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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雾中回忆

作者：【澳】凯特·莫顿

译者：廖素珊

排版：张俊然

ISBN：978-7-5399-9132-0

本书由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PART 1

电影剧本

定稿，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第一至四页

雾中回忆

乌苏拉·莱恩编写执导，版权一九九八年

音乐：主题曲。在第一次大战期间和之后流行的怀旧音乐。音乐虽然浪漫，却有种不祥的预兆。

1. 外景：一条乡间道路——黄昏的最后时刻

一条乡间道路两侧的绿色田野延伸到远处。现在是晚上八点。夏季夕阳仍旧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徘徊不去，不情愿地下滑，最后消失在其后。一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汽车像个闪耀的黑色甲虫沿着狭窄道路疾驰。它穿过古老的灌木树篱，车顶上方拱状的藤枝垂向路面，似乎在低泣。傍晚让一切显出幽暗的蓝色。

汽车疾驶过颠簸的路面时，明亮的大灯灯光随之晃动。我们慢慢接近，直到与其并排前进。夕阳最后的余晖已经消失，夜幕降临。满月初升，向黑色反光的引擎盖上投射彩带般的白色光芒。

我们一瞥，昏暗的汽车内部是乘客的模糊侧影：一个男人和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男人在开车。女人礼服上的亮片在月光下闪烁微光。两人都在抽烟。橘色烟头和汽车的头灯相互呼应。男人说了些什么，女人纵声大笑，头往后仰，露出她羽毛披肩下惨白细瘦的脖子。

他们抵达一扇大铁栅门前，那是树林隧道的入口。树木高大、幽暗。汽车转进去，穿梭进黑暗、树叶茂密的林荫大道。我们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直到视野突然穿越浓密的叶子。目的地到了。

一座辉煌壮丽的英国庄园赫然耸现在山丘上：横面十二扇发光的窗户，三层楼高，老虎窗和烟囱嵌于石板屋顶。前景中，一片宽阔、修剪得宜的草坪中央端坐着壮观的大理石喷泉，它们被熠熠生辉的灯笼所照亮。大蚂蚁、老鹰和巨型喷火龙形状的喷泉向空中喷出一百英尺高的水柱。

我们固定在原位，看着汽车离开我们，继续绕着圆环打转。它在宅邸入口停下，一位年轻仆役打开车门，伸出手臂，将女人从座位上扶下车。

字幕：一九二四年夏，英国，里弗顿庄园。

2. 内景：仆人大厅——晚上

里弗顿庄园温暖、幽暗的仆人大厅。人们匆忙准备着，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我们的镜头在脚踝高度，忙碌的仆人从四面八方来回穿过灰石地板。我们可以听到背景有香槟软木塞拔出的啵声，有人下着命令，低阶仆人遭到斥骂。服务铃响起。我们仍旧在脚踝高度，跟着一位女仆朝向楼梯口走去。

3. 内景：楼梯井——晚上

我们跟在女仆身后爬上阴暗的楼梯：叮当作响的声音告诉我们，她的托盘装满了喝香槟用的细长酒杯。我们随着每个脚步举高镜头——从她窄细的脚踝到黑裙子的白边，然后到雅致的围裙蝴蝶结，接着是她颈背上的金色鬈发——直到最后，我们的视野与她的融合为一。

派对的音乐和笑声愈来愈响，仆人大厅的声音隐退。楼梯顶端有一扇门面对着我们敞开。

4. 内景：入口大厅——晚上

我们进入壮丽的大理石入口大厅时，光线突然变得刺眼。挑高的天花板垂挂闪闪发光的水晶吊灯。管家打开前门，欢迎从车里走下的、打扮体面的男人和女人。我们没有停下来，直接穿过入口大厅，来到宽阔的法式双门前，门后就是屋后露台。

5. 外景：屋后露台——晚上

门“砰”地打开。音乐和笑声逐渐增强：我们处身于灿烂耀眼的派对中。一种战后奢华的气氛。目光所及都是亮片、羽毛和丝质布料。色彩缤纷的中国纸灯笼被串起来，挂在草坪上，随着夏日微风的飘扬，啪嗒作响。一个爵士乐团演奏着，女人跳着查尔斯顿舞。我们穿梭过大笑着的人群。他们转向我们，从仆人的托盘上取走香槟：一个女子涂着鲜亮的红色口红，一个胖男人因兴奋和酒精而双颊微红，一位弱不经风的老女士穿戴一身珠宝，高举着一支细长的烟嘴，吐出慵懒的烟圈。

“砰！”耳边突然传来轰然巨响，人们抬头凝视撕裂夜空的灿烂烟火。他们发出开心的尖叫声，鼓掌叫好。焰火的缤纷色彩衬映在仰起的脸上，乐团继续演奏，女人继续跳舞，愈跳愈快。（画面切换）

6. 外景：湖畔——晚上

离宅邸四分之一英里远处，一位年轻男人伫立在里弗顿幽暗的湖畔。嘈杂的派对声音在背景旋转。他凝望天际。我们拉近镜头，看着烟火的红色微光反照在他俊俏的脸上。尽管穿着优雅，他散发一种狂野的韵味。他的棕发凌乱，垂落在前额，几乎要盖住黑色的眼眸。那对黑色眼睛疯狂扫视夜空。他低下视线，直直看着我们身后被阴影遮蔽的某人。他双眼湿润，身体突然用了下力。他的嘴唇轻启，仿佛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他叹了口气。

“咔嗒”一声。我们的视线向下。他颤抖不已的手中握着一把枪。枪被慢慢举高，直到离开镜头。放在他身侧的手一阵抽搐后凝止不动。枪在开火后掉到泥地上。一个女人尖叫，派对音乐继续悠扬。

（淡出变黑）

《雾中回忆》演职人员表

乌苏拉·莱恩焦点电影制片公司塞拉利昂博尼塔北路1246弄32号

加州，西好莱坞

美国90046

格蕾丝·布莱德利太太

希斯谬赡养院

柳树街64号

番红花公园

英国埃塞克斯郡，CB10 1HQ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七日

亲爱的布莱德利太太：

希望您不会介意我再次提笔给您。尽管如此，我仍未收到我上封信的回函。我在上封信中勾勒了我目前正在执导的电影《雾中回忆》的大纲。

这部电影是个爱情故事：诗人R.S.亨特和哈特福德姊妹花的关系以及他一九二四年的自杀故事。尽管我们取得在里弗顿庄园拍摄外景的许可，但我们得使用片厂场景来拍摄内景。借助照片与描述，我们得以重现许多场

景。尽管如此，我将十分感激第一手的评估。这部电影是我的热情所在，当我想到我可能因历史考据不够精确——不管有多小——而有所疏漏时，我实在觉得无法忍受。因此，如果您愿意首肯，过来察看场景，我将非常感激。

我是在捐献给埃塞克斯博物馆的一摞记事本的一份名单中发现您的名字（婚前姓氏）的。如果不是我刚巧在《旁观者》上读到您孙子马可斯·麦考特的访谈的话，我不会联想到格蕾丝·里维斯就是您本人。您的孙子在那篇访谈中曾简短提到他家族与番红花公园这个村庄的历史渊源。

兹随信附上有关我早期电影的一份新近报道供您评估，这份报道刊登在《星期日泰晤士报》上。我也随信附上一篇刊登在《洛杉矶电影周刊》上有关《雾中回忆》的宣传专文。您应该会注意到我们为亨特、埃米琳·哈特福德和汉娜·勒克斯特的角色网罗了优秀的演员，其中包括格温妮丝·帕特罗，她刚因在《莎翁情史》的演出而获金球奖。

请恕我的冒昧打搅，但我们已经在去年二月，于伦敦北部的谢伯顿片厂开拍，我非常想联络上您。我真的希望您也许会有兴趣对这部电影伸出援手。您可通过伦敦SW6富勒姆兰卡斯特广场5/45号的洁·莱恩太太联络我。

乌苏拉·莱恩 敬上

鬼魂悸动

去年十一月，我做了一场噩梦。

那是一九二四年，我重返里弗顿庄园。所有的门都大大敞开，丝质窗帘在夏日微风中翻起巨浪。一个交响乐团在山丘高处的古老枫树下悠然演奏，小提琴在温煦的天候中活泼慵懒地低吟。空气中不时扬起尖锐的大笑声和水晶碰撞的叮当声响，天空如此湛蓝，我们还以为战争早已永远地摧毁了这一切。一名男仆穿着帅气英挺的黑白制服，从细长酒杯堆起的高塔顶端倾倒香槟，大家拍手叫好，为眼前的这份奢华景象兴奋不已。就像其他人做梦时一样，我看见自己在宾客中移动。我缓慢走动，比真实人生中的步履更加迟缓，其他人则化为丝绸和亮片形成的朦胧影像。

我正在寻找某个人。

然后景象为之一变，我站在避暑别墅附近，但那不是里弗顿庄园的避暑别墅，它不可能是。那不是泰迪设计的堂皇崭新的建筑，而是一座古老房舍，常春藤爬满墙壁，在窗户间迂回旋转，扼住了列柱，让它们看起来仿佛即将窒息。

有人在呼唤我。一个女人，我认得这个声音，叫声从建筑后方的湖畔传来。我走下山坡，双手刷过高高的芦苇。有个人蜷伏在堤岸上。

那是汉娜，穿着结婚礼服。礼服前面溅满泥土，紧紧黏住玫瑰刺绣。她抬头望着我，脸在阴影下显得苍白异常。她的声音使我的血液冻结。“你来得太迟了，”她指着我的双手，“你来得太迟了。”

我往下看着我的双手，年轻的双手，上面沾满河流的黑色淤泥，手中是具僵硬冰冷的猎狗尸体。

我当然知道做这个噩梦的原因。起因是一位电影制片写来的一封信。这些日子以来，我很少收到信。有的只是去度假的朋友觉得有责任、偶尔寄来的问候明信片，有的是存款银行循例寄来的敷衍信件，还有的是小孩接受洗礼的邀请函，它们让我震惊地发现那些父母早已不再是小孩了。

乌苏拉的信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二早上寄到，西尔维娅来帮我铺床时，将信带来。她高高抬起画得浓密粗厚的眉毛，挥舞着信封。

“今天有信。从邮票看来是从美国寄来的。也许是你孙子？”她的左眉高高挑起，形成一个问号，她的声音低沉，变成沙哑的低语，“真糟糕。真是可怕。他是那么乖巧的年轻男人。”

西尔维娅的声音里带着忧虑，我谢谢她帮我拿信来。我喜欢西尔维娅。她是少数能透过我脸上的道道皱纹看见活在其中的二十岁女孩的人。尽管如此，我仍然不想和她讨论马可斯。我请她打开窗帘，她抿了会儿嘴唇，然后转到其他她最喜欢的话题：天气、圣诞节可能会下大雪，以及它会对罹患关节炎的老人带来的不适。我只在必要时回答，但我的心思却滞

留在我大腿上的信上，对潦草的笔迹、外国邮票感到纳闷。信封边缘已经变得柔软，显示它辗转漂洋渡海的寄送过程。

“不妨让我念那封信给你听吧？”西尔维娅说着，最后一次用力拍拍枕头，语气中充满期待，“好让你的眼睛休息一下？”

“不用了，谢谢你。请你将我的眼镜递给我，好吗？”

她承诺打扫完后，会回来帮我穿衣服，然后她一离开，我立即撕开信封，双手猛烈颤抖，纳闷他是否终于要返回家乡。

但那不是马可斯写来的信。写信的是位年轻女性，她正在拍摄一部有关过去的电影。她想请我去看看她的电影场景，缅怀久远以前的如烟往事和地方。仿佛我没有花上一辈子假装忘怀似的。

我对那封信置之不理。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静静夹进一本我早就不读的书内，吐了一口大气。这不是外界第一次让我想起在里弗顿庄园发生的过往，有关罗比和哈特福德姊妹的暧昧情愫。有次，露丝在看一部战争诗人的电视纪录片，我刚巧瞄到结尾部分。罗比的脸填满整个屏幕，名字以工整的字体印在照片下方，我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但什么事都没发生。露丝毫无反应，旁白者继续述说，我则继续擦干晚餐的盘子。

另一次，我在看报纸时，双眼被电视节目评论里的一个熟悉名字所吸引，那个节目是七十年来的英国电影回顾。我注意到播放时间，我的心战栗着，怀疑自己是否胆敢观赏。结果，在节目结束前我睡着了。节目中只稍微提到埃米琳。节目播放了几张宣传照，但没有一张能显现出她真正的美艳，还播放了她拍过的其中一部默片，也就是《维纳斯事件》的一个段落，里面的她看起来很古怪：双颊显得空洞瘦削，动作像木偶般生涩僵硬。节目没有提到其他电影，那些曾经差点被小题大做的电影。我猜，在这个时代，性放纵和生活糜烂都不值一提。

虽然以前我曾被迫想起这些回忆，乌苏拉的信却不一样。超过七十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将我视为这些事件的关系人。有人记得有个叫作格蕾丝·里维斯的年轻女子那个夏天也在里弗顿庄园。这让我觉得脆弱，感觉不自在，充满罪恶感。

不，我毅然下定决心。我不会回那封信。

我的确没回。

但怪异的事情开始发生。长期蛰伏在我心灵幽暗深处的记忆开始从裂罅中偷偷潜出。影像高高抛起，完美而清晰可见，仿佛昨日。当第一滴往事犹犹豫豫地滴在心田后，回忆的洪流旋即汹涌泛滥。整段对话字字句句如实出现，场景如电影上映般一幕又一幕。

我对自己感到惊讶。当飞蛾在最近的记忆里啃噬出缺口时，我却发现遥远的过去清晰可感。它们最近常常出现——那些过去的鬼魅，我惊讶地发现我不是很在乎它们了。我花了一辈子逃避的幽魂几乎已经变成一种安慰，我欢迎和期待着它们，就像西尔维娅总是在谈论的电视影集。她往往在匆忙完成打扫工作后，及时坐在大厅中观赏它们。我想，我已然遗忘，其实在幽暗中，鲜明的记忆总是蠢蠢欲动。

第二封信于上礼拜抵达，同样柔软的信纸上写着同样潦草的笔迹。我知道，我这次会答应，我会去看看那些场景。我感到好奇，我已经好几年不曾有过这类感受了。假如一个人已经九十八岁了，能让她好奇的事物并不多，但我想见见这位乌苏拉·莱恩，这位对他们的故事抱持着非凡热情的人，我想看她打算如何让他们复活。

因此，我回了她一封信，请西尔维娅替我寄出，然后我们安排会晤的时间。

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

我的头发以前一直是浅色的，现在则变成光滑的白色，而且非常非常长。它也很柔软，随着近日时光流逝，它似乎愈变愈脆弱。我以我的头发为傲，上帝知道我没有多少可以引以为傲的事物，至少不再如此。目前的头发是从一九八九年开始留的。我很幸运，西尔维娅很喜欢为我梳发，哦，她的动作如此轻柔。每天，她都帮我绑辫子。这并不在她的工作范围之内，因此我相当感激她。我一定得记得告诉她。由于太过兴奋，今早我还是忘记了。西尔维娅拿果汁来时，我根本喝不下。在我体内颤动着整个星期的紧张精力原来只是一条条的细线，一夜之间，它们缠绕成一个死结。她帮我穿上桃色新裙子，那是露丝买给我的圣诞节

礼物；她把我的拖鞋换成外出鞋，外出鞋通常放在我的衣柜里慢慢腐朽。皮革很坚硬，西尔维娅得用力拉扯才能让我套上它们，这样穿才算体面。我已经老得无法适应新的礼数，无法像其他比我年轻的院内同伴们一样穿着拖鞋出门。

腮红使我的双颊染上一丝生气，但我小心不让西尔维娅刷上太多腮红。我担心我看起来会像是殡葬业者的人偶。事实上，一点儿腮红就已相当不自然，其余部分的我太苍白，太渺小了。

我费了一些力气才将金坠饰项链挂在脖子上，坠饰内可以放照片，散发着十九世纪的优雅风韵，和我身上现代的衣服很不搭调。我调整项链，对我的大胆感到不解，忖度露丝看到时会怎么说。

我往下凝视。化妆台上的小型银制相框、婚礼照片。其实不将它放在那儿，我也不会在意，那场婚姻是那么久远以前的事，而且为时短暂。可怜的约翰，但那是我对露丝的让步。我想，让她以为我仍为他消瘦会令她开心。

西尔维娅搀扶着我到起居室——这个字眼仍然使我心痛——大家在这里吃早餐，而我在此等露丝，她同意（她说她不该这么做）开车载我到谢伯顿制片厂。我让西尔维娅把我安置在角落的餐桌旁，请她帮我端一杯果汁过来，然后我重读乌苏拉的来信。

露丝在八点半准时到达。她对这次出游也许抱着不安，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非常准时。我听说，在艰困时期诞生的孩子永远无法摆脱灾难的氛围。露丝出生于二次大战，证实了这点。她和西尔维娅迥然不同，后者年轻十五岁，总是对紧身裙小题大做，笑起来显得过于大声，每交一个新男朋友就变换发色。

今早，露丝走过起居室，盛装打扮，修饰得毫无瑕疵，但比篱笆柱子还要僵硬。

“早安，妈妈，”她冰冷的嘴唇划过我的脸颊，“吃完早餐了没？”她盯着我面前喝到一半的杯子，“我希望你多吃一点。我们可能会在路上碰到早高峰，可没时间停下来吃东西。”她看看表，“你想上厕所吗？”

我摇摇头，纳闷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孩子。“你戴着父亲的坠饰项链，我好久没看到它了。”她伸手将它调正，点点头表示赞许，

“他的眼光不错，不是吗？”

我表示同意，这是我在她年幼时撒的小谎，她至今仍然坚信不移的态度令我动容。我对我敏感易怒的女儿涌起一股怜爱，但很快便将它压抑下去。当我看着她忧虑的脸庞时，心中总不由得升起年迈母亲那股疲惫的罪恶感。

她拉起我的手臂，把拐杖放进我的另一只手中。许多人偏好助行器甚或电动轮椅，但我用拐杖还是能走得很好，而且我已经习惯了，不想为任何理由改变。

我的露丝是个好女孩，稳重可靠。她今天穿得很正式，好像她要去拜访律师或医生。我知道她一定会精心打扮。她想要留下好印象，她想让这位电影制片知道，不管她母亲过去从事过什么职业，露丝·布莱德利·麦考特是个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这一点绝对不容弄错。

我们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车，然后露丝开始转收音机。她的手指已显老态，戒指显然是早上硬套上去的，因此关节略显浮肿。看见自己的女儿逐渐老迈相当令人惊诧。那时我不由得瞥了一眼我放在大腿上的双手。这双手在过去非常忙碌，履行仆人的繁复工作；而现在变成暗沉无光，软弱无力而迟钝。露丝最后终于决定收听古典音乐。电台主持人说了一会儿话，愚蠢空洞地聊着他的周末时光，然后开始播放肖邦。这实在是个巧合，我今天碰巧该听《升C小调圆舞曲》。

露丝在几栋巨大的白色建筑前停车，建筑方方正正，像是飞机库。她关掉引擎，静静坐了好一会儿，眼睛凝视着前方。“我不懂你为什么必须这么做，”她平静地说，抿紧嘴唇，“你这一生做了那么多事。你到处旅行、念书、拉扯一个孩子长大……你为什么非要回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

她不期待我会回答，所以我保持沉默。她突然叹了口气，跳出车外，从行李箱中拿来我的拐杖。她一声不吭，把我从座位中扶起来。

一名年轻女性正在等我们。女孩长得高挑纤细，一头长长的金发垂在后背，额前剪了浓密的刘海。如果不是因为她有着如此出众的深色眼眸，她的长相实在算是相当平庸。她的眼睛好像出自油画，浑圆、深邃，又意味深长，展现颜料的丰富色彩。她急忙跑向我们，展露微笑，从露丝交缠

的手臂中握住我的手：“布莱德利太太，我很高兴您能来。我是乌苏拉。”

“格蕾丝，”我在露丝坚持叫我“博士”前连忙回答，“我是格蕾丝。”

“格蕾丝，”乌苏拉绽放微笑，“我无法跟您形容收到您的信时我有多兴奋。”她操着英国口音，这让人感到意外，因为她的住址在美国。她转身面对露丝，“非常谢谢您今天肯充当司机。”

露丝身体一僵：“现在我很难把我妈妈弄上公交车，不是吗？”

乌苏拉大笑。看到这位年轻人心思敏捷，能将不礼貌转化为自嘲，我心安不少。“嗯，请进来，外面太冷了。都是因为赶进度，我们下礼拜就要开拍，准备工作还是一片混乱。我原本希望您会见到我们的场景设计师，但她得赶到伦敦去买一些布料。也许她回来时你们还会在，而这儿……经过门口时请小心，有个阶梯。”

她和露丝手忙脚乱地将我扶进一个大厅，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旁都是门。有些门半开着，我偷偷往里面瞧，瞥见幽暗的身影坐在散发光芒的计算机屏幕前方。这些跟我多年前与埃米琳去拜访过的电影场景迥然不同。

“就是这里，”乌苏拉在我们抵达最后一道门时说，“请进，我去泡茶。”她推开门，而我被推向回忆。

没错，这就是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甚至连壁纸都一模一样，席尔维壁纸公司的紫红色新艺术壁纸。“燃烧的郁金香”崭新得仿佛伦敦的壁纸工人刚把它们贴上。一座皮革大沙发放在中央，就在壁炉旁，上面覆盖着印度丝绸，就像汉娜和埃米琳的祖父阿什伯利勋爵在他还是年轻军官时从国外带回来的一样。船钟伫立在它向来伫立的地方，也就是壁炉架上、瓦特佛烛台旁边。有人花了很多工夫考证这些细节，不幸的是，每声嘀嗒都泄露出它是个冒牌货的事实。即使是现在，在大约八十年后，我仍然记得起居室船钟的嘀嗒声。它平静而倔傲地标示着时间的流逝，耐心十足、准确而冷漠，仿佛那时它就隐约知道，时间不是住在那栋庄园里的人的朋友。露丝陪我走到有直立扶手的大沙发旁，让我坐在沙发角落。我听到身后嘈杂的活动声，

人们拖着有昆虫般长脚的大型灯具，还有某个人在某处的大笑声。

我回想我最后一次待在起居室的时光——在真正的起居室，而不是这个场景——那一天，我知道我将离开里弗顿庄园，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告诉了泰迪。他很不开心，不过那时他已经丧失了他曾拥有的威风，接二连三的事使他招架不住。他脸上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一位困惑苍白的船长，知道他的船就快沉没了，却无能为力。他要我留下来，请求我，如果不是为了他，也请我看在对汉娜忠诚的份上留下来。我几乎就要改变主意。几乎。

露丝用手肘推推我：“妈妈？乌苏拉在跟你说话。”

“抱歉，我没有听到。”

“妈妈有点重听，”露丝说，“在她这种年纪并不奇怪。我曾试着带她去做检查，可是她非常固执。”

固执，我的确是。但我没有重听，而且我不喜欢人们假设我有重听。的确，不戴眼睛我看不清楚，容易疲倦，所有的牙齿都掉光了，每天都吞一大堆药，但我的听力还是很好。不过，到我这个年纪，我已经学会只听我想听的。

“我刚才说，布莱德利太太，格蕾丝，回来的感觉一定很古怪。嗯，算是旧地重游吧。一定让你回忆起各种事情。”

“是的，”我清清喉咙，“是的，的确。”

“我很高兴，”乌苏拉微笑着说，“那表示我们的布景很逼真吧。”

“哦，是的。”

“有什么东西搞错了吗？我们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我再次环顾四周。连细节都很正确，也没忽略门上的家徽，家徽中间的苏格兰蓟和蚀刻跟我坠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尽管如此，还是缺了某样东西。虽然一切都很精准，但很奇怪，场景缺乏某种气氛。它像博物馆陈列——相当有趣，但毫无生命。这当然无可厚非。虽然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仍然鲜明地活在我的记忆中，但这个时代对电影的设计师而言是个“老旧的年代”。要复制

这个历史场景需要做大量的考据并极端注重细节，就像重新创造一个中古城堡般费力。

我感觉得到乌苏拉正看着我，热切地等待我的评论。

“完美无缺，”最后我说了，“每样东西都很精准。”

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吓了一跳：“除了那个家族。”

“是的，”我说，“除了缺少那个家族。”我眨眨眼，突然看见他们：埃米琳横躺在沙发上，双腿悬空，睫毛眨个不停；汉娜在图书馆对着一本书皱眉头；泰迪在比萨拉比亚地毯上来回踱步……

“埃米琳似乎活得很开心。”乌苏拉说。

“是的。”

“她很容易研究，她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个八卦专栏里。更别提当时条件不错的单身汉了，有半数的人的信件和日记里都有她的身影！”

我点点头：“她一直很受欢迎。”

她从刘海下抬头看着我：“可是要拼凑出汉娜的角色就没这么容易了。”

我清清喉咙：“是吗？”

“她比较神秘。报纸上也有她的报道，她也有不少追求者，但好像没有很多人真心喜欢她。他们欣赏她，甚至尊敬她，但并不真的认识她。”

我想着汉娜。美丽、聪慧、渴望冒险的汉娜。“她很复杂。”

“的确，”乌苏拉说，“那是我得到的印象。”

露丝听着我们的对话，她说：“她们俩其中一个嫁给美国人，是她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一向对哈特福德家族的事缺乏兴趣。

她直视我的眼睛：“我读了一些书。”

露丝就是这种个性，会特意为这趟拜访作准备，不管私下多厌恶这个主题。露丝将注意力转回乌苏拉，小心翼翼地说，生怕犯错：“我想，她是在大战后结的婚。

是哪一位？”

“汉娜。”你瞧，我说了。我大声说出她的名字。

“那另一位姊妹呢？”露丝继续问，“埃米琳。她结婚了吗？”

“没有，”我回答，“她订过婚。”

“好几次，”乌苏拉微笑说道，“她好像没办法跟一个男人定下来。”

哦，但她的确有。最后她的确有。

“我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晚确实发生了什么事。”乌苏拉说。

“是的。”我疲惫的脚丫开始在皮鞋里抗议。它们今晚铁定会肿起来，西尔维娅会连连惊呼，然后她会坚持要我泡泡脚丫，“我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露丝在座位中挺直身子：“但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莱恩小姐。毕竟你正在拍这部电影。”

“的确，”乌苏拉说，“我知道一些基本事实。我的曾外祖母那晚也在里弗顿庄园，她是那对姊妹的姻亲，而那晚已经成为某种家族传说。我的曾外祖母告诉我外祖母，我外祖母告诉我妈妈，我妈妈再告诉我，而且是好几次——我对它印象深刻。我一直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将它拍成电影。”她微笑，耸耸肩，“但历史总是有小裂罅，不是吗？我看过成堆的研究档案，警察的调查报告、报纸，上面都写满了事实，但它们是二手资料。我怀疑这些文字还经过了严厉审查。不幸的是，那场自杀的两位目击者都已经去世很久了。”

“我得说，这似乎是个很古怪的电影主题。”露丝说。

“哦，不，它很吸引人，”乌苏拉说，“一名正在英国诗歌界崭露头角的诗人，却在上流社会举办的大型晚宴中，在阴暗的湖畔自杀。目击者是一对漂亮的姊妹花，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一位是他的未婚妻，一位谣传是他的情人。这个故事非常浪漫。”我胃里的结放松了一点。这么说来，她们的秘密仍然安全。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纳闷我为什么会以为她知道真相。我也纳闷，什么样过时的忠诚使我仍然在乎。为什么在这么

多年后，我还是在乎人们的想法？

但我知道答案。我天生就是如此。汉密尔顿先生在我离开的那天这样告诉我，那时，我站在仆人出入口的楼梯顶端，皮革行李里只装着我仅有的几件衣物，汤森太太正在厨房里啜泣。汉密尔顿说，这份忠诚就是我的天性，就像我的母亲和我母亲的父母亲一样，我是个傻瓜才会想要离开，抛弃这个高贵的家族和高尚的宅邸。他痛斥一般的英国人已经丧失了忠诚和骄傲，他发誓他绝不会让这股风气渗透进里弗顿庄园。我们打赢了大战可不能失去我们的传统。

当时我很怜悯他：他那么严厉，那么确定，认为我离开宅邸的服务工作后，一定会走上经济和道德毁灭的道路。直到很久后，我才开始了解，他一定非常恐惧，快速的社会变革显得如此无情，在他四周旋转，啃噬着他的脚跟。他不得不沮丧地死命攀住古老的方式和他所能确定的事实。

但他说得对。并非完全正确，在毁灭那点上，他错了，我的经济和道德感在离开里弗顿庄园后并没有变得更糟，但有一部分的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座庄园。或者我该说，庄园的某部分一直不肯离开我。许多年后，斯塔宾斯公司生产的蜜蜡香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咯咯声、某一类型的摇铃声，都使我再度回到十四岁：在工作了漫长的一天后，我疲惫不堪地坐在仆人大厅的壁炉旁啜饮热可可，听着汉密尔顿先生念《泰晤士报》上的片段（那些适合拿来陶冶我们性情的片段），还有南希对阿尔弗雷德的无礼评论皱着眉头，汤森太太在摇椅里打呼，她编织到一半的东西放在她圆润的大腿上……

“茶来了，”乌苏拉说，“谢谢你，托尼。”

一名年轻男子站在我身旁，临时抓了样东西当托盘，上面放了杂色的马克杯和装满糖的老旧果酱罐子。他将托盘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乌苏拉开始递茶过来。露丝递了一杯茶给我。

“妈妈，怎么了？”她拉出手帕，轻按我的脸，“你不舒服吗？”

我感觉得到我的双颊湿润。那是茶的味道引起的。因为又回到那里，在那个房间里，坐在那个大沙发上。因为遥远记忆的重量。因为长久隐藏的秘密的重量。因

为过去与现在的冲突。

“格蕾丝？要我给您什么吗？”是乌苏拉的声音，“您想把暖气调小吗？”

“我得带她回家了。”又是露丝，“我早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她承受不了这么多。”

是的，我想回家。回家。我感觉到我自己被搀扶起来，我的拐杖放进我手里。声音在我周遭回旋。

“抱歉，”我说，没有针对特定对象，“我只是太累了。”如此疲惫。如此久远。

我的脚丫很痛，抗议着它们遭到禁锢。某个人，也许是乌苏拉，伸手将我扶稳。一道冷冽的风拍打着我湿润的双颊。

我坐在露丝的车里，房舍、树木和路标一闪而过。

“别担心，妈妈，都结束了，”露丝说，“怪我。我实在不该同意载你过去。”

我将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感觉到她紧绷着。

“我该相信我的直觉，”她说，“我真蠢。”

我闭上双眼。听着冷却器嗡嗡的声响，雨刷摆动的声音，交通的低鸣。

“好了，你该好好休息，”露丝说，“你要回家。你永远不用再回那里。”

我微笑，感觉到自己正飘浮远去。

太迟了，我回家了。我回来了。

布伦特里每日先驱报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七日

车祸意外死者身份确认：本地名媛香消玉殒

昨天早上，布伦特里路发生一起车祸，死者身份如今已经确认，她是本地名媛、电影女明星，埃米琳·哈特福德阁下，年仅二十一岁。哈特福德小姐是车上四位乘客中的一位，他们从伦敦前往科尔切斯特旅行，结果汽车驶离道路，撞上一棵作为地标的橡树。哈特福德小姐是这场意外中唯一的死者。其他乘客都只受到轻伤，并被送往伊普斯威奇

医院治疗。

这群乘客的预定目的地是戈德利宅邸，就是哈特福德小姐童年好友弗朗西丝·维克斯的乡间居所。周日下午，维克斯小姐在这行人迟迟没有抵达时，通报警方。

警方将会展开调查，以确定肇事原因。截稿此时，我们还不清楚驾驶员是否会遭到起诉。根据目击者的描述，车祸原因很有可能是高速驾驶和路面结冰。

哈特福德小姐身后留下她的姐姐，汉娜·勒克斯特夫人阁下。勒克斯特夫人嫁给了番红花公园的保守党员，西奥多·勒克斯特先生。尽管勒克斯特夫妇都尚未对此发表评论，其家族律师吉福德和琼斯事务所已代表他们声明，他们非常震惊，并希望能拥有隐私。

这不是此家族这些年来的第一场悲剧。去年夏天，罗伯特·亨特勋爵在里弗顿庄园内举枪自尽时，埃米琳·哈特福德和汉娜·勒克斯特夫人恰好是不幸的目击者。亨特勋爵是位小有名气的诗人，曾出版两本诗集。

在育婴房

今早天气温和，预示春天的脚步近了，我正坐在花园榆树下的铁椅上。呼吸点新鲜空气对我有益处（西尔维娅这么说），因此我坐在这里，和羞怯的冬季太阳玩躲猫猫，我的双颊冰冷松弛，仿佛一对在冰箱里放太久的桃子。

我一直在回想我开始在里弗顿庄园工作的那天。我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天的光景。流逝的岁月猛然压缩，又回到一九一四年六月。我只有十四岁，天真、笨拙、战战兢兢，尾随着南希爬上一道又一道擦拭得光可鉴人的榆木楼梯。她的裙子随着每个脚步发出沉重的沙沙声响，而每个沙沙声似乎都在指控着我的青涩无知。我在后面挣扎着前进，行李箱的把手割伤我的手指。当南希转身爬上另一道楼梯时，我看不见她的身影，只能仰赖着沙沙声引导我前进……南希抵达最顶端，朝着天花板低矮的阴暗走廊大步往前，终于，随着鞋跟发出的清脆咔嗒声，她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她转身，皱着眉头。我蹒跚地走向她，她眯紧的双眼像她的头发一般幽暗。

“你是怎么回事？”她发音清晰的英文掩饰不了爱尔兰元音，“我不知道你动作竟然这么慢。汤森太太压根儿没提到这一点，我很确定。”

“我不是动作慢。是因为我的行李箱很重。”

“嗯，”她说，“我从来没看过手脚这么慢的人。如果你连提装衣服的行李箱都这么慢的话，我不知道你还能当什么样的女仆。你最好希望汉密尔顿先生不会看见你像拖着一袋面粉般拖着扫把。”

她推开门。房间小而空荡，味道很古怪，闻起来像马铃薯。但里面有一半都是我的：一张铁床、一个抽屉柜和一张椅子。

“好。那边是你的，”她对远远的床点点头，“我睡这边，希望你不要碰我的东西。”她的手指划过她抽屉柜的顶端，抚过一个十字架、一本《圣经》和一把梳子。“这里不会容忍小偷。现在，赶快把行李整理好，穿上制服，下楼来开始你的工作。你可别游手好闲，而且，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千万别离开仆人大厅。老爷的孙子今天抵达时就会用午餐，而我们清扫房间的进度已经落后了。最好不要让我费神找你。我希望你不是个游手好闲的人。”

“我不是，南希。”我说，仍在为她暗示我可能是个小偷而苦恼。

“嗯，”她说，“等会儿就知道了。”她摇摇头，“我不懂。我告诉他们，我需要个新女仆，结果他们送来什么？没有经验，没有介绍信，而且看看你，八成是个爱偷懒的女孩。”

“我不是……”

“呸，”她边说边跺着细瘦的脚丫，“汤森太太说你母亲机灵又勤快，而有这样的母亲，她的女儿也不会差。我能说的就是你最好如此。夫人可不会容忍你这种游手好闲的人，我也不会。”她最后摇摇头，表示责难，转身离去，将我独自留在宅邸顶端这个幽暗的小房间中。“沙沙……沙沙……沙沙……”

我屏息倾听。

最后，宅邸的叹息声消失，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关上门，转身打量我的新家。可看的东西并不多。我的手轻抚过床尾，在天花板与屋顶成斜角的交接处低下头。床垫底端横放着一张灰色毛毯，毯子的一个角落修补得很整齐，想必缝补的人手指很灵巧。一张小图画被框起来，挂在墙壁上，成为房间里唯一的装饰。那是一个原始的狩猎场景，画着一只无法动弹的鹿，鲜血从它被箭刺穿的腰间流出来。我看了一眼后，眼睛便迅速从濒死的动物身上转开。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会把铺得平整的床单弄皱。弹簧发出嘎吱声响，我跳起来，好像被痛骂过，双颊泛满红晕。

一道昏暗的日光透过窄窗射入房间内。我爬着跪在椅子上，往外看。

这个房间位于宅邸后部，非常高。我可以径直看到玫瑰花园，目光可以游移过格子凉亭，直抵南方喷泉。我知道，再过去是一片湖，另外一边则是我十四年来所住的村庄和小农舍。我想象着母亲坐在厨房窗户旁佝偻着缝补衣服的样子，那里的光线最亮。

我纳闷母亲独自一人该怎么办。她最近情况变糟了。我有晚听到她在床上呻吟，她背部的骨头在皮肤下传来阵阵刺痛。在某些早晨，她的手指变得非常僵硬，不得不泡在温水里，我用手指摩挲它们，直到她能从缝衣篮里拉出一个毛线球。村里的罗杰斯太太答应我每天都会去看她，收旧货的小贩每星期也会经过两次，但她独处的时间还是多得吓人。没有我，她缝补的进度将严重落后。她的收入怎么办？我微薄的薪水可以帮得上忙，但是我还是应该留在她身边吧？

不过坚持要我应征这个工作的人是她。她拒绝听我不赞同这点子的连番争论。她只是摇摇头，提醒我她知道什么对我最好。她听说他们在找一个女孩，而她确定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她没说她是怎么知道的。母亲就是这样，暗藏一堆秘密。

“那里又不远，”她说，“你可以在放假时回家帮我。”我的表情一定泄露了我的不安，她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没料到她会有这个我不熟悉的举动。她粗糙的手让我惊讶，被针戳得到处是伤的指尖使我畏缩。“听话，听话，女孩。你知道这种时刻总会来临，你得为你自己找到一份差事。这样最好，那是个好机会。你会了解的。很少有地方愿意雇用这么年轻的女孩。阿什伯利勋爵和瓦奥莱特夫人不是坏人。汉密尔顿先生也许看来严厉，但他很公平，汤森太太也是。努力工作，照吩咐办事，你就不会出错。”她用力拧我的脸颊，手指颤抖着，“格蕾丝？别忘了你的身份。太多女孩因此而惹上麻烦。”

我承诺我会照她的话做，于是后面一个礼拜六，我便以沉重的步伐走上山丘，直抵壮丽辉煌的庄园。我穿着礼拜服，瓦奥莱特夫人亲自面试了我。

她告诉我，家族人数很少，又很安静，只有她丈夫阿什伯利勋爵和她，而阿什伯利勋爵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庄园和俱乐部的事。他们的两个儿子，强纳森少校和弗雷德里克先生早已长大成人，各自与他们的家庭住在自己家中，但他们有时会来拜访。如果我工作勤奋，被留下来的话，我一定会见到他们。她说，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在里弗顿庄园，所以并没有请女管家，一切家务事都由能干的汉密尔顿先生打点，而厨娘汤森太太则负责厨房。如果他们两位对我的表现满意的话，这就足以成为让我留下来的推荐信。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端详着我，她盯着我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困兽，就像一只玻璃罐里的老鼠。我立即觉得我的裙边缝补得太过明显，它被放长了好几次，以赶上我不断成长的身高；我长袜上的小补丁摩擦着鞋子，好像正愈变愈薄；我的脖子太长，耳朵则太大。

她眨眨眼，露出微笑，一个紧绷的微笑使她的双眼转变成冰冷的半月形：“嗯，你看起来很干净，汉密尔顿先生告诉我你会缝纫。”我点头时，她站起来，走离我身边，走向书桌，她的手轻轻抚摸躺椅的顶端，“你母亲可好？”她问我，并没有回头，“你知道她也在这里工作过吗？”我跟她说我知道，母亲非常好，谢谢您的关心。

我一定是回答得很正确，因为在那之后，她允诺给我一年十五镑的薪资，要我隔天就开始工作，然后摇铃叫南希领我出门。

我从窗户转开脸，抹掉呼吸热气所留下的痕迹，爬下椅子。我的行李箱仍然躺在原处，我将它放在南希那边的床上，现在我将它拖到我的抽屉柜前。我试着不要去看画中那只流着血、冻结在

最后恐惧时刻的鹿，我将衣物放进最上面的抽屉。两条裙子、两件衬衫，还有母亲教我缝补的黑色紧身裤，它在即将来临的冬季能让我保暖。然后，我瞥了门一眼，心跳加速，打开我的秘密包裹。

总共有三本书。绿色封面折得乱七八糟，金色字体早已褪色。我将它们藏在下面抽屉的最里面，小心翼翼地用叠好的围巾盖在上面，这样便可藏得天衣无缝。汉密尔顿先生说得很清楚，《圣经》没问题，但其他任何读物都极可能有害，必须得到他的允许，否则就要没收。我不是反抗型的女孩，说起来，那时候我的责任感还很重，但我难以想象没有福尔摩斯和华生的生活。

我将行李箱收到床下。

一件制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黑色裙子、白色围裙和皱边帽，我穿上制服，感觉像个在母亲衣柜里试穿衣服的小孩。我摸摸裙子，它很僵硬，衣领摩擦着我的脖子，漫长的时日将它塑造成符合某人较宽的骨架。当我绑上围裙时，一只小小的白色飞蛾振动翅膀，飞到高高的椽木去找新的躲藏处。我渴望加入它的行列。

帽子由白色棉布制成，烫得很挺，前面的帽檐硬邦邦的。我站在南希抽屉柜上的镜子前，将帽子戴正，如同母亲教我般，将淡色头发抚平，塞在耳朵后面。镜里的女孩让我稍稍失神，我想她的脸可真严肃。那是种诡异的感觉，就像在罕见的情况下，某人瞥见安眠中的自己：卸下心防，完全没有伪装，甚至忘了欺骗自己。

西尔维娅为我端来热腾腾的茶和一片柠檬蛋糕。她在我身旁的铁椅上坐下，瞄了眼办公室，偷偷拿出一包烟。很奇妙，我需要新鲜空气时，她总需要偷偷抽根烟，放松一下。她问我要不要抽。我如往常一样拒绝，她则像平常一般说：“在你这年纪不抽也许最好。我帮你抽你那份，好吗？”

西尔维娅又改了发型，她今天很漂亮，我如此告诉她。她点点头，吐出一口烟，摇晃她的脑袋，一条长辫子掉到一边肩膀上。

“我去接了头发，”她说，“我一直想去接头发，我想，女孩，人生苦短，为何不轰轰烈烈地过？看起来像真的，不是吗？”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认为我表示同意。

“那是因为它是真发。真发，名人用的。你瞧。摸摸看。”

“老天，”我摸着她的粗糙长辫，一边说，“是真的头发。”

“现在什么事都难不倒发廊。”她挥舞她的香烟，我注意到烟嘴上有紫红色的口红印，“当然，你得付钱。好在我存了点钱以应付这种不时之需。”

她微笑，像成熟的李子般发出光芒，我突然知道她改变发型的理由了。果不出所料，她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安东尼。”她的脸庞散发着光芒。

我特意慢慢戴上眼镜，盯着那张照片，里面的男人留了灰色的八字胡，有一把年纪了。“他看起来不错。”

“哦，格蕾丝，”她快乐地叹了口气，“他的确不错。我们只出去喝了几次茶，但我对他的感觉很好。他是个真正的绅士，你懂吗？不像一些我以前交往过的邋遢鬼。我们约会时，他会替我开门，送我花，帮我拉椅子。一位真正的老派绅士。”

我知道，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人们假设老一辈的人应该会对老派礼数感到印象深刻。“他从事哪个行业？”我问。

“他是本地中学的老师，教历史和英文。他非常聪明，也很热心公益；他在本地的历史学会当义工。他说，那是他的嗜好，都是关于夫人、勋爵、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他知道你服侍过的家族的所有事情，就是那个以前住在山丘上大庄园里的家族……”她停下来，斜眼看看办公室，翻了个白眼，“哦，老天。那个拉契护士。我应该端茶给大家喝。毫无疑问，伯提·辛克雷又抱怨了。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会觉得有时他不要吃那些饼干反而对他身体有好处。”她捻熄了烟，将烟蒂塞在火柴盒里，“好吧，不能偷懒了。在我端茶给别人前，你要不要点些什么，亲爱的？你几乎没碰你的茶。”

我向她保证我很好，于是她快步走过草地，臀部和长辫子摇来晃去。让别人照顾和端茶很好。我喜欢我赢得的这份小小的奢侈。老天知道，我替别人端茶的

次数已经太多了。有时，我以想象西尔维娅在里弗顿庄园服务的情况来自娱。她可不会是个安静服从的家庭仆人。她心高气傲，你再怎么提醒她要注意“身份”，善意嘱咐她降低她的期待都不会使她畏怯。不，南希会发现，西尔维娅不像我这个学生般服从。

我知道，这样比较很不公平。人们改变太多了。这个世纪使我们遍体鳞伤，希望幻灭。甚至今天的年轻人和享有特权的人都表现得愤世嫉俗，他们的眼神空洞，心灵装满他们不想知道的事物。

这是我从来不提哈特福德家族、罗比·亨特和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的原因之一。我有好几次都想将它们倾吐而出，卸下我的心头重担。对露丝说，或更可能，对马可斯说。但在开始讲述故事前，我就知道我终将无法让他们了解。故事如何结束？故事为何如此结束？我无法让他们了解这个世界改变得有多么剧烈。

当然，即使在我们那时，进步的征兆就已开始出现。第一次世界大战改变了一切，楼上楼下都是。当新仆人在战后开始慢慢进来（也慢慢出去）时，我们震惊地发现，他们满脑子都是最低工资和放假的时髦点子。在那之前，世界似乎维持着某种绝对感，某种简单和注重本质的特质。

我在里弗顿庄园的第一个早晨，汉密尔顿先生便把我叫到仆人大厅深处的餐具室，他正弯腰在那里烫《泰晤士报》。然后，他挺直身子，将圆圆的眼镜拉上长长的鹰勾鼻。我进入“楼下工作”的就任仪式是如此重要，连汤森太太都罕见地抽个空来当见证人，她原本在准备午餐的冷盘。汉密尔顿先生以吹毛求疵的眼神审视我的制服，显然很满意，然后开始教导我，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不同。

“永远不要忘记，”他严肃地说，“你能受邀在这样的大庄园里服务，确实很幸运。而幸运意味着责任。你的所有行为都直接反映这个家族的管教，你不能使他们蒙羞。紧守他们的秘密，赢得他们的信任。切记，老爷永远是对的。比如，你要照顾他和他的家族。安静……热切……满怀感激地服侍他们。没人注意到你时，就表示你将工作做得很好，你成功了。”他抬起双眸，凝视着我头上的空间，他红润的皮肤闪动着情感，“格蕾丝？永远不要忘记他们允许你在庄园中服务的恩情。”

我只能想象西尔维娅会怎么回答。她当然不会像我这般静静聆听这场演说，她的脸庞绝对不会因感激而紧绷，还有那股因感到身价被提高后，模糊又难以言状的兴奋。

我在座位里变换姿势，发现她忘记把照片拿走，这个新男人对贵族有种癖好和偏爱，就用历史轶事来追求她。我知道他这类型的人。他们这种人总有一本剪贴簿，上面贴满新闻和照片，画着复杂的家谱图，但那些家族对他们来说高不可攀。

我听起来一定很势利傲慢，但我不是。我对时间抹消真实的生命，只留下模糊印记的方式很有兴趣，甚至可说是着迷。血统和精神会消退，只有名字和日期长存。

我再度闭上双眼。太阳改变位置，我的双颊变得温暖。

里弗顿庄园的人们在久远以前就已作古。年龄逐渐使我枯萎，但他们却永远年轻，永远美丽。

好了，我变得感伤和浪漫。他们既不年轻也不美丽，他们早已死去，入土为安，什么也不是，只成为他们生前认识的人的记忆中偶尔掠过的虚构影子。

但当然，活在别人记忆里的人永远不曾真正死去。

我第一次见到汉娜和埃米琳以及她们的哥哥戴维时，他们正在辩论麻风病对人类的影响。他们到里弗顿庄园已经一个礼拜了，那是每年例行的夏季拜访，但在那之前，我只听到他们偶尔发出的大笑声、奔跑的咚咚脚步声，以及老宅邸地板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响。

南希坚持认为我过于稚嫩，还不够格服侍上流社会——尽管他们还是青少年——她只肯交付我几乎不会接触到访客的工作。当其他仆人在为两个礼拜后即将到来的成人宾客作准备时，我则在打扫育婴房。

严格说来，他们已经大到不需要育婴房了，南希说，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用到它，但这是传统。因此，东翼远处的二楼大房间每天都需要通风和打扫，花也要换。

我可以描述那个房间，但任何描述恐怕都无法捕捉它对我散发的奇怪吸引力。长方形的房间大而阴郁，受尽忽视，显得苍白，却仍旧端庄稳重。它给人遭受遗弃的印象，让人想到古老故事里的魔咒。它安静沉睡，承受百年诅咒。空气沉重地低垂，浓厚冷冽而静止不动。在壁炉旁的玩偶屋里，餐桌上摆着盛宴，但宾客永远不会前来。

墙壁上贴着壁纸，可能曾经是蓝白条纹款式，但时光的流逝和湿气将它转变成模糊的灰色，斑斑驳驳的，有些地方还剥落了。褪色的安徒生童话场景挂在一面墙上：勇敢的小锡兵置身于烈火上，漂亮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鞋子，小美人鱼为失去往昔而痛哭。这些鬼魂般的孩童和长期堆积的灰尘发出一股霉臭味，几乎没有生气。

房间一端是肮脏的壁炉和皮制扶手椅，邻接的墙壁上有大拱形窗。如果我爬上阴暗的木制窗座，透过透光玻璃往下凝视，可以看见一个院子，里面有两座青铜狮子坐在已风化的基座上，守卫着下面山谷中的教堂墓地。

窗户旁是一匹破旧的木马，马儿神态高贵，身上带着灰斑点，仁慈的黑眼睛在我清洁它时似乎散发着感激之情。木马旁边静静地站着拉伯利。拉伯利是一只黑褐色的猎犬，是阿什伯利勋爵小时候的爱犬。它因误踩陷阱而亡。防腐师试图缝补受损的地方，但修补得再好也无法遮掩它身体底下的伤口。我在工作时总将拉伯利遮起来。用防尘布盖住它后，几乎可以假装它并不存在，不然，它会用单调灰白的玻璃眼珠瞪着我，暴露皮开肉绽的伤口。

尽管如此——拉伯利、缓慢腐败的霉味和剥落的壁纸——育婴房仍然变成我最喜欢的房间。如同我所预期的，这里每天都空荡无人，孩子们在庄园其他地方玩耍。我总是赶忙做好例行的打扫工作，这样我就能在那儿单独待一会儿，远离南希不断的纠正，远离汉密尔顿先生阴郁的责骂，远离让我觉得自己过于青涩的其他仆人喧嚣的吵闹和友好的情谊。我不再屏气凝神，开始将这份孤独视为理所当然，将这里视为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非常多的书，比我在任何地方曾看到过的书都要多。冒险故事、历史和童话书，杂乱地放在壁炉两旁的大书架上。我有次壮起胆子，将一本书拿下来。我选它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它的书脊特别好看。我的手轻轻抚摸发出霉臭的封面，打开书，读着精心印上去的名字：蒂莫西·哈特福德。接着，我翻开厚厚的书页，呼吸到发霉的尘灰，旋即置身另一个时空。

我在村庄的学校里学会读写，我的老师鲁比小姐很高兴看到学生对读书这么有兴趣，她开始借我她自己的藏书：《简·爱》《科学怪人》和《奥特兰多城堡》。当我归还它们时，我们会讨论我们最喜欢的段落。鲁比小姐建议我不妨成为一位老师。我告诉母亲时，她不太高兴。她说，鲁比小姐让我拥有上进的想法是很好，但是这样的想法不能让餐桌上出现面包和奶油。不久之后，她要我爬上坡走到里弗顿庄园，到南希和汉密尔顿先生这边，到育婴房……

育婴房有那么一会儿是我的房间，它的书就是我的书。

但，有天，一阵雾吹进庄园，外面开始下雨。我匆匆走过走廊，满心期待，想看我昨天发现的一套《图解儿童百科全书》，但我陡然停下脚步。房间里有声音。

我告诉自己，风儿将他们的声音从宅邸其他地方传过来，只是一个幻觉。但当我悄悄打开门，往内窥探时，我大吃一惊。房间里面有人。是和这房间搭配起来毫不突兀的年轻人。

在那一刻，没有任何征兆或仪式，这个房间便不再属于我。我站着，因迟疑而进退两难，不确定继续我的打扫工作是否合乎礼数，或者我该稍后再来。我再偷看一次，他们的大笑声使我畏怯。还有他们自信、圆润的声音，他们熠熠发光的头发和灿烂生辉的蝴蝶结。

是花朵让我下定决心。花儿在壁炉架上的花瓶里枯萎凋零。花瓣在黑夜里掉落，现在四处散布，好像在非难我。我不能让南希看到这一幕，她将我的工作交代得非常清楚。而我深知，如果我违逆我的上司，母亲一定会知道。我想起汉密尔顿先生的教诲，于是将鸡毛掸子和扫把紧握在胸前，蹑手蹑脚走到壁炉旁，小心不引起任何注意。其实我根本无须担

心。他们早已习惯和看不见的人分享住屋。他们对我视而不见，而我假装忽视他们。

他们是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最年轻的大约是十岁，最年长的还没十七岁。三个人都有阿什伯利的家族特征——灿烂的金发和清澈湛蓝的蓝宝石眼眸——那是阿什伯利勋爵母亲的遗传，她是丹麦人，南希说她为爱而结婚，因此与家族断绝关系，没有嫁妆。南希说，但最后胜利的人是她，因为她丈夫的哥哥过世，她尔后成为大英帝国的阿什伯利夫人。

较高的女孩站在房间中央，挥舞着一沓纸，她正在描述麻风病的细节。较年轻的女孩盘腿坐在地板上，睁大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姐姐，一只手臂则慵懒地抱着拉伯利的脖子。看到它从角落里被拖出来，享受成为家族成员的罕有片刻，我有些吃惊，并感到恐惧。男孩跪在窗座上，往下凝视着雾气，往教堂墓地看去。

“然后你转身面对观众，埃米琳，你的脸完全是麻风病人的脸。”较高的女孩开心地说。

“什么是麻风病？”

“一种皮肤病，”姐姐说，“机能障碍和黏液，都是常见的症状。”

“也许我们该把她的鼻子弄烂，汉娜。”男孩说，转身对埃米琳眨眨眼。

“对，”汉娜严肃地说，“好主意。”

“不要！”埃米琳尖声哭泣。

“说真的，埃米琳，别这么像个娃娃。我们不会真的把你的鼻子弄掉的，”汉娜说，“我们会制作某种面具。某种可怕的面具。我看看我能不能在图书室里找到医学书。希望里面有照片。”

“我不懂为何我得演麻风病人？”埃米琳说。

“你去问上帝吧，”汉娜说，“这是他写的。”

“我为什么得演米丽亚姆？我不能演其他角色吗？”

“没有其他角色了，”汉娜说，“戴维得演亚伦，因为他最高，我得演上帝。”

“我不能演上帝吗？”

“当然不行。我以为你想演主角。”

“我是，”埃米琳说，“我是。”

“那就这样。上帝甚至没有上台，”汉娜说，“我得在幕后说台词。”

“我可以演摩西，”埃米琳说，“拉伯利可以当米丽亚姆。”

“你不能演摩西，”汉娜说，“我们需要一个真实的米丽亚姆。她比摩西重要多了。他只有一句台词，所以才会用到拉伯利。我可以在幕后念他的台词——我甚至可能会删掉摩西。”

“也许我们可以演其他场景，”埃米琳满怀希望地说，“玛丽和小耶稣？”

汉娜怒气冲冲地表示厌烦。

他们在排演一出戏。男仆阿尔弗雷德告诉我，在法定假日的周末会有一场家族演出。那是传统，有些家族成员会唱歌，其他人会背诵诗歌，小孩们总是表演一出戏，取材自祖母最喜欢的书。

“我们选这一出戏，因为它很重要。”汉娜说。

“是你选它，因为你觉得它很重要。”埃米琳说。

“正是如此，”汉娜说，“这是一个有关父亲有两套规矩的问题：男女有别。”

“听起来非常有道理。”戴维讥讽地说。

汉娜置之不理：“米丽亚姆和亚伦都犯了同样的罪：讨论他们弟弟的婚姻……”

“他们说了什么？”埃米琳说。

“那不重要，他们只是……”

“他们说些刻薄的话吗？”

“不，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上帝决定以麻风病惩罚米丽亚姆，而亚伦只被训了一顿。这听起来公平吗，埃米琳？”

“摩西不是娶了非洲女人？”埃米琳问。汉娜摇摇头，火冒三丈。我注意到她常常如此。她的手脚细长，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凶猛旺盛的精力，这使她易于疲累。反之，埃米琳像个得到生命的洋娃娃，姿态都经过精心摆弄。她们的五官虽然类似——两只挺直的鼻子，两双热情的蓝眸，两张秀气的嘴巴——但在仔细观察时，却能发现女孩的脸庞上分别显示出独特的个人气质。汉娜给人童话女王的印象，热情、神秘，拥有强烈魅力，而埃米琳则

是易于亲近的美人胚子。她虽然还只是个孩子，但她的嘴唇在安静时微开的娇媚让我想起我曾看到的一张从小贩口袋中掉出来的照片，艳丽动人。

“怎样？他的确是，不是吗？”埃米琳说。

“是的，埃米琳，”戴维大笑起来，“摩西娶了埃塞俄比亚女人。汉娜很沮丧，因为我们没有像她那样对妇女投票权充满热情。”

“汉娜！他说的不是真的。你不是个拥护妇女投票权的人吧，是吗？”

“我当然是，”汉娜说，“你也是。”

埃米琳压低声音：“爸爸知道吗？他会很生气。”

“才不会，”汉娜说，“爸爸是只猫。”

“他比较像只狮子，”埃米琳颤抖着嘴唇说，“请不要惹他生气，汉娜。”

“我不会担心，埃米琳，”戴维说，“现在上流社会的女人间流行讨论妇女投票权。”

埃米琳看起来很疑惑：“但芬妮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都会盛装打扮，参加她本季初出社交界的晚宴。”戴维说。

埃米琳睁大眼睛。

我在书架旁倾听，纳闷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我不确定什么是妇女投票权，但隐约觉得它好像是种疾病，村庄里的南莫史密斯太太就染上这种病，她在复活节游行时将束腰脱掉，结果她先生得带她到伦敦看病。

“你讲话很刻薄，”汉娜说，“就因为爸爸很不公平，不让埃米琳和我去上学，这并不表示你该试着抓住每个让我们看起来愚蠢万分的机会。”

“我根本不用试。”戴维说，坐在玩具盒子上，将一绺头发从眼前拨开。我倒抽一口气，他非常英俊，就像他的妹妹一样有一头金发。“反正，你们没有什么损失。人们过于高估学校教育。”

“哦？”汉娜抬起一道怀疑的眉毛，“通常你很喜欢提醒我我的损失。你为何突然改变想法？”她睁大眼睛——两个冰蓝色的月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兴奋，“你可别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结果被开除了吧？”

“当然没有，”戴维迅速回嘴，“我只是觉得人生历练比念书还要重要。我朋友亨特说，人生是最好的教育……”

“亨特？”

“他这学期才开始在伊顿念书。他的父亲是某种科学家。他显然发现了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因此国王封他为侯爵。他有点疯狂。罗伯特也是，如果你也相信其他男孩的判断的话，我想他是我们之间最疯狂的。”

“嗯，”汉娜说，“你那位疯狂的罗伯特·亨特很幸运，在受教育之余，还能奢侈地轻蔑这份教育，但如果爸爸坚持要让我保持无知，我怎能成为受人尊敬的剧作家？”汉娜受挫地叹了口气，“我真希望我是个男孩。”

“我会讨厌上学，”埃米琳说，“我不想成为男孩。不能穿裙子，只能戴着最无聊的帽子，整天讨论运动和政治。”

“我爱讨论政治，”汉娜热切地摇着头，细心梳理的鬈发松掉了几绺，“我会让赫伯特·阿斯奎斯给妇女投票权。甚至是年轻女孩。”

戴维微笑：“你可能会是大不列颠的第一位剧作家首相。”

“的确。”汉娜说。

“我以为你想当考古学家，”埃米琳说，“像格特鲁德·贝尔。”

“政治家、考古学家。我可以两个都当。这是二十世纪。”她不是很开心，“如果爸爸肯让我接受适当教育的话。”

