝山，你也不必说啥‘照应不到’人家的话。”沉二太爷安慰他说，“事情慢慢来！等过了今天，我们跟你再谈。”

他的所谓“我们”，包括其他两老在内；这只有徐老虎明白，当即感激地举杯说道：“二叔，我先谢谢你老人家！”

“你不必说这个谢字！”沉二太爷答说：“原是我们一定要管的事。”

徐老虎投案之事，自不便多谈。但听沉二太爷的口气，案子似乎不如想像之严重，所以最关切此事的赵仲华与郑老八，都深感安慰；而席间的气氛也就格外融洽了。

※※※

晚上还有两桌酒，除了一个郑老八，都是“自己人”。因为是“自己人”而且白寡妇与一般的“堂客”不同，所以坐在一起；她的右首是赵仲华，左首是董金标的小女儿，也是她的义女。这个小女孩名叫玉莲，刚满十岁，生得聪明伶俐，一张嘴极甜；颇得白寡妇的宠爱。

吃到一半，白寡妇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向赵仲华说：“你在这里招呼客人；我到厨房里去看看。”

等她刚站起身，玉莲拉住她说：“乾妈！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在这里！厨房里油腻烟灰，把你的新夹袄都弄脏了。”

“我不进厨房好了！”玉莲央求着：“乾妈，我要跟你去。”

白寡妇想了一下，不再作声；携着玉莲的手，先到厨房，说是“菜上得太快了”，关照“慢慢来！”然後，回到自己卧房；放下玉莲的手，捻亮了洋灯，只是发楞。

“乾妈！”玉莲问道：“你在想心事？”

白寡妇一惊；但意乱如麻，竟连孩子都对付不了，只怔怔望着玉莲。

这一转身之间，让玉莲发现了，怯怯地说：“乾妈，你，你在哭？”

这一下，才让白寡妇发觉；眼角有一滴泪水，急忙用手抹掉，“不是！刚才在厨房里让烟薰的，”她不耐烦了，“玉莲，你到外面去玩；乾妈有事。”

玉莲委委屈屈地走了，在外房枯坐守候；白寡妇也顾不得她了，匆匆检点要带走的东西……一个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替换的亵衣，一条裙子；另外还有个镜箱。要检点的是放在镜箱小抽斗中的银票，数一数一共四百五十两银子；在狱中打点似乎也够了。

於是，她将一串钥匙放在梳妆台桌上，预备要走了。走到门口，才想起有玉莲在，是个必须摆脱的羁绊；定神想了一会，有了主意。

放下包袱，她空手走到外房，带着玉莲，重回厅上；走到一半，她站住脚说：“玉莲，你先出去；乾妈忘了一样东西，去去马上就回来。”

玉莲答应着走了。白寡妇亦即转身回房，提起包袱绕向屋後，那里有一道连赵仲华都不知道的小门；本意是干的刀头上舐血的买卖，万一官兵来抓，好有个紧急退步；不道此刻却成了秘密投案的通路。

这道门设在床背後……凡是温饱之家，少不了有张大床；摆设的方式，亦总是靠壁横置，後面留出两三尺宽的一条夹弄，一头用布帘挡住，杂置箱笼等物，是女主人专用的一个最隐秘的所在。白寡妇在这里做了一道门；推出去又是一条短短的夹弄，若有风吹草动，先在这里躲一躲。果然情势不妙，便出这条夹弄；外面是个除此以外，无路可通的小天井；当然小天井有道门通到屋外，不然就逃不出去了。

白寡妇的行动很迅速，玉莲刚回到原处，她已经开启了小天井的木门，探头一望，幸喜无人，极快地闪身而出，随手将门掩上，往南出了小巷，直奔李家。

※※※

“乾妈怎麽还不来？”

等玉莲问到第三遍，赵仲华不是抚慰地答一句：“就会来的！”而是疑云大起；但同时有极深的警惕：切勿张惶。

於是，他平静地说：“我陪你去找！”

携着玉莲的手到後面，白寡妇所住的那个小院子，静悄悄地毫无声息；赵仲华不便闯了进去，只在走廊上喊：“表姊，表姊！”

玉莲也喊：“乾妈，乾妈！”

里面没有声音；後面却有了声音，“表少爷，”是莲子在问：“太太看见没有？”

听这一问，赵仲华心往下一沉；而警惕愈深，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露丝毫惊惶，“不在厨房里？”他问。

“没有。”莲子答道：“我到各处都寻过，不知道那里去了。”

无疑地，已经离家了！是为了什麽，赵仲华不知道；他知道自己此刻唯一能做，须做的一件事是通知徐老虎。

“大概是到孙家去了。”他说，“莲子，你把徐大爷请进来；到他身边咬句耳朵，不要大惊小怪。懂不懂？”

“懂，懂！”莲子掉转身，急步而去。

“赵叔叔，”玉莲眼泪汪汪地问道：“乾妈到底到那里去了呢？”

“是到孙五太爷那里去了。乖，玉莲，你不要哭；今天是喜事！”

玉莲很懂事了，听这一说，赶紧用手背抹抹眼泪，强作欢笑；但怎麽样也装不像。赵仲华也不去管她，只将她的眼泪能够止住就行了。

等徐老虎一到；赵仲华将玉莲交给莲子领了去，方始压低声响说道：“四处找表姊，找不到！徐大哥，你请进去看看。”

徐老虎楞住了！先不进房，要问一句：“最後看到她的是那一个？”

“玉莲。”

“是在那里看到她的？”

“表姊带着玉莲一起到厨房里看了看，要出去时，走到半路，关照玉莲先到厅上，说忘了拿一样东西；从此没有再见过面。”赵仲华又说，“玉莲告诉我：‘乾妈好像在哭！’”

徐老虎面色凝重地说了句：“恐怕是出纰漏了！”转身就走。

一进房首先看到梳妆台上的一串钥匙，徐老虎脸色大变；急急奔向床後，里面很黑，什物又多，绊手绊脚地发出很大的响声。赵仲华在外面听见，大吃一惊，不知出了什麽事？急急奔了进来，只见徐老虎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不断搓手。

“走了！”他说，“从床背後走的。”

“怎麽会呢？”赵仲华大为诧异。

徐老虎没有心思为他解释；拉开抽屉，取出一支上次从上海带回来的手电筒，交给他说：“床背後有扇门。”

赵仲华打亮手电筒进去一照，果然有道门，门闩已经推开；推一推纹风不动。显然的，白寡妇从这里出去以後，在外面将门闩住了。

那麽，是到那里去了呢？他这样在问；徐老虎也这样在想。

“小赵，事情麻烦了！我们只有分开来办；你去招呼客人，告诉老董、老郭，请他们马上来！”

“还招呼什麽客人？”赵仲华说，“好在是自己人，跟大家说实话好了。”

“不！”徐老虎立即回答：“第一，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第二，也不必太张惶。”

为了第二点理由，赵仲华答应着走了。不一会，董、郭二金标脚步匆遽地赶了进来，不约而同地问道：“怎麽回事？”

“巧珠管自己走了！”

董、郭二人既惊且骇；“她去投案了？”董金标问。

“除此之外，她会到那里？”徐老虎说，“不管她有什麽天大的事要去办，总会跟我说一声；唯独这件事，她一定要瞒着我的。”

“一点不错！”董金标说：“好在走得不多一刻，赶紧去拦，也许还来得及。”

七、自甘投案

“要分头去拦。”郭金标提出进一步的建议，“我们先想一想，五嫂会到那些地方去投案？”

“第一个，是缉私营；也许直接就到李老三家里。第二个是江都县。第三个是运司衙门……。”

“不！”徐老虎截断董金标的话说，“运司衙门跟江都县都不相干；缉私营也不会，用不着费周折，直接就到李老三家好了。而且，照我看，人已经不在李家！”

“为什麽呢？”董金标问。

“李老三不要防我们上门去讨人吗？”郭金标说。

“对了！”徐老虎说，“李老三一定连夜送她上南京了。”

这个结论连董金标都接受了；要研究的是，李振标的走法。大致沿运河南下，溯江西上，这条路是不会错；所以不能确定的是，运河这一段是坐船，还是沿堤岸到瓜州？

“为了快，是走陆路。”徐老虎认为不管陆路、水路，到江边一定会换他们缉私营的小火轮，因此他毅然下令：“我们只要到江边去守好了。老董，城里有多少人好调？”

董金标想了一下说：“大概三十多。”

“赶快！能调多少是多少。”徐老虎说，“我先赶到瓜州去；你尽快来接应。”

“好！”董金标起身就走。

“老郭，”徐老虎又咐吩：“你赶到十二圩去，关照盐关上特别当心；如果有缉私营的船过去，最好能拦住。”

这个任务很艰钜，缉私营的船上有小炮，不容易拦得住；略想一想，有了一条计策：“徐大哥，”他问，“我多弄几条空船，找个江面狭的地方散开来挡它一挡好不好？”

“可以！”

於是郭金标也走了。徐老虎随即换了短打，腰间束一条带子，将两支枪左右掖好，外面再罩一件长衫；正待起身时，有一群人进来了。

原来贺客都已察觉，主家不知出了什麽意外？自觉交情不够的，都已告辞；交情深的虽留了下来，却已无心饮食。所以席面已经散了；由赵仲华领头，来打听动静。

既然如此，徐老虎索性利用现成的人，做个比较周密的部署；先简单说了经过以及准备采取的对策。然後第一个点到梁秃子。

“老梁，你跟秦师爷是好朋友，马上去一趟；问问他是怎麽回事？一定要他说实话。”

“我晓得。他不说实话，我跟他翻脸！”梁秃子问，“打听明白以後，怎麽办？”

“如果如我所预料，是到河边坐小火轮到南京；你马上赶到瓜州来。不然，你就回这里来，帮小赵的忙。”徐老虎转脸对赵仲华说，“我本来想请你去通知五太爷。不过，今天这种日子，去做‘毛脚女婿’不大好，你就坐守老营好了。”

“好的。不过，”赵仲华说，“五太爷那里，总要有人去通知啊！”

“通知朱三太爷也一样。”

这个差使委托了郑老八；他也是朱三太爷嫡亲的师侄，正要给师叔去请安问好，是一举两得之事。

交代既毕，不再耽搁；徐老虎出入常有四个弟兄相随，不过此刻只带去三个，因为其中有一个不会骑马。

等徐老虎一走，梁秃子随即赶到秦典林那里。他仍旧住客栈，不过比以前宽敞；独占一座小小的院落，一明两暗三间屋子，另带下房。梁秃子排闼直入，只见秦典林正在振笔疾书，一看有客，很快地搁笔，随手拖一本书，掩盖在写的那张纸上。

“梁二哥，”他起身迎了上来，定睛看一看梁秃子的脸说：“有事吗？”

“是的！”梁秃子开门见山地说：“秦先生，我们多年的交情，就看今天了。”

秦典林一惊！“梁二哥，”他讶异地问，“什麽事，说得这样子严重？”

“我只请问秦先生一句话。如果你老不肯告诉我实话，我们的交情就算完结了。”

秦典林已察知端倪，不敢轻易答应；只说：

“你先说来看！”

“秦先生，我们女东家是不是在李统领那里？”

果然是问她的行踪！秦典林心里一跳；虚幌一枪地反问一句：“就是这一句话？”

梁秃子也很老练，听他这麽说，便知白寡妇却是到李振标那里去了，所以接下来又说：

“还有，我们女东家此刻是在李家，还是送走了！”

“送走了！”

“由那条路走的？”

“梁二哥，你问它做什麽？”

“这，请你就不必问了。”

“梁二哥，你这就不对了！”秦典林质问似地，“你不跟我说实话；而要我跟你说实话，那不是太霸道了一点？”

梁秃子被他驳的无话可说；沉默了一会，毅然地说：

“秦先生，我可以告诉你；我想，以我们的交情，你亦不会害我背一个出卖朋友的名声。是徐老虎叫我来问的，问明白了，打算把我们女东家去换回来。”

这番话还是实中有虚：徐老虎打算投案，是他早知道了的，但此刻是否仍然维持原议？却不能确定。但如说徐老虎已调兵遣将，准备临江力夺，怕秦典林监於关系重大，宁肯交情破裂，不敢实话直说，所以不能不作此说法。

果然，徐老虎会出此一着！秦典林心中颇为得意……原来白寡妇秘密投案一事，李振标到了这天下午四点钟才告诉他。李振标的计画是，等白寡妇一到，立刻沿运河堤岸往南走；另在瓜州预备一条升火待发的小炮艇，连夜接运到南京。秦典林认为这条路不妥，因为第一，这是比较正常的走法，果真徐老虎要派人拦截，容易料到；其次，瓜州往西便是十二圩，盐船汇聚之处，亦是徐老虎的势力范围，只怕闯不过去。而硬闯则可能开火，事情就会闹得不可收拾。

因此，秦典林献一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一面沿运河多派兵丁巡逻，故作戒备之状，以为疑兵；一面以轻车载白寡妇，由扬州趋西南，直奔十二圩之西的仪徵，转船到南京。这样便可避免徐老虎的拦截，顺顺利利地达成目的。

李振标欣然乐从，此刻已在仪徵途中了。秦典林心想，如果跟梁秃子说了实话，等他回去告诉徐老虎，再转道追赶，时间上差了一截，已难得手。不过说实话虽已不妨，而仍以不说为宜；如今最要紧的，倒是要让梁秃子明了白寡妇的苦心。

这样想停当了，便即说到：“梁二哥，我一定跟你说实话。只是未说之前，有句话先要请教你，你口口声声‘女东家’；请问，你是不是该听东家的话？”

这话将梁秃子问得一楞；但是不能不作正面的回答：“是的。”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替徐老虎来打听这件事。因为，第一、这是你们女东家的意思；第二、对徐老虎没有好处。”秦典林很恳切地说：“梁二哥，你晓得的，我很佩服白太太；现在是更加佩服了，真个大仁大义，智勇双全，啥叫巾帼英雄？白太太就是。”

这样子推崇白寡妇，自然会使梁秃子动容，“秦先生，”他说：“请你说说明白。”

“当然！”

等秦典林将李振标与白寡妇前後秘密接头的经过，扼要一谈，梁秃子方始明了白寡妇的用意，完全是为了成全徐老虎。一时除了嗟叹以外，无话可说。

“怎麽样？”反是秦典林问他，“梁二哥，你还有什麽话要问我？”

“秦先生，此刻我们女东家到底在那里？”

“你还是要问？”

“是的。我要晓得！”梁秃子说，“她是我的东家；我能不关心？”

“这话说得倒也不错。不过，你还是不晓得的好，因为这跟保全徐老虎的名声有关系；其中的道理也很细微，我想你慢慢儿也会想得明白。总而言之一句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不晓得她的行踪，比晓得来得好！”

“那麽，我跟徐老虎怎麽说呢？”

“这容易。”秦典林说，“你只说，李统领已经安排了一条最稳当的路子，把她送到南京去了，是怎麽一条路子，我不能告诉你。你告诉徐老虎，说我说的，投案是白太太自愿，目的就是不愿伤和气；如果他不服气，未免辜负了白太太的苦心。而且这一来会害得白太太在堂上更难说话。徐老虎应该想一想白太太待他的好处，不要再替她闯祸了！”

“是，是！”梁秃子悚然敛手，“我懂了！秦先生，这件事还要请你帮忙。我此刻要赶回去，先把事情化解开！”

出得门来，梁秃子仔细考虑了去向。认为徐老虎沿运河堤岸到瓜州，一路上看到缉私营所放的岗哨，必定深信不疑，李振标将由这条路带白寡妇上船；自然赶到江边守候，直到天亮。这样平平安安地彼此躲过一场冲突，未始不是好事；而传出去说是徐老虎得知白寡妇投案，如何在瓜州死守，打算临江夺人，亦可证明白寡妇此举，徐老虎事先毫不知情，更是一件好事。

因此，他决定不去瓜州，让徐老虎与他手下在江边喝一夜乍起的西北风；迳自来到白寡妇家。

在白家坐守的赵仲华，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一见梁秃子回来，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渴望着从这个出事以後，第一个派出去办事而有了回音的人口中，证实他的猜测，或者他的希望不错……他的希望是，白寡妇此刻是在李家被软禁着。果然如此，他将会在他到这天才确定名分的岳父面前，长跪不起，要求非救白寡妇回来不可。

“怎麽样，梁二哥？”

梁秃子闭嘴不答。一路上他思前想後，完全了解了白寡妇的愿望；她的愿望要怎麽样才能实现，就全看从此刻开始，是如何传说这件事的真相？说法不妥，让人对徐老虎有所误会，那就全失她的本心了。

传说总有个开头，头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传说的主要内容；以後辗转相告，加枝添叶，都由这一句话而来。因此，梁秃子格外慎重，想了又想，无法开口。

“到底怎麽回事？”赵仲华着急地催问；“梁二哥，怎麽不开口？”

“我不知道打那里说起？”梁秃子被逼出一句话来，“总而言之，这件事大家都让她瞒住了；连三老都在内，就莫说徐大爷了。”

话说得不着边际，赵仲华越听越糊涂；“是什麽事瞒住了三老跟徐大哥？”他问。

“投案！”梁秃子说，“只为跟徐大爷商量不通；又晓得徐老爷好面子，讲义气，做事敢作敢当，决不肯让白太太出面到官，所以表面上不露声色，暗地里跟李统领接头好了，趁今天大家都在忙的时候，悄悄投案。”

“这样说，是真的在李统领那里，人呢？是不是还在李家？”

“不会！”

“梁二哥，你怎麽知道不会！”

“你想，人在李家，三老会去硬讨；徐大爷会带人去硬抢。李统领怎麽应付？”

“那麽，人是送到南京去了？”

“是的。”

“会走那条路呢？”

“我不晓得。”梁秃子说，“秦师爷怎麽样也不肯说实话。他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晓得她的行踪，比不晓得来得好！”

“这话是什麽意思？”

梁秃子心想，秦典林的意思是要避免冲突。不知道白寡妇的行踪，至多四处瞎摸，徒费一番力气而已。若是知道由那道而去，明知追不上，亦必硬闯；而对方当然也要阻拦。这一下可能就是破脸开火，所以他不肯说这句最要紧的一句话，实在是好意。

不过，以赵仲华跟白寡妇的关系与情分，他未见得能平心静气去体谅秦典林的苦心；说了也是白说，甚至会引起他的反感，以为秦典林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因而索性回他一句：“我亦不懂他是啥意思？反正怎麽样他也不肯说；只说已经由另外一条很妥当的路子，将白太太送到南京去了。我们这回不必劳师动众去追，要追也追不上。”

赵仲华岂肯死心？但却无计可施；一个人在心里自恨自怨了好一会，问出一句话来：“梁二哥，照你说，我们就坐视不救？”

“怎麽能坐视不救？”

“这样子在这里一无作为，不是坐视不救吗？”

“不！你要做的事还很多。如今顶要紧的一件事是，商量派人到南京，看白太太是在什麽地方，替她上上下下打点，少吃点苦头。”

这一说，又勾起了赵仲华的愁肠。她自然是下在监里，以盐枭的罪名，视为第一等重犯，有官媒看守，晚上睡“匣床”，终夜不得动弹；白天用铁链子拴在床脚上，一旁是一只其脏无比的马桶。这种日子教她怎麽过得下去？

转念到此，几乎掉眼泪。梁秃子知道他的心情，自悔话说得过分；赶紧又安慰他说：“其实，也不会吃啥苦头。自愿投案，又有李统领在关照，一定客客气气的。再者，五太爷总有熟人在里面，能托一托，更加可以放心。”

“对，对！”赵仲华愁怀一宽；想了一会说，“梁二哥，我托你到孙五太爷那里去打听一下看。郑八通知了朱三太爷；他们三老说不定这时候已经碰了头，看看是何说法？”

梁秃子觉得他这个推测，很有道理，孙五太爷虽不认识，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登门求见亦不算冒昧，当即点点头说：“好！我马上就去。”

刚站起身，只见郑八匆匆而来；脚步未停，便已开口：“宝山没有回来？”

“没有。”赵仲华答说。

“梁二爷有没有打听到什麽消息？”

“有的。”梁秃子要言不烦地答说：“白太太自愿投案，跟李统领早接过头；此刻是从很稳当的一条路一起到南京去了。”

郑八点点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说，“三老都怕宝山会跟官兵翻脸，事情就不好收场了。如今看来，暂时可以放心。三老明天一早聚会，要宝山也到场；我看先把他追回来吧！”

“对！”梁秃子也说，“郑八爷这非你去不可；我陪了你去。”

“不，不！”郑八有异议，“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通知宝山回来，不必我们去，只要派人送个信就可以了。要商量的是，宝山回来了，怎麽跟他说；他晓得白五嫂自己去投案了，会怎麽样、怎麽做？”

这是提出深一层的看法。赵仲华与梁秃子都觉得言之有理；同时也有相同的见解，徐老虎是怎麽想暂且可以不问，他会怎麽做，必得研究透澈，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然後再看他的态度，为他作最好的打算。

“谈到他会怎麽做，这要分开两方面来看，第一要看徐大哥的脾气，第二要看他对……，”梁秃子迟疑了一下，终於说出口来：“要看对白太太的感情，到底好到什麽地步？”

“这用不着研究的！”赵仲华说，“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表姊这样子待他，感情不好也好了！而况他们本来就好的。”

“这话很透澈。”郑八点点头，“至於他的脾气，我跟他是‘同参’，二十年的弟兄，摸得很清楚；只要有什麽法子能够把白五嫂换出来，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去做。”

“那麽，郑八爷，”赵仲华问道：“你有什麽法子呢？”

在梁秃子看来，赵仲华这一问完全多余，或者说，不应该这麽问，白寡妇既已投了案，只有想法子让官府从轻发落，要想用徐老虎去把她换出来是决不可能的事；就算可能，亦是大违白寡妇本心的一件事。不过，他也非常了解，赵仲华跟白寡妇是至亲，在情分上有如姊弟；所以谈到这件事，他心里只有一个希望，怎麽样能把白寡妇救出来？其他皆非所问。

因此，他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是无法就事论事，冷静而彻底地去考虑。这样想着，便不等郑八回答赵仲华的话，抢先说道：“我看，只有请三老出面来料理，此刻最要紧的是，把徐大哥稳下来，一着错，满盘输，千万鲁莽不得！”

这正也是郑八的想法；当即表示同意，“我说派个人去通知宝山，就为的可以稳住他。如果我去了，他一定会问我，到底是何情形？那时我怎麽说法？”他说，“所以最好派个不相干的人去通知他回来；让他问不出什麽，就不会有什麽动作了。”

於是作了决定，派了盐栈里找来打杂的一个小夥计，连夜到瓜州去请徐老虎；只说有大事要跟他商量，别的什麽话也不用说。

到得此时，已经半夜一点钟了；不久天亮，便有紧张忙碌的一天在等着！梁秃子劝赵仲华打个盹，自己和衣往藤椅上一靠，只觉双眼涩重，很快地便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曙色已透；只见赵仲华守着一盏孤灯在那里发楞。

及至梁秃子欠身而起，赵仲华闻声回头，映光相看，梁秃子吓了一大跳，赵仲华就这半夜的工夫，彷佛老了二十年，两颊凹了下去，眼眶深陷，瘦削不成人形。忧能伤人，竟致如此；而使得梁秃子更为困惑的是，毕竟只是表姊弟，何致於有此比同胞手足还要关切深厚的感情？

“我在想，”赵仲华说，“只有到京城里去想办法，才是釜底抽薪之道。”

梁秃子无法作答。只觉得他的想法，即或不是匪夷所思，亦是不切实际，想了好一会，劝慰着说：“你先把心定一定！这件事不是没有人管；三老总有一个办法出来。如今最要紧的是沉着！”

“我也知道，无奈……。”赵仲华黯然低头，没有再说下去。

就这时候，徐老虎回来了；衬着他那白晳的肤色，形容更觉古怪可畏。进门便向梁秃子说：“我等了你半夜！”

话中有责怪之意，使梁秃子觉得需要略作解释，“我先要回来报信，跟郑八爷碰头，比到江边去通知徐大哥你，来得要紧！”他说，“徐大哥，这是件没法子的事……。”

“老梁，”徐老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只说，人在那里？”

这所谓“人”，当然是指白寡妇；梁秃子答说：“我想此刻已经到了南京了！”

徐老虎神色大变，而沮丧多於一切，“我不懂！”他说，“是走那条路去的？”

“我不知道。秦师爷不肯说破；只说是一条极妥当的路！”

徐老虎愣住了，心里在想，瓜州空等；十二圩亦必然有截没住，否则早有消息来了。照此看来，必是越过十二圩，先到仪徵，或由水路西行，或经六合由旱路到浦口渡江。无论那一条路，都追不上了。

“怎麽办呢？”徐老虎的两道眉毛皱成一个结；右手握成拳，不断重重地敲击左掌，无奈之情，溢於词表。

“徐大哥，”赵仲华插进来说，“应该赶紧派人到南京去照应表姊。你看呢，那个去？”

徐老虎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说，“我的心乱得很。”

“徐大哥，”梁秃子少不得又要劝慰，“你先息一息，洗洗脸，吃吃茶。郑八爷一会就到；三老今天早晨就聚会，专门谈这件事。总有一个妥当办法出来，你先不要急。”

“有什麽妥当办法？”

“这要商量起来看。”梁秃子心想，徐老虎与赵仲华都是方寸大乱，无法跟他们平心静气地深谈，不如自己去干正经；因而起身说道：“我再去看看秦师爷，打听打听消息。”

就在这时候，听得大门外隐隐有喧哗之声，接着便有人飞速来报，竟是三老联翩而至了。

三老是由郑八陪着来的，一个个面色凝重；等徐老虎接到厅上坐定，梁秃子与赵仲华方始上前见礼。赵仲华不想成了孙五太爷的女婿以後，竟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之下，益生感慨；而翁婿初会，亦不免腼覥，一时改不得口，只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五太爷！”

此时此地不宜叙私情；孙五太爷只点一点头，向徐老虎说道：“宝山，这是我们家门里的一件事！看白五嫂的居心行事，说实话，我们都不过比她多吃了几年饭而已。宝山，纸里包不住火，既然已经烧开来，你就应该晓得，这不是件好玩的事。”

听得这番话，徐宝山只有警惕，不明真意，“五叔，”他说，“事情发作得意想不到；我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做。三位老人家都在这里，我只有听吩咐。”

五太爷转脸向沉二太爷说：“老二，你的心思细，请你先说。”

“事情是很麻烦。不是我帮李振标说话，他是官身，上面有上司、有皇命、肩膀上担子很重。”沉二太爷说，“早先我们谈过，李振标也答应过，只要有个人出头，别的就不问了。话是这麽说，到底也只是私下商量。国有国法，要认真起来，也是件没法子的事。如今顶要紧的是，要避避风头。宝山，你手下的人，你都吃得住吃不住？”

“这，老二，你不必问。”朱三太爷说，“就是宝山吃不住，难道我们还能站在旁边看热闹。”

在徐老虎认为，除了蔡金标以外，其余都能约束得住；现有朱三太爷这句话，那就连蔡金标可能不就范的话也不必说了。

“我想，你也应该吃得住。”沉二太爷说，“宝山，你马上要交代下去，一不可轻举妄动；二不可乱发牢骚；三不可随便谈论。只当没有这回事，安安分分过日子。先把局面稳下来，救白五嫂才比较容易着手。”

“是，是！”徐老虎一迭声地答应。

“至於白五嫂到了南京，苦头是决不会吃的。当然，要派人去照应……。”

“我已经派人去了。”孙五太爷打断他的话说。

“二叔，”徐老虎突然想到，“李振标应该有个交代吧？要不要把他请来问一问？”

“此刻他人在南京；我想他一回来，总有话说。如今事机急迫，我们也不必等他，应该再派人去，一面摸底，一面探路。”沉二太爷说，“我看这件案子的关键，是在刘道台刘文兰身上。不知道，有那个能跟此人接得上头？”

在座的人，没有谁知道刘文兰的底细，也就说不出可以托谁跟他打交道。不过这也不要紧，以三老的手面，只要放出一句话去，自然会有人来效劳。当时决定，刘文兰这条路子，仍旧由沉二太爷进行；他有把握，在这一天中，一定能弄到一封很切实的信。此刻要商量的是，由谁持着这封信到南京去见刘文兰；同时为白寡妇上下打点，照料官司？

人很多，可是要挑一个适当的人却不容易。首先，徐老虎及他手下的“大将”不便出面；能出面而且能干的，三老手下亦很多，情况隔阂，事情做得可能欠紮实。在这种为难的情况下，赵仲华不能不挺身而出了。

他是从一开始就有到南京去“赴难”的打算；只以自觉人微力薄，难胜艰钜，及会耽误大事，所以不敢开口。此时虽是自告奋勇，仍旧有所声明：“如果说在南京少个跑跑腿的人，我义不容辞。若能探监，我至少也算是个亲人，照律例，比别人去看我表姊，要方便得多。”

“探监倒不用愁。”孙五太爷说，“上元、江宁两县的三班六房，有好些熟人在那里，无论如何会赏我们老弟兄一个面子。不过有些话，白五嫂或者不肯跟外人说；仲华去，倒是再适当不过。”

“这样吧！”沉二太爷有了主意，“索性烦梁二哥也去一趟。振标既然肯帮忙，我们就要把秦师爷派到南京去；他的人头熟、点子多，是个很有用的人。梁二哥去，就专跟他打交道。此外，我还要找个人，要在他面前吃得开的。”

这个人就彷佛如郑八在上海，能够替他们打接应，不管是要打听消息，派人送信，或者缓急之际要笔钱用，只要开口就有。像这样的人，在帮里并不难找；徐老虎自己就有。

“二太爷”他说，“我有个好朋友，是空子；不过门槛精通，什麽地方都够得到，我想就托他好了。”

“有现成的人，自然最好。”沉二太爷问，“你那位朋友，是何行当？”

“是典当里的朝奉，姓汪。祖籍徽州，在南京已经三代了。”

朝奉是安分守己，不喜管闲事的多；而居然有这样一个汪朝奉，三老都微感诧异。不过，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徐老虎；更没有理由不同意徐老虎的办法。事情便这样定局了。

“连蔡金标在内，一共五个人，梁二哥、小赵、秦师爷、汪朝奉；包罗万象，照料白五嫂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了。不过，宝山，我看这五个人当中，要有一个为头的；大主意由为头的拿，事情没有办通，彼此先生了意见，就不好了！”

“当然是仲华为头！”徐老虎毫不迟疑地答说。

“不好，不好！”孙五太爷大声说道：“仲华不宜为头。并非他做了我的女婿，我要替他卸责任。为的是这种事最忌动感情；一动感情就会拿不定主意，下不了决断。仲华跟白五嫂名为表亲，其实跟同胞姊弟没啥分别；如果只想到她姊姊的苦楚委屈，会误了大事！”

“对！”一直不曾开口的朱三太爷说：“为啥一等一的好郎中，自己亲人得了重病，要请别人来看？就是这个道理。”

听得这两老的话，梁秃子暗暗佩服；阅历毕竟不同。不过，赵仲华不为头，可又该谁来主持呢？他正这样在想，只听孙五太爷在提他的名字了。

“依我说，梁二哥来把舵最好！梁二哥我虽然少见，不过一看就晓得是稳当的人；而况这件事要靠秦师爷帮忙，只有请梁二哥多上紧催一催。”孙五太爷问道：“宝山，你看我的话怎麽样？”

“你老人家的话，没有个错的。”

“话不是这麽说。大家都是为了佩服白五嫂，只要於她有好处，没有那个存了成见。如果有更适当的人，尽管提出来商量。”

“我看梁二哥很妥当。”朱三太爷率直地说，“用不着再商量了！”

“那麽，”沉二太爷接口，“梁二哥自己的意思呢？”

受宠若惊的梁秃子，自觉义不容辞，当即答说：“说起来我是不配为头的；不过五太爷刚才说过，这件事要请秦师爷大大出一把力；论到这一点，我是没法子推辞的。至於到了南京，该怎麽做法，当然大家商量好了再动手。我亦不敢擅专。”

“那好！原该如此。”沉二太爷作了结论，“事情商量定规了，‘将军休下马，各自奔前程’；该做啥做啥，赶紧动手。我们老弟兄三个再谈谈。”

於是厅上分做两起，徐老虎跟梁秃子、赵仲华谈南京之行；三老仍在原处，有一番密密计议。

“老五、老二，”朱三太爷不胜感叹地，“白五嫂是这样的人，我们真正看走眼了。这件事我们要看看，李振标做得在不在路上？倘或不在路上，应该有个切切实实的办法；不然，只要官儿大，祖师爷都可以不顾！我们对江湖道上怎麽交代？”

“我觉得李振标一点不错。”沉二太爷说，“白五嫂是卫护宝山；他跟白五嫂走一条路，当然也是卫护宝山。家门的义气顾到了，一点不错。”

“我也是这麽想，不过，”孙五太爷说，“此刻好像言之过早！”

这意思是说，还要看李振标是不是言行相符。他迫於上命，公事要交代，这是连白寡妇与徐老虎都谅解的；可是毕竟是为了交代公事，还是他自己想藉此献功，却还有待事实证明。所以孙五太爷多少持保留的态度。

就眼前来说，三老都认为李振标必须实践他自己的诺言：第一、只要有头脑投案，其他概不株连；第二，对投案的人，尽力营救……至少是尽力照应。在三老，亦必须让李振标做到这两点，对白寡妇、徐老虎以及帮中後辈、江湖同道才有交代。否则，“金字招牌”就算让李振标砸碎了。

此刻，他们唯一要商量的就是这件事，“难得有件事，要我们老弟兄三个一起伸手；几十年道行，修来辛苦，不能不爱惜。再说，白五嫂这面，已经委屈了，决不能再让她做鬼都在骂我们。”孙五太爷面色凝重地说，“我现在倒有点不放心李振标；两位看，是不是要盯紧他？”

“当然！”朱三太爷因为徐老虎的关系，对此事的关切，不下於孙五太爷；这天虽不大说话，心里一直在盘算，觉得孙五太爷的话，正中下怀，所以趁机说道：“要盯，在扬州盯没有用；要到南京去盯。我想我们三个人当中，最好有一个辛苦一趟。”

话是这麽说，其实已等於对沉二太爷提出要求。因为，他如果愿去，大可自告奋勇，不必这样说法；而孙五太爷是江都、甘泉两县的都捕头，必得在扬州城内坐，也是无法分身的。这样剩下来的，就只有沉二太爷了。

沉二太爷是谅解的。孙五太爷公事要紧；朱三太爷不肯自告奋勇，是有自知之明，身份是船户，又不大识字，在缙绅先生面前是个“粗人”，有些场面上站不出来。唯有自己是个大老板，而且捐过一个县丞；官场中的交道也打得。如此说来，南京之行，舍我其谁？

想到这里，他毫不迟疑地说：“我去一趟。”

“那再好都没有了！”孙、朱不约而同地说。

“不过，我去了只管盯李振标。”沉二太爷说，“梁秃子他们，仍旧办他们自己的事。”

“是了。”孙五太爷笑道，“不过，他们有行不通的地方，只怕仍旧要来求教你；你也不见得肯不管。”

“那当然。”沉二太爷也笑了。

於是情势又一变；到南京去为白五嫂打点，等於是沉二太爷为头。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南京码头上轰动了。因为三老在清帮中，德高望重，是大江南北的尖儿脑儿，南京码头虽大，而行辈相等的，只得一个，衰颓庸弱，并不足以约束後辈。所以沉二太爷如到南京，帮中都觉得应该好好尽一番礼；尤其因为三老息隐已久，足迹不出扬州已二十年；江湖上有为难之事，必须三老主持时，都是登门求教，从没有人能请得动他们的“法身”。

因此，沉二太爷为什麽不辞跋涉，亲到南京，自有许多人要问；问出结果，不免惊讶。想不到白寡妇居然能把这麽一位大老惊动了来，可知其人之不凡！就这样，一夕之间，使得白寡妇的声名大振了。

※※※

由於李振标事先的安排，白寡妇在首县上元县的监狱中，就像作客一样。当然，这也由於白寡妇自己深知分寸，尽管狱中优遇，将她安置在“官媒”所住的一间屋子里，不入牢房，换囚衣，而她自视是一名犯人，谨言慎行，恪守法度。而且，一到先尽自己的“规矩”，解开一个小包裹，里面有个拜匣，十来枚金戒指，四百多两银子，一起交了给“禁婆婆”，拜托她代为分派，聊表敬意。而且一再表示，匆匆投案，带得不多；只要有她的家人来探监，另外还有一番孝敬。行事如此漂亮，即无人情关照，她在狱中也很吃得开了。

不过，最令人衷心佩服的，是她那种行所无事的态度，即不忧虑，亦不烦躁；谈到案情，微笑不答。居然在随身包裹中，还带着八寸直径的一个绣花用的小竹绷，闲来低着头细针宿缕地在绣一个荷包；这便令“禁婆婆”……狱中都叫她王大婶……诧为初见了。

“白五嫂，我实在想不通！你遭了这种官司，还静得下心来绣花？”

“没法子！”白寡妇微笑答道：“不是借绣花来打发工夫，我的心更静不下来。”

“你这个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见。”王大婶在短短的两天之内，已跟她有了深厚的感情，关切地提醒她说：“白五嫂，我听说你的案子很重，你府上到现在也还没有人来看你；你是怎麽一个打算？要托人，要送信，要早早想办法，。”

“多谢王大婶关心。我想马上会有人来。目前，我一切都托了李统领；想来他一定会替我想法子的。”

“喔，喔！”王大婶想了好半天说，“说实话，白五嫂，像你这样的人，我在这里三十二年，还是头一回遇到。且不说上头有关照，就凭白五嫂你的为人，都想替你做点什麽，心里才好过。你的案子，我们不大明白；外头在传说，恐怕制台亲自要问。这不是好玩的事！你自己要好好想一想。”

“是的。我也知道！王大婶，将来麻烦你的地方还多；有好些要紧话，还没有到说的时候。王大婶，到了这里，我就当你是唯一的亲人了！我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不敢乱说；若是照你老人家的为人，我真想给你磕个头，叫你一声‘乾娘！’

“那里，那里！”王大婶乱摇着手说：“那不折煞我了？”

王大婶着实感动，对白寡妇亦就格外照应得周到，不是陪着她絮絮闲话，多方慰劝；就是替她去打听消息。因此，总督衙门提问的消息，白寡妇是很早就知道了。

提问是在夜里。黄昏时分，李振标到了；他穿的是便衣，在狱神庙中见到了白寡妇。此时此地，无须客套，他只将提问的情况告诉了她。

“是由营务处总办刘道台问。”他说，“我已经把前後经过，都告诉他了。大家心照，不会牵涉得太多。不过，白五嫂，事情一半要看你自己的口供；你不要怕，到了那里，尽管从从容容，想停当了再回答。最要紧的是，话不要多。”

“我晓得。”白寡妇笑道，“‘开口洋盘闭口相’，这句话，我还懂。”

“李大人，”王大婶插进来问，“有件事，我要请示你老；这位白五嫂，是不是要换了衣服去见刘大人？”

“这，”李振标踌躇着说，“我倒说不上来了。”

“王大婶，”白寡妇泰然说道，“无所谓的！公事上一定要交代得过去，我换衣服就是。”

所谓“换衣服”是换囚衣。王大婶找了一套全新的，亲自服伺她换好；一面不断地表示，为她委屈，又劝她忍耐。然後，又亲自陪着她坐车到了总督衙门；李振标这时已换了官服在那里照料。由於事先已安排得很周全；一到便被带到总督衙门大堂西面的一个院落里，正是营务处治事的所在。

那个院落南北两排平房，南屋暗沉沉地，北屋亦只有正中一大间有灯光；王大婶照那里差役的指示，将白寡妇带入厅中，只见正中一张大匟床，前面是一个拜垫，便不待关照，自己双膝往上一跪，俯首待命。

不久听得靴声自远而近；抬头看时是个便服的中年男子，料知便是营务处总办刘文兰；当下仍旧低头，正一正身子，跪得笔直。

“回大人，”差役说道：“下跪的就是犯妇白巧珠。”

刘文兰点点头，开口问道：“你就是人称白寡妇的白巧珠。”

“是！”

“你丈夫叫什麽名字？”

“叫白殿魁。”

“死了几年了？”刘文兰问，“生前作何行当？”

“死了五年了。”白寡妇答说：“生前是贩砂子的。”

“贩私盐是不是？”

“是的。”白寡妇答说，“生计所逼，不得已做这个行当。”

“你知道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白殿魁生前贩私盐，有多少时候？”

“大概有七八年的工夫。”白寡妇答说：“白殿魁未娶小妇人之前，就做这个行当。”

“这样说，你嫁他之前，就知道他是盐枭。”

“回大人的话，这一点，小妇人不敢承认。”白寡妇提高了声音说，“小妇人的父母，把小妇人许配白殿魁的时候，只知道他做贩盐的生意，不知道他贩私盐，更谈不上盐枭两个字。”

“这是怎麽说？婚姻大事，对男家的情形，没有打听清楚，就把女儿许配给人家，有这个道理吗？”

“大人责备得是，不过，当初也不能怪小妇人的父母；因为白殿魁贩盐，安分守已，看不出他在贩私盐。”白寡妇略停一下又说，“其实小妇人嫁过去的时候，白殿魁也不过偶而贩一两次私盐，而且都不是他自己愿意的。”

“自己不愿，何苦要做？”

“回大人的话，是不得不做。”

“怎麽叫不得不做？”刘文兰有些生气了，“白巧珠，我久闻你的名字，知道你很厉害；不过，你如果想在本道面前三不着两，花言巧语，架空胡说，那是你自讨苦吃！”

“小妇人不敢！”白寡妇依旧很从容地，“大人升到道台，想来做官多年；两淮私盐的情形，自然是大人最熟悉的，白殿魁不得已贩私盐的缘故，大人想也想得到，何必小妇人说出口？”

这番略带恭维的话，刘文兰受之有愧；因为他对两淮贩私盐的情形，只知大概，不知其详。如今白寡妇把一顶他想不到的高帽子套上来，自不便不受；想了一下，这样说道：“贩私盐有各种各样的情形，谁知道你丈夫是怎麽回事？你趁早实说，不必吞吞吐吐！”

“既然大人一定要小妇人说，小妇人不敢抗命。大人晓得的，盐贩子到盐场去领盐，重重盘查，节节刁难；管盐的老爷，额外拿几包盐叫白殿魁去卖，照官盐的价钱，一次先收了去。请问大人，那几包盐算是官盐，还是私盐？”

这一问，就像一只巨灵掌掩到刘文兰嘴上，只字不能出。私盐之中原有一种所谓“官私”，是盐官用各种明侵暗吞到手的货色，但食盐不是食米，可以搬回家去当存粮，留着慢慢享用；而私盐如果脱不了手，根本就不值钱。所以“官私”必得假手私盐贩子销售。照白寡妇所说的情形，白殿魁犯法贩私，却只是为盐官当差，自然不愿；但如拒绝，後果亦就不问可知了。

到这时候，刘文兰开始感到白寡妇不易对付；而对这一点，最聪明的办法是避而不谈。

於是刘文兰问道：“白殿魁手下有多少人？”

白寡妇也知道，口供逼紧了；是到了生死祸福有出入的地方。此刻再细想一想，抵赖无用；不但无用，而且要抵赖就根本不必投案。如今唯一的说法是，避重就轻，表示出於无奈。

想停当了，随即答说：“不一定，少的时候二三十；多的时候上百。”

“这是结帮！”刘文兰用缓慢而沉重的声音：“白巧珠，你总该知道，贩私盐，一个人走单帮跟成群结帮的罪名是不同的！”

“是。小妇人知道；小妇人的丈夫也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麽要这麽做？”

“大人明鉴，不管做什麽买卖，总是有同行的。大家看白殿魁为人还讲义气，肯照顾别人，有事都来拜托他想法子；白殿魁向来热心，不肯推托。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好像成了一个头脑。”

“成群结帮，原都是这麽来的，并非你丈夫有什麽例外。”刘文兰又问，“白殿魁犯过案没有？”

白寡妇不知道他所说的“犯案”，是指什麽案子？且先答一声：“没有。”

“成群结帮贩私盐，岂能不犯案？”刘文兰冷笑着，“你真以为官军一无用处，看见私枭结帮而来，就会躲得远远地，不敢惹他们？”

这一说，白寡妇明白了，他所说的“犯案”，是指抗拒官兵，“这也难免的。”她说，“官兵抓私，私贩要逃；逃不掉难免、难免……。”她想找个把能显示迫不得已的字眼，冲淡“拒捕”的罪名，而一时想不起，只好发楞了。

“难免什麽？”刘文兰逼迫地，“你说啊！”

“难免……，”白寡妇终於想到了两个字“难免挣扎！”

“好个‘挣扎’！”刘文兰越加不敢大意，怕自己会问不下去；所以想一想才接着说：“拒捕自然要挣扎；挣扎不掉就会行凶。是吗？”

“大人明鉴，实在是挣扎。”

行凶起於挣扎，情非得已。白寡妇这话是不辩之辩。刘文兰心想，白殿魁的帐不必细算；人都死人；就是算清了也不能硬加在她头上，要她认帐。因而急转直下地问：“白殿魁死了以後呢？蛇无头不行；手底下的一批人，当然散掉了。”

“没有！”白寡妇回答得很爽脆。

“为什麽？”

“因为大家不忍散掉。”

“不忍散掉？”刘文兰问，“不忍的是什麽？”

“这一层，说来就话长了！”

“不要紧，你慢慢说好了。”

“大人，王法不外乎人情；有时候犯王法也是为人情……。”

白寡妇便是咬紧了这个说法，很委婉地解释，当白殿魁病殁，停屍在堂时，他的手下就曾集议决定，为了感念死者的义气，也为了大家能不受地痞流氓及其他私枭的欺侮，仍旧要照白殿魁生前的办法，患难相济，祸福相共。这就是所谓“不忍”之心。

“那麽，白殿魁死了以後，那个当头脑呢？”

“是我！”白寡妇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刘文兰问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就敢带这麽一班亡命之徒了？”

这是很要紧的一句话。从好的方面说，是想开脱白寡妇；而从坏的方面说，希望她能“咬”出更多的人来。白寡妇在这一点上，特存戒心，毫不松口。

“也没有什麽不敢带。”她说，“大家自愿服我，什麽事都容易了。”

“你也懂贩私盐的门路、诀窍？”

“是的。在白殿魁生前，小妇人就帮他一淘做的。”

“帮你丈夫，跟你自己当头脑不同。”刘文兰问，“你总有帮手吧？”

“没有！凡事都是我自己作主。”

“喔！”刘文兰略停一下，突然问道：“有个绰号叫徐老虎的，是你的什麽人？”

这问到紧要关头，也是白寡妇最难回答的地方来了；她开始有点紧张，调一调呼吸，尽力保持平静地回答：“他叫徐宝山，是我手下的人。”

“大家都说徐老虎是头脑。”刘文兰说：“光是从他这个绰号，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

“‘老虎不吃人，样子吓煞人’，徐宝山这个人，其实并不凶，也没有什麽大用处。”

“你所说没有大用处，是指什麽用处？”

“所谓‘大用处’，就是能够独当一面；如果他有大用处，小妇人早已把弟兄交给他了。”

