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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秀》高阳

《二○一二年五月二十一日版》

《好读书柜》分工输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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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熟，若问首富是谁？一定说是“大桥黄家”，财旺而人丁不旺，只得父子二人，黄洪、黄亮功。

黄家祖先本姓王，原是陈氏家奴；背主而逃，改为姓黄，住在崑山，到了万历初年，黄洪的父亲黄元甫复回常熟；原来黄元甫的母亲，曾受雇於崑山叶家做奶妈，所哺育的那个孩子，长大成人，少年得志，在山西做巡按御史，发了一笔大财，置田常熟，有三千亩之多；感念乳哺之恩，委托黄元甫经理佃租，才得复归故里。

黄元甫是个肆无忌惮的小人，每年新谷尚未登场，便将自备收租的船开了出去，争议年成好坏，租额多寡，拍桌打凳地叫嚣不休。佃户不堪骚扰，公议每亩田在正租之外，另外送谷一斗作他的“脚步钱”。至於正租，自然以多报少；明侵暗吞，起码有三成好处。因此不下几年工夫，富名已经在外了。

黄元甫有两个儿子，长子早夭；次子就是黄洪。凶恶过於其父；从小好武，从名师练过拳；长大来酗酒渔色，动辄出手伤人。而且，黄洪还工於心计，曾经看中佃户的一个小女儿，是美人胎子，於是找机会借钱给这个佃户，三年不问，彷佛忘掉了这笔帐似地，然後有一天，突然上门算帐；利上加利，照原借数目加了两倍不止，立逼清偿。结果是佃户拿他的女儿抵了债。及至爱弛生厌，打算转卖到广东。女的自怨命薄，寻了短见；她娘家畏惧黄洪，竟不敢追问。

像这样的行径，自然为衣冠中人所不齿，所以常熟的缙绅先生，跟黄洪不但不通吊问，连遇见了点一点头，说句话都没有。钱虽多，身分始终抬不高，是黄洪最大的恨事。

想弥补这桩恨事，在他亦仍旧只能在钱上打主意；想来想去，唯有大治园林，才能粧点身分。打定了主意，侵削了主人家的几亩田，作为地基；然後请人画图样，指定要照“严文靖家（＊注）的格局”。

（＊注：严文靖单名讷，嘉靖年间，两榜出身，点了翰林；後来官拜吏部尚书。明朝吏、兵两部的权力最重；苏州府称吏部尚书，叫做“吏部天官”，一提起来就会肃然起敬。严讷在吏部做得有声有色，贤能进用，贪残被黜，吏治清明之至；因而入阁拜相，做到武英殿大学士。老年辞官，父母双全，便以宦囊所积，盖了一座极大的花园，奉亲颐养，享了好几年清褔。死後諡法叫“文靖”。）

黄洪的新居，规模跟严家一样，地基也有那麽大；围墙也有那麽高，但所花的费用，比严家当初所费少得多，因为地基不要钱，工费也很省，勒令佃户替他做工，只管两顿饭就可以了。

工作经年，新居落成；地在常熟东面的众胜桥附近，所以称之为“大桥黄家”。围墙既高且厚，遥遥望去，楼台掩映於高槐长松之间，极其壮丽；但常熟的衣冠中人，不屑一顾，比之於董卓的郿坞，预料他一定及身而败。

不道黄洪非但不败，反而更发达了。原来叶家的家运极坏，有出息的子弟，相继而亡；留下的都是败家子，不事生产，挥霍无度，在常熟的三千亩田，四分五裂，尽归他姓。卖田都由黄洪经手，与买主勾串好了，高价低报，另有暗盘，几乎中饱了一半。

这一来，黄洪不再当催缴田租的“催头”了。好在独子已长大成人，乐得将家业缴了出去，逍遥自在地当他的“老太爷”。

黄洪的独子名叫亮功。是个“跨灶之子”。

黄亮功不如他祖父、父亲那麽凶横；但性情之奸狡，心肠之狠毒，城府之深沉，远过於上两代。同时，他的吝啬，几乎亦是绝世无双。

他的生财之道有两条：一是囤积居奇；二是放印子钱。家传本有几百亩田，黄亮功老早就卖掉了；这不能不佩服他的眼光……万历末年，辽东多故；到了天启年间，满洲崛起，已成了气候，增兵守关，糜费大批军饷，都在田赋上面加派。黄亮功看出兵连祸结非短期间可了；军饷加派了一次，就会加派第二次、第三次，受累无穷，不如将田地早早脱手。後来果然如他的看法，田地之“田”，由“昔为富之基”变成“今为累字头”，拱手相送，亦无人敢要了。

这下使得黄亮功对自己的做法，越有信心，其时朝政不修，水旱频仍，黄亮功以囤积米谷为主，旁及棉布杂货，低买高卖，日运斗金。而且大秤进，小秤出，暗中侵吞斤两。他做生意还有个与众不同的特点，喜欢以物易物；这样在折算之中，又多一层好处。

黄洪有时自亦不免过问家务；有一次跟他儿子说：“不如花几两银子捐个监生，有事亦可拿这个身分来做个挡箭牌。”

黄亮功一听这话，立刻皱起了眉头；认为先要花一大笔银子上捐；捐了监生又有许多场面上的应酬，不到亦要“派分子”，为虚名，损实利，为之无益。

再有一次，黄洪关切儿子的婚事；黄亮功答说：“我已经看中一个人了。”

“喔，那家的小姐？”

“不是甚麽小姐，是个寡妇……”

他看中的一个寡妇姓陈；死去的丈夫是个卖鱼的经纪人，称为“牙行”。这个寡妇，黄洪亦见过，不由得诧异，“甚麽人不好娶，娶这麽一个人？”他说，“又是寡妇，相貌又丑。”

“可是，她有钱啊！”

一句话塞住了他父亲的嘴。陈寡妇嫁到黄家有一千两银子压箱底；原来所住的房屋，过户的黄亮功名下，立刻脱手又卖了四百两银子。

陈寡妇两手空空，长得又丑，婚姻本来是很危险的；幸而她善於操持家务，克勤克俭，是黄亮功的贤内助，才得相安无事。

可是其貌不扬，黄亮功终不免怏怏有不足之意。到了四十岁以後，这一份不足之感越来越浓；对陈寡妇也就越看越不顺眼了。

陈寡妇有个胞弟，岁时佳节，每每携着礼物来看姊姊，已走动了多年，及至黄亮功对妻子变了心，就觉得小舅子很讨厌了。

於是有一次对陈寡妇说：“你弟弟是至亲，常来看你，自然是件好事，不过昨天我在东门厢房看见他调戏ㄚ头，这在道理上就说不过去，我黄家的家规一向很严，像你弟弟的行为，传出去不是大笑话？”

陈寡妇跟他做了十来年的夫妻，早就看透了他的肺腑，当时不答，过後悄悄含着眼泪，嘱咐胞弟，从此不必再上黄家的门，这件事一传出去，黄家所有的亲戚都绝迹了，陈寡妇亦为此郁郁，她本来就有痨病，心境难开，不宜病体，过不了半年，一命呜呼，黄亮功把她草草埋葬了事。

这时黄亮功才四十出头，当然要续弦；而且要弥补平生缺憾，想讨个绝色女子做填房。因而放出话去，只要他中意了，聘礼从重、谢媒从厚。

黄洪有个朋友叫郁士英，专以替人说合房地买卖、调解纠纷、撮合婚姻为业；得信上门，开口就说：“老世侄要续弦，非请我做这媒人不可。我有法子，把刘家的三秀嫁给你。”

２……1

刘家距黄家只有三里路，儒素家风，也是当地有名的人家。

刘家兄弟两个，老大叫赓虞，进过学，为人守正不阿；乡里中提到“刘秀才”，无不肃然起敬。但提到老二肇周就不对了；都说他跟他大哥真是两个人。刘肇周刁滑奸诈，唯利是图；不论亲友，都对他存着戒心。

在刘肇周二十岁那年，他母亲又生了一个女儿；一下地就长得眉清目秀，跟红通通，眼睛、鼻子挤在一起的寻常婴儿大不相同，所以起名叫秀；行三就叫三秀。

刘三秀六岁那年，母亲去世；但洗脸换衣，已经自己能够料理自己。她父亲老来得女，视作掌上明珠，亲自教她识字读书；令人惊奇的是，过目成诵，字亦写得很好，老父益发尽心施教，呵护备至。

不幸的是，在她十岁时，父亲又一病而亡；刘三秀跟着两个嫂子过日子，而居然是她两个嫂子的好帮手，不但极其懂事，而且颇有决断，遇着疑难之事，说出一句话来，往往就在关键上头。没有见过她的人，都不能相信十岁的孩子会这麽能干。

郁士英来做媒时，刘三秀十四岁；但已是十足的一个美人。脸是长得鹅蛋脸，皮肤白里透红，眉疏而长，衬着丹凤眼，通关鼻；加上发光如漆；又是玉立亭亭的身裁，不但美，而且气度高贵。只以刘家住得偏僻；刘赓虞的家教又严，妇女等闲不出二门，所以有这样一个美人，而知道的人却不多。

郁士英以此为业，自然早就留意到了。心里打算，刘家老大方正；老二却可动之以利。所以写个柬帖，约刘肇周在酒店里小酌，为的是谈这件婚事，可以避开刘赓虞。

酒到微酣，是刘肇周想谈些正经话，“郁老，”他说，“有没有甚麽有生发的路子，大家走走。”

“路是有一条。这条路走起来很吃力；不过要走通了，一生衣食无忧。”郁士英问道：“你信不信？”

“信不信，要等你老细说了才知道。”

这样回答，便是不信的表示；郁士英笑笑不再往下说，是故意做出盘马弯弓的姿态，惹得刘肇周倒有些心痒难熬了。

“郁老，”他举杯相邀，“怎麽不说下去？”

“我说！肇周兄，我痛痛快快说：你愿意不愿意跟大桥黄家攀一门亲戚？”

刘肇周大感意外，但是颇为动心，同时不免困惑，踌躇着问道：“这门亲怎麽攀法，似乎没有人好攀。”

“怎麽没有人？你家三秀做了黄亮功的填房，不就攀上了吗？”

是这样攀亲！刘肇周觉得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黄亮功多大年纪？”他问。

“四十刚出头。”

“四十一？”

“不错！”

“我家三秀一十四，恰好倒过来……”

“那怕甚麽？”郁士英说，“黄亮功利害是有名的；不过你家三秀，我听说也很能干，足以匹配。肇周兄，中年娶填房，向来都当活宝，是人之常情；照三秀的人才，黄亮功梦里都会笑醒！将来大权在握，要照应照应娘家，是很容易的事。”

这就是郁士英所说“路走起来很吃力，走通了一年衣食无忧”这句话的诠释。刘肇周自然心动；不过眼前也还得先弄些好处。

於是他想了一会，徐徐答道：“我们老大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这件事要成功，着实要费一番口舌。我又不是媒人，杯酒不沾嘴唇；似乎犯不着大卖气力。”

“你怎麽不算媒人？当然算。”郁士英成竹在胸，接口说道：“四十两银子谢媒，如何？”

四十两银子够三个月的浇裹，刘肇周高兴在心里，表面却不动声色，“聘金呢？”他问。

郁士英伸两个指头说：“二百两。”

“照一般的情形来说，二百两银子的聘金，不算菲薄，但是，以黄家的身家，我家三秀的人才，这个数目……”刘肇周微笑着摇摇头，不必再说下去了。

“肇周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黄亮功视钱如命，这二百两银子，已经是大手笔了！你眼光为甚麽不放远来？人要争一生，不要争一时。”

这意思是说，刘三秀嫁过去，倘能从丈夫手中，接掌财权，莫说二百两，私下拿二千两、二万两接济娘家，亦非难事。

“争一生，不争一时！你这句话说得有点味道！好罢，你等我的消息好了。”

“那一天？”郁士英问。

“总得十天半个月，要找机会跟我们老大说。”

“好！就是半个月好了。”郁士英说，“今天八月廿四；到重阳那天，中午仍旧在这里见面。”

“一言为定。”

“如果有好消息，亦不必等到那一天。”

“当然！当然！一有好消息，我随时通知你。”

※※※

果然，刘肇周的推测不错，提到妹子的婚事，刘赓虞颇感兴趣；但听说“大桥黄家”四字，他就绷起脸不作声了。

这在刘肇周的意料之中，甚至觉得情形比想像中还要好些；因为只是沉默，或者意思有些活动，亦未可知。

於是，过了两天，刘肇周找个机会，复又从容进言：“世界上有些事，亦不能一成不变的。回想在娘咽气之前，拉着三秀的手，当着爹的面，跟我们两个人说：我就是不放心三秀，等她大了，一定要挑一份好好的人家去嫁，不要嫁寒士，寒士能够出头的，没有几个。我只望三秀嫁过去，不必像我这样子一天到晚辛苦；能够富富裕裕过日子，我死了也安心了。这话，大哥想来总还记得！我想，如果娘在，一定赞成这门亲事。”

“你错了！娘如果在，听媒人来提这门亲，一定会把人家骂出去！黄家甚麽出身？而况，三秀只有十四岁，他已经四十多了；就算他再活二十年，三秀亦不过三十四岁，盛年孀居，情何以堪？你怎麽不替妹子的终身想想？”

刘肇周一向惮畏兄长严正，听得这话，不敢再说。

到得重阳将近，忽然出了一件大事：京中传来消息，天启皇帝，忽然在八月廿二那天驾崩；帝死无子，故而兄终弟及，由皇五子信王接位，明年改元，年号叫做崇祯。

这给了刘肇周一个藉口，“你知道的，我们老兄一向以忠臣孝子自命，他说国有大丧，这件事一时还谈不到。”他这样向郁士英说；又留下一个保证：“等我慢慢想法子，一定拿它‘团’拢来。”

※※※

崇祯元年十月间，刘赓虞得了一个馆地；山东有个知府，是常熟人，久慕“刘秀才”品纯学粹，特地派了家丁，携带重礼与关书，聘他去做西席。希望年内就能到山东。刘赓虞欣然应聘，挑了长行的吉期，坐船沿运河北上。

约莫十天以後，他就有家信寄回来，说经过扬州，发现许多人家在办喜事；据道路传言，说是朝廷要派太监到江浙来采选淑女，送入後宫；有女儿的人家，深怕被选中了，从此深宫隔绝，再无相见之期，所以纷纷嫁娶。但是，刘赓虞说：这是误传，绝无其事；三秀的婚姻，绝不可轻率。

那知结果是刘赓虞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封书到，恰好提醒了刘肇周；也给了他一个藉口，兴匆匆地将郁士英约了出来，只说婚事他可以作主；催黄家即速下聘，致送谢礼。

接着，他写了回信给刘赓虞，说是在接到来信之前，常熟已经盛传，京里已派出太监来采选淑女，所以连日择人而婚嫁者，有数百家之多。县衙门的礼房书办，趁此机会，大肆勒索；他一时无心应付，书办已将三秀刊入名册，注明年貌。迫不得已，只好许婚大桥黄家，以贫家女而为富家妇，未见得不是好姻缘。又说，此番作合，非出人媒，实由天意，料想不至於受到责备。

信到山东，刘赓虞顿足长叹，岂有不责备老二作事荒唐之理？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黄亮功已下了聘礼，数目只有一半；谢媒的礼金倒是四十两，但一个红封袋，上写“柯敬”，连郁士英的谢礼都包括在内。刘肇周大为恼怒，却又舍不得决裂；所以在郁士英“争一生不争一时”的劝慰之下，终於忍气吞声，维持婚约。

※※※

刘三秀十五岁出嫁，十六岁就生了女儿；黄亮功给她起了个单名叫珍。黄珍六岁，刘三秀才二十一岁，好花将到盛放之时，真个艳绝人寰。黄亮功从刘三秀进门，便有如获奇珍之感；适时更是目眩神迷，日伺妆台，无微不至；从她起来，为她亲手穿绣花鞋开始，一切该当丫头做的事，无不承揽下来，替她栉发，替她剪指甲、洗脸，替她试面汤寒温，洗澡非替她擦背不可。全家上下，都在暗地里的笑；黄亮功夷然、恬然，一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当然，刘三秀的才干，亦有使得黄亮功不能不衷心佩服之处。财权是早已抓到她手中了，可是她不但管理银钱米谷出入，帐目丝毫不错；而且精明过人，谁也不用想在她面前耍弄花样；更有一样使家人佣仆敬惮的是她并无私心……从不做暗中“贴娘家”那种让人议论的事，刘肇周自然大失所望，却是有苦说不出。

※※※

常熟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布招上写的是“熊耳山人星命合参”；谈人休咎，无不奇验，所以设砚不久，已经轰动城里城外，都叫他“半仙”。同时传出许多有关“半仙”的身世之秘，有的说他姓赵，有的说他姓吕；本来是流寇，改邪归正，隐於江湖；也有人说，“半仙”是借看相算命这个行当，在各地刺探机密，但这话不大有人相信，因为流寇都在长江以北；长江天堑，流寇无法飞渡，“半仙”就算刺探到了甚麽军事机密，也没有甚麽用处。

“老牛！”已经有三、四年了，刘三秀都是这样唤丈夫。

“老牛在这里！”黄亮功欣然应声。

“明天把那位‘半仙’请来，我们上上下下的命，都请他算一算。”

黄亮功奉命唯谨，将熊耳山人请到家来；在宽阔的回廊上，设茶相待。中堂垂帘，帘内刘三秀抱着女儿坐着；将一张写着黄珍八字的红笺，叫丫头递到帘外：“请半仙细细推算。”

“是极好的命。”熊耳山人看了黄珍的八字，从小推算到老，结论是：“有帮夫运；丈夫既富且贵。本人一生没有坏运。”

听得这些话，刘三秀自然高兴；便拿自己的生年日月时辰叫丫头转述给熊耳山人，并特别声明：“君子问祸不问福，请半仙格外仔细看看，命里的坏运是哪几年？”

“就命论命，不管是祸是福，我都照实而言。”熊耳山人声明了态度，开始推算。

这一推算，发现了疑难；沉吟良久，不出只字，只见他攒眉苦思，欲语还休，神态令人不安。

刘三秀有些不能忍耐了，正待叫丫头去催问时，只见熊耳山人，突然将桌子一拍，大声说道：“怎麽会弄这麽一个八字来开我玩笑？”

刘三秀大为不悦，便在帘中发话：“半仙，你这话错了！请了你来，问一生的命；这是何等大事，为甚麽要开玩笑？开你的玩笑，不就是开自己的玩笑吗？”

“时辰记错了不曾？”

“是我自己的八字；从小也不知听先母说过多少回，怎麽会记错！”

“那就奇怪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八字。以女人而坐台垣，有执政王家的气象。虽犯披蔴煞、贪狼煞，不过有福星照命，两煞反为所用。乡里人家的妇女，怎麽会有这样的命？”

不但熊耳山人，刘三秀自己也不信会有这样的命！心里在想，若要“执政王家”，除非黄亮功分茅裂土，封了王爵；那是绝不会有的事！因而问道：“半仙，请你倒再看看。”

黄亮功一直没有开口；此时也忍不住了，“半仙，”他说：“你倒先算算我的命看。”

“慢慢！等我先请教尊夫人。”熊耳山人问道：“现在有几个儿子了？”

“只有一个女儿。”刘三秀问道：“请问半仙，我命中有几个儿子？”

“如果现在有子，就是我算得不对。”熊耳山人答说：“照命中看，该有两子，而且落地就是贵子。”

“照这样说，我还要封王？儿子生下来就是世子。我倒不知道怎样封法？半仙！”黄亮功说，“我生在万历……”

报了出生时日，化成八字；熊耳山人不费甚麽功夫，就把他的终生看透了。

“苦命一条！”他说，“腰缠十万，不能享用一钱。好比生了膈的病人，一桌子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吃下去胸膈之间就会不舒服，非吐不可。这不是苦命？”

黄亮功听得这话，十分不快；但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实情，便忍着气又问：“那末半仙，请问你我那年才能得子？”

“没有儿子！”熊耳山人脱口相答。

丫头、老妈子听见“半仙”的话都笑了，“这位半仙，说话颠三倒四！”刘三秀的乳母，“陪嫁”过来的张妈说：“老爷命中无子；莫非做太太的，一个人倒生得出来？世界上那里有这种道理？”

大家都这样笑熊耳山人，唯独刘三秀意中别有解释：揽镜自顾，是宜男的福相；必是黄亮功做人太刻薄，苍天有眼，罚他绝後，看来要早作打算了。

这个念头盘旋在心里好几天，终於忍不住向张妈吐露，“你看，老头子糊里糊涂，不知道将来呈怎麽一个局面？”她说：“五十岁的人，还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一天到晚就是算盘、帐簿，不想想倒下来有那个替他顶香烟？”

张妈想了一下答说：“本来就有‘引子’这个法子。先抱个人家的儿子过来，取个兆头，到後来自己就会有喜了。这个法子，也没有甚麽不可以做的。”

这与刘三秀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再无犹疑，点点头说：“你先不要声张，我自有道理。”

※※※

刘三秀一直在等机会，好向黄亮功进言。本来她已是一家之主，凡有所欲，丈夫无不顺从；但表面是一回事，内心又是一回事。刘三秀看得很清楚，抱养他姓之子，必须做父亲的也能视如己出，方有天伦之乐；而且上慈则下孝，如果父不以子为子，将来又如何能期望他姓之子，当他亲生之父看待？所以要找个机会，能够说动黄亮功，自己愿意办这件事，结果才会圆满。

有一天黄亮功收帐回来，到家天已经黑了，只见刘三秀对灯独坐；灯焰照在脸上，润如朝霞，黄亮功不觉心动，拿手拨一拨她的耳环笑道：“阿珍要上学了，你还没有喜信！是何道理？”

刘三秀突然发觉，此刻正是机会；当即沉下脸来，神色凛然，近忽训斥地说：“火烧到眉毛了，你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天高地厚！”说完，起身就走，一直回到後房。

黄亮功既惊且疑，急急追了进去，低声下气地问道：“甚麽事，火烧到眉毛了？”

“你没有儿子，眼看要变绝户了！你们黄家的远房族众，已经在打主意，要弄个小辈来做你的儿子！”

黄亮功勃然色变，“休想！”他说，“我们三代辛辛苦苦，积成一份家私，让不相干的人来享现成，谈也莫谈！”

“话是不错。可是你自己想过没有呢？不是我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是你无用！光开花，不结果；阿珍倒底是人家的人。”

黄亮功第一次开始深切地考虑到身後，而计无所出；於是刘三秀得以把张妈的话很婉转地说了出来。黄亮功一口应诺；神气之间看得出来，不是表面依从，而是衷心赞成。

於是，第二天一早，刘三秀关照厨娘，备一桌盛馔，请娘家两个哥哥来欢叙……刘赓虞从山东回来三年了，从未跟黄亮功认过亲；刘三秀怕他这次也不会来，所以亲笔写了封信，交张妈带了去。

信上最要紧的一段：“兄固爱妹，妹岂不知？但妹既归此家，凡此家前事，姑念忍之；兄妹自有天伦，义固无可绝！今聊具杯酒，为感理应一申款洽，兄来则妹愈有光，否则置颜无地矣！”

就为了“义无可绝”这句话，刘赓虞不能不勉为其难。至亲初会，黄亮功为了妻子的缘故，非常客气；刘赓虞意态淡漠，只叫他“亮功”，但刘肇周却“妹夫、妹夫”地叫得异常的亲热。

盛宴既罢，刘赓虞托词路远，晚了不便，起身告辞，刘肇周亦就无法逗留；刘三秀亲自送到二门口，道别时，她装作随随便便谈家常的语气说：“阿珍快上学了，还没有伴；大哥肯不肯拿金印官送到我这里来，跟阿珍一起上学？”

金印官是刘赓虞最小一个儿子的小名；“他还小，”作父亲的说，“离不开娘。过一阵子再说吧！”

刘赓虞的答语，在刘三秀意料之中；她亦并不期望一说即成，只要刘赓虞不是峻拒，慢慢地动之以情，自然水到渠成。所以有此期待中的回答，在她已可满意。

不防刘肇周插口说道：“叫我的阿七来陪阿珍好了！”

刘三秀再能干，在此仓卒之间；而且兄妹久别初会，多少还带几分客气的情形之下，一时竟无法想得出一句拒绝这番好意而又能不伤感情的话，唯有付诸默然。

在刘三秀的想法，这亦是婉拒的一种表示，刘肇周应能意会。那知不然！第二天，他把他的比阿珍大一岁的儿子阿七带到黄家来了。

刘三秀很不高兴，“那个要他的阿七！”他绷起脸说，“世界上真有这种不识眉高眼低的人！”

她对刘肇周不满，但黄亮功的心思，恰好相反。因为他看到大舅子落落难合；倒不如老二易於摆布，所以倒过来劝妻子将就。

“大家至亲，人也来了，总不能拿他们父子推出去。我看阿七生得肥头大耳，将来倒只怕是个有福气的。”

刘三秀心想，原是自己引鬼进门，要推也难；无可奈何地只好迁就已成之局。

※※※

“这件事做得错尽错绝！”刘三秀不知多少次向张妈吐露悔恨之意……阿七生得肥头大耳，那知生性乖戾愚笨；不管刘三秀如何苦心教导，顽劣如故。

在阿珍十二岁那年的初夏，有一天从书房里哭着回来；刘三秀惊问何故？却只是不开口。原来阿珍已很懂事了；自觉所受的欺侮，羞於啓齿，变成有苦难言，哭得越发伤心。

刘三秀简直要急疯了，找来陪去的丫头打着问；到最後终於明了真相。阿珍亭亭秀发，胸乳初菽；阿七竟偷偷掩到她身後，突然伸手胸前，使劲摸了两把。

“气死我了！弄了个禽兽进门。”刘三秀喝道：“叫这个畜生来！”

丫头老妈都不喜欢阿七，心知他要挨揍了，却都装作不知；还怕他自知闯了祸不敢来，骗他说道：“你爹来了，跟你娘娘在说话；叫你去，要问你功课。”

“阿珍呢？”阿七问说。

有个丫头心思机灵，知道他心存疑惧，便即答说：“阿珍哭了回来，说你欺侮她，问起来才知道你不小心在她胸口摸了一把。你娘娘说：表兄妹在一起玩，那里好认真！反倒说了她几句。”

阿七信以为真；又恃着有父亲在，胆更大了。挺胸凸肚，歪着脑袋，一脸无所谓的神气走了进去；刘三秀一看，更觉生气。

“咦！”阿七问道：“我爹呢？”

“你过来！”刘三秀说，顺手捡起一支鷄毛掸子。

阿七这才知道，大事不好，转身想逃时，ㄚ头老妈存心整人，已经将房门关上，四五个人在门外拿身子抵住，休想推得出去。

“你这个死不学好，甘心下流的畜生！”刘三秀咬牙切齿地骂着。“唰”地一声，鷄毛掸子没头没脑地抽了下来。

阿七又逃又哭；逃到屏风後面，成了瓮中之鼈，让刘三秀好好地抽了一顿。她的怒气与怨气，积了已非一朝一夕；由阿七的顽劣，想到他父亲的卑鄙，十几年来，春风秋月，触景伤怀，自觉所适非偶，积在心里无可诉说的抑郁，一齐都发泄在阿七身上了。

阿七先是哭着、滚着；到後来滚也滚不动，哭也哭不动了，而刘三秀依然鞭如雨下。门外的下人，见此光景，不免心惊；要开门进去解劝，不道刘三秀已经在里面上了闩，任凭外面如何呼喊，只是不理。

幸而黄亮功闻信赶到，从窗户中张望了一下，急急喊道：“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只有“出人命”三字，才能使刘三秀有所顾忌。开了门，ㄚ头老妈七手八脚地将奄奄一息的阿七抬了出去；请来伤科医生，治了一个月，才得伤癒。

从此，阿七不准进二门；在轿厅旁边找了间屋子给他睡。有时阿七说要回家；刘三秀亦不闻问，随他自去自来。书当然也不念了；时常跟些恶少在一起，偷鷄摸狗，或者在赌场里硬讨些“彩钱”混日子；十足成了一个小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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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四岁那年起，刘三秀便在物色女婿了；但很难。刘三秀固然眼界极高；而有身分的人家，也并不愿意结黄家这门亲。所以媒人虽多，都只是上门一两回便知难而退了。

“我倒访着一家人家。”张妈悄悄对刘三秀说，“姓钱……”

钱为常熟钜族，散居城里城外；刘三秀急急问道：“是不是钱尚书家？”

钱尚书是指礼部尚书钱谦益；张妈摇摇头说：“不是本地人！”

“是不是有根柢的人家？”

“当然。是松江人，搬到常熟还不久；老相公为人极好，那位钱太太娘家姓陆，从小姐的时候，就是做好事出了名的，所以叫做‘陆好善’。”

“善有善报，子女一定是好的。”

“只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九岁；一表人才，真正没啥好批评的。”张妈又说，“老相公对小相公管得极严，要他中了秀才，方始配亲。我在想，等中了秀才，提亲的人一定多；不如早早说定下来。”

刘三秀觉得她的话很中听，随即着手进行；秘密地各处打听。果然，都说钱家郎君温文尔雅，勤勉好学，将来必成大器。刘三秀越发中意，正待托人去提亲时，那知传来消息，说是流寇李闯破了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殉国，京城里乱得不可收拾。

江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嫁娶之事，倒是没有一天没有，但都是已经有了婚约，女家催促男家赶紧娶了过去，以便大难来时，少一个累赘。至於正在商谈的婚事，却都停了下来，因为男家不知道大局会变成甚麽样子？抱定“静以观变”为上策。

见此光景，刘三秀自然也就敛手了。因为在这个时候，婚事纵能谈成，也一定是女家多方迁就，草率从事；她不愿委屈女儿；再说阿珍也还小，不必太急。

※※※

扰攘两年，大局终於定了。崇祯十七年三月，李闯破了京城不久；吴三桂借清兵，顺治入关；李闯逃往山西，大明天下，归了满州人了。

在江南，由河南逃来的福王，在南京即位，改元“弘光”……这一年便有了三个年号，已有的两个，明朝崇祯十七年，即是清朝的顺治元年；未来的一个，就是接续崇祯的弘光。

弘光元年，清朝的豫亲王多铎，克西安以後，移师江南；四月二十五破扬州，史可法殉国。清兵屠城十天，方始封刀；接着，清兵渡江破南京，福王逃过江去，钱谦益领头，马前迎降。不久，福王在芜城被擒，於是明朝遗臣，在福州立了唐王聿键，改元“隆武”；在浙江奉鲁王以海为监国，义兵此起彼仆，声势虽盛，但旋起旋灭，并不能成大事。

这时，清朝一面派亲贵进兵浙江，占领了杭州，往浙东推进，预备度仙霞岭攻福建；一面派投降清朝的洪承畴到江南，用招抚的手段来安定局面。到了顺治三年，苏常一带，似乎已经太平了。

为了庆贺“昇平”，江南各地的“新贵”刻意献媚，妆点盛世景象；早在二、三月里便有人在筹备端午节赛龙舟。大家小户亦都忘了亡国之痛，兴致勃勃地打算着，如何去看这场热闹？

“小姐，小姐！”张妈对刘三秀还保持着她未出阁时的称呼，她兴奋地说：“钱家定了船，要去看龙舟。”

刘、钱两家攀亲的事，本由媒婆断续地谈过；只以时局多变，钱家又很谨慎，所以往往只开了头，便突然中断；如今大局已定，刘三秀也觉得正该切切实实谈出个结果来。因此欣然接纳张妈的建议。挑了个比较稳当而能干的媒婆鲍五妈，到钱家去作说客。

凡是婚姻，总该男家求女家；这是天下通行的规矩。鲍五妈不必刘三秀嘱咐，也知道明明是女家求男家，但见了“陆好善”，应该另有一套说法；先是夸耀黄珍的人品；看“陆好善”亦有急於为子择偶之意，方始道明来意，说是已打听确实，刘三秀会携女去看赛龙舟，如果“陆好善”带着儿子去赶这场热闹，她会作一个相亲的安排。

“钱太太，你带着少爷去嘛！大桥黄家，外头的批评不大好；不过这位黄太太，”鲍五妈说：“府上的老爷总听说过刘秀才，是老古板的道学先生；黄太太做姑娘时候的名字叫三秀，从小爹娘故世，是刘秀才带大的，知书识礼；钱太太你倒想，那位珍小姐的家教会得不好？”

这句话才真正打动了钱太太的心；因为丈夫……钱敬园虽是客籍侨居常熟，也知道黄亮功名声不佳；怕他的儿女没有教养，所以一直不大赞成攀这门亲，如今钱太太听鲍五妈这一说，放了一半心；认为可以说服丈夫，至少相一相亲也不要紧；中意最好，不中意作罢，有何关系？

※※※

赛龙舟一共三天；由鲍五妈居中传话，双方约定第三天五月初六相会。

竞渡之处在白茆浦，是太湖通长江的一条支流；两岸人潮汹涌，真个倾巷来观。水面上画舫往来不绝，笙歌嗷嘈，酒食相邀；两年前国破家亡，哀鸿处处的剧变，似乎都抛在九霄云外了。

刘三秀是天刚微明，便已起床：黄珍比母亲更紧张，一寸芳心，七上八下，几乎整夜不曾合眼，但等母亲来唤醒她时，却装作胸怀坦荡，酣眠如故，直到丫头动手来推，方始欠伸而起。

母女俩着意修饰，整整费了两个时辰。不过打扮得不同，刘三秀自己浓妆艳抹，珠翠满头；妆饰黄珍，却只是淡扫蛾眉，轻染胭脂，湖色绸衫，系一条白练裙；除却胸前悬一块碧玉以外，别无首饰。

这就是刘三秀胸有丘壑了。因为将黄珍打扮得太华丽，不免有以富骄人的意味；也怕男家当她从小宠惯，不敢娶这个媳妇。所以打扮女儿，以淡雅为主；显得一派天然丰韵，自然可人。

“啧、啧！”黄亮功不断在旁边咂嘴夸赞，“钱家小书生真不知道是那世修来的福气？”

“事情还不知道怎麽样呢？”刘三秀说，“也许人家看中我们；我们还看不中人家呢！”

“太太，”黄亮功低声下气地陪笑道：“我也去好不好？”

“不要，不要！”刘三秀一口拒绝，“你还怕没有看女婿的时候？”

画舫游艇，在白茆浦中往来如织，寻觅对方的船，不是件容易的事；约定的停泊之处，又正是观赏竞渡最好的地点，早为他人占了先着，无法挤得进去。幸而双方的想法相同，都往东面清静的柳荫下驶了去；到得日中时分，终於让鲍五妈发现了。

“那好像钱家的船！”

“喔，”刘三秀遥遥望去，约莫一箭之遥，披拂的柳丝中泊着一只大船，上面挂着灯笼，便即喊道：“阿珍，你的眼力好，来看看灯笼上是个甚麽字？”

黄珍便推敲相望，低低答了一个字：“钱！”说完，红晕满面，将头转了开去。

“是了！”鲍五妈大声向船尾招呼，“船老大，请你把船靠过去；跟钱府的船一并排。”

钱家也看到了黄家的船，船上人帮着抛缆接篙，将船泊定，搭上跳板；刘三秀便说：“我们来迟了一步，行客拜坐客；鲍五妈，请你去替我投帖。”

帖子是早备好了的，款式不同寻常……寻常也无堂客投帖拜客的规矩，所以刘三秀自出心裁，写的是“归江夏三秀刘氏率女珍敬问起居”。

等鲍五妈持着描金朱漆拜匣，上了钱家的船；钱太太高兴地说：“我一直在担心，恐怕船太多，不容易找到。居然都在一起了。鲍五妈，请你引见，我去看黄太太。”

“黄太太说，行客拜坐客；叫我先来投帖。”

打开拜匣，递上名帖；钱太太不甚识字，便转递给她的儿子钱万选说：“你看看，怎麽说？”

“归江夏是夫家姓黄。黄太太的名字叫刘三秀；小姐叫黄珍，珍珠的珍。她们母女问娘的好！”

“不敢当，不敢当！既然如此，就请过来见面。”

说着，钱太太站起身来，由丫头相扶；钱万选跟随；鲍五妈前引，上了船头，对面刘三秀已经在舱门口露面了。

“这位就是黄太太？”钱太太惊异不止；“莫非是……”

话到口边，才想起来说不得，急忙硬生生咽了下去。原来钱太太久闻秦淮河有四大名妓；其中之一的柳如是，嫁了常熟的大老钱谦益，如今看刘三秀丰容盛貌艳绝人寰，只当她也是秦淮河房中移植过来的一朵奇葩；不觉动问，但真要问了出来，就一定做不成亲家了。

“是啊！”鲍五妈高声回答；同时向刘三秀招呼，“我来搀黄太太过来。”

刘三秀不必她来搀扶，回头说了句：“阿珍，我们走！”

於是两船的舟子，用一条长竹篙两头握定，权且作为扶栏，一名丫头前导，刘三秀母女便扶着竹篙，从跳板上，走了过来。

到得钱家船上，钱太太满面堆欢地招呼：“幸会，幸会！黄太太、黄小姐走好！”

於是鲍五妈居中引见，先是钱太太与刘三秀见礼；然後是钱万选拜见刘三秀……丈母娘看女婿，就在此时公然平视；温文秀逸，果然如媒人的传言。刘三秀一看就中意了。

在钱万选本意是要端详未来的娇妻，只为黄珍始终低着头，不肯抬起来，而将来的岳母，艳光逼人，目为之眩，便越发看不清黄珍是何模样？而机会已将失去了。

“阿选，”钱太太交代她的儿子：“你上岸去逛逛；不要挤在这里。”

钱万选无奈，只得向刘三秀作个揖，出舱上岸。这时黄珍才肯抬头；钱太太也就不客气地细看了。

黄珍的容貌，自然不能跟她母亲相比；但也足当美人之称。不过钱太太最欣赏的，倒是她那一双眼睛，静穆如婉；坐在那里，裙幅遮足，神倩娴雅，确是闺中守礼严谨的好女子。心里也是千肯万肯，想娶她做儿媳妇。

“小姐几岁了？”

“我是蛇年生的。”黄珍轻声答说。

“今年丙戌年，是狗年。”钱太太算了一下，“十八岁。”

“是！”

“有几个弟弟？”钱太太拉着她的手说。

“没有。”黄珍看了她母亲一眼。

“就只有她一个。”刘三秀微笑接口，“难免宠了她一点，不大懂规矩；钱太太不要见笑。”

“那里，那里！”钱太太不知不觉地说了心里的话，“从常熟到松江，大家小姐我也见过好些；都跟珍小姐差得远了。”

黄珍矜持地闭口低头，刘三秀却笑得越发秋波流转，光芒四射，“钱太太忒夸奖了。”她问：“选少爷有二十了吧？”

“他是属牛的，比珍小姐大四岁。”

“二十二。”刘三秀又问：“行几？”

“行四，顶小。”钱太太答说，“下面还有两个妹妺，一个比珍小姐小两岁，一个小五岁。”

刘三秀心想，钱万选上有三兄；下有两妹，女儿嫁了过去，大伯小姑一大堆，这个媳妇不大好做，心里便有怏怏不是之意。

话虽如此，表面却丝毫不露，殷殷问讯，周旋中礼；看看话都说得差不多，便即起身告辞。

※※※

钱太太带着满怀兴奋回家，跟丈夫说道：“那个黄太太是绝色，不过稍微嫌轻露了一点；她女儿倒真正是大家小姐的样子，将来一定贤慧的。”

听这一说，钱敬园也愿意结这门亲了，第二天就把鲍五妈找来，先送她五两银子作脚步钱，请她到黄家正式去说媒。

“鲍五妈，”刘三秀率直说道：“他家那位少爷，人品不错，配我女儿也配得过；钱太太看上去也是好婆婆。可惜，有一样不好。”

“喔，”鲍五妈很沉着地问：“那一样不好？”

“男家人太多。上面三个大伯子，不去说他；三个嫂子很难伺候。下面还有两个小姑要照应。我听说钱家还有个出嫁了的大小姐，有没有这话？”

“是的，钱家的大小姐出嫁了。”鲍五妈说，“二少奶奶是前年守的寡。”

“好了！你倒算算看，上有公婆，两个大伯、三个嫂子；又是出嫁的姑奶奶，未出门的小姑子。最小的媳妇，个个要伺候到；我家阿珍有三头六臂也照应不到啊！”

鲍五妈一听她这话，半晌作声不得，“那麽，”她问：“黄太太莫非……”

莫非婚事不成？那当然不会。刘三秀慢条斯理地说：“顶好是入赘。”

鲍五妈知道难题来了。因为入赘对男家来说，是件不大体面的事。钱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家，未见得会同意。

刘三秀当然也想到过这一点，她说，“事情不可一概而论。鲍五妈，你把道理说给男家听；男家自然没话说。”

“喔，我倒要请黄太太说说这个道理看。”

“第一，我只有这个女儿，舍不得。第二，钱家有四个儿子，送一个来入赘，还有三个在那里，怕甚麽？”

“话是不错。不过，黄太太你也知道的，入赘总是件失面子的事。”

“不然！如果男家境况不好，人家会说闲话，养不起媳妇，索性把儿子都送给人家了。如今钱家又不是这种情形；没有人会说他养不起媳妇，就不怕人家说闲话。钱老爷也是读书明理的人，一定不会不体谅。”刘三秀鼓励她：“你尽管去说！”

鲍五妈也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不过为了一份媒礼，她的得失之心反倒比男女两家更重，唯恐不成。所以想了一下，另有一个计较。

“黄太太，事情先说它成功来。你的意思到男家来讨日子的时候再说，你看好不好？”

“如果那时候，男家不肯答应呢？”

“包在我身上！”鲍五妈拍拍胸说。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万一到时候不成功，男家还无所谓，我们女家吃亏不起。”

“不会的！绝不会！”

“你倒说个道理我听！”刘三秀问道：“既然你有这样的把握，为啥不预先说明白？”

“预先说明白，就不好意思了……”

鲍五妈做了二十多年的媒，穿门入户，见得人多，她的看法是：入赘如果预先作为一个条件，男家居然答应，便是自贬身价。及至已换庚帖，到了请期之时，女家提出入赘的要求，既然合情合理，男家不能不稍稍委屈，也就不会遭受亲友的讥评了。

“何况，”鲍五妈又说，“珍小姐这样的人品，打着灯笼都没处去找的；就算钱老爷不肯点头，钱太太跟新郎官是千肯万肯。到头来，钱老爷也就没话好说了。”

“好吧！”刘三秀点点头，“事情就这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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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话传来传去，最後终於传到了刘三秀耳朵里。

“气死我了！”刘三秀关照张妈，“你回去一趟，把大少爷、二少爷请来！我有话说。”

她口中的“大少爷、二少爷”，即是指她的两个哥哥。“二少爷一定会来。”张妈言明在先，“大少爷不一定请得动！”

刘三秀想了一下说：“如果大少爷不肯来，你就说，娘家人对不起我；大少爷是一家之主，应该有句话交待。”

真是“君子可欺其以方”，刘赓虞本不想来，就为了刘三秀那一番话，居然就把他请到了。

“大哥，二哥！”刘三秀怒容满面地说，“今天我要打阿七！如果我打的不对，大哥、二哥不认我这个妹子好了！”

“不必这样子说，”刘肇周已知其事，陪着笑说：“阿七浑得很；妹妹何必跟他认真？”

“我不是跟阿七认真。”刘三秀毫不客气顶了过去，“大哥，我把事情告诉你听；请你评评理看，阿七该不该打？”

“好！”刘赓虞颇为沉着，“你说。”

“阿七在赌场里跟人家说，我早就把阿珍许了他了，所以把他养在家里。现在悔婚拿阿珍另嫁，该当给他一句话。大哥，请你说，这叫甚麽话？”

“阿七呢？”刘赓虞问。

阿七是早就被黄家的男仆软嬲硬留，圈架在那里的；听得这一声，便拿他又拖又扶地送了进去。

“你打！”刘赓虞指着阿七向刘三秀说：“该打！”

话还不曾完，刘三秀已拿鷄毛掸子没头没脑地抽了过去；阿七拿手一挡，小臂上立刻就是一道红杠子。

“你要句甚麽话？”刘三秀又是一掸子抽在阿七背上，“你说我把阿珍许了你，你倒拿笔据我看看！”

“你真浑！”刘肇周瞪起眼睛骂，“我恨不得杀掉你！”

刘肇周一向护短，但也痛恨儿子不成材；倘或成材，黄家这份家私，起码也可弄他一半过来。多年不满的情绪累积在心头；此时一下子爆发了，拿起刘赓虞的手杖，当头便砸了过去。

刘三秀的气消了一大半，反示意佣仆，将他们父子拉开；阿七抱头鼠窜而去，刘肇周靠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地只是喘气。

一场风波算是过去了。刘三秀这才吩咐下人，备酒款待；然後说道：“阿七不过想我替他讨亲而以。那就老实说好了，何必说横话？大哥，当着你在这里，我把这件事办了它。”

於是刘三秀许诺，给阿七一百两银子，一所庄房，让他娶亲。同时又把当初陪嫁的三十亩田，退了回去。

“刘家的产业，仍旧归刘家；我一分一豪都不要。”

刘赓虞心里很难过，胞妹这话等於表示跟娘家断绝关系，刘肇周却是另一样想法，不管如何，总是发了一笔财。等刘三秀当着丈夫的面，将钱财地契交割以後，洋洋自得地将儿子领了回去，从此亦很少上黄家的门了。

※※※

钱万选在原籍松江进了学，“秀才为宰相根苗”，是一件大喜事，泥金捷报一样也报到黄家，刘三秀自然高兴，打点了贺礼，派张妈送到钱家，早去晚归，脸上红通通地，是喝了酒了。

“亲家太太很客气。”张妈得意地说：“叫她的两位少奶奶陪我吃饭，不拿我当下人看待。”

“亲家太太原是很会做人的。”刘三秀问道：“她还说了些甚麽？”

“她说，姑爷中了秀才了。亲家老爷早就说道，中了秀才办喜事，已经通知鲍五妈，这两天就要到我家来讨日子。”张妈又说：“亲家太太还带我去看了房子……”

“看甚麽房子？”刘三秀急急打断她的话问。

“看预备做新房的房子。”

“那，”刘三秀问道：“你怎麽说？”

“我不便说姑爷要入赘过来，不必费事；只好含含糊糊地敷衍了一阵。”

刘三秀想了一会说：“好！等鲍五妈来了再说。”

鲍五妈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刘三秀胸有成竹，很沉着地听她道明来意；好久不作声。

“黄太太”，鲍五妈陪笑说道：“我要讨你老人家一句话，好去回覆男家。”

“你要讨我的话；我要讨你的话。”刘三秀用质问的语气说：“当初你是怎麽答应我的？”

一听这话，鲍五妈诧异，“不，不是说不入赘了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那个说的？”

“是黄老爷说的。”鲍五妈答说：“下聘的第二天，黄老爷派人来找我；当面交代，不用入赘，将来仍旧请男家拿花轿来抬好了！”

这一下将刘三秀气得脸色发白，叫张妈先陪鲍五妈到下房里去坐，款待茶饭；接着传话到中门，将“老爷请来”。

黄亮功到得上房一看，刘三秀披头散发，泪容满面地坐在床沿上，不由得大吃一惊。

“怎麽？”他急急问说：“为甚麽伤心？”

“伤你的心！”刘三秀问道：“你怎麽商量都不跟我商量，私下交代鲍五妈，女婿不必入赘？”

“喔，是这件事。”黄亮功小心翼翼地答说：“我想，我们既然赔嫁了，不能再替钱家养儿子、媳妇；过一两年，小把戏一个一个生出来，请奶娘……”

“呸！”刘三秀不等他说完，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你替我闭嘴！你晓得阿珍是我的性命；你偏偏要从我手里抢去！你这颗黑良心，狗彘不食！”

说着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滚而下。黄亮功慌了手脚，一叠连声地说：“入赘，入赘！”

先有这句话还不够；刘三秀将鲍五妈找了来，由黄亮功亲口表明，以前的交代不作数；若非钱万选入赘，这桩婚事不算。

这给鲍五妈带来了一个难题。钱敬园果如所料，一口拒绝；刘三秀倒不急，只重赏鲍五妈，让她天天去磨。此外又派张妈去游说钱太太。

这样往返磋商，事情终於有转机了。

“黄家豪富，我并没有打算让他们养我儿子一辈子。为了我儿子的前程，不能让他荒废学业。此所以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入赘。”

钱敬园的话说得很含蓄。钱万选入赘到了黄家，岳母宠爱，不加督责；学业自然荒废。不过这还是新婚燕尔的那两个月；往远处去看，黄家只有铜臭，缺少书香，久而久之，钱万选的气质会大起变化，有书也不能读了！那才是最可虑的事。

这一层道理，鲍五妈自然看不透；不过，她从夹缝中听出言外之意，当下问道：“钱老爷，你老的意思是，只要不耽误少爷用功，事情就好商量了？”

“对了！就是这话。”

“既然这样，请钱老爷说个办法；只要行得通，女家一定照办。钱老爷，”鲍五妈说，“爱亲结亲，到底是做亲家，不是做冤家。”

“是啊！”钱太太深深点头，“人家也没有故意刁难的道理，无非只有这麽一个女儿，舍不得；天下父母心都一样的。换了我，也会叫女婿入赘。老爷有甚麽意见，尽管请说。”

“若说少爷用功，请老爷请一位好先生；黄家也供养得起。”

“不行！非我自己督教不可。”

“那麽，请钱老爷十天半个月到亲家那里住两天，考查少爷的功课，不也很方便吗？”

“不好，不好！这不像话。”钱敬园沉吟了好一会说：“这样，我儿子一个月只能在岳家住十天；其余二十天回家来住，我好看着他用功，这是顶顶让步的条件了；如果黄家还不能同意，坚持己见，那就只好退婚了。”

话已说到尽头，鲍五妈不必再多说甚麽；将钱敬园的意思，照实转到黄家。刘三秀认为这也未尝不可；黄亮功是打小算盘，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必养女婿，更为赞成。事情就此定局。

“不过，”刘三秀说，“新郎官入赘之後，总要满了月才能回家。”

“那是一定的。”鲍五妈说，“新娘子满月回门；新郎官当然也一样。”

“不，不！不一样。”刘三秀急忙声明：“新娘子回门是‘双回门’；新郎官回门是一个人，阿珍是不去的。””

“是了！”鲍五妈问道：“黄太太还有甚麽话？一起说了，省得我多跑。”

“这一个在我家住十天的规矩，要行到甚麽时候？”

“这，我倒没有问。”

“你跟钱老爷说，行这个规矩，是为了新郎官用功；用功是为了应考；等将来中了举人，这个规矩就用不着了。”

如果钱万选能够中了举人，接下来便是进京会试，倘能联捷成了进士，不管名次高低，都有官可做；不论是在京里，或是“榜下即用”放出来当县官，都可以自立门户，无形中便摆脱了赘婿的身分。所以钱万选一个月在岳家住十天，在“娘家”住二十天的规矩，直到中举结束为止，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一个约定。

於是择定吉期办喜事，黄家的宾客自然不会多；不如钱家来得热闹。不过，这在刘三秀意料之中，虽觉怏怏，也只是一时之事。到晚来送入洞房；她关照张妈“听房”，有何动静，事後要向她报告。

第二天一早，张妈去覆命时，刘三秀尚未起床；据说新娘子一夜未曾卸妆，不管新郎官如何搭讪，只是不理，竟是在灯下独坐了一夜。

“咦！”刘三秀着急，“这，这是甚麽缘故？”

“怕羞。”

“嗐！怎麽这样子孩子气。”刘三秀说：“等我来告诉她。”

夫妇之道，刘三秀原是跟女儿谈过的，不过语多含蓄；这天只好再切切实实指点一番。做娘的不大好意思出口；做女儿的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不过到底还是讲清楚了；母女俩都有如释重负之感。

张妈仍旧奉派“听房”。下一天来报，新娘子倒是肯与新郎官同床共枕了；不过隐隐约约地又喊又哭又讨饶，闹了一夜。

“唉！”刘三秀叹了口气：“苦了女儿了！不过做女人除非不嫁；要嫁总要经过这一回，也是没法子的事。”

到了第三夜一过，张妈的报告又不同了，“好了！”她说，“新娘子笑了。”

“怎麽？”刘三秀急急问说，“你仔仔细细讲给我听。”

“先是谈闲天，新郎官问新娘子读过甚麽书；又问她有些甚麽亲戚……”

刘三秀紧张了：“阿珍怎麽说？”她打断话问。

“新娘子说，有两个舅舅，另外有个表兄，品行不大好。”

“这是指阿七。”

“当然。”

“还说甚麽？”刘三秀说，“有没有说，阿七不学好，快做‘伸手大将军’了？”

“没有。”

“好！”刘三秀接着又郑重叮嘱，“以後阿七来，不准他进中门，更不可以让姑爷看见。”

这是个难题，但张妈只有硬着头皮，暂且答应：“好！”

“以後呢？”刘三秀将话题又转入洞房：“他们还谈些甚麽？”

“我只听到一句，新郎官说：小姐，时候不早了，请安歇吧！新娘子不响，不过脚步声听得出来，是上床了，还听见放帐钩的声音；再下来就是新娘子的笑声了。”

“这一来，我放心了！”

刘三秀的心情，恰如怀才不遇的老塾师，听到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成为“案首”……考秀才的第一名；欣悦之情，溢於言表。因为，她总觉得婚姻不在乎门当户对，但必要郎才女貌，方算美满。自己嫁黄亮功是委屈的；所以女儿在洞房中的笑声，带给她的感觉，不仅仅是“天下父母心”必有的安慰；而且也像是为她弥补了一大缺憾。

因为如此，她对钱万选也就不仅仅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而且不自觉地将从未给过黄亮功的温柔、体贴，给了女婿。

钱万选自然心满意足，自觉做神仙也未见得能有这样好的日子。可惜，欢娱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转眼之间要满月了！

钱敬园早在三天之前就来通知：满月那天，派人来接。乍闻此言，钱万选魂飞天外；新娘子自然也是依依不舍。不过，刘三秀却一无话说！对钱家的人说：“请你回去禀告你的老爷，满月的第二天，我一定派人将你们少爷送回去，不必派人来接。我说了话算数的。”

她不仅是为了维持一向言出必行的信用；主要的是她每天在细心观察，钱万选原本略见丰腴的面庞，已见清瘦；本来白皙的皮肤，更觉得血色不足。一个月中夜夜春宵，缱绻不倦，就像刚成长的一株树，旦旦而伐，非倒下来不可。倒不如暂且隔离，休养二十天是件绝好之事。

临别的前一天，黄珍盈盈欲涕地照她母亲的吩咐，向丈夫叮咛：“带去的补药千万记住，早晚都要吃！”

“我知道。”

“早睡早起，多多保养！”

“我知道。”

“不要太用功！”

对这句话，钱万选答应不下了，陪笑说道：“已经荒废了一个月，我爹一定不放过我的。”

“那，那，”黄珍不知怎麽说了；只能这样答道：“那也随你。”

钱万选反倒於心不忍，姑且骗一骗她说：“好，好！我听你的话，反正我假装用功，我爹也看不出来。”

黄珍点点头；还有句话，她实在不想说，但母亲叮咛，不忍不说。

“这二十天，你不要想我。”

钱万选诧异地问：“为甚麽？”

“因为，因为你想我就会睡不着。”

“原来是这麽一个道理。”钱万选笑道，“我自然有排遣的法子。”

“甚麽法子？”

“做诗。”钱万选说，“感情有了寄托，得以发泄，自然心就静得下来了。”

“那也随你。”

※※※

从钱万选一走，刘三秀就关照张妈，将黄珍移到她後面的那间房来睡；为的是便於照料。

有一天黄珍在裹脚，忽然发现窗外有一双眼睛在偷窥，不由得一惊；定睛细看，才知道是阿七。

阿七这时已弄得很不像样子了，破靴破帽破长衫，于思满面，形容猥琐，经常到黄家来告帮；刘三秀把他恨极了，但总是赶不走，只好关照下人，每次弄二、三十个铜钱把他打发走，绝不准他进中门。这一天不知怎麽，居然让他溜了进来。

“老妈！”黄珍喊的是张妈；却甚麽回音都没有。

黄珍无奈，只好将脸板了起来不理他。阿七却以偷看了她一双雪白的脚，色心大起；发觉这座院子里别无他人，是个机会，便大着胆子说些风话，作为挑逗。

“阿珍，”他在窗外说，“以前我问你几时招女婿？你总骂我‘嚼舌头’；现在我倒要问你，前几天的那个白面书生是甚麽人？”

黄珍是早受了母亲叮嘱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所以越发绷紧了脸，只当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

“阿珍，妹夫回家去了；你晚上一个人睡，倒睡得着？”

黄珍仍旧不理他；但心里不免有些怕，不知道他还会说甚麽？想了一下，站起身来，从後院一道小门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仓房……这几天黄家收租米，全家上下都在那里照料。黄珍只要见到母亲，心就安了；自觉为阿七偷窥她裹脚这件事很窝囊，所以不曾提起。

到晚来已经睡下了，忽然听得床底下有声音，竦意侧耳，辨出有人躲在她床底下，不由得大声喊道：“有贼，有贼！”

其时黄亮功还一灯茕然，算盘嘀嗒地在算租米帐，听得黄珍告警，拿起一根门闩就赶了来。

“贼在那里？”

“喏！”只穿着一件小夹袄的黄珍，瑟瑟地站在那里发抖；手指着床下。

“不要怕，我来！”

“爹，你当心！”黄珍说道：“当心贼会扑出来。”

“我知道！”黄亮功定定神看了一回，端着门闩，往床底下使劲捣了进去。

“哇！”一声狂喊，让黄珍听出声音来了。

“是阿七！”

这时刘三秀也赶到了，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厉声喝道：“你替我滚出来！”

阿七是无论如何躲不住了，匍匐而出；恨极了这个不成料的内侄的刘三秀，一剪刀搠在他大腿上，顿时肉破血流。

阿七哭着磕头讨饶。刘三秀毫不为动；关照丈夫：“把他綑起来！关在空房子里，明天等他老子来了，看怎麽说？”

