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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

著者：〔德国〕E.T.A.霍夫曼

译者：陈恕林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汤胜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第一卷

编者前言

作者前言

前言

补遗

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

第二卷

第三部分

第四部分

编者附笔

附录 怪诞小说大师霍夫曼

一

二

三

一、卡洛风格原则

二、谢拉皮翁原则

三、“楼角窗口”原则

四

霍夫曼生平及创作年表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第一卷

编者前言

没有哪一部书比眼前这部书更需要一篇前言，因为如果不说明该书是如何奇特地拼合而成的，读起来就可能觉得它好像是一堆乱七八糟、杂乱无章的东西。

因此，编者恳请善意的读者认真读一读这篇前言。

编者有一位与自己同心同德、肝胆相照的朋友，了解他如同了解自己一样。一天，这位朋友对他说了大意如此的话：“我的朋友，你已托人出版过一些书，熟悉出版商，因此对你来说，从这些精明能干的出版人中物色某一位，经你推荐，出版一位才华盖世、天赋极高的年轻作家先前所写的东西，那是易如反掌的。你接纳这位男子吧，他值得你接纳。”

编者答应为这位从事写作的同行尽力效劳。但他的朋友向他供认，手稿来自一只名叫穆尔的雄猫，包含有其生活见解的内容，听朋友这么说，编者感到有些奇怪，不过他还是许诺帮忙。由于他觉得故事开头文笔如行云流水，相当流畅，便马上带着装在口袋里的手稿，跑到菩提树下大街迪姆勒[1]先生那儿去，建议他出版雄猫的书。

迪姆勒先生说，迄今为止，在跟他打交道的作者们中还从来没有过一只雄猫，也不知道他高贵的同事们中有哪一位跟这号人物有过交往，但虽然如此，他还是愿意做次尝试。

印刷开始了，编者看到最先印出来的清样，可他很快就觉察到穆尔的故事有时中断，插入陌生的，属于另一部书的内容，该书包含有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的传记，这使他大为吃惊。

经过仔细的调查和查询，编者终于了解到原来雄猫穆尔在撰写它的生活见解时，不假思索地把一本业已印好、装订成册的书（该书是它在它的主人那儿发现的）一页一页地撕下来，不怀恶意地把撕下来的书页，部分用作垫子，部分用作吸水。这些书页夹在手稿中间，成了手稿的一部分，出于疏忽而被一起印出来了。

现在编者不得不谦卑地和不胜内疚地承认，把风马牛不相及的材料杂乱无章地混杂在一起排印，纯粹是由于他的粗心大意，因为在把稿子送去付印之前，他理应一丝不苟地审阅一遍。不过有些事，尚可令他聊以自慰。

首先，只要亲爱的读者细心注意文中方括号内标明的文字——废书页与穆尔继续写，就不难分辨两类内容各异的材料。其次，那本被撕毁的书，极有可能根本没有进入图书贸易，因为没有人对此书有丝毫的了解。由于雄猫对文学的疯狂摧残，乐队指挥的朋友们会获得关于那位就其风格而言并非不古怪的男子的一些非常奇特的生活环境信息，他们至少会为此感到高兴。

编者希望得到亲爱读者的谅解。

这种情况毕竟是真实的，就是本书中两位作者胆大包天的想法，其极为反常的措辞，常常归因于他们的善意排字工人，这些工人由于所谓印刷错误，促成了作者思想观念的飞跃。譬如，编者在他的《夜谭》[2]第二部分第326页谈到一个花园中宽阔的Boskett（小丛林）；而排印工人却觉得这个词不够完美，便把它改为Kaskett（皮面安全帽）。又如，在短篇小说《斯居戴里小姐》里，排字工人没有让作品的主角斯居戴里小姐穿着一袭黑色的夜礼服，而是巧妙地换成一身沉甸甸的黑色丝绸服出现，如此等等。

人人都应安分守己。不管是雄猫穆尔还是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不知名传记作者，都不应掠人之美，贪天之功为己有，因此编者迫切请求亲爱的读者在开卷阅读前，务必关注随后的变化，以便对两位作者有个切合实际的看法；既不要抬高他们，也不要贬低他们。

此外，印刷错误，只有主要的加以注释，而次要的则听凭好心的读者谨守金人之箴，三缄其口了。

[霍夫曼在这里指出的印刷错误，在我们这一版本中已悄悄地被改正了。]

最后，编者可以保证，他本人认识雄猫穆尔，认为它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君子。读者在本书封面上见到它的样子时，定会大吃一惊。

E.T.A.霍夫曼

1819年11月于柏林

作者前言

我怀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诚惶诚恐地向世人交出数页有关生活、痛苦、希望和渴望的文字，这些文字是在我闲情逸致、满怀创作激情时从我的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

我将能够经得住批评家严格评判的考验吗？不过你们是有感情的人，完全单纯的人，与我一样都怀有一颗忠诚的心，是的，你们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为你们而写作的。你们眼中仅有的一滴美丽泪珠，将令我感到欣慰，将治愈麻木不仁评论家那冷酷无情谴责给我带来的创伤！

穆尔

（E'tudiant en belles letters[3]）

18××年5月于柏林

前言

作者压在心里的话

我怀着真正天才固有的自信和沉着，向世人交出我的传记，好让他们了解我是怎样造就成伟大的雄猫，全面认识我的卓越，从而热爱我，赏识我，尊敬我，并稍稍崇拜我。

假如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对这部特殊书籍的真正价值提出某些质疑，那他就得考虑一下跟他打交道的是一只既有头脑、才智，又有利爪的雄猫。

穆尔

（Homme de letters tre's renomme'[4]。）

（18××年）5月于柏林

补遗

这件事实在太糟糕了！甚至作者那篇本应被扣发的前言也印了出来！现在只好请友好的读者对会舞文弄墨的雄猫这篇前言那有点儿高傲的口气不要过高评价，而且还要考虑到，要是其他某位多愁善感作者的某些忧伤的前言改写成出自肺腑的由衷之言，得出的结果也会差不多。

编者

第一部分

生活感受青春岁月

生活确实还是有点儿美丽、精彩、崇高！“哦，你甜美的生活习惯啊！”[5]那位尼德兰英雄在悲剧中呼喊道。我也是这样，不过我不像那位英雄那样在告别生活的痛苦时刻呼喊——不是这样！我的呼喊是在那种甜美习惯已完完全全融入我的生活，根本就不愿意某个时候再从中出来，正是在我满脑子充满欢乐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精神的力量，无名的势力，或者人们通常称之为支配我们的原则（此原则不经我的同意，一定程度上曾把上述习惯强加给了我），不可能比这位友好人士怀有更差劲的思想：我在他身边增强了体质，他把一道鱼做的菜放到我面前，要是我吃得津津有味，从不把它从我的鼻子下撤走。

啊，大自然啊，你神圣崇高的大自然啊！你的全部欢乐，你的一切陶醉都涌上我起伏跳动的心头，你那神秘莫测、飒飒作响的呼吸在我周围吹着！夜有点儿清凉，这我是喜欢的——可是每个人，不管是否阅读我的东西，都不理解我的激情，因为他不熟悉我飞跃上去的那个很高的立足点！也许说攀爬上去更确切，可是没有一个诗人（即使他像我一样也有四只脚）谈论他的脚，而是谈论他的翅膀，它们也并非在他身上移植的，而只是一位心灵手巧的机械师的装置。我的头上笼罩着广阔无垠的星空，满月洒下它闪烁生辉的银光，我四周的屋顶和钟楼矗立在似火的银辉中！我下面街上的喧闹声渐渐平静下来，夜越来越沉静——云在空中飘动——一只孤零零的鸽子发出恐惧不安的失恋悲叹，咕咕地叫着围绕着教堂钟楼飞舞！怎么啦！这可爱的小家伙想要靠近我吗？我感觉到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某种强烈的食欲以不可抗拒的威力把我拉过去！哦，要是她，这个甜蜜的为我宠爱的小东西飞过来，我就要把她紧紧搂在我患相思病的心旁，永远不让她离我而去——哈，她从那儿飞进了鸽棚，这个弄虚作假的东西，让我失望地蹲在楼顶上！在这个贫困、顽固不化、爱情缺乏的时代，心灵真实的同情是多么稀罕啊。

这个自称为人的种群，狂妄自大，自以为有权统治我们大家，其实我们用四足行走更加四平八稳，难道用两只脚直立行走就这么伟大吗？可这我知道，他们自命不凡，就是因为他们头脑里有点儿东西，他们称之为理智。我无法想象他们是怎样理解这个理智的。但是这些是肯定的：正如我从我的主人和恩人的某些言论就可以推断出，理智无非是有意识的行为和不干蠢事的才能罢了；另外，我不与任何人交换位置——我总以为，意识只是人们养成的习惯；人们通过生活、走进生活，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起码我的情况也是如此，我听说，甚至地球上没有哪一个人从个人的经验获知他是怎样出生，在哪儿出生的，而只是通过传说获知，而传说常常还是不可靠的。一些城市就为一个名人的出生问题展开辩论，拿我来说，我自己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地窖里、在地板上还是在木棚里出生的。这个问题始终悬而未决。只有亲爱的妈妈见到我是在哪儿出生，出世时是睁开还是没有睁开双眼。按照我们种群特有的习惯，我的双眼被蒙住了。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我的四周响起某种呼噜呼噜、扑哧扑哧的声音，要是我发起脾气来，我几乎违背我的意愿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我比较清楚地，几乎是完全意识到，我起初被关在一个很狭小的容器里，容器壁是软绵绵的，我几乎透不过气来，在危难和恐惧不安中，我发出了一场可怜巴巴的悲叹。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伸进容器里，粗暴地抓住我的躯体，这就给了我机会，去感受和练习大自然赋予我的头一种神奇力量。我从我的长满皮毛的前足迅速伸出尖利灵活的爪子，把它伸进那个抓住我的东西里，后来我知道，这东西无非是一只人的手。这只手把我从容器里揪出来，摔到地上，我马上感到我左右两侧的腮帮挨了两记重拳，我可以说，现在我的腮帮上已长出颇为威严的胡子了。那只手之所以给了我几记耳光，按照我现在能做出的判断，是因为它被我前足那种肌肉跳动弄伤了，于是我初次获得了道义的原因和影响的经验。恰恰是一种道义上的本能，促使我把伸出去的爪子又同样迅速地收缩回来。后来人们有理由承认爪子的这一收缩是一种极为善良和友好的行为，并把我的爪子称作“丝绒爪”。

前面讲过，那只手把我摔到地上。紧接着，它却又再次抓着我的头往下按，这样一来我的小嘴就碰到一种液体，开始舔它，心中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快意，这事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怎么会突然想到，我这样做必定是身体的本能行为吧。现在我才知道，我当时尝到的是甜牛奶。我饥肠辘辘，就大喝一通，终于喝饱了。道德训练之后，便是身体训练。

两只手又重新抓住我（但动作比先前柔和），把我放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棚子里。我感到越来越开心，于是开始表露我内心的惬意：我发出我的种群特有的怪声怪气，人们用“异想天开”这一个不错的词来描述它。这样在处世的教育方面我就大步前进了。可以用声音和表情来表达体内的快意，这是多大的一种优越性，又是上天赐予的一种多么珍贵的赠品啊！起初，我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接着我掌握了那种他人无法模仿的才能：把尾巴卷成最秀丽的圆圈。随后我学会这种奇特的才能：借助“喵喵”一词表达高兴、痛苦、欢乐、狂喜、恐惧和绝望，总之，表达程度各异的一切感受和激情。同我们使用的这种最简单不过的语言交流手段比较起来，人的语言何其复杂啊！接下来就是我那多事之秋的青年时代值得回味、富有教益的故事！

我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一束耀眼的光辉照到我身上，我惊呆了，我见到我眼前的云雾散去了！

在我能适应呈现在我眼前的亮光，尤其是各种各样斑驳陆离的东西之前，我得可怕地多次连打几个喷嚏，很快我的视力就极为出色，仿佛是长期努力提高的结果。

哦，视力啊！努力提高视力是个令人惊奇的极好习惯，没有这种习惯就根本难以立足于世界！那些像我一样很容易就学会如何提高视力的高智商者，都感到很幸运。

不可否认，我有过一些害怕，发出像当时在狭窄容器中那样的悲叹。一个矮小、干瘦的老人马上出现在我面前，我忘不了他，因为我虽然交际很广，却从未见过酷似或者只是近似他的人。在我的种群中，经常碰到这个、那个人穿着一件带有黑白斑点的皮大衣，却很难找到一个满头银丝、眉毛乌黑的人。我的教养者正是这样的人。他在家里穿一身金黄色的短睡衣。我见到他就害怕，因此我从软垫上下来爬到一边，我那时笨手笨脚，但想要做得好些。此人俯下身来，对我做出一个似乎友好的姿势，博得我的信任。他抓住我，我提防着爪子肌肉跳动再次伤人，抓和打这两个观念自然而然联系在一起。事实上，他对我是一番好意，因为他把我放到一碗甜牛奶前面，我贪婪地把牛奶喝光了，他对此似乎很高兴。他对我说了许多话，我却听不懂，因为那时我还是个少不更事、涉世不深的雄猫崽子，还不懂得人的语言。毕竟我对我的恩人也说不了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必定在许多事情上很机敏，在诸多的科学和艺术领域里很有经验，因为所有来找他的人（我注意到他们中一些人恰好在大自然在我皮毛上赐给我一个黄色斑点那儿，就是说，在胸口处，都佩戴着一枚星章或者十字勋章），待他都格外彬彬有礼，有时甚至还带有某种敬畏之神情，就像我后来对待鬈毛狗斯卡拉穆茨那样。他们称他无非为“我最尊敬的，我亲爱的，我可尊敬的亚伯拉罕师傅！”只有两个人干脆叫他：“我亲爱的！”一个是高个子干瘦的男人，穿一条鹦哥绿裤子和一双白丝袜；另一个是非常矮胖的女人，满头黑发，十个手指上都戴满了戒指。据说那位先生是位王公，而那个女人是位犹太女士。

尽管有这些高贵的来客，亚伯拉罕师傅却住在一间位置较高的斗室里，这样我起初就能很方便地穿越窗户来到楼顶上，来到阁楼上散步。

是的，不是别的地方，我必定是在阁楼上出生的！——并非在地窖里，也并非在木棚里——我断定是在阁楼上！气候、祖国、风俗、习惯，它们给我的印象不可磨灭，是的，只有它们造就了世界公民外表的和内在的形象！——这种高尚的思想，这种无可抗拒的追求崇高的强烈欲望，是从哪儿进入我的内心的？这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攀登技能，这种值得艳羡的最勇敢、最天才的跳跃本领是从哪儿来的？哈！我心中充满一种甜蜜的忧伤！我对故乡阁楼的思念非常强烈！我把这些眼泪献给你，美丽的祖国，把这个忧伤地欢呼出的喵喵献给你！我以这里面蕴含道德和爱国胆量的跳跃向你表示敬意！哦，阁楼啊，你慷慨大方地把某些小耗子施舍给我吧。此外，让我从烟囱中能得到一些香肠，大块的肥猪肉，甚至逮住一些麻雀，或者甚至有时窥伺到一只小鸽子。“哦，祖国，我对你怀有强烈的爱！”

然而我还得顾及我的……

[废书页]“‘……先生，难道您记不起那场大风暴吗，它在律师夜晚走过新桥[6]时把他头上的帽刮进塞纳河里？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拉伯雷的作品里。其实，把律师帽子夺走的却并不是风暴（因为他用手死死地按住头上的帽子，听凭风暴袭击他的大衣），而是一名特种部队士兵，他跑过来，一边高喊“我的先生，好大的风啊！”，一边飞快地从律师假发上夺走了一顶精致的海狸毛毡帽[7]，不是这顶帽刮进塞纳河的波浪中，而是这位士兵自己那顶破旧毡帽被风暴吹进河里。先生，您知道吧，正当律师目瞪口呆地站着时，第二个士兵跑了过来，一边同样高喊着“我的先生，好大的风啊！”，一边抓住律师大衣的衣领，把大衣从肩膀上夺下来。紧接着，第三个士兵也跑过来，同样一边高喊着“我的先生，好大的风啊！”，一边从律师手中夺走他那带金顶的西班牙藤杖。律师使出全身的力气呼喊，把假发发套向最后一个恶棍扔去，然后光着头，没有大衣和手杖离去，去接受所有遗嘱中最奇特的遗嘱，去经历所有冒险中最稀奇的冒险。王爷，所有这一切您都知道吧！’

“‘我不知道，’王公在我讲完后答道，‘我完全不知道，也根本无法理解，亚伯拉罕师傅，您怎能对我胡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我当然熟悉新桥，它在巴黎，我虽然从未在其上面步行走过，却经常坐车经过，这同我的地位相称。我与律师拉伯雷素未谋面，对于士兵的恶作剧，我一向漠不关心。我在早年统领我的军队时，我让所有做了蠢事或者未来有朝一日可能做蠢事的年轻贵族每周一次没完没了地挥舞军刀，而对普通人的拳打脚踢，则是少尉们的事，他们步我的后尘，也是每周惩罚一次，而且是在周六，因此整个军队在星期日就没有一个青年贵族，没有一个普通士兵没有受到过一顿应有的痛打，这样一来，习惯了痛打教育的道德观念，也根本习惯了挨打挨揍的部队，就不会某个时候在敌人面前败下阵来了。这个道理您是明白的，亚伯拉罕师傅，现在您务必对我讲讲，您讲了那场风暴，讲了新桥上被抢劫的律师拉伯雷的事，您讲这些想要干什么；还有，欢乐的节日在一片混乱中解散，一颗照明弹落到我的假发上，我的宝贝儿掉进了水池，公主为不忠的海豚喷湿了全身，不得不取下面纱，撩起裙子，像阿塔兰忒[8]那样飞快地穿越公园逃命……谁能清点出那多灾多难之夜的各种不幸事故呢！为此您道过歉吗？亚伯拉罕师傅，那您要说什么呢？’”

“‘王爷，’我一边回答，一边卑躬屈膝地弯下腰来，‘所有这些灾难，只能怪罪于风暴，那可怕的坏天气，它在一切都井井有条地进行时爆发了。我能向各种自然力发号施令吗？难道我当时不也是命途多舛，碰上了倒霉的事儿吗？我不也是像那位律师一样丢失了帽子、手杖和外套吗？我极其谦卑地请这位律师不要与著名的法国作家拉伯雷混为一谈，我不是——’”

“听着，”约翰内斯·克赖斯勒打断亚伯拉罕师傅的话，“听着，朋友，虽然事情已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可人们现在仍然像谈论一桩神秘莫测的事情似的谈论侯爵夫人的生日，其庆典是由你筹办的。按照你老一套的方式，你肯定已着手搞了许多惊险的活动。如果民众总是把你看作巫师一类人物，那么这种信念通过那次庆典仿佛还要大大加强了。你坦率地告诉我吧，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你知道，我当时不在这里——”

“正因为如此，”亚伯拉罕师傅打断朋友的话，“正因为你不在这里，因为你，天晓得为哪些地狱的复仇女神所驱使，像个狂人似的走掉了，正是这些使我疯狂起来，所以我作法召唤自然力，去捣毁一个令我心胆俱裂的庆典，因为这出戏缺少了你这个本来的主角，因为这一庆典起初就是可怜巴巴地和艰难地到来，随后给可爱的人们带来的无非是噩梦般的烦恼、痛苦和惊恐不安！约翰内斯，现在我窥见了你的内心，里面埋藏着危险的岌岌可危的秘密，一座酝酿着的火山，随时都可能在喷出毁灭性火焰中爆发，无情地把四周的一切都吞没！在我们的内心里形成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就连最亲密的朋友都不可以谈论。所以我把从你内心中所窥见的埋藏在心里，但就那次庆典来说，我想把我对你的全部了解吐露出来。你内心的苦恼将会活灵活现地表露出来，就像从睡眠中醒来的复仇女神用双倍的力量撕碎你的胸膛似的。任何一名高明的医生，在你的病发作最厉害时，会像对待一个久病不愈、奄奄一息的患者一样，都不害怕给你服用一味从阴间弄来的药物，不管这会招致你一命呜呼，还是会令你病除康复！约翰内斯，你知道，侯爵夫人和尤莉娅的命名日都是同一天，并且她俩都叫玛丽亚。”

“哈！”克赖斯勒一边喊叫，一边跳了起来，目光中充满积压的怒火，“哈！师傅！你有权跟我开这种无耻的嘲讽人的玩笑吗？你能了解我的内心，难道你就是灾难本身？”

“你这个粗野、不肯动脑筋的人，”亚伯拉罕师傅平心静气地说，“你对艺术、对崇高和美好事物的深刻理解力和高超的鉴赏力，实意味着为你胸中破坏性严重的火焰添加了燃料，你胸中这股烈焰什么时候才终于变成纯青的石油火焰呢！你要求我描述那一次灾难深重的庆典；那好吧，你心平气和地听我讲，但要是你已精疲力竭，无法做到，我就离你而去。”

“你讲吧。”克赖斯勒带着半哽咽的声音说，一边用双手捂住脸，再次坐了下来。“亲爱的约翰内斯，”亚伯拉罕师傅突然用一种轻松的声调说道，“我根本不想描述各种意味深长的筹办活动，以免使你感到疲乏，这些活动大都归因于王公本人富有创造性的思想。因为庆典在深夜开始，环抱着行宫的整个公园灯火通明，这是不言而喻的。我竭力使照明产生非凡的效果，但是只获得部分成功，因为遵照王公明确的命令，借助大木板上安装的彩灯，侯爵夫人的签名连同其上面的王冠，在园内一切通道上都得照亮。由于木板钉在高柱上，它们差不多像用灯照亮的警示牌：禁止吸烟，或者不许逃税。庆典的中心点，就是位于公园中央，借助灌木丛和人造废墟构成的剧场，这你是熟悉的。城里来的演员们本应在剧场上演些有寓意的东西，但上演的却是十分幼稚可笑的东西。要上演一出令观众拍手称快，博得全场喝彩的戏，恐怕即便采用王公本人亲自写就的剧本，或者采用一个——借那位剧团经理（他曾策划上演了一出宫廷戏）风趣的话来说——出自王公殿下手笔，一挥而就的忧伤，那也是徒劳的。从行宫到剧场的路颇远。按照王公富有诗意的想法，一个空中飘荡、手中拿着两个火炬的守护神，应给在漫步行进的王公一家人在前面照路，其他灯光一概熄灭，待这家人及其随从在剧场入座之后，剧场灯火才突然齐亮。因此，从行宫到剧场这条路上变得一片昏黑。我设想了道路长度给舞台技术设备运送造成的困难，我的设想是徒劳的：王公已读到《凡尔赛的节日》[9]中类似的一些东西，因为他随后发觉有诗意，坚持将其搬上舞台。我把守护神连同火炬委托城里来的剧团机械师们照管，以免遭到不应有的谴责。王公夫妇和尾随其后的随从一走出客厅门，一个两颊丰满红润，身穿王公之家颜色的服装，手持点燃着的火炬的（木偶）小男人，被从行宫房顶上拽下来。可木偶太重了，几乎挪动不了二十步，机器就不动了，这样王公家闪闪发光的守护神就悬在空中，由于工人们使劲地拽，它就滚动起来。眼下，燃烧着的、向下翻动的蜡烛，把滚烫的蜡油甩到地上。事有凑巧，头一滴蜡油恰好甩到王公本人身上，这时他淡然忍受着疼痛，不再摆出威风凛凛的派头，更加快速往前跑。现在，守护神在御前大臣、王室低级侍从以及其他宫中下级军官这帮人头上飘来荡去，它脚尖向上、头朝下，来自火炬的滚烫的蜡油雨，时而淋到这个，时而淋到那个人的头上和鼻子上。露出痛苦的样子，无疑败坏了欢乐节日的气氛，有损尊严，因此，这帮人像恬淡寡欢的斯凯沃拉[10]式的一队步兵，他们带着极其扭曲的脸，却强忍痛苦，甚至强颜欢笑（这样的笑仿佛是阴间的东西），默默无言地行进，几乎没有发出一声令人恐惧不安的叹息。人们擂起鼓，吹起号，数以百计的人群高呼：‘万岁，侯爵夫人万岁！王公万岁！’通过拉奥孔式的面容[11]与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之间的奇特反差所产生的悲剧激情，给整个场面一种庄严崇高的氛围，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那个上了年纪的胖乎乎的御前大臣终于无法再忍受了；当一滴滚烫的蜡油恰好滴到他的面颊上时，他怒气冲冲地跳到一边，给舞台升降机几根恰好横亘在地面上的绳索绊住，他一边高喊‘全都是魔鬼！’，一边绊倒在地上。在同一瞬间，那个空中的守护神已不起作用了。举足轻重的御前大臣异常沮丧地把它拽下来，它摔倒在侍从们中间，这些人大声惊叫，仓皇夺路散开。火炬熄灭了，四周是黑蒙蒙的。这一切都发生在剧场前面不远的地方。我谨防点燃点火器，它势必会一下子把剧场内所有的灯和火盆点燃。我静候片刻，好让大伙儿有时间在树下和灌木丛中恰当地迷惑一阵子。‘灯光——灯光——’王公像《哈姆雷特》中的国王那样喊道。‘灯光——灯光。’许多嘶哑的声音也七嘴八舌地叫嚷道。场地灯光一亮，那帮如鸟兽散，像一支吃了败仗的军队似的人马，吃力地重新聚在一起。首席侍从官证实自己是个具有时代精神的人，是他的时代最机警的战术家；因为由于他的努力，秩序在数分钟内即恢复正常。王公带着其最亲近的人登上一个加高的饰以鲜花的宝座，宝座设立在观众席位中央。等王公夫妇俩一坐下，由于那位机械师的一个非常巧妙的设备，许多鲜花纷纷落到这对夫妇身上。现在有个不可理解的厄运降临：一条火红色大百合花不偏不倚地散落到王公的鼻子上，使他变得满脸通红，他因此获得了一个非常威严的，与节日的庄严相称的外貌。”

“这太过分了——这太过分了。”克赖斯勒一边嚷道，一边开怀狂笑，弄得四壁发出隆隆的响声。

“别这样前仰后合地大笑，”亚伯拉罕师傅说道，“那个夜晚我也比任何时候都笑得更无节制。我觉得自己喜欢搞形形色色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恶作剧，巴不得像精灵德罗尔[12]那样，喜欢把一切都搞得更加乱七八糟，更加混乱不堪，可这样一来，我那射向他人之箭，随后就更深地钻进了我的心窝了。好啦，好啦！我只想把事情说出来！我选择那幼稚可笑的投花时刻，把一根贯穿整个庆典的无形的线连结起来，像一条电线似的，它应使一些人内心震颤：我借助我的神秘莫测的精神仪器（上述那根线在仪器中消失），同这些人建立了心灵感应的联系。[13]不要打断我的话，约翰内斯，平心静气地听我讲。我看到尤莉娅与公主一起坐在侯爵夫人背后旁边。待鼓声和喇叭声一静下来，一朵隐藏在香气飘逸的香花丛中间的含苞欲放的玫瑰花蕾掉进了尤莉娅的怀里；与此同时，你那深入人心歌曲的调子，宛如夜间流动的微风传了过来：‘Mi lagnero tacendo della mia sorte amara。[14]’尤莉娅起初大为吃惊，但当这支曲子开始吹奏时（我实话告诉你吧，免得你也许对吹奏方式产生可怕的疑惑：这支曲子是我让我们的四位卓越的黑管吹奏家在遥远的地方吹奏的），她的嘴唇飞出了轻轻的一声‘噢’，她把花束紧紧搂在怀里，我清楚地听见她对公主说：‘肯定是他又回来了！’公主使劲搂抱住尤莉娅并大声喊道：‘不，不——啊，绝不会。’这时王公把他那火红的脸掉转过来，怒形于色地向她甩话：‘Silence[15]！’其实，王公对其心爱的孩子并不怎样生气，不过我想在这里说明一下，他脸上涂上的一层奇特胭脂，确实赋予他一副怒容难消的外表，歌剧中的一个Tiranno ingrato[16]似乎也无法给自己化妆得比这个更加恰当了。

因此，表现王室生活美满幸福的那些最动人话语，最富柔情蜜意的场面，似乎消失殆尽。演员和观众都陷入了窘境。甚至在王公亲吻其夫人，用手帕拭去眼中泪水这样一些地方（在其手持的剧作样本的这些地方，王公画上了红杠杠），仿佛也可见到王公强忍愤怒的样子。因此站在他身旁伺候他的廷臣们便窃窃私语道：‘哦，耶稣啊，我们的王爷到底怎么啦！’我只想跟你说，约翰内斯，当演员们在前面剧场上演没有意义和枯燥乏味的东西时，我借助魔镜和其他仪器在台后的气流中上演一出鬼戏，去赞美天之娇女，妩媚可爱的尤莉娅。你在高度激情中创作的乐曲，一支接一支地响起，就像令人不寒而栗、预兆不祥的鬼叫声，时而在远方、时而在近处响起‘尤莉娅’的名字。可是你不在场——你不在场啊，我的约翰内斯！鬼戏收场后，虽然我得夸奖我的爱丽儿[17]一切都干得非常漂亮出色，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普罗斯珀罗夸耀他的爱丽儿那样，可我还是觉得，我自以为按照深刻意义所策划安排的，都是枯燥乏味，难以令人信服满意的。尤莉娅感觉非常灵敏，一切都心领神会。然而她似乎只受到像一场美梦的激励，再说，美梦对清醒的生活产生不了特殊的作用。而公主则沉浸在沉思默想中。她与尤莉娅手挽着手在公园灯火通明的通道上散步，而宫廷的臣仆们则在园中小屋里吃冷饮。在此片刻间，我准备了特别有效的斗争措施，可是你不在现场——你不在现场呀，约翰内斯。我怒气填胸、气急败坏地跑来跑去，查看作为节日压轴戏的大型焰火活动的各项安排工作是否就绪。这时我仰望天空，在黑夜的微光中察看到远方的兀鹰石上方，有一朵不大的微红色云彩。这云彩每次都意味着是一场暴风雨，它静悄悄地冉冉升起，随后在我们这儿上头突然勃然大怒，实为可怕。你知道，我根据云彩运行情况，精确地估计着暴风雨在何时，哪一分哪一秒势必降临。要不了一小时就要降临，因此我决定赶快放焰火。就在这一瞬间，我听见我的爱丽儿着手玩弄那决定一切的幻影，鬼怪现象，因为我听见公园尽头圣母小教堂合唱队在唱你的‘Ave maris stella’[18]我赶快跑过去。尤莉娅和公主跪在安放在小教堂前面空地上的祈祷椅上。我刚一到现场，就目睹我认为是我的一个艺术杰作的东西，没有发挥作用，并且获悉我这个痴呆的蠢材所预料不到的事。可你不在场——你不在场啊，我的约翰内斯！此刻所发生的事，唉，让我保持缄默吧！”

“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克赖斯勒喊道，“师傅，事情是怎样发生的，统统都说出来吧！”

“万万不可，”亚伯拉罕师傅答道，“克赖斯勒，事情于你毫无益处，而倘若我还要说，我自己炮制的精灵竟引起了自己魂飞魄散、战战兢兢，那我会感到心如刀绞！彩云啊！幸运的想法啊！‘难道这一切，’我狂叫道，‘就在极其混乱中收场吗？’我朝放烟火的场地跑去。王公叫人告诉我，如果一切准备就绪，我就应发个信号。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朵从兀鹰石处越飘越高的彩云，我觉得飘到够高时，就叫人放信号炮。王室的臣仆们，男女老少很快都来到了现场。观看完火轮、焰火、照明弹等普通的消遣节目后，终于在中国式的大型烟火中出现侯爵夫人的亲笔签名，然而在其上面的高空中，在乳白色的灯光里却飘浮着尤莉娅的名字，字体渐渐模糊起来。是时候了。我点燃一种旋转烟火，焰火咝咝地、噼噼啪啪地作响，直冲高空。与此同时，暴风雨来了，雷电交加，电光闪烁，雷声隆隆，森林和山间传来阵阵的轰鸣声。飓风风驰电掣般横扫公园，扰乱了矮树丛深处无数人群的号啕大哭。我从一个奔跑着的号手手里夺过一支喇叭，兴致勃勃地嘀嘀嘟嘟吹起来，与此同时，礼炮、大炮、小火炮齐放，齐鸣声与隆隆的雷声遥相呼应。”

当亚伯拉罕师傅这样讲述时，克赖斯勒跳了起来，在房间里猛然走来走去，挥动双臂，终于万分激动地呼叫起来：“这美极了，这好极了，从这一点我看出你是我的亚伯拉罕师傅，我与师傅同心同德！”

“哦，”亚伯拉罕师傅说道，“我确实知道，最野蛮的东西，最恐怖的事物，恰好合乎你的心意，然而我却忘记了，你似乎完完全全听凭神鬼世界可怕势力的摆布。我曾让人把一架气象琴[19]琴弦绷紧，你知道，琴弦架设在一片大池塘上，暴风作为一个精干的琴手在其上面出色地弹奏起来。这架硕大无朋之琴的和音，在飓风的怒吼、咆哮中，在隆隆的雷声中可怕地奏响。各种震耳欲聋的响声越来越快地响起来，大概像听见一场复仇女神的芭蕾舞，其风格不同凡响，在剧场的帷幕之间几乎听不到这样的东西！那好吧，半个小时后，一切都将过去。月亮在云彩后面出现。夜风轻声抚慰受惊的森林，擦干黑糊糊的灌木丛上的泪水。期间，气象琴有时也奏响，就像远方低沉的钟声。我感到奇特。我的约翰内斯，我的心里只有你，你会马上在我面前从失去希望、没有实现梦想的坟头上的丘陵中起来，投入我的怀抱。在静谧的夜晚，我想到自己搞了一出怎么样的戏，想要强行撕破神秘灾难绕成的死结，眼下我的这个想法走出了我的内心世界，奇特地变成了别的形态向我袭来，当我浑身颤抖的时候，令我六神无主魂不附体的势必是我自己，是见到自己的那个样子。在整个公园里，许多鬼火在来回飞舞和蹦跳，但这其实是仆人们拿着提灯寻找刚才在匆忙逃命中丢失的帽子、假发、发袋、短剑、鞋和围巾。我离开那儿，在我们城市前面那座大桥中央伫立着，再次回头看看公园，它为月亮魔幻般的微光映照着，仿佛是座魔园，园内机灵的女妖们已开始兴高采烈地嬉戏。正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一阵细微的鸣叫声、尖叫声传到我的耳朵，它几乎像新生婴儿的哭声。我猜测事情涉及一桩罪行，便在桥栏杆上深深弯下身来查看，在明媚的月光中发现了一只小猫，它艰难地抓住柱子，以逃避死亡的威胁。也许有人想要把一只猫崽子溺死，而这只小畜生又爬了上来。怎么办呢，我心里想，尽管它并非孩子，可也是只可怜巴巴的动物，它哇哇地向你哀号，苦苦地求你救助，你必须搭救它。”

“哦，你这个感伤的尤斯特，”克赖斯勒笑着叫喊道，“你说吧，你的台尔赫姆在哪里？”[20]

“允许我，”亚伯拉罕师傅接着说，“允许我说几句，我的约翰内斯，你几乎不可以拿我与尤斯特作比较。我比尤斯特还要尤斯特呢。他救过一条鬈毛狗，人人都喜容留这条狗在自己身边，甚至可以期待它做一些令人开心的事，诸如叼来猎物、手套、烟袋和烟斗，等等，而我却搭救了一只雄猫，一只许多人见了都毛骨悚然的畜生，普遍认为它阴险奸刁，不温顺，缺乏友好的精神、坦率的友谊，从不放弃对人完全的敌视态度，是的，我之挽救它，完全是出于无私的博爱。我翻越栏杆，冒险下去抓那只哀叹着的小猫，把它拽起来，塞进口袋里。回到家后，我已精疲力竭，匆忙脱掉衣服上床睡觉。可我刚刚入睡，就有一种可怜的啾啾鸣叫声把我唤醒，这一声音似乎从我的衣柜里传出来。噢，原来我把小猫给忘了，它仍留在我的大衣口袋里。我把这畜生从‘监狱’里释放出来，它为此而使命抓我，弄得我的五根手指鲜血直流。在气头上，我准备把雄猫从窗口扔出去，可我又想了一想，不禁为自己心胸狭隘的愚蠢行为，为自己的报复欲感到面红耳赤，这种行为根本不适用于对付他人，更不适用于对付没有理性的生物。够了，我花费了极大的气力，又极其认真细致地把雄猫喂养大。它是这种动物中最聪明、最规矩，甚至是最风趣幽默的动物，它唯独缺乏高级教育，我亲爱的约翰内斯，你轻而易举就可让它受到这样的教育，因此我想到今后把雄猫穆尔——我是这样称呼它的——托付给你。虽然用法律行家的话来说，穆尔现时还不是个homo sui juris[21]，我还是询问它是否愿意为你效劳。它对此十分满意。”

“你胡说八道，”克赖斯勒说道，“你胡说八道，亚伯拉罕师傅！你知道，我并不怎么喜欢猫，而对狗这类动物我绝对给予优待。”

“亲爱的约翰内斯，”亚伯拉罕师傅答道，“我诚心诚意请求你收留我那充满希望的雄猫穆尔，起码收留到我旅行归来。所以我已把它带来了，它在外面，正等候着友好的答复。你起码瞧它一眼吧。”

说着亚伯拉罕师傅打开一扇门，一只就其特征而言，真可谓漂亮得令人拍案叫绝的雄猫，在草垫子上蜷曲着睡觉。背上灰色和黑色两道条纹在两耳间的头顶上汇合，在额头上构成极为秀丽的象形文字。它那引人注目的美丽尾巴，同样满布条纹，长得异乎寻常，且很有力气。它那色彩斑斓的皮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发光，这样，在黑色和灰色两种条纹之间还可见到细小的金黄色条纹。“穆尔！穆尔！”亚伯拉罕师傅喊道。“Kr——Kr。”雄猫十分清楚地答道，然后站立起来，伸展一下身子，弓起极为异常的猫背，睁开一双草绿色的眼睛，从中喷射出智慧和理智的火花。至少亚伯拉罕师傅是这样看的，甚至克赖斯勒也不得不承认，雄猫外表有点儿特殊，与众不同，其脑袋够厚的，足以理解诸门学科的学问，可它的胡子在青年时就已长得够白又够长的，足以使雄猫有时获得一位希腊哲人般的权威。

“可你怎能随时随地睡觉呢，”亚伯拉罕师傅对雄猫说，“你正失去一切欢乐，过早地成为一个愁眉苦脸的动物。好好地梳理打扮一下自己吧，穆尔！”

雄猫立刻蹲坐在后足上，用柔软的小爪优雅地揩抹额头和面颊，随后发出一声清晰、欢快的咪咪叫声。

“这位是，”亚伯拉罕师傅继续说，“这位是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先生，你将为他效劳。”雄猫用它那双闪烁发光的大眼睛呆呆地瞅着乐队指挥，开始嘟嘟哝哝些什么，然后跳到克赖斯勒旁边的桌子上，又立刻蹿到后者的肩膀上，仿佛想要悄悄告诉他一些事。随后它跳了下来，围着新主人团团转，尾巴摇来摆去，嘴里不停地嘟哝着，好像它很想与他认识似的。

“上帝宽恕我，”克赖斯勒喊道，“我确实相信，这只灰不溜秋的小家伙有理智，出身有名望的穿靴子的雄猫世家[22]！”

“这是可以肯定的，”亚伯拉罕师傅答道，“雄猫穆尔是世界上最滑稽的动物，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丑角，尽管如此，却很听话，规规矩矩，不像一些癞皮狗那样有时对人纠缠不休，老不知足，用笨拙的爱抚动作打扰人。”

“在我，”克赖斯勒说道，“观察这只聪明的雄猫时，我的心情为此再次感到沉重：我们的知识面多么狭窄啊。谁能讲清楚，谁又预感到动物的理解力有多强啊！当我们把自然界中的一些事物，或者毋宁说所有事物都仍然看作玄妙莫测、难以理解时，我们却会马上拿我们学到的愚蠢的书本知识夸夸其谈、自鸣得意，其实这些书本知识都是很有局限的。所以，我们就会粗暴生硬地对待动物以极其奇特方式表现出来的全部聪明才智，把这简单地称为本能。而我只想回答唯一的一个问题，即做梦的能力，与本能的观念、盲目的没有随意的欲望能否统一。举个例子来说吧，凡是观察过一条睡眠中猎犬的人，无不知道狗做梦时思维极其清晰。它在梦中明白整个打猎活动。它寻找猎物，嗅一嗅，动动足，仿佛它在狂奔，它喘气，它出汗。关于梦中的雄猫，现时我还一无所知。”

“雄猫穆尔，”亚伯拉罕师傅打断朋友的话，“不光光做非常生动逼真的梦，而且，可清楚地看出，经常进入那种温和的梦境，进入神思恍惚的苦思冥想，进入das somnambule Delirieren[23]，总之，进入那种奇特的似睡非睡的状态。这种状态被视为诗人真正接受天才思想的时刻。处于这种状态中，穆尔自短时间起，异乎寻常地呻吟，唉声叹气，因此，我不得不相信，它要么在谈情说爱，要么在写一出悲剧。”

克赖斯勒一边朗声大笑，一边喊道：“好吧，那你就来吧，聪明、听话、风趣、具有创作才能的雄猫穆尔，让我们——”

[穆尔继续写]总而言之，考虑到我的早期教育，考虑到我的青春岁月，我还得列举许多事情。

一个伟大的天才在他的一部自传里议论他在青年时代里所经历的一切事情，即使事情现在还显得不那么重要，讲述起来也颇为烦琐，那也是极其值得注意、极其富有教育意义的。可一位伟大天才也可能在某个时候经历无足轻重的事情吗？凡是他在孩提时代所从事或者没有从事的一切，无不极其重要，无不有助于阐明其不朽作品的深刻意义，阐明这些名作的本来倾向。了不起的勇气在富有进取精神的天才少年胸中油然鼓起。他在读书中获悉，伟大人物在孩提岁月玩过士兵游戏，贪吃甜食，有时还因为懒惰、言行缺乏教养和干蠢事而挨过揍，这使他怀疑内在动力、上进心是否足够，令人忐忑不安的疑虑折磨了他。“我正是这样，我正是如此。”少年激动地叫喊起来，很快就不再怀疑，尽管他是个受人崇拜的偶像，但也是个大天才。

某些人读了普鲁塔克[24]的作品，或者只读过奈波斯[25]的作品，就成了大英雄，某些人读了古希腊罗马悲剧作家[26]作品的译作，此外还读了卡尔德隆和莎士比亚的作品，读了歌德和席勒的作品，即使成不了大诗人，却还是成了读者最喜爱的小诗人。因此，我的作品也将肯定会在某些富有才智、感情丰富的青年雄猫胸中燃起富有诗意的高级生活的火花。要是高贵的青年雄猫读了《我的自传体趣事》[27]，并欣然全部接受我这部刚刚用爪子写就的书之高尚思想，那他将会在兴高采烈、欣喜若狂中情不自禁地喊出：“穆尔，非凡的穆尔，你是你的同类中最出类拔萃者，你啊，你啊，我的一切都归功于你，唯独你使我变得伟大。”

值得称赞的是，亚伯拉罕师傅在对我的教育上，既不接受已被遗忘的巴策多夫[28]的教学法，也不采纳斐斯泰洛齐[29]的教育法，而是，只要求我遵守某种正常原则，给我无限的自由，去进行自我教育。亚伯拉罕师傅认为，这些正常原则对于由统治势力在这个地球上聚集起来的社会来说，是绝对必要的，因为没有这些原则，大家就会盲目地、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横行霸道，以致纷乱的腰部撞击、令人作呕的肿块随处可见，这样一个社会根本不可想象。亚伯拉罕师傅称这些原则之实质为自然而然的彬彬有礼，不同于世俗的客套。假如一个人被一个无赖撞了，或者被踩了一脚，按照世俗的客套就得说：“我毕恭毕敬地请求原谅。”如果说人可能需要那种客套，那我却还是无法理解，我这个天性爱自由的种群该如何适应这种客套。如果说师傅用来教给我那些正常原则的主要手段是某一根令人颇为痛苦难受的桦树嫩枝，那我就有权利控告我的教育者严酷无情。要不是我那天生的对高级文化的偏爱把我拴在师傅身边，那我早就溜之大吉了。文化越高，自由越少，这话千真万确。需求随着文化提高而提高，而随着需求的提高……不顾场合和时间，一时满足某些生理上的需要，这是师傅借助那后果严重的桦树嫩枝要我彻底戒掉的头一个陋习。随后出现了突发性的欲望，我后来确信，此欲望只产生于某一种病态的心情中。此心情也许产生于我的心理机体本身。正是受这种奇特心情的驱使，我把牛奶，甚至把师傅为我准备的烤肉留下，蹿到桌子上，贪吃掉师傅自己想要享用的东西。我感受到桦树嫩枝的厉害，也就洗手不干了。我明白了，师傅想要转移我对这类东西的兴趣，他做得对，因为我知道，我的许多善良的同胞，举止不如我文雅，也不如我有教养，因而终生处于令人极其厌恶的烦恼中，甚至陷入极为可悲的境地。我也知道，一只充满希望的青年雄猫，因缺乏内在精神力量去抑制自己的欲望，贪喝了一钵牛奶，为此付出了失去尾巴的代价，蒙受嘲笑、讽刺，不得不回到孤寂的生活中去。所以说，师傅要我戒掉贪吃这种陋习是对的；可他压制我强烈追求科学和艺术知识的欲望，这我无法原谅他。

在师傅的房间里，除了堆满图书、文献和各种各样器具的写字桌外，没有任何东西让我动心的。我可以说，这张桌子是个魔圈，我觉得自己被束缚在里面，同时却又感到无限恐惧，阻止我完全沉溺于我的强烈欲望中。终于有一天，恰好师傅外出，我便克服了我的恐惧心理，跳到了桌子上面。我蹲坐在书籍和文献丛中翻找，这使我简直欣喜若狂。并非出于恶作剧，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心，出于对科学知识的热切渴望，我才用爪子抓住一篇稿子，把它扯来扯去，直到扯成碎片散落在我面前。师傅回来见此情状，一面歇斯底里地号叫：“畜生，该死的！”一面朝我猛扑过来，手操桦树枝使劲狠抽我，我痛得呜呜直叫，爬进炉子下面躲藏起来，整整一天，没有任何友好的话语能把我引出来。有谁不为这样的事件永世吓倒，使他不敢沿着大自然为他预先规定的生活道路前进！可我刚刚从疼痛中恢复过来，就顺从了我无法抗拒的强烈欲望，又跳到了书桌上了。当然，足可以把我又赶下来的是我师傅的一声吆喝，一句中断的话，譬如“要是它想要！”。因此，我就没有研读的时机了；这期间我耐心地等待着手研读的良好时机，而这时机真的很快也来了。一天，师傅收拾行李准备外出，当他想起被撕碎的手稿，正想要把我撵出去时，我马上在房间里巧妙地隐藏起来让他找不着。师傅前脚一踏出家门，我就一个箭步蹿到书桌上，一头钻进书丛里，我喜笑颜开，无法描述我的愉快心情。我用爪子麻利地打开一部颇厚的书，书就在我面前。我试着看，看我能否懂得书中的字母。虽然我起初完完全全看不懂，但我并不肯善罢甘休，而是再接再厉。我出神地凝视着书本，期待着一个十分奇特的神灵来教我念书识字。在我埋头看书时，师傅的出现令我感到意外。他一边大声叫喊“你们瞧瞧这头该死的野兽！”，一边向我猛扑过来。我想要躲避，但为时晚了。我合上耳朵，尽量低下头来，我已感触到背上的枝条。手虽已举起，但师傅突然手下留情，发出爽朗的笑声，喊道：“雄猫，雄猫，你在读书？这我不能，也不愿意阻止你。你瞧，你瞧！这里存在着怎么样的一种求知欲啊。”他从我的爪子下把书拽出来，往书里瞧瞧，顿时捧腹大笑，笑得比刚才厉害。“我得说一说，”随后他说道，“我甚至相信你已筹办了一个小小的图书馆，因为要不然，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本书怎样到了我的写字台上来的？喏，我的雄猫，你尽管念书吧，努力研究，当然，你也可以在书中重要的地方轻轻地划痕，作为记号，这事我听凭你处理！”说着他把那本已打开的书又推给我。后来我才知道，此书是克尼格的《论与人交往》[30]，我从这部名优佳作中学到了许多处世之道。所写的正是我所想的，总而言之，非常适合那些想要在人类社会中有所作为的雄猫。就我所知，该书的这种倾向，迄今为止，一直被忽视了，因而有时做出一错误的判断：想要一丝不苟地遵守书中提出的各项规则的人，势必处处都以死板的冷酷无情的书呆子面目出现。

从这个时期起，师傅不仅容忍我待在书桌上，而且在他本人工作时，甚至还高兴见到我跳上去，在他面前的著作中躺下休息。

亚伯拉罕师傅惯于常常接连地高声朗读。那时我不会忽略让自己蹲坐在一个可瞅见他的书的位置。我之所以能够瞅见他的书里的文字而又不打扰他，是因为大自然赋予我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我拿字母与他读出来的字作对比，这样我在短时间内就学会了阅读。假如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那他就是对大自然赋予我的独特天才一窍不通。天才人物理解我，称赞我。考虑到我受教育和培训的形式也许与他们所受到的相同，他们对我不抱怀疑态度。同时我也不能忽略报道我那奇特的观察，这种观察是我在考虑到要完全理解人的语言时作的。我很有意识地注意到，我压根儿不知道我是怎样彻底地弄明白人的语言的。在人的方面也有同样的情况，这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因为人类在童年岁月显然比我们（动物）愚昧和笨拙。自己抠自己的眼珠，或者伸手去抓火焰或者灯火，或者把擦靴油当成樱桃糊来吃，就像小小孩儿们惯常做的那样，这类蠢事，在我作为雄猫崽子时就从未发生过。

在我念完书，每天每日脑子里塞满他人的思想时，我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欲望，甚至把自己的来自内在天赋的思想，当然也包括那很难掌握的书法，从遗忘中夺回来。在师傅挥笔写作时，尽管我聚精会神地观察他的手，想看清其本来的机械地运作过程，然而我却没有成功。我研究了希尔马·库拉斯[31]老先生的著作，研究了他唯一的一本书法规则手册，它是我师傅的藏书。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就是那令人难以捉摸的书写困难，唯有借助那戴在手上描画、写作的大硬袖口方可克服[32]；如果我师傅不戴硬袖口写作，就好像技艺娴熟的走钢丝演员不再需要平衡杆那样，这只有掌握了特殊技能才能做到。当一个使一切事情迎刃而解的天才想法在激情满怀的片刻间突然涌上心头之际，就像天才人物常有的情况那样，我如饥似渴地期望得到硬袖口，并准备拿女管家的睡帽为我的右爪子做个合适的硬袖口。我猜想，无法像我的师傅那样握笔的原因可能在于我们爪子的不同构造，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我得创造另一种适合我的右爪的书写方法，我真的创造出来了，正如人们能想到的那样。这样新的书写法就是根据个人特殊的身体结构而产生的。

我发现第二个棘手的困难是如何把笔浸到墨水瓶里。在用笔蘸墨水时，我无法保护好爪子，爪子随笔一起浸入墨水里，这种情况屡见不鲜，因此就免不了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就是开头的笔迹写得有点儿又大又宽，用爪子多于用笔描画。所以，不知情者把我最初的若干手稿几乎只看作沾上了墨水的纸。天才人物将很容易猜出是天才雄猫之处女作，并对作品思想的深度和丰富感到惊讶，甚至尤为惊叹，作品思想首先是从永不枯竭的源泉涌现出来的。为避免世人有朝一日对我的不朽作品产生的时间顺序引起争论，我想要在这里说一说，我最初写了富有哲理的多愁善感的教育小说《思想与预感或者猫与狗》。光这部作品就可能引起巨大轰动了。后来，当我一切都得心应手、心手相应时，我写了一部政治作品，题为《论捕鼠器及其对雌猫之辈的思想与活力的影响》；接着，我为悲剧《鼠王卡夫达洛》感到欢欣鼓舞。我这出戏将可能在所有剧院剧场博得无数次欢呼和喝彩。我奋发向上的精神产生的这些产品，展示了我全部作品的顺序。至于我写作它们的动机，我可能在适当的地方谈及。

当我学会更好地握笔，当我的小爪子不再被墨水玷污时，我的书写风格变得更优美，更可爱，更明快。这时候我把精力集中在（18世纪至19世纪时期的）诗歌年刊上，我写了若干风格各异、令人喜爱的作品，顺便提一下，我很快就成了一个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人，今天我还是这样的人。当时我就差一点儿写成了一篇内有二十四歌的英雄诗，然而在我写完时，它却变了样。为此塔索[33]和阿里奥斯托[34]在九泉之下也可能会谢天谢地。要是一篇在我的利爪下完成的英雄诗真的锋芒毕露，谁也不会再去读这两个意大利人的作品了。

[废书页]现在我谈到——亲爱的读者，给你清楚地分析一下事情的整个情况以达到更好的理解，这还是必要的。

凡是仅有一回在优美的小城市锡哈茨魏勒的旅店投宿的人，初来乍到，马上就会听到人们谈论伊雷诺伊斯王公。要是他向店老板只点鳟鱼一道菜，老板肯定会这样答道：“先生，您点对了！我们仁慈的王公也格外喜欢这道菜，我能够像宫廷通常烹制那样把鲜美的鱼烹调好。”知情的旅客从最新的地理学、地图和统计信息中所了解到的，无非是这一情况：锡哈茨魏勒城连同兀鹰石和沿着他刚才经过的大公爵领地整个周围地区，都被并吞了；因此，能在这儿找到一位仁慈的王公和一座宫廷，必定令他感到非常惊讶。但事出有因：伊雷诺伊斯王公往常确实统治着一个富有教养、彬彬有礼的小公国，此国离锡哈茨魏勒不远。由于他借助一副性能良好的多朗德牌望远镜[35]，就能从王府集市广场的宫殿观景楼上鸟瞰他的全部臣民，所以他总是关注着他的国家命运，他的臣民的福祉。他随时能知道彼得在最遥远边陲地区的小麦长势如何，他同样可以随时观察到汉斯或者孔茨是否精心地勤劳经营和管理他们的葡萄园。有人说，伊雷诺伊斯王公在一次越境散步时从口袋里丢失了他的小公国，但有一点还是可以肯定，即在那个大公国颁布的一项有许多补充规定的新法令里，伊雷诺伊斯王公的小公国已被登记入册。人们解除了伊雷诺伊斯执掌政权的职务，但从他掌管的国家收入中给他提供一笔颇为丰厚的封赏，这笔钱他可以在环境优美的锡哈茨魏勒花费掉。

除了那块土地外，伊雷诺伊斯王公还拥有一大笔数量可观的现金，这笔钱给他留着，分文不少，这样一来，他目睹自己地位突然改变了，今非昔比，昔日为一个小君主，如今成了一个拥有巨大财富并享受定期封赏，却丢了乌纱帽的下岗者，他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了。

伊雷诺伊斯享有受过良好教育的名声，容易接受科学和艺术。此外，他常常为繁重的摄政事务深感苦恼，甚至一度有过关于他的谣传，说他把这种浪漫主义愿望写成了优美的诗：带上几头家畜，住在一幢小房子里，在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畔，过着一种孤寂的procul negotis[36]的田园生活；因此，人们就会以为，他现在忘却执政王爷的身份，用舒适的家庭必需品布置房子，他这个富有、独立自主的离职者有权这样做。可他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爵爷们对艺术和科学的热爱可能被视为本来的宫廷生活的组成部分。要体面，就要求他们收藏名画，听听音乐，如果宫廷图书装订工歇工，没有持续不断地把最新的文学作品烫金和装上皮封套，他们就会生气。而如果说那种对艺术和科学的喜爱是宫廷生活的组成部分，那它必定同这种宫廷生活一起同时毁灭，并且不能作为永恒存在的一点儿东西给失去王位者或者坐惯了摄政者小宝座者一些安慰。

伊雷诺伊斯王公设法让宫廷生活和对艺术与科学的热爱两者都保存下来免遭毁灭，其办法就是：让他自己做个美梦，他本人和周边的人以及整个锡哈茨魏勒城都在梦中出现。

他正是这样做的，仿佛他仍是执政的爵爷，保留着他的全部御用人员，他的小公国首相职位，他的财经事务咨询委员会，等等，等等。他仍颁发王室勋章，为来宾举行宫廷欢迎会，举办宫廷舞会，参加舞会人数大都限制在十二至十五人，因为进入小宫廷舞会资格的规定比进入较大宫廷的要严格些。城镇居民，心地十分善良，他们把这个沉入梦幻的宫廷之虚假荣华看作给他们带来荣誉和声望的一些东西。所以善良的锡哈茨魏勒镇人称伊雷诺伊斯王公为他们最仁慈的王爷，在庆贺他的命名日和他的王府命名日时，他们让市镇张灯结彩，灯火辉煌。总之，他们乐于为宫廷的欢乐卖命，如同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里的雅典市民那样。

不可否认，王公怀着极富有成效的激情发挥他的作用，并且也懂得把这种激情告诉他周边的人。王公的一位财政顾问在锡哈茨魏勒镇俱乐部里出现，他板着脸，沉浸在沉思默想之中，沉默寡言！他脸色阴沉，时常陷入苦思冥想中，猛然惊跳起来，犹如突然惊醒！在他身旁，人们不敢大声说话，还得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行走。九点钟敲响，他一跃而起，拿了他的帽子要离开，不管怎样劝说，都无法留住他。他带着自豪的意味深长的微笑保证，说有一叠文件等待他处理，他得牺牲夜晚的休息，为明天举行的极其重要的最后一次（财政）咨询委员会季度会议作准备。他匆匆离去后，留下来的人们无不为他职务的极端重要性和困难而陷入毕恭毕敬的发呆状态。就是为了这个重要的报告，这个抱怨工作繁重的男子就非得通宵达旦地去作准备吗？当然啦，从各部门、厨房、宴席、衣帽架等地方送出的上季度洗涤衣物清单，都已到达，而他就是要作报告谈及所有洗涤事务的人。尽管城镇居民同情王爷那个可怜的车辆管理者，然而，为王爷咨询委员会的崇高激情所感动，也会说：“严格，但公正！”就是说，这个管理者根据其受到的教育，把已无法利用的半辆车卖掉了，财政咨询委员会在对他处以临时开除公职的惩罚时却要求他三日内说清那也许还可以利用的另外半辆车放置在哪里。

一颗在伊雷诺伊斯王公宫廷上空熠熠生辉的特殊星星，便是女参事本聪。她是三十五岁左右的寡妇，往日天姿国色，如今风韵犹在。虽说其贵族地位受到置疑，可她善于宫中应酬，是被王公义无反顾地接进宫中的唯一的一个。女参事有敏锐深刻的理解力，脑子灵活，老于世故，尤其是某种冷漠无情的个性——这对施展才能绝对必要——这些使得她的权力得以充分发挥，所以她其实就是这个袖珍宫廷中木偶戏的牵线人。她的女儿，名叫尤莉娅，与公主黑德维佳一起长大。女参事对黑德维佳影响颇大，以致她在王公家庭圈子里像个陌生人似的，并且与其哥哥形成鲜明对照。这就是说，伊格纳茨王子始终幼稚可笑，简直可称之为痴呆。

同本聪相比，在王室中同样颇有影响，同样参与王室内部的核心事务的人——虽然参与的方式方法与她迥异——就是那个奇特的男子，亲爱的读者，你已经知道他就是伊雷诺伊斯宫廷中的Ma?itre de Plaisir[37]和讽刺魔法师。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亚伯拉罕师傅如何进入王公家庭内的。

伊雷诺伊斯王公的先父是个和善宽厚和朴实无华的人。他认识到，任何武力炫耀，势必使国家机器的弱小传动装置毁坏，无法更好地运转。因此，他让他的小公国的一切都一如既往，不要发生变动。如果说他生活中没有机会去展示他超人的智力或者天赋的其他特殊才能，那么他就满足于：在他的小公国里，人人安居乐业，生活幸福美满，并且，考虑到外国情况，他自己过的日子就像无可指摘的妇女们在人们根本不议论她们时那样。如果说老王公的小宫廷死板，讲究客套，过时落后，那么老王爷根本不会接受某些我们时代产生的诚信观念，这归因于这个由内廷总管、内廷大臣、宫廷总监在宫廷内辛苦地共同建立起来的木架子，是不可改变的。而在此架子里，一个齿轮在运转，不论是王子的教师还是御前大臣都无法让轮子停止转动。这个齿轮也就是王公对冒险活动、稀奇古怪和神秘莫测事情固有的癖好。他有时以威严的哈里发·哈伦·赖世德[38]为榜样，乔装打扮，游历城市和乡村，以满足他那种癖好或者起码为了寻找食物，他那种癖好与他其余生活倾向形成极鲜明的反差。随后他戴上一顶圆形帽，穿上一件灰色的外套，这样任何人一眼都无法认出他是王公来。

有一回，王公经过乔装打扮让人无法认出来，便穿越林荫大道，此大道从王宫通往遥远的地方，那儿有一幢孤零零的小房，里面住着一位御厨的遗孀。刚一来到小房前，王公察觉到两个穿着大衣的男人悄悄地从房门里走出来。他连忙躲到一边，就听到伊雷诺伊斯王室的历史学编纂家——此人的情况我后面会补写——说，王公即使不穿灰色外套而穿上最光彩夺目的国服，上面佩戴上金光闪闪的星形勋章，也不会被人注意到和认出来，因为那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那两个穿着大衣的男人慢慢悠悠地在自己面前走时，王公清清楚楚地听见两人的交谈。一个说：“兄弟阁下，我提请你注意，这一回你可别当蠢驴啦！我们在王公获知我们的一点儿情况之前就得离开，因为要不然，这个可诅咒的巫师就会成为我们的包袱，他会用他的魔法把我们大家都置于死地。”另一个说：“Mon cher frère[39]，你可别如此激动，你知道我的觉察能力，我的savoir faire[40]。明天我给这个危险的人扔去几枚金币打发他走人，他愿在什么地方向民众表演他的特技，随他的便。这儿他不可以待下去。此外，王公是个……”

话音戛然而止，因此王公不知道他的御前大臣把他当成什么人，因为从屋里悄悄出来进行这番令人伤脑筋的交谈的人，无非是此人和他的兄弟，猎区总管。王公从语言上确切听出是这两个人了。

人们可以想到，王公当务之急是寻找那个危险的巫师，而人们却不支持他与其相识。他敲小屋子的门，寡妇手拿提灯走出来，客气却又冷淡地问道：“您要什么，先生？”王公之所以被称呼为先生，是因为他乔装打扮，难以被认出来。王公打听一个据说在寡妇处歇息的陌生人，获悉这个陌生人无非是一个机灵的著名的魔法师，随身带有许多证件，营业许可证和特许证，打算在这儿卖艺。寡妇说，刚才宫中两位先生来见他，他因为用莫名其妙、完全无法解释的事情愚弄和欺骗他们而使他们万分惊讶，以致他们气得脸色苍白，六神无主，甚至怒不可遏地离开了房子。

不管三七二十一，王公让人领他到楼上去。亚伯拉罕师傅（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魔法师）像一个他早已期待会面的人那样接待他。他把门关上。

谁都不清楚亚伯拉罕师傅现时开始说什么，做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王公通宵达旦待在他身旁，第二天早上，在宫中布置好了几间让亚伯拉罕师傅搬进去住的房间，王公通过秘密通道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从他的书房来到这些房间。此外还可以肯定的是，王公不再称御前大臣为“mon cher ami[41]”，同时永远不再让猎区总管讲述射杀一只长角白兔的奇妙狩猎故事，他（猎区总管）初次走进森林打猎时无法射中这只白兔。王公态度的改变使兄弟俩既悲伤又绝望，这样两人很快就离开了宫廷。末了，还可以肯定的是，亚伯拉罕师傅不仅通过他炮制的幻象，而且也通过他善于在王公那里赢得越来越多的声誉，使宫廷、城市和农村都大为惊叹。

关于亚伯拉罕师傅所表演的特技绝招，上面提到的伊雷诺伊斯王室的历史学编纂家讲了许许多多令人无法相信的事，要是不拿亲爱读者的全部信任孤注一掷，是无法加以追述的。历史学编纂家认为，亚伯拉罕师傅所有特技中最精彩的，无非是那个听觉的魔法把戏，它后来取名为看不见的姑娘，曾轰动一时，亚伯拉罕师傅当时就把魔法做得比后来任何时候出现的情况更富有意义，更了不起，更打动人心。这位历史学编纂家声称，这一绝招就足以证明，亚伯拉罕师傅显然同陌生的可怕势力结成危险的联盟。

除此之外，人们也想要知道，王公本人与亚伯拉罕师傅一道从事某些魔法活动，其目的在宫女、侍从和宫中的其他人中间产生了种种愚蠢的、没有意义的猜测和令人开心的争论。大家一致认为，是亚伯拉罕师傅教王公如何抓住有时从实验室冒出来的烟雾做成金子，并把他引进形形色色的精灵会议。此外，大家还相信，在没有征得守护神或者日月星辰同意之前，王公不会给新镇长发委任状，甚至也不会给王室司炉发放津贴。

老王公去世，伊雷诺伊斯接着执政后，亚伯拉罕师傅离开了这个国家。年轻的王公根本就没有父亲那种对惊险和奇妙事情的爱好。他虽然让亚伯拉罕师傅走人，但是很快就发现师傅的魔力首先表现在召唤某种恶魔，确切地说，在召唤地狱的寂寞鬼上，这种妖精格外喜欢在小宫廷里安家落户。其次，亚伯拉罕师傅在老王公那里享有的声望，在年轻王公的心里也扎了根。伊雷诺伊斯王公有时候觉得，亚伯拉罕师傅仿佛是个超尘脱俗的神灵，今天仍然高高超越人世间的一切，仍然如此崇高。有人说，这种独特的感受起因于王公青少年时代令人难忘的关键性的一瞬间。在孩提时代，他曾经一度怀着幼稚的过分强烈的好奇心闯进亚伯拉罕师傅的房间，幼稚可笑地把师傅一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施展了自己的一切技能才刚刚完成的机械给弄坏了，师傅为这破坏性的笨拙行径而火冒三丈，当即给了王室的这个小捣蛋鬼一记耳光，接着有点儿粗暴地赶快把他带出房间，送到走廊里。少爷眼泪汪汪，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亚伯拉罕……soufflet[42]。”因此，惊惶失措、神不守舍的宫廷首席教师把深深地闯进王室秘密看作一种充满危险的冒险行为，而他对这样的秘密只敢做些猜测。

王公感到很有必要把亚伯拉罕师傅作为使宫廷机器活跃的原理留在身边；但是为了挽留他而作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在那次灾难深重的散步之后，当王公伊雷诺伊斯丢失了他的小公国，当他在锡哈茨魏勒镇安排梦幻般的宫廷生活时，亚伯拉罕师傅才又回来了。而事实上，在适当的时机，大概他根本不可能回来。因为除此之外……

[穆尔继续写]……令人奇怪的事情，借用富有才智的传记作家通常的说法，它构成了我生活的一个篇章。

读者诸君！无论是少年、男人还是妇女，你们毛皮下都有一颗跳动着的心，你们都理解德行，都认识到大自然用来缠绕着我的可爱纽带，你们将理解我，热爱我！

天气炎热，我在火炉下面睡了一天。现在暮色降临了，瑟瑟清风吹拂进我师傅敞开的窗子。我从昏睡中醒来，舒展一下胸部，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涌上心头，既含有痛苦，同时也有欢乐。这种感觉引起了无限美好的预感。为此预感所支配，我在那种表现力丰富的动作中高高地站起来，冷酷无情的人称这种动作为猫弓背！出去——我觉得有必要到室外去走走，所以我登上了阁楼，在夕阳余晖中悠闲自得地漫步。这时，我听见从地面上有声音传上来，声音是那么温柔，那么亲切，那么熟悉，那么诱人，一种有点儿陌生的东西以无法抗拒的威力把我拉下去。我离开美丽的大自然，通过小小的屋顶窗爬到屋的底层。跳下来后，我马上就看见一只身上有黑白斑纹的美丽大雌猫蹲坐在后脚上，姿势舒展，正是她发出了那种诱人的声音，她用审视的目光对着我忽闪着眼睛。我立刻坐到她对面，屈服于内在的本能，试图和入黑白花斑猫已开始唱的歌曲。我的和唱成功了，我得亲自说，极其成功。这里我为研究我和我的生活的心理学家们注意到了：从此时此刻起，我开始相信我内在的音乐才能，可以认为，甚至才能本身与此信念是息息相关的。那只花斑猫敏锐地、目不转睛地瞧着我，突然默不作声，猛然一跃朝我跳来，我看来势汹汹，凶多吉少，便露出我的利爪来，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花斑猫呼喊道：“儿子呀——哦，儿子呀！过来！赶快投入我的怀抱！”与此同时，晶莹的泪水从她眼里夺眶而出。接着，她搂住我的脖子，热烈地把我压在她的胸口上：“是的，你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好儿子，我没有怎么痛苦就把你生了下来！”

我深受感动。这种感受就已令我确信花斑猫确实是我的母亲。尽管如此，我还是询问她是否也完全确信此事。

“哈，你那一模一样的长相，”花斑猫说，“你那一模一样的长相，你这双眼睛，你的面部轮廓，你的胡子，你的皮毛，所有这些无不使我清晰地想起那个离我而去、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忘恩负义的家伙。亲爱的穆尔（因为确实曾这样称呼你），你长得酷似你的父亲，然而我希望你不仅要有你父亲那样漂亮外表，同时还要力争具有你母亲米娜那样的温和的思维方式和宽厚和善的品德。你的父亲有高雅的礼貌，额头上显示出令人敬佩的威严，一双绿眼睛闪烁出智慧的火花，胡子和脸颊四周常常挂着一丝优雅的微笑。这些身体上的优势以及他惊人的理解力、敏捷活跃的思维与捕捉耗子时那种可爱的轻松，他的这些征服了我。但是他那冷酷无情的残暴性情很快就暴露出来了，长期以来，他善于把他这种性情巧妙地隐藏着。我怀着惶恐不安的心情把这些说了出来！你刚一出世，你父亲就有了后果严重的食欲：要把你连同你的兄弟姐妹当作一顿美餐吃掉。”

“好母亲，”我打断花斑猫的话，“好母亲，您别一概诅咒那种食欲。地球上最有教养的民族都对诸神吃孩子的奇特食欲予以重视，但朱庇特一类人物得救了[43]，而我也是如此，躲过了一劫！”

“我不理解你，我的儿子，”米娜答道，“但我觉得，似乎你在胡说八道或者你甚至想要替你父亲辩护。你不要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啊，要不是我这些利爪那样勇敢地保护你，要不是我带着你时而躲到这里，时而藏到那儿，逃进地窖、阁楼、马厩里，以摆脱那个变态的野蛮者的追捕，你肯定早已被掐死和吃掉了。他终于离开了我，我再也没有见到他！然而我的心却仍然为他而跳动！他是一只漂亮的雄猫！因为他有礼貌，有良好的品德，许多人都把他看作是一个走南闯北、四处游历的伯爵。在这期间，我原以为可以在小小的家庭圈子里履行我做母亲的义务，过一种宁静的生活，却不料还要遭受极为恐怖的打击。后来有一次，当我从一次散步回来时，你连同你的兄弟姐妹都不见了！前一天一个老太婆在我栖身的洞穴里发现了我，她说了什么扔进水里之类的许多伤脑筋的话！而如今，你，我的儿子，得救了，值得庆幸！来，再次投入我的怀抱里，亲爱的！”

花斑猫米娜异常真诚、亲切地爱抚我，接着询问我生活的近况。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也没有忘记谈及我受到的高等教育，谈到我是如何获得高等教育的。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米娜似乎并不怎样为儿子那罕见的特长动心。是的，她明确地让我明白，我连同我超常的才智与我深湛的学识一起已走上歧途，我的才智和学识将可能对我是有害无益的。她特别警告我不要向亚伯拉罕师傅卖弄我已获得的学识，因为此人只会利用我的学识去维持对我最残酷的奴役。

“我虽然，”米娜说，“根本无法称赞你受到的教育，可是我完全不缺乏天生的才能和可爱的、由大自然灌输给我的天赋。譬如说，我就有这样的能耐：当有人抚摸我时，我可以让噼啪作响的火星从我的毛皮里射出来。可这举世无双的才能却给我带来多大的烦恼啊！为了观赏噼啪作响的火星，孩子们和成年人们都没完没了地在我的背上摸来摸去，我实在苦不堪言。而当我不高兴跑开或者露出我的利爪时，我又不得不谴责自己是一头受惊的野兽，甚至让人痛打一顿。一旦亚伯拉罕师傅知道你会写字，亲爱的穆尔，他就会把你当作他的抄写员，并会要求你，把你现在仅仅出于自愿乐意去做的事情，当成你义不容辞的职责。”

米娜还讲了许多有关我同亚伯拉罕师傅的关系和有关我的教育问题。后来我才看清，凡是我认为是对知识厌恶的事，就是花斑猫真正的处世之道。

我了解到，米娜在邻居老妇那儿生活境况颇为可怜，常常为饥肠辘辘所折磨，为食不果腹而发愁。这给我的触动很深，我心中萌发出孩子对母亲纯真的爱，想起昨天吃剩的一块美味可口的鲱鱼头，便决定把它带给我不期而遇的好母亲。

谁来判断在月光下漫步者们变化无常的心绪呢！为什么命运锁不住心中不幸癖好的放肆嬉戏呢！为什么我们，一根细小的摇摆不定的管子，必须向生活的风暴屈服呢？怀有敌意的厄运啊！哦，食欲，你的名字是雄猫！[44]嘴里叼着鲱鱼头，我，虔诚的埃涅阿斯[45]一类人物，爬上楼顶，想要钻进天窗！此时此刻，我处于一种自我与自我奇怪地疏远的状态，却似乎还是本来的我。我以为自己的表述明白无误和清晰明确，因此，从这些关于我的奇特状态的叙述中，每个人都将看出（我）这位有洞察思想深度的心理学家来。我继续讲下去！

这种奇特的感受，交织着乐意与不乐意，使我的意识麻醉，制服了我，无法反抗——于是我就吞吃了鲱鱼头！

我惊恐不安地听见米娜喵喵叫，我坐卧不安地听见她呼唤我的名字。我悔恨交加，羞得无地自容，跳回我师傅的房间，爬到火炉下面躲藏起来。这时，一些令人惶惶不可终日的设想在折磨着我。我仿佛看见米娜，这位我重新寻回的花斑母亲，绝望地，孤独地，几乎束手无策地待着，渴望得到我答应给的美餐——哈！穿过烟道口呼呼地响的风，在呼唤米娜的名字——米娜——米娜的响声在我师傅的文稿中窸窣作响，在破旧易散架的藤椅中嘎嘎作响，米娜——米娜——炉门在悲叹——噢！我有一种心如刀绞的感觉！我决定，尽可能请这个可怜巴巴的雌猫喝一顿早餐奶。想到这里，我也就心安理得！我合上耳朵，安然入睡了！

你们有感觉的人士，你们完全理解我，往常你们都不是蠢驴，而是真正正派的雄猫，我可以说，你们将会看出，我胸怀中的这场风暴，定会使我青春的天空晴朗起来，就像一场乐善好施的飓风把乌云一扫而光，使天空呈现清澈如洗的景色一样。噢！虽然鲱鱼头一事起初使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但我学会了看清：什么叫作食欲，反抗大自然乃是一桩罪过。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寻找鲱鱼头，不应在其他人敏锐的眼光前面去抓不属自己的东西，这些人按照正常食欲行事，将会找到自己的鲱鱼头。

我这样结束我生活中这段插曲，它……

[废书页]……对一个历史学编纂家或者传记作家来说，最苦恼的事莫过于，好像他骑着一匹野驹子，不得不东奔西跑，穿越一切崎岖坎坷、艰难险阻的道路，总是力求来到已开辟的道路上，却永远到达不了。亲爱的读者，一位为你而从事撰写他所了解到的有关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生活情况的作者，其情况也是如此。他倒是喜欢传记这样开始：在小城镇N.或者B.或者K.，在某年圣灵降临节星期一或者复活节，约翰内斯·克赖斯勒呱呱落地，来到人世间！但是这种按编年史顺序的美好写法根本做不到，因为向这位不幸作者所提供的，只有口头上、支离破碎地报告的新闻，他得马上加工整理这些新闻，以免忘得一干二净。至于这些新闻的报告本来是怎样传送来的，你，亲爱的读者，将在本书结束前获悉，而接着你也许将会原谅全部故事那断简残篇般的风格，但也许会认为，虽然表面上支离破碎，残缺不全，却有一根牢固的，贯穿始终的主线把各部分联结在一起。

恰好在这片刻间，除了下述情况外，没有什么好讲的：王公伊雷诺伊斯在锡哈茨魏勒安家落户不久，在一个美好的夏天晚上，公主黑德维佳和尤莉娅在锡哈茨宫廷优美的公园悠闲自得地散步。夕阳的余晖像一块金色的面纱在森林上展开。树叶纹丝不动。树木和灌木丛在预感不祥的沉默中期待晚风来与它们亲热。只有在白色卵石上淙淙地流过的林间小溪的潺潺声，打破了深深的沉静。两位姑娘手挽着手，默默无言地漫步穿越多条狭小的花丛间小路，穿越小溪上架设的多座小桥，一直来到公园尽头，来到大湖畔，远处的兀鹰石及其美丽如画的废墟倒映在湖水中。

“可真是美呀！”尤莉娅情不自禁地喊叫起来。“让我们，”黑德维佳说，“走进渔舍里去吧。夕阳似火，烧得可怕，凭里面中间一扇窗眺望兀鹰石，景色比这儿还美，因为从这儿看不到全景，看不到有如一幅真画似的风光。”

尤莉娅尾随公主进去。公主刚一走进渔舍，就往窗外瞧瞧，巴不得马上拿到笔和纸，以便借助夕阳的光线，及时描画美景，她认为这景色格外迷人，令人陶醉。

“我大概，”尤莉娅说道，“我大概差一点儿就要为你能够如此逼真地对树木和丛林，山和湖泊写生的熟练技能而羡慕你。但是我虽懂得写生，也能画得像你那样漂亮，却从未成功地作过一幅风景写生画，而且景色越秀丽，就越不得心应手，称心如愿。”在尤莉娅讲这番话时，公主脸上掠过一丝带有某种含义的微笑，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这种微笑，可被认为是令人疑虑的。亚伯拉罕师傅语言表述有时有点怪里怪气，他说，脸上肌肉活动可比作为水下深处某种危险物在搅动时水面上出现的旋涡——师傅此言足以点明了黑德维佳的那种微笑。但是正当她张开她那玫瑰色的嘴唇，想要对温顺的不懂艺术的尤莉娅说点儿什么时，近在咫尺之处传来一阵和音，此和音弹奏得如此强劲和疯狂，所用乐器似乎不可能是普通的吉他。

公主欲言又止，她俩，她和尤莉娅，急忙来到渔舍前。

现在她们听了一支又一支曲子，这些曲子通过极为稀奇的过门和奇特的和音模进（Akkordenfolge）相互连接起来。期间传来洪亮的男声，此声音时而淋漓尽致地唱出了意大利歌唱中种种甜美的调子，时而突然中断，转入严肃而又阴沉忧郁的声调，时而又用（歌剧中清唱剧中的）宣叙调，时而又用铿锵有力、吐字准确清晰的言语演唱。

给吉他调音——接着又是和音——随后又中断，又再次调音——接着是激烈的，像发怒时说出的言语——接下来是旋律——接着又重新调音。

黑德维佳和尤莉娅怀着对这位技艺精湛的演奏家的好奇心，悄悄地靠近，越来越近，直到她们看见一位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子，这个男子背对着她们，坐在湖畔的一块岩石上，正进行着奇特的、又说又唱的演奏。

他刚刚异乎寻常地使吉他完全变调，力图获得一些和音，与此同时又自言自语地大声喊道：“又错了——音调不纯正——时而低了十分之一的频率，时而又高出了十分之一的频率！”

然后他抓住挂在他肩膀的蓝带子上的乐器，用双手解下，置于自己的面前，开始说：“你告诉我，你这顽固的小东西，你那和谐悦耳的音调到底搁在哪里？纯正的音阶藏在你内部的哪个角落里？或者你也许要反抗你的高手，声称他的耳朵在恒温的铁匠铺里被锤击聋了，他的等音[46]只是一种幼稚的愚弄人的把戏？尽管我的经过修剪的胡子远比威尼斯的斯忒藩·帕奇尼[47]师傅好看得多，但我以为你在嘲弄我。这位师傅把产生和音的天赋放置在你的内部，这始终是一个我无法解开的秘密。亲爱的小东西，你务必知道：假如你不愿意发出和谐音中的二重音（den unisonierenden Dualismus）——升G大调和降A大调，或者升C大调和降D大调，或者确切地说，全部音调，那我就派新的能干的德国师傅来对付你，他们会痛骂你一顿，用同音异名的字词来使你驯服。而你又不愿意投入你的斯忒蕃·帕奇尼的怀抱，不愿像一个骂街的泼妇那样保留最后的肮脏话。或者你也许甚至以为可以厚颜无耻和自豪地说，所有住在你里面的漂亮精灵，都只追随那些早已离开人世的魔法师之迷人妖法，并且……落入一个胆小鬼的手里。”

那个男子说到最后几个词时突然停住，猛然站立起来，朝湖里看去，仿佛陷入沉思似的。男子的奇特举止使姑娘们心情紧张，她们一动不动地站在灌木丛后面，几乎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把吉他呀，”那男子终于突然让憋在心里的话迸发了出来，“可真是所有乐器中最糟糕和最不完美的，只有那些患了相思病，又要卖弄风情，却把芦笛连同吹嘴[48]一起丢失了的牧羊人，才会要它，因为他们往常格外喜欢吹芦笛和吹嘴，想借助人们朝思暮想的山区牧人歌舞去引发回响，给远方山区的埃梅莉娜[49]们送去令人怜悯的悲叹的旋律，她们兴高采烈地用噼啪作响的鞭子把可爱的羊群驱赶在一起！牧羊人‘像一座火炉似的用悲伤歌曲渴念着其情人之眉毛[50]’。上帝教导他们说，三弦乐无非是由三个音组成，由于第七音[51]的作用而被击倒了，并因此把吉他交到他们手里！那些受过普通教育、博学多才的严肃男子，正忙于研究希腊的处世哲学，大概也了解北京或南京朝廷的情况怎么样，可是这些魔鬼懂什么牧羊和羊的饲养呢？对唉声叹气和胡乱弹奏他们又会有什么感受呢？胆小鬼，你干什么？想想已故的希佩尔吧，他保证，他看见一个男子给人讲钢琴课，就仿佛看见这位教师在煮软鸡蛋。现在乱弹吉他——胆小鬼！呸，见鬼去吧！”说着，那个男子便把乐器远远地扔进灌木丛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却没有注意到姑娘们。

“噫，”尤莉娅过了一会儿后笑着喊道，“噫，黑德维佳，你是怎样看这个怪人呢？此人很懂得怎样跟他的乐器交谈，随后又轻蔑地把它当作一个破匣子那样扔掉了，他是从哪里来的呢？”

“毫无道理，”黑德维佳像勃然大怒似的说道，同时她那苍白的脸蛋涨得通红，“毫无道理，公园没有锁上，每个人都可以进去。”

“怎么，”尤莉娅答道，“你是说王公应气量狭小地对待锡哈茨魏勒镇人，不，不光是对待该镇的居民，而且对待每个在这条路上漫步的人，都应关上进入这一带最优美地方的大门吗！这不可能是你当真的想法吧！”“你没有，”公主更加激动地继续说，“你没有考虑到那样做对我们产生的危险。我们常常像今天这样孤单地，远离仆人，在森林中偏僻的小路上散步！要是碰到歹徒呢，那——”

“哎，”尤莉娅打断公主的话，“我甚至以为，你在担心从这一片或那一片丛林中可能蹿出一个粗野的童话般的巨人或者一个虚构故事中的拦路抢劫的骑士来，把我们劫持到他的城堡里吧！啊，但愿上天会防止这类事情发生！但是通常我得向你承认，在这儿偏僻的罗曼蒂克式的森林中发生的任何小小的惊险事情，我都觉得很开心、很美。我正想到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这个剧作母亲早就不给我们看了，不过洛塔里奥终于给我们朗读了这个剧本。你也许乐意扮演西莉娅，而我愿意扮演你忠实的罗瑟琳[52]，行吧。我们怎样评价这位我们还不熟悉的技艺高超的艺术家呢？”

“噢，”公主答道，“正是这个陌生人，他的形象，他的奇谈怪论，引起我内心的恐惧，我无法解释这种恐惧，这你相信吗，尤莉娅？我至今仍心惊胆战，我几乎受一种既稀奇又可怕的感情所支配，这种感情把我所有的感觉都变成它的俘虏了。一种记忆在我内心深处唤起，虽经努力，却总是记得不清楚。我仿佛看见此人与某一件令我心碎的可怕事情纠缠在一起——这也许是一个我无法忘却的噩梦——够了，这个人举止奇特，胡言乱语，我觉得他是个危险的阴森可怕的人，也许想要把我们引进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圈呢。”

“你的幻觉多么可怕啊，”尤莉娅喊道，“就我个人方面来讲，我想要把这个拥有吉他的黑色魔鬼变成杰奎斯先生或者变成诚实的试金石[53]，后者的哲学与这位陌生人的奇谈怪论几乎如出一辙。然而当务之急是挽救这可怜巴巴的小东西，野蛮人恶狠狠地把它扔进了灌木丛中。”

“哎呀，尤莉娅，你在干什么呀？”公主大声嚷道。然而尤莉娅却不顾她的警告，钻进了丛林里，过了一会儿，得意洋洋地手里拿着陌生人扔掉的吉他跑回来了。

公主克服了胆怯的心理，非常仔细地观察着这件乐器，即使没有制作年份和制作师傅的名字（这从乐器底部的声孔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来证实它的年龄，但其怪模怪样的形状就已表明它的高龄了。乐器底部所蚀刻的，也就是这几个黑字：“斯忒蕃·帕奇尼一五三二年威尼斯监制。”

尤莉娅爱不释手，她在这把精美的乐器上弹出了一种和音，为从这小东西里发出的洪亮和音几乎吓了一跳。“哦，好极了，好极了。”她大声叫道，并继续弹奏。可是因为她习惯于只用吉他去伴唱，她难免很快就情不自禁地一边唱，一边继续漫步。公主默默无言地尾随着她。尤莉娅中断了演唱，这时公主说道：“唱吧，在这件迷人的乐器上弹奏吧，你也许能把怀有敌意，想要征服我的恶魔驱赶到阴间里去。”

“你想要，”尤莉娅答道，“拿你的这些恶魔干什么，它们一向与我们水火不容，格格不入，但是我想要唱，想要弹奏，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件乐器这样落到我的手里，总而言之，也向来没有一件乐器像这一件那样令我称心如意。我还觉得，仿佛我的声音远比以往优美，而且更加洪亮。”她让自己的胸中存在的丰富音阶音色有施展的空间，开始唱一首著名的意大利坎佐内塔[54]，沉醉于各种各样优美的花腔、冒险的经过句[55]和随想曲之中。

正当尤莉娅想要拐进另一条小路时，那个陌生男子蓦地站在她面前。如果说公主为陌生人的模样吓得魂不附体，那么尤莉娅则吓得呆若木鸡了。

陌生人，三十岁上下，穿新近时髦的黑色服装。他的全身着装，绝不是奇装异服，没有与众不同的东西，可他的外表却有点儿古怪、奇特。虽然他衣服整洁，但还是可以看出某种不修边幅的样子，这似乎与其说是他不细心，还不如说由此而造成的，即：陌生人被迫走一条他事前没有预料到的道路，而他的服装却不适合走这样的路。他穿着一件已剐破的背心，围巾只稍稍围上，鞋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以致连金色的带扣几乎都看不见了。他站在那儿，傻里傻气的样子：他把小三角帽后面的帽檐翻了下来，以遮挡阳光；这种三角帽只有穷人才戴的。他从公园最低矮的灌木丛中钻了过去，因为他那头乱蓬蓬的黑发上挂满了松针。他匆匆地瞥了公主一眼，接着让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射出的脉脉含情、闪烁发光的目光停留在尤莉娅身上，后者的窘态因此更是有加无已，犹如在类似场合惯常发生的情况那样，这时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了。

“而这绝妙的歌声，”陌生人终于用软绵绵的温柔的声音开口说话了，“而这绝妙的歌声竟在我面前沉寂下来化作泪珠吗？”

公主竭力克制着陌生人起初留给她的印象，自豪地瞅着他，接着用几乎是尖锐的腔调说道：“当然啰，您突然出现令我们感到惊讶，先生！我们预料这个时候在王侯公园里不会再有陌生人了。我是黑德维佳公主。”

公主一开口说话，陌生人马上转身向着她。现在直瞅着她的眼睛，但他的整个面容仿佛已变了样。忧郁的渴望表情不见了，内心激动情绪的任何蛛丝马迹也无影无踪了，一丝颇为扭歪的微笑变成了尖刻讽刺乃至滑稽可笑，乃至古怪可笑的表情。公主像遭受电击似的，她的话戛然而止，整个脸蛋涨得通红，眼帘垂下来了。

陌生人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就在这片刻间尤莉娅开口说话了：“我并不是个傻东西，并没有傻到这个地步，以致见到生人就害怕，像一个幼稚可笑的孩子那样因偷吃甜食而被逮住，就哇哇地哭起来！是的，我的先生，我是偷听了，在这儿偷听到您的吉他发出的美妙声音——一切都怪罪于吉他和我们的好奇心！我们窃听到，你善于出色地同这小东西谈话，随后在生气时把这可怜的东西扔进丛林里，它发出了高声的悲叹、叹息，此情此景我们也看见了。这触动了我的恻隐之心，我得走进丛林里，把这件漂亮的可爱的乐器捡起来。好啦，您大概已了解到姑娘们是怎样的人了，我在吉他上乱弹了一阵子，而吉他一落到我的手里，我可谓爱不释手。请您原谅我，我的先生，您把您的乐器拿回去吧。”

尤莉娅把吉他递给陌生人。

“这是，”陌生人说道，“一件非常稀有、乐声悦耳优美的乐器，从古代流传下来，只传到我这双不灵巧的手里——可这是一双怎么样的手啊！这种和谐悦耳之音的奇妙精神（它与这个稀有的小东西亲密友好），我也具有，但被拘禁着，无法自由活动；然而，我的小姐，它从您的心灵中飞上光明的太空，化作千种闪烁发光的颜色，就好像耀眼的孔雀翎斑那样。哈，我的小姐，在您歌唱的时候，所有渴望爱情的痛苦，所有甜蜜美梦的狂喜、希望、要求，都像起伏的波涛似的穿越森林，犹如清凉的露水落入香气飘逸的花萼里，落入屏息谛听着的夜莺的胸中！您留着这件乐器吧，只有您能支配藏在它里面的魅力！”

“您把乐器扔掉了。”尤莉娅面红耳赤地答道。

“确实如此。”陌生人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抓住吉他，把它紧压在他的胸口上，“确实如此，我曾把它扔掉了，现在却又视之为圣物迎接回来；它永远不会再离开我的手了！”

陌生人的面容突然又变成滑稽可笑的样子，他用高兴的声调说道：“我尊敬的女士们，我之所以不得不在这里如此ex abrupto[56]，就像操拉丁语的人还有其他诚实的人所说的那样，出现在你们面前，那其实是命运或者是我的恶魔在捉弄我！哦，上帝，仁慈的公主，您胆敢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那您会从我的衣着推断出，我是在做一次长期的考察之旅。哈，我正打算先去锡哈茨魏勒镇，即使我本人不去，至少也会给这座美丽的城镇寄去一张名片。哦，上帝啊！难道我缺少靠山吗，我仁慈的公主？难道令尊的御前大臣不就是我的知心朋友吗？我知道，要是他在这里碰见我，他会拥抱我，并且会一边递给我一小撮鼻烟，一边动情地说道：‘我亲爱的，这儿没有外人，我可以畅所欲言，把心里的话向你和盘托出。’我也许受到仁慈的伊雷诺伊斯王公的接见，也被介绍给您，啊，公主！介绍的方式就是我让我最好的搭档弹奏出七音和弦来，那样我也许会得到您恩宠！可现在呢！我却在这儿，花园里最不合适的地方，在鸭池与蛙沟之间出现，实在是倒霉透顶！哦，上帝啊，但愿我能稍稍施展魔法，但愿我能subito[57]把这个宝贵的牙签盒（他从背心口袋里取了出来）变成伊雷诺伊斯宫廷中打扮得最漂亮的侍从官，他保护着我，说：‘仁慈的公主，这位是某某，某某！’可是现在呢！Che far, che dir！[58]——哦，公主，哦，女士们，哦，先生们，开恩，求求你们开恩！”

说着，陌生人在公主面前跪下，用尖锐刺耳的声音唱道：“Ah pietà，pietà Signora！”[59]

公主拉着尤莉娅快跑，尽快离开那里，一边大声喊道：“他是个疯子，是个疯子，他从疯人院里逃了出来！”

女参事本聪在紧靠行宫前面的地方遇见了这两位气喘吁吁，几乎要在她面前跌倒在地的姑娘。“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啦，你们到底怎么啦，你们急促奔逃，是什么意思？”她追问道。惊惶失措、神魂颠倒的公主，只能用片言只语结结巴巴地讲述一点儿疯子的情况。尤莉娅则泰然自若、沉着镇静地讲述所发生的一切情况，用下面这些话结束她的叙述：她绝对不认为陌生人神经错乱，而只是认为他是个爱开讽刺性玩笑的人，真的是杰奎斯先生一类人物，后者适合在亚登森林[60]里演喜剧。

女参事让姑娘们把所讲的一切情况又重述了一遍，询问所有细枝末节，让她们描述陌生人的音容笑貌、步态、姿态、语调，等等，等等。随后她喊叫起来：“不错，毫无疑问，就是他，就是他本人，肯定不是别人。”

“谁，他是谁？”公主不耐烦地探问道。

“安静下来，亲爱的黑德维佳，”本聪答道，“您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没有必要，这个陌生人对您似乎如此危险，但他不是狂人。尽管他举止古怪，使他可能开了个十分不当的玩笑，可是我还是相信，您将与他和解。”

“绝不，”公主喊叫起来，“我绝不再见到这个讨厌的傻瓜。”

“哎，黑德维佳，”本聪笑着说，“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使您想起讨厌这个词儿来呢，它用在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上，比您本人也许认为和预料的远为合适恰当。”

“亲爱的黑德维佳，”尤莉娅开口说道，“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对陌生人怎么会如此恼火，甚至他那愚蠢的举止，他的胡言乱语，对我的内心也奇特地，但绝非令人不快地有所触动。”“值得你庆幸，”公主答道，眼里噙着眼泪，“值得你庆幸，因为你能如此泰然自若，安之若素，而那个可怕之人的嘲弄却使我心碎！本聪，那人是谁，那个疯子是谁？”“两句话，”本聪说道，“我就把一切解释清楚。五年前，我……”

[穆尔继续写]……我相信，在真诚的深沉的诗人情感中也蕴藏着天真的品德和对同伴们困境的同情。

年轻的浪漫派作家们在内心中经历伟大崇高思想发展的斗争时，时常心中有种忧郁。这种心态使我变得孤独。长久以来，我待在屋顶上，地窖里，阁楼上，没有同伴来造访。在水声潺潺的小溪畔，在为浓密的白桦树和垂柳的阴影遮挡住的小房子里，我与那位诗人[61]一样感受到甜美的田园牧歌式的欢乐，待在火炉下，沉醉于我的美梦中。但这样一来，我就再见不到米娜，可爱的斑纹漂亮的母亲了。但我从科学中获得安慰。哦，科学多么神奇啊！感谢，热切感谢发明科学的高贵人士。同可怕修道士那种发明比起来，科学发明要精彩得多，有益得多。那修道士起初从事火药生产。这东西就其性质和作用来说，令我极其反感。有判断力的后世人也会对这个野蛮人，这个恶魔般的贝托尔德[62]嗤之以鼻，表示对他的惩罚，同时人们今天常说谚语似的说“他没有发明火药！”，以表示对一位目光锐利的学者，对一位目光远大的统计学家，总而言之，对每个受过良好教育者的敬重。

为了教导充满希望的雄猫青年，我无法悄悄放弃学习，想要学习时，就闭着眼睛跳进我师傅的图书室里，然后把抓到的书拽出来，不管是什么内容，都通读一遍。通过这种学习方式，我的思想变得柔顺，能接受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想法，我的知识也变得博大精深、光彩照人，后世人将会对此赞不绝口。在我忧郁的创作时期接连读过的书，我不想在这里提及，部分是因为也许将会有更加合适的地方，部分是因为我甚至把书名都忘记了，还有就是因为我大部分书名都没有读过，因此也就从来不知道。每个人都满意我的解释，不会抱怨我的传记写作轻率，漫不经心。

我将有新的体会和经验。

一天，我的师傅正埋头研读一本在面前已打开的大开本书，而我在紧靠着他的写字台下，在一张极其漂亮、幅面颇宽的纸上躺着，试学爪子中的希腊文。就在这个时候，一位我曾在师傅那儿多次见到过的年轻男子迅速走进来。他对我友好，非常敬重，甚至崇敬（实令我感到惬意），只有杰出的人才，果断的天才才配接受这种礼遇。他每次到来，与师傅打过招呼后，就对我说：“早上好，雄猫！”不仅是问候，而且每一次都用轻巧的手在我耳朵后面轻轻地搔，在我的背上轻柔地摸，使我从这种举止中感受到真正的鼓舞，鼓励我在世人面前去发挥我的才能。

今天的情况完全变了！

以往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情形。今天一只毛发蓬乱、目光炯炯的黑色怪物，尾随着那个年轻男子走进门来，一见到我，就径直冲我奔来。我顿时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纵身跳到我师傅的书桌上，见到怪物随即也跳到桌上来，并制造出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噪声时，我发出了惊恐不安和绝望的叫声。我的好师傅担心我的安全，把我抱起来，搁在他的睡衣中间。然而年轻的男子说道：“亲爱的亚伯拉罕师傅，完全不必担心。我的鬈毛狗不会伤害猫的一根毫毛，它只想玩耍而已。您不妨把雄猫放下来，看看小家伙们，我的鬈毛狗和您的雄猫，怎样相互认识，您会开心的。”

我的师傅真想要把我放下来，但我却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不放，并开始可怜地悲叹，这样一来，至少使师傅在他弯腰把我放下来时容许我待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蒙受我师傅的保护，我壮起了胆，蹲坐在两条后腿上，尾巴卷起来，作出一种既威严又高贵高傲的姿态，必定给所谓的黑色敌人以深刻的印象。鬈毛狗坐到我面前的地上，目不转睛地瞧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了些片言只语，我当然不知所云。我的恐惧渐渐地消失殆尽。心情平静下来后，我从鬈毛狗的目光中发现了善良和诚实的性格。我不由自主地开始轻轻地来回摆动尾巴，以表示我对它倾向于信任的心态，与此同时，鬈毛狗也极其优美地摆动起短小的尾巴来。

哦，我的内心已向它打了招呼，我们双方的情感引起的积极反响是无可置疑的！“这个陌生者，”我对自己说，“这个陌生者的异常举止，怎能使你如此神不守舍，惶惶不可终日呢？这种蹦跳，这种喧闹，这种吼叫不是证明这个心情格外激动的青年人正处在爱情与欢乐，正处在生活的快乐与自由中吗？哦，在那个盖着黑毛皮的胸口中必定蕴藏着道德，高贵的鬈毛狗品性！”受这种想法的激励，我决定开始做有利于促进我们心灵靠近的事，打算从师傅的椅子上跳下来。

我一站起来伸展一下四肢，鬈毛狗就在小房间里欢蹦乱跳，大声狂吠！这是一种极好的充满活力的心态之表现！眼看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我便马上从椅子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轻步走近我的新朋友。我们初始的行为，象征性地表明了两个近似心灵相互深入一步的认识与理解，表达了由内在情感决定之联盟的缔结，目光短浅的恶人用卑鄙下流的言词“（相互）嗅一嗅”来说明这种行为。我的黑色朋友已表露出它的兴趣，想要享用一些在我餐盘里放着的鸡骨头。我尽可能让它明白：款待朋友，是符合有文化教养的要求，是出于礼貌。我从远处观看着，它狼吞虎咽，食欲惊人。幸好我把煎鱼搁到一边，存放在我的窝里。饭后，我们尽情嬉戏打闹，直到最后我们全然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彼此拥抱，紧紧搂住，一次又一次地在地上翻滚，并发誓要忠诚，要忠于友谊。

我不知道，两颗美丽心灵的这次相遇，两个真诚的年轻心灵的这次相识，可能会孕育着什么可笑的东西；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我的师傅和那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不停地开怀大笑，实令我讨厌。

与鬈毛狗的结识，给了我深刻的印象，以致我在阳光下，在阴影中，在屋顶上和在火炉下所想，所思考，所梦想和感受到的，无非是鬈毛狗——鬈毛狗——鬈毛狗！这样一来，我就领悟到鬈毛狗一类狗的本性，这种认识使我产生了一部思想深刻的作品，我这里首先提到了它，这就是：《思想与预感或雄猫与狗》。我发展了两个种群由其最特有本性所决定的风俗、习惯和语言，并证实了两者只是由一个棱镜折射出来的不同光线。我出色地理解了语言的性质，并证实了：一般地说，在语音的形态上，语言只是自然原则象征性的表述，因而只能有一种语言，所以，在鬈毛狗语的特殊结构中，猫语和狗语都是一棵树上长出的细枝，因而由高级才智赋予灵感的雄猫和鬈毛狗是能相互理解沟通、友好相处的。为了说明我提出的原理，我从猫狗两种语言中列举了许多例子，并提醒注意猫狗发出的下列语音有相同的词根：Bau-Bau-Mau-Miau-Blafblaf-Auvan-Korr-Kurr-Ptsi-Pschrzi，等等。

完成这部书后，我感到有一种无法压制的兴趣去真正学会鬈毛狗语，由于有了我新结识的朋友鬈毛狗蓬托，我会马到成功的，却并非毫不费劲，因为鬈毛狗语对我们雄猫来说，确实是一门难学的语言。可天才人物毕竟能适应一切，而一位著名的人类作家[63]却恰好错误地判断了天赋，他声称：人们不得不权充笨蛋，以便跟着平民百姓说具有一切民众特点的一门外语，我的师傅当然赞同这种意见。他本来只想承认学术性的外语知识，并以这种知识来对抗说外语（特别是法语）。所谓对抗，他所指的是能用外语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又毫无目的地闲聊的本领。他甚至把我们宫中老爷和太太们说法语看作一种带有可怕症状，像僵住症一样传播到宫中的疾病。我听见他以王公本人的内廷总管作例子来说明他这种荒唐的看法。

“表现出，”亚伯拉罕师傅说道，“表现出您的善意来，阁下，您好好地看看您自己。上天不是把一副悦耳动听、圆润浑厚的嗓子赐给了您吗，可一讲起法语来，您马上就开始发出咝咝声，嗡嗡声，与此同时，阁下的可爱面容就会扭歪得十分可怕，甚至平日表现出的优雅、严肃的举止，也会由于种种奇特的痉挛而受到干扰。这一切只能说明是体内某个令人不快的病魔的作祟和捣乱！”内廷总管听了捧腹大笑，而亚伯拉罕师傅关于外语病的假说也确实是逗人发笑，令人忍俊不禁的。

有一位考虑问题周到的学者在某一本书里提出这样的建议：想要快速学会外语者，就应该用外语去思考。这个建议非常精彩，但实行起来并非没有风险。就是说，我成功地很快就能用鬈毛狗语来思考，我专心致志于用鬈毛狗语思考，如此全神贯注，以致我原有语言能力落后了，我不明白自己所想的。我把这些弄不明白的思考大都记录下来，我赞叹这种语言的深度，把它收集在名为《熊爪叶之页》[64]的集子里，至今仍无法明白它。

我以为，关于我青春岁月的历史，上面简短的叙述就足可以给读者一个明确的概念，即我现在是怎样的，过去又是怎样的。

如果仍不提及一件意外事故，我就无法摆脱我奇特、多事生活的黄金时代。这个事故在某种意义上标志着我进入教养成熟的岁月。雄猫青年将从中学习到：世上没有无刺的玫瑰，奋发向上的英才，常常荆棘载途，遇到某些阻碍，爪子定会给绊脚石碰伤——伤口的疼痛可以感觉得到，很容易感觉到！

你，亲爱的读者，你肯定会羡慕我幸福的青年时代，羡慕那颗照管着我的福星！我出身贫寒，接近屈辱的死亡边缘，父母虽举止温文尔雅，但穷愁潦倒。我突然富裕起来，进入文学的秘鲁矿藏！我的教育未受到任何干扰，我的兴趣爱好也不受干预，我大踏步地朝着知识和才能的完美境界前进，使我高居于我的时代之上。这个时候突然有位税务官拦住我的去路，向我索取能征服世间一切的贡物！[65]

谁能想到在最甜美、最真诚友谊的纽带中会隐藏着荆棘呢！这些荆棘必定划破我的皮肉，使我受伤，流血！

每一个像我这样心中充满感情的人，都可能从我关于我与鬈毛狗关系所说过的话中推断出，什么是我所珍爱的东西。然而这所谓珍贵的东西却成了导致一场灾难的诱因，要不是我的伟大祖先的亡灵庇护着我，我就可能呜呼哀哉了。是的，我的读者，我是有一位祖先，没有他，我从某种意义上说根本无法存在。他是一位伟大的杰出的祖先，有地位，有威望，有财产，知识渊博，具有极为优秀的品德和崇高的博爱精神，他风度翩翩，举止高雅，穿着时髦，然而他的所有情况现在只是顺便说一说，将来会更多地谈到这位可尊可敬者，他不是别人，而是举世闻名的欣茨·封·欣岑费尔特首相，他署名穿靴子的雄猫，世人非常看重他，把他看得高于一切。

如上所述，将来会更多地谈谈这只最高贵的雄猫！

当我的鬈毛狗语已能运用自如、游刃有余时，我跟我的朋友蓬托能不谈起我的生活理想，就是说谈起我自己和我的作品吗？能不谈吗？这样一来，他就知道了我的特殊才智，我的天赋，我的才能，这当儿我颇为痛苦地发现，一种无法克服的轻率，甚至是某种高傲自负，使得年纪轻轻的蓬托无法在艺术和科学上有所作为。他非但不惊叹我的学识，反而信誓旦旦地说，他根本无法理解我怎么会一时心血来潮，搞起这类东西来，而就他这方面来说，凡是涉及艺术的活动，只局限于跨越障碍和从水中把主人的帽子叼上来这类事情，至于科学，他却认为，我与他这样的人搞科学，只会把肠胃弄坏，败坏胃口。

我竭力纠正我这位年轻的轻率的朋友的看法。在这样一次交谈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因为就在我疏忽的时候……

[废书页]……“而您总是，”本聪答道，“用这种想入非非、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这种尖酸刻薄的讽刺来制造不安、混乱，使得一切现存的传统关系完全不和。”

“哦，神奇的乐队指挥啊，”约翰内斯·克赖斯勒笑着喊道，“他本领可真大呀，竟能炮制如此的不和！”

“您放严肃一点儿，”女参事继续说，“您放严肃一点儿，您用尖刻的玩笑逃脱不了我的控制！我牢牢地控制着您，亲爱的约翰内斯！我想这样称呼您，用温柔的名字约翰内斯来称呼，以便我至少可以希望：在萨提尔[66]的面具后面毕竟藏着一颗温柔、平和的心。我永远不相信克赖斯勒这个古怪的名字不是被人喋喋不休地说服同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姓氏调换了！”

“女参事，”克赖斯勒说道，这时他整个面孔在奇特的肌肉颤动中露出了千百条皱纹来，“最尊贵的女参事，您怎么干预起我的诚实的名字来呢？也许我以往曾有过另外一个名字，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情况就好像是蒂克《蓝胡子》[67]里那个出谋划策的高参那样，他说：‘曾几何时，我有过一个绝妙的名字，由于年代久远，我已几乎把它忘却了，现在只可能模模糊糊地记起来。’”“您好好地回忆一下吧，约翰内斯！”女参事喊道，一边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他，“那忘掉了一半的名字您肯定能想起来。”

“完全不可能，尊贵的夫人，”克赖斯勒答道，“不可能的，我估计，这种模糊的回忆源自那个美好的时代，其实我当时还未出生呢。考虑到名字是终生护照，因此，凡是涉及我的外在形象的事，我以往总是有与众不同的考虑。最尊敬的夫人，请您表现出对我的善意来，用应有的目光看待我朴实无华的名字，您会在图样、色彩和外形诸方面发现它是极为可爱的！不仅如此！要是您把它翻过来，用语法的解剖刀解剖它，其内在的内涵会显得越来越精美。您绝对不能认为我的姓氏Kreisler（克赖斯勒）源出于Kraus（鬈毛的，古怪的）一词，并按照Haarkr?usler（鬈发者）一词类推，把我当作Tonkr?usler（声调古怪者），或者甚至当作Kr?usler（鬈发者），因为我以后就得把自己的姓氏改写为Kr?usler了。[68]您无法摆脱Kreis（圈子）一词，但愿您能马上想到一些奇妙的圈子，我们的整个存在就在里面活动，我们无法从中走出来，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在里面安排生活。Kreisler（克赖斯勒）[69]在圈子里旋转，常被逼迫接触圣法伊特舞蹈病[70]，跳得疲惫不堪，这样一来，他就可能常常渴望合情合理地借助黑暗的玄妙莫测的势力，到圈外的自由天地去。而这种渴望带来的深切痛苦，恰好又可能是您这位尊贵夫人如此尖锐谴责的那种讽刺，您在谴责的同时忽略了体格健壮的母亲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像个发号施令的国王走进生活。我这里说的幽默，与其缺乏教养的异父兄弟嘲讽毫无共同之处。”“是的，”女参事说道，“正是这种幽默，这个浮想联翩、稀奇古怪的幻想的怪婴，既无形体又无颜色，你们铁石心肠的男子汉不知道按照身份和地位把它送给谁。当你们企图用尖酸刻薄的嘲讽毁掉我心爱和珍视的一切东西时，你们就乐意把这个丑陋的怪婴当作什么珍贵的价值连城的东西硬塞给我们。克赖斯勒，您知道吗，黑德维佳公主为您在公园的突然出现，为您的举止至今仍气得不得了？她易激动，任何一种玩笑，只要她发现对她的人格有轻微的嘲讽，都会伤害她，而您呢，亲爱的约翰内斯，却爱在她面前装扮成一个十足的疯子，使得她惊魂失魄，六神无主，她可能为此而卧床不起。难道这样的事可以原谅吗？”