“你知道爸爸对女孩的教育有何观感。”戴维说。然后，埃米琳跟着他异口同声地说出那句老话：“崎岖坎坷的妇女投票权之路。”

“无论如何，爸爸说，普林斯小姐给我们的教育已经足够。”埃米琳说。

“爸爸当然会那么说。他希望我们变成无聊家伙的无聊妻子，说着蹩脚的法文，弹着过得去的钢琴，礼貌十足地输掉桥牌。那样我们才不会惹太多麻烦。”

“爸爸说，没有人喜欢太会思考的女人。”埃米琳说。戴维翻了个白眼：“就像那个从金矿开车送他回家的加拿大女人，她一路都在谈论政

治。但没人感兴趣。”

“我不要任何人喜欢我，”汉娜顽固地抬高下巴，“没有人讨厌我的话，我会讨厌我自己。”

“那你该感到高兴，”戴维说，“我正好有几个朋友很不喜欢你。”

汉娜皱着眉头，但很快便消失，一抹微笑开始不由自主地绽放：“嗯，我今天不想做普林斯小姐讨厌的功课。我背诵《夏洛特夫人》时，还得看着她用手帕擤鼻涕，这让我厌倦。”

“她是在为失去的爱人哭泣。”埃米琳叹息说。

汉娜翻了个白眼。

“是真的！”埃米琳说，“我听到祖母告诉克莱姆夫人。在她来教我们之前，普林斯小姐已经订婚了，正准备结婚。”

“我想，他大梦初醒。”汉娜说。

“他后来娶了她妹妹。”埃米琳说。

这只让汉娜保持了短暂的沉默：“她大可以告他不遵守诺言。”

“克莱姆夫人是这么说的——还可以控告更糟的罪名呢——但祖母说，普林斯小姐不想给他惹麻烦。”

“那她是个傻瓜，”汉娜说，“甩掉他对她更好。”

“真浪漫，”戴维挖苦地说，“可怜的家庭老师毫无希望地爱上她无法拥有的男人，而你却吝于偶尔读读悲伤的诗歌给她听。残忍，你的名字是汉娜。”

汉娜再次抬高下巴：“我不是残忍，只是实际。浪漫让人们忘却自我，尽做傻事。”

戴维微笑，那是一个哥哥感到趣味盎然的微笑，他相信时间会改变她。

“是真的，”汉娜顽固地说，“如果普林斯小姐停止哀伤，开始用有趣的事物填满她的心灵和我们的心灵，这对她会好一点。比方，金字塔建筑、亚特兰蒂斯消失的城市、维京人的冒险故事……”

埃米琳打哈欠，戴维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无论如何，”汉娜皱着眉头，捡起她的

纸张，“我们在浪费时间。我们从米丽亚姆得了麻风病开始吧。”

“我们已经排演了上百次了，”埃米琳说，“我们不能做点别的事吗？”

“比如什么？”

埃米琳不确定地耸耸肩。“我不知道，”她轮流看着汉娜和戴维，“我们不能玩‘游戏’吗？”

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个特别的“游戏”。我以为那只是一般的游戏。一个游戏而已。埃米琳可能是在指坚果游戏、抛接子游戏，或是弹珠游戏——那些我所以为的。过了些时日后，我才知道那是个与众不同的“游戏”。它和难以想象的秘密、幻想和冒险息息相关。但在那个单调、潮湿的早晨，小雨拍击在育婴房的窗玻璃上，我对“游戏”一词没有多作他想。

我躲在扶手椅后面，默默扫着四处散落的干燥花瓣，想象着有兄弟姊妹是什么感觉。我一向渴望能有一个。我曾问母亲，问她我是否能有个妹妹。这样，我能跟她说说别人的闲话、商量鬼主意、暗暗低语或一起做梦。母亲怏怏不乐地大笑，说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纳闷：属于某个地方，身为部落成员，拥有现成的联盟，在面对这世界时是什么滋味？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心不在焉地清扫扶手椅时，突然有东西在我的掸子下蠕动了起来。一张毛毯被掀了开来，并传来女人低沉嘶哑的声音：“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汉娜？戴维？”

她非常老迈。一位年迈的女人隐身在座垫中，躲过大家的视线。我知道，这一定是保姆布朗。楼上楼下的人在谈到她时都压低声音，语气尊敬，她在阿什伯利勋爵小时候照顾过他，早跟宅邸本身一样，成为家族传统。

我呆立在当场，站着无法动弹，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三双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我。

老女人又说话了：“汉娜？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保姆布朗，”汉娜终于回话，“我们在为演出排演。我们从现在开始会安静一点。”

“不要让拉伯利太吵，过于兴奋。”保姆布朗说。

“不会的，保姆布朗，”汉娜的声音流露出跟果决一样强烈的敏感，“我们会让它乖乖的，保持安静。”她往前走，将毛毯在老女人娇小的身躯旁塞好，“好，好，保姆布朗，亲爱的，您睡觉吧。”

“嗯，”保姆布朗睡意蒙眬地说，“也许睡一下子。”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闭上，一会儿后，她的呼吸变得深沉而稳定。

我屏住呼吸，等着其中一个小孩说话。他们仍然睁大眼睛看着我。时间缓慢流逝，在那期间我想象自己被拖到南希跟前，或更糟糕的是，汉密尔顿先生那儿，要我好好解释，我怎么会在保姆布朗身上掸灰尘，以及我被遣送回家时，母亲生气的表情……

但他们没有责骂、皱眉头或非难。他们做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仿佛听到指示般，他们开始纵声大笑，刺耳而一派轻松，笑声相互交缠，似乎合而为一。

我呆立着，凝视着，等待着，他们的反应比先前的安静更令我不安。我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最后，姐姐尝试说话。“我是汉娜，”她边说边揉着眼睛，“我们见过面吗？”

我终于呼出一口气，屈膝行礼。我的声音很微弱：“不，夫人。我是格蕾丝。”

埃米琳咯咯轻笑：“她不是夫人，她只是小姐。”

我再度行礼，避开她的凝视：“我是格蕾丝，小姐。”

“你看起来很面熟，”汉娜说，“你确定你复活节时不在这吗？”

“是的，小姐。我才刚来。工作了一个月。”

“你看起来太年轻，还不能当女仆。”埃米琳说。

“我十四岁，小姐。”

“真巧，”汉娜说，“我也是。埃米琳十岁，戴维很老——都十六岁了。”

戴维开口说话：“你都在睡觉的人身上掸灰尘吗？”埃米琳闻言后又开始大笑。

“哦，不是的。不是的，少爷。就这么一次，少爷。”“真可惜，”戴维说，“从此不用洗澡多

方便。”

我忐忑不安，双颊烫热。我从来没有碰过真正的绅士。没碰过跟我年龄相近的，而当他提到洗澡时，我的心脏在胸腔急促震动。说来奇怪，我现在是个老女人了，但当我想到戴维时，我发现这些旧日情感的幽幽回音再次缭绕心田，这么说来，我并没有变得麻木。

“别在意他，”汉娜说，“他以为他很俏皮。”

“是的，小姐。”

她恶作剧般地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些话。但在她能说话之前，一阵迅速轻快的脚步声转过楼梯，沿着走廊传来。愈来愈近。“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埃米琳冲到门前，从钥匙孔往外窥视。

“是普林斯小姐，”她看着汉娜说，“她往这里来了。”

“快！”汉娜低语，语气决然，“不然就得忍受丁尼生带来的死亡。”

脚步匆匆跑过，裙子翻动，在我能察觉出了什么事前，三个人都消失了。门“砰”地打开，一阵冷冽、潮湿的风吹进房间。一个优雅的身影站在门口。

她环视房间，眼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你，”她问，“你有没有看见少爷小姐们？他们上课迟到了。我已经在书房等了十分钟。”

我平常不会撒谎，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但在那时候，当普林斯小姐站着，透过眼镜瞪着我时，我连想都没想。

“没有，普林斯小姐，”我说，“刚才没有看到。”

“是吗？”

“是的，小姐。”

她直视着我：“我确信我在这儿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那是我发出的，小姐。我刚才在唱歌。”

“唱歌？”

“是的，小姐。”我感觉那份沉默似乎持续了很久，直到普林斯小姐用黑板教鞭拍打她张开的手掌三次，踏入房间内才打破；她开始缓慢地绕着房间打

转，“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她走到玩偶屋前，我注意到埃米琳蝴蝶结的饰带从后面跑出来了。我吞了一下口水：“我……我稍早看到他们了，小姐，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从窗户看到他们。在老船屋。湖那边。”

“湖那边，”普林斯小姐说。她已经走到法式窗前，站着望向迷雾，白色天光在她苍白的脸蛋上闪烁，“垂柳转白，白杨颤抖，微风昏暗轻颤……”

我那时还不熟悉丁尼生的诗，以为她只是看到湖而心有所感，而她的描述相当凄美。“没错，小姐。”我说。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我会请园丁叫他们回来。他叫什么名字？”

“达德利，小姐。”

“我会请达德利叫他们回来。我们不能忘记守时是个优秀的美德。”

然后她咔嗒咔嗒走过地板，神态冷淡倨傲，门在她身后关上。

孩子们像魔法般从防尘布、玩偶屋和窗帘后出现。

汉娜对我微笑，但我没有久留。我不懂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怎么会撒谎。我感到困惑、羞愧，又兴奋不已。

我屈膝行礼，快速经过他们，匆匆沿着走廊前进，双颊燃烧，焦虑不安地想在仆人大厅中找回那股安全感，远离这些古怪、不同寻常的孩童，以及他们在我心中引发的诡异情愫。

等待演出

当我跑下楼梯，进入阴暗的仆人大厅时，可以听到南希叫我的声音。我在楼梯底端停下来，让眼睛适应那份幽暗，然后冲入厨房。一个红铜锅在大火炉上炖煮，空气中弥漫着煮熟火腿的咸咸气味。凯蒂是负责洗碗盘的女仆，站在洗碗槽旁使劲刷洗平底锅，茫然地瞪着蒸汽氤氲的窗户。我猜，汤森太太正趁夫人还没摇铃喝下午茶前抽空睡个午觉。我发现南希坐在仆人大厅的桌旁，身旁围绕着瓶子、烛台、大盘子和高脚杯。

“你终于来了，”她皱着眉头，眼睛变成两道暗色的细缝，“我还以为我得去找你。”她指指对面的座位，“别光站在那儿，女孩。去拿一块抹布来，帮我擦这些。”

我坐下来，挑了一个圆滚滚的牛奶壶。它自去年夏天起，就没见过天光。我使劲擦拭着污点，但心思仍盘旋在楼上的育婴房里。我想象着他们一起纵声大笑，相互调侃，玩着游戏的情景。我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本漂亮光滑的书的封面，迷失在故事的魔咒中，随即被迫将书放在一旁。你发现了吗？我已经被哈特福德孩童的魔力所蛊惑了。

“拿稳点儿，”南希说着，将抹布从我手中抢走，“那是爵爷阁下最棒的银器。你最好希望汉密尔顿先生不会看见你这样用力。”她举高正在清理的瓶子，开始用抹布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打圈，“就是这样。看见我怎么擦了吗？很轻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点点头，再度开始擦拭壶子。我对哈特福德家族充满疑问，我相信南希知道答案。但我不太想问。如果她发现我在工作的成就感外，还有别的欢愉，我认为出于她的本性，她会在未来将我调离育婴房的工作，而且她有办法做得到。

但是，就像热恋中的人觉得平凡的事物都染上一层特别的意义一样，我贪婪地想得知他们的任何讯息。我想到我藏在阁楼房间的书。福尔摩斯总是通过狡猾巧妙的问题，让人们脱口说出他们最不想说的秘密。我深吸一口气：“南希？”

“嗯？”

“阿什伯利勋爵的儿子长什么样子？”

她的暗色眼眸闪着光芒：“强纳森少校？哦，他是个好——”“不，”我说，“我不是指强纳森少校。”我已经知道强纳森少校不少事了。你只要待在里弗顿庄园一天，就不可能没听说这位阿什伯利勋爵长子的事迹，他是哈特福德源远流长系谱的男性继承人，曾在伊顿和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就读。他的画像就挂在他父亲画像（还有他的祖先画像）旁边，从前面楼梯顶端，俯视着下面的大厅：头高傲地抬起，徽章闪闪生辉，蓝色眼眸冷峻严酷。他是里弗顿庄园楼上楼下的骄傲，一位布尔战争英雄，下一任阿什

伯利勋爵。

不。我指的是弗雷德里克，他们在育婴房里所说的“爸爸”，后者似乎在他们心中同时引发亲情和敬畏之心。阿什伯利勋爵的次子，瓦奥莱特夫人的朋友在提到他时，总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老爷则发着牢骚，痛饮雪利酒。

南希张开口，又闭上，仿佛一条被暴风雨吹上湖岸的鱼儿。“别问太多。”她最后说，将瓶子举高，对着光线检查。

我擦完牛奶壶，拿起一个大盘子。南希的个性便是如此，她反复无常：有时荒谬地守口如瓶，有时又毫无保留地滔滔不绝。

不出所料，墙壁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了五分钟后，她开始说话了。“我想，你听到男仆的闲话了，对不对？八成是阿尔弗雷德。可怕的闲言闲语，这些男仆。”她开始擦拭另一只瓶子，满腹狐疑地盯着我，“你母亲从未告诉你这家族的事吗？”

我摇摇头，南希难以置信地挑高一道细眉，仿佛人们除了里弗顿庄园家族外，没有别的趣事可讨论一般。

实际上，母亲总是对宅邸的事三缄其口。我小时候刺探过她，渴望听听山丘上那栋古老大庄园的故事。村庄里流传着各式各样的飞短流长，而我想从母亲那儿探听一些第一手的珍奇异闻，好跟其他小孩吹嘘。但她只是摇摇头，提醒我，好奇心害死猫。

最后，南希说：“弗雷德里克先生……该怎么说弗雷德里克先生才好？”她重新开始擦拭，叹了口气，“他没有那么差。他完全不像他的哥哥，不是英雄，但也不差。老实说，我们楼下的人都很喜欢他。汤森太太说，他小时候很顽皮，很会幻想，也有很多有趣的想法。对仆人总是很仁慈。”

“他真的是个金矿主人吗？”那似乎是个令人兴奋的行业。哈特福德孩童好像本来就应该有个有趣的父亲。我的父亲总是带来失望，一个没有脸的人影，在我出生前就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当母亲和她妹妹热切低语时，才会重新模糊成形。“曾经是。”南希说，“我都数不清他从事过多少行业了。一直都定不下来，我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别人从不把他当回事。最初，

他想在锡兰岛种茶，然后到加拿大挖金矿。后来他又决定靠印报纸赚大钱。现在是汽车，上帝保佑他。”

“他卖汽车吗？”

“他制造汽车，或者说，他的那些手下制造汽车。他在伊普斯威奇买了个工厂。”

“伊普斯威奇。他住在那里吗？和他的家人？”我将话题悄悄引到孩童身上。

她没有上当，集中精神思考：“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这次就能赚大钱。老天知道，爵爷阁下可是很想把他的投资拿回来的。”

我眨眨眼，不懂她在说什么。在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前，她继续说：“反正，你很快便会见到他。他跟少校还有叶米玛夫人会在下礼拜二抵达。”一抹罕见的微笑，表示称许，而非欢愉，“这家族总在仲夏晚宴上团聚。”

“像演出？”我壮着胆子说，回避她的凝视。

“原来如此，”南希抬起一边眉毛，“已经有人跟你胡扯演出的事了，对吧？”

我故意忽视她不悦的语气。南希不习惯和仆人一起闲言闲语。“阿尔弗雷德说仆人都被邀请去看演出。”我说。

“那些男仆！”南希高傲地摇摇头，“如果你想听真相的话，就别听男仆的闲言闲语，女孩。邀请？得了！仆人是被准许去看演出的，老爷也非常仁慈。他知道，他的家族对楼下的我们而言，意义重大，年轻少爷小姐长大让我们非常开心。”她暂时将注意力转回放在大腿上的瓶子，我屏住呼吸，希望她继续讲下去。在感觉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她又开口了：“今年是他们开始演戏的第四年。从汉娜小姐满十岁时开始，她就说她长大以后要当个戏剧导演。”南希点点头，“是的，汉娜小姐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她和她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怎么说？”我问。

南希停顿了一下，思考自己的意思，最后说：“他们俩都有流浪天涯的潜在特质，两个人都很聪明，满脑子新奇的想法，固执得不得了。”她以尖细的嗓调说着，强调每个描述，不啻是警告我，她可以接受楼上人这种怪癖，但无法容忍像我这类人也拥有这类特质。

我从母亲那儿听了一辈子这类教诲。我明白地点点头，她继续说下去：“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相处得不错，但当他们起勃谿时，没有人不知道。汉娜小姐就是有本事激怒弗雷德里克先生。即使在她还是小女孩时，她就知道怎么惹火他。她脾气暴躁。我记得，有一次，她为了某种理由生他的气，于是她决定要让他惊慌失措。”

“她做了什么事？”

“让我想想……戴维少爷出门去上骑马课。这就是起因。汉娜小姐被留下来，很不开心，因此，她骗过保姆布朗，带着埃米琳小姐偷偷跑掉。她们走到庄园远处，直到农夫忙着采收苹果的地方。”她摇摇头，“我们的汉娜小姐说服埃米琳小姐躲在谷仓里。我可以想象，她很轻易便办到这点。汉娜小姐很有说服力，何况，埃米琳小姐对能大吃新鲜苹果感到非常开心。然后，汉娜小姐回到宅邸，像逃命般地喘着大气，要人叫弗雷德里克先生过来。我那时正在餐厅摆设午餐，我听见汉娜小姐告诉他，几个黑皮肤的外国男人在果园里发现她们。她说，他们称赞埃米琳小姐长得非常美丽，承诺要带她去遥远的海的那一边旅行。汉娜小姐说她不确定，但她认为他们是贩卖白人奴隶的商人。”

我喘了口气，震惊于汉娜的大胆：“然后呢？”

南希的表情暗示故事充满秘密，激动地说：“嗯，弗雷德里克先生一直很担心奴隶贩子。他的脸先是变得死白，然后涨得通红，他马上抱起汉娜小姐，冲到果园去。伯提·提米斯那天在采摘苹果，说弗雷德里克先生抵达时气急败坏，大喊着发号施令，要大家组成一个搜索队，说埃米琳小姐被两个黑皮肤的男人绑架了。他们上坡下坡，四处搜寻，但没有人看见两个黑皮肤的男人和一个金发小孩。”

“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他们没有找到她。最后，是她找到了他们。大概一个小时后，埃米琳小姐躲得很厌烦，苹果也吃腻了，就从谷仓漫步而出，纳闷这场混乱是怎么回事，纳闷汉娜小姐为什么没有来带她……”

“弗雷德里克先生非常生气？”“哦，是的，”南希理所当然地说，用力

擦拭银器，“但他没有气很久，他不会一直生她气。这两人的关系很亲密。她得做更惊天动地的事才能惹他暴跳如雷。”她将闪闪发光的瓶子举高，然后将它放在其他擦好的银器里。她将抹布放在桌上，歪着头，按摩脖子。“无论如何，就我听说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是得到报应了。”

“为什么？”我问，“他做了什么事？”

南希偷偷瞥向厨房，确保凯蒂不会听到。里弗顿庄园楼下有个行之有年的规矩，那就是上下有序。历经数世纪的服务使这规矩变得根深蒂固。我也许是身份最卑微的女仆，常得忍受严厉的训斥，只能担任较不重要的工作，但负责洗盘子的凯蒂地位更为低下。我很想说，这个毫无理由的不平等现象曾经惹怒我；我虽然没有愤愤不平，但至少对这份不公平有所警觉。但这么说的话，等于是赋予年轻的我一份我所没有的同情心。事实上，当年的我对我的身份所带给我的小小特权感到开心，上帝知道，我头顶的上司已经够多了。

“我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在他小时候也相当让他父母头疼，”她抿紧嘴唇说道，“他鬼点子非常多，阿什伯利勋爵得把他送去瑞德利公学读书，免得他让他在伊顿的哥哥蒙羞。当他长大后，也不让他去念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尽管他决心加入陆军。”

我慢慢咀嚼这个小道消息，南希继续说：“这当然可以了解，因为强纳森少校在军队里的表现相当好。只要稍微大意，家族名声就完了。不值得冒险。”她停下按摩脖子的手，伸去拿一个沾满污渍的盐罐，“无论如何，结果皆大欢喜。他现在有汽车工厂，还有三个教养良好的小孩。你在表演时可以看到他们。”

“强纳森少校的小孩会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小孩一起表演吗？”

南希的表情霎时抹上一股阴郁，声音变得很小：“你在想什么，女孩？”

空气紧绷。我说错话了。南希用力瞪着我，我不得不将目光转开。我将手中的大盘子擦得闪闪生辉，在它表面，我可以照见我的双颊酡红。南希发出咝咝声：“少校没有小孩，不再有了。”她抢走我的抹布，长而细瘦的手指划过我的手指，“现在，勤快点。你老是在说话，

害我什么也没做。”

在接下来几个礼拜中，我尽可能躲开南希，这可不容易，因为我们住在一起，又共同工作。晚上，她准备睡觉时，我面对着墙壁僵硬地躺着，假装睡着。等她吹熄蜡烛，濒死的鹿消失在黑暗中时，我才松了一口气。白天，当我们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南希轻蔑地抬高鼻子，而我则盯着地板，仿佛应该受到责难。

好在，为了准备接待阿什伯利勋爵的成人宾客，我们有好多事得做。东翼的客房得打开通风，移开防尘布，擦拭家具。我们得到阁楼储藏室的巨大盒子里，拿出最棒的亚麻布，仔细检查，然后清洗。开始下雨了，宅邸后面的晾衣绳无用武之地，因此，南希叫我将床单挂在楼上洗衣房的晾衣架上。

我在那里得知更多有关“游戏”的细节。雨下个不停，普林斯小姐决心让孩子们学会丁尼生优美的诗篇，因此，哈特福德孩童们深入宅邸的心脏地带，找寻更为隐秘的地点。烟囱后面的被褥储藏室，是他们所能找到的离书房最远的地方。他们躲藏在那儿。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玩“游戏”。第一条规则：“游戏”是个秘密。但我听过他们玩，而有那么一两次，在四下无人，诱惑又强烈到无法抗拒时，我偷看了盒子里面的东西。因此，我知道这些规则。

“游戏”很古老。他们玩了好几年。不，不是玩。用这个动词不恰当。应该说活着，他们在“游戏”中活了好多年。“游戏”不只是游戏。它是个繁复的幻想，是他们逃离现实的另一个世界。

他们不用服饰、刀剑或羽毛头饰。没有任何道具可以泄露它是“游戏”。那就是它的本质。它是个秘密。它唯一的配备是一个黑漆盒子。那是他们的一位祖先去中国带回来的，是从探险中掠夺来的战利品。它有方形帽盒那么大，不大不小，盖子镶嵌着半宝石画作：一座桥梁横跨河流，河岸上有间小庙宇，垂柳在斜坡上低泣，三个人站在桥梁上，一只形影孤单的鸟儿在头上盘旋。

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盒子，在里面装满“游戏”的必备物品。玩“游戏”时虽然要拼命奔跑、躲藏和摔跤，但他们依然能从中找到真正的快乐。

第二条规则：所有的旅行、冒险、探险和参观景点都必须记录下来。他们会冲进衣橱内，脸色泛红，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用地图和图表、代码和图画、剧本和书籍记录最近的冒险。

那些书是迷你书，用细线装订，字体小而整齐，得靠近脸庞才能阅读。书籍有《逃离不死的科须柴》《与三头地狱魔鬼和他的熊对决》《旅行到贩卖白人奴隶商人之地》。有些书籍用我看不懂的密码书写，但如果我有时间阅读的话，毫无疑问，那些传说会印在羊皮纸上，收藏在盒子里。

“游戏”本身很简单。它是汉娜和戴维的发明，他们两个年纪最大，是它的主要发起者，并决定去哪里探险。他们会召集一个九人顾问会议，这是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团体，成员包括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显赫人物和古老的埃及国王。顾问只能有九个人，而当有盛名远播的新历史人物出现，他们得将他纳入顾问团中时，原先的一位顾问就会死去，或遭到罢黜。盒子里的一本小书上严肃地记载着：死亡是一种责任。除了顾问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扮演角色。汉娜是娜芙蒂蒂，戴维是达尔文，埃米琳在规则写下时只有四岁，于是选择了维多利亚女皇。汉娜和戴维都认为那是个乏味的选择，但无可厚非，考虑到埃米琳年纪尚轻，而女皇可不是个恰当的冒险伴侣。维多利亚女王最后还是融入“游戏”中，成为一个往往遭到绑架的人质，拯救她则需经历大胆的冒险。两位兄姊忙于写下冒险记载时，埃米琳则被允许装饰图表和绘制地图：海洋画成蓝色，深谷画成紫色，土地画成绿色和黄色。

有时候，戴维会不见人影，趁雨停下的一个小时内，偷偷溜出去，和其他庄园的少爷玩弹珠游戏，不然，他就会练习弹钢琴。此时，汉娜和埃米琳重新组合成忠贞的联盟。姊妹躲在衣橱里，从汤森太太的储藏仓库里偷来一堆方糖，用秘密语言创造出特别的名字以描述这位背叛的逃亡者。但不管她们多么渴望，她们从不会在他不在时玩“游戏”。那么做将是无法想象的。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不多不少。就三个人。艺术和科学都喜欢这个数字：三原色，三点定一个空间，三和弦。三角形的三个

点，第一个几何图案。不容置疑的事实：两条直线无法包含一个空间。三角形的点可以移动，改变联盟，两个点可以无限靠近同时又无限远离第三个点，但这三个点总是决定一个三角形。自成一体，真实，完整。

我知道这些规则，因为我读过它们。工整但幼稚的字体写在泛黄的纸张上，藏在盖子下。我永远记得它们，每个人都在这些规则下签下名字。一九○八年四月三日，戴维·哈特福德、汉娜·哈特福德誓言遵守。最后，以较为抽象的大字体写下E.H.的缩写。规则对孩童们来说是个严肃的事物，而“游戏”需要成年人无法了解的责任感，除非他们是仆人，因为后者深知责任的意涵。

就是如此。它只是个孩子们的游戏。他们也不只玩这个游戏。后来他们长大，忘却，将它抛诸脑后。或者，他们以为如此。在我认识他们时，它已经快接近尾声。历史正要介入：真实的冒险，真实的逃亡，而成人阶段在角落潜伏，纵声大笑。

只是个孩子们的游戏，但是……没有这个“游戏”的话，故事的结尾应该就不是如此吧？

客人于黎明时到达。我得到特别允许，如果完成了工作，就可以从一楼阳台观看。夜幕低垂，我挤在栏杆旁，脸贴着铁栏杆，热切地等待外面碎石路上能传来汽车轮胎的嘎吱声。

第一个抵达的是克莱姆夫人，她是家族世交，带着退位女王的气势和阴郁，是弗朗西斯·道金斯的监护人（大家都叫她芬妮）。芬妮是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很爱说话，她的父母随着泰坦尼克号一起沉没，谣传她正在努力寻找一位丈夫。据南希所言，瓦奥莱特夫人殷切期望弗雷德里克这位鳏夫会娶她，但弗雷德里克毫无此意。

汉密尔顿先生领着她们进入起居室，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早在等待，汉密尔顿先生以华丽的辞藻宣告她们的来临。我从后方看到，她们进入起居室，克莱姆夫人领头，芬妮紧跟在后，汉密尔顿先生端着鸡尾酒杯托盘，上面的白兰地大肚杯和香槟高脚杯挤得满满当当。汉密尔顿先生随后回到入口大厅，拉直他的袖口，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这时，少校和他的妻子抵达。她是个矮小丰满的棕发女人，脸庞虽然仁慈，却蚀刻着悲伤的残酷印记。我

当然是在事后回顾时才这般形容她，但即使在当时，我都看得出来，她是某些不幸遭遇的受害者。南希也许并不打算对我倾吐少校小孩的神秘话题，但我那为哥特小说所灌溉滋养的年轻想象力却是一片沃土。再者，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神秘吸引力对当时的我来说，仍然十分陌生，我只能判断，高大英俊的少校会娶如此平庸的女人，一定是悲剧使然。我猜，在某种邪恶的哀痛降临他们之前，她曾经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是悲剧攫取了她的年轻和美貌。

少校比他的画像还要严肃，依循礼数询问汉密尔顿先生身体可好，然后在入口大厅投下彰显庄园主人身份的一瞥，领着叶米玛进入起居室。进门时，我看见他的手温柔地放在她的脊椎底端，这个姿态与他外表的严肃正好相反，而这情景一直烙印在我脑海里。

我蜷伏在栏杆后，双腿变得僵硬。最后，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汽车沿着碎石车道发出嘎吱声。汉密尔顿先生不满地看着入口大厅的大钟，然后将前门拉开。

弗雷德里克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矮，他确实没有他哥哥那么高，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副眼镜的边缘。他的帽子被拿走时，他也没抬头。他的手轻柔地抚过金发顶端，将头发梳弄平整。

当汉密尔顿先生打开起居室的门，宣布他抵达时，弗雷德里克先生稍微变换了注意焦点。他的眼神掠过房间，审视大理石地板、画像和他年轻时的家，最后降落在我隐身的阳台上。顿时，他的脸“唰”地变白，像是见到了鬼魂，不过他很快就融入嘈杂的房间中。

那个礼拜过得飞快。由于许多宾客到访，我一直忙于整理房间，端着放茶的托盘，摆设午餐。这使我开心，因为我工作勤快——这都归功于母亲的训练。何况，我引颈期盼周末的来临，也就是法定假日的演出。当其余的仆佣集中注意力在准备仲夏的晚宴时，我满脑子都是演出。自从成人宾客抵达后，我很少见到孩子们。迷雾来得突然，散得也快，留下温暖清澈的天空，非常美丽，让人不想待在屋里。每天，当我走过走廊，迈向育婴房时，我总是满怀希望地屏息以待。但天气一直很好，他们那年再也没有使用过那个房间。他们在屋外喧闹，恶作剧，玩“游戏”。

他们的离去带走了房间的魔力。静默变成死寂，我心中燃起的小小欢愉火焰随之熄灭。我现在很快便做完我的工作，迅速整理书架，不再花时间偷看内容，不去在乎木马的眼神，我一心只惦记着他们在做什么事。我打扫结束后，不再徘徊，继续迅速完成我职务内的工作。有时，当我从二楼客房清走早餐托盘或收拾夜间的水壶时，遥远尖锐的大笑声会将我引向窗边。我看到他们在远处往湖畔走去，拿着直直的长木棍比剑，消失在车道尽头。

在楼下，汉密尔顿先生不停吩咐工作，让仆人疯狂地跑来跑去。他说，为一屋子宾客服务是考验仆人的良好时机，更是考验大管家素养的重要时刻。没有任何要求会显得过分。我们要像上过油的蒸汽火车头般努力，迎接每个挑战，超乎老爷的所有期待。这个礼拜将充满小小的胜利，并在仲夏晚宴中达到高潮。

汉密尔顿先生的热忱感染了每一个人，甚至连南希都精神饱满，跟我停战，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议说，我可以帮她整理起居室。她提醒我，我的身份还不足以打扫主要房间，但由于老爷的家人拜访，我将在严厉的监视下，获准执行这些重责大任的特权。因此，我在已经排满的工作外，抓住这个模糊暧昧的机会，每天陪南希去起居室。成人们在那儿喝茶，讨论我不感兴趣的事物：周末乡村派对、欧洲政治，还有某个可怜的奥地利人在遥远的地方被暗杀。

演出那天（一九一四年八月二日礼拜日——我会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演出后所发生的大事）下午我刚好放假，那是我在里弗顿庄园开始工作后，第一次回家探望母亲。做完早上的工作后，我将制服换成平常的衣着。奇怪的是，它们穿在身上僵硬而陌生。我将打结的浅色发辫梳开，然后再扎起来，在颈背后方绑一个发髻。我纳闷，我看起来可有不同？母亲会这么想吗？我只在这儿工作了五个礼拜，但我感觉我已经变了一个人。

我走下仆人专用楼梯去厨房，汤森太太正等着我，将一包东西塞进我手里。“拿去吧。让你母亲配下午茶的，”她压低声音悄悄说，“我放了一些柠檬果挞和几片海绵蛋糕。”

我偷偷瞥向楼梯，压低声调，说：“但您确定夫人……”“你别在乎夫人的事。她和克莱姆夫人有

的是东西吃。”她拍拍围裙，挺直圆润的肩膀，她的胸部因此看起来比平常还要丰满，“你只要告诉你母亲我们在这儿很照顾你就好。”她摇摇头，“你母亲是个好女孩。那不是她的错。”

她转身匆匆走回厨房，突兀地就像她出现时一般。我独自被留在阴暗的走廊，纳闷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回村庄的路上，我一直在心中思考那句话。汤森太太不是第一次面带怜爱地提到母亲，我也不是第一次为此感到困惑不解。我的迷惑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忠诚，但她回忆中幽默的女人和我所认识的母亲大相径庭。我知道的母亲，闷闷不乐，异常沉默。

她在门口的阶梯等我。她看见我时正站立着：“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抱歉，母亲，”我说，“我忙着工作。”

“希望你早上有时间去教堂。”

“是的，母亲。仆人们都去里弗顿庄园教堂。”

“我知道，女孩。在你出生前，我都在那个教堂做礼拜。”她对着我的手点点头，“那是什么？”

我将那包东西递过去：“汤森太太送的。她要我问候您。”

母亲瞄瞄里面，咬着双颊：“我今晚大概会胃痛。”她打开包裹，勉为其难地说，“她很好心，”她站到一旁，将门往后推开，“进来吧。你来替我煮一壶茶，告诉我庄园内发生的事。”

我不太记得我们那天的谈话内容，因为那个下午我心不在焉。我的心没有停留在母亲那狭小阴暗的厨房内，反而游移到山丘上的舞台。稍早时，我帮南希将椅子排成好几排，在舞台拱门上挂金色帘幕……

我们道别时已经很晚了。我抵达里弗顿庄园大门时，太阳低挂在天际。我沿着狭窄的道路走向宅邸。阿什伯利勋爵几代前的祖先沿着道路两旁种的树，现在长得高大壮丽。最高的大树枝弯曲纠缠，最外面的树枝于头顶相接，这条道路于是变成幽暗的隧道，不时传来树的窃窃私语。

那个下午，当我再次进入光线中时，太阳已经斜倾在屋顶后方，给整座宅邸的轮廓镀上一层淡紫与橘色。我横越庄园园地，经过丘比特与赛姬喷泉，穿越瓦奥莱特夫人的粉红西洋蔷薇花园，然后下坡走进后面的入口。仆人大厅内一片空荡，我打破汉密尔顿先生的严厉规矩，沿着石质走廊奔跑，鞋子的声音在其间嗒嗒回响。我穿过厨房，经过汤森太太摆满了甜面包和蛋糕的工作台，然后冲上楼。

宅邸安静得诡异，每个人都去看表演了。抵达贴有金箔的舞厅大门后，我梳平头发，拉直裙子，偷偷溜进黑暗的房间，像其他仆人一样，悄悄站在墙壁旁边。

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不知道房间里为什么会这么暗。尽管我曾在母亲带我去布赖顿拜访她妹妹蒂时，看过一出不完整的木偶戏，但这是我第一次观赏演出。窗户上挂着黑色窗帘，室内的唯一灯光来自从阁楼拿出来的四盏灰光灯。它们沿着舞台前端发出光芒，光线朝上，照在表演者身上，影子如鬼魂般颤动。

芬妮正在舞台上高唱《婚礼》的最后小节，她忽闪着眼睛，颤声高歌。她唱完最后的G音后，以高亢的F音作结，观众响起礼貌的掌声。她微笑，腼腆地弯身答礼，但她的矜持为后方鼓起的帘幕所打破，数只手肘和下一场表演的道具兴奋地在帘幕后舞动。

芬妮从舞台右方离开时，穿着长袍的埃米琳和戴维从左方入场。他们拿着三根长木棍和一条床单，迅速将它们搭建成一个歪斜的临时帐篷。然后在后面跪下，静止不动，观众陷入沉寂。

一个声音从幕后传过来：“各位先生女士。这是由《民数记》改编的戏剧。”

观众响起赞许的低语。

“请各位想象，在古老的年代，一个家庭在山腰扎营。一个姐姐和哥哥私下聚在一起，讨论他们弟弟最近的婚姻。”

观众再度稍稍鼓掌。

埃米琳说话了，声音里带着高傲：“但，哥哥，摩西做了什么事？”

“他娶了一位妻子。”戴维相当滑稽地说。

“但她不是我们的族人。”埃米琳说，看着观众。

“不是，”戴维说，“你说得对，妹妹。她是个埃塞俄比亚人。”

埃米琳摇摇头，做出一个夸张的关心表情：“他娶了外族人。他会有什么下场？”

突然间，一个高昂清晰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仿佛越过天界般巨响（可能是利用硬纸板折成的扩音器）：“亚伦！米丽亚姆！”

埃米琳尽量表现出恐惧的模样。

“我是上帝，你们的天父。你们两个出来。”

埃米琳和戴维遵照指示，从帐篷底下摸索而出，走到舞台前方。闪烁的灰光灯在后面的床单上投射出幢幢黑影。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能在观众中辨识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最前排坐着打扮入时的女士，颤动着下巴的克莱姆夫人和戴着羽毛帽子的瓦奥莱特夫人。几排后，坐着少校和他的妻子。弗雷德里克先生坐得离我不远，抬高头，跷着双腿，眼睛专注地凝视前方。我默默研究他的侧影。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闪烁的暗淡光芒照得他高高的颧骨枯槁憔悴，眼睛则像玻璃珠。是他的眼睛。他没有戴眼镜。我从来没看过他拿下眼镜的样子。

天主开始传达他的判决，我将注意力转回舞台。“米丽亚姆和亚伦，你们竟然敢说我仆人摩西的坏话？”

“我们很抱歉，天父，”埃米琳说，“我们只是……”

“够了。你挑起了我的怒火！”

一阵雷声（我想是鼓声）传来，观众全都吓了一跳。一道烟从帘幕后面飘散过来，弥漫在舞台上。

瓦奥莱特夫人惊呼出声，戴维连忙低语：“没事，祖母。这是表演的一部分。”

大家发出笑声，有如扬起一片涟漪。

“你挑起了我的怒火！”汉娜的声音凶猛严厉，观众旋即安静下来。“女儿，”汉娜说，埃米琳从观众前转过头，望向消散的烟雾，“你！是！麻风病人！”埃米琳的手连忙抚摸着脸。“不！”她尖

叫。她停了一会儿以制造戏剧效果，然后转过来面对观众。

全场惊呼，他们没有使用面具，埃米琳将一抹草莓酱和鲜奶油涂在脸上，效果骇人。

“这些顽皮的孩子，”汤森太太苦恼地低语，“他们告诉我，他们要用草莓酱来抹烤饼！”

“儿子，”汉娜在适当停顿后，加强戏剧效果地说，“你犯下相同的罪，但我无法对你生气。”

“谢谢你，天父。”戴维说。

“从此以后，不得讨论你弟弟的婚姻，记住了吗？”

“是，天主。”

“你可以离开了。”

“唉，天主，”戴维对着埃米琳伸出手臂，尽量掩饰他的微笑，“我请求你，治愈我的妹妹。”

观众保持静默，等待上帝的回应。“不行，”他说，“我不接受。她会被关上七天。然后我再见她。”

埃米琳颓然跪下，戴维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汉娜此时从左方出现。观众倒抽一口气。她穿着整套男式服装：一套西装、高礼帽、拐杖，以及怀表，她的鼻梁上挂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眼镜。她走到舞台中央，像纨绔公子般旋转拐杖。当她开口时，她模仿她父亲的声音，演技相当优秀：“我的女儿会学到所谓的规矩是男女有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直高礼帽，“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会开始走上崎岖坎坷的妇女投票权之路。”

观众顿时静默下来，嘴巴愕然大开。

我的眼睛搜寻着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仍坐在座位上，身子像船桅般僵直。我仔细观察他，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我很害怕，他可能正要爆发南希所形容的盛怒。孩子们呆站在舞台上，如玩偶屋中的娃娃般静止不动，看着观众，观众也看着他们。

汉娜很镇定，脸上写着大大的无辜。她好像在一瞬间捕捉到我的眼神，我似乎看到她的嘴唇上闪过一抹微笑。我不由得怯怯地对她微笑，南希在阴暗中往旁一瞥，拧了拧我的手臂，我才连忙收起笑容。

汉娜脸上散发着光彩，牵住埃米琳和戴维的手，三个人在舞台上走向前，弯腰行礼。他们行礼时，从埃米琳的鼻子上掉下一滴沾着鲜奶油的果酱，落在附近的灰光灯上，发出烧焦的咝咝声响。

“的确是如此，”观众中传来一个柔软高昂的声音，那是克莱姆夫人，“我的一个朋友认识一位麻风病人，那是在印度。他的鼻子就像那样掉在剃须盆里。”

弗雷德里克先生再也无法忍耐。他看着汉娜，开始纵声大笑。我从未听过这般具有感染力的真诚笑声。其他观众一个接一个加入他，但我注意到，瓦奥莱特夫人不在其中。

我也忍不住大笑出声，同时放松下来，直到南希在我耳边发出嘘声斥责：“够了，女孩。你过来帮我准备晚餐。”

就这样我无法观赏剩下的表演节目，但我已经看到我想看的东西了。我们离开房间，经过走廊，我听见掌声逐渐变小，节目继续上演。我整个人不禁充满奇妙的活力。

当我们拿着汤森太太做的晚餐和放茶的托盘进入起居室，拍打好扶手椅中的坐垫后，演出已然结束，宾客开始抵达，他们手臂相挽，依照头衔高低进入。领头的是瓦奥莱特夫人和强纳森少校，然后是阿什伯利勋爵和克莱姆夫人，最后是弗雷德里克先生、叶米玛和芬妮。我猜，哈特福德小孩们仍在楼上。

他们依序坐下时，南希放好托盘，这样瓦奥莱特夫人就可以倒咖啡。当她的客人在她身边轻声聊天时，瓦奥莱特夫人的身子靠向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扶手椅，她微微笑着说：“你太纵容那些孩子了，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先生抿紧嘴唇。我看得出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批评他。

瓦奥莱特夫人盯着她正在倒的咖啡，又说：“你现在也许会觉得他们的古怪举动很有趣，但你总有一天会对你的宽大仁慈深感悔恨。你让他们变野了，尤其是汉娜，年轻小姐在缺乏适度的规矩时最不可爱。”

瓦奥莱特夫人说完批评的恶语，挺直身躯，表情转换成真挚和蔼的表情，递给克莱姆夫人一杯咖啡。

不出所料，他们的对话转到欧洲的战事上，以及大不列颠参战的可能性。

“一定会有战争。总是有这种可能，”克莱姆夫人理所当然地说，端着咖啡，臀部深陷入瓦奥莱特夫人最喜爱的扶手椅内，她提高声调，“我们都会受苦。男人、女人和小孩。德国人不像我们这般文明。他们会掠夺村庄，在床上杀害孩童，把教养良好的英国女人当成奴隶，为他们繁殖一堆野蛮的德国佬。你们仔细听我的话，我很少讲错。在夏天结束前，我们就会参战。”

“你讲得太夸张了，克莱姆，”瓦奥莱特夫人说，“如果战争真的来临，也不会像你说的那么糟糕。现在毕竟是现代。”

“所言极是，”阿什伯利勋爵说，“这是二十世纪的战争，完全崭新的游戏。更别提野蛮的德国佬会有能力侵扰英国人。”

“这样说可能很不恰当，”芬妮端坐在躺椅的角落里，兴奋地摇晃着一头鬈发，“但我希望战争来临。”她迅速转向克莱姆夫人，“当然，我不希望有掠夺和杀害，姨妈，还有繁殖；我不会喜欢这类光景。但我喜欢看绅士们穿上军服。”她偷偷瞥向强纳森少校，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大家身上，“我今天收到我朋友玛格丽的信……你还记得玛格丽吧，克莱姆姨妈？”

克莱姆夫人眨着厚重的眼睑：“我怕我还记得。一个带着乡下礼数的愚蠢女孩。”她倾身靠向瓦奥莱特夫人，“你知道，在都柏林长大。货真价实的爱尔兰天主教徒。”

我偷看南希，将方糖递给她，发现她的背部一僵。她看见我在偷看她，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

“嗯，”芬妮继续说，“玛格丽跟家人到海边度假，她说，她和她母亲在火车站会合时，火车上坐满了匆忙要返回总部的后备军人。那场景让人很兴奋。”

“亲爱的芬妮，”瓦奥莱特夫人说，“我真的认为，只为了刺激而希望打战，表示你的品位不够高尚。你同意吗，强纳森少校？”

少校站在没点燃炉火的壁炉旁，挺直身躯：“我不赞同芬妮的动机，但我必须说，我跟她有相同的感受。我希望我们参战。整个大陆陷入该死的混乱中，母亲，克莱姆夫人，抱歉，我使用了这么强烈的字眼，但这是事实。他们需要纪律严谨的英国介入，将混乱理清。好好打垮那些野蛮的德国佬。”

房间里响起欢呼声，叶米玛圈住少校的手臂，抬头凝视着他，眼神里带着崇拜，闪着光芒。

年迈的阿什伯利勋爵兴奋地抽着烟斗。“一种运动，”他宣称，往后靠在扶手椅上，“战争最能凸显男人和男孩之间的差别。”

弗雷德里克先生在座位中变换坐姿，接住瓦奥莱特夫人递给他的茶，正要在烟斗里填装烟草。

“你怎么想，弗雷德里克？”芬妮羞怯地说，“如果战争来时，你打算如何？你不会停止制造汽车吧？如果就因为愚蠢的战争，而让那些漂亮的汽车都停产的话，那就太可惜了。我可不想回头坐马车。”

弗雷德里克先生为芬妮的卖弄风情感到难堪，从长裤上面拔起一丝掉下的烟草：“我不会杞人忧天。汽车是未来的趋势。”他填塞他的烟斗，对着自己喃喃低语，“战争不该为那些愚蠢而无所事事的女士带来任何不便。”

那时，房门打开，汉娜、埃米琳和戴维冲进房间，脸上仍然闪着兴奋的光彩。女孩们早已换下戏服，两人都穿着水手领的白色裙子。

“很精彩的表演，”阿什伯利勋爵说，“我听不到台词，但表演很精彩。”

“做得好，孩子们，”瓦奥莱特夫人说，“也许明年你们会让祖母帮你们选主题吧？”

“你呢，爸爸？”汉娜热切地说，“你喜欢我们的表演吗？”

弗雷德里克先生避开他母亲的目光：“我们稍后再讨论你们很有创意的部分，好吗？”

“你呢，戴维？”芬妮在整场讲话的当口，抬高音调问，“我们正在谈论战争。如果英国参战，你会加入军队吗？我想你一定会是个雄赳赳的军官。”

戴维接过瓦奥莱特夫人的咖啡，坐下来。“我还没想过那一点。”他皱皱鼻子，“我想我会。他们说，那是男人参与大冒险的最佳良机。”他看着汉娜，眼里闪着淘气的光芒，找到调侃她的机会，“汉娜，恐怕战争只限男性参加。”

芬妮尖声大笑起来，克莱姆夫人的眼睑不断颤抖：“哦，戴维，你好愚蠢。汉娜不会想去从军。真荒谬。”

“我确实想。”汉娜断然说。

“但，亲爱的，”瓦奥莱特夫人说道，狼狈失措，“你不会有合身的作战制服。”

“她可以穿骑马裤和马靴。”芬妮说。

“或是戏服，”埃米琳说，“像她在表演里穿的衣服。但帽子可能不适合。”

弗雷德里克先生看见他母亲不以为然的表情，清清喉咙：“当大家都对汉娜的服装难题提出精妙的观察时，我必须提醒大家，那不过是个假设性的问题。她和戴维都不会参战。女孩不能上战场，而戴维还没完成学业。他会以其他方式报效国王和国家。”他转向戴维，“等你完成伊顿的教育，上过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后，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戴维抬起下巴：“如果我完成伊顿的教育，如果我去念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话。”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有人清清喉咙。弗雷德里克先生用汤匙轻敲着杯子。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后说：“戴维在开玩笑。对不对，儿子？”全场仍然静默。“嗯？”

戴维慢慢地眨眨眼睛，我注意到他的下巴轻微地颤抖。“对，”他最后说，“我当然是。我只是想让大家提振精神，大家讨论战争也够沮丧的了。我想，我开的玩笑并不好笑。我道歉，祖母、祖父。”他对每个人点头，我发现汉娜紧握了一下他的手。

瓦奥莱特夫人微笑：“我很同意你的话，戴维。我们还是不要讨论可能不会来临的战争。来，尝尝汤森太太做的好吃的果挞吧。”她对南希点点头，南希再次拿着托盘打转。

他们坐了一会儿，小口咬着果挞，壁炉架上的船钟嘀嗒嘀嗒地标示时间的流逝，没有人想得出比战争更吸引人的话题。最后，克莱姆夫人开口说道：“战斗的部分不是重点。战争时，疾病才是真正的死因。当然是在战场上，那是所有外国瘟疫的温床。等着瞧好了，”她冷峻地说，“等战争来临时，会带来水痘。”

“如果战争来临的话。”戴维说。

“但我们怎么知道战争会不会来临呢？”埃米琳问，蓝色眼睛睁得老大，“政府的人会来通知我们吗？”

阿什伯利勋爵一口吞下果挞：“我俱乐部的一个朋友说随时会有广播。”

“我觉得像是圣诞夜的小孩，”芬妮的手指交缠，“渴望早晨的来临，急着醒来，打开礼物。”

“我不会太过兴奋，”少校说，“如果英国参战，战争可能在几个月内就结束了。不会拖到圣诞节。”

“无论如何，”克莱姆夫人说，“我明早就写信给吉福德勋爵，指示他尽快安排好我指定的葬礼仪式。我建议大家都这么做。我们应该未雨绸缪。”

汉娜假装受到冒犯，夸张地睁大眼睛：“你难道不信任我们，以为我们不会为您举行一场最盛大的葬礼，克莱姆夫人？”她甜美地微笑，握住老夫人的手，“我将很荣幸能参与您的葬礼，为您筹划配得上您身份的盛大仪式。”

“说实在话，”克莱姆夫人喷口烟，“如果你不事先亲自筹划妥当的话，你永远不知道会落到谁手上。”她以锐利的眼神看着芬妮，鼻子用力吸气，她的大鼻孔仿佛要吐出怒火，“何况，我对这类事宜非常挑剔。我已经筹划好几年了。”

“真的？”瓦奥莱特夫人问，真的感兴趣。

“哦，是的，”克莱姆夫人说，“那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公开仪式之一，我的绝对要很盛大。”

“我很期待呢。”汉娜煞有介事地说。

“你确实该如此，”克莱姆夫人说，“在这种时代可不能太寒酸。人们不像以前那么宽厚，我可不想被评论写得很惨。”

“我以为您不在乎报纸的评论，克莱姆夫人？”汉娜说，弗雷德里克先生对她皱皱眉头，表示警告。

“我平常是不在乎，”克莱姆夫人说，她用戴着珠宝戒指的手指指着汉娜，然后是埃米琳，然后是芬妮，“除了婚礼外，讣闻应该是上流社会女士的名字唯一出现在报纸中的时候。”她的眼睛转向天花板，“如果葬礼被写得一塌糊涂，她可没有在下一个社交季得到翻身的机会，上帝也帮助不了她。”演出完美谢幕，不过，只有等访客顺利离开仲夏晚宴，大家才能宣称得到彻底的成功。宾客最后的离席盛宴将是这个礼拜活动的高潮，然后里弗顿庄园才会恢复静默。晚宴宾客（汤森太太透露，包括国王的表弟庞森比勋爵）

将从伦敦远道而来，南希和我在汉密尔顿先生严格的督查下，整个下午都在餐厅摆设餐桌。

我们准备了二十人份的餐具，南希在摆下每种餐具时，都大声说出名字：汤匙、鱼用刀叉、两把刀、两支大叉子，以及不同容量的四个水晶酒杯。汉密尔顿先生跟着我们绕着餐桌打转，手里拿着卷尺和抹布，确定每个座位之间都间隔一英尺，检查每根闪闪发光的汤匙，在它的表面上审视他自己扭曲的脸孔。我们在白色亚麻桌布中央放置新鲜光亮的水果，并在水晶果盆的边缘装饰常春藤和红玫瑰。这些装饰让我看了很开心，它们非常漂亮，而且凸显出夫人阁下最棒的晚宴餐具。南希说，那是个结婚礼物，丘吉尔家族赠送的。

我们又安放宾客卡，那是瓦奥莱特夫人以秀丽的笔迹书写的，座位安排经过她审慎的考虑。南希说，座位安排的重要性绝非小题大做。据她说，晚宴的成功与否完全仰赖座位安排。瓦奥莱特夫人不仅是一位“好”的女主人，她还享有“完美”女主人的名声，这显然是因为她慧眼独具，能邀请到合适的人来参加晚宴，又在座位安排上考虑周到，将活泼风趣的宾客安排在单调但重要的贵客旁边。

我要很抱歉地说，我没能亲眼见证一九一四年仲夏晚宴的光景，因为如果打扫起居室是项特权，那在餐桌旁服务则为最高荣誉，远远超越我卑微的身份。在这点上，南希很懊恼，甚至连她都被排除在餐桌服务之外，因为庞森比勋爵讨厌女仆在餐桌旁打转。但汉密尔顿先生下令，南希仍能在楼上服务，这使她稍稍觉得开心些，她将站在餐厅隐匿处，接收汉密尔顿先生和阿尔弗雷德收拾的餐盘，然后将它们放在升降机上，送到楼下。南希认为，这样至少能偷听到一些晚宴的谈话内容。即使她搞不清楚讲话的人和谈话对象，她还是可以听到对话。

汉密尔顿先生说，我的责任就是站在楼下的升降机旁边待命。我照办了，试图不去理会阿尔弗雷德的玩笑，他说这工作很适合我。他总是在开玩笑，他没有恶意，而其他仆人似乎知道怎么发出大笑，但我当时对这种友善的嘲弄毫无应对经验，因此总是尴尬不已。当大家注意我时，我总不禁畏怯。我惊奇地看着一道道佳肴消失在滑道中——肉鳖汤、鱼、牛杂碎、鹌鹑、芦笋、马铃薯、杏桃派和牛奶冻——送下来的则是肮脏

和空荡荡的盘子。

宾客在楼上餐厅深处尽情享受时，汤森太太的厨房冒着浓烟，响着笛声，有如最近才开始跑过村庄的闪耀新火车。她在工作台间来回快速走动，每一步都得变换她的重心位置，而她可不瘦。她拨弄炉火，额头上的汗珠流到她泛红的双颊上，她拍着手，老练而故作谦虚地怪罪她烤的薄脆金黄派皮不够美味。唯一似乎不受到这股兴奋感染的人是悲惨的凯蒂，她脸上笼罩着忧愁，前半个晚上她削了数不清的马铃薯皮，后半晚则刷洗了数不清的平底锅。

最后，当咖啡壶、鲜奶油罐以及冰糖放在银制托盘上，随升降机送上楼时，汤森太太解下围裙，这表示我们在那晚的工作已经结束。她将围裙挂在炉子旁的钩子上，整理一下散落下来的灰色长发，将发丝塞进头顶的大发髻中。

“凯蒂？”她叫道，抹抹温热的前额，“凯蒂？”她摇摇头，“我不懂！那女孩平常碍手碍脚的，真要找时又找不到。”她蹒跚地走到仆人专用餐桌旁，坐在她的位子上叹了口气。

凯蒂出现在门口，抓着滴着水的抹布：“什么事，汤森太太？”

“哦，凯蒂，”汤森太太骂着，指指地板，“你在想什么，女孩？”

“没有啊，汤森太太。”

“没有一件事情做对。你把地板弄得湿答答的。”汤森太太摇头叹气，“赶快去找毛巾来将它擦干。汉密尔顿先生要是看到这摊水会要你的命。”

“是的，汤森太太。”

“等你擦干后，替大家煮一壶热可可来。”

凯蒂匆忙走回厨房，差点撞上阿尔弗雷德，他正从楼梯上兴奋地冲下来，手舞足蹈。“小心，凯蒂，好在我没撞倒你。”他转过角落，咧嘴而笑，脸庞像婴儿般坦诚热切，“晚安，女士们。”

汤森太太拿下眼镜：“怎么样？阿尔弗雷德？”

“什么怎么样，汤森太太？”他睁大棕色的眼睛。“怎么样？”她拍打手指，“不要吊我们

胃口。”

我坐在我的位子上，脱下鞋子，伸展脚趾。阿尔弗雷德二十岁，长得高大，手掌迷人，声音温和，他从可以开始工作的年纪起就为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服务。汤森太太特别喜欢他，虽然她绝对不会承认，我那时也不敢开口问。

“吊胃口？”阿尔弗雷德说，“我不知道您在讲什么，汤森太太。”

“你不知道我在讲什么，得了。”她摇摇头，“晚宴进行得怎样？他们说了会引起我兴趣的话吗？”

“哦，汤森太太，”阿尔弗雷德说，“我该等到汉密尔顿先生下楼后才说。这样做不对，不是吗？”

“听我说，男孩，”汤森太太说，“我只想知道，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的宾客是否喜欢这个晚宴。汉密尔顿先生不会介意你告诉我，不是吗？”

“我真的不知道，汤森太太。”阿尔弗雷德对我眨眨眼，我的双颊转为酡红，“但我注意到，庞森比勋爵又拿了一次您煮的马铃薯。”

汤森太太手指交缠，微笑着点点头：“我从贝辛斯托克勋爵和夫人的厨娘戴薇斯太太那里听说，庞森比勋爵特别喜欢奶油焗马铃薯。”

“何止是喜欢？他几乎将它们一扫而空。”

汤森太太喘了口气，眼睛绽放着光芒：“阿尔弗雷德，你这样说太失礼了。如果汉密尔顿先生听到……”

“如果汉密尔顿先生听到什么？”南希出现在门口，在她的位子上坐下，拿掉帽子。

“我正在告诉汤森太太，那些绅士和夫人很喜欢这个晚宴。”阿尔弗雷德说。

南希翻了个白眼：“我从未见到盘子这么快就被扫光，格蕾丝可以做证。”我点点头，她继续说，“这当然得由汉密尔顿先生判断，但我要说，你的表现杰出，汤森太太。”汤森太太抚平胸前的衬衫。“嗯，当然，”她相当得意地说，“我们都尽了本分。”瓷器的叮当声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到门口。凯蒂正慢慢转过角落，紧抓着一个放满茶杯的托盘。她每走一步，可可就从杯缘溅出来，泼洒在托盘

上。

“哦，凯蒂，”当她摇摇晃晃地将托盘放在桌上时，南希说，“你搞得乱七八糟。你看她做了什么，汤森太太。”

汤森太太看向天花板：“有时我觉得我训练那女孩都是浪费时间。”

“哦，汤森太太，”凯蒂呻吟道，“我已经尽力做好了，真的。我不是有心……”

“不是有心，凯蒂？”汉密尔顿先生说，迅速走下楼梯，进入大厅，“你又闯了什么祸？”

“没有，汉密尔顿先生，我只是端可可来。”

“你这可不是端来了，傻女孩，”汤森太太说，“现在回去洗盘子。你再不去，水就要冷了。”

当凯蒂消失在大厅尽头时，汤森太太摇摇头，然后转向汉密尔顿先生，满面微笑：“客人都走了吗，汉密尔顿先生？”

“都走了，汤森太太。我刚送走最后的客人，丹尼斯勋爵和夫人，他们坐汽车离开。”

“老爷他们呢？”她问。

“女士们都就寝了。爵爷阁下，少校和弗雷德里克先生在起居室里喝雪利酒，马上就会去就寝。”汉密尔顿先生将手放在椅背上，停顿一下，凝视着远方，他在宣布重大消息时总是如此。我们就座，屏息以待。

汉密尔顿先生清清喉咙：“你们都该以自己为傲。这场晚宴非常成功，老爷和夫人很开心。”他拘谨地微笑，“老爷仁慈地允许我们开一瓶香槟庆祝。他说，这代表他的感谢。”

我们兴奋地鼓掌，骚动不安，汉密尔顿先生从地窖拿来一瓶香槟，南希找到杯子。我安静地坐着，希望我也能喝上一杯。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新鲜的体验，母亲和我从来没有值得庆祝的事。

