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川籍。转战十数行业，沉浮不定。现为云中书城金牌作家，专职写作。

落落江湖，虽千伤而不改，按剑当世，百挫而弥坚，好色则孑然自矜，恶酒每坠其中，嗜好光头拖鞋旧棉衣，清茶纸书回锅肉，恐惧城市和人群，沉静面对现实，永远忠于理想。

创作出版黑道文学《大哥——中国版教父》系列，人称“北有二狗，南有庹政”；著有《男人战争》《青铜市长》等官场小说，被誉为“新官场小说第一人”。

《大哥》荣获首届书赢天下征文大赛亚军，《青铜市长》荣获第四届榕树下原创文学大展特别大奖（最高奖），《男人战争》入选2009年网络风云阅读榜。目前正在创作世情小说《百合心》。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青铜市长／庹政著．—厦门：鹭江出版社，2011.6

ISBN 978-7-5459-0321-8

Ⅰ．青…　Ⅱ．庹…　Ⅲ．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78447号

青铜市长

庹政　著

责任编辑／许觃甦

特约编辑／高志红

出　　版／鹭江出版社

地　　址／厦门市湖明路22号

邮　　编／361004

电　　话／0592-5046666　0591-87539330

010-62376499（编辑部）　010-65921349（发行部）

印　　刷／北京同文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规　　格／787毫米×1092毫米　1/16

印　　张／19.5

字　　数／337千字

印　　次／2011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59-0321-8/I·126

定　　价／36.00元

（如有印装错误，请寄印刷厂调换或致电鹭江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我们要见新市长

第二章　视察四县

第三章　有人跳桥

第四章　县长被免职

第五章　督察组到来

第六章　上马大项目

第七章　爱乐手机不能破产

第八章　市长被孤立

第九章　拆迁工作失控

第十章　艰难抉择

第一章　我们要见新市长

1

市长之于市委书记，如同芭蕾舞中的男伴，起的是辅助、撑举作用，林云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或者说，这也是他对自己的警告和对未来工作的指导。

新的钞票，固然人人喜欢，但新的官员，却多半会惹人嫉恨。权力场中，职务升迁就像在电影院排队入场，前面一人走了，后面立刻会有人紧跟上填补空位。官员们就如地里的萝卜，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坑都只能有一个萝卜。他这种突兀提拔的黑马，类似错版的钞票，插队的观众，抢坑的萝卜，无法不对新的岗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2

春寒料峭。

林云躲在窗帘后观察政府大楼前的人群，透过灰蒙蒙的晨雾，像在看一幕无声的黑白影片。他看见人群中有“我们要见新市长”的横幅标语，脑中闪过“下楼去亲自处理”的念头，但是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青州不是抚州，他现在一点情况也不了解，贸然出头只能添乱，更重要的，他现在不是一位万金油式的常务副市长，而是总揽大局的一市之长。

虽然，现在这个市长前还要加上一个“代”字，过几天人代会后，这个职务才会获得正式的承认。

是的，我是市长！

林云长长地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转换。就像职场打拼的年轻人，无不以总裁为目标，而当某一天目标实现，他才发现，他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解决问题的人，而必须自己提出问题，发现问题，同时安排别人去解决问题。作为一市之长，他以后必须更多地做指挥协调工作，而不是事必躬亲。

上访的人群堵住政府大门后，常务副市长丁自喜给他打了电话汇报情况，简单说了是怎么一回事，主动表示会处理的。林云有些恼火，让人围了大门居然事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信访和相关部门都应该算失职，但是丁自喜表现出来的无动于衷又让他困惑，虽说现在很多官员都喜欢摆个宰相气度，显示自己的从容，然而这位常务副市长的镇定功夫也实在太叫人佩服了。

接下来，丁自喜辜负了林云对他的期望，他根本就没有出面，而是把球往下踢。林云在混乱的人群中，只看见分管副市长于文泰和办公室主任孟平，他再次怀疑自己是否真是在抚州那种边远山区待久了，有些脱节？他估量了一下人群的规模，有三四百人，算是一次不小的群体事件，但整个政府大楼的工作人员竟然安之若素，熟视无睹。他发了会儿呆，才想起应该由自己来向市委书记师北蓉汇报。

师北蓉是现任青州市市委书记，一年多前，他是青州市市长。

春节过后，假期还没有结束，林云被通知到省委组织部接受新的工作安排：到青州跟师北蓉搭班子。这个任命来得太过突然，作为在抚州工作了近七年的现任抚州市常务副市长，几乎所有的人，包括林云自己都认为他可能会在明年接任抚州市市长，但是突然之间，他必须到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城市，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表示服从组织的安排，将努力做好工作，完成任务。他离开组织部，心中除了愕然，一点欣喜和兴奋也没有。

固然，青州各方面都不是抚州能够相提并论的，无论是交通、税收财政，还是地理资源和基础建设等。但对于一位市长来说，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正像毛泽东指出“人是第一可宝贵的”一样，即将跟他共事的市委书记才是最值得他考虑的。跟师北蓉可能完全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相反，师北蓉对他来说，可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两三年前，这位明星市长的开拓进取精神，还有果敢强硬的工作作风，早就经过省长严宇的表扬，为西川官场所熟知。

一般来说，很多官员都不愿意跟那些下来镀金的所谓空降干部搭班子。这些人会在理论素养上轻而易举地压自己一头，表面的谦和下是根深蒂固的骄傲自负，很难相处；在具体工作中，却往往因为缺少工作经验，拿不出多少有效解决问题的办法，只会纸上谈兵。但师北蓉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他跟林云一样，是从乡镇干部做起，一步步前进，最后到了现在这个职务。师北蓉不仅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还是科班出身，最重要的是，他很年轻，比林云要小好几岁。跟这样一位强人合作，林云将面临巨大的压力。同时，考虑到师北蓉不仅在青州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市委书记，还做过一届市长，各方面的关系肯定根深蒂固，他这市长的权力肯定会被进一步掠夺，甚至完全沦为配角，这让刚刚得到提拔，迈上人生最重要一级台阶的林云心中发虚。正是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林云来到了青州。

市委办公楼由几幢小楼组成，分布在政府大楼后面的青云山上，政府大楼像一个掩体一样挡在市委办公楼群前面。林云来青州的第二天就意识到这一点，不觉哑然失笑。眼下，他想师北蓉肯定早就接到了一些人的电话汇报，甚至如果他有兴趣，完全可以站在他的办公室前俯瞰整个政府广场，像一位高高在上的指挥官，从容、安全地审视整个战场。他拿起电话，拨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林云简要汇报了他所知道的整个事件情况，但是市委书记似乎比丁自喜还要显得不以为意。“我知道了。丁市长的意见不错，让他去处理吧。老林，这事你先别管，开发区的工人就是这样，知道要开人代会了。老林，目前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等人代会后，你再正式工作也不迟。不必心急。对。好。就这样，不用担心，丁市长他们会处理的。”

林云等着市委书记挂了电话，又发了会儿呆，才放下话筒。这个电话基本上也是师北蓉某种风格的体现。他忍不住想，这位市委书记叫他“老林”是因为某种客气的称呼，还是针对年龄的某种实指？从一见面开始，师北蓉就没有严肃地称呼过他“林市长”，这种表面上的近乎让林云觉得不太习惯。

他站起来，去饮水机那里沏茶。或者，师北蓉说得不错，目前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进入角色，仓促是笨拙者的机敏，反正几天后就是人代会，不必急在这一时。而且，听师北蓉的口气，似乎开发区的工人上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再怎么说，他也不应该下车伊始就大放厥词，莽撞冒失。何况还有师北蓉在主持大局，他既是前任市长，熟悉情况，又不是庸碌之辈，自己应该相信这位强人书记。虽然如此安慰自己，林云还是有些忐忑，拿起话筒，才想起秘书舒万里今天被自己妻子征用，陪着去新单位报道，还要办一些杂事，上午都可能不会回来。他迟疑了一下，站起身，出了办公室。

政府办公室几个科室在五楼，孟平这时候在楼下应付上访工人，林云不太清楚各科室的工作安排，就往最近的综合一科走去。刚到虚掩的门口，便听里面一个年轻女声说：“……几个亿，不相信就这样能够拖没了！反正老师迟早要走，下一个人……”林云略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两声，然后敲了敲门，推开。

“林市长。”屋中两人闻声回头，一齐站起。林云记得那位中年女人叫徐明芳，是一科副科长，那年轻女孩好像姓陈，两人没有想到市长会突然光顾，更不知道是否听见她们刚才的谈话，神情都有些忸怩。徐明芳看见市长问询的表情，离开座位走过来，笑着说：“林市长有事？他们都去接待各区县的人大代表了，就留我和小陈守办公室。”

林云迟疑了一下，说：“我想找一点有关开发区……这个资料……”

徐明芳显示了一位老机关的素质，立刻明白了市长的意思，笑着说：“我们科室没有。群工局那边应该有详细的资料。林市长，我这就通知他们，让他们马上送过来。”

“好。谢谢。”林云点点头。上楼的时候，他想，这个徐明芳看起来精明能干，却被年轻得多的舒万里领导，呵呵，有趣，这其中不知有什么故事没有。突然间又想到自己，还不是一样被年轻的师北蓉领导，不禁莞尔。

3

这个时候，青州市市委书记正对公安局局长雷胜利大发雷霆。

刚刚放下林云的电话，雷胜利就推门而入。他们关系密切，而且雷胜利是有名的霸道，除了一些特殊情况，秘书迟小军一般都不会挡他的驾。

但是雷胜利的霸道在市委书记面前显然不存在，刚刚听他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师北蓉就捏拳往桌上一砸，站起来对着雷胜利怒目大骂：

“你看你搞的什么事！三番五次给你打招呼，重点目标必须要专人盯紧，结果呢？还是弄出事来！我看你这局长是当得太舒服了。”

雷胜利一脸憨笑地站在办公桌前，对师北蓉的咆哮似乎充耳不闻，又似乎是早就做了挨批的准备。等到市委书记骂完了，喘了两口气，他才笑着说：“莫得啥子，老板，几个小跳蚤掀不翻铺盖，就算他们去了省里，去了京城，又有啥子用？还不是要转回来让我们处理？”

曾经有一段时间流行称单位的领导为老板，现在少了，只有雷胜利依然保持着这种奇怪的习惯，从三年前他来到青州，师北蓉还是市长开始，无论当面背后，他都这样称呼，师北蓉批评过他几次，他充耳不闻。他们现在说的也是上访，却不是开发区的事，而是青州制革厂。

一年前，青州制革厂改制，整体卖给青州有名的民营企业熊氏集团，以生产厂长白建国为首的一群原制革厂职工不断上访。人代会前，师北蓉指示政法委书记吴道昆召开过关于两会期间维稳工作的专项会议，对于重点目标一定要盯死看牢，现在雷胜利却跑到办公室来汇报，说白建国和制革厂一位工程师已经消失两天，看样子早就离开青州了。雷胜利知道捅了娄子，电话也不敢先打，而是亲自来请罪，这时候听见市委书记一通臭骂，悬着的心反而放了下来——青州谁都知道师北蓉的脾气，拿你当自己人，才骂你，骂得越狠越是信任。这种情况似乎在官场屡见不鲜，自有它的道理。

师北蓉眼一瞪，似乎又要骂人，看着公安局局长那副逆来顺受、蒸不烂煮不熟的惫懒模样，又气又笑，用手指指：“你啊！老雷，真拿你没办法。你还想不想进常委！”

“报告老板，老雷坚决要求进步，请组织栽培。”雷胜利双脚一并，立正敬礼。

师北蓉坐回椅子中，摇了几下，“好了，别扯淡了，采取什么措施没有？”

“已经跟群工局张局说过了，省委省政府门口这几天都是二十四小时有专人盯防。除非白骨精不出现，一出现就立刻拿下。”雷胜利大大咧咧地说。

师北蓉皱起了眉，考虑片刻，说：“派几个人去北京吧。跟省信访办也联系一下，联合行动，师出有名。”

“阵仗大了吧……”雷胜利看见市委书记脸色不虞，立刻改了话头，“坚决执行老板指示。”

“不要吝啬那点小钱。再说又不是叫你个人出，我叫老苏给你们特批点办案经费。你可以打个申请，用人代会的名义。”师北蓉挥挥手，沉思着说：“现在多少算是非常时期，不是指人代会，而是……”他用手指向下指指。

“林……市长？”雷胜利反应很快。

“他才来，还摸不透他的底。老杜又留下一大堆烂事。小心一些总不会错。”师北蓉点点头。

“似乎不是个厉害角色。我问过抚州我那同学，事做得多，话说得少，官做得中规中矩，人活得胆小保守。这几天，政府那边的人都说他像个闷墩，话都……”雷胜利小心地斟酌用语，说着自己对于新市长的评价。

“但是他是市长。”

师北蓉冷冷地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口俯视着眼前的政府办公大楼，“人都是会变的，在一个位置上有一个位置的思想和言行。话少的人，并非他不喜欢说话，而是不愿让人看到他的内心思想，这样的人往往都是阴谋家。而那些话多的人……多半是小丑，一位相声演员或者一位饶舌的电视主持人不会伤害到你，但……”

“会叫的狗不咬人，于无声处听惊雷……”因为师北蓉喜欢引经据典，带动他们这些下属都会整点词儿，就算胡诌一通，多少也能凑个乐子。这跟二十四孝中的老莱子戏彩娱亲的道理一样，就算出丑，绝不会出错。但后面一句显然不太恰当，雷胜利及时住了嘴。

师北蓉笑笑，摇摇头。

“老板，我看你是多虑了。再怎么他也只是市长，他不是老板。”雷胜利不屑地说，“再说，青州是咱们的地盘，他一个外人，孤掌难鸣，能做什么？”

师北蓉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开发区的问题也的确要解决了，三天两头这样，总有一天要捅到上面去。”

“这还不是老杜乱拉屎，现在却要我们替他揩屁股。不过，也算给老林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青州的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雷胜利愤愤地说，心中嘀咕：这其中还不是有你一份。

“你还是亲自去协助处理一下，尽快把工人疏散，影响不好。”师北蓉转过头，脸上露出不满，似乎在这一瞬间猜到了公安局局长的腹诽。“还有白建国两人，有什么情况立即向我汇报。”

雷胜利心中一凛，应了一声：“老板，那我先去了。”

一直目送公安局局长硕大的身躯被关在门外，师北蓉忍不住叹了口气。有时候，人生真是奇妙莫测，如果说几年前他会跟这样的粗人成为朋友，或者说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只怕是比本·拉登与布什互赠圣诞卡还难以想象，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现在他们成为牢不可破的利益团体，仕途上一损俱损的政治联盟。他有时反省自己，会强烈地感到惶然，惊出一身冷汗，但是后悔有什么用呢？当时那种情况下，一边是金光大道，一边是荆棘泥淖，他似乎别无选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一个人：杜士诚！

想起那张冷漠的脸，厚厚的镜片后似乎总是隐藏着某种讥诮。他摇摇头，把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从头脑中甩掉。

还是想想目前的工作吧。他叹了口气，靠在坐椅上，无聊地玩着签字笔，基本上没有什么大事，除了白建国这点小麻烦，今天开发区工人集众上访这种事他根本就不在乎，他有的是办法处理，最多不过是让政府又出点钱，但是新来的市长应该是一个变数。

说实话，他和新市长第一次见面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林云给他的感觉是一个平庸保守的官员，这跟刚才雷胜利的说法相差无几。但是这几天下来，他渐渐有些异样的感觉，似乎这位新市长温和沉默的表面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是外柔内刚？还是心怀叵测？或者，真如他刚才所说，一个位置有一个位置的不同表现，现在成为市长，会让他性格中某些长期隐藏的东西暴露出来？师北蓉考虑了一会儿，找不到答案，心中冷笑：再强，也不会强过自己吧！自己这样的强人，在青州不也“和光同尘”了？

和光同尘！师北蓉摇头苦笑。这是杜士诚的口头禅。那么，现在他是不是也该对新市长来一番如法炮制，让林云也“和光同尘”？他又应该如何让这位新市长“和光同尘”呢？

像林云这样的年龄，在西川这种大环境下，如果不出现某种特别的机遇，应该很难在仕途上再进一步，那么，对于这种“丧志”的干部，“玩物”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吧？女人？还是金钱？如果林云愿意接受这种“和光同尘”的安排，他又该给林云什么样的“好处”、多少“好处”呢？或者说，他现在必须对林云作出某种准确的估量，这个新市长究竟值多少钱？

4

十分钟后，师北蓉离开办公室，今天上午的安排主要是视察各宾馆的接待准备情况，如果时间充裕，他准备跟几位人大副主任开个碰头会。当他的小车离开市委大院时，迟小军似乎是随口说：“刚才群工局张局来电话问我，有没有有关爱乐手机的会议纪要，她说她那儿一时找不到，林市长急着要看。”

“林市长想尽快进入角色。这种工作精神很好嘛。”师北蓉淡淡地应了一句，明白秘书的意思。群工局不可能没有这些资料，也不可能找不到，局长张菁是故意打这个电话的。他，迟小军和张菁，他们仨都是明白人。

“林市长初来乍到，应该非常需要得力的人来配合。综合一科我走后是舒科长在负责，万里这人能力很强，要求上进，以前跟我配合得不错，只是现在挂的还是副职。”迟小军说。

“你通知孟平下午来我的办公室一趟，把张部长也叫上。”师北蓉考虑片刻，说。

师北蓉完全明白迟小军的意思，舒万里现在是林云的联络员，也就是以前习惯称呼的“市长秘书”，这是一个重要的位置，应该丢一块糖给他。这几年形影相随下来，师北蓉和迟小军已经建立了某种默契，他非常欣赏这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秘书，不喜欢说话，但每言必中，每一句话都有价值，所以他变成市委书记后，没有征求迟小军的意见就直接把他从政府带了过来。虽然，在某些问题上，他们还没有做到毫无保留，但师北蓉并不着急，只要这个年轻人有野心，只要他还是青州市市委书记，年轻人就会一直对他效忠。

但是，林云呢？

这位新市长会对市委书记表示足够的尊重吗？师北蓉心中充满疑惑。

是不是应该对这位新市长进行火力侦察？比如，他不是想了解开发区爱乐手机的事吗？那索性不用遮掩，摊到他面前去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5

林云的态度是震惊和迷惑。

拿到群工局送来的资料，林云对整个爱乐手机事件有了大概的了解。这是三年前青州引进的一个外资项目，总投资号称四个亿，青州市政府提供了各种优惠政策和一千亩低价土地，但是爱乐公司刚刚投产半年就出现问题，开始是断断续续的停工，几个月后完全停产。主要原因是公司大股东的其他投资出现严重亏损，影响了后续资金投入，再加上手机市场竞争残酷，国际品牌、国产品牌、山寨机如同古时的农民起义一样蜂拥而上，爱乐生产的贴牌手机销售受到冲击，一开工就营养不良，希望它自己产血维持生存的希望破灭，最后一败涂地，不得不进入破产程序，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有明确的结果。爱乐手机现有欠债三亿多元，其中二点七亿元是西川发展银行的贷款，要命的是，这二点七亿元中有八千万元是由青州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担保的。而且公司方拖欠着工人的保证金、工资、保险金等两千多万，这是引起工人频频上访的一个重要原因。

青州市委市政府为爱乐手机事件开过多次政府常务会和市委常委会，市委群工局的《周情报告》和《维稳简报》每期都要提到爱乐手机，但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彻底妥善的解决。

林云感叹青州不愧是西川有名的经济强市，不像他以前工作的抚州，一年的财政收入抵不上青州的零头，除了旅游和水电，很少有投资上亿的大项目。

他仔细阅读几份会议纪要，前后对比，分析每位常委的发言，揣测这些人的态度和立场，但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实际上，像这种官样文章，不是机关工作多年的老手，很难从毫无锋芒的字面看出每位发言人的真实思想。他虽然不是外行，却是外人，对于青州官场，对于各位常委那些轻描淡写的发言，他无法猜出背后隐藏着什么。但是每一份常委会纪要的最后，所有的常委意见都是高度的统一，没有人持保留意见，这说明无论是杜士诚还是师北蓉，这两位市委书记在青州都具有绝对的威信。

但是马上，他刚刚建立的这种看法就被微微动摇了。

徐明芳把今天的报纸和一些信函送了上来，林云道了谢，然后信手翻阅。有几封信件是公文信函，两封是挂号，他翻开第一封，一看抬头几行就知道是反映情况的检举信。他没有吃惊，任何一位领导总会接到很多这种信件。他看了署名，领头的是一位名叫白建国的人，后面还有十多个名字，有鲜红的指印，还有手机号码，他们反映青州制革厂改制中存在一些他们认为的徇私舞弊、暗箱操作行为。林云花了十分钟看完，跟一般的检举信不同，这封信语气平和，措词审慎，能够提供证据的地方都一一列出证人证词作为附件，猜测部分也特别注明，显得非常客观和真实。林云沉思了一会儿，把这封信夹在备忘的公文夹中，然后看另外一封挂号信。

依然还是一封检举信。但这一次，这封检举信体现了那些检举信的基本特征，耸人听闻，捕风捉影，妄加猜测，而且矛头居然直指青州两任市委书记杜士诚和师北蓉，列举了两人在青州酒业改制、青州制革厂改制、青州水库修建、爱乐手机招商引资、青州环城线改造等项目中以权谋私，贪污索贿，官商勾结，中饱私囊。林云发了会儿呆，他不是被这封信列举的那些耸人听闻、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情节震动，十多年的领导工作中，他接触过无数这样的检举信，无不以夸大其辞为能。让他震惊的是，青州居然有人这样跟两任市委书记唱对台戏，无论写这封信的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思，都表明青州隐藏着很深的社会矛盾。还有，对方为什么要把信寄给他？这也是让他感到迷惑和为难的地方。一位高明的阴谋家，多少也应该观察一下他这位新市长的表现才谋定而后动吧？是病急乱投医，或者，根本就是居心叵测，别有图谋？

林云静静地坐着发呆，不得其解。接着，他开始考虑另外一个问题，这也是他作为一个市长，无法回避的：如果，这封检举信反映的情况，哪怕部分属实，他又该如何处理？他觉得自己头疼起来，这个时候，他想起那次对他人生意义重大的谈话。

在宣布了省委的决定之后，组织部副部长齐明瀚向他介绍了师北蓉和青州一些官员的情况，似乎是套话一样特别强调了新工作可能遭遇的困难，叮嘱他首先要保证班子团结，同时，作为市长，他一定要坚持党性，相信组织，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那时还以为这是齐明瀚的委婉暗示，或者说是在传达省委的意图：用他的稳重实干来配合师北蓉的锐意开拓。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简单。那么，是不是可以猜测省委对青州过去的班子怀有某种看法呢？林云不敢想象，也不愿面对这种可能，他只有冷静地提醒自己，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这几天他的心情一直有些兴奋，毕竟新的工作能够给他带来激情，同时这也是仕途的一次重要提拔，但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真切地感到新工作的某种艰巨，感到了强烈的压力。

他再次走到窗前，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从人群中溜进了政府大院，警察和工作人员没有拦他，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舒万里喘着气进来。

“这么早就完了？”林云有些惊奇地问。

“曹姐听说政府这边工人上访，她让我过来听你安排。曹姐那边很顺利，三个局长还有办公室主任一早就在等着曹姐，我也搭不上什么手。”舒万里回答了市长的疑惑，但是实际情况是他得到工人堵了政府大门的消息，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跟在市长身边，所以他稍微一暗示，林云的妻子曹蕙莲就慌忙叫他回来了。

“丁市长向我汇报过了，让我不用出面。师书记的意思也是这样的。”林云说。

“那最好。”舒万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他的表情有些做作，但没有刻意隐瞒，他认为林云看不看得出，效果都差不多。

“你回来也好。你说说这些工人是如何一回事？丁市长刚才简单说了几句，你应该了解一些详细情况吧？”林云高兴地坐到沙发上，示意舒万里也坐过来。

舒万里从办公桌上把林云的茶杯拿上，走到饮水机前沏满，端到茶几上，看起来是一个秘书的正常行为，实际上他是借这段时间考虑如何回答市长的提问。

迟小军跟着师北蓉到了市委，他顺理成章地获得仕途上一次重要的机遇，虽然，他也明白这个机遇在青州这种情况下反而可能成为一个美丽的陷阱。这似乎正是权力的特殊性，如同刀锋，总是双刃。但是经过考虑，他决定抓住它。他没有放弃的理由。对于年轻人来说，冒险精神总是不可缺少的，同样的，他还具有年轻人共有的自信，认为无论出现任何糟糕的局面，他都能够从容应付。在确定了自己的战略后，他考虑如何尽快跟新市长建立“正常”的工作关系，也就是说，如何得到林云的看重和信任。这是一个难题，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共事过，对新市长的思想爱好一无所知，短短几天的接触，他无法把握新市长的真实想法，他本应该再等待一段时间了解清楚，但是现在，工人上访，林云提出了问题，他必须给出某种回答，这对他是一次重要的考验。利用倒水这一分钟的时间，舒万里作出了决定。

有些东西新市长迟早会知道，所以他现在必须说真话，说不定现在林云就已经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所以，他决定如实、全面地告诉林云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但是关于涉及某些重要人物的关键部分，他暂时还应该只字不提。

“林市长您上午没有别的安排？”舒万里侧向坐下，明知故问了一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这爱乐手机，说起来倒也算是话长。要从头说起，可能要费一段时间。”

林云笑笑：“你说。”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实际上，这件事完全可以用一个词形容：蝴蝶风暴。”舒万里笑笑，因为作出了决定，舒万里决定好好表现一下，他开始侃侃而谈……

6

现在青州政府的大麻烦，最直接的起因不过是发展银行一位小代办员一时兴起玩的一个小游戏。当然，他的这个小游戏现在看来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游戏。

这位小代办员姓张，我们就称他为张某吧。现在应该有二十五六岁了，家境不错。有一句话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张某从反面证明了这句话：他脑袋聪明，但没有用在学习上。高考失败，他同样不会感到什么挫折和压力，反而如同脱缰的小马，开始兴奋地享受难得的自由，天天呼朋唤友，喝点酒，招惹女孩子，赌点小钱，可能还打过几场没有危险的烂架，好几年都是这样混日子，没有做过正经的事，但也没有犯什么大错。后来，他的父母觉得不能再让他这样无所事事下去了，找了点关系，花了点钱，把他弄进发行做了一位代办员，也就是临时工。但是据说将来表现好的话有机会被聘用为正式员工。

张某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去了，或者说，几年下来，他闲得无聊，也想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因为是新手，又是年轻小伙子，他被安排到了城郊的一个发行分理处——发展银行白石分理处。这个分理处的主要业务是针对白石电厂，距城区有十多公里，路不太好，因为每天都有众多超载的运煤车。电厂的存在让白石成为一个很大的镇，但肯定没有城里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和众多的狐朋狗友。张某有时会在白石过夜，有时下班后搭乘公车回城，两种方式都让他感到不太愉快。在这里上班几个月后，百无聊赖的张某找到了他的人生目标。实际上，不应该说得这样严重，他只不过找到了一个似乎可以挑战自己聪明才智、检验自己能力、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游戏，这个游戏就是：偷钱。

他发现电厂总厂有一笔资金放在分理处已经足足有三年没有动过了，这是一个单独、隐蔽的账户，他毫不费力地想到，这笔资金肯定有问题。顺理成章，他考虑是否可以把这笔钱拿来用用，也许最初他真是这样想的，仅仅想挪用一下，比如炒股，比如投资某种他认为有利可图、十拿九稳的生意。

莎士比亚有一句名言：这世界就是由几个无名之辈演出的名剧。很多时候，刚刚出场的新手会作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壮举来，张某第一次犯罪，就足以傲视他的很多同行，他盯上的这笔资金，是一笔一千八百万元的巨款。

当然张某这时候也可能考虑过严重后果，但那并没有吓住他，或者，他真是把它看做一个游戏，跟他从前玩的电子游戏差不多。实际上，这也勉强算个真人版的电子游戏，最关键的操作都是通过电脑来玩成的。

下面是一些必须完成的技术细节，据专业人士介绍，他必须要经过七道关口，才能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一，他只是一位普通的柜员，转账金额超过五万，必须得到营业部经理的授权。第二，同样的，转账超过五万，还必须得到分理处行长的授权。第三，会计、结算中心，会对每天的资金进出进行审查。第四，对账中心每十天会跟企业对账，由企业财务负责人签字确认资金往来账目属实。第五，事后监督中心的账目审查。第六，银行内控合规中心会定期巡查，抽查，月查，季查。这是很严格认真的查账行动，在银行内部称为排雷行动。第七，银行行政监管中心还将对银行内部员工进行严密的监督和关注。这个部门相当于银行的纪委或者说是检察部门，他们会针对内部员工的某些异常情况进行暗中调查，比如某位员工突然花钱大手大脚，某位员工突然买了新车，某位员工投资某项生意的资金等。

这七个环节，就像一个难度极高的通关游戏，张某任何一个地方受阻，出了问题，都将美梦破灭，立刻东窗事发。但是，就像电影中常常演绎那种小人物完成大动作的传奇，他最后居然获得了成功。

首先，他在社会上晃荡几年的经历帮了大忙。在察言观色、卖乖讨好这些功夫上，他明显胜过那些相对单纯的同事。因为家境不错，他手头相对宽余，再加上在社会上染上的那一套“江湖义气”，他很快就博得了豪爽的名声。比如每天中午，当班柜员都是在外面的小餐馆叫简单的盒饭，他上班的时候，每每会叫餐馆炒两个菜，大家一起分享；下班后返城，他一般也会主动帮同事付公车费。这看起来是毫不起眼的小恩小惠，但如果长时间这样，就会产生某种质的变化。用他的一位女同事事后的话来说：跟张某一起上班，相当于每个月给她们长了一级工资。

极容易的，他在短时间内跟分理处每位同事建立了亲切随和的关系，包括营业部经理和分理处行长。

但是仅仅这样，还不足以完成他的宏伟计划。

接下来，他祭出一切骗子通用的招数，他开始编造谎言，包装自己。正像一个男人吹嘘自己是个柳下惠，实际上却正想骗眼前的女听众上床；一个女人吹嘘她的奢侈，多半只是为了掩饰真实的寒碜。他的家境不错早就是众所周知，现在，他安排自己再上一个台阶，他不经意在抱怨中吐露，他在电信公司上班的女友的父亲是个农民，见识低，不通人情，只知道守在煤矿，不知道享受生活。然而，在这些看似闲聊的信息中，“煤矿”这个词肯定不会被那些天天跟金钱打交道的同事忽略，并在私下传播中加以扩大和强调，最终大家都知道他岳父是一个煤矿老板。他女友在电信公司工作增添了这个传说的可信度，但是实际上，他女友跟他一样，也是一个招聘的代办员，这在电信部门，属于最下层的员工。

在做好了必要的准备工作后，张某开始实施他的犯罪行动。

首先，他必须知道电厂财务人员的密码。这对于一位柜员来说，不算是难事。他人缘良好，善于笼络人心，他就像优秀的谍报人员，通过一些小手脚，最终拿到了密码。

然后，开始转账，先是一小笔一小笔的，几千或者一万，控制在不引人注意的范围内。他找到一家朋友开的商贸公司，借用这家公司的账户，声称他岳父在跟电厂做煤炭生意。因为白石电厂对煤的需求太大，在青州起码有几十家大大小小的企业或者私人煤老板在做这项生意，这不会让人觉得讶异，而且银行工作人员的身份也能够掩盖一些破绽。但是，张某的狡猾在于，他并非从白石分理处直接转账到商贸公司，而是首先通过发行的另外一个分理处：万马分理处。同样通过吃吃喝喝，他在那里找到了一位同事作为同盟，同样声称替岳父在做煤矿生意，需要帮忙转账。

这位同事明知道这可能有点违规，但是在张某的酒肉攻势下，他无法开口拒绝。同时，张某还经常对他进行一些必要的补贴：一条中档香烟，一个不锈钢打火机，一条领带。令人惊奇的是，整个事件从开始直到结尾，这位起了重要作用的同事得到的小恩小惠价值竟然没有超过一万元。尤其是后来，当张某的“生意”做大了，转账金额已经非常庞大时，他收到的最贵重礼物，也不过是五张共计一千元的商场购物券。不过，最后这一点反而拯救了他，因为涉案金额小，最终没有招来重刑。

张某总是一边要求这位同事帮忙，一边抱怨自己也是替岳父白打工，一分钱好处也没有，还要倒贴烟钱茶钱酒钱，他把自己打扮成为一位受气窝囊的小女婿，不想操这心，却不敢不听女友的话，不敢违背岳父的意思，然后每完成一笔转账业务，都会装作肉痛地请这位朋友吃一顿简单的火锅或者排档。这样精彩的表现在某种程度上打消了同事可能的怀疑。张某显示了自己的聪明，精通人性，深谙骗子行业的个中三昧。

张某对自己包装完毕，拿到最初几笔小钱后，买了一辆二手车，天天开车上班下班。自然，这辆车立刻成了发展银行白石分理处的专车，当班柜员，包括营业部经理和分行行长都是每天固定的乘客，甚至他不上班的时候，营业部经理和分行行长都会毫不客气地常常征用他的车。营业部经理和分行行长都是足球迷，所以这辆车又常常在周末载乘他们一起去省城现场观看球赛，所有费用都是张某承包。甚至，当他们的关系到了某个地步以后，张某声称有旅游公司的朋友，可以弄到优惠名额，请营业部经理和分行行长的家属去九寨沟旅游，因为是“优惠低价”，所以张某就索性掏钱买单，两位领导自然也不用跟“朋友”客气，计较这点“小钱”。

就是在这些交往中，营业部经理、分行行长把张某引为铁杆、心腹、知己，关系密切得无以复加。表现在工作上，就是当营业部经理忙碌，或者分行行长在外面回不来，需要办理一些大额转账业务时，营业部经理会主动把自己的卡甩给张某，请他帮忙办理，而分行行长会打电话回来，让张某去他的抽屉中取用他的卡。自然，他们的密码对张某都已经不再设防，如同恋爱中的女人。

自由转账的所有条件成熟之后，张某面临的困难是如何应付银行内部种种严格的事后监督和查账。

第一关，会计和结算中心。会计还好应付，他只需要把账做平，会计从账面上就看不出什么。他转账第一步在发行两个分理处之间，这具有某种隐蔽性。至于结算中心，同样的道理，主要也只查看账目是否相符，收支是否平衡，其他则很少关心。第二关，对账中心。一般来说，他们应该每十天到各网点进行对账，因为白石分理处远在城郊，路远难走，这些银行的工作人员，看来是享受惯了，所以对账中心的人都不愿下去，一般是叫下边的工作人员对了就是。这给了张某机会，他做假账，模仿签名，然后把账单送上去。没有例外，他的小恩小惠战术同样推广到对账中心，虽然不会改变对账中心工作人员的原则，但会改变他们对张某的印象，他们认为这小伙子为人不错，很难会怀疑那些精确的数字背后隐藏着什么。

接下来，是事后监督中心的账目审查，这个环节看起来是流于形式了。而号称排雷行动的内控合规中心定期巡查、抽查也同样如此。他们每次去各网点巡查时，只查查营业部经理和分行行长的卡在不在，有没有给别人，这样的形式主义自然不会查出问题，而账目上也没有什么破绽。同时，他们每次到白石的时候，张某都会提前做好准备，不仅是账目上的准备，还包括精心的接待工作。白石的河鱼、土鸡和酒，辅以麻将，每每叫这些去检查的人员大呼不虚此行。

最后一关，银行行政监管中心。同样，这个环节也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张某对自己的包装完全迷惑了这些监管人员。他最初买的不过是一辆廉价的二手车，没有引人注意。虽然后期张某开始奢侈起来，有一些异常，但依然没有刺激他们早已麻木的神经。

就这样，在一年时间内，张某像蚂蚁搬山、老鼠偷油一样划走了一千三百多万，最后，像一曲戛然而止的乐章，电力系统严查小金库，波及这笔资金，电厂财务人员打电话给分理处，准备提取部分现金。因为提款金额大，所以要预约。这对张某来说，是晴天霹雳，没有任何选择，当天晚上，他逃离青州。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三个月后，张某被缉拿归案。事情至此，似乎可以像所有的普通犯罪案件一样，画上一个句号了，但是，正如影片《肖申克的救赎》中的那一句话：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因为它的翅膀太过耀眼。张某缔造了青州的一个犯罪传奇，他一无权二无势，完全凭着一点小聪明就完成了这样一个影响极大、牵连极广的大案，很多人因此身陷泥淖，不得不进行自我救赎。所以，张某的故事虽然告一个段落，但是另外的故事，却刚刚开始。

首当其冲的是张某白石分理处的同事，案发后他们大多被拘押审讯，或多或少会因此承担连带责任，尤其是营业部经理、分行行长和万马分理处帮助张某转账的那位同行，立即被逮捕，等待法律的惩罚。然后，是另外一些必须为此承担相应责任的人：发展银行青州分行行长、发展银行西川省分行行长，还有电厂总厂厂长等，他们这些人，才是这个案件中的大人物，将对这个案件的走向和最终判决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可以说，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才有了另外的故事。

据说发行有一个硬性规定，无论什么样的案件，金额超过一千万，发案的分行行长必须就地下课，而省分行行长也要承担领导责任无条件免职，并且要追究失职渎职责任。正是这个规定，一下子将市省两位发行权力人物推入绝境，尤其是发行省分行行长，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大人物，他那个职务，价值超过一千万的几十倍甚至几百倍，但是现在，他们似乎只能眼睁睁地被这个一千万硬性规定击倒。

这个时候就体现了人的能动性。或者具体一点说，体现了两位行长的个人能力和个人能量。两位行长私下达成攻守同盟，决定由青州分行行长出面来力挽狂澜。

正像那句歌词唱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同样的道理，也没有想不出的变通办法。两位行长清醒地认识到，一千万这个硬性规定是套在他们脖子上一条解不开的绞索，他们要逃生，首先必须要解决这个一千万的问题。规定是总行制定的，各分行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更改，哪怕是西川省分行行长也无可奈何，他们绞尽脑汁，最后找到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把涉案金额降低到一千万以下。

7

张某划走的金额是一千三百多万，但这一千三百多万用途各有不同，有些是借给了朋友，有的是张某自己奢侈消费，有的是用于各种投资。青州分行行长希望把一千三百万分成几块，根据不同的用途进行分解，然后分别定性，有的是挪用，有的是贪污，这样，出问题的金额就可以限定在“安全”的一千万以下。同时，为了让电厂配合，被张某挥霍没有追回的部分，发行可以私下补偿电厂四百万。这就是发行两位行长制订的自救方案。补偿几百万在他们看来，犹如毛毛细雨，对张某判多判少，对损失追回多少，跟保住他们的行长职务相比，更是如同片羽之于泰山；而电厂一方，因为是小金库，也希望涉案金额越小越好，整个事件影响越小越好，立刻同意并支持这个意见，共同的利益让发行和电厂空前的团结。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青州市检察院的态度了。

“青州发行行长施展浑身解数，动用各种关系向检察院做疏通工作，电厂厂长竭诚配合，发行省分行行长也通过各种渠道施加影响。面对蜂拥而至、三教九流的说客，检察院面临空前的压力，同时，电厂和发行都是青州举足轻重的大户，于是，检察院把整个案情上报到市委市政府。”舒万里迟疑了一下，缓慢而直白地说：“正是从这里开始，这个故事的主角换成了当时的青州市市委书记和青州市市长，也就是当时的杜士诚书记和师北蓉市长。”

“这个时候，青州市委市政府发挥高超的政治智慧，杜书记和师市长从大局出发，从和谐稳定的高度出发，决定在合法合理的范围内，予以放行。检察院得到暗示，在定性上做了一些倾斜和调整，整个事件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一千万的红线不复存在，发行的领导责任由青州分行行长完全、主动承担，他顶了这个雷，被免职，省分行行长不会忽略他的牺牲，最多一年甚至三五个月，他就会复出起任其他同样重要的岗位，权力不会受损，只会增加。这是一种默契的交换。商业领域的干部也具有很高的政治素质。”

“作为补偿，或者说是一种交换条件，发行西川省分行行长承诺在资金上对青州进行倾斜，在项目上进行支持。”

“事情到此，除了一点点还不算违规的操作，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但是正如西方谚语所说：一只鸟的旁边常常有另一只鸟，或者像中国古话‘祸福相依’一样，谁也没有料到这个故事最后渐渐演变成为一出……悲剧。”

舒万里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悲剧”这个词并不恰当，或者他不愿意由他来下这种结论，但这个时候他的话已经像一辆加速的火车头，无法停止。

“因为只是几位权力人物之间的一种默契，是一种暗箱操作，省分行行长的承诺肯定无法形成书面文件，同时，这个承诺还有期限，一旦完全结案，就不会再对发行省分行行长具有约束力，青州地方政府要兑现这个承诺，必须拿出像样的项目，寻找充分的理由和合适的平台，正是在这种条件下，爱乐手机登台。”

“这是师市长在西部博览会上达成的意向项目，因为爱乐公司自身资金上有一定缺口，也因为青州给予的招商引资条件不够吸引人，所以一直没有进入实际实施阶段。这个时候，师市长经过对青州当时所有招商引资项目进行综合比较，决定利用这个‘承诺’对爱乐手机这个项目进行扶持，信息传递到爱乐公司，他们自然喜出望外，于是爱乐手机青州公司正式启动。”

“发展银行向爱乐手机提供了一亿三千万低息贷款，但是这一亿三千万贷款的抵押物，是青州政府提供给爱乐手机的一千亩低价土地，也就是说，爱乐手机只用很少一部分钱，就搭起了一个规模宏大的舞台。如果不是后来销售出现问题的话，爱乐手机青州公司的产生和发展完全可以成为某种资本运作的经典案例。更加万恶的是，因为资金缺口实在太大，爱乐公司后来又向发行追加了一些贷款，其中八千万由青州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担保。这是典型的杀猪心理，爱乐公司抓住青州市委市政府急于上项目的心理，通过有力的公关，最终让青州市委市政府当了这个冤大头。”

“幸好，国资委主任孙明亮心中明亮，虽然无法对抗市委书记和市长的权力意志，却在最后关头移花接木，瞒天过海，用的是青投集团下属的江桥公司担保。”

“然后的一切，就是报告上写的那样，爱乐手机市场不好，销售出现了问题，进而停产，欠薪，最后造成青州市委市政府的被动，工人们常常来市政府上访，这两年一直如此。”

舒万里叹了口气，摇摇头，结束了这一番长话。他本想从容、冷静一些，把自己置身事外，但不由自主流露的调侃和饶舌，透露了他的某种立场。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并没有掩饰。实际上，这也是他这几天就考虑过的一种表达方式，一种跟新市长沟通的方式。虽然，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倾向和态度，会显得不够成熟老练，但这有什么？他并不惮于在新市长面前显示自己的幼稚和直率，而且，这似乎是他的必然选择。

无论如何，林云来到青州，他成为新市长的秘书，从此就肯定打上了某种烙印，这是官场中的基本规律，除非他拒绝这个新工作——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他索性赌这一把，把自己的政治前途押在市长身上，因为作出这个重大决定，所以他刚才话中才会无所顾忌地提到青州前市委书记杜士诚和现市委书记师北蓉。当然，他也考虑过，拿林云和师北蓉比较，师北蓉毫无疑问拥有更多的优势，尤其是在目前的西川官场，年轻、理论水平高的干部比较吃香，像学院派、团委系之类，在少壮派的省长严宇赏识和扶持之下，每每能够获得更多的机会。如果舒万里可以选择站队，毫无疑问他会选择市委书记，但是作为一位小秘书，他根本就没有这种机会，命运既然把他跟林云捆绑在一起，他现在就只有把自己的前途寄托在市长身上，而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尽快得到新市长的信任和看重，如果林云不赏识他，一切皆无从谈起。

林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次拿起茶杯。这的确是一个曲折的故事，令人震惊，但现在他想的却并不是这个故事，以及这个故事牵涉的人，他这时候想的居然是舒万里说话的风格。

一般来说，主要领导的爱好常常被放大成为全单位的爱好，如果领导喜欢篮球，单位的篮球活动绝对开展得热火朝天；如果领导喜欢摄影，全单位很可能就是人手一部相机，连门卫都可能具备丰富的摄影知识，倘若领导几年不换，单位没准会出几个世界级的大师。古时“宫中好细腰，楚人多饿死”，而今西川官场，顾绍毅的儒雅风度，带出了一大批文质彬彬、谈吐不俗的市委书记；严宇的果敢开拓，影响了不少敢打敢拼的年轻市长。再具体到青州，师北蓉知识渊博，说话时喜欢引经据典，这几年下来，青州不少官员都学会了这种说话的方式。

舒万里毫无例外深受影响，是市委书记的学步者，但是现在，这位年轻的秘书表明了鲜明的立场，对于青州市委市政府在这件事中的操作手法颇有微词，或者，他向新市长表明了某种态度。

“市场经济瞬息万变，这是谁也不能把握的，也不能因此而否定政府的工作，如果这样看问题，只有那些不做事的人才不会犯错误。”林云含蓄地批评说。

他当然不会随着舒万里的意思去考虑问题，同时，杜士诚和师北蓉的操作也无可厚非，为了地方经济发展，有些时候是必须要另辟蹊径，用一些另类的手法的。有一点让他疑惑的是，这种做法是典型的师北蓉风格，但当时是杜士诚做市委书记。因为来青州工作，他专门了解过一些青州这几届官员的情况，杜士诚是一位稳重老练的干部，应该不会采用这种比较另类的手法。

“我不是说当时杜书记做得不好，我哪敢批评我们堂堂的市委书记！我只是叹惜这样一个好项目，说停就停，一千多工人，现在天天拿低保，一有什么不如意就到市政府来上班，唉。”舒万里乖巧地转了口风。

林云看着自己这位知机识趣的秘书，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几天下来，他对办公室安排的这位联络员颇有好感，尤其是今天的表现，显示了舒万里作为一位秘书的素质，虽然，也似乎带着某种功利性，这让林云决定会好好使用他，但同时也要做某种防范。

秘书之于领导，也许是这世上最复杂的关系之一：不是血缘亲戚，却常常比妻子儿女更休戚与共，荣辱俱同；名义上属工作关系，实际上却如家人、主仆和兄弟。一位秘书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具有不同的意义，他是领导的代言、经纪、拐杖、家丁、枪手、替罪羊、智囊、保健医生、饮食顾问、美容师、服装参考……，因为功能如此之多，所以选择一位好的秘书有时难于寻找一位恰当的婚姻伴侣。婚姻中的遇人不淑，还可以彼此平静而遗憾地分离，而秘书的背叛，很可能像地雷一样把人炸得粉身碎骨。反过来，获得领导赏识，成为领导秘书同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不仅可以立即分享领导的权力，狐假虎威，招摇于市，而且如同进入仕途的保险箱和快车道，通过领导的牵引，迅速提升。这是秘书应得的利益，但同时，它也会附带要求承担某种义务，比如它要求秘书完全服从领导并且维护领导，领导的思想就是他的思想，领导的爱恨就是他的爱恨，领导就是他的世界他的灵魂。这是秘书职业的双重性。而关于这个职业，正在兴起一门新兴的科学：秘书学。秘书学研究的最重要的、最核心的问题就是秘书与领导的关系。当当网联合总裁俞渝谈创业经验时，说过的一句话“像总裁一样思考，像秘书一样工作”，似乎可以从另外一角度，简洁有力地阐述领导与秘书的关系。但是现在，林云准备不仅要让他的秘书“工作”，还要考查一下他是如何“思考”的。

“那小舒你说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他问。

“不好解决。否则也不会拖这么久了。”舒万里直截了当地回答，“欠薪倒随时可以由政府垫发，以后爱乐公司进入法律程序再扣回来，但是难题是工人，他们当初被政府占了地，一千亩将近一千户人，每户解决了一个就业名额，现在……”他摇摇头，满脸无奈。

林云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他也早想过了，为什么青州政府一直没有解决这个难题，以杜士诚和师北蓉的风格，不可能让这种影响政声的麻烦一直存在，两三千万的欠薪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肯定是其他，在这件事中，多半是这些被征地农民的就业问题。舒万里的回答与他考虑的完全一致。“青州政府还替爱乐公司担保了八千万？”他又问。

“那也不是什么问题，大不了让江桥公司破产就是。”舒万里无所谓地笑笑，“现在不是说一切要按经济规律办事，一切要讲法律吗？那就讲呗。老孙是个老狐狸，他当初肯定就考虑过壮士断腕，舍车保帅。”

林云脸上依然微笑，但心里不以为然。政府是要按经济规律办事，但老是这样耍赖皮，会影响政府的公信力，总的来说，是得不偿失。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不能够轻易表露，否则很容易被人讥为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尤其是他刚刚从抚州那种小城市来到青州这种经济强市。

一想到抚州，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省长严宇。

严宇曾经在抚州工作过好几年，是省委几位主要领导中最年轻的，所以每年春节的慰问工作，都会把包括抚州在内的边远山区划给他。正是今年春节在抚州一天半的时间里，他受到严宇注意并赏识，几天后，他接到了新的任命。

他认真分析过自己的这个提拔，应该是自己在少数民族群众工作上的出色表现得到了严宇的赞许进而得到了省委的肯定，那么，把他安排到青州来，是因为这里的下岗职工群众问题比较突出？这两个工作有相通之处，如果省委真是这个意图，那么自己更有责任从根本上去解决这个问题，这不仅关系到一千多名工人的再就业，也是重大的社会隐患，对于稳定大局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

一个班子里，不能总是改革派，那样热闹肯定是热闹，但也可能留下一大摊问题和矛盾。正像一支军队，既要有善于攻城拔寨的冲锋官，也需要保障后勤的管家婆。如果在省委眼中，师北蓉是开拓创新的指挥官，那么，自己就应该做好辅助工作。林云觉得自己能够、也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同时，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时间跟师北蓉好好谈一谈包括爱乐手机在内的青州现存的问题。师北蓉做了四年市长，自己初来乍到，必须放低再放低姿态，拿出主席所说的“小学生的学习态度”来。

中午，丁自喜打了电话汇报爱乐手机公司工人上访的解决情况。

“没事了，林市长。总是这样，给几颗米就满足了，老实了。”电话那端常务副市长的语气充满轻蔑，“现在开发区管主任陪着工人代表们在政府招待所用餐，于市长答应了一百万，师书记也点了头，财政局老白下午就会派人落实。”

林云哦了一声，心中盘算：一百万，分到每位工人头上不到一千元，够他们一家生活一个月吗？

似乎感觉到了市长的不满，丁自喜呵呵笑了一下，解释说：“不是不想多给，是因为实在拿工人没有办法，只好用这个来卡他们，闹一下，给一点，这还是两年前师市……师书记的高招。”

“我知道了。丁市长辛苦。”林云淡淡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这一刻，新市长有被冷落的感觉，青州政府像一台轰隆隆的权力机器，就算没有他，也能够正常运转。但是现在，他这个配件必须要加进去了，最终会起到什么作用呢？他这市长又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配件：轴承？加速器？保险杠还是刹车？

两个小时后，市委书记似乎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答案。

8

下午三点，青州市委第二十七次常委会在市委一号会议室召开。

市委书记师北蓉主持，市委副书记、市长林云等其他常委全体出席，市政协主席冯贤德，市人大常委会党组书记、副主任罗宾，公安局局长雷胜利，群工局局长张菁列席。

会议的议题是讨论研究如何确保人代会顺利完成以及选举工作圆满成功，市委书记强调了重要性和艰巨性，号召与会人员要以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来对待这次会议，要把问题想多一些，把困难想大一些，把工作想细一些，对一些可能产生纰漏的环节要反复考虑，对一些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要预先加以防范，切实有效地消除隐患，保证会议不受影响，尤其是选举工作更是重中之重。在强调困难的时候，师北蓉针对刚刚发生的爱乐手机工人上访和青州制革厂白建国潜离青州、可能去省城和北京上访的情况，严厉地对雷胜利和张菁做了批评，并且指出：

“……我们有理由怀疑，那些对社会不满、对政府仇视、对我们的改革开放持否定态度的人，已经在某种意义上结成了一种利益联盟、反动联盟，他们为了达到个人目的，会不约而同地对青州稳定团结的政治局面进行破坏，不遗余力，穷凶极恶……”

因为选举跟自己有关，再加上这是到青州后第一次参加常委会，林云不便发表意见，守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明训，老实当一个听众。虽然如此，这时候他心中还是忍不住嘀咕：这种定性似乎有一些不妥吧？没有必要把普通的上访事件上升到这样的高度。他想起自己在抚州做群众工作的时候，因为涉及少数民族问题，一言一行都是慎之又慎，一个词一句话都要认真考虑，那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或者，青州本来就不如抚州特殊，说话自然没有这么多限制。

接着，市委书记又做了一些相对具体的指示，要求宣传部在会议期间加强网络监督；要求各位常委要多与人大代表接触，交流沟通，及时掌握一些思想动态；要求公安局加强警力，二十四小时保持战备状态，保证整个会议期间的安全和秩序；要求群工局与各部门配合，切实做好重点目标的防范工作，建立目标责任制，谁漏人谁负责。

林云听着市委书记一条条的指示，每个对应的人：宣传部部长、公安局局长、群工局局长等都态度坚决地接受任务，心中不觉有些微微不安起来。客观来说，这些部署都是正常的保障防范措施，但是联想到上午他作出的决定，希望跟市委书记做包括爱乐手机在内的青州现存问题的意见交换，这会不会让师北蓉产生某种误解？或者，自己的态度应该更加诚恳才对？

9

五点的时候，妻子打来电话说单位要给她接风，酒席已经定了，无法推辞，用餐后可能还要安排娱乐节目，让他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林云心中一乐，从前在抚州，他这常务副市长有陪不完的酒，现在倒好，一到青州，自己要回家独守空房。蓦然间他想到，自己这市长上任后，除了正常的接风酒见面会，似乎没有一个下属主动来跟自己套近乎，他脑中闪过师北蓉那张总是微仰着的脸，怔了一怔，自己是不是有些多心了？然而某些想法却像感冒时咽喉里那一点痰，令人不爽，却无法消除。怏怏地抱了一大堆《青州公安信息》、《周情报告》、《政务晨讯》、《稳定动态》之类的资料回到家中，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浏览。用工作来调节情绪，是他一贯的法门。

接下来如浮舟江中，随流直下，林云精骛八级，心游万仞，悠悠然间听得门响，抬头一看，已过了十一点。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只觉得肚子饿得厉害。

妻子曹蕙莲一进屋就嚷道：“老林，青州抚州真是不能比。今晚那个歌城，据说在青州还只一般，比抚州大酒店也高级几倍。我现在才发觉我的歌还是唱得不错的嘛！看来以前主要是音响效果的问题。”

林云笑着接过妻子的大衣，挂好：“喝了不少啊。一身酒气。客观地说，不是你才发觉你的歌唱得不错，是因为他们才发现你是市长夫人。”

曹蕙莲白了他一眼：“就你嘴贫。”探头看看茶几上那一大堆文件，“我发觉你才是当了市长，换了人样，表面从容，心热得紧！人家三个局长敬你的酒，我能不喝？”去卧室拿了换洗衣服，走到卫生间门口，突然想起，回头说：“唱歌的时候，你那个办公室主任孟……什么的妻子恰巧在隔壁，叫宁玉娟，专门过来敬了我一杯酒，热情得不得了，说话也很中听。让我们有什么不便和困难尽管说，她和孟主任会全力解决的。”

林云哑然。他不好打击妻子的情绪。在抚州的时候，妻子在档案局工作，听起来是政府机关，却是典型的清水衙门，除了工资什么也没有，但是无论妻子如何抱怨，他都没有考虑过加以照顾，很多同僚都笑他胆小，曹蕙莲也一直不忿，有一阵两人关系还因此紧张，直到后来他成为副市长，庙子大了，挤来拜菩萨烧香的人多了，一年不算逢年过节，光是平时零散收的礼物，也价值二三十万，她才心理平衡下来，不再斤斤计较。他到青州的任命正式宣布的第二天，青州政府办公室主任孟平就专程来到抚州，转达了青州市市委书记师北蓉的关心和问候，并且汇报说他妻子的工作已经安排在青州地税局，职务是办公室副主任。林云表示不妥，但孟平说这是师书记的意见，曹蕙莲也态度坚决地声称自己绝不会如他所愿地做什么老本行，继续窝在档案局养老，林云只好无可奈何地默认了。

实际上，青州方面对他这位新市长的关心远不只他妻子的工作安排，还包括一系列大大小小的事情，就算没有无微不至，也是面面俱到，尤其令林云心中忐忑的是专门为他买的新车和现在住的这幢小楼。

车好解释，前市委书记杜士诚调省质监局，把他的车连同驾驶员一齐带了过去，为新市长买辆新车似乎也理由充足。这一幢两层小楼也是杜士诚以前的住所，虽然是旧楼，却宽敞坚固，装修简约朴实，看得出前市委书记的某些风格，也颇合林云的胃口。尤其是前面一个独立的小院，花草蔚然，下班后走进院子，别有洞天，一下子便有一种涤尘洗心，回到世外桃源之感。这幢楼由他来住，似乎是顺理成章，但林云无法不考虑这样的居住条件是否超标，惹人非议。他跟师北蓉委婉提过，市委书记当时呵呵一笑，手一挥：“一幢旧楼，想那么多。杜书记也住过。”林云明白他话中之意，如果自己执意表现某种清高，反而有故意让别人下不了台的味道，只好默然接受。这时候看着妻子志得意满，他无法不想起这些事来，不由得心中轻轻叹气。

10

接下来两天，林云认真完成了市委书记指示的“目前最重要的工作”，跟各个代表团的人大代表一一见面。虽然笃定人代会会圆满进行，选举肯定会顺利成功，他用不着像外国领导人那样去拉票，但是程序还是要走，过程还是要保证，就像一位熟练的演员对于一场重复多次，结局相同的演出，再怎么缺乏激情，也得恪守职责，坚持剧终。

师北蓉的工作与他基本类似，两个人都忙得像赶集似的奔走在各个宾馆，碰面倒是经常，但显然无法进行林云希望的交流。

三天后，青州市代市长林云在青州市第六届人民代表大会上被选举成为青州市市长，如同一个权力因子或者权力向量，正式加入青州权力矩阵。

第二章　视察四县

1

政府工作中常常有一句套话“某某工作走上正轨”，似乎从现在开始，林云的市长工作也正式步入某种轨道。创造这句话的人有意无意中揭示了一个客观现象：几乎所有的政府工作，都具有某种轨道。这固然能够保证某种方向性和安全性，同时也是一种限制，像火车一样可以预计，确定它的始发、途经和终点，从而缺少某种个性和独创，渐趋保守。实际上，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是一种普遍现象，而且很可能还会继续很长一段时间。当然，作为这种现象的反面，可以称为“出轨”，换一种通行的说法，叫不守规矩，不按程序办事，不按牌理出牌，自然会被视为官场另类。林云现在，正被青州官场所有的大小官员观察着，等待着他的招数和套路。

2

人代会后，林云跟师北蓉交换了一下意见，表示想先到青州所辖的四县一区进行实地考察调研，了解情况，为了不流于形式，走马观花，他把这个时间定为两周。这个意见得到了市委书记的肯定和支持。然后，林云跟丁自喜讨论了一下政府这边的工作安排。毫无疑问，在这两周内，常务副市长要负责处理所有的日常工作，当然，一些重大问题肯定还是要电话请示的。

“林市长，您放心下去，有事我顶着。”丁自喜说。因为位置不同，他无法完全展现自己的豪迈和满不在乎，只能克制地表演胸有成竹。但林云并没有被他感染而立刻放松，脸上的表情反而像藏着某种担心。

在林云这几天的初步印象中，如果说舒万里深受市委书记说话风格的影响，那么这位常务副市长则传承了师北蓉果敢自信的衣钵。虽然他们现在交流还少，但从偶尔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和故作矜持的表情下隐藏的满满自信，都透露着这样一种信息：他丁自喜绝非池中之物。他目前只是委屈在青州，他这样的人，如果放在古代，必定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出将入相不在话下，若是漂洋过海，不是蜘蛛侠就是奥巴马。林云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市长城府，能够包容他人，可还是忍不住感到疑惑：以师北蓉的精明，当初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位副手？师北蓉自己就是一位进攻型选手，按理应该配备一位适合做细致工作的搭档，而不再需要一位只知道冲锋的猛将。当然，班子搭配如同造房建屋，并非千篇一律，固守成规，每一位领导各有自己不同的思考和部署，各有不同的风格和领导艺术，但是林云无法消除自己的腹诽，而且目前，他还必须要跟丁自喜，这位他将来最重要的搭档努力合作。

3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云正式出发。他和舒万里一辆车，办公室主任孟平一辆车，还有一辆车是电视台的，有一名记者和一名摄像师，准备对市长这次调研进行全程报道。林云本来没有考虑孟平，办公室每天也有一大堆事，孟平却主动请缨，说是他熟悉各县情况，他以前也在陶然县当过县长。孟平的车上坐了发改委、经委和财政局抽调的随行人员。电视台这次派出的采访记者是一位年轻时尚、眼睛大大的女孩子，有一个比较少的姓，竺，名字也怪，叫竺子，出发前孟平介绍的时候，她好奇的表情和丰满高挑的身材给林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十点半到达永宁县，永宁县委县政府早已接到通知，县委书记王瑞炳带领县委几大班子二三十人的庞大车队，等候在高速公路出口。

王瑞炳以前是市委副秘书长，两年前到永宁，十多年的机关工作，这位县委书记的宝贵经验是，伺候领导宁可做过，不可不做。哪怕给领导批评铺张浪费，也不能让领导感到简陋冷落，何况即使是领导不喜这种形式主义，能够给领导提供批评的机会，也是下属应尽的义务。从这个工作心得推而广之，王书记要求永宁各项政府工作，都必须跟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市委市政府要求的，必须完全做到，不打折扣，没有要求的，也要主动去做，有备无患。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宁可嫁老，不可嫁小”。

因为师北蓉儒官的名声在外，青州大小官员无不附庸风雅，王书记这句妙语不像同僚从古诗今词中断章摘句，而是另辟蹊径地取自俚语，却几乎可以像膏药一样贴到所有的讲话中。在工作作风上，他表现得大胆创新，高歌猛进，甚至有一些拼命三郎的模样，处处大放卫星。他到永宁两年，用师北蓉的话来说是“永宁有了新气象，新面貌，杜书记用对了人”。这一次新市长首次下县来视察，第一站就是永宁，他自然不敢大意，虽然摸不着林云的工作作风，还是按照一贯的经验，先摆出大阵仗，用最隆重的方式来迎接。至少他认为，就算新市长是个另类，也最多不过淡淡批评他几句，不会在心里记恨他，礼多人不怪，向来是这样的道理。

在视察工作具体安排上，王瑞炳同样依法施为，把全县所有工作，去劣存优，剔除那些存在问题和矛盾、绩效平平的，选择光鲜体面成绩卓著的，就像摆了一桌精挑细选的好菜，专供林云品尝。

上午是一个简短的汇报会，主要由几位副县长和相关单位负责人汇报工作，人大常委会主任和政协主席也列席做了空洞的发言，林云自始至终认真听取，对于其中的数据尤其感兴趣。他能够想到这些数据多半有一定的夸张，但是，就算减去掺水的部分，比起抚州来也有天壤之别。想想吧，光是永宁县去年的GDP就超过两百亿，远超抚州一个市，这一刻，林云感觉如孩童操舟，大是惴惴。

中午是简单的工作餐，略略休息，下午王瑞炳陪同视察了安居工程、环城路改造、永宁二桥、开发区工业园区、永宁曲酒厂，所到之处阳光灿烂，一片祥和，生气勃勃，满目蔚然。林云有县委书记的履历和工作经验，自然看得出这些汇报不过是明显排练过的汇演，于是兴致大减，再加上王书记令人肉麻的热乎劲，更是暗生郁闷。晚餐是准备了一整天的丰盛酒席和济济陪客，林云开始沮丧，却不能随便撤退，拼命积攒余勇，耐着性子表演亲民，想想自己以前也曾是这些济济捧场者中一员，不免又生戚戚之感，稳定情绪跟人大常委会主任和政协主席你来我往各碰了两杯酒，再加上必喝的见面酒，通算到最后差不多有三两。

当然，这点酒不算什么，他在抚州的时候，有时为了工作，跟人拼酒一口就是一碗，一碗就有这样多，只是今天走的地方有点多，劳顿之下，略为犯困，回到房间，简单洗了个脸倒头便睡。一觉醒来，看看表是十点多，起床去敲隔壁舒万里的房间。

门开后，一人道：“林市长。”

林云还没有完全从睡眠中清醒过来，这时听得是女子的声音，一惊抬眼，触目是一片炫目的白，竟是一个女人丰满的胸部！

林云怔了怔，这一刻脑中只想到一个词：动若脱兔。半透明的白丝睡衣下，两只丰满的兔子随着主人的呼吸跃跃欲出，峰峦起伏，波涛汹涌，林云心中一悸，抬眼却是一双清澈而平静的眸子，正询问地看着他。林云实在难以理解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可以这样穿着？怎么可以这样穿着见人？怎么可以这样穿着随便见人却如此淡然？八零后？甚至可能是九零后！

“竺记者，舒……”林云只觉得喉咙发干，不敢跟她眼睛相对，一低头，眼睛又像膏药在那片裸露在睡衣外面的胸部黏了一下。

“舒秘书他们打牌，怕闹着你，跟我换了房间。”竺子说。

林云点点头，心中发慌，正准备转身，竺子叫道：“林市长，请等一下。”

林云站住。竺子仰起头，咬着嘴说：“我正在做今天的采访稿，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关于今天的稿子。”

林云迟疑了一下：“明天再说吧。”

竺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可是我今晚就要传回去啊。”她看着为难的林云，伸手似乎想拉他：“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我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

可是她的动作刺激了他，林云突然转身，生硬地丢下一句：“你找小舒吧。我有点困。”两步踏进自己房间，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

十分钟后，躺在床上的林云才慢慢回过神来，一时间他似乎不能确定，刚才他是否真跟一个年轻女孩子说过话，他对自己最后像逃似的回屋感到羞愧，是不是觉得她的性感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压力？他有些不敢面对。他想到了妻子曹蕙莲。她们似乎没有什么可比性。他和妻子是这世上最牢固的关系，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破坏这种感情，但是纯粹作为一个女人，或者说纯粹的身体，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女记者对他的吸引远超过对妻子的想念。他只得安慰自己，能够对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体产生冲动，证明自己还没有老，还没有完全麻木，身体内还有热血和激情。

他有些不明白，舒万里他们打牌为什么要换房间？舒万里要跟谁打牌完全可以去对方那里嘛！更让他不明白的是现在女孩儿的思想，是因为年龄差距还是因为他在山区待久了？他不明白刚才竺子那个邀请是否含着某种别的意思，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时候，他无法不考虑到刚才的一切，到底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有意安排还是他和她的无意巧合？

或者是因为睡了一觉的缘故，林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眠，这几天来的一些人和事像电影一样一一在他脑中浮现，但是最后，霸占了他绝大部分思想的却是那高耸的胸部，那一双跳跃的年轻丰乳，就像罗大佑《爱人同志》中那一句歌词“你像一句美丽的口号挥不去”，在他的脑中晃来晃去，无法消停，一直纠结入梦。

第二天的视察点包括永宁瓷砖厂、利民生猪标准化养殖场、退耕还林示范基地、张沟水库、吴村希望小学等，都不在县城，一行人早上九点出发，中午是张沟水库安排的鱼宴，晚餐在同福乡一家村民家中摆了三桌。同福是永宁县的新农村示范基地，前年国家总理来此视察，在这家村民家中待了十来分钟，现在成了青州市和永宁县的一块招牌，省市领导经常光临，林云不能破例。

整个一天，他经常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那个颀长的身影。竺子今天奇怪地带了一个硕大的墨镜，遮住了半边脸，也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中午在水库吃鱼时也没有摘下，她的解释是眼睛有些发炎，但是林云忍不住猜想那深黑的镜片下，应该是一双讥诮和轻蔑的眼神吧——如果昨晚她是有意的，他的行为肯定会让她觉得受伤。有些时候，竺子越俎代疱地用摄像机亲自取镜头时，他竟然像一位刚刚出道的演员，有些不太自在的感觉。

他无法理解这位年轻女记者的思想，却忍不住想去窥探和猜测，他从她想到自己刚刚上大学的儿子，在遥远的东北哈市，竟然连春节都不回来，宣称火车太挤，飞机太贵，花那路费还不如留着他用，妻子气得暴跳如雷。他们都知道儿子肯定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甚至报考志愿时，他故意选择了地理位置上的逃跑，天知道这个假期他有什么安排，他会去哪里疯？儿子不会跟他们说，他们也无法进行严刑拷问，鞭长莫及。

年轻的女记者增添了一些“小麻烦”，但同时，似乎也让整个行程变得有趣了一些，能够让林云在难耐的演出中感到某种若有若无的期待，虽然，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4

回永宁城的路上，王瑞炳跟林云坐了一辆车，一路闲聊，说到昨晚的牌局。王瑞炳与孟平从前在青州就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关系不错，这次有机会重新对阵，彼此充满斗志，开战之前都宣称要血洗对手，哪知两强争霸，最后却让舒万里和永宁县县长付中行捡了便宜。林云脸上露出难得的莞尔表情，随口问舒万里赢了多少，舒万里迟疑一下，老实地回答说五千多，他们打的是麻将，平胡一百，这样的输赢只算一般。

王瑞炳见缝插针，说：“昨晚林市长睡得早，今晚可以好好接受一下市领导的最高指示。”

这两天下来，王瑞炳感觉这位寡言少语的市长，看似温和，平易近人，却在有意无意中跟所有的人保持着距离，并不容易达成他预期的那种亲密关系。而要和一个人尽快地“熟”起来，一起干点小坏事什么的是绝对有用的最佳办法。这道理正像小孩子们一起偷点糖、一起往菜地里扔石头一样，而且，坏事的程度似乎跟他们最后能够“熟”的程度成正比。当然目前，王书记还不敢过分奢望，事情都有一个过程，“罗马不是一天能够建成的”，他也不是那种幼稚、急于求成的新手。

林云看着县委书记满含热望的目光，连前排的舒万里也微微侧头倾听，这是一个明显期待的动作，心中一动，想起有一句话叫“做官跟和女人做爱差不多，不能光让自己爽了”，一位领导一味在下属面前摆架子，撇清高，固然可以保持某种神秘和威严，但这种形象长期下去就会令人生畏，令人生厌，大家就会敬而远之。有时候，还是应该考虑一下他人的感受，虽然不至于要“打成一片”，但必要的情绪还是要照顾，连总书记总理也要深入群众中去。何况，还有竺子。他如果回去依然一个人待在房间，只怕今晚比昨晚更难熬，他能够管得住自己，但谁知道那个心思古怪的女孩子会不会弄点什么出来？他不应该提供这种机会。他做了决定，轻咳一声：“但是赌博不行。可以小刺激娱乐。老实说，我的工资卡从来都是你嫂子管着，每个月就几百零用钱。”

王瑞炳笑着张大了嘴，“林市长哪用担心输”这句话硬生生地堵住嘴边，换了一句：“小赌娱情，大家发挥奥运精神，重在参与。”

“像你们那种输赢几千的，已经有些出格了。我劝你们以后还是克制一下为好。赌博，肯定是一件坏事。”林云严肃地说。他必须表明立场，否则等会儿坐到桌子上去，几个家伙肯定会变相加码，让他大赢特赢，传回青州，他这市长的相貌可能还没有被市民记住，好赌的名声就可能已经通过小道消息广为传播，那才真是欲哭无泪。

“林市长这话有理。有句话叫‘万恶淫为首’，我看应该改为‘赌为首’，淫能够有多大罪？一个男人思淫，那是他身体功能正常甚至是身体健康的表现。饱暖思淫欲，一个男人能够考虑身体的正常生理需要，从人性的角度出发，是合情合理的，而且他会斟酌自己的实际经济情况，就算想包个二奶也会量入而出，量体裁衣。我见过很多男人最多用自己收入的很少一部分，最多几分之一拿去泡女人，很少有把自己所有的财富都挥霍在女人身上的。古时那些先进典型如吴三桂、周幽王除外。但是赌会让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输掉一切，因为赌博而倾家荡产的男人我们见得太多了。所以说赌博是超级坏事，是万恶之首。”舒万里觉得自己有义务替市长的结论提供一些依据。

“林市长批评得对，我们是有些糊涂了。以后要坚决克制赌博这种恶习，否则咱们要犯大错误的。”县委书记的表情虽然不是痛心疾首，但万分真诚。接着，他认为自己必须要显示比舒万里更高的理论素养，同时另辟蹊径从不同的角度来替市长捧嘴：“赌博的确害人害己，就算我们不从道德、伦理和宗教等方面分析它的危害，光是从经济学方面来分析，也可见一斑。比如，赌博这个活动本身不会创造新的价值，只是毫无益处地把金钱从一个人手里转到另一人手里，却要耗费时间和资源。还有，根据边际效用递减原理，输家效用的损失比较大，赢家效用的增加比较小，因此赌博会导致社会整体福利的减少。”

不过说出了一个老掉牙的普通道理，却被两人如此吹捧，林云脸上微赧，觉得自己纯粹为了谦虚，也似乎应该替赌博辩护几句：“不过从更广的意义上来说，人都是有赌性的。尤其是男人，更加好赌。只不过有的人赌的是钱，有的人赌的是气，有些人赌江山，有些人赌美人，有些人赌一时的快意，有些人赌一生的命运，有些人赌荣华富贵，有些人赌权力声名。”

车里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相当吃惊的王瑞炳和舒万里一起鼓起掌来。

回到永宁政府宾馆，在三楼茶坊一个大包房摆开战场，玩机关干部中流行的双扣纸牌游戏，因为林云定了基调，战斗就变成纯粹的业务牌兼卫生牌。林云与舒万里搭档，王瑞炳和孟平一家，因为林云态度认真，其他三人也不敢马虎，揣测展现真实实力也许更能够得到新市长的好感，于是竭尽全力，打得紧凑精彩，兴味盎然。林云一方牌风很顺，小光不断，还打了一个大光，几下就过了十，王瑞炳和孟平开始互相埋怨起来，斗智斗勇之余再加斗嘴。他们在青州就是惺惺相惜中互相轻蔑，现在王瑞炳外放成了一方诸侯，孟平占据市政府的紧要位置，较量权力依然是半斤八两，关系格局不变。他们昨晚就针锋相对互相批评了一晚，今晚因为新市长在场，一直克制着，这时话头一开，就收不住尾，互相指责起来，配合更是频频出错，几下就被戴了帽子。

林云笑着谦虚：“不会是故意让着哄我高兴吧？”孟平立刻总结：“主要是老王水平太臭，到了县上把打牌的境界都弄得低了。”这一句话把站在一旁观战的付中行也扫了进去，县长神情却坦然自若，恍若未闻。王瑞炳立刻反击：“那这把我跟老付搭档，展现一下永宁班子的风采。”林云说：“家和万事兴，王书记刚才跟孟主任你们内部较劲，这牌自然赢不了。”说完意识到这话官腔味道太重，心中道声惭愧，几位听众却连声称是。王书记再次展现理论家风采，说：“据说有一本研究赌博理论的书，里面记载了一个赢钱秘籍，就是找一个已经输红了眼、心态已乱的人，他押什么，你就押他对门，只需要保持和他相等的注码，这样他输多少你就能够赢到多少。我和老孟搭档，就如同一位心态大乱的人，已经是不战而被人屈兵了。”孟平大叫：“换人换人！小舒委屈当一下看客。”

舒万里笑着起身让了座位，林云和孟平一家，永宁县县委书记和县长搭档。付中行打牌中规中矩，每每以配合王瑞炳为首务，这样固然进攻不太凌厉，破绽却少。孟平跟市长搭档，也收敛了一些自作主张的打法，局面变得平和胶着。但王孟二人嘴上交锋依然激烈有加，你来我往，各展雄风。两人都是机关工作多年的老官僚，嘴上词汇丰富，因为林云一直表情柔和，精神集中，整个牌局气氛不错，两人也故意稍微放肆，斗嘴间孟平得意洋洋地甩出四姊妹对：“王大书记，我这牌如何？”四姊妹对自然是难见的好牌，光是这一下就足以拿掉对方的庄，王瑞炳瞪大双眼，一昂头：“你牛！再牛也值不了三百万，也抵不过梅梅一张脸。”

林云觉得这一句话有些古怪，屋中所有的人都一齐住了嘴，有几秒钟异样的沉默，孟平呵呵一笑：“至少能把庄抢过来。”

但是总体来说，牌运双方都差不多，王瑞炳他们第二把双挖孟平的底，庄失而复得，局势一直纠缠，双方咬着上升，一直打到Q，王瑞炳桌下轻轻去踩付中行的脚，哪知踩在孟平脚上，孟平心中一笑：这老王，到底是个人精。伸脚过去替他踩了付中行一下，付中行哪有不明白之理，不再较劲，顺顺利利地让市代表队冲过终点。

抬表一看，已是十一点，吃了些早准备好的消夜，散场休息。众人把林云送回房间，舒万里待其他人离去，关上门，说：“林市长，刚才接到电话，白建国在北京被逮住了。”

林云怔了一下，才想起白建国是谁。舒万里声音凝重起来：“这次可能要出事。他们打了白建国，又给他上了手铐。”

林云有些生气：“公安局怎么……”

舒万里说：“公安局雷胜利作风有些粗暴。但主要的问题是白建国有个兄弟白爱民，以前是省政府办公室一个处长，去年去了省国资委，有一些关系，他兄弟吃了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云愕然，舒万里误解了他的意思，他生气是因为白建国上访是公民的正当权利，怎么可以这样轻易采取过激措施，而不是因为什么白爱民，他从前也根本不知道什么白爱民。这么一错愕，反倒冷静下来：“不要去胡乱猜想，师书记会处理的。”

舒万里抬眼看着平静的新市长，一时有些佩服。的确，这事跟林云没有直接的关系，同时现在他又不在青州，将来出了事自然会有人承担责任，如果师北蓉不通知他，有关部门不向他直接汇报，他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这种事情，能够置身事外那是最好不过。“那我先去了。”

林云看着舒万里关好房门，才想起他应该问问刚才牌桌上王瑞炳那句“三百万……抵不过梅梅一张脸”是什么意思。

5

这个时候，孟平正向市委书记电话汇报今天一天的情况。

师北蓉合上手机，心中有些发苦。林云这边一切正常，虽然不是完全如愿，按设计进行，却也没有什么出格之处，但是雷胜利的莽撞却让他超级头疼。

真不知道这位公安局局长是怎么想的！如果可以动白建国，他会容忍这个麻烦存在这么久？白爱民在省政府工作了近二十年，关系复杂，他一直不想刺激对方，反正他迟早会离开青州的，没有必要在青州跟白建国较真。再说，他是穿鞋的，何必跟光脚的一般见识，所以他一直敷衍，希望拖到离开。但是雷胜利这个傻蛋，现在完全破坏了他的计划，这一次肯定会惹怒白爱民，也肯定把他这市委书记逼上梁山。

接到雷胜利的报告，对他就是一顿好骂，雷胜利解释是去北京的警察私自行动，他们认为白建国害得他们长途奔波，一时气愤出手打人，他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师北蓉更加愤怒，没有公安局局长某种暗示，下面的警察敢乱来？但是他的暴怒在雷胜利的厚脸面前如雨打墙，徒劳无用，最后还是市委书记自己愤然挂了电话。

愤怒之外，师北蓉还感到一些沮丧和无奈。他感觉得到，公安局局长的惫懒背后，也许还有一些你奈我何的味道。作为市委书记，他当然可以拿掉这种他认为不称职的公安局局长，但是作为目前的青州市市委书记，师北蓉却也似乎的确不会拿掉雷胜利，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同在一条船上，具有共同的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也因为他目前的指导思想——政治稳定，经济腾飞。这句看起来是普通的套话，实际上却是他经过深思熟虑，认为在目前来说最好的选择，同时，亦符合杜士诚的意愿。

是的，杜士诚！这位市委书记虽然已经离开青州，但他的很多东西还遗留在这里，阴魂不散，按照某种学术上的分析说法，青州现在不仅是“师北蓉时代”，也可以说是“后杜士诚时代”。像雷胜利，这是杜士诚的“政治遗产”之一；还有青州酒业和熊氏集团等，这些人和事，是杜士诚整体打包馈赠给他的，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得接受，无法拒绝，除非他拒绝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三年前，他就做了这个选择。

师北蓉发了一会儿呆，才振作起来，问题既然出了，只有面对，如果白爱民真要跟他过过招，他也只有接下来。当然，能够避免跟一位实力人物为敌，他还是求之不得的，他决定先寻找一位合适的中间人，向白爱民表示歉意，如果对方愿意和解，他完全可以像腐朽的清政府一样割地赔款。

在考虑了一些具体细节后，师北蓉暂时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只觉得心中一股邪火按捺不住。然后，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理，他拨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的主人，就是林云心中疑惑的那句“抵不过梅梅一张脸”中的“梅梅”。

6

第二天前往小青县。

在每级政府、每位官员的工作中，有一项重要的内容就是迎来送往，接待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活动中的来宾，很多地方设置了专门的接待处，具体负责这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每一位政府官员，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就消耗在这些无聊、痛苦的会议、酒席中，但是无论如何，接待工作都是一项不容忽略、意义重大并且充满学问的工作。

接待工作首先要考虑的是接待的规格，正如古时评书常说的“棋逢对手”，应该水来土掩，但绝不可以兵来将挡。同时，强调规格也并非生硬的厅对厅、处对处，同样级别的官员，财政厅和林业厅的接待也有差异；同样是审计局，不同时期不同目的的审计人员，也有不同的接待方式；人大的检查团和公安厅的专案组接待力度和侧重也各有区别；兄弟城市的交流学习和省直机关的检查指导，更是应该由不同的班子成员分别接待。

当然，所有的接待工作中，最重要的毫无疑问是接待最直接的领导视察，比如现在像林云这样的市长下县来视察。这种时候，如何迎接视察、汇报工作，就特别体现各人的水平和本领了。

在领导面前一味展示成绩，未必效果最佳，就算不被认为是浮夸糊弄，也可能会因此被认为形势大好，进而在安排下一阶段工作时，层层加码，提出更高要求，最后自作自受，逼得咬牙苦撑；而一味渲染困难，则会让领导认为你庸碌无能，工作不力，甚至可能因此产生调整你位置的想法。所以摆成绩，也要讲困难，三七开还是五五分，正如兵法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如何运用的前提，关键在于摸清领导意图，奉迎配合，这也是兵法中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是现在，林云初来乍到，青州官员对这位新市长基本是一片空白，只好各按自己的套路出牌，摸着石头过河，一边试探，一边工作，现在轮到小青县县委书记周义来表演了。

周义同样带领县委几大班子在高速路口等候，但是规模比永宁县要小得多，似乎从这一点上，能够看出两位县委书记的不同之处，或者说是应对新市长视察的不同策略：王瑞炳是献宝式地穿上所有好看的衣服披挂上阵，周义则是简单打扮亮相。虽然，对于新市长的第一次大驾光临，他还是非常重视，不仅专门开会做了一定的部署，并且派出“观察员”前往永宁侦察，但在最后，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举重若轻。这是他的风格，也是他的原则。

他的为官之道是固守底线，独善其身。如果不是非要站队，那么与任何人包括领导都保持一种同志关系就已足够。他认为，在官场上，除了父子兄弟这种血缘关系，其他人都是潜在的敌人和对手，都是纯粹的利益关系。这种观念可能来自于他喜欢看的一些清宫小说，但是有一定的道理，尤其是在目前的青州，或者，他认为从整个青州未来可能的政治格局来说，他的做法比匆匆忙忙扑上去讨好新市长的王瑞炳更加稳妥。

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整个三天的视察工作中，小青县县委书记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彰扬什么，基本上把小青县的具体情况，客观、详实地向新市长做了汇报；在陪同视察中，也没有耍什么小动作，林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介绍情况时，也不遮遮掩掩。关于县重点工程小青糖厂50万吨食用酒精扩容工程，周义强调了它对于小青县的重大意义，也表示了某种担忧，尤其是现在企业改制，一边鼓励发展私营企业，一边又是省委最新的精神“国进民退”，最重要的是，小青糖厂关系着小青县上千家种植农户和青州十几家酒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纯粹的企业行为，还关系着民生和社会稳定，非常棘手。视察交通基础设施时，他也坦承资金困难，很难完成市委市政府提出的明年之内“村村通公路”的号召。周义的态度跟王瑞炳似乎是一个鲜明的对比，自始至终，温和微笑，但是亲切中带着一点距离，有时给林云的感觉甚至有点不卑不亢的味道。这没有让林云反感，他认为态度和嘴上功夫并不重要，衡量一位官员是否称职重要的在于看他是否在干实事，能否干好事，通过三天的接触，他认为周义算是合格的。