这样为徐老虎开脱，措词很圆滑；刘文兰暗暗点头；不过他也并没有就此放松，紧接着问：

“你手底下的人很多，为什麽只拿徐老虎跟你相并论？”

话很厉害。白寡妇心想，这一点如果没有圆满的解释，徐老虎仍旧不能脱身事外。想了一下，觉得只有一个说法管用；可是这个说法却实在羞於启齿。

“你说啊！”刘文兰催问着，“总有个道理在内吧？”

“是！大人，”她放低了声音说：“另外有个道理。”

“我就是要问你这个道理！”

而白寡妇偏就说不出这个道理，满脸胀得通红，窘急无计，恨不得有个地洞，能让她缩身而隐。

刘文兰倒也不是故意要使她受窘。不过，徐老虎的名气甚大，纵使已接受了李振标的要求，尽量为他开脱，亦须先问一问，看供词如何？才好找个开脱的理由。因此看白寡妇那种如坐针毡的情态，虽觉不忍，亦只得狠下心来，静等答覆。

一时出现难堪的沉默，连录供的书办，值堂的差役，都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於是白寡妇想了又想，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大人，小妇人是失节之人，请大人不必再问了。”

这个答覆，多少是出乎刘文兰意外的。但公事毕竟是公事：“我何能不问？”他说，“不问怎麽能覆命？白巧珠，你不要自误！”

最後这句警告，等於表明了他的追根究柢，并非恶意。而在白寡妇，说了那一句话，以下便不甚涩口了；抬头问道：“大人要我说什麽？”

“你跟徐宝山是怎麽回事？你说失节，可就是失在徐宝山手里？”

“是！”白寡妇轻声答着，把头低了下去。

“既然徐宝山跟你有夫妻之实，他当然要干涉你的行动。”刘文兰用平静亲切的语气问，“按常理说，是不是应该这样？”

按常理说，自然不错，衡诸实际，更是早有这样的情形。但白寡妇的脑筋很清楚，知道一承认便会使得徐老虎脱不了干系；但完全否认，却又不近情理。心理得有一个避重就轻的折衷说法才好。

照这个宗旨去设词，并不困难；她略想一想答道：“这要看什麽事？在家里，他总算是一家之主，小妇人自然依他。至於在外头，一切都是小妇人自己拿主意。”

“人家是女主内，男主外；你们倒是恰恰相反。”刘文兰调侃地说。

“实情如此！”白寡妇说，“徐宝山自己也知道，他如果插手来干预，别人也不服他。”

“这样说，徐宝山跟你别的手下一样，只听你指挥？”

“是。”

问到这里，似乎徐老虎已可置身事外了；那知刘文兰细想一想案情，认为还有很大的疑问，如果不能澄清，公事上依旧不能交代，所以还得再问下去。

“你的话是这麽说，照档案上看，可并不是照你所说的那样。”他翻开案卷，细看了一会指出一件案子，“去年三月廿八，徐宝山拒捕，枪伤炮艇上的一名哨官，这件事怎麽说？”

一问到此，白寡妇的心往下一沉。类似案子？徐老虎有好几件；倘或一一追究，怎麽得了，这是一个绝大的难题。先前问到她跟徐老虎的关系，固然难以启齿，到底只是脸皮厚一厚，便可应付的事；这个难题可就不同，应付不得法，前功尽弃。因此，白寡妇决定设词拖延；腾出工夫来好好想一想。

“有这样一件案子？”她故意装做不信的神气，“徐宝山不是会随便伤人的人。”

“抵赖是没有用的！”刘文兰看着案卷，为她提示这一案发生的经过。

经过的情形，白寡妇比他更了解。案子发生在口岸的江面上；口岸是一处很要紧的码头，为江北要地泰州的咽喉。当时徐老虎带着弟兄，由泰州运私盐，到口岸下船；关卡及巡逻的警官都打了招呼，应该可以安然通过。那知有一名哨官偏偏不卖他们长官的帐，坐着炮艇追了下来，横冲直撞，其势汹汹；是有意为难的模样。

盐枭最怕遇到这种情形，有那蛮不讲理的甚至会用炮艇撞船，盐船撞个洞进了水，货色就会泡汤，先就吃了亏了。徐老虎迫不得已，开了一枪；他的枪法极好，要取那哨官的性命也容易，但守着白寡妇的告诫，不敢下此毒手，看那哨官沿着船舷由船尾到船头时，一枪打中他的大腿，自然翻身落水。炮艇上救哨官要紧，把船停了下来；徐老虎的盐船，方得脱身。

在刘文兰提示当时的情形时，白寡妇已经想好了主意；平静地说道：“大人讲的这件案子，小妇人想起来了，确是有的。不过，不是徐宝山的事！”

“不是他，是谁呢？”

“是小妇人。”白寡妇说，“当时小妇人在船上，特意叫徐宝山开枪的。因为那位哨兵，逼得太紧，不得不动手。”

“那不是拒捕吗？”

“当时他并没有说要抓我们的盐船，炮艇开得很快，对准盐船撞了过来；倘或撞上，起码十来条性命。小妇人迫不得已，只好叫徐宝山开枪。”

“为什麽不叫别人，要叫他？”

“因为小妇人不敢伤哨官的性命，只有把他从船上打到水里；别人的枪法不如徐宝山，打不准，很危险。只有徐宝山，一枪能打中哨官的大腿。”

刘文兰没有话说了。心里在想，如果都是照此情形，公事上便不难交代；因而嘉许地说：“你只要讲实话就好！还有件案子……。”

“大人，”白寡妇抓住他语气中略一停顿的空隙，很迅捷地抢过话来说：“若有官兵追得太急，为了脱身不能不动手的案子，都是我的指使；小妇人的手下，没有我的话，是不敢动手的。一切案子，都是我的责任，我的不是！”

刘文兰暗暗佩服，这样大包大揽，是快刀斩乱麻的手法，乾净俐落，一了百了，以旁观者的眼光来看，确是最明智的办法。但如想保全白寡妇，则又另当别论了。

他颇为茫惑，不能了解自己何以会有这样的心境……总觉得不能让白寡妇死。但是，他看不出如果只由白寡妇一个人顶罪，如何才能不死？只是有一点他很明白；此时他需要有时间来好好考虑这件事。

他只能暂时停审，不能下令还押；因为他曾接受了李振标要求，也可以说是警告，必须一堂就有结果，该死该活，这晚上便要定案。否则，夜长梦多，将有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阻力出现；到那时候，他除了辞官听候处分以外，别无选择。

“来啊！”刘文兰大声招呼着；等差役上前，他又问着：“上元县的原差呢？”

“在外面伺候。”

“你把他们传上来，我有话交代。”说到这里，刘文兰又补充指示：“想来是有官媒陪着来的，只传那名官媒好了。”

於是王大婶便领了来，她磕个头自己报名：“上元县官媒王氏，见大人请安。”

“这个白巧珠是极紧要的犯人，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告诉你，你把白巧珠带下去，有人会找地方让你们休息；你好生看守照料，不准有任何人跟她说话。”

“是！”王大婶说，“不过是在大人地方，有人要跟白巧珠来说话；官媒什麽身分，敢出头来阻挡？”

“你这话不错！我自会交代。”

刘文兰是交代在营务处管庶务的，一个姓胡的佐杂官儿，替他们预备饮食，好生照料，注意关防；然後由角门进入另一个小院落，那里才是专属於他的公事房。

一回来第一件事是找李振标；但见了面却又不知怎麽说才好？李振标不会知道他的心境，只是静静地等他发话。

“我们办事，不能只讲交代公事，也要顾到公道，是不是？”

李振标不知他意何所指；只能答一声：“是！”

“这白寡妇，我看她并没有必死之道；如果硬判她死罪，似乎说不过去。”

听得这话，李振标立刻起了戒心；想了一下答道：“大人如果能开脱她的死罪，当然求之不得。这一案的前因後果，我已经跟大人细细回明，总要办得乾净才好。”

“那不又是交代公事，不顾公道了吗？”刘文兰说：“所有的案子，一起推在白寡妇头上，是不公道的！”

李振标不觉骇然，明明说好了的，怎麽变了卦呢？此念一生，顿时急得额上都见汗了。

“而且，”刘文兰又说，“我亦没有想到，白寡妇是这麽一个人！强盗婆的样子，半点都找不到；这样的人，实在值得救她一救！”

这话使得李振标兼有啼笑皆非与爽然若失之感！谁知刘文兰办这样一件大案，忽然有了妇人之仁。心里在想，情急无用，只有晓以厉害；更将爱之适足以害之的道理跟他细说一番，才能把他的心境扭转过来。

於是，他略想一想，以偏锋笔法作开头，假意装出欣然的神色说：“大人肯救她，真是连我都感大恩。”他说，“想来大人预备跟大帅去说，拿白寡妇从轻发落，全案一笔勾销？”

“全案一笔勾销？”文兰愕然，“那怎麽可以？”

这一答覆，在李振标意料之中；沉着地说道：“本来是可以的！大人也答应过了的，只拿白寡妇一个人顶罪，其余的不再追究。这样做法，公事、人情两面都顾到了。我再提醒大人，白寡妇是同意了这个办法，才来投案！该杀该剐，她死而无怨；如果不是照原来的话做，即使拿她从轻发落，她不但不会见情，反而会怨、会恨。”

“这话未必尽然。蝼蚁尚且贪生，她岂有不想活命的道理？”

“那麽请大人问她，如果她有贪生的念头，是她自己做不到约定的条件；那就不能怪大人究根问底了。”

刘文兰默然。白寡妇丝毫没有想侥幸得生的表示，就像她丝毫没有强盗婆的样子一样，都是他感受得非常深切的。不过，他也确信，世上无人不恋生，只是有些人至死不肯出口而已！他想救白寡妇，即是出於这一层至深的体会。

“大人，”李振标知道自己的话，已有初步效果；越发不肯放松，“救人要救彻底，不彻底就要请再想、三思了！回大人的话，这一案能做到眼前的样子，已经很不容易；清帮的情形，想来大人亦总有所闻，应付不得法，麻烦很大。我受大人跟大帅的提拔，又是朝廷的命官，公事上没有办好，撤职查办，罪有应得。可是，连累到大人跟大帅，教我於心何安？如今白寡妇那里已经派了人来了，都让我挡在那里，暂时不让他们跟她见面；明天，扬州还有个人来，这位一到，大人，我就挡不住了！而且，如果他有什麽交代，我亦非听不可；不能听的话，只有辞官；辞不掉，只有‘开小差’。这话，我决不是有什麽要挟的心；若有此心，就不是人，是禽兽……。”

“振标，振标！”刘文兰使劲挥手打断，“你不必赌咒了！你说，要来的是个什麽人？情形为什麽会这麽严重？”

“大人，”李振标问道：“扬州有‘三老’，不知道听说过没有？”

刘文兰当然听说过，“扬州三老”与“扬州八怪”的名气一样大；不过他只是听说，不知其详，当即问道：“你所说，到南京来的这个人，就是三老之一？”

“是！”

“三老不是说，早就金盆洗手，不问外事，不涉江湖了吗？”

“说是有此一说，其实，江湖上有事，他们又何能不管？再说，三老之首的孙五……。”说到这里，李振标顿觉碍口，因为“孙五太爷”是市井间的尊称，在三品道员，职能指挥两江所辖营伍的刘文兰面前，何可用此称呼，但只称“孙五”自觉过於无礼，想找个适度的尊称，偏偏一时想不起来，因而嗫嚅着无以毕其词。

刘文兰倒不在乎：“你说的是孙五太爷？”他问，“他怎麽样？”

“他现在还是江都、甘泉两县的都捕头。扬州有他坐镇，从无盗案、窃案；见财起意，或者饥寒起盗心，偶而下手的也有，可是，除非不在扬州销赃，否则亦是必破无疑。”李振标紧接着说：“如今到南京来的这位，姓沉，行二，是买卖人；这位沉二老板在三老中年纪最轻，今年也六十多了，足智多谋，善於应付外场。此番之来，是专为白寡妇来料理官司的。倘或大人倒有开脱她之意，而我反对；这话传出去，大人请想，我成了什麽人？”

“不是你反对，你是有条件的；而你的条件，又是做不到的……。”

“正是！”李振标抢着说：“能够全案一笔勾销，又能够减白寡妇的罪，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为什麽反对？可是，外人不知内情，难免误会。”

刘文兰语塞，老虑了好一会，突然问道：“这沉二的来意是什麽？既然都已经说好了，由你亲自在这里接头；他又何必老远地从扬州跑了来？”

“这当然是怕我说话不算数。”

“你怎麽跟他们说的？”

“无非是大人和大帅许了我的话。”

“这……，”刘文兰蹙着眉说：“我跟大帅许了你不错；可是，你得知道，这是奉旨办理的案子，亦可说是‘钦案’，上面如果不许，亦是枉然。”

“只要大人跟大帅许了；上头自有办法，可以过关。”

“什麽办法？”

“这一层，”李振标陪笑说道，“请大人就不必问了。”

“我何能不问？”刘文兰说，“问明白了我才比较易於措手。”

这提醒了李振标；心里在想，他或者是有这样一种顾虑：奉旨办理的案子，处置欠周密，报上去会被驳，以刘坤一的身份，就算只是碰一个小小的钉子，面子上也会很难看。如果能够提供保证，报上去决不会被驳，他内心泰然，就乐於帮忙了。

不过，这个保证很难。他细想了一会，记得朱三太爷有个徒弟的父亲，是刑部掌权的司官；这是条路子，且先用来搪塞了再说。

於是他问：“请问大人，这件案子报上去，是准是驳，可是归刑部核管？”

“是的。不过刑部综理天下刑名，各有各的职掌；那怕堂官，也不能干预司里的意见。”

“像这样的案子，归那一司管？”

“当然是江苏清吏司。”刘文兰答说，“话虽如此，其实只有秋审处才有权；因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是，因为他至今还不知道该不该定白寡妇的死罪？如果定了死罪，则照例归秋审处作最後的审核。不过，这一来倒触发了李振标的记忆，将朱三太爷那个徒弟的父亲的职名想起来了。

“他们有条路子，刑部有位姓吴的老司官，历年都调充秋审处的总办，很有权的。”

“原来如此！”刘文兰亦有了主意，欣慰地说，“能有秋审处的人帮忙，白寡妇就有活命的希望了！”

接着刘文兰为李振标解释刑部处理死罪人犯的制度。凡待决之囚，由各司先斟酌情节，分为四等：情实、缓决、可矜、留养承祀。情实当然无话说，秋後处决；缓决则是以某种特殊原因，暂不处决；可矜是情有可原，应该减罪改判；留养承祀乃是本人罪无可逭，但从伦理上看有顾虑，譬如父母在堂而身为独子，有奉养之责；或者数世单传，而犯人尚无子息，一死则绝了此姓人家的血食，凡此或留养，或承祀，亦可免於一死。

刘文兰的意思是，倘将白寡妇判为“绞监候”的死罪；报部入於秋审招册，有人帮忙，替她找出个缓决或可矜的理由出来，便可不死。当然，白寡妇定了死罪，所有罪过，由她一肩担承，全案便有一笔勾销的可能了。

“是，是！”李振标笑容满面地说：“大人这样子处置，真是阴功积德；连我都感激的。”

“你不必说这话，我尽力去办，万一有什麽意外，不如理想，你们别怨我就是了。”

“不敢，不敢！”

“既然如此，今天也就不必再审下去了。等我把全案好好再研究一下，三两天内再提人来问。”

於是刘文兰通知上元县的原差，将白寡妇送回，在公事上来说，只须“改期另审”一句话，不必有何理由；私底下则由李振标去解释……事实上只是一种安慰。

“白五嫂，”当着王大婶在，不便深谈，只能泛泛地慰问，“你多委屈了！”

“谈不到，谈不到！”白寡妇说，“有我这位王大婶照应，一切都很方便。”

“是的。”李振标转脸说道：“王大婶，多费你的心了！”

现任的三品武官，以此称呼，王大婶真有受宠若惊之感，满脸堆足了笑容说：“不敢当，不敢当！李大人，你老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不敢说，白五嫂在里面会像在家里那样舒服，不过，我能做得到的，一定做到，决不让白五嫂委屈。”

“那就好！过几天我再谢你。”李振标转回来向白寡妇说了一句要紧话：“白五嫂，事情大概就照我们的原议办了！”

“好的。”白寡妇欣然答应，却又叮嘱一句：“三爷，不管怎麽样，一切照原议。”

“是的。”李振标想了一下问道，“白五嫂，你有什麽话要我带出去？”

白寡妇只有一个心愿，想跟徐老虎见一面；但这是非常不合适的一件事！而且除非能单独相处，并且隔墙无耳，才能说几句知心话。想想只有忍了下去。

“喔，”李振标在此时作了一个决定，“小赵来了！明天我让他来看你。”

赵仲华他们是早就到了；是李振标拦阻着，不让他们见面……当然，他有套说法；说上元县表面上宽容，其实另外奉有密令，在侦伺白寡妇的动静。此时去看她，不小心泄露了一两句要紧话，於她有害无益。其实，李振标是怕白寡妇见了亲人，心一软，不能再坚持原来的主张；上得堂去，口供与原议不符。如今他可以放心了；也是彻底信任白寡妇，决不会为一时的情感，转移坚持的主意，所以不妨让他们见面。

白寡妇自然又惊又喜；“三爷！”她问：“他是那天来的？”

李振标想一想答说：“来了有两天了，是我劝他，暂时不要跟你见面；怕扰乱了你的心境。”

“喔！”白寡妇笑容顿敛；要好好想一想他这句话的意思。

“王大婶，请你带白五嫂走吧！”李振标从身上掏一张一百两银票，交了过去：“这点钱，寄放在你这里，白五嫂有啥用度，你尽管开销；过几天我再送来。”

“是，是！”王大婶也很懂过节，眼望着白五嫂，却不肯伸手去接。

这是要等白寡妇一句话；她也知道，这一百两银子等於送给了王大婶，“光棍不断财路”，何况於自己亦有好处，所以毫不迟疑地说：“李三爷不是外人，你拿着好了。”

“你们回去吧！我也走了。”李振标又说，“明天我安排小赵来看你。”

※※※

赵仲华很顺利地进了监狱，也见到了王大婶。由於男子不便进入女监；同时狱中尊重他们愿私下相谈的愿望，也不宜安排他们在狱卒休息之处见面，最後是采纳了王大婶的建议，这天的天气很好，没有风，淡金色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地有如草长莺飞的暮春，不妨就在分隔男女监的空院子里相见。

秋阳并不眩目，但赵仲华所看到的白寡妇，却是影影绰绰的纤影；这使他意识到自己眼眶中必有泪水，视线才会模糊。於是，他赶紧眨几下眼，又用手背抹一抹；脸上堆足了笑容，迎上前去，喊一声：“表姊！”

“你来了！”白寡妇定睛看了看他说：“气色倒还好。”

“你也还好！”

“是啊，跟在家里差不多。”白寡妇说，“都亏得王大婶照应。”

於是赵仲华再次向王大婶含笑点头，表示致谢。这时已有人端来两张椅子，一张骨牌凳，凳子权当茶几，上面居然摆两碗盖碗茶。而最触目的是端东西来的是两名女囚；灰败褴褛的囚衣，与穿得整整齐齐的白寡妇对照之下，显得非常不调和。

“你们好好谈吧！”王大婶指着她自己的屋子说，“我在我房里，有事招呼我一声。”

“喔，请等一等！”白寡妇转脸问赵仲华：“你带来一点什麽东西。”

赵仲华大包小包地带得不少。除了她的衣服之外，就是白寡妇爱吃的糖果茶食；她检点了一下，分成大小两堆，小的自用，大的交给王大婶，转分给同监的难友。

这也就是她在监中所以能受人尊敬的原因之一。赵仲华心想，宁愿自己刻苦，处处顾到别人，正就是她的好处；然而她这些好处的报酬是什麽？是赢得别人赞一声：“白五嫂够意思！”如果仅仅为了这句话，甚至把性命都赔在里面，值得不值得，就大可怀疑了！

“你是一个人来的？”他听得白寡妇在问；抬眼看时，王大婶已经抱着东西走了。

“不止一个人。”他定定神说：“还有梁秃子、秦师爷、沉二太爷也要来。”

“沉二太爷？”白寡妇彷佛吃了一惊，“他老人家来干什麽？”

“听说是来监督李振标，要他一定说话算话。”

白寡妇大感欣慰。她原来最担心的一件事是，怕徐老虎不了解她的苦心，邀集江湖上人，与官府及李振标作对，所以一听沉二太爷要来，不免吃惊；那知事实恰恰相反，沉二太爷来监督李振标实践诺言，正亦就是执行三老对她的保证，事情将更顺利。想想也是，且不说沉二太爷谨慎和平，处事细密，不会出此鲁莽的举动；即使朱三太爷，性子虽急躁，到底久涉世途，岂能不识轻重，任意妄为？

这样想下来，心境更为舒泰；不提此事，只问金妹；带些玩笑地说：“你那个新娘子，这几天怎麽样？”

“我临走那一天跟她见了次面，只说了两三句话。她教我带话给你，过些日子她会来看你。”

“不要，不要！”白寡妇摇着手说：“她不要到这种地方来！而况！她也不便。”

“要来，当然是跟五太爷一起来。”

“怎麽？”白寡妇又惊奇了，“五太爷也要来看我？”

“是这麽在说？能不能来，还不晓得。”

“仲华，”白寡妇正色说道：“你回去跟你丈人说，千万不要来。扬州一天都少不得他！不要为了我的事，在公事上出了麻烦，反而害我不安。这话，你一定要切切实实说到。”

“好！我一定说到。”

“宝山呢？”白寡妇又问，“是不是还安静？”

“徐大哥当然很着急。不过，大家劝他；他亦还肯听劝。”

“你也要多劝劝他！”

“表姊，”赵仲华终於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为啥要这麽做？”

“莫非我做错了？”

“我不晓得！”赵仲华很吃力地说，“也许不错！”

“一点不错！”白寡妇用极有信心的语气说，“只有这样做，才能面面俱到。常言道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只有我这麽做才办得到。”

“就算办到了，你可是……”赵仲华突然警觉，把原来想说的“你可是一条生命或许也化掉了”；只为想起秦典林的告诫，不敢刺激白寡妇，所以把话硬咽了回去。

白寡妇也不问他；只说：“仲华，如今我放不下心的，只有一件事；你务必替我催宝山，一定要快办。”

“喔，你说。”

“这件事说来很长。”白寡妇略想一想说：“你知不知道宝山有个儿子？”

“徐大哥有个儿子？”赵仲华大为惊异，“从没有听人说过！”

“宝山在镇江弄了个人，叫荷姑……。”

提到荷姑，赵仲华突然想起，脱口说道：“啊！我知道。”

“喔，你知道！”白寡妇很关切地问：“是怎麽一回事？”

“我见过。”

赵仲华记得，去年春天陪两个朋友去逛金山寺；无意间邂逅徐老虎，当时他带着一个风致娟秀的少妇，一时回避不及，徐老虎只好替他引见，说她叫荷姑。赵仲华只当她是野草闲花；而像徐老虎这样的人押妓饮酒，逢场作戏，是件无足为奇的事，如果在白寡妇面前搬弄是非，是件再蠢不过的事，所以很快地将这件事置诸脑後。此刻若非白寡妇提起，一时还想不起荷姑这个人。

“这个人怎麽样？”白寡妇问。

“我记不太清楚了；是在金山寺里见过一面。”赵仲华说：“当时并没有看到孩子。”

“孩子是她跟宝山以後才有的，是个男孩。”白寡妇将当时徐老虎如何交代“後事”，才谈到这个孩子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孩子是宝山的骨血，当然不该流落在外面。就是荷姑，也应该把她接了回来。孩子没有亲娘，在後母手里一定会吃苦。至於荷姑，照我看，脾气固然刚一点，倒是有志气的人；将来会是宝山的帮手。为大、为小，我觉得只有照我的办法做最好。不过，当时我不便说；今天，表弟，我把这件大事，交代给你！你跟郑八去商量；务必把这件好事办成！”

听得她恳恳切切地细诉心事，赵仲华内心感动，不由得眼眶又发热了；强忍住泪水，说了句：“表姊，你真贤慧！”

“不是啥贤慧，只求我自己心安！再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你自己？”

“怎麽不是为我自己。这一来……。”白寡妇突然顿住。

这是句很要紧的话，赵仲华必得明明白白地问清楚，才好不折不扣地顾得她的利益，所以紧钉一句：“这一来，怎麽样？”

“这一来，”白寡妇吃力地说：“至少也有个替我披麻戴孝的人！”

这是说到“断头话”了！赵仲华五内震动，用尽自制的工夫，方能将两滴眼泪只含在眼眶内；借着思索的模样，悄悄将泪水擦去：“既然表姊是这个意思，我跟徐大哥说，把那个孩子当作表姊亲生的好了。”

“不知道荷姑肯不肯？”

“怎麽不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表姊，你倒想，是你换了荷姑肯不肯？”

设身置地想一想，万无不肯的道理；白寡妇点点头说：“能这样，我当然求之不得。”

“说啥求之不得？表姊，有些事是你不肯去求；求到，一定可以如愿。”

这是话外有话，白寡妇微一沉吟，忽然绽开笑容道：“你的话不错，我现在所求的，就快如愿了。但求菩萨保佑，顺顺利利达成我的心愿。”

“表姊，”赵仲华忍不住的问，“你的心愿到底是啥？”

白寡妇先不回答他的话；管自己说：“表弟，我有桩要紧的事情，要拜托金妹妹。刚刚我心里在想，只要观音菩萨保佑，如了我的心愿；我一定要到扬州城里城外，供得有观音菩萨的庵堂去烧一炷香。心到神知，我这就是许了愿了；将来如果我不能还这个愿，务必要请金妹妹替我代还。”

何以自己不能还愿？由此可以想见，她是存着必死之心，抱着必死之志。赵仲华意会到此，心如刀绞；但看到白寡妇平静的脸色，想到古人所谓“从容就义”，大概就是这等模样！於是悲哀化为崇敬，看得他表姊像神一样了。

“表姊，”他肃然问说：“你的交代，一定不会忘记。不过，要怎样才知道是如了你的心愿呢？”

“第一，祸是我一个人挡，其余一概没有牵连；第二，江湖上都晓得这件事是我瞒着宝山做的，宝山不是孱头。你只看是这样的情形，就晓得我的心愿达到。”

她一面说，他一面深深点头；等说完了，他立即答覆：“表姊，你的本心，不管怎麽样，大家都清楚了！三老就是证人。也许，还有比你所想的好结局出现。果真如此，我跟金妹，要把扬州城里城外，所有的庵观寺庙的香都烧到。”

“呃，”白寡妇眼睛发亮了，“还会有怎样的结局？”她问。

“预备到南京走走路子，或许，大事可以化小。”

白寡妇收敛了笑容，沉静地想了一会方始开口：“这当然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不过，表弟，事情的轻重，一定要弄清楚！你刚才说到我的本心；我的本心就是那两点心愿。不是出乎我本心的事，再好，我也不愿意。你懂我的意思不？”

“我懂。”

“那好！”白寡妇欣慰地，“这就好比斗牌，先要求和；和下来，大小要看牌，强求不得！为求大牌该和不和；那一来我就输到底了！千万、千万！”

白寡妇又说，作此决定，是她灯前枕上经过千万遍思量的结果；说到头来还是为自己。她要赵仲华替她设身处地去想，倘或她能苟活，徐老虎决不能苟免，岂非不明不白地做了另一个寡妇？往後漫长的岁月，还有什麽生趣可言？当然，也许又能遇上一个知心合意的人；可是已失了一次节，不能再失第二次，为人看得一文不值，想死亦都嫌晚了！

“想死亦都嫌晚”这句话，在赵仲华感觉中所引起的冲击特别强烈；不由得深深点头，重重地答一声“的确！”

“再说，一帮弟兄还是要我来带；可是，我带不带得下呢？带不下！心有不同了。当时是想为你表姊夫争口气，有股劲道硬撑在那里。这股劲道，以後不会再有了！到那时候，弟兄们四分五裂，各干各的，什麽下三滥的事都做得出来；而闯了祸，我脱不得干系，难逃王法！那又何苦来哉？”

“表姊，”赵仲华长长地透了口气：“你想得真深！我到现在才明白，你做得不错。如今别的话都不用说了，我会把你的这番意思，告诉徐大哥。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想他一定也会像表姊夫当年刚刚去世时候的你一样，另有股劲道，要替你争口气，好好带那班弟兄。”

“对！”白寡妇极其欣慰地，“我就是希望这样子。不过，有句话，表弟，你摆在心里不可忘记。贩砂子到底是件犯法的事，能够看看有啥机会，早早改行最好！宝山如果想不到，你要提醒他，劝他。”

“是的！我一定记在心里。”赵仲华又问：“表姊你还有啥交代？”

“话很多，一时也说不尽。好在总还有见面的时候；等我想起再告诉你。”

“好！”赵仲华忽然想起一件事，觉得非常重要，“表姊，你跟徐大哥总要……，”他吃力地说：“总要有个名份吧？”

“他跟我谈过，我想不必了！”

“怎麽呢？”

“我已经对不起你表姊夫了，不能再做一件对不起他的事，不过……。”白寡妇突然顿住，他由於赵仲华的话，触发了一个念头，不知道对不对，可行不可行，需要好好想一想。

赵仲华却不知道她的心事，等了一会，看她还是不开口；少不得要问：“表姊，你有什麽话，尽管说！”

“我在想，不知荷姑肯不肯？如果他生了第二个儿子，现在这一个，肯不肯给了白家？”

“只看徐大哥肯不肯？徐大哥肯；荷姑不能也不会反对。我想，徐大哥决没有不肯的道理。”

“话虽这麽说，到底也要荷姑自己愿意，事情才会圆满。”

“一定会圆满！”赵仲华极有信心地，“人心都是肉做的，表姊这样子待荷姑，她一定会感动；能够有机会报答，在她是最高兴不过的一件事。”

“你也想得太好了。”白寡妇笑着说，“事情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赵仲华拍着胸说，“表姊，你倒替你的儿子取个名字看！”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白寡妇喃喃念着；眼中闪现出奇异的光芒，喜悦混和着哀伤，还有些感慨与惊异，充分显示出她因为有了一个虽未见过，也还没有定局，只有私下计议的一种名分上的儿子而大为激动。

见此反应，赵仲华私心窃慰，觉得自己终於做了一件对他表姊很有用的事；同时自己告诉自己：必得将这件事做得十分圆满，一无遗憾。

“谈得不少了！”白寡妇说，“人家格外宽容，我们自己也要识相；表弟，你好走了。”

赵仲华听得一个“走”字，顿有黯然魂消之感；但警惕到情感宜於收敛，只好听她的话，答一声：“好！我过一天再来看你。”

“对，过一天再来。”

“但愿下一次来，有好消息带给你。”

“如说有好消息，那就是荷姑的事。”

“我知道，我今天就办。”

“那倒也不必急。”白寡妇站起身来，“我送送你。”

“不必，不必！”赵仲华迫不得已，移动脚步，一面走，一面又问：“表姊，还有什麽事，要我办的？”

“你替我望望金妹，哄她不要记罣。”

赵仲华心中一动；不暇考虑地说：“我教她来看你。”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白寡妇神色严重地，显得非常认真，“这个地方，最好不要来！尤其是良家妇女。表弟，你不要胡闹。”

话说得很重了，赵仲华自觉没趣，低头不语，白寡妇倒觉歉然，少不得还要说几句话。

“我知道你们小夫妻不放心我，不过你们也要晓得，我也不放心你们！只要你们夫妻和好，彼此体谅，快快活活过日子，我就比什麽都高兴。”

“嗯，嗯，好！这话我会告诉金妹。”

“对！你告诉她，说我说的，她样样都好，唯有脾气稍为刚一点；能够稍为改一改，我，我……。”白寡妇忽然咽住，而且初次有了些伤感的模样。

赵仲华颇为不安；知道她下面那句话是“死亦瞑目”，却不敢说破，强自保持平静的语气说：“金妹最听你的话，表姊，你放心好了！”

这时已走近男监，许多在禁的囚犯，扒着铁窗向外张望；白寡妇觉得不宜再往前走，而且遥遥发现王大婶已赶了过来，便站住了脚，不再相送。赵仲华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不便有何表示；匆匆道别，跨出了监门。只听一声沉重的合门声；回头看时，已再无白寡妇的踪影，心头不觉浮起一阵无可言宣的怅惘之感。

谢过了俗称“牢头禁子”的狱卒徐逢生，回到旅馆，跟秦典林与梁秃子细谈狱中的情形；秦、梁二人感叹不绝，同时也有如释重负之感。他们对赵仲华会以亲情影响了白寡妇，使她改了心思的顾虑，终於证明只是过虑。

“现在要商量一下了。”梁秃子说，“两件大事，怎麽分头去办？”

第一件大事，是要走京里的路子救白寡妇。这得沉二太爷跟李振标来主持；第二件大事便是将荷姑母子接回扬州。这自然是由赵仲华去办，最为妥当。

“我看这样，”秦典林说：“我越俎代庖，出个主意，仲华兄不妨先回扬州，一则将这里的情形，告诉了徐大哥，好教他放心；再则想法子尽快去接回荷姑，能将那孩子抱来跟白五嫂见一面，那对她是个很大的安慰。”

这最後一点，是赵仲华所没有想到的，觉得是个极好的主意，当即很兴奋地说：“对，对！我马上就动身。”

“不！还有件事。最好你等沉二爷来了，看应该怎麽跟朱三太爷说，请他关照他那个老弟，怎麽样到刑部去打点？”

“沉二爷什麽时候到？”

“只怕已经到了。”梁秃子说，“等商量停当，你带回信回去，岂不又快又省事？”

“好的！我准定明天一早走。”

※※※

事情很顺利。一方面由早年的湘军水师将领陈本福出面向刘坤一讨情；一方面是徐老虎愿意接受两江总督招抚，而由刘文兰从中斡旋，决定将白寡妇从轻发落；不过公事报到部里，能准与否，无可为力。这一层有朱三太爷的“徒弟”吴二浪子这条门路，双管齐下，大家都认为至少有八分把握。

在上海，赵仲华靠郑八帮忙，找到荷姑，见面恳谈。由於白寡妇的意思极诚，赵仲华又善於言词；加上郑八在一旁大敲边鼓，所以荷姑颇为感动。当下谈妥了条件，她愿意带着儿子，重回扬州；将来是嫁徐老虎为妾，或者作为外室，既是徐家的骨血，愿意让他归宗。

於是，赵仲华托郑八，先为荷姑另外赁屋安置；他回扬州跟徐老虎商量好了，再来接荷姑母子。

八、御史搅局

那知就在这件事好转，一切顺利之际，晴天一个霹雳，来个声名狼藉的御史梁为录，将刘文兰狠狠参了一本；军机处承旨发了一道廷寄到湖北：“有人奏：江宁营务处总办刘文兰，承办剿洗盐枭一案，得贿纵放。此案情节重大，着张之洞遴派要员澈查具奏，毋稍徇隐。原摺着抄发张之洞阅看。”

幸亏有个军机叫连文冲，很得过刘坤一的好处；当即打了个密电到江宁，透露了原参的内容。说是刘文兰奉到刘坤一的命令，指派督员李振标设计诱捕“为害扬属，历有年所”的盐枭白寡妇、徐老虎；李振标已经得手，但刘文兰“受贿数万金”密饬李振标纵放徐老虎，只将白寡妇护送到南京，发交地方看管，并不移送臬司讯办。

目前，刘文兰正在筹画，为白寡妇、徐老虎脱罪，暂以招抚为名，藉此可为白寡妇说好话，得从末减。

最厉害的一着是，连吴二浪子进京，为白寡妇去活动这一节，亦叙在参摺之内。虽未指名道姓，但说有“扬籍刑曹，亦受关说；已允俟江宁详文到部，力为开脱。”这一来，刑部所有扬州籍的司官为了避嫌疑，都不能再管这件案子了！

“完了，完了！”孙五太爷接到消息，气急败坏地跳脚，“白五嫂一条性命保不住了！”

其时沉二太爷已回扬州，三老将李振标邀来商议，都认为事态严重。白寡妇固然性命难保，徐老虎怕亦难脱身事外；如果认真查办，牵连甚广，逼出事故来，於公於私都是不了之局。所以决定仍请沉二太爷到江宁去走一趟，探明两江总督衙门作何处置，再作道理。

当然，李振标是一定要去的；结伴到了江宁，沉二太爷住在陈本福家，李振标直接去看刘文兰，当天晚上，就陪了他到陈家来相会。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刘文兰苦笑道：“沉老，我心里很难过；以你老在江湖上的声望，居然说是白来了两趟，这件事太窝囊了！”

“不，不！”沉二太爷心里却是这样的感慨，不过表面上非常豁达，“怎麽说是白来了两趟？一点都不是，第一、跟我们陈大哥、老弟兄多年不见，能有机会碰面太痛快了；第二，结交了仲翁你这麽一位好朋友，也是件快事！”

“多谢沉老抬举；越为教我惭愧，效劳不周！”

“言重，言重！”沉二太爷问道：“如今这一案是怎麽应付呀？”

“湖北张香帅，已经有电报来了，派了一位候补道来查；此人很噜苏，不过，我们这面问心无愧，不要紧！”

“岘公的意思怎麽样？”陈本福问道，“你请示过没有？”

“请示过了。”刘文兰答说，“招抚一事，仍旧照常办理；不过，白寡妇……。”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能意会，“其实，”陈本福强作安慰之语，“这件事在白寡妇求仁得仁，本就是照原来的约定办，似乎亦没有什麽可遗憾的！”

“沉老，”刘文兰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了，“有件事，我要求你老格外费心；徐宝山这面千万不可以轻举妄动；不然，事情就要弄得糟不可言了！”

“是的。”沉二太爷说，“这一层，我们也想到了；自会劝他。”

“总办！”一直不曾开口的李振标，突然问道：“这件参案是怎麽来的？总办可曾去摸过底细？”

刘文兰已经仔细研究过，照参劾的内容来看，完全是针对他而来的；不言可知，是他的冤家在捣鬼。不过是那个冤家却还不知；因为这几年他在江宁官场中很红，总办营务处的权大，得罪的人很多，需要慢慢查访。

这话自以不说为宜；一说出来，会让人感到白寡妇是受了他的连累。所以刘文兰只答一句：“我正在查。”

“无鬼不死人！”沉二太爷说：“当然是有人从中捣乱，不然不会知道那麽多内幕。不过眼前先不必管这一层，顶要紧的是将公事铺排好。”

正谈到要紧的地方，陈家的下人来报，总督衙门派专差来找刘文兰。这当然是有重要公事等他去谈；刘文兰不敢怠忽，不过临走时留下话，等他见过总督，立即再赶回来，还有许多事要好好商量。

这里沉二太爷、李振标与陈家父子，也有许多要避开刘文兰才能谈的话；重心集中在这件参案到底因何而起？要了解了这一点，才可以知道有无指使之人；如果有，是谁指使，大致亦有线索可寻。

“最好能找到摺底来看一看，就容易明白了。”陈本福说，“看样子，那位都老爷对内幕相当熟悉。”

“这就不用说，一定是江南官场，有人捣乱。”沉二太爷说，“我疑心是有人跟刘仲芝过不去。”

“我也这麽在想，”李振标说，“刘仲芝得罪的人很多；妒忌他的人也不少。”

“这件事，我想，能不能请陈大哥跟他谈一谈？”沉二太爷说，“因为这一次事出突然，将来还会有什麽麻烦，实在难说；能够摸清底细，自己知道事情要坏，会坏到怎样一个地步？有了把握，才不会乱了脚步。”

陈本福虽然息隐多年，早年带水师时，在江湖上的阅历很深；深知像这样的案子，可大可小。因为这件案子虽不算太复杂，但案中人的身份，龙蛇混杂，无所不有。只怕有人借此耍了恩怨，推波助澜，节外生枝，一波未平，一波另起。以扬州三老的身份，如果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决不能脱身事外。自己既然跟沉二太爷是至交，跟刘文兰又有上一辈的交情，从那方面来说，都不能坐视，因而慨然答说：“好的！我一定把它弄个清楚。”

刘文兰言而有信，虽然时候已过午夜，他还是赶了回来。事实上他亦不能不再回陈家，因为刘坤一所作的决定，必须立刻告诉沉二太爷。

“刘大帅叫了我去说：这一案要越快了结越好。因为，第一，等湖北派来查案的委员一到，案子已经定夺，不但公事上有了交代，私底下亦容易说话；第二，像这种案子，必定有人趁火打劫，早早了结，便无可乘之机！”

“一点不错！岘帅到底经得起事多。”陈本福不待刘文兰说完，便抢着接口，“尤其是第二点，说实话，你们两位老弟或许想不到，我跟我们沉二哥是很清楚的。”

所谓“两位老弟”是指刘文兰跟李振标；他们两人确是不明白，陈本福所说的“想不到”之事是什麽？

“为啥要结得快？是怕有人‘趁火打劫’，譬如说：李老弟你，难免有一两个不大对劲的人；或者你当你缉私营统领，气不过想跟你捣乱，看这件案子一出来，可以把你拖在里头，当然会想尽办法把案子扩大。所以要结得快，才不会另外出毛病。这就是岘帅所说的让人没有‘可乘之机。’”陈本福看着沉二太爷问道：“沉二哥，你觉得我这话怎麽样？”

“是的！”沉二太爷深深点头，“再譬如先前芝翁说过，湖北派来查案的，人很噜苏；也许他在这里有什麽不大对劲的人，恰好亦跟案子有关，说不定也会公报私仇，要想法子把那个人拖在里面，这不就麻烦？”

“是，是！”刘文兰深深点头，“两位老前辈看得再透澈不过。如今我们就要研究，怎麽样能把案子结得快？我是说，招抚这件事。”

“芝翁，白五嫂呢？”沉二太爷问说。

“这……，”刘文兰黯然答说，“当然保不住了。”

“那麽，是不是先要报部？等公事回来再说？”

“不是！正式问过一堂，判了罪，立刻动手。”

沉二太爷与李振标都觉得心头一震！所谓“动手”，当然是处死。“这麽快！”李振标不自觉地说道：“真有点教人措手不及。”

“这也是不得已！不但是为了公事上有交代，对白五嫂跟徐宝山也有很大的好处。”

“喔！”沉二太爷说：“这倒要请教！”

“照会事上说，湖北来的委员，是代表张香帅；而张香帅是奉旨查办，所以这个委员的权很大，案中有关一切，无论间接、直接都可以查。两位倒想，倘或那委员把白五嫂提堂，不说别的，罪衣罪裙，抛头露面，白五嫂先就委屈了！”

“啊，啊！”沉二太爷完全领会了，“少不得还要上刑罚！万一白五嫂熬不住刑，招出点啥来，不但她一生争强好胜，苦苦修来的一点名声，付之流水；宝山一定也脱不得干系了！”

“是！怕的就是这一点。”

“既然这麽说，事情还真是要快！”陈本福是懂公事的，提醒刘文兰：“倘或张香帅来个电报，说奉旨委员来查，人犯妥为看管，不要擅作处置。那一来又麻烦了！”

“是的！”刘文兰答说：“刘大帅也正是这个意思！”

“那麽，看样子就在这两三天了？”

“是的！所以我要告诉沉老，预备明天过堂，判了绞立决；最後就‘请王命’动手。”

“後天！”沉二太爷大吃一惊。

在沉二太爷看，刘文兰这样急着要把案子结束，未免一厢情愿；不由得想说几句重话。

当然，重是意思重，措词仍旧谦和客气。

“芝翁，”他说，“如果一定要急着处决白五嫂；恐怕招抚这件事就很难了。请你还要想一想。”

“喔，”刘文兰问，“这倒要请教沉老了。”

“这道理也容易明白。”陈本福插进来说：“徐宝山也是重情义的人，白寡妇杀头他做官；是这样子，他怎麽肯？你倒想，换了你也不肯做吧？”

“就是这话罗！”沉二太爷说：“芝翁，请你跟制台还得商量过。”

“其实也无须请王命！”陈本褔说：“定罪归定罪，处决归处决，是两回事。”

所谓“请王命”，原是督抚一种不可滥用的特权。遇到特殊的情况，譬如贪官苛吏，暴虐过甚，激起民变；非杀此官不能平民愤，於是督抚迫不得已请出“王命旗牌”，代表皇帝执行威权。像处决白寡妇，如果也要请王命，就显得小题大作了。不过，对於这一点，刘文兰亦有解释。

“我是为白五嫂着想，怕湖北来的委员要提她出来问，多受委屈。既然两老这麽说，自然可以照办。如果查案委员，真有这样的要求，另外想法子搪塞就是。”

“一点不错。”陈本褔说：“先看委员派的是什麽人，总可以托人打个招呼。如今倒也是招抚一事要赶紧办。”

“这件事还有点麻烦！”沉二太爷微微绉眉：“宝山的意思是很明白；如今他的希望完全落空，只怕要打退堂鼓。不过这件事跟地方上也有关系，我回去找孙、朱两位商量，务必压他一压就是！”

“那可承情不尽了！”刘文兰起身一揖。

“这件事务必要仰丈三老的大力，摆平了它！不然，公事上无法交代；调兵遣将真个大干起来，事情就难以收场了。”说完又是一揖。

沉二太爷，急忙还礼；心里把他的话体味了一遍，也感觉到话中不无威胁的意味，应该当作一个不能忽视的严重警告。

於是沉二太爷复回扬州；一进城便去访孙五太爷，恰好朱三太爷与徐老虎也在。他细说了刘坤一的决定，与交涉的结果；同时也提出了他自己的意见。

“这一趟，等於我们大家都栽了跟斗。‘龙门要跳，狗洞要钻’，事情逼到这个地步；这一步一定要尽快，跨了过去。宝山，你不会让大家为难吧？”

如果徐老虎翻悔，招抚一事作为罢论；那一来，为难的就不仅是在座的三老，还有江宁的“两刘”及李振标。同时，白寡妇要想像目前这样，在狱中受到特殊的待遇，也是件不可能的事了。

徐老虎对这些关系出入，充分了解，所以毫不迟疑地答说：“决不翻悔！”

“好！”沉二太爷一翘姆指，“宝山，你很明白。只有这样子，你自己先站稳了脚步，拳头伸出去才有力量。”

“这个‘拳头’自然是向冤家对头……如果有人跟徐老虎、白寡妇过不去，掀出这桩参案来，自然是“冤家对头”，非制裁不可。

就在这时候，赵仲华匆匆奔了来。他从得到事情有变的消息，知道白寡妇决无活命之望以後，忧急交加，几天的工夫，人瘦得小了一号；沉二太爷见了吓一跳，脱口问道：“仲华，几天不见，你的气色怎麽这样子难看？”

“也难怪他！”孙五太爷心怜爱婿，叹口气说：“白五嫂跟他，比同胞姊弟还好；你想，他那有不着急的？”他接着又问：“仲华，你手里拿的什麽？”

“吴二哥来的信。”赵仲华抬眼对朱三太爷说：“他教我代为给三叔、三奶请安。”

“喔，”朱三太爷问：“信里另外说点啥？”

“信是托便人带来的，由天津到上海，立刻转扬州，一点都没有耽搁；所以信息很快。他抄了梁为录原参的奏摺；又说，梁为录受了漕督五百两银子的贿，这桩事情，是漕督跟总督斗法；我们这面吃了‘夹档’。”