汉密尔顿先生将香槟倒入最后一杯高脚杯时，他透过眼镜，低下长长的鼻子看着我。“是的，”他最后说，“我想你今晚也该喝一小杯，小格蕾丝。老爷可不是每晚都举办这样的盛宴。”我拿着酒杯，满怀感激，汉密尔顿先生举高酒杯。“敬大家，”他说，“敬所有住在这里和在这里服务的人。希望我们健康长寿，生

活无忧。”

我们碰撞酒杯，发出叮当声。我靠着椅背，啜饮香槟，细细品尝泡沫留在我嘴唇上的强烈味道。在我漫长的人生中，每当我有机会喝香槟时，我总会忆起那晚在里弗顿庄园仆人大厅的光景。伴随着这份共同的成就感的是一种特别的活力，阿什伯利勋爵的大力赞美感染了我们，我们双颊温热，非常开心。阿尔弗雷德透过酒杯对我微笑，我也羞怯地回报一笑。我倾听其他人述说晚宴的鲜活细节：丹尼斯夫人的钻石，哈考特勋爵对婚姻生活的现代观念，庞森比勋爵对奶油焗马铃薯的偏好。

一个尖锐的铃声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每个人都沉默下来。我们面面相觑，迷惑不已，汉密尔顿先生自座位上跳起身。“怎么回事？是电话。”他迅速走出大厅。

阿什伯利勋爵是英国首批装设家庭电话系统的人之一，这使得仆人们引以为傲。主要的接收器安装在汉密尔顿先生的餐具室深处，因此他能在当它铃声大作的兴奋时刻，直接接听，并将电话转到楼上。尽管这类系统运作良好，使用的机会却不多，因为很令人遗憾的是，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很少有朋友装了电话。无论如何，电话还是让人啧啧称奇，敬畏不已，而其他宅邸的仆人来访时，总是找些借口去餐具室亲自参观这个神圣的现代物品，他们不得不承认里弗顿庄园的确更为先进。

电话铃声响时，我们全都安静下来，这并不奇怪。因为已经这么晚了，我们的惊讶不由得转成恐惧。我们僵硬地坐着，紧张地绷紧耳朵，屏息以待。

“您好？”汉密尔顿先生对着听筒叫着，“阿什伯利宅邸。”

凯蒂漫步走入大厅：“我刚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哦，你们都在喝香槟……”

“嘘——”我们全体回答。凯蒂坐下来，啃咬着磨损的指甲。

我们从餐具室听到汉密尔顿先生说：“是的，这是阿什伯利勋爵宅邸……哈特福德少校？是的，哈特福德少校在此拜访他的父母……是的，先生，我马上办。请问您是？请等一下，布朗上校，我将为您转接。”汤森太太听到后，明白了意思，大声说：

“有人找少校。”我们都凝神倾听。我从坐着的地方只能瞥见汉密尔顿先生站在敞开门口的侧影，他的脖子僵硬，嘴角下垂。

“您好老爷，”汉密尔顿先生对着听筒说，“很抱歉打搅你们，老爷，但少校有个电话。伦敦的布朗上校打来的，老爷。”

汉密尔顿先生不再出声，但仍站在听筒旁边。他习惯抓住听筒一阵子，确定接听的人拿起听筒后才放下，这样电话才不会被挂断。

他边等边听，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听筒。他的身躯僵硬，呼吸变得急促。

他小心翼翼地默默挂上电话，拉直外套。他慢慢走回桌子的主位，仍然站着，双手紧抓椅背。他环顾四周，盯着每一个人。最后，他开口，语气凝重：“我们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今晚十一点，大不列颠宣布参战。愿上帝保佑我们。”

我哭了。经过这么多年后，我又开始为他们哭泣。温暖的泪水渗出我的眼眶，循着脸上的皱纹流下，直到空气吹干泪水，我的皮肤变得黏稠而冷冽。

西尔维娅又回来了。她拿来一张纸巾，饶有兴致地用它擦拭我的脸。对她而言，这些眼泪单纯只是因为泪腺出了问题，或是代表我年事已高，无可避免但又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她不知道，我为了时代的沧桑变化而哭泣。就像我在重新阅读我最喜欢的书时，一小部分的我总希望结局有所不同，我依然保持渺茫的希望祈祷战争永远不会降临，祈祷战争能放过我们。

悬疑小说家杂志

一九九八年冬季刊

作家之妻逝世：亚当斯探长小说搁置

伦敦：急切等待亚当斯探长小说第六集出版的书迷这下得等很久了。据报，作家马可斯·麦考特的妻子丽贝卡·麦考特于十月突然因动脉瘤辞世后，马可斯·麦考特已经停止《锅中之死》这本小说的所有创作。我们目前找不到麦考特发表评论，但这对夫妻的朋友告诉本杂志，原本平易近人的作家

拒绝讨论他的妻子之死。此外，自从他妻子辞世后，他还饱受文思枯竭之苦。麦考特的英国出版商雷姆和斯托克威尔也拒绝评论。

麦考特的前五本亚当斯探长小说最近卖给美国出版社福尔曼·刘易斯，版权交易金保密，据说高达七位数字。《罪案会泄漏天机》将由赫卡朵出版，预计在一九九九年春季于美国上市。读者可先在亚马逊预购。

丽贝卡·麦考特也是作家。她的第一本小说《炼狱》是有关马勒未完成的《第十交响曲》的历史虚构小说，并入围一九九六年橘子小说奖初选名单。

马可斯和丽贝卡·麦考特不久前才离婚。

番红花大街

快要下雨了。我的腰部比气象学家的仪器还要敏感，昨晚，我彻夜难以入睡，骨头用力呻吟，低低诉说着久远以前的轻快故事。我弓起身，弯着僵硬老迈的身躯。恼人小事变成挫折，挫折转为厌烦，厌烦成为恐惧。恐惧夜晚将无止无尽，恐惧我将永远困在它漫长而孤寂的隧道中。

但，够了。我拒绝更进一步辗转思考我的脆弱。我最后一定睡着了，因为今早我悠悠醒转，就我所知，我只有在睡着后才会醒来。我仍静静地躺在床上，睡衣卷到我的腰部。一个女孩匆匆走进我房间，袖子卷起，留着稀疏的长辫，不过没有我的长。她将窗帘“唰”地拉开，让光线流泻入内。女孩不是西尔维娅，于是，我知道今天一定是礼拜天。

我看了她的名牌，女孩叫作海伦。她扶着我走进浴室，抓住我的手臂让我站稳，深紫红色的指甲陷入我软弱无力的苍白皮肤内。她将长辫甩到另一边的肩膀上，开始为我的身体和四肢抹上肥皂，刷洗掉夜晚残留不去的薄皮，并哼着我没听过的歌曲。将我洗干净后，她领我坐在塑料洗澡椅上，让我单独在莲蓬头的温水下冲洗。我用双手抓住低矮的护栏，放松身体向前倾。温水打在我僵硬的背部，减轻疼痛，我舒了口气。海伦帮我擦干身体，穿戴整齐，于是，我在七点半时，就端坐在早茶室里。在露丝前来

带我去教堂前，我勉强咽下一片橡胶般的吐司和一杯茶。

我并不是很虔诚。信仰曾经在某些时刻弃我而去，但我在很久以前便与上帝达成和解。年纪使我不再愤恨，再者，露丝喜欢上教堂，我可以陪她一起去。

现在正值大斋节，这是用克己的方式补偿罪恶的时刻，为复活节作准备。今早，教堂的讲道坛已经覆盖紫色布幔。牧师的讲道还算愉快，主题是罪恶和原谅（考虑到我私下决定要做的事，这个主题很适合）。牧师念着《约翰福音》第十四章，呼吁会众抗拒那些妄言世界末日的煽动者，而透过基督寻找内心的平静。“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着我，没有人能到天父那边去。”他恳求我们，像千禧年之初的基督使徒那样有信仰。当然，犹大是个例外，为了三十条银子而背叛的人没什么值得说的。

我们习惯在做完礼拜后，走一小段路到大街的玛格咖啡馆去喝早茶。我们总是去玛格咖啡馆。不过，许多年前，玛格带着一只皮箱，跟她好友的丈夫私奔离开了此处。今早，当我们漫步走下教堂街的和缓斜坡时，露丝挽着我的手臂。我注意到路径旁的篱墙荆棘已经冒出第一批急切渴望绽放的花苞。年岁之轮再度轮转，春天即将来临。

我们在百年榆树下的木椅上休息了一阵子。榆树巨大的树干屹立在教堂街和番红花大街的十字路口，冬天的太阳在树枝交错的缝隙中斑斓闪烁，照得我的背部温热起来。冬季季末这些清澄明亮的日子很古怪，让人既觉得暖又觉得冷。

当我还是小孩时，马匹、大马车和小马车沿着这些街道奔驰。战后，汽车也出现了，奥斯汀和福特T型车。司机戴着护目镜，猛按喇叭。当时的马路灰尘弥漫，到处是水坑和马粪。年迈的女士推着婴儿车，还有眼神空洞的小男孩卖着盒子里的报纸。卖盐的小贩总是在角落摆设摊子，地点就在现在的加油站。维拉·皮波是个筋肉横生的壮硕女人，戴着布帽，永远叼着个小巧的陶制烟斗。我总是躲在母亲的裙子后面，睁大眼睛呆望皮波太太用巨大的铁钩将盐块抛到手推车上，然后用锯子和刀把它们切成小块。她经

常出现在我的噩梦中，叼着烟斗，拿着锃亮的铁钩。

街道对面是当铺，店面前有三个清晰可辨的黄铜球，和世纪初每个英国城镇一样。母亲和我每个礼拜一都会去登门拜访，用我们最好的礼拜服典当几个先令。每到礼拜五，当我们从服装店拿到修补的钱时，她会送我回当铺赎回衣服，这样我们就可以穿礼拜服去教堂。

杂货店是我的最爱。它现在是个影印店，但在我小时候，它是由一位有着浓重口音、眉毛浓密的高瘦男人和他短小矮胖的太太经营，不管顾客提出什么样不合情理的要求，他们都会想办法办到。即使在战时，乔治亚先生总是能找到额外的茶包——并以合理价钱卖出。在我幼小的眼中，那家店是个奇幻之地。我习惯从窗子偷窥，深深着迷于好立克麦芽粉的鲜艳盒子和亨帕姜饼。我们从来无法在家中享受那类奢侈品。宽敞光滑的柜台上放着大块的黄油和奶酪，盒装的新鲜鸡蛋——有时仍旧是温热的——还有用黄铜秤小心称重过的干菜豆。有些时日——那些最好的时日——母亲会从家里带个锅子过来，乔治亚先生就会用汤匙装满糖蜜一匙匙放进去……

露丝轻拍我的手臂，将我扶起来，我们再次出发，沿着番红花大街，朝着玛格咖啡馆褪色的红白帆布雨篷走去。我们照往常的习惯点餐，两杯英国早茶和一块我们准备分着吃的烤饼，然后在窗户旁的桌子坐下。

替我们端茶点来的女孩是新的女服务生，从她每只手抓着茶碟的笨拙方式和用颤抖的手腕力保烤饼盘的平衡来判断，我猜她是玛格咖啡馆的新人，刚入服务这行不久。

露丝不以为然地看着，当茶难以避免地溅到茶碟上时，抬高眉毛。她仁慈地没有口出恶言。尽管如此，当她将纸巾塞进茶杯和茶碟间吸取洒出来的茶时，还是不禁抿紧嘴巴。

我们安静地啜饮早茶，最后，露丝将盘子推过桌面：“你把我这一半也吃了吧。你变瘦了。”

我考虑着提醒她辛普森太太的名言：女人永远不会太有钱或太瘦。但旋即打消主意。她从来不是个具有幽默感的人，尤其最近，更是缺乏。我看起来是瘦了。我的胃口弃我而去。这并不是说我不饿，所以我不想吃。当一个人最

后连残存的勇敢味蕾也蜷缩、死去时，任何对吃还徘徊不去的欲望也会跟着消逝。这真是讽刺。在我年轻时追求时尚理想——细瘦的臂膀、小巧的胸部、苍白的肤色——但以失败告终后，我现在终于有了这种身材。即便如此，我可没任何幻想或误解，以为现在的流行风尚和当年的可可·香奈儿一样适合我。

露丝轻拍她的嘴巴，将看不见的面包屑从嘴唇拍掉，然后清清喉咙，将餐巾折成一半，再折成一半，把它们塞在刀子下面。“我得到药房去拿药，”她说，“你会好好坐在这里等吗？”

“拿药？”我问，“为什么？怎么回事？”她已经六十几岁了，儿子早已成年，但我的心脏还是咯噔了一下。

“没事，”她回答，“没什么事。”她僵硬地站着，然后小声说，“只是些帮助睡眠的药。”

我点点头，我俩都知道她为何睡不着。悲伤端坐在我们之间，我们达成沉默的共识，不去讨论它，绝不讨论它，或他。

露丝滔滔不绝地说，填补这份静默：“你待在这里，我去对街一下就回来。这里有暖气，很暖和。”她拿起皮包和外套，站着看了我一会儿，“你不会乱跑吧？”

我摇摇头，她匆匆走向门口。露丝总是担心，我被单独留下来后会消失。我纳闷，在她眼中我会着急去哪儿。

我透过窗户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匆匆的人流中。和过去完全不同的身材和块头，而且穿的是什么衣服！汤森太太如果看见了会怎么说？

一个双颊粉红的小孩漫步而来，全身包裹得像个小粽子，拖在匆匆行走的父母后面，我看不出他是男孩或女孩。他用圆圆的大眼睛盯着我，没有成年人那股必须微笑的社会压力。记忆快速闪过。很久以前，我曾经是那个孩子，当母亲沿着街道匆忙前进时，在她身后拼命追赶。记忆鲜活起来。我们曾经走过这个店面，虽然当时，这里还不是间咖啡馆，而是家肉铺。窗户旁的白色大理石板上排放着切好的肉，牛的残骸则抛在满是肉屑的地板上，肉贩哈宾斯先生对我挥挥手。我记得我很希望母亲能停下脚步，买一块好吃的蹄膀回家炖汤。

我在窗口徘徊，希望，或说幻想放有火腿、葱韭和马铃薯的汤会在我们的木炉上冒着泡沫，咸咸的蒸汽味弥漫我们的小厨房。想象如此鲜活，我似乎闻得到肉汤的味道，这种渴望让内心隐隐作痛。

但母亲没有停下来。她甚至没有犹豫。随着她鞋跟的咔嗒声，她逐渐远去，我突然涌上一股冲动，本能地想吓吓她，想用贫穷惩罚她，让她以为我走丢了。

我停在原地，确定她会立刻察觉我不见了，然后冲回来找我。也许，只是也许，她在松了口气后，会高兴地买块蹄膀……

突然之间，我被扭转，往反方向拖去。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了解出了什么事。我的外套纽扣被一位穿着入时的女士的皮包勾住，整个人被拖着往前走。我清楚地记得，我伸出小手去敲她浑圆颤动的臀部，但由于胆小，在碰到之前就缩回手来，双脚却不得不快速跟上她的疾走。那位女士拖着我过马路，我开始号啕大哭。我走丢了，跟着每个匆忙的脚步，愈走愈远。我再也看不到母亲了。我只能任这位打扮时髦的陌生女士摆布。

刹那间，我瞥见母亲在对街的人群中大步向前。我松了一口气！我想大喊，但我哭得喘不过气来。我挥舞手臂，喘着气，眼泪直流。

然后，母亲转身看到我。她的脸怔了一下，细瘦的手按在平坦的胸前，马上跑到我身边。那位女士原本不知道她拖了个小孩，现在才注意到这场骚动。她转身瞪着我们：高挑的母亲面色憔悴，穿着褪色的裙子；而我像个哭得半死的流浪小鬼。她摇晃着皮包，将它抱到胸前，面露惊恐：“走开！走开，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几个人嗅到好戏就要开场，就在我们四周围成一圈。母亲对那位女士道歉，女士瞪着她，仿佛母亲是食品储藏室里的老鼠。母亲试图向她解释事情原委，但那位女士不断往后退。我没有选择余地，只能跟着她跑，她尖叫得更为大声。最后，警察来了，质问这场混乱是怎么回事。

“她想偷我的皮包。”女士说，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

“是这样吗？”警察问。

我摇摇头，但说不出话来，这下我一定会被逮捕。

母亲解释事情原委，关于我的纽扣和皮包，警察点点头，那位女士皱着眉头满腹狐疑。然后，他们全都低头仔细审视皮包，确信我的纽扣真的被缠住了，警察便让母亲帮我扯开。

她扯开我的纽扣，谢过警察，再次向那位女士道歉，然后死命瞪着我。我等着看她会笑或哭出来。结果，她又哭又笑，但不是当场。她抓住我的棕色外套，拉着我走离慢慢消失的围观群众，直到铁道街的角落才停下来。当驶向伦敦的火车离开车站时，她转身面对我，厉声说：“你这个坏女孩。我以为你走丢了。你会害我死掉，听到没？你希望那样吗？害死你的母亲？”然后她拉直我的外套，摇摇头，紧紧地牵住我的手，几乎到了疼痛的程度，“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把你丢在育婴堂，上帝啊。”

当我淘气时，她常常反复说这句话，毫无疑问，这项威胁里包含了真正的感情。当然，有很多人会同意，如果她把我丢在育婴堂，日子会好过些。女仆一旦怀孕，一定会失去工作，自从我出生后，母亲一直勉强度日。

人们跟我说了很多遍我从育婴堂逃过一劫的故事，以至我有时候相信，我生来知道这个故事。这已经成为某种传说：母亲把我裹得密不透风，将我塞在大衣里，不让我冻着，乘坐火车来到了伦敦的罗素广场。她走下格伦维尔街和吉尔福德街，路过的人摇摇头，很清楚她带着小包裹要去哪里。远远地，她就辨认出育婴堂，因为像她一样的年轻女人成群地在外面徘徊，表情茫然地摇晃她们低泣的婴儿。然后，最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她确信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母亲说是上帝，我阿姨蒂则说是愚蠢）叫她快快回头，她的责任是养大这个小婴儿。听亲眷们说，我应该永远感激那一刻。

那个纽扣和皮包交缠的早上，在母亲提到育婴堂后，我陡然安静下来。她一定以为，这是因为我对逃脱医院的禁锢而感到好运。其实，当时我的思绪飘进我最喜欢遁入的孩童幻想中。我想象自己在科勒姆的育婴堂和其他孩童放声高歌时，总是无比兴奋。我应该要和很多兄弟姊妹一同玩耍，而不是面对一个疲惫而且脾气暴躁的母亲，她的脸上总是带着因众多失望而造成的皱纹。其中的一道恐怕是因我而起的。我肩膀旁的一个身影，把我从记忆的漫长隧道中拉回，回到当下。我转身看着站在身边

的年轻女人。好一会儿才认出她就是端茶给我们的女服务生。她望着我，像是期待着什么。

我眨眨眼，集中精神：“我想我女儿已经付过账了。”

“哦，是的，”年轻女孩的声音轻柔，带着爱尔兰口音，“是的，她付过了。她点餐时就付清了。”但她仍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什么事吗？”我说。

她吞了吞口水：“厨房的苏说你是祖母……嗯，她说你的孙子是……是马可斯·麦考特，我是他的大书迷，真的。我好喜欢亚当斯探长。我读过所有的书。”

马可斯。像往常一样，一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哀伤的小飞蛾便会在我胸中振翅飞舞。我对她微笑：“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我孙子会很高兴。”

“我读到他妻子的事时，觉得很难过。”

我点点头。

她犹疑不决，我紧张地等待总会来临的问题：他还在写下一本亚当斯探长吗？会很快出版吗？好奇心总是打败礼数或胆怯，我永远对此感到惊讶。“嗯……见到你很开心，”她说，“我得回去了，不然苏会气炸。”她准备离开，然后又转身，“你会告诉他吧？告诉他，他的书对我意义重大，对他所有的书迷而言都是？”

我向她保证，但我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履行我的承诺。他像他这一代的大多数人，总是在世界各处旅行。但与他们不同的是，他不是渴望冒险，而是借此分心。他消失在悲伤的雾霭中，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在好几个月前收到他的消息。那是一张自由女神像的明信片，邮戳是加州，日期是去年。信的内容很简单：生日快乐，M。

不，那不像悲伤那么简单。追逐他的是罪恶感，对丽贝卡之死所感到的罪恶感。他怪他自己，认为如果他没离开她，事情可能会有所不同。我担心他，我非常了解悲剧幸存者的特殊罪恶感。

我透过窗户，看到露丝在对街。她和牧师及牧师的妻子聊得正起劲，还没抵达药房。我使尽全身力气，移到座位边缘，然后在手臂上挂好皮包，抓住拐杖。站起来时，双腿发抖。我还有事要办。

杂货商巴特勒先生在大街上有个小店面。小店夹在一家西点面包店和贩卖蜡烛和焚香的店之间，很小，门口只有个条纹样式的雨篷。红色的木门上有闪闪发光的黄铜门环和银制电铃，但这个毫不起眼的大门内，则是各式各样的物品。男人的帽子和领带，书包和行李箱，炖锅和冰棍球棒，乱七八糟地挤放在狭窄商店的深处。

巴特勒先生个头矮小，大约四十五岁，发际线愈来愈高，我注意到，他的腰围也愈来愈宽。我还记得他的父亲和祖父，但我从来没提起。我知道，年轻人会为久远以前的事感到尴尬。今早，他透过眼镜对我微笑，告诉我，我看起来很漂亮。在我还比较年轻时，也就是八十多岁时，虚荣会让我相信他的话。但现在，我知道，这类评论是惊讶于我还活着的善意表现。无论如何，我向他道谢，因为他这话是出自好意。我问他有没有录音机。

“听音乐的？”巴特勒先生说。

“我想对它说话，”我说，“录下我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可能在纳闷我说要对录音机说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从展示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东西：“这个可能适合你。它叫随身听，现在的小孩都用这个。”

“是的，”我满怀希望，“就是它。”

他一定察觉到我对这类电器毫无经验，开始向我说明用法：“很简单。你按下这个按钮，然后对这里说话。”他身子往前倾，指着录音机一边的一小片金属网，我几乎可以闻到他西装上的樟脑味，“这里是麦克风。”

我回到玛格咖啡馆时，露丝还没从药房回来。我不想再被女服务生缠着问问题，因此拉上外套，颓然地坐在外面的公交车长椅上。运动让我喘不过气来。

冷冽的微风带来为人所遗忘的垃圾：一张糕饼的包装纸、几片干枯的树叶还有绿色鸭子的羽毛。它们沿着街道起舞，飘落下来，然后又随着疾风旋转。在某一个时刻，羽毛在前头打转，被一个比之前更为有力的伴侣拥抱，将它推上高处，于是它踮着脚尖拼命转圈，掠过商店屋顶，消失在天际。我想到马可斯，在某些他无法逃避又难以驾驭的曲调中，跳着舞横跨全球。最近，他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几个晚上他不断地侵入到

我的梦里。他被汉娜、埃米琳和里弗顿庄园的画面压得扁平，就像枯萎的夏季花朵。时空交错。前一刻，他还是个有柔软皮肤和大眼睛的小男孩；下一刻，他已长成为因为爱情和痛失爱人而消瘦的成年男子。

我想再次看到他的脸，想抚摸它。他可爱、熟悉的脸庞像被时间之手所蚀刻的脸庞那样，染着祖先的色彩，以及他所不知的过去。

我毫不怀疑，他总有一天会回家。家是个强大的磁铁，甚至连最爱流浪的孩童都会被吸附回来。但我不知道那是明天还是好几年后。而我没有时间等待。我好像置身在时间的冷宫，当古老的鬼魂和回音逐渐退去时，浑身发抖。

因此，我决定给他录音。也许不只一卷。我将要告诉他一个秘密，一个埋藏已久的古老秘密。

我原先想写下来，但在找到一大堆泛黄的笔记纸和黑色圆珠笔后，我的手指却不听使唤。我的手指很想写，但却不中用，只能将我的思绪化作难以辨认的灰色潦草字迹。

是西尔维娅让我想到录音的点子的。她常常疯狂打扫，想借机躲开一位她不喜欢的病患的无理要求。在一次的打扫中，她发现我的笔记纸。“你画了些画？”她说着，将笔记纸举高，往旁边一转，歪着头，“很现代的画风。画得

不错。你在画什么？”

“一封信。”我说。

就是在那会儿她告诉我伯提·辛克雷用录音带与别人通信的方法，录下想说的话并收取别人寄来的录音带。“我得说，他自那时起便变得比较好对付了。要求变得比较少。如果他开始抱怨他的腰痛，我只消将录音机插上电，打发他去听一卷录音带，他就会兴高采烈。”

我坐在公交车候车亭的座位上，翻转着手中的包裹，对无限的可能性感到兴奋不已。我一回家就会马上开始。

露丝在对街向我挥手，露出阴郁的微笑，开始从人行道走过来，同时将一包药塞进手提包内。“母亲，”她走近时斥责道，“你这么大冷天的跑到外面来做什么？”她迅速左顾右盼，“别人会以为是我让你在外面等。”她一把扶起我，领着我沿街道走回她的车，在她叩叩叩高跟鞋的声音下，我的软垫鞋子只一径儿保持沉默。

在开车回希斯谬赡养院的路上，我眺望窗外，看着一街又一街灰石农舍飞掠而过。其中有一座是我出生的老家，它安静地蹲坐在两个相同房舍之间。我瞥瞥露丝，但即使她注意到，她也一声不吭。她当然没有出声的理由，我们每个礼拜天都会经过那条路。

我们沿着狭窄的道路蜿蜒前进，村庄变成乡野，我像往常般稍稍屏住呼吸。

驶过一座桥后再转个弯，就到了。里弗顿庄园的入口。花边大门像灯杆一样高，通往老树所形成的窃窃低语的林荫大道。大门被漆成了白色，不再是往日闪着光芒的银色。花式字体“里弗顿庄园”的旁边现在有行小字。上头写着：向公众开放。三月至十月。早上十点至下午四点。票价：成人四英镑，孩童两英镑。未经许可，不得擅入。

录音花了我一些时间练习。好在，西尔维娅在一旁帮我。她将录音机拿到我嘴前，要我说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喂——喂。格蕾丝，我是格蕾丝·里维斯……测试。一，二，三。”

西尔维娅检视录音机，咧嘴而笑：“很专业。”她按下一个按钮，录音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我倒带来听听。”录音带倒完时发出咔嚓声。她按下“播放”

键，我们一同等待。

那是个年迈的声音：微弱、疲惫，几乎气若游丝。就像一条苍白的缎带，边缘磨损，只剩下易抽散的主线干。这几乎只是我身上最小的碎片，我真正的声音，不是我在脑海和梦中听到的声音。

“太棒了，”西尔维娅说道，“就把它交给你了。你需要的话就喊我。”

她准备离开，我突然为一种紧张的期待所笼罩。

“西尔维娅……”

她转身：“怎么了，亲爱的？”

“我该说些什么？”

“嗯，我不知道，不是吗？”她大笑，“你就假装他在这里，跟他说你心里的事。”

这就是我所做的事，马可斯。我想象你在我的床尾，身子横躺在我脚丫上，像你小时候喜欢的那样，然后我开始说话。我告诉你一些我正在做的事，关于电影和乌苏拉。我在提到你母亲时小心翼翼，只说她想念你。她渴望见到你。

我告诉你我所拥有的回忆。但并非全部，我有我的目的，而我也不想用我过去的故事使你感到厌烦。我告诉你那些奇妙的悸动，它们对我而言，正变得比我的人生还要真实。我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潜回过去，而当我睁开眼睛，发现我又回到一九九九年时，非常失望。脑袋里的时空记忆改变，我开始觉得过去对我来说安然舒适，而我在这个奇怪而惨白的现代中不过是个过客。

单独坐在房间内，对着一个小黑盒子讲话，是种古怪的感觉。刚开始，我悄声说话，害怕其他人会听到内容。我的声音和其间暗藏的秘密会顺着走廊漂浮而下，进入早茶室，就像船笛声孤寂地飘进外国港口。但护士长拿着我的药进门时，她脸上的惊诧让我安心不少。

她离开了。我把药放在身边的窗台上。等会儿再吃药，现在，我需要清理下思路。我正观赏着石楠荒原远处的夕阳西下。我喜欢循着它的轨迹，看着它安静地在遥远的树丛后缓缓下滑。今天，我一眨眼便错过了与它做最后告别的机会。当我睁开双眼时，最极致的辉煌时刻已然过去，月牙也已消失，只留下

独自失落的天际——空旷冷冽的蓝色背景，被上了白霜的树枝所切割。石楠荒原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颤抖。远处，一列火车偷偷潜进山谷的雾霭，当它转向村庄时，电动刹车大力呻吟。我瞄瞄挂钟，六点的火车。人们从切姆斯福德、布伦特伍德，甚至伦敦下班回来了。

我想象火车站的样子。不是现在的车站，而是——可能——以前的车站。大圆钟挂在站台上，用它坚定的脸庞和勤快的指针严肃地提醒人们，时间和火车不等待任何人。也许现在它早已被单调、闪烁的数字钟所取代。我不知道。我好久没去车站了。

我想起去车站送阿尔弗雷德上战场的那个早晨。红蓝相间的三角形纸片串成一条条长绳，在微风中飘扬；孩子们跑上跑下，来回穿梭，吹着口哨，挥舞着英国国旗。年轻男子——他们当时多么年轻——穿着崭新的制服，还有干净的靴子，满脸热切。闪闪发光的火车沿着铁轨蜿蜒而来，焦虑地想出发。诱拐这些毫无戒心的乘客抵达交织着谎言和死亡的地狱。

但我该停下来了，我的故事跳到太前面了。

欧洲全境内的灯火即将熄灭。

我们此生将永远看不到它们再度点亮。

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勋爵

一九一四年八月三日

在西方

一九一四年缓缓迈向一九一五年，逐渐流逝的日子表示战争不可能会在圣诞节前结束。遥远土地上的枪声震动，战栗传遍欧洲平原，数世纪以来由仇恨所滋养的睡魔遽然苏醒。哈特福德少校被征召回军旅，与其他早已为人所淡忘的英雄一同出发；阿什伯利勋爵搬进伦敦的公寓，加入布卢姆斯伯里地方志愿军。弗雷德里克先生因为曾在一九一○年冬天染患过肺炎，因此不能入伍，但他将汽车工厂改建为战机工厂，因而得到政府颁发的特别勋章，表彰他对战时重要工业的重大贡献。知晓内情的南希说，对于一直梦想着参军报效国家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

历史证明，一九一五年慢慢揭开了战争狰狞的真面目。但历史是个不可靠的叙述者，当法国年轻人正为无法想象的恐惧而战时，一九一五年的里弗顿庄园岁月与一九一四年无异。我们当然知道，德国和法国军队对峙的西线已然陷入胶着的僵局，汉密尔顿先生一直急切地为我们读可怕的报道。战争带来的些许不便使得人们在讨论战争时不禁摇头，表示焦虑，但足以安慰的是，这场战争给了那些日常生活仍能维持不变的人们崭新的生活目标。瓦奥莱特夫人参与创办了数不清的委员会，从为比利时难民安置合适体面的宿舍，到为复原军官举办汽车出游活动等，不一而足。整个英国境内，年轻女性（还有一些年纪更轻的男孩）都以一己之力报效国家，她们在繁忙的琐事中拿起编织针，为前线的男孩们打出无数围巾和袜子。芬妮不会编织，但急于想给弗雷德里克先生留下爱国情操的印象，就投身编织大队伍，组织人们将编织品装箱，送到法国。甚至连克莱姆夫人都表现出罕见的公益精神，收容了瓦奥莱特夫人核准的一位比利时人。那是一位老女士，英文很差，但周到的礼数足以弥补这个缺失，克莱姆夫人从她那里询问到了

德国入侵时所有可怕的细节。

接近十二月时，叶米玛夫人、芬妮和哈特福德孩童被召唤回里弗顿庄园，瓦奥莱特夫人决定一如既往地庆祝圣诞季。芬妮其实想留在伦敦，那里远为刺激，但她无法拒绝瓦奥莱特夫人，因为她想嫁给夫人的儿子（她不在乎这儿子长年住在别处，或是坚决地躲避着她）。她只好强打起精神，在偏僻的埃塞克斯度过漫长的冬季。她让自己像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孩，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以消磨度日，又不忘摆些娇媚的姿态，这样一旦弗雷德里克先生突然回家时就可欣赏到，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叶米玛更是相形见绌，似乎比去年还要肥胖和平庸。无论如何，她在某一点上比她的对手还要杰出：她不但结婚了，还嫁给了一位英雄。当汉密尔顿先生用擦亮的银制托盘严肃地端着少校的信时，叶米玛被推到了舞台中央。她优雅地点点头，收下信，眼睑崇敬地低垂，稍许停顿一下，忍耐地叹了口气，然后切开信封，拿出里面珍贵的信。之后，信件会以恰当严肃的声调诵读给一群听得入迷（也没地方跑）的观众。

而楼上的汉娜和埃米琳，觉得时间过得非常缓慢。她们已经在里弗顿庄园住了两个礼拜，由于天候不佳，她们不得不待在宅邸内，也无须上课（普林斯小姐已投入战时工作），几乎无事可做。她们玩遍了所有的游戏——翻绳儿、抛接子和淘金者（就我所知，“淘金者”是在另一个人的手臂上拼命乱抓，直到流血，或玩得厌烦为止）；帮汤森太太烤圣诞节的糕饼，直到因为偷吃生面团而生了病；还强迫保姆布朗打开阁楼储藏室的锁，这样就可以在布满灰尘和被人遗忘的宝藏里尽情地爬来爬去。但她们真心想玩的是那个“游戏”。她们需要戴维，可是等他从伊顿公学放假还要一个礼拜。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午后，我正坐在被褥保管室里为圣诞节准备的最棒的桌布上，突然，埃米琳冲了进来。她站了一会儿，扫视四周，然后大步迈到衣柜前。她“砰”地打开门，一圈柔和的蜡烛光线泼洒到地板上。“啊哈！”她洋洋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

她伸出双手，打开手指，露出掌心的两个白色糖老鼠，边缘还黏黏的。“汤森太太给的。”

一只瘦长手臂从阴暗的柜内出现，缩回时拿走一只糖老鼠。

埃米琳舔着她自己黏黏的糖果：“我好无聊。你在做什么？”

“读书。”回应传来。

“你在读什么？”

沉默。

埃米琳窥探进衣柜内，皱起鼻子：“《世界的战争》？又是那本书？”

没有回答。

埃米琳若有所思，慢慢地，久久地舔了糖老鼠一口，从各种角度观察它，揉揉黏在它耳朵上一条多出来的棉线。“我知道了！”她突然说，“等戴维来这的时候，我们可以去火星！”

一片安静。

“会有火星人，好的坏的都有，还有数不清的危险。”

就像所有比较年幼的手足，埃米琳一生都在试图摸索和掌握她姐姐和哥哥的嗜好。她不用看也知道她正中目标。

“我们会在顾问会议上讨论。”那声音说。

埃米琳兴奋地尖叫，拍了拍黏糊糊的双手，抬起一只穿着靴子的脚丫想攀爬进衣柜。“我们可以告诉戴维那是我的点子吗？”她说。

“小心蜡烛。”

“我可以把地图画成红色，而不是绿色，换换口味。火星上的树真的是红色的吗？”

“它们当然是红的，水也是。土壤、运河和火山口都是。”

“火山口？”

“火星人把他们的小孩留在那些又大又深又黑的洞里。”

一只手臂出现，开始将门关上。

“像水井吗？”埃米琳说。

“但更深。更黑。”

“他们为什么把他们的小孩留在那里？”

“这样就没有人会看见他们在小孩身上做的可怕实验。”“什么样的实验？”埃米琳呼吸急促的声

音传来。

“到时你就会知道，”汉娜说，“如果戴维真会进来这里的话。”

楼下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楼上生活的模糊倒影。

一天晚上，老爷一家人就寝后，仆人们聚集在仆人大厅燃烧旺盛的壁炉旁。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分别坐在两端，南希、凯蒂和我则坐在中间的餐椅上，借着闪烁的火光眯着眼本分地编织着围巾。冷冽的风拍打在窗玻璃上，汹涌的罅风吹得汤森太太厨房架上的储藏罐颤抖不已。

汉密尔顿先生摇摇头，将《泰晤士报》丢在一边。他拿下眼镜，用手揉揉眼睛。

“坏消息？”汤森太太从她正在规划的圣诞节菜单上抬起头，双颊因炉火照映而酡红。

“最糟糕的消息，汤森太太。”他重新戴上眼镜，“比利时伊普尔败仗连连。”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餐具柜前。柜子上放着一张欧洲地图，上面有数十个迷你军人（戴维小时候的玩具，我猜是从阁楼里拿来的），各自代表不同的军队和军事活动。他将原本放在法国某处的威灵顿公爵移开，替之以两个德国轻骑兵。“我一点都不希望这样。”他自言自语。

汤森太太叹了口气：“我也不喜欢这件事。”她用笔轻敲菜单，“在没有奶油、茶，甚至火鸡的情况下，我要怎么做出圣诞大餐？”

“没有火鸡，汤森太太？”凯蒂目瞪口呆。

“连根翅膀也没有。”

“那你要做什么菜？”

汤森太太摇着头：“别慌张。我有办法处理，女孩。我总是有办法，不是吗？”

“是的，汤森太太，”凯蒂勇敢地说，“你的确如此。”

汤森太太低下鼻子从下往上凝视，确定此话没有讽刺意味后，非常满意，旋即，她的注意力回到了菜单上。

我试图专心编织，但连续掉了三针，我将它丢在一边，十分沮丧，站起身来。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我，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我拉直围裙，走向汉密尔顿先生，在我的

心目中，他了解世上所有的事物。

“汉密尔顿先生？”我怯怯地说。

他转身向我，透过眼镜凝视着我，两根长而尖细的手指依旧捏着威灵顿公爵。

“什么事，格蕾丝？”

我偷偷回望其他还坐在座位上的人，她们正聊得起劲。

“什么事，女孩？”汉密尔顿先生说，“舌头被猫叼走了？”

我清清喉咙：“不，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只是……我只是想问您一件事。我今天在村庄里看到一件事。”

“是吗？”他说，“快说吧，女孩。”

我望向门口：“阿尔弗雷德在那儿，汉密尔顿先生？”

他皱起眉头：“在楼上倒雪利酒。怎么了？和阿尔弗雷德有关吗？”

“我今天在村庄里看到阿尔弗雷德……”

“没错，”汉密尔顿先生说，“我叫他替我跑腿。”

“我知道，汉密尔顿先生。我在麦克威特的店看见他了。走出那家店后，”我抿紧嘴唇，某种近乎窒息的沉默让我不想继续说下去，“有人给了他一根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

“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睁大眼睛，威灵顿公爵不体面地掉落在桌上。

我点点头，想起阿尔弗雷德态度上的改变：当他轻快地走出店门时，陡然停下来。呆站着，茫然若失，手里拿着白羽毛，经过的人们放慢脚步，窃窃低语，仿佛他们知道内幕。他躲开人们的目光，低着头，垂着肩膀，迅速离开。

“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大声说，引起大家的注意，我懊恼不已。

“怎么回事，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透过眼镜望过来。

他的手抚过脸颊和嘴唇，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有人给阿尔弗雷德白羽毛。”

“不会吧，”汤森太太喘了口气，肥胖的手按在胸口上，“他从来不是。他不是胆小鬼。我们的阿尔弗雷德不是。”

“您怎么知道这件事？”南希说。

“格蕾丝亲眼所见，”汉密尔顿先生说，“今天早上在村子里的时候。”

我点点头，心跳开始加快，不安的感觉浮现，我打开了某人秘密的潘多拉盒子。现在我关不上它了。

“太荒谬了。”汉密尔顿先生拉直背心说。他回到座位，戴上眼镜。“阿尔弗雷德不是个胆小鬼。他每天帮忙打点家务，就是在为战争效力。他在一个重要的家族里有份重要的工作。”

“但那和打仗还是有所不同吧，汉密尔顿先生？”凯蒂说。

“没这回事，”汉密尔顿先生咆哮，“凯蒂，我们在这个战争中都有自己的角色，你也是。我们的责任是维护我们国家的优良传统，一旦士兵们凯旋，他们所熟悉的社会就在等着他们。”

“因此，我刷洗锅子时也是在为战争效力？”凯蒂惊讶地说。

“如果你刷洗的方式改善的话。”汤森太太说。

“是的，凯蒂。”汉密尔顿先生说，“你善尽职责，编织围巾，就是在尽自己的本分。”他对南希和我投射锐利的一瞥，“我们都是。”

“要问我的话，我觉得光这样好像不够。”南希低着头说。

“怎么说，南希？”汉密尔顿先生说。

南希停下编织，将细瘦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嗯，”她小心翼翼地说，“比方，拿阿尔弗雷德来说好了。他是个年轻健壮的男人，他要是去法国帮助其他男孩打仗，这样他的用处更大吧？谁都可以倒雪利酒。”

“谁都可以倒？”汉密尔顿先生脸色铁青，“你们应该比别人清楚，不是每个人都有为上流家庭服务的优秀技能，南希。”

南希的脸涨得通红：“您说得对，汉密尔顿先生。我没有其他意思，”她不安地抚着手关节，“我……我想，我最近常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汉密尔顿先生正要驳斥她这种说法时，突然间，阿尔弗雷德啪嗒啪嗒跑下楼梯，进入大

厅。汉密尔顿先生闭紧嘴巴，我们全都沉默下来。

“阿尔弗雷德，”汤森太太最后开口说，“怎么回事，那样子跑下楼？”她环顾四周，然后直盯着我，“你把可怜的格蕾丝吓坏了，可怜的女孩差点吓得跳起来。”

我勉强对阿尔弗雷德微笑，其实我根本没有惊恐。只是像大家一样，大吃一惊而已，而且懊悔不已。我不该问汉密尔顿先生白羽毛的事。我愈来愈喜欢阿尔弗雷德，他很仁慈，常常花时间让我卸下防备。在他背后讨论令他尴尬的事，好像有点在嘲笑他。

“抱歉，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说，“戴维少爷到了。”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说，看着他的表，“正如所我们预期的。他预定搭十点的火车来，道金斯去火车站接他的。汤森太太已经准备好他的晚餐了，你把它端上去。”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喘口大气，“我知道，汉密尔顿先生……”他咽了一口，“只是……戴维少爷，他带了一位客人，从伊顿来的，我想他是亨特勋爵的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马可斯，你曾经告诉过我，大部分的故事走到一个点后，便无法回头。所有重要的人物登台，戏剧场景架设好，故事就此开展。说故事的人放弃控制权，人物开始以自己的意志活动。

罗比·亨特的登场将这个故事带往卢比肯河的河畔。我将要穿越它吗？也许，现在回头还不迟，还可以将它们温柔地折叠进记忆的层层夹缝？

我微笑，因为我无法停止这个故事，就像我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我没有浪漫到以为它想要被诉说，但我老实地承认我想说这个故事。

是的，罗比·亨特登场了。隔天早上，汉密尔顿先生把我叫到餐具室，轻轻关上门，交给我一项荣誉的苦差事。每年冬季，里弗顿庄园书房里的一万本藏书、期刊和手稿，都要逐一拿下来，扫清灰尘，重新归位。这个年度仪式从一八四六年开始成为传统。它原本是阿什伯利勋爵母亲的规定。南希说，老夫人痛恨灰尘，而且她有充足的理由。某个深秋的晚上，阿什伯利勋爵人见人爱的小

弟弟再一个月就满三岁了，结果就此陷入沉睡，没再醒转。他的母亲认为她的小儿子的死亡是因为吸进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古老尘埃，尽管没有医生认可这个说法。她尤其怪罪书房，因为在致命的那天，两兄弟曾在那儿玩耍——他们在地图和航线图间展开想象，描述着古老祖先的海上之旅。

凯莎·阿什伯利夫人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她暂时放下悲伤，重振勇气和决心，就像当初为爱离开祖国、断绝家族关系、放弃嫁妆那样。她立即宣战，召唤她的大军，命令他们驱散狡猾阴险的敌人。仆人们日夜清理了一个礼拜，在最后一丝灰尘消失殆尽后，她才满意。然后，她才开始为她的小儿子恸哭。

从此以后，每年当最后的红叶从外面的树丛中掉落时，这仪式一丝不苟地重新举行。一九一五年，则是由我负责纪念这位前任阿什伯利夫人的工作。我确定，有部分是为了惩罚我昨天在村庄里偷看阿尔弗雷德的关系。汉密尔顿先生对我将战争耻辱带回里弗顿庄园相当不满。

“你这礼拜的工作可以早早做完，格蕾丝，”他在桌子后面稍稍微笑，“每早做完工作后，你直接去书房，从书柜开始，从最上面打扫到地面那层。”

他叫我准备好一双棉手套，一块湿抹布，还有对这份繁琐沉闷的工作抱持好觉悟和认知。

“你要记得，格蕾丝。”他说，双手用力按在桌面，手指张开，“阿什伯利勋爵非常看重这件事情。你被赋予了一个重大责任，你该深深感谢……”

他的说教被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

“请进。”他大声说，眉头和鼻头都皱了起来。

门开了，南希冲了进来，细瘦的身躯紧张兮兮的。“汉密尔顿先生，”她说，“请快点过来，楼上有事需要您马上处理。”

他立刻站起来，从门后的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匆匆上楼。南希和我紧跟在后。园丁达德利站在主要入口大厅，处处皲裂的双手揉搓着一顶毛料帽子。他的脚边放着一株刚砍下来的巨大挪威翠松，翠松还流着树

汁。

“达德利先生，”汉密尔顿先生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带圣诞树过来，汉密尔顿先生。”

“我看得出来。但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指指壮丽的大厅，目光落在那棵树上，“更重要的是，这个为何放在这里？它很高大。”

“是啊，它美极了，”达德利严肃地说，像看情妇般深情地凝视着大树，“我几年前就相中了它，我耐心等待，等它完全长成。今年的圣诞节它终于长得如此壮观。”他严肃地看着汉密尔顿先生，“但长得有点太高了。”

汉密尔顿先生转向南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希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头，她紧闭嘴巴，怏怏不乐。“树太高了，汉密尔顿先生。他试图将它竖立在起居室，就像往常那般，可它高了一英尺。”

“你事先没有量吗？”汉密尔顿先生对园丁说。

“哦，量了，先生，”达德利说，“但我的算数很差。”

“用锯子锯掉一英尺，老兄。”

达德利先生悲伤地摇摇头：“先生，要是能锯掉的话，我早就锯了。树干已经很短了，我现在总不能从树顶上锯，对吧？”他坦率地看着我们，“锯掉后，漂亮的天使要放在哪里？”

我们全都站着，思索这个难题，秒针的声响无精打采地飘过大理石大厅。我们都知道，老爷一家人很快就会出来吃早餐。最后，汉密尔顿先生决定：“我想现在也没办法了。我们不能锯掉树顶，会没地方安置天使，这样就毫无用处，看来我们得改变一下传统，当然就这一次，把它立在书房吧。”

“书房，汉密尔顿先生？”南希说。

“是的，放在玻璃圆顶下面。”他颇觉气馁地望着达德利，“如此才能充分显示出它的壮丽。”因此，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一日早晨，我高高站在最远的书房书柜顶端，振作精神，准备打扫一个礼拜的灰尘，一株早熟的松树伫立在书房中央，最上面的树枝狂喜地伸向天空。我

就在树冠高处，松香浓郁强烈，弥漫在书房慵懒的气氛中，遮掩温暖的尘埃霉味。

书房一排排的书柜非常高，很难不分心。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很快就拖拖拉拉的。从上面俯览房间，景致动人。不管一个人多熟悉一个场景，从上空观察总能带来新视野，这是不变的事实。我站在栏杆旁，目光越过大树。

庞大壮观的书房看起来像个舞台场景。平常的物品，如斯坦威钢琴、橡木书桌和阿什伯利勋爵的地球仪突然变得很小，像道具一般，给人一切就绪，就等演员登台的印象。

起居室更能激起人们对戏剧效果的期待。沙发放在舞台中央；扶手椅放在两侧，上面铺着精致的威廉·莫里斯布罩；冬季太阳透过长方形的天窗遍洒在钢琴和东方风味的地毯上。全部都是道具，耐心地等待着演员各就各位。我纳闷，在这样的场景中，演员们会演出什么样的精彩剧目？

我大可以快快乐乐地整天拖延工作进度，但汉密尔顿先生的声音在耳朵里挥之不去，他警告我阿什伯利勋爵有突袭检查灰尘的习惯。因此，我不情愿地放弃这类想法，拿起第一本书，掸去封面和书脊上的灰尘，然后将它放回去，再拿第二本书。

早上十点左右，我就已扫完十个书柜中的五个，正要开始打扫下一个书柜。现在舒服一点了：高书架已经打扫完成，现在进行到较低的书架，因此我可以坐着掸掸灰尘。在掸过几百本书后，我的双手变得熟练，机械地执行工作，而同时我的脑袋空空如也。

我刚从第六个书柜拿下第六本书，一个不友好的钢琴音符尖锐地陡然响起，划破房间里的冬季静默。我不由自主地转身，从树上往下偷看。

一位年轻男人站在钢琴旁，手指安静地划过琴键，我从未见过他。但我马上知道他是谁，我马上认出他。他是戴维少爷在伊顿的朋友，昨晚抵达的亨特少爷。他很英俊。哪个年轻人不英俊呢？而他的英俊流露更多气质，含着一股沉寂之美。他独自在房间内，深色眉毛下是严肃幽暗的眼眸，内心中似乎有一段悲伤的过往，从未平复。他高大细瘦，但还不至于给人纤弱的感觉，而棕色头发留得比当时的潮流还要长；几绺发丝散

落下来，轻刷他的衣领和颧骨。

他站在原地，仔细缓慢地环顾书房。他的眼神最后停留在一幅画上。蓝色帆布上涂着黑色油彩，一个蜷伏的女人背对着艺术家。这幅画隐秘地挂在远处的墙壁上，位于两只球根状的青花瓷之间。

他走近欣赏那幅画，一动不动。专注的样子十分迷人，我默默观察他，好奇心战胜礼数。当我看他时，第六个书柜的书发出倦怠的呻吟，书脊因长年的灰尘而显得单调乏味。

他往后靠，动作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又往前倾，全神贯注。我注意到，他身侧的手指很长，静止不动。毫无生气。

他仍然呆站着，头歪向一侧，思考着那幅画。突然，书房大门“砰”地打开，汉娜抓着中国盒子跑了进来。

“戴维！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有最棒的点子。这次我们能去……”

她停下脚步，大吃一惊，罗比转身看着她。一抹微笑缓缓地浮现在他唇间，但忧郁旋即扫去它所有的痕迹。我不禁纳闷，那是否是我的想象。若不是他的态度如此严肃，他的脸仍旧是稚嫩、平静，几乎可说是漂亮的。

“恕我打搅。”她的双颊染上惊讶的粉红色，鞠躬时，几绺金发掉落下来，“我以为你是别人。”她将盒子放在沙发角落，想了一会儿后，下意识地拉直白色无袖连衣裙。

“没关系。”一抹微笑快速闪过，他又将注意力转回那幅画。

汉娜凝视着他的背，迷惑不已。她和我一样，都在等他转过身。他该握握手，告诉她名字，这样才合乎礼数。

“如此简单却能传达如此丰富的含意。”他最后说。

汉娜望向那幅画，但他的背挡住了视线，她无法提供意见。她深吸一口气，万分困惑。

“不可思议，”他继续说道，“你不觉得吗？”

他的鲁莽让她毫无选择余地，她只好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画。“祖父不喜欢这幅画，”她试图使气氛活络起来，“他觉得这幅画既沉郁又粗鄙。所以把它藏在这里。”

“你也觉得它既沉郁又粗鄙吗？”

她仔细看看画，仿佛是第一次用心看：“也许沉郁，但不会粗鄙。”

罗比点点头：“如此诚实的艺术品绝对不会粗鄙。”

汉娜偷瞥他的侧影，我纳闷，她何时才要问他他是谁，怎么会在她祖父的书房中欣赏这幅画。她张开嘴，但没有说出口。

“如果你祖父觉得它粗鄙，为何又要把它挂起来？”

“这是个礼物，”汉娜说，终于能回答一个问题让她很开心，“一位重要的西班牙勋爵来打猎时送的。这是西班牙画，你知道。”

“是的，”他说，“毕加索。我看过他的画。”

汉娜扬起一道眉毛，罗比露出微笑：“我母亲给过我一本书，里面有他的画。她是西班牙人，有家人在那儿。”

“西班牙，”汉娜惊叹道，“你去过昆卡和塞维利亚吗？你去过塞维利亚王宫吗？”

“没有。”罗比说，“但我母亲告诉了我很多故事，我觉得我好像去过。我总是承诺我们有天会一起回去，像鸟儿般逃离英国的冬天。”

“不是这个冬天吧？”汉娜说。

他困惑地望着她：“抱歉，我以为你知道。我母亲过世了。”

我的呼吸卡在喉咙，这时，房门打开，戴维慢慢踱步而入。“我想，你们见过面了。”他慵懒地咧嘴而笑。

戴维比我上次看到时还要高，但他真的长高了吗？也许身高是最明显的改变。也许，他现在走路的方式和他的姿态让他看起来更为成熟，也更为陌生。

汉娜点点头，不安地挪动身躯，移向一边。她看看罗比，就算她原本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正确的事，那个时刻也已然过去。门“砰”地打开，埃米琳冲进房间。“戴维！”她说，“你总算回家了。我们无聊死了。我们想玩‘游戏’想得要命。汉娜和我已经决定这次要去……”她抬头，看见罗

比，“哦哦，你好。你是谁？”

“罗比·亨特，”戴维说，“你已经见过汉娜了，这位是我的小妹，埃米琳。罗比是从伊顿来的。”

“你这周末会住在这里吗？”埃米琳问，偷瞥汉娜一眼。

“如果你们允许的话，可能会叨扰久一点。”罗比说。

“罗比在圣诞节没有计划，”戴维说，“我想他可以和我们一起待在这儿。”

“整个圣诞节假期？”汉娜问。

戴维点点头：“多个伴不是更好，在这多无聊。我们会发疯。”

我从我坐的地方都可以感觉到汉娜的怒气。她将手放在中国盒子上，想那个“游戏”的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想象中的画面、期待已久的冒险正在烟消云散。汉娜瞪着戴维，眼神显示着谴责，但他假装没有看到。

“看这棵树有多高，”他特意提高声调，高兴地说，“如果我们想在圣诞节前弄好的话，最好现在就开始装饰。”

他的妹妹们站在原地不动。

“来吧，埃米琳，”他说，将桌上塞满装饰品的盒子放到地板上，避开汉娜的眼神，“你教罗比怎么装饰。”

埃米琳看看汉娜。我看得出来，她很烦闷。她也有姐姐的失望感，也一直想玩“游戏”。但她是三个小孩中最小的，早习惯听命于兄姊的意见。戴维现在单独把她挑出来，选择让她加入他。牺牲第三者，以形成一对的机会让她难以抗拒。她无法拒绝戴维提供的亲情和陪伴。

她偷瞥汉娜一眼，再对戴维咧嘴而笑，拿住递过来的小盒子，拆开玻璃冰柱的包装，把它们举起来，教罗比怎么装饰。

汉娜知道她是战败的一方。当埃米琳对着遗忘多时的装饰品惊呼出声时，汉娜挺直肩膀，努力在战败中维持尊严，端着中国盒子离开房间。戴维默默看着她离去，表情局促不安，并未表现得洋洋得意。她回来时，手里没拿东西。埃米琳抬起头。“汉娜，”她说，“你不会相信。罗比说，他从未看过德累斯顿天使！”汉娜僵硬地走到地毯上跪下。戴维坐在钢

琴旁，手指张成扇形，相隔一英寸地放在琴键上。他缓缓将手按在琴键上，在他温柔的抚触下，钢琴逐渐苏醒。当钢琴和准备倾听的我们安静下来，满心期待时，他才开始弹奏。我相信那是我所听过最美丽的乐章。肖邦的《升C小调圆舞曲》。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不可能，但那天在书房里听到的曲调是我第一次听到的美妙音乐。我是指真正的音乐。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曾对着我唱歌，但她后来罹患背痛后，便再也没有唱歌，而对街的康纳利先生在礼拜五晚上，于酒馆里喝醉后，会拿出长笛，吹着感伤的爱尔兰曲调。但我从来没有听过像这样的音乐。

我将一边的脸贴在栏杆上，闭上双眼，陶醉在美妙哀伤的音符中。我无法确切描述他演奏的高妙。我该拿什么来比较？对我而言，这音乐完美无缺，就像所有美好的回忆。

当最后一个音符仍然在阳光中颤抖时，我听到埃米琳说：“让我来弹吧，戴维；那不是圣诞节的音乐。”

我睁开眼睛，她熟练地开始弹奏《齐来崇拜歌》。她弹奏得不错，音乐悦耳，但刚才的魔力被打破了。

“你会弹钢琴吗？”罗比问盘腿坐在地板上安静异常的汉娜。

戴维大笑：“汉娜有很多才能，可惜不包括音乐。”他咧嘴而笑，“但谁知道呢？我听说你去村庄偷偷上课……”

汉娜狠狠盯了埃米琳一眼，后者耸耸肩，懊悔地说：“我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我偏好语言。”汉娜冷淡地说，她拆开包装，拿出一组锡兵，放在大腿上，“擅长写作。”

“罗比也爱写东西，”戴维说，“他是个诗人。还是个很棒的诗人，在今年的《学院编年史》中发表了几首诗。”他举高一个玻璃球，七彩的碎片投射到地毯上，斑斓绚烂，“我最喜欢哪一首呢？那首有关逐渐腐朽的神庙？”

此时，房门打开，盖过了罗比的回答，阿尔弗雷德进门，拿着托盘，上面装满姜饼人、糖果，以及纸袋装的坚果。“恕我打搅，小姐，”阿尔弗雷德说着，

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汤森太太叫我送东西过来。”

“哇，太棒了！”埃米琳说，中途停下弹奏，跑过房间，拿起一颗糖果。

阿尔弗雷德转身要离去时，偷偷瞥向书柜，看见我窥伺的眼睛。哈特福德孩童们将注意力转回到大树上。他偷溜到后面，走上旋转楼梯，到我这边。

“进行得怎么样？”

“还不错，”我低语，由于很久没说话，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我充满罪恶感地看着放在我大腿上的一本书，还有书架上的空位，只打扫了六本。

他顺着我的眼神望去，抬了抬眉毛：“我来帮你。”

“但汉密尔顿先生……”

“他半个小时左右后才会想到要找我。”他对我微笑，指指另一端的书柜，“我从那里打扫过来，我们在中央会合。”

阿尔弗雷德从外套口袋内拉出一条抹布，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然后坐在地板上。我默默观察他，他似乎全神贯注于工作中，有条不紊地转着书，掸掉所有的灰尘，把它放回书架，再取下另一本书。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借由魔法变为男人，盘腿坐在那儿，专心工作，一向整齐的棕色头发现在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向前摇晃。

他往旁一瞥，在我急忙转头前，捕捉到我的眼神。他的表情使我产生令人惊讶的战栗。我不禁脸红。他会以为我一直在看他吗？他还在看我吗？我不敢看他，怕他误会。但为什么？我的皮肤在我想象他的凝视时发出阵阵刺痛。

我们之间像这样已经有好一阵子了。我们之间有种我无法确切说清的牵绊。原本待在他身旁的舒适感转为别扭，发生令人困惑的误会。我纳闷，是否该怪罪白羽毛那个插曲。他也许也看到了我站在街上傻傻张望；或更糟糕的是，他知道我向汉密尔顿先生和其他楼下的人告密。

我刻意用力擦拭放在大腿上的书，假装专心地看着另一个方向，透过栏杆盯着下方的舞台。也许，只要我对阿尔弗雷德置之不理，那份忐忑不安就会像时间般自然消失。

再次向哈特福德少爷小姐们望去，我感到一份疏离：就像一个在表演中间打起瞌睡的观众，醒来时发现场景已经改变，对话不知说到哪里。我专心聆听他们的声音，它们飘浮在冬季轻薄干净的阳光中，陌生而遥远。

埃米琳让罗比仔细打量汤森太太的甜点托盘，而年纪较长的兄姊正在讨论战争。

汉娜将一颗银制星星挂在叶子上，抬起头惊愕地说：“但你什么时候要走？”

“明年初。”戴维说，兴奋染红他的双颊。

“但你何时……你决定多久了……”

他耸耸肩：“我考虑了好几年。你了解我，我热爱冒险。”