周义还有一点比较对林云的胃口，就是没有在接待上铺张浪费，像暴发户一样搞大场面，基本上都是符合标准的工作餐，直到最后一天晚上，才加了几个菜，上了青州老窖。但也正是这天晚上，让林云比较舒心充实的三天划了一个不太愉快的句号。

酒宴到一半的时候，林云因为心情不错，跟周义他们多喝了两杯，气氛比较融洽和热烈。这个时候，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举着酒杯走了进来，直接大步走向首席的新市长，远远地就大声招呼起来：“林市长，我来敬您杯酒。”

林云愕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看着那张有些醉醺醺的脸，突然之间，他明白过来，心中的疑惑被另外一种惊奇取代。

周义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微笑，一动不动，他身边的县长丰盛站了起来，离开座位：“东……”转过身对林云笑着介绍：“林市长，这位是师……总，师东蓉师总，正在我县考察投资，今晚是开发区在隔壁请客……”

他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这位青州大名鼎鼎的人物，但是林云早就从师东蓉那张跟市委书记师北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还有身上某种类似的气势，猜出了来客的身份。林云考虑一下，站了起来。师东蓉走过来，抢过丰盛的话自己说了起来：“林市长，幸会。早该专门拜会您了。刚才在隔壁听徐主任说您在这里，所以，冒昧打扰，还望林市长多加包涵。”

林云笑着举杯：“师总客气。师总来小青考察投资，是对小青县委县政府工作，也是对青州市委市政府工作的支持，对于你们这些尊贵的客人，我代表青州市委市政府表示热烈的欢迎。我忙完这段时间，会专门安排时间宴请你们这些前来青州考察投资的朋友。”

“谢谢林市长的关心。敬您一杯。祝林市长工作顺利，万事如意。”师东蓉举杯跟林云相碰，仰头先干，然后举杯一扬，向周义、丰盛点点头，再举起双手向其他诸人笑着合手为意：“林市长，打扰了。周书记，丰县长，各位，打扰，打扰。”一边不住摇手，一边退了出去。

晚餐后周义依然客气地请示新市长有什么安排，当然，他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回宾馆休息，这三天都是一样。实际上，这本来应该是他主动安排供领导选择，而不应该这样征询领导意见，就像服务行业标准的推销模式，应该是请问客人要红茶还是要绿茶，而不是问客人要不要茶。除非他和林云的关系已经特别亲近到不拘小节。但是这是小青县县委书记故意的。他押对了这一宝，在第一天的视察工作中他就猜对了新市长的某些个性，他本来也对新市长寄予了这种希望。

在回房间的过程中，林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暂时不向舒万里询问有关师东蓉的情况。如果是别的人和事，比如爱乐手机，他自然可以随便询问，但是市委书记的亲兄弟，他决定暂时忽略。他来青州前的准备工作中，居然没有搜集到师北蓉有一个亲兄弟的资料，这是一个重大的疏忽。整个晚上，他用了很多时间来考虑从哪里打听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师东蓉，睡梦中，这个问题还萦绕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7

接下来一站是陶然。

陶然县县委书记苏阳是一位典型的官员样子，俗话说“中等身材有点胖”是官相，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一脸笑容却几乎是基层官员的“必需品”，从见面开始到后来陪同视察，苏阳脸上的笑容就从来没有消失过，如同整个身体的一部分。与之相反的是，县长贺光霖瘦瘦高高，一脸严肃，像一位古板的教师，后来的闲聊中林云了解到，七年前贺县长真是青州师院化学系的一位教师，心中很是惊诧了一下。但是更加令新市长惊诧的是这位县长接下来的表现。

陶然的视察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异样，苏阳保持了一位正常的县委书记的言行，但贺光霖有些出格，常常抢在县委书记之前发言，而且他的发言就像一位拿着放大镜审查学生毕业论文的教授，或者像在科幻小说中寻找技术错误的专家，不断地指出陶然存在的不足和困难，“客观”得有些过分，每每让林云疑惑不已：难道他不是陶然县县长？他的做法似乎与永宁县县委书记王瑞炳是一个鲜明对比，截然不同，但是这很对林云的胃口，他希望听到的就是这种事实求是的汇报，尤其是存在的问题和困难需要特别强调，这有利于他这新市长将来有针对性地展开工作。陶然县县委书记笑呵呵地陪在一旁，很少说话，但也没有批评阻止县长的大放厥词，如同旁观者、无事佬一般令林云感到困惑。

但是，贺光霖的言行让孟平郁闷不已。他曾经在陶然做过一届县长，不管贺光霖抱有什么目的，这样大曝特曝陶然的问题和困难都让他脸上无光，每每尴尬非常。如果不是为了在新市长面前要装宰相城府，他恨不得像贝多芬对待命运一样，扑上去扼住这个人的喉咙。

在陶然的最后那天晚上，陶然县委县政府举行了一个热闹的送别宴会，县里几大班子的领导全部出席，但是在这个宴会上，贺光霖依然我行我素，一抓住机会就是谈工作，而且还是谈问题谈困难，似乎是专门为了跟整个宴会的气氛和主题唱反调。

“……招商引资明明是一个经济行为，怎么可能当做政治任务来完成？还要搞攀比，那不是逼着大伙放卫星吗？”

这话道理上肯定不错，但是这种话不应该由一位县长来说。林云笑着摇头，他无法想象以杜士诚的精明老练，怎么会把这样一位口无遮拦、近乎“政治白痴”的人放在县长这样的位置上。

“……尽是狮子大开口，什么三年税费全免，什么优惠没有底线，尤其是土地！这是不可再生资源，又不是大白菜。不管是不是真的需要，一开口就是几百亩一千亩，把我们全当凯子！可是招商引资的任务又压在那里。更恼火的是，现在大家都搞开发区，有一个好项目，大家一拥而上，条件都差不多，那就比优惠政策，抢着割肉，争着向外商抛媚眼，最后受损失的还是国家……”

这些话，这几天贺光霖已经在新市长耳边嚷过好几次了，似乎是担心林云健忘，忍不住又一次老调重弹。林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青州四县一区都上了开发区，有的还在拼命扩大规模，争取省级开发区，就像一个吹气球比赛，唯恐不大，而没有考虑过是否会吹爆。有一些明显的不良后果已经凸显，一是招不到商，大量土地闲置；二是一个项目互相争抢杀价，最后结果无一例外是地方吃亏，外商捡便宜。林云走了三个县，已经觉察到了这个问题，这些天都在考虑，这是上届市委市政府的战略，是现任市委书记师北蓉大力鼓吹的工作重点，他不知道该如何正面应对这一切。但是现在，他感到疑惑的是：贺光霖为什么要再三在他面前强调？是希望他来做某种扭转？让他跟市委书记打擂台？这背后有什么其他目的没有？贺光霖的话矛头直指市委市政府，这已经不是含蓄的批评和委婉的抱怨，而是赤裸裸地否定市委市政府的战略部署。一位县长，这样不顾场合，不讲究一点工作方法和工作方式，他到底有什么意图？

似乎意识到了新市长心中的疑惑，一直很少说话的苏阳笑着说：“贺县长的话有些直，但有些问题的确存在，而且还很严重，比如土地的问题。一味满足外商，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光是再就业就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难题，一点补偿费用用不了多久，我们不应该为了一时的GDP而制造无穷的问题和社会矛盾，这笔账肯定不划算，站在讲政治的高度来看，也是需要慎重对待的。”

在最后关头，这位县委书记还是忍不住暴露了他的某些思考和倾向，证明贺光霖的行为并非个人行为，至少得到了苏阳的默许。

现在林云基本上可以肯定陶然县这两位主官的意图了。苏阳老练地坐镇幕后，贺光霖出头做枪，但是另一个疑问接踵而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会对市委市政府的战略部署颇有微词甚至明显对抗？他们不是官场新人，应该明白这样做的性质和后果，那么，是什么具体困难和矛盾逼迫他们这样做？不过这并没有让林云感到不快，他很喜欢下属能够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意愿，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不会变。同时，他们的意见是坦诚的，客观的，值得市委市政府正视。这两位陶然县主官表现出来的忧患意识，林云觉得应该肯定，他认为陶然这届班子是做实事的，是合格的。正是带着这种欣赏的心理，他没有拒绝他们的敬酒。县政协主席资格很老，据苏阳简单介绍，有过辉煌的仕途荣誉，只因性情狷介，一直窝在县里，素来不大理人，不知为什么却对新市长充满好感，非要逮住林云拼酒，林云不得不应酬。还有一个原因，那位年轻的女记者今天摘了墨镜，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藏在镜片几天后突然打开，如奇花初胎，明眸善睐。于是，林云觉得晒在身上的冬阳都是暖洋洋的，这一顿酒宴也似乎是巡察以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不由得略略放开了一些。快到结束的时候，孟平给苏阳一个暗示，他们搭过班子，彼此有一定的默契，苏阳立刻会意，笑着对林云说：“等会儿大家上楼去高歌一曲。好久没有听过朱主席的革命歌声了。”孟平接口说：“林市长在抚州得过机关歌咏比赛一等奖的，跟朱主席都是行家。”政协主席哈哈大笑：“那倒要好好欣赏一下林市长的歌声了。”

林云微一迟疑，看大家满眼热望，不忍扫兴，也不好扫政协主席的面子，瞥见邻桌的竺子双颊飞起红霞，衬着白玉般的肌肤，如雪中红梅绽放，想来也喝了几杯酒——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喝酒吧？于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半个小时后，陶然县委宾馆的包房内已经载歌载舞，几位年轻女孩被安排来活跃气氛，但是她们成了绿叶，竺子是她们的红花和公主。年轻的女记者知道自己的身份与气质，自然不屑跟那些像蚂蚁围攻蛋糕一样堆在市长身边的女孩争无聊的风头，从容不迫，冷眼旁观。后来她跟孟平合作了一首《广岛之恋》，声情并茂。舞池中的林云凝神静听，却糊里糊涂，不明白那些歌词的意思。结束后，林云丢开怀中的女孩子鼓掌，竺子款款地走到他身边，微侧着头：“谢谢林市长，下曲我请您跳舞。”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然，旋律响起的时候，他们相拥滑入舞池。

林云握着竺子手的那只手有些汗，扶在腰上的那只手有些颤抖，这种气氛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很多年前的校园生活。那时的他一片纯真，对生活和爱情都充满憧憬，但是怀中这个女孩不是他那些青涩的同学能够相比的，这几天里，他已经很多次用眼光读过她的身体，而现在，她和他如此接近。跳舞真是一件神奇的事，能够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理直气壮地如此接近而不被人诟病！他拥着她，他的手接触到她的身体，左手和右手的感觉各自不同，那迷人的柔软，那令人心颤的肌肤相接，却一样的舒爽，经常，她高耸的胸部触碰到他的胸，一擦而过，他心中有战栗的快乐，真是一个尤物！一个纯粹的女人，一个性感的女人，一个能够诱惑男人下地狱的女人！她的身材高挑却不纤瘦，浑圆天成，年轻的身体散发出令人眩晕沉醉的热力，这儿有很多跟她一样年轻、可爱的女孩，但是她们跟她相比，就像业余歌手相比帕瓦罗蒂唱出的优美华丽高音，完全是天壤之别。林云有几分钟完全迷失了，似乎飘在云里，不知所以，这一首歌也分外的长，似乎不会结束。

“你工作多久了？在电视台工作还行吧？”似乎是为了进行某种自我拯救，林云努力着开口说话。他想打破这种迷醉暧昧的气氛。

竺子抬起头，侧着头望着他，眼中像小学生一样写着问号，答非所问：“做人难呗，做女人更难呢。”

林云突然之间听到这句名言，再想到这位女记者可能算是青州一个小小的名女人，忍不住笑了：“你才多大，有这样深沉的感叹。”

“非要等到当了剩女才好啊！日本有本书形容那些三十岁后事业成功却无感情归宿的女人是‘败犬’，我才不想那样呢。”竺子嘟起嘴，“但是年轻也没有什么好，你遇见的男孩子看不清他的未来，也看不懂他的心思，或者，他只是一个好色之徒；或者，他不是，只是纯粹出于冲动，出于身体的需要。而且，他们不会爱惜你的身体，无法应对一些紧急情况，没有经验，是完全彻底的个人主义，只图自己享受。我时常在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没有爱情这种东西存在，我宁愿投入一个成熟男人的怀抱。至少，他会宠着我，护着我，不让这个社会伤害我。”

林云瞠目结舌，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一句随口的问话会引出这样一番宏论，她早就准备好的还是有感而发？音乐在这时候停止，竺子放开他的手，挺直了腰，依然微侧着头凝视他的眼睛，妩媚地一笑：“谢谢这音乐。”转身，回座。

谢谢这音乐？这是什么话？现在的女孩子……林云机械地看着那个袅娜的背影，这一刻，他知道，从此以后，这个印象将长久地留在他的记忆中，他将对她的长腿翘臀刻骨铭心。

8

巡察的最后一站，吉安，是青州四县一区中最边远的一个县，没有高速公路，有部分山区，整个县八十万人口中，农业人口占了三分之二多，经济排名全市末尾，林云安排了整个调研工作最多的时间在这个县。

吉安县县委书记车海给了新市长一个超级的“惊喜”：他的迎接队伍在距离县城五公里的城关镇大桥那儿等候，类似古时的“郊迎”。这不算什么，出彩的是这个迎接队伍空前庞大，不仅包括了县委的几大班子，还包括了各乡镇的负责人，几乎让人以为他要在城关镇大桥开一个现场办公的全县干部扩大会议。林云哭笑不得，他不好发脾气，但脸却无法克制地板了起来。

接下来的视察工作再次让林云领教了车书记的隆重礼遇，每个视察点，都清洁整齐，旌旗标语，有些地方还能够看出新粉刷和突击布置的痕迹，只差黄沙铺地，清水洒街，锣鼓和香案了。他以为王瑞炳已经比较形式主义，没想到车海更加离谱，是一个升级版的王瑞炳，正应了那句俗话：没有最，只有更。

如果光是在形式上过分些，林云还能够忍受，但是在视察过程中，林云的一些提问，车书记绝大部分时间都无言以对，最初是瞠目结舌，茫然不知，后来是强作镇定，恍若未闻。幸亏政府办公室主任和两位副县长机警过人，每每及时地救场，使这一出大戏不至于卡壳和砸锅。

或者看出了新市长的不快，吉安县县长邓朝宗乖巧地说：“为了彻底扭转吉安落后的面貌，为了让老百姓尽快地富裕起来，我们这届班子响应市委市政府号召，解放思想，调整思路，砸碎禁锢，一改在传统的农耕文化上转圈的战略，计划通过办大企业，上大项目，大张旗鼓地招商引资，以大力发展工商业等措施来发展吉安经济……为了切实有力地实施这个战略，我们班子内做了简单的分工，人尽其力，各尽其能，车书记全面负责招商引资的工作，这一年来跑市里，跑省城，跑沿海兄弟城市，那真是踏破铁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有了现在吉安这样的大好局面……”他有替县委书记解释的义务和责任。

“项目要上，大企业要办，但也不要脱离具体现实盲从。无商不富，无农不稳，这里面有一个总体思路……”林云淡淡地说，但是他后面的“招商引资发展经济的同时，也不要忘记脚踏实地的工作作风”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急于表现的吉安县县委书记打断了。

“对，就是思路。”车书记以为市长赞扬他的工作，迫不及待地表现自己，“师书记经常用一个事例来说明这一点。他说爱迪生有一句名言，‘天才是一分灵感加九十九分汗水’。这话被当成勤奋出天才的注解，实际上，以前我们一直都存在着误解，爱迪生原话中还有一段，说这一分灵感虽少，却比九十九分汗水更重要。我们现在的政府工作也是这样，巧干远比……”

林云似笑非笑地问：“老黄牛已经过时了？”

这句突兀的问话直接让车书记僵在那里，出现一个短暂的冷场。

如果仅仅像王瑞炳一样阿谀逢迎，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林云多少还能理解，但无法理解的是，这位县委书记每十句话中，就可能要提到一次师书记，这似乎是他的习惯，但是单这一个或者无意的口头禅，就足以毁掉他所有试图讨好新市长的努力和苦心。这位车书记如果不是非常愚蠢，就是非常不注重细节。

晚上回到房间，林云问：“车海以前应该是动辄把‘杜书记’挂在嘴边吧？”

舒万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林云是在调侃，他完全没有想到一向寡言严肃的林云居然会这样，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完全正确，加十分。当年他是市委副秘书长，到吉安先是县委副书记，杜书记把他扶正，他应该不会忘记这份提拔之恩。”前面一句配合气氛，后面点出这位吉安县县委书记出身，虽然，林云可能早已知道。

“今天看了几个地方，你有什么想法？”林云问。这似乎是一句随口闲聊，但也可以看成新市长对秘书工作能力的考察，舒万里不敢大意，沉吟着缓缓回答：“实际上，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车书记的表现也完全正常。这些地方官员的心态就是这样，报喜不报忧。当然，陶然县贺县长似乎是一个特例。他们就好比是一间上市公司，根本不在乎真实的业绩究竟如何，只要交出来的报表好看就足够了。借用一句古话说是：力战斗，不如巧为奏。所以下午林市长一针见血地批评他们，他们的确是犯了这种错误，不愿意做老黄牛，而只图马粪表面光，不愿意在跟老百姓息息相关的事情上做细致工作，而热衷于一些能够立竿见影的政绩工程。”

秘书的回答完全击中了市长的心，有些话正是他下午没有说出来的。林云忍不住叹气，有些恨恨地说：“睁着眼说瞎话，糊弄上级，糊弄同志，糊弄别人也糊弄自己，完全可以说是一种失责失职，是渎职，是堕落，是丧失原则和党性，旧社会官场的那一套不应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干部的指导，不应该再容许这种行为和风气继续下去。车海他们应该向陶然县学习。”

林云考虑了一会儿，作出了决定，他也不想明天继续这种无聊的演出，他让舒万里现在就去见车海转达他的意见，希望吉安班子不要一味摆成绩，弄得花团锦簇，而要多让他看到存在的问题和困难。

或者，正是从这里开始，作为新的青州市市长，林云的权力意志第一次得以体现。他不想一味听人摆布，像个手套，或者像个木偶。

9

接到舒万里转来的意见，车海恼羞不已，立刻拨打了市委书记的电话。

“……大大小小也接待过无数的领导了，哪有像他这样的，跟人有仇啊？还以为他是国家总理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林市长刚来，想了解真实情况，这是正常的，也是值得肯定的，作为吉安县县委书记，你必须配合，但是现在你是怎么表现的？你还很委屈啊！”对县委书记的抱怨，师北蓉首先一顿批评，然后放慢了声音，语气也温和下来，“林市长要看问题，你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把存在的一些问题向林市长汇报，但是，也不要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反映到林市长那里，他是一市之长，不是村委会干部。好好去做准备吧，林市长毕竟只能在你那儿待几天。”

他没有再给车海说话的机会，挂了电话，沉思了一下，拔了孟平的电话。

五分钟后，孟平敲开了林云的房间：“林市长，出去走走？”

林云看着自己的办公室主任，考虑了一下，点头：“好吧。十分钟后在大厅等，你把小舒叫上。”

但是林云下到大厅时，才发觉等候着他的不止孟平和舒万里，还有发改委那位调研员和林云想见又不想见的人：竺子。这时她不再是休闲的牛仔裤旅游鞋，而是换了一件亮白的风衣，头发盘成一个髻，她个子本来已经非常高，又穿了高跟鞋，衬得更加亭亭玉立，整个人如同一片素羽，有一种非常抢眼的奇异效果。林云强做目中无人，视而不见。一行人出了政府宾馆，“往哪走？”舒万里问。这不是在问孟平，而是在征询林云的意见。

“先到街上随便走走，有广场之类最好，然后，到河边看看。”林云看着众人的目光，只得拿主意。孟平笑着说：“那老夏带路。老夏是吉安人。”

“这个自然是我的任务了。路线一定会安排得叫大家满意。”夏研究员往林云身边靠了过去，落后半步引路。

舒万里打趣说：“咱们这也算跟着林市长微服私访吧？希望能够碰上几个拦轿喊冤，或者强抢民女的。”

走在最边上的竺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在犹豫，孟平已笑道：“老车好面子，爱整一些光鲜好看、冠冕堂皇的东西，现在正好看看吉安是否真像老车吹嘘的那样。”

一行人边说边走，哪知刚刚走过两个街口，横奔过来四五个人，领头的远远就笑着招呼：“大家好兴致啊。”正是吉安县县委书记、县长和办公室主任。

林云一怔，不觉莞尔，舒万里已经叫了起来：“车书记，原来你还在宾馆专门安排了眼线监视我们啊。”

车海一脸得意洋洋：“那是自然！各位领导和贵宾的下榻处，必须要严防死守，确保万无一失。”浑不以刚刚才被林云否定了他的夸张做法为意。

两拨人汇合一起，有了县委书记和县长开道，一行人立成焦点，谁都想得到他们陪同的大人物肯定是新来的市长。路人侧目，再加上车海的唠叨，本来随意的散步重新变成县委书记的自我表彰会，林云顿觉索然，慢慢走到小青江边，车海的话头配合地转为响应市委市政府号召，治理污染，保护生态，如何下大决心，花大力气，关停转并多少企业，其间面临多少困难，县委县政府顶住多大压力，付出多少努力，最后胜利完成光荣任务，还了吉安老百姓一片蓝天，一条清江。他讲述的过程之生动，情节之精彩，感人肺腑，催人泪下。车书记正自口若悬河，神采飞扬，忽听得竺子在一旁咏叹：“清江几时有，无语问苍天。”

众人一怔，齐齐看向那走在边上的女记者，孟平笑问：“小竺，怎么，这小青江的确很清嘛。”

竺子轻蔑地一笑：“的确很清，只不过仅仅局限于眼前这一段，林市长若是沿江而下五里……”

众人看着竺子意味深长地卖弄，都是一怔，车海脸上露出尴尬之色，苦笑着说：“你们这些大记者啊……”

竺子表情突转，妩媚一笑，说：“车书记您又说错了，我只是一个小记者，但也正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小记者，不是大人物，所以车书记只顾对林市长孟主任他们严防死守，却疏漏了我，所以那些上访的群众能够挨近我身边，病急乱投医，送了我一大堆材料，呵呵，这算是万有一失吧。”

林云淡淡说：“群众上访，是一种正常现象，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是没有做够，还需要跟老百姓进行更多更深的沟通，车书记不必讳疾忌医。竺记者，你可以把你收到的上访材料给舒科长。”

车海只觉新市长淡淡的目光如利针刺体，看着竺子不好发作，只好转了打击方向：“穷山恶水出刁民，吉安的民风一向是这样，新中国成立前土匪横行，最近几年动不动就上访，就在网上乱说，唉！”

10

半个小时后林云回到房间，只觉得心中郁郁，他一一回想这些天来的考察调研，回想几位地方长官的态度和表现，回想感兴趣的问题，有一些东西似乎跃跃欲出，有一些东西却难以捉摸，心潮正自难平，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他走过去拉开门：“小舒你……”他愣在那里，门外站着的是竺子。

这时竺子脱去了外套，只穿一件湖海蓝的线衣，胸前嵌着几朵黄白之花，林云的目光在那里如惊鸟一掠而过，干巴巴地问：“不是叫你把材料给小舒吗？”

“舒秘书被孟主任拉去玩牌了。怎么，林市长还要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吗？”竺子习惯性地偏头问。

“哪里。”林云在心中叹一下气，侧身让她进屋。

竺子站在镜灯前，昏黄的光成为她的背景，她的头发散下来，似乎在无风而动，流淌着华丽的暗红，她把手中的文档放在桌上，看着林云：“林市长不愿见我？还是不敢？”

“你说什么。”林云板起了脸。

“你怕跟我单独相处。我知道，这是女人的敏感，你瞒不了我。”竺子伸出手指竖在嘴前，制止了林云的反斥。“实际上，这个跟你单独相处的机会是我想争取的，我本来就不想让舒秘书来转。但是，这个机会却也不是我争取的——等会儿我告诉你为什么。告诉你吧，你也不用太心虚，我跟你单独相处，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呵呵，当然，也可以说是为了谈情说爱。”

林云看着竺子从容淡定的表情，轻轻嚅动的嘴，有些发晕：她在说些什么啊！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是不是现在的女孩都这样肆无忌惮，胆大妄为？她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她不知道她面对的是一位市长？她到底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他的脑袋开始转不动了，完全跟不上她的语言和思想。

“好吧，我来揭开底牌吧。”竺子愉快地看着眼前这个发呆的中年男人，“我来找你，我想跟你单独相处，是因为你下午的表现，是因为你对车书记的不满，是因为你那一句‘老黄牛’，还有刚才，你让舒秘书去见车书记让他不要再弄玄虚。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庸碌的官员，你是一个，男人。”她停了一停，又加了一句：“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宝剑。”

“什么锈迹斑斑？”林云觉得自己有些抓狂，眼前这个女孩似乎来自火星，他不由自主地随口问。

“因为你长得不帅。师书记英气儒雅，你却平凡普通得很，光看相貌，毫无男人魅力，所以说是锈迹斑斑。但是这几天下来，我感觉得到你这人有锋芒，虽然暂时被锈迹掩盖着，很多人看不到，但将来可能会割伤他们的手，让他们觉得痛。呵呵，你这人，用一句简单的俗话来说是：外柔内刚。用复杂一些的形容是：大智若愚，重剑无锋。”

因为提到了“师书记”，市长的政治敏感回来了，他审慎地问：“因为我批评了车海？呵呵，竺记者看来很有正义感嘛。应该是，你能够替群众转达上访材料也证明了这一点。”

“正义感，呵呵，就像好看不好吃的……棉花糖，我才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我是想找个跟你单独相处的机会。政治是男人的事，是男人玩的游戏，我们女人，唯一应该做的事，就是学习如何了解男人。这就够了。”竺子不屑地皱了一下鼻子，“如果你真要跟师书记斗斗，扮演一位正义的侠客，那是你们两个男人的事，谁胜谁负与我无关，我才不会在你们的游戏中充当配角。我只想做我戏中的主角。实话说吧，青州唯一值得我模仿学习的人是梅梅，她是我的偶像。”

“梅梅？”林云想起在永宁牌桌上王瑞炳那句似乎是失言的话，应该是同一个人吧？突然之间，他觉得人生真是奇妙，非常有趣。

“你不知道？青州的四大牛人之一。‘熊不熊，警察作伥官作佣；金碧宫，三百万，比不上梅梅一张脸；圈地圈钱强中强，天王来请青州王；黑哥白如雪，科长如鸟局如贼。’林市长应该听说过青州版的‘护官符’吧？”

“原来这样。我是第一次听说。”林云老实地说，“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些话的意思。”

“迟早都会知道，我懒得说。你以后找别人吧。”竺子狡黠地摇头，“青州人喜欢编段子，这样的段子你以后还会听见更多。我现在告诉你刚才我说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本来是我想争取的，结果别人却主动给了我，林市长猜得出是谁？”

“孟……”林云略一思忖，登时恍然，跟着勃然大怒，“他怎么……”

“他怎么敢？！”竺子轻蔑地一笑，脸上换了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悲哀，“为领导着想，为领导创造方便，难道不应该？”

这种动人的深刻表情，这种与她年龄不配的沧桑感再次让林云感到惊奇，并被深深吸引，这真是一个古怪精灵的女孩！她的言行匪夷所思，却猛然在他面前撕开一层黑幕，如同一道闪电！林云想到一路行来这位办公室主任的表现，似乎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路：赌，酒，色，似乎像一个从容的猎手不停地抛出各种诱饵，窥探自己的人性弱点，显而易见，自己一旦露出某种破绽，就会被加倍地投其所好，最后掉入某种难以自拔的陷阱。但是，孟平不过是一位办公室主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凭什么敢这样做？林云无法不想到那位竺子嘴中“英气儒雅”的市委书记，突然间，新市长觉得胸口像压上了一块大石。

“他威胁你了？”林云平静下来，淡淡地问。

“一位老官僚不会这么笨。有些时候，利诱远比威胁更有作用。”竺子淡淡地回答，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就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闲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云又问。

“因为我也是贪婪的。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想成为像梅梅一样的女人。他不暗示我，我自己也会这样做，我会抓住这个难得的与你相处的机会，我想抓住你。”竺子脸上依然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无所谓，“毕竟在青州，除了师书记，真正的大人物，就是你了。”

林云再次怔住。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现实、直接的女孩，或者，青州不是抚州，他提了一口气，似乎想怒斥她，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他淡淡地，无力地说：“你走吧。”

“谢谢你没有叫我‘滚’。”竺子调皮地摇摇头，悠然而优雅地伸展四肢，“我想我们这第一次单独相处应该不会给你留下什么坏印象，也不会让你对我感到厌恶，而且我相信，你最终会喜欢上我的。因为，我只不过真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愿望，是真小人而非伪君子，我没有欺骗你，没有算计你，最重要的，你无法否认，我真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女人。”

林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上游动，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她不是女孩，而是一个女人。

11

这一晚，林云久久难以入眠，心里充满疑惑，也充满忧虑，有时想到自己在青州竟然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难找一个合适的人来解释那个什么青州版的“护官符”，一种深沉的孤独和凄凉扼住了这位青州新市长的心。

就在青州市市长一个人在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辗转难眠之时，青州市市委书记享受的却是一个歌舞升平的夜晚。

挂了车海的电话，师北蓉脸色沉了下来，坐在他身边的组织部部长问：“车海？”师北蓉点点头。实际上，刚才他接电话的时候，一桌人都在凝神静听，这是明知故问。他们现在是在青州金碧辉煌大酒店的一号豪华包间，除了组织部部长张中外，还有常务副市长丁自喜，公安局局长雷胜利，建委主任廖泽，秘书迟小军。

雷胜利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老车有麻烦了？活该。他就一蠢蛋，把吉安搞得一塌糊涂，每年上访就数吉安最多。小勇向我汇报说，老车到吉安这两年，可能除了把招待所几个服务员搞上床外，一点像样的卵事都没有搞出来。你要说他搞钱，那还显得他有追求，问题是他还在一门心思以身作则标榜清廉，笑得！”

“老车可能想的是先树立形象，再伸手搂钱。要说老车不爱钱，打死我也不信。”廖泽搭话。

雷胜利不屑地冷哼：“那他还是有计划，有步骤，是我党的好干部嘛。”

“我看老车在吉安的工作开展起来很困难啊。如果出了什么娄子，那就有损青州稳定团结的大局。”组织部部长含蓄地说。公安局局长立刻揭示了话外之音：“是啊，如果让姓林的抓住了什么把柄，那是扯出萝卜带出泥。我不相信老车是个江姐式的同志。”

“老雷就是咋咋呼呼的！你还不如小军。小军这两年进步很大，我看比你强多了。”师北蓉转过头去看他的秘书，“小军，你认为呢？”

“静观其行吧。”迟小军审慎地说，“林市长可能只想了解更多的情况，未必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小军说得不错。一点风吹草动不应自乱阵脚。”张中欣赏地看着迟小军，“小军这两年愈加沉稳，而且工作能力也是得到了检验和承认的。要不可以考虑让老车回来，财政局和开发区都正好出缺，或者重新回市委。让小军去吉安先挂个副职，主持县委的工作？”

作为青州市组织部部长，张中以前每每能够跟城府极深的杜士诚形成默契，牢牢占据这个分配全市官员帽子的位置，自然领会师北蓉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这个考虑很有启发性，也很周到。”师北蓉意味深长地笑笑，“战国时，赵括不能为将，他父亲知道，他母亲知道，秦王知道，白起知道，蔺相如知道，只有赵王不知道吗？未必，但最后赵王还是用了赵括，这里面暗藏玄机。老车的事，还需要征求更加广泛的意见。”

“师书记高见。”一桌人皆举杯称是。他们自然明白这个广泛的意见，实际上只是征求前市委书记杜士诚的意见或者说是谅解，毕竟车海是杜士诚提拔的，杜士诚又跟在座诸位有说不清、扯不断的关系。

迟小军心中默念“每临大事有静气”，努力克制自己狂喜的表情不泄露出来，想到一位县委书记的命运，就在一个电话、几句闲聊间定夺，兴奋之余，又不禁有些伤感。

丁自喜突然说：“这个林市长不大对路数啊。”相比他们讨论车海，他更关心林云。实际上，他认为他本有希望接替师北蓉留下的位子，而且杜士诚和师北蓉都私下跟他保证过向省委推荐，他也出了血——青州制革厂的股份他就“高风亮节”地没有要，但是最后的结果是省委突然安排一个石头里蹦出来的林云。杜士诚和师北蓉都向他做了解释，师北蓉再次保证会继续推荐。作为一位不算新手的官僚，丁自喜不会不知道政客的承诺就如女人的诺言，谁相信谁是傻蛋，而且，只有傻蛋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可是最后，经过痛苦的思考，他决定还是接受傻蛋这个角色。这是他的痛苦和无奈。但是他对师北蓉无可奈何并不表示他对林云的屈服，所以现在，他毫不客气地把矛头引向新市长。

“有什么对不对的？老丁。要辩证地看问题嘛。刚才小军不也说了，林市长刚来青州，急于进入角色，这很好嘛。”张中笑笑，“来喝一杯。”

廖泽举杯：“我买个码。”这种话题他基本没有发言权，但必须显示参与精神。

“管他什么路数，明天让他跟叶老四一站，相片一拍，先给他画个花脸再说。”雷胜利恶狠狠地说。

“叶总去吉安做什么？”师北蓉问。

“怕打扰老板，还一直没有向老板汇报。”雷胜利一时失言，赶紧告罪，“叶老四在三星湖那儿入了点股。”

师北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叶志远跑到吉安那种偏僻地方去，肯定不是为了三星湖的旅游开发，他完全猜得到这里面的勾当，既然雷胜利没有说，他就乐得装作不知。他转过头扫迟小军一眼，迟小军会意地站起身：“我去叫个汤，顺便看看梅总在不在？”

廖泽抢先一步奔门而去：“迟秘书你坐，我去。”

这一桌他自认渊源最浅，实力比较更占不到上风，刚才差不多又定了迟小军一个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他自然不敢拿大。片刻后转回，身后跟着一位制服庄重、主管模样的漂亮服务员，拿着手机走到师北蓉身前，笑着柔声说：“梅总的电话。”

师北蓉接过电话，“喂”了一声，一阵柔媚的笑声像羽毛轻抚过他的胸口，“师书记啊，的确是对不住了。正在从水库往回赶，突然接到紧急电话，必须要去省里啊。生意人，命苦啊，熙熙攘攘，为利往来，只有请师书记原谅了。改天小梅做东，好好请几位，好不好？我就知道师书记大人大量，一定不会为难小梅的。”

师北蓉挂了电话，脸上阴晴不定，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梅总就是梅梅，金碧辉煌大酒店的董事长，也是杜士诚的秘密情人。几年前师北蓉在她面前丢了面子，前天晚上他给她打电话，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今天这个酒宴是精心准备的，虽然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的隐微心思：既然杜士诚摆了一大堆烂摊子让他来善后，他必须全盘接受这一份前任市委书记的“政治遗产”，那么，她也应该算其中的一份吧！哪知梅梅还是托词跑了，摆个空城计让他一拳打空，故意提到的“省里”，分明就是借杜士诚来提醒他。师北蓉心中怒火中烧，差点立即发作，却不便让人知晓。转念一想，也罢，只要她还在青州捞食，只要她这金碧辉煌搬不到省城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至于杜士诚，一个质监局长，对他已经没有多大约束，呵呵一笑，把手机还给服务小姐：“请客吃饭，一怕客人不来，二怕准备得不好，让客人笑话，幸好梅总既不是客人，又是此间老板，准备不好，那该是我们笑话她。梅总无法来，那就咱们吃吧。”心中藏着恶浊心思，表现出来的却是市委书记的风度和儒雅。

“对，管什么林市长车书记，目前最重要的形势和任务就是吃吃喝喝！咱们马照跑，舞照跳。”廖泽机敏地接口说，用市长来转移话题。

12

第二天，视察工作陡然一转，似乎是吉安县县委书记从善如流，实际上车海是严格执行市委书记的指示。排在水泥厂后面的是吉安教师新城，在这里，林云被汹涌的群众围了整整一个小时。情况似乎很简单，被拆迁的住户几年前签订了补偿合同，因为是分期付款，随着这几年补偿费用的调整和房价的飞涨，拆迁户们觉得自己吃了亏，借口物价上涨，几年前约定的分期付款应该加上一个指数，而这个指数则是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敲诈。毫无疑问，任何一级政府和任何单位都不会接受这样的无理要求。林云也认为这些拆迁户有些过分，但为了维护一位市长的亲民形象，不得不费尽口舌进行无力的解释。那一个小时，他说了超过这几天加起来还要多的话。昆德拉借《座谈会》里女大夫的话说：人们所说的全部话语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空话。林云无奈地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下午第一站是吉庆十万头生猪饲养基地，半个小时后，视察队伍准备奔赴下一站。林云上车后，向舒万里询问一些即将视察的第二站吉黎公路的情况，突然间，他醒悟过来，承建这段公路的熊氏路桥建筑公司跟熊氏集团应该有联系吧？他拿过简介，亲自查看，他的怀疑得到了确认。思考了几秒钟，他让舒万里打电话给孟平和车海，跳过这一站，直接到下一站，理由是上午有些累了。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传来短信声，他想是妻子，带着笑意查看，但是脸上的笑意立刻凝结。

“既然你不去熊天成的工地，我不妨也奉送你一个忠告，三星湖有黑哥的赌场。”

没头没尾的短信，林云立刻明白过来是谁。这个青州的手机号是才买的，知道的人很少，但是以竺子的身份她不难弄到，何况她早就心怀叵测。他迟疑了一下，再次下达了第二个指示，让舒万里传达，宣布取消三星湖这一站的视察。

这第二个指示传到车海那里，吉安县县委书记冷汗立冒。他早有计划，到了三星湖，最好让林云题个词，发表点褒扬的讲话，其次是找机会让叶志远跟林云合个影，至少也要拍几个他们在一起神情亲密的镜头。他不仅指示办公室主任给竺子做了请求，递了红包，还专门给吉安县电视台的记者做了安排，要求确保万无一失，哪知中午林云对行程还没有什么异议，这时候突然变卦，登时把他搞懵了，想到市委书记的暗示，他更是惶然。但是，他无法制止新市长的这种擅自行动，这是领导的特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振作起来苦着脸给一直等候在三星湖的“黑哥”打了电话，表示抱歉。

回到县城，林云宣称他身体不太舒服，连晚餐也让人送到房间。这是对于下午断然改变行程的一种事后掩饰。车海向师北蓉打电话汇报，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他带着倾向性地揣测：“或者是真的不舒服吧。毕竟上午那些刁民是很难应付的。”

但是市委书记没有接受他的意见，冷冷地说：“到底是身体有病还是心病？我想车书记您应该看得出来吧？”

这么客气的称呼，而且带上了官衔，再次让车海冒出冷汗，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急得变形：“师书记我明天一定……”

可是电话那边已经断了。

13

这个夜晚不仅是吉安县县委书记忐忑不安，林云也久久无法入眠，饱受骚扰。刚刚看完新闻联播不久，短信就来了。

“聊聊？”

只等了三分钟，竺子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怎么，认为我是一个很无聊很无耻的女人？”似乎她一直很强调这一点：她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年轻女孩。

“说说对我的印象，我很想知道啊。”

“那么，说说你的初恋？你的初恋是你现在的妻子吗？”

“你在担心什么吗？我也许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好人，但绝对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好……女人。”

“实际上，又美丽、又纯洁、又温柔、又性感、又可爱的处女，就像鬼魂一样，男人们都在谈论她，其实却并不存在……”

“马上就要回青州，我会把这一路来的感受珍藏在心中的。不知你感觉如何，反正我是很愉快。”

“你一生有过多少个女人？”

“你渴望过艳遇吗？”

“我一边发短信，一边回忆你的相貌、言行，回忆你这些天的点点滴滴，我发觉你还是蛮可爱的，抛开你市长的身份，或者，也能够吸引我。”

“咔哇啦，我是不是爱上你了啊！你相信吗？不相信，呵呵，我也不相信，我才不会这样简单就爱上一个人的。尤其是爱上臭男人。”

“你是在装病吧？政治人物都经常弄这些玄虚，跟女人一样，哇，我不是在骂自己吗？”

“我猜你肯定没有遇到我这样的女人吧？呵呵，吓住了？你神经不会这么脆弱吧？我还说你像一把青铜宝剑。”

“回去我会找借口来缠你的。你也可以安排我来专门做你的新闻报道。这要求很过分吗？”

“忘了问一句，你平时喜欢吃火锅吗？桥头新开那家不错呢。”

……

第一条短信，林云就看见了，但是他肯定不会回复。

但是，他也没有关掉手机。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似乎像在沉思，似乎像是在看电视，又似乎是在等着短信。

14

周六下午，林云带领的考察调研队伍开始返程，刚刚进入青州地界，舒万里接了一个电话，他迟疑片刻，表情古怪地转过头来对坐在后座的市长说：“张中部长让我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那先送你吧，我回家。”林云点点头。

这个电话提醒了林云，他也拿出电话给妻子打，曹蕙莲说她正在打麻将，六点结束。林云心中莞尔，看来妻子交际能力不错，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拥有了自己的圈子。

半个小时后，林云已经回到家中，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泡好茶，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出神。

他有一个习惯，在办公室只考虑手边的工作，而在家里，考虑的是更广泛的工作，现在，他准备认真反省这两周的工作，回忆那些人和事。

四个县委书记中，王瑞炳和车海差不多可以归纳为一类，算是师北蓉或者说是杜士诚的嫡系、附庸，他们能够获得目前的职务多少跟这两位市委书记有关，因此对于市委或者说是市委书记的意图和号召言听计从，闻风而动，坚定不移，步调一致。而周义和苏阳似乎有些不同，他们有能力，看起来有自己的主见和原则，对于上级领导并不盲从，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据目前的表现看起来是这样的。他还想到了贺光霖，这个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的县长。

四个县的情况给他的感觉都不错，除了吉安困难大一些，各方面的情况都比较好，尤其是经济，比起他以前工作的抚州来说，高了好几个档次。当然，也存在着一些常见的问题，比如贺光霖反复强调的为了上项目，不惜牺牲地方政府利益，实际上也就是让国家利益受到损失，这值得关注；还有吉安，竺子转来的检举信件反映的情况可能有一些夸大，但绝非空穴来风，如何处理他暂时还没有想好。这跟他以前接到的检举信情况差不多，对于一位新市长来说，算是一个考验。

想到竺子，他的脑袋立刻一空，一下全被这个横空杀出、莫名其妙的“女人”占领。

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说：“爱产生于一个女人以一句话印在你诗化记忆里的那一刻。”实际上，这是在说，一种强烈的感情，往往来自于一个深刻的印象，比如一盏昏黄的窗灯，一条飞扬的黄手帕，一煲浓浓的鸡汤，一头甩起的金发……在很多电影和小说中，都特别营造这种经典的煽情场面，而对于林云来说，竺子给他的记忆是从她的长腿翘臀开始的，这成为她的特征记忆符号，每次想起她，就会同时想起那让人心悸的腿与臀。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带给他的是性的诱惑。在陶然政府宾馆的包房内，在暧昧的灯光下，他和她有那么一次亲密接触，他似乎现在还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所有的细节，感受到她身体的热力，那是一种纯粹的雌性动物发出的体味和气息，嗅到它的雄性动物，无可抵挡。他记得有人说过：男人分两种，一种是好色，一种是十分好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的表现是正常的，并不羞耻。同时，也有人说过：女人也分两种，一种是假装清纯，一种是假装不清纯。那么，竺子又是属于哪一种呢？假装不清纯？她是故意装出一副吓人的模样了？女人是老虎，她其实是个纸老虎，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好笑，感觉自己扳回了一些劣势，减轻了一些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给他的压力。

但是，她对他仅仅只有性的吸引吗？

林云发了很久的呆，他不能肯定自己的感受和思想，这种情况并没有让他觉得沮丧和厌恶，反而有些微微的骄傲。如果他真的还能够对年轻女孩突然产生这样的真挚情感，似乎表明他的健康状况非常良好；同时，也可以认为这个男人心中还残存着理想主义的碎片，心灵还没有完全被尘俗的琐事占据，被摩擦得粗糙，他还有柔软敏感的一面，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而没有变成一个官员符号。

生活委实神奇而诡异。他以为自己早已过了那个年龄，以为自己早已修炼到波澜不惊，无欲则刚，除非是天使，很难让他惊心动魄，殊不知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在短短的几天当中，就把他搅得春心荡漾。他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或者，这就是真实而普通的人生，这就是真实的情感吧。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暂时把他从沉思中拔出来。是舒万里的电话，他告诉林云，刚才市委组织部部长张中正式向他宣布，他的科长转正，级别也提了半级。

林云向他表示了祝贺。挂了电话，他开始思考。像这种级别的提拔，一个副部长来宣布就是很隆重的了，甚至来个干部科长简单通知一下就已足够，但是张中亲自出面，尤其是在周六的下午，尤其是还计算着他们刚刚回到青州，显示了对这个提拔的重视，也是对舒万里个人的重视，毫无疑问，这一切是因为舒万里背后的新市长。林云甚至可以想象张中在跟舒万里谈话时的情景，想象组织部部长对舒万里的某种暗示。

但是舒万里会接受这种暗示吗？舒万里做得不错，在车上接到电话时就没有隐瞒，现在又在第一时间向他汇报，表明了一位秘书应有的立场，但是，这里面又有多少值得信任的？这种忠诚能够继续而持久吗？林云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15

六点半曹蕙莲才回来。不过，这没有让林云介意，正如在欣赏时装的时候，会忽略它的价格昂贵，在一个人的遐思中，时间是会被淡忘的。

“谁送你回来的？”林云好奇地问。机关家属小区是不允许出租车进出的，他想知道妻子目前的社交，本来并没有用心，但是几分钟后他庆幸自己这么问了。

“宁大姐的君威车。人家几年前就玩车了。”曹蕙莲露出艳羡的表情，“哦，就是孟主任的妻子。孟主任跟你去了，她也正好空着，怕我人生地不熟，所以这几天都陪着我。看见没有，家里这些东西都是她陪着我去挑选的。幸亏有她，省了我不少心，也少花了不少冤枉钱。”

林云随着妻子的目光，这才发现家里添了新空调、饮水机、吸尘器、电脑，墙角还放了一台按摩椅，连电视也换了一台新的。他们搬家的时候，所有家具和大部分家用电器都在抚州处理了，现在客厅又摆得满满的，一个殷实家庭的必需品应有尽有，像一个阵容整齐的仓库。“少花了什么冤枉钱？”林云坐直了些，问。

“这么敏感！”曹蕙莲白了他一眼，“又不是没付钱。宁大姐跟商场的人熟，拿的关系价。”实际上，其中有三千元是宁玉娟硬塞的购物券，宁玉娟借口这些购物券是春节单位发的，一直拿着没有什么用，再不花就要过期了，曹蕙莲略作推托，抵抗不了宁玉娟的热情和坚持，只好笑纳，这时候见林云紧张，立刻随机应变地像基层官员对待问题一样隐瞒不报。

“人家有车那是人家的事，要是事事攀比，这人就没法活了。再说，你真有事要用车，偶尔偷偷地蹭一下公家的车也是可以的，就算我的车太招眼，小舒也应该能够安排的。”林云松了口气，讨好地安慰妻子。

“等我有了钱自己买。对了，宁大姐建议咱们买点青州制革厂的股份，说有希望上创业板块，如果成了，那咱们就是原始股东。”曹蕙莲从厨房里转了转出来，“打了一下午麻将，居然有些累，冰箱里也没有什么东西，要不，咱们出去吃？”

“原始股？这时候还能够买原始股？”林云只回答了他关心的第一个问题。他记住了，熊氏集团收购的青州制革厂，他还记住了，检举信上，青州制革厂是青州某些人的第一宗罪。

“改制是早过了，别人不能买，但咱们肯定能买。宁大姐说她有关系，再说，你是……”

林云打断了他，声音都有些变了：“你买了？还是你答应了？”

“这不在跟你商量吗？”曹蕙莲白了他一眼。

“那就好。”林云松了口气，迟疑一下，说：“那就暂时不买吧。万一上不了市，咱们不就被套住了？那可是咱们的家底啊。等我熟悉情况后，看看它是否真有希望上市，或者，价钱上能否有点折扣。”

他自然不能把自己的考虑和担心告诉妻子，投其所好地找了一个妻子无法拒绝的理由，果然，曹蕙莲笑了：“那也好。老孟毕竟只是办公室主任。”她得意洋洋地看着林云，一脸骄傲，言下之意自然是宁玉娟从孟平那里得来的消息未必准确，如果林云愿意出马，也自然比孟平能够拿到更便宜的价格。

林云摇了摇头，心中苦笑。妻子有一点虚荣和贪小便宜，这些年，随着他一步步前进，妻子的官太太作风开始渐渐暴露，或者是渐渐无师自通地养成，开始注意穿着言行，学会了摆一些好笑的谱，拿一些装腔作势的架子，带上了些高高在上的得意和傲慢。但是总的来说，还没有什么过分和出格的地方，大节上能够守得住，不会主动伸手向人索要什么，也不敢替别人承头揽事，每年收的节礼，都要如数报给他听，一些贵重的礼物，还有些忐忑，主要原因是胆小，违法犯纪的事对她来说是不敢想象的。但是林云还是不敢大意，人都是会变的，他有必要做些防范工作，尤其是现在他的办公室主任的妻子已经登堂入室，打入了他家内部。

“以后家里有什么经济活动，你先跟我商量一下？”他把妻子拉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的眼，说。

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让曹蕙莲怔了半晌，才娇笑着说：“好嘛，你这个人啊，比我胆子还小。不过是个市长，在家里也要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了！要不要给我来个什么约法三章的？呵呵，走，下馆子去。”

林云顺从地被妻子从沙发上拉起来，去穿自己的外套，现在，他有些相信竺子的话了，孟平应该是处心积虑地做了一些安排，他在一路上的表现，还有他妻子，都表明这位办公室主任对他的关心远远超出正常的工作关系。麻烦的是，这一切很可能得到了市委书记的授意。林云感到无奈和悲哀，但已经不再像在陶然时那样愤怒，现在他可以客观而冷静地来看待这件事，这不是针对他林云，他和孟平、师北蓉都没有任何个人恩怨，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针对青州市市长而来的。司马迁在《史记》中反复说过这样一句话：“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一个女人，不管你长得怎么样，只要进了皇宫，就会被人嫉妒和嫉妒别人；读书的人一旦为官，无论你品德如何，都要被人猜疑也要去猜疑别人。这就是孟平这一切行为的答案，似乎也同时是林云现在的行动指导。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

他并不愿意形成某种难以面对的局面，就算现在，他也决心努力去避免这种局面的出现，但是，他也不能完全被动地等着这些人对他步步进逼而无动于衷，最后把自己装进某个框子中。他要保持自己的独立和自由，或者说是坚持某种原则和底线，就必须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预先做一些能够自我保护和自我拯救的措施，哪怕它们将来用不上。那么，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从这个晚上开始，新的青州市市长提前进入某种角色，思想发生了某些变化，某些事情开始发生转折。

第三章　有人跳桥

1

政府工作里，一位官员的正常工作中，除了宴席，会议是另一项重要的活动，开会所占的时间，与酒席相比，旗鼓相当。政府的职能，一位官员的权力，有很多时候就是通过各种名目的会议，发挥出来，形成作用，进而影响到整个区域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

在备受诟责的政府行为中，吃喝的挥霍是一个巨大的靶子，实际上，会议的浪费却往往被忽略。看问题的人，常常因为召开一个会议不必额外付钱，便相信会议成本为零，但他们忘记了，参与会议的人在整个社会中具有特别重要的作用，他们的时间，按照他们的价值进行计算，是一个相当大的数额。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位市长，他对一座城市的价值，应该不低于一位年薪一百万的企业总经理，那么他的单位时间价值，至少不低于每小时一千元，以此计算，一个简单的市长办公会议，每小时的机会成本肯定远超一万元。

2

星期一上午，林云首先让舒万里跟市委那边联系，他下午想跟师北蓉见个面，汇报一下这些天的收获和感想，交换一些工作意见。接着召开了市长办公会，听取几位分管市长的工作汇报，会后他把常务副市长丁自喜和分管经济的副市长于文泰留了下来继续讨论。在这个过程中，林云是抱着以学为主的态度，很少发言，主要由两位副市长陈述一些以前的工作思路和青州的战略布局，他已经形成的讷言形象没有让他露拙。

下午三点，林云来到师北蓉的办公室，两位青州主官进行新市长上任后第一次正式的工作交流。

“走了一走，收获如何？”师北蓉问。

“收获很大。”林云老实地回答。简单地寒暄之后，林云开始进入工作。

经过十分钟的概括叙述，林云进入主题：“……整个情况是非常好的，说明各县区在青州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各项工作都做得不错。当然，也存在着一些问题，比如陶然和永宁为了争取雷克斯集团的液晶项目，两家打得不可开交……”

这是林云慎重考虑过的。他觉得目前他发现的问题中最重要的就是各县区都蜂拥而上圈地搞开发区，这样不仅造成极大的土地浪费，在吸引外商上也形成恶性竞争，将来还可能衍生出很多意想不到的矛盾和问题，他必须要跟市委书记交换这方面的意见。但是这种现象，肯定是青州市委市政府的战略布局，得到了杜士诚和师北蓉的赞同和倡导，尤其是师北蓉好大喜功、锐气十足，他不能当面直陈其事，所以希望从雷克斯项目入手，委婉地迂回切入。

“让他们去折腾！”师北蓉微仰起头，很有气势地捏拳，“只要能让这个项目落户青州，无论是陶然还是永宁，都是青州的成功。这个项目几期工程总投资四十多亿，目前不是只有我们青州在争取，绵州、商州和龙腾开发区都在争取，所以这个项目不仅是陶然和永宁的工作，也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一项重要任务，必须拿下这个项目，这样才能够促进青州经济新的腾飞。”

市委书记吸了一口气，语气凝重了一些：“要把这个项目，把这次招商成功提到一个高度来看。青州目前的经济形势是不错，但在全省范围来看，还有绵州在前面领跑，商州在后面紧紧追赶，还有更多第二集团军的城市盯着我们，稍一松懈，就会落后，就会被赶超，就会被丢到后面，我们只有加大马力，奋力向前。去年我提了一个口号：要坐全省经济腾飞的头等舱。这个口号得到了严省长的支持。但是头等舱的位置只有那么几个，不是每个城市都有这个资格的，这也不是光靠提口号、表决心能够实现的，这需要用GDP、要用人均收入来说话，所以我们要坚决拿下这个项目。在政策优惠上，可以适当地放宽，先让它落户再说，其他以后都可以慢慢谈，这是新时期经济工作的‘拿来主义’。我们要有这个认识。”

林云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确不如市委书记，师北蓉目光盯着全省其他州市，而他，只在青州打转，市委书记能够把一切工作都提到政治的高度来考虑，把具体的工作变成虚拟的精神，大气磅礴，正气凛然。但是，让林云苦恼的是，这跟他想探讨的问题完全不沾边。就在林云沉吟着如何把话题重新拉回时，师北蓉做了结论：“当然，你发现的问题也值得重视。改革开放以来，出现了很多问题，比如层层分权，政出多门，诸侯经济，地方保护主义和市场割据倾向，等等，其副作用也是很大的。具体到雷克斯项目的招商谈判上，一直是于市长在统筹协调，老于的能力我还是相信的，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这下彻底让林云在这个话题上无以为继，否则他就是既不相信市委书记的眼光，也不相信分管副市长的能力，林云点头说：“还有就是招商工作中的程序问题。”他清了清嗓子：“国家提出依法治国，但是在很多时候，无视法纪法规，带头违法的恰好是某些地方一级政府，比如永宁……”

“暂时不考虑程序的问题。”市委书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把雷克斯项目拿下，这个工作压倒一切，所以不能斤斤计较过程中的一些程序和步骤。不管黑猫白猫，抓得住老鼠就是好猫。‘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改革开放，既然打开窗户，就要想到苍蝇也会飞进来，就要考虑到会出现一些问题，就要能够容忍一些瑕疵。同时，改革开放，也就是打破一些旧传统，旧观念，旧规矩，这很正常。老林，经济工作有它的特殊性，尤其是在目前这种形势下，我们要转变思想，开阔眼界，不能再搞保守主义、教条主义和官僚主义。”

林云郁闷不已。他询问过舒万里和孟平，永宁和其他几个县的开发区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起来了，农民承包的土地被强行征用，除了一张政府公告几份文件外，平整土地前没有跟农民签订任何补偿协议，这是严重违反相关程序的行为。同时，市发改委和省发改委现在都还没有正式批复这些开发区，从头到尾，在林云看来，有些像一群乌合之众的各自为战。但是他刚刚提起，就给师北蓉堵了回来，他张了张嘴，想争辩一下，开口说的却是：“师书记批评得对。对于经济工作，我还需要学习和提高。”

他是市长，而且初来乍到，他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师北蓉笑了，很满意林云的态度：“汪曾祺说自己写不了长篇小说，这不是谦逊，他确实写不出，最多只能写写短篇小说。他的作品太精致。凡精致的东西，只能小，不能大，这是他的局限。但是正像苏州园林比不上长白林海的浩荡，依然秀丽甲于天下，汪先生同样是一位优秀的作家，各有所长嘛。老林你也别心急，没有任何人生来就能胜任所有工作。这有一个学习的过程。你现在只是一时不太熟悉青州的情况，我相信只要经过一段时间，你同样能够成为经济工作的干将。你可以先找一些这两年编发的青州经济调研文集来看看，我记得有几本：《崛起》、《机遇与挑战》、《青州大跨越战略》都不错。”

“那就让丁市长和于市长他们放手去做，我先做些辅助工作，比如查漏补缺，事后监督这些。”林云点头，继续努力把话题扭回来，“这次下去，我发现有些项目引进来之后，落实的情况并不理想，很大一部分还没有见到效益，那我就先来做这部分工作，夯实这些大步前进留下的空白，督促协调具体实施，不能像熊瞎子掰苞谷，而要引进一个，落实一个，见效一个……”

“政府要做经济工作的‘方向盘、油门和刹车’，有时候该轰轰油门，有时候也应该踩踩刹车，不能项目上了一大堆，效益一个都不见。林市长的意见值得重视。”师北蓉再次打断了他。这一次，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平淡而冷漠，但是让林云感到吃惊的不是市委书记的态度，而是他说的话，这本是他在陶然说过的话，现在原话从市委书记口中说出来，再加上这种异样的语气，毫无疑问地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愤怒与不满。

虽然早有准备，这一刻林云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但是，有一个声音在心中提醒他：我是市长。是的，虽然他仅仅只是一个市长，但是，他是市长。

“可能是我过虑了。”他憨憨地笑笑，“或者是刚刚来青州，就被工人堵了政府大门，这个下马威把我吓坏了。但是，有些……”他以退为进，依然顽强地把话题往他想讨论的问题上引。

“老林，是不是走了这一趟，看到了一些问题，因而忧心忡忡？或者，真的是因为爱乐手机工人的问题就变得保守了？”师北蓉意味深长地看着林云，“诸葛一生唯谨慎啊，但是诸葛一生六出祁山，终究一事无成，我看他也是谨慎过分了。”

“好吧，你提到了爱乐手机，我们就简单说几句爱乐手机吧。”市委书记挺了挺身，说。他觉得这是市长在将他的军，他必须反击。这一次，他不再像刚才那样闪转腾挪，而是准备正面打压。

“林市长是不是还有些清官情结？我看大可不必。既然是经济问题，就让市场来解决。现在不是事事关心的计划经济时期，一个强有力的市场胜过强有力的政府，必须按市场规律办事，让市场来说话，而不是政府横加插手，这样只会越帮越乱。这就是我的意见，这也是目前整个经济工作的指导思想。”

“爱乐手机是存在一些问题，但这些问题的形成，有复杂的、各个方面的原因，不是简单的正确与否，有些问题也并非纯粹的对与错，主要是看我们站在什么样的角度去看，站在什么样的高度去看。我认为，这看那看都不如向前看，爱乐手机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工人的再就业和社会保障问题，我们只有大力发展经济，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工人的切身利益，消除社会矛盾，而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就目前来说，经济工作是第一位，是重中之重，热血沸腾的理想主义，政治口号，清高的道德自律，理论说教，都远远比不上埋下头来给老百姓做点实事，让老百姓生活得更好更有意义。”

一旦进入状态，林云不得不佩服师北蓉的讲话水平，非常具有感染力，他自愧不如。但是令他郁闷的是，这些话似乎本来是他的观点，现在却成为批评他的论据，而那个“清官情结”，不仅带着浓浓的讥讽，也是一种强烈的指责。

“爱乐手机问题，是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但是紧不紧迫呢？这就值得商榷，因为有更加紧迫的工作值得我们去做，那就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同时，爱乐手机问题，相对来说比较复杂，又是历史遗留问题，一时半刻解决不了。与其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上面，还不如把时间和精力用在更加重要的工作上去，好钢用在刀刃上，正像某些国际问题，一时解决不了，暂时搁置也是一种办法，当时间和形势发生变化时，某些困难，很可能无意中就悄然化解了，这是一种政治智慧。”

林云再度无语。轻飘飘一句“历史遗留问题”，就给这个可能隐藏着重大社会矛盾、非常紧迫的问题贴上了某种标签，况且，这是师北蓉市长任期内的项目，还写进了他主持的政府工作报告，怎么一转身就变为可以忽略的陈年旧症，打入另册？

但是他只能点头，表示接受。

接下来，他们又进行了一会正常的工作意见交换，但林云已经断了继续在某些问题上努力的想法，感到有些沮丧。最后，师北蓉再次用力地捏拳，做了总结：

“可以说从现在开始，老林你就正式进入角色，我也正式完成角色转换，我们党政工作各有侧重，市委不能抢政府那边的工作，也不应该越俎代庖，除非政府工作出现了重大的分歧和困难。”

“对于今后一段时期的工作，我只强调三个重点，一是工业园区要加速；二是雷克斯项目要争取拿下；三是青州制革厂和青州酒业集团的上市工作，政府一定要全力配合，争取再为青州增加两个上市公司。”

3

林云回到办公室，考虑师北蓉强调的三个重点：工业园区的加速，这是一种战略上的宏观指示，需要用无数的具体行动来实施，但也因此并不紧急；制革厂和酒业集团的上市工作，委托中天证券进行，这也不是青州方面想急就能急起来的，要根据对方的安排和程序而动；那么，现在需要考虑的是雷克斯公司的液晶项目了。

上午，具体负责这个项目的于文泰已经简单地汇报了整个谈判过程和进展情况，因为有师北蓉的一直关注和支持，总体形势还是比较乐观的，意向协议早就签了，细节也讨论了好几轮，按照进程，差不多已经到签订正式合同的环节，目前唯一的分歧是陶然方坚持的土地补偿方案双方还没有达成一致。

因为中化区工业园区无法提供雷克斯公司需要的用地，所以雷克斯公司选择了距青州市最近的陶然和永宁，在这两个县中，陶然的条件又更加成熟，雷克斯公司也相对中意，但是雷克斯公司提出的一千二百亩无偿用地的条件，陶然方面一直没有答应。双方围绕这个细节争持不下，再加上春节的原因，才使这个本来在年前就可以动工的项目拖了下来。对于陶然方面的态度，师北蓉非常不满，亲自打过电话批评，这也是陶然班子在林云视察调研时，贺光霖跳出来诉苦的原因。

林云考虑了十分钟，亲自打电话给于文泰，让他准备所有有关雷克斯公司液晶项目谈判的纪要和相关资料，他准备亲自过问这个问题。其实他完全可以放手让于文泰去做，这样不会承担什么责任，而同样会分享成绩，这是很多官员的惯用方式，但这不是他的风格。

这个工作让他辛苦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不是理科生，这个需要一些专业知识的液晶项目对他是一个挑战，他不得不打电话向在读大学的儿子请教，不仅害得妻子埋怨不已，也耽误了儿子一个浪漫温馨的夜晚。

第二天上午，林云出席了两个会议，回到办公室继续研究这个液晶项目，通过儿子昨晚的指导，加上网上搜索的一些资料，他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但是，也仅仅是表面的了解，一位政府官员，还需要考虑更多自然科学之外的社会科学，比起跟液晶有关的专业知识，他更需要了解的是这个项目与青州的关系和可能的结果。然而，这方面的知识，他目前还不知道该向谁去咨询。

快到中午的时候，舒万里来给他沏茶，似乎不经意地说：“青州大桥又给轧断了。”

林云抬头，舒万里笑着告诉他：这似乎已经成为青州的一个惯例，或者说是痼疾，那些上访者，无论什么原因，一旦问题得不到解决，冲动之下就会到青州大桥上摆出准备跳桥的架势，引起围观，最后堵塞交通。信访啊，交警啊，都早已见惯不惊了，而且这两年起码有二三十起，但一次也没有人跳下去过。林云怔了一会儿，如果真是这样，那看来不是大事，同时，既然没有电话打到他这里来汇报请示，他也用不着事必躬亲。虽然如此，心中却一直不能安静，总觉得欠着什么，怪不舒服。

中午曹蕙莲打电话说宁大姐约了她逛商场，林云心中苦笑，心中考虑哪怕被妻子笑他小气，也要提醒她注意与宁玉娟的交往。小舒在一旁听了电话，猜想市长不想去食堂凑热闹，也想找机会建立工作之外的亲密关系，或者说是显示和强调这种关系，建议说：“上街吃馆子吧。”

两个人下了楼，在大厅碰见孟平，听说两人要上街，报名参加。三人出了政府大楼，林云忍不住问：“上午青州大桥的事解决没有？”孟平一怔，醒悟市长问的是什么，“出门的时候接了电话，还没有解决，现在一家四口都上去了。”林云“啊”了一声，吃惊地站住了。

“要不去看看？”孟平建议说。

林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三人叫了辆出租，几分钟便到。远远下了车，眼见大桥上车流排起长龙，缓缓蠕动，桥中央围了一大群人，恐怕有上千之多，一瞬间林云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冲动了，但事到如此，断没有在两位下属面前转身就走的道理。三人慢慢挤了过去，慢慢挤到里面。

果然是一家四口！

儿子爬上了灯柱，坐在广告牌上，另外三人是两个老人和儿媳，坐在灯柱下的护栏上，腿吊在护栏外，一副随时跳桥的模样，四个人的脸色一样冷漠、呆滞，如同那些老年丧子的妇人。“哀莫大于心死”，这句话闪过林云的脑海。坐在高高灯柱上的儿子胸前挂着一张纸牌，写着：乱拆我房，天理不容！

林云打量着四周，观众的脸上大都挂着一种兴味盎然的表情，还有的在低声抱怨：“等了一个多小时，啥都没有。”“一点也不好看。”似乎浪费了他们的时间。交警努力把人群挤到一边，留出大桥另一边供车来车往。林云小声问：“怎么还不解决？没有工作人员吗？”

“那不，是信访办的小张。可能其他的人吃饭去了吧。”孟平回答。林云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孩子站在那里，满脸不耐烦，或者是因为桥上风大，有些冷，或者是因为她也成为众人观看的对象之一，她往人群中躲了半边身子。

林云再次打量坐在护栏上的三人和灯柱上的男子，考虑了一下，对孟平说：“不能再这样下去，堵塞交通不说，影响也不好，万一那个年轻人坚持不住，要出大问题。现场负责的是谁？”

孟平掏出电话，几分钟后，群工局副局长唐勇满面红光地带着七八个人挤到林云身前，一连声地告罪：“林市长……没想到您会来，这真是……”

林云闻到酒气，这时却不便批评，满心厌恶地说：“先解决问题。无论如何，把人先劝下来再说。”

唐勇这才讪讪地转身走过去，说了几句，突然大声喊了起来：“小伙子，下来吧，有事好商量，我们林市长都专门看你来了。”

围观的人群早从唐勇的行动中看出林云是个大人物，这时候听他这么一嗓子，登时一阵骚动，随即安静下来，一齐注意林云，连那一家四口也都望了过来，脸上有了生气。林云猝不及防，只好振作精神挺身而出，先走到那两位老人身边，柔声说：“老人家，对不起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正常的渠道向政府各级机关反映，只要是合理合法的，就一定能够得到解决。”他又转过头看着那年轻女人：“大妹子，能不能让你丈夫先下来，谁在那上面待那么久，都会承受不起的，这天又冷，你不心疼？”年轻女人迟疑着抬起头看看自己的丈夫，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出声。

林云抬起头，大声说：“小伙子，下来吧，有什么问题咱们当面解决，我就在这里听你们反映情况，但是你在上面，说话方便吗？万一出了事，你父母、你妻子怎么办？他们都在下面，难道他们不担心吗？”

小伙子大声吼道：“我不下来。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不赔我房，我就待在这里，待不住了就跳下去，要死就死。”

林云咬了咬牙，用力地说：“小伙子，我是青州市市长，当着这么多人在，我向你保证，你的事，只要是合理合法的，一定能够得到解决。你下来吧。”

孟平和舒万里也一齐大声说：“小伙子，下来吧，林市长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围观的人群也纷纷叫了起来：“小伙子，下来吧，市长都点头了。”“小伙子，你运气好啊。”

小伙子不说话了，表情犹豫起来，看着四下涌动的人群，再看看脚下的父母和妻子，迟疑着，就在这时，一个身体矮壮、表情凶恶的中年汉子上前一步，大声吼道：“你要跳就跳，少讹诈政府！告诉你，一分钱也不会赔给你！这是黑哥说了的，你想翻天啊！”

这汉子一吼，不知是被他的气势吓住，还是因为对他的突然出头而莫名讶异，桥上登时安静下来。林云大怒，正在斥问这人是谁，灯柱上的小伙子脸色变了，看看站在汉子身边面无表情的唐勇，惨然一笑：“爸，妈，孩儿不孝，孩儿也无能，孩儿不活了！”突然纵身一跳，飞坠而下。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眼见小伙子直坠江中，他妻子也突然大叫一声：“平娃，你不活了，我也不活了！我来了！”身子一挺，从护栏上跳了下去。

林云反应过来，颤声怒喝：“快救人！”冲过去抱住坐在护栏上的老大爷，孟平和舒万里也反应过来，一齐抢上前去抱住呆滞的老大娘。

“让开，你有事做。”林云愤怒地把唐勇的手拔开，把老大爷交给跟唐勇一起的工作人员，瞪着唐勇喝问：“一点救援措施都没有准备？你跟港监局……你立刻去组织人打捞救人。孟主任，你也去。小舒你向急救中心打电话，也给消防支队和110打电话，请求支援，以防万一。完了你跟市委办公室和政府值班室打个电话。你们，一定负责把两位老人照顾好，安抚好，不许再出什么意外。那位，请你立刻向你们局领导打电话，请求增派警力，疏散群众……”

林云一迭声地下达命令，最后，他拿出电话走到人群外，准备给市委书记亲自打电话汇报。这时候，他意识到，他遇上了一个大麻烦，他将为他今天中午的行动付出代价。

4

“你……老林，你，唉，先看看救人情况再说吧。我知道了。我争取下午赶回来。”师北蓉在电话中毫不掩饰他的惊愕和愤怒，他今天一早才去省城参加全省干部用人专项工作会议。

林云默然。良久，等到电话中市委书记的呼吸平息了一些，才诚恳地说：“我现场工作没有做好，我接受批评。现在我全力指挥救人，一切等师书记回来处理。”

师北蓉放下电话，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他一走，青州就出现这样的事，影响肯定不好，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却隐隐有些兴奋。考虑了一会儿，他给宣传部部长马德高打了电话，要马德高跟青州和省里的媒体一一招呼，在市委市政府没有拿出具体处理意见之前，暂不报道此事。马德高脾气古板，性情狷介，是常委里不太买他账的人，从前杜士诚当市委书记时就是如此，但是杜士诚和他都没有想过动动这位宣传部部长，因为这个人的确是“德高望重”，是全省优秀宣传部部长，深受省委常委、省宣传部部长徐传明看重。同时，师北蓉并不觉得这个老骨头能够给他带来什么不便，除了显示他容人的度量，他常常觉得驾驭这位倔强的“老马”，比其他那些口是心非的常委更加容易，比如现在，他只要强调党和政府的形象，强调青州的形象，宣称如果允许随便报道，将给青州形象抹黑，被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位坚定的老党员就会全力去做这方面的工作。

接着他打给公安局局长。电话刚刚接通，电话那边就传来笑声：“老板好。正想向老板汇报。好消息啊！姓林的自己踩了一脚狗屎，现在怎么办？是不是给他来个火上添油？只消找几个人随便一鼓噪，姓林的这一次准下不了台……”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师北蓉恼怒地打断了雷胜利喋喋不休的自作聪明，“你想过没有，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你又轻松得了？闹出大的群体事件，第一个倒霉的是谁？是我！还有你这个笨蛋！你说他踩了狗屎，是，不错，但是你想过没有，这狗屎是谁拉的？闹大了要臭一起臭，值得！再说现在他又不是我们的敌人，他只不过是市长，处在那个位置，提防一下是必要的，又不是非要逼得他跟我们干戈相见，说不定将来还是我们的朋友。杜书记栽培你这么久，怎么一点觉悟和大局观都没长进？真拿你……唉！”

“请老板指示。”雷胜利响亮地说。

“全力配合林市长善后。一定要控制局势，不允许出现什么聚众闹事之类的群体事件，否则，我拿你是问！”

“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师北蓉拨打孟平和另外一些人的电话。

下午四点，跳桥夫妇二人都被捞了起来，但是，已经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尸体迅速被警方控制，送到了殡仪馆进行尸检。

死者的父母被送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母亲昏迷着，父亲虽然清醒，却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活死人一样。

死者的亲属慢慢集中了二十来位，一部分待在医院守护着两位老人，一部分在殡仪馆监视，一部分在市政府进行善后磋商，政府办公室主任孟平和群工局局长张菁全力周旋。

林云在自己的办公室，名义上是在指挥全局，实际上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发呆。他的工作安排和情绪完全被这件突然冒出来的事情搅乱了，他有些后悔，他也许真不应该去，但是跟着一转念，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也许放任不管，同样会酿成大乱子。他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那小伙子已经动摇，很有可能下来跟他谈判，突然间却局势逆转，那个意外冲出来威吓的人肯定要承担责任，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群工局的工作人员还是看热闹的闲人，但是现在他来不及也没有心情去追究他。有一件事能够肯定，那个小伙子突然绝望地跳桥，绝对是因为威吓那人话中提到了一个名字：黑哥。这个名字竟然比他这堂堂青州市市长的保证还要管用，逼得人走向绝路，这让林云又是羞辱又是愤怒，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他在心中发誓，一定不能这样轻易了结，一定要给死者一个公正的答复。

师北蓉打了电话来，他下午开完会后回青州，并告诉林云已经给张菁和孟平打了招呼，尽量满足死者家属的要求，被强行拆迁的房屋可以按最高金额赔偿，对于死者，也要进行人道主义补偿，但要强调这不是政府责任。虽然对市委书记有一些看法，这种时候林云心中还是感到温暖。

快下班的时候，舒万里回到办公室，长舒一口气说：“总算没事了。”

林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舒万里说：“死者的妹妹已经代表亲属在补偿协议上签了字，并且同意接受那笔人道补偿，不再生事。”

林云依然没有说话，但眼中写满疑问：这可是两条命啊，就这样说了就了了？舒万里迟疑了半晌，说：“孟主任出面协调，拆迁赔偿是最高金额，补偿也高得有些离谱。公安局局长雷胜利也出面了，告诉死者家属，死者的行为是错误的，违法的，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稳定……”

林云喃喃说：“这要感谢师书记。”

舒万里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当然要感谢师书记。师书记下了死命令，肯定要执行，也肯定要完成任务，威胁加利诱，呵呵。而且，黑哥也亲自出面了。”

林云蓦然回头，看着舒万里，舒万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钟，林云问：“是‘黑哥白如雪，科长如鸟局如贼’的那个黑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黑哥就是远华建筑公司的董事长叶志远。他也是青州人人都知道的黑道大哥，而且是大哥中的大哥，但是挂在他身上的头衔不少，人大代表，政协常委，中化区商会会长，市光彩事业促进会主席，还有很多唬人的称呼。叶志远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科长算个鸟’。意思是在他眼中，青州无论什么单位，任何机关，科级干部在他眼中都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更不用说普通的办事员了。这是实情，因为他交往的大多都是局级干部。他的另外一句口头禅充满了调侃和自嘲：‘我是强盗，你们就是小偷啊。’这是他经常用来取笑他那些局长朋友的话，这两句口头禅加起来就是这句‘科长如鸟局如贼’的来历。实际上，五年前，这位声名显赫的叶总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黑道混混，一个最低级的警察就可以随便呵斥他，骂他娘，但是现在，他是青州除了市委书记和市长之外的四大牛人之一。”

舒万里侃侃而谈。这番话他准备了很久，随时等候林云询问，现在林云终于问了出来，证明新市长对青州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他感到欣慰。他的话中毫不掩饰地充满了对这位黑哥的讥诮和不屑，在市长面前，他一点也没隐瞒，他已经考虑清楚了，要鲜明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是的，如果林云不能够与师北蓉保持一致，那么青州两位主官之间很可能爆发一场激烈的权力斗争，作为一位熟知青州实情的官员，如果让他选择，他肯定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师北蓉一方。无论是从名义上还是实际上，市委书记一方都占有绝对优势，拥有天时地利人和，实力雄厚。但是，命运似乎给他开了一个奇妙的玩笑，他成了市长秘书。

他只有认命。小人物是不具有选择权的，他只有无奈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他只有成为市长权力之车上的一个寄生虫，市长得道，他跟着升天，市长跌倒，他跟着倒霉，就这么简单。他考虑过背叛，但是这种行为在官场上几乎就是自我宣判政治生命的死刑，就算他能够成功地获得市委书记的青睐和信任，但这持续得了多久？最终他将被所有的领导视为病毒，打入另册。想清楚了这一点，他决心追随市长勇往直前，绝不动摇，至少目前应该如此。哪怕市委书记向他抛出橄榄枝，他的级别和职务都刚刚得到了意外提拔，他也不会做其他的选择。当然，如果市长自己要做某种选择，那是市长的事，无论市长的选择是什么，他都将跟随到底。

“窃国者侯，窃钩者贼。”林云自语一句，然后问：“现场那个威吓死者的人是谁？”他一直对这个耿耿于怀。

“远华建筑公司的一个什么经理，实际上，就是黑哥的喽啰。环城路拓宽工程竞标，黑哥亲自出马举牌，其他的人自然只有乖乖退让，当然，说句实话，别人来做这种涉及太多拆迁的工程，麻烦肯定不少，速度也绝对比不上远华。”

林云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很想随口问一句“这样看来，我这个堂堂的青州市市长也可能追究不了这个小喽啰的法律责任了”，却不想在秘书面前失了身份，转念一想，他似乎也的确无法处置这个引爆整个事件的导火索。那个喽啰看起来是上午就跟着唐勇参与了和死者的谈判，既然他的身份这样界定，他就有权利在谈判过程中发表自己的意见，谁规定谈判中不可以使用恐吓和威胁？

“当然，环城路拓宽三期工程总计投资七个多亿，利润丰厚，也不是他一个人吞了，东哥也有一份干股。东哥就是师东蓉，林市长跟他在小青县碰过头，他过来敬过酒。东哥也是青州四大牛人之一。‘圈地圈钱强中强，天王来请青州工’这句话就是说的他。四大牛人中，东哥强中强，所以大家公认他是‘青州王’。”或者，猜到了林云心中的所想与愤怒，舒万里迟疑一下，继续说了下去。既然决定，就断然行动，既然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市长身上，他就不再左顾右盼，今天的事故也刺激了他，他必须要尽快地承担一位市长秘书的职责。比如今天，他完全可以阻止林云去现场的，但是因为孟平在场，他退缩了，现在，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目前，他要做的，就是尽量让林云了解和认识青州，知己知彼。

“天王又是谁？”林云迟疑一下，问。

“可以说是虚指，也可以说是实指。虚指可以说是青州所有的房地产大佬们，他们现在想在青州做项目，拿土地，基本上都要事先跟咱们东哥商量着，呵呵。实指的话，应该是说黄埔房产的何海涛。想想吧，黄埔房产这种有港资背景，全国地产行业有数的龙头公司，来到青州一年多居然一个项目也没有做，一块中意的地也拿不到，为什么？因为当初青州公司成立之时，何海涛专门请师东蓉吃饭，因为一些分歧，或者说是因为东哥胃口太大，何海涛又自视过高，两人不欢而散，最后弄成这个结果。”

谈话至此，两个人都明白他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舒万里已经鲜明而坚定地表明了他的立场和态度，从此他们之间将更加亲密而信任，但不知道怎的，林云却感觉到异样的别扭和陌生，或者，这并不是他希望出现的某种局面，也并不是他希望中的市长工作。但是至少现在，这层薄纸捅破后，他们的谈话已经无法停止。

“那么，‘护官符’中另外两句又藏着什么玄机呢？熊不熊……”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林云的话被打断，舒万里看了林云一眼，抢过去接了电话。一分钟，他放下话筒：“师书记回来了，请我们去市委。”

他们从政府大院后门走小道上山，刚刚从树林中穿出来，就看见一辆车从半山爬上来，两人停住脚步，车在他们身前停下，师北蓉摇下车窗招呼：“林市长，上车。”笑容亲切。

这里距市委大楼不过三十来米，林云迟疑一下，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前排的迟小军转过头来笑着点头。师北蓉伸手在林云肩上一拍：“老林，板着脸做啥呢？小事情嘛，再说也圆满解决了。干革命工作，从来就没有一帆风顺的。鲁迅老先生不是说过：在中国，就是搬动一张椅子，也是要流血的。还有，《可可西里》里有一句台词：在中国，不死人是办不成事的。”

林云点点头，觉得非常别扭，他不太喜欢这种男人之间过分亲热的行为，尤其是在空间狭小的车里。还有一点，师北蓉卖弄的论证并不恰当。

十分钟后，跟今天跳桥事件有关的人员都到了市委小会议室，因为事情已经顺利解决，所以整个气氛比较轻松，完全没有本来应该具有的严肃与凝重，除了一脸阴沉的市长。而这种会议对于这些老机关来说，一招一式，分寸程度如同某项国际标准一样有据可依，与会诸人操作起来驾轻就熟，得心应手，互相配合着，非常顺利地将这个剧本演完。孟平和张菁得到了表扬，他们办事有力；唐勇得到了最厉害的批评，作为现场指挥，他承担了最大的责任，但也仅仅是几句批评而已；林云居然也得到了师北蓉的表扬，市委书记肯定了他的行为，从一位官员的操守和责任心的高度指出，林云是一位具有高度自律、高度使命感的共产党员，甚至有号召所有青州官员向林云学习的模糊意思。

晚上回到家里，林云了无胃口，眼前总是闪着那个小伙子绝望而凄凉的眼神，两条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抹去了。他想起有一句话叫“杀人如草不闻声”，心中充满恐惧，他不认为自己是凶手，可是，扪心自问，这一对夫妻的死他就一点愧疚没有？他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长时间地沉浸在一种出神状态。曹蕙莲在屋中拾掇着，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她的丈夫。真是倒霉，不知道这个木头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会摊上这种烂事！遇上这种事情，别人唯恐跑不开，他偏偏要往上瞎凑。她喜欢青州，喜欢这儿的繁华，更喜欢他现在的权力给她带来的虚荣，她绝不希望他出什么事情，他们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是该好好享受，安安稳稳过日子了。看来，她得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谈谈，帮助他转变观念，适应新的位置和新的环境。

5

当市长夫妇忧心忡忡，相对发呆的时候，市委书记那边却是高朋满座，满堂花醉—地点，当然还是金碧辉煌的一号豪包。

除了建委主任廖泽带队到商州学习外，组织部部长张中、常务副市长丁自喜、公安局局长雷胜利和秘书迟小军这些固定的陪客纷纷在座，刚刚回到青州的熊氏集团董事长熊天成也匆匆赶来。