黄亮功便将他拖了出去，亲自上缚；阿七在刘三秀的积威之下，不敢反抗，乖乖地让黄亮功动手，綑得结结实实，关在堆杂物的空室中。

受了惊的黄珍不免流泪；刘三秀好不心疼，拥着女儿，只说：“不要怕，不要怕！有我。”一面说，一面亦在淌眼泪。

扰攘半夜，到得天亮，黄亮功派人去请“二舅老爷”来理论。那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黄珍的绣花弓鞋少了一只，遍寻不着；昨夜还穿过的，何以不翼而飞？

於是有人提了一句，莫非是阿七偷了？一搜果然，在阿七腰中搜了出来。

年轻妇女的弓鞋，看得极重，是除了丈夫以外，任何男子碰不得的；而阿七偷藏了这只弓鞋，便是他蓄意在打黄珍的主意的铁证。伏在床下，或者意在作贼，饥寒起盗心，犹有可说。如今穷气未退，色星高照；而且自己也不拿镜子照一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其情可恶，万难饶恕！刘三秀气极恼极，亲自拿鞭子狠狠抽打了阿七一顿，疼得他鬼哭神号，满地乱滚。

就这时候，刘肇周到了，见此光景，一张脸顿时铁青。及至听刘三秀连骂带怨，说了经过，将儿子恨如切骨；咬牙迸出几句话来：“这个畜生！我们家十八代祖宗的脸都给你糟蹋了！我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把他丢在河里喂王八。”

刘三秀看得出来，她二哥这时不是说两句气话，是确有置子於死地的决心。真个出了人命，不但於心不忍，而且也脱不得干系；所以不动声色，关照备饭款待，暗中却叫张妈将阿七解了缚，给了他两百铜钱，放他回家。

等刘肇周发觉，急忙赶回家去；拿阿七用链子锁了起来，关在柴房里，不准给他饭吃，打算活活饿死这个不肖子。刘肇周的妻子，自然不忍；到了夜里，悄悄把儿子放走，切切叮嘱：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家；否则，一条小命，定然不保。

阿七也知道父子之情已绝，再回家来，就是自投罗网。不过他没有远走高飞，仍旧跟一批小流氓混在一起，偷鷄摸狗之余，只是在胡思乱想，如何放火烧黄家的房子，如何抢劫黄家的财物，如何把阿珍掳了来陪着睡觉？

※※※

黄亮功死了！是中风；跌了一跤，立刻口眼歪斜，噤不能言，手里还拿着一本帐簿，记的是那个男仆养猪几口，重量几何；那个女仆养鷄几只，生蛋多少？

刘三秀母女自是哀哀痛哭，买棺发丧，灵堂铺设得很像样子，可是没有一个吊客上门……唯一的例外是刘赓虞，登门一拜，安慰了刘三秀几句，连杯茶都不扰，便即告辞；他是立身有道的君子，深怕人家误会他来图谋黄家的财产，所以远避嫌疑。

阿七自然也知道了；有个小流氓颇工心计，提醒阿七不要放过机会；密密教了他一套法子，阿七大喜，当即如计而行。

刘三秀做梦也没有想到，阿七还敢上门；起初听得灵帏中有人凭棺哭喊：“爹啊！你死得好苦啊！”还以为来了个疯子，及至细听，才辨出是阿七的声音，随即也就知道他的来意了。

於是，刘三秀先稍稍作了布置，才在灵堂中现身，冷冷地问道：“你刚才在哭谁？”

“哭我爹。”阿七答说。

“谁是你的爹？”刘三秀厉声责问：“死者姓黄，你姓刘；有甚麽关系？”

阿七是受了教的；这一问早在意中，便装出诧异不胜的神情说道：“咦！从小养我，等我成人，帮我娶了老婆，还分给我房子，莫非忘记了？”

“噢！”刘三秀也很利害，立即反诘：“照这样说，待你很不错了！你还想甚麽？”

“想分遗产。”阿七亦老实不客气地道破来意。

“好！”刘三秀面露狞笑，“我分给你！”

说完，使个眼色，左右有四个老妈子，都是不输男子的中年健妇，围了上来，捉住阿七的双臂，在他腋下一托，临空提了起来；然後同时放手，只听砰然大响，将阿七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幸亏这间屋子是铺了地板的，不曾摔伤，但也够受的了！阿七吃了亏要报复，无赖手段，不顾一切；有个老妈子则是好意去扶他一把，那知他伸出手来就去抓人家的奶子。

这一着很管用；四个老妈子都有戒心，退缩不前，口中当然在骂，但骂不过阿七。

“刘三秀，你没良心忘本！”阿七跳脚骂道：“黄亮功的不义之财，你不拿出来给娘家人用；要留着倒贴野老公是不是？”

刘三秀勃然大怒，顺手捡起老妈子带进来的捶衣服的棒槌，迎头痛击，阿七看众寡不敌，无法还手，只有抱头鼠窜。

“刘三秀，你当心！”阿七逃到院子里，扬脸喊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刘三秀知道，这不是他自己为自己遮羞的门面话；姑侄之间已结下了深仇大恨，非得有所防备不可。

默默盘算了好一会，刘三秀派人去买了十几面锣；将所有的男仆都唤齐了说道：“这个畜生一定会勾结了坏人来。你们一到天黑，分成两班；每人拿一面锣，守在外面。一有动静，大家敲锣。”

黄家的男仆，一向都服主妇；从黄亮功一死，刘三秀蠲除了好多“虐政”，越发感激。所以此时齐声应诺，自己商量着，分成两班，每夜在子末丑初，交接警戒。

到得第五天半夜里，刘三秀听得屋上瓦响，知道阿七勾了人来了；便悄悄喊醒张妈，持一面锣出後门，“当”，地一声，四方响应。阿七是带了四个人来的，一听鸣锣聚众，大惊失色；用黑道上的切口，喊得一声：“风紧！扯！”立刻四散逃走。

於是男女佣仆聚集在一起，相顾称庆；刘三秀却大摇其头，“还早得很呢！”她说：“还会来。”

然则如何防备呢？有人指出。原来那种“敲山震虎”的办法，只能骗得一时，既已为人识破，不宜重施故技。

“不要紧！”刘三秀胸有成竹，带着得力的男仆，巡行全宅，在通往内室的必经之路上，挖下几个坑，坑中灌水，上面铺设浮板。又相准了地方，在墙上打下几个洞，洞内置石灰，石灰後面是一具风箱。这样布置停当，仍旧派人守夜，通宵巡逻。

有一天夜里，月黑风高，阿七果然卷土重来了。这次来了一船的人，总有十七、八个；船到黄家後面的水门，先派人翻围墙进去开了门，方始一涌而入；阿七领头作向导，右手拿一把钢刀、左手执一支火把，奋勇当先，直奔刘三秀母女卧室。紧跟在他身後的是这一夥强盗的首脑，外号“花和尚”，已久垂涎刘三秀，急於一亲芳泽，所以当商量应该先在何处动手时，他手下有好些人主张先抢库房，而“花和尚”坚持直扑内室。阿七赞成他的决定，而且怂恿“花和尚”，一见刘三秀先糟蹋了她的身子，再作道理。

就在“花和尚”一心想着冶艳入骨的刘三秀，归入怀抱的滋味时，忽然听得阿七大喊：“不好！”随即“扑通”一声，眼前发黑，阿七手中的火把看不见了。

“怎麽？”一言未毕，“花和尚”脚下一软，也是“扑通”一声，掉在水坑里。

其时刘三秀已经悄悄起身，亲自持着一面小锣，发号施令。看看是时候了，一棒锣响，风箱一齐抽动，搧起一阵阵、白茫茫的石灰，入眼痛不可当。这一夥强盗知道中了主人家的埋伏，丢下手中的家伙，夺门而出；连船都顾不得要，各自觅路逃走。

於是刘三秀吩咐点灯；叫人从水坑里将阿七跟“花和尚”拖了出来，先綑结实了再说。

“你叫甚麽名字？”刘三秀问“花和尚”。

“你不要问我，算我倒楣就是了。”

“好！你不肯说，我也不来问你。我知道你是上了人家的当，我也不来难为你；不过下次你再让我抓住，可就不像今天这麽好说话了！”

说完，刘三秀叫人取五两银子来，解了“花和尚”的缚，放他出门。

“这个畜生可是再不能饶他了！”刘三秀指着阿七说：“明天一早，叫他爹自己来看了，再送县衙门去办。”说完，站起身来就走了。

黄珍急忙跟了过去，悄悄劝道：“娘，你这麽做不好！强盗是死罪，真的把他杀了头，传出去不说他不好，只说我们心肠太狠。再说，另外的一个强盗放掉了；自己人倒反不饶，道理上也说不过去。”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刘三秀，发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告到当官，问出有私释盗犯情事，干系甚重，变成自找麻烦了。

“唉！”她叹口气，“便宜这个畜生。”

※※※

阿七侥幸逃出一条命儿，人影就此消失，有二十多天不见踪迹。

“这一下好了！受了教训，远走高飞，再也不会来了。”人人都这麽说，唯独刘三秀不以为然；经常闷闷不乐，坐在窗前沉思，好久都不开口。

“娘，”黄珍忍不住问道：“你一定有心事。”

刘三秀先不肯说，让女儿逼不过，只好道破，“阿七这个畜生！仇跟他越结越深了。”她说：“我怕是不怕他；不过一而再、再而三来寻仇，害得我心神不定，日子都不要过了！”

这一说，黄珍也吃惊了，“那麽，”她忧形於色地问：“娘，怎麽办呢？总要想个釜底抽薪的办法才好。”

“是啊！我就是在想釜底抽薪的办法。”

刘三秀突然说道：“入土为安，先把你爹葬了再说。”

黄家是有祖坟的，在泖湖地方；请风水先生看了山向，定了日子，发帖办葬的只有刘、钱两家亲戚；刘肇周没有来，怕刘三秀为阿七向他问罪。

※※※

上了新坟回来，刘三秀向女婿说道：“万选！我一生都要靠你了！”

“是！是！”钱万选忙不迭地答应，“岳父故世了；岳母的终生，自然该我奉养。”

“我不是要靠你养我的老。说句老实话，黄家留下来的东西，坐吃三世都吃不完。我是因为这里不能住了，想搬到府上去住。你今天就回去，跟老太爷商量好了，明天来给我回话。”

“是！”

“还有，”刘三秀又说，“我是尽宝乔迁；府上的空屋多不多？如果不多，要赶紧加盖，不然东西太多摆不下。”

“空屋倒有七、八间，不过要修一修。”

“如果你老太爷同意了，立刻就雇泥水匠来修。工价不必讲，只要快！”

钱万选答应着，回家禀告父母。钱敬园觉得这一来可以摆脱儿子赘婿的身分，自然求之不得，立即照“亲家太太”的意思，雇工修葺空屋。於是刘三秀穷日夜之力，督饬男女佣仆，收拾财产。等钱家的空屋修好，先运粗重家具；雇了两百多人，花了五天工夫，方始运完。

“阿珍，”刘三秀悄悄对女儿说，“你先回钱家，把你房间里的东西带了去。这是你的嫁妆，我不管；另外有本清册，你先收好！”

黄珍打开册子来看，只见第一款是“粮食”，下面写着“白米一百二十担；糙米两百担”。第二款是“衣服”，记的是“大号皮箱十只；中号皮箱二十只”。再有一款是“钱柜”，共二十七具，依照千字文编刊，从“天地玄黄”编成到“闰余成岁”的“成”字为止。

“财不露白！”刘三秀说，“我告诉你，这些东西里面，都另外有花样的。”

原来米袋、衣箱中都夹杂着黄白元宝。二十七只钱柜，亦有区分；千字文每句四字，每逢奇数的字号，如“宇宙洪荒”的宇字、洪字，柜中上面是铜钱，下面是银子，应该格外留意。

“册子一共两本，你我各一；我发你收，数目要仔细点清楚。”

黄珍紧记在心，带着清册到了夫家。第二天起，黄家所雇夫子，陆续而至；费了四天的工夫，刘三秀的顶要紧的一批财产，安然移转到女婿家了。

最後还剩下存在仓里的许多米麦棉布，如果也雇夫子搬运，一定会起纠纷；因为大乱初平、民力凋敝，富户囤积米粮，往往被抢。黄家是靠一道极高的围墙，圈住仓库，得以自保；粮食搬出仓库，十之八九就靠不住了。

不过，刘三秀还是有办法。有现成的猪跟鷄，都拿来宰掉，派人通知附近穷苦的乡邻，以及欠了黄家债务的佃农小民，都来吃酒。到时候来了两百多人，大鱼大肉饱餐了一顿；正待向主人家道谢告辞时，刘三秀开口了。

“各位乡邻慢慢走，我还有话！”她回头吩咐：“把那只小皮箱拿出来。”

黄家的总管取来一只小皮箱，开锁掀盖；里面是一叠一叠，写着字的纸，明眼人很快地就猜到了，是黄亮功生前重利盘剥的借据。

“我要替我家老爷祈福，多做好事；各位乡邻欠下的债，从今天起一笔勾消。”

说完，命人擧火；将一箱子的借据，烧得乾乾净净。

“还有，”刘三秀又说：“我还有点小意思，每位送米两斗，麦子一斗，小米五升，棉花五斤。请大家到後面仓库里来领。”

这一来，两百多人就不仅骚动；而是激动了，推出人来表达谢意，真是不知何以为报？

“我不是想大家有甚麽报答，不过有件事要麻烦各位；我有两千多石米，想请大家帮我的忙，运到直塘钱家，各位辛苦，我亦没有别的谢意，只有每天请请大家，好酒好肉，管够了为止。”

话刚说完，暴诺如雷；五天之中，将两千多石米，都运到了钱家……黄家三世蓄积，不到一个月的辰光，都变做他姓的产业了。

於是刘三秀正式要迁居了，那知时候不巧，看皇历不是不宜於迁徙，就是诸事不吉；一直到第七天才是黄道吉日。

那知到了第六天夜里，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刘三秀淡粧素服，坐以待旦，心里不断在想，到了女婿家以後，会是怎麽样的日子？忽然听得墙外人声嘈杂；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炮声，来杂着“哗啦”墙倒屋塌的声音。

刘三秀立脚不住，被震倒在地；心里在想，莫非又是阿七来寻仇？

※※※

崇祯末年，史可法督师扬州；他的部下有四大将，领兵分守山东以南，号称“江淮四镇”，都曾封爵；黄得功封靖南伯，弘光时晋封为侯；刘泽东是东平伯；高杰是兴平伯；刘广佐是广昌伯。除了黄得功还像个武将以外，其余三镇，与土匪无异。尤其是高杰，本来就是流寇出身。

高杰是陕西人，与李闯一起造反作乱，骁悍出名，外号“翻山鹞”。李闯与张献忠不同，不大好女色；但後来掠得一个姓邢的妇人，媚艳非凡，竟不能不动心，便娶了邢氏做妻子，宠爱得很。

纵然如此，李闯攻城掠地；向来不准部下带妇人在“军中”，所以邢氏亦被留在後方。交由高杰保护，亦是监守；那知高杰监守自盗，将邢氏勾搭上了。知道李闯若是得知消息，一定饶他不过；所以在陕西归降朝廷，隶属於洪承畴部下，授职总兵，把守潼关。为了跟另一名武将争功，潼关不守；高杰带着他的部下，由山西、河北南下，一路杀人放火，大肆劫掠，直到扬州。

扬州大起恐慌，士绅罢巿集议，决定拒绝高杰进城，关紧城门，派人日夜死守。高杰大怒，下令攻城；後来是史可法设法调停，将高杰的兵马，安置在扬州南面的瓜州，始得勉强无事。

及至甲申之变，高杰已移守徐州；史可法打算出兵北上，为崇祯报仇，高杰自告奋勇，愿作前驱。顺治二年，统兵向北；他的部下，本来都是李闯的旧部，向来残暴，不想这一次出兵，由於高杰下令，不准取民间一丝一粟，因而军纪严肃，秋毫无犯。百姓人人额手相庆，说是高杰改过了，决心要做个良将，是国家之福。

高杰自己亦是意气奋发，对左右亲近的人说：“我此去必破潼关，取李闯脑袋报吾天子，我看现在的宿将中，只有许定国可以共事，我要把他约了去。”

许定国是河南人，在山西做过总兵，此时驻军在睢州；名为防守清兵南下；其实已暗中与肃亲王豪格通了款曲，外面风言风语，传说甚多，所以有人便劝高杰，说许定国很不好惹，而且可能有异心，劝他慎重。

“怕甚麽！”高杰说道，“许定国不怕人就怕我。他敢说个不字，我就拿他的膀子拧下来。”於是领兵由徐州入河南，到了归德府，听说许定国投降清兵，已有成议；高杰便跟河南巡抚越其杰商量；派人送信许定国，邀他到归德商议军务，看情形再作处置。

许定国贼胆心虚当然不敢应邀。高杰笑道：“他不敢来，我去。”

於是高杰邀同河南巡抚越其杰、巡按御史陈潜夫，由归德到睢州去会许定国。到得城下，越其杰劝他不要进城；不过不便明言许定国恐有异心，因而话就显得不甚有分量。高杰一向以为许定国对他畏惮，不敢有何异心，因而并不重视越其杰的劝告。

许定国确是有些畏惮高杰，所以礼数上不敢怠慢，亲自出城迎接，亲自为他开道，迎入城巿，置酒欢宴。

酒到半酣，高杰开口了，“定国，”他说，“你跟我往北打。”

“是！”许定国恭顺答应着。

“你甚麽时候可以开拔？”

“伯爷知道的，调兵很费事，总得半个月。”

“半个月？”高杰大摇其头，“清兵都要来了，不行！限你五天开拔，到开封会齐。”

“五天，”许定国嗫嚅着说：“五天怕来不及。”

“够了！你才多少人马，费得了多大的事？”高杰略停一下，睨视着说：“莫非你是在等你的儿子回来？”

原来外面传信，许定国跟清朝的肃王豪格有约，等机会归降；特意先把他的儿子，送过黄河，留在豪格营中，作为人质。其实，这不是流言，而是确有其事；所以高杰说到这句话，许定国不敢再辩；唯有先应承着再说。

酒阑宴罢，许定国已选取了年轻貌美的妓女为高杰侍寝；他自己却连夜召集心腹密议，多主张杀掉高杰，渡河去投清朝。

许定国却还有些踌躇，因为杀高杰容易；他下面的部队，正在往开封行进，如果得到高杰被杀的消息，回军来攻，却非所敌。因此，考虑了半天，还是想拖一拖，看情形再说；如果高杰离了睢州，岂不就没事了。

那知高杰非等许定国开拔了才肯走，天天催问，语气亦越来越严重，许定国既怒且恼，终於下了决心，要杀高杰。

这当然要先作一番布置；他托词开拔在即，应该好好乐一乐，将睢州附近的妓女都找了来，分两处大张盛宴，一处是他自己作主人，专请高杰；一处是他部下作主人，请高杰所带来的十几名亲兵。浓妆艳抹的妓女，吹弹歌舞，殷勤劝酒，高杰固然是醉；他的亲兵亦无不醉眼迷离，连路都走不稳了。

於是，两个侍候一个；每一名亲兵都有两名妓女陪伴，睡到半夜里，忽然炮声大作，许定国的部下，闻声而集；高杰的亲兵从梦中惊醒想起身时，一左一右的妓女，假作惊慌，使劲抱住了他，没有一个动弹得了的。

高杰当然连酒也醒了，可是许定国的部下，已一拥而至；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拖到许定国面前，不等他有所诉说，一刀斩了。那十几名亲兵，当然也没有一个能逃得脱性命的。

到得天亮，许定国集中人马，往北渡黄河到了考城，投降清朝，其中就有李成栋。

投降了清朝，自然帮清朝打天下；南明覆灭，论功行赏，李成栋被授职为吴淞副总兵，驻紮松江，上任之时他的部下一路掳掠。李成栋本人好色，所以稍有姿色的妇女，都不放过，装了十几船之多，那知到了嘉定，义民聚众相攻，烧了他好几条船，被掠妇女，一半以上冤枉送命！李成栋还是流寇心肠，罚誓要掠取更多美貌女子，作为补偿。

到得松江，果然又掳了一批妇女，南朝金粉犹胜北地胭脂；李成栋偎红倚翠，享尽了人间艳福，可惜为时未几，又不得不从征了。

原来多铎破了南京，分兵一支，由他的侄子博洛率领，由常州、苏州，过嘉兴，直趋杭州；明朝的潞王、淮王纷纷投降，但浙西全克，浙东却还有鲁王在绍兴监国；所以顺治三年，班师的博洛，以征南大将的身分，再度南征，驻军杭州，征调各路人马，预备渡江，由浙东攻入福建。李成栋的部队，亦在被调之列。

清兵初入关时，军纪比较严整，不准在後军携带眷属；李成栋只能带一名出身青楼，而最为宠爱的姬妾，而且女扮男装，行军时化装为亲兵，带在身边，老母李婆婆与其余眷属，都交给他的胞弟李又栋奉养看守；另外派一名心腹，率领精选的士兵一千人，留在松江，负保护之责。

这一年多以来，阿七常跟李成栋的部下混在一起；从那夜落入陷阱，侥幸逃得一条性命之後，便到松江去找他的一个熟人，说是“只要派一百个人，跟着我走；银钱、粮食要多少有多少！”

问清楚了是怎麽回事，那名士兵不敢作主；“我带你去见我们的官长。”他说，“如果你的话不假，是大功一件，要做官有官做；不想做官亦有重赏。”

“我不想做官，只要重赏。话说明在先，我的表妹要归我。”

“这话你先不要说！要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说法。至於要人，到时候自然有法子好想。”

於是阿七去见一个姓吴的守备；他说刘三秀家赀钜万，都由黄亮功生前巧取豪夺而来；常熟人把她恨入骨髓。如果有大军为民除害，又可以没收她的财产，充作军饷，实在是一举两得。

吴守备为他说动了，禀明主将，也徵得了李成栋的同意，派出五百名兵，拖着大炮，由阿七当向导，这天夜里到了大桥黄家；一炮轰坍了围墙，呼啸而入，去开仓库；阿七则早已邀好了几个熟人，直趋内室去找刘三秀母女。

刘三秀的银钱米麦，早已搬到了直塘，阿七并不知道；因此，勾引来的兵扑了个空，开仓仓空；启窖窖空，打开柜子衣橱，无不空空，带头的吴守备，火冒三千丈，大声喝道：“把那个王八蛋的刘阿七去抓了来。”

不待他派人去找，阿七自己来了；遥遥望去，七八个人拥着一个女人，转眼到了面前。吴守备正想开口痛骂他一顿，陡觉眼前一亮，不知道何以会有这样一个无从估计年龄的妇人。

“她是谁？”

“她就是刘寡妇。”阿七怒气冲冲的说，“请长官问她，把那麽多的钱，弄到那里去了？”

吴守备不理他，只问刘三秀：“你就是刘寡妇？”

刘三秀点点头，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流出来。

“刘三秀是你甚麽人？”

“我就是刘三秀。”

“你就是！”吴守备大为惊异，“你今年几岁？”

“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吴守备有些不信，“你有个女儿？”

“我不但有女儿，还有女婿；快要做外婆了。”刘三秀说：“长官，请你放了我这个老太婆。”

吴守备微笑不答；然後指着阿七问：“他是你甚麽人？”

“他是我娘家侄子；不是人，是畜生！”

“幸亏有你这麽一个人！”吴守备自言自语，“不然我回去怎麽交差？”

於是吴守备吩咐亲兵，将刘三秀带走；张妈哭哭啼啼地拉着她不肯放手，结果连张妈一起拉了走。

“他妈的！”有个兵吼道：“这个姓刘的王八蛋，骗人来上这麽一个当！这样的玩笑也敢开，真是不想活了。”

语犹未毕，另有个兵挺刀直刺；阿七一声惨叫，摇摇欲倒；其余的兵乱刃交加，顿时气绝。这时另有些兵已经在纵火泄愤，空房子特别烧得快，一霎时火舌乱卷，烈焰腾空。然後呼啸而去；只是附近的人家倒楣，都遭了抢刼。

※※※

消息传到直塘钱家，黄珍惊痛交加，一晕而绝；赶紧掐人中、灌姜汤，救得醒了过来，却是抢天呼地，号啕大哭，非要去寻亲娘不可。

钱敬园夫妇，还有钱万选，苦苦相劝；但亦必须有个切实的办法。钱家父子商量，官兵必是李成栋的部下；好在松江是老家，决定由钱万选先去打听刘三秀的下落，再想法子营救。

那知就在这两三天的功夫之中，事情起了极大的变化。原来李成栋随军一路由福建打到广东；由广东打到广西，攻城掠地，奋勇当先，功劳极大。但论功行赏，却大欠公平；因人成事的佟养甲，坐享其成，竟做了广东总督。依照明朝留下来的制度，总督节制属下文武官员，体制尊贵；一品武官，都得“衙参”，商量公事时，肃立在傍；口中连声称“是”。本来平起平坐，甚至佟养甲移樽就教，婉言相商的；一旦变成这般光景，李成栋自然大为难堪；原本有股不平之气，横亘在胸中，此时越觉按捺不下了。

其时有个明朝左良玉的部将金声桓，早於清兵南下时，在九江投降了清朝；授职总兵，但受制於巡抚章于天，内心闷闷不乐，因而暗中派出心腹与桂王由榔联络，在这年正月里，举兵反正，桂王封之为昌国公，金声桓与李成栋是很熟的朋友，秘密派人劝降；有此一条起义之路，李成栋终於下定了弃清投明的决心。

有一天黎明时分，李成栋的部下正集中在教场操演时，忽然大肆鼓噪索讨三个月的欠饷，李成栋是提督，兵由他管，饷不归他管；驰马出城，去见佟养甲，请他出面安抚，平息纠纷，佟养甲自然有些怕，但职责所在，无法推托，只好硬着头皮跟了李成栋走。

一到教场，说不到几句话，士兵便一拥而上，这原是预先布置好的，刼持了佟养甲一起投明，清朝的广西巡抚耿献忠，一看大势不妙，亦在梧州举了义旗。

於是桂王由榔封李成栋为惠国公，佟养甲为襄平伯；耿献忠被授为兵部尚书。由於金声桓与李成栋的相继投明；在湖南的清兵，不得不暂时退出，桂王由榔的大将何腾蛟，乘机规复全州，进攻永州；一时声势大振，南明似乎另是一番气象了。

不过佟养甲只是被刼持，并非真心投降；所以密派心腹，由间道入京，将广州兵变、李成栋起事的经过，细细奏陈。这一下，李成栋在松江的部下，都被缴了械，重新改编；他的家属以及被掠的妇女，尽皆归旗，暂时安置在江宁，等待发落。

※※※

２……2

由钱敬园作主，刘肇周被邀了出来，与钱万选一起到了江宁去营救刘三秀。因为得到一个喜讯，说被掠妇女可以由家属领回；女婿具领岳母，究不如胞兄具领胞妹来得名正言顺，无可留难，所以须邀刘肇周同行。

到了江宁，很顺利地打听明白，被掠妇女都监禁在正蓝旗汉军都统的营房中；钱万选陪着刘肇周到了那里，果然，作为都统营房的的一座大宅门前，贴着告示：“奉谕：一应逆贼李成栋所掠妇女，俱许亲人领回。”

钱、刘二人大喜，急於想找个人接头，却不知如何着手；正在踌躇之际，有个武官经过，站住脚问：“你们要干甚麽？”

刘肇周比较老练，抓住机会，便陪笑说道：“想领一个人，请总督指点。”

“要领谁。”

“是我一个胞妹。”

“喔，”那人招招手说，“你们过来。”

到得僻处，那人表示，领人可以，非钱不行，都统姓黑，很贪。又说他也是江苏人，而投旗的；同乡之谊，愿意效劳。

“是，是，多谢！”刘肇周问：“不知道多少钱？”

“这要‘看货论价’。年纪轻，极美的，总要上百银子；最起码的也得二十两。”

钱万选心想，年纪虽不轻，美却极美；无论如何应该是第一等价钱，而身上只有二十多两银子的盘缠，便即问道：“钱不够，怎麽办？”

“回去拿呀！没有钱不必开口。”

“是，是！”钱万选不等他说完，便即表示，“马上就回去拿；不过，一来一往，总得五六天的功夫。”

“不要紧，来得及。钱拿来以後，你到後街的茶馆，只说找黑都统那里的张向导，就会有人来通知我。”

於是钱万选与刘肇周返回松江，细说经过，黄珍大为欣慰；私下对她丈夫说；“我看一百两银子是不够的，你带一千两银子去；不要怕花钱，务必将我娘接了回来。一千两银子上下打点如果还不够，你跟他们说，只要人出来了，要多少，有多少。”

听这一说，钱万选更觉有把握；兴匆匆地跟刘肇周重又赶到江宁，照约定找到了张向导，邀到一边说私话。

“钱带来了，一切拜托。事成之後，我奉送张爷一个大元宝。”

一个大元宝就是五十两银子，张向导替人经手代办这些案子，不过三两、五两的好处；如今有此一笔重酬，喜出望外，所以一叠连声地说：“我马上去办，马上去办！你先开个年貌籍贯来。”

於是跟茶馆里借副笔砚讨纸张，钱万选写得是：“黄刘氏，闺名三秀，年三十五岁。张妈，年五十岁左右。”写完，想了好一会，又提笔在刘三秀名下缀了两个字：“貌美。”因为有这两个字，找起来就容易了。

一看这两个字，张向导认为有句话要先交代：“管这些妇女的老太婆，我们叫她‘二太太’；她有规矩的，身价一百两，另送她十两，不然一定要留难。‘貌美’就非留难不可！”

“不要紧，不要紧！我照付。”

“好！我们一起走；你在外面等。找到了当时‘缴款提货’；喔，喔，对不起，对不起！”张向导陪笑道歉，“缴款领人。”

事情似乎既顺利又痛快！钱、刘二人高高兴兴地跟着张向导去缴款领人。那知道一等，等了有两个时辰，直到天快黑了，才见张向导出来。

“没有！没有！”他乱摇着手说。

钱万选一听这话，急出一身冷汗，“怎麽会没有？如果是李成栋部下掳掠来的，就一定会有。”接着，他将刘三秀被掠的经过，扼要告诉了张向导。

“我莫非五十两银子不要，来骗你？三百多人，二太太一个一个问道，实在是没有。”

他这话也很实在，看来确无刘三秀；然则人到那里去了呢？钱万选真的把眼泪都急出来了。“二舅，”他说，“如果找不到岳母，阿珍一定会寻死；她死了，我做人还有甚麽味道，一定也是死！”说着悲从中来，放声而哭。

刘肇周比钱万选老练得多，看出张向导绝不会说假话；而刘三秀的失踪，其中必有一个不易为人所知的特殊原因。在眼前只有紧紧抓住张向导这条线索，才有希望把那个特殊原因找出来。

因此，他低声劝道：“看起来只有仍旧托这个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提醒了钱万选，收拾涕泪，在随身所携的行囊中，取出一个用桑皮纸包裹的大元宝，走到张向导面前，哀声恳求，请他务必想法子找出刘三秀的下落。

看在五十两银子的分上，张向导不能不焦虑苦思；想来想去，忽然心中一动，喜孜孜地说道：“我懂了，你们等一等。”说着，转身很快地走了。

这一次回来得很快；将钱、刘二人引到附近荒废的空屋中，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簿册，洋洋得意地说：“这本名册，不是我，别人是拿不出来的。你们千万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我还想留着我的脑袋，吃几年老米饭呢！”

钱万选不暇答话，接过名册来翻；到得最後一页，赫然有“刘三秀”、“张妈”的名字，上面打了个鲜红的圈，另外一行小字：“选入王府。”

“怎麽？”张向导说：“这里是没有，我不骗你的吧！”

钱万选五中如焚，不知该怎麽办？刘肇周却比较沉着，“请问，”他说，“所谓‘选入王府’，是那一位王爷？”

“这就不知道了！”

“那怎麽办呢？”钱万选哭着说道：“侯门深似海，何况是王府？”

“你哭亦无用，只好先回松江再说。”

※※※

回到松江，钱万选将经过情形告诉了妻子。黄珍自然焦急；不过既已选入王府，证实母亲犹在人世，略感安慰；转念想到母亲禀性刚烈，恐怕不肯顺从，或者就有不测之祸，又不免忧心忡忡。但不管怎麽样，眼前当务之急，无非进一步去打听，到底是选入那一座王府？等有了确实信息，才谈得到其他。

“那里去打听呢？”钱万选遇到了莫大的难题，“江南根本没有甚麽亲王、郡王在这里。”

本来是有一个，就是豫亲王多铎，但早已回京了；另外领兵去浙江，进福建的贝子博洛，虽亦已晋封为端重郡王，可是也在上年班师北归。除此之外，别无亲贵在江南督师。

就这样困处愁城，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有一天有个着黄马褂、官帽上拖一支花翎的武官，带着八名士兵，到了钱家，勒住马拿马鞭子将大门抽得哗啦哗啦地响，然後大声问道：“这家人家，可是姓钱？”

钱家老仆，吓一大跳，赶紧答应：“是，是！”

“有个叫钱万选的没有？”

“有啊，是我家小主人。”

“有信。”那武官翻身下马；从随从缚在背上的布袱中，取出一封信来，要面交钱万选。

是谁都想像不到的，竟是刘三秀的信。

※※※

刘三秀刚被掳掠到松江时，遭遇并不算坏。李成栋的母亲一见投缘，赞叹不绝地说：“想来一定是大家出身，长得真美，真端正。”接着又表示，要收她做义女；盘桓一阵子再送她回家。刘三秀心里在想，有这样一位义母，便是最硬的一座靠山；以後再也不必怕人欺侮，看来竟是因祸得福了。

那知正要预备通知钱家时，祸起不测；黑都统亲自带领劲卒，来搜捕李家眷属。李成栋的母亲、妻子与胞弟，即时押送北上，在京里拘禁；其余的姬妾、仆妇、丫头，移送南京看管。

这一批眷口，共有三百多人，刘三秀跟张妈亦在其中。到了南京，被安置在马厩旁边临时搭盖的一座蓆棚之中，四面临空，席地而卧，除了稻草以外，甚麽都没有，一个个搞得狼狈不堪，无复人形。最令人受不了的是，马尿薰蒸，其臭无比。一个个痛不欲生，以泪洗面！刘三秀几次想投井自尽，只为舍不得黄珍，强自忍受这种非人所堪的苦楚。

这样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天；只听执事的纷纷在说：“满洲太太来了，满洲太太来了！”神色都颇紧张，似乎这个“满洲太太”不是等闲人物。

果然，连黑都统亦须以大礼来迎接“满洲太太”。她有七十多岁，很胖，头发全白而面如初生婴儿；梳的发髻扁而长，与汉家发式不同；让刘三秀最感到新奇的是，穿一件长袍，完全是男子装束；大脚，鞋底中间鼓起一截，所以身材更显得高大了。

等她到得蓆棚前面，只见二太太领着一批执事妇女跪倒迎接，口中说道：“请总管太太查看。”

满洲太太点点头，高声说道：“大家别怕！等我瞧瞧，谁是有福气的？”是一口清脆的京片子，但说得不快，所以大家都能听得懂。

说完，她挤到蓆棚里面；足迹到处，自然而然地让出一条路来。满洲太太的目光很锐利，眼风到处，妍媸立辨，遇到当意的，便拉一拉那人的衣服；跟在後面的二太太，随即将此人归到另一边，算是初选入选了。当然，刘三秀是必然会入选的。

※※※

初选共得三十三人，待遇为之不同了，带到另一处大院子里，洗脸梳头，自己带了衣服的，随手换上，打扮得楚楚可观地吃了饭，然後由满洲太太复选。

“排好，排好！”二太太在喊，“排成两排。”

排好了队由满洲太太巡视；这一次挑身材，太长太短都淘汰，剩下十四个人，刘三秀自然又在其中。

对这十四个人，满洲太太就不止於用眼睛看了，还要用手抚摸。摸皮肤，摸头发；然後拉住了手，反覆检视；最後隔着衣服去摸胸前双峰。她的本事很大，能摸出好些他人所不知道的事。

“你有三个孩子？”

“是的。”被摸的妇人回答。

“有一个还在吃奶？”

“是的。”

这一个便落选了；再摸第二个。

“你有喜了？”

“是！”那妇人低着头，红着脸回答。

“怪不得！已经在发奶了。”

这一个又在淘汰之列。孩子多的不要；正怀孕的更不要；胸前扁平，浑若无物的也不要，可是丰丰隆隆推起两团肉的，亦复不要，最後只剩下五个人。

这五个人无不骨肉均匀，肌肤细白，眉眼如画，神态娴雅，而且各具一种风格，要说谁比谁好，实在难说得很。

“请坐！”满洲太太又喊：“拿茶来。”

二太太亲自捧了茶来，陪了坐着闲谈；满洲太太问她右手的那一个：“尊姓？”

“施。”

“是苏州人？”

“是的。”

“你这双手好细好白，一看就知道出身在好人家。”满洲太太问道：“你家还有甚麽人？”

“就一个公公，一个婆婆；还有一个小姑。”

“你丈夫呢？”

“前年死了。”

“你倒不惦念你公公、婆婆？”满洲太太试探着问。

“惦念也没有用。”

听这回答，便知道这施姓妇人，甘愿入选了。满洲太太便又问第二个。

“我娘家姓顾，夫家姓唐。有个儿子，刚刚周岁，不能没有娘。请老太太放我回去吧！”

“你放心，”满洲太太说：“你的儿子不愁没有人带。不过，我还是放你回去。”这个妇人楞住了。她也跟姓吴的一样，甘心入选；说“儿子周岁，不能没有娘”，亦只是故作姿态；却不道弄巧成拙，话既收不回来，只好怏怏然让二太太把她带了出去。

“你们都听见她的声音了。”

满洲太太说：“她的声音不好，太尖！”

原来被摒是为此缘故。刘三秀默识於心，在对答时，故意装出很难听的声音；希望因此落选，便可回家。

“妹妹！”满洲太太摸着她的脸笑道：“你别跟我玩儿假的；你的声音我早就听见了，何苦憋着嗓子说话，多难受啊！”

刘三秀被人识破玄虚，不好意思再说下去；窘然一笑，却更显妩媚。

“大家都不要动！”满洲太太站起来说：“我看看你们的脚。”

这一说，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双足往後缩，越发深藏在裙幅之内。这满洲太太本是汉人，不过她父亲早在三十多年前，清太祖努尔哈赤刚起兵时，便已投到满洲，所以她的生活起居，与旗人无异，但汉人的风俗习惯，却一直未忘。汉人的大家妇女，最重的一双脚，保护得异常周密，深藏在裙幅之下，讲究坐不露趾；一听说有人要看她的脚，不自觉地就会往後缩，这正就是行止端庄的证明。满洲太太故意说这一声，也就是借此试验；而试验的结果是可以令人满意的。

“我可要放肆了！”她含笑说道：“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见真才。”

一面说，一面顺手揭起刘三秀的裙子，伸出手去量她弓鞋的长度；用拇指和中指一比，举起手来端详了一下，笑意更浓了。

“真正三寸金莲！难得，难得！”

刘三秀心里奇怪：这满洲太太来选美，自然是为亲贵来物色姬妾；满洲太太都是大脚，何以跟汉人一样，会重视“三寸金莲”，岂不可怪！

疑团未释，满洲太太已经量遍了四个人的弓鞋；向二太太不断地说：“塞楞，塞楞！”

“塞楞是满洲话，好得不得了的意思。”二太太向四个人解释。

“雅海沁兀律罕！”满洲太太又对二太太说。

“满洲太太吩咐，”二太太作翻译：“有丫头的，都可以跟了去。”

“到那里去？”刘三秀问。

“到王府啊！”二太太说，“王府的侧福晋，跟汉人姨太太是不一样的。”

听得这句话，四个人之中倒有三个喜动颜色；只有刘三秀不作声。

“大家去收拾东西吧！”二太太又说，“其实，随身那点东西，带不带都无所谓。到了王府，甚麽好东西没有？”

听得这话，那喜动颜色的三个人便都不动了；只等二太太将她们的侍婢带了来便待动身；余下的衣物，自然是送给二太太了。

刘三秀却不然，要去收拾她自己的东西。二太太特献殷勤，要替她去找张妈；刘三秀很客气地说：“多谢！不敢劳驾，还是我自己去。”

等她一站起身来，满洲太太努一努嘴；二太太会意，立刻跟了过去，口中说着客气话，暗地里存着戒心。因为她也看出来了，四美之中唯有这个刘三秀并不贪图富贵；而且性情刚烈，怕她会私下寻了短见，所以寸步不离地监视着。

刘三秀倒不是想寻短见，是有几句不能为外人道的要紧话，嘱咐张妈……刘三秀想告诉张妈，决定求满洲太太把她送回去，告诉黄珍，勿以母为念！当然，如果能设法把她救回家，是件求之不得的事；不过，刘三秀自己也知道，这是个过奢的奢望。

只为二太太紧紧跟着，这番私话，无从出口；只好翻然变计，把张妈带到身边再说。

到得快上轿时，有人问道：“到底是要到那里去啊？”

“行辕。”满洲太太答说：“顺承郡王的行辕。”

“这位王爷是皇子新封的，今年才三十岁。”二太太凑着趣说：“你们四位，真正好福气！”

她的话对了一半；错了一半。顺承郡王才三十岁，本是多罗贝勒，最近才晋封为郡王。可是，他不是皇子；是王子……礼亲王代善。

※※※

礼亲王代善是当今皇帝的伯父；他的儿子很多，而以第三子萨哈璘最为能干。

萨哈璘武功卓绝，通满汉蒙古文、识大体、多智谋，真个文武全才，因此最为太宗所赏识。萨哈璘在他众多的叔父中，亦最倾向於太宗；叔侄之间的感情极深。不过，他的封王，不尽关乎感情，亦非全由於武功，是为太宗立了一件大功之故。

原来当清太祖崩於渖阳之後，本是所谓“四大贝勒、四小贝勒”共治的局面；只是以太宗为首而已。及至天聪九年，满清的势力已很强盛，而治国却还不能定於一尊。虽然亲贵纷纷呈词，请上尊号；太宗却心有顾忌，因为他暗中考察，颇有人口是心非，并不甘服；甚至至亲骨肉间，亦有觊觎大位、心存不测的情形存在，所以一直踌躇着，不肯接受尊号。

萨哈璘看出太宗内心的苦闷；心里思量，必得掌权的贝勒，有输诚的表示，才能消除太宗的顾忌。於是他以掌管礼部事务的身分上奏，说是“臣等屡请，未蒙俯鉴，夙夜惶悚，罔知所措。伏思皇上不受尊号，咎在诸贝勒不能殚竭忠信，展布嘉猷。为久大计，今诸贝勒誓改行竭忠，辅开太平之基。皇上宜受尊号。”

太宗看到这道奏章，自然欣慰。但并未表示诸贝勒，是否应该设誓；他说：“你管礼部，应该不应该设誓，你可以自己作主。”

言外之意是很明显的，希望诸贝勒设誓，但不愿明言；因为万一大家不肯设誓，岂不伤了他的威信？萨哈璘体会得这层深意，将握有兵权的大小贝勒约了来，要求大家各写一份书面誓词。事出突然，不容犹豫，每个人都写了竭诚效忠的誓词，由萨哈璘收齐了，交了上去。

有了这些书面的文件，太宗便是握有了极大的把柄；倘或有人不服，就可加以反叛的罪名，断然处置。顾忌既消，才正式定国号为“大清”；改元“崇德”；接受“宽温仁圣皇帝”的尊号。

但就在崇德元年正月，萨哈璘突然得病，来势甚凶；太宗几番临视，徵召名医，百计调治，病情始终没有起色。拖到五月里，一命呜呼，年方三十三岁。

太宗不胜悲痛，整整哭了一个上午，方在群臣力劝之下回宫，辍朝三日，饮食不进，哭了又哭，亲自在萨哈璘灵前奠酒，宣读追封为“和硕颖亲王”的册文。

丧事既毕，太宗对萨哈璘的怀念，仍然有增无减，据说有一天太宗在翔凤楼午睡，梦见一个人跪在他面前说：“颖亲王请皇上赏一条牛。”太宗一时未答；那人便重复着一再请求。醒来向左右道此怪梦；大家都说是太宗过於思念所致，无足以异。

“不然！他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一定有缘故在内。”

多方研究，最後找到了原因。原来会典上载明：凡亲王故世，第一次祭典时，照例要用一条牛。这是明朝的会典，没有人注意到，所以赐祭时，并未用牛。於是照礼赐牛补祭。

因为有此灵异，太宗对萨哈璘一家，越发眷顾。他的长子叫阿达礼，袭封为多罗郡王，崇德三年二月初次从征，年轻骁勇，武功卓着。崇德六年九月，包围松山；直到第二年二月，方始攻破。统率八总兵，领兵十三万的蓟辽总督洪承畴，兵败被俘，终於投降了清朝；此役就以阿达礼的功劳最大。

到得崇德八年八月，太宗驾崩。当时诸王之中，以睿亲王多尔衮的势力最大；礼亲王代善的地位最尊。这兄弟俩定议，选定太宗的幼子，年方八岁的福临继位；就是当今的皇帝世祖。在定议之後，阿达礼与贝子硕托劝多尔衮，自立为帝；多尔衮告诉了礼亲王，将阿达礼与硕托的密谋，公开宣布，同时定罪，双双被诛。阿达礼是代善的孙子；硕托为阿达礼的二伯父，亦即代善的次子。做祖父的，竟丝毫不顾亲情，将一子一孙，置之於死地，已是大大可怪之事；而阿达礼与硕托拥护多尔衮，反遭多尔衮处死，恩将仇报，更令人大惑不解，至今仍是一大疑案。

阿达礼一死，不但爵位革除；连他的胞弟勒克德浑，亦被贬低了身分，成为闲散宗室。到了第二年，也就是顺治元年的十一月，摄政的多尔衮，认为勒克德浑年纪还轻，并未参与阿达礼的逆谋，所以复封为多罗贝勒。顺治二年七月奉旨授为平南大将军，代替豫王多铎驻守江宁；下一年正月，领兵自江宁到武昌，追击流寇余孽，一路打到襄阳。其时李自成的弟弟李孜；以及为李自成所封的“磁侯”田见秀、“义侯”张耐、“武阳伯”李佑、“太平伯”吴汝义，困处在宜昌一带，往西则蜀道艰难；往东则清兵已布下罗网，势穷力蹙，只好集体投降，总计伪将三十九人，罗喽五千有余，但牛马倒有一万二千余头，原来辎重甚多，要牛马来驮；这时是顺治三年初夏。扰攘十年来，蹂躏七八省，断送了大明天下的流寇李自成的余孽，到此算是有了收束。

勒克德浑是在顺治三年七月班师回京的；最近又有新命，随同郑亲王济尔哈朗取道湖南征广西，经过江宁，特地来选江南佳丽。前几天奉到上谕，晋封多罗郡王；勳业方盛，宠信正隆，而年纪才三十岁，真是前途如锦，无可限量。

他的封号叫“顺承郡王”。此番与郑亲王济尔哈朗用兵广西，要由湖北、江西分道进攻；由於他对江南、江西的情形比较熟悉，所以预备到江宁来部署督师，顺便选美。人还未到，行辕已设，是在水西门内，前明一个镇守太监的住宅之内；有个极大的花园。刘三秀与她的女伴，自然是被安置在花园之中。

“王爷还有五六天就可以到了。”满洲太太说：“旗人有旗人的风俗；王府更有王府的规矩，正好趁这五六天功夫学一学。”

“满洲太太，”四美之中有个闺名叫苏连芳的问说，“王爷是满洲人，为甚麽不在满洲名媛之中选中意的人，倒要挑我们汉人？”

“满汉一家，不分彼此的。”满洲太太答得冠冕堂皇。

“王爷会说汉话不会？”

“当然会。不过，他是京里口音；怕你们不容易听得懂。”满洲太太又说，“好在王爷脾气很好，我会禀告王爷，请他说慢一点，你就懂了。”

“满洲太太，”刘三秀也问，“我要跟家里的人通个信；跟我女儿见个面。”

“这……”满洲太太面有难色；但终於还是答应了，“你说，你家住那里？”

“住在常熟直塘；我女儿的夫家姓钱。”刘三秀说，“我写个地址下来，请满洲太太派人通知我女婿，叫他来看我。”

“好吧！”

“满洲太太，我也有娘家人要见面。”苏连芳说，“我只有一个弟弟；我写封信请满洲太太派人替我送去。”

其他两人自然亦都有亲人，纷纷要求同样待遇。满洲太太提出一个条件：要跟娘家人会面；或者像刘三秀这样，想看已出嫁的女儿都可以；若是要跟夫家任何人见面，就碍难同意了。

於是都写了信。这两个人都未读过书，只好请刘三秀代笔。苏连芳的信是自己写，写得特别慢；刘三秀连她自己的信，一共三封，皆已完工；苏连芳却仍在字斟句酌地打草稿。

“至情无文，”刘三秀说，“写家信何必这麽费推敲？”

“有些话不便明说，所以写得慢了。”

“是那些话不便明说呢？”

“回头跟你谈。”

听得这麽说，刘三秀不便再问；也帮不上忙，因为不知道她的情形，无法为她作任何建议。

信都写好了。满洲太太预先关照，不能封口，当然是要检查以後才能发出去；四天以後，消息陆续来了，有的信已送到；有的要看的人也来了。但有两个人的信送不到；刘三秀即是两居其一。

“怎麽？”她大惊失色，“信会送不到？”

“是的。直塘钱家的人，都逃难去了。”

“逃难？”

“不错，逃难。”汉洲太太说，“李成栋的部下，有一批人逃走了；一路逃，一路抢，经过直塘；当地逃难的人很多。”

这个消息使得刘三秀心胆俱裂，但亦不无疑惑，她向满洲太太要求，找来送信的人，要当面问一问他。

满洲太太起先不肯。因为选中了这四美在她是一件非常得意的事；为了表示四美身分的贵重，深藏於密，王府属下的将官侍卫，都无法一窥艳影，送信的只是一个八品小官，官名叫做“笔帖式”，是旗营中司笔札、供奔走的文员，微末小吏，何能召入花园？

但禁不住刘三秀一再央求，满洲太太不能不勉强应允；只是定下一重限制，接见之际，须用竹帘阻隔。

这倒无所谓，刘三秀立即同意。於是将那名笔帖式找了来；刘三秀在厅中临门而坐；那人站在阶前，隔着垂在门上的竹帘，由於里暗外明，所以刘三秀看得到阶前，而阶前之人却无法仰望颜色。

“请问，你叫甚麽名字？”她问，“干的甚麽职司？”

“我叫桑古利。八品笔帖式。”

“你怎麽是江南口音？”

“我本来就是常州府的人，投旗以後，改了名字。本姓杨，行三。”

“那，我仍旧叫你杨三爷好了，”刘三秀问道：“请你把直塘送信的情形，跟我说一说。”

“直塘百姓，听说李成栋的兵，一路又烧又抢，都吓得逃走了。”杨三答说，“直塘姓钱，比较有身分的，一共有三家，两家本地人；一家是从松江迁了去的……”

“不错，就是松江迁去的那一家；人口很多，不至於逃得一个不剩吧？”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杨三答说，“信上写的钱万选，没有找到。”

“钱万选的妻子，就是我的女儿，当然也一起逃了？”

“不知道。”

“钱万选的父亲钱敬园呢，也逃走了？”

“我没有问。”

“难道，钱家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也，也不能说没有人。”

一听这话，刘三秀急忙追问：“你遇到的是谁？”

“我不知道。一个中年人，穿着像底下人，大概是看门的。”

“喔，他没有说，钱万选逃到那里去了？”

“我问了，他说逃难那里会有准地方？”

这话倒也有道理；刘三秀想了一下又问：“直塘到底抢了没有呢？”

“抢了！”

“钱家怎麽样？”刘三秀心痛夫家的积聚，急急问说，“是不是也被抢了？”

“我没有问。”

“看样子呢？”

“看不出来。”

问了半天，不得要领；刘三秀大为失望，只好就此结束。等杨三去了，从头细想，觉得事有蹊跷。

“你刚才总听到了吧，”刘三秀问张妈，“他的话，我看靠不住，毛病很多。”

“是啊，一问三不知；竟不知道他是干甚麽去的？”张妈也觉杨三的话不尽不实；不过她也有相反的困惑，“他为甚麽要这样子？於他有甚麽好处呢？”

刘三秀无法回答；只觉得张妈的疑问，暂时可以不理，为今之计还是要设法打探实情才是当务之急。

※※※

其实，张妈的疑问，倒是抓住了症结。杨三为甚麽要这样子呢？上命差遣，办得不妥，掉脑袋也是毫不足怪的事；若非於他有极大的好处，他敢冒此大不韪吗？

原来杨三未投旗以前，也是个“白天吃太阳、黑夜吃月亮”的脚色；不过，他认得几个字，穿上一件长衫，跟“破靴党”混在一走，若说打架动粗他不敢上前；甚麽“装准头”、“吃讲茶”，哄吓诈骗，他却在行得很。这一次奉到送信的差使，本意只是向受信的人家，需索几两银子酬劳，於愿足矣！不意一到常熟，遇见以前在一起混的朋友，闲谈之间，问起直塘钱家，得知了一件闻所未闻的奇事。

“这钱万选，不是本地人。”杨三的朋友，外号“油流鬼”的说，“他家是松江搬来的，走了一步贼运。料不到他跟满洲王府都有关系！老三，你倒说，王府里会甚麽人送信给钱万选？”

“不是王府里的人，是钱万选的亲戚，好像姓刘。”

一听这话，油流鬼的双眼睁得好大，沉吟了好一会，刚要开口，忽然警觉，仔细地向四面看看，彷佛深怕有人在偷听似地。

“怎麽回事？你的样子好怪。”

“我问你，你知不知到钱万选这个亲戚是甚麽人？”

“我怎麽知道！”

“是他的丈母娘。”

“你开玩笑了！”杨三笑到：“王府里接受了李成栋那里掳来的一批婆娘；来个女总管满洲太太，替王爷来选个年轻貌美的，去陪着睡觉。一选二选，三选四选，选中人家的丈母娘？发疯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钱万选的丈母娘叫刘三秀，天生的尤物，虽说做了丈母娘，今年也不过三十初头。”油流鬼问道：“你有没有见过？”

“没有。”

“那就难怪了！如果你见过，包你晚上睡在床上也会想。”油流鬼又说：“我也听说，刘三秀先是因为她的外甥勾结了李成栋的部下去抢，那晓得一打开来看，这也空空，那也空空，一把火烧了她家的房子，把她也抢走了。现在听你说，王府接收了李成栋的一批婆娘；刘三秀当然也在内，当然也会入选，不要说三选四选，那怕千选万选，到头来一定还是选中她！”

“原来是这麽一回事！”杨三想一想问道：“不过，我不懂你为甚麽一听说是她，神气大变，好像出了件不得了的事，为甚麽？”

“老三，”油流鬼反问一句：“你想不想发财？”

“这话问得多余，世界上还有不想发财的人？”

“那好！我跟你说吧，你身上那封送给钱万选的信，说不定就会让你发大财。走！我跟你另外找个地方细谈。”

油流鬼将他带回家，一面喝酒，一面拿刘三秀的身世，从嫁到大桥黄家，一直到移居婿家的经过，源源本本都告诉了杨三。

“有这样的奇事，”杨三还有些不甚相信，“你是怎麽知道的呢？”

“就是她的外甥阿七告诉我的。不过他不知道刘三秀已经为了避他，要搬到直塘钱家，跟女儿女婿一起过日子，以致於勾结了李成栋的部下，竟扑了个空，把一条命都送掉了。”

“这就不对了！”杨三又问：“既然阿七不知道刘三秀要搬家，扑了个空，把命都送掉！那麽後半段的情形，你怎麽知道的呢？”

“我不会去打听？刘三秀家有个男仆人，是我的远房亲戚；後半段，我是从他那里问出来的。”油流鬼质问似地说：“莫非你当我在骗你？”

“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杨三急忙解释，“我因为这件事关系太大，不能不问问清楚。好，现在你老兄说，应该怎麽下手？”

“你先把信拿出来，我们打开看看；看刘三秀怎麽说，才好对症下药。”

杨三考虑了一下，决定和油流鬼合夥去谋财。於是将刘三秀的信取了出来；封口上喷了烧酒，润湿透了，才用一把薄刃小刀，很小心地揭了开来，抽出信笺，共是两张，很好的一笔簪花小楷。

信上的称呼是：“选婿、珍女如晤”，第一句话就是“母将死矣！”以下先叙被盗经过，与油流鬼所说，大致相同。

第二段就谈到被掳到松江，如何与李成栋的母亲投缘，以为转祸为福，不但可以回家团聚，而且结了乾亲，从此可“托庇军门”，不道祸总是祸，竟有突然被没入官的剧变。以下谈到如何被选，将充“满洲王爷”下陈。她说：“母已三十有五，不特居孀，且将有孙，何可蒙此其辱？有死而已！所以不即自裁者，只为欲得爱女一面，有极要紧之言语相告。”

“这所谓‘有极要紧之言语相告’，就是黄家那笔极大的家资。”油流鬼说，“刘三秀的心思细极、巧极；那些金银财宝，藏在那里，据说连她女儿都不知道，所以要当面说明。不过，这话我不大相信。”

杨三这时信心大增，点点头答道：“等我看完再说。”

再看下去就是最後一段，嘱咐女儿、女婿，立刻摒挡上路；到了江宁，直投王府，道明身分，要见“满洲太太”，母女即可见面。

“信看完了，你说，怎麽办？机会是好机会，不过，做起来好像不容易。”

“没有甚麽不容易！我们慢慢商量起来；总有办法。”油流鬼说，“我初步已经有了一个腹案了。”

同恶相济，两个人的想法在跟本上是一致的，都觉得应该在刘三秀的这封信上打主意。只要信上说明，能筹得一笔钜款，即可“赎身”；黄珍一定会尽力去张罗。

“其实不必费力去张罗。大桥黄家之殷实，你是常州人不大知道，我可清楚的很。”油流鬼紧接着说：“刘三秀不管把金银财宝藏在甚麽地方，反正已经到了钱家，那是毫无疑问的；自己家里的东西，还会找不出来？何况金元宝、银元宝又不是小小的首饰，容易隐藏！说不定就是此刻，她女儿已经把东西找到了；不过找不到路子，有钱也不能把她的亲娘‘买’回来。你想，老三，你这一上门，她不是求之不得，要多少，有多少！”