“来，来！”沉二太爷立刻伸手：“我来看看。”

他把信接到手里，先看所附的抄件……梁为录参刘文兰的原摺，一面看，一面为大家讲解。情况很明白了，梁为录所说的一部分情形，正是漕运总督松椿的次子奎龄为了扩充漕督实力，在扬州活动董、郭两金标归顺漕督不成的经过。所以吴二浪子所说，这个参案於漕督的指使，是确凿不疑的事。

但是，关於刘文兰与李振标定计，以及白寡妇投案的经过情形，奎龄是如何知道的呢？显而易见的，是有人跟奎龄谈过。

“沉二叔的话一点不错‘无鬼不死人！’”徐老虎说，“这个‘鬼’要抓出来，方便得很！不过如今先要办正事，没有工夫管；等正事办妥了再动手。”

“对！”三老不约而同地表示嘉许。

“我们商量商量，如今急着要做的是那几件事？”孙五太爷说，“讲完了，分头去办！”

接下来再看吴二浪子的信，洋洋洒洒一大篇，八行笺写了十二张之多，先叙旅途的情况，次述到京以後，父子相聚；他父亲看着儿子改邪归正，十分高兴，因此对於白寡妇一案，亦愿从中帮忙。同时他也找到了朱三太爷的“侄子”；待他非常客气，亲自到京，设了一桌盛筵，为他引见了两个刑部很有势力的当办。都说“扬州三老”，在他们亦是久已仰慕，只要跟三老有关的事，无不竭力效劳。但公事是公事，必须两江总督衙门，先为白寡妇留下开脱的余地，他们才好着力。

“总之，”吴二浪子在信里这样写道：“此事进行之顺利，出乎弟之意外。方在窃喜之际，不意晴天霹雳。阅邸钞忽有澈查此案之上谕。经托刑部新识之友打听，方知为梁督老爷，受人指使所为。功败垂成，为之扼腕。”

“说起来也不必太难过。”朱三太爷接口说道：“当初原是这麽打算的，白五嫂拿她的一条性命，换来保全大家。如今也仍是这个样子，没有变过！这，这在古书上有两句话，我听人说过的。”他笑笑又说，“我来讲古书，岂不是笑话？”

“有的！”赵仲华说：“这叫求仁得仁！”

“对，对！求仁得仁。”

徐老虎也在书场中，听讲过这句成语；心想：白寡妇固然求仁得仁；但情形本来不是如此！已可死里逃生了，忽然让人在背後放了一枝冷箭，此仇不报，不能甘心。

＊＊＊

两江总督衙门的西花厅，这天夜里灯火辉煌；伺候的官员差役，总有二、三十，都在窃窃私议，不知道总督提审白寡妇以後，会作何处置？

白寡妇早已提到。依旧家常衣衫，头脸整齐，不像个犯妇；对人笑脸相迎，不像过堂，倒像来作客。因此吸引了许多人来看热闹；只是总督的体制尊严，不敢公然露面，躲躲藏藏地闪现在山丛、假山之间。

刘坤一却迟迟不见露面，说的是晚饭以後，花厅伺候；而在他吃晚饭时，已经比平常人家至少晚了两个钟头，已是钟打九下；饭後还要“过瘾”……他的烟瘾痼疾，是连朝廷都知道；一躺到烟场，又非一两个钟头，不能起身。

因此直到午夜子时，方始由角门中踱了出来，营务处总办刘文兰，首府首县都在伺候，行过了礼；刘坤一问道：“白巧珠带来了？”

“是！”首县答说，“已经带到。”

“这件案子，非比寻常缉私案件，关系地方治安，比国家监课，更为重要。本部堂向以保境安民，为施政的圭臬；所以亲自提问。有劳贵府、贵县陪审；如果有该问而未问到的，请两位提醒我！”

首府、首县心理都很明白，陪总督问案，固是很有面子的事，但实际上只是配在那里听听，并无开口问案之权；若有意见只能向总督提出，无非为他做个耳目而已。

於是总督在正中匟床上落坐；两边摆两张椅子，上首是首府，下手是首县，匟床旁边，挨着刘坤一另设一张凳子，是刘文兰的坐处。

“带上来吧！”

“是！”江宁县值堂的差役，齐声答应。

“慢着！”刘坤一紧接着说：“好好儿的，别张牙舞爪！”

原来花厅问案，虽不喊“堂威”；但为了威胁犯人心理，仍有各种吓唬犯人的方法，所以刘坤一这样关照。

其实，这关照是多余的，因为白寡妇本就特蒙礼遇，只见上元县的差役上前很亲切地说：“白五嫂，你请上去吧！制台特为关照，要客气，不要紧的！”

“多谢，多谢！”

“跪的垫子，特为加厚。”那差役又关照：“多磕头，少说话！”

“是的，我知道。”

“不过，白五嫂，有个过节，不能不做一做……。”

那差役歉然地不能毕其词；白寡妇却很明白，赶紧答说：“朝廷的王法，不能不受；跟大哥你不相干！来、来，拿来。”

於是用副极轻的手铐铐上她的双腕；那差役一手牵铁链，一手往後，还怕手铐太重，会伤了她的皮肤，替她将手铐托住。

等一进花厅，到得垫子前面跪下；那差役亦屈一腿朝上回禀：“带到犯妇白巧珠一名。”

於是白寡妇磕头说道：“巧妇白巧珠叩见大人。”

“白巧珠。”刘坤一说，“你抬起头来！”

“是！”白寡妇把头抬了起来；自不免有些窘，所以眼皮仍旧垂着。

“看你这个婆娘，不像是会杀人的样子。”

“回大人的话，犯妇从来没有杀过人。”

“你部下呢？”刘坤一问，“不能说没有杀过人？”

“是！不过都是情势逼在那里，不能不动手。误伤是有的，绝不是存心要杀人。”白寡妇紧接着说，“不过，不管是不是误伤，该我来算帐。”

“你倒很有担当。我问你，你部下有多少人？”

“没有仔细算过。”白寡妇从容不迫地答道，“说起来也不能算部下，都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大家合在一起做生意，好有个照应。”

“你们做的生意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了还要做，不是明知故犯？”

“大人明见！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要养命活口；刀头上舐血，心惊肉跳，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做。”

“两位听听她这话！”刘坤一向左右陪审的府县说道：“我们职司民牧，细民的生计，实在不能不顾。”

“是！”首府首县，一齐欠身答应。

“白巧珠！”刘坤一继续往下问，“徐宝山是你什麽人？”

“他是我管事的人。”

刘坤一想问，可是你的姘夫？旋觉身膺疆寄，起居八重，问这话未免有伤尊严；因而改口说道：“这徐宝山完全听你的话？”

“是！”

“你叫他怎麽，他就怎麽办？”

“是！”白寡妇说，“故而徐宝山如果有啥错处，帐要算在我头上。”

“这个人怎麽样？”声音温和，口吻也不像问口供，白寡妇觉得奇怪；细想一想，恍然有悟，於是加重了语气答说：“徐宝山为人善良，也很能干，而且不是自甘下流的人；只为生活所逼，听我的指使，在他实在委屈。”

“如果，我给他一条自新之路呢？”

“大人！”白寡妇深深磕头，“这样子体恤开恩，不但徐宝山，犯妇也感激；就死也瞑目了！”

这般至诚的神态，连陪审的府县都颇为感动，因而以关切的心情在等待刘坤一说下去，要知道他是如何给徐老虎一条生路？

“你叫徐宝山来设诚，他会不会来？”

“一定会来！”

“你有把握？”

“是！”白寡妇说，“徐宝山也是肯上进的人。”

“那麽，你下面的人呢？”刘坤一问，“是不是听徐宝山的约束？”

这话不能等闲视之。白寡妇心里在想，自己万变不离的宗旨是，要冲淡徐老虎的势力，把一切责任揽在自己头上；但又怕官府认为他不能约束部下，并无用处，因而轻视。以徐老虎的性情，这一点是无法容忍的；就投诚了也不会有什麽好结果！所以她觉得这句话要好好想一想，不能随随便便地回答。

“怎麽样？”刘坤一催问，“徐宝山约束不住？”

“在以前，大家都听他的话的；不过，那是因为有犯妇在的缘故。如今，情形也许有点不同了。”

“你是说，或许他会约束不住。”

“是，或许！”

“照这样说，你的部下不见得全部都会投诚？”

“徐宝山一定会投诚。”白寡妇说：“犯妇叫他尽力想法子，都投到大人这里来，改邪归正，替朝廷出力。”

“好！”刘坤一又问，“如果有人不肯投过来呢？”

“那当然是愿意安分守己做个良民。”

这话答得非常好，刘坤一颇为欣赏；“果然如此，我亦乐得网开一面。”他说，“就怕他们恶性不改，依旧为非作歹，那又如何？”

“如果是那样，就是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

“那时候，徐宝山肯不肯替公家出力？”

“如果吃了公家的俸禄，当然要替公家出力。”

“话是不错，就怕他阳奉阴违，不是实心出力。”

“大人这话，”白寡妇很委婉地说，“犯妇能不能请大人说明白一点？”

“好！我就明白告诉你，如果你的部下仍旧犯法贩盐，我如果派徐宝山去围剿兜捕，他会不会私下买放？这就是阳奉阴违？”

“不会，决不会！”白寡妇说，“倘或如此，是不听大人的命令，大人可以办他！”

这话说得很透澈，但还不是刘坤一的期望；他期望受抚後的徐老虎，不但不会对公令阳奉阴违；而且还能利用他熟悉私盐情形的特长，自动立功。不过，这话在此时此地，说了亦是多余；只有等待徐老虎投诚受职之後，好好的开导他。

问到这里，应该可以结束了；刘坤一觉得白寡妇知情达理，实在不像个“强盗婆”；而且颇有忏悔的诚意，很想抚慰一番……当然，开脱她是决不可能的了；唯有从其他方面设法，让她心里好过些。

於是，他问：“白巧珠，你还有心愿未了？”

这是在问她的身後；暗示必将处死，白寡妇心头自是一震！不过旋即泰然了，“回大人的话，”她说，“犯妇只求不要连累无辜。”

“你的部下，也不能说无辜。不过朝廷仁厚，总想以德化民；如果徐宝山投诚过来，肯痛改前非，实心实力，奉行公事；那就不但可以将功赎罪，而且朝廷也一定不会亏待他！”

这番宣谕，已非常明白；白寡妇深为安慰，“谢谢大人！”她说，“徐宝山一定不会辜负大人的栽培。”

“只要他不辜负你的苦心；我想，他也就不会辜负朝廷的法外施仁。”刘坤一又问：“你还有什麽话？”

“还有，”白寡妇很吃力地说，“犯妇自己觉得有个要求，似乎过分；不过，还是想侥幸试一试。想请大人格外赏犯妇一个体面；犯妇不是怕死！”

刘坤一听不懂她的话；也不知道是该叫他说清楚些什麽？正在踌躇之际，发觉有人在拉他的衣服，转脸一看，是刘文兰有话要跟他说。

“她的意思是，”刘文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请大人判她绞刑。”

一说破就容易明白了。像这样的案子，如果定了死罪，应是处斩；为的绑上法场，明正典刑，有警惕愚顽的作用。白寡妇死不怕，却怕面子上不好看。这也是人之常情；刘坤一很乐意以此作为她的抚慰，所以毫不迟疑地给了她答覆。

“我一定不教你抛头露面就是了！”

听得这话，白寡妇喜动颜色；至至诚诚磕下头去，口中说道：“大人恩德如天，将来一定公侯万代。”

“你还有什麽话？”

“犯妇没有话了。”

“两位，”刘坤一顾视左右，“有什麽话要问她？”

“大人问得透澈精到，全案尽明。卑职无须多问了。”

首县亦是这样表示；刘坤一随即命人将白寡妇带了下去。撤除公座，摆上茶来，刘坤一还有话跟府县说。

“两位看到今天的情形了！请问有何感想？”

“这个白寡妇，”首府说道：“实在可惜了！”

“是！卑职亦有同感。”首县附和着。

“这白寡妇本人有悔过之诚，是经过她的人，有目共睹之事。不过，也不能因此就免了她的死罪！朝廷的大纲大法，到底是不容轻易破坏的！”

“是！”首府首县，悚然同声。

“话又说回来，世上亦不能事事讲法；天下亦没有一部什麽事都能管得到的法！譬如说，男女居室，有什麽法可言；纵有其法，又该由什麽人来执行？”

听到这话，首府首县及刘文兰都笑了，“大人真是喻妙天下！”首府半恭维地说。

“这是因为我最近看吕氏春秋，对不情之法，颇多感触之故。”刘坤一又说，“大家都道诸葛武侯是法家，其实他还是儒家的的底子，以法行儒，所以虽严不苛。我自然不敢望武候於万一，不过‘国法不外乎人情’这句成语，倒是细细体味过的。”

“是！”首府觉得制军是在为亲民之官开讲，不能不表示一点领受之意，“大人的开示，实在敬服！职司民牧者，如果都能记住‘以法行儒’的宗旨，体会‘国法不外乎人情’的道理，则理刑问案，自得其平，即或偶而失入，亦不致怨讪丛生。”

“老大哥的话说得很好，不过，有一点与实情不甚相符，如照那两句话去理刑问案，容或失出，不致失入，这是闲话，不提它了！”刘坤一紧接着说，“两江地方辽阔，民情复杂，我受朝廷付托，以保境安民为唯一宗旨。论到盐枭，究与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不同；自古以来，盐枭改弦易辙，成王成霸，别创一番事业的，也多得很。”

“是啊！”首县接口，“钱武肃王保障一方，不也是盐枭出身吗？”

“英雄不论出身低。”刘坤一接着又说，“如今有位都老爷参我们，说不该轻纵白寡妇，招抚徐宝山；两位是看到今天的情形的，我刘某何尝轻纵了白寡妇，更不知招抚徐宝山有什麽不对？”

“绝无不对之处。”首府说道：“那怕聚众谋反，亦无非先招抚入手。首恶必诛，胁从不问。大人本此宗旨，处置白寡妇一案，绝无半点可议。”

“老大哥是明白人！”刘坤一很欣慰地说，“听两位的意思，我越有自信。这一案，我想就照此结了！”

“是！”

“仲芝，”刘坤一转脸又说，“请你明天就办两件事，第一，跟臬司衙门接过头；第二，招抚徐宝山一事，越快越好。”

“是！”刘文兰问道：“是先办後奏，还是办妥了再出奏？”

刘坤一想了一下答说：“一面办，一面奏！”

“是了。”

※※※

由於彼此都有意早早获得一个结果，所以谈判很顺利。徐老虎……也就是白寡妇的部下，十分之九愿意受抚，其余十分之一不想吃粮的，每人发二十两银子，自奔前程。这件事由三老代他出面主持，事先讲明白；如肯安安分分做人，包他们无事；倘或仍操“贩砂子”旧业，自己当心，一旦被捕，别以为可以靠过去的交情，得免法办。

愿意受抚的，造具花名册一共七百二十多人。照防军的编制，二百五十人就可以编成一营；稍为不足额些，这可以编成三营，蔡、董、郭三金标各带一营。由於名字相同，叫起来不便，所以除了董金标以外，蔡金标改为蔡永胜、郭金标改为郭得功，都奉到委札，是五品的营官；徐老虎是四品都司，统辖这新编的三营。

看起来徐老虎是个光杆都司；不过他计谋很深，董金标、郭得功两营之中的哨官，都是他得力的亲信，为的是一旦有事，可以择一而代。事情做得很快，不过十天的工夫，已经诸事就绪，由刘坤一专摺出奏；只等上谕批覆，便可将集中在句容一带的这七百二十多人，正式点验，收编成“江南续备军”。

到了第十二天上午，张之洞所派的查案委员方山，已由刘文兰所派的炮艇，接到江宁；江一帆陪着刘文兰到下关迎接。上了岸刘文兰将他的绿呢大轿，让给他坐；自己跟江一帆先赶进城，等方山的大轿一到，他们又已在“公馆”门口迎接了。

这样隆重的礼数，方山不能不感动；同时心里也很不安！怕的是公事上查出来许多毛病，无法替人家遮掩，未免抱歉。因而得进客厅，反客为主，先向刘、江二人兜头一个大揖：“两位老大哥，如此抬爱，实在不敢当！倘或容兄弟在江宁多住几天，务此脱略礼数，一切作简；否则，我只好连夜赶好公事，尽快回去覆命。”

次日为方山接风，以江宁名厨招待酒宴，全是上等名菜。酒後狎游南京名胜，以江南名媛艳红相陪，畅饮冶游，心神十分愉快。

等他倦游归来，刘文兰已经替他拟好一份极其详细的调查报告，除了刊叙两江处理此案的经过之外，当然还要替刘文兰辨诬，同时解释他受谤之由，是因为他“实心任事，不避嫌怨，难免开罪於人”又说：“职曾亲赴镇江一带私下查访，细按流言，尽属子虚；而对两江总督剿抚兼施，将为患盐务已久之走私颓风，一举廓清，咸表敬仰”。

方山细细看过，认为语多溢美，但大致皆有根据，也就不加改动，表示一定原封不动，照抄呈上。

为了仍旧想救白寡妇的性命，徐老虎直接托秦典林走了臬司衙门的路子，答应可以定一个“绞监候”的罪名。不过有两个疑问：第一，刘坤一是否同意；第二，京里会不会照准？

第一个疑问，可以解决；刘坤一面前，总有办法好想；但第二个疑问，必得仔细考虑，因为倘或京中不准，後果可能会很严重。

“我请教过臬司衙门的老夫子，照这个案情，准的希望，微乎其微；如果驳下来，也不会叫两江重新定拟奏覆。因为这不是案情上有什麽还要细查的地方；情节是很明白的了，只不过罪名定得适当不适当？所以上头可以直接改定罪名。”

“那麽，秦先生，”徐老虎问：“如果绞监候不准，会改什麽罪名？绞立决。”

“倘或是绞立决，就值得试一试了。因为原来就是绞立决，并未加重……。”

“怎麽？”徐老虎问道：“总归一死，怎麽还要加重？如何加法？”

“总归一死是不错！可是死也有各种死法，绞刑是全屍；斩刑就不同了！”秦典林又说，“臬司衙门老夫子告诉我，上头改定罪名，亦总是要查案的；像这种案子，批下来是这麽六个字：‘着即就地正法！’那时再想绞立决，就不可能了！”

听得这话，徐老虎不能不考虑了；因为白寡妇曾经当面要求刘坤一，但愿不必抛头露面。如果五花大绑，游街示众；然後在雨花台下，身首异处。落到这样一个结局，未免太惨！

“徐大哥，这件事你要仔细想想，倘或如此，白五嫂死不瞑目。”

“是啊！我要仔细想一想！”徐老虎说，“也许吴二浪子的老太爷，可以帮忙。”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秦典林说，“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照臬司衙门老夫子说，像这种情形，可能根本不交部；军机大臣上奏的时候，皇上直接就交代了，一个电报下来，当时就得遵旨办理。倒不如照常规定，由部里按部就班用文书覆下来，反可以多活几天。”

“这话倒也是，不过……。”

“我看，这件事不如问问白五嫂自己。”

“不必问她，她一定不同意这麽做的。”徐老虎说，“我在想，能有一线生路，总不能随便放弃。”

徐老虎将口问心，通前彻後地想过来，总觉得冒这个险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而成功的希望最多只有十分之一。实在是不宜去冒的一个险，可是要他亲口同意绞立决，就好像白寡妇的一条命，送在他手里一样，万万不肯。

“这样吧，我们去请教、请教孙五太爷。”秦典林说：“他是多少年的老公事，一定晓得其中的厉害关系。”

徐老虎同意这个办法；即时起身与秦典林一起去访孙五太爷。

“这件事很难，只怕第一关就通不过。”孙五太爷开口就浇了徐老虎一盆冷水，“你倒想，人家参两江说是徇私包庇；刘制台当然要做得很漂亮一是一，二是二，一刮两响。老实说，定了绞立决的罪名，就事论事，已算宽大了；那里可以拖泥带水来个绞监候？倘或碰了钉子，刘制台的面子有关，还说不定那件参案会起翻覆。我想，他不肯这样报到京里的。”

“就算他肯。”秦典林进一步求了解，“你老人家肯，京里有没有路子可走？”

“走路子是一回事，走得通，走不通是一回事。你刚才告诉我，臬司衙门的老夫子都认为很难，那一定是很难的了。”孙五太爷略停一下又说，“就算改定了绞监候，不过多活一年；明年勾决，还是免不了她勾到的。向例，像这种罪名，勾决的时候，一定归入‘情实’一类。除非明年有啥庆典，譬如老太后整生日之类，不会缓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还是难逃一死！而况……”他摇摇头不肯再说下去。

徐、秦二人都无从猜想，他那未说出口的话是什麽；但都看出，这是一句很要紧的话，非听不可。所以徐老虎很恳切地说：“五叔，事到如今，你老人家有话不肯说，只怕将来说了也没有用了！”

“对！”孙五太爷矍然答说，“话要趁现在说。宝山，人生在世，不为求名，就为求利。白五嫂也要死得值！炮仗要放得及时，才会有响声；死要死得轰轰烈烈，让江湖道上提起‘白寡妇’三个字，都要翘一翘大姆指！过了一年半载，仍旧不免一死，那时候人家的说法就不同了：‘可怜！弄了半天，种种法子都想尽，仍旧救不活她！’倒像白五嫂贪生怕死似地，好比炮仗受潮了，放不响！你倒想想，你心里是啥味道？”

听这一说，徐老虎一惊；心里作了痛苦的决定，口中却这样说：“那，我也只好不管了！”

不管便是同意的表示。这件事就算解决了，秦典林连夜翻回南京向李振标覆命，转告刘文兰，当即出奏，白寡妇就算死定了。

金妹知道了这件事，嗔怪她父亲，道是只要有一条生路可走，都得为白寡妇尽力。孙五太爷对爱女一向宽容，这一次却正色将女儿教训了一顿。

“你们都是在害白五嫂，害她多受煎熬！你要晓得，她是在修行，快要功德圆满，修成正果了！你们在旁边分她的心，拖她的辰光，万一她把握不住，多少年的道行坏在你们手里，那时你悔一辈子！”

这几句话令人莫名其妙！只为父亲难得发怒，金妹不敢回嘴；事後细细参详，悟出点道理来了！如今大家佩服白寡妇的是，她那种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光明磊落，视死如归的气概。不过古人说得好，做烈妇容易，做节妇难！一念轻生，慷慨捐躯，是烈妇；夫死不嫁，几十年冰清玉洁，不知道要熬过多少个漫漫长夜，挣来一座贞节牌坊，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此刻白寡妇的情形，就好比做一个烈妇；若是不许她死，便等於要她做节妇。倘或是绞监候的罪名，在监狱里住的日子一长，起了贪生怕死之念，那一来就没有可以让人佩服的地方了！如果真的能救出来她的一条命，也还罢了，就怕到头来仍旧难逃一死；而这一死，便不值钱了！

想通了这些道理，金妹便自然而然地跟她父亲采取同样的态度。只是在想，如何让白寡妇死得风光，死得毫无遗憾。

於是她说，“爹，我要去探监！”

孙五太爷没有拒绝，只说：“等仲华回来了再说。”

赵仲华是到上海接荷姑母子去了。已经有信寄来，还有两天，可到扬州；金妹在这两天之中，好好作了一番盘算，决定自告奋勇，替白寡妇安排後事。

※※※

接了荷姑到扬州，由於事先已托盐栈租好房子，一上岸送入新居，家具杂物，样样俱全，还有佣人，一见就叫“太太”；荷姑一颗心立刻定下来了。

其时徐老虎接到通知，已经赶到；他跟荷姑之间，别有恩怨，那段感情很复杂，只有他们自己理得清楚。赵仲华交了差，随即辞去；先回盐栈安顿了行李，随即换了衣服，提着一只皮箱，赶到岳家。

皮箱里装的是上海带回来的洋货，孝敬孙五太爷和老姑太太之外，一大半是金妹的衣饰杂物，样样精巧，令人爱不忍释；因为如此，直到吃晚饭时，才能谈到别的情形。

孙五太爷衙门里有事，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金妹说话亦就不必有何顾忌，首先问道：“你在上海有没有去吃花酒？”

赵仲华不妨她问这话；想一想答说：“吃过两次。一次是郑老八请客，一次是郑老八的朋友来邀，不好意思拒绝；第三次我就不去了。”

“逢场作戏也不要紧，你何必特为来个声明？”金妹发觉这是个不适宜的话题，随即把话扯了开去，“前几天，秦师爷来过了。”

“喔，有什麽消息？”

金妹发觉，这也是个不适宜的话题……不宜在餐桌上谈白寡妇的後事，因而这样答说：“你先吃饭，吃好了我们细谈。”

这一说，已经影响了赵仲华的食慾，吃完一碗饭就不再添了。

“怎麽不吃了？”金妹关切地问，“菜不对胃口？”

“不是！”赵仲华不肯说实话，“在盐栈里吃点心，吃得多了点。”

“那麽再喝碗汤吧。”

扬州人的鱼汤讲究熬成奶汤；孙家的鲫鱼汤，另加镇江醋、白胡椒，喝下去醒酒开胃，赵仲华觉得胸次积滞一消，舒畅多了。

“秦典林来，当然是有表姊的消息。”赵仲华问：“是好呢？是坏？”

“也谈不到坏！”金妹答说，“老早说过，求仁得仁。如今只有尽力让表姊不留下什麽放不下的心事，高高兴兴地走！”

“‘高高兴兴？’那亦不过说说而已！难道她对这个世界真的一无留恋？不过她争强好胜，不肯说心里的话，我自也就不便说破，免得她更加难过。”

“就是这话罗。她的难过，倒只是一时的；反而是我们！只怕没有三年五载，忘记不了她的好处。”

“这就叫‘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未婚小夫妇谈得很投机了。金妹一直在注意他的情绪；到此刻认为是可以深谈了，便用徵询语气说道：“我想到南京去看一看表姊，爹说等你回来再说。你的意思怎麽样，不反对吧？”

“只要爹答应你去，我当奉陪。”

金妹很高兴，因为他的回答，比她想像中还好。“爹一定会答应。”她说，“因为我是去办正事。”

“办正事？”

“怎麽不是正事？我是替表姊去料理後事。”金妹振振有词地说。

赵仲华对她的话，略有意外之感；不过，一转念之间，便觉得确是少不得她一个。收屍不是领一具屍首；是领一口屍棺。狱中入殓，必得有亲人在旁边；而唯一能够“亲视含殓”，而且是死者所希望能够在她旁边的，怕也只有金妹一个人。

“那时要替她洗澡、穿衣服，你倒不怕？”

“这有什麽好怕？我只担心一个人照应不过来。照你说，里头的王大婶可以帮忙；到底人家是有公事的；我也不好指挥她，所以想带一个人进去。这你都不必管，我自己会想到。如今只有一件事要问你，表姊到底算啥身份？”金妹还怕他不明白，很清楚地问：“到底是姓你从前那个表姊夫的姓呢？还是姓徐？”

“还是姓白！”赵仲华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说是跟我说过，表姊不忘前夫；不过，我总觉得徐大哥应该……。”

“你弄错了！不是徐大哥不肯给她名分，是她自己不要。这中间，还有个道理；她要了人家的儿子，再占了人家的名分，似乎说不过去。”

“你是指荷姑？”

“是！”

“那麽怎麽是占了荷姑的名分？”金妹问道，“如果徐大哥肯娶荷姑当正室，就算续弦，那里占了她的名分了？”

“就因为徐大哥还不肯。将来的情形怎麽样，自然还不知道，就眼前来说，徐大哥根本不考虑这一点。如今，表姊姓了徐，荷姑定会多心，未见得就肯把儿子给人。”

“这话倒也是！”金妹紧接着问，“那麽，这话跟荷姑谈过没有呢？”

“我已经把意思透露给她了。”

“她怎麽说？”

“她说要看徐大哥的心意。”赵仲华又说，“照我看，当然是有条件的。”

“她的条件，恐怕徐大哥一时答应不下。”金妹忧形於色地。

“不要紧！她很听郑八的话，最後没有办法时，可以把郑八搬了来。”赵仲华很有把握地说，“我想还不致於非要郑八来跟她说不可。”

“这件事要早早定局，因为我要把孩子抱去，让表姊看一看。”

赵仲华沉吟不答。因为孩子改姓是一回事；从她手里抱去又是一回事。而况婴儿离不开母亲；就算荷姑肯放手，金妹未见得会照料婴儿。

“怎麽？你为什麽不说话。”

“我在想，带一个毛孩子在身边，麻烦亦很多，譬如尿片……。”

“那算什麽麻烦？学一学就会了。”

“孩子要吃奶呢？你有奶给他吃？”

“啐，”金妹羞得满脸通红，“你在放什麽狗臭屁？”

赵仲华自知失言，难怪她会骂人；因而赔笑道歉，“我是无心的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他又说，“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

“不会用奶妈？”

一句话将赵仲华驳倒；但他无须争辩，从善如流地答说：“对，对！明天就替白慰慈找奶妈。”

“白慰慈！”金妹问说，“这个名字荷姑知道不知道？”

“还不知道，不过，她只要肯把孩子给人，取什麽名字不会争的。”

金妹点点头说：“你得赶紧把这件事去弄好。来得及的话，我们最好後天就走。”

“後天？”赵仲华觉得为难，“怕没有那麽快！”

“这是什麽事？当然要早早赶了去。你尽快去办。後天来不及，大後天一定得走。”

“好吧！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看一看。说不定徐大哥已经跟她谈好了。”

※※※

谈是谈了，没有谈拢。一如预料，荷姑是有条件的，先要为她的身分，作一个安排。

徐老虎是作了推辞，说刚刚受了招抚，公事很多；再说此时有何举动，也会遭人批评。但荷姑表示，只要先说定，将来再办喜事，亦无不可，徐老虎答应不下，事情便成了僵局。

恰在此时，赵仲华赶到。由於两番相晤，而且又是带她回扬州的人；所以荷姑对他情分不同，多少有视如亲人之感。

赵仲华看他们的脸色，便知话不投机；於是向徐老虎使个眼色，示意他暂时避开，以便向荷姑下说词。

“怎麽样？”他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好像刚吵过嘴。”

“当然要吵嘴。他只要我的儿子，并不是要我。要我回扬州，根本是多余的。”

“照你说，我跟郑八爷是帮着徐大哥来计算你了？”

这个指责很厉害，刺入要害，让荷姑难以招架，不能不赶紧否认：“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赵二爷你不好误会的。”

“我们没有误会，只不过你的气话说得过分了一点。徐大哥当然喜欢你，才会听人的劝，托郑八爷去寻你；托我去把你接回来，你想，是不是呢？”

“听那个的劝？”

“咦！我不是跟你说，是我表姊劝他。”赵仲华紧接着说，“我表姊早不知道这回事如果早知道，早就劝他这麽做了。”

荷姑不作声。显然的，心中不能无感。

“你也要原谅徐大哥，他跟我表姊的那一段情，大家都知道的；现在已经有人在说，一个投案，性命不保；一个投诚，做了武官，意思是骂他没有情义。徐大哥是要面子的人，心里万分委屈，如果你还不能体谅他，反而还要逼他，这就不是自己人了。”

“我也不是逼他马上就要有什麽举动，只不过说一句话。”

“这话叫我也不肯说的！”赵仲华答说，“徐大哥是有良心的人，我表姊就在这几天要‘去’了，他怎麽好说这话？譬如将来有人问，他是什麽时候娶他现在这位太太的；人家答一句：就在他前头那个快要受绞刑的那几天。有这句话在外面，徐大哥怎麽做人？就是你，面子上也不见得光采。”

“好了！我就暂时不提这话。”荷姑倒也爽快，“看以後好了！”

“对！看以後。做人要自己做的；你做得像个贤慧的太太，徐大哥自然当你结发糟糠。”

“赵二爷，你说，要我怎麽样才算贤慧？我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的性子直。”

这话让赵仲华很难回答；只得撇开：“几时有空我再跟你谈。有件事，我要问你；我表姊想跟你拜个姊妹，你看怎麽样？”

这是赵仲华一时的灵机，为的笼络荷姑，好让她心甘情愿抱孩子去见白寡妇。果然，荷姑顿时有受宠若惊之感。

“真的？”她问。

“我骗你干什麽？”赵仲华钉着问一句：“你愿意不愿意？”

“怎麽不愿意？只怕高攀不上。”

“客气话不用说了。如果愿意，我们一起上南京去探监。”

“好！好！”荷姑连连点头，“我抱了她的儿子去给她看。”

其时徐老虎在间壁偷听，赵仲华与荷姑的谈话，一字不遗地听了进去。欣慰之余，不免惊异：“小赵着实有点本事，居然能拿她说服！看来已有阅历，可以收他做个好帮手。”

一面这样想，一面悄悄溜了出去；在街上打个转，买了两包荷姑爱吃的零食，提了回来。只见荷姑一个人在给孩子喂食，便即问道：“小赵呢？”

“回去了！”

“喏，糖莲子，核桃糕。”徐老虎把纸包解了开来，拈颗糖莲子塞到荷姑手里；同时闲闲地问道：“他跟你说了些什麽？”

就因为他这个小动作所表现的情意，荷姑对他的不满消释了一大半，说话的态度也就不同了，“他劝了我半天，话在道理上，我只好听他的。”她说，“将来就看你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徐老虎这样用两句俗话作为答覆。

“只要你记得就好。”荷姑又说，“我跟赵二爷约好了，预备到南京去探监；让孩子去见见过继的娘。”

“喔，这样说，你是肯了？”徐老虎故意这样说。

“好在不过改过姓，儿子还是我的。”

“本来就是这样嘛！”

於是荷姑跟他谈去南京的计画，说要跟白寡妇结成姊妹。姊姊是白寡妇；做妹妹的应该表示敬意；问徐老虎应该怎麽办？

“其实你肯把孩子给她，她已经很高兴。另外，你送她一两样首饰；她总也要答礼的，等於拿首饰换了戴。”

荷姑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就是这样。”

到了第二天，金妹特意来看荷姑；接着又把她接回家，见了孙五太爷。又跟赵仲华一起商量去南京的事，谈得颇为投机。

到晚来，赵仲华与金妹双双送她回家；徐老虎将赵仲华找到一边，有件事跟他商量。

“你们什麽时候走？”

“我正要跟徐大哥谈。”赵仲华说，“我们预备後天走，金妹跟荷姑都要去看表姊；她未了的事，金妹都会替她办。一切後事，你也不必担心。”

提到白寡妇的“後事”，赵仲华面现凄惶，徐老虎更是眼圈都红了。“你们是至亲我亦不必说什麽道谢的话。”他说，“我已经拨了一笔钱，存在南京信源钱庄；回头我把存摺图章交给你，尽量用！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我很想跟你表姊见一面。”

这自然是情理中必不可少之事；不过，赵仲华并不以为他跟白寡妇能有此诀别的一晤。他有个感觉，白寡妇从决定投案那天起，可能已提慧剑斩断了情丝，未必再肯跟他见面。

“这得问问表姊的意思。”赵仲华答说，“如果表姊同意，再来安排如何见面，你看好不好？”

“我就是这个意见。小赵，”徐老虎抱拳说道，“你得成全我！”

接着徐老虎又向金妹深深致谢，进一步谈了白寡妇的後事，大家的意见都相同，丧事要办得风光；当然最主要的是，徐老虎有了一个替她披麻戴孝的儿子，否则，怎麽样的铺张，亦觉美中不足。

赵仲华打前站，在靠近上元县衙门的祥昇客栈，包了一座大院子，南北房共有十间之多；因为到南京来向白寡妇诀别的，除了金妹、荷姑以外，还有盐栈的同事，如梁秃子等人，地方小了不够住。

安排停当，赵仲华才去看李振标打听消息；据说公事就在这两三天。既称“立决”，公事一到，便须执行；略为拖近一两天，两以通融，再迟了则有不便。

“日子不多了，见得一面是一面。”李振标说，“我心里很矛盾，照道理应该去看她，可是又怕见她；所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做官真没意思；把交情都做掉了！”

看他容颜惨淡，足见是由衷之言；赵仲华便安慰他说：“我表姊是极明理的人，她决不会怨三哥。你的意思，我替你说到就是。”

“好的，我就拜托你了。喔，”李振标突然说道：“内人有块陪嫁的地，在蜀冈；当初原要造一所小小的别墅为先岳养老，後来先岳去世，这件事就没有办。上次我回扬州，内人跟我谈起，说是白五嫂逃不过这一关，想把这块地送她。托你把内人的意思告诉令表姊。”

“是！我一定说到。”赵仲华很高兴地说，“她的後事正在安排，别的都好办，就是墓地还没有着落，要挑一块好地方，得慢慢找。既然这块地能造别墅，想来风景一定不错。”

“不但风景不错，风水一定也很不错。”

“是啊，宜造阳宅，当然也宜作阴宅。”赵仲华说，“‘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中好墓田！’我替我表姊谢谢李三哥、李三嫂。”

“聊表心意而已。”

“还有件事，我想跟李三哥商量。”赵仲华说，“徐大哥想跟我表姊见一面，你看，这件事能不能做？”

“也没有什麽不能。不过，他们见了面最好不要谈什麽触犯忌讳的话。”

“触犯忌讳？那些话是触犯忌讳的？”

“如今案子已经告一段落，过去他们一起贩卖砂子的事，最好不要再谈！”李振标说：“这一趟奎龄吃了亏；他也不是好惹的，说不定暗中有布置，如果有一两句要紧的话，落入隔墙之耳，说不定又会节外生枝，引起另外的纠纷。”

“李三哥顾虑得极是！”趟仲华心里在想，照此看来，还是不让他们见面为妙。

“不过，我倒希望你表姊能对宝山有两句切切实实的话交代。既然已经改邪归正，做了武官，千万不要再起别样心思；不然会害了他自己。”

他的话似乎有矛盾，而且彷佛对徐老虎不甚信任，这未免令人疑虑。赵仲华心想，照此看来，让徐老虎跟白寡妇见一面，好对他有一番叮咛，是件必要的了。

辞别李振标，去看徐逢生，很顺利地一找就找到。这一次徐逢生对赵仲华更加不同了；以前是客气，这一次还格外亲热，因为他已知道了他是孙五太爷的乘龙快婿。而孙五太爷不独因为他在清帮中的辈分高，在皂、隶、快三班中，亦是大江南北各县公人中的龙头，所以徐逢生把赵仲华是当“自己人”看待的。

赵仲华却又有他的盘算。交情只好卖一次；而且这一次要麻烦徐逢生的地方很多；确确实实要让他担很重的干系，所以预备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徐老虎的那只存摺上，有五千银子；他亦不妨慷他人之慨，大大地挥霍一番。

“徐头，”他说，“你我认识，虽是秦师爷介绍的，不过谈起来不是外人，所以我亦不必再经秦师爷的手；有点小意思，直接就奉上了。”说着，将一个红包递了过去。

徐逢生不肯接，将头摇得博浪鼓似地，“小赵先生，”他说，“你刚才说得好，提起来不是外人。五太爷是我们老前辈，大家都靠他遮风遮雨；你是我们五太爷的姑爷，我怎麽好做半吊子的事？”

“话不是这麽说。”赵仲华亦知他会推辞，所以事先想好了话在那里，此时从容说道：“如果是我自己的事，当然要拜托徐头；别人的事就不一样了……”

“不，不？”徐逢生打断他的话，“白五嫂啥人物？我们替她尽点心，也是应该的。”

“徐头，你提到这话，就好了。你总也知道，我表姊是很好面子的人，这趟在里面多亏大家照应，不让她尽点心！她心里不舒服。这里面几两银子，也不是送你的；只不过托你代为散给小弟兄，大家结个善缘。”

说到这话，徐逢生不能不考虑。他自己固然不肯收一点点好处；可是手下的小脚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心里不是这麽想。固然，自己交代下去，他们对白寡妇不敢不客气，可是不见得能像自己一样，由衷地愿想照应她。

这样一想，便将红包接过来，一看是二百两的银票，立即说道：“太多、太多，用不着。”

徐逢生替他计算，监狱里一共四十两就够了；不过，另外还要花三十两。

“伺候白五嫂升天的，一共四个人，两个上手，两个下手，这是件大事，不便让他们白辛苦，上手十两一个，下手五两一个。不多也不算少！”

“这都听徐头吩咐，用剩了再说。”

“不！”徐逢生将红包递回，“小赵先生，你另外备七十两银子，随便那天交给我好了。”

“你收着不也一样吗？”

“不！”徐逢生非常坚决，“如果不是这麽办，我就没法管了。”

既然如此，赵仲华便换了三张银票给他。然後跟他商量，如何能让徐老虎跟白寡妇见一面。

这个要求是徐逢生所未曾想到的。因为徐老虎投诚被抚，由盐枭变为武官，他并不知道；在他的想像中，徐老虎应该躲得远远地，何敢到两江总督衙门所在地的南京来露面？更何况是来探监？

看他面有难色，赵仲华立即自动撤回，“徐头，”他说，“这件是无可无不可的！”

“小赵先生，”徐逢生急於辩白：“我们先不谈做得到、做不到；要紧的是，先要想想犯得着、犯不着？徐老虎敢到南京来吗？”

徐仲华一愣，细想一想才明白，他一定还不知道徐老虎目前的情形，便即答说：“他已经受抚了，现在是官军身份。”将徐老虎受抚的经过，约略说了些。

“原来徐老虎不是从前的徐老虎了！我们在里面不大出来，消息欠灵通。”徐逢生想了一下说：“小赵先生，你知道的，女监只有至亲可以去探望；像徐老虎这种情形，上头如果晓得了，会很麻烦。不过，我还是可以想办法；就怕他们见了面，哭哭啼啼，弄得上上下下当做一件新闻在传，那就一定要出事。”

“这一层，我会先跟他们说明白。”

“对！一定要说明白。”徐逢生问，“小赵先生，你什麽时候去探监？”

“我想今天就走一趟。明天上午我表姊的乾姊妹跟内人，想进去看看她。”

“那都没有关系。”徐逢生站起身来。“我们就走吧。”

※※※

仍旧跟上次一样，是在分隔男女监的空院子里见了面。白寡妇神态如昔，不过细细看去，她鬓边添了几茎白发，眼角多了几丝皱纹，可以想像得到，身在囹圄，日子怎麽样也不会过得舒坦的。

“表姊，我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荷姑肯把孩子给你，姓名也都改过了，叫白慰慈，荷姑明天要抱了来，让慰慈见见娘。”

听这一说，白寡妇笑得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哎唷！”她道，“我还要给见面礼呢！这样，仲华，你回头替我去打一副金索片；明天带了来。”

“好！”赵仲华又说，“还有件事，表姊，我擅自替你做主，明天见了荷姑，你要替我圆谎。我说，你很想认荷姑做妹妹；她也很愿意任你做姊姊。”

“好，好！太好了。仲华，这本来就是我心里的意思。”

“还有，”赵仲华说，“徐大哥想跟你见一面。”

白寡妇不作声，微皱着眉在很郑重地考虑。

“我跟徐头说好了，他答应想办法。”

“徐逢生答应了？”

“是的。他说，别的都不怕，就怕你们见了面，哭哭啼啼的可不大妥当。”

白寡妇自己也怕！在她看，世界上只有两件事，充不得英雄好汉，一件是喝进去的酒；一件是流出来的眼泪，都是不能勉强的事。她平心自问，实在没有见了徐老虎不会流泪的把握；同时也没有把握，说徐老虎见了她，也不会掉泪。

果然如此，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一点面子，必定撕破；而且别人谈到这件事，也一定会牵连到死去的丈夫。何苦来哉？

於是，她断然决然地说：“不必多此一举了！”而且她还说明了拒绝的理由：“见了面一定会弄得很难看！对那个都没有好处。”

赵仲华知道她的性情，轻易不作决定；作了决定，便无更改，劝也无用。不过有一点，却不能不告诉她。

“李振标的意思，是想表姊交代徐大哥两句话：既然已经投诚了，就要好好做下去！李振标说，这话只有表姊交代他才有用。”

“怎麽？宝山莫非有什麽不大服贴的情形？”

“那可不知道了。不过，我看没有什麽。”

白寡妇沉吟了一会说：“李振标说这话，一定有缘故的。这话我当然要交代他；不过不一定非要当面跟他说不可！”

“那麽，表姊是预备托那个转告呢？”

“等我想想，说不定托荷姑告诉他；就怕荷姑弄不清楚。”

“要不要我去告诉他？”

“不！”白寡妇说，“你说了，他一定会追问，这话从何而来？说不定就会多生是非。”

这就是白寡妇心思细密之处，赵仲华暗暗佩服；“我懂了，我懂了！”他深深地点头。

“金妹好吧？”白寡妇信口问了一句。

“喔，”赵仲华急忙答说：“他也来了，明天也要来看表姊。”

既然来了，不让她来探监，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事，白寡妇亦就不加拦阻，只说：“我也好想她们。你办喜事的日子，定了没有？”

“没有。”

“应该早点办！”白寡妇说，“你们年纪轻，不着急；也要想想五太爷，早点让他抱外孙。”

“再早也是过了年的事。”

“为什麽不在年里办？”白寡妇突然问道：“梁秃子不在这里？”

“他回去了！”赵仲华答说：“过两天还要来的。”

“那天来？”

梁秃子是来帮着办丧事，等他来时，必是白寡妇已将毕命；因此赵仲华只好反问一句：“表姊有事要他办？”

“是的！我要托他写一封信，也是遗嘱。”白寡妇平静地说：“这封信不便托你写。”

她没有说理由；不过赵仲华可以想像得到，这封信……遗嘱之中，必有牵涉到他的话，所以不便让当事人来写。因而点点头说：“今天我就写信给他；明天到南京；後天一早来看表姊。”

“这样最好。”白寡妇又换了个话题，“荷姑的那个孩子乖不乖？”

“你是说你的儿子？很乖。”

“喔，”白寡妇愉悦地笑了，“像不像宝山？”

“我看不出来。”赵仲华很用心地想了一下，“耳朵似乎有点像，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真想这个时候就抱一抱。”

“今天可来不及了。我明天一早就带她们来。”

“好！你就回去吧！”白寡妇叮嘱，“不要忘记，打锁片。”

为了她一再叮嘱，赵仲华一出上元县监狱，就先到银楼去买了一副现成的，刻着“长命百岁”字样的金锁片；归途经过“民信局”，借他们那里的纸笔，写了封信给梁秃子，特加“酒力”，关照民信局，务必以最快的方式，寄到扬州。

回到祥源客栈，只见有好几位堂客在；一见赵仲华，都赶着叫“妹夫”，原来这些堂客，都是孙五太爷的徒弟的内眷。不怕生的居多，而且多半健谈，有的跟赵仲华侃侃而谈，有的向金妹不断夸奖赵仲华。闹哄哄乱了好一会，争着要邀他们到家吃饭；而金妹抱定主张，那里也不去，说是有白寡妇的正事要办；结果居然将那班堂客打发得一个不剩。

“好了！”金妹向一直不大开口的荷姑说，“这下可清静了。”

“你看，慰慈，”赵仲华把金锁片取出来，挂在孩子脖子上，“你娘替你买的见面礼。”