“很不可以，”克赖斯勒答道，“就好像一位小公主干的那样，她在其爸爸开放的公园里偶然遇见一个看样子正派的陌生人，力图借助她自己的模样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不管怎么说，”女参事继续说，“够了，您在我们公园里冒险的出现，可能产生恶劣的后果。公主起初表示拒绝再见到您，后来她却又不再拒绝了，这一切都得归功于我的尤莉娅。唯独她一人这样来保护您，就是说，凡是您已着手做，您所说过的一切，她都只看作一种偏激情绪的流露，认为常常是一种深受伤害或者容易激动的情绪所特有的。总之，尤莉娅偏偏把您比作多愁善感的杰奎斯先生，她不久前才读了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

“哦，你这位善于预料的天之娇女啊。”克赖斯勒喊道，眼里满噙着泪水。

“此外，”本聪继续说道，“我的尤莉娅说，当她听见您弹奏吉他，边唱边说时，她就认定您是个高雅的音乐家和作曲家了。她说，就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您是一位音乐奇才，为一种无法看见的力量所驱使，她不得不又唱又弹奏起来，说她这次获得成功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您务必知道，尤莉娅绝对不能容忍的事，就是她再见不到这位怪人，就是她觉得他只好像是个古怪得可爱的音乐幽灵；而公主则带着她固有的急躁情绪声称，要是那个幽灵般的疯子第二次出现，就会把她送到死神手里。由于这两个姑娘平日都是同心同德、心心相印，她们之间从未出现不和，所以我就完全有理由认为，她俩童年时发生过的那一番情景就倒过来重现了：尤莉娅很想把别人赠送给她的一个有点儿怪模怪样的面具[71]扔进壁炉里，而公主则要保护它，声称它是她心爱之物。”

“我甘愿，”克赖斯勒大声笑着打断本聪的话，“我甘愿充当另一个怪面具，让公主扔进壁炉里，我相信它会受到妩媚可爱的尤莉娅之宠爱。”“您务必，”本聪继续说道，“把对怪面具的回忆当作一种幽默的闪念，您可以按照您自己的理论把它解释为并非令人恶心的。此外，您大概可以想象到：姑娘们给我讲述了您在公园的出现，讲述了公园里整个事件的详细情况，我马上就想到是您；尤莉娅渴望再见到您，那根本没有必要；本来我很快就会动员所有受我支配的人员在整个公园里，在整个锡哈茨魏勒去搜查，去寻找您，可经过短暂的相识，我已感到您是难能可贵、难得的人士。诚然，一切搜查寻找都是白费力气的，我真以为您失踪了，因此您今天早上来访问我，我就倍感惊讶。现在尤莉娅在公主那儿，要是姑娘们知道您此刻来到这里，那她们极不相同的感受又会产生了。我以为您在大公爵的宫廷里是受重用的乐队指挥，现在什么风把您突然吹到这儿来啦，对此我要求您方便时对我说一说。”

女参事在讲述这一切时，克赖斯勒陷入沉思。他低头凝视地面，用手指摸着额头，就好像一个人在追忆所忘却的什么事情似的。

“哎，”女参事默不作声时，他开口说道，“哎，这是个很无关紧要的故事，不值得一提。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小公主肯屈尊赏脸，把凡是一个疯子所讲的都作为一派胡言，这是有事实根据的。事实上我当时不幸在公园里把小公主吓倒时，正在进行一次访问旅行，因为我正从一次访问——我要拜访的不是别人，而是最尊贵的大公爵本人——而来，而且在这儿锡哈茨魏勒镇，我现在还想要继续作极为不平凡的、极为开心的访问。”

“哦，克赖斯勒，”女参事喊道，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从不高声大笑和捧腹大笑，“哦，克赖斯勒，这肯定又是一个稀奇古怪的闪念，您听凭它自由发展。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大公爵的国都离锡哈茨魏勒起码三十个小时路程吧？”

“是这样的，”克赖斯勒答道，“可我是在一个我觉得设计非常优雅美观的公园里漫步，这样的公园就连勒诺特尔[72]也不得不为之赞叹呢。尊敬的夫人，要是您不同意我的访问旅行，那您应考虑到：一个多愁善感的乐队指挥喉咙和胸腔里有声音，手中有吉他，悠然自得地漫步，穿越座座香气飘逸的森林，穿越绿油油的草地，翻越梦幻般的悬崖绝壁，跨过座座狭小的小桥——桥下林间小溪汹涌奔流，不断扬起浪花——不错，这样一个乐队指挥（他作为独唱歌手和入一些合唱队，它们处处改变他的单调），可能漫无目的地，很容易就走进公园的个别地方，虽不是愿意这样做。我可能就是这样不自觉地走进了锡哈茨魏勒宫廷的王公公园，它不外是大公园的一个小小部分，是大自然安排好的。您刚才说到，一大群乐呵呵的狩猎队伍被号召起来去捕捉我，把我当作可以捕猎的迷路野兽，听您这么一说，我才内心里坚信我在这儿逗留的必要性。即使我愿意沿着歧途走下去，这种必要性也必定使我上当受骗。您刚才好意地提到，同我的相识对您来说是难能可贵的、难得的，当时我能不想起那些多灾多难、精神迷惘的日子吗？那些天命运把我们拴在一起了。那时您发现我顾虑重重，思想摇摆不定，无法作出决定，心碎欲裂，心情极坏。您怀着好意接待我，您一方面对我掀开一位心平气和、与世隔绝的女人那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想要安慰我，与此同时您谴责并原谅我那疯疯癫癫、放荡不羁的行径，把这归咎于事态压力所引起的绝望。您使我摆脱一种我本人不得不认为是有伤风化、有失体统的环境，贵府成了我的宁静、友好的避难所，这里我一面关注着您没有表露出来的痛苦，一面忘却自己的痛苦。”

您虽然不了解我的病，但您那充满欢乐和温情的谈话，却起着像一剂镇静良药的作用。一些危险的事件可能毁掉我生活中的地位，但它们对我并不起敌对的作用。我早就希望放弃使我压抑和令我恐惧不安的环境，而我是无法迁怒于命运的，它对我本人那么长久没有足够勇气和力量去实现的事产生着作用。我一感到自由，那种无可名状的惶恐不安情绪就向我的心头袭来，自我的青少年时代起，这种情绪就常常使我与我自己过不去。那位深思熟虑的诗人[73]说得很漂亮，他称渴望来源于对高级生活的追求，它永远维持着，因为它永远实现不了，既不是由于遭到迷惑，也不是由于受到欺骗，而只是为了让它不要死去；其实渴望并非像那位诗人所阐述的那样。不，一种放荡、荒唐，想要得到我孜孜不倦、忘乎所以地追求的一点什么东西之渴求，常常突然地涌上心头，可这东西深深地埋藏在内心里，它是一种不明确的秘密，一种模糊、莫名其妙，渴望进入可以极大地满足一切的天堂之梦幻，它本身不能称之为梦幻，只能让人去猜想，而这种猜想使我惶惶不可终日，犹如坦塔罗斯[74]受到的折磨那样。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种感受就已控制着我，当时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况：我在与我的小伙伴们玩得兴高采烈时突然离开，跑进森林里，跑到山里，躺倒在地上，伤心地痛哭和呜咽，不顾我刚才还是孩子们中玩得最疯狂和最放纵的一个。后来我学会更多地克制自己，但是，在同和气、友善的朋友们欢乐聚会的氛围中，在某种艺术欣赏时，甚至在以这种或那种方式满足我的虚荣心时，或者在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是悲惨，无意义，平淡无奇，死气沉沉时，或者在我觉得自己已置身于人迹罕见的荒野，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无法诉说我处境的痛苦。只有光明之天使有能力战胜恶魔。这位天使就是音乐精神。它常常在我自己的心中胜利地出现，在其强大的声音面前，世间窘境的一切痛苦都默不作声了。

“我总以为，”女参事说道，“我总以为，音乐对您的影响过大，有时是有害的；因为在演出某个杰出的作品时，似乎您的整个身心都投入进去，其时您的整个面容都变了。您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只是叹气和掉泪，接着用尖酸刻薄的讽刺，用深深伤人的嘲笑来攻击每个想要评论，哪怕只想用一句话评论大师作品的人。是的，要是……”

“哦，最尊贵的女参事，”克赖斯勒打断本聪的话，此前说话如此严肃和激动，现在他突然又使用他固有的特殊讽刺腔调，“哦，最尊贵的女参事，如今一切都变了。尊贵的夫人，您根本不会相信我在大公爵宫廷里已变得彬彬有礼和理智起来了。我能十分泰然自若和不慌不忙地为《唐璜》[75]和《阿米达》[76]打拍子。当一级女歌唱家在最值得关注的终止法中在音阶末端来回跳跃时，我可以友好地向她挥手示意。当内廷总管在海顿的《季节》[77]演奏完后悄悄对我说‘C'étoit bien ennuyant, mon cher maitre de chapelle'[78]时，我能够一边微笑着点头，一边拿起一件很有意义的战利品来，是的，我还能够耐心地听懂艺术的侍从官和庆典活动与剧务总管详尽的讲解，说莫扎特和贝多芬对歌唱艺术懂他妈个屁[79]，说罗西尼和普契塔[80]和所有不知如何称呼的男子们，把歌剧艺术提高到一个新的à la hauteur[81]。是的，尊贵的夫人，您不会相信我在当乐队指挥期间所得到的好处，主要是这种美好的信念：要是艺术家们真正的受雇上任，魔鬼和它的奶奶能够一般地容忍高傲自负的百姓这该多好呀。让正派老实的作曲家成为乐队指挥或者音乐经理，诗人成为宫廷诗人，画家成为宫廷肖像家，雕刻家成为宫廷塑像雕刻艺术家吧，这样你的国家很快就不再有无用的耽于幻想的空想家，相反，只有受过良好教育和拥有善良品德的有用公民了！”

“安静，安静，”女参事恼怒地嚷道，“克赖斯勒，您别说啦，您的癖好又以惯有的方式冒头了。再说，我觉得很蹊跷，现在很想知道，是怎么样的一件糟糕的事件迫使您神色匆匆地逃离大公爵的京城呢。因为您在公园出现的种种情况，都表明您在逃亡。”

“而我，”克赖斯勒平心静气地说，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女参事，“而我可以保证，促使我离开京城的糟糕事件，与所有外部事情都无关，它只藏在我自己的心里。”

此前谈到我那种坐卧不安的情绪，我讲得也许比需要的更多和更严肃一些。正是这种情绪以比任何时候都强大的力量向我袭来，所以我在那儿不能久留。您知道，能在大公爵那儿谋求得乐队指挥的职位我是多么的高兴啊。我曾傻里傻气地相信我生活在艺术中，我的职位会使我完全放下心来，相信我内心中的妖精会被战胜。可您从我刚才讲过的一点儿关于我在大公爵宫廷中的处境，就能推断出我是多么的失望。您允许我讲一讲，我是怎样通过人们对神圣艺术平庸乏味的玩弄——对此我无奈给予了支持——通过感情冷漠、工作马虎的艺人，无聊的半瓶醋之胡闹，通过一个好弄虚作假的圈子之胡作非为，越来越看清我在大公爵宫廷中的存在是多么可怜，多么卑贱。一天早上，我去晋见大公爵，想要了解一下我在未来数天举行的庆典活动中的作用。庆典活动和剧务总管当然也在场，他用种种既无意义又无情趣的安排来纠缠我，而我又得顺从这些安排。主要是一篇由他本人撰写的作为戏剧演出活动高潮的序幕，要求我为之谱曲。他一面向我投来咄咄逼人的斜视一瞥，一面这样对大公爵说，这一回所要求的并非深奥难懂的德国音乐，而是富有情趣的意大利歌唱，说他本人已为之草拟了若干柔情如水的旋律，我应顺从地给予配上乐曲。大公爵不仅批准这一切，而且还借机向我暗示，说他希望并期待着我通过勤奋钻研新涌现的意大利艺术家去获得深造。我当时的境况就是如此可怜！我深深地蔑视自己，我觉得自己蒙受的种种屈辱都是对自己幼稚可笑、愚笨荒唐的合理惩罚！我离开王宫，永不再回去。当天晚上我就想要提出辞呈，但这一决定却并不能使我放下心来，因为通过一项秘密的贝壳放逐法[82]我就已看到自己要被放逐了。我把为了别的目的随身带来的吉他从停放在大门前的车里取出来，把车打发开走后，我就跑到野外去，马不停蹄地跑，越跑越远！太阳已下沉，山和森林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宽大和黑暗。返回京城去，这个想法对我来说是无法容忍的，甚至是毁灭性的。‘有什么力量能强迫我走回头路呢？’我这样高声嚷道。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前往锡哈茨魏勒的道路上，我惦念着我的亚伯拉罕老师傅，日前我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在信里预料到我在京城的处境，希望我离开那儿，邀请我到他那儿去。

“怎么，”女参事打断乐队指挥的话，“怎么，您认识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家伙？”

“亚伯拉罕师傅，”克赖斯勒继续说道，“是我父亲的挚友，我的老师，也可以说是我的教育者！尊贵的夫人，那么您已详细了解到我是如何来到正直的伊雷诺伊斯王公的公园了，您不会怀疑我能够从容地，带着必要的历史准确性并且愉快地讲述我所害怕的事吧。总的来说，我觉得我逃离京城的故事很愚蠢。尊贵的夫人，但愿您把这桩平淡无奇的事情当作治疗痉挛的圣水，提供给蒙受惊吓的公主，好让她安静下来，让她想到：一个诚实的德国音乐家，正当他穿上丝袜，坐上一辆干净的马车，摆出一副高贵派头的时候，罗西尼和普契塔，帕韦西[83]和菲奥拉万蒂[84]以及其他上帝才能晓得什么西尼和什么契塔之流，出来把他吓跑了，因此，他的举止无法很理智。我希望，原谅是可以期盼的！最善良的女参事，作为无聊的冒险活动富有诗意的反响，您听见了，在我受到我的恶魔鞭打，想要跑开那一瞬间，最惹人喜爱的魔力把我拴住了。恶魔幸灾乐祸地力图破坏深深埋藏在我心里的秘密，就在这个时候，音乐的强大精神振翅飞翔，安慰、希望，甚至渴望（它是永恒之爱本身）和永恒青春的陶醉在有旋律的音乐声中苏醒。——尤莉娅在歌唱！”

克赖斯勒默不作声了。本聪凝视细听，急切想知道随后会出现什么情况。由于乐队指挥似乎陷入沉思之中，她以冷静的友好态度询问道：“亲爱的克赖斯勒，您真的觉得我女儿的歌唱好听吗？”

克赖斯勒猛然惊跳起来，一声发自肺腑的叹息扼杀了他想要说的话。

“好的，”女参事继续说，“这事我很高兴。亲爱的克赖斯勒，就真正的歌唱而言，尤莉娅可以向您学到许多东西，因为您留在这里，我认为是肯定的。”

“最尊贵的夫人，”克赖斯勒开口说，但就在这一刹那间，门打开了，尤莉娅走了进来。

她看见乐队指挥时，一丝甜美的微笑使她妩媚可爱的面容顿时容光焕发，从她的嘴唇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哦哟！

本聪站起身来，拉着乐队指挥的手，把他领到尤莉亚面前，说道：“喏，我的孩子，这位是奇特的……”

[穆尔继续写]年轻的蓬托朝我新近的手稿扑去，手稿放在我身旁，我还来不及拦阻，它就叼住手稿，急急忙忙溜之大吉了。它在跑开时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这就让我推测到：促使它去干出这恶劣勾当的，不仅仅是年轻人爱搞的恶作剧，而且还有更多的东西参与进来。不久我就明白了。

过了几天，年轻的蓬托为之效劳的那位男子，来找我的师傅。我事后获悉，他是锡哈茨魏勒镇文科高级中学美学教授洛塔里奥先生。相互寒暄几句话后，教授在房间里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看着我：“亲爱的师傅，您可否把那儿那个小东西从房间里弄出去呢？”“为什么？”师傅问道，“为什么，教授，可您平日不是很喜欢猫，特别是喜欢我的宠物，这只身体健美而又聪明的雄猫穆尔吗？”“是的，”教授一边讥讽地笑，一边说，“是的，既健美又聪明，确实如此，不过，师傅，劳驾您还是把您的宠物弄出去吧，因为我有事要同您谈，绝不允许它听见。”“谁？”亚伯拉罕师傅一边凝视着教授，一边喊道。“喏，”教授继续说道，“您的雄猫呗。我请求您不要继续追问，而是照我的请求去做。”“这可真是新鲜的事。”师傅说道，一面打开小房间的门，呼唤我进去。我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可他还没有注意到，我就又溜入大房间，躲藏在书柜的底层里，这样我既能看到整个房间而又不被人发觉，并且还能听见所讲的每句话。

“那么，”亚伯拉罕师傅一边说，一边在教授对面的靠背椅子上坐下来，“那么我倒想要知道，您究竟要把怎么样的一个就连对我的忠诚老实的雄猫也要隐瞒的秘密告诉我。”

“亲爱的师傅，”教授一本正经地和若有所思地说，“您告诉我，只以身体健康为前提，而不顾及天生思维能力、才能和天资，仅仅由于每个儿童短期内（因而也还是少年时代）受到的一种独特的正规教育，科学和艺术界中的一位英雄就可以造就出来，您对上述这个原则是怎样看的？”

“哎，”师傅答道，“我认为这个原则不外是愚蠢、无聊，此外还能有别的看法吗？可能的，甚至是容易做到的，那就是给一个有与猴子差不多的理解力和很好记忆力的孩子，可以系统地艰难地灌输一大堆东西，然后他在众人面前把所学到的讲出来；只是这个孩子必定缺少天赋，不然这种费时难办、糟糕透顶的教育法与内在的较佳智慧是抵触的。谁会把这样一个头脑简单，借助形形色色可以灌输进去的皮毛知识养肥起来的青年人，称作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学者呢？”

“世人，”教授激动地嚷道，“人人都相信，唯独内在较高级的天生的精神力量才可造就学者，造就艺术家，哦，多么可怕啊！让那个坏透的该死的原则见鬼去吧！”

“您别那么激动，”师傅微笑着说道，“就我所知，迄今为止，那种教育方法在我们德国只炮制出唯一的产品[85]，关于这个产品，世人谈论了一阵子，后来看出它并不太可取，也就不谈论了。此外，那个标本的畅销期，正是社会上神童流行的岁月，神童们犹如平日艰苦地训练出来的犬和猴子一样，为了廉价的入场费而卖力表演其技艺。”

“您现在就这样说，”教授说道，“您现在就这样说，亚伯拉罕师傅，要是人们不知道您是个爱开玩笑的人，要是人们不知道您在一生中做了一系列极为奇特的试验，那么人们大概会相信您的话。亚伯拉罕师傅，您尽管承认好了，您完全偷偷摸摸地，极为秘密地按照那个原则做了试验，但您超过了我们谈论过的那个标本的炮制者。一旦大功告成，您就想要以您一手培养出来的弟子而闻名于世，‘Non ex quovis ligno fit Mercurius’[86]，您想要完全彻底破坏这一美好原则，会使全世界所有教授都惊讶和绝望！总之，quovis[87]在这里，但不是墨丘利神，而是一只雄猫！”“您说什么，”师傅一边大声哈哈一笑，一边嚷道，“您说什么，是一只雄猫吗？”“可不要否认了，”教授继续说道，“可不要否认了，您拿那儿小房间里那个小东西来试验那种抽象的教育方法，您教它读书写字，您教它学习科学知识，这样，它现在就竟敢充当作家，甚至写起诗来了。”

“是的，”师傅说道，“我教育我的雄猫，我教它科学知识，事实上我从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您说说，教授，是什么样的梦幻在头脑里作怪呢？——我向您保证，所谓教育我的雄猫一事，我一无所知，认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真是这样吗？”教授拉长声音问道，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本子（我马上就认出它是年轻的蓬托刚才从我这里夺去的那份稿子）来，念道：

憧憬崇高理想

哈，什么样的感受令我的心情激动？

忐忑不安、预兆不祥的颤动，你要说什么，

蒙受伟大天才的激励，

思想愿作勇敢的飞跃吗？

意识中的意识所拥有的是什么，

孜孜不倦、热切、美滋滋的追求啊，

你愿给渴望爱情的生活送去什么，

是什么东西令恐惧不安的心怦怦直跳？

我脱离现实，向往遥远的仙境，

舌头绑住了，发不出声说不出话来，

热切的希望带着春天朝气飘扬，

很快就把我从令人沮丧的沉重枷锁中解救出来，

梦寐以求、可感触到的，就在碧绿的叶子上，

向上，我的心，在神灵保护下去获得这片叶子。

我希望我的每一位心地善良的读者都将看出这首优美十四行诗的典范性，该诗从我的肺腑里涌现出来，要是我保证它属于我的处女作之列，那么读者就将更钦佩我了。可是教授不怀好意地朗读它，泛泛地读，没有突出任何重点，实令人厌恶，我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作品，为突然惹起的狂怒——它是年轻诗人特有的情绪——所支配，我准备从我躲藏的角落里蹿出来，向教授的脸猛扑过去，让他感受一下我爪子的利害。可我明智地一想，要是他们俩，也就是师傅和教授合伙制裁我，那我必定是要吃亏的，这样一想，我就强行压下怒火。然而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喵喵。要不是师傅在教授朗读完十四行诗时又一次哈哈大笑，我的叫声肯定会暴露我。然而师傅的笑声对我的伤害，比起教授笨拙的做法来，却更加厉害。

“哎呀，”师傅大声说，“确实，这首十四行诗完全佩得上是一只雄猫的作品，但我总还是不明白您开的玩笑，教授，您还是最好直截了当告诉我，您的用意何在。”

教授没有回答师傅的问题，而是翻阅那篇稿子，继续朗读：

短评

爱情四处漫游，

友谊独自留下，

爱情迎着我们速来，

友谊要人寻觅[88]

我听见四处响起

令人不安、伤感的哀诉，

我说不清，是使思想适应痛苦，

还是使它习惯于欢乐，

我常反躬自问，

我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让这颗心赋予这种感受，这种激情

正确的语言；

是的，在地窖里，在阁楼上，

爱情四处漫游！

然而失恋痛苦

造成的一切创伤，正在治愈，

在这些寂寞宁静的日子里，

但愿一切痛苦通通解除，

精神和心灵快快健康；

规矩小猫的粗制滥造已发生，

这哪能长此下去？

不！——离开这险恶混乱的环境，

与鬈毛狗一起置身于火炉下面，

独自保持友谊！

是的，这我知道……

“不，”师傅这里打断正在朗读着的教授的话，“不，我的朋友，事实上您使我不耐烦，您或者另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开了这样一个玩笑：用一只雄猫（它恰好应该是我的好穆尔）的精神作诗，您以此愚弄我整个上午。再说，这个玩笑倒是不坏，特别是克赖斯勒会非常喜欢它，他大概不会放过借此做一次小小的骑马纵狗打猎活动，到头来您可能成为一头遭受追捕的野兽。现在把您富有意义，表达方式独特的思想搁置一边，老老实实地和不加修饰地告诉我，您开那样稀奇古怪的玩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教授合上手稿，严肃地看着师傅，然后说道：“这些稿子是我的鬈毛狗蓬托几天前给我送来的，您知道，它与您的雄猫穆尔友好相处。虽然它用牙齿衔住，把手稿叼来——它带什么东西都是惯于这样叼着——却完好无损地把东西放到了我的怀里，并明白无误地让我知道：稿子不是从别的什么人，而是从它的朋友穆尔那里得到的。我往里面扫了一眼，马上就发觉那格外独特和特有的笔迹，可我一读了几段后，在我的脑子里，连我也不知道以什么不可思议的方式，萌生了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所有这一切都可能是穆尔写的。尽管理智，其实也是某种我们大家都无法忽视的生活经验（它毕竟也无非是理智）告诉我：那种想法毫无意义，因为雄猫既不会写字，也不会作诗，可我还是完全不能摆脱那种想法。于是我决定对您的雄猫做一番考察。由于我从我的蓬托那儿获悉，穆尔经常在您的阁楼上喋喋不休地宣扬它的东西，于是我走到我的阁楼上，拿掉几块瓦片，这样我就可以看见您的天窗了。我所看到的，您听听，您会惊讶的！您的雄猫蹲坐在阁楼最偏僻的角落里，在一张小桌子前笔挺挺地蹲坐着，桌子上放着文具和纸。它时而用爪子擦擦额头和脖子，摸摸面孔，时而拿笔蘸一下墨水，继续书写，又停下来，又继续写，通读已写好的，发出呼噜声（这我听见了），高兴得胡言乱语、胡说八道。它的四周放着各种各样的书，从书的封面看，是从您的图书室里取来的。”

“这是魔鬼干的，”师傅大声嚷道，“我要马上查看一下，看看我的书是否缺少。”

说着他站立起来，走到书柜旁。他一看见我，吓得连连后退三步，万分惊奇地看着我。但是教授却喊叫起来：“师傅，您瞧见了吧！您以为小家伙老老实实地坐在您把它关进去的小房间里，其实它却悄悄地溜进书柜里，想要搞研究，或者，更有可能是，想要窃听我们谈话。我们所说的，它通通都听到了，并可能采取相应对策呢。”“雄猫呀，你听着，”师傅开口说话，同时他让充满惊讶的目光继续停留在我的身上，“雄猫呀，你听着，要是我知道你完全彻底违背你那老实的天生本性，真的转而从事写作像教授所朗读那种的乌七八糟的诗，要是我可能相信你真的追求科学而不是追捕老鼠，我就可能把你的耳朵掐伤，或者甚至……”

听师傅这么一说，我吓得惊恐不安，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的样子。

“可不是这样，不是的，”师傅继续说，“您不妨过来瞧瞧，教授，我那老实巴交的雄猫正无忧无虑地睡大觉呢，您说说，它那和善的面孔上是否露出某些迹象可以说明这种秘密而又奇特的恶作剧（您把这样的恶作剧归罪与它）呢。穆尔！——穆尔！……”

师傅就这样呼噜我，而我呢，像通常那样用我的“咕噜——咕噜——”声回答，睁开眼睛，站立起来，优美地弓起背来。

教授怒火中烧地把我的手稿扔到我的头上，可我装作（我那天生的狡猾使我想起这样做）好像他在跟我嬉戏似的，欢蹦乱跳，拖曳着稿子来回奔跑，弄得稿纸满天飞。

“噢，”师傅说道，“教授，您完全错了，毫无疑问，蓬托对您有所欺骗。您不妨瞧瞧穆尔是怎样对待诗歌的，哪个诗人会以这种方式来对待自己的手稿呢？”

“师傅，我已警告过您，您想要干什么，随您的便。”教授答道，说完离开了房间。

我以为一场风暴已经过了，我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啊！亚伯拉罕师傅声称反对我接受科学教育（实令我非常讨厌），尽管如此，他仍然装装样子，仿佛他根本不相信教授的话，但是我很快就发觉：他处处侦查我，他把书柜细心地锁起来，使我无法使用他的图书，并且绝对不再容忍我像往常那样躺在他写字台上的文书中间。

可见，我正在迎来的青年时代充满了痛苦和忧虑！对一个天才来说，有什么比看到自己受人轻视，甚至蒙受嘲笑更痛苦难受呢！对一个伟大英才来说，有什么比下述情况令他更为恼火的呢：本可以期待在事业上尽可能得到种种优待和协助时，却处处碰壁，重重困难！然而压力越大，减压的力量就越强，弓绷得越紧，箭射得越远！要是阻止我接触读物，那我自己的思想就更加自由了，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创作了。

这个时期，我闷闷不乐地在这幢房子的地窖里度过了某些夜晚和白天。地窖里摆放了许多捕鼠器，不同年龄和身份地位的雄猫都聚集在那里。

生活中最秘密的生活关系，处处都逃不过一个勇敢的哲学家头脑，他知道如何在思想和行动中安排生活。所以我也明白了地窖里捕鼠器与猫在其相互影响中的关系。作为一只思想高尚、真诚的雄猫，当我必定看到那些无生命而又能准时开动的捕鼠机器使青年雄猫们产生了很大的惰性时，我的心是热乎乎的。于是我拿起笔来，写了那部不朽作品，此前我就已考虑过它了，那就是：《论捕鼠器及其对猫的思想和能力之影响》。在这本小书里，我把一面镜子放到娇生惯养的青年雄猫们的眼前，他们必定在镜子里瞧见他们自己：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事事高高挂起，漠不关心，见到可恶老鼠朝肥肉跑去，也能听之任之，安之若素！我大发雷霆，把他们摇醒。这本书必定创造效益，此处，它对我还有好处，那就是在此期间我可不必捉鼠了，并且甚至以后，因为我已如此明白无误地表过态，也没有人想到要求我按照我讲过的英雄主义，以身作则，在行动上做出榜样。

这样我现在就可以结束了我生活的第一个时期，过渡到接近成年男子的时期。但是我无法对善良的读者隐瞒我那篇优秀短评的最后两节（我的师傅不愿听到它们）。它们是这样写的：

是的，我知道，

如果从香气飘逸的玫瑰丛中

传来甜美、情意缠绵之音，

谁愿意拒绝美滋滋的爱抚呢。

要是陶醉的眼睛看见

在花道旁细听，

几乎没有发出渴望呼声的情人

大步走来，

要是快速跃起相迎，

那么爱情就会飞快地向我们走来。

这种渴望，这种思念，

常常能使思想迷惘，

然而这种跳跃、奔跑、追求

能使人幸福多久呢！

美好友谊的欲望已苏醒，

在金星光照下光芒四射，

我爬过围墙和篱笆

去寻觅友谊，

终于找到我心目中正派高尚的贵人。

[废书页]……正好那个晚上，气氛是那么轻松愉快，长久以来，晚上就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氛了。而在这种气氛中发生了闻所未闻的事情。因为他并没有突然怒不可遏，匆匆离去，像他以往在同样情况下惯于做的那样，而是平心静气地并且甚至带着和善的微笑倾听一出可怕悲剧那冗长而且枯燥乏味的第一幕，它是一位面颊红润、头发鬈曲、充满希望的年轻少尉所写的，该少尉带着一个最幸运诗人那狂妄自负的神态来朗读。少尉朗读完后暴躁地询问他对该作品的看法。他满足于带着脸上略微露出的内心高兴表情，向位年轻战斗英雄和作诗高手保证，这品牌性的一幕，这为贪婪追求并讲究享受的美学者们提供品赏的一幕，实际上蕴含着卓越的思想，下述情况就足以表明其独特的创造性了：就连公认的大诗人诸如卡尔德隆、莎士比亚和现代的席勒也会对它给予关注。少尉热烈拥抱他，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流露出，他打算就在当天晚上，用许多剧作第一幕中最精彩的地方，令整个上流社会的小姐们都开心，她们中甚至有一位会朗读西班牙语和能画油画的女伯爵呢。他确信此事做得万无一失后，便兴高采烈地跑开了。

“亲爱的约翰内斯，”小个子枢密顾问此刻说道，“你今天温顺得简直无法形容，我根本无法理解你！你如此心平气和地和聚精会神地去倾听这种完全索然无味的东西，你怎能这样做呢！我们毫无戒心，没有预感到事情的危害性。当少尉出其不意地来访问我们，使我们无可挽回地中他那冗长诗歌中设置的多种多样圈套时，我感到非常害怕！我原以为你会随时管一管他的朗读，就像你平日为了一丁点儿事情就打断别人的话那样；可你却安静地听朗读，是的，你的目光也表明你满心欢喜，最后，就我个人而言，已变得十分虚弱和痛苦不堪的时候，你用一种他根本一窍不通的讽刺把他打发走，而你对他说的话，至少没有告诫他：这种东西太冗长了，显然得要压缩削减。”

“哎，”克赖斯勒答道，“哎，采纳你这个可怜巴巴的建议到底会有怎么样的结果呢！难道一个像我们亲爱的少尉那样语言表达准确中肯的诗人会对他的诗作某些删节吗，删节后不会在他的笔下复原吗？你毕竟不知道，我们年轻诗人们的诗有壁虎似的再生能力，壁虎的尾巴即便被从尾巴骨根部切除，但很快又会健康地再长出来！要是你以为我真的平心静气地倾听少尉那令人难受的朗读，那你是大错特错了！风暴已经过去了，小花园里所有的花草都昂起其低垂的头颅，贪婪地、津津有味地慢饮从天上云层中一滴滴地掉下来的甘露。我站到一棵正开着花的大苹果树下，侧耳谛听从远处山岭里传来的渐渐减弱的雷声（它犹如是对无法形容事物的一种预言，在我的灵魂中产生回响），并举目仰望天空的蔚蓝色，它犹如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睛，不时在行云中显露出来！这期间舅父呼叫起来，要我快快走进房间里，免得我的饰以花纹图案的新睡衣，让花草的潮湿给糟蹋了，同时也免得我在湿漉漉的草丛中着凉。而接着说话的，不是舅父，而是某只鹦鹉或者欧椋鸟之类的捣蛋鬼，它躲在矮树丛后面或者矮树丛中间，或者天晓得别的什么地方，戏弄我，就是说它以自己的方式向我呼喊莎士比亚作品中各种各样逗人发笑的想法。这不禁让人想起少尉和他的悲剧来！枢密顾问啊，请你花点儿功夫记住，这是对我幼年时期的一种回忆，它把我从你和少尉那儿劫走了。我，一个充其量十二岁的少年，确实站在舅父的小花园里，身披一块最华美的印花布作为睡衣，它是当时一个印花布工人想出来的。枢密顾问啊，今天你白白浪费了你的皇家香粉了，因为除了我那开着花的苹果树的芬芳外，我什么也没有闻到，诗人搽在头上的润发油也根本没有闻到。当然，没有润发油任何时候都可以用一顶王冠来抵挡风雨，其实人们戴的无非是毡帽和皮帽，也可按规定戴一顶流行的军警帽！够了，亲爱的，你是我们三人中唯一的替罪羊，出现在那位诗人英雄那令人难受的悲剧屠刀前面。因为正当我精心地缩起四肢，穿上小睡衣，带着十二岁年纪那轻飘飘的身体，跳进那座多次提及的花园时，亚伯拉罕师傅已花费了三四个印张最精美的五线谱纸，用来裁剪各种各样有趣的幻象。就是说，就连他也躲开了少尉！”

克赖斯勒说得对，亚伯拉罕师傅善于剪裁漫画，即使从剪得乱七八糟的画纸上看不出一点儿轮廓来，然而把一盏灯举在画纸后面，在投射到墙上的阴影中就会构成各类群体形形色色的古怪人物了。如果说亚伯拉罕师傅本来生性厌恶朗读，如果说他对少尉那令人讨厌的朗读格外反感，那么这样情况的发生是少不了的：那就是少尉刚一开始伸手去抓那张硬绷绷的，偶然放在枢密顾问桌子上的乐谱，他就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剪子来开始剪裁，这使他躲过了少尉的洗劫。

“你听着，”枢密顾问现在开口说话，“你听着，克赖斯勒，可见那就是在你脑海里浮现的你对幼年时代的回忆了。你今天之所以如此温顺，如此开心，我想把这归因于你这种回忆。你听我说，我最知心的朋友！如同所有尊敬和喜爱你的人一样，令我生气的是：我对你早年的生活一无所知，有关这方面的最微不足道的问题，你都很不友好地回避了，你甚至故意地给有时仍可瞧见的往事蒙上一层面纱，借以不让种种在奇特扭曲中透出微光的情景，激起好奇心来。坦诚地对待所有你现在仍然给予信任的人吧。”

克赖斯勒瞪着眼睛，万分惊讶地瞧着枢密顾问，就好像一个人，刚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看见自己面前一个陌生的不熟悉的人那样，接着很严肃地开口说话：

“在圣约翰·克里索斯托[89]庆典日，也就是在一千七百某年一月二十四日，中午时分，有一个人[90]出世了，他有一张脸，一双手和一双脚。其父正喝豌豆汤，高兴得把满满一调羹汤浇到胡子上面，产妇虽然没有看到这副狼狈相，却捧腹大笑，以致由于笑声震动，使琉特琴[91]弹奏者——他要为婴儿弹奏他最新的Murki（钢琴曲）——所有的琴弦都跳动起来，他对着祖母的缎子睡帽起誓，就音乐方面来说，小汉斯·哈泽永远是个半瓶醋。接着他把下巴抹干净，然后慷慨激昂地说：‘他应叫作约翰内斯，而不是哈泽。’这个琉特琴弹奏者……”

“我求求你，”小个子枢密顾问打断乐队指挥的话，“我求求你，克赖斯勒，不要沉迷于这种该死的幽默，我可以说，它令我透不过气来。在我了解你之前，难道我要求你给我提供一个务实的自传吗？难道我想要超出你允许的范围，更多地看到你早先的生活吗？事实上，你不会责怪这样一种好奇心：它源于肺腑的深切倾慕。此外，由于你举止曾经非常古怪，因而你得容忍这种情况，就是每个人都以为，只有五彩缤纷、五光十色的生活，一连串最有传奇色彩的事件，方可捏出和造成像你身上出现的心灵模样。”“哦，实为误解啊，”克赖斯勒一边说，一边深深叹气，“哦，实为误解啊，我的青少年时代就好像是一片没有花朵和开花期的贫瘠原野，在前景暗淡、千篇一律的生活中，精神和情感疲惫不堪！”

“不，不，”枢密顾问喊道，“情况并非如此，因为我起码知道，在这片原野上有一座漂亮的小花园，园里有一棵开着花的苹果树，其发出的芳香胜过了我那最精美的王牌香粉。那么，我是说，约翰内斯，你突出对你青少年时代的回忆，如你刚才所说的，这种回忆今天束缚了你的整个心灵。”

“我想，”亚伯拉罕师傅一边说，一边为这位刚刚成为嘉布遣会[92]修士的人修剪其头上（剃光的）秃顶，“我也想，克赖斯勒，今天您的心情还可以，除了打开您的心扉或者坦露您的情感，或者打开如同您平日称作的内心宝匣子，从中掏出这种或那种东西外，您不可能有更佳的作为了。就是说，因为您曾流露过，您不顾关爱着您的舅父之反对，冒雨跑到外边去倾听行将消失的雷声预言，所以您总可以更多地讲讲当时所发生的一切情况。约翰内斯，可别撒谎，因为您知道，起码就当时而言，那时您刚开始穿长裤，接着首次给您编发辫，这些都是在我的监督下进行的。”

克赖斯勒正要回答什么，但亚伯拉罕师傅很快就转过脸对小个子枢密顾问说：“您根本不会相信，最优秀的人，当我们的约翰内斯讲起他青少年时代最初的生活时，他就完全迷上谎言这个恶魔，尽管这种情况十分罕见。当孩子们咿呀学语和拖着鼻涕时，恰好那个时候，他就已想要观察一切，并要洞察世人的内心了。”

“您冤枉我了，”克赖斯勒微笑着，带着温柔的声音说道，“您实在太冤枉我了，师傅！难道我可能像爱慕虚荣的花花公子所干的那样，想要用早熟的智能来欺骗您吗？我问问你，枢密顾问，你不是也有这种遭遇吗，就是在你的脑海里，时常清晰地浮现某个时期的生活情景，格外聪明的人称之为过艰苦生活并想要决定它为纯粹的本能。我们不得不承认动物具有更高级的卓越本能。我是说，动物的本能有自身的特殊背景！从初醒到清醒这一过程，我们永远无法搞清！要是一下子就能搞清，我相信，为此而引起的恐惧，势必把我们吓死。当一个人大梦初醒，感觉到自己，脑子已清醒时，有谁没有感受过从大梦中、从昏睡中初醒那片刻间的恐惧不安呢？然而不要扯远了，我是说，那个发展时期中每个强烈的心灵上的印象，都留下一粒种子，该种子与智能的嫩枝一起成长和发展，所以，那黎明时分的种种痛苦和种种欢乐也继续留在我们的记忆里，那实际上是情人们既甜美又充满忧伤的声音，当它们把我们从睡眠中唤醒时，我们以为只有在梦中才能听见它们，可它们仍在我们心中继续产生回响！可我知道，师傅所暗示的，无非是已故姨妈的故事，他想要对我隐瞒，要是你答应我，原谅我的某些故作多情的幼稚行为，我就偏偏只对你讲述姨妈的故事，借以好好地气一气师傅。我对你所讲过的豌豆汤和那个琉特琴演奏者……”“哦，”枢密顾问打断乐队指挥的话，“哦，安静一下，安静一下，现在我发觉你想要欺骗我，这可是违背习俗和常规的啊。”

“决不违背，”克赖斯勒继续说道，“决不违背，我的宝贝！但我得从琉特琴手谈起，因为他是促使家人兴趣自然而然地转向琉特琴的关键人物，此琴美妙的琴声像摇篮曲似的把孩子带入甜美的梦乡。我母亲的妹妹[93]是个技艺精湛的女琉特琴手，能写会算。大概还有更多其他才能的男子们，一想起已故索菲小姐的琉特琴演奏，就会情不自禁地当着我的面热泪纵横；因此，当我，一个生活自身还不能自理，渴望他人关照，言语尚不能表达，处于萌芽状态意识的孩子，如饥似渴地大口大口啜入从这位女琉特琴手内心中涌现出的那美妙、哀伤、富有魔力的声音时，就万万不可责怪我了。那位站在摇篮旁的琉特琴手就是已故大姨的教师，他个子矮小，两腿严重弯曲，名叫图特尔先生，身披一件红色外套，头戴一个有宽大发袋的十分干净的白色假发。我之所以说这些，是为了证明，那个时期的人物在我的心中仍然多么清晰。要是我声称，我，一个仍然不满三岁的孩子，置身于一个姑娘的怀抱，其柔和的目光照亮了我的心灵，我仿佛仍然听见她对我说话和唱歌的甜美声音，现在我依然十分清楚地知道，我把我全部的爱和全部的柔情都献给了这个妩媚的姑娘，我这样讲，不管是亚伯拉罕师傅，或者别的什么人，都不会怀疑的。我说的正是索菲姨，简称为‘小脚’。有一天，我哭天抹泪，因为我没有见到小脚姨。女护理员把我领进一个小房间，小脚姨躺在房内的床上，但一个坐在她身旁的老人马上跳起来，一边厉声厉色地谴责，一边把这位抱着我的女护理员轰出房门。很快人们帮我穿衣服，用一块厚布把我裹住，领我到另一幢房子其他人那里，他们所有的人都想要当我的舅舅和姨妈，并向我保证说，小脚姨病得很重，要是我待在她身边，同样会患病的。数星期后，人们把我送回到我早先待的地方。我一走进那个房间，就急忙走到小脚姨躺过的那张床旁边，拉开窗帘。床上空空如也，有个女人，她也是我的一位姨母[94]，她泪如泉涌，对我说：‘约翰内斯，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已死去，现在地下安息。’

我知道，我当时无法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但是直到现在，每当我想起那时的情景，我就会在那种当时充满我心中的无名感觉中发抖。小脚姨的死亡本身把我迫进了冰制的盔甲里，其引发的寒战侵入了我的内心，因此，我初期童年岁月的一切乐趣都给冻僵了。我当时干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也许永远也不知道了，不过有人常常对我讲，我当时慢慢地放下窗帘，十分严肃和安静地站立了片刻，接着坐到手边刚放置的一把小藤椅上，像为刚才人们对我所讲的话，浸入深深的沉思默想和深思之中。人们补充说，我这个孩子平日情绪容易激动，当时我那种默默无言的悲痛，确有某些无法形容的感人之处，担心此后对我的心灵会有负面影响，因为我既不哭，又不笑，也不想玩，别人同我说话，我爱答不理，对自己周围的事漠不关心，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就在这个时候，亚伯拉罕师傅把一张奇特地剪成十字和横向线条的纸拿起来，拿到点燃的蜡烛前，于是墙上就映现出一个修女唱诗班来，修女们正用稀奇古怪的乐器演奏。

“哎呀！”克赖斯勒一边喊起来，一边瞅着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修女合唱队，“哎呀，师傅，我知道，您想要提醒我什么事！现在我仍然大胆地认为，您在谴责我，称我是个不听话、不懂事的毛头小子，说我可能通过愚蠢、不和谐的声音，扰乱一个正有节奏地演唱圣诗和弹奏圣乐的修女集会，师傅，您这样说是错误的。当您把我带到远离我的故乡二三十英里的克拉里森修道院去听第一次真正的天主教圣乐时，难道当时我不拥有最合情合理的撒野权利吗，因为那时我正处于粗野无礼、调皮捣蛋的岁月？倘若尽管如此，三岁龄童那早已熬过的痛苦带着新的力量出现并产生一种幻想，此幻想带有简直令人毁灭的狂喜和令人心碎欲裂的忧伤充满我的心里，这岂不更好吗？虽然仍有种种劝说，尽管小脚姨早已去世，难道我不该坚持认为，除了她没有人演奏这种名叫Trompette marine[95]的奇特乐器吗？为什么您拦阻我钻进唱诗班里呢，那里我又会见到她穿着佩戴玫瑰色蝴蝶结的绿色衣服！”

现在克赖斯勒两眼盯着墙，用激动、颤抖的声音说：“千真万确！小脚姨在修女们中间凸出来！她踩在一条矮凳上，以便更好地弹奏这个结构复杂的乐器。”可是枢密顾问走到他面前（这样他就挡住了他观看墙上的阴影图像），抓住他的两个肩膀说：“事实上，约翰内斯，你不要再沉湎于你那稀奇古怪的幻想，不要再谈论这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乐器啦，这岂不更明智！因为在我的生活中从没有听说过什么海喇叭。”

“哦，”亚伯拉罕师傅一边笑着喊道，一边把那张纸扔到桌子底下，让整个修女集会连同幻想中的小脚姨带着她的海喇叭快快消失，“哦，最尊敬的枢密顾问，乐队指挥先生一向是个明智、冷静沉着的人，并非是幻想家或者是爱开玩笑的人，许多人都津津乐道地说他是这类人。那位女琉特琴手在她去世后，另起炉灶，卓有成效地改为弹奏这种奇特的乐器，这种事不可能吗？这种乐器您也许现在有时候在修道院里仍然能够见到，并对此感到惊讶呢。怎么？海喇叭不存在？您不妨翻开一下科赫[96]《音乐辞典》（该书您自己也有）中的这个词条。”

枢密顾问当即就查辞典，高声朗读起来：

“这种古老的弓形乐器，结构十分简单，由三块七英尺长的薄板组合而成：下部，即乐器支撑在地面上的部分，宽约六七英寸，而上部，宽度不到两英寸，像个粘合在一起的三角形。琴身上部有个弦轴箱，由下而上渐渐变窄。那三块薄板中的一块，就是琴声底板，上面有数个出声孔，绷上一根用羊肠制成，颇为结实的琴弦。弹奏时，将乐器斜置身前，让乐器上部抵住胸口。演奏者用左手拇指触动能弹出声音处的琴弦，轻轻地触动，大致像吹奏牧笛或者芦笛那样；与此同时，右手用琴弓拉动琴弦。这个乐器本来的声音，有如一个喇叭发出的低沉声音，通过特殊的琴马发出来，琴马上的琴弦安置在下面的共振底板上。琴马有点像一只小鞋，前面非常低矮，而且薄，而后面则又高又厚实。琴马后面安上琴弦，琴弦在拉动时由于振动，使得琴马前面轻薄部分在琴声底板上上下反复振动，这样就会发出类似喇叭压低的呜呜声！”

“要是您给我制作出一把这样的乐器，”目光炯炯的枢密顾问喊叫起来，“要是您给我制作出一把这样的乐器，亚伯拉罕师傅，我就把我的纳格尔琴[97]扔到旮旯里，不再摸奥伊丰琴[98]，而是在海喇叭上弹奏最美妙的歌曲，让宫廷和全城都感到惊讶！”

“我会制作的，”亚伯拉罕师傅答道，“最善良的枢密顾问，但愿穿绿色塔夫绸衣服的小脚姨的幽灵来与您相会，并激励您同样做个鬼魂！”

枢密顾问高兴地拥抱师傅，可是克赖斯勒走到他们俩中间，几乎生气地说道：“难道你们俩不是令人讨厌的爱开玩笑的人（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的人）吗，你们冷酷无情地对待一个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喜爱的人！你们那样描写一种其乐声令我的内心颤抖的乐器，犹如用冰水浇在我滚烫的额头上，你们该心满意足了吧，别再谈论那个女琉特琴手啦！唉，枢密顾问，你希望我谈谈我的青年时代，而师傅为此裁成了映照在墙上的阴影图像，这样你就可以对我的传记大纲那漂亮的饰以铜版画的版本感到满心欢喜了。可当你朗读科赫那部辞典的词条时，我忽然想起他的编辞典的同仁格贝尔[99]来，我看到自己就像是一具四肢伸展躺在木板上的死尸，正准备让人作传记解剖。解剖尸体的医生可能说：‘在这个年轻男子体内无数根大大小小的脉管里流淌着纯音乐的血液，这是毫不足为奇的，因为他的许多血亲也有这种情况，所以他同样是他们的血亲。’我是想说，我的大多数姨母和舅舅，正如师傅所了解和你刚刚才了解到的那样，为数不少，他（她）们都从事音乐，而且大都还演奏乐器。这些乐器，当时就已是凤毛麟角了，现在部分地已消失殆尽，我只能在梦听见乐声美妙的协奏曲，这些曲子我大约听到我十岁、十一岁时。所以，我的音乐才能，这是可能的，在最初的萌芽时期就开始沿着这样的方向发展，即为音乐作品谱成管弦乐曲，被人斥之为离奇古怪的东西。枢密顾问，要是你在听到Viola d'Amore[100]奏出的那优美悦耳的旋律时而能够忍住热泪流出，那么你得感谢给你健壮体格的造物主；就我方面而言，我听到里特尔·埃塞尔[101]演奏时就号啕大哭起来，而早先有个又高大又漂亮的男子给我演奏时，我哭得更加厉害，他穿的修士服十分合身，他又是我的一位叔叔[102]呢。我的另一位至亲[103]的嘎巴琴[104]弹奏悦耳动听，令人开心，非常吸引人。那位教育过或者毋宁说没有教育过我的舅舅[105]，尽管他会弹奏斯宾耐琴[106]，而且技艺非常高超，但人们有理由批评他的弹奏缺乏节奏。当大家知道他在得意忘形中按照萨拉班德舞[107]音乐，跳了一个蓬帕杜夫人式的小步舞[108]时，这个可怜的家伙遭到全家人的白眼。总而言之，我还可以讲许多我家音乐方面的趣事逸闻，它们常常有其独特的方式，但不免也会有某些荒诞不经的事出现，您必定会取笑这些事，我的高贵的亲戚们蒙受您的嘲笑，这我就顾不得那么多亲戚的情面了。”

“约翰内斯，”枢密顾问开口说话，“约翰内斯，要是我触动你的一根心弦，这触动也许令你痛苦，你在舒心得意时不会为此而责怪我吧。你老是讲你的叔叔、舅舅，讲你的姨母，却不思念你的父亲，你的母亲！”

“哦，我的朋友，”克赖斯勒带着深深激动的表情答道，“哦，我的朋友，正好今天我想念过——哦，没有，肯定没有，什么回忆，什么梦想都没有，也根本没有追忆那样的时刻：它会唤醒我幼年初期所有只感觉到却弄不明白的痛苦；但是我的心境后来就平静下来，就像森林在暴风雨过后出现的那种预兆不祥的平静那样！是的，师傅，您说得对，我是站在苹果树下，侧耳聆听那行将消逝的预示性雷声！我在失去小脚姨时陷入的那种昏昏沉沉的昏迷状态——我想在这种状态中继续生活几年——你可以较清楚地想象到，我跟你说，我母亲[109]也是那个时候去世的，可她的死没有给我留下特殊的印象。可为什么我的父亲把我托付给了或者务必托付给我母亲的兄弟呢，我就不必对你说了，因为你可以从某些已翻阅破旧的写家庭兴衰的长篇小说或者从伊夫兰德[110]的某些悲喜剧里读到类似的情况。对你说说这一点就够了，就是我的幼年岁月，甚至我的大部分少年岁月，是在令人绝望的单调乏味生活中熬过来的，这归因于这一情况，就是我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我认为，坏父亲总是远比任何一个良好的教养者好得多。要是父母无情无义和愚昧无知地遗弃自己的孩子，把他们轰进这家或那家教养院里，在教养院里，人们不顾可怜巴巴的孩子的个性（他们的个性，谁都没有自己的父母清楚），按照一定的标准培养他们，设计其未来，要是情况如此，那我会胆战心惊，毛骨悚然。就教育而言，说我是没有教养的，世界上没有人会感到奇怪，因为舅父根本没有培育或者教育过我，而是听凭请到家里来的教师随意摆布我；当时不许我上学[111]，也不许我由于与一个和我一样年纪的男孩的结识而扰乱房子的宁静，其时我的未婚舅父与一个郁郁寡欢的老用人单独住在这幢房子里。我只想起在不同的三个场合里，我那几乎变得痴呆、冷漠、沉默寡言的舅父，采取了打耳光这样一种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这样我在我的幼年时期真的先后挨过三次耳光。”

“我的枢密顾问，由于我有兴趣闲聊，我可以拿三记耳光的故事作为一个有浪漫色彩的三位一体故事来讲，不过我只抽出其中最普通的一个来讲，因为我知道，你对我音乐方面的研究最感兴趣，了解我初次的作曲情况，对你来说不会是无所谓的。舅父有一间藏书颇多的图书室，我可以随意翻寻和阅读我想要读的图书；卢梭《忏悔录》的德译本落到我的手里。我狼吞虎咽地读这部并非为一个十二岁男孩而写的图书，它可能会给我的心田播下某些不祥的种子。从所有的，部分是颇为棘手的事件中，唯独只有一个因素，完完全全充满了我的内心，以致我把其余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小男孩卢梭对和声技巧与对位法一窍不通，也缺少任何实际的辅助手段，却为主宰他内心世界之音乐的强大精神所驱使，决心创作一部歌剧，于是他放下房间的窗帘，一头倒在床上，完全沉醉于他想象中的灵感，他领悟到他的作品犹如一场美梦。也就是这个故事，犹如遭到电击似的，令我非常吃惊。我日夜都想着这个因素，我觉得，是它把最大的幸福带给了少年卢梭。我也时常觉得，仿佛我也分离了卢梭这份幸福，现在问题在于我是否具有攀登这座乐园的坚强决心，因为音乐的精神同样非常鼓舞着我。够了，总之，我想要步我的榜样之后尘，到乐园那儿去。恰好在一个狂风大作的秋天晚上，舅父违背他的习惯离家外出，于是我马上放下窗帘，一头倒在舅父的床上，以便像卢梭那样在思想上孕育一出歌剧。尽管准备工作那样出色，尽管我绞尽脑汁，力图把富有诗意的思想引出来，但无奈它却顽固地躲避我！本应在我的脑海里涌现的种种美妙思想没有涌现，代之而来的是一支可怜的老歌曲嗡嗡的哼唱声萦绕在我的耳际，那悲怆的歌曲是这样开头的：‘我只爱伊斯梅南，伊斯梅南只爱我。[112]’尽管我竭力克制，哼唱声却挥之不去。‘现在来唱庄严的神父合唱歌曲《从奥林匹斯山顶峰上欢呼》。’我对自己喊道，可是‘我只爱伊斯梅南’的曲调没完没了地响着，直到我坠入梦乡。一阵响亮的声音把我唤醒，与此同时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让我喘不过气来！整个房间烟雾弥漫。舅父站在浓烟中，把燃烧着的窗帘（它原来遮住衣柜）踩下来，喊叫道：‘拿水来，拿水来！’直到老用人把足够的水送来，浇在地板上，把火浇灭了。烟雾缓慢地从窗口飘出去了。‘倒霉鬼在哪里？’舅父质问道，一边用灯四处照照房间。我知道，他说的倒霉鬼指的是谁，我屏住气待在床上，直到舅父走近床边，一边将我一把揪起来，一边怒气冲冲地嚷道：‘还不马上给我滚出去！’‘捣蛋鬼纵火烧了我的房子！’舅父继续叫嚷道。对他的讯问，我泰然自若地保证说：我以像少年卢梭一样的方式，按照他的《忏悔录》内容行事，躺在床上构思一出Opera seria[113]，根本就不知道火灾是怎样产生的。‘卢梭？构思？Opera seria？笨蛋！’舅父气得结结巴巴地嚷道，同时给了我一记有力的耳光，这是我第二次挨了耳光，我吓得呆若木鸡，哑口无言地站立着，就在这片刻间，我十分清楚地听见仿佛是这次挨巴掌的余音：‘我只爱伊斯梅南’，如此等等。从这一瞬间起，不仅对这支歌曲，而且总而言之对构思歌剧的热情，我都感到深恶痛绝了。”

“可那场火到底是怎样烧起来的呢？”枢密顾问追问道。

“直到现在，”克赖斯勒答道，“我还搞不清是什么偶然事故使窗帘烧起来。这场大火烧毁了舅父一身漂亮的睡衣以及三四个修饰得美观的假发套。舅父惯于把这些假发作为从全部发型选出来的局部假发研究成果戴在头上。我总是觉得，我之所以挨巴掌，并非由于无辜的大火，而只是因为我从事歌剧构思。颇为奇怪的是，尽管教师为我一时表露出对音乐的反感而感到失望，并认为我不是搞音乐的一块料，可舅父却严厉地督促我学音乐，至于我想要学什么或者不想要学什么，他一概不闻不问。倘若他有时候表露出不满，认为难以督促我学音乐，那人们也应该想到，数年后我在音乐方面的才思横溢，才智充分发挥出来，盖过了其他方面的一切，那时恐怕他必定是满心欢喜的[114]；可现时的情况完全不是如此。当舅父注意到我很快就颇为熟练地弹奏多种乐器，我创作的某个小乐曲博得大师和行家满意时，他只是微微一笑。是的，要是有人夸我几句，他也只是微微一笑而已，并且带着狡猾的神情说：‘是的，我这个小外甥傻得很呢。’”

“那么，”枢密顾问开口说话，“那么，我可真弄不明白，舅父怎么会不让你有兴趣爱好的自由，而要强迫你选择别的事业上的发展道路呢。据我所知，你干的乐队指挥这个行当，时间还不长。”

“而且起步也是较晚的，”亚伯拉罕师傅一面把一个身材矮小、奇特男子的图像投放到墙上，一面笑着继续说道，“某个卑鄙的外甥称他正派的舅父为可悲舅父（O-weh-Onkel），因为后者把自己的名字写成Ottfried Wenzel[115]，如果说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敢冒险去当公使，去为完全违背自己本性的事情伤脑筋，那我务必关照一下这位正派的人，并向世界保证：对于上述情况，没有任何人比这位可悲舅父承担更少的责任。”“哦，别说啦，”克赖斯勒说道，“哦，别说啦，师傅，请把舅父从墙上去掉，因为，尽管他看起来确实很可笑，今天我却不想要取笑这位早已在坟墓中安息的老人！”

“您今天确实相当敏感，”师傅回答说。克赖斯勒却不理会他，而是转身对着小矮个枢密顾问说：“把我带进闲聊中来，你会为此感到遗憾吧，因为你也许期待听到异乎寻常的事情，而我只能跟你闲扯些普普通通的事，闲扯些生活中千百次重复出现的事。这也是可以肯定的，即：推动我身不由己地到达并非我要去的地方的，既不是强制教育，也不是格外顽固的命运，而是事物最普通的进程。每个家庭（家族），总有一个人或者由于特殊的天赋，或者由于诸多有利事件的巧合而飞黄腾达，成了一名英雄，成了一家（族）之中心，全家（族）人无不谦卑地举目仰视他，聆听其裁定性的判词、独断专横的声音，却不能提出申诉，这种情况你没有注意到吗？我舅父的弟弟[116]的情况也是如此，他逃离我们的音乐之家，在京城当起了枢密公使，成了王公身边一名相当重要的人物。他的飞黄腾达令全家人久久地惊叹和钦佩。大家一本正经地称呼他公使。要是有人说枢密公使写过什么什么，枢密公使说过什么什么，大家就会默默地肃然起敬地洗耳恭听。因此，从我的幼年时期起，我就惯于把这位在京城供职的舅父，看作一个已达到人生最高奋斗目标的要人，因而，我必定认为，我所能做的，无非是步他的后尘，踏着他的足迹前进。这位高贵舅父的画像挂在豪华的房间里，而我怀有的最大愿望，就是如同画像中的舅父那样穿着和打扮，四处逛游。我的教养者满足了我的这个愿望。我戴着修饰得高高的假发和圆形小发袋，穿着带狭长银灰色刺绣的黄雀绿外套和丝袜，佩戴着一把小军刀，作为一个十岁龄童，我看起来必定仪表堂堂，优雅大方，神气十足。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较深刻地认识了这种幼稚的追求，因为为了引起我对枯燥无味科学的兴趣，只要人们对我这样说说就够了：研究对我来说是必要的，以便我像舅父那样有朝一日能成为公使。占据我整个心灵的艺术，是我本来的生活追求，是我生活中唯一真正的癖好，而在我习惯于听别人讲音乐、绘画、诗歌，只像听讲那些令人高兴快乐、逗人发笑的事情时，我就更少想起它来了。由于我获得了知识，由于在京城供职的舅父的怂恿，我在短时间内，在一定程度上由自己待定的职业生涯上，一帆风顺地取得了良好的进展，已没有片刻时间来回首以往，来察觉自己所选择的道路的错误方向了。当为我所背弃的艺术在一个没有预料到的时刻中蒙受了损失，当一种对生活感到绝望的思想带着绝望的悲痛向我的心头袭来，当我看到自己戴上了自己觉得无法砸烂的镣铐，这时候我的生活目的虽已达到，但已后悔莫及，没有退路了！”

“可喜可贺，”枢密顾问喊叫起来，“可喜可贺，就是说，你因祸得福，祸把你从镣铐中解救出来啦！”

“别这样说，”克赖斯勒答道，“解救得太迟了。我的情况犹如一个终于获得释放囚犯，他很不习惯外边世界的喧闹，是的，很不习惯白天的阳光，无法享受这宝贵难得自由，渴望重返牢狱。”

“这是，”亚伯拉罕师傅说道，“这是一种糊涂观念，您用这些观念折磨您自己和他人！走吧！走吧！命运总是对您有好意，您终有一天无法按老一套方式行事从道路中跳出来，跳到左边或右边，这只能靠您自己。您说得好，就您的童年和您的星辰（命运）起着特殊的支配作用，并且……”

第二部分

少年雄猫的生活经验我也到过阿卡迪亚[117]

[雄猫继续写]“要是那儿火炉底下那个灰色的小家伙，”有一天我的师傅自言自语地说道，“真的具有教授瞎说的那些本领，那是够离奇，也够稀奇的！唔，我心想，它会使我富有，比我那位隐身少女给我带来更多的财富。我要把它关进一个笼子里，让它向世人表演它的技艺，人们会为此给予优厚的报酬。一只受过科学培训的雄猫，总比一个受过培训的早熟小伙子更有价值。再说，我还可以省掉一位书记呢！我得仔细地跟踪这家伙的行踪！”

我一听到师傅那番令人伤脑筋的话，就马上想起我难以忘怀的母亲米娜的告诫来，我谨慎地防备着，不要表露出我懂得师傅的话的任何一丝一毫的迹象，同时准备极为细心地隐瞒我受教育的情况。所以我只在夜晚读书写作。我怀着感激之情认识到天命的好意，是天命赐给了我这个遭受蔑视的种群某些优越于两足生物的特长，而这些两足生物自称为男人，上帝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保证，我在学习时既不需要蜡烛制造者也不需要灯油制造者的产品，因为我的眼睛里的磷光在漆黑的夜里闪烁发光。所以，这也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我的作品不必介意那种针对旧世界某个作家的责备，说他的精神产品有一股灯油气味。

尽管我深信大自然赋予我的卓越才能，但我还得承认，世间万事万物，自身都有某缺陷，这种缺陷又表露出某种信赖关系。我根本不想谈论那些尽管我很自然地感觉到，而医生们自然不肯说的肉体上的事情，而是考虑到我们精神上的有机体，只想说明一下，在这个有机体内，那种信赖关系十分明显地表现出来。譬如说，像铅似沉甸甸的东西，常常妨碍着我们的飞行，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些什么东西，从哪儿来，谁把它们挂到我们身上，这不是板上钉钉，千真万确的吗？

要是我声称，一切恶事坏事，均来自恶劣的先例，我们本性的弱点仅仅在于我们被迫照着这恶劣先例去办，我这样说比较稳妥和比较正确。我也确信，人类本来被指定作出这种恶劣的先例。

亲爱的雄猫小伙子，你读到这些文字，你在你的生活中甚至没有陷入过这样一种你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境地吗：你处处遭到尖酸刻薄的谴责，并且也许还被你的同伴们狠狠地咬了几口？你以前懒懒散散，爱好吵架，难以管束，贪吃，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你总是待在你不该去的地方，成了大家的累赘，总而言之，你是个叫人不堪忍受的小伙子！哦，雄猫，你自我安慰吧！你生活的这个糟糕时期，并不是在你自己的内心深处里形成，不是的，事情的缘由是税金，你以下述方式向支配着我的原则缴纳税金；就是连你也按照人们的恶劣先例行事，是他们促成了这种短暂的状况。哦，雄猫，你设法自慰吧，因为我的境况也不佳！

在我夜晚从事学术工作之际，突然感到厌倦，就好像吃了难以消化东西吃得过饱那样，这样我就趴在我刚读过的书本上，趴在我刚写作过的手稿上，毫无顾忌地把身体蜷曲成一团，呼噜呼噜地睡着了。我变得越来越懒，以致终于不想再写作，不想再读书，不想再蹦跳，不想再奔跑，不想再与我的朋友们在地窖里、屋顶上聊天。我感到自己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强烈欲望，那就是：凡是师傅和朋友们决不会感到开心的事，我就干，借以使他们必定感到厌烦。至于我的师傅，当我总是选择那些他无法容忍的地方做我的窝时，他长久以来就满足于把我撵走，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揍我一下。我屡次三番地跳到师傅的写字台上，久久地来回摇晃着尾巴，直到我的尾巴尖插进大墨水瓶里，我用我那蘸着墨水的尾巴在地板和长沙发上涂画出最美丽的图画。这使师傅怒不可遏，他似乎不懂这类艺术。我窜逃到院子里，这里我的处境几乎还要糟糕。一只外表威严、令人敬畏的大雄猫，早就对我的举止表示不满；现在，由于我，当然是傻头傻脑地，想要从他嘴边叼走它正准备要吃的一块美味食品，他就毫不客气、毫不犹豫地左右开弓，连连扇了我好几个耳光，打得我晕头转向，双耳冒血。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这位尊贵的先生就是我的舅舅，因为从他的面容上显露出米娜的特征，而且家庭成员胡子的相似性是不可否认的。总之，我承认，我这段时间老是调皮捣蛋，惹得师傅说：“穆尔，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样搞的，说到底，我以为你现在进入了野小子岁月！”师傅说得对，我这个多灾多难的野小子时期，我得仿效人开创的恶劣先例去战胜它，如上所述，是人促成了这种糟糕的状况。他们称这个时期为野小子岁月，尽管某些人终生都不能从中走进来，对我们这号人来说，只能说是野小子周，而就我个人而言，只要猛然一跳，一下子就从中跳出来了，当然喽，这样一跳，我可能会付出折断一条腿或者数根肋骨的代价。其实，我是从野小子周里猛然跳出来的。

我得说一说，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我师傅住宅的院子里，停放着一台里面填满软绵绵东西的四轮机械，后来经过学习，我认清是一辆英国式的半敞篷马车。按照我当时的心情，产生这样的兴趣是最自然不过的，那就是费点力气攀爬上去，然后钻进这部机械里。我发现里边的软垫十分舒适，招人喜欢，这样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子坐垫上，在睡眠和梦中度过的。

一阵猛烈的撞击声和随之而来的嘎嘎作响声、当啷声和杂乱无章的喧闹声，把我唤醒，此刻烤兔肉和类似东西的美景刚刚从我的脑海掠过。当我听见整部机械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声向前开动，把我在坐垫上甩来甩去时，谁能描绘我心里突然产生的恐惧呢。越来越甚的恐惧不安变成了绝望，我不敢冒险从机械里跳出来，我听见地狱的恶魔一阵幸灾乐祸的狂笑，我听见从我身后传来他们野蛮的尖叫声：“野猫，野猫！”我神志不清地发狂般地飞快跑开，许多石块从我身后飞来，直到我终于钻进一个黑洞洞的拱顶地窖里，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最终我觉得仿佛有人在我头上来回走动，由于我的类似的经验，从走步的声音推断出，我必定是置身于一个楼梯底下。果然如此！

当我悄悄地走出来时，天哪，我见到面前处处都是看不到尽头的街道，一群人在街上拥过去，他们中间没有我认识的人。此外，车辚辚，犬狂吠，末了来了一大群人，使街道显得狭窄，他们的武器在阳光中闪闪发亮，我的近旁有一个人冷不防非常吓人地敲击一个大鼓，吓得我身不由己地跳了三码尺高，难免我的心里充满奇特的恐惧！我发觉自己，一个没有经验的陌生者，来到一个人地生疏的世界中，来到一个我时常怀着渴望和好奇心，从我阁楼上远处看去的世界中间。我小心翼翼地沿着贴近房屋近旁的大街漫步，终于碰见我们种群的几个小子。我站立着，试图跟他们搭讪，可是他们只满足于用闪烁发光的眼睛呆呆地瞅着我，然后就走开了。“轻浮的小子，”我心想，“你不知道你在路上碰见的是谁吗！伟大的精英就是这样周游世界的，没有被人认出来，没有受到关注。这就是一个终有一死的智者之命运！”我估计会引起人们较大的关注，便跳到一棵引人注目的欧亚瑞香树上，发出几声欢快的，我以为是吸引人的喵喵声，可是大家却冷冷冰冰地，无动于衷地从我身旁走过去，没有人回头看看我。我终于瞅见一个漂亮的，长着一头金色鬈发的男孩，他友好地瞅着我，末了一边打榧子声，一边亲昵地对我呼喊道：“小猫，小猫！”“可爱的人呀，你理解我。”我心里想，于是便从树上跳下来，靠近他，友好地发出呼噜声。他开始抚摩我，但就在我以为自己可能完全沉醉于友好感情时，他死劲地掐住我的尾巴，以致我痛得大叫起来。我的惨状，我的惊叫声，似乎令这个狡猾的恶棍非常开心，因为他哈哈大笑起来，使劲抓住我，试图再次重演他那卑劣的伎俩。我怒不可遏，怒火中烧，把我的爪子深深地插进他的手里，插进他的脸里，致使他痛得尖声喊叫，放我离开。但就在这一瞬间，我也听见“Tyras-Kartusch-hez, hez！”的呼喊声。接着，两条狗狂吠着在我身后追来。我拼命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它们还是紧追不舍，糟了，无可挽救了。我慌慌张张，慌不择路，从房屋底层的窗子跳了进去，弄得窗上的玻璃格格作响，窗台上的几个花盆噼里啪啦地倒进小房间里。一个坐在桌子旁边干活的女人吓了一跳，喊叫道：“你们瞧瞧这只野猫。”说着抓起一条棍棒冲我走来。但是我这双充满炽热怒火的眼睛，我那已张开的爪子，我那已发出的绝望吼叫声，这些把她镇住了，就像那出悲剧[118]所说的那样，那根业已举起准备打下来的棍棒似乎顿时停住了，而她一个涂朱抹彩的残暴者，不知所措地站着，站在力量与意愿之间！就在此时此刻，门打开了，我匆匆决定，从刚刚进门的那个男子两腿间溜出去，幸而我从屋里找到出路，来到了大街上。

我精疲力竭，疲惫不堪，终于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地方，这里我可以稍事休息。但这时我饿得慌，开始为饥肠辘辘所折磨，现在我才怀着深切的痛苦想起善良的亚伯拉罕师傅来，是严酷的命运把我同他分开了。可我是怎样才能再找到他呢！我悲伤地环视四周，眼看不可能找到归途时，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然而当我看见街角处有一位友好的年轻姑娘时，在我的心中顿时唤起了新的希望。姑娘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桌上放着极其美味可口的面包和香肠。我慢慢地靠近她，她对我嫣然一笑。为了在她面前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少年，我作了一个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和漂亮的猫弓背。她的微笑变成了哈哈大笑。“终于找到了一个美丽的心灵，一颗富有同情的心！哦，天哪，这给了我那创伤的心灵多大的安慰啊！”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把其中的一条香肠一把抓下来，但姑娘立刻大声喊叫起来。她用一块结实的木头朝我砸来。要是我被砸中了，那么，不论是这根香肠（它是我由于相信姑娘的忠诚及其仁慈博爱之美德才从桌上抓下来的），还是其他任何香肠，我都无法在某个时候享用了。我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逃脱这个追击我的恶棍。这事我成功了，我终于来到一个我可以从容不迫地吃香肠的地方了。

吃完一顿便饭后，我的心里感到很轻快，而由于太阳暖融融地照在我的皮毛上，我强烈地感到，这个世界还是美丽的。但是当既寒冷又潮湿的夜晚降临，当我找不到像我的善良师傅那里那样柔软的窝，当我为饥寒交迫所折磨第二天早上醒来，这时我深感沮丧，几近绝望。“这就是，”我这样放声哀叹道，“这就是你渴望从故乡的屋顶走进的世界吗？这也就是你所希望的一个有道德、有智慧和有源自高级教育的高尚品德的世界！哦，这些丧尽天良的野蛮家伙！他们的力量不是用在殴打他人吗？他们的智力不是用在冷嘲热讽的讥讽中吗？出于忌妒，他们的全部行径不是在于迫害深感伤害的人吗？噢，离开吧，离开这个充满假仁假义和尔诈我虞的世界！甜美的故乡地窖，欢迎我回到你凉爽的荫凉处吧！哦，阁楼！——火炉——哦，寂寞，你令我高兴，我怀着痛苦的心情思念着你！”

我深感自己可怜，处境绝望。我闭上双眼，痛哭流涕。

熟悉的声音传到我的耳际。“穆尔，穆尔，亲爱的朋友，你从哪儿来的？你到底怎么啦？”

我张开眼睛，原来是年轻的蓬托站在我面前！

尽管蓬托伤害过我，但他意外的出现还是带给了我一些安慰。我忘却他对我的伤害，向他讲述了我的全部遭遇，泪流满面地向他介绍了我那悲伤、绝望的窘境，向他诉说我饿得要死，以此来结束我的叙述。

我原以为年轻的蓬托会对我表示他的关切和同情，不料他却哈哈大笑起来。“亲爱的穆尔，”随后他说道，“你不是个地地道道的傻瓜吗？哈泽[119]先是坐进一辆本不适合他坐的半篷马车里，睡着了。马车开出后，他吓了一跳，便从车里跳出来，来到一个陌生世界里，他，一个几乎是足不出户的人，为没有人认识他，为他那愚蠢的恶作剧处处遭到冷遇和白眼而感到十分惊讶，而且如此之幼稚，就连回到他主人那儿去的归途也无法找到。你瞧，亲爱的穆尔，你总是吹嘘你的学识，吹嘘你受到的教育，你总是对我摆出一副傲慢自大的样子，而如今你坐在这里，被人遗弃，孤苦伶仃，无计可施，你所有高贵的思想品质都不足以教导你，你该怎样办，怎样填饱肚子，怎样找到返回你师傅那里去的归途！要不是如今这个你以为远不如你的人接受你，那你最终免不了可怜巴巴地死去，没有人会问起你的学问、你的才能；在你认为是友好的诗人中，没有一个会在你纯粹由于目光短浅而受煎熬致死的地方，在墓志铭上刻上这样友好的文字：Hic Jacet！[120]！你觉察到了吧，我也上过学，而且还会插入几句拉丁语？不过你饿了，可怜的雄猫，首先得补救一下你的这个需要，你跟我来吧。”

年轻的蓬托在我前面高兴地欢蹦乱跳着，我垂头丧气地尾随着他，他的一席话令我感到非常后悔，我在饥肠辘辘的心态中，他的话似乎包含着许多符合实情的东西。然而，当……我是多么害怕……

[废书页]对编者来说，他新近再次获悉克赖斯勒同小个子枢密顾问那席引人注目的谈话，乃是世上最开心的事。这样他就有资格向你，亲爱的读者，展示这个怪人青少年时代的一些情景，从某种意义上说，怪人的传记，他要记下来。他认为，就描绘和色彩而论，这些情景可视为十分富有特色和十分重要的。根据克赖斯勒关于小脚姨及其琉特琴的讲述，人们起码对此不应怀疑：那奇妙地引发人们忧伤之情和使人如痴如醉、心醉神迷的音乐，早就充满了这个有音乐天赋的男孩心灵中了；因此，这也是不足为怪的，就是这个男孩的心灵中，只要稍微受点伤害，滚烫的心血马上就会涌现出来。编者格外渴望了解，是的，就像人们惯常说的那样，醉心于了解这位受爱戴的乐队指挥生活中的两次转机，那就是：亚伯拉罕师傅以怎样的方式走进这个家庭并对小约翰内斯产生影响的；什么样的灾难把老实巴交的克赖斯勒逐出京城变成为乐队指挥的。虽然人们相信是永恒的力量把每个人在适当的时候安置在适当的岗位上，但克赖斯勒本来就应该成为乐队指挥的。有关的某些情况业已查明，亲爱的读者，你马上就会获悉。

上述第一次转机是毋庸置疑的，在克赖斯勒出生和接受教育的格尼厄内斯米尔镇，有个男子，他的整个本性，他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是奇特诡异和独特的。总而言之，格尼厄内斯米尔镇一向都是怪客的真正乐园；克赖斯勒在这儿成长，起码在童年时期没有与同年龄的孩子交往，周围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怪物，他们必定给他留下一个更加强烈的印象。那位男子名叫亚伯拉罕·利斯科夫，与一位著名的幽默家[121]同姓，是一位管风琴制造师。对于他的行当，他有时睨而视之，嗤之以鼻，但其他时候却把它捧上了天，弄得人们搞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如同克赖斯勒所讲述的，在家里，大家总是十分钦佩他谈论利斯科夫先生，称他为技艺超群绝伦的艺术家，只是不无遗憾地认为，他那奇特的想法和放纵、爱闹腾的念头使得每个人对他都敬而远之。能见到利斯科夫先生真的现场重新装饰他的钢琴并给它调音，大家无不称赞这是一件格外幸运的事。人们刚刚讲了利斯科夫一些离奇的恶作剧，随后也讲了某些对小约翰内斯影响特别大的事。小家伙虽然不认识这个男子，但心中已勾画出他的一个特定形象。渴望见到他，听到舅父保证说，利斯科夫先生也许会来修理这架已损坏的钢琴，他就每天早上都探问，利斯科夫先生是否终于会来。有一天，他在中心教堂头一次听到漂亮的大管风琴洪亮的声音，惯常不上教堂的舅父对他说，这架精美的乐器的制造者不是别人，而正是亚伯拉罕·利斯科夫先生，这时小家伙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利斯科夫先生的兴趣和好奇心上升到令人惊叹的敬畏地步。从这一刻起，约翰内斯心中原先勾画出的利斯科夫先生的形象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迥然不同的形象。在小男孩的心目中，利斯科夫先生必定是个高大漂亮的男子，外貌魁梧，说话明快有力，尤其是穿一件佩有宽大金丝饰带的李子色外套，就像教父商务顾问那样，对后者的华丽服饰小约翰内斯怀有深深的敬意。

一天，舅父同约翰内斯一起站在敞开的窗子旁，一个矮小瘦削的男子从街上疾速下来，穿一件浅绿色柏坎厚呢罗克洛尔大衣[122]，其已解开的袖口在风中怪异地上下摆动。此外，他把一顶三角形小帽凶狠地压在扑了白粉的发式上，一条太长的辫子蜿蜒地在背上垂下。他脚步沉重，街道石子路面上响起噔噔的脚步声，每走第二步时，他就用他手中握着的那根西班牙手杖使劲地杵地。此男子在窗前经过时，从他那闪闪发光的乌黑眼珠里向舅父投去了咄咄逼人的一瞥，并不理睬舅父的招呼。小约翰内斯感到浑身冰冷，四肢颤抖，同时他觉得自己要狠狠地取笑这个男子，但他无法做到，因为他胸口憋得慌。“那个就是利斯科夫先生。”舅父说道。“这我知道。”约翰内斯答道。他可能说得对，利斯科夫先生既不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也没有像教父商业顾问那样身穿一件佩有金丝饰带的李子色大衣，事情够稀奇，是的，够不可思议的，利斯科夫整个模样就像小男孩早先在听到管风琴乐声之前所想象的那样。还未等约翰内斯从他那种可与一次突然受惊吓相比较的感受中回过神来，利斯科夫先生就突然站住，转过身来，沿着街道噔噔地跑上来，来到窗前，向舅父深深地鞠躬，然后高声大笑着扬长而去。

“难道，”舅父说道，“难道这是一个成熟老练、富有经验，作为享有特权的管风琴制造师应有的举止吗？他可以算作艺术家，并且国家法律允许其佩剑出行。难道人们不会以为，要么他在令人高兴的清晨多喝了几口酒弄得有点醉醺醺的，要么就是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不过我知道，他会来这里修理钢琴的。”

舅父说得对。利斯科夫先生第二天就来了，但他不是来修理钢琴，而是要求小约翰内斯给他演奏。小家伙被抱上一把用书籍垫高的椅子上，利斯科夫先生对着他，坐在钢琴的一头，双臂撑在乐器上，两眼凝视着小男孩的脸，这使得他一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他看着旧乐谱演奏的小步舞曲和咏叹调弹得极不自然和流畅。利斯科夫先生神情严肃，小男孩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摔倒在钢琴架下面，管风琴制造师猛然把小家伙脚下的脚凳抽掉，哈哈大笑起来。小家伙羞得无地自容，艰难地爬起来。但就在这一瞬间，利斯科夫先生就已坐到钢琴前面，抽出一把锤子，使劲地砸这个可怜的乐器，仿佛要把它砸得粉碎。“利斯科夫先生，您疯了吧！”舅父喊叫道，小约翰内斯火冒三丈，对管风琴制造师的行为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使出浑身力量抵住琴盖，使得盖子咣当一声盖上了，利斯科夫先生快快把头缩回来，免得被琴盖砸中。随后他喊叫道：“哎，亲爱的舅父，他并非是灵巧的艺术家，并非是那架漂亮管风琴的制造师，他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因为这儿这个人是个笨伯，他的举止就像是个无赖！”

舅父对小男孩的胆大妄为大为吃惊，但利斯科夫先生久久地凝视着他，说道：“他是个稀奇古怪的先生！”说着轻轻地和小心翼翼地打开琴盖，把工具拿出来开始他的修理工作，数小时后修理完毕，期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从此以后，管风琴制造师表现出对小男孩明显的偏爱。他几乎天天都来到这个家里，他善于很快就赢得这个小家伙的好感和信任，他的高招就是：他向他揭示一个崭新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孩子生机勃勃的思想可以无所畏惧地和自由自在地飞翔。但是利斯科夫，尤其是当约翰内斯年纪稍大一些时候，提供了许多契机去激励孩子搞奇特怪异，愚弄他人的行径，舅父本人智力有限，且个性怪僻，极为可笑，当然就常常遭到戏弄。这样的事，利斯科夫自然是不值得称赞的。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要是克赖斯勒抱怨他童年岁月太孤独令人绝望，要是他把自己内心矛盾的本性（它常常使他心烦意乱、魂不守舍）归咎于那个时代，那也得考虑到他同舅父的关系。他必定觉得这个受命代理他父亲职责的舅父所作所为很可笑，因而不可能尊重他。

利斯科夫想要把约翰内斯完全拉到自己一边，要不是小男孩高贵的本性加以抑制，他也许会如愿以偿的。敏锐深刻的理解力，强烈的情感，一种非凡的思想敏感性，所有这些都是管风琴制造师公认的优点。至于人们喜欢称之为幽默的东西，其实并不是那种稀有、奇妙的心情（它产生于对受种种局限的生活之深刻见解，同时也产生于敌对原则之间的斗争中），而只是不得体的明确情感，并把构建此情感的能力与个人古怪表现的必要性结合起来。这就是利斯科夫处处发泄的冷嘲热讽的基础，也是他惯用的幸灾乐祸的基础，他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孜孜不倦地跟踪追击一切被他看作不得体的东西，一直跟踪到最秘密的角落。正是这种幸灾乐祸的嘲讽创伤了小男孩娇弱的心灵并对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带来消极影响，这种关系是这位要从真正的思想观念上施加影响的父辈朋友促成的。不可否认，这位奇特的管风琴制造师非常适合格外精心地爱护小男孩心里埋藏的幽默幼芽，幼芽后来长势良好，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利斯科夫先生爱讲许多约翰内斯父亲的旧事，他在青少年时代是后者最亲密的朋友。他的讲述对这位担负教育外甥职责的舅父来说是不利的：当约翰内斯父亲出现在明媚阳光中时，舅父显然走进阴暗处。一天，管风琴制造师称赞小家伙父亲深刻的音乐理解力和鉴赏力，同时不忘嘲讽舅父在给外甥讲授音乐基础知识方面的错误教育方法。约翰内斯脑袋里充满了对这位曾是其骨肉至亲者的想法，却从不认识他，总想多听听他的情况。这时利斯科夫却突然默不作声了。他呆呆地俯视地面，就好像某种支配生活的想法顿时涌上心头的一个人那样。

“师傅，您怎么啦。”约翰内斯探问道，“什么事引起您如此关注啦？”

利斯科夫犹如从梦中惊醒似的，微笑着说道：“你还记得吗，约翰内斯，那天我从你的腿下把脚凳抽走，你因此跌倒在钢琴下，因为你务必给我演奏你舅父指定的令人讨厌的钢琴曲和小步舞曲？”

“唉，”约翰内斯答道，“我根本就不愿回想我初次见到您时的情景。令一个孩子悲伤的事，您倒是挺开心的。”

“而这个孩子呢，”利斯科夫接着说，“当时举止相当粗野。可我当时根本就不相信您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有才能的音乐家，所以我的孩子，劳驾您给我在这架纸制的座式管风琴[123]上演奏一首像样的赞美诗，我愿意为你脚踏风箱。”

这里需要补充说明一下，就是利斯科夫各种各样奇特古怪的东西，能使约翰内斯感到轻松愉快的游戏，他都怀有浓厚的兴趣。当约翰内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利斯科夫惯于每次来访时给捎来一点儿稀奇的东西。

如果说这个孩子幼年时从利斯科夫先生那里时而收到一个削皮后切成百块碎片的苹果或者时而收到一个奇形怪状的焙制食品，那当他成长为少年后，利斯科夫则时而以这个时而以那个令人惊喜的魔法特技使他喜笑颜开，约翰内斯则乐意协助师傅制作光学机械，烧制隐显墨水等。在管风琴制造师为约翰内斯制作的机械工艺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八个音管的管风琴风管用纸做成，因此它很像十七世纪那位名叫欧根纽斯·卡斯帕里尼[124]的老管风琴制造师的那个艺术品，在维也纳皇家艺术收藏室可以看到他的这个艺术品。利斯科夫奇特的乐器，声音洪亮，音色优美，令人如痴如醉，神魂颠倒。约翰内斯保证说，不到深受感动时，他从不可能在其上面演奏，还说，他在演奏中领悟到某些真正虔诚的圣乐旋律。

约翰内斯现在得要在这架座式管风琴上为管风琴制造师演奏。他在按照利斯科夫要求演奏了几首圣歌后，就忽然心血来潮，弹奏起他几天前刚谱曲的圣歌《Misericordias domini cantabo》[125]。约翰内斯刚一弹完，利斯科夫就跳了起来，迅猛地把他搂在怀里，大声笑着嚷道：“胆小鬼，你竟敢用你那可悲的曲调来愚弄我吗？要不是此前在演奏座式管风琴时我总是并且一直是你的搭档，为你脚踏风箱，你弹奏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好啦，我现在走人，你的事我一概不管，不闻不问，你可以在世界上物色到另一个搭档，为你脚踏风管并且像我对你一样好的人来！”说着，他两眼泪汪汪，快步走出门外，随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可随后他却又探头进来，温情脉脉地说道：“事情就只能如此了。再见，约翰内斯！要是舅父发现他那用红花图案装饰的塔夫绸背心不见了，那你不妨说，是我偷走了，要用它做一块缠头布，以便把我介绍给苏丹国王！再见啦，约翰内斯！”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利斯科夫先生突然离开这个令人开心的格尼厄内斯米尔镇，又为什么他没有发现任何人知道他决定去的地方。

舅父说：“我早就料到了，这个安不下心来的能人迟早会溜之大吉，因为，尽管他会制造精美的管风琴，却不能按照这条格言行事：留在国内，以诚信为本！令人欣慰的是，我们的钢琴还能用；我不关心这个偏激的人！”约翰内斯的想法迥然不同，他处处都想念着利斯科夫，此人不在，整个格尼厄内斯米尔镇就变成一座死气沉沉和阴森森的监狱了。

这样他就遵照管风琴制造师的建议，想要到世界各地去物色另一位为他脚踏风箱的搭档。舅父认为，他的学习已结束，可以在京城托庇于枢密公使，更好地听凭其出谋划策。事情就这样办了。

亲爱的读者，现时的传记作家曾答应给你讲述约翰内斯生活中的第二次转机，就是说，讲讲约翰内斯·克赖斯勒如何丢失了好容易才弄到的一个公使职位，又是怎样从某种程度上说被逐出京城的。可现在呢，他发现提供给他的所有信息少得可怜，而且平淡无奇、枯燥乏味、缺乏联系，看到这种状况，他气急败坏，拍案而起。

在这期间，说一说下述情况毕竟就够了：克赖斯勒接替他已故的舅父当上公使馆参赞后不久，转眼之间，一个大权在握、头戴皇冠的庞然大物[126]，突然在京城造访王公，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热忱诚挚地搂在自己的铁臂里，王公从而失去了他生命气息中最好的部分。暴君（其行为，为本性所决定）要求臣民们百依百顺，俯首听命，这样他的种种愿望必定如愿以偿，即使一切都为此陷入了苦难和乱七八糟的局面（实际上也是如此）。某些人发觉同暴君的友谊有点儿令人尴尬，甚至想要加以反抗，却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要么承认那种友谊的优越性，要么在国外寻找另一种立场，也许可以从最好的观察角度看清这个暴君。

克赖斯勒也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

克赖斯勒虽然是外交人员，但保持应有的廉正清白，正因为如此，有时候他就不知道自己决定要干什么。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向一位深为悲痛又漂亮妇女征求她对公使人员的看法。她在回答中用优美的彬彬有礼的言辞说了许多话，但毕竟从话中只能听到：只要一个公使满怀热情地却又没有专心致志地从事艺术，她对他的评价就不怎么高。

“寡妇中最杰出的人物，”克赖斯勒接着说道，“我要溜之大吉了！”

他已穿上了旅行靴，手里拿着帽子，想要告别时，并非没有伤感，并非没有离别时的痛苦，这时寡妇把大公爵乐队指挥的聘书塞进他的衣袋里。

再作补充说明似乎没有必要了，这位戴孝的女士并非别人，而是女参事本聪，她刚刚失去了女参事的资格，因为丈夫去世了。

当本聪这个时候……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了……

[穆尔继续写]蓬托径直向出售面包和香肠的姑娘奔去，我差一点儿被这个姑娘活活打死，因为当时我友好地在她那里伸出爪子去自取食物。“我的鬈毛狗蓬托，我的鬈毛狗蓬托，你要干什么，你要提高警惕，当心这个没有良心的野蛮女子，当心她渴望借助香肠复仇的原则！”我在蓬托后面这样大声叫嚷；可它不理睬我，继续走它的路，我远远地尾随着它，以便它在遇到危险时，我可以马上溜之大吉。来到姑娘那张桌子前，蓬托靠着两只后脚高高地站立起来，围着姑娘欢蹦乱跳，跳得非常优雅，姑娘见了非常开心。她唤它到自己身边。它遵命来了，把头搁置于她的怀里，再次蹦跳，快乐地吠叫，再次围着桌子跳跃，稍稍嗅一嗅，友好地瞅着姑娘的眼睛。

“听话的鬈毛狗，你想要吃香肠吧？”姑娘这样问道，当蓬托优美地摆动尾巴，高声地欢叫时，她拿起一根又好看又粗大的香肠递给蓬托，此事令人吃惊不小。蓬托似乎要表示感谢，还跳了一个简短的芭蕾舞，然后叼着香肠，赶快来追我，说了“喏，吃吧，恢复一下精神，我最亲爱的朋友！”这些友好的话后，就把香肠给我留下来了。在我吃完香肠后，蓬托邀约我跟它走，它想要把我带回到亚伯拉罕师傅那儿去。

我们俩并排地慢悠悠地走，这样我们可以一边悠然自得地漫步，一边进行理性的交谈而不感到吃力。

“我看出来了，”交谈开始时我这样说，“亲爱的蓬托，你远比我熟悉处世之道。我永远也无法打动那个野蛮女子之心，而对你来说却易如反掌。请原谅我的直率！你对待那个卖香肠女子的整个所作所为，有些地方与我天生的性格是格格不入的。我指的是某种卑躬屈膝的逢迎拍马，是对自尊心、自信心和高贵本性的违背。善良的鬈毛狗，那样友好地行事，那样疲于奔命、气喘吁吁地去施用那种进攻性的手腕，那样低三下四、俯首帖耳地向人乞求，就像你做的那样，我是决不会做的。即使是在饿得要命的时候，或者见到某种特殊食品就馋涎欲滴的时候，我也只是满足于跳到师傅背后的椅子上，通过一种温和的呼噜声来暗示我的愿望。即使是这样做，与其说是请求（师傅）发善心行善事，毋宁说是唤起师傅回忆起他已承诺关照我需求的义务。”

蓬托听我这么一说，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开始说道：“哦，我的好雄猫，你可能是个能干的文学家，你对一些我一窍不通的事情，了解得很透彻，而对本来的生活却一无所知，因而会对它造成破坏，因为处世之道和经验你都完全缺乏。首先，在你享用香肠之前，你也许会有另一种评论，因为饿肚子的人远比吃饱饭的人听话和顺从；其次，你对我的所谓卑躬屈膝的看法是大错特错了。你不是不知道，欢蹦乱跳使我非常开心和快乐，我时常孑然一身也蹦跳起来。我在众人面前表演我的技艺，其实只是为了自己的运动，而令我格外高兴的是，傻瓜们却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从他们身上找到特殊的乐趣，只是为了逗他们快乐和高兴。是的，他们就是这样认为的，尽管另一种企图显然存在。亲爱的，你刚刚了解到那个活生生的事例。尽管那位姑娘未必马上看出，我那样表演只是为一根香肠的缘故，但她十分高兴，因为我给她这个陌生人表演我的技艺，她这样的人能对表演作出评价，正是在这样高兴的时候她做了我企图要达到的目的。老于世故者必定懂得，凡是为了自己的缘故而做的事情，要设法给大家这样的印象，仿佛他是为他人，为大家而做的，随后人们会相信自己责无旁贷并甘心情愿去做老于世故者打算得到的一切事情。某些人样子显得讨人喜欢、殷勤、谦虚，仿佛只是为满足他人愿望而活着，其实心目中只有他的亲爱的自我，其他人都不自觉地热心为他这个自我效劳。由此可见，凡是你喜欢称之为卑躬屈膝、阿谀逢迎的事，无非是八面圆通之举动，这种举动，建立在认识并且愚弄他人的愚昧无知的基础之上。”

“哦，蓬托，”我回答道，“你是个八面玲珑，善于交际的人，这是可以肯定的，让我重复说一遍，你对生活的理解比我好，但尽管如此，我却无法相信，你那稀奇古怪的技艺会给你本人带来欢乐。起码你那次表演的可怕技艺，我看见了非常难受：你当着我的面给你的主人叼来一块美味可口的烤肉，烤肉在牙齿之间清洁地叼着，在你的主人没有向你挥手示意同意之前，你不敢从中享用一丁点儿。”

“告诉我吧，”蓬托询问道，“告诉我吧好穆尔，此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俩，”我答道，“你的主人和亚伯拉罕师傅，对你赞不绝口，给你撂下满满一碟烤肉，你胃口好得惊人，把它通通吃个精光。”

“那好吧，”蓬托继续说，“那好吧，亲爱的雄猫，你以为我吃了叼着的一小块烤肉后还会得到一大份食品，总之得到烤肉吗？哦，少不更事的小子，你得好好学习，要占大便宜，就不要怕吃小亏。令我奇怪的是，你虽然读了那么多书，居然不知道什么叫作施小惠而得大利，吃小亏占大便宜。我得老老实实向你承认，要是我独自一人在一个角落里碰见一大块美味的烤肉，不会等到我主人的允许，我就肯定会把它吞吃掉，我只会在无人窥视情况下吃掉它。人们在阴暗角落里处事完全不同于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街上，这毕竟是人的本性所决定的。再说，这也是一个从对世界深刻的认识中得出的原则：在小事情上诚实是可取的。”

我沉默片刻，思考着蓬托所说的一些行为准则，忽然想起在某个地方读到过这样的名言：每个人务必这样行事，即他的行为方法可以当作普遍适用的原则[127]，或者像他希望的那样，大家在行事时都愿意考虑他的意见。我竭力使这个原则与蓬托的处世经验统一起来，结果枉费心机。我想到，蓬托现时对我表现出的一切友谊，居然是损害我的，只可能是着眼于他自己的利益。我不加掩饰地把我的看法说出来了。

“你这个爱开玩笑的小子，”蓬托笑着喊道，“我根本就没有说你！你给不了我好处，也无法伤害我。我不忌妒你那无实用价值的学问，你的所作所为并非我的所作所为，要是你处心积虑要表示你对我的敌意，那你须懂得，不论是力气还是机智敏捷方面，我都比你强。只要我猛然一个跳跃，我那锋利的牙齿使劲一咬，你马上就会在我的利牙下一命呜呼。”

我忽然对我自己的朋友感到非常恐惧，当一条黑色大鬈毛狗按照普通方式友好地向蓬托打招呼，当它们俩用凶险的目光瞅着我，低声地互相交谈，这时我更是魂飞魄散，惊恐万状。

我合上耳朵，缩到一边，然而蓬托在黑色鬈毛狗离开它之后很快又冲我奔来，喊道：“别这样，我的朋友！”

“啊，天哪，”我在惊惶失措中探问道，“刚才那个板着面孔、一本正经的到底是谁？它也许跟你一样都是老于世故吧！”

“我甚至以为，”蓬托答道，“你害怕我善良的伯父，鬈毛狗斯卡拉穆茨吧？你本来就是一只雄猫，现在竟然想要成为一只（胆小如鼠的）兔子。”

“可是，”我说，“你的伯父为什么向我投来那样凶险的目光呢？你们如此神秘，如此可疑地悄悄交谈了些什么？”“没有对你隐瞒什么，”蓬托答道，“不瞒你说，我的老伯父有点儿不大高兴，老年人通常都是如此，都带有些过时的偏见。他对我们聚在一起感到奇怪，因为我们地位的差异，必定禁止我们任何接近。我向伯父保证说，你是个很有教养、性格可爱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有时令我非常开心。这样他就说，我有时可以单独同你聊天，可千万别想方设法把你带到鬈毛狗集会里，因为你耳朵小，只会使你那卑贱的出身暴露无遗，并会被我们干练的大耳朵鬈毛狗看作不体面的，所以，现在，并且永远你都没有资格参加我们鬈毛狗的聚会。我答应伯父的要求。”

要是当时我对我的伟大祖先，身居要职的穿靴子的雄猫、国王戈特利布的密友[128]有所了解，我就能轻而易举地给我的朋友蓬托证明：任何鬈毛狗集会，都会因为名门望族一名后裔的出席而感到无比荣幸。无奈我当时还未从愚昧无知中走出来，因此我得容忍它们俩——斯卡拉穆茨和蓬托妄自尊大，觉得自己比我高贵。我们，我和蓬托继续往前走。在我们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位年轻男子在漫步，忽然高兴地大叫一声，就飞快地跑回来，要不是我一个箭步躲到一边，他就会严重地伤害我。另一个年轻男子从街上下来，同样大声喊叫着迎着他走来。现在，他们俩拥抱在一起，仿佛是久别重逢的两个朋友，随后在我们前面手拉着手漫步走来，直到两人站着，满怀深情地彼此告别分手。那个在我们面前走来的年轻人，久久地目送着朋友远去，随后快步溜进一幢房子里。蓬托默默地站着，我也是这样。这时候，年轻男子刚才走进去的那幢房子三楼的一扇窗子打开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探头张望，年轻男子站在她背后，两人大笑起来，目送年轻男子刚才与之告别的朋友远去。蓬托抬头望望楼上，嘴里嘟嘟哝哝地说些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懂。

“你为什么在这儿停留呢，亲爱的蓬托，我们继续走路好吗？”我这样询问道，蓬托却不予理睬，过了一会儿便使劲摇头，然后默默无言地继续走路。

当我们来到一座四周有树木环抱、有雕像点缀的优雅广场时，他说道：“我的好穆尔，让我们在这儿待一会儿吧。我心里老想着那两个在大街上热烈拥抱的年轻人。他们一对犹如达蒙和皮拉德斯那样的朋友。”

“达蒙和皮蒂亚斯[129]，”我纠正说，“皮拉德斯是俄瑞斯忒斯[130]的朋友，当后者受到复仇女神和恶魔严厉惩罚时，他每次都是忠诚地穿着睡衣把朋友送上床，并送上具有防治发炎和解除痉挛功效的甘菊茶。我注意到了，好蓬托，你不大熟悉历史。”

“不管怎么说，”鬈毛狗继续说，“不管怎么说，这两个朋友的故事我可了解得一清二楚，我愿意一五一十、从头到尾讲给你听，就好像我无数次地从我的主人那儿听到的那样。除了达蒙与皮蒂亚斯、俄瑞斯忒斯与皮拉德斯这两对朋友之外，也许你会提出第三对来：瓦尔特与福莫苏斯。福莫苏斯也就是那个欣喜若狂地急于与他心爱的瓦尔特重逢，几乎把你撞倒在地的年轻男子。在那儿那幢有明亮玻璃窗的漂亮房子里，住着腰缠万贯的老年会长。福莫苏斯善于借助他出色的才智、机智灵活和令人钦佩的知识讨好老人，使得老人很快就觉得这个年轻人好像是自己的儿子。终于发生了这样的事：福莫苏斯突然郁郁寡欢，愁容满面，看样子脸色苍白，体弱多病，一刻钟之内连连发出十次长吁短叹，仿佛想要了此一生；他沉浸在深思默想之中，似乎人世间什么事情都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长期以来，老人一直催促这个年轻人向他揭示他心中烦恼的原因，结果枉费心机。后来终于弄清了，原来他爱上会长的独生女儿，至死忠贞不渝。老人起初大吃一惊，把女儿嫁给无职无地位的福莫苏斯一事他有自己完全不同的考虑，但当他见到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日益颓丧和消沉时，便鼓起勇气询问自己的千金乌尔丽克，她是否喜欢年轻的福莫苏斯，他是否向她吐露过他的爱。乌尔丽克垂下眼帘，说道，年轻的福莫苏斯完全是出于谨慎和谦虚，虽然没有向她表露过什么，但她早已察觉出他爱她，因为这样的事是可以察觉出来的。她还说，此外她非常喜欢这个年轻的福莫苏斯，要是没有什么东西妨碍他的话，要是心爱的爸爸不加以反对的话，并且——总而言之，凡是那些已不再处于含苞初放期的女孩子在这样的时机惯于说的话，乌尔丽克都说了，这样的女孩子想得最多的就是：‘谁将娶你呢？’事后会长对福莫苏斯说：‘我的孩子，昂起你的头来！愿你快乐和幸福，你可以得到她，我的乌尔丽克！’就这样乌尔丽克就成了年轻的福莫苏斯先生的未婚妻了。人人都为这位漂亮而又谦虚的年轻人的幸福而感到高兴，唯独一个人为此而陷入悲伤和绝望境地，这就是瓦尔特，他与福莫苏斯情投意合，心心相印，一起成长。瓦尔特见过乌尔丽克几次面，也说过话并且爱上了她，也许远比先前福莫苏斯烦恼！可我老是谈爱与被爱，却并不晓得你，我的雄猫，是否某个时候坠入过情网，就是说，是否懂得这种感情？”“至于我嘛，”我回答说，“至于我嘛，亲爱的蓬托，我不相信我曾经谈过或者现在正谈着恋爱，因为我知道自己尚未进入许多诗人所描绘的那种状态。其实，诗人也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信任的。但是根据我平日所了解和所读过的东西，其实，爱情无非是一种心理病态，它作为局部的疯狂在人类身上表现在：世人把任何一种东西都看成为与其本来样子全然不同的东西，譬如说，把姑娘用来织补袜子的一个厚厚的东西看作一个女神。不过，亲爱的鬈毛狗，你还是继续谈谈福莫苏斯和瓦尔特这两个朋友的故事吧。”

“瓦尔特，”蓬托这样继续讲述，“热烈地拥抱福莫苏斯，泪汪汪地说：‘你抢夺了我的生活幸福，你倒是幸福的，你会是幸福的，实令我宽慰，再见，我亲爱的朋友，永别了！’随后，瓦尔特走进丛林，来到林中树木最茂密的地方，想要开枪自杀。但由于他在绝望中忘了给手枪装上子弹，因而自尽未遂，所以他只好满足于每天发疯数次，没有终断。一天，正当他跪在乌尔丽克彩色油画——它装在镜框内，挂在墙上——下呼天抢地、痛哭流涕时，他多周没有见面的福莫苏斯突然走进来，来到他身边。“可不能这样，’福莫苏斯喊道，一边把瓦尔特搂在他的怀里，‘可不能这样，我无法忍受你的痛苦，你的绝望，我乐意为你牺牲我的幸福。我已放弃了乌尔丽克，我也说服了他的老爸接受你做女婿！乌尔丽克爱你，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你去向她求婚吧，我告辞了！——再见！’他要离去，瓦尔特一把抓住他。他仿佛是在白日做梦，起初不敢相信，直到福莫苏斯从衣袋里取出老会长亲笔写的一张便条，他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便条里大概这样说：‘高贵的小伙子！你胜利了，我不愿意放弃你，但是我尊重你那英雄主义般的友谊，人们可以在古老的粗制滥造作家的作品里读到这种英雄主义。瓦尔特先生品格优良，值得称赞，且职位收入丰厚。要是他愿意向我的女儿求爱，而她又愿意与他结为连理，那么我方面是绝不会反对的。’福莫苏斯果然出门旅行去了。瓦尔特向乌尔丽克求亲，她真的做了瓦尔特的妻子。老会长再次致信福莫苏斯，对他赞不绝口，并且探问道，他是否乐意接受他三千塔勒[131]的送礼，这笔钱绝不是补偿费，因为他大概知道，这种情况没有补偿可言，而是聊表他内心对他的爱慕之情。福莫苏斯回信说，老人只懂得他微不足道的需求，说金钱无法使他幸福，唯独时间可为他的损失而安慰他，他的损失不能怪谁，而只能怪命运，是命运在忠诚朋友心中点燃起对乌尔丽克之爱的火焰，他只对命运退避三舍，因而根本谈不上什么高尚行为。他的信里还说，此外，他可以接受老人的礼品，条件是：老人把这笔钱赠送给一位可怜的寡妇，这个妇女与他品德高尚的女儿一起在某某地方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几经周折，这位孀妇终于被我找到了。她收到了原来为福莫苏斯准备的三千帝国塔勒。此后不久，瓦尔特写信给福莫苏斯说：‘没有你我无法再生活下去，回到我的怀抱里吧！’福莫苏斯照办了，回来后获悉，瓦尔特放弃他那待遇丰厚的工作岗位，条件是：福莫苏斯获得他早就梦寐以求的一个类似岗位，福莫苏斯果然得到了，考虑到乌尔丽克的婚变，尽管有些失望，但生活还是愉快的。整个社区居民都对这两位朋友高尚品德、豁达大度举止之竞赛感到惊讶，他们的行为成了从一个早已消逝的美好时代传来的回声，成了唯有品德高贵英才才能具有的英雄主之典范。”

“事实上，”蓬托沉默不语时，我开口说话，“事实上，根据我所读过的所有东西，瓦尔特和福莫苏斯必定是高贵、坚强的人物，他们彼此为对方作出忠诚的牺牲，而对备受你称赞的处世哲学，必定是一窍不通的。”

“嗯，”蓬托幸灾乐祸地微笑着答道，“问题要看……有些情况还得补充说说。这些情况，城里人并没有注意到，我是部分地从我的主人那儿了解到，部分地是我自己窃听到的。福莫苏斯对老会长千金的爱，如同老人认为的那样，也不一定怎么坏，因为这个青年男子在这种麻木不仁激情的最高阶段中，在整天绝望后，并没有停止每天晚上去探访一个漂亮、俊俏的制帽女工。可是当乌尔丽克成了他的未婚妻之后，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天使般温柔的姑娘具有这种独特的才能：在适当的时机突然把自己变成为一个小撒旦。除此之外，他从可靠来源获得令人不快的消息，说乌尔丽克小姐在京城里，在谈情说爱与如何获得爱情幸福方面，已取得了丰富、独特的经验。现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宽宏大量思想突然涌上他的心头，受这种高尚的思想驱使，他把富有的未婚妻转让给朋友。瓦尔特曾在公开场合看见过盛装打扮、光彩照人的乌尔丽克，确实糊里糊涂地爱上了她。而在乌尔丽克方面，在福莫苏斯和瓦尔特两人中间，不论是谁做她的丈夫，她都无所谓。瓦尔特确实有个收入丰厚的岗位，但在管理上他干了欠考虑的蠢事，不能不看到在短期内将被撤职。因此，他打算早点提出辞退以有利于他的朋友。并通过这样一个具有最高贵思想一切特征的举动，去挽回他自己的名誉。用精致纸包起来的这三千塔勒，交给了一位非常正派的老妇，她时而以那位漂亮的制帽女工的母亲，时而以其姨母，时而又以其女用人的身份出现。在收受礼金这件事情上，她以双重身份出现：先是作为女工母亲接受金钱，随后，在转交这笔钱和领取丰厚日薪时，作为女工的用人。你认识这位青年女工，亲爱的穆尔，因为她刚才与福莫苏斯先生一起向窗外张望。再说，他们两人，福莫苏斯和瓦尔特，早就懂得在表现高贵思想方面如何战胜对方。为了避免想到吹捧，他们长期避免见面，所以，他们今天在街上偶然碰面时，相互的问候就显得那么真诚热烈。”

就在这片刻间，出现了一阵可怕的嘈杂声。人们四处乱跑，奔走呼号：“失火啦！——救火啦！”晾晒青饲料的木架子在街上被撞成碎片，车辆辘辘地驶过。滚滚浓烟和烈火从离我们不远的一幢房子窗口里涌出。蓬托飞快地向前奔跑，而我则惶恐不安地爬上一架靠着一幢房子的高梯，很快就爬到屋顶上，十分安全。突然我觉得……

[废书页]“完全出乎意料，”王公伊雷诺伊斯说道，“几乎是既没有询问一下内廷总管，也没有向值班的侍从官打个招呼——我在私下里对您说，亚伯拉罕师傅，此事切勿到处散播——几乎是没有通报一声。蠢驴们在前厅里玩喷嘴状胡子。这种玩耍是个很坏的恶习。负责摆餐具的侍者碰巧正跨进门槛时就撞见他，一个穿燕尾服的人，询问道，这位先生是谁，他要给这位先生端上什么东西，为他提供怎样的服务。不过我倒是挺喜欢他的，他是个非常规矩的人。您不是说过吗，他通常绝不是一个完全普通的音乐家？甚至还有些身份地位呢？”