“东哥不在？”他首先向坐在首位的市委书记点点头，然后再向这些青州的权力人物一一点头致意，捡了丁自喜身边的位置坐下。

“东子在陶然。”师北蓉笑着说。对于这位青州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他比坐在他身边的组织部部长和常务副市长两位市委常委更加看重，“这次谈得怎么样？”

“对方胃口太大了，光是公关费用张口就要这个数。而且是做一个公司的数。”熊天成伸出两根指头，摇头叹气。熊天成这一阵正在运作青州制革厂和青州酒业上市，大部分时间都在省城、北京、上海和深圳几个城市飞来飞去，现在到了关键时期。

雷胜利在桌上重重一拍：“两个亿！他妈的还有没有王法！”

一桌人都沉默着，对于雷胜利这句算是冷笑话的怒斥充耳不闻，他们都有隐秘的亲人朋友是青州制革厂或青州酒业的股东，而且是大股东，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桌人也可以算是在开董事会，但是现在，他们这些股东都知道，决定这件事的是他们的董事长，而这张桌子上的“董事长”，不是熊天成，是师北蓉。

过了几分钟，师北蓉抬起头，扫了所有的人一眼，缓缓说：“要不，先上一个？”

“分步走也行。那先上哪一个？”熊天成问。这是关键。他完全明白师北蓉此刻心中考虑的是什么。

“制革厂。”师北蓉捏着拳轻轻放在桌上，语音很低，表情一瞬间有些僵硬，但在一直紧张注视着他的熊天成眼中，似乎有些凶狠。

作为一位精明的商人，他多少把握得住两位市委书记之间的微妙关系。青州酒业集团的前身是青州酒厂，当年在杜士诚主持下进行改制，熊氏集团顺利入主控股，当然，杜士诚并不是白帮忙，他妻子一位远房表弟的公司占了青州酒业集团百分之九点二五的股份，他的情人梅梅又占了百分之三点七的股份，而只给了当时是市长的师北蓉的弟弟师东蓉百分之一点五的股份，还不及杜士诚情人的一半，至于其他的人，更是只捞到一点零碎小钱。后来杜士诚调到省质监局，师北蓉主政青州，依法施为，把青州制革厂卖给了熊氏集团，这一次，师东蓉暗中控制的恒大投资毫不客气抢夺了百分之十八点五的股份。现在师北蓉选择青州制革厂，不仅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也是对杜士诚断然的抛弃，同时，似乎也表明了两位市委书记之间的某种力量改变，或者说是师北蓉对杜士诚的某种态度转变。

“但白建国是个麻烦。”熊天成淡淡地说。他没有应声同意，当然，更不会表示反对。

“白建国已经不是麻烦了，他被我们控制起来了，麻烦是白爱民。”雷胜利一本正经地纠正。

“我看麻烦应该是我们的新市长。咬人的狗不叫……”丁自喜阴阳怪气地发表自己独到的意见。

“好啊，大家都说说，谁是麻烦，集思广益，把地雷都挖出来，一起解决。这也是一个系统工程嘛。”师北蓉笑笑，伸手虚空一抓。他的心中闪过两张脸：一张干枯如同老树，一张娇艳如同春花。这两个人，或者才是他的麻烦。

熊天成嘴唇嚅动了一下，他心中想到的是在座谁也没有想到的一个人：叶志远。在这位青州数一数二的有钱人看来，这个人才是最大的麻烦，不仅是他的，甚至应该是在座所有人的。

熊天成跟这位“黑哥”一向不和，不仅是这两三年叶志远常常蛮横地抢去一些本属于他的项目，也因为彼此不同的情趣、素养、言行和做事的风格。他看不起一身匪气的叶志远，认为叶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生意人，能够赚到钱，完全是依靠赤裸裸的暴力，甚至，就连暴力都没有用得得心应手，出神入化。这种轻蔑就如小偷看不起强盗，认为对方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他还可以容忍，他有的是钱，不在乎少赚几个，他不喜欢叶志远，也可以躲开，但是有一点他无法忽视。

他认为叶志远的黑道背景和他平时的跋扈让这位黑道大哥变得非常危险，像广场上的塑像一样显眼，迟早会被某些执法部门注意到，或者像一个定时炸弹，最终会爆炸，殃及他人。虽然熊天成早就做了必要的防范，但是他们这一圈人牵连太紧，利益已经无法切割，基本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像一条船上的乘客，一人出事，很可能连累所有的人。比如今天的跳桥事件。如果不是林云阴差阳错地出现在现场，转移了视线，在这个资讯如此发达的时代，单是这件事就很可能被传播到谁也不知道的远方，传播给谁也想不到的人知道，引起某种巨大的反应和无法预知的后果。但是他无法对叶志远做什么，叶志远不是他企业的员工，也从来就没有把他放在眼中，甚至在这位黑道大哥看来，他这位西川省前五十强企业的董事长，不过是一个会玩一些小聪明的胆小鬼而已。这时候听见师北蓉这句半真半假的话，他心念一动，决定找机会单独跟师北蓉沟通一下，希望市委书记能够出面对叶志远进行规劝和警告，这应该是一种比较恰当的办法。当然，他对师北蓉也暗藏腹诽，商业需要一些冒险，而政治则需要保守，他认为师北蓉浮躁急进了一点，远没有杜士诚老练、谨慎，合作起来也不太放心。但他别无选择，熊氏集团的根扎在青州，师北蓉现在是青州市市委书记，他只能发挥自己的才智能力，尽量安全地游走在权力刀锋的边缘。

“我说的话，麻烦就太多了，有大麻烦，有小麻烦，有的麻烦是不可避免的，有些麻烦是自己找的，有的麻烦不急，有的麻烦却得马上解决，有的麻烦不去弄它可能也会自动消失，有些麻烦却必须把它扼杀在摇篮中……但是，总的来说，在师书记的领导下，一切麻烦都不是麻烦，都会被克服，被战胜。”熊天成笑着说。

“熊总这话很有哲理啊。”张中做鼓掌状。

熊天成双手合十作答：“哪敢，还不是天天跟着师书记受熏陶，说话水平高了一些，功劳要记在师书记身上。”

“我那个刑警队长有句口头禅是‘我们不是遵守法律的人，因为，我们是执行法律的人’。这句话换来说麻烦，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我们不是被麻烦麻烦的人，我们是制造麻烦的人’？”雷胜利怕马屁被熊天成一人拍完，赶紧插了进来。

熊天成鼓掌：“雷局高！这话实在是妙极。”张中笑着摇头：“雷局才真是跟师书记学了不少。”丁自喜瞪大了眼，似乎不相信这位一向粗鲁的公安局局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迟小军替他做了表述：“刮目相看。”

师北蓉用手指着雷胜利：“似是而非。”虽然在批评，脸上的表情却暴露了市委书记的愉快心情。一桌人都微笑起来，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一人大步而入，边走边说：“我的麻烦是贺莽子和苏铁头。”

“东哥。”“师总回来了。”“师老弟很及时嘛。”一桌人除了师北蓉和张中，都站了起来招呼昂然直入的师东蓉。

“东哥，躲在外面偷听我们啊！”雷胜利张牙舞爪地威吓。

“一个电话没有接完，在门口站了下。偷听有啥？咱们之间，就算你老雷抱着女人睡觉，咱也是百无禁忌。”师东蓉哈哈笑着冲众人一一点头招呼。

师北蓉眉头皱了一下，他这个弟弟三句话离不开女人，现实生活中也是这样做的，这一点常常让他很生气。但是突然之间，师北蓉脑中闪过一个袅娜的身影，胸口一窒，他自己何尝真正能够克制？虽然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却也同样好色，想到这里，脸色不由黯淡下来。

“咱哥俩，你随便，呵呵。东哥你回来得还真巧，也不先打个电话，刚才熊总还在问你。咋了？脸色不好啊。”雷胜利咋咋呼呼地把师东蓉拉到自己身边，拉了张椅子过来把师东蓉按下，连声关怀，显示他们之间与众不同的亲密。

师东蓉迟疑一下，说：“自然是在生气了。我费了老大的劲，穿针引线，四处奔波，好不容易把人家大名鼎鼎的雷克斯公司请来，雷克斯公司也点了头，可是有些人却不识好，关键时刻摆架子，装腔作势，一点诚意也没有，看来要让咱两头不讨好，白折腾这一番了。”

雷胜利问：“谁？就是你刚才说的什么贺莽子和苏铁头？是不是陶然那个什么贺光霖和苏阳？老张，这是你的工作了，你们组织部的干部。”

张中呵呵一笑，把目光转向师北蓉：“他们是组织部的干部，这不假，也可以换一种说法，他们是青州市委领导下的政府官员。”

师北蓉笑笑，转过头看丁自喜。丁自喜立刻说：“这个液晶项目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于市长一直在坐镇，如果有问题，他不敢隐瞒的，这可是师书记亲自打了招呼，做了指示的重点项目。”

“丁市长，所以你是官僚主义。”师东蓉愤愤地说，“问题不是出在雷克斯公司这边，我刚才不是说了，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这边，出在陶然县政府，实际上就是贺光霖。当然，他背后肯定有苏阳在捣鬼。贺莽子在用地问题上一直不松口，硬要雷克斯公司出一笔征地费用。这年头，无利不起早，你不给人家一点甜头，人家会天远地远地跑来你青州，跑来你陶然县办工厂？再说，现在的政策和潮流，从中央到省里，再到市县，都是用优惠政策吸引外资，不知道这位苏阳书记和贺大县长是怎么想的，脑袋卡住了，我看陶然县委和县政府该换换人了。”

师北蓉轻咳一下，“小军，你去招呼一下，人到齐了，可以上热菜。顺便看看梅总忙完没有”。迟小军点点头，起身出房。

“东子，告诉你多少次了，说话要注意分寸。这些话该你说的？”师北蓉转过头来瞪着师东蓉，加重了语气说。

师东蓉呵呵一笑：“哥，我晓得。这不，这里没有外人。”

师北蓉叹了口气，他拿他这个弟弟没有办法，不仅是作为兄长的包容，还有一份永远无法补偿的歉疚。他们小的时候，家里贫穷，无法同时供兄弟俩上学，父母权衡之下，考虑到哥哥成绩不错，从投资的角度，已经多读了两年，决定牺牲弟弟，这导致了两兄弟后来迥异的人生道路。师北蓉毕业后分配在机关，生活相对稳定而富足，而师东蓉则一直四处飘荡，做过很多辛苦的工作，基本上算是在社会底层混迹，师北蓉直到仕途起步，才能够照顾到他弟弟。后来师北蓉调到青州，师东蓉也跟了过来，虽然他不是任何公司的法人，一直躲在幕后操作，但是青州人人皆知这位市委书记弟弟的鼎鼎大名，甚至还把他编进顺口溜，称为“青州王”！师北蓉常常为此苦恼不已，他不能制止弟弟借用他的影响谋利，但希望弟弟聪明一些，低调一些，像俗话所谓的“闷声发大财”。可是这位宝贝弟弟似乎是为了弥补从前那些穷苦日子，这几年在挥霍上变本加厉，穿名牌，开名车，玩美女，而且在生意之外招摇炫耀，到处插手，仅仅为了显示其与众不同的身份，随便跟一位低级官员许诺提拔，跟那些唯利是图的生意人打包票保证完成他们奸诈的愿望，每每让他头疼不已。如果真要说麻烦，他这个弟弟就是最大的麻烦，甚至比杜士诚和梅梅还要叫他感到为难，无可奈何。他劝过他无数次，责骂过无数次，但每一次师东蓉都是当面答应，事后依然我行我素，再加上雷胜利廖泽丁自喜这些狐朋狗友推波助澜，他这位宝贝弟弟可能真以为自己在青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名副其实的“青州王”了。

师北蓉不再理他，转过头对丁自喜说：“看来有些情况。你让于市长明天先了解一下情况，有可能亲自去一趟陶然，跟苏阳见个面，然后向我做个汇报。现在是关键时刻，如果出了意外，那就相当被动。”

“刚才东蓉有个问题提得不错，苏阳和贺县长是如何考虑的？雷克斯公司这个液晶项目是市委常委会讨论过的，师书记你亲自做了指示，他们也表了态的，难道现在突然冒出另外的想法来？就算有，也应该及时地向市委市政府汇报，贺光霖是书生意气，苏阳做事却一向沉稳，考虑周密，这也是当年杜书记把他放在陶然的原因。”张中插话说。

师北蓉皱起了眉。他听懂了张中的意思，苏阳的背后也许有杜士诚授意。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杜士诚又是什么意思？

迟小军走了进来，师北蓉跟他一对眼，明白他一直盼着的人依然还没有来，心中更加郁闷，一捏拳：“先吃。”张中说：“边吃边说。今天熊总回来，算是接个风。东蓉也赶得巧，就一并洗尘。”

雷胜利抢先举杯：“熊总，东哥，来，先敬你两位财神。小军，梅总怎么还不来呢？”

公安局局长前一句话，众人都举起了杯子，但是突然加上的尾巴让所有的人都是一愣。师北蓉对梅梅有意思以及他们以前的故事，一桌人皆心知肚明，却一直都装作毫不知情，谁也不会主动往这件事上扯，就像看见领导的拉链没有拉上，只有最蠢的人才会在这时候显示自己的独到见解。刚才迟小军回来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一桌人都是超级精明的人中尖子，偏偏雷胜利这种莽夫心直口快。

“雷克斯的液晶项目有于市长一直盯着，又有师书记您亲自坐镇，就算陶然方面有什么不满，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就怕姓林的横加插手。”丁自喜摆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看起来是转移话题，化解尴尬气氛，实际上，也是挟带着自己的私货。能够挑拨两位主官的关系，针对林云，他乐此不疲。

“新来的林市长？我在小青跟他喝过一杯酒，我看这人不咋样啊，木讷得很。”师东蓉怔了一下，不以为然地说。

“但他是市长。有时候，位子比人更重要。”熊天成说。他才回来，只听过新市长一些简单的介绍，但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发表自己的意见。

“呵呵，我看没有什么担心的。今天要不是老板护着他，一个大跟斗就跌定了。”雷胜利呵呵笑着说。

丁自喜继续挑拨：“事情倒是压下来了，但是害得叶总出了几十万的冤枉钱。政府也吃了点亏。”

“师书记看得远。这种时候必须要压下来，稳定压倒一切嘛。”熊天成说，“蚀财免灾。再说，这样的刁民死一个少一个，虽然出了点钱，但反过来说，也能够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那些刁民再想闹事也得掂量一下，是不是不想要命了。”他这样说，自然是想到了一直不太平的制革厂，想到了像个烫手山芋的白建国。

“你们还一个个枉自是政府官员、国家干部，觉悟还不及熊总高。”师北蓉批评说，“一旦事情闹大，就不是市长一个人的事了，再说他初来乍到，省委要打板子，谁挨？回过来说，他是市长，正像熊总说的，他这个位子重要，能够跟他和睦相处不是最好的吗？这种时候替他挡点事，相当于雪中送炭。我不仅要护着他，我还准备找机会送他一个大礼呢。”

市委书记看着一桌聚精会神的听众，得意地笑笑：“人不能贪心。吃鱼能够吃中段就应该满足了，头和尾还是要留一点给别人嘛。我已经让老孟去安排了，看看能否成功，或者说，看看我们这位新市长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再来决定我们对他的态度。”

“林市长能够从善如流，那是善莫大焉。”熊天成双手合十，就像是在祷告。

“就算姓林的愿意，也一定狮子大开口。”丁自喜冷冷地说。

“作为一个市长，分量价码自然会不同，这是应该的。”熊天成微笑。对于这位外强中干、能力平平的常务副市长，他有些看不起，虽然不得不虚与委蛇。

“亚里士多德把人分为金、银、铜铁三类，如果具体到青州来，师书记就是哲学家，是金；雷局就是武士，是银；那么，堂堂一位青州市市长，至少能够算是铜铁吧？”张中插话。

“张部长这比喻妙极。”师北蓉抢先鼓掌。在亚里士多德的分类中，铜铁对照的是劳动者，林云如果能够老老实实地扮演一个做事的“劳动者”，他并不在乎给予新市长合适的回报。

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靓丽，青春，一身合体的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体曲线，众人眼睛一亮。师东蓉招呼道：“浅浅，你咋来了？”他是这里的常客，这女孩儿是酒店的迎宾，人物出众，早都熟悉。

“梅总让我先来给你们倒酒。”浅浅对着众人一一微笑点头，走到师北蓉身边，看着酒杯是满的，便替他换了盘子。“现在客人上得差不多了，我就闲了。”

“梅总呢？”师东蓉问。

“有一点小事在处理。有桌客人投诉。梅总说处理好就过来。”浅浅走过去替他斟酒。

“投诉？谁不长眼，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我去看看。”雷胜利放下筷子，作势要站起来。

“雷局您请坐。”浅浅浅笑着，“梅总说了，不敢劳雷局大驾，她会处理好的。可能是有些人认为杜书记不在了，就不太注意自己的形象了。”

一桌人皆怔住！这一句话含枪夹棒，表面上是在解释，却暗藏讥讽，连雷胜利也听出其中怪味，师北蓉脸上尴尬之色掩饰不住，其他人本该面面相觑，却知此时万万不可，一齐低下头，去移酒杯。“这是梅总说的？”师东蓉略一思忖，似乎这时候只有他说话才是合适的。

浅浅脸上依然挂着好看的浅笑：“是梅总的原话。我这小小的服务生，哪敢假传圣旨？那要挨板子的。”

师东蓉嘿嘿一笑，对着这样一位漂亮女孩的娇笑，他脾气全无，“不怕，哪天梅总要开你，到我这里来，给你个办公室主任，配一辆宝马如何？”

浅浅吐了吐舌头：“怪不得青州这么多宝马车啊。”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或者都想借这句话活跃气氛。张中批评说：“东蓉，看看，人家小姑娘都看出你的本质来。”

师东蓉腆着脸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不算错吧。来，张哥，老雷，老丁，小军，熊总，又是几天没有聚在一起了，干了。”

熊天成举杯饮尽，满脸笑容，心中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越来越觉得他们这个圈子变得不安。老练的杜士诚换成了好高骛远的师北蓉，似乎很多问题都一下子冒了出来：制革厂的白建国，环城路的拆迁，上市遭遇的阻力，还有刚才提到的雷克斯液晶项目和新市长林云，每件事都是麻烦，他有种危机四伏、暗流汹涌的感觉，而这些人依然高高在上，麻木不仁：叶志远继续嚣张，唯恐事情不多；雷胜利这种素质太低的官员，除了一味阿谀逢迎别无所长，不会办事，只会把事情越搅越坏；张中和迟小军还算不错，但是这两个人私心太重，任何时候首先考虑的都是个人利益，如果一旦遭遇真正的危险，难保他们不果断地弃船上岸，另就他人；作为生意人的师东蓉，只有点小聪明，而且贪得无厌，雷克斯这种项目也要去插一手，吃相太难看了，还有，无事跑到新市长面前去献什么宝……正在胡思乱想，包间门被推开，一人轻笑道：“对不住，来晚了。”金碧辉煌大酒店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梅梅款款走了进来。

她微笑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娇媚，却又并非那种做作的职业笑容，她眼波微微一扫，每个人都觉得她是在对着自己笑，这笑容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就像饮下一杯温好的醇酒，浑身舒泰，通体暖和。

师北蓉有几秒钟的发呆，就在一分钟前，他还在心中忍不住再一次问自己：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如此着迷，让他如此念念不忘？可是现在她出现在他面前，就那么微笑着看着他，脉脉不语，他那些疑惑，那些愤懑就突然间冰雪消融，化为乌有，如同从前每一次那样。

“既然梅总自己说来晚了，那是要罚酒的。”师东蓉摇头睥睨。这个女人是他哥哥的软肋，他得替哥哥扳回一些局面。当然，如果不是因为杜士诚和哥哥，他肯定也会换另外一种眼光来看这位青州最有名的美女。

“认罚。”梅梅走到师北蓉和张中之间，一只手很随意地搭在师北蓉的椅子靠背上，招手，浅浅倒酒，梅梅举杯一饮而尽，放杯，示意，浅浅再次斟满，梅梅再次举杯，“我还要再喝一杯。”

刚才那一杯酒的酒力似乎来得很快，梅梅白皙的脸上渗出两团酥红，她靠在师北蓉的椅背上，似乎有些娇不胜力，流露出一种慵懒醉人的魅力，美艳不可方物，青春靓丽的浅浅站在她身边，就像一幅山水小品摆在一幅色彩绚丽的油画旁边，显得那样淡而无味。“这杯酒是杜书记的。刚刚接到杜书记的电话，听说各位都在这里，非要我代他敬各位一杯。杜书记还特别要我转告熊总，他听说熊总这次京城之行不太顺利，他在证监会有一两个老朋友，他可以去做这个工作，多的不说，冤枉钱可以少花一半。杜书记说，他跟大家利益与共，休戚相关，不仅是帮大家的忙，也是帮他自己的忙。”

一桌人静了下来，眼光转向市委书记。

师北蓉只觉得一股怒气上冲，又羞又恼，刚才熊天成向他汇报时，他已经隐隐猜想可能是杜士诚故意从中作梗，现在更加肯定，他忍不住就想翻脸，直斥眼前这位装模作样的女人：这里只有师书记，青州也只有一个市委书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或者是因为杜士诚的积威，或者是因为他要保持自己的形象，或者是因为杜士诚话中的承诺，他不能为了一时意气而白白多出这一个亿，这不是政府的钱，而是他们这一群人的利润，他不能为了自己痛快而让这一桌人对他不满，他也不能闹这种笑话。想通了这点，师北蓉心中的怒气更盛，他现在必须推翻刚才作出的决定，承认自己再次被杜士诚摆了一道，再次被前市委书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教训了，一桌人都能明白这一点，他们将在心中偷笑他，而他，却必须忍受。他强抑着心中激烈的情绪，露出微笑，端起酒杯：“杜书记总是这样，关键时刻出手，令人敬佩！那就只有请梅总转达我们对他的谢意了。改个时间我们这群人专门去省城拜访杜书记，来，大家都来。”

“干了。”一桌人同时举杯。

师北蓉默默地吞下这杯苦酒，准备了一晚上的绮念化为乌有，全部转为恼怒，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这些天一直耿耿于怀的新市长。

这一夜，两位青州主官最初的心情和活动不同，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一样的愤懑。

6

第二天一早，迟小军和司机到市委招待所接师北蓉，按照昨晚的安排，是继续去省城开会。

“你们吃东西没有？”师北蓉问。

“昨天的事有人传到网上去了。”迟小军没有回答，突兀地说。

“啊！”师北蓉坐直了身子，“情况怎么样？”

“有一些麻烦。”迟小军审慎地说。

市委书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作出了决定：“先到办公室。”

在路上，他让迟小军拨打了市长林云、市委副书记朱颖、宣传部部长马德高、群工局局长张菁和公安局局长雷胜利的电话，命令他们立刻到市委小会议室。十五分钟后，这些接到电话的人全部到齐。

首先是马德高介绍情况。有关跳桥事件，从昨天傍晚开始，网上就出现了相关的帖子，并配有用手机拍摄的现场图片，当时没有引起注意，或者说，被相关机构和人员忽略了。因为这种事件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加上发帖的人用了耸人听闻的标题《市长一线指挥　夫妻双双跳桥》，这些帖子渐渐被人关注，经过一夜的转载，已经布满各大网站各大论坛。回复，争论，人肉搜索，热闹非凡，看起来，在两三天内，肯定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林云非常震惊，他可能是所有人中最晚知道的人，没有人会主动通知他，想通知他的人也没有渠道，他被突然叫来开这个紧急会议，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主人公，而且扮演的是反面角色。一时间，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从未遭遇过的新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发帖的人肯定在青州。”张菁首先说，转头去看公安局局长。

“这不是废话！他能够拍图，当然在现场。”雷胜利不屑一顾。关系到责任，他肯定要反击。

“那你们的网监呢？一晚上都没有发现异常？”马德高问。

“相关人员的责任，肯定要追究。”雷胜利温和地说。马德高是他在青州少有的比较怵的几个人之一。

师北蓉表情难看地敲了一下桌子。他现在需要解决的不是给眼前这几个人划分责任，而是应付可能造成的影响，但是这没有办法，各人所处的位置不同，遇到问题的反应自然也不同。他清了清嗓子：“马部长，媒体是党的喉舌，这是一个基本原则，不管它是电视、电台、报纸，还是网络，我们宣传部门都要加强管理，进行正确的舆论引导……”

迟小军急步走了进来，把电话递给市委书记。

师北蓉看着迟小军，迟小军轻声说：“马省长。”师北蓉接过电话，“您好，马省长，我是师北蓉。”然后开始认真倾听，偶尔简单地回答，两分钟后，市委书记脸色阴晴不定地结束了通话。

“刚才马副省长打来的电话，正是询问昨天的跳桥事件，同时，马副省长也提到了昨晚网上出现的那些帖子，我们青州这次可是出名了。”师北蓉沉重地叹了口气。刚才在电话中，马健生虽然只是态度平和地让青州市委市政府写一个昨天跳桥事件的情况简报，但是，马健生是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在某种意义上，他代表省委，而且，省委书记顾绍毅对于网络这一块非常重视是众所周知，焉知这不是顾绍毅的指示？师北蓉感到心虚和不安，天知道这个娄子捅得有多大？作为青州市市委书记，他必须立刻拿出明确的意见来，同时，对于他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必须鲜明地给此次事件定性，确定主要责任人，未雨绸缪，准备应付可能出现的严峻形势。就在这一转念间，他下了决心，情势逼人，也怪不得他心狠无情了。

“但是这次出的是坏名，是恶名，是臭名远扬，我们首先必须要认识到我们工作中出现的严重错误，准备向省委做深刻检讨；其次，要积极做好各种善后工作，杜绝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不允许个案成为现象。张局，雷局，你们要互相配合，进行严格的排查，对于一些上访钉子户要严加注意，一些重点工程要密切关注，全程追踪，要有处理突发事件的应急预案。马部长，等会儿你召集广电、文化和报社的相关负责人，传达一下今天的会议精神，重要的是要针对正在兴起的网络舆情拿出一个具体有效的监管办法来……”

马德高沮丧地说：“针对网络，中宣部、文化部都有不少指示，我们市也搞了不少净化网络的方案，具体办法不少，但是困难也很多，有一些还很难解决，比如我们宣传部在本地网络上有一定的监管能力，可是一些大网站的论坛，就是鞭长莫及，很难奏效。首先是要求对方删帖需要一定的程序，同时，发帖的人就像隐藏在青纱帐中的游击队，删不胜删，防不胜防，有影响力的论坛有上百个，我们外宣科室专门从事此项监管工作的人员才两个……”

师北蓉愤怒地捏拳往桌上砸：“少提困难，多做实事。不要总是从客观条件上找借口，而要从主观上找原因，出现问题就是失职，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谁也不例外！”

所有的人都愣住，有些吃惊地看着市委书记。马德高是老青州，在西川省宣传系统德高望重，一则因为他以前在新闻报道上取得的成绩，现在还挂着全国记协的副主席；二则因为他的清廉正直，连省上的领导见到他，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在青州，无论是杜士诚还是更以前的张远才，在工作上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重话，但是现在师北蓉突然措辞严厉地发难，马德高一时也呆住了，张大了嘴，不知所措。

师北蓉却不看他，眼睛盯着市长：“林市长，你作为政府工作的最高领导，这次事件你又亲自在场，你要承担主要的领导责任。”

这句话一说，会议室中众人才恍然，市委书记指东打西，目标原来在新市长身上。雷胜利心中一愣：看来老板要变卦了。昨晚还准备先拉林云，现在却突然开打。

迟小军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不仅听得到会议室中每个人的发言，透过门缝，还能够看见每个人的表情。这不是常委会，会议纪律相对不是那么严格，他身份又很特殊，站在这里谁也不会对他注意。作为市委书记的秘书，他比雷胜利想得更多，第一感觉就是不太妥当，但是转念一想，似乎也是必然。马健生既然过问了，这件事就必须要给省委一个交代，要拿一个态度出来，处在师北蓉的位置，总得找人来承担这次事件的责任，而新市长既然自己撞了上来，正是打压一下的机会，也算是给林云一个下马威吧？反正无论拉与打，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收服这位新市长，当然，这其中的权谋之术，奥妙之处，如何运用，就看市委书记如何权衡把握了。

林云木着脸说：“我接受批评。这次跳桥事件，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要向省委写报告，做深刻检讨。”

师北蓉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缓缓地说：“林市长有这个态度，很好。这次事件虽然对于我们的工作，对于青州的整体形象有一定的不良影响，但林市长急于熟悉情况，开展工作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初衷是好的，只是出现了一些谁也没有想到的意外。青州不是抚州，我们的工作中遭遇的具体问题比跟那些纯朴的少数民族兄弟打交道要复杂、困难得多，所以要求我们要加倍的谨慎，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要多想到一些可能出现的意外，尽可能做到周密，稳妥。有些事情急不得，急就要出乱子，有些事情要讲究方式方法，要讲策略。还有，需要强调的是，工作中不能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清官情节、个人英雄主义之类，这样会让我们带着主观情绪去对待工作，会把很多问题倾向化、复杂化，激化矛盾，结果反而不够理想。这次跳桥事件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林市长你的指挥太靠前了，实际上，根本不需要你去现场，你去了，反而……犯罪心理学上有种说法，罪犯在实施犯罪时，比如挟持人质，常常有一种奇怪的心理，人越多或者出面谈判的人级别越高，越要显示自己的顽强和凶残，给解救工作带来意外的难度，这种时候，故意不去理他，反而可能容易化解危机。当然，我这个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但意思是那样。林市长你这次是有点冒失。拿一只耗子不需要一支军队，只需要一只猫就行了。”

“师书记批评得对。”林云低下了头。这个时候，他才恢复思考。首先让他感到疑惑的是，师北蓉的态度怎么会变得如此之快？人们都说官员都是演员，林云承认自己也有演戏的时候，但是比起师北蓉来，还是相差太远。这位市委书记翻脸就如翻书，轻轻一揭就过去了。他是永远做不出来的。

他又想到了师北蓉的比喻，岂止是不恰当！而且那个“清官情节”、“个人英雄主义”，几乎就是直接给他扣的帽子。还有青州跟抚州是不同，但是政府工作和某些基本原则，却绝对不应该有区别。林云胡思乱想着，心中充满愤怒和委屈。

会议结束后，当天下午，丁自喜把有关跳桥事件的情况说明和处理结果报告送到省政府办公厅，接下来几天，包括师北蓉和林云在内的相关人员都在忐忑中度过，但是一直风平浪静，不说省委，连马健生也似乎忘记了这件事，就像根本没有打过电话、没有接到过青州的报告，但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也是一种态度和处理问题的办法，甚至可以说，某些时候还是最恰当的办法。一周后，青州的权力人物们终于可以确定，这件事是真的过去了，所有相关的人都悄悄松了口气，但是，随之而起的，是一些奇怪的谣言。有的说这件事是林云主动承担了责任；有的说是师北蓉拍了桌子，逼着新市长向省委写了检讨；有的说林云心怀叵测，本来想借这件事威胁市委书记，哪知却弄假成真，那夫妇二人真跳了下去，结果自己反被套住，一上任就摔了个大跟头。这些谣言总的来说，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两位青州主官不和，势成水火。

实际上，谣言之于权力斗争，如同影子之于实物，是天生的一对，难以割舍。有些时候，谣言固然也如影子一样，有夸张和失真，但是更多时候，却并非空穴来风，多少能够勾勒出实物的模糊形状，反映出一些真实的信息。或者，也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分析，这些谣言似乎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他们希望新来的市长跟市委书记师北蓉对立和对抗。

似乎一些迹象也正在证明这种想法具有某种可能性。

一般来说，很多官员第一次遭遇这种意外麻烦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惶惑不安，尤其是市委书记又是如此态度，但是，林云的表现多少令人意想不到，就在事故第二天，他给师北蓉通了电话，做了个简单的工作汇报，然后找来公安局局长和一些相关部门负责人。

他要求公安局出面追究那位出言威吓刺激跳桥夫妇的人，要求纪委调查这次事件中群工局那位现场指挥的副局长唐勇，正在处理重大突发事件时，他却伙同相关责任人擅离现场酗酒。同时，他还指示房管局拆迁办把这次环城路扩建的所有拆迁工作写个情况简报，尤其是对于造成此次事件的原因，要有一个详细的情况说明。

这让很多人感到吃惊，如果说追究远华建筑公司那位经理和唐勇的责任，可以看成市长在寻找替罪羊，可以看成是市长防守反击的一种姿态，但是最后那个指示，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在目前的政府工程中，政府越来越乐于从麻烦众多的拆迁中脱身出来，而把具体工作交给承包工程的建筑商，政府只出文件，具体实施由建筑商来操作，林云突然要求拆迁办杀个回马枪，不能不让很多利益攸关的人认为市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对远华建筑公司具有某种针对意义。虽然，林云实际上并无此意，他只是认为应该这样做，这也是贯彻市委书记的指示，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他在电话中也正是这样向师北蓉汇报的。

“咱们的林市长是咬上黑哥了，还是想挽回形象？他不会想拿黑哥说事，刀子却是对着咱们而来吧？”

这个猜测通过师东蓉、丁自喜、雷胜利等人在电话中的讨论，最后到了师北蓉那里，市委书记淡淡地回答：“他预先给我打电话请示过，我看他不会有什么阴谋。他想在青州玩阴谋，也玩不起。”

这个回答让所有的人都定了心。不仅因为这是市委书记的意见，也因为他们觉得一个初来乍到的新手，的确也无法在他们这些根深蒂固的实力人物面前兴风作浪。该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林云自己。

7

的确也是如此。

这些天来，林云感觉到了政府大楼中的工作人员对他态度的某种微妙转变，依然敬畏，但礼貌中少了亲热，客气中似乎带着些许的疏远。而作为他最重要的工作伙伴，常务副市长丁自喜却突然间变得高调，精神振奋，说话的声音似乎也大了很多，走路都是步履生风，处理问题做作地摆出一副一言九鼎、果断拍板的模样。这种无聊的表现让林云觉得好笑，连下定决心要装稳重的舒万里也忍不住在背后对林云嘀咕：小人。当然，如果非要由林云来定义，他更愿意给这位常务副市长做更加准确的评价：轻浮小人。

如果说对于这些情况，作为一位成熟官员的林云还能够熟视无睹，那么，来自家中的某些变化，他就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跳桥事件之后，曹蕙莲替他患得患失，休戚与共，但是当事态渐渐平息，她开始按照她的计划对林云进行“教育”，先是旁敲侧击地暗示和启发，然后是引经据典地举例论证，最后变成赤裸裸的唠唠叨叨的灌输，希望她的市长丈夫完全按照她的理解，能够与时俱进，成为合格的青州市市长。林云不胜其烦，对于妻子突然表现的政治热情哭笑不得，却不能反击，也无法逃避，每天晚上只好一吃过饭就躲进书房，或者极力鼓励她去跟宁玉娟组织牌局。

有时候他坐在书桌前沉思，也会带着莞尔的心情分析妻子最近的表现。当年他还是普通公务员时，他们能够一起坦然面对清贫，平静地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她从来不会过分关心他的工作，在意他的进步。而现在，一次偶然的工作“失误”就让她如临大敌，担惊受怕，实际上，他不过仅仅受到市委书记的批评而已，跳桥事件的报告送上去后，省委看来也认可了他们的情况说明和解释，并没有继续过问。或者，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对于那些从未曾拥有的生活，并不觉得可贵和向往，但是如果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可能失去，就会难以接受，或者，也可以用那一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来说明，当曹蕙莲感受了青州的繁华和享受了市长夫人的尊荣后，她是再也做不回去那个抚州普通干部妻子的角色了。

在这种遐思和情绪中，他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掏出电话，看着那些还没有删掉的短信，涌上拨打电话的冲动。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让林云感到困扰。

首先是孟平。孟平可能是政府办公大楼中唯一对林云保持一贯态度的人：恭谨，周到，呼应。这似乎是他的位置决定的，但是想到他在那两周考察调研中的表现，想到竺子对这位办公室主任的揭露，林云已经对其有了成见，现在他的这种态度更令林云狐疑，虽然不会马上对孟平进行调整，但肯定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对其保持警惕和防范。

另外一个人是舒万里。看起来这位秘书是他现在在青州唯一可以信任和依赖的心腹，但是考虑到他们仅仅相处不到两个月，林云无法对他推心置腹，他不会那样白痴，他们之间还需要一些时间和事情来进行验证。最后，因为二些客观的因素和主观的情绪，在一个中午，他最终决定拨打那个记在他心中很久的电话。

“我以为你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给我打电话的。”电话接通，在林云开口说话前，竺子就笑了起来。

这让林云感觉非常不舒服，似乎一切尽在她掌握，一瞬间他想反斥，随即哑然失笑：什么时候他竟然想跟一个女孩子计较这些细节了？“见个面。”他淡淡地说。

“求之不得。现在？那在哪？要不这样吧，滨江路有一家茶楼，听涛舫，雅致，人也不太多，还可以在那里叫便餐……”竺子热情地建议。

“不，你在世纪华联商场门口等我，就在正大门的灯柱那儿。”林云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然后挂了电话。

他当然不会接受她的安排，那样太冒险。那个什么“听涛舫”他一无所知，一位男性市长和一位漂亮的电视台女记者，这样一个组合如果被人看见，那绝对比跳桥事件还要恐怖十倍。他谨慎的风格和男人的自尊都不允许他这样，他打这个电话已经非常冒险了，绝不能出现什么意外，他必须把一切都尽量控制在自己手中。

他跟竺子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已经坐在肯德基快餐店靠窗的一个座位上，这是他精心选择的。这个位置在角落，不引人注意；同时，这里少有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来；最重要的是，通过落地玻璃窗，他能够看到对面世纪华联商场的大门。

十分钟后，竺子从出租车上下来，缓缓走到那高耸的灯柱下。看着那高挑的身影，那优雅轻扭的腰肢，想到那个夜晚，朦胧的灯光下，他的手曾经在那里暧昧地停留，林云忍不住心中一荡，拨打了电话：“我在你对面，你不用找我，我们就这样说话。”

竺子“啊”了一声，满脸惊奇地抬起头，找到了街对面二楼上的目标，然后她笑了，点点头，“好啊，你说。”她的声音一点不满也没有，似乎觉得这种另类的见面非常有趣。

“先说说我们在陶然那个话题，就是青州的‘护官符’。”林云直截了当地说。他明白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什么技巧都不用，简单、直接就是最好的方式，当然，他们这种情况下也的确不必再玩什么花招。

“呵呵，原来是把我当成一个百晓生来使用啊。或者，想让我以后当你的谍报人员？现在影视题材流行这个。”竺子笑着说。

林云沉默。女孩子聪明地没有继续贫嘴，开始回答市长的问题。

“熊不熊，警察作伥官作佣；金碧宫，三百万，比不上梅梅一张脸；圈地圈钱强中强，天王来请青州王；黑哥白如雪，科长如鸟局如贼。”这几句顺口溜一看就是比照《红楼梦》中那个“护官符”来的，里面说的四个人，虽然比不上小说中的贾、史、薛、王四大家族，但要说他们在青州的威势，那也是风光得很。

第一句说的是青州熊氏集团的董事长熊天成，目前是公认青州最有钱最有势的富豪，尤其通过三年前收购青州酒业，一年前收购青州制革厂两次大手笔的资本运作，熊天成的事业步入一个高峰，目前正在运作这两个控股企业上市，一旦成功，以他拥有的股份，毫无疑问将入围明年的胡润富豪榜。

作为青州商界大佬，他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首先肯定是因为他杰出的个人能力：实干，聪明，善解人意，豪爽大方，对于赚钱的生意和机会有种天生的敏感，如同狗鼻之于臭味。他人生的第一次机遇充满某种传奇和戏剧色彩，在青州家喻户晓。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普通的农村青年，一次他去伯父家帮忙收割稻子，途经镇上的时候，他要了一碗面吃。面店对面是一家装修整齐的宾馆，在那时的熊天成眼中，它富丽辉煌，是一个他不能企及的世界。他正贪婪地看得出神，一群人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出来，一位看起来像宾馆经理模样的人对中年男子极尽逢迎，然后中年男子上了一辆桑塔纳轿车，呼啸而去。这个场景对于年轻的熊天成刺激极深，如同从前那位生来就应谶当为天子的刘秀在长安看见执金吾出行时的那种煊赫威仪而发出豪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他此时热血沸腾，虽然不敢想“彼可取而代之”，但至少也是“大丈夫当如是也”！

实际上，这个时期一辆普通桑塔纳的威势毫不逊于从前长安城中堂皇风光的车驾仪仗，而这个故事的关键也在于这辆桑塔纳。这天下午，在伯父家郁郁寡欢想着心事的熊天成被一声巨响震醒，跟着一干亲戚涌出门外，登时就愣住了：一直在他脑中奔驰了几个小时的那辆桑塔纳正停在伯父家后面的菜地中。在众人惊奇的注视中，车门打开，那个中年男子踉跄下车，打量着四周，似乎有些发懵。所有的人都围了过去，他们闻见了中年男子满身的酒气，也看见了他朦胧的醉眼，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把车开到菜地里。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作出某种行动之前，熊天成摸出身上仅有的二十五元钱悄悄塞到伯父，这块菜地的主人手中，目光坚定地盯着对方，沉声说：“大伯，我来处理。我这几天工钱你不用开，我另外再孝敬大伯你十斤油和两斤肉。”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解释他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正像巴尔扎克的那句话：机会来的时候像闪电一样短促，全靠你不假思索的利用。熊天成这时候纯粹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是“不假思索”，他觉得他必须那样做，而且只应该那样做。

伯父更加惊奇，也有些糊涂，不太明白他这个侄子要做什么，但是熊天成眼中的意思是那样明白无误，不容拒绝，然后，他认为自己懂了。他们可能会对这样一个城里人充满敬畏，但绝对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可以敲诈他的良机，名正言顺，千载难逢。他认为熊天成担心他下手太轻，要替他出面亲自操刀，他放了心，年轻强壮的侄子显然比他更有威慑力，熊天成敲诈到越多，他肯定也将分到越多，何乐而不为？同时，熊天成报出的一连串好处已经把他乐晕了——天才总是与众不同，熊天成一出手就是他能够掌握的“大手笔”，显示了他独到的气魄和聪明，或者说是狡黠。几天工钱，十斤油和两斤肉加起来，价值不会超过六十元，但是这些具体的实物对于长期物质缺乏的农民来说，远比一个轻飘飘的数字更有说服力。伯父点头，同意了熊天成的主动请缨。

“大哥，你先休息会儿？土墙的屋，不热，有蚊帐。”熊天成上前扶住醉意尚浓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瞥了他一眼，点头。他现在有些明白自己出了点事，也明白自己现在的确没有办法解决问题，他的身体的确需要休息，同时，他没有把这群农民放在眼里，不怕他们玩什么花样。

熊天成扶着中年男子进屋，让他躺在伯父家最好的一张床上，亲自给他脱鞋，打来冷水洗脸，不一会，中年男子就酣然入睡。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熊天成施展浑身解数，挤兑伯父遵守他们刚才那个约定，约束那些跟他一样来帮忙收割稻子的村民不许横加插手、节外生枝。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口才相当不错，当他想表达他的意见的时候，能够发挥出惊人的说服力，让那些愚顽的人接受他的思想，而这对于固执小气的村民来说，本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这种才能在他后来纵横商场时每每发挥出极大的作用，成为他达到目的的一件利器。

两个小时后，暮色四起，中年男子醒来，熊天成端上一盆红薯稀粥，一碟泡菜。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酒后佳肴了，中年男子没有客气，一口气吃了满满两大碗，然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伸展腰身，等着对方狮子大开口。

熊天成没有说话，他们出门，转到屋后，中年男子吃了一惊，他的车停在公路上，虽然现在天快黑了，他还是能够看出车已经被仔细地擦洗过。接下来他更加吃惊，熊天成轻声说：“你给十五元就是了。”

中年男子疑惑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熊天成解释：“十元钱赔菜，五元钱算是帮你把车抬上去。”

中年男子哦了一声，抬头看着四周的山林，晚风中一蓬蓬竹林随风摇动，他发了会呆，再转过头看了熊天成好几眼，最后，他说：“我身上现在没带钱，这十五元先欠着行吗？明天我给你送来。”

“好。”熊天成一点犹豫也没有。

中年男子无声地笑了，眼珠转了几转，突然问：“你会做扫帚吧？”

熊天成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但他朦胧地知道他应该点头，“会。”

“这是我的名片。”中年男子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小钢夹，取了一张小纸片递给他，“你就用这里的竹子做几把扫帚，过几天到矿里来找我，我买，到时一起把钱给你。”

“好。”熊天成依然是平静、简短地回答，把名片珍重地放进上衣口袋。他并不知道这张纸片是什么意思，这个时期名片才刚刚出现在内地，只有那些很有身份的人才有资格使用。

三天后，他帮伯父收完稻子，带着十把精心做的扫帚来到青州元山煤矿，现在他已经从名片上知道这个中年男子是煤矿的供销科长，当然，他也知道这个人肯定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中年男子用五元钱收购了熊天成的十把扫帚，熊天成也用那天的表现收购了供销科长对他的赏识，正是从这里开始，他的人生开始发生转折。桑弗说：机会是神的雅号。熊天成抓住了人生一个难得的机会，供销科长成为他生命中的第一个神，从给供销科提供一些农村自产的小商品开始，他渐渐成为跟整个元山煤矿联系最紧的商人。十年后，供销科长成为元山煤矿的矿长，熊天成则垄断了元山煤矿百分之七十的煤炭销售。再过五年，矿长退休，熊天成事业丝毫不受影响，不退反进，大肆扩张，西川南部几个地市州的煤矿，他把持了一半以上的供销，成为西川赫赫有名的煤炭大王，青州有名的商界强人。然后，他认识了他生命中第二个最重要的贵人，当时的青州市市委书记杜士诚，事业再创新高，继续高歌猛进。

如果熊天成的发家史只不过是这些年商人的一个典型，让人艳羡，那么四大牛人中另一位叶志远的崛起，就是另外一种典型模式：充满暴力和血腥，令人胆寒生畏。

叶志远就是那几句顺口溜中的“黑哥”，这个绰号从他出道就一直跟着他，哪怕现在他宣称自己已经漂白也无法摆脱。绰号的含义不仅是因为他人长得黑，混的是黑道，也可能暗指他心狠手辣。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能够从青州黑道崛起，从一大批黑道混混中脱颖而出。但是，如果他没有遇上杜士诚，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黑道大哥而已，有点小钱，有点小势力，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警察传讯，因为一些小事而被绳之以法，根本无法跟熊天成这些早在青州功成名就的名流相提并论。但是命运垂青了他，或者说，是他自己创造了机遇。

关于他如何得到杜士诚赏识，很少有人知道，这不像熊天成跟那个供销科长戏剧性的相遇，勉强算是一段佳话。一位政府高级官员跟一个黑道大哥混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不能正大光明地摆上台面，津津乐道。比较可信的说法是杜士诚在省委党校学习期间，叶志远通过某些另类的手法，帮助杜士诚得到了一位党校副校长的赏识和推荐，不久，杜士诚如愿以偿，顺利成为青州市市委书记，黑哥也因此鸡犬升天，青云直上，最后跻身青州四大牛人之一。这些年青州所有的建筑工程，远华建筑工程公司都要插手，从招标到材料供应，每个环节都要分享利润，在赚到大钱的同时，黑哥也为自己罩上了很多光环：人大代表，政协常委，中化区商会会长，市光彩事业促进会主席，等等，头衔比熊天成还要多。这种补偿心理如同穷人喜欢大操大办一样，看起来很可笑，但想到这个人恐怖的背景和做事风格，任何人都笑不出来。

关于黑哥还有两件事值得一提。一件是他曾扫平了高官的视察路。当年青陶公路建成后，因为是国家拨款，一位国务委员要来视察，陪同的是分管副省长，接待工作成为青州市委市政府的一件头等大事，然而这个时候接到报告，小青县和陶然县部分被修路占地的村民要堵路上访，杜士诚立刻召集紧急会议，分派人手和任务，但是无论他如何下死命令，甚至以拿掉官帽威胁，两个县和下面的村镇干部，都表示无法完成任务。几十公里长的公路，步步设防的话明显警力不够，而且就算动员全部的机关干部一齐上阵，这样如临大敌的样子只能带来负面影响。最后，杜士诚指示黑哥出面，仅仅一周的时间，黑哥带着他手下的喽啰一一跟那些倔强强悍的村民谈判，软硬兼施，保证了这次视察平安无事。

另外一件就是所谓的“搁平委员会”。以前青州的建筑市场，各路人马基本上是各显神通各自为政，黑哥坐大以后，以中化区工商联合会的名义召集所有的建筑公司和开发商开了一个座谈会。在这个座谈会上，黑哥以会长的身份强调了大家精诚团结的重要意义，彼此竞标只能增加成本，与其在竞拍会上争得头破血流和私下互相捅刀子，不如大家先坐到一起来当面说个明白。看起来道理不错，同时慑于他的势力，经过一些争吵和妥协，大家最后还是同意了黑哥的提议。实际上，这确立了他对于整个青州建筑市场的主宰地位。从此以后，青州所有的建筑工程，黑哥都获得了名正言顺地介入的理由，他会出面召集准备介入该项目的相关人员进行协商，按照彼此力量对比进行利益划分，当然，黑哥也能够从中拿到他想拿到的一份。而他承担的义务和责任是，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结束这个过程中一旦出现问题，都将由他出面协调解决，这就是青州俗称的“搁事”，黑哥因此又有了另外一个绰号，“委员长”——“搁平委员会”的“委员长”。

如果说叶志远和熊天成能够成为青州名人，是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独到的个人能力，善于钻营，那么师东蓉恰恰相反，他才干平平，一无所长，甚至有些纨绔的味道，跟梅梅相比都远远不如，但是他同样成为青州四大牛人，而且被公认为“青州王”，这一切，自然是因为他有一位从前是青州市市长，现在是青州市市委书记的亲哥哥。

师东蓉的事迹乏善可陈，他甚至没有拿得出手的成功商业案例，当然，是指见得阳光的。他做的，基本上都是些低级简单的买空卖空，或者说是“中介”服务，甚至他可能不知道该在他的名片上写什么头衔。他号称“青州王”，青州所有的地产天王都要来求他，看起来他的主营业务似乎应该是地产行业，但是他在青州没有做过一个房产项目，没有一幢房一段路一座桥是他修的。他只是凭借着他哥哥的影响，通过建委主任廖泽这个帮凶，拿到他想要的地，然后转手倒给其他房产公司，甚至有的时候，干脆直接帮助那些房产天王拿地，赚取丰厚的中介费用。他的一切生意都是通过一个叫恒大投资的置业公司来进行具体操作，但这家公司的法人不是他，当然，他能够完全操控这家公司。自从他哥哥师北蓉成为市委书记之后，他一改从前的遮遮掩掩，变得高调而跋扈，有些肆无忌惮了。尤其是这一年来。

比如雷克斯公司的液晶项目，在西部博览会上，雷克斯公司已经与青州政府达成意向，雷克斯公司也准备出一笔土地有偿使用费，但是师东蓉蛮横地插一脚进来，一边对雷克斯公司大包大揽，宣称他可以代理雷克斯公司在青州的所有业务谈判，一边转过头来向陶然方面施压，妄图让陶然县政府放弃征地的费用而由陶然财政自己承担。雷克斯公司的中方经理知道他的身份，不敢违背他的意愿，但是意外出现了，陶然县县委书记苏阳和县长贺光霖居然不买账，事情就此僵持下来。

最后，是梅梅，四大牛人中唯一的女性。竺子一口气说了将近二十分钟，林云默默地听着，眼光一刻没有离开那个阳光下的身影。他能够理解竺子把梅梅放在最后。竺子也毫不掩饰她对这位青州名美女的妒忌和羡慕。

梅梅是青州人，毕业于省舞蹈学校，分配到青州歌舞团工作，天生丽质再加上能歌善舞，立刻成为这座城市的名美女，追求她的人，远远近近加起来足够组成一个加强营，一半以上青州的男市民，都可能在春梦中见到过她。但令人惊异的是，虽然有过不少绯闻，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公然宣称他就是她的正式男友。后来推行市场经济，机关松绑减负，砍掉一些不能盈利的包袱，歌舞团解散，梅梅离开了青州。几年后，当她重新回到这座城市，已经是另外一种傲然的姿态。

她这时的身份是回青州投资的商人，或者准确一点说是某商团的代理人。

商团首先在青州的投资项目是跟交通局合作，交通局刚修建的一幢新楼作为资产入股，商团负责装修一家五星级酒店，由商团控股经营，总经理及行政管理人员都由商团委派，总经理就是梅梅，交通局只出一位财务总监。就这样，当年的舞蹈演员摇身一变成为五星级酒店的总经理。

任何人都能够想得到这其中暧昧的原因，甚至梅梅这几年的经历也被捕风捉影地加以夸张和编造，一般来说，“复杂”这个词在不同性别者身上，会体现不同的效果和褒贬。人们说某个男人经历复杂，自然是指他曲折、多变的人生际遇，丰富的经历往往成为他令人尊重的资本；而人们说某个女人经历复杂，则一定是指她混乱的肉身历程，最后的结果是道德的指责和唾弃。但是，令人奇怪的是，梅梅似乎是一个特例，这些虚假的谣言和真实的复杂经历无损她的形象，反而增加了这个女人的另类魅力，也可以说是某种畸形的诱惑。同时，她依然美丽，气质出众，她穿着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过酒店灯光辉煌的大厅，是那样的高贵，迷人，令人不敢亵渎却又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她不再年轻，但却因为成熟而风情万种，有一种女人的美丽是时间不能毁灭的，或者就像那一句话所说，美丽的女人都是由时光雕琢而成的。她这些年的经历，这些年经历的男人，都让她学到了人生最宝贵的知识，练就了作为一个女人最锋利的武器，现在，她是女人中的王者，在青州，她战无不胜。

——整个通话过程，竺子基本上都用最简洁的语言向市长介绍她所知的情况，客观和冷静，但是对于梅梅，她忍不住开始议论和抒情。

自然，像当年一样，梅梅再次成为所有青州男人的梦中情人，追求她的人比以前只多不少，但是，如果以前梅梅就藐视这些男人，现在，她更加高高在上，烟行媚视，俯视苍生，把这些男人看做泥土瓦块。

当然，准确地说，这些男人应该是指青州绝大多数男人，只有很少几个男人才不在此例，比如师北蓉，当时的青州市市长。

当时我们的师市长差不多算是西川最年轻的市长吧，当真是雄姿英发，再加上自诩英俊儒雅，博学风流，这样的男人随便往哪里一站，想来任何女人都会匍匐膜拜，可是，在梅梅这里他却折戟沉沙了，最初是软钉子，不痒不痛，最后，是很疼的硬钉子。

实际上，如果师北蓉能够放下身段，用些水袖功夫，霸王手段，梅梅也应该逃不掉他的手掌。只是师北蓉自许风流，更恃权势，以为自己就像小说中的主人公，身具王霸之气，环视青州，舍我其谁？这是战略上的疏忽，在具体战术上也频频出错，前戏太多，磨磨蹭蹭，过分自信，故作矜持，以为迟早会降伏梅梅主动投怀送抱，要把这一个句号画得浑圆，结果却是大意失荆州，先是给梅梅识破了花架子，一直把他拖着准备吊足胃口，后来又另有高枝可栖，结果，师北蓉华而不实的风流招数输给了别人实惠具体的利益交易，如同英国绅士败给美国鬼兽。

这个“美国鬼兽”，在青州能够盖帽一位堂堂市长的人，自然比一位市长更具投资价值，这种人，肯定非富即贵，考虑到青州的具体环境，即使是熊天成这种超级富豪，也无法跟师北蓉对抗，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是的，这个人，这个“美国鬼兽”，就是杜士诚，当时的青州市市委书记。

当然，这其中可能有误会，杜士诚伸手之前，多半不知道师北蓉鬼鬼祟祟的心思，否则以他的风格，不会作出这种横刀夺爱的荒唐行为。但是梅梅导演了这场网罗青州两位最高权力人物的大戏，最后木已成舟，所有的人都只有默默接受现实，并且尽力消除影响，包括市委书记和市长自己。

这件事虽然被当事人极力封堵，但是在青州，只要是圈子中人基本都知道，只有师北蓉以为别人不知道，以为这只是他跟杜士诚之间的暗战，他吃了市委书记一记黑虎掏心的暗拳。

实际上，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来选择，处在上升阶段的师北蓉完全比垂垂老矣的杜士诚更值得投资，在形象上，杜士诚更是无法跟师北蓉相比，但是梅梅为什么要作出这种选择，明知道会把自己推到一种非常尴尬、后患无穷的地步而不管不顾呢？是因为青州客运总站。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三百万和后来更多的现实利益。

梅梅所代表的商团投资金碧辉煌大酒店，只是进军青州的第一步。紧接着，商团投资两个亿修建青州客运总站，工程完工后，青州以前的几个客运站依然继续运行，所有客运车对客运总站不予理会，商团虽然跟青州市政府有协议，市政府也早已明确下文要求关闭这些客运站，统一管理，但是这种具有地方特色的问题，每每让很多人都束手无策，这些客运站背后都有地方势力和条块利益，强龙难压地头蛇，要完全执行协议，解除困境，还得由青州政府出面。

在解决这个问题，跟政府沟通的过程中，商团的董事长亲自出面，多次宴请青州的权力人物，据说商团董事会讨论，决定暗中送给杜士诚金碧辉煌大酒店部分股份，价值超过三百万，被杜士诚拒绝了。久在商场打滚的董事长在几次宴请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市委书记对于酒店总经理的异样欣赏，最后，经过某些讨价还价的说服和思考，梅梅开始主动接近杜士诚，对市委书记绽放笑脸和身体。

这是她驾轻就熟、得心应手的工作，她从前所有的经历在这一刻都发挥出了作用。杜士诚无法拒绝这样一位极品美女的温柔，而同时，杜士诚也明白像他这样的男人，人过中年，满脸皱纹，肌肉松弛，肚子大了，额头秃了，根本就不可能讨女人喜欢。要拥有梅梅这样的尤物，他必须拿出跟她身体具有同等价值的东西进行交易，这种东西自然就是他手中的权力。他决定成交。三百万的馈赠无法办到的事，被一个女人的笑脸办成，这就是那一句“金碧宫，三百万，抵不过梅梅一张脸”的来历。

于是，梅梅成为杜士诚的情人，同时也接收那价值三百万的股份成为酒店的股东，青州政府雷厉风行，立刻强行关闭了那几家客运站，青州客运总站走上正轨，开始盈利。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各有所得，皆大欢喜，除了对局势莫测变化目瞪口呆的青州市市长师北蓉。

8

快餐店的暖气很足，林云拿电话的手在出汗，虽然有一些心理准备，但是竺子对于四大牛人的描述还是令青州市市长相当震惊。熊天成的钻营，黑哥的窜起以及他和师东蓉从两个方面对于青州建筑行业的垄断，还有梅梅跟青州两位主官，也可以说两任市委书记间那些荒唐的纠缠都令他感到不可思议。尤其是师东蓉，在青州这样胆大妄为，而师北蓉居然也毫不约束，虽然，师东蓉的一切商业行为是通过操纵傀儡公司进行的。在林云看来，他明显是在玩火，如果在抚州，肯定早就受到追究了。也许真如师北蓉那句“青州不是抚州”说的一样，这种现象，在经济相当发达繁荣的青州，可能是一种普通的现象，被很多人，包括纪委的官员忽视和默认。这些行为，可能是完全符合某些规定和程序的，很难从法律上去界定它们，但是，它们肯定存在着某些暗箱操作，权钱交易，存在着侵占国家财产，侵占老百姓利益的行为。

这既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所谓的灰色。

而黑哥，似乎就是这种灰色权力的一个典型代表。那个什么打着商会名义的“搁平委员会”，就在政府眼皮下行使着灰色权力，青州市委市政府居然容忍这种现象和行为存在，真是难以理解。这是寄生在青州肌体上的毒瘤，林云给黑哥下了定义。

这些事他已经从舒万里那里简略知道了一些，但是竺子描述得更加全面和深刻，他愿意兼听一下，加以比较印证，尽可能全面客观地了解青州的某些人和事，同时，这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一下他的秘书。

“说说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吧。”林云说。

“你算问对了。”竺子调皮地冲他笑笑，隔着遥远的距离，林云似乎能够看见女孩子鼻子好看地皱起。“青州酒业是杜士诚卖掉的，当年有另外一家民营企业参与竞买，出价是熊氏集团的两倍还多，最后熊天成却能以三个多亿的报价就拿到了青州酒业百分之三十多的股份，并且控股；后来师北蓉不甘示弱，依葫芦画瓢卖青州制革厂，只是手段不如杜士诚高明，或者说是工人的法律意识和权利意识有一了提高，再加上制革厂的生产副厂长白建国有一定的背景，所以煮成了夹生饭，卖是卖掉了，但是麻烦一直不断。”

“卖青州酒业，杜士诚巧妙运作，依靠梅梅背后的商团做平台，最后梅梅个人居然也拿到了价值不菲的股份，当然，也可以说是她和杜士诚的共同财产，一些重要位置的官员也分到了一杯羹；卖青州制革厂，更是某些权力人物的集体狂欢，这四大牛人也咸与维新，见者有份。实际上，这四个人有各自的资源，彼此间常有合作，可以说是互相帮助，也可以说是互相利用，在青州制革厂的股份改革中，这四个人更是结成一个牢固的利益同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杜士诚离开青州后，形成了一个以师北蓉为核心的利益集团。”

“真要了解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改制内幕，并不是什么难事，尤其对于一位市长来说，你只需把当时的一些资料调来看看，相信任何一位不太笨的人，都能够从那些摆在纸上的数据中发现问题所在，毕竟，那样庞大的金钱流动，总会留下无法抹灭的痕迹。”

林云苦笑。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肯定无法瞒过孟平，这样会给某些人传递一个危险的信号，哪怕林云并非真有此意。

“你觉得它们上市怎么样？”林云随口问。但是马上有些吃惊地醒悟过来：他怎么会跟一个女孩子探讨这样的问题？

“上市是好事啊。任何时候，上市都是资本的盛宴，如同演员去春晚镀金一样。这两家企业现在套住了青州政府，上市后，就可以去套全国人民，相对来说，青州政府反而解套了。”竺子冷冷地讥笑，“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你应该支持上市，这样一来，监管它们的单位就有了更大的衙门，将来出什么问题，自然有高个子顶着，不用只压在青州政府头上。”

“这样啊。”林云再次苦笑。同时，他非常惊诧竺子的思想，他得重新认识这个年轻漂亮的女记者。

“你想挑战市委书记吗？”竺子突兀地问。

林云又是一呆，竺子等了他几秒钟，然后继续说下去：“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我劝你先不要考虑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这是两个大火药库，谁也无法控制局势。同时，四大牛人中，熊天成算是名声最好的，他是省人大代表，又是省慈善事业协会的副会长，这些年修桥修路，助学扶贫，做了不少出钱出力的善事，事迹经常上省报和电视台，同时他也最狡猾，最难以对付，最难抓住他的把柄。所以，你不妨考虑黑哥。反正他就像一个立在广场上的大靶子，只要你敢，没有瞄不准的。再说你因为跳桥事件跌了一跤，从这里反击，很多人会同情你，认为这是自然的反应，你也可以视情况发展决定进退。如果不想酿成世界大战，先打一场局部战争也行。”

林云再次震惊于竺子的敏锐和思考，这些话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能够说出来的，他在那个年龄，对于权力斗争基本上还是懵懂无知。

“你想错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不是电影中的孤胆英雄，我只是一个平庸保守的政府官员。”林云平静地否定了对方的蛊惑和猜测，他必须如此，但是后面那句话似乎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伤感。

“我以为……”竺子停顿了一下，“实际上，我非常乐意为你提供一些对于一位市长来说，很难了解的基层情况和所谓的‘黑幕’，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记者。当然，我也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

“野心有时候也可以解读成为理想，你说说你的要求吧。”林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保持平淡，不想在自己身上纠缠，换了话题。他听出了年轻女孩子语气中的失望，任何时候，这种失望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都是一种羞耻和刺激，但是，他能做什么？那句话不是随口敷衍，不是俏皮话，而是他的真实思想，他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市长，他根本没有想过像电影和小说中的主人公那样，呐喊着向市委书记冲去。这是一个平庸的时代，那些手握青铜宝剑、盘肠大战的英雄，已经成为远古的传说。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梅梅是我的模糊目标吧？但罗马并不是一天就能建成的，我并不急，我还有很多青春可以挥霍，我完全有信心一步步追上并超过她。目前来说，我希望能够独立制作和主持一档节目，内容是有关青州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访谈。你放心，我不会犯什么政治上的错误，我在大学就入了党，一直是学生会干部，优秀毕业生，也是选调生，在党性和原则上，我相信自己比绝大多数政府官员都做得更好。”竺子的语气严肃起来，“林市长，你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年轻记者要求上进的表现，现在她正在向领导表达她真实、健康的愿望，虽然有一些不太光明正大，但是初衷是好的，方向是正确的，她也有这个能力，有为青州做奉献的理想。”

“这需要研究研究。”林云说。这本是一句套话，但是这种时候说出来，似乎带上了某种调侃的意味。林云反应过来，虽然明知道她看不到，还是觉得尴尬异常，是因为竺子难得的严肃让他情不自禁地这样打趣她？

电话那端的竺子也意识到了，但她没有说话，怕一说话就吓住了他，破坏了这种她喜欢的，或者说希望的暧昧气氛。

“我会认真考虑的。”林云吸了一口气，镇定地继续说。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不是敷衍，这次通话他发现了这个女孩子不同凡响的素质和能力，她能够把这些故事描述得跌宕起伏，曲折动听，具有主持人最基本的素质，能够抓住听众。最重要的是，她还有绝大多数主持人所不具有的思考和深度，她完全可以胜任她要求的工作，并且做得优秀。从量才任贤这个角度上来说，作为一位市长，他也应该这样做，虽然用竺子的话来说，“有些不太光明正大”。

接下来几天，林云都在回味竺子给他描述的这些人和事，毫无疑问，他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这些人和事，都是他在抚州没有遇见过的。抚州最主要的工作一直是稳定而不是发展经济，虽然最近做了一些调整，偶尔有一些贪污受贿，基本上都是个人问题，而且性质清楚，金额极小，牵涉面窄。青州的情况复杂得超过了他的想象，老革命碰上新问题，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界定这些行为，是合法经营还是暗箱操作？是正常的商业活动还是权钱交易？他找了大量的文件和资料，回到家中又上网搜索，一边阅读一边思考，除了一些必须参加的活动，其他时间都待在办公室，下班就回家，拒绝了所有的应酬。这在机关大楼很多人看来，新市长似乎是因为跳桥事件而刻意保持的低调，但是在某些特别靠近林云的人，比如孟平和舒万里看来，新市长似乎突然变得深沉，有些不可捉摸，但绝不是沮丧和颓唐。

雷胜利和纪委的同志向林云做了汇报，关于对群工局副局长唐勇和远华建筑公司那位经理的处理情况，唐勇是党内警告，那位经理是批评教育。这又是一个打击。林云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再作出什么姿态表示自己的情绪，同样“接受”的还有舒万里、孟平和丁自喜，大家心思各异。

但是在林云平静的表面下，是涌动的愤怒，他深切感受到孤军奋战的疲惫和无助。拿破仑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权威来自两种途径，一是名分，二是实力。现在他只拥有名义上的权力，而缺乏令行禁止的实力，直白一点说，他现在只是名义上的青州市市长，但是，基本上没有自己的心腹和亲信，那些各单位的头头脑脑，像拥兵自重的诸侯，对于他还持观望，甚至是怀疑的态度，对于他的一些命令，虽然不会公然违背，但基本上会拖延敷衍。这是令人痛苦的现实。但是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自己的嫡系队伍，这比瞒着老婆积蓄私房钱还要困难，这几乎是一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青州这样的城市，尤其是有孟平这样一位办公室主任。

毫无疑问，师北蓉没有把孟平带到市委去，就是想到了某种可能。现在，市委书记的安排发挥了他希望的作用，林云觉得自己每一天的行动，似乎都在某种监控之下，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他想到那些名言诸如“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攘外必先安内”，孟平成为他首先想要调整的人，他有这个权力。但是真要行动也是一个难题，没有合适的理由，就会给某些人一种明显的信号，可能触发激烈的反弹，这不太符合林云的风格。

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整整纠缠了他好几天，然后，他才从沮丧中振作起来，是的，再怎么说，工作还是要干的；再怎么说，他是这座城市的市长。刚刚得到一位官员仕途上最重要的提拔，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这样一蹶不振，否则不仅辜负组织的信任，辜负了赏识他，甚至可以说是对他寄予了某种希望的省长严宇，也对不起自己。他不是一直盼着在更重要的岗位发挥自己的才智吗？在给自己鼓励之后，他又对自己当前的工作做了认真思考，突然之间，他找到了一个办法，虽然并不是非常高明，但似乎是目前比较可行的，也是他本来就应该这样做的。

第四章　县长被免职

1

这个办法就是“认真切实”地执行市委书记的指示。

他和市委书记第一次正式交流思想、商讨工作时，师北蓉给他安排了现阶段的三个重要任务：工业园区，雷克斯液晶项目，青州制革厂和青州酒业集团的上市。无论师北蓉当时是如何考虑的，现在林云都准备照章办事，顺势而为。当时他把三个任务做了先后缓急考虑，认为加速工业园区不急，两个公司上市政府这边只是配合，准备先抓雷克斯液晶项目。现在，他要完全掉转过来，先从这两项开始，他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对青州制革厂、青州酒业集团和爱乐手机进行深入调查，虽然，他可能最终什么也不会做，也做不了，但他朦胧地感觉到自己至少应该知道这其中隐藏着什么、是如何一回事，这是一位市长的本职工作。

首先是市长会议，然后是一个阵容鼎盛的扩大会议，发改委、经委、财委、财政局、开发区、工业园区等相关部门负责人，传达市委书记的指示，鲜明地提出“三大战役”这个口号，然后是分别针对每个任务的专项工作会议，通过这些大会小会，听取相关人员的工作汇报，对一些疑惑装模作样地问询。林云对于这三大任务有了系统和深入的了解，虽然对于一些特殊的环节，对于某些隐藏在数据背后的东西还无法把握。正是从这里开始，一周后，林云觉得自己开始真正融入青州政府工作，不再是一个局外人。

在外人看来，这似乎是新市长的某种姿态，或者说是向市委书记表示臣服。

但是对于那些对他耿耿于怀的人来说，警报并没有解除，要他们完全相信一个人，除了让这个人跟他们完全一样，具有相同的行为和思想，别无二法。就像一群不洁犯戒的和尚，谁也无法指责谁，谁也无法揭发谁；或者如古时的强盗，对于新来者，需要看到杀人放火的“投名状”。为了把他们的利益堡垒夯得更加牢实，他们希望让新市长的双手，也抓住沉甸甸的金钱，这样，这双手才不会去发挥其他用途。

2

周三的中午，因为妻子跟着局领导一同下所去检查工作，林云在机关食堂简单填了下肚子，回到办公室，孟平跟了进来：“林市长，有一件事，就是请您购买青州酒业集团的股票。”

林云有些愕然地看着满脸歉意的办公室主任：先是让宁玉娟来怂恿妻子买制革厂的股票，现在又冒出什么青州酒业集团的股票？

孟平微笑着解释，青州酒业改制的时候，为了表示对于改制工作的支持，要求青州市各机关单位的干部购买青州酒业的股票，当时是当做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的，根据干部的级别职务还有相应的标准。林云的任命宣布之后，人还未到青州，师北蓉就专门吩咐孟平，一定要记得这件事，这一阵事多，差点忘记了。在强调了是市委书记的指示后，孟平不忘加上一句，当时虽然是任务，但是三年过去了，现在的股份已经涨了些，尤其是马上可能上市，很有投资价值。

“必须要购买？”林云怔了半晌，审慎地问。

“当然不是。当时虽然是作为任务，但是现在不需要。”孟平老实地说，这一点上他不敢哄骗市长。“购买与否，购买多少，都看林市长您的意愿，价格还是票面的价格。”

林云心中警惕起来，这种时候还能以三年前的价格购买，一望而知其中必然存在猫腻，将来追究起来，不算受贿，至少是违纪，他不会傻到把头伸过去让对方的绞索来套。但是，因为孟平抬出了师北蓉，断然拒绝也不恰当。

“我回去向你们曹姐请示，她掌管财政大权。”林云笑着说。

他心中郁闷非常，自己一位堂堂市长，居然要对办公室主任解释，这太窝囊。

晚上他回到家，只字没提，他想看看孟平是否里应外合地从妻子这里使力，但是曹蕙莲除了正常的唠叨，没有其他表示。林云不禁哑然失笑，自己太小看孟平了，毕竟一位能够爬到政府办公室主任位子上的老官僚，怎么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第二天，林云没有跟孟平提这件事，装作忘记了。似乎有一种恶作剧心理，他想看看这位办公室主任还有些什么招数，但是孟平的表现让他失望，他跟他一样从容平静，似乎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提过那件事。

3

周五下午，三点的时候，林云正在办公室，他的手机响了，是师北蓉的电话。“老林，晚上一起吃个饭？”

林云有些愕然，但这个邀请显然是不能拒绝的。“好，师书记您说。”

“那就定在金碧辉煌，一号豪包。六点。”师北蓉简短地说，然后挂断电话。

林云慢慢合上电话，这是这半个月来，师北蓉第一次跟他通话，这半个月来，他们甚至没有见过面。师北蓉在省里参加全省宣讲政治工作会议，接着又去上海招商，昨天才回到青州，那么，今天召见又有什么指示呢？如果是工作，以师北蓉目前和他的关系，应该不会放在饭桌上谈，那么，又会是什么呢？林云正在沉思，门被用力推开了，一个魁梧的身材大步走了进来：“林市长。”是人大副主任罗宾。

林云连忙起身离座，伸出双手笑道：“稀客！罗主任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啊？”

罗宾把手中一个文件夹往茶几上一丢，大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哪敢指示你市长大人。是一些工作要跟林市长交换一下意见。”

舒万里出去办事了，林云亲自倒了一杯白水，在罗宾对面坐下：“罗主任请指示。”因为对方开门见山要谈工作，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罗宾也不客气，浅啜了一口水，开始侃侃而谈。人代会后，他们成立了专门的议题组把人代会上代表提出的议题集中整理研究，准备把那些具有可行性，通过了会议审定的议题跟相关部门联系，逐步实施执行。其中有两个议案，罗宾认为应该先跟市委市政府沟通一下，一个是加油站审批问题，另一个是青州酒业的社保问题。

这些年随着青州经济的发展，青州城区城郊的加油站不断增加，但是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中石油和中石化两家公司居然一个自己的加油站都没有修建，全是从私人那里收购。原因是，这两家公司申请修建加油站的用地报告，总是一递上去就石沉大海，永远没有回音，不得已，只好高价收购私人加油站，而那些私人加油站老板转手倒卖，动辄获取数百万上千万的利润。青州酒业的社保问题是，一些人大代表在青州酒业做调研时，有很多职工反映，他们交的社保被厂里截流了，他们跟厂方交涉，结果却被逼着写收条写保证，不然就要解雇他们。

除了这两个情况外，还有青州制革厂的白建国。白建国曾经是省人大代表，这次进京上访被青州警方拘押，省人大对此事表示关注，责成青州市人大立即写份情况报告。

林云听完罗宾有些激愤的叙述，起身去办公桌拿自己的茶杯。真是麻烦，这明明是纪委和检察院的工作，当然，人大代表也有这个权力，虽然师北蓉是人大常委会主任，但是人大那边，基本上是由党组书记、副主任罗宾在主持人大日常工作。他必须正面应对，但是，如何应对是一个难题，他需要借这短暂的时间确定对策。

“罗主任，师书记的意见呢？”林云重新坐回沙发上，问。

“师书记这不去了上海吗？我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说到底，人大的建议，市委的指示，都得政府这边来执行。”罗宾呵呵一笑。

“师书记昨天回来了。”林云说。

“啊？”罗宾坐直了身子，他脸上意外的表情似乎是真实的。“那我等会就过去向师书记汇报。林市长，你先拿个初步意见，我也好在师书记面前有话说。”

面对人大副主任不依不饶的追击，林云当然不会就范：“罗主任，你知道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都还不太了解，不敢信口开河。这样吧，资料先放在我这里，我看看再说。”

罗宾锥子一样的目光在林云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站起身：“好吧，那我先去师书记那里。”

林云把罗宾送到电梯口，回到办公室，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这才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位人大副主任给他送两个烫手山芋来，真不是时候啊！他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呢？试探自己？还是真想追究这两件事？白建国的事也是一个麻烦。还有，他是当真不知师北蓉回来了？林云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回忆有关罗宾的资料。这位人大副主任从前担任过青州市委副书记，资格比杜士诚还老，现在退到人大，早不用患得患失，仰人鼻息，他今天装模作样来跟林云交换意见，多半是想寻找政治盟军。想通了这一点，林云觉得轻松了一些，至少师北蓉还没有把青州经营得铁板一块。当然，如果罗宾真有某种“宏图”，林云也不会轻易去搅和，至少目前不会。

但是罗宾既然把球踢到他面前来了，他不能不作为，他从文件夹中拿出那两份材料看了一会儿，大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材料反映的情况属实，某些人的做法就太胆大妄为了。林云觉得心中沉甸甸的，站起来在办公室中踱了一个来回，想起舒万里今天可能都不会回来，孟平更是不能招惹，怔忡中出门下楼。综合一科的门开着，里面只有副科长徐明芳一人，抬头看见林云，急忙站了起来：“林市长，有事？”

林云迟疑着：“小舒出去了。我想找点资料。”

徐明芳离开座位，“林市长您说，我帮您找。”

林云看着对方热切的眼神，心念一动，问：“徐科长是青州人？刚才人大罗主任送了份材料来，关于青州加油站和青州酒业集团职工的社保，反映青州加油站的用地审批存在着某些问题和青州酒业集团侵吞职工社保金，你应该了解一些情况吧？”

徐明芳怔住，一瞬间无法反应过来市长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但是林云的口吻不容许她保持沉默，那个“应该”似乎也逼着她立刻作出肯定回答，她迟疑了一下，点头：“是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市长沉静的目光，心中有些发虚，嗫嚅着说：“但是也只是一些传言，未必客观和真实，这样吧，我这几天专门去了解一下，然后再向林市长做个汇报。”

林云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徐明芳心紧了一下，虽然她不愿贸然揽上这种麻烦事，却又想给市长留下良好印象，她强笑了笑：“他们人大总是这样咋咋呼呼的，捡到鸡毛当令箭，来不来就给我们上紧箍咒，叫我们背书。今年因为有选举任务，年前就硬是逼着政府给人大每个副主任都拨了一笔专款，号称调研津贴，又说他们那里领导都上了年纪，从政府调了两辆车过去还不够，又买了一辆新车，现在就我们这位罗大主任专用……”

林云耐心地听完她唠叨，点点头，说声谢谢，然后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松弛紧绷的脸，莞尔一笑。他理解刚才徐明芳的表现，甚至能够完全把握得到刚才那一刻她心理复杂的纠结。总的来说，他还是对这位副科长印象不坏，前几天有关“三大战役”的材料，不用看偶尔留在材料上那些娟秀的提示文字，单是那份细致，就知道绝非舒万里所为。这很好理解，她想在市长面前显示自己的工作能力，尤其是舒万里最近鸿运当头，自认为资历能力都不差的她自然心存愤懑，憋着劲想找机会压舒万里一头，这是她跟舒万里微妙的暗战。这种机关里的斗争就像麻将牌中的较量，紧盯上家，防范下家，算计对家，林云一步步从基层走过来，自然熟悉其中的关要。蓦然间转念一想，他看徐明芳跟舒万里这种心结不值一哂，他自己呢？在权力这个矩阵中，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规矩的小点，在很多人眼中，他也是无足轻重，不值一哂！

4

他在想着徐明芳的时候，徐明芳也在认真思考刚才的一幕，她实在没有想到一向寡言的市长会突然跟她那样说话，似乎是漫不经心，但又可以看成是某种严肃的工作安排，她该如何做？是真要去彻查吗？实际上这两件事她差不多现在就可以把大致的实情向市长汇报，但是显然会因此可能把自己卷入某种风险极大的斗争中。作为一位土生土长的青州人，她明白那些人都是她惹不起的，任何一位都可以轻易毁掉她的一切，但是，如果她不作为或者敷衍了事，万一哪天市长问起这件事，她是不是要因此承担责任，在市长心中被打入另册呢？

还让她感到为难的是林云的态度。她跟很多人一样，对于新市长都抱着观望的心理，不知道这位新市长最后到底会如何表现，这将决定很多人的态度和行动。她又想起林云第一次到她们办公室时，那客气的谢谢，心中不禁又感到温暖。正在出神间，陈瑶办事回来，跟手蹑脚走到她身边猛一跺脚，大吼一声，徐明芳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作死啊！”

陈瑶哈哈笑了起来：“老实交代，在想谁了？”徐明芳作势欲打：“你这个花痴！只有你一天到晚才想六想七的，我看将来谁敢娶你！”

正闹着，徐明芳突然想起，拉着陈瑶问：“上次党史办老王介绍的那个，就是青州酒业集团总经办的小伙子呢？”陈瑶嘴一歪：“早过去了。小白脸，奶油味，我不喜欢。我喜欢成熟的男人，哪怕他比我大个十岁二十岁。”徐明芳迟疑一下，沉声问：“瑶瑶，徐姐这人怎样？”

陈瑶看着一脸严肃的徐明芳，不解地问：“徐姐，你咋了？”

徐明芳缓缓说：“咱们是好姐妹，是吧？现在徐姐想求你一件事，你帮不帮徐姐？”

陈瑶脸色古怪起来：“徐姐，不用这样吧？有什么事你说吧，先看我能不能帮。”

“你一定能。”徐明芳点头，“你答应了，徐姐才给你说。”

陈瑶怔了怔，呵呵笑了：“好吧，我答应你。徐姐，你真是啊，说吧，什么事？”

5

这个时候，林云开始思考另外一件事。罗宾向他提了三件事，他只向徐明芳提了两件，剩下那一件，就是上访专业户白建国。

现在群众的法制意识加强了，一出问题就上访，地方无法解决就再往上走，省城京城都是目标，但这样在客观上使上级机关的工作量成几何倍数增加，每每不堪重负。很多省市都制定了相应的规定，比如凡是去省城京城上访者，地方政府都首先必须要负责把人接回去，然后写情况说明，检讨责任，有的地方还搞了一票否决。西川的形势虽然没有这么严峻，但是一旦去了京城，对于青州，甚至整个西川形象都有损害，这也似乎可以理解那些千里迢迢去京城的干警为什么会对白建国动粗。但是信访制度，从根本上来说，是一条让群众反映诉求的重要渠道，是必须支持和保护的，青州警方的行为明显违纪，应该受到处分，现在面临的正是这个问题。

前几天雷胜利汇报追究跳桥事件责任人时，也请示过这件事。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不是公安局不想放人，而是白建国赖在看守所里坚决不出来，要青州警方和青州市委市政府对拘押他的行为给个说法。林云对雷胜利的搪塞，宣称要等师北蓉回来再说，没有发表意见。吃一堑长一智，他不会再像跳桥事件一样，抢着出去当冤大头。现在省人大介入，背后多半有白爱民的影子，看来当初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否则又是一起左右为难的尴尬难局。林云感到庆幸的同时，也有些伤感，或者，这就是大多数官员遇事首先考虑明哲保身的原因。

他决定趁今晚跟师北蓉见面的时候，征求一下市委书记的意见，正思量间，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那边已抢着说：“林市长，我是贺光霖，陶然贺光霖。”

“贺县长啊，有事？”林云脸上露出笑容。他对这位身上还保持着典型知识分子气质的县长非常有好感，“三大战役”中雷克斯液晶项目就是由陶然担任主攻，这一周开会见过两次，感觉是一个细致、认真、做实事的人，同时眼界开阔，头脑灵活，除了有一些清高和固执外，几乎算是一个可以树立成典型的官员。有时他甚至疑惑上次在陶然见到的那个冲动冒失的县长，是否是另一个人。