汉娜瞪着哥哥，罗比出乎意料的来临让她很失望，他们不能玩“游戏”，但这份新的背叛几乎使她招架不住。她的声音很冷淡：“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戴维说。

“他不会让你走。”她听起来松了一大口气，很确定的样子。

“他没有选择余地，”戴维说，“等我安全抵达法国领土时，他才会知道我走了。”

“他要是发现了呢？”汉娜说。

“他不会，”戴维说，“没有人会告诉他。”他锐利地盯着她。“反正，他可以发表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观点，但他无法阻止我。我不会让他阻止我。我不会为了他而错失大好良机。我自己可以作主，爸爸现在也该想通了。就因为他自己有个悲惨的人生……”

“戴维！”汉娜厉声说。

“我说的是真的，”戴维说，“你只是不肯正视这点。他一辈子都受祖母指使，娶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做每种生意都失败……”

“戴维！”汉娜说，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愤怒。她偷看埃米琳，庆幸地发现她听不到，“你缺乏忠诚。你该以此为耻。”

戴维看着汉娜的眼睛，压低声音：“我不会让他把他的苦涩加之于我。这太可悲了。”

“你们两个在谈论什么？”埃米琳说，拿着一把嵌了糖的坚果回来，眉毛纠结在一起，“你们不是在吵架吧？”

“当然不是，”戴维说，努力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汉娜正怒目而视，“我正告诉汉娜，我要去法国。参战。”

“真令人兴奋！你也要去吗，罗比？”

罗比点点头。

“我早该知道。”汉娜说。

戴维对她置之不理。“总得有人照顾这个家伙，”他对罗比咧嘴而笑，“不能让好玩的事都被他抢光了。”我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某样东西：也许是欣赏？或是友谊？

汉娜也看见了。她抿紧嘴唇。她现在知道戴维会弃她而去应该怪谁了。

“罗比上战场是为了摆脱父亲。”戴维说。

“为什么？”埃米琳兴奋地说，“他做了什么？”

罗比耸耸肩：“很多，而且愈来愈难以忍受。”

“给我们一点暗示，”埃米琳说，“说说看嘛！”她睁大眼睛，“我知道了。他威胁要把你排除在遗嘱之外。”

罗比大笑，一个冷淡、毫无幽默感的大笑。“绝非如此，”他用两根手指转着玻璃冰柱，“恰恰相反。”

埃米琳皱紧眉头：“难道他威胁要将你放进遗嘱里吗？”

“他希望我们看起来像个幸福的家庭。”罗比说。

“你难道不想幸福吗？”汉娜冷漠地说。

“我不想成为家庭的一员，”罗比说，“情愿单独一个人。”

埃米琳睁大眼睛：“我无法忍受孤独，不能没有汉娜和戴维。当然，还有爸爸。”

“和你不一样，”罗比平静地说，“你的家人没有亏待你。”

“你的有吗？”汉娜说。

整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包括我的，都集中在罗比身上。我屏住呼吸。我已经知道罗比父亲的事。昨晚，罗比出乎意料地抵达里弗顿庄园时，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手忙脚乱地张罗晚餐、

安排卧室，南希偷偷靠紧我，跟我说她知道的秘密。

哈斯汀·亨特勋爵最近才得到头衔，而罗比是他的儿子。这位勋爵是位科学家，他因发明一种可在烤炉中烘烤的玻璃材质而声名大噪，财源滚滚。他在剑桥郊外买下一栋大庄园，其中有间实验室，和妻子继续过着乡绅生活。南希说，这个男孩是他和女仆偷情所生，一个几乎不会说英文的西班牙女孩。当她肚子逐渐变大时，亨特勋爵便厌倦了她，但如果女仆保持沉默，他答应会资助她，并让男孩受教育。但沉默使她发疯，最后自杀。

南希吸着气，摇头说，如此对待女仆说不过去，何况让男孩在缺乏母爱下长大。谁不会同情这两个人？就算如此，她用明了世事的眼光看着我，夫人阁下不会喜欢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的意思很清楚：头衔有所不同，有的是继承悠久名贵血脉而来，有的只是像新汽车般闪烁生辉。罗比·亨特（不论是否为婚生子女）不过是个新晋勋爵的儿子，配不上哈特福德家族，因此，也配不上我们这些仆人。

“到底怎样？”埃米琳说，“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你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这是在干什么，”戴维微笑地说，“审问吗？”他转向罗比，“我道歉，亨特。她们很爱刺探别人的隐私。她们太寂寞了。”

埃米琳微笑起来，对他丢下一把纸片。纸片没飞多远，反而往后掉在回大树下的纸堆中。

“没关系，”罗比说，挺直身子。他将一绺头发从眼前拨开，“我母亲死后，父亲才终于承认我。”

“承认你？”埃米琳皱着眉头说。

“在弃我不顾，让我度过一段没有名分的人生后，他发现他需要个继承人。他的妻子似乎无法生育。”

埃米琳轮流看着戴维和汉娜，显然听不太懂，希望他们解说。

“所以罗比要参战，”戴维说，“为了得到自由。”

“我很抱歉你母亲已经过世。”汉娜勉为其难地说。

“哦哦，我也是。”埃米琳插嘴，童稚的脸上带着老练的同情表情，“你一定很想念她。我就很想念我母亲，但我对她毫无记忆，我出生后她就过世了。”她叹口气，“现在你要参战以逃避你残忍的父亲，好像小说情节。”

“应该说是滥情的通俗剧。”汉娜说。

“一部浪漫小说，”埃米琳热切地说。她拆开一个包裹，一组手制蜡烛纷纷掉落在她大腿上，散发出肉桂和铁杉的香味，“祖母说，男人的职责在于上战场，她说那些留在家里的人是胆小鬼。”

这些话刺痛了我的皮肤。我偷看阿尔弗雷德，当我们目光相遇时，我迅速望向别处。他的两颊涨得通红，眼里满是自责，就像那天在村庄里一样。他突然站起来，抹布掉了下来，我捡起来还他时，他摇摇头，不肯直视我的眼神，喃喃说汉密尔顿先生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他。我无助地看着他匆忙走下楼梯，溜出书房，哈特福德的少爷小姐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我痛骂自己不够镇定。

埃米琳从大树旁转身看着汉娜：“祖母对爸爸很失望。她认为他侥幸逃脱战争。”

“她没有什么可以失望的事，”汉娜愤怒地说，“爸爸才不是侥幸。如果他身体许可的话，他会马上冲到战场上去。”

沉重的静默顿时降临整个房间，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因同情汉娜而变得越来越急促。

“请别生我的气，”埃米琳怏怏不乐地说，“是祖母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个老巫婆，”汉娜气愤地说，“爸爸正为战争而尽一己之力。我们都想尽自己的本分。”

“汉娜希望和我们一起加入前线，”戴维告诉罗比，“她和爸爸永远无法了解，战场可不是女人和有肺病的老头该出现的地方。”

“荒谬至极，戴维。”汉娜说。

“哪一方面？”他说，“女人和老头不该插手战争？还是你想参战的事？”

“你知道，我跟你一样有用处。你说过，我一向擅长于作出策略决定……”“这是真的战争，汉娜。”戴维打断她的话，“这是真的战争：真枪，真子弹，以及真

实的敌人。这不是想象，这不是小孩的游戏。”

我倒抽一口气，汉娜看起来活像被打了一巴掌。

“你不能一辈子都活在幻想的世界里，”戴维继续说，“你不能把下半辈子都拿来发明冒险，写着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扮演想象中的角色……”

“戴维！”埃米琳大叫。她看一眼罗比，然后回瞪戴维，她说话时，下唇不停颤抖，“第一条规则：‘游戏’是个秘密。”

戴维看着埃米琳，脸色柔和下来：“你说得对。抱歉，埃米琳。”

“那是秘密，”她悄声低语，“这很重要。”

“当然是如此，”戴维故意抚乱埃米琳的头发，“好了，不要沮丧。”他倾身望向装饰盒，“喂！”他说，“我找到了。梅布尔！”他高举一个纽伦堡玻璃天使，玻璃翅膀向旁伸展，金色裙子有点皱，蜡制的脸虔诚无比，“你最喜欢这个天使，对不对？要我把她放在树顶吗？”

“今年能让我放吗？”埃米琳揉着眼睛。她也许很沮丧，但她绝不容许自己错失良机。

戴维看看汉娜，她假装在审视手掌：“你说呢，汉娜？你反对吗？”

汉娜直直地盯着他，非常冷漠。

“可以吗？”埃米琳跳起身，裙子和包装纸发出混乱的沙沙声响，“总是你们两个把她放在上面，永远轮不到我。我早已经不是小婴儿了。”

戴维故意做出仔细考虑的模样：“你几岁了？”

“十一岁。”埃米琳说。

“十一岁……”戴维重复道，“快满十二岁。”

埃米琳热切地点着头。

“好吧，”他对罗比点点头，笑着说，“帮我一下？”

他们将梯子搬到树旁，将梯脚稳稳地放在散乱的纸堆中间。“哦哈哈，”埃米琳咯咯轻笑，开始攀登梯子，一只手里紧抓着天使，“我好像爬豌豆

茎的杰克。”

她一直爬，直到抵达最后第二阶。她伸出拿着天使的手，去够树顶，但树顶可望不可及。

“很好，”她喘着气说，一边往下俯看三张抬高的脸孔，“就差一点。再爬一阶就好。”

“小心，”戴维说，“你有可以抓的东西吗？”

她空下来的手伸出去，抓住一根脆弱的树枝，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她慢慢抬起左脚丫，小心地踩在梯子顶端。

她抬起右脚丫时，我屏住呼吸。她胜利地咧嘴而笑，伸出手将梅布尔放在宝座上，瞬时，我们眼神交汇。她那位于树顶上的脸庞写满惊讶，又倏然转换为恐惧，她脚一滑，开始坠地。

我张嘴想发出警告，但太迟了。尖叫声让我头皮发麻，她像个娃娃般坠落在地板上，我只看到纸堆中层层的白色裙子。

房间似乎迅速扩张。刹那间，所有的人和事物都静止不动，陷入死寂。然后，房间立即收缩。杂乱的叫声，慌张的动作，恐慌，热气。

戴维一把将埃米琳抱在怀里：“埃米琳？你没事吧？埃米琳？”他看看天使横躺的地面，玻璃翅膀被鲜血染红，“哦，上帝，它直接划过。”

汉娜跪在地上。“她的手腕。”她慌张地四处观望，看到罗比，“去找人来帮忙！”

我快步跑下楼梯，心脏在胸膛猛烈跳动。“我去找，小姐。”我说着跑出房门。

我沿着走廊奔跑，脑海里烙印着埃米琳毫无生气的躯体的画面，每个喘气都像是严厉的指责。她摔下来都是我的错，她爬到树顶时，绝未料到会看到我的脸。

我转过楼梯底端，一头撞上南希。

“小心点。”她沉着脸说。

“南希，”我大口喘着气说，“快来帮忙，她在流血。”

“我听不懂你的胡言乱语，”南希生气地说，“谁在流血？”

“埃米琳小姐，”我说，“她从……书房的梯子上……摔下来……戴维少爷和罗伯特·亨特……”

“我就知道！”南希迅速转身，快步往仆人大厅走去。“那个男孩！我早就觉得他是个瘟神。不请自来。就是不对劲。”

我试图向她解释罗比和这场意外无关，但南希听不进我的话。她快速地啪嗒啪嗒走下楼梯，转进厨房，从餐具柜中拿出医药箱。“在我的经验里，那类男孩只会带来坏运气。”

“但，南希，那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她说，“他只在这里住了一晚，结果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我放弃替他辩护，仍因奔跑而喘不过气来，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或做什么，南希都不会改变既定想法。

她找到消毒水和绷带，快步上楼。我紧跟着她纤细、能干的身影，她走得很快，得小跑步才能跟上，她黑色的鞋子每走一步都像是一声责难，回响在幽暗狭窄的大厅里。但我相信，南希会收拾这场乱局。

但抵达书房时，已经太迟了。

埃米琳坐在沙发中央，脸上有一抹勇敢的微笑。她的兄姊分坐两旁，戴维正抚摸着她没受伤的手臂。她受伤的手腕被一条白布包扎得很紧，我注意到是从无袖连衣裙上撕下来的。她将手腕横放在大腿上。罗比·亨特站在附近，但维持一段距离。

“我没事了，”埃米琳抬头看着我们，“亨特先生处理好了一切。”她用泛红的眼眶看着罗比，“感激不尽。”

“我们都很感激。”汉娜说，仍旧盯着埃米琳。

戴维点点头：“亨特，你令人印象深刻。你该成为医生。”

“哦，哦，我可不要，”罗比立刻回答，“我怕血。”

戴维审视地上溅到鲜血的衣服。“看不出来你会怕血。”他转向埃米琳，抚摸她的头发，“好在你不像堂兄们，埃米琳。那个伤口被割得很深。”

埃米琳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番话，毫无反应。她凝视着罗比，神情就像达德利凝视大树的表情。掉落在她脚丫旁边的天使早已被遗忘，失去了生气：表情冷漠，玻璃翅膀断裂，金色裙子沾着红色鲜血。

泰晤士报

一九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以飞机迎战飞艇

哈特福德先生的提议

（本报记者采访）二月二十四日，伊普斯威奇

弗雷德里克·哈特福德先生明天将在国会就英国空防议题发表重要演说。他今天就一般问题在伊普斯威奇接受我的采访，并提出他的一些观点。伊普斯威奇是他的汽车工厂所在的地方。

哈特福德先生是曾获得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强纳森·哈特福德少校之弟和阿什伯利勋爵赫伯特·哈特福德之次子。他认为制造轻盈快速的新型单人座飞机可以击退飞艇攻击。路易·布莱里奥先生本月稍早于《小报》中曾提议打造这款飞机。

哈特福德先生说他不认为建造飞艇大有可为，因为他说飞艇笨拙又容易遭受攻击。由于后者，飞艇只能在夜间行动。如果国会听从他的建议，哈特福德先生计划暂时停止他的汽车制造，投入发展轻型飞机。

银行家西米恩·勒克斯特先生明天也将在议会演讲，他对空防议题也同样极有兴趣。过去一年内，勒克斯特先生提供资金给英国两个小型汽车制造商，最近更资助剑桥附近的一家飞机工厂。这些工厂已经开始制造为战争设计的飞机。

哈特福德先生和勒克斯特先生各代表英国传统和现代的两面。阿什伯利家系血统可远远追溯到亨利七世国王的宫廷；勒克斯特先生却只是约克郡一位矿工的孙子，他的金融事业是白手起家的，不过相当成功。他和埃斯特拉·勒克斯特太太结婚，而她是史蒂文森制药公司的美国女继承人。

直到我们重逢

那晚，南希和我在阁楼高处，蜷曲着身躯相互靠近取暖，沮丧地想挡开冰冷的空气。冬天的太阳早已西下，愤怒咆哮的强风在外面摇晃着屋上的尖顶饰，也钻入墙壁的裂缝，吹进屋里来。

“他们说，年前就会下雪，”南希低语，将毛毯拉到下巴，“我想我不得不相信他们的话。”

“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婴儿在哭泣。”我说。

“不，不像，”南希说，“它听起来像很多种东西，但绝对不是婴儿。”

那晚她告诉我少校和叶米玛的孩子们的故事。那两个小男孩的血液无法凝固，一个接着一个埋入坟墓。现在双双并排，葬在里弗顿庄园教堂墓地寒冷坚硬的土地中。

第一个男孩是蒂莫西，他和少校在里弗顿庄园骑马时，从马上摔了下来。

南希说，整整四天四夜后，他才停止哭号，小灵魂终于得到安歇。他死去时，身体白得像床单，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他肿起的肩膀，渴望突围而出。我想到那本漂亮书脊的童话书，上面印着蒂莫西·哈特福德的名字。

“他的哭声让人难以忍受，”南希移动脚丫，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但和她的比起来，不算什么。”

“谁的？”我低声问。

“他的母亲，叶米玛。他们抬走小孩的尸体后，她开始恸哭，哭了一个礼拜。你该听听她的哭声。那种悲伤会让头发变白。她不吃不喝，血色消退，最后几乎变得跟他一样惨白。愿他的灵魂安息。”

我不禁颤抖，试图想象这位过于平庸的肥胖女人如何承受如此惨烈的悲剧？“你说‘孩子们’？其他小孩出了什么事？”

“另一个叫亚当，”南希说，“他活得比蒂莫西久，所以我们都以为他逃过了那个诅咒。其实不然，他只是被包裹得比他哥哥更紧。除了在书房念书以外，他的母亲不准他做任何活动。她不打算犯下同样的错误。”南希叹口气，将膝盖抬高至胸部取暖，“啊，但是如果小男孩想要调皮的话，没有任何母亲能够阻止。”

“他做了什么调皮事？是什么害死了他，南希？”“不过就是跑上楼梯而已，”南希说，“发

生在少校那幢位于白金汉郡的宅邸里。我没有亲眼看到，但那边的女仆莎拉亲眼目睹了整件事，她当时正在打扫大厅。她说，他跑得太快，一脚踩空，滑了下来。就这样而已。一定不怎么痛，因为他马上自己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莎拉说，直到晚上，他的膝盖才肿得像甜瓜那么大，跟蒂莫西的肩膀一样，稍晚，他开始哭喊。”

“持续了好几天吗？”我说，“像上次一样？”

“不，亚当没撑那么久。”南希压低声音，“莎拉说，可怜的小男孩整晚痛苦地哀号，呼喊他的母亲，哀求她解除他的痛苦。在那个漫长的夜晚，宅邸里没有人能够合眼，甚至连已经耳背的马夫巴克先生都没办法入睡。他们只能躺在床上，听着那男孩痛苦地哭号。少校在房门外站了一整夜，非常坚强，没有掉一滴眼泪。

“据莎拉说，天亮前，哭声突然停了下来，整个宅邸陷入一片死寂。早上她端着托盘进房时，发现叶米玛静静地横躺在床上，紧紧抱着她的小男孩，亚当的脸平静得像上帝的天使，仿佛睡着了一般。”

“她像上次一样大哭吗？”

“这次没有，”南希说，“莎拉说，她看起来和他一样平静。我想，她庆幸他的折磨结束了。痛苦的夜晚已经结束，她送他到一个更为美好的地方，一个没有痛苦和忧伤的地方。”

我思索着这些话。男孩哭喊的突然止歇。母亲的宽慰。“南希，”我慢慢说，“你不会认为……”

“我认为，弟弟比哥哥少受点折磨是种悲悯。”南希厉声打断我的话。

然后是一片沉寂，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声还是很浅，因此，我想，她只是假装睡着而已。我将毛毯拉上来，围在脖子旁，闭上眼睛，试着不要去想象哭叫的男孩和沮丧的母亲。我正要飘浮入梦乡时，南希的低语划过冷冽的空气：“现在她又怀孕了，预产期是明年八月。”她的语调突然变得很虔诚，“你要特别用心祈祷，听到了吗？特别是现在——上帝在接近圣诞节时倾听得更为仔细。你要祈祷她

这次会生个健康的宝宝。”她翻个身，拉走大半条毛毯，“祈祷这次的宝宝不会流着血早夭。”

圣诞节来了又去，阿什伯利勋爵的书房一尘不染。节礼日隔天早上，我勉力抵御着寒风，为汤森太太到番红花公园跑腿。瓦奥莱特夫人正在规划新年午餐派对，希望为她的比利时难民委员会广召支持。南希听夫人说，如果必要的话，她想扩展委员会的范围，收留法国和葡萄牙的流亡人士，她很喜欢这个点子。

汤森太太说，午餐派对要让人印象深刻，非得仰赖乔治亚先生地道的希腊糕点不可。可不是谁都买得到，她带着自我炫耀的语气又说道，尤其在这么艰辛的时候。确实如此。我要去杂货店柜台领取里弗顿庄园汤森太太的特殊订货。

尽管天气酷寒，我还是很高兴能到镇上去。单独出门，躲过南希无休无止的严厉督察使我精神一振。在数个月的相安无事后，她最近突然对我的职务产生莫大兴趣：不断监督、指责，以及纠正。我不安地认为她打定主意要训练我，以因应未来更为严厉的改变。

再者，我会欣然接受这项工作，部分是出自于我的秘密理由。阿瑟·柯南·道尔所写的第四部福尔摩斯小说已经出版，我向小贩预约了一本。我花了六个月才存够书钱，而这是我的第一本新书，我以前都买旧书。《恐惧之谷》——光是书名就让我无比期待。

小贩和妻子还有六个孩子住在一连串背靠背、外观相似的一栋灰石房舍内。那条街位于沉寂阴郁的住宅区，就在火车站后面，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煤炭的浓浓气味。鹅卵石转为黑色，灯柱上有一层薄薄的煤灰。我小心翼翼地在破烂的门上轻敲，然后往后退一步静静等待。一个大约三岁的小孩穿着沾满灰尘的鞋子和破旧的套头毛衣，坐在我站着的阶梯旁，用根木棍敲着排水管玩耍。伤痂遍布在他光溜溜的膝盖上，因寒冷而变为蓝色。

我更用力地又敲了一次门。门终于打开，出现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她挺着大肚子，腰上紧紧地系着围裙，背着一个眼睛红红的小婴儿。她一语不发，当我说话时，用无神的眼睛盯着我。“你好，”我用从南希那儿学来的腔调说，

“我是格蕾丝·里维斯，找琼斯先生。”

她默不吭声。

“我是个顾客，”我稍微开始结巴，不由得流露出询问的口吻，“来买一本书？”

她的眼光闪烁，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领悟。她拉高背在瘦削臀部上的婴儿，歪着头指向后面的房间：“他在后院。”

她略略侧身，我不得不挤过去，走往这小房子里的唯一一条走廊。门后是个厨房，弥漫着腐败牛奶的浓厚臭味。两个小男孩全身脏兮兮的，坐在桌旁，沿着磨损不堪的松木桌面滚动一对石头。

较大的男孩击中了他弟弟的石头，然后抬头看我，眼睛在瘦削的脸庞上显得特别圆大：“你在找我爸爸吗？”

我点点头。

“他在外面为手推车上油。”

我看起来一定是一脸茫然，他粗短的手指指着火炉旁的一扇小木门。

我再次点头，试图微笑。

“我很快就会开始和他一起工作，”男孩将注意力转回石头，准备另一次出击，“等我八岁的时候。”

“你很幸运。”较小的男孩嫉妒地说。

大一点的男孩耸耸肩：“当他不在时，等有人照顾这个家，你还太小了。”

我走到门前，将门推开。

一条晒衣绳上挂着沾有黄色污迹的床单和裙子，小贩就站在下面，弯着腰检查手推车的轮子。“该死。”他低声咒骂。

我清清喉咙，他倏地转身，头撞到把手。

“该死。”他眯着眼睛看我，下唇叼着烟斗。

我试图重新模仿南希的气势，但终告失败，于是我努力挤出声音：“我是格蕾丝。我来拿书？”我等了一下，“阿瑟·柯南·道尔爵士的书？”

他身子靠在手推车上。“我知道你是谁。”他吐口烟，我闻到烟草燃烧的甜美气味。他在长裤上抹抹油腻腻的手，然后瞪着我，“我在修车子，好让我孩子用。”

“你什么时候走？”我说。

他的目光越过晾衣绳凝视天空，沉重而没有生气：“下个月。皇家海军陆战队。”他用肮脏的手抹过前额，“我从小就一直想看看大海。”他看着我，表情中有种落寞，我不禁转开头。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女人、婴儿和两个男孩都瞪着我们。破了洞的玻璃因煤灰而显得暗淡，他们的脸庞像是污浊池塘中的倒影。

小贩循着我的眼光看去：“穷人在军队里可以赚大钱，”他说，“如果他够幸运的话。”他丢下衣服，往房内走去，“进来。书在这里。”

我们在前面的小房间内完成交易，然后他领我到门口。我小心翼翼地避免瞥向两旁，我知道，饥饿的小脸蛋会瞪着我。我走下门前的阶梯时，听到他大儿子说：“那位女士买了什么，爸爸？她买肥皂了吗？她闻起来有肥皂的香味。她是个有钱的女士，对不对，爸爸？”

我疾步向前走，但控制住脚步，免得自己奔跑起来。我想离那栋房子和小孩们，愈远愈好，没想到的是，小孩们竟然将我这个平凡的女仆当成有钱的女士。

转过街角，进入铁道街时，我松了一口气，煤灰和贫穷的压迫气味都抛诸身后。我对艰困并不陌生——母亲和我有好几次几乎过不下去——但我那时醒悟到，里弗顿庄园改变了我。我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它的温暖、舒适和富裕；我开始将这些视为理所当然。我快步走着，穿越街道，经过唐氏乳制品公司的马匹和马车，双颊因寒冷冻得通红。我此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失去这些，绝不要像母亲一般失去身份。

在大街的十字路口前，我低头进入一个帆布雨篷，躲进阴暗的凹室，那里有一扇闪亮的黑门，旁边挂着黄铜招牌。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白烟，我从外套内摸索出我买的东西，拿掉手套。

我在小贩的房子里只匆匆看了书一眼，确定书名正确无误。现在我尽情凝视着它的封面，手指慢慢擦过皮革，沿着书脊上“恐惧之谷”的花俏字体凹印抚摸。我对着自己低声呢喃出这几个刺激的字眼，然后将书举到鼻子前，用力吸进墨水的味道。各种可能性的气味。我把这个如禁果般甜美的物品塞进外套衬里，拥在胸前。我的第一本新书。我的第一

样新东西。现在只需将它藏在我阁楼的抽屉里，不让汉密尔顿先生起疑，或被南希抓到就好。我将手套套回僵硬的手指，眯着眼看街道上酷寒的刺眼强光，连忙走出来时，一头撞上一位精神奕奕、正往里走的年轻女士。

“哦哦，原谅我！”她惊讶地说，“我真鲁莽。”

我抬头，双颊热烫。是汉娜。

“等等……”她思索了一会儿，“我认识你，你为祖父工作。”

“是的，小姐。我是格蕾丝，小姐。”

“格蕾丝。”她流畅地说出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是的，小姐。”在我外套下面，我的心脏贴着新书，敲击出充满罪恶感的禁忌鼓声。

她解开天青色的围巾，露出一小片如百合花般雪白的肌肤：“你有次把我们从浪漫派诗歌的死亡中拯救出来。”

“是的，小姐。”

她盯着街道，冰冷的风正将空气转为雨雪，她不由自主地在外套里颤抖。“今早真冷。”

“是的，小姐。”我说。

“我通常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她又说，转身背对我，双颊因寒冷而酡红，“但我预定要补上音乐课。”

“我也不会，小姐。”我说，“我是出来替汤森太太拿她订的货。是糕点。新年午餐派对要用的。”

她看看我空无一物的手，然后望着我走出来的凹室：“在这里买糕点很不寻常。”

我随着她的眼光看去。黑门上的黄铜招牌写着“道夫太太秘书学校”。我拼命寻找答案。任何能解释我会在这个凹室出现的理由，撒任何谎都行。买书的事不能被发现，我冒不起这个险。汉密尔顿先生对阅读的书籍有清楚的规定。但我该说什么？如果汉娜向瓦奥莱特夫人告密说我私下跑去上课，我可能会失去工作。

在我能想出借口前，汉娜清清喉咙，摸索着她手中用棕色纸张包住的小包裹。“嗯。”她说，这个字眼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徘徊。

我怏怏不乐地等着她的指控。

汉娜换了个姿势，挺直脖子，直直望向我。她维持那个模样好一会儿，最后开口说话。“嗯，格蕾丝，”她以明确的口吻说，“看样子，我们都有秘密。”

我惊愕得无法回话。我太过紧张，以致我没察觉到她也很紧张。我咽了下口水，抓住秘密书籍的边缘：“小姐？”

她点点头，接下来的动作让我困惑不已，她热切地抓住我的一只手：“恭喜你，格蕾丝。”

“你这么想吗，小姐？”

“是的，”她热切地说，“我现在知道你藏什么东西在你的外套里了。”

“小姐？”

“我知道，因为我也在做同样的事。”她指指她的包裹，按捺住一抹兴奋的微笑，“这些不是乐谱，格蕾丝。”

“不是吗，小姐？”

“我才不会去上音乐课，”她睁大眼睛，“在这种时候谁有心情上音乐课！你能想象吗？”

我摇摇头，疑惑万分。

她的身子往前倾，会心地说：“你最喜欢哪个？打字还是速记？”

“我不知道，小姐。”

她点点头：“你说得没错，要说最喜欢哪种很愚蠢。两个都很重要。”她停下话，稍稍微笑，“但我必须承认我比较偏爱速记。它让人兴奋。它像……”

“像密码？”我想到那个中国盒子。

“是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确实如此。一个密码，一个谜。”

“是的，小姐。”

她挺直身躯，对着门点点头：“嗯，我最好进去了。道夫小姐在等我，我不敢让她等太久。你也知道，她时间观念很重。”

我屈膝行礼，从雨篷下走出来。

“格蕾丝？”

我转身，在雨雪纷飞中眨着眼睛：“什么事，小姐？”她将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我们现在都

有秘密了。”

我点点头，我们对望了一会儿，她似乎很满足，绽放了一抹微笑，消失在道夫小姐的黑门后面。

十二月三十一日，当一九一五年的最后时刻逐渐流逝时，仆人们聚集在仆人大厅的餐桌旁，迎接新年。阿什伯利勋爵特准我们开一瓶香槟和两瓶啤酒庆祝，而汤森太太则从配给的糕点中变出丰富的大餐。当时钟朝最后一刻走去时，我们全都噤声不语，等到它敲出新年的钟声后，大家大声欢呼。汉密尔顿先生领着我们唱出欢快的《骊歌》，我们的对话如往常般无可避免地转向新年新计划和新愿望。凯蒂告诉我们，她的新年新愿望是不再从食品室里偷蛋糕，这时，阿尔弗雷德宣布了重要消息。

“我已经报名入伍了，”他直视着汉密尔顿先生说，“要去战场。”

我深吸一口气，每个人都安静下来，等待汉密尔顿先生的反应。“这个，”他最后终于说，抿紧嘴唇，露出阴郁的微笑，“这个决定很伟大，阿尔弗雷德，我会为你向老爷传达你的意愿。但我必须说，他不一定会答应。”

阿尔弗雷德吞吞口水：“谢谢您，汉密尔顿先生。但您不需要这么做。”他深吸口气，“我和老爷说过了，当他从伦敦回来时我就说了。他说我的决定很对，并祝我好运。”

汉密尔顿先生仔细思考这番话。他的眼睛因阿尔弗雷德的僭越和背信忘义而闪着火花：“当然。这是正确的事。”

“我三月离开，”阿尔弗雷德试探性地说，“先要接受训练。”

“然后呢？”汤森太太终于说话。双手端正地放在大腿上。

“然后……”他的嘴角露出兴奋的微笑，“然后去法国，我猜。”

“嗯，”汉密尔顿先生僵硬地说，镇定下来，“我们该为此敬一杯。”他站起身，高举玻璃杯，我们也跟着站起来，“敬阿尔弗雷德。希望他快乐健康地回来。”

“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男孩。”汤森太太说，眼睛里闪着泪光。其他人重新为酒杯斟满酒时，阿尔弗雷德转身向我：“我在为保卫国家而尽自己的本分，

真的，格蕾丝。”

我点点头，很想告诉他，他从来不是个胆小鬼。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他。

“你会写信给我吧，格蕾丝？你保证？”

我再度点点头：“当然会。”

他对着我微笑，我觉得双颊温热。

“既然我们正在庆祝，”南希插嘴说，轻敲玻璃杯请大家安静，“我也有事情要宣布。”

凯蒂喘口大气：“你不是要结婚了吧，是吗，南希？”

“当然不是。”南希沉着脸说。

“那是什么事？”汤森太太说，“别告诉我你也要离开了。我承受不住。”

“也不尽然，”南希说，“我申请成为一名铁路警卫，就在山下的村庄车站。我上礼拜出门办事时看到征人广告了。”她转身面向汉密尔顿先生，“夫人很高兴。她说仆人们都愿意为战争尽一己之力，这也是庄园的荣誉。”

“确实如此，”汉密尔顿先生叹着气说，“只要仆人们仍能兼顾宅邸内的工作。”他取下眼镜，疲惫地搓揉他鹰勾鼻鼻梁。然后戴上眼镜，严肃地看着我，“我对你感到抱歉，女孩。阿尔弗雷德离开，南希兼顾两个工作后，年轻的你得负起更多责任。我找不到其他人帮忙。至少现在找不到。直到局势恢复正常前，你得负责楼上的许多工作。你了解吗？”

我严肃地点点头：“是的，汉密尔顿先生。”我终于了解南希为何最近对我的效率要求如此之高。她在训练我做好她的工作，这样她就可能得到允许，在外面工作。

汉密尔顿先生摇着头，揉搓太阳穴：“你得在餐桌旁服侍，打扫起居室，端下午茶。她们居住期间，你得帮年轻小姐，汉娜和埃米琳小姐穿衣打扮……”

他仍在絮絮叨叨地讲着我的工作，但我没在听。想到要服侍哈特福德姊妹，我兴奋得不得了。在村庄偶遇汉娜后，我对她们的好奇心有增无减，尤其是对汉娜。对我而言，在那为廉价的恐怖和推理小说所滋养的想象力中，汉娜是个女英雄：美丽、聪慧，又勇敢。尽管我当时还无法用这些字眼来形容，但我现在了解这份吸引力的特质所在。我们是两

个同年纪的女孩，住在相同的宅邸和相同的村庄内，而我在汉娜身上瞥见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无限可能，她在我眼中，仿佛闪着光辉，异常夺目。

南希预定在下礼拜五开始她第一次的铁路工作，因此，她无法花多少时间向我说明新工作的内容。夜复一夜，我在睡梦中被脚踝的尖锐的刺痛以及手肘与肋骨的碰撞所惊醒。每当此时，我便模模糊糊地回忆南希交代的重要指示，深恐自己到早上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礼拜四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心思远远飘荡在梦乡之外。五点钟，我小心翼翼地将赤裸的脚丫放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点燃蜡烛，穿上紧身裤、裙子和围裙，胃开始翻搅。

我尽快完成日常工作，然后回到仆人大厅等待。坐在餐桌旁时，聆听着挂钟缓慢嘀嗒地流逝，紧张得无法交缠手指。

九点三十分，汉密尔顿先生看看手表，对着挂钟的时间，提醒我收拾早餐托盘和帮忙年轻小姐打扮的时候到了，我因充满期待而兴奋不已。

她们的房间在楼上，育婴房隔壁。我快速沉稳地敲了一次门——南希说，这样才合礼数——然后推开汉娜卧室的房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莎士比亚房间”。南希不肯轻易放弃控制权，坚持要在前往车站前，亲自将早餐托盘送来。

由于壁纸褪色和家具沉重的关系，房内显得阴暗。卧室的家具，包括床、小桌和躺椅都以桃花心木制成，一张朱红色的地毯几乎触及墙壁。床的上方挂着这房间因之得名的三张图画，南希说，她们都是这位最优秀的英国剧作家笔下的女主角。

当我进门时，汉娜早已起床，正穿着白色棉质睡衣，坐在梳妆台前，低着头热切地阅读一封信，苍白的脚丫在地板上相互交叠，仿佛在祈祷。我从没看过她这么文静。南希早先已把窗帘拉开，微弱的阳光爬过窗户，照在汉娜的背部，金黄色的长辫闪烁生辉。她没有注意到我进门。

我清清喉咙，她抬头看我。

“格蕾丝，”她毫不意外地说，“南希说她在车站工作时，由你代替。”

“是的，小姐。”我说。

“工作量不会太多吗？南希的工作加上你的工作？”

“哦，不会的，小姐，”我说，“一点也不多。”

汉娜身子往前倾，压低嗓音：“你八成很忙，你不是还得去上道夫小姐的课？”

我有那么一瞬间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谁是道夫小姐，为何我在上她的课？然后我记起来了：村庄里的秘书学校。“我忙得过来，小姐。”我吞了吞口水，急切地想改变话题，“我该先帮你梳头吗，小姐？”

“好，”汉娜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是的，当然。你不提它是对的，格蕾丝。我该更小心点。”她试图按捺下一抹微笑，但没能成功，她开怀大笑，“只是……有人能分享秘密让人心情轻松。”

我严肃地点点头，但内心雀跃万分：“是的，小姐。”

她带着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举起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然后重新阅读书信。我看到角落的地址，知道是她父亲写来的信。她改变坐姿，我连忙将头转开，手指笨拙地拉扯着她辫子底端的蝴蝶结。我将蝴蝶结松开，用手散开交缠的长发，开始梳头发。

她将信折成两半，塞入梳妆台一个水晶糖果盒下，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抿紧嘴唇，转向窗户。“我哥哥要去法国，”她尖酸地说，“要去打仗。”

“是吗，小姐？”我说。

“和他的那个朋友。罗伯特·亨特。”她厌恶地说出后者的名字。她的手指抚摸着信封边缘，“可怜的爸爸还不知道。我们不能告诉他。”

我有节奏地梳着头发，默默数着次数。南希说要梳一百下，还说如果我偷懒，她会知道。接着，汉娜说：“我也想去。”

“去战场，小姐？”

“是的，”她说，“这个世界正在改变，格蕾丝，我想亲眼目睹它的改变。”她抬头看着镜中的我，她的蓝色眼眸在阳光的映衬下闪闪动人，接着说了一句话，好像是从书上背下来的：“我想知道人生被改变的感觉。”

“改变，小姐？”

“重新换个人，格蕾丝。我不想永远读书、玩耍和扮演角色。我想体验活着的感觉。”她再次看着我，眼睛闪烁不已。“你没有这种感觉吗？你不希望人生带给你更多的东西吗？”

我瞪着她好一会儿，内心因她倾吐秘密的信任而温暖起来；但我困惑不已，因为这似乎要求我附和她的说法，展露友善情谊。问题是，我根本不了解她说的话。她似乎是用外国语言在描述她的感情。人生对我很好，我怎么会怀疑呢？汉密尔顿先生总是提醒我，我能有此职位是三生有幸，不然，母亲也会用长篇大论谆谆告知。我想不出来我该如何反应，而汉娜正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张开嘴巴，舌头发出令人期待的附和，但没有说什么。

她叹口气，摇晃着肩膀，嘴角带着失望的微弱笑容：“不，你还不明白。抱歉，格蕾丝。让你心神不宁了。”

她转开头，我听见自己说：“我有时希望自己能成为侦探，小姐。”

“侦探？”她的眼神在镜中和我的交缠，“你是指在《荒凉山庄》中的巴克特先生？”

“我不知道巴克特先生，小姐。我指的是福尔摩斯。”

“真的？他是侦探吗？”

我点点头。

“寻找线索，解决犯罪事件？”

我点点头。

“那么，”她显得异常开心，“我错了。你的确明白我的意思。”她再度望向窗外，带着浅浅的满足微笑。

我不太确定这是如何发生的，我一时冲动下的回答为何让她如此开心，但我并不特别在乎。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现在有种默契，让人感到温暖。

我将梳子放回梳妆台，在围裙上抹抹手。“南希说，你今天要穿外出散步服，小姐。”

我从衣柜中拿起散步服，将它拿至梳妆台旁，举高裙子好让她站进里面。就在那时，床头旁一扇贴着壁纸的门打开了，埃米琳走了进来。我跪着举高汉娜的裙子，盯着她走过房间。埃米琳有种超乎年龄的美

丽：蓝色的大眼睛、丰满的嘴唇似乎在诉说什么，甚至她打呵欠的方式都有一种慵懒的早熟风情。

“你的手臂如何了？”汉娜说，一只手靠在我肩膀上，双脚踏入裙子内。

我一直低着头，暗自希望埃米琳的手臂不会痛，希望她不记得是我害她摔下梯子。但就算她认出我来，她也并未显露丝毫痕迹。她耸耸肩，漫不经心地摩挲绑着绷带的手腕。“几乎不会痛。绑着绷带只是为了戏剧效果。”

汉娜转身面对墙壁，我脱掉她的睡衣，将合身的散步服上衣部分从她头部套下。“可能会留下疤痕，知道吗？”她调侃道。

“我知道。”埃米琳坐在汉娜的床尾，“刚开始，我不希望留下疤痕，但罗比说那会是个战争疤痕。它会让我看起来更有个性。”

“他这么说的吗？”汉娜尖酸地说。

“他说最棒的人都很有个性。”

我拉紧汉娜的上衣，将第一个扣子拉到孔眼位置。

“他今早要和我们一起去骑马。”埃米琳的脚丫在床旁敲出咚咚声响，“他请戴维带他去看湖。”

“我确定你们一定会玩得很愉快。”

“你不去吗？今天是好几个礼拜以来，第一次放晴。你说过，要是再待在屋子里，你会发疯的。”

“我改变心意了。”汉娜装模作样地说。

埃米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戴维说得对。”

我继续扣扣子，感觉到汉娜身子一僵：“你是什么意思？”

“他告诉罗比，你很固执，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你这个冬天都会避开他。”

汉娜抿紧嘴唇，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嗯……你可以告诉戴维，他弄错了。我根本没在躲他。我有事情得在屋里完成。重要的事情。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情。”

“就像坐在育婴房里，焦虑不安，读着盒子里的东西？”“你这个小间谍！”汉娜愤怒地说，“我

在这房子里还有隐私吗？”她又气鼓鼓地说，“你大错特错。我不会读盒子里的东西。事实上，盒子不在那里。”

“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它藏起来了。”汉娜说。

“藏在哪儿？”

“等下次我们玩时我再告诉你。”

“但我们这个冬天可能都不会玩它，”埃米琳说，“我们不能。不然就得告诉罗比。”

“那我等夏天时再告诉你，”汉娜说，“反正你也不会想念它。那个罗伯特·亨特还在这里时，你和戴维有的是其他游戏可以玩。”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埃米琳说。

房内古怪地沉默下来，对话不自然地中断，我觉得自己的存在突然变得显眼，我的心脏跳动声和呼吸声似乎都变响了。

“我不知道，”汉娜最后说，“自从他来这儿后，事情都不同了。我觉得一切都在溜走。在我能明了它们代表什么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伸出手臂，我拉直蕾丝袖口，“你又为何喜欢他？”

埃米琳耸耸肩：“因为他风趣又聪明，因为戴维很喜欢他，因为他救了我一命。”

“你讲得有点夸张。”汉娜嗤之以鼻，我扣紧她上衣的最后一个扣子。她转身面对埃米琳。

埃米琳用手掩住嘴巴，睁大眼睛，开始狂笑。

“怎么了？”汉娜说，“什么事那么好笑？”她弯腰看看她在镜中的样子，“喔。”她皱着眉头说。

埃米琳仍然大笑着，侧身倒在枕头上：“你看起来像那个从村庄里来的愚蠢男孩，”她说，“他母亲让他穿了太小的衣服。”

“你说话很残忍，埃米琳。”汉娜说，但她也忍不住纵声大笑。她仔细看着自己的样子，前后转动肩膀，试着拉扯上衣。“而且你说的不是事实。那个男孩看起来没这么荒谬。”她转身，审视侧面，“自从去年冬天以来，我一定长高了。”“的确，”埃米琳盯着汉娜紧紧裹住胸部

的上衣，“更高了。幸运的小东西。”

“好吧，”汉娜说，“我不能穿这件衣服。”

“如果爸爸像关心工厂那样关心我们，”埃米琳说，“他就会注意到我们有时候也需要新衣服。”

“爸爸已经尽力了。”

“我可不想看到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埃米琳说，“如果我们不小心点的话，我们会穿着水手服出现在我们的初出社交界舞会上。”

汉娜耸耸肩：“我才不在乎呢。那些愚蠢、过时的盛会。”她再次看看她的样子，拉扯上衣，“不管怎样，我会写信给爸爸，跟他说，我们需要新衣服。”

“是的，”埃米琳说，“但我们要的可不是无袖连衣裙，我们要的是像芬妮那样的礼服。”

“嗯，”汉娜说，“我今天得穿无袖连衣裙了。这件衣服不能见人。”她对着我抬高眉毛，“我很好奇，当南希发现我没遵守她的规定时，不知道会说什么。”

“她不会高兴的，小姐。”我边解开散步服的扣子，边大胆地对她报以微笑。

埃米琳抬起头，歪着脑袋，眨着眼睛看我：“你是谁？”

“她是格蕾丝，”汉娜说，“还记得吗？去年夏天，她从普林斯小姐手中救了我们一命。”

“南希生病了吗？”

“不，小姐，”我说，“她去村庄里的车站工作。为战争效力。”

汉娜抬高一道眉毛：“我很同情那些粗心大意、忘记车票放哪儿的乘客。”

“是的，小姐。”我说。

“南希去车站时，格蕾丝负责帮我们梳妆打扮，”汉娜对埃米琳说，“让年纪相仿的人来做不是个很好的改变吗？”

我屈膝行礼，离开房间，心在高歌，部分的我暗自希望战争永远不要结束。在一个清新的三月早晨，我们送阿尔弗雷德出征。天气晴朗，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当我们从里弗顿庄园走到镇上去时，很奇怪的，我

竟精神抖擞。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要料理家务，南希、凯蒂和我得到特别允许，只要我们做完工作，就可以陪阿尔弗雷德去车站。汉密尔顿先生说，我们的责任就在于提振为国家效力的年轻英国男人的士气。

尽管如此，对象却有其限制：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和其他士兵交谈，因为我们这类年轻女子可能成为轻易得手的猎物。

我穿着最好的衣服，在一位国王的陆军士兵陪同下，昂首阔步走下大街，感觉自己很重要。我确定，我不是唯一感受到这股兴奋感的人。我注意到南希那天特别梳了头发，将黑色的长马尾扎成漂亮的发髻，就像夫人一样。甚至连凯蒂都将她乱七八糟的鬈发梳得服服帖帖。

当我们抵达时，车站人山人海，满是士兵和送行的人。热恋中的人相互拥抱，母亲为儿子拉直闪亮的新制服，父亲得意洋洋，脸上写着骄傲。番红花公园征募新兵营部不肯让别处专美于前，在一个月前就大力展开征召的活动，而基钦纳勋爵抬着手指的募兵海报仍然贴在每一个灯柱上。他们将组成特别营队。阿尔弗雷德说，“番红花男孩”会一起进入战场。他说，跟早就认识的伙伴一起生活和打仗会比较好，他喜欢这种安排。

等待中的火车全身漆黑，黄铜部分则闪闪发光，不断喷着巨大的蒸汽，显得高傲而不耐烦，正在准备出发。阿尔弗雷德沿着月台走到中央，提着背包，然后停下脚步。“女孩们，”他将背包放在地上，四处张望，“这里似乎很理想。”

我们点点头，沉醉在嘉年华式的欢乐气氛中。在月台远处是军官报到的地方，一个乐团正在演奏。南希礼貌地向一位列车员挥挥手，他简单地点头回应。

“阿尔弗雷德，”凯蒂羞怯地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真的，凯蒂？”阿尔弗雷德说，“你真好。”然后他将脸颊凑过去。

“哦，阿尔弗雷德，”凯蒂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我不是指吻。”阿尔弗雷德对南希和我眨眨眼：“那真令人失望，凯蒂。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值得回忆的

东西，好让我在海的那一边细细回味。”

“是啊。”凯蒂拿出一条皱皱的茶巾，“这个。”

阿尔弗雷德抬起一道眉毛：“茶巾？谢谢你，凯蒂。这的确会让我想起家乡。”

“我要送的不是茶巾，”凯蒂说，“这是茶巾没错，但它只是包裹用的。看里面。”

阿尔弗雷德打开包裹，里面是汤森太太做的三片海绵蛋糕。

“因为物资短缺，所以没放黄油和鲜奶油，”凯蒂说，“但味道还是很棒。”

“你怎么又知道了，凯蒂？”南希高声反驳，“如果你又偷跑进食品室，汤森太太可不会高兴。”

凯蒂绷紧下唇：“我只是想送阿尔弗雷德一点东西。”

“说得也对，”南希的表情柔和下来，“我想应该没有关系。就这么一次，为战争效力。”她将注意力转到阿尔弗雷德身上，“格蕾丝和我也有东西要送你。对不对，格蕾丝？格蕾丝？”

我在月台远处看见一对熟悉的脸庞：埃米琳站在一群穿着帅挺新制服的年轻军官中间，身边是阿什伯利勋爵的司机，道金斯。

“格蕾丝？”南希摇晃我的手臂，“我在跟阿尔弗雷德说我们的礼物。”

“哦，是的。”我将手伸进袋子里，递给阿尔弗雷德一个用棕纸包扎的小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对着里面的东西微笑。

“袜子是我打的，围巾是南希打的。”我说。

“嗯，”阿尔弗雷德边检视东西边说，“看起来非常温暖。”他的手握住袜子，看着我，“我会想念你——你们三个——我会温暖得像只虫子，而其他男孩会冻得半死。他们会嫉妒我有三个女孩——全英国最棒的三个。”

他将礼物塞进背包，然后将纸工整地折好，递还给我：“拿去吧，格蕾丝。汤森太太在找蛋糕时，一定会敲响战鼓，怒气冲冲。别让她也忙着找她的烘烤纸。”

我点点头，将纸塞进袋子，感觉他在看我。

“你不会忘了写信给我吧，你会吗，格蕾丝？”

我摇摇头，与他的眼神交汇：“不会的，阿尔弗雷德。我不会忘记你。”

“你最好不要，”他说，对着我微笑，“不然等我回来时就麻烦了。”他严肃地说，“我会想念你。”然后他看着南希和凯蒂，“你们三个。”

“哦，阿尔弗雷德，”凯蒂兴奋地说，“看看其他士兵。穿着新制服真帅。他们都是‘番红花男孩’吗？”

当阿尔弗雷德指着几位他在征募新兵营队认识的年轻男人时，我又望向远处的车轨，看见埃米琳对着另一群军官挥手，然后跑开。两位年轻军官转身看她离开，我看见他们的脸。戴维和罗比·亨特。汉娜在哪儿？我拉长脖子四处张望。这个冬天她一直尽量躲着戴维和罗比，但她应该不会不来送戴维出征吧？

“那是鲁弗斯，”阿尔弗雷德指着一个暴牙、骨瘦如柴的士兵说，“他的父亲是收购破旧衣物的小贩。鲁弗斯一直帮他忙，但他想，他在陆军里会比较有饭吃。”

“也许吧，”南希说，“如果你是收购破旧衣物的小贩。但你不能说你在里弗顿庄园过得不好。”

“哦，不是的，”阿尔弗雷德说，“我在那方面没有任何抱怨。汤森太太、老爷和夫人把我们喂得很饱。”他微笑，然后说，“但我必须说，整天待在屋内我都快生病了。我很期待呼吸新鲜空气。”

一架飞机嗡嗡地从头上驶过，阿尔弗雷德说那是一架布莱里奥单翼飞机。群众响起欢呼声，一阵兴奋的浪潮滚过月台，淹没我们全体。站在远处的列车员现在变成黑白色的一点，吹着哨笛，用扩音器叫大家上车。

“嗯，”阿尔弗雷德嘴角带着微笑，“我该走了。”一个人出现在月台远处。是汉娜。她迅速环顾月台，看见戴维时，迟疑地挥挥手。她穿过人潮，走到她哥哥跟前时，才停下来。她呆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从袋子里拉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我知道那是什么，当天早上我在她的躺椅上看到过那样东西。是《横越卢比肯河之旅》。“游戏”的迷你书，他们最爱的冒

险之一，细线装订，里面是详细的介绍和精美的插画。她仔细地用信封包扎，并用绳子绑起来。

戴维看看书，然后看着汉娜。他将它塞进胸前的口袋，又抚摸一下，伸出去握住她的双手。他看起来好像想亲吻她的双颊，拥抱她，但他们之间不习惯这么做，因此他没有做这些。他只是将身子凑近她，在她耳边说了些话。他们两个都朝埃米琳的方向望去，汉娜随即点点头。

戴维转身，对罗比说了些话。他回头看看汉娜，她再次开始在袋子里东搜西寻。我恍然了悟，她在找可以送他的东西。戴维一定告诉她说，罗比也需要一个幸运符。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将我游移至远方的注意力拉回。“再见，格蕾丝，”他的嘴唇刷过我脖子上的头发，“谢谢你的袜子。”

我的手举到耳朵旁，耳朵仍因他的话语而热烫，阿尔弗雷德背起他的背包，往火车走去。抵达车门时，他攀爬上车厢楼梯，转身，在一群士兵头顶上对着我们咧嘴而笑。“祝我好运。”他说，然后被其他急于上车的士兵从门口推开，之后就消失了。

我挥着手臂：“好运。”我对着陌生人的背影大叫，突然发觉，他离开后，里弗顿庄园将留下一个大洞。

戴维和罗比与其他军官登上头等车厢。道金斯提着戴维的行李走在后面。军官的人数远比士兵少，所以他们很容易便能找到座位，每个人都坐在窗户旁，而阿尔弗雷德则在他的车厢中和别人相互推挤，争夺有限的空间。

火车再次响起笛声，冒烟，月台上弥漫着蒸汽。长长的车轴鼓起，呻吟，开动，慢慢向前驶去。

汉娜站在月台上，仍在搜寻袋子，看样子毫无所获。最后，火车开动时，她抬起头，将绑在头发上的白色丝缎扯下来，塞进罗比张开等待的手中。

我的眼神沿着轨道降落在疯狂群众中那唯一不动的身影。那是埃米琳。她高举的手里抓着一条白色手帕，但她不再挥舞它。她的双眸大睁，微笑变成一抹不确定的表情。

她踮起脚尖，环视群众。她无疑很想和戴维告别，还有罗比·亨特。

就在那时，她急切地抬起脸，我知道她看见汉娜了。

但为时已晚。她挤过群众，呼唤声被引擎噪音、口哨和欢呼声所淹没。我看见汉娜，她仍旧跟着男孩们跑着，长发披落，与火车一起在一团蒸汽后消失。

PART 2

英格兰遗产手册

一九九九年

埃塞克斯郡番红花公园

里弗顿庄园

里弗顿庄园最早是伊丽莎白时代早期的农舍，由约翰·索普设计，于十八世纪经过第八任阿什伯利勋爵“翻修”，添加了两个耳房，将房舍变成高雅的庄园。十九世纪，在乡间房

舍度过周末蔚为风尚，里弗顿再度经由建筑师托马斯·丘比特之手进行翻修，增建第三层楼，以容纳更多宾客住宿。为了符合当时维多利亚时代仆人居所不能被看见的要求，阁楼里加盖了拥挤的仆人房间，以及直接通往厨房的后楼梯。

这栋宅邸曾辉煌一时，目前它壮丽的废墟被风光明媚的景观花园围绕。花园，包括两座巨型石头喷泉，由约瑟夫·帕克斯顿爵士设计。最大的那座丘比特与赛姬喷泉已经修复。尽管现在电子计算机化，它原先是由自己的蒸汽引擎驱动。当喷泉启动时，人们描述它嘈杂如“快车”，因为它有一百三十个隐藏喷嘴——隐匿在巨大蚂蚁、老鹰、喷火龙、地狱怪物、丘比特和神祇之间——能将水柱向空中喷射一百英尺高。

庄园有座较小的第二喷泉，位于长路后端，雕塑着伊卡洛斯的陨落。在伊卡洛斯喷泉后便是湖泊和夏屋。夏屋在一九二三年由当时的里弗顿屋主西奥多·勒克斯特先生委任翻修，取代原先的船屋。湖泊在本世纪变得声名狼藉，因为它是诗人罗伯特·S. 亨特一九二四年的自杀地点。他自杀那晚正值里弗顿庄园年度仲夏夜派对。

里弗顿庄园成员代代贡献其力，修缮花园。赫伯特勋爵的丹麦妻子，凯莎·阿什伯利开辟了修剪有型的灌木小区域，以小型紫杉篱笆排列；此区仍旧以橡树花园闻名（此为阿什伯利夫人家族所属的城堡之名）。而第十一任阿什伯利勋爵之妻，瓦奥莱特夫人则在后端草坪加盖了玫瑰花园。

里弗顿庄园在一九三八年一场毁灭性的火灾之后，陷入长期衰败。宅邸在一九七四年捐给英格兰遗产委员会，并自那时起接受修复工作。南北花园，包括丘比特和赛姬喷泉，最近经过修缮，隶属于由英格兰遗产委员会主导的当代遗产花园计划。经过长路可通往伊卡洛斯喷泉和夏屋，两者现在都在翻修中。

里弗顿庄园教堂位于靠近宅邸那座风景如画的山谷里，配有茶屋（并非由英格兰遗产委员会经营）。茶屋在夏季开放营业，里弗顿庄园有间很棒的礼品店。如想查询喷泉喷水细节，请拨打01277-876857。

七月十二日

我将在电影里有个角色。当然不是我，而是一位扮演我的年轻女孩。无论一个人与灾难多么不相关，但他活得够久的事实，就足以引发外界高度兴趣。两天前我接到乌苏拉的电话，她拥有纤细的体形和一头长长的金发，是位年轻电影制片。她问我，扮演“一号女仆”（现在改为“格蕾丝”）的女演员是否有幸和我见个面。

她们要来希斯谬赡养院。这里不是最适合碰面的地方，气氛不好，但我已经没有心思或体力去远处旅行，也不想再假装年轻。因此，我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等待。

门口传来叩门声。我看看钟，九点半。她们很准时。我察觉自己正屏住呼吸，并纳闷我为何如此。西尔维娅领着乌苏拉和扮演我的女孩进入我的房间。

“早安，格蕾丝，”乌苏拉说，从小麦色刘海下对我微笑。她弯下腰，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大吃一惊。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一屁股坐在床尾的毛毯上，这个举动很冒失，但我讶异地发现我并不在乎，然后她握住我的手。“格蕾丝，”她说，“这位是凯拉·帕克。”她转身对站在我身后的女孩微笑，“她将在电影里扮演你。”

那位女孩，凯拉，从阴影中走出来。她十七岁，匀称的美丽让我惊愕。金发扎成马尾垂到肩膀。脸蛋圆圆，丰满的嘴唇涂了闪闪动人、厚重的亮光唇彩，一字眉下是蓝色的眼眸。一张适合贩卖巧克力的亲和脸庞。

我清清喉咙，想起礼数，指指西尔维娅稍早从早茶室拿来的棕色合成纤维椅子：“请坐。”

凯拉优雅地坐下来，跷起穿着薄薄牛仔裤的双腿，偷偷往左边看去，那是我的梳妆台。她的牛仔裤破破烂烂，口袋的线头都跑出来了。西尔维娅告诉过我，破烂不再是贫穷的象征，它现在代表时髦的风格和品位。凯拉平静地微笑，目光缓缓扫过我的私人物品。“谢谢你肯见我，格蕾丝。”她记得该说这句话。

我不喜欢她直呼我的名字。但我这样是不合常理、大惊小怪的，因此，我警告自己别这样。如果她用我的头衔或姓氏称呼我，我一定会坚持，叫她无须如此正式。

我发觉西尔维娅仍在敞开的门口徘徊不去，她正拿着抹布在擦拭门柱上的灰尘，用专心工作来掩饰她的好奇心。她很迷电影演员和足球明星。“西尔维娅，亲爱的，”我说，“你可以端茶给我们吗？”

西尔维娅抬起头，带着全神贯注的神情：“茶？”

“也许请你顺便带些饼干来。”我说。

“当然。”她不情不愿地将抹布收进口袋。

我对着乌苏拉点点头。

“是的，请给我茶，”她说，“奶茶和一块方糖。”

西尔维娅转身面对凯拉，“你呢，帕克小姐？”她的声音变得紧张，双颊升起鲜红的云朵。我觉得，她一定认得那位年轻女演员。

凯拉打个哈欠。“绿茶和柠檬。”“绿茶。”西尔维娅慢慢地说，仿佛她刚得知宇宙如何起源的答案，“柠檬。”她仍站

在门柱旁不动。

“谢谢你，西尔维娅，”我说，“我照平常就好。”

“好的。”西尔维娅眨眨眼，魔咒打破，她最后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关上，我与两位客人单独留在房内。

我立刻后悔支开西尔维娅。我被一种突如其来的非理性情绪所淹没，我想，她若在场的话，过去就不会回返。

但她走了，我们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我再次偷偷瞥了凯拉一眼，研究她的脸，试图在她秀丽的五官上辨识出年轻的我。忽然，一阵闷暗微弱的音乐响起，划破宁静。

“抱歉，”乌苏拉说，一面在包包里摸索，“我忘记把铃声关掉。”她拿出一只黑色小手机，铃声变得更响了，在她按下按钮时，铃声陡然在一个小节上停止。她尴尬地微笑，“我真的很抱歉。”她瞥瞥屏幕，脸上满是惊诧，“抱歉，我离开一下？”