亚伯拉罕师傅斩钉截铁地说，诚然，克赖斯勒往日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中生活，这种环境甚至允许他在王公的餐桌用餐，只是富有摧毁力的时代风暴把他从这种环境中赶走。另外，他希望，让那块他已扔进历史的面纱继续蒙着，不要掀开。

“那就是说，”王公接着说，“那就是说，出身贵族，也许是男爵，伯爵，也许甚至是……我们不必在不切实际的梦幻般的希望方面走得太远！在神秘莫测之类的事情上，我有弱点！法国大革命后有一段美好的时光，那时侯爵夫人生产火漆，伯爵编织睡帽，普普通通、浅薄无知的绅士只愿编织网状织物，人们在大型化装舞会上很开心。是呀，我们还是继续谈谈克赖斯勒先生吧！本聪善于交际，她夸奖他，把他介绍给我，她做得对。把帽子夹在腋下，从这一举止我马上就看出他是个有教养、声音优美纯正的男子。”

王公对克赖斯勒的外表还补充说了几句赞美之词，因此，亚伯拉罕师傅便深信他的计划必将成功。也就是说，他打算把他这位知心朋友作为乐队指挥安插到这帮高傲自负的廷臣行列里来，让他留在锡哈茨魏勒镇上。可当他重新提起这桩事情时，王公坚决地回答说，此事毫无希望。

“您自己说说，”他随后继续说，“您自己说说，亚伯拉罕师傅，要是我把他封为乐队指挥，从而成为我的官员，能否把这位可爱的男子拉进我的亲密的家庭圈子里来呢？我可以封他为一个内廷副官，让他当庆祝活动或者戏剧演出的领导者和组织者，不过这个男子很懂得音乐，并且，正如您说的那样，也很熟悉戏剧事业。但我要坚持我那在天国安息的父亲提出的原则，天哪，他总是声称，演出活动领导者和组织者不必精通他所代理的事情，因为他通常非常操心此事，并对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人员的兴趣远远大于演员、音乐家，等等。”因此，克赖斯勒先生便保留着异国他乡乐队指挥的面具走进了王公的宫廷，事实上他仿效了一位颇有气派人物[132]的先例，此人早些时候戴着一个可耻的古罗马演员的可耻面具，带着最能逗人发笑的丑态，去把最上流的社团逗乐。

“哎，”王公对想要离开的亚伯拉罕师傅喊道，“哎，从某种程度上说，既然您似乎要让克赖斯勒先生当代办，那我不瞒您说，他做的两件事情我不大喜欢，这也许大多由于习惯缘故。头一件事，在我与他说话时，他就愣乎乎地凝视着我的面孔。我可有一双受人尊敬的眼睛，就像从前腓特烈大帝[133]那样，眼里能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要是我一边冲他（她）射出令人发抖的目光，一边责问道，是否哪一个mauvais sujet[134]又犯过错误或者吃掉了杏仁泥啦，宫中侍从侍女，没有一个敢抬头仰望的。可是克赖斯勒先生呢，我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看看他，但他不仅满不在乎，反而以一种方式对着我微笑，弄得我自己不得不垂下眼帘。另一件事情是：这个男子说话、答话和继续交谈的方式都是这样独特，弄得我有时以为自己所说过的话很像样了，结果恰恰并不太像样，这样我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成了一名阿斗了，师傅，这样的事实令人不堪忍受，您得关照一下，让克赖斯勒先生以后不要这样做或者戒掉这种陋习。”

亚伯拉罕师傅答应王公伊雷诺伊斯向他提出的要求，正再次想要离开时，王公仍然提到黑德维佳公主对克赖斯勒的特殊反感，说这个女孩子一个时期以来为稀奇古怪的梦幻和幻觉所折磨，所以御医建议明年春天采用乳清疗法[135]。黑德维佳现在有一种离奇的想法，认为克赖斯勒是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一有机会就会惹是生非，制造种种祸害。

“您说说，”王公说道，“您说说，亚伯拉罕师傅，有理性的人是否会有严重精神错乱的蛛丝马迹呢？”亚伯拉罕答道，尽管克赖斯勒精神失常与他本人一样少见，不过有时候他的举止还是有些怪异，处于一种几乎可与哈姆雷特王子相对照的状况，因此他的情况也就更有意思了。“据我所知，”王公继续说，“青年哈姆雷特是个优秀的王子，出生于一个古老的有名望的君主王族，只是偶尔有这种奇特古怪的念头，就是宫廷上上下下，都应懂得吹笛子。高贵的人物适宜于做稀奇怪异的东西，这会增加人们对他们的尊敬。在一个没有名望和社会地位的人那里被称为荒诞不经的东西，而在高贵人物那里则被看作一种令人开心的非凡思想导致的恶作剧必定引起惊叹和钦佩。克赖斯勒先生应好好地继续走正路。但要是他想一丝不苟地模仿哈姆雷特王子，那也是一种奋发向上的美好追求，这也许主要是由于他对音乐学习的爱好促成的。要是他有时举止奇特怪异，那是可以原谅他的。”

看样子，仿佛亚伯拉罕师傅今天没法走出王公的房间，因为他刚一打开门，王公就又唤他回来，他想要知道，黑德维佳公主对克赖斯勒那稀奇的反感是怎样引起的。亚伯拉罕师傅讲述了克赖斯勒头一回在锡哈茨宫廷公园见到公主和尤莉娅时的情形，并且认为，乐队指挥当时的激动心情势必对一位神经脆弱的女士引起反感的效果。

王公带着激动的情绪暗示，他希望克赖斯勒先生不是真的徒步到了锡哈茨宫廷来，而是让车子停在公园这儿或那儿宽大的马路上，因为只有卑鄙的冒险家才习惯于徒步旅行。

亚伯拉罕师傅认为，人们虽然对一位勇敢军官的事例[136]记忆犹新，他从莱比锡步行到锡拉库萨，期间没有一次让人给靴子换底，而就克赖斯勒来说，他确信真的有一辆车子停在公园里。王公对师傅的解说感到满意。正当这些交谈在王公房间里进行时，克赖斯勒在女参事身边坐在那架当时由技艺高超的南内特·施特赖希[137]制造的漂亮钢琴前，用钢琴为尤莉娅伴奏格鲁克[138]《伊菲格尼亚在奥利斯》中Klyt?mnetra演唱的那段热情满怀的咏叹调。

克赖斯勒的传记作者如果要把他的主人公的画像描绘得贴切，符合实际，那他不得不遗憾地把他写成一个奇特古怪的人，尤其是对音乐的狂热方面，冷静的观察者常常会觉得他几乎像个疯子。他已不得不把其放纵的惯用语补记下来：“在尤莉娅歌唱时，所有渴望爱情的痛苦，所有甜蜜梦幻的狂喜，希望，渴望，好像滚滚波涛横穿森林又落下去，犹如清凉的露珠滴入香气四逸的花萼，进入谛听夜莺的胸怀里。”由此看来，克赖斯勒对尤莉娅唱歌的评价似乎并不太高。不过这位传记作者借此机会可以向亲爱的读者保证，尤莉娅的歌唱——真可惜，他自己从未听她演唱过——必定是有些神秘，不可思议，十分美妙。那些非常正派的人，不久前才让人把辫子剪掉，经受了上一次重大的诉讼事件，一次疑难怪病或者对一位年轻的斯特拉斯堡美食[139]烹制新手的应有考验，并且在剧院里接触到格鲁克、莫扎特、贝多芬和施蓬蒂尼[140]的作品时，心态依然保持应有的平和，是的，正是这样的一些人经常保证说，他们觉得尤莉娅·本聪小姐的歌唱与众不同，极为独特，他们却无法说，到底如何独特。他们感到有些忧心忡忡，这反而使他们产生一种无法形容的舒适感，他们时常干出一些蠢事，其举止犹如年轻的幻想家和诗歌炮制者。此外，还得提及一下，有一回，尤莉娅在宫廷里唱歌，王公伊雷诺伊斯听见后连声叹气，可以听得见，唱歌结束后，直冲尤莉娅奔去，拿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嘴上，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神情说道：“我最亲爱的小姐！”内廷总管敢于声称，王公伊雷诺伊斯的的确确吻了小姑娘尤莉娅的手，亲吻时他的眼里流出了几滴眼泪。但是遵照宫中首席女教师的建议，内廷总管的说法作为不合时宜和违背宫廷利益的东西而被压下去了。

尤莉娅有一副银铃般的嗓子，声音十分洪亮清脆，带着感情，带着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激情歌唱，她的心田里也许蕴藏着美妙的不可抗拒的魔力，今天她也施用了这种魔力。她歌唱时，每个听众都屏息静气地听，每个人都为甜美的不可名状的精神痛苦而感到心里憋闷，过一会儿，当她结束歌唱时，爆发出一阵欣喜若狂的暴风雨般的掌声。唯独克赖斯勒呆呆地、默默无言地坐在那儿，把身体靠在背椅子上；随后他轻轻地和慢慢地站立起来，尤莉娅转身望着他，她的目光显然在询问：“到底唱得怎么样？”克赖斯勒把手按在胸口上，带着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尤莉娅！”然后低着脑袋溜到由女士们组成的圈子后面，这时她垂下眼帘，两颊绯红。

女参事本聪经过一番努力，才促成黑德维佳公主在一个她必定遇见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交际晚会上露面。女参事严肃认真地向她指出，仅仅因为一个男子的行为方式活像价值低廉的钱币，仅仅因为他怪僻的个性时有表现，仅仅因此而躲避他，那是幼稚可笑的。听了本聪的劝说后，公主才肯做出让步。此外，克赖斯勒也找到了同王公接触的门路，所以他今后不可能再坚持他那奇特的顽固态度了。

黑德维佳公主在整个交际晚会上善于巧妙地玩弄种种花招，搞些名堂，结果她的这一套在心地善良、易于顺从妥协的克赖斯勒身上果然奏效了；他设法与她和好，尽管费尽力气，却无法接近她。她善于用狡猾的策略去对付最灵活的权术。本聪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因此，当公主现在蓦地突破女士们的圈子，径直冲乐队指挥走去，就更加引起她的注意了。这时克赖斯勒正陷入了深思默想之中。公主主动跟他搭讪，问他是否独自一人对尤莉娅赢得的满堂喝彩竟毫无表示，无话可说，这时她的话方把他从梦中唤醒。

“最仁慈的公主，”克赖斯勒带着流露出内心激动腔调答道，“最仁慈的公主，按照著名作家们卓有成效的意见，享受永恒幸福的亡灵，只以思想和目光来取代说话。我呢，我以为我是在天堂里！”

“这么说来，”公主微笑着答道，“我们的尤莉娅是一位光明的天使，因为她能够为您打开天堂的大门。现在我却请您离开天国一会儿，听听一个可怜的尘世孩子的声音，我就是这样的孩子。”

公主暂停说话，仿佛她期待着克赖斯勒说点什么。但因为他用炯炯的目光默默无言地瞅着她，她便垂下眼帘，迅速转过身去，这样她那条轻轻地围上的围巾便从肩膀上飘垂下来。克赖斯勒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正在飘落中的围巾。公主站着不走了。“您让我们，”随后她用一种没有把握、犹豫不定的声调说道，仿佛她内心正在为某个决断激烈斗争着，很难开口说出她内心的决定，“您让我们完全客观、实事求是地谈论富有诗意的事情吧。我知道，您在给尤莉娅上声乐课，一个时期以来，她在嗓音训练和演唱方面已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这就给了我一线希望，那就是您有能力，甚至把一个像我这样中不溜儿的才能提高上来。我以为——”

公主的话顿住了，满脸通红。本聪参与进来交谈，郑重地保证说，公主要是说她的音乐才能中不溜儿，那是非常错误的，因为她钢琴弹奏非常出色，唱起歌来非常富有表现力。公主在陷入窘态时，克赖斯勒突然觉得她极其可亲可爱，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友好的惯用语，最后表示，如蒙公主赏赐他机会，在音乐研究方面竭尽全力帮助，那他不胜荣幸。

公主显然非常高兴地注意听乐队指挥讲话，他讲完话后向本聪投去的目光，令公主在这个彬彬有礼的男子面前感到异常羞怯，这时她低声说：“是的，是的，本聪，您说得对，我常常是个幼稚可笑的孩子！”话音刚落，看也不看，她就伸手去抓那条克赖斯勒一直还在手里拿着，现在正递给她的围巾。连他也不清楚，在交接当中，他是怎样碰到公主的手的。但是脉搏的猛烈跳动牵动了他所有的神经，他仿佛失去了知觉。

克赖斯勒听见了尤莉娅的声音，就仿佛看见一条划破层层乌云的光束。“我应该，”她说道，“我应该还要多唱些，亲爱的克赖斯勒，大家不让我安静一会儿。我想试唱您不久前给我弹奏过的那悦耳动听的二重唱。”“您不该，”本聪接过话头说，“您不该拒绝我的尤莉娅的要求，亲爱的乐队指挥，坐到钢琴前去吧！”

克赖斯勒一时说不出话来，坐到钢琴旁弹出二重唱最初的和弦，仿佛如痴如醉。尤莉娅开始唱：“Ah che mi manca l'anima in si fatal momento”[141]这儿有必要说一说，这首二重唱的歌词按照意大利的方式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一对恋人依依惜别之情；momento自然地与sento和tormento押韵，并且像成百首类似的二重唱那样，它也不乏Abbi pietade o cielo和pena di morir[142]这类的词句。在这期间，克赖斯勒在心潮澎湃、万分激动之际，曾以极大的热情为上述歌词谱曲，在演奏时，每个上帝只给了他两只还可以的耳朵的听众，势必不可抗拒地被这种热情迷住。这首二重唱，被给予与这类最热情作品平起平坐的地位，由于克赖斯勒只追求眼下最高的表现力，而不是追求被女歌手理解为完全从容不迫和无拘无束的东西，所以在演唱开始定音定调时，就陷入了困境。这样就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尤莉娅羞羞答答地，带着几乎是没有把握的嗓音开始歌唱，而克赖斯勒开始弹奏时同样好不了多少。不过他们俩的声音很快就在声乐波涛上提高，犹如两只闪烁光泽的天鹅，时而想要振翅高飞，飞进金光四射的云层，时而在汹涌澎湃的和音洪流里，在甜蜜的爱之拥抱中垂死地下沉，直到深深吸气后发出的叹息宣告死亡临近，在剧烈疼痛中喊出一声永别性的再见，犹如从裂开的胸口中的一股血的泉水。

在场观看演奏和演唱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人不为这部二重唱所深深打动，许多人热泪盈眶，甚至本聪也承认，她本人在剧院里观看任何一个表演得好的告别场景时还没有感受过类似今天的感人情景。大家对尤莉娅和乐队指挥赞不绝口，赞叹不已，说他们俩内心充满真正的激情，对这首乐曲的评价也许比它应受到的还要高。

在演唱过程中，黑德维佳公主尽管竭力使自己显得平静，甚至显得无动于衷的样子，但是大家还是觉察出她内心的激动了。在她旁边坐着宫廷贵妇的一个小女孩，两颊通红，啼笑皆非的样子。公主低声地对她说了各种各样的事，除了几个在恐惧不安中说出的宫廷中惯用的客套词儿外，得不到对方任何其他的回答。也甚至对坐在另一边的本聪也悄悄地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她根本没有听二重唱似的。可是本聪按照其严肃的态度，却请求她在二重唱演唱结束之前停止交谈。但此刻公主气得满脸通红，目光炯炯，神采飞扬地大声说话，声音盖过了现场全部观众的赞扬声：“请允许我说说我的意见。我承认，二重唱作为乐曲有它自身的价值，我的尤莉娅演唱得也出色，然而在一个无拘无束、愉快的社交圈子里，大家理应进行友好的交谈，相互提建议，说说话，唱唱歌，就好像一条在花坛间穿过的潺潺溪流一样。在这样的圈子里，大家谈那些令人心碎欲裂的事，谈谈其强大的摧毁性影响人们又无法消除的稀奇古怪事情，这样做不是合情合理的吗？我竭力防止那种来自阴间的怪异痛苦进入我的耳朵和心田，克赖斯勒借助他那种很容易伤害我们心灵的讽刺艺术，把这种痛苦化为乐音，但是没有人愿发发善心接纳我。乐队指挥，我乐意为了您的讽刺（艺术）而放弃我的弱点，愿意承认，完全是您的二重唱的恶劣影响使我病倒了。契玛罗萨和帕伊谢洛的乐曲[143]，真正是为社会创作的，难道不存在这样的作曲家吗？”

“哦，上帝，”克赖斯勒喊叫起来，其时他脸上的肌肉出现形形色色的颤动，每当幽默在内心中萌发时，总是出现这样的情状，“哦，上帝，最仁慈的公主！我这个最可怜的乐队指挥，完全同意您那善良的高见！试问，怀着一颗充满忧郁、充满痛苦、充满狂喜之心，而不是围着厚厚的精美舒适大方的大披肩走进社交界，这难道不是违背一切习俗和衣着规矩吗？所有各处都有着美好声誉的消防站，到底是否具有足够的力量控制住这儿那儿熊熊燃烧起来的石油大火之火势呢？要是人们把那么多的茶水，那么多的糖水，那么多的正派交谈，是的，还有那么多的悦耳吹奏都冲洗下去，可是，这个或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纵火犯也能够成功地把一支康格里夫式的火箭[144]投入世人的心中，火焰蹿起，火光冲天，清澈明净的月光从未有过如此的亮度！嗯，对啦，最仁慈的公主！没错，是我，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乐队指挥，可耻地用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二重唱犯下了滔天大罪，它犹如带有形形色色照明弹、黑色火箭、烟火壳体和大炮落地的轰隆声的地狱烟火，穿越了整个社会，而我遗憾地发现，处处都烧了起来！哈！——失火啦——救火啊——救命啊！消防站着火——喷水——帮个忙，救命啊！”

克赖斯勒冲向乐谱箱，从钢琴底下把它提起来，打开它，四处扔乐谱，抽出一份总谱来，那是帕伊谢洛的《磨坊姑娘》，坐到钢琴旁，开始弹奏著名的漂亮磨坊姑娘的重复乐段：“磨坊姑娘拉歇丽娜”——磨坊姑娘随着乐声出场。

“可是，亲爱的克赖斯勒！”尤莉娅既羞怯又害怕地说。

然而克赖斯勒双膝在尤莉娅面前跪下，恳求道：“最珍贵、最迷人的尤莉娅！您怜悯一下这儿这个尊贵社交团体吧，请您把安慰注入失望的心田，您来演唱拉歇丽娜！要是您不唱，那我只好在您的眼皮底下坠落绝望的深渊，此刻我就在绝望的边缘上，您虽然抓住无可救药的Maitre de la Chapelle[145]燕尾服的燕尾，并好心地呼喊：‘哦，约翰内斯，留在我们这里吧！’但白费力气，因为他已坠入阿谢隆河[146]，并敢于在魔鬼的披巾舞中展示最优美的舞步：因此您唱吧，高贵的小姐！”

尤莉娅接受了克赖斯勒的请求，果然唱起来，虽然看样子有几分不大情愿。

磨坊姑娘那段重复乐段一唱完，克赖斯勒就马上开始弹奏公证人与磨坊姑娘合作那段著名、滑稽的二重唱。

尤莉娅的歌唱，在声音和方法方面，完全倾向于严肃和激昂，虽然如此，在她演唱滑稽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本身极具魅力和极为可爱，这时候还是有一种情绪可供她使用。克赖斯勒曾把意大利滑稽歌剧演员那奇特却具有无法抗拒吸引力的表演变成了自己的东西，此事今天看来几乎有些太夸张了，因为克赖斯勒的嗓音并非那种为最高的戏剧表现力插进千百种微小差别的嗓音，所以他在演唱时做出稀奇古怪的鬼脸，使得大加图[147]也会捧腹大笑起来。

这就免不了大家大声欢呼，爆发出经久不息的哄堂大笑。

克赖斯勒欣喜若狂地亲吻尤莉娅的手，她闷闷不乐地快快把手抽回来。“唉，”尤莉娅说道，“唉，乐队指挥，我根本无法习惯您那变化无常的怪脾气，我想称之冒险的脾气！这种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极大飞跃，实令我心如刀绞！亲爱的克赖斯勒，我请求您啦，当最深切的忧郁之声仍在我的心中产生共鸣时，别再要求我怀着深深的激情去唱滑稽可笑的东西，尽管我还能唱得那么好，那么动听。我知道，我能够做到，能够唱，但这会使我疲惫不堪，染上疾病。您别再要求我这样做吧！亲爱的克赖斯勒，这您就答应我吧，好吗？”

乐队指挥正要回答，这时公主却纵情地热烈地大笑着拥抱尤莉娅，拥抱之热烈和放纵，超越了某个首席女教师认为是合适得体并对此可以负责的程度。

“来，投入我的怀抱，”公主喊叫道，“你是所有磨坊姑娘中最妩媚可爱、声音最优美、最风趣的一个！你令全世界所有的男爵、代理官员和公证人都感到神秘，不可思议，并且甚至……”她还想要说的话，湮没在她重新爆发的哈哈大笑中。

随后公主迅速转向乐队指挥：“您已经同我完全和解了，亲爱的乐队指挥！噢，现在我理解您那从内心中涌现出来的幽默。它是可贵的，事实上也是可贵的！高贵的生活，只在不同的感受，敌对的感受的矛盾中出现！谢谢您，衷心地感谢！我允许您亲吻我的手！”

克赖斯勒抓住她伸给他的手，脉搏再次突突地跳动，虽然跳得没有此前猛烈，这就迫使他在把柔弱、没有戴手套的手指按在嘴上之前，迟疑了片刻，一边如此彬彬有礼地鞠躬，仿佛他仍是公使馆参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在触摸到贵族小姐的手时，不知怎么搞的，他感到这种肉体的感受时常可笑。“归根结底，”公主离开他后，他自言自语道，“归根结底，公主像是一种莱顿电容瓶[148]，借助电击随心所欲地狠揍正派老实的人！”

在大厅里，公主欢蹦乱跳，又笑又哼唧“磨坊姑娘拉歇丽娜”，亲热地拥抱和亲吻时而这个，时而那个女士，郑重地保证说，她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快乐过，这归功于精明能干的乐队指挥。这一切引起生性严肃的本聪极大的反感，她无法容忍公主这样做，终于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地对她说：“黑德维佳，您这可不行，这是什么样的一种举止！”

“我以为，”目光炯炯的公主回答说，“我以为，亲爱的本聪，今天的事，我们让乐队指挥去管，大家睡觉去！是的，睡觉去，睡觉去！”说着，她就去招呼她的车子。

如果说公主从欣喜若狂中出来漫游，那么尤莉娅在这期间表面上很平静，但其实是默默地生气，闷闷不乐。她手支撑着头，坐在钢琴旁，显然脸色苍白，忧郁迷离的眼睛表明，她的烦恼已转化为肉体的痛苦了。

甚至克赖斯勒那金光闪闪的幽默火焰也熄灭了。他躲避任何交谈，迈着轻步摸索着走向门口。本聪拦着他的路。“我不知道，”她说道，“我感到今天自己的情绪格外恶劣……”

[穆尔继续写]（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悄没声儿的，一股略带甜味的香气，我也不知道，从怎么样的美味可口的烤肉，穿越屋顶上翻滚的淡蓝色云彩传来的，妩媚可爱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在飒飒作响的晚风中沙沙地响着：“穆尔，我亲爱的！你在哪儿待了那么久？”

是什么东西，以狂喜的战栗

使令人憋闷之心颤抖；

让思想飞上九重霄

是欢乐神灵的预感吗？

是的——跳动起来吧，你这颗可怜之心，

振作起来去干大胆的举动，

令人沮丧的死亡痛苦，

已转变为欢乐和诙谐，

希望尚存——我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我就这样唱着，不顾火灾引起的喧闹声，沉醉于美梦中！然而在这儿楼顶上，仍有我已投身其中的怪诞世界生活的可怕幻影跟踪着我。因为转眼之间，就从烟囱里钻出那些奇特怪物中的一个，世人称其为扫烟囱者。刚刚一见到我，这个黑色的调皮鬼就吆喝道：“快，快，猫！”说着把扫帚朝我投来。我手疾眼快，躲开投来的扫帚，越过毗邻的屋顶，跳到下边的屋檐水槽里。然而，当我获悉，我现在是在我精明能干的主人的屋顶上的时候，谁能描绘我的惊讶，是的，我的惊喜呢。我打算麻利地从小天窗穿越小天窗，然而所有小天窗都关着。我提高嗓门，却白费力气，没有人听见我的叫声。期间，从熊熊燃烧着的房子里卷起一团团的烟云，喷出的水柱咝咝作响，众人的呼喊声乱成一团，火焰似乎越来越猛，越来越危险。就在这个时候，小天窗打开了，穿着他那身黄色睡衣的亚伯拉罕师傅，从窗里向外张望。“穆尔，我的好雄猫穆尔，你终于回来了——进来，进来吧，小灰皮毛！”师傅见到我时，他就这样高兴地嚷道。我不忘对他做出可供我使用的所有示意动作，也让他看出我的喜悦：这是我们庆贺重逢的一个美好时刻。当我跳进屋顶阁楼来到他身边时，师傅抚摸我，我感到心情舒畅惬意，便发出温和甜美的呼噜声，世人带着讽刺口吻，用“异想天开”这个词来描述它。“哈哈，”师傅笑着说，“哈哈，我的孩子，你现在感到愉快，因为你从长途漫游回到了老家，也许不知道我们现在处境危险。我几乎想做像你这样一只幸福的不伤人的雄猫，火灾和消防队员关它个屁事，它也没有家具可烧毁，因为它本身就是唯一能活动的工艺品，受它不朽的思想所控制。”

说着，师傅抱着我下来进入他的房间。

我们刚一进房间，洛塔里奥教授就跟着闯进来，他后面还有两个男子尾随着。

“这可不行，”教授嚷道，“这可不行，天哪，师傅！大火已烧到房顶，您处于万分危险之中。您允许我们把您的东西搬走吧。”

师傅干巴巴地解释说，处于这样的危险之际，朋友们蓦然激发出来的热情，其破坏性远比危险本身大，因为，尽管以较好方式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东西，通常都是损坏了。早些时候，他本人曾满怀着善意的热情，为一位遭大火威胁的朋友，把相当多的中国瓷器从窗口扔出去，以免让火烧坏。而要是他们愿意冷静地帮忙把三顶睡帽、几件灰色外套和其他一些衣服，其中尤其注意把一条绸裤，连同几件衣物装进一个箱子里，把书籍和手稿装进几个筐子里，但切勿动他的打字机，要是那样的话，他是很高兴的。如果随后大火烧上屋顶，他甘愿与家具一起同归于尽。

“不过首先，”他这样结束他的讲话，“不过首先允许我用食品和饮料，给我家之常客和室友恢复一下精神，它从远途旅行归来，疲惫不堪，你们可以随后帮忙干活！”

大家哑然失笑，原来他们发觉师傅所说的家庭常客和室友，并非别人而是指我。

我吃得津津有味，我在屋顶上用满怀期盼的甜美声音表达的美好希望，完全实现了。

待我精神恢复后，便把我放进一个筐子里，在我旁边，这儿还有地方，他放了一碗牛奶，然后细心地把筐盖上。

“你安静地等待着，”师傅说道，“你安静地等待着，我的雄猫，待在这黑暗的住处，看我们以后情况会怎样，为了消磨时间，你可慢慢地小口品尝你喜爱的饮料，因为你要是在房间里四处蹦跳或者徘徊踱步，那他们就会在抢救东西的忙乱中把你的尾巴和大腿踩断。要是你想要逃之夭夭，那我就会把你带走，以免你像以前那样再次迷路。你们不相信吧，”师傅现时转向其他人，“你们不相信吧，危难中最尊敬的先生和救助者们，筐里这个灰色的小家伙，是一只绝顶聪明的雄猫。探索博物学的加尔[149]门徒们声称，一般地说，接受过普通教育的雄猫，虽有出色的器官，嗜杀成性，偷窃成癖，调皮捣蛋，爱搞恶作剧，等等，但都完全缺乏辨别方向的能力，一旦迷了路，就永远找不到老家，可我的好穆尔却是一个光辉的例外。多天来，我为它不在身边而感到难过，为它的走失感到十分深切的哀伤。今天，它刚刚回来了，而且，正如我有理由估计的那样，还利用屋顶作为开心的艺术之路。这个善良的家伙以行动表明，它不仅富有聪明才智，而且对其主人无比地忠诚和亲密，所以我比以前更加喜欢它了。”师傅的夸奖令我异常高兴，我怀着欣慰的心情，觉得自己比我的整个种群都优秀，比一大批误入歧途、缺乏辨别方向能力的雄猫都高明。我觉得奇怪的是，我自己没有完全看出我那非凡的才智。虽然我也想到，其实年轻的蓬托使我走上返回老家的正确之路，烟囱清扫工人，那扫帚的投掷使我爬上了合适的屋顶，然而期间我却认为，丝毫不可怀疑我目光的敏锐和洞察力，不能怀疑师傅给予我的夸奖之真实性。如上所述，我感到了我的内在力量，而这种感受为那种真实可靠性给我提供了保证。我曾经读到过或者听某人讲到过，不应得的比应该得到的赞扬，更使人大喜过望，使受赞扬者更为狂妄自大，不可一世。这种情况只适用于人类，聪明的雄猫摆脱了这种愚蠢言行的约束。我确信无疑：也许没有蓬托和烟囱清扫工人，我也能找到回家的归途；甚至两者只会搞乱内心的正确思路。年轻蓬托用来自吹自擂的一丁点儿处世之道，我以别的方式也得到了，虽然我与这条可爱的鬈毛狗，与这个aimable roúe[150]共同经历的某些事件，给我撰写友好的书信提供了良好的素材，我用这些书信来写我的旅行记。这些书信，在所有晨报和晚报上，在所有高雅、力求畅所欲言的报纸刊物上，都卓有成效地刊登出来了。不过，每个读者最感兴趣的，必定还是那些讲述我自己，蕴含着才智的最光辉版面。但是我已经知道了，编辑和出版者先生们会问：“谁是这个穆尔？”他们毕竟还是知道我是一只雄猫。尽管我是地球上最卓越的雄猫，他们还是这样蔑视地说道：“一只雄猫居然想要写作！”要是我有利希滕贝格的幽默和哈曼[151]的深邃该多好呀，可他们贪生怕死，这对每个想要生存的作家和诗人来说，是一件完全冒险的事，我再说一遍，要是我有利希滕贝格的幽默和哈曼的深邃该多好呀，然而人们把稿子退回给我，只因为不相信我也许由于用爪子写不出风趣的东西来。实令人生气！哦，偏见；天大的偏见，你还是觉察出来了，人们，尤其是那些被称作出版商的人，对你怀有多大的偏见啊！

教授和与他一起来的人，在我四周围吵吵嚷嚷，怒气冲冲，我觉得，在包装睡帽和灰色外套时，这样做起码是没有必要的。

突然，外面有瓮声瓮气的声音嚷道：“房子失火啦！”“哎呀，”亚伯拉罕师傅说道，“先生们，我也在场嘛，你们尽管放心好了！危险出现时，我就回到这里，我们包装东西吧！”

说着他就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我在筐里的确很害怕。那粗野的咆哮声，那已开始钻进房间里的烟雾，所有这些都使我越来越惊恐不安！种种不祥的念头都涌上我的心头！要是师傅把我忘了呢，要是我可耻地被大火活活烧死，那可怎么办呢！我觉得，闻声、闻烟丧胆，惶惶不可终日，乃是我体内万分痛苦的罪魁祸首。“哈，”我曾想，“倘若有人居心叵测，有人因妒忌我的学识而要把我干掉，以解除任何烦恼，那么师傅怎么还要把我塞进这个筐里呢。怎么办呢，要是这份自身清白无辜的白色饮料——如果这是他施展狡猾伎俩在这儿配制的毒品，准备把我毒死，那可怎么办[152]——穆尔，真了不起，甚至在大难临头之际，你还想着抑扬格诗行，没有忽视从前你在莎士比亚作品的施莱格尔德译本[153]中所读到过的东西。”

现在，亚伯拉罕师傅探头进门来说：“先生们，危险已经过去！你们只管放心地坐到那张桌子旁，把壁橱里几瓶酒喝掉，我呢，要到楼顶上去一会儿，想要好好地喷喷水。不过且慢，我得首先查看一下我的好雄猫在干什么。”

师傅完全进入了房间，把我在里面蹲坐的筐子之盖子拿开，友好地跟我说话，询问我的健康状况，问我是否仍想要吃一只烤鸟，所有这些，我多次用甜美的喵喵叫来回答，然后我舒服地伸展一下四肢，我师傅有理由把这看作我已塞饱肚子仍想待在筐里的有说服力之表示，于是便又把盖子盖上。

现在，师傅对我怀有的善意，实令我信服。我不得不为我对师傅那轻蔑的不信任感到害臊，总之对一个有理性的人来说，为此而害臊是合乎情理的。“归根结底，”我曾想，“这种惶恐不安，这种对不幸的预感，无非是富有诗意的狂想，它是年轻的天才狂热者们特有的，他们常常用它来作为使人陶醉的鸦片。”想到这些，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我通过筐子的一个小缝隙可以看到，师傅刚刚离开房间，教授就带着怀疑的目光环视筐子，随后向其他人示意，似乎他要向他们揭示某个重要的发现。后来他用很低的声音说话，要不是老天爷赐给我的尖形耳朵，以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听觉，那我连一个词也听不见：“你们知道我现在在兴致勃勃地干什么吗？你们也许知道吧，现在我正想要走到那个筐子旁边，打开它的盖子，把锋利的尖刀捅进那只该死雄猫的喉咙里？它蹲坐在里面，现在也许用其高傲自负和安于现状的样子来嘲弄我们大家。”

“您要干什么，”另一个人嚷道，“您要干什么，洛塔里奥，您想要捅死漂亮的雄猫，我们精明能干师傅的宠物吗？到底为什么您说话那么小声呢？”

教授像先前那样压低声音继续说话，进行解释，说我无事不通，能够读书写作，说亚伯拉罕师傅以一种当然是充满神秘、无法说明的方法教给我学问，因此我现在就已如同鬈毛狗蓬托给他透露的那样，开始舞文弄墨，写作东西，说所有这一切无非是为爱搞恶作剧的师傅讽刺出类拔萃的学者和诗人效劳。

“哦，”洛塔里奥压下心头的怒火说道，“哦，我料定会这样的，亚伯拉罕师傅反正赢得大公爵的无限信任，他借助这只不幸的雄猫可以实现他想要干的一切。这头畜生将会成为享受博士学位的Magister legens[154]，最后成为美学教授，在各大学里讲授埃斯库罗斯、高乃伊、莎士比亚！我并非胡说！这只雄猫有令人害怕的利爪，将会掏挖我的五脏六腑！”

听到美学教授洛塔里奥这番耸人听闻的谈论，大家无不万分惊讶。有一个人说，一只雄猫能够学会读书和写作，这是不可能，因为一切科学的原理和基本概念的掌握，除了只有人才具有的机灵外，还要求深思熟虑，我是想说智能，智能这玩意儿，不一定每个人在创作杰作时都拥有，普通牲畜就更不用说了！

“老兄，”另一个人接上话头说，我在筐里觉得他是个非常严肃的男子，“老兄，您把什么叫作普通牲畜呢？根本就不存在普通牲畜。常常沉浸在默默内省时，我对驴子和其他有益动物怀有深深的敬意。我不理解，为什么不能教给一个令人开心、具有天赋的家畜读书和写作呢？是的，为什么这样一只动物不能升格为学者和诗人呢？难道这样的事没有先例吗？我根本不愿意考虑《一千零一夜》，它是富有实用性、真实性的最佳历史源泉，可是只记起穿靴子的雄猫，它是一只品德高尚、有深刻理解力和高深学问的雄猫。”

我心中清晰的声音告诉我，那个严肃男子对一只雄猫的称赞，所指的必定是我尊贵的祖先。我为这番称赞感到满心欢喜，禁不住连连打了两三次颇为响亮的喷嚏。因此，说话者的话顿了一下，大家十分胆怯地回头看看我的筐子。

“Contentement, mon cher，”[155]神情严肃的男子终于叫嚷起来，随后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尊贵的美学家，先前您提到了鬈毛狗蓬托，它向您泄露了雄猫的文学写作活动和学术活动。这使我想起塞万提斯那顶呱呱的贝尔甘察[156]来，在其一部描写极其冒险行为的新书里，报道了它最近遭遇的消息。甚至这条狗也就动物本性和接受教育能力方面提供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关键性的例子。”

“可是，”另一个人接着话头说，“我高贵、亲爱的朋友，您到底援引了些什么例子呢？塞万提斯的确谈论了狗，众所周知，他是一位小说家，《穿靴子的猫》确实是一篇童话，蒂克先生当然是如此生动逼真地把故事展现在我们眼前，以致我们几乎会犯傻，信以为真。这么说，您引证了两位诗人，仿佛他们是严肃的自然史家和心理学家，可他们根本就不是这种人，而是地道的幻想家，他们挖空心思琢磨出纯粹是想入非非、异想天开的东西，并将其展示出来。您说说吧，一个有头脑的人，怎么可以为了使违背理性的东西得到证实而援引起诗人来呢？洛塔里奥是美学教授，他作为这样的人物，言行有时稍稍越轨，那是合情合理的，而您呢——”

“您且住嘴，”神情严肃者说道，“您且住嘴，我亲爱的，您别性急。您好好想想，要是谈论起奇妙、神奇的东西，不可思议的事物来，人们有理由引证诗人做例子，因为头脑简单的历史学家们对此懂个屁。是的，要是把奇妙的东西以适当形式表现出来，并作为纯粹科学公之于众，那么最好引用著名诗人的经验之谈，人们相信他们的话。我给您举个有学问的医生做例子，好让您感到满意，是的，我给您举一个著名医生做例子[157]，他在其动物催眠术的科学陈述中，为了明显地展示我们与世界史中蕴含的精神之关系，展示出一种奇妙想象力的存在，援引了席勒及华伦斯坦[158]，后者说：‘在人的生活中有一些瞬间’‘毫无疑问，类似的声音是有的’——接下去怎么讲，您可以在这出悲剧里查看一下。”“哎呀！”博士答道，“您改弦易辙，放弃原先的看法——您迷上了催眠法，最终能够认为，催眠法家除了供他支配的所有神奇事情外，还可以为了敏感的雄猫而出卖教书先生。”

“那好吧，”神情严肃者说，“谁晓得催眠法对动物的影响呢。雄猫，自身带电，您看过后马上就会相信了……”

蓦地我想到米娜，人们拿她来做类似的试验，她为此叫苦连天，想到这种情况，我吓了一大跳，禁不住发出一声响亮的喵喵！

“真见鬼，”教授惊叫起来，“真见鬼，太可怕啦，这只卑鄙的雄猫居然听懂我们的话——鼓起勇气，我用这双手把它活活掐死。”

“您这样做不明智，”神情严肃者说道，“您这样做不明智，教授。我虽然还未能有幸与它进一步相识，但我已打心眼里喜欢上它了，您哪怕是伤害了它的一根毫毛，我也决不能容忍。到头来，我不得不以为您是妒忌它，因为它会舞文弄墨，会作诗，是不是？美学教授永远也无法成为灰色的小男子，这您就死心了吧。在古老的大学章程里，难道不是赫然写着吗，为了避免过分滥用章程之故，驴子再也当不上教授，这一规定不是可以引申到各种各类动物，也包括雄猫来吗？”

“这可能的，”教授闷闷不乐地说，“雄猫绝不会成为授课硕士，更不会成为美学教授，不过它迟早会以作家面目抛头露面，要是出版商和读者觉得事情新奇，那它就会夺走我们那数额可观的稿酬——”

“我以为，”神情严肃者回应道，“我以为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心地善良的雄猫、我们师傅可爱的宠物踏上一条作家道路，在这条道路上，许多人不顾自身力量和观点态度，四处胡闯。根据观察，要采取的唯一措施，就是强迫它接受人们把它的利爪剪掉，如果它要成为一位作者，这也就是眼下马上要做的唯一事情，使它永远伤害不了我们。”

大家站立起来。美学家伸手去拿剪子。人们可以想象到我这时候的处境。其时我胆大包天，决心反抗人们对我的诽谤，准备给头一个靠近我的人留下永不消失的伤痕，并准备在筐盖一打开时就猛然蹿起。

就在这个时候，亚伯拉罕师傅走了进来，我的恐惧不安快要达到绝望程度，它终于过去了。还在我不能自已、气得不得了时，师傅打开筐子，我一步蹿了出去，飞快地从师傅身旁跑过去，钻到火炉底下。

“这头畜生怎么啦？”师傅一边嚷道，一边带着怀疑的目光望着其他人，这些人非常尴尬，受到良心的谴责，无言以对。

尽管我在牢笼中的处境那么岌岌可危，但是教授对我事业上发展道路的揣测，还是使我内心感到惬意，而他清楚地说出对我的妒忌实令我万分高兴。我感到我的额头上好像戴着博士帽，我仿佛看见自己站在讲台上！难道我讲的课不是求知欲强的青年人最频繁听的吗？要是教授要求不要把狗带进课堂，会有唯一一个懂规矩的青年表现出不高兴吗？不是所有的鬈毛狗都像我的蓬托那样怀着如此友好的情感。对一群耷拉着长耳朵的猎犬，完全不可以信任，因为它们向我种群的有识之士处处蓄意寻衅，挑起无益的斗殴，迫使它们做出最没有教养的表示：发出扑哧扑哧声、抓挠、咬，等等。

这可是糟糕透顶了……

[废书页]事情只涉及那个脸颊红喷喷的小宫女，克赖斯勒在本聪那儿见过她。“劳驾您，”公主说道，“劳驾您，南内特，您下去关照一下，叫人把康乃馨搬到我的园中小屋里，这些家伙磨磨蹭蹭的，干不成什么事情来。”这个宫女听公主这么吩咐，立刻一跃而起，彬彬有礼地弯腰鞠躬，然后飞快地离开房间，犹如一只人们为其打开了鸟笼的小鸟似的。

“我只有，”公主转身对着克赖斯勒说，“我只有和老师单独在一起时才能把话吐露出来，老师犹如一位忏悔神父，我可以毫无顾虑地把一切罪过讲给他听。亲爱的克赖斯勒，一般说来，您会为我们这里死板的礼节感到奇怪，当我像西班牙女王那样被人守护着，处处由宫女们簇拥着，您会觉得这样的事令人讨厌，使人难受吧。在这儿美丽的锡哈茨宫廷里，我起码应享受更多的自由。要是王公在宫里，我不可以派遣她出去。她甚至在我们学习音乐时感到非常无聊，如同她使我感到非常厌烦一样。我们再次开始排练吧，现在情况会好些。”克赖斯勒教学很有耐心，又重新给公主上声乐课。尽管黑德维佳公主很努力，克赖斯勒也给她很多提示，但她在节拍和声调上连连失误，终于面红耳赤地跳了起来，跑到窗前，看看窗外的公园，克赖斯勒相信自己察觉到公主在伤心痛哭，发觉他的头一堂课，整个场面都有点令人难堪。除了试试是否可借助音乐，把敌视音乐，似乎使公主心烦意乱、六神无主的精灵赶跑外，他还能有更好的作为吗？所以，他奏出各种各样优美动听的旋律，从对位法的变化和拖腔的修饰上，他改变了最著名的心爱歌曲的演奏，这样他最后连自己也感到惊讶，他怎能把钢琴弹奏得如此迷人，使公主忘掉了她的咏叹调和那肆无忌惮的焦躁不安情绪。

“在光芒万丈的夕阳光照下，兀鹰石显得多么美丽呀。”公主说道，没有转过身来。

克赖斯勒此刻弹奏得不谐和，他当然得使这不谐和的变为谐和的音，因而无法与公主一道观赏和赞叹兀鹰石和夕阳的美丽景色。“四周围还有比我们锡哈茨宫廷更加迷人的地方吗？”黑德维佳说，声音比先前更响亮有力。克赖斯勒在弹完优美的结尾和弦后，便走到窗前公主那儿彬彬有礼地要求与她交谈。

“事实上，”乐队指挥说道，“事实上，最仁慈的公主，公园景色宜人，我尤其喜欢看到所有树木都披上绿装，总之，我对所有树木、灌木和青草的绿衣爱慕和赞叹不已，感谢万能的上帝年年赐给我们春天，使得草木又披上绿色的衣裳，而不是变成红色，红色在任何景色中都受到谴责，在最优秀的风景画家诸如克劳德·洛兰[159]或者贝格黑姆[160]的作品那里，甚至在哈克特[161]的作品里，都找不到任何红色，哈克特对他画的草地只有稍加粉饰。”

克赖斯勒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当他安装在窗旁的小镜子里瞥见公主神色苍白、惘然若失的样子时，吓得大惊失色，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公主终于打破沉默，但没有转过身来，总是望着窗外，用一种深切哀伤动人的声调说：“克赖斯勒，您会觉得我像蒙受奇特幻象折磨一样，在您面前处处都显得激动不安，我是想说，显得愚昧无知，我为您提供了素材，让您拿我来施展您那尖刻的幽默才能，这些正是命运的安排。现在是向您作解释的时候了：您是并且为什么您是令我精神失常的人呢：您的样子使我进入一种可以比作为神经受到震动的一次发高烧状态。让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您吧。向您倾吐衷曲，我的心情会变得轻松些，并为我创造容忍您的样子和见到您的可能性。我头一回在公园那儿碰见您时，您的整个举止令我六神无主，万分惊恐不安，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但那是一次孩提时代的回忆了，它突然带着它所有的恐惧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它后来才在一次稀奇古怪的梦幻中清晰地显露出来。从前，我们宫廷里有位画家，名叫埃特林格，王公和侯爵夫人对他推崇备至，因为他才能超群出众，令人惊讶。您在画廊里可以看到出自他手笔的出色油画，看到侯爵夫人在历史画组中以这个或那个形象出现。最漂亮的一幅油画，受到所有行家高度赞赏，挂在王公的办公室里。那是侯爵夫人的肖像画，作画时她正处于青春年华、风华正茂的岁月，其时她并没有坐着让他画，他却把她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仿佛画像是他从镜子里偷了出来的。在宫廷里，人们直呼画家的名字莱昂哈德，他必定是个性格温和的好人。那时我大概才三岁，我把我幼稚心中拥有的全部爱都献给了他，希望他永远不要离开我。尽管他不知疲倦地跟我玩，为我画了一些彩色的图画，给我剪了各种各样的人物，但是大约一年后，他却突然外出未归。给我启蒙教育的女教师眼泪汪汪地对我说，莱昂哈德先生死了。我感到非常伤心，不愿再待在莱昂哈德跟我玩过的那间房间里。只要可能，我就躲避我的女教师和宫女们，在宫里东奔西跑，高声地呼喊他的名字：莱昂哈德！因为我总相信他没有死，他躲藏在宫中的某个地方。这样就发生了如此的情况：一天晚上，我的女教师刚刚离开片刻，我就悄悄地从房间出来，去寻找侯爵夫人。她应该告诉我，莱昂哈德先生在哪里，并要帮我把他找回来。走廊上各扇门都敞开着，这样我确实来到主楼梯，由此往上走。在楼上，我碰碰运气，走进头一间房门开着的房间。我四下张望，准备敲一扇我以为是通向侯爵夫人房间的房门，这时房门猛然被撞开，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汉子冲了进去。他正是莱昂哈德。他的一双令人不寒而栗、闪闪发光的眼睛凝视着我。他面色苍白，面容憔悴，几乎无法再认出来了。‘哎，莱昂哈德先生，’我喊叫起来，‘你怎么这个样子呢，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为什么你的眼睛这样红，为什么你这样死死盯着我呢？我害怕你！但愿你像从前那样，为什么再画漂亮的彩色图画吧！’这时，莱昂哈德一边发出一阵狂笑，一边冲我奔来，他的身上似乎系着一条链条，身后响起丁零当啷声。他在地上蹲下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哈哈，小公主，想要彩色的图画吗？是的，现在我更可以画了，我愿意替你画一幅画，替你漂亮的母亲画，你有一位漂亮的母亲，不是吗？但请她不要又改变我——我不愿意再是那个可怜巴巴的莱昂哈德·埃特林格，此人早已死去。我现在是红色兀鹰，要是我吃了彩色光线，我是能够画画的！是的，要是我有滚烫的心血来裘弊金尽我的外表，我是能够画画的——小公主，我需要你的心血！’说着他一把抓住我，把我拽到他身边，解开我的衣领，我仿佛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听见我发出尖锐刺耳的恐怖叫喊声后，用人们冲了进来，一齐向疯子猛扑过来。但后者力大无比，把仆人们打翻在地。就在这一瞬间，从楼梯处传上来丁零当啷声，一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嘴里高喊着：‘耶稣，他从我这里逃走！耶稣，倒霉的事！等着瞧吧，等着瞧吧，地狱中的小子！’疯子一看见这个大汉，他全身的力气似乎突然离开了他，他号叫着倒在地上。大汉给他铐上随身带来的链条，把他带走。这时疯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犹如一只被捆绑着的野兽。”

“您可以想象到，这一令人惊魂落魄、神不守舍的可怕情景，必定抓住了一个四岁龄童之心。人们试图安慰我，让我理解什么是发疯。什么是发疯，我虽然并没有完全理解，但我内心中已产生了一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恐惧，现在，只要我见到一个疯疯癫癫者，是的，只要我一想到这种可怕的状况，这种可与一种连续的、持续不断的濒死痛苦比拟的状况，这种恐惧心理又会在我心中出现。克赖斯勒，您的样子很像那个不幸的画家，仿佛您是他的兄弟。尤其是您的目光让我想起莱昂哈德来，它过于机灵，我时常称它为怪异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初次见到您时会不知所措，六神无主，现在见到您时仍会忧心忡忡，恐惧不安！”

克赖斯勒站在那儿，深受震惊，话也说不出来。他历来就有这样一个无法摆脱的观念：精神错乱窥伺着他，犹如一头渴望得到猎物的野兽一样，有朝一日突然会把他撕得粉碎。公主见到他时心里充满了恐惧，在同样的恐惧中，他在自己面前颤抖起来，他在同自己这种可怕的思想作斗争：想要在恼羞成怒中杀害公主的，正是他自己。

沉默片刻后，公主接着说：“那个不幸的莱昂哈德暗地里爱着我的母亲，这种爱，本身就是神经错乱，终于在愤怒和疯狂中爆发出来了。”

“这么说，”克赖斯勒温柔和温和地说道，每当内心中的风暴过去后，他惯于这样说话，“这么说，在莱昂哈德的心中并没有萌生艺术家的爱情。”

“克赖斯勒，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公主探问道，迅速转过身来。

“当我，”克赖斯勒温和地微笑着答道，“当我从前在一出极为有趣的戏剧中听见一个爱说俏皮话的仆人用惹人高兴的打招呼语言——‘你们这些好人和蹩脚音乐家’来恭维演员们时，我像世界法官一样，立刻把所有的人群分成两个各不相同的群体：其中一个由好人组成，他们是蹩脚的或者毋宁说根本就不是音乐家；而另一个群体由本来的音乐家组成。然而任何人都不应受到诅咒，所有人都应该是无忧无虑、极其快乐的，虽然方式各不相同。好人会很容易迷恋上对方的一双漂亮的眼睛，向称心如意的人张开双臂，其面容上容光焕发，眼睛闪闪发光。他们把情人关在圈子里，圈子变得越来越小，末了缩成了订婚戒指，他们把戒指戴在情人的手指上，作为Pars pro toto[162]——最仁慈的公主，您懂得一些拉丁语吧——作为Pars pro toto，我是说，作为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他们靠着链条把在恋爱中拘禁的俘虏领回家，投入婚姻禁狱。这时候，他们非同寻常地嚷道：‘哦，上帝！’或者‘哦，天哪！’或者，要是他们信奉天文学：‘哦，你们是星辰啊！’或者，要是他偏爱异教：‘哦，神灵啊，这个绝色美人，她是我的，我所有的渴望和希望，都已如愿以偿！’好人们吵吵嚷嚷，打算模仿音乐家，然而白费力气，因为音乐家的爱情迥然不同。发生过这样的事：蒙住上述音乐家们眼睛的面纱突然被看不见的手拽走，他们看见天使的形象在地上漫游，这个甜美、无法查明的秘密，默默地埋藏在他们心中。如今，从生活内部萌发出来的一切狂喜和所有不可名状的欢乐之火焰，在只有发光和发热，却没有破坏性火焰的纯洁圣火中，熊熊燃烧，火光冲天。精英在热切渴望中伸出成千触角去捕捉他看见到的她，他有时捉到，又永远捉不到，因为渴望永无止境！而她，本身就是美妙精彩，就是变为生活的预感，从艺术家的心灵中射出光芒来，作为歌曲、图画、诗！哎，最仁慈的小姐，请您相信我，但愿您坚信，真正的音乐家们用他们的胳臂和胳臂上面长出的一双手要干的，无非是弹奏出可以过得去的音乐，不管所用的是钢笔、毛笔或者别的什么文具，事实上他们向真正情人伸去的不外是精神触角，触角上既没有手，也没有手指，他们能够以相当优美的动作抓住订婚戒指，并把它戴在意中人的小指上；因此，完全不必担心那令人鄙视的不般配婚姻。活在艺术家心中的情人，不管她是女侯爵的还是面包师的女儿，只要后者不是一只猫头鹰[163]，似乎都是无所谓的。真正的音乐家，只要沐浴在爱河里，就会以冲天的干劲和热情，创作出超群绝伦的杰作，既不会不幸地死于肺结核病，也不会变成疯子。因此，我对莱昂哈德·埃特林格先生的暴躁非常生气，只要他愿意，本可以按照真正音乐家的方式去爱侯爵夫人殿下而不会出现任何不利情况！”

乐队指挥这番幽默的话在公主耳边掠过，她没有听见或者被他弹的琴弦回声盖过了，在这个女人的心中，这种琴弦必定比其他所有乐器绷得更紧，颤动得更加强烈。

“艺术家的爱情，”她一边说，一边倒在靠背椅子上，把头支撑在手上，仿佛在深思似的，“艺术家的爱情！如此受人宠爱！哦，这是一场想入非非的美梦，只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华而不实的梦幻——”

“最仁慈的公主，”克赖斯勒接过话头，“看来您对梦幻一窍不通。其实只有在梦幻中，我们才能长出蝴蝶翅膀，逃出最狭小和坚不可摧的地牢，光彩夺目地飞上高空，飞进九霄云外。毕竟每个人都有一个天生的飞行爱好。我认识一些严肃认真、正派老实的人，他们夜晚让自己灌满香槟酒，作为一种有用的气体，以便夜里同时与气球和乘客一道能腾空而起。”

“知道自己如此受人宠爱。”公主比先前还要激动地重复说道。

“至于，”公主默不作声时，克赖斯勒继续说下去，“至于艺术家的爱情，我已努力作了叙述，最仁慈的公主，当然喽，您对莱昂哈德·埃特林格先生的恶劣例子记忆犹新。音乐家想要像善良的人们那样去谈情说爱，对此他的良好理智当然可能会有点摇摆不定，我以为，可正因为如此，莱昂哈德先生不是货真价实的音乐家。真正的艺术家心里牵挂着他们选中的女士，他们歌唱，赋诗，作画，无非是向她表示敬意。他们的优雅举止风度，可与彬彬有礼的骑士媲美。是的，就思想清白无辜这点而言，他们胜过后者，因为他们不像后者那样行事，后者嗜血成性，不像手边有龙的巨人，为了向心爱的女士献媚而把最值得赏识的人打翻在地！”

“不，”公主嚷道，犹如大梦初醒似的，“不，男人心胸中不可能燃起一种如此纯洁的维斯塔庙之火！男人的爱情与叛徒的武器别无二致，他利用这武器庆贺胜利，胜利毁掉了（他的）女人，并没有使他幸福！”

克赖斯勒正对一个十七八岁公主如此古怪的想法感到万分惊讶，这时门开了，伊格纳茨王子走了进来。

乐队指挥很贴切地把这次交谈比作为一次准备很好的二重唱，演唱中每个音色都得忠实地保持其特有的个性。他为这样一次交谈的结束感到高兴。他说，当公主坚持用忧郁的慢板，只是有时使用下波音、上波音的时候，他充当一名优秀的丑角和极其滑稽的歌手，使用大量的短音符，把宣叙调插入演唱中，这样，因为整个合唱可以被称为作曲和演出的真正杰作，他不外是希望人们在某个包厢或者合适的正厅前排座位上能聆听到公主和他本人的合唱。

确切地说，王子伊格纳茨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破杯，哭哭啼啼的。

有必要说说，王子虽已二十挂零，却老是离不开童年时代的心爱游戏。他格外偏爱漂亮的杯子，他可以一连玩数个小时之久。他把杯子置于桌上，在自己面前摆成一排排的，经常变换、改变杯子的排列，时而黄色杯子靠近红色的，绿色杯子靠近红色的，如此等等。他玩得如此开心，如此由衷地高兴，犹如一个兴高采烈、心满意足的孩子。

现在，他为此不幸的事而诉苦不迭：小哈巴狗突然蹿上他的桌子，把其中最漂亮的杯子撞倒下来。

公主答应为他从巴黎弄来一个最时髦的杯子。他表示满意，笑容满面。现在他似乎才发现了乐队指挥。他转过身来询问他，他是否也有许多漂亮杯子。克赖斯勒事前已从亚伯拉罕师傅那里获悉，知道如何给予回答。他郑重地保证说，他绝对没有像最仁慈的少爷那样拥有那样漂亮的杯子，并且他也完全不可能把那些金钱花费在这方面，就像最仁慈的少爷做的那样。

“您瞧，”伊格纳茨非常快乐地答道，“您瞧，我是个王子，所以可以拥有漂亮的杯子，可您无法拥有，因为您不是王子，因为我确确实实是个王子，这样漂亮的杯子……”杯子与王子和王子与杯子在他越说越糊涂的话中就乱成了一团，伊格纳茨边说边笑边跳，高兴得手舞足蹈，鼓起掌来！黑德维佳面红耳赤地垂下眼帘，她为愚笨的哥哥而感到害臊。其实她没有理由担心伊格纳茨的举止会引起克赖斯勒的嘲讽。从他内心的情绪来看，他以为，王子的愚蠢作为真正疯狂的一种状态，只会引起同情，而同情恰好无法令人宽慰，毋宁说，它势必加剧此时此刻的紧张情绪。只是为了使这个可怜虫离开勾起痛苦回忆的杯子，公主请他去整理放在小巧壁橱里的专业参考书。王子十分高兴，笑哈哈地开始马上把干净地捆绑着的图书取出来，按照图书大小规格精心排列，让金色切口朝外，排列成金灿灿的一排，为此他喜笑颜开，格外高兴。

宫女南内特闯进来大声喊道：“王公同王子来啦！”“哦，我的上帝，”公主说道，“我还未梳妆打扮呢，克赖斯勒，事实上我们闲聊了几个钟头，没有想到此事。我都给忘了！忘了自己、王公和王子。”她与南内特一起走进隔壁房间。伊格纳茨王子根本不让人打扰他的事。

王公专用的公务车已辘辘驶近；克赖斯勒来到下面主楼梯时，两个身着制服、专为王爷开路的跑腿正好从一辆车子里出来。此事得较仔细地说明一下。

王公伊雷诺伊斯保持着古老的风俗习惯，因此，在同一时期，当不需要身着彩色夹克衫、健步如飞的小丑像被驱赶的牲口那样在马儿前面奔跑的时候，他在全副武装的侍从中还要有两个跑腿：这是两个听话的中年人，很漂亮，吃得肥肥胖胖的，只是因为好坐不动的生活方式，有时为下腹负担过重而受到折磨。也就是说，王公的思想太善良了，他竟指望某个仆人有时变成一条灵，跑得特别快的猎犬，或者变成一条快乐的野狗。可是在这期间，为了表面上保持应有的礼节，两个跑腿的要坐着一辆还可以的车先行，在适当的地方，譬如说在一些爱看热闹人聚集的地方，稍为动动大腿，暗示车子真的跑动了。这种场面真叫人开眼。

确切地说，两名跑腿刚从车子里出来，侍从官们就走进大门，王公伊雷诺伊斯尾随着他们。王公身边有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从那儿走来，他身穿华丽的那不勒斯卫队制服，胸前挂着星章和十字勋章。“Je vous salue, Monsieur de Kr?sel。[164]”王公见到克赖斯勒时说。他在庆典场合说法语，又想不起德语姓名时，惯于说Kr?sel，而不是Kreisler（克赖斯勒）。在南内特心目中，这个仪表堂堂的男子必定是王子，因为她喊道：王公与王子一起来啦。这个异国他乡的王子在旁走过时向克赖斯勒匆匆地点点头，对最高贵高雅人士这种问候方式，克赖斯勒极其反感。他因此深深地鞠躬，深到脑袋着地，这种滑稽的还礼方式，实令胖墩墩的内廷总管忍俊不禁，扑哧扑哧地笑了起来。一般地说，这个胖子把克赖斯勒看作一个地地道道爱开玩笑的人，把他所说所干的一切都视为笑语。年轻的王子从他的黑眼睛里向克赖斯勒投去炽热的一瞥，嘴里嘟哝道：“胆小鬼。”然后快步跟上王公，后者带着宽厚的威严回头看他。“对一个意大利卫兵来说，”克赖斯勒笑着大声对内廷总管说，“这位尊贵少爷的德语说得还算可以，尊贵的阁下，您告诉他，我会用说得最棒的那不勒斯语为他效劳，而不用文雅的罗曼语，而作为戈齐式戴面具的人物[165]，更不会在话中掺入可鄙的威尼斯方言，总而言之，不愿意弄虚作假，蒙骗他人。您告诉他吧，尊贵的阁下——”但是内廷总管高高耸起肩膀作为耳朵的堡垒，已迈步走上楼梯了。

克赖斯勒通常惯于乘坐王公的车到锡格哈茨宫廷去。现在车子停着，老猎人打开车门问道，是否需要效劳。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厨子从旁边跑过来，哭哭啼啼大喊大叫：“哎哟，不幸的事，哎哟，倒霉的事！”“出了什么事？”克赖斯勒在他背后呼喊道。“哎哟，倒霉的事，”青年厨子答道，哭得更加厉害，“高级大厨师先生绝望地躺在里边，简直要发疯了，想要用切肉丁的利刀捅自己的肚子，因为最仁慈的王公老爷突然下令备办晚宴招待客人，而大厨师缺少做意大利色拉用的蚌肉。他想要亲自进城采购，而马厩主管人拒绝套马，因为他没有接到仁慈王爷下达的指令。”“办法是有的，”克赖斯勒说道，“高级大厨师先生可乘坐面前这辆车去锡哈茨魏勒镇备办最好的蚌肉，而我则步行到镇上去。”说着他跑进公园里。

“真是美好的心灵——高贵的心肠——可爱的先生！”老猎人在他背后喊道，这时他热泪盈眶，老泪纵横。

远方的山峦披上了鲜红的晚霞，金黄色炽热的反光洒满草地，穿越树木和丛林，仿佛受沙沙作响的晚风驱使似的。

克赖斯勒站在一座桥的中央，桥架设在一泓湖水的一条宽大支流上，通向渔舍。他往下瞧着桥下的河水，在魔幻般的微弱闪光中，公园连同它奇特的树群、超越树群高高屹立着的兀鹰石倒映在水中。兀鹰石阔大上支撑着它那闪烁白光的遗址，犹如戴着一顶稀奇的王冠。驯服的天鹅听见叫布兰切的名字，便张开其耀眼的翅膀，扑棱一声，拍击湖水游过来。“布兰切，布兰切，”克赖斯勒高声喊道，一边大大地张开两条胳臂，“唱你那最优美悦耳的歌曲吧，我不相信你随后必定会死去！你可以偎依在我的怀里唱歌，这样你那最美妙的歌声就是我的了，当你满怀着爱恋和生活憧憬之情，在泛起波浪的湖上飘荡过来时，我怀着热切的渴望下水去！”就连克赖斯勒本人也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突然使他如此心湖澎湃，他靠在桥的栏杆上，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这时他听见尤莉娅的歌声，一种不可名状的甜美痛苦，充满了他的内心。

一团团乌云飘来，在山峦上、森林上投下了宽大的阴影，犹如投下一块黑面纱。一声闷雷在清晨时分隆隆响起，夜风更加强劲地呼啸，溪水潺潺，气象风琴弹出的几声琴音犹如远方的管风琴声掺入其中，夜晚的家禽受到惊吓，纷纷尖叫着钻进灌木丛里。

克赖斯勒从梦中醒来，瞧瞧水中自己的黑影。这时他觉得，仿佛埃特林格，即那个发疯的画家，从水的深处看着他。“喂喂，”他朝水下面呼喊道，“喂喂，你是在底下吗，亲爱的相貌酷似者，能干的伙伴？你听着，我的老实的老兄，看样子，你颇像一个做事有些过分，傲慢自大的画家想要耗费大量王室成员心血，以取代清漆。我毕竟以为，亲爱的埃特林格，你用你那疯狂的行径愚弄了名门望族！我越看你，就越多地看出你那最优雅的举止，最美好的风采来。我愿意向侯爵夫人玛丽亚担保，说就你在水中的地位和处境而言，你是个地位最重要的男子，她绝对可以爱你。伙计，你要是希望侯爵夫人现在依然像你画的画像，那你就得模仿那个侯爵出身的半瓶醋画家，后者绘给他人画的画像巧妙地涂上颜料，借以弥补自己画像因为别人画的画像之间的差距！既然他们已经毫无道理地把你送进了阴间，那我特此就告诉你各种各样的消息吧！你要知道，尊敬的疯人院院士，你给那个可怜的孩子，漂亮的公主黑德维佳带来的创伤，老是无法痊愈，以致她由于痛苦有时做出各种各样的鬼脸。难道你给她心灵的创伤不是如此厉害，令她如此痛苦，以致她现在见到你的面孔时心中仍涌出热血，就像死尸在凶手靠近时仍会有鲜血直流那样吗？老兄，你不要把我列入魔鬼行列，以为她会把我看作一个魔鬼，而且是你的魔鬼。可我怀有浓厚兴趣去给她证实，我并非是个恶魔，而是乐队指挥克赖斯勒。随后伊格纳茨王子拦住了我的去路，他显然受一种妄想狂、一种痴呆症折磨。按照克卢格的看法，此病是一种令人很愉快的真正愚蠢病。画家，当我一本正经地跟你说话时，你不要模仿我的种种姿态！又来模仿啦？要不是我害怕患感冒，我就跳到你下面去，狠抽你一顿。滚你妈的蛋，恶棍！”

克赖斯勒迅速离开。

这时，天色已经漆黑。雷电闪烁，划破乌云，雷声隆隆，大雨倾盆。从渔舍里射出一道明亮的灯光，克赖斯勒匆速地迎着灯光跑去。

离渔舍门不远的地方，在闪烁的微光中，克赖斯勒看见长相酷似他的人，也就是他自己，与他一道走来。克赖斯勒吓得魂飞魄散，快步闯进小房子里，气喘吁吁，脸色煞白，一头倒在沙发椅上。

亚伯拉罕师傅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桌上的一盏无影灯[166]向四周射出耀眼的灯光，他正阅读着一册大开本的书，见此情状吓了一大跳。他靠近克赖斯勒喊叫道：“我的天哪，您怎么啦，约翰内斯，那么晚您从哪儿来呢，是什么东西使您如此六神无主、魂不附体呢！”

克赖斯勒吃力地打起精神来，随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情况是这样的，我们俩，我是说，我与长相同我酷似的人，他从湖里上来，尾随我来到这里。师傅，请发发善心，拿起您的匕首来，把这个恶棍刺倒——您相信我吧，他发疯了，会把我们两人毁掉。他在外面使用魔法，能呼风唤雨。妖魔鬼怪在空中捣乱，而它们唱的赞美诗，使人们的心都碎了！师傅，师傅，您把天鹅引诱过来，让它引颈高歌——我的歌声已经冻僵了，因为那个长相与我相似的人把他那白色、冰冻的死人手放在我的胸脯上，要是天鹅游过来放声高歌，他必定把他的手抽回去，再次潜入湖里。”亚伯拉罕师傅不让克赖斯勒说下去，用友好的话安慰他，鼓励他，再三劝请他喝几杯意大利烈性酒，这种酒是他刚刚得到的。随后他慢慢地探问事情的全部经过情况。

克赖斯勒刚刚讲完，亚伯拉罕师傅便哈哈大笑起来，喊叫道：“我看您是个根深蒂固的耽于幻想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自以为能见鬼者！至于那个在外面公园里为您演奏令人不寒而栗的赞美诗的管风琴师，那其实只是夜风，并不是别的什么人。夜风在空中呼啸着吹来，尤其是使气象风琴的琴弦发出了响声。是的，是的，克赖斯勒，您把那架气象风琴忘了吧，它的琴弦是在公园尽头两个亭子之间绷紧的。至于您那个与您相貌酷似，在我的无影灯暗淡微弱的灯光下从您身旁走来者，我愿意马上给您证实：只要我走到门前，我身旁也会出现一个相貌与我酷似者，是的，每个走进我房子里的人，得容忍身旁有他自己的这样一个Chevalier d’Honneur[167]。”

亚伯拉罕师傅走到门前，在微弱的灯光下马上就有第二个亚伯拉罕师傅站立在他身旁。

克赖斯勒注意到一面隐藏着的凹镜的作用。他很生气，就像每个人见到自己所相信的神奇事情成了泡影时那样的心情。对一个人来说，比起他觉得是幽灵事物的说明来，极度之恐惧更中他的意，他绝对不愿意容忍这个世界；他要求从另一个世界见到一些东西，该世界为了给他显示周围的东西，并不需要躯体。

“我无法，”克赖斯勒说道，“我无法理解您对欺骗行径的奇特爱好，师傅。您炮制神奇事物，就像一个技艺熟练的厨师用种种辛辣调料烹制美食一样，并且认为：世人的幻想犹如讲究吃喝者的胃口一样，已变得单调乏味，因而他们必须通过如此的胡作非为来得到刺激。没有什么比这种情况更令人感到无聊乏味了：仿佛人们在观看这类该死、使人心胸抽缩的特技时发现，一切都当然过去了。”

“当然！当然，”亚伯拉罕师傅喊叫起来，“您作为一个颇为理智的人应该看出，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是当然发生的，根本没有！尊贵的乐队指挥，或者您以为，由于我们借助供我们使用的手段，能够产生一种特定作用，所以我们就能一清二楚地看出从神秘莫测的有机体中涌现出的作用原因来吗？您往常倒是非常敬佩我的特技，虽然您从未见到过我的特技之冠。”“您是说隐身少女吧。”克赖斯勒说道。

“当然啰，”师傅继续说，“正是这种特技（当然还不限于它）会给您证实，最普通而又最容易计算的机械装置，时常与神秘莫测的大自然奇迹有关系并随后产生作用，这些作用，按该词的一般词义去理解，必定是无法解释的。”“哼，”克赖斯勒说道，“要是您按照著名的声学理论行事，懂得把装置巧妙地藏起来，并得到一个狡猾、机智灵活的人帮助——”

“哦，希阿拉！”亚伯拉罕师傅喊道，眼里噙着泪水，“哦，希阿拉，我的宝贝孩子！”

克赖斯勒还未见过这位老人如此激动，他向来不让忧伤感情在心中有存在的空间，惯于用嘲讽来把这类情感赶跑。

“希阿拉是怎么一回事？”乐队指挥询问道。

“那真是件蠢事，”师傅微笑着说道，“那真是件蠢事，因为今天我在您面前看起来必定像个爱哭的傻瓜，如今命运希望我跟您谈谈我生活中的一次转机，对此我长期默不作声。您过来，克赖斯勒，您瞧瞧这部大书，它是我的藏书中最值得一读的，是一位多才多艺能手的遗产，名叫塞韦里诺。我刚才正坐在这里读其中最神奇的事情，注视着书中描画的小希阿拉，就在这个时候您失魂落魄地闯了进来，此刻我正沉湎于回忆我魔法生活中最壮观的奇迹，它是我在风华正茂时期创造的，而您却对我的魔法不屑一顾！”

“您尽管讲吧，”克赖斯勒喊道，“以便我能马上与您一道大哭一场。”

“事情，”亚伯拉罕师傅开始讲述，“事情并不很值得注意，我本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仪表堂堂，在为格尼厄内斯米尔主教堂制作大管风琴时，由于功名心切，干劲过大，弄得筋疲力尽，体弱多病。大夫说：‘您跑步吧，尊贵的管风琴制造师，您排除困难，勇往直前，到各地去旅游。’我确实这样做了，我处处都以机械师身份出现，为人们表演最好的特技，这给我带来乐趣。直到我遇到那个名叫塞韦里诺的男子之前，我的工作一帆风顺，我也挣了很多钱。塞韦里诺粗野地嘲笑我的特技，借助某种特技几乎使我与平民百姓一起相信他与魔鬼或者至少与其他较正派的精灵已结盟。他的女性神谕宣示人，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这一技艺后来以隐身少女的名义而出名。在房间中央，从天花板上悬吊下一个精美、明澈的玻璃球，从这个球里发出对隐身少女提出问题的回答，犹如从中飘出一股柔和气息似的。不光是这种看来无法解释的现象，而且还有隐身人那深深震撼人心、扣人心弦的神灵声音，问题回答得确切中肯，是的，还有她那真正的预言天赋，所有这些都使得塞韦里诺门庭若市，涌来观看其特技的观众川流不息。我挤近他身边，讲了许多关于我的力学上的特技，虽然他的意思跟您克赖斯勒的不大一样，但他蔑视我的全部学识，并坚持要我为他制作一架供他家庭使用的水力管风琴，尽管我向他证实：正如格丁根市已故的宫廷参事迈斯特[168]先生在他的论文《论古代水力管风琴》里确认的那样，这种琴一无是处，所能节省的无非是几磅空气，我们需要的空气应归功于老天爷，处处都可以免费获得。塞韦里诺终于明确表示，他需要这样一架声音柔和的乐器来帮助隐身少女，他愿意给我揭示秘密，要是我向圣体发誓的话：自己既不需要这个秘密，同时也不向他人泄露，尽管他认为，要模仿他的特技，并非易事，除非……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做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甜美鬼脸，就像当年卡廖斯特罗对妇女讲述他那令人如痴如醉的魔法时的表情那样。”

我热切渴望观看隐身女子，答应尽力制作好水力管风琴，于是他给予我信任，当我乐意协助他工作时，他甚至慢慢地喜欢上我了。一天，我正要去见塞韦里诺时，街上聚集了一大群人。有人告诉我，一个衣着体面大方的男子昏倒在地。我从人群中挤过去，看出是塞韦里诺，人们把他抬起来，送进最近的一幢房子里。一位大夫走来为他看病。塞韦里诺服用了各种药物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张开了眼睛。他那在痉挛地紧缩在一起的眉毛下用来死死地盯住我的目光，实在令人害怕。垂死挣扎时的一切恐惧，在阴郁的目光中映现。他的嘴唇颤抖，力图说话，却又说不出来。末了他多次用手使劲敲击他的背心口袋。我伸手进去，取出了几把钥匙。‘这是您家的钥匙吧。’我说道，他点点头。‘这是，’我一边继续说，一边把其中的一把钥匙拿到他的眼前，‘这是小房间的钥匙，您从来不想让我进入该房间去。’他再次点点头。可当我想要继续探问时，他仿佛陷入惊恐不安的状态，开始呻吟和叹气，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张开双臂，又把臂膀弯曲成圆圈，好像要抱住什么东西似的，接着指指我。‘他希望，’大夫说道，‘要是他死了，您妥善保管好他的物品，他的整套设备，也许是这个意思吧？’塞韦里诺使劲点头，终于开口嚷道：‘Corre！’[169]说完又晕倒过去。我匆忙赶到塞韦里诺的住处。出于好奇和期望，我哆哆嗦嗦地打开小房间的门，原以为那个神秘莫测的隐身女子必定被关在里面，而当我发现房内空空如也时，实在吃惊不小。房内唯一的一扇窗，遮得严严实实，因此只能透射进一点儿微弱暗淡的光线。房门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当我偶然地站到镜前，在昏暗的微光中见到我的影像时，一种奇特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仿佛我坐在一台电动机器的一把绝缘椅子上。就在这一瞬间，隐身少女的声音用意大利语说道：‘父亲，今天您只得宽恕我，别那么残忍地鞭打我，您可确实已经死了！’我快速打开房门，明亮的光线投射进来了，可我看不见房内有活人呀。

‘父亲，’那个声音说，‘父亲，您把利斯科夫先生派来了，很好嘛，可他不再允许您鞭打我，他把磁铁粉碎，您无法从坟墓里出来，是他叫人把您放进去的，您想要反抗，随您的便，因为您现在的的确确是个死人，生活不属于您了。’您可以想象到，克赖斯勒，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浑身打战，因为我没有见到任何人，而声音却确实在我的耳际回荡。‘魔鬼，’为了给自己壮壮胆，我大声喝道，‘要是我随便什么地方见到一个无用的小破瓶，那我就会把它打碎，那个从牢狱里逃跑出来的diable boiteux[170]，就真的会站在我面前，可是这样——’我突然觉得，仿佛有微弱的叹息声从放置在屋角的一个小木板箱里穿过小房间传来，箱子似乎太小，无法在里面藏一个人。但我还是跑过去，打开箱子，竟有个姑娘蜷缩着躺在里面，活像一条虫。她用她一双非常美丽的大眼睛凝视着我，听见我呼喊‘出来，我的小绵羊[171]，出来，我的隐身小家伙！’时，终于向我伸出胳臂来。我终于抓住了她举起来的手，此时好像有一股电流流过我的四肢似的。”“且慢，”克赖斯勒喊道，“且慢，亚伯拉罕师傅，我初次偶然地碰到黑德维佳公主的手时，也有同样的感受，而且每当她非常仁慈地把手伸给我时，我总有同样的感觉，虽然感受程度弱了些，这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哎呀，”亚伯拉罕师傅答道，“哎呀，说到底我们的小公主还是一种Gymnotus electricus，或者Raja torpedo或者Trichiurus indicus[172]，从某种特性来说，犹如我可爱的希阿拉一样，或者一只生龙活虎，犹如那只老鼠似的家鼠：胆大的科图诺先生使劲按住该鼠背部，以便解剖它，不料遭到老鼠反抗，吃了一记响亮的耳光[173]。当然啰，您对公主不可能怀有这样想法！我们还是下一回再谈论公主吧，现在我们继续谈谈我的隐身少女吧！当我因遭小水雷鱼出其不意的攻击，一时吓得六神无主，连连后退时，小姑娘带着极其优美悦耳的声调用德语说道：‘哎，利斯科夫先生，您可别见怪，我也是出于无奈，我的痛苦太大啦。’我再也不在惊讶上耽误时间，轻轻地抓住小家伙的肩膀，把她从可怕的牢笼里接出来，一个身材娇嫩瘦削的可爱小家伙站在我面前，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的个头，而从体形、从身体发育情况看，却起码有十六岁了。您务必打开那儿那部书瞧瞧，书中的画像与她多么惟妙惟肖，而您必将承认，世上找不到比她更可爱、表情更丰富的容貌了，而且您还得把下述情况考虑进去，那就是：她那双最美丽的黑眼睛，它们闪烁出的目光能引起美好心灵激动，是任何画像都不能望其项背的。”

每一个人，只要他不沉迷于雪白的皮肤和亚麻色的头发，都必定会承认她那张小脸蛋是完美无缺、尽善尽美的，因为我的希阿拉的皮肤当然是有点儿太褐色，而她的头发黑得油光发亮。希阿拉，您已知道这个隐身的小家伙是叫这个名字的，她在我面前跪下，万分忧伤和悲痛，眼泪犹如泉涌，夺眶而出，她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说道：‘Je suis sauvee。’[174]我满怀着深切的同情，预感到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我刚刚离开塞韦里诺，疾病的复发所带来的打击，将他置于死地。现在人们把他的尸体送来了。希阿拉一见到尸体，她的眼泪就流干了，她带着严肃的目光看着死去的塞韦里诺。随后，与运送尸体者一起来的一些人好奇地望着她，并笑着说，说到底，这个就是小房间里的隐身女孩。让小女孩单独守在尸体旁，我觉得这样做不妥。好心的旅店老板夫妇表示愿意收留她。现在，在所有的人都已离去，我走进小房间时，希阿拉坐在镜子前，神情极其奇特。她眼睛死死盯住镜子，似乎什么也觉察不到，活像一个月夜时分的夜游症患者。她胆怯地轻轻地说了些叫人听不懂的话。但后来她变换着说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她的话越来越浅晰，所讲的事情似乎只涉及关系疏远的人。我惊奇地注意到，希阿拉这样讲话的时刻，恰好是塞韦里诺惯常让女性神谕宣示者说话的时候。希阿拉终于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梦乡。我把这个可怜的孩子抱起来，把她送到下面旅店老板夫妇那儿。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小家伙很开朗、文静，现在似乎她才完全理解她的自由，讲述了我希望知道的一切。乐队指挥，虽然您向来很看重高贵的出身，我的小希阿拉却无非是个吉卜赛女孩，这您不会见怪吧。她与肮脏民众中的一帮人在某个大都市的市场上，由密探监视着，让太阳曝晒时，塞韦里诺这时恰好路过此地。‘高贵的兄弟，要让我给你算命吗？’八岁的小女孩向他喊道。塞韦里诺久久地注视着小家伙的眼睛，随后真的让她讲解他手掌上的纹路，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他必定从小孩身上发现一些完全特殊、与众不同的地方，因为他马上就跑去找那个掌管被捕吉卜赛人队伍的警官，对他说，要是警官让他把这个吉卜赛女孩领走，他愿意交出一笔数额可观的钱。警官粗暴地声称，这儿并非奴隶市场，但同时又补充说，由于小家伙其实还不能算作成人，只会给监狱增加负担，所以，只要先生愿意支付十个杜卡托金币的城市贫民救济款，那么她就听凭先生的吩咐了。

塞韦里诺马上取出钱包数杜卡托金币。希阿拉和她年迈的祖母，两人都听见了整个交易过程。现在祖孙俩开始号啕大哭，还大喊大叫，不愿分离。密探们走来把老太太赶上准备开走的车。警官把闪光发亮的杜卡托金币放进他的钱袋，此时此刻他也许把他的钱袋看作城市贫民救济款吧，而塞韦里诺则把小希阿拉拉走，他在发现她的那个市场上为她买了一条漂亮的新裙子，此外还把糖果塞给她吃，借以安慰她。毫无疑问，塞韦里诺当时就怀有用隐身少女表演绝招的想法，而且他发现这个吉卜赛小女孩具有担当隐身女子这一角色的一切才能。除了精心的教育外，他还力图对她那格外适宜上升为高一级状态的有机体施加影响。他借助人工手段产生这高一级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小女孩的预言才智将会熠熠生辉。这时他想到梅斯梅尔和他那可怕的行动[175]——每逢她要说预言的时候，就将她置于这种状态中。大概是一桩不幸的事件让他觉察到，小家伙在感受痛苦之后显得格外神经过敏，那时她那能看透陌生人心灵的特异功能会骤然提高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因而她看样子完全超脱凡俗，充满内心生活。于是这个可怕的男子在每次使她置身于较高级认识状态的行动之前，都极其残忍地鞭打她。希阿拉这个最可怜的孩子遭受的苦难还不仅如此，每当塞韦里诺外出时，她时常得多天蜷缩在那个小木箱里，即使有人突然闯进小房间里，然而希阿拉身在何处却还是个谜团。甚至他在旅行时，也把她装在木箱里随身带着，以免她逃跑或者被人发现抢走。希阿拉的遭遇比著名的肯佩伦身边带着的那个侏儒[176]更为不幸，更为可怕，这个装扮成土耳其人的侏儒还得下棋。我在塞韦里诺的斜式写字台上发现了数量可观的金子和纸币，这样我就能够保证小希阿拉有一笔丰厚的收入。我毁掉了宣示神谕的设备，这就是说，毁掉了房间和斗室中的音响设备以及某些其他无法运输的艺术品，而遵照塞韦里诺明确表示的遗言，把他遗产中的某些秘密变成为我的东西。一切事情办妥后，我就依依不舍地向小希阿拉——旅店老板夫妇想要把她当作自己可爱的孩子留下——告别，离开了那个地方。

一年之后，我想要返回格尼厄内斯米尔镇去，尊贵的镇政府要求我修理镇政府的管风琴，而老天爷却格外满心欢喜地看到我在众人面前扮成魔法师，因而这就给了可恶的恶棍机会，把我那装有我的全部财产的钱包偷走，并迫使我这个著名的持有许多证书和营业许可证的机械师，为了糊口而出卖技艺。事情发生在离锡哈茨魏勒镇不远的一个小地方。一天晚上，我坐着正在钉和锉一个小魔法箱，这时门开了，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喊道：‘不，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利斯科夫先生，我得跟随着来，我想死您啦！您是我的主人，我恭候着您的吩咐！’说着朝我跑来，想要向我跪下，我拥抱着她，她就是希阿拉！我几乎认不出这个小丫头来了，我看她长高了一点儿，比以前强壮，但这并不损害她那最娇美的体形！‘亲爱的甜美的希阿拉！’我深深激动地喊道，把她搂在我的怀里！‘不是吗，您容许我留在您身边，利斯科夫先生，您没有把可怜的希阿拉，把这个要感谢您给了她自由与生命的女孩拒之门外？’说着她快速走到箱子旁边。这个箱子是邮差刚刚送进来的，她把许多钱塞到邮差手里，后者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大声叫嚷道：‘哎，天晓得，她是个可爱的黑人孩子。’希阿拉打开箱子，把那本书取出来交给我，一边说‘利斯科夫先生，那您就收下塞韦里诺遗产中最宝贵的东西吧，这您都忘了’，一边着手放心地把衣服和衣物从箱子里取出来，而我在这个时候正在打开书阅读。您可能想象得到，克赖斯勒，小希阿拉使我颇为狼狈。小子，现在是你对我的看法应有所改变的时候了，因为我协助你偷吃你舅父树上的熟梨子，给他把画了漂亮图画的木制梨子挂到梨树上去，或者把灌进施肥用的酸橙水的喷壶给他送去，好让他把酸橙水浇在为了漂白而在草地上撑开的十字布裤子上，从而使之不费吹灰之力就变成了一块漂亮的大理石，总之，因为我带领你去搞种种疯狂的胡闹，正因为我这样做，所以你通常无非是把我当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爱开玩笑的傻瓜，一个从没有一颗心的人，或者是一个起码披着厚厚实实的小丑夹克衫，丝毫听不到自己心脏跳动的人！哎呀，你别以你的多愁善感，以你的眼泪而自鸣得意，因为你瞧，我又得像你时常做的那样号啕大哭了，但要是一个人到了老年才向年轻人敞开自己的心扉，就像打开了间Chambre garnie[177]那样，那就让大家统统都见鬼去吧。亚伯拉罕师傅走到窗旁，眺望窗外的夜景。大雷雨已经过去了，在树木飒飒的响声中还能听见夜风抖擞下来几滴雨水声。从远处宫殿传来欢快的舞蹈音乐声。“我以为，”亚伯拉罕师傅说道，“我以为，黑克托王子正在举办die partie à la chasse[178]——”

“那希阿拉怎么样呢？”克赖斯勒探问道。

“说得对，”亚伯拉罕师傅一边继续说，一边精疲力竭地倒在靠背椅子上，“说得对，我的儿子，你让我想起希阿拉来，因为我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夜晚就只得把最痛苦的回忆完全彻底地倾吐出来。哎！当希阿拉忙忙碌碌地来回奔跑，当她的眼神中映现出真正欢乐的时候，我就深切感到，要把我同她拆散，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她定将成为我的老婆。不过我还是说：‘可是，希阿拉，要是你在这儿留下来，我该怎样跟你打交道呢？’希阿拉走到我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傅，您在我给您带来的那本书里就可以看到有关神谕宣示的详细描述了，反正您已见到了这方面的设备。我乐意做您的隐身少女！’‘希阿拉，’我十分震惊地喊道，‘希阿拉，你说什么？你能把我看作塞韦里诺一类人吗？’‘哦，别提塞韦里诺啦。’希阿拉回答道。那么，克赖斯勒，我还要烦琐地把一切情况都讲给您听吗，您都已经知道了，我因为收留了我的隐身少女而令世人惊讶不已，您要相信我，借助任何人为手段使我亲爱的希阿拉激动起来，或者用某种方式限制她的自由，都是令我深恶痛绝的。当她感到有能力，或者确切地说，当她感到可以扮演隐身女子角色时，她会向我说明扮演的时间，只有在那个时候，我的神谕宣示者才会开口宣示。再说，扮演那个角色，已成了我那个小家伙的需要。某些您未来应该了解的情况，要求我前往锡哈茨魏勒去。我打算非常神秘地在那儿出现。我住进蒙德科赫侯爵遗孀的一幢偏僻的住宅里，通过她，我身怀神奇绝技的传闻会不胫而走，很快就流传到宫廷里。先前我所期待的，都实现了。老王公，我是说伊雷诺伊斯王公的父亲，来探访我，而我那个能说预言的希阿拉是女魔法师，仿佛拥有超凡入圣、超尘脱俗力量似的，常常为老王公揭示他自己的心灵世界，这样他现在就明白了某些他平日模糊不清的事情。希阿拉已成了我的妻子，住在锡哈茨魏勒一位信任我的男子处，夜幕降落时到我处来，她身在哪儿始终是个谜团。您瞧，克赖斯勒，尽管隐身少女之特技唯有一个活人的参与方能见效，然而世人是那么沉醉于奇迹，但他们一旦了解隐身少女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就会把整个事情看作一个愚弄人的骗局。犹如那座城镇出现的情况那样，塞韦里诺死后，人人都异口同声地骂他是个骗子，因为真相已经大白，所谓神谕，原来是一个吉卜赛小女孩说的，尽管大家丝毫没有注意到让声音从玻璃球里发出来的那个音响设备。老王公作古后，我对那种弄虚作假、故弄玄虚的技艺，对拿我的希阿拉来搞的神秘勾当，深感腻烦，想要携带我的爱妻迁往格尼厄内斯米尔，重操旧业——制作管风琴。一天夜晚，听说希阿拉要最后一次扮演隐身少女的角色，没有回家，我得失望地排除急欲获悉她情况的焦急心理。因为预感不妙，我的心突突直跳。早上，我赶到锡哈茨宫廷，获知希阿拉按照惯常的时间已经离开了。那么，小子，你为什么这样瞧着我呢？我希望你不要提出愚蠢的问题！你知道了，希阿拉消失了，无影无踪，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亚伯拉罕师傅迅速一跃而起，冲到窗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裂开的内心伤口涌流出来的一滴滴鲜血随之吐了出来。克赖斯勒以沉默来表示对这位深切悲痛老人的敬意。

“您现在，”亚伯拉罕师傅终于开口说话了，“您现在无法返回城市去了，乐队指挥。午夜已经临近，您知道，凶恶的面貌酷似者们栖身在外面，其他形形色色危险的坏家伙也可能会捣乱，干扰我们的事务。您留在我这里吧！糟糕，事情必定十分糟糕……”

[穆尔继续写]要是这类有失体统的事情发生在神圣的地方，我是说在大课堂里，那就——我的心非常压抑，异常憋闷，我无法写下去了，得中断写作，得要散一会儿步！

我返回写字桌，感觉好了些。心里装满了什么，嘴就会说出来，诗人的笔杆也会写下来！我听亚伯拉罕师傅说，一部古籍讲到一个怪人，他的肚子里有一种特殊的Materia peccans[179]咕噜咕噜作响，唯有用手指才能排除。他在手下面放了一张漂亮的白纸，以便接收从咕噜咕噜作响的罪恶元素中脱离出来的所有东西，称这种可鄙的分泌物为诗，是他在内心中所创作的。我把所有这些看作一种恶毒的讽刺。不过说真的，有时候我自己有一种感觉（我简直想要称之为精神上的肉体冲动）直至通达爪子，凡是我所想的，爪子都得写下来。恰好此时此刻我的情况如此：蒙受迷惑的雄猫们在迷惘中可能会发怒，甚至会让我感受一下他们利爪的厉害，我得走出这种险境！

今天，我的师傅整个上午都在阅读一本封面为猪皮的大开本书籍。当他终于在惯常时间出门时，才让这本书打开着放在桌子上。我一如既往，好奇心切，如饥似渴地追求学识，便飞快地蹿到桌子上面，想要嗅到书中可能讲述的东西，因为师傅那样孜孜不倦地探索里面的问题。原来是古代约翰内斯·库尼斯佩格[180]那部精彩的佳作，它讲述日月星辰、行星和十二星座的自然影响。是的，我有理由称这部著作是精彩的，卓越的，因为在我阅读时，我在这个人世间生活和变化的奇迹，我不是清清楚楚地明白了吗？哈！在我撰写这些东西时，壮丽的日月星辰在我的头上熠熠生辉，它们的光芒极其相似地照射进我的心灵，又从其中反射出来。是的，我感觉到尾巴拖得长长的彗星射到我的额头上那滚烫、灼热的光线，是的，我本人就是金灿灿的彗星，太空中的流星，它带着高强的灵光，威胁地发出预言，横空穿越宇宙。正如天上彗星的光辉盖住了所有星星，使之黯然失色一样，我根本不必要让我的横溢才华锋芒毕露地显示出来，只要求它发出应有的光来（这事完全取决于我），是的，那么你们大家，你们雄猫、其他的动物和人类，在漆黑的夜里，就统统会消失殆尽，无影无踪！尽管我有极好的天性，它从我，从我的超人才智中发出光来，可我还是分担着所有垂死者的命运吗？我的心地太善良了，我是一只过于多愁善感的雄猫，乐意与弱者结交，为此而陷入悲哀和苦恼之中。因为我不是处处都察觉到吗：我孑然一身站在犹如最偏僻、人迹罕见的荒野里，因为我并不属于现在的时代，不是的，是属于世人享有高级教育的未来时代，因为社会上没有人懂得对我表示应有的钦佩，倘若我受到十分钦佩，这会带给我很多的快乐，甚至是来自没有教养的普通青年雄猫的称赞，也会使我感到难以形容的惬意。我懂得使它们惊讶得忘乎所以，不能自已，可是这无济于事，因为它们尽管竭尽全力，却还是找不到赞扬和吹嘘我的话语，仍然只会“喵——喵”地叫嚷。我得想到子孙后代，它们将会赞赏我。要是我现在写一部哲学著作，谁能透彻理解我思想的深度呢？要是我肯屈尊降贵，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写一出戏剧，那么有能力把它搬上舞台的演员在哪里呢？要是我乐意参与其他文学工作，譬如说写文学评论，可谁能一跃而起，站到我高瞻远瞩的立场上，赞同我的观点呢？写文学评论之所以格外适合我，乃是因为我凌驾在所有称之为诗人、作家、艺术家的人之上，我处处都可称作为——当然是无法达到的——典范，称作为完美无缺、尽善尽美的理想，所以能够独自作出权威性的论断。难道真有爪子或者手能把我应得到的桂冠戴到我的头上来吗？然而这方面我自己倒想出了个好主意，那就是让胆敢用手指拉扯桂冠的人感受一下我的利爪的厉害。世上有些妒忌他人的畜生，我时常梦见自己遭到它们攻击，在想象中觉得必须自卫，却用我的利爪抓破了自己的脸，从而悲惨地损毁了可爱的尊容。世人虽然有高贵的自信心，可也有些多疑，这是没有办法的。新近，年轻的蓬托同许多少年鬈毛狗一起在大街上议论目前出版的一些新书，虽然我就坐在我家地下室小窗旁离他只数步之遥，却没有提及我的作品，我还是把这看作对我的道德和杰出才能的一种隐晦的攻击。令我非常生气的是，这个毛头小子在我对他这种举止加以责备时，竟然声称，说他真的没有注意到我。

是时候了，我想要对你们说，对跟我有亲戚关系而又出色的后代子孙，倾吐衷曲。哦，我希望这些后代子孙就在眼前，它们对穆尔的伟大拥有明智的想法，并用如此响亮的声音把它说出来，以致人们因为大声叫嚷而无法听见其他什么声音，是的，我还希望你们对你们的穆尔少年时代所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善良的人们，请你们注意，一个舍得关注的生活时刻正在到来。

三月十五日[181]已经破晓，春日明媚的阳光洒在房顶上，一种柔和的激情之火在我心中燃烧起来。几天来，一种忐忑不安情绪，一种陌生的奇妙渴望，在折磨着我。现在我已安静了一些，可这只是为了很快进入一种我从未预料的状况！

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个生物悄悄地和温和地从一扇小天窗里爬出来，哦，要是我能把这个妩媚可爱的家伙描画下来该多好呀！她身穿雪白的衣裳，只有一顶黑色的天鹅绒小帽盖住俊俏的额头，娇嫩的腿上穿的也是黑色的袜子。从一双极其美丽、无比可爱的琉璃绿眼睛中闪烁出可爱亲热的目光，她那两只漂亮尖耳朵的轻柔摆动，让人预料到她有品德，有理智，正如其尾巴的波浪形鬈曲显示出她那高雅潇洒的风度和女性的温柔一样！

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孩似乎没有看见我，她眯着眼睛仰视太阳，打了个喷嚏。哦，这声音使我的心带着甜美的战栗震动起来，我的脉搏突突直跳，我的血在沸腾，流经所有血管，我的心激动得简直要跳出来了。所有这些不可名状的和掺入了痛苦的狂喜，令我忘乎所以，不能自已，从我的血管里涌流出来，汇合成长长的一声喵，它是我喊出来的！听见我的喊叫声，小家伙迅速地把头转向我，瞧着我，眼中露出恐惧不安、天真的甜美的羞怯之神情。我那看不见的爪子以不可抗拒的威力朝她猛扑过去，可是就在我扑过去抓住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子时，她像闪电般飞快地在烟囱后面消失了！我既愤怒又绝望，在房顶上来回奔跑，发出令人怜悯的悲叹声，一切都完了，她再也不回来了！唉，这是怎么样的处境啊！我不思饮食，食不知其味，学问令我恶心，我既不想读书，也不想写作。第二天，我在房顶上，在阁楼和地下室里，在房子的所有通道上四处寻找这个迷人的小家伙，最终却失望地归来，这时我不禁呼叫出：“天哪！”由于我脑子里老是想着这个小东西，因而甚至在师傅给我放下的烤鱼从盘中用它的眼睛盯住我时，我在疯狂的狂喜中大声嚷道：“你就是我长久怀念的东西吗？”话音刚落，我就一口把烤鱼吃掉；是的，这时我喊道：“苍天，哦苍天呀！这就是爱情吗？”我变得安静了一些，作为博学多才的少年，我决心把我的处境弄清楚，于是我马上着手潜心钻研——虽然是要付出努力的——奥维德的《爱的艺术》[182]以及曼索[183]的《恋爱技巧》，但是这些作品所勾画的一个恋人的特征，没有任何一个是符合我的情况的。我终于突然想到，我在某个戏剧[184]里读到过，说一种无所谓的思想性格和一把蓬乱的胡子肯定就是一个恋人之特征！我向一面镜子瞧瞧。哦，天哪，我的胡须是乱蓬蓬的。天哪，我的思想性格是无所谓的！

因为我现在才知道，我的的确确是在谈情说爱，是在热恋中，因而我心里感到欣慰。我决心恰如其分地吃喝，以增强体格，然后再去寻找那个我朝思暮想的小家伙。一个甜美的预感告诉我，她坐在房子大门前，于是我从楼梯下来，真的发现了她！哦，那是怎样的一次重逢啊！我的心中充满了狂喜，充满了一种无可名状的对爱情感受的陶醉。咪斯咪斯，后来我从她那里获知，小家伙就是叫这个名字的，咪斯咪斯蹲坐在后足上，姿态优美，她给自己打扮，用小爪子多次擦脸和耳朵。在我的眼前，她以无法描述的婀娜多姿的姿态，关照着干净和雅致所要求做的事情。大自然赋予她美和妩媚，因而她不需要可耻的化妆术，去提高她的魅力！我比头一次更加谦逊地靠近她，坐到她身旁去。她没有跑开，用审视的目光望着我，随后垂下眼帘。“最妩媚可爱的小妞，”我开始悄悄地说，“你是我的！”“冒失的雄猫，”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地答道，“冒失的雄猫，你是谁？你认识我吗？要是你像我一样正直和真诚，那你就对我说，向我发誓：你真的爱我。”“哦，”我热情地喊道，“是的，我对着恐怖的冥府，对着神圣的月亮，对着其他所有的星辰和行星——如果天气晴朗，它们将照亮未来的夜晚——向你发誓：我爱你！”“我也爱你。”小妞悄悄地说，羞答答地把头侧向我一边。我正要热烈地拥抱她，但就在这个时候，两只庞大的雄猫带着魔鬼般的呼噜呼噜叫声向我猛扑过来，可耻地把我咬伤和抓伤，偏偏还把我推到排水沟里，使得我湮没在肮脏的洗涤水中。我刚一逃脱了蔑视我的地位、嗜杀成性的野兽魔爪，便失魂落魄地号叫着爬上楼梯。师傅见到我这副样子，大声笑着喊道：“穆尔，穆尔，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呢？哈，哈！我已注意到所发生的事，你想要搞恶作剧，就像那个‘爱情迷宫中的骑士’[185]一样，然而你的境况颇为糟糕！”说着师傅又一次格格大笑起来，实令我烦恼。他让人灌满一容器温水，多次毫不费劲地把我在水里翻转过来，弄得我又打喷嚏，又（因吐水）连连发出扑哧声，一时眼昏耳聋起来。接着，他把我紧紧地裹在一块法兰绒里，放进我的筐子里。我既愤怒又疼痛，几乎失去了知觉，四肢动弹不得。最终温暖令我感到舒适，感到我的思想渐渐恢复正常。“哈，”我诉苦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新的痛苦的生活错觉啊！原来这就是这曾把它赞美得如此美好的爱情，我曾称之为至高无上的事物，它以无名的狂喜充满我们的心，把我们高举到天上，让我们飘飘欲仙！哈！它把我扔进了排水沟！我舍弃这种感受：它无非是给我带来创伤，让我洗一次令人厌恶的浴，卑劣地把我紧紧地裹进暖融融的法兰绒里！”但是当我刚刚重获自由、恢复健康时，咪斯咪斯重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虽然惦记着那次熬过来的耻辱，却又惊恐不安地发现，我还是在谈情说爱呢。我竭力振作精神，作为一名理智的和博古通今的雄猫，又查阅起奥维德的作品来，因为我记得在他的《爱的艺术》中偶然遇见到治疗失恋的处方。

我念起下述诗句来：

Venus otia amat, Qui finem quaeris amoris，

Cedit amor rebus, res age, tutus eris！[186]

我怀着新的热情，想要按照上述准则钻研科学，可是觉得，仿佛咪斯咪斯在我眼前的每页书上跳来跳去，我写道：可能咪斯咪斯在思考问题，在读书呢！我想，作者（奥维德）必定是指其他作品。由于我听其他雄猫说，捕捉耗子是一件排忧解闷、非常轻松愉快的事情，因而这确实是可能的，rebus（事物）可以理解为捕捉老鼠。因而，一旦天色昏暗，我就钻进地下室里，在各条黑暗的通道里漫游，同时唱着：“在森林里，我静悄悄地横冲直撞……”[187]哈！我没有看到力图猎获到的猎物，却确实见到她美丽的倩影，它真的从我的内心深处浮现！这时，难以忍受的失恋痛苦，深深地刺伤了我那极易受伤的心！我自我安慰地说：“当温柔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当煌煌晨曦照射到我身上时，新娘和新郎，穆尔和咪斯咪斯，高高兴兴地漫游回家。”我这只快乐的雄猫就是这样说的，希望得到胜利的奖赏。可我真可怜！她，这只羞怯的猫，蒙住眼睛逃到房顶上去了！

这样，我这个值得同情者就越来越深地陷进这种爱情中去。它似乎是一颗不怀好意的星星为了毁灭我而在我的心中激发起来的。我怒发冲冠，竭力反抗我的命运，于是如饥似渴地重又阅读奥维德的诗作，并念了下列诗行：

Exige, quod canter, si qua est sine voce puella，

Non didicit chordas tangere, posce lyram.[188]

“哈，”我喊道，“到房顶她那儿上面去！我将会在初次见到她那儿找到她，这个为我宠爱的甜美小妞，可她应该歌唱，是的，歌唱，而只要她唱错一个音符，那么事情就结束了，那么我的心病就治愈了，我就得救了。”当我爬上屋顶窥伺她时，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而月亮也烁烁生辉，发出亮光来，曾几何时，我对着月亮，向迷人的咪斯咪斯立下誓言，表示除非海枯石烂，永不变心。在房顶上，我很久看不见她，这样我的叹息变成了大声的失恋悲诉。

我终于用忧伤的腔调唱起一支歌来，歌词大致如下：

你们一片片絮絮叨叨的森林，窃窃私语的泉水，

川流不息、起伏自如的波涛，

你们同我一道哀诉吧！

哦，你们告诉我，

这个妩媚可爱的少女，她到哪儿去了？

这个少年，坠入情网的少年，

在哪儿去拥抱咪斯咪斯，它的可爱宠儿呢？

你们安慰一下这个愁容满面者，

安慰一下这只忧伤粗野的雄猫吧！

月光，哦，月光，

你告诉我，我那婀娜多姿的女友，迷人的小女子，

现时端坐在哪儿呢？

愤怒的痛苦，永远无法治愈！

沮丧的失恋者的聪明高参，

赶快把它

从恋爱的枷锁中解救出来，

帮助它，哦，拉这只绝望的雄猫一把吧。

亲爱的读者，你们看到了，一个聪明能干的诗人既不会待在絮絮叨叨的森林里，也不会坐在窃窃私语的泉水旁，然而起伏自如的知情波涛却向他涌来，他在波涛中看到了他要看的一切，也唱出了他要唱的一切。要是有某个人对上述诗行的优美表示惊讶，那我愿意谦虚地提醒他注意，我是在心醉神迷、在热恋的狂热中写就上述诗句的。谁都知道，一个人如果受恋爱狂热的支配，即使他平日几乎无法使Wonne（狂喜）同Sonne（太阳），Triebe（情欲）同Liebe（爱情）押韵，我说，尽管他竭尽全力，也绝对想不起这种并非完全与众不同的押韵来，但要是突然灵感一来，诗兴大发，超群绝伦的诗文就必定会喷薄涌出，就像一个伤风感冒患者无法克制地打出可怕喷嚏那样。我们写出如此优美的散文来，这得归功于这种心醉神迷、这种如痴如醉的狂喜心态。借助这样的心态，通情达理、并不怎样漂亮的咪斯咪斯们，短期内就获得了美好的声誉，这很好。要是枯木竟会开花结果，那么绿树的情况势必如何呢？我是说，如果卑躬屈膝的散文家只是通过爱情就会变成诗人，那么真正的诗人在生活的这个阶段里势必会怎样呢？——那好吧，我既不坐在絮絮叨叨的森林里，也不坐在川流不息、起伏自如的泉水旁，而是坐在光秃秃的高楼房顶上，几乎不能指望看到一点儿月光，然而我还是用那些优美的诗行向森林、泉水和波涛，最后向我的朋友奥维德乞求，乞求他们和他在我恋爱陷入困境时拉我一把，助我一臂之力。对我来说，要找到与我的种群名字，譬如说像与父亲这样普通的名字同韵的词，是有点棘手的，兴奋之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说明此事。可我毕竟还是真的找到了同韵的词，这又一次证明我的种群比人类优越，因为，众所周知，人这个词是不押韵的，所以，正如某个爱开玩笑的剧作家[189]曾注意到的那样，人是不押韵的动物。而我则是一个押韵的动物。我曾发出了痛苦渴望之声，并没有枉费心机，白费力气，我曾恳请森林、泉水、月光给我把朝思暮想的女士引来，也并非徒劳无功，瞧：这个天姿国色、倾国倾城的女子，正迈着轻盈优美的步子在烟囱后面姗姗而来。“亲爱的穆尔，那个唱得那么好听的就是你吗？”咪斯咪斯对着我这样喊道。“怎么，”我惊喜地答道，“怎么，你认识我吗，甜美的小女子？”“唉，”她说道，“唉，是的，见到你，我一见钟情，我那两个没有教养的堂兄弟那样无情地把你推到了排水沟里，这使我内心感到很不安。”“咱们别提，”我打断她的话，“咱们别提排水沟好吗，亲爱的哦，你对我说，你对我说，你是否爱我？”“我曾经，”咪斯咪斯接着说，“我曾经调查过你的情况，获知你叫作穆尔，在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家那儿不光有丰厚的收入，而且还享受着各种各样舒适的生活设备，是的，这些你可与一位温柔娇滴滴的夫人分享！哦，我非常爱你，亲爱的穆尔！”“天哪！”我欣喜若狂地喊道，“天哪，这可能吗，我是白日做梦吗，是真的吗？哦，你要保持理智，别得意忘形！哈！我仍然在地球上吗？我依然坐在房顶上吗？我飞上了九霄云外吗？我还是雄猫穆尔吗？我不是在月亮上吗？我的情人，来，投入我的怀抱——不过，我的美人，你还是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叫咪斯咪斯。”小女子娇滴滴地低声答道，显出羞答答的样子，说着亲切地坐到我身旁。她多么美丽啊！她那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闪烁银光，她那双绿色小眼睛在温柔多情、含情脉脉的目光中闪闪发光。“你……”

[废书页]亲爱的读者，你当然可以早一些了解这些情况，但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不能按迄今的叙事方式讲述下去，而务必超越常轨。就是说，正如已讲过的那样，黑克托王子父亲的遭遇与伊雷诺伊斯王公的遭遇别无二致，连他王公自己也不清楚，他的小片国土是怎样从口袋里丢失的。黑克托王子对清静宁静的生活丝毫不感兴趣。他虽然失去了坐上侯爵交椅的可能，可还是乐意挺起腰杆子来，即使不能掌管国家，起码也愿意发号施令，指挥他人，因而接受了法国的军职，作战异常勇敢。有一天，听到一个弹齐特琴的姑娘怪声怪气地对他唱道“您熟悉柠檬开花的地方吗”，他马上就真的到柠檬开花的地方去，这就是说，到（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去，并穿上了那不勒斯制服，而不是法国制服。他平步青云，很快就当上了将军，就像任何一位王子能够做到的那样。黑克托王子的父亲去世时，伊雷诺伊斯王公打开了那本他亲自记录下欧洲所有侯爵首脑人物的大名册，并记下了他的侯爵朋友和同伴在倒霉中死去的情况。记录下来后，他久久地望着黑克托王子的名字，随后非常大声地叫嚷道：“黑克托王子！”接着猛然把这部大开本名册合上，吓得内廷总管连连后退三步。此刻王公站立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吸了许多西班牙鼻烟，以便疏理一下自己的全部思想。内廷总管讲了许多有关这位已故王爷的情况，说他一心想着发财致富，还讲了年轻王子黑克托，说他在那不勒斯受到君主和民族顶礼膜拜，如此等等。伊雷诺斯王公似乎没有注意到内廷总管所讲的一切，突然站到这位廷臣面前，用令人不寒而栗的腓特烈大帝般威严的目光瞪着他，厉声厉色地喝令道：“Peut-être[190]，你给我滚到隔壁房间去”。