由此开始，一面逗孩子，一面谈探监的情形。吃完晚饭，又谈第二天去看白寡妇该当注意些什麽？最要紧的，当然是能让孩子讨她的欢喜；这是连荷姑都知道的。

其次是荷姑跟白寡妇认姊妹，“应该有些什麽规矩？”她说：“先要弄清楚；不要闹笑话。”

“照规矩要一起磕头换帖，按长幼见礼、请客。如今当然一切从权，改个称呼就可以了。”金妹说道，“为人原是一片心，不在形式上头。”

“对！出在一片心。”赵仲华又说：“早点睡吧，明天一大早就得动身。”

於是分别归寝，赵仲华倒是头一着枕，便已入梦；在北面同住一间屋的金妹与荷姑，却是辗转反侧，怎麽样也睡不着。她们有个同样的感觉；白寡妇关在监狱里不知是什麽样子？又想看，又怕看，就是这一份矛盾的心情，搅得他们六神不安。

当然，此外还有各人的心事；尤其是荷姑，对於一个从未谋面的妇人，而且曾成为对立的情敌，一旦结成姊妹，且要将唯一的爱子过继在她名下，这个转变太快、太大，她的心理还不能适应，总觉得在什麽地方还有不妥似的，放不下心。

※※※

到得上元县监狱，已经十点半钟了。不过倒是这个时候，因为探监常是一大早；此刻差不多都已散尽了，王大婶才能腾出工夫来好好照料。

由於徐逢生已将红包俵散，虽然数目不多，意思总算到了，所以王大婶格外热心，腾出她的屋子来，还备了茶和果碟子招待……当然，她也知道，这不会是白费的。

“两位请坐！”王大婶特别向金妹致意，“孙小姐，你们老太爷我也见过的。真正老辈英雄。他老人家好？”

“托福，托福！”金妹答说，“王大婶，叙起来都不是外人，我表姊多承你照应感激不尽！”

“孙小姐，你的话说错了，既然不是外人，照应白五嫂是应该的，你怎麽说客气话！好了，我想你们心里也急；我把白五嫂去请来。”

等她一走，荷姑忽然有些打摆子的模样，牙齿在打战；金妹有些着急，先看一看窗外，赵仲华未曾走开，放了点心方始转脸问道：“荷姑姊，怎麽，你病了？”

“不是！”荷姑是因为初入监狱，初会突然变出来的一个关系最亲近的人，奇异的兴奋与莫名的恐惧交相震荡，才有了这样的现象。

金妹有些了解了，从她手里把孩子接了过来，安抚她说：“喝口热茶，把心定下来。”

“嗯！”荷姑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忽然惊呼：“哎唷！我忘了一件要紧事了！”

“什麽？”金妹赶紧放缓了语气：“不要紧，仲华就在外面，可以叫他去办。”

“不！来不及了！他也不知道放在那里？我有两样首饰要送……。”

“喔，”金妹抢着说，“我当是什麽？补送也一样；我先替你说到就是。”

一语未毕，门前出现了一条人影；荷姑不敢相认，因为白寡妇服饰既不像狱囚，形容也不似她心目中所想的那种泼辣刚健的样子，怕是狱中的执事，不要认错了。

“表姊！”

直待金妹惊喜地喊出声来，才知道不曾认错；而她心里的感觉，也像金妹那样，又惊又喜。

“妹妹！”白寡妇执着金妹的手，眼却看着荷姑。

荷姑没有等金妹引见，便用着羞涩而亲热的声音喊道：“姊姊！”

白寡妇眼角擒着泪珠，一把抓住荷姑的手，眨着眼看了好一会才说：“真没有想到我还会有个好妹妹！我叫你二妹好了。”

这是为了避免对金妹的称呼混淆；荷姑随即答说：“我另外还有一个姊姊，从小就失散了；我叫你大姊！”

“好！你就当我是你失散的那双姊姊，重新相见！”白寡妇问道：“二妹，你今年二十几岁？”

“二十五。”

“那我正好做你的大姊了！”

“表姊，”金妹看她们认姊妹告一段落，很快插进去说：“你也不看看你的儿子？”

“是啊！我的儿子。”

白寡妇将孩子抱了过来，又看又亲，不断夸赞，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慰慈倒也跟她投缘，在金妹与荷姑逗引之下，居然很清楚地喊出一声：“妈！”这一下更使白寡妇乐不可支，将孩子紧紧搂着，身子不断摇晃，彷佛唯恐失去似地。

见此光景，荷姑与金妹当然也欣慰而感动，当视线相接时，荷姑呶一呶嘴；金妹知道，是催她把那几句门面话说出来。

“表姊，”她从容说道：“荷姑姊跟我说，她很高兴有你这麽一位姊姊。拜姊妹本来有拜姊妹的规矩，如今只好从权，只要一片真心，别的都没有关系。可惜，她早预备好两样首饰要送你的，只为今天一早心急慌忙，忘记带来了。好在总还要来看你，下次带来。此刻让我先说一声。”

“对，对！还要见面，下次带给我。”

白寡妇一面说，将孩子交了给金妹，一面从身上掏出一个棉包包来，打开来里面是一枚蓝宝石的戒指。这时金妹才发现，一向戴在她右手无名指的这枚戒指，已经卸了下来，自然预备送给荷姑的。

“二妹，”白寡妇将荷姑的手拉了过来，亲手替她把那枚戒指套上，“这只戒指，我戴了二十年了。以後你见了这只戒指，就跟见我的人一样。”

又说“断头话”了！荷姑鼻子发酸，无法从容答话，只能重重点一点头，答一声说：“嗯！”

“喔！”金妹想起来了，将孩子又交给荷姑，然後打开携来的包袱，把金锁片交了给白寡妇，“你给慰慈的见面礼。”

九、剿抚互用

白寡妇将锁片挂在孩子脖子上，同时又说：“这不算！娘另外有东西给你。”

不知道她另外有什麽赠与？荷姑自不便问，只谈慰慈的性情以及好些作为一个母亲值得夸耀的有关孩子的趣事。白寡妇一直含笑倾听着。

这该说些知心话了！金妹心想，自己该知趣些，便悄悄起身，往外面走，正好王大婶经过，是个极好的机会，自己拉住她，跟她闲谈，好给她们“姊妹”有个倾诉的机会。

白寡妇深知金妹用心，也确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跟荷姑说。但牵涉到徐老虎，却又苦於不了解他的态度，不便深谈。不过，徐老虎的态度，当然由荷姑的为人而来。她心里在想，只要确知荷姑既贤且淑，亦就不妨力劝徐老虎娶她为正室。

打定了这个主意，便必须利用这短短的工夫，细心去了解荷姑的本性与行为。首先看孩子，慰慈生得茁壮可爱，但手臂、下巴已有两处疤痕，似乎照料不甚周到，不免有些失望，自然，她要从宽处去想，疤痕之造成，出於一种不可抗力，未必就该她负责。

最要紧的是她对徐老虎的情份，这一点在目前既没有机会当面去打听，譬如金妹，亦未见得知道她跟徐老虎之间的情形，那就只好自己旁敲侧击地去问她了。

“妹妹，”她闲闲问道，“你跟宝山认识几年了？”

“是，”荷姑想了一下答说，“是我二十岁那年。”

“这样说，五年了。”白寡妇问，“你觉得宝山这个人怎麽样？”

“我说不出。”荷姑率直答道，“他在外面做什麽事都不跟我说的；我也不懂。”

“那麽，後来你们闹意气分手，你心里懊不懊悔？”

荷姑不即回答，沉吟了好一会，方始开口：“当然有一点点。”

懊悔只有一点点，那麽其余的是什麽呢？恨他？白寡妇这样想着，便试探似地问：“你现在不恨他了？”

“稍为好一点。”

还是在恨他，恨如不解，会成怨偶；白寡妇心里发凉。倘或她跟徐老虎不和，彼此分手，自然出於自愿；徐老虎亦一定不会撒手不顾，自会对她有所安排。然而慰慈呢？

这麽一想，心里有了计较。只是她根本上还是希望荷姑能够与徐老虎厮守终身，所以用解劝的口气说：“宝山的脾气是强一点。不过他很念旧，不是没有情义的人。妹妹，人与人之间，那怕是夫妻。感情也是一天一天积起来的，总要互相体谅才好。”

荷姑点点头，表示接受；不过说了句：“要看他自己。”

这句话意思很深，似乎徐老虎的态度上，有什麽让她很不满之处；白寡妇觉得保留为妙，只又劝她：“男主外，女主内。我们女人家，说到头来，要靠人家；有的地方也不能不委屈一点。”

“姊姊说得对！”荷姑忽然很明白地表示了态度，“我也愿意委屈，不过委屈也要值得。如果自己想想犯不着，就委屈了也没用。”

这意思是有些不能委屈。妇人最大的委屈是名分不正；这一点白寡妇的体会甚深，所以很同情荷姑的想法。

谈到这里，金妹因为一个人在外逗留得太久，已引起过往的人注目，不能不回进屋来；因而打断了白寡妇与荷姑的话。接着，王大婶也在门口探了头望了一下，显然的，是带着些催促的作用……探监的时间有限制，早已超过好几倍了；白寡妇唯恐惹人生厌，便向金妹使个眼色示意。

“明天再来！”她向荷姑说，“我们也好走了。”

“好的！等我来替儿子把一把尿，马上就走。”

等荷姑抱着孩子到院子里，恰好给了白寡妇一个机会，“妹妹，”她悄悄的问说，“宝山到底预备拿她怎麽办？”

这当然是荷姑的未来，金妹答道：“现在还谈不到！徐大哥也没有心思来办这件事。”

“我有点担心，怕他们仍旧捏不拢。但愿我的话不准。万一，”白寡妇很吃力地说，“他们依旧走散。妹妹，我的儿子要托付给你！”

这是很艰钜的责任，不过不容金妹犹豫，只有立即答应：“表姊，你放心好了。”

话也只能说到这里为止，等荷姑入室，金妹已经取了两块银圆放在果碟子里，相偕跟白寡妇作别；说是隔天再来相访。

“好的！”白寡妇问金妹说：“梁秃子来了，务必请仲华马上陪着他来。”

“是的。”

“还有，请梁秃子带笔墨纸砚来。”

原来是要托梁秃子写遗嘱！金妹心里有数；只不明白何以要托梁秃子来办这件事。

※※※

“这也容易明白。”赵仲华为金妹解释疑问：“第一、徐大哥也很信任梁秃子的，由他替表姊写遗嘱，等於请他做个见证；第二、当然其中有牵涉到我的地方，怕我不肯写，所以托梁秃子。”

他的推测一点不错，白寡妇确是如此用心。遗嘱是写给徐老虎的；因为她的遗产只有徐老虎能够处分。首先是拿她附郭的五十亩良田，留给白慰慈；指定由徐老虎及赵仲华代为监理，要请江都县衙门立案，等白慰慈成年以後，交给他管业。

其次是拿一所市房赠与赵仲华跟金妹，作为他们新婚的洞房；另外提三千现银，为金妹添妆。

此外尚有许多赠与，不过数目都很小，总计亦不过两千银子。除此之外，全部归徐老虎所有；最後是托徐老虎善视白慰慈……其实这是多余的叮嘱，慰慈虽姓白，也是他亲生之子，何能不加善视？不过，梁秃子仍旧照她的意思写了。

梁秃子常替人代笔写信，却从未替人代笔写过遗嘱，心里自不免有异样的感觉，有几分悲伤，也有几分恐惧。但看白寡妇从容道来，浑如无事，也不免惊异，而且好奇；他觉得这是个非常珍贵难得的机会，如果不好好问一问，将会是一件莫大的憾事。

这分好奇心越来越炽烈，终於迫使他中途搁笔，考虑了一会，开口说道：“白太太，我在盐栈里，常有人托我来写家信，有些是遇人不淑，给娘家人诉委屈；有些是受人欺侮，向亲人求援；有些是境况不好，吐吐苦水，实在说起来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可是常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甚至语不成声。只有白太太你叫我留下这些话，好像心目中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事照你的话做了出来，你是再也看不到了！莫非世界上真有视死如归这句话？”

白寡妇苦笑了一下，“老梁，你的话我没法子回答你！”她说：“说我不怕死，那是假话。人没有个不怕死的！不过，世界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喔！白太太，你倒说，什麽东西比死还可怕？”

“活在那里的日子，一点点味道都没有；而偏偏要你活下去！老梁，你倒想想，那不是比死还要可怕。”

梁秃子凝神想了想，点点头说：“白太太，你的说法不错。如果想到将来是那样活着受罪的日子，倒也不如死了是解脱。不过，你并没有到那个地步。”

“当然是到了！不过，我还算聪明，自己抢先一步走到了；如果不是这样，真的自然而然到了那个地步，我连眼前这点面子都保不住。为此，我心满意足了！有时半夜里醒过来，想到平时亲近的人，从此看不到了，心里自然一阵一阵发毛。不过，只要再转个念头，这些亲近的人，就算让我还能看到，我自己有什麽脸去见他们；他们对我又是怎样的一种看法，我就觉得死也无所谓！”

最後这段话说得太玄了一点，梁秃子无法接受；他想了一下问道：“倘或朝廷倒真赦免了，白太太你心里怎麽想？”

“我当然也很高兴。不过，赦免就是赦免，要我做违反本心的事，我是决不做的！”

“那麽你希望不希望这样子赦免呢？”

白寡妇笑了，“老梁，”她说，“我们也是好几年的宾东了，你总知道我的为人，万万做不到的空想，我是从来没有的！”

梁秃子心想，如果我是皇帝，第一件事就是下一道圣旨，赦免白寡妇。一个念头没有转完，记起她刚刚说过的话，立刻觉得自己有此想法，简直无聊得可笑。

“老梁，”白寡妇问道，“你写完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快了。”

“那请你写完了再说。”

於是梁秃子将遗嘱写完，小声念了一遍；白寡妇指正了几处小小的错误，一一改正，大功告成了。

“老梁，我送你点钱，你不能不收；否则，你让我到死心里都难过。”

白寡妇随身带着几百两的银票，除了狱中花费以外，还剩下二百多两，将整数送了给梁秃子。由於她有话在先，梁秃子真有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之感。不过终於还是收了下来，表示将来要做佛事，为白寡妇祈冥福。

“这都用不着的！老梁，我只托你一件事，你能够替我当心，我就安心了。”

“是的！请你吩咐。”

“宝山很听你的话。请你告诉他：既然改邪归正，有了收缘结果，无论如何要在正路上巴结，奉公守法，安安稳稳过一世。”白寡妇加强了语气说，“我从来不说要人报答的话；现在只破一个例，如果宝山说要报答我，他能这样子，就算是报答我了。”

“是！我完全懂了。”梁秃子很负责地答应着，“我不但把你的话带到，而且以後我还要常常提醒他，不要忘记你的话！”

“对了！我正就是这个意思。”

※※※

当梁秃子在为白寡妇写遗嘱时，金妹在替她办後事。

这是她在扬州筹画好的。大悲庵的老尼姑有个徒弟净一，在南京主持一座庵，叫做法华庵。天一早，金妹登门拜托，先写了一两银子的缘簿，然後道明来意，要借法华庵办丧事。

“喔，”净一问道，“是那一位？”

“我不瞒你。”金妹说道：“有位白寡妇，师太总知道吧？”

“是她！知道，知道。”净一答说，“白施主跟我师父也熟的，不是外人。”

“那再好都没有。”金妹交出五十两银子，“请师太代为备十个人的斋饭，大概要好几天工夫。另外请师太收拾停灵的空房，再要找几块裁缝的案板。回头我们就要动手了。”

交代完了，金妹又去访一个土着，是孙五太爷的徒弟，姓张行二，开一家很大的香蜡舖。张老二夫妇每年都要到扬州给师父去拜生日；金妹跟他们很熟；张老二的妻子又很能干，所以金妹决定找她帮忙。

“张二嫂，我要替我表姊办後事，请你带两个人跟我一起走。”

“你表姊？”张二嫂詑异地。

“就是白寡妇。”

“喔，原来是你夫家面上的人。”

这一说，金妹脸红了；只好装作未曾听见，“张二哥呢？”她说，“我要看一口棺材，这要请内行。”

“他也不内行。不过不要紧，我有个远房的表姑夫，开一爿很大的寿器店。我们就作成他的生意好了。”

“那太好了！既然如此，就不必忙。我们先去剪料子。”

剪料子做“寿衣”。这些料子是特制的，大致非绸即绫，不过质料很薄；因为最讲究的共有“十三件”。十三件衣服包在屍首，如果厚了，根本穿不上；非薄不可。

既然人还活看，缝制这些装里的衣服，便等於制备“寿衣”，向例亦须选适宜的日子动工；而事实上却不能容许她细挑慢拣，所以金妹决定援用“拣日不如撞日”的说法，当天便得找女裁缝，假法华庵动手。好在只要这一天开工应了这句话，做不完不要紧，明天再做，因而倒显得很从容了。

请张二嫂找了四个女裁缝，在法华庵的大殿上搭起案板，开工以後，金妹去办另一件大事；到张二嫂的远亲所开的一家寿器店，挑选一口伴随白寡妇入土的好棺材。有钱人家对这件事都很注重，因为是一生中最後的归宿，往往由老人家亲自挑选上好木材，派孝顺子弟督工合制，称为“寿材”；那家寿器店恰好有一口桫枋“寿材”，原属做官人家的一位老太太所有。只为遭了横祸，家道中落，当初一千两银子置的这口寿材，愿以半价出让；张二嫂的亲戚表示，这口棺材至少值八百两银子，只为是熟人，只赚五十两银子，总价五百五十两。

金妹当然很高兴，立即照数付清价款，告诉店家，随时要用。张二嫂促成了这桩好事，也很得意，但不免遗憾：“可惜！明明摆在这里，白五嫂自己看不到。”

这话说得金妹心里一动，到晚来跟赵仲华商量，“表姊的寿材、寿衣都备好了！”她说，“如果能够让她自己过一过目，心里一定很舒坦。”

“那怕办不到，总不能送到监狱里去让她看。”

“不能送进去，可以把她弄出来。”

赵仲华吓一跳，“你这种念头动不得！”他说，“做不到的事！”

“也未见得做不到。只要工夫到了，自然可以；你不妨跟徐逢生去谈一谈。一早出来，傍晚送回去。他们如果不放心，我去做押头好了。”

“如果肯了，倒也不必你做押头。”

金妹怂恿着说，“说不成功也不要紧。明明可以成功，只为你不说，错过机会将来会懊悔。”

这句话将赵仲华说动了，心里盘算了好一会说：“事情倒不妨进行。不过，徐逢生一个人做不了主；要上面打通了，才有办法。”

“你的话不错，上面怎麽样打通？是不是要托人？”

“当然！不但托人，还要送礼。我去找秦师爷去。”

找秦典林，细说了缘由。秦典林面有难色；只说：“我一定去找路子。不过，这事责任很重，不知道行不行。”

“请秦师爷费心。只要上头默许，徐逢生人倒也是有担当的。”赵仲华问：“要不要先好好备一份礼去？”

秦典林想了一下答说：“你拿二百两银子给我，见机行事。”

“是，是！”赵仲华立即取了二百两银票给他，又叮嘱一句：“秦师爷，事情要快。”

“我知道。今天晚上听信。”秦典林看一看银票说：“一张不方便，最好把它换成五十两一张，四张。”

赵仲华如言照办，秦典林立即揣着银票去办事。他也是直截了当去找徐逢生；开门见山地说了来意，将银票放在他面前，静候答话。

徐逢生紧闭着嘴，久久不语；秦典林有些等不急了，开口问道：“是不是‘尺寸’不够？你尽管说。为好朋友办事，我贴几个也不要紧。”

“不是！这件事风险很大，我要好好想一想。”

“莫非你不相信人会‘回笼’？”

“秦先生，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不相信白太太。是怕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岔子。”

“不会有什麽岔子吧？”

“怎麽不会？”徐逢生说，“他们江湖道上的恩恩怨怨多得很！说句笑话，只有在‘里面’顶保险，什麽人都找不到她；一出来了，万一倒遇着仇家，事情很难说。”

“我想没有那麽巧！而且也不到别的地方。”

徐逢生又考虑了一下说：“这件事要跟管女监的商量。你中午来听回音。”说着，将四张银票拿起来点了一下，退回一张，“经手不落空，这是你的。话说在前面，事情不一定成功；不成功我把原银退给你。”

“好的。不过，我的一份可以免了。”

“不必客气。如果你不愿意要，退回去也是你的面子。”

“这话也不错！好吧，中午静听好音。”

到得中午，徐逢生来践约，果然带来了好消息。他跟王大婶说通了，可以把白寡妇带出来；不过时间改在晚上。

“晚上亦无不可。啥辰光？”

“总要天黑以後，不过有三件事先要说清楚：第一、明天天不亮就要归号；第二、管女监的王大婶要陪在一起；第三、无论如何要小心，出不得一点岔子。”

“好！我知道了。回头怎麽联络？”

“不是法华庵吗？”徐逢生说，“你等在那里就是。”

秦典林答应着，兴匆匆地去找赵仲华，笑容满面地说：“成功了！”又将五十两的一张银票退还，“只花了一百五十两。”

这自然是面子十足的事，赵仲华先恭维了他一顿；银票却不肯收，而秦典林非退回不可。这样争执着，反倒将正经话搁起来了。

最後是赵仲华让步，收回银票，另作酬谢的打算；然後请他细说经过。

一说到是晚上出来，赵仲华又有了新的想法。徐老虎又来找过赵仲华，要他设法“成全”，想跟白寡妇见一面，如今倒是一个好机会。

於是，他将徐老虎的愿望告诉了秦典林，接着说道：“秦师爷，说起来也是人情上难免的事！你想，以他们的关系，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能见一面，说几句心里的话，眼睁睁地就此生离死别，自然是一辈子抱憾的事。如果能够成全他们，真是莫大功德；所以说，‘公门里面好修行！’就是这个道理。”

秦典林为他说动了；想了又想，觉得有个办法可以一试。不过，这又得银子开道，话才好说。

“这好说话！‘春宵一刻值千金’，那怕上千的银子，宝山也肯的。”

“一千不要，一百是要的。”

於是赵仲华又取了一百两银子给秦典林；同时问说：“秦师爷，你是不是有什麽腹案？”

“是的，”秦典林点点头，显得很得意地，“我有个法子，王大婶大概会同意。她不是不放心吗？索性借她家里住一晚。就算是租她的房子好了；这笔钱算是租金。”

赵仲华也觉得此法甚妥。王大婶既不担风险，又有一笔意外之财，何乐不为？当下怂恿他赶紧去接头，把事情说定了，好通知徐老虎。

“事情我有八分把握。不过，有一点不能不顾虑；如果白五嫂自己不愿意，怎麽办？”秦典林说，“你不是跟我说过，白五嫂不是不愿意跟宝山见面吗？”

这一说，赵仲华却楞住了。考虑了好一会说：“只有一个办法，先不让她知道；到了时候，宝山一闯进来，她总也不致绝裾而去吧？”

“也只有这样了。”

於是秦典林又去找到徐逢生，先不说究竟，只请她把王大婶约出来，当面有话谈。这很方便，不多一刻就将她找来了。

秦典林是跟她第一次见面，少不得还有一番寒暄，又恭维她为人热心；秦典林的口才来得，人情比赵仲华更为练达，说王大婶这样照应白寡妇，江湖道上都知道，无不钦佩。人都是好名的，王大婶听得自己已扬名江湖，不由得满心欢喜，笑得一直含着笑容。

这样子，话就更好说了；他很婉转地道明来意，并表示“租金”从优，务必请她成全。

“这是阴功积德的好事。”王大婶满口答应；“不过我家里不方便；大杂院、人多房子浅，消息马上就传出去了。”她转脸向徐逢生说：“徐头，你倒想个法子看。”

看他们不以为奇的神情，似乎像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并非第一遭。秦典林知道事情一定可以成功。

果然！徐逢生想了一下说：“借阿凤的地方，好不好？”

“能借阿凤的地方，当然最好。不过，要你去说。”

“可以！”徐逢生向秦典林说，“恐怕要多破费几个。”

“那当然，请你吩咐。”

“这个数目好了！”徐逢生伸一伸手；揸开五指，是表示要五十两。

秦典林很高兴地照付了，同时问说：“那是个什麽地方？”

徐逢生想了一下答道：“是个私窑子；有时候也做‘台基’，临时借给人家住。不过，现在要跟她借的不是一间房；是整个儿包下来，所以要多花点钱。”

这就比借王大婶家更合适了；秦典林非常满意。当下约定，第二天晚上让白寡妇跟徐老虎相会；秦典林郑重叮咛，这一层先不必跟白寡妇说破。

等秦典林兴匆匆到客栈，去向赵仲华回覆接洽经过时，只见徐老虎是依照预先约定赶了来的。他心里很急，有无数放不下的心事，想知道结果，只是有荷姑与金妹在不便动问；所知道的，只是她们俩带着白慰慈去探监的经过。当然，这也是他关心之事的一件；不过，不是最主要的。

同样地，赵仲华与梁秃子也有话要私下告诉他；而秦典林则需要先跟赵仲华接一个头。这都不便在客栈中谈；於是梁秃子提议，找个馆子为徐老虎接风。

接风为名，密谈是实。四个人安步当车上了街，徐老虎与梁秃子在前；秦典林将赵仲华拉了一把，故意落後，将见了徐逢生与王大婶以後的结果，悄悄告诉了他。

“这太好了。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将来不会有遗憾。不过，”赵仲华伤感地说，“为人安排这样的约会，实在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事。”

“我也有同感。”

说到这里，徐老虎跟梁秃子已经在一家清真馆子前站住了脚；挑了个静的单间落座，徐老虎迫不及待地问：“秦师爷，有没有消息？”

“你问的是什麽消息？”

“部里的公事还没下来？”

“只怕还没有。”

“唉！”徐老虎叹口气，“没有消息也算好消息；可是没有消息，天天在心里记挂，这味道实在也不大好受。”

“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也不必太过於认真！”秦典林转而问梁秃子，“你是那天来的，我怎麽不知道你来？”

这话让梁秃子无法回答；想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白太太有点事嘱咐我。”他想到，白寡妇叮嘱的话，正不妨当着秦典林的面说了出来；於是转脸对徐老虎说：“白太太要我告诉徐大哥，既然改邪归正，有了这样一个好结果，千万奉公守法，安安稳稳过一世。白太太说，徐大哥如果要报答她，这就是报答。”

徐老虎面色凝重地听着，双眼不住眨动，看得出是强忍眼泪；赵仲华向秦典林使个眼色，示意他也劝几句。

“白五嫂真是了不起！”秦典林直抒所感，“到今天这种地步，她一句怨言都没有发过；涵养真是到家了。徐大哥，你千万要听她的。”

“当然！”徐老虎说，“不过，我还得要做一件事，才能听她的话。”

这个表示太奇特了！赵仲华问说：“徐大哥，你还要做一件什麽事？”

“我不能说。说了就做不成了！你们将来看着好了；等我做过了，你们不会说我做错了的。”

“到底什麽事呢？”

“不谈，不谈！喝酒。”

赵仲华心想，不能说的事，就一定是做错了的事；照此看来，白寡妇倒真应该跟他见一面，好让她及时劝阻。

於是仲华指着秦典林说：“徐大哥，有件事，你得好好谢一谢秦师爷。他跟上元县监狱里说好了，明天晚上，把表姊接出来，让你们见面。”

听得这一说，徐老虎惊喜交集；梁秃子亦大感惊异。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两个人都只望着秦典林，说不出话了。

“平心而论，人家真是很够交情；担的风险亦很大。徐大哥，”赵仲华郑重叮嘱，“这件事，千万不能跟人提起。”

这话当然有关照梁秃子的作用在内；所以不自觉地说：“不会的！一个人不能不知道轻重。”

徐老虎也说：“我怎麽跟人提起？连荷姑面前，我都不说。请你跟孙小姐提一声，请她也不要提起。”

“我已经告诉她了。”

“那麽，”徐老虎问，“明天啥辰光，在那里见面？”

“天黑以後。”秦典林答说，“是特为安排的一个地方，我也没有去过。只知道很清静，而且，不论你们干什麽都不要紧。”

最後这句话很微妙，赵仲华跟梁秃子相视作了个会心的微笑。

“我们现在把它定规一下。”秦典林看着赵仲华说，“你不是说，白五嫂到法华庵去看她的寿衣吗？”

“这，”赵仲华踌躇着，“我看不必了。”

“对！我也觉得行迹以隐秘为妙。这样，明天晚上请徐大哥在客栈里等我；到时候我会联络。”

“好，好！我在客栈里恭候大驾。”

“其实，”梁秃子说：“大家都想跟白太太再见一次面；如果方便，我到那里去弄几样菜，请一请白太太。”

梁秃子会做菜，是连秦典林都知道的；不过，这样做法似乎太无忌惮了，当下拦着他说：“算了，算了！梁二哥，这不妥当。不要弄得人家说一句闲话，这件事就不圆满了。”

“是的，是的！”梁秃子也发觉自己的话，过於轻率，很诚恳地接受劝告。

“徐大哥，有一点，我先要告诉你，请你在心里做个准备。我跟表姊谈过，她觉得跟你见面，徒然伤心；所以明天出来能见到你，她事先是不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

“还有，到时候有女监的王大婶守在那里，你们谈有关你的话，要当心隔墙有耳。”

“这，我也知道。”

“还有件事！”秦典林的脸色很郑重，“白五嫂的事，已经铁案如山，动不得一点点了！这里头关乎好些人的前程在内。徐大哥，这一点你要仔细一想。”

秦典林是过虑，怕徐老虎会突然起意，将白寡妇劫走；但这是不能没有的过虑，所以徐老虎并不觉得他的话多余，只是很诚恳地说：“秦师爷，你请放心。我徐宝山不是半吊子，决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来！”

酒罢各散，赵仲华与梁秃子回客栈；徐老虎要去看李振标，有公事接头，与秦典林同行，不回客栈住了。

这夜找个机会，赵仲华将徐老虎与白寡妇，将要会面的话悄悄告诉金妹。

金妹对这件事特感兴趣，“他们见了面会怎麽样？”她说，“大概有说不完的话？”

“当然罗！”赵仲华说了两句成语：“生离死别，海誓山盟。”

“海誓山盟”？金妹想一想说，“一定是约定，来生再做夫妻。”

“唉！”金妹忽然叹口气，“老天爷也实在会捉弄人；如果表姊没有嫁故世的那位表姊夫之前，就遇见徐大哥，那有多好呢？”

“关键倒不是这一点。是他们干的这个行当不好！为人不犯法，有多好！”

“可是，如果不是干的这个行当，他们又不会认识，不会在一起。所以我说，是老天爷捉弄人。”

“闲话少说，明天，法华庵是不能去的了。”赵仲华说：“你不妨再次去探监，听表姊说些什麽？”

“如果她不肯跟徐大哥见面呢？”

“她不会知道。我关照王大婶先不要告诉她。”

“那麽要我听她说些什麽呢？”

“我是说，她或许还有未了的事要交代。”

赵仲华想了一下说，“这样，你探探她的口气，如果她愿意跟徐大哥见面，你就把这个安排告诉她；同时关照她，务必劝徐大哥不要轻举妄动。”

“怎麽？”金妹很关心地问，“徐大哥说了什麽？”

“他似乎要做一件会闯祸的事。什麽事都不知道。”

“好！”金妹点点头，“我知道了。”

第二天是金妹一个人去探监。白寡妇当然很高兴，因为她有好些话要跟金妹谈。

“你看荷姑这个人怎麽样？”她问。

“人不错的。就是脾气稍为强一点。”

“对！我的看法跟你一样。”白寡妇说，“我心里在想，还是应该劝宝山娶她。这样对孩子也有好处。”

金妹在想，如果荷姑依旧下堂，孩子也许会带了走；那时只想留子去母，是件很难的事。所以为了白慰慈，劝徐老虎娶荷姑，是最好的办法。

於是她趁机说道：“不错！我想应该劝徐大哥娶她，可是别人的话，徐大哥是不肯听的；只有你才劝得动他。”

“我人在里面，他又不能来探监！”

意思活动了，金妹敲钉转脚地问一句：“表姊，你是不是愿意跟徐大哥见一面？”

“如果能见，未始不可。”白寡妇摇摇头，“他决不能来探监。”

“那麽，”金妹压低了声音问：“王大婶告诉你了没有？”

“王大婶告诉我什麽？”白寡妇问。

“今天晚上要带你出去会一个人。”

“带我出去？”白寡妇惊异地，显然的，光是能带她出狱去走一走看看好久未见的市面这件事，便已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

“是的。仲华托秦师爷都谈好了。”金妹答说：“今天晚上王大婶陪你出去；明天一大早再回来。”

“有半夜的工夫，我可以好好跟你谈谈天。”白寡妇笑着说，“我好想吃几样东西，我自己动手来做。”

“表姊，你想吃什麽，我做了替你送来，陪你谈天可不行，你也没工夫跟我谈，有个人要跟你会面。”

“谁？”

“徐大哥。”

听得这一说，白寡妇收敛了笑容，微微皱着眉说：“我跟仲华说过……”

“我知道。”金妹抢着说，“现在有件事，我们想想，只有表姊才劝得住徐大哥。再说，你跟徐大哥，彼此总有些不便让第三者知道的话要说。所以还是让你们会个面。”

白寡妇考虑一下，点点头说：“既然你们是这麽一番好意，我也不能不领情。要我劝他一件什麽事？”

“他不肯说。只说，将来我做出来了，你们不会骂我。仲华说，看样子徐大哥会闯祸。”

“好！我来问他。”白寡妇又问，“是在什麽地方跟他见面？”

金妹是知道地方的，只是不便明说，含含糊糊答道：“一个很清静的地方。王大婶会告诉你。”

※※※

中午，王大婶便跟白寡妇有了联络；黄昏时分，她带来一套衣服，一件蓝色旧宁绸棉袄；一条绉纱裙；一块玄色绸包头巾；另外有个三屉的竹篾提篮。白寡妇一看就知道了，是跟经常到女监来看病的杨太太借来的。

“你就算杨太太。”王大婶说，“万一有人跟你招呼，你点点头，不必开口。”

“我懂。”

“那麽，你换衣服吧，换好了我们就走。”

换好衣服，将包头巾遮严一点，再装做咳嗽，不时用手绢捂着嘴；白寡妇揽镜自顾，觉得很可以遮人耳目，才放心大胆地随王大婶出了监房。

黄昏的监狱中，格外黑暗；所以在甬道中擦肩而过时，亦没有人认出她不是“杨太太”。打後门出去，转过一条横弄，已有两乘轿子等在那里，坐上了，抬起就走。

也不知走了多远，下轿一看，双扉紧闭，王大婶叩一叩门环；接着门便开了一条缝，发现有个女人半边脸。

“噢，来了！”

王大婶不作声；等她将门开大了，领着白寡妇往里直走，迳自到了堂屋里。应门的那个女人跟着进来；她便是阿凤，年纪跟白寡妇相仿，也还有些风韵，只是神态打扮都不大正经。

於是王大婶为彼此引见，白寡妇叫居停“阿凤姊”，阿凤叫她“徐太太”。当然白寡妇以及将要来的徐老虎的身分，这个临时居停是决不会知道的。

“请到里面坐！”阿凤将她们带入东面屋子，前後两个房间布置大致相仿，一张大床，一张梳妆台，靠窗一张方桌，两张椅子，靠壁是一张条案，上面放着帽筒、花瓶之类。两室相通，但可以关断；後面一间另有出路。

白寡妇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一看这般格局，再想到阿凤的那种神态、打扮，心里就明白了。因而便有些担心，怕有寻花问柳的陌生人闯了进来，诸多不便。

“徐五嫂，”王大婶用她的假姓称呼，“後面比较清静，你住後面好了。”

白寡妇点点头，不作声；阿凤却问：“王大婶，你回去不回去？”

“我不回去。”

“那麽，你住前面。”

“不！”王大婶答说，“我到你那里去，可以谈谈。”

“那再好没有。”阿凤又问：“预备什麽宵夜？”

“不必费事！”白寡妇开口了，“无缘无故来打扰，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不费事，不费事……。”

一语未毕，外面有叩门声；白寡妇不免紧张，王大婶亦有警戒之色，先拉住阿凤说道：“如果是陌生人，千万不能让他进门。”

“我知道。”说完，匆匆而去。

白、王二人都侧耳听着。不久，听得关门的声响；白寡妇掀起窗帘往外张望，只见阿凤一个人走了回来，知道是来寻芳的客人，让她打发走了。

“王大婶，”白寡妇忽然说道：“我有点怕！”

王大婶有些诧异，白寡妇这样的人，居然会说这样的话，有点不可思议，因而问道：“你怕点啥？”

“我也说不出来！”白寡妇抚着胸说，“心跳得很厉害。”

“歇一歇就好了！你到後面去吧。”

这时阿凤亦已回来，便一起陪她到了後房；点上灯，又沏了一壶茶来；正当此时，又有人在敲门了。

“这一次大概是了。”王大婶站起身来说，“我去看看。”两个人一离去，白寡妇忽有孤立无助之感；而且心里乱得很厉害，不知道见了徐老虎，第一句话该怎麽说；也不知道徐老虎会是怎麽一种神情？

正在七上八下，胡思乱想时听得有男子的脚步声；不言可知，是徐老虎来了。白寡妇越发慌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足无措之中，听得王大婶在说：“在里面，请你自己进去吧！”接着，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蓦地里醒悟，只当平时他回来的那种样子好了！於是，她便迎了上去……平时在家，徐老虎回来，她常是这样做的。

这样一想，恢复了镇静与自信，走到灯光映照，能让徐老虎看到她面庞的地方站住，含着微微的笑意在等候。徐老虎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脚步踟蹰地站住，望着白寡妇不知在想些什麽？慢慢地眼圈红了。

白寡妇内心当然也在动荡，不过她能控制得住自己，“宝山，”她说，“不想跟你见面，到底还是见了面了！”

“我，”徐老虎摇摇头，“到现在还像在做梦一样！糊里糊涂地，弄不清楚，想不明白。”

“什麽事弄不清楚，想不明白？来吧，”她自己先坐了下来，“既然来了，就好好谈一谈。”

於是隔灯相对，两个人先不说话，都仔细地端详着对方。徐老虎觉得她没有变什麽；白寡妇却觉得他变了很多，“你看，有根白头发！”她站起来说，“你不要动，我替你拔掉它。”

接着她走到他身边，细心地为他检视白发。像被蚂蚁叮了一口似地，徐老虎发觉自己的白头发，并非三五根。他的心思很乱，想阻止她不要干此不急之务，但这话却又舍不得出口；因为她紧紧挨着他，能很清楚感觉到她身体上的热度，这种温馨的感受，勾起无数旖旎的回忆，他不肯去破坏它。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很着急，有许多话要说，工夫不能这样白白地消耗；幸好，白寡妇已经住手了。

“你坐下来。”他说，“巧珠，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你这件事做得太傻！”

“我也是没法子！想来想去，只有这麽做。”白寡妇想起赵仲华让金妹转过来的警告，便一正脸色说道：“宝山，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有件放不下心的事？”

“什麽事？你说，我替你去办好！”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白寡妇露出欣慰的神色，“你答应我了，就要做到！”

“当然。”

“我托梁秃子告诉你的话，你知道了？”

“是的。”

“我还是那句话，只望你安安稳稳过一世，千万不要去闯祸，不然，”白寡妇说：“我死不瞑目。”

徐老虎听得最後这四个字，又难过了，“你本来可以不死的！”他说，“事情弄得很好，那知道……”

“唉，这些都不必提它了！”白寡妇打断他的话说，“我觉得这样子也很好。人生在世，那怕做皇帝，到头来还不是要死？不过迟早而已，想开了实在用不着难过。只怕死了还牵肠挂肚，口眼不闭。宝山，我们好了一场，你总要听我的话才好。”

“我听，我听！”徐老虎一迭声地答应。

“那麽我问你。你预备拿荷姑怎麽办？”

“我不知道，现在还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这也是一件大事。”白寡妇说，“你不懂女人的心，也不懂女人的苦楚。既然荷姑替你生了儿子，而且又回来了，她心里是怎麽个想法，你不能不去想一想；更不能明知她是怎麽个想法，故意不去理她。”

徐老虎不答，只目不转睛地望着白寡妇；眼中眷恋不舍的深情，灼然可见。这是她久已未曾见过的目光了！似陌生、似熟悉，定定神记起她第一次看到这副目光的那天。

那天……她为白殿魁所持丧服将满的初夏，徐老虎来缴一笔卖了一船私盐的银子，看他走得满头大汗，心里十分怜惜，叫人打盆水让他洗脸。谁知他居然毫不客气地卸去上衣，就当着她的面大洗大抹。她先有些不高兴，很快地避到卧室里；但却忍不住在门缝里张望。一条板带将腰紮得极紧，益显得胸膛宽广；皮肤极白，白得耀眼，不由得将她的视线吸住了。

眼看他洗完，拿起他自己的那件拷绸短褂闻了一下，仍旧丢下，坐下来发楞。这不言可知，是闻到了短褂上汗臭，不愿再穿，却又无可奈何，所以有此表情。

於是，她开了箱，找到亡夫的一件白竹布短褂，叫人拿了给他；等他穿好了才走出去。

“大小倒还合适。”她说，“你就穿回去好了。”

“不必！”徐老虎答说，“拷绸乾得快，请莲子替我搓一把，晒一晒，一会儿乾了，我换下来。”

莲子在厨房里做事；白寡妇便自己动手替他洗短褂。徐老虎在旁边看着，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问说：“你怎麽不说话？”

“我一个人怎麽说？”徐老虎笑着回答。

白寡妇也笑了；随口问道：“宝山，你怎麽还不讨亲？”

“这话你问过三四遍了。”

“是啊！就因为你老不说缘故，所以我要一问再问。”

“五嫂，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你给我帮忙，就像一家人一样，我当然要关心你的亲事。”

“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我心里已经有个人了。”

“既然有人，怎麽不赶快去求亲。谁啊？”

白寡妇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那时看到的他的眼光，就是她此刻所看到的。

她清清楚楚地记住，当时一看到他的眼光，她心里就发慌了。赶快将头低下去；绞乾了衣服想躲开；谁知他紧盯着问：“五嫂，你不是要我说话吗？”

“是啊！”她只好这样回答：“我在听。”

她将脚步停了下来。

“五嫂，我心里这个人只好想想，没法子求亲。”

“为什麽？”

“我怕碰钉子！”

那种蕴含着深深眷恋的眼光又出现了。白寡妇到此时才真个恍然大悟；怔怔地望着空中；好半晌不得声。

“五嫂，该你说话了。”

“要我说什麽？”白寡妇茫然地问。

“你说，我跟我心里的那个人求亲，会不会碰钉子？”

白寡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懂他的意思，还是故意闪避，徐老虎一时还看不出来；希望未绝，而话却有些接不下去了。

等吃过饭，莲子因为娘病了，预先跟主人请过假，所以在厨下草草收拾了一番。急急忙忙地回家探病；这时天色有些变了，细雨潇潇，而徐老虎舍不得走，白寡妇也没逐客的意思。不久雨声渐响，雷声隆隆；倏忽之间风狂雨骤，想走也走不成了。

“落雨天留客。”徐老虎笑着说。

他是试探。孤男寡女，别无他人，照道理说，那怕天上下冰雹，也不能留他；如果白寡妇说一句“天留人不留”，他预备即刻知难而退，免得“羊肉不曾吃，落得一身羶”；而且也坏了白寡妇的名誉。

白寡妇确是在考虑；沉吟未定之际，只听一声暴雷，雷电过处，又有“格喇喇”树枝折断的声音；急忙抬头看时，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为暴雷劈断了一大枝。断落下来，倒无大碍；遭的是断了犹连，枝叶纷批地半垂下来，方向恰巧指着白寡妇卧室，雨水立刻指向窗纸。如果不设法移开，雨水顺流而下，入窗进屋，会弄得糟不可言。

“要找老王来。”白寡妇着急的说。

老王是他家的看门兼打杂，耳朵不怎麽灵；非得冒雨穿过院子，到门房里去叫他。徐老虎想，与其如此，不如自己动手。

於是他略略看了一下，有了主意；向白寡妇说：“你找把劈材刀来！我把那枝枒杈去砍断了它。”

“雨很大。”

“反正去叫老王来，也要弄得一身湿的，求人不如求己了！”

这时屋子里进水了，其势不容她多作考虑；匆匆到厨房里取来一把劈柴刀，交到他手里；自己进房来移开桌上的什物，一面动手，一面向外张望。

外面的徐老虎己掇了一架梯子，靠在槐树上；身手俐落地爬上扶梯，举刀一劈，哗喇一声响，屋子里立刻就没有雨水流进来了。

“多谢，多谢！”白寡妇很高兴地说；可是立刻发现了难题，徐老虎浑身湿透，一条白洋裤子贴在两股上，凹凹凸凸，一望之下，羞得白寡妇的脸发烧。

“怎麽办呢？”她避开脸说，“赶紧换下，不然就要受凉。”

“是啊！贴在身上，难过得很；能不能找条裤子给我？”

“有！有！”

白寡妇又开箱子，取出她亡夫的一套纺绸小褂裤；摆在床脚的方凳上；自己走到堂屋里，让徐老虎进去换衣服。

好久都没有声音，白寡妇不免奇怪，偷偷张望了一下，只见他穿着整整齐齐地坐在那里发楞。

“这是干什麽？”白寡妇在心中自问。

於是白寡妇敲敲门，看他是何反应？等了一会，没有声音，她忍不住将门一推；意外地发现徐老虎当门而立，她倒有些进退两难了。

看到他那双紧盯的眼睛，她有些懊恼；“你看什麽？”她负气似地说，“好像不认识我！”

“我在想，有句话真不错！‘若要俏，三分孝！’”

一面说，一面让开，容白寡妇入内，她对他这句话很感兴趣，所以一进去便向穿衣镜中去相自己是如何俏法？镜中的她，一身紧纱衫裤，漆黑的头发上别一朵用白头绳编剪而成的菊花；脂粉不施而天然黑白分明，自己看看也觉得很悄。

正在揽镜得意之时，镜子里又出现了一个人；自然是徐老虎，双手一圈，拿她抱住，也许是他抱得太紧的缘故，她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从胸口往上挤，堵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很困难了。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徐老虎一面闻她一面说：“救我一救！”

事实上她也要他救一救。窗外的大雨浇不息他们身子里面的乾柴烈火！门关了，灯也熄了；彼此都得救了。

窗外依旧风狂雨骤，而徐老虎的感觉中却是艳阳天气，懒懒地什麽心思都没有，或者说什麽心思都能丢开，只是闭着眼享受那份神游物外的恬适。

但偶然触摸到枕头上一片湿，不由得大吃一惊；“巧珠！”他喊。

她不作声。不过他可以发觉她在摸索起床；将梳妆台上捻得极小极小的洋灯捻亮，坐下来对镜理梳。

徐老虎不知道该怎麽办？想了好一会，起床穿好衣服，走到梳妆台前，噗通一声朝洋灯跪了下来。

白寡妇吓了一跳，急急问道：“这干什麽？”

“我罚咒！我罚咒给你听。”徐老虎朝洋灯说道：“灯光菩萨在上，我徐宝山从此以後，如果待白巧珠不好，叫我天打雷劈！”