这一番如银瓶泻水，汩汩而出，流畅非凡的话，听得杨三喜心翻倒；但一转念间，心又冷了，“想是想得好，可惜刘三秀的信上，话说得死死地，骗不倒人家！”他摇摇头说，“你的法子没有用！”

“没有用？”油流鬼彷佛有些气恼了，“只有你这个死脑筋，才会说我的想法没有用。有现成的笔迹在这里，信不会假造一封？”

“啊，啊！”杨三使劲将自己的前额拍了一巴掌，“一言惊醒梦中人！我真是死脑筋。”

由此开始，设计便很顺利了。造假信由油流鬼负责，但需要时间；而杨三奉令限期覆命，无法久等，所以决定先在刘三秀面前造作一番假话，将事情延宕了下来再说。

“好得李成栋的‘子弟兵’，不甘心受旗人的管辖，确是有些人经过直塘出了海；直塘也有些人逃过难。就拿这个理由去搪塞刘三秀，又有何不可？”

真的！并无不可。经过考虑以後，杨三问道：“假信甚麽时候可以造好？”

“一时三刻不行；但也用不着十天半个月。等你从江宁回来就差不多了。”

“好！”杨三将刘三秀的信递了过去；但当油流鬼伸手来接时，他又将手缩了回来。

“怎麽？”油流鬼问：“你还有甚麽不放心？”

“尤二哥！”油流鬼姓尤，行二；平时杨三都叫他外号，此刻用了正式的尊称，表示郑重，“这封信交付了给你；我的生死祸福都在这上头了！”

“噢，你怕我要出卖你？”

“不是这话，”杨三吃力地解释，“我是希望你格外重视这件事，不要想想很难，打了退堂鼓。那一来，你无所谓，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油流鬼点点头，“这话也对；换了我也会这麽想。”他问，“那麽你要我怎麽办呢？”

“尤二哥，我想高攀，跟你拜个把子；一起到关帝庙磕个头，表表心迹，你看怎麽样？”

“好极！”油流鬼立即同意，神色欣然。

“那麽，尤二哥，请问你是那一年生的？”

“我是万历四十三年生的，肖兔，今年三十四岁。”

“巧了！我也是万历四十三年。”杨三装作惊喜，“我的生日大，正月初三。”

“那只大我两天，我是正月初五丑时生的。”

好险！杨三在心里吃惊。原来他蓄意要做哥哥；因为以兄长的地位，可有许多方便。其实他比油流鬼小两岁；故意将他出生年份套了出来，说是同岁。但如再问了他的生日，说比他大，便显得作伪了；所以先自捏造，说成正月初三。倘若少说三天，便要屈居为弟，听命於人了。

心里是这样在想，脸上却堆满了笑容，“正月初五，五路财神赵玄坛生日。”他说，“遇见你这位财神爷下降，我真要托你的福了！好极，好极！”

油流鬼自己都没有想到有此好兆头，经杨三一提醒，当然也很高兴。当时笑容满面地改了称呼；然後写了兰谱，备妥猪头三牲，到关帝庙去烧香磕头，对神盟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却不愿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因为这句话有忌讳；如果所谋败露，一案重犯，必都绑上法场，人头同时落地，岂非应了誓言？

※※※

等杨三回江宁覆了命，重来常熟，油流鬼已经将假造的刘三秀的信，预备好了。

“大哥，你倒看看，像不像？”油流鬼说，“请你仔细看，尽量挑毛病。”

杨三先看信中措词，前面都照原文，到最後，本待自裁，只为想见女儿一面，所以忍死须臾以下的话改写了；道是幸蒙满洲太太垂怜，因为人数要成双，五个之中可以淘汰一个，所以决定放她回家。但对满洲太太须致以重酬；已许了她两万银子，用珠宝细软及金叶子折合，务必筹措齐全交来人带下。

说法合情合理；再看笔迹，用原信对照，波磔点画，无不神似，并可乱真。但是否能凭这封信，就可将值两万银子的珠宝细软骗到手，却大成问题。

“二弟，”杨三问道，“如果对方要一面交人；一面交钱怎麽办？你想过没有？”

“当然想过。”油流鬼答说，“我已经想好办法了。看他们去多少人；如果只有钱万选一个，我们两个就可以伺候他了。倘或去的人多，还要找帮手。不过，顶要紧的是，你在王府里要有联络，能不能找个人帮你的忙？”

“这个忙怎麽帮法？”

“喏……”油流鬼附耳低语了好一会；杨三笑逐颜开，心领神会。

※※※

是两个人一起上钱家的；油流鬼扮作杨三的随从，也改了姓陈，行五。因为油流鬼是本地口音；倘或钱家与人商议此事，若说有个本地人尤二陪了来的；或许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悄悄地去查证一番，骗局就会败露。

及至一到钱家，门房通报进去；钱万选与黄珍小俩口自然是惊喜交集，全家上下得到了消息，亦无不奔到厅上来探听究竟。因为“亲家太太”的下落成谜，已造成了一件足以激发强烈好奇心的新闻；再加上“亲家太太有好大一笔家私带了来”这个传说所产生的关切，所以窗外、屏风後面，都有人悄悄在偷听。

但偷听的人都无法满足好奇心，因为杨三只说奉了王府女总管之命，专诚来报信以外，没有别的话。大家除了只知道“亲家太太”在王府以外，别无所知。

杨三自然为钱家奉为上宾；不过男主人父子俩都告了罪，不能亲自陪客，因为信中所谈的一切，需要从长计议。

“尽管请便！”杨三的态度极其诚恳，“这麽一件大事，当然要好好筹划。我也不打搅了，先回驿馆去听信。”

“是，是！承蒙体谅，感激不尽！”钱敬园深深一揖，“等我跟小儿商量出一个妥当办法来，再请杨老爷过来面谈。”

“不忙，不忙！”杨三表现得非常从容，“事缓则圆，慢慢商量。”

送客出门，钱敬园找了钱万选、黄珍；另外把他已经分炊别居的长子钱万成也唤了来，一起研究刘三秀的信。

“媳妇，”他问黄珍，“你总知道，这封信是不是令堂的亲笔？”

“是的。”黄珍答说，“确是亲笔。”

“既是亲笔，就没有甚麽好说的了。媳妇，这件事要你自己作主。”

钱敬园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要救你母亲，就得你自已设法筹措这笔钜款。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满洲太太”的需索，真是“狮子大开口”；那怕至亲，力所不逮，亦只好兴爱莫能助之叹。

“媳妇不敢！”黄珍答了这一句；抬眼望一望丈夫，意思是要钱万选说话。

“爹，大哥！”钱万选说：“钱是有，不过当时岳母关照过阿珍，等她来了再动。因为她另有一番布置，我们也猜不透。如今只要把人家要的数目凑足了，先将我岳母救了回来，就甚麽天大的难题，也不必放在心上。”

“数目太大！”钱万成大为摇头，“怎麽凑也凑不足的，其实，只要弟妹肯把令堂的箱笼橱柜打开，钱拿出来就是。何必他求？”

“大哥，”黄珍急忙声明，“绝不是我不肯打开家母的箱笼橱柜；是因为人家指定要首饰细软；请大家暂借凑一凑，也不是凑现银子，是凑首饰金叶子之类。只等家母一脱了险，我敢担保，一定加倍奉还。”

听这一说，钱万成立刻答说：“金叶子是没有；你大嫂有几件陪嫁的首饰，我叫她拿出来。自己人谈不到甚麽加倍奉还。”

话说得很漂亮，实际上正就是因为有“加倍奉还”的保证，才会说这样漂亮的话。

“俗语道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钱万成又说“到底这麽大一笔钱，交给了这两个素昧平生的人，放心得下吗？”

当然放心不下！钱敬园甚至於对杨三是不是真的具有王府差官的身分，都在怀疑。

“事情要做得把稳。”他说，“这个姓杨的，说他另外投过四封信；不知道是那几家？最好能够打听出来，问一问明白。”

“我听他说了，有一家姓苏，住在苏州沧浪亭附近。”钱万选说。

“那就不难查了。”钱敬园颇为欣慰，“这苏家女子既能入选，一定也像亲家太太那样，是绝色；在苏州沧浪亭，一定也有艳名，打听到了，不妨就登门去求证，也不要紧。”

“爹爹说得是！”黄珍提议，“这件事怕要请大哥辛苦一趟了。”

“这无所谓，苏州也近得很。我们商量停当了，我去一趟。”

钱万成认为办这件大事，最要紧的一点是，如何一面交钱，一面交人；因为满洲太太亦可能是设下一个骗局，使刘三秀误信为真；所以光是她的亲笔信亦不足为凭。

“只有几个人。”钱万选屈指数道：“我一个，大哥一个，刘家二舅是不是也请了去？”

“要的。”钱敬园说，“第一次曾请他一起去；这一次当然仍旧要麻烦他。”

“我，”黄珍接口说道：“我也想去。”

“你就不必了！”钱敬园劝她，“如今时世并不太平；路上种种不便。好在你们母女见面，也不争在此一刻！”

公公所命，黄珍不敢违拗，勉勉强强答了一个“是”字。

“那就这样说定了！”钱万成做了一个结论，“我们分头办事，一面凑东西，一面去打听。我今天就动身，明天中午可以回来；如果打听确实，东西也凑齐了，後天就可以跟姓杨的一起动身。”

“那麽，”钱万选问道：“姓杨的那面应该怎麽答覆他？”

“就说，信里所要的东西，凑起来不容易，要两三天的工夫。”

“好！”钱万选说：“我马上去通知他。”

“我也早点动身到苏州。”

兄弟俩双双出门，各办各的事。钱万成搭上航船，不过两个多时辰；就到了苏州阊门外万年桥边，舍舟登岸，进城直奔沧浪亭，找了一家酒店，坐定下来，再作道理。

其时太阳尚未下山，酒客不多；店小二也还清闲，钱万成便招招手唤了一个来，很客气地说：“小二哥，你请坐。”

“不客气，不客气，没有这个规矩。客人有甚麽事，尽管吩咐好了。”

“那麽，我先请你吃杯酒！”他把自己的酒杯斟满了递过去，“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好，好！”店小二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一面将酒杯放到钱万成面前，提壶为他斟酒；一面问：“要打听甚麽人？”

“是个绝色美人。”

“客人，”店小二没有听懂他的话，再问一句：“甚麽人？”

“我是说一个很美的女人，姓苏，苏州的苏。”

“姓苏？”店小二偏着头想了好一会，“这里姓苏的，我们晓得有两家；一家没有女儿，一家倒有三位小姐，长得都不怎麽样！”

钱万成大为失望，却不肯死心；想了一下又问：“可有绝色美人，让在松江的李总兵部下强抢了去的？”

“这倒有，不姓苏，姓陈。”店小二突然说道：“我懂了，客人，你说的大概是陈家少奶奶娘家的姓。等我替你去问一问。”

“好，好！拜托，拜托！”

钱万成很高兴地等着，但却不见店小二来回话。正等得都快不耐烦了，只见有个气宇轩昂、衣饰华丽的年轻人，走了来抱拳问讯：“足下贵姓？”

“敝姓钱。”

此时店小二已赶了来居中介绍，“这位是陈秀才。”他向钱万成说，“客人要问的，恐怕就是陈少奶奶。”

“喔，喔，”钱万成很客气地说：“失敬，失敬！陈兄请坐，我有点事想请教。”

“不敢当！”陈秀才转脸向店小二问道：“那间水阁子空不空？”

“何二少定下了。不过，不要紧；我来跟何二少商量，让一让。”

“好！我请这位钱老爷到水阁子去坐一坐。”

这间酒店，後面临河；有一间水阁算是雅座，清静无人。陈秀才将钱万成邀了去，添了酒菜，吩咐店小二将门帘放下，不必再来招呼。

见此光景，钱万成知道陈秀才已有一见如故之感；心里也有些感动，脸上自然而然地现出很诚恳的神色。

“钱兄，”陈秀才开始动问了，“内人姓苏，不幸被祸；听说钱兄在打听内人，必有所谓。能不能见示来意？”

“实不相瞒，我有一门亲戚，与尊夫人的遭遇相同，如今得了一封信，不知是真是假？听说府上也接到过信，想来求证。请问陈兄，可有这回事？”

“有。”

“送信的人姓甚麽？”

“姓杨。”

“那就是了。”

钱万成颇为欣慰；自己要打听的事，已有着落，才想到陈家的事，尚有疑问。

“陈兄，我有句话，冒昧请教，听说送信是送给苏家小姐的胞弟，何以送给足下？”

“这……”陈秀才仔细打量着钱万成的神态，看准了是个君子，方始答说：“我有个绝大的秘密，想与钱兄相告。”

“不敢，不敢！”钱万成倏然动容，“必是我问得太冒昧了，请陈兄原谅！”

原来这陈秀才是一名武秀才，长於技击，却又温文尔雅，真个文武全才；兼以仪表俊伟，所以亲戚之中及笄的女郎，无不倾心。而陈秀才情有独锺，爱上了长他一岁的表姊，就是苏连芳。

苏连芳被俘时，正当新婚刚满一年；陈秀才有事上京，中途闻讯赶回，亦曾多方查问，始终无确实消息。不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会由苏连芳自己寄信回来，这一喜非同小可！但是，要想团聚，却真还不易。

“钱先生，”陈秀才说：“内人的心思很细、很灵；如果夫妻相见，一定不会准许，所以托词姊弟。”

“原来有这层道理在内！尊夫人的见识非凡，钦佩之至！”钱万成问道：“那麽，陈兄几时到江宁去相会呢？”

“我正在预备，本来想明後天就动身。如今跟钱先生幸会，彼此境况相同，要好好请教请教。”

“不敢！有何见教，尽请明示。”

“我不知道钱先生府上，跟内人同样遭遇的是甚麽人？”

“是……”钱万成很吃力地说：“是舍弟的岳母。”

“原来是位老太太！”陈秀才大出意外，“何以……”

“舍弟的岳母今年才三十五岁；居孀；是有名的绝色。”

“噢，噢！我明白了。”陈秀才问，“钱先生来查访内人的踪迹，当然也是接到了信，想来求证？”

“是的。”

“那麽，要不要跟令亲去相会呢？”

“当然，当然！我这一回，就要打发舍弟去见他岳母了。”

“喔！”陈秀才举一举杯，“请！”

钱万成看他举杯在手，颇费沉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甚麽？萍水相逢，交浅不能言深，自不便动问，唯有默然饮酒而已。

“钱先生，”陈秀才突然问道：“我想托令弟带一封信去，如何？”

钱万成不敢冒失；先问一声：“带给那位？”

“带给内人，想请令弟交给令亲，转交内人。”

“噢，”钱万成问：“陈兄不是要跟尊夫人会面吗？何必又多此一举？”

这一问，陈秀才竟无法解释；钱万成心头疑云大起，现於形色了。

“也罢！”陈秀才下了决心，“旣然以大事奉托，不能不说明白。”

原来苏连芳写信回来，不但隐瞒身分，托辞姊弟；而且信中用了许多隐语，陈秀才细细参详，方始明白，是希望陈秀才能救出她来，远走高飞。

“这件事不容易，要里应外合，预先定好了接应的办法，才能成功。”

“我懂了！”钱万成说，“足下的这封信中，便是告知尊夫人如何配合行动？”

“正是！”陈秀才坦率承认。钱万成心想，遇到难题了！这件闲事不能管，不出事便罢；一出事就是一场灭门大祸。因此，他堆足了一脸的歉意；但尚在考虑措词时，陈秀才却抢先开了口。

“钱先生，你请放心，这件事毫无干系。”他说，“我请你带去的只是一方绢帕，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只请令亲悄悄转交内人，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受牵累。”

这就越发不可解了！“请问，”他说，“带方绢帕去，有甚麽用处？”

“我跟钱先生实说吧，绢帕上是有字的，不过用明矾泡了水写字，乾了看不出来；要用火一烤，字迹才能复现。”陈秀才又说，“此事不成，内人必死；内人一死，我没有独活之理。两条性命，只在钱先生一念之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两条命？”

听这一说，钱万成立即想起一句成语：“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如果坚拒，无异见死不救；倘或这对夫妇真个做了同命鸳鸯，岂非一生受良心的责备？

“好吧！我效劳就是！”

“这是大恩大德！”陈秀才扑翻在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两个头。

受此大礼，更不能不忠人之事；钱万成特为陈秀才在苏州逗留一夜，第二天上午带着那方素色绢帕赶回常熟。

※※※

到江宁一共七人；杨三与油流鬼以外，钱万成兄弟、刘肇周，另外是特地挑出来的两名忠诚健仆，因为随身携带的一只小皮箱，内盛珠宝及金叶子，怕出意外，需要严密防护。

一进城，先投宿；在一家字号“连陞栈”的旅社安顿下来，商量行止。杨三胸有成竹地说：“东西先不必带出去。那位跟我先到王府去一趟，接头好了，再交货接人。”

“我去！”钱万成受人之托，希望将素绢尽快交出去，所以自告奋勇。

“我也去！”钱万选想早早见到岳母，所以作此表示。

这一来自然由刘肇周在连陞栈看守皮箱；而钱万成却有些不大放心。虽有两名健汉在；但素知刘肇周诡计多端，怕他出花样监守自盗，所以连连向钱万选抛眼色，示意他留下。

“这样吧！”刘肇周看出端倪，颇为不悦；故意说道：“我看贤昆仲都不必劳动了，我去一趟好了。”

“不敢，不敢！”钱万成说：“还是我去！”

“那好！我陪你去。”

刘肇周执意要去，只好由他；四个人到了王府前面，杨三领大家在一家茶馆中落座；然後说道：“我先进府去接头。”

到得王府前面，恰好遇到一个极熟的守卫；杨三故意跟他说笑了半天，方始入内。在茶馆中的钱万成看得清清楚楚；到此才真正相信，杨三确是王府的官差，绝非假冒。

刘肇周不免有些负气，便拉着油流鬼另坐一桌；唤茶博士去买了一包板鸭，四两白乾，七八个火烧，一面吃喝，一面闲谈。

“陈五爷，”刘肇周问道：“你那一年投的旗？”

“不久。”油流鬼随口答说。

“府上住那里？听口音靠近海边？”

“是的。我在福山住过好几年。”

福山在常熟以北，是个近海的大镇；阿七临死的那一年，就在福山厮混。刘肇周因地及人，想起阿七惨死，不由得愀然不乐。

油流鬼亦不愿多谈；怕言多必失，泄漏底蕴，关系不浅。但刘肇周思子之心，一时无法自制；不自觉地问道：“陈五爷，你在福山住过，不知道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刘阿七的小夥子？”

油流鬼心中一动。他是完全明了刘肇周的底细的；只是不敢说破。但从此刻他眼中所流露的表情去看，谁要是他儿子的朋友，他一定会另眼相看。既然如此，好好思量一番，这层关系，有无可以利用之处。

於是他说：“等我想一想。”

在刘肇周殷切的眼光注视之下，油流鬼心想，刘肇周跟刘三秀兄妹的感情有限，倘以利诱，让他吃里扒外，非无可能，如果这件事变成三个人合作，成功就更有把握了。

转念又想，与其跟扬三合作，何不跟刘肇周合作？杨三有王府作护符，万一事成之後，来个“黑吃黑”，既不能告状，又无法找他交涉，岂非枉做恶人？如果跟刘肇周合作，想个法子连杨三一起卖掉；得了手，东西在自己手里，爱怎麽分就怎麽分，谅刘肇周也不敢夺多论少。那情形较之跟杨三合作，真有天渊之别。

转念到此，立即下了决心，“啊，啊！”他装作突然想了起来的神气，“不就是跟李成栋的部下在一起，不明不白送了命的刘阿七？”

“对！不明不白冤枉送了命。”

“可惜，可惜！”油流鬼不胜同情地，“刘阿七我虽不太熟，不过很知道他，聪明能干；可惜交的朋友不好。刘二爷，他是你甚麽人？”

听这一问，刘肇周泫然欲涕；擤一擤鼻涕答说：“是我的一个忤逆儿子。”

“啊！”油流鬼说，“那我要尊称刘二爷一声老伯！”

话一出口，油流鬼才发觉钱万成就在旁边桌上；这番话让他听到了，岂有不起疑心之理？赶紧转脸去看；幸好钱万成全神贯注在王府门口，盼望杨三出现，毫无旁顾的异状，他才放下心来。

“不敢……”

“刘老伯，”油流鬼很快地低声打断，“此地不是谈话之处。回头到了连陞栈，请你一个人悄悄出来，我在连陞栈对面屋檐下等你。”

刘肇周也是做惯了坏事的人，见此光景，自能会意，当下点点头，表示承诺。两人皆有警觉，话都少了；而且绝口不提常熟。

这样过不了多久杨三复又出现，钱万成起身相迎；刘肇周与油流鬼亦都回到原处，四个人各据一方，却都俯身向前，低声悄语。

“满洲太太先要看看东西。”杨三问道：“两位怎麽说？”

“这何用着？”钱万成接口便说：“杨三爷，你不是看了的？”

“是的。我也这麽说：我说有这麽大的胆子，敢骗你老人家？何况人在你手里，骗了你，你不肯放人，亦是枉然！”

“一点不错。”钱万成抢着又问：“满洲太太应该没有甚麽好说的了吧！”

“她说，她是怕东西不好，不值得那麽多钱，所以要先看看。我说先看东西很麻烦，客栈里人多，另外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她想了半天说：不看东西也可以，不过得开个单子给她，要写得清楚明白，才知道值不值那麽多钱。”

“这可以。”钱万成说，“就开个单子给她。我们兄弟俩，再请二舅帮忙；大不了一夜工夫，单子总可以好。”

“好吧！那麽各位请回去开单子，明天一早仍旧在这里见面，等我把单子送上去再说。”

钱万成点点头，转脸问道：“二舅，你看怎麽样？”

“我没有意见。”刘肇周看了油流鬼一眼；眼中有质疑的神色。

“单子一送上去，满洲太太自然会有话交代。好在你们三位一起动手；我想，这张单子，”油流鬼将目光落在刘肇周脸上，“二更天总可以开好了。”

“说得是！”钱万成起身说道：“劳两位的驾；找个地方，我请两位喝一盅。”

“不必，不必！”杨三大摇其手，“将军休下马，各自奔前程。等把事情办妥了，再痛痛快快地扰你一顿。”

“既然如此说，我看恭敬不如从命。”刘肇周说：“趁早回去开单子；东西很多，只怕要弄到三更天才能完事。”

这是暗示油流鬼，二更时分可能无法抽身赴约；果然如此，要他在原处守候到三更天。

※※※

“怎麽样？”油流鬼问道：“接头好了？”

“还没有。”杨三答说，“对方要先知道有些甚麽东西，能分多少，一样一样说妥当了，才能定局。”

“那麽，等说妥当了，你预备怎麽做呢？”

“那还不容易，随便带到一个地方，你我避开；对方带了人来查问，钱家弟兄当然会说实话。只要一说实话，就可以抓他们了。”

“这是甚麽道理呢？”油流鬼故意问一句。

“甚麽道理？那有个王府的满洲太太会做这样的事？不明明是在造谣？”

油流鬼心里思量跟杨三合夥做这一票买卖，自己所处的地位，越来越不利；不能始终参与其事，而无法切实掌握到底。自己苦心设计，奔走出力，前半段十分顺利；如今眼看要收成结果了，却连边都挨不上，等於辛苦耕耘，让他人坐享其成，连收割时都无法在场，更莫说期待他人能凭良心，将他应得的一份分给他。

他还在想，甚至杨三都可能为他人黑吃黑；到底他只是汉人投旗，一个供奔走缮写之役的笔帖式，如果王府侍卫有心欺他，他又何从抗拒！至於自己，只要杨三匿居不出，就拿他无可奈何；莫非还敢到王府大门口指名要人？

“怎麽样？”杨三看他眉宇深沉，便即问道：“你在想甚麽？”

“我在想，今天晚上不知道睡在那里？”

“喔，”杨三自觉不能不照料人地生疏的拜把弟兄，便即说道：“我替你找个地方睡。”

“睡的地方很多，那一处客栈都可投宿，只要有钱就行。”

原来是要钱！杨三眼看有一笔大财好发，不吝小钱；当即很慷慨地取出十两银子来，“先拿着花。”他说，“不够再说。”

於是约定第二天一早在茶馆见面，两下分手。油流鬼在江宁绝不陌生；揣着十两银子，直奔秦淮河，那里龙蛇混杂，有美人名士，也有扒手小偷，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各有各的落脚之处。油流鬼於是找了一家字号叫做沂春的澡堂，先洗澡，後睡觉；等把精神养足了，才将跑堂的找了来问道：“余三爷今天来过没有？”

“还没有，快来了。”

“好！等他来了，劳你驾来通知我一声。”

“是了。”

“再劳你驾，叫饭来吃。”

要了面食卤菜，也要了酒，油流鬼一面独酌，一面在心里盘算。吃到一半，面前出现了一个彪形大汉，正是余三。

“你那天来的？”

“今天刚到。”尤二左右看了一下，“你没有约会吧？”

“约会是有，不要紧！你说吧，甚麽事？”

“这里不能谈。我马上穿衣服，到你那里谈去。”油流鬼看着他身上那件灰布袍子说：“江宁出绸缎，你弄这麽件衣服穿，不寒酸吗？”

余三会意了，点点头说：“我等你！”

原来这余三是黑道中人，眼皮子极宽，人也很够义气；三山五岳的好汉，到了江宁，不管是来干甚麽，都要找他见个面，算是“挂目号”，倘或出了甚麽意外事故，他会自动出面奔走帮忙。倘有所求，只要他帮得上忙，亦无不尽力；当然，有好处亦绝不能少他一份。

“有这麽一件事，三爷，你看该怎麽办？”油流鬼将与杨三设谋诈骗的经过，从头细说了一遍。

谈到他跟杨三关帝庙结义这件事，余三笑了，“明明是他想做老兄，好指挥你这个老弟。”余三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名为义结金兰，一开头就不义！”

油流鬼脸一红，“是他先不义，不能怪我。如今闲话少说，余三哥，”他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那还用说？只要我帮得上忙。”

“我想找个‘闯窰堂’的朋友。”

余三一听这话，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原来江湖切口，入室行窃谓之“闯窰堂”；要余三找个作贼的朋友，不等於当面骂人？

油流鬼见此光景，自知失言，急忙道歉，“余三哥，我说错了请你不要见怪。这样，”他把话扯了开去，“我们从头商量。”

“是啊，从头商量，看看怎麽样才妥当？果真要找个‘闯窰堂’的，我虽没有这路朋友，托托人也可以找到。你先说，你是怎麽个打算？”

“我想找刘老二，里应外合，先下手为强，把那个两万银子的珠宝细软先弄过来。余三哥，到手了，我们三一三十一均分，你看怎麽样？”

三股均分，每股六千六百多银子；余三自然动心。想了一下问道：“刘老二肯吗？”

“一定肯！此人我知道的；穿是穿了一件长衫，做人不像读书人。”

余三点点头，又问：“你的意思是，找个‘闯窰堂’的，把东西去偷了出来？”

“是的。”

“不容易！”余三大为摇头，“第一，客栈里人来人往，难以下手。再说，出了事，客栈里要受牵累，干他们这一行，有规矩的，不肯得罪客栈里的人；不然寸步难行。”

“有这样的规矩，我倒不知道。”油流鬼沮丧地说。

“就算没有这个规矩，有人看守，也下不了手。”余三紧接着说，“我看只有你抢在杨三前面‘割稻头’。”

“嗯！嗯！”油流鬼喜逐颜开，“对！抢在杨三前面‘割稻头’。余三哥，应该怎麽做，听你的。”

“好！你听我告诉你！”

於是，余三低声说出一番话来；油流鬼侧耳倾听，心领神会。计议已定，也快二更天了，随即赶到连陞栈对面去守候。

※※※

一本清册编成功了，不过只是草稿。

“我看应该誊一本清册出来。”刘肇周从容说道：“你们贤昆仲两位偏劳吧；我有点饿了，要去找点东西吃。”

说完，扬长而去；出了连陞客栈一看，夜静更深，远处却有灯火，昏黄灯晕下，白气蒙蒙，一望而知是馄饨担正在揭锅盖。

刘肇周决定也去吃一碗馄饨；为了让油流鬼容易发觉，他故意走在路中，而且掉臂而行，两条膀子一甩一甩地，姿态颇为触目。

果然，走不多远，便发觉有人在他身後拉了一把；回头看时，正是油流鬼。

“刘二爷，”油流鬼低声说道：“我有一大笔钱来送给你。”

就说这句话，刘肇周乖乖的跟着油流鬼走路。他投宿的客栈，与连陞客栈只是一街之隔，独院偏屋，极其清静，可以放心大胆地谈机密。

“刘二爷，我首先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或者不肯相信，不过我有证据。”

“喔！”刘肇周问：“甚麽事我不会相信。”

“令妹的那封信，一半真一半假。”

“这……”刘肇周大为困惑，搔着花白短发说；“这就真的不能相信了，真是真，假是假，何谓一半真，一半假。”

“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刘二爷，令妹确有这麽一封信，不过其中有一段话，是我跟杨三添上去的。”

“那一段？”

“最後一段，满洲太太要两万银子的珠宝，答应可以把令妹放出来。”

“那，那麽真的那一段呢？”

“先不必谈真的。”油流鬼看他仍然是异常困惑的神气，便指引他将心思集中，“我们只谈假的好了。”

“对了！你们造假是为了甚麽呢？”

“当然是想吞没这一箱珠宝。”油流鬼将原来的计划，约略说了一遍。

刘肇周有些将信将疑，他觉得杨三既是王府中人，何敢出此大胆的行动，莫非真的不要命了？

油流鬼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但从他的神态看得出来，颇有怀疑，於是将证据拿了出来。

“刘二爷，你看过令妹的信没有？”

“看过。”

“那是仿造的。”油流鬼说，“信是封了口的，送信的人当然不知道内容；可是杨三知道，我也知道。”

接着，油流鬼便一面想，一面背诵那封信；与刘肇周所看到的完全相同，其中有些令人印象特深的句子，更是只字无误。

“我相信了。”刘肇周不等他背完就说，“陈五爷……”

“敝姓尤。”油流鬼说，“不过在目前，刘二爷仍旧当我是陈五爷好了。”

“原来你的姓名也是假的。你，”刘肇周问到最要紧的一句话，“告诉我这番内幕真情，是为了甚麽？”

“是为了便宜不落外方。”陈五说道：“这个法子是我想出来的，信也是我托人去假造的，如今看起来要给杨三跟王府里的人吃光，我姓尤的为谁辛苦为谁忙？想想实在不大甘心。阿七跟我是弟兄，刘二爷就是我的长辈，所以我把这件事的内幕，和盘托出，刘二爷，你总信得过我的心吧？”

“是，是，”刘肇周拱拱手说：“承情不尽。陈五爷，我听你的；你说怎麽做，我就怎麽做。”

“我想我们可以照方吃炒肉，不过应先下手为强。”

於是油流鬼将如何里应外合的步骤，细细告知了刘肇周；约定各自照计行事，财物到手，回到常熟再分。油流鬼很坦诚的说，倘或他昧心私吞，反正全盘内幕都在刘肇周肚子里，只要向官府揭发了，不但他的性命不保；余三亦无法在江宁立足，所以他绝不会看不清利害关系，做出任何损人而不利己的事来。

这话表面上听来很在理上；而况除此之外，别无保证，刘肇周心里在想，成固最妙，就是落空了亦於己无损，不妨冒一次险。

等分了手，刘肇周回到连陞栈；钱家弟兄已经归寝，不必惊动，他是住在另一个院子里，管自己悄悄回屋，在灯下又将油流鬼所说的情形，从头细想了一遍，觉得并无不妥，方始倒头睡下。

这一夜有事在心，自然不曾睡好；加以客栈里一过半夜，赶早路的人就起身了，搬行李、牵牲口，喧嚷嘈杂，无法睡得安稳，因而早早起身，坐以达旦，却特意不去看钱家弟兄，要等他们来通知。

大概刚交辰时，钱万成着人来请了，“二舅，”他说，“天刚亮，那个姓陈的来了……”

“那个姓陈的？”刘肇周故意装糊涂，插嘴进去问。

“喏，就是那个杨三爷的夥计。”

“喔，他来干甚麽？”

“他说，杨三爷今天上午有差使，不能赴约；如果清单已经开好了，就让他带去。怎麽个情形，午前他来通知。”

“那，茶馆里不必去了？”

“是的，我已经把清单交给他了。”

刘肇周点点头，很从容地说：“你们贤昆仲要在客栈里等消息；我没有甚麽事，正好抽空去看朋友。”

“二舅，”钱万选说：“也许消息一来就要跟岳母见面；请你早点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不会耽误大事。”

於是刘肇周潇潇洒洒地走了；一出客栈，拔脚飞奔，到陈五住处，进门看见有陌生人在，一时不便开口。

“刘二爷，”油流鬼为他引见，“这位就是我所说的余三哥。”

“喔，喔！原来自己人。”

“幸会，幸会！”徐三抱拳说道：“刘二爷，我们一见如故，诸事仰杖。”

“彼此，彼此！”刘肇周也还了礼，转脸就向油流鬼问道：“东西你拿到了？”

“是的。”油流鬼将一本清册交给了他，“我要先赶了去，去晚了怕他会起疑心；你慢慢来不要紧。”他看了看刘肇周笑道：“你这张脸很好！”

“怎麽？”刘肇周愕然问。

“一望而知一夜没有睡，所谓‘隔夜面孔’；你正好跟他说，清册是一夜赶出来的，钱家弟兄此刻才上床睡觉，所以只有你一人赴约。”

“这个说法，真是天衣无缝。”余三大为赞扬。

这是一个很好的藉口，不但可以解释，何以只有刘肇周一人赴约；而且，如果杨三将名为“见货交人”，实则下手硬夺的时间，定在上午或日中，亦可用一夜未睡，过於疲乏的理由，要求约会延後，是一条顺理成章的缓兵之计。

於是，油流鬼先赶了去与杨三会齐，余三就在他屋子里跟刘肇周还有一番计议，主要的是将动手时的细节，交代清楚。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刘肇周带着那本清册，到茶馆去赴约。

“你怎麽这时候才来！”油流鬼一见面便埋怨，脸色很难看。

“喔，对不起，对不起！”刘肇周的神气很萎顿，“一个晚上没睡了，刚刚才赶好。”说完，将清册送了过去。

杨三原先有些不悦，但经油流鬼那番做作，与刘肇周所作的解释，再看到他的脸色，确是通宵赶工的样子，气自然消了；反倒向刘肇周道劳：“辛苦，辛苦！来，喝碗热茶。”

於是斟茶叫点心，殷勤招待；刘肇周连连道谢，然後谈入正题。

“杨三爷，钱家弟兄精神支持不住，先睡下了；所以我一个人来送册子。请杨三爷给我一句回话；我也好赶回去补睡一觉。”

“好，好！等我想一想。”

杨三翻着清册在思量，清册开得很细；跟王府侍卫分赃之前，先要一样一样估价，很费工夫。反正东西已在掌握之中，不必亟亟。事缓则圆，时间上从容些，布置才能周密。

於是他说：“既然各位昨天没有睡，那就好好休息吧！我来安排，明天我们找个时间见面。”

“甚麽时候？”

“那，那就再通知了。”

“好的！”刘肇周也很机警，“我有个不情之请，请杨三爷晚上派个人来通知一声。”

“我知道，下午你们大概都还在床上，我不会来打扰。”

“多谢！我们住在连陞栈，第三进西院，到柜上一问就知道了。”

杨三点点头，用命令的语气向油流鬼说：“你记住了地方。”

“记住了。”油流鬼也很恭敬地，是个做副手的样子，“连陞栈，第三进，西院。”

“不错！”刘肇周随即起身：“我先告辞；晚上候驾。”

等他一走，油流鬼便请示行止，杨三急於要回去跟侍卫连络，指示油流鬼傍晚见面，随即分手。

於是油流鬼复到连陞客栈；也就是刘肇周刚到，他便接踵而至了。

一见了面，看有钱家的两健仆在，油流鬼便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这是要人回避之意，刘肇周故意起身就走；钱万成急忙拦住，“二舅，二舅，你别走。”然後他向两仆说道：“你们先到外面站一站。”

“恭喜，恭喜！”油流鬼满面笑容地作揖，“你们至亲，今天就可以团聚了。”

“多谢费心！”钱万成问：“甚麽时候？”

“今天黄昏。”

“黄昏？”

“对了！黄昏。”由於钱万成是疑问的语气，油流鬼自然要解释，“不瞒你们诸位说，满洲太太在王府的权柄，固然很大，不过像这样的事，到底也要瞒瞒人的耳目，只有黄昏才方便。”

“这话倒也不错。”刘肇周在一旁帮腔。

“那麽，”钱万选问：“是怎麽见面呢？”

“当然不能在王府里。在王府附近，有一条大成坊巷，在那里见面。”油流鬼说，“满洲太太的意思，最好你们带了人，今天就走。”

“这太匆促了！”钱万选大为摇头。

钱万成亦是面有难色；刘肇周便说：“一到黄昏，城门关了，要走也走不成。”

“啊！话倒不错。满洲太太疏忽了，我们也没有想到，那就明天回去好了。”

这也是余三的设计，故意在话中留这麽一个漏洞；看上去就更像有那麽一回事了。

於是约定，到了时候，由油流鬼派车来接到大成坊巷，献宝换人。油流鬼随即告辞。

钱万成弟兄便跟刘肇周商量，第一是今晚要为刘三秀安排住处；第二是雇定车辆，明天一早动身。这虽是小事，亦颇费工夫；尤其是在连陞客栈中，要找一间隐密而宜於客堂居住的客房，却还不易，最後是掌柜格外帮忙，决定将他儿媳妇的卧室腾了出来，安顿刘三秀。

到了申时一过，暮色渐至，油流鬼果然派了马车来了，一共是两部双套马车。先拿箱子搬上马车，两名健仆随车守护，钱万成亲自跨辕；钱万选、刘肇周与油流鬼坐了另一辆，轮声辘辘，往西而去。

到了大成坊巷，车子在一所大宅门前停了下来……是余三找到的一处废宅，表面完好，一进了门才知道坍败了；不过回廊曲槛，池沼楼台，看得出原来是很讲究的大宅。

“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通报。”油流鬼将一行五众，连箱子一齐领到厅堂上，转身而去。

“怎麽？”钱万成问刘肇周：“杨三爷怎麽不见面？”

“不知道。”刘肇周摇摇头，“我想是跟满洲太太在一起。”

“二舅，”钱万选说，“我倒忘了一件事，回头接了岳母跟张妈，要借他们的车子用一用，应该先跟他们说好。”

“那是一定的！不说，他们也会送。”

正在谈着，只见走廊上出现了五个人，看服饰是一个武官，四个兵；那武官的大帽子後面拖着一支蓝色的孔雀翎，看职位似乎不小。

刘肇周定睛一望，领头的正是余三，便畏缩地往里一躲；这样，等冒充官兵的余三上前盘问时，便由首当其冲的钱万成答话。

“你们是干甚麽的？”余三说的是一口山东话。

“王府里的一位陈五爷带我们来的，等着要见满洲太太。”

听说“满洲太太”四字，余三装得非常重视的神气；“你们要见王府内总管，是有甚麽大事吗？”他问。

“是的。”

“甚麽大事？”

“是……”钱万成不愿说出刘三秀，只说：“想跟满洲太太求情，放一个人。”

“你姓甚麽？”

“敝姓钱。”钱万成指点声明：“这是舍弟，这是敝姻亲刘先生。”

“那麽这两个人呢？”余三用手一指。

“这两个是敝介。”

“甚麽？”余三装作不懂，“你说甚麽？”

“是跟班。”

“是跟班在这儿干甚麽？”余三很快地接口，声音很急，显得颇为不满：“出去，出去！岂有此理！”

“是，是！”钱万成不暇细思，唯求息事宁人，“官长别动气，我让他们出去。”

於是，两名健仆乖乖地退了出去；余三带着四个兵，押解似地在後跟着，走近大门时他又开口了。

“站住！”他指着一间空屋子说：“你们在这儿待着，别乱走。”

两名健仆，驯顺地听从；余三便吩咐部下，端了张椅子来，坐在门口，从腰际解下旱烟袋来，抽烟休息。

过不多久，油流鬼出现；直奔厅堂，匆匆说道：“满洲太太从後门来了，我带你们上去。”

“是了！”钱万成问：“舍亲是不是跟满洲太太在一起？”

“是的！”

“满洲太太得先看看东西，照清册上点明了，才能放人。”

“这，”钱万选插嘴说道：“那得好一会工夫，天也快黑了，只怕点不及。”

“大致看一看而已。”油流鬼说，“有杨三爷在那里，帮着你们说话，不会刁难。”

钱万选不再作声，去提那只箱子；分量很重，刘肇周便上前帮忙，把箱子抬了起来，蹒跚地走着。

“这样不行！”油流鬼问，“你们的两个跟班呢？”

“喏，”钱万成用手一指，“那位官长不准他们在这里，撵到外面去了。”

“喔，”油流鬼装模作样地望了一下，“原来是他！”随即大声喊道：“余三爷，请你派两个人过来，抬一抬箱子。”

余三答应着，派出两名“兵”过来帮忙。一行六众，由油流鬼领头，往里而去。

曲曲行来，突然发现一大片假山挡住去路；油流鬼便抢上两步带头，“走这里，走这里！”他说：“一穿出去就到了。”

於是刘肇周紧跟在他身後，接着钱家兄弟，再後是抬箱子的“兵”。假山洞中，光线不透，忽明忽暗，人影飘忽；钱万成忽生戒心，开口喊道：“二舅，二舅，你在那里？”

“我在……”

“在”字几乎出口即停，听得出是硬生生被截断了的；这时钱万选也发觉事有蹊跷，“二舅怎麽了？”他问，“陈五爷走到那里去了？”

钱万成停了脚，回头跟弟弟答话；未曾开口，先自心惊，又有件怪事出现，抬箱子的“兵”，不知那里去了？

这一急非同小可，“坏了，坏了！”他气急败坏地说，“中了奸人之计了！”

一语未毕，双手已被人抓住；另外有个人伸手过来，将他的下颚一捏，手劲很大，钱万成的嘴张而难合，亦无法出声；接着便发觉一颗“麻核桃”塞到嘴里，同时反剪的双手被綑紧了，绳子的一头被系在假山石上，脚步可以移动，但只能走得两三步远。

与此同时，那两名抬箱子的“兵”，亦对钱万选下了手。弟兄双双失去了自由，彼此可望而不可即；接着，油流鬼又牵了一个人来，正是刘肇周，亦复是双手反绑，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里被塞了东西，不能说话。

三个人被拘系在一起，眼睁睁看油流鬼带着人把一箱珠宝拿走了；幸喜还不曾丧命，但不知何时才能脱困？钱万选现在想，这里是一所废宅，很少有人进来；就来亦不见得会到黑黝黝的假山洞。十天半个月，无人发现，饿都饿死了！心里一忧一急，眼泪滚滚而下。

※※※

２……3

收拾了那两名健仆，也是弃置在不易为人发觉之处，油流鬼随着余三到了他的住处；收好箱子，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老尤，”余三悄悄说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现在有一步杀着，非走不可。”

“你说！”油流鬼问：“怎麽料理杨三？”

“斩草除根！”

油流鬼也想过，这两面瞒天过海的一条妙计，如今大功已经告成；但尚欠圆满，关键就在杨三身上。只要他跟钱家兄弟一见了面，问起经过；刘肇周的那套谎话，就会完全拆穿，也戳破了他跟油流鬼里应外合的把戏。那一来，假借王府的势力，责成地方官指名缉捕，後患无穷。这一顾虑，他跟余三先就谈过；余三拍胸脯保证，他有办法，可免後患！这个办法现在知道了：斩草除根。

“怎麽斩，怎麽除？”

“杨三今晚上要到连陞栈去通知钱家弟兄，我想，他会先去找你……”

“不！”油流鬼说：“他不知道我住在那里。”

“好！那就容易了！他看你不露面，当然自己到连陞栈，是不是？”

於是余三决定，带着人在连陞客栈附近埋伏，暗算杨三；如果杨三已到了连陞客栈，不见钱家兄弟，当然会在那里坐守，这就要油流鬼编一套假话，拿他骗了出来，才能下手。

“事不宜迟，走吧！”油流鬼想通了，只要能致杨三於死地，甚麽手段都可以用；不必预先商量，全靠随机应变。

到得连陞客栈在望，已是上灯时分；余三找到一家酒店，便站定脚说：“我在这里等，你先到柜上去打听，看他来了没有？”

“好！你先不要进酒店，等我打听清楚了再说。”

说完，脚步加快，直奔连陞客栈的柜房；掌柜已经认识他了，迎出来问道：“陈五爷，陈五爷，钱家两位少爷那里去了？王府有位差官来问；样子好像很急，而且不大讲道理，跟我大发脾气。”

听得这话，油流鬼微感意外，便即问道：“你跟他怎麽说？”

“我说，钱家两位少爷，带着听差，坐了马车出去了。他问：有没有带箱子去？我说有。那位差官脸色大变，追问是到那里去了？我说我不知道。他立刻就拍桌子骂我：客人到那里你都会不知道！你想，是不是没道理？”

“不要理他！”油流鬼用抚慰的语气说：“他也不是甚麽王府的差官，是冒充的……”

“怎麽？”掌柜打断他的话问：“陈五爷，你知道有这麽一个人来？”

油流鬼这才发觉，自己的话中有了漏洞，但亦不必再作甚麽掩饰，点点头承认：“我认识。”

“那就好办了。他马上还要来；请你老坐一坐，等他来了，请你跟他谈。”

“也好！不过，我要问你。”油流鬼放低了声音，“你有没有提到我，说我接了钱家兄弟一起走的？”

“没有，我本来要告诉他的；那知道我还来不及开口，他就发脾气了。”

油流鬼放心了，一面进柜房，一面盘算，到得柜房坐下，随又起身，“掌柜，”他说，“那个王府差官，姓杨；等他走来，你说钱家兄弟在我那里，请他马上来！”接着，他将他的住处告诉了掌柜，“我住在贤义客栈。”

“水西门大街的贤义客栈？”

“对了。”

掌柜的神态顿感轻松，“我有交代了。”他连连点头，“好，好！我告诉他。”

“我再问你。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人？”

“带了一个跟班。”

只带了一个人，更不足虑。油流鬼急忙回报余三；决定在由连陞客栈到贤义客栈的必经之路上，伏击杨三。

“只有一点要留心，”余三说道：“恐怕他发觉情形不妙，多带人来；那就摆布不开了。”

部署已定，悄悄守候；油流鬼有十足的把握，杨三非来找他不可，只希望他是单身独访，如果带着从人，事情就麻烦了。

※※※

再度到得连陞客栈，掌柜的迎出来说：“杨爷，有消息了。”

“好！”杨三精神一振，“人在哪里？”

“令友陈五爷来过了，他请你去看他。喏，这里是他的地址。”掌柜将油流鬼的住处，写在一张纸条上，双手捧了过去。

杨三以为掌柜要告诉他的是，钱家弟兄的行踪，不想是油流鬼的地址。不过这也一样；找到油流鬼，便能找到钱家的弟兄，所以欣然接过纸条，随即转往水西门大街。

走到一半，发现有人亦步亦趋的在跟踪，便站住了脚，回转身去；那人也站住了，含着笑，似乎想等他问话似的。杨三越觉不解，也有些不悦。

“你是想干甚麽的？”他自恃王府官员的身份，开出口来便是官腔。

“我是走路的。”

“这麽宽的路为甚麽要钉在我後面？”杨三用手一指，“你走，我让你。”

“我也不要你让。”那人问道：“我倒想请问你，你是不是姓杨？”

“你怎麽知道？”话出一口，杨三才发觉自己无形中已承认姓杨，便又没好气的问道：“你管我姓杨不姓杨？”

“你是不是要到水西门大街去的杨三爷？”

杨三心生警惕；重重疑云，笼在心头，急於求得解答，便沉着地反问：“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如果你是杨三爷，我劝你不要到水西门大街去。”

“为甚麽？”

那人说完，拔步便走；走得很快。杨三如何肯放过他，紧紧追了上去，大声喊道：“你站住，我有话问你。”

那人不理他，走得更快；往一条巷子里钻了进去。杨三不知是余三引诱他入陷阱的一计；只觉得他的话不能置之不理，既有警告，非弄明白了不能决定自己的行止，所以毫不迟疑地躐了过去，打算抓住人，用强逼问。

哪知一进巷子不远，突然在暗中有人伸出一条腿来；走得正急的杨三，猝不及防，一个大马趴摔倒在地，随即便有人揿住了他，拖到一片坍败的破屋中，一刀了帐，屍体投在废井之中。

“做得乾净俐落！”油流鬼翘起大拇指称赞，“余三哥，真有你的。”

“闲话少说，你到我那里去，好好商量。”余三又转身对他的部下说道：“弟兄们辛苦！这票买卖很肥；大家先安心回去，甚麽话也不要说，有新闻也不要打听。我自会把大家应得的份头送到各人家里。我再说一句：千万不要泄漏今天的事；不管人家怎麽说，只装作没有听见。”

余三很讲信义，言出必行，所以他找来的那班人听得这话，高高兴兴地各自散去。余三关紧大门，回转来第一件事是检点所获，打开箱盖一看，目为之眩，急忙关上。

“宝光直冲斗牛。”他说：“会惊动诸神下界。”

这是说笑，但也是警告；处置不善，或者走漏风声，会引起许多人的觊觎，不但不能安心享用，而且会惹出许多麻烦。

於是油流鬼正色说道：“余三哥，我们谈谈正经。”

“我也是这个意思。”余三说道：“东西虽已到手，但还不能算是我们的；做事要做得万无一失，有甚麽漏洞，趁早把它补起来。”

“一点不错，不过，怎麽分法，不妨先定规下来。”

“好！南北开如何？”

所谓“南北开”即是对分。油流鬼原来的意思，想做三股分派，如今对分，当然是他跟余三对分，刘肇周的一份，便得由自己应得的部份之中分出来，似乎吃亏了。

正在踌躇未答之际，余三又开口了，“名为南北开，便宜的还是你这面。”他说：“你只不过跟刘老二两个人，我这面人有多少？你倒想想看。”

这话振振有词，油流鬼料知无法再争，乐得放大方些，随即很爽快地答说：“我听余三哥的吩咐就是。”

“那麽，这一段暂且丢开。我们来看看，有甚麽漏洞，马上就要拿它补起来。”

“说得是。”

两人都定定心细想；但开端之处不同；油流鬼是从杨三身上想起，而余三是从刘肇周与钱家弟兄脱困以後想起。

“我请问，你跟刘肇周是不是确确实实讲明白了？”

“确确实实讲明白的。”

“你怎麽讲法？”

“我说，是条苦肉计；绑是把你绑了起来，不过是个活结头，到了半夜里，你假作自己把绳子挣脱了，把钱家弟兄跟他两个佣人救出来。我也告诉他，时候宁愿迟，不要早，怕的是我们事情还没有办好。”

“好！那麽，我们就从这里开始研究。”余三说道：“他们脱了险当然回连陞客栈。听掌柜的一说，就会发现两个漏洞：第一，杨三跟你不是一夥，不然不会把他们接了去，杨三会不知道。”

“对！”油流鬼很沉着地，“你再说第二个。”

“第二个是你关照连陞客栈，杨三再来，要他到你那里去；这样，要追杨三，就会追到你这里来。”

油流鬼点点头，沉思了好一会，自言自语地说：“要想个法子，让他们不敢来追就好了！”

“这只有一个法子，不过有利有弊。”

“甚麽法子？利是甚麽，弊是甚麽？余三哥，你说出来商量。”

“拿杨三的屍首马上掀出来，就会把他们吓住。”

弊病是将杨三的命案一揭发，王府立刻就会行文地方官，限期破案。这岂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油流鬼亦觉得颇为不妥。

不过由此一利一弊的分析，自然而然有了一个结论，最好的办法是，只让钱家兄弟知道有此命案，怕受牵连，悄然遁走。这也好办得很，即时提出警告就是。

警告亦有两法，一是面告；二是函述。商量下来，以送信为宜。但事不宜迟，便由油流鬼执笔，匆匆写就，立即投递。

“慢一点！不要最後自投罗网。”余三说道：“事情要做得稳当，投信要找个不相干的人去。”

“不相干的人，怎麽肯干？”油流鬼问，“就肯，也要看靠得住靠不住。”

“重赏之下，自有勇夫。走！”

两人出了门，往连陞客栈的方向而去；到得街口，余三站住了脚，游目四顾，看到一个骨瘦如柴，一双眼晴只盯着小饭馆的穷汉，便走上前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穷汉一惊，回头怒目而视；余三不等他发作，赶紧将将一把制钱塞到他手中。

那穷汉又惊又喜，满面堆欢地问道：“大爷，你这是做甚麽？”

“劳你的驾，送一封信。不远，就在前面连陞客栈。”

“喔，信呢？”

“喏，在这里。你不用忙，先听我说完。你到了连陞客栈，先到柜房问一声，常熟来的钱大爷、钱二爷回店了没有？柜上如果说回来了，你就把信留下，请柜上转交。马上回来，我另外送你一两银子。”

“这好办！交给我就是。不过，倘或姓钱的还没有回来呢？”

“你也是把信留下，等他们回来转交。”余三又说，“倘或柜上问你，是甚麽人叫你送来的；你就说是陈五爷所托。”

穷汉连连点头，接了信飞奔而去；余三拉一拉油流鬼的衣服，往後退了有七、八家门面，找个隐蔽之处，站定等候。

“你数数！”余三说道：“我估计，数到一千，这穷小子一去一来，工夫够了。如果那时候还不回来，必是出了毛病；你我就得开溜了。”

於是油流鬼依言照办，“一、二、三、四”不徐不疾地往下数。一面数，一面伫望；数到八百多时，发现前面有几个人的背影好熟；凝神思索，突然省识，不由得心都快跳出咽喉！

“余三哥，余三哥，你看！”他指着前面的背影说，“钱家弟兄回去了！”

这一说，余三也认出来了，“那不是刚从我们前面过去吗？”

“是呀！天保佑，没有发现我们。”

“好险！”余三说道：“亏得我们赶前了一步，如果跟送信的人，正好相遇，多少也是麻烦。”

到此时候，自不必再往下去数；好得那穷汉亦已回来，余三看清楚没有人跟在他後面，方始迎了上去。

“送到了？”余三迎上去问。

“送到了。”

“多谢。”余三把一块有一两多重的碎银子，往那穷汉手中一塞，回身就走。

油流鬼急步跟了上去，拉住他的衣服说道：“余三哥，我有点不大放心，想回去看一看。”

“回去？”余三诧异，“回到那里？”

“连陞客栈门口去看看动静。”

“不必！不必多事。”余三拉着他就走，“你到明天来看，包你都回常熟了。”

因为他的语气充满了自信，油流鬼受了感染，也变得乐观了；这样，心里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一箱珠宝。

回到余三那里，灯下置酒，聊以庆功；兴高采烈地追叙着这一天的得意之事，到得情绪稍微冷静些，余三开口了。

“老尤，”他慢条斯理地说：“一个人发财要命；能不能享发财的福，要靠自己。请你记住我这话。”

看他脸上一本正经，油流鬼不敢轻忽，“余三哥，”他说：“你见多识广，说的是金玉良言；索性请你教导教导我。”

“教导不敢当，不过我说的倒是金玉良言。所谓‘能不能享发财的福，要靠自己’，这话怎麽说呢？凡是一个人暴发，他往往得意忘形，本来糟糠之妻，苦虽苦，感情是好的；有了钱看黄脸婆不顺眼，就要讨小了。‘若要家不和，讨个小老婆’，麻烦就此多了。”

“这，”油流鬼笑道：“余三哥，你莫非不知道，我还没有讨老婆。”

“既然如此，我劝你娶妻娶德，尤其不要自以为有钱了，非娶个漂亮太太不可。”余三接着说：“眼前的刘三秀，就是前车之监。”

“是，是，一点不错。”

“好！我再说第二桩。”余三喝了酒，慢条斯理地，“有了钱最怕穷朋友。当初是彼此不分的，有了钱深怕穷朋友来借，马上就躲起来，这种人从此不会再有朋友，有了钱，也没有甚麽趣味！”

“余三哥，这一点你请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不过，有钱跟朋友一起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自以为有钱，你们都要吃我的，用我的；脸上不知不觉地会摆出来，我比你们高一等。人家当面不说，背地里会批评你。如果你的财是怎麽发的，大家都清楚，也还罢了；倘或你的财发得不明不白，老尤，”　余三郑重其事地说，“那时候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这最後一句话，说得油流鬼毛骨悚然；“啊，啊，”他急忙答说，“我懂，我懂！”

“你懂就好。至於外面散漫花钱，我们做光棍的，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只要不过分，是不会有人留心的。不过，你要记住，光棍能屈能伸，吃好的，穿好的，不要紧；就怕你嫌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当初求之不得的东西，如今不摆在眼里，脸上自然而然就有种让人看不入眼的神气。到那时候，只怕又要出事了。”

由此引申，余三向油流鬼说了一番道理，虽然发了财，要行所无事，一切如常；尤其是发了非义之财，更得谨慎小心。能保平安，才能享用所发的财，所以说：“平安是福。”

“就像这批珠宝，你也不可以随便脱手。财不露白，何况是这些会说话的珠宝……”

“怎麽？”油流鬼觉得他的话离谱了，“余三哥，你说珠宝会说话？”

“对！珠宝会说话。”余三随手捡起一个黄澄澄足有五钱重的金戒指，“喏，像这个金戒指，多俗气；一望而知是土财主才会戴的。你再看看，上面还有字，是个戒指图章。”

油流鬼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个篆书的“黄”字。

“这个戒指会说话：我姓黄；你姓尤，怎麽你会卖姓黄的戒指？除非你报得出来路，譬如那家赌场里，一个姓黄的甚麽人输给你的。不然，人家就要疑心你了。”

这个例子举得浅显明白，油流鬼不能不心服口服了。“余三哥，”他说，“你的话完全不错；我一定听。”

“不但你听，还要关照姓刘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跟他说。”