“林市长有空吗？我想请你喝茶。”贺光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请求。

“好啊。”林云只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下来。他本想问贺光霖为什么不来办公室，一样可以喝茶，但是他敏感地意识到对方的这个要求背后隐藏着什么，他似乎不应该拒绝，正如他不能拒绝师北蓉的晚宴邀请一样。

“我在幽悠书吧等您。只好麻烦林市长打车来了。司机一般都知道这个地方。”电话那边贺光霖明显松了一口气，而这毫不停顿的三句话，表明这是他早有准备的回答。

林云放下话筒，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真是一个“忙碌”的下午，似乎所有的人和事都要集中到一起来，贺光霖的约会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跟竺子的那次“见面”，都一样遮遮掩掩，像是地下党接头一样神秘，这让他既感到好笑，又感到深深的无奈。

6

十分钟后，他到达幽悠书吧。

这是一个装修相当清雅的小茶坊，四壁和过道都摆满了整齐的书籍，里面的茶客大多各自抱着一本书埋头阅读，相当安静，林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儿。在大厅背后名叫“有竹”的雅间，见到了一脸阴沉的贺光霖，一个人。

“林市长，我这官算是终于当到头了。”等到服务生上茶退下，贺光霖语出惊人，第一句话就把林云震住了。

林云啊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搭话。贺光霖的目光没有看市长，有些出神地盯着正前的墙壁，沉吟着缓缓说：“实际上，春节前我就有预感。这就是您来陶然，我借酒装疯的原因。当然，也可以说，从雷克斯公司突然变卦那时起，我就知道可能坏事了。”

“什么变卦？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林云问。

“是指您来之前雷克斯公司突然推翻已经签订的意向合同。”贺光霖的手指轻轻在茶桌上敲着，毫无节奏，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至于林市长您看到的谈得好好的，实际上不是这样。昨天下午，我明确拒绝了雷克斯公司的无理要求。当然，这个决心在上周就基本上下了。对不起，林市长，一直瞒着您。”

林云震惊地瞪大了眼，他盯着贺光霖，有些恼怒。这一周，他还专门召开了雷克斯项目的专项会议，听取了于文泰和贺光霖的汇报，同时，还大张旗鼓地提出了“三大战役”，哪知道一直在努力配合的陶然班子突然作出这种惊人之举，原来他们早就另有打算，或者说是一直在装模作样地敷衍市里。林云回想自己这一周的表演，是不是就像一个在舞台上搞笑的小丑？

“苏阳书记知道这件事吗？”林云问。

“现在知道了。但是昨天之前，我也一直瞒着他。这个决定是我一个人作出的，跟苏阳书记无关，也跟明泉县长和用生县长无关。”

林云狐疑地看着对方那一脸坦诚的表情，他不可能背着县委书记独自行动，以贺光霖的个性，也似乎难以作出这种决然的行动来。突然间，市长明白过来，眼前这位县长准备牺牲自己来保护苏阳，这个人，准备把所有的责任都自己承担了。林云怔了半晌，他的愤恨消失，代之以一种说不出的敬佩和伤感。但是，就算这样做，苏阳就能置身事外？他都能够想到苏阳，那些在青州官场经营了那么久的人，岂能不轻易看破他们的企图，揪出躲在幕后指挥的县委书记？！

“今天上午，我已经向苏阳书记做了检讨，阐述了我这样做的原因，然后我们跟师书记做了电话汇报和检讨，师书记让我们下周一到青州市委做专门汇报。”贺光霖继续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请我来这里喝茶？”林云问。

“刚才说到的雷克斯公司变卦，林市长可能还不了解详情吧？”贺光霖反问。

林云点头：“你说。”

“去年国庆的时候，我们就跟雷克斯公司达成意向，协议草签了好几个，元旦前本来就能够签订正式合同，但是这个时候，雷克斯公司突然推翻了以前的谈判成果，宣称省里市里对于外资企业都有优惠政策，向他们收取征地费是不合理的，一口咬定要陶然无偿提供一千两百亩土地。雷克斯公司突然变卦的原因是什么？态度为什么突然如此强硬？”贺光霖苦笑着停顿了一下，摇摇头，“是因为突然有一只手插了进来。这个人向雷克斯公司打了包票，宣称通过他的运作，能够一分钱不出就从陶然拿到地，这个人，就是青州大名鼎鼎的‘青州王’，这只手操纵的公司，名叫恒大投资。”

“恒大投资？”林云轻吸了一口气。

“林市长可能也知道，恒大投资的幕后老板就是师东蓉，也是青州人私下叫的‘青州王’。”贺光霖淡淡地说，脸上有一种无所谓的平静。“实际上，雷克斯公司也没有因为变卦而便宜多少，据说他们要付给恒大投资的公关费用，跟他们本来答应支付的土地征用费相差无几，但他们不得不做这种无用功，因为他们也不敢得罪师东蓉这位市委书记的亲弟弟。”

他敲击茶桌的手指加了些力，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但是这样就把陶然推入困境，征用农民土地的钱必须要支付，如果雷克斯公司不出这笔钱，陶然财政将为此背上沉重的包袱；如果想通过降低补偿标准来减轻包袱，那就变成了对失地农民的抢劫，只能激化矛盾，影响社会安定。基于此，经过艰苦的谈判，无济于事，我不得不下决心拒绝雷克斯公司的无理要求，哪怕因此影响了与雷克斯公司的合作，违背市委市政府的指示，破坏市委市政府的战略布局。”

林云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种时候，任何意见似乎都是不恰当的。

“这是我的擅自行动，个人行为，应该向市委市政府做深刻的检讨，但是，某些人的做法呢，他们是不是也应该受到相关部门的查处呢？我认为他们是在替外资跑马圈地，跟过去那些出卖国家利益的黑心买办一样，他们是以权谋私，无耻而贪婪地侵吞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贺光霖愤怒地声讨。

“如果你拒绝雷克斯公司的理由是正当的、充分的，市委市政府也会认真考虑方方面面，不会轻易作出某种结论。师书记不是要在周一专门听取你们的汇报吗？贺县长，事情结果没有最后出来之前，任何鲁莽、武断的行为都是不恰当的。”林云只能用模糊的、不痛不痒的套话来安慰。

“他们的做法我很清楚。我可以肯定。”贺光霖轻蔑地摇摇头，“以前我跟雷克斯公司谈判过程中有什么分歧，他们都会通过各种关系，用各种方式来做我的工作，软硬兼施，这一次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反常就是证明，他们要采取某种断然行动了。再说这一次我是明确拒绝，没有留任何余地，他们肯定认为，要保证雷克斯项目落户陶然，只有走马换将，把我这个不听话的刺头拿下了。”

房间中有短暂的沉默，林云承认贺光霖分析得对，也都知道他说的“他们”指的是谁，但是正因为如此，林云更不敢轻易发表意见。

“要拿掉我这个县长，我真是心有不甘啊。可能每位官员要失去手中的权力时，都会有这样的感受，但是，我认为我跟他们是不同的。”贺光霖低下了头，轻轻叹气起来，满脸悲痛。“我以前只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民教师，做了这七八年的官，我喜欢上了这个工作，喜欢这种手握权力的感觉，但我是真想用手中的权力来做点事，替陶然的老百姓奉献自己的力量，可是，青州……真是每况愈下，连点容人之量也没有了。”

林云只有继续保持沉默，他听懂了“每况愈下”这四个字是拿师北蓉跟杜士诚比较，跟他无关。

贺光霖木了半晌，长长地吐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情绪振作了一些，说：“林市长，我现在回答您的问题，我为什么今天要请您来这里喝茶，我并不是想搞什么小动作，企求您能够挽救我的仕途，而是因为这几个原因。”

“首先是想当面向您道歉。我这种做法，给林市长的工作带来了很多麻烦，希望林市长能够原谅我。”贺光霖深深地盯着他。

“第二点，我想向林市长解释我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以及雷克斯项目背后隐藏着些什么。”

“第三，我希望这件事到我这里就为止，所有的责任让我一个人承担。虽然，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指挥上级组织如何处理这件事，但是我希望林市长有可能，将来在常委会上转达我的想法，客观地评价陶然班子。”

“最后，我想向林市长说说我接下来的考虑。林市长，您是我第一个汇报的市领导。我不会屈服，我会通过正当的渠道向组织反映这个谈判过程中那些不正当不正常的人和事，市里无法解决，就到省里，我也不在乎做一个上访户。大不了我不要这个公职，我可以重新回学校教书。”

因为下定决心，陶然县县长这一刻显得坦荡和无畏，语气甚至有几分放肆。林云认真地审视着那张凛然的脸，情不自禁地心悸。墙灯映射下的他的脸，似乎在闪闪发光。

7

离开幽悠书吧，距市委书记的约会还有一段时间，林云没有叫车，慢慢地踱着步。

他的脑中不断闪现着贺光霖那张昂扬的、带着淡淡轻蔑的脸，那是一种真正的大无畏，以前经常在电视连续剧中看见，只有那种意志坚定、精神强大的人，才能够表现出那样的气概。相形之下，林云感觉自己非常的猥琐、懦弱。他沮丧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把他吹醒，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进一步分析这位陶然县县长突然约他喝茶的原因，试图找出那些贺光霖没有说出来的话。

或者，贺光霖希望自己跟师北蓉对抗吧？他不是直接提到了希望自己在常委会上转达他的意愿吗？当然，林云现在就可以肯定，自己绝不会那样做的。

如果师北蓉真要对陶然班子进行某种调整，肯定是要上常委会的，作为市长，他也会表达自己的意见，但是，他这位初来乍到的市长，会获得多少支持？他想过现在的青州市委常委会，真要进行某种表决，他肯定能够得到的支持票只有一票，这一票就是他自己投给自己的。

或者，贺光霖的考虑更远，他对市长抱着某种渺茫而固执的希望，就算在这件事上市长不做，也希望以后市长会做？

林云苦笑。他开始考虑另外一件事，贺光霖表现得很光棍，准备一力承担所有的责任，但是师北蓉会如他所愿吗？还有，苏阳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也利用了贺光霖的鲁直呢？他想起那位“中等身材有点胖”，总是带着淡淡微笑的县委书记，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提前五分钟，他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这是林云第一次来，置身这座宏伟富丽的“宫殿”，身边往来的人个个衣冠楚楚，表情一律矜持自信，他虽然是这个城市的市长，还是情不自禁地畏缩了一下。正在踌躇，一位穿着制服的女子迎了上来，柔声说：“林市长，这边请。”

林云转过头，只见一张美丽的椭圆脸蛋，正对着他脉脉地微笑。一瞬间，林云有种惊艳的感觉，只觉得她是他平生所见最动心震撼的女子，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他失态地凝视她：脸蛋的线条似乎太过优美完整，一般的女人长一张这样的脸，可能会显得俗气，但她恰到好处的细眉，小嘴，还有晶莹的眼睛，让这张脸充满灵气；高挑的身材，硬挺的制服更加衬托出身体的曲线柔美，亭亭玉立。他的眼睛最后停在她胸前的工牌上，突然间，他反应过来：“梅总？”

“师书记刚刚到，吩咐我一定要在这里等您。”梅梅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先半步侧身在前引路。

虽然明知道这样很失身份，让人看见会暗中讥笑，林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把目光停在了梅梅款款扭动的腰臀之上。在电梯门口，梅梅再次延请，林云迈进电梯，他意识到这将是一个暧昧的时刻，但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梅梅没有跟着进来，她立在电梯门外，对着他微笑。从见到他开始，她一直这样微笑着，但不是那种服务行业的职业微笑，而是带着一种似乎伸手可触的真诚。然后电梯门缓缓合上，像电视画面一样把她和他的联系切断。林云轻轻吁了一口气，因为不用跟这位名美女单独相处而如释重负，却又同时有一丝怅然若失。

金碧辉煌的包房在第十七层，再往上是观光餐厅。电梯打开，迟小军站在门口笑着招呼：“林市长真准时。”转身带着林云走过一间间紧闭着门的豪华包房，到最头上一间停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对林云点点头，等林云进去后，他悄悄地关上房门，自己留在门外。

师北蓉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自己身边：“来，老林，坐。”

林云坐下，他发现整张桌子只摆放了两个人的餐具，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压力，虽然，这种压力自从下午接到师北蓉的电话后就一直存在。“就我们两人？这太奢侈了吧。”他苦笑着说。

“就算这是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但你这共产党员的胃得认识它，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同时，我要纠正老林你的一个看法，走社会主义，坚持党性和原则也不是非要跟吃馍馍喝稀粥联系在一起。现在我们党和国家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过上好日子。好日子指什么？物质生活就是其中一项重要指标。”这绝对不是师北蓉事先准备的说辞，但他总能理直气壮地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甚至还可能是令人击节赞叹的哲言和妙语，在这一点上，林云必须承认自己远远比不上市委书记。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今天就跟着师书记好好享受一番了。”林云笑着脱下外套，起身去挂在衣架上。

迟小军在外面招呼上菜，三个凉菜，三个热菜，还有一个小火锅，酒是青州酒业闻名全国的极品老窖。房间里没有服务生，师北蓉亲自开瓶，一人倒了满满一杯，足有二两多。在抚州的时候，林云整天跟那些基层干部、少数民族兄弟打交道，酒喝得不少，这时也不装模作样地推托，只说了一声谢谢。

“来，这杯咱们做两口喝完，我说一个意思喝一口。”师北蓉豪气地说，“第一个意思，今天这酒，是我个人对林市长来青州表示欢迎，这顿酒，算是迟来的接风酒。”

面对市委书记的热情，林云只好按照自己刚才说的“恭敬不如从命”，一口喝了一半。接着，师北蓉又说第二个意思：“为了更好地开展青州的工作，作为青州地方两位主官，我们应该精诚团结，全力配合。”

两人碰杯喝干，这次林云抢过酒瓶，心里斟酌市委书记的两个意思，似乎是为今天的谈话定下了基调。

“虚话说完了，现在咱们谈正事。”师北蓉突兀地说。他挟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却不吃，看着林云把自己的酒杯斟满，“说喝酒，我倒想到了，孟主任向我汇报，说你还没有买青州酒业的股票，有什么想法吗？”

林云被市委书记开门见山的突然袭击扰乱了思路，他没有想到师北蓉会从这里谈起，但人家就是这么直接，这么毫不在乎地提起孟平，这么不客气地追问，似乎根本用不着遮遮掩掩，根本用不着顾忌。

“我怕传出去招人骂啊。”林云嘿嘿一笑，掩饰自己的情绪，决定说实话。“青州酒业的股票现在虽然还没上市，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七块多，我现在用这种价位买进来，心里不踏实啊。”

“老林啊，你怎么能够这样看问题啊。”师北蓉语重心长地说，像是在劝说，又像是在批评，“你怎么能够拿黑市来衡量呢！好比这个，以前美元对人民币汇率，牌价是多少？黑市价是多少？难道因为黑市价的存在，我们央行就要执行美元的黑市汇率？显然不能！任何时候，黑市都是被打击的，不仅干扰了正常的经济秩序，更不能作为我们经济活动的依据。”

林云不得不佩服市委书记的冠冕堂皇和理直气壮，虽然有些牵强和似是而非，但肯定不能辩驳。他只好说：“好吧，我立刻回去向我家那位请示汇报。”他只得再次祭出这招拖刀计、免战牌。

“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件事呢？老林，我觉得，你从抚州到青州，换了地方，工作的环境和条件也换了，在一些问题上，也需要转换思想。”

林云的脸立刻红了，这样直露的建议，几近批评。“师书记，您说得对。”他嚅嗫着说。

“我这样说是有原因的。”师北蓉盯着林云，“从你刚刚来时开发区的工人游行，然后是跳桥事件，你也下到几个县区去调研了一趟，应该看到一些问题，听到一些说法，其中肯定有一部分是关于青州某些官员，关于青州一些现象的，是吧？”

林云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在市委书记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情不自禁地感到畏缩，这本是对方做贼，却弄得自己心虚，他只有在心中狠狠骂自己不争气。

“对于这些问题，我还是重申我的观点，要看我们从哪个角度去看，抱着什么目的，用什么眼光去看。我认为，只要对于青州改革开放大局有利，对于发展青州经济有利，对于改善青州老百姓生活有利，最终结果能够繁荣青州经济，带领青州人民致富，这样的行为就应该支持，而且要大胆支持。至于一些小问题，小毛病，当然应该提出来进行批评和改正，但并不是我们目前最重要最迫切的工作，甚至，对于这些小问题小毛病，我们可以用一种温和、宽容的态度来对待，而不是一棍子打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察见渊鱼者不祥。打开窗户，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但是苍蝇也可能飞进来。这个时候，我们需要用辩证的观点来看待问题，要看成绩，要把握方向，要有大局观。”

在市委书记慷慨激昂的演说面前，林云表现得有些慌乱和茫然。师北蓉紧紧地盯着他，就像一只猫盯着一只老鼠。他完全能够揣测出林云现在的心情。他在这个圈子中混迹近三十年，练就的最重要的本领就是琢磨人：领导，同事，下属，尤其是这些年跟杜士诚分分合合的明争暗斗，对他更是一种强化培训。

他刚到青州那段时间，自认科班出身，理论水平不用说—当时的常务副省长严宇都夸他是“儒官”，又到基层镀过金，实际工作能力也非常自许，再加上年龄优势，当真是按剑青州，雄视西川，眼中哪有杜士诚这种暮气沉沉的老朽。但是不久，他就被“土八路”狠狠地教训了，接下来几次交锋都大败亏输，被杜士诚玩弄于股掌，甚至在梅梅那里，也狠狠跌了一跤。最后，这位眼高于顶的青州市市长不得不向市委书记低头臣服，跟杜士诚“和光同尘”。

杜士诚走后，师北蓉总算松了一口大气，再加上职务升迁，重新变得信心满满，志气昂扬。现在林云调来青州，处在他当年的位置，他自然毫不客气把当年杜士诚如何折磨他的那些招数，一一转手用来对付林云。只是，出于对自己才智和权力的自信，加上对这位泥土中站起来的市长的轻视，或者说，他并没有掌握前任市委书记玩弄权术的精髓，所以最后的结果完全跟他的预期不同。虽然，就算换了杜士诚，也可能如此，因为接受的对象换了，这个青州市市长不再叫师北蓉，而是叫林云。

师北蓉看着有些发呆的市长，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达到了打击对方的目的，且效果完美，于是语气温和下来：“老林，今天我们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为了青州的工作，为了青州人民，我们都应该这样，是不是？好吧，老林，我不知道这一段时间，你是否存着心结，比如上次跳桥事件，你是受了点屈服，代人受过，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你是一市之长，承担这个责任也是应该的。现在事情过了，心情已经平静了吧？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沟通一下，希望你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不要受影响，该做什么还是坦坦荡荡地去做。我本来还有些担心的，但是从你近期的工作来看，你体现了一位好干部的素质，值得肯定，尤其是‘三大战役’提得很好，很切合当前青州的实际情况，抓住了工作的重点。我们现在很多官员，说好话的多，做实事的少，但林市长你不是，你是一位干实事的人，应该感谢省委为青州安排了这样一位优秀的市长。来，我们碰一杯，为努力把青州工作做好。”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权术之道，也是如此。老实人不可逼得太狠，而应该用温水煮青蛙的办法，小火徐徐地加热，最后这只青蛙就无法跳起来了。

林云点头，他并不愚笨，他看穿了市委书记一手拿胡萝卜一手拿大棒的招数，这是市委书记对他的招安，最初是孟平的试探，现在是师北蓉亲自出面，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应该怎么做。他是不是应该乖乖就范呢？

“跳桥事件过去了，就不要再去提它，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还是我一再强调的，发展经济，多上项目。”市委书记继续说，“老林，你以前在抚州的少数民族工作，是有目共睹，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在那种矛盾重重、情况特殊的环境中，能够把工作展开，能够很好地贯彻执行省委省政府的各项指示，证明了你的能力。但是，青州不是抚州，必须对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做一定的调整，客观条件要求我们必须这样做。作为一市之长，你要对全市的各项工作负责，并不仅仅是一个稳定的问题。不发展经济，矛盾永远都会存在，工人永远都可能游行，我们不应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要从根本上想办法解决问题，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发展经济。”

“每一位政府官员，都可能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见，但我和你跟普通的政府官员不同，因为我们的思想和意见很可能变成青州的政策，变成青州的政府工作指导，影响和改变几百人几万人的命运。所以我们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多多反省自己，要服从大局，要讲政治，要跟上这个时代的步伐。”

又打又拉，这是当年杜士诚用来对付他的招数，他现在照方抓药，依法施为，用来收服这位新市长。但是杜士诚当年慢慢磨砺了他整整一年才跟他摊牌，把一位锐气十足的新贵折磨得脾气全无，而师北蓉，似乎有些急于求成了。

林云心中摇摆，最后，他决定这样认识：市委书记是在跟他交心，跟他坦诚地交换对于青州工作的意见，那么，他也应该坦诚地拿出自己对于目前工作的看法和意见来，如果有不妥，也可以借这个机会进行补充和修订。

“师书记，通过这些天的了解和学习，我有一些粗浅的认识。”他审慎地说。师北蓉点点头，作出倾听的表情。

“我个人认识到，青州的经济工作，已经走到了全省的前面，而且这个势头在相当一段时期内，还将保持下去，所以我认为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一部分时间和精力用在夯实基础，扎实地落实前段时间引进的一些项目上，这样两手抓经济，能够取得最大的效益。”

这个思路，他第一次跟师北蓉谈话时就已经隐约地流露过，这似乎是他谨慎保守的风格，通过这段时间对青州经济的了解，他有了一些底气，这一次说得更加明白一些。

“老林，你有这种态度，很好。干工作，就是要这样高瞻远瞩，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要找那些慷慨激昂，只会说大话放卫星的空想家比比皆是；而踏踏实实做工作的贴地飞行者，却是一将难求。你的想法很客观，也很正确，但是，就是太保守了一些。对于一个统领全局的市长来说，这是不够的，远远不够，青州不仅要走到全省经济工作的前列，而且要有永远争第一的气魄，所以，现在不是停止脚步的时候，连暂时休整一下都不可以，应该还要加快步伐。一些问题，可以在前进中就地解决，甚至，有些问题当我们加速前进后，就已经不成为问题了。”

林云再次被市委书记强烈的情绪感染，这些话非常具有鼓舞人心的作用，只是这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人，房间实在太大，桌子也太大，他和师北蓉坐在那里，就像两个光秃秃的塑像面对着空旷的广场。

“雷克斯项目，丁市长上午跟我打电话汇报了，贺光霖和苏阳也给我打了电话，这俩人暗地里搞小动作，雷克斯公司准备撤走全部的谈判人员，中止谈判，现在我们已经非常被动。”师北蓉突然转了话题，表情也一下子变得非常严肃而激愤。

林云一怔，随即跟上市委书记的思路，他的心中也立刻充满深深的激愤。这种情绪是真实的，不像师北蓉多少有些表演。但这个愤怒不是针对苏阳和贺光霖，而是丁自喜。

他仅仅两个小时前才从贺光霖那里得知这个情况，丁自喜到现在都没有给他打电话汇报这个最新情况，还有一直在抓这个项目的于文泰！这不是正常的工作程序，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这都是不可饶恕的错误。这样重大的事，两位副市长居然不向市长做汇报，这是什么性质？林云再也忍不住，涩声说：“于市长和丁市长没有向我汇报这个最新情况。”

“那要好好批评他们两个，搞什么的，这么粗心大意！”师北蓉笑道，心中恼怒异常。

他一转念就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于文泰肯定不敢这样做，这位分管副市长肯定会按照顺序首先向丁自喜汇报，丁自喜可能说他会亲自向林云汇报，结果这位常务副市长却故意把林云忽略了。这个混蛋，只知道瞎胡闹，就算你要跟市长别别苗头，也要看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师北蓉在心中骂着，但脸上还得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敷衍过去，“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如何扭转这种被动局面，找出补救办法。”

“这个贺光霖也太胆大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跟于市长通气，不跟市委和市政府汇报。”林云也不想在这里追究两位副市长的责任，想起贺光霖的托付，心中恻然，忍不住解释几句，同时成全贺光霖的牺牲，把责任圈在他一个人身上。“也可能他并不是反对这个项目，只是因为征地费用问题……”

“这不是征地费用的问题。”师北蓉怒气勃勃地打断了他，“我看是干部的眼光问题，能力问题，一叶障目，只看得见眼前利益，看不到整个青州的经济工作大局，看不到市委市政府的战略布局。轻一点说，是他们没有理解市委市政府关于青州发展的战略规划；重一点说，是他们跟不上市委市政府的步伐，没有主动积极理解和贯彻执行市委市政府的工作精神，这是他们认识上的问题，是他们思想意识上的问题。”

林云张嘴，师北蓉抬手止住他：“就算他们真不是主观意识上的问题，但是现在客观上造成了市委市政府工作的被动，对于青州经济的发展可能产生巨大的影响，单从后果来看，这个错误也是相当严重的。”市委书记停顿了一下，咬了下牙，“老林，慈不掌兵，全市工作一盘棋，需要赏罚分明，对于那些自行其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严重损失，影响巨大的人和事，必须严肃处理！”

林云感到一阵心悸，虽处暖室，如临冰窖。一位县长甚至县委书记的命运，就在市委书记这几句发怒中决定了。他想说什么，却无法张嘴。市委书记有堂皇的理由这样做，林云无可奈何，虽然明知道这其中藏着某些其他的原因，却绝对无法对市委书记刚才的决定有异议。师北蓉是这样想的，令人屈辱的是，林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8

星期一上午十点，林云召开了雷克斯液晶项目的专项工作会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看到市委书记带着组织部部长和宣传部部长一齐出席这个会议时，林云心中忍不住咯噔了一下，蒙上了厚厚的阴云。

陶然县县长贺光霖首先汇报整个谈判情况。因为已经知道结果，所以这个汇报显得有些多余和可笑，但是所有的与会者都显示了极大的耐心认真倾听，市委书记一脸冷肃，所有的人都配合地板起了脸，整个会议室显得气氛凝重。

最后，陶然县县长说到他拒绝雷克斯公司的理由，阐述关于征地费用的问题：“……实际上，按照现在的市价，陶然开发区每亩土地价格已经接近二十万，为了贯彻执行市委市政府经济大飞跃，再上一个台阶的战略部署，为了满足雷克斯公司合作的要求，我们重新规划新征耕地一千五百亩，其中一千两百亩将作为工业用地提供给雷克斯公司。这一千两百亩地按每年一千元产值计算，补偿倍数为三十倍，每亩应为三万元，但是，就是这一笔钱，雷克斯公司也不准备出，而且撕毁了早已签订的意向合约……”

“满打满算也就是三千六百万嘛，仅仅因为这三千六百万，就放跑这个总投资四十多个亿的液晶项目，贺县长会不会算这笔账？”于文泰插话说，“当然，叫陶然来出这笔钱，肯定是有些压力，但这每亩三万元的算法是不是可以做些修正？每亩一千元？还有补偿倍数……”

通过舒万里私下透风，他得知丁自喜瞒天过海，没有及时向林云汇报雷克斯项目谈崩的事，毫无疑问，林云会因此在他的名字上划上一笔，这让于文泰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他不能去跟丁自喜理论，何况丁自喜背后还站着一个市委书记，同时，回过头来，雷克斯液晶项目谈崩，他是分管市长，又一直在抓这个项目，任何时候首先拿来打板子的人肯定是他。所以今天这个会议，他是所有人中最愤怒的，甚至超过了贺光霖，这时候他急着跳出来批斥贺光霖，也是想在两位主官面前表现一下。当然，他不知道舒万里是林云故意安排的，这是市长的无奈之举，他暂时不能对这两位市长做什么，却必须表示自己的愤怒。

“一千元多了？那么多少？八百还是五百？补偿倍数也多了？那么直接说，一亩耕地应该补偿农民多少？一万还是八千？”贺光霖打断了他，“改革可以摸着石头过河，但是不能踩着老百姓的尸体过河！同样的，发展经济是为了让老百姓富裕起来，过上好日子，而不是从老百姓手中抢劫。”

他的语气温和，但这几句话带着锐利的锋芒，甚至还有一些讥诮，尤其是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效果更加强烈，所有的人都被陶然县县长这几句话震住了。这一刻，每个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人，豁出去了。

这种情况，在这些人的正常工作中，很少出现过。或者说，贺光霖这种人，在官员中已经属于一种非常罕见的稀有品种。但是现在，他们居然遇见了！所有人的目光游离闪烁，虽然心态各异，立场不同，这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感到兴奋。

“贺县长，事情已经出了，现在说说你准备的补救措施吧。”陶然县县委书记苏阳及时制止了目光凛然，准备进一步辩驳的贺光霖。他不能让这位耿直的县长再说出什么尖刻的话，作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他们现在是在谈工作，而不是探讨是与非的大辩论，而且，他和贺光霖现在都还是政府官员，还是一个几十万人的县的主官，首先要做的是本职工作。

贺光霖看了苏阳一眼，喘了两口气，平息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始继续汇报。因为根本的问题无法解决，在征地费用上不能跟雷克斯公司妥协，这些补救措施基本上都是空中楼阁，一相情愿。

接下来于文泰做了汇报。首先是检讨，然后是含沙射影的暗示和声讨，把所有的责任都锁定在陶然方面，当然，实际情况也是如此。

跟着，丁自喜、林云也做了简短的发言，都是不痛不痒的套话，因为做最后结论的肯定是市委书记。

“……这个项目从最初启动谈判到现在，差不多八个月了，这是什么效率？陶然县委县政府两大班子显然要对此承担责任，尤其是现在出现这种情况，苏阳书记和贺县长要对此承担主要的责任！”市委书记首先严肃而鲜明地定了性，对陶然两位主官进行了宣判。

“要马上拿出具体切实的补救方案来，要快，林市长要亲自过问这个问题，必要时亲自出面跟雷克斯公司接触，表达青州市委市政府的诚意，在事情没有完全绝望之前，一定要竭尽全力挽回，这是市委的期望和要求。”

“德高部长，你要密切注意媒体，不能出现关于雷克斯项目的负面新闻。除了电视报纸和电台，尤其要关注网络。现在网络无孔不入，一有风吹草动，网上就出来了，而且网民众多，观点偏颇，往往会造成错误的舆论，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很大的压力。前不久的跳桥事件，虽然最后冷处理过去了，但也给我们敲了警钟，宣传部门千万不能疏忽大意。”

“张部长，也有你的任务。今天虽然专题研究雷克斯的问题，但是全市各项工作是一个整体，是一个系统工程，干部考核有一个重要指标就是政绩，经济工作搞不上去，老百姓收入提不上去，组织部门就要对干部进行调查研究，监督处理，这是组织部门的重要责任。”

这几乎就是赤裸裸地宣布处理意见了，在座几位市委常委，都听在了心里。

在市委市政府所有的权力中，组织人事权才是最大的权力。市长有建议权，但市委书记可以说“不行”，市委书记一把手的权力，很多时候就具体体现在这里。

师北蓉动作很快，展示了果断的工作作风。第二天召开市委常委会，讨论关于陶然班子的问题。经过固定的程序，常委会顺利通过了关于陶然县县委书记和县长的任免议题：免去苏阳陶然县县委书记职务；免去贺光霖陶然县县长职务。

接替苏阳职务的是市委副秘书长喻长清，他被任命为陶然县委副书记，主持工作。接替贺光霖的是陶然县常务副县长朱明泉。苏阳被安排到市安检局任局长，贺光霖被安排到市农业局任副局长，享受正县级待遇。

在常委会上，轮到林云发言的那一刻，他有几秒钟的为难，他似乎应该投弃权票，他也有充分的借口，可以说他不了解这些干部的具体情况，不便发表意见，但是，他最后还是表示了赞成。

会后，林云不停地扪心自问：作为青州市市长，市委常委，他为什么不敢态度鲜明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意见？他在担心什么？惧怕什么？他是不是有愧自己的职责呢？一位正直为民的县长就这样落马，在某个人的权力意志下，在一些人轻飘飘的几句发言中，就离开了他心爱的岗位，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如草不闻声”！

或者，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杀人就像是一串逗乐的插科打诨，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屠伯的残忍很容易化为大家轻松的一笑。陶然班子的任免，最多也不过成为青州市民津津乐道几天的谈资，可是，有谁去体会当事人的疼痛与哀伤呢？

就算能够体会，又有什么用呢？林云长时间地反省自己，审视自己的内心，每一次都会发觉自己的猥琐和懦弱，就如鲁迅先生所谓的看出衣服下的“小”来。

第五章　督察组到来

1

春天过去，天气开始升温，青州市市长的某种热度却在逐渐冷却。

回想三个多月前，他突然接到组织任命时，是那样的兴奋，情绪饱满，跃跃欲试，对新工作充满期望和梦想，甚至志得意满地认为，作为一位一步步从基层踩着泥土，踏着荆棘走过来的普通官员，现在成为西川省一位高级干部，至少在仕途奋斗这一点上，他成功了。

成功之于男人，就像婚姻之于女人，常常有一种宿命的味道，很少有不以它为终极目标的。“成功”这个词，常常蕴含着很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有些人以有钱为成功，有些人以摄取权力为成功，有些人追求的是名声，有些人追求的是心灵安宁，但是成功到底是什么呢？怎样才能算成功呢？很难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统一的标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尽管你还弄不清楚这些问题，成功膜拜已经犹如一剂毒药，让你用成功与否去判断所有的人和事了。

三个多月后的今天，林云意识到了自己当初的浅薄和幼稚，成为堂堂的一市之长，他并不觉得比以前的日子更加舒心和满足，只增忐忑和压力，患得患失，瞻前顾后。或者，可以用贝多芬的一句话来做诠释：成名的艺术家反为盛名所拘束，所以他们最早的作品往往是最好的。他反省他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似乎只是一个庸碌的官僚，远比不上他以前在抚州的工作，踏实，健康，向上。

这些反省让他感到愧疚和不安，感到惶恐，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是市长，青州的具体环境又是这样，他能做什么？青州这个权力场中，只有市委书记这一个核心，而不像数学中的椭圆，可以有两个圆心。市委书记的权力意志可以顺利地转化为市委的决定，在堂皇的理由和正常的程序下，他必须服从市委书记的领导。他为自己找着理由，但无法说服和宽慰自己，最后，无一例外地把自己弄得沮丧不已。

当然，青州的情况也并非都叫他失望，至少，青州的经济繁荣就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现实。尤其现在各级政府都在叫穷，而青州宽裕的财政税收能够让一位市长开展工作时底气十足。甚至，作为市长，他个人还有一笔几乎可以自由支配的市长基金，竟然是五百万的巨款，这是在抚州不敢想象的。当孟平向他汇报时，他心中既震惊又快乐，虽然表面上还是装作淡然。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他决定用这笔钱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他看过一篇报道，英国诺丁汉大学得到了一笔一千万英镑的奖金，学校决定以五万英镑的年薪，从世界各地引进二百名优秀人才。一位中国大学校长听说后非常感慨，这笔钱如果到了中国高校手里，第一个用途很可能就是拿来盖楼，添置实验室。这种对比提醒了林云，他觉得自己不能像那些前任一样，把这笔钱用来做那些华而不实的捐资助学、亮化工程、慰问环卫工人，这些事情有具体的部门去做，有相应的资金，他的市长基金零零碎碎花上去，除了换取一些光鲜风头的新闻报道外别无所得，他应该好好用这笔钱来做点更有价值，更适合这个基金的事。最后，他从这五百万中拿出两百万，用来聘请三十位专家作为青州市政府的政务顾问。这是他来到青州这三个多月中，唯一没有事先跟师北蓉沟通的重大政府工作。

2

调整陶然班子后的第三周，雷克斯液晶项目正式落户青州，不过，地点不是陶然而是永宁。在青州市委市政府的关心和指示下，永宁班子发挥了极高的效率，当然，也因为这个项目很多前期工作已经铺平，永宁把陶然现成谈判成果拿去，只在最关键的征地费用上做些调整即可。在这个过程中，林云代表青州市政府出面宴请过两次雷克斯公司的谈判代表和中方经理，看起来他是整个过程中的最高领导，但是实际上，林云觉得自己是个傀儡，一直躲在幕后的市委书记才是这出大戏的总导演，他不过是其中一个配角，而且还有固定的剧本，这令他再次感到深深的挫伤。

实际上，这一段时间他的情绪非常压抑，像是历尽千山万水那样极度疲惫，倍感沧桑。认真想一下，他到青州这一段时间，也不过只有跳桥事件和陶然班子调整算是比较重大的事件而已。但是，有一种东西，像无形的网一样向他罩来，铺天盖地，似乎要将他紧紧捆绑，让他无法动弹，近乎窒息。

他想到那号称“护官符”的顺口溜，想到见过面的师东蓉、梅梅，没有见过面的熊天成、黑哥，想到孟平、丁自喜，再想到苏阳和贺光霖……苏阳还不错，是一把手，但是谁都清楚县委书记才是“官”，管辖的是一个县政治经济文化各个方面，是一方诸侯，而一位安检局长只不过是“吏”，只在他所管辖的范围内拥有权力。贺光霖就惨了，成了市委书记杀一儆百的典型，完全被晾到一边。

贺光霖上任第一天，就给林云打了电话，他坦然地告诉市长，他准备首先向市纪委反映雷克斯液晶项目谈判中那些不合情理的现象，希望有关部门能够对恒大投资进行调查。林云异常震惊，贺光霖这样做几乎是赤裸裸地向市委书记宣战，但他还是劝慰了几句。贺光霖淡淡地说，他并不是恼羞成怒之下的冲动，他也并不是为了当官而步入仕途的，他这样做只是因为他是一位国家干部，共产党员，他必须这样做，同时，他也并不惧怕遭到更沉重的打击报复，如果某些人真敢那么做，到时他也不妨在网上写个什么《从县长到上访专业户》之类的帖子，他不相信网络时代还有人能够一手遮天。林云听得心惊肉跳，他完全没有想到矛盾如此尖锐，或者说，贺光霖是官员中的一个另类，身上具有普通官员没有的一种东西。林云情绪平息后转念一想，似乎也可以理解这位前陶然县县长的行为，权力场无法束缚他飞扬的书生意气，所谓无欲则刚，他既然不在意职务权力，那么师北蓉还真拿他没有办法吧？林云微微感到兴奋，也有些羡慕这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准备把青州掀个天翻地覆的“孙猴子”。

周四下午，雷克斯液晶项目正式签订合作协议，林云代表青州市委市政府前往永宁出席了这个签约仪式。

签约仪式上，林云再次领教了永宁县县委书记王瑞炳那句著名的口头禅：“宁可嫁老，不可嫁小。”雷克斯液晶项目嫁给永宁，那才是嫁对了！永宁要做青州的排头兵，要做西川的工业强县！

王瑞炳到永宁，虽然师北蓉曾经表扬过他“永宁有了新气象，新面貌，杜书记用对了人”，但这句话实在耐人寻味。为什么要特别在后面加上杜书记这一句呢？这位县委书记一直忐忑着，这一次，雷克斯液晶项目峰回路转，最后馅饼掉到了他头上，他又惊又喜，通过跟师东蓉这几天称兄道弟地大碗喝酒，他这一次应该真正被市委书记当成心腹了吧！

在回青州的路上，因为深受志得意满的永宁县县委书记刺激，舒万里不顾司机在场，开始发表自己的感想：“老王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我看他是被送了个炸弹揣在怀里。”

林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想到他这位秘书刚刚步入“处”级行列，看问题的眼光也似乎高了一些，又想到自己也曾经有过那样的年龄，意气风发，充满憧憬，藐视一切，自信满满，不禁莞尔，又有些伤感。

舒万里误解了市长的微笑，以为是在鼓励他，继续指点永宁时政：“看看今天那种如临大敌的阵势就知道了。动用了多少警察和工作人员？还请了武警！警戒线拉到两公里外。看看那些站在下面鼓掌的人，一个农民也没有。老王真下得了手啊，一亩地才补一万三千多！看吧，接下来就是不停的农民上访，永宁，呵呵，我看是永无宁日喽。”

林云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意识到舒万里说得不错，绝不是危言耸听，如果永宁那些被征地的农民真的不满，那么，很可能酿成大规模的群体事件，那就不单是永宁的麻烦，也是青州市委市政府的麻烦，他必须未雨绸缪，跟师北蓉沟通一下，制定相应措施。“你跟迟秘书联系一下，看看师书记有空没有，我想现在跟他见个面。”

舒万里转过头，林云脸上的表情有些吓人。“好。”他飞快地答应一声，掏出电话开始拨打。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似乎有些过头了。

半个小时后，林云到达师北蓉的办公室。听了林云的想法后，师北蓉沉吟起来，他在考虑这是林云含沙射影的指责还是真的担心这个补偿数目偏低，会诱发矛盾？最后，市委书记的政治敏感占了上风，他赞许地对林云点点头：“老林，你这个考虑是正确的。现在是稳定压倒一切，做任何工作都要考虑到这个头等大事，不能光算经济账，也要算政治账，如果因此引起那些被征用土地农民的不满，引起大规模的上访，那就是捅了大娄子，好事变成坏事了。我看永宁班子现在还在盲目乐观，只看到成绩，没有注意到隐患，只知道雷克斯项目拿下了，却没有想到可能带来相应的问题，必须要给他们提醒。”

他立刻拨打了王瑞炳的电话，严厉地问：“补偿你们是怎么订的？”

王瑞炳正在安排庆功宴，接到电话一看来电是师北蓉，登时脸上发光，以为是市委书记要亲自向他表示祝贺，得意地扫一眼身边的人，专门按了扬声器，准备让大家都听听市委书记对他的表扬，哪知第一句话就把他打懵了。

“什么补偿？”突然间从轻飘飘的云端跌落到地，王瑞炳脑中一片空白。

“农民征地补偿！要不是刚才林市长提醒，不知道你又要给市委市政府捅出多大的娄子来！”

“请师书记指示。”王瑞炳终于清醒过来，想关扬声器又满心尴尬，只好往人群外走。这时候不知道师北蓉是什么意思，说什么都可能是错，只好老实地装憨。

“补偿费用是不是太低？平均一万三千多，这个水平放在吉安都说不过去！我不跟你废话，每亩补偿至少要加个三五千，你立刻拿出解决办法，如果县财政有困难，可以写申请，看看市财政能否支持部分资金，要快。”

师北蓉挂了电话，“老王在市委做副秘书长的时候，工作做得不错，杜书记经常表扬，放到县上去就顾此失彼，丢三落四。现在很多官员都是这样，有专长，是线上之才，做个部门领导，绰绰有余，可是一旦成为独当一面的诸侯，能力就有所未逮了。真是的！”

林云点点头。市委书记显示的果断让他佩服，同时也似乎是表示了对他的尊重，从善如流，他是不是应该投桃报李地还以微笑呢？

这个念头只在林云脑中一转，想到得意洋洋的王瑞炳和满脸激愤的贺光霖，还有苏阳，再想到从陶然到永宁这一转换，中间夹藏着多少阴暗的勾当？雷克斯公司本来准备支付的征地款项中，又有多少被恒大投资，或者说是被这位市委书记的弟弟中饱私囊？他脸色黯淡下来，说：“永宁的报告打上来，市财政承担多少？”

师北蓉捏拳挥舞，笑道：“那是政府的工作，你是市长你说了算，这我不管。”

3

林云回到家中，曹蕙莲正准备出门，看见丈夫不由一迭声地埋怨：“你要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看我约了人打牌。你去永宁难道他们不留你吃饭？”

林云苦笑：“在那里吃饭，回来多晚？我也不想喝酒。你去吧，我自己弄点吃的。”

曹蕙莲看着情绪有些低落的林云，正在犹豫，外面传来两声喇叭，说：“宁大姐来接我了。那我不管你了。今晚我早点回来。”急急忙忙地出院去了。

林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正准备拨打时，才回过神来，不觉哑然失笑。距上次“见面”，又过去了一个月。在这段忙碌和庸碌的时间里，在办公室，会场，车上和家中，常常会有那么一些时候，也许只是极短的一瞬，他会突然愣在那里，脸上露出奇特的表情，惊惶、疑惧甚至甜蜜，好像有什么深藏在他心里的幽灵在不经意间突然复活一样，扼住了他的整个人和心灵！在极短的停顿后，他重新恢复镇定的表情，但那个人已经像野火一样烧过他的心灵荒原，让他感到疼痛。他常常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他这样的年龄，早已过了不惑，早已看清了这世间一切情感与关系，他本应该不动心的，可是，为什么却总是无法把她从自己的想念中驱赶出去呢？或者，这正像那个比喻：老年人谈恋爱，就像老房子着火，烧起来特别快。

林云长久地沉思着。

陶然班子的事不会就此结束。同时调整两位主官，是非常罕见的事，除非这个班子有重大问题，或者遭遇某种突发事件。师北蓉显示了他的铁腕和果断，达到了结果，但过程和方式不算完美，这场青州官场的地震之后，余波一时难平。

贺光霖没有食言，离开陶然到农业局几天，就正式向纪委递交了举报材料，立刻，这个消息经过交头接耳和电话短信广为传播，青州官场登时哗然，讶异、惊叹、佩服、愤恨，各种看法和议论，像石头丢进水潭，泥沙俱起，贺光霖立刻有了一个新绰号：贺铁头。这个绰号跟还没有流行起来的新市长的绰号“林面面”对比鲜明，相映成趣。

“姓贺的是不是疯了？要不要找人教训他一下？或者老板你找个借口把他一撸到底！”雷胜利打电话给师北蓉。

“轮得着你来掺和？你不惹麻烦我就省心多了！”师北蓉笑骂道。这个雷胜利真是草包，居然还有找几个混混去做混事的想法，真不知他是公安局局长还是黑道大哥！贺光霖会吃这套？这种人自诩知识分子，一身傲骨，认定的事那是铁了心，不说威吓，就算真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无济于事。再说刚刚把他从县长位置上拿下来，再踩他一脚，就是明显的打击报复了，只有政治白痴才会这样做！当然，雷胜利可能也明白这些道理，他打这个电话，只不过是表表忠心，讨好领导而已。

但贺光霖的问题必须解决。

师北蓉苦恼起来。他完全看穿了对方的套路，这种知识分子，具有政治洁癖，就算是权力斗争，也不会玩什么阴谋勾当，他会按照正当的程序光明正大地进军，首先是市纪委，下一步才可能向省上举报。但是，看穿了又有什么用？对方的招数依然管用，而且因为坦坦荡荡而显得底气十足，无所畏惧。尤其是，贺光霖首先向市纪委举报，这是在将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军，无论他怎么应付，威信都会受到损害，但他又无法置之不理，他必须要扼杀贺光霖的下一步行动，把事情约束在青州就地处理，闹到省上去，无论结果如何，他这市委书记都是佛头着粪。共产党员最怕“认真”二字，这个贺光霖认真起来，还真不好应付！师北蓉这下深深地体会到主席这句经典名言包含的真理。

他在办公室踱了几个来回，突然间，灵机一动：为什么不让他去试试呢？

4

几乎在同时，梅梅给杜士诚打电话，说了已经在青州传得沸沸扬扬的贺光霖举报恒大投资，剑指师北蓉的壮举。她并不是幸灾乐祸，虽然师北蓉一直对她、对她和杜士诚的事耿耿于怀，随时都可能因爱成仇，翻脸对她进行打击。在失去了杜士诚的保护之后，她的金碧辉煌大酒店，她和杜士诚拥有的青州酒业股份就像一个巨大的、不设防的靶子，极有可能成为一位市委书记泄愤的目标，但是至少目前，他们还是利益联盟，同进同退，师北蓉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那是一损俱损。所以她在通报这个情况的时候，满心担忧。

“各人自有各人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也只有由它去了。”杜士诚语气淡淡地发了句牢骚，这已经是他表示不满的最激烈方式。“贺光霖这种刺头，我忍了那么多年都不动他，还要提拔他，为什么？正是因为这种人倔，能不惹就不惹，师北蓉到底没有沉住气啊。他弟弟也太贪婪了一点。好了，我们不管他，这事师北蓉自己会解决，也不是我们能够帮上忙的。师北蓉他也应该自己能够应付得下来，毕竟他还是青州市市委书记。你还是把老熊盯紧再说，必要时听我电话，把底牌掀给他看也无妨。”

“我给熊天成通过电话，他说师北蓉考虑过先上制革厂，熊天成说他自己无所谓，但现在他也得听师北蓉的。他似乎没有撒谎。”

杜士诚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情况变化真快，看来我也得改改计划，说不定只好委曲求全，放咱们的市委书记一马。”

“只要搞定青州酒业的股票，咱们就彻底解套了。”梅梅心领神会，“我现在就再跟熊天成见面？”

“再等两天吧。”杜士诚沉吟着，“再熬两天，也许能熬个好价钱。师北蓉年轻气盛，又大权在握，但熊天成是个纯粹的生意人，更加明智，识大体，他应该会接受我们的要求的。”

“明白了。有什么情况我会立刻向您通报。”梅梅脸上露出崇敬的神色。如果说还有什么比权力更能诱惑和折服她，那就是一个男人的睿智，这就是她当初没有选择师北蓉的原因。她换了另外一种柔媚的声音：“您有时间也回青州看看？”

“傻孩子，我回青州做什么。”杜士诚怔了一下，语气温和起来，脸上非常罕有地露出一丝温柔表情，挂了电话。

他当然不会再回青州。再没有比“失势”的官员重回旧地更令人尴尬的了。是的，他现在还是省质监局局长，但是在青州很多人眼中，他已经不再是压在他们头上的巍峨大山，在那些浅薄之人的心里，肯定认为这位前市委书记已经跟他们没有多大关系了，他们可以平起平坐，再也用不着像以前那样对他唯唯诺诺，毕恭毕敬。所以，作为一个理智、知趣的老官僚，杜士诚基本没有考虑过回青州。但他却无法跟这个城市完全切割，而且还要时时注意这个城市的某些变化，因为，他和梅梅，在青州酒业集团中拥有巨额的股份。

这是他计划不周之处，当时为了做得漂亮，也顾忌影响，没有及时变现，拿钱走人，但是现在青州酒业面临上市，他想把所有青州酒业的股份在上市之前秘密变现，否则一旦上市，这部分股票三年之内不能流动，谁知道三年之内会发生些什么？当年熊天成答应过他随时可以通过暗中操纵的公司接手这部分股份，但是随着他离开青州，这个承诺已经变得不太可靠，所以他才会在上市这个环节上对熊氏集团发难，证监会发行部一位副主任是他的大学同学，上市部也有当年建立的秘密关系，这是他用来制约师北蓉的撒手锏。

想到师北蓉，他就忍不住苦笑。梅梅也问过他：为什么要选择师北蓉？他离开青州的时候，竭力向省委推荐师北蓉，这个推荐显然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是梅梅的问题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人生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就像尼赫鲁的那句名言：“人生如牌戏，发给你的牌代表决定论，你如何玩手中的牌却是自由意志。”省委既然安排师北蓉为青州市市长，他几乎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尽可能，运用自己的“自由意志”，把这张充满棱角的“决定论”牌，磨砺成为能够掌握的王牌。

像很多老式的、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官员一样，杜士诚喜欢看《三国演义》，这本小说在日本被很多要人奉为圣经，杜士诚跟他们一样，非常注重那些贯穿全书的权谋之术、心理研究和情势分析。与很多人喜欢那些武力卓绝的热血英雄相反，这位青州前市委书记喜欢曹操，尤其崇拜刘备。

他一直认为，这是一个被低估的大英雄，或者准确一点说：大枭雄，大奸雄。一个卖草鞋出身的中年男人，武力智计皆不出色，却最终与世家大族的曹操孙策并起乱世，鼎足而三，单凭这个令人瞠目的结果就足以说明一切了。他对这个人物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尤其是对奸雄末路，“白帝城托孤”那一段激赏不已。

这一段被众多文人鼓吹为君臣相得、肝胆相交的典范，杜士诚却另有别解。

首先这个创意抄自二十多年前的孙策。孙策临终前对张昭说：“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事实证明，这个成功的表演保证了张昭后来的忠心耿耿和东吴的巍然屹立。作为刚刚大败于东吴的奸雄，刘备能够痛未定而思痛，马上转头向敌人学习，尤其可贵，但是，更重要的是，刘备的托孤有更复杂的、更奥妙的心机和权谋夹杂其中。

在那个充满饥荒、战争的乱世，人以人为食，土地里每天都有新鲜的人血，从尸体堆里站起来的风云人物，无论是豪门还是村夫，无论是咆哮的武将还是沉静的谋士，他们身上具有相同的特性：亡命。所以当刘备躺在床上对诸葛亮说出托孤那番话时，不仅有英雄末路的凄凉，更有一种亡命徒的决绝：要么你做，要么你保我儿子做！这是他给诸葛亮的两个选择，这是两个男人的对赌。一代奸雄刘备无可奈何，他给出的两个选择都是真实的，因为答案不在他手中，他只有把自己的底牌翻出来，也把诸葛亮的底牌掀起，然后让他最好的朋友来决定。

那个时候，那个躺在床上的人肯定气势慑人，传说中只会抹眼泪的一代奸雄露出本来的狰狞面目，垂死的眼里闪着狼一样的目光。

杜士诚认为，他跟师北蓉的关系，多少跟这有些类似。

他不可能永远是青州市市委书记，“永镇青州，世袭罔替”这种梦想只有演义小说中才有，所以他刚刚成为市委书记不久，就考虑到了很久以后，这决定了他后来对师北蓉的策略是又拉又打，胡萝卜加大棒。经过整整一年的艰苦细致努力，再加上师东蓉这个软肋，桀骜不驯的市长低下了他高昂的头，对市委书记表示臣服，接受了杜士诚的招安，并且在杜士诚的循循善诱下，最终踏上贼船。

他需要一个市委书记来处理他走后留下的某些问题，消化某些积症，他也需要托“孤”，青州酒业那部分股份就是他留下的江山，必须要有一位合适的人来保证它的安全。师北蓉不是最好的人选，他不够老练，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还因为梅梅对自己心怀愤恨。最重要的是，师北蓉没有受过重大的挫折，如果将来真的发生什么重大变故，他很可能束手无策，一败涂地。但是，相比另外一位杜士诚可能毫不了解、从未打过交道的市委书记，他还是愿意选择师北蓉。

至少，他们具有共同的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在这个基础上，师北蓉会坚定地跟他站在同一阵线，成为他在青州的权力延续，保证他在青州的利益。同时，他相信师北蓉就算无法淡忘某种屈辱，也肯定会保持容忍。对于一位成熟的政治人物来说，这是必备的基本素质。最后，他太了解这位看起来煞有介事的官场新贵了，确信在某种意外发生的时候，他还有希望制服对方。这是他跟师北蓉的对赌，是两个男人的暗战，也是杜士诚自己跟自己在赌，赌自己没有看走眼，没有算错人的心。

这个时候，他忍不住好奇：师北蓉会如何应付这一次由一位前县长掀起的政治风暴呢？

5

林云接到师北蓉的电话，觉得匪夷所思。

师北蓉首先提了他以前在抚州的工作，特别强调了林云在思想工作上的特长，然后，顺理成章地安排他去跟贺光霖谈谈，市委书记明确指示，他是代表市委市政府去跟贺光霖进行沟通，要把市委市政府关于陶然班子调整的指导思想传达给贺光霖，争取教育说服这位有情绪的同志。

最初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师北蓉知道了贺光霖曾经跟他私下见面，故意来试探他，但是师北蓉的语气和要求都不像，他放了心。接着，另一种感觉涌了上来：这世界真是奇妙而荒唐。

思想工作的确算是自己的特长，但是跟贺光霖沟通，从目前来看，似乎应该由纪委，或者市委组织部出面才算名正言顺。当然，自己不仅是市长，也是市委副书记，也有这个义务和责任。几个念头转过，林云醒悟过来这是市委书记一箭双雕的意图，既想安抚贺光霖，又是对自己的试探。

林云有些恼怒，这个明显不讨好的工作居然落到自己头上，他发了会儿呆，不得不委屈地拿起电话，拨打了贺光霖的手机：“贺……局长，我是林云，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见个面。”

“林市长，您不是要当说客吧？”贺光霖惊人地敏感，而且说话完全没有一位下级官员的恭谨。

十秒钟的沉默，贺光霖肯定了自己的推断，笑了：“林市长，我最没有想到，居然会是您。”

林云在心中也骂：我也没有想到。

“林市长，您别误解，我这句话没有任何不敬。实际上，我一直对您非常尊敬甚至怀着某种期待，这是您知道的。”似乎能够感觉到电话那边市长的情绪，贺光霖急忙解释了一下，“但是我早已经做好准备，他们找任何人来，我都将拒之门外，不闻不听不理，我被他们夺去县长的职务时，就决定这样做了，而且决心坚持到底。如果说以前我还有某些顾忌，现在迈出这一步，反而真正轻松起来，不再患得患失，我倒要看看这件事最后到底是何结果。”

“所以林市长，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就不用到您办公室报道了。如果仅仅是想听一些套话，林市长您要批评我，就在电话中吧，我会洗耳恭听，但至于接不接受，那是我的事了。林市长可以把我的原话转给某些人听。”

贺光霖的话听起来非常无理，但林云明白这反而是在为他做某种撇清，同时，这也是贺光霖对某些人的宣战，虽然，他早已经用行动做了实际的宣战。

林云沉默了一会儿，决定结束这次谈话，老实说，他也不想说些自己都会恶心的话，索性敷衍塞责，反正师北蓉肯定无法检查这一次的工作。“好吧，光霖同志，这是你的权利。”

在他挂电话前，贺光霖抢着说了一句：“林市长，不要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我一直对您怀着某种期待。”

林云握着电话发了很久的呆，他不明白这位“前县长”为什么对他如此“厚爱”，总想他会做什么。那位人大副主任罗宾似乎也有此心？当然，林云能够看透罗宾背后隐藏着的祸心，不会轻易去蹚他给出的那滩浑水。竺子也是这样，居然直截了当地希望他去挑战师北蓉！他们为什么都对自己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如果说竺子不太理解权力场中的从属和制约关系，不理解一位市长的苦衷和无奈，那么贺光霖身为个中人，他怎么也会这样想？突然之间，林云苦笑起来，这位皎皎独立、格格不入的前县长，似乎还真不算一位真正的个中人，以他的思维，他似乎可以这样做梦。

林云给师北蓉打电话，如实地汇报他召约贺光霖而对方断然拒绝，贺光霖非常无理的话他也一字不改地做了转述。师北蓉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老林，你如何看贺光霖这件事？还有这个人？”

林云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师北蓉会这样直接地发问，含糊地说：“实话实说，我对这个人不太了解。毕竟，我才到青州不久。”

“那么对于贺光霖现在的行为，你是什么看法？”师北蓉看穿了林云的躲闪，继续追问，“老林，不要忘了，常委会，你也是投了一票的。”

“他有情绪是自然的，他现在的行为，是在行使一位党员干部的正当权利，但是，方式方法都有些欠妥，没有顾全大局，虽然这可能是知识分子的个性吧。他在向纪委举报之前，应该向组织先做汇报，如果真的存在什么问题，他反映出来，我们也能够解决，不一定非要用这种过激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在这一点上，我认为贺光霖同志在政治上还是不太成熟，对他的职务调整，也是合理的。”林云沉吟半晌，诚恳地说。

“老林你有这个认识，我很高兴。”师北蓉说。他一直想摸清林云的底牌，但是现在他必须正面应付贺光霖的逼宫，这是迫在眉睫的麻烦，处理不当，很可能闹到省上去，所以他要跟林云统一思想。林云表现出来的配合态度，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想到林云刚刚得到的那个绰号“林面面”，他应该稍稍对这位搭档放心了吧？

“有个事，我要向师书记请示一下。”林云换了话题，“就是我聘请的专家顾问团，我想让他们在青州举办一个论坛性质的系列讲座，让相关部门的同志参加。”

“好事情！”师北蓉笑着肯定，“这对于提升青州干部的整体素质大有禆益，我建议市委和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都要参加，而且这个活动要大力宣传，我亲自跟德高同志打招呼。”

师北蓉放下话筒，脸上的笑容慢慢凝结。虽然林云的态度不错，但是这无法解决贺光霖的问题，球被重新踢回他面前，而且，现在情势越来越明朗，贺光霖是破釜沉舟，准备血战到底了。

如何解决这个麻烦呢？师北蓉坐下，两只手都在用力，捏拳，轻轻擂打办公桌面。威胁？有用吗？贺光霖既然这样做，似乎就没有把那个副局长放在眼里，对于一位敢于断然舍弃任何职务的官员，市委书记的权力就不再具有约束和威胁的作用；另一种威胁？这更不用考虑。雷胜利给他打电话时，他就否决了这种相当于自杀式的莽撞行为，那么，利诱呢？

他想起杜士诚曾经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人都是有弱点的，都有希望得到的东西，都有无法拒绝的诱惑，有些人贪财，有些人好色，有些人对权力充满渴望，那么，贺光霖最看重的是什么？所谓的知识分子气节？沽名钓誉？应该是了，但是现在，就算把他树成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典型，也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贺光霖肯定认为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尤其是名誉上的损失，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挫折，所以一心奔南墙撞去。

师北蓉摇了摇头，看来这个倔拐拐还真是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他有些后悔，他在调整陶然班子这件事上，似乎有些草率和简单了，以为仅仅凭市委书记的威压就足以掌控大局，而且在安排苏阳和贺光霖上，又有些欠妥—杜士诚这个时候是不是在省城偷着笑话？这个老鬼，如果换了他来，他又会如何处理？但是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急于显示自己的某种权威？想在林云面前树立某种形象？这是不是也隐隐透露出他对控制这位新市长没有十足的把握，或者说，是林云影响了他的某些思想和行为？

师北蓉站起身，摇了摇头，驱走这些胡思乱想，他现在应该考虑如何应付贺光霖。既然对方铁了心，也只好硬碰硬了，这种自认真理在手的人，就算他真是铁头，也要让他碰得头破血流，才会明白做人和做官的精髓。但是，问题重新回到了起点：如何对付？贺光霖肯定不会跟贪字沾边，从他的工作中找漏洞？现在也晚了，而且可以肯定无法找到致命的错误。师北蓉皱了皱眉，然后笑了。贺光霖以为自己根正苗红，想大闹天宫，幸好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像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缝中蹦出来的，无亲无故。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他是拿贺光霖没有办法，但是贺光霖身边的人，他的亲朋呢？市委书记觉得自己从这里下手，应该能够找到这个孙猴子的阿喀琉斯之踵。

他拿起电话，拨打给孟平：“你……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就在金碧辉煌。你订房间吧。”

他本想直接叫孟平来办公室，但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好，现在他正在争取林云，不希望市长看见而心生猜忌。再说，他想去看看梅梅，不仅愉悦眼睛，同时希望能够通过梅梅试探一下杜士诚，上市、贺光霖还有林云，都是他目前面临的大事，他不希望这个老狐狸现在也来掺和捣乱，如果必要，他觉得可以再次向这个老家伙服软，毕竟，他们总还在同一条船上。

“就我们俩？”孟平问。

“叫雷胜利。用得上他。”师北蓉沉吟着说，“你现在就打电话给他，我不想跟他啰唆。你就说是我安排的，让他去摸一下贺光霖的底，彻底点，清楚点，主要是他的家庭，妻子，好友，还有什么爱好之类的，你要跟雷胜利交代清楚，只是摸个底，不要惊动贺光霖，更不能上手段。他有时会犯浑，乱来，节外生枝。”

“好的。订了房间我再打电话给您。”孟平心领神会。这几天，他也一直在思考对付贺光霖的办法。实际上，不仅仅是师北蓉，孟平和雷胜利，还包括张中、丁自喜甚至熊天成都思考过同样的问题。这令人奇怪，当贺光霖还是一位堂堂县长时，这些人并没有怎么在意，但是贺光霖到了农业局被晾起来，他们反而认真研究起他来。如果贺光霖知道，不知道他该为这种重视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6

但是目前，贺光霖还懒得去揣测别人的态度，而是在认真地为自己考虑后路。离开陶然，虽然不说万念俱灰，却多少有些沮丧，对仕途差不多绝望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慎重思考，他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学校，三尺讲台，似乎才是他最好的舞台。

他回到青州师院去拜访校长，没有预约。

青州师院现在的校长叫戴兆伦，当年贺光霖在化学系做系主任时，戴兆伦是信息工程学院的院长，短短七八年时间戴兆伦就被提拔为校长，证明他比贺光霖更加升迁有术。贺光霖昂然而入，戴兆伦从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起头来，有些愕然，然后他认出了来人，怔了一下，站起来笑着伸出手：“贺……局长，稀客啊，稀客！来，坐，坐。”

他把贺光霖按在沙发上坐下，倒水，然后再认真打量这位曾经一度是全校师生谈资的风云人物，笑着问：“贺局长大驾光临，有何指示？”

贺光霖苦笑着摇头：“哪敢指示你这大校长啊。”

他坐直身子，说了自己的想法。戴兆伦嗫嚅起来：“你想回学校啊……这个职务……”贺光霖说：“不用考虑我的职务，我做个普通的教师就于愿足矣。”

戴兆伦吃惊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实性，或者是开始揣测这位不速之客的真实用意。作为一位校长，他不能像普通教师一样目光只在象牙塔中，他也了解很多青州权力场中的人和事，迟疑着说：“但是你的级别也是一个问题啊。还有程序……”

“级别也不用管，我啥都不在乎，我只想当个普通教师，教书育人。如果程序上难办，那就干脆请戴兄开个方便之门，招聘也行。”

“这样啊。”戴兆伦眯起了眼，他想到贺光霖现在正在炮轰青州官场的“壮举”，看来这位昔日的同僚是想为自己找一条退路了，一念至此，表情登时轻松下来，从“来者不善”的警戒转变成“有求于己”的矜持，开始摆出一副官腔：“老贺啊，你真是铁了心要回来？那这样吧，你先去跟罗书记谈谈，毕竟这事也要征求一下老罗的意见。如果老罗也没有什么意见，你提一个申请，我们校领导班子研究一下，如何？”

7

晚上六点，孟平准时到达金碧辉煌一号豪包。准时不是他特别注意的优点，却是师北蓉一直强调的细节。当年师北蓉初到青州，作为一位刚刚提拔、咄咄逼人的年轻市长，他刻意树立自己独特的官风，事事标新，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要求。

“老孟，几个月都没有认真坐在一张桌子前了。”师北蓉从座位上站起身，多走了两步过来握着孟平的手，非常用力，“辛苦了。”

两人对望一眼，彼此都明白这一个简单的“辛苦”中包含的那些复杂涵义：不仅是现在孟平所做的一切工作，也包括当时师北蓉没有把孟平带到市委去。如果孟平去做市委的大管家，一位市委秘书长是能进常委的。

“师书记看您说的。都是干革命工作啊。”孟平保持一贯的谦逊。

雷胜利过来一把搂住孟平：“来来，今晚老板就叫了我们两人，我老雷要好好陪你喝两杯，咱们先限量如何？三瓶。”

雷胜利异样的亲热弄得孟平有些尴尬，他对雷胜利的态度如熊天成对待叶志远，都是敬而远之。当然，雷胜利也同样对孟平充满不屑和轻蔑，现在仅仅是因为师北蓉显示了与平时不同的态度，他也只好配合着如此表现。

三人落座，孟平先向师北蓉点点头，再看着雷胜利：“雷局，你先说说你搜集的资料。”

雷胜利微仰头，刚想说话，师北蓉已经说：“先摆正事。”在领悟师北蓉意图，揣测师北蓉心情这一点上，雷胜利永远无法跟孟平相比。

雷胜利干咳了一下，开始汇报他一下午的收获。这花费了他整整二十分钟，但是他叙述得零碎，毫无一位公安局局长应该具备的系统、严谨，师北蓉和孟平心中都充满轻蔑，但是他们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不耐烦。直到雷胜利得意洋洋地结束唠叨，师北蓉才问孟平：“你说。”

孟平沉吟着缓缓说：“两点。一是贺光霖的家人，主要是他的母亲和姐姐；第二是他大学的老师。”

“就这？”雷胜利凝神倾听，本来准备随时反斥这位总是一副煞有介事、阴阳怪气装深沉的办公室主任，但是孟平的话异常的短。

师北蓉和孟平都没有理他，两人沉思，一会儿，师北蓉点点头：“那还是你来吧。有把握。”

孟平沉吟片刻，才点点头说：“我会尽全力的。虽然不是特别有把握，但这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贺光霖。”

这本是一句妙语，但是这个时候说出来，三个人都一时无语。

孟平的电话非常及时地响起，他看了来电，脸色有些古怪，“哪位？”

接下来孟平的表情完全可以用跌宕起伏来形容，敛眉、凝思、莞尔，不一而足。他结束电话的时候，对两位被吸引的听众笑了起来，是一种真正愉快的笑容：“师院罗文广的电话。他说贺光霖下午去了学校，想回去当教师，罗书记不好直接打扰师书记您，所以先征询一下我的意见……”

“他想逃？想给自己找退路了？想得美！”雷胜利迫不及待地嚷了起来。

“青州师院也是在青州市委市政府领导下的青州师院。”孟平淡淡地说了一句饶舌的话，再次微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说曹操，曹操就到。英语中也有一个类似的说法：Speak of the devil and he will appear，说到魔鬼，魔鬼就会出现。”师北蓉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回到他一贯的说话方式上。

“老板这个双关语用得好，用得妙，这个姓贺的就是一个魔鬼。不过，现在是魔高一尺，咱们道高一丈。”雷胜利也终于醒悟过来，“好嘛，我还以为姓贺的真是刀枪不入！只要他有想法，就是破绽，一个想法就是一条绳索。”

“还有一个人也可以说是魔鬼：曹蕙莲，林云的妻子。”孟平突然转了话题，显然他认为，关于贺光霖的讨论可以到止为此，这么多突破口，应该解决得了这位前县长的进攻。“但是她是市长的魔鬼，却是我们的天使。”

他也本不想在这里提这件事，考虑到雷胜利不是外人，而且很多细节都需要这位公安局局长配合，让他完全清楚整个计划也好。再怎么说，雷胜利也是一位公安局局长，在那个行业沉浸这么多年，基本的素质应该还是有的，至少，他就算无法开动自己的脑，也应该能够守住自己的嘴。

“你办事，我放心。”师北蓉满意地宣布，既是对自己以前的办公室主任的赞许，也是对这件事做个决定，转过头对着雷胜利扬了扬眉：“老雷，以后老孟有什么事，你要配合。”

“坚决执行老板的指示。孟主任，老雷明白，咱们二人现在成立对付市长夫人的专项工作组，你是组长，我是副组长，在以后的工作中，老雷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拉稀摆带。”

雷胜利一本正经的表演取得了完美的效果，两个人都被逗笑了，连孟平也无法再在这个他眼中的莽夫面前保持矜持，“雷局，你啊！”

气氛变得融洽而热烈，他们开始继续讨论青州制革厂的白建国和黑哥在吉安三星湖的赌场。这两个话题，公安局局长都拥有充分的话语权，开始取代市委书记和政府办公室主任成为主角。

在上热菜之前，孟平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个考虑，需要师书记您出面。我对电视台的工作有一些建议，可以让宣传部老吴协助，找广电局葛局，然后监督电视台实施。要绕过马德高。”

“好啊，我先支持。”师北蓉呵呵笑了，“你说说目的和细节。”

8

这天晚上，孟平躺在床上久久无眠，思考所有的工作步骤，同时也在想整个青州与他有关的人和事：林云，竺子，贺光霖，师北蓉……

贺光霖让他感到有趣，甚至可以说有点激起他的斗志，很多年都没有遇上这样倔强的官员了。

竺子不是池中之物，他早就看穿了这小姑娘的野心。她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还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欲望，或者说，因为年轻而太自信，总是张扬自己的言行。实际上，在权力场中，藏器待时远比高调索取更有机会，更加稳妥，但是现在的年轻人基本上没有那种耐心，让他们默默等待三五年才换取一次简单的提拔，那是无比恐怖和不可想象的事，他们总是直接、裸露地表达自己的意愿，伸手就拿，常常不去考虑后果。所以，他向她稍做暗示，竺子就毫不犹豫地往他指引的方向冲去，虽然，她肯定能够明白他的用心，但她根本就不在乎。现在，他面临的问题是，这个女孩子能否击中市长的心？

他一直无法真正看透林云，在这一点上，他承认自己很失败。几个月来，林云的表现中规中矩，平平无奇，除了跳桥事件显得有点冒失。林云肯定对青州的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关于两任书记，关于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某些说法肯定已经传到了他耳中，但是林云表现出来的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他的言行已经超过一位谨慎保守的市长，甚至有些显得懦弱——所以他才会获得“林面面”这个绰号。但是，就算如此，孟平还是无法放心，这情形反而让他觉得有些诡异：作为一位市长，林云多少应该过问一下吧？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都是青州举足轻重的大企业，但是林云除了正常的了解外什么也没做，难道，他是通过另外的渠道绕过了自己？舒万里？还是其他人？这些想法让孟平忐忑不安。师北蓉不会了解这些情况，孟平也没有向他汇报过，但是师北蓉也同样显示了对于林云的担忧，从林云到青州开始就是如此。在这一点上，孟平跟师北蓉的考虑完全相同，也只有在这一点上，孟平才有些佩服师北蓉，至少，他还具有一位市委书记应该具备的政治敏感。

实际上，他对师北蓉颇有微词。师北蓉总是在需要解决麻烦事时才想起他，已经对他养成依赖，但是在分享权力的盛宴时，为什么没有想到给自己一杯羹呢？

孟平胡思乱想着，他的妻子宁玉娟紧紧地抱着他，同样无法入睡。很多年了，他们常常这样讨论青州权力场中的人和事，宁玉娟会从不同的角度给他提供一些别开生面的看法，常有禆益，有时，他们长时间地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相拥，夫妻间心意相通，在寂静的长夜里感觉到彼此的依赖和温暖。

9

第二天，孟平开始工作。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师北蓉把所有的麻烦都丢给了他，自己去扮演坐在中军帐中摇扇子的角色，但是孟平责无旁贷。他们那个圈子，张中是条老狐狸，他的双手戴着白手套，永远不会做这种污手的事；剩下的丁自喜和雷胜利，在孟平和师北蓉看来，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

针对贺光霖母亲和姐姐的行动是通过更加低级的小官员出面，为虎作伥、狐假虎威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而急于表现则能保证他们工作的力度。

罗文广被孟平电话召到办公室来。虽然他们现在级别相同，但孟平的位置重要得多，同时，他还代表着更大的权力人物，对于孟平的建议，他只有唯唯诺诺地当成指示来执行。

对付白建国要困难一些。昨晚他们讨论了很久，并且发生了一些不激烈的争论，最后由师北蓉制订了先礼后兵的策略，准备请工业局一位副局长和经委一位处长先出面说和，他们都是白建国的挚友，然后再安排公安局一位副局长出面道歉，把面子给足。但是，这只是表面上的功夫，他们还准备了一些白建国可能无法拒绝的东西。

白建国一直咬住青州制革厂改制不放，屡屡上访，只不过因为青州制革厂改制时，他这位生产副厂长一点好处也没有捞到，差不多算是被扫地出门，所以师北蓉这次准备忍痛割爱，破财消灾，拿一些原始股票给白建国，同时聘任他担任主管生产的副总，这是他们商定的价码，也是他们的底线，如果白建国真的还不接受，那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好正面应付白爱民了。他们总不能把吃进肚里的肉再吐出来。整个下午，他和雷胜利电话不断，都在遥控指挥这件事，白建国的两位挚友前往看守所，他们三人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的长谈，白建国虽然还是坚持不离开看守所，但是态度明显改变。两位挚友在向孟平请示后恋恋不舍地告辞，宣称明天还会前去探望。孟平松了口气，他认为白建国的事应该搞定了，但是后来证明，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们都低估了白建国的胃口和决心。

这个下午，孟平还做了一件事，通过电话往来，他成功地让电视台台长执行了他昨晚在酒桌上的那个建议。像当年金碧辉煌背后那个商团选择梅梅来对付看起来百毒不侵的杜士诚一样，他慧眼独具地揣测竺子应该能够诱惑林云并且付诸实践，但是目前，他还无法知道自己的实验结果，所以他希望通过这个安排给电视台的“工作”来对竺子，进而对林云进行试探。这个行动他并没有把握，但是后来证明，孟平没有辜负他老谋深算的名声。

他的建议通过层层传达，最后变成具体任务压到了竺子头上，经过一天的尝试，竺子沮丧地放弃了努力，下班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最后考虑了十分钟，下了决心，打电话约张杰吃饭。

这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在经侦支队工作，打得一手好篮球，曾经代表青州参加过省青运会篮球比赛，被特招进公安局，虽然，他做建材生意的父母为此付出了一笔不菲的公关费用。他们在去年国庆团市委举办的联欢活动上认识，张杰对竺子一见钟情，但是半年多来，竺子对他不冷不热，他们的关系，始终被竺子阻拦在普通的友谊门前。这让小伙子倍感挫折和疑惑，同时也激发出强烈的征服欲望。

“心情不好？”当他们在罗拉咖啡坐下后，张杰准备点菜，竺子制止了他。

“是的。”她点点头。“我们先谈谈再考虑是否在一起吃饭。”

这句话很奇怪，小伙皱了皱眉，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有很多出人意表的言行，但是，她是那样的惹人喜爱，他从来不在乎。

“昨天台里要求我们每个记者在这一个月内，完成三十万的广告任务。”竺子轻轻叹了口气说，“今天我联系了一整天，打了十多个电话，一无所获。”

“啊。”张杰紧张起来，“完不成呢？”

“台长说这是一个重要的工作考核指标，完不成的话，说明这个记者的活动能力不强，那么就转做内勤。”

“内勤也好。免得天天……跑，累。”张杰安慰说。他本来想说“抛头露面”，但是想起眼前这个女孩似乎并不反感这个词，也并不反感那种工作。

竺子笑了。这是一种古怪的笑。如果说她坐下来时还有一点点不安，现在，她发现他们的确不合拍，这坚定了她的信心，让她变得释然。“张杰，我有句话要对你说：我们以后不再见面，不再往来，好吗？我们无缘，我不能耽误你寻找另外的女孩子。”

“啊？！”小伙子瞪大了眼，突如其来的打击把他弄懵了，他条件反射般地反问：“是因为我没有帮你拉广告吗？三十万吧？这三十万我出了就是！”

“你误解了，我并不是想向你求助。当然，如果你能够仅用举手之劳解决我的困难，那自然再好不过。但是，你显然不能。”竺子冷静地摇头。

“我能，我出得起这三十万。”张杰冲动地嚷道。

“我很感谢你的义气。但我无法接受。这是公事，不是私事，没有理由让你出这笔钱。”竺子淡淡地看着他，“而且，这不是一笔钱就能够解决的，你太年轻了，你不懂得其中的关系。你今天出了这笔钱，以后呢？难道我的每一次工作都要你掏腰包来完成？我就算不怀疑你，或者说你们家的经济实力，我也怀疑你母亲的胸襟和宽容，她会容忍你这样一次次地往水里丢钱？”

“不许说我母亲！”张杰低吼，女孩眼中的怜悯让他无法忍受，而且，她说什么？她把他替她出钱看成“义气”？

“我没有轻视和侮辱他们的意思，我只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竺子去握住他的手，她不希望他失控。“我跟你说实话吧，这次广告只是很小的一个问题，如果你和我在一起，将来还要面临很多无法解决的困难，不是靠钱能够解决的。你能够提我的职？你能让我在电视台为所欲为？你能够帮助我步入这座城市的权力核心？你不能，别说你，你们家倾尽全力也不行，你父母只是普通的小生意人。”

张杰脸上青筋跳动，他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对他这样说话，这样直接，这样裸露，像一把刀子直插进他的心中！他一直自视甚高，认为自己人才出众，工作威风，家里又有钱，从小到大，他都是一帆风顺，总是生活在羡慕和幸福之中。他在篮球场上叱咤风云，曾经那么多少女为他矫健奔跑的身影着魔；他英挺地伫立桥头执勤，就像一位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感觉是那样的良好；他开着私家车招摇过市，不知吸引了多少人艳羡的目光……可是突然之间他发现，原来在她眼中他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他怒视着他，咬牙切齿地喝问：“你在说什么！”

竺子依然是淡淡地看着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被他暴怒的样子吓住，她只是认真地看着他。或者，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看他了。

是的，他很帅，但是她追求的不是帅。网上不是有一句恶搞的笑话：帅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兵吃掉！

他的身体很强壮，挺括的制服也无法掩藏他鼓鼓的肌肉，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得到粗大骨节蕴含着的力量，暴怒起来能够砸碎他们之间这张桌子。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除了在床上用来折磨一个女孩子的身体，她现在还没有发现它的其他用途。

就算在性爱上，这些稚气未脱的男孩除了勇猛冲刺外，还会什么？他们不懂得怜香惜玉，不懂得性爱是需要两个人共同完成的艺术，他们不够温柔，不够体贴，没有前戏和挑逗，也没有事后的爱抚和蜜语，他们太自私了，只图自己一爽到底，然后倒头大睡。

他们一律的无知和狂妄，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而实际上一无所长，不具有谦逊、学习和真正的自信，他们需要时间和挫折的磨砺才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而她，不想成为他的导师之一。她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他不值得她投资，她有更值得她去做的事，有更值得她去讨好和征服的人，那才是真正的男人，像酒一样醇厚甘甜，回味无穷。而眼前这个男孩子，像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只能用来解解渴。

她原谅他现在的失态和口不择言，但会从心里彻底轻视他、抛弃他。她曾经高看了他，以为他在同龄人中还算不错，结果发现他体面的外表下是一样的丑陋和脆弱，无法承受打击和挫折，显然，也不能承担责任。她对他曾有的一丝好感现在完全烟消云散。

“好聚好散吧。”她双手合在他的手上，看着他，听起来似乎是在请求，实际上是在命令。

这句确凿无疑的宣判把小伙子从激动的情绪中拉了回来，他怔了一下，恢复了一些思考，艰难地问：“你另外有人了？”

“是的。”竺子刚硬起心肠，冷漠地说。正确的回答也许应该是“也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但她不想给他留任何念想。

“他比我更好？”

竺子再次淡淡地笑了，只有幼稚的孩子才会问这种傻问题。这不是好与不好的问题，而是她要这样选择。他凝视着她的脸，捕捉到了她笑容中的怜悯和轻视，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刺激，猛地站了起来，说了一句自认为很酷的话：“那我祝你幸福。”转身就走。

他努力想把背挺得直一些，却没有完全成功。

10

竺子平静地看着张杰离去，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玻璃门后，一分钟，她就完全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拿出电话，找出那个熟悉至极的号码。“是我。”她说。

但是对方没有回答。她微微一笑，理解那个谨慎的男人。

“没有办法，只得请您帮忙了。”

“昨天台里突然给我们所有的记者都下了任务，拉三十万的广告，而且时间限定在这一个月内。我今天忙了一天，只有两三家单位说可以考虑。麻烦啊，台里只知道下任务，又没有特别的鼓励措施，那些单位企业，不是特殊情况，哪有年初就做专题宣传的？而且这次台里仅仅是口头宣布，价格、形式全让我们自己掌握，人家问我有没有什么文字东西，我哪里拿得出！那些资深的记者还有一些老关系可以救命，我这种小记者，又不是青州人，想完成这任务实在太难了。”

“现在报纸、电台都在抢这个，省台、卫视甚至央视的长手都在到处伸，人家的牌子比我们大得多，听说省台去年一个记者才一百万的任务，我们台不知道怎么想的，疯了，这个月就要完成三十万。”

“这个要纳入工作考核，完不成不要说做主持人、自己做栏目，连记者都保不住。”

竺子一口气把准备的话说完，等待了一分钟，电话那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她笑了笑，然后先挂了电话。

林云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渐渐黑沉下来的天空，直到电话结束，自动断线，又过了十多秒，才木然地放下电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并不意外，从他们相识，从他对她另眼相看，从他给她打电话，就会有这种情况，就会有这种时刻出现。女人总是这样，她们像一道道风景展现在你前行的路上供你欣赏，似乎一切都是免费的，但是最后你将会发现，你得老老实实为你的所作所为买单，价格超出你想象的昂贵，哪怕你只是无意中看了一眼，也得乖乖地掏钱夹。现在，竺子的电话就是例证，她不是免费的，她开始索取回报了。