听得这麽说，白寡妇赶紧去扶他起来；巧得很，就这时候打了个暴雷，她一吓，自然而然地又投入他的怀中了。

温存了一会，他松手放开她；看她脸上眉舒目展，无丝毫哀郁伤感之色，不由得困惑了。

“你刚才哭了？”

“是啊！当然要哭。”

“哭什麽？”

“你这话问得好稀奇！”白寡妇说，“譬如，好好一样心爱的东西，忽然失手打碎了，你不难过？”

原来是为她失节而哭！徐老虎自感歉然，不由得问道：“现在呢？还在懊悔？”

“我做事从不懊悔的！”

“不过还有点难过，是不是？”

“有一点点，慢慢会好的。”

这使得徐老虎的歉疚之感，大为减轻；相对地，一种兴奋与憧憬，急剧昇扬，拖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来有话说。

“巧珠，”他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你嫁给我好不好？”

白寡妇似乎微微一惊；但没有做声，对着桌子，一面用桑皮纸擦脸，一面在想心事。

徐老虎知道她在作一个很困难的决定，需要时间考虑，并不催她；只絮絮不断地自道爱慕已久，又自誓必能使她过称心如意的日子，希望促成她的决心。

终於，白寡妇开口了，“一个寡妇，已经缺了一半了！那里会有称心如意的日子？”她说，“不管怎麽样，说起来总是二嫁！”

“二嫁有啥关系？只要我当你元配就可以了！”

白寡妇摇摇头，安慰之中有酸楚，“宝山，”她说，“这件事暂且不谈吧！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就是！”

※※※

“我记得，你说过：‘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就是！’那知会有好不下去的时候！”徐老虎摇摇头，用一种哭音说道：“我真是不甘心！”

“这是命！宝山，人再强，强不过命。你是个男子汉，莫非我看得开的地方，你倒看不开？”徐老虎不作声，心里不免有些惭愧。“巧珠，”他说，“别样事情我都看得开，就是这件事，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麽会把我弄得做人的味道都没有了。”

“又何致如此！你自己总可以想点解闷的法子。不必替我难过，那不但多余，而且大错特错。”

“大错特错？”徐老虎愣然，“我不知道错在那里？”

“错在你觉得我不应该有今天的下场；以为我的下场很惨。不是的！”白寡妇很起劲的说，“我自己觉得这样的下场，买都买不到的！你想，为了我，上上下下多少人在帮我的忙？不说别的，只说三位老太爷好了；将来说起来，白寡妇为人不错，所以把扬州三老都惊动了！人生在世，随时都会死；一般人，死了，一时伤心，过後忘得精光，像我，死了之後，总还有一段辰光，人家会谈到我，而且不想我的坏处，只想我的好处，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而且留的是好名声！我再不知足，自己都对不起自己了。”

这番侃侃而谈，光是那种心安理得的态度，对徐老虎便有绝大的说服作用；不由得激起许多想像，都与“人死留名；而且留的是好名声”有关。

“巧珠，”他说，“梁秃子把你叫他写的东西交给我了。封好在那里，我还没有看。我想，将来总有点东西留给我；我有我的用法，现在跟你谈谈好不好？”

“好啊！”徐老虎居然能够面对现实了，白寡妇自然高兴，“你说给我听听！你预备怎麽用法？”

徐老虎的意思是，拿白寡妇留下来的产业，大做好事，恤老怜贫，养生送死；目的是为她买来个善名。

“做好事我赞成；落个好名声在外，我当然也愿意。不过，宝山，沽名钓誉的事不要做。人家会笑的。”

“我懂！”徐老虎答说，“总不能花了钱挨骂。”

“就是这话。”白寡妇紧接着说，“还有一点，我一定要关照你，有件事千万做不得！”

什麽事做不得呢？徐老虎以为她一会说下去；谁知竟无下文！不免奇怪了。

“怎麽不说？”

“我这话说出去，也有人会笑我；你只要摆在心里好了。”

徐老虎点点头，“你的意思，这件事我只要不做；不必多说。”他问：“是不是？”

“对！”白寡妇说，“你不要劝人家造贞节牌坊。”

“喔，是这麽一件事！”

“怎麽？”白寡妇觉得他有爽然若失的语气，不能不问问清楚，“你不赞成我这话？”

“那里！绝对没有。”徐老虎立即否认，“如果是那样，不是变了骂你了；骂你亦就是我自己骂我自己；禽兽不如！”

听他说得这麽重，白寡妇心中释然了。“抚孤守节四个字，我只赞成上面两个字。”她说，“守节能守得住，当然最好；不过，我想很难。世界上有好些事情，说来容易做来难；照我看难中之难，就是年轻轻守节。丈夫刚死的辰光，伤心还来不及，那里会想到别的？到得日子一长，慢慢就会懊悔；守节二字，当初不该轻易出口。如果没有人理她这句话，自己还好转圜；倘或旁边有人称赞，如何如何冰清玉洁，把她回头改嫁的路子，堵得死死地，就好像把人关在冰清鬼冷的地方一样，你说残忍不残忍？”

徐老虎知道这是她的亲身经验，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你不会太明白的！”白寡妇说，“像我跟你，我并不懊悔；只觉得有件事做得错了一点。”

“那件事？”

“当初你要我嫁给你，我没有答应。如果答应了，总比偷偷摸摸来得好。”

“巧珠，”徐老虎很起劲地说，“如今也还不晚……。”

“不！”白寡妇很坚定地打断他的话，“现在不必再谈了。你只记着我的话好了，帮人家抚孤的好事要做；劝人家守节，大可不必。”

“不但不必，我还要帮人家改嫁。”徐老虎说，“譬如人品不错，勤俭肯上进，没有力量成家；如果他肯娶人家的孤孀，我帮他！”

白寡妇笑了，非常愉悦地：“再嫁不是什麽好名声；不过与其守不住做出见不得人的事来，倒还不如老老实实改嫁。”她说，“你只要记住这个道理；也不必一定都劝寡妇去嫁人。”

由此开始，气氛一变，伤逝感别的心情被冲淡了，渐渐地沉浸在往日欢愉的回忆中，“我们谈点高兴的事！”白寡妇说，“不要再提扫兴的话。”

这也正是徐老虎的想法，“那麽谈点什麽呢？”他顺手一把捞住她，双双往床上一倒。

这使得白寡妇想起一件往事，“你记得吧，”她问，“有一次到杭州去烧香？”

“杭州烧香，不只去过一次，”徐老虎问，“你是指那一次。”

“前年秋天。”

“喔，”徐老虎说，“就是烧香以後去逛七里泷的那一次。”

“是啊！”

“怎麽样？”

“你是忘记掉了？还是装糊涂？”白寡妇笑道，“装糊涂是对不起我；忘记掉了是对不起那个风骚的‘同年嫂’。”

徐老虎真的是忘记了，这时为她提醒，不由得笑道：“我当时也没有想到，那种药酒是这麽厉害！”

於是他将那段意外的风流罪过回想了一遍……每次去烧香，白寡妇总是很虔诚的，前後七天总有半个月的斋戒，茹素，不同床，甚至连房帏调笑，摸一把，亲一亲都不许。

前年秋天那一次，是两个人一起去。在杭州三天竺烧了香，因为徐老虎有一个朋友替父亲做七十整寿；另外有个朋友娶儿媳，一顿寿酒，一顿喜酒吃下来，白寡妇听人提起富春江上的风景如何迷人，忽然动了游兴，於是雇了一只“江山船”去访严子陵钓台。

这种“江山船”据说是元朝末年，与明太祖朱元璋角逐天下的陈友谅的部属後裔的专业，一共九姓，自成社会，不与外人通婚媾。船娘叫做“同年嫂”；有人说应该叫做“桐严嫂”，桐是桐庐、严是严州，即为江山船所经的县分。这些“同年嫂”实际是船妓；凡是到福建上任、出差的官员，都喜欢坐江山船，因为既有怡人的七里泷风景，更有醉人的船妓。当然，像他们如夫妇同坐一条船，“同年嫂”是规规矩矩，对坐船的“老爷”是不敢勾搭的。

这天船泊在严子陵钓台下面，月明如画，他们俩倚舷讲话；由於白寡妇在杭州新买的一种“生发油”，香味格外能够逗人，久旷的徐老虎不免“不安分”了。

“不可以！”白寡妇很坚决地拒绝，“罪过！”

“过了好久，我算算。”徐老虎想了一下说，“过了九天了。”

“九十天内不可以！”白寡妇说，“还没有回扬州，就算还在烧香，你熬一熬吧！”

“已经熬了半个月都多了。”

“多的日子也熬过了，还在乎这两三天？”

“你倒说得滑稽，这件事要熬不住，一时三刻都不行。”

白寡妇不作声，心里有个主意；不过不能说出来。

不一会，白寡妇悄然离去，在船尾上找到那个风骚入骨的同年嫂阿连，坦然告以自己的苦衷，要求她李代桃僵，解除徐老虎“片刻熬不得”的苦楚。

在阿连，这是颇为新奇的经验。她见过无数官眷，都将“老爷”管得极紧，连多看她一眼都会吃醋的太太们，占十之七八；眼开眼闭、不闻不问的占十之二三，若说自己来为丈夫撮合“好事”的，绝无仅有地只见过这位“徐太太”。

因此之故，阿连反倒劝她了，“徐太太，”她说，“我们吃了这碗饭，名声在外，黄熟梅子卖不得青；太太吩咐，是用不着拿蹻。不过，这件事能不做，最好不做；过後想想会懊恼。徐太太，我是老实话，你不要动气。”

“那里、那里，你是为我；我不能不识好歹。”白寡妇想了一下说：“这样子如果他能熬得住，那就算了；倘或过不了门，你就算帮我的忙。”

“好的！我知道了。好在，我睡的舖，就隔一块舱板。”

说停当了，白寡妇回到中舱，只见徐老虎一个人在喝药酒。这瓶酒是她跟他在杭州一起逛城隍山，在火神庙前的一个摊子上买的；据说功效甚多，徐老虎无可无不可地买了一瓶，带在船上。此时，忽然打开来喝，必有缘故，她便问道：“怎麽想起来喝这瓶酒？”

“卖酒的不过说，能够‘宁神安眠’，我喝两杯，一觉睡到大天亮，不就没事了。”

“对！”白寡妇欣然赞成，“你就多喝一杯好了。”

喝完药酒，解衣归寝；白寡妇睡在他对面舖上，已将入梦，忽然惊醒，发觉徐老虎在拍床搥枕地呻吟，不由得大吃一惊。

“宝山，宝山！”她问，“怎麽回事？”

“ｘ妈的！”徐老虎骂道，“什麽‘宁神安眠’？喝下去六神不安。回杭州，我要到城隍山上去砸他的摊子；那个王八蛋，太捉狭了！”

白寡妇不由得好笑，起身捻亮了灯一看，徐老虎面赤如火，眼中慾焰升腾，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

“喝杯冷茶！”白寡妇听说书的说过；喝冷水可当解药。

“没有用！”徐老虎答说，“灌了三杯了；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找有用处的给你！”白寡妇到得後舱，将阿连唤醒了；走马换将，投怀送抱，直到五更天。卖药酒的话没有错，徐老虎一枕酣眠到日中方始起身。

回想起这段往事，徐老虎有着亟待补偿的歉疚，“巧珠，”他低声笑道：“我们现在就算在江山船上，好不好？”

白寡妇不答，将脸贴在他胸前；他发觉她的心跳得快了。

及至他伸手到她腋下解钮扣时；她揿住了他的手，“有人在外面。”她说。

“怕什麽？”

“人家嫌忌讳的！”白寡妇到这时候才完全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於是嫣然一笑，悄悄起身，闭门落闩。

在门外的王大婶，听得“阁碌”一响，知道他们携手入罗帏了，便即蹑手蹑脚地离开了那里，但却不敢上床；打了一个盹後又回来，听听他们可有声息？

原来王大婶干这一行，听过、见过的稀奇古怪之事极多。刚才听了好半天的壁脚，知道这对没有名分的夫妇，恩情如海，难舍难分；白寡妇固然深明道理，不会做出什麽害人的事来，徐老虎的为人如何，并无所知，倘或早有作一对同命鸳鸯的打算，弄包什麽毒药，一起服下，他们倒是双携泉台，生死不离了，自己跟徐逢生的性命，说不定也要赔在里面，岂不冤枉？

因此，她每隔半个钟头来探听一次，打算着如果发现异状，立即破门而入；幸好，有忧无惊，每次去都听得里面在喁喁细语，大概枕上有诉不尽的今世恩情；订不完的来生密约。到得第五次去，恰好听得里面钟打四点。时候差不多了，王大婶毫不迟疑地，举手叩门；里面随即答应：“来了！”

虽说来了，却久无动静；这也可想而知，必得穿好了衣服，才会起来看门。王大婶省悟到这一点，便即说道：“慢慢来！白五嫂，我不过通知一声，该动身了。”

“是的，是的，好了！”

说着，微闻足步声响；接着拔闩开门，却不见徐老虎的影子，不由得诧异。

“徐大爷呢？”她率直地问。

“从这面出去了。”

原来徐老虎已走到了前面房间。王大婶不知道他因何跟她避面？一时不暇究诘；只跟着白寡妇进屋，等她转过身来，灯光照面，才看出她双眼微饧，颊有春色，鬓脚蓬松；不由得想到她跟徐老虎在一起的情形，双眼不自觉地就往床上那一堆抖乱的被子看去。

白寡妇脸一红，急忙去理衾枕。王大婶一把拉住她，歉意地说：“白五嫂，实在对不起，杀了你们的风景；我是叫没奈何！请你跟徐大爷不要见怪！”

“那里，那里！已经感激不尽了。”

接着，她叠好了被子，还扫了床，从容不迫地收拾得整整齐齐。王大婶冷眼旁观，有着不能信其为真的感觉；一个朝不保暮，随时可死的人，居然能这样不改常度，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来！白五嫂！”王大婶将镜箱打开，“我替你理理头发。”

“多谢！”

白寡妇坐了下来，对镜自顾，也发现了自己脸上已消逝的春色；不由得怔怔地望着镜中，心头浮起青春年少的许多乐事，不辨是悲是喜。

就这时候，听得前房徐老虎的声音：“巧珠，我要走了！”

“喔！”白寡妇有点手足无措似地。

徐老虎终於先走了，隔房道别，不曾见面；因为他已忍不住掉了眼泪，而且眼眶一直在发热，自感羞惭，不肯见人。

“王大婶，我们也走吧！”

白寡妇又向居停道了谢，留下二两银子一个红包；在晨色熹微中，跟王大婶悄悄又回到原处。

※※※

公事终於到了！第一个知道的是李振标；他跟秦典林商量，应该通知谁？

“这倒不忙！”秦典林慢条斯理地说，“本来还存着万一之想，所以我有个主意没有说出来；如今是定案了。绞立决。绞刑不管男女，都是在监执行。我在想，反正县官监视，无非验明正身；只要确已毙命，就没有责任。既然如此，不妨去打个交道。”

李振标从刘文兰那里接到通知以後，心里非常难过；总觉得有那种“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咎歉，所以心神恍惚，听得秦典林的话，茫然地问：“打什麽交道？”

“我看，能不能让白五嫂一点都不吃苦，安安稳稳，糊里糊涂地回了老家，岂不甚好？”

李振标定神想了一下，觉得这正是弥补内疚的一法，所以连连点头；“对！对！最好能做到这样。你倒去找找路子看，要花多少钱，归我出。”

於是，秦典林又去找徐逢生，说明来意，请教办法；同时又问起行刑的经过。

“手续差不多的。照样也要提堂、上绑；不过不是绑到法场，是绑到监狱。”徐逢生说：“监狱里一样设公案，标朱行刑，三绞三放，等屍首冷了，验明正身不误，县太爷才回大堂，一样也要‘盘衙’以後，才回上房。”

秦典林见过所谓“盘衙”；县官从法场回衙门，仍旧高坐大堂，由八到十个衙役，持着水火棍在大堂上绕行数周，一面走，一面吆喝，意思是怕有怨魂缠身，加以驱逐。这套仪式行完，县官方始卸去红风帽，退堂回到後院。

这是白寡妇已死以後的事，可以不管；秦典林要求在她未死之前就作安排。三绞三放不但受刑吃苦，而且死下来，面孔紫胀、舌头拖得好长，形容十分可怕；这一点，无论如何要请徐逢生想法子。

“法子有，最好是上头交下来！”徐逢生说，“只要刑名师爷说一句，我跟刽子手去商量，不必他们辛苦了；我弄包药让白五嫂吃了，让她‘走路’。”

“如果上头讲不通呢？”

“那就比较麻烦了。只有私做。不过……。”徐逢生没有再说下去。

秦典林当然也懂，私下动了手脚，万一为县官发觉，要担很大的处分；想一想问道：“三绞三放，屍首冷了，县官是不是亲自要去看过？”

徐逢生摇摇头，“自己不会去看的；看了饭都吃不下。”他说，“总是派贴身的‘二爷’去看。”

这就必须用钱来打通这一关。徐逢生表示亦可以想办法；秦典林便重托了他。彼此已做过“交易”，该多少钱不必提，徐逢生会替他斟酌。约好第二天早晨在茶馆见面，秦典林随即赶回去覆命。

李振标在他走了以後，已将整个情形从头到尾想过一遍；觉得大家都对白寡妇另眼相看，这件事她一生最重要，也是最後的一件事，只要不是太离谱，看来无不愿意帮忙。不过州县衙门向来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如今秦典林既然跟徐逢生谈好了，用不着“私做”；更用不着跟县官的“二爷”去打交道，直接去看县官好了。

“上元县的江大老爷，人最圆通不过。”李振标说，“而且白五嫂过堂，他陪刘大帅一起问过案；上次湖北派委员来查，他也很帮忙。既然如此，请他好人做到底，我去看他。”

当下骑马带护兵，到了上元县；投帖进去，江一帆立刻接见。首县最不能摆架子，讲究言谈亲热，一方面使得对方受用；一方面也为的是让旁人看着，觉得这位大老爷好朋友极多，真有办法。何况，像李振标这种身份，手下带着一营专门缉私的兵，缓急之际，颇可倚恃，当然更要好好敷衍。

一请到花厅里，江一帆降阶相迎，拉着他的手说：“李三哥，我正有事要托你；想不到你恰好光临。今晚有事没有？”

看他正色相问，李振标倒不好推托，这样答说：“江大哥如果有事吩咐，尽管请说。今晚上我可以把工夫抽出来。”

“有工夫就在我这里便饭，慢慢儿谈。”接着便吩咐听差，通知小厨房添菜。

李振标那有心思吃他这一顿饭，无奈不好推辞，只好由他。等坐定下来，开门见山地说：“江大哥，我今天来是为白寡妇的事。不知道公事到了县里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我听说了，部文已到，定的是绞立决。”江一帆问道：“李三哥你有什麽吩咐？”

“无非想让她少吃点苦！江大哥，这白寡妇以前的丈夫，是我的朋友；今天是私下来求江大哥！”说着，站起来请个安说：“请江大哥成全。”

“不敢当，不敢当！”江一帆急忙扶住他，“请坐下来谈。”他想了一下又说：“李三哥，我一定帮忙！该怎麽办，请你说好了。”

“我一定帮忙”那五个字说得很重；李振标犹服一粒定心丸；当即说道：“能不能不绞，让她弄点药吃下去？至於提堂、验人之类的手续，自然照做。”

等他的话一完，江一帆大为摇头：“一提堂就算开始吃苦头了！”他说：“这，我见得多；有的瑟瑟抖，有的吓傻了，溺尿全出的都有；即使有那硬气的，心里在害怕，我也看得出来。”

“那麽，”李振标有些困惑，“该怎麽办呢？”

“等我想办法。总有的！你老哥不必担心，我们先吃酒。”

李振标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做，实在无心饮宴；只是有求於人，不便扫兴，强打精神，先陪着闲话。等席面排好，江一帆还想邀一个人来喝酒。

“你跟石师爷去说，”他吩咐听差，“就说缉私营的李统领在这里，酒量很好；石师爷有没有兴趣来坐坐？或者，把菜送了到他那里去吃也可以。”

原来州县衙门对刑名、钱谷两位幕友，由於前程所系，格外尊重；都是独住一院，各自位置。东家除了初一、十五特地设席宴请“老夫子”以外，平时有事，都是移樽就教。如果偶而小酌，请来作陪，都须用徵询的语气，表示不敢有何勉强之意。

“这位石老夫子人很随和的。”江一帆说：“办法，我是有了；不过最好由他口中说出来，做的时候才顺利。”

“是、是！一切请江大哥成全。”

“你不必跟我客气。这些话留着，回头跟我的刑名师爷说。”

因为有此关照，所以李振标对石师爷非常恭敬，口口声声“老夫子高才硕学”；“老夫子阴功积德！”石师爷听了心里自然很舒服。

慢慢谈到正题，石师爷要看东家的意思……请他来当然是他说话；不过是饰词拒绝，为东家解决难题；还是玉成其事，却须看江一帆的意思行事。

眼色一飘过去，江一帆立即说道：“老夫子！这白寡妇，连制军都有矜怜之意；而况是李统领的交情，请多费心吧！”

有此明白的表示，石师爷当然有法子可想；因为连总督都表矜怜，则在处置上稍有不符法例之处，亦会包涵，事情就更好办了。

“如今有两个办法。”石师爷说，“一个是报病毙；一个是报自尽。都可以不必受刑，更不必过堂。”

“那好啊！”江一帆问，“这两个办法，那一个好？”

“各有利弊。”石师爷说，“先说病毙。病总有个起因；起病之後给犯人医过没有？此都要预先有案；作个伏笔。否则，部里驳下来，连总督都有处分。”

“这怕不行了！”江一帆说，“听说钉封文书已经下来了。”

石师爷想了一下说：“这一点回头再研究。照我看，如果上头肯担责任，报自尽倒也省事。”

“监犯自尽不是要处分长官？”李振标说，“那不妥当。”

“处不处分，视情形而定。”石师爷说，“如果监犯未上刑具，疏於看守，以致自尽，当然要处分；倘或上了刑具，就可免议。不过一上了脚镣手铐，如何得能自尽，大成问题。所以这一条的案例很少；部里也不容易准，稍为说得牵强一点，就会驳下来。”

“照此说来，是报病毙为妙？”江一帆问。

“是的。不过要上头肯包涵，预先不说好，不能做。”

“请教石师爷，”李振标问，“要上头怎样包涵？”

石师爷不即作声，起身取了本宝历，略一翻阅，欣然说道：“只要拿钉封文书压一天，我就有办法了。”

这话就不但李振标，连江一帆亦有意外之感；他原来想到的，也是报监毙这个法子，不过手续甚繁，安排得不周到，自己就会替人受过，所以细节上要请石师爷来好好费一番心。那知他的法子不难想，而且看他的脸色，还是极有把握的样子。凡此，都是江一帆事先所不曾想到的。

“现在部文是在按察使衙门。我想托营务处刘观察去说一声，一定可以办到。”

“事不宜迟，如果已经发出来了，就比较麻烦。所以，请李统领明天一早就得想法子把部文去拦住。”

“好！”李振标说，“我回头就去看刘观察。”

“这倒不必这麽忙！臬司衙门拿公事先发到府里，那一关拦不住，府里这一关还可以拦一拦。”江一帆转脸问道：“老夫子，我倒要请教，何以只压一天，就有法子好想？”

“今年冬至是十一月十七，今天是初四，如果司里的压一天，後天初六发到府里，再转到本衙门，正好符合限期。”

江一帆恍然大悟。原来恤囚有停刑的规定，立决之犯如部文到日，在正月，六月，以及夏至前五天，冬至前十天，照例停刑；钉封文书如在十一月初七到县，恰符规定，有十天的时间来报病毙，就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了。

这就不但白寡妇可免刑诛，而且还能多活十天；李振标喜出意外，江一帆亦非常满意。石师爷为人很热心，做事更老到；退席片刻，将刑书找了来，命他即刻备一个禀帖，说犯妇白巧珠，突然胸口绞痛，昏厥在地；经急救已经苏醒，询知犯妇声称，原有心疾，但已多年未发。云云，请示处理办法。

十、盗嫂自尽

处理的办法，当然是命监狱加意防护，另外备一道公文，回府请示，道是该犯妇审问定罪，是绞立决的重犯，未便保外就医，为经延医入狱诊治，据云：该犯妇的心疾甚重，睡梦中亦可发作，立时气绝；古者所谓，“无疾而终，大率类此。”除加意防护以外，倒过来催促，“一俟部文到达，即请迅予转发，以便依律处决。”

这样交代完了，入席畅饮，尽欢而散；李振标便连夜赶到刘文兰那里，说知究竟。两江总督属下各重要衙门，其时刚好装了电话，刘文兰跟臬司衙门的幕友通了话，当时就把事情说妥了，准定初六发公事，初七送达首府，转达首县，已在初八了。

在初八那天，上元县已经备了两个白寡妇病重的公事；接到部文，立即申覆，照例冬至前十日，停止行刑，是故白寡妇的处决，定在十一月十八日，亦即是冬至後一天。

※※※

“事情很明白了！”秦典林跟赵仲华说，“她可活过冬至！我想就在冬至夜里动手好了。”

据徐逢生告诉秦典林，商定的计划是在冬至前一天报一个公事，说白寡妇的心疾加剧；冬至次日，呈报前一日夜间不治而死。事实上，是在冬至晚餐时，将毒药置入饭菜中，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撒手尘寰。

於是秦典林转告赵仲华：“徐逢生要我告诉你，冬至第二天一早，报官相验；这道手续一定要做的。大概到中午，你们就可以进去收屍了。”

听到“收屍”二字，赵仲华不觉惨然；在哀痛昏乱的心境中，想起有两句话要问：“那种毒药不知叫什麽名字？发作的时间，不知道痛苦不痛苦？”

“我没有问他。”秦典林说：“药石，你问他他也不肯告诉你的，监狱里自有他们自己的秘方。我想，就有痛苦也只是一会儿。”

“那麽，这麽安排是不是要预先告诉她呢？”

“这要问你了！谁也不敢作主。”秦典林说：“我也问过徐逢生，他说，他们无所谓的，有些事必得先告诉本人，譬如串供之类，有些事是不告诉本人的好。不过，你们如果觉得要先告诉她，亦可以照办。”

“那麽，你看呢？”

“我看，以不告诉她为妙，让她到死都不知道，岂不甚好！”

“是！我想也不必告诉她。只是，”赵仲华叹口气说，“生者何堪而已。”

确是“生者何堪！”赵仲华、金妹、带着孩子的荷姑、梁秃子、秦典林，甚至李振标，接连不断地去探监送食物；所不曾进狱探视的，只有一个徐老虎而已。

每个人都是去作诀别，但诀别的话只能放在心里；而且脸上还要装得很乐观似的，彷佛京里会有特赦死罪的恩诏下来。

然而白寡妇却不能无疑。到了冬至前两天，赵仲华去探监，她忽然问道：“你跟金妹应该回去了吧？”

“不忙，过几天再说。”

“今天我才知道，後天冬至；明天晚上是冬至夜。‘冬至大如年’，尤其是金妹；五太爷的心肝宝贝，从来都没有离开他老人家一天；这一次来看我，已经住了十天不止，不知道五太爷会怎麽地记罣。依我说，你们今天就该动身，明天下午到扬州，正好冬至团圆。”

赵仲华不知何以为答？而白寡妇的一直隐隐约约在心中出现的怀疑，此时突然加浓了好几倍；同时憬然有悟，冬至那一天，可能就有自己的一生大事出现。

赵仲华的态度，自然露了马脚；虽然他仍旧想隐瞒，但白寡妇已经非追根究柢不可了。只是知道在他口中问不出什麽来；决定找王大婶去问。

她在女监是相当自由的；行动所受的限制很少，不过她自己识趣，不是万不得已，总是守在自己房子里……好在最近有件很容易消磨工夫的事，托王大婶买了绣花的手绷、绸子、丝线，以及刀尺之类替慰慈在做鞋子，又剪又绣，居然已做成一双虎头鞋；昨天开始在做一顶帽子，从早到晚，除了有人探监以外，其余的时间，都倾注在那顶帽子上，手里在做，脑中在想……想的是苹果般的笑靥；长大来英气勃勃，到处受人注目的一个读书人，名字叫做白慰慈。

当然也想到别的人，每一个人都是有情有义、难舍难分；然而她也知道，非舍非分不可。既然如此，倒不如早早分手倒是解脱。

因此，她此刻找找王大婶，心情反是兴奋多於一切；而王大婶却不易了解，奇怪地问：“白五嫂，你有啥高兴的事？”

高兴倒也不见得。不过听此一说，白寡妇知道自己态度有异，便定一定神说：“王大婶，我想来问你句话；务必请你实说。我的日子，是不是到了？”

王大婶考虑了一下，决定如她的愿，据实回答，因为多日相处，她有把握，白寡妇受得起打击。

“是的！”她平静地回答。

“那一天？”

“本来早就到了。”王大婶说，“是上头想法子拖过节。”

节是冬至节，“那就是後天的事了？”她问。

“後天不会。”

“冬至第二天？”

“是的。”王大婶说，“本来想不告诉你的，让你自己都不知道，随随便便，一点不难过地走了。既然你问到，我就跟你说实话吧！”

於是王大婶将秦典林来托徐逢生，如何定计，如何由李振标去托江一帆，如何由石师爷一手主持的前後经过，凡是她从徐逢生口中听到的，都告诉了白寡妇。

白寡妇听了，悄悄地淌着眼泪；是感动得忍不住自己的眼泪，而嘴角却带着笑容，“我实在活得很值得，死得也很值得！就怕大家对我的好，来生报答不尽。”她说，“王大婶，这件事能这麽办，在我，真正喜出望外！”

“白五嫂，”王大婶也很感动，“你真正是女中豪杰，我不但从来不曾见过，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要这样说！王大婶，事到如今，我有句什麽人面前没有说过的实话，要跟你说：我是有预备的。”

“有预备！”王大婶一惊，“你预备要做什麽？”

白寡妇将王大婶带到自己屋里，原是要给她看一样自己所预备的东西；临时变了计画，微带哀戚地说：“王大婶，我们相交一场，应该留点东西给你做纪念；实在也没有什麽好东西。”

她一面说，一面解开衣襟；彼此女人，无所避忌，露出羊脂般白的胸脯，将玄色绣花绸肚兜上系的一根金链子，解了下来，交到王大婶手里。

“我不要！”王大婶很坚决地说；且以同样坚决的态度，将金链子塞了回去，“让你带去。”

“你不要傻。这东西那能带去？”白寡妇说：“王大婶，我最後的一句话，你就依我吧！”

王大婶心想，过一天人家来收屍，一看肚兜上金链子失踪，必是疑心她私下侵吞了去；这个恶名犯不着背，不过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且先收着再说，因而等她再塞回来时，随手搁在桌上并不作声。

“再要拜托王大婶，”她指着随身携带的什物说，“这些东西，看看那个用得着，请你替我分一分。”

“好的！”这件事她毫不迟疑的应承；女监中那些犯妇跟白寡妇谈得来，她也知道，自会代她俵散。

“王大婶，样样东西都可以送，这瓶药，你千万不要当做治胃气的苏打片；不是的！”

看她神色严重，王大婶便问：“是啥？是毒药？”

“跟毒药也差不多，是我托人在上海买回来的一瓶安眠药。上次你问我，我说是治胃气的苏打片，那是骗你的！”

“原来，白五嫂，你早就有预备了？”

“是的。我怕我进来之後，吃不起苦头，不能不有个最後打算。一进来才知道用不着。不过，”白寡妇露齿而笑，“到底还是用得着！”

在王大婶看，她的笑容比哭还要凄凉；低下头去再也没有勇气抬眼看一看白寡妇，带着那条金链子，悄悄地走了。

※※※

很巧，一出女监便遇见徐逢生；王大婶正好叫住他，要将在白寡妇那里的所见所闻告诉他。

才讲了两三句，徐逢生便说：“到我那里谈去。”

进屋坐下，细谈究竟；王大婶将那金链子取了出来，“徐头，”她说：“我想等她倒下来，仍旧把它挂回去。”

“那不必！交回屍亲好了。”徐逢生问，“她有没有说，啥辰光吃她的药？”

“没有！”

“只怕已经吃下去了。”徐逢生说，“你去看看。”

王大婶急忙起身，走到白寡妇那间房子外面，只见门窗紧闭，便不叩门；找到窗户的一个缝隙，往里窥探，只见白寡妇和衣躺在床上，拉开被子，盖着半身，一只手放在胸前，似乎睡得很恬适似的。

是在养神，还是已服了安眠药？王大婶无法确定。

王大婶心中自说：“一个人就此去了，真也是福气！”於是推人及己，设想自己是白寡妇，能不能像她这样似乎是含笑而逝的光景？

这是她从来没有设想过的事；及至放纵想像，很奇怪地，平时早都因为不想去想而遗忘了的事，包括二十年前几乎跟小叔子勾搭上手的那个淡星微月的夏夜的一切，此刻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

想到眼前她要哭。丈夫是厨子，疯瘫在床上；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成家的只有一个小儿子；大女儿快三十了，只为脾气古怪，说了多少趟媒，都未成功。老大未嫁，又不愿妹妹先她出阁，以致耽误了老二的青春佳期；今年二十三岁，皮肤乾巴巴地，脸上从无笑容，以致於落得个“寡妇脸”的外号。

“真是伤阴骘，断子断孙的人叫出来的！”王大婶自言自语地骂了这一句，无法再往下想了，定定神才想起自己此刻要关心的是白寡妇的生死。

於是她再凑到门缝中去张望，白寡妇的姿态一无变动。她不知道她是一时熟睡，还是已就此长眠？试着将门一推，关得实腾腾地；敲了两下，亦无回音，知道事情起变化了。

她想了想回身而去，找到徐逢生将所见的情形，说了一遍；徐逢生点点头说：“我去看看。”

回到原处，弄开窗子，跳了进去，将门打开；王大婶一奔进去，直到床前便伸手探白寡妇的胸部，摸到便是一惊。

“怎麽样？”徐逢生问：“没有热气了？”

“冰冷。”

“等我来看。”

徐逢生扒开白寡妇的眼皮看了一下，又看口角有无血迹，再看皮肤是不是发青发黑？还好，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药呢？”他问，“那样东西要找到。”

等找到已是一个空瓶子；大概白寡妇将所有的安眠药都服下去了。

“我们走吧！”

徐逢生带着那个空瓶子，与王大婶回到自己屋里，商量该怎麽办。

“按部就班，该怎麽办就怎麽办。”

“那就是说，要查监的时候才会发现？”

“对了！”徐逢生说，“好在是上头交派下来的，比较省事；不过，有件事，不能怕麻烦。你把她的衣服去换一换。”

白寡妇在狱中所受的优遇，是瞒着上头的；明天江大老爷派人来相验，看她所穿的衣服会露出破绽，所以徐逢生关照，应该换上重囚所穿的灰布破棉袄。

“我想，人都死了，不要再让她穿囚衣吧！”

“上头看到了不妥当。”

“不要紧！就说本来穿的是囚衣，死了以後才把她带来的衣服换了上去。”

“也好！”徐逢生说，“事情没有关系，只要大家的话，接得上头就好。”

於是徐逢生作了必要的安排，关照王大婶这夜作为值夜，住在里面照料这件事；他自己决定先去通知赵仲华，好预备棺木盛殓。

到得祥昇客栈，他托柜上派人去请赵仲华出来；及至见面，只见赵仲华的神色，凄凉而惊惶……狱卒入夜相访，不会带来什麽好消息；赵仲华已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徐头，”赵仲华冒冒失失地声音很大，“是不是……。”

一句话不曾完，自己缩住了；因为他已发觉徐逢生的眼色，示以警戒，因而省悟，这不是一件随便在什麽地方，可以公开谈论的事。

“我们到外面谈去。”

“好！好！这里来。”

赵仲华将他带到代替客厅用的空屋；徐逢生开门见山地说：“我来交差。白五嫂写写意意地走了。”

赵仲华只觉得血好像凝结了，脑子里变得不会思想了，好半天才像乍死还魂似地说，“喔，是写写意意走的？”

“白五嫂自己带了安眠药，知道了这回事，她一点都没有什麽！我还没有见过什麽人，有这样子看得开的！”

赵仲华强自抑制自己的思绪，定定神思索应该问的话，第一句是：“啥辰光走的？”

这一下徐逢生才发觉，自己做事虽细心，还是百密一疏，当时忘掉看钟；不过，也可以算得出来，想一想说道：“黄昏六点钟左右。”

“那是酉时。”赵仲华问，“今天晚上总不能进去料理吧？”

“当然。就是明天，也不能太早，因为要报官验一验，最好是中午，探监的人也散了，清清静静好办事。”

赵仲华想了一下说：“徐头，我心里有点乱，说话不会转弯了。大家不是外人，而且承你这样子帮忙，真是存殁俱感；现在我想请教徐头几件事，请徐头成全到底。”

“好说，好说！只要做得到，我一定效劳。”

“在里头做法事当然不可以；不知道能不能成服？”

成服？徐逢生心想，莫非还要披麻戴孝？这不是新鲜花样！不过，他先不回答，只说：“请你再说下去。”

“第二，能不能找间空房子入殓？”

“还有呢？”

“能进去多少人？”

徐逢生在想，看样子是当监狱像自己家里一样，要大办丧事了！心里好笑，口头上却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小赵先生，你说的三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一定弄一间宽敞空房给你；至於成服，那里不是成服的地方。”

“是，是！”赵仲华也发觉自己的想法不对，“这句话不算。”

“那麽你问的第三句话，我可以这样说，照规矩，只能进去一男一女两个。白五嫂的事，与众不同；你看吧，非要进去办事不可的，自然只好放进去。有些人就不必进去了；要在灵前磕头，等灵柩出来了还来得及。”

说停当了分手。赵仲华回到里面，只见金妹在倚柱盼望，一见他的影子，迎上来问道：“徐逢生来干什麽？”

赵仲华尽力保持平静的声音答道：“表姊自己吃安眠药上路了！”

一语未毕，金妹“哇”地一声哭出声来。荷姑赶紧抱着孩子奔了出来，问知究竟，当然也忍不住呜咽；孩子一吓，更放声大哭。这两大一小的哭声相当惊人，顿时招来了许多闲人；梁秃子中午喝醉了，正沉沉大睡，从梦中惊醒，急急奔来探问。

他的宿醉未醒，可是脑子却很清楚，“哭不得！”他着急地说，“一哭会泄露机密，会害好些人！”

赵仲华也省悟了。如果真相外泄，江一帆便得丢官；石师爷与徐逢生、王大婶都有祸事上身。所以顾不得礼貌，一面将金妹拖进屋去，一面向荷姑连声说道：“不能哭，不能哭！”

哭声可止，眼泪不停；直待哀伤从泪水中宣泄得差不多了，方始商量正事；事多人少，连夜去找好帮手。诸事粗备，时已三更，金妹跟荷姑还在谈白寡妇的种种好处，几乎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张二嫂先到；接着约好帮忙的朋友，陆续到达。由梁秃子为头，分派金妹跟荷姑到法华庵去取“寿衣”，张二嫂跟赵仲华去提那口“寿材”，约来四个朋友，亦分成两拨跟着去照料；他自己在县衙门後身的茶馆中坐镇，作为联络总归之处。

到了茶馆里，前一天约好的秦典林，已经在等着了。一见他来便说：“我去打听一下看看。”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去而复回，身後跟着徐逢生，一脸疲倦之色，但神情却是恬适愉快，招呼过了，很满意地说：“没事了！”

“多亏徐头帮忙！”梁秃子问，“衙门里还有啥手续，要预备的。”

“石师爷关照，这件事越顺利，越要当心；从头到尾要没有一点点毛病。领屍一定要亲人。”

“表弟不是亲人？”

“你是指小赵先生？”徐逢生说：“白五嫂不是有个儿子？”

“那是毛孩子。”

“不要紧！毛孩子总有娘；那天不也来探过监吗？”徐逢生又说，“我也请示过石师爷，他说毛孩子跟他娘，母子两个在领据上盖手印好了。”

“也好！”梁秃子想起，原来说定了的，到了法华庵，荷姑因为有孩子不方便，就在那里留守，如今要她来盖手印，该去通知，因而站起身来说，“我去走一趟，把他们母子去接了来。”

赶到法华庵，见到了荷姑；道明缘由，催她动身，不道荷姑忽有异议。

“梁二哥，”荷姑说道，“要嘛，我去领屍首；要嘛，光是孩子盖手印。如果我们娘儿两个都盖，算啥名堂？”

“这又是何道理？”

“梁二爷，你倒想想：”荷姑答说：“慰慈是白五嫂的儿子，为什麽要我盖手印？”

“因为你是慰慈的亲娘。”

“既然我是慰慈的亲娘，为什麽又算白五嫂的儿子？”

梁秃子被她问住了，搔着秃头，大伤脑筋，“荷姑！”他说，“我都被你弄糊涂了！”

“你糊涂，我不糊涂。”荷姑答说，“白五嫂对我不错，我把儿子给她；现在要她儿子去领她的屍身，你把孩子抱了去就是了。”

梁秃子将她的话细辨了一下，听出口风有异；明明是跟死者为难，却又口口声声说白寡妇的好话。那麽到底是跟谁为难呢？“不见得是要为难我吧？”他在心中自语。

这样有片刻的僵持，梁秃子蓦地里想起，中午就要办事，若说什麽大事都解决，唯独领屍的手续办不好，这成什麽话？因而大为着急，而且亦颇为烦躁。

躁念一生，旋即警觉；手生在荷姑身上，她如不肯伸出来盖指模，是谁也不能强迫她的。於今只有把原因找出来，想法子解决；千万急躁不得！

於是，他想了一下问：“荷姑，请你说，要怎麽样，你们母子才能盖手印？”

“没有办法！”荷姑答说：“我没有资格。”

“资格”是个新名词，居然出於荷姑口中，梁秃子颇为惊异；但总算扼住一条头绪了，很快地问道：“你说的资格，是什麽资格？”

“能够替慰慈一起盖手印的资格啊！”

“这个资格现在就有的。”

“没有。”荷姑摇摇头，“官儿们如果问到我，我说是白慰慈的亲娘；这一来，白慰慈是过继的，不就很明显了？”

“是啊！过继有什麽不对？”

“过继没有不对，问到慰慈原来姓啥，就不对了！”

“这也没有什麽不对！原来姓徐。”

“对！姓徐；他爹呢？”

“徐宝山。”

“他娘呢？姓啥？”

梁秃子恍然大悟，原来荷姑是因为“妾身未分明”；亦可以说借此要有个了断。此刻如将徐老虎找了来，当面说完，荷姑是他的正室，事情可以立刻解决。

“荷姑，我懂你的意思了，你的道理说得一点不错！应该要争，我跟小赵一定帮着你争；徐大哥亦一定会答应的。”梁秃子先这样恭维安抚了一番，方始提出难题，“可是徐大哥到镇江去了；一时三刻追不回来，没法子当面锣、对面鼓跟你说个清楚，而事情中午就要办。白五嫂已经在监狱里好多时候了；总不能说，人死了还要坐牢吧！”

这“人死了还要坐牢”一句话，打动了荷姑；想一想说道：“那麽，梁二爷，你说个办法看！”

梁秃子已经完全了解她的要求；可是她的要求是不是为徐老虎所同意，大成疑问。因此迟迟无法作答；而心里很着急，因为情势急迫，没有工夫跟她磋磨。

这一急出一个计较，“荷姑，你请放心好了！我要讨你们一杯喜酒吃。你把孩子抱着，先跟我走；到了那里，我们大家共同写纸头给你。”他说，“不过，你要帮我的忙，就是不要让我再跑了。”

荷姑听得这话，自然欣慰，便即问道：“你说写纸头，写什麽纸头？”

“包你姓徐。”

“如果办不到呢？”

“我们大家跟徐大哥绝交。”

说得这样决绝，荷姑自然满意。於是抱着孩子跟了梁秃子走，两顶小轿飞快地抬到原来约会的茶馆中，只见赵仲华、秦典林、金妹跟张二嫂都在。

“徐头呢？”他问。

“到里头去了。留下话在这里，等人一到，马上到班房里去盖指模；人就可以进去了。”

“不忙，不忙！”他故作闲适地，“两位请过来！”

梁秃子将赵仲华与秦典林找到一边，说知经过，赵、秦二人都深感意外。

“想不到荷姑这麽厉害。”秦典林说，“这是人家家务，我不便插手了。”

“不！”赵仲华说，“你现在也算一家人了；要出主意。”

“有什麽主意好出！兵临城外，内无粮、外无草，除了竖白旗没有别的办法。”

“好！只有这样。徐大哥那里，我们三个人共同负责，如果他不承认，那就是老梁说的，只好跟他绝交。”

於是梁秃子起身将荷姑请了来；悄悄说道：“是不是，我们三个都愿意做保，写纸头给你。”

荷姑甜甜地笑道：“谢谢三位。这张纸头怎麽写法？”

“自然包你姓徐。”

“姓徐容易。”荷姑答说：“我现在就算姓徐。不过，我也可以随时改别的姓。”

秦典林一听她这话，明白了，知道骗她不了，索性大方些，“自然包你是徐太太。”他说：“明媒正娶。”

“那麽，谢谢三位大媒了。”荷姑略显腼覥地说：“不过，我还要请一位大媒，只要她说一句，就用不着啥纸头了。”

“谁？”

“喏！”荷姑指一指金妹。

於是又要把金妹请了来，说知经过；金妹自然一诺不辞，眼前的麻烦是解决了，大家都心头一宽；接着便由秦典林与梁秃子陪着荷姑母子到了班房，徐逢生跟刑房书办在那里等着，很顺利办妥了领屍的手续。

於是仍由梁秃子发号司令，决定推赵仲华陪金妹、陈二嫂入监料理殡殓；他亲自掮着一箱金妹在法华庵督工缝制的殓衣，送他们到监狱後门，交代给徐逢生，同时关照：“在里头不要哭；要哭回法华庵再哭。”

金妹答应着，与陈二嫂携手跟在徐逢生後面，赵仲华殿尾，穿过阴湿狭暗，曲曲折折的甬道，来到一个院落，三面土墙，北面有三间屋子，一明两暗，明间特大，足供回旋。但停棺入殓之处有了，棺材却又怎麽进来？赵仲华想到这里，率直动问。

“喏，这里！”徐逢生向东面一指。

原来这座废旧的院落，原是专供监毙或绞决人犯处理後事之用；为了进出方便东面开了很大的一扇门，只为树木遮掩，所以赵仲华未曾看到。当然这须屍亲花了钱，或者有极大的面子，方能享受这一优遇；否则，只有一个狗窦大的小门可用，棺材根本进不来，屍首是用芦席一卷，从“狗窦中塞了出去。”

这时王大婶已返了，金妹就像见了亲戚长辈似地，抢先迎上去招呼，十分亲热：“孙小姐，”她说，“你不要伤心，白五嫂的收缘结果是好的。你去一看，就知道她是高高兴兴走的。你们一哭，反害她在黄泉路上走不快了！”

“是！我知道。”金妹连连点头。

一路说，一路走，进了屋子就可以看到，停灵在东面那间。探头一望，只见两条矮凳搭起舖板，白寡妇头南脚北地直挺挺躺在上面；面上盖着一方丝棉。头旁地上一只破锅，有个犯妇模样的女人跪在地上，不断地烧化纸钱；脚下还有盏油灯，自然是为她在黄泉路上照明用的。