凯拉和我点点头，乌苏拉离开房间，手机贴在耳朵上。

门轻轻关上，我转身面对年轻的访客。“嗯，”我说，“我想我们该开始了。”

她轻轻点头，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活页夹。她打开活页夹，拿出一叠用夹子夹住的纸张。我从版面编排方式看出那是个电影剧本，大写字体之后是较大篇幅的正规小字体。

她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停下来，抿紧光亮的嘴唇。“我在揣摩，”她说，“你和哈特福德家族的关系，还有女孩子们。”

我点点头。我早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我的角色不是重要角色，”她说，“我没有很多台词，但我在电影刚开始时有很多出场镜头。”她看着我，“你知道。端茶，那类的事。”

我再次点点头。“无论如何，乌苏拉认为，我若有机会和你讨论女孩子们的事，是个好主意，比如，你对她们的看法。这样我会对我的动机有些概念。”她尖锐地说出那个词，特地发音清晰，仿佛那是个我不熟悉的外国词眼。她挺直背，表情带着一层掩饰性的防御，“我的角色不是

主要角色，但让她个性鲜明还是很重要。你永远不会知道谁会来看电影。”

我点点头，她接下去说：“因此，我很需要你告诉我你的感觉。有关你的工作和女孩子们。”她身子往前倾，眼睛是威尼斯玻璃的冰蓝色，“这对我有好处，你瞧，你仍然……我是说，你仍然……”

“活着，”我说，“是的，我懂。”我几乎欣赏起她的坦白，“你都想知道些什么？”

她露出微笑，我想，她是松了一口气，她的冒失迅速被我们的热切对话所吞噬。“嗯，”她说，浏览放在膝盖上的一张纸。“我先问些乏味的问题。”

我的心跳加快，好奇她要问什么。

“你喜欢当仆人吗？”她说。

我吐了口气；该说是松口气，而非叹息。“是的，”我说，“曾有一段时间。”

她看起来满腹狐疑：“真的吗？我无法想象有人会喜欢每天服侍别人。你喜欢它哪一点？”

“其他人变成我的家人。我喜欢我们之间的友谊。”

“其他人？”她的眼睛热切地睁大，“你是指埃米琳和汉娜吗？”

“不，我是指其他仆人。”

“哦。”她很失望。毫无疑问，她想扮演一个更为深刻的角色，在这个改写过的剧本中，格蕾丝不再只是个局外人，不再只是个观察者，而是哈特福德姊妹的秘密伙伴。当然，她很年轻，而且来自一个不同的世界；她不知道仆人不能僭越某些界限。“听起来不错，”她说，“但我和其他仆人没有对手戏，所以这对我用处不大。”她用原子笔逐一检视问题表，“仆人工作中有任何你不喜欢的事吗？”

每早和鸟儿一起起床；阁楼在夏天是个烤炉，在冬天则是个冰箱；洗衣服的手冻得通红；擦拭过度引发背痛；渗透到骨髓的疲惫。

“疲倦。日子漫长而工作繁重。我没有多少自己的时间。”

“是的，”她说，“我就是这么演的。我甚至不用假装。排演一天下来后，我的手臂早就因到处端着该死的托盘而酸痛不已。”

“最痛的是我的脚丫，”我说，“但那只是在刚开始时，等我十六岁，买了新鞋后就不会痛了。”

她用圆而弯曲的字体在剧本后面写了些东西，然后点点头。“很好，”她说，“我用得到这一点。”她继续用花体字潦草地写着，“现在问你一些有趣的问题。我想知道埃米琳的事。比如，你对她的看法。”

我犹豫着，不知该从何开始。

“我们有几场对手戏，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诠释，如何传达。”

“什么样的对手戏？”我好奇地问。

“嗯，比如，她第一次见到R.S.亨特的时候，靠近湖畔，她滑下湖，差点淹死，我得……”

“靠近湖畔？”我困惑不已，“但那不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那是在冬天的书房，他们……”

“书房？”她皱皱完美的鼻子，“难怪编剧会改写那个部分。一个满是古老书籍的房间不够刺激。这样子真的比较有戏剧张力，就在他自杀的湖畔。故事的结尾就是开始。很浪漫。”

我不得不接受她的说法。

“我得跑回宅邸求援，等我回来时，他已经把她救起来，让她恢复生气。那位女演员是这样演的，她专心地抬头看他，甚至没注意到我们都跑来帮她。”她停顿一下，睁大眼睛看我，似乎她已将她的意思表达清楚，“你不认为我该——格蕾丝该有所反应吗？”

我慢慢思索我的答案，她迅速说下去。

“哦，不是很明显的反应。只是一个微妙细腻的反应。你明白的。”她轻轻吸口气，歪着头，鼻子朝天，然后叹气。直到她卸下这个表情，脸朝着我，睁大眼睛凝视时，我才了悟，原来这是演给我看的即兴表演，“你瞧？”

我迟疑着，仔细选择我的字眼。“你要怎么演你的角色，你要怎么演格蕾丝，当然由你决定。但如果是我的话，那是在一九一五年，我无法想象我会有任何反应……”我对她挥挥手，无法对她的表演作出评论。她瞪着我，好似我错失了某些重要意涵。“但你不觉得，没向跑去求援的格蕾丝道谢，

有点傲慢、轻率吗？我觉得跑来跑去，然后像个僵尸般呆站在那，实在很蠢。”

我叹口气，“你也许是对的，但在那时候，服侍的本质就是如此。她如果道谢才会很不自然。你懂吗？”

她看起来满腹狐疑。

“我不期待她会有其他反应。”

“但你一定有某种感觉吧？”

“当然。”我突然对讨论死者这件事产生一种厌恶，“我只是不表现出来。”

“从来没有？”她显然不想要也不准备等待答案，我松口气，因为我也不想给她答案。她噘着嘴，“这整个仆人和夫人的阶级关系太荒谬了。一个人完全听从另一个人的使唤。”

“时代不同。”我简短地说。

“乌苏拉也是这么说的。”她叹气，“但这帮不了我多少忙，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演戏是种反应。当舞台指示是‘不要有反应’时，想要创造有趣的角色有点困难。我感觉像个纸板人，呆呆地说着，‘是的，小姐’，‘不，小姐’，‘装满三个袋子，小姐’。”

我点点头：“一定很困难。”

“我原先是尝试埃米琳的角色，”她私下透露，“那是演员梦寐以求的角色。她的角色这般有趣，令人向往，魅力十足。她本身是个女演员，又死于车祸，真是轰轰烈烈。”

我感觉得到她语气中的失望，但我并不怪她。我敢说，我曾经有好几次希望自己是埃米琳，而不是女仆。

“无论如何，”她不甚满意地说，“我要演格蕾丝，我会尽力把她演好。何况，乌苏拉向我保证，发行光盘片时，他们会给我专访，因为我是唯一在真实人生中见过我角色的人。”

“我很高兴能提供你一些帮助。”

“是的。”她说，没意会到我话中的讽刺。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我看看。”她翻开下一页，有样东西从里面掉出来，像巨大的灰色飞蛾般翩然飘落地面，面部朝上。当她伸手去捡时，我看出来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一群人表情严肃。即使有一段距离，我还是觉得那张照片很眼熟。我马上

记起它来，就像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或是一场梦、一幅画，通过最单纯的形状被唤回记忆之海。

“我能看一下吗？”我说，伸出我的手。

她将照片递给我，将它放在我满是节瘤的手指上。我们的手稍微碰触，她迅速缩回她的手，似乎害怕传染到什么。也许是老迈。

那是张加洗的照片。照片表面平滑、冰冷而暗淡。我将照片斜对着窗户，让它捕捉从石楠荒原闪烁而来的天光。我透过眼镜眯着眼睛仔细看。

那是我们没错：一九一六年夏天里弗顿庄园的合照。

我们每年都要照这种合照，瓦奥莱特夫人坚持这项传统。他们每年都会从伦敦照相馆请来一位摄影师，挑个吉利的好日子，穿着华丽，慎重地拍照。

拍出来的照片是两排表情严肃的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用黑布盖着的相机。照片由专人送过来，放在起居室的壁炉架上展示一段时间后，再贴到哈特福德家族剪贴簿的恰当页面上，与邀请函、菜单，以及新闻剪报放在一起。

如果那是其他年份拍的照片，我可能不会记得日期。但我记得这张特殊照片拍摄的时间，因为在它之后发生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弗雷德里克先生坐在前排中央，他的母亲坐在一边，叶米玛坐在另外一边，缩着身子，黑色围巾围在肩膀上，用以掩饰她已身怀六甲。汉娜和埃米琳分别坐在最两侧，一个比另一个高，穿着黑色礼服。那是新礼服，但不是埃米琳想要的那种。

站在弗雷德里克先生身后，位于第二排中间的是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和南希分站两侧。凯蒂和我则站在哈特福德女孩后方，司机道金斯和达德利站在最边上。两排的界线清清楚楚。只有保姆布朗坐在其间的某个位置，在从温室拿来的藤椅上打着瞌睡，不在前排，也不在后排。

我看着我严肃的脸，梳得紧密的发型让头看起来呆板，大耳朵特别显眼。我就站在汉娜身后，她的金发梳成波浪，僵硬地贴着我的黑色制服边缘。我们的表情都很严肃，那是当时的习惯，

但特别适合这张照片。仆人穿着惯常的黑色制服，但家族也穿上黑色。因为在那个夏天，他们也加入横扫英国和世界的哀悼气氛。

那是一九一六年七月十二日，就在阿什伯利勋爵和少校合并举办丧礼后的隔日。叶米玛在那天分娩，而我们所有的问题都将得到答案。

那个夏天酷热异常，照相的那天，我比平常起得还要早。太阳照在沿湖而立的桦树上，透过阁楼窗户照射进来，一道炙热的阳光横越床铺，抚摸我的脸庞。我不在意。在阳光中醒转，比在阴暗的沉睡宅邸中开始工作好多了，我喜欢这种转变。对女仆而言，夏季太阳是一日工作的最佳伴侣。

摄影师预计九点半抵达，等我们在前面草地上聚集好时，日照强烈，天气已经热得不得了。燕子在阁楼屋檐下寻找庇护所，把里弗顿庄园当作自己的家，它们好奇安静地盯着我们，无精打采，没有高歌。甚至连车道两旁的大树都保持静默，树顶的叶子纹丝不动，仿佛要保持精力，直到微风吹拂，才不情不愿地响起沙沙声。

摄影师的脸上满是汗珠，给我们一个个地安排位置，家族坐着，仆人站在后排。我们静静照他安排，全部身着黑衣，眼睛盯着相机，思绪漂流到教堂墓地所在的山谷。

之后，在较为凉爽的石制仆人大厅，汉密尔顿先生要凯蒂倒柠檬汁，我们则无精打采地颓然坐在餐桌旁。

“事实是，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汤森太太说，用手帕轻轻擦拭她浮肿的双眼。这个七月，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哭泣，从少校战死法国的噩耗开始；当阿什伯利勋爵隔周因中风病逝时，她哭得更为凄苦。

“一个时代的结束，”汉密尔顿先生坐在她对面，“确实如此，汤森太太。”

“我想到爵爷阁下时……”她的声音逐渐变小，摇摇头，将手肘撑在桌上，浮肿的脸埋进手中。

“中风来得很突然。”汉密尔顿先生说。

“中风！”汤森太太抬起脸说，“他们也许宁愿这么说，但他是死于心碎。一定是这样。他无法忍受像那样子失去儿子。”

“我认为你说得对，汤森太太，”南希说，将警卫的围巾绑在脖子上，“他们很亲密，他和少校。”

“少校！”汤森太太的眼眶再度盈满泪水，下唇颤抖，“可怜的孩子。想到他就像那样死去，在某个恐怖的法国淤泥滩。”

“索姆河。”我犹豫地吐出这个词，感觉余音带着不祥的预兆。我想到阿尔弗雷德最近写的信，薄薄的肮脏纸张闻起来有遥远地方的味道。它在两天前寄达，法国邮戳标示它是在一个礼拜前寄的。他在信中故作轻松镇定，但信的语调里的某种东西，某种没有说出的东西，让我忐忑不安。“阿尔弗雷德在那儿吗，汤森太太？索姆河？”

“我想应该是，女孩。我从村庄里听说‘番红花男孩’被送到那边。”

凯蒂正好端着柠檬汁的托盘过来，喘口大气：“汉密尔顿先生，万一阿尔弗雷德……”

“凯蒂！”南希陡然打断她，偷偷看着我，汤森太太的手则捂住嘴巴，“你只要管好把托盘放好就好，还有，闭上你的嘴巴。”

汉密尔顿先生抿了一下嘴唇，说：“你们女孩别担心阿尔弗雷德的事。我想，他会被照顾得很好，指挥官会尽力而为。如果他们没有自信能保卫国王和国家的话，他们不会送阿尔弗雷德和其他男孩上战场。”

“那并不代表他不会被子弹击中，”凯蒂怏怏不乐地说，“少校就被射杀，他还是个英雄。”

“凯蒂！”汉密尔顿先生的脸变成炖煮大黄的鲜红色，汤森太太喘口气。“你要语带尊敬。”他的声调变成颤抖的低语，“这个家族在几个礼拜以来已经承受了过多悲伤。”他摇摇头，拉好眼镜，“我连看都不想看你，女孩。你去洗碗槽……”他转向汤森太太寻求帮助。

汤森太太抬起肥胖的脸庞，边啜泣边说道：“你去洗我所有的烤锅和平底锅，连要留给收破烂的旧锅子也给我刷干净。”凯蒂慢慢走向洗碗槽，我们一声不吭。愚蠢的凯蒂，竟然讨论死亡。阿尔弗雷德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他在信中总是这么说，告诉我们不要找人取代他在庄园的工作，因为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要我保留他的房间。我想起阿尔

弗雷德说过的一件事，一件让我们担心今后职务的事。

“汉密尔顿先生，”我平静地问，“我毫无不敬之意，但我想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阿什伯利勋爵死后，谁会接管这里……？”

“应该是弗雷德里克先生吧？”南希说，“他是阿什伯利勋爵的另一个儿子。”

“不，”汤森太太看着汉密尔顿先生说，“应该是少校的儿子，不是吗？等他出生后，他是下一位继承头衔的人。”

“这要视情况而定。”汉密尔顿先生严肃地说。

“视何种情况？”南希说。

汉密尔顿先生环顾我们一眼：“要看叶米玛夫人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提到她的名字后，汤森太太又开始哭泣。“可怜的女士，”她说，“她失去她的丈夫，现在又快临盆了。真可怜。”

“我想全英国有很多像她这种情况的女人。”南希摇着头说。

“但这不一样，不是吗？”汤森太太说，“发生在你服侍的家族身上就是不一样。”

靠近楼梯的煤气灯旁的第三个铃响了起来，汤森太太跳起身。“哦，老天，”她说，手立即放在丰满的胸部上。

“前门。”汉密尔顿先生站起来，将椅子推进桌子下方，“毫无疑问，是吉福德勋爵。他来公布遗嘱。”他将手臂套入夹克外套内，拉直衣领，透过眼镜盯着我，然后才走上楼梯，“阿什伯利夫人随时会摇铃叫茶，格蕾丝。等你送完茶后，记得端一瓶柠檬汁到外面给汉娜小姐和埃米琳小姐。”

他消失在楼梯顶端时，汤森太太用一只手轻拍她的心脏。“我现在变得比较容易紧张。”她悲伤地说。

“这么热，难怪你会如此，”南希瞥瞥挂钟，“你看，才十点半。瓦奥莱特夫人两小时后才会摇铃要用午餐。你今天不妨早点休息吧？格蕾丝可以负责端茶。”

我点点头，高兴能有点儿事可忙，免得我一直想这个家族的哀伤。

我端着托盘走上阴暗仆人大厅的楼梯，进入主厅。我立刻被日光和热气包围。阿什伯利夫人坚持遵守维多利亚严格的守丧方式，命令我们拉上宅邸里的所有窗帘。由于前门门顶的椭圆形玻璃窗没有遮掩，于是阳光透过玻璃窗尽情流泻而入。这让我联想到相机。房间盛满道道光线，而生活就在照相机黑盒子的中央。

我走过大厅，抵达起居室，将门推开。随着夏季的开始，温暖、腐坏的空气漂流而入，房间显得沉闷无比，陷入宅邸的深沉悲伤中。巨大的法式门紧闭，沉重的锦缎和丝质窗帘已经拉上，悬挂方式显得死气沉沉。我在门口犹疑片刻。房间里的某种气氛让我裹足不前，它在这段时日似乎有所改变，却与阴暗或热气无关。

一旦我的眼睛适应后，房间内的阴郁画面开始成形。吉福德勋爵年事已高，不过气色红润，正坐在前任阿什伯利勋爵的扶手椅中，圆滚滚的大腿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黑色皮革活页夹。他大声朗读，沉浸在幽暗房间的回声中。他旁边的桌子上有座优雅的黄铜灯，花朵图案的灯罩投下一圈柔和的光芒。

叶米玛和瓦奥莱特夫人坐在对面的皮制沙发内。两个人都是寡妇。后者似乎从早上之后便变得更为娇小：身着黑绉绸礼服，黑色蕾丝面纱掩住她的脸庞。叶米玛穿着的黑衣，也映衬她的脸，惨白无比。她原本圆润的双手现在变得细瘦纤弱，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克莱姆夫人已经到卧室休息，但仍在热烈追求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芬妮得到旁听的许可，高傲地坐在瓦奥莱特夫人的另一侧，脸上带着老练的忧伤表情。

附近小桌上摆着花瓶，我那早才从花园里采摘的粉红色杜鹃、淡黄色铁线莲和茉莉的嫩枝已在悲伤的消沉中纷纷低垂。茉莉的香味弥漫在紧闭的房间内，强烈得令人窒息。

小桌的另外一边站着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一手放在壁炉架上，高大身躯上的外套显得僵硬。朦胧的光线中，他的脸凝重得像座蜡像，眼睛眨也不眨，面无表情。台灯微弱的光芒在他的一只眼睛上，投下阴影，另一只眼睛则黝黑、直直凝视，热切地盯着猎物。我观察他时，他也在端详我。他动动放在壁炉架上的手指，如果不是因

为他身体的其他部分静止不动的话，我可能不会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他要我把托盘端到他那边。我偷偷瞥向瓦奥莱特夫人，奉茶次序的改变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突如其来的注意力使我内心烦闷，焦躁不安。但她没有看我，因此，我遵照他的指示，小心避开他的凝视。当我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时，他对着茶壶点点头，表示要我倒茶，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吉福德勋爵身上。

我从来没有倒过茶，没有在起居室里，没有为夫人倒过。我犹疑了一下，不确定该如何进行。我拿起牛奶罐，庆幸房内阴暗，吉福德勋爵正在继续他刚才的话。

“实际上，除非特别声明，阿什伯利勋爵的所有财产和头衔都将由他的长子强纳森·哈特福德少校继承——”

他停顿下来。叶米玛按捺住一声啜泣，听起来更为悲惨。

我头顶上方传来弗雷德里克先生清喉咙的声音。我想，那是不耐烦的表征，我偷瞥他一眼，将牛奶倒入最后一个杯子中。他的下巴僵硬，往前高抬出来，态度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吐了一口气，特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快速地在壁炉架上敲击，他说：“请继续，吉福德勋爵。”

吉福德勋爵在阿什伯利勋爵的座位里改变坐姿，皮革发出叹息声，哀悼它离去的主人。他清清喉咙，提高声调。

“既然在收到哈特福德少校的噩耗后，没有新的安排，因此，庄园将遵照长子继承权的古老法则，由哈特福德少校的长子继承。”他从眼镜边缘望着叶米玛的肚子，继续说道，“要是哈特福德少校没有男性子嗣，那么，庄园和头衔则将由阿什伯利勋爵的次子，弗雷德里克·哈特福德先生继承。”

吉福德勋爵抬起头，台灯的光芒反射在眼镜上：“看起来我们得等结果揭晓。”

他停下话，我借此机会连忙将茶递给女士们。叶米玛连看都没看我，想也没想地就接过去，将它放在大腿上。瓦奥莱特夫人挥手拒绝。芬妮接下茶和小碟子，只有她还有喝茶的胃口。

“吉福德勋爵，”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平静的语气说，“你要喝什么茶？”

“加点牛奶，但不要糖，”吉福德勋爵说，手指抚过衣领，将棉质衣领从他汗液黏稠的颈部旁拉开。

我小心举起茶壶，开始倒茶，注意不被蒸汽壶嘴烫到。我将茶杯和小碟子递给他，他没有看我。“生意还好吗，弗雷德里克？”他抿抿柔软的嘴唇，然后啜饮他的奶茶。

我用眼角余光瞥见弗雷德里克先生点点头。“相当好，吉福德勋爵，”他回答，“我的部属顺利将汽车工厂转变为飞机制造厂，不久就要跟战争部签下另外的合约。”

吉福德勋爵抬高一边的眉毛：“最好别被美国公司抢去。我听说他们制造的飞机足够让英国的所有男人、女人和小孩开！”

“他们的确制造了许多飞机，吉福德勋爵，但你不会看见我开他们的飞机。”

“此话怎讲？”

“批量生产。”弗雷德里克先生解释道，“美国人生产得太快，想要赶上输送带的速度，没有时间确保组合是否完美。”

“战争部似乎不在乎。”

“战争部眼光短浅。”弗雷德里克先生说，“但他们终究会看出差别的。他们一旦看到我们制造的质量，就不会再和那些锡罐签约。”他的笑声好像太大了。

我不禁抬头看他。我觉得，对一位在几天内失去父亲和唯一的哥哥的人而言，他的表现似乎过于沉稳镇定。太过镇定了。我想，我开始怀疑起南希对他的钟爱描述以及汉娜的全心奉献，她们可能都有所偏颇，戴维曾经说他是个心胸狭窄和满心怨愤的人，这可能比较接近事实。

“年轻的戴维有任何消息吗？”吉福德勋爵问道。

叶米玛突然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眼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她挺直身躯，紧抓两侧，然后细瘦的双手抚过紧绷的肚子。

“怎么了？”瓦奥莱特夫人从蕾丝面纱后面说道。

叶米玛没有回答，似乎全神贯注在跟她的宝宝进行无声的沟通。她空洞的眼神直直瞪着前方，仍然抚摸着肚子。

“叶米玛？”那又是瓦奥莱特夫人，她表示关心，但声音早因痛失亲人而显得冰冷。

叶米玛歪着头，仿佛在倾听。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不动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一向很好动，但他现在都不动了。”

“你得离开去休息一下，”瓦奥莱特夫人说，“都是这个讨人厌的热气。”她吞了吞口水，“这个讨人厌的热气。”她四处张望，寻找佐证，“那，和……”她摇摇头，抿紧嘴唇，不愿意，或说无法说出最后一句话。“就是这样而已。”她鼓起所有的勇气，挺直腰杆儿，坚定地说，“你必须休息。”

“不，”叶米玛说，下唇拼命颤抖，“我想待在这儿。为了强纳森，也为了你。”

瓦奥莱特夫人温柔地将叶米玛的双手从肚子上移开，然后握住它们。“我懂你的心意。”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叶米玛鼠褐色的头发。那是个很普通的姿态，但它提醒我，瓦奥莱特夫人自己也是个母亲。她动也不动，突然说：“格蕾丝，扶哈特福德太太到楼上休息。”

“是的，夫人。”我屈膝行礼，走到叶米玛身边。我弯下腰，扶她起身，暗自高兴能有机会离开这个房间和它的悲伤。

扶着叶米玛离开房间时，我恍然了悟，除了阴暗和闷热，这房间本质上和以前不同的地方。放在壁炉架上的船钟在往昔都以漠不关心的规律节奏标示着流逝的时间，现在它却悄然无声。它纤细的黑色指针冻结在阿拉伯数字上。阿什伯利夫人下令，楼上所有的时钟都要停在四点五十分，也就是她丈夫与世长辞的时间。

伊卡洛斯的陨落

我将叶米玛搀扶回房间安顿好后，回到仆人大厅，汉密尔顿先生正在检查凯蒂刷洗过的锅子和平底锅。他从汤森太太最喜欢的煎锅上抬起头，告诉我，哈特福德姊妹在老船屋那边，命令我端饮料过去。我从冷藏室中取出一壶柠檬汁，将它和两个高玻璃杯、一盘汤森太太做的三明治摆在托盘上，经过仆人大厅的门离开宅邸。我站在阶梯顶端，在刺眼的太阳光下眨眨眼，等眼睛适应。一个月来都没有下雨，庄园

的色彩似乎都被染白。正午，阳光直直照射在庄园上，花园看起来热气缭绕，好似挂在瓦奥莱特夫人房里的一幅水彩画。我虽然戴着帽子，但暴露在太阳底下的中分头发，马上感到一阵灼热。

我穿越草地，刚刈过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干草气味。达德利蹲伏在附近，修剪着草地边缘的树篱。他的剪刀刀刃沾满了绿色树汁，金属部分闪闪发光。

他一定感觉到我就在附近，因为他转身，眯着眼睛看我。“天气真热。”他把手抬起来放在眼睛上遮阳。

“热得可以在铁轨上煎蛋。”我引述南希的话，并纳闷此话是否属实。

在草地边缘，一道壮丽的灰石阶梯笔直通向阿什伯利夫人的玫瑰花园。粉红色花朵围绕着格子凉亭，生气勃勃，勤快的蜜蜂嗡嗡地盘旋在黄色花蕊上。

我经过棚架，打开小门的门闩，走下长道——那是白色香雪球花间的一条灰色鹅卵石道。走到半路，高大的铁树篱变成迷你紫杉，后者围绕着橡树花园。我眨眨眼，几丛修剪过的篱笆生气盎然，我不禁对着自己微笑，一对高傲的鸭子从湖边漫步而来，用闪烁生辉的黑色眼睛瞪着我。

橡树花园尽头是第二道小门，这个“被遗忘的姊妹”（姊妹中总有一个会被遗忘）被茉莉花坚硬的须蔓缠绕着。另一头静躺着伊卡洛斯喷泉，再过去是湖，船屋就在那儿。

小门的钩子已经生锈，我得将托盘放下来，才能打开它。我将托盘放在草莓丛间的一块平坦空地，用手指将门闩打开。我推开门，拿起柠檬汁，继续穿越茉莉花形成的雾霭香气，走向喷泉。

庞大壮丽的丘比特与赛姬喷泉坐落在前方草地上，成为这辉煌宅邸迎接宾客的第一道序幕。但这个小巧的喷泉流露出某种奇妙、神秘和忧郁的气质，位于南方花园尽头，隐身在阳光遍洒的林间空地。圆形水池堆着两英尺高的石头，最宽处有二十英尺。边缘铺着天蓝色的小块玻璃砖，就像阿什伯利勋爵到远东服役后，为瓦奥莱特夫人带回来的蓝宝石项链。水池中央挺立着一个巨大的红褐色大理石峭壁，有两个人高，底座

浑厚，向上伸展，逐渐形成尖锐的山峰。在红褐色大理石峭壁的腰部，真人大小的米白色伊卡洛斯被雕刻成坠落的姿态。白色大理石翅膀经过蚀刻，看起来像一簇簇羽毛，接在他伸展的手臂后方；羽毛掉落，在岩石上哭泣。在陨落雕像周遭的水池里升起三个美人鱼，卷曲的长发垂挂在天使般的脸庞旁边：一个拿着小竖琴，一个戴着常春藤树叶做成的头冠，另一个则伸手抬起伊卡洛斯的躯体，白色的双手接住米白色肌肤，将他从深渊中托出来。

在那个夏日正午，一对紫色岩燕对雕像之美浑然未觉，从高处扑下，降落在大理石岩块顶端。再度飞起时，掠过水池表面，鸟喙啜饮着池水。我观看它们时，全身笼罩在热气中，为一股强烈又突如其来的欲望所淹没，我想将手放进冷冽的池水中消暑。回头瞥瞥远处的宅邸，它陷入深沉的忧伤中，应该不会注意到一个女仆在南方花园尽头停下脚步，在水池中偷得片刻凉爽。

我将托盘放在水池边缘，单膝跪在玻璃砖上，温热透过黑色裤袜。我往前倾，伸出手，在碰触到被太阳亲吻的温水时，迅速缩回来。我卷起袖子，再次伸出手，准备将手臂放入池水中。

一阵笑声传来，清脆悦耳的声响划破夏日的寂静。

我全身一僵，歪着头聆听，偷看雕像后方。

我看见汉娜和埃米琳，她们根本不在船屋，而是栖坐在喷泉另一端的边缘。看见她们的模样后，我不禁惊恐万分：她们早已脱掉黑色丧服，身上只穿着衬裙、束腰和以蕾丝边装饰的衬裤。她们的靴子散落在水池旁边的白石小径上，长发在阳光下发出灿烂的光芒。我回头看看宅邸，讶异于她们的大胆。纳闷我是否也该负起连带责任，并忖度自己对这点是害怕还是暗自抱着期望。

埃米琳躺在地上：脚丫并拢，两腿弯曲，白得像衬裙般的膝盖朝向清澈湛蓝的天空。她用一只手臂托起头，另外一只未受太阳照射、柔软苍白的手臂则直直伸向水池，手腕慵懒地绕着8字形，手指划着水池表面。小小涟漪一个接一个地激烈起伏。汉娜坐在旁边，一条腿压在身体下面，另一条腿则向前弯。她将下巴放在膝盖上，脚趾漫不经心地撩着池水。她的手臂环抱住弯曲的

腿，一只手晃着一张薄纸，薄纸在太阳的刺眼光线下几乎变成透明。

我缩回手臂，放下袖子，镇定下来。向着闪烁的水池看了渴望的最后一眼，然后拿起托盘。

走近时，我可以听到她们的对话。

“……我觉得他很顽固。”埃米琳说。她们之间放着一堆草莓，她把一颗草莓塞进嘴巴，将梗丢进花园。?汉娜耸耸肩：“爸爸一向很顽固。”

“反正，”埃米琳说，“拒绝读信不啻是种愚蠢。如果戴维肯花工夫从遥远的法国写信过来，爸爸至少要看一下。”

汉娜凝望雕像，歪着头，水池的涟漪反射在她的脸庞上，形成点点斑纹，闪耀夺目。“戴维让爸爸出糗。他没经过他的同意，违抗爸爸的命令去参战。”

“唉，都过了一年了。”

“爸爸不轻易原谅人，戴维也知道这点。”

“但这信真的很有趣。你再读读餐厅那段，有关布丁的那段。”

“我不要再念一遍了，我连头三遍都不应该念。对你这么年轻的人来说，内容太粗野了。”她递出信纸，在埃米琳脸上投下阴影，“拿去，你自己看。第二页上有个启示性的图解。”一阵温热的微风吹来，信纸飞扬，我看见信纸顶端的角落有个用黑色线条画成的图画。

我的脚步在白石小径上发出嘎吱声，埃米琳抬头看见我站在汉娜后方。“哦，柠檬汁，”她将手臂从水池中缩回，显然忘了信的事，“太好了，我正好很渴。”

汉娜转身，将信塞进腰带内。“格蕾丝。”她微笑着说。

“我们在躲吉福德老先生，”埃米琳转身坐起来，背对着喷泉，“哦，太阳好温暖。它直接照在我头上。”

“还有你的双颊上。”汉娜说。

埃米琳对着太阳抬起脸蛋，闭上双眼。“我不在乎。我希望一整年都是夏天。”

“吉福德勋爵已经走了吗，格蕾丝？”汉娜说。

“我不确定，小姐。”我将托盘放在喷泉边缘。”我想他应该走了。我端早茶进去时，他在起居室里，夫人没有说他要留下来。”

“我希望他不会留下来，”汉娜说，“现在令人不愉快的事已经够多了，我可不希望他整个下午都在批评我的着装。”

一张锻铁小花园桌放在粉红和黄色忍冬花丛旁边，我将它搬过来，让弯曲的桌脚稳稳立在白石小径上，然后将托盘放在桌上，开始倒柠檬汁。

汉娜用拇指和食指旋转着一颗草莓的梗：“你听到吉福德勋爵说的话了吗，格蕾丝？”

我迟疑片刻。我倒茶时，不应该听他们的对话。

“有关祖父的财产，”她咄咄逼人，“有关里弗顿庄园。”她的眼睛躲开我，我怀疑，她在问我时可能也觉得不自在。

我吞了吞口水，放下壶：“我……我不确定，小姐……”

“她听到了！”埃米琳惊呼出声，“我看得出来——她脸都红了。你听到了，不是吗？”她往前倾，睁大眼睛，“告诉我们。会发生什么事？爸爸会继承财产吗？我们会留下来吗？”

“我不知道，小姐，”我像往常一般，在面对埃米琳傲慢蛮横的注意力时，颇感畏怯，“没人知道。”

埃米琳拿起一杯柠檬汁。“一定有人知道，”她高傲地说，“我想，吉福德勋爵一定知道。如果不是要讨论祖父的遗嘱，他为何今天前来？”

“我的意思是，小姐，那要视情况而定。”

“视什么情况？”

汉娜说话了：“叶米玛伯母的婴儿。”她的眼神与我的交汇，“对不对，格蕾丝？”

“是的，小姐。”我平静地说，“至少我认为那是他们讨论的内容。”

埃米琳说：“叶米玛伯母的婴儿？”

“如果是个男孩，”汉娜若有所思地说，“所有财产都由他继承。如果不是男孩，爸爸就会变成阿什伯利勋爵。”埃米琳刚将一粒草莓放入嘴内，现在一手

遮住嘴唇，纵声大笑：“我不能想象爸爸成为庄园的主人。太蠢了。”她衬裙的桃色腰带钩到水池边缘，线头开始松开。一条长长的线蜷曲在她腿旁边。我稍后得记得将它缝补好。“你想，他会希望我们住在这吗？”

哦，是的，我满怀希望地期待。过去一年来，里弗顿庄园太安静了。没有太多事情可做，只能不断打扫空荡房间的灰尘，试着不要去担心还在战场上打仗的人。

“我不知道，”汉娜说，“我可不希望如此。要在这里读过无聊的夏日已经够糟的了。乡间的日子过起来很漫长，而能做的有趣事物却只有一半。”

“我敢赌他会。”

“不可能，”汉娜坚决地说，“爸爸无法忍受和工厂分开。”

“我不知道，”埃米琳说，“如果有样东西能让爸爸爱它甚过愚蠢的汽车，那就是里弗顿庄园。他最喜欢这个地方。”她的眼神望向天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想待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又没有人可以说话——”她打住话，喘口大气，“哦，汉娜，你知道我刚才想到什么了吗？如果爸爸变成勋爵，我们就是小姐阁下了，不是吗？”

“我想是吧，”汉娜说，“如果值得的话。”

埃米琳跳起身，翻了个白眼。“当然非常值得。”她将杯子放回桌上，爬到水池边缘，“里弗顿庄园的埃米琳·哈特福德小姐阁下。听起来很顺口。你不觉得吗？”她转身，向她的倒影屈膝行礼，眨着眼睛，伸出纤纤小手，“幸会，英俊的勋爵。我是埃米琳·哈特福德小姐阁下。”她大笑，沿着玻璃砖边缘轻巧地跳跃，两臂伸直以维持平衡，不断重复那个带着头衔的自我介绍，为自己表演的小喜剧开心不已，。

汉娜盯了她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有姊妹吗，格蕾丝？”

“没有，小姐，”我说，“也没有兄弟。”

“真的？”她说，仿佛她从未想到有人会没有手足。

“我没那么幸运，小姐。我家只有母亲和我。”她看着我，在阳光中眯起眼睛：“你母亲，

她以前在这里服务过。”

那是个简单的叙述，而非提出问题。“是的，小姐。直到我出生，小姐。”

“你很像她。我是说，看起来。”

我吓了一大跳：“小姐？”

“我在祖母的家族剪贴簿里看过她的照片。上个世纪的一张家族合照。”她一定是感觉到我的困惑，因此滔滔不绝地解释，“我不是在找你母亲的照片；你不该这么想，格蕾丝。我看到她时，我正试图找我母亲的一张照片。你和你母亲像得惊人。同样漂亮的脸蛋，同样温和的眼神。”

我从未看过母亲的照片，从未看过她年轻时的模样，汉娜的描述与我所了解的母亲迥然不同，突然之间，我产生一股想偷看照片的无法压抑的渴望。我知道阿什伯利夫人存放剪贴簿的地方，就在她书桌的左边抽屉。而现在南希不在，因此，我常单独打扫起居室。如果我能趁哈特福德家族在其他地方活动或忙碌的空当，如果我手脚很快的话，偷看照片应该不是很困难吧？

“她为何没回里弗顿庄园？”汉娜说，“我是说，在你出生之后。”

“那不可能，小姐。带着小婴儿不可能回来。”

“我确定祖母以前请过有家庭的仆人。”她微笑道，“如果她请你母亲回来的话，想象一下，我们可能从小就会认识。”汉娜望着池水，轻皱眉头，“也许她在这里不快乐，所以不想回来工作？”

“我不知道，小姐。”我说，对与汉娜讨论母亲一事产生无法解释的不安感，“她从来没有多说什么。”

“她现在在其他庄园服务吗？”

“不，现在她替人缝补衣物，小姐。在村庄里。”

“她自力更生？”

“是的，小姐。”我从来没有想到用这个成语来形容母亲的处境。

汉娜点点头：“那一定能得到某种成就感。”

我看着她，不确定她是否是在调侃我。但她的脸很严肃，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小姐，”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今天下午要回去看她。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问问她？”

她的眼神蒙蒙眬眬，思绪好似飘浮到远方。她看着我，眼中的阴影迅速飞走。“不用。那不重要。”她摸索着戴维信件的边缘，它还插在衬裙内，“你有阿尔弗雷德的消息吗？”

“有的，小姐，”我回答，很高兴能改变话题。阿尔弗雷德是较为安全的话题，他属于这个世界，“我在这礼拜收到他的信。他九月会放假回来。”

“九月，”她说，“就快到了。你见到他一定会很高兴。”

“哦，是的，小姐，我一定会的。”

汉娜带着心照不宣的微笑，我的脸涨得通红。“我的意思是，小姐，我们楼下的人都会很高兴见到他。”

“你们当然会，格蕾丝。阿尔弗雷德是个好人。”

我的双颊感到刺痛，一片酡红。汉娜猜对了。虽然阿尔弗雷德的信仍然是写给所有的仆人看的，但他的倾诉对象逐渐变成我，内容也改变了。对家乡和私密事物的讨论取代了对战争的讨论。他讲着他有多想念我，多在乎我。未来……我眨眨眼：“戴维少爷呢，小姐？他会很快放假回家吗？”

“他想是在十二月。”她的手指抚摸过坠饰项链的蚀刻表面，瞥瞥埃米琳，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回家。”

“小姐？”

“现在他逃离了，格蕾丝，看过这个世界……嗯，他有了新的人生，不是吗？一个真实的人生。战争会结束，他会留在伦敦，研习钢琴，成为伟大的音乐家。过着兴奋刺激和充满冒险的人生，就像我们以前玩的那些游戏……”她的眼光越过我，望向宅邸，微笑消失，然后她叹了口气，那是一声长而平稳的叹息，肩膀随之下垂，“有时候……”这字眼悬挂在我们之间：疲倦无力、沉重、意味深长，我等待着，但结尾没有出现。我不

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我做了我最擅长做的事，保持沉默，并将最后的柠檬汁倒入她的玻璃杯内。

她抬头看我，将杯子举高：“拿去，格蕾丝。这杯给你喝。”

“哦，不行，小姐。谢谢你，小姐。我不渴。”

“胡说，”汉娜说，“你的双颊几乎和埃米琳的一样红。拿去。”她将杯子举向我。

我偷看埃米琳一眼，她正在另一侧的水池，将粉红和黄色忍冬花放在水面上浮沉。“真的，小姐，我……”

“格蕾丝，”她假装很严肃地说，“天气很热，我坚持给你喝。”

我叹口气，接下杯子。杯子在我手中带来一股凉意。我将它举到唇边，也许只喝一小口就好……

后方传来一个兴奋的喊叫声，汉娜迅速转身。我抬起头，对着烈阳眯着眼睛。太阳开始西下的旅程，空气朦胧模糊。

埃米琳蜷伏在雕像一半高处，就在靠近伊卡洛斯的岩架上。她金色的头发散乱，如大波浪般卷曲，她在一只耳朵后面插了几朵白色铁线莲。衬裙的裙边湿透，贴在腿上。

在炙热刺眼的白色阳光中，她看起来与雕像融为一体。第四个美人鱼苏醒过来。她对着我们挥挥手，对着汉娜挥挥手：“上这儿来，可以看到湖。”

“我看过了，”汉娜对着她大叫，“我带你看的，记得吗？”

天空高处传来一阵嗡嗡声，一架飞机飞过。我不确定飞机的机种，阿尔弗雷德一定会知道。

汉娜直愣愣地盯着飞机，直到它消失在刺眼光亮中，成为一小点后，才将头转开。她突然坚定地站起身，快速走到放置她们衣服的花园小椅边。我放下柠檬汁，过去帮她套黑裙装。

“你在做什么？”埃米琳问她。

“穿衣服。”

“为什么？”“我有事要去屋里做……”我拉直汉娜的上衣，她停顿了一下，“普林斯小姐的法文动

词练习。”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用功？”埃米琳怀疑地皱着鼻子，“现在放假。”

“我要她额外上课。”

“你没有。”

“我有。”

“嗯，那我也要去。”埃米琳说，但动都没动。

“随你，”汉娜冷淡地说，“如果你厌烦的话，或许吉福德勋爵仍会在宅邸里陪你。”她坐在小椅上，开始绑靴子。

“得了，”埃米琳噘着嘴，“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会保守秘密。”

“老天，”汉娜说，睁大眼睛看她。“我可不希望有人发现我在练习法文动词。”

埃米琳静静坐了一会儿，盯着汉娜，双腿在大理石翅膀上敲击出声。她探出头：“你保证那就是你要做的事？”

“我保证，”汉娜说，“我要到宅邸里做些翻译。”她偷偷看我一眼，我醒悟她只说了一半的真话。她是要练习翻译没错，但那是速记翻译，而非法文。我低下眼睛，感觉成为她的共犯，为之欣喜若狂。

埃米琳慢慢摇着头，眯起眼睛：“撒谎是种道德罪，你知道的。”她抓着麦草。

“是的，哦，虔诚的埃米琳。”汉娜大笑着说。

埃米琳的双臂在胸前交握：“随你。保留你那愚蠢的秘密吧。我不在乎。”“很好，”汉娜说，“这下皆大欢喜。”她对着我微笑，我也回报一笑。“谢谢你端柠檬汁过来，格蕾丝。”然后她走过小门和长道，

消失无踪。

我那天下午拜访母亲的时间相当短暂，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事，我应该会将它淡忘。

通常在我拜访母亲时，我们会坐在厨房里，那里的光线最亮，最适合缝补衣服，那也是我去里弗顿庄园工作前，我们最常待的地方。那天，她在门口迎接我，将我带入通向厨房的小客厅。我非常惊讶，纳闷母亲是否还在等哪位客人，因为我们很少用那个房间。只有在重要人物，如阿瑟医生或牧师来访时，才会请他们去那个房间。我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等她端茶过来。

看得出，母亲为了让房间看起来优雅宜人，花了很多心思。她最喜欢是一只画有郁金香的白瓷花瓶，那是祖母留给她的。瓶子放在桌子的一边，神气地怀揣着一把枯萎的雏菊。坐垫平平整整地安放在沙发中央，母亲缝补时经常将其卷起来塞在背后。它就是个狡猾的冒牌货，端坐在那里，看起来似乎除了装饰之外，从未有过其他功用。

母亲端茶过来，坐在我对面。我看着她倒茶。只有两个茶杯。我恍然大悟，原来只有我们两个人。那房间、花朵和坐垫，都是为我准备的。

母亲用双手握住茶杯，我看见她的手指僵硬地交缠。她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缝补。我纳闷，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她又是如何维持生计的。我每个礼拜都送部分薪资给她，但当然不够。我很担心，便问母亲。

“不关你的事，”她说，“我会想办法。”

“但，母亲，你应该告诉我。我可以多送点钱过来，反正我没地方花。”

她憔悴的脸在自我防御和承认失败间摇摆不定。最后叹息：“你是个好女孩，格蕾丝，你已经尽力了。你无须担心你母亲的不幸遭遇。”

“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母亲。”

“你只要确定不要犯同样的错误就好。”

我硬起心肠，决定冒险一问，我温柔地说：“什么错误，母亲？”她将头转开，我默默等待，心脏快速跳动，她咬着干燥的下唇。我忖度，她是否终于要告诉我，那个从我记事起便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秘

密……

“嗯。”她最后说，脸转向我。这个话题的大门随着这声“嗯”被猛然关上。她抬起下巴，如往常般问起宅邸和哈特福德家族的事。

我在期待什么？我母亲会突然改变个性，打破习惯？她会对我倾吐过去的悲伤？但它们足以解释我母亲的严厉刻薄，使我们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相互了解吗？

你知道，也许我期待这样的发展。我还很年轻，而这是我唯一的借口。

但这是历史，不是小说，即使故事不如此发展，你也不会太惊讶。反之，我吞下失望的苦涩，告诉她死亡的噩耗，但我在描述这家族最近的不幸遭遇时，感到告密般的罪恶感。首先是少校的噩耗——汉密尔顿先生忧郁地接受黑边电报，叶米玛剧烈地颤抖手指，以致刚开始时，她竟然无法打开它——以及几天后，阿什伯利勋爵过世的消息。

她缓缓摇着头，这个动作越发凸显她那细长的脖子。她放下茶：“我也听说了不少事。只是我不确定其中有多少是谣言。你也知道，这个村庄到处都是流言蜚语。”

我点点头。

“阿什伯利勋爵怎么死的？”她说。

“汉密尔顿先生说有两个原因。部分是中风，部分是热气。”

母亲继续点着头，咬着脸颊内部：“汤森太太怎么说？”

“她说才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是悲恸杀死了他，就这么简单。”我压低嗓门，无意中模仿了汤森太太的尊敬口吻。“她说，少校的死使爵爷阁下心碎。当少校被射杀时，他父亲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随着他的鲜血流入法国的土壤。”

母亲微笑，但那并不是快乐的微笑。她慢慢摇头，瞪着她眼前的墙壁，上面挂着遥远的海的绘画。“可怜，可怜的弗雷德里克。”她说。我大吃一惊，一开始，我以为我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她说错了，意外讲错名字，因为这话毫无道理。可怜的阿什伯利勋爵，可怜的瓦奥莱特夫人，可怜的叶米玛。但是，弗雷德里克？“你不用担心他，”我说，“他很可能会

继承庄园。”

“光有钱不能得到快乐，女孩。”

我不喜欢母亲提到快乐。从她口中说来，这份感觉让人觉得空虚异常。母亲眯紧的眼睛和她空荡的房子，使她根本不适合提出这类建议。但我多少有点内疚。我无法说出我到底在责怪自己哪里不对。我悻悻地回答：“你可以试着跟芬妮这样说。”

母亲皱起眉头，我这才察觉她不知道这个名字。

“哦，”我感到一股无法解释的快活，“我忘了，你不认识她。她由克莱姆夫人监护。她想嫁给弗雷德里克先生。”

母亲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嫁给弗雷德里克先生？”

我点点头：“芬妮这一整年来都在他身上下工夫。”

“他没有向她求婚吧？”

“没有，”我说，“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谁告诉你的？汤森太太？”

我摇摇头：“南希。”

母亲从震惊中稍稍恢复镇定，挤出一抹微弱的笑容：“这位南希弄错了，弗雷德里克不会再婚。在佩内洛普后，他不会再婚。”

“南希不会弄错。”

母亲的双臂在胸前交握：“在这点上，她大错特错。”

她的斩钉截铁让我不快，她好像比我还了解在宅邸发生的事。“甚至连汤森太太都同意这点，”我说，“她讲，瓦奥莱特夫人赞成这场婚姻，虽然弗雷德里克先生看起来不认同母亲的看法，但在必要时刻，他从不会忤逆她。”

“不，”母亲的微笑在闪烁后消失，“不，我想他会。”她转头瞪着敞开的窗户外头、隔壁邻居的灰色石墙，“我从未想到他会再婚。”她的声音里失去所有的自信，我自责不已。我因逼她认清她的身份而感到羞愧。母亲显然喜欢这位佩内洛普——汉娜和埃米琳的母亲。她一定是的。不然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解释她不愿见到弗雷德里克先生再婚？或怎么解释当我咬定此事时，她的反应？我紧握她的

手：“你说得对，母亲。我讲话太鲁莽了。我们不能确定。”

她没有回答。

我靠近她：“没有人能笃定地说弗雷德里克先生真的对芬妮有份特殊感情。他看马鞭的眼神还比较多情呢。”

我开这个玩笑试图哄她开心，我高兴地看见她转头面对我。我非常惊讶，因为在那一瞬间，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她脸颊上，她棕色的眼眸衬映出一片翠蓝，母亲看起来几乎是美丽的。

我想到汉娜的话，还有母亲的照片，就在这时，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看看那张照片。我想看看母亲曾经是哪种人。汉娜口中的美丽女孩，汤森太太则对她抱着如此钟爱的记忆。

“他的马术一直很好。”她说，一边将茶杯放在窗台上。之后的行为再次让我惊讶。她握住我的手，抚摸我手掌上的硬茧：“告诉我你的新工作。看看这些茧，可见你在那儿非常忙碌。”

“没有那么糟，”我被她鲜少表现的母爱所感动，“清理房间和洗衣物是很辛苦，但有些工作我很喜欢。”

“哦？”她歪着头。

“南希在忙车站的工作，所以我最近在楼上做了很多工作。”

“你喜欢，是不是，女儿？”她的语气很平静，“在大宅邸的楼上工作？”

我点点头。

“你喜欢哪一点？”

置身于壮丽房间的精致瓷器、绘画和挂毡之间，倾听汉娜和埃米琳的玩笑、调侃和梦想。我记起母亲稍早的感受，突然知道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讨她欢心。“那让我感到快乐，”我说，并向她透露其实连我都不确定的想法，“我希望有天我能成为某位夫人的贴身女仆。”

她看着我，眉头间鼓起害怕的皱纹。“成为夫人的贴身女仆的确是有光明的未来，女儿，”她说，声音变得微弱，“但快乐……快乐来自我们自己的壁炉边，你在陌生人的花园里摘不到快乐的花朵。”那天傍晚走回里弗顿庄园时，我反复思索

母亲的告诫。她当然是在告诉我，不要忘记身份。她在这个话题上已经训诫过我好几次。她要我记得，我的快乐只能在仆人大厅壁炉中的煤炭中寻得，而不是在夫人闺房中的精致珍珠上。但哈特福德不是陌生人。如果在她们附近工作，聆听她们的对话，整理她们美丽的衣服时，我能找到一丝乐趣，那又会有什么害处？

我陡然醒悟到她是在嫉妒，嫉妒我在宅邸里的地位。她一定是很在乎佩内洛普，女孩子们的母亲。所以当我谈论到弗雷德里克先生再婚的事时，她才会如此光火。现在，看到我在她服务过的宅邸工作，让她想起她被迫放弃的世界。但她不是被迫的，不是吗？汉娜说，瓦奥莱特夫人曾经请过有家庭的仆人。如果母亲真的嫉妒我取代她的地位，她为何坚持要我到里弗顿庄园服务呢？

我走上林荫大道，稍稍停下脚步，观察宅邸。太阳改变位置，里弗顿庄园笼罩在阴影中。像山丘上的一只巨大甲虫，蹲坐在热气和忧愁之间。但当我站在那里时，我心中充满温暖的安定感，我第一次感到笃定，从村庄走到里弗顿庄园的路上，原来那股飘摇无依的感觉消失殆尽。我进入幽暗的仆人大厅，往黑黢黢的走廊走去。脚步声在冷冽的石制地板上嗒嗒回荡。厨房一片沉寂。炖牛肉汤的气味徘徊不去，似乎贴在墙壁上，但房间内空荡无人。身后的餐厅内，挂钟发出响亮的嘀嗒声。我在门口凝望。餐厅内也没有人。桌上放着形影孤单的茶杯和小碟子，但喝茶的人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摘下帽子，将它挂在墙壁的钩子上，抚平裙子。我叹口气，叹息声拍打在安静的墙上。我不禁轻轻微笑。我从来没能在楼下独处。

我瞥瞥时钟。比原先预定回来的时间早了半小时。我想喝一杯茶。母亲泡的茶在我嘴中留下苦苦的涩味。

厨房玻璃台上的茶壶套着毛料保暖罩，还是温的。我正拿出一个茶杯，南希飞快地转过角落，看见我时，眼睛睁得老大。

“叶米玛，”她说，“她要分娩了。”

“但预产期是八月。”我说。

“嗯，小宝宝不管那些，对不对？”她边说边丢了一方小毛巾给我，“把这和一碗温水拿上楼。我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得有人去叫医生。”

“但我没穿制服……”

“母亲和婴儿不会在乎。”南希说，一边冲进汉密尔顿先生的餐具室去打电话。

“但我该说什么？”我对着空荡的房间、我自己和手上的抹布，发出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做？”

南希探头出来：“我也不知道，不是吗？你自己想办法。”她挥舞一只手臂，“跟她说一切会没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会顺利生产。”

我将毛巾挂在肩膀上，装了一盆水，遵照南希的吩咐走上楼。双手略略发抖，一些水泼溅到走廊地毯上，留下暗红色的污迹。

抵达叶米玛的房间时，我犹豫了一下。实心木门后面传来低沉的呻吟。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然后进入房间。

房间很暗，一道微弱的银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中流泻进来，形成一条缎带，毫无生气的灰尘于其间飞舞。庞大的枫木四柱床在房间中央成为一团阴影。叶米玛静静躺着，呼吸急促。

我默默走到床边，蹲在一旁，将碗放在小桌子上。

叶米玛发出呻吟，我咬着下唇，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办。“没事，”我温柔地说，想起母亲在我得猩红热时说的话，“没事。”

她全身颤抖，喘了三大口气，挣扎着呼吸，紧紧闭上眼睛。

“一切都会很顺利。”我说，将毛巾泡在水里，折成四半，放在她额头上。

“强纳森……”她说，“强纳森……”他的名字从她嘴中说出来如此令人心痛。

我什么也无法说，只有保持沉默。

她发出更多呻吟和啜泣声。翻滚身躯，对着枕头呜咽。手指划过身边空荡的床单，寻找看不见的慰藉。

然后恢复静默。她的呼吸迟缓下来。

我将毛巾从她额头上拿开。她的肌肤温热，我再将毛巾泡在那碗水中。我将它拧干，折好，伸出手，再将它放在她额头上。她睁开眼睛，眨眨眼，在阴暗中辨识我的

脸。“汉娜。”她叹口气说道。她的误认让我大吃一惊。但心中又雀跃万分。我张开嘴巴想纠正她，但她伸手来握住我的手时，我打住话。“我很高兴是你，”她用力握住我的手指，“我好害怕，”她耳语，“我感觉不到任何胎动。”

“没事，”我说，“宝宝在休息。”

这似乎让她稍微稳定下来。“是的，”她说，“在宝宝生下前，总是如此。我只是……没……宝宝来得太快了。”她将头转开。她再度说话时，声音微弱到我得努力倾听。“每个人都希望我生男孩，但我不想。我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孩子。”

“你不会的。”我说，真的希望如此。

“我的家族有个诅咒，”她的脸仍藏在枕头中，“我母亲告诉过我，但我不相信她。”

我想，她精神恍惚了。忧伤再次袭击她，她变得迷信。“没有诅咒这回事。”我温柔地说。

她发出一个声音，介于大笑和啜泣之间：“哦，是的。我们的前任女王也是这样失去儿子的。流血不止的诅咒。”她安静下来，一只手抚过腹部，改变躺姿，面对我。她的声音只比耳语略微大声：“但女孩子……诅咒不会降临在女孩子身上。”

门“砰”地打开，南希冲进来。她身后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固执而吹毛求疵的表情，我想他就是医生，但他不是村庄里的阿瑟医生。南希放好枕头，打开一盏灯，扶着叶米玛躺好。突然间，我的手又恢复知觉，我被推到一旁，离开房间。

下午转成傍晚，傍晚进入夜晚，我静静等待，不知结果为何，希望一切顺利。时间过得非常缓慢，而且我有一大堆工作得做。我得端晚餐、铺床，收集隔天要洗的衣物，但我的心思一直停留在叶米玛身上。

终于，当太阳的光晕闪烁着滑下西方的石楠荒原后方时，南希咔嗒咔嗒跑下楼梯，手上拿着碗和毛巾。

我们刚吃完晚餐，还坐在餐桌旁。

“结果如何？”汤森太太说，将手帕紧紧抓在胸前。“嗯，”南希说，“母亲在八点二十六分

顺利生产。宝宝虽小，但很健康。”

我紧张地等待。

“但让人稍稍为她感到遗憾，”南希抬起眉毛，“是个女孩。”

我收好叶米玛的晚餐托盘时已经是十点钟了。她睡着了，将裹好的小凯莎抱在怀里。我在关掉床头灯前，停下来看了小女孩一会儿：她噘着嘴唇，头发金红色，眼睛紧闭。不是个继承人，但是会活下去，长大成人，学会爱与被爱。

我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手里端着托盘。我的灯在黑黢黢的走廊上投下唯一的亮光，影子横越过挂在墙壁上的排排画像。当最新的家族成员安稳地在紧闭的门后方熟睡时，过去的哈特福德家族展开永恒的守夜，静默地凝视着他们曾经拥有的入口大厅。

我抵达主厅时，注意到起居室门下渗出一道细长柔和的光线。这个晚上忙碌异常，汉密尔顿先生显然忘了关灯。我暗自庆幸，发现的人是我。尽管新诞生的孩子会带来祝福，但瓦奥莱特夫人若发现她的守丧规矩被打破，一定会相当不悦。

我推开门，惊诧地呆在原地。

弗雷德里克先生正坐在他父亲的椅子上。新的阿什伯利勋爵。

他跷起长长的双腿，一手托着腮帮子，脸隐藏在黑暗中。

他的左手拿着一封信，上面有明显的黑色线条图案，我认出那是戴维的信，汉娜在喷泉旁念的信，它的内容让埃米琳咯咯笑个不停。

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背在颤抖，刚开始时我以为他也在大笑。

然后他发出一声我永远无法忘怀的声音。一个喘气声。低沉粗砺，不由自主，又无比空洞，满是苦恼和悔恨。

我站了一会儿，无法动弹，然后倒退离开。轻轻掩上门，不再与忧伤的他作伴。敲门声传来，我回过神。现在是一九九九年，我在希斯谬赡养院的房间内，手上仍然拿着那张拍出我们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严肃照片。年轻女演员坐在棕色椅子上，仔细观察她长发发尾。我走神多久了？我看看表。刚过十点。这可能吗：记忆消融自己的尽头，古老的场景

和鬼魂苏醒，而时间丝毫没有消逝。门打开，乌苏拉回到房间，西尔维娅紧跟在后，端着放了三个茶杯的银制托盘，努力维持平衡。看得出来，她很用心，没有用平常的塑料托盘。

“我很抱歉，”乌苏拉说，再次坐到我的床尾，“通常我不会这么做。但这事很紧急。”

刚开始，我不确定她的意思，后来我看见她手中的手机。

西尔维娅递给我一杯茶，绕过我的椅子，将一杯热腾腾的茶递给凯拉。

“希望你们在我不在时已经进行聊过了。”乌苏拉说。

凯拉微笑，耸耸肩：“几乎结束了。”

“真的？”乌苏拉说，浓密的刘海下，眼睛大大地睁着，“不敢相信我竟然错过整个专访。我很期待听听格蕾丝的回忆。”

西尔维娅将手放在我额头上“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需要止痛药吗？”

“我很好。”我说，声音沙哑。

西尔维娅抬起一道眉毛。

“我真的很好。”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说。

西尔维娅哼了一声，摇摇头。我知道，她打定主意不再管我。至少现在。随你便，我可以看出她这么想。我可以尽情否认，但她毫不怀疑，在我的客人抵达希斯谬赡养院停车场前，我就会按铃要止痛药。她可能是对的。

凯拉喝了一口绿茶，然后将杯子和小碟子放在我的梳妆台上：“请问哪里有洗手间？”

我能察觉到西尔维娅正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我。“西尔维娅，”我说，“可以带凯拉去吗？”

西尔维娅几乎无法克制她的兴奋：“当然，”她说，虽然我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赶快理了理头发，“这边，帕克小姐。”