幸好他们还没有上床！林云有些恶作剧地想，却发现自己一点也笑不出来。像他这种有道德感的人，如果他真的跟她有了某种实质性的亲密关系，那么他基本上就算是无条件投降了。

但是现在，他应该如她所愿吗？

他转过头，才发现舒万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静静地站在文件柜前，这个电话太让他专注了？“资料呢？”林云问。

快下班的时候，他让舒万里去搜集有关爱乐手机的资料。师北蓉给他安排的工作，他提出的“三大战役”中，雷克斯液晶项目已经尘埃落定，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上市工作丁自喜汇报说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那现在就只有开发工业园区了，而要彻底厘清工业园区，提速发展，爱乐手机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麻烦。林云想来想去，决心正视困难，下点工夫，看看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积症。

“明天他们会送上来。通知也传达下去了。”舒万里回答。

“我还以为今晚我可以加加班啊。”林云有些遗憾。

“林市长您也不用太辛苦了。爱乐手机的问题拖了这么长时间，也不争这一朝一夕。”舒万里笑着说，犹豫一下，接着说：“刚才在下面听小詹说，省里的工作组到了，刚刚住下。孟主任正在宾馆安排。这次带队的是纪委陈路主任。”

林云眉头一皱，精神开始集中起来。这次来的工作组是省人大和省纪委的党风行风联合督察组，前几天各地都接到了通知，这是每年都有一两次的例行巡察。陈路是省纪委第一督察室主任，是纪委系统的老资格，业务能力强，性格刚直，也正是因为这两点，有些恃才傲物，一直没有得到进一步提拔，但是遇上重案大案，常常都会让他牵头主办。这一次例行巡察全省有好几个工作组，偏偏让陈路来青州，其中是不是另有深意？舒万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委婉地提醒。林云考虑片刻，笑了：“下班。该政府出面接待的时候，孟主任会安排的。”当先出门。

舒万里夹起包紧跟而上，看着市长的背影，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刚才最后加那句话应该不应该。他用不着在领导面前显示自己见识不凡，同时，这个督察组的确跟他们无关，他现在是一位副处级年轻官员，言行是不是应该更加慎重一些？借用那一句谚语“Curiosity kills the cat”，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以后遇事须三思而行，或者牢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官箴。

11

但是督察组跟师北蓉有关，也跟孟平有关。

孟平把督察组安顿好，立刻来到市委书记的办公室，师北蓉一直在等他。

“督察组没有明确的方向，是例行巡视。只提了白建国的问题。他弟弟可能在背后做了一些工作。行风督察选择的是公安系统，雷胜利这几天都在做迎检工作。”孟平首先汇报。

“张春？”师北蓉问。

“是他悄悄告诉我的。”孟平点点头，“纪委是铁板一块，但人大不是。”

“但是张春也只了解人大这边，纪委另外有没有任务呢？”师北蓉自问反问兼设问，“陈路是个厉害角色，石头也能榨出油，而且眼睛里只有原则，六亲不认，光是过问白建国，就不好办。”

“要不，忍痛答应他吧？”孟平试探着问，“他虽然胃口太大了，但现在……”

白建国今天跟他们去试探的人正式开口，但要价有些离谱。

“不答应。”师北蓉捏拳断然说，“这个人有点浑！所以他只能做生产厂长而不能做销售厂长。他不是天生贪婪，就是以为现在兵临城下，可以逼咱们签城之下盟，他错了。他弟弟是一个权力人物，但不是大人物，能够制约权力的唯一武器是更大的权力，他弟弟还指挥不到青州！他既然认不清形势，那么，就给他认真上一课。”

孟平看着表情激愤的市委书记，沉吟着，没有立刻表示自己的意见。

“必须要这样做。”师北蓉向孟平点点头，在他们圈子中，除了熊天成，孟平是唯一值得他放下架子解释自己意图的人。“如果不杀杀白建国这只鸡，青州那些想分一杯羹的猴子个个都会跳起来对我们龇牙咧嘴，比如罗宾。”

孟平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们现在面临的两难：做与不做都有不妥，都有理由。“罗主任这次很可能会表现一下。他专门挑加油站和制革厂的社保说事，就是想逼宫。”

师北蓉脸色阴沉了一些，加油站他完全清楚是他弟弟在其中转手倒卖，这是豪夺；而制革厂的社保是一向老练的熊天成借改制之机弄出来的问题，是巧取。但是无论他们采取什么方式和办法，这种事情都不像水过无痕，总会留下后患。师北蓉早就私下责骂过他们，现在的问题是，要让这两个人把吃到嘴中的几千万吐出来，似乎也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任务。

“罗宾……我来敷衍他吧。拖到督察组走了才好跟他摊牌。”师北蓉无奈地说，接着转移了话题，“所以你现在要专心做好督察组的接待工作。”

“外松内紧，一切都按正常的标准。”孟平得意地笑了。这是他们前几天接到通知就讨论过的。越是紧张越是要显得从容淡定，无事献殷勤，只会惹得陈路起疑。

“还要再做点准备。”师北蓉沉吟着说，“一旦有不对，或者陈路真想在青州挖点什么，咱们就抛个难题给他，让开发区的工人去围他们，看他怎么办。贺光霖呢？雷胜利安排人盯了没有？”

“安排了。这次他不敢再大意。”孟平轻松地说，“贺光霖可能不算问题。他不是白建国。他的拳法是有套路的，在市纪委没有给他回答之前，他不会另做他想。”

“还有一个人。”师北蓉脸色突然严肃起来。

孟平一怔，立刻明白市委书记所指，他沉吟半晌，说：“要不我现在就用师书记的电话给林市长打个电话，问问股票的事？”

师北蓉沉吟一下，笑了：“不错的想法。”

12

孟平的电话打来时，林云刚刚回到家中。

他看来电，还以为师北蓉找他，意外发现是自己的办公室主任。孟平首先简短汇报了督察组的接待工作，然后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他来向师书记汇报接待工作，师书记让他顺便问一下林云购买青州酒业股票的事。因为青州酒业可能面临上市，马上就会彻底截止股票的发行工作。当然，这是他们都能够看得穿的借口。

林云怒火勃起，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试探，也可以理解为耀武扬威的叫阵，尤其是在督察组刚刚到来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逼迫自己，特别显示了他们毫不在乎的底气和自信，似乎自己必须接受他们这种危险的讹诈。林云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请孟平转达，他谢谢师书记的关心，等会他征求一下妻子曹蕙莲的意见，明天决定。

结束电话，林云转过头看着正注意着自己的妻子，半晌，一字一字地说：“以后不要跟宁玉娟搅和什么股票的事。别人若是问起，你就说我们家的钱都被亲戚借去了，我们家本来也没有什么钱。如果你还想当这个市长夫人，想当得长久一些，就不要逼着我犯经济错误。”

他必须要先跟曹蕙莲订立同盟，但是他脸上有些狰狞的表情吓住了她。她几乎从来没有看见他如此失态过。一晚上她都没敢跟他说话。

睡觉的时候，曹蕙莲一上床就无声地躺在她的被窝里，一动不动。林云感觉到妻子的畏缩，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太过分了，但是，还有什么办法？他必须这样！同时，他也感到有些悲伤，妻子的表现为什么会是这样！她为什么不表现出理解、支持和自信？他在最需要她鼓励的时候，她却把他看成怪物。

然后，他无法不由妻子想到另外一个“女人”，在慢慢咀嚼回味他和她的那些点滴之后，他突然灵机一动：也许，他可以利用一下她来化解眼前的困境。也许，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这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找到的办法。

13

第二天，林云到办公室首先跟舒万里进行了将近二十分钟的闲聊。最后，舒万里总算领悟了市长的意图，他满心错愕，同时再次为自己的工作素质感到羞愧。如果每一项领导的意图，尤其是这种隐秘的意图都需要领导为难地循循而诱，他这秘书算是相当失职了。

然后，林云把孟平召到办公室，谈了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和督察组今天的活动，然后苦笑着掀开自己的底牌：妻子告诉他，他们家中那点存款，去年就借给了她家某位亲戚，所以只好辜负师书记的关心了。孟平笑着打趣，想不到一位堂堂市长大人在家中既掌控不了财政大权，也失去了知情权，那笔存款如同初恋，虽然曾经拥有过，实际却早已不在。他显示了极强的心理素质，或者说早有准备，脸色如亘，表情轻松。

孟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准备把这个最新的消息立刻向市委书记报告，门被推开，舒万里端着茶杯走了进来，笑着招呼，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躺得舒舒服服的。

孟平心中奇怪，但脸上没有表示，他也无法轻视这位名义上属于他管辖的同志。他走过去陪舒万里说话，如果舒万里想玩什么花招，他也准备完全奉陪，但是，舒万里的花招出乎他的意料：简短的开场白后，通过几句有准备的过渡，话题却转到了电视上。

舒万里开始在孟平面前显示他对于电视节目的某些独特思考，其中不乏真知灼见。实际上，他只是把刚才从市长那里听来的“精神”原话贩卖。

“……十多年前，首长视察《人民日报》时就说：新闻媒介既要宣传，又要经营。”

“……电视台强调的是整体策划。所以它包括严肃性的财经政治，也包括生活服务类、娱乐类，在节目分类中，应该树立品牌战略。品牌能增强经营实体抵抗风险的能力。品牌栏目是品牌频道的重要支撑，是品牌频道的重要标志。”

“时代在发展，虽然已经告别了靠几支笔，或者说几个人打天下的时代。但是，品牌栏目依然在电视战略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

舒万里开始表演不到一分钟，孟平就从惊愕中醒悟过来，一瞬间，他心中百味杂陈，他没有想到林云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回应他和师北蓉的紧逼，但这显示了市长高明的权力斗争艺术，并非想象中抚州出土的“铜铁”，让他刮目相看；但是他也暗中松了口气——几分钟前，他还以为他们将提高对市长的警戒级别，但是现在看来，似乎用不着了，虽然不是他们要求的那样，却是他们期待的结果：林云已经委婉地表示了他的屈服。他还有一些得意，表明他用竺子来对付林云并非无的放矢，无论是否做戏，市长都已经跟那位电视台的漂亮女记者连在了一起，以后也无法分割，这不正是他想达到的效果吗？他还有一些感叹，如果林云真的对竺子动了心，那也是一种命数。人说青州是一块桃花地，从更早的张远才，到杜士诚，师北蓉，都是绯闻缠身。

舒万里继续他夸夸其谈的表演，由大到小，由远及近，由面而点，开始把话题向青州电视台靠拢：

“……地域性电视台的发展，是由于广告的切割造成的。比如说，青州电视台的受众在哪里？”

“电视台市场运营，要对市场进行细分，要针对不同情况不同时期进行不同的市场运营，广告业务也不是靠拉就能够拉回来的，要靠提高自身的品牌竞争力，要让人家心甘情愿上门来做广告。”

“……媒体应该自觉承担其所在地区的区域营销责任。营销策划应该是创造新的市场、制造新的观众，而不是分割旧有市场，掠夺人家的观众。”

“创造一个新栏目，就是制造一批新的观众。”

……

但是这个时候，孟平已经不用再揣测这位市长秘书的表演目的了，他开始考虑市长的要求。

林云这一点同样让孟平感到佩服：他不是简单地想为竺子解决广告任务，而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似乎是漫天要价，但是这种过分的要求正是林云用来表达他因为拒绝师北蓉的微妙歉疚，用来化解可能产生的误解。他不得不承认，市长这一手玩得真的很妙，恰如其分，恰到好处。那么，他们是不是应该接受市长释放的这个信号，答应市长的这个要求呢？

在给师北蓉打电话汇报之前，他得先拿出一个明确、理性的答案来，因为很多时候，他的初步意见基本上就是师北蓉的最后决定，这种情况在过去几年里每每重复，他早已习惯。

舒万里离开后十分钟，孟平拨打了师北蓉的电话。市委书记在他的办公室里，因为督察组的到来，今天一整天他可能都不想安排其他的工作。

“Nothing is more deceitful than the appearance of humility（谦恭的外表最易使人上当）。但是，我们应该接受他的善意吧。毕竟，你不能要求一位堂堂市长像少先队员一样站在你面前宣誓。”听完孟平的汇报和考虑，师北蓉沉吟片刻，做了决定。因为心情不错，他嘀咕了一句英语，然后笑笑：“很多人都是这样，以为这样，就不是那样，实际上还是一样。他以为不在经济上湿脚，就能够走得潇潇洒洒，得意洋洋？酒色财气四堵墙，哪一面都可能挡路，老林应该好好去读一读东坡居士的诗。”

“西塞罗说过一句话：我宁愿光荣地失败也不以欺骗的手段取得胜利。希望林市长心口如一，不是那种狡猾的阴谋家。”孟平配合着市委书记的情绪回答了一句，但他不敢肯定这句话表达的意思，就像他一直不能肯定林云这个人，同时，英语他丢了很久，无法用英语来表述，失去了部分效果。

但是市委书记的愉快心情并没有保持多久。一个小时后，他就接到报告，督察组的人到了看守所，跟白建国见了面。

14

师北蓉勃然大怒，这完全打乱了他的步骤。他本想再跟白建国做最后的谈判，但是督察组的行动体现了陈路这位老革命的风格，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站在办公室烦躁地踱步，感到深深的后悔。他应该早些下决心，把白建国控制起来。督察组要跟白建国见面，那也要走必要的程序，而程序，是一切官僚玩得得心应手的东西，类似那个伟大的宣传口号：各取所需。尤其是在他们权力覆盖的范围内。

这一刻，他认识到自己在处理危机上，的确不如杜士诚。如果换了这个老狐狸，无论来软或者来硬，都早就解决了：或者痛下决心割肉，让白建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分享他们的利润；或者把白建国彻底打倒在地，宣布他是人民的敌人。但是他像对待贺光霖一样，犯了中庸主义的错误，既没有显示博大的胸襟，也没有拿出狠毒的手段，看起来，他只是一个看似果敢、实则保守的庸碌官员，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深深的挫伤。

最后，他只好再次拨打孟平的电话，当他听到孟平那平静如亘的声音时，他的情绪也突然松弛下来，不仅是要在一位下属面前表现自己的镇定，也因为他跟这位思虑周密的办公室主任几年中建立起来的那种根深蒂固的信赖。而孟平也没有辜负这种感情，他对于市委书记的征询早有准备：

“咱们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白建国不停上访，到处举报，我们也可以举报他，以举报对举报，不求坐实，只求水浑。”

师北蓉沉默了好片刻，才表示同意：“你去安排吧。”

他放下话筒，无力地陷在沙发椅中，一瞬间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充满荒唐和羞辱！他一向自诩才智超群，品行高傲，孟平也是有名的思虑周密，他信赖的智囊，但是结果他们居然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对付区区一个白建国。

再想到贺光霖，他们的手段同样也不高明和光明正大，如果仅仅这些人都让他们觉得无可奈何，那么，如果将来出现更强大的对手，比如林云，他们是不是就黔驴技穷，束手无策了？或者，当一个人背负上污浊的罪行时，多少会显得底气不足，进而行为卑劣？

师北蓉满心沮丧，他想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当叶志远肆无忌惮地开赌场，抢工地，强行拆迁时，那些被伤害的人，他们会对青州黑哥充满仇恨，他们也会进行更深一步的思考，分析是谁允许这个人这样做的，谁在放任这位黑道大哥为所欲为。当熊天成翻云覆雨，把政府和人民的财产堂而皇之地掠为已有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被欺骗，他们能够猜测到这其中的阴暗勾当，权钱交易，愤怒会燃烧在他们心中。当师东蓉打着他的旗号，狐假虎威，垄断资源，大把大把地把钞票往口袋中捞时，有多少吃着低保的市民在暗中诅咒他……他们这群人坐在青州权力的盛宴上饕餮，别人不仅会流口水，也会流泪，甚至在流血，社会矛盾就在这种时候产生，仇恨的种子种下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层层延递，汇总到他这市委书记身上。师北蓉有时想想，都会不自觉地感到恐怖，感到害怕，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们这张权力的餐桌会被人掀翻砸碎，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现在还能够回得去吗？

幸好，今天剩下的时间一切太平，督察组下午按照安排去了公安局听取工作汇报，没有什么其他动静，而他们一直严防死守的贺光霖也没出什么情况。虽然，师北蓉也想到，就算贺光霖有政治洁癖，不会私下搞小动作，不会主动去找督察组反映问题，但别人不是。有很多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心思，会利用贺光霖这个问题借督察组发难。但是他还是没有想到，在昨天晚上，也就是在督察组抵达青州的当天晚上，在师北蓉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督察组组长陈路就得到了厚厚的举报信，其中，就有关于贺光霖的问题。

快下班的时候，丁自喜打来电话，他明天要跟熊天成去北京，运作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上市，询问市委书记还有什么指示。师北蓉心中有事，随口敷衍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他这时候没有心思去分析这位常务副市长此时奸诈的盘算，幸好如此，否则他会增添加倍的沮丧和愤怒。

他其实很容易就能想到丁自喜这时候是在开溜。

督察组的到来，对于青州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身在局中的大小官员们都有影响，对于师北蓉那个圈子中人，更是警报，但是，丁自喜认为自己例外。他没有紧张，相反，还有一些兴奋和幸灾乐祸。

当初他一心谋取市长职务，“大公无私”地没有染指青州制革厂的股份，实际上，这是他和师北蓉他们之间的一种利益交换，但是林云横空杀出，丁自喜两头落空，那段时间他的怨言极大，林云是他最大的仇人，师北蓉是第二仇人，地球上其他的人是第三仇人。但是现在，却是塞翁失马，他听到督察组的消息后，大呼痛快，恨不能站在青州街头脑上贴字表白一番。督察组昨天进驻青州，今天一天的表现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是出于一种过度的敏感，如同老鼠之于猫的脚步，如同驯兽之于皮鞭，或者说是出于对陈路这位老纪委的畏惧，下午，他作出决定，离开青州。

他考虑过了，如果陈路真的约见他，无论向他询问什么，无论他回答什么，效果都是一样：麻烦加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他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有一个充分的理由让他必须这样做，那就是林云即将开展的工作。

前几天的市长办公会上，他还以为林云只是说说而已，就像无数官员的作秀表演，但是昨天舒万里指示办公室搜索有关爱乐手机的资料时，他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这种马蜂窝也敢碰啊！

爱乐手机的问题，作为当年亲自负责实施这个项目的常务副市长，他看得很清楚，早已经是死棋一盘，不解决是等死，解决是主动找死，所以杜士诚和师北蓉的策略是完全相同的一个字：拖。

现在杜士诚已经成功上岸，师北蓉也正在认真执行这个经典的官场老招，但是林云现在竟然要表现另类的行动，这已经不是莽撞和冒失能够解释。他完全无法理解林云的思想，这个人显然来自火星。

首先，爱乐手机的困难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任何人都无法解决，从哪儿凭空拿出一千多个就业机会来？其次，这其中还牵涉复杂的人事问题。这是当时杜士诚和师北蓉一力主导引进的项目，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强调为政府重点工作，跟青州很多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林云去碰它，杜士诚暂不考虑，师北蓉会怎么想？那些跟爱乐手机有关的青州官员又会如何想？万一出了问题，又会引发什么后果？而出问题，那是一定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林市长有通天彻地之能，历尽千辛万苦，面面俱到地取得成功，又有什么用？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本来就是一位市长应该做的工作，不会特别给他奖励，甚至连一句表扬的话都没有。而一位可能完成具体事务的常务副市长，在这个过程中将会遭遇难以言说的麻烦和困难，丁自喜完全清楚，他为什么要去做这种超级费力不讨好的事？跟着熊天成去北京，虽说去拜那些菩萨要受很多窝囊气，但有熊天成这位财神爷陪着，好吃好喝好玩好拿是少不了的，通算下来，还是要赚，再考虑到青州目前的局势，他如果还不走，那就不是丁自喜而是丁自苦了。

15

上午，督察组通过负责接待工作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孟平转达，希望能够跟市委书记和市长见见面。下午三点，做了充分准备的师北蓉在自己的办公室迎来了两位特别的客人：陈路和张春。

没有什么客套，陈路由白建国说起，提到了有关青州的一些问题，并且含蓄地表达了省纪委和省人大对此的关注。

师北蓉微笑着倾听了客人的来意，谦逊地点头。

眼前这两个人的级别和实际拥有的权力似乎都还没有跟他匹敌的资格，但是，他们代表的是一个组织，一种势力，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或者说，这一刻，他们不是陈路和张春，也不是纪委督察室主任和人大法规处副处长，而是现在的督察组组长和副组长，是省委、省纪委和省人大权力的延伸，代表的是一种高于青州所有权力机关和权力人物之上的权力，所以师北蓉必须谨慎地接待他们。

“英国的Kolebe（哥尔柏）说过：税收这种技术，就是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实际上，地方政府工作多少与此类似。在拔鹅毛的过程中，肯定会有鹅叫，叫是正常的，不叫才是不正常。”师北蓉首先引用了一句名言来提纲挈领，既是辩护又是某种反击，接下来，他展示了高超的演讲技巧和语言艺术，无懈可击的套话和针锋相对的敷衍把陈路准备的所有问题扼杀在萌芽之中，风度优雅，从容，让两位来客沦为无可奈何的听众，最后一无所得地告辞。

接下来，陈路用了一些技巧，他让张春去听取青州公安系统的工作汇报，自己单独来到青州市市长的办公室。

首先谈了白建国的问题，林云中规中矩地表示，这是一位公民的正当权利，青州警方某些粗暴的行为肯定是错误的，幸好青州警方已经作出了某种姿态，当然，白建国不顾全大局的行为也给青州造成了某些不良影响，弄得青州市委市政府相当被动，这也是事实。

然后是加油站，青州酒业，青州制革厂，爱乐手机，环城路改造等，曾经出现在寄给林云的那封检举信上的问题，现在由陈路一一向青州市市长发问了解，实际上，这些问题刚才陈路也向师北蓉提过，但刚才含蓄客气，现在则是直白。

林云不敢大意，对方态度看似漫不经心，像在走过场，或者说是正常的工作，但是考虑到青州的具体情况和这个人的历史，稍不小心自己就可能踩雷，步入对方设下的某种陷阱。他审慎地一一回应，大多数用“到青州时间还不太久，不太了解情况”敷衍。

最后，似乎为了打破这种沉闷而乏味的演出，陈路突兀地切入，问：“我们调看了那次调整陶然班子的常委会会议纪要，只有军分区政委和宣传部部长投了弃权票，您是投的赞成票，请问您了解贺光霖吗？”

林云怔了怔，在心中骂了句娘，还是态度温和地回答：“我来青州的时间不长，跟贺光霖同志有过几次接触，感觉到这个同志有能力，有专长，也有个性，是一个人才，也许放在线上去，可能会更好地发挥他的作用。”

这是师北蓉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时候，似乎到了结束谈话的时候，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向古板的老纪委笑了，“林市长来青州时间是不长，青州人喜欢编顺口溜，给人取绰号，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他们现在叫你的绰号是：林面面。”

林云目瞪口呆：不仅为这个绰号，也为陈路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这可以理解为正式谈话之后的闲聊，也可以理解为陈路对于此次谈话的总结，他的语气似乎是调侃，却似乎又带着些蔑视，是的，这是轻蔑！

林云怒气勃生，涨红了脸：陈路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以为凭督察组长，凭他的老资格就可以这样说？关于贺光霖，自己还能说什么？还能怎么说？拿破仑说过：公理和正义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那么，他的理想主义也只在权力的范围之内，他是市长，换谁在他这位置，也只能像他这样表现。他瞪着陈路，看着陈路那种似笑非笑的脸，心中似乎有无数的情绪和语言一起上涌，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6

这天晚上，陈路待在宾馆房间，长时间地思考着。

现阶段的纪委工作，很多人和事都是以前未曾有的，他们面临越来越多的考验和挑战，也面临越来越多的困难和压力。

他们的对手越来越狡猾，越来越凶恶，也越来越善于伪装自己，保护自己。这些贪官污吏手段高超，可以把大笔大笔的钱用巧妙的、看似合法的方式转移到自己的口袋，很难让人捕捉到蛛丝马迹。他们心理素质极强，可以面对任何监察机关面无惧色，坦然胜孩童，纯洁如处女，一边疯狂捞钱一边却在台上正气凛然地大讲特讲廉洁自律。他们为自己设置了复杂而牢固的保护层，有很多代理人和幕前操作者，很难让监察机关抓到真正的大鱼，而同时，他们所有的违法犯纪行为，很多时候却显得堂而皇之，貌似有理有节。这些年，针对这些新出现的人和事，新的犯罪现象，纪委针对性地提出了很多相应的办法，从中央到地方，出台了很多相应的文件和措施，比如“双规”，但是，依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严峻形势，违法犯纪、贪污受贿之于官员，如同兴奋剂之于运动员，刺激着无数前仆后继者，查不胜查。对于这种情况，刚刚上任的省纪委书记何克平提出一些新的想法，实际上也不算新，只是以前的思想被他重新强调，其中有一点就是反腐倡廉不能打上某种烙印，只看成是纪委的工作，也不能只靠纪委孤军奋战，而应该号召所有的党员干部一起来做这个工作，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抵制不良风气，自觉和勇敢地跟那些违法犯纪的行为作斗争，跟那些违法犯纪的人作斗争，要重新树立以清正廉洁为荣，疾恶如仇的舆论风气。这一次的督察组，也带着这个任务和目的。

出发前，何克平专门跟他谈过话，并且特意提了一句：“多关注一下林云这个同志。”

算起来，他比何克平还要早一些进入这条战线，年龄也要大一些，但是二十多年下来，何克平成了他的领导。对此陈路并不妒忌，他承认何克平有很多方面比他强，所以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也总能认真领会和贯彻领导的意图。

林云这两三年才进入他们的视线。对于全省的干部，他们有自己的考评，并不是只有组织部才做这项工作。正是何克平这句话，他决定在跟林云谈话的最后，刺激一下这位他印象中平平无奇的市长。他并不在意林云对他的愤怒和误解，他这个年龄，基本上已经真正达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八风不动境界，他只在意他的工作和信仰，他只希望他的话能够触动这位看起来毫无锋芒、温和有余的青州市市长。有些人，在官场中浮沉太久，需要用些特别的方式来进行锤打，正像铁用火淬过才能变成钢。

回到他现在的工作、青州目前的具体情况，虽然有一定心理准备，他还是感到有些震动。

这两三年来，省纪委和其他部门不断接到关于杜士诚和师北蓉的检举信，但是省委书记顾绍毅是一位稳重的舵手，尤其是在对待干部问题上，非常谨慎，所以省纪委在处理这些检举信时也加倍小心，不是实名举报，没有关键的证人证物，都不会轻举妄动。青州经济在全省名列前茅，检举信涉及的又是青州最大的企业，牵一发而动全身，省纪委一直压着，没有派人暗查，更不说直接派出工作组这样具有明显意义的行动。陈路曾经向纪委书记表达过自己的意见，但未被采纳，现在，老书记退下去，换了何克平主持纪委工作，他认为这也许是省委的某种战略意图转变。这次青州督察，他一开始就抱着发现问题的考虑，所以他才会借督察组长的名义，有些贸然地对师北蓉进行了火力试探，也故意对林云挑衅，这是他个人的擅自行动，并没有事先请示何克平，他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

青州的问题，目前为止他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关键的线索和证据，连白建国也拿不出一点翔实有力的东西来，但是出于一位老纪委的直觉，他认为那些检举信绝对不是无中生有，空穴来风，杜士诚和师北蓉很有可能隐藏着重大的问题。对于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贺光霖，他倒觉得很难抓住什么，调整干部，这是一位市委书记的正当权利和正常工作。而青州制革厂等问题，他认为可能是突破口，虽然，这些问题看起来都符合程序，毫无破绽。

但是，要切实地调查这些问题，需要由公安检察等部门配合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取得相应的授权，而且，这将明显把进攻的矛头指向一位市委书记，他没有这个权力。虽然，作为一位纪委干部，名义上他有责任和义务去监督和调查任何违法犯纪行为。最后，他决定把自己的考虑写进督察报告中，这实际上是对省纪委进行某种建议。同时，这个报告中他也要写上自己对于青州市市长的看法。他曾经希望从林云这里得到哪怕一点点突破和支持，但让他失望的是，林云完全没有配合他，或者说，完全没有表现出陈路认为一位党员干部应该表现出来的正义感，这让他感到很失望。

他完全能够明白和理解林云的心理。很多自以为聪明、识时务的官员都会这样表现，都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认为自己理性，实际上，陈路认为这是奴性。一位官员，如果无法在权力的诱惑和威胁面前保持独立的人格，保持男人的尊严，那么必然成为权力的奴隶，成为权力祭台上的殉葬品。可是，又有多少官员们能够看得清呢？他也不过是经过了这个阶段，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才能够想通。

有时候，他真恨这种官员懦弱的理性，这种懦弱的理性，甚至在某些时候被鼓吹为权谋之术，为官员们津津乐道，奉为经典。他一个小小的督察室主任，无力扭转这种畸形的风气和认识，或者，谁也无法改变这种几千年凝聚而成的根深蒂固的对权力的膜拜，很多人一听说“领导”两个字，膝盖就不知不觉软了。

陈路感到深深的哀伤。

17

这个时候，林云怀着同样的心情在家中沉思。

一个人的缺点或者坏事被私下传播，当事人往往蒙在鼓里，类似丈夫出轨，妻子往往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除了像陈路这种人，包括舒万里在内，基本没有人会当面对林云说出那个绰号。

林云也完全明白陈路的意图，两个人并无交情，以前连交道也没有打过，更谈不上什么恩怨，陈路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工作。但是，明白是一回事，该怎么做又是一回事，官场里只有官大和官小，汉子又算得了什么，领导的意见和欢心才是真实的，所以强人和硬汉成为这个圈子中的稀有动物，举目所见的，大都是“面面”。

但是陈路的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他感到羞愧和屈辱。

他回顾自己走过的这一路，虽然有时也同流合污，但总是能够坚持住原则和自己的底线，他能够走到今天，可以勉强自豪地说，是靠自己的努力。但是现在，他成为青州官场的笑谈！

仅仅只是因为青州市的市委书记是师北蓉？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他只是运气不好？

或者，如果他是市委书记，他应该表现得不一样？他会彻底扭转某些不正之风，消除某些病毒，表现出一个男人的刚硬和正直，但是，真的吗？也许，当他成为市委书记，又会有更多的绳索束缚他，他又将面临更多意想不到的制约，比如，一位权力比市委书记更高的人物的无理要求，他又该如何面对？

或者，这就是权力的悖论。

没有任何一级官员，任何一位官员能够毫无顾忌，除非像古时的皇帝。

林云苦笑着叹气，把自己的思绪扯回来。他只能“辜负”督察组长的期望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总会有人来承担终结者的角色，但那个人，不应该是他，他只是市长，那么，他还是考虑自己的工作吧。

他决心首先解决爱乐手机的问题。

他不是始作俑者，但是现在，他是青州市市长，就有责任解决这个青州目前最大的麻烦。他意识到他面临的难局。这是杜士诚和师北蓉都束手无策的死棋，所以丁自喜才会溜走——他也看穿了这位常务副市长的奸诈狡猾，但是这反而刺激了他男人的自尊：那么，就让我来吧！

如果成功，如果能够杀开一条血路，是不是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决心，证明自己并不是他们戏谑调侃的“面面”？

如果失败，要承担骂名，就让我来吧！要承担责任，就让我来吧！

林云心中恨恨地想，但是他可能没有意识到，他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陈路那句话的影响，或者，也有一些自暴自弃的微妙心理。

这个时候，青州市市长的愤怒滤去，只剩下纯净的哀伤，如同人生苍凉淡白的本质。

18

第二天下午，督察组离开青州，前往下一站。

很多人暗中松了口气，也有很多人暗中失望，这两种人都对督察组关心备至，但是督察组什么预想中的动作也没有，一开始就偃旗息鼓，过程波澜不惊，结局一成不变，辜负了陈路一贯的名声。

督察组走后第二天，市公安局对白建国进行治安处罚：以诽谤、扰乱社会秩序、扰乱国家机关工作秩序的罪名劳动教养六个月。

同时，市纪委督察室一位副主任找贺光霖谈了话。他代表市纪委宣布，对贺光霖信中反映的情况，市纪委派出工作人员做了认真、细致的调查，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贺光霖的反映属实。雷克斯液晶项目的整个谈判过程是正常的，不存在暗箱操作，以权谋私。在这个谈判过程中，恒大投资公司做了不可忽视的工作，尤其是在雷克斯公司跟陶然县政府谈判破裂后，能够多方奔走，最终促成了雷克斯液晶项目落户永宁，功不可没。贺光霖反映的所谓市委某位领导亲戚跟恒大投资的关系，纯属猜测，查无实据。

副主任对贺光霖的这种轻率行为进行了严肃批评和耐心教育，同行的一位市政府副秘书长代表市政府党组宣布了对贺光霖的处理决定：党内严重警告。

毫无疑问，这是市委书记的雷霆反击，体现了师北蓉的风格。

省城的杜士诚在听了梅梅的电话后苦笑：阿斗啊！真是沉不住气。立威不是这样，算账也要等到秋后，这是火上浇油。

得知丁自喜和熊天成联袂出马运作上市，他感到极其苦恼：师北蓉难道就没有想过委屈一下，向他求助？这位市委书记倔强起来，还真是麻烦！如何才能够让这位市委书记变得老练圆滑，懂得和学会妥协，这是前市委书记面临的一个巨大难题。

但是现在一身轻松的师北蓉自得满满：白建国的问题就这样定了，白爱民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他不认为省国资委一位中层干部能够奈自己这市委书记何！贺光霖也由他去，他想去省纪委就去，现在青州市纪委已经对他的问题定性，省纪委也会尊重市纪委的决议，再说，贺光霖反映的问题，根本就是水中捞月，什么也抓不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当然，最让他感到满意的还是市长的表现。

陈路跟林云谈了话，但是结果陈路同样什么动作也没有，灰溜溜地离开了，这证明林云并没有背后乱说，同时，林云向他请示准备动手解决爱乐手机，他也倍感欣慰。

爱乐手机就是一个马蜂窝，他和杜士诚都清楚，杜士诚能够拖得过，但是他还有这么长的任期，他不想总扛一个炸弹在头上，所以他早就考虑过彻底解决，现在林云主动请缨，他求之不得，立刻表示了大力支持。从勇于做事这一点上来说，他还真佩服和喜欢省委给他安排的这位搭档，这是丁自喜无法相提并论的。如果可能，单凭这种工作态度，他就应该奉送林云一百万股青州酒业的原始股票。但是他最后送出的，是他带队去商州交流学习时，游览商丘寺，专门请大和尚写的一幅字：

淡如秋水闲中味，和似春风静后功。

还有一份礼物，勉强也算是市委书记专门送给他的。

一周后的一天下午，林云在办公室接到了竺子的短信。

“谢谢您。台里搞了一个新栏目征选，每个人都可以做一个方案，我知道这个普选背后隐藏着什么。编辑部主任昨晚约我喝咖啡，我领会她的献馅意味着什么。我不以为耻，很以为荣。”

“又是不回答。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我一个短信呢？真想啊！”

“好吧，对我的事不感兴趣，也许一个主持人的位置在一位市长眼中的确是可以忽略，那么，说说你的事？”

“我一直以为你可能借这个机会活动一下手脚，虽然不能，但至少可以让老师吓一跳，让他不敢忽略你的存在。但是，你居然还是按兵不动。”

“千弩之弓，发之必慎？或者，我亲爱的青铜剑客，也如小李飞刀，宫本武藏，追求的是一击必中？”

“谋定而后动也行。老师他们人多势众，小心为妙。我可不想你有什么闪失，你是我的依靠。”

林云苦笑。这个女孩的确聪明，但她没有想到这一切并非他亲自安排，而是孟平，或者说是她口中的“老师”的示意。当然，这也算林云的意思，只不过那是在一种特殊情况下的妥协，是一种交换。还有，她为什么总是认为他会跟市委书记对抗？难道官场中就只有权力斗争？就不能有埋头做事的官员？

“说点我现在的感受吧。从昨晚开始到现在，那是飞一样的幸福。我为我自己感到骄傲，我觉得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虽然，用的方式不太光明，以后会被人轻蔑、耻笑，但我觉得值！”

“你想要我吗？你送了我一样非常贵重的礼物，我非常喜欢，我也非常愿意把我的身体作为礼物送给你，它像蛋糕一样甜美，它随时都是你的，你随时召唤它，我都会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奉献给你。”

“不用迟疑，也不用担心。接受吧，我愿意在你这把青铜宝剑下血肉横飞，痛，并快乐着。”

林云木然地看着那些跳动的字符，心跳加快。陈路的话和竺子的短信一样刺激，撕扯着他的理性。

“接受吧，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成为权力的祭品。”

第六章　上马大项目

1

“实际上，我们的政府在这一方面做得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还是比较成功的。因为没有任何可以借鉴的现成经验和样板，我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同时因为形势严峻，可以容忍我们犯一些小错误，但在宏观上不允许走错一步。而这种空前的改革，肯定会带来一些巨大的社会嬗变，产生各种矛盾，我们的政府选择以小乱为代价释放大乱的能量，在宏观上掌握全局和发展方向，而微观略显失控，结果导致了人性中某些畸形的欲望被放了出来，某些畸形的社会现象逐渐形成，影响极坏。这其中，尤其是一些掌握权力的官员和一些不法商人互相勾结，为恶社会。权力和市场结合的代价之首就是腐败。”

“可以说，腐败已经成为我们国家政府工作这些年来最大的失误之一，成为伤害我们国家躯体最大的病毒之一，严重损害了党和政府的形象，造成很多恶果：干群对立，老百姓不相信政府，政府丧失公信力，官员丧失号召力，老百姓把所有的不满情绪都放在腐败这只大篮里装着，颇似中国当年搞运动时把男女作风、官僚主义、贪污浪费等统统戴上‘资产阶级’的帽子。”

“但是，尽管如此，我们不能因为腐败就否定我们整个改革开放的成果；不能因噎废食；不能因为一只苍蝇就关窗闭户，不呼吸新鲜空气，不跟外界接触；不能为了消灭一只老鼠就把家里的家具砸得稀烂……”

“这就要求我们的各级政府各司其职，在反击腐败等各种不正之风的时候，尽力保证改革开放这一伟大国策的顺利实施和深化。尽管每个人都可能希望政府以某种方式采取行动，但在政府应该干些什么的问题上，几乎是有多少不同的人，就有多少种看法……类似于一些人决定去旅行，在想去的地点上却没达成一致，结果他们全体可能不得不进行一次他们大多数人根本不想做的旅行。而我们的各级政府，正是要在各种复杂的局面面前，有分清是非轻重的能力，选择一条最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道路。具体到目前的工作，我个人认为，解决农民富裕问题，解决城市下岗工人再就业问题，如何使人民过上稳定富裕的生活，是重中之重。对于一个百分之七十的人还在贫困线上的城市来说，现代化事业比热血沸腾的政治更重要。”

“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在哪个历史阶段能够彻底禁绝腐败。程度不同而已，除非取消政府。政府对下级官员发出惩治腐败的威胁，以及有选择地惩治腐败分子，实际上是采取了有限容忍腐败的政策。”

……

林云坐在办公桌前，认真地看着眼前这篇《中国现行制度下的腐败》，作者是现任商州市市委书记许桥，这是许桥在省政府当副秘书长时写的。师北蓉建议他读一些关于青州工作的调研文章，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他发现了这篇文章。一读之下，感觉切中时弊，有的放矢，对于当前的青州工作，对于自己，都具有指导作用，他一时心潮起伏，浮想联翩。

青州的情况，他来这几个月已经有一些了解，且不说加油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单是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改制，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这其中暗藏玄机，但是，这有什么用呢？一切都要靠证据说话。十六大的召开解决了国有企业改革及管理层收购审批难的困难，以前国有股权转让都要到财政部审批，十六大赋予了地方政府在处置国有资产的产权变动时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履行“出资人职责”的地方政府也有了最终审批权，从而催生出各省市的“MBO大跃进”局面，这是一种潮流。具体到青州，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改制是符合省委省政府的发展战略的，改制过程中的每一个重要步骤，都经过了政府常务会和市委常委会讨论决定，是集体决策的成果，杜士诚和师北蓉他们的所有行为都符合程序，并无违规，至少在当时看起来，是光明正大，无懈可击。这种情况下，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市长，能够做什么？

西川有一名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他一向引为戚戚，所以当竺子、罗宾、贺光霖这些人或明或暗地刺激他时，他选择了沉默；所以当陈路那样挑衅，他还是决定“辜负”陈路的期望。他不认为这是麻木不仁，也不是懦弱和胆怯，他只是认为，市长有市长的职责，市长就应该把政府工作放在重点，而不是热衷于权力斗争。

因为被这篇文章击中了，所以他立刻又让舒万里寻找许桥的其他文章，并在网上搜索。接下来，又是一篇对他目前工作具有指导性的好文章：《政府的有限责任和无限责任》。

“……中国特产狂热、激动、希冀速胜和盲目地奋不顾身的危险情绪。政府从不承诺改革是让每个人迅速发财的起跑信号。”

“饿死人的国家并非无粮，只是政府不知道谁的肚子空了。或者说，政府在这个工作上不力，或者根本就是没有意愿。”

“诺奖得主萨缪尔逊在他的《经济学》中开门见山地说：市场经济的本质是选择。谁选择？当然是个人。对于长期生活在计划体制下的个人来说，转向市场经济体制的意义首先在于，个人在经济上拥有自由权利。”

“在公民拥有经济权利的同时，也应对自己的福利状况负有部分不可推卸的责任。从理论上说，政府的责任是把市场做到充分竞争的水平，并维护公平竞争秩序和提供最低生活保障，而不再负有把每个人直接送到共产主义福利水平的责任。对于政府来说，这部分责任是放弃或主动转移出去了，相对于计划体制下的全能政府，这是迈向有限责任政府的关键一步。”

“萨缪尔逊说：人类有一种本能——把成功列在自己名下，而将失败归咎于他人。特别是政府。例如，股市上走运者自诩料事如神，破财时则大骂政府放任暗箱操作。其实，这是一种传统累积而成的认识，政府必须为所有的人和事承担监管责任，即政府的无限责任。”

“富而不均，腐而不败，同而不和，言而无信……，一系列的问题都压在政府身上，政府管得太多和管得太少，最后得到的都可能是恶评。”

“政府并非给定制度这么简单，而是要追求制度的目标和结果。政府对市场制度建设负有政治监护责任。但是政府不应该承担超额的义务和责任，不应该为所有的经济活动号召、仲裁和善后，这样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比如那些颁发的‘重合同，守信用’和‘质量信得过’勋章，政府怎么可以为企业的信用状况担保呢？”

“正是这样，所以当企业出现经营不善、失业、破产等问题时，所有的人，尤其是产业工人会立刻把责任加在政府身上。”

……

林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2

林云召开了加速工业园区开发专项工作会议，这是他以前提出的“三大战役”之一，但是现在目标更加具体而专一。政府召开大会，就像作家出全集，只是把一些本来不相干的东西集中在一起以壮声势，虽然名义是专项工作会议，但是相关与不相关的官员们都见者有份：分管副市长，政府正副几位秘书长，办公室以及相关科室人员，发改委、经委、财委的负责人，中化区区委书记、区长和分管副区长，中化区相关部门，工业园区管委会主任副主任，济济一堂，如果每一位相关人员都就此发表意见，会议议程安排肯定要超过一部冗长乏味的肥皂剧。而且这些官员们天生具有书评家的本领，无须看得几页书，议论便能发一大堆，他们胸中装满了套话，放之会议而皆准。林云深谙此道，他自己就曾经是这些官员中的一员。这一次，他准备稍微做些改变。

“……政府的职能是什么？我的理解就是做事。每一位政府官员，不做事就不合格。”

林云开宗明义。对于这种简明质朴的语言，与会的青州官员们有些新鲜感，如果换了师北蓉，应该是这样的引经据典：“列宁说，政府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卢梭认为政府是社会契约的载体；罗斯金则把政府看成民族国家权力结构演进的一个特殊阶段……”

“……很多人认为不犯错误的官员就是合格的官员，我认为这是一种错误的认识，正是这种错误的认识造成了现在这种所谓的‘合格’官员比比皆是，但是实际上，他们整天无所事事，碌碌无为，甚至可以说是尸位素餐。一位官员如果不能履行一位官员的职责，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就是最大的错误，有些时候造成的严重后果一点不逊于贪赃枉法，徇私舞弊。”

这番话无法不让听众联想到前不久的跳桥事件，无法不理解为这是市长在为自己的“失误”正名。但是林云不会去揣测这些人的心理活动，他也不在意这些，在经过必要的、简短的铺垫之后，他直截了当地直奔主题，强调了这次专项工作会议的重点目标和市委市政府的决心。

“……爱乐手机，必须要解决，工人们的切身利益，也一定要解决……，每一天，政府都要为此支付大量的资金利息，比资金利息更让人痛心的损失是时间，还有老百姓对我们的信任。”

林云一脸的正气凛然，痛心疾首。但是他面对的，是一张张镇定到冷漠的脸。

他不到十分钟的发言结束后，征询地问坐在身边的中化区区委书记万征：“老万，您来。”

这有些不同往常的会议程序，但现在林云亲自担任会议主持，市长已经点将，他无法推辞。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

虽然受到刚才市长发言风格的影响，万征及时调整了他的演讲，但还是花了整整十分钟。区委书记从全国全省的政治经济形势入手，结合青州、中化区和开发园区的具体情况做了系统条理的阐述，高屋建瓴兼深入浅出。他代表中化区区委区政府感谢市委市政府对开发区工作的关心，表示一定积极响应市委市政府的号召，做好工业园区的加速工作。具体到爱乐手机上，他也发表了提纲挈领的指导意见，提出了一些扎实有力的建议，其中有一条是建议立即成立爱乐手机专项工作领导小组。整个演讲铿锵流畅，生动感人，一些数字张口就来，兼具自然贴切的引经据典，显示了一位区委书记的水平。当他右手一挥，给演讲画上完美句号时，市长带头鼓掌，赞许地点头，然后打破了惯常的会议程序说：“我同意万征同志的意见，并且建议由万征同志担任爱乐手机专项工作领导小组组长。”

万征一怔，不想市长如此安排，眼见一件麻烦事凭空飞来，恨不得自己掌嘴，脸上却露出真诚的谦逊表情推让说：“于市长分管工业，全市的企业他了如指掌，爱乐手机他也一直参与，同时，爱乐手机形势严峻，牵一发而动全身，领导小组应该具有更强的领导力、执行力和战斗力，所以我建议由于市长来领导。”

于文泰不是傻瓜，虽然他不能像丁自喜那样临阵脱逃，但这时候自然不会束手就擒：“万书记，你就不要推辞了，你一直在中化区工作，熟悉情况，能力又强，我肩上压着全市的担子，每个企业都是我的孩子，事情太多，还是你来做这个组长最好。”

他们都知道爱乐手机病入膏肓，神仙也难以回天，市长偏要下这盘死棋，他们也只好痛苦地奉陪，但是组长明显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角色，不仅要费大力气，而且将来极有可能会背骂名，承担主要的责任，这种烫手山芋，自然不接为妙。

林云脸上微笑，心中既无奈又伤感。他理解他们，他也完全可以逼迫他们服从，把责任推给下属，这本是一位“合格”官员最基本的素质，但是，他决定自己来做这个组长。这是师北蓉安排的任务，也是他自己的工作，是一位市长的本职工作，他决心从这里展现，或者，可以说，新市长的第一把火在他到达青州四个月后才正式烧起。

3

爱乐手机专项工作领导小组正式成立，市长林云挂帅，副组长有于文泰、万征和其他相关官员，是一个相当华丽的阵容。但是很多时候，政府工作的形式和内容往往不是统一的，人员的鼎盛并不代表这个领导小组具有强大的向心力，孔子说：“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但这是圣人的境界，对一般人来说，往往是见不贤而思齐焉。丁自喜的表现给很多人树立了一个坏的典型，所以领导小组成立后一周，林云要求开发区管委会拿出的初步方案迟迟没有出炉，客观理由充分，让人无从怀疑这些基层官僚们的主观倾向，直到师北蓉从外地招商回来，这种情况才有一些转变。

跟师北蓉沟通后，林云再次召开了爱乐手机专项工作会议，这一次，会议的主角变成了市委书记。在这次会议上，师北蓉引用了一个事例。SARS肆虐期间，钟南山接受中央电视台《面对面》栏目记者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政治。市委书记由此开始旁征博引：孔子称敬业精神为“执事敬”，朱熹解释敬业为“专心致志，以事其业”，“什么叫讲政治？一位官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发扬敬业精神，就是讲政治，就是政治合格的官员。”

市委书记对林云的工作进行了高度的肯定和表扬，表达了自己对于爱乐手机领导小组的期望，代表市委提出了高度的要求：从爱乐手机开始，加速工业园区的发展。正是从这里开始，林云的工作，才缓慢地加速，虽然距那个“加速工业园区的发展”的“加速”还差得很远，但总算有了起步。

专项工作会议后，丁自喜立刻跟师北蓉打了电话，在电话中过分渲染了自己工作的含辛茹苦和忍辱负重：“……在北京，一个常务副市长算个鸟！人家发行部下面那些处长的架子比我们的省委书记还大，跟我们见面的时候，就像美国总统接见非洲土著部落的代表，要请他们吃个饭就像要抢他们的钱一样，充满戒备，送他们的礼物就像是要娶他们妹子下的订金，不上万根本拿不出手……”

唠叨的表白后，常务副市长不忘自己的主题和一贯战略，开始攻击市长：“这个市长不寻常啊！他为什么要拿爱乐手机开刀？他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明知道这个项目是杜……士诚和师书记您一手引进的项目，他想干什么？”

为了引起市委书记的共鸣，他做了充分的准备，配合使用师北蓉喜欢的说话风格：“比尔·盖茨最聪明的地方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没做什么。以林云目前的处境，他不会不知道他应该墨守成规，保持现状，什么都不做最好，但是，他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其心可诛！”

师北蓉愤怒地挂了电话，在心中骂了一句：混蛋！就凭这，他也愿意选择林云而不愿意让这个只知道夸夸其谈的草包跟自己搭班子。他们所处位置不同，立场就会不同，虽然，他们具有某种共同的政治利益。

专项工作会议第三天，工业园区管委会拿出了对爱乐手机的全面评估报告以及解决爱乐手机的初步方案。这让林云心中很不是滋味，一方面他还是感激师北蓉助阵，但同时，这似乎也传达了一种信号，在青州，如果没有市委书记的首肯和支持，他的一切工作，都将阻力重重，很难完全展开。

接下来两周，林云三分之一的工作时间都用在了爱乐手机上。他的身影，经常出现在工业园区，他认真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召开了各种各样的会，希望找到一个最妥善的办法来解决爱乐手机。

他最希望有手机生产商能够整体买下爱乐青州股份有限公司。这个意见也得到了师北蓉的支持。现在林云关于爱乐手机的任何想法，师北蓉几乎都无条件支持，并且积极配合，这似乎是青州两位主官最亲密无间的蜜月期。师北蓉表示，他接下来安排的招商工作中，会特别留心手机企业，同时也会主动出击，跟全国的手机生产厂家接洽。但是，这只是一种美好愿望，这种机遇也不是一时半刻就会碰上的，并且，这个工作早在两年前，爱乐手机青州公司自己就已经广为尝试，却一无所获。原因很简单，爱乐手机的两条手机生产线已经属于换代产品，生产的机型在现有手机市场已经不具有竞争力。这很正常，市场竞争激烈，更多功能、更好质量、更低价格的手机层出不穷，这两条生产线已经落后三年，基本上失去任何价值，最好的办法是卖到非洲去。

又经过一周的论证思考，最后，林云不得不确认，解决爱乐手机的唯一办法，就是破产。

实际上，这个办法显而易见，理所当然，隐约地写在工业园区管委会的报告上，委婉地表达在中化区区委书记的工作汇报中，是领导小组所有人早就不约而同形成的共识，却迟迟没有形成结论，仅仅因为师北蓉没有表态。

且不考虑它所代表的象征意义——师北蓉亲手引进、曾写进青州政府工作报告、写在师北蓉政绩上的政府重点项目，单是解决工人的就业问题就令人头疼。很多工人都放话威胁，不解决工作，就把厂房挖了重新种地。工人认为只要爱乐手机还存在，他们总还有希望，还有寄托。正像炒股的人，相信只要股票不卖，损失就不存在。但同时，也可以理解为某种现实的威胁和矛盾。

林云感到苦恼，虽然他不像其他人所考虑的那样，担心触了市委书记的逆鳞，但是这样一个结论拿出来，他觉得羞愧。一个月前，他信心十足地摆开架式，但是最后，他什么有力的办法也没有拿出来，还是像别人一样束手无策，亦步亦趋。毫无创意地对爱乐手机宣判死刑，这样的事，谁都会做，谁都能做，他将被很多人轻视，他们认为他不过尔尔，能力平平。

曹蕙莲这一个月目睹了丈夫的所有行动，最后，她忍不住发表自己关于青州两位主官的对比：“看看人家，打着招商的幌子满世界旅游，飞来飞去，吃大餐住宾馆，你呢？累死累活地在家里做事，做好了，没有谁会说你一声好，出事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吐口水！”

林云无法正面应对妻子的抱怨，只好装鸵鸟。他和舒万里讨论过，工人们的再就业问题似乎是一项难以完成的任务，目前只有雷克斯公司能够提供一些现成的职位，但是很多人未必愿意每天乘坐交通车去永宁上班，而且这会抢了永宁的就业机会，永宁方面也肯定会不乐意。当然，如果市里真的有这个想法，他们不敢不执行，这样能够解决一部分，客观估计，可能超不过百分之二十，依然无济于事。这个时候，他无法不想起那篇《政府的有限责任和无限责任》，像这种企业行为，最后包袱完全由政府来承担，政府在某种意义上承担了“无限责任”，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国情如此，实际情况如此，道理一回事，具体怎么做又是一回事。

他跟在广东招商的师北蓉通了电话，汇报这一个月来的工作，坦承对于爱乐手机的意见，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托词领导小组，而是说出自己的考虑。电话那边，市委书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等他回来再当面交换意见。

接下来几天，林云情绪相当低落，他本来希望从爱乐手机入手，做点实事，同时也让青州的官员和老百姓认识自己，但是第一炮就是哑弹，或者，自己对于经济工作，真有些欠缺？这大大地打击了他，就是在这种苦恼中，事情突然有了转机，甚至可以说是柳暗花明。

4

这天上午，林云带队检查全市的高考准备情况，突然接到了师北蓉的电话：“老林，好消息，咱们总算拿到一把好牌了。”

师北蓉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林云的手机上，毫不掩饰他的兴奋之情。他简短地告诉林云，这次招商工作收获巨大，国内某汽车巨头准备在西部建一个汽车零配件基地，通过全力争取，对方对青州很感兴趣，师北蓉让林云先做好接待准备，过几天他将亲自陪同客商到青州考查。

十天后，而不是几天，师北蓉才回到青州，客商不是一家，而是好几家汽车零配件生产企业的代表。紧张而繁忙的几天考查后，企业代表离开，师北蓉组织了一个强大的项目班子，还征召了林云聘任的几位专家学者，经过两周的讨论，准备把工业园区升级为省级开发区，改名为青州汽车城。作为配合的发展口号，还响亮地提出：实现高新跨越，打造西部名城。

这是一个大动作，大项目，大投资，远非雷克斯液晶项目能够相比，青州工业园区所有的项目加起来都比不上。如果实施，将给青州的政治、经济、文化都带来巨大的影响和改变，整体提升青州在西川，乃至在东部的地位，是一次真正的跨越。毫无疑问，它将写进青州发展的历史，也将写进师北蓉个人的档案。

正是因为这个项目如此之大，林云震撼不已。考虑到配合这个项目的庞大工作：征地、拆迁、青州财政的巨大投入、相关单位的协调、跟省上各个部门的沟通和衔接……这都不是十天半月能够完成的。接下来这几个月，政府工作都将围绕这个项目进行，甚至将影响这座城市未来几年的发展规划。他虽然感觉不是如孩童举石，力不能逮，但至少有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在只有两位主官私下交流意见的时候，林云谨慎地建议，是不是请专家们多进行一些论证，这个项目是否适合青州？青州能否吃得下这个项目？这个项目的负面影响，以及如何科学地操作这个项目？师北蓉不屑一顾地挥手：“专家？专家就是所谓的一群只能在纸上夸夸其谈的人，他们的理论有一定的适用范围，这个范围就是他们的书房。看看我们所经历的金融危机，它让我们知道，专家也跟我们是一样的白痴。”

林云哑然。这是一位市委书记说的话？他也许可以用“科学发展观”这个大帽子来反击，但是在师北蓉的霸气面前，他只有沉默。最后，林云决定再次努力，表达自己的忧虑，毕竟，这个项目从意向到启动，时间太快了。“师书记，您真是个大独裁者。”他半真半假地玩笑说。

师北蓉再次表现了他一贯的风格，捏拳说：“列宁说过，革命是最独裁的东西。我们干革命事业，有时候也真需要一点独裁的勇气，有敢于拍板，敢于承担责任的勇气。”

林云再次哑然，或者，这就是地方政府工作的某些不正常现象，名为“政治”，实为人治，如同很多著作名为“文选”，实则人选。但是，他又如何能够否定一位市委书记的权力意志呢！他只是市长。

确定了指导思想行动纲领后，师北蓉开始了他的伟大征途。首先，他召开了全市党员干部扩大会议，会议的主题就是“抓住机遇，实现青州新跨越”，实际上，这也是青州汽车城项目的一个战前动员大会。在会上，市委书记做了慷慨激昂的讲话：

“……经济全球化和信息技术的发展，正在打破东、中、西梯度发展的传统模式，也打破了西川省传统的城市排序和产业布局，这是目前出现的新形势。作为地方党委和政府，一定要抓住这种新形势下的历史机遇，树立与省城、与东部一线城市看齐的指导思想，要敢于与这些先进城市同台竞技，抢抓高端产业，实现青州的追赶型跨越式发展。”

“……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使东部城市普遍受到冲击的情况下，青州经济仍然维持了很好的增长势头，投资额度仍然稳步增长，但我们不能就此满足，而应该提出更高的目标。”

“我们不能故步自封，夜郎自大，而应该再接再厉，创新超越，永远选择start，而不是go on。”

“我们要科学审视青州所处的历史方位，要和东部一线城市拼抢，以更高的定位引导城市发展。”

“……我们青州具有的人才优秀、政务高效、环境优美等优势凸显，有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不打破总是跟在东部一线城市后面的魔咒？我们理所当然要参与高投入、高附加值、高竞争力的产业项目竞争。”

“……从汽车零配件基地开始，我们还要引进汽车企业，将来不仅要造汽车，还要有汽车设计、汽车金融，有与其他城市不同的优势。”

“打造西部名城，不仅是打造青州汽车城这张城市名片，也是打造青州本身。广大党员干部要迅速调整思路，响应市委市政府的号召，配合市委市政府的大战略，积极投身到这场伟大的战斗中来，无私奉献。这是党考验我们的时候，也是人民需要我们的时候，这是政治任务，需要我们每一位党员干部不折不扣地去完成。谁做不到，谁就是在犯错误。”

他停留在省城的那几天，终于跟严宇见了面，汇报了关于青州汽车城的构想，得到了省长的肯定和支持，因而显得底气十足，毫不客气地把这个项目上纲上线。

最后，师北蓉豪情满怀地宣布：“……青州将冲出西川，走向全国。”

就在这次党员干部扩大会议召开第二天，这种远景式的期待，以某种另类的方式变成现实。

5

主角是车海，吉安县县委书记。还有一个主角是：网络。

但是真正意义上的主角，却基本上被忽略了，只因为他是一个小人物，而且在事件后面的发展中，他渐渐显得不那么重要和必要，成为一个符号，他是吉安血站的一位普通职工，叫李红兵。

编段子和转发段子，是大多数手机用户的一大嗜好，搞笑的，带黄的，贺节庆典，种类繁多。青州人在这些段子之外，似乎还另有一种浓厚的兴趣，就是对于时事的调侃和讽刺。这一次，李红兵因为一条跟吉安县县委书记车海有关的段子身陷囹圄，接着把吉安县委拖入火坑，最后把整个青州市委市政府牵连其中。

实际上，这大半年来车海好色的名声在吉安人所周知，但是这种男女之事除了苦主闹翻，捉奸在床之外，基本上如同天气饮食，只是人们闲聊的谈资，而且因为牵涉到县委书记，便具有某种忌讳。但同时，也让好事之人倍感兴趣，关于车海的段子就此出笼，在吉安私下广为流传，不断翻新。如同林云最后一个被陈路告知自己的绰号一样，当车海知道时，这些段子已经像流感一样肆虐吉安。

车海勃然大怒，立即找来县公安局局长陈小勇一顿臭骂，并且严令追查到底，揪出幕后黑手。李红兵是不是始作俑者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但是吉安县公安局发挥坚忍不拔的钉子精神，如同蚂蚁搬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追查到了他那里，李红兵无法说出他转发给别人的短信是谁发给他的，他就理所当然地被吉安县公安局认定为原创作者，当然，吉安县公安局不会给他颁发稿酬，他们给他的是一副冰冷的手铐。

同时被拘押的还有几位在调查过程中冒犯了警察虎威的手机用户。吉安县公安局发挥了极高的效率，立即对这几位不法之徒进行了处理，李红兵以诽谤、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给予劳动教养一年，其他几人分别被处几千元的治安罚款。

一天之后，这件事被传到网上，蛮横官员加上桃色新闻，再也没有比这更吸引眼球的事了，帖子一出就成为关注的焦点，被版主染黑，网友疯狂地跟帖，最后，网友的回帖基本上众口一词地把吉安县委的所作所为上升到了文字狱的高度。

师北蓉接到迟小军的报告，暴跳如雷，满腔怒火，这一刻，车海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他脑中满是这个人的可恶可恨：庸碌、无耻、愚蠢！他忘记了他曾经那样欣赏和享受这位县委书记的乖巧服从，如果车海这个时候在他的面前，他一定不会吝啬地赏他狠狠几脚。几分钟后，他才能够控制情绪，让迟小军打电话通知相关人员到市委小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二十分钟后，市委副书记朱颖，宣传部部长马德高，组织部部长张中，市长林云，公安局局长雷胜利全部到达。

照例是宣传部部长的情况介绍，但是与会者都明白，这一次不比上次的跳桥事件，这一次来势更猛，更加耸人听闻，车海的做法匪夷所思，有些超过正常的尺度，也因此更具新闻性。

师北蓉照例首先要求宣传部部长跟各大网站联系，最好能够删除这些帖子，不然也要想办法把影响降低到最小，但是这一次，宣传部部长意外地回答：在奥巴马第一次官方新闻发布会上，总统回答了来自著名政治博客“Huffington Post”记者的提问。

在众人惊奇的注视下，马德高从容解释，这表示，美国总统以及整个白宫媒体团队承认了一个依靠网络成名，四年前还根本不存在的媒体与传统媒体有同等的权利。这个回答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甚至可能在没有出这件事之前就准备好了，随时准备用来对付市委书记，这是一向古板的宣传部部长罕见的一次幽默，他用师北蓉的风格回敬了师北蓉，报了上次师北蓉当众训斥他的一箭之仇，同时，也表明了自己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和某种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师北蓉啼笑皆非，强忍着郁闷继续开会，当他询问到公安局局长时，雷胜利再次让他差点下不了台。

或者是因为急于为自己开脱，雷胜利冒出一句似乎同样具有师北蓉风格的话来回答他的责问：“师书记您认为，陈小勇他是应该听我这市局局长的，还是应该听他的县委书记的？”

师北蓉瞠目以对，幸好组织部部长张中及时抢过了话题，拿出了一个稳重的办法：以静制动。

张中认为，事情已经出了，现在马上采取任何行动都可能是火上浇油，会起到负面效果，甚至把青州市委市政府也一并卷入进去。吉安县委惹出的麻烦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根据他们解决的情况青州市委市政府再采取相应的对策，最后出面收拾残局。青州市委市政府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对吉安县委，对车海采取什么行动，而是观望，尤其是要时刻注意省委省政府有何表示。这个意见得到了朱颖和马德高的支持，林云也表示赞成，最后形成了统一意见，青州市委市政府目前不对这次事件发表意见，对可能遭遇的媒体记者一概婉拒推托，保持沉默。

会议结束后，师北蓉长时间地在办公室发呆：杜士诚都给他留下些什么人啊！不是刺头就是草包。他身边是围着很多官员，很多都还算是信得过的心腹，但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能够为他出谋划策，解决问题的，似乎只有一个孟平。张中能力也不错，但是这个人跟他并不完全交心，他们现在这种亲密关系，只不过是一种共同利益下的政治联盟，而政治，是一种可能性艺术，谁知道将来会是如何一回事呢？

想到车海，师北蓉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痛恨。无论如何，这次事件之后要坚决拿下他。可是，三个月内拿下两个县委书记，省委会如何想？这是正常的人事调整？肯定有很多人都会想他是不是借机任人唯亲，或者卖官敛财，这让他感到沮丧。

他现在只有寄希望于这次事件也跟上次的跳桥事件一样，过几天就能够冷下去，希望有更值得网友关注的事件出现，冲淡这件事的影响。张中说得对，处不处理车海已经不重要，对于青州市委，对于他这位市委书记来说，重要的是不能因为这件事招致省委的批评，因为这件事影响青州的声誉，进而影响目前最重要的工作：青州汽车城。

想到青州汽车城，师北蓉的精神振奋起来，他这个刚刚出炉的宏伟计划，只要能够顺利实施，他这一任市委书记就算是超水平发挥，他的仕途就将是金光大道，再出几个车海都不怕。反过来说，他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吉安，而是全力推进青州汽车城。他考虑了一会儿，打电话再次找来林云，他必须要取得市长的全力支持，他认为林云可能还有些跟不上他的思想。

6

“这个车海，这种时候出事，真是该杀。”师北蓉还是从车海谈起。

市委书记的话耐人寻味，重点是错在出事，还是错在此时出事？林云寻思。

“一个政府官员，经济是一个雷区，女色也是一个雷区，如果他管不住自己的……”师北蓉突然停顿，这一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走神，师北蓉想起梅梅，林云想起竺子，有几秒钟异样的沉默。林云接口说：“但是青州市委市政府将为此承担压力，还有责任。”或者，这也是政府无限责任的一种体现。

“但是不能因此影响青州稳定发展的大局，影响招商引资大局，不能影响青州汽车城。”师北蓉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对于林云，他认为用不着迂回，同时，这也是正常的交换意见。

“但是青州的财政预算，还有如此规模庞大的征地……”林云犹豫着说。

“这不用担心。”师北蓉用力捏拳，“有了好项目，不愁没有资金。资本的趋利性决定了它必然会往青州流来。只要咱们先把前期工作做好，把架子搭起来，不愁没有人来唱戏，不愁没有人来捧场。还有征地，虽然困难，但也正好解决这一两年青州招商引资工作一直的困难和制约。当时如果不是因为征地的原因，雷克斯项目直接就可以放到工业园区，也不会弄得一波三折；还有正在困扰我们的爱乐手机问题，这个青州汽车城将带来多少就业机会？爱乐手机的问题已经不成为问题！我说了，政府工作不能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政府工作是一个系统工程，所有的问题，有时候都可以一揽子解决。这一次，咱们玩把大的，玩把漂亮的。”

林云无法不被市委书记的情绪感染，虽然心中还是忐忑。他想到师北蓉说过那句“咱们总算拿到一把好牌了”，似乎在市委书记的理念中，政府工作只不过是在玩一把牌，只是一场虚拟的游戏，只想玩大玩漂亮，万一输了呢？输了可是几万几十万人真实的切身利益，就是青州政府的无限责任。

“老林，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齐大非偶！是不是？”师北蓉觉察到了林云的担忧，一语道破。“齐国这么大，咱们这些小国就不敢娶齐国的女人？不是这个道理。我在党员干部扩大会议上不是说了，咱们青州不能总是跟在西部一线城市后面，咱们也要做大项目，干大事情，青州也将成为西川的重要城市，成为西部名城。”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按照经济学发展计划评价标准‘帕累托改进’，一项计划只有达到‘至少有一个人生活得到改善，且没有一个人生活水平下降’，就是可行的。青州汽车城能够给青州经济带来腾飞，能够给青州老百姓带来就业的机会，能够提高青州的城市地位，也能够提高青州老百姓的收入和生活水平，这样的项目，就应该上，大胆地上，坚决地上。”

“我会尽自己全力的。”林云点头。

他无法不被市委书记说服。是的，无论如何，这个项目不错，虽然，他的担心也不是没有根据的。但是这个项目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而且，这个项目也真如师北蓉所说，能够给青州带来好处，大方向是正确的，自己不能因为担心困难就不支持不配合，这不是一位市长正确的态度，他有这种政治觉悟。

林云回到办公室，两位专家正等着他。一位是西川大学经济学院的副院长，一位是省社科院经济产业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林云首先道歉，两位专家听了他的解释，针对车海事件发表他们的看法。他们认为，为什么会出现像车海这种事件，全国范围已经有好几起，原因如下：

首先是县委书记权力的特殊性。县委书记虽然官不算大，但却是一方“诸侯”。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们唯我独尊，不可一世，神圣不可侵犯。“除了外交、军事、国防等这些内容没有，他们拥有的权力几乎跟中央没有区别。”

其次是缺少有效的监督。如此巨大的权力，却很少有监督的力量给予制衡，“上级监督太远、同级监督太弱、下级监督太难”，就是真实的写照。

所以，一位缺乏自律的县委书记对于批评自己的不同意见很难容忍，如果他愿意，可以动用一座县城的所有力量给予对手打击，结果才会出现这种权力干预司法的荒唐事来。

林云呵呵赔着笑，把话题转向青州汽车城。这才是他感兴趣的话题。车海的事基本与他无关，这位县委书记自作自受，最后走到哪里去，由他自己承担，但是青州汽车城会走到哪里去，可是跟他这市长息息相关。

“应对金融危机，国家出台各种相关政策，各地方上行下效，现在经济增长已经成为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GDP成为考核官员政绩的主要指标，在这种情况下，官员们必然围绕这一中心思想展开工作。GDP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和出口中，见效最快最容易操作的，是投资，而官员们的任期都有一定的时限，要在短短几年内拿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自然会把目光盯在投资上，这可能就是你们市委书记的发展战略，就是建设这个青州汽车城的根本原因。”

“在很多地方长官心里，政府工作是什么？是谋人而不是谋事。他们眼睛永远盯着上面，盯着领导的喜怒哀乐。现在严宇省长锐气十足，影响到下边一大批官员也气魄不凡，动辄大跃进，但他们并非真正做事，他们做事的目的只是为了迎合上意，把做事当成手段而不是目的，这是错误的。有机会，我们要向省委省政府反映这种不良风气。”

“在这种大气候下，各地政府争相攀比着上项目，上大项目，一座城市，没有一两个叫得响的大项目，就像一家没有鱼翅燕窝的饭店，档次上不去，觉得会被省委省政府打入另册，地方长官脸上无光，腰也挺不直。这种攀比在某些地方已经变得畸形，快比得上当年放卫星了。”

“这种用经济指标考核官员政绩从而刺激官员竞争的机制好不好？现在很难下结论。它可能会产生短期效应、政绩工程、重复投资、铺张浪费等各种形式的弊端，但同时它也能够充分调动地方政府的积极性，总体来说，我认为还是利大于弊，这也是省委省政府为什么会选择这种竞争模式，鼓励地方政府各显神通发展经济的原因。”

两位专家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夫子，一眼洞悉了市长的忧虑和困境，也洞悉市委书记的战略和目的，因为所处位置超然，他们说话也直接尖锐。

“那么具体到青州汽车城，目前青州政府又该做些什么呢？或者说，在这个计划中，最大的困难在哪里呢？”林云不愿在理论上多纠缠，青州汽车城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讨论它的指导思想正确与否，他希望多听些具体的意见和策略。

“征地。”专家斩钉截铁地说，“青州汽车城能够给青州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带来很多就业机会，但同时，也将带来庞大的失地农民，这其中，将引发一系列的矛盾。”

7

专家的话让林云的心重新变得沉甸甸的。

实际上，他自己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并不困难，他这么多年的基层工作，经历过的人和事肯定远比这些专家多，他们都能够看得出问题所在，他这市长更不是白痴，只是因为被师北蓉钦点担任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他必须对整个项目负责。一旦出现问题，他就是第一责任人，而这个项目如此之大，牵涉如此之广，不出问题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尽量查漏补缺，多想一些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多考虑一些预防措施。或者，这种心理像很多开战前的指挥官，有那么一刻他们是非常的不自信。

相对于市长的忐忑不安，患得患失，有一个人的表现却是异常的踊跃，他就是常务副市长丁自喜。

正像现在流行的那句话：尽管不能伟大，至少也要与伟大同行。丁自喜就是这样想的。师北蓉的青州汽车城构想出炉，丁自喜立刻结束在京城的逍遥日子，飞回青州，而且人还未到，就首先向市委书记打了电话请战。政府工作有时也如小说家著文，另起炉灶远比修改旧文轻松，也容易出彩，所以像爱乐手机那种已经被宣布为立意文笔结构情节都有大问题的文章，他当然要敬谢不敏，而青州汽车城这种注定要写进青州历史的主旋律，他必须参与其中。

但是师北蓉没有被他的表白打动，市委书记认为过于高调、誓言铿锵的他显然并不适合担任领导小组组长，学识渊博的师北蓉，自然知道马云有一句名言“相比一个一流的创意，三流的执行，我宁可喜欢一个一流的执行，三流的创意”，现在一流的创意自然属于他自己，比较丁自喜与林云，在执行上孰一流孰三流一目了然，所以内举避亲，用人不疑地选择了林云。丁自喜沮丧、愤怒和不解，但是立刻又重整旗鼓，把进攻的矛头转向市长，他给林云打电话，委婉地表示他应该在青州汽车城中配合市长，任劳任怨，承担更多的具体工作。这是常务副市长第一次态度如此谦逊，如此诚恳，而且作为常务副市长，他的要求也似乎是合理的。林云考虑片刻，同意目前由他来主持进行青州汽车城的前期工作。

这一刻，市长有种恶作剧的快意，显然这位常务副市长只看见了星空的光辉而忽略了脚下的坑洼。丁自喜非要来抢这个头功，他没有理由打击他的工作热情，何况，他还有重要的工作，就是爱乐手机。

现在看来，爱乐手机已经跟他当初的想法大相径庭，既没有当初预想的那种巨大困难，也就不会带来值得夸耀的成绩，但是林云不会就此甩手，留下一个半拉子的工作，这不是他一贯做事的风格，他得善始善终。

他把青州汽车城的工作放手给丁自喜，自己按照从前的安排，按部就班地继续解决爱乐手机，这个时候，爱乐手机领导小组理所当然地变成破产清理领导小组。征得师北蓉的同意之后，困扰青州政府很长时间的积症，正式进入破产程序，首先，是对工人们进行宣传，解释破产的必然和工人们的利益保障。

但是没过几天，林云就不得不再次把注意力转到青州汽车城上来，他那种恶作剧心理的猜测完全变成了现实。那天下午，丁自喜猛地推开林云的办公室，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边走边嚷：“太过分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丁市长，坐下说。”林云急忙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迎接这位不速之客。几分钟后，他了解了事情的缘由。

青州汽车城计划出炉，影响的不仅仅是青州的官员们，工业园区周围被圈进红线的农民也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大兴土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修房造屋；有的反季耕种，在地里种上各种作物。那些新建的房屋有的仅仅搭了几根朽木，顶了一个竹棚或者几把茅草；而那些临时种下的作物，经济价值都极高，目的显而易见，就是等着政府来征地，等着换取高额的补偿。而且，这些农民还成立了村民领导小组，与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针锋相对。征地谈判开始，双方价码相差太远，丁自喜的兴致勃勃换来的是一连串傲慢而高调的拒绝，青州电视台“青州观察”栏目主持人竺子这两天一直在采访那些被征地的农民，刚才突然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砸了摄像机，还发生了一些抓扯。

林云沉吟起来。竺子能够成为青州电视台这个新推出栏目的主持人，很多人都能够想到可能存在幕后操纵，竺子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希望用自己的努力和成绩消灭某些可能的诽谤。青州汽车城在目前乃至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将被青州市民关注，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热点，这很正常。但是丁自喜突然这样夸张地冲到他的办公室来反映，而不是在电话中汇报，为什么？丁自喜是想借这个机会再次把球踢给市长，体面地退场？应该是这样，他的义愤是显而易见的演戏！林云想明白了这点，恼羞万分。丁自喜既然这样做，那么，他必然知道自己跟竺子的某种隐秘关系？他是如何知道的？他既然能够知道，别人也会知道，那么，青州现在有多少官员知道？又有多少官员在私下传播，在暗中耻笑自己？林云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真是太过分了！”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虽然愤怒的原因并非丁自喜想象的那样。他立刻向师北蓉打了电话请示，市委书记自然同意林云的建议，林云让丁自喜回去先拿一个彻底、详细的方案出来，明天召集相关部门讨论。等到丁自喜离开，林云才瘫坐在沙发上，感到浑身乏力。

丁自喜不能胜任这个工作，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丁自喜是常务副市长，他在政府这边最重要的工作伙伴，他的所有想法要付诸实现，都需要这个人的配合，如同战斗机的僚机。只是丁自喜的无能和奸诈都同样叫他吃惊，这么快就搁担子，而且拉上了竺子。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舒万里进来，他看着林云，迟疑一下，走过来在办公桌前坐下，说：“那个村民领导小组背后，有黑哥的黑手。”

林云坐直，吃惊地皱眉，他这秘书肯定听见了丁自喜刚才的嚷嚷。舒万里继续说：“黑哥是故意要给政府出难题，希望最后他能够从中拿到最大的利润。他这是养……刁民为患，挟刁民以自重，要挟政府。”

“他就不怕惹怒师北蓉？”林云问。但是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比较笨。

“师书记怎么会生气？黑哥只是为了钱，这钱也不会由师书记来出，而且他最终肯定不会影响师书记的工作安排。既要讹诈对方又要保证不出差错，这是他们这些黑道混混的拿手好戏。只要到了最后黑哥‘弃暗投明’，站在政府这边来进行这个拆迁工作，只要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把这个项目的基建工程给他，只要他能够保证青州汽车城的建设顺利进行，这就是他和师书记的双赢。”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可以肯定，师东蓉也藏在背后。这种时候，这样一个大蛋糕，我们这位青州王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这句话看起来是表示自己的义愤，实际上是一位秘书在委婉地提醒自己的上司。林云恍然之后是巨大的愤怒，胸口像被突然压上了一块大石，又是那种令人窒息、无法呼吸的感觉！

丁自喜的官僚行动背后原来还隐藏着这样的背景，他不是刚才林云认为的那种简单的推卸责任，临难脱逃，而是故意把球踢给自己，让自己去趟这滩浑水，这位常务副市长，明显希望自己去碰个头破血流！一瞬间林云有种以牙还牙的冲动：要不管大家都不管，耍奸谁不会？反正征地工作拖下来，师北蓉首先会着急的。但是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是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政府工作的所有失误，都将是他这市长的“无限责任”，他无法逃避。林云很沮丧。

或者，他也可以像王瑞炳那样，双眼一闭，按照通常套路那样做一个方案，随便拿一个补偿标准，先取得市委书记的同意，然后交给某些人，比如黑哥去执行就是了。但是，这是他林云做的事吗？贺光霖宁愿丢官也不做这种事，他能够做得心安理得吗？

8

想到贺光霖，林云忍不住拿出机关干部通讯录，翻出贺光霖的电话号码，迟疑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林市长，您好，我也正想给您打个电话。”电话接通，贺光霖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事？”林云问。

“有个情况我认为应该向您反映，关于雷克斯公司那个液晶项目。”贺光霖说，“雷克斯公司根本就不具有制造液晶玻璃基板技术，而是采用旁门左道，购买了价格很低和很不成熟的韩国技术，也就是青州马上上马的这两条生产线，废品率很高，很可能不仅赚不了钱，而且每天还要亏他个几十万。我不是信口开河，这是雷克斯公司内部某位技术人员亲口给我说的，他说他不愿意看到雷克斯公司给青州，给永宁再摆一个烂摊子。雷克斯公司在安西省安西市的那条生产线，这几年来烧掉了十多个亿，雷克斯公司已经烧成了一个空架子，整个雷克斯公司的经营已经濒临瘫痪，他们现在还要在永宁上这条生产线，主要目的是为了用投资做报表，去股市圈钱。”

林云极度震惊，如果雷克斯公司真的会摆个烂摊子，最后灾难还是要落在青州政府头上。贺光霖咬住雷克斯这个液晶项目可能只是出于一种义愤，林云却必须从青州全局去考虑。他是市长，这是他和贺光霖所处位置不同因而有不同的思考问题方式，或者说，因为他是市长，所以他将为青州所有的政府工作承担领导责任，这种责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限的。

林云沉吟半晌，贺光霖不是那种以讹传讹的人，所以他得慎重对待：“贺局长，你也做过县长，做过地方主官，你知道，就算雷克斯公司可能出现某种危机，但是政府不能贸然介入，至少现在没有理由，你能指责它买的生产线不对？这是企业的自主经营行为，政府没有办法干涉，所以，你认为……永宁县政府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工作？”

如果换了别人，林云不会问这一句话，但是贺光霖值得信任，林云这一刻希望有人能够替他分担一些。贺光霖听出了市长的意思，非常感动，他严肃起来，沉吟着说：“林市长，您放心，我会继续关注雷克斯公司，我现在也拿不出什么办法，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去做些调研和考虑。我不怕他们骂我多管闲事，也不怕他们打击报复，任何一位青州市民，都有这种责任和义务，何况，我还是一位国家干部，一位共产党员。”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贺光霖问：“我只顾说自己的事了，林市长，您给我打电话，有什么吩咐？”

“关心一下你的近况，问问你新工作的感受。”林云含糊地说。

“我最近在观察和思考这个汽车城是否真的能够给青州带来跨越式飞跃，如果能，那我也不妨暂时委屈一下自己，如果又是一个三拍项目，形象工程，我会把这些情况集中起来一起向省委省纪委反映的。”

贺光霖被批评处分后，一反常态地偃旗息鼓，原来却是这样考虑的。林云觉得莞尔，这个贺光霖真是个怪物，有时冲动，有时稳重，有时倔强偏执，有时似乎又很有气量和胸襟。他想起自己刚才给他打电话时那一瞬间的犹豫，他为什么要犹豫？他是市长，跟青州任何一位官员都可以进行正常的工作接触，他是心中有鬼？这个鬼又是什么？

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林云不由自主地打量四周，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人，他看电话，果然是竺子：

“有一位省城的同学打电话给我，请我吃饭。如果我答应，她马上就来青州，我问原因，她说是她一位省国资委的朋友托她的，这个人叫白爱民。我拒绝了，我做得对吧？”

短信虽然唠叨，却足够让林云明白个中关窍，最后是一个符号组成的鬼脸，显示了她的得意，但是一下子，林云的脸红了。他早知道白爱民肯定会对师北蓉有所反击，但完全没有想到他会首先找上自己，而且，是通过竺子！

再想到丁自喜，林云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他以为他和竺子那种若有若无的隐秘情感只有他们彼此知晓，可是不仅丁自喜，甚至连远在省城素不相识的白爱民也知道。虽然，他们的理解可能有错误，但效果完全一样，而且，这些旁观者本来就只在乎结果，这一瞬间，林云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地站在青州广场上被人指指点点。正在羞愧，门被推开，舒万里走了进来，林云吃惊地看着他，眼中闪过怒意。

舒万里一怔，但是林云的脸色已经平和地问他：“有事？”

“有人想请您吃个饭，托我先来征求您的意见。”舒万里决定直截了当地说实话。他有点疑惑，刚才他是否真看到林云眼中有怒意？自己打扰了他？

白爱民？这三个字几乎冲口而出，但林云克制住自己，按照说话的套话问：“谁想请我吃饭？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私事，我想可能都有吧。或者，是打着公事的幌子办私事。”舒万里故意调侃了一句，然后说出了林云意料中的名字：“这个人是白爱民。”