於是，余三开始分赃；一样样估价，然後将比较容易脱手的东西，分给油流鬼。这很费工夫，整整累了一夜；等到分完，已是天大白亮了。

这时候，也正是刘肇周动身回常熟的时候。

※※※

看起来是一起遭难，但只有刘肇周知道结果如何；同样双手反绑，唯有绑在他手上的绳子是个活结，一头长长地拖在地上，只要用脚将它踩住，只手往上一提，抽松活结，自能脱困。但还怕这样做法，痕迹太显；所以油流鬼为他绑得很松，慢慢挣扎，亦能摆脱束缚；万一不行，再抽活结。

刘肇周是早就在挣扎了，而且也早就有了把握，可以挣扎。但不到约定的时间，油流鬼尚未“摆平”杨三，他不敢擅自行动；只能强自忍耐。

直到隐隐听得长巷中的更锣，二更已过；刘肇周方始脱出一只手来，首先将口中的麻核桃取了出来；然後去救钱家兄弟。麻核桃塞得太久，口腔又酸又疼，只是乾呕，却无法说话，因为一时嘴还合不拢。

咿咿哑哑，含含糊糊地勉强沟通了意见；三个人在一间空屋子里，找到了钱家的仆人。他们所受的罪更甚，口中被塞了麻核桃不说；手足被缚在一起，就像待宰之猪似地，搁置在潮湿的泥地上。及至解缚，由於手足攒聚在一起的时间过久，而且綑得极紧；气血停滞，形同麻痹，好久都无法站得起来。

幸好刘肇周略知按摩之术，为这两个人推拿了好一会，方能行动；一路上不知从何说起，亦不便在路上谈论此事。默默地回到连陞客栈，一进大门，便由掌柜手中接到了油流鬼所写的信。

回到钱家兄弟所住的屋子里，拆信一看，唯有面面相觑。

“这信恐怕靠不住。”钱万选说，“姓杨的是王府里的人，一点不错；大家都看到的。只怕那陈五出花样，为了怕我们跟姓杨的一照，拆穿他的花样，所以想把我们吓走。”

於是钱万成提出主张，暂留一日，以观动静。如果陈五撒谎，杨三未死，他当然仍旧会到连陞客栈来接头，正好将陈五抢刼的经过告诉他，看他怎麽说？倘或真个不见杨三露面，证实了陈五的话不假，那时再定行止也还不晚。

“不，不！我胆子小。”刘肇周将个脑袋摇得博浪鼓似地，“你们贤昆仲愿意留在这里，悉听尊便；我可是要回去了。命案一发作，受了牵连，不是好玩的事。”

任凭钱家兄弟如何相劝，刘肇周执意要走。他一半是急着要回常熟找油流鬼去分赃；一半是已知内幕，在杨三背後还有王府的侍卫，财帛所关，不见杨三一定会找，命案可能很快就会暴露，找到连陞客栈来，便是绝大的麻烦。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一点不错。

正在相持不下时，连陞的掌柜来探问其事，“刘老爷、钱大爷、钱二爷，”他问：“你们几位究竟到那里去了？”

三个都还不敢说实话，刘肇周比较机警，趁机反问：“怎麽，掌柜，出了甚麽事？”

於是掌柜将杨三两度相询，态度恶劣；以及陈五在其间来道，说杨三是冒充王府官员，并留下了话，他随钱家兄弟等人在水西间大街贤义客栈，要杨三去找他等等，源源本本地说了经过。

这些话听在刘肇周耳中，完全能够会意，陈五是将计就计，拿杨三骗到指定的地方去自投陷阱。心里在想，看起来这件事是脱不得干系了；命案一发作，王府侍卫必会想到钱家兄弟这条线索，到连陞客栈来一问，知道他们是随陈五一起走的，由此追究，到了那里？一切实情，想瞒都瞒不住；何况钱家兄弟根本就不想瞒。

既然如此，何不采取主动？只要“陈五”远走高飞，不能缉捕到案；自己就可逍遥自在。

於是等掌柜的把话讲完，他随即说道：“掌柜，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也是上了一个大当。今天太晚了，等明天上午，我们好好谈；只怕还有麻烦你的地方。”

“好说，好说！客人的事，就是我店里的事；我因为觉得许多情形不大对劲，所以特为来问一声。既然一时谈不完，明天上午再说吧！”

等掌柜一走，刘肇周深锁双眉，顿着足说：“我看这件事要闹大了。”

“看起来这封警告信不假。”钱万选也说，“杨三确已被害，二舅，你看怎麽办？”

“怎麽办？官司上身，躲都躲不掉了。”

此言一出，钱家兄弟双双色变；“又是命案，又是王府官员！”钱万成着急地说，“这一牵连在里面，灭门都是说不定的事。”

看他们如此惊惶，刘肇周心中一动；觉得澈底赖掉，甚麽都不承认，也是一个办法。不过这非得连陞的掌柜合作不可。

於是，他想了一下说：“这件事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赖得乾乾净净，找上门来，说甚麽都不知道。官府也拿你无可如何！不过，这得有个人肯跟我们站在一起。”

“谁？”钱万成问。

“喏，”刘肇周手向外一指，“掌柜的。”

“他肯不肯呢？”

“大哥，你先不要问这一层。”钱万选说，“且听二舅说第二个办法。”

“第二个办法是，我们先出面去告遇盗。”刘肇周不慌不忙地说，“打官司做原告，做被告是不大相同的。”

“这个办法，倒要好好想一想。”钱万成说，“照道理而论，我们抢先报了案，就不会再受牵累。不过，是不是要把案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呢？”

“当然！不能瞒一点点；否则反而糟糕，变成有心掩饰了。”

“如果都说明白，一定要牵涉到满洲太太。”钱万成踌躇着问道：“这怕不妥当吧？”

“不妥当，不妥当！”钱万选大为摇头，“万一满洲太太不承认有这回事，反过来说我们诬辱，节外生枝，先就吃了亏了，而且这一来，我岳母的事，怕也弄砸了。”

“那就只好跟掌柜的去商量，不知道说的通，说不通？”

谁也没有把握，而且谁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最好的办法？所以都沉默着在犹豫，好久亦没有人开口。

突然，钱万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想了一下，喜孜孜地说道：“我倒有个法子，直截了当。不知道二舅跟大哥以为如何？”

“你先说了，我们才知道。”

“你快讲！”钱万成也说，“不管甚麽办法，总以站稳脚步为不变的宗旨。”

“我这个法子，脚步站的很稳。”钱万选说，“我们到王府里去见满洲太太，拿我岳母的信给她看，把经过情形从头到底说给她听，看她怎麽说？”

这倒是个好办法！钱万成与刘肇周都直觉地这样想。但有些办法骤听甚妙；细想却有窒碍。所以他们两人都不即回答，默默地在思索。

“我想，我们这样做，至少满洲太太会看出我们的诚意，她怎麽吩咐，我们怎麽照办。至於出了意外，不能怪我们，因为杨三的身分，我们打听过；确确实实给王府送过信。我们做事，也并不冒失。”

“好！”钱万成首先赞成，“只有这样做最稳当。”

刘肇周却觉得这样做，对油流鬼，对他是太不稳当了。因为直接诉之於满洲太太，立即派人分头查缉，迅雷不及掩耳，只怕油流鬼刚回常熟，便已被捕。那一来，真相拆穿，如何得了？

因此，刘肇周想推翻这个办法；至少要把它拖延下来，好腾出工夫，容油流鬼远走高飞。

“二舅！”钱万选催问着，“你看如何？”

刘肇周心想，要推翻这个办法，看来已不可能；就是拖延，也很难找到理由。正在踌躇之际，不想钱万成替他开了路。

“北方人重礼貌，听说旗人的礼节更重。”钱万成向他弟弟说：“你的想法很不错，不过做法还欠讲究；就算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也不能空手上门，见面礼还是要预备的。”

刘肇周一听这话，正中下怀，急忙附和：“老大说的一点不错。也唯有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仍旧备了见面礼去看满洲太太，才显得我们的至诚。”

“见面礼的样数不必多。”钱万成又说，“不过要贵重、新颖；让满洲太太一见就欢喜，以後事情就好办了。”

让他们两人这样一吹一唱，钱万选也觉得这份见面礼必不可少；“可是，”他又发觉事实上有困难，“这份见面礼要回常熟去想法子，怕耽误工夫。”

“那是没法子的事！”刘肇周立即接口，声音极其坚决，“我陪你回去一趟，大家想法子。”

钱万选凝神静想，想起妻子的妆奁中，有一副碧玉手镯，颇为罕见；拿这副镯子做见面礼，必能讨得满洲太太的欢心，只是不知道妻子肯不肯割爱。

“事不宜迟！你此刻不必多想，到了常熟，一定有法子。”刘肇周又说，“你岳母手里有些甚麽东西，你大概也知道；拿她的东西，用在她身上，也是你做晚辈应有的道理。”

话中带刺了！钱万选心想，刘肇周的言外之意，似乎他做女婿的霸占了岳母的财产，不肯放手。这未免太寃屈人了！

於是，他分辩着说：“岳母移过来的箱笼橱柜，都还没有动；因为岳母说过，要她自己来整理，我们不能不听她的。至於满洲太太的见面礼，我想到阿珍有一副翡翠镯子，通体碧绿，有这一样就够了。不过，我怕阿珍舍不得，最好请二舅跟她说一说；长辈的话，阿珍不敢不听。”

刘肇周自然不惮此行；但怕钱家兄弟留在江宁，说不定变了主意，不等他回来，便空手去见了满洲太太，事情也很麻烦，所以还是要将钱万选拉在一起。至於钱万成，见面礼之说旣是他所提议，当然要贯彻他自己的原意，不会中途改变主张，贸然去求见满洲太太的。

“还是我们一起回去。你们小夫妻的感情很好，她不会不听你的话；再说，阿珍也很孝顺，何至於吝惜一副镯子不救她母亲？如果她真不肯，我再出来说话，也还不晚。”

“其实二舅都用不着去的。”钱万成说，“弟妹绝不会不肯。”

这一下，刘肇周又伤脑筋了。不过，钱万选跟他老兄的想法不同；他怕一个人回去，谈到被刼之事，可能会受老父责备：骂他无用！有个人在旁边帮着解释，可省许多口舌，所以不等刘肇周表示意见，便很坚决去说：“不！二舅一定要去的；不去，事情说不清楚。”

“好吧！”钱万成只得同意，“速去速回，最好一点都不要耽搁。”

“我知道。”钱万选计算了一下行程，“一去一回，三天工夫，後天晚上，无论如何赶回来。”

※※※

“你是干甚麽的？”门上的侍卫问道：“干嘛要见满洲太太？”

“我姓苏，我有个姊姊在这里。喏，这是她请府里杨老爷给我送来的信；通知我来相会，说是只要报明身分，求见满洲太太，就可以让我跟姊姊见面。”

这个姓苏的，就是陈秀才。他是前一天到的，在客栈中安置了行李，随即向店家打听到了顺承郡王驻驾的府第，前後左右，细细踏看了一遍……这座前明镇守太监的住宅，四周都是高大的围墙；但後面花园，引水入园的水门，坍圮未修，四周的民房，烧的烧，塌的塌，满眼颓垣败壁，杳无人迹。陈秀才才半日盘桓，决定由此下手；回到客栈，经过彻夜的筹画，定下了里应外合的细节，方始登门求见。

门上的侍卫是早就接到满洲太太通知的，凡有这四个美人的亲属求见，不得延误；所以即时通报入内。满洲太太吩咐：“在楠木厅让他们姊弟见面。”

一听到这个答覆，陈秀才大为诧异！凝神细想，知道事情坏了，他交给钱万成的那封信并未转到。

原来他在那封信中跟苏连芳约定，当他去求见时，她应该托病不见；於是，他就可以留函致意。随身的“护当”中有纸有笔；纸上已预先用矾水写下里应外合的要点；让苏连芳看了以後，便好有所准备。然後第二次求见，用约定的暗号，当面通知行动的时间。如今苏连芳并没有如他所预期的表示，自然是因为不知道这个约定的缘故。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存着希望，也许这是满洲太太的待客之道，先请到厅上再说。苏连芳还不知其事；他自然不可能得到预期的答覆。

正在这样心神不定地徘徊时，突然眼前一亮，心里便是一惊；几名侍儿簇拥着的一个莲步姗姗的丽人，不正是他魂牵梦萦的爱妻？

刻骨相思，倏地又被勾引了起来，陈秀才顿觉心乱如麻，眼眶发热。不过心里却有警惕，第一，称呼不可弄错，第二，夫妇之情与手足之爱，大有区别，不可露了真相。

苏连芳却比丈夫沉着得多，踏上楠木厅的台阶，向迎出来的陈秀才，遥遥喊道：“弟弟！”

“姊姊！”陈秀才带泪含笑地说：“我们到底又见面了。”

苏连芳是想好了话来的，“娘的身子还好吧？”她问，“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老人家。”

其实，她既无亲娘，又无婆婆，但却不能不这样说。心里的打算是，如果丈夫机警，就会趁机饰词，说老母病重，只为想见她一面，至今未曾咽气。於是便可乞求满洲太太的恩典了。

陈秀才心想，两家皆无高堂，不知她问这话，是何用意？因而一时无从置答；苏连芳却又接连抛过两个眼色来，暗示话有深意，必须慎重，越使得他心慌意乱了。

他们这眉来眼去的光景，完全落在满洲太太眼中。见多识广的老虔婆，立即生出警惕；而且机变极快，决定插嘴干预，从中捣乱，让他们无法用隐语传递心事。

“想来老天爷一定保佑，身子健旺，平安无事。”她对陈秀才说，“请你回去禀告你家老夫人，令姊在这里一切都好。王府里的规矩，跟汉人不同；王府的侧福晋，身分比汉人家的姨太太高得太多。府上能结我们家王爷这门贵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喜事。”

“是！”陈秀才唯有这样答应。

“苏少爷，”满洲太太问道：“看你的服饰是进过学的？”

中了秀才称为“进学”；陈秀才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学是进了；不过是不值钱的武秀才。”

“谁说武秀才不值钱？”满洲太太立即接口，“如今天下还没有完全平定，南征北讨，会武的才容易立功劳。王爷过几天就要回江宁了；苏少爷，你来见见他，包你有大造化！”

“多谢满洲太太！”苏连芳说，“我这个兄弟不大懂事，见了王爷，错了规矩就不好了。”

“错不了！”满洲太太说，“再说，既是至亲，规矩错一点也不要紧；王爷的脾气是极好的。”

苏连芳与陈秀才都不作声；两个人心里都很急，难得见一次面，有多少要紧话不能说，却在这里聊闲天，眼看良机消逝，心何能甘！

满洲太太却不愿让场面冷落，没话找话地问：“苏少爷耽在那里？”

“我住在聚贤客栈。”

话一出口，陈秀才便即失悔，不该透露行踪。但也亏得说了实话；因为满洲太太当即命人通知承办庶务的官员，到聚贤客栈去招呼，替陈秀才换最好的房，所有的食宿费用，都归王府开支。倘或他是捏造住处，一问并无其人，岂不惹人动疑？

“苏少爷，”满洲太太又说：“既然来了！就在江宁多住些日子，等见了王爷再回去。”

“是！我本来也很想见一见王爷，不过，怕家母不放心；还是想先回去一趟。”

“其实，很可以把你家老太太接了来，看看女儿。至於舟车轿马，都不用你费心；我会派人去接。”

照道理说，这是一件好事，他们“姊弟”二人应该喜形於色；但表情完全不对，笑容亦很勉强，陈秀才只这样答说：“多谢满洲太太关照，等我回去禀告了家母再说。”

满洲太太口虽不言，心里越发起疑；陈秀才亦觉得情势很不对劲，心中一动，决定结束这场谈话。

“姊姊，”他说，“二表姊很惦记你。”

苏连芳知道有花样来了，便附和着说：“是啊，我也好想她。”

“那你更应该写信给她。”陈秀才说：“她搬家了，新地址很噜苏，怕你记不住；我替你写下来。”

“噢！”满洲太太好意地说：“我找人拿笔砚来。”

“多谢！多谢！我有。”

陈秀才从随身携带的皮护书中，取出一张玉版宣的笺纸，拔开水笔的铜帽，写下地址，随手将纸摺好，递了给苏连芳。

大事告一段落，无须逗留；陈秀才随即告辞，道是第一次到江宁来，打算寻幽访胜，访访六朝古蹟，然後回乡。临走以前还会来辞行。

等他一走，苏连芳急於要去看那张藏着秘密的信纸；却不知满洲太太早已动了疑心。她心里在想，苏连芳如果要写信给亲戚，很可能附在家书之中转送，何必另外留下地址？因此，密密关照，格外留意她的行动。於是，苏连芳如何悄悄用火烘烤那张信纸；如何仔细看完，随即将信焚毁的情形，很快地传到了满洲太太耳中。

这当然不便直接向苏连芳去追问，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徒然打草惊蛇而已，因此，满洲太太决定从她“弟弟”身上下手，将黑都统找了来，有所叮嘱。

“苏美人的弟弟，是个武秀才，住在聚贤客栈。”她说：“你派人掇住他。”

“是！我马上就派。”

“要派很妥当的人，要很秘密，不能让本人知道，只看他每天做些甚麽事情，到了那些地方，报来给我就好了。”

“那容易。”黑都统说，“我每天一早来报告。”

第二天他来报告，聚贤客栈确实有这麽一个人，名叫苏连胜……是陈秀才的化名……他因为是王府招待的宾客，聚贤客栈对他很客气，经常派夥计到他屋子里侍候，问他要些甚麽？但苏连胜似乎不愿人去打扰，关照夥计，无事不必叩门。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

“待在屋子里干甚麽呢？”满洲太太问。

“门窗紧闭，不容易看得见；似乎在屋子里写信。”

“写信也不至於写一整天啊！”满洲太太心想，苏连胜不是说要寻幽探胜，访访古蹟，何以闭门不出？显见得其中必有蹊跷。

再下一天黑都统来报告，苏连胜出门了，是到水西门的船埠头，只见他不断进出船行，似乎是要雇船。

“那末雇定了没有呢？”

“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其中的一家待了好些时候。”黑都统说，“我已经派人专门盯住那ㄧ家船行。不过没有你老人家吩咐，不便贸然去问。”

“你干得好。”满洲太太说，“要怎麽去问，我到时候会告诉你。以後也不必每天上午来，有事随时来告诉我；没有事就不必来！”

满洲太太默默在盘算，疑团应该到了快揭晓的时候了。如果苏秀才决定买舟回乡，一定会来辞行；否则就要好好探索他此来的动机何在？同时她也决定，如果发现了甚麽阴谋，必须断然处置，倘非如此，将有层出不穷的的意外事故。

到了下午，不见苏秀才来辞行，反是黑都统又来面报，说苏连胜从午前便到了那家船行；逗留了两个时辰之久，方始离去，其故可思。

“倘若只是雇船回家，用不着费那麽大的功夫。看起来是商量一件很麻烦的事。”黑都统说：“我想请你老太太的示下，该不该动手？”

“事情可真是要弄个明白了。”满洲太太说：“这个苏秀才的言行不符。他说他要在江宁好好逛一逛，可是除了那家船行，那儿也没去；可见得是在撒谎。”

“是啊！他为甚麽要撒谎呢？只有把他抓来问一问。”

“不！不！先不能抓他。”满洲太太说：“你要动手，也得从船行下手。”

“是，是！老太太见得极明。”

“这件事，你那里的人最好不要出面，免得打草惊蛇；找地方官就可以了。”

黑都统依照指示，立即派人去找江宁知县。知县是七品官儿，都统戴红顶子，是一品大员；所以找知县来议事，称为“传见”。江宁知县姓黄，很会做官；见了黑都统先磕头，後请安，满面堆欢地动问：“大人有甚麽吩咐？”

“有桩差使是王府里交下来的。黄大老爷不是外人，我不妨跟你实说。”黑都统将苏连芳、苏连胜“姊弟”相会的情形，尽所知都告诉了他；然後转达了满洲太太的指示。

黄知县听了个起头就明白了，因为这几年妻离子散的人，为求骨肉重聚，不惜行险侥幸，想出种种奇奇怪怪的花样，在他是看得太多了。

不过，他还是很细心地听黑都统讲完，想一想答说：“大人，这件案子不难处置；难的是要风声一点不外露。若说王府的眷属有私自潜逃的企图，这话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不错，不错！”黑都统拍着黄知县的背说：“黄大老爷你真行。”

“大人太夸奖了。”黄知县又说，“不过卑职还有句话，想请大人转陈满洲太太。”

“你说！”

“江南之人，赋性阴柔，机巧灵活；淳朴的北方人，若说斗智，不是江南人的对手。”黄知县发觉话中有语病，赶紧解释，“我不是说大人跟满洲太太的心思会斗不过江南人，不过，只是光靠大人跟满洲太太操心，万一百密一疏，就会出事。所以倒不如防之在先，以後再有人要到王府来认亲寻眷，请满洲太太格外慎重。”

“啊，啊！黄大老爷你这话有道理。这一次就是让他们兄妹见了面，才有这些麻烦。”黑都统心想，也不必告诉满洲太太，只告诉侍卫，凡有这种情形，一律拒绝，岂不乾净省事？

於是黄知县回到县衙门，立即在後堂传召捕役，交下差使。那家船行的字号是知道的，叫做利通；店东姓卜，为人貌似谨厚，其实很圆滑，所以有人表面上称赞他老实，但连姓名称，卜老实就成了“不老实”。不过一抓到班房，不老实自然变成真老实了。

“这个苏客人，要跟我租一条小船；船上带两个人。他说，划船的两个人，一定要老实听话。我问他租船是甚麽用场？他叫我不要问，多给钱就是。”卜老实说：“头儿，你老想，我们做买卖，为的是衣食；主顾是衣食父母，叫我们不要问，我们自然不问。”

“这是头一次到你店里的话？”捕头问说。

“是的。第二次来，看了船，也看了两个划船的夥计，问了几句话……”

“慢点！”捕头问道：“他问了几句甚麽话？”

“他问，秦淮河熟不熟？又问，晚上划船，不要灯火行不行？你老想，这那里有不熟、不行的道理。”

“这样说，他是很满意罗？”

“是的。”卜老实答说：“那苏客人当时把租船的八两银子付清，言明三天之内，随时要用；又说大概总是在晚上。”

“那末，用多少时候呢？”

“用一昼夜。”

捕头问明白了，留卜老实在班房里等候；立即会同刑房书办到後堂去覆命。黄知县便向主办刑名的朱师爷去请教案情。

“论到案情，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是要弄条小船，把他姊姊去救了出来。”

一语破的，黄知县觉得他的看法准极了；当即又问：“那末请教老夫子，该当如何办法？是不是先要把姓苏的抓起来？”

“动都动不得！”朱师爷摇着手说，“东翁，你道他们是姊弟？”

“不是姊弟是甚麽？”

“看样子不是。真的是姊弟，姓苏的做王爷的小舅子有啥不好？我看不是夫妇，就是已有婚约的表姊弟；或者表兄妹。”朱师爷又说，“话虽如此，没有真凭实据，双方面都不肯承认的；姓苏的还是王爷的至亲，如果苏美人在王爷面前告枕头状，一告就准，那时候，东翁，不说‘摘纱帽’，只来个‘发往军前效力’，就够你消受的了。”

一席话听得黄知县心惊肉跳之余，由衷佩服，起身长揖：“老夫子高明之极！拜服！拜服！”

“不敢！不敢！这个道理是很浅近的。”

“如今还要请教，计将安出？”

“自然是去请教黑都统，请他去问满洲太太，该当如何办法？”朱师爷又说，“倘或黑都统说把姓苏的抓起来，东翁要他下个手谕。”

“是的。口说无凭，有他的手谕，将来王爷怪罪下来，我就不担干系了。”

“正是这话。”朱师爷又说：“我倒请教东翁，倘然黑都统倒说：黄大老爷，你倒看应该怎麽办？东翁怎麽回答他？”

这难不倒黄知县，“自然是布长线，放远鹞，派人钉住苏连胜，到他快要下手时，先一步动手。”他说，“这样子人赃并获，谁都没话说了。老夫子，你看，这样错不错？”

“自然不错。不过，并不好！”

“噢！”黄知县有些不大服气，“那末，倒请教请教老夫子更好的办法看。”

“像这种案子，办得再漂亮，也不漂亮。这话怎麽说呢？”朱师爷自问自答：“就因为这案子的本身，即是狗屁倒灶不漂亮的一件事。”

这话有些意味了，黄知县不由得深深点头，“这一点，”他说，“我倒没有想到。”

“如今是想到了，就要弭患於无形。”

“好一个弭患於无形！”黄知县蓦地里击案称赏，“这五个字真正可圈可点。”

“东翁，且莫得意，事情做起来不容易，一步疏忽，弄巧成拙。”

“是，是，请老夫子要细心筹划，算无遗策才好。”

於是朱师爷细细说了步骤；黄知县心领神会，非常得意。回到後堂，将捕头找了来，吩咐他说，第一、将卜老实饬回，不准难为他。不过要跟他说明白，千万要守秘密；对苏连胜，佯若无事；人家怎麽说，他怎麽做，不准有争执。第二、仍旧监视着苏连胜；不管他有何行动，皆不得阻拦。

捕头答应着走了；黄知县随即换了官服去谒见黑都统。

“已经打听明白了。”他说，“这苏连胜是雇了一只小船，船价十两银子，说是就在这两三天内要用。是何用途，却不明白。”

“喔，”黑都统说，“照这样看，还要继续钉住他。”

“是！卑职也这麽想。”

“那就请贵县费心吧！”

说罢，端一端茶碗；这是官场中习用的一个暗号，在走廊上伺候的“戈什哈”，立刻高唱一声：“送客。”

回到县衙门，黄知县又将捕头找了来说：“你到聚贤客栈去一趟，要换了便衣，悄悄儿去；把苏连胜带了来见我。”

捕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甚麽药？想了一下问道：“大老爷的意思，把他请了来？”

“对了！是把苏秀才请了来。最好是晚上；你从甬门带进来，在西花厅见面。”

听得这话，捕头明白了，事情要做得秘密；便即答说：“是！小的亲自去办。”

“对！你自己辛苦一趟。不过要记住，你甚麽话都不要跟他透露。”

“小的知道。”

捕头退了下来，先关照将监视苏连胜的人，都撤了回来；然後回家换了便衣，到得天色已暮，方始一个人悄悄到了聚贤客栈。

“头儿！”掌柜急急迎了出来，“你老怎麽还‘御驾亲征’？”

原来聚贤栈的掌柜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才这样说法。捕头急忙摇摇手，轻声说道：“你别嚷嚷！我们到柜房里去说。”

进了柜房，掌柜的奉了茶，又要派人到厨房去关照，加菜备酒，十分殷勤。却都让捕头拦住了。

“你不必客气！我有件要紧公事托你；改天再来叨扰。”

“是，是！请吩咐。”

“那个苏秀才在不在？”

“刚回来。”

“好！你带我去，告诉他我是甚麽人；说我有话跟他说。”

“是！”掌柜的问道：“是不是此刻就去？”

“此刻就去。”

“那就请吧！”

掌柜的带着捕头来到苏连胜所住的那座院子；掌柜的看他屋内有人，便拉住捕头暂且站一站。等屋子里只剩下苏连胜一个人了，方始去叩房门。

“请进来！”苏连胜在屋子里说。

等将房门推开；他看到掌柜的带着个陌生人来，不由得就紧张了。

“这人是谁？”他不客气地质问，“你怎麽随便把不相干的人，带到我这里来？”

掌柜的急忙踏了进去，轻声说道：“苏秀才，门外的这位是江宁县的三班捕头；他有话跟你老说。”

苏连胜心里一跳。不过看捕头穿的是便衣，而且又托掌柜的先容，看上去似无恶意，一颗心便定了下来；沉着地道得一声：“那就请进来。”

等捕头踏进门槛，掌柜的随即出屋，顺手将房门关上，远远地站着守候。於是捕头开门见山地说道：“苏老爷，本县大老爷，特地着我来请苏老爷，到衙门里见个面。”

苏连胜大为诧异，“我跟贵县大老爷不认识啊！”他说：“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我们县大老爷姓黄，两榜进士出身。”捕头答说。

苏连胜心想，读书人自然讲理，便即问道：“县大老爷有甚麽事吩咐？”

“上头没有说。”捕头答道：“我想不会有甚麽了不得的事。”

不是了不得的事，何必派捕头亲自来请？苏连胜心想，只怕凶多吉少，先得部署一下，因而问一声：“我可要带甚麽东西？”

这意思是此去如果一被羁押，便得将铺盖及随身动用物品带着；原是句试探的话，捕头自然明白，立即答说：“不必！不必！回头我还送苏老爷回来。”

这话亦未必可以全信；苏连胜想了一下答说：“好！你先请坐，我料理一下，马上跟你走！”

苏连胜开了箱子，将一小本记事册揣在身上；心里盘算着，如果情况不妙，这本记事册便得毁去，以免留下把柄。

等踏出房门，在远处迎候的掌柜，装作偶然相遇，上来招呼；苏连胜正好将行踪作个交代，“我跟这位头儿到县衙门去一趟。”他说，“我有个姊姊在王府，叫苏连芳，芬芳的芳；倘若有甚麽事故，拜托掌柜到王府找女总管满洲太太，把我的行踪，转告我姊姊。”

这是当面拜托，如果他为官府羁押，请掌柜通知苏连芳相救。话虽说得含蓄，意思是很明白的；捕头听入耳中，恍然大悟……他本来只是奉命监视苏连胜与利通船行卜老实的行动，并不知道是何案情；现在是明白了，苏连胜鬼鬼祟祟地雇定小船，必是想救他姊姊脱逃。

※※※

被带到西花厅後，苏连胜所受到的是正常宾客的待遇，除了伺候茶水、待命奔走的两名听差以外，并无其他类似差役的人在监视，苏连胜的心放了一半。

不一会听得步履声响，有个听差向苏连胜说了句：“大老爷来了！”随即掀起门帘，四十多岁，白净面皮，留着两撇八字胡的黄知县，捧着一管水烟袋，神态安详地走了进来。

苏连胜早就站在下方适当的地位，等黄知县走近了，便朝上一揖，口中说道：“苏州府长州县生员苏连胜，拜见老公祖。”

“不敢，不敢！请坐。”

黄知县自己坐在炕床上，苏连胜便坐在他左手方的椅子上；等听差送了茶来，黄知县努一努嘴，听差便都回避了。

“老弟台，”黄知县说，“贵姓是苏？”

一听这话，苏连胜惊愕莫名，期期艾艾地答道：“老公祖何出此言？生员不姓苏，姓甚麽？”

“这，我可不知了。”

黄知县说的倒是实话。原来朱师爷的心思很细，惯会在他人易於忽略之处找毛病；由於疑心苏连胜并非苏连芳的胞弟，所以托人到学台衙门去查文武生员的名册，找过苏州府所属各县的册子，就没有苏连胜这个名字，证实了他的怀疑不虚。不过，到此刻为止，却只知道他不姓苏，还无法知道他的本姓是甚麽？

看苏连胜不肯承认，黄知县亦就不往下追究；换了个题目问：“老弟台在利通船行，雇了条船？”

这一下，苏连胜方始醒悟，自己的行踪早在人家掌握中了！心想，抵赖无用，只有看情形辩护；於是点点头说：“是！”

“请问，雇船作何用处？”

这一问，在苏连胜意料之中，答语已经想好，所以很从容地答说：“想作清溪一日之游。”

“好，好！”黄知县似乎颇感欣慰；但下面并没有话，只“噗噜噜，噗噜噜”地抽着水烟。

这神情太诡异了，苏连胜不知是何徵兆，亦不敢开口，只怔怔地望着黄知县阴晴莫测的面孔，等他发话。

“老弟台，我有一言奉劝，不知道你肯不肯听？”

“老公祖言重了！”苏连胜说，“老公祖教悔，生员岂敢违背？”

黄知县抬起头来，双手捧着水烟袋，面带愁容地对苏连胜望了一会，才叹口气说：“唉！老弟台，看你一表人才，我真想救你一条命，就不知你自己是不是爱惜你自己？”

苏连胜大吃一惊，不由得俯身问道：“老公祖何出此言？”

“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後’？你自以为做得很机密，那知道一言一行，尽在王府侍卫的眼睛里。如今将案子交了下来，我有心救你，但有爱莫能助之苦。”

听得这话，苏连胜不由得将一只手伸入口袋，捏着那本小记事册，在思量如何毁灭这个足以送命破家的证据。

“老弟台，”黄知县是一脸的关切，“我有句话想问你。”

“是！请老公祖吩咐。”

“王府疑心你跟苏美人不是同胞手足，要我行文到长州县去查你的功名；我公文还没有发。你看要不要去查？”

苏连胜心想，如果自己的身份不假，尽可理直气壮地答一声：“尽请行文去查。”照此做法，也许可以骗得一时，暂且脱身事外；不过，很明显的，在没有查明以前，自己不会获得自由，客气些，软禁在班房里；不客气就可在狱里。徒然受罪，於事无补。

转念又想，黄知县的态度诚恳，似乎有心相救；反正计谋已无法得逞，而且自己的秘密亦已大部份败露，倒不如说实话，暂且保无事，或者还有另觅挽回机会的余地。

主意一定，坦率答说：“我不敢瞒老公祖，本姓是陈。”

“这样说，跟苏美人并非同胞姐弟？”

“我们是表姐弟。”

“怪不得了！”黄知县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王府会疑心你不姓苏；表姐弟相见，神态自然跟同胞不同。”

苏连胜有些不安，隐隐觉得自己不要是上了当？实话是说了，黄知县却无确实的表示；莫非他是以伪善之态骗取他的真心话？

於是他说：“回禀老公祖，生员可是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我知道。”黄知县从容答说：“你说了实话，我自然救你。不过，王府这面，如果没有一个妥善的交代，事情做得不乾净，你还是有後患。俗语说：救人救彻。我就是在想，怎麽才能救彻？一方面让你安然无事；另一方面，也还要保全你表姊。如果光是救了命，令表姊在王府见疑於人，那日子就很难过了。我想，你亦一定不安。”

听到这里，苏连胜满心激动，又欢喜、又感伤、又惊奇；他真不能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好长官！以严父之明，出以慈母之怜，曲体人情，连他未曾想到的，都替他顾虑到了，真正是重生再世的恩人。

於是他双膝跪倒，口中喊一声：“老父母！”随即磕下头去。

“请起来，请起来！”

等将苏连胜扶了起来，只见他已泪流满面。这自然是被收服了！黄知县欣慰之余，亦颇感动；不由得在心里掉了句文：“语云：为善最乐，昔人不我欺也。”

“老父母，”苏连胜的语声已无法保持平静，“如今我再不跟老父母说实话，不可为人！那苏连芳是我表姐，也是拙荆。”

此言一出，黄知县既惊奇、又尴尬。惊奇的是只以为他们是情侣，不道还是夫妇；尴尬的是，准备好的一套劝他的话，无非“提慧剑斩断情丝”之类，但夫妇之义，岂可轻绝？要另想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词，自然不易；一时开不得口，岂非尴尬？

不过，他的机变亦很快，心想首先表示同情，总是不错的；於是蹙蹙眉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老弟走此险途，唉！造化弄人，夫复何言？”说完，扬脸向外，拉长了嗓子喊一声：“来啊！”

唤来听差，是要将苏连胜延入签押房去谈。一则表示情分不同，让苏连胜更为感激，对他的影响力就更能发生作用；再者，借此折冲，好仔细考量自己应该采取的态度与劝他的话。

签押房是治公之地，非亲密僚友，不能到此；到了此地，礼节言语上，就不妨随便了，所以黄知县延客入内，随随便便地持一张椅子说：“坐，坐！坐下来从长计议。”

“是！”苏连胜由感激生出恭敬，斜侧着身子，坐了宽大太师椅的一角。

“老弟台，”黄知县自语似地说，“我实在好为难。”

“喔，”苏连胜怯怯地问：“是为了生员的事？”

“自然。”黄知县说，“如果我对老弟，漠不相关，公事公办；或者仅尽规劝之义听不听在你，只要问心无愧，我都不会为难。难者……唉！我也不知道怎麽说了。”

苏连胜狐疑满腹，越觉不安，“请老父母明示。”他说，“我一定遵循老父母的意思就是。”

黄知县点点头，又沉吟了一会问道：“我倒请问，老弟台如今作何打算？”

苏连胜考虑了好一会，轻轻地答了句：“有死而已！”

“此话怎麽说？”黄知县开始紧张了。

“我不能没有拙荆，生离亦同死别。既然如此，不如一死以求解脱。”

原来是自杀，不是铤而走险，拼命要苏连芳！这样就好办了。

“老弟台，”黄知县的神态一变，“怎麽想到这个拙见。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是责备的话，苏连胜无法回答，只能惶恐地等待着。

“老弟台，我实在不懂，你这样轻生，算作甚麽名堂？夫殉妻，而妻未死，死得不明不白！”

“这，这不过我自求解脱。人生无味，不如不生。”

“你是因为失去了尊夫人才如此，未免太自私了！”

黄知县的说法是，苏连胜仅仅为了自求解脱而轻生，一瞑不视，万缘皆空，诚然是摆脱烦恼的无上妙法；但死者已矣，生者何堪？苏连芳又岂能独活？即使不死，亦必是一生隐痛，过的是以泪洗面的日子。照这样，苏连胜只管自己，不管他人，岂非自私？

一番话说得苏连胜哑口无言。仔细想想，字字恳切，不能不接受他的责备。生既不堪，死又不能；一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将上房里的女主人都惊动了，派丫头来问：是谁在哭？

见此光景，苏连胜大为不安，不能不勉强收泪；不过黄知县却这样说：“不相干！你尽管哭；哭过了就好了。”

果然，等苏连胜哭过一场，心里空落落地虽不会好过，但也并不太难过。於是，黄知县命人备饭，殷勤招待；一面喝酒，一面苦口婆心地相劝，既然夫妻情缘已尽，莫如丢开；大丈夫何患无家？失偶之痛，要用事业来弥补；亦唯有珍重自身，努力前程，卓然有以自立，才是对苏连芳最大地慰藉。

黄知县有生公说法的能耐，苏连胜就算是一块顽石，也终於不能不点头了。

“老公祖，真是我重生父母。”他心悦诚服地说，“如今行止动静，悉听吩咐。”

“我替你想好了。”黄知县很从容地说，“事情要做得天衣无缝。王府里既然在疑心你的行动诡秘，你总要设法解除他们的疑心，方无後患。我想，你不如照常雇船，沿着秦淮河探幽寻胜，作整日之游。然後大大方方地到王府去跟你‘表姊’话别。这一来，你的言行相符，自然就没有甚麽可疑心的了。”

“是！老父母指示周详，敬当遵办。不过，”苏连胜皱着眉说，“有一点似乎令人不安。”

“你说。”

“我表姊只知我在设法救她；那知道计谋完全败露，我也顾不得她了。如果她还是痴心妄想，打算着能够脱离王府，跟我远走高飞；老父母倒想，她这个日子怎麽过？”

他的话还没完，黄知县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心想，这不正中下怀？一面暗暗欣喜，一面细细思想；等他话完，他的答覆也有了。

“这好办！你不妨将听我归劝的前因後果，详详细细写下一封信，我自会设法替你转达。”

“那就行了。”苏连胜如释重负地，“我今天回去就写。”

等苏连胜一辞去，黄知县随即又去看朱师爷，细谈始末；得意之情，溢於言表。朱师爷也大大地捧了他一番，不过到他临走时，却说了些很杀风景的话。

“东翁，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刚刚刑房书办来，报出了一件命案；死者是王府的一名笔帖式！”

听到最後一句，黄知县大吃一惊；跌足说了句：“又是王府！”

“东翁不必着急。”朱师爷急忙安慰，“这个案子可以推得掉的。”

一听这话，黄知县心宽了一半。朱师爷便先谈如何推卸责任，等黑都统来请他去商谈案情时，应该如何应付，口讲指画，设想得很周全；黄知县亦是心神领会，自信一定可以搪塞得过去。

※※※

钱万选此行很顺利，主要的是有刘肇周陪着他，关於遭劫一事，解释得很明白，阿珍自无话说；毫不迟疑地将她心爱的翠镯子交了出来；不过一再叮嘱：这次可再不能不格外小心了！

其实，不用她交待，钱万选也知道，将那样珍饰，贴身收藏，坐卧不离；仍旧由刘肇周陪着，赶回南京，会同钱万成一起上王府去求见满洲太太。

王府侍卫已经接到黑都统的通知，门禁特严；将他们三人带到号房里，先一一查问了姓名，登录在簿，方始问道：“你们要见满洲太太，是甚麽事？”

钱万选由於妻子的嘱咐，谨言慎行，深怕他哥哥应答不当，无意中透露有礼物献上满洲太太，所以抢先答说：“劳驾大爷进去回一声，只说刘美人家里来的亲人，满洲太太就知道了。”

“你怎麽知道她知道？”那侍卫大为不悦，“有甚麽了不起的事，不肯说，你们三个捣甚麽鬼？”

“大爷别生气！舍弟不会说话，请大爷别跟他一般见识。”钱万成急忙作了个揖，作为赔罪，“实在是，我们想见见刘美人，请满洲太太行个方便。”

“哼！”王府侍卫瞪了钱万选一眼，说一句：“等着！”

这一等，等了足足有一顿饭的功夫；方见那侍卫去而复转，仍然是一脸不悦。

“不见！”

“怎麽？”钱万选大为着急，“满洲太太怎麽说？”

“怎麽说？就是不见！你不长耳朵？走！走！别噜苏！”

那神气像要动武驱逐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刘肇周急忙说道，“是，是！大爷别生气，我们马上就走。”

出了王府，钱万选急得都要掉眼泪了！“怎麽会呢？”他说，“不见总也有个不见的缘故吧？我看，那侍卫根本没有上去回。”

“很可能的。”钱万成怪他弟弟，“都是你说话不谨慎，把他得罪了！”

“我也没有说错话！”

“你没有说错话，他怎麽会这样子？”

“好了，好了！”刘肇周怕他们兄弟会吵了起来，不能不从中喝阻，“有话回客栈里去说。”

到得客栈平心静气地商量；钱万成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仍旧要疏通那名侍卫，打通他那一关，才能见得着满洲太太。

正谈到这里，只见门上叩了两下，门帘掀动，出现了一张神色惊惶的脸，正是客栈掌柜。

一看就知道有事，刘肇周首先站起来问道：“掌柜，怎麽？”

掌柜愣了一会，左右张望了一下说：“屋子里没有别人吧？”

“就是我们三个。”

“刘老爷，钱大爷，钱二爷，”掌柜低声问道：“你们三位跟王府的官员，甚麽杨三爷、陈五爷，到底是怎麽回事？”

二钱跟刘肇周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怕是命案发作了！刘肇周怕钱家兄弟话说得不妥当，便挥一挥手，作个拦阻的姿势，意思是由他来回答。

“掌柜，你别急，有话请坐下来，慢慢说。”

“刚才我听到一个很确实的消息，那个杨三爷让人杀掉了，屍首丢在井里，已经发现。我看，不知道甚麽时候，会来查问。三位爷们，跟他到底是怎麽回事，最好先告诉我，大家商量个办法出来；不然，一牵连到命案，受累无穷。”

果然，所料不错。刘肇周便向钱家兄弟说道：“我看，全盘经过，都告诉掌柜吧！”

等将全盘经过说明以後，掌柜松了口气，他是深怕办案的差役上门，查问杨三的踪迹，说不明白，就会脱不了关系；现在案情旣已全知，甚麽话能说，甚麽话不能说，了然於胸，就不怕了。

“三位爷，”他说，“我看杨三这件命案，一定是陈五干的。”

“应该是他。”刘肇周问道：“掌柜，你的消息是那里来的？”

“地保告诉我的。”

“那末，杨三到这里来找过我们，有没有人知道？”

“怎麽没有人知道？认识杨三的人很多。”

“照这样说，这件命案一定会追查到这里来的？”

“当然。”掌柜说道：“这件事，三位如果当天告诉我就好了。现在有点麻烦，因为陈五来说，杨三是冒充的王府官员；又说他跟你们三位在水西门大街贤义客栈，要杨三去找他。这一来，三位倒想想看，不就变了陈五的同谋了吗？”

听这一说，钱家兄弟大为惊慌；刘肇周倒比较沉着，“我们有陈五的信。”他说，“可以证明我们不是同谋；如果同谋，已经知道杨三被害，何必又让陈五来告诉我们？”

“这话更说不过去了。信是可以假造的！何况，旣然有这封信，何以当时不去报案？再进一步说，三位遭遇了这麽一件抢案，居然闷声不响，也很不合情理。”

经掌柜的这麽一分析，钱家兄弟真的着急了！面面相觑，好久说不出话。

刘肇周也觉得情势严重，不过全盘事实，他了解得最多；利害关系亦是他了解得最透彻。心想，眼前最要紧的一着是，不能让掌柜脱身事外，唯有拖人下水，才能逼出他非尽全力相救不可的决心。

主意一定，更不怠慢；向钱家兄弟先使个抚慰的眼色，然後低声说道：“掌柜，这件事我要好好跟你谈一谈。走！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

掌柜想了一下说：“到我柜房里去。”

刘肇周一面走，一面思索，到得柜房，已经将要说的话想好了；一坐下来，四顾无人，随即开门见山地说：“掌柜，我们是同船合命！一出了事，谁也舒服不了，我是知道的，这件命案，跟你毫无关系；可是跟我们又有甚麽关系？陈五是不是杀了杨三；在甚麽地方下的手？我们一点都不知道。陈五、杨三跟你来见面的时候，我们正在那里受罪。不过，这些情形，说起来很曲折；钱家兄弟都是胆子极小的读书人，一上了公堂，吓得六神无主，说错一句话，就会把你牵连进去，难以洗刷。”

“刘老爷，”掌柜的神色凛然，“莫非你拿话吓我？”

“我为甚麽要拿话吓你？”刘肇周平静地答说，“我说的是实话。公人办案的规矩，难道你还不明白？向来是拣有辫子的抓。人住在你这里，杨三、陈五跟你都交过口，还有个不着落在你身上追凶手的道理？”

掌柜的不作声。刘肇周说的这些情形，确是事实。他开始发现，所谓“同船合命”这句话，很值得深思。

通前彻後地想下来，似乎只有一个办法；但他先必须问清楚了，才能定主意。“刘老爷，”他说，“杨三到底是不是王府的官员？”

“是！这一点不假。”

“那末，他送来的这封信呢？是不是令妹的亲笔？”

“这就很难说了。笔迹很像；不过也可能是假造的。”

“假造？”掌柜的问道：“他为甚麽要假造这麽一封信？”

“现在看起来是很明白了，当然是想骗我们的东西。”

掌柜点点头说：“如果真的是满洲太太要的东西，他当然不敢出花样。”

“对了！今天我们要见满洲太太，没有见到。如果满洲太太真的要过这些东西，一看我们去了，只当是‘进贡’的，那有拒而不见的道理？”

“这话很通！”掌柜的又问，“那末，那陈五呢？是假冒王府官员？”

“我想是的。”刘肇周心想，说到这里，尽不妨用推测之词，道破实情，“大概杨三存心不良，先找了陈五做帮手；不道陈五比他更厉害，居然黑吃黑，以致於杨三的一条命都送掉了。”

“嗯，嗯！”掌柜的从头细想了一遍说道：“照此看来，王府里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杨三的秘密？”

“甚麽秘密？”

“我是指杨三假冒令妹的笔迹，说满洲太太要你们孝敬东西，其实是勾结了陈五，预备下手抢刼这件事，那不是杨三一个人的秘密？”

这不是杨三一个人的秘密，至少还有一两名王府侍卫，受杨三勾结，多少知道有这麽一件事。不过，这话在刘肇周却不便说；因为他没有理由知道杨三的打算；否则，便是自露马脚，无异招供他跟杨三是串通的。

於是，他点点头说：“我想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如果光只是杨三一个人的秘密，事情就好办了；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跟你们三位还有瓜葛。就算有人看到杨三到我店里来过，那也是常事，我自有话对付他们。不过，刘老爷，人多嘴杂，所以神色慌张，本来没事，也会引起人的怀疑。我不放心的是这一层。”

“你是说，我跟钱家兄弟的话，要跟你所说的相符；不能自相矛盾，是这个意思不是？”

“不是！”掌柜的大为摇头。

“那末是甚麽意思呢？”

“刘老爷，你的江湖经验多，还不要紧；钱家两位爷，就不开口，人家也会疑心。”

“那怎麽办呢？”刘肇周说：“莫非叫他们避开？”

“对！我正是这个意思。请你们三位早早回去吧！”

刘肇周一听这话，又惊又喜，能够离开江宁，便是脱出是非之地，真是求之不得。但怕钱家兄弟不愿。

“不瞒你说，此来是为了救舍妹。尤其是钱家老二，如果他岳母的事不曾办妥，回去不好交代。这是个绝大的难处。”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掌柜的很快接口，“火快要烧到身上了，还不快逃？世界上那里有这种人？”

“说得是！不过，这话我不便说，请掌柜的劝他们，话说得厉害一点儿，好把他们吓走！”

※※※

果然，如刘肇周所预料的，掌柜虽已说得很清楚；钱万选也深明利害，但仍想留在南京，见机行事。

“见甚麽机？”掌柜的话不客气了，“ㄧ下在江宁县监狱里，连天都见不到！”

“我看，老二，”刘肇周不能不帮腔，“事有缓急轻重，现在是燃眉之急，速避为妙！回常熟以後，再想法子跟你岳母通信好了。”

“这件事要拜托掌柜。”钱万成接口说道：“不妨留一封信，请掌柜的想法子递到王府，托满洲太太交给他岳母。”

“是的。”刘肇周赶紧帮腔，“这得重重拜托掌柜。”

“拜托不敢当，有事我当然应该效劳！不过，这封信上不能谈到这件事；否则节外生枝，自己留下一个把柄。其实，”掌柜的说，“既然杨三是假冒的信，根本就没有满洲太太得贿卖放这回事。钱二爷也可以死心了，有位王爷做乾丈人，也是满不错的事。”

这意思是说，钱万选的岳母嫁了克勤郡王；便等於结了一重乾亲。话中虽有戏谑之意，其实倒是实情。

对这话的感想，钱家兄弟俩，大不相同。钱万选以爱妻之心为心，岳母等於慈母，一入王府，深逾侯门，不知何日才得相见？所以一听掌柜的话，顿有生离死别之悲。

钱万成不会有他胞弟所具有的那种感情，刘三秀不过姻亲而已：因亲及亲，如果刘三秀真个做了王妃，那就跟克勤郡王也有了一重渊源。不论是求功名也好，乃至於急难求人，总是有个靠得住的照应在那里，岂非绝妙！

为此，他便以长兄的身分，一半规劝，一半强行作主，接受了掌柜建议，决定离开江宁。掌柜的自告奋勇，替他们定了条小船，讲明第二天中午启程。

“你如果要写信，早早动手吧！”钱万成向他胞弟说，“写好了我们替你斟酌。”

於是钱万选便铺开笔砚，细细构思，将这封信，看成赴考做文章那样郑重。刘肇周无事可做，同时需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将这件事的前因後果，仔细考量一番，因而托词访友，起身离去。

“二舅，”钱万成喊住他说，“我跟你一起走，上街去买几只板鸭带回去，让他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写信。”

於是两人相偕出店，直往城南行去。到得秦淮河边，一面贡院，一面夫子庙，这短短的一条街，是江宁城内最热闹的地方，肩摩毂击，走得非常吃力，两人都急於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前面就是茶楼。”刘肇周忽然警觉，“老大，你当心荷包！”

钱万成急忙用手往腰际一按，发觉已经晚了，系在腰带上的荷包，已经被剪绺贼剪走了，只剩下一截丝縧子，还留在腰带下。

“糟糕了！”钱万成懊丧地说。

“里面有多少钱？”

“六七两银子。”

“小事，算了！”刘肇周安慰他说，“你要买东西，我这里还带着几两银子。”

一语未毕，刘肇周也感觉自己的话落空了；原来他的荷包一样也遭了窃。

“怎麽办？”钱万成说，“吃碗茶的钱都没有了。”

“唉！”刘肇周叹口气，“不该到这个鬼地方来的。”

正在相对愁闷，茫然不知所措之际，有个气宇轩昂的华服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钱万成顿时有惊喜交集的表情。

“你不是陈秀才吗？”

“是啊！钱大爷。”苏连胜问道：“这位是？”

“是我弟妹的二舅。”

“噢！噢！”苏连胜明白了，“我知道，我知道。”

於是钱万成匆匆引见，刘肇周与苏连胜相对一揖；他跟钱万成一样，称他“陈秀才”。

这意外的邂逅，在苏连胜颇有他乡遇故知之喜，很亲热地改了称呼，“钱大哥，”他问，“怎不上茶楼去坐？在这人堆里挤来挤去，不累得慌？”

“一言难尽！”钱万成说，“遇到了三只手……”

“啊，啊！”苏连胜明白了，“小事，小事！我请两公上茶楼去坐。”

於是，挤出人丛，上了一家名为“双桃居”的茶楼，楼高三层，规模极大；这时正是上市的时候，一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人头，人语喧闹，比大街上更为嘈杂。

“糟糕！”钱万成颇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没有座位了，另找一家吧！”

“有的，有的。”刘肇周来过几次，知道必能找到座位，“既来之，则安之；换一家也是这样子。”

听这一说，钱万成死心了；等跑堂的提着大号白铜茶壶过来，刘肇周不发一言，只伸出三指相示；跑堂果然很容易地替他们找了一张桌子，而且地位很好，後面临窗，比较清静，正好谈话。

“大乱不过五年，就这样热闹了！”苏连胜感慨地说，“在这里，那会想到多少人妻离子散，流落天涯？”

“是啊！”钱万成也说，“不过，仔细看去，毕竟跟以前不同。你们看，愁眉苦脸的居多；面有笑容的很少。”

听他的话去细细观察，果不其然。刘肇周原有心事，见此光景，越发懒得言语；苏连胜做主人，却不能不鼓起兴致来敷衍，以符待客之道。

“两公吃点甚麽？”他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喝酒吧！”

江宁的茶楼，从早到晚，买卖不断；茶酒面饭，一随客意，当时要了干丝、板鸭，再来三个“面浇头”；招手将提着篮子兜生意的小贩找了来，买了些卤菜、花生，堆满一桌子，虽是小酌，倒也丰腴热闹。

“请，请！”刘肇周也想开了，“反正今天吃定了陈秀才，也就不必客气了。”

“正是这话！刘先生倒是爽快人。”苏连胜举杯相邀；接着又问：“怎麽会遇到扒手？”

钱万成将经过说了一遍；好在所失不多，而眼前窘境可解，说过了也就丢开了。

“钱大哥，”苏连胜问，“不知道那件大事办好了没有？我有……”

他的话没有说清楚；钱万成却完全明白，惶恐不胜地说：“陈秀才，你托我的事，没有办到；因为始终没有机会见到我那位姻亲。”

“喔，”苏连胜点点头说，“那就怪不得了。”

“陈秀才，”钱万成关心地问，“你的事呢？只怕因此耽误了。我看，凡事不可强求，总以明哲保身为上。”

“是！”苏连胜不愿多谈自己的事，却直接向刘肇周问起刘三秀：“令妹不知道脱险没有？”

“没有！”刘肇周摇摇头，“连满洲太太都没见到。”

“怎麽会呢？”苏连胜一脸讶异之色。

“说来话长！”钱万成接口，“等我从头告诉你。”

刘肇周想阻拦已来不及。像这样的事，越少人知越好；尤其是他心里有病的人，更觉不安。几次假咳嗽，暗示钱万成适可而止；但不知是他自己的暗示不够强烈，引不起他人的注意；还是钱万成懵懵懂懂，不能领会？总之，越讲越起劲，滔滔不绝，钜细不遗；苏连胜亦听得出了神，根本无视於一旁还有个局促不安的刘肇周。

还好，讲故事只到求见满洲太太被拒为止；刘肇周便接上去说道：“陈秀才，我们有个不情之请，无论如何要请你成全。”

“言重，言重！”苏连胜很不安地说：“请吩咐。”

“迭遭意外，不幸之至。如今要追查命案，说不定还有身家性命之危。我们不以尊驾为外人，倾囊相告，务求保守秘密；倘或一言半语外泄，关系不浅。”

“是，是！”苏连胜说，“我绝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只字。不过，我倒有个献议，两位如果同意，我可以略尽绵薄。”

“多谢！请陈秀才指教。”

“事情虽然瞒在那里，却难免有东窗事发之日，那时要分辩，恐怕不易为官府见听。”

“这话诚然。”刘肇周说，“不过事出无奈，只有瞒得滴水不漏。”

“其实不瞒也行；瞒，是不得已的下策。”

“那末，”钱万成插进来问，“上策何在？”

“上策有二，第一，江宁县的黄大全，为人极其贤明，是好父母官；我可以为两位先容，当面向他投诉。”

这一策在他一开口时，刘肇周便已猜到了；心有准备，就抢在钱万成前面答说：“我也听说黄大全是好官，不过一涉命案，县官的前程有关；胥吏更视作生财之道。对我们或许不敢过分需索；但有个人无端连累，却非破家不可。”

“那是谁？”

“我们客栈里的掌柜。”刘肇周说，“实不相瞒，我们跟掌柜已经有了成议，决定从头瞒到底，甚麽杨三、陈五，一概与我们无涉。为了明哲保身，明天就要回常熟了。”

苏连胜大出意外，愣了好一会问道：

“莫非连满洲太太都不想见？”

“不是不想见，是人家不见我们。”

“这有我！”苏连胜一拍胸脯，“我包两位见得着。”

刘肇周自然不信，口虽不言，神气之间表现得很明白；钱万成也一样地不信，不过，他是开口问了。

“陈秀才，请问，为何你有这样的把握？”

“我已经见过她一次，对我很客气；我答应临走之前，再去跟她辞行，那时我就可以当面代两位要求，请满洲太太务必见你们一面。”

刘肇周暗暗叫苦！本可一走了之，推得乾乾净净的事，不想横生枝节，最为难的是，人家全是一片好意，如果峻拒，就变成不近情理，惹人起疑，何况一时也找不出甚麽可以峻拒的理由。因此，只好持着静以观变的态度，保持沉默。