“上帝啊，”内廷总管说道，“这位最仁慈的王公脑子里肯定有颇为重要的想法，也许甚至是计划。”

果然如此。伊雷诺伊斯王公想到这个王子的财富，想到他同有权有势的名门望族首脑们的亲戚关系，他回忆起自己有过这种信念，即黑克托王子肯定仍会用王笏交换宝剑，他同时想到，黑克托王子与黑德维佳公主的结婚可能会带来有益的后果。于是他马上派侍从官去向王子对其父亲的去世表示深切的哀悼。侍从官极其秘密地把公主那连肤色都描画得颇为逼真的袖珍画塞进自己的腰包里。这里还得提一下，如果她的皮肤不是略呈黄色，那么她的长相事实上可称之为尽善尽美、完美无缺的。所以她觉得烛光照耀，效果更佳，更称心如意。

侍从官非常出色地完成了王公交给他的秘密使命。此事王公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就连侯爵夫人也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他的意图。黑克托王子一见到黑德维佳公主那袖珍画像，几乎陷入了如同他的王子同事在《魔笛》中那种心醉神迷、极度兴奋状态。犹如塔米诺，他即使没有唱，却几乎也会喊起来：“这个画像美得使人陶醉。[191]”随后继续喊道：“难道感受就是爱情吗？是的，是的，爱情并非孤独！”通常王子们并不是光是为了爱情而去追求美女。在此期间，黑克托王子没有思考其他情况，而是坐下来给伊雷诺斯王公写信，信里说：但愿命运允许他向黑德维佳公主求婚。

伊雷诺伊斯王公回信说，他非常赞同这门婚事，为了他已故的侯爵朋友起见，他由衷地希望它成功，因此他的求婚本来是不必要的。但是由于务必重视礼节，但愿王子派一位彬彬有礼、地位适当的男子到锡哈茨魏勒来，立刻委以他全权，去办完婚礼，按照古老的美好习俗去办，即穿上给装上靴刺的马靴，跳越新娘和新郎的新床。王子回复道：“我的爵爷，我亲自来！”

王公觉得不妥，认为有一位全权代表参加的婚礼更好，更高雅，更富有王室的气派，心里对庆典活动感到高兴，认为只要在婚礼前举行一次盛大的授勋仪式，他才能心安理得。也就是说，他想要以最隆重的方式给王子戴上王室的大十字勋章。此勋章是他的先父创立的，没有骑士再戴过，或者可以戴它。

于是黑克托王子来到锡哈茨魏勒镇迎娶黑德维佳公主，并顺便接这种已销声匿迹的王室大十字勋章。他觉得这样做符合他的心意，就是王公对他的意图保守秘密。尤其是考虑到黑德维佳，他请求王公对他的意图守口如瓶，因为在他公开出面求婚之前，他首先务必确保得到黑德维佳全心全意的爱。

王公不大明白王子想要说的意思，他认为，就他所知和所能回忆起的，这种在婚礼前为确保爱情稳妥而举办的庆典仪式，在王公贵族的王室中从未流行过。说要是王子这里所指的无非是某种爱慕的表示，那么这种情况尤其是在订婚期间本来就不可能出现，但是由于轻浮的青年人喜欢超越礼节所要求的一切事情，双方可以在交换戒指前三分钟，马上达成协议。当然，王公贵族出身的未婚夫妻要是在这片刻间显示出彼此的一些反感，那会是很精彩的，很了不起的，但可惜这种最高的礼节规矩，在新时代里已成了空虚的梦幻。

王子初次见到黑德维佳时，用他人听不懂的那不勒斯方言悄悄地对他的副官说：“我敢发誓！她真漂亮，不过出生在离维苏威火山[192]不远的地方，从她的眼里闪烁出该火山的火光。”

伊格纳茨王子非常详细地打听，那不勒斯是否有漂亮的杯子，黑克托王子有多少这样的杯子，如此等等，弄得这位异国他乡的王子又想向黑德维佳转过身来，这时各扇门打开了，王公邀请王子走进豪华壮观的场面，他把所有起码具有登上大雅之堂资格的人员都召集到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来。在出席庆典活动人员的挑选上，这一回他没有以前严格，因为锡哈茨宫廷的社交界本来就看重郊游活动。本聪携同尤莉娅也出席了。

黑德维佳公主沉默寡言，沉浸于沉思默想之中，态度冷漠，把这个南方来的漂亮陌生人似乎完全看成为宫廷中任何其他一个新的来客。当她的宫女，那个脸颊红润的南内特老是不停地对她低声耳语，说这个异国他乡的王子可实在太漂亮啦，说她一生中还从未见到过比他穿的更漂亮的制服啦，这时公主怏怏不乐地质问宫女，她是否变傻了。

黑克托王子先在公主面前自吹自擂，花说柳说，同时又大献殷勤，可他那种过分热情友好、虚情假意的狂热和激情，几乎使她在感情上受到伤害。公主询问意大利、询问那不勒斯的情况。王子给她把那儿描绘成一座乐园，她作为掌权女神可在园里漫步。在如何对女士说话、打动其芳心的艺术方面，他证明自己是一位大师：千言万语凝结成一首赞美女子漂亮、娇媚动人的颂歌。可公主在他唱着这首颂歌时跑了出来，跑到尤莉娅那儿，她发现她就在旁边。公主拥抱她，用千百个亲切的名字称呼她。王子对公主的突然逃离感到有点吃惊，随后跟了过来，这时她喊道：“她是我亲爱的，亲爱的姐妹，我的娇媚可爱的尤莉娅！”王子奇特的目光久久地盯住尤莉娅，弄得她满脸通红，垂下眼帘，羞答答地转向站在她身后的母亲。但是公主再次拥抱她，喊道：“我亲爱的，亲爱的尤莉娅。”说着眼里噙着泪水。“公主，”女参事本聪低声地说，“公主，为什么您的举止这样不自然？”公主没有注意到本聪，向王子转过身来，原先不管什么事情，说起来总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王子，现时“河水”确实已干涸了。如果说公主起初沉默寡言、严肃沮丧，现在却一反常态：她的欢乐变得怪异，不自然了。现在，她那强硬的态度、证据终于缓和下来，出自她内心的单音变得更加柔和、温和与圆润柔滑了。她比任何时候都亲切可爱，王子似乎被她完全迷住了。跳舞终于开始了。变换地跳完多个舞蹈后，王子毛遂自荐，要求引领跳一个那不勒斯的民族舞，他很快就成功地让跳舞者们领会这个这个舞蹈的中心思想，这样大家都能很好地配合，甚至该舞既热烈激情又柔和的特点也很好地、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了。

谁都没有像黑德维佳那样对该舞的上述特点理解得那样透彻，那样心领神会，她是同王子配对跳的。她要求再次跳，第二轮跳完后又要求跳第三轮，却不顾本聪的告诫，本聪从她脸上已注意到令人生疑的苍白，公主觉得这一轮格外成功。王子如痴如醉，他带着黑德维佳翩翩起舞，公主的每个舞姿都显得婀娜多姿，妩媚动人。这个舞蹈要求一对舞伴多次缠绕在一起，在一次缠绕时王子狂热地把美人紧紧搂在怀里，可就在这一瞬间，黑德维佳晕倒在他的怀抱里。

王公认为，在宫廷舞会中，没有比这更有失体统的打扰事儿了，只有农村才会原谅诸多这类事情。

黑克托王子亲自把这个晕倒的女子抱到隔壁房间的沙发上，这里本聪夫人用御医随身带来的某种药水擦拭公主的额头。另外，御医把公主的昏厥解释为一种精神病发作，是跳得太激烈引起来的，很快就会过去。

医生说得对，数秒钟后，公主便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而张开了眼睛。王子一听说公主健康已恢复过来，便钻过女士们紧密围成的圈子，在沙发旁双膝跪下，痛苦地自责起来，说这桩令他感到心如刀绞的事件，只怪罪于他一个人。可苏醒后的公主，一见到他，就带着种种厌恶的表情喊叫道：“滚开，给我滚开！”语毕再次昏迷过去。

“您来，”王公一边抓住王子的手，一边说道，“您来，最要好的王子，您不知道，公主常患稀奇古怪的梦幻症。天晓得，她在这一瞬间觉得您是怎样古怪的！您设想一下，最要好的王子，作为孩子，咱们私下里说，作为孩子，公主就曾经整天叫我做莫卧儿帝国[193]君主，要求我穿着天鹅绒拖鞋骑马散步，我终于决定同意她的要求，虽然只是在花园里散步。”

王子开门见山地当面嘲笑王公，招呼车子驶过来。

本聪得与尤莉娅一起待在宫里，侯爵夫人出于对黑德维佳的担忧，希望本聪这样做。侯爵夫人清楚，本聪平日对公主的心理影响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正因为如此，甚至这类的突发病症惯常得屈服于这种心理影响力。事实上，这一回经本聪苦口婆心地劝说，公主在她的房间里很快就恢复健康了。公主讲了许许多多情况，说什么王子在跳舞时变成了一条龙似的怪物，用炽热的尖舌头刺伤她的心。“上帝保佑！”本聪喊道，“说到底，黑克托王子竟然是戈齐虚构故事中的mostro turchino[194]——多么丰富的幻想呀，最后的情况犹如克赖斯勒那样，您把他看作一个危险的疯子！”“绝不可能，”公主激动地嚷道，接着笑着补充说，“我不希望我善良的克赖斯勒像黑克托王子那样忽然间变成mostro turchino！”

守候在公主身旁的本聪清晨醒来后，走进尤莉娅的房间，女儿迎面走来，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小脑袋像一只病鸽那样搭拉下来。“尤莉娅，你怎么啦？”本聪对着她惊恐不安地喊道，她不习惯见到女儿这个样子。“唉，母亲，”尤莉娅极其沮丧地说，“唉，母亲，永远也不再进入这种环境里，想到昨夜的情景，我的心就七上八下，突突直跳。这个王子令人有点不寒而栗，心惊肉跳；他在看我的时候，我无法向你描述我内心的情状。一道电光从他那双阴森可怕的黑眼睛里射出来，要是我这个最可怜巴巴的人被击中，那就可能完蛋了。可别取笑我，母亲，那是凶手的目光，在剑还未抽出来之前，他选中的牺牲品就被极大的恐惧杀害了！我再说一遍，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受，我无法称它是什么感受，我感到四肢发抖，犹如是痉挛似的！人们常谈论起蛇妖[195]，其目光是一道有毒的火光，谁要是敢瞧它一眼，立刻就会倒地身亡，呜呼哀哉。王子就像这种危险的怪物。”

“这么说来，”本聪高声笑着喊道，“这么说来，事实上我得相信，蓝色怪物之说有它的道理，因为，尽管王子是最漂亮、最可爱的男子，但是两个姑娘却都觉得他好像是龙，是蛇妖。我相信公主确有这种实令人难以置信的幻觉，可我那文静、温柔的尤莉娅，我那甜美可爱的孩子竟会沉迷于稀奇古怪的梦幻中——”“说到黑德维佳，”尤莉娅打断本聪的话，“说到黑德维佳，我不知道是哪种敌对的恶势力想要把她从我的心里夺走，是的，想要把我推进一种可怕疾病在她内心中猖獗的斗争中！是的，我称公主的状态是一种疾病，这个可怜虫根本无法摆脱这种状态。昨天，她迅速避开王子，走来亲吻我，拥抱我，那时我就感到她在发高烧，热得满脸通红。而接着就是跳舞，可怕的舞蹈啊！母亲，你知道我多么憎恨跳舞啊，在跳舞中允许男子们缠绕住我们，搂住我们。我觉得，在搂住我们的一瞬间，我们得放弃习俗和礼仪所要求的一切，让给男子们一种优势，这使体贴他人的女子们感到不快。而黑德维佳呢，她跳起那种南方的舞蹈来，一发不可收拾，总跳个没完，此舞跳的时间越长，我越是反感。从王子眼中映现出来的，是地道的恶魔般的幸灾乐祸——”

“傻瓜，”本聪说道，“你可别胡来！不过，我无法责备你所有这些想法，你还是忠实地保留你的想法好了，可别不公正地对待黑德维佳，总之，不要总是惦着她与王子的事，要打消这种念头！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将设法让你在一段时间内既见不到黑德维佳，又见不到王子。不，你的安静不该受到干扰，我亲爱的好孩子！来，投入我的怀抱吧！”说着，本聪带着母亲的全部柔情蜜意拥抱尤莉娅。

“而且，”尤莉娅一边把通红的脸蛋紧贴在母亲的胸脯上，一边继续说道，“而且，我感受到的恐惧不安，大概来自稀奇古怪的梦幻，这些梦幻使我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你到底梦见什么？”本聪探问道。

“我觉得，”尤莉娅接着说，“我觉得，我仿佛在一座迷人的花园里漫步，在园内的矮树丛下，紫花南芥和玫瑰杂乱无章地开花，它们的芳香在空中四处飘逸。一道奇妙的微光犹如月亮的光华在歌声和乐声中升起，它用金色的光芒抚摩树木和花儿，树木和花儿高兴得手舞足蹈，矮树在低声说话，泉水在窃窃私语，小声地发出渴望的叹息。这时我发觉自己就是传遍花园的歌声。诚如音色渐渐失去华丽，变得黯然失色一样，我必定也会在痛苦的忧郁中消失！可现在有一种温柔的声音在说：‘不！歌声就是幸福，并非毁灭，我用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搂住你，我的歌声留存在你的心坎里，犹如渴望一样，它是永恒的！’站在我面前说这番话的，是克赖斯勒。一种带有安慰和希望的美妙感觉充满了我的心田，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怎么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了你，母亲！是的，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怎么会倒在克赖斯勒的怀里。这时我突然觉得有两条铁臂紧紧地把我搂住，用可怕的嘲弄的声音叫嚷道：‘你还挣扎呢，可怜虫，你已被杀死，现在你必定属于我了。’此人是王子，他把我紧紧搂住。我随着一声大声的惊叫从梦中醒来，很快地披上睡衣，走去打开窗子，因为房间里既闷热，又烟雾腾腾。我瞧见远处有个男子用望远镜看宫中的诸扇窗户，但接着以古怪的，我是想说，以愚蠢的方式跳到林荫大道下面来，与此同时，他在大道两边欢蹦乱跳，跳的形式多种多样，还跳起其他舞步，并且（我相信听见了），还放声纵情歌唱。我认出此人是克赖斯勒，我为他的举止不禁大笑起来，但同时又觉得他是乐于行善、爱做好事的人，会保护我免遭王子的侵犯。是的，我仿佛现在才认清克赖斯勒的本性，现在才看出他那似乎是爱说笑打趣的幽默，是来自最真诚、最美好的性情，某些人时常为他的幽默感到受伤害。我多么想跑到公园下面去，向克赖斯勒诉说噩梦的种种恐惧情景！”

“这是，”本聪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一场天真幼稚的梦幻，而其后果更加天真幼稚！你需要安静，尤莉娅，清晨稍微瞌睡一会儿，你会感到舒适，我还打算睡上几个钟头呢。”

说着本聪离开房间，尤莉娅照母亲吩咐的去做。

她醒来时，中午的太阳光射进窗子里，紫花南芥和玫瑰散发的一阵浓郁的芳香飘进房间里来。“这是什么！”尤莉娅满怀惊奇地喊叫道，“这是什么！我的梦！”然而在她回头看时，见到她睡觉的那张沙发的靠背上放着一束美丽的紫花南芥和玫瑰花！

“克赖斯勒，我亲爱的克赖斯勒。”尤莉娅温和地说道，拿起花束，陷入梦幻般的思索之中。

伊格纳茨王子派人去询问，是否允许他见到尤莉娅，在她身边待上一个小时。尤莉娅迅速穿上衣服，匆匆走进伊格纳茨的房间，这时他已拿着装满一整筐的陶瓷杯子和中国洋娃娃在等候着他的到来。尤莉娅这个好女孩，能将就地跟王子玩上几个小时，他引起她深切的同情。从她嘴里没有流露出嘲弄、取笑或者甚至是蔑视的话语，而其他人呢，尤其是黑德维佳公主，有时候就是这样对待他的，因此，他把尤莉娅的陪伴看得高于一切，经常甚至称她为小未婚妻。诸多杯子都摆上来了，洋娃娃也摆得井井有条，尤莉娅正在以一个小逗笑者的名义向日本皇帝致词（两个洋娃娃面对面地站着），这时本聪走了进来。

本聪观看了一会儿他们的游戏后，亲吻了一下尤莉娅的额头，说：“你毕竟是我亲爱的好孩子！”

苍茫的暮色已突然来临。不可以出席中午宴会的尤莉娅，像她希望的那样，孑然一身坐在她的房间里等候母亲到来。这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身着白色衣服，两眼发呆，脸色极其苍白的公主幽灵般走了进来。“尤莉娅，”她小声地说，声音低沉，“尤莉娅啊！你可以说我愚蠢、淘气，放纵、疯狂，可你的心别离开我，我需要你的同情，你的安慰！使我生病的，无非是过度兴奋，是跳那可恶舞蹈让我跳得极为疲惫，好在事情已经过去，我感到好多了！王子已到锡哈茨魏勒去了！我得去吸点新鲜空气，让咱们下来进公园里漫步吧！”

她们俩，尤莉娅和公主，来到林荫大道尽头时，一道明亮的光线从丛林深处向她们迎面射来。她们听见虔诚的歌声。“这是圣母玛利亚小教堂的晚间应对祈祷。”尤莉娅喊道。

“是的，”公主说道，“咱们走进去，让咱们祈祷吧！尤莉娅，你也为我祈祷吧！”

“我们想要，”尤莉娅答道，为女友的状况内心里感到深切的痛苦，“我们想要祈祷，祈求圣母不让恶魔的势力支配我们，让我们纯洁虔诚的心不为敌人的诱惑而受到干扰。”

两个姑娘来到坐落在公园最尽头的小教堂时，农民们刚好从那儿离开，他们刚才在用鲜花装饰，用许多灯照亮的圣母像前唱了应对祈祷歌。她们俩在祈祷椅子上跪下。小圣坛设在教堂的一端，站在小圣坛上的唱诗班歌手们开始唱克赖斯勒不久前才作曲的“Ave maris stella”[196]。

歌声轻轻地开始，唱到“dei mater alma”[197]时，声浪汹涌澎湃，而唱到“felis coeli porta”[198]时，歌声渐渐减弱直到消失，飘进晚风的羽翼中去。

姑娘们仍旧跪着，全神贯注于热切的祈祷中。神父嘟哝着祈祷词。远方唱响了“O sanctis sima”[199]的颂歌，犹如从夜幕笼罩下的天空传来的一曲天使合唱，其实是正在回家的唱诗班歌手们唱起来的。

神父终于为她们祝福。于是她们站立起来，相互拥抱。一种由狂喜和痛苦织成的不可名状的疼痛仿佛要从她们的心胸中迂回地强行钻出来，而从受伤的心流出来的一滴滴血，正是从她们眼睛里夺眶而出的热泪。“那是他呀。”公主悄声细语地说道。“是他。”尤莉娅答道。她们心照不宣，不谋而合。

森林在意味深长的沉默中期待着月轮冉冉升起，把它那闪烁的金光洒在树梢上。在静悄悄的夜晚，歌手们的赞美诗仍旧依稀可闻，它仿佛迎着团聚在山头上空的云层传来，似乎燃烧得通红的云层标明着闪闪发光天体运行的轨道，在此天体面前，颗颗星星无不显得黯然失色。

“唉，”尤莉娅说道，“使我们如此激动不安，使我们的内心如此割裂，痛苦万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呀？你不妨听听，远方的歌声传到我们这里来了，它带给我们欣慰！我们作过祈祷，天上的神灵从金色的云彩中朝下对我们说起天上的幸福来。”“是的，我的尤莉娅，”公主又严肃又坚决地答道，“是的，我的尤莉娅，云层上面就是福气和幸福，我希望在受到黑暗势力控制之前，一个天使把我送到星星上面去。我想要死去，可我知道，死后我会被送进豪华的墓穴里，埋葬在那儿的列祖列宗不会相信我死了，他们会从僵尸中苏醒复活，把我逐出墓穴。那时我既不属于死者，也不属于活人，不论什么地方都找不到栖身之处。”

“我的天哪，黑德维佳，你胡说些什么呀？”尤莉娅惊恐不安地嚷道。

“我觉得，”公主继续说，保持同样坚定，几乎是无所谓的语气，“我觉得曾经做过类似的梦。可也不能排除，一个危险的祖先在墓中变成吸血鬼，他吸我的血。我经常出现昏厥，可能是由此引起的。”

“你病了，”尤莉娅叫喊道，“你病得很重，黑德维佳，夜间的空气伤害你的身体，咱们赶快离开吧。”

说着，她搂着公主，公主默默无言地让她搂着离开。

月亮现在已高高升起，悬挂在兀鹰石上空，矮树丛和树木在有魔力的月华光照下，窃窃私语，沙沙作响，一边与夜风亲吻，一边呈千姿百态，十分喜人。

“这可真美，”尤莉娅说道，“哦，地球可真美，大自然不是像一位善良的母亲对待她的孩子们那样，把它最神奇、最美妙的奇迹呈现在我们面前吗？”“你是这样看的吗？”公主答道，过一会后接着说，“我不希望你现在才完全理解我，并请求你把我的一切言行只看作一种恶劣情绪的发泄。你还不清楚致命的生活痛苦。大自然是残酷的，它只关怀和爱护健康的孩子们，遗弃患病的孩子们，甚至把危险的武器对准他们的生存。哈！你知道，对我来说，大自然本来无非是个画廊，把画展示出来，以训练才智和手的力量，可现在情况变了，现在我感觉和预感到的，不外是它的恐怖。我宁愿在明亮的厅堂里，在五光十色的交际界中间漫步，而不愿孤独地与你一起在月夜里散步。”

尤莉娅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她觉察到黑德维佳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精疲力竭，以致她这个可怜虫得要使出她所有微薄的力气，以便在行走时保持平稳。

她们终于来到宫殿。离此不远的地方，在一棵接骨木树下的一条石凳上，坐着一个不可捉摸、全身用布裹着的人影。黑德维佳一见到此人影，就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感谢圣母和所有圣者，那就是她！”她突然使出力气，摆脱尤莉娅，朝这个人影走去，那个人站立起来，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黑德维佳，我可怜的孩子！”尤莉娅发觉，此人影是一个从头到脚用褐色布裹着的女人，黑糊糊的阴影使人看不清她面容的轮廓。尤莉娅胆战心惊地站着。

两个人，那个女人和公主，都在凳子上坐下。那个女人轻轻地抚摩公主额头上的发髻，随后把双手放在其上面，慢条斯理地低声细语地用一种尤莉娅某个时候听到过，现时无法想起来的语言说话。说了几分钟后，那个女人便对尤莉娅嚷道：“姑娘，赶快到宫里去，把宫女们叫来，设法把公主送进宫里去。她已进入梦乡，醒来后将会身体健康，精神愉快。”

尤莉娅来不及表示惊讶，便快快地做了人家吩咐她做的事情。

尤莉娅和宫女们来到时，发现公主已被精心地裹在她的围巾里，真的坠入了梦乡，那个女人已无影无踪了。

“你告诉我，”第二天早上，当公主一觉醒来，健康已完全恢复，没有显示出任何让尤莉娅担惊受怕的蛛丝马迹时，尤莉娅说道，“你告诉我，天哪，那个神奇的女人是谁？”

“这我不知道，”公主答道，“我一生中只见过她一次。你记不记得，有一回，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身染致命的沉疴大病，医生们认为我没有希望了。一天夜里，她突然坐在我的床边，就像今天这样，哄我进入甜美的微睡，醒来后我的健康完全恢复。天夜晚，这个女人的身影头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觉得，她必定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挽救我的，事情果然如此。你帮我个忙，对任何人都不提起这个人，你也丝毫不要由于言语或者暗示而让人察觉到我们遇到了一点儿神奇的事情。你想一想哈姆雷特，愿你做我的亲爱的霍拉旭[200]！毫无疑问，这个女人的情况必定是神秘莫测的，虽然我和你都无法知道事情的奥妙，但是我觉得对它进一步的探索是危险的。我现在健康恢复，精神愉快，摆脱了所有幽灵鬼怪对我的迫害，这我不就知足了吗？”大家都对公主如此突然地恢复健康感到奇怪。御医声称，夜晚去玛利亚小教堂散步，震动了公主所有神经，从而产生了那样快速的疗效，而他只是忘记了坚决地开出这种散步除病的处方。本聪却自言自语地说：“哼！那个老妇到她那里来过——这一回就算了！”现在是时候了，传记作家提出的那个后果严重的问题：“你……”

[穆尔继续写]妩媚可爱的咪斯咪斯，这么说你爱我啦？哦，你对我再说一遍，你爱我，再说上千遍，好让我继续沉浸于如痴如醉的狂喜之中，说出许多胡言乱语来，犹如最优秀的长篇小说家创造的爱情英雄人物所应该做的那样！然而，亲爱的，你已经注意到我对歌唱的特殊爱好以及我在这方面的技能，那你定会乐意为我演唱一支小曲的，是吗？”“唉，”咪斯咪斯答道，“唉，亲爱的穆尔，我虽然在歌唱技能方面并不是缺乏经验，可你知道，年轻的女歌手们首次在大师和行家里手们面前登台演唱时，她们的情况会怎么样呢！她们会因为害怕和窘迫的处境而使喉咙哽噎，唱不出声来，而最美妙的歌声、颤音和下波音也会像鱼刺一样梗塞着她们的喉咙，令人万分痛苦。要唱一首咏叹调，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按照规则，要从二重唱开始。亲爱的，要是你高兴，那就让咱们试唱一首小的二重唱吧！”我觉得这合适。于是我们立即唱起这首柔和的二重唱：“我对你一见钟情”，等等，等等。咪斯咪斯开始唱时有些胆怯，但她很快就鼓舞了我那强劲有力的假嗓子了。她的嗓音讨人喜欢，她的演唱完美无缺，柔和，温和，总而言之，事实表明她是一位出色的女歌手。我欣喜若狂，虽然我看出，我的朋友奥维德再次背弃了我。既然咪斯咪斯在cantare[201]方面表现如此出色，在chordas tangere[202]方面更不在话下，那我在吉他弹奏方面就不敢存有奢望了。

现在，咪斯咪斯极为娴熟、优雅，表情异常丰富地演唱著名的“Di tanti palpiti”[203]，等等，等等。她从英雄般强有力的宣叙调，美妙地转入真正猫叫声似的甜美欢快的行板。这首咏叹调似乎是完全为她而写作的，因此我的心里充满了欢乐，禁不住高兴得大声叫喊起来。哈！咪斯咪斯必定以这首咏叹调使一个有感情的猫社会受到了鼓舞！现在我们还唱起另一出崭新歌剧中的一首二重唱，因为它似乎完全是为我们写的，所以同样出色地获得成功。那些极其美妙的花腔，光彩夺目地从我们的内心中抒发出来，因为它们是由半音巧妙地构成。我得借此机会补充说明一下，我们这个种群只会唱半音，因此，每个愿意为我们作曲的作曲家，都将很好地把旋律和所有其他的半音编排起来。可惜我把那位为那首二重唱作曲的杰出大师的大名给忘了，他是一位能干、可爱的男子，一位符合我心意的作曲家。

我们在唱这首曲子时，一只黑色的雄猫爬上了屋顶，用愤怒的发红光的目光看着我们。“您最好还是待在那儿，好朋友，”我向他嚷道，“要不然我会把您的眼珠抠出来，把您从房顶上扔下去，但要是您同意与我们一起唱，这也是可能做到的。”我知道这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是一位出色的男低音歌手，因而建议合唱一首乐曲，我虽然平日不大喜欢这支曲子，可它非常适合在咪斯咪斯即将离别时演唱。我们唱道：“亲爱的，难道我再也见不到你！”可我刚刚对穿黑衣的保证说，诸神会保佑我的，这时就有一块大砖头飞到我们俩中间来，一个可怕的声音随即嚷道：“讨厌的猫，给我闭上嘴！”我们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各自飞快地躲进阁楼里。哦，这些没心没肺的野蛮人，他们没有艺术情趣，在他人为无法表述的失恋忧郁而发出最感人的哀诉时，仍然铁石心肠，无动于衷，他们只知道图谋不轨，策划复仇、谋杀和破坏！

如上所述，本应把我从爱情苦恼中解救出来的东西，却把我推进更深的苦恼中。咪斯咪斯很有音乐天赋，我们俩可以即兴演奏、演唱出最优美动听的乐曲来。末了她出色地跟着唱我自己的旋律，为此我简直要欣喜若狂，却同时又为爱情的苦恼大伤脑筋，弄得脸色苍白，面容憔悴，样子可怜。在长期因忧虑而变得足够憔悴之后，我终于，终于想到了治愈我的爱情创伤，把我从失恋的苦海里解救出来的最后一招，虽然是绝望的一招。我决定向咪斯咪斯倾吐衷曲，表明我对她的爱意。她欣然接受，于是我们俩很快就成了一对情侣，我也很快就察觉到，我的失恋痛苦消失殆尽，无影无踪了。我觉得奶汤和烤肉滋美甚佳，我又恢复了和蔼可亲的情绪，我的胡子理得井井有条，我的皮毛又恢复原先的光泽，因为我现在比以前更加重视梳妆打扮，而我的咪斯咪斯则不再喜欢涂脂抹粉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一如既往，仍然写作一些诗献给我的咪斯咪斯，在我越来越增强热情奔放、柔情蜜意的表现力，直到我觉得这种表现力似乎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这时我的诗就更加漂亮，更加富有真实感了。我终于还把一部厚书献给我的美人，尽管从文学和美学的角度，只能把对一只正派热恋中雄猫所要求的一切都搁置一旁，不予考虑。此外，我们，我和我的咪斯咪斯，在我师傅门前的一张草席上，过着一种深居简出、平静而幸福的生活。然而在这个人世间，这种幸福毕竟好景不长啊！我很快就发觉了，咪斯咪斯时常当着我的面魂不守舍，心神不定；我在跟她说话时，她胡言胡语，答非所问；还时常长吁短叹，唉声叹气；或者只想唱感伤的情歌，是的，末了甚至假装疲倦乏力、无精打采或装作生病的样子。要是我问她哪儿不舒服，那她就抚摩我的脸颊并且回答说：“没什么，什么也没有，我亲爱的好爸爸。”但我总是觉得事情不对头。我时常在草席上徒劳地等候她，在地窖里，在阁楼上白费力气地寻找她，后来终于找到了她，温和地责备她几句，而她辩解说，她的健康状况要求她作长距离的散步，还说一只行医的雄猫甚至建议她作一次浴疗旅行呢。这让我再次觉得不对头。她大概察觉到我心里窝火，便给了我很多爱抚，以表示对我的关爱，但这些爱抚中藏着一些奇特的东西，我不知道把它称作什么东西，它使我感到寒心，而不是感到温暖，而这事我也觉得不对头。虽然没有估计到我的咪斯咪斯之举止可能有其特殊原因，但我只是觉察到，这位绝代佳人之爱的最后一星半点儿火花，渐渐地熄灭了，在她身边的时候，我感到十分无聊。因此，我走我的路，她走她的路；但要是有朝一日我们偶然地在草席上聚会，那我们会作些温情脉脉的责备，这样我们又是一对充满柔情蜜意的夫妻，歌颂我们过着的宁静、和睦温馨的家庭生活。

有一回，那个身着黑色衣服的男低音歌手在我师傅的房间里看望我。他说话吞吞吐吐，神秘莫测，随后谨小慎微地探问道，我跟咪斯咪斯一起生活得怎样。我立刻察觉到他心里有事要对我吐露。事情后来终于水落石出。原来有个青年人，曾在前线服役，现在归来，靠在那儿附近居住的一个餐馆老板给他投下的鱼骨和残羹剩饭维持生活。此人身材漂亮，体格强壮，加之他身穿一套华丽的黑、灰、黄三色的异国他乡制服，而且因为事实上的英勇——他想要与少数几个同伴一道清除整个仓库的耗子，胸前别着烤板肉[204]作为荣誉勋章，因此，他在当地的露面引起了所有姑娘和女人的注意。当他昂首挺胸，以炯炯目光扫射四周，以潇洒和勇敢的姿态在众人面前出现时，所有人的心无不迎着他跳动，那个穿黑色衣服者信誓旦旦地说，此人爱上了我的咪斯咪斯，而她也同样爱上了他，毫无疑问，他们每天夜晚要么在烟囱后面，要么在地窖里幽会。

“我觉得奇怪，”穿黑色衣服的说道，“我觉得奇怪，你通常目光敏锐，却长久以来没有察觉到这事，不过也难怪，热恋中的丈夫们时常是两眼昏花，看朱成碧，对不起，朋友的义务要求我为您擦亮眼睛，因为您已如痴如醉地迷恋着您的优秀的夫人。”

“哦，穆齐乌斯。”——穿黑色衣服者正是叫这个名字——“哦，穆齐乌斯，”我喊叫道，“我当然是个傻瓜，我当然爱她，这个可爱的背叛者！我爱慕她，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的整个人非她莫属！她，这个忠实善良的人，不可能对我做出那种事情来！穆齐乌斯，你这个黑不溜秋的诽谤者，你来接受你那可耻行径的报酬吧！”我举起紧握的爪子，穆齐乌斯友好地望着我，平心静气地说道：“您别激动，我的好友，您分担了许多杰出人士的命运，为人所不齿的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现象，可惜尤其是在我们猫这个种群里，总是处处都有的。”我让已举起的爪子又放下，像绝望似的数次跳到空中，接着怒不可遏地大声嚷道：这种事可能吗，这种事可能吗！哦，苍天——大地！还有其他事会出现吗？我还要向地狱呼喊吗[205]？这事是谁干的，是黑灰黄色雄猫干的吗？而她呢，这个甜美可爱的夫人，平日既忠诚又妩媚，她可能带着极大的欺骗蔑视一个经常在她的怀里入睡，沉醉于甜美的爱情美梦的男子吗？哦，让她的眼泪流淌，让这个忘恩负义者的眼泪流淌吧！呀天哪，这事实难容忍，让烟囱旁边那个身披五彩服的家伙见鬼去吧！

“您少安勿躁，”穆齐乌斯说道，“您务必少安勿躁，您深陷于突然产生的痛苦中，令您怒火中烧。现在，在您处于惬意的绝望时候，作为您真正的朋友，我不愿继续打扰您。要是您在绝望中想要自寻短见，我虽然可以用一种剧毒的鼠药侍候您，但是我不愿意这样做，因为您本来就是一只可爱的富有魅力的雄猫，您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实令人十分惋惜。您自己宽慰自己吧，让咪斯咪斯走开好了，世界上漂亮的雌猫，有的是。再见，好朋友！”说着穆齐乌斯穿过敞开着的窗户跳出去了。

我躺在火炉下面，静静地思考雄猫穆齐乌斯的发现，他把他的发现告诉了我，我心中激起了一些犹如暗自高兴似的东西。现在我知道我与咪斯咪斯是如何相处的，为这个难以捉摸的家伙而引起的烦恼，即将过去。如果说我起初为礼貌起见表示出应有的绝望，那我现在相信，同样的礼貌要求质问这个黑灰黄三色的家伙。

夜晚，我躲在烟囱后面窃听这对情人谈话，我一边喊着“恶魔般残忍的叛徒”，一边怒气冲冲地朝着我的情敌猛扑过去。可这个家伙力气远远超过我，可惜，我的发觉太晚了。他揪住我，狠抽我耳光，令人毛骨悚然，我损失了许多皮毛，后来他迅速跑掉。咪斯咪斯晕了过去，可当我靠近她时，她像她的情人一样敏捷地跳起来，尾随着他钻进阁楼里了。

我累得要死，带着血淋淋的耳朵悄悄下来到我师傅那儿去，我诅咒想要保住我的名声这种想法，并认为把咪斯咪斯完全让给黑灰黄猫根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命苦，命途多舛！”我这样想，“为了美妙的浪漫爱情，我被扔进了排水沟里，而所谓幸福的家庭生活带给我的，无非是一顿令人心惊肉跳、魂飞魄散的痛打而已。”

第二天早上，我从师傅房间出来时，发现咪斯咪斯躺在草席上，实令我吃惊不小。“好穆尔，”她温情脉脉和平心静气地说道，“我相信感觉到，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爱你了，这使我感到非常痛苦。”

“哦，尊贵的咪斯咪斯，”我温和地答道，“事情令我心碎，但是我得承认，一些时候以来，出现了某些情况，你对我也变得冷淡了。”

“别生气，”咪斯咪斯继续说道，“别生气，可爱的朋友，可我觉得，长久以来，你叫人无法容忍。”

“我的老天爷呀，”我兴奋地喊叫起来，“这对我是怎样的一种同情啊，我对你也正如你对我一样，彼此彼此。”

我们一致认为，我们彼此都难以容忍对方，无法相处，必须永远分手。我们以这种方式达成共识后，极其温柔多情地相互拥抱，欢乐、狂喜的热泪滚滚流下！

接着，我们分道扬镳了，从此以后，我们彼此都相信并称赞对方卓越、思想伟大，彼此都可能听到对方这种称赞。

“我也到过阿卡狄亚。”我喊道，从此以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努力地专心致志于文艺和科学研究了。

[废书页]“嗯，是呀，”克赖斯勒说道，“我正想要对您说，我觉得这种平静比咆哮怒吼的暴风雨更为危险。这是暴风骤雨欲来前的天气：阴郁、闷热难受。宫廷里，现在人人都手忙脚乱。王公伊雷诺伊斯拿着一部十二开本烫金的天文年鉴之类的书在翻阅。这位最仁慈的王爷不停地垒起耀眼的城堡，当成避雷针，把自己当作富兰克林第二，可白费力气了。雷电还是照样劈下来，也许会烧焦他自己的盛装华服呢。的确，从她的整个特性看来，黑德维佳现在像一段格调明快、清晰的旋律，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从她受伤的心胸中发出的疯狂与惶恐不安的和弦。可现在呢，黑德维佳容光焕发，挽着精明能干的那不勒斯人的臂膀，自豪地迈步走来。尤莉娅以她妩媚迷人的方式，迎着这位王子微笑容忍他的阿谀奉承。王子虽然一只眼睛没有离开他特定的未婚妻，但他懂得如何巧妙地向尤莉娅献媚讨好。他的溜须拍马正合一个年轻、涉世不深女子的心意！本聪对我讲的，还是可信的：黑德维佳起初精神上为mostro turchino所压垮，而对于温柔、文静的尤莉娅，这个天之娇女来说，这个漂亮的指挥军队的将军成了令人厌恶的蛇妖！哦，你们这些喜欢预料的人，你们说得对！他妈的，我不是在鲍姆加滕的世界史[206]中读到过吗，那条使我们失去伊甸园的蛇，披着金灿灿的鳞皮外衣，趾高气扬地爬行？每当我见到衣服镶金边的黑克托时，我就会想起此事来。此外，黑克托也很像一条很威严的斗牛狗，它对我的喜爱和忠诚，实难形容。要是他在这对妩媚迷人的姐妹中间如此神气活现、趾高气扬，那我可能让他依附于跟王爷同姓氏的人。要不你说说，师傅，因为你懂得某些魔法，您对我说说，我怎么办，在适当时机我怎么变成一只马蜂，去骚扰这条王公贵族之犬，打乱他的思路，使其心烦意乱，手足无措！”

“我曾经，”亚伯拉罕师傅接过话头，“我曾经叫人劝阻过您，克赖斯勒，现在我问您，要是我向您吐露某些能表明您的猜想是正确的事情，您是否愿意平心静气地听我说呢？”

“难道我，”克赖斯勒答道，“难道我不是个成熟教练的乐队指挥吗，我不是从哲学意义上这样说的，就是说，我并没有把我自己封为乐队指挥，而是只考虑到我的思想才能：当跳蚤蜇我时，能在正派社会里镇定自若，保持冷静。”

“事情是这样，”亚伯拉罕师傅接着说，“您知道，克赖斯勒，一桩奇特的偶然事情使我能够深入地观察到王子的生活。您把他比作伊甸园中那条蛇，您是对的。在漂亮的外衣下面，这点您是不会否认的，隐藏着恶毒的堕落，我宁可说，隐藏着道德败坏。他心怀叵测，干了许多坏事，其中我知道，他觊觎着娇媚动人的尤莉娅。”

“哎呀，”克赖斯勒一边大声嚷道，一边在房间里来回疾走，“哎呀，轻浮的花花公子，那就是你唱的悦耳歌曲吗？天哪，天哪，王子是个干练的小子，他的两只爪子同时伸向提供给他的果实和禁止他享受的禁忌果实！喂，可爱的那不勒斯佬，一个干练的乐队指挥以他早已具有的音乐学识帮助尤莉娅，只要你靠近她，他就会把你看作一个该诅咒的四度五度和音，必须予以清除。乐队指挥会按照其职业的要求去做，就是说，他会清除你，办法是：他用一颗子弹射进你的大脑里，或者挥舞手中的杖剑，捅进你的肚子里！”说着克赖斯勒拔出他的杖剑，摆出一副击剑者的架势，探问师傅，他捅死一条王公贵族之犬是否够体面。“您且少安勿躁，”亚伯拉罕师傅答道，“您且少安勿躁，克赖斯勒，要制止王子轻举妄动，染指此事，根本就不需要您这样的英雄行为。对付他还有别的武器，我提供给您使用。昨天我在渔舍里，王子带着他的副官在旁经过。他们没有注意到我。‘公主很漂亮，’王子说道，‘可小本聪尤莉娅超群绝伦！我一见到她，我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哈，还在我把手伸给公主之前，她必将成为我的人。你以为她会不顾情面吗？’‘哪个女人会不顾您的情面呢，最仁慈的王爷。’副官答道。‘真他妈的，’王子继续说，‘她似乎是个虔诚的女孩子——’‘而且是天真无邪的，’副官打断他的话，‘而虔敬、天真无邪的女孩子们，在受到经常获胜男子进攻感到惊奇时，总会容忍失败，甘当俘虏，随后把一切都看作上帝的安排，甚至会对胜利者产生非同一般的爱慕之情！您的情况也可能如此，最仁慈的王爷。’‘这实在是太好啦，’王子喊叫道，‘可我怎能单独见到她呢，这事该怎么办呢？’‘这事，’副官答道，‘这事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我发觉这个小女孩时常单独一人在这座公园里散步。要是现在——’现在远方的交谈声音渐渐减弱，我什么也听不明白！大概今天会施用某个罪恶的阴谋诡计，务必要粉碎它。这事我自己就可以干，但出于某些原因，现时我不想在王子面前露面，因此您，克赖斯勒，得立刻到锡哈茨宫廷去，当尤莉娅像她惯常那样，大约在黄昏时候到湖边散步，给驯服的天鹅喂食，那时您得好好地留神。这个意大利恶棍大概已窃听到您这一趟行程了。不过，克赖斯勒，您接过对付他的武器和接受必要的最高指令吧，以便您在对抗危险王子的斗争中表明您是个好统帅！”

传记作者再次为突然中断、前后不连贯的消息感到吃惊，他得用这些消息拼凑成眼前的故事。亚伯拉罕师傅给乐队指挥的指令，这里会不会是巧妙地缩排了呢？因为即使武器一事后来浮出水面，可是你呢，亲爱的读者，还是无法看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幸的传记作者现在尚不清楚有关那项指令的片言只语，借助该项指令（看来情况如此），精明强干的克赖斯勒获悉了一个完全特殊的秘密。不过嘛！亲爱的读者，请你稍稍耐心地等待一下，传记作者敢拿他写字的大拇指当作信用信物保证，这个秘密在本书结束前就会揭露出来。现在要讲述的是：

太阳开始西沉时，尤莉娅胳臂上挎着一小篮子白面包，唱着歌漫步穿越公园，走向湖边，在离渔舍不远的桥上停下来。可是克赖斯勒埋伏在树丛里，眼前拿着一架精良的望远镜，借助它他可以清楚地穿越灌木丛瞭望，这些灌木丛遮挡着他。天鹅击水游来，尤莉娅给它把面包块扔下去，天鹅贪婪地吃掉了。尤莉娅在高声唱歌时继续扔下面包块，这样一来她就没有察觉到黑克托王子迅速靠近。当他蓦地站在她身边时，她吓了一跳，犹如猛然受惊吓似的。王子抓住她的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亲吻她的嘴唇，接着紧挨着她趴在桥的栏杆上。尤莉娅望着湖下面喂鹅，而王子则热衷于说话。“你这个权贵，别摆出如此一副无耻的笑脸！难道你没有察觉到我就坐在紧贴你前面的栏杆上，随时可以狠狠地打你耳光吗？噢，上帝啊，你这个娇媚的天之娇女，你的脸颊为什么越来越发紫呢？为什么你现在如此奇特瞧着这个恶棍无赖呢？你在微笑？是的，这是炽热的呼出来的毒气，你的胸腔得在它前面敞开，犹如最美丽叶子里的花蕾在炽热的阳光前面绽开一样，以便更突然地凋谢！”克赖斯勒一边用性能良好的望远镜观察这一对男女，望远镜把他们俩挪到他的近旁，一边这样说。王子现在也向湖下面扔面包块，可天鹅却不屑一顾，并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以表示对他的反感。现在王子用胳膊搂住尤莉娅，同时这样把面包块扔下去，仿佛天鹅该会相信，是尤莉娅在喂它。与此同时，他的脸颊几乎贴着尤莉娅的脸颊。“很好嘛，”克赖斯勒说道，“很好嘛，最仁慈的恶棍，尊贵的猛禽，你只管用爪子紧紧抓住你的猎获物吧，可这儿丛林里有个人瞄准了你，马上就会把你的耀眼羽翼射瘫痪，这样你和你的自由狩猎就会变得可怜巴巴！”

这时王子挽着尤莉娅的胳膊朝渔舍走去。来到渔舍跟前时，克赖斯勒从树丛中走出来，迎着这对男女走去，一边向王子深深躬，一边说道：“一个美好的晚上，空气格外清鲜，空气中的芳香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最仁慈的少爷，您在这儿的感受必定像在美丽的那不勒斯一样吧。”“你是谁，我的先生？”王子粗暴地训斥他。然而就在同一瞬间，尤莉娅从王子的胳膊里挣脱出来，友好地朝克赖斯勒走去，把手伸给他，说道：“亲爱的克赖斯勒，哦，太好啦，您又来到这里。您知道吗，我是多么真诚地想念着您？事实上，母亲责备了我，说只要您一天不到家里来，我的举止就像一个爱哭、没有教养的孩子。要是我以为您忽视我的歌唱，我的声学课，那我会烦恼死啦。”“哈哈，”王子喊叫起来，恶狠狠的目光射向尤莉娅，射向克赖斯勒，“哈哈，原来您就是克赖斯勒先生。王公总是说您的好话！”“但愿，”克赖斯勒说道，说话时他的整个脸都奇特地露出数以百计的大小皱纹来，“但愿这位善良的少爷为我祝了福，我也许将成功地获得我所恳求于您的东西，最仁慈的王子，就是说，获得您令人愉快的庇护。我有个大胆的预料，即您头一眼就对我表示出好感，因为您在渔舍旁经过时，出于你个人的万分激动，肯赏脸把我塑成胆小鬼，而此胆小鬼如今只适合做编造、虚构故事一类事情，所以——”“您是，”王子打断他的话，“您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根本就不是，”克赖斯勒接着说，“我虽然喜欢玩笑，但只是开蹩脚的玩笑，而这种玩笑并不诙谐，引人发笑。现在我很乐意到那不勒斯去，在Molo[207]上，记下一些好的渔夫和强盗歌曲ad usum delphini[208]。尊贵的王子，您是一位爱好艺术的先生，您也许该给我推荐一些——”“您是，”王子再次打断他的话，“您是个风趣的人，克赖斯勒先生，这我事实上是喜欢的，可现在我不愿耽误您散步，再见！”“不，最仁慈的先生，”克赖斯勒喊道，“我无法错过这样的时机，向您炫耀一下我的风采。您想要走进渔舍里，那儿放着一架小型的锤击钢琴，尤莉娅小姐肯定会赏脸，乐意与我一起唱一曲二重唱！”“实在太高兴啦。”尤莉娅喊道，挽着克赖斯勒的胳膊。王子咬紧牙齿，骄傲地迈步走在前头。尤莉娅一边走，一边与克赖斯勒窃窃私语：“克赖斯勒！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气氛呢？”“啊，天哪，”克赖斯勒同样低声地答道，“啊，天哪，当蛇靠拢过来，要用毒牙咬死你时，你不是还在昏睡，做着美梦吗？”尤莉娅极其惊讶地望着他。仅有一次，她满怀音乐激情的片刻间，他曾用“你”称呼她。

在演唱中，王子时常呼喊“好极了，太精彩啦”，二重唱结束时，他爆发出暴风雨般的喝彩声和掌声。他火辣辣地亲吻尤莉娅的两手，赌咒发誓说，从来没有歌咏使他如此倾倒，这样如痴如醉，他请求尤莉娅允许他亲吻一下她那甜美的嘴唇，使人永葆青春、长生不老的琼浆玉液，在乐园琉特琴奏响时，曾在她的嘴唇上流淌过。

尤莉娅一听到王子的要求，羞怯地退缩了。克赖斯勒走到王子面前说：“最仁慈的王子，因为您对我没有给予片言只语的夸奖，而我作为作曲家和精干的歌手理应与尤莉娅小姐一样受到称赞，所以我已注意到了，我浅薄的音乐学识没有产生足够强大的影响。但我在绘画方面也是有经验的，我荣幸地给您看一个人的一幅小画像，我熟悉此人奇特的生活和奇怪的结局，谁愿意听，我可以给他讲述全部情况。”“太讨嫌的人！”王子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克赖斯勒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匣子，从中拿出一幅小画像递给王子。王子定睛细看，脸上的血色顿时消失殆尽，目光呆滞，嘴唇颤抖，上下牙齿间嘟哝着“Maledetto！”[209]，说着拔腿就跑掉。

“什么事？”尤莉娅喊道，一时魂飞魄散，大惊失色，“天哪，什么事，克赖斯勒，您把全部情况通通告诉我！”

“无稽之谈，”克赖斯勒答道，“有趣的恶作剧，魔鬼的妖术！尊贵的小姐，您瞧，善良的王子迈着最大的脚步越过桥梁，他那两条最仁慈的腿也听凭他使唤。天哪！他完全违背他那美好的宁静安逸的本性，连湖也没有瞧一眼，这个可爱善良的魔鬼，他不再要求喂天鹅了！”

“克赖斯勒，”尤莉娅说道，“您的声音冷冰冰地进入我的内心，我预感不妙，您与王子之间产生了什么？”

乐队指挥离开他先前站着的窗口旁，内心深深激动地瞅着站在他面前的尤莉娅，尤莉娅双手合十，仿佛正要祈求善良神灵为她解除惊恐不安的心态，这种心态迫使她流泪。“不，”克赖斯勒说道，“任何敌对的不和谐音，都不应扰乱来自天国的优美和谐之音，这声音藏在你这个虔诚女孩子的心中！地狱里的妖魔鬼怪，总是假仁假义，乔装打扮，流窜各地，招摇过市，可是它们没有力量支配你，而你也无法看清它们的胡作非为，认清它们的本来的面目！尤莉娅，愿您冷静一下！别让我再提此事，现在一切都已过去！”

就在这片刻间，本聪很激动地走了进来。“出了什么事，”她嚷道，“出了什么事——王子从我身边飞快地冲过去，看也没看我一眼。他的副官在王宫近旁迎着他走去，他们俩激动地交谈，随后王子交给副官某个重要的任务，这事我相信觉察到了，因为当王子走进宫时，副官十万火急地赶往他住的园中小屋。园丁告诉我，说你同王子一起曾站在桥上，这时，某种有点令人惶恐不安事情将会发生这一可怕预感，袭击了我，所以我就急匆匆地赶到这里来，你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尤莉娅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秘密？”本聪严厉地质问道，同时向克赖斯勒投去咄咄逼人的目光。“最要好的女参事，”克赖斯勒答道，“我是说，其实身处某些时刻、处境、局面时，人得守口如瓶，秘而不宣，因为他一开口，吐露出来的，不外是稀里糊涂的东西，使有理智的人烦躁不安，恼羞成怒！”

事情不了了之，虽然本聪由于克赖斯勒三缄其口而似乎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乐队指挥陪伴本聪同尤莉娅到宫里去，随后他返回锡哈茨魏勒。他在公园的林荫路中一消失，王子的副官马上就从园中小屋里走出来，尾随着克赖斯勒。紧接着，森林深处响起了一声枪响！

同一个夜晚，王子离开了锡哈茨魏勒，他曾写信向王公请假，答应不久回来。第二天早上园丁同他的人马搜索公园时，发现了克赖斯勒的帽子，帽子血迹斑斑，而后者已不见踪影。人们……

第二卷

第三部分

培训岁月偶然的乖张和嬉戏

[穆尔继续写]人们心中充满渴念、热望，经过千辛万苦的拼搏，终于获得了热切渴望的东西；不久，那种热望却僵化成冰冷的冷漠，于是把艰苦奋斗得来的财物像破旧玩具那样随手扔掉，而刚一出手，随即为鲁莽行为自怨自艾，吃后悔药；于是重新开始拼搏。生活正是在这样的热望与厌恶的更迭中匆匆过去的。猫的情况正是如此，这种表述恰当地说明了我的种群的特征，甚至傲慢自大的狮子也属于我们的种群，所以蒂克《屋大维努斯》[210]中的著名人物霍恩维拉称它为大猫。是的，我重复一遍，猫的情况正是如此，而猫的心思总是朝三暮四、反复无常的。

诚实的传记作家的头等义务，乃是真诚，决不宽容自己。因此，我愿意十分坦诚地承认，虽然我在文艺和科学上的努力无法形容，然而我时常突然想到俊俏的咪斯咪斯，使我的学习完全中断了。

我觉得，我似乎不应不管她，我似乎贬损了一颗热爱忠诚、只是暂时地蒙受错误幻觉迷惑的心。唉！当我正要欣赏伟大的毕达哥拉斯[211]著作时，时常有一只柔软的穿黑色袜子的爪子突然把所有（直角三角形的）勾股和斜边扒开，而她——娇媚可爱的咪斯咪斯本人就站在我面前，她头戴一顶小巧玲珑、十分惹人喜爱的天鹅绒帽子，从她那双最迷人的草绿色眼睛里，向我射来了烁烁生辉、含有温情脉脉责备的目光。她的跳跃多么俏丽可爱，她的尾巴旋转和盘旋得多么优美啊！我怀着重新激起的爱情狂喜，想要拥抱她，可这个愚弄人的幻影一下子消失了。

这种事免不了，就是这类来自世外桃源爱情的梦幻，使我陷入某种忧郁之中。这种忧郁必将有损于我作为诗人和学者在事业上选择的发展道路，尤其是它很快就会蜕变为一种我无法抗拒的懒散。我想要强行摆脱这种令人烦恼的现状，迅速做出决定，再次去寻找咪斯咪斯。我的爪子已迈上了第一级台阶，想要到上面可以找到那个美人的地方去，然而我突然感到羞耻和胆怯，于是我把爪子缩了回来，悲伤地回到火炉下面。

尽管有这种精神上的苦恼，但我在此期间还是为健康特佳而感到高兴，显然我发福了，即使学术上没有长进，可体重还是增加了，我高兴地注意到，我那圆鼓鼓的腮帮子除了开始获得青春活力外，还有一些使人敬畏的东西。

甚至师傅也觉察到我的情绪的变化。的确，以往师傅把美味可口的饭菜递给我时，我总是高兴得欢蹦乱跳，手舞足蹈；当他早上起床后对我呼喊“穆尔，早上好！”，我总是在他脚旁翻滚，或者跳到他的怀里。如今我不这样做了，我满足于发出一声友好的喵喵叫，满足于把背脊那样优美自豪地拱起来，亲爱的读者都知道这种把背脊拱起来的名称叫猫弓背，或者猫背。是的，我本来很喜欢玩捉鸟游戏，可如今我对此却嗤之以鼻——对我们种群的年轻体操运动员来说，此游戏富有教育意义——确切地说，我师傅把一根或数根可用作书写的羽毛绑在一条长线上，让它（们）很好地在空中上下飘动、飞舞。我躲在角落里窥伺，把握着飘动的适当速度，朝着飞舞着的羽毛，一跃而起，直到把它（们）抓住和狠狠地撕毁。以往我时常沉迷于这个游戏中，真的把舞动的羽毛看作一只小鸟，我热情满怀，同时花费了许多精力和体力，游戏中增长了知识，锻炼了身体。是的，如今我对此游戏不屑一顾，安静地躺在我的垫子上，师傅想要让他的羽毛怎样飞舞飘动，随他的便。“雄猫，”师傅有一天对我说，其时有羽毛在我的鼻子边擦过，甚至飞落到我的垫子上，我几乎没有眯着眼睛，伸出爪子去抓，“雄猫，你与以前迥然不同，你一天比一天懒散和懒怠。我以为你吃得太多，睡得太多。”

师傅在说这番话时，我恍然大悟！我把我那可悲的懒散只归咎于对咪斯咪斯的思念，对已失去的爱情天堂的怀念，但我现时才发现，尘世的现实生活，与我那奋发向上的学习研究，水火不容，格格不入，前者要维护自己的权利。大自然中有一些事物是可以让人看清的，如同受束缚的精神必须无谓地把其自由牺牲给被称作身躯的暴君一样。我尤其要把美味的面糊、甜牛奶和黄油以及一张用马毛作为填充物的大垫子算作那些事物。师傅的女仆善于如此精美地制作那种甜糊，所以我每天早上都胃口极佳，吃掉满满两碗甜糊。要是我这样吃早餐，那么科学就不再合我的胃口了，我觉得它们像枯燥乏味的食物，即使我停止吃早餐，迅速投身诗歌创作，那也无济于事。新近崭露头角的作家们所写的那些备受称赞的作品，令人敬仰的诗人们所写的那些受到高度评价的悲剧，都无法打动我的心，我陷入了无节制的空想中。师傅那个长于烹调手艺的侍女不由自主地与作家产生了矛盾，我觉得，在菜肴颜色深浅程度的调配和菜肴肥瘦、甜度和咸淡的搭配方面，侍女都比作家远为高明。哎呀，我竟不幸地、心不在焉地把精神上和肉体上的享受混淆起来了！是的，我把它，这种混淆称为心不在焉的，是因为梦幻出现了，让我去寻找那第二种危险事物，即宽大的、用马毛填塞的垫子，以便睡在其上面舒舒服服地安然入睡。随后，娇媚、楚楚动人的咪斯咪斯那可爱的倩影浮现在我的眼前！天哪，奶糊，轻视科学，忧郁，软垫，缺乏诗意的本性，爱情的怀念，所有这一切，都是彼此有联系的！师傅说得对，我吃得太多，睡得太多！我沉着冷静地决定，做事要有节制，要适可而止，但雄猫的本性是懦弱的，一切最美好的决定都毁于奶糊甜美的香味，毁于富有弹性的隆起的软垫。一天，师傅从房间出来，我听见他在走廊上对某人说：“我以为，这是可能的，也许社交会使它活泼开朗。但是你们要是对我搞些恶作剧，跳到桌子上，把墨水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弄倒，那我就把你们俩赶出去。”

接着，师傅把门稍稍打开一点儿，让某人进来。可这个某人不是别人，而是我的朋友穆齐乌斯。我几乎认不出它来了。他的毛发，从前平滑而又光亮，如今既蓬乱又没有光泽，双眼深陷，他的脾气从前虽有些粗野，但还算过得去，可如今变得有些傲慢自大和残暴了。“咳，”他对我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咳，我总算找到您啦！难道我得在您那个可诅咒的火炉后面去寻找您吗？如果您允许我这样说！”他走到碟子旁，吃掉了我省下来做晚餐用的煎鱼。“您说说，”他边吃边说，“您对我说说，他妈的，您躲在哪里，您为什么不再到房顶上来，在娱乐场所，哪儿都见不到您的身影？”

我解释说，在我放弃了对妩媚的咪斯咪斯的爱情后，便专心致志地从事科学研究，无法考虑散步这类事。我对交际也毫不感兴趣，因为凡是我希望得到的东西，诸如奶糊、肉、鱼、一个柔软的窝，等等，在我师傅那里都一应俱全。对一只具有我这样的兴趣爱好和天赋的雄猫来说，一种平静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就是最可贵的财富，因而我得更为担心的是，要是我离家外出，我的这种生活就可能受到破坏，因为，遗憾我已察觉到，我对小咪斯咪斯的偏爱仍然没有完全泯灭，而一见到她，很容易情不自禁地驱使我仓速行事，事后也许我会后悔不及。

“以后您还会给我留条煎鱼吧！”穆齐乌斯这样说，一边用弯曲的爪子只是粗略地擦擦嘴巴、胡子和耳朵，然后坐到紧挨着我的软垫上来。

穆齐乌斯胡说八道数秒钟，以作为满意表示后，开始用温柔的声音和表情说道：“我的好兄弟穆尔，我忽然心血来潮，想到您深居简出的住处来拜访您，而师傅又二话没说就让我到您处来，您会把这看作一种运气吧。您处于最大的危险中，一只精明能干、头脑聪明、四肢发达的青年雄猫小子只会陷入这种危险中。这就是说，您存在成为一个令人厌恶的市侩的危险。您说，您过于严谨地从事科学研究，以便留下时间回头看看其他雄猫。对不起，兄弟，这不是真话，依我看，您看起来胖乎乎的，吃得肥肥胖胖的，毛发光亮，根本不像个书呆子，不像一个熬夜的人。您相信我吧，使您好逸恶劳、无所事事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可诅咒的安逸舒适生活。要是您像我们这号人那样务必终日劳碌奔波才终于抓到几根鱼骨或者逮住一只小鸟，那时您的感受就会全然不同了。”

“我曾经这样想，”我打断朋友的话，“您处境好，称得上幸福，要不然您——”

“有关我的处境，”穆齐乌斯怒冲冲地训斥我，“有关我的处境，下一回再谈吧，可您别称我为Sie，我禁止您这样称呼我，而是应称我为Ihr[212]，直到咱们有朝一日喝酒庆贺结成亲密友谊，那时就可从称“您”改为称“你”了。不过您还是个市侩，还不懂得大学生社团的规矩和习惯。”

经过我寻求向这位怒不可遏的朋友道歉后，他较温和地继续说道：“可见，那就是像刚才所说的那样。您的生活方式极不妥当，穆尔兄弟。您得走出来，您得走出您那狭小的斗室，走进大千世界中去。”

“天哪，”我惊恐不安地叫道，“穆齐乌斯兄弟，您说什么，我该走进大千世界中去？我数个月前在地窖里对您讲的事，说我曾从一辆英国半敞篷的车里跳出来，来到世界上，这事您忘记了吗？随后我遭受来自方方面面危险的威胁，心地善良的鬈毛狗蓬托终于解救了我，把我送回到我师傅那里，这些您都忘了吧？”穆齐乌斯幸灾乐祸地笑了。“是的，”他随后说道，“是的，事情就是这样，问题就在这里，好一个心地善良的蓬托！这个衣着时髦、自以为聪明过人、傻里傻气、傲慢自大的伪君子，他之所以关照您，是因为他恰好无事好干，是因为事情恰好使它开心。要是您在他的社会接待时和到它的小帮派中去探访它，他根本就不认您，甚至会咬掉您的一块肉，因为您不是他的同类！这个心地善良的蓬托，他不是把您引进真实的世界现实生活中，而是跟您聊愚昧无知的人世间故事！不，我的好穆尔，那个事件向您揭示一个与所属的世界迥然不同的世界！请您相信我的每句话：您所有孤独的研究于您毫无裨益，相反只会伤害您。因为您始终还是个市侩，在这广袤的地球上，再没有什么事比一个知识渊博的市侩更枯燥乏味和叫人倒胃口了！”

我真诚地向穆齐乌斯朋友承认，我对市侩这个词语以及它本来的意思并不完全理解。“哦，我的兄弟，”穆齐乌斯答道，一边优雅地微笑着，这样他在这一瞬间显得非常漂亮，似乎又是早先那个容貌俊美的穆齐乌斯了，“哦，我的兄弟穆尔，试图给您讲解这一切，完全是徒劳的，只要您自己是个市侩，您永远无法理解一个市侩是什么。您有猫市侩的一些基本特征，要是您目前肯将就，那就可能……”

[废书页]……实在是一出稀奇的戏剧。公主黑德维佳站在房间中央，脸色苍白，目光呆滞。伊格纳茨王子同她玩游戏，犹如同一个四肢能活动的木头人玩游戏一样。他把她的胳臂举起，它就停在头上，要是他把它弯下来，它就垂下来。他轻轻地推她向前走，她就走，让她站着，她就站着，他按她坐到沙发上，她就坐着。王子沉迷于他的游戏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

“王子，您在干什么！”侯爵夫人这样对他喊道，他嘻嘻地笑着，高兴地搓搓双手，斩钉截铁地说，黑德维佳妹妹现在变好了，变乖了，她有求必应，凡是他希望她做的，她都做，根本不会表示异议，也不会像平日那样责备他。说着他一边像军人似的发号施令，一边重新摆布公主表现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每一回，当她像被施以魔法似的固定在他设定的某个姿势时，他就高兴得捧腹大笑，跳了起来。“这叫人无法容忍。”侯爵夫人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地说道，眼里的泪珠烁烁生辉。然而御医却朝王子走去，用严厉的命令口吻喝道：“最仁慈的少爷，别这样做！”随后他拥抱公主，让她轻轻地坐在房间里放着的矮沙发上，把窗帘拉上。“现时，”他转身对着侯爵夫人，“现时对公主来说，最要紧的是绝对的安静，因此我请求王子离开房间。”

王子伊格纳茨桀骜不驯，不服管教，抽噎着抱怨说，如今，形形色色的人，既不是王子，又不是贵族出身，竟敢违抗他的意愿，造他的反。现在他仍想要待在公主妹妹身边，与他那些最漂亮的杯子比起来，他更喜欢妹妹。说御医先生根本无权对他发号施令。

“亲爱的王子，您走吧，”侯爵夫人温和地说，“您走吧，回到您的房间去，公主现在务必睡觉，宴会结束后尤莉娅小姐会过来的。”

“尤莉娅小姐！”王子一边喊叫道，一边幼稚地笑着和欢蹦乱跳着，“尤莉娅小姐！哈哈，太好啦，我会让她看看新的铜版画，看到我在水王故事中被描画成佩戴大勋章的蛙鱼王子！”说着他礼节性地亲吻了侯爵夫人的手，同时带着傲慢的目光把他的手伸给御医去亲吻。但是御医却拉着王子的手，领他走出他打开的门，礼貌地欠一欠身子。王子将就地以这种方式被撵了出来。

侯爵夫人十分痛苦和精疲力竭地瘫倒在靠背椅子上，用手托住脑袋，带着深切悲痛的神情，低声地自言自语道：“老天爷如此严厉地惩罚我，我犯了什么死罪呢。我这个儿子已注定永远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了。而如今，黑德维佳，我的黑德维佳呢！”侯爵夫人忧郁沮丧地陷入沉思中。

在这期间，御医艰难地给公主输了几滴药水，把宫女们叫来，指示她们，公主的病情如出现最微妙的变化，火速把他叫来。随后，宫女们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公主送到她的房间里。

“最仁慈的夫人，”御医转身对侯爵夫人说，“尽管看样子公主的病情极其古怪，极为令人担心，但我还是很有把握地确信，她的病很快就会痊愈，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公主患的是那种极为独特奇妙的破伤风，在医疗实践中十分罕见，某些赫赫有名的医生一生中从未有机会观察到这种病症。因此，我事实上感到十分高兴——”御医的话顿住了。

“哈，”侯爵夫人用尖刻的语调说道，“我从中辨认出（非专科的）普通医生来：为了丰富自己的见识，他不顾千辛万苦。”

“还在，”御医接着说下去，并不理会侯爵夫人的责备，“还在不久前，我在一部学术著作中发现了与公主患病情况完全相同的事例。一位女士（书的作者这样叙述）从沃苏勒到贝桑松[213]去打一场官司。事情的重要性，还有这个想法，即败诉必定是她能容忍的最敏感讨厌事件的最后和最大限度并且必定置她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些使她坐卧不安，惶惶不可终日；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恶化到一种歇斯底里的病态。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人们看见她在教堂里以异常的方式下跪和祈祷。够了，她那反常的状况以不同的方式不胫而走。但在诉讼做出裁决的当天，她的病情发生了意外的变化，在场的人们认为是中风。请来的医生们发现她纹丝不动地坐在一张靠背椅子上，闪光的眼睛盯着天空，眼睑敞开，一动不动，两臂举起，双手合十。她那张先前悲伤、苍白的脸，变得比平日更加容光焕发，更富有生气和更加可爱，她的呼吸通畅、平稳，脉搏柔和、缓慢，相当饱满，几乎与一个安详地睡着的人一样。四肢柔软，容易弯曲，可以让人摆成各种各样的姿势而不会遇到丝毫的阻力。但是她的病症和某种错觉的不可能性就表现在这里：她的四肢自身无法改变那种被人摆好的姿势。人们把她的下巴推到一边，于是她的嘴张开了并保持张开着。人们把她的两条胳臂先后抬起，它们不会垂下来，人们使她朝背部弯起，把她举到空中，这种事谁都做不到，更无法持久保持这种姿势，然而她做到了。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使她的身躯弯下来，它总是保持最完美的平衡。她似乎完全没有知觉。人们摇动、掐、折磨她，把她的双脚置于滚烫的火盆上，对着她的耳朵喊叫她将要胜诉，所有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她没有表露出生命尚存的任何迹象。她渐渐地苏醒过来，然而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终于——”

“您讲下去，”当御医的话顿住时，侯爵夫人说道，“您说下去，您不要对我有任何的隐瞒，哪怕是最可怕的事情！那位女士发疯了！是吗？”

“补充说说，”御医继续说，“补充说说就够了：女士非常恶劣的状况只持续了四天，她便回到沃苏勒去，完全觉察不到她那病情严重的怪病留下后遗症的任何蛛丝马迹。”

正当侯爵夫人重新陷入忧郁的沉思之中时，御医详细论述他准备用来治疗公主的药物，最终沉迷于医学的演示之中，仿佛他在一次医疗咨询中正在对造诣高深的医生们做讲演。

“要是，”侯爵夫人终于打断口若悬河的御医的话，“要是精神的康宁和健康遭到危害，空想科学提供的一切手段有什么用呢？”

御医沉默片刻，接着说：“最仁慈的夫人，贝桑松那位女士奇妙的僵直症病例表明，她的病症原因在于一种精神因素。待她稍稍清醒后，采用的治疗方法为：劝说她鼓起生活勇气，说那桩可恶的官司她会胜诉。甚至最富有经验的医生们都一致认为，某种突然的强烈情绪激动恰好最初引起那种病态。黑德维佳公主神经过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反常程度，是的，我有时本来想把她的神经系统机构称为反常的。看来可以肯定，某种强烈的情绪激动，也会引起她的病态。我们得设法探索病因，以便卓有成效地在精神上对她产生影响！黑克托王子已迅速离开了，如今，最仁慈的夫人作为公主的母亲也许可以比每个医生都看得更深，能够向医生提供有疗效的医治手段。”

侯爵夫人站立起来，傲慢而又冷淡地说：“就连市民妇女也乐意保守女性心中的秘密。王室只向教会和神父们揭开自己的内幕，而医生不属于神父之列！”

“怎么，”御医兴致勃勃地喊叫道，“谁能把身体健康与精神健康严格区分呢？医生就是第二个忏悔神父，要是他不愿每时每刻冒犯错误的危险，就必须让他的目光看到心灵的深处。最仁慈的夫人，您不妨想想那个患病王子的故事——”

“够了，”侯爵夫人几乎不满意地打断御医的话，“够了！我从来不让人劝说我去干不适当、不得体的事，我同样无法相信，某种即便是思想和感受中的不恰当、不得体事情可能招致公主生病。”

话音刚落，侯爵夫人便扬长而去，让御医站着。

“古怪的，”御医自言自语道，“古怪的侯爵夫人！她乐意劝说他人，甚至劝说她自己相信，大自然用来粘合世人灵魂和躯体的黏合剂，如有必要，可以用一些王公贵族的东西构成，是完全特殊的东西，同大自然用在我们市民出身的贫穷的凡夫俗子身上的黏合剂绝对不能比拟。人们根本不该这样想，以为公主的一颗心像那位宫中的西班牙人那样：此人拒不接受善良的尼德兰市民们想要为他的侯爵夫人当作礼品织造的丝袜，因为这双袜子提醒世人，一位西班牙女王真的有一双像其他老实人那样的脚，这样的提醒是不得体的！然而可以断定的是，在公主的这颗心里，在这个一切女性痛苦的实验室里，可以寻找一切最可怕的神经病原因，此病侵害了公主。”

御医想到黑克托王子的匆匆离去，想到公主那种过分的病态的神经过敏，想到她如何对待（这事他已听说了）王子举止的激烈方式，他确实觉得，某种突然的爱情纠葛伤害了公主，招致她骤然生病。等着瞧吧，看御医的推测是否有道理。至于侯爵夫人呢，她大概也有近似的推测，正因为如此，她把医生的所有询问和一切查问都看作不适当的，因为宫廷压根儿把任何深入探究、查问他人感情问题斥之为不允许的和卑鄙的。侯爵夫人平日也是有感情的，但是那个被称为礼节的半似可笑、半似招人反感的怪物却像危险的噩梦似的压在她的心头，使她无法再从内心中发出叹息，发出内心生活的信号。所以，她务必成功地经受住像刚才王子与公主发生的那种情景，并骄傲地拒绝这个无非要求帮助的人。

宫中发生这样的事情时，公园里也出现了某些事，这儿得补充讲述一下。

公园入口处左边的矮树丛中站着那个胖乎乎的内廷总管。他在抽了几口烟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金匣子，用外套袖子在其上面拂拭几下，然后递给王公的贴身侍从，说道：“尊贵的朋友，我知道您喜爱这类金银首饰，我以此小匣子聊表我微薄的心意，请您收下，您始终可以指望我对您仁慈友善。不过，亲爱的，您跟我说说，那次奇特的、非同寻常的散步是怎么一回事？”

“我最恭顺地表示感谢。”王公的贴身侍从一边答道，一边把金匣子放进口袋里。接着他清清嗓子，继续说道：“尊敬的阁下，我敢向您保证，自从最仁慈的黑德维佳公主（我不知道是怎样搞的）失去五种知觉[214]那一瞬间起，我们最仁慈的侯爵王爷就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今天，他们精神抖擞地在窗子旁边站了半个小时，用最仁慈的右手手指令人吃惊地使劲敲击镜子的玻璃，弄得玻璃格格作响。正如我那已故的姐夫——宫廷号手惯于说的那样，可那是旋律优美、格调清新、悦耳动听的进行曲。阁下知道，我那已故的姐夫——宫廷号手，是个指头灵巧的人，他像个魔鬼似的在小号上吹出他的大C和小C调来，他的小g调声音犹如夜莺的鸣叫声，而至于主音栓吹奏呢——”“这一切，”内廷总管打断这个爱饶舌者的话，“这一切，我统统知道，可是他们敲击进行曲后，殿下干些什么，说些什么？”

“干些什么，说些什么嘛，”贴身侍从继续说道，“唔！恰好不多。殿下转过身来，用闪烁发光的眼睛盯着我，可怕地拉铃，同时大声吆喝道：‘弗朗索瓦，弗朗索瓦！’‘殿下，我在这里呢。’我喊道。这时最仁慈的爵爷却怒不可遏地说：‘给我把在林荫道上散步时穿的衣服拿来！’我遵旨照办。殿下屈尊穿上这件没有佩星的绿绸外套，朝公园走去。他禁止我跟随他，可是，尊贵的阁下，要是最仁慈的爵爷在漫步时出现意外的不幸事故，那我可得知道呀！于是我远远地尾随着，并且发现最仁慈的爵爷走进渔舍里。”

“到亚伯拉罕师傅那儿去！”内廷总管十分惊奇地嚷道。“正是这样。”贴身侍从说道，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神秘莫测的样子。

“走进渔舍，”内廷总管重复道，“走进渔舍到亚伯拉罕师傅那儿去！可殿下从未在渔舍里探访过亚伯拉罕师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预兆不祥的沉默，接着内廷总管继续说：“殿下此外没有任何表示？”“什么表示也没有。”贴身侍从意味深长地答道。“不过，”他狡猾地微笑着继续说，“渔舍的一扇窗子朝浓密的矮树丛开着，那儿有个凹陷处，小房子里面讲的每句话都听得见。人们可以——”“亲爱的，要是您乐意干就太好啦！”内廷总管欣喜若狂地嚷道。“这事我来干。”侍从说道，话毕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然而当他在矮树丛中出现时，正要返回宫中的王公就站在他面前，紧挨着他，险些跟他撞个满怀。他怀着既胆怯又敬畏的心情吓得连连后退。“Vous êtes un grand[215]笨蛋！”王公厉声对他喝道，向内廷总管喊一声冷淡的“Dormez bien！”[216]，然后带着贴身侍从离去，后者尾随着他走进宫里。

内廷总管十分惊惶失措地站着，喃喃自语道：“渔舍——亚伯拉罕师傅——dormez bien——”他决定马上乘车到帝国宰相那儿去，以便商量这桩特殊事件，尽可能搞清由于这个事件而可能在宫廷中出现的局面。

亚伯拉罕师傅陪伴王公恰恰走到内廷总管和贴身侍从所在的矮树丛处，在这里他遵照王公的吩咐返回渔舍，这位爵爷不愿意人们从宫中的窗口看见他由师傅陪伴着。亲爱的读者知道，王公非常成功地隐瞒他孑然一身秘密去渔舍私访亚伯拉罕师傅的事。但是他万万没有料到，除了侍从外，还有一个人窥视了他。

亚伯拉罕师傅差不多到达他的住处，这时女参事本聪从已开始变暗的小路出来，出其不意地迎着他走去。

“哈哈，”本聪带着尖刻的笑声嚷道，“亚伯拉罕师傅，王公向您请教，征求您的意见吧。事实上，您是王室真正的顶梁柱啦，您的聪明才智和经验成了老王公父子的宝贵财富，要是根本得不到您的宝贵意见——”“那么，”亚伯拉罕师傅打断本聪的话，“那么还有一位女参事呢，她本来就是光彩夺目的星辰，照亮这儿的万物，在其影响下，即便是一个贫穷的老管风琴制造师也能不受干扰地勉强维持他那简朴的生活。”

“别开，”本聪说道，“别开这样尖刻的玩笑，亚伯拉罕师傅，一颗光彩照人的星辰，可能逃离我们的视野，迅速失去光泽，最终完全陨落。这个孤独的家族圈子，习惯上被称作宫廷，它犹如一座小城，里面住着数十口人。在这个家族范围内，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件，看样子要落空了。热切期待的未婚夫之快速启程——黑德维佳的危险状况！要是王公不是一个毫无感情的人，这件事必定压垮他了。”

“女参事夫人，”亚伯拉罕师傅打断本聪的话，“您不总是持这种看法。”

“我不理解您的意思。”本聪带着蔑视的口吻说道，同时她向师傅投去咄咄逼人的目光，随后迅速把脸转过去。

王公伊雷诺伊斯怀着对亚伯拉罕师傅信任的感情，怀着师傅精神上对自己占有优势（这点他得承认）的感情，把王室的重重忧虑、疑虑抛到一边，向他敞开心扉，倾吐衷情，但是对本聪就白天发生的那些令人心烦意乱事件发表的所有意见，却保持缄默。这点师傅是知道的，而女参事的敏感性却很少引起他的注意，虽然他觉得奇怪，本聪生性冷酷、内向，也无法掩盖她这种敏感性。

目睹她独占的对王公的监护垄断权重新遭到威胁，而且是在后果严重的紧要时刻遭到危害和威胁，女参事必定深感痛苦。

出于一些也许后来才会明确的原因，对女参事来说，黑德维佳公主同黑克托王子的结合乃是最热切的愿望。她必定相信，这种结合是赌博，是孤注一掷，因而她觉得，一个第三者对这事务的任何干预都是危险的，带有威胁性的。此外，她头一次目睹自己置身于一些无法说明的秘密中，同时，王公也是头一回默不作声。已习惯于支配这个离奇古怪宫廷整个游戏的她，有可能深受伤害吗？

亚伯拉罕师傅深知，对付一个尽情激动的妇女的最佳方法，莫过于沉静，因此他一声不吭，默默无言地走在本聪身旁，她在沉思中正转身向着那座亲爱的读者已经熟悉的桥。她倚着桥栏杆，遥望远方的丛林，西沉的夕阳仿佛要向丛林告别，向它们投去金灿灿的、光芒四射的目光。

“一个美好的晚上。”女参事说道，并没有转过身来。“确实美好，”亚伯拉罕师傅答道，“确实美好，宁静、寂静、晴朗，犹如无拘无束、不受打扰的心情那样。”

“我亲爱的师傅，”女参事继续说，放弃了她平日跟师傅说话时惯用的较亲密的人称代词Ihr，而改用Sie，“当王公只把您当作他的亲信，在那种我作为见多识广、阅世渐深的夫人本来懂得更好地出主意、作出决断的事务上，只向您征求意见，这时我必定深切感到痛苦，这您不会见怪我吧。不过，这种我无法掩饰的心胸狭窄、小家子气的敏感性，已经过去，完全过去了。如今我的心已完全平静下来，唯独精神上受到了伤害。我借助其他方式已经获悉的情况，王公本人原应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亲爱的师傅，事实上，您向王公所回答的一切，我都可以完全赞同。我甚至愿意承认，我干的一些事，恰好不值得称赞。不仅是女人的好奇心，而且还有对王室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的深切关怀，这些都是可以原谅的。师傅，您知道吗，我窃听了您的话，窃听了您同王公的谈话，字字句句都听明白了——”

本聪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种稀奇的，由冷嘲热讽和深切痛苦混合而成的感觉，攫住了亚伯拉罕师傅的心。像那个王公贴身侍从一样，亚伯拉罕师傅也觉察到，躲在丛林中的那个凹陷处，在挨近渔舍一扇窗子前的地方，里面讲的每句话都能听见。在此期间，他借助一种巧妙的音响装置，成功地使得渔舍内任何交谈，在屋外站着的人听起来完全像一阵杂乱无章、无法听清的噪音，绝对分辨不清一个音节。因此，本聪为了探明一些秘密，终于求助于谎言，亚伯拉罕师傅必定认为这样做可悲。虽说本聪想猜到这些秘密，但是王公也没有向亚伯拉罕师傅透露。人们将会获悉，王公与师傅在渔舍里到底磋商什么事。

“哦，”师傅喊道，“哦，我最仁慈的夫人，熟知处世之道、有进取心的夫人，您那敏锐的思想，促使您到渔舍去。没有您的帮助，我这个可怜、年迈却又没有经验的人，在所有这些事情上怎能理出个头绪来呢？我正要详细讲述王公信赖我的一切事情，但其实并不需要详细说明，因为什么事情您都了如指掌。当我把压在心头上的所有也许显现出比实际情况更为糟糕的情况统统倾吐出来时，但愿您对我表示出应有的尊重。”

亚伯拉罕师傅的话说得如此诚恳可信，使得本聪虽有敏锐的洞察力，也无法立刻断定，师傅在这里是不是故弄玄虚，而为此出现的尴尬局面则切断了每一条她可能掌握的线索，用这些线索她可以结成让师傅难以应付的圈套。于是就出现这一幕：她竭力搜寻合适的话语，却白费力气，她像着魔似的站在桥上，俯视湖水。

有一阵子，师傅为她的痛苦而幸灾乐祸，但随后他的思想转到白天发生的事情上。他很清楚，克赖斯勒是这些事件的中心人物。他心中充满了为失去最亲密朋友而感到的深切痛苦，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叫喊：“可怜的约翰内斯啊！”

这时本聪突然向师傅转过身来，生气地说：“怎么，亚伯拉罕师傅，您还不至于如此愚蠢，以致相信克赖斯勒会毁灭吧？一顶血迹斑斑的帽子能说明什么？什么事情促使他如此突然地作出自杀的可怕决定呢？要是找到他，那该多好呢。”

这时，在另一种迥然不同的怀疑似乎会产生的时候，听到本聪谈论自杀，实令师傅吃惊不小；在他来不及回答之前，女参事接着说道：“这个不幸的家伙不论走到哪里，都会酿成灾祸，造成危害，如今他离开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那易激动的性格，他的愤世嫉俗（我只能这样描述他那备受称赞的幽默），感染着每个易激动的人，随后他与他们一起从事他那残酷的勾当。要是产生嘲弄和蔑视世俗的局势，甚至出现抗拒理智优势的所有普通形式，那么我们大家就得跪倒在这个乐队指挥前面，然而他应该让我们安宁，不要反对由现实生活的正确看法所决定并作为我们的满意有理由得到认可的一切东西。他离开了，我们得谢天谢地！我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可是，”师傅和蔼地说，“可是您往常是我的约翰内斯的朋友，女参事夫人，在一个险恶的危急时刻，您还是关照他一下，亲自引导他走上那条曾由习俗局面误引他离开的道路，您不是那样热心地保卫习俗的局面吗？如今，这样突然地谴责起我善良的克赖斯勒来，这是什么样的一种谴责呢？是什么邪恶念头从他内心里吐露了出来吗？人们憎恨他，是因为偶然事件使他走进一个新的地区、生活敌对地朝他走来的最初时刻，是因为罪恶威胁着他，是因为一个意大利歹徒秘密跟踪着他，是这样吗？”

显然，女参事听到师傅这番话时吓了一跳。“亚伯拉罕师傅，”随后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您的心中怀着多么可怕的念头啊？但要是克赖斯勒真的倒地身亡，那么那个遭他坑害的未婚妻此刻也算报了仇。一个内心的声音告诉我，唯独克赖斯勒对公主可怕的病状负责。他无情地绷紧病人细嫩的心弦，直到它们断裂。”“这么说，”亚伯拉罕师傅恶狠狠地答道，“这么说，那位意大利先生是个决断迅速的人，在行动前先告知报仇雪恨。仁慈的夫人，您听见了我跟王公在渔舍里所谈论的事情，所以您也知道，黑德维佳公主在公园枪响时吓得呆若木鸡，像死了似的。”

“事实上，”本聪说道，“我要相信现在对我们胡扯的所有幻想、虚无缥缈的东西，相信心灵沟通诸如此类的事物！不过，还要重复一遍，克赖斯勒离开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公主的状况可能会并且将会改变。灾难把我们宁静的破坏者赶跑了。亚伯拉罕师傅，您自己说说，是不是我们的朋友已心碎欲裂，生活已无法再给他宁静？假定情况真的是这样——”

女参事的话还没有讲完，亚伯拉罕师傅已感到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烧，他竭力把它压下去。

“怎么，”他提高嗓门说道，“怎么，你们大家都反对这个约翰内斯，他对你们干了什么坏事，使得你们不给他在这个地球有任何立足之地、安身立命的处所？这事你们不知道？那好吧，我愿意告诉你们。你们瞧，克赖斯勒不是你们帮派的人，不懂得你们的客套话，你们给他搬来，让他坐在你们底下的椅子，对他来说太小太窄；你们根本不把他看作你们的一伙，而这事又令你们生气。你们签订了生活塑造、安排条约，而他不愿意承认条约的永恒有效性，是的，他认为，一种你们受其束缚的邪恶幻想，根本不让你们看清本来的生活，你们以为可以用来统治一个你们觉得玄妙莫测帝国的庄重性，看起来滑稽可笑，而所有这一切，你们称之为愤世嫉俗。他尤其喜爱那种产生对人世生活有着深刻认识、可以称之为大自然最美丽赠品的玩笑，这种赠品是大自然从其本质最纯净的源泉中汲取来的。可是你们是高雅、严肃的人，不想要开玩笑。真正爱的精神寓于玩笑之中，然而玩笑能温暖一颗永远冻僵的心，是的，在这样一颗冻僵的心里永远不会冒出星火，然而那种精神不是让此星火燃烧起来了吗？你们之所以不喜欢克赖斯勒，是因为你们被逼迫承认他占有优势的这种感受令你们感到不愉快，是因为你们害怕他同一些比恰好只适合你们狭小圈子更高级的事物打交道。”

“师傅，”本聪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亚伯拉罕师傅，你热情地为你的朋友说话，你走得太远啦。你愿意伤害我吗？这你大概成功了，因为你唤醒了我久久地沉睡着的思想！你称我的心为铁石心肠吗？你到底知道吗，是否友爱之精神某个时候对我的心友好地说过话，是否我并非孑然一身从生活的习俗状况（那个怪癖的克赖斯勒可能觉得它是可鄙的）中找到欣慰和宁静？老头子，你也经历过某些苦难，难道你根本不相信吗，摆脱那种传统习俗状况，在自身存在的故弄玄虚中靠近世界精神[217]，乃是危险的游戏？我知道，克赖斯勒谴责我生活上最冷酷，最死气沉沉，平淡无奇，没有诗意。你说我铁石心肠，你的话表达了他的看法。我的冷酷无情早已成了保护我心胸的铠甲，可你们任何时候能够明了它吗？在男人们看来，爱情并不创造生活，而只是把生活置于一个尖端，从尖端下来仍有安全的道路通行。我们最大的希望和欣慰就是初恋时刻，它首先创造和塑造我们的整个存在。如果厄运要我们错过这个时刻，对意志薄弱的女人来说，就会耽误一生，她会为自己的渺小而绝望，从而走向毁灭；而意志坚强的女人则会奋力拼搏，发愤图强，在平凡的生活中力争创造宁静和平安的生活。让我告诉你吧，老头子，这儿，在漆黑的夜晚，在黑夜遮掩信任的地方，让我告诉你吧！当那个时刻在我的生活中出现，当我瞧见它在我的心中点燃只有女人心中才能拥有的那种真挚爱情的火焰时，我同我那位本聪先生一起站在婚礼的圣坛上，他成了一位好丈夫。他的渺小，无足轻重，满足了我为过上和睦家庭生活所希望的一切，因此我从不对他有任何抱怨、责备。我只需要平凡的人群，要是在此人群中发生某些不知不觉地把我引入歧途的事情，要是我只知道用渴望了解眼前现状来为某些看来应受到惩罚的事情辩解，那么，与我一样为赢得艰苦斗争而奋力拼搏的女人，就可以首先谴责我，斗争导致葬送一切较高级的幸福，即使这较高级的幸福无非是一场甜蜜的梦幻。伊雷诺伊斯王公同我结识。然而我不谈早已过去的，只谈当前的事情。亚伯拉罕师傅，我允许你窥视我的内心世界，那你就知道，如同事情在这儿出现一样，为什么我必定把一种异国他乡的异己原则的任何入侵视为危险的，因而害怕起来。我自己在那个后果严重时刻的命运犹如一个可怕地发出告诫的魔鬼，咧嘴笑着瞅着我。我务必拯救那些我觉得可爱的人，我已作出了计划。亚伯拉罕师傅，愿您不要跟我对着干，假如您要同我较量一番，那您可要预见到，我会使您那最神奇的魔法化为乌有！”

“不幸的女人啊！”亚伯拉罕师傅喊道。

“你说我不幸？”本聪答道，“可我这个女人善于同厄运作斗争，并在一切都似乎丧失的时候赢得宁静和满意。”

“不幸的女人啊，”亚伯拉罕师傅带着一种由他的内心激动而产生的腔调重复喊道，“可怜不幸的女人啊！你自以为赢得了宁静、满意，却没有料到，那是绝望，它让火山，让熊熊燃烧的烈焰从你的内心中喷发出来，而你在蒙受迷惑中顽固地把长不出鲜花、果实的死灰，看作仍可给你献出果实的生活沃土。你想要在一次闪电即会被击碎的基石上建造一座艺术大厦，却不担心大厦在彩带欢快地宣告建筑师胜利的花冠上飘荡的顷刻之间倒坍？尤莉娅，黑德维佳，我知道，那些计划已为她们精心地编造、策划出来了！不幸的女人啊，你要提防那种带来灾祸的感情，提防那种你毫无道理地指责我的约翰内斯的真正苦恼并非出自你的内心，因而你的明智计划无非是反对一种你从未享受过，如今连跟你相好的人不愿给予的幸福。我了解你的构思比你相信的还要多，我也了解较多为你称赞的情况，据说这些情况带给你安宁，不过会引诱你陷入蒙受惩罚的不光彩境地！”

本聪在师傅讲最后几句话时发出的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惊叫，暴露出她心灵的深深震撼。师傅顿时中断说话，但由于本聪同样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便从容不迫地说下去：“仁慈的夫人，除了跟您展开任何一场斗争外，对别的什么事情，我都兴致索然！至于我的所谓魔法，尊贵的夫人，那您十分清楚，自从我那个隐身少女离开我之后——”此刻，牵挂着已失踪的希阿拉的思绪以一种很久以来再没有过的势头向他的心头袭来，他以为在黑糊糊的远方见到了她的身影，以为听见了她甜美的声音。“哦，希阿拉！我的希阿拉！”他在最悲痛的忧伤中这样呼喊道。

“您怎么啦，”本聪说道，迅速转过身来，“您怎么啦，亚伯拉罕师傅！您在呼唤谁的名字？我还是重复说一遍，让一切往事都过去吧，您不要根据您与克赖斯勒持有的那种奇特的生活观点来评判我，您要答应我，别滥用伊雷诺伊斯王公给您的信任，您要答应我，别对我的所作所为跟我唱反调。”

亚伯拉罕师傅完全沉浸于对他的希阿拉的痛苦怀念中，以致他几乎没有听见女参事所讲的话，只能回答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

“您不要，”女参事继续说道，“您不要回绝我的要求，亚伯拉罕师傅，看样子，某些事情您所知道的，事实上比我估计的还多，不过这是可能的，就是我还是保藏着一些秘密，告诉您这些秘密您会觉得很有价值；是的，我也许可能会向您提供帮助，这您根本不会想到的。让咱们共同掌管这个小宫廷吧，它事实上需要由我们牵着走路的襻带。您带着一种痛苦的表情呼喊‘希阿拉’——”从王宫处传来的一阵喧闹声打断了本聪的话。亚伯拉罕师傅从梦中惊醒，这喧闹声……

[穆尔继续写]“……我教你两招吧。一个猫市侩该如此行事：尽管他渴得要命，可他只舔碗四周的牛奶，以免嘴和胡子沾上牛奶，保持体面，因为他把礼俗、规矩看得比口渴重要。如果你去拜访一个猫市侩，他会尽其可能把一切东西端上来款待你，但在你告辞时，你要确信是否得到他的友谊，随后便可悄悄地单独吃掉他为你端上来的美食。一个猫市侩由于懂礼貌，举止得体，不论是在阁楼上、地窖里或者别的地方，处处都可以找到最佳的地方，舒舒服服地伸展四肢休息。他讲了许多自己的良好品格，说谢天谢地，他无法抱怨命运不理睬它这些美好的品性。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向你讲述他怎样得到并保住了他的好岗位，并讲述他为改善他的处境仍将要做的一切事情。如果你终于想要告诉他一点儿你自己的情况，告诉他一点儿你命途坎坷多舛的情况，那么他会立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装作睡觉的样子或者发出呼噜声来。一个猫市侩勤于把毛皮舔得干干净净，油光雪亮，要是每走一步不把沾在爪子上的东西抖掉，即便捕捉耗子时也不会穿越湿漉漉的地方，以便（即使为此失去猎物）保持一个文质彬彬、举止高雅、穿着讲究的绅士派头。一个猫市侩害怕并避免最轻微的危险，要是你陷入这样的危险境地，要求他伸出援助之手，他在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的友谊关怀时却表示很遗憾，说偏偏此时此刻他得要考虑的处境，无法允许他帮助你。总的来说，猫市侩的一切所作所为，任何时候都是取决于他的千百种顾虑和重重考虑。比方说，就是对那条曾严重地咬伤他尾巴的哈巴狗，他也是彬彬有礼，毕恭毕敬，以免与看门狗搞坏关系，它意识到自己要获得看门狗的庇护，于是他只利用夜晚设下的圈套，抠掉哈巴狗的一只眼睛，第二天却对这位哈巴狗朋友表示由衷的同情，破口大骂狡猾敌人的阴险毒辣。再说，猫市侩的重重考虑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狐狸穴，他在你以为可以逮住市侩的一瞬间给了市侩到处逃脱的机会。一个猫市侩最喜欢待在家乡的火炉下面，这儿他感到安全，而空旷的屋顶会使他中圈套，受骗上当。好友穆尔，您看出了吧，这就是您的情况。我来告诉您吧，猫青年坦诚，老实，不自私自利，勇敢果断，随时准备帮助朋友，除了荣誉与正直诚实的要求外，其他一切它都无所顾忌，够了，猫青年与猫市侩的观点是完全对立的，所以，您要毫不犹豫地摆脱市侩习气，做个像样、精干的猫青年。”

我深深感觉到，穆齐乌斯所说的都是实话。我看出来了，我只是不明白市侩一词，但熟知其品性，因为我已见过某些市侩，就是说，很坏的猫家伙，我打心眼里瞧不起它们。因此，我为自己的错误深感痛苦：囿于此错误，我可能沦落为可鄙的那一类，我决心事事都听从穆齐乌斯的忠告，也许还能争取成为一个干练的猫青年呢。很久以前，一个年轻人跟我的师傅谈起一个不忠诚的朋友，用一个非常奇特、我无法理解的特征来描述他。他称他为一个懒散的家伙。现在我觉得“懒散的”这个修饰语，很适合添加到市侩这个名词上，我为此事询问过好友穆齐乌斯。我刚刚说出“懒散的”这个词，穆齐乌斯便大声欢呼着跳起来，使劲地搂住我的脖子，喊道：“知心的年轻人，如今我发现你完全理解我了。是的，懒散的市侩，就是可鄙的家伙！他们敌视高贵的猫青年社，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发现这些家伙，我们就想要穷追猛打他们。是的，穆尔好友，你现在已证明你对高贵、伟大的事物有了真正的理解，让我再一次拥抱你吧，你的胸怀里跳动着一颗忠诚的德意志心。”说着好友穆齐乌斯再次搂住我的脖子，并声称，他准备第二天夜里引领我到猫青年社团里去，要我午夜时分准时守候在屋顶上，由他接我去参加一次庆祝典礼，庆典由一位猫元老，就是说，由雄猫普夫举办。

师傅走进房内。我像平日那样迎着他跳去，偎依着他，在地板上打滚撒欢，以向他表明我的高兴。就连穆齐乌斯也带着满意的目光直瞪瞪地望着他。师傅轻轻地搔搔我的头和脖子后，环视房内四周，发现房内一切正常，说道：“你们做得对！你们轻声地、和气地交谈，懂规矩、有教养的人就应该这样做。这应得到奖赏。”

师傅走出通向厨房的门，而我们，穆齐乌斯和我，猜到他的好意，尾随着他，一边快活地叫着喵——喵——喵！师傅真的打开厨房里的橱柜，取出几只小母鸡的骨架和足趾（鸡肉他昨天已吃掉了）。尽人皆知，我们这个种群最喜欢啃鸡骨架，把这当作不可多得的珍馐美味。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当师傅把碗放在我们面前的地板上时，穆齐乌斯的眼睛闪烁出火红的光芒，尾巴蜷曲成优美好看的样子，还发出大声的呼噜声。也许是因为想起懒散的市侩来吧，我便把最美味的小块食物，诸如家禽的脖子、肚子、尾骨推给好友穆齐乌斯吃，而我自己则满足于粗大的股骨和翼骨。我们啃完母鸡后，我本想探问好友穆齐乌斯，它是否还想要一杯甜牛奶。然而懒散的市侩形象一直在我的脑海中萦回，因而此事我便作罢，我把放在橱柜下面的一杯饮料推出来，友好地邀请穆齐乌斯喝，回敬他一杯。穆齐乌斯把杯中的饮料喝干后，用它的爪子握着我的，晶莹的泪珠簌簌地流下，说道：“好友穆尔，您的膳食丰盛，美味可口，您向我敞开了您那颗忠诚老实和高贵的心，所以不存在爱慕虚荣的兴趣把您引诱到可鄙的市侩圈子里！谢谢您，衷心谢谢您！”

我们遵照祖先的习俗，两只老实的德意志爪子相握告别。毫无疑问，穆齐乌斯为了掩藏着内心的深深激动（激动使他的热泪夺眶而出），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拼命纵身一跳，飞快地从敞开着的窗口蹿上毗邻的屋顶上。他这冒着肝脑涂地的危险之举，就连我这个大自然赋予了特殊弹跳力的造物，也不禁大惊失色。这样我就找到了再次夸耀我的种群的机会：我这个种群，生来就是体操运动员，跳起高来，用不着撑杆和爬杆。

此外，好友穆齐乌斯也向我证实：在粗野、威慑性言论表态背后往往隐藏着一个温柔、有深厚感情的人。

我走进房间，回到我的师傅那儿，躺在火炉下面。在这儿的孤寂中，我考虑着我迄今的生活安排，思考着我近来的情绪、我的整个生活方式，当想到自己滑到深渊边缘时，我吓得魂飞魄散，觉得好友穆齐乌斯虽然皮毛蓬乱，不修边幅，却像一个乐于救人的美丽天使。我想，我应该走进一个新世界，充实空虚的思想，应该成为另一只雄猫，这种既担忧又高兴的期待，令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当我用通常的客套话“喵——喵”请求师傅让我出去时，离午夜还早得很。“非常乐意，”他一边回答，一边开门，“非常乐意，穆尔。老是躺在和睡在火炉下面，就什么坏毛病、坏习气都克服不了。去吧，去吧，再走进雄猫世界中去。也许你会找到意气相投的雄猫少年们，他们与你一起在半严肃半玩笑的交谈中感到开心。”

哦哟！师傅大概预感到我将开始新的生活！我等候到午夜之后，好友穆齐乌斯终于出现了。他领着我穿越好些房顶，末了来到一个地道意大利式的屋顶上，十只身材魁梧，只是像穆齐乌斯那样穿着不整洁和奇特的猫少年大声欢呼迎接我们。穆齐乌斯把我介绍给朋友们，夸耀我的品格，夸我那忠诚老实的思想性格，尤其是大谈特谈我如何热情殷勤地用烤鱼、鸡骨和甜牛奶款待他，结束讲话时表示：我可作为干练的猫青年加入它们的团体。大家表示赞同。

接着是某些庆祝活动，期间我默默无言，因为我这个种群的亲爱读者们也许会怀疑，我参加了一个被禁止的社团，因而现在仍然可能要求我对提出的质问进行答辩。我凭良心担保：根本谈不上参加一个有条件、章程和暗号等等的社团；我参加的社团，完全建立在志同道合、思想一致的基础之上。因为很快就出现了这样的事，即我们中间的每一个都宁愿要甜牛奶而不要水，宁愿要烤肉而不要面包。

庆祝活动结束后，大家给了我兄弟般的亲吻并同我握爪，人们同“你”来称呼我！随后我们坐在一起参加一次简朴但是愉快的会餐，接着是一次痛快的狂饮。穆齐乌斯准备了猫的潘趣美酒——要是某个贪婪的猫少年怀着获得这美味可口饮料配方的强烈欲望，那我很遗憾，无法给予满意的答复。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口味的适度以及从中引起的良好效力，首先是通过添加制鲱鱼的盐水而产生的。[218]

元老普夫用一种远远扩散到许多屋顶上的洪亮声音来为《Gaudearnus igitur》[219]这首美丽歌曲定音！我欣喜若狂地为自己作为一个少年而感到自豪，根本就不会想到tumulus[220]，厄运极少把它赏赐给我们这个种群。我们还唱了好几首好听的歌曲，譬如《就让政客们去谈论吧》，等等，直到普夫元老用很重的爪子敲击桌子，宣布现在要唱地道的圣歌，亦即唱《Ecce quam bonum》[221]并马上为合唱定音“Ecce”[222]，如此等等。

我还从未听过这首歌曲。曲子寓意深刻，和谐，旋律优美，可称得上奇妙和神秘。就我所知，作曲大师默默无闻，许多人把这首歌曲算在伟大的亨德尔[223]名下，另一些人则声称，远在亨德尔之前，此歌曲已存在了，因为根据（德国）维滕贝格编年史记载，当哈姆雷特王子还是一年级大学生中的联络员时，人们已经唱这首歌曲了。然而不管作品是谁创作的，它就是伟大的，不朽的，尤其值得赞叹的是，那插入合唱中的独唱，给歌手们留下自由发挥、持续不断地改动的余地，使歌曲日臻完善，优美动听。我在这个夜晚所听到的一些改动，至今我仍记忆犹新，忠实地保存在我的记忆中。

合唱一结束，一个身上有黑白斑点的少年插进来唱道：

尖嘴狗咧嘴说话太尖刻，

鬈毛狗太粗鲁。

前者拿屁股当座子，

后者把嘴伸向破烂。

合唱“Ecce quam”[224]，如此等等。

一个皮毛灰色者接着唱：

一个市侩走来，

礼貌地取下头上的帽子。

这个笨蛋装作高兴的样子，

仿佛他什么都不害怕。

合唱“Ecce quam”，如此等等。

接着，一个皮毛黄色者唱：

健康的鱼儿得游水，

鸟儿得飞翔。

鳍和羽毛长得强健，

你们永远抓不着它们。

合唱“Ecce quam”，如此等等。

接着，一个皮毛白色者唱：

喵喵叫和狺狺吠，狺狺吠和喵喵叫，

可绝不要抓人；

你们要彬彬有礼，让人信任你们，

爱惜你们的爪子吧。

合唱“Ecce quam”，如此等等。

接着，好友穆齐乌斯唱：

猴子先生按照它的尺寸

给我们大家量身子！

他撅起嘴巴，翘起鼻子，

却不会吃掉我们。

合唱“Ecce quam”，如此等等。

我坐在穆齐乌斯旁边，因此现在轮到我来独唱。所有迄今为止表演的独唱，都大大偏离了我以往所作的诗，我为此忐忑不安，担心音没有定好，姿势没有端正。所以，合唱结束后，我依然默不作声。有几个已举起杯来嚷道“Propoen”[225]，这时我竭力抖搂精神，马上唱道：

爪子相握，胸脯相靠，

就什么都无法使我们沮丧消沉。

做猫青年是我们的乐趣，

反对做市侩！

合唱“Ecce quam”，如此等等。

我独唱时对歌曲的改动，博得最响亮、闻所未闻的掌声。品格高尚、豁达大度的青少年们欢呼着朝我拥来，用爪子拥抱我，把我压在他们扑通扑通直跳着的胸口。就是在这里，他们也看出了我的天赋很高。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我们中还有某些伟大的赫赫有名的雄猫，尤其是这样的雄猫：他们不顾自己的伟大和著名，同一切市侩举止、作风保持距离，用言行表明，它们应受到狂热的欢呼！随后我们就分手了。

喝了潘趣酒，我还是有点儿喝醉了，我觉得屋顶仿佛在旋转。平日我总是把尾巴当作平衡杆，现在我用它几乎无法保持身子平衡了。忠诚的穆齐乌斯看到我这副惨状，便来关照我，带我顺利地穿过天窗，送我回家。

我还从未感到我的脑子像现在这样乱糟糟的，我久久无法……

[废书页]“……与感觉敏锐的本聪夫人一样清楚，可是偏偏今天，恰好现在我从你这位忠诚的人那儿获得消息，这事出乎我的意料。”亚伯拉罕师傅这样说道，把他收到的信没有拆开就锁进他写字桌的抽屉里。他从信封上的通讯地址及收信人姓名惊喜地认出是克赖斯勒的手迹。随后，他出门走进公园。亚伯拉罕师傅多年来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就是他把收到的信件，不拆不看，搁置数个小时，甚至数日之久。“要是信件内容无关紧要，”他说道，“那就谈不上什么耽误；要是信件带来不好的消息，那我还能得到数个小时开心的或者起码是清静的时间；如果信里有令人高兴的喜讯，那么一个成熟老练的男子是可以耐心等候令他喜出望外、惊喜交加信息的到来的。”师傅这种习惯并未为人接受，因为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他把信件搁置一边，完全不适合当商人，当报刊的政论或文学作者，但他后来明白过来了，就是一些人，既不是商人，也不是报刊文章作者，也可能酿成某些灾祸。至于现时这位传记作者，他根本就不相信亚伯拉罕会有这种恬淡寡欲的沉着和冷静，而宁可把他那种习惯归因于某种胆怯心理，害怕密封的信内的秘密被揭露出来。正如某个地方一位富有才智的作家早已注意到的那样，收到信件是一种完全独特的乐趣，所以，那些首先为我们带来这种乐趣的人，就是说，邮递员，令我们感到格外亲切。这可称得上是一种优美的自我故弄玄虚。传记作者想起这样的往事，他曾经在大学里怀着深切痛苦的心情，久久地苦等着一位情人的来信，但他白等了，于是便眼含泪水，恳求邮递员快快地把家乡的一封信送来，他会为此得到一笔可观的小费。邮递员答应了对他提出的要求，带着狡猾的神色把信捎来，信事实上几天后到达，他得意洋洋，仿佛他之能够及时送信，只在于他信守诺言，于是收下了许诺给他的小费。尽管传记作者也许过多地留下了某种自我故弄玄虚的空间，可他还是不知道你，亲爱的读者，你是否与他有同样的感受，即一方面有那种收到信件的乐趣，同时心里又感到有这样一种稀奇古怪的恐惧：它在你想要拆开收到的来信时使你的心怦怦直跳，即使信里并没有对你的生活来说是重要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是可能的，即同样令内心感到压抑的感受（我们怀着这种感受观察未来的夜晚），也在这儿激发出来了；正因为手指的轻轻按压就足以使隐藏着的东西揭露出来，所以（拆信的）一瞬间处于紧要关头，它使我们心里忐忑不安。还有！许多美好的希望连同灾难性的印章一起破灭，那些在我们内心中形成、看来好像是我们热切渴望的可爱梦幻，都已化为泡影，小叶子成了魔咒，它在我们打算进去漫步的花园前面已经干枯，而我们面前的生活，犹如一片人迹罕至、不令人流连的荒漠。如果说在那种手指轻轻按压揭开隐藏东西之前，集中一下精神似乎是好的话，那么亚伯拉罕师傅往日那个不良习惯也许是可以原谅的。再说，传记作者在某个多灾多难时代也沾上了这种陋习。那时，他收到的每一封信，几乎都像潘多拉的盒子，盒子一打开，无数的灾难和不幸便从中飞出，进入人世生活。尽管亚伯拉罕师傅把乐队指挥的信锁进他的书桌或者写字台抽屉里然后进公园里去散步，可是亲爱的读者还是事实上可以马上了解到它的内容。约翰内斯·克赖斯勒是这样写的：