乌苏拉在门关上时对着我微笑。“谢谢你和凯拉见面，”她说，“她是我一位制片朋友的女儿，得特别照顾她。”她瞥瞥门口，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选择字眼，“她人不坏，但她有点……不懂事。”

“我倒没注意到。”乌苏拉大笑。“全因为她有声名远播的父

母，”她说，“这些孩子看着他们的父母因富裕、名气或美貌而得到荣誉或爵位，谁能怪他们也会渴望相同的东西？”

“那很正常。”

“但是，”乌苏拉说，“我还是该在这儿，扮演她的监护人……”

“如果你不停止道歉，我会怀疑你真的做了某些错事，”我说，“你让我想起我孙子。”她看起来局促不安，我察觉到那些深色眼眸中有某种东西。我稍早没有注意到的阴影。“你的问题解决了吗？”我说，“在电话上？”

她叹口气，点点头：“是的。”

她停下来，我保持沉默，等她继续说下去。我从很久以前就学到，静默能使人对你倾吐各种秘密。

“我有个儿子，”她说，“费恩。”这名字在她唇上留下一个既悲哀又快乐的微笑。“他上礼拜六刚满三岁。”她的眼光从我脸上转开，降落在她频频翻转的茶杯边缘。“他的父亲……他和我从来没有……”她用指甲轻敲杯子两下，再度正眼看我。“费恩和我相依为命。刚刚是我母亲打电话来。电影拍摄期间，她帮我照顾费恩。他摔了一跤。”

“他没事吧？”

“没事，他只是扭到手腕。医生帮他包扎好了。他没事。”她微笑着，但她的眼眶中满是泪水。“我很抱歉……老天……他没事，我不知道我何必要哭。”

“你在担心，”我看着她说，“现在你松口气了。”

“是的，”她突然变得非常年轻而脆弱，“而且有罪恶感。”

“罪恶感？”

“是的，”她说，但没有详尽说明。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面纸拭泪，“能和你谈谈真好。你让我想起我祖母。”

“她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女人。”

乌苏拉笑出声来：“是的，”她擤擤鼻涕，“老天，我在干吗，抱歉，我不该对你倾吐心事，格蕾丝。”

“你又在道歉了。你必须停止这么做。”

走廊传来脚步声。乌苏拉看着门，擤擤鼻涕。“至少让我谢谢你。你肯见我们。你肯接受凯拉的访问。还有听我倾吐心事。”

“我觉得很愉快，”我说，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最近很少有访客。”

门打开，她站起身，倾过身子来吻我的脸颊。“我会很快再回来看你。”她说，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腕。

我实在无法解释，为何我听到这话后会开心不已。

电影剧本

定稿，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第四十三到第五十四页。

雾中回忆

乌苏拉·莱恩编写执导，版权一九九八年

字幕：一九一七年十月，比利时，靠近帕斯尚尔

45. 内景：废弃农舍——晚上

夜幕降临，带来磅沱大雨。三位年轻士兵穿着肮脏制服，在一栋比利时农舍废墟内寻找庇护。他们从前线仓皇地撤退后，已与自己的师团走散一整天了。他们疲惫而士气低落。这栋农舍就是三十天前去前线时被分派到的宿舍。戴申家族在敌军扫过村庄时便已逃离。

一支蜡烛在光无一物的木材地板上摇曳生辉，在废弃的厨房墙壁上投射出参差不齐的长长黑影。房舍过去生命的回音犹存：洗手台旁有个炖锅，火炉前吊着的细绳因挂着不要的衣物而下垂，还有一个孩童木制玩具。

一位士兵——名叫弗雷德的澳洲步兵——蜷伏在墙壁的洞里，那里曾一度有扇门。他紧紧将散弹枪抱在身侧。远处，隆隆炮声忽有忽无，零星传来。滂沱大雨用力打在泥泞的地上，壕沟淹水。老鼠倏地出现，嗅闻士兵制服上的一大块暗色污渍。那是血，因时间久远而变黑，发出腐烂味。在厨房内，一位军官坐在地上，靠着桌脚。戴维·哈特福德拿着一封信：轻薄的信纸看起来污渍处处，显示它已经被读了无数次。一只

骨瘦如柴的狗在他伸直的腿旁入睡，那只狗已经跟了他一整天。

第三个男人是罗比·亨特，他从一个房间走出来。他提着留声机，抱着毯子和一叠满是灰尘的唱片。他将那堆东西“砰”地放在厨房桌上，开始搜寻橱柜。他在食品储藏室后面发现某样东西。他转身，我们将镜头慢慢拉近。他比以前更瘦了。厌世的表情让他的五官更显严肃。头发因恶劣的天气和长途跋涉而凌乱，眼睛下有黑眼圈，嘴里叼着一根烟。

戴维（没有转身）：找到东西了吗？

罗比：面包——硬得像石头，但好歹还是面包。

戴维：还有别的东西吗？可以喝的？

罗比（犹疑一下）：音乐。我找到音乐。

戴维转身，看见留声机。他的表情难以判读：混合着快乐和悲伤。我们的视野改变，从他的脸往下沿着手臂到手。一只手的手指包扎着肮脏的临时绷带。

戴维：嗯，那么……你还在等什么？

罗比将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歌声噼啪作响后开始流泻而出。

音乐：德彪西的《月光》。

罗比走向戴维，捧着毯子和面包。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慢慢在地板上坐下来：壕沟坍塌让他伤痕累累，但他不愿意表现出来。戴维闭上眼睛。

罗比从袋子中拿出小刀，开始将不新鲜的面包切成好几份，这工作并不容易。大功告成后，他将一块面包放在靠近戴维的地板上。他将另一块丢给在门口的弗雷德。弗雷德饿得狼吞虎咽。

罗比仍在抽烟，给狗一块面包。狗嗅了嗅面包，看看罗比，撇开头。罗比脱下鞋子，扯下湿袜子。他的脚丫全是泥巴，还有水泡。

突然间，枪炮声大作。戴维的眼睛陡然睁开。我们通过门口，看到天际的战争烟火。隆隆炮声令人恐惧。刺耳的爆炸声与德彪西的音乐形成强烈对比。

转头看农舍。三个男人的脸，他们眼睛大睁，双颊上映出爆炸的光影。最后，枪声止息，一片沉寂，明亮的光芒

逝去。他们的脸又蒙上阴影。唱片停止演奏。

弗雷德（仍旧凝视着远处的战场）：可怜的家伙们。

戴维：他们现在将会爬过无人区域。那些存活下来的人得收尸。

弗雷德（发抖）：让人有罪恶感。帮不上忙，却暗自庆幸。

罗比站起来，走向门口。

罗比：我来守夜。你累了。

弗雷德：和你一样累。我想你有好几天没睡了；自从他（指指戴维）将你从那个壕沟里拉出来后你就没合过眼。我还是不知道你怎么活着逃出那里—— 罗比（立刻说）：我没事。

弗雷德（耸耸肩）：那就交给你了，老兄。

弗雷德走开，坐在戴维身旁的地板上。他将一条毯子盖往双腿，仍将散弹枪拥在胸前。戴维从袋子里掏出一摞纸牌。

戴维：来吧，弗雷德。在你睡前小玩一下？

弗雷德：我从来抵抗不了牌戏的诱惑。能让我分心，抛却烦恼。

戴维将纸牌递给弗雷德，指指自己上绷带的手。

戴维：发牌给我们两个。

弗雷德：那他呢？

戴维：罗比不玩牌。不想拿到黑桃A。

弗雷德：他对黑桃A有什么意见？

戴维（坦率地说）：死神。

弗雷德开始大笑，过去几周来的创伤以某种歇斯底里的方式显示。

弗雷德：迷信的家伙！他反对死亡吗？全世界都死了。考德死了。现在只有他下属还活着。还有我们三个。

罗比坐在门口，看着前方。狗爬过去躺在他旁边。

罗比（自言自语，引述威廉·布莱克）：我们属于魔鬼，却不自知。

弗雷德（无意中听到）：我们谁不知道那个道理！一个家伙只要踏进这个神所遗弃的土地上，就会知道是魔鬼在主导一切。

罗比（旁白）：世界变得疯狂。恐惧成为常态。男人、女人和小孩每日遭到杀戮。静静留在倒下的地方，或遭到焚化，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甚至连头发、骨头或皮带扣都没留下……文明确定已死。不然它现在如何存在？

打鼾声传来。罗比停止写字。狗将头放在罗比的腿上，沉睡过去，眼睑颤抖，做着梦。

我们看见罗比的脸被烛光照亮，他正看着狗。他缓慢而小心地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放在狗的侧腹。罗比的手在颤抖。他微微一笑。

罗比（旁白）：但在恐惧中，纯洁无邪的人仍旧能在梦中找到慰藉。

外景：废弃农舍——早晨

现在是早晨。微弱的阳光破云而出。周围树林上仍有昨晚的残余雨珠。地上覆盖一层新的厚泥。鸟儿从藏身处现身，彼此啾鸣呼唤。三位士兵站在农舍外，背着背囊。

戴维没有绑绷带的手里抓着指南针。他抬头看，指向昨晚炮声传来的方向。

戴维：正东方。一定就是帕斯尚尔。

罗比阴郁地点点头。眯起眼睛看向地平线。

罗比：那我们就往东。

他们出发。狗匆忙走在他们身后。

戴维·哈特福德上尉的死亡通知书

一九一七年十月

亲爱的阿什伯利勋爵：

我基于职责所在，不得不通知您，令郎戴维不幸战死的悲伤消息。我了解在这般情况下，任何字眼都无法减轻您的忧伤和悲痛，但身为熟悉和欣赏令郎的直属上级长官，我想向您传达我对您丧子之痛的真诚同情。

我同时也想告知您，令郎丧生时的勇敢行为，希望如此一来，您和您家族在得知令郎是在发挥绅士和士兵的双重精神下存活和死去后，能得到稍许慰藉。他在丧生的那晚，正指挥一群士兵展开寻找敌军位置的特殊侦察任务。陪同令郎侦察敌情的士兵告诉我，十月十二日清晨三到四点间，他们在完成任务返回时，遇上了猛烈的炮击。在这场攻击中，他们悲恸于戴维·哈特福德上尉突然丧生。令郎中

弹后旋即身亡，而我们的唯一安慰是他没有承受任何痛苦。

令郎在曙光乍现时便埋葬在帕斯尚尔村庄的北部。阿什伯利勋爵，这地名在我们英国陆军的辉煌历史中将永远不会被淡忘。或许能让您聊感欣慰的是，由于令郎在最后任务中的优异领导，我军得以完成一项关键目标。

如果我能薄效犬马之劳，不要犹豫，请尽管开口。

谨献上我诚挚之情。

劳合·奥登·托马斯中校 谨上

母亲的照片

这是个美好的三月早晨。窗户下方的粉红色紫罗兰盛开，房间内弥漫着馥郁的花香。如果我在窗台上倾身，往下凝视花圃的话，我就可以看见沐浴在阳光下灿烂生辉的花瓣。再过去是桃花，然后是茉莉花。每年的光景都一样，未来也会是如此。它永久存在，永远新鲜，永远充满希望，永远精巧别致。

我一直在想母亲的事。瓦奥莱特夫人剪贴簿中的那张照片。你知道，我终于看了照片，那个夏日的喷泉旁，汉娜对我提起它后不久，我便看到了。

那是一九一六年的九月。弗雷德里克先生继承了他父亲的庄园，瓦奥莱特夫人（南希说，以无懈可击的礼数）搬出里弗顿庄园，搬到伦敦的连栋楼房去住，哈特福德姊妹则陪同前往，帮助她安顿下来，她们不知将在那儿待多久。

那时我们只有几个仆人——南希在村庄中比以往更为忙碌，尽管我很期待阿尔弗雷德的假期，最终他还是无法回来。我们当时都感到困惑不解：他确实是在英国，他的信件告诉我们，他没有受伤，但他却得在医院里度过假期；甚至连汉密尔顿先生都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他坐在餐具室里，手上拿着阿尔弗雷德的信，苦苦思考了很久。最后他出现在我们眼前，在眼镜下揉着眼睛，宣布他的猜测。唯一的解释是，阿尔弗雷德有秘密军事任务在身，而他不能明讲这一点。这听起来像是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没有受伤的男人为何需要住院？

我们于是接受这个说法，大家没有再特意提到这件事。在一九一六年初秋，树叶纷纷掉落，外面的土地开始变得坚硬，准备迎接寒冷的严冬，某日我独自在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里。

我清理好壁炉，将炉火重新点燃，清扫灰尘。用抹布擦拭书桌桌面和边缘、抽屉把手，将黄铜擦得闪闪发亮。这是每两天早上都要进行一次的例行工作，就像白天会尾随黑夜而来一般确定，所以我说不出那天有什么不同。那天早晨，当我的手指碰到左边抽屉时，不知为何迟缓、停顿下来，拒绝重新展开清扫工作。它们仿佛看透我心思边缘跳动的隐秘目的。

我呆坐了一会儿，茫然若失，动弹不得。我清楚地听到四周的声响。外面的秋风狂吼，树叶拍击在窗玻璃上啪嗒作响；壁炉架上的船钟发出持续不断的嘀嗒声，数着分秒的流逝。我的呼吸因期待而变得急促。

我颤抖着手指去拉抽屉。缓慢、小心，同时观察四周动静。抽屉拉开到一半，倾斜出轨道时，里面的东西滚到前面来。

我停下来。聆听。满意地发现我仍是独自一人。于是我往内偷看。

瓦奥莱特夫人的剪贴簿就在钢笔套组和一副手套下面。

我不能再迟疑了，我已经打开饱藏秘密的抽屉，我的耳朵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我将剪贴簿拿出来，放到地板上。

我翻着书页——照片、邀请函、菜单、日记——快速搜寻日期：一八九六、一八九七、一八九八……我看到了，一八九九年的家族团体照，乍看之下很熟悉，但人数有所不同。前排仍坐着哈特福德家族，后面站了两长排表情严肃的仆人。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穿着制服的少校、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们全都比较年轻，尚未受到悲剧袭击——还有叶米玛和一位我不认识的女士，我猜她是佩内洛普，弗雷德里克先生逝世的妻子，两个人都大着肚子。我恍然大悟，一个正怀着汉娜，另一个正怀着命运多舛的男孩，未来，他会因血液无法凝固而死去。一个金发的小孩单独站在前排尾端、保姆布朗（那时就很老迈）的旁边，是戴维，生气勃勃且神采奕奕，丝毫不知道未来有什么。我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开，搜寻着后排的仆

人。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达德利……

我屏住呼吸，盯着一个年轻女仆的眼神。我绝对没有认错。不是因为她像母亲，实际上，她一点也不像；而是因为她像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更为幽暗，但相似之处非常诡异。同样细长的脖子，尖尖的下巴，眉毛挑起，似乎特意在摆表情。

最让我惊讶的事情远远超过我俩之间的相像之处：母亲在微笑。哦，如果你不是很了解她，你将无法察觉那是个微笑。那不是个快乐或表示社交礼貌的微笑。笑容很浅，不过是肌肉的抽动，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那只是光线造成的阴影。但我看得出来。母亲正对着自己微笑。像拥有某种秘密的人偷偷微笑着……

我为打断故事对你道歉，马可斯，但我有个不速之客。我坐在这儿，欣赏紫罗兰，告诉你我母亲的故事时，一个敲门声传来。我原本以为是西尔维娅，她又跑来告诉我她男朋友的事或抱怨某位院内老人，但不是她。来的是那位电影制片乌苏拉。我应该提过她吧？

“希望没有打搅到你。”她说。

“没有。”我将录音机放到一边。

“我不会待很久。我就在附近，如果回伦敦前不顺道来看你一下，好像说不过去。”

“你去了里弗顿庄园。”

她点点头：“我们在拍摄一个花园的场景。光线很完美。”

我好奇地问起她有关场景的事，想知道故事的哪个部分在今天被重新演出。

“那是一个追求的场景，”她说，“一个浪漫的场景，我最喜欢的场景之一。”她脸红了，摇着头，刘海像窗帘般摇摆。“那很蠢。台词是我写的，它们原本只是白纸上的黑字，我背得熟透，我绞尽脑汁想出那些台词，重写了好几次。但今天我听到演员说出台词时，还是非常感动。”

“你很浪漫。”我说。

“我想是吧。”她歪着头，“荒谬，不是吗？我根本不认识真正的罗比·亨特，我从他的诗和其他人写的观察中创造出他来。但我发现……”她打住话，抬起眉毛，表情一派谦逊。“我恐怕爱上了我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物。”

“你的罗比是什么样子？”

“很热情。创造力丰富，对生命充满热情。”她用手托着腮帮子，思考着。“但我想我最欣赏的是他的希望，那般短暂脆弱的希望。人们说，他是理想幻灭的诗人，但我不这么确定。我在他的诗中总能读到正面意涵，他在经历的恐怖中找到无限可能性。”她摇摇头，同情使她眯起双眼。“那一定非常困难。一个天性敏感的年轻男人卷入如此毁灭性的冲突中。我很惊讶他们能够重新开始他们的人生，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再度爱人。”

“我曾经被那样的年轻男人爱过，”我说，“他去打仗，我们持续通信。通过那些信件，我了解到我对他的感情。还有他对我的感情。”

“他回来时改变了吗？”

“哦，是的，”我柔和地说，“回来的人都改变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你什么时候失去他的？你丈夫？”

我好一会儿才了解她话中的含意。“哦，不，”我说，“他不是我丈夫。阿尔弗雷德和我从来没有结婚。”

“哦，我很抱歉，我以为……”她对着我梳妆台上的结婚照片点点头。

我摇摇头：“那不是阿尔弗雷德。那是约翰，露丝的父亲。我和他结婚。天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结婚。”

她抬起眉毛，满脸疑问。

“约翰很会跳华尔兹，是个很棒的爱人，但不是个好丈夫。我敢说我也不是个好妻子。你瞧，我从来没想到要结婚，我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乌苏拉站起身，拿起照片，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沿着顶端抚摸。“他很英俊。”

“是的，”我说，“就是这点吸引我。”

“他也是个考古学家吗？”

“老天，不是。约翰是个公务员。”

“哦，”她放下照片，转身向我，“我以为你们是通过工作认识的，或是在大学。”我摇摇头。约翰和我在一九三八年认识时，我那时压根儿没想到我将来会去念大学，成为一位考古学家。我那时在餐厅工作，斯特

兰德大街上的莱恩角屋。晚餐时间，我得为无数的顾客端上无数的炸鱼。哈佛斯太太是餐厅老板，喜欢雇用曾经为上流社会的家庭服务过的人。她喜欢告诉别人，服侍过上流社会家庭的女孩才知道该怎么擦亮餐具。

“约翰和我是偶然认识的，”我说，“在舞厅。”

那时我勉强同意和一位女同事碰面。另一位女服务生。帕蒂·艾弗里奇，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名字。这说来很奇怪，因为她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她是我的同事，我在工作时尽量避开她，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她是那种不让别的女人落单的人。她很爱管闲事，一定得知道每个人的心事，随时准备插手干预。帕蒂一定是觉得我不够开朗、随和，社交圈太小，没有在每个礼拜一早上加入其他女孩的谈话，咯咯笑着聊周末的事，于是她开始邀请我去跳舞，不肯放弃，直到我答应于某个礼拜五晚上在马歇尔俱乐部和她碰面。

我叹口气：“要跟我碰面的女孩没有来。”

“但约翰去了？”乌苏拉问道。

“是的，”我想起舞厅内烟雾弥漫，我不自在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不断心焦地环顾人群，寻找帕蒂。哦，我后来见到她时，她满是借口，一直道歉，但那时已经晚了。木已成舟。“我碰见了约翰。”

“你爱上他吗？”

“我怀孕了。”

乌苏拉的嘴巴张成一个O形，恍然大悟。

“我们认识四个月后，我就发现我怀孕了。我们在一个月后结婚。那是那时的解决方式。”我改变坐姿，好让腰部靠在枕头上，“幸运的是，战争介入，我们不用玩爱情游戏。”

“他去打仗了？”

“我们都上了战场。约翰接受征召，我去法国的野战医院服务。”

她看起来很困惑：“露丝呢？”

“她撤退到乡下，跟一位年老的英国国教牧师和他妻子住在一起。在那儿度过战争时期。”

“那几年全在那儿？”乌苏拉震惊万分，“你怎么能忍受？”

“哦，我放假时会去看她，我常常收到信。信中写着村庄里的八卦消息和讲道坛上的空话，还有当地孩童的悲惨遭遇。”

她摇摇头，眉毛沮丧地皱在一起：“我无法想象……离开自己的小孩四年。”

我不确定该怎么回答，或如何解释。一个人该如何坦承母爱并非与生俱来的天性？从一开始，露丝对我来说就像是个陌生人？我从来不曾感受到书籍上所描写的，神话中所制造的，那种亲子之间无可牵绊的亲密。

我想，我的感情早已消耗殆尽，消耗在汉娜，以及里弗顿庄园的其他人身上。哦，我和陌生人相处得很好，我能照顾他们，让他们安心下来，甚至让他们安详地死去。但我发现自己无法再和别人产生亲密的感情，我偏好陌生人。我对当母亲所必备的感情需求毫无心理准备，在那点上，我可以说是无可救药。

乌苏拉替我回答了那个问题。“我猜想，在战争时，”她悲哀地说，“必须作出牺牲。”她握住我的手。

我微笑，试图不要觉得自己很虚伪。忖度如果她知道其实我不后悔将露丝送走，而是开心地逃避这个重担时，她会怎么想。在随波逐流，尝试过一个个琐碎的工作和十年空洞的关系后，我发觉自己无法将里弗顿庄园的往事抛诸脑后，反而在战争中找到了生存目的。

“因此你在战后决心成为考古学家？”

“是的，”我回答，声音粗哑，“在战后。”

“为何选择考古学？”

那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此复杂，因此，我只能简单地说：“我突然得到顿悟。”

她很开心：“真的？在战时？”

“如此大量的死亡，如此大量的毁灭。世事变得更为清楚。”

“是的，”她说，“我可以想象。”

“我发现自己纳闷世事的短暂无常。有一天，我想到，人们会忘记这些事情曾经发生过。这场战争，这些死亡，这场毁灭。哦，人们暂时不会忘怀，但最后它终将在记忆中褪色。它会躲藏在过去的层层记忆中。在下一代的想象中，它的野蛮和恐怖都会被别的事物取代。”

乌苏拉摇摇头：“难以想象。”

“但确实会发生。布匿克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以及阿提密喜安战争。它们最后都成为历史书籍中的章节而已。”我打住话。热切的对话使我疲惫，喘不过气。我不习惯在短时间内说这么多话。我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尖锐：“我变得沉迷于发现过去，面对过去。”

乌苏拉微笑着，她的深色眼眸闪闪发光：“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我制作历史电影。你揭开过去的面纱，而我则试图重新创造它。”

“是的。”我说。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乌苏拉摇摇头：“我很欣赏你，格蕾丝。你在人生中经历了那么多事。”

“时间带来的幻觉，”我耸耸肩，“只要一个人活得够久，他做的事看起来就会比较多。”

她大笑：“你很谦虚。你的人生并不轻松。想想，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是个母亲，试图完成大学教育。你的丈夫支持你吗？”

“我那时是自己一个人。”

她睁大眼睛：“那你是如何办到的？”

“我半工半读过很长一段时间。露丝白天去上学，我有个好邻居，芬巴太太在我工作的晚上会照顾她。”我犹豫了一下，“我很幸运，有办法付学费。”

“是奖学金吗？”

“可以这么说。我突然得到一笔钱。”

“你的丈夫，”乌苏拉的眉毛因同情而纠结在一起，“他在战争中丧生吗？”

“没有，”我说，“他没丧命。但我们的婚姻因此毁了。”

她的眼神再度飘移到我的婚礼照片上。

“他回伦敦时，我们就离婚了。那时，时代已有所改变。每个人都看过和经历过那么多事，为了一个你不在乎的配偶勉强维持婚姻似乎毫无意义。他移民到美国，娶了他在法国认识的美国大兵的妹妹。可怜的家伙，过没多久，他便死于车祸。”

她摇摇头：“很遗憾……”

“不必如此，不必为了我如此。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知道，我几乎不记得他。只留下断断续续的片段记忆，比较像场梦。想念他的是露丝，她一直没有原谅我。”

“她希望你们维持婚姻。”

我点点头。老天知道，我没有给她一个父亲是我们长久不合的重要原因之一。

乌苏拉叹口气：“我在想，费恩以后会不会有相同的感觉。”

“你和他的父亲……”

她摇摇头。“我们不会有结果的。”她的语气很坚决，我知道我最好不要追问。“费恩和我这样子比较好。”

“他今天在哪儿？”我说，“我是指费恩。”

“我母亲又在照顾他。她刚告诉我，他们在公园里买冰激凌吃。”她转动手腕上的表，看看时间。“老天！我都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我该走了，得让她轻松一下。”

“我确定她不需要轻松一下。祖父母和孙子之间的感情很特别，简单多了。”

我忖度，祖孙之间一直是这样吗？我想可能是如此。一个人对自己的小孩可能会过度溺爱或随意忽视，但孙子就不同了。母子关系的罪恶感和责任这些重担消失无踪。爱的方式变得自由。

你出生时，马可斯，我高兴得不得了。那些感情带来奇妙的惊喜。我在数十年前习惯于拒人于千里之外，但随着你的降临，我的心突然苏醒。我珍惜你，认可你，用一种几乎心痛的力量来爱你。

你慢慢长大，变成我的小朋友。你在我的房子里跟着我走来走去，在我的书房中宣称拥有一席之地，在我从旅行中收集的地图和图画上进行探险。你有那么多问题，而我从来不厌烦于回答。你现在成长为一个颇有成就的优秀男人，而我自负地认为，我自己在那点上也曾经有过某些贡献……

“它们一定在这里。”乌苏拉说，在袋子里搜寻汽车钥匙，准备离开。

我突然有股希望她留下来的冲动。“我有个孙子，你知道，马可斯，他是推理小说家。”

“我知道，”她露出微笑，停止翻寻，“我读过他的小说。”

“真的？”我像往常般开心。

“是的，”她说，“写得非常好。”

“你能保守一个秘密吗？”我说。

她热切地点点头，身子前倾。

“我从来没读过他的小说，”我耳语，“我是说，没有从头到尾读完过。”

她大笑：“我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

“我非常以他为傲，我试过，真的试过。我每次拿到新书时，都下定决心要读完它，但不管我觉得内容有多精彩，我都只能读到一半。我喜欢优秀的推理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之类的，但恐怕我很胆小，现在小说里的血腥描述，我看不下去。”

“但你在野战医院待过！”

“是的，也许那就是原因。战争是一回事，谋杀是另外一回事。”

“也许他的下一本书……”

“也许吧，”我说，“但我不知道它何时会出版。”

“他没有在写吗？”

“他最近才失去爱人。”

“我知道他妻子的事，”乌苏拉说，“我很遗憾。动脉瘤，是吗？”

“是的，非常突然。”

乌苏拉点点头：“我父亲也因此而过世。我那时才十四岁，正在参加学校的露营，所以不在。”她吐口大气，“我回到学校时，他们才告诉我。我在离开家前还和他吵了一架，为了某些荒谬的事。我现在都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事。我将车门用力关上，没有回头看他。”

“你很年轻，年轻人都是那样子的。”

“我仍然每天会想到他。”她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张开，将记忆摇走，“马可斯最近如何？他好吗？”

“他几乎承受不住，”我说，“他自责不已。”

她点点头，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似乎了解罪恶感和它的特殊感受。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说。

乌苏拉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他失踪了，露丝和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这一年来几乎音讯全无。”她显然很迷惑。“但是……他没事吧？你

有他的消息吗？”她的眼睛试图读懂我的眼神，“有没有电话？信件？”

“明信片，”我说，“他寄过几张明信片，但没写上地址。我想他不希望别人找到他。”

“哦，格蕾丝，”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我替你感到难过。”

“我也是。”我说。然后，我告诉了她录音带的事。还有我多想要找到你。那是我满脑子唯一想做的事。

“这样做很棒，”她强调，“但你要把它们寄到哪里去？”

“我有个加州的地址，他很久以前的朋友。我将录音带寄到那儿去，至于他有没有收到……”

“我想他一定会收到。”她说。

它们只是善意的安慰，只是一些字眼，但我需要听到更多。“你这么觉得吗？”

“是的，”她坚定地说，年轻使她肯定，“我确定。而且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他只是需要空间和时间来了解那不是他的错。他没办法改变发生过的事。”她站起身，身子倾向我的床。捡起我的录音机，温柔地将它放在我的大腿上。“继续跟他说话，格蕾丝，”她说，然后她弯向我，吻我脸颊，“他会回家的。你不用担心。”

糟糕，我都忘了我的目的，尽告诉你一些你早就知道的事。讲得太忘我了：天知道，我没有时间这样分心。战争正在吞噬法兰德斯，少校和阿什伯利勋爵尸骨未寒，两年的屠杀仍旧尚未来临。如此大量的毁灭。从地球最偏远地区前来的年轻男子在血腥的死亡华尔兹中跳舞。先是少校，然后，一九一七年十月，是戴维……不。我没有胆量或心情重新经历那些创伤，光是说出它们，就已经足以令人心痛。反之，我们将回到里弗顿庄园。一九一九年一月，战争结束，汉娜和埃米琳在瓦奥莱特夫人位于伦敦的连栋楼房住了两年后，终于抵达里弗顿庄园与父亲同住。但她们改变了：自从我们上次说过话后，她们长大了不少。汉娜十八岁，即将举行她的初出社交界宴会；埃米琳十四岁，急于拥抱的成人世界。以往的游戏无影无踪。自从戴维死后，“游戏”便遭到尘封。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不多不少。

汉娜回到里弗顿庄园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回藏在阁楼的中国盒子。我看见她的仪式，但她不知道我在偷看。当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布袋里，拿到湖边时，我偷偷跟在她身后。

我躲在伊卡洛斯喷泉和湖之间的小径上，看着她拿着袋子，越过湖堤，走到老船屋。她静立了一会儿，然后观望四周，我急忙俯身躲在树丛后，因此她没有看见我。

她直走到断崖边缘，背对着山脊，脚丫站成一直线，前脚的鞋跟顶着后脚的脚尖。她往湖边走去，数了三步后，停下来。

她重复这个动作三次，然后跪在地上，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铲子。

汉娜用力挖掘。刚开始时很困难，因为湖堤边铺了碎石子，但没多久后，她就挖到下面的泥土，一次可以铲出更多。她不断地挖，直到她身边的泥土堆到一英尺高。

她从袋子里拿出中国盒子，将它放在幽深的洞中。覆盖泥土时，她迟疑了一下，再次拿出盒子，打开它，从里面取出一本迷你书。她打开挂在脖子上的坠饰项链，把书收进里面，然后将盒子放回洞里，重新开始埋葬。

我在那时离开她，将她单独留在湖堤上；我要是再逗留久一点儿，汉密尔顿先生会开始找我，而他的心情可不太好。在楼下，里弗顿庄园厨房忙碌异常。我们正在准备自从开战以来的第一次盛大晚宴。汉密尔顿先生谆谆告诫，今晚的宾客对哈特福德家族的未来非常重要。

他们的确是。但我们从来没料到，他们竟然会那么重要。

银行家们

“银行家。”汤森太太嗤之以鼻地说，轮流看着南希、汉密尔顿先生和我。她上半身靠在松木桌上，用力用大理石面棍将一团冒着水珠的面团压扁。她停下动作，抹抹额头，眉毛上沾上一道面粉。“而且还是美国人。”她没有针对特定对象地说。

“别这样，汤森太太，”汉密尔顿先生说，一面仔细检查银制盐罐和胡椒罐是否有污迹，“勒克斯特太太的确来自纽约史蒂文森这个望族，但你会发现，勒克斯特先生和你我一样是个英国人。根据《泰晤士报》的报道，他出身于北方。”汉密尔顿先生从他的半框眼镜后凝视。“你知道，他是个白手起家的人。”

汤森太太发出轻蔑的哼声：“白手起家？他不是娶了她家的财产？”

“勒克斯特先生也许的确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汉密尔顿先生一本正经地说，“但他凭一己之力努力增加财富。银行业是个复杂的生意：你得知道该把钱借给谁，又不该借给谁。我不是在争论说他们不喜欢赚钱，但做生意就是这么回事。”

汤森太太又哼了一声。

“我们只能希望他们肯借老爷钱，”南希说，“如果你要问我意见的话，我觉得一点儿钱能让庄园有些好的改变。”

汉密尔顿先生挺直腰杆儿，给我一个严厉的眼神，尽管说话的人不是我。战争期间，南希在外面工作的时间愈变愈久，她因此而有所改变。她工作起来仍旧很有效率，但当我们围坐在仆人餐桌旁讨论世事时，她总是自在地提出反对意见，质疑我们做事的方式。另一方面，由于我尚未被外界力量所腐化，因此，汉密尔顿先生就像一个牧羊人宁愿放弃一只迷途的羔羊，也不愿冒险在疏忽下失去整群羊一样决心好好盯紧我。“你让我惊讶，南希，”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们不该讨论老爷的私事。”

“抱歉，汉密尔顿先生，”南希说，但语气里毫无悔意，“但自从弗雷德里克先生来到里弗顿庄园后，他停用闲置房间的速度远比我想象得还要快。更别提西翼那些被卖掉的家具：桃花心木书桌、阿什伯利夫人的四柱床。”她的眼神从抹布转到我地方，“达德利说大部分的马也被卖掉了。”

“爵爷阁下只是节俭。”汉密尔顿先生说，转身面对南希，据理力争，“西翼的房间会被关闭是因为你有铁路工作，阿尔弗雷德又上了战场，对年轻的格蕾丝来说，要她打扫这么多房间，工作分量太重了。至于马厩，爵爷既然有一堆漂亮的汽车，他哪还需要那么多马？”

他让这个问题回荡在冬季冷冽的空气中，拿下眼镜，对镜片哈口气，以戏剧性的胜利姿态将它们擦干净。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他夸张地表演完，将眼镜放回鼻梁上，继续说，“马厩将改建成新车库。它将是全郡最大的车库。”南希困惑不解：“但是，”她压低嗓门，

“我在村庄里听到谣言……”

“都是些胡说八道。”汉密尔顿先生说。

“什么样的谣言？”汤森太太问，胸部随着面棍起伏不已，“有关老爷的生意吗？”

楼梯间的阴影快速闪动，一个纤细的中年女人走入光线内。

“史塔林小姐……”汉密尔顿先生结结巴巴地说，“我看不见你。请进，格蕾丝会为你泡杯茶。”他转向我，抿紧嘴唇，“去吧，格蕾丝，”他指指火炉，“替史塔林小姐泡杯茶。”

史塔林小姐在离开楼梯井时清了清喉咙。她蹑手蹑脚地朝最近的椅子走去，满是雀斑的手臂下夹着一个皮制小包。

露西·史塔林是弗雷德里克先生的秘书，原本受雇于伊普斯威奇的工厂。战争结束后，哈特福德家族搬回里弗顿庄园定居，她每个礼拜从村庄来这里两次，在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书房里工作。

她的未婚夫在比利时伊普尔战役中丧生，她穿的丧服和平常的衣服都很简单朴素，而她的忧伤太过平凡，激不起我们的同情。知晓这类事物的南希说，失去未婚夫是个很大的不幸，因为好运不会降临两次，而以她的长相和年纪，她几乎注定会成为一个老处女。再者，南希忠告，我们得特别注意楼上会不会丢失东西，因为史塔林小姐不会做长久，未来手头可能相当拮据。

对史塔林小姐起疑心的人不只是南希。现在看起来可能无法置信，但这位安静、谦虚，而且其实相当诚实的女人抵达此地时，造成楼下不小的骚动。

她的身份引发大家的不安。汤森太太说，一个中产阶级的年轻女士在宅邸里自由地晃来晃去，坐在老爷的书房里，以超越她身份地位的气势，凭仗老爷的特许四处闲逛，就是不对劲。虽然我觉得拥有一头平凡的鼠褐色头发、穿着自己缝制的衣服、总是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的史塔林小姐被控摆架子不太公平，但我能了解汤森太太的困惑。楼上楼下之间的界线曾经划分得很清楚，但史塔林小姐抵达后，打乱了以往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确定性。

因为她不属于他们，但她不是我们中间的一分子。

那个下午，她出现在楼下，汉密尔顿先生的双颊染上淡色红晕，他紧张地抽动着指尖，不断地拉着衣领。这个身份地位的错乱特别困扰汉密尔顿先生，他将这位不知自己引发骚动的可怜女人视为敌手。因为，作为管家，他是个资深仆人，负责监督宅邸的管理事宜，而身为私人秘书的她则知晓家族生意潜藏的秘密。

汉密尔顿先生从口袋里拿出金制怀表，特意做作地和挂钟对对时间。那个怀表是前任阿什伯利勋爵送的礼物，汉密尔顿先生非常引以为傲。它总能为他带来镇定，使他在压力大或心神不宁的状态下保持权威。他苍白稳定的大拇指抚过怀表表面。“阿尔弗雷德在哪儿？”他最后说。

“他在摆设桌子，汉密尔顿先生。”我说，为紧张的静默终于被戳破松一口气。

“还在忙那个？”汉密尔顿先生“砰”地关上怀表，他的不安找到新的焦点。“我叫他送白兰地上去已经十五分钟了，那个男孩。老实讲，我很想知道军队都教会了他什么。自从回来以后，他就变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畏缩了一下，仿佛这个批评是针对我的。

史塔林小姐清清喉咙，小心翼翼地说：“我想，他们称它作‘弹震症’。”整个房间沉默下来，她胆怯地环顾我们，“至少，我读到的数据是这么说的。很多男人有这种后遗症。对阿尔弗雷德太严厉没有帮助。”

我在厨房里，手一滑，黑色茶叶掉到松木桌上。

汤森太太放下面棍，将沾满面粉的衣袖卷到手肘，脸涨得通红。“你给我听好，”她以一种不适合她、通常是警察或母亲才会展现的权威感大剌剌地说，“我不容许有人在我的厨房里说这种话。阿尔弗雷德没有任何毛病，就算有，只要他吃了我做的几顿饭后就会恢复原状。”

“他当然不会有事，汤森太太，”我说，瞄着史塔林小姐，“只要阿尔弗雷德吃了你做的几片饼干后，就会完好如初。”

“以前有德国潜艇攻击，现在则是物资缺乏，我的晚餐不再那么丰富了。”汤森太太瞪着史塔林小姐，声音颤抖地说，“但我的确知道年轻的阿尔弗雷德喜欢吃什么。”

“当然，”史塔林小姐说，脸色苍白，雀斑像背叛她似的变得更为明显，“我没有那个意思……”她的嘴巴继续鼓动，想寻找适合的字眼。最后，她的嘴唇形成软弱无力的微笑，“你当然最了解阿尔弗雷德。”

战争结束，弗雷德里克先生和女孩们回来了，汉娜和埃米琳在东翼住了下来。南希说，现在她们在这里定居了，而不是宾客，她们用选择新房间来宣示这点非常恰当。埃米琳的房间俯览前面草地上的丘比特与赛姬喷泉，汉娜则偏爱后面的小房间，眺望玫瑰花园和远处的湖。两个卧室之间以一个小起居室相连，这个起居室总是被称作“紫房”，然而我不懂个中原因，因为它的墙壁是淡蓝色的，窗帘则是蓝色和粉红色的花朵图案。

紫房内丝毫看不出来最近已经重新使用的痕迹，它保持以往住客的原始装饰。它的装饰相当舒适，粉红色躺椅放在一扇窗户下，胡桃木书桌则放在另一扇窗户下。一把扶手椅庄严地端坐在通往走廊的门边。桃花心木小桌上闪闪发光的新鲜事物，则是留声机。它的新奇似乎为端庄的老旧家具带来活力。

我沿着阴暗的走廊前进，一个熟悉的歌声传来，充满渴望的曲调从紧闭的门下渗出，与拥抱住踢脚板那份冷冽、陈腐的空气融合为一：如果你是这世上唯一的女孩，而我是唯一的男孩……

那是埃米琳现在最喜欢的歌，自从她们从伦敦回来以后便不断播放。我们在仆人大厅内唱着这首歌，甚至连汉密尔顿先生在餐具室里时都对着自己吹这首歌的曲调。

我敲门，进入房间，穿过曾经风光一时的地毯，连忙整理掩埋在扶手椅上面那堆积如山的丝质和丝绸衣物。我很高兴我有事可忙。虽然自从女孩们离开后，我一直渴望她们重返，但在这两年间，我跟她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熟悉感早已消失殆尽。一个安静的革命已然悄悄产生，年轻女人取代了昔日穿着无袖连衣裙、绑着辫子的女孩。我再度在她们面前感到惶恐、战战兢兢。还有某种事物，某种模糊但令人感到不安的事物。他们现在只剩两个人了，但以前他们是三个人。戴维的死亡瓦解了那个三角形，一个关闭的空间现在敞开，有个空缺。你无法仰

赖两个点；它们无法成为固定的点，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它们往相反方向漂流。如果联系它们的是一条细绳，它最后会被扯裂，两个点远远分开；如果是松紧带，它们会继续分开，离得愈来愈远，直到拉扯的力量达到极限，然后被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拉回，用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冲撞在一起。

汉娜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书，全神贯注，眉间轻微皱起。她的另一只手掩住耳朵，徒劳无功地试图挡掉唱片热情的高歌。

那是乔伊斯的新书《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从书脊可以看到书名，尽管我不用看也知道。因为自从书寄来后，她就一直手不释卷。

埃米琳站在房间中央，照着从卧室拿过来的全身镜。她将一件礼服按在胸腹上，我从来没看过那件礼服：粉红色的塔夫塔绸缎，裙边滚上皱褶。我猜，大概是祖母送的礼物，她可能是以坚决的信念购买的，认为现在虽然适合的结婚对象数目少得可怜，但还是得打扮得光鲜亮丽以应付不时之需。

冬季最后的眼光从法式窗照进来，快活地在室内盘旋，将埃米琳的长鬈发照成耀眼的金色，最后筋疲力尽地降落在她的脚丫旁边，形成一连串暗淡的正方形。埃米琳忽略这类微妙的光线变化，身子前后摇摆，粉红色塔夫塔绸缎沙沙作响，跟着唱片哼着歌曲，美妙的嗓音熏染着对浪漫爱情的渴望。当最后的音符与夕阳余晖一同消逝时，唱片继续在唱针下旋转，跳动。埃米琳将礼服丢到空荡的扶手椅上，转着身子跳过地板。她拉回唱针，重新将它放在唱片的边缘。

汉娜从书中抬起头。长发与任何可辨的童年痕迹在伦敦消失，现在，及肩的柔软金色波浪轻轻拂过她的肩胛骨。“别再放了，埃米琳，”她皱着眉头，“放些别的歌。任何歌都可以。”

“但这是我最喜欢的歌。”

“就这个礼拜。”汉娜说。

埃米琳戏剧化地噘着嘴：“你想，可怜的史蒂芬如果知道你不肯听他的唱片的话，会有什么感觉？这是个礼物。你至少可以好好听听它。”

“我们已经听够了，”汉娜说，这时，她注意到我，“对吗，格蕾丝？”

我屈膝行礼，脸涨得通红，不确定该如何回答。我点燃煤气灯，这样我就不用开口说话。

“如果我有像史蒂芬·哈卡索这样的追求者，”埃米琳如坠梦境般说，“我每天都会听他的唱片上百次。”

“史蒂芬·哈卡索不是个追求者，”汉娜说，这个点子似乎使她倒尽胃口，“我们认识他一辈子了，他是个好友，克莱姆夫人的教子。”

“不管他是不是她的教子，我不认为他趁放假时，每天拜访肯辛顿街，是出自一种不怀好意的窃望，只是想听听克莱姆夫人最近又生了什么病。你认为呢？”

汉娜稍稍发怒：“我怎么知道？他们的关系很亲密。”

“哦，汉娜，”埃米琳说，“你读了那么多书，还是这么死板。连芬妮都看得出来。”她拉过唱针，将它放在唱片上，唱片再度开始旋转。音乐发出感伤的曲调时，她转身说，“史蒂芬希望得到你的承诺。”

汉娜折下书页的角落，然后翻开折角，手指抚摸着折痕。

“你知道，”埃米琳热切地说，“婚姻的承诺。”

我屏住呼吸，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向汉娜求婚。

“我不是白痴，”汉娜说，眼睛仍看着她手指下的三角形折角，“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那你为何不……”

“我不作出我无法信守的承诺。”汉娜迅速回嘴。

“你太顽固了。对他开的玩笑发出大笑，让他在你耳边低语些愚蠢和甜美的话有何坏处？你老是说要对战争有所贡献。如果你没这么顽固的话，你能让他带着甜蜜的回忆回到前线。”

汉娜将一片布制书签夹进书内，将书放在躺椅上：“那等他回来时，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告诉他，我没那个意思？”

埃米琳的信念稍微动摇，随即又坚定起来。“但那就是重点，”她说，“史蒂芬·哈卡索没有回来。”

“他也有可能不会战死。”

埃米琳耸耸肩：“当然，任何事都有可能。但是，如果他没有战死的话，我想，他会忙着庆幸自己运气很好，无暇顾及到你。”

她们之间陷入沉默，倔强地互不相让。房间本身似乎各有偏袒：墙壁和窗帘退缩到汉娜的角落，而留声机则奉承地大声支持埃米琳。

埃米琳将长长的辫子拉到一边肩膀上，手指抚弄马尾，将它解开。她从镜子底下的地板上捡起梳子，平稳而缓慢地梳着头发。鬃毛发出响亮的咝咝声。汉娜看了她好一会儿，脸上笼罩着一个我无法判读的表情，是生气或是不可置信，然后再回头读乔伊斯。

我从椅子上捡起那件粉红色塔夫塔绸缎礼服：“你今晚要穿这件礼服吗，小姐？”我轻声说。

埃米琳跳起身：“哦！你不该那样偷偷过来。你把我吓得半死。”

“抱歉，小姐。”我感觉到我的双颊热烫刺痛。我瞥一眼汉娜，她好像没有听到，“你要穿这件礼服吗，小姐？”

“是的，就是那件。”埃米琳轻轻咬着下唇，“至少我想是如此。”她思考着，伸出手轻弹裙边的皱褶，“汉娜，你觉得哪件好看？蓝色或粉红色？”

“蓝色。”

“真的？”埃米琳惊讶地转向汉娜，“我觉得粉红色的比较好看。”

“那就粉红色。”

“你根本没在看。”

汉娜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随便哪件。要不都不要穿。”她发出一声受挫的叹息，“两件都好看。”

埃米琳暴躁地叹口气：“你把蓝色礼服拿来，我要再看看。”

我屈膝行礼，在角落消失，进入卧室。我抵达衣柜时，听到埃米琳说：“这很重要，汉娜。今晚是我的第一场晚宴，我希望看起来很成熟。你也应该如此。勒克斯特家族是美国人。”

“那又如何？”

“你不会想留给他们粗俗的印象。”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你应该在乎。他们对爸爸的生意很重要。”埃米琳压低嗓音，我得静站不动，脸颊贴在礼服上，才能听到她说的话，“我听到爸爸跟祖母的对话……”

“你该说是偷听，”汉娜说，“祖母还以为我比较调皮！”

“随你便，”埃米琳说，从她的声音中，我可以想象她正不在乎地耸耸肩，“我不想跟你说了。”

“你没办法保守秘密。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你很想赶快告诉我。”

埃米琳停顿了一下，无法按捺：“哦……好吧，”她热切地说，“既然你坚持的话，我就告诉你。”她像要宣布重要大事般清清喉咙，“一开始，祖母说，战争为我们家族带来重大悲剧。德国人夺走了阿什伯利血脉的未来，如果祖父知道事情真相的话，会在坟墓里辗转难安。爸爸试着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绝望，但祖母不相信。她说，她已经老到足以看清真相，“你不会想留给他们粗俗的印象。”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你应该在乎。他们对爸爸的生意很重要。”埃米琳压低嗓音，我得静站不动，脸颊贴在礼服上，才能听到她说的话，“我听到爸爸跟祖母的对话……”

“你该说是偷听，”汉娜说，“祖母还以为我比较调皮！”

“随你便，”埃米琳说，从她的声音中，我可以想象她正不在乎地耸耸肩，“我不想跟你说了。”

“你没办法保守秘密。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你很想赶快告诉我。”埃米琳停顿了一下，无法按捺：“哦……好吧，”她热切地说，“既然你坚持的话，我就告诉你。”她像要宣布重要大事般清清喉咙，“一开始，祖母说，战争为我们家族带来重大悲剧。德国人夺走了阿什伯利血脉的未来，如果祖父知道事情真相的话，会在坟墓里辗转难安。爸爸试着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绝望，但祖母不相信。她说，她已经老到足以看清真相，

除了绝望外，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处境？爸爸是家族的最后一位继承人，而且未来无以为继？祖母说，爸爸没有做对事情，这很遗憾，他应该在他还有机会时和芬妮结婚！

“爸爸很生气，他说，他虽然没有继承人，但还有工厂，祖母不用担心，因为他会把事情料理好。但祖母听了后还是很不安，她说，银行开始在问问题了。

“爸爸安静了一会儿，轮到我开始担心，我怕他已经站起身，往门口走来，这样我就会被发现。他再度说话时，我几乎放松地大笑，我听得出来，他还坐在椅子上。”

“原来如此，他说了什么？”

埃米琳像一位演员演到一段复杂台词的结尾时，小心翼翼地以审慎的乐观态度继续说道：“爸爸说工厂在战时的营运的确不佳，但他已经放弃飞机，又回头来制造汽车。该死的银行——这可是他说的，不是我——该死的银行会拿到他们的钱的。他说，他在俱乐部里认识了一位银行家。这位西米恩·勒克斯特先生人脉很广，爸爸说，他在商业界和政府里都有认识的人。”埃米琳胜利地叹口气，成功地说完她的独白，“这就是他俩谈话的结尾。祖母提到银行时，爸爸听起来很尴尬。我在那时决定，我要尽可能地帮助爸爸保住他的生意，我要让勒克斯特先生留下好印象。”

“我不知道你对此有那么大的兴趣。”

“我当然是，”埃米琳拘谨地说，“就算我这次知道的内幕比你多，你也不该为此生气。”

汉娜没有马上接腔。“我想，你对爸爸的生意突然产生令人意外的热忱，不会和那个家伙有关吧？就是那个儿子？芬妮痴痴地盯着他在报纸上的照片。”

“西奥多·勒克斯特？他也会来晚宴吗？我都不知道。”埃米琳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太年轻了。他至少三十岁了。”

“我快满十五岁了，而且每个人都说，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

汉娜翻了个白眼。

“我这年纪谈恋爱不算太年轻，你知道，”埃米琳说，“朱丽叶只有十四岁。”

“看看她的下场。”

“那只是一场误会。如果她和罗密欧结婚，而他们那些又蠢又老的父母停止制造麻烦的话，我确定，他们一定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她叹口气，“我等不及要结婚。”

“婚姻并非只是跟个英俊的男人跳舞，”汉娜说，“还有很多事。”

歌曲停止，唱片仍旧继续在唱针下旋转。

“比如什么？”

埃米琳的丝质礼服虽然冰冷，但我的双颊不禁热烫起来。

“私密的事，”汉娜说，“亲密行为。”

“哦，”埃米琳说，几乎听不到，“亲密行为。可怜的芬妮。”

大家安静了一阵子，我们全都在思索可怜的芬妮的不幸遭遇。她最近才跟一个奇怪的男人结婚，关入婚姻的牢笼，现在去度蜜月。

“汉娜，”埃米琳说，“亲密行为到底是指什么？”

“我……嗯……它们是爱情的表达方式，”汉娜傲慢地说，“我想，和你热恋的男人一起做会很愉快；但要是和别人做的话，则是无法想象地恶心。”

“你说得是。但它们究竟是指什么？”

又是一阵静默。

“你也不知道，”埃米琳说，“我从你的表情看得出来。”

“嗯，我确实不……”

“等芬妮回来时，我会问她，”埃米琳说，“她那时应该已经知道。”

我的指尖沿着埃米琳衣柜里的漂亮礼服抚摸，寻找那件蓝色礼服，纳闷汉娜所言是否属实。我想到，阿尔弗雷德有几次在仆人大厅里站得离我非常近，一股奇怪陌生但又欲拒还迎的感觉淹没我……

“反正，我也不是想要马上结婚。”埃米琳说，“我只是说，西奥多·勒克斯特非常英俊。”

“你是指非常富有。”汉娜说。

“都一样。”

“你很幸运，爸爸准你在楼下吃饭，”汉娜说，“我十四岁时，他绝对不会允许。”

“我都快满十五岁了。”

“我想他得凑足人数。”

“是的。感谢老天，芬妮决定嫁给那个可怕无聊的家伙，感谢老天，他决定到意大利去度蜜月。如果他们在家，我确定我得跟保姆布朗在育婴房吃饭。”

“我情愿和保姆布朗吃饭，也不想和爸爸的那些美国朋友共餐。”

“胡扯。”埃米琳说。

“我情愿读我的书。”

“骗子。”埃米琳说，“你都准备好要穿那件乳白色丝绸礼服了。我们和芬妮那位无聊的丈夫见面时，她执意不让你穿那件。除非你和我一样兴奋，不然你不会想穿那件。”

一片沉寂。

“哈！”埃米琳说，“我说对了！你在微笑！”

“好吧，我很期待这场晚宴，”汉娜说，但她迅速加上这句话，“但不是因为我希望留给某些未曾谋面的富有美国人好印象。”

“哦，不是吗？”

“不是。”

姐妹中的一个人大步走过房间，地板发出嘎吱声响，唱片缓缓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埃米琳说，“我确定不是汤森太太的配给菜单让你兴奋。”

又一阵静默，我站得非常直，一动也不动，等着聆听。当汉娜终于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非常平静，但带着一丝兴奋。“今晚，”她说，“我要告诉爸爸，我想回伦敦。”

我在衣柜深处喘口大气。她们才刚住进来；我无法想象，汉娜这么快就要离开。

“去祖母那儿？”埃米琳说。

“不，我要自己住，租间公寓。”

“公寓？你搬到公寓去究竟要做什么？”

“你会笑我……我想去工作。”

埃米琳没有笑：“什么样的工作？”

“办公室的工作。打字、整理档案、速记。”

“但你不会速记……”埃米琳停下话，恍然大悟地叹口气，“你会速记。我上礼拜发现的那些纸张：它们不是埃及象形文字……”

“不是。”

“你偷偷学了速记。”埃米琳的语气中有股愤怒，“普林斯小姐教你的？”

“老天，才不是。普林斯小姐会教这么实用的东西吗？她才不会。”

“那你是在哪学的？”

“村庄里的秘书学校。”

“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好几年前学的，就在战争开始后。我当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而学速记似乎是为战争贡献一己之力的好点子。我以为当我们跟祖母住时，我可以去工作，伦敦的办公室那么多，但世事没有如我所愿。等我最后有机会摆脱祖母的监视，去找工作时，他们不肯雇用我，说我太年轻了。但现在我十八岁了，应该找得到工作。我经常练习，速度又快。”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只有你。”

当汉娜继续赞美她速记训练的优点时，我在礼服间失去了某样东西。长久珍惜的小小信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感觉到它从我心中滑走，飘浮到丝布和绸缎之间，最后降落在幽暗衣柜底层的沉寂灰尘内。我再也看不见它。

“嗯？”汉娜说，“你不觉得这很让人兴奋吗？”

埃米琳哼了一声：“我认为你很卑鄙，这就是我的想法；而且愚蠢，爸爸也会这么想。为战争效力是一回事，但这个……这太荒谬了。你最好打消这个主意。爸爸不会答应的。”

“所以我要在晚宴时告诉他。那是个大好机会。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他非得答应不可，尤其是美国人比较能接受新观念。”

“我不能想象你竟然打算做这种事。”埃米琳的语气愈来愈愤怒。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沮丧。”“因为……那不是……它不能……”埃米琳在寻找确切的防御字眼，“因为你是今晚的

女主人，但你不想让晚宴顺利地进行，反而要让爸爸出糗。你会在勒克斯特家族面前演出一场闹剧。”

“我不会演出一场闹剧。”

“你总是那么说，但你总是那么做。你为何不能满足于……”

“正常？”

“你疯了。谁会想在办公室工作？”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去旅行。”

“去伦敦？”

“那只是第一步，”汉娜说，“我想独立，想认识有趣的人。”

“你是说，比我有趣的人。”

“别闹别扭了，”汉娜说，“我是指说话风趣的人。我想听些我从未听过的事物。我想要自由，埃米琳，张开双臂迎接任何冒险，热情地投入其中。”

我瞥瞥埃米琳房间墙壁上的挂钟。四点整。我再不下楼，汉密尔顿先生会火冒三丈。但我很想多听一点，多知道一些汉娜如此期盼的冒险的确切性质。我在两者之间难以取决，最后决定妥协。关上衣柜门，将礼服挂在手臂上，犹疑地走向门口。

埃米琳仍然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梳子：“你为何不去住爸爸的朋友那儿？我也可以去陪你，比如，爱丁堡的罗瑟米尔家族……”

“好让罗瑟米尔夫人监视我的每个举动？或更糟糕的是，要我陪她那些讨人厌的女儿？”汉娜的脸上带着轻蔑，“那不叫独立。”

“在办公室里工作也不是。”

“也许不是，但我会需要钱。我不准备乞讨或偷窃，而我想不到我可以跟谁借钱。”

“爸爸呢？”

“你听到祖母的话了。有些人也许在战争中赚了大钱，但爸爸没有。”

“嗯，我认为这是个很糟糕的点子，”埃米琳说，“它……它就是不合身份。爸爸不会准你的……祖母也不会……”埃米琳深呼吸一下，肩膀颓丧地下垂。当她再度开口时，声音很微弱，显得稚嫩：“我不希望你离开我。”她直视着汉娜的眼睛，“先是戴维，然后是你。”

她哥哥的名字仍对汉娜造成显而易见的打击。大家都知道，她深深哀悼他的死亡。当那封可怕的黑边信封抵达时，她们仍住在伦敦，但在那些时日，英国仆人大厅之间的新闻传得飞快，我们都听说汉娜小姐颓丧憔悴得不得了。她拒绝进食引发了大家的恐慌，汤森太太还打定主意要烤些汉娜从小就爱吃的覆盆子果挞，送到伦敦去。

埃米琳不知对她提到戴维名字所引发的效果是否有所察觉，继续说道：“我单独住在这个大宅邸里能干什么？”

“你不会落单的，”汉娜平静地说，“爸爸会陪你。”

“那真是足以安慰，你明知道爸爸不在乎我。”

“爸爸很在乎你，埃米琳，”汉娜坚定地说，“他在乎所有的人。”

埃米琳转头，眼神越过肩膀，我静立在门旁。“但他不是真的喜欢我，”她说，“他不是像喜欢一个人那样地喜欢我，不像喜欢你一样。”

汉娜张开口想驳斥这点，但埃米琳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你不必假装。我偷偷看过他看我的眼神。他好像很迷惑，不确定我是谁。”她的眼睛蒙上一层迷雾，但她没有哭。她的声音变成耳语，“他为母亲的死怪我。”

“那不是真的，”汉娜的双颊转为粉红色，“别说这种丧气话。没人为母亲的事怪你。”

“爸爸就是如此。”

“他没有。”

“我听到祖母告诉克莱姆夫人说，爸爸在母亲过世后就变了个人。”埃米琳语气中的坚定让我惊讶。“我不希望你离开我。”她从地板上起身，坐到汉娜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是个极不寻常的举动，汉娜和我一样吃惊。“拜托你。”然后她哭了起来。

两位姊妹坐在躺椅上，埃米琳啜泣着，她最后的话飘荡在她们之间。汉娜的表情仍如以往般倔强，但在高耸的颧骨和顽固的嘴巴下面，我注意到某样情愫。一种新的决心，很难说是否为抵达成人阶段后的自然结果……

我突然了悟。她现在是长女，必须继承这类贵族家庭所要求的那种永不限定的、永不言弃的、永不推卸的责任感。

汉娜转向埃米琳，刻意语带活泼：“打起精神来吧，”她拍拍埃米琳的手，“你不想在晚宴上红着眼睛吧。”

我再次看看挂钟。四点十五分。汉密尔顿先生一定气炸了。但没有事情能……

我再度进入房间，蓝色礼服挂在手臂上。

“你的礼服，小姐？”我对埃米琳说。

她没有回答。我假装没注意到她双颊沾满泪水，集中注意力看着礼服，将蕾丝边拍平。

“还是穿粉红色那件好了，埃米琳，”汉娜温柔地说，“它最适合你。”