林云沉吟起来，舒万里以为他在考虑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省国资委党建处处长，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市长想的是他。正像要追求一个女孩子，首先应该打动她的父母，要接近一位官员，最佳的方式是先打通他的秘书。在权力的蛛网中，那些终日生活其中的虫子们总能找到他需要的那一条丝路，达到他想去的路径，现在白爱民就通过他的丝路找到了竺子，现在又找到了舒万里，然后，希望更进一步，把自己网进去。但是舒万里为什么要来牵这条线？白爱民付出的是一种许诺还是某种现实的利益？林云并不在意这一点，这是大多数领导秘书应该得到的额外补偿，他只是考虑，舒万里为什么会替白爱民来做这个说客？有一句话不是说“女人无所谓正派，只是受到的诱惑不够！男人无所谓忠诚，只是背叛的筹码不多”，现在他还能够这样坦然地向自己表示他的立场，以后呢？当筹码足够多时，他这秘书是不是也会平静地把他出卖？

“你觉得我应该跟他见见面？或者说，我该不该去赴他这鸿门宴？”林云问。

这不是调侃，而是探讨，但是，这种平等的态度让舒万里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虽然林云不是那种喜欢摆架子的领导，但这几个月下来，他多少能够感觉到这位看起来温和的市长，内心隐藏着坚硬的一面，现在这种情况，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遇到的情况。

“没有必要。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舒万里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你有他的电话？我给他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林云沉吟着说。

9

舒万里离开后，林云开始考虑，白爱民为什么会找上他？一般来说，素不相识的官员很少有像白爱民这样冒失的。官员们做事，有固定的程序和套路，讲究点到为止，叶底藏花，难道这位老官僚也认定自己可以被他利用来对付师北蓉？

在地方一级政府中，固然有两位主官不和，甚至水火不容的情况，但这个比例并不大，职务决定和约束了各人的行为，只有一些特殊情况，政府主官能够挑战书记的权威，而且，不是无法调和的分歧和矛盾，不会出现明显的对抗。但是白爱民就是这样冒失地找上了他，联想到竺子曾经的异想天开，贺光霖的一厢情愿，陈路的赤裸刺激，林云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最后，他决定不打这个电话。

他没有理由，更没有心情介入一场无聊的权力斗争，还有一点，白爱民虽然是省城官员，所谓的“朝中”，但也不过是一个处长而已，林云是正厅，他不太讲究这些，但也不想让人产生误解。只是，这位白处长似乎是志在必得，半个小时后，他把电话打到了林云的办公桌上。

“您好，我是林云，白处长，是的，我听小舒说了，正想给您打个电话，但是手上一直没有闲下来。您客气。今晚要请省财政厅的同志。我想一下，好像这一周都有安排，您知道，青州汽车城，万事开头难，要拜的衙门多，要过问的人和事都多。要不，下周找个时间？不客气。也不一定非要吃个饭，白处长有什么尽管吩咐，看看我能够帮上什么忙。”简单而复杂的客套，林云刚才准备的借口这时发挥了作用，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破绽，既没有表现得功高自慢，也没有喜出望外，态度不卑不亢，似乎正是一副合格的官僚腔调。

“好吧，我直说。林市长可能想到我贸然打这个电话，是因为我弟弟。但是不是。当然，也与他有关，等下我会详说。关于我弟弟，我尊重青州警方的处罚。我弟弟的确也有一些冲动。现在，我想跟林市长说的，是关于青州制革厂改制中的一些问题。”白爱民干巴巴地说，“最近国家八部委联合出台了关于进一步规范国企改制的文件，省委省政府也非常重视国有企业改制问题，刚刚才对国资委领导班子做了调整，新来的党组书记于少雄在贯彻执行中央精神的会议上指出，国企改制一定不能让国家财产流失，肥了少数人的腰包，特别强调了要做好各地市州国企改制的监督工作，对于个别以权谋私、暗箱操作的现象，要坚决打击。”

经过铺垫之后，白爱民切入主题：“青州的国企改制，走在全省前列，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改制都得到了省委省政府和省国资委的关注，但是，因为是先行者，必然存在一些问题。我弟弟以前在青州制革厂担任生产副厂长，他有一些个人的看法，去年就把情况反映到了省委省政府，也反映到了省国资委来，信访处和企改处的同志私下跟我交换过几次意见，当时我的意见是既然摸着石头过河，就允许出现一些问题，要看到它的正面影响，应该以成绩为主，我让他们先观察一段时间，不要轻易做结论和草率行动。当然，我这个意见也有一些避嫌的考虑。但是最近，我们接到了省纪委等有关部门转来的一些材料，青州国企的改制过程中，的确存在一些问题，而且问题看起来还不小，于书记召开了党组会，有意向派出工作组对青州的改制工作进行全面的调研。于书记考虑到我弟弟曾经在青州制革厂工作过，特意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我先跟青州的同志沟通一下，再作回答。林市长，这就是我打这个电话的原因。所以说我这个电话主要是关于青州国企的改制问题，跟林市长先通个气，也是前面我说跟我弟弟有关的原因。”

林云心念急转，这位白处长意图何在？省国资委如果有什么考虑需要由他一位党建处长来跟青州政府通气？关于企改派工作组这种事于少雄会专门征求他一个党建处处长的意见？或者“征求意见”也是有的，比如随口问上那么一句，白爱民偷梁换柱，鸡毛当令箭地转身来唬自己？但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都跟自己无关，那么，白爱民是来讨好自己了？林云笑了，那么，这种讨好又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呢？但是，就算白爱民有些装腔作势，夸大其词，也不会过分离谱，或者省国资委真有派工作组的考虑，这样的话，尽管白爱民剑指师北蓉，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板子同样会落到他这青州市市长身上，这是他的无限责任。

“谢谢白处长对青州工作的关心。您弟弟的事，白处长您也知道，我刚来不久，青州的具体情况又是一个什么样，公安那边雷胜利同志……但是我会过问这件事的。”既然对方故弄玄虚，林云也不妨跟他打打官腔。

“雷胜利……呵呵，我在省公安厅也有两个朋友。”白爱民意味深长地说。

林云突然灵机一动，说：“刚才我就一直在听取公安的同志汇报工作，他们的工作也很棘手，难以开展啊。青州一位黑道大哥，白处您可能知道吧？在三星湖开设赌场，很多人都弄得倾家荡产，影响恶劣，青州警方早就准备采取行动，但是现在的情况白处您也了解，地方公安系统中，很多人都跟这位黑道大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很难对他进行打击，青州警方正考虑向省厅请求援助。”

“哦，这样啊，这个忙我倒可以帮一下，我立刻向我那两位朋友反映一下这个情况，或者说是举报也行。”白爱民立刻听懂了青州市市长的话外之音，笑呵呵地说，“不客气，举手之劳，再说，打击黑恶势力，跟一切犯罪行为作斗争，这也是一位共产党员的责任和义务。”

林云结束电话，感到好笑，又感到荒唐。他为什么要跟白爱民这样通电话？他并没有什么义务要对一位处级干部这样持礼甚恭，同时，白爱民明显是个大麻烦，他没有必要跟他接触。但是，他不仅装模作样地表态要关心他弟弟，还把黑哥抛出来？是因为黑哥阻挠了青州汽车城征地？还是基于义愤？把他丢给白爱民是因为对自己没有信心？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他们威吓了竺子吧！那么是什么？难道，自己也想给这些人一个警告，而且有这个想法很久了，所以才会在刚才自然冒了出来？林云被这些胡思乱想吓了一跳。

林云发了一会儿怔，突然间，他非常痛恨白爱民，为什么要突然地找上自己？舒万里已经跟他说过，白建国并非疾恶如仇的侠客，所以他并不想介入他们这种污浊的利益争抢、权力斗争，他只想做好一位市长应该做的工作，为什么就不能不受干扰，一心做事？难道在权力的节场中，谁也无法独善其身？难道，这是权力的特性？权力具有排他、独占、唯一的性征，也具有残酷、无情和流血的特点，两只昆虫处在一片树叶要争食物，两位权力人物，当他们相遇的时候，也必然要争夺权力资源、权力空间？林云感到深深的悲哀。

一会儿之后，他又有些恨自己，他最后为什么要把黑哥抛出去？就算借白爱民之手痛击了黑哥，但是，这是不是同时也授白爱民以柄呢？如果某一天，白爱民透露自己今天这个电话，——这并非不可能，权力是一种可能性的艺术，权力人物也是一种可能性的动物——师北蓉会如何看待自己？又会如何反击？自己又该如何应付？

他想到竺子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真要做点什么，就从黑哥开始吧。难道那个时候他就产生了这个想法，所以一激之下就付诸行动？这个女孩对他的影响真是！接着他又想到可能已经在疯传的他和她的绯闻，胡思乱想一会儿后，林云开始发狠，要误解就让他们去误解吧！反正事情已经这样，有什么后悔的。再怎么说，黑哥这种人也应该打击，这是他一位市长的责任，他并没有做错，受到这个想法的鼓励，再想到竺子，也不再那么心虚，是啊，就算他跟竺子有什么，那又怎么样？杜士诚不是一样俨然在青州招摇了四年？

只是这种自我安慰终究不能让林云真正坦然，底气十足。

七月的一天，林云正在召开市长办公会，研究爱乐手机的破产问题。他接到了师北蓉的电话，市委书记第一句话就是：

爱乐手机不能破产！

第七章　爱乐手机不能破产

1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有交叉小径的花园》说过：人生其实就像一座迷宫，没有目的，也没有出路。其间充满了不可预知和偶然的事件。对于林云来说，爱乐手机似乎就是这样。

师北蓉在电话中说：“我在省城，正在跟发展银行的领导在一起，情况有一些新的变化，有些话现在不方便说，也说不清楚，我今天赶回来，我们见面谈。”他没有等林云说话，就挂断了电话。似乎是真不方便说话，但更体现了这位市委书记的风格，当他决定某件事的时候，他用不着听别人说话，用不着征求别人的意见，哪怕这个人是市长。

林云无可奈何，只好宣布会议进入下一个议程，有关爱乐手机的问题，下次再议。美国人常说，市长是一个“无人感谢的行业”，林云现在多少有些体会。

晚上，青州两位主官见了面，师北蓉解释了理由。

爱乐手机领导小组作出破产决议，工作领导小组变为破产清算小组，爱乐手机公司准备进入破产程序。公告还没有发布，作为最大的债权人，发展银行分行最早得到了这个消息，发展银行青州分行行长立刻向省分行，或者说是向省分行行长汇报了这个情况，省分行行长经过慎重的思考，并跟青州分行行长进行了认真的讨论，他们作出了不同意立即进入破产程序的决定。因为这样一来，就会立刻产生巨额的坏账。省分行行长还是三年前那位，他对于爱乐手机的贷款或明或暗承担着某种“无限责任”，青州分行行长虽然不是三年前那位，但是如果坏账摆在他的任期内，同样是巨大的影响和灾难，还有他必须服从省分行领导的意志，所以他们立刻结成共同的利益联盟。但是现在决定权在青州政府手中，他们面临的问题是要说服青州政府配合和支持他们的工作，或者说，是支持两位行长，经过策划，由发展银行青州分行行长出面约请，发展银行西川省分行行长跟师北蓉在省城见了面。

“能否暂缓一段时间再进入破产程序？”

这就是西川分行行长提出的要求，这个“一段时间”大约是一年，当然也可能会短一些。因为他正面临着一次重要的提拔，如果他能够顺利地成为发展银行总行领导，这之后无论西川分行发生再多的呆账坏账，都不再对他产生影响，他也能够从容解决。

作为一种交换，西川分行行长承诺，他们可以在资金上对青州倾斜，对青州的某些项目进行重点扶持。这跟三年前那个承诺性质完全相同，方式也完全相同。某种成功的经验，会很自然地被局中人重复使用，成为惯例。师北蓉略经考虑，同意了这个建议。

“我是这样考虑的，青州汽车城即将上马，这需要巨大的投入，需要巨额的资金支持，所以，发展银行雪中送炭的想法，我们应该接受，这是双赢。咱们得让他们拿出十个八个亿来。”师北蓉捏拳，气魄十足地宣布。

芝加哥学派代表人物贝克尔断言：上帝目光所及，皆可交易。师北蓉显然是认同这一理论的，接下来的话，市委书记似乎是为这个理论寻找数据证明：

“你想想，光是北汽集团的仓储式物流基地项目，预计年产值就将达到二点八亿，还有其他汽车企业加起来，这是多大的一个规模！”

在市委书记强大的气场面前，林云只能顺着师北蓉的思路说话：“但是发展银行会这么大方？这可是十个亿啊。”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要叫这些资本老财乖乖地掏钱出来办事当然不容易，但我们口要这样开，至少也要落实三五个亿吧。”师北蓉呵呵一笑，市长的老实让他感到有趣，禁不住开起了玩笑，“猪那么大个，狼只用叼着它的耳朵，用尾巴就赶走了。现在咱们就叼住了发展银行的耳朵。”

林云也笑了：“感觉咱们像是搞讹诈一样，设了个圈套在算计发展银行。”

“这也是场斗争嘛。这是资本和权力的斗争，当然也要搞些阴谋，只要咱们目的是光明正大的。”师北蓉再次捏拳，做了结论。

林云默然，面对兴高采烈的市委书记，他的情绪低落。爱乐手机的事就这样决定了，他根本无从置喙，表达自己的意见，因为工作反复带来的麻烦和矛盾，都将由自己去解决，去维持，去善后，而师北蓉，从来不会为他的翻云覆雨、出尔反尔承担任何责任。还有发展银行，虽然林云是破产清算小组组长，人家根本就不找你，人家知道直接找市委书记，这一切都让林云感到无奈。但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一直压在他心中的担忧，对青州汽车城的忐忑。

他迟疑半晌，说：“我前天接待来交流考察的绵州商团，带队的是王市长，他说他们绵州当时也对这个项目……”

“老林，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王鹏这家伙要说什么。他是在背后诋毁我们的伟大事业，他是在妒忌我们青州，他是怕我们抢了他们绵州在西川的领头羊地位，他已经感觉到了我们的威胁，要不，他为什么要亲自率团来？鬼子进村，能安什么好心！”师北蓉伸手打断了林云，语重心长地说，“再说，一件事情，肯定有不同的看法，就像一个人，不被非议是不真实的。非议就如人的影子，人越高，影子就越长。王鹏的看法，就像Gucci指责ONLY设计平价服装，文艺导演指责商业导演，或者就像读了本围棋入门就去品评高段棋手的对局一样，按常识，该拆二的地方拆三了，该跳的地方大飞了，在他眼里满盘皆错，实际上，却是高手的别具匠心。”

市委书记明显处在一种兴奋之中，脑力激荡，妙语连珠。在这样的气氛下，林云沮丧地放弃了所有的努力。他曾经为这次谈话做了充分的准备，甚至为了配合师北蓉说话的风格而专门找了些名言警句，比如毛泽东同志说的“石头不会孵出小鸡，鸡蛋如果没有适当的温度也不会变成小鸡”；比如墨西哥的谚语“Don't go too fast, you will lose your heart”；比如温总理在纽约引用《沉思录》的那句话“请看看那些所谓的伟大的人物，他们现在都到哪里去？都烟消云散了。有的成为故事，有的甚至连半个故事都算不上”；等等。但是现在看来，他一句话也用不上，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在市委书记近乎狂热的权力意志面前，他想表达自己的意见、重申自己的担忧就如同丘吉尔说的那件最难的事——爬上一堵倒向自己的墙。

2

将近九点的时候，他们结束了这次具有重要意义的谈话。师北蓉看着林云默默离去的背影，志得意满。他理解林云此刻的心情，但并不会因此感到任何不安和抱歉。林云不是市委书记，他才是，这就是他们的区别，这一区别决定了他们思想与行为的不同。他站起身，推开玻璃窗，看见林云的车滑下市委的坡道，融入夜色。初夏的夜风轻拂，他眺望着脚下的这座城市，这就是他能够挥斥指点的权力江山，他感觉这一个夜晚如此的凉爽，宜人，美丽。

他的移动电话响了，他看了号码，然后接了电话。五分钟后，他的好心情开始变坏。熊天成告诉他，他刚刚下飞机，在省城，这一次又是无功而返，在关键的环节遭遇了意外的阻力，他认为，这是杜士诚在作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郁闷，师北蓉皱起了眉。熊天成的分析不会错，这个老狐狸，难道自己一定要向他低头？让这位已经失去市委书记权力的老头得意洋洋地从青州抱走几个亿的现金，这一直是师北蓉无法容忍的事，不仅因为钱，也因为梅梅，因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他不想再次输给杜士诚，也不想让这个拖他下水的人现在就安全上岸。

英语中有一句话：When it rains, it pours。可与成语“祸不单行”对应。当它下雨，却是暴雨，或者说，坏消息喜欢一个接着一个，携手而至，跟着而来的一个电话把师北蓉已经郁闷的心情加重成愤怒。

雷胜利在电话中气急败坏地告诉他，刚才他接到报告，省厅扫荡了叶志远在三星湖的赌场。这一次，省厅绕过青州警方和吉安县公安局，一名副厅长亲自带队，省武警总队协助，近百人荷枪实弹长途奔袭，在赌场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包围了整个三星湖，当场拘押赌场工作人员和赌客近百人，收缴巨额赌资和一些枪支刀具，战果巨大。

师北蓉大怒，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刚才熊天成在电话最后，吞吞吐吐地提到，他听到一些风声，但师北蓉并没有引起重视，他知道叶志远霸道地抢了熊天成很多生意，两人一直不和，他也不会降低身份去充当两位青州牛人的协调角色，而且他几乎从不跟叶志远直接接触和联系，他是市委书记，得顾及影响。可以利用，绝不被动，可以暗来，但绝不明往，这一点，他完全是跟杜士诚学的。

他和杜士诚这种人，都知道黑哥这种人绝对是第一危险人物，迟早可能出事，所以他们一直都保持足够的警惕，但是，无论他们如何戒备，这种时候出事，都是一个噩耗，案情肯定会由省厅层层向上汇报，最后影响省委对他这市委书记的看法，他难辞其咎。

他发了会呆，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他看了来电，还是雷胜利的，他感到厌恶，但是这种时候是不能不接听的，他必须知道跟案情相关的所有消息。但是，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雷胜利汇报的是另一个噩耗。

“老板，坏事了。”因为完全可以想象这个情况带给师北蓉的打击和震怒，雷胜利的声音罕见的有些颤抖，“车海这个猪头，居然派人去省城抓记者。”

“啊！”师北蓉有一瞬间难以反应，几秒钟后，他醒悟过来，怒气盈胸，声音却意外地平静下来：“是因为赌场？你慢慢说。”

师北蓉猜错了。吉安县县委书记这一次行动，是上次短信事件的延续。短信嫌疑人李红兵锒铛入狱，在网上掀起风波，引起了《西川改革时报》一位记者的注意，她正在做一个相关的专题，觉得这个事件具有某种代表意义，立刻悄悄前往吉安采访。吉安方面早就草木皆兵，如临大敌，一切外来人员都在严密监视和甄别之中。这位记者明显不同的气质和行为引起了吉安警方的注意，经过追踪立刻确定了她的身份和目的，请示车海，车海指示把这位记者“请”到吉安宾馆。但是这位女记者不仅具有记者的政治敏感，也具有女人天生的警觉，觉察不对，立刻租车离开吉安。车海早成惊弓之鸟，女记者这一逃似乎证实了某种确切的危险，惶恐震怒之下，指示吉安警方马上追击，无论以什么理由，也要把这位女记者截住，把她的稿子销毁，最好把人也带回吉安处理。吉安警方与这位女记者在这三个小时内上演了一场惊险的追逃戏。最后，女记者仓皇逃进报社，吉安警方在报社门口与门卫发生了冲突，而女记者在路上早已报警，省城110非常及时地赶到了报社，几方人马差点演出一场全武行。省城的警察请示了上级领导，层层汇报后，省厅的领导打电话给雷胜利，雷胜利才知道他管辖的警察，做出了他都不敢轻易尝试的壮举，雷胜利又气又急，不敢怠慢，立刻硬着头皮向市委书记报丧。

公安局局长结结巴巴地辩白，他完全不知道这事，吉安公安局局长陈小勇事先根本就没有向他请示汇报，车海……，师北蓉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走神，雷胜利后面的话他基本就没有听也不想听，脑中差不多是一片空白，他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切会真的发生了，青州这次肯定要出名了，要出大名！这个县委书记真是疯了！如果是中央《改革时报》的记者，他是不是要去北京抓人？

突然间，他想起他看过一部港片中的一句话：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刚刚还在踌躇满志，现在却是四面楚歌，仅仅十几分钟，他的心情就从波峰跌到谷底。或者，十几分钟前的林云，也跟他现在的心情差不多吧？

这真是一个荒唐而疯狂的夜晚，省厅奔袭吉安，吉安警方却去省城抓人，真是绝妙的讽刺。他考虑了一会，给市委副书记朱颖打了电话，说了今晚吉安发生的这两起事件，指示她负责处理，立刻跟车海联系，如有必要连夜赶去吉安。

做了原则性的指示后，他出了办公室，让一直等候着的迟小军回家，然后，自己开着车到了金碧辉煌。

3

二十分钟后，师北蓉坐在金碧辉煌的咖啡厅，身子放松地陷在柔软的沙发垫子中，这一刻，他本该想着很多人和事，但是，占据他大脑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冬日的下午，青州政府招待客商的春节团拜会，突然之间，他看见了她，那一刻，所有喧哗与人群一下消退，整个大厅似乎只剩下两个人，他和她。

他茫然地跟身边的人说着话，眼角的余光追逐着她，看着她离开，身影袅袅地消失在空空而静谧的青石小道，两旁是粗壮、枝叶茂密的梧桐……

后来，她出现在商团与青州政府的谈判中，他本可以不过问这些小事，但是，他装模作样地参加旁听，这种行为对于一位市长来说，显得非常奇怪。他似乎在观察所有的人，考虑决定整个谈判，但是实际上，他的整个心思只在她身上，一种无言的喜悦在他的身体内流淌。他看着她柔柔地说话，商团那些强硬和奸诈的要求就从她悦耳的声音中传到每个人的心底，瞬间就把所有人打动了。她从不抬高自己的声音，总是那样优雅，那样从容，要是她的说话偶尔被插话或者反驳时，她会突然停止说话，静静地看着对方，似乎是在表示：好吧，那么就让你说吧。你这个没有教养的家伙。他完全被她迷住了。

那个时候他刚刚调任青州，雄姿英发。

但是，他被她击中了。

繁琐而乏味的案牍工作，开不完的会，市委书记阴沉的威压……，唯有那一张笑脸那一双明眸让他回味无穷，那是阴郁工作的缝隙之中，仅存的一缕清香柔软的阳光。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光顾金碧辉煌。

后来，他的办公室主任把很多政府接待工作都安排到了金碧辉煌。

后来……

后来，她成了杜士诚的情人。

多年以后，当他回头去看，他从不曾后悔，也从不曾怨恨她，如果再让他选择，他依然会喜欢她，一如从前，同样的多。

那些男人的幼稚的时光，回头时花落水凉。

“师书记。”一个柔柔的声音，一道阴影从他的头上落下来盖在他身前的长几上，朦胧的灯光，依然可以勾勒出那优美的曲线。

师北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这片区域如果他来了，服务生就不会再让任何人进入，除了她。他闭上了双眼，更用力地靠在沙发背上。

梅梅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揉着他的头发：这个男人！她在心里轻叹一声，走到他的旁边坐下，“心情不好？”她问。她刚刚也知道了吉安的消息。

师北蓉点点头，凝视着眼前这个女人，他想起年轻时奉为经典的一句话：女人如鱼一样，三天就发臭。但是眼前这个女人是经过保鲜的，让他百看不厌，或者说她不是鱼而是酒，历久而醇，愈加醉人。

“上市的事，能不能请杜书记出面做点工作？”师北蓉说。

梅梅愣了一秒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这个男人屈服，或者说是认输的表示。但是，这一刻她的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和欣喜，一种女性的柔情开始在她的心中升腾弥漫：这个骄傲的男人，这个青州最高权力的人物，却在面对吉安突发事件的同时，来到这里接受挫败，他的心里，该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和屈辱！一种深深的怜惜扼住了她的心。

或者，他还真算不上一个成熟的权力人物，但是，正是因为他的情绪化，表明他还没有被那个权力场异化，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真正的男人。因为他还有弱点，所以才真实，如同年轻时的恋情，因为错误，所以生动。

可惜，她不能同时拥有两个男人！师北蓉和杜士诚，这两个男人中的男人，男人中的精英，就是她的鱼与熊掌，她只能选择其一。不是因为忠贞，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想同时拥有，她必就同时失去。这无关爱情，——爱情或者还能同时兼容两段感情，而男人的尊严，是这世上最无价的东西，它具有强烈的排他性，绝不妥协和并存。

她伸手盖在他的手上，嗫嚅着，“忘了我吧”这句明显无用的废话她说不出口，最后，她换了一句：“你应该有一个配得上你的女人。电视台那个新的主持人，‘青州观察’，很有味道和气质，你可以注意一下她。”

“她太年轻。”师北蓉淡淡地笑笑，“她没有你眼角细细的皱纹。”

“想过吉安的事有什么背景吗？”她突兀地转了话题。她喜欢这个男人，她可以有限度地对他展现柔情，但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现在是杜士诚的女人，她要让眼前这个男人永远对她充满渴望，这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背景？”师北蓉一时无法从刚才那种暧昧的气氛中拔出来。

“白爱民。”梅梅把手从他的手上移开，去给他的咖啡加糖。

师北蓉皱起了眉，这个名字刺醒了他，他开始恢复一位市委书记的正常思考。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熊天成。

师北蓉迟疑一下，站起身离座接了电话。

这位在他们圈子中最受他尊重的商人告诉他，他刚才跟杜士诚通了电话，是杜士诚主动打给他的，他们约了明天好好谈谈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上市的问题。

师北蓉愕然。

这是个好消息，但它来得晚了一点，哪怕是仅仅几分钟，好消息也似乎变成了坏消息，而且它恰恰在这个时候来到，似乎是为了专门证明他的失败，让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带上了一种滑稽的讽刺意味。或者，人生，往往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如同真情与真情之间，往往只差半步；理想和现实之间，咫尺天涯。

他木然回到座位，把头埋在双手里。他为什么不再坚持下去？哪怕只是再坚持那么一会儿，整个事情就可能是另外一种局面。他为什么就那样选择了妥协和屈服？是因为梅梅，还是自己本来就不够坚强？跟杜士诚这一场暗战，他再次认输，这一次，输得更加彻底。或者，他的人生，他这个人，是不是也总差那么一点？

或者，当年他如果能坚强一点，就不会被杜士诚套进去，不会是现在这种终日提心吊胆的日子，但是最终，他没有坚持住，差了那么一点。

他沮丧万分，只想靠在身边这个女人怀里好好哭一场。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他还必须振作起来继续战斗，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几分钟后，强人的本能在市委书记身体内复苏。他抬起头，笑笑：“可能是白爱民。我现在敌人很多，不仅是白爱民，还有罗宾，贺光霖，何海涛，我不能把他们全部关进监狱，我也不会像车海那样愚蠢，但我会慢慢用我的方式对付他们。或者，我可以换一种方式，以前我太过锋芒毕露，这一次，我可以试着柔和含蓄一些。不是有一句话说，权力是一剂刚猛的毒药，但必须要用柔和的办法灌到敌人嘴里去。我让他们尝尝钝刀割肉的滋味。”

“白爱民似乎也正是用的这种办法。”梅梅迟疑一下，决定提醒师北蓉，她和杜士诚关心的，是他们在青州酒业的股份，他们不希望另起风波。“杜……书记提过，白爱民在省国资委经营这几年，有一定的势力，他完全可以直接从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动手，这是国资委名正言顺的工作，但是他只动了叶志远的赌场。他不想彻底激怒我们，他最终还是想跟我们妥协，跟我们合作，跟我们分享利益。”

“打击之前的一个警告？就像《教父》中毁掉那匹价值八十万美元的赛马？但我不是那个倒霉的制片人，他吓不住我。当然，我会重新跟他谈谈，如果他的价码不是那样过分，我也许可以考虑跟他交个朋友。”师北蓉淡淡地说，开始恢复自己的风度，自信而傲慢。

“实际上，我对我的朋友们，所谓的朋友们吧，我对他们比对我的敌人更担心。”师北蓉讥诮地说，“熊天成老了，变得保守而吝啬，只能勉强维持；丁自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跟雷胜利半斤八两；叶志远和车海就不要提了，如果可能，我宁愿永远没有认识这两个人；张中能力尚可，但是滑不溜手。权力场中的同事，犹如帝王之家同父不同母的兄弟，基本都是仇人，哪怕是所谓的盟友，也有期限和附加条件，情况一旦发生变化，盟友可能立刻变成你最危险的敌人。还有师东蓉……我这弟弟太贪婪了，用台湾话说是‘吃相难看’，我说了他很多次……”

他停了下来，师东蓉贪婪，他这哥哥对于权力，不也同样贪婪？如果不是因为这种贪婪，他也可能不会被杜士诚套进圈子了。

“但是，我要说的是，你现在看到的所有敌人和朋友，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所有人物，我都不在乎，我也并不太担心吉安的事，那是车海自己的事，谁也帮不了他，谁也不会为他负责，我最多不过是一个领导责任，对我这市委书记影响并不大。”师北蓉振作精神对梅梅笑笑，“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个人。”

“林云？”梅梅很快地问。

“你的聪明一直都很可怕。”师北蓉苦笑，“这个人让我越来越估摸不透。”

“林市长上任半年多，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动静吧？就是现在想解决的爱乐手机，看起来也要半途而废了。”梅梅沉吟着说，“而且这个人，看起来也平平无奇，温和讷言，毫无锋芒。”

“锋芒毕露和锋芒不露有时都一样具有威慑。”师北蓉深深地沉思，像在自语，“有些鸟，他三年不飞，但可能会一鸣惊人。再说，爱乐手机……”师北蓉止了口，有些事他不应该对她说，虽然她是梅梅，但他是市委书记，还是具有一位官员的某些原则。

“不怕官员是流氓，就怕官员有理想。这是杜书记说过的一句话。林市长一心做事，如果做事也是一种理想的话，或者应该多加提防。”梅梅笑着安慰，“但是至少，杜书记会支持你的。有件事我要告诉师书记，杜书记的职务，最近可能略有调整。”

因为师北蓉的屈服，她和杜士诚的利益得到了保证，他们现在重新成为盟友，所以她觉得可以让他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4

这个夜晚，青州两位主官经历着同样的痛苦思考。

离开市委书记的办公室，林云明白他失去了最后表达自己意见的机会。虽然，他就算刚才说了出来，哪怕是像老虎一样对着师北蓉怒吼也没有作用，市委书记已经下了不可更改的决心，作为市长，他基本上就只剩下执行的份。但是，他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了？为什么不坚持一下？哪怕无用，也是一位市长的立场和责任，他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羞愧和沮丧。再想到可能从明天开始，他将亲自去抓征地谈判，专家提醒过，他自己也早就认识到，那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这更让他的心沉甸甸的。他的车滑下市委山道，刚刚转入东区干道，电话响了。

林云看了来电：竺子。他毫不犹豫地掐了它。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但是某种行为就像儿童的坏习惯，只要有第一次，以后就很难改正，他必须扼杀她这种得寸进尺的进攻，——如果他们之间真会有什么，他也必须把一切控制在自己手中。

短信不出意外地立刻跟来：

“我在你后面。我们真是有缘！我刚刚在想你，就看见你的车。我开着一辆橘黄色的新福特。”林云怀疑这句话的真假，但是如果这个“女人”一直在市委山下守株待兔，他是不是要因此感动？

“你让你的车走吧，上我的车。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好想和你聊聊。”——林云觉得这句话在这一刻充满诱惑，这个夜晚，他也真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要逼我一直追着你到你家吗？”林云拧眉，这个女人似乎终于露出了她“无赖”、“狰狞”的一面。他决定要跟她说明白，不能让她再无理纠缠，而且越来越逾界。但或者，他没有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借口。

他叫司机停车，他下车，瞥见竺子的车也远远地在几十米后道旁停下，他满意地松了口气，等到司机离开后，竺子的车滑了过来，他没有勇气打量四周，直接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的后面。

“我们栏目的广告商今晚请客。他们重新制定了广告预算，下半年准备专门为‘青州观察’投入一笔广告费。”竺子兴奋地说。林云嗅到了酒气。

“他们可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这个栏目做得的确好。”似乎猜到了林云心中在想什么，竺子得意地笑了，“因为，那个自以为财大气粗的广告商今晚一个劲地粘着我，问我电话，要改天请我吃饭，送我香水，请我们栏目组去九寨沟旅游，我想只要我开口的话，他可能会把整个青州电视台都买下来送给我。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并不知道……我是你的。吃饭后他一定要请大家去K歌，想趁机揩油，哪知我会逃跑……”

她的叙述起伏婉转，声音悦耳，林云沉默地听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情不好？”竺子停住了自己的汇报，她感到了林云的情绪异常。

“去哪里呢？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群众雪亮的眼睛……”竺子喃喃地说，打开音乐，是英文十大金曲，优美而带着激情的旋律立刻充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要不，我们去附近城市，比如盐城？”竺子问。

“酒后驾车。”林云说。

“相比酒后驾车，我更担心被人发现跟一位市长在一起，因为我现在已经算是青州一个小名人了。”竺子调皮地嘲笑。

林云无言。上了高速路之后，竺子把车停在路边，“前面来。”她半是撒娇半是命令。林云遵命。竺子伸手去拿林云的手，林云说：“这是高速路，你希望出车祸吗？”

竺子紧紧地抓住林云的手玩弄，满不在乎：“那我们会上新闻联播。”

林云用剩下的手把车窗摇下一半，初夏的风呼啸起来，竺子识破了他的用心，愤怒地大声吼：“你被我绑架了。今晚你属于我。”但她的手却回到了方向盘上。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盐城。

福特车像一条小鱼潜游在盐城陌生的街道上，有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感觉着这种因为陌生带来的新鲜和放松。车子无声地滑过几条街道后，竺子的目光被一个巨大的霓虹广告吸引住了，然后，她宣布：“我们看电影。”

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林云一直有些紧张的心放松下来。他无法阻挡这个“女人”的诱惑，但是，他还是不希望落入某种俗套。看电影是一个不错的建议，她再疯，也超不过某种界限，而且，电影院的灯光是一种很好的保护，虽然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但这世界一切都有可能。

竺子停车，亲自去买票，林云站在不引人注意的墙边等候，竺子回来的时候扬着两张票，但是她小声而兴奋地嚷的是：“不是看电影了。我们跳舞。”

5

影城楼上，还有一个大众舞厅，竺子自然改变了主意，林云反应过来之前，就被竺子牵着手拉了进去。

黑暗，简陋，混乱，这种舞厅现在可能只有这样的小县城才存在，二级城市和三级城市早被更加高档，服务更全的夜场取代。但是这种时候，这样的环境和娱乐方式反而让他们觉得趣味盎然，或者，他们本身具有的兴致已经超越了环境，真正“不以物喜”。几秒钟后，他们适应了昏黑若无的灯光，竺子迫不及待地拉着林云滑入舞池，而且立刻“入乡随俗”地紧紧贴了上来。

她今晚穿了一件白底碎花连衣裙，式样有些保守，可能是为了专门出席晚宴，但是穿在她身上，既庄重又妩媚。现在，林云丧失了视觉的享受，而收获着触觉的快感。他们相拥着，他圈在她的腰上，她吊在他的脖子上，两个人的身体最大面积地接触，他们几乎不曾移步，像一对拥吻的情侣。在几秒钟的触觉之后，身心的所有感觉都开始工作，他接触她的温暖柔软的正面，却似乎同时能够感觉到她背部曲线的美好，腰的柔软与滑腻，臀的圆翘与弹性，甚至还有大腿的有力。接着，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滑过这些部位，连衣裙不知是什么质地，紧贴在竺子身上宛若无物，他能勾勒出她内衣的轮廓，林云像一个遭遇电击的人，颤抖着。

“我是你的。”竺子抬起头，咬他的耳垂，呢喃着说。

曲终，迷醉的舞客们四散躲藏，林云和竺子搂抱着往舞池边走去，但是座位早已被抢空，他们只好突兀地站在那里。林云觉得尴尬，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他们，有舞伴的，彼此就是对方的全部世界；单身来的，无论男女，或者直接，或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的都是单身的异性；同时，他们身边还立着很多像他们这样的情侣，对对旁若无人。但林云还是觉得非常不自在。幸好曲子与曲子的过渡很短，灯光似乎理解林云的心情，舞曲一响，立刻全体潜伏，他们重新相拥下场。这一次，林云镇定多了，双手一上一下抱着竺子，松紧有度，张弛有律，从容地感受怀中那具温暖的身体，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有条不紊，老练得像一个从业多年的医生。

他们曾经在陶然县委宾馆的包房内共舞过，半年之前，但那是真正的跳舞。他也曾经触碰过她身上最美丽的部位，但那时如蜻蜓点水，而且冬装还未解除，他们之间某种戒备也没有解除。现在，她对他是完全开放的，她的胸完全对他的胸开放，她的脸，她的嘴，她的胯，她的腿也是如此，在或微妙或紧密的接触抚摸中，他完全了解了她的身体，丰满，弹性，美丽，迷人。

在第三曲上，他们提前结束了这种甜美的享受，抢占了舞池边两个座位，搂抱着坐下。但是当舞曲再起，灯光再暗后，竺子突然做了一个意外的动作：她坐到了林云的身上。

她丰满而弹性的臀部压在林云那里，而且不安分地扭动摩擦，她是故意的，隔着薄薄的夏裤，林云的身体绝望地起了反应，他想推开她，她却拉着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胸上，他僵住，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她抱着他，吻他的脸，吻他的胡须，他想移动一下身体，避免这样直接的刺激，他是第一次这样，却被狡猾的她趁机把他们的关键部位接触得更加紧密。

竺子一只手放开了他，拉开他的拉链，伸了进去，一下子就握住了他的，林云一个激灵，这时才从魂飞魄散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想站起来，竺子另一只手用力地抱着他，在他耳边喷着热气：“我是你的。”

林云只觉得一阵令人痉挛的快感像电流一样冲荡他的全身，他彻底失去抵抗，他感到奇怪：她的手怎么会如此冰凉？真是冰与火的迸激！

“我是你的。”

竺子继续呢喃。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似乎非常混沌，表情也有些诡异。

她起了下身，用手揽了一下裙摆，重新坐下，连衣裙像莲花绽开，遮住了他们，她重新抓住了他的，引导着，她的身子轻轻扭动，配合着，他的抵到了她的，如触沸水，林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他被她吓住了！

这里！这样！这个疯狂的女人她……

6

电话亮了，带着一点点振动，而铃声，被舞曲淹没，是林云的电话。他下车的时候从包中取了出来，放在裤子口袋中，这拯救了他。他吸了口气，双手变得有力，把住她的双肩制止了她的继续动作，“我要接电话。”他清晰有力地说。

竺子扭动身子，但她失败了，从他双手的力度中她明白了他的意志，她放弃了继续尝试，然后迅速收拾残局，林云掏出电话，是舒万里的。“我出去接。”他小声但坚决地说，起身离开。

出了舞池的门，流动的空气和明亮的灯光，让他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他来不及体味这种感受，面对着墙壁，首先接了电话。电话是舒万里打来的，汇报的是吉安的事。

林云皱起眉思考，扫荡赌场应该有白爱民的幕后使力吧？但是来得也太快了。车海真是疯狂，狗急跳墙还是丧心病狂？真不敢相信他在市委呆了那么多年。但是这肯定不是一个好消息。虽然跟他并没有多少直接关系，但他是青州市市长，这种时候还是待在青州最好，所以现在，他似乎应该马上赶回青州，他为自己找到了充分的理由。

一双手臂从背后温柔地拥上来，首先是温暖柔软，弹性十足的胸部，然后是整个人，“要走？马上？”她柔声问。

“省厅端了黑哥在三星湖的赌场。同时，车海派人去省城抓记者，事情闹大了。你有好节目的素材了。”林云说。最后添上的那句话似乎显示他的心情不错。

“那我们走吧。”竺子紧了他一紧，然后首先转身往外走，如果刚才她是拖人入地狱的魔鬼，现在却在扮演善解人意的天使。

几分钟后，他们上了高速公路，“白爱民还是跟你联系上了？赌场的事跟他有关？也跟你有关？”竺子缓缓地问。

林云没有回答。也许他可以用一句刚才师北蓉评价梅梅的话来回答她：你的聪明一直都很可怕。

竺子没有再问，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真遗憾。”竺子伸手来握他的手，“这样美好的夜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还有，那个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

林云再次心跳，想干巴巴地说点什么，却无法开口，幽幽地轻叹，也不知是庆幸的多，还是遗憾的多。

“你们这些老男人啊！总是……”竺子嗔怪地嘲笑，“以为这样就把持住了？以为这样就坚持了原则，成为道德圣人？如果灵魂都卖给了魔鬼，放上了交易台，何必在意身体呢？”

我是魔鬼？林云苦笑。但是仔细回味，却又觉得这个比喻是再恰当不过了，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贴切精妙的了。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在休息，却是在慢慢回味今晚的一切。

竺子扫一眼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心中充满愉悦和得意，今晚是一个里程碑，是一个巨大的胜利，她很满足。她不再逼迫他，认真地开车，两个人在沉默中体味着某种甜美而暧昧的气氛，心情飞扬。

将近收费站的时候，竺子把车停下，“你还是坐后边吧。我们已经进入危险地带了。”

在青州二桥转弯的阴影里，林云下了车，等到竺子的车离开，他穿过人行道，叫了出租车。

直到这一刻，他才能够真正轻松自在，恢复正常的思考，他回忆今晚的行动，真是令人疯狂，不可想象。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整个过程似乎都失去了理智，浑浑噩噩，完全被她引领着，像个傀儡，他的意志从来没有这样软弱，是因为对青州汽车城的无奈和沮丧？还是因为竺子本身的诱惑？

对于年轻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坚信在人世间存在一个他和她心目中最完美的伴侣，他们在这世上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去找到她和他，这就是爱情。但是对于经历过人生的风风雨雨、起伏浮沉、分分合合的中年男人来说，爱情基本上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像怪力乱神一样不可信。女人对于他们的诱惑，更多的是性，谈情说爱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他们不需要华而不实的精神柏拉图，需要的是直接的生理体验，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远比得到一个女人的情感重要得多。

或者，竺子也无师自通地明白这一点，所以迫不及待地让他了解她身体的美好，就像交易中的验货，她要说明他们这桩交易中彼此付出是等值的。

林云忍不住闭上眼回味那具温软的身体，那似乎还存在于他身体每个部位的触觉。那一道理性之堤一旦开闸，欲望之水奔腾而出，再无阻挡，这一刻，他多少有些阿Q心理，是啊，我就是做了，那又怎么样？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何况，对于像他这样的中年男人来说，后悔是一件最无聊的事。他们都是成熟而理性的人，偶尔的冲动，也是在长期深思熟虑的基础上爆发的。

他的电话再次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迟疑了一下，就在车里接了。

“您好，林市长。没有休息吧？打扰了。我是何海涛。青州黄埔房产开发公司的。”一个中年男子平和的声音。林云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个人是谁：“您好，何总。正在回家的路上。”

“那我就长话短说。”何海涛沉静地说，“首先，欢迎林市长百忙中抽时间来我们公司视察，我们公司的资金实力、技术力量和管理水平在青州都无出其右，然后，我想向林市长表达的是，青州黄埔愿为青州汽车城的建设作出贡献，奉献优质工程。”

“好的，这周我尽量安排时间跟何总见个面。”

林云结束电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这位何总肯定已经知道了今晚吉安发生的事，以为有机可乘？或者，无论如何，他都会尝试，毕竟青州汽车城这样大的一个项目，作为全国有名的地产商，他不可能置身事外。藏器待时，闻风而动，这是商人的特性。或者，吉安的事可能触发很多暂时潜伏着的人和事，撬动整个青州的政局，但是青州汽车城，应该才是所有人角力的节场。

林云想明白了这一点，这位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心中增加了沉重的压力。

7

林云在距家还有几十米的地方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删除了所有的手机短信，觉得没有什么破绽，才推门进屋。

“市长大人回来了！”曹蕙莲脸上挂着令人意外的欣喜。

林云把手包放在茶几上，直接进了卫生间，“给我拿换洗的衣服来。外衣也要，一齐换了。现在拿短裤给我就行。今天出了很多汗。这市长有时也真不是人当的。”他自顾自地开始脱衣，嘟哝着。

十分钟后，林云心满意足地走出卫生间，一切可能引起家庭矛盾的罪证都已经毁尸灭据，曹蕙莲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神神秘秘地笑着说：“把眼闭上，给你个惊喜。”

林云故意虎起了脸：“搞什么鬼？”

“爸，我回来了。”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叫道。

林云转头，看着儿子林策那张方正、英俊的脸，心中充满欣喜。他认为儿子继承了他和妻子的优点：妻子的容貌，自己的品性。一年不见，儿子明显更高更强壮了，虽然言行有些故作的沉稳，还带着丝丝稚气。

“放假了？怎么不先打电话告诉我？”林云用力地拍拍儿子的肩，爱怜地说。

“妈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你们那个孟主任派了车来机场接我的。我也享受了一次厅级干部的待遇。”林策大大咧咧地说，“老爸你不会天天都忙得这么晚吧？这工作也……是不是跟美女约会去了？”

林云吓了一跳，生活中常常出现这种惊人的巧合。曹蕙莲笑着打林策：“你爸爸是跟师书记商量事去了。”

“我知道，吉安的事嘛。”林策一副诸葛孔明的样子，“你们青州这次出名了。最牛的县委书记。”

“什么最牛县委书记？”林云醒悟过来，“网上？”

“当然，我也回了帖。你们这位县委书记太令人匪夷所思了。网络时代，居然还想着当一手遮天的土皇帝。不知道你们市委组织部怎么选的人。”林策满脸正气地说。

林云吓了一跳：“你……回帖？我看看。”

“看你吓的！我用的无线网卡，是我在学校办的。网上那么多人，谁知道我是谁？再说，知道又怎么样？”林策不以为然地说。

林云不想跟儿子纠缠，拉着林策进了卧室，果然他的笔记本电脑摆在书桌上，桌面打开的正是有关吉安的网页。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林云还是为现在资讯的快捷感到震惊，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吉安事件的主人公是一位记者。他简单地浏览了一下，几乎是一面倒的对吉安方面的批评之声，如果舆论可以定罪，车海早已尸骸不存。他特别看了一下林策的发言，尖锐，但不失理性，而且有自己的思考，但是比林策偏激的言论比比皆是，林策被淹没其中毫不起眼，林云总算放了心。他考虑了片刻，打消了向市委书记汇报的念头，这种时候这种问题，师北蓉没有打电话给他，他用不着主动挺身而出显示自己。

“爸，我有话要对你说。”儿子打断了林云的遐思。

“说啊。”林云看着一脸严肃的儿子，感到怪有趣，笑着问：“耍女朋友了？没有关系，我和你妈都不是老……”

“不是我的事，是说你。”林策不满地制止了他。

“我？啊，那我要洗耳恭听。”林云在床上坐下来。

“爸，你知道不，我在学校里，根本不敢让同学知道我父亲是一位市长……”林策也在床上坐了下来，父子面对面。

“嫌我官小了？”林云再次忍不住打趣儿子。他今晚心情很好。

“你可不可以不忙着说话？你等我说完再说好不？”林策生气地说。林云举起双手投降，但不敢再开口。林策咽了口气，开始长篇大论：

“因为现在很多同学都认为，当官的都不是好人，平时我们讨论的时候，对官员的堕落和恶行深恶痛绝。比如以权谋私，比如挥霍浪费，比如胡乱决策，当然，最痛恨的还是腐败。”——林策的分类并不正确，但林云这时候不能开口。

“我怕有一天你也会腐败，你也会变坏。爸，我虽然很相信你，但是有些时候不是你想变坏，而是你必须变坏，不然你就不能适应环境，就会成为另类，就会被边缘化，你的仕途就会荆棘丛丛。一位清廉正直的官员，有时候举步维艰，阻力重重，但是，虽然当一个清官很难，我还是希望老爸你保持你的个性和品格，继续从前的做法，做一个对得起组织和人民，对得起自己良心的官员。”

“或者，就是为我们这个家庭考虑，你也应该如此，不同流合污，不违法犯纪，尤其不去拿那些黑钱。爸，我们这个家庭需要那些钱吗？不需要！你们有国家养，生老病死都有保障，薪水和福利都不错，还有一些所谓的灰色收入，比一般的老百姓和普通干部要强很多了。我学得一技之长，将来能够自己找工作，自己养活自己。也许工作可能会不满意，但我有心理准备，我能够吃苦，像你以前在渠县，在抚州那样艰苦奋斗，我也能够。我不愿依靠着父亲你，依靠家庭，做一个啃老族，更不愿你为了我而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父亲你清白了几十年，坦然活了半辈子，我不想你下半生生活在提心吊胆中，我们整个家庭都活在法律利剑的阴影里。”

“当然，我也说了，当一个清官，当一个好官有时也很困难。我看了最近的《南风窗》，追踪报道了当年十位走在改革开放前列的明星官员，我不希望父亲你去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和艰难，但至少父亲你应该做一个合格的干部，一个合格的市长，你能够守住底线和原则，你不会丧失勇气。”

“当年鲁迅先生呼喊的是‘救救孩子’，现在，我想我喊出的是‘救救父亲’。虽然，现在肯定没有这么严重，但风起于青萍之末，防微杜渐，我认为我应该现在就给老爸您提醒。”

“爸你现在是市长，拉你拍你的人更多了，应该有很多人在变着法子给你送钱……甚至送女人吧？我不希望老爸你会被这些人拉下水，不希望老爸你腐败，不希望将来青州的老百姓喊着你的名字骂娘，更不希望将来你会被双规被逮捕法办。老爸，你没有生气吧？”

“你是在对我进行思想教育啊。”林云苦笑，有些震惊地看着儿子。这番话似乎完全不是他这样年龄的年轻人能够说得出来的，只能说明林策准备了很久，儿子真的长大了。“放心吧，老爸不会成为腐败分子，不会让儿子你失望的。”他用力地拍拍林策的肩。

“我相信你。”林策重重地点点头，“同时你应该多花些时间在妈妈身上，她也可能成为别人公关的对象，她肯定没有爸你有抵抗力。”

这一天，是具有特别意义的一天，这个夜晚，对于很多人来说，也具有特殊的纪念意义。但是很久以后林云回忆起这一天时，他才发现，这个夜晚儿子对他说这番话具有某种非常重要的意义，影响了他，也影响了青州很多人的命运，包括那么多赫赫的权力人物。或者，这就是命运的奇特之处。

8

第二天，林云召集爱乐手机破产清理小组的所有成员开会，传达了市委关于爱乐手机的最新指示，破产清理小组再次更名为工作领导小组。目前的工作是立刻组织工人进行上岗培训，领导小组发布公告，原爱乐手机在册员工，可以在青州汽车城所属企业优先就业，这是转移焦点的一种手段，可以化解政府朝令夕改带来的震荡。

但是对于吉安带来的巨震，青州市委市政府只好无奈地采用冷处理。

几天前车海抓捕短信嫌疑人李红兵时，师北蓉立即反应，召开特别紧急会议，制定措施，统一口径。但是现在，对于车海的所作所为，青州市委市政府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至少表面上如此。马德高向师北蓉汇报了网上铺天盖地的声讨浪潮，但是市委书记只是淡淡的一句“知道了”；雷胜利请示，市委书记也是用“到时再说”来打发。只有很少人才知道，市委副书记朱颖在具体负责处理这件事，时刻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每天都要跟吉安方面通几次电话，保持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

吉安方面在第二天下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声明由于某种误会，吉安警方把《西川改革时报》的记者当成正在抓捕的嫌疑犯。自然，这个解释破绽百出，只能激起更加激烈的声讨。车海的名字见诸大大小小的网站论坛，这位县委书记成为青州名声最响的官员，就算在西川，也是有数的名人，被网民讥讽为“最牛县委书记”，这一事件肯定会成为今年网上的焦点事件之一。

暂时放开爱乐手机后，林云的工作重点转到了青州汽车城。

征地公告发布之后，中化区国土局发了征地告知，进入整个征地程序中最麻烦最繁琐的征地调查阶段。

圈定的村组早已封户，但还是住进了十多人，出示的手续无一不是合理合法，相关部门和领导早就做了批示。林云明白这是基层官员们的无耻勾当，他从前在基层工作的时候，早就见惯，现在只好不惊，承认这种既成的事实。但是前去对拟征土地的权属、地类、面积以及地上附属物等现状进行调查的工作人员，困难重重，每一个细节都会跟村民发生意见分歧，难以理喻，一旦不满足村民的要求，村民就拒绝签字确认，而且还要辱骂甚至殴打工作人员，已经发生好几起人员冲突，出动了警力协助，工作推进缓慢，预计一个月的征地调查看来遥遥无期。一周后，师北蓉打电话给林云，要听取工作汇报。

当天下午，在市委会议室，召开了青州汽车城征地专项工作会议，在一一听取了中化区国土局、中化区分管副区长的工作汇报后，市委书记开始不留情面地点名批评，从工作人员到区、市两级领导，表示了对于征地工作进展情况的非常不满。

“……这些汽车企业落户青州，是青州经济跨越式腾飞的重要机遇，我们每一位同志都要认识到它的意义，积极响应市委市政府的号召，发挥主观能动性，发扬先进精神，争取早日完成前期工作，争取整个项目早日实施。”

“政府工作，要有自己的计划，要有解决问题的系统方案，要有明确的时间表，要有大局观，有关青州汽车城的工作，要提到讲政治的高度，这是市委市政府对在座诸位党员干部的要求，也是青州人民对各位的希望。”

这是市委书记在讲话的最后提出的要求和希望，当然，也可以看成某种含蓄的警告。虽然整个讲话中没有提到林云，但林云是领导小组组长，市委书记的所有批评，他都难辞其咎。整个会议，林云木着脸。会议结束后，市委书记招呼他留下，两人到了师北蓉的办公室。

“马云说过一句话，做企业不是做侠客。政府工作，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如此。”师北蓉第一句依然还是直截了当地表示了他对于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的不满，似乎是刚才会上情绪的延续，“一味地心软手软，只能一事无成；一味瞻前顾后，必然拖拖拉拉；一味想面面俱到，最后却可能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反而所有的工作都做不好。”

林云默然。这不是他想做侠客，而是这一次，领导小组遭遇了非常特殊的情况，但他能向师北蓉解释说因为叶志远在背后运动？他能指责丁自喜的奸猾？而且，林云认为，征地工作虽然进展缓慢，但是工作人员还是尽了他们的最大努力，林云每每亲眼看见那些跟村民沟通谈判的同志不厌其烦地解释说明，异常辛苦，最后却无功而返。但是，面对市委书记的高调，他如何开口！

“当然，你的考虑也有一定的道理，事先足够的宣传解释，会消除一些误会，有利于开展工作，”师北蓉语气委婉了一些，欲抑先扬，“但是现在，我们面临的一个关键问题是：时间。时间不等人啊！我们对企业有承诺，我们青州市委市政府不能言而无信，不能耽误人家的日程安排、工作计划，所以，老林，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立刻解决征地问题，不用考虑那么多，先拿出一个具体的补偿方案来。”

“当然，我也知道领导小组面临的困难。这一次村民不好打交道。他们是不是还成立了一个什么村民领导小组？”师北蓉再次欲抑先扬，“但是，困难再大，也要坚决完成。必要时，可以用些另类的手法，只要抓得住老鼠，就是好猫。只要能够按时完成任务，可以不用计较过程中一些小节。而且，征地工作，以前不是也做过很多类似的工作嘛，如果某种成功经验有例可循，为什么不继续采用呢？”

林云疑惑，市委书记这个“另类的办法”，是不是就是指把征地工作交给煽风点火、志在必得的黑哥去做？所谓的“成功经验”，是不是指随处可见的强拆强迁？但他依然无法开口。

9

在认为应该继续采用成功经验这一点上，师东蓉跟他哥哥不谋而合。

最初的成功经验是收购转手倒卖加油站，这是人大副主任罗宾现在咬着不放，向林云提过的。

师北蓉调任青州，师东蓉认为这不仅是他哥哥的仕途步入金光大道，也是他人生黄金时代的开始，等了这么多年，他们兄弟总算熬出头了，总算到了扬眉吐气、叱咤风云的时候了。他哥哥上任不久，他也得意洋洋地驾临青州，报出市长弟弟的身份，身边立刻围了一大群逐利之徒。师东蓉来者不拒，唯利是图，最初，只做成了一些皮包公司式的生意，赚了一点小钱，渐渐的，他身边出现了一些实力人物。有一天，石油公司一位副总请他帮忙，能否把市中心某块暂时闲置的土地卖给他们做加油站，这个时候中石油为了迎接加入WTO后的竞争，在全国布局扩张，师东蓉敏感地从中捕捉到了商机，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他敷衍了这位副总，不仅如此，而且故意为石油公司设置障碍，同时自己拿下那块地修建加油站，最后成功地转手倒卖给石油公司。这是他到青州赚到的第一笔大钱，同时，似乎也为他开了一条源源不断的生财之道。以后，当石油公司有了新的规划，这位副总会在第一时间通报他，师东蓉就会在石油公司规划的地段自己修建加油站，卖给石油公司。

商人是永恒的机会主义者，会把任何事情都看成路子，而且一旦成功，就会形成固定的成功经验，在以后的生意中反复使用，乐此不疲。

在加油站用地的征用过程中，建委主任廖泽成为师东蓉的酒肉朋友。当时师北蓉在青州大干快上，曾经对廖泽的官僚作风很有意见，准备换人，是师东蓉拼命挡下，廖泽也立刻向市长表了忠心，保住了官帽，因此投桃报李地感激师东蓉，把他引入建筑市场，师东蓉依法施为地把他的买空卖空模式引入建筑市场。几年内，他拿下青州很多项目，成为建筑市场的最大份额占有者，四大牛人中的“青州王”，但没有一个项目是由他具体实施完成的。

同样的，他的买空卖空还被广泛运用到其他领域，放之青州而皆准，比如青州水库，比如雷克斯液晶项目，等等。现在，师东蓉准备进军青州汽车城，想用同样的买空卖空手法，拿到他认为应该属于他的那部分利润。

当然，青州汽车城太过庞大，肯定会吸引来众多的鲨鱼，但师东蓉底气十足，他是青州之王，也是鲨中之王，无论谁最后接盘青州汽车城，他都要从中咬上一口，哪怕现在叶志远已经潜伏进入。

他不怕黑哥，也从没有把这位黑道大哥放在眼里。这几年来，他跟黑哥合作过很多次，黑哥从来没有少给他一分钱，而且利润分成时，总是让他先拿大头。作为市委书记的弟弟，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同样，他不把青州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在熊氏集团控股的青州制革厂中占了相当的股份，但这并不妨碍他跟叶志远合作，抢夺熊天成的项目；他经常需要丁自喜为他办事，又每每在背后把这位常务副市长贬得一文不值；他会涎着脸去求张中提拔一位基层官员，因为他给这位基层官员许了诺，有利益交换，但一转身，又在师北蓉面前提醒要警惕这位市委常委、油滑老吏。总而言之，在他看来，在青州，甚至在这世上，除了他哥哥，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他的朋友，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互相利用。

美国前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说：有些事情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而有些事情，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这句话换成师东蓉来说就是：在青州，没有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但是现在，他面临一个困难，也是黑哥面临的困难：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林云。师东蓉不明白他哥哥为什么不让丁自喜来挂帅，这增加了他买空卖空的难度，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该如何介入，——他不会蠢到去求他哥哥出面，任何时候，他都只能借他哥哥的势，而不是借他的力，他在青州的所作所为，似乎从来都没有跟他哥哥有任何牵连，将来如果有什么事情，都应该不会影响到他哥哥的仕途，这是他自作聪明的原则。最后，他想到了孟平。

10

这个时候，在吉安县委宾馆的一个房间里，吉安县县委书记车海跟叶志远正在促膝谈心。

他们是老朋友，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老朋友，或者说是恩人：前青州市市委书记杜士诚。

两年前，车海是市委副秘书长，虽然他的能力在人才济济的市委机关里属于平平，却是杜士诚最信任的下属。杜士诚离开青州前，把他放到吉安县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作为这些年他为市委书记鞍前马后辛苦奔波的回报；而叶志远能够成为青州四大牛人中的黑哥，是因为他通过一个偶然的关系帮了杜士诚一把，进而获得杜士诚的赏识，杜士诚提拔为青州市市委书记后，把叶志远从烂泥中拉了上来，让他能够招摇过市，成为青州有数的企业家之一，商界名流。

电影《古惑仔》里面蒋天养曾经对陈浩南说过一句话：多认识一些穿西装、打领带的有钱人要比只认识那些坐没坐样、站没站样的矮骡子强。当年叶志远在省城跟杜士诚邂逅，还没有成为青州市市委书记的杜士诚就对叶志远说过类似的话。他告诉这位迷信自己武力的黑道混混说，拿刀抢钱，抢一辈子也装不满口袋，但是用脑子，一个项目就可以抢到一满屋子的钞票。这句话对于叶志远如醍醐灌顶，他茅塞顿开。

从那以后，叶志远开始了另外一种人生，他藏起了招牌式的凶恶表情，对人变得客气，在所有聚会上争当主人，抢着付账，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口头禅也由以前的“弄他”变成了探讨式的“可不可以谈一谈”。他身边的朋友和手下都注意到了这些明显的变化，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对他的畏惧，反而变得更加尊敬。当杜士诚主政青州，他开始真正步入人生的康庄大道，赚到了他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钱，成为青州赫赫有名的四大牛人之一，头上罩了很多唬人的光环。他和车海，勉强算是杜士诚一文一武的哼哈二将，分别在不同的领域相互配合，为市委书记效劳，同时也享受某种权力的延伸。

正是因为他和车海的特殊友谊，所以他才会选择在吉安开设赌场，他认为吉安在青州四县一区中，地势相对偏远，一位县委书记相当于这个独立王国里的帝王，他和车海完全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但是没有料到的是，省厅居然长途奔袭，端了他的赌场。损失固然惨重，但对于这种偏门生意来说，极高的风险能够被高额的利润回报冲去，只要他能够继续从事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但是，偏偏车海也在这个时候出事。

“今天宣传部部长老田跟我说，网上已经出现用这件事编的小说，叫什么《诽谤》，还很火。”车海愤愤地说，“这些无良文人，想钱想疯了。我让老田跟对方接触了一下，开口就要五万。”

“五万？我以为会是五十万！太看不起车哥了，太掉一位县委书记的价了。只能证明，这厮是个土鳖，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是钱。”叶志远笑骂道。

“我让老田跟他磨叽，只要他敢要，我就敢给，到时让小勇……”车海脸上狰狞的表情突然僵住，他想到刚才跟陈小勇通的电话，这位公安局局长诉苦说市局领导狠狠地批评了吉安警方，严肃警告他们不得再轻举妄动，任何言行都必须先向市局汇报。

这几天，短信事件持续升级，网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批评声音，吉安县委县政府召开了几次新闻发布会，根本无法平息事态。耐人寻味的是青州市委和西川省委对此异样的沉默，似乎西川根本没有吉安这个县，车海根本就不是青州的官员。车海主动打过师北蓉两次电话，但青州市市委书记根本就不接，这更让车海提心吊胆，忐忑不安。

虽说师北蓉多少也算是杜士诚推出来的接班人，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师北蓉现在心中是如何想的？何况师北蓉跟杜士诚也并非衣钵相传，心心相印，而是暗存心结，他车海以前是杜士诚身前的红人，那时多少做过一些为难师北蓉的事，现在又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师北蓉是不是正好借这个机会一泄宿怨，铲除异己，换上他的嫡系？

叶志远看着一脸阴沉的县委书记，他完全能够猜到他现在在想什么，他不能骂车海愚蠢，他和他现在还有共同的利益，必须患难与共。最后，他叹了口气，开始讲一个故事：“车哥，你知道美国对以色列的帮助有多大吧？最新型的战机，总是先在那里通过实战检验的，如果以色列遭受攻击，美国将增援以色列，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如果情况真的很危急，而且已经确定无法解救以色列了，那么，美国人会怎么做？他会首先下手毁掉以色列的核子能力。”

“你是说老师……”车海颤声说。他听明白了这个故事，同时，他自己也早考虑到了这一点，但是这个时候清楚明白地由叶志远说出来，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同样的道理，我们也得自己想点办法。”叶志远冷着脸沉吟着，最后悠悠地提问：“我们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这个时候谁帮得上我们，谁会帮我们？比如林云。”

11

接到师东蓉的电话，孟平感到非常棘手。

首先，师东蓉是一个不能拒绝的“朋友”，如果可能，孟平宁愿拒绝市委书记也不愿意拒绝这位市委书记的弟弟。毕竟，师北蓉更加理性，更加有气度。而师东蓉，具有那种小人得志的一切恶习：骄横，淫逸，不容一点拂逆，老子天下第一，而且贪婪无比。在师北蓉担任青州市市长的几年间，他屡屡出面替这位市长弟弟效劳一些损害自己形象的工作，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点点来自这位“青州王”的回报，似乎孟平为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对他的态度，似乎就像主人对待仆佣，比他哥哥要跋扈十倍。或者说，他真把自己当成“青州王”了。除了雷胜利，师东蓉就是青州最令孟平感到头痛的“朋友”，甚至连叶志远都比他们懂得收敛和克制。这一次，他又把一个看起来无法完成的任务交给了孟平。经过长时间的考虑、权衡，最后，孟平决定把这个球踢给林云。

他想看看林云的态度。这位新市长来到青州已经大半年，作为政府办公室主任，他竟然还是无法把握这位长官的心思。这是他的失败，也令他一直忐忑不安，在经过这么多明明暗暗的试探纠缠之后，他很想看看林云的底牌，而要逼着这位似乎真有些持中守正、大智若愚的市长表态，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这一次，他先斩后奏，没有事先向师北蓉请示汇报。

他向林云做了如实的汇报，并且含蓄地点明师东蓉的意图。

林云感到异常的震惊：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做？这样理直气壮地对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进行明目张胆的抢劫？“远华？师总似乎一直是跟恒大投资打交道，怎么会跟远华……”他问。

孟平迟疑起来，怎么给市长解释呢？师东蓉习惯玩空手道，他需要的时候，只要他哥哥在青州，青州的任何一家公司都可以被他借壳，正像有些人采人参，只有他们才有办法采到，但有些人却埋伏在他们必经的路上，采采人参的人。而师东蓉就是这种采采人参的人。“可能师总在远华公司参了股吧。”他含糊地说，不太清楚市长是否在装憨。

林云沉吟起来。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这不像从前，对于青州政府工作的某些违规操作他可以装作不知道，而师东蓉直接站到了他的面前，现在不是讨论什么领导亲属经商应不应该的问题，而是他必须直接对师东蓉的要求作出回答：Yes or No！

拒绝似乎是个一望而知的愚蠢选择。孟平这样底气十足地把师东蓉抬出来，不会没有考虑过他的拒绝，也不会没有后着，权柄的尽处，是赤裸而锋利的刀锋，他如果不答应，似乎就是在鲜明地表示他的某种立场，接下来，是不是血淋淋的权力厮杀呢？

林云突然有种痛楚的感觉，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从来到青州，他就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尺度，恪守着自己的权责，他绝不想介入这种复杂而无聊，荒唐却残酷的权力斗争中。作为青州市市长，他只想做好本职工作，保证青州政府高效有力地运行，只想在这几年中好好地为青州做点实事，雁过留声，他希望他某天离开的时候，青州的老百姓会像抚州的少数民族兄弟一样对他竖起大拇指说：林市长不错。但是现在，他似乎再也无法闪躲隐忍，他必须作出选择，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沮丧和痛苦。或者，身为青州政府主官，他本就不可能逃避这种权力斗争、洁身自好，他曾经的所有努力，都是镜花水月。

那么，答应吗？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选择，他不能这样！

君子远庖厨，这就是他最后的底线了。他不知道的事，他没有亲自经手的事，跟他无关的事，他都可以忽略，但是青州汽车城，他是领导小组组长，每个项目的合同，都可能签上自己的名字，很多年后，这些记录都还将保存着，某些人翻看这些历史文档时，可能会指着他的名字骂娘，这一切，都是阻止他屈服的原因。他自认不是非常有勇气的人，相反，他有时似乎非常胆小，做事过分谨慎和小心，但是，或者正是因为这种胆小，这种对于某种东西的敬畏和坚守，他不敢答应师东蓉的要求。

短短的几分钟里，青州市市长经过艰难的思考，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后，林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但没有说话，而是开始考虑另外一件事，或者说另外一个人：师北蓉。

这个站在师东蓉背后的市委书记，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这一切都是他同意或者指使？他为什么要这样紧逼自己？青州汽车城刚刚启动，一位老练的权力人物，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发难，尤其是吉安连续出事，再加上白爱民、贺光霖等人，师北蓉不应该再对自己露出刀锋，难道，是因为黑哥的赌场？应该不会，那对于师北蓉来说，影响太小，可以忽略，师北蓉也绝不会具有那样的神通，知道自己在电话中对白爱民的暗示。那么，为什么师东蓉会突然不管不顾地伸手向自己要项目呢？仅仅出于对金钱的贪婪？

或者，师北蓉会接受这一次拒绝吧？林云换了一个角度考虑。他既然要求自己担任领导小组组长，作为一位市委书记，他应该分得清政治利益与经济利益孰轻孰重，青州汽车城是一项已经上升到具有政治高度的工作，他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为了一些可以舍弃的利润而与自己产生意见分歧，政治，就是一种妥协，他是不是也应该为了某种大局向自己做某种妥协呢？但是，林云也知道，他这种想法太一厢情愿，太过理想。师北蓉是谁？西川的明星官员，没有担任市委书记时就是有名的强人，现在大权在握，更是目无余子，很可能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这市长的感受，也从来就没有把他放在眼中，这又令林云感到羞辱。

“我刚才跟中化区万书记通了电话，为了配合青州汽车城的进程，准备立刻在汽车城领导小组现在的四个工作组：资金协调组，征地拆迁安置补偿组，基础设施建设组和综合协调组之外，立刻增设项目招投标组，全权负责汽车城所有项目的招投标工作。”林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缓缓开口，“远华想参与汽车城的建设，我代表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表示欢迎，远华公司承建了很多政府工程，跟青州政府有过合作关系，在将来招投标的时候，这些因素都应该考虑进去。”

这是确凿无疑的拒绝！

孟平在心中哀叹一声，他终于亲口听到了林云的拒绝。

他比很多人，甚至比市委书记都早知道林云的打算，这是他从舒万里这一阵的工作中猜测出来的。林云并不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虽然他现在陷入征地的泥淖中，但是他已经在开始制订有关汽车城建设项目的招投标制度。林云肯定在被师北蓉点名挂帅时就考虑到了他会遭遇的所有困难，除了征地之外，建设项目的发包将是另外一个雷区，林云考虑到了一些可能，所以，他准备建立某种制度来回避复杂的人事纠缠，撇清可能涌向他的腐败暗流。这就是孟平刚才接到师东蓉电话时感到为难的原因，也正是孟平要冒险突然试探林云的原因。他要抢在林云的招投标制度出炉前丢一个烫手的山芋来考验林云，现在，他得到了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一直不愿看到的情况终于出现了。

现在，他终于算是了解林云的真实想法了，或者说，他了解了这位市长，这个男人。他记起丁自喜跟他闲聊过，张中关于青州两位主官的划分，师北蓉是金，林云被划为铜铁，他认为他的盟友们错了，错得非常厉害，就算林云真是块铜铁，在地下埋了很久，锈迹斑斑，但这块铜铁可能是一把剑，最后会露出它森寒的锋芒，而现在，剥开林云温和的表面，已经露出了他坚硬的本质，接下来，又将是什么？他不敢想象。

还有一个麻烦，他现在做的一切，师北蓉都一无所知，他又该如何向市委书记汇报呢？他无法想象师北蓉暴怒的样子，车海刚刚给他捅了一个大娄子，自己又让他后院起火——虽然，孟平认为林云既然已经决定制订这种招投标制度，宣布他的立场是迟早的，但师北蓉不会这样想，他会认为是孟平自作聪明才造成了这种被动的局面。

12

林云看着孟平离开的身影，他看不到孟平的表情，也看不透这位办公室主任心中的沮丧和忧虑——他自己倒是充满沮丧和忧虑，政治家开战，老百姓告状，都是一样的无奈。他并不想这样，但是，他更不想不这样，他可以一再退让，忍受，但有些底线和原则必须坚守。同时，他也没有看穿这次突然袭击只不过是孟平的灵机一动，他把它跟黑哥藏在村民背后阻挠征地结合起来，看成是一种连环招数，最终的目的是要逼迫自己向他们屈服，乖乖地把青州汽车城交给他们来操作，这激起了林云的愤怒，再加上其他一些因素，林云拒绝了师东蓉。

林云靠在沙发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渐渐恢复体力，这个时候将近下班，他不想回家，他只想找个人来随便聊聊。舒万里？谈话也需要对手，一位下属，身份上就不是对等；贺光霖？他倒没把这位前县长看成下属，但现在他只想安静地说说话，而不是需要什么激励和鼓舞；竺子？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是他们在这座城市如何见面，以什么方式见面都是极大的麻烦，而且如果他们处在一个私密的空间，林云不敢保证自己在这种时候会保持一贯的理性，上次就是一次警钟，他有些害怕再次面对这个“女人”的诱惑；罗宾？林云苦笑，这不过是另外一位逐利之徒，他可能永远无法跟这种人促膝谈心。几分钟的茫然后，蓦然间灵光一闪，他想起了一个人：何海涛。

他答应过这位何总一周内去黄埔房产，但是因为这些天他实在太忙，征地的事实在太费心费力，他竟然忘记了这个承诺。他不知道他的电话，他想到了查询台，但是放弃了这个念头，直接出了办公室，让舒万里下班回家，自己下楼叫了出租车。

到达青州云天大厦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期，旋转门流水似不停地吐出衣装楚楚的人流。林云踌躇着是否等一会儿，但是炎热的天气迫使他硬着头皮迎着人流进入供应冷气的大厦。令人吃惊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联想到刚才出租车司机对这位在政府大院门口上车的乘客熟视无睹，林云不禁有些莞尔，自己太自以是了，这座城市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市长的。突然间，又想到半个小时前他在办公室跟孟平那段简短的对话，这个城市又有多少人在乎自己刚才那番艰难的煎熬，在乎自己的努力与挣扎呢？顿生一种荒唐之感。

幸好上行电梯的人不多，黄埔房产公司门口的前台小姐正在收拾东西，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林云，几秒钟之后，她似乎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是谁，微微张大了嘴不敢确认。

“我找你们何总。”林云温和地笑笑。前台小姐定了定神，什么也没有问：“您请。”抢前一步引路，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不是……”站在书柜前的人恼怒地转过身，吃惊地看着林云，“林市长……我以为您还要过一两周才会来。”

他瞬间就回过神来，停下手中的工作，连柜门也来不及关，急忙走过来，握手，想把林云往沙发上请，林云笑着指了指书柜，问：“为什么认为我还要一两周才来？”

何海涛迟疑了一下，坦然说：“因为现在还在征地，建设项目的招投标工作，最迟也得那个时候才开始。”

“我说过来拜访你，已经晚了。”

“说话不必算数，这是大人物的特权。”察言观色是任何一位商人的本领，林云突然来访，何海涛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决定进行某种试探。

“一个市长算大人物？”林云问。

“这要看在什么地方，在北京肯定算不上，在青州那绝对算得上。”何海涛笑着说。

看着这位器宇轩昂，就算是在阿谀逢迎之时也显得气定神闲的老总，林云笑了，“现在可以开始我们的工作了吧？”

“时刻准备着。”何海涛像少先队员宣誓一样笑着说。但他并没有像通常那样用文字和资料，再加上自己口头汇报，而是打开桌上的电脑，开始播放一个有关黄埔房产的宣传片。

很短，不到五分钟，但很具有视觉冲击。“但这只是证明你们总公司，并不代表黄埔青州公司。”林云说。

“因为青州黄埔这两年一个项目也没有做，也没有什么值得向您汇报的。”何海涛诚恳地说。

“那么，你在电话中说你想参与青州汽车城的建设，你用什么来说服招投标的工作人员，取信于人呢？”

“也许我只能这样。”这个时候何海涛迟疑了一下，点击打开桌面一个文件。

“这是玉锦苑业主跟中化区政府谈判的现场图片……这是前年建成的祥和里五号楼实拍，严重渗水……这是开裂……这是远华公司野蛮拆迁的现场，这次冲突造成三人重伤，十五人轻伤……这是一幢已经被确定的危楼，前年才建成，通过了质检站检查，现在没有人敢住进去，购房户起诉，这个案子拖到现在还没有解决，仅仅是中化区政府出了一个无法执行的文件……因为某些人的介入，整个建筑利润被拿走了很大一部分，所以建筑商就只能在建筑成本上投机取巧，偷工减料……这是青州去年的样板工程，质量先不说，看看它的设计……”

在这几分钟内，林云受到的冲击远超前几分钟，虽然图片的效果肯定不如电视宣传片。他没有想到，他担任市长的青州会存在着这样的人和事，或者，他早就隐隐感觉到了，现在突然直面，仍然无法不感到震撼。

“你靠诋毁对手来达到目的吗？”林云冷冷地问。

“我只是指出青州建筑市场存在的一些问题，我无力矫正，所以我向我认为有能力矫正这种不正常风气的人反映。这是一个公民的权利，也是一位开发商应该承担的责任。”何海涛毫不退缩地回答。态度平静而从容，似乎还带着一点点天然的优越感，或者说是隔岸观火的讥诮，一点也没有在官员面前正常的谦恭。或者，正是这个原因，他跟师东蓉不欢而散，整整两年，在青州没有拿到一个项目。

“我不是第一个看到这些图片的官员吧？”林云问。

“我向师北蓉书记反映过。如石入水，没有任何回声和动静。我没有继续尝试。我不是那么无趣，不是那么愚蠢。同时，如果师北蓉视而不见，我想不到青州还有谁能整治。”何海涛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所以现在找上我”这句话涌到林云嘴边又吞了回去，换了一句冷冷的讥诮：“你既然苦心搜集了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向有关部门检举？这其中肯定涉及一些违法犯罪。既然你在标榜你作为公民和开发商的责任和义务，就应该把这件事做到底。”

“我得承认我还是自私的。”何海涛耍起了无赖，“如果我举报了，我可能成为反腐英雄，但同时，我也就失去了商人的资格。”

“那么，作为一个商人，你又做了些什么呢？你的公司整整两年没有一个项目。”林云继续刺激对方。

很奇怪的，他居然觉得跟这位何总进行这样的对话很正常。他一直是谨慎的，哪怕是竺子，也事事小心，尽可能抹去他们交往的蛛丝马迹，尽可能说话含蓄，不让竺子窥探自己的内心。但是现在，他却在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商人面前探讨某些非常敏感、尖锐、赤裸的问题。

“如果林市长是指同流合污，我承认我的失败。”何海涛从容地反击，“但同时，这也证明了我的成功。因为我们黄埔公司的理念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保证整个公司可持续地健康地发展，换个通俗的说法，就是不做违法犯纪的事，就是不行贿。”

何海涛开始进入某种说话状态：“在非洲有一句话是：如果你想活得长久，钻石千万碰不得。在我们黄埔，也有一句禁令：如果你想活得长久，行贿千万做不得。这个戒条来自一个血的教训。黄埔房产某省公司，因为一个项目涉嫌受贿，高级管理人员全部锒铛入狱，这件事让我们董事长认识到，行贿可能拿到项目，得到几千万一个亿的好处，但也可能把一大批优秀的管理人才赔进去。而且如果这种办法最后形成某种经验，会让整个公司好逸恶劳，做项目总想着走捷径，整体竞争力大大下降，总的来说，是得不偿失，所以制定了这个戒令。”

“我再从正面举个例子吧，前几年，深市分管城市建设的王姓副市长因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被逮捕，深市房地产市场大为震动。但是我们公司安之若素，总部甚至连个电传也没有发过去关心一下，为什么？就是因为有这个理念和戒令。”

“回到青州吧，林市长，坦白说吧，您可能知道师东蓉，两年前我们公司刚刚成立时我跟他见过面，可能青州都在传说我跟师东蓉那次有名的饭局，说我心高气傲，激怒了这位当时的市长弟弟，现在的市委书记弟弟，但是，情况恰恰相反，我们不是谈得不好，而是我们谈得‘太好’。师东蓉不是那种二愣子，会跟钱斗气，我也不是那种跋扈之辈，我们之间怎么可能闹意气？真实的原因是这样，当时我们想做青州购物广场那个项目，因为在市中心，要求整个建筑埋在地下，包括停车场。这种限制，增大建造成本还不是要害，要害在对消费者的不方便，我们认为规划有问题，希望能够做一些修改。这样的背景下师东蓉主动找上门来，打包票能修改规划要点，当然了，修改要付出代价。不就是咨询费吗？只要合法，黄埔也会接受。可是师东蓉口气太大，表态只要我们开口，怎么修改都行，为表诚意，他说规划要点修改批准完成后，再收咨询费。这太令人恐怖了，这种主我们黄埔可不敢碰，最后请示了省公司，我们放弃了那个项目。”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彻底放弃，离开青州？你们省公司为什么不撤回你们，虽然你们是上市公司，实力雄厚，但也不会白养一个公司两年，这不正常，从商业上来说，也不划算。”

“您说得对。因为两年没有项目，公司现在已经压缩到最小规模，只有十多位员工，而且，如果今年我还无法在青州拿到一个项目，那么，我这青州黄埔公司的总经理就算做到头了。企业不像政府，官员下台如猫坠地，总会安安全全地四脚落地，我如果不做这总经理了，只能回省公司当一位待职的员工，这期间除了基本的薪水外没有任何福利，也没有商务用车，连普通的员工都比不上。”何海涛苦着脸坦然相告，接着话音一转，“但青州黄埔公司永远不会撤。这是省公司的战略布局。青州在西川省的地位决定了黄埔房产永远不会放弃在青州的努力和市场。”

“黑暗只是暂时的，光明一定会到来。”何海涛深情地说。林云被他的表演逗笑了：“或者，当光明到来的时候，你却看不到了。”

“但是因为林市长，我可能提前看到了光明。”何海涛机敏地抓住话头，既是阿谀，也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

林云沉吟着。

“关于黄埔房产，我刚才还有话没有说完。”何海涛迟疑一下，决定加上最后一击。“正如您也看到了，像青州黄埔这样的房产公司，居然两年没有拿到一个项目，这不仅是一件奇怪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认为是青州政府的一种失职，是一种耻辱。耻辱不仅是黄埔房产的，是我的，也是青州政府的，将来报道出去，也可能引起某种哗然，引起高层的怀疑和关注。林市长，您愿意在您领导下的青州，一直存在着这样的怪状吗？”

“何总太自以为是了。”林云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够说服我？”

“我认为，唯一能够打动您的不是我今天的表演，也不是黄埔房产令人信赖的声誉、资金、技术和管理，而是我们公司健康经营的理念。”何海涛严肃地回答。

“你研究过我？”林云突兀地问。

“是的，作为一个房产开发商，我们必须研究国家的各种经济政策，也研究每一位当地的政府官员，不是为了公关，当然也是为了公关，健康的公关，至少要保证尽可能减少阻力。况且，这两年我正好有大量的时间。”

看着这位踌躇满志的何总，突然之间，林云感到某种强烈的刺激，他想到贺光霖、竺子、舒万里，想到罗宾、白爱民，想到师北蓉、丁自喜、孟平，想到那跳桥的夫妻，想到刚才何海涛提供的那些图片，想到爱乐手机、雷克斯项目、青州酒业、青州制革厂和青州汽车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承认何海涛的确打动了他，也可以说，是青州黄埔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扮演了一个最恰当的角色，如果二十年前，他会立刻宣布他的决定，但是现在，他只能说一句套话：“青州政府欢迎任何公司和个人投入到青州的发展和建设中来，也欢迎黄埔房产参与青州汽车城的开发建设。何总可以先准备，搜集适当的资料，做一个方案，参加招投标。”

“我一定会。”何海涛心领神会，肯定地说。

13

这个时候，孟平跟师东蓉见了面。第一次，他没有立刻把林云最新的情况向市委书记汇报，而且，他明明知道这是很重要的情况。

“如果他真的坚持这个做法，我认为远华很可能在这次招投标中出局。”孟平直截了当地指出。

“我才不管远华不远华，无论谁来做这个工程，都要过过我的手。”师东蓉自信地宣布。

孟平冷冷地扫一眼这个狂妄的“青州王”，冷冷地说：“如果是黄埔呢？”