钱万成却很起劲，他的想法跟刘肇周完全不同。第一、两番跋涉，不但劳而无功，还惹下一场麻烦，回去对人实在不大好交代。

其次，刘三秀能不能脱出王府，他已不甚关心，或者说在他已觉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得设法跟刘三秀见面，要见了面才谈得上如何利用这层“乾亲”的关系，求得一条上进之路；同时，她带来的那些产业，如何处置也必得见了她的面，听她亲口交代，才能定夺。

於是他向刘肇周说：“二舅，能见得着满洲太太，就能见得着亲家，迂回曲折，到底有了一点成就。”

这句话笼罩了刘肇周，再无别话，只有这样答说：“能由满洲太太见到舍妹，自然再好不过，就怕不能如愿。”

“事在人为。”钱万成说，“难得有秀才这条路，不能不走。”

“是的。”苏连胜说，“我尽力而为。”

“那末，”刘肇周问，“陈秀才打算甚麽时候去见满洲太太？”

“今天就可以去。”

刘肇周尚未答话，钱万成已喜出望外地表示：“那是再好没有！重重拜托。”

於是苏连胜付了帐，又借了五两银子给他们，约定傍晚到客栈里给他们回话，才作别而去。

“老大，”刘肇周说，“我们走回去吧，路上也好商量商量。”

“好。”

两人一前一後，从人丛中出去；到得比较冷僻的路上，方始并肩交谈。

“事情能够成功最好，”刘肇周说，“如果做不成功，後患无穷。”

“不会做不成功，这个陈秀才很热心的。”

“不是说他会把我们的事，不当一回事，不过热心归热心，肯不肯在人家。”刘肇周又说，“而且我看这陈秀才出言太易，恐怕也没有甚麽把握。”

“有没有把握，下午就可以见分晓。”

“如果不成功呢？”

“自然照预定的计划。”

“可是，”刘肇周说，“我们的行踪已经让满洲太太知道了。”

“知道了有甚麽关系？”

这一问，将刘肇周问得无以为答，便换了一面来问。

“就算成功了，我们对客栈掌柜怎麽交代？约定了的事，忽而翻悔，似乎说不过去。”

“不是我们翻悔，事情有了转机，当然不能胶柱鼓瑟。再说，我们见了满洲太太，将整个经过和盘托出，客栈掌柜亦就绝不会牵连在里面。於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个是振振有词，一个是惴惴不安；刘肇周除了仍旧抱持静以观变的想法以外，别无善策。

回到客栈，进门就遇见掌柜；道是已代为雇好了一条船，今夜下行李，明天一早启椗。满怀着兴奋的钱万成，脱口答道：“不走了！”

“不走了？”掌柜的大为困扰，不知何以突然有此变化。

“是的！不走了。”钱万成从容不迫地，“掌柜的请进来，我有话说。”

※※※

２……4

形势对刘肇周很不利，是三对一之比；钱万选与客栈掌柜，都认为能够见到满洲太太，将整个经过和盘托出，是最好不过的事。而且他又听说江宁黄知县，为人极其精明；这件命案兼盗案，有王府的大帽子压下来，是非破不可的！

他已经想过不只一次了，命案一定会发现，王府也一定会追查；江宁县也一定将这件案子列为第一优先，全力侦查，但这都还不要紧。因为内幕不曾道破，就是件无头命案，油流鬼陈五，大可逍遥法外。坏就坏在将出事的情形，尽皆泄露，知道陈五是常熟口音，自然派人到常熟，会同当地差役查缉，不难逮住正犯；陈五一到了案，“三木之下，何求不得？”那时身败名裂，还少不得绑上法场！

转念到此，刘肇周坐卧不宁；唯一的希望是苏连胜来回覆：所谋不成，没有见到满洲太太；或者满洲太太拒绝接见钱家兄弟。

到了傍晚，苏连胜来了。一看他脸上的表情，刘肇周便冷了一大截。果然，他向钱万成说：“满洲太太那里，我已经替你们说好了。不过明天她没有空；准定後天下午，你们去看她好了。”

“费心。费心！”钱万成笑容满面，喜不自胜，“不知道满洲太太怎麽说？”

“她说，她希望你们各位劝劝令亲，王爷人很好的，何必固执？”

“这，”钱万成面有难色，“我们是晚辈，只有请二舅劝。”

刘肇周神思不属，茫然地问：“劝甚麽？”

“劝令妹！”苏连胜将满洲太太的话又说了一遍。

“呃！”刘肇周心里着慌，原来他在打主意，想溜回常熟；这一来就无法脱身了，所以迟疑着答应不下。

当然，钱家兄弟此来的目的，是要行贿救刘三秀回家；如今不能违背初意。所以看刘肇周不答，他们亦不便代为答应；钱万成只好这样答说：“到时候看吧！”

苏连胜事不干己，反正受人之托，到此已可交代；自己也还有事……已经辞过行，就得照黄知县的交代，坐着他定下的那只小船，畅游一番，以便袪除黑都统的疑虑，就好了却这重公案，所以不置可否地起身告辞。

到得第二天近午时分，钱家兄弟邀刘肇周早早吃了午饭，检点了那副预备送给满洲太太作见面礼的翠镯，兴匆匆地上车，直趋王府，由钱万成跟门卫去打交道，道是已蒙满洲太太许诺接见，请为通报。

“有这话吗？”坐在门口的侍卫问说。

“是！有的。”钱万成说，“昨天有位苏秀才，是苏美人的弟弟，来给满洲太太辞行，当面代我们要求，满洲太太指定这个时候来见她。”

“昨天确是有个苏秀才见了满洲太太，她有没有关照，我们不知道，不过就算关照了，你们今天也见不到。”

“请问，这是甚麽缘故？”

“满洲太太奉王爷召唤，今天一早过江去了。”

钱万成兄弟大失所望！而度日如年的刘肇周却有喜从天降之感，插嘴问道：“请问，满洲太太那天回来？”

“不知道！”

“两三天总够了吧？”钱万成问。

“谁知道呢？”那侍卫有些不耐烦了，“你们走吧！少在这儿噜苏。”

钱万选一听口气不妙，不由得想起这趟回家，他父亲跟他说的话：“俗语道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势家豪奴，从来就是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人；言语要客气，小费不可省。如果能投其所好，态度立刻就会不同。”因此，他备了几个红包在身上，此刻正用得上了。

於是，他探手入怀，掏了个最大的，十两银子的红包；堆足笑容说道：“一点小意思，聊表敬意！”说着，将红包塞到侍卫手里。

距离很近，声音不大，动作极快；授受之间，未为人见，那侍卫对钱万选颇为满意，态度果然就大不相同了。

“满洲太太那天才能回来，实在不知道。这样吧！你们留个地址在这里；等她一回来，我立刻派人给你们送信。”

“那可是太好了！多谢，多谢！”钱万选便说了住处。

“好吧！我知道了；我替你们留意。”

总算不虚此行，钱家兄弟心里，仍旧充满了希望与信心。刘肇周的情绪可不同了；心中自语：这是难得的一个机会，千万不能耽误！

於是他在半路上便出花样，忽然站住脚，失惊地说：“哟！坏了！坏了！”

钱家兄弟也都停了下来，看他目瞪口呆的神气，都觉得困惑不解。

“怎麽回事？”钱万选问。

“我跟一个朋友在谈一笔买卖，约定今天碰面。”

“那，那是甚麽时候订的约？”

“一个月之前。我那个朋友要到河南去一趟，约定等他河南回来定局。”

“既然如此，他自然会等二舅。”

“是啊！”刘肇周说，“我得赶回去，这笔买卖有好些人抢；我非听他一句确实回话不可。”

钱家兄弟都弄不清他何以事先从未听见谈起，而忽然冒出来这麽一个约会？反正只是要回去一趟的事，倘能克期赶回江宁，亦不至於耽误大事。

於是钱万选说：“二舅，你要快快回来，越快越好！”

“当然，当然！”刘肇周正要他这句话，随即答说：“我知道这里的事要紧，一刻都耽误不得！这样，我也不回客栈了，到水西门码头上去看看，有便船就赶了回去；说一句话，立刻回来，後天上午一定赶到。”

“这样也好！”

於是刘肇周转身直奔码头；钱家兄弟依旧安步当车，从从容容地回到客栈，刚刚坐定，掌柜就来探问消息。

“满洲太太过江去了。不过，交道打得不错。”

钱万成细说经过，很夸赞了胞弟一番；客栈掌柜也替他们高兴，不待嘱咐，自己表示：“我会格外留心，只要王府一派人来，我马上来通知。两位如果出门，最好也把要去的地方交代下来，免得接不上头。”

“当然，当然！”

正说得高兴，不道一名夥计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掌柜，掌柜，不得了！”他一脸惊恐之色，“出事了！”

“出甚麽事？”

“江宁县的捕快上门了。一共五个，捕头自己带了来的。”

听得这话，钱家兄弟亦是脸色大变；掌柜倒还沉着，“你们别急！”他说，“等我去看看。”

说完，匆匆而去；一出院子，他就想明白了，必是为杨三的命案来的。钱家兄弟脱不得干系；但如不能把人交出去，自己也脱不得干系了！

因此，他拉住夥计悄悄说道：“你再找个人，看住钱家两兄弟。不要露相，拿话安慰安慰他们，把他们稳住。”

夥计领命自去；掌柜的到了柜房，一看捕头虽带着四个人，但都是空手，心里越发有数，不是来捉甚麽江洋大盗；对付文弱书生，无须动用甚麽武器。

捕头姓江，掌柜的称他“江头”；又跟其余四名捕役，一一招呼，叫人倒茶拿点心，张罗了一番，方始招招手说：“江头，你请进来。”

到得里间，动问来意，江捕头说：“有常熟来的钱家兄弟，住在你这里？”

“是的。”

“还有个姓刘的？”

“是的。”掌柜答说，“今天回常熟去了，两三天才能回来。”

“喔！”江捕头沉吟了一下，“那就只好先把钱家兄弟请了去。”

“怎麽？”掌柜问说，“县大老爷请他们，是为了甚麽？”

“跟你说也不要紧，就是王府的那件命案。”

“王府的命案？”掌柜的故作不知，“王府出了命案？”

“是个姓杨的笔帖式。”江捕头说，“你去说，还是我去说？”

“我去！”掌柜的低声说道：“各位弟兄辛苦一趟，照例有的‘规矩’，只怕那兄弟俩是书獃子不懂，要我去跟他说。”

“好！反正你把人交给我就是了。”

於是掌柜匆匆入内，只有钱家兄弟脸色青黄不定；两名夥计，你一言，我一语，尽力在安慰；等掌柜一到，众声皆寂，钱万成迎了上来问道：“怎麽回事？”

“没有甚麽大不了的。”掌柜说了这一句，转脸交代夥计，“不要在这里挤热闹！”

夥计一走，掌柜方始谈入正题；他用很平静的语气，告诉钱家兄弟，江宁县派来的捕头与四名差役，皆是空手；因为案情不重，只是请他们两兄弟去谈谈而已。

兄弟俩都不相信“谈谈”就能了事；钱万选首先问道：“如果是县官请我们去谈谈，派一个来就够了，何用四个？而且也用不着派捕快。”

“这话要分开来说。人来得多，是想好处；遇到这种事，辛苦一趟就有一趟的好处。照例的‘规矩’，两位知道不知道？”

“你是说，要送‘草鞋钱’？”钱万成问。

“是的。钱大爷懂规矩。”

“要多少？”

“我想，”掌柜斟酌了一个数目：“捕头五两，他手下的人每个二两，一共开销十三两银子好了。”

兄弟俩对看了一眼，钱万成无可奈何地说：“好吧！”

“那末，到底为甚麽？”钱万选说，“捕快上门，当然是为了杨三的命案？”

“是的。”掌柜紧接着说，“我问过他了。问的时候，我必得装糊涂，不然就是知情不报，我先吃不消。所以请两位爷格外留心，千万不要说我也知道这件案子！不然，我就没法子替两位爷在外面打点接应了！”

“当然！”钱万成的阅历较深，懂他的意思，“遇到这种案子，必得有个毫无关系的人在局外，才能为局内人奔走。不过，我们为你着想；你也要替我们着想才好。”

“两位爷请放心！”掌柜拍着胸脯说：“我的良心在当中。”

“好！”钱万成表示满意，“我想起来了，陈秀才跟黄知县很熟，请你去走一趟，把我们的情形告诉他，请他赶快替我们想法子。”

“是了！”掌柜的说，“我先送两位去，看怎麽说，再定主意。也许县大老爷请两位谈一谈，仍旧派人送了回来，那就不必去麻烦人家了。”

听他说得如此轻松，连钱万选的心情都为之一宽。当下点了十三两银子交给掌柜，兄弟俩泰然地跟着他到了柜房里。

掌柜的抢先一步，跟江捕头作了耳语；看在十三两银子的“草鞋钱”的分上，江捕头相当客气：“钱大爷、钱二爷，”他说，“敝上黄大老爷交代，请两位劳驾，有点小事要请教。”

彼此说过几句门面话，钱家兄弟坐上客栈所雇的轿子，由四名捕快前引後护，监视着抬到江宁县衙门。客栈掌柜由江捕头安排在班房里等候消息。

约莫一顿饭的辰光，江捕头匆匆而来，一见面就对掌柜说：“你把他们的铺盖去送了来吧！今天不能回去了。”

掌柜的心一沉；略想一想问道：“他们睡在那里，是高铺、是低铺？”

高铺睡床，低铺即是打地铺，下面垫的褥子不同；掌柜问这话的用意，是想知道钱家兄弟所受的待遇，以便判断案情的轻重。

“睡在花厅里。”

“那当然是高铺。”掌柜放了一半心，“我马上叫人送来。”

回到客栈，掌柜派夥计送了两副铺盖去；他自己亦跟着出了店，直奔聚贤客栈。两家的掌柜是同行，做主人的急忙从柜房里迎了出来，很亲热地问道：“那阵风把你老哥吹了来的？请坐，请坐！”

“不客气，不客气！我想看宝号的一位客人；有位苏州来的陈秀才，住在那里？”

“苏州来的陈秀才？”

聚贤的掌柜不知道陈秀才就是苏连胜，查了簿子，又叫夥计来问，皆无其人；直到连陞的掌柜提到“王府探亲”的，方始弄清楚，原来是苏秀才。

“那就奇了，怎麽一会儿姓陈，一会儿姓苏？那也不管他了，拜托你老兄通报一声，就说我是受常熟钱家兄弟所托，有两句私话要跟他说。”

“好！好！”聚贤的掌柜说，“我们一起进去；我当面介绍。”

介绍了连陞客栈的掌柜；做主人的因为他们要说“私话”，很知趣地退了出去。於是苏连胜动问来意。

“钱家兄弟两位，陈秀才很熟的吧？”

“我本姓苏。”苏连胜先作了个声明；然後答说：“我跟钱家老大相交不久，不过很投缘。”

“钱大爷也说，你老是他的好朋友。苏秀才，我来报告一个坏消息：钱家兄弟让江宁县黄大老爷请了去，扣押起来了。”

苏连胜大吃一惊：“怎麽会呢？”他问：“是为了甚麽？”

“为了王府的一桩命案。”

听得这话，苏连胜颓然倒在椅子上，好半晌作声不得；原来祸就是他闯出来的，他去看黄知县辞行时，谈到这桩命案。本意钱家兄弟见了满洲太太，将整个案情和盘托出，已无秘密可言，所以只是当作闲谈的话题，不想竟因此累及钱家兄弟，於心何安！

愕了好一会，蓦地想起一件事，“掌柜，我请问你，”他说，“钱家兄弟今天到王府去了没有？”

“去了！去见满洲太太扑了个空。”

“怎麽会呢？”

“满洲太太奉王爷召唤，过江去了。”

“坏了，坏了！”苏连胜搓着手说，“怎麽办呢？”

“陈秀才，”连陞的掌柜说到最要紧的一句话：“你老跟黄大老爷不是很熟吗？”

“不是很熟。”苏连胜答说：“因为一个很特别的原因，我跟黄知县可以说一见如故。”

“既然这样，陈秀才何不帮一帮钱家兄弟的忙？你知道，他们自己也是受了害的。”

“是的！我正在想这件事，不知道话应该怎麽说？”

连陞的掌柜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觉得他为人诚实，说跟黄知县“一见如故”，不会是亳无影响的假话，因而点点头说：“陈秀才，只要你见得着黄大老爷的面，能够卖得上交情，话很好说。”

“那，请掌柜的你教一教我。”

“不敢当。我看，话可以这麽说……”

※※※

“苏秀才，”江宁县的门房，陪笑说道：“天都黑了，你老有事，明天再来跟我们大老爷说吧！”

“我无所谓。”受了连陞掌柜的教，把自己的立场掌握得很稳的苏连胜说，“不是我的事，今天说，明天说都一样；不过，有关黄大老爷的前程，我想我要谈的事，还是越早说清楚了越好。”

听得这话，门房岂敢怠慢？“是，是！”他赶紧改口，“请你老坐一坐，我马上回去。”

黄知县还在签押房看公事，听得门上回报，心知苏连胜必是为钱家兄弟之事而来，本待托辞挡驾，只以与自己的前程有关，决定姑且见一见再说。

“请到花厅里见。”

“回大老爷的话，花厅有人住着。”

“噢！我倒忘记了，花厅有钱家兄弟。”黄知县说，“那就请到签押房吧！”

凡是请入签押房的客人，不同泛泛，下人们都格外尊重，做主人的也分外亲切，黄知县首先问道：“吃了饭没有？”

“饭是还没有吃，不过请老公祖不必客气！”苏连胜说，“有件事，不敢不早早为老公祖告。”

“喔，倒要请教。”

“请问老公祖，是不是已拿钱家兄弟拘提到案？”

“不是拘提。”黄知县说，“承老兄将王府这件命案的内幕相告，我职责所在，自然不能不问。”

“是！理当如此。我要请问，问了以後呢？”

“暂时留置在敝署，看案情如何再说。”

“我提醒老公祖，”苏连胜放低了声音说：“这钱万选的岳母，年已三十有余；做了外祖母的人，居然经过一选再选，竟不曾淘汰，可知是个颠倒众生，不世出的尤物。将来必为王爷所宠，亦是可想而知。老公祖对这一点，不能不顾虑。”

黄知县真是被提醒了；也庆幸自己没有做错事，他想一想答说：“多谢老兄关怀。我把他们好好安置在花厅里。”

於是苏连胜提出建议，不妨释放钱氏兄弟，但行动加以限制。这样对案情的侦查，并无妨碍，而示惠的结果，必能获得刘三秀的报答；不久的将来，只要她在克勤郡王面前稍作揄扬，黄知县升官便是指日可待之事。

他的话说得很含蓄，但黄知县已能充分领会；因为这些做官的诀窍，现任的首县，自然比一名武秀才懂得更多。不过，他的想法却不能如苏连胜那样单纯。

同时他也了解，苏连胜这样极力为钱家兄弟进言，主要的原因是祸由他起，深感不安之故。所以黄知县极力安慰他说：“钱氏昆仲，我敬之如上宾，绝无他虞。说实话，我这样做，全是为钱氏昆仲好。”

“这，这话……”苏连胜不知道该怎麽说了。

“你不信是不是？我说个道理你听，你就明白了。”黄知县说，“此案就表面看，似乎陈五是唯一的正凶；可是陈五後面有没有人指使，可就难说得很。照出事经过来看，绝不是陈五一个人干得起来的；也许他幕後有极有力的人发号施令。为了灭口，钱氏昆仲有性命的危险，倒不如住在我衙门还比较安全。”

原来还有这样一番作用！苏连胜觉得很有道理；可是，钱家兄弟所受的待遇，是不是如他所说的“敬之如上宾”呢？

这是一个考验，如果属实，证明黄知县心口如一；否则便只是饰词搪塞而已。

这样一想，便有了计较，“老公祖如此用心，连我都感动；想来钱家兄弟知道了这番保全的德意，更不知会如何感激！”他急转直下地提出要求：“请老公祖让我跟他们见一面，好让我宣示德意。”

“好，好！好！这样做再好不过。”黄知县拉长了声音喊道：“来人啊！”

值签押房的老家人应声而入；黄知县便吩咐将苏连胜领到花厅，跟钱家兄弟去见面。紧接着又交代了两件事，一是命小厨房速备酒肴，送到花厅；二是派人在花厅後面窃听，钱家兄弟跟苏连胜谈些甚麽。

※※※

对於苏连胜的突然出现，钱家兄弟颇感意外；当然，更多的是欣慰与感激。

“两位请宽心。我已经见过黄大全了。”苏连胜问道：“两位在这里没有甚麽不便吧？”

“黄大全总算很客气。”钱万成皱着眉说，“不过总是拘系在这里，其心恋恋，滋味可想。”

听这一说，可见黄知县的话不假；苏连胜放心了，“贤昆仲千万不要这麽想！黄大全实在是出於善意，为了保护贤昆仲，所以留你们在这里。”接着，他将黄知县的用意，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恰好小厨房的酒肴，正在此时送到；进一步证实了黄知县确是一片保全的苦心美意。钱家兄弟的心境，顿时都放宽了。

肴馔颇为精致，酒更是整坛的陈绍；黄知县还特为派了伺候签押房的老家人来致意，说了好些客气话。钱家兄弟当然深感欣慰；苏连胜也觉得脸上飞了金一样，得意非凡，心里很感激黄知县替他做面子。

於是三个人围桌而坐，欢然小饮；少不得要谈到钱家兄弟“作客”的情形。“陈兄，”钱万成说：“我有件事奉托，舍亲也就是舍弟的叔岳刘二爷，这一两天会从常熟回来；恐怕他不明白内情，只以为我们兄弟被捕，难免惊恐，拜托苏兄跟他仔细说一说。”

“好！我知道了。”苏连胜问说，“令亲怎麽忽然回常熟去了呢？”

“因为有个约会，是早就定下的。”

“喔，”苏连胜说，“你们昆仲二位来了以後，黄大全问了些甚麽？”

“自然是遇盗的经过。”钱万成说，“这里已经派人备了文书，赶到常熟去了，如果陈五能够手到擒来，不但我们兄弟可以无事，而且预备致送满洲太太的东西，也可以追回一部分。”

“现在关键都在陈五身上。”钱万选忽然看着钱万成说：“大哥，我想，我们有件事，应该拜托陈秀才。”

“甚麽事？”

“只怕，”钱万选看一看苏连胜说：“太麻烦陈秀才。”

“不要紧！”苏连胜接口，“尽管说。”

“久闻陈秀才精於技击，而且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多，义名素着，是不是可以帮我们搜一搜陈五呢？”

“这不好麻烦人家！”钱万成颇不以为然，“而况，江宁县的公事；办案的也不喜欢外人插手。”

钱万选一团高兴，如当头浇了盆冷水，勉强答一声：“是！”

不道苏连胜却有跃跃欲试之意，“这件事，”他说，“我倒未尝不可以效劳。不过，说办案的不喜欢外人插手，倒是实话，不可不有所顾虑。”

听他这一说，钱万选的兴致又被鼓了起来了，“关於这一层，我倒有个主意。”他说：“陈秀才跟黄大老爷说一声，由黄大老爷委托，协助办案，那些捕快，不就没话可说了吗？”

“言之有理。”苏连胜说：“我自己跟黄大全去说。”

能有他自告奋勇，自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钱万成也就不必再多说甚麽，只举杯相敬，郑重致谢。

散席之时，已是二更天了；苏连胜复又回到黄知县的签押房，说明来意。黄知县颇感意外，少不得要盘算一下。

“老弟的盛情，我很感激。不过，”他老实说道：“像这些事，我还不大明白，等我仔细问一问；若或没有危险，得有老弟帮忙，自是求之不得。只怕出了意外，我这个责任担不起。”

这是为他的安全顾虑；苏连胜便说：“我相信不会有危险。”

尽管苏连胜如何自告奋勇，黄知县却不肯松口，不愿多事固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还是不愿不相干的人插手。因为像这样的案子，可收可放，可轻可重，甚於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有外人在内，便有种种不便了。

苏连胜本也是一时的兴致，见此光景，料知不能成功；也就死了心了。於是黄知县问道：“老弟可以赋归了！那一天动身？也了掉一件案子。”

“是！”苏连胜说，“不过钱家弟兄，也是在患难……”

“你错了！”黄知县抢着说道，“他们并没有甚麽难；也无须你跟他们相共。你尽可放心回去。”

“是！”苏连胜口中答应；声音仍带迟疑，是未能释怀的语气。

“老弟，我索性跟你说明白了。我归黑都统管，他等於我的顶头上司，所以凡事我要在他面前交代得过。钱家兄弟，我也知道是无辜，而且受了害的，可是案子牵涉在内，陈五如何如何，也只是凭他们所说。目前就公事来说，还只有着落在他们身上；好在陈五也不难抓到，只要正犯一到了案，我立刻请他们回去。陈五未曾到案，不能不留他们住几天；至於待之如上宾，你是亲眼得见的，总可以放心了吧！”

听他说得如此透澈，苏连胜再也无话可说；唯有起身长揖，代钱家兄弟道谢，兼以辞行。第二天一早怀着一颗“望美人兮天一方”的怅惘心情，悄然踏上归程。

※※※

其实刘肇周正在大索陈五，辗转查问，最後在一个名叫“小红鞋”的土娼家找到了人。

首先看到的是“小红鞋”，隔夜的残妆犹在，烟视媚行，动人绮思；漆黑的一个堕马髻已微微歪在一边，髻上插一枝金镶碧玉簪，黄澄澄，绿油油，非常显眼。

“陈五爷在吧？”

“小红鞋”一愣，旋即想起，“油流鬼”曾关照过，当即问道；“你是刘二爷？”

“是的，我姓刘，行二。”

“那就不错了！请进来。”

陈五犹高卧未起，“小红鞋”将他推醒了，细道来人容貌；陈五知道确是刘肇周，方始揉着眼起身，趿着一双拖鞋，便迎了出来。

“请坐！”他向小红鞋说，“你去打水来我洗脸！你自己去。”

小红鞋明白，他不是要洗脸水，只是要她避开，便一言不发地捧起梳头匣子，管自己到堂屋里去梳妆。

“你怎麽把那只簪子给她戴！”刘肇周一开口就埋怨，“露了真相，不是好玩的事。”

“我倒没有看见！”陈五骂道：“这个臭婊子，他妈的，我告诉她别骚包；她还是要戴！”

说着，当时就要发作；刘肇周急忙拦住，“你看你，怎麽了！”他着急地说，“你是深怕人家不知道？”

陈五也是故作姿态；等刘肇周一拦，还怏怏然地作不甘之状。这一来，当然就不会再受到任何埋怨了。

“谈正经吧！”刘肇周说，“我是特为赶回来的；马上还要回江宁。事情很麻烦，千言并一句，已经有人知道是你干的……”

“谁？”陈五抢着追问。

“钱家兄弟。”

“那是本来就知道的。”

“可是，他们跟连陞客栈掌柜说了。”

“那也不要紧。”

“还有个知道了，事情就要紧了。有个武秀才……”

刘肇周将苏连胜的来历，跟钱万成结识的经过，以及在夫子庙不期邂逅；苏连胜自告奋勇，在满洲太太面前代为先容，钱家兄弟跟他再度到王府求见的情形，源源本本细说了一遍。

“真正冤家路狭，本来事情可以压下去了，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是怎麽回事；偏偏遇到多事的陈秀才。幸好，满洲太太不在；不然一角公文通知江宁县，只怕此刻就下来抓你了。”

这番话说得陈五心惊肉跳：不过他也有些怀疑，知道刘肇周不是甚麽老实人，说不定借此为由，逼他快逃；珠宝无法携带，他会建议交他暂为保管。倘或他真是如此想法，那可打的是把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

於是他故意问道：“刘二爷，为今之计，你看该怎麽办？”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东西呢？”

“当然照分，你的一份你带走。我的一份，你交给我。”刘肇周又说，“如今也没法子细分了！你在路上要花费，多拣容易变钱的，不容易出手的留给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陈五在心里冷笑。容易变钱的，无非金钗金镯子之类；不容易脱手的，才是贵重的珠宝。当时也不说破，只点点头：“好！就这麽办！”

光有一句话，没有下文也不行；刘肇周便问：“东西呢？”

“寄放在一个很妥当的地方。”

“那末，甚麽时候分？”刘肇周说，“事机急迫，片刻都不能耽误。赶快弄清楚了，各奔前程。”

陈五不作声；沉吟了好一会说：“刘二爷，东西是两个人平分，出了事情要我一个人受奔波流离之苦，好像说不过去吧？”

刘肇周一愣，“那，”他问，“你说，该怎麽样呢？”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是说，要我跟你一起逃？那怎麽行？而况我一逃，就是自己露了马脚，於事无补，只有坏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甚麽意思？”

“出多少力，享多少福……”

“啊，啊，我懂了！”刘肇周打断他的话说，“你的意思，你要拿大份？”

狰狞面目渐渐显露，刘肇周大起警惕，刹那间心头浮起前因後果各种形像，痛悔自己做这件事，大错特错。其实，这趟陪钱氏兄弟到江宁谋干营救，不论结果如何，与胞妹刘三秀的感情一定会恢复；她手握千万赀财，只要略为怜念同胞手足的情分，所得就不止两三万，何苦出此吃里扒外，利少害多，一旦败露，身家全倾的下策。

转念到此，逼出他一个自己在事先从未想到过的决心，当即说道：“身外之物，怎麽样分都可以。如今是逃命要紧，你赶快走吧，等风声平了下来，我们再来分这些东西。”说完，站起身来就要走了。

陈五大出意外，急忙上前拉住他说：“刘二爷，你忙着走干甚麽？有话好商量。”

这一下，刘肇周也警觉了，自己的行径，近乎负气；除了引起他的猜疑以外，别无好处。於是站住脚，堆满一脸的诚恳，“你总看得出来我的本心，刚才提到分东西，我说过，你尽管挑路上容易变卖的东西拿，完全是为你设想。我的意思是片刻耽误不得，所以根本不必再谈分多分少，免得虚耗辰光。闲话少说，必得躲过这一关才谈得到其他。你不要自己误了自己。”

“那末，”陈五问道，“东西你交给我，你倒放心？”

“我为甚麽不放心？东西本来就在你这里。”

“你恐怕也要用，先带点去；将来再分。”

“不必了！”刘肇周说，“你给了我，现在也不能脱手，等於不曾给我一样。倒不如摆在你这里到事情平定了，慢慢享用，才是真正的实惠。”

听他说得恳切明智，入情入理，陈五的疑虑消除了一大半：“好！”他说，“我今天就走。我会托人捎信给你。”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你要知道，我们从来没有来往的，突然有人捎信来，落在有心人眼里，大大地不妥。”

“好！那我告诉刘二爷，我是往那一路走……”

“不！”刘肇周打断他的话说，“连这一点都不必告诉我。”

这就太不近情理了，陈五愕然问说：“刘二爷，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一说你就懂了，你如果告诉我往那一条路走，我就会不断留心那一条路上的情形。譬如你说往山东这一路走，我遇到山东来的人，忍不住就会打听，那里的情形怎麽样，地方平静不平静，有没有新闻。这话实际上就是在打听你，因为你如果出了事，就是一件新闻，山东来的人，当然会讲给我听，那样子，不但我心里不安宁，更怕引起人家的疑心，对你也很不利，倒不如索性不问，只等风头过去了，你有一天忽然来找我，岂不是喜从天降？”

陈五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心想，此人真是胆小怕事，看样子他也不敢要那些东西了，索性一口吞没了它，远走高飞，一了百了！

一分了手，刘肇周更不耽搁，立即又返回江宁；这时，江宁县的补快已星夜赶到了常熟。

※※※

来了两个人，是江捕头手下最得力的夥计，一个叫王贵，一个叫林世忠。王贵跟常熟县的周捕头有过数面之缘，所以一到便到常熟县班房。

相见欢然，王贵将林世忠引见以後，随即略道来意：“有件案子，全要仰仗老大哥帮忙。”说着将公事取了出来，双手捧上。

公事是江宁县所出的一封咨文，叙明案由，请常熟县协助，全力缉拿。周捕头不认得字，喊了个管抄写的书手来，将公事念给他听了，随即说道：“你把公书送去给张书办，说我说的，江宁来人是我的朋友，请张书办提前跟师爷说一声，这件案子用的人多，有些不大紧要的案子，我要压一压，请上头不要催。”

说完，便拉着王贵出班房；一面指明了几个预备一起办案的捕快，去为王、林二人接风。

市井之中，捕头的威风，无人可及；当时挑了常熟城内最大的一家酒馆，上楼占了不是最大但最僻静的一间雅座。掌柜亲自上楼来招呼，卑躬屈节，恭敬万分；周捕头的面子很够了。

酒过三巡，闲话也说得差不多，算是混得很熟了；周捕头才谈到公事，“王二哥，”他说，“我们谈谈这件案子。”

“老四，”王贵向林世忠说，“你跟周大哥，各位弟兄，拿这件案子说一说。”

林世忠的口才很好，所以王贵让他来谈；前因後果，说得清清楚楚。王贵听完，扬脸问道：“你们谁知道陈五这个人？”

大家面面相觑，无法作答；黑道中人稍微提得起名字的，捕快无有不知之理，可是搜索枯肠，谁也想不起有陈五这麽一个人。

“我倒知道有个陈五，”有个人说，“不过是教蒙馆的先生，杀只鸡都杀不来，不会去做这种事。”

“少说废话！”周捕头转脸问林世忠，“这个人长得甚麽样子？”

“那要问钱家兄弟才知道。”

“啊！”王贵灵机一动，“有个人大概还在这里，他知道。”

“谁？”

“就是刘老二。”王贵说道，“我来的时候，听说他回常熟来了，应该还没有走。”

“喔，”周捕头问道：“那个认得刘老二，就是大桥黄家的亲戚。”

“是不是刘阿七的老子？”有人问。

“是的，是的。我认得。”一个姓朱的捕快说。

“那好！你马上去一趟；请他来吃酒。”

朱捕快奉命即行；周捕头接着跟王、林二人研究案情，认为此事疑窦很多，似乎陈五对钱家兄弟的情形相当熟悉，这一点很值得注意。

谈得尚无结果，去找刘肇周的捕快已经回来了；颇为不巧，刘肇周就在半个时辰以前，动身回江宁去了。

线索中断，尽皆怅惘；周捕头想了一下问道：“王大哥，你到常熟来以前，总跟钱家兄弟谈过吧？”

这一下，提醒了林世忠；他推推王贵的手说：“老王，不是刑书有张口供单交给你的吗？”

“对，对！”王贵答说，“这钱家兄弟，敝县黄大老爷把他们当客人看待，住在花厅里，没有到过班房，所以我们也没法子问他甚麽。不过跟黄大老爷谈案子的时候，刑房书办做过一份笔录；我带了来了。”

说着，将那份笔录取了出来；仍旧由林世忠一面看，一面讲，将钱家兄弟与黄知县谈话的经过，从头说起。

持杯静听的周捕头，很快地找到了一个线索，因为钱万选有这麽一段话：“那天一共来了两个人，是我陪着家父接见的。一个穿官服，一个穿便衣；穿官服的就是杨三，说是奉了王府女总管之命来投信。把信交了出来，并无别话。”可见得钱万选的父亲也见过这两个人。

“那个穿便衣的，不用说，就是陈五。”周捕头问道：“钱家的老头子，那个认识？”

“不认识也不要紧！”有人答说，“上门去看他就是了。”

“这话也不错。”周捕头点点头，对王、林二人说道：“常熟姓钱的是有名的乡绅人家；这家姓钱的，虽是松江人，跟本地同姓，认了本家，也算有身分的。我们去，要客气一点。”

“是，是！”王贵答说，“都听你吩咐。”

於是席间商量定了，只由周捕头陪着王贵、林世忠登门。饭罢动身，到了直塘，已是薄暮时分；钱家门上，一看他们是皂隶的打扮，再听周捕头报了身分，大吃一惊，急忙走报主人。

钱敬园也有些惊慌，不知道遭了甚麽官司？只能硬着头皮，道声：“请进来再说。”

请在大厅上见了面，周捕头却很恭敬，先作个揖，口中说道：“钱老爷，打搅你老很不安，我先来引见江宁来的两位朋友。”

於是王贵与林世忠也作了揖；等周捕头替他们报了名字，相继落座；钱敬园动问来意：“三位上差见顾，不知有何指教？”

“想跟你老打听一个人。”周捕头说：“王府派一个姓杨的官员来报信，是你老接见的？”

“是的。”

“一共两个人，另外还有一个穿便衣的，是不是？”

“两个人不错，有没有穿便衣的，我没有看清楚。”

一听这话，来客大失所望；连是否穿便衣都记不清楚，那就更不用谈甚麽面貌形态如何了！

一看气氛不对，钱敬园便问：“怎麽回事？”

“实不相瞒，钱老爷，我们是想从你老口里，知道陈五是怎麽样的一个人，好抓他破王府的那件命案，也好……”

周捕头本想说“也好把你家两位少爷的牵累，分辨清楚”。但怕钱敬园听说两子为江宁县软禁，心里会害怕，所以缩住了口，钱敬园不曾注意到此，只很抱歉地说：“我也不瞒各位，我是近视眼，三尺以外就茫然不辨了。”

其时阿珍在屏风後面偷听，想起有句话应该告诉公公，只是不便抛头露面；便叫一个丫头过来，嘱咐了几句，让她转告，那知丫头还不曾开口，钱敬园自己省悟了。

“不要紧！不要紧！”他很高兴地说：“有两个人跟陈五一路到江宁，面貌分辨得一定很清楚。我叫他来！”

原来钱敬园想起，江宁之行，有他家两名健仆，一个下乡去了，一个还在。当时便着人去唤来，听候询问。

“钱升！”钱敬园说，“那陈五是甚麽样子，你细细跟三位头儿说一说。”

“陈五，”钱升一面想，一面说：“大概三十五六岁，人不高，白净面皮，不胖不瘦，不过嘴很会说。”

三名公差听他这话，未免失望，因为他所形容的陈五，平凡普通，了无足异；茫茫人海，从何着眼？所以钱敬园先就认为应该一样一样细问。

看人最要紧的是一双眸子，钱敬园便问：“他那双眼睛怎麽样？”

“不大不小；不过眼珠很活动。”

“鼻子呢？”

“不高不低。”

“嘴唇呢？”钱敬园有些生气，故意这样问：“一定不厚不薄？”

钱升听出主人话风不满，只好老实答说：“我实在也不大看得出来，不知怎麽才是厚，怎麽才是薄。”

“管家，”周捕头插嘴进来说，“请你倒仔细想一想，此人身上脸上有甚麽特别的记号？”

钱升答应着苦苦思索，将陈五的形象仔仔细细，一处一处地追忆。想到最後，终於如释重负地喊道：“有了！”

“好！”周捕头故示从容，“你慢慢说。”

“他手腕上，是左手，有一块黑记。”

“喔，有多大？”

“一个钱那麽大。”钱升答说，“黑记上还长着毛。”

“好极！”周捕头欣然色喜，“还想得起甚麽特别的地方没有？”

“想不起了。”

“那末，”王贵也问，“管家，你们一路上谈些甚麽？”

“我，我是下人，没有我说话的分。”钱升答说，“他跟二舅老爷，常在一起聊天。”

“二舅老爷就是小媳妇家的母舅刘二爷。”钱敬园为他们解释。

“噢！”周捕头若有所思地，“有个阿七……”

王贵与林世忠不知阿七是何许人？周捕头却别有意会；辞出钱家，回到班房，立即将手下的人找来，查问有谁知道，流氓地痞中，有这麽一个左腕上长了一块黑记的人？

当时虽没有人能回答，但要查访也不难；因为流氓地痞，各有帮口，只要找到几个帮口的首脑，关照下去，细细清查，自有结果。尤其是周捕头已疑心到与阿七有关，由这条线索下手更为省事。

果然，到了晚上，周捕头手下最年轻，也最能干的一个夥计小阿利，拔了头筹，首先打听到了。

“这个人不姓陈，姓尤，外号‘油流鬼’，一直在福山混的；刘阿七没有死以前，也跟他在一起混过。”

“喔，”周捕头问说，“这个油流鬼的样子，跟钱家的人说的是不是相符？”

“对！油流鬼除了一张嘴能干，样子普普通通，没有甚麽特别的地方。”

“那末，这个人呢？是不是在福山？”

“好久不见他了。”

“老邢呢？”周捕头说，“福山是他最熟，你赶紧找到老邢，下去一趟。”

小阿利答应着，找到另一个捕快老邢，连夜赶到福山；找到当地一个茶馆老板一问，道是三天以前，看油流鬼露过一次面，以後就不见人影了。

“露面是一个人？”

“不！还有一个；好像是他的亲戚，在物华银楼做夥计的。”

“姓甚麽？”

“好像姓范，弄不太清楚。”

老邢不再多说，与小阿利直奔物华银楼；深更半夜，店中上下都已入梦，敲开门来，听说是县衙门来的捕快，银楼掌柜吓得瑟瑟发抖，只当误收了贼赃，要吃官司，不断分辩，他是安分良民，从不敢结交盗贼。

这一下提醒了小阿利，悄悄将老邢拉到一边说道：“油流鬼或许有赃物寄放在他亲戚那里；不能光是问一问话。”

“嗯，嗯！”老邢深深点头，“说得有道理。我来办。”

於是老邢便问，物华银楼的夥计共有多少？掌柜回答，一共五个，三个住在店里，两个有家；有家的两个之中，正有姓范的在内。

“你把那两个都去请了来。”老邢和颜悦色地说，“只说有要紧事，不必说甚麽事。”

掌柜答应着，派了个小徒弟去找；姓范的住得近，很快地来了，进门一看有两个陌生人在座，脸色就变了。

“你贵姓？”老邢问说。

“我姓范，叫桂生。”

“请问你是不是有个亲戚姓尤？”

这一问，桂生的神色更不对了，嗫嚅着说：“是的。有的，我们是表兄弟。”

“此刻人在那里？”

“三天前来过一趟，进城去了。”

“城里住在甚麽地方？”

“不知道。”

“怎麽会不知道？”老邢说道，“你说了老实话，没有你的事。”

“桂生！”银楼掌柜叫着这个夥计的名字劝诫：“甚麽事不是一句不知道就推得掉的。你那个表兄进城以後，大概会到甚麽地方，好好跟人家说。人家公事办通了，自然不会为难你。”

“这话不错。”老邢催促着说：“你仔细想一想，姓尤的会在甚麽地方？”

“那只有到城里城隍庙前，一个老胡的饭摊上去问。”

“好！你带我们去。”

桂生不愿，嗫嚅着说：“我要做生意。”

“生意不要紧！”掌柜只求息事，“你就进城去一趟好了。”

“那末，我回家说一声。”

“不必，不必！我替你说好了。”掌柜紧接着又跟老邢说：“请等一等。我马上就来。”

说完，转身入内；再出现时，手里捏着两个红纸包，每包二两银子，是送公差的“草鞋钱”；另外提着一吊制钱，送桂生进城另用。

※※※

进城已经天亮，赶到城隍庙前，摆饭摊的老胡，已经从菜市场上买了菜回来，正在洗剥。桂生便上前招呼，先叫一声：“老胡！”随即使个眼色。

老胡不明究竟，只因桂生不断以眼色示意，少不得先东张西望看一看；终於发现了老邢与小阿利，心里一惊，脸色也变了。

“老胡，”桂生问道：“我表兄来过没有？”

他的意思是希望老胡别说实话；但老胡比他有见识得多，自觉犯不着无端替人隐瞒甚麽，当即答道：“在後街‘小红鞋’那里。”

“小红鞋”是谁？桂生不知道；老邢与小阿利都明白。两人互看一眼，取得默契；小阿利翻身便走，不远就是一家茶楼，早市正热闹的时候，上楼一看，找到三个同事，微一招手，便都集中了。

“姓尤的在‘小红鞋’那里。另外有个他的亲戚，是银楼的夥计，有十之八九靠不住。我们过去看看。”

其时老邢已经迎了上来，略略商量一下，决定一面将桂生押回班房；一面到小红鞋那里去逮捕油流鬼。怕他身上带着武器，老邢在熟识的铁匠店里借了两把刀，一副铁链，带着小阿利跟另外一个同事，直奔後街。

“敲门！”老邢吩咐，“看住後门。”

於是小阿利持刀把守後门，另一个人便上前敲门；里面是娇滴滴的女人声音：“谁啊！”

“来赶早场的。”

“赶甚麽早场？”里面答说，“你走错人家了。”

“走错人家？你不是小红鞋？”

里面不答。老邢大为紧张；他猜测着小红鞋窥破来人的身分，回屋子里告诉油流鬼，设法脱逃，因而轻轻说了句：“撞门！”

於是两个人取齐了势子，一起用肩头使劲一撞；只听“哗喇”大响，一扇木门被撞开了，碰到墙壁，反弹回来，将老邢额头上打出一个大疱。

老邢顾不得疼痛，飞步入内进堂屋一看，小红鞋吓得瑟瑟发抖；她只穿一件紧身小夹袄，胸前鼓起蓬蓬的两团肉，似凉粉一般在抖动。这时小阿利亦正赶到，他在院子里便已看清楚，卧房是在窗帘深垂的东屋；所以一进去就奋勇当先，持刀直扑东屋。

屋子里很暗，小阿利怕受暗算，不敢深入；不过当门而立，擎刀在手，有恃无恐，便即大声喝道：“姓尤的滚出来！”

小红鞋惊魂略定，知道他是来抓油流鬼；而床上睡着的是她的另一个恩客，只要说明白了事实，自然不碍，否则会受误伤。因而急忙喊道：“小梁、小梁，不与你相干，你起来！”

一听这话，老邢与小阿利才知道油流鬼不在此处。不过还防其中有诈，必须“验明正身”；小阿利一刀挑断窗帘，再一刀劈开窗户，放光线入室，但见蓝夏布帐子在抖，床上的“小梁”必也吓坏了。

“起来！”小阿利大声说道：“快！”

帐门中探出一张已无人色的脸来；小阿利一看，知道小红鞋不是使诈。因为第一，这张脸相当俊俏，是俗语所说的“油头光棍”；第二，此人胆子极小，不像是能做杀人越货勾当的亡命之徒。

“小梁，你不要怕！”小红鞋挤了进来，直奔床前，“快起来。”

“我，我的裤子呢？”小梁在问。

老邢与小阿利都觉得好笑，戒备之心都松弛了。小红鞋还在替小梁找裤子；老邢却发现了，她穿的那条裤子又肥又大，是男人的裤子，便走上去，在她极大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等小红鞋受惊闪避时，他伸手往里一捞，恰好捞到小梁的左臂，拖出帐外，看得明明白白，左腕并无黑记。

“不是他！”老邢将小梁的手一甩，却捉住小红鞋的手，一面拉，一面说：“你来，我问你！”

到得堂屋里，在廊上警戒的夥计问道：“要不要搜一搜？”

“不必！”老邢坐下来说道：“小红鞋，你放明白一点儿，有甚麽，说甚麽，如果有一句话不实，死罪倒没有；活罪可够你受的。”

小红鞋这时心已定了下来，事情也想通了，随即答说：“头儿，你是要问老尤？”

“你知道就好！说吧！”

“他是前天下午来的，在我这里睡了一晚；昨天上午有个人来看他，两个人不知道说了甚麽？老尤匆匆忙忙就走了。”

“走了？到哪里？”

“不知道。”

“你没有问他。”

“问了。他说：你别管。”

“喔！”老刑又问：“来的那个是甚麽人？”

“四十多岁，文文气气，像读书人。”

“我问你，”小阿利插进来问道：“他这人是哪里口音？”

“是本地口音。”

这一下老刑也有所领悟。正犯虽未缉获，但找到了一条极重要的线索，公事上已可交代。当然，小红鞋是非带走不可的了。

※※※

等老刑细说了办案经过，周捕头声色不动；只说：“先不要难为他们，等我到上头去回明了，再作道理。”

所谓“上头”是指县官，也指刑名师爷，但不论见谁，先要跟刑房书办商量。里应外合，公事上才办得通；私底下也方有油水可捞。”

“胡先生，”周捕头笑嘻嘻地说，“有件案子你们看看。”他将王贵带来的公文交到胡书办手里。

“怎麽样？”胡书办先看後问：“人抓到没有？”

“正犯没有抓到，不过抓到两个很要紧的人。”周捕头将老刑和小阿利的收获，仔细说了一遍。

“那个桂生你问了没有？”

“还没有。”周捕头说，“就是要先请教胡先生，怎麽问法。”

“自然是私底下问。”

周捕头点点头，“我知道了！”他又问：“那个小红鞋呢？”

“先关在那里再说。”胡书办说，“你先问了桂生再说。”

於是周捕头回到班房，找了老刑跟小阿利来，悄悄吩咐；将桂生“带出去问”。

捕快有私设“公堂”，大致在县衙门附近的冷僻小巷中；“带出去问”就是带到私设的“公堂”。桂生一看墙上挂着的刑具，心里先就慌了。

“你知道，为甚麽要带你到这里来？”周捕头问说。

桂生知道，县官问案，动刑不动刑，他人做不得主；在这里，周捕头就等於县官，要动刑就动刑。光棍不吃眼前亏，他一迭连声地答说：“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包你不会吃亏。”周捕头问：“姓尤的是你的表兄？”

“是的。”

“以前是不是常常来往？”

“不常来往。”

“既然不常来往，何以他这趟由江宁回来，特地到福山去看你？”

桂生沉吟了一会说：“是因为……”

“慢！”周捕头大声喝断，“你皮肉受苦不受苦，就在这句话上。你心里放明白。”

桂生知道不说实话不行了：“他有些东西寄放在我这里。”

“是些甚麽东西？”

“大概是珠宝。”

“怎麽叫大概？”

“因为是个小箱子，我没有打开来看。”

“箱子在那里？”

“在我家。”

“你老婆知道不知道？”周捕头又加了一句：“知道不知道里面是甚麽东西？”

“不知道。她问过我，我没有告诉她。”

“除了你老婆以外呢？有甚麽人知道你替你表兄窝藏了赃物？”

“赃物？”桂生吓一大跳，“怎麽会是赃物？”

“哼！”周捕头冷笑，“不是赃物，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是说做生意赚来的，还没有跟人分，暂时存在我这里。”

“噢！”周捕头很注意地问：“他是要跟那些人分？”

“我不知道。”桂生答说，“不与我相干的事，我没有问他。”

“噢，噢！”周捕头沉吟着。

话头中断了，刚才问桂生的那句话还没有结果，老邢便提了一句：“还有谁知道你表兄有东西寄放在你那里？”

“没有人。”桂生答说，“我表兄关照我不要说出去。”

“为甚麽？”周捕头接过来问：“他是怎麽跟你说的？”

“他说，他欠人的债很多，写出去的是‘兴隆票’；风声一传，债主都来了。”

这话很合情理；周捕头颇为满意……满意的是，有这麽一只箱子，除却桂生，别无人知，一大笔贼赃，可以稳稳吞没。

“桂生，”周捕头将脸一沉，“你窝藏贼赃，知道不知道是甚麽罪名？”

“头儿，”桂生哀声分辩，“我实在不知道。请头儿高抬贵手，放一放我过门。”

“我也知道你不知道，也想抬抬手放你过门；不过，我不敢！”

话风中有隙可乘，桂生赶紧又说：“头儿怎麽不敢？权柄都在你老手里，只要你老开脱一句，我就有生路了。”

“你是有了生路，只怕我自己寻了死路。”周捕头解释他这个说法的道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有这麽一回事；背转身跟人去说，你表兄有这麽一只箱子寄在我这里。那一来，我对上头怎麽交代？不是明明让你得了好处，放你一马吗？”

“是啊！”老邢在一旁帮腔，“帮人家不能害了自己。”

“不会，绝不会！”桂生抢着说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会不知道轻重；再说，头儿如果受了连累，我也脱不了身。我如果要那样说，不是害人是害己！世界上那里有这种人？”

周捕头不作声，抬眼看一看老邢与小阿利，彼此取得了默契，认为桂生的话说得很透澈，可以放心。

“好吧！”周捕头说，“小阿利，你去起了赃来再说。”

“我看，还是要老邢跟我一起去。”

“也好！”周捕头又说，“套一辆车，快去快回。”

捕快办案，很少用一辆有篷的轿车，周捕头有此指示，自然是为了隐密。老邢与小阿利都能体会得此意，所以一律换了便衣，带着桂生，悄悄到了福山，取了箱子，同车回城。

东西到手，老邢关照小阿利，该在桂生身上下一番功夫。为了说话方便，他跨辕与车夫在一起，车厢中只有小阿利陪着桂生；再放下车围，里面的声音就不至於外泄了。

“这件案子很大，江宁派了人守在我们衙门里，坐等提人，你虽然不知道你表兄干了甚麽，可是真赃俱在，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所以，”小阿利加强语气说道：“你要跟我说实话，我们才能帮你的忙。”

“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桂生问道：“到现在为止，我表兄到底犯了甚麽罪，我一点都不知道。真正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死了都是糊涂鬼！”

“那末我告诉你，你表兄在江宁把王府里的一个官儿杀掉了；又抢了人家要献到王府里的一箱珠宝，你想案子大不大？”

一听这话，桂生暗暗心惊；好在车中光线甚暗，他脸上的表情，不易为小阿利所见，只要声音中保持平静就好了。

於是他定定神说：“他一个人怎麽做得出来这件大案子？”

“就是这话罗！所以若说你不是他的同谋共犯，这话不容易让人相信；全靠你自己把握得定，我们才能帮你的忙。”

“我把握得很定。”桂生是真个想通了，“我跟他见过面，不错，那因为我们是中表弟兄，我安安分分做我银楼的夥计，城都难得进，根本不知道他在做甚麽？”

“嗯！到了堂上，上头问你，你表兄跟你见面说了些甚麽，你怎麽回答？”小阿利提醒他说，“他总不至於在这个时候，老远从江宁赶回来，只是为了想念你，要跟你见个面，谈谈家常吧？”

这当然是说不过去。事实上，油流鬼是因为有些珠宝，一时不易脱手；桂生既在银楼，或许有这方面的主顾，所以既是寄存，亦是托售。这件事如果不能说，就得另外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思索了一会，突然想起，“有了！”他说，“他托我在他娘老子的坟头上种种树。”

“对！这个道理说得通，他是发了财的人，当然会想到报老娘老子的恩。不过，种树要钱啊！”

当然要钱，油流鬼关照，只要珠宝卖掉一样，种树修坟，尽管去花，但这话怎麽能说？

“是不是？不是我提醒你，你处处露马脚，要救都救不得你。”

“我这样说：他给了我二十两银子，叫我在他娘老子坟头上种树。我只当做生意很顺利，那知道他的钱是怎麽来的。”

“後面这段话又是自作聪明，多说了的。你只说前半段，等堂上问你这一点，你再分辩。”小阿利加重了语气说：“你千万记住，开口洋盘闭口相，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宁愿少说一句，不要多说一句。”

桂生想想不错，自觉见识不如小阿利，不由得就全心听从了。不过，官司虽无大碍，一箱珠宝，拱手让人，心有不甘；同时想到受表兄付托之重，而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亦觉於心有愧。

为此唉声叹气，郁郁不乐。小阿利有些听不入耳，便即问道：“你老是叹甚麽气？你还不够便宜？”

看他是生气的样子，桂生只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说，“我是有心事，请你不要见怪！”

小阿利心想，从未见过面的一个人，现在变成祸福相共了；要他能免缧絏之祸，自己才能享发财之福。这样，自然不能不关切他的心事。

“你倒说给我听听，是甚麽心事？”

“我这样做，对不起我表兄，也对不起他娘老子。”桂生率直回答。

“你表兄，你没有甚麽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你，差点害得你吃上一场人命官司！至於说对不起他娘老子，更谈不上了！他们自己生的儿子，对不起父母，与你甚麽相干？”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表兄要我替他娘老子修坟种树，这件事本来可以办到的，如今办不到了。”

小阿利不作声；心想，这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心事。盘算了一会问道：“你们掌柜对你怎麽样？”

“还好。”

“你放心，我替你到你们掌柜那里，弄二十两银子出来，让你去了心事。”小阿利又说：“我是听你说，你们掌柜待你还好，所以只要他二十两；如果掌柜刻薄，就不能这麽便宜他了。”

这一下将桂生摆布得心悦诚服。有了二十两银子，一半用在修坟种树；还有十两银子，等於他两个月的工钱。大财未发，慰情聊胜於无，心情亦就不同。

※※※

一进了城，先到下处，将桂生仍旧移送班房，一箱珠宝直接送到周捕头家。然後悄悄将经过情形，报告周捕头；他很夸奖了老邢与小阿利一番。

“上头已经交代了，这个命案又不是出在我们常熟，正凶抓得到最好，抓不到亦没有法子。不过，”周捕头说，“朋友面上的义气，对江宁来的两位朋友，总要有个交代。你们看，怎麽办？”

小阿利望一望老邢，看他不开口，轮到自己说话，便很轻松地说：“头儿，你老在朋友面上，足足交代得过。”

“怎麽交代？”

“把小红鞋交给他们，带她到江宁去认人啊！”

“认人？”周捕头愕然，“认谁？”

“咦！你老忘记了小红鞋的口供了吗？她说有个人，生得文文气气，去看过姓尤的。就是认这个人！”

“对！”老邢接口，“这个人一定是刘家老二。”

接着，老邢又谈到阿七与油流鬼曾厮混在一起的往事，蛛丝马迹，更显得刘肇周嫌疑重大。

不过，亦仅止於嫌疑而已，周捕头到底是捕快头脑，阅历丰富，处世老到，他警告着说：“姓刘的到底也算乡绅人家，他们家老大是真的读书人，连县官都敬重的，所以这一案不可以莽撞，千万要当心，我们自己的脚步要站稳。”

所谓“站稳脚步”就是话不要说得太肯定。周捕头指派老邢先去跟王贵、林世忠见面，将办案的经过，先跟他们说个大概；同时约他们晚上吃饭，一方面交代公事，一方面也算替他们饯行。

“桂生的事，就交给你了。”周捕头向小阿利说：“事情要做得乾净，千忌拖泥带水！”

“我知道。”小阿利答说：“今天下午就了结了它。”