境况自然凄凉，但狱中有此，王大婶跟徐逢生实在算是很尽心照料了！所以金妹与赵仲华都有感激的神色。

“你来看看！”王大婶领先进入东间。

於是金妹与赵仲华都跟了进去；王大婶将丝棉轻轻揭开，只见白寡妇口眼紧闭，脸色如常，彷佛在熟睡之中。金妹又伤心、又安慰；转眼想跟赵仲华说话时，只见他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小赵先生，你不要伤心，”张二嫂在旁边解劝，“白五嫂心里会不安。”

赵仲华点点头，抹掉眼泪；向王大婶说，“一切要重重拜托！她不懂，请你指点。”接着又向张二嫂表示歉意：“拖了你到这种地方来帮忙，实在过意不去。”

“小赵先生，你不要这样说。这里交给我们了，你请出去吧！”

於是赵仲华退了出去；徐逢生招招手把他邀到一边说道：“小赵先生，有件事要跟你说，白五嫂临终以前，拿身上一条金链子送了给王大婶。这本来也是人情当中常有的事；不过，死无对证，我们要避嫌疑。喏，金链子在这里，请你收了回去。”

说着他从身上取出来一个纸包，打开来一看，两尺长黄澄澄的一条金链，两端有个小小的挂钩；知道白寡妇是从肚兜上取下来的。

赵仲华也是县衙门出身，深知胥吏皂役的剥削搜刮，无所不为；如果犯人有这样一条金链子能留到死，也一定落入他们手中了。不想白寡妇自愿相赠，而竟为了避免来路不明的嫌疑，自动归还，这真是太难得了！

感动之余，很想维持白寡妇的原意，拒而不纳；转念一想，这是表姊的着体之物，似乎不宜流落在外，所以很郑重地接了过来，深深致谢。

※※※

灵柩安置在法华庵，也设了灵堂，亲属都成了服……事实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白慰慈披麻戴孝；一个是赵仲华，表弟的服制甚轻，不过摒除绸缎，素色布袍而已。但金妹与荷姑亦都戴了孝，而且移居法华庵，朝夕在灵前焚香上供。

後事办到这里，告一段落；梁秃子向赵仲华说：“现在就剩下盘灵回扬州这件事了。应该找徐大哥来商量，再说，死者的遗嘱也在他手里，我是见证；早早照遗嘱办妥当了，我也了掉责任。”

“当然，非徐大哥来不可。也奇怪，行踪不明，不知道到那里去了；真是急死了！”

“我回扬州去一趟，看看到底怎麽回事？”梁秃子自告奋勇。

“对！顺便请你把这里的情形，跟三位老太爷说一说。”

等梁秃子一走，赵仲华越发忙碌，因为有许多人提了香蜡银锭到法华庵来致祭，有的是慕名，有的是徐老虎的朋友，有的受过白寡妇的好处；而在赵仲华，两眼漆黑，一个不识，由请教姓氏到陪礼道谢，得应酬好半天。如果同时有两三个人来，分身乏术，颇以为苦；只好将秦典林请了来帮忙。

到了第四天晚上，法华庵中忽然有人来叩门；小尼姑在里面问，外面答说：“你开开来就知道了。”

从门缝中看出去，是一条稍长大汉，满脸胡桩子，形容可怕，当然不敢开，便问一声：“你到底是什麽人，姓什麽？”

“我姓徐。”

“来干什麽？”

外面是徐老虎，一路而来，内心悲伤；及至望见法华庵，一颗心已飞进去依傍在白寡妇的灵柩，所以答话变得完全不合常理。此时定神，突然省悟，不该这样的态度。

於是他说：“我来看赵先生，不知道在不在这里？”

“是不是扬州来的赵先生？”

“不错，不错！”

“他怎麽会住在法华庵，你该到祥昇客栈去找。”

这一来金妺与荷姑自然都知道了。两人对徐老虎的突然而至，都不免意外之感，而应该如何处理，亦都不免茫然。

不过金妹的心思灵快，略一沉吟，已掌握了处理的要诀，不能让徐老虎进门；也不能让荷姑跟他见面。

於是她跟尼姑说：“请你不要放他进门，只说老师太的清规很严；天一黑就不能有男施主进门。”

“本来就是这样。”

“那好！请你赶快去。”金妹转脸对荷姑说，“我一个人去打发他走；等我把你的这件事办好了，你再跟他见面。”

荷姑原来也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一口应诺。金妹两面都控制住了，便不必匆忙，撂一撂鬓发，换一件衣服，好整以暇地，倒像要去会亲戚。

“我也许要跟徐大哥一起回祥昇。”她说，“你晚上如果怕，跟知客师说，找个人来给你作伴。”

“我知道！你放心去好了。”

到得门口，隔着大门上的一个小框框；金妹喊一声：“徐大哥！”

徐老虎脸本是朝外的；及至旋过头来，让金妹吓一跳，只见他脸色灰败，胡子满面，尤其可怕的是，两眼红赤如火，彷佛刚杀了人似的。

“金妺妺，你叫他们开门，让我进来。”

“不，徐大哥，你应该早点来。”她说，“我刚刚到老师太那里去请示，碰了个钉子；庵门可以开，不过你不能进来。”

“金妹妹，我们特为从清江浦赶来的。”

“怎麽，徐大哥，你到清江浦去了？”金妹问说，“去干什麽？”

“说来话长，现在没有工夫谈这些！”他哀求地说，“你先开了门，放我进去！”

“今天晚上是一定不行的了！徐大哥也不争在这一夜。”

徐老虎没有再说话，只是两眼中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小尼姑看在眼里，大为不忍。

金妹却狠得下心，“徐大哥，”她问，“你跟仲华见了面没有？”

“没有，到了南京那里也没有去，一直就奔这里。”

“那麽我陪徐大哥到祥昇去。有话到那里再谈。”

说着，金妹让小尼姑开了门，一脚跨了出来。徐老虎却不免踌躇，“没有轿子怎麽办？”他说。

“走过去就有了。”

金妹是天足。从前一直为人所笑；这几年风气开通，到处成立放足会，金妹的这一双天足，变成得风气之先，高视阔步，更觉神气。此时领头先走，走得极快；徐老虎紧追两步，在她身後说道：“金妹妹，请你慢点走，把她的情形跟我说一说。”

所谓“她”，自是指白寡妇；金妹也答他一句：“说来话长！”又加了一句：“一切都很圆满！徐大哥，现在要看你的了。”

“这话怎麽说？”

金妹不答，紧走几步到了巷口；招一招手，来了两乘待雇轿子。

到得祥昇客栈；赵仲华一见徐老虎，先喜後惊；惊的是他的神色实在可虑，必是出了什麽意外。不过还不容他问出口；金妹已抢先作了安排。

“你来一趟！”她举起一只手使劲搔着後颈，“不知道有个什麽虫或者蚂蚁在这里，痒得要命。”

说完，一切不顾，掀门帘钻入另外一间屋子。赵仲华还在发楞；而精神已经比较稳定的徐老虎却催着他说：“你先请进去吧！”

於是赵仲华掉头就走，掀开门帘，便看到金妹将一根手指搁在撅起的两片樱唇上，示意噤声。

“我把话跟你交代清楚。”等他走近，金妹放低了声音：“我没有让徐大哥进去法华庵，只怕他哭得太伤心；荷姑心里不是味道，影响他们以後的感情。”

“不错！”赵仲华深深点头，“你很细心。”

“今天是推说天黑了，法华庵不准男施主进去，明天一大早他就会赶了去，你得想法子把他拦住。”

“这可怎麽拦法？”

“我不管！”金妹带着撒娇意味地说：“你自己去想办法。”

“那麽，要拦到什麽时候呢？”

“拦到十点钟。”金妹答说：“到时候我调虎离山，把荷姑弄了出去，你们再来。”

“好！就是这麽说。”

於是两人仍旧回到前房，徐老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请你们赶紧告诉我！”他催促着，“巧珠死的时候怎麽样？”

“根本就不能说是死了！”赵仲华答说：“照徐逢生、王大婶说起来，不过一觉睡了没有醒而已！”

“真的！徐大哥，”金妹在旁帮腔，“大家都说，表姊是成仙成佛去了。你不应该伤心，不然她会不放心。”

“那麽，是怎麽死的呢？”

“吃安眠药死的。”

“安眠药？”

“是啊！安眠药。所以说只不过是一觉睡了没有醒而已。”

“这我就不懂了！”

这难怪徐老虎不懂！等赵仲华从头到尾说了根由，他确实感到是一种安慰，脸上的神气便缓和得多了。

“我实在惭愧，”他头低得抬不起来，“巧珠这件事，照规矩说，我第一个应该出力，结果都靠你们，我一点心都没有尽到。”

“徐大哥，你不要这样说！”金妹接口相劝，“最了解表姊的只有你；她的心事你最清楚。你只要能了她的心事，就算你报答她了！”

“是！”徐老虎郑重其事地说：“金妹妹的话，我一定记住。她总巴望我能出头，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这一点，迟早要做到。”

“那就再好都没有。”金妹又问，“徐大哥你说到清江浦去了，是去干什麽？”

徐老虎的清江浦之行，颇有收获。他是去打听董金标如何勾结了漕督二少爷；以致於斩绝了白寡妇唯一的一线生机？由於当地漕帮老大的帮忙，不但这件事尽知底蕴，而且还发现董金标别有图谋，准备再掀一场大案出来，一不做，二不休，要拿李振标连根铲除，更不用说是徐老虎了！

这就是他有那种想杀人的表情的由来。当然，连日奔波，心头焦急每天睡两三个钟头，尚且不得安枕，即令是没有重大心事的人，也会如此狼狈。徐老虎知道自己的心事决不能揭破，得找个理由为赵仲华与金妹解释；而且应该是很好的理由，不然他们不会相信。

好得是连赵仲华在内，对於贩“砂子”的实际情形；也就是月黑风高，如偷越关卡，争那身家性命决於俄顷的片刻，并不了解，所以他可以很容易地编一套谎话。

“有一帮兄弟，大概有个三十多人；为头的叫‘黄鼠狼’，本来就不大靠得住，只为一时没有什麽好处给他们，所以也刊在花名册上，算是收编为官军了。那知道黄鼠狼跟贩私米出洋的一帮人搭上了线；要重新做‘老本行’。这件事要做出来，你们想，漕台衙门正跟刘道台过不去，抓住把柄，有得他们烦了！所以我连夜赶了去料理。”

“噢！”赵仲华很关切地问：“摆平了没有呢？”

“当然摆平了。不过很吃力，我几乎三天三夜没有睡觉。”

“我看也是！”金妹接口说道：“徐大哥你好好睡一觉。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你自己这样的糟蹋！”

“这话一点不错。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徐大哥，你没有什麽放不下心的；弄点酒来吃了，舒舒服服睡一觉吧！”

徐老虎想了一下答说：“也好！”他站起身来，“我到澡堂里去睡觉。”

金妹也知道，徐老虎有个好朋友开着一家很大的浴室；当下向赵仲华呶一呶嘴，“你陪了徐大哥去！”她说，“省得徐大哥一个人寂寞。”

为他破寂是假，监视是真；赵仲华点点头，却又问道：“你呢？我看不如仍旧回法华庵。”

“不！”金妹想了一下，招招手说：“你来！”

将他找到一边，金妹问起一件紧要大事，荷姑的终身。刚才跟徐老虎谈白寡妇的身後之事；对这一点故意略而不提，怕的是徐老虎此时心情躁急，无法听得下去。但事情必须解决，而且拖不得；金妹因为对荷姑有承诺，心里有些着急，催问赵仲华应该怎麽办？

“不要紧！等他一觉睡过，精神好了，我平心静气跟他说。”

“那麽，明天我怎麽跟你碰面？”

“上午不必碰面。你准定十点钟以前，把荷姑调开，中午我们在这里见面再谈。”

赵仲华答应着，陪同徐老虎出了祥昇客栈。行不多远，到了一家字号叫做“沂水池”的澡堂子；门前的大灯笼已经灭烛，里面却灯火明亮，还热闹得很。

那里的夥计都认得徐老虎：“徐大爷，徐大爷”地叫得很亲热。引入内柜房，见到了徐老虎的朋友，沂水池的老板桂老四；他是个瘸子，起落不便，一见生客，要挣扎着从钱柜上下来行礼。徐老虎将他拦了。

“不是外人！”他为桂老四引见，“巧珠的表弟小赵。”

“小赵先生！”桂瘸子出言还很文气：“孙五太爷的东床。久仰，久仰！”说着，反手往旁边一抓，一只手擎起一把椅子，摆在帐桌旁边，落地无声，沉稳非常。

赵仲华知道这桂老四手上颇有工夫；又因他吐属跟江湖好汉的粗豪不同，不由得另眼相看。

“令表姊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只为残疾在身，行止拘束，竟不能到灵前去磕个头，实在不安之至。”

“不敢当！”

“小赵，桂老四从前跟你表姊很熟。”徐老虎说。

这一说，赵仲华对他又添了几分亲切之感；不过没有什麽表示，只礼貌地点点头而已。

“你去过清江浦了？”桂老四转脸问徐老虎。

“去过了。”

“怎麽样？”

“你的话不假。”徐老虎说，“亏得你早告诉我。”

“那麽，你预备作何处置呢？”

“冤有头债有主。无非讨个公道。”

“你要想到一句话：投鼠忌器！”

“不要紧！”徐老虎摇摇头。

“宝山，”桂老四面色郑重地提示：“你答应过我的话，不会忘记吧？”

“不会！我一定跟你商量。”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这时有夥计端来一个大托盘，上面是宵夜的酒菜，摆好台面，桂老四扬手肃客。自己一手按帐台、一手按钱柜，微微一撑，身子从钱柜上蹿到了食桌前面的一张大方凳上。赵仲华猝不及防，倒吓一跳；及至看清楚了是怎麽回事，不由得脱口赞道：“桂老板好身手。”

“见笑，见笑！少了一条腿，只好学猴子蹿来蹿去。”说着，回头喊道：“老周，不有无锡肉骨头吗？徐大爷最中意的，怎麽不拿来？”

“喔，倒忘记掉了！”

“不必！不必！”徐老虎阻拦着，“我今天胃口不好！”

“拿来！”桂老四说，“反正小赵先生在。”

将一大盘无锡肉骨头端了来，徐老虎一块都不吃；喝酒也只吃些花生豆腐乾之类，荤腥不动。

“怎麽回事？”赵仲华不免奇怪，“我记得你是无肉不食的。这鸭子很不坏啊！”

“肉，从此跟我无缘了！”徐老虎苦笑着说。

这句话越发令人不解，两人都停了筷子看着，在等他作解释。

徐老虎在这种逼视的眼光之下，自不免感到窘迫。但亦没有什麽难以出口的隐衷；只是话说出去就不回来了！如果做不到，不如不说。

要考虑的就是这一点。他凝神静想了一会；事实上再一次下定决心：“从此以後，我要吃长素了！”他说。

“为什麽？”桂老四与赵仲华不约而同地问。

其实这一问是多余的。话一出口，便都想到了，自然是为了白寡妇。不过他们只知道为她长斋；却不知道为她何以要长斋？

“徐大哥，”赵仲华率直地问说，“你这算什麽呢？是报答表姊？要报答也不必这样。”

“不是。”

“那麽，”桂老四问道，“是忏悔宿业？”

这句话文了一点，徐老虎不懂；所以也摇摇头。

“还是为了白五嫂好早早超生，你吃长素等於替她做功德。”

“也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是为了什麽？赵仲华真个困扰了。

“好了，”他说，“徐大哥请你自己说吧！”

“我是自己罚自己。”徐老虎慢吞吞地答说：“你知道的，我没有肉吃不下饭；我就不吃肉！”

话只说了一半，不过赵仲华已懂了他的意思；他这样自虐，为的是减少他精神上的痛苦。

“我劝你再想一想。”桂老四挟一块无锡肉骨头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说，“这件事说来容易做来难。照我想，吃长素就像寡妇守节那样，难熬得很。”

桂老四的口才本来不错，这几句话听来却有些刺耳。徐老虎不作声；赵仲华心想，这个譬喻不甚恰当，因为他听人说过，素食已成习惯的人，闻见荤腥味道会作呕，与寡妇守节，难耐寂寞长夜是两回事。

不过，有个理由可以劝他，“徐大哥，”他说，“吃长素你身子会吃亏。表姊如果知道你这样子，一定不赞成。”

“现在也顾不得她了，只好顾我自己。”

说到这样的话，令人无法再劝。桂老四向赵仲华使个眼色，意思是不必再劝；因为越劝就越认真，也就不容易挽回了。

“你们慢慢吃吧！”徐老虎起身说道，“我想到池子里泡一泡，找个人替我浑身捏一捏。”

於是桂老四找人来将徐老虎带去洗澡；不一会听得劈劈拍拍搥背的声音；等赵仲华吃完宵夜去看，徐老虎已经睡得很沉了。

※※※

第二天一早，赵仲华突然从梦中惊醒；急急张眼四顾，只见徐老虎还睡在那里，一颗心才能放下……他是在梦里头突然想到，倘或徐老虎早就到了法华庵，事情就不妙了。

既已惊醒，不必再睡；起身漱洗，喝着茶等徐老虎醒来。

经过一夜的熟睡，徐老虎的精神已恢复了大半，心境显得比较平和。赵仲华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时机，见此光景，自然不肯放过；但觉得在跟他谈判以前，最好拉桂老四做个帮手，这得先跟他打个招呼，免得接不上头。

这时桂老四已来请了，到得柜房里，只见摆了一桌子的点心；因为桂老四缺一条腿，上茶馆不方便，所以在家招待。

“点心都冷了，不中吃。”桂老四说道：“茶是好的，六安瓜片。”说着亲自执壶替客人倒茶。赵仲华耳濡目染，也懂了江湖上的好些门道；看他斟茶的手法，知道他是“清洪两门抱”。

“茶好！”徐老虎喝了一口，看着点心；其中有素包子，而桂老四故意不指明，只向赵仲华使个眼色，意思是如果徐老虎吃了肉包子而不作声，大家也不必说破，将计就计，就算让他开了荤了。

赵仲华自能会意，也觉得有趣；看徐老虎对那些蒸食看了半天，挟起一只蒸饺送入口中；他赶紧也挟了一只去尝，希望是菜肉馅儿的，结果却失望了，入口一股麻油的味道，不用咀嚼便知是素馅。

先谈谈昨晚上睡得好不好；又谈谈桂老四的买卖，等将点心收好了去，只是喝茶时，赵仲华开口了。

“桂四哥，”他说，“我讲件事，倒要请教你，看我做错了没有？”

“不敢，不敢！请讲。”

赵仲华先看着徐老虎问：“荷姑的事，桂四哥知道的吧？”

“知道，知道。”桂老四抢着说。

“我看你跟徐大哥的交情，想来也应该知道。”赵仲华说，“荷姑的儿子，也就是徐大哥的儿子，过继给我表姊，改姓为白，这一点，桂四哥当然也知道？”

“是的！”

“事情就从孩子上起的。领我表姊屍首的时候，上面交代，一定要亲人盖手模具领，孩子不懂事，要妈妈也跟着盖手模。这不算错吧？”

“也不算错！反正公家说的话，只有照办。”

“就是这话。这件事里头很帮忙，犯不着为一件小事再去噜嗦；那知道不是小事！”

这时徐老虎沉不住气了，“怎麽？”他问：“还要荷姑盖手模？”

“是啊？”

“她盖了没有？”

“你别急！听我说。”赵仲华说，“荷姑的意思，要孩子盖手模可以；她不能跟孩子的手模盖在一起，因为她已经不是孩子的娘了！如果说，孩子有两个娘，一个是我表姊；一个是她，那麽，她算什麽身分呢？”

“是本生亲娘；孩子过继过去，自然有两个娘。”

“不错！可是孩子本姓什麽呢？”

“姓徐。”

“孩子姓徐，孩子的娘该姓什麽？”

“自然也姓徐。”桂老四答说。

“就是这话罗！所以，荷姑要个名分；这个名分，只有徐大哥能给她。而徐大哥那时候不知道在那里？”

“有道理！”桂老四亦大赞荷姑：“话说得很厉害，不过不能不服她！荷姑我也见过两次，看她不大开口；开出口来着实不像女人！”这话又有些失言了，不过这一次他自己省悟得快，所以紧接着又对徐老虎说：“一个白五嫂，一个荷姑，都是女中豪杰，偏偏都让你遇到了！”

“她算什麽女中豪杰？”徐老虎不以为然地，“这种趁火打劫的做法，我最不服气。”

“徐大哥，你这话不公平。”赵仲华早就揣摩过他的心理，料到他可能有此想法，所以早就想好了话驳他：“这是她名分上应该可以提出来的要求，怎好说是趁火打劫？她自己亲生的儿子，给了人家，牺牲也不算不大。徐大哥，你这样说法，太过分了一点。”

徐老虎不作声。赵仲华与桂老四在研究他何以不作声的原故？想来想去只有一点：他心里还放不开白寡妇。

“要我现在就答应她，说实话，是没有啥诚意的。”徐老虎说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们两位想一想，我现在那里有心思来谈这件事！”

“你错了！”桂老四很率直地说：“所谓死了，死了！一个人死了就什麽都了掉了！白五嫂往生极乐，尘缘已了；你应该想念她的好处，不应该还放不开她！”

“一点不错！”赵仲华紧接着帮腔，“徐大哥，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

“放倒放得下，提还提不起。荷姑这件事，我总有个交代，不会让你们为难。不过，让我缓一缓再说，好不好？”

“我跟梁秃子倒无所谓。”赵仲华答说，“她要金妹作保；金妹也答应了她。她做事很认真的！”

“我看这件事，其实也不必多谈。”桂老四看着徐老虎说：“在当时这种情形之下，为了把白五嫂的事办好，只怕不必荷姑开口，你自己会求她，有什麽条件，心甘情愿地答应。事过境迁，心情不同；你如果设身处地想一想，就不同了。”

这番话相当透彻。徐老虎平心静气地想一想，果然，在当时自己必是千依百顺，无所不可。不会觉得她趁火打劫，只会觉得解决了一大难题而快慰。

这样想着，便点点头说：“好吧！我娶她就是。反正巧珠也这麽劝过我！”

这句话不该拖上一条尾巴！赵仲华心里在想，徐老虎实在很不聪明；这一点对他和荷姑将来的感情很有关系，必得提醒他。

“徐大哥！”他说：“你这话在这里说说不要紧，在别地方，尤其是荷姑面前，千万不要这样说。娶妻是你自己的事，与别人不相干。你说这话，荷姑心里会不舒服。”

“是啊！”桂老四也说，“你这话三不着两；不是半吊子，也是洋盘。凡事心里打主意，没用的话，说它干什麽？”

这话比赵仲华所劝要重得多，而在徐老虎却更受听，点点头答说：“对！反正我心里有主意就是。”他站起身来，“我们该走了吧？”

看看钟，十点将到；到法华庵的时候正好，赵仲华立即同意。

到得法华庵进了灵堂，只见素烛清香，供着两乾两湿四个果碟，另外还有一瓶花，收拾得非常整洁。徐老虎上了香，磕了头，然後起身说道：“我想看一看寿材。”

赵仲华看他脸上，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形容惨淡：心想，必是要凭棺一恸，就让他看个痛快好了。於是高高揭起内幔；徐老虎慢慢踱了进去，手抚着已上了一道漆的棺材，俯身细看。

“这是什麽木头？”

“桫枋。”

“桫枋？”徐老虎连连点头：“好，好！”

从前到後走了一圈，居然不曾哭；不过脸色极其阴沉，使得赵仲华颇为不安，便即问道：“徐大哥，你看有什麽不妥当的地方没有？”

“没有！”徐老虎指着灵堂问：“都是金妹费的心？”

“是的！大部份是她的安排。”

“真要谢谢她！”徐老虎的脸色放缓和了，“不知道能不能进去跟她道个谢？”

“此刻不在，大概跟荷姑上街去了。”

“那麽，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里谈谈？”

“好啊！”赵仲华指着院子里说，“到那边坐去。”

院子里有一张砖制的棋桌，两人各踞一个石鼓，对面相坐；赵仲华静等他开口，而徐老虎却皱着眉落入沉思之中。

“小赵，”徐老虎终於开口了，“你一定很奇怪，我到了这里，会没有一滴泪？”

“你哭过也不止一场了！”赵仲华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眼泪也是珍贵的。”

徐老虎摇摇头，意思是他的话没有搔着痒处，“小赵，”他说，“我一走到法华庵门口才想通，我不应该在这里哭；一哭，别人一定要问：他为什麽哭得这麽伤心？这不是让死者出丑？所以我大澈大悟了，我跟你表姊，到此就算了局。”他紧接着说，“当然，决不是说，她身後之事，我就不管了。”

赵仲华再也没有想到，他会有此转变；但多想一想，自亦感到欣慰，点点头说：“徐大哥，你这样的想法，表姊一定赞成的。”

“我亏欠你表姊。”徐老虎说，“如今有几件事，我要跟你商量。第一，她托梁秃子写的遗嘱，自然要照办；不过，我不便出面，只好请你偏劳了。”

赵仲华想一想答说：“可以。”

“其次，她留下来给我的一份，我不能要。”

“你不要，给谁呢？”

“你收了回去再说。”

“这不行！”赵仲华说，“我不能做这种不乾不净的事。徐大哥，我也要面子，我也要做人的。”

“那……”，徐老虎踌躇着说，“只有捐到善堂去了！”

“何不留着给慰慈呢？”

“不必！慰慈我替她教养成人，顶她们白家的香烟，这算我对她的报答。如果儿子争气，不必留钱给他；儿子不争气，留钱给他，只不过看他更不争气而已！”

赵仲华心里在想，徐老虎重名轻利，原是江湖豪客的本色，但怕荷姑不是这麽想。这件事不必跟他争辩，倒是不妨跟金妹商量。於是点点头说：“徐大哥的本心我知道。请你再说第三件。”

“第三件就是荷姑的事。我可以娶她，算我们是结发夫妻；不过她的脾气不大好。要想拘束我，办不到！小赵！”他说，“这一点，务必请你跟金妹先跟她讲明白。”

“我想亦不会的。我们会跟她说。”

“那好！”徐老虎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一共三个；链子上还系着一只玲珑可爱的琥珀老虎，递过来说！“喏，钥匙我交给你了。一个关房门，一个开那个乌木柜；柜子里的东西，都是要紧的；里头另外有一只铁箱，拿这钥匙开，巧珠的首饰、房契，还有别样契据，都在箱子里。梁秃子给她写的遗嘱，我也放在里面，如今都归你了。”

赵仲华颇有负荷不胜之感；想一想说：“我也不能一个人去开；请梁秃子跟盐栈里的人大家做个见证。”

“那随你！不过我劝你不必这麽做。”徐老虎说，“到底是私产，跟外头人没有关系；如说你受了巧珠的好处，不忘记她，总也有别的法子报答她的。做人只在自己的心；自己良心上交代得过就好，不必为了避嫌去做大可不必做的事。”

“这话倒也实在。等我跟金妹想出一个办法来，再跟徐大哥商量。”

“你们商量就够了。”徐老虎侧脸向里，凝望着灵堂，脸上渐渐浮起凄楚悲愤之色，好久方说：“我今天下午就想走了。”

“到那里去？”

“到镇江。”

“去做什麽？”

“办点私事。”

这句话就不对了。如今他要办的私事，再要紧眼前的不过“红白喜事”。喜事是他跟荷姑的婚约，总也得有个仪式；丧事是白寡妇的柩灵安葬。想到这里，便即问道：“徐大哥，你看表姊应该葬在那里？”

“南京！”

葬在南京亦未始不可；但听徐老虎说得那麽简洁坚定，似乎别有非如此不可的原因，倒要探问一下。

“你看葬在南京比扬州好？”

“是的，照应方便。”徐老虎说，“我打算等慰慈大了，让他在南京成家立业。白老五本来不是扬州人。”

“这一说，我也赞成葬在南京。不过，在这里办丧事，人地生疏；徐大哥，你有啥要紧私事，一定要去镇江？能不能把下葬的事办好了再走？”

徐老虎笑了，“小赵，”他说，“你样样都能干，怎麽这件事说外行话？”

“何以呢？”

“下葬先要看地；看好了地要看山向，性急不得！你想与我去一趟镇江有什麽关系？”

这话自然有道理；不过，他并没有了解赵仲华的本意。

赵仲华何尝不明白？只不过因为实在不放心徐老虎何以忽有此镇江之行，想藉故挽留；既然漏洞被他捉住，只好笑笑不响。

不过，下午就走，亦未免太急了些。“徐大哥，”他说，“徐逢生很帮忙，还有上元县的刑书，似乎该请他们吃顿饭，道个谢，晚一两天再走，行不行？”

“这要等梁秃子来了才好。”

“他今天大概就会回来。”

徐老虎想了一下说：“好！如果他今天不回来，那就改天再说。反正，我明天上午非走不可。”

“既然如此，不管梁秃子来不来，都在今天晚上请好了。不然，临时邀客，亦似乎不恭敬。”

事实上，当天早晨请吃晚饭，已嫌太迟了！所以赵仲华急着要定酒席，发帖子；但须等金妹跟荷姑回来有个交代。正在踌躇着不知所措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秦典林。

他是受李振标之托，特地来找徐老虎。因为自从改编以後，徐老虎虽然预先声名，得请一个月假才能销差；但论到军务，紧要之际随时可以徵召；李振标就是为了奉到命令，需要他协力，所以托秦典林来跟徐老虎商量。

一听他们要办正事，赵仲华预料必有一段时间，自己正好脱身去办正事。当下起身，先将晚上请秦典林作陪的话交代过後，随即匆匆离去。

“徐大哥，”秦典林说，“最近米粮走私出口的情形很猖獗，米不比‘砂子’，会激起民变的。刘制军很重视这件事；关照刘观察务必要想法子。所以，特为来跟你商量；能不能助一臂之力？”

“是助那个？”

“当然是我们统领。刘观察把这副担子加在他肩上，有些挑不下去！”秦典林说，“他很想请你帮忙，怕碰钉子，所以要我来探探口气。”

“那还有什麽话说。不过，”徐老虎很深沉地说，“忙也要帮得上才行。”

“一定帮得上。”

“如果说只要我一个人，我自己可以做我自己的主，到东到西，跟了就跑。倘说要带人，就不大帮得上了。”

秦典林骇然，以为徐老虎过河拔桥，一改编成了官军，居然有不服调遣的情形，这後果可就严重了。

看他脸上，猜到心里，“不是我拿蹻，你不必瞎疑心！”徐老虎说：“师爷，我老实对你说吧！只有少数部下不听我的话，我要整顿好了，才能帮李三爷的忙。”

听这一说，秦典林放心了，“那麽，徐大哥，你说要多少时候才整顿得好？”他问：“有半个月够不够？”

“尽够！”徐老虎说，“不过上头要撑我的腰，我才可以放手整顿。”

“那是一定的。我跟我们统领说了，跟刘观察当面去谈。必可邀准。”秦典林又说：“徐大哥，你是怎麽个整顿法，要不要我效劳，替你写个章程出来？”

徐老虎灵机一动，觉得这正好为自己所要干的一件大事，做个伏笔。不过此念一起，反而踌躇，因为原来走的是一条迂回曲折的路，一路披荆斩棘，都为的是走通这条路打算，不暇计及其他。甚至是否走得通这条路，亦无绝对把握；而半途损身，亦在意中，所以所作的安排，都以收束为主，如今似乎不同了。

这就好比发现一条新路，一样通到目的地，但安全得多！既然如此，以前所作的安排，有些是不必要的，有些是不适用的，改弦易辙，颇为费事；因而有着徘徊歧途之感。

秦典林怎会知道他的心事，只当他在考虑应该如何整顿？便为他作了些很切实的建议，应该如何训练，如何加强装备，如何整饬纪律？徐老虎因为心情不同，倒是很有兴趣地能够听下去了。

等秦典林讲完，他也作成了决定，“多谢，多谢！”他说，“秦师爷，你讲的这套办法，很高明，就请你替我拟个章程来！不过，其中有一点，我还要请教，请教！”

“不必客气！”秦典林很高兴地答说：“提出来大家商量。”

“整顿纪律，是不是要用军法？”

“自然。”

“那麽，譬如去打仗，有人倒贪生怕死，该进不进，该退的时候来得个快，把阵势都冲乱了。那时候怎麽讲军法。”

“你的意思是，讲军法显得太迂缓了，是不是？”

“是啊！没有工夫去讲军法。”

“这是可以当场处置的。军法中原有规定，像这种情形，就地可以正法。”秦典林说，“所谓‘督战’就是这个道理。那个不用命，立斩马前，以儆效尤。”

“是了！”徐老虎又问，“又譬如其中有奸细，要紧关头打算倒戈，或者捣乱，这该怎麽办？”

“断然处置。”

“立斩？”

“是啊！”

“行吗？”

“这……，”秦典林想一想说，“行是行，不过事後的责任很大，要有证明，此人确是奸细。最好事先能够授权。”

“什麽叫授权？”

“就是上头准你有这个权力，可以便宜行事。”

“整顿记律，也应当有这个权，能够断然处置，便宜行事。”徐老虎说，“秦师爷，请你章程中特别要说明这一点。没有这个权力，人家不怕，整顿不好的。”

“好！”

“你看会不会准？”

“只要说得动听，自然会准。”

“那就全靠你一支大笔了。”徐老虎从身上取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

“这是干什麽？”

“秦师爷，我请你兼一兼我那里的笔墨。这是先奉送的薪水！”

在银票出现时，秦典林便知是他有所馈赠，而且已打算直受不辞；因为跟他客气，反会被他误会作假。不过，一看是上千的整数，似乎数目太大，惊喜之余，不免躇踌，怕徐老虎另有他办不到的要求。

“收起来，收起来！”徐老虎将银票硬塞到手里，“秦师爷，你这个章程，一万两银子都值。”

十一、铁腕肃奸

秦典林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随随便便一番老生常谈。会这样值钱！这一来心理自然踏实了；他的一千银子只是草拟这一份章程的润笔，并不表示另有难题想请解决，所以笑容满面地捏住银票，深深道谢。

“秦师爷，不过我要托你，这个章程要请你赶快！”

“当然。我回去就动笔；请你看过了，马上就送上去。”

徐老虎苦笑了一下，“秦师爷，你知道的，我西瓜大的字，认不到一担。”他说，“俏眉眼不必做给瞎子看！我只希望上头马上会批下来，越快越好。”

那一千银子，多少冲昏了秦典林的头，不曾去想他为何催得这麽急；只想到如何才能达成他的愿望？考虑了一会。秦典林说：“要快，只有一个办法，请我们统领拿公事当面请刘观察去代批。不过这一来，查缉私米就片刻不能拖延了；否则何用如此之急？”

“这用不着说的，我要快，就是为了早早把那些坏蛋清除掉，才可放心派出去。不然，枪口倒过来打自己人，怎麽办？”

这样说定了，秦典林急於动手去拟章程，约定晚上见面就有回音；然後匆匆告辞而去。

法华庵只剩下徐老虎一个人了。知客师不肯冷落施主，陪着闲谈，说了些因果报应的故事；徐老虎倒也听得津津有味。谈起白寡妇，他想起一起上杭州烧香，虔诚斋戒的往事，不由得叹了口气。

“施主什麽事感慨？”知客师反问说。

“我在想，”他将手往里面一指，“她是顶敬重菩萨的，说到吃素念佛，至至诚诚一点不敢马虎，为什麽菩萨倒不保佑她？”

“施主你错了！往生极乐的这位女施主，前生的宿业很重，所以今生要这样子还。还掉了就没事了。”知客师说，“若问来生果，只看今世因。我也听说，这位女施主，为人极其厚道，只看她的人缘，也就可想而知。所以，来生一定是投生在富贵人家，安安稳稳坐享一世荣华。”

这话使得徐老虎深感欣慰。不过想一想因果报应之说，亦未免不安；暗地里忖度，自己似乎欠了白寡妇一条命，只怕来生非还不可。

心事当然不便实说，只泛泛地谈论，“师太，”他说，“我倒不懂，譬如说，强盗杀人，是不是就欠了那个人一条命呢？”

“这也不一定。或是被杀的那个，前世欠了他一条命，亦未可知。”

“这样说，是扯个直？”

“这话又难说了。强盗杀人；这家人家不肯饶他，报官把他抓了来抵命，这就变成冤冤相报，永无了期。”

“照师太这麽说，王法岂非就用不着了？”

知客师知道话中有了漏洞；不过，凡是“知客”，必然能言善道，会随机应变，这知客师法名清亦，很读过一些书，加以接待十方施主，见得人多，阅历甚广，所以不慌不忙地想了一下，答道：“施主所说的情形，叫做‘现世报’；与来生再了的冤冤相报是两回事。”

徐老虎不知道现世报过了，是否来生还要报？反正白寡妇这种情形，不算现世报；他关心的只是跟白寡妇的再世因果。

“师太，”他又问：“假如照你所说的情形，前世有冤孽，今世报过了，冤家解消了，以後会怎麽样呢？”

“这当然彼此都超生了。”

“喔、超生！”徐老虎紧接着问，“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如果有恩今世报不尽呢？”

“自然也是来生再报。”

“怎麽报法？”

“这就不一定了。”清亦在这方面谈话的经验很多，随口答道：“譬如说，有家人家，老子辛辛苦苦，起早落夜，一个钱舍不得花，积下好大一份家产，结果出了一个败家子，不消两三年工夫，花得片瓦不存。俗话叫这个儿子‘讨债鬼’，就因为他老子前世重利盘剥，或者替人家掌管产业，譬如经理帐房，典当朝奉，钱庄档手，明吞暗蚀，搞光了人家的家财，现世不报、来世就会生个‘讨债鬼’的儿子。”

“这还是报冤，不是报恩。”

“不！”清亦逞其无碍的辩才，“在败家子这面来说是报冤；在他老子就是报恩。事分两面看，话从两头说。”

“啊！啊！师太，你的话大有道理。”

徐老虎有点着迷了；因为他获得了启发，像自己跟白寡妇这种情形，必是她前世欠下自己很大的情，最後甚至欠下了一条命；所以今生会出於这样的一种报答方式。不过，在她是报恩，自己却不该以为报冤，理当如此；也应该有报恩的想法。

於是他想一想又问：“师太，我倒做个譬仿，大家没事闲谈谈。常见有些恩爱夫妻不到头；譬如男的先死，女的替他守寡，男的在阴世里都过意不去，但愿来生再做夫妻，而且倒过来希望自己变成女的。这样的报恩，是不是也有？”

清亦略知他跟白寡妇的关系，看他昨夜那种情形，以及此刻说话时不断地往里看灵堂，益知他跟白寡妇的感情极深。然则此一问当然是有道理的。

竟会到这一点，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长大白晳，雄壮之中不失潇洒，正是水浒上所描写的西门庆的那副相貌，不由得心里不自在起来。

这种意马心猿的感觉，好久不曾有过了。清亦赶紧将头低了下去。一直侃侃而谈的，忽然有此表情，自亦不免使徐老虎奇怪，不知是怎麽回事？

“师太，我的话问错了？”

“不是问错了，是把我难倒了？”清亦抬起头来，微笑答说；神色自然恢复平静了。

“徐施主，”清亦忽然对他跟白寡妇的那段缘分，发生很浓厚的兴趣，所以神态中表现得相当地诚恳关切：“你心里到底有什麽愿望，何妨跟我方外人说一说；也许有我可以效劳之处。”

她那温柔中带着准备为他付出全部力量的眼光，对徐老虎来说，是一种极大的鼓励。跟白寡妇的这一段情，想起来有许多事可谈，而一直没有一个适当的人，可作为倾谈的对象；此刻似乎是找到了。

正在这样思索时，肚子里咕噜噜地一阵响；连清亦都听到了便即说道：“施主该用中饭了！只怕吃不来斋；下午再谈吧。”

徐老虎本是无肉不饱的；平时每天一早上茶馆，一碗荤面以外，还要再吃半笼小笼包，这天早晨只就酱菜吃了两碗白粥，此时自是饥肠辘辘；嘴里泛起鱨鱼、肴肉的味道，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但茹素的决心，并未动摇。

“肚子是饿了，不过我不吃荤；有一碗素面就可以了。”

“原来徐施主今天也吃斋？”清亦略有惊喜交集的模样。

“不但是今天，昨天就吃了；不但昨天，明天还是要吃。”

“徐施主倒真虔诚。”清亦想了一下又问：“徐施主为什麽吃斋？”

“说来话长……。”徐老虎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确实饿了，无心再跟清亦多谈，如果庵里不留客他打算出去找点东西吃了再来。

清亦当然会留他，“徐施主请在客房中坐一坐。”她说，“我马上预备，今天很巧；下午有位女施主，定了两桌素席，材料都现成，很快可以做出来。”

“不必费事！一碗素面，四个包子就够了。”

清亦笑笑不答，飘然而去；很快地带着香火老婆子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盘包子，四个碟子，素鸡、素火腿、烤麸、油汆松子，另外有一小碟辣油，一壶滚烫的茶，都设在西首禅房中。

“徐施主，请先用点点心。”

“太丰盛了！”徐老虎亦不客气，坐了下来，据案大嚼；清亦站在桌子旁边倒了一杯热茶，送到他面前。

这使得他警觉了，“师太大概好笑！”他说，“我的吃相一定很难看。”

“看来荒庵的东西还中吃。”清亦微笑着说，“所以徐施主吃得这麽香。”

“太好了！”徐老虎拿筷子倒过来，夹了一个包子放在空碟子里，推了过去：“我是借花献佛，请师太也用点点心！”

“多谢！”清亦坐了下来，拿手掰着包子吃；一面问道：“徐施主回头是想吃面还是吃饭？”

“怎麽还有东西？这就够了！”

“还有四个菜、一个汤。款待不周！”

“太多，太多，我一个那里吃得下？”

“当然，我也要奉陪。”

“是，是！”徐老虎说，“我陪师太，一面吃，一面谈。”

也不知是积郁已久，到了该倾吐的时候，还是对方外人比较不须顾忌，徐老虎一面吃，一面谈，将他与白寡妇的关系，透露得比什麽人所说的都多。特别是最近，也是最後的一夕相聚，谈得更为详细，所保留的一句话，只是还有“肌肤之亲”而已。

“我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一次聚会，到底应该不应该？在我来说，我是至死不会懊悔的，不管因为这麽一叙，事後更加觉的凄凉，每每一想来，整夜睡不着，不过，我还是认为值得的。就怕……，”他忽然叹了口气，“永远没法子知道了！”

“什麽事永远没法知道？”

“我没有进监狱去探望她，据她表弟说，她在监狱里住长了，好像一切都很看得开，心情很平静。一个人如果能这样子死了去，也是一种福气；我怕那一次见面，把她的心情也搞乱了，死的时候心里或许不大情愿，岂不是害她痛苦？”

“原来徐施主是指的这一点。”清亦答说，“我倒要劝徐施主，对这一点不必多想，就有痛苦，现在也过去了。”

“话虽如此，我自己想不多想也办不到。”

清亦在心想，看他是西门庆的模样，不道如此多情；而且居然为了白寡妇愿意终身持斋。这样的男人，当今世上也算是很难得的了。

念头转到这里，不由得抬眼去看他。索性正面平视倒也无所谓，是眼珠向上，偷偷地看他一眼；而无巧不巧，这偷看的一眼，恰恰为他的视线捉住，惊得她赶紧又将头低了下去。

徐老虎也是一惊，不道她有这样的眼神。因此，倒要仔细看一看她，三十来岁年纪，皮肤白晳长得不十分好看，但颇为秀气；头上戴一顶黑丝绒僧帽，尼姑看不见光头就不难看，徐老虎未免心里也动了动。

不过，也是微一动心而已。因为他立即自我警觉，起这种念头，对不起白寡妇，也枉为吃长素。

清亦却不如他能克制，发觉脸上微微发烧，很想找一面镜子照一照，是何神态？心里是这种想法，坐着就不会自在，决定暂且避一避。

“我到厨房里看看去，让他们端热汤来！”

说话时，脸偏向一边；说完随即就走了。一出了屋子，冷风一吹，觉得舒服了些；心里在想，要不要再回去？如果不回去，让香火老婆子出来招呼亦未始不可；如果出去，倘或心猿意马，依旧掌握不住自己怎麽办？

在走往香积厨的路上，这一正一反两个念头，一直交替着在她脑中出现。等到在厨房里交代过了，脚步却仍旧走向原处，不过她不必再愁着怕自己掌握不住自己；因为有第三者在座，是赵仲华回来了。

这样，解消了她的难题，略略应酬几句，问知赵仲华还未吃午饭，便又到厨房交代添菜；自己就不回原处了。

添来的菜也很精致，赵仲华饱餐之余，不免奇怪；在他的感觉中，那知客师清亦对待施主固然没有礼貌不到之处，但眉宇之间总有那麽一点自视不凡，落落寡合的味道。而刚才听徐老虎说，清亦陪他谈了好些时候；坚留斋饭，亲而相陪，这就颇不平常了！最可怪的事，等他一到，却又避而不见，一样的施主，两样的看待，若非对他有成见，便是对徐老虎特有好感，两者必居其一，甚至两者兼而有之。

尤其使他诧异的是，徐老虎的神态，似乎有了很大的改变。赵仲华先当自己是一时幻觉，仔细观察了一会，可以很清楚地觉察出改变之处何在？那就更使他惊奇了！

“徐大哥，”他率直地问道，“我看你心境好像开朗得多；你自己觉不觉得？”

徐老虎点点头说：“是的！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

“什麽道理呢？”

“有两个缘故。我先告诉你一个，”徐老虎答说，“那位知客师，倒有点道行，听她讲讲因果报应，我心里好像看得开了。”

“她怎麽说？”

“她的话很多。”徐老虎凝神静想，是要把清亦的话归纳起来，能够抓住要点，用一句话答覆赵仲华。

这在他有点困难；赵仲华也知道，话多便不知从何说起？提他一个头说：“一定提到来生？”

“也提到前世。凡事都是前世注定的；所以……。”

“所以不必难过。”

“也可以这麽说。”徐老虎答道：“我听了她的话，有这麽一个想法，今生是前世注定的；那麽来生怎麽样，今生也就注定了。天下这麽大，人也不知多少，为啥偏偏我跟你小赵是好朋友？当然因前世有关系，我欠你点啥，你也欠我点啥，前世的人情债，钱债，都要今生来理理清楚，所以又成了好朋友。如果今生清楚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来生就不会再认识了！你说，我这麽想，有没有一点道理？”

这才是真正让赵仲华惊奇了！不想胸无点墨的徐老虎，会说得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兴奋地答说：“有道理，有道理！徐大哥，不是我恭维你，你这番道理很深；而且很有趣！”

听得这一说，徐老虎起劲了，“照清亦师太说，好像你表姊今世是欠我的；现在这样子，当然是把前世欠我的命债，人情债都还清了。”说到这里，他忽然若有所失的表情，“我担心，我跟你表姊的缘分，就此已了，来生不会再在一起了。”

原来如此！赵仲华颇为感动，而且不自觉地替他有点着急；“徐大哥，”他说，“你倒不妨再欠她一点什麽；那样，来生不就又在一起了吗？”