我衷心爱戴的师傅！

“La fin couronne les oeuvres！”[226]我真可能像莎士比亚《亨利六世》中的萨克福公爵在遭到那位非常高贵的约克公爵痛打致死时那样呼喊道。因为事实上，我的帽子严重损坏后掉落在矮树丛中，接着我也倒地，朝后倒，就像战场上的一个人，人们惯于这样说他：“他倒下了，或者说，他阵亡了。”可这样的人极少再站起来，而您的约翰内斯呢，我亲爱的师傅，他立刻就站起来了。对我那位严重受伤，既不是在我身旁，也不是在我头上或者从我头上倒下来的同伴，我根本无法关照了，因为我是够忙的：我要使劲往一边猛跳（这里说的跳跃一词，既不是从哲学意义，也不是从音乐意义，而仅仅是从体操意义上说的），以躲开某人一支对着我的手枪枪口，他近在咫尺，离我仅三步之遥。然而我干的事不仅仅是躲避，我蓦然从防守转为进攻，向手持手枪者猛扑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我的杖剑捅他的身体。师傅，您过去老是责备我，说我未能使用历史上的文风，讲起话来总是废话连篇，离题千里。那么您对我在锡哈茨宫廷公园干的意大利式惊险事儿要作的简明扼要叙述，想要说些什么呢？这个公园由一位思想高尚的侯爵如此宽宏大量与和善地管理着，以致为了愉快的消遣娱乐，他竟然容忍歹徒为非作歹。

亲爱的师傅，您就把我以上所说的话只看作一桩旧事的临时性内容提要吧，我愿意写下这桩往事，以代替给您写一封普通的信，我的急躁性格和修道院院长先生也都允许我这样做。关于森林中那惊险一幕的实况，还得稍作些补充。确实，当枪响时，我马上意识到，我从中应学到有用的东西，因为我在倒地时感到我的左侧脑袋火辣辣的疼痛，格尼厄内斯米尔中学的副校长有理由称之为顽固性头痛。确切地说，我那副好样的骨骼顽强地顶住了可鄙铅弹的袭击，所以，表皮的擦伤简直不值一提。亲爱的师傅，不过您得告诉我，马上，或者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清早就告诉我，我的杖剑朝谁的身体捅去啦？我非常乐意听到，说我搏斗时本来流出的，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的血，而纯粹是几滴高贵的流动于诸神血管里的灵液；我预感到，仿佛人们会这样说。师傅，这么说来，这次偶然事件也许导致阴暗的鬼神在您的渔舍里对我宣告的行动！这根小手杖剑在我利用它正当防卫强盗时刻，也许成了娜美西丝[227]讨还血债的可怕利剑吧？师傅，您写信把一切都告诉我，尤其是要告诉我，您交到我手里的那件武器是怎么一回事，那幅小画像是怎么一回事。哦，不行，不行，还是别把这些告诉我。您就让我把这幅美杜莎画像作为一个无法解释的秘密保藏着吧，罪人一看见它就会吓呆。我觉得，只要我知道怎样的情况会使这个护身符变为神奇武器，那么护身符似乎就会失去它的功力！师傅，至今为止，我还真没有好好瞧过您这个小画像，这您相信吗？要是时机到了，那么您会把我所要知道的一切统统告诉我的，那时我会把这个护身符还到您的手里。那好吧，现在别再谈论此事！不过，我想要继续讲讲我那桩旧事。

我用杖剑朝那个已提及的某人，那个持手枪者的身子捅过去，他马上一声不吭倒地，这时我立刻以一个埃亚科斯疾速行走速度[228]离开，因为我在公园里可以听见声音，以为自己仍然处于危险之中。我打算跑到锡哈茨魏勒镇去，可是漆黑的夜晚使我走错路。我越跑越快，总希望找到合适的路。我涉水穿过原野沟壑，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坡，终因疲劳过度瘫倒在一片矮树丛里。我觉得，仿佛我眼前在打闪，我感到头出现了刺痛，从昏睡中醒来。我的伤口流了许多血，我利用手帕做成一条绷带来包扎，绷带会给技术最熟练的战场连队外科医生带来荣誉。包扎后，我高高兴兴地环视四周。离我不远处，屹立着一座宫殿的大片废圩。您看出来了，师傅，我已经登上了兀鹰石上面，实令我吃惊不小。

我的伤口已不再疼痛，我感到自己又健康了。我从矮树丛中走出来，它曾做过我的卧室。太阳冉冉升起来了，它向树林和田野投下闪烁掠过的光线，仿佛送来了欢快的早上问候。鸟儿在矮树丛中苏醒，叽叽喳喳地唱歌，沐浴在清凉的晨露中，展翅飞进天空里。深深地坐落在我底下的锡哈茨宫廷，仍然笼罩在夜雾中，然而雾霭很快就收起，树木和灌木都披上了闪烁金光的衣裳。公园中的湖犹如一面极好的闪光镜子：我看出渔舍像个小白点，我甚至相信清楚地看清了那座桥。昨天的情景在我脑海里浮现，可这仿佛是个早已消逝的时间，它除了对永恒失去的东西的忧伤回忆外，就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此回忆在令我心碎的同时，却又使我的心里充满了甜美的欢乐。“爱开玩笑的人，你说这番话，本来想要对我说明什么，你在早已消逝的昨天到底永远失去了什么？”我仿佛听见您对我这样喝问道，师傅。唉，师傅，我想要再次置身于兀鹰石上那突出的顶端，想要再次张开双臂犹如雄鹰展翅那样，飞到有美妙魔法存在的地方，飞到那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的爱情产生的地方。这种爱情在充满预感的天国之音（它是热切渴望和希望本身）中产生，它像主导世界史发展精神那样，是永恒的！

我知道，我鼻子跟前坐着一个胆大妄为的汉子，一个渴望争辩的对手，他因世间的大麦面包而进行抗辩，讥讽地考问我，这种事是否可能，就是一种色调能否有深蓝色的眼睛，我提出最令人信服的证明，说色调本来也是一种目光，从光的世界中通过裂开的云射下来；对手却不肯善罢甘休，还要追问额头和头发，追问嘴和嘴唇，追问胳臂、手和脚，还带着阴险的微笑表示绝对不相信一种纯粹的色调能够具有所有这些特色。哦，天哪，我知道这个小调皮鬼的意思，确切地说，他的意思无非是：只要我犹如他与其他人一样是个glebare adscriptus[229]，只要我们大家都不仅吃阳光，而且除执教鞭外，有时仍得坐到一把别的椅子上，那就存在那种永恒的爱情，那种永恒的渴望（渴望想要的无非是它自己，每个阿斗都懂得闲聊它）。师傅，我不希望您站到那个渴望争辩的对手一边！要是那样，我会很不开心的。您自己说说吧，可能会有一种理性原因促使您这样做吗？我什么时候表露出对文理中学六七年级学生那种可悲的愚昧的偏爱吗？是的，进入成年之后，我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难道我某个时候只是为了亲吻一下尤莉娅的脸颊，就希望自己像表兄弟罗密欧那样，变成一只手套吗[230]？师傅，人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您可务必相信，我脑子里装的只有乐谱，心中藏的只有据此弹唱出的乐声，因为要不然我怎能写出尚可的、令人信服的教堂乐曲，像放在乐谱架上的晚祷那样完美无缺的乐曲来呢。然而，现在发生的事又涉及往事了。我要讲下去。

我听到远方传来一种洪亮的男声歌声，歌声越来越近。很快我就看见了一个天主教本笃会修士一边在人行道下面往前漫步，一边哼唱着一首拉丁语圣歌。他在离我的位置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站着，停止哼唱，四下里张望，与此同时，取下头上的一顶宽大的旅行帽，用一块布擦干额头上的汗水，随后走进矮树丛中消失了。我乐于同他攀谈。此人吃得肥肥胖胖的。烈日炎炎，热浪袭人，这样我就想到，他大概是在树荫下寻找休憩的地方。我并没有弄错，因为我进入矮树丛后就看见这位值得敬重的先生已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坐下来了。身旁一块较高的岩石供他做桌子用，他在其上面铺上一块白布，从旅行袋里掏出面包和烤家禽，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Sed praeter omnia bibendum。”[231]他自言自语地嚷道，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银杯，把酒从套着篓子的酒瓶斟到杯子里。他正要喝酒，这时我冲他走去，嘴里喊着“赞美耶稣基督”。他把杯子搁在嘴唇边，抬头看，我一眼就认出他是康茨海姆本笃会隐修院[232]我那随和的老朋友，老实的神父兼唱诗班班长希拉里乌斯。希拉里乌斯神父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永生”[233]，一边用张得大大的眼睛凝视着我。我马上想到我的头饰，它也许会给人一个陌生人的样子，便开口说：“哦，我非常亲爱的可敬的朋友希拉里乌斯，您别把我看作一个迷路、四处流浪的土著印度人，也别把我看作一个傻里傻气的乡下孩子，因为我有朝一日无非是并且愿意是您的知心人，我是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

“圣本笃作证，”神父希拉里乌斯高兴地叫起来，“我马上认出您来了，杰出的作曲家，可爱的朋友，可您得告诉我，您从哪儿来的，我想到您在大公爵宫廷中那副朝气蓬勃的样子，您出了什么事啦？”

我根本不顾什么礼貌不礼貌，把新近我碰到的事情，别人怎样随心所欲地把我当成靶子，怎样向我试射，我又怎样被逼迫用我的杖剑朝对方的身子捅过去，把全部情况统统对神父讲了。刚才说的那个把我当靶子的射手，大概是个意大利王子，名叫黑克托，活像某些威严的跟随主子潜伏捕猎的猎犬。“现在怎么办呢，是回到锡哈茨魏勒去，还是……您给我出个主意吧，希拉里乌斯神父！”

我就这样结束了我的讲话。希拉里乌斯神父在我说话间插入某些‘嗯！——如此！——哎！——圣本笃’，现在独自出神地看着面前的地面，喃喃自语道：“Bibamus！”[234]话音刚落，一口气把银杯里的酒喝光了。

接着，他笑着喊道：“乐队指挥，事实上，我首先能给您提出的最好主意，就是您好好地坐到我身旁与我一起吃早餐。我给您推荐的这些野鸡，是我们值得尊敬的教友马卡里乌斯昨天才捕杀到的，您还想得起他吧，他事事都猜得中，说得对，就是不懂（神父与教友合唱团）轮唱圣歌中的乐谱。如果您感到用来调配野鸡的芳香醋味道格外浓，那您得感谢奥伊塞乌斯教友的精心调配，他为讨我欢喜亲自动手烧烤野鸡。至于酒嘛，那是值得您这位逃亡在外的乐队指挥喝一点儿润润舌头的。这是地道的弗兰肯白葡萄酒，最尊贵的约翰内斯，是地道的弗兰肯白葡萄酒，来自维尔茨堡的圣约翰尼斯医院，我们这些不配称作主的仆人使它保持着最佳的质量。Ergo bibamus[235]！”

说着他把一个杯子斟满，把杯子递给我。我没有推让，就吃喝起来，就像一个需要这样吃喝来恢复体力的人那样。

希拉里乌斯神父选择了最舒适的地方来吃早餐。一片茂密的桦树丛遮住了鲜花盛开的草地，那清澈晶莹、汩汩地流过岩石凸起的林间小溪，更增添了几分令人神清气爽的凉意。这个地方遁世的隐蔽性，使我的心里充满了惬意和宁静。当希拉里乌斯神父讲述一段时间以来修道院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讲述时他不忘不时插入他那粗俗的趣闻轶事和他那有趣的蹩脚拉丁语）时，我在侧耳细听树林和水域的声音，它们以令人欣慰的旋律在跟我说话呢。

希拉里乌斯神父也许会把我的沉默归咎于痛苦的忧虑，而此忧虑是新近发生的事情引起来的。

“您是，”他开口说，同时把重新斟满酒的杯子递给我，“您是好样的，乐队指挥！您流了血，确实如此，流血是罪过，然而distinguendum est inter et inter[236]——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它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宝贵的。您捍卫您的生命，教会绝不会禁止您这样做，这有足够的事实可以证明。不论是尊敬的修道院院长还是主的任何其他一个仆人，都不会拒绝给您赦罪，即使您的杖剑捅进了王室成员的内脏。Ergo bibamus！Vir sapiens non te abhorrebit, Domine！[237]可是，最尊贵的克赖斯勒，您要是返回锡哈茨魏勒，人们就会讨厌地询问您cur, quomodo, quando, ubi[238]，如果您想要指责王子对您行凶，人家会相信您吗？Ibi jacet lepus in pipere！[239]可是您瞧，乐队指挥，还是bibendum quid——”他喝干了斟得满满的一杯酒，然后继续说道：“是的，您瞧，乐队指挥，好主意伴随着弗兰肯白葡萄酒而来！您知道，[240]

我正要到万圣修院去，把那里的唱诗班圣乐取来，以备今后节日之需要。那些存放圣乐的箱子，我翻腾了两三遍，统统是陈旧无用的。至于您在修道院逗留期间为我们作的乐曲，是的，这些东西既优美又新颖，但是，请别生我的气，它们是以离奇古怪方式作出来的，人们演唱演奏时目光不可以离开总谱。要是你想要通过棚栏瞟一眼教堂大厅下面这个或那个漂亮的女孩子，那你马上就会错过一个停顿或者别的什么，还会打错一个拍子，于是整个事情就泡汤了。问题就在这里，Di——di——Diedel diedel，教友雅各布就是这样按动管风琴键的！Ad patibulur cum illis[241]。那好吧，请允许我提议：bibamus！”

我们两人喝完酒后，交谈滔滔不绝地继续进行下去：“Desunt[242]，他们不在这儿，无法询问他们，因此我这样想，您不如马上跟我返回修道院去。要是抄近路，从这儿到修道院还不到两个小时路程。在修道院里，您是安全的，不用担心任何跟踪，contra hostium insidias[243]，我把您当作活音乐带进院里去，您愿意在那儿待多久就待多久，或者只要您觉得合适您就待下去。尊敬的修道院院长先生会提供给您一切必要的东西。您会穿上最佳的衣物，外面罩上非常适合您身材的本笃会会员长袍。为了让您看起来不要像富有同情心的撒玛利亚人图画上那个被打伤者，您就戴上我的旅行帽吧，我则拉起连着大衣的兜帽盖住我的秃顶。Biendum quid！”[244]

说着他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在附近的林间小溪里把杯子冲洗干净，快快地把一切物品装进他的旅行袋里，把他的帽子扣在我的额头上，兴高采烈地叫喊道：“乐队指挥，我们可以优哉游哉、悠然自得地慢步前往，当拉响ad conventum, conventuales[245]钟声时，也就是说，当尊敬的修道院院长入席就餐时，我们恰好到达。”

亲爱的师傅，您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对快乐的希拉里乌斯神父的建议我根本无法提出异议，更确切地说，到一个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成为令我欣慰的避难所的地方去，必定是让我高兴的事。

我们从容不迫地前往，一边海阔天空地交谈，正如希拉里乌斯神父所希望的那样，在正好敲响午餐钟声时，我们来到了修道院。

抢在各种问题提出之前，希拉里乌斯神父就对修道院院长说，由于他偶然获悉我待在锡哈茨魏勒，所以他认为，与其说去万圣修道院取圣乐，毋宁把这位作曲家请来，他的肚里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音乐宝库。

修道院院长克里索斯托穆斯（我以为我曾向您讲过许多他的情况）怀着那种只有真正善良思想意识才具有的愉快尽情迎接我，并称赞希拉里乌斯神父的决定。

亚伯拉罕师傅，如今您会看到，我已改头换面，成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本笃会修士，坐在修道院主楼一间高大宽敞的房间里，孜孜不倦地修改基督教晚祷和圣歌，有时为庄严的大弥撒记下一些思考，看到演唱和演奏圣歌的教友们和唱诗班中唱歌的男童们正在聚会，看到我勤劳刻苦地正在排练，在唱诗班的栏杆后面指挥！事实上，我感到自己深深地埋进寂寞之中，我想把自己比作塔尔蒂尼[246]，他害怕红衣主教科纳罗的报复，逃进了阿西西的方济各会修道院。多年后，一个在教会里供职的帕多瓦人，当一阵风把遮住乐队的窗帘吹开的片刻间，终于在唱诗班上发现了他这位无可救药的朋友。师傅，您可能像那个帕多瓦人那样发现我，不过我得告诉您我待在哪里，要不然您可能会奇怪地想，我到底变成了怎样的人。也许有人发现了我的帽子，感到惊奇，他为什么把脑袋都丢了呢？师傅，我的心里感到格外惬意的宁静，难道也许这里就是我靠岸的锚地吗？新近，我在小湖——它在宽大的修道院花园中央——畔漫步，在湖里见到我那同我并排漫步的影子时，我说道：“底下这个在我旁边走路的人，是个文静、深思熟虑的人，他在广阔无垠的空间里不再狂野地在四周围发出嗡嗡声，而是把握住已发现的轨迹，而这对我来说是件幸运的事：就是此人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从前，有个不幸的相貌酷似我的人从另一个湖里瞧着我。好吧，别谈啦，别谈这一切啦。师傅，别叫我的名字——什么也别跟我说，就连我用剑捅了谁也不要说。不过您要写信给我，多多地讲述您自己的情况。教友们来排练演唱了，我得就此结束我这桩往事，同时也是我的书信。再会，请多多保重，我的好师傅，请惦念着我！

等等，等等。

亚伯拉罕师傅在公园远处杂草丛生的小路上一边孤独地漫步着，一边想着心爱朋友的遭遇，以为又要失去他，几乎无法把他找回来。他回首往日，见到小男孩约翰内斯在格尼厄内斯米尔坐在老舅父的钢琴前，带着自豪的目光，用几乎成人的一双手，弹奏起塞巴斯蒂安·巴赫难度极高的奏鸣曲来，他为此悄悄地把一袋糖果塞到小家伙的口袋里。他觉得，这仿佛是几天前的事，他必定感到奇怪，这个男孩并非别人，而是克赖斯勒，如今他似乎被纠缠进一个情况神秘莫测、变化无常的奇特把戏中了。但是，想到那个已经消逝的时代，想到多灾多难的当前，他眼前浮现出他自己的生活情景来。

他的父亲是个严厉、顽固的男子，几乎用强制手段教导和督促他学习管风琴制作手艺，他自己干这个行当，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粗糙的手艺，他不能容忍其他任何人作为管风琴制造师亲自插手此项工作，因此，学徒们在从事琴内机械工作之前，务必首先是技艺纯熟的木匠、锡铸工匠等等。老人要求任何乐器都要做工精细，产品经久耐用，品种优良，但他对乐器的音柱，对于音质，却一窍不通，这充分表露在他制造的管风琴里，人们有理由责备他的乐器声调拙劣、尖利。随后，老人完全沉湎于过去时代那些幼稚可笑、矫揉造作、装模作样的东西。所以，他就在一架管风琴上安装上大卫王和所罗门王的画像，演奏时这些国王犹如因为惊奇而转动起来；所以，他的手艺品上少不了击鼓、吹号、打拍子的天使，扑击翅膀喔喔啼叫的公鸡等等。亚伯拉罕时常能够躲开，并且只好躲开应该或不应该受到的殴打，同时还能够逗老人露出欢乐的笑脸，仿佛老家伙凭自己的发明才干可以发明某种表的技艺，譬如让下一架公鸡管风琴发出一种尖利的喔喔鸣叫声来。亚伯拉罕怀着诚惶诚恐的渴望心情，盼望着他按照手艺匠人习惯应该外出漫游[247]的日子的到来。漫游的日子终于盼来了，于是亚伯拉罕离乡背井，告别父亲的家，打算永远不再回来。

他与其他伙计们结伴漫游，这些大都是些粗野的小子。在这次漫游中，有一回他造访坐落在黑森林中间的圣布莱修斯修道院，在这里听到老约翰·安德烈亚斯·西尔伯曼[248]赫赫有名的管风琴演奏。在这个手艺品圆润、浑厚、悦耳的声音中，优美音调的魔力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他感到自己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从此他完全酷爱上这门他本来很反感地干的手艺。但是现在他觉得在这个环境中的生活，就像他迄今过的生活那样，是那样的卑贱，以致他要使出浑身解数，从这个他以为自己已陷进去的泥潭中拔出来。他那天赋的智力，他的理解力，使他在科学教育上取得长足进步，然而他时常感到强加于他的早期教育和从教区里被驱逐，是个沉重的累赘和精神负担。希阿拉，同这个稀奇古怪、神秘莫测人物的联系，此乃他生活中的第二个亮点，这样一来，两者——和音在他心中的出现和希阿拉的爱情，就构成了他那富有诗意生活的二重性，这种二重性对粗野的，但是坚强的性格起到良好的影响。刚刚从烟雾缭绕、下流的黄色歌曲回荡的小客栈、酒店逃脱出来，偶然事件或者毋宁说机械手工艺的灵巧性（亲爱的读者已获悉，他懂得给自己的手工艺术涂上神秘色彩），就把年轻的亚伯拉罕带进一个新的环境、新的世界里。这里他永远是个陌生人，只有维持他那坚定的意志，他方能自强自立。他的坚强意志，由他内在的天性确定，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越来越坚定。它绝非一个浅薄无知粗野人的意志，而是建立在清醒的健康理智、正确的生活观和从中产生的恰当讽刺基础之上的，因而这个年轻人，在他能够自强自立、宽宏大量待人的地方，都受到人们高度的敬佩。他给某些高贵人士留下深刻印象，那是易如反掌的事，这些人士总是在他的影响之下，为此世人可能对他们另眼相看。亚伯拉罕师傅从散步再回到渔舍时，正想着这样的事，不禁开怀大笑，以发泄胸中的郁闷。

师傅平日根本就没有忧郁，而对在圣布莱修斯修道院度过的时光和对已失去的希阿拉的深深怀念，却引起他最深切的忧郁。他自言自语道：“我原以为我的伤口早已结疤，可为什么现在却经常还在流血呢，为什么现在，当我觉得似乎必须积极参与管风琴制造（一个恶魔似乎正在搞这项工作）的时候，我却沉湎于虚无缥缈的梦幻中呢！”师傅回首往事，目睹自己在最特有的行为中蒙受危害（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是如何招致的），一直想到（如前所述）那些为他所嘲笑的高雅人士，一想到这些，也就感到惶惶不可终日，此刻他察觉这种恐惧心理已明显减轻了。

他走进渔舍，准备读克赖斯勒的来信。

在王公的宫中发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事。御医说道：“太神奇啦！事情超越了一切实践，超越了一切经验！”侯爵夫人：“事情就得如此，而公主并没有出丑嘛！”王公：“要是我没有坚决禁止该多好呢，好在这些伺候人的蠢驴、无赖没有长耳朵。那好吧，主任林务官应设法不让王子手里得到火药！”女参事本聪：“谢天谢地；她得救了！”在这期间，黑德维佳公主从她卧室的窗子往外看，有时在一把吉他上弹出断断续续的和音。克赖斯勒说，这把吉他是他生气时扔掉的，后来又把它当作圣物似的从尤莉娅手里接回来。伊格纳茨王子坐在沙发上哭诉：“真倒霉，真倒霉。”而他面前的尤莉娅则忙于把削去皮的土豆放进一个小银盆里。

所有这一切都涉及一件事，它超越一切实践之上，御医完全有理由称之为神奇的。正如亲爱的读者多次获悉的那样，伊格纳茨王子总是终日玩耍，保持着一个六龄童那副幸福的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样子，所以他总喜欢像这样的小不点儿那样嬉戏玩耍。除了其他玩具外，他还有一门金属铸成的小炮，它本应是他最喜玩的玩具，然而它却极少带给他快乐，因为某些必要的东西，未能马上到手，就是说，缺少了一些弹药，一颗实用的铅弹和一只小鸟。要是一切都拥有，万事俱备，他就会让他的部队列队进行，就会对这只小鸟举行军事审判，宣称它在他王公老爸丧失的国土上煽动暴乱，然后装上炮弹，把这只被他绑在一个灯架上、胸口处标有一颗黑心的小鸟射死，但是有时也射不死，这样他就得用小折刀来帮忙，以便对这个叛逆犯实施正义的惩罚。

园丁十岁的儿子弗里茨给王子弄到了一只非常漂亮的彩色金翅雀，他为此像平常那样得到了一个金币。王子马上潜入猎人房间，猎人们碰巧这时外出了，他准确地找到了铅弹袋和装火药的兽角，从而配备了必要的弹药。他正要实施惩办，情况似乎要求加快行刑速度，因为这只彩色的叽叽喳喳鸣叫的叛逆者想方设法逃逸，这时他蓦然想起黑德维佳公主来，她现在变得很乖，绝对要满足她现场观看对这个小叛逆者行刑的乐趣。于是他一条胳臂下挟着里面装着他的军队的箱子，另一条胳臂下挟着火炮，手里抓着小鸟，蹑手蹑脚地溜入黑德维佳的卧室，因为王公禁止他去见公主。在这里他发现公主一直受着僵硬症折磨，和衣躺在沙发床上。侍女刚刚离开了公主，这种情况，正如人们将会看到的那样，又好又糟糕。

不管三七二十一，王子把小鸟绑在一个灯架上，让他的军士排好队，火炮装上火药，然后把公主从沙发上扶起来，让她走到桌子旁边，声称道，她现在扮演发号施令的将军，而他自己仍然是执政侯爵，并顺便发射重炮，消灭叛徒。弹药太多使王子误入歧途，他不仅使火炮装弹药过多，而且桌上四周围撒满了火药。待他一放炮，不仅炮声隆隆，非常响，而且在周围撒开的火药也跟着爆炸了，严重地烧伤了他的手，使得他大声惊叫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公主在爆炸的一瞬间重重地倒在地上。炮声在各条走廊里引起回响，大家预感到情况不妙，都争先恐后冲过来，甚至王公和侯爵夫人，在突如其来的惊慌中也忘记了一切礼仪，带着一群侍者从门口挤进来。宫女们把公主从地上抬起来，把她放在沙发床上，与此同时有人去请御医和外科医生。王公从桌上的凌乱情况很快就看出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他带着愤怒、闪闪发光的目光对恐惧不安地惊叫和哭诉的王子喝道：“瞧，伊格纳茨！这事是他那愚蠢、幼稚可笑的胡闹惹出来的。快让人给他敷上烧伤软膏，别像街上流浪儿那样号叫！应拿一根桦树枝——”嘴唇的颤抖使得言语不清，王公的话无法叫人听懂，他威风凛凛地离开了房间。侍从们深感恐惧不安，因为刚才是第三次王公用“他”和“伊格纳茨”这样称呼王子，跟他说话，他这样做每一次都表示，他满腔的怒气实难平息。

御医声称，已到了紧要关头，他希望公主的危险情况很快就过去，完全恢复健康。这时侯爵夫人却几乎是无动于衷地说道：“Dieu soit loué[249]，把此后的消息告诉我。”但她温柔地把哭天抹泪的王子搂在怀里，用甜言蜜语安慰他，然后尾随着王公离开了房间。

这期间，本聪已来到宫殿，打算携同尤莉娅去看望倒霉的黑德维佳。她一听到所发生的事，就飞快地朝公主房间奔去，在沙发床边跪下，紧握着黑德维佳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这时尤莉娅泪如雨下，误以为知心的女友会昏睡不醒。事情凑巧，就在这时，黑德维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低沉，几乎是听不清的声音说道：“小鸟死了吗？”伊格纳茨王子尽管痛苦，马上停止哭泣，为成功的行刑感到满心欢喜，咯咯地笑着答道：“是的，是的，公主妹妹，它已一命呜呼，炮弹恰好穿过它的心脏。”“是的，”公主继续说下去，一边让她那已张开的眼帘重又垂下，“是的，这事我知道。我看见血从它心里流出，落到我胸口，我仿佛凝结成水晶体，小鸟只活了片刻就成了一具死尸！”“黑德维佳，”女参事低声温柔地开口说话，“黑德维佳，您从不幸的噩梦中醒来，您认识我吗？”公主轻轻地摆摆手，仿佛想要她离开似的。“黑德维佳，”本聪接着说，“尤莉娅在这里。”黑德维佳脸颊上泛起一丝微笑。尤莉娅向她弯下身子，在女友苍白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时黑德维佳悄声说话，几乎听不清：“一切都已过去，数分钟后我将完全恢复体力，这我感觉到了。”

直到现在，没有人关注这个小叛逆犯，它躺在桌上，胸口碎裂。此刻它映入尤莉娅的眼帘，这时她才察觉到，伊格纳茨王子又搞了一次令人恶心的、令她深恶痛绝的游戏。“王子，”她说道，这时她的脸颊涨得通红，“王子，您竟毫无恻隐之心，在房间里残害了这只可怜巴巴的小鸟，它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呢？这地地道道是个幼稚可笑的残忍游戏。您早就答应过我下不为例，从此洗手不干了，可您自食其言。如果您再搞一次，那我永不再为您排列、整理杯子，或者不再教您的洋娃娃说话，或者不再给您讲水下国王的故事！”“别生气，”王子呜咽道，“别生气，尤莉娅小姐！可是它是个彩色的大骗子。它悄悄地把所有士兵燕尾服的燕尾都剪掉了，此外还策划一次叛乱。真令人痛心，真令人痛心！”本聪带着奇特的微笑瞧瞧王子，接着又瞧瞧尤莉娅，随后喊道：“烧伤几根手指，用得着大声诉苦吗！可事实上外科医生得永远随身带着他的烧伤软膏。不过普通的非处方药物也有助于非普通的病人。有人正在把未加工的土豆弄来！”她朝门口走去，但是突然脑子里产生某个想法，于是站住，掉过头来，搂住尤莉娅，吻她的额头，说道：“你是我亲爱的好孩子，你将始终是个完美的人，你也应该如此！你要提防乖张怪僻、疯疯癫癫的蠢货们，面对他们蛊惑人心言论的邪恶魅力，你要把自己的情感藏在心里！”说着她仍向似乎正甜美地微睡着的公主投去审视的一瞥，然后离开了房间。

外科医生双手拿着一大块橡皮膏走进来，信誓旦旦地说，他在最仁慈的王子的房间里恭候多时，因为他未预料到少爷在最仁慈的公主卧室里。他正要带着药膏到王子那儿去，把一些大个的土豆放在一个银盆里捎来的宫女却挡住了他的去路，郑重地保证说，削去皮的土豆是治疗烧伤的灵丹妙药。“而我呢，”尤莉娅一面打断宫女的话，一面接过她手中的银盆，“我本人愿意为您，我的小王子，好好地准备好药膏。”

“最仁慈的少爷，”外科大夫惊恐不安地说，“用一种普通的非处方药物来治疗一位高贵的王公贵族烧伤的手指！您好好考虑一下！医术，这儿唯独医术应该见效，必定见效！”他又想要向王子走去，王子却吓得连连后退，喊叫道：“滚开，滚开！尤莉娅小姐会替我准备好药膏，让医术滚出房间去！”

医术只有与预先调制好的药膏结合，方能见效，这时她向宫女投去恶狠狠的目光。

尤莉娅听见公主的呼吸声越来越强，然而当……她多么惊讶啊。

[穆尔继续写]……入睡。我夜不成眠，在我的窝里辗转反侧；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睡眠姿势。我时而伸展四肢，时而又把身子蜷成圆形，让头枕在柔软的爪子上，让尾巴优雅地蜷曲在身子四周，这样尾巴就把我的眼睛遮掩住了，时而又翻过身来，让爪子离开身躯，让尾巴无所谓地从窝边垂下。种种睡眠姿势都试验过了，但都徒劳无益！脑子里的设想和思考，变得越来越乱，直到终于陷入那种神志不清状态，这种状态并非睡眠，正如莫里茨[250]、达维德松[251]、努多夫[252]、蒂德曼[253]、维恩霍尔特[254]、赖尔[255]、舒伯特[256]、克卢格和其他生理学作家——他们写过论睡眠和梦幻的书，我没有读过——有理由断言的那样，而是可以称之为睡眠与醒来之间的一场斗争。

明媚的阳光照进了师傅的房间，这时我从这种神志昏迷状态，从睡眠与醒来之间这种斗争中醒来，神志真的清醒了。可这是怎样一种知觉，怎样一种苏醒呢！哦，雄猫少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你要聚精会神地阅读，免得道德从你眼前溜走！你要牢记我所说的一种状况，其难以形容之糟糕，我只能轻描淡写地给你讲述。我重复一遍，你要牢记这种状况，你要是头一次在猫青年社中抛头露面，喝猫的潘趣酒，那你要尽可能当心点儿。你要适度地呷酒，如果有人不喜欢这样做，你可引用我的话和我的经验，说雄猫穆尔是你的权威，这个权威，我希望人人都承认，个个都同意。

那好吧，就扯这些！至于我的身体情况，我感到自己不光是虚弱疲倦，不舒服，而且还感到自己的胃有某种厚颜无耻的反常要求（这给我造成极大的痛苦），它的要求恰恰由于它的反常性、病态性而无法满足，于是就在身体里咕噜咕噜作响，搞起了一次无用的喧闹，就连受到侵袭的神经节也加入了这场体内的闹剧了，这些神经节在永恒的身体愿望和无法实现中出现病态的颤抖和震动。这是一种很糟糕的状况！

但是，几乎还要严重的是精神上的疾病。伴随着昨天事情痛苦的悔恨（对昨天的事情我本来却认为根本不值得责难），一种对人世间一切福祉抱着令人沮丧的无所谓态度进入了我的心灵！我蔑视地球上的一切财富，大自然赋予世人的一切天赋才能、智慧、智能、才智等行装。在我看来，最伟大的哲人，最富有才华的诗人并不比破布做的娃娃，比所谓无赖汉高大显赫，而最令我生气的是：那种对一切的蔑视扩大到我本人了，我以为认识到，我自己无非是一只极其普通的可怜巴巴的捉拿耗子之猫！世上没有比这更令人沮丧的事了！我陷入了最大的苦恼中，整个尘世从根本上说是个苦海，这些想法使我毁灭于无名的痛苦之中。我闭着眼睛，哇哇地痛哭起来！

“穆尔，你曾耽于幻想，现在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很糟糕，是不是？——是的，是的，事情就是这样！现在你务必睡个够，老小子，随后情况会好些！”当我早餐一口未吃并发出几声痛苦叫声时，师傅就是这样对我喊叫的。哦，上帝啊，师傅并不了解情况，他不知道我的痛苦！他没有料到雄猫青年社和猫的潘趣酒对一个能体谅人、富有同情心的人的影响！

约莫中午时分，我仍然没有离开我的窝，穆齐乌斯兄弟突然站在我的面前，天晓得他是怎样溜进来的。我向他诉说我的不幸情况，可他并不像我希望的那样同情我，安慰我，而是捧腹大笑，叫喊道：“哎呀，穆尔兄弟，这不外是个危象，是从有失体面的市侩童孩状况向有尊严的青年时期的过渡，这个危象使你相信：你病了，情况可怜。你还不习惯高贵的大学生酒宴！但请你给我行个好，闭上你的嘴巴，可不要向师傅诉说你的苦难。此外，由于无病装病，我们这个种群已够声名狼藉的了，好诽谤者给无病装病现象起了个与我们有关的名字，这里我不愿重复这个名字。但你要振作精神，当心点儿，跟我来，新鲜空气会使你感到惬意，以后你尤其要喝杯烧酒。你就来吧，以后你实际上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穆齐乌斯兄弟自从使我摆脱市侩作风以来就牢牢地控制着我了；凡是他们希望的事，我都得干。因此，我艰难地从我的窝里爬起来，尽我那疲惫四肢之可能，伸展一下四肢，随后尾随着忠实的兄弟登上房顶。我们多次来来回回地漫步，事实上我觉得舒服了一些，感到神清气爽。接着，穆齐乌斯兄弟带领我到烟囱后面，这儿我得喝上两三杯鲱鱼浸泡的烧酒，尽管我想要谢绝。按照穆齐乌斯的说法，这就是烧酒，我应该喝下去。哦，这鲱鱼酒，有立竿见影的效力，确实比神奇还要神奇，我还能说什么呢？胃的反常要求因得到满足而平息，肚子那咕噜咕噜的响声平静下来了，神经系统也镇静了，生活还是美丽的，如今我赏识人世间的福祉、科学、智慧、智力、才智等等，我恢复了原来的我，我还是那个优秀的最杰出的雄猫穆尔呢！哦，大自然啊，大自然！这样的事难道能够发生吗：轻率的雄猫在难以驯化的任性中享用了几滴酒，就能够激发起反抗你和反对提倡行善原则的叛乱（此原则是你用母爱在它心中培植出来的）吗，而遵照该原则，他必定相信，世界连同诸多快乐的事（这包括烤鱼、鸡骨、牛奶，等等）在一起，是最美好的，而他（那只轻率的雄猫）是这个世界中最杰出的，因为世界上的种种乐事都是为了他和为了他的缘故而创造出来的？但是一只富有哲学头脑的雄猫认识到，这里有着深刻的智慧：那种令人绝望的巨大悲痛只是平衡力量，他引起在生存条件下继续进行的必要反作用，因此，他（亦即悲痛）建立在永恒宇宙的思想中！你们喝酒吧，雄猫少年们！用你们这位学识渊博、思想敏锐，又有身份地位伙伴这句富有哲理、有深刻体验的名言来自慰吧。

提到下述情况就够了：现时，我同穆齐乌斯及其他极忠诚、诚实可爱、活泼愉快，且披白色、黄色和彩色衣裳的青年们一起，在屋顶四周，过着一种活泼愉快的青年生活。现在我来谈谈一桩我生活中重要的并非没有后果的事件。

情况是这样：有一回，夜幕已开始降落，在明媚月光的光照下，我正要与穆齐乌斯兄弟去参加一次由青年们举办的狂饮活动，就碰到了那个黑-灰-黄毛叛徒，他夺走了我的咪斯咪斯。我一见到这个为我憎恨，可我必定不是其对手的情敌，有可能我就愣住了。他冷酷无情地在我身边走过，并没有跟我打招呼。我觉得，仿佛他讥讽地瞧着我微笑，总以为他比我强大。我想起了咪斯咪斯，想到自己挨了毒打，就气得火冒三丈，热血沸腾！穆齐乌斯注意到我感情的冲动，由于我把自己以为觉察到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就这样说道：“穆尔兄弟，你说得对。这个小子哭丧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最终确实想要侮辱你。好吧，情况是否如此，我们很快就会清楚。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这个花斑的市侩在这儿附近又在搞一桩新的风流韵事，每天晚上他都在这个房顶上蹑手蹑脚地来回漫步。要是我们稍等一会儿，这个先生也许会回来，那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事实上，没过多久，这个花斑的家伙就趾高气扬地回来了。他从远处带着蔑视的目光打量我。我使劲地、愣头愣脑地迎着他走去，我们相互擦肩而过，我们的尾巴狠狠地碰撞了一下。我马上站住，转过身来，用坚定的声音说道：“喵！”他同样站住，转过身来，神气地答道：“喵！”接着，我们各走各的路。

“这是挑衅，”穆齐乌斯大声地叫起来，“明天，我会当面训斥这个倔强的花斑小子。”

第二天早上，穆齐乌斯用我的名义前去质问他是否碰撞了我的尾巴。他让穆齐乌斯回答我，说他碰撞了我的尾巴。接着我说，要是他碰撞了我的尾巴，那我得认为这是挑衅行为。接着他说，我爱怎样认为就怎样认为，随我的便。接着我又说，我认为这是挑衅。接着他说，我根本无法判断什么是挑衅。接着我说，这我知道得很清楚，比他清楚。接着他说，我不会是这样的人，会认为他在向我挑衅。接着我仍然说，可我认为那是挑衅。接着他说我是个傻小子。接着我说，（为使对方做出让步）如果我是个傻小子，那他就是一条卑鄙下流的尖嘴狗！接着就开始挑战了。

编者附注：哦，穆尔，我的雄猫！要么莎士比亚时代以来的荣誉观念改变了，要么我抓住了你一个创作上的谎言。就是说，抓住了这样一个谎言：它的功能就是为你所讲述的事件更多地增光添彩！同那个花斑家伙如何决斗的方式，不是明白无误地用讽刺滑稽方式模仿《皆大欢喜》中小丑试金石那七次演变后的谎言吗[257]？在你的这场所谓决斗程序中，我不是发现了宫廷的决定、巧妙的讽刺、粗鲁的答复、果断的处理以及倔强的反驳等整个次序吗？你用一些骂人的话来代替受制约的和公开的谎言，以此结束你的话，不是还可以拯救你吗？穆尔！我的雄猫！评论家们将会诽谤你，可你起码已经表明，你理智地和卓有成效地阅读了莎士比亚的作品，这使你得到许多谅解。

老实说，我接到挑战书时，吓得毛骨悚然，四肢发抖。我想到，当我被嫉妒和复仇所驱使，向这个花斑的背叛者发起进攻时，他已恶毒地做好了准备。我希望把好友穆齐乌斯帮助我获得的让步抛到一边。穆齐乌斯可能察觉到了，我在念这一纸要求流血的手写挑战书时脸色煞白，总的来说，他大概注意到了我的情绪。“穆尔兄弟，”他说道，“我觉得，仿佛你应经受住的初次决斗使你的四肢有点儿哆嗦吗？”我毫不犹豫地向朋友敞开我的心扉，把令我勇气受到动摇的事告诉了它。[258]

“哦，我的兄弟，”穆齐乌斯说道，“哦，我亲爱的穆尔兄弟，你忘了吧，当时，当那个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暴徒以卑鄙方式痛打你时，你还是个血气方刚的新手，并不像现在这样是个勇敢、干练的青年。按照规矩和法规，你同花斑猫的格斗也并非很像样的决斗，甚至也根本称不上是一场冲突，而不外是一种市侩式的打闹，对每个猫青年来说都是有伤风化的。穆尔兄弟，请注意，对我们种族的特殊才能怀有妒忌心的人，责备我们以有体面的骂人方式打架，在人这个种群中，人们用‘猫打闹’这种骂人和取笑人的绰号来表明对这种行为的看法。正因为如此，一只有荣誉感、懂礼貌、守规矩的正派雄猫，将要并且必须避免任何恶意的冲突；他要使两足行走的人羞得无地自容，因为倒是他们喜欢打架斗殴：或者对人拳打脚踢，或者挨人痛打。所以说，让一切恐惧不安和胆怯统统见鬼去吧，你要保持你那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勇气，坚信你在正常的决斗中，为以往蒙受的一切冤枉和屈辱，能够进行足够的报复，把这个花斑的花花公子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使得他的愚蠢的调情行径和趾高气扬的神气在一个时期内就收敛了。不过且慢！我刚刚想到，你们之间用爪子格斗，不足以给对手以毁灭性的沉重打击，你们倒不如采用决定性的方式，亦即用咬的方式进行决斗。我们还是要听听青年们的意见！”

穆齐乌斯在一次非常精彩的讲演中向青年大会讲述了我与花斑猫之间发生的事情。大家同意了演讲者的看法，所以，我让穆齐乌斯转告花斑猫，我虽然接受挑战，但在遭到严厉谩骂时，我可能不得不采用咬的方式进行格斗。花斑者虽然也提出异议，找了借口，声称他牙齿钝，等等；但是穆齐乌斯严肃而又坚定地向他解释说，这儿只能完全谈论以咬的方式进行的决定性决斗，如果他不愿接受此事，那他就得容忍“下流的尖嘴狗”这个绰号。听了穆齐乌斯的声明他还是决定接受这种以咬的方式进行的决斗。进行决斗的夜晚已经临近。我与穆齐乌斯一起在特定的时间按时来到坐落在住宅区边缘的一幢房子的屋顶。不久，我的敌人与一只魁梧的雄猫也来了，后者比我的对手本人有着更多五光十色的斑点，面容上更富有倔强、潇洒的特点。我估计，他是我对手的助手；他俩作为同伙曾一起参加各种战役，也一道攻占一个库房，为此花斑猫获得了烧烤肥肉作为奖励。此外，我后来获悉，根据考虑问题周到和小心谨慎的穆齐乌斯的建议，一只矮小的浅灰色的猫也来到了格斗现场，据说该猫对外科非常内行，善于治疗最糟糕和最危险的伤口，短时间内即可治愈。双方约定，决斗分为三个回合，要是第三个回合还不分胜负，就要继续商定，决斗是否需要增加新的回合，或者把事情看作已约定好，无法增加了。双方的助手在丈量步伐，我们面对面，各自摆出格斗架势。按照习惯，助手一声高喊，我们就彼此冲向对方。

我正要抓住我的敌人，这时对手已揪住我的右耳使劲狠咬，疼得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号叫。“分开！”穆齐乌斯喊道。花斑猫松爪了，我们各自返回原来的位置。

助手们再次大声高喊，第二回合开始。我原以为这一回能更好地抓住对手，可这个叛徒身子一弯，就咬住了我的左爪，顿时鲜血直流。“分开！”穆齐乌斯再次喊道。“本来，”敌人的助手转过身来对我说道，“本来事情已经定局了，因为您，我的先生，爪子受了重伤已经hors de combat[259]。”然而，愤怒，冲天的怒火，使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回答道：第三个回合才能分胜负，不管我怎样丧失战斗力，事情都可以看作定局。“那好吧，”敌人的助手冷笑着说道，“那好吧，要是您一定要自投罗网，惨死在比您强大的敌人利爪之下，那就悉听尊便！”然而穆齐乌斯拍拍我的肩膀喊道：“我的穆尔兄弟，你是好样的，好样的，一个真正的青年不在乎这点儿伤痕！你要勇敢些，坚强些！”

助手们第三次大声高喊，第三个回合开始了！暂且不去管我的愤怒，我已察觉到我敌人的阴谋诡计：他的跳跃总是稍稍偏到一边，所以我就扑了个空，抓不着他，而他却狠准地逮住了我。这一回我当心着他这一招，我也闪到一边，在他以为可以抓住我时，我已经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使得他无法呼喊，只能呻吟。“分开！”现在我敌人的助手喊叫道。我马上后退，而花斑猫则昏倒在地上，他的伤口血流如注。那只浅灰色的猫马上赶到他身边，在用绷带包扎前先施用一种家庭常备药品，以便让流血稍稍止住，这种药品，他总是随身带着，供他使用。就是说，他马上把一种药水注入伤口，并用药水喷洒昏迷者的整个身体。由于药水的强烈刺鼻气味，我得认为它疗效显著。当然，它并非泰顿[260]式的创伤药水。穆齐乌斯热烈地把我搂在他的怀里，说道：“穆尔兄弟，你像一只有胆量的雄猫那样捍卫了你的荣誉。穆尔，你将跻身于青年的高层，你不能容忍任何污点，要随时为维护我们的荣誉而效力。”我敌人的助手在此期间一直在协助浅灰色毛皮的外科医生工作，此刻不服气地站出来声称，我在第三个回合中的行为违背了大学生的习惯。这时穆齐乌斯兄弟做出格斗姿态，眼睛闪闪发光，伸出爪子，声称此人如此说话，同他有关，事情要马上就地解决。那个助手意识到不便继续抬扛，就默默无言地背起他受伤的朋友，同他一道穿越天窗溜之大吉，其时这个伤员已稍稍恢复了一点儿知觉。那位浅灰色皮毛的外科医生询问我，他是否可以用他的家庭常备药为我治疗伤口。虽然我的耳朵和爪子都疼得要命，但我拒绝了他的治疗，我在为赢得的胜利，为报了咪斯咪斯被拐骗和我遭毒打的仇而兴高采烈中踏上了归家之途。

哦，雄猫少年，经过深思熟虑，我啰里啰唆地为你记下了我初次决斗的故事。此外，这篇值得一读的故事，完全是教你重视荣誉观念，你从中可以汲取某些对生活极其必要和有用的道德，譬如说，胆量和勇气根本无法对付佯攻、欺诈。所以，精心研究佯攻是必要的以保持正直的品性，免得被人打翻在地。“Chi no se ajuta, se nega”[261]，戈齐《幸福的乞丐》中的布里盖拉这样说[262]，这个男子说得对，完全对。这你明白了吧，雄猫少年，切勿轻视佯攻，因为就像在丰富的矿井一样，在佯攻中蕴藏着真正的处世之道，生活经验。

我从屋顶上下来时，发现师傅的房门已锁上，只得将就地把门前的草垫当作夜晚休息的窝。我的伤口曾流了大量的血，事实上我感到有些虚弱乏力。我可能哀鸣过几声，这我不知道。我的好师傅在门前听见了，把门打开，发现了我的伤口。“可怜的穆尔，”他喊叫道，“它们对你怎么啦？它们狠狠地咬伤了你。现在，我希望你要使你的敌人处境艰难！”“师傅，”我这样想，“要是你了解实际情况就好啦！”为获得决斗的完全胜利和为自己争到的荣光所鼓舞，我再次感到自己精神振奋，意气风发。好师傅把我放到我的窝里，从橱柜里取出一个里面装有软膏的小盒子，准备好两块药膏，把它们敷在我的耳朵和爪子上。我安静地和耐心地听任师傅给我治疗，只是在第一条绷带让我感到有点儿疼痛时，我才发出一声轻轻的微弱的“Mrrr！”。“穆尔，”师傅说道，“你是一只聪明的雄猫！像你种群的其他淘气的野孩子那样，你没有误解你主人的善良意图。务必保持冷静，等你舔好爪子上的伤口时，你就可以自行解开绷带了。至于你那受伤的耳朵，你却是无能为力的，只得敷上一块药膏。”

我答应师傅对我的要求。为对他的帮助表示我的满意和感谢，我向他伸出了我健康的爪子，他像平常那样抓住它，轻轻地摇晃一下，并没有紧握住它。师傅善于同有教养的雄猫们打交道。

很快我就觉察到那块药膏的良好疗效，为没有接受那个矮小、浅灰色皮毛的外科医生那灾难性的家庭常备药而感到高兴。前来访问我的穆齐乌斯发现我心情愉快，身体强壮。不久我就能够尾随他去参加青年们的狂饮。人们可以想象得到，我受到大家多么热烈的欢迎。大家对我倍感亲切。

从现在起，我过着一种美好的青年人生活，乐意忽略我失去了我毛皮中最华美亮丽的毛的事。然而尘世间的幸福能持久吗？在人们享受欢乐时不是有人已在窥伺着……

[废书页]……平原上一座又高又陡的小丘，可以当成一座山。一条宽阔、舒适，由香气飘逸的矮树丛掩映着的大道向上延伸。道路两边经常设有石凳和凉亭，表明人们对漫游朝圣者们的热情好客和关怀。来到上面，游人首先察觉到建筑物的宏伟和富丽堂皇，而在远处只会以为它只不过是一座孤零零的小教堂而已。建筑物大门上雕刻在石块上的徽章、主教冠、主教权杖和十字架表明，这儿是一座主教府邸[263]，上面刻着铭文：“Benedictus, qui venit in nomine domini”[264]，言外之意为：请虔诚的客人进入府内。每个进入府邸的游人，都会情不自禁地驻足观看，为教堂的外观感到惊讶：正面按照帕拉第奥风格[265]建造，非常华丽，有两座通风的高塔，主楼位于中央，两侧为厢房。修道院院长的房间在主楼内，两侧的厢房为修士住宅、会议厅以及接待前来投宿的陌生人的客房。离修院不远的是附属修院的杂用建筑物（如厨房、马厩、仓库等）、牛奶场、职员住宅；山谷深处，美丽的村庄坎茨海姆环抱着小丘和修道院，就好像是一条五彩缤纷的花环。

这个山谷一直延伸到远方山脉的山麓。众多畜群在为诸多明净清澈小溪割开的草地上吃草，从分散在各处的山村来的农民们，欢欢喜喜地穿越庄稼长势良好、丰收在望的麦田，在优美秀丽的矮树丛中响起了鸟儿的欢歌笑语，满怀憧憬的号角声从远方昏暗的森林里传来，满载货物的小舟在宽阔的河面上扬帆飞驰而过（该河流经山谷），人们可以听见水手们欢快的招呼声。到处都是茂盛的花草树木，这是大自然慷慨的恩赐，到处都是生机勃勃、日新月异、永远向前的生活。从小丘上面，从修院的窗口向外眺望，那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景，使人们的情绪高涨起来，同时使其内心充满惬意。

有这样的可能，就是人们不顾教堂的内部装饰，不顾贵重的宏伟壮观的基础设施，在看到许多彩色的镀金木刻品和小气的图画时，就以为有理由可以指责修道士装饰繁缛，缺乏情趣，所以，那种完美风格——修道院院长的各个房间就是按这种风格装饰的——就格外引人注目了。从教堂唱诗班的乐坛可直接进入一个宽敞的大厅，它用作修士集会，同时也用作保存乐器和音乐资料的地方。从大厅出来，是一条爱奥尼亚圆柱造型[266]的长廊，该长廊通到修道院院长的各个房间。用丝绸做的裱糊布，各种流派艺术大师的精品油画，教堂伟人们的半身塑像的雕像、地毯、铺砌优美的地板、贵重的器具，这一切都表明这座受到社会大力资助的修道院之富有。这种富有却并不是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眼睛难受的富丽堂皇，也并不是那种令人惊讶却不令人舒服的豪华。所有装饰品的摆放，各得其所，布局合理，绝对没有想要自夸地突出自己，独自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消除其他装饰品的影响。所以说，搞装饰的人并没有想到这一件或那一件装饰品价值之昂贵，而是着眼于从整体上让人看得舒服顺眼。布局的合理给人赏心悦目的印象，这种决定性的感受，有可能就是人们习惯上称之为有良好欣赏力这东西。修道院院长各房间陈设舒适，近于奢华，而事实上并不奢华，因此，对于这样的事，即一个神父亲自安排这一切并把东西弄来，不应引起反感。修道院院长克里索斯托穆斯几年前来到坎茨海姆时，就让人布置现在这样的修院住宅，用不着先看见他本人，也用不着先注意到他很高的思想文化教养，他的居室如此布置，就已活生生地反映了他的整个性格、他的整个风格了。他还只有四十来岁，高个子，身材匀称，在富有男子气概的漂亮容貌上显示出富有才智的神情，整个举止优美端庄，每个接近这位修道院院长的人，都不禁对他肃然起敬，他的地位也要求人们对他怀有这种敬畏之心。他是教会的热心战士，是他的教团和修院权利的孜孜不倦的捍卫者，可他看起来似乎能迁就，好说话，很宽容。但是，恰恰这种表面上的迁就，乃是他使用的一种武器，他懂得用它来战胜任何反抗，甚至是最高层势力的反抗。如果说可以预料到，在似乎出自最忠诚之心的某些普通的一本正经的话语背后藏着修道士的狡猾，那就是只看到一位杰出的、已探究了教会深层情况的英才之精明干练。修道院院长是罗马（天主教）神父学堂之学员。他甚至根本不喜欢放弃那些符合教会习惯和制度的生活要求，允许他许多下属享受根据其地位可以要求得到的一切自由。因此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当一些人沉醉于这一门或那一门学科，在偏僻的斗室里从事研究时，另一些人在修院公园里东游西荡、嘻嘻哈哈地漫步，轻松愉快地交谈；当一些喜欢狂热虔诚的人正过斋期，在不停的祈祷中打发他们的时间时，另一些人则正在菜肴丰盛的餐桌旁享受着美味可口的佳肴，让他们的宗教避静局限于教团的规章之内；当一些人不愿意离开修院时，另一些人则想方设法离开；也有这样的可能，就是待时机成熟，一些人用长的神父法衣去交换短的猎人服，以能干的猎场看守人身份东奔西跑。如果说教友们在诸多问题上意见各不相同，每个人都可以随意沉湎于自己的见解中，那么大家在狂热偏爱音乐方面却别无二致。他们中有些技艺精湛、造诣很深的高手名家，他们会给最优秀的讲究艺术享受的唱诗班带来荣誉。丰富的音乐资料的收集，精品乐器的集中，使每个人都可以从事艺术，只要他愿意，名优佳作的经常演出，使每个人都得到实际的练习。

正是克赖斯勒的到来，使修院这种音乐活动达到了一个新的发展高潮。学者们砰的一声合上他们的书，虔诚的信徒们缩短了他们祈祷的时间，大家都围在克赖斯勒四周，他们喜爱他，高度评价他的作品。修道院院长怀着真诚的友谊追随他，他和其余所有的人都竭力向他表示他们的敬意和喜爱。如果说修院坐落的地方可称为天堂，那么修院内的生活则是极为舒适开心的场所，为此希拉里乌斯神父设法备办了美味可口的菜肴和名贵的酒。同时，这也是可以指望的，就是教友们中间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这起因于修道院院长本人，而孜孜不倦地在搞艺术的克赖斯勒，自然地沉浸于这种欢乐中了，这也完全符合他的个性。这就可以预料到，他那很久以来一直激动不已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甚至他以幽默方式发泄出来的怒火也减弱了，他变得温和与温顺起来，就像一个孩子那样。但是比这一切更为重要的是，他相信他自己了，克服了那个魔鬼般的相貌酷似者[267]，后者是从已破碎的心中流出的一滴滴血中萌发出来的。

某个地方[268]这样谈论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说他的朋友们无法制止他这样的行为，即他写完了一个乐曲（确实有这样的事）后，尽管他为创作的成功表露出那么多的欢乐，却随后马上将其付之一炬。这样的事情可能发生在一个多灾多难的时期，它威胁着穷愁潦倒、可怜巴巴的约翰内斯无可挽救地走向毁灭。关于这个时期，他的传记作者却至今知之不多。现在，在坎茨海姆修道院里，克赖斯勒谨防着毁掉他那出自内心的乐曲；他的心情在甜美的、令人惬意的忧伤这一特性中表现出来，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在经常施用有力的魔法时，从低沉的和声中召唤出若干巨大的妖魔鬼怪来，这些鬼怪在人的心灵中引起恐惧、惊慌和由绝望的渴望产生的种种痛苦。

一天晚上，在教堂唱诗班里做一次大弥撒的最后排练，大弥撒（其事务克赖斯勒能够应付）据说在第二天早上做。教友们都已回到他们的小房间里，克赖斯勒独自一人逗留在柱廊里，瞧着外面夕阳余晖洒满的地方。这时他仿佛再次听到刚才教友们向他生动地演唱的乐曲从远方传来。但期间又传来Agnus dei[269]的圣歌声，这时他心中重新并且更强烈地充满了往日他想起这只羔羊时那种无名的狂喜。“不，”他大声喊道，一边双眼饱含着热泪，“不！我不是它，唯独你是我唯一的念头，你是我仅有的怀念！”

奇妙的是，克赖斯勒以怎样的方式喊出了这句话，修道院院长和教友们都认为它表达了最炽热的虔诚和对上帝的爱。心想着大弥撒，他，为它已开始作曲，却久久未能完成，一天夜晚他做了梦，梦见由他谱曲的信徒大会正召开，做大弥撒的钟声已敲响，他站在乐谱架前，面前摆着已完成的总谱，修道院院长自己一边做弥撒，一边调音，开始诵读他的Kyrie eleison[270]。他梦见乐章一个接一个地上演，演出策划周全，效果良好，令他惊喜，使他不禁又想到上帝的羔羊[271]。正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在总谱上竟然出现白页，上面没有写上乐谱，令他惊恐不安起来，连指挥棒也掉了下来。教友们望着他，预料他终将开始演出，停顿终将结束。但是，此刻的狼狈相和惊恐不安心态，实令他非常沮丧、压抑。尽管《羔羊》乐意的写作，他胸有成竹，却还未能写进总谱上。这时，突然出现一个天使般的人物，走到乐谱架前，用天使般悦耳动听的声音歌唱《羔羊》，而这个天使般的人物就是尤莉娅！在欢欣鼓舞的狂喜中，克赖斯勒从梦中醒来，写下他在梦中领悟的《上帝的羔羊》乐章。在这期间，克赖斯勒再次做了这样的梦，梦见他听到尤莉娅的歌声，当唱诗班开始唱：“Dona nobis pacem”[272]时，歌唱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他想要淹没在这个无比幸福的海洋中。

有人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克赖斯勒顿时从狂喜中，从心醉神迷中被唤醒。此人就是修道院院长，他站在他面前，满心欢喜地瞧着他。

修道院院长开口说道：“我的孩子约翰内斯，你在你的内心中深深地所感悟的东西，你成功创作出来的那些极为优美、富有影响力的精品，这些使你很开心，使你心花怒放，是这样吗？我的意思是说，你想到你那大弥撒曲，我把它算作是你创作的精品。”

克赖斯勒默默无言地凝视着修道院院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吧，好吧，”修道院院长微笑着继续说，“你从你攀登的高处下来吧！我甚至以为你正在打乐曲腹稿，放不下这项工作，对你来说自然是一种乐趣，但我以为它是一项危险的工作，因为它消耗你的精力，让咱们在这条凉爽的走廊上来回漫步，无拘无束地谈天说地吧！”

修道院院长现在谈修院的设施，谈伴侣们的生活方式，夸耀大家都具有的那种真正开朗、虔敬的思想，末了询问乐队指挥，他（修道院院长）是否弄错了，就是他以为自己注意到，克赖斯勒自从进入修院数月来，变得更加冷静，更加无拘无束、落落大方，喜欢积极地继续从事颂扬教会弥撒的高级艺术工作。

克赖斯勒只好承认院长的看法，此外他郑重地保证说，修院就像一个避难所似的展现在他面前，他逃了进去，他暗自觉得，他仿佛真的是修会修士，将永远不离开修院。

“您别说，”克赖斯勒这样结束他的话，“您别说弄错好吗，尊敬的修道院院长，如果说弄错，那是这袭道袍促成的。请您相信我，受到危险风暴的驱使，蒙受已和解的命运之厚爱，让我来到一个岛屿上，这里我可以隐藏起来，美梦永远不再会破灭，我的美梦无非是对艺术的热情追求。”

“事实上，”修道院院长答道，他的脸上洋溢着格外亲切友好的神情，“事实上，我的孩子约翰内斯，你穿的这袭道袍很合身，你穿上它是为了作为我们的教友出现。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把它脱下来。你是人们能看到的最可尊敬的本笃会修士。”

“不过，”修道院院长沉默片刻后，一边抓住克赖斯勒的手，一边继续说道，“不过，这儿不要开玩笑。我的约翰内斯！您知道，自从我结识您以来，我觉得您多么可亲可爱，我对您的真诚友情和对您杰出才华的崇敬与日俱增。人们对自己喜爱的人，总是满怀忧虑的，自从您在修院逗留以来，正是这种忧虑促使我注意观察您，如今我的忧虑已变为恐惧不安了。观察的结果使我产生一种我不能放弃的信念！我在这方面早就想向您敞开我的心扉，倾诉我的衷情，我一直等待着有利的时机，现在终于等到了！克赖斯勒，您放弃尘世生活，加入我们的教团吧！”

尽管克赖斯勒喜欢待在修院里，尽管延长在修院里的逗留时间令他高兴，修院给了他安静和宁静，因为他需要生气勃勃的艺术创作活动，然而修道院院长的建议却令他吃惊，几乎是不愉快的，因为他一点儿也没有真正严肃认真地想过放弃他的自由，永远待在修士们中间，虽然他有时也产生过这样一种怪念头，修道院院长可能察觉到了。他十分惊讶地望着修道院院长，后者却不让他说话，而是自己继续说下去：“克赖斯勒，在您回答我之前，您先耐心地听我讲。我当然得为教会争取到一名干练的仆人而操心，不过教会本身也谴责任何虚情假意的劝说，只希望在人们心中激起真知灼见的火花，从而燃起信仰的熊熊烈火，焚毁人们心中的任何迷惑。所以，我只希望阐明您内心中也许模糊不清和混乱的看法，使您获得明确的认识。我的约翰内斯，我可以对您讲讲世人怀有的诋毁修院生活的那些荒唐偏见吗？说什么某种异乎寻常的遭遇总是驱使修士走进修院的斗室里，这里他得放弃世间的乐趣，悲哀地过着痛苦的没有希望的苦行僧生活。由此看来，修院就是最阴暗的牢房，这儿囚禁着为永远失去的财富而产生的悲哀、绝望，为自我折磨而引起的疯狂；这儿面容憔悴、苍白、死人般的人物，已是苟延残喘，过着一种可怜的生活，在低沉、含糊不清地嘟哝着的祈祷中说出他们那令人心碎的恐惧！”

克赖斯勒禁不住微笑起来，因为正当修道院院长谈论什么面容憔悴、苍白、死人般人物时，他正想到某个吃得很好、生活优裕的本笃会修士，尤其是想到那个强壮有力、脸颊红扑扑的神父希拉里乌斯，后者除了饮劣质葡萄酒和害怕不能马上看懂新的总谱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较大的痛苦。

“您用微笑，”修道院院长继续说道，“您用微笑来讽刺我把我所罗列出来的情景同您已经熟悉的修院生活作的对照吧，确实，您这样做不无道理。这也是可能的，就是某些人，尘世的痛苦令他们心碎，于是便永远抛弃世上的一切幸福，逃进修院里，好在修院收留他们，他们在她的怀抱里找到了宁静，唯有宁静能够为他们所遭受的一切不幸安慰他们，能够使他们超脱尘世活动中的可怕命运。但是也有许多人，他们与尘世格格不入，现实生活中存在的种种拘泥于细节的情况的涌现，搞得他们心烦意乱，惶惶不可终日，只有在自选的孤僻地方才感到舒适些，因此，对沉思冥想的虔诚生活的内心向往，使得他们走进了修院。也有一些人，虽然不是真心向往修院生活，却除了进修院外，哪儿都不去。我指的是那些现在是并且仍将是人世间的外来人，因为他们要求高级的生存，把这样的要求看作生活条件，所以他们就孜孜不倦地追求尘世间找不到的东西，永远渴望满足却从来无法满足他们的渴求，左右摇摆，徒然寻求心境的平静、宁静，任何一支射出的箭都会击中他们的胸怀，除了一直反对他们的武装敌人之辛辣讽刺外，没有药膏能治疗他们的伤口。唯有孤寂，一种没有敌人干扰的单调乏味生活，尤其是持续不断、自由自在地仰望属于他们的光明世界，方能使他们内心平衡，使他们心里有一种超越尘世的满足感。这种感受，在尘世间纷繁杂乱的活动中是无法获得的。而您呢，我的约翰内斯，您属于上帝将其从尘世压力下提升到美妙境界中去的这些人。高级生存的敏锐感觉——它会而且定会使您同尘世间枯燥乏味的活动格格不入，水火不容——在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艺术中放射出强烈的光芒；这种艺术，实为上天之爱的一种神圣的秘密，与渴望一起保存在您的胸怀里。最热忱的凝神本身就是这种艺术，在您完全沉醉于它的时候，您与尘世上五花八门的戏耍会是水火不容、格格不入的，您会蔑视地把它扔掉，就像一个已成长为少年的男孩把破旧的玩具扔掉那样。您永远抛弃用微笑嘲弄人这类笨蛋玩弄的荒唐把戏吧，这类把戏，我可怜的约翰内斯，常常折磨您，直到让您付出血的代价！您的朋友张开双臂欢迎您，引领您进入安全的不受暴风骤雨威胁的避难所！”

当修道院院长默不作声时，约翰内斯严肃而又忧郁地说道：“我尊敬的朋友，您说我不适宜待在一个我觉得永远存在莫名其妙的误解的世界里，我深深感到您说的是大实话。不过，我得坦率地承认，这样一种想法实令我不寒而栗，就是以放弃某种我从小就已形成的信念为代价，去穿上这身僧袍，就像穿上一身囚服那样，我永远也无法从狱中出来。我觉得，仿佛修士约翰内斯觉得乐队指挥约翰内斯还是在里面发现了某些栽满香花的美丽小花园这同一个世界，突然间变成一片荒凉的不毛之地；仿佛这个世界终将出现生机勃勃的生活，断念——”

“断念，”修道院院长打断乐队指挥的话，提高了嗓门，“断念？要是你的艺术精神越来越强，要是你借助强有力的翅膀飞上光芒闪烁的云端，约翰内斯，那时对你来说还存在一种断念吗？那时还有什么生活乐趣能使你迷惑不解吗？然而，”修道院院长用温柔的声音继续说下去，“然而永恒的力量让这样一种感受进入我们的胸怀里：它用战无不胜的威力使我们的整个本性都震撼了；它就是神秘莫测的把精神与肉体连结起来的纽带，前者（即精神）自以为在追求幻想中的满心喜悦的最高理想，却只希望后者（即肉体）要求作为必要需求的东西，从而就产生了一种相互作用；这种作用在人这个种群的继续存在中是有限的。我毋庸补充赘述性爱问题了，诚然，在我看来，完全放弃性爱乃是微不足道的事。不过，约翰内斯，如果你放弃了，那你就从毁灭中拯救了自己；你将永远，永远无法享受想象的爱情幸福。”

修道院院长末了两句话，说得非常严肃认真，仿佛他面前摆着已打开的命运之书，他向可怜的约翰内斯宣告书中讲述的一切威胁性苦难，若要从中逃脱出来，他就得走进修院。

这时候开始在克赖斯勒的脸上出现那种奇特的肌肉搐动，这种搐动惯于显示出那种控制着他的嘲讽思想。“哎呀，”他说道，“哎呀，圣下的话错矣，大错特错矣！圣下误解了我本人，由于我穿上这身衣服而搞得您糊里糊涂，语无伦次，以为借助伪装一个时期内可以欺骗世人，就连自己也未被认出来，以为在他们的手上写上他们的名字，以便他们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仍然年富力强，正是当年，仪表不凡，受过良好的教育，温文尔雅，彬彬有礼，难道我不是一个还可以的人吗？难道我不能把最华丽的黑色燕尾服刷得干干净净，穿上它，同时穿上全用丝绸做的内衣，潇洒地走到每个脸颊红润的教授女儿面前，走到每个蓝眼睛或者褐眼睛的枢密顾问女儿面前，在神情、仪表和声调上显示出最优美可爱的柔情蜜意，开门见山地问道：‘举世无双的绝代美人，您愿意把您的手连同您整个高贵的人一起给我吗？’教授的千金小姐会垂下眼帘，悄声细语地说：‘您跟爸爸去说吧。’而枢密顾问的黄花闺女甚至会向我投来眉飞色舞、热情洋溢的一瞥，接着信誓旦旦地说，她早已悄悄地察觉到我的爱慕，只是我现在才吐露出来，她顺带谈到新娘礼服的镶边。还有呢，哦，上帝！这些可敬的父亲大人们，他们多么乐意应这样一位可尊敬人物的请求，把自己的千金小姐嫁给一位大公爵的前任乐队指挥啊！不过我也敢于进入高级的浪漫境界，开始过一种田园生活，要是聪颖的佃农女儿正在做山羊奶酪，我会向她奉献我的心和手，或者充当第二个公证人皮斯托福卢斯[273]，跑进磨坊里，在漫天粉尘中去寻找他的女神！一颗忠诚老实，除了结婚——结婚——结婚外，别无所求之心，哪儿会被误解呢！爱情中没有幸福吗？圣下根本没有考虑到，我本来正是在爱情中追求幸福的男子；爱情的简单主题无非是：‘如果你想要我，那我就娶（嫁）你！’该主题在快速精彩的结婚后之变化，在此后的婚姻生活中仍将继续演变。圣下此外也不知道，我很早以前就已非常认真地考虑过结婚的事。当然啰，我当时还是个涉世不深、未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人，确切地说，我才七岁大，而我选作我的未婚妻的姑娘却已三十三岁了，可她握着我的手亲口答应我，非我不嫁，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事情后来吹了。圣下必定注意到了，我从幼年起就受到爱情幸福的嘲笑，而现在，把丝袜拿来，把鞋拿来，好让求婚者马上穿上，拼命地朝已伸出俏丽食指以便立即给它戴上戒指的姑娘奔去。要是跳着兔步取乐对一个品行端正的本笃会修士来说并不是有伤风化的话，那我马上就在圣下眼前跳个马特洛舞[274]，或者跳个加沃特舞[275]，再或者跳个霍普斯华尔兹舞[276]。跳舞纯粹是出于高兴，只要我一想到未婚妻和结婚，我的心里就会充满快乐。凡是涉及爱情幸福和结婚的事，我便是一个招人喜欢的求婚者！圣下，我希望您愿意看出这点。”

当克赖斯勒终于停止说话时，修道院院长答道：“乐队指挥，在您讲稀奇古怪的诙谐话时，我不愿打断您的话，您的话正好证实了我的说法。我也确实感觉到您那犀利的话锋，它应该刺伤，却并没有刺伤了我！幸好我从来不相信那种幻想中的，没有形体、虚无缥缈的爱情，这种爱情与世人原则上所商定的风马牛不相及，毫无共同之处！这怎么可能呢，您在这种病态的思绪紧张时——这事谈得委实够多了！现在是要熟悉那个危险敌人的时候了，他追踪着您。您在锡哈茨宫廷逗留期间听说过那个不幸的画家莱昂哈德·埃特林格吗？”修道院院长说到这个名字时，克赖斯勒顿时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此前他流露出来的那种尖酸刻薄的讽刺的任何蛛丝马迹，一下子从他的脸上一扫而光，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埃特林格？他跟我有什么相干？他同我有什么瓜葛？我从不认识他，有一回，我误以为他从水中朝上面对我说话，那只不过是激发起来的幻想的一种嬉戏罢了。”

“冷静些，”修道院院长一边温和地说，一边抓住克赖斯勒的手，“冷静些，我的孩子约翰内斯！你与那个不幸的人风马牛不相及，毫无共同之处，一种变得过于强烈的激情所招致的思想混乱，把他推进了毁灭的深渊。不过他的可怕遭遇却为你提供了警告性的先例。我的孩子约翰内斯啊，你的道路比起那个人来还要崎岖，你在此路上逃亡——逃亡！一场噩梦将黑德维佳公主牢牢锁住，要是一种自由思想不把枷锁砸碎，此枷锁似乎无法解开！你说呢？”

听了修道院院长这些话后，克赖斯勒脑海翻腾，思绪万千。他发觉修道院院长不仅熟知锡哈茨宫廷中王室里发生的一切事情，而且也了解他在那儿逗留期间所发生的事。他清楚地意识到，公主那病态的易激动性、神经过敏性，在他靠近她时让人担心出现一种他根本没有考虑过的危险，除了女参事本聪外，还会有谁怀有这种担心并因此希望他完全离开现场呢？正是这个本聪得要同修道院院长建立联系，从而可获知他（克赖斯勒）待在修院里，因此她就成了这位可敬院长一切行动的动力了。他活灵活现地回想起往日公主确实像为一种内心中萌发的情爱而羞怯、拘束不安的种种短暂情景，可他本人并不清楚，为什么一想到他自己可能就是那种情爱对象时，他就感到犹如见鬼时那样不寒而栗。这时，他觉得，仿佛有一种陌生的精神力量强行钻入他的内心，剥夺他的思想自由。仿佛黑德维佳公主突然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她特有的奇特目光凝视着他，但就在这片刻间，他的脉搏咚咚直跳，触动了他的全部神经，就好像当时他头一回碰到公主的手时那样。不过现时那种叫人害怕的恐惧已消失殆尽，他感到有一股电流似的温情令人舒适地进入他的内心，他如同在梦中那样悄声细语地说话：“狡猾的小鱼，你又来戏弄我了，你可知道，你不可能未受惩罚就滑过去的？因为我纯粹是出于对你的爱才成了本笃会修士的。”

修道院院长用逼视的目光望着乐队指挥，仿佛他想要看透他的整个人，随后严肃认真地开口说道：“你在跟谁说话呀，我的孩子约翰内斯？”

克赖斯勒从梦中醒来；他想起，这位熟知锡哈茨宫廷发生的一切事情的修道院院长，必定获知那宗驱使他离开锡哈茨宫廷的灾难事件的进一步发展，他多些获知这方面的情况，他觉得是适宜的。

他古怪地微笑着回答修道院院长道：“尊敬的阁下，正如您听到的那样，除了跟一条狡猾的鱼说话外，我没有跟别的什么人说辞，这条鱼擅自干预我们理性的交谈，想要把我搞得比现在还要糊涂。我必定从种种情况中极为悲伤地察觉到，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都把我看作像那位已故的宫廷画家莱昂哈德·埃特林格那样一个大傻瓜。埃特林格不仅愿意为一位高雅女士画画，而且还爱上了她，确切地说，是完全不体面地爱，就像汉斯爱他的格蕾特那样。当然，那位女士却对他根本就不感兴趣。哦，上帝啊，难道我某个时候曾把悦耳动听的和音搞成可鄙的胡乱演唱，从而失去他人对我的尊敬吗？当王室中的小顽固在各种各样轻松愉快场合举止奇特古怪，想要以富有魅力的幻想迷惑正派老实人，想要把他们搞糊涂时，难道我曾胆敢把涉及狂喜与痛苦、爱与恨这类不得体或者奇特的题材拿到桌面上讨论吗？[277]我以往曾干过这种事情吗？您说说——”

“我的约翰内斯，”修道院院长打断他的话，“你从前肯定谈论过艺术家的爱情[278]——”

克赖斯勒先是凝视着修道院院长，继而一边拍击双手，目光仰视天空，一边喊道：“哦，天哪！原来如此！可敬的人们，”他继续说下去，那种稀奇古怪的微笑再次在他的脸上占了上风，与此同时，内心的忧郁几乎窒息了他的声音，“可敬的人们，难道你们大家以往在某个地方，哪怕是站在普普通通的木板上，没有听到过哈姆雷特王子对一位名叫吉尔登斯吞的老实人说：您可以令我生气，却不能戏耍我吗[279]？哎呀！这说的完全是我的事情啊！要是克赖斯勒谈情说爱的原话藏在他的心里，你们听起来只会感到不顺耳，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窃听这位心地善良者的谈话呢？哦，尤莉娅！”

修道院院长似乎为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意外，一时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克赖斯勒站在他面前，出神地望着晚间天空中浮现的火红色云海。

这时响起了修院塔楼的钟声，美妙的天国之音穿越闪光的金色晚霞。

克赖斯勒张开双臂喊道：“我愿意跟你们，跟你们和声一起在空中飘荡！一切令人绝望的痛苦，由你们承载着，都应朝着我而来，在我的心胸中自我消灭，你们的声音应像天上的和平使者那样宣布：让痛苦在希望中，在永恒爱情的渴望中消失吧。”

“晚祷的钟声已经响起，”修道院院长说道，“我听见教友们正在走来，我亲爱的朋友！也许我们明天继续谈谈锡哈茨宫廷中的某些事情吧。”

“哎，”克赖斯勒嚷道，这时他才又想起他要向修道院院长了解的事，“哎，尊贵的圣下，我想要多了解些有趣的结婚之类的事！黑克托王子现在还会毫不犹豫地去抓那只他在远处就已经伸手去抓的手吧[280]？这位春风满面的新郎官什么不愉快的事都不会遇到吗？”

此刻修道院院长脸上一切严肃的神情顿时一扫而光，他带着他平日固有的轻松幽默说道：“这位春风满面的新郎官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事，我诚实的约翰内斯，可是听说他的副官在森林中被一只马蜂螫了。”“哎哟，”克赖斯勒答道：“哎哟，据说，他可以用火焰和烟雾把它撵走嘛！”

教友们走进了走廊并且……

[穆尔继续写]……凶恶的敌人，试图从一只老实、善良的公猫嘴前叼走一口美味的食品？没过多久，我们的可爱社团在屋顶上遭到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使它彻底垮台了。那个败坏猫的一切乐趣的凶恶敌人，在我们面前以一个身强力壮、横眉怒目的市侩形象出现，名叫阿喀琉斯。他与荷马史诗中的同名人物大相径庭。可以认为，他的英雄气概，首先表现在某种迟钝、不灵活，表现在粗鲁的空话、客套话上。阿喀琉斯本来是一条卑劣的大猛犬，但作为宫廷的看家狗效劳。他的主人让人用链子把他拴住，使他同房子保持亲近，所以他只能夜间自由地四处跑跑。尽管他脾气很坏，我们中的某些人还是为他深感惋惜，可他对自己失去自由一事满不在乎，因为在他看来，沉甸甸的铁链能给他带来荣誉，并可当作装饰，回避链子是愚蠢透顶的事。当他夜晚来回巡视保护房子，防止干扰睡眠、令人苦恼难受的事情发生时，对我们夜间举行的盛宴颇感烦恼，声称我们破坏安宁，要把我们置于死地。但是由于他笨手笨脚，根本攀登不上阁楼，更不用说是上房顶了，所以我们根本不把他的威胁当作一回事，而是一如既往，我行我素。阿喀琉斯改变策略，像一位善战的将军那样攻击我们，先是采用隐蔽的进攻，继而采用公开的斗嘴形式。[281]

阿喀琉斯不时与各种各样的尖嘴狗玩耍，用它那笨拙的爪操纵它们，让它们感到荣幸。只要我们开始演唱歌曲，这些尖嘴狗便根据他的指令，令人可怕地汪汪狂吠，弄得我无法听清任何合适的音符！更有甚者！这些市侩奴仆中的几个家伙，竟然爬到了阁楼上，在我们向他们露出锋利的爪子时，虽不愿意与我们进行一场公开、公正的较量，却又狂吠又大喊大叫起来，可怕的吵闹声起初只是干扰了宫廷看家狗的睡眠，现在就连屋的主人也无法合上眼，由于喧哗闹腾声没完没了，主人就一把抓起一条鞭子，把他头顶上这些喧哗者赶跑。

哦，雄猫，你读了这段故事，要是你心胸中有男子汉的感受，脑子里有敏锐的理解力，要是你没有娇弱的耳朵，难道你不会觉得以往任何时候都没有什么事情比勃然大怒的尖嘴狗们那尖锐刺耳，一切声调都已变得不协调的狺狺狂吠更加令人讨厌、反感、憎恨，因而更加可悲吗？雄猫，对这些摇尾乞怜、咂吧着嘴、举止可爱的小东西，你要当心啊！别相信它们，请相信我，同一条尖嘴狗的友谊比老虎伸出来的利爪更危险啊！——我们暂且不去谈论我们在这方面经常得到的痛苦经验，而是回到我们故事此后的经过去吧。

话说屋的主人抓起鞭子，把喧闹者们从阁楼里赶跑，可当时出现了什么情况呢？尖嘴狗们对着怒不可遏的主人摇尾乞怜，舔他的脚，走到他面前表示，仿佛所有吵嚷声都只是为了他的安静才响起来的，虽然他恰好是因为吵闹才从舒适的安静走到阁楼上来。他们之所以吠叫，只是为了把我们轰走，因为我们在屋顶上胡作非为，放声演唱歌曲，声音太响亮，实令人无法忍受。由于尖嘴狗们善于辞令，喋喋不休的讲话，可惜屋主人渐渐地改变了态度。他并没有忽略为此事查问宫廷看家狗，当后者——他本来就对我们怀有刻骨的仇恨——证实尖嘴狗们对我们的指控时，他就一切都信以为真了。于是对我们的迫害就开始了！我们处处都被驱逐，家奴们用扫帚柄驱赶，向我们扔砖块瓦片，是的，到处都给我们设圈套和捕狐器，以便捕捉我们，可惜我们真的被逮住了。就连我亲爱的朋友穆齐乌斯也倒了霉，就是说，他进了一个捕狐器，那玩意儿狠狠地夹伤了他的右后爪！

为了我们欢乐的聚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回到师傅的火炉下面，在极度的寂寞中痛哭我不幸的朋友们之遭遇。

一天，美学教授洛塔里奥先生走进我主人的房间，鬈毛狗蓬托尾随着他闯了进来。

蓬托这副样子在我心中引起怎样的一种不舒服、可怕的感觉呢，我实在无法说出来，尽管他既不是宫廷的看家狗，也不是尖嘴狗，可他依然属于其卑劣的敌对思想曾经干扰了我在快乐的猫青年社团中生活那个种群，正因为如此，我觉得他对我表示的友谊不是真心实意的，而是虚情假意的。此外，我觉得蓬托的目光，他的整个举止，都有点傲慢自大、嘲笑他人的样子，因此我打算宁可什么话都不说。于是我悄悄地离开我的睡垫，纵身跳进炉门恰好敞开的火炉里，随手拉上炉门。

洛塔里奥先生同师傅谈论的某些事情，引不起我的兴趣，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年轻的蓬托上。蓬托一边像花花公子似的哼唱着一支小曲，一边在房间内来回戏耍，继而跳到窗台上，朝窗外张望，同时犹如吹牛大王惯常做的那样，随时向路过的熟人点头致意，甚至还会汪汪地吠叫几声，肯定是为了把它种群中路过此地的美女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看来，这个轻浮的家伙根本没有惦记我，尽管我（如上所述）根本不希望跟它说话，可它没有问起我，根本不理睬我，我的心里还是感到不是滋味。

我觉得美学教授洛塔里奥先生的情况与蓬托截然不同，他彬彬有礼，思想开明。他在房内四处寻找我之后对师傅说：“可您那优秀的穆尔先生到底在哪儿呀！”

对一个诚实的猫青年来说，没有比“先生”这个灾难性的词更为轻蔑的叫法了。不过，世人得容忍美学家们许多事情，所以我也就原谅了这位教授对我不公正、令我难受的叫法了。

亚伯拉罕师傅郑重地保证，说我一些时候以来有我自己的活动，尤其是夜晚极少在家，因而显得疲惫不堪。说我刚才还在软垫上躺着，他确实不知道我一下子跑到哪儿去了。

“我猜测，”教授继续说下去，“我猜测，亚伯拉罕师傅，您的穆尔还是会藏在这儿什么地方窃听我们谈话吗？我们查找一下吧。”

我轻轻地走动，躲到炉子后面去，可以想象得到，我是如何竖起耳朵来专心细听的，因为此时正谈论我。教授找遍了各个角落，但都没有找到，实令师傅吃惊不小，他笑着说：“教授，事实上您给了我的穆尔难以置信的荣誉！”

“哎呀，”教授答道，“师傅，我对您那个可以使一只雄猫变成诗人作家的教育实验持有的怀疑，并没有打消。您不再回忆我的蓬托从您穆尔爪子下抢走十四行诗，抢走一些讽刺性评论吧？好吧，它高兴怎样干就怎样干吧，现在，趁穆尔不在，我告诉您一个很坏的猜测，并十分急切地向您提出忠告：留心穆尔的举止。虽然我平日不大关心猫的情况，但事情还是逃不过我的目光，那就是某些雄猫平日非常听话，有教养，彬彬有礼，如今脾气突然变了，它们粗暴地抵制一切习俗和制度。”

“它们不像从前那样恭顺，那样卑躬屈膝，那样顺从地偎依主人，而是变得趾高气扬，盛气凌人，根本就不害怕它们原始的野蛮天性会由于它们闪烁的目光，由于它们愤怒的狺狺叫声而暴露出来。甚至也不害怕显示它们的利爪。它们根本不在乎一种谦逊、文静的举止，同样也不把这样的要事放在心上，即在涉及外表的问题上，以有教养、懂礼貌、善交际人士的面目在世人面前抛头露面。它们毛皮蓬乱、粗糙，拖着散乱的尾巴跑过来，所有有教养的雄猫都会感到恐惧和讨厌。可尤其值得谴责和无法容忍的，是它们夜间举行的秘密聚会，期间干着疯狂的勾当，它们称之为歌咏，虽然无非是难听的一种不合乎情理的大叫大嚷，因为它完全缺乏适当的节拍，合乎规则的旋律与和声。亚伯拉罕师傅，我很担心，确实很担心，您的穆尔也走上了歧途，参加了那些不正当的娱乐活动，这些活动带给它的不外是遭到狠揍。要是您花在这只灰色毛皮小家伙身上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要是这个小东西尽管熟知各门学科的知识，却还甘愿堕落成为行为卑劣、放荡不羁的雄猫，参与干低等的不文明行径，那我是很痛心的。”目睹自己，我的好穆齐乌斯，我的豁达大度、品格高尚的弟兄们被人如此轻蔑地误解、低估，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悲痛的叫声。“这是什么？”教授嚷道，“我甚至以为穆尔仍然待在房间里呢！蓬托！起来！你去找找，去找找吧！”蓬托纵身一跳，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在房间里嗅来嗅去。他在炉门前止步不前，狺狺地叫，汪汪狂吠，又跳起来。“它在炉子里面，毫无疑问！”师傅这样说道，同时打开了炉门。我平心静气地蹲坐着，用明澈发亮的眼睛望着师傅。“说真的，”师傅嚷道，“它确实蹲坐在炉子的最后面，怎么样？它终于决定走出来吗？它当然愿意出来的！”

尽管我不大乐意离开我隐藏的地方，可我也得听从师傅的命令，因为我不愿让人用暴力来对付我，那样我就吃亏了。因此，我慢悠悠地爬出来，可我才见到日光，他们俩，教授和师傅，都大声叫起来：“穆尔！——穆尔！瞧你这个样子！你开了个什么样的玩笑！”

当然啰，从炉子出来时我满身都是灰烬，加之一个时期以来我的外表显然受到了损害，因此，我得像教授就持教会分立论的雄猫所讲述的那样去重新认识自己，这样我当然能够想象得出我那副令人同情的可怜相来了。我朋友蓬托的毛皮鬈曲得雅致美观，煞是好看，如今我这个可怜巴巴的人同他比较起来，可谓相形见绌，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只好默默无言地、郁郁寡欢地爬到一个角落里。

“这个就是，”教授喊道，“这个就是聪明、有德行的雄猫穆尔吗？这个就是写十四行诗和讽刺性杂文，风度高雅的诗人，才华横溢的作家吗？不，它不过是一只极其平庸，只知在厨房里的炉灶上闲荡，在地窖里和阁楼上逮耗子的雄猫！哎呀，你还是对我说说吧，我的有德行的畜生，你是不是要求很快就获得博士学位，或者甚至作为美学教授登上讲台去呢？事实上，你已穿上了一身漂亮的博士服了！”

如此这般的冷嘲热讽的客套话还没有终止；碰到类似这样的情况，也就是说，当我遭到被人像一条狗那样对待、咒骂时，我除了按照我的习惯，将耳朵紧贴着脑袋，充耳不闻外，还能干什么呢。

他们俩，教授和师傅，末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刺伤了我的心。而对于蓬托的行动我几乎更为敏感。他不仅通过表情和举止参与其主人对我的嘲讽，而且也通过种种胡闹显然表明，他害怕同我接近，大概是害怕他那漂亮纯洁的毛皮会给弄脏了。对一只像我这样意识到毛皮华丽的雄猫来说，受到一条爱打扮的鬈毛狗如此蔑视，这也是微不足道的事。

现在，教授与师傅展开一席详尽的交谈，交谈内容似乎与我和我的种群无关，而且我也许不大懂。不过，就我能听懂的，他俩的话题是这样的，是施用公开的暴力去对付狂热青年经常发生的混乱无序、放荡不羁的行径好呢，还是以巧妙、让人无法察觉的方式去限定其行为，给他们留出认识空间，在认识过程中那种行径很快就会自行消除。教授赞成施用公开暴力，因为为了国家的繁荣和幸福，事情就要求这样部署，即不顾一切阻力，尽可能及时地强迫每个人接受（特定意识）形态，该形态受个别部分同整体之关系的制约，因为不然马上就会出现一种毁灭性的，可能招致种种灾难的怪异恐怖局面。教授在谈话时还提到什么“但愿他见鬼去”和“砸窗户”，可我完全听不明白。与教授的意见相左，师傅认为，对待青年人的狂热心态，要像对待局部性精神错乱者那样，公开地反对（反抗）总是会使他们变得更加疯狂，而自身对错误获得的认识，则会彻底治愈他们的病，绝对不会让人担心疾病的复发[282]。

“那好吧。”教授终于叫起来，一边站起来拿起手杖和帽子，“那好吧，师傅，至于用公开暴力对付狂热行为的事，我还要说，要是那种行为干预生活，使人惊惶失措、六神无主，务必毫不留情地施用公开暴力，就这一点而言，您会认为我是对的，事情就是如此。现在回过头来说说您的雄猫吧，我听说，该死的雄猫像野兽号叫般地唱歌，它们还自命不凡，俨然是唱歌高手，干练的尖嘴狗们把它们驱散了，这毕竟还是件好事。”

“正如人们认为的那样，”师傅答道，“要放手让它们去唱，也许它们真的会成为它们原先错误地自以为是的那种人，也就是说，成为事实上的唱歌高手，而不要让它们也许完全怀疑自己真正的高超技艺。”

教授告辞，蓬托尾随其后，连告别的招呼也不打，而以往告辞时，他总是非常友好的。

师傅转过身来对我说：“穆尔，我对你的举止迄今不满意，现在是你再次变得干净和明智的时候了，你会因此获得比现在较好些的名声。倘若你能完全理解我，那我会劝告你，你要老是文静、和蔼可亲，并且凡是你想要着手干的事，都要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去完成，因为这样做，你就会最顺当地赢得良好名声。好吧，我拿两个人做实例给你看，其中的一个，文静地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饮酒，一瓶接一瓶地饮，直到喝得酩酊大醉，可由于他饮酒锻炼有素，完全善于掩饰其醉醺醺的丑态，因此，没有人料到他喝醉了酒。而另一个呢，只是在朋友们欢快高兴地聚会时，有时喝上一杯酒，他喝酒之后心情舒畅，话就多起来，随着情绪高涨，他热情满怀地说了许多话，不过都没有出现有失体统、有伤风化和习俗的事，可正是他被世人称为狂热的酒鬼，而那个偷偷地饮酒的酗酒者呢，却被人当作是个文静、有节制的男子。哎，我的好雄猫穆尔！要是你知道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那你会看出，一个老是把触角缩起来的市侩，最懂得此道理。可你怎能知道一个市侩是怎样的人呢，虽然你这个种群中这号人可能也有足够多的。”

在师傅讲这席话时，我意识到我不仅从精明能干的穆尔乌斯教导中，而且也从自己的经验中获得的卓尔不群的雄猫知识，因而禁不住发出一声响亮、欢快的扑哧声和咕噜声来。

“哎呀，”师傅大声笑着喊道，“哎呀，穆尔，我的雄猫，我甚至以为你理解我，教授说得对，据说他发现你脑子格外聪明，甚至担心你成为他的美学对手，是这样吧？”

为了证明情况属实，我发出了一声清晰、悦耳的喵喵叫声，并立即跳到师傅怀里，这时我没有考虑到，师傅其时恰好穿着他那身华丽的、用黄色丝绸制成并用花朵图案装饰的睡衣，我必然弄脏了它。随着愤怒的一声“它要干什么！”，师傅猛然使劲把我从他身上甩掉，以致我摔倒了，吓得我合上耳朵，闭上双眼，在地板上缩成一团。可我的好师傅那善良的心地是值得称赞的！“好吧，”他和蔼可亲地说，“好吧，穆尔，我的雄猫，我不是恶意的！我知道，你的本意是好的，你想要表明你对我的亲近好感，不过你的方式笨拙，从而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当然我是不管你的意图的！好啦，灰毛的小东西，你过来，我得给你擦擦身体，让你看起来就像一只正派的雄猫！”

说着师傅把睡衣扔到一边，把我抱到怀里，用一把软刷子耐心地为我把毛皮刷干净，接着又用一把小梳子把我的毛梳理得亮光光的。

梳理完毕后，我在镜子旁边漫步，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我怎么突然变成一只完全不同的雄猫呢。我感到惬意，觉得自己很美，禁不住开心地发出呼噜声来。此时此刻我也不愿否认，我心里对青年俱乐部的正派性和有益性产生了很大的怀疑。人们说什么我爬进炉子去，我觉得这说法确实违背语言规则，我只能把这归咎于语言用法上的一种野蛮行径，因此，师傅对我提出的警告根本没有必要了，他这样对我嚷道：“它可别再爬进炉子里去了啦！”

第二天夜里，我仿佛听见有轻轻的抓门声和一种可怕的喵喵叫声，我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于是我悄悄地走到门旁问道：“谁呀？”这时精明能干的长老普夫（我听声音马上认出是他）答道：“是我呀，亲爱的弟兄，我给你捎来一个令人极为悲痛的消息！”啊，天哪，什么……

[废书页]“做了很不公正的事，我亲爱的可爱的女友。不，我以为你比这更重要，我忠诚的姐妹！过去我对你爱得不够，也相信得不够，现在才向你完全敞开我的心扉，倾诉一切，因为我知道——”

公主顿住了，泪如泉涌，夺眶而出，再次温柔多情地紧紧搂住尤莉娅。

“黑德维佳，”尤莉娅温和地说道，“难道你过去不是打心眼儿里爱我吗，难道你以往心里藏有秘密不愿意去告诉我吗？你知道什么，什么是你现在才获悉情况？啊，不行，确实不行，在你的脉搏又平静地跳动之前，在你的目光不再阴郁之前，什么话都别说了。”

“我不知道，”公主答道，她的敏感性突然被激发起来，“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说我仍然有病，而我觉得自己从没比现在更强壮和健康。我遭遇的那次稀奇的偶然事件，令你们都蒙受惊吓，不过这还是可能的，就是这些像遭电击似的使生命的整个有机体都停顿的打击，对我来说，恰好是必要的，并且比一种低能、寒酸的医术在不幸的自我迷惘中所提供的所有手段（药物）都更加有益。这个御医以为对待人的天性就像钟表的操作那样：必须给它清除灰尘，上发条，我觉得他多么糟糕！他用药水和香精治病，实令我胆战心惊。我的幸福取决于这些东西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尘世的生活就是对世界精神的一种可怕的嘲弄。”

“而恰好，”尤莉娅打断公主的话，“而恰好这种过度紧张，正证明你仍然患病，我的黑德维佳，你要比现在远为多得多地重视保重。”

“连你也要伤害我吗！”公主大叫起来，匆匆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向外望着公园，尤莉娅则跟在她后面，用一条胳膊搂住她，带着体贴入微的忧伤神情恳求说，她起码还是避一避凛冽的秋风为好，让自己安静下来，御医认为这有益于健康。而公主却答道，通过窗户吹进来的寒冷过堂风，恰好使她感到神清气爽，精神振作。

现在，尤莉娅把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事吐露出来，说最近一个时期，有个阴森可怕的危险的幽灵在活动，她得鼓起最大的勇气，壮起胆子来，以防止如此的某个幽灵的惊吓，她只能把这个幽灵在她心里激起的感受，与真正让人大惊失色的鬼怪恐惧相提并论。在这方面，她首先考虑到黑克托王子同克赖斯勒之间产生的那种神秘莫测的矛盾，它让人预感到极为可怕的事，因为可怜的约翰内斯死在那个复仇心切的意大利人手里，那是肯定无疑的，正如亚伯拉罕师傅断言的那样，只有出现奇迹，他才能获救。

“而，”尤莉娅这样说道，“而这个可怕的男子，据说将成为你的丈夫？不，绝不可能！感谢永恒的力量，你得救了！他永远不再回来。是吗？黑德维佳？永不回来！”

“永不回来！”公主用低沉，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答道。接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在梦中那样轻声细语地说下去：“是的，这种纯洁的天火只应发光发热，不可用毁灭性的火焰去扑灭，而已变成生活的预感，他的爱，从艺术家的心灵中发出光来！你在这个地方是这样说的。”

“谁呀，”尤莉娅十分惊诧地喊叫道，“谁这样说呀？你想到谁啦，黑德维佳？”

公主用手摸摸额头，仿佛她得回想起她已经离开的现在，随后她由尤莉娅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向沙发走去，精疲力竭地在沙发上坐下。尤莉娅为公主担心，想要把宫女们叫来，黑德维佳却轻轻地拉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轻声细语地说：“不必要，姑娘！你独自一人留在我身边，我根本不相信我染了病。不，那是极其幸福的想法，它太强了，简直要把我这个胸膛炸开，其天大的狂喜变成毁灭性的悲痛，留在我身边吧，姑娘，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能够对我施用怎样一种奇妙的魔法呢！让我瞧瞧你那像一面明澈、光洁镜子似的心灵，好让我重新认识自己！尤莉娅，我时常觉得，仿佛上天为你欢呼，你那像爱情气息那样从你可爱嘴唇流露出来的话语，都是令人深感欣慰的预言。尤莉娅，姑娘，留在我身边吧，永远——永远不离开我！”

说着公主一边紧紧抓住尤莉娅的手，闭着眼睛，昏倒在沙发上。

虽说尤莉娅已习惯了黑德维佳精神上陷入病态的过分紧张状态，不过对公主病情现在出现的阵发性变化，还是感到陌生，十分陌生和迷惑不解。以往，公主表现出的剧烈痛苦——它因内心感受与生活形态的不调和而产生——有时几乎上升到驱使她说出尖酸刻薄的话语，伤害了尤莉娅天真的心灵。如今，黑德维佳一反常态，在痛苦和无名的悲伤中完全崩溃了。当尤莉娅越来越为心爱的女友担惊受怕时，她那前景不妙的状况就更引起尤莉娅的同情了。

“黑德维佳，”她喊叫道，“我的黑德维佳，我真的离不开你，没有任何一颗心像我这颗那样喜爱你，可你说说呀，你务必说说，相信我吧，什么痛苦让你心碎欲裂呢？我要跟你一起诉苦，跟你一起哭泣！”

这时黑德维佳脸上浮现一种稀奇的微笑，脸颊上浮现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睛依然闭着，她轻声细语地说道：“尤莉娅，你不是在谈情说爱吧，是这样吗？”

尤莉娅为公主提出的这个问题刺痛伤害，感到很奇怪，仿佛突如其来的恐惧使她浑身颤抖似的。

哪个姑娘心中没有一种情欲的预感在活动呢，这种情欲似乎就是她生存的主要条件，因为它就是热恋中女人的一切。然而一种纯洁、天真、虔诚的思想会让这样的预感闲着，不想做进一步的探究，也不愿在贪婪的好奇心中把甜蜜的秘密揭露出来，这种秘密只有在一种模糊朦胧的渴望预示其到来的时刻，才会让人领悟。尤莉娅的情况就是如此，她突然极为明显地听见她不敢想、令她害怕的事，仿佛人们把一个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过错归咎于她，力图完全看清她的内心世界。

“尤莉娅，”公主重复说一遍，“你不是在谈情说爱？你坦率地告诉我。”

“你问得，”尤莉娅答道，“问得多么奇怪，多么稀奇呀，我该怎样回答你呢？”

“说吧，哦，说吧。”公主恳求道。这时尤莉娅的心灵仿佛被阳光照亮了，她找到了要说的话，把她在自己的内心中清楚地所看到的说出来。

“你这样探问我的时候，”尤莉娅非常严肃而又非常冷静地这样开始答道，“你的心里是怎样想的，黑德维佳？你所说的爱情，你认为是什么？一个人应该感到自己为恋人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吸引过去，脑子里只想着他，只为他而活着，以为唯独他就是我们大家的一切渴望，一切希望，一切要求，他就是整个世界，是这样吗？这种狂热，这种激情应保障最高层次的幸福，对吗？在这样的高度面前，我感到头晕目眩，因为从这高处往下俯视，可见一个裂开的无底深渊，下面有着种种无可挽回地置人于死地的可怕事物。不，黑德维佳，我的这颗心里没有这种爱情，它既可怕又有罪恶。我坚信我的心灵永远是纯洁的，永远不受这种爱情的影响。不过，也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出现，就是一个男子超过其他所有的人，引起我们高度的尊敬，是的，在其男性智力方面，实令我们心悦诚服，五体投地。然而还不止这些，在他身边，我们莫名其妙地感到有某种惬意的快感涌上心头，感到我们自己很振奋，仿佛我们的精神才被唤醒，我们的生活才有光彩，因此，要是他到来，我们就开心，要是他离去，我们就悲伤。你称这为爱情吗？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承认，我们已失去了的克赖斯勒给我唤起了这种感受，他不在身边时我惦念着他，感到难过。”

“尤莉娅，”公主喊道，突然跳了起来，用炽热的目光逼视着尤莉娅，“你能想到他移情别恋，投入他人怀抱，你不会强烈感受到无名的痛苦吗？”

尤莉娅顿时满脸绯红，她带着一种可以让人听出，她多么深受伤害的声调答道：“我从未想过他投入我的怀抱！”

“哈哈！你不爱他，你不爱他！”公主这样尖锐刺耳地喊叫起来，随即又倒在沙发上。

“哦，”尤莉娅说道，“哦，但愿他能回来！我胸中对这个可爱男子怀有的感情是纯洁和清白的，倘若我永远再也见不到他，那么我对这位忘却不了的人的怀念，就会像一颗美丽、明亮的星星那样照亮我的生活。不过，可以肯定，他会回来！因为怎能——”

“他永远，”公主用不友好、尖刻的声调打断尤莉娅的话，“他永远不能够、不可以回来，因为他置身于康茨海姆修道院里，将要加入神圣的本笃会教团，与世隔绝。”

尤莉娅顿时眼里噙着晶莹的泪珠，默默无言地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的母亲，”公主继续说道，“你的母亲说得对，说得非常对。这个疯子像个恶魔似的钻进了我们的内心，懂得把我们搞得心碎欲裂，他走了我们感到很开心。音乐是他用来诱惑我们的魔法——我永远不愿意他回来。”

对尤莉娅来说，公主这番话犹如暗箭，于是她伸手去拿帽子和围巾。

“你想要，”公主喊道，“你想要离开我吗，我亲密的女友？如果你可能，就留下来，留下来安慰我！这些厅堂，这座公园，可谓阴森恐怖！因为你知道——”说着黑德维佳领尤莉娅走到窗边，指指黑克托王子的副官曾经住过的那间园中小屋，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说：“尤莉娅，你往那儿瞧瞧，那几堵墙里藏着一个危险的秘密。门房和园丁们都断言，说自从王子启程以来，没有人住在那儿，说各扇门都紧锁着，不过，你就朝那儿看看，朝那儿看看吧！在窗子旁边，你看见它了吗？”

事实上，尤莉娅在园中小屋山墙上安设的窗子旁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它转眼间又消失了。

尤莉娅感到黑德维佳的手在她的手里像痉挛似的颤抖，她认为，根本谈不上一种危险性的秘密或者甚至是什么幽灵似的事物，因为这种情况是很容易发生的，就是仆人中的某个人，擅自利用空荡荡的园中小屋。可以马上搜查一下园中小屋立即就可以搞清楚，那个在窗子旁边可以让人看见的身影是怎么一回事了。而公主却郑重其事地说，此事忠诚的门房早已遵照她的意愿做了并且还明确表示，他在整个园中小屋里找不到任何人的踪影。

“三个夜晚前，”公主说道，“三个夜晚前所发生的事，让我讲给你听见吧！你知道，我时常夜不能寐，然后起床，习惯在房间里久久地漫步，直到我不胜疲倦，昏昏欲睡，并且真的睡着了。三天前的夜晚，失眠驱使我走进这个房间。突然一道灯光的反光在墙上掠过，我从窗口望去，发现四个男子，其中一人提着一盏提灯，在园中小屋附近消失了，可我未能看清他们是否真的走进了园中小屋里。可过不了多久，同一扇窗子亮起来，数个影子在里面倏然来来回回掠过。随后又昏暗了，但很快就有一道刺眼的闪光射进矮树丛中，这道光线是从园中小屋的门里射出来的。光线越来越近，终于从矮树丛中有个本笃会修士走出来，其人左手拿着一个火把，右手则举着一幅耶稣蒙难像。四个尾随其后的男子肩上扛着一个挂着黑布的尸架，他们只移动了几步，其时一个穿着宽大外套的人影朝他们迎面走来。他们默默无言地站着，把尸架放下来，那人影撩开黑布，可以见到架上躺着一具死尸，顿时我吓得简直要失去知觉，几乎看不见那些男子抬起棺架，在宽阔的岔道上快快地追赶修士，这条岔道很快就经公园延伸到通往康茨海姆修道院的大路。从这个时候起，那个人影可以让人在窗子旁边看得见；也许这是一个被人谋杀者的幽灵，它令我害怕。”

尤莉娅倾向于把黑德维佳讲述的整个现象看作一场梦幻，或者，要是她（公主）醒着站在窗旁，就把这看作激动的感官产生的迷惑人的游戏。既然没有人失踪，那么谁应该是、可能是那个在如此神秘莫测情况下从园中小屋里抬出去的死者呢？谁又愿意相信这个陌生的死者仍会在其被抬出的住处作祟闹鬼呢？尤莉娅向公主讲了所有这些看法，并且还补充说，窗子旁边出现的那个幽灵，或许是以光学幻觉为依据的，甚至也可能是老魔法师亚伯拉罕师傅开的一个玩笑，他时常搞这种恶作剧，也许给这个空洞洞的园中小屋放进去一个幽灵般的住客。

已完全恢复了自控力的公主温和地微笑着说道：“当奇妙的事物，超自然的事物出现时，怎能匆忙地马上做出解释呢！说到死者，那你忘记了克赖斯勒离开我们之前公园里所发生的事吧。”“哎呀，天哪，”尤莉娅喊道，“难道真的有人犯了可怕的罪行？谁？谁干的？”

“你知道，”黑德维佳继续说，“你知道吧，姑娘，克赖斯勒活着。他钟情于你，甚至为你活着。你不要如此惊恐不安地瞧着我呀！你不是早已猜到我必定对你说的事，好让你明白，什么是早已隐藏着，可能会使你毁灭的东西吗？黑克托王子爱你，爱你，尤莉娅，怀着他的民族特有的全部疯狂激情去爱你。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他的未婚妻，可你呢，尤莉娅，你只是他的恋人。”公主以一种她固有的尖刻方式突出她最后说的话，顺便说说，并没有带着她那固有的伤害人感情的特殊腔调。

“哦，永恒的力量啊，”尤莉娅激动地喊起来，一边眼泪夺眶而出，“黑德维佳，难道你要使我的心破碎吗？你说出了多么阴暗的思想啊！不，不，我甘愿忍受你由于种种令你魂不守舍的噩梦缘故而对我这个可怜的人进行的报复，可我永不相信这些危险梦幻的真实性！黑德维佳，你务必好好想想，你确实不再是那个可怕男子的未婚妻了，我们觉得，他就像是毁灭本身！他永远不会回来，你永远不会成为他的未婚妻！”

“会的，”公主答道，“会的！你务必冷静些，姑娘！当教堂把我同王子连结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到那个时候，给我带来不幸的那个巨大的生活误会，也许会消除！上天的奇妙安排会解救你。咱们分手吧，我跟随丈夫，你留下来！”公主由于内心的激动而沉默了，尤莉娅也说不出话来，两人都痛哭流涕，默默无言地相互拥抱！

有人来通报，要上茶了。尤莉娅非常激动，似乎超过了她那从容镇静心态所能允许的程度。她无法在社交界中留下来，她的母亲也乐意让她回家去，因为公主同样渴望休息。

针对侯爵夫人的查问，宫女南内特小姐郑重地保证，说公主下午和晚上都很好，只愿意与尤莉娅单独在一起。就她在隔壁房间所能观察到的，她们俩——公主和尤莉娅，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还演出了喜剧，时而笑，时而哭。

“可爱的姑娘们，”内廷总管低声地说，“aimable[283]公主，亲爱的姑娘！”王公一边纠正说，一边瞪大眼睛望着内廷总管。后者为自己一时的可怕失言吓得六神无主，想要把一块颇大的本应用茶水浸透的面包干，一下子吞下去。可面包干哽塞在喉咙里，他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咳嗽，不得不快快离开大厅，只是由于宫廷给养员在前厅里挥动其训练有素的拳头，对着他的后背给了力度适当的一拳，才使他幸免于窒息身亡。