埃米琳仍然没有动。

我看看汉娜以作决定。她点点头：“粉红色那件。”

“你呢，小姐？”我说。

她选了乳白色丝绸那件礼服，就像埃米琳说的。

“你今晚会在餐厅吗，格蕾丝？”当我从汉娜的衣柜里拿出那件漂亮的丝绸礼服和束腰时，汉娜问我。

“我想不会，小姐，”我说，“阿尔弗雷德会在。他会帮汉密尔顿先生和南希服侍餐桌。”

“哦，”汉娜说，“是的。”她拾起书本，打开又合上，手指轻抚着书脊。当她再度开口说话时，小心翼翼：“我一直想问，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还好吧？”

“他很好，小姐。他刚回来时有点小感冒，但汤森太太给他喝些柠檬大麦汁后，他从此就精神百倍。”

“她不是指他身体状况怎样，”埃米琳突然说，“她是指他的心理状况。”

“心理状况，小姐？”我看着汉娜，她正对着埃米琳微微皱着眉头。“嗯，就是这个意思。”埃米琳转向我，眼眶泛红，“他昨天下午奉茶时举止非常奇怪。他像往常一样端上甜点托盘，突然间，托盘开始前后摇晃。”她大笑，但声音空洞而不自然，

“他的整个手臂都在颤抖，因此，我等着他稳定下来，再拿柠檬果挞，但他无法停下来。结果，整个托盘滑下来，海绵蛋糕全都掉在我最漂亮的礼服上。刚开始我非常光火，他实在太不小心了，一件礼服可能就这样毁了，但后来，他仍然继续呆站着，脸上表情非常古怪，我变得很害怕。我想他八成疯了。”她耸耸肩，“他最后回过神来，清理干净。但他还是弄脏了我一件礼服。他很幸运，碰到的人是我，爸爸不会轻易原谅他。要是今晚再发生这种事，爸爸一定会很生气。”她冷冰冰的蓝色眼眸直直看着我，“你应该想不到会出这种事，是吧？”

“我不知道，小姐。”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我吓了一跳，“我是说，我想应该不会再发生，小姐。我确定阿尔弗雷德没事。”

“他当然没事，”汉娜连忙说，“那只是一场意外，如此而已。在离开这么久后，回家总得花些时间适应。那些托盘看起来很重，尤其汤森太太又放了一大堆东西。我确定她想把我们全都喂胖。”她微笑着，眉宇仍然轻皱。

“是的，小姐。”我说。

汉娜点点头，结束话题：“现在我们得赶快穿上礼服，这样我们才能在爸爸的美国朋友面前扮演尽责的女儿，并完成任务。”

晚宴

我沿着走廊前进，走下楼梯，脑中反复想着埃米琳的话。但不管如何思索，我都得到相同的结论：有事不对劲，阿尔弗雷德不会这么笨拙。

但这个插曲显然不是捏造的——埃米琳有何理由捏造这类意外？不，它一定是发生了，而理由正如同汉娜所说的，不过是一个意外：因夕阳在窗玻璃上的反射光而闪神，或因过重的托盘而使手腕轻微痉挛。任何人都会犯这类错误，就像汉娜指出的那般，尤其是离开服务工作多年而变得有些生疏的人。虽然我很想相信这个简单的解释，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因为，在我心中的一个小角落，我想到许多不同的意外——不，说是意外有点夸张——我观察到了各种不太寻常的事情。好意询问他的健康状况而遭误解；无意批评他，他却反应过度；以前会让他大笑的事却惹他眉

头深锁。的确，他在做每件事时，都带着困惑或易怒的情绪。

如果我够坦然面对的话，我认为他那晚回来，我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我们计划了一个小型派对：汤森太太煮了一顿特别的晚餐，汉密尔顿先生得到允许，开了一瓶老爷的酒。我们在下午花了许多时间摆设仆人大厅的餐桌，边大笑边重新摆设了好几次，只希望阿尔弗雷德看了会开心。那晚我们因为喝了点酒而微醺，特别是我。

当他回来时，我们各就各位，试图假装一切都很寻常。我们等待着，期待的眼神相互交汇，耳朵留心听着外面的每个声音。最后，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声，一阵低语，车门“砰”地关上。脚步愈走愈近。汉密尔顿先生站起身，抚平外套，走到门边。我们等待阿尔弗雷德敲门时陷入热切的沉默，当门打开后，我们涌向他。

结果并没有很戏剧化，阿尔弗雷德没有大声叫嚷或畏却退缩。他让我们拿走他的帽子，不自在地站在门柱旁，仿佛害怕进门。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汤森太太热情地拥抱他，像拖着一卷不容易拿进门的地毯般将他拖进屋。她领他到汉密尔顿先生右边的主客座位，我们七嘴八舌地一起说话，大笑，惊呼，诉说着过去两年来发生的事。我们都很兴奋，除了阿尔弗雷德以外。哦，他已经尽力了。在需要时点点头，问问题时回答，甚至挤出一两个浅浅的微笑。但那是个局外人的反应，好像瓦奥莱特夫人的比利时难民，试图奉承一群打定主意要包容他们的观众。

我不是唯一注意到的人。我看见汉密尔顿先生眉间不安地颤抖着，还有南希脸上明显的令人不悦的表情。但我们从来不提它，直到勒克斯特家族要来晚宴，史塔林小姐提出她不受欢迎的意见那天，我们才稍稍对它发表小小的看法。因此，那晚的事，还有自从他回来后我观察到的不同寻常的地方，都被搁置一旁。我们全体保持沉默，保持默契，特意忽略事情已经有所改变。但时代改变了，阿尔弗雷德也改变了。

“格蕾丝！”我走到楼梯底时，汉密尔顿先生从长凳上抬起头看，“现在是四点半，但餐桌上还看不见任何座位卡。你想，老爷的重要宾客没有座位卡的话，该怎么办？”

我想他们会找到自己比较喜欢的位置，甚于让别人安排。但我不是南希，还没学会为自己辩驳的艺术，所以我说：“这样不太好，汉密尔顿先生。”

“的确是不太好。”他将一叠座位卡和一张折起的座位图塞进我手里，“还有，格蕾丝，”我转身离开时他说，“如果你看见阿尔弗雷德，务必请他早点回楼下来工作。他甚至都还没开始烧咖啡。”

由于没有适合的女主人，安排座位的重责大任落在汉娜身上，虽然她老大不情愿。她在一张纸上草草画出座位表交差了事。她从笔记簿上撕下这张纸时过于用力，以致顶端边缘变成锯齿状。

宾客卡简单朴素，白纸黑字，左上角则是阿什伯利的家徽浮雕，字迹清晰。它们缺乏阿什伯利夫人这位富有寡妇的时髦潇洒，但已足以担当重任，并与弗雷德里克先生偏爱的严肃餐桌风格相得益彰。汉密尔顿先生十分懊恼，弗雷德里克先生选择家庭聚餐方式（而非我们所熟悉的正式俄罗斯晚宴风格），并会亲自片雉鸡。汤森太太为此惊骇，但不久前才在宅邸外工作过的南希相当赞同这个选择。她指出，老爷的决定经过审慎考虑，如此才符合美国宾客的口味。

这不是我该评价的地方，但我比较喜欢餐桌的现代风格。以前餐桌上总是堆满了一盘盘的甜点和过量的水果，这次没有摆设大树状的水果饰架，因而显得简单精致，我很喜欢这样。只有亮白挺拔的桌布，排列整齐的银制餐具和灿烂夺目的高脚器皿。

我走近凝视。弗雷德里克先生的香槟高脚杯边缘有个大大的拇指印。我急忙对它哈了口热气，用围裙的皱褶迅速擦拭。

由于我过于专注在这个工作上，当走廊的门用力向内打开时，我吓了一大跳。

“阿尔弗雷德！”我说，“你吓坏我了！我差点弄掉一个杯子！”

“你不该碰那些杯子，”阿尔弗雷德说，额头上的眉毛如往常般皱着，“杯子是我的责任。”“我看到一个拇指印，你知道汉密尔顿先生的脾气。如果他看到的话，他会痛斥你一顿。

我可不想看到汉密尔顿先生火冒三丈的模样！”

我试图保持幽默的口吻，但终究失败。阿尔弗雷德的大笑声在法国某处的战壕中死去，他现在只扭曲着脸：“我稍后会擦拭它们。”

“嗯，你现在不用了。”

“你不用一直那样做。”他几经斟酌后说。

“做什么？”

“检查我的进度，像影子般跟着我不放。”

“我没有。我只是在放宾客卡，无意间看到一枚拇指印。”

“我告诉你了，我稍后会擦拭它们。”

“好吧，”我平静地说，将杯子放回原处，“就留给你做。”

阿尔弗雷德发出粗砺的咕噜声，表示满意，从口袋里拉出一条抹布。

虽然宾客卡已经就位，但我还是继续摆弄它们，假装没有在看他。

他的肩膀隆起，右肩僵硬地抬高，身躯转离我的方向。这代表他希望独处片刻，但表示善意的该死铃声却在我耳中大声作响。也许我能让他向我倾吐心事，得知他的困扰，这样我就能帮助他？还有谁是比我更恰当的人选？他离开后，我们之间所产生的亲密感，的确不是我的想象吧？我知道那不是：他在信中表达得那么清楚。我清清喉咙，温柔地说：“我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他毫无听到的反应，继续专心擦拭着杯子。

我稍微提高声音：“我知道昨天在起居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停下来，手中仍拿着杯子，僵直在那儿。这些带有冒犯之意的话像迷雾般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突然非常希望收回它们。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几分诡异：“小姐向你告密了，对不对？”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一定大笑了一顿。”

“哦，不是这样的，”我连忙说，“不是这样。她担心你。”我吞了吞口水，提高胆子说，“我很担心你。”

他尖锐地看了我一眼，额前的头发因用力擦拭过杯子而变得散乱，嘴角皱起愤怒的小线条：“担心我？”

他古怪而脆弱的语调让我忧虑是否该说下去，但我有一股无法克制的渴望，想将事情导往正确的方向。“只是，你不像是个会掉落托盘的人，你又没提这件事……我想，你可能是怕汉密尔顿先生会发现这件事。但他不会生气的，阿尔弗雷德。我很确定，每个人偶尔都会犯错。”

他瞪着我，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会大笑出声。但他的五官因一抹冷笑而扭曲：“你这个蠢女孩，你以为我在乎几块掉在地上的蛋糕吗？”

“阿尔弗雷德……”

“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叫责任吗，在我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不是吗？我可以感觉到你们都在看着我，观察我，等着我犯错。嗯，你们再等也没用，也不必担心我。我没事，你听到了吗？我没事！”

我的眼睛感到刺痛，他的苦涩腔调让我痛苦万分。我耳语说：“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他苦涩地大笑，“你以为你能怎么帮我？”

“阿尔弗雷德，”我试探性地说，纳闷他是什么意思，“你和我……我们……就像你说的……在你的信里……”

“忘掉我说过的话吧。”

“但是，阿尔弗雷德……”

“别管我，格蕾丝，”他冷淡地说，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杯子上，“我从未要求你的帮助。我不需要，也不想要。请你走吧，离开这里，让我做完我的工作。”我的双颊燃烧，因幻想破灭而燃烧，因难看的局面而燃烧，但最大的原因则是羞愧。我以为我们之间有某种亲密感，但看样子它并不存在。上帝啊，在我最私密的时刻，我甚至幻想过阿尔弗雷德和我的未来。恋爱、婚姻，甚至也许组个属于我们俩的小家庭。现在，我发觉，我一厢情愿地将别离的情绪误认成更亲密

的感情……

我整个傍晚时分都待在楼下。汤森太太也许纳闷，我怎么突然对烤雉鸡这么费尽心力，但她默不吭声。我涂奶油，去骨，甚至帮忙填塞馅料。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以避免被送回楼上和阿尔弗雷德一起工作。

我一直尽量避免回到楼上，直到汉密尔顿先生将鸡尾酒托盘塞进我手里。

“但，汉密尔顿先生，”我绝望地说，“我在帮汤森太太煮晚宴的大餐。”

汉密尔顿先生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说，眼睛在眼镜后发出光芒，直接迎接我的挑战，他回道：“我叫你端鸡尾酒上去。”

“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在忙餐厅的事，”汉密尔顿先生说，“动作快点，女孩。别让老爷等你。”

那是个小型晚宴，只有六个人，但房间仍给人过于拥挤的感觉。房内弥漫着高声说话的声音和过热的暖气。弗雷德里克先生极想让宾客留下好印象，坚持房间要更热一点，汉密尔顿先生接下这份挑战，燃烧着两个暖炉。由于房间热得像温室，那种特别浓郁的女性香水味变得相当刺鼻，现在正威胁着要淹没整个房间和所有的宾客。

我进门时，先看到弗雷德里克先生，他身着黑色晚宴服，看起来几乎和往昔的少校一样体面，只是更为瘦弱，身躯没少校那般笔直。他站在桃花心木办公桌旁，正和一位肥胖的男人聊天，那个男人灰白色的头发如花圈般环绕在闪亮的脑袋上。

那位肥胖的男人指着办公桌上的瓷花瓶：“我在苏富比拍卖会上看过一样的东西，”他的英国北方乡绅口音夹杂着其他腔调，“一模一样。”他倾身靠近看，“一定很值钱，老兄。”

弗雷德里克先生毫无头绪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这是祖父从远东带回来的东西。它从那时起就被放在那里。”

“你听到了吗，埃斯特拉？”西米恩·勒克斯特越过房间呼唤他那位苍白软弱的妻子，她正坐在埃米琳和汉娜中间的沙发上，“弗雷德里克说这东西在家族里流传了好几代，他用它来当镇纸。”埃斯特拉对她丈夫报以容忍的微笑，长年

共同生活让他们产生了默契，不用说话也能心神领会。我察觉到他们的婚姻是种长期的忍耐。早已丧失早期的激情，只剩下象征性的关系。

埃斯特拉尽完对丈夫的责任后，将注意力转回埃米琳身上，她发现了一位热衷于追求上流社会潮流的同好。埃斯特拉的丈夫虽然有点秃头，她的头发却浓密得惊人，弥补了这个小缺失。她的头发白蜡色，缠绕成服帖的发髻，令人印象深刻，充满美国风味。那让我联想到汉密尔顿先生钉在楼下公布栏上的一张照片，一幢为鹰架包裹住的纽约摩天大楼——复杂而令人印象深刻，但并不吸引人。她听了埃米琳的话后露出笑容，牙齿洁白地让我大吃一惊。

我靠着墙边走过房间，将鸡尾酒托盘放在窗户下的升降机上，不时屈膝行礼。年轻的勒克斯特先生坐在扶手椅上，漫不经心地聆听埃米琳和埃斯特拉以兴高采烈的腔调讨论即将来临的郡内社交季。

西奥多——我们都叫他泰迪——非常英俊，但在那个时代，富有的男人都很英俊。自信使好看的面貌更为突出，创造出一种机智和魅力，眼睛散发世故成熟的光彩。

他有深色的头发，几乎和他的萨维尔晚宴服一般黑，留着出众的八字胡，看起来像个电影演员。像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想到这儿，我的双颊立即涨得通红。他微笑起来爽朗自在，牙齿甚至比他母亲的还要白。我想，美国的水一定有什么成分，所以美国人的牙齿都白得像汉娜戴在颈间的珍珠项链。珍珠项链下，她仍戴着那条金制坠饰项链。

埃斯特拉以我从没听过的硬邦邦口音，开始巨细靡遗地描述贝尔蒙特夫人最近的舞会。泰迪的眼神游移过房间。弗雷德里克先生注意到他的宾客受到冷落，急忙紧张地向汉娜使个眼色，汉娜清清喉咙，不甚热切地说：“你的渡海之旅是否愉快？”

“非常愉快，”他轻松地笑着说，“虽然我父母可能会给你不同的答案。他们两个都不喜欢坐船，从我们离开纽约到抵达布里斯托，他们都一直晕船。”

汉娜啜饮了一口鸡尾酒，然后僵硬地提出另一个礼貌性的问题：“你会在英国待多久？”

“我想我只会短暂停留。我下个礼拜要出发前往欧洲大陆。去埃及。”

“埃及！”汉娜眼睛大睁。

泰迪大笑：“是的。我在那儿有生意。”

“你要去看埃及金字塔吗？”

“恐怕这次不会。我只会在开罗待几天，然后就要去佛罗伦萨。”

“可怕的地方，”西米恩从第二张扶手椅上大声说道，“到处都是鸽子和中东佬。我情愿每天都待在传统的老式英国。”

汉密尔顿先生指指西米恩的杯子，它刚刚才倒满，但现在又快空了。我拿着鸡尾酒瓶到他身侧。

倒酒时，感觉得到西米恩盯着我：“这个国家有些令人愉快的独特特质，”他微微倾身，温暖的手臂摩擦过我的大腿，“我试过，但在别的地方我找不到这些。”

我得集中精神才能保持面无表情，并控制自己不要倒得太快。杯子终于斟满，而我能离开他时，好像过了永恒之久。我绕过沙发，看见汉娜对着我刚刚站的地方皱眉头。

“我丈夫很爱英国。”埃斯特拉突然冒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打猎、射击和高尔夫，”西米恩说，“在这些方面，英国人最优秀。”他喝了一大口鸡尾酒，往后靠坐在扶手椅上：“最棒的事是英国人的思想架构。”西米恩说，英国有两种人，一种人天生发号施令，”他越过房间端详着我，“另一种人天生接受命令。”

汉娜的眉头锁得更紧。

“这样就不会产生冲突，”西米恩继续说，“但在美国恐怕不是这样的。在街角帮你擦鞋的人梦想着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公司。这很让人紧张，整个劳工阶级对未来抱着一种不合理的……”他稍稍思索一下，最后吐出这个令他厌恶的字眼，“野心。”

“想象一下，”汉娜说，“一个劳工阶级期望过着远比擦鞋更高级的人生。”

“令人憎恶！”西米恩说，没有意会到汉娜的讽刺。

“人们以为他们知道，”她提高声调，“只有天生富裕的人才有权利发展野心。”

弗雷德里克先生投给她警告的一瞥。

“如果他们安分守己的话，可以省掉我们很多麻烦，”西米恩点点头说，“只要看看俄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党就可以发觉，当这些人对身份产生异想天开的想法时，会有多危险。”

“一个人不该追求更高的地位吗？”汉娜说。

年轻的勒克斯特先生，泰迪，一直看着汉娜，他八字胡下的嘴角稍微扬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微笑：“哦，父亲一向赞成追求自我改善，对吗，父亲？我从小就听你这样说。”

“我祖父以绝大的毅力从矿坑中白手起家，”西米恩说，“现在看看勒克斯特家族。”

“我必须说，那是令人钦佩的改变，”汉娜微笑道，“只是不适合每个人，不是吗，勒克斯特先生？”

“的确如此，”他说，“的确如此。”

弗雷德里克先生想要赶紧远离这个危险的话题，不耐烦地清清喉咙，看着汉密尔顿先生。

汉密尔顿先生微微点头，身子前倾，靠近汉娜说：“晚餐好了，小姐。”他看看我，示意我该回到楼下。

“嗯，”我离开房间时，汉娜说，“我们该用餐了吗？”

豌豆汤之后是鱼，之后是雉鸡，整体说来，一切都很顺利。南希不时跑下楼，报告晚宴令人高兴的进展。汤森太太虽然忙碌异常，但还是有时间听听汉娜作为女主人的最新表现。当南希宣布汉娜小姐非常称职，只是风采仍不如她祖母迷人时，汤森太太宽容地点点头。

“当然没那么简单，”汤森太太说，发际线上满是汗珠，“瓦奥莱特夫人是天生的女主人。只要她肯施展身手，她所主持的派对就一定会完美无缺。汉娜小姐只是需要练习，但熟能生巧。她也许不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女主人，但她绝对会变成一个好女主人。她有这个遗传。”

“你说得对，汤森太太。”南希说。

“我说得当然对。只要她不要满脑子那些现代思想，她就不会有问题。”

“什么样的现代思想？”我问。

“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汤森太太叹口气说，“都怪那些书，它们向女孩灌输不切实际的想法。”

“什么样的现代思想？”

“婚姻会治好她。我说得不会错。”汤森太太对南希说。

“我确定你是对的，汤森太太。”

“什么样的现代思想？”我不耐地说。

“某些女孩不知道她们需要什么，直到她们找到合适的丈夫。”汤森太太说。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汉娜小姐不会结婚，永远不会。我听到她这样说。她要环游世界，过着冒险生活。”

南希喘口大气，汤森太太瞪着我：“你在说什么，你这个蠢女孩？”汤森太太边说边将一只手牢牢放在我额头上，“你疯了，才会这样胡说八道。你讲话的语气像凯蒂。汉娜小姐当然会结婚。这是每个初出社交界的小姐的希望：尽快和条件最好的单身汉结婚。再说，在可怜的戴维少爷死后，现在这是她的责任……”

“南希，”汉密尔顿先生匆匆下楼时说着，“香槟在哪儿？”

“我拿来了，汉密尔顿先生。”凯蒂小跑步进来前我们就听到她的声音。她从冷藏室走出来，两只手臂下笨拙地夹着酒瓶，开朗地微笑：“其他人忙着争论，但我去拿了。”

“那就快点儿，女孩，”汉密尔顿先生说，“老爷的客人就快口渴了。”他转身向厨房，眼睛顺着鼻子往下看，“我必须说，我没想到你会偷懒，南希。”

“香槟在这儿，汉密尔顿先生。”凯蒂说。

“你上楼去，南希，”他轻蔑地说，“既然我来了，我还是自己端上去。”

南希对我怒目而视，然后消失在楼梯上。

凯蒂将酒瓶放在厨房桌上。

汉密尔顿先生见状，连忙开始开第一只酒瓶。他虽然技巧纯熟，软木塞却固执地拒绝被拉起，直到转软木塞器的把手突然……

“砰！”

香槟从酒瓶中高高冒出来，爆炸成圆球状，然后碎成千百片，降落在汤森太太的特制牛油酱的锅子内。大量喷出的香槟冒着泡泡，以胜利的姿态遍洒在汉密尔顿先生的脸和头发上。

“凯蒂，你这个蠢女孩！”汤森太太惊呼，“你摇了酒瓶！”

“我很抱歉，汤森太太，”凯蒂说，出错的时候，她总是咯咯傻笑个不停，“我赶着拿过来，汉密尔顿先生一直催我快点儿。”

“我叫你快点儿，可是我没叫你摇酒瓶，凯蒂。“汉密尔顿先生说，奔流在他脸上的香槟抹消了他此番告诫的严厉。

“我来好了，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抓住围裙边替他擦拭闪闪发光的鼻子，“我帮你擦干净。”

“哦，汤森太太，”凯蒂仍在咯咯傻笑，“你会把面粉涂得他满脸都是！”

“凯蒂！”汉密尔顿先生怒声驳斥，拿着在这片混乱中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手帕擦脸，“你是个蠢女孩。我真看不出你已经在这里服务多年。我真的很纳闷我们为何没开除你……”

我在看到阿尔弗雷德前就听到他的声响。

在汉密尔顿先生愤怒的斥责声、汤森太太大惊小怪的惊呼声，以及凯蒂的辩驳上，传来焦急刺耳的呼吸声。

他后来告诉我，他下楼来看看汉密尔顿先生为何迟迟没有上楼。但现在他站在楼梯底端，纹丝不动，脸色惨白，似乎成了一座大理石雕像，或说是鬼魂更为贴切……

我看到他的眼神时，魔咒打破，他旋转脚跟，消失在走廊尽头，穿过后门，脚步声在石径上回响，走进黑夜。

每个人看着，顿时安静下来。汉密尔顿先生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好似要追过去，但他有责任在身。他用手帕抹了最后一次脸，转向我们，抿紧的嘴唇流露出决心尽责的苍白线条。

“格蕾丝，”他在我想去追阿尔弗雷德时说，“穿上围裙。你得在楼上服侍。”在餐厅里，我站在一座抽屉柜和一把路易

十五世风格的椅子中间。南希站在对面的墙壁，对着我抬高眉毛。我没有能力转达楼下发生的事，也不确定我的解释是否会遭到误会，因此，我稍稍耸耸肩膀，转开眼神。纳闷阿尔弗雷德现在在哪儿，他是否终究会恢复正常。

他们刚吃完雉鸡，空气中回荡着餐具碰撞高级瓷盘的清脆叮当声。

“嗯，”埃斯特拉说，“这道菜——”稍稍停顿，“很美味。”她在她留下来不吃的坚硬雉鸡间挪出一道空隙，放下餐具。用白色亚麻餐巾擦拭嘴唇，在上面留下樱桃色的唇印，我稍后得刷洗那条餐巾。她对着弗雷德里克先生微笑，“在物资吃紧的情况下，一定很困难。”

南希抬高眉毛。宾客直截了当地评论餐点实在是前所未闻。等会儿我们跟汤森太太报告时，可得小心翼翼。

弗雷德里克先生跟我们一样吃惊，开始尴尬地辩解，汤森太太在配给受限的情况下仍能发挥无可比拟的厨艺。这时，埃斯特拉趁这机会慢慢端详房间。她的眼神首先降落在连接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装饰性石膏上楣，然后往南滑向威廉·莫里斯在横木上的中楣浮雕，最后盯着镶在墙壁上的阿什伯利家徽。在这段期间内，她的舌头在脸颊内规律地打转，发出啧啧声，将牢牢夹在她洁白牙齿间那些令人生厌的食物残渣嘬掉。

琐碎的社交聊天并非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专长，而他的叙述一旦开始，就变成一个孤独的话题岛屿，连他自己都无法脱身。他开始错误百出，环顾四周寻求救兵，但埃斯特拉、西米恩、泰迪和埃米琳似乎都在别处找到投入的话题。最后，汉娜伸出援手。他们交换一个眼神，他原先正在毫无头绪地辩解，汤森太太为何没在烤饼中放奶油，讲完后，汉娜接着清清喉咙。

“你提到一个女儿，勒克斯特太太，”汉娜说，“她没有和你们一同旅行吗？”

“没有，”埃斯特拉迅速回答，注意力转回餐桌同伴，“她没有跟来。”

西米恩从雉鸡中抬头看，咕哝了一声：“黛博拉已经有好一阵子都不肯陪我们了，她在美国有事。工作。”他这个起头很不吉利。

汉娜这下流露出真正的兴趣：“她有工作？”

“在出版界，”西米恩吞下一口雉鸡，“我不知道细节。”

“黛博拉是《女人风尚》的时尚专栏作家，”埃斯特拉说，“她每个月都写篇小报道。”

“荒谬之至——”西米恩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压抑住一个差点打出的饱嗝儿，“写些鞋子、礼服和其他昂贵服饰的拙劣小品文。”

“好了，父亲，”泰迪慢慢微笑着说，“黛博拉的专栏很受欢迎。她在纽约上流社会女士的服装时尚上影响很大。”

“胡扯！你很幸运，你的女儿不会让你承受这些难堪，弗雷德里克。”西米恩将抹得满是肉汁的盘子推开，“工作个鬼。你们英国女孩比较通情达理。”

汉娜知道这是个完美的机会。我屏住呼吸，怀疑她渴求冒险的欲望是否会占上风。我希望不会，我希望她会答应埃米琳的恳求，在里弗顿庄园留下来。阿尔弗雷德的行为已经很古怪了，而汉娜可能也会离开的想法让我无法忍受。

她和埃米琳交换眼神，但在汉娜有机会开口前，埃米琳便以年轻女士特意为社交场合培养的那种清脆悦耳的腔调抢先说：“我绝对不会去工作。工作有失身份，对吗，爸爸？”

“我情愿挖出我的心脏，也不愿看到我的女儿去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理所当然地说。

汉娜紧抿嘴唇。

“该死的几乎让我心碎，”西米恩看着埃米琳说，“我真希望黛博拉和你一样讲理。”

埃米琳微笑着，她的脸散发着一股早熟的美艳，不知为何，我看了之后感到相当尴尬。

“好了，西米恩，”埃斯特拉安抚他说，“你知道你不准的话，黛博拉不会接受那份工作。”她对着其他人展开笑颜，笑得有点夸张，“他无法对她说不。”

西米恩哼了一声，但是没有反对这个说法。

“母亲说得对，父亲，”泰迪说，“现在纽约的上流圈子里很流行工作。黛博拉还年轻，尚未结婚。等时间到了，她就会定下来。”“我偏好正确，而非时髦，”西米恩说，“但现在是个现代社会。他们都想看起来时髦。

都要怪这场战争。”他偷偷将拇指伸入长裤过紧的腰际，好在只有我看得见，他稍微拉扯后，他的胃终于有些呼吸的空间。“唯一可堪安慰的是，她的薪水很高。”他提到他最喜欢的话题，心情变得较好。“我说，弗雷德里克，你对于他们所说的，要加诸可怜的德国人身上的那些惩罚有何看法？”

谈话如火如荼地往这方向进行，埃米琳垂下眼睛偷瞥汉娜。汉娜抬高下巴，眼睛跟着说话的人打转，脸部表情平静。我忖度，她刚才是否真的会问。也许，埃米琳稍早的哀求使她改变了心意。她见到自己的机会一闪即逝时，她的轻微战栗也许纯粹是我的想象。

“我觉得德国人很可怜，”西米恩说，“我欣赏他们的许多优点。他们是优秀的工人，不是吗，弗雷德里克？”

“我的工厂里没有雇用德国人。”弗雷德里克说。

“那就是你犯的第一个错误。你无法找到更勤劳的民族。虽然毫无幽默感，但很严谨，我向你保证。”

“我很满意我的当地手下。”

“你的爱国情操令人欣赏，弗雷德里克。但这样不是会损害到你的生意吗？”

“我的儿子被德国子弹射杀。”弗雷德里克先生说，手指大张，轻轻但紧张地按在桌子边缘。

这句话使得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接腔。汉密尔顿先生对我使个眼神，示意南希和我开始收拾大盘子以使大家分心。我们收到一半时，泰迪清清喉咙说：“我在此致上我们最深的同情，阿什伯利勋爵。我们听说过您儿子的事，有关戴维的事。听怀特说，他是个好男人。”

“男孩。”

“什么？”

“我的儿子只是个男孩。”

“是的，”泰迪纠正错误，“一个优秀的男孩。”埃斯特拉伸出一只肥胖的手，越过桌面，软弱无力地按在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手腕上：“我不知道你如何承受，弗雷德里克。如果我失去泰迪，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我每天都感谢上帝，他决定从家乡打这场战争。他和他的

政治界朋友。”

她无助的眼神瞄过丈夫，他至少有礼貌地表现出不自在的模样。“我们亏欠他们，”他说，“像戴维这样的年轻人做出最大的牺牲。我们必须证明他们没有白白牺牲，我们必须努力赚钱，让英国恢复往昔的辉煌。”

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淡色眼眸直直盯着西米恩，我头一次发现其中闪动着厌恶。“的确如此。”他说。

我将盘子放在升降机上，拉动绳子送下去，倾身靠向洞口，试图辨识下方远处是否有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我希望他已经从他匆忙跑掉的地方返回岗位。通道远处传来移去盘子的叮当声，凯蒂说话的嗡嗡声，以及汤森太太的斥骂声。最后，绳子动了一下，开始往上走，升降机回返，上面放着水果、牛奶冻、特制牛油酱，但没有软木塞。

“今天的生意，”西米恩展示权威般挺直身躯，“完全仰赖公司的规模。你能生产得愈多，你就能提供愈多的货物。”

弗雷德里克先生点点头：“我有很优秀的手下，他们很棒。如果我们训练其他人……”

“那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西米恩的一只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我正要舀到他碗里的特制牛油酱溅出来，“机械化！这才是未来的趋势。”

“你是指装配线？”

西米恩眨眨眼：“让动作慢的人变快，让动作快的人变慢。”

“我的客户没多到需要用装配线，”弗雷德里克先生说，“在英国，能买得起我的车的人只有那么多。”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西米恩说，热切讨论和美酒的组合使他脸上一片酡红，“装配线能降低价码。你就可以卖得更多。”

“装配线无法压低零件的价格。”弗雷德里克先生说。

“那就用不同的零件。”

“我用的是最棒的。”勒克斯特先生爆笑出声，但似乎不是出自真心：“我喜欢你，弗雷德里克，”他最后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完美主义者。”最后一个词是以兴高采烈的自我满足吐出，仿佛

一个外国人从记忆中寻找到一个正确但不熟悉的英文字眼。“但，弗雷德里克，”他严肃地倾身向前，手肘放在桌上，肥胖的手指指着主人，“你想制造汽车，还是想赚钱？”

弗雷德里克先生眨眨眼：“我不确定我想……”

“我想，家父的意思是说您可以选择，”泰迪谨慎地插入他们的谈话。他先前对这场对话抱着些许兴趣，但态度很保留，现在他几乎是语带歉意：“你的汽车有两种市场：有能力购买优秀汽车的少数高级顾客……”

“或那些渴望成功的大群中产阶级，”西米恩打断他的话，“那是你的工厂，因此，这是你的决定。但从银行家的观点看来……”他身子往后靠，打开外套的一个纽扣，快活地吐了口气，“我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

“中产阶级。”弗雷德里克先生轻皱眉头，仿佛第一次发现这类团体存在于社会理论的定律之外。

“中产阶级，”西米恩说，“他们是未开发的客源，上帝帮助我们，他们的人数会愈来愈多。如果我们不想办法从他们那边赚钱，他们就会把我们的钱赚光。”他摇摇头，“劳工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弗雷德里克皱着眉头，脸上带着不确定的表情。

“工会，”西米恩咆哮，“那是生意的谋杀犯。在他们夺走生产工具，将你这类老板排挤出公司前，他们不会停止。”

“家父过于多虑了。”泰迪审慎地说。

“我只是描述我看到的事。”西米恩说。

“你呢？”弗雷德里克对泰迪说，“你不认为工会是种威胁吗？”

“我相信工会能被收编。”

“胡说八道。”西米恩吞了一大口甜酒下去，“泰迪是个中庸派。”他轻慢地说。

“父亲，拜托，我是个保守党……”

“满脑子可笑的点子。”

“我只是建议我们该听听各方意见……”

“他终究会学到的，”西米恩对着弗雷德里克先生摇摇头，“等他被他喂饱的人反咬一口时。”

他放下杯子，重新开始他的辩论：“我认为，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脆弱，弗雷德里克。未来可能会发生料想不到的事。我那天才和福特聊天，亨利·福特——”他陡然停下话，我不知道是为了道德理由或为强调他的论证，示意我拿烟灰缸过去，“我们这样说好了，在这种经济气候中，你得将你的生意转向赚钱的方向。而且要快。”他的眼神闪烁，“如果局势像俄罗斯那样发展——这可是有些征兆——只有在公司还赚钱时，银行家才会理你。银行家也许很友善，但你的公司得赚钱才行。”汉密尔顿先生在旁端给他一个银制烟盒，他从其中拿出一根雪茄。“你得保护你自己，不是吗？你和你那两个可爱的女儿。如果你不照顾她们，谁会呢？”他对着汉娜和埃米琳微笑，突然又想到一点，接着说，“更别提你这个壮丽的宅邸。你上次说你家族已经拥有它几年了？”

“我没有说过这一点。”弗雷德里克先生说，语气里有种不安，但他迅速打起精神，“三百年。”

“嗯，”埃斯特拉抓住可以插嘴的机会，“这不是很了不起吗？我崇拜英国的历史。你们这类古老家族非常吸引人，我最喜欢的嗜好之一就是读你们的历史。”

西米恩不耐烦地吐口大气，急着想回头聊生意的话题。

埃斯特拉在长年婚姻生活后，已经变得很能察言观色，她提出建议：“我们女孩们是否该到起居室休息，让男人们聊他们的话题。你们可以告诉我阿什伯利的历史。”

汉娜的表情转变成礼貌性的默从，但在那之前，我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个不耐烦之色。她的心里正在挣扎，她实在想留下来多听一些，但作为女主人，她的责任是将女士们带到起居室等待男人。

“是的，”她说，“当然好。但我想你在《德倍礼》读到的一定已经够多了，我们恐怕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告诉你。”男人们站起身。西米恩握住汉娜的手，弗雷德里克先生则扶起埃斯特拉。西米恩打量着汉娜年轻的身躯，脸上掩饰不住粗俗的赞赏。他潮湿的嘴唇亲吻她的手背，她则成功地掩饰她的厌恶。她跟在埃斯特拉和埃米琳身后，走近门口时，迅速往旁一瞥，与我的眼神交汇。

瞬间，她成熟的表情消散，对着我吐出舌头，翻了个白眼，随即从房间消失。

男人们重新坐下来，再次开始讨论生意，汉密尔顿先生走到我身旁。

“你现在可以走了，格蕾丝，”他耳语，“南希和我会处理。”他看着我，“去找阿尔弗雷德。我们可不希望老爷的客人在眺望窗外时，发现有个仆人在花园里徘徊。”

我站在后面阶梯顶端的石制平台上，搜寻着远处的黑夜。月亮投射出一道白色光晕，将青草染成银色，而攀爬棚架的蔷薇变成枯瘦的骸骨。分散的玫瑰花丛在白天璀璨生辉，到了晚上却洋溢着古怪氛围，仿佛一群孤独和骨瘦如柴的年迈女士。

我最后在远处石阶看到一个阴暗的影子，那绝不可能是花园的植物。

我打起精神，走入黑夜中。

我每往前面走一步，风儿就变得更为冷冽刺骨。

我抵达顶端阶梯，在他身旁静站一会儿，但阿尔弗雷德似乎对我的存在浑然不觉。

“汉密尔顿先生叫我过来，”我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是在跟踪你。”

他没有回答。

“你不必对我视而不见。如果你不想进去，告诉我，我会离开。”

他继续盯着长道的大树。

“阿尔弗雷德！”我的声音因寒冷而嘶哑。

“你们都以为我还是那个前往法国时的阿尔弗雷德，”他轻柔地说，“人们似乎还认得我，因此我必须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我已经改变了，格蕾丝。”

我大吃一惊。我原本预期他会再度攻击我，生气地要求我让他独处。他喃喃低语，我得靠得很近才听得见。他的下唇颤抖，我不确定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理由：“我看见他们，格蕾丝。白天还好，但一到晚上，我就会看见和听见他们。在起居室、厨房、村庄街道上。他们叫着我的名字。但我转身时……他们不在……他们全都……”我坐下来。酷寒的夜晚让灰石阶梯冷如冰块，凉意透过我的裙子和衬裙，我的双腿变得

僵硬。

“好冷，”我说，“进屋里来，我泡杯热可可给你喝。”

他没有回答，继续盯着黑暗。

“阿尔弗雷德？”我的手指划过他的手，一时冲动下握住了他的手。

“别这样。”他仿佛被雷电击中般退缩，我连忙将手放回大腿，握成拳状。我冰冷的双颊燃烧起来，好似被打了一巴掌。

“别这样。”他低语。

他紧紧闭上眼睛，我观察他的脸，纳闷他闭起来的眼睛现在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在月光照耀成白色的眼睑下，如此快速地转动。

他转向我，我深吸一口气。那显然是夜晚带来的错觉，但我从没看过像他那样的眼睛。黑暗、空洞、无神。他用失神的眼睛瞪着我，似乎在寻找某样事物。他开口回答我没有说出的问题，声音低微：“我以为一旦我回来……”没有说完的话飘入黑夜，“我很想见你……医生说如果我保持忙碌的话……”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紧绷的声音。一个咔嚓声。

他自我防御的表情像纸袋一样被揉皱，瞬时崩溃。他哭了起来，双手掩住脸，徒劳地想挡走这些迷乱和困惑：“不，哦，不……别看我……拜托，格蕾丝，拜托……”他埋在手中哭泣，“我是个胆小鬼……”

“你不是个胆小鬼。”我坚定地说。

“我为何不能将它自我脑中抹消？我只想将它从我脑中赶走。”他的手掌激动地拍击太阳穴，我惊恐万分。

“阿尔弗雷德！住手。”我试图抓住他的手，但他不让它们离开他的脸。我等待，看着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诅咒着我的愚蠢。最后，他似乎平静了一点儿。“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我说。

他转向我，但一语不发，我在那一瞬间，突然了悟，我在他眼中是什么模样。他的经历和我的经验之间存在着巨大鸿沟。那时，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告诉我，他看见了什么。我了解到，某些意象，某些声音，无法分享，也无法消失。因此，我没有再问他问题。我将手放在他脸侧，温柔地将他的头靠到我的肩膀上。我一

动也不动地坐着，而他的身躯在我的身体旁颤抖。

于是，我们就那样一起静坐在阶梯上。

合适的丈夫

汉娜和泰迪在一九一九年五月的第一个礼拜六结婚。他们在里弗顿庄园内的小教堂举行了美好的婚礼。勒克斯特家族原本希望婚礼在伦敦盛大举行，这样他们认识的重要人物就能赶来参加，但弗雷德里克先生坚持要在小教堂举办。由于他这几个月以来已经承受了过多打击，因此，没有人敢鼓起勇气反对他。所以，就这么决定了。就像她的祖父母和父母一样，他们在山谷中的小教堂成婚。

那天下雨——汤森太太说，这表示他们会有很多孩子；南希则偷偷低语说，那是为过去的爱人哭泣——因此婚礼照片中充斥着黑雨伞。后来，当汉娜和泰迪住进格罗夫纳广场的连栋楼房时，这张照片便被放在早茶室的书桌上。人数只有六个，坐成一排：汉娜和泰迪坐在中央，西米恩和埃斯特拉绽放灿烂的笑容，坐在一边；弗雷德里克先生和埃米琳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另一边。

你一定很惊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汉娜先前如此反对婚姻，如此满腹野心；而泰迪虽然是个通情达理，甚至可说是个仁慈的男人，但他却不是那种会让汉娜这类年轻女人疯狂爱慕的男人……

但事情实际上没那么复杂，这类事情很少会那么复杂。那单纯只是一连串的巧合，是你意料不到的事情相继发生的结果。

勒克斯特家族在晚宴后的隔天早晨离开，前往伦敦。他们有生意要做，而我们都假设——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多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们。那时我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下一场盛大的舞会上了。在晚宴结束后的一个礼拜内，一群不屈不挠的女人来到里弗顿庄园，她们身负重责大任，前来监督汉娜的初出社交界宴会。乡村舞会的数量在一月达到峰值，如果太晚进行准备事宜，以致必须被迫和另一个较大的舞会在同一天举行，则会被认为是奇耻大辱。因此，她们挑了一月二十日这天，而邀请

函很早以前就寄出去了。

新年后的一个早晨，我送茶给克莱姆夫人和阿什伯利夫人。她们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大腿上放着敞开的日志。

“五十个人足够了，”瓦奥莱特夫人说，“舞会上人数稀少是个惨剧。”

“但也不能太多人，”克莱姆夫人厌恶地说，“可惜在今日，没有这类问题。”

瓦奥莱特夫人浏览她的宾客名单，显然很不满意，她不禁噘起嘴唇：“老天，我们该怎么处理短缺的问题？”

“汤森太太会应付这个问题，”克莱姆夫人说，“她总是有办法解决。”

“不是食物，克莱姆，我指的是男人。我们该去哪儿找更多的男人？”

克莱姆夫人倾身向前，仔细端详宾客名单。她脾气乖戾地摇摇头：“这是个绝大的罪行。就是如此。可怕的不便。英国最棒的种子在被上帝遗弃的法国土壤里腐化，而英国年轻女士被单独留在这里，缺少舞伴。我告诉你，这是个诡计，一个德国的诡计。”她的眼睛在提到这个可能性时睁得老大，“他们想阻止英国精英繁殖下一代！”

“但你一定还认识一些我们能请的人吧，克莱姆？你是个很称职的媒人。”

“我为芬妮找到那个傻瓜纯属幸运，”克莱姆夫人说，搔着下巴下擦满粉的脖子赘肉，“弗雷德里克对芬妮不感兴趣很令人遗憾。不然，事情会简单多了。结果，我只得找条件最差的男人。”

“我的孙女可不能从条件最差的男人中找丈夫，”瓦奥莱特夫人说，“这家族的未来得仰赖她的丈夫。”她苦恼地叹口气，开始咳嗽，瘦弱的身躯打起哆嗦。

“汉娜比可怜又单纯的芬妮好多了，”克莱姆夫人自信满满地说，“不像我的芬妮，你的孙女拥有机智、美貌和魅力。”

“但她不想运用它们，”瓦奥莱特夫人说，“弗雷德里克过于纵容这些孩子。她们太过自由，未接受足够的教导。尤其是汉娜，那女孩满脑子都是离经叛道的独立思想。”

“独立……”克莱姆夫人语带厌恶地说。

“哦，她不急着结婚，她在伦敦时就这样告诉过我。”

“真的？”

“她直直地看着我，礼貌得令人恼火，告诉我，如果初出社交界的宴会太过麻烦的话，就是不举办她也不在乎。”

“真是傲慢！”

“她说，举办宴会只是浪费，即使她到了差不多年纪，她也没有意思要进入上流社会。她说她觉得上流社会……”瓦奥莱特夫人不禁闭上眼睛，“她觉得上流社会单调乏味又毫无意义。”

克莱姆夫人喘口大气：“不会吧。”

“确实如此。”

“不然她要怎么办？住在父亲家中，变成老处女？”

她们想象不到其他选择。瓦奥莱特夫人摇着头，肩膀沮丧地下垂。

克莱姆夫人察觉到自己必须鼓励她，让她打起精神，于是挺直腰杆儿，拍拍瓦奥莱特夫人的手：“别担心，别担心，你孙女还很年轻，亲爱的瓦奥莱特。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改变心意。”她歪着头，“我记得，你在她这个年纪时，也很向往自由，你后来改变了。汉娜也会。”

“她必须如此。”瓦奥莱特夫人严肃地说。

克莱姆夫人听出她口中的绝望：“她没有特别理由必须赶快结婚吧……”她眯起眼睛，“她有吗？”

瓦奥莱特夫人叹口气。

“她有！”克莱姆夫人瞪大眼睛说道。

“是弗雷德里克。他那个汽车工厂。银行这礼拜寄一封信给我，他又没付钱。”

“你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克莱姆夫人迫不及待地说，“老天，老天。”

“我想他是不敢告诉我，”瓦奥莱特夫人说，“他知道我的感觉。为了工厂，他把我们的未来全拿去抵押，他甚至卖了约克郡的土地以支付遗产税。”

克莱姆夫人发出焦虑的啧啧声。“我希望他卖了那家工厂。不是没有人出

价，你知道。”

“是最近吗？”

“可惜不是。”瓦奥莱特夫人叹息，“弗雷德里克是个很棒的儿子，但他不是个能干的生意人。现在，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勒克斯特先生关系企业的贷款上。”她摇摇头，“他蹒跚地从一个灾难走到另一个灾难，克莱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肩负的责任。”她的指尖抚摸太阳穴，再度叹气。“我不能怪他。庄园主人的责任从来没指望要他来扛。”又一次叹息，“如果强纳森在的话就好了。”

“别担心，别担心，”克莱姆夫人说，“弗雷德里克一定会成功的。汽车现在很时髦。每个人都想带着狗开汽车。前几天，我在肯辛顿街外面过马路时差点被压扁。”

“克莱姆！你没受伤吧？”

“这次没有，”克莱姆夫人不甚在意地说，“但我想，我下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她抬起一边的眉毛。“一种最毛骨悚然的死法，我可以跟你保证。我和卡迈克尔医生对可能的伤害种类做过长篇讨论。”

“太可怕了。”瓦奥莱特夫人困惑地摇着头。她又叹口气，“如果弗雷德里克肯再婚，我就不用这么担心汉娜。”

“他可能吗？”克莱姆夫人问。

“几乎不可能。你知道，他对再婚没有兴趣。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他对他的第一个妻子也没多大兴趣。他的心思都在……”她瞥瞥我，我则忙着拉直茶巾，“那件可鄙的事上。”她摇摇头，抿紧嘴唇，“不，不会有儿子了，这种希望不切实际。”

“所以我们只剩汉娜了。”克莱姆夫人啜饮一口茶。

“没错。”瓦奥莱特夫人恼火地叹气，抚平她的淡绿色绸缎裙子，“抱歉，克莱姆，我感冒了，所以心情不太好。”她摇摇头，“我就是无法摆脱我最近产生的不祥预感。你知道，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我有最奇怪的预感……”她瞥瞥克莱姆夫人，“你会笑我，但我有大难即将临头的不祥预感。”

“哦，是吗？”那是克莱姆夫人最喜欢的话题。

“没有特定对象，只是一种感觉。”她拉紧肩膀上的围巾，我注意到她变得非常脆弱，“无论如何，我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族瓦解。这是我最后要做的事——我要看见汉娜和条件最好的人订婚。最好是在我陪叶米玛去美国前完成。”

“纽约。我都忘了你要去。好在叶米玛的哥哥肯让她们同住。”

“没错，”瓦奥莱特夫人说，“我会想念她们。小凯莎和强纳森很像。”

“我一向不喜欢小婴儿，”克莱姆夫人哼了一声，“总是哭泣、呕吐。”她禁不住浑身发抖，她的第二和第三层下巴因此颤抖起来，然后抚平日志，在空白页面上轻敲着笔，“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来找个合适的丈夫？”

“一个月。我们预计在二月四日搭轮船离开。”

克莱姆夫人在日志上写下这个日期，突然惊讶地坐起身：“哦……哦，瓦奥莱特。我有个好主意，你说汉娜决心要独立？”

瓦奥莱特夫人听到这个字眼后，眼睑扇个不停：“是的。”

“所以如果有人给她一点善意的忠告？让她觉得婚姻是通往独立的道路？”

“她和她父亲一样固执，”瓦奥莱特夫人说，“恐怕她听不进去。”

“当然不是由你或我来劝她，我知道有个合适人选。”她抿紧嘴唇，“是的……只要一点提示，甚至连她都能将这件事办好。”

几天后，芬妮的丈夫快活地参观了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车库，芬妮则在紫房内加入汉娜和埃米琳的行列。埃米琳兴奋地期待着即将来临的舞会，说服芬妮带她练习跳舞。留声机上播放着华尔兹，她们两人绕着房间跳着三步舞，边大笑边彼此调侃。我在掸灰尘和整理房间时，得很小心，才不会撞到她们。

汉娜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着字，对她身后的欢笑浑然不觉。在与勒克斯特家族共进晚宴后，她发现她寻找工作的梦想得仰赖父亲的同意，而她了解到他绝对不会同意后，她就变得沉默而心事重重。舞会的准备工作在她四周兴奋地展开，她却像个局外人般冷眼旁观。

她在闷闷不乐一个礼拜后，进入相反的情绪。她重新拾起速记练习，热切地翻译手边拿得到的任何书，有人走近时，她便连忙小心地藏起来。这种专注需要大量的精力，以致过不了多久，她就感到疲惫异常，因而堕入漠然冷淡的心境中。她将笔丢到一旁，叹息着将书推开，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等待，直到吃饭时间，有信送达，或该梳妆打扮为止。

当然，当她在静坐的时候，并没有停止思考。看起来她正试图解决人生难题。她渴望独立和冒险，却是个囚犯；生活舒适，凡事有人料理，却仍然是个囚犯。独立需要金钱。她的父亲没有多余的钱给她，而她又不能去工作。

那个早上，在紫房内，她坐在书桌前，背对芬妮和埃米琳，正将《大英百科全书》翻译成速记。她如此专心，以致当芬妮尖叫着“哦！你这只大象！”时，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芬妮跛着脚跳进扶手椅，埃米琳则大笑着瘫进躺椅内。芬妮脱掉鞋子，倾身检查她穿着丝袜的脚趾。“我敢说它会肿起来。”她脾气暴躁地说。

埃米琳继续开怀大笑。

“我这下可能穿不进舞会要穿的漂亮鞋子了！”

她说的话只惹得埃米琳笑得更大声了。

“喂！”芬妮愤怒地说，“你害我脚趾这么痛。你至少可以跟我道个歉。”

埃米琳试图停止狂笑：“我……我很抱歉。”她咬住嘴唇，差点又爆笑出来，“你一直把脚丫放在我要走的舞步路线上，所以这不算我的错。如果你的脚丫小一点的话……”她又开始大笑。

“我告诉你，”芬妮说，下巴因愤怒而颤抖，“哈洛兹百货公司的科利尔先生说我的脚丫很美。”

“他当然会这么说，他卖给你的鞋子可能比别人贵一倍。”

“哦！你这个不知感激的小……”

“得了，芬妮，”埃米琳严肃地说，“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当然很抱歉踩到你的脚趾。”

芬妮哼了一声。“我们再来跳一次华尔兹，我保证我这次

会小心点。”

“我可不这么认为，”芬妮噘着嘴说，“我的脚趾需要休息。它要是骨折，我也不会惊讶。”

“没那么严重吧。我只轻轻踩了一下。过来。让我看一下。”

芬妮将腿缩在身子底下，坐在沙发上，不让埃米琳检查那个脚丫：“我想你造成的伤害已经够大了。”

埃米琳的手指在椅背上敲击：“嗯，这下我该如何练习舞步？”

“你不用费神练习。伯纳德叔公视力那么差，不会注意到你，而远房表哥杰里米只会滔滔不绝地谈论战争，让你百般无聊。”

“呸。我可不想和叔公跳舞。”埃米琳说。

“恐怕你没有多少选择余地。”芬妮说。

埃米琳沾沾自喜地抬高眉毛：“等着瞧。”

“此话怎讲？”芬妮的眉毛皱在一起，“你是什么意思？”

埃米琳开朗地微笑：“祖母说服爸爸邀请勒克斯特家族来……”

“西奥多·勒克斯特？”芬妮的脸涨得通红。

“这不是很棒吗？”埃米琳抓住芬妮的手，“爸爸认为在汉娜的舞会上邀请生意伙伴不太恰当，但祖母坚持要邀请他。”

“老天，”芬妮的脸颊酡红，慌乱狼狈，“真令人兴奋。能有这样的人陪伴是件很棒的事。”她咯咯轻笑，轮流拍打着温热的脸颊，“西奥多·勒克斯特，真好。”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得学舞步了。”

“你在踩伤我脚趾前就该考虑到这点。”

埃米琳皱起眉头：“如果爸爸肯让我们在瓦卡尼学校接受适当的课程就好了。如果我跳不好，没有人愿意和我跳舞。”

芬妮几乎露出一抹微笑：“你的舞跳得当然不怎么好，埃米琳，但你不用担心，你在舞会上不会缺舞伴的。”

“哦？”埃米琳一脸无辜的样子。芬妮抚摸穿着丝袜的脚趾：“所有的绅士

都得请主办家庭的女儿跳舞，即使她是个大象。”

埃米琳露出不悦之色。

芬妮夺得小小的胜利，继续雀跃地说：“我还记得我初出社交界的舞会，那似乎就发生在昨日。”她开心地缅怀过去，仿佛年事已高。

“我想，以你的优雅和魅力，”埃米琳翻了个白眼，“一定有很多年轻英俊的男人排队等着和你跳舞。”

“才不是这么回事。我从未看过这么多老头等着踩我的脚趾，然后回到他们的老妻身边睡觉。我从没这么失望过，所有最棒的男人都上战场去了。感谢老天，戈弗雷有支气管炎，不然我们绝对不会认识。”

“那是一见钟情吗？”

芬妮皱起鼻头：“当然不是！戈弗雷那晚病得很重，几乎整晚都待在洗手间。我记得，我们只跳了一次舞。那是四对舞，每次旋转后，他的脸色就变得更为铁青。他在中途便向我道歉，他必须离开，然后就消失了。我那时真的很生气，我有好几个月没有再和他见面。我们结婚前花了一年交往。”她叹气，摇摇头，“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年。”

“为什么？”

芬妮思索着：“我以为在舞会后，我的人生会有所不同。”

“难道不是吗？”埃米琳说。

“是的，但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可怕极了。按理说，我已经长大，但如果没有克莱姆夫人或其他乏味的老夫人的陪伴和监督的话，我哪里也不能去，什么事也不能做。戈弗雷求婚时，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上帝回应了我的祷告。”

埃米琳很难相信，有人会诚心祷告像戈弗雷·维克斯这样傲慢、秃头，又常年虚弱的男人。她皱起鼻子：“真的？”

芬妮眼神锐利地盯着汉娜的背：“当女人结婚后，她受到的待遇会有所不同。只要人家介绍我是‘维克斯太太’，人们就不会把我当成一个蠢女孩，而是一个思想成熟的已婚妇女。”

汉娜看起来不为所动，继续努力翻译。

“我跟你说过我的蜜月吗？”芬妮说，将注意力转回埃米琳。

“你只说了一千次。”

芬妮无视于她的讥讽：“佛罗伦萨是我见过的最浪漫的外国城市。”

“你只去过佛罗伦萨。”

“每晚，在我们吃完晚餐后，戈弗雷和我会沿着阿诺河散步。他在老桥最奇特的小商店里给我买过一条最美丽的项链。我在意大利觉得自己是个不同的人，我觉得自己改变了。有天，我们爬上观景城堡，眺望整个托斯卡尼。景观如此美丽，我几乎哭了出来。还有美术馆！值得看的美术馆那么多！戈弗雷承诺等我们有时间时，他会再带我回去。”她的眼神投向书桌，汉娜仍然奋笔疾书。“还有，你旅行时碰到的人，非常奇特。我们在火车上碰到一个要去开罗的人。你绝对猜不到他在那里做什么。他挖掘宝藏！他告诉我们时，我半信半疑。古代人显然习惯用珠宝合葬。我不懂为什么。那似乎很浪费。但汉弗莱博士说那和宗教有关。他告诉我们最令人兴奋的故事，甚至说，我们如果路过的话，还可以去参观挖掘现场！”汉娜停下笔。芬妮按捺住一个胜利的小微笑，“戈弗雷有点半信半疑，认为那个家伙在骗我们，但我觉得他很有趣。”

“他英俊吗？”埃米琳说。

“哦，是的，”芬妮脱口而出，“他……”她停下话，记起自己的任务，回到先前的脚本，“我结婚后那两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她从眼睫毛下偷瞥汉娜，打出王牌。“很好笑。我在结婚前总是想，有个丈夫后，我会失去自我。现在我发现情况正好相反，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独立。人们认为你变得更为睿智。现在如果我决定要自己出门散步，没有人会说一句话。不过，现在我总是要陪着你们，直到你，还有汉娜结婚。”她傲慢地哼了一声，“你们有我是运气好，否则就要被又老又乏味的人看管。”

埃米琳抬起眉毛，但芬妮没有看见。她在观察汉娜，汉娜的笔现在放在书旁边了。芬妮的眼睛里闪烁着沾沾自喜的光芒。“嗯，”她说，小心地套上鞋子，“我虽然很喜欢你们颇富朝气的陪伴，但我该走了。我丈夫应该散步回来了，我觉得自己渴望一

些……成熟的对话。”

她甜美地微笑着，高高抬起头，离开房间。但轻微的跛脚减弱了气势。

埃米琳开始播放唱片，自己跳着三步舞环绕房间；汉娜仍坐在桌前，背对着她。她交握双手，托着下巴，静静望着窗外，目光游移到远处的田野。我在掸她身后窗楣的灰尘时，从玻璃隐隐的倒影中看到，她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受邀的客人陆续抵达。按照惯例，宾客立即参与主人费尽心思提供的活动。有些人在庄园里散步，有些人在书房玩桥牌，而精力较为充沛的人则在体育室里玩击剑。

瓦奥莱特夫人费心努力完成组织工作后，健康情况突然变差，不得不躺在床上。克莱姆夫人则在其他地方寻找朋友的陪伴。她被闪闪发光和摩擦出声的刀刃所吸引，庞大的身躯坐在扶手椅上，观赏击剑。当我奉上下午茶时，她正和西米恩·勒克斯特私下交谈。

“你儿子的剑术很好，”克莱姆夫人说，指着一位戴面具的击剑客，“对一个美国人来说。”

“他说话可能像美国人，克莱姆夫人，但我跟你保证，他是个完完全全的英国人。”

“的确。”克莱姆夫人说。

“他比剑时像英国人，”西米恩大声说，“足以以假乱真。他将以相同的手法在下一次选举中进入议会。”

“我听说了他被提名的事，”克莱姆夫人说，“你一定很开心。”

西米恩引以为傲：“我儿子有相当光明的未来。”

“他显然具备了我们保守党对议员的所有要求。在我最近的保守党女性茶会上，我们讨论到，我们缺乏处理劳合·乔治那类人的合适人选。”她转头凝视泰迪，对他品头论足，“你的儿子也许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他合适的话，我很愿意替他背书。”她啜饮一口茶，“当然，他的妻子会是个小问题。”