於是老邢与小阿利，各办各事，分头进行。周捕头也不敢怠慢，立即去看书办，商定了分“好处”的办法，随即去看刑名师爷，回禀县官。退下来办好回覆江宁县的公文就没事了。

※※※

“桂生是你店里的人，出了事，总要找你。”小阿利向物华银楼的掌柜问道：“你怎麽说？”

那掌柜是老实人，结结巴巴地答说：“请你老吩咐好了。”

“案子不是我们常熟县的；是江宁来的公事。将来怎麽样不知道，如果江宁县要人，桂生倒逃掉了，我还得找你。”

“那，那就是要我保他？”

“不错，要你保他。”小阿利又说，“不过，如果要你一起逃掉呢？”

掌柜觉得他这一问，匪夷所思，“我，”他困惑地，“为甚麽要逃？”

“问你自己啊！”小阿利突然问说，“你开这爿银楼，多少本钱？”

“两千银子。”

“我告诉你，这件命案兼抢案，姓尤的抢了人家值两三万银子的珠宝；如果姓尤的来寻你，说是横竖有两三万银子在手里，那里不好过日子，不如一起溜之大吉。你倒想想看，你会不会动心？”

物华掌柜人虽老实，世故不会不懂；心想，答他一声“不会”，他也不肯相信。不如问他：“那末，你老看，我应该怎麽办呢？”

“你也要交保。”

这是从来没有听过的事，做保人的人，也要人来保！但班房之中，不是讲理的地方，只好点点头说：“是了！我也找个保好了。”

“你找谁？”

“我找隔壁豆腐店的东家；我们三十年的老邻居……”

“哼！”小阿利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儿，“一爿豆腐店，值多少钱；能保两三万银子的珠宝？”

“怎麽？”物华掌柜问说，“不是保我这个人吗？”

想想道理也不错，物华掌柜如果潜逃失踪，必然是受了油流鬼诱惑，随身带着那一箱珠宝，所以保人还要保物。但两三万银子的钜款，不独豆腐店保不起，整个福山也没有几家店铺够资格；既够资格，又谁肯来担这麽大的责任？

因此，物华掌柜只好摇摇头说：“头儿，我不保桂生了。”

“你不保也可以，随你的便！不过，有句话，我先要说明白，衙门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衙门里规矩很多，我不知道你指那一样？”

“坐班房的规矩。”小阿利说，“你倘然不肯保，桂生在班房里要一直坐下去，到结案为止。结案不知道那一天：你要想一想。”

物华掌柜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想甚麽？只好虚心请教。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规矩了。坐班房跟关在监牢里不同；在牢里有牢饭吃；坐班房不缴房钱要缴饭钱，一天五钱银子。如果桂生出不起，要找你算帐。”

物华掌柜愕住了；想了老半天，叹口气说：“那我只好保他。”

“也可以。”小阿利说，“不过这一来，你自己又要保了。”

“这个保人，我是找不到；只要头儿说一句，怎麽样能够找到，我一定去找。”

小阿利沉吟了好一会说：“看你也可怜兮兮的，我帮你一个忙，替你找一个；不过，你要出谢礼。”

“好，好！”物华掌柜满口答应：“我出谢礼，一定出。”

“肯出谢礼我就好说话了。你出四十两银子的谢礼。”

四十两，物华掌柜吓一跳，但一则话已出口；再则官司牵缠，形成讼累，麻烦甚多，想到俗语所说：“长痛不如短痛！”决定咬一咬牙答应下来。

“你不要心疼四十两银子，”小阿利警告他说，“这样一场官司，只破费了四十两银子，你倒去问问旁人看，是不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

２……5

“人是逃走了，不过有根可挖。”周捕头说，“两位老哥带个人去，差使一定可以交代！”

能够交代差使，王贵、林世忠自然大感欣慰，“多谢，多谢！费心，费心！”王贵举杯相敬，“完全是各位老哥帮忙，感激不尽！”

相互乾了酒，周捕头细说根由；王贵、林世忠大为惊异，不道这件案子里面有刘肇周这样一个内应，说起来似乎令人难信！

“当然，现在还不敢说一定是他。不过，种种方面看去，刘老二的嫌疑很重。好在只要把小红鞋带了去，一认就知道了。”

“是，是！”王贵踌躇着说，“还有件事，要请老大哥帮忙；可以不可以请那位辛苦，带了小红鞋一起走。最好是原经手，一本细帐都在他肚子里，我们上头如果有话要问，我们就不会抓瞎了。”

周捕头当然一口答应，因为不但私人交情上应该帮忙，论公事，也要这样做才算有个完整的交代。

“原经手是你们两个。”周捕头看老邢与小阿利说，“看看那位辛苦一趟？”

“你去一趟好不好？”老邢向小阿利说，“你知道的，我手里还有两件公事放不下来。”

“好的！”

小阿利一诺无辞，事情就算决定了。那知回到县衙门一报上去，刑名师爷认为不妥，押解女犯，应该派官媒；男差解女犯有干禁例，事不可行。

“派了官媒，还得另外派人。这倒还在其次；麻烦的是三个官媒，倒有两个不能应差，一个生病，一个生儿子，都在床上。只剩下一个，怎能派出去？”周捕头振振有词地问。

是啊！刑名师爷心里在想，抓到女犯，都归官媒看管；有些搜身、盘问的事，若非官媒就无从措手。只剩下一个是万万不能派出去的。

“好在小红鞋不过一个土娼，就让男差押解，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师爷，”周捕头说：“我看大可通融办理。”

刑名师爷想了一下说：“通融自无不可，不过有江宁县的公差在一起；路上让人看到了，批评我们常熟县的公事不合道理，犯不着落这麽一个名声。这样，你跟江宁县说，我们派人把小红鞋送去就是。”

周捕头会意了，只要不是跟江宁县公差一路走；路上也看不出来是男差押解女犯，不至於遭受批评，成为笑话，便无所不可。

“我懂了，一定照师爷的意思办妥当。”

等退了下来，周捕头立即派人通知王贵、林世忠，变更办法；同时一再说明，绝非公事上有变化，不愿合作。等王、林一回江宁，小红鞋跟着也就送到了。

接着，他将小阿利找了来，一说经过，小阿利倒为难了，“跟江宁的人分开走，那没有甚麽，一路上要做得不像押解，”他摇摇头说，“只怕要出麻烦。”

“怎麽？”

“小红鞋是有名的‘土货’，认识她的人，不知多少；想她陪着睡的也一定很多。路上东招西惹，等我一出头干涉，不就搞成争风吃醋的麻烦了？”

周捕头笑了，“小阿利，小阿利！”他说，“你脑筋快，手段活；资格到底还嫩！这麽一件事，就把你难倒了？”

小阿利脸一红，还不大服气，“头儿，”他说，“你说得容易，你倒去试试看！”

“我试不一定灵光。如果我像你一样是小白脸，这种差使讨都讨不到。”周捕头低声说道：“你不会把小红鞋一路睡到江宁？搞得她服服贴贴，撵她她都不肯走！”

小阿利恍然大悟，满脸堆欢地说：“头儿，这是你教我的法子；别人如果说闲话，你老要替我分辩。”

周捕头点点头问说：“你预备怎麽走法？陆路还是水路？”

“陆路有陆路的好处，水路有水路的好处。”小阿利答说，“既然要跟江宁的人分开来走，就轮不到我来挑了。”

这意思於王、林二人如由陆路回江宁，他带着小红鞋只好走水路；否则就是走陆路，其权操之他人，并无选择的余地。周捕头觉得他的话说得扼要中肯，欣然同意。

“他们一定走陆路。你就坐船好了！”周捕头笑道：“这就真的一路睡到江宁了！”

“我不想捡这种便宜。”小阿利问说，“带了去是不是还要带回来？”

“照道理说，当然是这样子；小红鞋是去认人，认过了就没事了。不过，倘或另有牵涉到她的地方，江宁县要留她在那里，你看情形办。总之，大家要在公事上交代过去。”

“是了！我懂了。”

说完，小阿利就待离去；周捕头做个手势让他留了下来。然後，起身招招手管自己先走：穿过夹弄有间小屋，是他打中觉，或者公忙不能回家的下榻之处。当然，这间小屋也是说私话的地方，不是他邀，没有人能进去。

小屋中只有一床一桌一个柜子；柜子就代替了凳子，他自己坐在床沿上，招呼小阿利在柜子上坐。地方实在太小，这一对面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已经相接了。

“这件案子的油水不错，不过眼面前好像乾乾净净，毫无噜苏；将来就很难说了。”周捕头说，“你脑筋很灵活，总懂我的意思。”

小阿利想了一会说：“只要姓尤的不落网，是件悬案，就不要紧；不然正犯到案，追起赃来，迟早有麻烦。”

“对了，就是这话。所以你这趟去，在路上要好好下点功夫，看姓尤的去向，能不能在小红鞋身上摸摸清楚？”

“摸清楚了怎麽办？”

“当然要关照小红鞋，到得江宁，话不可多说，更不可乱说；而且认人也要当心了。”

小阿利心领神会，深深点头：“头儿，你放心，我会办。”

“你是怎麽个办法？”

“我想法子让小红鞋私底下先认一认，是不是刘老二，如果不是最好；不然，我会关照她，别说真话。”

“对！”周捕头很欣慰地说：“所以要你去，我才放心！至於这件案子下来，你跟老邢提‘大份’，是不用说的；我另外先送你一百两银子。”

“谢谢头儿。”小阿利说：“我想单雇一条船，盘缠正要多带……”

“盘缠另外有！”周捕头打断他的话说，“这一百两银子，我不交给你；送到你家里，盘缠，你到公帐里支三十两银子，够了吧？”

去一趟江宁，有三十两银子的盘缠，是很富裕的了，所以小阿利笑嘻嘻地答说：“够了，够了，这回我可以摆摆阔。”

“只要你会动脑筋，有得很阔绰的日子过！”周捕头起身来，在小阿利背上拍了两巴掌；接着将他往外一推，“去领钱、领人。”

领钱毫不费事，班房里另有一笔由“外快”中提成积聚的“公帐”，归周捕头全权支配，凭他一句话，连收条都不必打，就能领到。

领人却麻烦了。小红鞋在班房里关了一夜，蓬首垢面，像个乞妇；偏偏残脂賸粉艳痕犹在，那就更像个疯婆子了。加以小红鞋是连女人最重视的贞节都不顾的人，甚麽都能豁得出去；受了一肚子的肮脏气，化成一触即发的一团怒火，所以等小阿利来提人时，自然不会有好嘴脸给人看。

“走！”小阿利只说了一个字。

“我不走！”小红鞋说：“要抓就抓，要放就放，那有这麽方便？”

“你预备怎麽样呢？”

“我不走！”小红鞋咬牙切齿地说，“我死在这里。我做了鬼都不饶你。”

倘在平时，小阿利早就左手抓住头发，右手一掌挥了过去，但此刻尚须借助於她，便笑嘻嘻地说：“我带你到我家去看看我老娘，好不好？”

这一下，小红鞋也凶不起来了，而且是去看他老娘，再要说甚麽横话，就显得不通人性，凶得没有道理。

“走，我不骗你！”小阿利说，“我替你弄顶轿子。”

坐轿抬到他家，那有这麽好的事？小红鞋倒有些好奇了，决定要看看他要玩甚麽花样？因而虽不作声，却乖乖地跟小阿利走了。

他自是言而有信。出了侧门，有相熟的轿子，随便找了一乘，关照慢慢抬到他家，自己抢先一步去禀告他老母。

小阿利从小丧父，对母亲极其孝顺；他母亲孙大娘也是极其通达的人，听说小红鞋对她儿子的公事有帮助，自然以礼相待。所以轿子到门，小红鞋一踏出来，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慈祥的笑脸，心情也就立刻不同了。

“我不骗你吧？”小阿利为她引见，“这是我娘！”

小红鞋一时不知如何招呼，孙大娘却先开口了：“红姑娘，”她说，“来，快请进来！你受委屈了。”

“委屈”二字，正碰在小红鞋心坎上，不由得心头一酸，热泪盈眶；不过想到初见面就哭，怕人忌讳，赶紧拭泪笑道：“老太太，真不好意思，这副样子来见你老人家。”

“怕甚麽？年灾月晦，总是有的。来，来，你先洗洗脸，喝喝茶，有话慢慢谈。”

“小红鞋，”小阿利插嘴道：“你今天住在我这里，我娘会招呼你。我上街去一趟，马上回来。”

小阿利上街到估衣店，照小红鞋的身材，从里到外，买了两身鲜艳衣服，又到银楼买了两样首饰，随即回家，一进门就听见小红鞋的笑声。

进去一看，小红鞋像换了个人似地，手脸都已洗过了，脸皮又白又光；身上穿了孙大娘的一件旧夹袄；披散了头发，歪着脸一面说笑，一面栉发。

“你看看，能不能穿？”

等小阿利把包裹解开，小红鞋看到那两身鲜艳衣服，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虽有喜色，但更多的是惊异，彷佛不能令人相信，小阿利对女人居然也会这样细心体贴似地。

“正在愁：衣服脏了，穿不出去。这下好了！”孙大娘起身说道：“我去买菜。”

“多买些。”小阿利说。

“我知道。”孙大娘努努嘴，“你先出去，好等姑娘换衣服。”

“不，不！”小红鞋接口，“我先梳头，衣服摆在那里；回头我帮大娘做饭，新衣服会弄脏。”

“你是客，怎麽好劳动你下厨房？不要，不要！”说着，孙大娘管自已走了。

“我真没想到，”小红鞋望着孙大娘背影笑道：“会到你们家来做客人。”

“我也没有想到，会请来你这麽一位客人！闲话少说，你快梳头，我有事跟你谈。”

“你说好了！”

小阿利想了想说：“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官司还没有了结？”

小红鞋一听这话，脸上微微变色，不过很快地就恢复了平静，“有你帮我的忙，官司就没有了结，我也不怕！”说着，向他瞟了一眼。

“你怎麽知道我肯帮你的忙？”

“你不肯，我求大娘。”

“看样子，你吃定我了。”小阿利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我告诉你，我娘从不管我的公事的。”

“她老人家不管你的公事，可是会管我的私事。”小红鞋说，“回头我拜她老人家做乾娘，看她管不管乾女儿的官司！”

小阿利心生惊惕，像小红鞋这种人，甚麽事都经过，就甚麽花样都想得出来；自己倒不可掉以轻心，免得湿手捏住乾面，沾染不清。

这样想着，觉得第一件事要让她了解，公事非可儿戏；因而脸绷得极紧地说：“你要知道，你到我家来作客，也是公事。不然，我怎麽可以带你来？你知道轻重，大家还可以商量；不然我就只好再把你送回去了。”

最後一句话吓着了小红鞋；收歛笑容，默默地，很快地挽起一个发髻，拿一支旧骨簪别好。

这使得小阿利记起替她买的两样首饰，其中就有一支包金的簪子；不过此时要一拿出来，刚才跟她说的话就会打一个折扣，所以手已入怀，却仍旧让那两样首饰藏在口袋中。

“现在，”小红鞋转过身来，“有话说好了。我的官司怎麽样还没有了结？”

“还要到江宁去一趟。”

“去干甚麽？”

“去认人。”小阿利说，“认那天去看油流鬼的那个人。”

“就是这麽一件认一认人的事？”

“眼前就是这麽一件。”小阿利说，“将来要看情形。”

“看甚麽情形？”

“看姓尤的抓得到抓不到！抓到了，又要看他的口供，有没有牵涉到你？”

“那不会的！”小红鞋坦然答说，“他在外面做了甚麽坏事，与我甚麽相干？”

“他没有告诉过你？”

“就告诉我也不与我相干。”小红鞋振振有词地，“嘴巴生在他身上，说不说由他；耳朵生在我身上，听不听由我。”

小阿利笑了，“你倒真不在乎！”他略带讥嘲地，“说得这麽轻松！看起来世界上没有难得倒你的事。”

“怎麽呢？我说错了？”

“错不错，先不说它；我且问你，姓尤的到底告诉了你一点甚麽？”

“没有。他怎麽会告诉我？”小红鞋学得乖巧了，不再在口舌上逞能；使劲摇着头，推得乾乾净净。

“那末，他给了你甚麽东西没有呢？”

这一问，小红鞋猝不及防，脸上不免有吃惊的神气；虽然一现即隐，很快地答一声：“没有！”可是小阿利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没有就好！”他说，“有了可麻烦，那是贼赃。”

虽是平平淡淡的两句话，小红鞋心里已是七上八下；勉强保持平静的神态问道：“江宁怎麽去法？你陪我去？”

“看你的意思。”

“怎麽叫看我的意思？”小红鞋说，“要照我的意思，最好不去。”

“其实也无所谓，等於去玩一趟。”

“玩一趟？”小红鞋笑笑，“你倒说得好！”

“怎麽不好？我专雇一条船，一路看看风景，摇到南京；上岸住大客栈，认完人逛逛雨花台、玄武湖，不是出门游山玩水？”

听这一说，小红鞋面现惊喜，“怎麽？”她问，“吃官司有这麽舒服？”

“是啊！”小阿利笑道：“你要不要多吃两场官司？”

“啐！丧气。”小红鞋白了他一眼；然後又正色问道：“你不是在骗我？”

“我骗你干甚麽？”

小红鞋不作声，悄悄思索了一会，双眉的结始终不解，“我实在想不通，”她说，“这样子去，要花好些钱，那个来出？”

“自然是公家出。”

“公家出钱让我们两个去玩？那不是海外奇谈？”

“你不懂其中的道理。这趟是江宁县办的案子，请我们帮忙；好比你请人路远迢迢到江宁去办件事，是不是要好好送一笔盘缠呢？”

这一说，小红鞋释然了，“原来你说的公家是人家江宁县。”她高兴地笑道：“这种事也很新鲜，会有人送钱来请你出门去玩！”

到这时候，小红鞋自以为完全明白了，原来小阿利看上了她，恰好遇见这样难得的公事，正好假公济私，带她去玩一趟。

这在她，本是无所谓的事；何况小阿利长得也很“帅”，能结上这麽一个恩客，日子会过得很有趣。转念到此，不由得就抛过去一个媚眼；拿起他买的衣服，就要换上身了。

小阿利也知道误会已涣然冰释，她也死心塌地愿意听话了；这时讨她的好，不会有甚麽坏处，於是一探手取出个棉纸包来，递了过去。

“你先不忙换衣服，倒看看这两样东西，中意不中意？”

小红鞋接到手里，看那包装，再捏一捏，便即了然，笑盈盈地打开来看，果然是一枝金簪子，掂一掂分量，知道是包金的。不过，说破就杀风景了。

“倒是新样！”她说；再看那副耳环，金镶一粒小珠，这有个名堂，叫做“一粒娇”，不算贵重首饰，但也不寒蠢，大家少奶奶，家常戴用的也很多。

“怎麽样？”

“我都不知道怎麽说了？你待我这麽好，我怎麽报答你？”

“谈甚麽报答？大家处得好，就好了。”

“这倒是真话，反正将心换心，日久天长，自然知道。”

说完，又坐了下来，将包金簪子换下牛骨簪；戴上一粒娇的耳环；打开孙大娘的镜箱一看，既无胭脂又无粉，只好拿刨花水刷一刷头发，然後转到床後，摸索着换好了衣服。

等一走出来，小阿利眼前一亮；小红鞋最善於看男人的眼色，便即笑道：“你对你替我买的衣服，一定很得意。”

“是啊！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衣服虽不算好，颜色、花样都不错。你像换了一个人了。”

“大小也正好。”小红鞋问道：“你的眼光倒很准，就把我的身材估得刚刚好。”

“领子好像小了点。”

“不小。”小红鞋仰着脸说，“是钮扣太紧，扣不上。”

“我来替你扣。”

小阿利走了过去，替她扣项下那个钮扣；光线很暗，扣子又紧，他必须凑得很近，才看得清楚。刚要扣上时，小红鞋忽然咯咯一笑，乱扭着身子说：“不要，不要，还是我自己来！”

“怎麽回事？”

“痒痒地，弄得人好难过。”

说着，又抛过一个媚眼来；小阿利一下子冲动，抱住她说：“你痒，我也痒！”

“不要，不要！”小红鞋任他摸索，但话很坚决，“老太太马上回来了，看见了成甚麽样子！”

这句话很有效，小阿利的慾念顿息，放开手笑问：“你今晚上睡那里？”

“自然跟老太太一床睡；莫非还能睡到你床上去？”

玩笑了一阵，小红鞋提出一个要求：要回家看看。她只有一个养母，平日感情也还不坏，如今出了狱，又要去一趟江宁，理当将行踪告诉养母，好教她放心。小阿利觉得论情论理都无法拒绝，点点头答应了。

“你甚麽时候走？”他问。

“回家还要稍微理一理随身衣服，得有一会工夫。”小红鞋想了一下说，“不如我此刻就走，晚上回来。”

“晚上我去接你。”小阿利又觉得不妥，“你的恩客很多，一回去遇见熟人，纠缠不放，岂不耽误公事？我看，我替你去通知一声好了。”

小红鞋不愿这麽办；因为油流鬼送她的两样首饰，得要好好收藏了才能放心，“不会的！”她坚决保证，“这两天，熟人大概都知道我出了事，不会来找我。我一到家，关紧大门；收拾好了，马上回来，人不知，鬼不觉，怎麽会耽误你的公事？”

“好吧！”小阿利无奈，看一看天色说道：“快上灯了，你要走赶快走，起更时分，我来接你。”

“好，就这样。老太太面前，请你替我说一声。”

※※※

一到家，敲开大门，小红鞋的养母陈六妈又惊又喜，“你怎麽回来了！”她说，“样子很好。穿的衣服是谁的？”

“说来话长！你把大门关了，随便那个来找，说我不在。”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

“有话到里头去说。”小红鞋深怕有人发现她的踪迹，催促着说，“赶快关门要紧！”说完，自己先就往里走了。

回到卧室，刚刚坐下，陈六妈接踵而至；“你是没事了？”她问。

“还要到江宁去一趟，明天一早就走。到江宁认一认人，大概就没事了。”

“去认人！认谁？”

“就是那天来找老尤的那个人……”

“我告诉你，”陈六妈抢着说，“老尤来过了！”

小红鞋大惊，“甚麽时候？”她急急问说，“他来干甚麽？”

“就是今天中午。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溜进来，一进厨房，看他坐在那里，我倒吓一跳！他问我，你的官司怎麽样了？我说还关在那里。他又问我，你招了些甚麽？我说我不知道。”

“以後呢？”

“他坐了一会说，我来过，你不要对人说。明天请你去看看她，问她供了些甚麽。”陈六妈迟疑了一下又说：“他还给了我十两银子，说是到班房里去看人，要送红包。我原打算明天一早去看你的。”

“照这样看，他明天还会来？”

“是啊！他来了我怎麽跟他说？”

“这……？”小红鞋有些烦躁，“等我想想，先去弄碗茶来我喝。”

“喝茶要现烧开水。”

“就现烧好了。”小红鞋心想，正好趁此机会，背着养母收藏那两样首饰。

这件事不过一举手之劳，须臾办妥，坐下来细想油流鬼的踪迹，深为困惑，不知他为何如此胆大，居然还敢逗留在常熟不走？更不知他一再关心她在县衙门的口供，是为了甚麽缘故？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油流鬼这样纠缠不休，胆大妄为，自己非受他的连累不可。

转念到此，忧心如焚；同时发觉有一个难题，就在眼前，是不是要把这件事告诉小阿利？

这样一直到陈六妈烹了茶来，她仍然犹豫未决；“你说该怎麽办？”陈六妈也想通了，“如果老尤明天来了，我告诉他，你到江宁认人去了；他心里一定当你有意跟他为难，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甚麽？会来寻仇？小红鞋知道她养母心里在发慌，便安慰她说：“不要紧！你跟他说，我没有招出他来；也不要说我到江宁去认人，只说把我解到江宁去审了。叫他赶快逃！”

“嗯！”陈六妈点点头又问：“要不要告诉他，你回来过了？”

“你看呢？”

“我也不知道。”陈六妈答说，“如果瞒不住；譬如说，有人看你回来过，让他打听到了，变成我在骗他，那样就不好了。”

“这话也对！那就不必瞒他，说我因为要解到江宁，准我回来收拾随身衣服。”

“好！这个说法，反而妥当。”陈六妈又问：“你那一天回来？”

“现在还不知道，大概总要十天半个月。”

“等你回来，我想开码头了。”陈六妈皱着眉头说，“遇到这样的事，麻烦得很！照我的心思，最好……”

“最好甚麽？”

“最好，”陈六妈向窗外看了一下，低声说道：“索性通知班房里，拿他捉了进去，倒是一了百了。”

小红鞋心里一动，“等我想想。”她说：“你不要着急；我自有办法！”

等陈六妈到厨房里去做饭，小红鞋又从头细想；想到“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句俗语，她觉得这样做法，真个“一了百了”，不失为明智之举；再想到这样做法，是帮了小阿利的一个大忙，以此功劳，更可出头，她觉得这样做，是个很聪明的办法。

※※※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小红鞋微笑问道：“你该怎麽谢我？”

“甚麽事要谢你？”小阿利反问：“於我有甚麽好处吗？”

“当然，好处很大。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包你会升官。”

“升官？”小阿利心想，捕快怎麽做得了官？不过这些道理跟她讲不清楚，也不必讲，只笑笑答说，“升官倒不想，能发财就好了。”

“升官自会发财。”小红鞋由於心头已抛却油流鬼，多余的一份感情，自然而然的贯注在小阿利身上，所以说话的语气也不同了，“我看你将来一定会发达，送一场功德给你；将来你升了官，可不要眼睛长在额头上。”

听她是如此郑重其事的神态，小阿利又疑惑、又好笑，随口答说：“我如果做了官，你就是官太太。”

“真的？”小红鞋倒有自知之明：“我也不像个官太太！只要你有点良心就好了。”

“你看我的样子像没有良心的吗？闲话少说，到底甚麽事，你倒是讲啊！”

“你知道不知道？”小红鞋放低了声音说：“老尤还在常熟。”

小阿利既惊又喜，但亦不甚相信：“你怎麽知道？”他问。

“他到我这里来过了。”

小阿利更为惊异：“他来干甚麽？他的胆子倒真不小。”

“不但来过；明天还要来。”小红鞋说：“你不要在我这里抓他；派人守在这里，等他走了，钉下去看清楚他歇脚的地方，不是一下手就抓住了？”

小阿利点点头，先不作答；想了一下，还是得问原来的那句话：“他来干甚麽？”

“来问我在县衙门招了些甚麽？又拿了十两银子给我妈，叫她明天上午到班房里来问我。十两银子是预备送红包用的。”

“除此以外呢？”小阿利问，“他没有东西存在你那里？”

“没有。”小红鞋略想一想，说了实话，“他给了我两样首饰，一枝镶金的玉簪子；一个宝石戒指。”

对她肯如此坦率作答，小阿利颇为满意，“他给你的东西你留着，不过最好一时不要戴它。”他又嘱咐：“这两样东西的来源也千万不要说破。”

“这当然！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会不懂这个道理。”

“你懂就好。”小阿利问说：“你知道他今晚上在那里？”

“怕是到福山去了。”

要出事了！小阿利心里在想，一到福山自然是去找桂生；起赃一事，立刻就会知道。油流鬼犯下这麽一件大案，就是为了贪财；财物落空，岂能甘心？会做出甚麽事来，就很难说了。

这该怎麽办？他考虑了好一会，认为只有一个做法，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周捕头，由上面去拿主意。

於是他说：“你陪我娘聊聊天，管自己睡好了。明天也许动不了身。怎麽个办法，等我到班房去了再说。”

小红鞋见他并无喜容，反有忧色，大惑不解，忍不住问了出来：“怎麽回事？你好像对这件事不大起劲？”

小阿利警觉了，赶紧装出高兴的样子说：“那里有这话？有这麽一个好消息，我会不起劲？不起劲也不会这时候就赶到班房里去。”

说完，匆匆而去，赶到班房向周捕头说知经过；同时提醒他，必须作紧急处置，反倒要防备油流鬼出花样了。

周捕头想了一下说：“不要慌！反正赶到福山也落在他後面了。倒不如派人埋伏在小红鞋那里，明天把他抓到了，要他方就方，要他圆就圆。”

听得这一说，小阿利爽然若失；心里觉得不妥，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答应着回家。见他母亲卧房里灯火已熄，也不惊动；悄然归寝，却以有事在心，翻来覆去，怎麽也无法入睡。

约莫三更过後，忽听房门上剥啄有声；小阿利起身开门一看，是小红鞋在外面。

“是你！”

小红鞋先不作声，一闪进屋；随即转身将房门关上，轻声说道：“我睡不着，想跟你说话。”

这夜月亮很好，清光斜泻，从一扇未关的窗子中穿进来，正好罩住小红鞋；见她只穿一件小夹袄，腰身胸脯，收束的地方收束，隆起的地方隆起，一头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映着月色，闪闪发光，比白天相见，更觉动人。小阿利自然一把抱住她，先重重地亲了个嘴，接着半抱半拖地一起往床前走去。

“慢一点。”小红鞋说：“窗子！”

“让它开在那里好，凉快一点。”

“你不怕人看见？”小红鞋说，“万一老太太醒来，找我不见，出来从窗子里看到了，多难为情！”

“好吧！我去关。”

小阿利已经关好窗子了，突然警觉，在关窗时，似乎曾看到一条黑影；赶紧又开了窗子，探头出去张望。

“你在看甚麽？”小红鞋问。

“奇怪！”小阿利说，“明明看到一条影子，怎一下子没有了？”

“甚麽影子？”

“自然是人影。”

“人影？”小红鞋心里吓得一跳，“莫非是贼？”

“那个贼敢来偷我？”

是啊！小红鞋心里在想，那个瞎了眼的毛贼敢来偷捕快！然则是甚麽人影？心中一动，自己吓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怎麽？你冷了？”

“不是！”小红鞋忍不住问道：“这房子乾净不乾净？”

“甚麽乾不乾净？”话一出口，小阿利方始醒悟，“你是说有鬼？”

“只怕……”

“甚麽只怕！”小阿利不高兴地说，“好好的房子那里有甚麽鬼？是你在活见鬼！”

“没有就好，一定是你眼睛花了。”

即非闹鬼，那末只有这样解释，才算是合理。小阿利关上窗子说：“也许是的。不管它；管我们自己去睡。”

相拥上床，本来应该轻怜蜜爱，恣意享受良宵的；只为彼此都抹不掉那条“影子”。小红鞋是怕鬼；小阿利是怕人……不知道有甚麽人敢来窥探；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眼花了。

草草终场，两人都算松了一口气；小红鞋说：“我还是回到老太太那里去睡觉吧？”

“也好！”小阿利有事在心，并不留她。

“你送我去！”

於是小阿利起来，送她到了母亲房门口，看她进房关门，没有声音了，方始回去。

走到堂屋门口，心中一动，轻轻拔闩开来，但见明月在天，院子里一片银白，除了树影以外，甚麽也没有。

“只怕真的是看花了！”他自语着；一颗心定了下来。

谁知就当他一转身时，发觉身後腰上有样东西抵着他，随即听得轻声喝道：“不要动，不要响！不然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小阿利知道中伏了，心里在想，一个人也不必怕他；且等将情形弄清楚了再说。於是平静地问道：“你是谁？”

“你别问！”身後人说道：“走！”

“到那里？”

“去开门。”

一把刀抵在腰上，小阿利身不由己地去开了大门，立即又闪进来两个人，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一个却是空手。

“你们要干甚麽？”

“你听我说！”

空手的人说道：“第一件，关照你老娘不要出来！”

“小红鞋也在这里。”身後那人说，“他们已经睡过一觉了，我看了出活春宫。”

空手那人，脸上变色，“这个臭婊子！”他骂道：“贱货！”

“贱货花样多，要防备她。”身後那人将刀推一推，“进去说话。”

小阿利这时已看出苗头来了，向那空手的人问道：“贵姓尤？”

“不错！我姓尤。”果然是油流鬼；他说：“你进去关照你老娘，还有那个贱货不要出来管闲事，也不要想甚麽花样，不然，你一条命就保不住了。”

三对一，两个有刀，小阿利心里有数；便用很合作的态度说：“我不是半吊子，你们放心好了。不过我娘年纪大了，你们不要吓着了她。”

“只要你上路，不会难为你娘。”

於是，进了堂屋，小阿利去敲母亲的房门，却是小红鞋发声：“你在干甚麽？好像跟人在说话。”

“不错！我有班房的同事来商量公事，你告诉我娘，不要出来。你们管你们睡好了。”

“知道了。”

小阿利还不放心，看了一下，墙上挂着一管箫，顺手摘了下来，插在两扇房门的门环中，从外面将门闩住，以防里面的人闯了出来。

於是三恶客连主人一起进了小阿利的卧房；油流鬼抬眼就望到衾枕凌乱的床；床上有方彩色绸子的手帕，十分触目；很容易使人辨识，是女人使用。油流鬼想到小阿利与小红鞋不久以前，在这张床上欲仙欲死的光景，心头不觉泛起阵阵酸味，脸色就更难看了。

“坐好了！”他指着一张凳子说，“我们要算算帐。”

等小阿利坐了下来，带刀的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後，双双监视。油流鬼却在游目四顾，希望发现甚麽迹象，能让他不虚此行。

“小老弟！”他冷冷地说，“你实在很厉害，搞得我人财两失！”

“没有你厉害！”小阿利针锋地顶了过去，“我不是落在你手里了？”

“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时候！哼，你放明白一点儿；不说实话，看我饶得了你？”

“饶不饶是另外一回事！老尤我告诉你，我用不着跟你说假话。”

“那末，”油流鬼将手一伸，“东西呢？”

小阿利知道他指的甚麽，却故意问道：“甚麽东西？”

“你从桂生那里拿去的是甚麽？”

“喔，那口箱子！”小阿利装出省悟的神气，笑笑说道：“老尤，你也是外头混混的，莫非公事规矩都不懂吗？”

“甚麽规矩？”

“这口箱子怎麽会在我这里？当然缴上去了。”

“哼！”油流鬼冷笑，“你当我三岁小孩，随你怎麽骗？”

“我为甚麽要骗你？”小阿利说，“公事公办，有规矩的。”

“甚麽规矩！无主的东西，你们也会报上去，等原主来领？世界上有这样规矩的捕快，我还没有见过！”

小阿利作个苦笑说：“你要这样说，我就不必开口了！”

“你少在我面前装佯！”油流鬼说：“你们分了没有？”

“分甚麽？”

“还要装佯！”油流鬼厉声喝道：“打！”

在他身後的那人，一掌砍在小阿利肩上；手劲极重，又是猝不及防，他的身子不由得就歪向一边。

“你说不说？”

如果小阿利说是“没有分”，那就证明他知道所分的是甚麽；亦就等於承认他明知而不答，真个装佯。所以虽然肩上火辣辣地既疼又酸，却仍旧这样回答：“我实在不知道，你说的是甚麽？叫我怎麽回答？”

油流鬼想了一下，忍着气说：“好！我告诉你，那口箱子里的东西，你们分了没有？”

“没有。”小阿利答说：“箱子县官加了封条，锁在库房里：别说分，偷都偷不到。”

看他的神气不像胡说；油流鬼倒困惑了，究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

油流鬼是一脸沮丧之色；小阿利看到眼里，默默思量，知道已快脱险境了。舌枪唇剑，亦犹如动手较量；来者凭一股锐气，如果奋勇抵挡，一拳一脚，不相上下，就会将对方的斗志逗了起来；若是巧於闪避，卸掉了此人的劲，则再而衰，三而竭，无能为力。油流鬼目前正处於这样的困境中，进既无用，退又不甘；满腔怒火发不出，竟自己在悄悄泄气了。

这是有了可乘之机，但小阿利亦有深有警惕，言语要特别小心，不能过硬，更不能过软；过硬有心虚求情的模样，就会弄巧成拙，反使得油流鬼感觉到只要用强，必能如愿的想法。

於是他思索了一会，决定采取平心静气的态度。“老尤，”他说，“我们虽然是初会，你总也知道我不是半吊子。”

油流鬼从未听说过，捕快中有小阿利这麽一个人，不知他的深浅；但也可能是自己不甚留意。如果小阿利真是够资格的，而答他一声：“从没有听过你的名字。”岂不显得孤陋寡闻？因此，他只含蓄地点点头。

这一下，小阿利知道他被唬住了；接下来便说：“这件案子是我办的，不错！不过，我也是有分寸的。江宁县来了人，公事不能不交代；到底跟出在我们常熟的不同。老实说，如果出在常熟县，这件案子不破，县大老爷的前程保不住，我们就不会这样客气了。”

“不客气又怎麽样？”

“起码你那个表弟桂生没有这样便宜，先押在那里再说。”小阿利紧接着说，“我还替他弄了几两银子，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油流鬼大为注意，“你还替他弄了几两银子？你为甚麽这麽好？是不是在买他的嘴？”

小阿利发觉自己说了句不该说的话；心里稍微有些着慌，但表面却很沉着，先虚晃一枪，再作道理。

“买他的嘴？”他问：“这话怎麽说？”

“你买他出卖我？”

“没有的话。”小阿利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江宁县来要人，我们真的给了他，不就等於吃里扒外吗？”

听他话说得这麽“漂亮”；油流鬼颇感意外，细细一想，却又怀疑，“既然这样，”他问，“你为甚麽要去起那只箱子？於你有甚麽好处？”

“这是江宁县来的人，本事大，已经打听到了，有桂生这麽一个人；说你一定寄赃在他那里，要好好搜一搜。人抓不到，连搜赃都不肯办，不变成公然包庇吗？老尤，我倒请问，换了你来做我们的头儿，怎麽办？”

油流鬼将信将疑，不认为江宁县的人，会有那麽大的本事，能打听到桂生，可是没有办法驳倒他。

“老尤，”小阿利不容他多想，紧接着说：“没有人、有东西，公事上勉强交代得过；而况东西还在县衙门里，江宁县一时也拿不走的。”

“东西不在江宁县，可是也不在我手里。”油流鬼恨恨地说，“千辛万苦一场空，我死不甘心！”

这是他的心声，看得出他为那一箱珠宝，甚麽事都做得出来。小阿利自不免暗暗心惊；同时也省悟到，要免除眼前的危机，还得好好费一番心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尤，”他用警告的语气说，“你大事不可糊涂。”

“你说的甚麽话？”油流鬼问，“甚麽叫大事不可糊涂？我清楚得很，你们想黑吃黑，没有那麽容易！”

“黑吃黑？”小阿利装出愕然的神气，“你怎麽想来的？”

“我想得不对？哼！”油流鬼冷笑，“你们不敢抓我，一抓我到案，你们就‘吃’不成了。”

小阿利心中一震！周捕头跟他商量好的做法，不道油流鬼未卜先知。不过转念一想，此人终必无能为力，只要不逼得他失去理性，自己并无危险。

於是他说：“老尤，你的想法很怪；我也没法子跟你分辩了。好在我是怎麽样一个人，你总也知道了；你现在只说一句，要我怎麽做？”

“你把那箱珠宝拿回来！”

小阿利愣住了；觉得他说话简直跟没智识的人没两样，很想讽刺他几句，但怕刺激他动了杀机，所以改口反问一句：“老尤，你倒想想，你换了我，这件事办得到，办不到？”

“没有甚麽办不到！”油流鬼冷冷地说，“一个人到了性命交关的时候，自然会有办法想出来。”

“到那个时候想出办法来，已经来不及了！”

“怎麽会？”

“怎麽不会？”小阿利又感觉到言语上占了上风，可以驳倒他了；便很用心地想了一下说：“譬如，现在我就想不出，因为没有到性命交关的时候；等到你一发火，真的要杀我了，也许我真的急出办法，可是那时候你会相信我吗？”

油流鬼的口才也很好；他这个外号就是由能说会道而来的，可是此刻遇见小阿利却哑口无言。

“那末，你说，该怎麽办？”

反主为客，向小阿利讨教，这就更有把握了。他笑笑答说：“我说出来的办法，你未必会听。”

“不管它，你先讲出来再说。”

“好！我说。老尤，我劝你先避一避风头，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於以後的事，我只能这麽说，如果这箱珍宝变了无主之物，没收入库；那老实说，当然要掉个包，到时候我跟捕头说，你今天放过交情给我，我应得的一份归你。”小阿利紧接着说，“这是门面话，意思是算你一份；我自会交给桂生。”

“哼！”旁边有个人开口了，“这是骗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的话！”

“是不是？”小阿利向油流鬼双手一摊，“我说过，我想出来的办法，你们未见得肯相信。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时之间，我并没法子剖开来给你看，让你们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倒不妨赌个咒看！”油流鬼随口答说。

“好！”小阿利答得极为爽脆，态度显得很认真，“我马上就赌。”

话虽如此，这个咒怎麽赌法，也得想一想；而油流鬼以为他在饰词搪塞，心里不免冷笑。

“好……”

小阿利刚一开口，油流鬼就把他的声音打断了，“慢慢！”他问，“你拿谁来赌咒？”

问到这话，便有深意，赌咒可成为“打过门”的一种方法，有的不痛不痒；有的言语血淋淋，仔细一想话中埋着机关，彼此抵销，等於白说。小阿利心想，他必是也懂这些诀巧，非要深刻的表示，不足取信，此时此地，他的手下蠢蠢欲动，不能取信於人，就会有不测之祸。

要取信的是三个人；骗过一个人还好办，要骗过三个，殊非易事。小阿利心一横，决定拿他老娘赌咒。

“我拿我娘来赌。”

这一说，三个人都动容了。“我倒要看看，”油流鬼说，“你是怎麽说法。”

於是小阿利想了一下说：“我孙阿利，诚心诚意要帮老尤的忙，如果口不应心，天打雷劈，不得善终；断子绝孙，连累老娘，孤苦伶仃，无人奉养。”

这还是赌他自己的咒；他如果应了咒，断子绝孙，老娘无人奉养，是必然之事，算不得是拿他老娘赌咒。不过，从他赌咒中可以看出，小阿利倒是很孝顺母亲。

这就成了他的“短处”可以拿得住他；“把刀收起来。”油流鬼对他的手下说，“我们不必怕他说话不算数！”

他手下的两个人将信将疑地，如言照办；小阿利对他亦有些莫测高深之感。

“我跟你把话说在前面，”油流鬼很认真看着小阿利，“你如果说话不算话，你可当心，我先拿你老娘开刀。到那时候，你不要怪我手辣，要怪你自己心狠！杀你老娘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就是个天地鬼神不容的忤逆子！”

这番话说得小阿利心惊肉跳；但眼前的危机是度过了，定定神说：“老尤，现在我们是同船合命了，你自己也要当心。如果是你自己不小心‘跌’了进去，疑心我在从中捣鬼，我这个冤枉，何处去诉？”

“不会的。”

“不！你马上要‘开码头’！”

油流鬼想了一下答说：“好！我今天就开码头。不过，还有笔帐要跟你算一算。”

“甚麽帐？”

“你剪了我的靴腰子怎麽说？”

“这怎麽好算剪你的边？”小阿利答说，“你又没有告诉过我，这只小红鞋只有你穿得，别人动不得！”

“好了！”油流鬼作了个慨然割爱的表情，“算了！”说着，站起身来预备离去。

“老尤，”小阿利再一次叮咛：“你马上就走。我也不问你到那里，这里风声是紧是宽，你一定也会知道；如果事情不要紧了，我会通知桂生。”

这种口吻神态，完全像共患难的样子；油流鬼心里好过了一些，点点头说：“我知道。只要你心口如一，我不会找你的麻烦。”

“那末你请吧！我不送你了。”

小阿利在原地不动，意思是不会对他们有何暗算；同时也表示外面的一切，他不负责任。这是江湖中交代的关节，小阿利的脚步站得很稳。

及至油流鬼与他手下的影子，消失在门外；小阿利先不忙关大门，走到他母亲卧室前，移去“门闩”，推门进去一望，只见他母亲拥衾而坐，小红鞋在替她捶背。眼中自不免都有惊疑困惑之色。

“来的甚麽人？”他母亲问。

“周捕头派来的人。”小阿利说，“走了。我有事跟小红鞋商量，娘，你先睡吧！”

小红鞋很会做人，抬眼看着他说：“你先去，我就来。”一面说，一面又使劲捶了一阵子背，又提一提筋；老年人经此一番按摩，顿觉轻松，很舒服地睡下了。

於是，小红鞋又为她掖一掖，放下帐子，才到小阿利那里，看他脸色阴郁，不自觉地感到关切，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等他发话。

“你知道刚才来的是谁？”

“谁？”

“老尤。”

“是他……”

“轻点，轻点！”小阿利急忙喝阻。

“他怎麽会找到这里来的呢？”

“说起来也是自己大意，刚才，那条影子，我没有看错；确是有人，他先派个人来探路的。”

“那不是，不是在我们上床以前？”

“是啊！在我们上床以前。”小阿利说：“就躲在窗子外面偷看，我们在床上的把戏，都让他看到了。”

听得这话，小红鞋脸上顿时发热，想到与小阿利未放帐子，连肚兜都卸掉的情形，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难受。

“他手下还不止一个，来了两个，手里都有刀，今天如果不是我这张嘴了得，只怕我们见不到面了。”

小红鞋大惊：“有这样的事！”她说：“我在那面屋子里都不知道。”

“幸亏你们不知道，不然把我娘都吓坏了。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她老人家。”

“这还用你说？”小红鞋问道：“你是怎麽把他弄走的呢？”

“说来话长。”小阿利摇摇头：“事情很窝囊，也不必去说它了。现在，我要关照你一件事，你以後一定要当心，老尤对你还不死心，只怕会来找你。”

“他来找我？”小红鞋惴惴然地问：“我该怎麽对付他？”

“你要说，我是真心帮他的忙；同时劝他赶快逃！”小阿利沉吟了一会说，“还有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做，会不会做？”

“怎麽叫肯不肯？”小红鞋问，“为甚麽不肯？”

“你不肯帮我的忙，就不肯做这件事。”

“废话！”小红鞋立即接口，“我为甚麽不肯帮你的忙？”

“那好！不过怕你不会做。”

“是甚麽事？你先说给我听，总不比上刀山、下油锅那麽难吧？”

看她有些不服气的样子，知道她中了他的小小激将之计；於是小阿利说出他要她做的事，是查出油流鬼逃走的方向，这当然要用话去套问，但须非常小心；不能让油流鬼起丝毫警觉之心，否则他就绝不会透露。如果仅是闭口不答，也还罢了；更怕他故意说假话，这一点很有关系，所以非有万全之计不可。

小阿利的意思她完全懂；不过要能做到，却无把握，“你说！”她只好这样表示，“说怎麽做，我就怎麽做。”

“我告诉你怎麽做，细节不必说；只要你肯帮我的忙，你自然会知道应该怎麽样做法。”小阿利教她：“你要把你的媚功拿出来……”

“甚麽叫媚功？”小红鞋很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我不会。”

这自然是假撇清；而假撇清的用意是向小阿利表明心迹。这一点他当然明白，也觉得安慰，所以急忙认错：“是的，是的，我话说得不对；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承认跟我好，要说是我逼你。你尽管在他面前骂我，越刻薄越好；总之……”

“你不要说了！”小红鞋再一次打断，“我懂，总之是他爱听的话。”

“对了！”小阿利很欣慰地，“你真的懂。”

“以後呢？”

“以後，你就要劝他逃；而且，要跟他一起逃，不但说，还要做，他才能相信。”

“做？”小红鞋问，“做甚麽？”

“咦！你跟他一起逃，不要收拾行李吗？至少自己随身替换衣物、首饰、积蓄；你这样子一样一样捡出来，预备打包裹，不就是表示真的要跟他一起逃吗？”

小红鞋点点头，笑道：“你只怕是唱戏出身，最会弄这套花样！”

“人在世上，本来处处都是戏。”小阿利紧接着说，“我们再谈正事，你听好了，你要跟他一起逃，他当然会劝你；你看他是怎麽劝怎麽回答。譬如说，路上要吃苦罗，盘缠不够罗，这些都不是理由。唯独他说，带你一起逃很累赘，会害得他都逃不掉；那时候你才肯听他的劝。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怎麽不懂？这是为了他好，我不能害他！”

“对！就是这话。接下来你就要问他往那里逃了，到这个时候，只要你假戏真做做得好；他一定会说真话。”

“如果他说，此刻还没有定，去到那里算那里，你怎麽说？”

“走到那里算那里，是以後的话；开头总有一定的地方，譬如说，他预备先到杭州去看个朋友；看到看不到再作下一步打算，眼前总是先往杭州这条路上走。你想，这话是不是呢？”

“我懂了。”小红鞋忽然觉得不必如此认真，“好在不一定遇得到他；就算遇到了，也不一定有机会说这些话。”

“不，不，不！”小阿利一叠连声地说，“照我意料，一定遇得到，一定有机会说这些话。”

“喔！”小红鞋看他说得这样有把握，不免诧异，“我倒不大服气，你会看得这麽准！你倒说个道理我听。”

“你天一亮就回去，假为收拾行李上江宁；多半就可以遇见他。”

“他会来？”

“他会来！”

“为甚麽呢？”

原来小阿利是料定油流鬼有一部分东西寄在小红鞋那里。这一点他考虑又考虑，始终不敢向小红鞋求证；因为小红鞋如果不肯承认，彼此之间就会发生极大的猜忌，以後办事便不能顺手了。如今油流鬼要作亡命之计，当然要把寄存的东西带在身上；第一次去小红鞋那里，目的可能亦就是如此。如今看小红鞋已经出狱，就可能回家，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不过，他的这个想法，以前既然不敢告诉小红鞋，此刻自是守秘密到底，还是不愿说破的。

“这个道理一时说不清楚。你听我的话，没有错！”

“好吧！”小红鞋说，“天也快亮了。”她打个呵欠：“累得要死！”

“来！我们一起睡一会。”

说着，他将小红鞋一抱，两人扭在一起，倒了下去；彼此都不开口，闭上眼睛，相拥而卧，各人想各人的事。

“喔，有句话，差点忘掉。”小阿利在她耳边低语，“你要问他，这趟到江宁认人，如果认清了，要不要说真话？”

“我知道。睡吧！”

“不！我还有话。他听你这一说，可能会问，小阿利怎麽说？你就回答他，小阿利要我到江宁，先私下去认一认；他们已经疑心到一个姓刘的跟你有勾结，你看他怎麽说。”

“他会怎麽说？”

“他会告诉你，是或不是。同时也会告诉你，认清了也要说不是。”

“那是一定的。”小红鞋说，“其实这话不问他也不要紧。”

“不！很要紧。因为这一来就可以证明是不是姓刘的那个人。”

“好了！睡吧！我知道了。”

小红鞋真是累了，一睡竟尔入梦；正在沉酣之时，为人猛力推醒，是小阿利的声音：“快起来，快起来！叫你半天叫不醒。”

睁眼实在非常吃力，但还是睁开了眼；揭开帐子，但见红日满窗，光线刺目，不由得又闭上了。

於是小红鞋匆勿忙忙地洗把脸，撂一撂鬓发，来不及梳头，用块绢帕包了头，坐上小利替她雇好的轿子回家。临行约定，倘或油流鬼如意料而来，自然见过面即来覆命；否则一到黄昏，仍旧回来过夜，明天一早上船到江宁。

等她一走，小阿利亦即出门，直奔班房；周捕头心中有数，略略勾当了公事，将他邀到小房间中密谈。

“昨天晚上出了件怪事！”小阿利说，“姓尤的……”

他有些碍口，因为有小红鞋那段午夜幽会的情节在内，不免难以为情；不过还是冲破了困难，将前晚的经过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真是怪事！”周捕头不断摇头，“我吃了三十年的公事饭，还是第一回听说。这件事很糟糕！”

“头儿，”小阿利却很沉着，先问一句：“你看应该怎麽办？”

“现在还不知道，等我想一想。”周捕头问，“你总想过吧？”

“当然，我想了又想，事情要占个先着，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喔！”周捕头很注意地问，“草怎麽斩？根怎麽除？”

“我已经叫小红鞋回去了！”

小阿利将他对油流鬼动向的判断；以及教小红鞋用计的种种，陈述了一遍。周捕头不断点头，深以为然，而且也知道了他的用意。

“如果姓尤的不来，怎麽办？”

这一问将小阿利问住了，想了好一会答说：“那只有另作打算。”

“来不及了！”周捕头成竹在胸，“你把老邢找了来。”

找来老邢，扼要说了经过；他也了解了小阿利所作的布置目的何在，不过还不知道周捕头的意向。

“事不宜迟，先下手为强。你看，如果姓尤的这会儿就逃，是往那条路上走？”

“大概是过江。”

一过长江，往北可以经安徽、山东到北方，鸿飞冥冥，不知何日卷土重来？小阿利想到油流鬼所作的威胁，老母不知何时受害；不由得忧心如焚，脱口说道：“这条路非截住不可！”

“我也是这麽想。”周捕头说，“他如果不过江，不管他西到江宁，南到杭州，总还可以访到他的下落；而且他不要多久就会回常熟。若是一过了江，在北方落脚生根，那就防不胜防了。”

“如果他要过江，大概先回福山；头儿说得不错，事不宜迟！”老刑自告奋勇，“我回福山去一趟，不过要多带人。”

“你要带多少？”周捕头问。

“总要六个。”

“好！你挑六个人去。”

老邢答应着走了；周捕头想了一下，很紧张地说：“小阿利，你赶快回去，拿你老娘搬开地方。”

这一下提醒了小阿利，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走。

飞奔回家，看到母亲安然无恙，小阿利方始放心。孙大娘看他神色仓皇，却不放心了；“昨天下午到这会儿，看你心神不定；又是半夜里有朋友来，到底怎麽回事？”她说，“你吃了这碗公事饭，我也懂了好些花样；公门里面好修行，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要自己惹祸上身！”

“我也是怕这一点。我自己是不会；只不放心你老人家。”

“我有甚麽让你不放心的？”

“怕人家拿我没办法，来伤害你老人家出气。如果有那样的事，我怎麽还能做人？娘，”小阿利说，“我送你到一个地方去住。”

“那里？”

“万通镖行。”

万通镖行的掌柜万子松，是小阿利的表叔；住在他那里等於有许多武艺高强的镖师在保护，自然万无一失。不过万子松的妻子，为人小气；孙大娘实在不大愿意去作客。

“万家表婶那里，多贴她几两银子好了。娘，请你马上收拾东西；我事情很多，把你送到那里，我好放心去办事。”

孙大娘听儿子的话，急急忙忙收拾随身衣物，打好一个包裹，放在手边；然後到邻居那里去关照拜托，代为留意门户，诸事皆安，正要动身时，一顶小轿，飞奔而来；到门停下，轿帘揭处，是小红鞋来了。

小阿利会意，一定是油流鬼去过了，便先使个眼色，又问孙大娘说：“娘，你先请回屋里坐一坐，我跟她说几句话。”

“大娘！”小红鞋看到包裹问说：“要出门作客，还是去烧香？”

“是去躲祸。”孙大娘挥挥手，“你们先去谈，谈完了，我有话问你们。”

“是！”小红鞋答应着，跟小阿利到了他的卧室，脸上的表情，立即一变，既惊又喜，而且很佩服的样子，“你真正料事如神；他来过了。”

“噢！怎麽说？”

“我照你的话做了，他说他马上就走；先回福山，再到南通州去看个朋友，商量往那里走。”

小阿利亦是既惊且喜；福山有老邢在那里部署，油流鬼此一去，无异自投罗网。於是定定神想了一下问道：“他到你这里来的用意是甚麽？”

“到我这里借盘缠。”

“你借他没有？”

“当然要借。不过没有现款，拿了两样首饰给他。”

小阿利心中有数，这两样首饰，必是油流鬼寄存在她那里的。这话自然不必说破，点点头说：“很好！”他又问：“你还回不回去？”

“自然要回去。”

“好！你先回去，等下午我来接你。”小阿利催促着：“你马上就走吧！”

“大娘不是还有话要跟我们说？”

於是两人相偕来见孙大娘，本来是男前女後，走到门口，小阿利停步，让小红鞋先走，意思是当她客人；小红鞋不肯占先，反往後缩了两步，眼色中表示，当然男人在前。

这些情形看在孙大娘眼中，颇为欣慰；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了笑容，自然也有些诡秘的意味，小红鞋不由得问道：“大娘，你甚麽事好笑？”

“回头你就知道了。”孙大娘问道：“你家里还有甚麽人？”

小红鞋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话？但也不必考虑，照实答说：“只有一个养母。”

“生身父母都不在了？”

“娘是不在了。”小红鞋凄恻恻地说：“爹恐怕还在，不过不知道在那里。”

“怎麽回事？”

“爹是欠了人家赌债，被逼不过，一个人逃走了；把我押了给债主。”

“可怜！可怜！”孙大娘问：“你恨不恨你爹？”

“恨他也没有用；只怨自己命苦。”

孙大娘点点头，“你的心是好的！”她又问：“现在这种日子，你倒过得来？”

听得这话，小红鞋微有不悦的表情，“过不来也要过。”她略有负气，“火坑不是我自己要跳的；既然掉了下去，只好认命！”

“认命？”孙大娘问，“你是说，一辈子跳不出火坑，也就认了。”

“我想也不会一辈子跳不出的；不过，由这里跳到那里而已。”

“甚麽叫由这里跳到那里？”

“从火坑跳到地狱，就是由这里跳到那里。”

孙大娘母子都动容了，“你要寻短见？”小阿利问。

“不会，不会！”小红鞋笑道，“现在过得好好地，为甚麽要寻短见？”

这意思是到了活不下去时，就会自寻解脱。孙大娘便安慰她说：“你将来一定会有好日子过。”

“谢谢大娘！但愿如你老人家的金口。”小红鞋笑得很甜。

“不过，过好日子是要自己去找的。”孙大娘问：“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小红鞋收歛了笑容，静静思索了一会，抬眼答说：“我懂。”

小阿利听得这里，有些不耐烦了，这是甚麽时候，那有闲工夫来谈做人的道理。所以插进去说：“娘，我们去吧！”

孙大娘想了一下答说：“也好！”

“到那里去？”小红鞋问。

“到一处地方去避一避。”小阿利接口道：“大概等我们江宁回来，娘也可以回家了。”

“那，坐我的轿子去。”小红鞋抢着去提包裹，“我雇来的轿子就在门口。”

“那末你呢？”小阿利问。

“我另外雇轿子。”小红鞋突然说道：“啊，想起来有句话要告诉你，老……”