内廷总管干了两桩有过错的蠢事后，现在担心还会干出第三桩来，因此他不敢返回大厅，而是打着突然犯病的幌子，让人向王公请假。

由于内廷总管的缺席，惠斯特牌[284]打不成了，王公通常爱玩这种牌。玩牌的桌子已摆好，大家焦急地期待着王公在这种缺少牌友的关键时刻会怎么办。当其余的牌友根据他的指示已就座准备玩牌时，他要做的无非是抓住女参事本聪的手，拉她到长沙发去，叫她坐下，他自己则坐到她身旁。

“要是，”他随后温和地低声说，他对本聪总是这样说的，“要是内廷总管为干面包窒息而死，那我肯定会感到不快。不过，就像我时常注意到的那样，他似乎是心不在焉，因而把黑德维佳公主称作姑娘，因此他在玩惠斯特牌时情况会很糟糕。总之，亲爱的本聪，今天不玩牌了，像平常那样同您在偏僻的地方亲密地交换几句话，这非常符合我的心愿，并且我会感到很开心。啊，就像平常那样交谈！亲爱的夫人，您知道我对您怀有好感！此好感永远不会终止，一颗王公贵族的心，任何时候都是忠诚的，只要不是不可避免的情况要求有另一颗心。”

王公一边说，一边温柔地亲吻本聪的手，温柔的程度似乎远远超越了他们的地位、年龄和环境所允许的。

本聪眼里闪烁着喜悦的目光，她保证说，她早就盼望有这样的时刻，能够同王公亲切地交谈，因为她要告诉他某些他不会感到不愉快的事。

“您知道吗？”本聪说道，“您知道吗，最仁慈的王爷，枢密公使馆参赞又来信说，我们的事务突然再现有利的转机——”

“别说了，”王公打断她的话，“别说了，好夫人，莫谈政府事务！甚至王公在为政府负担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要去休息时，也会穿上睡衣，戴上睡帽，当然啰，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是个例外，您作为一位博览群书的夫人会知道的，他在床上也戴上一顶毡帽。那么，我是说，就算是王公吧，日理万机总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处理，诸如当前干什么，眼前正要做什么，正如人们说的，还要建立所谓的市民关系啦，为市民婚姻的缔结啦，为营造做父亲乐趣的氛围啦，如此等等的事务操心，借以摆脱种种情感纠葛；要是他在这样的时候，即当国家，当为宫廷与乡村应有的礼仪操心，需要占用他的全部精力的时候，听凭这些情感摆布，那起码是可以原谅的。我的好本聪呀，现在正是这样繁忙的时候；我的办公室里放着七份已签好字的文件，现在您让我把整个王公职责都忘掉，您让我这儿在品茶时一心当个完整的家长，当个封·格明根男爵式的“德意志家长”[285]吧。您让我谈谈我的，是的，谈谈我的孩子们吧，他们让我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时常使我心神不定，坐卧不安。”“谈谈您的，”本聪用尖刻的腔调说道，“要谈谈您的孩子们吗，最仁慈的王爷？这就是说，谈谈伊格纳茨王子和谈谈黑德维佳公主啰！您说说吧，最仁慈的王爷，您说说吧，也许我能够像亚伯拉罕师傅那样给您主意，想办法，给您安慰呢。”“是的，”王公继续说下去，“是的，给我出主意，给我安慰，这些有时候我可能是需要的。您瞧，好本聪，首先说说王子，你当然不需要特殊智能（这样的智能，大自然惯常赋予那些由于其地位关系始终是名声不佳和毫无感情的人），可也希望他多点风趣，而他却始终是个傻瓜！您就瞧瞧吧，他坐在那儿，晃动着两脚，接连出错牌，又嘻嘻哈哈笑，活像个七龄童！本聪，entre nous soit dit，尽管书法艺术他是不可缺少的，可是教不会他这门艺术，他自己写的名字看起来就像猫头鹰的爪子。大慈大悲的上帝啊，我该怎样办呢！新近，我在干我的事务时受到我窗子外面烦人的犬吠声干扰，我向窗外张望，要叫人把讨厌的尖嘴狗轰走，可我见到了什么呢！好夫人，这事您定会相信的！那是王子，他尾随着园丁的孩子，疯狂似的高声狂吠着跳过来！他们俩一起玩兔与犬的游戏！他这样做有一丁点儿理智吗？难道这就是王室成员的嗜好吗？王子任何时候能够拥有一丝一毫独立自主的能力吗？”[286]

“所以嘛，”本聪答道，“所以嘛，王子要立刻结婚娶亲，有个夫人，是必要的。她的优雅风度、魅力、清醒的头脑，会唤醒他沉睡着的感官。她心地善良，肯屈尊降贵，事事俯就渐渐地就会把他拉到自己一边。对一个王姬来说，为了把夫君从一种人我痛苦地把它说出来最终可能变为真正疯癫的心灵状态中拯救出来，这些品格是绝对必要的！正因为王子的命运只取决于王姬的这些稀有的品格，因而对后者出身地位的考察就不要太严格苛刻了。”

王公愁眉苦脸地说道：“在我们王室里，从来就没有门第不当的婚姻，您打消一个我无法同意的念头吧。过去和现在，我都总是乐意满足您的愿望的！”

“最仁慈的王爷，”本聪带着尖锐的口气答道，“这个我不知道呀！由于莫须有的顾忌，对合情合理的愿望经常得保持缄默。可也有些要求是嘲讽种种情况的。”

“Laissons cela。”[287]王公打断本聪的话，一边清清嗓子和抽烟。沉静片刻后，他继续说道：“公主给我造成的苦恼比王子还要多。本聪，您说说，我们怎能生出一个有这种稀奇古怪心态，甚至还患有这种连御医也陷入困境的怪病的女儿来呢？侯爵夫人不总是为有健壮结实的身体而感到高兴吗？难道她偏爱神秘的偶发神经病？就身体和心灵而言，难道我不曾是个健壮的王公吗？我们怎样会有这样一个孩子呢？很遗憾，我得承认，我常常觉得她疯疯癫癫，不顾王室的所有礼俗、规矩。”“甚至我，”本聪答道，“甚至我也觉得公主如此的机体无法理解。母亲总是清楚、明白的，要避免出现任何强烈、有害的激情。”本聪声音低沉地、自言自语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同时目光垂下。“您是指侯爵夫人吗？”王公强调地问道，因为在他看来，在“母亲”一词前没有添加“侯爵夫人”的头衔，是不礼貌的。

“不是指侯爵夫人又是指谁呢？”本聪紧张地答道。

“公主新近的不幸的偶然事件，”王公继续说道，“不是葬送了我的奋斗成果，葬送了她根据我的意愿即将成婚的欢乐吗？好本聪，entre nous soit dit，公主突发的全身僵硬症，我原以为只是因一次重感冒引起的，其实，这只怪罪于黑克托王子的突然离去。他要中断关系，juste ciel！[288]我甚至得承认，这事我不能全责怪他，因此，虽然反正礼俗不会禁止他们俩任何继续接近，不过此事就必定阻碍我这个王公现在仍然采取措施去实现一个不太乐意、只是迫不得已而放弃的愿望。亲爱的夫人，您会同意我这个看法的，就是说，一位夫人，为这样一些奇特的偶然事件所征服，这总不免令人有点害怕。一位这样的王室的并且染上全身僵硬症的夫人，会不会在最盛大豪华的宫廷招待会上旧病突然复发，机械地无意识地站着并迫使全体尊贵的来宾仿效她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呢？当然，人们也可以设想一次受到普通僵硬症侵袭的宫廷招待会，是极为庄严和崇高的，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因为哪怕是最放荡不羁的行径都无法伤害必要尊严的一根毫毛。然而，恰好此时此刻，在这儿消遣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它让我注意到，未婚妻如此的现状，可能会引起王公贵族出身的未婚夫的恐惧不安，浑身颤抖，因此，本聪，您是个可爱的又明智的夫人，您也许会认为有可能修复同王子的关系，并可能找到某种办法——”

“根本就不需要，”本聪机灵地打断王公的话，“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办法，最仁慈的王爷！并非公主的病驱使王子如此迅速离开，而是另一个秘密在作祟，乐队指挥克赖斯勒卷进这个秘密中了。”

“怎么，”王公十分惊讶地喊叫道，“怎么，您说什么，本聪？乐队指挥克赖斯勒？这么说，这是真的，他——”

“是的，”本聪继续说下去，“是的，最仁慈的王爷，他与王子之间的矛盾，也许要以英勇的方式来调解，此矛盾使得王子离开了。”

“矛盾，”王公打断本聪的话，“矛盾——调解——英勇的方式！公园里的枪声——沾了血的帽子！本聪，这不可能！王子与乐队指挥！一场决斗——一场冲突，两者均不可想象啊！”

“这，”本聪继续说道，“这是可以肯定的，最仁慈的王爷，就是克赖斯勒对公主的情绪影响太大，那种奇特的害怕，是的，那种她只有在克赖斯勒在场时才感受到的惊恐不安，转变成有害的激情。说不定王子十分敏锐地觉察到，克赖斯勒一开始就同他过不去，用冷嘲热讽的敌视态度对待他，因而认定克赖斯勒是个敌手，务必摆脱他，于是就产生了一种行动，当然啰，它只能得到对受伤害的自尊心、对妒忌的深切仇恨的原谅，谢天谢地，它没有得逞。我承认，所有这一切，都无法解释王子的匆匆离去，正如前面说过的那样，还有一种捉摸不透的秘密在作祟。据尤莉娅对我说，克赖斯勒把随身携带的一幅画拿给王子看，王子一见吓得魂不附体，撒腿跑掉了。好啦，不管怎样，克赖斯勒已离去，而公主的危机也已过去了！最仁慈的王爷，您相信我吧，要是克赖斯勒留下不走，那么公主胸中就会燃起对他最炽热的激情，那时她宁肯一死了之而不愿把她的手伸给王子。现在，时来运转，局面全变了，黑克托王子很快就回来，一切忧虑都将随着同公主的结婚而结束。”

“您瞧，”王公怒冲冲地嚷道，“您瞧，本聪，这个卑劣的乐师多么妄自尊大！公主竟爱上他，为了他，拒绝了最可爱王子的求婚！Ah, le coquin[289]！亚伯拉罕师傅啊，现在我才理解您，完全理解您！您要帮我摆脱这个令人不快的家伙，让他永远不再回来。”

“明智的亚伯拉罕师傅，”女参事说道，“为此可能提出的任何措施，都是多余的，因为所要求的事已经做到了。克赖斯勒现时在坎茨海姆修道院，该院院长克里索斯托穆斯给我写信说，他大概决心与世隔绝，加入教团。公主已及时地从我这里获悉此事，我没有发现其时公主情绪格外激动，这就确保她那危险的危机，如上所述，业已过去。”

“太好啦，”王公接茬道，“太好啦，可爱的夫人！您表明您对我和我的孩子们是多么友好忠诚，您对我的王室的幸福和美满生活是多么的关切！”

“真的？”本聪带着尖刻的腔调说道，“真的？我真的这样做了？我能够、可以永远关心您的孩子们的幸福吗？”3本聪格外强调她最后说的一句话，王公默默无言、独自出神地往下看，摆弄着合掌的大拇指，他终于嘀嘀咕咕地低声说道：“安格拉还总是没有踪影吗？完全消失啦？”

3

“事情正是这样，”本聪答道，“我担心这个不幸的孩子成了某种卑劣行径的牺牲品。据说有人在威尼斯见到过她，可这肯定是个误会。最仁慈的王爷，您叫人把您的孩子从母亲的怀里抢走，把她驱逐到一个荒无人烟的流放地去，您承认吗，这样做是残忍、可怕的！您的严酷给我造成的这个创伤，我永远也治愈不了也忘却不了！”

“本聪，”王公说道，“我不是给了您，给了孩子提供一笔可观的年薪吗？我还能做更多的事吗？要是安格拉留在我们身边，我能不随时担心我们俩的不光彩事情会暴露，我们宫廷的正常平静、安宁会受到打扰吗？好本聪，您是了解侯爵夫人的！您知道，她有时情绪格外忧郁。”

“这么说，”本聪接过话头，“这么说，金钱，一笔年薪，就可以补偿做母亲的一切痛苦，补偿她的全部悲伤，补偿她为失去孩子的全部痛苦哀诉啦？事实上，最仁慈的王爷，关心这个孩子还有另一种方式，比什么金钱都更加令母亲满意！”

本聪用一种使王公有些尴尬的目光、腔调说这些话。

“杰出的夫人，”他开始窘迫地说话，“为什么您有这些古怪的念头！难道您不相信，我们亲爱的安格拉无影无踪的消失同样使我感到不快和难过吗？她必定长成为一个很乖的漂亮女孩了，因为她是漂亮的有魅力的父母所生的。”王公含情脉脉地再次亲吻本聪的手，但她快快地把手抽走，带着闪烁、逼视的目光悄悄地对王公说：“最仁慈的王爷，您坚持要把孩子弄走，您承认吧，您这样做不公道，残忍。我这个人心地够善良的，愿意把某个愿望的实现视为对我蒙受痛苦的几分补偿，您不拒绝这样一个愿望，这难道不是您的义务吗？”“本聪，”王公比先前更加小声地答道，“杰出的好本聪，难道我们无法把我们的安格拉重新寻回来吗？可爱的夫人，为实现您的愿望，我愿意干出英勇的行为！我愿意信赖亚伯拉罕师傅，跟他商量。他这个人有理智，老于世故，也许能助一臂之力。”

“哦，”本聪打断王公的话，“哦，好一个明智的亚伯拉罕师傅！最仁慈的王爷，难道您以为亚伯拉罕师傅真的有兴趣为您做点事，以为他忠实地追随您，追随您的王室吗？在威尼斯，在佛罗伦萨，到处都寻找过、查问过，均无结果，而最糟糕的是，师傅那神秘莫测的手段已被夺去，不然他借助此手段就可探知不为人熟悉的事物。”

“那您，”王公说道，“那您是指他的妻子，那个恶劣的女魔法师希阿拉吧。”

“这个女子，”本聪答道，“这个也许只富有灵感，具有较高神奇力量的女子，是否可以享有女魔法师这个称号，也许还是很成问题的。不管怎样说，师傅一心一意依恋着这个女子，她简直是他的自我的一部分，夺走他的心上人是没有道理的，是不仁道的。”

“本聪，”王公惶恐不安地嚷道，“本聪，今天我不理解您！我感到晕头转向！师傅借助那个危险的家伙很快就会掌握我们大家的全部情况，您自己不是也赞成把她弄走吗？我在写给大公爵的公函里说，由于任何魔法在国内早已被禁止，不能容忍那些有这方面歪才的人继续搞他们的勾当，为安全起见，务必把他们中的少数几个抓起来。您自己不是也同意这封公函里的看法吗？没有公开审讯神秘的希阿拉，而是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她抓起来，把她弄走（我根本不知道弄到哪里，因为我没有继续为此事操心）。这样处理不是完全出于对亚伯拉罕师傅的爱护和宽容吗？这件事还能对我说三道四吗？”

“对不起，”本聪答道，“对不起，最仁慈的王爷，起码您处理得过于匆忙，还是有理由被谴责的。可是，您了解吧，最仁慈的王爷，亚伯拉罕师傅已获悉他的希阿拉因为您的缘故而被弄走的。他不在别人面前流露出来，他和蔼可亲，可您不相信吗，最仁慈的王爷，在他的内心中正孕育着对夺走地球上他最心爱之人的人的仇恨和复仇？而您却想要信赖这个人，向他敞开您的心扉？”“本聪呀，”王公一边说，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本聪呀！我想要说，您令我激动不安，实无法描写！大慈大悲的人呀，能够使一位王公失去沉着镇定的心态吗？魔鬼——老天爷作证，我甚至以为，我在这儿品茶时像一个泼妇那样骂街！本聪，为什么您不早些说呢？他什么都知道了！在渔舍里，我恰好为公主的状况完全不能自控时，我心里想的事竟从嘴里流露出来了。当时我谈到安格拉，竟向他透露了。本聪，事情真可怕！J'étoi un[290]蠢驴！Voilà tout[291]！”

“他回答了吗？”本聪紧张地这样探问道。

“我，”王公继续说道，“我几乎觉得，仿佛亚伯拉罕师傅首先开始谈我们早先的好感，说我可能是个幸福的父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一个不幸的父亲。不过这一点他是做得对的，就是当我坦白完时，他微笑着声称，他一切都早已知道，希望也许在最短时间内搞清楚安哥拉的下落。还说以后某种错觉会消除，某种让人迷惑不解的事会化为乌有。”

“这，”本聪带着颤抖的嘴唇说道，“这是师傅说的？”

“Sur mon honneur[292]，”王公答道，“这是他说的。哎呀，天哪本聪，请您原谅，可我还是怒气未消呢。要是这个老头子对我怀恨在心呢？本聪，que faire[293]？”

王公与本聪，两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最尊贵的王爷。”一个宫廷奴才悄声细语地说，一边向王公呈上茶。“Bête！”[294]王公却猛然跳起，对奴才大声喝道，从他手里把呈递茶的托盘连同茶杯甩掉；这时所有的人都吓得从打牌桌旁跳了起来，玩牌就此结束。王公克制着自己，微笑着向受惊吓的人们道一声友好的“再见”，便同侯爵夫人一道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从每个人的脸上都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出人们心中的疑团：王公不玩牌，他同女参事谈得那么久，那么迫切，接着就这么大动肝火，怒不可遏，令人生畏——哦天哪，出了什么事，这是什么意思呢？

本聪不可能预料到她的家里有什么一件可怕的事等待着她，她的家在侧楼里，离王宫很近，刚一踏进家门，尤莉娅就失魂落魄地迎着她扑去。不过，传记作者倒是非常满意的，因为他这一回可以把尤莉娅在王室茶话会期间出现的情况，比起至今有点混乱不堪的故事的某些事实来，讲述得更加好，更加清楚！那就是说，我们知道，尤莉娅得到允许，可以早些回家。一个狩猎的侍从手持火把给她引路。他们俩离王宫仅数步之遥，狩猎侍从突然站着，举起火把。“什么事？”尤莉娅问道。“哎哟，”狩猎侍从答道，“哎哟，尤莉娅小姐，我们面前那个匆匆掠过的人影，您大概看见了吧？多天晚上以来，这儿有个人蹑手蹑脚地四处乱走，他鬼鬼祟祟，必定心怀叵测，我根本不知道这事我该怎样看。我们用一切可能的方法跟踪过他，可他总是悄悄地溜掉了，是的，他总是像魔鬼或者说像恶魔那样在我们眼皮下消失了。”

尤莉娅想到园中小屋山墙窗旁出现的幽灵，顿时感到不寒而栗，浑身颤抖。“离开，哦，务必快快离开。”她对猎人喊道，后者却笑着说，亲爱的小姐可不必害怕，因为她在遇到什么事之前，魔鬼先把他干掉了，再说，那个不为人熟悉、让人在王宫附近可以看得见的东西，会是一只像其他老实人那样有骨有肉、胆怯、怕见阳光的野兔。

尤莉娅把她那个诉说头痛和发烧发抖的女仆打发去睡觉，没有女仆的帮助，自己穿上睡衣。

现在，当她独自一人在她的房间里的时候，她再次想到黑德维佳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对她所讲的一切：她把此状态归因于病态的过度紧张。但可以肯定的是，正是那种病态的过度紧张，可能只有一种心理原因。像尤莉娅这样心地纯洁和没有偏见的姑娘，在这类错综复杂的情况中，是很难做出正确的猜测和判断的。因此，当尤莉娅再次想起黑德维佳所讲过的一切时，也就完全相信公主为那种可怕的激情所支配，公主在有了这种激情的预感时，亲自对她那样可怕地讲过那种激情；尤莉娅还相信，黑克托王子就是公主献身的那个男子。这期间，她此外还推断出，老天爷晓得如何推断的，黑德维佳想入非非，而王子已移情别恋，另有新欢，这样他活像个可怕的、无休止地迫害她的魔鬼那样折磨她，从而严重地伤害了她的心灵。“哈哈，”尤莉娅自言自语道，“哈哈，你善良、可爱的黑德维佳，假如黑克托王子回来了，那你很快就会相信，你用不着害怕你的女友啦！”然而，就在尤莉娅说这些话的片刻间，她的内心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就是王子爱恋着她尤莉娅，她害怕他的势力和活泼与机灵，感到心里充满无名的恐惧不安，认为公主所相信的事可能还是真的，她的毁灭肯定无疑。王子的目光，他的整个气质，给她留下的那种奇特、异样的印象，此刻她又想了起来，那种恐惧不安再次令她的四肢颤抖。她想到王子在桥上搂着她喂天鹅时的那个时刻，想到他当时说过的所有叫人难堪难以应付的话，这些话她当时觉得是不怀恶意的，现在却觉得富有深刻的意义。可她也想到那个极为不幸的梦：梦见她自己感到为一双铁臂紧紧搂住，原来搂她的人是王子，随后从梦中醒来，见到乐队指挥在花园里，看清楚他整个人后，她相信他是保护她免遭王子欺凌的。

“不，”尤莉娅大声嚷道，“不，事情不是如此，不可能如此，这是不可能的！那是地狱里的恶魔本身，它在我这个可怜人心中激起这种罪恶的怀疑！不，它不该左右我！”

想到王子，想到那些充满危险的时刻，尤莉娅心中就产生这样一种感受，其危险性只可从这里看出，即此感受激起她的羞愧感，而羞愧感驱使她沸腾的热血涌上两颊，热泪涌进双眼。妩媚可爱而又虔诚的尤莉娅，也许拥有足够的力量把恶魔赶走，不让它有可以立足之地。这儿还得重复地提一提，黑克托王子乃是世人能见到的最漂亮、最可爱的男子，他惹人喜欢的本领建立在对女人的深刻认识基础上，他那充满幸运的冒险生活为他赢得了这样的认识，一个年轻、不拘谨的姑娘大概会害怕他的目光，害怕他的整个气质具有的那种战无不胜的力量。

“哦，约翰内斯，”她温柔地说，“你这位优秀的好男子呀，难道我不能向你寻求你已答应过我的保护吗？你不能用天国般的美妙声音——这样的悦耳声音定会在我心胸中惬意地回荡——对我说话，安慰我吗？”

说着尤莉娅打开锤击钢琴，开始弹奏和演唱她最喜爱的克赖斯勒乐曲。事实上，她很快就感到欣慰和轻松愉快，歌唱把她带进另一个世界，这里不再有王子，甚至不再有黑德维佳，公主的病态幻觉说不定让她六神无主，魂不守舍！

“现在还要弹唱我最喜爱的坎佐内塔呢！”尤莉娅这样说，于是开始弹唱这首由许多作曲家谱过曲的歌曲：“Mi lagnero tacendo”[295]，等等。事实上，这首歌曲是克赖斯勒最成功的一首。蕴藏于最热切的爱情渴望中的甜蜜痛苦，这里用最简单的旋律，既真实而又强有力地表现出来了，势必不可抗拒地打动每个有感情的人之心。尤莉娅停止演唱后，完全沉醉于对克赖斯勒的怀念，接着又弹出几个和弦，这些和弦似乎引起她内心感情的共鸣。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她抬头望去，还来不及从椅子上站起来，黑克托王子就已经向她跪下，紧紧地抓住她的双手。她突然吓得大声惊叫起来，然而王子恳求她向圣母玛利亚和所有圣者起誓，马上安静下来，并只赏赐他两分钟，观看一下她的芳容，聆听她说两句话。接着，他使用只有疯狂般的最强烈激情才能想出来的表达方式对她说，他只爱慕她，唯独崇拜她，说同黑德维佳结成连理这一想法令他不寒而栗，要了他的命。说他为此而要逃之夭夭，不过很快就为一种激情的力量所驱使而回来了，这种激情只能与他的死亡一起才会终止。而他的回来，只是为了见见尤莉娅，同她说说话，对她表白：唯有她一人是他的生命，是他的一切！

“滚开，”尤莉娅怀着绝望的内心恐惧喊叫道，“滚开——您要杀害我，王子！”

“绝对不是，”王子喊道，一边疯狂地把尤莉娅的手按压在嘴唇上，“绝对不是，决定我生死的时刻到了！尤莉娅，天之骄子！你能忍心把我，把一个将你视为他的整个生命，视为他的幸福的人抛弃吗？不，你爱我，尤莉娅，这我知道，那你就说出来吧：你爱我，而所有狂喜的天堂大门都已为我打开！”

说着王子就去搂抱吓得快要昏倒过去的尤莉娅，把她紧紧搂在他的怀里。

“我真不幸，”她带着半窒息的声音说道，“我真不幸，没有人怜悯我吗？”

这时火把的光辉照亮了窗子，可以听见门前许多人的声音。尤莉娅感到有个滚烫的吻在嘴唇上燃烧，王子匆匆溜之大吉。

所以说，如上所述，尤莉娅完全失去控制，向正在进门的母亲扑去。后者惊恐不安地听到这儿发生的事。她着手尽其所能去安慰可怜的尤莉娅，并向她保证说，她将会把王子从他现在躲藏的地方揪出来，让他当众出丑。

“哎呀，”尤莉娅说道，“哎呀，这使不得，母亲，要是王公，要是黑德维佳知道了，那我必定完蛋了——”她抽噎着投入母亲的怀抱，埋藏着她的脸。

“你说得对，”女参事答道，“你说得对，我亲爱的好孩子，现在谁都不许知道、猜到王子来了这里，纠缠不休地追求你这个可爱、虔诚的尤莉娅！那些跟他串通一气的人务必守口如瓶。毫无疑问，这里有人同王子沆瀣一气，朋比为奸，因为不然他就无法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儿锡哈茨魏勒逗留，也不可能那样悄悄地进入我们的住宅。让我无法理解的是，王子怎能从我们家里逃出来而又不碰到我和碰到为我提灯照路的弗里德里希呢！我们发现格奥尔格老人假装沉睡，可南妮在哪里呢？”“我真不幸，”尤莉娅小声地说，“我真不幸，南妮病了，我得打发她离开。”

“也许，”本聪说道，“也许我可以当她的医生。”说着迅速把隔壁房间的门推开。房内站着已完全穿上衣服的病人南妮；她刚才偷听谈话，现在吓得向本聪下跪求饶。

三言两语的讯问，本聪就已完全搞清了，原来王子通过那个被认为是非常忠诚老实的看门人……

[穆尔继续写]我定会听到（什么消息）！原来是我的忠实朋友、知心的兄弟穆齐乌斯由于后腿伤口的恶性发作而与世长辞了。这个噩耗给了我沉重的打击，现在我才感到穆齐乌斯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据长老普夫对我说，尸体已弄到师傅住宅的地下室，明天晚上将在那儿举行葬礼。我答应不仅按时参加追悼会，而且要为按照古老好习俗而举办的丧宴张罗食品和饮料。我也确实弄到了，白天我把鱼、鸡骨头和蔬菜等丰富的储备逐渐地弄到下面去。有些读者，什么事情总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总想要弄得一清二楚，因而也就必定想要知道我是怎样着手把饮料搬运到下面去的；对于这些读者，我要说，一个要好的侍女在这方面帮了我的忙，因而我并没有费了多大的力气。我时常在地下室碰见这个侍女，并且也乐意到她的厨房里去探访她。我的种群尤其是我，都觉得她十分亲切友好，因此，要是没有优雅的方式一起玩耍，我们从不见面。她递给我吃的一点儿东西，味道其实比我从我师傅那儿得到的还要倒胃口，可我还是把它吃掉了，并且还装模作样，仿佛东西极其美味可口，当然啰，纯粹是为了献殷勤。这样说不定就打动了一个侍女的芳心，于是她就做了其实让我求之不得的事。我随即跳到她的怀里，她轻轻地温柔地给我的头和耳朵挠痒，令我欣喜若狂，感到非常幸福，我很习惯于她的手了，她“工作日拿起扫帚扫地，星期日最善于爱抚人”[296]！有一回，这个友好的侍女正要把满满一锅牛奶从地下室提到上面去，其时我正好在地下室，我请求她把牛奶留下来。“傻乎乎的穆尔，”侍女说道，她像屋里所有的人，是的，像所有左邻右舍那样都知道我的名字，“傻乎乎的穆尔，你肯定不是为你一人要求把牛奶留下吧，你肯定是为了招待他人！那好吧，小灰猫，你就把牛奶留下来，我得到上面去关照其他人！”说着她把一锅牛奶放在地上。我随即连连翻起最优雅悦目的跟斗，以表示我的高兴和我的谢意。侍女随后还抚摸我的后背，然后踏上地下室台阶上去。哦，年轻的雄猫，在这种情况下，你要记住，同一个要好的女厨子结识，甚至建立某种多愁善感、随和的关系，对我们这个阶层和种群的年轻人来说，既是令人愉快又是有益的。

午夜时分，我来到地下室。眼前是一派令人悲伤、叫人心碎的景象！这儿中央，可亲可爱的朋友尸体安放在一个棺材上！遵照死者生前的一贯思想作风，棺材架是用一捆稻草做成的。所有雄猫都已聚集到一起，我们相互握握爪子，说不出话来，大家热泪盈眶，围着棺材架四周坐成一个圈子，唱起挽歌，其令人撕心裂肺的声调在拱顶地下室里可怕地回荡。那最令人绝望、最叫人害怕的悲切痛哭声，从未听到过，人的器官无法发出这种声音来。

挽歌唱完后，一位非常漂亮、穿着黑白色衣裳的少年规规矩矩地从圈子里走出来，走到尸体头部旁边，致如下悼词，虽然是即席发表的，但我觉得它活像书面发言。

悼词

在过早仙逝的

哲学和历史的勤奋研究者、

雄猫穆齐乌斯墓前，由

其忠实的朋友和兄弟、诗歌和辩才的

勤奋研究者雄猫欣茨曼致

亲爱的、怀着沉痛心情聚集在一起的弟兄们！真正高尚的青年们！

雄猫是什么？如同地球上所诞生的一切事物一样，是个容易衰老、生命短暂的事物！最著名的医生们和生理学家们均声称，一切生物都免不了一死，而死主要从全部呼吸完全停止开始，事实正是如此。哦，我们诚实的朋友，我们正直的兄弟，这位忠诚、勇敢，与大家同甘共苦的同志，他的情况正是如此，哦，我们高尚的穆齐乌斯确实与世长辞了！你们瞧，这位品德高尚者躺在这儿冰冷的稻草上，把四肢伸了出来！没有一丝气息从永远闭着的嘴唇呼出来！他的双眼，以往总是时而闪烁出温情脉脉的爱之光芒，时而射出怒气冲冲、咄咄逼人的绿色目光，现在却深陷下去了！他的面容极为苍白，耳朵松弛无力，尾巴耷拉下来！哦，穆齐乌斯兄弟，你那欢蹦乱跳现在到哪儿去了呢，你的爽朗笑声，你的良好情绪，你那清脆、欢快、令大家都开心的喵喵叫声，你的胆量，你的坚强，你的聪明，你的幽默，你的这一切都到哪儿去了呢？你的这一切，都是无情的死神夺走了，你也许现在根本没有确切知道你是否活过吧？然而你却是健康、力量本身，你借此武装起来对付一切肉体上的痛苦，仿佛你该永远活着！推动你内部机体运转的钟表装置的齿轮，也确实没有损坏，而死亡天使也不曾在你的头上挥舞它的利剑，因为齿轮组的运转业已停止，不能再上发条了。不，一个敌对的原则强行跟（你的）机体咬合一起，从而罪恶地破坏还能长久存在的东西。是的，要不然，这双眼睛仍会经常友好地闪闪发光，愉快的种种闪念、欢乐的歌曲仍会经常地从这个嘴唇、这个僵冻的心胸中涌出来，这条宣示心情愉快、内在力量的尾巴仍会经常蜷曲成波纹线状，这些爪子仍会经常地在最强有力、最冒险的蹦跳中证明其强壮和动作灵敏——而如今呢——哦，大自然能允许它艰苦地设计持久存在的事物提前遭到破坏吗？或者说，真的会有让人捉摸不透的幽灵（可称为偶然事件），可以专横地、罪恶地和为所欲为地干预那些按照永恒的大自然原则似乎可以制约一切存在的振动吗？哦，你这位死者，这个问题你可以在这里对悲伤的、却很有活力的追悼大会讲一讲！然而，尊贵的来宾们，正直的弟兄们，让咱们还是不要沉湎于对问题如此深入、透彻的探索，而是要完全转为对穆齐乌斯那远为过早的去世而悲叹吧。致悼词者向参加追悼会的来客报告死者全部、完整的，附有赞美之词和注释的生平，这个做法已成习惯，这个习惯很好。当然，这样的报告势必会使极为悲痛的听众由于报告内容枯燥无聊而感到厌恶，可是根据资深的心理学家们的经验和格言，这种厌恶乃是医治任何忧郁悲伤的灵丹妙药啊。所以，致悼词就采用那种方式，一箭双雕地一下子去履行两项义务：其一，向作古者表示应有的敬意；其二，向死者家属表示慰问。有些可援引的例子是很自然的：最悲伤的人听了这位的悼词后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由于高兴，由于从报告的痛苦中获得解脱，他忘却了失去谢世者的悲痛了。尊贵的聚集在一起的弟兄们，我也多么乐意遵循已证实是值得称赞的习惯，我也多么乐意向你们报告我们已去世的朋友和兄弟极为详细的生平，可这不行，真的不行。尊贵的亲爱的弟兄们，你们看出来了，要是我给你们讲有关死者的出生、教育，后来的升迁发展等方面的本来生活情况，那我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因而我得向你们闲扯些纯属虚构的故事，对此在这儿尸体旁边的这个场所，实在是太严肃，并且我们这儿的气氛也太庄严了。对不起，小伙子们，我不会发表长篇大论、冗长无聊的演说，而只愿意三言两语、简明扼要地说说，这儿在我们面前直挺挺地躺着的这个已作古的可怜虫，必定会有怎样悲惨的结局，他在世时又是怎样一个正直、精明能干的人！不过，哦，老天爷呀！尽管我努力争取有三寸舌的辩才，并且，要是命运肯成全我，我还希望成为poeseos et eloquentiae[297]教授，可现在我一时语塞，不善辞令了！

欣茨曼默不作声，用右爪擦擦耳朵、额头、鼻子和胡须，目不转睛地久久望着死尸，清清嗓子，再次用爪子掠过脸，随后提高嗓门说下去。

哦，悲惨的厄运啊！哦，可怕的死神啊！你非得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夺去这个年华方富、风华正茂、永远不会被人遗忘的青年的生命吗？弟兄们！一个致词者可以再次对听众讲讲他们已耳熟能详并已听腻了的东西，因此，我这儿重复说说你们大家都已熟知的事儿，就是说，我们这位已驾鹤西游的兄弟，是作为尖嘴狗市侩们深仇大恨的牺牲品而毙命的。那儿，在那儿的那个屋顶上，平日我们感到轻松愉快，那儿，我们经常唱起欢快的歌曲，那儿，我们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爪子握着爪子，胸脯贴着胸脯；我们的兄弟穆齐乌斯悄悄地爬上那儿那个屋顶上，以便在僻静的地方与普夫元老一道怀念那些业已过去的美好日子，在阿兰胡埃斯度过的真正美好的日子，就在这个时候，那些想要以任何方式破坏我们快乐雄猫联盟任何革新的尖嘴狗市侩，把捕狐器放置到阁楼的阴暗角落里；倒霉的穆齐乌斯不慎陷进了其中的一个捕狐器，压伤了后腿，要了他的命！市侩们制造的伤口疼痛难受，且危险，因为他们随时利用钝的有缺口的武器。穆齐乌斯尽管受了重伤，但他天性刚强，生来就健壮，伤口本来可以痊愈，可是目睹自己被卑劣的尖嘴狗制服，目睹自己美好的锦绣前程完全被葬送，这在他心中不免引起悲伤，深切的悲伤，同时他又老是想着蒙受的耻辱（我们大家同样也蒙受了），正是这些摧残了他的生命。他不喜欢用必要的绷带包扎，也拒绝用药——有人说，他想要去见上帝！[298]

听了欣茨曼这番话，我，我们大家，都深切悲痛得无法控制自己，情不自禁地发出令人怜悯的哀号，都号啕大哭起来，此情此景，就连金刚石也会变软，铁石心肠的人也可能动容。我们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可以继续听讲时，欣茨曼激昂地继续说下去。

哦，穆齐乌斯！哦，你往下瞧瞧，瞧瞧我们为你流下的眼泪，听听我们为你这个我们永远忘却不了的雄猫而发出的令人沮丧的悲叹吧！是的，你向下或者向上瞧瞧我们，随你的便好了，要是你一般来说仍然控制着一种精神，而这种存在于你体内的精神又没有用作其他事情上，那就愿你的精神活在我们心中吧！弟兄们，正如上面已说过的那样，我闭口不谈这位命赴黄泉者的生平传记，因为我不学无术，对此一无所知，因此，这位已寿终正寝者优秀的品质也就越更活灵活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了。我亲爱的朋友们，我想要把它的这些优秀品质展现在你们眼前，好让你们直接感受到你们由于这位卓越雄猫之死而遭受到的可怕损失有多大！你们听见了吧，你们这些不乐意违背道德习俗的青年们，你们听见了吧，穆齐乌斯是生活中不可多得的雄猫，是猫青年协会可敬的一员，是个忠诚的好丈夫，是个优秀的好父亲，是真理和正义的一个热心捍卫者，是个孜孜不倦地行善的慈善家，穷人的靠山，是患难中的一位忠实朋友！是猫青年协会可敬的一员吗？是的！他总是发表最美好的思想观念，并且，要是出现他所希望的情况，他甚至做出一些牺牲，唯独攻击那些跟他唱对台戏、不肯听从他意愿的人。是个忠实的好丈夫吗？是的！因为他只喜欢追那些比其丈夫年轻漂亮的小猫咪，并且也因为有无法控制的情欲驱使他这样做。是个优秀的好父亲吗？是的！因为人们从未听说他在食欲突然大增时把自己小孩子中的一个吃掉，这种情况在我们种群中的那些凶残、没有爱心的父亲中是司空见惯的；对他来说，最好不过的是，做母亲的把所有孩子都带走，他对母子们现时的下落一无所知。是真理和正义的一个热心捍卫者吗？是的！因为他会为真理和正义而抛头颅，所以，由于生命只有一次，他不大关心这两者，这事也不能责怪他啊。是个孜孜不倦地行善的慈善家、穷人的靠山吗？是的，因为他年复一年在新年日子里总是把一条小鲱鱼鱼尾或者把几块小骨头叼到下面院子里送给穷愁潦倒、需要食品救济的兄弟们，由于他以这种方式履行了他作为可敬的猫之友的义务，因此他就可以气呼呼地训斥那些此外还要求从他那里多得到点食品的穷苦雄猫。是患难中的一位忠实朋友吗？是的，因为他要是陷入困境，那么他就老是纠缠着他平日已冷落、疏远、完全忘记了的朋友们。已作古者呀！对你的英雄气概，对你的关于一切美好、崇高事物的高尚纯洁思想，对你的博学多才，对你的艺术文化才识，对集中于你一身的全部美德，对所有这些，我还该说些什么呢！我还该对此说些什么，才不至于仍会大大增加我们为你的悲惨离世而引起的应有悲痛呢！朋友们，受感动的弟兄们！事实上，我从你们一些明显的动作已察觉到，我的话能够打动你们的心，这令我感到满意。因此受感动的弟兄们！让我们以这位作古者为榜样，竭尽全力，踏着他可贵的足迹，力争成为一个完人，待将来上西天后，也能够像我们身旁这位完人那样，享受一只真正明智、通过各种各样德行使思想净化了的雄猫那样的宁静！你们自己就瞧瞧吧，他静静地躺在这儿，爪子一动不动，我口口声声称赞他卓越，却看不到他浮现一丝满意的微笑！悲伤的弟兄们，你们相信吗，最严厉的谴责，最粗野、最侮辱人的诽谤，都不会给这位与世长辞者留下任何印象？你们相信吗，就连这个恶魔般的尖嘴狗市侩，要是他走进我们这个圈子里，说不定会干扰穆齐乌斯那安详、甜蜜的宁静？如果尖嘴狗以前闯进我们的圈子里，穆齐乌斯会把他的两只眼睛抠出来，而现在呢，他静静地躺着，一点儿也无法激怒他了。

对于表扬与责备，对于一切诋毁、一切戏弄、一切冷嘲热讽和嘲弄，对于生活中一切乱七八糟的幽灵鬼怪现象，我们杰出的穆齐乌斯都是不在乎的，他无法再给朋友甜美的微笑、热烈的拥抱、诚实的握爪；同样也无法给敌人显示其钩爪和利牙的利害了！他借助他的美德而得到了宁静，这种宁静，他在世时虽竭力追求，但没有追到！虽然我几乎觉得，我们大家一起坐在这儿为朋友哀号，不像死者那样是一切美德的化身，可我们将来一命呜呼后也同样会享受宁静的；我还觉得，要成为有道德者，仍要有不同于渴望这种宁静的动机。这不过是我在此期间冒出的一个想法，我委托你们进一步加以思考。我正想要提请你们细心关照你们的整个生命，首先要这样度过一生，那就是要像穆齐乌斯朋友那样死得漂亮。期间，我宁可不做事，因为你们可能会提出某些疑虑来反驳我。我是说，你们说不定会反驳我说，这个命赴黄泉者也本该学学如何谨慎行事，以避免落入捕狐器，过早地呜呼哀哉，丢了年轻的生命。那样的话，我就想起这样的事来：一只少年雄猫十分粗暴无礼地回敬了老师同样的告诫——说雄猫毕生的精力和时间都要用在学习如何去死上——事情根本就没有那么困难，因为每个人头一回就可能开门红！深切悲痛的青年们，让我们现在静静地思考一会吧！

欣茨曼默不作声了，再次用右爪擦擦耳朵和面孔，随后紧闭双眼，似乎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由于他这样做时间太长，普夫元老终于推推他，悄声细语地说：“欣茨曼，我甚至以为你睡着了。你赶快结束你那空洞无聊的说教吧，因为我们大家都饥肠辘辘，肚子里在唱空城计啦。”欣茨曼一听跳了起来，再次摆出一副优雅的演讲架势，继续讲下去。

最高贵的弟兄们！我仍希望提出一些高尚的想法，精彩地结束现时这篇悼词，可我一时根本想不出精彩的悼词来。我以为，我努力去感受的这个巨大悲痛，使得我的思维有些迟钝了。因此，你们会赞同我结束我的演讲，你们不会拒绝称赞它是完美无缺的。好吧，现在开始这首普通的De oder Ex profundis[299]。

这个彬彬有礼的青年雄猫就这样结束了他的悼词。虽然我觉得，悼词在笔墨文才方面，很有条理，无懈可击，而且效果良好，不过我发觉某些地方还是不敢恭维。这就是说，我觉得欣茨曼更多的是在炫耀自己出色的演讲才华，而不是在悲惨地表彰这个可怜的穆齐乌斯。他所说的一切，根本就不符合穆齐乌斯朋友的实情，后者曾是一只朴素、纯朴、直爽的雄猫，有一颗忠诚、善良的心，是的，这我很了解。此外，欣茨曼送给死者的表扬也是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因此其实他的演说，事后我并不喜欢，演讲期间，我只是为演讲者优雅的风度和它那事实上表现力丰富的朗读所吸引。甚至普夫元老似乎也同意我的意见；我们就欣茨曼的演说交换眼色，我们的眼色表明我们看法一致。

悼词结束后，我们唱一首《De profundis》[300]。这首诗听起来也许比致悼词前的挽歌更为悲恸和令人心碎得多。我们种群的歌手们在最深切悲痛和绝望悲伤的表达上，不管是表现为爱情的渴望或拒绝之哀诉，或者表现为心爱人儿的死去之恸哭，都能做到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因此，即便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人，心里也会充满这样的歌声，以致他那紧压的胸腔只能借助奇特诅咒吸进空气。《De profundis》一曲唱完后，我们把已故弟兄的尸体抬起来，安放进地下室一个角落里的一个深深的墓穴里。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整个追悼会最意外，同时也是最感人的一幕。三位猫少女，个个花容玉貌，蹦蹦跳跳走进来，往敞开着的墓穴抛洒她们在地窖里摘来的土豆叶和香菜叶，与此同时，其中较年长的一位还唱了一首朴素动听的歌曲。我熟悉这首歌曲，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歌词原文是这样开始的：“哦，圣诞树！哦，圣诞树！”如此等等。普夫元老悄悄地告诉我，那是已故穆齐乌斯的女儿们，她们以这种方式参加父亲的葬礼。

我的眼睛无法离开这位女歌手；她是最可爱的，她那甜美声音的声调，挽歌旋律中动人的东西，令人深深感受到的东西，使得我完全着了迷。我禁不住热泪滚滚流出来。然而，我的悲痛——它迫使我流泪——是一种完全特殊、稀奇的东西，因为它激起我最甜美的愉快感。

我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完全钟情于这位女歌手，我觉得好像从未见过一位猫少女如此袅娜多姿、千娇百媚，举止和眼神如此高雅，总而言之，如此漂亮。

墓穴由四只身强力壮的雄猫——他们尽可能多地把沙土抓来——填满。安葬结束了，我们去入席。穆齐乌斯漂亮的千金小姐们想要离去。这我们可不乐意，毋宁说，她们得要参加丧宴。我懂得巧妙地把那位最漂亮的小姐领去入席，我就坐在她身旁。如果说她的美貌首先令我赞不绝口，如果说她的甜美声音令我陶醉，那么现在她那敏锐、清醒的头脑，她的真挚，她感情之温柔，她那来自其内心的纯粹女性的温顺气质，使得我心花怒放，欣喜若狂。她的一切，借助她的嘴和她的甜蜜话语，都具有魔法般的魅力，她的谈话简直就是令人心情舒畅的优美田园诗。她就这样热情洋溢地谈到她在父亲死前几天津津有味地品尝奶糊的事，于是我说，我师傅制作奶糊非常拿手，而且用优质黄油作配料，这时她用她那温顺的、闪烁绿光的鸽灰色眼睛望着我，用一种令我非常激动的声调探问道：“我的先生，哦，可以肯定吗，确实吗？您也爱吃奶糊吗？我说是配黄油的奶糊！”她随后重复说了一遍，像沉溺于幻想的梦幻之中。谁不知道，对这几个年仅六至八个月大，朝气蓬勃的美丽少女（那位最漂亮的女孩也可能是这个年纪）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用梦幻来装饰自己更好的了，是的，梦幻对她们来说，常常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幕：我狂热地爱慕着这位举世无双的美女，使劲地握着她的爪子，大声叫道：“天使般的女孩！同我一起吃奶糊早餐吧，我不会用我的幸福去交换其他幸福生活！”她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顿时两颊绯红，垂下眼睛，却让她的爪子留在我的爪子中，这在我内心中唤起了最美好的希望。因为有一回，我在我师傅那儿听一位老先生——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他是一位律师——说，对一个少女来说，让她自己的手久久地留在男人的手中，那是很危险的，因为后者就有权把这看作她将她整个人traditio brevi manu[301]，并可能有理由对此提出种种要求，这些要求以后只能费劲地驳回去。对这样的要求，我却怀有浓厚的兴趣，当谈话因以祭酒向死者表示敬意而中断时，我就想要提出来。在此期间，已故穆齐乌斯三个较年轻的千金小姐心情好起来，她们兴高采烈、滑稽可笑，天真烂漫，雄猫们看见心里乐滋滋的。吃喝之后，大家的忧伤和悲痛就已显著消除，现在越来越高兴和活泼了。大家说笑话，开玩笑，说说笑笑。丧宴结束后，极其严肃的普夫元老提议跳一会儿舞。很快就把东西整理收拾干净，三只雄猫给它们的喉咙调音，很快穆齐乌斯的三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就勇敢地与小伙子们翩翩起舞，转来转去。

我始终没有离开那位美人的身边，我邀请她跳舞，她把爪子伸给我，我们飞快地进入舞友们的行列中。哈哈，我感觉到她的气息触及我的脸颊，我的胸脯贴着她的胸脯发颤，我用我的爪子搂住她可爱的玉体！哦，这是极其幸福的时刻！

我们跳了两轮，也可能是三轮快步圆舞后，我把美人领到地下室的一个角落，遵照向女士献殷勤的习惯，我用一些其时还可以找到的冷饮招待她，之所以供应不足，是因为追悼活动本来没有舞会的安排和准备。现在，我打开内在感情的闸门，完全听凭它自由流露。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的爪子按在我的嘴唇上，并向她保证说，要是她肯给我一点儿爱，那我将是尘世上最幸福的人啦。

“不幸的人哪，”有个声音突然在我背后说道，“不幸的人哪，你要干什么！她是你的娇女米娜呀！”

我顿时浑身颤抖，因为我熟悉这个声音！那是咪斯咪斯！倒霉的偶然事件变化无常地捉弄我：正当我以为已把咪斯咪斯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我获悉自己未曾预料到的事：我竟然会爱上自己的千金！咪斯咪斯陷入深切的悲伤，我自己不知道该怎样想。“咪斯咪斯呀，”我轻声细语地说，“咪斯咪斯呀，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呀，哦，天哪！为什么您在这悲痛的时候把那几位少女，米娜的姐妹们带到这儿来呢？”我从她那儿听到了极为奇怪的事儿！我那深恶痛绝的情敌，那只黑灰黄三色的家伙，在那次凶残的决斗中被我那骑士般的英勇所制服后，立刻离开了咪斯咪斯，伤愈后跑开了，谁都不知道他的去向。于是穆齐乌斯乘虚而入，向她求婚，她欣然接受。他对我完全隐瞒他同咪斯咪斯的关系，这会给他脸上添光，并证明他对她体贴周到。这么说来，那几个朝气蓬勃、天真烂漫的小猫咪原是米娜的异父同母姐妹！

“哦，穆尔，”咪斯咪斯讲完了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后，温柔多情地说道，“哦，穆尔，您的美好思想充满了感情，从而在感情中迷失方向。您在见到我们的米娜时心中激起的爱，应是最温柔多情的父亲之爱，而不是求爱男子那充满期望之爱。我们的米娜，哦，这是多么亲密的词儿啊！穆尔，您对她，对一个如此真挚地爱过您，哦，苍天哪，要不是第三者插足使用卑劣勾引伎俩引诱她，现在依然如此真挚地并且至死忠实地爱着您的人，您能无动于衷吗？难道您心中的全部爱之火都已熄灭了吗？哦，懦弱呀！你的名字是猫！我知道，您会这样想，可是，原谅软弱的猫，这不是猫之美德吗？穆尔！您看见我因失去第三任多情的丈夫而变得屈从、绝望，不过在这绝望之中，爱情又重新激发起来了！它那本来就是我的幸福，我的自豪，我的生活。穆尔！您听我表白！我仍爱您，我想，我们结……”泪水窒息了她的声音！

这整个一幕，我感到非常难为情。米娜坐在旁边，脸色苍白又漂亮，宛如秋天的头一场雪，有时吻着行将凋谢的花朵，很快就溶化为刺骨的冷水！

编者附注：穆尔呀！穆尔呀！你这样描写米娜又是一次剽窃行为！《彼得·施莱米尔奇遇记》[302]一书中的主人公也是用同样的话来描述他的情人的，她也叫米娜。

我默默无言地观察着母女俩，我更是无限多地喜欢后者，而因为我们种群的法规并不限制近亲结婚，这我的眼神也许流露了出来，因为咪斯咪斯似乎看透了我最内在的想法。“野蛮人！”她一边向米娜扑去，把她用爪子使劲搂在怀里，一边吆喝道，“野蛮人！你想要干什么？怎么？你能拒绝这颗爱着你的心，致使你罪上加罪！”尽管我根本不理解咪斯咪斯要使什么样的要求起作用，她可以指摘我的是什么罪行，但我还是认为，逆来顺受、委曲求全比较妥当，以免败坏由追悼会变成的欢乐情趣。因此，我向咪斯咪斯这个不速之客郑重地保证，只是米娜与她那难以描述的酷似使我蒙受了欺骗，而且我相信，我内心正激起对这个仍旧漂亮的咪斯咪斯始终怀有的感情。咪斯咪斯很快擦干眼泪，坐到我身旁，开始与我亲密地交谈起来，仿佛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要是年轻的欣茨曼还会来邀请漂亮的米娜跳舞，那就可以设想，我的处境是多么难受和痛苦。

幸好普夫元老终于来拉咪斯咪斯跳最后一轮舞，不然她还可能向我提出种种稀奇古怪的建议。我蹑手蹑脚地从地下室出来，心里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把追悼会看作我的学徒岁月结束的转折点，开始走进一个其他的生活圈子里。

[废书页]……促使克赖斯勒一大早就到修道院院长的房间去。他发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手握斧头凿子，正忙于把一个大木箱打开，看样子，箱子里必定装有一幅已镶嵌好的油画。“哈哈，”修道院院长向着正走进来的克赖斯勒喊道，“乐队指挥，您来得正好！这个很费劲的活，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此木箱用千百颗钉子钉上，好像永远也打不开了。它直接从那不勒斯运来，里面有一幅油画，我想要暂时挂在我的办公室里，不让教友们看到。因此我没有叫别人来帮我忙；现在你应帮帮我的忙，乐队指挥。”克赖斯勒拉了他一把，过不了多久，这幅漂亮的名画就从箱子里拿出来了，它镶嵌进一个镀金的华丽画框里。克赖斯勒在修道院院长办公室里发现小祭坛上方平日挂着达·芬奇的一幅非常优美的画——它表现神圣家庭——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感到很奇怪。院长原先把这幅油画看作他那富于古老真迹的藏画精品之一，然而这个杰作现在应要为一幅油画腾出位置来，克赖斯勒一眼就看出了后者异乎寻常之美，可同时也看出它格外新颖。

他们俩，修道院院长和克赖斯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幅画用螺钉固定在墙上。这时，院长要展现一下自己的艺术鉴赏力，便带着十分惬意和显而易见的欢快神情观赏这幅画，看他的样子，除了绘画艺术本身事实上值得赞叹外，这里还有一种对绘画的特殊兴趣在起作用。油画的主题是奇迹。圣母玛利亚在闪烁发光的灵光环环绕中出现；她左手拿着一枝百合花，用右手的两个中指触摸一个少年的赤裸胸脯，人们看得见，手指下面浓稠的血液从一个开着的伤口中滴出来。少年原先伸开四肢躺在床铺上，现在支起半个身子来，看样子他刚从昏睡中醒来，眼睛尚未张开，可在他漂亮的面容上展露出喜悦幸福的微笑表明，伤口的疼痛业已消失，死神无法再主宰他的命运了。每个行家里手必定会极为赞赏油画那无可指责的描绘，群体的巧妙编排，光线明暗的得当调配，衣服褶子的雅致，玛利亚形象的优美妩媚，尤其是色彩的栩栩如生，生动逼真（如此的色彩，大多不为现代艺术家采用）。而艺术家真正的天才，却最多地（这符合事物的本质）并且也最决定性地表现在众人物脸上那无法描述的表情上。人们可以看得见，玛利亚是最美丽、最优雅和千娇百媚的女人，在她高高额头上从这双黑眼睛中映现超尘世的永恒幸福。同样，这个苏醒过来的少年表露出的那种如痴如醉的狂喜，也为怀有一种稀罕力量和创造性精神的艺术家所理解并表现出来了。事实上，克赖斯勒没有看到新时期有哪一幅画可以同这幅杰出的精品画作平起平坐的；他向修道院院长说出了他这个看法，同时他详细讲述作品各个优美的地方，随后又补充说，新近几乎无法产生出更好的艺术珍品来了。

“这，”修道院院长微笑着说，“这有其充足的原因，乐队指挥，您马上就会了解到的。那是我们年轻艺术家们自身的问题，他们研究来研究去，搞虚构，绘图作画，在纸板上大作画稿，最终炮制出死气沉沉、呆板的东西来，与生活格格不入，因为它自身不是活着的。他们虽然选择古代大师做样板和榜样，却并没有马上模仿他的作品，深入地探究他最独特的思想，而是想要立刻就当大师，于是就会像东施效颦那样，照猫画虎，胡乱模仿，到头来只抓住细枝末节的仿效，这样的模仿让他们显得幼稚可笑，就像那个邯郸学步者那样，此人为了能与一位要人相匹敌，就竭力像后者那样咳嗽，打鼾，有点儿弯着腰走路。我们年轻的艺术家缺乏真正的激情，这种激情可以唤起我们内心记忆中最完美生活在神异光辉中的情景，并把它展现在他们的眼前。人们看到，这个或那个艺术家煞费苦心地要使自己的心情终于达到那种激昂的情绪——没有它就创造不出艺术品来——但还是枉费心机。可这些可怜虫心目中的真正激情——它提高了老画家们欢快、冷静的意识——只是由对自己所理解思想的自我高傲赞叹，同担惊受怕的忧虑稀奇古怪地相混合在一起的感情，在挥毫作画时，就连鸡毛蒜皮、微乎其微的小事，也要步老样板的后尘，亦步亦趋，如法炮制。这样一来，一些人物形象，原应生龙活虎地进入令人欢快的美好生活中，却变成相貌丑陋、令人反感的形象了。我们年轻的画家们未能把脑子里构思的形象清楚地表现出来，这也许不仅仅因此而出现的，即尽管他们觉得一切都画得相当成功，可还是色彩欠佳呢。总而言之，他们极其量会制图，却不善于作画，说什么他们色彩及其运用方面的知识丢失了，说什么年轻的画家们缺少勤奋，这些说法都是不真实的。因为，就第一点而言，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绘画艺术，从基督诞生以来，首先作为真正艺术出现，从那时起从未中断过，而且大师与弟子构成了一个持续不断的队伍。而事物的变化、人员之更迭，当然渐渐地会导致真实的东西产生偏差。却对（知识）无意识的传承不可能产生影响。至于艺术家的勤奋问题，与其责备他们勤奋不足，毋宁指责他们勤奋有余。我认识一个年轻艺术家，他画一幅油画，开始画得也相当不错，可他长时间用颜色涂盖它，涂了又涂，直到一切都变作无光泽、青灰色的色调，这样也许才符合他内心的想法。其产生的形象无法进入完美、生机勃勃的生活。乐队指挥，您瞧瞧这儿一幅画，从画中展现出真正精彩美好的生活，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它是真正的虔诚的激情所创作的！您清楚画中所表现的奇迹。画中这位少年，正要从那儿的床铺里走起身来，他曾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遭到凶手们袭击，受到了致命的伤害。他原是个亵渎神明的异教徒，在极其疯狂的时候，对教会的信条教律嗤之以鼻，现在向圣母玛利亚大声呼喊求救，圣母乐意使他死而复苏，依然活着，以认识他自己的错误，怀着虔敬的献身精神献身教会，为其效劳。这个少年，蒙受了上帝使者如此之多的恩赐，他同时也是该画的作者。”

克赖斯勒对修道院院长所说的表示非常惊讶，末了他表示：是的，这样的奇迹最近必然以这样的方式发生。

“就连您，”修道院院长带着和蔼的声调说道，“就连您，我亲爱的约翰内斯，看来也有这种愚蠢的看法吧，认为上天恩赐的大门现在业已关上，因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处境窘迫的人，在毁灭性的惊恐不安中热切乞求得到以圣者形式体现出来的同情、仁慈（甚至穷人也觉得这能给他带来宁静和安慰），也就无法通天了，您是这样看的吧？您相信我吧，约翰内斯，奇迹从不会停止发生，不过，在亵渎神明的邪恶活动肆虐情况下，世人眼睛的视力差了，它无法忍受上天超尘世的光辉，即使永恒势力的恩赐以显而易见的现象显现出来，它也是看不出来。然而，我亲爱的约翰内斯，其实，无比精彩极为美妙的奇迹就出现在世人自身的内心中，他应该用文字、声音或者颜色，尽可能大声地宣告这些奇迹的出现。那位作此画的修士，就是这样精彩地宣告他幡然悔悟皈依宗教这一奇迹的，约翰内斯，我要对您说，这是出自我内心的话，您也这样用强有力的声音宣告您从内心认识了上天永恒的最明亮的灵光这一美妙的奇迹吧，而您能认识到这个奇迹，这本身不也是一种充满恩赐的奇迹吗？它是永恒力量为拯救您而允许发生的。”

克赖斯勒感到修道院院长的话在他心中引起奇特的激动；如今他心里满怀对自己内在创造力的充分信任，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一种幸福的惬意感使他很激动。

期间，克赖斯勒目不转睛地望这幅美妙的油画。可正如惯常见到的情况那样，在一些画作上，尤其是在（像这儿这幅画那样）强烈的照明效应置于（画中的）前景和中景时，我们后来才会发现那些置于阴暗背景中的人物，因此，甚至现在克赖斯勒才发现画中这个披着宽大大衣的人物：他手持匕首（似乎只有圣母灵光的一道光线落在匕首上面，因而几乎看不出它在发光）正夺门而逃。显然，他是凶手；他在逃跑时往后瞧瞧，他的脸浮现出惶惶不可终日的可怕神情。

克赖斯勒从凶手的面容认出黑克托王子的面部特征时，惊得像被雷电击中似的；现在，他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也许只是匆匆地看见过这个从昏死中苏醒过来的少年。一种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恐怖，阻止了他把他这个发现告诉修道院院长，他只是询问修道院院长，画家把时髦的男西服这玩意儿置于画的前景里，虽说是在投影之中，并且（他现在才看到）甚至给正在苏醒中的少年，也就是画家本人，穿上时髦的衣服，院长是否觉得画家这样处理有失体统，令人感到不舒服呢？

事实上，在这幅油画上，更确切地说，在前景的侧面，安放了一张小桌子，桌子近旁还放置了一把椅子，椅背上挂着一条土耳其围巾，桌子放着一顶带有鸟羽冠的军官帽和一把剑。那个少年穿着时髦的衬衫领，一件没有扣上纽扣的背心和一件深色的、同样没有扣上纽扣的外套。从其剪裁样式可看出，褶子打得很美观。天国之女王[303]是穿上衣服的，正如从最杰出的老画家们的画作上可以看到的那样。

“我觉得，”修道院院长针对克赖斯勒提出的问题答道，“我觉得，前景中的以及少年外套的点缀物，不仅绝不会是有失体统的，而且我还认为，要是画家即使在最微不足道的次要地方偏离真实，那他心中想必没有满怀上天的恩赐，慈悲的情感，而是充满世俗的愚蠢和虚荣心。正如实际上发生的那样忠于人物的地点、环境、衣服，等等，他（画家）得要描写奇迹，这样甚至每个人一眼就看出，奇迹就出现在我们时代，因此，眼前虔诚的修士这幅油画，就成了我们这个不信宗教、道德败坏时代，教会所获得的成就斐然的骄人优胜奖。”

“不过嘛，”克赖斯勒说道，“不过嘛，我觉得这顶帽子，这把剑，这条围巾，这张桌子，这把椅子，我觉得这一切，我是说，都是糟糕的，不幸的，我希望画家最好去掉前景中这些点缀物，自己披上一套长袍，而不是外套。尊贵的老先生，您自己说说，您能设想一下如此的情景吗，一个圣洁故事中的人物穿着款式时新的服装，圣徒约瑟夫穿着毛绒外套，救世主穿着燕尾服，童贞女玛利亚穿着夜礼服、围上土耳其围巾？您不认为这是对崇高事物的一次不光彩、令人厌恶的玷污吗？不过，老画家们，尤其是德国的画家们，在描写所有圣经中的和神圣的故事时，都是用它们时代的服装。有人声称那些服装比今天的服装更适合于绘画上的表现，这种断言是完全错误的，当然，今天的服装，除某些妇女服装外，是不可以入画的，是够幼稚可笑的。然而，我想要说，远古时代某些时装到了夸张的地步，到了惊人的地步；这里我想到那种一码尺[304]高、弯曲的鸟嘴形之鞋，想到那种鼓鼓囊囊的扎脚灯笼裤，想到那种剪裁得支离破碎的男子紧身上衣和袖子，等等，而某些女人服装，由于人的面容和体形都已扭歪，实令人不堪忍受，正如人们从一些古老绘画上看到的那样，在这些绘画上，本是朝气蓬勃、国色天香的年轻少女，只因为服式关系，却得了一副像个年高德勋、愁眉苦脸女人的样子。不过，那些绘画确实无人觉得有失体统。”

“好吧，”院长答道，“好吧，我亲爱的约翰内斯，三言两语我就可以向您讲清楚过去虔诚时代与现时道德败坏时代之间的区别。您瞧，那时候，神圣故事如此渗入世人生活，是的，我是想说，如此制约着世人的生活，以致每个人都相信，他的眼前出现了奇迹，万能的上帝可以让每天每日都发生类似的事情。因此，虔诚的画家对神圣故事心领神会，把他自己的思想倾注在这类故事中；他在他周围的人群中看到乐善好施的义举不断涌现，他把自己看到的用绘画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今天，那些故事已成了遥远的东西，它独自存在，同现实格格不入，只有在艰难地回忆一种死气沉沉的生活时才会在脑海中浮现。艺术家力争获得栩栩如生的直观形象，结果徒然，因为，即使他自己不承认，他的内在思想由于世俗的变化发展而变得平淡乏味了。据此，下述情况同样是单调乏味和可笑的：要是人们指责古代画家对服装无知，自以为找到那时艺术家们在他们的绘画中只采用他们时代服装的原因，仿佛我们年轻画家们力图在他们的神圣故事描摹中采用最具冒险色彩、最乏味的中世纪服装，以此表明，他们所描摹的，并非直接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而是满足于生活的反映，而这种反映，他们是从古代大师的油画中领悟到的。正因为如此，我亲爱的约翰内斯，因为现时过于世俗，无法不与那些虔敬的传奇故事产生令人可憎的矛盾，因为没有人能够设想在我们中间出现那样的奇迹，正因为如此，采用我们现代的时装去描写神圣故事，我们当然就会觉得滑稽可笑，是的，就会觉得亵渎神明。但是如果永恒的力量让这样的事出现，即在我们大家的眼前奇迹确实发生了，那么改变时代服装是绝对不允许的，正如年轻的画家（要是他们想要找到一个立足点），当然必定关注——按照要求——正确地观察古代事件中各时代的服装那样。这幅画的画家，我再说一遍，他暗示现时，他做得对，亲爱的约翰内斯，正是那些您觉得是卑鄙可耻的点缀物，使我的心里充满了虔诚、神圣的敬畏心理，因为我自己误以为走进了那不勒斯房子那间窄小的斗室，那儿多年前才出现了那个少年被唤醒的奇迹。”

修道院院长的话引起了克赖斯勒各种各样的思考：他得承认，院长许多地方说得对，只不过他认为，就古代的高度虔诚和现时道德败坏而言，修士的话过于流露出院长的观点：他要求并且确实看见了迹象、奇迹、狂喜，而一种虔诚、天真的思想——它与一种对令人陶醉文化事宜的那种不自然狂喜始终格格不入——为了造就真正基督教的道德，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正是这种基督教道德，绝对没有从地球上消失，而要是它可能真的消失了，那么永恒的力量——它已把我们遗弃并把随心所欲、胡作非为的权利赏赐给了那难以捉摸的魔鬼——也不会愿意把奇迹带回到正路上来。

期间，克赖斯勒记住了所有这些思考，依然老是默默地观察着这幅画。但是，在更加认真仔细地观看时，凶手的特征从背景处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来，克赖斯勒确信，这个人物生龙活虎的原型除了黑克托王子外，别无他人。

“我觉得，”克赖斯勒开口说道，“我觉得，尊贵的老先生！我从那儿背景处看见了一个能干的魔弹射手[305]，他盯上了一个极其高贵的动物，就是说，盯上了一个人，用各种各样方式悄悄靠近他。我在那儿看到，他这一回手持一支极好的磨得锋利的猎兽铁矛并且出色地击中了猎狗，可是用步枪射击呢，他的技艺显然没有达到得心应手，驾轻就熟的地步，因为他不久前从候猎处没有击中一只欢蹦乱跳的鹿。事实上，我一时心血来潮，突然很想知道这位果敢猎人的Curriculum vitae[306]，哪怕是该履历的一个摘要，这可能会告诉我：我该如何找到我所在的位置，并且，为了一个我也许需要的特许证状和安全通行证，马上求助于圣母是否合适！”

“就让，”修道院院长说道，“就让时光流逝吧，乐队指挥！要是您不是在短期内把某些您现在仍然稀里糊涂、蒙在鼓里的问题搞清楚，那我会感到奇怪。我现在才看出来，仍有许多东西非常乐意顺从您的愿望。是的，我可以告诉您，事情似乎很奇怪，十分奇怪，就是在锡哈茨宫廷里，人们对您怀有极大的误会。亚伯拉罕师傅也许是唯一的一个能看透您内心的人。”

“亚伯拉罕师傅，”克赖斯勒喊叫道，“您认识这位老人，尊贵的老先生？”

“您，”院长微笑着答道，“您忘记了我们那架漂亮的管风琴吧，它那新颖、卓有成效的结构得要感谢亚伯拉罕师傅！然而未来要感谢师傅的事还多着呢！您务必耐心地等待将会出现的事物。”

克赖斯勒向修道院院长告知，他想要到下面的公园去，以便追忆某些打扰他的想法；可当他一踏上下去的台阶时，就听到身后有人呼喊：“Domine, Domine Capellmeister！Paucis te volo！[307]”这是希拉里乌斯神父，他郑重其事地说，他万分焦急地期待着（克赖斯勒）与修道院院长那漫长会谈的结束。他刚刚料理完他地下室工头的职责，就把在地下室保存多年的法兰肯酒中最好的美酒取了出来。克赖斯勒应在早餐时马上干他一杯，以便正确判断一下这种名贵葡萄酒的性能，并确信它是一种烈性酒，有着提神强心功效，是专为一位精明能干的作曲家和音乐家而酿造的。

克赖斯勒明白，希拉里乌斯神父很热情，盛情难却，并且他自己也觉得，处于他现在这种心情，品尝一杯美酒，还是合情合理的，因而他便尾随着这位高高兴兴的地下室工头，后者领着他走进他的斗室，这里，在一张铺上了一块干净桌布的小桌子上，已摆放上一瓶名贵的饮料以及刚烤好的白面包和盐，还有欧莳萝。“Ergo bibamus！[308]”希拉里乌斯神父喊道，一边把精致的绿色高脚玻璃大酒杯斟满，高兴地同克赖斯勒碰杯。“乐队指挥，”他在干杯后开口说道，“我们尊敬的院长先生乐意让您穿上长袍寻您开心，是这样吗？您可别干，克赖斯勒！而我呢，穿上僧袍觉得很舒服，无论如何我不愿意把它再脱下来，可是distinguendum est inter et inter！[309]对我来说，一杯美酒和一首优美的教堂乐曲就是整个生活了，而您呢！还有诸多截然不同的事情等待您去做，仍然有生活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朝您微笑，仍然有完全不同于祭坛烛光之光照耀着您！好吧，克赖斯勒，简短地说说这方面的事。碰杯！祝愿您的姑娘健康长寿，当您喜结良缘时，那么修道院院长先生，尽管有种种烦恼，将会通过我把最好的美酒给您送去，这种酒只存放在我们储量丰富的地下室里！”

希拉里乌斯的话使克赖斯勒感到不愉快，正如我们看到娇嫩的东西、雪一般纯的事物被一双粗笨、不灵活的大手抓住时感到心疼一样。“您，”克赖斯勒一边说，一边把他的酒杯抽回来，“您在您（修院的）小天地内，外面的事情您有所不知。”

“先生，”希拉里乌斯喊道，“克赖斯勒先生，别见怪，video mysterium[310]，但我愿意守口如瓶！您不愿意为您的（女友）……好吧，让我们在camera et faciemus bonum cherubim……bibamus[311]，愿主给我们修院保持着至今一直充满着的宁静和舒适氛围。”

“难道，”克赖斯勒紧张地探问道，“难道这种宁静和舒适氛围现在陷入危险中？”

“Domine，”[312]希拉里乌斯神父一边低声细语地说道，一边亲切地靠近克赖斯勒，“Domine dilectissime！[313]您在我们这里的时间够长的了，当然知道我们如何和睦相处，教友们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如何在某种快乐中统一起来，而这种快乐是由方方面面，由我们的环境，由修院教育的宽容，由整个生活方式所促成的。这种状况也许持续的时间最长了。这事您知道吧，克赖斯勒！齐普里亚努斯神父刚刚到来，他早就期待着，由罗马最迫切地被推荐给我们的修道院院长。他还是个年轻人呢，但在这张干巴巴的呆板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活泼开朗心情的痕迹，毋宁说，在他那板着脸，似失去感觉的面部表情上，显示出一种毫不留情的威严，而这种威严预示着他是个能向自我折磨极限挑战的苦行僧。他的整个气质都表明，他对他周围的一切都抱有某种敌对的蔑视态度，这种态度也许真的会把它的起源归因于教会对我们大家的优越感。初来乍到，他就用不连贯的言语调查修院的教育，对我们的生活方式似乎非常生气。您当心点，克赖斯勒，这个初来乍到者将会把我们的整个制度——它使我们感到舒服——颠倒过来！您留心点，nunc probo！[314]思想倾向严厉的人很容易会追随他，并且很快会组成一个反对修道院院长的派别，获胜也许在所难免，因为我确实觉得，齐普里亚努斯神父是教皇陛下的一个密使，修道院院长必定会在他面前低三下四，唯唯诺诺。克赖斯勒！我们的音乐将会变成怎么样呢！您在我们这里舒适地逗留以后会变成怎么样呢？我谈起我们很好地组建起来的唱诗班，说我们能够出色地阐明音乐大师们的作品，这时那个苦行僧却摆出一副可怕的面孔，声称这类音乐属于世俗世界，而不是为教会创作的，教皇马尔塞鲁斯二世[315]有理由把这类音乐逐出教会。Per diem[316]。要是唱诗班不再存在并且也许有人给我的酒窖的门锁上，那么我们暂时还是喝酒吧！在时机未到之前，不必考虑，因此，喝吧，喝吧。”

克赖斯勒认为，新来的神父看样子也许比实际上要严厉些，因而与他大概尚能较好相处，他个人不可能相信修道院院长会对一个异乡的修士俯首帖耳，唯唯诺诺，因为他一直表现出坚强的性格，尤其是他本人在罗马根本不缺乏重要的卓有成效的关系。

此刻，钟声拉响了，这是一个迹象，说明接纳外来的齐普里亚努斯教友加入虔诚的本笃会教团的庄严仪式即将举行。

克赖斯勒与希拉里乌斯神父开始踏上前往教堂之路，后者带着一种几乎是谨小慎微的“bibendum quid”[317]的神情，把他的高脚玻璃酒杯中残余的酒快快地吞下去。从他们俩经过的走廊窗户可以窥见修道院院长的各个房间。“您瞧，您瞧！”希拉里乌斯神父喊道，一边拉克赖斯勒到一扇窗子的角落。克赖斯勒望过去，发现修道院院长房间里有个修士，院长非常热情地与其交谈，其人脸颊上泛起一阵红晕。院长终于在修士面前跪下，后者为他祝福。

“我做得对吧？”希拉里乌斯小声地说，“我做得对吧，我从这个突然间闯进我们修院的修士身上寻找并发现了一点独特的东西，稀奇古怪的东西。”

“的确。”克赖斯勒答道，“的确，这个齐普里亚努斯情况特殊，要不是某些关系不是很快就公布出来，那我会感到奇怪。”

希拉里乌斯神父动身到教友们中间去，以便与他们一道站在庄严的宗教仪式行列中，十字架打头，未授圣职的修士手持点燃的烛光和旗帜在行进队伍的两侧，浩浩荡荡地开进教堂去。

当修道院院长携同这个异国他乡的修士从克赖斯勒近旁经过时，后者一眼就看出，齐普里亚努斯教友正是那幅油画上圣母把他从死亡中唤醒过来的少年。不过，克赖斯勒突然有一种预感。他跑到上面的房间里，取出了亚伯拉罕师傅先前交给他的那个小画像；毫无疑问，他认出是同一个少年，只是画中的少年年轻些，精神焕发些，并且是穿着军装描摹的。当……

第四部分

高级文化的良好后果人成熟的岁月

[穆尔继续写]欣茨曼那番动人的说教，丧宴，美丽的米娜，咪斯咪斯的重新找到，跳舞，所有这一切都引起我内心感情的重重矛盾和冲突，使得我，像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惯常说的那样，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办，于是在某种令人沮丧、担忧的心态中，希望像穆齐乌斯朋友那样躺在地下室的墓穴中。这当然是非常糟糕的，要是我脑子里不存在真正崇高的诗人思想（它马上为我提供丰富的诗行，我马上记录下来），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会变成怎样的人。诗之绝妙，首先表现在：作诗，虽然押韵有时要付出某些汗水，可毕竟会引起一种奇妙的内心惬意，这种惬意会克服人世间的痛苦，正如人们想要知道的那样，它甚至时常战胜饥饿和牙痛。作诗者，由于死神夺去了他的父亲、母亲、夫人的性命，虽然每次丧事发生时有理由难以控制自己，不过在想到那优美的哀悼即兴诗——他在思想上准备接受它——时[318]；从不会非常伤心的，而且只会想要再次进洞房，以便不要放弃这类再一次悲剧性欢欣鼓舞的希望。

下面诗行，用诗的力量并真实地描写我的状况以及从痛苦到快乐的转变。

你听！是什么东西在荒凉寂寞的地下室漫步穿越昏暗的房间？

是什么东西向我呼喊：‘别迟疑啦！’

谁的声音诉说难熬的痛苦？

我忠实的朋友埋葬在那儿，

它迷惘的灵魂渴望瞧见我。

我的安慰使它在天国精神抖擞，

我就是向它预告生命的人！

肯定不是！这并非飘忽不定的影子，

它自身发出如此的声音！

这些声音渴念着忠诚的丈夫，

渴念着他，他仍然如此热恋着！

里纳尔多希望他归来，

可如何归来呢？——我不是见到利爪吗？

不是见到怀着嫉妒的愤怒目光吗？

她就是那个女人！——往哪儿逃！

哈！是什么情感纠缠着我的心胸。

我看见生活的最大乐趣，

在白雪般纯洁的青春中出现。

她欢蹦乱跳，靠近我，在我这个幸运儿，

变得越来越明亮。

地下室充满了芳香，

心胸变得轻松了，心情却变得沉重了。

朋友亡故——找到了她——

狂喜！——欢乐！——难熬的痛苦！

夫人——女儿——新的伤口！

哈！你，你这颗可怜的心要破碎吗？

然而一次丧宴，一次欢快的跳舞

就能使思想迷惑吗？

不，我必须抵制这样的活动，

唯独虚伪的荣光能迷惑我。

滚开吧，你们这些爱慕虚荣的幻觉，

你们要自愿地为高级的追求腾出地方！

雌猫甚至策划某些事，

她爱，她恨，却几乎不知道为什么。

哦，米娜，咪斯咪斯，你们不作声，不理睬，

只是垂下眼睛，狡猾的女流！

有害的毒汁，我不愿意吸取，

我逃跑开，穆齐乌斯的仇报了。

非凡的朋友！——是的，每次吃烤肉，

每次吃鱼时，我都想起你来！

想起你的智慧，想起你的业绩，

想起雄猫都应完全像你那样。

要是卑鄙的罪恶狡猾成功地

毁灭你，高贵的朋友。

那么嗜血成性的尖嘴狗是耻辱的，

谁为你哭泣，谁就为你报仇。

我心中感到如此不舒服，如此悲痛，

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我要感激妩媚的缪斯，

感激幻想勇敢的飞翔。

现在我觉得身体又好些了，

甚至食欲不减，

像穆齐乌斯那样是个饕餮，

心中完全充满了诗歌。

艺术啊，你是来自高级境界的孩子，

你是最深切悲痛的安慰者。

哦！让我以天才的驾轻就熟技艺，

随时创作出诗歌来。

“穆尔，”高贵的妇女们，

心地善良的少年们这样说道，“哦，穆尔，

你那一颗诗人之心，一种亲切的信任，

在我们心中唤醒你那甜美的名字穆尔！”

作诗有着令人太惬意的作用，我不能满足于写作这首诗，而是用同样的驾轻就熟技艺，用同样的运气接连写出许多诗来。我也许会在这里向亲爱的读者朗诵我一些最成功的得心应手之作，要是我不准备把这些名优佳作连同我在空闲时候写就、几乎令我笑破肚皮的许多笑话和即兴诗作一起，在《我在激情中的创作》的标题下发表出来的话。我得说说令我颇感光荣的事，就是即使在我的少年岁月，当高昂的激情尚未完全消退时，我那对应有事务怀有的敏锐理智和良好礼节，就已对每种病态的心醉神迷占据了上风。因此，我也成功地完全压制住了对美丽米娜那种突然心血来潮、一时感情冲动产生的爱情。在冷静思考时，有朝一日我还是必定会觉得这种激情在我的情况中还是有点愚蠢的。但随后我也获悉，米娜尽管表面上看来天真、温顺，其实是个鲁莽、思想固执的东西，她在某些时机引起最谦虚朴素的雄猫少年们的注意。可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马上避免见到米娜，而由于我更加害怕咪斯咪斯提出的要求和她那奇特、怪僻的个性，这样我就母女两个谁都不见，而是孑然一身待在房间里，既不进地下室，也不上阁楼、房顶上去。师傅似乎高兴看到这种情况；要是他坐在写字桌旁研究，他会允许我坐到他背后的靠背椅子上，伸长脖子通过他的胳膊去瞅瞅他正在阅读的图书。这是一些极其精美的图书，我们——我与我的师傅，一起以这种方式仔细研读了，诸如阿佩尔的《De prodigiosis naturae et artis operibus, Talismanes et Amuleta dictis》[319]、贝克尔的《魔幻世界》[320]、彼特拉克的《回忆录》，等等。这些作品让我得到了消遣和解闷，给了我的思想以新的鼓舞和动力。[321]

师傅外出了，太阳显得亲切和蔼，春天的芳香从窗口飘进来，令人心旷神怡；我忘记了先前打定的主意，还是漫步攀上了屋顶。可我刚刚到了上面，就已瞅见了穆齐乌斯的遗孀，她从烟囱后面走出来。我害怕得一动不动，就像足下生根似的。当时我就听见她不断地用责备的话语和保证来缠磨我。要是真的相信她这一套，那就错了，大错特错了。年轻的欣茨曼紧跟在她后面走来，用亲昵的名字呼唤漂亮的遗孀，她站立着，用甜言蜜语迎接他，他们俩带着含情脉脉的神情彼此打招呼，接着匆匆地在我身边走过，并没有向我打招呼，或者像平时那样起码理会我。年轻的欣茨曼在我面前确实感到羞愧，因为他的头耷拉到地板并且垂下了眼睛，而举止轻佻、好卖弄风情的遗孀却向我投来幸灾乐祸的一瞥。

雄猫嘛，就其心理气质而言，还是一个甚至是愚蠢的生物。穆齐乌斯的遗孀另外还有个情侣，这我本来是无法高兴，也必定高兴不起来，可是我禁不住心里生闷气，这正是吃醋的表现。我发誓永远不再到楼顶上去，相信那儿我可能会大难临头。这样我就经常跳到窗台上，沐浴阳光，往下面瞅瞅街景，散散心，进行各种各样深思熟虑的考察，把令人开心的事同有益的事联系起来。

我所考察的一个题目就是：为什么我还从来想不起出于自愿，毫不畏惧地坐到住宅大门前或者再到大街上优哉游哉地散步，就像我看到我种群中许多人所做的那样呢。我设想这样做是极其开心的事，并且相信。如今，由于我已进入成熟岁月并且积累了足够的生活经验，那就根本谈不上早先命运把我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年扔进世界里时陷进过的那些危险了。因此，我心安理得地从楼梯上漫步下来，首先坐到门槛上，沐浴在最明媚的阳光中。我做出一种姿势令每个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个受过教育、有教养的雄猫，这是不言而喻的。我坐在住宅大门前，感到怡然自得。强烈的阳光使我的皮毛感到暖融融的，非常惬意，这时我用弯曲的爪子轻轻地擦拭嘴和胡子，这时有几个年轻姑娘在我面前经过，她们提着带锁的书包，必定是从学校里出来的，她们见我这样擦拭嘴和胡子不但显示出很大的乐趣，而且还赏给我一块白面包，我按照通常的礼貌表示最由衷的感激后欣然收下来了。

我更多的是玩弄人家送给我的赠品，而不是真的准备去吃它，可就在这个时候，我身边响起一阵强有力的吼叫声突然打断了我的嬉戏，吓了我一大跳，原来是强壮的老家伙，蓬托的叔叔，鬈毛狗斯卡拉穆茨站在我面前。我原想纵身一跳离开大门，可是斯卡拉穆茨向我吆喝道：“别当个胆小鬼，安安静静地给我坐着；他相信我会吃掉他吗？”

我极其卑躬屈膝地问道，我在哪方面也许可以为斯卡拉穆茨先生尽我的一点儿微薄的力量呢，可，可他粗暴地答道：“无论哪一方面他都不能，根本不可能替我效劳，穆尔先生。这怎么可能呢？可我想要问问他，他是否也许知道我那放荡不羁的侄子，年轻的蓬托藏在哪儿。他确实跟他一起闲逛过，而令我颇为生气的是，你们俩似乎是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到底是这样吗？他务必告诉我，他是否知道这个小子在哪儿游荡；我已经多天没有见到也了。”

这个闷闷不乐的老头子那高傲自负、瞧不起人的举止着实令我难堪，我冷冷地保证说，根本谈不上并且也从来谈不上我与年轻的蓬托之间的亲密友谊。尤其是最近一个时期，他完全避开我，不跟我来往，再说我也根本没有拜访过他。

“那好吧，”老头子嘟哝道，“那好吧，这令我高兴，这也表明这个小子有自尊心，并没有马上跟形形色色的歹徒同流合污，胡作非为。”

老头子这番话叫我忍无可忍，我火冒三丈，学生时期的脾气又被激发出来了。我忘却了一切恐惧，对这个可耻的斯卡拉穆茨直言不讳地回敬了一句分量够重的话：“老粗鲁！”同时抬起我那有尖利趾甲的右爪子，确切地说，是朝着鬈毛狗左眼的方向抬起。老家伙连连后退两步，不像先前那样粗鲁地说道：“哎呀，哎呀，穆尔！您别见怪，我可没有恶意，您本来就是一只好雄猫嘛，此刻我要向您提出忠告，您要当心蓬托，这个精明能干的家伙！您大概会相信，他倒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可是举止轻浮！对各种各样放纵的恶作剧、调皮捣蛋的事，都怀有兴趣，生活上不严肃，不懂礼貌！不守规矩！您要当心，我说，因为他很快将引诱您加入您本不适合参加的形形色色的社团，那时您得违背自己的天性，带着难以形容的痛苦，去同他人交往，为此您的个性，您那不说假话、不弄虚作假的道德风尚——这些您刚才已对我证实了——就要败坏了。您瞧，好穆尔，我已说过，您乐意倾听善意的教导，这您作为雄猫是值得珍视的！您瞧！一个少年即使搞出那么多疯狂的、令人不快的，是的，不正经的恶作剧来，可要是有时显示出那种柔弱的，是的，多愁善感的善心（它总是秉性活泼开朗的人特有的），那么用法国的表达方式，那就是说：‘Au fond[322]他还是个好小子’，这就可以原谅他抵制所有习俗和制度而干出的一切事情了。不过，美好事物之实所在的地基，处于很深的地方，而地基上面堆积了许多放纵生活的垃圾，使得美好事物势必窒息于萌芽状态之中。为了显示真正美好感情，人们时常闲扯那种好心肠，要是他无法辨别戴着耀眼面具的恶魔，那就让他见鬼去吧。哦，雄猫，你相信我这条力图在世界上有所作为的老鬈毛狗的经验吧，你不要为那可诅咒的‘其实他是个好小子’所迷惑。要是您也许见到我那放荡的侄子，那就请您把我跟您说的统统告诉他，愿您跟它的昔日的友情一刀两断，彻底决裂。上帝保佑您！好穆尔，这块面包您大概不吃吧？”

说着，老鬈毛狗斯卡拉穆茨叼走了放在我面前的那块白面包，火速送进嘴里，然后悠然自得地扬长而去，离开时，他垂下脑袋，让长满长毛的耳朵拖着地面，尾巴稍稍摇晃着。

我若有所思地目送老人离去，他的处世之道我完全理解。“他离开了吗，他离开了吗？”我背后有人这样轻声细语地说，我一见到年轻的蓬托，感到非常惊讶。原来他悄悄地躲到门后，久久地等待着老人离开我。蓬托的突然出现令我感到难为情，因为我觉得老叔父的委托——其实现在我就得转达他委托我说的话——似乎还是有点令人焦虑的地方。我想到蓬托曾经对我说过的那番令人不寒而栗的话：“要是你铤而走险，贸然发表仇视我的敌对思想，那我在力气和动作灵活方面占了你的上风。我只要一个跳跃，我那锋利牙齿使劲地一咬，就会让你马上就地送命。”我发觉沉默更加明智。

我这些内心的忧虑可能使我外在的举止显得冷漠和不自然。蓬托用锐利的目光瞅着我，随后发出爽朗的笑声，喊道：“好友穆尔！我已觉察到了，我的老叔父跟你讲了我的许多坏话。他说我放荡不羁，沉湎于各种各样的恶作剧和放纵的行径。别那么愚蠢，他讲的一切，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要相信。首先要这样做！你好好地瞅瞅我，然后告诉我，你对我的外表是怎样看的？”我端详着年轻的蓬托，发觉他从未吃得如此胖乎乎的，如此帅，发觉他从未如此和蔼可亲，穿着如此时髦雅致的衣服，他的整个气质从未如此令人惬意地协调。我把我的看法直言不讳地告诉了他。

“那好吧，”蓬托说，“那好吧，好穆尔，你会相信吗，一条一贯玩世不恭的鬈毛狗，在不良的社交圈子里厮混，沉湎于低级的放荡生活，没有从中发现本该有的乐趣，而纯粹是出于无聊，其实就像许多鬈毛狗的情况那样，你会相信一条如此的鬈毛狗能够有（我）这样的外表吗？你尤其称赞我整个气质的和谐。光这点我就得向你说明，我那闷闷不乐的叔父犯了多大的错误；你是只懂文学的雄猫，你想想那个生活中的智者吧，他这样回答一个就一次放荡行为着重训斥整个发展不和谐的人：‘不道德行为可能有协调吗？’好友穆尔，你不是每时每刻都对我老叔父的非法诽谤感到惊奇吗。脾气恶劣和吝啬，所有的伯父叔父就是这个德行，因此，他把他的满腔怒火都发泄在我身上，因为他par honneur[323]得支付我曾向一个香肠小商贩借的一些小赌债，该商贩容忍在他那儿从事违禁的赌博，时常把塞佛拉香肠[324]、燕麦或大麦糊和肝（也就是适合做香肠的东西）给赌徒们做预付款。可是随后老头子老是想着我的生活方式恰好不大光彩的某个时期，但是这个时期早已过去，接踵而来的是个懂礼节、守规矩，极为美好的时期了。”

这时路上窜出一条大大咧咧的凶猛的看家犬，瞅着我，仿佛还从未见过像我这样的人似的，对着我的耳朵喊叫出最粗野、狂妄无礼的话语，然后一口咬住我那伸得长长的尾巴，看样子他讨厌我的尾巴。我正要高高地直起身子来反抗时，蓬托就已朝这个伤风败俗、爱好吵架者猛扑过去，两三回合就把他撞翻在地，弄得他叫苦连天，夹紧尾巴快快跑开，就像一支离弦的箭那样。

蓬托以行动表明，他对我怀有好意，表明他的友谊是有实效的，这令我异常感动。因而我在想，斯卡拉穆茨叔父曾经想要让我对其产生怀疑的那个说法，即“其实他是个好小子”，从更好的意义上说，还是可以用在蓬托身上的，而且，比起某些人来，他有更多理由为他辩解。总之，我觉得老头子确实把情况看得太不妙了，蓬托固然轻浮，但从不可能搞恶劣的恶作剧。我把我所有这些看法统统直言不讳地对我这位朋友说了，同时用最亲切友好的表达方式感谢他承担了保卫我的责任。

蓬托一边像他一贯的做法那样，用狡黠的眼睛环视四周，一边答道：“好穆尔！这个迂腐死板的老头子没有把你搞糊涂，并且你也熟知了我的好心肠，实令我高兴。穆尔，不是吗？我狠狠地教训了这个高傲自负的青年。——他很久都会想起此事。其实，我今天整天都在窥视着他，这个捣蛋鬼昨天偷了我一根香肠，为此得要受到惩罚。这种事我是求之不得的，就是我一方面顺便为你蒙受的灾难，遭到的不公正待遇报了仇和雪了恨，同时我还能以这种方式向你表明我的友谊；正如人们惯用谚语说的那样：我是一箭双雕，一举两得。那好吧，我们再回到我们先前的话题来！好穆尔，你再次仔细地端详我，然后告诉我，你是否觉察到我的外表根本没有变化？”

我仔细地端详我年轻的朋友，哎哟天哪，他戴的那条做工精细的银项链，现在才映入我的眼帘，项链上镂刻上这样的字：阿尔齐比亚德斯·封·维普男爵，马尔沙尔街46号。

“怎么，”我惊讶地喊道，“怎么，蓬托，你离开了你原来的主人，那位美学教授，去投靠一位男爵吗？”

“其实，”蓬托答道，“并非我要离开教授，而是他踢我，鞭打我，把我撵跑了。”

“你的主人平日尽可能表示出对你的喜爱和仁慈，”我说道，“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呢？”

“哎呀，”蓬托答道，“这是个荒谬、令人生气的故事，它只是通过为戏弄人的偶然事件而玩的奇特游戏，才使我交了好运。只是我那愚昧无知的好心肠要对整个事情负责，当然，我那带有一点儿虚荣心的自我吹嘘，也掺杂进我的好心肠中来了。我每时每刻都想要向我的主人显示出友好而周到的举止，向他表现出我的机灵和受到的良好教育。所以我也习惯于把地板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给主人叼来，即便他没有提出要求。那好吧，你也许知道了，洛塔里奥教授有个既非常年轻又非常漂亮的妻子，她极其温柔地爱着他，对此他根本不可以怀疑，因为她每时每刻都向他保证她的忠诚，并且偏偏当他埋头读书，为授课做准备时给他大量的亲吻和爱抚。她就是家庭本身，因为她从不在十二点钟前离开住宅，因为她十点半就已起床，而且，简直成了她的习惯，即她不拒绝跟女厨师、跟女清洁工商讨家中的事务，哪怕最微小的事务。要是佣工的周薪由于某种预算外的支出缘故而过早地从钱袋中溜走，同时又不要惊动教授先生，那她就利用贷款。贷款利息呢，她用几乎没有穿过的衣服偿还。女仆圈子的人星期日惊讶地看见打扫房间的女工擦拭这样的衣服，也许还有用羽毛点缀的帽子，这些衣物均可用来顶替某些秘密外出办事和其他效劳的工钱。一位可爱的妻子有那么多完美无缺的地方，如此的区区小蠢事（究竟可以称为蠢事吗？）几乎是不可以责怪的：就是她一贯极为热心地追求最时尚的款式，最时髦的和最昂贵的衣物，她都觉得不够时髦，不够昂贵；一件衣服就穿了三次，一顶帽子戴了四次，一条土耳其围巾围了一个月，她就感到厌恶，价值连城的衣帽廉价甩掉。说一位美学教授夫人对美观的外表造型有审美感，那一点儿也不奇怪，而要是这种美感表现在：夫人带着显然美滋滋的神态，让她那闪烁发光的目光落在一位美丽少年身上，并且有时对他还有点儿紧追不放的意思，那么她的丈夫只会感到非常高兴。有时候我察觉到教授这个或那个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年轻学生没有走进大学教室之门，而是轻轻地推开进入教授夫人房间之门，同样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去。我几乎得要相信，这种弄错，这种入错门的事，绝非无意或者起码没有人后悔，因为每个走进去的男青年都没有赶快改正自己的错误，而是过了好一阵子才走出来，确切地说，怀着笑眯眯的心满意足的目光出来，仿佛他觉得访问教授夫人与听教授的一堂美学课同样都是开心和有益的。对漂亮的莱蒂蒂娅（教授的夫人是这样叫的）我没有太多的考虑。她不喜欢我待在她的房间里，这不无道理，因为即便是最有教养的鬈毛狗当然也不该到这样的地方去：这里它每走一步都要冒撕破衣服的罗纱花边、弄脏到处搭在椅子上的衣服的危险。可是教授夫人的恶毒守护神却愿意我钻进她的内室里。”

有一天，教授先生午饭时喝酒过多，多于恰到好处，因而陷入一种亢奋状态。回到家后，他违背平日的习惯，径直走进他夫人的小房间，我蹑手蹑脚地（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特殊的乐趣驱使我这样做）跟着从门口溜进去。教授夫人穿着便服，其色彩之白可与刚下的皑皑白雪媲美。她的整个穿着既表明某种认真细致，也表明梳妆打扮上的高超技巧，这种技巧藏在简朴背后，就像一个隐藏着的敌人获胜更加肯定无疑那样。事实上，教授夫人，人见人爱，极为讨人喜欢，喝得半醉的教授比平日更强烈感受到这点，他坠入爱河，欣喜若狂，用最亲热甜蜜的名字称呼妩媚可爱的夫人，给她许多最温柔多情的爱抚和亲吻。期间根本察觉不到她有某种心不在焉，心神不定，某种惶恐不安的不快情况，这从教授夫人整个气质中都明白无误地表现出来了。对激情满怀的美学家那种不断增强的柔情蜜意，我感到不悦和反感。我按照我消磨时光的老方式，在地板上找来找去。教授在极度兴奋、心醉神迷中大声呼喊道：‘极其美丽、令人肃然起敬、叫人惊叹不已的妻子，让我们……’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我用后腿蹦蹦跳跳地朝他跳去，每次都像这一回行动那样，即稍稍摇晃着我的短尾巴，以优雅的动作给他叼去我在教授夫人沙发下面发现的精美橙色男手套。教授凝视着手套，就像从一场美梦中惊醒似的，喊叫道：‘这是什么？谁的手套？手套是怎样进到这房间里来的？’说着他从我嘴里接过手套，看看它，把它举到鼻子旁，接着又喊叫道：‘这只手套从何而来的？莱蒂蒂娅，你告诉我，谁到你处来过？’‘你怎么啦，’娇媚、忠诚的莱蒂蒂娅带着没有把握的尴尬腔调（她力图把这种腔调克制住，结果徒劳），‘你怎么这样奇怪啦，亲爱的洛塔尔[325]，这只手套会是谁的呢？少校夫人来过这里，告辞时未能找到手套，她以为丢失在楼梯上呢。’‘这个身材矮小、柔弱的女人，她的整只手都可以伸进手套中的拇指里！真他妈见鬼，哪个爱打扮的小子来过这里？——因为这个可诅咒的东西闻起来有香皂气味！不幸的女人啊，谁来过这里，多么可怕的罪恶，欺骗在这里破坏了我的宁静，破坏了我的幸福？你这个卑鄙可耻、腐化堕落的女人！’

“听了丈夫的指责，教授夫人正要晕倒过去，就在这个时候，女清洁工走了进来，而我呢，为摆脱这场由我挑起的夫妻间不愉快吵架，幸灾乐祸地快快逃出去。”

“第二天，教授默默无言，沉浸于沉思默想之中：唯独一个想法，他似乎在琢磨着，在冥思苦想着。那当然就是他啰！这是从他那默不作声的嘴唇中有时不由自主地滑出来的话语。傍晚时分，他拿起帽子和手杖，我高兴地又跳又吠；他久久地瞅着我，眼里噙着晶莹的泪水，他带着深深忧伤的声调说道：‘我的好蓬托！忠诚老实、善解人意的朋友！’接着，他快步走到大门前，我紧跟在他后面，下定决心，借助我掌握的一切技能，去使这个可怜巴巴的男人开心。大门近旁，阿尔齐比亚德斯·封·维普男爵遇见我们，他是我们城市里身材最苗条的先生之一，是一位漂亮的英国人。男爵一见到教授，就快步向他靠近，先是询问教授，继而却又询问教授太太的健康状况。教授在思想困惑中结结巴巴地说了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事实上，天气非常炎热！’男爵说道，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绸布，却同样迅猛地甩出了一只手套，我按习惯把它给我的主人叼去。教授迅速从我的嘴里把手套夺过去，喊叫道：‘男爵先生，这是您的手套吗？’‘当然啰，’后者答道，为教授的情绪激动感到惊讶，‘当然啰，我相信我在掏绸布的一瞬间把它从外套口袋里甩出来了，殷勤的鬈毛狗把它捡了起来。’‘这样说来，’教授一边把我从教授夫人房间沙发底下找出来的那只手套递给他，一边用尖刻的口吻说道，‘这么说来，我很高兴能把这只手套的双胞胎手套呈献给您，它是您昨天丢失了的。’”

“没有等待这个显然面有愧色的男爵的回答，教授就愤怒地从那儿跑开了。”

“我避免尾随着教授走进他可爱夫人的房间，因为我预料到风雨欲来，很快就可以听见这场家庭风暴一直怒吼到走廊外面。我躲到走廊上一个角落里窃听，发现教授怒不可遏，气得满脸通红，把打扫房间的女仆先是赶出房间，继而，当她仍要说些不知深浅的话时，把她扫地出门。到了深夜，教授在他的房间里感到精疲力竭。我通过低声哀鸣，让他知道我内心对他怏怏不乐的倒霉事儿的同情。这时他搂抱着我，把我紧抱在他的怀里。仿佛我是他最要好的知心朋友。‘善良、老实的蓬托，’他带着十分令人怜悯的腔调这样说道，‘忠诚的朋友，你，唯独你把我从一场迷人的梦幻中唤醒，它不让我认识到我的耻辱，你使我挣脱了一个狡猾女人给我戴上的枷锁，从而我又能成为一个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人了！蓬托，我该怎样感谢你呢！你永远不要离开我，我愿意像对我最要好、最忠诚的朋友那样保护你，照料你，要是我想到难受的倒霉事绝望了，唯独你将会安慰我。’”

“一位思想高尚、知恩图报的人这番感人肺腑的表示，被厨娘打断了，她脸色苍白、惊惶失措地冲进来，向教授捎来可怕的消息，说教授夫人病卧床上，出现痉挛，极为可怕，快要不行了。教授飞快地跑下去。”

“有许多天，我几乎见不到教授的身影。我的膳食，平日都是教授本人亲切地关照的，现在转交厨娘负责。可她是个闷闷不乐、没有教养的人，不情愿给我平日那样的美味佳肴，而只给我极为粗劣、几乎没法食用的便餐。有时候，她把我完全忘了，这样我不得不依靠友好的熟人维持生活，甚至外出掠夺，以便塞饱肚子。”

“一天，我饥肠辘辘，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在住宅里蹑手蹑脚地来回走动，教授终于对我予以重视。‘蓬托，’他微笑着喊道，他的面容总的说来宛如明媚的阳光，‘蓬托，我诚实的老犬，你到底藏到哪儿去了？我可好久没见到你了！我甚至以为，人们完全违背我的意愿，冷落了你，没有细心地给你喂食，是不是？那好吧，过来，今天你又该从我这里得到菜肴了。’”

“我尾随着心地善良的主人走进餐室。教授夫人，宛如一朵盛开的玫瑰花，正如她的丈夫满面红光那样，迎着他走来。两人彼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多情，她称他‘英国佬’而他却叫她‘我的小耗子’，他们俩像一对斑鸠那样亲热、拥抱和接吻。见到此情此景，实令人十分高兴。妩媚的教授夫人甚至对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友好。好穆尔，你能够设想到的，在我向主人献我那天生的殷勤时，我懂得让我的举止彬彬有礼，动作优雅美观。可谁能料到我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呢！要是详详细细地向你讲述我的敌人为毁灭我起见，而对我搞的所有这些阴险奸诈的恶作剧，那我会感到很伤心难受的，更有甚者，这样做会使你感到困倦。因此，我愿意局限于只提及一些情况，这些情况将会让你对我的不幸的处境有个真实的印象。我的主人在餐室进餐时，惯于把给我的一份汤、蔬菜和肉送到火炉旁的一个角落里。我在吃东西时，非常规矩，吃得干干净净，因此在铺了木板的地板上，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油垢都看不到。所以，这样的事令我惊惶失措：一天中午，给我盛饭菜的钵，在我几乎还没有靠近它时，就已经破碎了，漂亮的地板上流满了含油脂的汤。教授怒冲冲地斥责我；教授夫人尽管试图为我辩解，可在她苍白的脸上还是可以看到面带怒色。她说，那个难看的污点即使无法除掉，那也可以把该地方刨去或者铺垫上一块新的木板。对如此的修补，教授深恶痛绝，他仿佛已听见青年木匠在刨板，在锤击，因此，正是教授夫人那些热情友好的辩解词，现在才使他真正感受到我的所谓笨拙，因而除给我那些严词斥责外，还给我带来了几记狠狠的耳光。我惊愕地站在那儿，意识到自己的无辜，我根本不知道我该想什么，该说什么。这类事情发生过两三回后，我才发觉这里有鬼，有奸诈！有人给我递过去似破非破的钵，只要轻轻一碰势必就破碎了。我不可以再待在房间里了，我在房间外面得到厨娘发给我的饭食，但少得可怜，因此，为难受的饥饿所驱使，我就得设法去抢一些面包、一些骨头吃。此外，我每次行动时都造成很大的噪音，因此只要可能谈到满足最迫切的生理需要时，我就得让人家谴责我自私自利的盗窃行为。还有令人更生气的事呢——厨娘大吵大嚷地抱怨说，她的一条很好的羊腿从厨房里不翼而飞了，肯定是被我偷走了。”

这件事作为一桩重要的家庭事务摆到了教授面前，教授认为，他平日从未察觉我有盗窃的癖好，而且我的盗窃技能也完全没有训练出来。说我吞吃了整条羊腿而又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那也是不可设想的。于是人们到处搜寻，竟然在我的窝里找到了羊腿的剩余部分！穆尔！你瞧，我用爪子按在胸口上向你发誓，我完完全全是清白无辜的，我没有偷窃烤羊腿的念头。我信誓旦旦，自称无辜，可这有什么用呢，因为证据对我不利！教授同我一起游玩后看到他的好意被误解时，就越加气愤了。我遭到一顿狠狠的毒打。如果说教授随后仍让我感到他对我怀有厌恶，那么教授夫人对我则更加友好，她抚摸我的背，甚至有时还给我一点美味的小吃，这样的事以往从来没有过。可我哪能料到所有这一切，只不过假仁假义的骗人勾当，然而这很快就水落石出了。餐室的门敞开着，我饥肠辘辘、垂涎三尺地往里瞧，痛苦地想昔日的美好时光，那时，当烤肉的香气飘散来时，我乞求地瞅着教授，并且，像人们常说的那样，用鼻子稍微嗅一嗅，可我并没有枉费心机，白费力气！而现在呢，就在我往里瞧时，教授夫人喊道：‘蓬托，蓬托！’说着麻利地把夹在她那娇嫩的大拇指和俊美的食指间的一块美味烤肉给我递过来。有这样的可能，就是我由于食欲激发而激情满怀时突然咬得稍稍有点过猛，可我并没有咬着她那百合花般雪白的手，好穆尔，这你可以相信我。然而，教授夫人却大声叫喊起来：‘你这条恶犬！’说着就像失去知觉似的倒在沙发椅上，可是令我惊慌失措的是：大拇指确实流出了几滴血。教授顿时怒涛万丈，殴打我，用脚踢我，非常残酷无情地虐待我，要不是我飞快地从住房里逃脱出来，那么，我的好雄猫，我就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在可爱明媚的阳光下，坐在这儿的门前了。我看清了，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教授夫人暗中策划的阴谋诡计，由于男爵那只手套的缘故，她策划阴谋对付我纯粹是出于复仇欲望。我决定改换门庭，马上寻找新的主子。此外，这种事情，由于大自然赋予我美好的天赋，本来是轻而易举的。不过饥饿和忧伤使我虚弱不堪，我事实上不得不担心，我这样子难看，会到处碰壁。我为辘辘饥肠所折磨，伤心地悄悄来到大门前。我看见阿尔齐比亚德斯·封·维普男爵先生，他朝我走来，我不知道怎么想到表示愿意为他效劳的。也许是我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那就是我以这种方式获得向这个忘恩负义教授报复的机会，后来这事实际上也实现了。我蹦蹦跳跳地靠近男爵，等候着他，而当他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神情瞅着我的时候，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尾随着他进入他的住宅。‘您瞧，’他这样对一个年轻人说，他称其为他的侍从，尽管他以往没有过别的仆人，‘您瞧，弗里德里希，是怎样的一条鬈毛狗来到我这里了。只是希望它漂亮些！’而弗里德里希却夸我的面目表情以及苗条的身材；并且认为，我必定对我原来的主人有不好的看法，大概因此而离开了他。他还补充说，自愿到来的鬈毛狗，通常都是忠实正派老实的动物，因此，男爵不得不把我留下来。尽管我由于弗里德里希事前的关照得到了一个十分可靠可信的声誉，可男爵似乎对我并不怎么看重，只是万不得已时才容忍我陪伴他散步。据说情况会改变。我们是在一次散步时遇见教授夫人的。好穆尔，要是我保证说，虽然这个女人给我带来很多伤害，我在再见到她时却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我这样说，那你就看出了一条老实鬈毛狗那和气的脾气（是的，我愿意这样说）了。我在她面前手舞足蹈，欢快地吠叫，尽一切可能让她看出我的高兴来。‘瞧你，蓬托！’她喊叫道，同时抚摸我，意味深长地望着在那儿站着的封·维普男爵。我跳回到我的主人那儿，他亲热地抚摩我。他似乎忽然产生特殊的念头；他接连多次喃喃自语：‘蓬托！蓬托，要是这事可能，该多好啊！’

“我们来到附近的一个娱乐场所；教授夫人与她的陪伴者坐了下来，然而那个可爱的心地善良的教授没有在场。维普男爵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坐下，这样他不太被其他人注意到，就能持续不断地看到教授夫人了。我置身于我的主人面前，瞅着他，同时轻轻摇晃尾巴，仿佛我在恭候着他的指令似的。‘蓬托，’他重复说道，‘蓬托，这事应该是可能的！现在，’沉默片刻后他又补充说，‘现在，问题是要看尝试了！’说着他从皮夹子里取出一张小纸条，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把字条卷好，插进我的项圈里，指着教授夫人轻声地说道：‘蓬托——前进！’我要不是一条比我实际上还要聪明、在世界上学得更乖的鬈毛狗，那是无法马上猜出主人的用意的。所以我立即来到教授夫人坐着的桌子旁，装作对桌子上的精美糕点颇感兴趣似的。教授夫人很友好，她一只手递给我糕点，另一只手轻轻地搔我的项脖。我感觉到她把纸条抽出来了。很快她就离开她的陪伴者，走进一条支路上去。我尾随着她，我看见她关切地阅读男爵在纸条上写的字，还看见她从她的针织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同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把纸条卷起来。‘蓬托，’她一边说，一边用狡猾的目光打量着我，‘蓬托，你要是及时地把纸条叼到，那你就是一条很聪明、很明智的鬈毛狗了！’说着她把小纸条插进我的项圈，于是我飞快地跳回到我的主人那儿去。他马上猜测到，我把回话捎来了，因为他快快地把纸条从项圈里抽出来。教授夫人的话必定是令人非常欣慰和开心的，因为男爵完全由于高兴而目光炯炯，并且欣喜若狂地呼叫起来：‘蓬托呀，蓬托呀，你是一条顶呱呱的鬈毛狗，我的吉星把你引到我这里来了。’好穆尔，你能想象得到，我是多么的高兴呀，因为我看出来了，在经过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后，我势必蒙受主人的厚爱。”