师东蓉僵住，青州很少有人能够拒绝他，而何海涛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还是远华合适。我们不是帮叶志远，是帮自己。”孟平叹了口气，必须为这位师总指明方向，他对他们两兄弟都必须竭诚服务。“青州汽车城，是青州政府今年，乃至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要任务，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耽误这项工作，目前来说，是保证征地工作的顺利进行，不能影响那些汽车零配件企业入场，这里面就有一个速度问题，如果工作进度不能按计划进行，这就会影响青州市委市政府的大局，可以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我明白。我请丁市长向市委汇报。”师东蓉心领神会。

只有用这一点来向林云施压，青州能够命令林云的人是市委书记，这个工作，必须由他哥哥出面，但是，他不能告诉他哥哥真实原因，这一次，他必须要瞒着他哥哥，却又要利用他哥哥。只要师北蓉为了抢时间，保证进度，林云似乎就只有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给叶志远来做。他们都认为，在青州除了这位黑哥，谁也无法解决征地中的麻烦。

林云离开云天大厦，只觉得两脚发虚，身体发热，胸中似乎有一股子气在涌动着，想吼那么一嗓子，宛若少年时，刚刚结束一场重要的考试，忐忑中充满兴奋。

他走了几条街，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摸出电话打回家，林策接的电话，曹蕙莲出去打麻将去了，得知儿子也还没有吃饭，林云高兴起来：“那出来，咱爷儿俩去大吃一顿。”

十五分钟后，他们在临江一家小餐馆坐下来，江风习习，舒爽宜人，他们叫了几个特色菜，“喝点啤酒？”林云热情地建议。

“冰镇过的。”林策点头，“老爸，你今天情绪很不正常嘛。得了表扬？还是……”

林云含笑不语，直到两瓶啤酒下肚，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儿子，你说得不错，你爸清白了几十年，不会在这种时候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而且，还要守住底线和原则，顶住压力，做个好官。”

“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吧。”林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这不是什么英雄行为，这是本分。”

林云苦笑，儿子的话让他很受打击，却又让他感到异常的踏实。

第八章　市长被孤立

1

亨廷顿说过一句话：贸易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跟着国旗走，但文化几乎总是追随着权力。从几千年文化中去寻找证据，可以看到，有“士可杀不可辱”的气节，也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选择；有“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底线，也有“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妥协；有“杀身成仁”的慷慨，也有“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圆滑；有“义无反顾”的凛然，也有“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畏缩；有“藏器待时”的隐忍，也有“千弩之弓，一击必中”的稳准狠……，在这一切看似截然相对的理念背后，实际上，都隐藏着权力的使动。

在这个奇特的节场中，权力的锋芒如同女人的乳房，不露则罢，露则伤人。对于林云来说，大半年的隐忍也无法逃避权力的锋芒相逼，当师东蓉站到他的面前时，他作出了选择，“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拒绝了这位市委书记的亲弟弟，以锋芒对抗锋芒，第一次在青州的权力舞台上，不再沉默。

而权力的锋芒是双刃的，露则伤人，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手，当林云为自己的选择感到痛苦的时候，市委书记也感到同样的棘手和麻烦。

2

接到师东蓉的电话，丁自喜恼怒异常，他堂堂一位常务副市长，可以被市委书记支来唤去，但师东蓉凭什么用这种近乎命令的口气来对他指手画脚，要求他怎么做！但是，他偏偏无法拒绝。情绪平静之后，他换了一个角度考虑，他在青州最大的敌人就是林云，至于如何对付林云或者师东蓉会因此从中受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打击他眼中的对手，这就是目的。或者说，师东蓉跟他现在是同仇敌忾，师东蓉的要求，是投其所好，求之不得。

他单独向师北蓉汇报了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的工作，重点是征地问题，不乏添油加醋地渲染遭遇的阻力，看起来是为自己当初没有成效的工作做某种辩解，实际上是在强调林云目前同样的无能为力。当然，在展望整个计划进程的时候，他也不免提出了一些含糊的建议，躲躲闪闪地把师东蓉的意图藏在其中。

师北蓉并非吴下阿蒙，在丁自喜闪烁其词的背后，他意识到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对，但是他不动声色，等到丁自喜离开，他立即打电话给孟平。面对市委书记的质询，孟平坦承了他推荐远华，被林云拒绝，他也没有隐瞒他点出了师东蓉在其中的位置，林云对远华的拒绝，也是对师东蓉的拒绝。

师北蓉的第一反应是勃然大怒：这种时候，师东蓉居然这样愚蠢地去刺激林云，孟平也是，居然不事先向他请示！不过，他还是平静地结束了电话。他可能为了一些小事故意显示自己的情绪和愤怒，但真正到了关键时刻，他反而能够沉得住气。

他沉吟起来，孟平从来不是孟浪之辈，孟平的考虑似乎也有些道理，如果林云的拒绝迟早要来，那么，现在面对并不是最坏的时候，现在重要的也不是责骂师东蓉和孟平，而是考虑林云这个拒绝所代表的真实意义，以及如何应对。想到林云，师北蓉这一刻竟然有些微微的恐惧。他一直对林云进行压制，高调地显示着自己的强势，也一直对这位青州仅次于他的权力人物保持高度警戒，“千乘之君无备，必有百乘之臣在其侧；……万乘之君无备，必有千乘之家在其侧。”这句古话他一直不敢忘，但是，所有的一切还是没有阻挡住这位青州第二权力人物，在表现了大半年的顺从之后，在这种关键时刻，林云终于说“不”了。

是真的说“不”吗？还是仅仅因为师东蓉的要求太过无理而不得不进行的一种有限的拒绝？他回忆林云一贯的温和，联想到师东蓉在雷克斯项目的表现，很可能是这样，但是，他不敢确定。这种时候，一旦判断错误，很可能造成他一生最大的错误，局部战争还是全面冲突，他必须采取相应的策略。

他继续回忆这一段时间的人和事：贺光霖、罗宾、车海、拘押白建国和扫荡黑哥的赌场，最后，他的思考还是回到林云身上。贺光霖这些人虽然很麻烦，但青州汽车城才是他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只要这个项目能够顺利实施，那些人和事都不会动摇他的权力基础，最大也不过是领导责任。尤其是当他向杜士诚屈服后，两位曾经的盟友，总算又走到相同的道路上来，通过梅梅的口，他知道这位前市委书记，现省质监局局长很可能焕发仕途第二春，调任省纪委副书记，这相当于替他这市委书记购买了一份仕途保险。

最后，他亲自打电话给林云，要听取青州工业领导小组的工作汇报。他决定主动出击，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3

“……需拆迁农户两千三百三十一户，迁坟七百六十处，拆迁量大，时间紧，情况复杂，问题多。面对这种情况，从拆迁动员开始，领导小组从组长到下面的资金协调组、征地拆迁安置补偿组、基础设施建设组、综合协调组四个专项工作组三十多名工作人员全部投入拆迁工作。在具体办法上，一边做拆迁户思想工作，一边签订拆迁还房安置及补偿协议，一边进行拆迁，三管齐下……”

“过程和细节我就不听了。”师北蓉捏拳说，“老林，我们要认识到的是，目前整个西川的发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地区与地区、城市与城市之间的综合实力竞争日趋激烈，各市州都处于‘激情燃烧的岁月’，大家都在争着干，抢着干。如何在激烈的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抢先发展？”

“不进则退，慢进也是退。唯有加快发展才能生存，唯有加快发展才不掉队，唯有加快发展才不留骂名！”师北蓉的拳头砸在茶几上，“回到拆迁征地上，我们必须抢时间，抢进度，我们青州市委市政府不能失信于人，不能让人家这些大汽车企业等着我们。我们必须完全按照工作计划进行，只能快不能慢，保证人家按时入场，这是领导小组必须具有的大局观。作为领导小组组长，老林，你必须承担起这个重任和责任，保证这个时间表。”

林云点点头，“同志们都很努力，请师书记放心。我们在进行拆迁工作的同时，相应的后续工作也在开展，我们马上成立招投标小组，建立完善的招投标制度……”

“好，这里我也要谈一点我的看法。”师北蓉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建立完善的招投标制度，听起来很好，看起来公平、透明，但是操作起来呢？没有相应的土壤，龙种也会变成跳蚤。这种制度是否适应青州，尤其是，是否适应目前的形势？现在重要的是速度，速度决定一切。”

“打牌都按套路来，只有倾家荡产。你设想的这个招投标制度，如果能够保证速度，我就支持，如果为了走过场，互相踢皮球，反而可能人浮于事，耽误时间，变成作秀。老林，该拍板的时候就要果断地拍板，耽误了时间就是犯错误，非常时期，非常工程，可以采用一些非常做法，一切都要以保证速度为前提，哪家公司能够保证速度，就应该让哪家公司来做，拆迁也可以采用类似的做法，谁能够顺利地解决征地问题，领导小组也可以大胆地使用。”

林云默然。市委书记只差没有直接点明要他使用远华公司了。但是面对师北蓉的狂热，他又有什么办法？尤其是市委书记如此直截了当的指示？

“谢谢师书记对领导小组工作的关心和支持，回去我立刻把师书记的指示向领导小组的同志传达。请师书记放心，我会尽一切努力，争取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征地工作。”

4

这次谈话，林云表示了屈服和尊重，但是师北蓉也没有完全达到目的。市长虽然做了保证，但并没有完全按照市委书记的意思，立刻答应远华来做征地工作，市长使用了太极功夫。官僚主义对于任何官员来说，都是一种驾轻就熟的伎俩。

但是从第二天开始，青州官场就在私下流传这一次市委书记和市长的谈话，有很多耸人听闻的版本，极尽想象。总的来说，是青州两位主官在青州汽车城征地问题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市委书记发了脾气，然而市长并不买账。这让青州的大小官员都感到兴奋，青州似乎有一种传统，当年师北蓉跟杜士诚磕磕碰碰，甚至追溯更早的张远才和童永胜，市委书记和市长之间的关系都不太像别的城市那样融洽，总有一段对抗时期。现在，这种传统再次得到验证，在沉默了大半年后，这一任的青州市市长，终于表现了自己的权力意志。

但是这些小道消息一时半刻还不会传到林云耳中，虽然他已经到青州大半年，除了正常的工作关系，他很少跟人建立某种特别的关系，直到有一天竺子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开始一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这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让林云一惊，他意识到了什么，但是还是保持了一贯的沉默。几分钟后，竺子的短信果然继续到达，不仅说到了青州官员间已经疯传的他跟市委书记不和，而且他和竺子的绯闻，也在一定的范围内开始传播。

林云又惊又恼，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让曹蕙莲知道，如果妻子知道了，谁知道她会闹出什么事来，但是他马上意识到，他根本无法阻挡。虽然是盛夏，林云还是感到一阵阵发冷，气得颤抖，最后，在长达一个小时的沮丧和忧惧之后，他认识到，对于这种小道消息，对于这种流言的袭击，他跟其他官员一样，如墙遇风，无能为力，只能被动地承受，而且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故作镇定。幸好，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跟他具有同样遭遇的官员比比皆是，他甚至想到了舒万里告诉他的有关杜士诚师北蓉和梅梅的三角关系，这让他感到一些安慰。还有一点让他感到沮丧和无奈的是，他和她，虽然不是谣传的那样，但也不是自己想辩白的那样，他不是那样清白，所以也不能像一个无辜者那样底气十足，这似乎再次证明所有的谣言都不是空穴来风，风总是起于青萍之末。

在竺子发给他的短信最后，她说：最后，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会让你后悔认识我，我也不会丢你的脸，我会让你知道，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作为你的“女人”，我会做我应该做的。

这句话又陡然增加了林云的担忧：她想干什么？他实在不明白现在这些女孩子的思想，她们的人生理念和原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构建？或者，她们根本就不具备这种构建，她们现在的思想，还远远未曾定形，可以表扬她们的自由，开放，没有任何束缚，但同时，也是不是应该批评她们没有基本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他调出她的号码，但最终没有拔。

距离市委书记提出的三个月征地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他只好装作不知道青州现在对他形成的舆论风暴，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具体的工作中。

接下来一个月，是一年中天气最恶劣的一个月，也是林云最艰苦的一个月。他每周都有一半的时间冒着酷暑亲临第一线指挥，虽然不是直接面对那些打定主意采取不合作态度的拆迁户、剩下的时间，除了正常的市长工作外，林云几乎都用来召开关于征地的协调会、动员会、专项会、现场办公会等，但是开会并不能解决问题。同时，林云和领导小组的努力，也没有获得相应的回报，在村民小组针锋相对的带领下，拆迁户们显示了顽强的斗志和坚决的态度。

林云向他聘请的专家们请教，但是这一次，那些似乎无所不能、乐于诲人的专家们变得前所未有的谨慎——虽然算不上集体失语。或者说，专家们更着力于理论上的构建，注意的是宏观层面的东西，具体工作是他们的短处。他们模糊地表示，拆迁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个案，而是所有地方政府面临的一个超级难题，现在地方各级政府执行的是国务院2001年6月6日颁布、2001年11月1日开始施行并沿用至今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随着社会的进步与经济的发展，这个条例与《宪法》、《物权法》、《房地产管理法》的原则和具体规定存在抵触，导致了城市发展与私有财产权保护两者间关系的扭曲，存在着很多无法解决的矛盾，根据法制协调统一原则为基础，对《条例》进行审查，建立合法、公平、公正的房屋拆迁法律关系已经是当前一个重要课题，相关部门正在制订相应的法律法规，以取代这个条例。但是目前，有关拆迁问题，只有靠地方各级政府和长官们摸着石头过河，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来操作了。

林云和领导小组也只好竭尽全力，采取各种具体的措施以求完成这个困难的任务，而在这个过程中，市委书记表现了卓越的大局观，竭诚配合。

当林云要求那些跟拆迁户有直属亲戚关系，在机关部门工作的党员和干部以身作则，说服自己的亲戚家人响应政府号召，主动搬迁时，师北蓉几次召开专项党政干部扩大会议，声色俱厉地要求与会者要把政府的号召当成一件政治任务来完成，而且纳入年度工作考核。林云为了鼓励那些配合政府工作的拆迁户，制订相应的奖励政策，对那些在规定时间内签订补偿协议的拆迁户，给予数额不菲的奖励，师北蓉表示大力支持，要求马德高在电视台反复宣传，财政拨出专项资金，保证签订一户就发放一户奖金。整个拆迁工作因为村民小组的存在，显然有无数的扯皮、捣乱、谩骂甚至围攻行为，在师北蓉的指示下，雷胜利成立了专门的队伍，对领导小组的成员进行保护，或者，在林云看来，这未尝也不是另外一种示威。但是最重要的，是当丁自喜幸灾乐祸地向师北蓉单独汇报工作时，市委书记对这位常务副市长进行了严肃的批评。

他引用了一个故事，当年西川军阀混战，杨森部下某团团长计划干掉自己的旅长投降，但要求刘湘将他升为旅长，对此刘湘坚决不允，他对左右道：“我们都是带兵的，如团长打死旅长，便升旅长，将来何以示众？此例如何能开？”

这是超级强烈的诛心之语，丁自喜目瞪口呆，又羞又恼。

但是师北蓉不太在乎这位常务副市长的感受，或者说，他对他超级失望和生气。当初林云准备解决爱乐手机问题时，丁自喜临阵脱逃，而且熊天成也抱怨过，这位常务副市长根本不是去帮助他跑公司上市，而是每天海吃海喝，外带抓拿嫖赌，就像是请了一个大爷去供着，正事反而半点不做。青州制革厂和青州酒业牵涉着师北蓉巨大的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丁自喜如此玩忽已经让师北蓉痛恨，这次青州汽车城，还是我行我素地拖后腿玩内斗，他也不用再对他客气。

丁自喜垂头丧气，却不敢拂逆市委书记的权力意志，只能强压心中的情绪，配合林云的工作，哪怕是装模作样。

在外人看来，这似乎又是青州两位主官的一段蜜月期，所有的政府工作，不仅仅是青州汽车城，师北蓉都非常配合。但是这种配合因为反常而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味道，就像暴风骤雨的剧变之前，往往都是波谲云诡地给人以无边的假象，看似平静的表层下面，涌动着一股强大的、不可逆转的暗流！

这种蠢蠢欲动的、隐含杀气的暗流，并非在一天之内忽然形成，而是一个沉默的、积累的、渐进的过程，是一种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不仅是青州两位主官之间已经非常清楚、不可调和的分歧，也是征地工作毫无悬念的无法完成，这两件事都将给青州的政局带来巨大的影响和震荡，实际上，这两件事也就是一件事。

只有很少一部分拆迁户响应了政府的号召，经过领导小组的艰苦工作后，最终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拆迁户签订了补偿协议，距离完成任务遥不可及，临近国庆节的时候，情况已经非常明确，无论林云再怎么努力，领导小组无法在三个月内完成征地工作。

这已经不是什么方式方法的问题，而是彼此要求差距太大，根本无法达成一致的问题，就像一根木头无法焊在铁上一样。

林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他在青州没有根深蒂固的关系，没有一呼百应的亲信和嫡系——虽然领导小组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很努力，都没有怠工和拖后腿。最后，他拨打了何海涛的电话，请他来市长办公室。

5

“如果林市长希望我来接手这个拆迁工作，我肯定是无能为力。”这是何海涛在林云办公室说的第一句话。而且是在林云开口之前。

林云盯着这位精明过人的商人，他竟然无法生气，几秒钟后，他才问：“如果把征地和基建工程一起打包呢？”

“我同样无能为力。”何海涛没有任何犹豫，摇头，“虽然这是一个诱人的大蛋糕，但我有自知之明。我不是黑哥。”

最后那句话让林云眉头皱了一下，他问：“你也认为，这个拆迁工作只有远华才能够完成？”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当然，别人也有这个可能，人生，本来就是由各种可能构成的。”何海涛老练地不正面回答。

“你其实可以这样回答我：征地拆迁工作，这本来就是政府的工作，只是很多地方政府喜欢把这些工作交给开发商自己解决，政府躲在一边扮演裁判的角色。”林云淡淡地说。

何海涛鼓掌：“林市长，我是第一次听见政府官员这样坦率。我佩服你。”

“安慰只是一张药方，帮助才是药。”

林云看着何海涛，何海涛苦起了脸：

“林市长，我老实坦白吧，虽然商人以追求利润为目的，但黄埔公司不是远华这种草莽，我们有自己的宗旨和理念，暴力拆迁这种事我们是永远不做的。政府有政府的责任，企业也有企业的责任，很多官员为什么会落马？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守住自己的底线；很多显赫一时的企业为什么会衰落？也是因为他们没有坚守住某些理念。”

何海涛深情地说：“具体到青州汽车城，这个项目可能让青州黄埔创造辉煌，在全国的黄埔公司中熠熠生辉，如果黄埔能够拿下这个项目，不仅是救了我这个人，也是救了黄埔青州公司，我非常感激您，但是，我不会因为这一点而破坏公司的制度，如果我这样做了，将来我就无法向公司董事会述职。您可以说我这人没有担当，没有情义，但是这正是资本的理性，或者叫冷酷。”

他的做作表演没有打动林云，林云一脸冷笑。何海涛再次苦笑，“好吧，我再坦白一点，林市长，您和我都知道，这个项目，实际上还包括一个利益博弈的问题。就算我们黄埔愿意充当一次英雄，也得有这个能力啊！这个征地拆迁背后有叶志远和师东蓉，您说，我们黄埔愿意趟这滩浑水吗？”

他深深地叹气：“我不是那种第一次上春晚的歌手，憋着劲想一炮而红，我没有这个气魄和胆量，不敢跟这些人玩，我只是一个商人，不是黑社会，也不是权力人物。”

这就是何海涛的理由。坦白，也真实。

林云曾经主动向何海涛抛出橄榄枝，但是何海涛并没有投桃报李，拿出一点点“士为知己者死”的担当，他不是武侠小说中那些一言相投、以命相送的侠客，而是理性、冷静的商人，所以何海涛的做法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林云，他竟然对何海涛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或者，林云也早知道这是徒劳，可是他已经黔驴技穷，束手无策，作为一位市长，他竟然不得不寻求这种渺茫希望，这就是他的悲哀。

国庆前夕的某一天，师北蓉亲自给林云打了电话，请他去他的办公室，这一天，终于来到。

6

“在刚刚召开的‘扩大开放年’动员大会上，省委常委、省长严宇同志着重强调：‘从实现追赶型跨越式发展目标的角度来讲，从带动整个产业链条集群发展的角度来讲，就必须抓住产业发展的龙头项目。抓这样的项目，能够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既上水平，又上规模。’这段话可以看做是今年乃至今后青州要提高扩大开放水平，招商引资工作必须坚持的方向。”

虽然只有两人的交流，但是师北蓉却像在主席台上做报告，这是一种异常的庄重和严肃态度，似乎表明他们这次谈话的特殊。

“当然，‘招大引强’本身不是什么新概念，而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和常识。但是从一些地区过往的情况来看，要么由于简单的GDP需要，要么迫于当地大量就业人员的压力，‘招大引强’只是嘴上说说，其实是眉毛胡子一把抓，遍撒渔网，见子打子，引进的企业小散乱不说，过几年就被市场竞争淘汰，地区经济还是停滞不前，群众生活不见好转，政府更是拿不出钱提高社会服务水平。青州以前也多多少少存在着这种情况。”

“幸好省委省政府及时地发现了这一现象，提出了‘招大引强’的口号，我们青州市委市政府，也要积极响应并落实，青州要建设成西川一等强市，要实现对东部沿海发达地区的追赶型跨越式发展，也必须把‘招大引强’的文章做好做足。而现在，青州汽车城，就是在这样大背景下的一个具体项目。”

“像上汽、北汽这种位居产业链条龙头地位的大型企业，不仅因其产业聚合能力能够带动上下游产业的集聚，推动本地相关产业的跨越式发展，从而给区域经济的发展创造巨大财富，而且其本身高度市场化专业化的运作模式，会给一个地区带来全方位的影响，比如给政府管理、企业管理、社会服务等方面都带来新理念新要求，从而使青州获益匪浅，所以，我提出今年乃至以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青州市委市政府都要把青州汽车城当成头等大事来对待。”

依然是一贯的套路，市委书记首先高瞻远瞩地定了调子，抢占了某种制高点，看起来是套话，但是这一次，两个人都知道与以往不同，接下来的谈话如何走向，他们彼此都没有把握。

“师书记，我要向您检讨，在‘招大引强’这一点上，我的理解远远没有跟上省委省政府的精神，也没有跟上师书记的步伐，甚至在前一段时间，我还对这个青州汽车城有一些犹豫和怀疑，担心以青州的财政，支撑不起这样庞大的项目，现在看来，我保守了。”林云说，脸上的表情虽然不是像惯常所见的官员们那种装出来的心悦诚服，但很平静，也很真诚。

“诸葛一生唯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些时候，保持一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工作态度是非常必要的，尤其是像我们这种能够影响一城一地的官员。”师北蓉笑笑，“老林，省委安排你来跟我搭班子，或者正是因为你这种谦虚谨慎的优良品质，认为我们能够配合完美，组成一个优秀的战斗队伍。”

“师书记您指示，我在后面亦步亦趋。”林云点头。

“当然，一个班子总是一团和气也是不行的，老林，今天我们好好交流一下，你对这个汽车城，以及最近的工作有些什么看法，都不妨说出来我们讨论讨论，有不同意见也不要藏着掖着。”师北蓉按照准备好的套路，把话题转了过来。

“师书记，如果说有不同的意见，那就是刚才已经说过的，最初，对这个青州汽车城有一定的保留，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林云笑笑，“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最大困难，是征地，也就是征地中的拆迁问题。”

他吸了一口气，眼光正正地凝注着师北蓉，不再犹豫，不再闪躲，直接、坦诚地把问题摆了出来，这也是他们今天谈话的核心问题，他不想绕圈子，做铺垫，他觉得他们之间用不着这样，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或者说，是一个最重要的时刻，他必须面对——虽然他准备了很久，现在也必须集中起全部的勇气和力量。

“我得再次向师书记做检讨。目前看来，按这个进度，无法按时完成征地工作，这里面有一些具体困难，但是无论如何，没有完成任务，作为领导小组的组长，我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所以，我向市委，向师书记您做深刻的检讨。”

师北蓉叹了口气，表情深沉地说：“你有这个态度，我也不好说什么了，而且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讨论如何加快征地工作，保证青州汽车城的顺利实施，老林，这才是我和你今天需要面对的。这样吧，我还是那个建议，有些工作政府不方便出面的话，可以交给更合适、更专业的单位和个人来做，只要能够保证青州汽车城的顺利实施，有些细节是可以忽略的，出现一些问题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是师北蓉第二次提出同样的建议，这一次，更加直接和坦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因为他是市委书记，所以这个建议也可以看成是一种指示，一种命令，但是林云没有像很多时候的很多官员一样立即点头从命，他沉吟起来，几分钟后，他说：“虽然征地工作有很多困难，但我相信还是能够克服困难，最终完成任务。这是政府应该做的工作，应该承担的责任，青州政府必须面对，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必须承担这个重任，作为领导小组组长，我必须完成这个工作。我相信，经过工作组同志们的努力，相信再过一段时间，会有越来越多的拆迁户理解，配合市委市政府的工作，最终取得胜利。”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安宁柔和，有一种坚定的决心和宁静的力量。

师北蓉起身去倒水，他放下杯子后并没有立即坐回沙发，而是立在窗前。

窗帘没有拉上，摇曳着夏天的树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某种力量让室内的空气凝固，与世隔绝。权力，就是这种力量？

“再过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是多久？”师北蓉转身，突然爆发，“征地补偿差不多已经按青州有史以来最高，工作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青州这些年来最细致艰苦的了，我当年做市长的时候，经手过那么多项目工程，没有一个像今天这样拖拖拉拉。如果政府工作都像这样，一遇困难就停滞不前，那什么事都办不成！一句话，我对领导小组的工作非常不满意。”

他冷冷地看着林云：

“当年革命前辈炸碉堡，堵枪眼时，他们犹豫过？时间不等人，总攻的时间到了，每一刻犹豫都会给我们的革命事业带来更大的损失，现在这个征地就成了挡在青州汽车城面前的碉堡，我们应该不惜任何代价炸掉它，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林市长，我认为，我刚才的建议，领导小组可以认真考虑一下，作为领导小组的组长，林市长，我希望你也认真考虑一下。”

在林云的记忆中，师北蓉很少称呼他的职务，他一直含混地叫他“老林”，这是一种可以复杂理解的称呼。现在，他严肃地剔除一切个人因素，用赤裸裸的称呼来提醒他们之间的区别与职务名分，显示了强烈的权力意志。林云抬起了头，他平静地对视着市委书记的眼睛。斑驳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映在林云脸上，闪烁着一种黑沉的金属光辉。阳光照着青州市市长平静的脸庞，也照着拥有五百万人口和五千平方公里大地的青州。

“我会认真考虑师书记您的建议，这样吧，我们可以让更多的同志来对这个建议发表意见。”

青州市市长说。

7

林云离开的时候，师北蓉没有起身表示一下礼貌，愤怒只是表面的理由，实际上，他全身有种虚脱的感觉，他怕自己一旦站起来，就暴露自己的虚弱，当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后，他立刻瘫在沙发上。

这是第一次，林云直接、正面、明确地拒绝了他，表示了自己不同的意见，显示了他隐藏很深的坚硬的一面。

林云的态度让师北蓉有些无所适从，这位名声在外的市委书记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样强大，或者说，他一直没有遇到令他真正胆寒的对手。杜士诚或者比林云更加老练和狡猾，但是，这位市长身上有前市委书记没有的底气和凛然，当他拿下温和的面具，露出坚硬的本质时，师北蓉一时难以适应，有些束手无策。或者，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一些人的命运开始显露，一些人的本质开始展现，虽然，它曾经被掩饰、隐藏，或者深埋，往各自命运的深海潜去……宿命，这是他们无法选择，一开始就已注定必须面对的结局。

很久，师北蓉才振作起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打孟平的电话。

这个人不仅是他的智囊，也是他的文胆。这个时候，市委书记似乎有一些丧“胆”，他必须借助孟平，才能够找回自信。“文胆”这两个字的组合，再次证明了古人造词的准确和锐利。

“你没有看走眼，这位林市长真是个人物。”

孟平坐下后，师北蓉说。语气虽然很淡，表情平静，但是这一句话还是委婉表示了市委书记对他这位文胆的赞许和期待。

“一部大戏，如果缺乏了阴谋、仇敌和死亡，那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收视率了。同样的道理，青州汽车城这种足以载入青州市志的大事，如果不出现波折、反复和斗争，反而不太正常了。”在听师北蓉简单说了刚才跟林云谈话的情况后，孟平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但是把世界大战降为地区冲突，是一切领导人的拿手好戏，不管他是白宫主人还是一位乡镇干部。”

“你的意思？”师北蓉满脸疑惑。他并非没有听懂孟平的话，只是不明白孟平为什么要这样说。

“现在重要的是青州汽车城，而不是跟一位持不同政见者纠缠。”孟平一针见血地提出指导战略，“平时可以逼迫一下，但是当我们的青州市市长真正决定做什么事的时候，我们不妨暂退一步，这样水不致导致局面失控。让则宽阔，少则丰富。上者争全局，不争一时一地之得失。”

在被林云断然拒绝后，孟平这一个多月都在观察和思考这位青州市市长，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维持而不是斗争，所以现在，他明确地希望市委书记做某种容忍和退让。

“但是一位市委书记的意图得不到贯彻，但是他要求上常委会。”师北蓉冷冷地摊开两个“但是”。他听见了孟平话中的“持不同政见者”，这是某种含蓄的暗示。但是一位权力人物的权力意志遭遇正面狙击时，谁也无法做到心气平和，镇定自若，尤其是像师北蓉这种刚愎的强人。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有一条铁则：正面突破有机枪防守的战壕是不可能的。同样的道理，一位市长，在正面的权力较量中，永远不可能突破一位市委书记的权力战壕。”孟平微微一笑，“林云要求上常委会，不是为了追求冒险一逞，他不会幼稚到想在常委会上得到大多数的支持，而是为了应对将来某种情况留下某种明确的证据，文字记录。我们这位林市长这一手玩得非常高明，甚至可以说是阴险。”

“但是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有机枪防守的战壕被德国的闪电战彻底打成历史。”师北蓉冷笑，“阴险？我喜欢。他想怎么玩我就陪他怎么玩。当年武三思有句名言：我不知世间何者为善人，何者为恶人，但知与我善者为善人，与我恶者为恶人。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向来就信奉这一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或者因为被当面拒绝而愤怒，因为愤怒而偏执，师北蓉罕有地变得冲动，孟平心中叹息，从这一点上来说，师北蓉还不算完全成熟的权力人物。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句话其实本来是‘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度量的‘度’而不是毒辣的‘毒’。”在青州，只有孟平能够这样直接纠正师北蓉。当然，也只在他们两人的时候，一旦出现外人，孟平就会恢复一位办公室主任的恰当表现。“法国人能够宽容罗伯斯庇尔，日本人能够宽容西乡隆盛，我们为什么不能宽容一个林云呢？”

师北蓉沉默。

孟平再次在心中叹息，却不得不继续进行说服：

“收看股证时最想听到的是市场趋势如何。分析并不重要，重要是结论。林云现在如何表现并不重要，重要是他无法正面撼动您对青州的领导，所以，没有必要在一场注定要赢的斗争中去充分表演，这样反而容易给其他人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每一次危机都会诞生新的王者。您已经是青州的王者了，您难道一定要给林云提供某种机会？相比您，林云就像光脚不怕穿鞋的，您根本就不应该给他任何机会。”

“市委书记不仅可以说是‘一个青州官员’，更应该这样看，他是‘第一青州官员’。”

……

跟上司建立某种牢固的关系，逢迎和拍马并不总是最好的办法，总是“高举”、“突出”、“紧跟”也并非能够得到青睐，尤其对于一位野心勃勃的前进者，崭露自己的才能有时也是一种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几年前孟平遇到师北蓉时，他就明白自己怎样才能够成为这位踌躇满志的市长的心腹。他做到了，这几年来，师北蓉对他几乎算是言听计从。但是这一次，师北蓉没有完全采纳孟平的意见。林云要上常委会，师北蓉就要在常委会上迎面痛击他，他决心以狮子搏兔之势来开这个常委会。

他也知道孟平分析得很有道理，孟平的建议一向都很正确，但是他还是不敢大意。如果真在常委会失手，那才真正是政治笑话。

他可以对林云保持某种程度上的容忍和退让，刚刚过去的一个月，他不正是这样做的吗？但是他认为，要真正让这位市长长期地跟他保持某种理想的合作，还必须显示一下自己的真正力量，或者说，要打痛了对方之后才进行招安，否则，他这市委书记的权力就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这就是他的考虑。这也是一位市委书记与一位办公室主任的思考区别。

8

两位青州主官的这次谈话暂时不会有第四者知道，但是第二天，得到授意的常务副市长丁自喜拿出一个汽车城征地拆迁的补充方案，林云非常配合地立即召开政府常务会，几位青州工业领导小组副组长列席。在政府常务会上，丁自喜围绕这个方案进行了阐述，在扩展说明的时候，针对目前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面临的困局进行耸人听闻的夸张，这实际上是对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前期工作的否定，因为得到了师北蓉的支持，隐忍大半年的常务副市长认为现在是到了清算的时候，显得底气十足，振振有词，话锋锐利，毫不委婉，与会者毫不困难地听出了这位常务副市长的锋芒以及锋芒所指。当林云平静地请他们发表意见时，他们都知趣地保持了沉默，被点到名时，也尽可能发表一些态度暧昧、言辞模糊的意见。最后，丁自喜建议把这个补充方案提交常委会讨论，林云表示同意。

这次政府常务会后，两位青州主官的分歧和矛盾彻底明朗化。任何人都想得到丁自喜看似逼宫的行为，背后肯定有师北蓉的支持，但是，他们肯定想不到，丁自喜只不过是一个棋子，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是丁自喜，是师北蓉和林云他们自己。

贺光霖打了电话来问候：“……当无数官僚们义无反顾地追逐权力追逐金钱追逐女人时，总还是有人在仰望星空，壮怀激烈。我们伟大的共产党，终归还是有更多埋头苦干的人，刚正不阿的人，敢于跟坏人坏事作斗争的人，林市长，您就是这样的人……”

林云苦笑，这位前县长为什么总要把他看成英雄，吹捧到某个夸张的高度！他不过做了一位市长，一位国家干部，一位共产党员应该做的事，坚持了某种原则，守住了某种底线，换句话说，他只不过是因为对于党纪国法的敬畏而不敢逾越雷池，以身试法，不敢同流合污，违法犯纪，这样的官员比比皆是，跟他同样思考的官员大有人在，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对党和人民并未作出什么杰出的贡献，对于贺光霖的赞扬，他觉得受之有愧，诚惶诚恐。

竺子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为你骄傲。

市人大副主任罗宾亲自到他的办公室来拜访他，经过一番装模作样的试探之后，罗宾建议找个地方吃个饭，他可以约宣传部部长马德高，军分区政委许海峰和统战部部长徐自立。林云哑然失笑：这位人大副主任应该不是政治白痴吧？居然想替他拉票！就算林云再怎么玩弄权术，合纵连横，他也肯定无法在常委上压倒一位市委书记。这种情况只有在非常特殊的时候才可能出现，而且一旦出现，就可能会是一场惊动省委的政治风暴。况且，他根本就没有想在常委会上跟师北蓉来个鱼死网破，罗宾根本就是误解了他，包括他刚才坦诚地回答罗宾的那些话，肯定也被这位人大副主任看成遮遮掩掩的伪装。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借口有视察工作，客气地拒绝了人大副主任的“好意”。

有一个意外的不速之客，让林云哭笑不得，那是吉安县县委书记车海。他在电话中首先是对林云问寒问暖，亲热得像青梅竹马的知己，接下来支支吾吾，云山雾里，跟林云打哑谜，斗机锋。林云无法跟他比拼矜持，只好主动询问，但车海表现得意外的顽强，东拉西扯尽说些鸡毛蒜皮的废话，扭扭捏捏就是不透露自己的真实意思，直到电话结束，林云也没有听懂这位吉安县县委书记到底想表达什么。最后，经过分析，他猜想车海是担心他那顶县委书记的官帽。吉安的事出来之后，西川省委、青州市委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发表相关的意见和表示某种态度，越是这样，车海越是心中无底，秋后算账同样也会适用于一位权力人物，他这个位子，虎视眈眈的人绝对不少，他担心师北蓉会在事态平息后动手清理门户，所以，他才会在青州两位主官明确对立之后给林云打这个电话。显然，这位吉安县县委书记经过这么久的宦海浮沉，也多少明白诸如“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之类的道理，他认为现在对林云进行某种安慰，显示某种态度算是雪中送炭，将来可能会得到意外的回报。林云又好气又好笑，他再不堪，也用不着在这种人身上寻求安慰和某种可能的帮助，再说，他也不是这么轻易就会被腐蚀的。他只是感到哀伤，这些人为了头上那顶乌纱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呢？从这些人身上是不是也映射出自己的某种固执和愚蠢呢？

如果说这些人的反应都还算正常，有一个人就让林云感到了异样，这个人是他的秘书：舒万里。

这天下午，办公室只有林云一个人的时候，舒万里走了进来，叹着气说：“林市长，那篇文章真是不错。我完全没有想到一位长期在机关工作的干部能够写出那样丰富，那样深刻，那样贴近现实、切中时弊的文章来，似乎就是专门偷窥了我们的思想写的。”

林云笑了，“什么文章？”

“《中国制度下的腐败》。许桥。我整理您的文件夹时看见了，忍不住拜读了一下。”舒万里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在我刚刚工作时，我就问过自己：如果有朝一日我做官了，我手中有权了，我会不会腐败？实际上，我想这个问题大多数机关干部都问过自己，可能那个时候的回答各式各样，但是在他们后来的工作中，应该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称得上腐败的行为。比如家属做手术，会给医生塞红包；为了孩子上学，会请老师吃饭、给相关人员送礼等，其实都是腐败和行贿的小苗。回过来再说工作中，比如下乡检查工作，大鱼大肉好烟好酒，你吃不吃？红包人手一个，你拿不拿？好，你要显示自己的清廉，不吃不喝不拿，你做得对，但这样就会把你的同事、领导置于某种不义，你就用自己的行为对你的同事、领导进行了宜判，同时，你也把自己划为某种另类……”

“许桥同志对此进行过阐述，腐败区分为两种。一种是生存性腐败，一种是享受型腐败。比如你刚才提到的看病读书，甚至比如有时候利用某个熟人关系办一些举手之劳的事，这些都可以归为生存性腐败。但是，有时候不这样做不行，有时候却会变成享受，或者说，是做了这件事尝到了甜头，以后就会习惯性地去做。”林云接过舒万里的话头，他感觉到了他这位秘书可能想说什么，他不希望他说出来，“但是无论如何分类，它都是腐败，都是一位共产党员、国家干部不能容忍和放纵的行为。”

面对着林云的抢话和刻意摆出的正气凛然，舒万里有些发怔，最后那一句画龙点睛的结论“只要我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着腐败的环境里，我是逃不脱腐败的命运的”被堵在口中无法说出，无可奈何地浪费了前面的铺垫。他沉吟一下，决定从另外一个方面再次出击。今天他必须要把有些话说出来，正像林云不希望他说出来一样，他觉得这种行为可以称之为“谏”，这是一位秘书应尽的职责和义务，他相信林云会理解他的苦心和忠心。

“我读这篇文章，很奇怪，却有另外一些感想，”他苦笑，“林市长，我向您汇报一下，希望林市长您给我传道授业解惑，提出指导性的批评意见。”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说吧。”林云笑笑。

“林语堂说，文章无高潮，就像女人没曲线！这句话用在做官上，似乎也有一些道理。东晋宰相王导说过一句：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与天下安。我认为也是经典。王导为政务求安静、宽简平易，时人讥讽他无能昏聩，王导叹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可以说，无为而治、平和为上就是目前很多官员的指导思想，宁可不做，就怕做错；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所以官场中，多见温和木讷的表情，多见看似笨拙的守愚之举，少见慷慨激昂的官员，少见飞扬壮烈的言行。当然，师书记是一个例外。”

在做了充分的铺垫之后，他圈了回来：

“师书记年轻，气盛，有理想，有能力，前途似海，所以师书记的为官风格与他人迥异，敢为其他官员之不敢，所以，才会有青州汽车城。”

“师书记不仅敢做，而且善做。守着理念做事固然崇高，但相对显得迂腐，真正做事的领导人，他们会既干练又变通，善于在不违反某些大原则下用一些变通的办法达到自己的理想，甚至可能被人诟病为另类。师书记正是这样的一位官员。”

“我个人认为，官场并非总是强者生存，而是适者生存。在地球的进化史上，像恐龙那种庞然大物也被淘汰了，适应环境，选择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回过头再说许桥，我只能说许桥是一个传奇，而绝大多数官员，都是普通的甚至平凡的官员，他们必须应付方方面面的关系和纠绊，在理想和现实之间，他们首先考虑的，一定是现实的利益关系，而非慷慨激昂的理想。”

……

舒万里结束他的“思想汇报”后，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林云皱着眉沉思，似乎是在思考这些话，又似乎是在思考其他，然后，他笑了，摇头说：“好你个小舒，还跟我玩心机。你是担心常委会吗？”

他不会听不懂舒万里的话，舒万里的话跳跃性很大，又有些含混，句句似乎是在评论师北蓉，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在提醒和劝说林云，他的真实意思还是希望林云保持忍让和克制，“安天下”、“适应环境”和“面对现实”，跟市委书记和谐相处，或者说是做某种妥协。

作为一位秘书，这样“直谏”上司，若非情不得已、别无选择，否则他不会这样做的，但是，舒万里经过权衡，还是决定表现自己的思考。因为在青州，他已经被贴上了市长的标签。这种标签，固然很多时候会带来明显的好处，但同时也会在有意无意中妨碍自己的上升，甚至可能会承受城门失火的连带，这是一柄双刃剑，这也是权力的特性。

从这一点上，舒万里跟孟平的想法如出一辙，但是同样的，舒万里不是市长，一位秘书跟市长的思想完全是两种轨迹的思考。

舒万里僵住，他没有想到林云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无论回答是与否，都十分不妥，他苦笑起来。

9

两天后，就在政府常务会第三天，青州市第八十九次市委常委会在市委第一会议室召开，当师北蓉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重视过常委会了。这一刻，他醒悟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常委会是每一级政府的最高权力决策机构和方式，他这位青州市市委书记的权力，很多时候就体现在这里。

师北蓉肯定接到了更多关心和表忠的电话，比如像雷胜利这种自诩心腹：“要教训一下林面面了？老板，您早该动动了，这位爷伺候了他这么久，不给他点厉害，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青州有他说话的份？”

师北蓉苦笑：人家堂堂一位市长，有没有说话的份？难不成让你这位公安局局长来领导青州！说这样的话只能证明雷胜利是草包，当然，也证明他的忠诚。相比雷胜利的这种废话，他更看重的是张中等人的意见，至少，张中是常委。

而现在，当他在会议室主席位坐下的时候，他感到了某种异样，如同一股奇异的冷流流过他的全身，他觉得振奋。对于这个常委会，他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他相信，这一次跟从前无数次常委会一样，他依然会握在手中，整个青州，都还是握在他的手中。

会议的议题只有两项，首先是两位副局长的任命，这实际上是走一个程序，林云投了赞成票。接下来，是今天会议的第二项议题，关于青州汽车城征地拆迁的补充方案。这个方案中，一些补偿标准调整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补充方案第二大项的第三条：在必要时可以采用雇佣、承包等方式，整合资源，与相关部门和单位配合，协助完成征地拆迁工作。

“作为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副组长，我要向市委市政府做深刻的检讨。”丁自喜的发言开篇就惊人，连点欲抑先扬的表面功夫也不做。作为领导小组组长的市长还坐在一旁，他首先就来了个自我否定，抢先做检查，这把林云置于何处？

或者，这预示了这次常委会非同寻常，虽然，所有的常委都早有准备，作为一位政治人物，这是他们的专业，而且其中大部分人事先都接到了师北蓉的电话，交换了意见。

但是接下来丁自喜的发言更加惊人，或者说是肆无忌惮：

“事实证明，远华公司在以前跟政府的合作过程中，执行能力得到了充分的证明，在目前很难取得进展的情况下，可以把整个征地拆迁补偿工作交给远华公司。”

他直接点出了远华公司，或者说，是直接向市长叫阵，这个常委会一开始就如此充满火药味，如此别具一格，让在座的老官僚们人人心中振奋，目光一齐聚在两位市长身上。

“但是丁市长考虑过这一点没有，如果政府完全放手，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出现某种意外，出现某种突发事件呢？我们不仅要算经济账，也要算政治账，稳定压倒一切，这不是老生常谈，而是我们每一位政府官员，每一位党的干部必须时刻放在心中的准则。远华公司在执行能力上是不容置疑，但也曾经出现过很多问题，比如环城路改造中的拆迁，我们有前车之鉴，就得后事之师。我认为，这个议案还需要慎重考虑。”

林云温和而坚定地说。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他都必须正面还击，虽然是针对丁自喜说话，但眼睛看着师北蓉。

师北蓉当然不会接他的话，他转头去看丁自喜，每当遇到不好解决的问题时，下级代替上级回答，这是官场不易的铁律。何况现在本来就是丁自喜在跟林云辩论。

“我们可以做一些预案，首先是预防，把可能出现问题的环节考虑周全，尽量避免，一旦真出现某种突发事件，也能够控制事态。我相信经过周密的准备，能够保证征地拆迁工作有理有节，顺利稳妥地进行，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也绝不会失控。”

“当然，谁也不能保证就不出问题，汽车城如此大的一个项目，不出问题是不可能的，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反而要勇敢前进，只要我们大方向正确，又哪里在意前进路上的一些坑坑洼洼呢！”

丁自喜说得底气十足，不仅是因为有师北蓉的支持，也因为迷信叶志远这位黑道大哥的力量和手段。这不是第一次，就算出事伤残，或者死了几个人，叶志远加上雷胜利，也一定压得下去。

但是丁自喜没有料到，他的高调让一直冷眼旁观的师北蓉突然意识到了问题。他听出这位常务副市长背后藏着的话，也立刻想到了远华的背景，想到叶志远这个浑身泛黑的董事长，他感到心寒，让叶志远来做这个征地拆迁工作，出点小事还可以控制，万一真的出了大乱子，作为市委书记，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他也意识到了林云的聪明，或者说是高明，虽然当时孟平已经提醒过他，但那时他心中充满愤怒，没有特别注意这一点，他那时是不是太偏执了一些？完全一门心思考虑如何把林云的气焰打下去，如何让林云领教自己的厉害，而忽略了另外一些可能因此衍生的负面效应，作为市委书记，这是他的一大失误，但是这种时候，他已经无法，或者说，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再次改变主意，那才是真正的政治笑话。

压制林云与放任远华，两权相较，他更看重打压这位在青州唯一可以挑战自己权威的对手，再说，无论如何，青州汽车城必须按时启动，必须保证速度。

自从师北蓉主持青州工作以来，在座的常委还没有见过如此针锋相对的辩论。大家表情各异地看着两位市府主要领导交锋，都没有说话。

实际上，这不仅是一位市长和一位常务副市长的辩论，常务副市长背后站着市委书记，这实际上也是青州两位主官的较量。

“我个人认为，发展经济不能一味追求速度，有句古话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如果我们一味追求速度，盲目赶时间，那很可能留下很多隐患，将来可能引发很多问题，这样会给我们的工作，会给青州人民造成巨大的损失和灾难。具体到青州汽车城，这是目前工作中的重中之重，据专家估算，青州财政五年内，都将为此背上重大包袱，我们尤其需要谨慎，一旦决策有误，我们将犯严重错误，甚至是犯罪。我们已经有很多这方面的教训，政府工作不应该再凭盲目的冲动，这不符合科学发展观。”林云缓慢但坚定地说。

这已经不是争论是否让远华来做这个工作，而是扩展到了对于整个青州汽车城，甚至含沙射影到爱乐手机、雷克斯项目了，师北蓉的脸色沉了下来，丁自喜怔了怔，冷笑：“政府工作不是巫婆，不能靠预测。我们必须要做了才知道，如果怕这怕那，还不如回家做女人抱孩子。”

没有人对他这句俚语感到好笑，气氛异常沉重。

师北蓉轻轻咳了一声。按照常委会议事程序，市委书记对每个议题的讨论一般是最后发言，科学集中讨论意见，提出决策方案和意见，提请会议表决，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遵循惯例，抢先发言：“丁市长，老林，你们都坦率地发表了意见，虽然有分歧，但都是你们真实的意见，这很好，这也符合我们党的民主原则，我们党从来都是允许有不同意见，允许争论，真理不辩不明嘛。这也正是把你们这个补充协议拿到今天常委会上来讨论的目的所在，就是为了让更多的同志来参与，提出建议，最后得到正确的结论。现在，我们就来听听大家的意见。张部长，你来？”

这也是一个信号，张中是公认的师北蓉最牢固的政治盟友，现在师北蓉首先打乱次序让张中发言，用意再明显不过。

不出所有人的意料，张中在讲了几句套话后，表示了倾向性。紧跟着，在师北蓉示意下，在座的常委纷纷发表了类似或者模糊的意见，没有一个人提出不同的看法。最后，市委书记做总结发言：“鉴于目前的局势，这个征地拆迁补充方案事关重大，围绕这个方案，同志们提出了很好的意见。现在，我再谈一谈我的意见，然后通过民主投票方式，对此方案进行表决。”

除了会议开始的唇枪舌剑，一切都没有超出师北蓉的意料，当他得意洋洋地宣布进行民主表决时，所有的人都对表决结果心知肚明，张中在心中叹了口气：师北蓉到底年轻气盛，比过去的杜士诚差了很多。他在接到师北蓉沟通电话时已经委婉地劝慰过，但是师北蓉根本不听，只要求他表态。他还能够怎样表态？只有无条件支持市委书记。

表决结束，十一位常委，八位赞成通过补充方案，宣传部部长马德高和统战部部长徐自立投了弃权票，林云孤零零的一票反对是那样的显眼。结果出来后，似乎应该是一个同时充满悲壮与得意、大悲与大喜的时刻，可是整个会议室一片沉寂，所有的人都低头沉思，没有交头接耳，没有面面相觑，充满一种诡异的气氛。几分钟后，市委书记记起了自己的职责，他庄重而威严地宣布：“根据《中共青州市委常委会议事决策规则》第二十条，会议讨论和表决第二款，表决时，赞成人（票）数超过应到会常委人数的半数为通过。此议题经青州市委常委会表决通过，即刻生效。”

10

常委会召开的同时，师东蓉拨打了叶志远的电话。

叶志远这些天一直在省城，他的赌场被扫荡后，他给雷胜利送了钱，但雷胜利并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因为雷胜利自己也并不清楚其中的关要。这是省厅的突袭，绕过了市县两级警方，内部情况通报也不会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参考，叶志远想知道的是到底谁在跟他较劲，他如果想继续在吉安经营他的赌场，就必须梳理清楚其中的症结所在，否则他的赌场将毫无疑问遭遇继续的扫荡。在傲慢愚蠢的雷胜利那里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他只好自己前往省城活动，同时，在省城遥控青州汽车城拆迁户那个村民小组，也正好避嫌。但是，接到师东蓉的电话，他不得不立刻从省城赶回。

他必须听师东蓉的。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他是青州赫赫有名的黑道大哥，别人眼中蛮横危险的角色，似乎只有他欺负命令别人的份，但是实际上，这两三年来，他却常常被师东蓉使来唤去，像个刚出道的小混混。

或者，青州四大牛人，从那个顺口溜的排名也可以看出某些问题。熊天成是老牌的强人，在青州经营十多年，是青州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当年张远才杜士诚就一直对他青眼有加，也是现任市委书记师北蓉在青州少有尊敬的人之一，从各个方面来说，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牛人。师东蓉属于横空杀出的后起之秀，但他是师北蓉的亲弟弟，这是任何人任何关系也无法取代的一种保证，师北蓉一天是青州的市委书记，师东蓉那个“青州王”的绰号就一天可以在青州叫响；梅梅能够叱咤风云，同样是因为另外一位市委书记的原因，在这一点上，她跟师东蓉别无二致；叶志远忝居末位，不是因为实力的原因，而是因为他的身份，无论他给自己罩上多少光鲜的头衔，都改变不了他黑道混混的背景，随时随地，他都可能面临某种突如其来，却是情理之中的雷霆打击，所以他不是一个好的合作者，也算不上青州市民眼中真正能够屹立不倒的牛人。当然，随着杜士诚离开青州，梅梅在青州影响力降低，叶志远完全可以在排名上前进一步。

“为了你的破事，我哥哥跟林云翻脸了！”师东蓉气势汹汹地首先宣布叶志远为罪魁祸首，“现在正在开常委会，讨论的就是汽车城的征地拆迁。我哥直接说把它交给你，你要想好，这是多大一个人情。”

叶志远嚅嗫着说：“那就好。有机会替我谢谢师书记。丁市长也给我事先通了气，如果能够把征地拆迁跟招投标捆绑在一起……”

他不会在意师东蓉的态度，在青州，只有师东蓉一个人才能在他面前这样盛气凌人，似乎离开了这位青州王，他就只能饿肚子一样。当然，他这几年跟师东蓉合作了很多次，包括挖熊天成的墙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师东蓉现在的确是他生意上不可缺少的伙伴，因此他可以容忍这些表面上的东西，他只在乎最后结果。而现在，结果似乎马上就要出来了，他三个多月的运筹帷幄终于到了决定胜负的时刻，他跟那位愚蠢固执的青州市市长较量，也终于到了如释重负的一刻。

“胃口蛮大嘛！当然，想，是可以这样想，但是要变成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叶总你打的如意算盘，别人的眼睛也盯着这块肥肉。这可是青州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项目，其他人不说，黄埔青州……”师东蓉冷笑。

“东哥，我知道该怎么做。”叶志远呵呵笑着抢过话头，“何海涛是个聪明人，但是聪明人一般来说，都有些胆小怕事……”

“何海涛算个鸟！”师东蓉瞪眼，“叶总，我也不跟你绕来绕去，这一次，林云知道你在背后捣鬼，整整三个月没有松口，你们也较量了三个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了，没有我哥哥出面，相信你们还得这么耗下去。但是你也要清楚，我哥为了你这点蝇头小利，不得不亲自出面对付林云，这是要冒相当大的政治风险的！政治风险，你懂不懂？！这不是你那些黑道混混黑巷子里面打烂架，这是斗智斗勇的高层权力斗争，很可能会影响我哥以后的仕途，你懂不懂？！你还要明白，我哥前途无量，将来肯定要向省城进军，说不定会做省长省委书记的，他为什么要介入你这点破事呢？是为了我！所以，这样吧，我也不过分，按照咱们从前的协议，你再给我五个点，如何？”

叶志远立刻苦起了脸。他虽然明知师东蓉的振振有词有些装腔作势，故弄玄虚，但是师北蓉跟林云翻脸的事实摆在那里，现在也正在开常委会，他也的确因此获利，那么，现在他乖乖地把手中的利润再拿些出来，师东蓉这个时候提出再多要五个点，似乎也是一件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然而，征地拆迁中的利润不算什么，接下来青州汽车城的建筑工程才是十几倍几十倍的大头，如果他这时候让步，师东蓉会不会顺理成章地在接着的合作中进行抢劫，继续按这个比例来划分利润呢？

“怎么，叶总很为难？”师东蓉呵呵冷笑，走近两步面对面地看着迟疑着的叶志远。

只需要一分钟，他就可以把眼前这张令人厌恶的脸揍成熊猫，但是，只需要一天，也许他这一生所积攒下来的财富都会被眼前这个人毁掉，甚至他个人也将锒铛入狱，从此失去人生最宝贵的自由。叶志远眉头微皱，瞳孔有那么一瞬间的收缩，但是脸上立刻露出柔和亲切的笑容，二十年的黑道滚爬历练，他已经懂得收敛锋芒，懂得判断形势，而不是像年轻时那样一味采取直接、强硬的手段，他笑着说：

“东哥说笑了，哪有什么为难的！咱们兄弟，有什么不好说的？东哥怎么说就怎么着。”叶志远站起来，楼住师东蓉的肩：“晚上去梅总那里？你要浅浅我就好好给你抬抬花花轿子，造个气氛，要不，我另外找人安排。我有个干妹子在审计局，她说她们单位新借调了一个什么大学生村官，我可以弄来给东哥换换胃口。”

11

同样，在常委会召开的时候，杜士诚从省城给梅梅打了电话：“你给师北蓉打个电话，看他是否有空安排时间来省城跟我见个面。”

梅梅好奇地笑了：“怎么想起主动约他？”

杜士诚在电话那端也笑了：“《教父》中有一句话说，一个人，不能总是跟犯了错误的朋友过不去。他在青州酒业上做了让步，我也有义务拉他一把吧。”

“是因为常委会吗？”梅梅问。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为她跟这两个男人说不清剪不断的关系。

“当然。这不是适合斗争的时候，却是容易出问题的时候，有些问题，维持下去，拖拖就能够找到化解的办法，真要面对面地解决，很可能会触发很多意想不到的矛盾。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妥协，就是有很多种可能的选择，没有必要非要急匆匆地作出不可更改的决定。”杜士诚难得地说了一番话，声音中掩饰不住某种遗憾和无奈，“我想跟他交换一下某些意见，当然，前提是他觉得还有必要听听我这个老东西的话。”

12

不是只有师东蓉和杜士诚立刻对这个常委会作出了反应，围绕这个常委会，肯定会有很多的青州官员接二连三地作出不同的反应。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次常委会是一个转折点，里程碑，标志着青州两位主官的分歧和矛盾公开化，或者说，某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局势被打破。它带来巨大的影响，很多官员开始考虑某些可能，或者提前为自己将来可能的选择作出考量。当然，毫无疑问，市委书记是第一选择，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师北蓉都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是，也有一些独具慧眼，或者说是过分谨慎的人考虑到了更多的可能，这些人中，甚至包括孟平。

正如张中担忧的那样，孟平也认为，这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胜利，至少不是完胜、全胜，更不是一场配得上师北蓉，配得上青州市市委书记的胜利。师北蓉凭借他目前的人脉和资源，完全可以玩得更加从容，更加漂亮。可是，师北蓉的表现非常粗糙，甚至还有一点点拙劣，远远不如从前的杜士诚。再考虑远一些，他甚至根本不应该如此对待林云。孟平觉得师北蓉完全可以用很多种方式与市长保持合作，就算不能和衷共济，也可以相敬如宾，但是师北蓉采取了最直接、最强硬的办法，断然把林云推到了敌对面。当然，孟平也理解师北蓉对于青州汽车城的重视和迫切心情，师北蓉如干将发硎，锋芒正锐，绝不会甘于这四年市委书记默默无闻，没有拿得出手的一项政绩，也绝不会甘于他的仕途止于一个正厅，他年轻，有才干，也有野心，他相信自己肯定会再创新高。而青州汽车城正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契机，这是他寄予厚望所在，任何人任何事成为青州汽车城的阻碍，阻挡了他推行这个项目，都将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开，甚至跟不上他前进的步伐，都将被他抛弃。在长时间的考虑之后，在压抑了对师北蓉的埋怨之后，他对妻子宁玉娟面授机宜。既然师北蓉已经选择了这种方式来对付林云，那么，作为师北蓉的智囊，他只有无条件跟进，进行配合。

实际上，在他做了这件事之后，师北蓉就传达了类似的指示。

很难理解师北蓉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正如奥赛罗的那句名言：一旦做了，便不能停止；或者，他认为这样才能够彻底击败林云，在青州树立他一言九鼎的权威。他不仅明确指示孟平通过宁玉娟去影响曹蕙莲，遥控另外的人对林云继续进行打击，甚至自己亲自上阵，指挥调度。

他让迟小军打电话给罗宾，请这位老资格的人大副主任来他的办公室。

“春节期间人大从政府调了两辆车过去，后来又买了一辆新车……”师北蓉板着面孔说。

“师书记，您叫我就是为了关心人大的用车？”罗宾抢过话头。他尊敬师北蓉的权力，但并不尊敬他的人，同时，那辆新车这大半年来，就一直属于他一个人使用。

“罗主任你不要激动。我没有别的意思。”师北蓉脸色柔和下来，“我是说人大老同志多，如果车辆不够用，调配困难，作为主持人大常务工作的领导，罗主任应该主动提出来，让财政专门拨一笔钱来解决这个困难。”

罗宾微微张大了嘴，皱起了眉，一下子无法明白市委书记的意图，过了一会儿，才笑着缓缓说：“我现在还是认为，一位市委书记不应该过问人大用车这种小事。”

师北蓉脸色再次沉了下来：“那要不要这笔钱？”

“要，当然要！越多越好。”一秒钟也没有犹豫，罗宾就提高了声音回答。他这种久历宦海的老官僚才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牢骚要发，实惠也要得。他这种时候装清高，一旦师北蓉改变主意，回去人大那班老太爷还不把他骂个半死。

“人大的同志，都是给党和人民作出了贡献的老同志，他们应该享受，有困难就要提，他们现在继续为青州的革命事业发挥余热，这是值得大力赞扬的。”师北蓉换了一副语重心长、情真意切的表情，看起来是在为刚才的决定进行解释，实际上却是为了把话题引入下面，“刚才政府那边孟主任给小迟说，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都即将上市，为了感谢市委和市政府对熊氏集团一直的关心和支持，他们准备……”

“又是原始股票？”罗宾嘿嘿笑着问。

师北蓉点点头：“这是最后一次。这部分股票本来是他们准备用来公关的。这些事我也本来不用过问的，企业的事是企业自己去决定，但是现在提到了这个问题，我觉得正好把熊氏集团的这个想法发挥最大、最好的用途。我们很多退下去的老同志，一生清廉，他们把一生都奉献给了青州，党和人民不会忘记他们的，所以我建议让他们认购一些，这次熊氏集团一共拿了五十万原始股出来，我建议人大的同志可以优先认购二十万股，至于如何分配，罗主任你去协调。”

“啊，天上掉馅饼了。”罗宾继续嘿嘿笑着，“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礼下于人者，必有所求。师书记，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

“你还有什么疑问，都一齐说出来吧。”师北蓉捏了捏拳，冷笑。

“人大的职能，在于……”罗宾毫不理会市委书记厌恶的表情，笑笑，开始自己的演讲，但是师北蓉突然截口打断了他：“简单点，你到底想表达什么？监督政府工作？还是想对青州汽车城指手画脚？你不是跟林市长沟通过，把你们人大的某些所谓提案做做文章，但是林市长如何回应你的？他是给你们拨款了，还是给你们争取了原始股？我只最后问你一句：要，还是不要？是车款和股票一起。”

他和罗宾都是青州交道多年的老官僚，彼此的意图和目的一目了然，他们用不着像其他官僚一样说套话，遮遮掩掩地绕来绕去，直接进入讨价还价。

“要，当然要。”罗宾一本正经地响亮回答，“这是市委市政府对我们人大工作的支持，我代表人大表示衷心的感谢。”

傻瓜才不要！他早在暗中计算过了，这二十万原始股，上市时肯定溢价发行，转手之间有好几十万上百万的利润，而且这是“光明正大”的收入，虽然人大不是他一个人，他不可能一个人吞下去，但至少也要分享一大部分。

至于拿了股票之后的事，他也不会就此背上什么道义和责任，这不是卖身契，也不是宣誓书，一旦哪天愿意，他还是可以继续咬下去。

13

师北蓉所做的第二件事是让迟小军去跟广电局长见面。

不是每个官僚都像罗宾这样难缠，市委书记的影响和权力在青州绝大部分官员面前还是货真价实，畅通无阻，甚至这件事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当天，电视台台长就宣布了一个新的决定，由另一位主持人取代竺子主持“青州观察”。

不是因为“青州观察”收视的问题，不是轮岗，不是培养新人，什么理由也没有说，领导对于工作安排，本来就是不用解释什么的。

一向泼辣、敢作敢为的竺子这一次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异常的调整。这一天距常委会已经过去两天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很多人作出判断和心理准备。

师北蓉还给省城的熊天成打了电话，请他去拜访白爱民。

这不是出尔反尔，而是情况发生变化，他的某些策略也得随机而变。

熊天成很厌恶做这种事。他认为师北蓉就像围棋中的低手一样，似乎没有一个通盘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同时，这个时候去寻求白爱民的友谊，毫无疑问，将接受一次狮子大开口的敲诈，白爱民会把所有的利息都一起算上，而且，这笔补偿，基本上最后将落到他的头上，由他承担。

但是他也无奈地发现，他似乎是拜访白爱民唯一的合适人选，他不得不接受师北蓉指派的这个任务。无论如何，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们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尤其是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都面临上市的最后阶段，任何可能的纰漏都应该尽量消除，哪怕出一些冤枉钱。

“熊总是西川有数的企业家，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小弟效劳？”白爱民客气地问。

“企业家算什么？有钱并不就是一切，政治人物才是社会的主流，没有政治身份，你什么都不是。有钱只能让自己过得好，有权可以让别人过得好，也可以让别人过得不好，这就是有权和有钱的区别。所以，还是你们这些当官的舒服。”熊天成呵呵笑着。

“我这算官吗？一个小小的国资委处级干部，至少，也得一位市委书记才算官吧。”白爱民也露出笑容，看似谦虚，实则暗讥。

“白处长，我是生意人，在商言商，玩不来你们官场那些钩心斗角，咱哥俩敞开天窗说话如何？”熊天成拍拍白爱民。

“那敢情好。熊总这种大企业家要跟我谈生意，那是太抬举我了，只是，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够跟熊总交易的？还有，可不可以允许我这商场新手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啊。”白爱民呵呵笑着，看起来是开玩笑，实际上是真话。

“第一，青州警方给建国兄弟平反，国家赔偿，按最高金额；第二，建国兄弟到青州制革厂任副总，分管生产；第三，根据管理层持股的原则，建国兄弟可以购买青州制革厂百分之零点八的股份。”熊天成数出三个手指头，一句废话也没有。

白爱民眯上了眼开始沉思，有顷，换了副严肃的表情，语气也尊敬了很多：“零点八的股份，不错了。但是熊总您也知道，建国不是有钱人，他以前不过是一个高级打工仔，哪里拿得出这笔钱来？这有点像天上的月亮，看着挺美，但是却摸不着。”

“那么白处长拿个意见。”熊天成依然淡淡笑着，等着对方还价。他早就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白爱民又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关于建国，这样做已经很好了，我只提一个要求，恢复他的人大代表身份；股份这一块，熊总表示了足够的诚意，我能理解，但是我听说你们还有些原始股票……”

熊天成笑了起来：“白处长消息真灵通啊。这样吧，十万原始股票，如何？”

“成交。”

14

师北蓉获悉熊天成跟白爱民达成统一的同时，也接到了梅梅的电话，转达了杜士诚的邀请。

师北蓉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走神，脑中一片空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于这位前市委书记的恐惧并不比对林云少。他这段时间常常突然间就陷入某种茫然的沉思，在办公室，在车上，尤其是当林云拒绝了他的建议，一意孤行地亲自主持征地拆迁工作后。他常常想起，自己当年成为青州市市长后，似乎也有一段像林云这样刚正不阿、正气凛然的时间，可是，为什么最后却变成这样一副貌似强悍，实则毫无底气的色厉内荏呢？是因为杜士诚？

是的，杜士诚改变了他。也可以说，是杜士诚玩弄了他，扭曲了他，把他从一位有理想有操守的、朝气蓬勃的年轻干部变成了一位纠缠于人事与权谋，甚至以权谋私的庸俗官僚。但是，只是因为杜士诚，他自己就一点原因也没有吗？

如果他当时坚定一些，坚强一些，如果他当时狠狠心把师东蓉从青州赶走，如果他不那么为仕途患得患失，如果……哪怕他能够像林云一样虽然看似软弱却牢牢守住底线绝不退缩……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他痛苦地叹了口气，他必须接受现实，同时，杜士诚的这个邀请，他也不能拒绝，尤其是上次梅梅透露那个信息之后。

一天后，他和杜士诚在省城某个茶楼的雅间见了面。

“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地坐在一起了？”杜士诚首先叹了口气，“汤传楹在《闲杂笔话》中写道：‘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哀逝过旧游处，悯乱说太平事，垂老忆新婚时，花发向陌头长别，觉来觅梦中奇遇……’这排第一位的就是回忆旧游处，看到你，我就无法不想到当年我们在青州……”

“杜书记雅兴。”师北蓉微笑。他仍然用了从前的称呼。

“呵呵，这点雅兴也是被你引起的。你可是被严省长夸过的儒官，我也不过是跟你谈话时，才有心思翻翻故纸堆，班门弄斧地卖弄点引经据典。”杜士诚呵呵笑了起来。

“杜书记客气。”师北蓉依然保持有些僵硬的微笑。在这个人面前，他从来都无法焕发自己的风采与气场。

“那我就继续引经据典。”杜士诚收敛笑容，“我记得以前看《三国》，有个桥段是吕布跟刘备推心置腹地说，你我都是边地人。这句话怎么说呢？刘备出身贫寒，一直打草席卖，他那个中山王后裔只是华而不实的噱头，而且在别人眼中充满可疑；吕布是九原人，按照那时的说法就是边塞野地，在门阀贵族拱列的长安、洛阳或者许昌，他们都是被人忽视轻视、打入另册的角色。”

“这就是杜书记召唤我的原因？”师北蓉淡淡地问。

“是的，我认为，我们现在是同一种人。”杜士诚平静地回答，眼睛直视着师北蓉的眼睛。“我们都是青州酒业的股东。”

师北蓉心中叹气，是的，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他们手中都握着不义之财，像两个都犯了戒的和尚。杜士诚一针见血，截然撕开他的遮羞布，这就是杜士诚能够召他来的原因，也是杜士诚能够如此直截了当，如此赤裸地跟他说话的原因。但是，这个桥段的后来，是吕布辕门射戟救刘备，而刘备在白门楼出言提醒曹操杀了吕布。

“是的，杜书记。”师北蓉的声音中充满难言的苦涩。两位曾经的班子搭档，又坐在了一起，经过了分分合合，暗斗算计，他们又走到了相同的道路上来，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似乎，这是他们必然的结局。

“好吧，还是说说青州的问题吧。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既然我说了，我们都是青州酒业的股东，单是从保证股东的利益这一点说，我想有些建议我应该向你提出来。”杜士诚淡淡地说。

“青州是有些问题，有些人已经冒了出来。杜书记您说。”师北蓉点头。

“那我就不客套了。”杜士诚微笑，“首先是稳定。任何时候，对于一级政府和地方长官，稳定都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尤其是现在的问责制。具体一点说，就是不能出现群体事件。个别人上访，告状，那是正常的，任何地市州都有这样的事，任何官员都有人不满，这些都可以从容应付，但是一旦出现大规模的群体事件，那就很容易酿成政治风暴，就不是任何人能够把握的了。”

“具体到青州，有一些隐患，那是我从前的遗留问题，这是我的责任，让你为难了；也有一些是才出的问题，需要慎重处理。据我了解，比较棘手的麻烦集中在爱乐手机、雷克斯项目和马上上马的青州汽车城。”

“是的，雷克斯项目我处理得太简单了。已经有人开始上访了。王瑞炳能力欠缺了一些，他没有压住。”师北蓉心中充满苦涩。他何尝不明白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但是青州现在这种局面，又何尝没有杜士诚的“功劳”呢！仅仅轻飘飘一句表示歉意的话就能够揭过去？

“爱乐手机和雷克斯项目都还可以处理，多花些钱就行了，反正是拿财政的钱，消自己的灾。财政困难也要解决，有什么窟窿都立刻补上，哪怕是拆东墙补西墙也行。”杜士诚不屑地笑笑，“主要是青州汽车城。那是你正在砌的新墙。”

杜士诚停顿了一下，这是师北蓉寄予厚望的项目，这位市委书记心热得紧，他不得不斟酌用词，“现在的征地拆迁，肯定会出现很多问题，尤其是你让远华来做这件事。既然常委会已经开了，事实不可更改，我想提点小建议，你可以封闭施工，争取不让任何记者和无关人员进入现场，不让任何负面新闻出现在媒体。相机啊，手机啊，现场都要严格控制，否则不小心就传到网上去了。网上不是有句话：无图无真相，工作做细致一点，还是可以控制的。还有一点，马德高老了，跟不上形势，外宜办那个邱文佑不错，让他具体负责网络这一块，多跟那些大网站联络，多用些时间和精力，多拨点钱过去。”

杜士诚心中苦笑，他居然在跟一位市委书记讨论这些战术层面的东西，但是师北蓉真的叫他不放心。

“那个女记者，竺子，你的做法是正确的，既然决定了，就要尽量剥夺林云的话语权，虽然有人把关，但这个女记者万一乱放炮，也是炸弹。”

……

“你可能忘记了一个人：舒万里。孟平说过，林云对于青州的了解，很大部分来自舒万里，既然决定打压一下林云，可以……”

“我让他的科长转正，级别也提了半级。”师北蓉说。

“对于一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这当然不够。尤其是他成为一位市长的秘书后，眼光看得更远，胃口也更大。”

“杜书记的意思是把他从林云身边调走？”师北蓉沉吟，“那给他一个局长吧，这应该让他变得乖乖的。”

“可以给他一个局长，但这个局长是副职，他还不值一个局长的价钱。我们手中是捏着一大把的乌纱帽，但并不应该轻易施舍给别人。同时，你适当地打击一下，也告诉他你可以抬他，也可以踩他，你抬他是用左手，但你的右手力气更大。”

最后一句话，有一些恶狠狠的味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师北蓉问：“想过因果报应吗？”

这是一句很突兀的话，似乎也不是他们这种身份，这种时候应该讨论的问题。杜士诚笑了：“共产党员都是无神论者……好吧，我还是用你喜欢的方式来回答你。有个古人范缜回答过这个问题，他说人生就像同一株树上的花朵，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有的花朵落到了香榻之上，有的花朵则落到了粪坑里……因此人就分了等级，有人贵有人贱，有人穷有人富，贫富都是人生不同的生活状态，和前世因果没什么关系。”

杜士诚的笑容更深：“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没尸骸。这是一句古话，也是一句老话，一句老话能够流传，多少有些它的道理。”他停顿一下，接着说：“组织部已经找我谈了话，从下周开始，我去省纪委工作，担任省纪委第一副书记。”

这也是一句很突兀的话，似乎跟他们现在讨论的问题也没有任何联系，但是师北蓉明白，这就是这次谈话一开始一贯低调含蓄的杜士诚为何变得这样直接强势的原因，这也是他不得不从青州赶来省城接受这位前市委书记继续指示的原因。自从上次从梅梅口中得知杜士诚的工作有变动之后，他就隐隐猜到了一些，现在，杜士诚揭开了他的底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杜士诚对他亮出了右手。

这是即将上任的省纪委副书记对他的某种警告。曾经一度消失的挫折感和压力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想到从此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还将生活在这个人的阴影之下，他无法不感到沮丧和痛苦。

看着青州市市委书记沉着脸离去，杜士诚能够想象得到师北蓉心中的无奈，但是他自己心中也同样充满无奈和苦恼。他也不愿意跟师北蓉进行这样的谈话，尤其是有些问题相当的低级，根本不应该是像他们这样的官员应该讨论的问题和细节，但是现在，他们上了同一条贼船，必须和衷与共，对这位还不太老练的青州市市委书记，他必须及时出手相助，不至于让他露出更多的破绽，导致某种可能。

他在等待离去的这段时间里，陷入深深的回忆。他现在差不多要到靠回忆生活的年龄了，反省自己过去的岁月，辉煌的，黯淡的，谨小与意气飞扬，困难与一马平川，在仕途上的奋斗，在官场中的纵横，总的来说，他还是算成功者，他的所作所为，基本上还是符合一位官员的基本操守。但是，数十年的宦海搏杀，他从那些权谋之书中得到的教育，使他认识到，他人即是地狱，这世上每个人唯一能够真正依靠的，只有自己，除此之外，就是冰冷而污浊的金钱。正是因为深深地知道这一点，他早就想为自己这一生做点另外的打算，也就是捞点钱，但不是小钱，而是大钱。金碧辉煌大酒店背后那个商团准备送他三百万股份时，曾经让他动心，但是只经过简单的衡量，他就拒绝了，一个市委书记不止这个价钱。最后，熊天成靠了上来，他断然出手，一生中第一次真正以权谋私，或者说，他这一生都似乎在创造和等待这一次机会。

但是，他也因此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这很自然，这世上任何东西都具有辩证性，尤其是像金钱这种具有某种超级魔力的东西，他拥有了青州酒业价值过亿的股份，但同时也失去了心灵的安宁，堕落为一位腐败、担惊受怕的罪犯，终日惶惶，恐惧某天纪委或者检察官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幸好，他终于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又拿到了一张好牌，一张足以保证胜利的王牌：省纪委副书记。

他的老练和低调欺骗了很多人，包括一直对他赏识的党校副校长和人大副主任，他的仕途将焕发第二次春天。想到梅梅，他再次坚信，在这世上，最重要和最强大的力量，是每个人的头脑。

第九章　拆迁工作失控

1

师北蓉带着郁闷的心情回到青州，不得不再次向杜士诚表示臣服令他郁闷，但是这位前市委书记的建议还是值得采纳的。对于他一向忽略的一些小人物：舒万里、贺光霖、车海甚至何海涛等，他都按照杜士诚的意见做了相应的安抚和处理，当然，这次省城之行并非一无是处，能够与一位省纪委副书记结成同盟，这本身就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至少现在师北蓉可以肯定一点，青州这场权力斗争，无论林云从哪个方面发起挑战，他都可以从容应付并且凌厉反击，一切尽在掌握。

但是林云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

常委会后，一切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林云什么动作也没有。他接连召开了几次政府常务会，研究青州汽车城的融资问题，青州汽车城投资如此庞大，仅靠青州的财政是无法解决的，师北蓉可能从发展银行敲诈到的资金也只能解决一小部分，更大的缺口需要青州政府自己运作。这一次，林云聘请的专家团展现了跟他们身份匹配的能力，提出了很多具有建设性和可操作性的意见，让人耳目一新，大开眼界。

得到丁自喜和孟平的汇报，师北蓉异常困惑，林云的反应让他有一拳打空的味道，但是林云的工作却让他在心里充满感激和佩服。无论如何，作为青州市市长，林云并没有因为在青州汽车城上的意见分歧而消极怠工，也没有因为市委书记的打压而以怨报怨，不像从前很多北洋军阀，一不如意就宣布“放弃维持地方之责任，敬请所部就地解散”，而是继续围绕青州汽车城展开工作，有些工作甚至走到了师北蓉的考虑之前。市委书记开始长时间地思考，他不明白林云这样的表现是为什么。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大公无私的人，他怀疑林云埋伏着什么厉害的招数，或者是一种暂时的伪装。这一刻，市委书记非常想知道这个看起来木讷温和的市长到底是如何想的。

实际上，林云却什么也没有想，或者，他想得很简单：他是市长，就应该做好市长的本职工作，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应该这样。

常委会后，通过曹蕙莲埋怨的嘴，在学校的儿子也知道了父亲的“英雄事迹”，他给林云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尽管前面充满了悬念，但是我依然相信内心的声音。我知道，只有follow my heart的选择，才能激发起身体里最大的潜能，拼尽全力向下一个目标靠近。一如过去很多选择曾带给我类似的人生体验。”

林云知道，这是李开复在《世界因我不同》的开篇语，这个人现在成了年轻人狂热追捧的偶像。林云在学识渊博这一点上肯定远远不如师北蓉，平时也不像师北蓉那样喜欢在讲话中引经据典，张扬挥洒，更不像青州很多官员那样东施效颦，附庸风雅，但是实际上，他也很喜欢在闲暇时读书，比起一般的官员来，更有知识有文化。

面对儿子的激励，林云更加气定神闲，从容镇定。是的，扬名每在穷苦日，身败多在得意时，他从前在基层工作博得了良好的官声，不应该在成为市长后自毁清誉。他知道现在他在很多青州官员眼中属于要保持距离，划清界限的对象，但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只要他还是青州市市长，他就将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但是师北蓉显然没有做到知己知彼，没有清楚他视为对手的市长的思想，或者说，他根本不会想到林云会这样认识问题，他也没有松懈自己的警惕，并且，按照既定的步骤继续。

2

一周后，舒万里再次被张中亲自召见谈话，再过了一周，舒万里的任命正式下达：青州市水利农机局副局长。

张中召见后，舒万里立刻向林云做了汇报，林云对这位跟了他将近一年的秘书表示祝贺和勉励，但是神情黯然的舒万里最后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对不起”，一句是“我还是不够强”。

林云对这一句“我还是不够强”进行了分析，是说他在市委书记心目中分量不够，所以只任命了一个副职？还是说他力量不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继续跟随在林云身边替市长出力？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但是无论如何，虽然舒万里做了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后无论林云有什么事吩咐他，他都会全力去做，他自己也会经常主动跟林云汇报工作，但是有一个现实是，他已经离开政府机关，已经不再是林云的联络员。

林云也知道，这是师北蓉对他的教训。暴力规则是一切规则的元规则，也是权力斗争的元规则，这就是师北蓉对他进行的暴力打击。他在拒绝孟平的时候，甚至在那之前，就已经考虑过，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然而，当这些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伤感和挫折感。

但是，林云还有另外一种想法，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感觉舒万里能力不错，政治素质也不错，这样的年轻人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他不能因为自己需要而阻挡年轻人前进的道路。客观来说，单从干部的提拔上，也应该让舒万里出去磨砺，所以他也无法指责师北蓉。

办公室为舒万里举行的欢送晚宴，他没有出席。当然，作为市长，按照一般的惯例，他也不会出席这种宴席，虽然，舒万里知道，依照林云的个人风格，他很可能会出席的。

孟平安排徐明芳暂时做市长的联络员，更加合适的人选，办公室正在考查。

3

舒万里的打击摆在台面上，但是还有一些行动，是林云不知道的。

经过慎重的思考，孟平让他的妻子宁玉娟引爆竺子，这是这位足智多谋的政府办公室主任在林云上任时就埋下的炸弹，他认为现在是时候了。

实际上，关于这位美女记者与市长的绯闻几个月前就在开始传播，但是那一条不太科学的原则“妻子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丈夫外遇的人”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也许是因为曹蕙莲傲慢的性格，也许是因为她到青州毕竟才短短几个月，居然一无所知。不得已，孟平让宁玉娟直接揭发市长的出轨。

没有直接证据是宁玉娟面临的一个困难，但是幸好曹蕙莲不是精明过人，也并非稳重谨慎，她立刻就相信了她这位闺中密友的话，陷入巨大的愤怒和恐惧之中，根本没有想到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当林云跟师北蓉的矛盾公开化后，曹蕙莲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变化，她有些恼怒，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丈夫的决定——林云看起来很温和，但是常常在某些问题上表现得异常固执。但是现在突然冒出的新情况，差不多把她从天堂打入地狱。

这是任何妻子绝对无法容忍的罪恶，尤其是当丈夫是她整个世界的重要支柱。她无法想象失去林云她如何生活下去，失去市长夫人的生活她如何活下去，她愤怒地准备立刻扑向电视台采用暴力捍卫自己的权利，像所有失控的妻子一样，宁玉娟拦住了她。这个时候宁玉娟扮演了一位称职的朋友的角色，她首先是义愤填膺地表明了坚定的立场，接着，严厉地制止了曹蕙莲的冲动。她警告她，如果她是一位顾全大局的妻子，这种时候就绝不能再给林云添乱，毕竟，她应该恨的人是竺子而不是她的丈夫，林云是可以挽救的失足者，是人民内部矛盾，竺子才是罪不可恕的插足者，必须消灭。然后，她像一位高明的指挥官，信誓旦旦地表示，她们两人联手，足以不动声色地展开一场斗智斗勇的复仇之战，毫无悬念地解决竺子，无声无息，不至于对林云产生负面影响。在慷慨激昂、同仇敌忾的表演的最后，似乎是不经意的一个建议，宁玉娟认为，一个女人面临这种危机，要做好最坏打算，至少手中要抓住一些任何时候都能够有所依恃、提供保障的东西：比如金钱。这说服了曹蕙莲，气急败坏的市长夫人昏了头，掉进了阴谋家设计的圈套，购买了三万股青州酒业的原始股票，签下了她的真实名字。