“慢慢！”小阿利急忙打断，“回头再说好了。”

小阿利是不愿让他母亲知道太多的内幕，因为多知道一件事，便多担一分心。小红鞋心知其意，所以不再多说；将孙大娘送上轿子，安步当车，走回家去。

一路走，一路在想孙大娘所问的话，忽然发觉这像是做媒人的盘问女方的家世。意会到此，内心充满了兴奋与憧憬；孙大娘要替她做媒，当然是要娶她做儿媳妇。有小阿利这麽一个夫婿；孙大娘这麽一个婆婆，那真是梦想不到的好归宿！

但是，小阿利呢？他的眼界很高，肯娶她这样出身的人做妻子吗？这个疑问横亘在胸中，脚步立刻就迟滞了。

一回到家，立刻就有狎客来访。养母一时不曾留意，人家已经进门，总不能下逐客令；幸好，她说小红鞋不在家，敷衍了好一阵，才将狎客送走。关上大门，回进来向小红鞋叹口气说：“唉！你不接客，实在麻烦。”

小红鞋也知道麻烦，刚才一个人在屋子里悄悄坐着，思前想後，决定跳出火坑。本觉得这话要向养母说明，颇难启齿；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来谈。

於是她说：“要不麻烦，只有不吃这碗饭。反正只有我们两个，怎麽样也能活下去！”

“怎麽说两个？”养母问道：“你二哥不是人？”

原来她有两个儿子，老大死在一场横祸之中；老二变成独子，就是小红鞋的“二哥”。他很老实，学的是刻字匠的手艺，终日坐在北窗之下，一刀在手，目不旁视；今年三十岁，尚未娶亲，是养母的一大心事。

小红鞋灵机一动，约略估计了一下，能力还能办到，便即问道：“娘，娶个二嫂进门，要花多少银子？”

“娶亲倒花不了多少钱。娶进门来，儿女一个个出世，他靠一把刻字刀，怎麽养得活？”

“自然还要给他开爿店。二哥刻字，二嫂掌柜；再收两个徒弟，好好做起来，要不了两三年就站住脚了。”

“是啊！你二哥能够开爿店，我也可以给他照看。就是这笔资本，不知道那里去出？”

“要多少呢？”

“娶亲带开店，总要二百两银子。”

“我出！”小红鞋答得非常爽脆，“娘，我出二百两银子，你把那张纸还我。”

原来小红鞋有张卖身契在养母手里；当初她父亲拿她抵赌债，只得五十两银子，这几年她替养母挣得不少，如今再拿三倍的钱赎回原契，也很说得过去了。

“好的！一言为定。”养母倒也很痛快！而且良心发现，还表明几句：“这两年，你帮我忙也很多；如果不是老大是个败家子，外头弄了一身的债，最後还把一条命都送了，今天也不必为老二的事发愁。”

“也没有好愁的。”小红鞋说，“这件事等我江宁回来就办。今天就把二哥叫回来住；我也不接客了。”

养母倒愣住了，因为顷刻之间，起这麽大一个变化，似乎无法令人置信。

小红鞋与她养母相处得不错，所以这时候彼此都不免浮起依依不舍之感，平时许多想说而未说的话，霎时间都想起了，似乎此刻不说就没有再说的机会似地。因而两个人坐了下来，一聊上竟忘了时间，直到有人叩门声急，方始打断了她们的话题。

“我去开门。”养母起身说道：“你躲一躲。”

开门一看是小阿利；一见了面，养母恍然大悟，怪不得小红鞋要从良！这样想着，脸上自然而然地堆起笑意，将他从头到底看了一遍。

“咦！”小阿利开玩笑地说：“怎麽？不认识我；还是想招我做女婿？”

“是啊！丈母娘看女婿，越看是越有趣！”说完，将身子闪开，容小阿利进门。

小红鞋已听出声音，自然不必躲了，打开房门迎了出来问道：“大娘送到地方了？”

“送到了！”小阿利问道：“你刚才说有句话要跟我说？”

“嗯！等等，”小红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避开养母再谈。

养母自然格外殷勤，真当娇客上门，一会儿要留客吃饭；一会儿又怕做饭得好一会功夫，要先买碗馄饨来为他充饥，乱糟糟地莫衷一是。

“不必买点心了，饭迟一点也不要紧！”小红鞋说，“娘，你到厨房里忙你的去吧！”

“好！好！你们慢慢儿谈着，等我开饭。”

於是，养母挽着菜篮出门；小红鞋便将小阿利邀到卧房中去坐。

“先谈正事！”小阿利说，“是句甚麽要紧话！”

“你自己想，你关照过我甚麽话？”

小阿利思索了一会，想起来了，“我要你问老尤，来看他的那个人是谁？”他说，“想来你问了他了？”

“对了！就是这句话。你道那个人是谁？是刘家的老二。”

“果然！”小阿利很得意地，“我的想法不错。”

“那末，江宁要不要去了呢？”

“当然要去！”小阿利很认真地说，“这些事，只有你知，我知；你在再亲近的人面前，都不能透露一言半语。”

“现在我最亲近的是我养母；刚才你不是看见了，我要避开她跟你谈，就知道我绝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她。”

“那好！”小阿利深深点头，表示满意。

“现在是不要紧，将来就难说了。”

“怎麽呢？将来有甚麽不同？”

“将来自然不同。从今天起，我就不吃这碗饭了，要找个人去嫁。我老公如果问到这件事，我不能瞒他；不然，他起了疑心，是件不得了的事。”

“你老公怎麽会知道这件事来问你，那是绝不会有的事。”

小红鞋说那话，原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暗示；小阿利竟不理会，她自然有无比的失望。

看到她怅惘的表情，再想到老娘盘问小红鞋的情形，小阿利才知道她情有独锺，在为终身打算。他觉得这是件可笑的事，但不忍笑她痴心妄想！更何况他母亲亦竟有娶她为儿媳妇的意思。

转念到此，不由得心里着急；怨老娘糊涂，怎可以她这种身分的人做他的妻子？如果已经当面暗许了她，可是个绝大的麻烦，一方面母命难为；一方面对小红鞋又难交代。

正当他心里七上八下之际，小红鞋又在催逼了，“你倒说一句看！”她愤愤地说，“莫非我就一辈子跳在火坑里，连从良都不许？”

“呀！那个不许你从良？”

“你啊！”

这一说，小阿利更为诧异，而且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听她话中，似乎有了意中人而他阻挠了她的好事。这是从何说起？

“我不懂！”他摇摇头说，“我巴不得你早早跳出火坑；怎麽说是我不许你从良？”

“哼！”小红鞋冷笑，“你嘴里没有说，心里在说：你也配！你也配从良！”

“这是你冤枉我！我那里有这种念头？”小阿利有些着急了，“你是怎麽回事？说话颠三倒四，只凭你自己空想，在那里乱说！”

“我也没有冤枉你，我也不是空想。我问你一句话，你能够马上答得出来，我就相信你心里没有鬼。”

“好！”小阿利毫不迟疑地答应着；态度上是欢迎她作这个考验。

“你听好了！”小红鞋说：“如果我是好人家的女儿，老着脸皮跟你说，我想嫁人。你是不是马上就会说：嫁给我好了！”

小阿利听到她最後一句，像当胸挨了一拳；这时才深悔小看了小红鞋，但已无用。自以为再无人知的心事，让她摸得清清楚楚，再也无法掩饰。

“是不是？”小红鞋眼圈一红，“你嫌我贱，你嫌我是只破鞋！”说着，流下泪来，踉踉跄跄奔到床前，一伏身脸埋在枕头上嘤嘤啜泣。

她是饮泣，只见她双肩不住耸动，哭得十分伤心。小阿利大为沮丧，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办？当然，如果他愿意，只要一句话就能使她破涕为笑；不过，这句话关系重大，说出去就收不回来，必得好好考虑，绝不可拿来作为一时应急搪塞之计。

越是这样，越让小红鞋相信，小阿利是怎麽样也不会娶她作妻子的。风尘中打惯了滚的人，心思变化得很快，也很实在，对小阿利既不存甚麽希望，便得想下一步。在养母面前，口已经夸出去了，没有脸再回头说一句：从良的话不算，还是干我的老行当。眼前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弄二百两银子，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至於以後择人而事，还是重操旧业，此刻都不必去想它。

一面转念头，一面眼泪已渐渐收住，站起身来，也不看小阿利；脸自然是绷着的，坐在梳妆台前，手拖着腮，筹划那二百两银子。

局面很尴尬，小阿利只觉得身子发僵，十分难受。心里渴望打破僵局；却无善策。

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心定了些，忽然想到：反正已经落了下风，就照处下风的态度自处，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等她逼进来再作道理。

小红鞋已经打定主意了，筹划这二百两银子也并不难，一个法子是变卖衣物首饰，油流鬼来讨他送她的首饰作盘缠，她留下那支碧玉簪不肯给他，估量也还值得一百两银子，只要能够脱手，数目就不难凑足。

如果不能脱手，也还有一条她不愿走，而要走必能走通的路。有个土财主姓曹，外号糟老头；年迈好色而力不从心，陪他睡在一起，甚麽花样都想得出来，加以三伏天都不肯入浴，其脏无比，所以小红鞋曾经罚过誓，再也不接这样的客人。如今想来，糟老头样样不好，有一样好，有钱而且舍得在她身上花；拼着十天半个月想起来恶心得吃不下饭，陪一陪他；预先讲定得要多少银子，糟老头一定高高兴兴地双手捧来。

想到这里，胸怀一宽；气自然未平，但已更能抑制，心里在想，小阿利到底是公门中人，再看他娘的一番意思，公事上头仍旧要帮他有个交代。

於是她问：“江宁甚麽时候去？”

“看你的便，甚麽时候有空，甚麽时候走。”

如果一直没有空呢？莫非就不去了？小红鞋心想，明明说假话说惯了，随口敷衍。但懒得驳他；只说：“我现在就有空，早去早回，好办我自己的正经事。”

“喔，你有甚麽正经事？”

一听这话，小红鞋气往上冲；他太可恶了！门缝里张望，把人都看扁了；难道吃了这碗不正经的饭，就不准有件正经事？

因此，她冷冷地说：“找老公算不算正经事？我不相信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就找不到一个老公！”

“是！是！”小阿利不愿撄其锋，低声下气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才，不怕没有人要。”

“是的。我自道也是个人材，就是出身不好，太贱了一点。”

话锋咄咄逼人，小阿利不敢作声。停了一下说：“我想今天下午动身。”

“吃了中饭到晚饭，都是下午；甚麽时候？”

“我跟船行接了头再说，总在未时光景。”小阿利很谨慎地说，“回头我来接你。”

说着，便站起身来，欲待出门；那知小红鞋的养母，闯了进来，“饭好了！是不是就开出来？”话犹未完，发觉情形不对，急忙又问：“怎麽？谈得好好地，莫非……”她把“吵架了”三个字咽了回去。

“他的公事要紧！”小红鞋说，“娘，你让他走。”

“开饭了，吃了饭走也一样。”

由於养母的坚留，小阿利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在饭桌前面坐了下来；小红鞋不愿让她养母看出破绽，虽心怀抑郁，胃口不佳，也还是勉为其难地吃了半碗饭。彼此都不大说话，养母看出事情不妙，但也不敢多问。

等小阿利一走，养母问小红鞋：“怎麽回事，本来高高兴兴的，忽然变得口都懒得开！”

“没有甚麽！”小红鞋还是不愿多说。

“女儿！”养母说道：“我是当你亲生一样看待的，有甚麽话你跟我说了，我总也不至於胳膊朝外弯。有甚麽为难的事，你不妨跟我说，就算我没有甚麽好主意，你把心事说了出来，心里也舒服些。”

养母的态度很诚恳，话也说的很中肯；小红鞋心中一动，无法坚持，把孙大娘的话、她的打算，以及小阿利的态度，都告诉了养母。当然，关於油流鬼的那一段，她是只字不提的。

养母静静听完了问说：“那末你现在是怎麽个办法呢？”

“他不要我，难道我跪下来求他？”小红鞋说，“等公事了掉了，我也跟他断掉了。”

“不要这麽说！等你江宁回来，我自有办法，包你能够称心如意！”

小红鞋是嘴上说得硬，心里何尝能抛得下？所以听母亲的话，自然动心；不过话已说出口了，变不过来，想了好一会说道：“其实江宁不去也不要紧。”

这意思是很明显的，就是要养母将包她能够称心如意的办法说出来。於是她养母问说：“为甚麽江宁可以不去？”

“本来就是做个样子的。”小红鞋唯恐养母再寻根究底，所以一句话推开：“娘，公事上头你就不要管了。”

要管的是她的终身大事，“既然江宁可以不去，就好办了。”养母说道：“你收拾收拾东西，去服侍孙大娘。有他老娘作主，不怕他不要你。”

小红鞋初听这句话，不以为然；细细想去，觉得这个法子虽有些痞赖，但却是唯一能让小阿利就范的手段。所以深深点头，“娘说得对！”她略想一想说：“我把这话当面跟他说清楚。明人不做暗事！看他怎麽回答我。”

“这也可以。不过，女儿，你要记住，千万不可跟他吵，一吵就要吵散了！”

“我懂。”小红鞋心想，这一点很要紧；因为唯有顺从，才能博取孙大娘的欢心，事情才有把握。

於是，她将心情放松，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心里很快地将见了小阿利要说的话，想妥当了，不觉神思倦怠，很快地睡着了！

“起来，起来！”梦头里被人推醒，睁眼一看是小阿利站在床前，“要动身了！你倒在这里睡大觉。”

“没有事，乐得睡觉。”小红鞋一面起身，一面说道：“江宁我不去了。”

“你不去了？”小阿利大出意外，也有些冒火，“你要知道，这是公事！”

小红鞋一样也冒火，本想撒泼回敬他几句：“你不要拿公事的大帽子来压我！公事公办，你的公事办到床上来了，是公事私办。那就要看我高兴不高兴！”但念头还未转毕，立即想到养母的告诫，一口气就平了。

“我不去是有道理的，道理还不止一个。”

她慢条斯理地说，一面弯起双臂，去挽将散的发髻；雪白滚圆的两条膀子，看得小阿利乾咽了一口唾沫。

“那你说，我倒要听听你的甚麽歪道理！”

“第一，反正人也知道了，去不去都一样。”

这话似乎有理，小阿利且不置可否；只说：“还有呢？”

“还有一个道理。”她说，“我要去服侍老太太；她一个人住在镖局里，种种不便，我不放心。”

小阿利再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麽一个道理来，愣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话：“你的花样倒不少！”

“我是诚心诚意；那里是耍花样？”小红鞋又说，“江宁一去一来，三四天工夫；老实说，我也怕有人会出花样，实在放心不下。”

这句话说到了小阿利的心坎里；他亦正有同感……所谓“有人”，自然指油流鬼而言；到底老邢能否得手，事未可必。倘或漏网，便是後患！如果漏了网而又让油流鬼知道他们在算计他，那就更有不测之祸！

这一下，他倒觉得小红鞋比他高明了！盘算了一会说：“好吧！等我回来再说。”

小阿利转身出门，直奔班房；找到周捕头，提出建议：全案真相，大致已经明了；如今只看老邢此行结果。倘或油流鬼已被截住，不妨放过刘肇周，只回江宁一个公事，说是去看油流鬼的人，已经查明是甚麽人，与本案无关，认人一举，可以作罢。如果油流鬼漏网，看是怎麽一个情形，再作道理。总之江宁之行，宜乎暂缓。

周捕头想了一下说：“这样办也好，反正江宁那方面，拖它三五天也不要紧。”

“头儿！”小阿利是真的不放心油流鬼的下落，自告奋勇地说：“我想下去帮老邢的忙，你老看怎麽样？”

“那是再好没有，你赶紧去吧！”

於是小阿利又翻回小红鞋家，“江宁暂且可以不去。”他说，“镖局里，亦不必劳动你；好在一两天就可以回家了。”

“喔，”小红鞋问：“这是甚麽道理？”

“现在没工夫说。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让你心里好有一个预备。”说完，匆匆忙忙的去了。

小红鞋却在纳闷，不知道他所说的“心里好有一个预备”，指何而言？自己想不通，便去请教养母。

“恭喜！恭喜！”养母笑道，“他心里活了。”

为了遮人耳目，小阿利装上两撇假胡子，换了一身旧衣服，将顶毡帽压得低到眉上，乔妆改扮，跨一匹健骡，赶到福山，不投专管盘查行旅、缉捕奸宄的巡检公所，来到镇上的一家大茶馆，找个僻静角落，坐了下来，细看动静。

他的打算是要找到老邢带来的人，问一问情形再说。办案的规矩，必有一两个人留在茶坊酒肆，容易为人发现之处，一面便於自己人联络，一面坐探对方的消息。这家茶馆字号“琴川”，在镇上最大，意料中老邢必有人留在这里，谁知久等不见踪影，小阿利倒有些沉不住气了。

心口相商，是不是找桂生去问一问？却又怕打草惊蛇，弄巧反而成拙。正在踌躇旁徨，无所适从之际，突然眼前一亮，发现老邢，而且他带来的三个人都跟在他身後。

心里急於想跟老邢见面，却不能不出以沉着，等他们一行四人坐定，泡上茶来慢慢啜饮时，小阿利才悄悄走了过去，面对着老邢将帽子往上掀一掀，好让他看清楚。

“坐！”老邢努一努嘴。

小阿利在板凳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茶壶替老邢斟茶，那姿势便是一个暗号，意思是问：“事情怎麽样了？”

老邢就用喝茶取杯子的手式作答：“已经了结。”至於是如何了结法，自然无法用暗号来表示。

小阿利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向大家看了一眼，表示慰劳；然後说道：“我请大家去吃酒。”

“稍微等一等。”老邢答说，“我还要等一个人。”

小阿利点点头，不再多说；聊些毫不相干的闲天。不一会走来一个中年汉子，也不说话，只看着老邢点一点头，随即往後去了。

“走吧！”老邢起身，摸了一把铜钱丢在桌上，作为茶钱，扬长出店。

他手下的三个人与小阿利亦都跟着出去；找到一处酒店，一个很大的芦蓆敞棚，疏疏落落地摆着几张桌子，老邢挑了离柜台最远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叫酒叫菜都上了桌，可以畅所欲言了。

“亏得来得快。”老邢举杯说道，“总算还追得上。”

“他已经走了？”小阿利问。

老邢点点头，“已经到了江阴，”他说，“等我们过江寻着他，他刚要动身；我故意冒叫一声：老张！他回头一看是我，立定脚问：你叫我？我问：贵姓是张？他说是的；问我甚麽事？我就说：我来找一个外号油流鬼的老尤，记得在他那里见过你，所以冒昧动问：你可知道老尤在那里？”

“妙！”小阿利说，“装得真像，他怎麽说？”

“你猜呢？”

“他说不认识甚麽老尤？”

“不！他居然将计就计；说了老尤逃走的方向。”

在老邢的看法，油流鬼只当他真个误认了，将计就计地，指了相反的方向。老邢欲擒故纵，带着所有的人往他所指的方向赶了下去，其实已经可以断定油流鬼的去向。

江阴北面是长江，早就有人守在渡口，陆路东面是福山，西面是常州，南面是无锡，油流鬼指的是南面，可知他是往常州这面逃。所以老邢一出江阴南面，立即折而往西，在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终於拦住了油流鬼。

“人呢？”小阿利低声问说。

“回老家了！”

小阿利爽然若失。後患是没有了，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回到城里，去看周捕头，决定还是要带小红鞋到江宁去一趟，假意认一认人，在公事上才算有了一个很明白的交代。

※※※

２……6

到了镖局，意外而其实并不意外地，小红鞋也在那里。

“你怎麽出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放心大娘一个人在这里。”

小阿利无话可答，只说：“娘，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东西是不必收拾，刚刚到得不久，都还没有摊开来！”孙大娘说道：“这一回去了，是不是就没事了？不然，一动不如一静，第二次来麻烦人家，不好意思。”

“不会有事了！”

於是向居停道谢告辞，一起回家。小红鞋事事当先，居然是贤慧勤俭的儿媳妇模样，孙大娘亦泰然而受，并不以为她是客人。

等安置停当，孙大娘说：“应该做饭了！”

“大娘，”小红鞋歉然说道：“我只好帮你烧火！”

这一说，小阿利明白，她从来没有动过厨刀锅铲，心里在想，这倒是个理由，如果她一定想做孙家的儿媳妇，凭这一点就可以拒绝；不会烧饭做菜，如何侍候婆婆、丈夫？

不过孙大娘另是一样想法，“你跟我来！”她说，“我教你，你人很聪明，一学就会。”

“那再好没有。不过，还要去买菜。”

“菜场就在後面巷子里。”孙大娘随即交代，该买些甚麽菜。

等小红鞋兴匆匆地挽着篮子出门，小阿利便问：“娘，你老人家是甚麽意思？”

“甚麽事，甚麽意思？”

“我是说小红鞋……”

“不许再叫这个名字。”孙大娘打断他的话说，“她小名叫阿香，以後叫她的小名。”

“娘，”小阿利有些着急，“你做这件事，总要跟我事先商量、商量。”

“商量甚麽？”

“你要娶她做媳妇，也总要问一问……”

“要问问你是不是？”孙大娘向讷讷然不能出口的儿子说：“你们两个已经同房做了夫妻了，我还要问甚麽？”

小阿利脸一红，只有低头窘笑；心里也很着急，知道让母亲捉住短处，无法自作主张了。

“阿香人也不错的！英雄不怕出身低，你不要错过。”

小阿利仍旧不作声，暗地里开始盘算；事情也未尝不可做，不过不能张灯结彩，正式办喜事；因为面子有关。

“你到底怎麽个意思，自己说一句看。”

“娘一定喜欢她，就叫她来服侍你老人家好了。”

“我喜欢没有用，要你喜欢！”孙大娘发觉自己的话说得太直，赶紧又补一句：“这个人，就算你现在不喜欢她，将来也总归会喜欢的。”

“娘跟她在一起，才两三天工夫，倒有这样的把握了？”小阿利略带讥嘲地表示存疑。

“娘见过的人总比你多得多，自然比你看的准。”

这让小阿利无话可说了；她知道要想否定小红鞋……阿香已不大可能。事已如此，唯有明明白白表示自己的态度了。

“算我喜欢她好了！不过，坐花轿、拜堂这套，我想，只好免了。”

这一回是做母亲的沉默了。她也知道年轻人要面子；说娶这样出身的一个人为妻，传出去难免有人当笑话谈。不过，不办喜事又怕阿香会觉得受委屈。事成两难，颇费踌躇。

“娘！”小阿利再一次表示了决心，“我依了你老人家了，你老人家也要依我这一桩。”

“我是无所谓，就怕对阿香不好交代！”

“用不着甚麽交代的！”小阿利说，“她如果愿意，尽管来；要跟我做夫妻，我也不反对。如果不愿意，她不来好了。”

孙大娘想想也只有这样一个办法，於是点点头说：“看起来，只好装糊涂。”

这个装糊涂的计策很厉害！阿香竟无计可施，她也提不出甚麽明媒正娶的要求，只有在孙家先住了下来再说。不过，到江宁去的这件事，她觉得可以做一个讨价还价的凭藉。

“到底甚麽时候动身？”她问。

“当然越快越好。”小阿利说，“船是现成的，如果你嫌慢，改旱路坐车也可以，不过辛苦一点。”

“辛苦无所谓。”她说，“到了江宁怎麽样？”

“那还不容易，你只要说三个字好了。”

“怎麽三个字？”

“不是他！”

“如果是他呢？”

小阿利愕然，“阿香，”他问：“你这话甚麽意思？”

“没有甚麽意思。”阿香笑笑说道：“你好像很讨厌我，我想想犯不着帮你的忙。”

“去你的！”小阿利冒火了，“你帮我的忙；我还帮你的忙呢！”

“不错，你帮过我的忙，不过，现在我又不想你帮忙了。”

“为甚麽？你说个道理我听！”

“做人没有味道了！死也好，活也好，都无所谓；还要你帮甚麽忙？”

小阿利笑道：“你那里来的那麽大的牢骚？”

“咦！”阿香冷笑，“你也知道我的牢骚很大？”

小阿利默然，心里左思右想盘算了好一阵，觉得话不能不说明白了，就看怎麽说法，如今情势是在下风，要向她说话，她还未见得爱听；最好是让她自己先开口，然後相机应付，由下风渐渐转为上风，事情就好办了。

於是心生一计，长长地叹口气：“唉！”只是摇头，彷佛一筹莫展，万般无奈似地。

“咦！”阿香忍不住关切，“你又叹甚麽气？”

“人家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照我看人人有本难念的经，那怕夫妻、父子、母女，心里也是各想各的，不知道对方难处。”

阿香将他的话细想了一遍，懂他的意思，本想问说：是不是说我不知道你的难处？转念又想，这一问他如果答说：我跟你又不是夫妻，谈不到此。这个钉子一碰，自己那里还有脸住在孙家？因此改了一个说法：“你的意思是，埋怨老太太不知道你的难处？”

“也不是埋怨，是说她老人家想不到。”

果然是他们母子间有隔阂。阿香紧接着问：“你有甚麽难处，老太太不能体谅？”

“还不是你！”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所以显得很有力，石破天惊似地，让阿香吓一跳：“怎麽是我？”她急急问说：“我怎麽害你们母子不和了？”

“不是说你害我们母子不和。根本也没有甚麽不和，我是说我娘只看到一面，没有看到另一面。”

“甚麽事只看到一面？”阿香问说，“又是为了我？”

“不是为你为谁？她要娶你做儿媳妇；我也愿意讨你做老婆。他说要张灯结彩办喜事，这本来也是应该的，不过，她看不到另一面。”

听说这话，阿香惊喜交集，但亦有警觉；不动声色地问说：“那另一面是甚麽？”

“这一面是私；另一面是公。论私，我们早就做了夫妻了；而且我娘跟你也等於是婆媳了。就这样下去，谁也没有话说，谁也知道我们是甚麽名分。你说，我这话是不是呢？”

阿香听得很仔细，心想，只要答应一声“是”，就是自甘委屈，愿意这样不明不白地做了孙家的儿媳妇。如果於心不甘，此刻就得提出异议。

於是她说：“这话不大对，人家怎麽会知道我们是夫妻的名分，只当我们是姘头。”

“是啊！我娘也这麽说。可是，她老人家没有想到，你的官司还没有了，怎麽能够张灯结彩办喜事！”

阿香觉得这话也在道理上；可是官司总有了的一天，等官司一了，总得补办喜事吧？

那知道还没来得及说，小阿利又开口了，“只要真凶一天不到案，你的官司一天不了。”他摇摇头，“麻烦就在这里！”

阿香勃然变色，“照这样说，我一辈子不要嫁人了！”她说，“那里有这种王法？”

“话不是这麽说，凡事都是一阵风，在风头上要避一避，不避也不可以碰它。不然，岂不是自己找楣倒？”

听得他这番解释，阿香的气平了些；“那末，”她问，“你说应该避到甚麽时候呢？”

“那不一定，要看案子。等我们从江宁回来，我先想法子把你的案子销掉！”小阿利又说，“你如果不肯走这一趟，名字就永远落在这件案子上，太不划算了。”

阿香不响，看意思是活动了；不过因为先前的话说得太硬，一时坳不过来而已。

“阿香！”

听得这一声叫，她心中一动，连他也改口了！她在心里想；不由得抬起眼来看他。

“你说大家不知道你的名分，那也好办，等我们江宁回来，我请两桌客，大家见见面，不就都知道了吗？”

终於，阿香点点头，完全就范了。

“那末，甚麽时候走呢？”

“随便你！”阿香答说，“不过，我要坐船，而且要住在船上。”

“为甚麽？”

这一问其实是多余的。出门坐船，除非是朝发夕至的短程，否则当然住在船上；所以连阿香那句话都是多余的。但唯其因为她有那多余的一句话，因而他才有那多余的一问。

“熟人太多，我不要见他们。”

这是说住客栈会遇见熟人。昔日朝秦暮楚，生张熟魏；此日从良，都成陌路。只是他人不知，倘或有那鲁莽的，贸贸然前来问讯，甚至出言调笑，岂非是件极尴尬、极窝囊的事？小阿利体会到她的用心，自然满意。

“那好！我依你！”

说完，他随即出门，重新雇了一条船；不大也不小，两个人坐，绰绰有余。到得第二天，阿香只穿一身素色衣服，脂粉不施，头上还蒙一块玄色绉纱；为的是不易让人看出她的本来面目。

“你们这一路去，住在一条船上，自然是夫妇了。如果不是这样子，说起来，阿香的名声不好听！”

到底老人家见得远、识得透；阿香听孙大娘这番话，不由得连连点头；小阿利却不以为然，“本来就是这样子嘛！”他说，“无所谓的事。”

“你懂甚麽？”孙大娘说，“名分是要自己摆出来的，你们不改称呼；人家怎麽知道你们是夫妇？”

“噢！那容易。”小阿利问道：“娘，你说，称呼怎麽改？”

“你仍旧叫她阿香，倒不要紧；阿香要改口。”孙大娘想了一下说，“你叫大哥好了。”

“是！”阿香驯顺地答应着。

“你叫一声看！”

“是！”阿香抬头看着小阿利说：“大哥！”叫完赶紧低下头去笑了。

“妹妹！”小阿利脱口便喊，毫不觉得碍口；更无忸怩之色。

见此光景，孙大娘非常高兴，“你们俩哥哥、妹妹，别忘了还有老娘。”一大半开玩笑，一小半也不无认真的意思在内。

“啊！娘！”阿香急忙改了称呼，又看着小阿利说：“我们要给娘磕头。”

小阿利便走近来，两人并排磕下头去；这一来，名分大定了。

※※※

“大哥！”船快到江宁水西门时，阿香方始将下船以後便有的心事，说了出来：“到了江宁县，他们会对我怎麽样？”

“没有怎麽样，带你去认一认人。你说‘不是的！’一句话就完了。”

“我是说初见面的时候，他们当我甚麽人？”

“证人。”

“证人要不要上堂？”

这一层，小阿利早就想过。照规矩证人也要过堂；不过她的情形不同，认人是私下去认，不是在公堂上当着县官指认，自然不必过堂。

“不要，不要！”小阿利讲他的做法：“上了岸，先找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我去看王贵、林世忠，告诉他们证人来了，怎麽认法？他们一定会反过来问我，我就告诉他们：最好把刘老二约到一个大家可以去的地方，他们一边，我们在一边，你私底下认一认，说一声是与不是，公事就交代了。”

“好！这样子好。不过，我担心一件事。”阿香没有再说下去。

“那一件事？你说啊！不说我怎麽知道？”

“如果，如果他们把我当作从前的我看待呢？”阿香很吃力地说。

这一来提醒了小阿利，心想是啊！以她从前的身分，江宁县的差役一定不会对她有甚麽礼貌。不但言语态度上轻视，甚至很可能动手动脚调戏一番，这就不仅是阿香一个人受辱了。

当然，只要将她目前的身分表明了，就会受到应有的尊重了。可是小阿利又怕人家会笑他，娶这麽一个人做老婆！

这样踌躇不语，证明阿香的忧虑确有道理；她不安地问道：“我能不能跟江宁县的差役见面？”

“等我想想。”小阿利说，“你失面子，就是我失面子；我一定会拿这件事安排好。”

话虽如此，一直上岸，到了一家字号叫做“三江义”的客栈住了下来，他还是在考虑之中。不过这天已经晚了，不必急着到江宁县去接头，有一晚上的工夫，总可以筹得出一条善策。

“怎麽样？”阿香等坐定了，忍不住催问。

“先吃饭，吃完饭再商量。”小阿利说，“我想先打听情形，能够照你的办法，不跟江宁县的人见面，是再好不过。”

“一定要见面呢？”

“你别急，等我想想。”

“我倒想好了！”阿香很快地说，“我先要说，我是良家妇女，你们眼睛要放放亮。”

这一说提醒了小阿利，“对了！”他猛然一击掌，“还是你聪明，这个说法太好了。”

“你预备怎麽说？”

“我告诉他们，你已经从良了，嫁的人家很好；本来不肯到江宁来的，是我们头儿好言央求，才来交代这件公事。不过，人家是有条件的。”

“嗯！”阿香这时很冷静，先问一句：“你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管我叫甚麽？叫阿香？”

小阿利想一想说：“不！这一来就露马脚了！我要管你叫孙太太。”

“孙太太！”阿香很满意这个称呼，“听起来好像做官人家的太太。”

“是啊！你现在就算官太太。”

“如果是官太太，当然要带两个ㄚ头；而且最要紧的是，不能跟你住一间房。”

“嗯，嗯！”小阿利点点头，“你倒想得周到，住两间房，马上就可以照办。不过，ㄚ头嘛，要请您官太太暂时委屈了。”

阿香嫣然一笑；随又问道：“条件呢？提甚麽条件？”

“第一，不过堂；第二，不跟姓刘的照面；第三，要叫你孙太太。”

其实只是“不过堂”一个条件。认人在暗地里进行，当然不能照面；叫孙太太是必然的称呼，也算不上是个甚麽条件。小阿利无非故意夸张；用意在讨阿香的好而已。

果然，阿香表示满意。小阿利立即找了客栈的夥计来，关照另外要开房，同时叮嘱，要叫阿香“孙太太”。

※※※

第二天一早，小阿利去拜访王贵和林世忠，引见了他们的捕头，十分客气。应酬了一番，谈到公事，由林世忠负责跟他接头。

“人是来了，费了好大的劲。”小阿利说，“如今人家的身分不同了，是孙太太。”

“怎麽，从良了？”

“是的，嫁得还不错！她家老爷出面来说，江宁要认人，应该江宁方面把犯人解了来认。常熟又不归江宁管，为甚麽要移樽就教？话说得很硬，只好跟他情商，总算老哥方面交代得过了。不过想请老哥赏个面子！”

“言重，言重！”林世忠急忙答说：“请吩咐。”

“第一……”小阿利将那三个条件说了出来，不过措词比较委婉。

“是，是！应该，应该！”林世忠一叠连声地答应，“不过，有一点，想请老兄帮忙；总要做个笔录，才能了结。”

小阿利想了一下问道：“笔录在那里做？”

“自然是我们到客栈去拜访孙太太。”

林世忠问说：“孙太太不知道住在那里？我去拜访。”

只要不是在班房，而且林世忠有相当的礼貌，做一个问答的笔录，亦自不妨。小阿利很爽脆地答说：“我替她作主答应下来，你预备甚麽时候去看她？”

“现在就可以，不过先要到班房去找个书手来。”

“那末，你先请回班房，带了人到我客栈里来；我领你们去。”小阿利将客栈的名称地址告诉了他，分手各散。

回到客栈，将接洽的结果说与阿香，她亦表示同意；但亦不无忧虑，“姓林的不知道会问些甚麽？”她说，“有些话最好不要提。”

小阿利完全明白，她不愿提的话，也正是他不愿听的话；为了安慰她，立即答说：“不会，不会！我已经告诉他了；他也是心思很玲珑的人，一定知趣。”

“能这样最好！”阿香说，“你走吧！回你自己那里去；免得露马脚。还有，你最好跟掌柜说一说，找个听话的小姑娘来，让我使唤两天。”

“那容易！”

小阿利到柜上一说，掌柜将他收养亲戚家的一个孤女喊了来，供阿香使唤。刚刚安排就绪，林世忠带着书手来了。

“林四哥！”小阿利将他拉到一边，悄悄嘱咐：“那位孙太太是我特地请了来的；当着书手在那里，请你留她的体面，能不说的话，最好不说；非说不可的，亦不妨留个一句半句，反正她一定懂的。”

“是了，是了！你老哥的面子，我一定遵命照办！”

“承情之至，我们走吧！”

一走走到另外一个院子里；阿香临时雇用的使女，恰好在走廊上，一见小阿利便向内喊道：“孙大爷来了！”

孙大爷？林世忠看一看小阿利的脸色，恍然大悟，原来他姓孙！“孙大爷”带了“孙太太”来，住在一家客栈里，两人是何其关系，还不明白？不过小阿利既然讳言其事，自然不必去戳破真相，所以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上了台阶站定。

“孙太太，”小阿利在门口说，“我来引见一位朋友。”

“喔，请进来坐。”

进门引见，林世忠与那书手都很恭敬；阿香也落落大方地指挥使女倒茶敬客。坐定了，林世忠道明来意。

“孙太太，劳动你到江宁来一趟，真是抱歉！这件案子，要仰仗孙太太帮忙。”

“好说，好说！既然是公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一定帮。”

“是的，多谢，多谢！”林世忠向书手以眼色示意，预备笔砚，然後又说：“我有几句话，想跟孙太太请教。”

“好！你请说！”

“孙太太是早就认识姓尤的？”

第一句话就不易回答；但阿香还是硬着头皮答一声：“是。”

“他是甚麽时候来的？”

这句话又不好回答了。油流鬼是晚上来的；倘若再问一句，到甚麽时候才走？那就逼着这个“孙太太”要显原形了。

见她迟疑的神情，林世忠便自动转圜说：“想不起就不必去想了。”他又向书手说：“这句话涂掉。”

书手自然照办。但笔录上第二句话就出现了一道黑杠子，似乎不大妥当；因而林世忠又命书手重换一张纸；就这一耽搁之间，阿香站起身来，向小阿利使了个眼色，走出房门，到了廊上。

等小阿利跟了过去；她低声说道：“这样问法，我不干！”

“不，不！人家也很够交情的；你忍耐一下，敷衍过去就好了。”

“你再跟他说一说，只问刘老二来了以後的情形，不然，我不理他。”

小阿利想了想答说：“你不便回答的话，只要给我一个眼色，我来回答。”

阿香这才点点头，重新回原处坐定；林世忠看她的脸色，知道了是怎麽回事，便跟小阿利商量。

“老兄，你看我应该问点甚麽？”

“不是要认人吗？”

“是的。不过事情总有个来龙去脉……”

“对！”小阿利抢说道：“那个来看姓尤的家伙，怎麽来，怎麽去？四哥，你这一点问清楚，不就可以交代了。”

林世忠考虑了一下，觉得这句话也不错，便不再问那油流鬼；只问来看油流鬼的人。

“那个人甚麽时候来的？”

“一早。”阿香答说：“大概辰牌时分。”

“这个人姓甚麽？”

“不知道。”

“长得怎麽样子？”

“四十岁模样。”阿香一面想，一面说：“生得很斯文似地。”

“穿长袍还是短装。”

“穿长袍。”

“穿长袍，又是很斯文的样子，不就是读书人了吗？”

“有点像。”

“喔，”林世忠问，“那个人的态度怎麽样？”

“好像有急事的样子。”

“他跟姓尤的谈了些甚麽？孙太太，不知道你听了句把没有？”

“一句话都没有听到。”

“他们谈了多少时候？”

“大概有一顿饭的光景。”

“那，辰光也不少了。”林世忠想一想问道：“那个人是甚麽口音？”

“听不大出来。好像是本地人。”

“是常熟？”

“不是！”阿香很机警地，“我说的本地是指这里。”

“江宁？”

“对了！江宁。”

“是江宁的人？”林世忠有些困惑了。

“孙太太，”林世忠又问，“这个人如果你又见到了，还认识不认识？”

“认识。”

“那好，恐怕还要麻烦孙太太认一认人。”

“他们，”阿香指着小阿利说，“请我来就是来认人的。甚麽时候认，怎麽个认法？”

“这还没有决定。”林世忠说，“我跟孙兄商量定了，请孙兄来转告孙太太。”

他故意将“孙兄、孙兄”喊得好响；跟“孙太太”连在一起，听来似乎刺耳。阿香与小阿利不由得对看了一眼。

这一下更是在无意中泄漏了秘密。林世忠不动声色，向书手问道：“录好了没有？”

“好了！”

“那，我们告辞吧！”他站起来说：“多谢孙太太！”

“好说，好说。”

於是小阿利随着，离开阿香所住的那个院落，林世忠关照书手迳回班房，他跟小阿利还要商量认人的办法。

“也不必到你那里去了；我请孙兄到旧院去坐坐。”林世忠问道：“不碍吧？”

秦淮旧院，是明朝教坊官妓所在之地；金迷纸醉，繁华甲於天下；改朝换代的一场钜变，对这里似乎没有甚麽大影响。小阿利久已向往，听得林世忠的话，正中下怀；不过那句“不碍吧？”却颇费解；他不知道碍在何处？

看他有些发楞，林世忠便即笑道：“我的意思是，孙太太是你老兄陪了来的，丢下她一个人在客栈，没有人管不碍吧？”

“不碍，不碍！”小阿利说：“我们这就走吧！”

於是两人直奔秦淮河，到钓鱼巷一家兰香院，叩门而入；只见院子里花木扶疏；堂屋门口垂着湘帘，静静地不像一家妓院。

“你妈妈呢？”林世忠问应门的小姑娘。

“刚出去买丝线，就回来的。”

“那末，你大姊总在？”

“在！请里面坐。”

揭开湘帘但见炉香袅袅；四壁字画，紫檀几案上有各种摆设，小阿利除了花瓶以外，一无所知，只知道都是值钱的古董，不由得便停住了脚，环目四顾。

“怎麽？”林世忠以为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名不虚传。”小阿利笑道，“别笑我乡巴佬，我还是第一次开眼界。”

“比苏州的怎麽样？”

苏州十里塘，也是风流艳薮，但比这里又差得多了。小阿利答说：“自然比不上。”

这时便有个中年妇女，带着那小姑娘来摆设果盘，沏上茶来；同时含笑寒暄：“林四爷，好久没有光临了。这位是？”

“孙大爷。”林世忠说，“常熟来的。”

正在闲谈着，里屋的门帘掀起，出来一个长身玉立，服饰素雅的丽人，先向林世忠含笑招呼，然後请教小阿利的姓氏；自道小名叫做芸珍。

照例的寒暄已毕，芸珍问道：“林四爷，可还有别的客人？”

“没有了，就我们两个。”

“那麽，请後面坐吧！”

後面那间屋，即是所谓“河房”，临河的一面，设有栏杆，凭栏而坐，秦淮河中往来如梭的画舫，恍如隔室，船中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但船上却看不到河房内部，因为栏杆外面，湘帘深垂，由外面明处望到里面暗处，自难分明。

“这里倒不错。”小阿利说，“夏天来避暑，应该很舒服。”

“一点不错。”林世忠又说，“这里只有母女三个，带个小ㄚ头，很清静的。母女三个，我都很熟，借用她的地方，让她们一天不接客人，也可以办得到。”

“喔！”小阿利不知他说这话的目的何在，只能随口答应着。

“老兄，”林世忠又说，“我看孙太太很听你的话；凡事你能做得了她一半的主，是不是？”

小阿利不便否认，点点头说：“她还相信我。”

“那就好办了。”林世忠说，“我为甚麽特地请你到这里来坐，是想请你看看地方；不是乌烟瘴气，良家妇女不能来的地方。”

听得这一说，小阿利有些明白了，是要请阿香到这里来；但请来是干甚麽？却猜不出来。

於是他说：“我听说有些人家，男主人很开通，也有带着太太来吃花酒的。你如果要请孙太太，我不能做主，不过，我可以把你的话转给她。”

“是，我想好好请一请孙太太，当然是你老兄做陪客。请她有个缘故，就是认人。”

“噢，这要来，我可以替她作主，因为是公事。不过，是怎麽个认法呢？”

“我那里有个人，跟刘老二混的很熟了。”林世忠说，“到那一天，请刘老二来逛秦淮河，船经过这里，请孙太太在帘子里面认一认，不就把谜底揭开了吗？”

“原来如此！这个法子好；我想她一定愿意的。”

说定了，宾主二人都很高兴。小阿利这趟带着阿香来，原是来开开眼界的，有此想法而无法来的节目，实在很妙，所以更觉起劲。“我们把日子定下来。”

当然，这要先问主人家，那一天有空，才能定夺。这不需要等兰香院的“本家”回来，芸珍便能作主；第二天、第三天都有人在那里宴客，她将第四天留给林世忠。

说停当了，林世忠找来一个专在秦淮河旧院中厮混的帮闲，由他与他们捕头的名义，写了两份梅红柬帖，一份是“敬候台光”；一份是“敬迓鱼轩”，请小阿利带了阿香来赴宴。

※※※

“你看，”小阿利很得意地说：“人家是特地备了帖子请你去吃饭，这个面子够了吧？”

阿香起初倒也很高兴，但问明白了是在兰院，脸色当即就变了，“你是深怕人家不知道我的出身，是不是？”她眼圈红红地质问。

这下小阿利才被提醒，原来忘了这个忌讳；不过，这也不算甚麽了不得的事，尤其是他自己的感受，可以用来作为解释的理由。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也就是根本不去注意你出身、做人，做人是要自己做出来给人家看的；只要你自己大大方方，言语举止稍微留点神，不要带出那种毫不在乎的味道，那个会去想到你是甚麽出身？”

这话似乎也有点道理；阿香细想了想，气平了些。

“再说。只有这个法子认人最好，人家也是煞费苦心安排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法子当然还有，没有这个来得妥当。”小阿利又说：“我的本意是带你来逛逛，开开眼界。秦淮旧院，多少有名的人物在那里出现过；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去看看。别人求之不得，你反倒不愿意，这是从那里说起？”

“照这样说，是我不识抬举？”

“也不是你不识抬举，是你一时钻到了牛角尖；现在想来是想通了！来，来，这件事不必再谈，你换件衣服，我带你到玄武湖去逛逛。”

一连逛了两天，到得约定的日子，刚过中午，林世忠便亲自领了轿马来接；到得兰香院，表面如常，黑漆铜鐶的两扇大门，等他们一进去便关紧了不开；里面却是换了全副大红半金的桌围椅披，帘前还挂了四盏粉红亮纱宫灯，大有办喜事的模样。

事实上林世忠确是有这样的含意在内，不过人家不肯承认，就不便说穿；反正自己这面做朋友相贺的意思到了就是。

“孙太太请坐！”芸珍很客气地扶着阿香的左臂说，“我小名叫芸珍。”

“喔，芸珍姐，你也坐！”

“这个称呼不敢当……”

“没有甚麽。”阿香抢着打断，“我既然来了，就像到小姊妹那里去玩一样，彼此都不要客气，反而拘束。”

这一说，芸珍对阿香的感觉也不同了；邀她到卧室中，看衣服、钗鐶、插戴的新样。林世忠便陪着小阿利在河房中闲谈。

“钱家兄弟怎麽样了？”小阿利问：“还软禁在县衙门？”

“还没有出来。”林世忠答说：“县大老爷为这件案子也很头痛。”

“为甚麽呢？”小阿利作为闲谈的语气中很随便地问说；其实心里十分关切，不知道这件案子如何结束？

“这件案子，牵缠太多。拿钱家兄弟来说，他们又是被告，又是原告；如今是当被告在办；倘或被告的身分一摆脱，马上就成了原告了。”

想想果然！钱家兄弟如今牵涉在命案中，不过是嫌疑而已。等认过人，说刘肇周不是去看油流鬼的那个人，钱家兄弟的嫌疑立刻就可以洗刷乾净；那时他们是珠宝被刼的苦主，岂非立即变成原告？

“县大老爷现在担着一重心事，钱家兄弟是刘美人的至亲；刘美人一中了选，王爷交代下来，案子非破不可；贼赃一定要追出来，怎麽交代？”

“是啊！不但贼赃；王府里的人叫人家宰了，这是命案，倘或不破，县大老爷的考成，大有关系。”

“其实，命案倒不是顶有关系的事。”

听得这话，小阿利大惑不解，人命关天；命案、盗案是地方官最当重视之事，为何倒说不是顶有关系？

等他提出了疑问，林世忠答说：“事情是这样，我们也打听出来一点线索；案子是王府里另外有人跟死者有勾结，不知道怎麽窝里反，弄成了命案。所以黑都统不大愿意多事，因为一闹开来，他的面子上不好看。再说死的是投旗的汉人，到底不是他们关外来的满洲人，也就无所谓了。”

小阿利头脑很清楚，已经看出案子的症结，贼赃重於人命；只为追赃就不能不破命案。换句话说，赃如不追，命案就可以不了了之；随便找个路倒屍指为凶手，案子便可以结了。

那末，要怎麽才能不追贼赃呢？小阿利已经想到一个办法；不过此时还不能透露，要等认过了人再说。

胸有成竹，兴致就格外好了；跟林世忠谈得很起劲。到得太阳偏西，林世忠站起身来说：“只怕快来了！把孙太太请了来吧！”

“他们的船来了，是不是先有人通知？”

“是的。”

於是将阿香请到河房来闲坐，林世忠退了出去，在厅上坐等；不多一会，有人从边门来报，船快到了，是张瘸子家的船，也说了船上的情形。

张瘸子的船特别讲究，林世忠入内说道：“孙太太，船快来了！请你坐到帘子前面去，只看灯最多的那条船就是；船舱中在吃酒，打横坐着，面对我们的那个人，请你认一认清楚。”

“好！”阿香点点头：“只要是他，我一定认得出来。”

於是，端两张椅子，由芸珍陪着她在帘子後面静静坐着，静等张瘸子的船到。

船慢慢行近了。阿香的视线随着船移动；林世忠与小阿利的视线，却集中在她脸上，阿香有些紧张，以致於无法确切辨认出，在船中与她对面的那个手持酒杯的中年人，是不是她曾有一面之缘的刘肇周。　　“怎麽样？”等船过去了，林世忠急急问说。

“不是这个人。”

此言一出，林世忠与小阿利的反应不同；一个是失望的神情，毫无保留地显示在脸上；一个是表面木然，心里却转松了。

“可有一两分像？”林世忠还不死心地在问。

“有。”

这一下，两个人的反应又不同了，一个是希望重生；一个是轻松消失，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等待她说下去。

看她不说话，林世忠催问了。“孙太太，”他说，“你看是那一两分像？”

“年纪差不多。”

听得这话，小阿利差点笑了出来；林世忠好生没趣，“孙太太，”他讪讪地说，“你真会说笑话！年纪差不多，怎麽好说有一两分像？”

阿香不好意思地笑了；芸珍也陪着她绽开笑容。有这麽两个相貌都算很出色的妇人在笑，林世忠就有些气恼，也很快地消散了。

“开饭了吧？”芸珍问说。

“不罗！”阿香自觉这顿饭受之有愧，所以辞谢，“不必叨扰了。”

“那里，那里！”林世忠说，“劳孙太太的驾，一杯意思，意思！”

“都已经预备好了，”芸珍也说，“不嫌菜不好，就用过了再走。”

“真过意不去！没有能帮得上林头儿的忙！”

这话就失言了。小阿利怕她再说下去，露了马脚，便插进来说：“好了！人也认过；公事总算好交代了。孙太太就不必客气，吃了饭，我送你回客栈。”

阿香会意，不再多说；仍旧拉着芸珍去谈他们所关心的衣服首饰。小阿利把握这等待开饭的片刻功夫，来了结这件案子。

“林四哥，”他很关切地问，“线又断了！案子难破，怎麽办呢？我倒替你们几位有点发愁。”

“拖着再说，只要被告不变原告，事情还不要紧。”

“可是，”小阿利问道，“也不能老是把钱家兄弟关在那里。等刘秀三一开口，事情就麻烦了。”

林世忠不作声，紧皱双眉，懊恼一脸。

“林四哥，我倒有个法子，说出来请你们几位斟酌。”小阿利慢条斯理地说，“被告变原告，成了苦主就要追赃。关键在这上头，是不是？”

“一点不错。”

“我在想，如果钱家兄弟不做原告，不就没事了吗？”

“那当然！可是，他们怎麽会不做原告？”

“容易。如果他们答应明天不做原告；今天就可以让他们不做被告。”

话还未完，林世忠已恍然大悟，即是以不再追赃做为释放钱家兄弟的交换条件。他心里在想，官司能如此了结，倒也爽快；只是那一箱珠宝，不知便宜了谁？

小阿利看他沉吟未答，但脸上的表情，显然认为他的建议是值得考虑的，同时也看出来，放弃追赃，似乎有些割舍不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办得可以追赃的案子，总有些油水可捞的。

於是，他心一横，索性连林世忠也骗一骗。

“林四哥！”他放低了声音说，“钱家兄弟不追赃，不是说你们不追赃；你们一样可以追。这件案子，如果用得到我们，无有不出力的。”

这句话可真的打到林世忠的心里了，“好！”他说，“我回去跟我们头儿谈，准定照你老兄的法子办；将来两方面连络，把线索找齐了，一起动手追，反正有了结果，双方都有份。”

“是！”小阿利心里高兴，表面上却很郑重地答说：“当然是以林四哥这面为主，我们那面听招呼就是。”

※※※

小阿利的建议，由林世忠转告捕头、书办；请示刑名师爷，同意照办。当然，绝不会说是他人越俎代庖，想出来这麽一个办法。

“一客不烦二主。你的口才好，你跟他们去商量。”江捕头说，“话要说得透彻，教他们心服口服，事情才算紮实。”

衔了捕头之命，林世忠先想了一套说法，然後去看钱家兄弟。他们早就从花厅搬出来了；软禁在後花园偏僻的空屋之中，行动倒不甚拘束，供应也还不缺，只是想家想得很厉害！兄弟俩每天长吁短叹，不知道那天才能恢复自由？

因此，一见林世忠，都生出无穷希望，钱万选最沉不住气。“林头儿，”他急急问说：“案子怎麽样了？快破了吧？”

“难！无头命案，不知道那天才能破？”

钱万选嗒然若丧，“照这麽说，我们兄弟的冤枉，还不能洗刷。”他用带哭的声音说：“要到那一天才能出去？”

“两位爷也不能怪我们，案子是你们常熟县的人来做的；我们只能托常熟县去查访。可是，常熟县自己有自己的公事，顾不到人家的案子，这也难怪！”

“那，我们就一辈子关在这里了？”

林世忠不答，故意沉吟着，作出很神秘的神气。

到底钱万成年长世故深，见此光景。料知林世忠有话，便即问道：“林头儿可有甚麽能打开困境的办法？”

“能把你们放出去，你们脱困了；案子也许破起来容易些。”

“是啊！能把我们放出去，我们可在常熟县去追。”

“话是不错！就只是我们这里的公事，不好交代！”林世忠说：“两位爷倒替我们想想，能一点根据都没有，就让两位爷回常熟？”

“要甚麽根据？”钱万成说。

“至少要你们自己有个表示。”

“怎麽表示呢？”

“你们自己倒想。”

“我们实在想不出。”

一句钉一句，颇使林世忠受窘；因为要苦主自愿放弃追赃；同时也就是放弃缉凶的要求，这话在他是不容易出口的。

“两位爷是读书人，还有个想不出的？”

“承蒙你夸奖！”钱万成苦笑答说：“不过我们读书是读圣经贤传；刑律，说实话，没有读过。”

“林头儿，”钱万选看出点端倪来了，“你一定有个甚麽法子，能让我们自由自在。没有关系，有话请你尽管直说，只要我们办得到，一定遵命！”

“言重，言重！办是一定办得到的；不过也要你们两位的自愿。”

“是！你说了办法，我们同意照办，就是自愿。”

这逼得林世忠非说不可了，“也是上头的意思。”他说，“我们头儿替两位爷说话，案子一时不能破，老关着也不是事。上面的意思是，此案如果两位不是被告就变原告，我们要缉凶，要追赃，这两点没有着落，怎麽办？”

“那不是官府的责任。”钱万选见风使舵，“人在常熟，你们江宁鞭长莫及。”

“好！你知道我们的苦衷，再好没有。我想，两位爷是不是可以自己递个状子？”

“可以呀！状子上怎麽说？”

“就说已知案犯是常熟人，自愿回常熟追赃，请求释放。”林世忠紧接着说，“这一来我们就只管缉凶，不管追赃了。”

钱家兄弟有些答应不下；林世忠见机，悄悄去到一边，好容他们密商。

“大哥，你看如何？”

“江宁县是想卸责。这一箱珠宝，叫我们到那里去追？”

“我想，”钱万选说，“可以回常熟去递状子。”

这一点是钱万成未曾想到的；仔细考虑了一下，摇摇头说：“不行！常熟一定会驳；案子出在江宁，要常熟去追赃，世界上没有这种道理。”

“那，”钱万选哭丧着脸说，“就只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了。”

钱万成默然，心里七上八下，委决不定；钱万选亦复如此，不过，他的委决不下，是不知道用甚麽办法来补救？至於自愿递这麽一张状子，他是一开头就决定了的。

“大哥，”他说，“我有两个办法补救……”

“你的意思是状子要递？”钱万成打断他的话说，“错了，再想法补救？”

“是的，非如此不能脱困。”

“好吧！你说。”

“第一、可以请这里的县官出一份公事给常熟县，另外我们自己再悬花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仍有珠还合浦之望。”

“嗯！”钱万成先不置可否：“第二呢？”

“第二、等我和岳母能见了面，或者虽不能见面，可以通上一个消息，请我岳母跟满洲太太说，不怕这里的县官不替我们追赃。”钱万选紧接着说，“这不算我们轻诺寡信，因为要追赃的不是我们，是我岳母。”

“道理说得通了！”钱万成欣然答说，“就这样吧！”

於是将林世忠邀到面前，表示完全接受他的条件；不过要请江宁县备一份常熟县代为追赃的公事，让他们带去。

林世忠一口应承，但也提出了相对的条件。原来在他们兄弟密密商酌时，林世忠也一个人悄悄地在思索，已想到他们还有刘三秀这座靠山。他默默的盘算，如果刘三秀最後不曾入选，放回家去，既无王府的奥援，自不足重视，倘後得以为顺承郡王侍寝，枕头状自是一告一个准，事情就很棘手了。所以钱家兄弟释放後，应该限制他们跟刘三秀通消息。反正顺承郡王驻节也不会太久，一旦班师回京，将刘三秀带走，不就没事了？

这相对的条件，就是根据这个想法而来的，“本县出公事，当然可以。不过，”他说，“这件案子，注意的人很多；我们这麽做法，也是为了两位爷，免得想家思乡之苦，公事上也担着很大的干系，经不起旁人的指摘。所以，两位爷一出了这里，就得上路，连客栈都不要回，免得一现了形，有人说闲话。”

“可是，”钱万选说，“我们的行李，都还在客栈。”

“那不要紧，请令亲刘二爷带回去好了。”

刘肇周已重回江宁，他们弟兄俩是知道的；只是禁止接见，因而一直未能相晤。钱万选心中一动，立即说道：“林头儿，让我们跟舍亲先见个面，行不行？”