“我在这种高兴中几乎是主动地表演一切凡是可能的技艺。我像普通的狗那样说话，死去又复活，拒绝吃犹太人的面包[326]，却很想吃基督徒的面包等等。‘一条非常容易训练的狗！’一位坐在教授夫人旁边的老妇朝我们这样呼喊过来。‘非常容易训练！’男爵答道。‘非常容易训练！’教授夫人的声音像回声似的持续回响。好穆尔，我想要简短地告诉你，我以已提及的方式持续不断地关照他们俩的信件往来，而且现在依然关照着，而要是教授恰好出门在外，我有时候甚至带着书信走进他家去呢。当阿尔齐比亚德斯·封·维普男爵有时候在黄昏时分悄悄地来到娇媚的莱蒂蒂娅那里时，那我就守候在住宅大门前，而要是教授先生远远地就让我看见了，那我就狂吠起来，使得我的主人如我一样察觉到情敌已靠近，从而向对方退避三舍。”

我觉得，我似乎无法赞同蓬托的举止，我想到已作古的穆齐乌斯和想到我自己对任何一个项圈的深恶痛绝，而光就是这点就已使我明白，一颗老实的，正如一只正派雄猫所怀有的心灵，定会拒绝诱人通奸这类拉皮条的勾当。所有这些情况，我都毫无保留地对年轻的蓬托说了。它当面嘲笑我，说猫之道德是否那么非常严厉，我本人是否有时也有越轨行为，意思是说，是否也干过这些狭隘的道德的观念无法容忍的勾当。我想米娜，也就默不作声了。

“首先，”蓬托继续说下去，“首先，我的好穆尔，这乃是经验之谈。就是无论谁都无法逃脱他自己的命运，他愿意干什么，随他的便；有关这个话题的其他事情，你作为一只受过教育的雄猫，可以在一部很有教益、风格显著的书里查阅，书名为：《宿命论者雅克》[327]。美学教授洛塔里奥先生戴上那枚大勋章，那是天意；许许多多男子带着发号施令者的威严和最美好的礼俗也佩戴上了它，却不知道怎样戴上的。除此之外，这位教授通过他在引人注目的手套故事中的举止这样的方式，表明他忠于他那极其重要、由其天性养成的使命。穆尔，手套故事，闻名遐迩，你写写这个故事吧。即使没有阿尔齐比亚德斯·封·维普男爵，没有蓬托，洛塔里奥先生也能完成他的使命。可是除了让我偏偏投入他的情敌之怀抱外，洛塔里奥先生到底为我做过什么更好的贡献？后来，男爵确实也找到其他的方式向教授夫人做暗示，传达情意，这同样伤害了教授，虽然他没有带给我好处，这种好处我现在真的从男爵与娇媚的莱蒂蒂娅的美好关系中感受到了。我们鬈毛狗并非如此严厉的道德说教者，以致自我残害，自作自受，拒绝生活中原本已够短缺的配给食品。”

我质问年轻的蓬托，它为阿尔齐比亚维斯·封·维普男爵效劳得到的好处，到底事实上是否那么大和重要，以致可以抵偿那与奴役相联系的难受和心情沉重。我明白无误地让它知道，恰恰这种奴役，对一只其脑子里的自由根深蒂固的雄猫来说，总是令人讨厌的。

“你说话，”蓬托自豪地微笑着答道，“你说话就如你所理解的那样，或者毋宁说，就像你对高级生活情况完全没有经验、完全无知让你觉得的那样。你不知道，当一位像阿尔齐比亚德斯·封·维普男爵这样彬彬有礼、有教养的男子的宠物，意味着什么吗。哦，我的热爱自由的猫，我也许不该首先告诉你，自从我行事明智和殷勤周到以来，我就成了主人最主要的宠物了。简短地叙述一下我的生活方式，就可以非常鲜明地让你感受到我现在处境的惬意和舒服了。早上，我们（也就是我和我的主人）起床不太早，也不太晚；这就是说，在敲响十一点钟的时候。这里，我得补充说明一下：我那宽大、柔软的窝在距男爵床不远的地方搭起来了；我们俩发出非常和谐的鼾声，以便突然醒来时知道，谁打鼾了。男爵拉铃，男仆立刻出现，给男爵送来一杯热腾腾的巧克力牛奶，给我送来满满一瓦钵最甜美的带奶油的咖啡，我带着同样的食欲像男爵那样一饮而尽。早餐后我们一起玩了半个小时，这样的肢体活动不仅对我们的健康有利，而且也使我们感到很开心，精神愉悦。要是天气晴朗，男爵惯于向窗外探头张望，用望远镜打量路人。要是路人恰好不多，那么仍有其他娱乐活动可以干，男爵连续干一个小时也不知疲倦。男爵的窗子下面铺着一块石头，石头由于微红色而显得与众不同，但石头中央有个裂开的小小窟窿。我们来打赌，要看能否熟练地把口水不偏不倚往下吐进这个孔洞里。久经练习后，第三回打赌时他就能得心应手，把口水准确吐进小洞里，而且某些打赌，他赢了。这种娱乐活动结束后，就到了梳妆打扮的重要时刻。没有侍从帮助，男爵独自一人熟练地梳理卷曲的头发，尤其是为围巾打艺术结。由于这两件事持续时间长了一点，于是男爵的侍从弗里德里希就利用这个时间为我梳妆打扮。这就是说，他用一块用温水泡软的海绵为我擦洗毛皮，用一把够窄小的梳子，为我仔细梳理理发师在适当部位给我很好地留着的长发，然后给我围上漂亮的银项圈，这条项圈是男爵发现我的美德时马上赏给我的。”

随后的时间花在文学和艺术方面。也就是说，我们去一家饭馆或者咖啡店，品尝牛排或者排骨，饮一杯马德拉葡萄酒[328]，浏览一下最新的杂志和报纸。随后展开上午的礼节性拜访。我们访问这个那个著名女演员、女歌唱家，是的，甚至还有女舞蹈家，偷偷地告诉她（们）当天的新鲜事儿，而主要是头一天晚上某人首次登台表演的经过。值得注意的是，阿尔齐比亚得斯·封·维普男爵善于非常灵巧地讲述他知道的新鲜事儿，以便让女士们始终保持良好情绪。女对手或者起码女战士[329]永远也沾不到一点儿受赞扬女演员得到的荣誉，男爵刚刚突然造访了这位因竞争失败坐在小房间里正生闷气的女演员。人们用嘘声反对和嘲笑竞争失败的可怜虫。要是所获得的令人钦佩的赞扬真的无法隐瞒，那么男爵也确实懂得胡扯女士骇人听闻的新闻，这样的新闻人们爱听，不胫而走。对女伯爵A，对男爵公主B，对女公使C，等等高雅、有气派人物的访问，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半钟；现在，男爵就已处理完他本来的事物，这样四点钟时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就餐了。通常，进餐都是进一家饭店。饭后，我们去喝咖啡，也许还打一局台球，要是天气允许，去散一会儿步；我通常是步行，而男爵有时骑马。这样进剧院的时间就快到了，男爵从不会错过去剧院的时间。在剧院里，据说他扮演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因为他不仅要向观众介绍舞台和出场艺术家方方面面的情况，而且也要指出理应受到的表扬和理应遭到的批评，总的来说，他得要使人们的兴趣爱好不要越轨。这样做他感到是一项理所当然的使命。由于人们无理地将我的种群中最优秀的人士拒之剧院大门之外，这样，在演出期间，在我与我亲爱的男爵暂时分离之际，我就得独自取乐。我是怎样独自取乐的，我是如何利用同灵缇[330]、英国的西班牙犬[331]和鬈毛狗等高雅人士的重要社会关系的，你以后会了解到的，好穆尔！剧院活动结束后，我们又进一家饭店吃饭，在活泼开朗的社交圈子里，男爵尽情欢乐，完全沉浸于欢乐之中。这就是说，大家又说又笑，嘻嘻哈哈，凭名誉担保，都觉得一切都美妙，可谁都不知道，他自己说什么，笑什么，什么是凭名誉担保被称赞为美妙的东西。可这里是高品位的交谈，是那些像我的主人那样承认高雅学说人士的整个社会生活。男爵有时候深夜乘车去参加这个那个晚会，听说晚会太好了。对此我一无所知，因为男爵从来就不带我去，他这样做也许有充足的理由。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在男爵旁边软绵绵的窝里睡得非常舒适。我的好猫，现在你老实说说，根据我在这里详细地描述的生活方式，我那个怏怏不乐的老叔父能够谴责我生活作风粗野、放荡不羁吗？我已向你承认过了，的确，前些时候有正当理由对我进行种种的责备。我在不良的社交圈里生活放荡，格外感兴趣的是：尖脑袋四处钻，尤其是擅自闯进婚礼盛宴里，搞些无益的引起轰动的事。我所干的种种事情，并非纯粹出于对粗野的闹着玩的斗殴欲望，而是完全由于缺乏高级的文化，在教授家的情况下，我无法得到这样的文化。今非昔比，现在一切情况都变了。不过！你瞧见谁啦？阿尔齐比亚德斯·封·维普男爵在那儿走着！他在寻找我——他正在吹口哨！Au revoir[332]，亲爱的朋友！

蓬托闪电般快地迎着他的主人跑去。男爵的外表，完全符合我根据蓬托关于他所说的话而得出的印象。他个子很高大，不仅长得苗条，而且骨瘦如柴。他的衣着、姿势、步态、表情，凡此种种都可以算作是最新时尚的典型，这种达到了奇异地步的时尚，赋予他的整个气质一点稀奇古怪、荒诞离奇的特色。他手持一条又细又薄、配有一根铁拐棍的藤鞭，他多次让蓬托跳过这条藤鞭。我虽然觉得这样做实为侮辱性的，不过我也得承认，蓬托现在把跳跃动作的优雅、潇洒与极为熟练的技能和力气结合在一起了，我还从未看见过他的动作那么优雅和潇洒。况且，男爵现在挺胸收腹，又迈开双腿，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进，而蓬托以优雅的快步，时而走在前面，时而跳到主人旁边，向过往的同伴们匆匆打过招呼，有时带有自豪的神色，这里表露出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这我不清楚，却给我留下印象。我猜想，我的朋友蓬托说的高级文化是什么意思，我设法搞清这个问题。可是这事很困难，或者毋宁说，我的努力完全白费了。

后来我看出来了，所有的问题，所有在思想中形成的理论，都因为某些事情而失败了。只有通过有成效的实践才能获得；他们俩，阿尔齐比亚德斯·封·维普男爵和鬈毛狗蓬托，在上流社会里获得的高级文化，都属于这“某些事情”之列。

阿尔齐比亚德斯·封·维普男爵从我旁边过去时用长柄眼镜非常敏锐地打量我。我觉得，仿佛我从他的目光中察觉出好奇心和愤怒。也许他察觉到蓬托与我的谈话，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我感到有点害怕，便匆忙跑到楼上去了。

为了履行一个精明能干自传作者的所有义务，我应该再次描写我的精神状态，除了借助一些高雅诗行外，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把我的精神状态表达出来，这些诗行，一个时期以来，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我写作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一挥而就。我想要……

[废书页]“我因为搞这种简单又蹩脚的玩意儿而浪费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老傻瓜，而现在你却哀叹，抱怨你曾经狂妄地对抗过的命运！你对其嗤之以鼻的高雅人士、整个世界，与你有何相干，你认为他们愚蠢吗，其实你自己才最愚昧无知！你得继续从事手艺，制作管风琴，而不要当魔法师和算命先生啦。倘若他们没有把我的老婆悄悄劫走，她就会在我的身边，我会作为一个精明能干的工人坐在手工作坊里，精力充沛的伙计们会在我四周敲击和锤打，我们制造出的作品，人们听得见，看得着，周围没有我们这样的人。希阿拉啊，也许活泼的小男孩搂着我的脖子，也许我在膝盖上摇晃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儿呢。真他妈的见鬼，是什么东西不让我立刻离开这儿，到天涯海角去寻找我那已失散的老婆！”亚伯拉罕师傅这样自言自语地说，说着把一个小型的已着手制作的自动装置以及所有手艺工具统统扔到桌子下面，跳了起来，激动地走来走去。现在，他几乎无时无刻不想念着希阿拉，这种思念在他的内心中引起深切的痛苦和忧伤。如同当时与希阿拉一起开始他的高级生活那样，现在那种倔强的在共同生活中产生的不满情绪也离他而去了，那种情绪当时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手艺不屑一顾，而胆敢去练习真正的艺术。他打开泽韦里诺的书，久久地凝视着书中娇媚的希阿拉。像一个失去对外界事物的感觉，只凭内在思想行事的夜游症患者那样，亚伯拉罕师傅随后走到一个放在房间一个角落里的箱子那儿去，打开它，把书籍和杂物清理出来，取出玻璃球和用来做有隐身少女参与的神秘实验的整个装置，把球系在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细丝线上，房内的一切布置都要根据一个隐蔽的神谕所宣示的需要。待一切都布置妥当后，他才从梦幻般的昏迷状态中醒来，为自己所干的事感到非常惊讶。“唉，”他大声地哀叹道，其时他疲惫不堪，悲观失望地倒在靠背椅子上，“唉，希阿拉，可怜的、已失散的希阿拉，我将永远再也听不到你那甜美的深深地埋藏在心坎里的声音了。地球上再没有安慰，除了坟墓外再没有希望！”

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球来回摆动，可以听见优美动听的声音，仿佛微风轻轻掠过竖琴的琴弦。但是那声音很快就变成了言语：

生活还在继续，

安慰和希望并未消失，

最善良意识能做到什么，

庄严誓言约束住它吗？

师傅，鼓起勇气！——你会健壮起来，

你仰望宽容大度的女子，

她治愈最严重的创伤

深重的痛苦会带给你赢利。

“哦，你大慈大悲的苍天啊，”老人嘴唇颤抖着，悄声细语地说道，“那就是她本人，她从高高的天空上朝下跟我说话；她不再在活人中间漫游！”此刻可以再次听到那优美悦耳的声音，不过说出的话，声音更低，更远：

令人大惊失色的死亡不会侵袭

心中怀着情爱的人；

绚丽的晚霞会抚平

早上哀伤者的心。

解除你一切苦难的钟声，

很快就要敲响：

凡是永恒力量命令的，

你都要敢于完成。

那逐渐增强，随后又渐渐减弱的优美悦耳声音，催生了睡意，睡眠把老人裹进了自己的卵翼之下。但是在黑暗中，昔日幸福的梦幻宛如一颗光芒四射、冉冉升起的美丽星星。希阿拉又偎依在师傅的怀里，两人又年轻又幸福，没有任何妖魔鬼怪能够使他们的爱情天堂变得黯淡无光。

编者得提请亲爱的读者注意：这里雄猫又撕掉了几张废书页，因此在这篇漏洞百出的故事里又增添了一个漏洞。但按照书的页码，只不过缺少了八栏，这些栏似乎没有包含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因为从总体上看，上下文相当连贯。接下来的内容是这样的：

——是不可以期待的。总的来说，王公是一切特殊偶发事件的坚决反对者，尤其是需要他本人对事情做深入调查的时候。因此，像他在危急情况下惯常做的那样，他抽两份烟丝，带着尽人皆知、令人十分震惊的腓特烈（大帝）目光，凝视着王室猎手，说道：“莱布雷希特，我以为，我们是梦游症患者，见到了鬼，引起了完全不必要的骚乱吧？”

“王爷殿下，要是我所讲的一切不完全真实，那您就把我像一个下流的恶棍那样逐出家门。我鲁莽地和坦率地重复说一遍：鲁帕特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

“怎么，”王公怒不可遏地叫喊起来，“怎么，我忠诚的老看门人鲁帕特，已为王室效力五十年，从未让一把门锁锈坏过，或者说，开门关门从未有过过错，他竟会是个无赖？莱布雷希特啊，你鬼迷心窍，神经错乱吧！真他妈的见鬼——”

像往常那样，王公突然发觉自己谩骂违背王室礼俗时，他的话顿住了。王室猎手利用这一瞬赶快插话：“王爷殿下同样容易激动，谩骂如此难听，可我对这样的事情还是无法沉默，我说的无非是纯粹的事实。”“谁容易激动啦，”王公从容不迫地说，“谁谩骂啦？蠢驴谩骂！我希望你简短地把整个事情重复说一遍，以便我能够在一次我所有的参事、顾问都出席的机密会议上作有关的报告，从而展开深入的讨论，决定今后采取的措施。要是鲁帕特确实是个无赖，那么，下一步如何办的问题将会解决的。”

“如上所述，”王室猎手开口说话，“我昨天手持火把为尤莉娅小姐照路时，那个在这里早已蹑手蹑脚地来回走动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站住，’我心里想要说，‘您会把魔鬼逮住的。’将友好的小姐送到上面去后，我将火把熄灭，然后躲到黑暗的地方。过了一会儿，那个人从矮树丛中走出来，轻轻地敲住宅的门。我小心翼翼地悄悄走过来。这时屋子的门打开了，一个小女子走出来，陌生人同这个女子一起溜进屋里。原来那个女子是南妮，王爷殿下，您肯定认识她，她是女参事夫人漂亮的南妮吧？”

“Coquin[333]，”王公喊道，“跟业绩辉煌、名声显赫的要人交谈，不要说漂亮的南妮，不过你还是说下去吧，mon fils[334]。”“好的，”王室猎手继续说道，“好的，这个漂亮的南妮，我根本不相信她有如此愚蠢的交往。我心想，这无非是一种幼稚的私通行为。可我根本不理解，这事背后还会有别的名堂。我待在屋里。过了好一会儿，女参事夫人回来，她刚一进屋，上面一扇窗就打开了，那个陌生人敏捷地从窗口跳出去，敏捷得令人难以置信，恰好跳进美丽的丁香和紫罗兰花丛中，这些花用栅栏围住，由友好的尤莉娅小姐亲自细心地看管。园丁叫苦不迭，他手持花盆碎片站在外边，想要进屋去向王爷殿下本人告状。可我没有让他进去，因为这个无耻之徒大清早就喝得酩酊大醉。”“莱布雷希特，”王公打断王室猎手的话，“莱布雷希特，这种事仿佛是某个场景的模仿，因为同样的情况就已在莫扎特先生的歌剧《费加罗婚礼》里[335]出现，我在布拉格观看过这出歌剧。猎手，你要说实话！”莱布雷希特继续说道：“我敢发誓，没有半句假话。那个小子摔倒在地，我准备去抓他，可是这小子闪电般快地爬起来，赶忙跑掉了——跑到哪里？王宫殿下，您以为他跑到哪里？”“我什么都不考虑。”王公郑重地答道，“你别拿要求思索的讨厌问题来刁难我，折磨我，猎手！你要耐心地讲，直到把所发生的事讲完，那时我才愿意思考这个问题。”

“那个小子，”猎手继续说下去，“径直朝那个无人居住的园中屋子奔去。是的，是无人居住的！他一敲屋子的门，里面就亮起来了，从里面出来的人，除了无懈可击、老实巴交的鲁帕特先生外，别无他人，陌生人尾随着他进屋，屋门随即锁上。您瞧，王爷殿下，鲁帕特同陌生的危险人物交往，这些人心怀叵测，偷偷摸摸地干坏事。谁知道，这一切的目的何在，这种事确实是可能的，就是连我的王公殿下本人在这儿安静太平的锡哈茨宫廷里也受到不良之徒的威胁。”

由于伊雷诺伊斯王公以为自己是个极为了不起的王侯将相，因而难免有时候梦见各种各样的宫廷阴谋诡计和邪恶的跟踪。所以，猎手刚才的话使他心情沉重，他沉思了片刻。随后他说道，眼睛睁得大大的：“猎手，你说得对。关于那个在这儿蹑手蹑脚走来走去的陌生人的事，关于园中屋子里夜间让人看见灯光的事，看来事情比刚才说的更令人忧虑。我的生命掌握在上帝手里！不过我周围有忠诚的仆人，要是他们中某个为我献出了生命，那么我毫无疑问会给予他的家庭丰厚的馈赠！好莱布雷希特，请你把我的意思告诉我手下的人马！你知道，一颗王侯的心是无所畏惧的，不害怕任何死亡的威胁，可是王侯对他的人民负有义务，为了他的人民，他得保养好自己，尤其是在王储尚未成年的时候。所以，在园中屋子内的阴谋没有被粉碎之前，我不愿意离开宫殿。林务员应该与林区的猎手们和其余所有的林区职工一起过来，所有我的人马都应该武装起来。要马上把园中屋子包围起来，把宫殿的大门锁好。好莱布雷希特，此事你来关照一下。我自己佩上我的长猎刀，你为我的双筒猎枪装上弹药，别忘先上好保险，免得出现危险。要是园中屋子的房间被攻克，迫使阴谋策划者们投降，就要把消息告诉我，以便我能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在把俘虏们带到御座前面之前，要仔细搜查他们，以便没有人在绝望中……然而，你干吗站着，干吗瞅着我，干吗微笑，这是什么意思，莱布雷希特？”

“哎呀，”王室猎手带着狡黠的神情答道，“哎呀，王爷殿下，我只是认为，命令林务员带领他的人马到来，根本没有必要。”

“为什么没有必要呢，”王公怒冲冲地质问道，“为什么没有必要呢？我甚至以为，你胆敢反驳我，是不是？危险每分每秒都在增强！真他妈的——莱布雷希特，赶快上马——林务员——他的人马——子弹上膛——他们应该立刻入伍。”

“可是，”王室猎手说道，“他们已经在那里了，王爷殿下！”

“怎么——什么！”王公叫喊道，此刻他惊讶得嘴也合拢不上了。

“天蒙蒙亮时，”猎手继续说道，“他们就已经在那里了，其时我在外面林务员处。林中屋子早已被包围起来，围得水泄不通，就连一只猫都出不去，更不用说一个人了。”

“你是，”王公动情地说，“你是个优秀的猎手，莱布雷希特，是王室的一名忠诚的仆人。倘若你把我从危险中救出来，那你可能得到一枚勋章呢，我让人设计和铸造，是金的还是银的勋章，那要看攻克园中屋子时我们幸存人员的多寡。”

“要是您允许，”猎人说道，“那我们就马上行动。这就是说，我们首先撞开园中屋子的门，把在屋子里居住的流氓抓起来，这样一切就过去了。是的，是的，我想要逮住的是那个可恶的，经常从我身边溜掉的逃窜嫌疑犯，是那个可诅咒的作为不速之客住在园中屋子里的家伙，是那个打扰了尤莉娅小姐的恶棍！”

“是怎样的一个恶棍，”女参事本聪一边步入房间，一边探问道，“打扰了尤莉娅？好莱布雷希特，您在谈论什么事？”王公威严地和意味深长地迎着本聪走去，就像某个碰到重大、非同小可事物的人，正力图使出全部精神力量去承受它那样。他抓住她的手，温柔多情地握着它，接着用软绵绵的声音说道：“本聪，即使在最偏僻的隐居处所的深处，危险还是尾随着王室的首脑。尽管他极为宽容、和善、心地善良，可这些都无法保护他免遭恶魔的侵害，恶魔在叛逆的附庸心中激发嫉妒和权势欲，这就是王公的命运啊！本聪，秘密的背叛已对我扬起它那蛇发美杜莎头颅，您已发现我正处于一发千钧、万分危急的境地！很快我就要大难临头，也许很快我就要把我的生命、我的御座之拯救归功于这位忠诚的朋友！要是出现其他结局，那我就得听天由命了——我知道，本聪，您坚持您反对我的意见，那我就可以像一位德国诗人一出悲剧中的那个国王那样豁达、大度地呼喊：‘什么也没有失去，因为您还是我的！’[336]好本聪，您亲吻我吧！可爱的马尔琴，我们始终是老朋友！天哪，我在惊恐不安中胡说八道！我亲爱的，您让我们镇静下来吧，要是叛逆者们被逮住了，我将以目光消灭他们。王室猎手，着手攻打园中房子吧。”王室猎手正要火速离开。“站住，”本聪喝令道，“是什么进攻？攻打哪所园中房子？”

王室猎手得遵照王公的命令再次详细准确地报告整个偶发事件的情况。

听到王室猎手的叙述，本聪的心情似乎越来越好奇。猎手报告完后，本聪笑着喊道：“这样说来，这是最滑稽可笑的误会，这种误会是可能发生的。最仁慈的王爷，我请求马上打发林务员与他的人马回家去。根本就谈不上谋反，最仁慈的王爷，您根本不存在一丝一毫的危险！园中房子里那个陌生居住者已经是您的俘虏了。”

“谁，”王公十分惊讶地探问道，“谁，哪个倒霉者未经我的允许住在园中房子里？”

“那是，”本聪对王公低声耳语道，“那是黑克托王子，他躲藏在园中房子里！”

王公吓得连连后退几步，仿佛突然遭到一只看不见的手的一击，随后他喊叫道：“谁？——怎么？Est-il possible？[337]——本聪，我是在做梦吗？是黑克托王子？”王公的目光落在王室猎手身上，后者呆若木鸡，将手中的帽子捏做一团。“猎手，”王公对他喝令道，“猎手，给我滚下去，林务员，他的人马，他们都要回家去！谁都不要让我瞅见！本聪，”接着他转身对着女参事，“好本聪，莱布雷希特把黑克托王子称作一个小子、一个恶棍，这种事您能够设想吗？倒霉的人啊！不过这种事我们知道就算了，别跟他人说，它是国家机密。您跟我说说，解释一下，王子借口启程离去，却躲藏在这里，仿佛要搞冒险事儿，怎能发生这样的事呢？”

本聪通过王室猎手的观察看到自己摆脱了尴尬的局面。要是她完全确信，向王公透露了王子在锡哈茨宫廷中的出现，尤其是他对尤莉娅的觊觎，从她这方面来说是不可取的，那么事情毕竟不会停留在每时每刻都对尤莉娅，对整个关系（本聪本人是竭力维持这种关系的）构成威胁这种局面中。现在，由于王室猎手已窃听到王子隐藏的处所，而且后者要冒当众出丑的危险，她就能够、可以出卖他而又不抛弃尤莉娅了。所以，她向王公解释说，大概是同黑德维佳公主的爱情纠葛促使王子以迅速启程离去为借口，与他最忠诚的侍仆一起藏身于情人的近旁吧。这种行为有点浪漫色彩，冒险色彩。不可否认，哪个正在谈情说爱的人不喜欢这样做呢。再说，王子的侍从是她的南妮的情人，南妮向她透露了秘密。

“哈！”王公叫喊起来，“谢天谢地，原来悄悄溜进您家里，随后像宫廷侍从切鲁宾那样经窗口跳到窗下的花盆上的人，是侍从，而不是王子。我产生了各种各样不愉快的念头。一位王子，经窗口跳出去，这成何体统！”

“哎呀，”本聪狡猾地笑着答道，“不过我认识一位王室的人物，当……时候，他并没有拒绝跳窗跑出去。”

“您，”王公打断女参事的话，“您使我激动不安，您使我非常激动不安！我们别谈陈年旧事吧，我们不如考虑一下现在如何对待王子！在当前这种该死的形势下，让一切外交事务，一切国家法规，一切宫廷法规，让这些东西统统见鬼去吧！我该对他置之不理吗？我该认为他的行为是偶然的吗？我该，我该怎么办？这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好像是个旋涡。这事归因于王室首脑屈尊迁就奇特的传奇式闹剧！”

本聪事实上不清楚今后如何处理同王子的关系。然而这种尴尬局面也改变了。还在女参事能够回答王公的问题之前，老看门人鲁帕特已走进来，向王公呈上一张折叠起来的小便条，一边诡诈地微笑着保证说，便条来自一位高级人物，他荣幸地在这儿不太远的地方将此人关着保护起来。王公非常仁慈地对老人说：“鲁帕特，这么说你是知道……啰？那好吧，我总是把你看作我的王室的一名忠诚老实的仆人，并且你现在证明你自己仍是这样的人，因为你听从我高贵的乘龙快婿之命令。我会考虑给你酬劳的。”鲁帕特用极为卑躬屈膝的言辞表示感谢，然后走出房间离去。

有人偏偏在搞诈骗勾当时，却被人认为是格外老实和品德格外高尚的人，这种事情生活中屡见不鲜。因此，已很好获悉并确信王子罪恶谋杀勾当的本聪便想到，这个虚伪的老家伙鲁帕特已获悉了邪恶的秘密。

王公打开便条念道：

Che dolce più，che più giocondo stato

Saria, di quel dùn amoroso core?

Che viver più filice e più beato，

Che ritrovarsi in servitù d’Amore?

Se non fosse l’huom sempre stimulato

Da quel sospetto rio, da quel timore，

Da quel martir, da quella frenesia，

Da quella rabbia, detta gelosia.[338]

在这些诗行里，您可以发现我行动神秘莫测的原因。我相信，我没有被我爱慕的人所爱，她是我的生命，是我的全部思念和希望，为了她，我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般的炽热激情。我是有福气的！我确信时来运转，我的境况会变好，数小时之前，我已知道自己被人爱上了，因而我从隐藏的处所里走出来。我被告知，爱情和幸福，此乃座右铭。我很快将怀着儿子的崇敬之情欢迎您，我的王公！

黑克托

传记作者这里把故事暂时搁下两秒钟不谈，插进上述意大利诗行的一种尝试译文，这样做也许亲爱的读者不会完全不喜欢吧。这些诗句的意思大致如下：

当心中燃起炽热的爱情火焰，

还有比这更甜美、更令人陶醉的事吗？

戴着万能上帝镣铐的人，

能使他无比幸福和快乐吗？

恶魔无法迷惑人，

怀疑，恐惧的奔忙，不断萌芽、加剧的疯狂，

地狱的复仇女神，它们的通名：嫉妒！”

王公仔细地阅读便条，读了两三遍，读的遍数越多，他的眉头更加阴沉地皱起来。“本聪，”他终于说道，“王子把意大利语的诗行送给一位王侯的首脑，一位业绩辉煌的岳父而没有明确恰当的说明，他到底怎么啦？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样做不明智。王子似乎怪癖，有失体统。按照我的理解，这些诗句是说爱情的幸福，嫉妒的痛苦烦恼。王子说的嫉妒是什么意思呢？我的天哪，他在这儿嫉妒谁呢？好本聪，您告诉我，您在王子这张便条里发现了些微的人之健康理智吗？”

本聪为王子言辞中的深刻含义感到吃惊，经过昨日在她家里发生的事之后，她很容易猜出其中的含义了。与此同时，她必定赞赏王子为了不需要其他理由就可以堂而皇之从隐身处所出来而想出的恰当措辞。本聪根本无意表露些微对王公的不满，她力图从事情的处境中尽可能捞到好处。克赖斯勒和亚伯拉罕师傅，她担心这两个人物把她的秘密计划搞乱，她以为，务必要使用任何偶然落到她手里的武器去对付他们。她使王公想起她对他关于公主内心中燃起激情火焰所说过的话。此外，她引证说，公主的情绪如同克赖斯勒那奇特怪癖的举止，都很难逃脱王子锐利的目光，而克赖斯勒的举止必定给他充足的理由去猜测（公主与克赖斯勒）两人间存在的某种荒唐、不理智的关系。这就足以说明，为什么王子死死跟踪、迫害克赖斯勒，为什么他（由于他原以为克赖斯勒已被杀害了）避免谈及公主的痛苦、绝望，可是后来呢，他获悉克赖斯勒仍然活着，为爱情和思念所驱使，便返回来暗中观察着公主。王子那节诗说的嫉妒，所针对的无非是克赖斯勒，因此，当他与亚伯拉罕师傅似乎串通一气，策划一起反对宫廷现状的阴谋活动时候，继续不允许克赖斯勒在锡哈茨宫廷逗留，就更为必要和可取了。

“本聪，”王公非常严肃地说道，“本聪，您就公主那不光彩的癖好所说过的话，我已好好地考虑过了。您说的一切，就连一个字，现在我都不相信。公主血管里流淌的是王室的血。”

“您以为，”本聪突然暴跳如雷，气得满脸通红，激动地说道，“您以为，最仁慈的王爷，王室女子的脉搏跳动和生命的内在血管似乎与众不同的吗？”

“女参事，”王公愁眉苦脸地说道，“今天您的情绪很怪！我重复说一遍，要是公主心中产生某种愚蠢的癖好，那只能是一种偶然性的病态，一种所谓痉挛，是患了痉挛症，她很快就会痊愈。至于克赖斯勒，他是个很风趣的人，只是缺乏应有的文化。我根本不相信他会如此自负、鲁莽，要去接近公主。他确实鲁莽，但以迥然不同的方式。本聪，他脾气古怪，跟他在一起，公主根本交不上好运，像公主这样高贵的人物肯屈尊爱上他，这样的事可以想象吗？本聪，entre nous soit dit[339]，他对我们高级首脑很不以为然，这恰恰是可笑、乏味的蠢事，使得他无法在宫廷中待下去。为此他可能远离我们；可他要是回来，那我是由衷地欢迎的。我从亚伯拉罕师傅那里获悉（您别把亚伯拉罕师傅牵扯进来），克莱斯勒还策划阴谋活动呢，不过这对王室还是有利的。——刚才我想要说什么啦？噢，是的，正如亚伯拉罕师傅告诉我的那样，乐队指挥尽管受到我友好的接待，但他还是不得体地逃跑了，不过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虽然他举止傻里傻气，可他让我非常开心，et cela suffit！”

本聪看到自己遭到冷遇，气得发呆。当她正要高兴地到大江大河下面游泳时，却不料撞上了暗礁。

王宫大院里出现了一阵喧嚣鼓噪。一长列车子浩浩荡荡地隆隆驶来，由大公爵轻骑兵的一个强有力的司令部护送。内廷首席总管、主席、侯爵的顾问参事们，锡哈茨魏勒镇众多社会名流从车上下来。流传到那儿的消息称，在锡哈茨宫廷爆发了一场要夺取王公性命的革命。如今王公本人身边的宫廷亲信以及其他崇拜者们都来了，并且带来了总督费力恳求得到祖国卫士。

由于聚集在一起的人们信誓旦旦，高声扬言准备愿为这位最仁慈的王爷献出生命，王公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他正要终于开口讲话的时候，掌管发号施令大权的军官走进来询问王公行动计划。

在人的天性中存在这样的情况，就是当引起我们魂不附体的危险在我们眼前化为无稽之谈和子虚乌有的噩梦时，事情总是在我们心里充满烦恼。因此，幸运地躲过了真正危险这个想法，并未引起我们的快乐。

这样也就出现了这样的事，就是王公几乎无法克制他对不必要骚乱的不满和烦恼。

整个喧闹都是因为一个侍从跟一个侍女的幽会，因为一个热恋中的王子的浪漫式吃醋而引起的，对这样的事，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大厅里预兆不祥的沉静，使他沮丧，心情沉重，这种沉静后来为轻骑兵的马那无畏的、预示着胜利的嘶鸣所打破。

他终于清清嗓子，开始慷慨激昂地说道：“我的先生们！这是上天的奇妙安排，您还想要什么，mon ami[340]？”

王公用这个对内廷总管提出的问题打断了他自己的话。事实上，内廷总管多次弯下腰来，借助目光做了暗示。随后弄清楚了，原来黑克托王子刚刚让人通报他的到来。

王公的脸顿时露出了笑容，他看到，所谓威胁他王位的危险转眼间就过去了，而那威严的集会仿佛给施了魔法似的，顷刻之间变成了宫廷迎宾会。这他都实现了！

过了不久，黑克托王子走进来，身着礼服，光彩照人，英俊、健美、自豪，仿佛是神话中那个借助其击中人心的箭能燃起热恋欲望的爱神。王公迎着他上前几步，却马上又往后倒退，仿佛被雷电击中似的。伊格纳茨王子紧跟着黑克托王子蹦蹦跳跳走进大厅里。可惜这个王室的少爷变得一天比一天痴呆和愚蠢。宫殿大院里的轻骑兵们得要例外地宽容他，因为他能迫使一名轻骑兵把佩剑、挎包和军帽让给他，好将自己神气活现地打扮起来。于是他像骑术高超的骑手那样跳跃，仿佛他坐在马上，手持明晃晃的佩剑，在大厅里蹦来跳去，同时他把铁制的剑鞘在地板上拖得丁当作响，一边开怀大笑，举止异常潇洒。“Partez dècampez！——Allez yous en——tout de suite[341]。”王公双眼火红，扯着雷鸣般的嗓子，对着吓得惊魂落魄的伊格纳茨这样厉声地喝令，后者火速地离开了。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那么不懂礼貌地注意着伊格纳茨王子和整个场面。

王公又像先前那样满面春风、和颜悦色与和蔼可亲了，此时他先跟黑克托王子交谈了几句，接着他们两人，王公与王子，在聚集的人群中间走来走去，跟这个或那个交谈几句。迎宾会结束了，这也就是说，在这样的场合通常用的那些妙趣横生、意义深刻的客套语，都应有尽有地讲过了。这样，王公便携同王子走进侯爵夫人的房间，但是随后，由于王子坚持要给心爱的未婚妻一个惊喜，便进入公主的房间。他们发现尤莉娅在她那儿。

怀着激情满怀的求爱者那种急不可待的急切心情，王子飞也似的朝公主奔去，成百次地把她的手温柔地按压在自己的嘴唇上，发誓说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说一次不幸的误会给他带来了地狱般的痛苦，说他无法再忍受跟他爱慕的人之别离，说现在天堂般无比快乐、极其幸福的大门已为他打开了。

黑德维佳无拘无束、欢快高兴地接待王子这种心态并不是她平日特有的。她对待王子温柔多情的爱抚，恰如一位未婚妻愿意做的那样并不太失体统；是的，她没有拒绝稍稍嘲弄一下王子的隐藏并保证说，存放在衣帽架上的帽子变成一个王子的头颅，她无法想到有什么事比这更好玩、更叫人开心的了，因为她把那个在园中房子山墙窗里让人看见的头颅，看作衣帽架上的帽子。这段笑话给了这对幸福的未婚情侣开种种令人开心玩笑的时机。他们的笑话似乎使王公本人感到轻松愉快了。他相信现在更加看清，本聪对克赖斯勒的顾虑是个大错误，因为在他看来，黑德维佳已明白无误地表白她对这位举世无双的俊美男子之爱。公主的才智和身体似乎正处于最佳的高峰期，如同幸福的未婚妻们所特有的那样。尤莉娅的举止却截然相反。她一见到王子，心里非常害怕，浑身颤抖，缩成一团。她呆呆地站在那儿，脸色像死人般苍白，双眼对着地板深深垂下，无法动弹，几乎不能保持直立姿势。

过了好一阵子，王子转过身来对尤莉娅说：“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您是本聪小姐吧？”

“从孩童时期起就是公主的一位女友，仿佛是一对姐妹！”当王公说这些话的时候，王子抓住尤莉娅的手，对她低声地、悄悄地耳语：“我是唯独冲着你来的！”尤莉娅摇摇晃晃起来，万分惊恐不安的泪水从睫毛下涌出来；要不是公主眼明手快，把一张沙发推过来，她就要倒在地上了。

“尤莉娅，”公主过去对这个可怜虫弯下身子，轻声地说道，“尤莉娅，你务必镇静！难道你没有猜到我正在进行的艰苦思想斗争吗？”王公打开大门，要求Eau de Luce[342]。

“这种氨水，”迎面向他走来的亚伯拉罕师傅说道，“我没有携带，但我有乙醚。是谁昏迷啦？——乙醚也行！”

“那就，”王公答道，“那就快进来救救尤莉娅小姐吧。”

可是亚伯拉罕师傅一走进大厅，就发生意外的事情了。

黑克托王子凝视着师傅，脸色煞白，头发似乎竖了起来，吓得额头上直冒冷汗。他上前一步，肚子后缩弯曲，迎面向师傅伸出双臂，这时的王子，可以比作为班柯血淋淋的可怕鬼魂突然出现在宴会间并占据他（麦克白）座位时的麦克白[343]。师傅心平气和地取出他的小瓶，想要靠近尤莉娅。

此时，王子似乎打起精神来了。“泽韦里诺，这是您本人吗？”王子带着万分惊恐不安的低沉声调这样叫道。“当然啰，”亚伯拉罕师傅答道，依然从容不迫，神色不改，“当然啰。最仁慈的先生，您记起我来，令我高兴；若干年前，在那不勒斯，我曾荣幸地为您帮过一点儿忙。”

师傅仍向前迈出一步，这时王子抓住他的胳臂，使劲把他拽到一边，接着出现了一次简短的交谈，大厅里没有人知道谈些什么，因为交谈进行得太快，而且说的是意大利那不勒斯方言。

“泽韦里诺！那个家伙[344]是怎样得到画像的？”

“我给了他画像是为防御您的进攻。”

“他知道吗？”

“不知道！”

“您会保持沉默吗？”

“目前，会的！”

“泽韦里诺！所有魔鬼都被招来对付我！您说的‘目前’是什么意思？”

“只要您听话，规矩，不去烦扰克赖斯勒，还有那个女子！”

现在王子松手放开了师傅，走到一扇窗子旁边。期间尤莉娅已恢复了健康。她带着难以形容的心胆俱裂的忧伤表情望着亚伯拉罕师傅，大多低声地说道：“哦，我亲爱的好师傅，您一定能够救我！您掌管某些事情，是吗？您的学识仍能把一切事情向好的方面引导！”师傅从尤莉娅的话中察觉到同那次谈话的极为奇妙联系，仿佛她对梦有了较深刻的认识，一切都明白了，而且还了解全部秘密！

“你是，”师傅小声地对尤莉娅耳语道，“你是虔诚的天使，因此阴暗地狱里罪恶的妖魔鬼怪都无法左右你。你完全相信我吧；你什么都不用害怕，你要拿出你的全部精神力量镇定下来。你还要想到我们的约翰内斯。”

“哎哟，”尤莉娅伤心地喊道，“哎哟，约翰内斯啊！师傅，他回来了，是吗？我会再见到他的！”

“肯定的。”师傅答道，同时把手指搁在嘴唇上；尤莉娅明白他的意思。

王子力图装出无拘无束的样子，他讲到那个他听见被这儿人们称为亚伯拉罕师傅的男子，是多年前那不勒斯一桩非常悲惨事件的见证人；他得承认，他本人也被卷进事件里了。现在不是讲述这桩事件的时候，不过他打算未来还是要讲出来的。

他内心中的愤恨怒涛实在太凶猛了，虽然其咆哮似乎不应外表上让人可以看出来。这样一来，他那六神无主、心烦意乱，没有任何血色的面容，同他只是为了摆脱当前万分危急时刻而强迫自己表现出那种无所谓的谈话，是很不协调一致的。在如何克服眼前的紧张情绪方面，比起王子来，王公则略胜一筹。黑德维佳借助那种使猜疑、愤懑悄然化作嘲讽的讽刺，把这个在自己的思想迷宫中徘徊观望的王子愚弄得团团转。他，这个精明能干、善于处世的人，还有，他用一切臭名昭著的武器装备自己，毁掉了一切真实事物，毁掉了生活的任何形态，他这样一个人，对这位怪癖的女子却就是束手无策的。黑德维佳的讲话越是生动活泼，她那妙趣横生的嘲笑锋芒越是像雷击那样发出炽热、闪闪的亮光，王子似乎就越感到迷惘困惑、越感到惊恐不安，这种感受终于发展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于是他就快快离开了。

王公遭遇到这样的事，就像他惯常每次遇到这类反感事情那样，他根本不知道对这一切该怎样想。他满足于向王子抛去一些没有特殊意义的法语词句，而后者也用同样的词句回答。

王子已走出了房门，这时黑德维佳突然一反常态，两眼凝视地板，用一种奇特的、叫人心惊胆战的声调大声喊叫道：“我看见凶手的血迹！”随后她仿佛从梦中醒来，狂热地把尤莉娅搂在自己的怀里，低声对她耳语道：“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你别受人引诱！”

“神秘莫测的事儿，”王公愁眉苦脸地说，“神秘莫测的事儿，幻想症，胡闹，传奇式的恶作剧！Ma foi[345]我不再理解我的宫廷了！亚伯拉罕师傅，我的钟表要是走得不正常，您给我修理一下，我希望您能在这里检查一下齿轮组——以往它从未停止运转——有什么故障、损坏。‘泽韦里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用这个名字，”师傅答道，“我在那不勒斯施展我的光学和机械特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王公一边凝视着师傅，一边说道，仿佛有个问题已到了他的嘴边，却又快快地转过身子，默默无言地离开了房间。

人们以为本聪是在侯爵夫人那里，其实不然，她已返回她的住宅了。

尤莉娅渴望呼吸新鲜空气；师傅领她进公园里，两人一边漫步穿越树叶已掉得半光的通道，一边谈论克赖斯勒和他在修道院的逗留。他们来到渔舍旁边，尤莉娅走了进去休息一会儿；克赖斯勒的信放在桌子上，师傅说，信里没有什么让尤莉娅担惊受怕的内容。

在尤莉娅念信的时候，她的两颊泛起红晕，双眼射出温柔的火光，反映出心情的欢快。

“你看见了吧，”师傅友好地说道，“你看见了吧，我亲爱的孩子，我的约翰内斯的美好精神从遥远的地方令人欣慰地在对你说话，是不是？要是有坚强、爱情和胆量保护着你免遭跟踪着你的那些恶人的侵害，你害怕什么危险性的袭击呢！”

“大慈大悲的苍天啊，”尤莉娅仰天呼喊，“但愿你在我面前保护我！”她颤抖起来，仿佛为自己没有主意地说的话突然感到了恐惧似的。她半昏迷地倒在沙发上，用双手捂住她炽热的脸蛋。

“我不理解，”师傅说道，“我不理解你，也许你也不理解你自己，因此你要彻底探究你自己的内心，要毫不留情把事情统统讲出来。”

师傅听凭尤莉娅陷入沉思默想之中，他双臂交叉，仰望着神秘莫测的玻璃球。这时，他心中充满着思念和奇妙的预感。

“是呀，”他说道，“我得问问你，得要同你商量，同你——我生活的美好、美妙的秘密一道商量！不要沉默，让我听见你的声音吧！这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个卑鄙的小人，虽然某些人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因为我心中的爱在燃烧，它是永恒的世界精神本身，而火花在我胸中发出微光，你的气息把它吹成明亮、欢快的火焰！希阿拉，别以为我这颗心因为它苍老而冷漠了，无法再像当年那样迅速地跳动，当时我把你从没有人性的泽韦里诺手中夺走；别以为我现在跟你不怎么般配，不像从前那样了，那时你自己来寻找我！是的！但愿你让我听到你的声音，我愿意像青年人那样急急忙忙地，跟随着你的声音奔跑，直到把你寻到，然后我们又住在一起，在施展魔法的共同生活中从事较高层次的魔法，所有的人，就连最平凡的人，都不得不熟悉它，即便不相信它。倘若你已跨鹤西游，肉体不再在地球上漫步，就让你的声音从仙界里对我说吧，那我也会心满意足的，而且我还将会是个精明能干的汉子，就像我当年那样。噢不，不！你对我说过的那些安慰的话，原话是怎样的？”

令人大惊失色的死亡不会侵害

心中怀着情爱的人，

绚丽的晚霞会抚平

早上哀伤者的心！

“师傅，”尤莉娅从沙发里站立起来，非常惊讶地听了老人自言自语后喊叫道，“师傅，您跟谁说话呀？您想要干什么？您提到泽韦里诺这个名字，我的天哪！王子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时，不是也用这个名字跟您说话吗？这里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秘密呢？”

在尤莉娅说这些话时，老人转眼间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的脸上露出那种奇特的近似奸笑的和蔼可亲神情，这种神情，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与他忠实的本性处于极为奇特的矛盾之中，赋予他的整个形象某种有些可怕的漫画特色。

“我的美丽小姐，”他用刺耳的，用那些喜欢夸夸其谈、故弄玄虚者炫耀其奇迹时惯用的口吻说道，“我的美丽小姐，请稍微耐心一点儿，我将极其荣幸地向您展示这儿渔舍里种种极其神奇的东西。这些手舞足蹈的小人儿，这个知道社会中每个人年龄的小土耳其人，这些机器人，这些转世者、再生者，这些畸形的图画，这些产生视觉效果的镜子——一切精彩的有魔力的玩具，我都应有尽有，可唯独缺少最精彩的东西。我那个隐身少女在那里！您看见了吧，她已经坐在那儿上面的玻璃球里。但她现在还不说话，她长途跋涉，仍然很疲惫，因为她径直从遥远的印度来。我的美丽姑娘，过几天我的隐身少女将要出来，那时我们就可以询问她关于黑克托王子，关于泽韦里诺和其他以往的和未来的事情了！现在只展示一点儿不怎么朴实无华的有趣东西。”

说着，师傅就像一个青年人那样急急忙忙和生龙活虎地在房间里蹦来跳去，开动机器，整理魔镜。顿时，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活跃起来，机器人迈步走来，又转动它们的头，一只人造公鸡拍击翅膀，又喔喔地啼叫起来，这时鹦鹉也插进来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声，尤莉娅与师傅站在房外差不多像站在房内一样。尤莉娅虽然已习惯了这类的恶作剧，却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师傅，”她惊恐不安地说道，“师傅，您遇到什么啦？”

“孩子，”师傅神情严肃地答道，“孩子，我遇到一些美妙的东四，神奇的东西，但不适宜让你知道。不过嘛，就让那些似有生命的死东西淋漓尽致地表演它们的丑态吧，我会让你知道某些你需要知道、而且对你有益的事情。我亲爱的尤莉娅，你自己的母亲没有向你敞开她母亲的心扉，我愿意为你打开它，让你窥视进去，认识到你的危险处境，使你能够摆脱它。因此，我直截了当地首先告诉你，你的母亲已下定决心，要把你……”

[穆尔继续写]……宁可别干这样的事。雄猫小青年，你要像我这样谦虚，当朴实无华、开诚布公的散文够用时，就不要处处都马上用诗句来发挥你的思想了。诗句在用散文写就的书中应起的作用，犹如肥肉在香肠中的作用一样，就是说只是偶尔把切成小块的肥肉夹进去，以便使混杂各种调料的整根香肠显得更加油汪汪，更有光泽，更加美观，更加令人感兴趣。我并不担心从事创作的同行会认为这样的比喻太庸俗，太不高雅，因为该比喻取自我们喜欢吃的食物。事实上，有时候，一首好诗对于一部水平中不溜儿的长篇小说，犹如一块脂肪丰富的肥肉对于一根脂肪贫乏的香肠来说一样，都同样是有益的。我是作为一只有美学学识和有经验的雄猫来说这番话的。从我迄今的哲学和道德原则来看，尽管蓬托的整个人际关系，它的生活方式，它获得主子宠爱的方式，尽管这些我都觉得有失体统，是呀，有点儿糟糕，但在社会交际中它那落落大方的潇洒风度，温文尔雅的举止，优雅轻松的谈吐，这些都留给我深刻、美好的印象。我竭力说服自己，我在接受科学教育方面，在所作所为的严肃认真态度上，都远远胜过无知的蓬托，他只是有时听到一点儿科学知识。某种根本无法克制的感觉毫不掩饰地告诉我，蓬托处处都要使我相形见绌，黯然失色；承认社会上存在一种高贵的地位并把蓬托算作有这样地位的人，这事我感到很无奈。

像我这样具有天才头脑的人，一有机会，一得到生活经验时，总有他自己的独特想法，因此我也是一边在考虑我的精神状态、我的心态，考虑我跟蓬托的整个关系，一边进行种种非常美好的思考，这些思考对日后写作会有价值的。“这是怎么搞的呢？”我一边对我自己说，一边把爪子搁在额头上反复思考，“这是怎么搞的呢，大诗人，大哲学家，平日那样富有见地，处世那样有道，在与所谓的上流社会人物的关系上怎么显得那么笨拙？他们该做的不做，该说的时候，偏偏不说。相反，恰好要说话时，却默不作声。他们在已形成的社会形态中处处碰壁，害人又害己；够了，他们活像这种人：当一大队朝气蓬勃的漫游者友善地从大门出去时，他却我行我素，独自一人从大门挤进去，弄得大队人马惊惶失措起来。我知道，有人把这归咎于缺乏从书本中得不到的社会文化，而我却认为，这种文化是很容易得到的，而那种不可克服的笨拙必定还有另一个原因。大诗人或者大哲学家不必要这样，就是他不应有优越感；同样，他也不必拥有每个富有见解者特有的深沉情感，以便不要让人看出，他那种优越性，由于平衡打破而不被承认，而维持平衡一直是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主要倾向。每个声音务必跟整体完全协调和谐，但诗人的声调却是不和谐的，它在某种情况下也可能是很优美的，不过眼下还是一种糟糕的声调，因为它跟总体不协调。优美声音的存在犹如美味获得一样，都在于去掉一切不应有的东西。此外我还认为，由优越感的矛盾心理和不应有的东西的出现而引起的愤懑，妨碍着在这个社会上没有经验的诗人或者哲学家去认识事物的整体，使其认识飘浮在事物的表面。这是必要的，就是当前他对自己精神上的优越性不要估计过高。要是放弃这种过高的估计，他也就不会过高地估计所谓的高级社会文化了。这种文化的目标，无非是力图把事物的一切犄角和尖角统统刨掉，把（事物的）各种各样的外貌打造成唯一的一种，正因为如此，它也就不成为外貌了。要是摆脱了那种愤懑的心态，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认识这种文化最内在的本质和它赖以为其基础的种种可怜前提。有了这种认识，他将有资格加入这个稀奇古怪的社会，这个社会正是把这种文化视为必不可少的。艺术家以及诗人和作家——他有时把高贵人物拉进自己的社团里，以便按照良好的习惯，对其提出资助要求——都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可惜艺术家们通常已被贴上手工艺人的标识，因此他们屈辱地被看作卑躬屈膝者或者没有教养的甚至是粗野之徒。”

编者附注：穆尔，我很遗憾，你经常掠人之美，贪天之功为己有。我必定有理由担心，显然你将失去忠实的读者。你用来自我吹嘘、大吹大擂的所有这些思考，不正是出于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之嘴吗？你搜集这类处世之道，以便清楚地洞察一位通情达理作家的心态和地球上最奇妙的事物，这到底行吗？

“为什么，”我进一步想，“一只富有才智，并且还是诗人、作家、艺术家的雄猫，对高级文化的全部意义的认识达不到那样的深度呢？难道大自然赏赐给狗这个种群以认识高级文化的优先权？如果说就服饰、生活方式、特性和习惯而言，我们雄猫同这个骄傲的种群有所区别，那么我们也同样是有血有肉、有身躯有灵魂的生物，毕竟狗也不可能拥有什么有别于我们的高招去延年益寿，延长其生命。就连狗也要吃、要喝、要睡觉等等。”还有什么好说呢！我决心听从我那年轻、高贵的朋友，鬈毛狗蓬托的教诲，并完全打定主意回到我师傅的房间去；瞧一眼镜子，就令我确信，光是追求高级文化的严肃意愿，就能对我外表的体态产生有利的影响。我心满意足地观察着自己。世界上有这样一种舒适的情况吗，仿佛人们对自己完全满意似的？我急切地想知道！

第二天，我并不满足于坐在门前。于是我沿着街道漫步下去，就在这时突然在远处看见了阿尔齐比亚德斯·封·维普男爵先生，我那活泼的朋友蓬托在他后面一蹦一跳跑来。对我来说，机不可失，千载难逢；在礼节和尊严方面我尽可能多加注意，于是我摆出那种无法模仿、克隆的优雅姿势靠近朋友。这种高雅姿势，是仁慈的大自然赏赐给我的价值连城的礼物，是任何艺术都无法教出来的。然而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男爵一见到我就站着，透过长柄眼镜仔细地打量我，随后却喝令道：“蓬托，向前冲呀！快，快——猫！猫！”于是蓬托这个假朋友急如星火地朝我扑来！我惊魂落魄，由于可耻的背叛而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根本无法反抗，只可能尽量蜷缩着身体，以躲开蓬托的尖牙利齿，他在威胁地狺狺叫着向我露出了他的牙齿。可蓬托多次从我身上跳过去，却没有捉住我，还悄悄地对我耳语道：“穆尔，别犯傻，不用害怕！你瞧，这事闹着玩的，我这样做只是为了讨我的主人高兴！”接着他反复从我身上跳过去，甚至做出样子，仿佛他抓住了我的耳朵，却丝毫没有把我抓痛。“好友穆尔，”他终于悄悄地对我说，“现在你溜进地下室里吧！”无需他说两遍，我便闪电般飞快离开了。虽然蓬托做了不伤害我的保证，但我还是很害怕，因为在这种紧急关头，我无法确切知道，友谊是否牢固到足以战胜他那与生俱来的本性。

我溜进地下室后，蓬托继续表演他为讨他的主人高兴而业已开始演的滑稽戏。他在地下室窗前狺狺狂吠，把嘴伸进栅栏，装作因为我逃脱了他的追捕现在又无法追捕我而非常生气的样子。可他向着地下室里对我说：“你瞧，如今你重新认识到有高级文化修养的好处吧？好穆尔，眼下，我表明我听主人的话，对他百依百顺，同时却又不招致你生气，损害我同你的友谊。真正老谋深算、老于世故者就是这样行事的，命运决定他充当有权有势者手中的工具。受到唆使，他得迅猛发起进攻，可他表明自己异常机灵，只在恰好不合他的意时，他才真的去咬对方。”我赶快向我的年轻朋友蓬托敞开我的心扉，要从他的高级文化修养中得到一点儿教益，此事我是怎样考虑的。我探问道，他可否收以及以怎样的方式收我为徒。蓬托思考片刻后说道，最好是你马上就开始对我高兴在里边生活的高等社会有个活生生的明确的了解，为此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今晚我陪同他到可爱的巴迪娜那儿去，恰好在戏剧演出期间，她那儿有个社交聚会。巴迪娜是为王室女总管效劳的一条灵缇。

我尽可能把自己好好地打扮一番，读一点儿行为准则手册[346]中的东西，浏览一下皮卡德[347]一些喜剧新作，以便必要时显示一下，自己的法语也是训练有素的，随后我便走下去来到门前。蓬托没有让我久候。我们沿着大街亲热友好地漫步走下去，很快就来到巴迪娜灯火通明的房间，这里我碰到有鬈毛狗、尖嘴狗、哈巴狗、侏儒犬、灵缇等形形色色犬参加的集会，他们部分围成一圈坐着，部分分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

在这个对我不友好的奇特群体中，我的心怦怦地跳。一些鬈毛狗带着某种蔑视的惊讶神情瞧着我，好像要说：“一只卑鄙下流的雄猫到我们高雅的群体中要干什么？”一条漂亮的尖嘴狗有时对我龇牙咧嘴，让我觉察到，要不是嘉宾的礼节、尊严和道德教养把任何打架斗殴视为非礼举止而加以禁止的话，他多么喜欢跟我打起架来。蓬托把我从尴尬的处境拯救出来，他把我介绍给美丽的女东道主，女主人举止优雅地、屈尊谦恭地保证说，见到一只像我这样名声显赫的雄猫，她是多么高兴。巴迪娜跟我交谈几句后，才有这个或那个与会者带着真正卑躬屈膝的和蔼可亲神态关注我，跟我打招呼攀谈起来，才想起我的创作，想起我那些有时给他们带来很多快乐的作品来。这迎合了我的虚荣心，我几乎没有发觉：有人询问我，却不重视我的回答；有人夸耀我的才干，却对它一无所知；有人称赞我的作品，却对它们一窍不通。一种天生的本能教导我，人家怎样问就怎样答，就是说，不考虑所提出的问题实质，而是用这样的普通表述处处都三言两语加以评论：这些表述可以同一切可能的事物联系起来，完全不是一种意见，同时又不要把谈话从表面引向深入。蓬托在我旁边走过时向我保证说，一条老尖嘴狗郑重地对他保证，说我是一只非常风趣的雄猫，显示出健谈的天赋。这样的话能使心情不佳者开心！

让·雅克·卢梭在《忏悔录》中谈到这一卷的故事时承认，自己行窃而又不承认事实，看到一个可怜的无辜姑娘为偷窃而受到责打，他自己为摆脱内心深处的痛苦而干出这样的事来，为此他的心情十分沉重。我现在的处境同这位可敬的自传作者相同。尽管我没有罪行可交代，可我，要是仍然实话实说的话，对那个晚上所犯的大蠢事还是无法守口如瓶，此事使我长期六神无主，神不守舍，是的，使我的理智处于危险之中。承认干了蠢事与承认犯罪同样是困难的，是的，承认干蠢事常常比承认犯罪还要困难，不是吗？

过了不久，我感到闷闷不乐，很不愉快，希望远远离开这儿回到师傅火炉下面。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使我忘却一切顾虑的，是那可怕的无聊。我悄悄地走到房间远处的一个角落去，以便打一会儿瞌睡，是四周围的交谈促使我这样做的。就是说，这样的交谈，起初在我闷闷不乐时也许还错误地以为是最平庸浅薄、极为单调乏味的闲扯，现在我却觉得好像是一间磨坊不断发出的单调的丁零当啷声；听到这样的声音，人们很容易陷入一种十分舒适、心不在焉的状态，随后很快就真的入睡了。正当我这样心不在焉地冥思苦想，这样轻轻地说胡话时，一道明亮的光线突然在我紧闭的双目前闪烁。我抬头一看，见到一位娇媚、雪白的灵缇小姐，巴迪娜的漂亮侄女站在我面前，后来我获悉，她叫米诺娜。

“我的先生，”米诺娜用那种悦耳、悄声说话，在热情的小伙子易激动的心中颇能引起回响的声调说道，“我的先生，您坐在这儿那样孤独，您似乎很无聊吧？这令我感到遗憾！可当然啰，像您这样一位大诗人，我的先生，理应在高级的层面上活动，必定会认为一般的社会活动平淡乏味、浅薄吧。”

我有点儿惊愕地站起来。令我伤心的是，我那胜过有教养礼节任何理论的天性，竟然违背我的意愿，迫使我拱起背来，做一次所谓猫弓背，见此情状，米诺娜似乎嫣然一笑。

我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后马上注意礼貌，但我抓住米诺娜的爪子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谈起那些令人激动，诗人却无力应付的时刻。米诺娜洗耳恭听，带着那种内心深深同情关切的神情去听我讲，那样全神贯注地去听，使得我觉得自己仿佛攀登上越来越高的诗之境界，末了连我也不理解自己所讲的。米诺娜也许同样不理解我所说的，但她欣喜若狂，并郑重地保证说，与天才的穆尔结识是她的夙愿，说此时此刻是她生活中最幸福、最美好的时刻之一。我该说什么呢！很快就发现，米诺娜读过我的作品，读过我最精彩、高雅的诗篇，不，不仅是读过，而且还理解了其最深刻的意义！其中许多诗她都非常熟悉，倒背如流，她兴高采烈地背诵，带着一种优雅的姿势背诵，这使我仿佛置身于诗之天国，主要是因为那是我的诗歌，这位她种群中最妩媚可爱的女子让我悉心聆听她背诵。

“我亲爱的，”我全然神魂颠倒地叫起来，“我亲爱的，最妩媚可爱的姑娘，您理解我的情感！您学会和背熟了我的诗歌；哦，我的天哪，对一个奋发向上的诗人来说，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穆尔，”米诺娜悄声细语地说，“您会相信一颗富有感情的心，一个满怀诗意的人，能够跟您保持疏远吗？”米诺娜说完这句话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这一叹息却给了我致命的打击。不是打击，又是什么？我爱上这个美丽的灵缇小姐了，我爱得如此疯狂和神魂颠倒，以致我没有察觉到：她对我的热情突然中断，以便跟一条淘气的小哈巴狗去胡扯一些完全平庸无聊的东西；她整个晚上都躲开我；她以一种让我清楚地看出来的方式对待我；她先前使用的那些赞美之词，那些热情洋溢的话，所指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够了，我过去是，并且现在仍然是个受迷惑、丧失理智的笨蛋，只要可能，哪儿可能，我就去追求她，用最美丽的诗歌颂扬她，使她成为某个为沉湎女色而精神失常者的故事中之女主角，我挤进了我不该进入的社交圈子，为此而引起他人的恼怒，受到嘲弄，遭到侮辱。

在冷静的时候，我愚蠢的举止时常浮现在眼前；但随后我又傻里傻气地想起塔索[348]，想起有的具有骑士思想的新诗人。塔索关心一位高贵的女主人，把自己的歌曲献给她，从远方表示对她的爱慕，就像那位拉·曼却人对他的杜尔西内娅一样[349]。我不愿意比这个拉·曼却人更差，更无诗意，我对我梦中爱慕的幻象，对妩媚可爱的白色灵缇小姐山盟海誓，对她献殷勤，至死不变。突然，我心里充满了这种稀奇古怪的疯狂念头，我就无法从中自拔，以致接连不断地干蠢事。就连我的朋友蓬托也认为有必要躲开我，不跟我往来。有人力图使我陷进这种不可救药的故弄玄虚境地，蓬托起初为此对我提出过警告。如果我头上没有吉星高照，谁知道我还会变成什么样子！确切地说，这颗吉星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后来一个深夜，我悄悄溜到漂亮的巴迪娜那儿，只是为了瞧瞧我心爱的米诺娜。然而我发现所有的门都关上了，任何等候，任何想要一有时机就悄悄溜进去的希望统统都落空了。可我心里满怀爱恋之深情和渴望，起码想告知这位妩媚可爱的人儿我的到来。于是我开始在窗下唱一首极为柔情、缠绵的西班牙歌曲，它是从前创作的，也是我喜欢的，听起来必定是伤感的。

我听见巴迪娜的吠叫声，其中也夹杂着米诺娜甜美悦耳的狺狺叫声。转眼间，我头上那扇窗子打开了，满满一桶冰冷的水浇在我身上。可以想象得到，我是多么快速返回老家去。炽热的感情与毛皮上的冰水是很不相容的，因此，昔日的友善，起码是激情，从此也就一了百了。我的情况正是如此。回到我师傅的房子后，发烧引起的寒战使我浑身发抖。从我脸色的苍白，从我眼睛光芒的熄灭，从我的滚烫额头，从我脉搏不规则的跳动，师傅也许猜测到我病了。他给我热牛奶喝，我由于口渴得舌头贴在腭上，就大口大口地喝；随后我钻进我窝里的毯子，听凭疾病的折磨。起初发高烧时，我胡言乱语，胡说了高雅文化、灵缇等种种事情，随后睡眠安稳些，终于睡得非常深沉，毫不夸张地说，我接连睡了三天三夜。

我终于醒来时，我感到轻松愉快，自由自在，我摆脱了高烧和愚蠢的单相思病的折磨，恢复了健康，多么巧妙啊！我完全意识到，是鬈毛狗蓬托误导我去干傻事。我看出来了，我作为一只有天赋的雄猫，却混到那些嘲弄我的狗中间去，这是多么傻呀，多么幼稚可笑呀。这些狗虽然本身无足轻重，却要坚持向我表演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们嘲弄我，是因为他们无法了解我的精神。对艺术和科学的热爱在我心中又以新的强烈程度出现，而师傅之家比以往更加吸引我。我的成熟岁月来到了，我深切地感觉到，无论是雄猫小子还是举止文雅的花花公子，都无法使人恰好发展成生活更高更好的期待所要求的那样。

我师傅要出门旅行，认为期间把我托付给他的朋友、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管理是可取的，由他给我提供膳食。由于我的居留问题出现这个变化标志着我生活的一个新时期的开始，所以我就此结束现时这个时期的叙述，雄猫少年啊，你会从中为你的前途吸取某些教益的。

[废书页]他的耳朵仿佛听见远方沉闷的声音，他听见修士们迈步穿越过道。当克赖斯勒从睡眠中一骨碌爬起来时，她从他的窗口看见教堂灯火明亮，听见唱诗班的嘟嘟囔囔在唱赞美诗。按照天主教的规定，午夜的祈祷时间已经过去，因而必定发生了什么特殊事情。克赖斯勒有理由这样猜测：也许死神突然夺去一位老僧的生命，现在按照教堂习惯把他抬到教堂里。乐队指挥火速穿上衣服赶到教堂去——他在过道上遇见希拉里乌斯神父，后者大声打哈欠，睡眼惺忪，步履蹒跚，东倒西歪，他不是笔直地擎着已点燃的蜡烛，而是倒置地拿着，以致蜡油滴沥滴沥地滴下来，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修道院院长先生圣下，”当克赖斯勒同他打招呼时，希拉里乌斯结结巴巴地说道，“修道院院长先生圣下，夜里，在这个时候举行葬礼，是违反迄今的任何制度的！这光是因为齐普里亚努斯教友坚持要这样做！Domine, libera nos de hoc monacho！[350]”

乐队指挥终于成功地使神志迷迷糊糊的希拉里乌斯相信，他不是修道院院长，而是克赖斯勒，随后他费劲地从这个神父那里获悉，原来有人夜里把一具陌生人的尸体抬进修院里（从哪儿抬来的，他不清楚），唯独齐普里亚努斯的迫切请求，立刻举行葬礼，以便清晨，在第一次祈祷时间过后，能够把尸体运出去。

克赖斯勒尾随着神父进入教堂，教堂灯光微弱，呈现出一种稀奇、可怕的景象。

人们只点燃了主祭坛前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金属制的枝状大吊灯上的蜡烛，这样闪烁跳动的烛光几乎没有完全照亮教堂的大礼堂，可它只给教堂的侧廊投射去神秘的光带，侧廊里诸尊圣者塑像，仿佛复活了的幽灵，它们好像在活动，正在迈步走来。在枝状大灯架下，在光照最明亮的地方，停放着一口开盖的棺材，里面躺着一具死尸。围在棺材四周的修士们，看样子脸色苍白，一动不动，本身活像是在神鬼出没的午夜时分从坟墓中爬出来的死人。他们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唱安魂曲中单调的曲段，当他们期间停唱时，人们只听见从外面吹来的夜风那预兆不祥的沙沙作响声，这时教堂高墙上的窗户发出奇特的噼里啪啦声，仿佛死者们的幽灵在敲屋门，它们在屋里听见了虔诚的为死者的哀诉。克赖斯勒走近修士们的队伍，认出死者是黑克托王子的副官。

这时，难以捉摸的幽灵们蠢蠢欲动，它们时常能够左右他，用其利爪无情地抓他受伤的胸口。

“你这个捉弄人的鬼魂，”他自言自语道，“你把我赶来，就是为了让那个已经僵硬的小伙子流血吗？因为常言道，凶手靠近，死尸流血。哎呀，难道我不知道吗，在那些糟糕的日子里，当他在病榻上赎罪的时候，他的全部血液必定都流干了？他已没有可以用来毒杀其凶手的罪恶血液剩余，更不用说毒死尽管走近他的约翰内斯·克赖斯勒了，因为后者跟毒蛇毫无关系，当毒蛇突出尖舌要置他于死地时，他就把它踩在地上！你这个死人哪，睁开你的双眼，让我好好瞧瞧你的样子，也让你都看见，我没有参与罪恶行为！可是你无法睁开眼睛啊——谁指使你这样干，为谋害他人生命竟然铤而走险，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为什么你玩起谋杀的骗人把戏，却不明白把自己输个精光吗？你这个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的小伙子呀，可是你的面容是温存、和善的，极大的痛苦已把卑微无耻的罪行的任何痕迹从你漂亮的面容上抹掉了，我可以说，老天爷已为你打开了仁慈的大门，因为你有过爱心，现在仍应如此。我没有误解你吧？你并非恶魔，不，不是的，是我的吉星举起你的胳臂对着我，以便把我从那最可怕的，在黑暗背景中窥伺着我的厄运中解救出来，是这样吧？好啦，脸色苍白的小伙子，现在你可以睁开双眼了，你可以借助和解的一瞥发现一切，而我自己则会在为你的忧伤中，或者会因为异常害怕尾随着我的黑影马上把我抓住而毁灭。是呀，你瞧瞧我吧，哦不，不，你可以像画家莱昂哈德·埃特林格那样瞧我，我可以相信，你就是他本人，这样你就得跟我一起潜到水的深处，我经常从那儿听见他那低沉的鬼叫声。怎么，你笑啦？你的脸颊、你的嘴唇变了色？死神的武器没有击中你吗？不，我不愿意再次跟你搏斗，可是——”

克赖斯勒在自言自语期间，无意识地一条腿屈膝下跪，两只胳膊肘支撑在另一个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忽然快速跳起来，肯定是干了稀奇、怪诞的事情吧；可是就在同一瞬间，修士们默不作声了，唱诗班的孩子们在管风琴的伴奏下开始唱《圣母颂》。棺材盖上了，修士们庄严地离去。这时令人难以捉摸的精灵们不再纠缠可怜巴巴的约翰内斯，他的心情完全化作忧伤和痛苦，他低着头尾随着修士们。他正要迈步跨出门槛，这时有个身影在一个阴暗角落里出现，快速地朝他走来。

修士们平静地站着，他们的烛光照在一个魁梧、粗壮结实的小伙子身上，他约莫十八至二十岁年纪。其貌称得上丑陋，带有极为粗野倔强的表情；他的头发黑色，披头散发，他那彩色条纹亚麻布的破烂短上衣，几乎罩不住他的上身，而用同样衣料制成的水手裤，只到裸露的小腿肚，这就完全可以看出他那大力神海格立斯般的身材了。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谁指使你谋杀了我的兄弟？”这个家伙如此粗野地嚷道，声音在教堂里回响，同时像老虎似的向克赖斯勒猛扑过去，用凶手般熟练操作技巧掐住他的喉咙。

克赖斯勒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不附体，在他还来不及考虑反抗时，齐普里亚努斯神父就已站到他身旁，用强硬的命令声调说道：“朱塞波，你这个卑劣的坏家伙！你在这里要干什么？你把老娘留在哪里？你马上给我走开！修道院院长先生圣下，请允许把修院的奴仆们召来，让他们把这个凶残的小子撵出修院去！”

齐普里亚努斯一站到这个小子面前，他马上就放了克赖斯勒。“好吧，好吧，”他嘟嘟囔囔地嚷道，“圣徒先生，当我要维护自己权利的时候，您可别马上干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来——我自己走出去好了，您不必要唆使修院奴仆来赶我。”说着，小伙子急匆匆地从门洞跑出去，此前人们忘了把这个门洞锁上，大概他是从这里溜进教堂里的。修院奴仆们来了，可他们没有理由深更半夜继续去追踪这个冒冒失失的小伙子。

只要克赖斯勒卓有成效地战胜这场使其面临毁灭危险的瞬间风暴，那么，恰恰是异乎寻常事件、神秘莫测事件所引起的紧张心情，使他心里感到舒服，这就归因于他的天性。

第二天，克赖斯勒站在修道院院长面前，沉着冷静地谈起在这种奇特情况下那具死尸的样子给他留下的震撼人心的印象，说死者生前想要杀他，他却在正当防卫时把他打死。修道院院长对克赖斯勒讲话时那样镇定自若的样子感到不可思议，觉得惊讶。

“无论，”修道院院长说道，“无论是教会还是世俗的法律，亲爱的约翰内斯，都无法把那个凶残者之死的某种犯法罪过归罪于你。不过您可能长期会受到一种内心声音的谴责，它告诉您：宁可自己倒地身亡也不要杀害敌人。这也表明，永恒的力量更喜欢看到，宁可牺牲自己生命，而不是保存它；而保存其生命只有通过血腥的行动才能实现。不过我们现在还是暂时别谈此事吧，因为我有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跟您谈。”

“有哪个终会死去的人能估计到，正在来临的时刻可能会改变事物的形态呢，还在不久之前，我对此坚信不疑：对拯救您的灵魂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比放弃世俗生活、加入我们的教团更为有益的了。如今我改变看法，尽管我很喜欢您，器重您，但我还是奉劝您尽快离开修院。亲爱的约翰内斯，要是您没有误解我的意思，就不要探问我，为什么我要违背自己的看法去屈服他人的意愿：此人威胁要推翻我辛辛苦苦地所创造的一切。为了理解我，我得深入地向您透露教会的机密，同时，我也愿意跟您谈我的行为方式的动机。我跟您谈话比跟其他人都更为坦率，更为无拘无束。您听到了吧，短时间内，修院不能像迄今那样为您提供舒适安静的居留了，是的，您精神上的追求会受到致命的打击，您将会觉得修院是个荒凉、没有安慰的牢房。整个修院制度都将改变，与虔诚的习俗协调一致的自由将不复存在，偏激的修士主义那难以捉摸的精神将很快无情地严厉地统治修院内的生活。哦，我的约翰内斯呀，您的优秀歌曲将不再会把我们的精神提高到极为虔诚的境界，唱诗班将要被废除，很快人们能听到的无非是单调乏味（由神父与教友合唱团）轮唱的圣歌，由最年长的教友们带着沙哑、不纯正声音，艰难地口齿不清地喃喃演唱。”

“而，”克赖斯勒探问道，“而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这个异国他乡的修士齐普里亚努斯吗？”

“事情是，”修道院院长一边几乎是闷闷不乐地答道，一边垂下眼帘，“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好约翰内斯，事情只能如此，我对此没有责任。但是，”修道院院长沉默片刻后提高嗓门郑重其事地补充说，“但是，凡是能够促进教堂牢固建造、能为教会增光添彩的事，都务必做，任何牺牲都不是太大的！”

“到底，”克赖斯勒郁郁寡欢地说道，“到底哪个是大权在握的圣徒，可以对您发号施令，用空话就能够让那个凶残的小子离我远点呢？”

“亲爱的约翰内斯，”修道院院长答道，“您卷进了一个秘密，虽然目前您还不完全了解它。不过您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了解，也许比我本人了解的还要多，确切地说，是通过亚伯拉罕师傅。齐普里亚努斯是被选出的人之一，现在我们仍然称他为教友。他受到赏识，被授权同上天的永恒力量直接接触，我们现在得尊称他为圣者。至于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子，在举行葬礼期间溜进教堂并凶残地掐住你，他是个误入歧途、半疯半颠的吉卜赛无赖，我们的地方行政长官多次叫人狠抽他，因为他偷了村里人鸡棚里的肥母鸡。要把他撵走，并不需要出现特殊的奇迹。”修道院院长在说最后一句话时，一丝轻微的嘲弄性微笑在嘴角上抽搐，很快就消失了。

克赖斯勒心中充满了极大的烦恼；他看出来了，修道院院长凭借其思慧和智力方面的种种优势来玩弄骗人的把戏，他当时为了鼓动他加入修院组织而提出的种种理由，正如他现在为了让他离开修院而抛出的一切理由一样，都不过是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提出来的借口罢了。克赖斯勒决定离开修道院，彻底摆脱一切危险的秘密。要是他在修道院里久留，这些秘密还可能使他卷进一个无法再逃脱的罗网。他正想着如何能够马上返回锡哈茨宫廷，回到亚伯拉罕师傅身边，如何能够尽快再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她，聆听她说话，可这时候他感到心中出现那种甜美的抑郁感，这表明他最炽热的爱情渴望。

克赖斯勒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正从公园干道上漫步走下来，这时希拉里乌斯神父突然碰见他，马上对他说：“克赖斯勒，您到过修道院院长那里，他把一切都对您说了！我说对了吧？我们大家都完蛋了！这个教会的伪君子我们都是自己人，把话都说出来吧！当他，您知道我指的是谁，身披袈裟来到罗马的时候，马上受到教皇陛下的接见。他屈膝下跪，吻教皇的拖鞋。教皇陛下没有示意他站起来，而是让他跪了整整一个小时之久。在他终于可以站起来时，教皇怒斥他道：‘这是教会对你头一次惩罚。’并就齐普里亚努斯所犯罪过作了长篇说教。随后他在某些秘密房间里上长时间的课，然后离开！教皇长时间不在！这个奇迹，克赖斯勒，您已看到它的样子了，我是说，奇迹只有在罗马才露出它的真正模样。我只不过是个老实的本笃会修士，一个精明能干的praefectus chori[351]，这您会承认的。为了向教会表示敬意，我喜欢饮一杯防止肾结石的饮料或者白葡萄酒，不过，我的安慰在于他在这儿待的时间不长。他得东游西荡，四处流浪，Monachus in claustro non vatet ova duo；sed quando est extra, bene valet triginta[352]。他将会甚至做出奇迹来。您瞧，克赖斯勒，您瞧，他正沿路上来，看见了我们，知道他得做出怎样的举止。”

克赖斯勒瞥见了齐普里亚努斯修士，他迈着缓慢、庄严的步伐，呆滞的目光仰望着天空，双手合十，仿佛处于一种虔诚的心醉神迷状态，正从林荫大道走上来。

希拉里乌斯迅速离开，可克赖斯勒站着，沉醉于修士那副样子。修士的面容，他的特性，都有点古怪、奇特，似乎与众不同。一次异乎寻常的大厄运留下了显而易见的痕迹，而这也是可能的，就是修士的神奇命运有其外在的表象，它正在显露出来。

齐普里亚努斯修士在陶醉中没有注意到克赖斯勒，正要从后者身旁走过去。可是克赖斯勒却有兴致地拦住他的去路，他是教会首脑的严厉特使，是最美好艺术的死敌。

他在拦路时这样说：“尊敬的先生，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我的谢意。您用您那强有力的话语及时地把我从吉卜赛小子中的大流氓手里解救出来，他会把我像一只偷来的母鸡那样活活掐死！”

这个修士仿佛从梦中醒来，他用手掠过额头，久久地凝视着克赖斯勒，似乎正要回忆起他来。但是随后他的脸扭歪成咄咄逼人、异常严厉的可怕样子，眼里冒出怒火，他厉声厉色地叫喊道：“胆大妄为、亵渎神明的家伙，我要是让您在罪恶的深渊中不能自拔，那您活该如此！您不是通过世俗那响亮、欢快的丁丁当当声亵渎了教会的神圣文化事宜、宗教最美好的支柱吗？您在这里不是通过爱慕虚荣的技艺来迷惑最虔诚的人们，使他们跟神圣的事物疏远，并在淫乐的歌曲中沉湎于世俗的情欲吗？”这些荒唐的指责，狂热的修士那愚蠢的骄傲自大，都使克赖斯勒感到自己受到了伤害。

克赖斯勒目不转睛地盯着修士，镇定自若地说道：“我们操的语言是永恒力量赐予的，好让上天赠送的这份礼物唤起最炽热的祈祷激情，是呀，在我们心中唤起天国的知识。如果说操着这种语言去赞美永恒力量是罪恶，如果说乘着六翼天使的歌声翅膀腾空而起，横越天际，越过尘世间的万事万物，怀着虔诚的渴望与情趣，力图飞向天际的至高点，如果说这也是罪恶，那您是说对了，尊贵的先生，那我就是个邪恶的罪人了。不过请允许我持相反的意见，我坚信，要是赞美歌沉默了，那么教会的文化事宜就缺乏最神圣热忱的真正光荣。”

“那您就祈求，”修士严厉而又冷淡地答道，“那您就祈求圣母吧，求她拿去您的眼罩，让您看出该死的错误。”

“某人，”克赖斯勒微笑着说道，“询问一位作曲家[353]，他是怎样使他的宗教乐曲完全充满虔诚的热情的。‘要是，’这位虔诚单纯的大师答道，‘作曲不是那么顺心，那我就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说万福玛利亚[354]，于是灵感就来了。’这位大师这样说到（他的）另一部伟大的宗教作品[355]：当我的乐曲才写到一半时，我发觉它是可取的；我还从来没有像我创作此作期间那样虔诚；我每天每日跪着祈求上帝，求上帝赋予我力量，成功地完成这部乐曲。尊贵的先生，我觉得，无论是这位大师还是古代的帕莱斯特里纳[356]，都不会致力于写作罪恶的作品，唯独一颗在顽固不化的禁欲主义中冷却了的心，才不能激起对赞美歌最高的虔诚。”

“小子，”修士突然怒不可遏，“你到底是谁，你这个本来务必屈服的家伙，竟然跟我抬起杠来？你给我滚出修道院去，不要再扰乱神圣的事业！”

为修士那发号施令般的口吻所深深激怒，克赖斯勒激动地喊道：“丧失理智的修士，你想要凌驾在一切人道东西之上吗，你到底是谁？你的出生摆脱了罪恶吗？你不是从来没有避开你在其上面漫步的邪路吗？如果说圣母真的满怀仁慈之心把你从死神手中夺回来（你的死亡也许归因于你的某次极为残忍的行为），那你就理应低头认罪，为之忏悔，而不是用亵渎神明的自我吹嘘手法来夸耀上天的仁慈，夸耀圣冠，这你永远都不会得到。”

修士带着呆板的目光，傻呵呵地凝视着克赖斯勒，一边喃喃地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而且，”克赖斯勒带着更加冲动的情绪继续说道，“而且，骄傲的修士，当你仍然穿着这身长袍的时候……”

说着克赖斯勒把他从亚伯拉罕师傅那儿得到的画像拿给修士看，后者一见到画像，仿佛顿时陷入绝望境地似的，用两只拳头猛击额头，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好像他遭到了致命的一击似的。

“你给我滚，”克赖斯勒现在喊道，“你给我从修道院里滚出去，你这个作恶多端的修士！哎呀，我的圣徒呐，要是你也许碰见那个与你同伙的偷鸡贼，那就告诉他吧，下一回你不能也不愿再保护我了，不过他要当心点儿，别掐我的喉咙，否则我会用长矛把他像一只云雀或者像他的兄弟那样刺死……”此时此刻，克赖斯勒自己把自己吓住了；修士呆板地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两只拳头始终按压在额头上，说不出话来；克赖斯勒觉得，仿佛近处的矮树丛沙沙作响，仿佛那个粗野的朱塞波马上就朝他猛扑过来。他迅速离开；修士们正在晚祷唱诗班中唱圣歌，而克赖斯勒正动身进教堂，因为他希望让他那非常激动、深受伤害的情绪在教堂里平静下来。

祈祷已经结束，修士们离开了唱诗班，灯火也已熄灭。克赖斯勒在同齐普里亚努斯修士争论时曾想到古代的虔诚大师们，他的思想现在转到他们身上了。音乐，虔诚的音乐在他心中回荡，尤莉娅曾唱过歌，他心中的风暴不再咆哮了。他想要从祈祷室侧面离去，侧面的门通往长长的过道，过道通向楼梯，往上进入他的房间。

当克赖斯勒步入祈祷室时，一个修士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此前他在这儿设立的、能创造奇迹的玛利亚画像前伸开四肢躺着。在长明灯的光照下，克赖斯勒认出此人是齐普里亚努斯修士，可他无精打采，样子可怜，似乎刚从昏厥中醒来。克赖斯勒向他伸出援助之手；这时修士带着轻微的啜泣声说道：“我认识您，您是克赖斯勒！您怜悯怜悯我吧，别离开我，扶我走到那儿台阶去，我想要在那儿坐下来，不过请您坐到我身旁，紧靠着我，因为只许赐福者[357]听见我们说话。请您——”当两人坐在祭坛的台阶上的时候，修士继续说道，“请您同情我，发发善心，相信我，如实告诉我，那个多灾多难的小画像您是否是从老头子泽韦里诺那儿得到的，您是否知道一切，知道整个可怕的秘密？”

克赖斯勒坦率地承认，小画像是他从亚伯拉罕·利斯科夫师傅那儿得到的，并毫无顾虑地把锡哈茨宫廷中所发生的一切，统统都讲出来，说他只是根据某些联想推论出某种恐怖行为，说画像唤起了对此恐怖行为清晰的回忆，同时引起了对背叛的恐惧。修士在克赖斯勒讲话期间仿佛多次深受感动，现在沉默片刻。随后他带着较坚定的声音说道：“克赖斯勒，您知道的东西太多，其实不必一切都知道。您听我说，那个疯狂迫害你的黑克托王子，是我的弟弟。我们的父亲是个侯爵，要不是时代的风暴把他推翻，我会继承他的王位。由于战争的爆发，我们俩都去服军役，军职的需要，我和弟弟都先后来到那不勒斯。当时，我沉醉于世上一切不良的淫乐，尤其是对女人的疯狂爱慕把我完完全全征服了。有个舞蹈女演员，人很漂亮，却腐化堕落，是我的情妇。此外，只要看见放荡的妓女，我就死皮赖脸地追求。”

因此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有一天，天开始黑的时候，我在防波堤上追逐几个这号女流之辈。我几乎要得手时，我的近旁有人发出刺耳的叫声：‘有哪个王子竟会充当讨人喜欢的废物呢！他本可以搂着最美丽的公主睡觉，却在这里追逐下流的婊子！’我的目光落在一个衣衫褴褛的吉卜赛老妇身上，几天前我曾看见她在托莱多[358]大街上被警察机构的下级警员带走，因为她在跟一个似乎很强壮的买水人争吵中用她的拐杖把对方打翻在地。‘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老太婆？’我这样喝问老妇，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用最卑鄙下流、最令人恶心的语言，滔滔不绝地把我辱骂一番，弄得闲散无事的民众很快就跑来把我们围住，他们为我的狼狈相爆发出一阵狂笑。我想要离开，这个躺在地上没有站起来的老婆娘却死死抓住我的衣服，突然停止了谩骂，她那可憎的面孔扭歪成奸猾的微笑，与此同时她对我低声耳语道：‘哎呀，我可爱的小王子呀，难道你不愿待在我身边吗？你一点也不想听我讲讲那个美貌甲天下，而且迷恋上你的天使吗？’说着老太婆一边吃力地站起来，一般死死抓住我的胳臂不放，在我的耳际悄悄地讲述一位妙龄女郎的事，说她眉清目秀，千娇百媚，天真无邪。我把她看作一个卑劣的拉皮条的女人，由于我当时偏偏没有搞一次新的冒险活动的打算，我便想用几块金币来摆脱她。可她却不收我的钱，当我离开的时候，她在我背后大声笑着喊道：‘您走吧，您不妨走吧，我的和蔼可亲的先生，您很快就会怀着忧伤苦恼的心情来找我呢！’过了一些时候，我已不再想这个吉卜赛老妇了。有一天，我在外出散步时，有个女士迎面朝我走来，从她的气质看，她极为妩媚可爱，楚楚动人，我还从未见过。我赶快走到她面前，当我瞧见她的芳容时，我觉得老天爷让我见到了国色天香、绝世无匹、令人叹为观止的丽人。我作为一个罪人，当时就是这样想的，而我此时又怀有邪恶的念头，当我现在不适宜、而且也许不能够太多地谈论人世间美人的时候，不去详细描述永恒力量赋予安格拉之魅力，这大概对您更为有利。有个年纪很大、穿着体面的妇女；在那个美女一旁走着，或者毋宁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她只是由于她那完全与众不同的身材和走路的古怪和笨拙而引人注目。虽然其着装已今非昔比，全然改观，虽然其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可我还是立刻认出这个老太婆就是防波堤上那个吉卜赛老妇。老妇那怪模怪样的微笑，她那微微的点头致意，这些都表明我没有认错人。我无法让目光离开这个娇媚可爱的绝代丽人，美人垂下眼帘，扇子从她的手里掉落。

我赶快把它捡起来。我在她接过扇子时触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颤抖；这时，我那该死的情欲火焰在我心中熊熊地燃烧起来，我没有料到，上天给我安排的可怕考验开始了。我站在那儿，心醉神迷，思想糊里糊涂，几乎没有注意到美人跟她的老伴当时已坐上了停靠在林荫大道尽头处的马车。当车子开动时，我才恢复知觉，像个疯子似的猛追上去。我还来得及看见车子停在一条又短又窄小巷里的一幢房子前，小巷通到Largo delle piane大广场。她们俩，那个女子和她的女伴儿，从马车里出来，而由于车子在她们进屋后马上开走，所以我有理由猜测，她的住处就在那儿。我的银行家亚历山德罗·斯佩齐先生就住在Largo delle piane广场，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怎么会想起偏偏现在突然去造访这位男子。他以为我是为业务而登门拜访的，便开始详细议论似乎与我有关的情况。可我的脑袋里塞满了那个女子，我想的和希望听到的无非是她的情况，于是我不去回答他提出的种种问题，而是讲述我目前的风流韵事冒险活动。斯佩齐先生知道我那位美人的情况比我预料的要多。他每半年从（德国）奥格斯堡市的一家商行那儿为这位美女代收到一笔可观的汇款。这位女士叫安格拉·贝措尼，而老妇则叫玛格达拉·西格伦大妈。斯佩齐先生得向这位奥格斯堡商行老板详细报告姑娘整个生活的情况，由于他很早就承担了她的全部教育义务，并且现在仍然承担操持她家政的义务，这样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以被看作她的监护人。银行家把这个姑娘看作一种非法男女关系的产物。人们把这样一个掌上明珠托付给这样一个下流的老妇，我想斯佩齐先生表示惊讶，说这个老太婆穿着又肮脏又破烂的吉卜赛人衣服在街上无所事事地东游西逛，也许想要充当拉皮条者的角色吧。银行家却保证说，没有比这个老妇更忠诚、更精心的女护理员了，她带姑娘过来，那时小姑娘才两岁大。老太婆有时装扮成吉卜赛女人，是出于一个奇特的古怪念头，在这个化妆自由的国家里，人们是可以原谅她的。请允许我，我得简短地说说！老妇穿着她的吉卜赛衣服很快就来找我，亲自把我领到安格拉那儿去，安格拉带着少女的妩媚的害羞，满脸通红，向我承认她爱我。在我的思想误入歧途时，我总是以为老妇是个丧尽天良、罪行累累、诱人犯罪的教唆犯，但是很快我就完全改变了看法。安格拉是贞洁的，白雪般纯洁。当我仍沉湎于邪恶念头时，我学习相信一种德行，当然我现在必定认定它是魔鬼搞的一种假象。我的情欲越来越强烈时，我对老妇也就越来越喜欢，她不断地对我低声耳语，说我应该同安格拉结成连理。说虽然婚事目前要悄悄地操办，但终将有朝一日，我会把王妃的桂冠冕戴在夫人的头上。还说安格拉的出生日期与我相同。

我们在圣·菲利波教会的一个小教堂举行婚礼仪式。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天堂，感到无比幸福，于是我切断跟外界的一切联系，放弃职务，在那些我平日在他们中间犯罪地沉醉于寻欢作乐的社交圈子里，人们再也见不到我的身影了。正是我这种改变了的生活方式泄露了我的秘密。那个我已宣布跟她脱离关系的女舞蹈演员，探听我每天晚上到哪儿去，预料到她复仇的萌芽也许可能从中在发育。她向我的弟弟透露了我恋情的秘密。我的弟弟悄悄地尾随着我，他在安格拉同我搂抱时的出现令我大吃一惊。黑克托用一种开玩笑的说法为他的纠缠骚扰辩解，并且责备我，说我太自私，甚至连对一位真诚陪朋友的信任都没有给予他；然而我却最清楚不过地发现，他为安格拉绝伦超群之美丽大为震惊。火花已冒出，最狂热激情的火焰在他心中煽起。他经常来，居然只是在他知道能找到我的时候来。我相信自己注意到了，黑克托疯狂的爱已被接受，而疯狂的嫉妒令我肝肠寸断。这时我陷入极度的恐惧不安状态之中！后来，当我走进安格拉房间时，我以为听见黑克托在隔壁房间的声音。我吓得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足下生根似的。但是黑克托突然从隔壁房间冲进来，满脸通红，带着愤怒、滚动的眼睛，仿佛是个疯子。‘该死的，以后你可不要成为我的绊脚石！’他气得大发雷霆，如此咆哮道，同时迅速抽出剑来，把剑捅进我的胸膛，直捅进到剑柄。请来的外科医生发现，剑捅进了心脏。伟大的赐福者圣母赏识我，通过一个奇迹再次赐给我一条生命。

最后一句话修士是带着微弱、颤抖的声音说的，随后似乎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

“而，”克赖斯勒探问道，“而安格拉后来怎样呢？”

“当，”修士带着低沉、幽灵般的声音答道，“当凶手正要享受他恐怖行为的果实时，这时他的情人却在做垂死挣扎，并死在他的怀抱里。中毒——”

语毕，修士面朝下倒地，气喘吁吁地挣扎，像个行将就木的人。克赖斯勒马上拉铃，让修院的人行动起来。人们赶快跑来，把失去知觉的齐普里亚努斯弄进医院的大厅里。

第二天早上，克赖斯勒发现修道院院长情绪格外开朗。“哈，哈，”他朝着他喊道，“哈，哈，我的约翰内斯，您不愿相信新近有奇迹发生吗，而您自己昨天在教堂里就促使最奇妙、绝无仅有的奇迹发生了。您说说，您对我们那个高傲自负的圣徒做了什么，他像个已幡然悔悟的罪人那样躺在那儿，幼稚可笑，诚惶诚恐恳求我们大家原谅他，因为他曾自以为比我们高明，想要凌驾在我们之上！他曾要求您忏悔，您也许让他自己忏悔吧？”

克赖斯勒认为没有理由让修士忏悔，同时也认为没有任何理由隐瞒他跟修士间发生的事情。因此，他烦琐地把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从对这个妄自尊大、自以为是、贬低神圣音乐的修士进行的坦率训斥，一直讲到他陷入可怕状态，说出“中毒”一词。随后，克赖斯勒声称，为什么那个令黑克托王子吓得六神无主、魂不附体的小画像，在齐普里亚努斯修士身上也产生了同样的作用呢，这事他总是搞不清楚。他同样仍然被蒙在鼓里的是，亚伯拉罕师傅是怎样卷进了那些可怕的事件的。

“事实上，”修道院院长优雅地微笑着说道，“事实上，我的孩子约翰内斯，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完全不同于几个小时之前。一种稳定的情绪，一种坚定的意识，尤其是一种深刻、正确的感受（它像一种奇妙地预知的认识藏在我们的心胸里），它们联合起来转达的信息多于最敏锐的理智，最训练有素、可区别一切的目光。我的约翰内斯，你以自己的行动证实了我这个说法：人们把武器交到你手里，虽然没有完全向你说明它的作用，你却懂得在最关键时刻，如此灵巧熟练地使用它，把最周密的计划也许无法如此轻松地消除的敌人，马上打翻在地。你没有意识到，你帮了我，帮了修道院，总的来说也许帮了教会一个忙，其良好效果是不可忽视的。我愿意，我可以现在非常坦率地对你说，我要跟那些向我弄虚作假以损害你的人疏远，这你可以指望我，约翰内斯！你心中最美好的愿望，将如愿以偿，此事让我来关照吧。你的克基莉娅，你知道，我指的是那个妩媚可爱的人儿，不过现在还是不要去谈她吧！你要求了解的那不勒斯发生的那件可怕的事，三言两语就可以讲清。首先，我们可尊敬的教友齐普里亚努斯在他的叙述中喜欢忽略小的情节。安格拉死于中毒，他因为吃醋而完全丧失理智的时候把她毒死了。亚伯拉罕师傅当时在那不勒斯，化名为泽韦里诺。他相信发现了他已失散的希阿拉的踪迹，并且真的发现了，因为那个叫作玛格达拉·西格伦的吉卜赛老妇（你已经认识她了）遇见了他。在万分恐怖的事情发生时，她向他求助，在她离开那不勒斯之前，出于信任把那个小画像的事告诉他，它的秘密你现在还不清楚。你只要按住钢钮的边缘，安东尼奥的画像就会出现（画像用作一个盒子的盒盖），你不仅见到安格拉的画像，而且还有几页纸落到你手里，这些纸张极为重要，因为它们为你提供那双重谋杀的证据。现在你看到了，为什么你的护身符（吉祥物）会产生那么强有力的作用。据说亚伯拉罕师傅还会跟这对兄弟有某些接触，有关情况他可能比我讲得还要好。约翰内斯，现在让我们听听患病教友齐普里亚努斯的情况如何吧！”[359]

“而那幅令人惊叹的画作呢？”克赖斯勒这样探问道，一边把目光投向小祭坛上方墙上的一个地方，他本人与修道院院长一道曾把画像挂在那儿上面，亲爱的读者大概仍能回忆起此幅画像来。可是，他见到的，不是这幅画，而是列奥纳多·达·芬奇的《神圣家庭》又回到它的老地方了，这使他颇感惊讶。“那幅令人惊叹的画作呢？”克赖斯勒第二次探问道。“您是指那幅我平日挂在这里的美丽图画吗？我在这期间已让人把它放置在医院大厅里了。看看这幅画也许会使我们可怜的教友齐普里亚努斯精神振作起来，也许神圣的赐福者圣母会再次拉他一把。”

克赖斯勒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亚伯拉罕师傅的一封信，内容是这样的：

我亲爱的约翰内斯：

快！——快！快离开修道院，尽可能火速赶来！魔鬼出于高兴在这儿搞了一次极为特殊的煽动！对于我来说，口述容易，书写吃力，因为一切东西都梗在我的咽喉里，实有令我窒息的危险。至于我，至于我那已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这里就不说了。在非常仓促中就说这些。另外，您再也见不到女参事本聪，却能见到封·埃舍瑙伯爵夫人。来自维也纳的公函已经到达，尤莉娅同尊贵的伊格纳茨王子未来的结婚差不多已宣布。伊雷诺伊斯王公正在考虑着他作为统治者将要登上的新王位。本聪或者毋宁说封·埃舍瑙伯爵夫人已答应给予他帮忙。黑克托王子在这期间却玩起捉迷藏来，现在真的必须去参军了。他很快就回来，据说随后庆祝两对新人一起操办的双重婚礼。这会是很有趣的事。在锡哈茨魏勒，号手们在漱喉咙，小提琴手们在给琴弓涂油，照明管理者们在给火炬加油可是！不久就是侯爵夫人的圣名纪念日，到那时候，我将大有作为，可您必须回到这里来。读到这封信后，您不如马上回来！尽可能快跑回来。很快我就见到您了。顺便说说，您可要当心修士们，但我很喜欢修道院院长。再见！

老师傅这封信这么简短，内容却如此丰富……

编者附笔

在第二卷结尾的时候，编者认为有必要向亲爱的读者通报一个令人非常悲伤的消息：天资聪颖、消息灵通、富于哲理、擅长写作的雄猫穆尔，在它处于美好年华之际，被无情的死神夺去了生命。它经历了短暂、却是沉重的痛苦之后，于十一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的夜里，怀着一个智者的沉着和镇定离开了人世。这事又一次证明：早熟的天才们总是不能太好地前进；他们要么渐渐变得意志不坚定、冷漠，缺乏才智，终于沦为芸芸众生，与平民百姓混同起来，要么待年事已高时，还是成不了气候。可怜的穆尔啊，你的朋友穆齐乌斯之死，就是你自己仙逝的先兆。要是该由我来为你致悼词，那么我致的悼词是出于一颗完全不同那个对人冷漠的欣茨曼之心；因为我喜欢过你，比某些人更喜欢。如今你好好地睡吧，你安息吧！

糟糕的是，作古者没有写完他的生活观，因而他的见解必定成为残篇断简，而在亡故者遗留下的草稿中还发现了某些思考和评论，这些遗作似乎是它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身边时写的。此外还找到了一本被雄猫撕毁的书的相当部分，该书包含克赖斯勒的传记。

因此，编者认为这样做并非不妥：就是他在据说将于复活节弥撒时出版的第三卷中，把在克赖斯勒传记中发现的东西告诉亲爱的读者，并且只是有时在适当的地方插入雄猫那些评论和思考中似乎继续值得报道的东西。

附录　怪诞小说大师霍夫曼

陈恕林

霍夫曼是德国后期浪漫派的代表人物，是一位享誉世界的重量级小说大家。近两个世纪以来，他别具一格的作品，独特的叙事艺术，备受世人关注。同时，他又是一位颇具争议的人物，围绕着他的问题，尤其是流派属性和评价问题，在德国和国际上展开了一场激烈、持久的论战，论战双方都不乏社会名流。司各特和歌德充当了批判霍夫曼的急先锋，接着还有海涅、黑格尔和车尔尼雪夫斯基等。另一方面，为霍夫曼唱赞歌的，则有巴尔扎克、波德莱尔、爱伦·坡、陀思妥耶夫斯基、赫尔岑和卢卡契等大作家和评论家。可见这位德国人和他的艺术、他的问题确实值得重视与研究。

一

恩斯特·特奥多尔·威廉·霍夫曼（Ernst Theodor Wilhelm Hoffmann）1776年1月24日出生于普鲁士柯尼斯堡市（现俄罗斯加里宁格勒）。父亲克·路·霍夫曼（1736—1797）为当地律师，母亲路·阿·霍夫曼（1748—1786），是父亲的表妹，娘家姓德尔费——出生于律师家庭，是一个身患癔病、终日哭闹的家庭妇女。父母于1778年离异，两岁的小霍夫曼跟随母亲来到外祖母（外祖父其时已去世）家。在德尔费家，小霍夫曼与他的大舅奥·威·德尔费——一个小气、死板、伪善和愚蠢的普鲁士官僚——同住一室，受其普鲁士式的严格家规管教，失去了任何行动自由。在这样一种怪诞、鄙俗的家庭环境里，霍夫曼郁郁寡欢地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时代。

1792年，遵照家庭传统和旨意，霍夫曼进入柯尼斯堡大学攻读法律，但他的兴趣却在于艺术（进入大学前，他在音乐和绘画方面的才能已受到家庭教师的赏识），课余时致力于写作、弹奏和绘画。后来（大约从1809年起），出于对音乐大师沃尔夫冈·阿马丢斯·莫扎特的崇敬和热爱，他把自己的名字威廉改为阿马丢斯。职业和志趣的矛盾，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在书信里常常发泄他对仕途生涯的嫌恶。早在1798年，即大学毕业后第三年，他就抱怨自己“被拴在司法的车轮上”，1806年，他又这样哀叹自己的命运：“我的公务活动是个令人讨厌的傀儡，它企图绑住艺术天才的美丽翅膀，直到它惨遭折断为止！”甚至1816年，在他被任命为柏林高等法院法律顾问之后，他还把法院的公务活动比作“被迫从事苦役囚徒的镣铐”。不论在格洛高当见习陪审员（1796—1798），在柏林任候补法官（1798—1800），在波兹南当陪审推事（1800—1802），被遣送到普沃茨克充职（1802—1804）[360]的时候，还是在华沙[361]任行政专区顾问的时候（1804—1807），霍夫曼总是觉得，唯有当艺术家，方能完成他本来的天职。

霍夫曼尽管嫌恶仕途生活，却又不情愿抛弃它，因为他意识到，一个自由职业的艺术家没有固定收入，他只好利用业余时间去提高自己的艺术才能。后来，“外部势力”——笼罩全欧的战争，才把他从普鲁士官职的“奴役”中解放出来。1806年，华沙为法国军队占领，所有拒绝在为新政权效忠的誓言上签字的普鲁士官员，统统丢失了乌纱帽，霍夫曼是其中的一个。从此，他由官员变成了“自由职业”的艺术家，开始了一个新的、对他后来成为小说家的发展极为重要的时期。

官职革除后，霍夫曼很快就体会到，一个自由职业艺术家能享受到的，无非是行动的自由，但他为此得付出高昂的代价：蒙受物质生活困难和社会的凌辱。虽然他多才多艺，被人誉为全才，并且从柯尼斯堡时期起，就已创作了许多歌曲、歌剧、小歌剧、前奏曲、奏鸣曲和交响乐，却难以找到收入丰厚、稳定可靠的职业。1803年5月7日，他在给他的好友希佩尔的信里这样诉说自己的遭遇：“这里做的一切努力，都已落空……我累得浑身无劲，健康不断损坏，却两手空空，一无所获！我不愿向你叙述我的困难，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五天来，除面包外，我什么也没有吃过——如此的困境，从未有过！”

1808年4月中旬，经过两年的劳碌，霍夫曼终于弄到班贝格市剧院乐队指挥的职位。这本是夙愿得偿的事情。但是，由于他不能对付高傲自负的音乐界同行策划的阴谋诡计，很快就不得不放弃这一职位，而只能满足于剧院作曲家的工作。时来运转，1810年，班贝格剧院新院长弗·封·霍尔拜因慧眼识贤人，起用霍夫曼为“院长助理”，霍夫曼的艺术才华从而获得施展的机会。现在，他既是编剧、导演和作曲家，又是舞台设计和布景画家。他与院长通力合作，成功地把卡尔德隆和莎士比亚两位大师的戏剧搬上舞台，使该剧院迎来了一个黄金时期。可惜好景不长，1812年2月末，霍夫曼又因霍尔拜因院长的辞职而丢掉了饭碗。现在，在班贝格，为了维持生计，他充当了莱比锡某公司的乐谱商和家庭音乐教师。

人都有七情六欲。恋爱婚姻无疑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班贝格担任家庭音乐教师期间，霍夫曼爱上了他的学生尤莉娅（1809年时十三岁）。她是已故领事菲·马尔克的独生闺秀，一个既聪明伶俐，又有音乐才能和一副美妙歌喉的少女。从1811年起，随着少女的成长发育，霍夫曼的追求日益狂热。这逃不过尤莉娅母亲的目光。一心追求金钱地位的马尔克夫人毫不迟疑地要把女儿许配给一个富有却道德败坏、身患性病的汉堡商人儿子，而尤莉娅竟屈从母亲的逼迫，这使霍夫曼悲痛欲绝。1812年11月初，尤莉娅订婚数周后，霍夫曼趁一次同马尔克一家到郊区游玩之机，狠狠地羞辱了尤莉娅未婚夫一番，从而导致他同马尔克夫人的彻底决裂。

霍夫曼1802年同波兰女子米莎结成伉俪之前，先后同两个女子有过婚恋关系，或者说感情纠葛：一个是他在柯尼斯堡大学深造时期他的音乐学生多拉·哈特，另一个是他的表姐明娜·德尔费（他二舅的女儿）。前者是个比他年长九岁的有夫之妇。这起师生恋事件难免在当地引起一些闲言碎语，令德尔费一家感到非常难堪。因此，他们就借助他二舅约·路·德尔费（时任西里西亚地区格洛高高等法院顾问）的关系，把他调到舅父身边供职，以促使他跟多拉疏远。调虎离山这一招果然奏效，但它同时引出了姐弟恋，即他跟表姐明娜的恋爱和订婚。这两桩婚恋事件，持续时间都不算长，且对霍夫曼的影响都不大。如果说它们在霍夫曼生活长河中激起过一阵浪花，只不过是他生活中的两个小插曲，那么尤莉娅的恋爱事件在霍夫曼的感情生活中所激起的是滔天的波澜。鉴于它对霍夫曼生活和创作的巨大和深远影响，它堪称霍夫曼生活重要的或者最重要的篇章。在尤莉娅投入他人怀抱不久，激动不已的霍夫曼就已拟好写作一部长篇的计划，名为《一个发疯音乐家恍然大悟的时刻》。虽然自那次郊游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他钟情的学生，但是尤莉娅的音容笑貌总是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她以尤莉娅和卡齐莉娅的形象，反映在《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1814—1815），尤其是反映在《有关犬贝尔甘察新近遭遇的消息》（1814）和《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断》（以下简称《雄猫穆尔的生活观》）里。

1813年春天，莱比锡剧院院长塞康达聘请霍夫曼担任该院乐队指挥，但这也没有使他的生活有多少改善。不久，他与塞康达发生了矛盾，难以共事。次年9月反拿破仑战争胜利后，霍夫曼回到柏林，重操律师旧业，从而结束了他漂泊不定的生涯。