“我也是这麽在想。不过，倘如我欠她，照她的脾气，她不会跟我要的……。”

赵仲华不由得失笑了，“你这话好像太玄了一点！”他说，“连表姊来生的脾气你都知道了。”

“不说前世注定的吗？她是这样的脾气，改不掉的。”

照此说来，恶人世世为恶，谈不到什麽感化了？当然没有这个道理，不过，赵仲华觉得无须跟他争执，所以笑笑不响。

“你不相信？”徐老虎很认真地问。

“我相信。”赵仲华虚与委蛇地：“不过，这一来，你跟表姊在来生又怎麽发生牵涉呢？”

“只有一个法子，让她欠我一点情。”

“他人都不在了。”

“那不要紧！她总会知道的。”

讲到无可理喻了！赵仲华有无法答口之势；但看到他兴致很好，不忍扫他的兴，勉强提出一个疑问：“你预备做件什麽事，让表姊欠你的情？”

“这……”非常意外地，徐老虎竟卖关子了，“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赵仲华有点啼笑皆非，“徐大哥，”他说，“你有点莫测高深了。”

“我自己心里有数。如果想想因果的道理，我什麽事都有主张，心不会乱了。像荷姑，我本来另有想法，现在决定照你们的话做，我娶她就是了。”

“喔，”赵仲华对他的心理，再度发生兴趣，“徐大哥，你是怎麽想的呢？”

“她的脾气太强，还想挟制我，实在不服气。不过，现在我想通了。”

“想通了？”

“是的。想通了！我是欠她一点，她替我生了儿子；儿子又给了人家，改了姓白，说起来，当然是她牺牲；又是从我身上来的，我应该补报。如今明媒正娶，给了她名分，我就不欠她了。到了来生，她归她，我归我，两不来去！”

原来是抱着这样一种想法去娶荷姑！恐怕天下成就婚姻的缘故，没有比这一个再奇特的了。赵仲华不由得替荷姑悲哀。

“徐大哥，”他觉得必须正色相告，“你娶荷姑，我们都赞成；你这个想法实在太玄妙了一点。不过，我有一句话，你一定要听我的。”

“如果是好话，我当然听。”

“我相信我是好话。”赵仲华说：“你对荷姑的这个想法，千万只可以摆在心里，不能跟荷姑说破；一说破，姻缘也就要破裂了。”

徐老虎连连点头，“真的是好话，真的是好话。”他说，“我一定听。”

这使得赵仲华稍感安慰，但必须再叮嘱一句：“别的人面前，也千万不能说！”

“当然。”

谈到这里，只见金妹陪着荷姑回来了！徐老虎赶紧站起来向金妹招呼；然後从荷姑手里将慰慈抱了过来问说：“你跟金妹到那里去了？”

“请张二嫂带路去逛了逛夫子庙。”

“好玩不好玩？”

“没有啥好！秦淮河的水都是臭的。”

见他们在谈话，赵仲华便向金妹使个眼色，走到一边去说悄悄话。

“怎麽样？”金妹问说：意思是指徐老虎“哭灵”，是不是伤心欲绝？

“他的态度，是想都想不到的。回头再谈。”赵仲华说，“荷姑的终身有着落了，你过去交代交代清楚，好了你的责任。”

语焉不详，而大旨可办。金妹略想一想，便已领会；便以眼色示意，一起走了过去。

“金妹妹，你来得正好。”徐老虎站起身迎接，“你请上坐！”

“咦！徐大哥，你怎麽跟我客气起来了？”

“我要请你做大媒，当然要客气。”

金妹很机警，知道这个媒不好做；徐老虎所提出来的条件，可能不易为荷姑所接受，因而很快地答道：“恭喜，恭喜！不过，徐大哥，我是女家的大媒。”

一面说，一面坐到荷姑身边，表示她们是在一边的；荷姑自然很满意，报以欣悦的微笑，看来很妩媚。

“亦不必分啥男家、女家；算我们两个公证做个见证人。金妹妹，你看怎麽样？”

这句话，金妹不能即时应承；先看一看赵仲华，见他没有什麽表示，方始答一声：“只要你们相信我，我就做。”

“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金妹妹会体谅我的苦衷。”徐老虎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刚刚才有一个出身，要好好巴结差使，凡事不能招摇。再说，孩子都有了，似乎也不必再闹那些虚花头。不知道荷姑的意思怎麽样？”

这应该是他们私下商量的事，如今要请金妹作仲裁，公开谈判，金妹觉得责任很重，便不能不求援了。

“来，来！”她向赵仲华招招手，“你跟徐大哥先谈谈。”

赵仲华亦觉得中间再隔一道手，比较有缓冲的余地；当即说道：“徐大哥，这样，你把你的意思告诉我；我告诉金妹，再让荷姑答覆你，你看好不好？”

“也好！”

“那麽，”赵仲华问金妹说，“你陪荷姑先进去吧！回头，我会招呼你。”

听这一说，荷姑首先表示同意；金妹便陪着她回到客房去休息。徐老虎便将他的想法告诉了赵仲华，希望金妹能说服荷姑同意。

他的意思是，不必举行什麽仪式，只不过婚书照常预备，再请一次客，让大家知道荷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理由是，交游甚广，如果办一次喜事，相当麻烦。此时此地，实在力不从心。

赵仲华知道他还有没说出来的话。白寡妇为他殒命；他却张灯结婇，广延宾朋，大办喜事。这话传出去，会招致讥评。所以一口答应。

於是，请香火老婆子将金妹与荷姑又请了出来，同时关照徐老虎避开，就当着荷姑的面说：“徐大哥确是有苦衷，荷姑应该原谅他；不然就不是共患难，同安乐的结发夫妻了……。”

“你别发议论。”金妹打断他的话，“……先说，是怎麽一回事？”

“徐大哥要顾到官声，他怕人家说他借办喜事打秋风，所以尊重名分，想一切从简。”

“争的就是名分，其他都好商量。”金妹向荷姑问说：“你看是不是呢？”

她的话不能算错，荷姑自然点点头。

“那麽，”金妹又问，“这个名分，总要让大家都知道了才算数。只有他们夫妇俩知道；再是我们两个知道，没有用；我跟你总不能到处去说，荷姑是名符其实，如假包换的徐大嫂啊！”

“这不说过了吗？由徐大哥请客，至亲好友，统通邀到，当场表明徐大嫂的名分。”

“这好像不够！”金妹转脸向荷姑说，“你看呢？”

荷姑也觉得有些委屈，但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半天说道：“你们看好了。只要你们觉得我不吃亏，也就算了。”

有此表示，凡事就好办了。金妹跟赵仲华商量。只请客，不拜堂；不坐花轿，只着红裙。这样做法，犹如新婚夫妇回到家乡，广宴亲朋，一样也能收福，一样也能张灯结彩，如果要热闹，请个班子来搭台演戏，亦无不可。荷姑有此结果，觉得满意，自很感激这一对未婚夫妻。

※※※

这天晚上宴客，有李振标，有上元县的刑房书办，也有徐逢生，彼此身分不大相称，席间不免拘束；幸亏秦典林能言善道，把气氛挑了起来，总算能够尽欢而散。

散席之後，除了徐逢生单独离去以外，分成两拨，赵仲华与这天才赶回来的梁秃子，跟刑房书办一起走；因为谈起白寡妇预备就地落葬，他有个朋友是“风水先生”，知道那里有墓地可买，特地带他们去接头。

徐老虎则由秦典林代邀，跟李振标有公事接头，到得秦淮河畔，就在李振标所寄宿的河房中密谈。

“老徐，”李振标开门见山地说：“这一次你要帮我一个忙。”

“我也听说了，论公事，我奉命令；论交情，三爷怎麽说，我怎麽做。不过，我先要把事情弄清楚。”徐老虎问道：“是不是真的开火？”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米粮走私出海，这件事，刘大帅看得很重。因为，京里看刘大帅，有些地方不大听话；不过因为他在地方上的官声还不错，也不能动他。如果米粮走私，米价一贵，地方上百姓闹了起来，刘大帅对京里固无法交代；京里也觉得他的官声并不好，那一来，情形就不同了。”

事关刘坤一的前程，当然不会马虎了事，徐老虎刚从两淮回来，对於米粮走私出口的内幕，颇有所知，当即问道：“三爷你知道不知道，这帮人有外国人撑腰。”

“我知道。暗中有日本浪人撑腰；不过他们不说破，我们大可装糊涂，当他中国人看好了。如果开火，格杀不论。”李振标紧接着说，“当然，不希望真的弄到开火拚命。不过，有实力才可以谈得拢；没有实力，对方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谈都不用谈。”

“那麽，现在是在谈？跟他们‘老二’？”

原来干米粮私这一帮的老大，是松江府属青浦的一个财主，只为要他出资本，所以奉之为老大；掌权的是老二，本为日本洋行的一名翻译，外号叫“小东洋”；跟日本人勾结走私；而凡是日本浪人在中国为非作歹，无不有他们的领事馆在後面撑腰，是故李振标颇有顾忌。

“第一、上头怕日本领事一出头，到总理衙门提出交涉，有理没理，我们先输了一着，因为京里的大官儿都是怕洋人的。”李振标接着又说：“第二、‘小东洋’手下的人虽不多，枪比我们好，还有炸弹，火力上我们要吃亏。为此只好先托人拉线，对方阴阳怪气，没有一句切实的话；看样子恐怕非硬拚一拚不可了。”

徐老虎心想，既然火力不及人家，从何硬拚？想一想答说：“照这样说，硬拚不是办法。我看要另外想法子。”

“是啊！”秦典林插进来说，“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法子倒有一个。”徐老虎突然有了灵感，“三爷，你所说的那个财主，我也知道，姓谢，是青浦的大地主；本人住在上海，一年回去两趟。是不是这个人？”

“不错！”李振标很惊异地，“你何以知道这麽清楚？”

“我这次到清江浦去，听漕运衙门的朋友告诉我的。”徐老虎又说，“俗语说的是擒贼先擒王，如果能拿谢老大弄到手，就不怕谈不拢了！”

听得这个法子，李振标跟秦典林都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赞了一声：“好！”

“可惜，人在租界里，要动他的手不容易。”

“不见得！”李振标说：“你不是有好朋友在巡捕房？不妨接个头看。请他开个‘盘子’出去，我去想法子。”

“要叫我的朋友下手，他不肯的。”徐老虎摇摇头，“只有我们自己动手，托他暗底下照应照应，那还可以。”

“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李振标说：“我跟上面去要一份公事下来，捉拿要犯，又不是绑票。”

事实上是要照绑票的办法去做，决不能惊动租界当局。徐老虎凝神想了一下说：“这件事我们一步一步谈。第一，要找人。三爷，你看派那个去？”

“我没有人。这要对上海租界里很熟悉的人才行。”

“我倒想起一个人，董金标。”

“他行？”

“行！”徐老虎点点头，“七八年前，他在上海租界里混过，也干过这个行当。他不承认，不过我知道，没有错。”

“你说不错就不错。”李振标拱拱手，“还要拜托你去谈一谈。事成以後，他要想什麽好处，都好说。”

“这样，我只能把因头告诉他，带他来见你；有些话要请你当面跟他说。”

“好！好！”李振标连连点头，“事不宜迟，能不能明天就带他来？”

“他人不在南京。我派人去找他。明天只怕来不及。後天一定可以见面。”

“好的！後天我整天在这里等你的信。”

总算谈出了一个具体结果，彼此都觉得很高兴；因此，李振标提议到钓鱼巷去走走。徐老虎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

三个人走了三家，都是些庸脂俗粉，无可流连。第四家却有了意外的发现，徐老虎在这里邂逅旧识，是五年前在上海访友，结下的一个相好文君老四。

那时文君老四，芳信年华，正如盛放的花朵，在长三中也是个“红倌人”；生得丰容盛鬋，艳光四射。如今却不免美人迟暮，显得有些憔悴；不过风度未失，跟本帮的姑娘在一起一站，自然令人注目。

“徐大少，好久不见了。”文君老四笑脸迎人，“你发福了？”

“你也越来越漂亮了。”徐老虎颇有他乡遇故知的快慰，执着她的手问道：“你好吗？”

这话问得不甚得当。上海长三的“红倌人”，五年之後，在此重逢；再看她的颜色，不言可知是沦落了。

因此，文君老四微笑不答，向李振标跟秦典林敬烟敬果，言语便给，应酬得体，两人对她都有好感。

“就这里坐一会吧！”李振标说：“我明天一早还要‘上院’，得要早点走。”

於是陪着闲谈了一会，摆上宵夜来喝酒；李振标跟秦典林都叫了局，逢场作戏，兴尽而止。起身告辞时，文君老四将徐老虎的衣服扯了一把，李振标眼尖，已经看到了。

“老徐，你不要走！”他说：“轻松轻松也好，可以把这一阵子的烦恼丢开；好好做一番事。”

“好，我不走！不过，秦师爷最好在这里陪陪我，我还有事跟他商量。”

“今天晚上还商量正事吗？”

“有何不可！”徐老虎笑道：“有事就是在这里谈最好。”

“那，”秦典林愿意留下，“我就陪徐老大谈话。”

等李振标一走，文君老四先替秦典林安排；南京的妓院，没有上海长三那些“花头”，只一句话，便可以将秦典林刚才所招呼的那个姑娘留着陪他。

“老四你不必陪我们。”徐老虎说，“我跟秦老爷在烟舖上躺躺。”

於是点上烟灯，徐、秦二人并头躺下，徐老虎一面烧烟泡，一面小声谈话。

“秦师爷，你知不知道，前一阵子，我到清江浦去干什麽？”

“大概跟漕督衙门有关。”秦典林说，“是什麽事，可就猜不出来了。”

徐老虎不答他的话，换个话题问：“你看董金标这个人怎麽样？”

秦典林不愿说实话，“你们是好弟兄，”他说：“何必问我？”

“问到你，他就不是好弟兄了。”

这话答得很透澈，秦典林知道他们已成冤家，说话不妨直率；想一想答道：“我看他是魏延。”

“魏延？”

“徐大哥，莫非你‘三国’这部书都没有听过？”

“原来是指面有反骨的魏延！”徐老虎很佩服地：“秦师爷你的眼光很厉害！我这趟到清江浦都打听清楚了。如果不是他卖友求荣，白巧珠的一条命一定可以保住。”

“这倒也是实情。虽不见得一定能保住，有那麽多路子在那里，总有办法好想。”

“办法太多了！如果不是湖北派人来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也并不难。所以说白巧珠一条命送在他手里，不算冤枉他。”徐老虎紧接着又说，“秦师爷，我不瞒你，此仇非报不可！”

秦典林吓了一跳，侧转脸去，头往後仰，看着徐老虎问：“徐大哥，你这个仇怎麽报法？”

他的声音非常平静，就像谈一笔无足轻重的小债务那样。秦典林却憬然有所省悟，心也有些乱了。

“话已经说开头了，所幸都跟你说了吧！”

原来徐老虎最初打算是，为了替白寡妇报仇，什麽都豁出去了；交代赵仲华的那些话，等於在安排後事，同时对娶荷姑一事也不肯松口，就为的是怕荷姑亦可能会成寡妇。

及至秦典林衔命来邀他助李振标缉私，徐老虎便想借整顿纪律为命，将董金标除掉；而逃避了杀人的罪名。此刻却又一变，打算借刀杀人。

“董金标这小子，我早就把他料透了；见钱眼开，专贪不义之财。如果让他去抓谢老大，你相信不相信，他一定会到对方去报密献功，做半吊子。”

“既然看到这一点，徐大哥，我倒不懂了！”秦典林问道，“你又为什麽保荐他？”

“这还不明白？”

“明白是明白，不过这个法子很危险。”

“险在那里？”

“你的法子，无非螳螂捕蝉，黄雀在後；抓到董金标的证据，教他死而无怨。是不是这样？”秦典林很清楚地问。

“不错！”

“你抓他有把握吗？”

“当然要先作布置。”

“可是！董金标是抓到了，打草惊蛇，姓谢的不就跑掉了吗？”

“这一层我当然也想到了。到那时候，利用机会，将计就计，好下手捉姓谢的。”徐老虎说，“总之，这件事做起来不容易；不过我有把握。”

“好！”秦典林说，“就算你有把握，不过有件事你想到没有，如果董金标倒是老老实实，奉命唯谨，你怎麽办？”

这一问将徐老虎难倒了，沉吟了好半天，方始答说：“真的这样，算他祖宗积德，我只好放他一马！”

“对！”秦典林很起劲地说，“能这样子，徐大哥，你这事可以做。不过，也还是要小心，不然，所谓弄巧成拙，连姓董的一起跑掉了！你也不能说没有责任。”

“是，是！”徐老虎深深受教，“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商谈算是有了结果，如果董金标居然能将姓谢的缉拿到案，将功折罪，徐老虎不再为白寡妇报私怨。是这样的一种态度，秦典林认为还算公平，表示赞成；但他很担心董金标果真做了“半吊子”，向姓谢的“放水，倒笼”，且不说国法具在，按帮规亦可处死，可是打草惊蛇，想要把姓谢的弄到手就难了。

徐老虎的想法不同，在他看，不必等董金标真有放水，倒笼的事实；只要有那种趋向，就可以动他的手。进一步研究，利用董金标做个钓饵，把姓谢的引出来，一网成擒，更是妙事；不过这个作法，很费手脚，首先是要保密，所以切切叮嘱秦典林，这件事连在李振标面前都不能透露。

※※※

安葬白寡妇一事，出乎意外的顺利；在幕府山之阳找到一块高爽的地，山向亦正相宜，目前下葬正好。赵仲华以死者唯一至亲的资格，本乎入土为安的古训，作主选定小寒那天为葬期。

只有半个月的日子，一切都得加紧；幸亏梁秃子、秦典林，还有徐逢生帮忙，都很得力。讣闻是用“孤哀子白慰慈”的名义发出去的；小寒前一夕在南京法华庵开吊，扬州有许多人要来吊丧，归蔡金标总司接待。到了小寒前三天，陆陆续续都到了；其中最令人注目的一位特客是沉二太爷。

这次他是应李振标之邀，住在秦淮河的河房里；因为缉捕米粮走私，是件大事，李振标很想利用沉二太爷的关系，配合徐老虎与董金标的行动，将姓谢的弄到手以後，由沉二太爷出面，依照江湖规矩，拿这件事叫开，能兵不血刃而在公事上有圆满的交代，斯为上着。

其实徐老虎已经跟董金标带人到了上海。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大家分开来住，徐老虎带了两个人住在三马路联芳客栈，跟董金标约定，每天见一次面，地点临时约定。

第二天见面就在联芳客栈。不过一夜工夫，董金标已经很有收获了；“这姓谢的鸦片瘾大，每天要下午两点钟才起来；过足了瘾，到四点钟才有精神。”董金标说，“他不大出门，都是在家里玩。”

“玩什麽？”

“自然是赌！”董金标说，“场面很大，人头很杂；我想去探探市面。”

“好啊！我赞成。”

“不过有一样不好！我刚才说过场面很大，如果不下手，站在旁边看看，最多一次；第二次人家就要疑心了。倘或下手呢，注码不能太小。这一点，很为难。”

徐老虎听到最後才明白，“你的意思是，要多带赌本？”他问。

“是啊！”

“要多少？”

“总得上千银子。”董金标说，“这一次来我一共只带三百两。”

“我有。”徐老虎说，“只要事情成功，莫说一千；一万银子也不在乎。”

徐老虎将银票是取出来了，不过不能一句话都没有就给了他，因为这是公款，如何出帐要有交代。

董金标听得他的话，不免一楞，“‘人到法场，钱到赌场。’”他说，“莫非输掉了还要我吃赔帐？”

“不是这麽说。赌桌上有输有赢，不赢只输，钱到那里去了呢？”徐老虎说，“我们现在做事不比从前。从前那是自己人，无所谓的；如今是替公家做事，领了公款要报销，倘或输了算公家，赢了归自己，这话说不过去。”

“你的意思是赢了要归公？”

“照说应该要这样，才算公平。”徐老虎说，“输赢都归你自己也可以，这一千两银子算是你暂借的。”

董金标想了一下答说：“一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为公家做事，我来赔一笔，犯不着。到底怎麽个办法，我今天先带了钱去看一看再说。”

“也好！”

徐老虎将银票交了给他，心里却在冷笑。董金标这个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玩这种手腕……此刻带了钱去下场了，输掉了就说输赢都归公家；赢了，说是暂借本钱。自以为聪明，正见得此人不可救药。徐老虎心想，自己估量他会告密献功，更有根据。不妨从此就盯住他。

於是，他毫不迟疑地去找他的把兄弟郑老八；见面是在巡捕房里，不便细谈，直到他下了班，找一家馆子吃饭时，方始细叙契阔。

先谈白寡妇，再谈荷姑，然後才谈他到上海来的任务。徐老虎先问到谢老大，郑老八自然知道。

“谢老大的情形，我也听说过，事不干己，不必去管他的闲事。”郑老八问，“你如今预备拿他怎麽样呢？”

“我想把他请到南京去。”

听得这话，郑老八吓一跳，“宝山，”他提醒他说，“这里是租界！”

“我知道是租界，不能乱来。”徐老虎说，“事情还很曲折，我先要跟你说清楚了，再跟你讨办法。董金标的为人，你总有点知道罗？”

郑老八点点头，“这个人，我不交的。”他用拇指、食指圈了个手势说，“他在这上头看得太重。”

“对！你的看法一点都不错。所以这一次虽由他来动手，我不大相信他，怕他搭上了谢老大，会倒戈投降。”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派了他来？”

“这另有个原因，且不去说它了。”徐老虎不愿透露借刀杀人的本意，只说：“我现在要请你帮忙两件事。第一、要监视董金标；第二、要替我把谢老大弄到手。”

“你这两件事都不大好办。不过你的事，我也推不掉，只好商量着办。”

“是，是！正是这样，商量着办。”徐老虎便将董金标已到谢家去赌钱这件事细细告他。

“这倒好办！”郑老八随即在菜馆里借了个电话，打回巡捕房。

不多一会，一名风度翩翩的少年，飘然而至，郑老八为徐老虎介绍，此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包打听”，名叫黄荣才，但郑老八只叫“小黄”。

“小黄，”他对着徐老虎说，“这位是扬州大名鼎鼎的徐老大，现在两江总督衙门当差，是我拜把弟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小黄对徐老虎说，“有什麽事情请徐大叔只管吩咐。”

“这个称呼不敢当。”徐老虎看着郑老八说。

“称呼不错。”郑老八答说，“他是跷脚林的徒弟。”

“跷脚林”在清帮中也是个名人，跟徐老虎辈分相同，“原来黄老弟不是外人。”他欣慰地说，“那就好了。”

“是！是！”小黄连连点头，“有事请徐大叔说明吧！”

“我来告诉你，你到青浦谢老大家去看看，有个姓董的在场子里，你盯牢他；不要让他发觉。看他做了些什麽，跟那些人交谈？看明白了，回头来告诉我。”

“是了。”小黄问说，“盯到啥辰光？”

“盯到他走。”

“等下到啥地方来看八叔？”

“到你旅馆里恐怕不方便？”郑老八看着徐老虎说，“你挑个地方吧！”

这所谓“挑地方”意指徐老虎喜欢那个“堂子”，回头就在那里见面，他随即答说：“那里都可以。”

“小黄，你倒想想看。”

“喔，”徐老虎突然有了主意，“不知道谢老大有没有相好？”

郑老八懂他的意思，为的是便於打听，甚至接近谢老大。不过谢老大常去那家堂子，却还不知；“只有到了那里再打听。”郑老八略想一想说，“你到会乐里春宝那里去；如果‘翻台’，在春宝那里问一问好了。”

“好的。”说着告辞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徐老虎说：“倒看不出他是个包打听。”

“他也是少爷出身。包打听是客串，平常案子不办的；外头也不知道他是包打听。所以你要用到他，不能揭破他的底细。”

“我懂。”徐老虎说，“我们走吧！”

於是安步当车到了会乐里；春宝是个老鸨，而徐娘风韵，胜於雏妓，跟郑老八相好，对徐老虎也就特别殷勤，让到她那里最好的一个房间去坐。

“徐大爷喜欢怎麽样的人，告诉我；我来替徐大爷做个媒。”

“老七出局去了？”

“是的。”

“那就等一下。”郑老八说，“如果老七没有客人带回来，我们就在这里‘碰和’好了。”

“老七”是指占这个大房间的香妃老七，她是春宝手下第一块红牌。当然会有客人带回来；春宝心想，到时“白板对煞”，前客不能不让後客，就无趣了。所以心里盘算，应该如何将他们调开？

念头一转，忽然想到一个人，不由得喜孜孜地将郑老八一拉，表示私下有话相告。

於是向徐老虎告个便，两人转到後屋，在床沿上并排坐定，春宝轻声说道：“我规规矩矩替徐大少做个媒，你看可好？”

“规规矩矩做媒”即意味着是个长局，不是泛泛的露水姻缘。郑老八还不知徐老虎的意向，不便替他承诺，只说：“是怎麽样一个人”。

“人品色相徐大少可能会中意。三十刚刚出头，人很文静，派头像人家的少奶奶。先见个面谈谈，好不好？”

“好啊！”

“那就到小房子去。”

所谓“小房子”是老鸨或者姑娘私下所租的住处，大致为与恩客双宿之处；“红倌人”最忌“借小房子”，风声一传，知道名花有主，没有那个冤大头再肯报效。但老鸨却非借小房子不可，无论是会相好，谈公事，或者想静静地休息，都得有个退步；郑老八自是春宝的小房子的常客；但有徐老虎在，他不能不问个清楚。

“到了你那里以後怎麽样？如果人看中意了，总得有个下文。”

“你倒比徐大少还要急！”春宝笑道：“头一次见面，看中意了，也不能马上就‘攀相好’啊！”

“这话不错。不过，徐大少难得到上海来，我要陪他玩玩；到那时候不上不下，岂不扫兴？”

春宝想了一下说，“这样吧！看中意了，我就留她住在那里。”春宝说，“至於下文，那要看徐大少自己的手段了。”

“好！一言为定。不过，是怎麽样一个人？你先跟我说说，我好先告诉他。”

“她叫阿香，本来是‘铺房间’的，五年前嫁的人；一直住在青浦，太太很凶，实在住不下去了，所以搬出谢家，在上海私底下借了小房子。那知道太太晓得了，带了一班娘姨丫头，打上门来，只好跟谢家断了。”春宝又说，“阿香那天来看我，想寻个归宿；我看倒不如让徐大少替她立个‘门口’，一个月归她多少用途；到上海来就住在她那里，岂不是又方便，又舒服？”

郑老八听得她这番话，心里在想；莫非真有那麽巧的事？当即不动声色地问：“你说她本来嫁的青浦谢家，这姓谢的家里干什麽的？”

“是土财主。”春宝又说，“他有个堂房大哥，上海滩上也是有名望的人物。”

“怎样有名？”

“听说做米生意，出外洋的。”

郑老八又惊又喜！不用说，这就是谢老大。当即站起身来说：“好！我陪徐大少先去，你马上就来好了。”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春宝的小房子，只隔两条弄堂；郑老八邀徐老虎安步当车走了去，在路上就把这桩巧事告诉了他。徐老虎大感兴趣；笑着说道：“妙不可言！”

且行且谈，很快地到了春宝所租的小房子，敲开後门，就是厨房；小大姊一言不发，笑嘻嘻迎了进去，领到楼上，徐老虎在前房梳粧台上看到郑老八与春宝的一张照片，便知道这里等於他的外室，不必客气；所以很随便地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新买的一双缎面双梁鞋，有些夹脚，随即也就脱了下来，蜷腿而坐。

“这地方很舒服！”徐老虎问道：“你大概每天必来？”

“不！一个月有几天住在这里。”

“开销呢？”徐老虎问道：“维持这样一个门口，开销不轻吧？”

“还好，还好！”郑老八答说，“一个月给个二三十两银子。春宝不在乎；不过不能不意思意思，不然传出去说我‘吃软饭’，这个名声难听。”

正谈到这里，楼梯声响，春宝回来了。一进门就说：“我叫人去接了，马上就来，後房坐吧！”

後面是客房，比前房来得小些，布置亦很雅洁；而且动用物件，无一不备。郑老八懂春宝的意思，向徐老虎问道：“怎麽样？”

“好得很！”

“无论如何总比客栈里来得清静、舒服。”春宝说道：“徐大少是八少的好朋友，以後来了，就请过来住在这里，不要客气。”

“索性租了给我。”徐老虎笑道：“春宝姊做我的二房东好不好？”

“好啊！怎麽不好？不过……。”春宝笑了一下说，“等阿香来了再说。”说完，退了出去。

“老徐，”郑老八问道，“你刚才的话，是随便说说，还是真有这个意思？”

看他神色显得郑重，徐老虎倒诧异了，“我是说着玩的。”他这样回答，其实心里倒真有租房的打算。

“那还罢了！老徐，你如果要动谢老大的事，要另外寻房子办事；这里耳目众多，十分不便。”郑老八紧接着又说，“不是我怕事，我是为你，这件事你在这里做，我就要保你的险，不能不格外小心。”

徐老虎起先确有些疑心他怕事，听到最後，方始释然；点点头说：“是的，当然一切都听你。”

“等事情过去了，你要搬到这里来住，当然欢迎。”郑老八说：“回头你说话要留点心，动谢老大的脑筋这件事，不必在春宝面前提到。”

徐老虎点头答应；心里有数，郑老八在公事上十分小心。照此看来，恐怕未见得他能得他多少助力；期望太高会失望，一切都得靠自己。

这样一想，不免上了心事，正在思前想後，默默盘算之际；门帘一掀，春宝出现了，只见她回身招招手说：“请进来！”

於是进来一个淡粧的妇人，矜持地微笑着，自然是阿香，春宝为他们一一引见；郑老八便说：“都是自己人，一朝生，两朝熟，阿香姊你不必客气。请随便坐。”

等阿香点点头坐了下来，春宝便小声问她：“你带来的那个姊妹，打发她回去，好不好？”

“好啊！”阿香是欣然同意的神色，“好久都没有跟你一夜谈到天亮了。”

这表示她打算跟春宝同榻，亦有着“黄熟梅子卖青”的意味在内。但可以看出，她为人相当机警；徐老虎先就有些中意了。

“春宝，”郑老八说，“难得有客人来，有啥好东西请客消夜？”

“有，有！我已经关照老广东了，‘打边炉’，也快送到了。你们谈谈，我到楼下去看一看。”

等春宝一走，阿香很大方地代替她执行女主人的职司，倒茶敬烟，将果盘中的糖果抓了些放在徐老虎面前，顺口问道：“徐大少是那天来的？”

“来了两三天。”

“上海不常来吧？”

“一年总有两三回。”徐老虎问道，“阿香姊到扬州去过没有？”

“去过一回。”阿香拖张凳子坐下来，一面伸手去抓瓜子，一面答说，“那次是到金山寺去烧香，顺便逛一逛扬州。”

“你觉得扬州怎麽样？”

“好！”

“好在什麽地方呢？”

“好在清静。”阿香答说，“我看扬州人好像很舒服，一个个很笃定的样子；不比在上海夷场上，人轧人，人挤人，一出了门，就像赶火车似地，唯恐脱班。”

听她侃侃而谈，徐老虎觉得别有一种味道。白寡妇含蓄，荷姑沉默，似乎都不如阿香来得言语爽朗；若是作个伴，倒是这样的人好。

“徐大少，”阿香见他不作声，便即问道：“是不是我的话说得不对？”

“那里，那里！你的话再中肯都没有。我每一趟到上海，总觉得有点累；以前不懂啥道理，现在懂了，是上海人太匆忙，有些事很可以慢慢来的，也一定要赶紧把它做好，这样子，自然就容易累了。”

一个很起劲地说话，一个很用心地听，四目交视，两面的手却都伸向果盘中抓瓜子；突然都是一惊，瓜子没有抓到，却抓到了对方的手。

於是都缩回了手，徐老虎微笑道歉：“对不起！”

“徐大少，你请！”阿香抓了一把瓜子送到他面前。

就这时，他发觉郑老八不知在什麽时候溜走了；因而趁势捏住她的手。阿香想挣扎，他却不放；从她的眼色中看出，她是怕郑老八看到了，便即说道：“没有人！”

阿香回头看了一下，果然郑老八人已不在座，便即说道：“没有人也不可以动手动脚。”

话虽如此，手却不动了，而且眼中大有春色。徐老虎心想，她大概独宿已久；便笑着问道：“除了动手动脚，还可以动什麽？”

“什麽都不能动！除非……。”

“除非什麽？”他说：“除非等到关了房门熄了灯。”

“轻点，轻点？”阿香夺回了手，向外一指。

闲谈了一会，春宝带着小大姊收拾桌子，铺设碗筷；端进来一个紫铜火锅，另有八大盘生片，一一安置妥当，春宝开了一瓶绿豆烧，围着火焰跳动，香味四溢的火锅，忘却窗外的寒意了。

嚐了几口酒，来了个不速之客；是黄荣才。春宝叫他“小黄先生”，赶紧起来让座，添了碗筷。

“先嚐点酒，吃点烧菜，挡挡寒气。”郑老八说。

“我一去就找到了董金标。”黄荣才说，“他的打扮、神气，一望而知不是本地人。过去一搭讪，果不其然；说姓董；镇江口音，当然是他了。”

“不错！”徐老虎说，“他的镇江口音很重。”

“当时是谢老大的庄，手风很旺；董金标连输了两记，就缩手了。邀我到一边去谈闲天，我没有告诉他真姓名。”

“你怎麽说？”郑老八问。

“我说我姓张，他马上就问：‘张先生是不是在洋行里做事？’我问他何以知道？他说一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是洋行里的。”黄荣才笑道：“他当我‘洋行小鬼’，我也就落得假冒；倒打听到好些情形。”

这一说，徐、郑二人都很注意；不过两个人亦都有警觉，怕春宝、阿香闯进来不便。所以郑老八先有话叮嘱。

“你不必提名道姓！”他指一指外面低声说，“那个阿香，认识谢老大的。”

黄荣才点点头，想了一下说：“他问我，跟主人家啥关系？我说，我们有生意上来往。”

来往的自然是米生意；黄荣才又说在洋行里做事，自然而然地使得董金标误信他跟米粮走私有关，自以为找到了一条很好的路子，以话套话，越谈越近了。

“他问我，知道不知道那里的主人家，运米出洋？我就装做吓一跳，问他怎麽知道的？他笑笑不响，脸上很得意的神气。”

“很得意？”郑老八问，“得意什麽？”

“自然是因为小黄假装吓一跳的缘故。”徐老虎说，“如果人家对这件事不在乎，他就只觉得扫兴，不会得意了。”

“啊，啊！我懂这个道理了？”郑老八问：“以後呢？”

“以後，他忽然问我，住在啥地方？意思是想来看我，有话说。”

徐老虎有些紧张了，“假戏要真做了！”他急急问说：“小黄你是怎麽跟他说的？”

照黄荣才所说，似乎徐老虎的猜测是对了，董金标是在找一条路，能够通到谢老大那里告密献功。如果能够引他自投罗网，岂不甚妙？

於是徐老虎便向郑老八说：“这件事，你们两位要帮个大忙；而且要请你们两位做个见证，董金标到底是怎麽样一个人？”

“话要分开来说，也许他有这个意思，也许没有这个意思，现在还不能武断。我想，最好试他一试。”

“要试也不难。”徐老虎说：“不妨请黄老弟出面，你我两个在间壁听一听，就试出来了。”

郑老八同意这个办法，当下便教了黄荣才许多话；同时也要好好的布置一下。这样说停当了，黄荣才告辞而去。在後房的春宝与阿香，双双到前房来坐。

“听你们在谈公事，我们不好进来。”春宝说道：“阿香姊想回去了，我便留着她在这里。时候还早，要不要打打牌。”

“打牌不如挖花。”阿香接口说。

“只怕老徐不会。”郑老八：“挖花你会不会？”

“会是会。不会算‘道头’”。

“这你不必管。有两个女将替你算。”

於是拉开桌子，开始挖花，阿香坐在徐老虎下家；每次都是她替他算道头，徐老虎又爱发问，以致一下弄乱了，又得重算。这一来，郑老八大为不耐，打个哈欠说：“这场花挖得气闷不过。我看算了吧！”

“算了！算了！”徐老虎将筹码往前一推，笑着说道：“谈谈天最好！”

“谈天也要看人。”春宝向郑老八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本来是打算将後房让给徐老虎与阿香的，此刻反过来了，春宝与郑老八退到後房，变成喧宾夺主之势，阿香微感不安，拦着春宝说道：“你们在这里！我今天借住後房。”

“也好！”春宝便领着阿香过去，轻声问道：“你看怎麽样？”

“要看他的意思。”

“这样说，你是愿意的了？”

“要大家愿意。”

“当然！这是一定要两厢情愿的。”春宝说道：“既然决定了，不如就做，我替你去谈，好不好？”

“当然！这一定要请你去谈的。”

於是，春宝回来，向徐老虎招招手，让他坐近了低声问道：“你看阿香人怎麽样？”

“不错。”

“那麽，我说过的话，你有没有意思做呢？”

“这是无所谓的事。不过，将来要没有牵缠才好。”

“怎麽叫没有牵缠？”

“譬如说，一定要跟我回扬州”，徐老虎说，“那就是件办不到的事。”

这一说，春宝倒不能不为阿香考虑。

“这怕难了！”郑老八发了议论，“人家贪图什麽？无非想找个归宿。你也要替人家想想，已经到了这个年岁了，那里还可以没有後半世的打算？”

有这话，春宝就不必再说什麽了。徐老虎自然也服他的道理；不过，他亦有他踌躇的缘故，“姻缘”二字，在他始终不甚得意，倾心相爱的人，只有期诸来世重逢；跟前有夫妇之名的荷姑，只怕终成怨偶。有此两桩不如意的遇合，自然会起戒心。

“我是有点怕。”他说了老实话：“怕将来脾气合不来，勉强在一起，彼此苦恼。”

“徐大少，你这个想法多余！”春宝很快地说，“如果情不投，意不合，一切都无从谈起。”

“既然是这样，就无所谓了。”

“不过，也有个限期。”郑老八接着徐老虎的话说，“情意是不是相投，几天工夫就知道了。”

这意思是，倘或情不投，意不合，应该趁早分手，不要耽误了人家的“夕阳无限好”。徐老虎本就是这样的想法，所以连连点头，表示完全同意。

以下的枝节就好谈了，由郑老八与春宝商量，决定徐老虎每个月送三十两银子给阿香，作为开销；另外送她两样首饰。不过他提出一个条件，希望阿香做春宝的房客，说是便於照应；其实便是将她托付郑老八。

“我亦喜欢大家住在一起，楼下的房客，下个月到期，我请他搬家，让你们来住。”春宝一口应承，“目下就暂住後房好了。”

“今天起租！”郑老八笑道，“你去通知你的三房客，好教她放心。”

於是春宝兴匆匆地去告诉了阿香；她别无他语，只是虽然还没有名分，却也不愿苟且相就，要挑个日子搬进来，方肯与徐老虎同桌而食，同榻而眠，“一起过日子。”

“他在上海有公事，没有多少日子耽搁，倘或一时挑不出好日子怎麽办？”春宝劝道：“我看拣日不如撞日。”

“那至少也要到明朝。”

“好！就是明朝。你今天不要回去了，我们两个一床好了。”

说停当了，春宝又到前房去传话；徐老虎倒觉得阿香不愿苟且，人品可取，欣然同意。又因为第二天还要托黄荣才办事，决定仍回客栈，跟郑老八约好，中午相会。

第二天中午仍在春宝的小房子见面，黄荣才说：“今天一早，我去看董金标，约他到青莲阁吃茶。我照商量好的办法，开口试探，说听他是镇江口音，想必在那一带很熟？他问说，是不是有事要托他办？我说，不是我托他；是我们洋行里托他。那时候，”黄荣才笑笑说道：“董金标原形毕露了！”

“怎麽呢？”徐老虎问。

“他开口就说，是不是跟漕运总督衙门有关系？”

由於黄荣才对米粮走私的情形并不熟悉；而且也不明了徐老虎下一步的行动，所以也只能作初步探视，跟董金标先搭上关系，只说要介绍一个朋友向他请教，问他愿意不愿意见面？董金标自是欣然许诺，约定明天上午，仍在青莲阁相会，作进一步的联络。

这个开头很好，徐老虎与郑老八都相当满意。如今要商议的是，怎麽样安排一个董金标非吞不可的钓饵？

“小黄已经说了，要介绍一个朋友给他；这个朋友，当然是要能够代表谢老大的。”郑老八说：“我想董金标既然要走这条路，对於谢老大这面的情形，总也打听过；谢老大左右有几个得力的人？用不相干的人恐怕冒充不过。”

“是的。难就难在这一层上头。”徐老虎点点头。

但黄荣才却另有看法，“照我看，董金标这个人，在钱上头贪得很！银子铜钿看不破的，一看到钱，脑筋就糊涂了。”他说，“我们不妨用银子来遮他的眼睛。”

郑老八与徐老虎都不作声；细想一想都觉得黄荣才的话，颇有见地，不妨一试。

“那麽，你说，怎麽样用银子来糊他的眼睛？”

“这个人派头要好。一身‘披挂’，要让董金标看得眼球凸出；另外……”黄荣才动问道，“董金标识不识外国银行的钞票？”

“知是知道，也没有见过多少。”徐老虎说，“平时多用洋钱、银票，外国钞票难得见到的。黄老弟，你问这话是有什麽打算？”

“财帛动人心，要能移‘露白’，让他心里有数，带去的钱，马上可以转到他手里，他的脑筋就糊涂了！不过现大洋太笨重，银票又不起眼；最好一皮包的外国钞票，一看就知道是笔大数目，才能打动他的心。”

“这个法子很妙！”徐老虎想了一下说，“可以！用‘老头票’好了！”

“老头票”就是日本正金银行的钞票，上面有中国字，董金标能够认识；而且这也与谢老大有日本浪人在支持走私的情形相符，确是再妙不过的一件事。

“当然不必用真钞票。”黄荣才说，“我有个表叔开纸行的，我弄几张新老头票摆在上面，下面用白纸整齐紮好，他看不出来的。”

“黄老弟，”徐老虎大笑，“你真有一手！”

“这个人归我找。”郑老八说，“约在啥地方，倒要好好商量。”

“现成！”黄荣才说。

“你是说这里？”郑老八问说。

“不！春宝那里。”黄荣才说：“你们两位不是要躲在隔壁房间里听？我看只有她那里最方便。”

“话是不错。不过先要跟春宝商量过。”郑老八说，“如今先不谈这一层，我们分头办事，你去弄假钞票，我去找人。晚上仍旧在这里见面。”

约定了分散，徐老虎回到客栈，只见董金标在等他。

“怎麽样？”徐老虎闲闲问说。

“昨天我去看了看。”董金标答道：“人是看到了，还找到一条路。不过急不得！”

“呃，怎麽一条路？”

“有个‘洋行小鬼’，姓张；跟谢老大是一夥的。我想从他身上探探底细；倘或能够利用他把谢老大约出来，我们就可以看情形动手了。”

这几句话，多少出乎徐老虎的意外！董金标居然会提到黄荣才，而且他的计画也似乎不错；然则他是真心想把这件公事做好，还是如自己所猜测的，打算告密献功？事在疑似之间，不可孟浪。

於是他想一想问：“你跟姓张的谈过了？”

“没有那麽快！还要去泡几次，泡得熟了，才好开口。”

这一说，就是原形毕露了。徐老虎心想，这是他的缓兵之计，不妨附和一番，“对！”他说，“事情急不得！‘火到猪头烂’，非下水磨工夫不可。”

“我预备今天再到谢家去看一看。”董金标说，“昨天我没有出手，今天非下场不可。公事公办，输赢都归公帐好了。”

“也好！”徐老虎说，“今天晚上我想到浦东去看朋友，大概有三五天耽搁，我留个地址在这里，如果有要紧事情，叫人来通知我一声，我好赶回来。”

这是徐老虎用的缓兵之计，董金标一听，正中下怀，“你尽管去！”他说，“三、五天当中，还不会有要紧事情。”

话虽如此，徐老虎仍旧很郑重地留下了住址。到晚来，董金标到谢家，徐老虎便又去访郑老八，把董金标所说的话，都告诉了他。

“照此看来，你的猜想是不错的了！明天这一计，必可成功。戮穿，你是想当时就处置呢？还是另有办决？”

“当时处置，恐怕不方便；我想还是把他调回去，反正有你跟小黄在，可以作证，不怕他抵赖。”

“我跟小黄，到时候怕不能到南京去做证人。”郑老八问道，“他会不会写字？”

“会。”

十二、恶性难驯

“如果会写字，最好骗他一个笔据下来；那就铁证如山了。”

“能这样当然最好。不过，我想不出，要怎麽样才能让他落张笔据？只有麻烦你跟小黄去动脑筋了。”

“好！我来想法子。”郑老八说，“走！仍旧到春宝那里去。”

到了“小房子”，只见後房已收拾得焕然一新；门上还贴了个新剪的双喜字。小大姊说，这都是春宝一手料理的。徐老虎自然感动，郑老八也觉得很有面子。

“应该怎麽谢谢她呢？”徐老虎说，“只有好好捧她个场。”

正在谈着，小大姊春风满面地上得楼来，掀起门帘向下喊道：“两位少爷请上楼！走好；慢慢走。”

接着便听见楼梯上很敏捷的脚步声；徐老虎不免诧异，是什麽人？似乎是颇受欢迎的阔客；但又何以是少爷？

念头还未转完，郑老八已站起身来说：“小黄陪着关老四来了。”

果然，首先出现的是小黄，手里提着一个西医所用的洋式大皮包；後面跟着一个人，年纪比小黄大不了多少，生得长大白晳，模样与徐老虎相彷，不过衣饰非常华丽，神采飞扬，与小黄站在一起，正有玉树临风之概。怪不得十六岁的小大姊，会有那种情不自禁的爱慕的表示。

“老四，”郑老八说，“这位徐老大，是扬州来的好朋友！”

“久仰，久仰！”关老四拱拱手，派头像官家子弟，“镇江、扬州一带，提起徐大哥，无人不知。大名如雷灌耳，幸会之至。”

“好说，好说，请坐！”

等宾主落座，把小大姊忙坏了，倒茶摆果盘，还要关心客人的坐处，“来！这张椅子舒服。”她对关老四说，“请这里坐。”

由她乱过一阵，郑老八方始交代：“你去请你阿姨回来，说有客在家吃饭。”

“阿姨关照过了！菜也叫好了。”小大姊问，“吃什麽酒？我好去叫。如果要白兰地，我要到‘那面’去拿。”

“拿两瓶‘三星’来好了。”

小大姊答应掀帘而出。一静下来，徐老虎少不得跟关老四有番寒暄。此人倒是真正的“洋行小鬼”，他对郑老八很尊敬；听口气彷佛他欠过郑老八什麽情，亟图报答似地。

“我们趁她们还没有来，把正经事商量商量好。定出办法来。”郑老八问小黄，“你跟老四谈过了？”

“谈过了。”小黄打开皮包说，“东西弄好了！”

大家都探头去看，只见皮包里是簇新的“老头票”，总数有十来紮之多；紮得整整齐齐，谁也看不出一面一底之外，中间是白纸。

“好！”郑老八点点头，“现在我们先说地方。在春宝那里如何？”