“没有甚麽不行。”林世忠很会说话，“不过大可不必。两位写了状子，县大老爷批准了，我们通知令亲，安排回常熟的车子；接了两位上车，不就见着面了？”

钱家兄弟无话可说，只有同意。当时商定，尽第二天上午将事情办完；通知刘肇周备车，下午就来接他们兄弟，从江宁县县衙门後花园，一直回常熟老家。

※※※

事情有了结果，林世忠当然要去通知小阿利。去时是在晚饭以後，问客栈夥计：“常熟来的孙大爷在那里？”夥计答说：“我去请了来！”

林世忠一时好奇，摇摇手说：“不必，我自己去好了。”

於是他悄悄地到了阿香所住的那个院落，但见门窗皆闭；但屋子里却有烛光，便蹑足走近，从门缝中张望，恰好看到小阿利跟阿香坐在一起，相拥着在亲嘴。

林世忠忍着笑细看，只见小阿利与阿香扭在一起，两个人手动足舞，纠缠不已。林世忠看得有些腻了；正事也要紧，便退後两步，定一定神，重重地咳嗽一声。

“谁啊！”屋子里立刻发问；自然是小阿利的声音。

“孙老兄，是我，林世忠。”

“喔，喔，”是很匆遽的声音，“请等一下。”

这一等便等了好一会，彷佛有争执的声音；林世忠倒有些懊悔，怕由於自己的鲁莽，害得他们生了意见，未免抱歉。

因此，当小阿利开出门来时，他陪笑说道：“我没有想到你在这里。”

“请进来，请进来！”小阿利没有答他的话；将房门开大了，来客入内。

屋内已无阿香的影子，不知是躲在床後面，还是另外有甚麽便门，可以遁走？林世忠心想，已经讨了一次厌，应该识趣，便即说道：“我有点事跟你谈谈，上你屋里去！”

“在这里也一样，不要紧。”

既然这麽说，林世忠便坐了下来，“事情已经说妥当了。”他说，“我特为来告诉你一声。”

“喔，是怎麽说的？”

“照你的办法，由他们兄弟递个状子，自愿回常熟去追赃；我们这里备一份公事，让他们带回常熟县呈堂。”林世忠又把他预备将钱家兄弟与刘三秀隔离开来的计划，也告诉了他。

“这样很妥当。不过，还可以做得紮实一点。”

“嗯，嗯，请教。”

“不妨责成刘老二，管住他们兄弟，不能胡来。”

“刘老二肯吗？”

小阿利心想，刘肇周不但肯，一定还会很认真地去管；因为他也希望把这件案子就此压了下去。不过，要说刘肇周肯这麽做，还得另找理由。

“他不肯也得肯。”小阿利说，“刘老二是他们的长辈，你把这个交情卖给他；同时跟他说明白，他等於是钱家兄弟的保人。这一来，他就有资格管住他们了。”

“说得是！”林世忠不由得赞了句，“老兄，脑筋是你好！真会耍花样！”

林世忠是由衷之言，小阿利却以心里有病，以为他意存讽刺；脸一红答说：“旁观者清，别人的事看得比较透彻。”

“旁观者清”四字，反倒提醒了林世忠的簇新的记忆，“是、是！”他笑着说，“旁观者清。”

这一下证实了小阿利与阿香的想法，他们都疑心林世忠已偷看到了一片旖旎风光；如今听他的话，看他的神气，等於自己招了供。

於是，躲在床後的阿香忍不住咳嗽一声，闪身出现。这在小阿利与林世忠都是大出意外之事。

“林头儿，”阿香指着小阿利，用很清楚的声音说：“我们是夫妇，所以同房。”

此言一出，小阿利大窘。林世忠亦颇感意外，她居然会自己表明身分，一时茫然不知所措了。

不过，那也是刹那间事；首先，林世忠堆满了笑容，连连道贺：“恭喜！恭喜！”

小阿利亦恢复常态了，“不是我有意瞒各位老兄。”他说，“只是公事上头，不便揭穿。”

“现在公事已经过了，我们要补讨一杯喜酒吃；也替两位贺一贺，热闹一番。”

“不敢，不敢！到底有公事在身，不敢招摇。”

这也是实情。林世忠回去跟同事们商量，公具一份礼物，送到客栈，这个人情也就算交代了。

※※※

２……7

车船都是林世忠安排的；刘肇周将钱兄弟接了出来，在林世忠名为护送，实同押解的情形之下，直到水西门下了船。林世忠看船解缆东去，才算放心。

钱家兄弟亦到此时，才有跟刘肇周细谈的机会，“二舅，”钱万选说，“我想出了城，我们找个地方停下来，仍旧回江宁。”

“仍旧回江宁？”刘肇周大吃一惊，“为甚麽？”

“咦！不是要去见我岳母吗？”

“二舅，”钱万成也说：“这件事，我们不能就此算了。”

刘肇周半晌作声不得。他们弟兄的话并不错；但是案子要翻出来，自己就可能会做不得人，所以盘算了一会，决定还是全力阻挠。

“你们看见的，江宁县要我具切结，替你们作保；现在你们出尔反尔，叫我跟人家怎麽交代？”

“二舅，我们的行踪，他们想不到的；江宁城里多少人，那里就偏偏让他们遇到了。”钱万选说，“如果二舅认为还要谨慎，那就我一个人回江宁；二舅跟大哥在船上等我。”

“一个人，两个人都是一样的。万一你让他们遇到了，恐怕不会像这次那麽客气。”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刘肇周乱摇着手说，“好了，好了！这一回意外连连，幸而能够脱身，一切都等回了常熟再说。”

“不！”钱万选极其坚决地，“不要紧！我一到江宁，就直投王府，见不着我岳母，总见得到满洲太太；自然会替我作主。”

“你不要太过自信。强龙难敌地头蛇；就算替你作主，也不过仍旧责成地方官，去缉凶追赃，案子仍旧落在他们手里。那时候，你倒想想，他们会不会饶得了你？”

“这话，”钱万成点点头，“倒也实在。”

“本来就是很实在的话。”刘肇周受到钱万成的支持，很起劲地说，“苦头莫非吃得不够？再也不能轻举妄动了。”

钱万选无奈，只能委委屈屈地打消了自己的原意，且回常熟再作道理。

※※※

顺承郡王终於回到了江宁。

他本来早就想启节回江宁了；只为湖广一带的军务不甚顺手，不能不在前线督师。如今战局已经稳住，不妨回江宁坐镇。

这一来，满洲太太就大忙而特忙了；因为郡王的饮食起居要由她一手督理。别的事都还好办，也都还可以马虎；只有一件比较难，而且绝不能马虎：如何安排四美进见郡王？

“王爷已经驾到了，你们今天晚上就会跟王爷见面，要好好儿伺候。”满洲太太环顾四美，忽然笑着叹口气：“唉！我则有点替王爷发愁。”

这下面当然还有话，但得有人搭腔，才能接得下去。四美之中，三美含羞不语；刘三秀面有愠色，更不会理她；於是二太太便陪笑问道：“你老倒是为甚麽替王爷发愁啊？”

“这麽四个大美人儿，个个千娇百媚；如果我是王爷，真不知道挑那位好？”

“那还不好办。”二太太接口便说：“把四位一起挑上就是了。”

“这还用你说！如果我是王爷，也愿意让她们四个人一起陪我。可是，也得精神够呀！”满洲太太又说：“虽说王爷龙虎精神，年纪又轻，不在乎。可是我是在京里受了老王千叮万嘱的，务必当心郡王的身子；今晚上最多只许两位陪王爷。这两位要王爷自己挑就难了。”

“总管太太，我倒有个法子。”说着，二太太凑到满洲太太面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满洲太太点点头说：“这话也不错；自愿最好。你们四位，谁愿意今晚上就陪王爷的，自己说吧！”

“我不行！”苏连芳先开口：“我身上来了。”

满洲太太一愣，“那有那麽巧？”她招招手，“苏姑娘，你过来。”

苏连芳一走过去，满洲太太毫不客气地掀开她的裙幅，伸手相试；验明不虚，方始无话。

“还有三位，你们自己说。”

谁也不答；只好用二太太建议的第二个法子了：拈阄。

“你们看，”满洲太太手里拿着二太太送来的三支牙筹说，“各人认一支，认定了好拈。”

除了刘三秀，那两人含羞带愧地上去认定了两支；余下的一支，自然属於刘三秀。

“话可说回来，拈阄是不得已的办法。如果王爷自己挑定了，拈的阄不算。”

“那当然！”二太太代替大家回答。

“不过，王爷要挑定一位或者两位；没有挑上的可别吃醋，过了今天还有明天。”

听她说了这话，二太太便盯着刘三秀看；意思是只有她可能会吃醋，要等她一句回话。

刘三秀大怒，粉脸生嗔，一双杏眼睁得滚圆，大声喝道：“你看我干甚？”

二太太吓得倒退了两步，满洲太太急忙抚慰：“刘姑娘，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刘三秀不作声，但神色间余怒犹在。满洲太太不由得心里七上八下；他人不就范，可以用威吓的手段，唯独刘三秀不能，因为她不怕。转念到此，不免懊悔，当初应该多选一个作备取，必要时可以凑数；如今有一个哭哭啼啼，不愿依从，便只剩下三个了！好事成双，献美成了单数，总是缺憾！

※※※

到晚来，红烛高烧，华堂开宴；阶前廊上，护卫鹄立，肃静无声。突然一声传命：“王爷驾到！”出现了一个三十左右的英俊青年；正是这王府中的主人顺承郡王。

随侍在侧的是满洲太太，指挥下人伺候得郡王坐定了；随即拍一拍手，是个暗号，该宣召四美上堂了。

不久，回廊上出现了数点红色光亮，满洲太太定睛看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只有三个人……绦纱宫灯，只得三盏，不用说，刘三秀不曾来。

於是，她转身向二太太招招手，将她唤到面前，低声说道：“去！不论你用甚麽法子，要把她弄了来。”

“是！”二太太无可奈何地答应着。

等她从後面出去，三美已从前面进来，按照预先教导的礼节，先在红毡条上一字站定；然後满洲太太赞礼，三美盈盈下拜，口中说道：“恭请王爷万福金安。”

“伊里。”

“起立”满洲话叫“伊里”。三美对这些简单的“国语”，已能听得懂；等站起身来，满洲太太便含笑说道：“三位姑娘请过来，让王爷细瞧瞧！”

三美由苏连芳领头，走到筵右；烛光在左，红色的光晕照在三美的面上，越显得艳丽。郡王一个个看过去，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了笑容。

“你叫甚麽名字？”

“苏连芳。”

声音太轻，满洲太太便补了一句：“她姓苏，苏州的苏；名叫连芳。”接着，凑到郡王耳边，轻声说道：“她今晚上不行；月经来了。”

郡王点点头，又问：“第二个呢？”

“我叫施美贞。”

“她的酒量很好。”满洲太太很想替她撮合，便又说道：“施姑娘，你来敬王爷一杯酒。”

於是施美贞低着头上前，从满洲太太手中接过银壶，为郡王斟满了酒，轻声说道：“请王爷乾了！”

郡王含笑举杯，喝了一半，将杯子往外一递；满洲太太急忙说道：“王爷赏酒，赶快接过来。”

施美贞很驯顺地接过来，乾了剩下的半杯酒，将空杯放回郡王面前，复又斟满。

“喝个成双杯！”满洲太太在一旁凑兴。

接下来，轮到第三个拜见，这倒是位真正的小姐，前明宦家之女。姓邵，单名一个仪字；今年才十六岁，幽娴贞静、品貌无双；但赋性沉默，面无表情，恰如一尊白玉观音，只宜远观，不宜近狎。

郡王倒是觉得苏连芳，体态轻盈，秋波流转，则有一股撩人的情致，只是月满鸿沟，霞飞鸟道，可望而不可即；正在踌躇意有不足之时，只觉眼前一亮，不由得定睛去看正踏进厅来的那个美人。

此美自然是刘三秀，她是二太太下了跪才将她请来的。一进了厅堂，既不下跪，亦不上视，倚着柱子站着，眼望着左面墙壁；郡王只能看到她的侧面，宽广的额头，反射出来的光芒，特别明亮，衬着玄色缎子般的头发，不知怎的，令人霍霍心动。

“快叩见王爷！”满洲太太大声吆喝。

刘三秀不理；满洲太太还待开口时，郡王摇摇手止住了她。然後，他自己离座走了过来；刘三秀眼角已经瞟见，但仍然矜持不动。

“你叫甚麽名字？”

郡王是一口京腔，但说得很慢、很柔和，作为江南人的刘三秀，虽听得很清楚，却不愿作答。

於是只有二太太代答：“她叫刘三秀。”

“今年多大年纪？”

刘三秀更不愿回答了。郡王亦不以为忤，走近了从侧面看去，正好望着她的正面，一双杏眼中含着两滴明珠似的眼泪；眼圈红红地，彷佛抹了胭脂，倍增娇艳，不由得看傻了。

刘三秀从未让人这样无礼地注视过，自然发窘；刚想避面时，郡王又在问了：“你有丈夫没有？”

这话就不能不回答了；不答好像表示没有丈夫，默许可以充作王府的下陈，但回答的措词要好好想一想。

“你……”

郡王刚说得一个字，便为刘三秀打断；她突然放声大哭，顿着足说：“我是民间一个寡妇，被你们鞑子兵掳了来；只为想念我的一个女儿，所以暂且偷生。现在看来是再不能跟我见面了，还活着干甚麽？你们拿刀来杀了我吧！我是良家妇女，绝不受你的污辱的。”

说完，退後两步，刚摆出要撞柱自尽的样子：郡王已经拿手挡住；满洲太太跟二太太亦赶紧上前将她抱住。

“你们让我死，让我死！”刘三秀极力挣扎，哭着喊叫，满洲太太几乎松手。

就这样又哭又喊大吵大闹，以後致於发髻松脱，长发纷披，一直垂过膝弯以下。郡王从未见过有如此长发的妇人，越发心动了。

“你们别难为她。”郡王向满洲太太吩咐：“把她带到後面，好生招呼，别惹她再生气。”

听得这话，满洲太太心里自然有数，便即说道：“好了好了！你别再闹了，我先送你回去再说。”

刘三秀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她在灯前枕上不知道盘算过多少次了，只要忤犯了郡王，即使不容她自尽，也会被杀。不想结果如此，初步的打算是落空了。

於是她作第二步打算，回去仍旧要找机会寻短见。那知满洲太太不给她这样的机会；她腾出自己的卧室安置刘三秀，不但多多派人，交代日夜守护，不准有视线脱离刘三秀，而且将所有的剪刀、绳子，可以用来自尽的“凶器”，尽皆搜去。

当然，还有用来使得刘三秀回心转意的手段，一句话：软软地綑住她。

“妹妹，这是王爷自己用的老山人葠，煨成的鸡汤；你喝一口儿。”

刘三秀已有了最後的一个打算，也是一句话：死不开口……绝食，不说话。

“妹妹，你何必作践自己？身子总是要紧的。王爷说过了，你不愿意，绝不勉强；只要你说一句，立刻就送你回去。”

刘三秀心一动，正想开口，突然警觉，这是骗她的一计；只要说了第一句，就无法再坚持不说第二句了。

看她不曾上当，满洲太太只好另设别法；将张妈找了来问计。

张妈亦很着急。她是深知刘三秀的，言出必行；既已决心绝食，就非活活饿死不可。心里寻思，只有一个办法，或许有效：只是她的身分，连二太太都不易看到，心事无由表达，难得满洲太太不耻下问，不免喜出望外。

“总管太太，我家姑娘是想念她的女儿。”张妈说道：“上次送信没有送到，大概是遭了乱兵的抢夺，人也逃散了。如果能找到钱家的姑爷；由珍小姐写封信来，情形就不同了。”

“谁是珍小姐？”

“就是我家姑娘亲生的女儿，嫁在钱家。”

满洲太太想到黑都统传来黄知县的请求，凡有四美家属求见，一概不准通报；或许钱家有人来过，亦未可知。郡王既在，诸事不容擅专，必须秉命而行。

“可以，可以！”郡王听完满洲太太的陈述，一叠连声地说：“快让她自己写封信交给黑都统去办。”

“是！”满洲太太答应着，喜孜孜地来看刘三秀。

其时张妈也在，苦苦相劝；刘三秀不但不答，反而怒目相向。及至一看满洲太太，立刻回面向里，装睡不理。

张妈努一努嘴示意，满洲太太便咳嗽一声，从从容容地说道：“妹妹，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不过刚刚一个开头，事情还不知道怎麽样？我已经跟王爷回禀过了，派黑都统去找你嫁在钱家的女儿，找到了陪她来看你。不过，要你一封亲笔信，你女儿才会来；不然找到了也无用。”

刘三秀一想这话不错，随即转过脸来说：“你这两天说的话，我一句都不要听；只有这句话还差不多。”

“那就快请起来写信吧！”

刘三秀果然起身了；张妈急忙上前相扶，满洲太太便招呼守护的女佣，赶紧打脸水，伺候她漱洗。

满洲太太已用侍候王妃的殷勤与礼节来看待刘三秀；她却嫌烦扰，愿意一个人静静独处，好好写这封信。

“是！”满洲太太恭顺的答应，“我们都在外面听招呼。”

於是刘三秀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想到阿珍，往事都兜上心来；一件一件直想到眼前，再判断未来，如果找到了阿珍，有她的一封回信，爱女无恙，心事已了，恐怕就是自己的毕命之日了。

想到这里，不免自伤，热泪盈眶，使得她自己一惊，同时也是自警，这样提不起、放不下，恐怕终不免成为失节之妇。

这又使得她自惭；觉得不能再多想了，便提起笔来写道：

＊＊＊

珍儿如面：我生不逢辰，叠罹险难；向日送汝河干，竟成长别，痛何可言？

＊＊＊

这是指最後一次搬移财产，她回想到当时送阿珍上船的情景，忍住眼泪又往下写：

＊＊＊

自七兽肆毒，掳我往松，幸叨假母慈霞，寝食相依，且许送我回直塘，令我母子完聚，不期罣名眷籍，候遣省中，忽又送入掖庭，厕身穷袴，竟如坠崖之人，不能奋飞。

＊＊＊

她将送入王府，比作没入宫中；用汉书中“孝昭上官皇后传”的典故，以穷袴比作宫女，暗示恐已不能不失身；所以紧接着自叹：

＊＊＊

嗟呼，珍儿！汝母至此，尚能隐忍以求活哉？所以苟延残喘，累遭窘折而不死者；尝与张媪言，汝是我一点血脉，若不相闻问，而泯泯以死，使汝抱无涯之戚也！

＊＊＊

这说明苟且偷生的缘故；下面就谈到她最关心的事了：

＊＊＊

前在松江，惊闻直塘一带村落，尽被兵燹，想七兽未遂所欲，故又发踪指使。以势而揣，汝家亦为破巢之卵，然究竟是真是假，尚不免将信将疑。令吾书至而汝有手书来，汝之幸不死於七兽也，吾书至而汝若无手书来，则吾知汝之不幸而竟死於七兽也。其生其死，决於片楮，专睇归鸿，慰我愁思。

＊＊＊

一口气写到这里，搁笔暂息；下面要表明志向，虽说自分必死，却又怕言语刺激了爱女；所以想了又想，方始落笔：

＊＊＊

若夫茕茕嫠妇，给事掖庭，凡所自计，皆能素审。

＊＊＊

这是说绝不受辱；但果真受辱，又将如何？仍旧不能不写激烈的话：

＊＊＊

彼若辱我下陈，使以鞭箠，非口唾其面，即头撞其胸，虽粉吾骨不辞也。吾禀性高亢，不肯下人，拚却一死，彼且奈我何？珍儿、珍儿，无为我虑！

＊＊＊

写到这里，话都说透澈了。刘三秀重新看了一遍，具了“母字”二字，随即密密封缄。

信是写好了，却还有几句话交代；刘三秀将满洲太太请了来，郑重其事地问道：“你们是不是真正愿意替我去找我女儿？”

“骗你有甚麽好处？如果不信，我可以罚誓。”

“罚誓倒不必，不过我喜欢凡事预先说明白。”刘三秀又问：“我的信交给你，你们会不会先拆开来看？”

满洲太太笑道：“看来我们非罚誓不可了！”

“好了！我相信你就是。”她将信递了过去，“不过，有句话请你一定要跟送信的人说清楚，非要我女儿亲笔的回信不可。”

“一定有令嫒的亲笔回信。”满洲太太在她写信的时候，已经找人来问过，知道直塘无恙，胸有成竹地说：“而且用不到三、五天的工夫，就会有好消息。”

“但愿如此。”

“妹妹，”满洲太太便提出相对的条件，“你吩咐的事，我一定照办，而且一定会办得很妥当。不过我也有句话，请妹妹要许我。”

“可许自然能许，你说好了。”

满洲太太不答，只回头说一句：“把燕窝粥端来。”

是二太太亲自执役，朱红漆盘中一个成化窑的青花盖碗，满洲太太亲自揭开碗盖，里面是冰糖煨的雪燕。

“请吧！”

刘三秀踌躇了一会，终於伸出手去了。

※※※

王府特派的侍卫，带着两名投旗的汉军，到得常熟，直奔县衙门要见县官。

那侍卫是四品官阶，比七品县令大得多；所以赶紧公服出迎，惴惴然地以为又有大军要过境，徵粮拉夫、备公馆、办供应，有一番骚扰。不道动问来意，只是要投信不知道地址。

於是派了个得力的听差，领着侍卫找到钱家；传话的汉军很客气地说明经过，将信交了出去，表示要坐等回信。

应接的是钱敬园本人，一面陪客，一面叫人将信送了进去。阿珍接过来一看母亲的笔迹是熟悉的，睹函思亲，眼泪滚滚而下，落在信封上，立即便渗得字迹都模糊了。

“你先别哭！”钱万选说：“看信要紧！”

拆信来看，不到两三行，阿珍的眼睛倒又模糊了；“不行，”她说，“你念给我听。”

於是钱万选接信来念；念到“虽粉吾骨不辞也”，阿珍索性放声哭了起来。

“唉！”钱万选也感动得流泪，“何爱女之切！”

“我娘不能死，你替我起个稿子，我亲笔来抄。”

“这封回信很难写。”钱万选说，“临大义，则妻不得二其夫；论至情，则女不得死其母。”

“甚麽大义，”阿珍答说，“我只知道我娘死不得，一夫、二夫，事势所逼，又不是我娘自己愿意的。”

正在商量时，丫头来报：“刘二爷来了。”於是，刘三秀的信，到了刘肇周手里。

看完刘三秀的信，刘肇周又惊又喜。惊的是油流鬼那一案，逼近东窗事发的地步了；喜的是，事情明摆在那里，刘三秀跳上枝头作凤凰，自己有了个大贵人的妹夫，何愁下半世不飞黄腾达？

喜多於惊，忍不住想笑，却又不敢笑；因为先要想法子打消刘三秀的必死之志，才有喜事可言。因而他皱着眉说：“你娘太执拗了！那可以不顾利害！顺承郡王权势烜赫，你娘要唾面撞胸，有何用处？万一激发了雷霆之怒，我们两家都完蛋了。事已如此，只有劝你娘看开一点。”

“女儿没有劝娘失节之理。”阿珍答说，“我只知道不能让我娘死，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不错，不错！”刘肇周急忙答说，“你只要在这一层上头说厉害一点就可以了。”

他心里在想，不死就得失节，失节才能不死。只要劝得胞妹不死，顺承郡王自会成为妹夫。於是他也写了一封信，以曹大家……汉朝的班昭，嫁曹寿後守寡，曾数次入宫，教后妃读书……作比；意思是作顺承郡王的侧褔晋，就有入宫一展才学的机会。

他说：“妹固女中智士，匹妇小谅，宜所不为；此番作合，或妹命中宜膺奇福。”最後又说：“娘家房屋皆毁，纵使全节而归，栖身何所？女婿外人终难倚托，何如自发根枝，使我两兄，亦叨庇荫。”

由於有“两兄”的字样，刘肇周将刘赓虞的名字写在前面；作为两兄共同的劝慰。他知道，大哥的话要比他管用些。

“我看看，”他问阿珍，“你信上是怎麽写的？”

信稿子是钱万选所拟；由阿珍抄录，话不多，却是至性，最有力的两句话是：“母生则儿亦生；母死则儿亦死。”

“说得好！”刘肇周大为赞赏，“至情无文要言不烦，这两句话一定能打动你母亲。你把信封好，我去交给王府来人，顺便关照他两句话。”

刘肇周把阿珍跟他自己的信，包在一起，郑重交付；同时又带一个口信，他准备略为收拾收拾，随即陪着阿珍到江宁去探望。

※※※

收到了阿珍的亲笔信，刘三秀自然高兴；但看完了信，细味字里行间的意思，不觉伤心，看起来是死不成了，恐怕非失节不可了。

再看刘肇周写的信，到最後着有“两兄”二字；又发现具名“赓虞”，不免诧异！沈思了好一会，想通了。

“你看！”她对张妈说，“明明是老二自己捣的鬼，把大先生的名字也摆在上头；大先生那里会说这种话！”

“甚麽话？”

“劝我，劝我顺从。”刘三秀把刘肇周的信递了过去，“烧掉它。”

正在烧信，满洲太太来了，“怎麽把信烧掉？”她问，“信上有甚麽不中听的话？”

“不相干！”张妈答说，“要紧的信没有烧。”

於是满洲太太走到刘三秀面前，未言先笑，叫一声：“妹妹！恭喜你啊！”

“那里有甚麽喜？”

“令嫒有了消息，不是一喜？”

“有了消息也没用。”

满洲太太不解地问：“你不是要打听令嫒的消息？幸得大小平安；你也可以放心了。怎麽说无用？”

“唉！”刘三秀叹口气不作声。

“妹妹，”满洲太太移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来说：“你有甚麽心事，尽管跟我说。”

“没有心事！”刘三秀使劲地摇着头说：“真的没有心事！”

满洲太太笑了：“你的心事都摆在脸上。”她说：“是不是想和令嫒见个面？”

心事为满洲太太窥破，刘三秀自不免一惊；她不承认，但也不否认。

“其实也容易。”满洲太太说了这麽一句，悄悄探看她的表情。

刘三秀自然心动，但她知道，如果一问下去，可能会步步中伏，陷入她语言的圈套；所以硬一硬心肠不回答。

那知张妈正好走了进来；心知刘三秀不便回答这话，随即接口问道：“倒要请总管太太说话，怎麽容易？”

“喏，”满洲太太向一旁努努嘴，“跟王爷去说一声，不就行了？”

“我可不去！”刘三秀斩钉截铁地说，“我绝不去。”

“那就只好等你女儿自己来了！”满洲太太失望地说。

“我女儿来了，”刘三秀急急问道：“你不会拦着不让她跟我见面吧？”

这一下倒提醒了满洲太太，心想：是啊！她女儿来了，只要让门口拦住；母女见不着面，她一颗心始终悬着，日久天长，受不得朝思暮想的苦，一定会来求我，那时就容易说话了。

打定主意，便即答道：“不会，不会，绝不会，只要你女儿一来，我马上通知你。这会儿我就去交代他们。”

说着，站起身来，果然找了黑都统来交代；不过话跟她与刘三秀所说的正好相反，凡有人来看刘三秀，叫他留下地址等候信息。

刘三秀那知满洲太太别有算计？因为刘肇周信中提到，不日要到江宁；即或女儿不来，女婿总会一起来。那时见了面，将几件要紧事交代完了，脱然无累，随时可死。

这样想着，心思便宽了，照常饮啖，睡也睡得很好；越发保养得肤白如雪，容光焕发。可是等了有半个月之久，未见通告，不由得有些嘀咕了。

“张妈，”她说，“我看满洲老太婆靠不住，恐怕是在耍花腔。你倒去打听、打听看。”

张妈面有难色，“我走都走不出去。”她说。

“不要紧，我来跟满洲老太婆说；让你上街替我去买东西，不就可以打听了吗？”

跟满洲太太一说，居然获得同意；但人家已看出她的用心，派人陪着张妈上街去买丝线，寸步不离，监视得极严，除了让她去散了一回心以外，一无所得。

※※※

京中来了讣音，郡王的嫡福晋乌拉氏去世了。

於是府中设置了灵堂；满洲太太将张妈找了去，告诉她满洲丧礼的规矩，像这样一府中的女主人下世，合府上下都要穿孝，百日服满；二十七日内朝夕至灵前举哀，名为“哭临”。刘三秀亦应守这样的规矩。

张妈奉命唯谨；转告刘三秀说：“满洲太太说，这个规矩错不得一点；怕你不知道，特为要我来说一声。”

“我吃他这里的饭，那敢不守他这个规矩。”刘三秀说：“你把孝服去拿来，我换就是。”

於是，取了白布孝服来，刘三秀换了妆；插戴的镶金碧玉簪与红宝石押发都除了下来，换用一枝银簪子；发上还蒙一方白布。打扮好了，随众到灵堂哭临。

她这一出现，执事的侍卫人等，一个个目瞪口呆，神魂飞越！俗语说：“若要俏，三分孝。”刘三秀换上这一身缟素，脂粉不施，是那样的素艳幽姿，令人惊心动魄，不可逼视。连郡王也看得满怀悲伤，烟消云散，根本想不起新丧的爱妻了。

“这个妇人，”他问满洲太太，“就是头发极长的那一个？”

“是！就是刘三秀。”

“我看她骨相不凡，你好好看待；不必让她跟大家在一起。”

“是！”满洲太太答应着，心里在想：邵王的话，大有深意，说她“骨相不凡”，自然是贵相。看起来可能会立她为福晋，补乌拉氏的缺。

转念又想，汉人那里有成为嫡福晋的资格？不过就算是侧福晋，也一定宠擅专房。将来倚仗她的地方很多，倒要好好奉承她一番。

於是，她改了礼节与称呼。见了刘三秀，不敢再叫“妹妹”，口称“格格”……满洲话的“小姐”，同时屈膝请安。

“不敢当，不敢当！”刘三秀急忙扶住，“那里敢受你这样的礼节。”

“格格别跟我客气！”满洲太太说，“总有一天，我还得给格格磕头呢！”

刘三秀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装糊涂不答。就这时候，有人抬了两只箱子来，满洲太太说明，是郡王所赐的满汉衣服。

刘三秀看都不看，掉转身走了。过不多久，又传颁赐，是人葠十斤，珍珠四十粒。

“格格，请来看。这重大的珠子，恐怕南边没有见过！”

“虽没有见过，我不希罕！”

话虽如此，却忍不住瞟了一眼，满洲太太心里在说：快了！

於是到了晚饭以後，她很沉着地到了刘三秀那里，率直说道：“格格，今天晚上我送你去！”

刘三秀顿时色变，“送我到那里？”她双目炯炯地问。

满洲太太神色不动，平静地答说：“自然是王爷那里。”

刘三秀突然放声大哭，“果然是这样子对我！我是难妇，又不是犯了罪的人；可以随他糟蹋！”

说完又哭；哭倦而泣；哭乾了眼泪，犹自抽咽不止。张妈怎麽劝也劝不住。

见此光景，满洲太太倒困惑了；将张妈悄悄找到一边，要问个究竟。

“你看，从她到了府里，样样依她的心思；王爷待她，更没有话说。如今嫡福晋故世了，王爷也还没有儿子；‘房里’的人虽多，没有一个得宠的。这是你家小姐要转大运的时候了！我真不明白，她为甚麽这样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等我慢慢劝她。”

“劝当然要劝，我要弄清楚的是，她心里到底有甚麽疙瘩？心里有疙瘩，我来想法子替她拿掉！”满洲太太又说：“或者她因为自己居孀，再嫁会教人看不起。这是汉人的想法，我们旗下，夫死再嫁，不足为奇，金枝玉叶的正牌格格，都是这样，再嫁三嫁的都有，没有人取笑她们。”

张妈想了一下说：“她性情很高傲，在家里高高上坐，全家上下都听她的指挥使唤，没有人敢不听。如今要在王爷面前做低服小，像ㄚ头伺候老爷那样，她不会肯的。”

满洲太太沉吟了好一会，点点头说：“我懂了！”

於是三天以後，满洲太太送了郡王赏赐刘三秀的全套冠服。冠是凤冠，顶上镂花金座，抱一粒束珠，上面镶一块红宝石，薰貂的帽檐，毛片油光水滑，十分神气。

这叫朝冠，还有顶吉的服冠，就更漂亮了。薰貂帽檐，青缎帽顶，正中极大一个珊瑚顶子，左右饰金龙凤，後垂两条飘带，红缎面金色的里子。另外附有耳饰；金色的虎头花样，上镶珍珠。

衣服一共三件，一件叫朝褂，石青缎子镶金边，前面绣两条蟒，都是张牙舞爪的行蟒；领子後面垂着石青色的红縧；前後饰有珍珠、玛瑙、各色宝石，璀璨夺目，不可逼视。

褂子里面是一件蓝色朝袍，领子及袖口都用海龙皮镶边；当然也绣着蟒，但不是蟒袍。蟒袍满洲人叫“花衣”，全身前後上下，绣着四爪蟒九条；领子上饰红蓝宝石五颗；另外有两条贯串着珊瑚的石青色的丝縧。此外还有朝珠；月色白绸子的手帕，名为“采帨”，握在手里也是服饰的一部分。

“格格，”满洲太太捧着朝冠说：“这是一品夫人的冠服，请接住！”

刘三秀踌躇了好一会，终於伸出手来了。

满洲太太这一回是有了十足的把握，立刻交代下去，张灯结彩，预备办喜事。而且先传了鼓乐来，吹吹打打，热闹非凡：故意让刘三秀听到，为的是要试试她有何表示。

刘三秀没有表示，只是看着一品夫人的冠服，在心里七上八下地转不定念头。

“你去！”在另一间屋子里悄悄窥探的满洲太太向张妈说，“话不必多，只要一两句要紧话就可以了。”

张妈受命而去，走到刘三秀面前说道：“人心都是肉做的，人家这样子对待，看起来不能不依了。”

刘三秀不作声，张妈看她脸上并没有懊恼的神色，便也像满洲太太那样，很有把握了。

“怪来怪去，都怪你自己！”

这是做的偏锋文章，刘三秀不由得扬脸便问：“怎麽怪我？”

“你自己看看！”张妈卸去了镜套，“那有个做了外婆的人，还像二十刚刚出头的样子？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的，小姐，你认命吧！”

一句话打入刘三秀心坎！是啊！她在心中自语，这话没有人说过，却不能说张妈没有道理。看来是上天早就安排了她一生的奇遇，才给了她这一副容貌。罢，罢，命该如此！

看她的脸色，知道已千肯万肯了；张妈便又低声说道：“满洲太太跟我说，朝廷有规矩的，凡是大太太不曾生养过；二太太生了儿子的，可以扶正。如今嫡福晋去世，王爷又没有儿子；如果早生贵子，一品夫人变王妃，亦是说不定的事。”

“嗯！”刘三秀点点头……虽只是这麽一个字；但却是千金之诺。

※※※

整整忙了一个时辰，粧饰才算妥当；凤冠霞帔笼着一朵牡丹，张妈觉得刘三秀像换了一个人似地，一直用新奇的眼光注视着她。

刘三秀却落落大方，但也不失其端庄的神态，静静地歛手而坐；垂着眼默默地思索，见了郡王应该持何态度，作何言语。

到得黄昏，吉时已到；里里外外，灯烛辉煌，但闻鼓乐之声渐近，满洲太太领着一班侍女来迎亲了。

“格格大喜！”满洲太太请个安说：“请随我来；王爷在上房等着见礼。”

刘三秀亦不答话，款款起身在乐队导引，两行宫灯夹护之下，穿越一重一重的院落，将到上房，发现郡王站在廊上，刘三秀便也站住了。

“格格，”满洲太太一惊，怕到紧要关头，发生变化，急忙上前，陪笑问道：“有甚麽吩咐？”

“不应该先叩谢天恩吗？”

满洲太太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是、是！”她说，“我去禀告王爷。”

郡王大为嘉许，认为刘三秀如此知礼，将来一定能成为他的好内助；当即吩咐，在中堂行礼。

到了正厅，郡王居中而立；刘三秀自己占了个位置，在他後面东侧，自居於侧福晋的首位。

於是由满洲太太赞礼，郡王与刘三秀一起下跪，向北九叩首，敬谢皇恩；亦就等於奉旨成亲，确定了她是嫁了顺承郡王，有了侧福晋的身分。

接着，一对金莲花烛，细吹细打地送入“洞房”。刘三秀卸了凤冠霞帔，改穿一件旗袍，头上是旗式的两把儿袋，上缀一朵盛开的牡丹；更显得长身玉立，华贵艳丽。

这一次不必满洲太太提示，她自会尽礼；向郡王三起三拜，亲手捧茶奉侍。只看到她丰若有余、柔若无骨，如玉笋、如春葱的一双手，郡王已有神魂俱醉之感了。

※※※

一夜间蜂狂蝶骤，颠鸾倒凤；郡王固然欲仙欲死，刘三秀亦才知道人间另有仙境，一想起来，便是怔怔地好半天，余味越辨越美；怎麽样也不能相信自己一生的好日子，原来是在後半辈子。

但是，簇新的美妙的回忆，她还不能充分享受；因为一早起来就有许多事要料理，她要接受合府上下的贺喜，也要替郡王发赏；同时她知道自己今後必得笼络下人，所以从随身带来的衣物中取了四百两银子作犒赏。这一来，从满洲太太以下，都越发称赞这位侧福晋了。

当然，以後对外办事，不必再经过满洲太太，直接可以指挥两个男子……是郡王拨给她的两名太监，一个姓陈、一个姓刘。这两个太监，原是前明镇守江宁太监的属下，久住江南，地方情形，十分熟悉。

“我要派你们到常熟直塘去送封信。有一匣首饰，是给我女儿的；我女儿的夫家姓钱。”

两太监大出意外，真看不出这位侧福晋已经有了一个出嫁的女儿。刘三秀看到他们的表情，不免有些羞惭；因而给阿珍的那封信，也更难落笔了。

“你们明天一早动身好了。到晚上来取信跟首饰。”

首饰现成，信却费了她好些工夫；但终於写成了，她说：

＊＊＊

汝母命衰，失身沙叱利；孽非自作，叫天何辜？我生平不作短气语，今且欲出诸口，不胜忸怩；而不得不为汝言之者，母子本是一体，又汝是黄氏一脉，责无可辞，故为汝聊白吾意。

汝父生前，实未尝与我有一语忤；夫妇之私，逾於常格。汝无弟兄，黄氏奉祀无人，母所耿耿；为今之计，莫为访立本宗为嗣，分予万金，俾嗣子成家立业，绵其血食，一以尽生者之心，一以安死者之魄。善体吾衷，是诚望汝。

又二监乃先朝内臣归旗者，须加礼款待：别时将我所存元宝二锭赆之，亦使此辈知汝非寒俭家儿也。

珍珠十颗，可为甥儿帽饰，京楼手镯一副，欲汝佩之，如见汝母耳。

两舅氏暨夫婿，余情耿耿不及细诉；非不欲诉，言之丑也。吁嗟！珍儿，而今而後，吾不能依汝以居矣！夫复何言？

＊＊＊

那知就在陈刘两太监衔命到常熟投书的第三天，钱万选到了江宁，同行的还有两刘……刘赓虞、刘肇周。帖子一投进来，刘三秀既惊且喜，传话在花厅相见。

一见了面，刘三秀只抓住女婿的双臂，眼望着两个哥哥，热泪盈眶，只字不出。

刘肇周比较沉着，“三妹！”他说，“你别哭！骨肉完聚，是桩喜事；你有甚麽苦楚，不妨慢慢说。”

就在这时候，有王府的“包衣”侍婢来献茶，都很恭敬地请了安，称钱万选是“姑爷”；管二刘叫“舅爷”。刘赓虞听不懂“京片子”；刘肇周却听出来了，知道刘三秀已经降志相从了。

因此，他就不问刘三秀的情形，只谈家乡与亲戚故旧；钱万选便只说阿珍如何想念母亲。刘赓虞几乎不曾说话；倒是刘三秀，殷殷问起，“大嫂”、“侄儿”的近况。但刘赓虞却始终无法开口问一问，刘三秀如今到底是何身分。

钱万选是晚辈，当然更不便动问。他几次想提到盗案，都为刘肇周抢先打断；整个场面，都在他控制之下，把他想瞒住的事都瞒住了。

谈到黄昏，三人告辞；自有王府的执事招待，宿处华美，饮食丰腴，刘肇周大为得意；刘赓虞却狐疑满腹，终於忍不住将刘肇周拉到一边，探问究竟。

“你看，三妹是不是失节了？”

刘肇周毫不在乎地答说：“她身在王府，还有甚麽好说的！”

“甚麽！”刘赓虞气得胡子乱动，“我们刘家没有二嫁之女！”

於是连晚饭都不想吃，一个人在灯下写信大骂刘三秀，等刘肇周酒醉饭饱，想找长兄去聊聊闲天，只见他神色凛然，不由得一愣。

“大哥，”他问，“你莫非还真的动气？”

“岂止动气？我明天就回常熟。”刘赓虞将封缄完固的一封信交了出去，“你把我的信交给三秀。”

“大舅，大舅！”钱万选也知道了这件事，赶紧相劝，“有话好说；不必如此。”

“我不认你岳母是同胞手足，还有甚麽好说的？”

任凭钱万选与刘肇周苦苦相劝，刘赓虞执意不回。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刘赓虞说，“你们别再说了，说破了嘴唇也无用！”

固执如此，只好由他。刘肇周私下将信拆开一看，上面那些“腐儒之语”看得他一直摇头。看完将信烧掉，根本就不让刘三秀知道。

这天下午，陈、刘两太监回来覆命了。带来了阿珍的信，跟他孝敬母亲的衣服、食物。衣服则没有甚麽用处，食物是醉鸡、糟鸭、酱菜之类的乡味；刘三秀大为高兴。但最使她欣慰的是，这两个太监盛赞厚道多礼，而且遍告同伴，阿珍犒赏之厚；府中到处传说，侧福晋家是常熟第一等人家，这话传来刘三秀耳朵里，十分中听。

当然刘三秀要为女婿谋个前程，有这样硬的一座靠山，看起来似乎无事不可为；但细细想去，窒碍很多。

如果说，只是为钱万选谋个差使，那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刘三秀争强好胜，不愿女婿做个浮沉儒人、庸庸碌碌的小官。她很希望钱万选有一番作为，这样就要先看他本人的条件了。

她想到大器晚成这句话。像钱万选这样，如果能够历练世途；最要紧的是刻苦用功、科举顺利，能够由两榜进士出身，具备了当大官、做大事的资格；然後由於郡王的提拔，扶摇直上，而至於入阁拜相，那才是一件足以扬眉吐气的快事。

而况，如今就让钱万选出来当差；郡王以亲信相待，跟着他汗马驰驱，且不说会遭遇出生入死的危险；就算没有危险，让阿珍独守空帏，她也觉得不忍。

因此，她一直在踌躇。明知钱万选希望带个一官半职回去；如果自己率直而言，只怕他会失望。这样迁延未决之际，郡王忽然又奉朝旨，要到浙江去指挥军务了。

这一来倒好，钱万选已知一时无望；刘三秀亦比较易於措词。当女婿来辞行时，她悄悄叮嘱：“你的功名，我自然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不过一方面要等机会；一方面要你自己肯上进。你回去好好用功；我到南到北，都会给你们信；你告诉阿珍，笔头不懒，常常给我写信。”

钱万选当然唯唯受教，辞回常熟。刘肇周却不肯走；好在王府中亦不多他一个吃闲饭的人，刘三秀就让他住着。

饱食终日，无事可做；刘肇周常跟刘太监在一起闲聊，感情一天天厚了起来，最後认作同宗，刘太监居长为兄；行三，刘肇周遂叫他“三哥”。

从“三哥”那里，刘肇周学到很多东西；也就是升官发财的法子。这一来，他更不想回常熟了；只等郡王回来，便要好好活动个有油水的差使。

郡王终於回来了；刘肇周便托刘太监先容。郡王还不知道有这回事；便问刘三秀：“怎麽？听说你哥哥来了几个月，我竟还不知道这回事。”

“他是来谋差使的。我不敢以娘家人的小事，烦扰王爷。”

“这都是小事，烦扰不了我。”郡王问到：“你哥哥的才具如何？”

刘三秀想了一下答说；“小有才。”

“喔，”郡王想了一下说，“等我看看他，能不能办事？”

於是当天便找了刘肇周来。一见面，刘肇周是行“国礼”；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跪着回话。

“你起来！”

“是。”

“你，”郡王看着他说，“是秀才不是？”

“我是监生。在国子监念书。”

郡王不大明白国子监；只听他说念过书，表示嘉许。

“你以前做过甚麽事没有？”

这一问正中下怀。刘肇周早跟刘太监研究过，郡王会问些甚麽话，最希望的就是这一句；因为要委派他差使，少不得问问他以前的经历；换一句话说，将要委派他的差使，很可能与以前的经历类似。所以说以前做过甚麽，就等於说现在希望做甚麽。

他当然希望捞钱。这有个好差使，便是管关卡；“我管过船舶。”他说。

“喔，这是怎麽样的一件事啊？”郡王不甚明白。

“回王爷的话，”刘肇周心想，不懂就更容易讲话了，“凡是内河的船只过关，不论官船民船，在卡子上都要停一停。要紧的官船，先让它过去；民船要查一查，为的是怕有歹人奸细。”他提高了声音说，“尤其是在用兵的时候，这一点更加重要。”

郡王连连点头，“我就请你去管船舶。”他说话很客气，“照你看，哪个关卡最重要？”

若以军务来说，常熟福山镇这个关卡最重要，因为由此可以出海，关系甚大；但这个关卡上的商船不多，刘肇周不愿意要。想一想答说；“苏州、无锡之间，有个关叫浒墅关，南来北往是冲要之地，十分重要。”

“嗯，嗯！”郡王便向左右问道：“黑都统呢？”

黑都统就在廊上待命，一传即至，跪下磕头；郡王却不曾让他起立回话。

“有个浒墅关你知道吧？”

“是！”黑都统答说，“我去视察过。”

“那里有官儿没有？”

“有。关卡上有监督。”

“是甚麽人？”

“是汉人。”

“干得怎麽样？”

“那得问土国宝。”

土国宝也是投旗的汉军，本来是武官，职居总兵，改授江宁巡抚；江南的文官都归他管，浒墅关监督，自不例外。

“你跟土国宝去说，让他查一查原来那个人，干得好，升他的官；干得不好，摘了他的顶戴。”

“是！”黑都统心想，那浒墅关监督，不管做得好坏，反正都得离开；便即问道：“空下来的缺呢？”郡王指着刘肇周说，“你认识吧？”

刘肇周认识他，他不认识刘肇周，当下老实说：“没有见过。”

“你起来！”

“是。”

等他一站起身，郡王用满洲话跟他说了好一会；他也用满洲话回答，谈了好一会，方始结束。

“你跟黑都统去好了。”郡王对刘肇周说：“他会替你安排。”

“多谢王爷！”刘肇周仍然是行“国礼”；磕完头起身，向黑都统长揖说道：“都统，我叫刘肇周。”

原来黑都统巴结郡王，想走刘三秀的内线，所以跟郡王说，既然刘肇周能办事，而且关系密切，应当加以重用。他正缺少一个助手，很想借重刘肇周。所谓“借重”倒不是假话，不过是为他个人方便；以後要走内线，刘肇周便是一道桥梁，有甚麽干求请托，由刘肇周去跟刘三秀谈，看起来只是兄妹相叙，外人不会起疑。

郡王自然答应，刘肇周亦喜出望外，高高兴兴地跟了黑都统去，做了他的智囊。

※※※

郡王奉召回京，接他手来指挥军务的，是他的一个堂叔，但爵位比他低两等，只是贝子，所以公堂相见，仍须执僚属之礼。

王府属下的人，都很高兴，因为江南虽然繁华，但毕竟是异乡，而且水土不服，生活习惯不同，一旦得以北归，自然是件令人兴奋的事。可是刘三秀却深感苦恼。

道理是一样的，他人回乡；她是离乡，而且北方的水土可能不服。最怏怏不能释怀的是，跟阿珍隔得太远，也许从此不能见面。

因此，她迟迟不肯动身，推说身子不爽，行期一改再改，郡王总是顺从，但钦命期限迫促，已请求展限一次，而第二次限期又快到了，刘三秀仍无去意，郡王有些着急了。

於是由满洲太太去跪求刘三秀，婉转说明，方始获得首肯。选定黄道吉日过江北上；临行之前，接了阿珍来话别，母女联床夜话，难舍难分。

“如今说起来，也没有甚麽不是，只是有件事，想起来总觉得不舒服。”

“娘，你有甚麽不痛快的事，告诉女儿，女儿替娘承当。”

刘三秀笑了，“傻女儿！”她说，“甚麽事你都可以替娘承当，唯独这件不能。”

“喔，娘倒说。”

“我一生一世，争强好胜，打算着到老来还要挣一座贞节牌坊。如今是完了！就是这件事，想起来不舒服。”

那是没法子的事。守节之节，与贞女之贞是一样的，其贵如玉，其薄如纸，最易为人所夺，却又最难守护，一破就再也没法子复原了，更莫说由他人去承当。

不过阿珍也听人说过，寡妇守节是极难的事，三更孤灯，空房独守，心里又何能舒服？

於是她说：“娘，有失一定有得。娘要把那一天的前後想一想。”

“那一天？”

“喏，就是，就是……”阿珍红着脸说，“就是跟王爷在一起的那一天。”

听这一说，刘三秀脸上顿时火辣辣地发烧，想到那晚上古井重波，只觉天地皆春；那一刻就有座“勅赐节妇黄刘氏”的牌坊矗立在眼前，也会拿个肚兜将“黄刘氏”三字遮没。

看她默默不语，眼角生春，阿珍的心也霍霍动了……她见过郡王，雄壮结实，文弱的钱万选，定不如他！

母女俩都是春情满怀，脸胀得通红，默默无言；不但心里的话不敢说，而且都还怕对方窥破心事，因而眼中都有一种无可形容的怯意。

终於还是做娘的老练，定定神叹口气说：“说来说去，总还是儿女第一。有了儿女，夫妇的感情也不同了；说实话，我有时想念你爹，是因为有你的缘故。”

这表示，死去的父亲，其实没有在眼前的母亲心目中留下甚麽印象，如今当然更不同了，得新忘旧，再也不会想到前夫。

因此，阿珍便又想到为父亲立嗣的问题，“黄家人丁单薄。”她说：“自从娘信来以後，我就细细查访，不是辈分不对；就是年纪太大。娘，我看，大舅的小儿子倒不错。”

“不要，不要！”刘三秀摇着手说，“有阿七那回事，我的心真伤透了。”

“那末，怎麽办呢？”

刘三秀想了好一会说：“只有一个办法，不过要靠你肚皮争气。”

阿珍脸又红了，故意问道：“娘这话怎麽说？”

“你肚皮争气，多生几个男孩子。老大当然你们钱家的香烟；另外挑一个过继到黄家。不一定是老二；老三、老四都可以；要好、要有出息。将来我来挑。”

阿珍心想，第二个男孩都不知道会不会有？却说要生出好几个让她去挑；所望未免太奢了。

於是她说：“娘，这是由不得人的事！”

“怎麽呢？”

“如果能由人作主，娘当初怎麽不替我生个弟弟？”

“那是因为我当初不懂；如今懂了，可是来不及了。”刘三秀又说：“宫中的种子方法很多；不过光有方子没有用，也要懂诀窍。”

“甚麽诀窍？”

这个诀窍非要“知己知彼”才说得清楚；刘三秀深感为为难。但为了黄家的香烟，也了却自己一桩心事，决定传授给女儿。

然而话却真不好说；从没有甚麽事难倒过她，此一刻把她难倒了。她总不能问女儿、女婿床笫间的情形；就说能问女儿的感受，却不能问女婿的“私处”。

母女俩又都是胀得满脸通红；刘三秀更加着急；但着急自生急智，喜孜孜地说道：“这个诀窍是满州太太传授的。我们母女不做师徒，做师姐妹好了。”

这意思是，让满州太太将诀窍直接传授给阿珍。於是，这晚上阿珍便与满州太太同榻；耳提面命，现身说法；等阿珍演练纯熟，已经天现曙色了。

到了日中起身，刘三秀问她：“怎麽样，都懂了吧？”

“懂了。”阿珍木然无表情地回答。

“好！”刘三秀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纸包，“这些都是明朝宫里留下来的好药，你带回去。”

阿珍看红纸包上都写得有字，何者男用，何者女用；服用的份量几何，甚麽时候服？标示得清清楚楚，便不再多问；将盒子密密收好。

“我在想，”刘三秀又说，“一个人总要根基打得好，现在不愁穿，不愁吃；地方上知道你们有王爷这座靠山，当然处处照应。人生在世，这样的机会也很难得，万选也不必急於求功名，第一把身子养好；第二把书读好。只要中了两榜进士，有个好资格在那里，王爷一提拔，飞黄腾达，也是件很容易的事。”

“是！”阿珍答说，“我回去把娘的意思，告诉万选。”

“还要告诉你公公婆婆。”

“是。”

“还有……”

还有许多家常细务；平时觉得不足挂齿的，此刻都成了很要紧的事，絮絮不断，反复叮咛。母女俩就这样排遣了离愁，直到启程那天。

那天一早，眷属先行，徵发来的大车，总有二百辆之多，都等在长江对岸。刘三秀红着眼圈，依依不舍地别了阿珍，坐上大轿；到得江边，连轿渡江，换乘一辆宽敞华丽的绿呢帷车，在黑都统所派的一大队兵丁前护後拥之下，迤逦向北而去。

到晚来，郡王亦赶到了；问刘三秀途中是否安适？车子虽好，道路颠簸，当然不会安适。郡王立即传令，仍旧备轿供她乘坐；这一来就慢了，走了十天，才到徐州。

“一进山东境界，就是北方了。”郡王很高兴地说，“南边多湿，我实在住不惯。”

“北方多风，黄沙扑面，我也住不惯。”

“那是在路上，一回到京就好了。”

“但愿如此。”

那知一进山东境界就不对了，刘三秀老是想吐；尤其是坐上轿子，胸腔之间好不舒服，嘴一张，酸水吐得满轿。这样勉强到了济宁州，郡王吩咐多住几天再说。

济宁是水路交冲的大码头，由於刘三秀不宜坐轿；郡王考虑改走水程，坐船循运河北上，当然，首先是要替刘三秀治病。

济宁州的知州十分巴结，远到济南省城的名医都请了来为刘三秀诊治。郡王的宠爱，医生都不敢多看；但这样艳绝人寰的国色，又怎舍得不看？看了还想看，却又怕遭受无礼呵斥；心里七上八下，连脉都把不准了。

“大夫，”郡王问道，“你看是甚麽病？”

“是水土不服。”医生答说，“南方人湿气重；跟北方的气候不大对劲。”

“那麽该用甚麽药呢？”

“以去湿为主，大泻一泻就好了。”

“泻得太厉害，身子会吃亏。”

“王爷请放心。”医生答说，“我另开一张培元补气的方子，调养个十天八天，依旧容光焕发，娇艳如花。”

话一出口，那医生自己吓着了自己，瑟瑟发抖。“容光焕发”倒也罢了；怎说“娇艳如花”，不太轻佻了吗？

还好，郡王倒不以为忤。医生惊魂略定，收摄心神，很仔细地开了一张方子，叩辞而去。

这时满洲太太来请了。道是：“侧福晋说的，请王爷把方子带进去，她要看一看。”

“你看，他用的是大戟，说这是泄水的联药，主消水肿；你不是说便秘，所以又用了蓖麻子。”郡王又说，“你只要大泻一泻，去净了南方的湿气，病马上就好了。”

“蛮牛！”刘三秀斜睨着骂道：“湿气是去净了，胎气也震动了！”

“甚麽？”郡王没有听清楚，急急又问：“你说甚麽？”

“我问你，你要儿子不要？”

郡王一愣；等会过意来，将方子抢过来撕掉，且惊且笑地说：“你不早点告诉我这个喜信，差点误了大事。”

这时在门外的满洲太太也听到了，喜孜孜地进屋磕头道喜；接着便又忙碌了，另外宣召产科医师来把脉，开了安胎的药，调养数日，仍由陆路进京。

到得通州，摄政王多尔衮派侍卫来问：顺承郡王是否纳有汉妇；且已有孕？如确有其事，汉妇不得入王府，等生产以後，再作道理。

这真是个晴天霹雳！郡王大惊失色，一面叮嘱满洲太太，将这个消息瞒住刘三秀；一面写了奏摺，为刘三秀乞恩，准予入旗，但得到的批示，只有四个字：暂毋庸议。

这下瞒不住刘三秀了；因为到京如不入王府，真相立刻就会揭穿。到那时候发生纠纷，还不如在未到京以前，早早疏通的好。

很委婉地说了经过，刘三秀脸色大变！不过很快地恢复了常态，“摄政王是甚麽意思呢？”她问。

“我想不会有恶意。你别急！等我到京，当面求他。”

“哼！不会有恶意？我看不见得！”刘三秀说，“到那时候，必是去母留子。”

“那怎麽行？我怎麽样也舍不得你。”

“莫非你还能违背摄政王的令旨？”

郡王默然；刘三秀亦不再多说，谈得一场无结果。不过刘三秀对王府属下，已能亲自指挥：派了一个很能干的侍卫，给了他一千两银子，请他到京打探消息。

打听到了！刘三秀猜中了一半，摄政王果然有去母留子的打算；但是，他还有一个打算：将来下令顺承郡王逐去刘三秀时，他随即便要将她接受了去，藏诸金屋。

“怎的有这样的事？”

“怎麽没有？”那侍卫答说：“肃亲王豪格，摄政王的嫡亲侄子，征四川回来，摄政王把他下在监狱里死了。肃亲王的福晋，如今是摄政王的侧福晋。”

这是前不久的事，刘三秀也听说过，她完全相信了！一辱岂可再辱；而且多尔衮虽是摄政王，绝不会如顺承郡王那样体贴，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受到礼遇。

她是十分有决断的人，抚着膨弯的腹部说：“孩子，我不知道你是男是女？反正娘是看不见你了！等你一下地，就是娘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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