这是一个很庸俗的套路，却是孟平精心设计的陷阱，这位老练的官吏认为，权力斗争这东西法无常识，很多时候，一些幼稚、低级的招数常常能够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他从一开始就为林云准备了竺子。

但是，孟平没有想到，他为林云准备的竺子，会在最后失控，就像一枚棋子，突然有了自己的生命，开始自行其是，最后影响了整个棋局的进程，还有结局。

4

竺子这一天再次约见了经侦支队的副大队长孙利民。

三个月前，当竺子和林云的绯闻开始慢慢传开时，竺子给林云发了一条短信“对不起”，然后，她开始行动，令人疯狂。

当初张杰追求她的时候，出于某种自我标榜的意义，有两次他把经侦支队副大队长孙利民叫上一起吃饭，这位温和、沉静的副大队长科班出身，是有名的破案能手，但也因此有些恃才傲物，清高不群，出于某种惺惺相惜的欣赏，竺子对他印象不错。当她准备行动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她来到他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引用了吕不韦那个“奇货可居”的经典故事，然后她问：“那么，你认为，在青州，拯救一位市长，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回报？”

像林云跟竺子最初见面一样，孙利民也被这位漂亮女记者这种裸露的做事风格震惊，但是几秒钟后，他就开始了自己的冷静思考和理性分析。

首先，这会不会是一个用来算计他的陷阱？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这是最自然的思考，但是答案轻易可以得出：应该不是。竺子没有任何理由来陷害他，他和她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他虽然有一些明明暗暗的对手，但是竺子这种人不是轻易会被人利用的人，那些人也利用不了竺子。接着，他仔细考虑了竺子所言的真实性。

这是一个需要认真分析判断的问题，也是关键之处。从所有现存的资料综合起来看，竺子所言不假。虽然他没有进入青州的核心权力圈子，但是师北蓉以及青州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作为一位战斗在经侦工作第一线的警察，他知之甚深。同时，这大半年来，他对林云这位新来的市长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尤其是刚刚传出他拒绝了师北蓉弟弟，看起来青州两位主官也会像他们的前几任一样对抗。再加上流传的竺子跟林云的绯闻，竺子这个时候产生这样的想法和行动，看似匪夷所思，却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么，接下来，他思考的是：她为什么要找上他？因为他是经侦支队的副大队长？这可能是答案。对于扳倒一位权力人物，如果他不出现政治上的错误和重大的工作失误，经济问题是最常用，也是最实用的不二法门。这也很好解释。

最后一个问题：他应该答应她吗？

实际上，对于他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竺子看来是做过准备的，知道用吕不韦的故事来说服他。道理谁都懂，利益谁都算得清楚，但是，风险也同样存在！而且根据经济学原则，通常利润越大，风险也越大，这同样适用于权力投机。相比单枪匹马——应该是这样，否则竺子也不可能病急乱投医似的把这种“重任”寄托在仅仅见过几次面的自己身上。

这像是一个美丽的馅饼，但更是一个危险的陷阱，至少，有点火中取栗的味道。经过思考，孙利民态度坚决地表示了拒绝。但是竺子毫不气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单独约他几次喝茶，继续她顽强的说服工作，甚至越俎代庖地用市长的名义许诺，对队长进行加官晋爵。

“……你至少得承认，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吧！机会对于不能利用它的人又有什么用呢？正如风只对于能利用它的人才是动力。”

“机遇像个小偷，到来时无声无息，走时你却损失惨重。”

“你科班出身，业务能力强，尤其是面对现在层出不穷、复杂迷离的案件，只有你这种高智商的，精于分析和推理的人才能够侦破。同时，你身上没有很多警察沾沾自喜的匪气，我知道你在公安内部是有口皆碑的好人，如果要在青州推举一个文明执法的典型，你是不二人选，抓拿骗吃、暴力执法、刑讯逼供这些行为永远都与你扯不上关系。”

“这是你能够被提拔为副大队长的原因，但是，这也是你可能一直在这个位置待下去的原因。”

“《诚信的背后》的一句话说得好：在华尔街，如果有人说你是个好人，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是个笨蛋！”

“当然，我也理解你的忧虑。马斯洛说过：追求生命安全，是人的本性。但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尤其是这个男人有才干，有野心，也努力，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在单位上做的事多，获得的却少，他是不是应该抓住机遇去拼搏一下呢？与其老死炕头，不如战死疆场，哪怕是把它看成一场赌博，是不是也应该冒险去赌这一把呢？”

……

每一次，竺子都展开她自以为是的说辞，试图说服这位副大队长加入她的疯狂行动，孙利民不为所动，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甚至，关于她对他的分析，非常令他沮丧。

或者，这就是竺子为什么找上他的原因！

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但是，她并不让人讨厌！，尤其重要的是，她的话击中了他的心，虽然，他还是保持着表面的矜持和冷漠。

现在，他再一次坐在她的面前，他已经知道了林云刚刚在常委会上被击败，竺子主持的“青州观察”也走马换将。这一次，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一坐下就滔滔不绝，把她事先准备的话砸向他，而是一反常态的沉默，但是，她的表情绝非沮丧，而是带着一种高傲的不屑，甚至轻蔑，这让他有些尴尬和畏缩。

“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最后，他抗不过这种难耐的沉默，首先开口，像个绅士一样地耸耸肩。

“当然，我一直需要你，但是你总是像个女人一样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竺子冷笑，“漫天要价是下属的基本功夫，落地还钱是领导的权力，所以打折是领导艺术的具体表现之一。从这一点上来说，你比以前成熟了，你熬到现在，你为自己挣了一个好价钱。”

孙利民苦笑：“此话怎讲？”

“你三个月前答应我，可能只是一个大队长，但是现在，你值一个副局长。”竺子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这个女人！

孙利民在心中恨恨地想。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她是这样的聪明。市局一位副局长最近调到邻市提拔为常务副局长，这个空出来的位置立刻成为所有中层干部关注的焦点。孙利民也考虑过，他虽然也够资格，但是从一位副大队长到一位副局，那是逾级提拔，是奇迹，除非他能够得到某位权力人物的特别赏识，但是恰恰相反，他跟雷胜利的关系疏远，所以这个副局长他想都不用想，但是这件事他却无法置身事外。经侦支队大队长杨虎是雷胜利的亲信，家境殷实，拿得出钱送礼请客，很有希望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那么，杨虎走后这个职务就不由孙利民不动心了。如果凭能力凭成绩，他自然占有巨大优势，但是干部提拔向来就是那句俗话，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已经有风声传说刑大的老潘和交警支队的裘队都想到经侦支队来，按照他们跟雷胜利的亲疏关系和雷胜利的用人风格，他几乎已被宣判死刑，想到要在老潘和老裘手下工作，孙利民心中满是腻味，这就是他最近几天的苦恼。

“你还在犹豫？我不知道该说你是执迷不悟还是愚钝。至少在青州，我认为光凭一个人的能力是无法上位的。这就是我千方百计要接近林市长的原因。当然，他本身也是一个很可爱的男人。”竺子再次展现她的纠缠功夫，侃侃而谈。说到林云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涩，声音也没有任何波动。“你应该向我学习。你要知道，现在要提拔一个人，那些程序背后的真实角逐是什么。很多时候，官员的遴选机制极不透明，遴选标准也非常模糊，任何人要想在仕途上一展宏图，都必须以人身依附的方式极力接近某些关键人物，迎合这些人物的各种需要，用更加通常的话来说，这就是‘站队’。现在，孙队，我不客气地说，你也必须要选择站队，而且，要立刻选择站队，否则，你将错失这次最好的良机。”

“你妄想清清白白就被提拔上去，这跟那些希望不用献身就能够拿到角色的演员一样天真。”

“林市长现在身陷困境，你这时候做点什么，那是雪中送炭。当然，你也可以锦上添花，但是我想师北蓉和雷胜利并不会在意你一个小小副大队长的献媚，当然，你也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来。”

“好吧，我再说点冠冕的。你不仅是为林市长，也是在为青州人民，为党和你身上这身警服。作为一个警察，你必须要跟黑恶势力作斗争。”

孙利民的心开始动摇。不仅是因为竺子锋利的说辞，还有一个原因！

三个月前，竺子抛出她的要求时，他就想过，这几乎是一个无法完成的困难任务。对手是以市委书记为首的一大群实力派人物，有钱有人，更加有权，他可以抓住对方一些破绽，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肯定无法达到目的，只能惹祸，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从根本上打击对方。而要扳倒一位市委书记，这是难以想象的，唯一的办法，也是他的专业，就是从经济问题突破。显而易见，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改制是一个很好的目标，但是这个目标如此显眼，师北蓉也肯定知道这是他们的阿喀琉斯之踵，会特别防备。孙利民完全想得到，这两个企业改制的所有程序和操作都肯定经过了认真的推敲，绝对不会轻易让人找到破绽，连白建国这种企业内部的高层，也拿不到真凭实据，他也应该不行，所以他当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竺子。

但是一个月前，他意外地获得了一条线索，来自另外一个经济案件，在看似无聊的审讯中灵机一动，大胆出击，取得了意外突破。

——白建国无法拿到的东西，不能证明别人拿不到，相比他这位经侦支队的副队长，白建国只是业余，他是专家，他知道从哪里突破。

他被自己的战绩弄得目瞪口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或者，是因为竺子的话一直藏在他心中，他无法淡忘，所以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作用，取得了战果。就像游戏中意外出现的一个bug，他发现了一条直取对方的捷径。虽然，因为这个动作意义重大，很可能引发青州一场巨大的权力地震。他像对待一颗地雷一样不敢轻易去触碰，装作没有这回事，但是这条线索，一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狂地滋长，搅得他这一段时间难以安宁，饱受熬煎。当竺子再次发出邀请，当他再次坐在这个疯狂的女人面前时，他似乎已经明白自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坚决地拒绝了。

他叹了口气，说：

“让我想想吧。”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口气松动。

竺子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喜悦，她终于成功了。她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她终于能够为她喜欢的男人做点什么了。

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打开一扇窗的同时，也可能毁坏一堵墙，危险总是潜伏在机遇之中，不利是有利的孪生兄弟，这世上总是充满了意外和未可预期。这一刻，竺子松了口气，实际上，却正是她应该悬一颗心的时候，他们的几次见面，都被一位妒火中烧的年轻人看在眼里。他是孙利民的同事，更是孙利民的朋友，也是竺子没有承认的前男友：张杰。

几个月前竺子请他不要再打扰她，年轻人被怒火熊熊燃烧。他不明白竺子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看不起他，他认为自己这样优秀，青州的年轻人，他想不出还有谁比得上他，还有谁能够从他这里抢去竺子。但是不久，有关竺子和林云的绯闻传出，他目瞪口呆，恼羞成怒，他觉得每一位知道他曾经追求过竺子的人都会在暗中耻笑他，他无地自容，决心报复，他的思想开始走入疯狂的偏执。所有的业余时间，他都用来跟踪竺子，甚至在电视台，他也苦心安排下内线，随时报道竺子的行踪，他希望亲自抓住竺子跟林云幽会的现场，这足以让市长身败名裂，再灰溜溜滚离青州。但令他大吃一惊的是，这么长一段时间追踪下来，他没有抓到林云，却看到了他的上司孙利民，一开始让他怒不可逷，但是当怒火冷却，他恢复了警察的本能，开始分析，很容易的，他猜测到了竺子的用心，这让他震惊，也让他更加妒忌。他决心扮演终结者的角色，暗中狙击竺子，他要让这个使他蒙受羞辱的女人狠狠摔个跟头，知道他的厉害。

5

当孙利民还在为是否给市长“雪中送炭”患得患失、左右为难时，有的人已经逆流而上，挺身而出，向市长释放自己的“善意”，这个人就是黄埔青州的总经理何海涛。

这不是说何海涛比孙利民更加高明，或者更具胆量，只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不同而已。正像那句官场俗话：屁股决定脑袋。

常委会后，林云没有表现出很多人想当然的那样沮丧、消沉和偃旗息鼓，而是一反常态的镇定自若，作风上反而一改从前的柔和内敛，有一些故意的强硬和高调。政府工作每每果敢拍板，一旦下属稍微犹豫，他会冷静坚定地指示：去做，我说了算，有什么问题找我。对于一些重大的议题，也不像从前那样事事请示，而是通过政府常务会就形成决议，当丁自喜嘟哝着表示反对，并且抬出师北蓉时，林云毫不客气地批评他：这是政府的工作还是市委的工作？需要什么事情都去麻烦师书记吗？

这已不是什么信号，而是直接赤裸的行动，不再考虑师北蓉的感受，政府工作不再先考虑市委书记的意志。林云似乎正在展现一位强硬市长的权力意志，如同当年师北蓉刚到青州一样。

包括孟平，都有些异样地看着林云的变化，忧心忡忡，他当然不会认为林云是破罐破摔——一次常委会的打击远远不至于击垮一位宦海浮沉数十年的官员，这样的挫折对于他们来说，虽然不是见惯，但也并不特别，或者，可以用“无欲则刚”这四个字来形容林云。这位一直温和沉静的市长，真的就像一块黑沉的青铜，现在给磨砺出锋芒。这本是孟平最不愿看到的。

他只有苦恼无奈地看着林云开始渐渐伸展他一直克制拘束的身手。

林云开始在政府工作的各个方面争取自己的话语权，发表指示，他很少像从前那样套路地讲话必提市委和市委书记，而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显示一位市长的存在，收复自己曾经坐失的领地，甚至在市委书记视为禁脔的青州汽车城，他也没有因为常委会的决议而放弃。

征地拆迁工作承包给远华公司，协调工作由丁自喜负责，按照惯例，同时，如果林云知趣，或者说是承认自己的失败，他就应该乖乖地躲在一边，尽量不再过问这块工作。但是林云的表现再次让所有的人感到意外，他不仅要求丁自喜每天把征地拆迁的情况向他汇报，同时，还继续召开专项工作会议，发表鲜明的指导意见。

“……拆迁工作要保证速度，要有自己的时间表，这是市委市政府的决议，但是，不能为了完成任务，就可以不管不顾，暴力拆迁，野蛮拆迁，制造流血事件，就可以破坏青州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影响青州的稳定大局。”

“必须事先做好做足预防工作，而且，一旦出现暴力拆迁这样的问题，出现流血事件，谁制造的谁负责，相关人员要追查到底。”

他甚至用师北蓉的说话风格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引用《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中的相关段落：

“早几年，在河南省一个地方要修飞机场，事先不给农民安排好，没有说清道理，就强迫人家搬家。那个庄的农民说，你拿根长棍子去拨树上雀儿的巢，把它搞下来，雀儿也要叫几声。……于是乎那个地方的群众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小孩子，第二道是妇女，第三道是男的青壮年。到那里去测量的人都被赶走了，结果农民还是胜利了。后来，向农民好好说清楚，给他们作了安排，他们的家还是搬了，飞机场还是修了。这样的事情不少。现在，有这样一些人，好像得了天下，就高枕无忧，可以横行霸道了。这样的人，群众反对他，打石头，打锄头，我看是该当，我最欢迎。”

不仅仅是丁自喜，所有的人都有些发懵，他不是刚刚在常委会上被痛击吗？他不是刚刚遭遇一场重大的权力败仗，他又哪来这样的底气？

但是，他们不得不承认林云有这个权力，无论是作为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还是作为青州市市长！

更让人意外的是，林云多次召开解决青州汽车城融资问题的专项会议，他聘请的专家每每列席，献计献策，同时，在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内成立征地农转非人员再就业与社会保障专项工作小组，召集有关部门未雨绸缪，做好对这些失地农民的就业培训和相关安置工作。

这些话和这些事显然会在第一时间被汇报到师北蓉那里，市委书记似乎也被林云的表现弄得迷糊和不知所措，他准备了很多防范措施，随时可以迎接林云的任何挑战，但没有想到的是林云居然采用这样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

而林云所有的话都站得住脚，都具有充分的理由，冠冕堂皇，所作所为也都显得堂堂正正，无隙可击，似乎真像是一位勤恳实干、高风亮节的市长，他只有暂时保持沉默。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何海涛经过准备，主动出击。

这天下午，徐明芳走进林云的办公室，把一份文件袋放在桌上，“林市长。”

林云抬起头，徐明芳镇定了一下情绪，说：“林市长，这是关于青州加油站和青州酒业集团职工的社保问题的调查材料。”

林云怔了一下，才想起几个月前，罗宾来找过他，他似乎随口问过这位综合科副科长，但是他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去做了这件事，而且在这时候把调查报告递到了他面前。他手拿文件袋，在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沉吟着。

“林市长，黄埔公司的何总想见您。”徐明芳说。

林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何海涛？可以，我今天下午正好有空，你可以让他马上过来。”

“好，我马上通知他。”徐明芳点点头，“林市长，没事我先去了。”她转身欲走。

“等一下，”林云叫住了她，迟疑一下，问：“这个调查报告……”

徐明芳眼睛正视着市长，坦然说：“我只能保证它所反映的情况首先是真实的，虽然，很多问题无法更加深入，我的能力有限。但是凭这一些材料，也能够反映出一些问题，虽然，它只是冰山一角。”

这是她早就准备了的回答。

林云再次迟疑，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个调查报告？我当时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做。”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在从前，林云是肯定不会问的，但是现在，他有些变化，思想的变化影响了言行。

徐明芳迟疑起来，她很想说的是，因为您第一次来我的办公室，说了声“谢谢”，但是这太矫情，似乎像电视剧的对白；她也很想说，因为我痛恨他们，他们对青州进行了抢劫，这其中也包括我的利益，但是这又似乎过于正气凛然了；最后，她淡淡地说：“领导交代的工作，我都会尽力完成。”

6

何海涛走进林云的办公室，第一句话是：“林市长，我以为你不会见我。”

“这就是你以前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现在却要让人传达的原因？”林云接住他伸过来的手，笑着说：“见，为什么不见？青州黄埔这样实力雄厚的公司，任何时候政府都是欢迎的，任何时候我这市长的大门都是向你敞开的。”

“那是我自己心理阴暗了。以一个商人之心度一位市长之腹。”何海涛自嘲地笑笑。

林云也笑了，要说他对这位唯利是图的商人心无芥蒂，那当然不是，但是他自然不会跟他计较，更不会因为何海涛竟然拒绝他而睚眦必报。经过常委会，他抛弃了某些束缚，反而觉得海阔天空，心境平和。“既然你有这种心理，那么，为什么还要来拜访我呢？”

“贼心不死。”何海涛收敛笑容，严肃地说。

这句话配合这种表情，让林云不禁莞尔：“那么，你也似乎走错了办公室。作为一位嗅觉灵敏的商人，你应该知道常委会上的决议吧？虽然没有明确说要把青州汽车城的建筑工程跟拆迁征地打包，但是你在青州待了这么久，就算不是潜规则，你也了解师书记的工作风格，所以你如果还想竞标青州汽车城，就应该去山上拜访师书记，或者去丁市长的办公室。”

“现在去拜访我们的师书记，肯定晚了。至于丁自喜，他根本就是一个傀儡，一个应声虫，找他还不如直接去向师东蓉投降。”何海涛脸露讥诮。

林云好笑地看着这位青州黄埔的总经理表演：“那么，你是认为我能够帮助你了？”

“当然。”何海涛点头，似乎没有听出市长的讥笑，或者说是根本就不在乎。他从公文包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纸袋，从中取出一张光碟：“林市长，我可借用一下你的电脑吗？”

林云脸上露出好奇：“这是什么？”

何海涛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有关拆迁的某些图片记录，当然，也配有一些文字说明。这可是我花了重金，冒了很大风险才弄到的。”

林云哑然失笑：“还是老一套啊！”

他想起他第一次去何海涛的办公室，何海涛给他展示的有关远华公司的暴力拆迁，看来这位何总眼睛只盯着远华公司。当然，这也很好理解，乞丐只会妒忌比他混得好的乞丐，每个人的对手，只是跟他差不多的同行，正像他和师北蓉。他又想到以前是举报信，这位何总用光碟，看起来是科技进步，但是骨子里依然是几千年不变的损人利己勾当。他曾经很欣赏何海涛，可这时候大大地打了折扣。或者，这也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因为青州汽车城这个项目实在太大，实在太具诱惑力，而要战胜远华公司，又是超级的困难，所以何海涛才会出此下策，哪怕因此显得下作。

何海涛坦然地承认：“我只有用这样卑鄙的办法。”他完全猜得到林云的心思，抢先自贬以求得林云的谅解。他当然也可以正气凛然地宣称这是为了弘扬正气，打击邪恶，保护弱势群体，为老百姓声张，但会被人一眼看出虚伪。

“这样做有用？”林云皱起了眉。

“事情没有完全绝望之前，我们都不会失望。”何海涛说，“生活虽然不像格利菲斯的电影，奇迹总是在最后一刻出现，但有时候，努力，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回报的。何况，这关系着我个人的利益，关系着我是否还能担任这青州黄埔公司的总经理。”

“用这种手段进行商业竞争的确有些不太光明。”林云半是调侃地说。

“是不道德。但是，正如不能以道德来要求和权衡政治人物一样，对于一个商人，逐利为最终目的，而这个过程中的一切手段，都是为这个目的服务的。”何海涛苦笑，“何况，远华就道德了？他们似乎根本就不配提这两个字。虽然我这样做，有些以暴易暴的味道，但至少，还是值得肯定的吧？林市长。”

如果他一开始就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那是谁都看得出的虚伪。但是这样时候用这种表情说出来，却正好起到那种效果。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说话吗？”林云问。

“因为我直率，不说谎。英国人的绅士和日本人的鞠躬，是这个星球上最虚伪无耻的两种礼仪。”何海涛再次显示了他的机灵，“林肯总统有句名言：你可以欺骗一个人于永远，你可以欺骗一部分人于一时，但你无法欺骗所有人于永远！同样的，这句话似乎也可以适用于远华公司，适用于这次青州工业新城的征地拆迁，或者，这正是我觉得我还有希望争取的原因。”

“你的确很会说话，也很会钻营，何总，如果你在仕途奋斗的话，相信同样会取得不俗的成绩的。”林云难得地打趣，“你把碟子留下，我看看。”

“如果这些都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我相信远华公司会继续提供更多的血腥证据。正像一个导演在他的电影中，无论如何掩饰，无论影片内容是否与他的生活有关，都无法避免他的个体经验在影片中的渗透。叶志远导演的这场大片，多少会显示他的个人风格吧。”何海涛露出自信而讥诮的表情，“上帝要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一周后，青州汽车城的征地拆迁发生恶性事件，一死两伤。

这不是何海涛未卜先知，而是某种必然。

7

常委会后，按照通过的补充方案，远华公司承包整个青州汽车城的征地拆迁工作，老舍在《月牙儿》中有一句话：人是兽，钱是兽的胆。换在叶志远身上就是：他本是兽，现在有了政府的名义，就有了兽的胆。而师北蓉的心情，如同林则徐那一联诗：西塞论兵亲旧雨；东山转眼起停云。绕来绕去，反反复复，师北蓉终于还是使用他了，师北蓉终于还是知道谁才是青州值得依靠的同志。师北蓉只给了他们一个月，踌躇满志的丁自喜加上有恃无恐的叶志远，两个人都急于证明，急于表现，在他们的指挥下，远华公司的拆迁队伍像坦克一样轰隆隆地碾压过去，公安、城管、乡镇干部和领导小组工作人员紧密协助，村民领导小组被分化瓦解，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整个拆迁工作按照满意的进度进行着。半个月后，只剩下十数家顽强的钉子户还在进行看似无谓的抵抗。

这天中午，当协助拆迁的公安、城管和领导小组工作人员用午餐的时候，远华公司一位项目经理邓朝勇带着两个混混来到拆迁户于春家，按照这半个月来的惯例，准备进行“说服”工作。

这是现在整个征地拆迁工作遭遇的最后堡垒中，最顽强的一户人家。上午丁自喜再次做了动员工作，号召发挥大干苦干精神，不松懈，无所畏，加快进度，毕其功于一役，争取提前一周完成市委市政府下达的任务。叶志远也暗中下了死命令，不怕死人，就怕超时！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巩固自己在公司内部、在黑哥心中的地位，邓朝勇决心擒贼擒王，首先拿下这个钉子户中的钉子户。

能够被邓朝勇如此看重，于春自然也非易与之辈，良善之人，他父亲偷盗，母亲拐卖人口，两人都被判过刑，疏于管教的于春少年失学，一直跟青州城的混混厮混，后来离家出走，去少林寺学过几年武术，回来后恶上添凶，成为城郊一带声名赫赫的头目。汽车城项目启动，于春毫无争议地成为护村队队长，进入村民领导小组，前几个月在跟汽车城领导小组对抗中每有冲突总是一马当先，争当坏蛋。他跟叶志远打过交道，有一定交情，跟叶志远的一些手下是酒肉朋友，关系不错，包括邓朝勇，——当初也正是邓朝勇向他传达叶志远的意图和支持，鼓动唆使他对抗林云领导的工作小组。但是当远华公司接手拆迁工作，于春立即成为远华公司最重要的拉拢目标，叶志远指示邓朝勇跟于春谈判过，但于春并不因为远华接手征地拆迁而自贬身价，依然坚持同样的狮子大开口，双方价码相差太远，一谈而崩。

叶志远接到邓朝勇的报告只是冷冷一笑，并没有放在心里，首先他不想因为于春而特别开个口子，传扬出去肯定会引起所有的拆迁户水涨船高，漫天要价，甚至已经屈服的拆迁户也可能反弹。他不值得叶志远这样做，不值得堂堂的黑哥为他冒这个险，叶志远从心里轻视这个他眼中的乡下混混，索性置之不理，指示邓朝勇他们按照既定的计划前进。似乎知道自己无法跟黑哥这种青州四大牛人对抗，这半个月来，于春突然凭空消失，一次面也没有露，家中只剩下他的父母。但是于春的父母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十多天面对远华公司的步步进逼，断电断路，淋粪上锁，威胁辱骂，两老兵来将挡，硬来狠挡，扮憨，撒赖，打滚，装死，要骂就还嘴，一碰就倒地，远华公司的拆迁队伍拿两老没有办法，只把于春家周围的地全部推平，剩下孤岛式的几间土屋离地三米立在那里。现在拆迁工作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这一次，邓朝勇准备来点狠的，让他眼中的这一对老东西老刁民知道厉害，如果有必要，他决定动粗，既然黑哥都不怕死人，他还怕打人？可是，当他和两个混混爬上于春的家，刚刚露出威胁的表情时，于春的母亲却毫不买账，而且主动出击，先发制人，挥舞尖尖十指扑了上来，抓扯中，于春的母亲脚下一闪，悬空摔下。

拆迁现场事先准备的急救车立刻把于春的母亲送到市中医院，几分钟后，一直消失的于春出现了，正是从这里开始，事件开始升级。

接到父亲的电话，于春怒气冲冲地赶到医院，虽然愤怒，但还是狡诈地给一些村民打了电话，软话硬话都用了上去，同时自己身怀利刃。接到电话的村民大部分都纷纷往医院汇聚，不仅是因为于春要求他们，也因为他们都是利益相关、休戚与共的拆迁户。于春这件事的处理，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如果他们不能借此要挟政府，谈成一个好价钱，接下来就没有更好的机会了，肯定会被远华公司借势扫荡，所以这一次空前的团结，还准备了标语和一些棍棒。同样的，叶志远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关键时刻，这件事如何处理将决定拆迁最后的结局，他必须要把这些刁民镇压住，一旦示软，就会被对方得寸进尺，提出过分的条件，甚至引发已经被拆迁的村民反弹，他将损失巨大，同时还可能无法完成师北蓉的要求。所以他也立刻召集了大批的手下前往医院，战场转移到医院。

面对源源不断涌来的村民，叶志远的前线指挥人员觉得必须先发制人，否则事态将无法控制，按照他们一贯的招数，他们决心杀一儆百，擒贼擒王，邓朝勇首先发难，带领几个最能打的混混开始围殴于春，几个回合后，寡不敌众的于春被打倒在地，浑身污泥和血迹。村民一时间被远华公司这些打手的凶狠吓住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出现，局势开始失控。

于春的武术底子开始发挥作用，或者是因为邓朝勇和那几个打手对已经倒地的于春失去了一些防范，于春暗中掏出刀子，突然出手，一刀捅进一名打手的肚子，邓朝勇扑上前制止，于春反手一刀，因为慌乱，这一刀没有控制，刺入邓朝勇胸口，邓朝勇立刻倒地。

现场有数名警察，当邓朝勇他们开始围殴于春时，也许是因为人数少，或者是其他的原因，他们一直没有作为，直到邓朝勇被捅翻在地，他们才反应过来，上前制止，鸣枪示警。于春没有逃跑，也无法逃跑，他抛掉凶器，束手就擒。

于春母亲摔伤时，丁自喜就接到报告，但是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情况，这十多天拆迁中类似的情况比比皆是，所以他没有立刻向师北蓉和林云报告，而是按照惯例置之不理。当他接到医院的报告，说村民越聚越多时，才觉得可能会出现问题，但是当他决定向两位青州主官打电话汇报时，事态已经失控，邓朝勇已经当场死亡。

师北蓉和林云接到汇报后在第一时间赶往医院现场，指示警察疏散人群，控制相关人员，然后，师北蓉立刻召开了市委紧急扩大会议。

一个小时后，召开了政府新闻发布会。因为整个拆迁工作预先做了高规格的防范，相关过程都有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进行摄像，事发后警方立刻调取了录像，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相关录像。当然，是经过了巧妙的剪辑，同时，也公布了相关的当事人背景，强调了于春从前的一些不法劣迹。

两个小时后，网上开始出现有关青州汽车城拆迁死人事件的报道，主要是针对政府的新闻发布会进行质疑，对一些用语，比如“蓄谋已久的于春掏出事先准备的刀子”进行了刻薄的讥笑，尤其是对于警方公布的录像进行了质疑，进行了技术分析，显示了很强的专业知识。最后，作为重点，配发了事故现场的一些图片，斑斑血迹。

但是这一次，意图从网络挑起事端的人没有达到目的。

杜士诚证明了他的识人之明，宣传部火线启用的那个年轻的邱文佑显示了他对于网络舆情卓越的处理能力，在使用政府的渠道之外，还利用个人关系和某些另类的办法，重点监视几大重点论坛，只要发现与这次事件有关的帖子，立刻删除，同时使用搜索引擎，无论相关帖子在哪里出现，邱文佑组织的灭火队就立刻赶到，如果不能删除，就将事先准备的另外一种对该事件的叙述粘贴上去，把水搅浑，把问题搞复杂，把话题引向其他方面。

作为另外一个战果，通过IP追踪，青州警方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就抓住了几位发帖发图片的青州网民。这很好地从源头扼住了事态的扩大。

这是青州政府有史以来最漂亮的一次危机网络公关，基本上没有形成大的负面影响。两天后，基本可以肯定，这次事件已经得到了控制。在师北蓉的指示下，林云召开了一个小型的表彰会，马德高和邱文佑的工作得到了高度的肯定和赞扬，同时，得到表扬的还有丁自喜和远华公司一位主持拆迁工作的副总。

8

这天下午，贺光霖不期而至。

“我以为你早就会来，或者打我的电话的。”林云忍不住开玩笑。在青州，他能够轻松面对的官员非常少。这几天来，他的心情一直郁闷，尤其是当舒万里走后，他在政府，无论是真是假，都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沉重表情。

“林市长，我觉得你似乎换了个人。”贺光霖没有立即坐下，疑惑地打量满脸春风的市长，“第一，这种时候，你应该不是这种表情；第二，你一直不是这种说话的风格。”

林云笑了：“看来我在你眼中就该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至少这种时候应该吧？你是市长，这一次青州汽车城征地拆迁发生的这起恶性事件，自始至终，我没有听到市长的声音，这不应该是你的表现。”贺光霖还是那副改不了的风格，既不委婉，也不迂回，开门见山，尖锐刺人。

“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故意要跟师书记唱对台戏？推翻这个结论以显示自己的英明和正确？”

“这不是故意，或者刻意，而是实事求是，要讲真话，这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基本素质和根本要求。”贺光霖毫不客气地反驳，“尤其是你明知道那个新闻发布会说的并非实情。这经不住时间的检验，从大一点来说，这是对历史不负责。林市长，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考虑的，你是青州市市长，也是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这一切，将来要写进政府工作报告，载入青州市志的，所以你现在的沉默，我认为是……不太好的，将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再说简单点，发生这些事，你能安心吗？你能够做到问心无愧吗？”

“我能做什么？”林云温和地问，“表示不同意见？针锋相对？有结果吗？大不了再开一次常委会而已。百米赛跑就是0.01秒的差距也叫做不可超越，市委书记和市长的时间距离没有十年也有五年吧？既然明知道没有用，为什么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争执中？为什么不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和精力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内耗是最恶劣、最巨大的浪费，我不能拿了国家的薪水，却不做事，那不是一个称职的市长。”

林云表情严肃起来：“话再说回来，虽然我一直对这个项目持有一些异议，觉得似乎有些冒进，但是我无法否认，自己内心里还是对这个项目充满向往，甚至是一种妒忌，因为这个项目是师书记引进的，他一力主导的。还有，作为一位政府官员，我看着这样一个足以在青州市志上留名的项目在自己手中变成现实，无论如何，都会有一种自豪和满足，这就是我无论如何，都还是要尽力配合的原因。”

“极端的理想主义者离彻底的虚无主义者只有一步之遥。说到底，我只是一个中庸的官员，或者说是一个庸碌的官员，除了比别人能够守得住底线，其他差不多。大多的时候，我也在随波逐流，麻木不仁，我只是……”——他突然想起竺子，“一块青铜，当别人击打时，能够显示自己的硬度，但要变成一把青铜宝剑，似乎不太可能。”

林云脸色黯淡，声音低柔，无尽的凄凉尽在这一句话中。

“或者，这种做法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理性地想想，英雄主义并不是一个褒义词。或者，也可以借用一句摄影方面的话：伟大的风景都是为平庸的摄影师准备的，平庸的风景则是为伟大的摄影家所准备的。那些做实事，做小事的官员，也是在做很伟大的事，师北蓉，这只能叫好大喜功。”贺光霖干巴巴地安慰说。安慰人，并不是他所擅长的。

林云叹了口气：“算了，我这个人，我自己知道，或者，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就是那个唯唯诺诺，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谨小慎微的读书人。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贺光霖摇手：“我觉得应该这样看，为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不单是一个气节问题或虚伪与否的问题，而是一个经济问题。一般来说，屠狗辈生活在社会底层，行侠仗义的成本相对较低；读书人的社会地位较高，经济情况较好，做事自然更加瞻前顾后。回顾我们的革命历史，无产阶级总是最坚定的，马克思也阐释过这个道理：无产阶级除了锁链，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虽然心情郁闷，林云还是被贺光霖的慷慨激昂和慌不择言逗笑了，“现在你就是革命派，我就是保守派了。我不介意。你请便。”他绅士地耸耸肩。

“你肯定很推许师北蓉，我不否认这个人有他的不凡之处，但是，如果他大公无私，以党和人民的事业为出发点，那么就算有什么纰漏，我也会容忍，也会像你一样为他查漏补缺，全力配合。但他不是，雷克斯项目不是，汽车城也不是，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他不单是为了满足他隐秘的野心，他还同时成为青州某个利益集团的黑后台、保护伞！”这位农业局正县级的副局长、前陶然县县长的情绪重新激动起来。

“这是共产党领导下的青州，绝不能放任那些社会渣滓、腐败分子这样无法无天，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这块土地上生长着野心，放纵着贪欲，埋葬着尸骸，但同时，也汹涌着地火，呼啸着风雷……”

“我要再次证明，这座城市，这片土壤，还有鲁迅先生赞扬过的那四种人。李敖大师说得好，我不但骂你是王八蛋，我还能证明你就是个王八蛋。”

“还是用刚才那句话来说吧，仗义每多屠狗辈。我就要做这种屠狗之人！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有些事，我这种人适合去做。”

贺光霖挥舞双手。

“贺局长……”林云看着他：“你……”

贺光霖缓慢而用力地点头，“林市长，是的，这几天我都在认真思考，做艰难的抉择，昨晚我拿定了主意，我决定继续我几个月前没有做完的工作，继续向省委、省纪委反映青州的某些不正常现象。”

林云表情奇特地看着他，他早猜到了贺光霖不期而来，必定有什么动作，他无法不替他担忧，但同时，也有些振奋。

“你奇怪我前段时间销声匿迹，偃旗息鼓？”贺光霖满脸无奈，“因为他们卑鄙无耻地把我母亲和姐姐卷了进来，他们威胁利诱她们，她们不像我，如何能够抵挡？她们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还有，我这一生最尊敬的人，我以前大学的教师，也专门给我打了电话，不知道那些人是如何找上他的，又用了些什么办法，我无法在电话中拒绝他的请求。同时，他们也传话给我，再闹下去，我回青州师院当教师也不行，所以，我只有屈服。我没有办法，我也是人，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林云震惊地看着贺光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宽解。

“但是，现在，我决定豁出去了。”贺光霖走了两步，低着头说，“我把母亲送回老家，大不了他们砸了姐姐的店，我不相信他们敢公然进行人身伤害，他们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我也相信我的老师肯定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所以，我决定继续举报。”

贺光霖脸上有一种毅然决然的光辉，那是一种大无畏的庄严和圣洁。林云第一次跟贺光霖单独见面，在即将失去县长职务的贺光霖脸上，也看见过同样的表情。他又是敬佩，又是羞愧。

林云走到办公桌前怔了一会儿，这一会儿中，他想到了很多人和事，然后，他做了决定，从文件夹中找出徐明芳的那份调查报告和何海涛的光碟，一起递给贺光霖：

“这些资料你看看是否对你有所帮助。”

9

当贺光霖动身前往省城的时候，青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大队长孙利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提审了张凯，就是那位窃取发展银行青州分行巨款的代办员。

张凯被拘押在青州看守所已经三年多，但一直没有被起诉，经过了最初的恐惧之后，面对这种反常的对待，他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诡异、暧昧的状态，经过思考，他认为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这半年来，他不停地申请，要求对自己进行宣判。

一位犯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这样迫切，看起来令人惊异，但却是事实。张凯意识到，尽早宣判可能对自己有利，一旦某些情况拖过某种期限，等待他的，反而可能是最重的惩处，他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但隐隐猜到了其中一些猫腻，哪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当急于立功的执法机关突然对他不闻不问，他也应该对着干。但是，他的要求被冷漠而不负责任地拒绝了。甚至不能说是拒绝，因为没有人理他，没有人给他一个负责的答复。

难道，自己就要这样被关上一辈子？张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后来，他的父亲来探监，因为案子拖得久了，已经让人麻木，看守所放松了对他的监视，他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很多信息。张凯更加肯定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局，他很可能成为其中一个棋子，这样的话，他就有可能根据某些权力人物的需要，承受更严厉的惩处。虽然，他也可能得到从轻处理，但是，他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掌握，被人耍弄。最后，经过慎重的思考，他决心孤掷一注，铤而走险。

看守所有大把的时间供他考虑自己的突破口，完美自己的自救计划，又经过几次会见，按他的要求，他父亲不断地提供新的资料，最后，他要求那位曾经帮他转账的同事来探视他。这位同事虽然因他被开除公职，但免于被起诉，肯定恨他，但由于一种奇怪的心理，还是来见了他。他们见了面，通过向监管人员行贿，他们进行了隐秘的沟通，这位同事显然比他父亲知道的内幕更多，也更专业，他虽然被开除，还是有很多朋友在发展银行，也常常一起聚会。当张凯询问某些相关的话题时，他立刻明白了张凯的用意，出于同样一种奇怪心理，或者说是为了报复，他尽自己所知全盘告知，最后，张凯决定“立功赎罪”。

张凯再次显示了他的小聪明，他一一回顾自己接触过的警察和管教干部，然后，他提出有情况反映，要求见经侦支队的副大队长孙利民。

他们见了面，简短的交谈后，孙利民意识到案情重大，但是他保持了镇定，宣布要先做一个调查，同时要求张凯不要向其他的人反映。实际上，不用他要求，张凯也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一场豪赌，保密绝对是最重要的，一不小心，他就会被特殊对待，甚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虽然，杜士诚不再是青州市市委书记。

因为，他反映的情况直接针对金碧辉煌的总经理梅梅，间接指向前市委书记杜士诚，也会影响到现任市委书记师北蓉和一大批青州的权力人物。

主要的情节是两个。一是当时杜士诚主持青州酒业改制，不仅自己中饱私囊，还让他的情人梅梅从中分得一杯羹。梅梅拥有青州酒业百分之三点七的股份，但是当时，梅梅无法拿出这样一笔巨款来购买青州酒业的股份，在杜士诚的指示下，由金碧辉煌背后的财团担保，金碧辉煌酒店作抵押，从发展银行青州分行贷款购买了青州酒业的股份，然后再用这个股份贷款，归还前一笔借款，整个操作过程中，通过对资产评估的高评低估，翻云覆雨，梅梅成功完成这次漂亮的空手道，拥有了青州酒业集团百分之三点七的股份。她只承担了很小一笔贷款，而每年从青州酒业集团分享的利润，在支付这笔利息之外，还足以归还很大一部分贷款。

当时张凯还在发展银行，野心勃勃地实施自己的盗窃计划，为了顺利，他通过吃吃喝喝大肆拉拢同事。其中一位信贷员在酒后带着愤愤的心情讲述了这个故事，被张凯有心记住了。

另一件事是爱乐手机上马后，因为资金缺口实在太大，爱乐公司又向发展银行追加了一些贷款，其中八千万，由青州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担保。这是典型的杀猪心理，爱乐公司抓住青州市委市政府急于上项目的心理，通过有力的公关，最终让青州市委市政府当了这个冤大头。而在这次“公关”中，梅梅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其中有一笔钱是从爱乐手机转到梅梅的账户，当时为了掩人耳目，通过了白石分理处一个中间账户。因为白石分理处一向与爱乐手机没有业务往来，出于好奇，张凯违反银行制度私自查了几个账户所有人，他毫不困难地想到，这笔钱多半有问题。

听取了张凯的举报，孙利民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惊惶。每一场战争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保密的，绝密的是细节，几乎所有的青州官员都知道杜士诚从青州酒业改制中渔利，但是杜士诚的操作手法几乎无隙可击，没有任何破绽可以被人抓住。但是现在，堡垒从内部开始松动，张凯算是知情人，同时这个人又天生具有犯罪天赋，所以他能够把握住杜士诚的操作脉络，同时，根据他提供的情节，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操作这个贷款的相关人员，一定可以打开突破口。但是，他应该这样做？他敢这样做？他一位小小的中层干部，敢挑战一位市委书记？甚至，还要加上组织部部长、常务副市长和他的顶头上司雷胜利？

这就是孙利民惊惶的原因。

这个年轻人几年前扇起了一场蝴蝶风暴，影响了整个青州，现在，他的翅膀再次扇动，他是应该放大它，还是应该立刻扼杀它？一个多月来，孙利民如惊弓之鸟，坐卧难宁。

竺子的要求更加重了这种焦虑，一边是忧惧，一边却又有些跃跃欲试，他虽然没有答应竺子，但是，诱惑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让他身不由己地沉陷下去。他开始暗中搜集相关材料，这个时候，他还能够自我安慰：我做的仅仅是无聊之举。这是一切警察的习惯，可以不作为，但一定要了解。当他终于搜集到一些具有一定杀伤力的材料时，他开始惊恐起来，这些材料再加上某些人的口供，就足以制成一枚荡平青州的权力原子弹。他似乎无法把它扼杀在他自己的手中，他不能亲手毁了这些自己历尽艰险才得到的，价值巨大的，很有可能改变他的仕途的素材，尤其是后面这一个原因。他有几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书房，一次次重复地研究它们，或者长时间地看着它们发呆。

他似乎就这样一步步走入某种深渊。

最后，当竺子再一次约见他，坦然摆出市长的困境时，他的理智之堤开始松动。在他们这次见面后第三天，经过艰难的思考，艰难的抉择，这个周五的下午，他开始行动。

他带着自己最信任的一个手下，堵住了发展银行那位信贷员，“传讯”了他。

他决心从这里开始，一步步撬动整个大局。选择周五下午行动，是为了让他的时间更加充足。接下来是两天休息，这位信贷员和相关人员消失两天，不会像平时那样引人注意，不致立即引起对手反击。

但是，他的如意算盘一开始就告破灭，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张杰。

在洞悉竺子的用心后，他把对竺子的追踪转到了孙利民身上，当孙利民把那位信贷员带到孙利民事先准备的一家小旅馆时，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闯进了雷胜利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师北蓉接到了雷胜利的电话。

市委书记勃然大怒！他完全没有想到有人会从这里捅他一刀——虽然，这一刀看起来不是直接捅向他，但是现在他和杜士诚重新结成牢固的政治联盟，杜士诚出事，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他。再说，当年的爱乐手机和青州酒业他都有份。

他立刻联想到林云。

孟平向他汇报，贺光霖去省城之前去了林云的办公室。他无法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虽然，这只是一种意外的巧合。师北蓉这个时候疑人偷斧，正像《功夫熊猫》里乌龟大师总是说：没有什么是偶然的。

难道，这就是市长的撒手锏？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他忍不住就在电话中开骂。

他让雷胜利等待，然后拨打了杜士诚的电话。

在听了师北蓉的愤怒通告后，杜士诚淡淡地说：“下周一，省纪委准备派一个工作组到青州。”

“啊？那……”师北蓉一时间无法反应。通过杜士诚的口，他知道了贺光霖的行动，但他并没有多少担心。贺光霖拿不出什么证据，同时，有杜士诚在省纪委坐镇，他相信这位老辣的盟友能够控制住局势，但是现在……

“我们接到很多反映青州市市长林云问题的举报信。经过慎重考虑，省纪委决定派出一个工作小组进驻青州，调查相关情况。周一上午，办公室会正式通知青州方面。”杜士诚简短地说。

师北蓉脸上僵硬的表情开始柔和，慢慢笑了。杜士诚那干巴得有些阴森的声音在他耳中听来，不啻天籁之音。他想起《大话西游》中那句恶搞：妖魔我扫，化斋我去，利益你得，黑锅我背。这就是林云的结局，这才是已臻化境的权力斗争，只有杜士诚这种老狐狸才玩得出，当然，这也是他一直希望的结局。

“谢谢您，杜书记。”

这句话情不自禁地就从他嘴里溜了出去，这是很多年来，他再次这么尊敬地对杜士诚说这样的话。

“至于那个孙利民，你给雷胜利说，就叫他把他的白手套摘下来！”杜士诚最后才回到他们现在要讨论的话题。说了这句话，他挂了电话。

这是一部美片中胡佛局长的经典台词，杜士诚相信师北蓉能够理解，也能够执行。

二十分钟后，刚刚结束一次成功审讯的孙利民提来了发展银行青州分行的信贷科长，准备向纵深推进。他已经确定，自己将办一件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案件，但是他还来不及品味兴奋和进行下一步工作，就听到走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孙利民呆住，他心中立刻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外停住，孙利民拉开房门，只见公安局局长站在门外，冷着一张脸，瞪着他。

第十章　艰难抉择

1

十一月。

到了这个月，差不多就可以看到这一年的终点，估算这一年的收获，总结这一年来的工作了。

这一个月另外有一个别称叫雾月（brumaire），香江才子陶杰说：在色彩上，由丰丽渐入沉蓊，十一月总像一幅塞尚的油画——如果七月像梵高的画。

接下来，他对这个月份进行了更多的抒写：“……十一月比较轻松，因为前后两个月都太过heavy：十月太过政治化，不是一个赏心悦目的月份，而十二月又由圣诞老人垄断了，虽然充满家庭欢乐，但圣诞树、圣诗班、火鸡大餐，华丽得有点耀目而喧嚣。只有十一月，这是一个人，带着一只狗，在森林独步的季节，踏着满地的秋叶，在静静的河边生一堆小小的篝火，为一段早夭的恋情致祭，而且拌和着一段地老天荒的沉思。”

这是很动人的诗人情怀；但是，这种情境不属于陈路。

2

这一个月对于陈路来说，太heavy。

首先是杜士诚调任省纪委担任副书记。而这个位置，似乎本来应该是他的。省纪委书记何克平，曾经跟他谈过话，隐约地征求过他的意见，虽然当时肯定是官腔，而官腔这东西，是经过数十年，甚至是数百数千年传统文化积淀的精华，它和算命先生的语言差不多，事前听起来给人以希望，事后又总是能自圆其说。但是按照官场惯例，这几乎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同时，这个提拔对于陈路来说，也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因为他的资历，因为他的个人能力，因为他的操守。

对于很多纪委官员来说，需要时常把一位纪委干部的规章准则挂在嘴上，放在心里，提醒自己在行动上要循规蹈矩，不可逾越。而对于陈路，这些规章准则似乎就是对他个人生活和工作的总结归纳，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一种标准。他开始参加工作，就在基层纪委，几十年来，从来没有离开纪委这个系统，对于很多官员来说，是以纪委工作为荣，而对于陈路，他所有工作过的纪委机关，都以曾经有这样一位优秀的纪委干部为荣。所以，他能够一步步前进，最后被调到省纪委。当他几乎要成为天花板干部时，还有希望得到一生中很重要的一次提拔，但是最后，这个职务却给了杜士诚。

那天何克平找他谈话，虽然不是特别激动，陈路还是做了一些准备，凑了几句感谢的话。但是，他一进办公室，从何克平的表情中，就差不多完全读懂了所有的变化和结局。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反而突然平静下来。

官场中的提拔，一直是这样，越是名至言归，理所当然，最后越有可能是水中捞月。陈路叹了口气，这一次却是自己遇上了，他不由得满心凄然。

“老陈，你要有思想准备……同时，也要顾全大局……”省纪委书记的声音，是一贯的平和，听在陈路耳中，却破裂得像一根旧鞭子。

谈话套路而简短。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任何情绪都只有自己消化。双方都明白，彼此的目光一碰即闪，像磁极相同的磁铁。

何克平没有给他任何一句解释，这本来也不需要，官场之中，这种情况比比皆是，除非非常特殊，没有任何一次职务调整需要领导给出理由。

整个过程中陈路表现得中规中矩，一点异常情绪也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心中，暗暗开始堆砌悲愤：他不在乎这个省纪委副书记，但是为什么会是杜士诚？！

虽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省纪委这两年接到那么多有关这位前青州市市委书记、质监局局长在青州酒业改制中以权谋私的举报，还有绯闻，虽然无法真正动他，但不是把他从市委书记的职务上调任了吗？这应该是何克平向省委书记顾绍毅交换意见的结果，可是现在，却要把他调到省纪委副书记这样重要的位置来，这到底为什么？这是命运开的玩笑？或者，这本身就是命运？思潮在他的胸中汹涌，但他一直控制住自己，他的疑惑他的悲愤，就像侠士的那把名剑，平时藏在鞘里，非到必要时不出鞘见刃，而拔刀必诛腐恶。

陈路带着郁闷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平静如亘。

但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几天后，杜士诚上任，何克平安排工作，杜士诚直接分管第一督察室。

又过了几天，杜士诚请陈路过去，宣布要分派给他一个任务，省纪委副书记的表情凝重，做了一些铺垫，迟迟没有进入主题。

陈路沉静地倾听着，并没有在意，也没有情绪，既然杜士诚现在是他的上司，他就必须接受工作安排。但是，当“青州”两个字从这位省纪委副书记口中说出来时，陈路还是有些微微的吃惊。接下来，杜士诚用平淡的语气宣布这次调查的对象是青州市市长林云时，陈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些吃惊地直看着杜士诚。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杜士诚假借省纪委的名义，擅作主张？他应该马上向何克平求证？但是他立刻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杜士诚是什么人！这种老官僚不会做这种一戳就穿的蠢事，他肯定跟何克平交换过意见了，而且一定得到了省纪委书记的首肯。沮丧立刻充满陈路的心，他突然间想到了斗牛，似乎现在杜士诚就在扮演一个斗牛士的角色，他挥动着红布，而自己就只能朝着红布的方向撞过去。他点头，冷静地提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告辞。陈路知道自己在演戏，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做这种无聊的事，但有时候，官场就是这般好笑的闹剧，想吃这碗饭，须先自问有没有一份演艺天才和理性的定力，能否把一腔情绪通通压住，明明心中是一盆怒火，脸上却挂着一朵可爱的微笑。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发呆，调查的对象似乎本应该是师北蓉，滑稽的是，竟然是林云！他想起那个温和讷言的市长，虽然，他对他的懦弱颇有微词。但是这种保守的官员，普通来说，很难做出超越原则的事，很难犯原则性的错误的，实际上非常投他的口味，但是现在，他的目标却真的就是林云，陈路忍不住想起《九品芝麻官》里面那一句话：明朝的剑怎么可以杀清朝的官？他现在似乎就是在做这种荒唐事。

3

两天后的周一，省纪委工作组进入青州。

下午五点，工作组约见了青州市市长林云。

林云忐忑地来到工作组下榻的政府宾馆，陈路表情凝重地开口说：“林市长，今天请您来，是有一些问题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这个时候，青州市市长还在考虑自己该怎么回答即将的提问，他以为，工作组到青州是因为贺光霖的举报，接下来的问题，肯定有一些正面涉及青州市市委书记师北蓉，他该如何抉择，如何掌握分寸呢？但是，陈路的第一个问题就把他砸晕了：“您和黄埔青州总经理何海涛最近见过面吗？”

这明显不是预想中的正常套路，林云立刻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是针对他，而不是师北蓉，工作组这次调查的对象，是他本人！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差点失态，有几秒钟身体僵硬，表情僵硬，然后，强自镇定下来，调整心态开始回答调查组长的问题。

问题有很多，住的小院、爱乐手机、跳桥事件、征地拆迁等都被鸡蛋里挑骨头，还有一些是无中生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举报他接受了黄埔青州公司总经理何海涛的贿赂，故意在汽车城征地拆迁工作中设置障碍，以权谋私，准备把青州汽车城的基建工程暗箱操作给黄埔青州公司。

虽然又惊又怒，但是因为心中无鬼，底气十足，林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一做了回复。

陈路没有像其他案件调查时那样全力以赴，用各种刁钻的询问技巧来进行诱探和讹诈，而是平淡地照本宣科，按照举报信上列举的内容，逐条核实，然后宣布结束这次约谈。

林云在陈路怜悯的注视下离开政府宾馆，当走到暮色中，被有些清冷的空气刺激后，他才醒悟过来。所有的问题都不能击倒他，都是些捕风捉影，空穴来风。但是，重要的不是真相，不是他林云到底有没有以权谋私，贪污受贿，而是某些人已经达到了他们想要的效果：青州市市长正在接受工作组调查。

他感到巨大的凄凉和无助。他一直隐忍持重，希望换来一个能够顺利开展工作的局面，但是，除非他放弃原则与底线，跟他们同流合污，否则他们终不能容他。所谓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权术上绝不适用，所以，当他拒绝他们的无理要求时，他们就对他进行围剿；当贺光霖对他们的不法行为进行举报，立刻换来他们对他们心目中的最大敌人雷霆般的凌厉报复。那么，他现在又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肯定无法跟一群以市委书记为首的青州实力人物对抗，就算常务副市长丁自喜，他似乎也拿他无可奈何，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权力战争。或者，他只有像贺光霖一样，寄希望于一位更强有力的权力人物，自上而下地改变这种困境，改变这场权力斗争的走向和结局。他仔细梳理了一下自己在省城的关系，不说在省委省政府，在重要的厅局中，也没有信得过、说得起话的朋友，他唯一的“关系”，可能就是省长严宇。林云苦笑，白爱民当然勉强算是他的一根线，白爱民可能有一些关系，但是他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处长。——他并不知道，白爱民已经跟熊天成见面，并且达成了某种秘密协定。

他慢慢走在长满梧桐的林荫道上，不时有树叶在暮色中簌簌落下，若有若无的夜风，带着微凉。秋深了。

他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是竺子。

如果是在平时，他不用考虑就会挂掉，可是这个时候，他按下了接听键。

但是，竺子告诉他的是另外一个不好的消息，非常不好。

她刚才得到消息，孙利民被拘押起来几天了。她用了五分钟，简单扼要地告诉林云她跟孙利民的事，她要求孙利民所做的一切。在她最后那一句“对不起”还没有说出口之前，林云挂了电话。

这是什么世道啊！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突然之间，他有种极大的虚无感和荒唐感。

但是，这还不是最沉重的打击。

十分钟后，他回到家里，空无一人。他拨打了曹蕙莲的电话，关机。然后，徐明芳的电话打了进来，告诉他另外一个噩耗：曹蕙莲已经被工作组拘押。据她打探的情况是，因为购买青州酒业集团的原始股票。

林云颓然，他关掉家中所有的灯，瘫倒在沙发上。很久以后，青州市市长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

悔恨咬着他的心。

林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很多年来，他一直不喜欢把工作上的事，尤其是对一些人和事的看法，或者跟同僚的分歧对妻子说，因为，他一直不喜欢那些听枕头风的官员。他认为，一个男人应该独立思考，独立作出判断和行动，不受任何人尤其是女人的影响。叔本华曾经刻薄地写道：女人的本质便是轻佻漂浮，目光短浅，毫无正义感，她们只能注意到眼前的事物，留恋的也只是这些，至于抽象的思想原则，固定的行为准则，坚定的信念，只是男人的专利，对女人则毫无吸引力可言。

当然，曹蕙莲似乎也从来不关心他的工作，除了这一年来，因为他成为市长之后。所以，当林云意识到了孟平的进攻，也只是委婉地提醒她要注意保持跟宁玉娟的距离，并没有采取强硬的限制。现在，不仅外面的师北蓉十面埋伏，工作组大兵压境，家里也被对手来了个中心开花。不仅曹蕙莲肯定要受到法律的制裁，这件事林云自己也必须要有一个说法，虽然，今天陈路并没有提到这件事。

他心中充满了难以遏制的愤恨，第一次深刻认识到了权力斗争的残酷。

他一直认为，工作中的分歧，再怎么也只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战争，只有敌我，没有同志，官场就是霍布斯的丛林，每个官员之间的关系是狼与狼之间的关系。

而且，权力斗争没有体面和决斗，只有胜与败，只有结果没有过程，只有更阴险更卑鄙更残酷，这场权力的舞蹈，一场变幻，一场追逐，胜利者只有一个，其他的人都是失败者。

他想起一年前，他刚刚接到新的任命时，兴奋、期待、踌躇满志，可是转眼间热血已冷，回首往事，西风战旗，光荣已成幻梦。或者，正像那一句话所说：其实，生活就像洋葱，一片一片地剥开，总有一片会让我们流泪。

4

这个时候，青州四大牛人之一的黑哥，在他的别墅里接待了车海。

他们事先通了电话，为了避人耳目，选择了在家里吃饭。

两个小时前，当林云走进政府宾馆的时候，车海拨打了青州市市委书记的电话。他打这个电话时，已经悄悄来到青州，一旦市委书记的态度有所转变，就立刻出现在师北蓉面前，表达自己最汹涌的忠心。

这一次，师北蓉没有像前一段时间那样直接挂掉，甚至也没有打官腔，而是直截了当地对吉安县县委书记说：“车书记，怎么想起今天给我打电话？是听说省纪委的工作组来青州了？有一个事，我正准备让办公室通知您，那现在我就直接给您说吧。明后天，市纪委有一个工作组准备到吉安调查一些情况，车书记您要先做好准备，安排好招待工作。”

语气平和，但是故意的客气充满了讥讽。实际上，官场就是一个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大多时候，每一位官员都在演戏，角色比真实更重要，潜台词比台词更重要，效忠比原则更重要。但是现在，市委书记连潜台词都懒得跟他说，懒得敷衍他，对他一再表示的效忠无视，直接就宣判了他的死刑。车海明白这次市委书记是铁了心，或者说已经作出了不可更改的决定。

相比杜士诚圆滑、灵活、润物细无声的工作风格，师北蓉更加强势一些，说话办事都更果断强悍，很有杀伐之气，但是无论杜士诚还是师北蓉，当他们决定对付谁、伤害谁的时候，都一样让人痛苦，因为他们会斩尽杀绝。

工作组一旦到了吉安，他这县委书记就算做到头了，吉安很多一直等候机会的人，会立刻领会市委，或者说是领会市委书记的意图，抢先发难，他们的出手，必是既准且狠，一击而中。历史上每个王朝陨落，皇帝出逃的时候，经常不敢带侍卫，就是这个道理。他们清醒地知道，那些野心勃勃的下属，会迅速转换角色，把曾经高高敬奉的神变成可以踩在脚下的战利品，比如闯王，比如建文帝。那么，他现在又该怎么办？这几乎就是刚才林云同样的疑惑和痛苦。

跟林云一样，他几乎无法对抗市委书记的权力意志，那么，他就该乖乖地伸长脖子，等着师北蓉的屠刀落下？

他会受到党纪国法的处罚？应该不会，他至少在经济上还算清白，虽然出现了严重的工作失误，有些事情可以完全推到直接责任人身上，自己只承担领导责任就行了，但是，即使这样，那又有什么用？

被调整到一个闲职？而且打上某种烙印，像贺光霖一样？这实际上就是宣布他从此退出青州的权力舞台。失去了权力的光环，他将成为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普通老人，再也没有人会尊敬他，过年节庆的时候，再也没人请他吃饭，给他送礼，他昔日的同僚会在背后讥笑他，他所有的朋友都会不约而同地疏远他，他出门必须乘坐公车，很难再喝上高档的酒，可能会为菜价肉价的上涨而忧虑，过上一种截然不同的平民生活。曾经的荣耀成为现在真实的痛苦，他绝对无法坦然接受。

甚至，他可能被开除公职，师北蓉完全做得出来，如果他需要树立一个反面典型，就会杀一儆百。而像他这种人，除了做官，除了权力斗争，什么事也做不来，正是那种所谓的“受过训练的无能”（trained incapacity）。如果他失去了这份工作，失去了政府给他的各种保障，他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他的晚年，将生活在贫穷和饥饿之中。

所有这一切，车海都不能接受。

一般来说，当一个人开口提出要求的时候，他的心里就预备好了两种答案，而且，针对不同的答案，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车海也是这样。结束电话，他只发了一小会儿呆，就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然后，他拨打叶志远的电话，这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盟友，或者，只有这位黑道大哥能够拯救他。

“老车，我看来也是爱莫能助了，老师是市委书记，我只是一个黑道混混，他要搞你，我挡得住？”听了车海愤愤的叙述，叶志远憨笑着摊开双手。

“你必须帮我，帮我也是帮你自己。”车海努力摆出一副镇定的表情开始进行恐吓，“我的事出了这么久了，老师为什么一直没有动我？是因为他自顾不暇，现在，杜士诚当了省纪委副书记，工作组在调查林云，他认为胜券在握，大事已定，所以开始清理门户了。现在是我，下一个会是谁？我认为是你！”

因为师北蓉的影响，车海也强迫自己啃了一些书，但是相对来说，他更爱看一些演义和武侠小说，他一向把自己和叶志远看成曹操和萧峰，但是现在，他眼中的莽夫萧峰变成了没心没肺的白痴虚竹：“不会吧？我还在跟老师的弟弟合伙呢。再说，我一向是很听老师话的。”

“如果听话有用，我还在这里跟你磨叽？我难道还不算听话？！”车海恶狠狠地说，“因为我出了事，他为了撇清自己，要清理门户。同样的道理，因为你的黑道背景，当他觉得你可能拖累他时，他也会剔除你这个危险分子。是的，我们都曾经是他的应声虫，跟班，佣人，走狗。好听一点，我们还可以自吹是市委书记的心腹，同处一个圈子，但是圈子这个东西，可以成为权力的救生圈，也可以成为权力的绞索。只要师北蓉觉得我们成为累赘和麻烦，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斩断这条绞索。”

“但我还是无能为力。因为，他是市委书记。”叶志远叹气：“在中国，最厉害的人不是有钱人，不是什么不要命的黑道凶徒，而是那些看起来肉眉肉眼的大小官员。你有钱？那算什么，古时候，即便家里有乌鸦飞不过的良田，只要官府一道公文，你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也是这样，出个什么文件，你的工厂就要被查封，你的家就要被拆，你的财产就要被没收，什么样的罪名都套得上来，所以才有什么‘灭门县令’的说法；你有人，你的兄弟敢拼命，但是你拼得过吗？所以不要说是市委书记，哪怕是个小小的科长，都可以为难你，憋得你喘不过气来，青州那句说我的顺口溜，科长如鸟局如贼，实际上是在吹牛，我哪敢这样狂！我有时候故意那样说说，只不过是充充门面，给自己脸上贴金。一个人越没什么，越要装有；越怕什么，越要装胆大；越在乎什么，越要摆出一副轻蔑样子，就是这个道理。实际上，像我这种出身不好的人，不要说市委书记，公安局局长，就算是芝麻大个官，我都在心里感到敬畏。”

“老车，所以现在老师要灭你，别说是我，我看青州谁也挡不住。如果这事是我带几个小弟去市委书记的办公室耍横还是政府大院静坐示威就能够解决，我二话不说就去了，但是，这是笑话。”

“再说，我现在还要求他们，靠他们吃饭。不说师北蓉，就是师东蓉也可以指着我的鼻子叫我滚蛋。”

“告诉你吧，刚刚我才从雷胜利的办公室出来。我去做什么？当然是送钱。我跟这个公安局局长每次见面，几乎都是送钱，上次我请他打听一下赌场的事，他拿了我的钱，一个屁也不放，我还不能指责他没有职业道德，谁叫他捏着咱们的七寸呢！我还要屁颠屁颠地把热脸继续往他的冷屁股上贴，还要抱着钱去送，我想请他出面跟师东蓉协调一下，一是让远华来做汽车城的基建工程，二是在分成上能否多赏几个给我。”

“这次邓朝勇被杀死，我损失一个得力兄弟不说，冤枉钱又出了那么多，可是这位青州王一点也不管不顾，只知道伸手抢钱……这生意，真是没法做了。这世道，这是什么世道啊！”

叶志远说到最后，慨然长叹。

“少跟我胡扯！”车海哭笑不得，“那我就只有等死？”

叶志远收敛了表演，笑了笑，站起来指着他陈列架上的一件雕塑说：“老车，你看看这。”

“这又不是古董，有什么看的。”车海扫了一眼，不屑一顾。

叶志远只好提醒：“你看是不是公牛战胜了北极熊？这是万和证券的常总送我的。”

车海认真打量，这尊雕塑是一只熊和一头牛的搏斗，形象十分逼真。“好像是。”

叶志远得意地笑了：“你再换一个角度看看。”

车海随着叶志远的目光换了一个角度，他发现情况似乎完全相反：熊从下面给了牛致命的一击。

“这就是股票市场最好的象征，熊市和牛市的搏杀永远没有绝对意义上的胜利者，当有些人以为自己将取得胜利的时候，也许正露出自己致命的破绽。”叶志远把车海的表情捕捉在眼里，得意洋洋地解释，“我不是说我刚才去雷胜利办公室了吗？雷胜利告诉我，经侦队有个孙利民，你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居然暗里搞杜书记的黑材料，当然，也牵涉师书记。但是，他被雷胜利拿下了，现在关在看守所。雷胜利为了显示他的权力，夸耀他和老师他们的胜利，在我面前得意洋洋地吹嘘，正好这个时候，办公室外有人叫他，他出去处理，我……”叶志远脸上露出诡异的表情，从上衣口袋掏出手机，“就抓住机会，用这个把那些材料，统统都拍了下来。”

“啊！”车海倒抽一口冷气，“你是在演电影啊！无间道。潜伏。暗算。”

接着吉安县县委书记脸上露出兴奋的欣喜：“叶总，敢情你一直憋着一宝啊！”

“但是，我不能给你。至少现在不能给你。老车，对不起了啊。”叶志远表情突然一变，严肃起来。“这是我的护身符，或者说是撒手锏。我现在还不能仅仅因为你的猜测就陪你挑战一位市委书记。这是一场血战，可能会赔上我的身家性命。我还要再等等，过几天征地拆迁完工，如果我拿不到汽车城的基建工程，或者师东蓉欺人太甚……”

车海脸色慢慢回归木然，很久，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叶总，我理解你。我不会缠你，也不会骂你。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但是，朋友一场，我现在心情不好，你今晚陪我一醉总可以吧？”

5

或者，这一刻希望一醉的也有林云。

但是此刻，他似乎连动一动的想法和力气也没有，默默窝在沙发里，在黑暗的掩护下，倾听着远方零落的声音，感受着时间的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借着微微的光，他认出来人：竺子。

他吃了一惊，但身体还是一动不动，似乎因为思维发呆连着身体也发呆。

竺子在门口迟疑了一下，然后按照习惯伸手去墙上摸索灯的开关，她成功了，突如其来的灯光刺得林云眯上了眼。竺子看见林云，放了心，她尝试了几下，留下一盏朦胧的墙灯，然后迟疑一下，索性连这盏灯也关掉。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坐在林云旁，身子轻轻地挨过去。

“你……”不想在竺子面前露出自己过分疲惫的模样，林云强迫自己振作了一些，坐直了一些。

“想问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在？”竺子伸手把林云的手拿在手里，“这个城市，你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去处？你不像老师他们，每个人都有三窟五窟，随时可以呼朋唤友，你跟别人保持距离，别人也只有站得远远的，尤其是这种时候。这儿，可能是你在青州唯一可以疗伤躲人的堡垒。”

“这是我家。”林云小声嘟哝着说。

“还饿着吧？”竺子放开一只手从带来的一个纸包中掏出一块蛋糕递给林云，“来一块。这叫提拉米苏，很好吃。有一句话说，你可以不懂意大利文，但一定要记住‘提拉米苏’这个词儿。这款蛋糕是意大利最IN的时髦甜点。它有这样一个温馨的故事：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一个意大利士兵要出征了，可是家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爱他的妻子为了给他准备干粮，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饼干、面包全做进了一个糕点里，那个糕点就叫提拉米苏。每当这个士兵在战场上吃到提拉米苏就会想起他的家，想起家中心爱的人。提拉米苏在意大利文里，有‘带我走’的含义，带走的不只是美味，还有爱和幸福。”

林云没有拒绝，他听着竺子唠叨，接过来放在嘴中，缓慢地咀嚼，食之无味。

“自从认识你以后，我每次吃它，都会想起你。今天，我想这个时候，你一定特别孤独，比那个上战场的士兵还需要人安慰和鼓励，所以，我就来了，就像提拉米苏说的那样：带我走。”竺子握紧了林云的手，喃喃地说，“我要告诉你的是，任何时候，我都在你的身边。”

“还想赌吗？但是你已经输了。”林云说，“因为我也输了。”

“我输了？我不这样认为。一个月前，当我失去那个主持人的角色时，我可能会觉得自己输了，但是现在……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未得时孜孜以求，到手后一笑掷之，我现在真的心情很平静。人生倥偬，似乎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竺子眼中满是笑意，“你也没有输。只不过是一个工作组。我不知道工作组调查你什么问题，但我知道你肯定什么问题都没有。曹……你妻子倒有可能被别人拿住什么把柄，但那也只是她的事，不会因此而株连九族。或者，你想的是被师北蓉他们狠狠地教训了一下，但是这有什么呢？这不正是暴露了他们的心虚吗？他们这样穷凶极恶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只能证明他们自己有很多问题，有很多破绽，所以才这样全力抢先动手对付你。”

林云艰难地咽着竺子所说的很好吃的甜点。沉默不语。

“或者，你是想到了因为工作组和你妻子，以后青州的工作开展起来很困难，你在青州的处境恶劣。但是，你这个想法不对，难道你以前的工作就开展起来很容易吗？你以前的处境就很好吗？一个国家被毁灭一次和毁灭一百次的结果是一样的。这比喻并不好，我想说的意思是，反正他们已经这样打压围剿你，你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局面已是如此，还能比这更坏？正好可以豁出去跟他们斗争，想想贺光霖吧！”

“或者，你在对自己这一年来进行反思，但我认为，这没有什么值得反省和后悔的，你并没有做错，我不认为还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你是我心目中的好市长，也是……好男人。你是走得很苦很累，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你走的是正道，人间正道是沧桑。你就像一条鱼，一条不会拐弯的鱼，法国人会用‘鱼’来形容一个人带点愚笨跟天真。这可能是你唯一的缺点，但在我心中，这反而是你的优点。”

“或者，你认为你付出了，却没有得到公正的回报，你辛苦工作，踏实工作，廉洁奉公，却没有得到省委的肯定，反而派来了工作组，但是，这只是暂时的，只是黎明前的黑暗。不是有一句你们官场的套话：调查一个官员也是对他负责。你不要沮丧，实际上，你的努力已经在很多地方发生作用，影响了很多青州的官员和老百姓，虽然，他们的反应一时半刻还反馈不到你这里来。你的言行，已经像一点水滴入大海，但是，就是这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层层扩散，影响了所有的水。是的，所有的水，你看不见，但它的确是影响了，比如贺光霖、孙利民，也包括师北蓉、叶志远他们。”

林云笑了：“为了安慰我，做了很多准备是吧？”

“人家担心你嘛。”慷慨激昂的演说家立刻变成娇俏可爱的小女人，竺子靠向林云，但是只过了几秒钟，她重新恢复了一些刚才的身份：“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你的性格决定了你看事物的角度，角度决定你解决问题的手段，手段决定你解决的结果，这样很多的结果构成你的人生。转型时代的法国大思想家伏尔泰说过，生活在一个古老的国度里是要随时准备付出代价的呢！所以我认为，在青州，作为像你这样的市长，遭受这样的待遇，是非常正常的，但是我不希望你就此认输，一蹶不振，甚至同流合污，那样我会很失望，很伤心的。在希腊，有人死去的时候，人们并不在乎讣文上说些什么，他们只会问一句话：Did he have passion when he alive？乔丹说过：我可以接受失败，但无法接受放弃。奥斯特洛夫斯基说的是：人的一生可能燃烧也可能腐朽，我不能腐朽，我愿意燃烧。我希望你燃烧，希望你继续战斗。像一个男人一样战斗。”

竺子的名人名言集锦把林云逗乐了：“你这是向师……书记学的吧？我现在怀疑你是师书记派来的女间谍。”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竺子严肃地说，“你这一年来，已经做得非常不错了，我不希望你放弃。如果你也放弃了，青州就可能会彻底‘沦陷’，或者说是劣币驱逐良币。我可能词不达意，比喻不好，但意思是这样的。你不能认输。不能让某些人继续寄生在青州而放之任之。你是市长，你应该做；你是市长，你能够做。你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别人，或者说等候下一任市长来做，你自己就能行。现在远远还未到分出胜负的时候，你一定要继续斗争，继续战斗吧！”

林云笑道：“你让我想起……武则天，或者那个埃及艳后。”

“武则天算是个政治家吧？埃及艳后克丽奥佩特拉也不错啊，她兴趣广泛，写过谈论医药、魔法和化妆品的书，设计了亚历山大城的庞大建筑体系，还研究过人类胚胎的发育。拿她们跟我相比，那是相当的抬举我。”竺子满脸得意。

看着竺子漂亮的脸，年轻朝气的脸，林云在心中叹气。他也曾经这样年轻过，那时风华正茂，年轻意气，燃烧理想，指点江山，当真块视三山，杯看五湖，按剑当世，雄视千古，可是现在，却成了一个畏首畏尾的碌碌官吏。激动与伤感之余他坐直了身子，问：“战斗？怎样战斗？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保尚且不暇，还想着匡护正义，兼济天下？”

“只要你想战斗，就一定有办法。重要的是态度，这是谁说的？客观条件可以由主观能动性解决。或者，管他几路来，你只管一路杀过去？这似乎也是谁说的；或者，你可以使用奇招。这是不对称条件下，弱势一方必然的选择，正像抗日战争中那些名目繁多的地雷战、地道战；或者……”竺子热心地建议，然后自己忍不住呵呵笑了：“我不管了。战争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了，我不会介入任何权力斗争的，我只需要用一个女人的温柔来安慰你，用一个女人的身体来安慰你。你现在要我的身体吗？它很好，就像提拉米苏一样，甜美可口。”

她两只手抱住了林云，丰满的胸部压在林云背上，她的嘴，在林云的脖子上嚅动着，呼着热气。明知道这种时候跟这个年轻的“女人”厮混在一起，是不道德的，他的妻子刚刚被拘押，可能这时候正在承受恐怖的审讯，可是，他还是无法推开背上的这个身体。她是这么的可人，这么善解人意，像一道阳光撕开了他阴霾的心，让他恢复了力气和思考，甚至还有了一些斗志，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感激她。他想起歌德的那句名言：永恒的女性，引导我们上升。是的，就是这样，这些可爱的女性是造物主馈赠予男人们最好的礼物，也是男人们最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他长长地吸气，呼气，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胸中涌动，不仅仅是情欲的冲动，还有一些是纯粹男人的气。他又想起刚刚看过的《阿凡达》，那里面有一句话：有的时候你所有的身心都化为一种冲动，有些事你必须去做，不管你愿不愿意。是的，他现在必须斗争，竺子说得对。他的心情慢慢舒朗，正如西谚说：同是一件事，想开了是天堂，想不开就是地狱。他现在想开了。

“你在想什么？认为我很贱吗？还是认为我又在设计阴谋，想趁你妻子不在……”竺子咬着他的嘴唇，喃喃而语，“我只是想让你轻松，让你振作起来，你的心里装的事情多了，你去战斗的时候，就跟背了个秤砣飞行那样，会往下坠。你要完全放松自己，轻装上阵……”

林云叹了口气：“感情不是超级市场，不能薄利多销，也不是农民稼穑，不需要广种薄收。”

“感情以后再谈吧，我只想你现在要我的身体。快乐是灵魂对身体的奖赏，你现在需要放松，需要发泄，需要一个女人，需要一个女人的身体，甜美的身体，而我，能够给你，你接受吧……”竺子的气息变粗，手开始不安分地下移。

林云再次感受到那种致命的快感，像电流一样一阵阵冲击他的大脑，他要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够克制住自己，他的身体变得滚烫，欲望像烧开的水在身体里沸腾。可是他依然一动不动，默默地承受着她的亲吻，爱抚，像在案板上精心对待每一棵蔬菜一样对待自己的身体，切割、清洗，却总也不肯下锅。

上床，对大多数女人意味着身体的归宿，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归宿感对女人来说就是爱情；但是对于具有道德感的男人来说，意味着责任和压力，他们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们这种男人，也有贞操观念。

但是，这个女人是如此的诱人，正如她所说的“甜美可口”，作为一种男人纯粹的生理反应，他无法怀疑自己的欲望。但是作为一个负责的男人，他必须克制，还有，他处在这样特殊的时期，他有权利在这种时候享受一个不是妻子的女人的身体，满足自己无耻的欲望吗？他又想到他即将面临的艰苦斗争，他又该怎样去做？如果没有什么奇迹出现，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他就算历尽艰险过了工作组关，但从此会被打上某种烙印，从此绝望仕途，更不用说在青州施展自己的才智，实现自己的理想了。那么，正因为这样，他是不是可以偷得这一刻的欢娱呢？但是，他又如何能够这样做！

林云煎熬着，同样煎熬的，还有竺子。

这个时候，林云的电话响了。

林云挣扎着接电话。他需要自救。他也感到好奇，在这种时刻，会有什么人给他电话？

6

我是车海。

又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不速之客。林云接听了电话，静静地听这位吉安县县委书记说着。几分钟后，他再次陷入极度的震惊。

车海声称他手中有金碧辉煌总经理梅梅经济犯罪的证据，并且牵连到前青州市市委书记杜士诚和现任青州市市委书记师北蓉，他愿意跟林云合作。

他请林云不用怀疑他的诚意。坦白地说师北蓉已经决定拿掉他的县委书记职务，所以他要绝地反击。当然，作为条件，他希望他们合作扳倒师北蓉之后，如果可能，林云给他相应的安排。

他也请林云不用怀疑他的证据。因为这个证据是从公安局局长雷胜利那里得来的，据说是经侦支队副大队长孙利民的杰作。他请林云向竺子求证。他不知道竺子这一刻就在林云的身边。

他从容不迫地说完，提出要求，然后等待回答。如果林云答应，他马上就可以跟林云见面，商讨细节。

林云深深地感叹：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个人，为了一己之私，就可以这样做吗？不仅是车海，还包括杜士诚和师北蓉。

但是转念之间，这一切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他无法理解和想象，只是因为他们彼此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有差异，或者说，是为官的理念不同，他无法跟他们同流合污，步调一致。

那么现在，他又该怎么回答这位吉安县县委书记的请求？

接受？

诱惑是巨大的。如果拥有这些材料，就像古时候抢先拥有青铜技术的武士，足以在这场权力对决中稳操胜券。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这对于身处逆境的林云，似乎是雪中送炭，拨云见日，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当他在最关键的时刻亮出这样的秘密武器，扭转局势，会让整个事件充满戏剧性，相信工作组的人也会目瞪口呆吧。

但是，他就应该这样做吗？

他可能会得到现实的政治利益，但也会因此丧失道德品质上的清高，失去一贯支撑自己的底气和精神，让自己也沦落为跟车海、杜士诚和师北蓉一样的世侩官吏。

而且，车海肯定会以某种牢固而隐秘的办法来控制他，他会被车海牵着鼻子，从此失去自由和独立，他很可能被车海政治绑架，不得不听命于他，最后为了满足车海的个人私欲而做些损害党和人民利益的事，沦为这个坏蛋的帮凶。为了一时的快意和一场权力斗争的胜负，这样会赔上自己的未来，赔上自己几十年的操守。

这是一个浮士德的魔鬼契约。

那么，拒绝？

如果拒绝，他很可能失去一个最好的良机，失去一个扳倒对手，一网打尽青州这群腐败分子的机会，而机会一旦丧失，就很可能永远丧失。一旦雷胜利觉察，就会立刻采取措施，补上这个漏洞，所有的证据都会湮灭。他在青州的市长生涯，哪怕安然无恙地渡过这次调查，以后也将永远被师北蓉压制，他将面对这个利益集团愈加放肆的进攻，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侵吞国家和人民的财富而无能为力，哪怕能够洁身自好，也是失职渎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党和人民的犯罪。

也许，单是从为党和人民事业负责这一点来说，从打击腐败、跟邪恶势力作斗争这一点来说，都应该跟车海合作。

还有竺子。

还有他身陷囹圄的妻子。

还有贺光霖等一大批被打压的正直官员。

或者，他现在可以答应车海，以后如果无法摆脱车海，也可以向组织坦白，但是那样，他的仕途也可能因此画上句号，他所有理想壮志都将付诸烟云。他数十年的奋斗，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职务，有了一个可以施展拳脚，实现自己抱负的舞台，他就能够轻易舍弃？他再怎么高尚无私，扪心自问，他也割舍不了。

突然之间，这一年来的人和事一一涌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想起小青县傲慢闯进来敬酒的师东蓉，想起在跳桥事件中当众指责他的市委书记，想起办公室主任孟平能够坦然坐到他的对面向他叫板，想起贺光霖的悲愤和何海涛的无奈……难道，一位市长就没有愤怒的权利吗？

他一生谨慎，只想做个好官，不想做坏事违背自己的良心和道德，他坚持原则、坚守底线，可是，他们却一再挑战他的忍耐和底线，步步进逼，非要拉他下水，不然就拔刀相向。难道，权力场中就只有权力斗争，就容不下一个只想做点实事的官员吗？

林云陷入深深的思考中，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黑暗和沉默主宰了时间和空间，车海在等待，林云在做艰难的思考和选择，细若游丝的电波穿过夜幕下的青州，维系着他们最后的联系。

竺子听见了整个通话过程，她的手停留在林云的胸部，触摸那怦然的节奏，那是一个男人的心跳，强健，有力。她屏住呼吸，默默地数着林云的心搏，等待林云作出选择：第一下，挂断；第二下，答应；第三下，挂断；第四下，答应；第五下，挂断；第六下……

勃勃的心跳，似乎是林云内心的激烈交战。这一刻，青州市市长面临着情与欲、高尚与卑鄙、理想与现实的抉择；这一刻，天地间似乎分外的岑寂，竺子听得见屋外呜咽的风声，风吹着这十一月的青州，这个凄寒的夜啊！他这个电话，到底是继续，还是挂断呢？！

完稿于二零一零年四月十日十七点二十八分

责任编辑：许觃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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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我们要见新市长

第二章　视察四县

第三章　有人跳桥

第四章　县长被免职

第五章　督察组到来

第六章　上马大项目

第七章　爱乐手机不能破产

第八章　市长被孤立

第九章　拆迁工作失控

第十章　艰难抉择

后折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