“那里人多，不方便。”小黄立即答说，“我跟关四哥商量过了，最好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郑老八有点迟疑。

“怎麽？”徐老虎倒赞成小黄的主意，“这里有什麽不妥？”

“不是有什麽不妥。老四约他到这里来，总有个说法？”

“我们想好了。要把香妃老七找来，跟他串一脚。”

“你是说，这里就算香妃老七跟老四借的小房子？”

“是的！”

“不知道香妃老七肯不肯？”郑老八说，“这要叫春宝去说。”

“一定肯的！”徐老虎接了一句。

“何以见得？”

“凭我们关老弟这份人才，那个红倌人不中意？”

“那麽，”郑老八兴味盎然地说，“倒不妨试试；叫个局看。”

“长三”出堂差，无所不可，饭馆、戏园，私人寓所，一律应招；唯一的例外是，“长三”讲身分，除了每年九月里赏菊那一段时间以外，平时不到“么二”出局。所以郑老八的提议，没有人觉得匪夷所思；只是没有局票，黄荣才就随便找张纸提笔写了两行字，关照楼下的“相帮”立刻送去。

“现在再往下谈。”郑老八向黄荣才说：“你一步一步说下去。”

“明天上午，我到青莲阁跟他碰头，问他能不能帮忙？他一定会问我，忙要怎麽帮？我就说米粮出口要请他保险。看他怎麽说？”

如果董金标一口回绝，这台戏自然就唱不下去了。不过，照目前的情形，他绝不会拒绝；於是黄荣才便约他晚上在此与关老四见面。只要他来了，就必定上钩，因为即令他自己不松口，可以用话套他，漏出一句两句，便是“通敌”铁证。

“再下一步，就要看徐大叔的了。”黄荣才说，“是当场捉住他呢，还是过後再说。”

“徐大叔的意思，过後再说；将来到南京去处置，还要我们两个去做见证。这一点，恐怕到时候抽不出空。”郑老八问到：“小黄，你看有啥好法子？”

“是的。做见证不一定抽得出空。”黄荣才先向徐老虎解释：“外国人在公事上死板板的点名，不到很麻烦。”

“是的，是的。我知道！”徐老虎已经放弃了这个计画，“我想能够弄张笔据也一样。”

“你们倒想想看，”郑老八问到：“这张笔据怎麽弄？”

“那容易！”一直不曾开口的关老四，应声而答：“叫他写张‘伏辩’好了！”

这是流氓惯耍的手段，“郎中”假赌，或者女色勾引的“仙人跳”之类，一等对方入了圈套，饱受勒索之余，往往还要写一张自承“罪状”的悔过书，名为“伏辩”。郑老八与徐老虎都觉得这个办法虽好，只是有欠光明；江湖道上传出去，未免有伤身份，所以都沉吟不答。

关老四很机警，立刻把他的话，自动收回，同时提出新的建议：

“写‘伏辩’当场就要戳穿西洋镜，不如叫他写张收条。不会写字就让他盖手印。”

“会写，会写。”徐老虎说。

“慢来！”郑老八说，“这个法子自然不错，写了收据就是受贿的证据。不过他也不是三两岁小孩子，倘或不肯写怎麽办？”

“不写，自然就不必谈了。”关老四说，“我有话说得他肯写。譬如劝他用假名字；反正笔迹是一样的。”

“对！”徐老虎点点头，“是一样的。我看，就这样定规了吧！”

几乎所有的难题都解决了，徐老虎自然很高兴。不过惩治董金标，只是修私怨；在公事上，逮捕谢老大归案，关乎扑灭米粮走私，性质非常重要，却还没有头绪。因而又不免减了兴头。

见此光景，郑老八便即问到：“老徐，你还有啥心事？”

徐老虎不知道自己的心事，能不能当着黄、关二人透露？踌躇未答；而郑老八却想到了。

“你是说派董金标去干的那桩差使，还没有着落？”

“是啊！”

“慢慢来，事缓则圆。”郑老八说，“先打听打听这个人平常的行动；我想总有漏洞可以捉得到。”

於是徐老虎又想到阿香，觉得从她口中，多少可以探知谢老大的情形；决定这晚上好好下一番工夫。

“小黄、老四，”郑老八说到做到，即时开始打听，“谢老大的情形，你们清楚不清楚；他除了抽鸦片、赌钱以外，难道步门不出？”

“一个人怎麽不出门？”黄荣才说，“不过谢老大也知道，动他脑筋的人很多；最怕‘请财神’，所以出门的时候很小心，起码有四个人保镖。”

“你认不认识这四个人？”

“我认识两个。”小黄亦很机警，猜出怎麽回事；口中不说，却深深看了徐老虎一眼。

这下关老四也发觉了，他比较心直口快，随即问说：“是不是要动他的手？”

既然说破了，不必再瞒；否则就变成“半吊子”了。徐老虎便点点头说：“原是跟明天要办的那件事是一案的。”他灵机一动，想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句话，便又说道：“这不比普通的‘请财神’，他勾结东洋小鬼，拿米粮走私出口；害得老百姓吃贵米，这种人，就江湖道上也容他不得。我是奉了两江总督衙门的令的，只为在租界里，不便动手。如果那位能够用条计，把他引到我们自己地界上，下手抓他归案，弄个几千银子的赏格，包在我身上。”

此言一出，黄、关二人大为兴奋；郑老八便即笑道：“有几千两银子，你们两个‘身背’上都可以轻了！”

黄荣才跟关老四二人，相视目语，取得了默契，便由黄荣才作了答覆：“既是为民除害，又有赏格，何乐不为？我们两个商量商量看。”

“好！就重托你们两位。”徐老虎说，“公家的赏格以外，我另送两千银子。”

“那怎麽好意思？”黄荣才说，“事情能不能成功，还不晓得。如果办不成功，徐大叔不要骂我们。”

“有你们两位在一起，一定成功。”徐老虎说，“这件事就请你们俩主持，该怎麽办，要我怎麽样接应，尽管不客气地说。”

其实春宝已赶回来了，上楼看有个陌生的关老四在，而香妃老七的“局票”上缀一“关”字，当然就是这个客人叫的局。究竟是怎麽回事，茫然莫辩；所以匆匆招呼以後，便使个眼色将郑老八调到後房去询问究竟。

“这个关四少是干什麽的？怎麽在这里叫局？我一点都不懂。”

“自然是我的朋友。”郑老八问说，“你看这个人怎麽样？”

“无非油头光棍。”春宝的眼睛很厉害，“看来像大少爷，只怕是空心大老倌。”

郑老八笑了，“空心，实心，你莫管。”他问，“你看老七会不会喜欢他？”

这一说，春宝大起戒心，“你不要来捣乱！”她说，“我好好的场面，明天都坏在他手里！”

原来堂子里的“本家”，最怕姑娘“结恩客”，名花有主，肯报效的“冤桶”都会裹足不前。春宝知道香妃老七的性情；像关老四这种年轻漂亮的人物，很可能一见倾心，那时生意不好好做，只想到“小房子”去陪恩客，春宝的“淫业”自然大受影响，所以不由得有些情急了。

“你不要担心！”郑老八安慰她说。“这个人我吃得住他；如果老七对他有意思，我会叫他少来，不至於让老七迷得他生意都不想做。”

“那好！是你自己说的。”春宝问道：“你找他来干什麽？”

“明天要借这里替老徐办件事；再要让老七跟关老四搭个挡……。”

“搭什麽挡？”春宝急急打断他的话问：“不要弄出什麽活把戏来？”

春宝误会了，以为要搞个什麽仙人跳之类的骗局；郑老八不觉有些好笑，“你想到那里去了？”他说，“我的朋友也不是什麽下三滥的人。跟你实说了吧，老徐是有桩公事活要托小黄跟关老四办；找老七不过摆摆场面，并没有别的意思。莫非我还会害你不成？”

这话说到头了。春宝不再提此事；只问：“今天本来是贺贺徐大少爷跟阿香‘圆房’；现在场面有些乱了。”

“不是乱，是热闹。”郑老八说，“我想有老七同席，阿香也不见得会不高兴吧？”

“那倒不会。”

“不会就好！”郑老八问，“阿香什麽时候来？”

“要徐大少爷去接一接她。”春宝说道，“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呢！”

“那就不必耽搁了，快跟他说了，去接吧！”

於是春宝又将徐老虎找了来；提出要他去接阿香的要求。徐老虎欣然应诺；由那里的相帮领路，叫一辆马车到了阿香那里。

阿香是租了人家一间阁楼住；阳台上搭出来的一间小小木屋，外表简陋，里面倒布置得乾乾净净，足见持家一道，还不外行，使得徐老虎又增了几分好感。

“你请坐！地方太小，不要见笑。”阿香不免还有周旋的形迹。

等徐老虎一坐下来，阿香随即从藤制的茶壶箱中，揭开保温的棉套，倒了一杯茶，自己试喝了一口，认为满意；才抽出腋下的一方手绢，将就口的杯沿擦一擦净，捧到他面前。

这体贴而细致的小动作，使得徐老虎对她刮目相看，喝一口茶，又是香味浓郁，温凉适度，十分可口，一时颇有家居纳福的那种满足之感。正想找话称赞一两句时；只听她开口问道：“要不要换双拖鞋，舒服点？”

“不心了！”徐老虎又说，“实在说，我倒不太想走；不过好多人等你去吃饭，不好意思让他们久等。”

“好多人？”阿香问说，“是那些？”

徐老虎照实相告，除了生客关老四以外，还提到叫了香妃老七的局。阿香听完，不即作声，脸上有迟疑不愿的表情。

“咦？”徐老虎不免诧异，却又不知怎麽问才好？

“大爷，”阿香微带歉意地说，“不是头一回，我就要拗你的意思，头一回不认真，做成例规，以後要改就难了。”

“怎麽？”徐老虎越发不解，“什麽例规？”

“我们要做人家了，虽然还没有名份，到底是人家人；不好随便乱见生客。”她略停一下，将她的感想都说了出来，“再说，我只到春宝的小房子，不到春宝的‘生意上’，现在让我跟香妃老七同席，算啥名堂呢？”

这番话说得徐老虎有如芒刺在背，既敬且惭；自己的见识竟不如阿香正大！补过唯有尊重；然而那面又如何交代？

“本来只说郑八爷跟春宝，一起吃顿饭谈谈说说，那是交情不同，又是房东房客，我很乐意；现在这样子，我如果去了，是看轻我自己。一个人自轻自贱，又怎麽能叫别人看重你？”

“你说得一点不错！我去回绝她！你等在这里，我回来陪你吃饭。”

“慢慢！回绝也得有句话，不然会得罪人；也扫了他们的兴。大爷，你说我忽然肚子痛，他们不会疑心我装病的。”

“好！我马上就去。”

徐老虎说，“好在相帮已经先去了，不会拆穿西洋镜。不过，回头春宝如果要来看你，怎麽办？”

“让她来好了！她知道我有这个毛病。”阿香又说，“你也不必来陪我；那里吃完饭来接我好了。”

“就这样说，我赶回去告诉他们。”

坐上马车，徐老虎变了心思；只觉得跟阿香在一起吃饭，滋味会特别好。而况看她的见识，是可以共患难的，不妨跟她商量商量逮捕谢老大的事。

主意一打定，回去便轻事重报了，说阿香肚子痛得很厉害；马上还要替她去请医生。郑老八和春宝再也想不到他会撒这麽一个谎；只劝他不必再去，请医生的事，派相帮去照料好了。

“这不好！”徐老虎一口拒绝，“我自己去！”

郑老八知道他的脾气，说了不改；春宝还要挽留，郑老八便拦住她说：“你让他去吧！他们今天头一天，彼此要照应，也是对的。”

“况且，”徐老虎也说：“这里请客，事情多；相帮走不开。回头等她好了，我还是陪了她来。”

“那一定来，”春宝说：“她是老毛病，没有什麽大不了的。”

徐老虎答应着，与小黄、关老四也打了招呼，出了弄堂，仍旧坐马车回原处。

“咦！”正在吃饭的阿香大为惊异，“大爷，你怎麽又回来了？”

“我想想，还是应该陪你来吃饭。”

“没有菜怎麽办？”徐老虎看桌上，只有一小碟卤香瓜，一小碟颜色发黑发绿的臭腐乳，一碗汤倒很讲究，有腌肉、有冬笋、有千层，糟香扑鼻；便即说道：“有这样腌川就很好。”

“总还不够。”阿香说道：“辰光也来不及，我到弄堂口去买点现成的东西。你先吃起酒来等我。”

说着，她取出一瓶自己泡的虎骨木瓜烧，又弄了一碟花生，让徐老虎自斟自饮；然後拢一拢头发，提着一个竹丝小篮匆匆走了。

徐老虎坐定下来，辨一辨自己的感觉，所见所闻所触，都是陌生的；唯其陌生才是新奇的；而唯其新奇，很快地便觉得可亲可爱了。

四周打量了一下，看到梳妆台上有一张照片，二十刚刚出头，面庞丰腴，但眉目未变；气度却不像风尘中人，越看越爱，便取了来摆在方桌上，一面看照片，一面剥着花生喝木瓜烧。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门响，他方从迷惘中惊醒，只见阿香将篮子放在桌上，取出来好些卤菜；另外有一盒“中将汤”。

“要装就装得像，是不是？”

“春宝不会来了。不过说了，一定要我陪了你去。”

“好的！等你吃完饭再说。”

等阿香将桌面收拾妥当，自己也坐了下来，扶起筷子吃饭时，徐老虎问道：“你没有用人？”

“有个小大姊。她娘生病，回去了。”

“其实，我看这里也很好。倒比春宝那里还清静。”

“我也住惯了。不过，”阿香说道，“地方太小，有个客人来，什麽都在人家眼睛里，不像样子，於你的面子也不好看。”

“这倒是实话。”徐老虎停了一下说，“我在想，春宝那里也不怎麽样合适，索性租个比较大一点的地方。”

“太大似乎也用不着。你又不常在上海；我看春宝楼下正好。万一要请客，人太多，借用她楼上；再借用她的佣人，又省事，又省钱。你看好不好？”

听她这样打算，徐老虎没法子说不好。

这样的打算，又体贴、又精明、又恰当，徐老虎自然听从。心里浮起的感想，则又不独敬与爱，而且觉得她可以信任，能够参与大事。

於是他又想起自己早有了的那个决定何不此时就谈？不过，怎麽谈法，需要先想一想，好好的一个开头，不要因为出言不慎，一下子弄坏了。

“汤冷了！”阿香站起身来，“我去热一热。”接着把那碗川糟端了出去。

这恰好给了他一个思索的机会；等她将热腾腾的汤端了来，他已经想好了谈这件事应该采取的态度。

“趁热先喝一碗；冷了就不好吃了。”

浓郁的川糟汤，洒上胡椒与青蒜，香味扑鼻，徐老虎胃口大开，一下子吃了有半碗。阿香停筷看着他，笑容始终未变，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舒服，舒服！”徐老虎擦一擦额上的汗，“我们谈谈，好不好？”

“怎麽不好？”阿香问道：“谈什麽？”

“大家谈谈过去啊！”徐老虎说：“我过去是做盐生意；我们叫‘贩砂子’，说穿了就是贩私盐……。”

徐老虎将他“贩砂子”的情形，很坦率地“招供”了一番；不过没有提到白寡妇，也没有提到荷姑。

阿香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脸上不时有吃惊的表情，是不自觉地关切。一直听到他受招抚，才有舒泰的表情。

“虽说做了官，做官也有做官的难处。”徐老虎急转直下地说，“你呢？你也不妨跟我谈谈你的过去。”

一听这话，阿香的表情转为阴郁；微微叹口气：“总是命苦！”

徐老虎知道，不愉快的经历，不会有谈的兴趣，自己是为了表示坦诚，先作自述；她的情形不同，非逗引着，软软地逼着，她是不会多谈的。

於是他说：“你跟春宝是怎麽认识的？”

“我们从前在一起。”阿香说，“她跟我的心思不一样。”

“怎麽不一样？”

“她觉得吃这碗饭无所谓；我……。”阿香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所谓“吃这碗饭”就是在堂子里打滚；徐老虎问道：“你觉得做人家人好？”

阿香点点头，“人总要有个着落。”她抬眼看着他说，“是不是呢？”

“一点不错！”徐老虎问：“後来你就跟了姓谢的了？”

“嗯！”

“姓谢的是青浦的土财主？”

“他有个堂哥哥是青浦的财主。他不是，不过帮他堂哥哥管点生意上的事。我看他为人老实，所以跟了他。那知道，脾气很怪，实在过不下去，我才出来的。”

“脾气怎麽怪法？”

“凡事要跟人家拗一拗！”阿香皱着眉说：“真叫说不像，话不像！”

“如果是这样的脾气，怎麽能帮谢老大做事呢？”

“他不拗的时候，做事也规规矩矩；所以谢老大平时不去管他，让他自己去做。有时谢老大要照自己的意思做，就故意拗一拗。”阿香想了一下，举个例说：“譬如有一次，跟人家争田里的水，谢老大的意思想把水沟掘断；就故意说：水沟不能掘断；掘断了人家会来讲理，没有话好说。他就说，水沟在自己田里，要怎麽样，就怎麽样，人家管不着。谢老大就故意跟他争。结果还是把水沟掘断了。”

“这样说，谢老大为人厉害得很。”

“自然罗！”阿香答说，“不厉害，怎麽能够用这种‘拗相公’？”

徐老虎觉得谈到这里，麽该实话直说了。“有件公事，我想跟你谈一谈。”他说，“事情倒也巧得很；我没有想到你跟谢家认识。也许你能够帮我一个忙。”

这话大出阿香意外，“怎麽？”她问，“大爷，你的公事跟谢家有关系？”

“是的。”徐老虎问：“你知道不知道，谢老大做什麽生意？”

“他什麽生意都做。只要有钱挣就好。”

“不错！不过有的钱挣不得，他做一项生意，不但犯法，而且害老百姓，所以上头派我来抓他。”

“抓谢老大？”阿香眼睁得好大。

“是的，抓谢老大。”

“只怕不容易。”

“就因为不容易，所以要跟你商量。”

阿香有些困惑，低着头想了一下说：“大爷一定是要问我，怎麽才能抓住他。是不是？”

“是啊！这里是租界，有外国人在管，弄得不好会出事。”

“租界里不能抓，只有不在租界里抓他。”阿香迟疑着说：“法子是有一个；不过照这个法子做，有点作孽。”

徐老虎心中一喜，催促着说：“你不管它！说出来再商量。”

“谢老大的娘还住在青浦，他倒是蛮孝顺的；只要说他娘想他，他就会到青浦去看老娘。这样，半路里就可以抓他了。”

“对！”徐老虎说：“我就是想骗他出洞。这要怎麽样才能骗得他相信？”

“他娘想他，会叫人到上海去说。或者，有便人告诉他；他也会……。”说到这里，阿香突然停了下来，大大的眼睛，不住眨动，但眉头微皱，似乎想到了一个自己都不满意的办法。

“法子是有一个。不过，这个法子实在很作孽！所以……。”她咂了一下嘴，摇摇头，是非常为难的神气。

徐老虎当然不肯放松，“阿香，”他说：“这谢老大，你说他随便什麽生意都做，实在是随便什麽坏事都做。这种人抓他起来，教他少害点人，是阴功积德，不算作孽！”

“话是不错。不过，用他老娘来骗他，好像说不过去。”

原来谢老大的母亲，长斋念佛，所以一年倒有大半时光住在一座“家庵”里面；阿香在青浦的时候，常去探望，颇为投缘。就在离开谢家以後，还去看过她两次。

如今她愿意助徐老虎一臂之力，设计很周密，是先到青浦去一趟，专程探望谢家老太；然後回到上海去跟谢老大告归，顺便传话，说他老母想念他得很；甚至要说他母亲有病痛。这样，就一定可以把谢老大，从上海租借骗往青浦。

“这一计太好了！”徐老大问道：“你顾虑的是你跟谢家总有点情分，好像对不起谢家是不是？”

“是啊！”阿香反问一句：“换了你也不肯做吧？”

“那倒也不见得。我刚才说过。谢老大无恶不作，抓他起来，也算做好事。”

“你说他无恶不作，特为去看老娘，总不能算坏事吧？”

徐老虎语塞。同时也有警惕；阿香不是易於受欺的无知妇人。

“再说，用这个说法骗他上当，教天下孝顺父母的都要寒心了；说是孝子做不得！你倒想，这不是我作孽！”

她的理由一点都驳不倒。在徐老虎看，这件事等於煮熟了的鸭子又飞掉，心里十分懊恼。

“早知道办不到的事，你根本不必跟我讲的！”

这话有点不大讲理；不过阿香却完全接受了他的责备，歉疚万分地陪笑道：“原是我不对！等我再想办法。”

看她这样婉转依顺，徐老虎不免又爱又怜，同时也觉得自己的责备太苛，便安慰她说：“你也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总有办法的。”

於是不谈此事，只说闲话。阿香口头应付徐老虎，心里却不断在盘算，想了又想，觉得自己不妨出出主意，行不行让徐老虎来决定，是最恰当的做法。

“我还有一个法子。这个法子！我不大情愿，你也许也不大赞成。”阿香说道：“不过，这个法子要做起来，总有八成把握。”

“噢！”徐老虎对她的能干，已有了解，很起劲地答说：“你先把你的法子说出来，情愿不情愿，赞成不赞成再商量。”

阿香点点头，而脸上却有为难的表情；徐老虎也不开口，只用殷盼的眼光看着她。

“是这样，”她略微有些窘态，“谢老大打过我的主意；我一直装糊涂……，”她迟疑了一会，忽然问道：“你懂了吧？”

徐老虎当然懂了，不过确是不大赞成。江湖道上用到“美人计”，说出去总是件欠光明的事。不过，阿香的盛情是可感的，应该有所表示。

“我知道，你是为我，愿意受委屈；等我想一想，这件事做起来，总要不伤你的面子才好！”

这话完全是为阿香设想；她当然也很感激徐老虎的情。

所谈之事虽无结论，但两情欢洽，犹如新婚；在徐老虎更是多少天以来，第一次有畅适的心情。

酒醉饭饱，阿香收拾了残局，泡上茶来。徐老虎看她腰肢袅娜，忍不住一把揽住她问道：“你有没有孩子？”

“从来没有。”

“怪不得身段这麽好！”说着，手就有些不老实了。

阿香并无愠色，但也不肯让他恣意轻薄；很巧妙地闪避着。

“大爷，你呢？”她问：“有几个少爷，小姐？”

“有一个男孩，给了别人了。”

阿香大为惊异，挣脱了他的把持；看着他问，“一个男孩，怎麽会给了人家呢？”

徐老虎不愿细谈，但也不忍让她失望，想了一下，答了两个字：“报恩！”

“报恩？”阿香想了一下说：“拿亲生的独养儿子来报恩，这个恩，莫非是救命之恩？

“一点不错！”徐老虎由衷地佩服，“你的心思真灵。”

“怎麽一回事呢？”

“说来话长。”徐老虎说，“谈起来伤心，以後慢慢告诉你。”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阿香歉意地说，“不该触动你的心事。”

“这不怪你。你又不知道！我们不谈这个，谈谈别的。”

“你说！谈啥？”说着，阿香又依偎着他坐下。

温暖软腴的身子，把徐老虎的一颗心烘热了，“阿香！”他说，“你替我生个儿子好不好？”

“只怕没有这份福气。”阿香说，“看过几个算命的，都说我命里没有儿子。”

“怎麽会？”徐老虎说，“看你的相，不是不会生的。”

“生是会生！”阿香答说，“说我命里有两个女儿。”

“女儿也好！”徐老虎说，“我遇到过两个女人，真不输男子汉大丈夫；可惜生错了地方。如果投胎投得好，这两个女人，会有一番事业做出来！”

“女人能做啥事业。”阿香兴致盎然地问：“这两个女人是怎麽样的人？”

“一个就是你。”

阿香爽然若失地说：“原来大爷是拿我开玩笑！”

“这是我心里的话！”

看他脸色郑重，阿香倒有些困惑；姑且问道：“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徐老虎摇摇头，不愿意再说下去了。

阿香很奇怪，也越有兴趣去追索；但旋生警惕，男人不愿谈的女人，最好不要多问，不然会生误会，伤感情。

於是阿香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表示这个话题，在她算是结束了。

由於心里怀着疑问，动作便不经意了，一伸手拔掉发髻上的簪子，等抖散了头发才想起，自己忘其所以了！这是临睡之前才有的举动。既已如此，也就不必急着重新梳头；打开镜箱，取出一柄常州竹篦，坐下来栉发。

徐老虎心里很矛盾，又想留下来，享受这一夜的温馨；又怀念着郑老八那面，应该有个交代。

正在心神不定时，听得有人敲门，阿香便问：“那位？”

“我。”是春宝的声音。

开出门去，不但有春宝，还有郑老八；他两手都有东西，一只手提着一篮水果；一只手拿着一盒点心。两个人进门都含着笑容。

“阿香姊，”春宝问道：“你人怎麽样？”

“好些了！”

“看样子是入洞房了！”郑老八说，“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这话！”徐老虎笑道，“我本来就要回去了。他们两位呢？”

这是指黄、关二人；郑老八答说：“回去了。我明天上午有公事，怕没有工夫跟你见面，特为今天来碰一个头。”

“喔，”徐老虎问，“事情怎麽样？”

“都谈好了！只等董金标来上钩。”郑老八说，“明天晚上约他来吃饭。你准六点钟来。小大姊会在後门接应；如果她没有话，你悄悄上楼，在後房听壁脚好了。”

“你呢？”

“我到时候也来。”

徐老虎点点头，看春宝跟阿香并坐低语，便向郑八说：“我决定租你们楼底下，不知道现在的房客什麽时候搬？”

“那要问她！”郑老八提高了声音说，“春宝，跟你说话呢！”

春宝问知原故，答应即日通知房客，不再续租；然後问道：“目前是不是在後房先住一住呢？”

这话很难回答。照徐老虎的意思，眼前一动不如一静；不过春宝特意将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搬去住，似乎有负盛意，因而踌躇难定。

“我看过了明天再说吧！”郑老八这样建议，“公事总是要紧的。”

提到公事，阿香忽然说道：“春宝姊，我暂时不搬。”

“为啥呢？”

“你请过来！我有话告诉你呢！”

等春宝一过去，她拉着到一边，是尽量跟徐郑二人隔得远，怕他们听见的模样。不但如此，而且谈得很多；不但谈得很多，而且似乎有争执。看样子，春宝是在作规劝。

这就令人困惑万分了；郑老八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谈点啥？”

“不与你相干。”春宝答了这一句，仍旧低声跟阿香讨论，好久才告结束。

她们之间的“纠葛”，终於告一段落。春宝舒口气，站起来说：“我们好回去了！徐大少怎麽样？”

“他自然留在这里。”郑老八说。

春宝不接话，阿香也不开口；显然的这是不欢迎他住在这里的表示。徐老虎倒不免一惊，莫非事情变卦？为了什麽？

这样想着，自然而然地抬眼去看阿香，她回报的却是抚慰的眼色。可知其中别有缘故；问春宝一定知道。

念头转得很快，在还没有造成尴尬情势之前，他就泰然说道：“明天上午还要办事，我今天非回客栈不可。”

於是三个人一起辞出；阿香送到楼梯口；转折之处，不足方丈之地，而楼梯逼仄，要一个一个走，照习惯，男女同行，上楼时男先女後；下楼时女先男後，此是迷信使然，妇女的裙帽，不可飘拂在男人的头上，所以这时也是阿香先下楼。

由於灯光昏暗，阿香不断在喊：“当心，当心！”走得自然很慢；徐老虎在後面握着阿香的手，实在有些不舍，但毕竟还是分手了。

一乘轿子、一辆马车，到了春宝的小房子；一坐定下来，徐老虎就迫不及待地问春宝：“你们在谈点什麽？”

“是啊！”郑老八也说：“谈了这麽多时候，好像在办什麽交涉。”

春宝不答，征征地望着徐老虎，好半天才说：“徐大少，你要交大运了！”

“怎麽呢？”

“能遇见阿香这样的人！为了你，真正仁至义尽！”

郑老八笑道：“你真是媒婆的嘴。”郑老八笑着说。

“你倒问问徐大少自己看。”

“怎麽？”郑老八真的问他，“阿香对你怎麽样？”

“不错！很好。”

“何谓仁至义尽呢？”

这话徐老虎觉得很难回答；便先不理他，转问春宝：“阿香跟你谈到我的事了？”

“是的，谈到你的公事。”

“还谈到公事？”郑老八大为诧异。

“不与你相干！”春宝嗔着他说：“不要来乱打岔。”

“回头跟你说！”徐老虎向他安抚了这一句，又问春宝：“她怎麽说？”

“她说她定好主意了，决定助你办成这件事。所以，目前不但不能搬过来，而且要你不要到她那里去。顶要紧的是，千万不能让外头晓得，你跟她在一起。”

“喔，那麽她这个主意，预备怎麽做呢？”

“你自己问她好了。”

徐老虎想了一下说：“我还要跟她见一面，问问清楚。”

“其实，事情也很清楚了。”春宝说道：“如果你不赞成，就跟她说；赞成，听她去做，等她来通知你最好。”

“到时候，她会来告诉我的。”

郑老八不知他们说些什麽，在一旁有不耐烦的模样了。於是徐老虎从头谈起；这是他自觉得意之事，谈得很细，许多情形是连春宝都不知道的，听得津津有味，郑老八更是出了神了。

及至讲完，徐老虎又说他自己的感想：“阿香肯这样子委屈帮我的忙，我自然要好好谢一谢春宝姊。不过，用这种法子把谢老大弄到手，说出去似乎不好听。”

“说起来，谢老大我也很熟。”春宝说道：“论他的为人，也不算怎麽坏，徐大少，是不是一定要抓呢？”

听得这两句话，徐老虎恍然大悟。怪不得郑老八曾提警告，莫在她面前谈谢老大；同时也明白了她刚才何以与阿香有争执的模样，必是卫护着谢老大之故。

事情一弄清楚，反觉尴尬，话有点说不下去了。

幸得郑老八帮他说话，“这是人家的公事，前程都在这件事上。”他说，“谢老大当然是犯了国法才要抓他；就抓了去，不见得一定会有罪。他有他的道路，将来也许一点事没有就放出来。你不必替他担心，也不必多管闲事。”

最後两个“不必”，一则是劝慰；再则也是警告，春宝自然听得懂，赶紧声明：“徐大少的公事，我自然晓得轻重。不过问一声而已，我决不会泄漏一个字；不然害徐大少白费心思，也害了阿香，我那里会做这种没经头的事？”

“是，是！”徐老虎急忙附和，“多谢春宝姊费心。”

“那麽，”郑老八问，“这件事你做不做呢？”

徐老虎踌躇着说：“我实在有点拿不定主意；怕说出去名声不好听。”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你要晓得，除了这个法子，没有别法！你倒自己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想了好久了，不知道怎麽办？”

“那就是了！你是实逼处此，只有这个办法；不然就只有用他老娘的名义去骗……。”

“那不行！”徐老虎打断他的话说，“阿香不肯。”

“既然如此，你只有两条路之中，挑一条路走。一是不抓他了，带着董金标回南京；一是照阿香的办法做。”郑老八又说：“照我看，机会难得。”

难得阿香跟谢老大有渊源；难得她能干会想出这一计；更难得她肯这样尽心尽力！徐老虎为他“机会难得”这四个字所打动了。

“好！决定照她的法子做。”

“既然如此，你就照春宝的话，明天也不必去看她；等她进行得差不多了，自然会来通知。”

“是的。”徐老虎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晚上怎麽样？是不是让董金标把那一皮包‘钞票’拿走？”

“当然！”

“那，西洋镜不一回去就拆穿了？”徐老虎说：“回去一看，钞票上只有一上一下两张真的‘老头票’，难道还想不到是受骗。”

“我自有不会让西洋镜拆穿的法子。”

“什麽法子？”

郑老八笑了，笑得相当诡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说穿了就不值钱了。”

徐老虎不知道他葫芦卖的什麽药？也许根本还没有主意，此时只是为了招架，虚晃一枪而已。

“好吧！”他笑笑说道：“明天这个时候就知道了。”

第二天黄昏，董金标在张园安垲第跟黄荣才再次相晤；见面不须多说；一切都在上午青莲阁中说好了，此时一辆马车，相偕去践关老四之约。

到得春宝的小房子，小大姊领上楼喊道：“七小姐！黄大少带朋友来了。”

於是门帘启处，董金标顿觉眼花撩乱，首先看到的是抓门帘的手上，戴着一只晶光四射的金钢钻戒指；再看到那张瓜子脸上，一双眼睛黑而且亮，令人不可逼视；头一低看到的是紫缎灰鼠皮袄，下穿一条葱绿散脚裤。怪不得，董金标心里在想，说香妃老七是数一数二的红倌人，真个名不虚传。

“请坐，请坐！”香妃老七问道，“这位想来就是董老爷了？”

“是的！”黄荣才问道：“四哥呢？”

“来过又出去了，说是跟三井银行周买办碰个面，马上就回来的。请坐，请坐！”

於是香妃老七敬烟，跟董金标寒暄了一番，貌美如花，声美如莺，虽是些不相干的应酬话，董金标亦觉得很兴奋。

不知谈了多少时候，小大姊又在喊了：“四少爷来了。”

“四少爷”自然是关老四。他这天穿的是西服，水獭领子的大氅，貂皮帽子，脚下登一双其亮无比的漆皮鞋，手里拎一只极讲究的皮包。等着香妃老七迎上来时，他将皮包跟貂帽交了给他，然後一面脱大氅，一面抢上来招呼。

“四哥，这位就是董兄！”

“久仰久仰！”关老四将大氅往椅子一丢，抱一抱拳报名：“关永安！”

“幸会，幸会！”董金标说，“这趟到上海，交了两位这样的好朋友，实在高兴得很。”

“彼此，彼此！来请坐下来谈。”

董金标一面谈话，一面打量关老四。剪辫子的新派人物，他也见过好几个，但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人。生得固然英俊潇洒，不过“人要衣装”这句话也不错；从头到脚，服饰无一不讲究。黄荣才说他是上海滩有名的阔少爷，一点不错。

“四少，”香妃老七来问道：“是不是就开饭？”

“好！”关老四问董金标说：“草草不恭，请你包涵。”

“四哥，”黄荣才却有异议，“时候还早，我们多谈一会再说。好不好？”

主客都会意了；关老四点点头，向香妃老七说道：“也好！我们有点正经事谈，谈好了，可以放开量来喝酒。你把我的皮包给我。”

於是香妃老七将皮包取了来，随即退了出去；黄荣才便向董金标招招手，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一起坐下。

“董兄，”黄荣才开口先说，“我这位关四哥的娘舅，就是谢老大先生；关四哥替谢老大先生办点私事，对外是不出面的。我把你老兄的情形，跟关四哥说了，他很高兴；让我约你到这里来吃饭。有什麽话尽管敞开来谈。在堂子里人多，不大方便；这里是关四哥替香妃老七买的住家，没有外人，你尽管说好了。”

“是的！我亦很仰慕谢老大先生。”

“多谢，多谢！”关老四说，“家母舅晓得有董兄这麽一位朋友，很想结交；不过，外面现在对他的流言很多，他一时不便出面，只关照我，务必要结交董兄这麽一位朋友。他又说：‘江湖道上不可以做半吊子，要想到跟人家就算一见如故，到底初会；如果人家有啥好处到我们，要想到我们有啥好处回报？’家母舅是很直爽的人，所以我亦是很老实的做法，有一点点准备。”

董金标已听黄荣才暗示过，心知所谓“准备”是什麽？当下假装不知地问道：“你说外面对谢大先生有流言，不知道是什麽流言？”

“其实也不算流言。确是有的。”关老四问道：“董兄在漕运总督衙门，有没有路子？”

“我认识漕台的二少爷！”

“那太好了！这就是一条路子。”关老四又问：“交情想是很深。”

“还可以。”

“那就要拜托董兄了，能不能托一托那位二少爷。”

“是什麽事要托他？”

“无非关照下去，运米出海的船，高抬贵手。”

董金标沉吟不答；因为他觉得话说得太多，而且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关老四便即说道：“董兄，我做事不喜欢转弯抹角；喜欢说老实话，皇帝不差饿兵，何况是求人家的事，自然先要自己尽一番意思。”他忽然低声问黄荣才：“老头票行不行？”

“那……，”黄荣才说，“我想一样的。你刚才到周买办那里去过了？”

“是啊！他给我预备的是老头票；叫我带来了！”

“多少？”

“我不晓够不够？”说着，关老四很自然将皮包上的活动锁一揿；盖子自动弹开，里面包紮得整整洁洁的四綑老头票。

“八万？”黄荣才问。

关老四点点头，仍旧将皮包关拢；转脸去看董金标。

董金标心乱如麻，钱未到手，已有患得患失的模样，黄荣才与关老四对这种紮局行骗的勾当，见得多了；两人对看了一眼，相戒慎重，因为在这将上钩未上钩之际，是最紧要关头，操之过急，就如钓鱼将钓杆提早了，鱼儿受惊而逸，就再也不会回头。

於是黄荣才问道：“董兄跟漕台的二少爷是怎麽一个交情？”

这一问，有将董金标的心思集中的功效。想一想答说：“漕台的二少爷名叫奎龄，大家都叫他奎二爷。在衙门里很管事。我有个朋友，姓张，是江都县的官亲；是他引我跟奎二爷认识的。承蒙他看得起我，一见如故……。”

接下来便大谈奎二爷想扩充漕标，在扬州招兵买马，如何看中了他；如何每日盘桓；以及奎二爷为人如何慷慨，如何能干？讲得十分起劲。

黄、关二人自然做出留心倾听的模样。等他讲完，关老四问道：“扩充漕标，就是为了对付我们的？”

所谓“我们”，意指他“母舅”谢老大的私船；董金标点点头说：“後来没有成功。成功了，你们就没有现在这麽便当。”

“现在也不便当。”关老四停了一下说，“这也不去说它了！我先请教，扩充漕标，为什麽没有成功？”

这话需要想一晌才能回答。考虑下来，董金标觉得实说也不妨，“因为两江总督衙门，管官军的刘道台，心忌漕台，不愿意他增加实力；所以我们一帮都投到两江了。”

“喔，”黄荣才作出突然省悟的神气，“那麽，你跟徐老虎再一起罗？”

“你怎麽知道？”

“徐老虎那一帮受招抚，是件大事，申报上登的很详细。”

“对的！”董金标说，“申报上登过。”

“那麽，董兄，”黄荣才放出很郑重的神色，“请问你这趟到上海来，有何贵干？”

“这……？”董金标不防他有此一问；心里警惕，话说到值钱的地方来了，不能随便开口。

“怎麽？”关老四也钉紧了问，“有啥不便说的地方？”

“倒不是不便说。我怕，”董金标微微逗引，“说出来，会让你们吓一跳！”

关老四善於做作，听这一说，脸上立刻有惊疑的神色；黄荣才只是一脸关切而不知如何措手的表情。

僵持了片刻，关老四站起身来招一招手；黄荣才便走过去，两人在窗下用极低的声音交谈了好一会，商定策略，关老四留在原处，黄荣才一个人走回去，坐下来先闭着嘴沉思。

董金标很沉着，他已经发现；自己的那句话说得很好，对方一定已经了解，事态严重。不过，他不知道黄荣才会怎麽说？想来一定是追问他这句话的意思，可不能轻易透露。

“董兄！”黄荣才说，“我们打开窗子说亮话，我知道你这趟到上海来，是有公事要办。刚才关四哥说了，只要董兄你当他朋友，他一定不会亏负你的。董兄，你先说一句，愿意不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当然愿意。”

“真的。”

“自然！”董金标说，“不然我那里有工夫来陪你们。”

“这话就是了！”

黄荣才站起身来，将关老四的皮包拎到桌上，却打不开，是有心“吊胃口”；因为他要让“听壁脚”的徐老虎，跟录供的书手，听得格外清楚，所以话要一句一句地套问。

“董兄，你跟徐老虎很熟罗？”

“是的。”

“我听说，徐老虎也到上海来了？”

“不错。”

“你们是不是一起来的？”

董金标想了一会，微笑不答。

“这样说，是一起来的罗？”

“黄兄，”董金标反问：“你问这一点是为啥？”

“喏，”黄荣才指一指关老四，“他要我来问的。自然是跟徐老虎一起到上海来办一件公事？”

“不错！”

“啥公事？”

这问到最要紧的一句话上来了，董金标笑笑答道：“朋友是朋友，公事是公事。我不方便说。”

“不方便？对我们不方便？”

“这话很难说。”

“如果跟我们这边无关，就无所谓方便不方便了。是不是这话？”

“张兄，你说得太多了！”

这是暗示，说得多、做得少。只要皮包一送过去，他就会有一句答一句。

於是他说：“这里面的一笔款子，本来是想请董兄带到清江浦去活动的；关老四刚才跟我说了，只要董兄你肯当他朋友，不妨先送了给你。”

说完将皮包打开，看一看夹页里可有文件；簇新的老头票，自然也落在董金标眼里了。

“这里头，”黄荣才转脸问道：“没有别样东西吧？”

背手望着窗外的关老四，回过头来答说：“没有！这只皮包是周买办附带送我的。”

“那好！”黄荣才“叭哒”一声，将皮包关上，往前推一推，“董兄，外头交朋友，就是一句话。喏，说不说在你了！”

董金标骤获钜款，有些手足无措；踌躇了一会才说：“好！我决定交一交你们！有啥话要问我？”

到了这时候，盘马弯弓的姿态，是不需要的了。而且关老四亦不必避开，尽可坐在一起来谈。

“我的公事，说实话，是来捉谢老大归案。”董金标说，“徐老虎跟我一起来的，他不出面，不过事事由他作主。”

听得这话，关老四少不得有惊惧的神色；便即问道：“为什麽要捉我舅舅呢？”

“这也是徐老虎想出来的主意。擒贼先擒王；拿谢老大捉到南京归案，就不必派队伍到海口去了。”

“怎麽？莫非还要截我们的船？”

“不但截船，还要开火。”董金标说，“刘制台下的命令很严厉。”

“命令上怎麽说？”

“说米粮走私，老百姓吃贵米，会闹事，所以责成李统领，一定要想法子。”

“李统领是谁？”黄荣才问。

“缉私营统领李振标。他奉到命令，要徐老虎帮忙，替他出力办这件事。”董金标说，“徐老虎胆子小，怕跟你们的船开了火，敌不过，所以想出这麽一个绑谢老大归案的办法来。”

“那麽，”关老四问道，“怎麽又派了你老兄来呢？”

“因为，我在上海有好几个好朋友，路道很熟。”

“那几个？”

“这就不必跟你们说了。”董金标说，“我现在不过刚刚在探路子，还没有跟他们联络过。”

“你的意思是，等路子探好了，再跟你的几个好朋友联络动手？”

“怪不得！”黄荣才笑道：“原来你到谢家赌牌九，是为了探路子去的！”

“不错。”

“那麽，”关老四立即接口问说，“路子探好了没有呢？”

董金标想说，还没有好路子。话到口边，突然醒悟，照此说法，在对方根本不必担心；自己也没有发生什麽作用，不值这一皮包的老头票，所以话要说得严重些。不过刚才已经说过，还在探路，跟他的朋友也没有联络，这一点在话中要照应到，才不会露马脚。

所以他想一想答说：“路是刚刚探好，方法也刚刚筹画好；只为大家认识了，所以我暂时等一等，看一看。”说着拿手指一指黄荣才。

这个说法很巧妙，一方面表示，胸中已有成竹；一方面在关老四面前，将交情卖给黄荣才，让关老四回去见他的情，也是“花花轿子人抬人”，江湖上应有的道理。

然而，黄荣才无须见情，反倒逼紧一步问道：“那麽，董兄，你筹画好的法子，不妨说一说看。”

原是一句搪塞的话，岂容盘问。董金标只好这样答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也不必再去说它。总而言之一句话，第一，谢老大少出门；第二，当心徐老虎。”

“他住在那里？”

董金标毫不考虑地公开了徐老虎的住处：“三马路联芳客栈。”

“不跟你住在一起？”

“不住在一起，不过常常碰头的。”

黄荣才灵机一动，“我想请两个人把他‘做掉’，你看怎麽样？”

“那再好不过！”董金标答得非常爽脆；似乎心里一直存着个把徐老虎“做掉”的念头，所以一听这话，正中下怀。

关老四认为够了，便即说道：“我们先吃饭吧！”

“不，不！”董金标突然推辞，“改天再叨扰，今天我还有事。”

关老四与黄荣才不由得诧异；不过看他眼风扫过皮包，便都明白了，他是急於想把这老头票弄到手。

於是黄荣才便说：“既然如此，改天再叙。”说着很自然地将皮包提了起来，交到董金标手里。

董金标也很自然地接了过来，正要开步时；关老四喊一声：“张兄！”将黄荣才找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董金标自然要等一等：不一会，黄荣才走到他面前，低声说道：“董兄，这八万老头票，你随便写张收据，好让他回去交帐。”

“怎麽？”董金标大出意外，“还要写收据？”

“这是门面帐。”黄荣才抬眼看一看关老四，将声音放得极低，“你看他那副花花公子的派头，他娘舅不大相信他，只当他耍花腔、骗钱去花，你随便写一张，不用真名字好了。”

董金标心里为八万个“老头”搅昏了，点点头说：“好！你写；我来具名。”

於是黄荣才写了一张“收到日本老头票八万圆正”的收据；董金标一看，认为毫无关系，略想一想，具了个“张德才”的假名。

等他一走；徐老虎、郑老八都出现了，後面还跟着个书手，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纸。

“董金标的话都写在上面了。私通外国的证据，就是这张收据。”徐老虎说，“假名不要紧，好对笔迹的。”

“慢一点！事不宜迟，马上就要动手。”

郑老八说，“赶紧……。”

“不要紧！”黄荣才抢着说，“门口已经有马车在那里；只要他一坐上，立刻到码头，有人等在那里，押上轮船，明天一早就到南京了。”

“那，我也要走了。”徐老虎说了这一句，低下头去；等他再抬起头来时，大家无不吃惊，只见眼泪流了一脸。

“怎麽回事？”关老四问说。

徐老虎听而不答，忽然又笑了；喃喃地说：“巧珠，巧珠，到底替你报了仇！”临走他又转过来向郑老八说：“阿香那里若有谢老大的消息，务必尽快通知我。”郑老七频频地向他点着头。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一、纱帽风波

二、人情圈套

三、清帮﹁家规﹂

四、莫非﹁洗剿﹂

五、扬州﹁三老﹂

六、﹁老虎﹂非猫｜１

六、﹁老虎﹂非猫｜２

七、自甘投案

八、御史搅局

九、剿抚互用

十、盗嫂自尽

十一、铁腕肃奸

十二、恶性难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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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一、纱帽风波

二、人情圈套

三、清帮﹁家规﹂

四、莫非﹁洗剿﹂

五、扬州﹁三老﹂

六、﹁老虎﹂非猫｜１

六、﹁老虎﹂非猫｜２

七、自甘投案

八、御史搅局

九、剿抚互用

十、盗嫂自尽

十一、铁腕肃奸

十二、恶性难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