流离颠沛，浪迹班贝格、莱比锡和德累斯顿等地的岁月（1808—1814），乃是霍夫曼物质生活最困难、精神上最压抑的年代，也是他从艺术家向小说家转化的过渡时期。在这期间，他除了创作大量乐曲和撰写高水平的音乐评论外，还写了若干中短篇小说。1809年，他以小说《骑士格鲁克》在文坛上初露头角，尔后《唐·璜》、《克赖斯勒故事集》和《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多卷本小说集）陆续问世。在他重返柏林后的生命最后八年里，艺术创作逐渐为文学创作所取代。

霍夫曼步入文坛时已经三十三岁。他既然那样酷爱艺术，把它视为最神圣的事业，愿为之奋斗终生，而且才能出众，硕果累累，为何过了“而立”之年还要改弦易辙呢？这是人们普遍感兴趣，并且常常提出的问题。霍夫曼之所以改弦更张，主要是同他作为艺术家在班贝格的不幸遭遇联系在一起的。这里他面对的是个敌视艺术和艺术家的社会。充当乐谱商和名门闺秀的家庭音乐教师这种“低贱的”工作，使他感到羞耻。社会地位的低下招致爱情的不幸结局，更使他难以接受。由于抽象的音乐语言不宜于表达他的坎坷道路和生活感受，不便于直抒胸臆，这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要改用语言艺术的手段了。

作为音乐家，霍夫曼无疑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他出色的音乐评论曾受贝多芬等人的赏识、称赞，他本人被誉为德国浪漫主义音乐评论的先驱。他根据他的朋友富凯[362]的同名艺术童话改编的歌剧《温亭娜》，获得巨大成功。但除此之外，他没有留下不朽名曲。使他名垂史册、“留芳”后世的，主要不是原先被他视为“天职”，并打算为之奋斗终生的音乐，而是他的文学作品。在霍夫曼身上，音乐与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音乐家霍夫曼广博的音乐理论、音乐史知识和音乐创作实践为小说家霍夫曼的文学创作增加了独特的重要养分。艺术和艺术家问题是霍夫曼创作的重要题材。音乐史上的一些名流（诸如格鲁克）常常是他作品中的主角。他所塑造的最著名、最成功的艺术形象——乐队指挥克赖斯勒，没有他作为音乐家在班贝格的不幸遭遇和深切感受，是难以产生的。可以说，霍夫曼的文学作品是从音乐精神中孕育出来的；没有音乐家霍夫曼，就没有小说家霍夫曼。

霍夫曼以他的小说《骑士格鲁克》（1809）和小说集《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头两卷于1814年5月初，第3卷于同年秋天）在文坛上崭露头角。1814年10月底返回柏林高等法院供职（起初没有薪金，1816年被任命为该院顾问）时，他已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在自己周围聚拢了一批朋友，其中包括作家沙米索和富凯。返回柏林后，霍夫曼白天忙于公务，晚上或者与朋友们在咖啡馆里聊天，谈论戏剧、音乐和文学问题，或者伏案写作。在创作方面，他堪称“快手”。在生命的最后八年里，除了长篇小说《魔鬼的迷魂汤》（一译《魔鬼的万灵药水》）和《雄猫穆尔的生活观》外，还写了一系列优秀艺术童话和脍炙人口的中短篇小说。

身为普鲁士法官，霍夫曼工作非常出色，具有尽忠职守、秉公执法、刚直不阿、目光锐利等良好品格，这导致他晚年时候同普鲁士当局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冲突。1819年是个多事之秋，根据同年9月批准的卡尔斯巴德决议，普鲁士反动派更加肆无忌惮地迫害志士仁人。霍夫曼被任命为所谓“叛逆集团及其他危险活动直属调查委员会”成员，并被委托审理爱国志士、著名的德国“体操之父”雅恩[363]。霍夫曼在办案过程中看出了以卡姆普茨为首的警察当局弄虚作假、目无法纪、专横独断的恶劣行径，不愿与之同流合污。他先是抵制对雅恩的起诉，继而甚至受理这位受害者对卡姆普茨提出的反诉。他这种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义举，使当局怒火中烧。接着，诗人又以他的艺术童话《跳蚤师傅》影射和抨击卡姆普茨一伙办案的卑劣行径，与反动当局继续进行斗争。

自1822年1月中旬起，霍夫曼备受风湿病折磨，四肢瘫痪。虽然如此，但他意志顽强，从不向病魔低头。在他生命垂危的最后四个月里，他仍争分夺秒，继续创作，以口授的方式，完成了《表兄的楼角窗口》等作品。1月24日，他的朋友们前来庆贺诗人四十六岁生日。当有人说出了席勒“生命并非最宝贵的财富”这句格言时，霍夫曼激动地答道：“不对，不对，不管在什么条件下，生存，生存，唯有生存才是最宝贵的。”

1822年6月25日，诗人终于撒手人寰，享年仅四十六岁。他的朋友们敬献的墓碑上赫然铭记着：

恩·特·威·霍夫曼

1776年1月24日出生于普鲁士柯尼斯堡——1822年6月25日卒于柏林

杰出的法律顾问、诗人、音乐家、画家

如前面所述，霍夫曼酷爱艺术，把献身艺术视为自己的天职；出于对莫扎特的崇敬和热爱，他把自己的名字威廉改为阿马丢斯。墓志铭却表明，他的朋友们把他的官职置于优先于艺术家的地位，同时还用“威”（威廉）取代“阿”（阿马丢斯）。这种做法显然违背诗人生前意愿。文学史家和评论家总是遵照诗人的意愿，称他为恩·特·阿·霍夫曼。

二

霍夫曼1809年以他的小说《骑士格鲁克》步入文坛时，德意志人民仍在蒙受异族的侵略和欺凌。1815年后德国历史的主要标志，是封建专制主义的全面复辟。拿破仑败北后，普鲁士国王和其他德意志国家的诸侯们不履行他们在解放战争（1813—1815）中许下的美好诺言，只热衷于恢复旧的反动制度，因而人民群众呼吁建立自由独立统一的德意志国家的合理要求和美好愿望落空了。在德意志各国中处于霸主地位的普鲁士王国，成了一个“专制政体、官僚制度和封建主义的大杂烩”（马克思语）。为巩固其反动统治，封建君主们疯狂镇压以青年学生为代表的进步势力。在这种形势下，人民中滋长起悲观失望情绪，知识分子中产生了精神危机。他们不满现状，却又找不到出路，只好逃到“美丽的幻想王国”（梅林语）中去。

霍夫曼所处的就是这样一个黑暗时代。作为一个有理想的艺术家和作家，他对周围的鄙俗环境、丑恶现实是深恶痛绝的。他希望改变现状，但他的世界观却又使他深信现状无法改变。理想和现实的矛盾，艺术和艺术家同社会的冲突，使霍夫曼陷入深刻的思想危机。这种矛盾，促使他向往和接受浪漫主义，以别具一格的文艺形式去反映和反抗现实，以求得精神上的解脱。

艺术家问题，艺术与社会的关系问题，在德国文学史上，从大诗人歌德（《塔索》）到批判现实主义大师托马斯·曼（《浮士德博士》），是屡见不鲜的主题，在霍夫曼的作品中更占有一个中心位置。这一主题贯穿于他的许多作品中，从第一部小说集《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到他最著名的小说集《谢拉皮翁兄弟》，直到他晚年的代表作《雄猫穆尔的生活观》。霍夫曼笔下的一些艺术家，往往是狂人或者半疯半癫的怪人。丑恶的现实使霍夫曼同时代的著名诗人荷尔德林神经错乱，创作中断。霍夫曼要把荷尔德林式的艺术家悲剧，通过他笔下的人物，特别是乐队指挥克赖斯勒表现出来，借以揭示艺术家同社会的冲突，指责那种把艺术家贬为“二等”公民，把艺术看作荣华富贵装饰品的观点，表达他自己的艺术主张。在他看来，艺术是一种超感觉的东西，是现实与一个“无法理解的超尘世的世间”之间的纽带。显然，这种超阶级、超现实、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艺术观也是错误的。

在德国，艺术童话这一体裁，从18世纪末年起，开始成为一种时尚。它以奇妙和神秘莫测为主要特征，大多面向成年读者，不同于以善与恶的斗争、善良终将战胜邪恶、正义得以伸张为主题，主要面向少年读者的所谓民间童话。大诗人歌德（《童话》，1795；《新梅卢西娜》，1807）堪称这一文学形式的开拓者。紧接着，浪漫派作家诺瓦利斯（《风信子和玫瑰花》）、蒂克（《金发埃克贝特》，1797）、富凯（《温亭娜》，1811）、沙米索（《彼得·施莱米尔奇遇记》，1814）、布伦塔诺（《雄鸡和雏鸡咯咯叫》，1838）和豪夫（《1826—1827年童话历书》），也都对这一体裁产生了浓厚兴趣。后期浪漫派作家霍夫曼对它更是情有独钟。他的艺术童话富有神奇浪漫特色，却又不脱现实。《金宝瓶》、《小矮人扎克斯传奇》和《跳蚤师傅》等是他在这一领域的代表作。

霍夫曼早期的代表作《金宝瓶》（一译《金罐》，1814）以幽默风趣的笔调，写一个大学生如何摆脱令人压抑的小市民环境，逃到一个异想天开的奇妙王国中去。在一次耶稣升天节散步时，大学生安泽尔穆斯为一条蓝眼睛小蛇——一位中了魔法的公主——所迷。同副校长保尔曼的长女薇萝妮卡的接触，才暂时驱散了他脑子里的“幻影”。后来他被推荐给枢密档案馆馆长林德霍斯特复写外语手稿。后者是个魔法师，把他引进一个仙境，并向他吐露真情：原来那条蓝眼睛小蛇，是他的幼女塞佩蒂娜。这里，安泽尔穆斯喜出望外地见到他热恋的女友塞佩蒂娜，并见到了情侣的妆奁：一个具有奇特性能、能给其拥有者带来幸福的金宝瓶。后来，他因向女巫的金属镜一照，顿时神志清醒，确信自己只爱那个梦想当宫廷顾问太太的薇萝妮卡。因此，他丧失了“天真无邪的诗意情感”，被囚禁在一个“水晶瓶”里，周身动弹不得，受尽无名痛苦的折磨。他在绝望中悔恨自己对塞佩蒂娜的怀疑，表示痛改前非，从而在大难中经受了考验，获得自我解放。后来他成了诗人，与爱妻迁到太平洋上一个岛国去安家乐业。这篇童话显示了作者丰富的想象力。魔法师林德霍斯特家中展示的仙境，太平洋上建立的自由理想王国，这些无疑都是超现实的诗意般的幻想世界。但是作者并没有让幻想纵横驰骋而不加以约束。作品的副题——“一则现代童话”表明，它“牢牢地依附着”“现代”，即复辟年代的现实，对以副校长保尔曼父女和文书赫尔勃兰特为代表，以德累斯顿为活动地盘的小市民世界及其市侩恶习，作了细致的描写，深刻的揭露。主人公安泽尔穆斯，属于作者同情的所谓“热情人”，富有幻想与理想的艺术家类型。借助这个艺术形象，作品表现了艺术家在资本主义社会的遭遇。关于安泽尔穆斯被囚禁在“水晶瓶”的描写，是独具匠心的。它以形象、夸张的笔法，揭示艺术家在敌视艺术社会中的窘境，幻想通过艺术去摆脱它，正是这部艺术童话构思的核心所在。

《小矮人扎克斯传奇》（一译《侏儒查赫斯》，1819），是霍夫曼最为珍视的杰作，也是德国浪漫派最重要的讽刺作品，受到马克思的赏识。主人公扎克斯从娘胎落地起即是个奇丑的怪物。三岁半的孩子身高却只有四十厘米，南瓜状的背脊，双腿瘦如木棍，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一个仙女同情他，让他头上长出三根红色的头发。这三根头发具有神奇的魔力：“凡是他人在他面前所想、所说、所做的一切好事”，统统都归在他的账上。凭借这种魔力，扎克斯混进了一个德意志小公国的首府，招摇过市，飞黄腾达。他时而被夸奖为卓越的诗人，时而被抬举为杰出的物理学家，时而又被捧为小提琴大师、优秀的歌唱家，最后甚至被抬上了大臣的宝座。同样靠着那种魔法，他还能成为妇女心目中的美男子，使大学生巴尔塔萨的情人投入自己的怀抱。最后，大学生在魔法师阿尔帕努斯的支持下，在阚蒂达与扎克斯的订婚典礼上，把那三根头发从骗子未婚夫头上拔了下来。扎克斯原形毕露，被民众嘲笑，羞得无地自容，终因害怕民众暴乱，栽进一个便壶里淹死了。这部作品既幽默又富有深刻的讽刺意义。主人公扎克斯是封建主义的代表，通过这个没有真才实学，只会弄虚作假、招摇撞骗的人物，作品尖锐抨击了不劳而获、靠骗人伎俩侵吞他人劳动成果的社会时弊，同时也讽刺了德意志四分五裂的局面、封建宫廷的腐败。

在《跳蚤师傅》（1822）里，现实与超现实世界交织在一起。童话中的人物具有两重性：他们既是现实中的人，也是超现实幻想中的人。读者在现实中所遇到的事，实际上是某个时候超现实世界早已发生的事件的延续。主要人物佩雷格努斯·蒂斯，是个与世隔绝，终日耽于幻想的人，属于《金宝瓶》中的安泽尔穆斯或者《小矮人扎克斯传奇》中的巴尔塔萨一类的“热情人”。作品结构层次多，情节复杂。故事围绕着佩雷格努斯与其他人争夺驯蚤者、魔法师洛伊文荷克漂亮的侄女德特耶·埃尔弗丁克（原叫加玛赫公主）展开。与互相竞争的自然科学家斯瓦默达姆和洛伊文荷克一样，德特耶也力图捕捉跳蚤师傅据为己有，因为这只跳蚤王国之王有一副具有神奇性能的超微型显微镜，借此甚至能透视他人的思想。为此，她竭力讨好驯蚤师佩雷格努斯。出于本身安全的需要，跳蚤师傅请求佩雷格努斯保护它，表示愿把自己的“思想显微镜”不时供给对方使用，以作报答。在跳蚤师傅的帮助下，佩雷格努斯终于了解到自己的遭遇与法玛右斯塔童话世界诸人物的奇妙关系，同时也懂得了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他把德特耶献给他的朋友格奥尔格·佩普施。后者与德特耶消除误解后结为一对情侣，随即又分别化为盛开的蓟草策黑里特与花仙加玛赫公主离开尘世。佩雷格努斯与穷书商莱默希特的女儿勒森结婚，当了仙国沙基斯的国王。在《小矮人扎克斯传奇》里，霍夫曼就已借助植物学教授摩什·特尔品这个人物抨击了当时的自然科学经验。在《跳蚤师傅》里，作者用浪漫主义看待生活与自然的观点，批驳斯瓦默达姆与洛伊文荷克两位自然科学家的理性经验主义方法，责备他们“研究”自然，却不知道其最内在的本质意义。

最引人注目和最令人感兴趣的，是霍夫曼在这部童话里探讨他所处时代的现实政治问题。前面提及，身为普鲁士法官，霍夫曼同以卡姆普茨为首的普鲁士警察局进行过坚决的斗争。但是斗争并未了结。在这部作品里，他根据法院的审讯记录，对卡姆普茨一伙知法犯法的卑劣行径做了无情的揭露和批判。童话中的枢密顾问克纳潘蒂就是卡姆普茨的化身。这个家伙，“一个小君主宫廷中的所谓总管”，最喜欢的机构是秘密的宗教法庭，虽然明明知道没有任何一个公主被人拐骗，却怀疑佩雷格努斯拐走了一个公主。其重要“根据”就是他的日记中有个地方自称“懒于谋杀”，“谋杀”下画了三道线。克纳潘蒂据此认为，他好像为今天没有谋杀而感到遗憾，谁能暴露出比这更加邪恶的念头呢。他还认为，“先弄清罪犯，犯罪行为就自然找到了”。寥寥数语，就暴露出这个家伙喜欢捕风捉影、热衷于搞逼供信的嘴脸。

《跳蚤师傅》手稿在法兰克福出版商维尔曼斯处被当局查出。卡姆普茨随即向内务部头子弗·封·舒克曼控告作者“违背纪律”，“公然粗暴地诽谤一位行政官员”。舒克曼在致首相哈登堡的公函中称霍夫曼是个“玩忽失职、极不可信，甚至是危险的行政官员”，并声称要把霍夫曼此前在“直调会”任职审案中的态度以及当年在波兹南用漫画讽刺当地普鲁士驻军的事件一并清算。1822年2月7日，怒不可遏的普王下令二十四小时内务必审理霍夫曼。2月8日，医生海·迈尔对霍夫曼的健康状况做出诊断，断定他没有接受审判的能力，这才使这位生命垂危的患者得以幸免。

《跳蚤师傅》后来虽发表了，但经过当局审查机构的篡改，已变成面目全非的东西。那些揭露卡姆普茨一伙办案恶劣行径的章节被查出后，一直封存在普鲁士档案馆里，直到1905年才被发现。原稿1908年发表后，霍夫曼晚年的政治思想情况才为世人知悉。

歌德时代的中篇小说，多以故事的“新奇”和“闻所未闻”为主要特征。霍夫曼把这些特征“发展”为神秘莫测和令人恐惧不安。中短篇小说在他的整个创作中占有一个特殊位置，大多收入三个多卷本的小说集里：《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1814）、《夜谭》（1816—1817）和《谢拉皮翁兄弟》（1819—1821）。此外还有个小集子收入了他的十四篇小说，冠以《最后的小说》名称。这些足以说明数量之巨大（当然，集子中也包含一些童话、散文和小品文等）。虽说它们并非篇篇都是精品，却不乏脍炙人口的名优佳作，如《骑士格鲁克》、《除夕之夜的离奇经历》、《赌运》、《斯居戴里小姐》、《德·拉皮瓦迪埃尔侯爵夫人》、《虱子海玛托哈》、《美丽的曼陀罗》和《表兄的楼角窗口》等。

《骑士格鲁克》（1809），霍夫曼的处女作，是一篇文学随笔，写故事的叙述者“我”同早已亡故的德国18世纪主要作曲家克·格鲁克（1714—1787）在19世纪某年一个秋日在柏林的“奇遇”。“我”所遇见的人，虽说举止古怪，艺术见地却不凡，因此“我”乐意了解他，并跟随到了其住处，观赏他弹唱《阿尔米达》（格鲁克的代表作之一），却始终不知道这个怪人姓甚名谁，临别时他才自报家门：“我是骑士格鲁克。”作品通过这个怪人无情地指责了当时的艺术现状、音乐界的半瓶醋状况。在作者看来，他的主人公虽然举止古怪，却体现了艺术和艺术家的气质。

《除夕之夜的离奇经历》（1815年春）是在德国诗人、小说家，霍夫曼的密友沙米索的中篇名作《彼得·施莱米尔奇遇记》（又名《失去影子的人》，1814）的启迪下产生的。后者写一个穷愁潦倒的年轻人外出谋生时被魔鬼装扮的人迷惑，用自己的影子去换取对方的魔袋，虽然他从此要什么有什么，顿时成了个富豪，但因为没有影子而付出沉重代价：处处遭人嘲笑，不敢白天和月夜外出，而且还失去了女友。而《离奇经历》的主人公施皮克尔，一个已婚德国画家，同样受到幽灵的捉弄：他如痴如醉地爱上天仙般的女子朱丽塔。除夕之夜他与朋友们来到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在这里他又见到他梦寐以求的情人。归国时，愿把自己的（镜中）影像留给对方，以表示他的真诚。从此他因为没有影像而坠入无边的苦海：处处遭人嘲笑，还被妻子拒之门外。绝望之际，他表示愿以自己的身体、生命和灵魂献给朱丽塔，以换回自己的影像。朱丽塔却要求他立下誓言：授予她的一个神医朋友协助他切断其家庭纽带的权利，以确保他永远属于她朱丽塔。正当他用鲜血书写誓言时，他的发妻进来警告。这时他才恍然大悟，迷途知返，扔掉纸和笔，怒斥对方是地狱中的恶棍。朱丽塔和她的神医朋友顿时消失。施皮克尔的荒唐行径得到了妻子的谅解，不过他仍得远走高飞，去把影像找回。小说的结尾颇为耐人寻味：施皮克尔在外出寻找的旅途中遇到了为失去影子而苦恼的彼得·施莱米尔，两人结伴而行，动机各异，前者想得到后者反射出的影像，而后者则想得到前者投下的影子，但结果事与愿违，两人的希望都成了泡影。这样的结局似乎表明，蒙受黑暗势力捉弄的人们，虽愿迷途知返，但苦海无边。

《赌运》（1818—1819）的故事围绕着一个骑士的赌博运气和冒险经历展开。骑士梅内尔原先鄙视和厌恶赌博，涉足赌场后成了狂热赌棍。运气总是与他相伴，因而他赌运亨通。他逢赌必赢，很快就成了巴黎最富有的人。后来头上的“吉星”离他而去，这样他屡赌屡输。末了不仅把全部家财输光，而且还赔了夫人。小说通过骑士梅内尔这个人物，揭露和指责了赌博的祸害：它使人丧失良好的品德，丧尽天良和人性，变成冷酷无情的人，使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身败名裂。《赌运》属于欧洲和德国传统的框架结构小说（《一千零一夜》、薄伽丘《十日谈》、歌德《威廉·迈斯特》）。所谓框架结构小说，是一种传统的文艺形式：把一篇小说插进其他一篇或多篇小说里，或者说，一个故事引出一个或多个故事来。霍夫曼的《谢拉皮翁兄弟》中其他一些作品，也采用这种框架结构形式。《赌运》构思巧妙，情节引人入胜，社会教育意义深刻。

中篇小说《斯居戴里小姐》（1819）在霍夫曼最著名的小说集《谢拉皮翁兄弟》中占有一个特殊位置。近两个世纪以来，它多次被改编成戏剧或广播剧，不断重版，代代相传，成了作者传颂最广的传世之作。因此这里在评介时多加一点笔墨。小说以17世纪路易十四统治时期的巴黎为背景，写一个古怪艺术家的离奇故事。金首饰匠卡迪亚克为无法克制的占有欲所驱使，经常深夜外出谋杀他的顾客，夺回已出卖的首饰，致使全巴黎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连女作家斯居戴里小姐也被卷入刑事案件中来。在一次作案中，他终于被刺死。

谢拉皮翁兄弟称这个作品为“真正谢拉皮翁式的小说”，是因为“它产生于历史基础上，却又进入幻想之中”。从小说创作所依据的素材与构成的成分来看，它无疑是历史真实与作家幻想结合的产物。霍夫曼一生未曾到过巴黎，对一百多年前巴黎社会与法国宫廷生活不可能有真正的了解。但他涉猎过大量有关历史文献和资料，诸如伏尔泰的文化史巨著《路易十四的时代》（1751）、法国学者皮塔瓦尔的《独特稀奇的诉讼事件》（德文，1782；1792）等。特别是历史教授瓦根赛尔的《纽伦堡编年史》对霍夫曼很有教益，他从中了解到女作家斯居戴里的奇闻逸事，并读到当时巴黎贵族中众多触目惊心的诉讼事件。根据这些史料，霍夫曼为小说绘制了一幅现实主义或者近乎现实主义的社会历史背景图，并在此基础上虚构作品的主要情节：一个古怪艺术家的离奇故事。

主人公卡迪亚克既是个怪人，也是个狂人。他不仅外貌古怪，而且心灵和举止也异常反常。此人“技艺最精湛”，不情愿，也不容忍自己的杰作落入他人手里。强烈的占有欲望和狂人般的变态心理，驱使他变成艺术狂人，堕落为强盗和杀人犯，最终落得个遇刺身亡的下场。小说在追溯“艺术狂人”癫狂与犯罪原因时提出了所谓生物遗传学问题。作品把主人公变态心理和无法克制的占有欲归因于母亲怀他时一次可怕的外遇对胎儿产生的奇妙影响。也就是说，主人公的问题是遗传的，天生的。这种神秘主义的解释，这种宿命论的看法，流露出作者对主人公的同情和怜悯。其实，霍夫曼笔下的卡迪亚克，并非彻头彻尾的坏人，而是个精神分裂、双重人格的悲剧人物。

《斯居戴里小姐》产生于德国侦探小说的滥觞期（比美国爱伦·坡的《莫格街的谋杀案》早二十五年问世），被一些评论家誉为德国文学中“第一部重要的侦探小说”，对后代此类小说产生了一定的影响。的确，这部小说含有众多侦探小说因素，诸如特定的故事背景、谋杀、侦探活动、侦探小说技巧（如：把无辜者写成嫌疑犯、把罪犯写成无可怀疑者、暗示谁是案犯等）和案情的查清与处理，人们有理由将其列为侦探小说，但从小说内容和结构来看，它却并非纯粹的和典型的侦探小说，也许作者本来就不打算把它定位成这样的作品，而是要借助侦探小说模式，扣人心弦地引导读者窥探一个艺术家的心灵世界。

如前所述，霍夫曼身为一名法官，具有秉公执法、办事认真等诸多良好品格。他的《斯居戴里小姐》、《跳蚤师傅》和《德·拉皮瓦迪埃尔侯爵夫人》都表明，他密切关注古今国内外（尤其是法国）的司法和诉讼事件。《德·拉皮瓦迪埃尔侯爵夫人》也涉及刑事诉讼事件，称得上是一篇侦探小说。作品取材于法兰西律师佛朗索瓦·里歇尔（1718—1770）二十卷本的《名案搜奇》，写巴黎上流社会一位清白的女士如何蒙受冤屈，成为凶杀嫌疑犯，最后又是如何雪冤的。德·拉皮瓦迪埃尔侯爵夫人婚后与丈夫不和。侯爵应征入伍后，一天晚上突然返回家中，次日早晨却又从家中“蒸发”。侯爵夫人成了杀夫嫌疑犯，家中两个女仆的口供和其他一些迹象表明，她罪责难逃。正当她受审时，侯爵却突然在法庭上现身，本想还他夫人一个清白，但人们或者把他看作侯爵的鬼魂，或者看作一个与侯爵相貌酷似的人。后经深入查证，方把案情理清。作者要以这个作品告诫世人：办理案件，定要做深入的调查研究分析，切勿偏听偏信，搞逼供信。

诗人、小说家兼自然科学家沙米索是霍夫曼的好友，也是谢拉皮翁兄弟联盟的成员，霍夫曼根据他这位朋友提供的素材，创作了短篇小说《虱子海玛托哈》和中篇小说《美丽的曼陀罗》。

书信体小说《虱子海玛托哈》（1819）以讽刺幽默的笔调，写两位原本友好的自然科学家前往瓦胡岛（今美国夏威夷州的火山岛）考察，后来竟为争夺一只异常娇小玲珑、俊俏秀丽、招人喜爱的虱子而反目成仇。小说风格独特，颇具异国情调。

《美丽的曼陀罗》（1822）写一个年轻大学生离奇的婚姻恋爱故事。植物学家黑尔姆教授把他的助手、大学生欧根纽斯留在家里一起生活，以便更好地开展科学工作。他去世后留下了大量植物标本，还有世上珍稀的奇花异木。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大学生与年近六十岁的师母以及教授的一个养女三人相依为命。为避免他人闲言碎语，师母要求大学生名正言顺地跟她结为连理，让她充当母亲和妻子的双重角色。涉世不深、酷爱植物学的欧根纽斯不假思索就同意了。其实，他俩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婚后，欧根纽斯整天埋头工作，过着隐居生活。后经教授夫人劝告，他改变隐居生活方式。随后他结识了一个西班牙男子，通过此人而在一个伯爵的一座美丽花园里与伯爵的娇丽女儿相遇，对她一见钟情。为赢得这个女伯爵的爱，他一时鬼迷心窍，竟听从那个西班牙人的指使，把毒药撒在曼陀罗花萼上，借以把教授夫人毒死。不久，欧根纽斯发现自己遭到那个西班牙人和女伯爵的愚弄，正想要报复，这时他的一位忠实朋友出来制止，并告诉他实情。对欧根纽斯的反常举止有了预感和警惕的教授夫人，虽然没有被毒死，但是很快被病魔夺去了生命。后来，欧根纽斯与黑尔姆教授的养女——一位一直暗暗地爱恋着他的少女，结为伉俪。

《表兄的楼角窗口》（1822）是一篇对话体小说，写一位重病缠身、四肢瘫痪的作家垂暮之年的一段生活插曲。“表兄”这位身残志坚的作家，预感到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抱怨两腿不听使唤，致使他脱离民众生活。不过他的楼角窗口成了他的安慰，因为他借此可以观察、体验柏林市场（现时柏林的亚历山大广场）上光怪陆离的生活，发现生活的矛盾与典型人物，与民众生活保持联系，从而又获得生活的勇气和力量。他谆谆地教诲他的“表弟”要以诗人的慧眼，现实地观察市场上纷繁复杂的生活：“老弟呀，我看出来了，你连一点儿作家的才干都没有。你缺乏步你这位四肢瘫痪，却值得尊敬的表兄后尘的最起码要求，就是说，你缺乏一双真实地观察现实的慧眼。下面集市在你眼前呈现的，无非是人头攒动、民众熙来攘往，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嘿，我的朋友，而我从中看到的却是形形色色的市民生活图景。我像画风泼辣的卡洛[364]或者具有现代派风格的霍多维茨基[365]那样，我总是一幅接一幅地画出风格常常够潇洒的速写来。”诚然，“表兄”这个人物是作者的真实写照。这无疑是具有文献价值的重要作品，不但体现了作者晚年对待生活与人民的态度，同时也表达了他要求文艺作品要描写生活真实的艺术主张，可以说，它成了霍夫曼的文学遗嘱。

长篇小说构成了霍夫曼文学创作的重要部分。他先后写了两部长篇：《魔鬼的迷魂汤》和《雄猫穆尔的生活观》。

在抗击拿破仑的解放战争时期，社会上盛行诸如传心术、精神感应术、千里眼之类的所谓心灵心理问题的探讨，与此同时，浪漫派代表人物发现城市生活中可以描写幽灵鬼怪。正是在这种社会思潮的影响下，霍夫曼完成了他头一个小说集《夜谭》（1816—1817）和第一部长篇小说《魔鬼的迷魂汤》，1816。这些作品大多写不可思议的黑暗势力如何干预世人的生活，而世人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或者变成这些看不见势力的玩物，被迫从事犯罪活动，终于毁灭，或者成为疯子。《魔鬼的迷魂汤》写一个年轻修士梅达杜斯喝了“迷魂汤”后，顿生邪念，犯下累累罪行，其中包括谋杀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兄弟（所谓“同貌人”或“相貌酷似者”）。而在他终于被抓获、投入监狱时，他的兄弟不但不念旧恶，反而以“德”报怨，顶替他上断头台。光靠面貌相同又怎能充当“替罪羊”呢？原来兄弟俩都充当了魔鬼的工具，凭借所谓磁化的灵变术和精神感应术，彼此能了解对方的一切。小说充满宗教神秘色彩和听天由命的宿命思想倾向。小说末尾揭示主人公梅达杜斯疯癫与犯罪根源时强调了所谓生物遗传因素，指出它是“祖传”的。

《雄猫穆尔的生活观》（第1卷，1819；第2卷，1821；计划中的第3卷没有写），标志着霍夫曼创作的高峰，是作者的代表作，也是德国浪漫派的一部优秀作品。小说由两部分组成：雄猫穆尔的传记和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

穆尔传记从讽刺需要出发，在写法上模仿歌德《威廉·迈斯特》一类写主人公成长过程的所谓发展小说的传统。主人公穆尔是一只有教养，会舞文弄墨的雄猫。它以自述形式追述自己的成长道路：它的童年和初级教育；它的深造；它的创作活动；它与鬈毛狗蓬托的友谊；它与雌猫咪斯咪斯的爱情和情海风波；参加青年学生社团活动和挫折；重返“艺术和科学界”。霍夫曼从自己的经历，特别是从班贝格等地漂泊时期的经历中深切感到市侩思想和恶习对他艺术家地位和爱情的危害，一生对市侩深恶痛绝。他通过穆尔这个人物及其经历，描绘了一个典型的市侩作家形象，揭示和讽刺了一个资产阶级市侩世界。霍夫曼笔下的穆尔，是个披着动物外衣的市侩作家。它知书识礼，却相当高傲自负，喜欢夸夸其谈、自我陶醉，自私自利是它的本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谓是它的处世哲学。而它所处的社会，是个利令智昏、尔虞我诈、男盗女娼、兄弟反目、罪犯冒充圣贤的世界。从它的老于世故、善于交际的朋友蓬托那里，穆尔听到这个世界种种趣事逸闻。诸如：福莫苏斯和瓦尔特这对朋友，彼此阿谀奉承，表面上极为友好，这个愿为那个献出妻子，那个愿为这个放弃职业，其实都是只顾自己利益，最终都识破对方的不诚实，而为自身的目的和需要，却仍保持为“密友”。美学教授洛塔里奥年轻漂亮的太太俨然是个忠实可爱的夫人，背地里却充当某男爵的情妇（鬈毛狗蓬托担当他俩的义务“通信员”）。这些事例表明，在穆尔所处的市侩世界里，真挚的友谊和爱情难以找到，欺骗成了这个社会的最高生活准则。

克赖斯勒传记部分记述了一个天才艺术家一段坎坷的人生轨迹。乐队指挥克赖斯勒逃离大公爵的宫廷后，经父辈朋友、管风琴制造师、“讽刺魔法师”亚伯拉罕·利斯科夫介绍，来到一个小镇的侯爵的小宫廷。伊雷诺伊斯宫廷的实际操纵者是侯爵昔日的情妇、女参事本聪。在女儿的婚事上，本聪和侯爵各有各的打算，但都是从维护自己的封建权位、利益出发。前者不顾自己的千金尤莉娅与克赖斯勒相好，硬要把女儿许配给侯爵的痴呆王子，借以使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合法化。后者则要把自己的侄女黑德维佳公主嫁给富有的王子黑克托，而此人是个罪犯，为霸占弟媳安格拉（侯爵与本聪的私生女）竟杀害自己的弟弟。现在他不以占有黑德维佳公主为满足，还死死追逐尤莉娅。这样，克赖斯勒与黑克托的冲突在所难免。他靠亚伯拉罕的帮助，防止了一场灾难，逃到一个本笃教派的修道院里。

《雄猫穆尔的生活观》的两个组成部分，即雄猫穆尔的传记和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断（从小说名称看，前者是作品的主体，其实后者才是小说的核心），主题是一致的，都是写艺术家与社会的关系问题。当然，各自的写法和着眼点不同。穆尔传记揭示八面玲珑、随波逐流的资产阶级市侩作家与他们的市侩世界同流合污，以穆尔为代表的时髦作家竭力适应、顺从周围环境，甘愿与之妥协，以求得加官晋爵、青云直上，过舒服安逸的生活。而克赖斯勒传记部分所要表现的却是怀才不遇的艺术家同社会的冲突与悲剧结局。在敌视艺术的大公爵的王国里，他待不下去了。侯爵的小公国，显然也不是他久留之地。因为他的思想同宫廷的历史要求相去甚远，而且诡计多端的女参事本聪意识到他在宫中的存在威胁她的计划，因而他逃进了一家修道院，本聪设法让他永远消失在那里。可见乐队指挥在这个社会里处处碰壁，走投无路。小说第二卷末尾写他收到朋友亚伯拉罕的一封急件，要他火速赶回宫中，因为他的尤莉娅即将与那个痴呆王子结合。第三卷没有问世，很可能写克赖斯勒返回宫中争夺尤莉娅。结局不难设想。

克赖斯勒这个人物，从出身、成长道路、坎坷经历、爱情的不幸遭遇诸方面可以看出，有着作者本人的身影。在这个人物身上，霍夫曼呕心沥血，把他塑造成一个有理想、道德高尚、热爱自由、感情真实，却又孤芳自赏、性格怪僻的艺术家形象。在配偶的选择上，他的出发点不是名利权位，而是思想感情、兴趣爱好。他对美丽而又聪明的黑德维佳的追求没有做出反应，却狂热而又真诚地爱着尤莉娅，一个文静、平和、喜爱音乐的姑娘，音乐是他俩的“红娘”。为了她，他可以牺牲一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难看出，克赖斯勒传记多以作者在班贝格等地漂泊时期的经历和经验为依据的。乐队指挥克赖斯勒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乐队指挥霍夫曼来。那个要以自己的娇女尤莉娅作为攀龙附凤的阶梯，致使克赖斯勒走投无路的女参事本聪，显然是以班贝格那个钱迷心窍，竟把自己的女儿作为摇钱树，嫁给一个患有性病的汉堡商人儿子，致使霍夫曼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女领士本聪为原型的。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克赖斯勒这个人物和他的塑造者所钟爱的女友，连名字都相同，均叫尤莉娅。霍夫曼不但写他的主人公有着近似他本人的经历，而且还赋予这个人物以自己古怪的外表、性格和幽默语言。由此可见，克赖斯勒是作者的一个影子，或者说，本质上是作者的真实写照。自然，他毕竟是个艺术形象，不能在他与作者之间画上等号。

《雄猫穆尔的生活观》在结构上似乎杂乱无章，其实是独辟蹊径。穆尔的传记与克赖斯勒的传记，按一定的艺术要求交织穿插起来，构成一个统一整体。全书分为三十四个章节，一个情节的发展往往在最扣人心弦的地方中断，插入其他情节。一些专家——例如著名的学者汉斯·迈尔——指出：《雄猫穆尔的生活观》在形式上是断片，没有自成一体，但结构上却是自成一家的。小说的两个组成部分，虽都是传记，写法却不同。穆尔的传记，多采用漫画式的夸张笔触，是讽刺喜剧的一种形式。而克赖斯勒的传记全面叙述主人公同社会的冲突，是一种悲剧形式。两者的有机结合，别出心裁，在文学史上绝无仅有。这种结合，在揭露和批判现实上有其独特作用。小说的两个组成部分，各有各的功能，各自从不同的视角、层面反映现实。两者相辅相成，互为补充，使对现实的反映达到较大的广度和深度。但是曲高和寡，小说由于结构复杂和特殊，风格怪异，可能会使读者，甚至一些行家感到费解。

三

毫无疑问，霍夫曼有丰富的创作实践和经验，尽管还缺乏系统的理论，却也有一套独特的艺术主张，这可概括为下列三个创作方法原则：

一、卡洛风格原则

所谓卡洛风格，按照德国现当代著名文学史家赫·奥·科尔夫的理解，是指“带有较深刻的浪漫主义含义的幻想现实主义”。霍夫曼赋予他的头一个小说集以《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的名称，既是要表达他对这位17世纪法国版画家的崇敬和热爱，对其别具一格艺术风格的爱慕，同时也要借以表达他本人的艺术主张。按照霍夫曼的说法，卡洛画作使他沉醉的地方，概括起来有两点：其一是卡洛那丰富、奇妙的幻想与借助幻想塑造出众多神采奕奕、栩栩如生的人物。其二，是卡洛本质上忠实，却又带有某些过分夸张、歪曲或变形的描写，或者说带有某些讽刺漫画色彩的描写。面对这位画家“奇妙的异想天开的画作”，他流连忘返，百看不厌。他觉得这位法国人的作品好像是“异想天开的奇妙现象的全部反映，而这些现象是他那过分活跃的幻想魔法制造出来的”。

二、谢拉皮翁原则

说到此原则，得从霍夫曼的朋友圈子说起。1814年返回柏林重操法官旧业后，他与沙米索和富凯等好友定期在家里或外面咖啡馆聚会聊天，座谈文艺问题。后因沙米索要参加环球航行进行科学考察，小圈子渐渐解体。1818年11月，霍夫曼得到一笔预支稿酬后，邀请志同道合的一些旧友来家中欢聚，与会者一致同意让当年的俱乐部重新焕发活力，都称自己为谢拉皮翁兄弟，并决定定期（一周一次）聚首一堂。他们一边饮酒，一边聊天，轮流讲故事或朗读作品（他们的故事或作品，合计二十七篇，有机地串联起来，就构成了一部四卷集的小说集《谢拉皮翁兄弟》）。霍夫曼和他圈内的朋友，在“谢拉皮翁兄弟”中各有自己的名字，譬如霍夫曼——“特奥多尔”，作家沙米索——“齐普里安”。齐普里安跟他的兄弟们讲述了他对隐士谢拉皮翁的拜访和隐士的故事。小说中的谢拉皮翁，其实是P.伯爵，原是一位可亲可爱的社交界名流，富有才干的诗人。但后来神经错乱，一夜之间置家庭、地位和金钱于不顾，逃到荒无人烟的原野，满足于深居简出的生活，自诩为那个在德基乌斯罗马皇帝（249—251）时期逃往亚历山大殉难的隐士谢拉皮翁。此人虽疯癫，却善于极其形象、生动地讲述其疯癫的想象和感受。他讲述的故事和人物，令人陶醉，使人觉得像受到魔力迷惑似的。齐普里安和他的兄弟们都为隐士这种本领折服，赞叹不已，认为这就是他们所追求的对心灵施加强烈影响的创作方法的决定性基础（他们给自己起名为“谢拉皮翁兄弟”，以表示对这位才能令人叹为观止的隐士之敬意）。霍夫曼借助隐士的故事为事例，是要形象生动地阐明他的谢拉皮翁创作方法原则。他向往的创作方法，显然是要令读者“宛如坠入梦乡，为具有魔力的势力所吸引、着迷”，相信所虚构的事物。这就要求小说描写的事物、人物要生动逼真，有立体感、形象感，栩栩如生，绘声绘色。可见，对霍夫曼来说，问题不在于所描写的事物是否真实，是否来源于现实，而在于诗人的一双“心灵眼睛”，在于他的幻想能否使读者觉得诗人所幻想、所虚构的有真实感。

霍夫曼这种艺术主张，在学术界引起了误解，有人说他背离了“卡洛风格”原则，有人说他主张纯粹的幻想，等等。其实，霍夫曼在强调主观幻想性的同时，也很重视作品的现实性。在他看来，幻想与理智必须融为一体，后者的使命在于限制前者的主观随意性，以求所幻想的事物显得真实可信。他于1820年底表示，谢拉皮翁原则的提出，总是以理智与幻想这个永恒不变的忠诚婚姻为前提的，倘若要发表有点像样的东西，两者（理智与幻想）必须维持联盟。

三、“楼角窗口”原则

所谓“楼角窗口”，显然是指霍夫曼的短篇小说《表兄的楼角窗口》。如前所述，小说写一位瘫痪作家临终前的一段生活（实为作者的真实写照）。故事叙述者去探访这位作家“表兄”，他住在柏林一条街道拐角处的一栋楼房里。表兄弟俩通过楼角窗口，有时借助一副望远镜，一边观察一边交谈窗口下面市场上斑驳陆离的市民生活。小说以对话体形式把他俩所见、所闻和观感如实记录下来。这篇缺乏故事情节的小说，是作者在重病缠身、四肢瘫痪情况下以口授形式完成的，这足以表明他对此作的高度重视。其内容、形式和风格，显然与作者此前作品不同。人们把它的创作方归结为“楼角窗口”原则。这到底属于哪种创作方法呢？值得探讨。

对于上述三个（创作方法）原则和它们之间的关系，行家里手们还是见仁见智。许多评论家认为霍夫曼的小说艺术创作方式存在两个极端：谢拉皮翁原则是浪漫主义的，而“楼角窗口”原则是现实主义的。有人认为“卡洛风格”原则与谢拉皮翁原则是对立的，譬如著名文学史家赫·奥·科尔夫称《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为幻想的现实（现实是首要的），而称谢拉皮翁原则为现实主义的幻想（幻想创造自己的现实）。不管怎样，人们对谢拉皮翁原则的看法有两点是一致的：其一，越来越认识到此原则对了解霍夫曼小说艺术和主张的重要性和关键作用；其二，认为幻想与现实的结合是谢拉皮翁原则的实质。

霍夫曼从自己的艺术主张出发，创造了别具一格的艺术。他的艺术，概括起来，有以下四个显著的特点：

一、风格怪诞。怪诞乃是一种尖锐的讽刺漫画式的艺术手法，是艺术家反映生活真实，并从思想上和审美上评价生活真实的一种方式。它是德国浪漫派惯用的手法，霍夫曼使它的发展达到了高峰。丑恶的现实，理想与现实的深刻矛盾，艰难的生活处境，驱使霍夫曼采用稀奇古怪的人物、情节和场景，夸张的形式，嘲弄时弊，反映生活中的悖理现象。他的一系列作品，尤其是艺术童话，从故事情节到人物，都颇为离奇古怪。譬如《金宝瓶》中那个卖苹果的丑老妇，可以随时变换面貌和形体，查其出身，原来她是一根龙毛与一个萝卜结合的产物。大学生安泽尔穆斯的爱妻原来是位中了魔法的公主，她体态多变，时而变为小蛇，时而变为姑娘，其父原是一条蝾螈，如此等等。

二、夸张。夸张是文艺创作的一种表现手法，霍夫曼有时用它来突出事物的本质特征，以加强艺术效果。譬如在《赌运》中，作者以浓墨渲染了主人公梅尔内骑士的鸿运和厄运，他的发迹和败落，以此增强小说的魅力，以主人公起初总是吉星高照、赌运亨通作为反衬，加强他的悲剧色彩。在《雄猫穆尔的生活观》里，作者把伊雷诺伊斯王公的小公国，用令人赞叹的精巧手法，描绘成“芝麻大”的国家，从而加强了对当时德意志四分五裂状况的讽刺和批判。

三、现实世界与幻想世界（或幽灵世界）相互对照和交织。在霍夫曼的不少作品里，特别是在他的艺术童话里，都可见到这种布局形式。作者打破时空界限，把数世纪缩短到数天，把历史人物请进童话世界里来，或者在历史舞台上，表演童话般的事件，让历史人物、传说中的人物和童话中的人物相遇。在《骑士格鲁克》里，作者让1789年在维也纳去世的作曲家格鲁克于1809年出现在柏林动物园里。在《跳蚤师傅》里，作者让1725年去世的荷兰自然科学家洛伊文荷克漫游19世纪的德国法兰克福。在《金宝瓶》里，两个世界的对照或交织尤为典型。一边是以副校长保尔曼父女及文书赫尔勃兰特为代表的庸人（市侩）世界，另一边是大学生安泽尔穆斯和魔法师林德霍斯特的诗意幻想世界。这两个世界时而交织，时而分开。

现实世界与超现实（幻想）世界相互对照或交织，既是一种布局形式，也是一种曲折地、折光地或者说朦胧地反映现实的艺术手法，实际上就是所谓隐晦的或者含蓄的现实主义手法。它的产生和运用，有着特定的历史背景。

四、形象、生动和逼真的描写。这显然属于霍夫曼艺术主张范畴。从本集所收入的作品我们也可以体验到，霍夫曼以自己成功的创作实践来证实了自己艺术主张的正确性和有效性。

四

霍夫曼的小说艺术，从内容、形式到风格，都是对德国传统小说的革新和挑战，探索一下它在不同历史时期在国内外的遭遇和引起的反响，对我们更深一步了解这位怪诞小说大家的艺术是必要的。

在德国，在同时代的读者中，霍夫曼深孚众望。自从1814年他重返柏林后，他的小说成了书市的“热门货”，总是供不应求。他本人成了各出版商和报刊编辑竞相争夺的对象。海涅在他的《论浪漫派》一书中追述说：“男女老少都读他的作品。”1820年前后，除他的朋友、著名的艺术童话《温亭娜》作者富凯外，他是德国浪漫派传诵最广的作家。

而与此同时，霍夫曼在德国文坛上有着另一番遭遇。让·保尔与蒂克对他持敌视或轻蔑的态度。前者含沙射影地攻击霍夫曼，说“读书界”现在竟把“疯子誉为圣人”。蒂克说他的小说里充满“病态的幻想漫画”。年迈的诗人歌德接触霍夫曼的作品不多，所发议论虽少，但语出惊人，态度鲜明。诗人1827年在日记里写道：“霍夫曼的生平。着手读《金杯》（指《金宝瓶》），感到不适，我诅咒金色小蛇。”寥寥数语，道出了歌德对霍夫曼的厌恶态度。同年，诗人在一篇评论文章里把霍夫曼的作品称为“一个多病男子”的“病态作品”。歌德1829年4月2日在同埃克曼谈话中发表的下述著名论断，显然首先是针对霍夫曼的：“我把古典称为健康的，把浪漫称为病态的。”

魏玛古典文学的代表人物歌德对后期浪漫派代表人物霍夫曼坚决、彻底的否定，无疑有着深刻的美学原因，此外同英国诗人司各特的观点也有瓜葛。1827年，这位英国名流在新创办的《外国评论季刊》上发表一篇长文，题为《论虚构中的超自然——兼详论E.T.W.霍夫曼的作品》。司各特尽管承认霍夫曼的才华，却埋怨他“离经叛道的幻想”。归根结底，他不满意霍夫曼精神上和肉体上的“病态”：“霍夫曼的灵感，似乎是过多地使用鸦片所产生的思想。所以……与其说需要批评，不如说需要医生的帮助。”司各特的论文，常被复述引用，广为流传，无疑引起歌德的共鸣。诗人把它译成德文介绍给他的同胞。

歌德关于霍夫曼的论述虽不多，却对当时和后世的霍夫曼评论产生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它为19世纪的德国文学史对霍夫曼的评价提供了依据并确立了规范。总的来说，文学史家们对霍夫曼大都持否定态度。继歌德之后，德国文坛另一位名流海涅，也对这位怪诞小说家挥舞起大棒。他在《论浪漫派》中继承并发展了司各特和歌德的观点，声称批判霍夫曼不是评论家的事，而是医生的事，“霍夫曼《幻想作品》中燃烧的紫焰，并非天才的火焰，而是发高烧上火”。

尽管霍夫曼长期受到曲解，但在同行中的影响仍不容忽视。凯勒、施托姆、伊默曼、拉贝等作家，甚至还有海涅，都从霍夫曼作品中获得教益。也有些作家如黑贝尔，对霍夫曼表示明确的爱戴态度。在乐坛上，霍夫曼享有盛名。音乐家们对这位最富有音乐才能的小说家怀有敬意，保持忠诚。1831年6月6日，《克赖斯勒故事》的作曲家舒曼在日记里写道：“读了霍夫曼的作品，一口气读完。崭新的世界。”与此同时，霍夫曼也受到勃拉姆斯和瓦格纳的爱戴和推崇，后者在创作《汤豪泽》时，从霍夫曼的《歌唱家之争》中获得启迪。

时来运转，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思潮的变化，从19世纪90年代起，在德国长期受贬斥的浪漫派获得“东山再起”的机会，社会对霍夫曼的评价也出现改变的势头。他的《跳蚤师傅》原稿于20世纪初的发现和发表，也有助于消除人们对他的误解。在此形势下，一时著家崛起，学派繁多。人们从不同的视角、层面，探索这位风格怪诞作家的艺术。一个产生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以卢卡契、汉斯·迈尔等为代表的学派，着重探讨霍夫曼作品的现实性和社会批判因素。卢卡契把霍夫曼与歌德和巴尔扎克相提并论，将他誉为“伟大的现实主义者”：“他以自己的标准，犹如他之前的歌德和他之后的巴尔扎克一样感人地把握时代的发展倾向，并以前所未有的含蓄的现实主义加以描述。因此，他是在歌德与海涅之间获得国际影响的德国作家。”

霍夫曼的文学遗产，在20世纪的德语国家大作家中得到了继承。霍夫曼斯塔尔（其剧作《法伦矿山》源出于霍夫曼的同名小说）、卡夫卡（《变形记》）和托马斯·曼（《浮士德博士》）等，都留下了霍夫曼艺术的印迹。从霍夫曼的作品，不仅现实主义、批判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作家获得了借鉴，而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家也获得了教益。在安娜·西格斯的小说《奇遇》里，霍夫曼与果戈理和卡夫卡聚首一堂，共议“幻想现实主义”的本质。克里斯塔·沃尔夫在她的小说集《在菩提树下》里采用幻想现实主义手法去反映当代的社会现实。

在国外，在不同的国家和不同的历史时期，霍夫曼有着不同的遭遇。在英国，霍夫曼的艺术对狄更斯和斯蒂文生等都有过影响，但总的来说是吃不开的，这大概与司各特的影响有关。在美国，爱伦·坡和斯蒂文生（《杰基尔博士和海德先生》）继承了霍夫曼开创的一种全然新颖的恐怖事件写法的传统。在西班牙，从贝克尔（《传说集》）、德·卡斯特罗、哈琴布施直到索利亚，都对霍夫曼的《幻想作品》怀有浓厚的兴趣。在意大利，霍夫曼的《可怕之客》、《魔鬼的迷魂汤》和《失去镜中影像的故事》等引起了读者的兴趣。如果说霍夫曼的艺术在上述国家的影响还比较薄弱，那么在俄罗斯和前苏联，特别是法国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在19世纪的法国，霍夫曼获得了巨大胜利。他的作品引起了广泛的经久不衰的兴趣。司各特那篇批判霍夫曼的文章在法国也发表了，但法国人对之持批判态度。翻译家洛埃夫-魏玛尔在其编译的十二卷本霍夫曼幻想小说集里附上了司各特文章的译文，好让读者看看这位英国人对霍夫曼的评论是如何不公平。广大读者怀着对霍夫曼同情的态度参加这场国际笔墨官司，争论以霍夫曼的胜利告终。为其胜利奠定基础的，无疑是他非凡的小说艺术，特别是现实与幻想结合的写法，是他非同凡响的幻想。法国文坛诸多名流都为这位东方邻国同行高超的艺术倾倒。现实主义大师巴尔扎克把霍夫曼誉为“东方的魔法师”，在后者的《魔鬼的迷魂汤》的启迪下，他写了《长寿药水》（1837），另外他的《驴皮记》也留下了霍夫曼艺术的痕迹。戈蒂埃、雨果、大仲马、诺迪耶、乔治·桑、奈瓦尔、波德莱尔、于斯曼、兰波等都从霍夫曼的作品中获得教益。他们中的一些人对霍夫曼推崇备至。波德莱尔为他的艺术童话倾倒，把他的《布拉姆比拉公主》誉为“高级美学的问答手册”。奈瓦尔称德国为“歌德、席勒和霍夫曼的国家”。诺迪耶甚至毫不迟疑地把霍夫曼与莎士比亚相提并论。

对19世纪的俄罗斯文学，霍夫曼作品的影响也相当大。自1822年起，他的《斯居戴里小姐》等小说，陆续在报刊上发表。1829年，司各特那篇文章从法文译成俄文。这不但无损霍夫曼的声誉，反而为其作了宣传。19世纪三四十年代，曾出现“霍夫曼热”。莫斯科成立了以“谢拉皮翁兄弟”命名的文艺社团。当时，任何著名的诗人作家都摆脱不了这位德国同行的影响。普希金不懂德文，他借助法译本熟悉了霍夫曼。他的一些小说（如《驿站长》《黑桃皇后》）留下了霍夫曼艺术的痕迹。从果戈理早期的作品（如《狄康卡近乡夜话》《肖像》）里，也可发现霍夫曼艺术的印记。对别林斯基世界观的形成，霍夫曼的作品也起过作用，1840—1841年间，别林斯基除写评论霍夫曼的文章外，还致力于其作品的翻译。尽管霍夫曼的影响呈现时强时弱的态势，但并没有中断，从普希金、果戈理到年轻的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可以找到霍夫曼艺术的蛛丝马迹。甚至从陀思妥耶夫斯基晚年的长篇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1879—1880）里，也可以看到《魔鬼的迷魂汤》的影子。

在前苏联的不同历史时期，霍夫曼的遭遇不尽相同。1921年，彼得格勒成立一个取名为“谢拉皮翁兄弟”的文艺社团，其主要成员包括费定、吉洪诺夫、左琴科等有才华的青年作家。这一事实虽可以说明霍夫曼的影响，但长期以来，前苏联文艺界对霍夫曼的基本评价是消极的。1946年，日丹诺夫在一篇报告里声称，霍夫曼是“贵族沙龙颓废主义和神秘主义的鼻祖之一”。20世纪50年代伊瓦肖娃编著的《19世纪外国文学史》，把霍夫曼斥为“反动浪漫主义的一个最大代表”“资产阶级颓废主义的创始人之一”。直到20世纪6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苏联文学界对德国浪漫派看法的改变，霍夫曼才受到比较肯定的评价。

在解放前的中国，E.T.A.霍夫曼这个名字还是十分陌生的。解放后，与受前苏联的影响有关，霍夫曼长期被权威人士贬斥为“颓废派祖师爷”，一向声名狼藉，简直成了一个令人生畏，必须拒之千里的“麻风病人”。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霍夫曼的翻译研究工作在我国迟迟开展不起来。随着“四人帮”文化专制主义的结束，人们着手重新审视和评价这位在我国长期蒙受误解的德国作家，局面渐渐改变。自1981年起，他的一些作品（如《斯居戴里小姐》等）陆续翻译介绍过来。

纵观霍夫曼两个世纪以来在德国内外的遭遇，我们不难看到以下三点：一、在不同国家、不同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遭遇，其影响呈现时强时弱的态势，在19世纪，他在国外的遭遇远比在德国要好；二、他的“命运”与德国浪漫派休戚与共，其影响和对其评价，总是随着这个流派的遭遇的改变而改变；三、随着研究、评介工作的深入，国际上（包括我国）对霍夫曼的评价渐趋积极。

围绕着霍夫曼及其艺术的争论，其核心是对他的评价问题。在如何评价问题上，似应看到下述三点：

一、霍夫曼的作品，尤其是晚年的作品，或明或暗地，曲折地或者隐晦地反映并批判了19世纪头三十年的德国社会现实，具有较强的现实性和认识价值。

二、霍夫曼的作品，以风格怪诞著称，以洞察锐利、批判中肯、讽刺辛辣、技巧精湛、语言风趣见长。这些优点使他的艺术具有经久不衰的魅力。

三、尽管霍夫曼和他的小说艺术存在争议，但有一点是无可置疑的，即在19世纪，他与歌德、席勒和海涅一起，是享有国际声誉的德国作家，他的主要作品应属世界文学宝库。

霍夫曼生平及创作年表

陈恕林编

1776年1月24日恩斯特·特奥多尔·威廉·霍夫曼出生于普鲁士柯尼斯堡。约自1809年起，他处于对莫扎特的憧憬，把他的名字威廉改为阿马丢斯。父亲克里斯托夫·路德维希·霍夫曼（1736—1797）是柯尼斯堡律师，母亲路易丝·阿尔贝蒂娜·霍夫曼（1748—1796），娘家姓德尔费，出生于律师家庭，是父亲的表妹。

1778年父母离异，哥哥被判给父亲（后来父子俩迁往因斯特堡），而两岁的他随母亲回到外婆家。在德尔费家，小霍夫曼主要由大舅奥托·威廉·德尔费以及尚未出嫁的姨母约翰娜·索菲·德尔费抚养，他格外喜欢的姨母夏洛蒂·威廉米妮（“小脚姨”）于次年5月24日死亡。

1782年霍夫曼进入柯尼斯堡城堡学校读书（指导1792年）。

1787年开始与同学特·戈·希佩尔简历终生的亲密友谊。

1790年听家庭教师讲授音乐和美术课。小霍夫曼在音乐和绘画方面的才能得到认可。

1792年霍夫曼开始教音乐课，对他的女学生、比自己小九岁的已婚女子多拉·哈特（霍夫曼称其为“科拉”）产生了强烈的爱慕之情，多拉也作出了热情回应。

1795年7月22日通过初次法学考试，在柯尼斯堡法院当见习员。着手写长篇小说《科尔纳罗·尤利乌斯·封·S伯爵回忆录》和《神秘莫测》（书稿已失踪）。

1796年二舅约翰·路德维希·德尔费（时任西里西亚地区格洛高高等法院顾问）促使霍夫曼调到格洛高任见习陪审员（1796—1798），借以使他跟多拉疏远。

1798年中断与多拉·哈特的恋爱关系，与表姐明娜·德尔费订婚。6月20日通过第二次法学考试。同月，舅父约·路·德尔费（明娜之父）受聘担任柏林高等法院枢密顾问。8月，霍夫曼获准调入柏林高等法院任职。同月为期两周的旅游（游苏台德山脉和德累斯顿，参观德累斯顿画廊），月底抵达柏林。

1799年创作一出三幕的小歌剧《假面具》。

1800年3月末以优异成绩通过第三次法学考试（候补高级文职人员考试）。3月27日被任命为波兹南（今属波兰）高等法院陪审推事。（根据歌德文本）创作小歌剧《笑话、诡计与复仇》。

1802年2月霍夫曼在波兹南狂欢节化装舞会上散发由他制作的讽刺普军军官的漫画，引起轰动，后被查出，被遣送到小城普沃茨克以示惩罚。3月初，同明娜·德尔费解除婚约。7月底，同波兰女子玛利亚·特克拉·米莎莉娜（米莎）结婚。夏天，与米莎抵达普沃茨克。

1803年霍夫曼的散文《一个修院修士致他的首都朋友的信》9月发表。

1804年3月10日被调往华沙（当时属于普鲁士）任行政专区顾问。与少年时期同在多尔费家居住，现已成为剧作家的扎哈里亚斯·维尔纳在华沙结识，同E.希齐希（后来成霍夫曼首位传记作家）结交，后者把浪漫派作家和由A.W.施莱格尔所译的卡尔德隆作品介绍给他。

1805年为扎·维尔纳的剧作《波罗的海之滨的十字架》写舞台配乐。（根据布伦塔诺文本创作的）小歌剧《快乐的乐师》上演。担任（有他主导成立的）“音乐家协会”第二主席兼秘书和图书管理员。7月独生女采奇莉娅出生。

1806年在“音乐家协会”会馆隆重的开馆音乐会上，首次登台指挥他创作的交响乐。11月28日，华沙为法国军队占领，霍夫曼拒绝在为新政权效忠的誓言上签名，因而丢失了官职，从此成了“自由职业”艺术家。

1807年1月妻子米莎携带女儿回波兹南的娘家，8月中旬，两岁的女儿去世。

1808年4月中旬，经过两年努力，终于弄到班贝格剧院乐队指挥的职位，9月1日与妻子米莎抵达班贝格。由于他无法对付音乐界同行策划的阴谋诡计，不得不于11月放弃这一职位，而只能满足于剧院作曲家的工作。

1809年2月，班贝格剧院领导生成企业面临破产，霍夫曼主要靠教音乐的收入维持生计。2月15日在《大众音乐报》上发表他的小说处女作《骑士格鲁克》，从此他积极参与该报工作。

1810年班贝格剧院新院长弗·封·霍尔拜因，任命霍夫曼为院长助理。霍夫曼的艺术才华从而得到施展；他既是编剧、导演和作曲家，又是舞台设计和布景家。他与院长通力合作，使该剧院进入了一个黄金时期。他俩成功地把卡尔德隆和莎士比亚的戏剧搬上舞台。

1811年霍夫曼对他的歌咏女学生尤莉娅·马尔克产生了强烈的爱慕之情。

1812年2月底，霍夫曼因霍尔拜因的辞职而失业，只能靠教音乐和写音乐评论维持生活。9月1日尤莉娅的母亲促使她跟一个汉堡商人的儿子订婚（12月3日结婚），这给霍夫曼精神上沉重的打击，9月5日，趁一次共同郊游的机会，霍夫曼与马尔克夫人决裂。拟好写作一部长篇计划，名为《一个发疯音乐家恍然大悟的时刻》。9月24日，完成小说《唐·璜》的写作。

1813年3月，与出版商孔茨签订出版《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小说集。5月20日，赴莱比锡，应聘担任约·塞康达领导的歌剧团乐队智慧（其时为战乱时期，剧团在莱比锡与德累斯顿之间巡回演出）。

1814年2月26日，因与塞康达关系破裂被解聘。2月15日，完成童话小说《金宝瓶》。《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头两卷于5月初，第3卷于秋天问世。8月完成歌剧《温亭娜》（根据富凯同名童话小说改编）创作。9月底携带妻子迁回柏林，10月10日在柏林高等法院重操旧业（起初没有薪金）。《幻想作品》的问世使霍夫曼声名鹊起，回柏林后，霍夫曼拥有一群文人墨客聚拢在自己周围。

1815年《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第4卷和《魔鬼的迷魂汤》第1卷问世。

1816年4月24日，被任命为柏林高等法院参事。《温亭娜》在柏林首演获得很大成功。《魔鬼的迷魂汤》第2卷和小说集《夜谭》第一部分问世。11月完成同话小说《核桃夹子和鼠王》。

1817年《夜谭》第二部分出版。《一个剧院院长的奇特苦恼》初稿完成。

1818年《一个剧院院长的奇特苦恼》（第二稿）出版。计划推出一部多卷小说集，后称为《谢拉皮翁兄弟》，11月中旬建立谢拉皮翁朋友圈。撰写《小矮人扎克斯》的提纲。夏天，霍夫曼卖到一只雄猫，取名“穆尔”。

1819年春天患重病。5月着手写长篇小说《雄猫穆尔的生活观》。夏天，在妻子陪同下赴西里西亚休养。10月1日，被任命为所谓“叛国集团及其他危险活动直属调查委员会”委员，后再审理爱国志士、著名的德国“体操之父”雅恩的案件中，因为主张正义，同普鲁士当局产生了严重的冲突。《小矮人扎克斯传奇》、《谢拉皮翁兄弟》第1、2卷、《雄猫穆尔的生活观》第1卷和小说《斯居戴里小姐》先后出版。

1820年1月和2月，继续为雅恩辩护。3月23日，贝多芬给霍夫曼写了一封友好的信。秋天，《谢拉皮翁兄弟》第3卷和长篇童话小说《布拉姆比拉公主》问世。

1821年夏天，获准免去“直调会”委员职务。10月，被任命为柏林高等法院高等上诉、法庭参事。年底，写他的童话小说《跳蚤师傅》中一段著名情节：公国枢密顾问克纳潘蒂这个任务的揭露和讽刺以卡姆普茨为首的普鲁士警察当局知法犯法的行径。《谢拉皮翁兄弟》第4卷和《雄猫穆尔的生活观》第2卷问世。

1822年上半年备受危重疾病折磨。1月末《跳蚤师傅》手稿被当局查抄，反动当局竟以“违反纪律”为名对作者提出起诉。4月至6月，临终前最后两个月，四肢瘫痪、生命垂危的霍夫曼在病榻上口授他的小说《表兄的楼角窗口》和轶事《天真》。6月24日，瘫痪到了脖子，次日临近中午，离开人世（死于骨髓结核病），享年仅四十六岁。

[1]迪姆勒（1777—1846）：自1814年起是一家设在柏林菩提树下大街19号的出版社老板，该社于1819年由霍夫曼的好友希齐希创立。

[2]《夜谭》：霍夫曼的一部短篇小说集，共两卷。

[3]法语：多门文艺学科的大学生。

[4]法语：大名鼎鼎的作家。

[5]引用歌德名剧《哀格蒙特》主角哀格蒙特的一句话。

[6]新桥：巴黎城内塞纳河上著名的一座桥梁。

[7]海狸毛毡帽：1790年前后很时髦。

[8]阿塔兰忒：希腊神话中以美貌和善疾走而著称的女猎手。

[9]《凡尔赛的节日》被认为是莫里哀写的《令人陶醉岛屿上的娱乐》一剧（1664年于巴黎出版）。

[10]传说中的罗马英雄人物（“左撇子英雄”），在罗马被围困时，潜入敌营，打算刺杀敌军首领，后被敌人抓获。在法庭上受审时，为了向敌人显示大无畏精神，把右手伸进正在熊熊燃烧的祭坛圣火里，望着烈焰把手烧焦，始终不缩回去。

[11]拉奥孔式的面容：指临终挣扎时痛苦的面容。拉奥孔是希腊神话中的先知和阿波罗的祭司，因违背要独身的誓言生儿育女而受到惩罚，被阿波罗派来的两条大海蛇缠死。

[12]精灵德罗尔：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一剧中的森林精灵，它胡作非为，戏弄世人。

[13]霍夫曼所处的时代，社会上流行催眠术、心灵感应术这类唯心主义现象。亚伯拉罕师傅是个魔法师，这里他所讲述的正是这类现象。

[14]意大利语：“我默默地诉说我苦难的命运。”此为霍夫曼根据1812年7月3日日记为尤莉娅·马尔克谱写的一首咏叹调的头两行。曲今已失传。

[15]法语：安静。

[16]意大利语：可憎的暴君。

[17]参看莎士比亚《风暴》一剧第五幕第一场。爱丽儿是个虚无缥缈的精灵。

[18]意大利语：欢迎你，大海之星辰。此系霍夫曼谱写的一首赞美诗的开头。

[19]气象琴（Wetterharfe）：根据霍夫曼的一个脚注，意大利米兰修道院院长加托让人在两座塔楼之间架设并拉紧十五根铁弦，使其发出全音阶的声音。随气象变化，发出或强或弱的琴声。人们称这种借助风力强弱发出各种不同声音的玩意儿为气象琴。

[20]这里提到尤斯特和台尔赫姆，均为德国著名作家莱辛的名剧《明娜·封·巴尔赫姆》中的两个人物。后者为普鲁士少校军官，十分看重荣誉，曾代萨克森垫付过一笔战时特种税款，为此受到民众称颂，并获得贵族小姐明娜·封·巴尔赫姆的爱慕。前者为后者的侍从，忠厚老实。参看该剧第一幕第八场。

[21]拉丁语：独立的人，一个不受他人控制的人。按照法学的意思，一个有权能的人。

[22]这里暗示德国早期浪漫派作家路德维希·蒂克（1773—1853）的名剧《穿靴子雄猫》（1797）。剧中的主角雄猫欣茨是一只聪明能干、会说人话的动物。它穿着主人买的靴子，施展自己的才干和手腕，帮助主人获得了美满的幸福生活。

[23]拉丁语：处于睡与醒之间的状态。

[24]普鲁塔克（约46—119）：希腊古典作家，对16—19世纪初的欧洲影响特别大。一生写了大量作品，据称多达227种。其中最著名的为《比较列传》，通译《希腊罗马名人列传》。

[25]奈波斯（约前100—约前25）：古罗马历史学家。

[26]指埃斯库罗斯、欧里庇得斯和索福克勒斯。

[27]《我的自传体趣事》：据称，这里模仿了德国作家让·保尔（1763—1825）的短篇小说《一个女巨人脑壳下的传记体趣事》。

[28]巴策多夫（1723—1790）：德国启蒙运动时期教育家。

[29]斐斯泰洛齐（1746—1827）：瑞士教育家。他深信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发展机会和受教育的平等权利。教育应发展人的天生才能，让他能独立思考问题。

[30]克尼格（1752—1796）：德国作家，以所著《论与人交往》（一译《论为人处世》1788）而闻名。该书传颂很广，是一部论如何获得幸福和成功的实用指南。

[31]希尔马·库拉斯：在柏林一所中学任教的教师。

[32]戴上硬袖口，不论是击剑还是书写，本来都是碍手碍脚的，这里含有讽刺意义。

[33]托尔夸多·塔索（1544—1595）：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最伟大的诗人，著有史诗《被解放的耶路撒冷》（1575）。

[34]阿里奥斯托：16世纪意大利重要诗人。代表作《疯狂的罗兰》被公认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不朽巨著。

[35]多朗德牌望远镜：一种以英国光学家和天文仪器制造者多朗德（1706—1761）名字命名的望远镜。

[36]意大利语：远离事务。

[37]意大利语：宫廷庆祝活动的安排者和领导人。

[38]哈里发·哈伦·赖世德：古代伊斯兰国家的统治者。786—809年在位。在民间传说中以富有正义感著称。《一千零一夜》和其他东方童话都讲到他微服出访、周游各地的故事。

[39]法语：我亲爱的兄弟。

[40]法语：机灵。

[41]法语：我亲爱的朋友。

[42]法语：耳光。

[43]希腊神话中的土地与收获之神克洛诺斯要吞吃他与其姐妹和妻子生育的所有孩子，最后出生的宙斯（即罗马神话中的朱庇特）躲藏在克里特岛，后来推翻了其父亲的统治。

[44]模仿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话：“软弱，你的名字是女人！”

[45]埃涅阿斯：罗马神话中所传特洛伊和罗马的英雄。

[46]等音：音乐术语，指同音高但音名不同，如升C与降D。

[47]斯忒藩·帕奇尼：大概是一个今天已无法证实的威尼斯乐器制造者。

[48]吹嘴：又称嘴子，一种管乐器。

[49]埃梅莉娜：系约瑟夫·魏格尔（1766—1846）所作抒情歌《瑞士人之家》（1809）中的女主角，一个农民女儿。

[50]此系霍夫曼偏爱的一句名言，引自莎士比亚喜剧《皆大欢喜》第二幕第七场杰奎斯对公爵说的一句话。

[51]第七音：全音阶上的第七音，一种不和谐音。

[52]西莉娅和罗瑟琳是莎士比亚浪漫喜剧《皆大欢喜》中的一对亲爱的堂姐妹。后者为莎翁笔下最富于女性风韵和幽默感的人物。

[53]杰奎斯先生和试金石均为莎剧《皆大欢喜》中的次要人物。

[54]坎佐内塔（Canzonett）：16世纪时出现在意大利的一种多声部非宗教性乐曲。

[55]经过句（L?ufe）：按音阶或琶音式急速进行的乐句。

[56]拉丁语：突然地，出其不意地。

[57]拉丁语：突然地，飞快地。

[58]意大利语：怎么办，说什么好呢！

[59]意大利宗教音乐及歌剧作曲家约梅里（1714—1774）所作《怜悯我》的开头语：哦，先生，怜悯我，怜悯我！

[60]杰奎斯，亚登森林：为《皆大欢喜》中的一个场景。

[61]指古罗马诗人贺拉斯，他在《颂诗》中称：“哦，那些远离繁忙事务的人是幸福的……”

[62]恶魔般的贝托尔德：指的是方济各修士“贝托尔德师傅”。生活在13世纪的德国弗赖堡市。长期以来被认为是黑色火药的发明人，火药用作武器也许自他开始，因而也被称作武器技术的创始人。别名叫“黑僧”。

[63]指德国作家、文艺批评家利希滕贝格（作品多以讽刺的笔触针砭时弊、评论文学和艺术）。他有一则关于外语学习的格言，大意是：要学好和说一口流利的外语，光靠记忆和耳朵是不够的，而且还得在一定程度上当个小傻瓜。

[64]《熊爪叶之页》（Akanthusbl?tter）：讽刺模仿班贝格市出版商孔茨1817年编辑出版的一个断片集《莲花之页》。

[65]这一比喻同秘鲁科迪勒拉山脉丰富的金银矿藏联系起来。

[66]萨提尔：希腊神话中森林之神，耽于淫欲，有尾巴和山羊足，头上长角。

[67]蒂克的《蓝胡子》：指德国浪漫派作家路德维希·蒂克所作的童话《蓝胡子》（1797）。

[68]圣法伊特舞蹈病：一种惊厥性、神经性和传染性的舞蹈病。症状为：肌肉痉挛、抽搐。因圣徒法伊特而得名，他在14世纪被请去治疗此病。

[69]这里提到的Kreisler,Haarkr?usler,Tonkr?usler,Kr?usler，实为霍夫曼根据德语构词法自造的。

[70]Kreisler：德语构词法，寓意陀螺。

[71]怪模怪样的面具：指吹牛大王的特色面具，1640年前后在意大利喜剧中很时髦。

[72]勒诺特尔（1613—1700）：最杰出的法国园林建筑师之一，曾受欧洲各国竞相聘请。

[73]那位深思熟虑的诗人：指德国浪漫派作家路德维希·蒂克，他在他的一个作品集子《幻想》中让一位朋友讲述了关于生活意义的思考。大意是文中所说的那样。

[74]坦塔罗斯：希腊传说中宙斯的儿子，因欺骗诸神而在冥界受罚：他站在齐颈的水里，口渴想喝水时，水就退去；他头上悬着果树，想吃果子时，风就把果子吹开。

[75]《唐璜》：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的歌剧，1787年在布拉格首演。

[76]《阿米达》：德国18世纪主要作曲家格鲁克（1714—1787）的歌剧，1777年在巴黎首演。

[77]《季节》：奥地利作曲家约瑟夫·海顿（1732—1809）的一出清唱剧，1801年在维也纳首演。

[78]法语：我亲爱的乐队指挥，这是很无聊的。

[79]霍夫曼对莫扎特和贝多芬这两位大师推崇备至。在某种意义上说，克赖斯勒是作者思想的体现者。当他听到有人诋毁这两位大师而不顿时火冒三丈，这确实需要耐性。

[80]罗西尼（1792—1868）和普契塔（1778—1861）均为意大利作曲家。霍夫曼是个多才多艺的艺术家。作为音乐评论家，他曾撰文抨击人们对这两位意大利作曲家的吹捧。

[81]法语：高度。

[82]贝壳放逐法：约于公元前500年在希腊雅典实行的一项法律，由公民把他认为对国家有危害的人的名字写在贝壳（或陶片）上进行投票，如超过半数，就将那人放逐。

[83]帕韦西（1778—1850）：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84]菲奥拉万蒂（1764—1837）：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85]指维特（1767—1845）的著作《小卡尔·维特或其教育史》（两卷；1819）。作者在书中提到对他的儿子卡尔的教育原则，书中写道：“上帝给我一个儿子，……我早就打算把他造就成一个杰出的人物，尽管我事先并不知道他会有怎样的天赋。”“要是我的儿子身体健康，那我就坚决把他造就成一个杰出的人物。”

[86]拉丁语：并非任何木头都能做成墨丘利神。墨丘利神：古罗马神话中的商业神，同掌商品，保护商人（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赫耳墨斯），被认为是格外聪明和富有创造力；作为信使神，他机灵地和诡计多端地完成了最艰难的任务。

[87]拉丁语：木头。

[88]这儿头四行文字，系模仿歌德小歌剧《克劳迪纳·封·维拉·贝拉》第一幕中克劳迪纳所说的四行诗：“爱情四处漫游；/忠实独自蛰居；/爱情迎着你们速来；/忠实要人寻觅。”（歌德此剧1789年8月于柏林首演）

[89]圣约翰·克里索斯托（约347—407）：古代基督教希腊教父。善于传教和解经，长于辞令，因而通称“金口约翰”。

[90]克赖斯勒后面讲述的生活插曲，除不重要的细节外，与作者的生活经历大体上吻合。

[91]琉特琴：一种古琴，尤其在文艺复兴时期流行，形似琵琶，有六根或十一根弦。

[92]嘉布遣会：正式名称为嘉由遣小兄弟会，天主教方济各会的独立分支。1525年由马特奥创立。

[93]父母离异后，两岁左右的小霍夫曼寄居外婆家。他有一个舅父和两个亲姨。大姨夏洛特擅长演奏琉特琴和歌唱，是霍夫曼孩童时代最喜爱的亲人，1779年死于天花病。二姨索菲（1745—1803），昵称“小脚”。姐妹俩均没有结婚。这里，在克赖斯勒传记里，“我母亲的妹妹”，实为霍夫曼的大姨。作者把他二姨索菲的名字及其昵称“小脚”安到了他大姨的头上了。

[94]这里所指的应为霍夫曼的二姨索菲。

[95]意大利语：海喇叭，一种弦乐器，声似喇叭，在18世纪前盛行。

[96]科赫（1749—1816）：音乐理论家和宫廷提琴师，1802年发表他的《音乐辞典》。

[97]纳格尔琴：一种半月形的弦乐器，1740年创造。

[98]奥伊丰琴：也是一种弦乐器，由一位德国物理学家1790年创造。

[99]格贝尔（1746—1819），音乐史家，著有《音乐家历史传记辞典》（两卷，1790/92），再版时更名为《新音乐家历史传记辞典》（四卷，1812/14）。

[100]意大利语：抒情古提琴。

[101]里特尔·埃塞尔：大约出生于1736年，杰出的提琴手，他高超的嘎巴琴演奏技巧，备受推崇。1759至1790年间作巡回演出。

[102]霍夫曼有两个叔叔，这里指的估计是他的二叔（1745—1811）。

[103]指霍夫曼的父亲（1736—1797）。他是普鲁士宫廷法庭律师。据霍夫曼写给他的大哥（1768年出生，早亡）的一封没有写完也没有寄出的信称，他在三四岁时见到父亲弹嘎巴琴，也会跳小步舞。

[104]嘎巴琴，又称古大提琴，置于膝前演奏的六弦弓弦乐器，流行于16至18世纪。

[105]这指的是霍夫曼的大舅父奥托·威廉·德尔费（1741—1811）。此人是个小气、死板、伪善和愚昧的普鲁士官僚。在外婆家，小霍夫曼除了他的索菲姨外，主要靠他这位大舅教养。他那死板、生硬、教条的管教方式使小霍夫曼日益反感，但在早期教育，特别是音乐的启蒙教育方面，他这位亲戚使他受益匪浅。

[106]斯宾耐琴：一种长方形的羽管键琴，是钢琴的前身。

[107]萨拉班德舞：17和18世纪流行于法国的交际舞。

[108]蓬帕杜夫人式的小步舞：蓬帕杜侯爵夫人为法国路易十五的情妇。小步舞为17世纪流行于法国的交际舞。

[109]霍夫曼的母亲（娘家姓德尔费，1748—1796）离异后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遭人抛弃，名声不佳。很快精神失常，心理变态，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常神经质地哭天抹泪，霍夫曼对人很少谈及他的母亲。

[110]伊夫兰德（1759—1814）：德国剧作家，一生写了六十多出戏，大多写小市民丰富多彩的生活。

[111]这与霍夫曼的传记有出入：霍夫曼自1782年起在柯尼希堡新教城堡学校读书，这里在1787年与他的同学希佩尔（1775—1843）结下了终生的友谊。

[112]一支流行于18世纪上半叶的轻快歌曲的开头一句，歌曲作者不详。

[113]意大利语：正歌剧。

[114]霍夫曼音乐上的才华很早就初露锋芒，十二岁时就以出色的钢琴演奏引起轰动。

[115]霍夫曼把他的教育者称作“可悲舅父”或者“胖先生”，其实后者的名字为Otto Wilhelm。

[116]指霍夫曼的二舅约翰·路德维希·德尔费（1743—1803）。1774至1798年间先后任格洛高州政府委员和柏林高等法庭顾问。

[117]阿卡迪亚为古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山区，古代居民牧歌式的生活使它在古罗马的田园诗和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中被描绘成希腊的世外桃源。“我也曾到过阿卡迪亚”，成了一句常被引用的名言。

[118]指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参看该剧第二幕第二场。

[119]哈泽（Hase）：德语为兔子，同时也是德语中的一个姓氏，“我的名字是哈泽”（意思是我对此事一无所知），成了一句成语，源出于一个名叫哈泽的大学生。这里作者巧妙地借用了这句成语，以嘲讽雄猫穆尔的愚蠢。

[120]拉丁语：这里安息着他！

[121]指克里斯蒂安·路德维希·利斯科夫（1701—1760），著述颇多。

[122]罗克洛尔大衣：18世纪流行的一款男式大衣，长及踝骨，从上至下上扣，以最先穿着此款式大衣的法国公爵德·罗克洛尔的名字命名。

[123]座式管风琴：小型管风琴。装有短脚，放在桌上或地板上演奏。要两人配合，一人演奏，另一人手拉或脚踏风箱。到18世纪，世俗座式管风琴发展为室内乐管风琴。

[124]欧根纽斯·卡斯帕里尼（1624—1706）：17世纪德国最著名的管风琴制造师之一。

[125]拉丁语：我歌颂主的慈悲。

[126]这里指拿破仑·波拿巴（1769—1821），自1804年起成为法国皇帝。霍夫曼暗示法国对德国的统治，1806年，拿破仑将莱茵河沿岸16个德意志小公国组成“莱茵联盟”，从而废除了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

[127]暗示康德（1724—1804）在《实践理性批判》（1788）中提出的伦理学说，即所谓“绝对命令”。

[128]《穿靴子的猫》中的人物。

[129]达蒙和皮蒂亚斯：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哲学的信徒，以他们俩之间牢不可破的友谊而闻名于世。德国诗人席勒在其叙事诗《人质》（1798）里叙述了他们的故事。

[130]俄瑞斯忒斯：据希腊神话，他是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的儿子。皮拉德斯是他的朋友和陪伴者。据传说，阿伽门农为其妻子的情夫杀害，俄瑞斯忒斯长大成人后为父报仇，杀死了母亲及其情夫，由于弑母罪受到复仇女神惩罚。他的故事成了伏尔泰、歌德、奥尼尔和萨特等名家所采用的题材。

[131]塔勒：德国古代钱币。

[132]影射卡廖斯特罗（1743—1795），意大利江湖骗子、魔法师和冒险家。法国大革命前在巴黎上流社会中曾经红极一时。他流窜欧洲各大城市，兜售一种“长生不老药”，给人算命。还声称能把其他物质变成黄金和钻石。他的骗人伎俩被揭露后，他不得不经常变换居留地点。

[133]腓特烈大帝：即腓特烈二世，普鲁士国王（1740—1786）。

[134]法语：无赖，恶棍。

[135]乳清疗法：一种常见的物理疗法，直到19世纪，人们还认为此疗法有疗效，对健康有利。

[136]指德国作家佐伊梅（1763—1810）和他的三卷本旅行记《徒步去锡拉库萨》（1803），作者曾于1801年12月6日至次年8月24日从莱比锡出发，徒步到了意大利的锡拉库萨（叙拉古）。

[137]南内特·施特赖希（1769—1833）：著名的钢琴女制造师。

[138]格鲁克（1714—1787）：18世纪德国主要歌剧作曲家。

[139]斯特拉斯堡美食：斯特拉斯堡市以烹饪美食，特别是以味道浓厚辛辣的烤鹅肝饼出名。

[140]施蓬蒂尼（1774—1851）：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141]意大利语：哦，我在这样一个不幸的时刻缺乏了勇气。

[142]意大利语：我感到痛苦，死一般的痛苦，同情我吧，哦，老天爷。

[143]霍夫曼认为意大利作曲家契玛罗萨（1749—1801）和帕伊谢洛（1740—1816）的作品具有完美的轻松愉快和真正的无法模仿的幽默之特点。

[144]康格里夫（1772—1828）：英国炮兵军官和发明家，以发明军用火箭而著名。他的火箭用于反拿破仑的战争中，包括著名的1813年莱比锡战役。

[145]法语：乐队指挥。

[146]阿谢隆河：希腊某地区的一条河，穿越阴暗的峡谷，并有数处流入地下。古代人和希腊神话都说它是一条通往冥府的河流。

[147]这里影射罗马政治家、演说家、第一位重要的拉丁散文作家大加图（公元前234—前149）的严肃和恪守道德准则。

[148]莱顿电容瓶：早期电容器的一种形式，1746年由莱顿大学的教授穆休布罗克在荷兰城市莱顿发明。

[149]加尔（1758—1828）：德国解剖学家、生理学家、颅相学创始人，当时以他的颅相学获得很大的声誉。他认为从人和动物头盖骨形状可以推断出其思维能力和心灵感受。

[150]法文：可亲的放荡不羁之徒。

[151]哈曼（1730—1788）：德国哲学家，以他晦涩难懂、大多为断片形式的著作，对他时代的哲学产生过巨大影响。

[152]参阅莎士比亚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第四幕第三场朱丽叶的有关一段台词。

[153]A.W.施莱格尔（1767—1845）：德国19世纪文艺批评家、语言学家和杰出的翻译家。其不可磨灭的历史功勋之一是把莎剧翻译介绍给德国读者。

[154]拉丁语：授课硕士，16世纪相当于博士学位的头衔，有权在大学里授课。

[155]法语：亲爱的，安静一下。这位男子这样嚷道与穆尔那响亮的喷嚏有关，因为它打断了他的说话。

[156]塞万提斯在他的中篇小说《受骗的婚姻》中讲到两条狗——西皮翁与贝尔甘察之间对话。这里暗示霍夫曼自己的作品《有关犬贝尔甘察新近遭遇的消息》（收入《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第二卷）。

[157]指的医生克卢格（1782—1844），他的论著《试论作为医疗手段的动物催眠法》（1811），曾引起广泛讨论，成了霍夫曼经常利用的原始资料。当代催眠术先驱、奥地利医生梅斯梅尔，曾认为行星力可借一种看不见的微妙流体的传递，企图说明星相可影响人类健康，后来又认为，人可以用“动物磁力”形式向他人传递宇宙力。

[158]席勒名剧《华伦斯坦》中的主人公。

[159]克劳德·洛兰（1600—1683）：法国风景画家。

[160]贝格黑姆（1620—1683）：荷兰风景画家。

[161]哈克特（1737—1807）：德国风景画家。自1768年起生活在罗马。1787年，歌德在意大利旅行期间与其结识，曾撰文称赞他的艺术。

[162]拉丁语：整体的一部分。

[163]参看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场，奥菲利娅：“他们说，猫头鹰是一个面包师的女儿。”

[164]法语：您好，克赖斯勒先生。

[165]受到霍夫曼高度评价的意大利诗人和剧作家戈齐（1720—1806），由于出色地捍卫了意大利传统的“即兴喜剧”以及他的童话剧而在国内外享负盛名。在“即兴喜剧”中，戴面具人物作为特定地方的代表受到偏爱。他的童话剧在意大利曾风靡一时，后来在欧洲尤其在德国产生了更深远的影响。莱辛、歌德、席勒和施莱格尔兄弟都极为推崇他的童话剧。戈齐主要创作活动在威尼斯。

[166]①无影灯：1809年由法国人Bordier-Marcet发明。

[167]法语：荣誉骑士。

[168]迈斯特（1724—1788）：德国格丁根市哲学教授，1771年在该市作了题为《论古代水力管风琴》的论文，后来发表，广为传播。这种借助水调节空气压力的所谓水力管风琴，公元前3世纪由一个名叫Ktesibios的人在埃及亚历山大城制造。

[169]意大利语：您走吧。

[170]法语：跛足魔鬼。这里影射法国著名作家勒萨日（1668—1747）1707年问世的长篇小说《跛足魔鬼》的第一章。该书主人公把一个被星占学家和魔法师关在瓶子里的魔鬼释放出来。

[171]小绵羊：意为纯洁、温顺的无辜者。

[172]这里提及的是三种海鱼的拉丁语名称，分别为：电鳗，水雷鱼（电鳐科），带鱼。霍夫曼摘录自德国国著医生兼作家克卢格那影响颇大、争议颇多的《试论作为治疗手段的动物催眠术》（柏林，1811）一书。书中谈到带电的电鳗、水雷鱼和带鱼，能给靠近自己的海中动物发出电击，使其受到强烈的震惊。

[173]科图诺（1736—1822）：医生，解剖学家，自1766年起在那不勒斯任教授。霍夫曼在这里谈及的这个轶事，也是取材于克卢格《试论作为治疗手段的动物催眠术》一书。

[174]法语：我得救啦。

[175]梅斯梅尔（1734—1815）：维也纳神学家和医生，所谓动物的催眠疗法学说的创立者，声称人的有机体内有一种神秘的作用和影响，它把人与宇宙的力量联系起来，可以传送给他人，因而可以达到治疗目的。霍夫曼对此伪科学持批判态度。

[176]德国机械师肯佩伦（1734—1804）1769年制造了一个备受关注的土耳其人下棋自动装置：一个真人大小、土耳其人打扮的木偶坐在一个箱子前下象棋（其实木偶内藏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象棋能手）。关于此事的描写曾引起轰动。霍夫曼也兴致勃勃地创作了一篇题为《自动装置》的短篇小说。1838年，艾伦·坡揭开了这个所谓机器人下棋的秘密。

[177]法语：有家具陈设的房间。

[178]法语：追猎式游戏。

[179]拉丁语：罪恶元素，疾病元素。

[180]约翰内斯·库尼斯佩格（1436—1476）：原名约翰内斯·米勒，现多以雷乔蒙塔努斯闻名于世，德国数学家和天文学家。霍夫曼在这里引用的是他的著作《日月星辰的自然影响之简要概念》。

[181]3月15日在罗马古历上是望日，是恺撒被杀害的日子。

[182]奥维德（公元前48—公元17）：古罗马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的诗对欧洲文学影响巨大。他的诗作《爱的艺术》，描写勾引和私通之术。直到16、17世纪，它成了此类题材诗作的典范。此作对当时奥古斯都所推行的道德改革起了破坏作用，导致作者后来被流放。

[183]曼索（1760—1826）：德国哲学家、历史学家和一所文科中学的校长，以他的诗作《恋爱技巧》而出名，此作受到歌德和席勒的讽刺。

[184]据霍夫曼所作的注释，雄猫穆尔这里指的是莎士比亚《皆大欢喜》（第三幕第二场）。

[185]影射德国小说家施纳贝尔（1692—1750）同名长篇小说中的主人公。

[186]拉丁语：“维纳斯喜爱闲适。若是有人想中止爱情，那就全身心投入事物，爱情便会让位事业。”其实这两行诗并非出自奥维德的《爱的艺术》，而是出自他的另一部诗作《爱的医疗》。

[187]模仿歌德《猎人夜歌》（1780）一诗开头两行诗。

[188]拉丁语：“若是有哪个女子嗓音不佳，就让她唱歌。若是她没有学过抚琴，就让她弹奏。”这两行诗同样出自奥维德的教育诗《爱的医疗》。

[189]指德国剧作家科策布（1761—1819）。他在他的喜剧《可怜的诗人》（1813）里声称：“找不到一个同人谐韵的词。——人是个不押韵的生物。”

[190]法语：也许。

[191]在莫扎特歌剧《魔笛》中，此系塔米诺的咏叹调（第一幕第四场）。

[192]维苏威火山：意大利南部著名的活火山，位于那不勒斯湾畔。

[193]莫卧儿帝国（1526—1858）：一个由土耳其-蒙古人于1526年在印度建立的伊斯兰帝国。

[194]意大利语：蓝色怪物。此系意大利诗人、散文家和剧作家戈齐同名喜剧的主角。

[195]蛇妖（Basilisk）：古代东方传说中长翅膀的蛇怪，一眼即可置人于死地。

[196]拉丁语：非常欢迎你，大海之星辰。

[197]拉丁语：圣母玛利亚。

[198]拉丁语：带来幸福的天堂大门。

[199]拉丁语：哦，最神圣者。

[200]在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恳求他的密友霍拉旭对他父王的显灵一事守口如瓶。

[201]拉丁语：唱歌。

[202]拉丁语：弹琴。

[203]意大利语：心突突地直跳。引自19世纪初意大利主要歌剧作曲家罗西尼歌剧《唐克雷迪》（1813首演）中主人公唐克雷迪唱的咏叹调。

[204]烤板肉：猫用来捕捉耗子的诱饵。

[205]参看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场哈姆雷特独白：“天上的神明啊！地啊！再有什么呢？我还要向地狱呼喊吗？”

[206]德国神学家鲍姆加滕（1706—1757）的世界史：指《一群英国学者完成的世界通史翻译》。其中第一卷讲到，魔鬼附身的蛇，不是普通的蛇，而是长翅膀，全身闪亮发光的蛇。

[207]意大利语：港口防波堤。

[208]拉丁语：供多芬使用。多芬为法国路易十四的王位继承者，这里暗指黑克托王子。

[209]意大利语：该死的家伙！

[210]路德维希·蒂克的二幕喜剧（1804）。屋大维为古罗马第一代皇帝奥古斯都的原名。

[211]毕达哥拉斯：公元前古希腊哲学家和数学家。

[212]这里德文中的人称代词Sie和Ihr，都是“您”，意思近似。前者为第二人称单、复数人称代词，尊称。后者为第二人称单数尊称。在现当代德语中后者的上述用法已经过时。

[213]沃苏勒，贝桑松：法国地名。

[214]五种知觉：指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

[215]法语：您是个大（笨蛋）。

[216]法语：祝您睡得好！

[217]世界精神（Weltgeist）：指蕴藏在世界历史之中并左右其发展的精神。

[218]潘趣美酒：一种热饮料，由葡萄酒、果汁、香料、糖、茶或水混合而成。

[219]这是一首古老的用拉丁语演唱的大学生歌曲的开头，意思为：就让我们高高兴兴吧。雄猫穆尔这里说的“我欣喜若狂……”一句是它按照歌曲第二至第四诗行内容的自由发挥。

[220]拉丁语：史前的坟丘。

[221]拉丁语：这多么好。

[222]拉丁语：这。

[223]亨德尔（1685—1759）：德国作曲家。

[224]拉丁语：这多么。

[225]拉丁语：惩罚。

[226]法语：毕生事业就此完了。

[227]娜美西丝：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228]埃亚克斯为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战争英雄，以善跑著称，是当时的“飞毛腿”。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他也是个“飞人”。

[229]拉丁语：农奴。

[230]参看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第二场：“但愿我是这只手上的手套/亲吻这张脸颊。”

[231]拉丁语：可首先是要喝酒。

[232]本笃会隐修院：天主教本笃会修士的一个修道院，建于公元6世纪，为欧洲最早的修道院，它遵循创建人圣本笃（本尼狄克）制定的规章（诸如：脱离世俗生活、绝对顺从、放弃个人财产、过禁欲生活），继承中世纪初在意大利和高卢等地流行的隐修传统。

[233]教会的一种祝福语，意思为归天后永远在上帝身边生活。

[234]拉丁语：让我们喝酒吧！

[235]拉丁语：那么我们喝酒吧！

[236]拉丁语：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流血与流血不是一码事。

[237]拉丁语：那我们就喝酒吧！一个明智的男子是不会害怕你的，先生：这些和后面一些有趣的拉丁语惯用语是从法国作家拉伯雷的四卷本代表作《巨人传》借用来的。

[238]拉丁语：为什么，如何，什么时候，在哪里。

[239]拉丁语：那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240]拉丁语：喝点酒吗。

[241]拉丁语：把那些人钉在十字架上。

[242]拉丁语：他们不在。

[243]拉丁语：可以防止敌人的跟踪追击。

[244]撒玛利亚人：指古代的巴勒斯坦的撒玛利亚人，心地善良、乐善好施。据《圣经》记载，有一次，有个人从耶路撒冷到耶利哥去，途中被强盗抢劫，还被打成重伤，后来得到一位撒玛利亚人救助。

[245]拉丁语：修院全体教徒集合。

[246]塔尔蒂尼（1692—1770）：意大利小提琴大师、作曲家和音乐理论家，因一桩婚姻事件而激怒了帕多瓦地区的大主教，为躲避跟踪追击，被迫浪迹江湖，最后逃进阿西西地区的方济各会修道院。

[247]当时的手艺匠人都有漫游期。他们外出流动，一面干活，一面学习和交流手艺技术。

[248]西尔伯曼（1712—1783）：德国著名的管风琴制造大师，圣布莱修斯修道院里的这架琴，是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249]法语：谢谢上帝。

[250]莫里茨（1757—1793）：德国作家、教授。他在其编著的《经验生理学书系》（10卷）里记下了他的生理学研究成果。

[251]达维德松（1752—1800）：所著《试论睡眠》（1786）成了霍夫曼的小说《空落落的房子》和《古堡恩仇》创作的原始资料。

[252]努多夫（1752—1821）：其生理学代表作《试论睡眠理论》（1791），同样为霍夫曼熟悉。

[253]蒂德曼（1748—1803）：德国哲学和古代语言教授，在他的《人的研究》（第三部分）中探索了睡眠理论。

[254]维恩霍尔特（1749—1804）：医生，在他的书《动物催眠法之疗效》（1803）里详细论述了“睡眠，它的性质和疗效”，尤其是论述了“由催眠术引起的睡眠状态”。

[255]赖尔（1759—1813）：德国医生，著有《吟诵史诗中关于精神疗法对精神错乱的运用》。

[256]舒伯特（1780—1860）：德国医生、自然哲学家。著有《梦幻的象征意义》（1814）。

[257]“小丑试金石那七次演变后的谎言”是霍夫曼常用的引语，参看莎士比亚《皆大欢喜》第五幕第四场。

[258]按竞技规则，可给竞技双方中的弱者某种让步。

[259]法语：失去战斗力。

[260]泰顿（1714—1797）：当时常用的一种创伤药水的发明人。

[261]意大利语：谁不自助，就是否认自己。

[262]参阅戈齐喜剧《幸福的乞丐》第一幕第八场。

[263]根据天主教徽章学，主教冠、主教权杖和十字架乃是主教府邸的象征物。

[264]拉丁语：为以主的名义到来的来客祝福。

[265]帕拉第奥（1508—1580）：16世纪意大利最卓越的建筑大师，也是西方建筑史上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著有《建筑四书》（1570），其建筑设计和著作的影响，在18世纪达到了顶峰，形成所谓帕拉第奥风格，传播到世界各地。

[266]爱奥尼亚，古希腊主要民族之一，他们的艺术家在建筑、雕塑和青铜铸像方面有卓越贡献。爱奥尼亚圆柱造型：柱头有涡卷形装饰。

[267]相貌酷似者：霍夫曼创作的重要主题，贯穿于他的若干作品中。相貌酷似者是霍夫曼的主人公脑子里经常出现的幻象，是精神分裂的表象和结果。

[268]参看霍夫曼早期作品《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

[269]拉丁语：上帝的羔羊，意即耶稣。此句为天主教弥撒圣歌和祈祷文“上帝的羔羊承受着世界的罪恶”一语的开头。

[270]拉丁语：主，怜悯你！此为古代教堂的祈祷文。

[271]霍夫曼在1805年夏天完成的《弥撒在D小调中》有他创作的乐曲《上帝的羔羊》。

[272]拉丁语：你给我们宁静吧。此为《上帝的羔羊》乐章的结尾诗句。

[273]公证人皮斯托福卢斯，系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帕伊谢洛的歌剧《磨坊姑娘》（1788）中的男主角。

[274]马特洛舞：一种水兵舞，来自英国的威尔士，后来也流行于荷兰。

[275]加沃特舞：一种活泼的农民接吻舞，17至18世纪风行于法国和英国宫廷。

[276]霍普斯华尔兹舞：一种颇受欢迎的现代舞，18世纪末从法国传入德国。

[277]这里作者暗示克赖斯勒与黑德维佳公主之间的一种有意思的关系，后者以兴奋若狂的幻想去迷惑前者，欲将其搞糊涂。

[278]艺术家的不幸遭遇和爱情是霍夫曼创作的一个基本主题。

[279]参看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场，剧中人物吉尔登斯吞为哈姆雷特的老同学、老朋友。

[280]这里克赖斯勒在探听黑克托王子是否还在觊觎着尤莉娅。

[281]作者这里拿大猛犬阿喀琉斯与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阿喀琉斯做对比，是联系到反动的“神圣同盟”建立后的现实，小说随后的片断，旨在抨击反动当局的1819年对1818年成立青年自由组织“德意志青年社团”的迫害。

[282]霍夫曼借助美学教授洛塔里奥与亚伯拉罕师傅这番交谈，抨击了反动当局对1818年成立的大学生自由组织“德意志青年协会”（它为次年当局通过的“卡尔斯巴德决议”所禁止）的迫害。美学教授的话体现了当局的看法和态度。

[283]法语：可爱的。

[284]惠斯特牌：一种类似桥牌的牌戏。

[285]封·格明根男爵（1755—1836）：德国作家，所作《德意志家长》（1780），系法国名作家狄德罗的剧作《一家之主》（1789）的模仿作。

[286]法语：我们私下里说。

[287]法语：咱们别谈这个吧。

[288]法语：正义的苍天啊！

[289]法语：啊，这个恶棍。

[290]法语：我是。

[291]法语：这就是一切。

[292]法语：以名誉担保。

[293]法语：怎么办。

[294]法语：笨蛋！

[295]意大利语：我默默地诉说我辛酸的命运。根据霍夫曼1812年7月3日日记记载，此系作者为他最心爱的女友尤莉娅·马尔克所作的一首咏叹调的开头，该曲已失传。

[296]这句引语是作者根据歌德《浮士德》第一部“城门前”一节中的两句诗自由改写的。

[297]蹩脚拉丁语：诗歌与辩才。

[298]阿兰胡埃斯系西班牙中部城市，这儿可理解为滑稽地模仿席勒诗剧《唐·卡洛斯》（1787）中听忏悔的神父多米尼戈所说的：“在阿兰胡埃斯的美好日子现在已结束。”

[299]拉丁语：从或自深处。此系《圣经·旧约》《诗篇》卷第130篇开头诗句：“主啊，我从深处向你呼唤。”

[300]拉丁语：深处。

[301]拉丁语：随后不拘形式地交出来。

[302]《彼得·施莱米尔奇遇记》（一译《失去影子的人》，1814）：德国诗人、小说家沙米索（1781—1838）的代表作，属德国浪漫派优秀作品之列。

[303]指圣母玛利亚。

[304]码尺为德国旧长度单位，1码尺约为60至80厘米。

[305]魔弹射手：传说中的男性射手，用魔鬼铸造的子弹射击，可以穿杨射柳，百发百中。

[306]拉丁语：履历。

[307]蹩脚拉丁语：先生，乐队指挥先生！我想跟你说点事！

[308]拉丁语：那么我们喝酒吧！

[309]拉丁语：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

[310]拉丁语：我看见一个秘密。

[311]拉丁语：修道院斗室里进早餐，让天使们友善地对待我们——让我们喝酒吧。

[312]拉丁语：先生。

[313]拉丁语：最尊贵的先生！

[314]拉丁语，直译：现在我想检验一下！这里实际上的意思为：现在我说明一下我的结论。

[315]教皇马尔塞鲁斯二世（1501—1555）：意大利籍教皇（1555年在位），在位不足一月即死去。

[316]拉丁语：毫无疑问。

[317]拉丁语：啜点酒。

[318]“在想到那优美的哀悼即兴诗时”：据称，霍夫曼在写作这一讽刺性评论时也许是联想到德国讽刺作家拉贝纳（1714—1771）四卷本的《讽刺》中的类似段落。

[319]阿佩尔（1682—1748）：德国律师、法律和历史研究者。这部书于1717年用拉丁语发表，霍夫曼在他的童话小说《跳蚤师傅》（1822）中采用了此书的一些材料。

[320]贝克尔（1634—1698）：荷兰哲学家和神学家所著的《魔幻世界》（1691）抨击了当时的封建迷信。他的理性主义立场自然受到教会的猛烈攻击，后被撤职。

[321]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学者、诗人，所著的《回忆录》于1350年前发表，1541年被译成德语。

[322]法语：其实。

[323]法语：为他的名誉起见。

[324]一种可久藏的香肠。

[325]洛塔里奥的昵称。

[326]在霍夫曼时代，社会上存在排犹现象。

[327]此系法国大文豪狄德罗（1713—1784）的遗作，长篇小说《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1773），1793年译为德文。

[328]太平洋上葡属马德拉群岛出产的一种加度葡萄酒，味道浓郁，可长久储存。

[329]女战士（Kombattantin）：早先是指参加实战的女兵，这里指演艺界参与竞争、对抗的女演员，含有讽刺意义。

[330]灵缇：一种跑得特别快的猎犬。

[331]西班牙犬：一种长毛垂耳猎犬。

[332]法语：再见。

[333]法语：恶棍。

[334]法语：我的儿子。

[335]在《费加罗婚礼》第二幕第七场里，宫廷侍童切鲁宾从伯爵夫人房间的窗口跳出去，逃进花园里。园丁安东尼奥因丁香花坛遭毁坏一事向伯爵哭诉。

[336]此话源出于席勒的悲剧《奥尔良的姑娘》（1801）第一幕第四场，法国国王查理七世对他的情妇说：“什么也没有失去，因为你还是我的！”

[337]法语：这可能吗？

[338]这是16世纪意大利重要诗人阿里奥斯托（1474—1553）代表作《疯狂的罗兰》（被公认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不朽巨著）中第30歌（全书共46歌）中的第一诗节。

[339]法语：这就够了。

[340]法语：我的朋友。

[341]法语：您走开！——您离开——马上离开。

[342]法语：氨水。一种具有使昏迷者苏醒功效的药水。

[343]参看莎士比亚著名悲剧《麦克白》第三幕第四场。

[344]指的显然是克赖斯勒。

[345]法语：真的！

[346]即克尼格的《论与人交往》。

[347]皮卡德（1769—1828）：法国喜剧作家。

[348]塔索：霍夫曼在这里映射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诗人托夸多·塔索对费拉拉公爵阿尔方案的妹妹列奥诺拉公主的狂热追求和不幸的爱情。参看歌德名剧《托夸多·塔索》（1790）。

[349]指的是西班牙大作家塞万提斯的代表作《堂吉诃德》中的主角堂吉诃德（拉·曼却人）和他偷偷爱慕的一个农村姑娘，他给她起名为杜尔西内娅。

[350]拉丁语：主啊，让我们摆脱这个神父的控制吧！

[351]拉丁语：唱诗班班长。

[352]拉丁语：一个修士在修院里，其力气抵不上两枚鸡蛋，而一旦他在修院外面，他的力气就抵得上三十。

[353]指奥地利大作曲家海顿（1732—1809）。

[354]天主教祈祷词的开头语，意思是：欢迎你玛利亚。

[355]指海顿晚期创作的清唱剧《上帝创世》（1798）。

[356]帕莱斯特里纳（1525—1594）：意大利教会作曲家，罗马多座教堂的乐队指挥，被认为是天主教教堂音乐的革新者。

[357]指圣母玛利亚。

[358]据查，西班牙、巴西、菲律宾、美国等国都有取名托莱多的城市，但据上下文分析判断，这儿的托莱多应是意大利的一座不大出名的小城市。

[359]在霍夫曼的对话体作品《有关犬贝尔甘察新近遭遇的消息》里，历史上的尤莉娅改了名，以虔诚的克基莉娅面目出现。

[360]1802年，霍夫曼卷进了波兹南市民与当地普军的一场冲突。他在当地狂欢节化装舞会上散发由他自己制作的讽刺普军军官的漫画，引起轰动，后被当局查出，霍夫曼被调到小城普沃茨克充职，以示惩罚。

[361]在波兰第三次被瓜分（1795）后，华沙以及波兹南、普沃茨克等地为普鲁士所吞并。

[362]弗·富凯（1777—1842）：德国浪漫主义作家。写过剧作、诗歌等，但只有童话《温亭娜》是他的传世佳作。它写水妖与骑士的恋爱故事，不少画家为它作插图，1913年由徐志摩译成汉语，译名为《涡堤孩》。

[363]弗·路·雅恩（1778—1855）：教师，大力提倡体操，曾在柏林创建一个体操场，使青年人通过体育锻炼，能够执干戈以卫社稷，抗击外族的统治，功劳很大，被誉为“体操之父”。他把许多青年组织在一个名为德意志同盟的秘密团体里，为抗击拿破仑的解放战争作了思想上和组织上的准备。

[364]雅克·卡洛（1594—1635）：法国钢版画家，其作品备受霍夫曼赏识。

[365]丹尼尔·霍多维茨基（1726—1801）：波兰裔的德国版画家。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第一卷

编者前言

作者前言

前言

补遗

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

第二卷

第三部分

第四部分

编者附笔

附录 怪诞小说大师霍夫曼

一

二

三

一、卡洛风格原则

二、谢拉皮翁原则

三、“楼角窗口”原则

四

霍夫曼生平及创作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