“没有问题，”西米恩倨傲地说，“泰迪还没有结婚。”

“这正是我的重点，勒克斯特先生。”

西米恩皱起眉头。

“有些女士的思想没有我那么开放，”克莱姆夫人说，“她们将这种开放视为个性上的弱点。但对我们而言，家庭依旧有很重要的价值。一个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后，还没有妻子……人们会开始怀疑。”

“他只是还没碰到心仪的女孩。”

“当然，勒克斯特先生。你和我都知道这点。但其他女士……她们看着你的儿子，认为他是个英俊而前途远大的年轻人，却没有妻子。如果她们开始胡乱猜测的话，你不能怪她们。”她特意挑高眉毛。

西米恩的双颊涨得通红：“我的儿子不是……勒克斯特家族的男人从来没有人被怀疑是……”

“当然不是，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平静地说，“但你必须了解，这些不是我的意见。我只是传达某些女士的看法。她们希望确定一个男人是个男人，而不是个唯美主义者。”她浅浅一笑，重新架好眼镜，“不管怎样，那只是件小事，而时间还很多。他还很年轻，二十五，不是吗？”

“三十一。”西米恩说。

“哦，那就不年轻了。”克莱姆夫人刻意沉默下来。她将注意力转回击剑。

“你大可以放心，克莱姆夫人。泰迪没有问题，”西米恩说，“他很受女性欢迎。等他准备好时，随时可以挑个新娘。”

“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继续盯着击剑比赛。她又喝了一口茶，“为了他好，我希望这个时刻赶快来临，而且他会选择合适的女孩。他的选择不能出错。”

西米恩抬起一道眉毛表示疑问。

“我们英国人讲究民族精神。你的儿子的确有很多优点，但有些人，特别是保守党的人，也许会觉得他有点新潮。我希望，当他结婚时，他的妻子除了本身条件符合外，还会为他带来好处。”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新娘的名声，克莱姆夫人？”“她的名声，她的出身，她的背景。”克莱姆夫人看着泰迪的对手击中他，赢得比赛，“在美国，大家也许忽略这些，但在英国，这

些事情非常重要。”

“当然，还要包括女孩的纯洁。”西米恩说。

“当然。”

“还有服从。”

“当然。”克莱姆夫人不怎么有底气地回答。

“我儿子不会娶那些现代女人，克莱姆夫人，”西米恩舔舔嘴唇说，“我们勒克斯特家族的男人要让女人知道到底谁说了算。”

“我了解，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说。

西米恩在比赛结束时拍拍手：“如果我知道去哪里找这么合适的年轻小姐就好了。”

克莱姆夫人眼睛盯着击剑场：“你不觉得，勒克斯特先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是的，克莱姆夫人，”西米恩抿紧嘴唇微笑着，“我的确这么认为。”

我没有在晚餐时服侍，因此，在那个礼拜五的其余时间内，我没再见到泰迪和他父亲。

南希说，她看到他们两人在礼拜五深夜于楼上走廊进行热切的讨论；至于内容为何，我则毫无所知。礼拜六早上，我进房检查起居室的炉火时，泰迪仍如往常般亲切和蔼。他坐在扶手椅中读着早报，在克莱姆夫人对着插花发出不满意的悲叹时，极力掩饰他的笑意。灿烂炫目的玫瑰刚从布伦特里送来，但克莱姆夫人订的是大丽花，她对此感到很不愉快。

“你，”她对我说，摇晃着一枝玫瑰花梗，“把哈特福德小姐找来。她得亲自看看。”

“哈特福德小姐今早预定要骑马，克莱姆夫人。”我说。

“我不在乎她是否准备参加英国赛马大会，她得来看看这个插花。”

因此，当其他年轻女士在床上吃着早餐，计划在即将来临的夜晚能做什么事时，汉娜却被叫到起居室。我刚在半小时前帮她穿上骑马装，她的表情就像被围困的狐狸，焦虑地想挣脱。克莱姆夫人大为光火，汉娜其实并不在乎插的是大丽花或玫瑰，她只能一径儿点着头，偶尔渴望地偷瞥船钟。

“但我们该怎么办？”克莱姆夫人终于结束了她的长篇大论，“现在再订花也太迟了。”

汉娜抿抿双唇，眨眨眼睛，回过神来：“我想，我们只得将就着用了。”她嘲弄着，但语气坚决。

“你能忍受吗？”

汉娜假装认命：“如果必要的话，我非得忍受不可。”她等了几秒钟，然后快活地说，“好了，如果这是所有……”

“上楼来，”克莱姆夫人打断她的话，“我让你看看这些花在舞厅里看起来有多难看。你不会相信……”

克莱姆夫人仍旧在嘲笑着玫瑰插花时，泰迪清清喉咙。他将报纸折起来，放在一旁的桌上：“这是个可爱的冬日，”他没有针对特定对象，“我很想去骑马，多看看庄园。”

泰迪的句子才说到一半，克莱姆就深吸一口气，眼里闪烁着更高的目标。“骑马，”她若无其事地说，“很棒的点子，勒克斯特先生。汉娜，那不是个很棒的点子吗？”

汉娜抬头，一脸惊讶，泰迪心照不宣地对她微笑：“欢迎你加入我。”

在她能回答前，克莱姆夫人抢着说：“好的……太棒了。我们很高兴能和你一起骑马，勒克斯特先生。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有两位可爱的女士当我的向导，我很幸运。”

克莱姆夫人转向我，表情焦躁不安：“你，女孩，叫汤森太太送些茶来。”然后她转身面对泰迪，浅浅一笑说，“我很喜欢骑马。”

他们从马厩出发时，行列很古怪——达德利说，他们上了马后，更是古怪。他说，他看着他们消失在西边林间空地后，大笑地倒在地上，尤其是克莱姆夫人，她骑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老母马，但鞍带太大了。

他们离开了两个小时，等他们回来吃午饭时，泰迪全身湿淋淋的，汉娜异常安静，而克莱姆夫人则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数个月后，汉娜告诉我，他们去骑马时所发生的事。他们静静地骑了一会儿马：汉娜领先，泰迪紧跟在后，克莱姆夫人则遥遥落在后面。冬天的小树枝在马蹄下噼啪断裂，冷冰冰的河水

汹涌地奔向泰晤士河。

泰迪最后将马骑到汉娜身边，用快活的声音说：“我在这里过得很愉快，哈特福德小姐。我必须谢谢你好心的邀请。”

汉娜很喜欢这片寂静，她说：“你该向我的祖母道谢，勒克斯特先生。我跟整件事没多少关系。”

“啊……”泰迪说，“原来如此，我得记得谢谢她。”

泰迪不过是想制造话题，汉娜不禁同情他，她说，“你从事哪一行，勒克斯特先生？”

他立即回答，可能松了一口气：“我是个收藏家。”

“你收集什么？”

“美丽的事物。”

“我以为你和令尊一起工作。”

泰迪将一片掉落在肩膀上的桦树树叶拍掉：“我父亲和我对生意的看法不尽相同，哈特福德小姐。除非能制造财富，否则他认为什么都没有价值。”

“你呢，勒克斯特先生？”

“我追求另一种不同的财富。丰富崭新的经验。这个世纪还很年轻，我也是。能看和做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陷入生意的泥沼。”

汉娜看着他：“爸爸说你要进入政治界。那不会妨碍你的计划吗？”

他摇摇头：“政治让我更有理由追寻更宽广的世界。最佳的领袖应该带来新观点，难道不是吗？”

他们一直骑到后面的牧草地，偶尔停下来让落后的克莱姆夫人赶上。当他们最后抵达一栋老旧的大理石建筑物时，克莱姆夫人和她的母马都松了一口气，想趁机让她俩疲惫的腰部休息一下。泰迪扶她进入屋内，汉娜则从汤森太太准备的野餐篮里将吃的东西拿出来排列好。

在他们喝完热茶、吃完水果蛋糕后，汉娜说：“我想到桥那边散散步。”

“桥？”泰迪说。

“在树林那边，”汉娜边说边站起来，“湖在那边变窄，流进河川。”

“我能陪你去吗？”泰迪说。

“好。”汉娜虽然口上这么说，但其实更想独处。

克莱姆夫人在监护人的责任和疼痛的臀部间挣扎，最后说：“我留在这里看马。你们别去太久，不然我会担心。你们知道，树林里很危险。”

汉娜对着泰迪轻轻微笑，领头往桥的方向走去。泰迪原本跟在后面，后来追上她，走在她旁边，但保持一段距离以示礼貌。

“我很抱歉，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今早强迫你陪我们。”

“我一点也不介意，”泰迪说，“我很喜欢你们的陪伴。”他看着她，“我喜欢某些人的陪伴甚过他人。”

汉娜盯着眼前。“在我小时候，”她飞快地说，“我哥、我妹还有我会到这个湖边来玩。在船屋和桥上。”她往旁偷瞥他一眼，“你知道，那是座魔法桥。”

“魔法桥？”泰迪扬起一边的眉毛。

“等你看到时你就会明白。”汉娜说。

“你们在这座魔法桥上都玩些什么游戏？”

“我们轮流跑过桥。”她看着他，“我知道，听起来很简单。但这不是一般的魔法桥。这座桥由一个非常恐怖、极端凶残的湖魔统治。”

“原来如此。”泰迪微笑着说。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能安全跑过，但有时候，我们其中的一个人会惊醒他。”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

“死亡的对决。”她露出微笑，“当然是他的死亡，我们都是很棒的剑客。好在他总是能死而复生，不然这游戏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他们转过角落，弯曲的桥就在眼前，跨过河川的窄处。虽然这个月很冷，但河水并未结冰。

“就在那里。”汉娜气喘吁吁地说。

小桥在很久以前便遭到弃置，一座可通汽车、较为接近城镇的大桥取代了它，它已经丧失往昔的辉煌，油漆斑斑剥落，长满了青苔。芦苇丛生的河堤斜坡缓缓延伸到水边，夏天这里会开满野花。

“不知道湖魔今天在不在？”泰迪说。

汉娜微笑：“别担心。如果他出现的话，我会对付他。”

“你会和他作战吗？”

“我会，而且我总是赢，”汉娜说，“一有机会，我们就会到这里来玩，我们并不总是和湖魔决斗。有时我们会写信，将信折成小船，丢到湖内。”

“为什么？”

“这样船便能将我们的愿望载到伦敦。”

“原来如此。”泰迪微笑，“你都写给谁？”

汉娜用脚丫踩平草儿：“你会觉得我很蠢。”

“说来听听。”

她抬头看他，按捺住一个微笑：“我每次都写给珍·迪比。”

泰迪皱起眉头。

“你知道，”汉娜说，“跑去阿拉伯半岛的珍夫人，一生都在探险和征服。”

“啊，”泰迪想起来了，“那位声名狼藉的逃亡者。你都跟她说些什么？”

“我请她来解救我。如果她肯带我加入下次的冒险的话，我愿意成为她忠心的奴隶。”

“但，在你小时候，她已经……”

“去世？是的。她在那时当然已经去世了，死了很久了。但我那时不知道。”汉娜往旁看他一眼，“当然，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这个计划就太天衣无缝了。”

“毫无疑问，”他非常严肃地说，“她会马上过来，带你去阿拉伯半岛。”

“我总是想，我会伪装成贝都因人的酋长。”

“而你的父亲一点也不会在意。”

汉娜大笑：“恐怕他会在意。他曾经在意过。”

泰迪抬起眉毛：“曾经？”“有次，有个佃农发现一封信，将它交给爸爸。那个农夫不识字，但我在信纸上画了家徽，因此，他以为那是封重要的信。他以为他

会拿到报酬。”

“我猜他没有拿到。”

“的确没有。爸爸气得脸色发青。我永远不确定，是我想加入这位声名狼藉的女士的行列，还是我信中的鲁莽让他那么光火。我怀疑，他主要是怕祖母会知道这件事，她一直认为我是个冒失无礼的孩子。”

“有些人也许认为它冒失无礼，”泰迪说，“但有些人却认为它展现蓬勃生气。”他严肃地看着她。汉娜想，他的眼神中带着一股深意，但她不确定它的含意。她觉得脸红了起来，于是转身漫无目的地用手指抚摸着河堤上又高又细芦苇。她拉起一根，突然感到一阵古怪的冲动，冲上桥，把芦苇丢进下面奔流的河水中，又跑到另一侧看它再度浮现。

“将我的愿望带到伦敦。”当芦苇消失在河流弯曲处时，她大喊。

“你许了什么愿望？”泰迪问道。

她对着他微笑，身子往前倾，就在那一瞬间，命运插手介入。她坠饰项链的钩子因戴了太久而松开来，从她苍白的颈间滑落到下方。

汉娜感到脖子上重量一轻，但很久才察觉到原因。她看到坠饰项链一闪而过，消失在河水之中。

她喘了口大气，跑下桥，爬上芦苇斜坡，抵达河边。

“怎么回事？”泰迪困惑地问。

“我的坠饰项链，它滑落到……”她开始松开靴子的带子，“我哥哥……”

“你看见它流到哪里去了吗？”

“就在河中央。”汉娜说。她开始小步走过滑溜溜的青苔，直抵河边，裙边因沾满河泥而变得湿答答的。

“等等。”泰迪说着，迅速脱掉夹克，把它丢到河堤上，又脱掉靴子。河流虽窄，但河水很深，没多久后，就淹到他的大腿处。

值此之际，克莱姆夫人已经重新思量她的职责，挣扎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来寻找她的两位年轻同伴，并在泰迪正打算潜入水中时看到了他们。“啊呀，”克莱姆夫人大叫，“这是怎么回事？水太冷了，不能游泳。”她的声音染上

些许惊慌的兴奋，“你会感冒，搞不好会死掉的。”

汉娜惊慌失措，又冲回桥上，绝望地搜寻坠饰项链的踪迹，试图引导泰迪找到它。

在她搜寻河水时，他起身又潜下去，起身又潜下去，就在她放弃希望时，他重新浮出水面，手指紧抓闪闪发光的坠饰。

英雄般的壮举！尽管他是出自于善意，这还是不像泰迪会做的事，他是个谨慎，而非充满骑士精神的男人。好几年后，他们订婚的故事在社交场合广为流传，它变成一个神话，甚至在泰迪的描述中也有这类色彩。他像微笑着倾听的宾客般，无法相信这些真的发生过。但它真的发生了，在那决定性的一刻，在命中注定的人面前。

汉娜告诉我时，她说，他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而颤抖，大手紧抓她的坠饰项链，她突然感受到他那阳刚的躯体散发出的迷人力量，并被这种感觉所淹没。他湿漉漉的衬衫紧紧贴在手臂上，深色眼眸胜利地望着她。她从来没有过这类感受——她怎么可能会有，而且又能对谁？她渴望他能紧紧拥抱住她，就像他紧握住坠饰项链那般。

当然，他没有这么做；他骄傲地微笑，将坠饰项链递给她。她满怀感激地收下，礼貌地转身，他于是不甚优雅地在湿衣服外套干衣服。

但在那时，种子已然播下。

舞会及之后

汉娜的舞会顺利地展开。预定的乐师和香槟抵达，达德利在温室里采了不少花，以弥补原本不甚令人满意的玫瑰插花。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升起火，为严冬带来一丝暖意。房间辉煌壮丽，炫丽夺目。水晶吊灯璀璨耀眼，黑色和白色瓷砖发出柔和的光芒，宾客或帅气或艳丽动人。二十五位咯咯轻笑的年轻女士聚集在房间中央，穿着精致的礼服，戴着白色小羊皮手套，对自己的魅力颇有自信，而身上闪耀生辉的精巧传家珠宝，则令她们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埃米琳站在她们中央。她虽然只有十五岁，比大部分参加的人都要年轻，

但克莱姆夫人特准她参加，反正她不会独占条件优秀的单身汉，毁掉年纪较长的女孩的结婚良机。一大队裹着皮草的监护人坐在墙壁旁边的金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保暖用的热水袋和毛毯。你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舞会老将，后者老练地带着书和钩针准备度过凌晨时分。

相较之下，男人的组成就稍显凌乱，他们是一群堪可仰赖的志愿军，在需要他们服务时，匆匆赶来。其中可以称作“年轻”的男士包括几位体格相当健壮的韦尔斯兄弟，他们是应瓦奥莱特夫人远房表兄的征召而来，还有一位当地爵士的秃头儿子。在这群笨手笨脚的乡绅旁边，泰迪一头黑发、留着电影明星般的八字胡，穿着美式西装，被衬托得格外温文尔雅。

炉火的烟味充满整个房间，当爱尔兰风情转为维也纳华尔兹时，老头们负起随侍年轻女孩在房间内打转的任务。有些人一派优雅，有些人兴高采烈，但大部分的人既不优雅，也没有兴高采烈。瓦奥莱特夫人因发高烧而卧病在床，克莱姆夫人一肩挑起监护人的重任，看着一位满脸雀斑的年轻男人冲到汉娜跟前邀舞。

泰迪也在舞厅里大展身手，对着埃米琳发出开朗的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接受邀舞时，脸上散发出动人光彩。她刻意忽视克莱姆夫人表示斥责的不悦之色，屈膝行礼，立刻闭上眼睛，然后大大睁开——甚至睁得有些太大——随后起身。她舞跳得并不好，但弗雷德里克先生请的私人行礼课程没有白费。当他们开始跳舞时，我注意到她的身躯贴着泰迪，仔细聆听他说的每个字，他开玩笑时，她夸张地纵声大笑。

舞会热烈进行，房间变得愈来愈热。汗水的微弱气味与新鲜圆木的烟味融合为一，等汤森太太吩咐我奉上一杯杯清炖肉汤时，女士们优雅的发型已经松散，双颊全都涨得酡红。根据宾客的说法，他们玩得很尽兴，除了一个小小的骚动。那就是芬妮的丈夫，他承受不了这片热闹欢乐的气氛，抱怨偏头痛而早早上床休息。

当南希叫我去告诉达德利，房间需要更多圆木时，我为能逃离舞厅令人不适的闷热而高兴地松了口气。一小群女孩沿着走廊和楼梯底端咯咯傻笑个不停，端着汤杯相互耳语。我从后门出去，走到花园小径上时，注意到黑暗中有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是汉娜，像个雕像一样静止不动，抬头凝望着夜空。她赤裸的肩膀被月光照耀得纤细苍白，乍看之下，几乎无法和白色光滑的丝绸礼服以及丝质长围巾分辨清楚。她的金发在那一刹那几乎成为银色，如冠冕般在头上闪耀；几绺头发松脱，轻垂在颈背上。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则垂在身侧。

但她只戴了丝质长围巾，站在冬夜中，一定很冷吧？她需要夹克，至少也得喝一杯热汤。就在我决定去帮她取夹克和热汤时，另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出现。原本我以为是弗雷德里克先生，但等他从阴影中现身时，我发觉那是泰迪。他走到她身边，低语了一些我听不到的话。她转身。月光轻抚着她的脸，爱抚她略微张开的双唇。

她稍稍发抖，我有一会儿以为泰迪会脱下夹克，套在她肩膀上，就像埃米琳爱读的浪漫小说里男主角一般。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反而是低声说了什么秘密，她听了之后，再度抬头望向天际。他温柔地轻触她的手，手轻轻放在她身边，当他的手指爱抚她的手时，她的身躯稍显僵硬。他转过她的手，凝视她苍白的前臂，然后慢慢地将手臂举向他嘴边，低下头，吻在手套和长围巾之间的冰冷肌肤上。

她看着他黑色的头低下来吻她，但她没有拉开自己的手臂。我可以看见她的胸部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

我那时止不住颤抖，纳闷他的唇是否温暖，八字胡是否扎得她刺痛。

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挺起身，看着她，仍旧握着她的手。他说了几句悄悄话，她微微点头。

然后他便离开。

汉娜看着泰迪离去，直到他背影消失，才用另一只手轻抚被他吻过的手。

在那天舞会结束后的凌晨，我准备服侍汉娜上床。埃米琳早已熟睡，梦着丝质和丝绸礼服，以及旋转不停的舞伴。但当我逐一解开汉娜手套上的纽扣时，她在梳妆台前沉默静坐。我碰到她手腕上的珍珠，她缩回手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格蕾丝。”

“什么事，小姐？”“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犹豫了一下，瞥向紧闭的门，压低声音，“你得保证你不会

说出去。你不能跟南希、阿尔弗雷德或任何人说。”

“我会守住秘密的，小姐。”

“你当然会。你以前就替我守过秘密。”她深吸一口气，“勒克斯特先生向我求婚，”她以不确定的眼神看着我，“他说他爱我。”

我不确定该怎么回答。假装惊讶似乎很虚伪。我再度握住她的手，她这次没有畏缩，于是我再次开始解纽扣。“那很好，小姐。”

“是的，”她咬着脸颊内的肉，“我想是的。”

我们四目相接，我清楚地读出，我没通过某种测试。我将脸转开，脱下第一只手套，它像第二层肌肤般从她手上剥下，然后我继续第二只手套。她安静地看着我的手指，手腕的肌肤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我还没有给他答复。”

她继续盯着我，等待着，但我拒绝迎向她的目光。“是的，小姐。”我说。

我脱下她的手套时，她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双眸。

“他说他爱我。你能想象吗？”

我没有回答，她也不期待我回答，反而是叫我退下，她说她会自己上床睡觉。

我离开时，她仍坐在镜子前面。仿佛第一次看到自己，仿佛试图记住自己的五官，仿佛因为害怕，等下次再看时，五官会有所改变。

当汉娜坐在梳妆台前，思索着这个奇怪而未曾料到的转折时，弗雷德里克先生正在楼下的书房面对另一种震惊。西米恩·勒克斯特不合时宜地说了些话，重重打击了他。生意总不能因年轻女士们要开初出社交界舞会而停下来吧？

在舞会热烈进行时，他告诉弗雷德里克先生，关系企业拒绝给他摇摇欲坠的工厂贷款。他们不认为值得冒这个险。西米恩安慰他，那块地仍然相当值钱，他将会迅速找到一个买主，如此一来，弗雷德里克可以免去被银行判定丧失抵押品赎回权的尴尬。他身边就有个美国朋友想在那个地区买一块地，仿照凡尔赛花园兴建园林，当作送给妻子的礼物。西米恩的贴身男仆在仆人大厅里喝了太多白兰地后，跟楼下的我们透露这个消息。我们虽然惊讶异常、担忧不已，但毫无办法，只

能如常地进行我们的工作。宅邸内现在充满着在仲冬远道而来的宾客，他们都下定决心要玩得尽兴。因此，我们继续工作，奉茶、整理房间、服侍餐点。

尽管如此，弗雷德里克先生却无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他的宾客自在地住在庄园内，吃着他的食物，读着他的书，享受着他的慷慨，他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抑郁寡欢。当最后一辆车离开时，他才从书房走出来，四处走动，这后来成为他的习惯。他在生命的最后时日里，变得如鬼魅般，行动起来悄无声息，脸部神经因痛苦的往事而紧绷、打结。

吉福德勋爵开始不时地来拜访他，史塔林小姐从村庄被召唤而来，她在文件系统中寻找正式的重要信件。她每天都在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书房工作，数小时后才会出现。她穿着朴素的衣服，脸色苍白地到楼下和我们共享午餐。她从来不吐露紧闭的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守口如瓶的态度使我们既印象深刻，又恼火不已。

瓦奥莱特夫人仍然卧病在床，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医生说他已经束手无策，而如果我们珍惜自己的性命，就不该接近她。让她倒下来的并不是一般的感冒，而是一种特别的流行性感冒病毒，从西班牙一路传染过来的。医生认为，这是上帝残酷的死亡剧目，因为数百万的好人挺过了四年的战争，死神却在和平绽放曙光之际降临。

克莱姆夫人面对好友的悲惨情况，放下她对灾难和死亡的阴森兴趣，也抛开恐惧。她不顾医生的警告，坐在瓦奥莱特夫人床边的扶手椅中，快活地跟她聊着温暖阴暗的房间外的生活。她提及舞会的成功，帕梅拉·沃斯夫人那件惨不忍睹的礼服。然后她宣布，她相信汉娜很快便会和西奥多·勒克斯特先生订婚，后者是他家族庞大财产的继承人。

不管克莱姆夫人是否深知内幕，或她只是在朋友病危时让瓦奥莱特夫人保持一线希望，但她都显示了预言的天赋。隔天早晨，他俩就宣布订婚。最终，瓦奥莱特夫人不敌感冒病毒，快乐地飘进死神的怀抱。对有些人来说这新闻没那么受欢迎。从宣布订婚以及舞会让位给为结婚张罗的那刻起，埃米琳就在宅邸里不断地用力跺着脚走路，怒

目圆睁。她显然很嫉妒。但我不确定是嫉妒谁。

二月的一个早晨，我正在帮汉娜寻找她母亲的结婚礼服，这时，埃米琳出现在洗衣房门口。她一声不吭，走到汉娜身边，看着我们打开白色纸张，拿出里面的丝绸和蕾丝礼服。

“好老式的礼服，”埃米琳说，“我绝对不会穿那种礼服。”

“你也不需要。”汉娜说，侧头对着我微笑。

埃米琳哼了一声。

“格蕾丝，”汉娜说，“我想面纱在柜子后面。”她倾身探入大型香柏衣柜中，“你看得见吗？就在后面？”

“是的，小姐。”我伸手进去将它拿出来。

汉娜抓住一边，我们将它展开。“母亲喜欢又长又重的面纱。”

面纱很美：精致的布鲁塞尔蕾丝，边缘镶嵌着小珍珠。我将它举高，好好欣赏。

“你走下地毯时若没绊跤算你幸运，”埃米琳说，“珍珠会挡住你的视线。”

“我会想办法的，”汉娜伸出手去捏埃米琳的手腕，“你是我的伴娘。”

这句话使埃米琳不再浑身带刺，她叹口气：“我希望你放弃这件事。所有的事都会因你的离开而发生巨大变化。”

“我知道，”汉娜说，“你以后尽可以播放任何歌曲，不会有人喊停。”

“别开玩笑，”埃米琳噘起嘴，“你承诺过你不会离开。”

我将面纱戴到汉娜头上，小心不拉到她的头发。

“我说我不会去工作，我办到了，”汉娜说，“但我没说我不会结婚。”

“你说过。”

“什么时候？”

“你一直这么说，你总是说你不会结婚。”

“那是以前的事。”

“在什么以前？”汉娜没有回答。“埃米琳，”她说，“你帮我把坠饰项链拿下来好吗？我不希望钩子

钩到蕾丝。”

埃米琳拿下项链：“为什么是泰迪？为什么你得和他结婚？”

“我不是得和泰迪结婚，我想和他结婚。”

“你不爱他。”埃米琳说。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但依旧有些迟疑：“我当然爱他。”

“像罗密欧和朱丽叶吗？”

“不像，但……”

“那你就不该和他结婚。你应该让他娶那样爱他的女人。”

“没有人会爱得像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是虚构的人物。”

埃米琳的指尖抚摸着坠饰项链的蚀刻表面：“我就会。”

“那我怜悯你，”汉娜说完，试图改善气氛，“看看他们的下场！”

我往旁边一站，这样我才能整理面纱的头部。“真美，小姐。”我说。

“戴维绝对不会赞成，”埃米琳突然说，晃动起坠饰项链，项链像钟摆般摇摆，“我认为他不会喜欢泰迪。”

提到哥哥的名字时，汉娜浑身一僵：“成熟点，埃米琳。”她伸手去拿坠饰项链，但没抢到。“不要这么粗鲁，你会弄坏它。”

“你想逃跑。”埃米琳的腔调尖锐起来。

“我没有。”

“戴维会这么想，他会说你在抛弃我。”?

汉娜低声说：“如果能和他谈谈多好。”我站得离她很近，重新整理盖住她脸的蕾丝时，可以看到她眼睛泛着泪光。

埃米琳什么也没说，闷闷不乐地继续摇晃着坠饰项链。

她们陷入紧绷的沉默，我拉直面纱两侧，发现有个小钩子需要缝补。“你说得对，”汉娜最后说，“我是在逃跑。等你够大的时候，你也会这么做。有时，当我走过庄园时，我几乎可以感觉到我的脚长出根来，把我死死地固定在这儿。如果我不赶

快跑开，我的人生就会一眨眼结束，成为家族墓碑上的另外一个名字。”汉娜很罕见地表达这类哥特式恐惧，我因此了悟她心中深刻的抑郁。“泰迪是我的机会，”她继续说道，“去看这个世界，旅行，认识有趣的人。”

埃米琳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就知道你不爱他。”

“但我真的喜欢他，我会爱上他的。”

“喜欢他？”

“这就够了，”汉娜说，“对我而言。我和你不同，埃米琳。我碰到不喜欢的人，无法大笑，也微笑不出来。我认为大部分的上流社会人士单调无趣。如果我不结婚，我的人生只有两种选择：永远孤单地住在爸爸的宅邸里，或是跟无聊的监护人参加一连串无聊的派对，直到我也老到可以变成监护人为止。就像芬妮说的……”

“芬妮那些话都是胡诌的。”

“这个可不是，”汉娜坚定地说，“婚姻会是我冒险的开端。”

埃米琳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晃荡着汉娜的坠饰项链。然后她打开它。

汉娜正要伸手夺取时，里面的宝藏掉出来。是迷你书，手工缝制的书脊、褪色的封面。它从里面掉出来落到地板上时，我们都怔住了。是《与詹姆斯二世党人的战役》。

一片沉寂。随即埃米琳出声。她低语：“你说它们全都不见了。”

她将坠饰项链丢到地上，跑出房间，猛地甩上房门。汉娜，依然戴着母亲的面纱，将迷你书捡了起来。她翻个面，抚平书封，将它放在坠饰项链内，压住它，小心关好。但盖子却合不上，铰链坏了。

“我想面纱已经试戴好了，”她说，“你可以把它收起来了，格蕾丝。”

埃米琳不是唯一一位对此次订婚感到闷闷不乐的哈特福德家族成员。当人们热切地准备婚礼，仆人闹哄哄地裁补礼服，装饰宅邸，以及烘焙蛋糕时，弗雷德里克先生却异常安静，一直坐在书房内，脸上永远带着烦恼的阴郁表情。他似乎变得更瘦了，同时失去工厂和母亲是沉重的打击，汉娜嫁给泰迪的决定也是。

婚礼前那晚，我正在收拾汉娜的夜宵托盘时，他来到她的房间。他先是坐在梳妆台旁的椅子上，然后起身，踱步走向窗户，眺望后面的草地。汉娜已经在床上了，白色睡衣特别显眼，头发像丝般垂挂下来。她默默观察父亲。在仔细打量后，他纤细的身影，驼起的肩膀，还有在数个月内从金变银的头发使她的表情不禁严肃起来。

“如果明天下雨，我也不会惊讶。”他最后说，仍然眺望着窗外。

“我一向喜欢雨。”

弗雷德里克先生没有回答。

我收拾好东西：“这样就好了吗，小姐？”

她都忘了我还在那儿，转向我：“是的。谢谢你，格蕾丝。”突然，她靠过来握住我的手，“等我走后，我会想念你的，格蕾丝。”

“是的，小姐。”我屈膝行礼，脸颊因情绪激动而涨得通红，“我也会想念你的。”我对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背屈膝行礼，“晚安，老爷。”

他似乎没有听见。

我纳闷他为何来到汉娜的房间。他必须在婚礼前一晚告诉她的事难道不能在晚餐时说，或是在起居室里说吗？我走出房间，将门在身后掩上。但，我必须羞愧地说，我将托盘放在走廊地上，贴着门偷听。

房内沉默了很久，我开始担心可能是门太厚了，或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声音太小。随即我就听到他清清喉咙的声音。

他低声迅速地说：“我原本以为埃米琳一旦长大，我就会失去她，但你也是？”

“你没有失去我，爸爸。”

“正在失去，”他说，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戴维、工厂，现在是你。所有我最珍惜的……”他警觉地打住话，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紧绷，“我的眼睛还没瞎，我看得很清楚。”

“爸爸？”没人说话，床的弹簧发出吱嘎声响。当他说话时，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声音改变位置，我想，他现在正坐在汉娜的床尾。“你不能这样做。”他快速地说。吱嘎。他又站了起来：“我无法想象你跟那些人住在一起。他们卖了我的

工厂……”

“爸爸，没有其他买家。西米恩找到的买家出的价钱很好。如果银行拒绝赎回权，你能想象会有多难堪吗？他们挽回了你的面子。”

“挽回我的面子？他们这是抢劫。他们原本可以帮助我的，这样我就仍能做生意。现在你加入他们。这让我的血液……不，我不准。我早该在事情失去控制前，就插手干预。”

“爸爸……”

“我没能及时阻止戴维，但我绝对不再犯相同的错误。”

“爸爸……”

“我不会让你……”

“爸爸，”汉娜的语气中有种我从未听过的坚决，“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改变你的心意。”他咆哮。

“不。”

我为她感到害怕。里弗顿庄园的人都深知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脾气。当戴维胆敢欺骗他时，他拒绝所有的书信往来。现在面对汉娜直接的反抗，他会怎么做？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胆敢跟你的父亲说不？”

“如果我觉得他不对的话。”

“你是个固执的傻子。”

“我在这点上像你。”

“你在做傻事，女儿，”他说，“你的意志力总是让我宽容你，但这次我绝不会容忍。”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爸爸。”

“你是我的女儿，你要照我的话做。”他停下来，愤怒稍减，语气中带着突如其来的绝望，“我不准你嫁给他。”

“爸爸……”

“你敢嫁给他的话，”他大声说，“这里就不欢迎你。”

我在门的另外一边吓得不知该怎么办。我虽然了解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情感，也希望汉娜能留在里弗顿庄园，但我知道，威胁她绝对无法使她改变心意。果然，她说话的语气像钢铁般坚决：“晚

安，爸爸。”

“笨蛋，”他无法相信他输掉这场游戏，声音里有着困惑，“顽固的笨蛋。”

他的脚步近了，我飞快地端起托盘。我离开门口时听见汉娜说：“我走时要带我的女仆一起走。”我雀跃不已，她继续说，“南希可以照顾埃米琳。”

我非常惊讶，兴奋无比，因此差点没听见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回答：“随你！”他猛地推门，差点打翻我的托盘，然后大步走下楼去，“老天知道，我这里不需要她。”

汉娜为何和泰迪结婚？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她准备爱他。她年轻而毫无经验，她能拿什么来比较她的感情？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局外人而言，这个婚约门当户对。西米恩和埃斯特拉·勒克斯特非常开心，楼下的仆人也都是。甚至连我现在都很开心，因为我要陪他们出国。因为瓦奥莱特夫人和克莱姆夫人是对的，不是吗？年轻气盛的汉娜虽然极力抗拒，但她总得和某人结婚，而泰迪是个不二人选，不是吗？

他们在一九一九年五月的一个礼拜六结婚，那天下雨。一个礼拜后，我们前往伦敦。汉娜和泰迪坐在第一辆汽车内，我则和泰迪的贴身男仆以及汉娜的行李坐在第二辆车内。

弗雷德里克先生站在阶梯上，全身僵硬，脸色惨白。从我隐身坐着的第二辆车内，我首次可以仔细地观察他的脸。那是张俊秀高贵的脸庞，尽管痛苦夺去了他的表情。

在他的左边，仆人依照地位次序排成一排，甚至连保姆布朗都从育婴房里现身，她的身高只及汉密尔顿先生的腰际，她用白色手帕默默拭泪。

只有埃米琳不在，她拒绝为他们送行。但我在我们离开前看见她，她苍白的脸躲在育婴房的哥特式玻璃窗户后面；或者，我以为我看见了。那也许是光线制造的错觉，也许是永远待在育婴房里玩的其中一个小男孩的鬼魂。我早已说过再见，对楼下的人们，对阿尔弗雷德。自从在花园阶梯的那晚后，我们重修旧好。这些时日以来，我们小心翼翼，阿尔弗雷德待我彬彬有礼，但他的态度像他生气时一样让人感到疏远。尽管如此，我承诺我会写信，

并设法让阿尔弗雷德作出相同的承诺。

我在婚礼前的周末去探望母亲。她给了我一小袋东西：她好几年前打的围巾和一些针线，这样我的缝补技巧就不会生疏。我谢谢她，她耸耸肩膀，说这些对她没有用处；她的手指现在僵硬成这样，她不可能再用到它们。在那次最后的拜访中，她问了我有关婚礼、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工厂，以及瓦奥莱特夫人逝世的消息。她让我感到惊讶，她前任夫人的死亡没有让她大受打击。我后来才知道，母亲在她服务的那几年过得很愉快，但我描述瓦奥莱特夫人最后时日的光景时，她没有安慰我，也没有诉说过去的快乐回忆。她只是缓缓点点头，放松脸部，不动声色。

当时我没有起疑，因为我的心思全放在伦敦。

遥远的大鼓闷声重击。你听见了吗，我纳闷，或那只是我的想象？

你很有耐心。你不必再等太久。因为罗比·亨特就要重返汉娜的世界。你当然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有他的角色要扮演。这不是个童话故事，也不是个浪漫史。婚礼并未成为这个故事的快乐结局；这单纯只是另一个开始，引入新的章节。在伦敦一个遥远的灰色角落，罗比·亨特悠悠醒转。他抖落他的噩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裹。这个包裹从战争的最后时日起便蛰伏在他胸前的口袋里，他曾向一位濒死的朋友承诺，会将它安全送达。

PART 3

泰晤士报

一九一九年六月六日

房地产市场快讯萨瑟兰勋爵的地产

本周的主要交易是由玛贝特和艾奇先生经手的私人买卖，如《泰晤士报》昨天的简讯所示，对象是萨瑟兰勋爵的祖家，哈伯汀宅邸。宅邸座落在格罗夫纳广场十七号，已卖给花旗银行家S．勒克斯特先生，而即将进住的屋主是T.勒克斯特先生和他的新婚妻子，汉娜·哈特福德阁下，后者是阿什伯利勋爵的长女。

T.勒克斯特先生和H.哈特福德阁下于五

月在新娘的家族宅邸喜结连理，也就是里弗顿庄园，它就位于番红花公园村庄外。他们现在在法国度蜜月。等他们下个月返回英国时，会住进哈伯汀宅邸，并将其改名为勒克斯特宅邸。

T.勒克斯特先生是伦敦东区马斯登区保守党候选人。那个席次将在十一月展开议会补缺选举。

捉蝴蝶

他们用迷你巴士载我们到春季展览会。车上总共坐了八个人：六个院内老人、西尔维娅，还有一位我不记得名字的护士——她稀疏的辫子在背部晃荡，扫过腰际。我想，他们认为出游对我们有好处。不过，从舒适的环境换到一堆肮脏的卖蛋糕、玩具和肥皂的椭圆形帐篷有何好处，我实在不知道。我应该待在家里才会开心，远离噪音。

市政厅后方搭了一座临时舞台，就像每年，前面放着好几排白色塑料椅，但我比较喜欢坐在纪念碑旁的小铁椅上。我今天感觉很古怪，我确定是天气闷热的关系。我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一整早，我一直无法摆脱掉这份模糊得无法描述的古怪感受。我的思绪飞快掠过，稍纵即逝。来得很快，完全成形，但在我能抓住它们前就溜走。像捉蝴蝶一般。这让我烦躁不安，喜怒无常。

喝点茶后，应该就会好一些。

西尔维娅上哪儿去了？她告诉过我吗？她刚刚还在这儿，准备抽一根烟。她又在谈论她男友的事，他们打算同居。

我脚背裸露出来的肌肤被太阳晒得炙热，我原本想将它们藏入阴影中，但一股无法抗拒的被虐式倦怠席卷我全身，我仍然让脚丫留在原地。等会儿西尔维娅看到我脚丫上红红的一片，就会知道她离开我太久了。

我从坐的地方看得到墓园。东侧有一列白杨树，新生的树叶在微风吹拂下颤抖。在白杨树尽头，山脊的另外一边是墓碑，其中有我母亲的坟墓。

很久以前我们便埋葬了她。一九二二年的一个冬天，土壤结冻，我的裙子被冰冷的风吹起，来回拍打着我穿丝袜的腿，一个男人的身

影站在山丘上，几乎无法辨识。她带着她的秘密进入冷冽坚硬的泥土中，但我最后知道了真相。我很清楚秘密是怎么回事，它们就是我的人生。

我觉得很热，这个四月天实在太热了。毫无疑问，这都要怪全球变暖。全球变暖，北极冰盖融化，臭氧层大洞，转基因食品等等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令人困扰的问题。世界变成一个险恶之地，这些时日连雨水都不再安全。那是破坏战争纪念碑的主凶。士兵石像脸的一侧遭到风吹日晒，脸颊腐蚀得到处是洞，鼻子为时间所吞噬。就像一块水果丢在水沟里太久，被腐食动物啃噬得面目全非。

但他知道职责所在。虽然遍体鳞伤，石像士兵仍在纪念碑顶端立正站好。他如此屹立了八十年，俯瞰城镇外的平原，空洞的眼神眺望桥街，望向新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一块适合英雄的土地。他几乎和我一样老迈。他，也一样疲惫吗？

他和柱子为青苔所覆盖，小植物在蚀刻的死者姓名上茂盛成长。戴维的名字也在这儿，和其他军官的一起列在顶端；收破烂小贩的儿子鲁弗斯·史密斯在比利时因战壕塌陷，窒息而死；再下方远处是村庄小贩雷蒙·琼斯，我还是小女孩时就认识他。他的儿子现在应该长大成人了，他们虽然比我年轻，但仍是老迈的男人，他们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难怪他在崩溃瓦解。要他负担无数悲剧的庞大压力，聆听无数死亡的悠悠回音，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样要求太多。

但他并不孤单：在英国的每个城镇里都有座像这样的纪念碑。他们是国家的累累伤痕；英勇丧生的疥疮像斑点般在一九一九年散播到整片土地，人们决心要治愈创伤。当时我们有如此狂热的信仰：我们相信国际联盟，以及文明世界的可能性。在这类坚定的信念下，希望幻灭的诗人显得欲振乏力。在每个T.S.艾略特，每个R.S.亨特的后面，都有五十个聪明乐观的年轻人拥抱着丁尼生式的梦想，梦想议会制，梦想联邦世界。

这股风潮当然没有持续很久。它无法持续多久。希望幻灭是无可避免之事；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后是三十年代的大萧条，然后是另一场战争。世界在那场战争后都改变了。从第二

次世界大战的蕈状云中，没有新的纪念碑能以胜利、大胆，和充满希望的姿态出现。希望在波兰的集中营煤气室里死去。为战争而受创的新一代返回家乡，人们在已经存在的雕像基座上凿出第二组名字，儿子的名字排在父亲的下面。每个人都消沉地了悟到，某天，年轻人会再度凋零。

战争使历史变得简单异常。它们提供清楚的转折点，简单的分界线：战前和战后，赢家和输家，对和错。但真正的历史，或说过去，并非如此。它不是平坦地摊开来，或呈直线进行。它没有轮廓。它像液体般滑溜溜的，像空间般无限宽广，是个未知的世界。而且它变幻莫测：就在你以为你看到一个模式时，观点随即改变，另一种版本出现，长期被遗忘的记忆重新浮现。

我试图定出汉娜和泰迪间故事的转折点；这些日子以来，我所有的思考都导向汉娜。回顾过往，它变得很清楚：某些在婚后第一年发生的事情成为往后事件的基石。但我那时不了解它们。在真实的人生中，转折点的行踪无比鬼祟。它们匆匆经过，无人注意。机会错失，灾难在不知不觉中获得庆贺。转折点只能在后来发现，由在纠结混乱的岁月中寻找秩序的历史学家加以界定。

我纳闷，电影会怎么处理他们的婚姻。乌苏拉会以哪个事件来决定他们不幸的发展？是黛博拉从纽约抵达吗？泰迪的选举失利？还是没有继承人这点？她是否会同意，早在蜜月时就已出现征兆——在巴黎昏暗的光线下已可看见未来的裂痕，就像二十年代透明布料的种种瑕疵：如此脆弱、美丽的薄纱无法承载希望，也无法持久？

一九一九年的夏天，巴黎沐浴在巴黎和会的热烈乐观气氛中。每每在晚上，我帮汉娜脱下衣服，脱掉一件件淡绿色、粉红或白色的新薄纱礼服时（泰迪喜欢纯白兰地和纯洁的女人），她会滔滔不绝地告诉我他们去过的地方，她看到的事物。他们攀登了埃菲尔铁塔，漫步香榭丽舍大道，在著名的餐厅用餐。但吸引汉娜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些素描，格蕾丝，”某晚，在我替她脱衣时她说，“谁会想到我会那么喜欢素描？”

素描、手工艺品、人群、气味。她饥渴地追求每种新的体验。她得弥补好几年来的虚掷

光阴，在过去，她留意时间的流逝，等待人生的开始。现在，她有好多人可以交谈：在餐厅碰到的有钱人、草拟和约的政治家，以及街头艺人。

泰迪将她的热切反应、夸张倾向，以及狂野的热诚看得非常清楚，但他认为她的兴高采烈应该归诸年轻。她在年岁增长后，将会摆脱这类易于受到蛊惑的倾向。但当时他并不希望她如此，他在那个阶段仍旧深爱着她。他答应来年会带她到意大利旅行，去参观庞贝、乌菲兹美术馆和圆形竞技场；他在那时几乎愿意作任何承诺。因为她是面镜子，他在其中看见他自己罕为人知的一面，不再是他父亲那单调乏味和遵循传统的儿子，而是一个魅力无穷、善变难料的女人的丈夫。

至于汉娜，她并没有常常提到泰迪。他是个附属品，一个让她的冒险成为可能的存在配件。哦，她的确喜欢他。她发现他有时很有趣（常常是在他最不尽力讨好她的时候），是个善良和愉快的同伴。他的兴趣没有她的多样，思维也没她的锐利，但她学会在必要的时候捧捧他，不过转眼又在别处寻求智性的刺激。如果她没陷入热恋，这又有什么关系？她在当时也没发觉到这点。有那么多新鲜事物等着她探索时，谁会需要爱？

一早，就在蜜月快结束之际，泰迪因偏头痛而醒来。在我后来认识他的那些年间里，他偶尔会为偏头痛所苦；这并不常常发生，但一旦发作时便严重无比，是小时大病一场后的后遗症。他这时只能乖乖躺在阴暗沉寂的房间内，连水都不太喝。汉娜首次变得惊慌忧虑，她这一生很少被不舒适的疾病缠身。

她提议要陪他，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她是否真有这份心意，但泰迪是个讲理的男人，不想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他告诉她，她什么也不能做，她应该出去走走，好好享受在巴黎的最后几天。

泰迪要求我陪她；泰迪认为，不论结婚与否，女士单独上街都不合礼数。汉娜不想购物，在室内待得厌烦。她想要探险，想要挖掘她自己的巴黎。我们出门后到处乱逛。她没有用地图，随性地转进任何她感到兴趣的方向。

“来吧，格蕾丝，”她一再说，“我们试试这条路上有什么。”

我们最后走到一条小巷，它比我们刚走过

的街道来得阴暗狭窄。一道窄路夹在两排建筑物间，建筑物鳞次栉比，顶端几乎相互碰触，形成封闭的空间。音乐沿着小巷飘浮而来，慢慢流泻入广场。空气中有个模糊熟悉的食物气味，或者也许是某种动物死尸的味道。里面有动静、人群、声音。汉娜站在入口迟疑片刻后，就决定走入这条小巷。我没有选择余地，只能跟着她前进。

那是个艺术家小区。我现在知道了。在经历过六十年代、造访过旧金山嬉皮区和伦敦卡纳比街后，我现在可以很容易地辨识出那种波希米亚式的洒脱衣着和散发艺术气息的贫穷装饰。但在当时，这些对我而言都是崭新的事物。而在我熟悉的番红花公园，贫穷绝非艺术。我们在巷弄内穿梭，经过小摊子和敞开的门，连串的布帘分隔出区域和空间，枯枝上烟雾袅袅，释放出一种模糊的麝香气味。一位孩童有着大眼睛，澄澈的琥珀色眼瞳无神地从百叶窗里往外窥探。

一个男人坐在红色与金色相间的坐垫上，吹着单簧管；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乐器的名称，它是根长长的黑色木棍，有着闪亮的环扣和按键。在我心中，我称它为蛇。男人的手指在上头按时，它会发出音乐声：那是种我还不熟悉的音乐，让我隐约感到不快，似乎在描述亲密和危险的情愫。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爵士乐，在那个年代结束之前，我将听到很多这类音乐。

沿着小巷放着许多桌子，男人坐着阅读、聊天，或争论。他们喝着咖啡，从奇怪的瓶子里痛饮神秘色彩的饮料，我确定那些是酒。我们经过时，他们抬头看着我们，至于有无兴趣，我则分辨不出来。我试着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默默期待汉娜会改变心意，转身回到光亮和安全之处。但当我的鼻孔里充满着陌生的外国烟雾，耳朵里充斥外国音乐时，汉娜似乎心神荡漾了起来。她出神地环顾四周。小巷墙壁上挂着用绳子穿起的画，那些画不像里弗顿庄园的画，它们是木炭画。人类的脸庞、四肢和眼睛，都从砖块间瞪着我们。

汉娜在一张画前停下脚步。那张画很大，是唯一的一张全身画像。画中是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不是扶手椅、躺椅或艺术家的睡椅，只是张普通的木椅。腿部浑圆，她双膝分开，脸直视前方。她全身赤裸，黑色的胴体在木炭笔下散发光芒。她的脸从画中瞪向外面世界。

圆睁的眼睛，高耸的颧骨，皱皱的嘴唇。她的头发在头后扎成发髻。像个战斗女神。

这张画让我震惊不已，我期待汉娜有相同的反应。但她的感觉迥然不同。她伸出手碰触它，抚摸着女人脸颊的弯曲线条。她伸出头往前看。

一个男人站在她旁边。“你喜欢吗？”他以浓厚的口音说，眼睑厚重。我不喜欢他看着汉娜的方式。他知道她有钱，他从她穿的衣服可以判断出来。

汉娜眨眨眼，仿佛从魔咒中挣脱。“哦，是的。”语气柔和。

“你想买吗？”

汉娜抿紧嘴唇，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尽管泰迪喜欢艺术，他不会赞同这幅画。她是对的。这个女人，这幅画，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充满颠覆的力量。但汉娜想要它。它让她想起过去。想起“游戏”，娜芙蒂蒂，她以童年的充沛精力所扮演的角色。她点点头。哦，是的，她想要这幅画。

不安刺痛我的皮肤。男人仍旧面无表情。他叫着某人。由于没有响应，他示意汉娜跟他走。他们似乎忘了我的存在，但我紧跟着她，她则随着男人走到一扇小红门前。他将门推开。那是间画室，只比墙壁上的黑洞要大一点。绿墙壁已经褪色，壁纸一道道剥落下来。地板——我从数百张木炭画的纸张掩盖下看得出来——是石制地板。角落有个床垫，堆着褪色的坐垫和一条棉被，空酒瓶散落在床边缘。

画中的女人就在屋内。我惊惧于她全身赤裸。她原本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但这份兴趣随即消失，一语不发。她站起来，比我们和那个男人都高，然后走到桌前。她的动作中有某种东西，一种自由。我们都盯着她，看得出她两边乳房大小不同，但她也无所谓，这种姿态使我忐忑不安。这些人和我、我们不是同类。我们等待时，她点起一根烟，默默抽了起来。我将头转开。但汉娜仍凝视着她。

“女士想买你的肖像。”男人以矫揉造作的英文说。

黑女人瞪着汉娜，说了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不是法文，某种更陌生的语言。

男人闻言后大笑，对汉娜说：“那张画不

卖。”他伸出手抓住黑女人的下巴。我大为惊恐，脉搏加快。甚至连汉娜都畏缩了一下，他用力握住她的下巴，转动她的头，然后放开：“只能交换。”

“交换？”汉娜问道。

“用你的画像，”男人以浓厚的口音说，耸耸肩，“你留下你的画像，就可以带走她的。”

这个可怕的想法！汉娜的画像——老天知道会裸露到何种程度——挂在这个阴森的法国小巷中，任由来往的人凝视！这太过惊世骇俗。

“我们得走了，夫人，”我语气中的坚决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勒克斯特先生在等我们。”

我的腔调一定也让汉娜大吃一惊，因为我松一口气地发现，她点点头：“是的，你说得对，格蕾丝。”

她跟我走到门口，但当我等她经过时，她突然转头面对那个男人。“明天，”她低声说，“我明天会回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不发一语。汉娜走得很快，表情坚决。那晚我辗转反侧，既担心又害怕，忖度我该如何阻止她，我必须阻止她。那张素描有某种东西让我不安；当汉娜在看它时，她心中产生的某种想法也让我不安。一道明灭不定的闪光重新点燃。

那晚，我躺在床上，街道上的声音突然染上一层先前未有的诡异气氛。陌生的口音、陌生的音乐，还有女人在附近的公寓里纵声大笑。我渴望回到英国，在那里，泾渭分明，每个人安于自己的身份地位。这种英国当然并不存在，但夜晚时分鼓励了这类极端的想法。

结果证实我多虑了，隔早事情顺其自然发展。我去帮汉娜梳妆打扮时，泰迪早已醒来，坐在扶手椅中。他说，他的头仍会痛，但他若让他美丽的妻子在蜜月的最后一天落单，实在说不过去。他提议他们去购物：“这是最后一天，我想带你去买些纪念品，一些会让你想起巴黎的东西。”

他们回来后，汉娜叫我收拾回英国的行李，我发现其中并没有那幅素描。我不确定是她听从泰迪的拒绝，或是她知道她最好别开口提起这件事，但我很高兴。泰迪买了一条皮草

围巾给她：一条貂皮围巾，有着小小的爪子和无神的黑色眼睛。

于是我们回英国。

我很渴。有人再次坐在我身旁，但那不是西尔维娅。是一个快要临盆的女人，脚丫旁放着好几袋的编织娃娃和自制果酱。她的脸湿润而闪闪动人，妆都糊掉了。新月形黑色眼线印在她脸颊上端。她正看着我。我怀疑她已经盯着我看了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她似乎期待我点头。我考虑着请她帮我去拿点喝的，但马上打消这个念头。就我们两个来说，我想她看起来比较糟糕。

“天气不错，”她终于开口，“温暖舒适。”我可以看见她发际线的汗珠，沉重的乳房下绑着深色的布条。

“棒极了，”我说，“非常温暖。”

她疲惫地微笑，撇开头。

我们在一九一九年七月十九日抵达伦敦，就是举行和平游行的那天。司机载着我们穿梭在汽车、公交车和马车之间，沿着拥挤的街道前进，人们挥舞着旗子和彩带。《巴黎和约》上的墨水未干，条约上的惩罚会制造下次大战的苦涩和分化，但那时的英国人并不知道这些；那时还不知道。他们只是为南风不再从英吉利海峡吹来枪声而开怀大笑，这样就不会再有男孩死于法国的平原。

司机在伦敦连栋楼房前放我和行李下来，然后扬长而去。西米恩和埃斯特拉正在等这对新婚夫妇加入下午茶。汉娜想直接回家，但泰迪坚持要过去一趟。他藏起一抹微笑，他有秘密。

一名男仆从前面玄关出现，一手提着一个行李，然后消失在房子内。他将汉娜的私人行李留在我脚边。我很惊讶。我没有料到会有其他仆人前来迎接我，并隐约想着是谁命令他如此做。

我站着，用力呼吸广场的空气。汽油与温热马粪的甜美气味混而为一。我抬高头，将这栋大房子的六层楼尽收眼底。房子以棕色砖块搭建而成，前面玄关两旁屹立着白色柱廊，两边则是相同式样的建筑。在一根白柱上镶着黑色的号码：十七。格罗夫纳广场十七号。我的新家，我现在是夫人的贴身女仆。

仆人入口是一排与街道平行的阶梯，从人行道直落入地下室，旁边有一道黑色铸铁栏杆。我拿起汉娜装私人衣物的行李，走下楼梯。

门紧闭着，但微弱的愤怒声从里面渗出。我透过地下室的窗户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的举止风度（汤森太太会说是“无礼”）和从她帽子下掉落的几绺活泼的红色鬈发，都给人年轻的印象。她正在跟一位矮小肥胖的男人争论，后者的粗脖子正因愤怒异常而发红。

她在传达最后胜利的声明后，将一只包甩到肩膀上，大步走向门口。在我来得及闪开前，她便将门推开，于是我们惊愕的脸相对，像马戏团镜子里的扭曲倒影。她先发出反应，开心地纵声大笑，口水喷到我脖子上。“我还以为女仆很难找呢，”她说，“欢迎你来。我才不会在人们肮脏的房子里乞讨最低工资！”

她挤过我身边，拖着行李上楼梯。她在楼梯顶端转身大叫：“再见，伊兹·巴特斐尔德。日安，伊莎贝拉小姐！”她又大笑了一阵，裙子夸张地打转，然后离开。我都来不及反应。我没能解释我是夫人的贴身女仆，而非一般女仆。

我敲着半开的门。没人回应，我便走了进去。房子里充满着蜜蜡（虽然不是斯塔宾斯公司的蜜蜡）和马铃薯的香味，但还有一种浅浅的气味，它虽然不会让人不快，却让人觉得这环境很陌生。

那个男人坐在桌旁，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站在他身后，粗糙的双手按在他肩膀上，皮肤泛红，手指甲上有伤口。他们一起转向我。那个女人的左眼下方有颗大痣。

“午安，”我说，“我……”

“我可一点也不好，”男人说，“我在几个礼拜内便失去了三位女仆，而我们在两个小时后就要举行一场派对，你要我相信这是个平安的下午吗？”

“好了，”女人抿紧嘴唇，“那个伊兹是个尖酸刻薄的女孩。她还想当算命师。如果她有那份天赋，那我就是示巴女王。她最后会在不悦的顾客手上完蛋。等着瞧我说得对不对！”

她说话的方式，嘴唇上的残酷微笑，声音中一闪而过的暗喜，使我不寒而栗。我突然想转身从来路离开，但我记起汉密尔顿先生的建议，我得鼓起勇气，面对难题。我清清喉咙，

以我所能装出的所有威势说：“我叫格蕾丝·里维斯。”

他俩看着我，一脸困惑。

“夫人的贴身女仆？”

女人挺直身体，眯着眼睛说：“夫人从未提到要请新的贴身女仆。”

我大吃一惊：“她没有吗？”我不禁结结巴巴，“我……我确定她从巴黎写了指示过来。我亲自寄的信。”

“巴黎？”他们彼此对望。

那个男人似乎想起某件事。他迅速点了几次头，将女人的手从肩膀拨开。

“

当然，”他说，“我们在等你。我是伯伊先生，十七号的管家，这位是提碧特太太。”

我点点头，仍然困惑不已：“很高兴认识你们，”伯伊继续瞪着我，让我纳闷他的眼光中是否还有别的意涵，“我旅行得很疲惫，”我发音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否请你叫女仆来带我去房间？”

提碧特太太的鼻子吸了口大气，她那颗大痣旁的皮肤开始颤抖，然后变得紧绷：“没有女仆了，还没请到。夫人……我是指埃斯特拉·勒克斯特太太，她还找不到做得够久的女仆。”

“是的，”伯伊先生抿紧嘴唇，脸色惨白，“今晚我们有个派对，所有的人都得帮忙。黛博拉小姐不能忍受任何错误。”

黛博拉小姐？谁是黛博拉小姐？我皱起眉头：“我的夫人，新的勒克斯特太太，没有提到要开派对。”

“不，”提碧特太太说，“她不会料到，不是吗？这是个惊喜派对，欢迎勒克斯特夫妇从蜜月后返家。黛博拉小姐和她母亲为此计划了好几个礼拜。”

泰迪和汉娜的车子抵达时，派对的准备工作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伯伊先生指示我到前门迎接他们，带领他们前往舞厅。他说，这通常是管家的责任，但黛博拉小姐对他下了指示，因此他得在其他地方忙碌。

我打开门，他们走进来，泰迪神采奕奕，汉娜则疲惫不已，可以猜想到她和西米恩以及埃斯特拉的聚会有多累人。“我想喝一杯茶。”

她说。

“稍微等等，亲爱的。”泰迪说，他将外套递给我，在汉娜的脸颊上迅速亲了一下。她像往常般略微畏缩。“我有个小惊喜。”他边说边快速离开，手掌相互摩擦。汉娜看着他离开，然后抬起眼神看着入口大厅：新漆的黄色墙壁，楼梯上吊着相当丑陋的现代风格吊灯，棕榈树盆栽因被挂上了穿绳彩色小灯而低垂着头。“格蕾丝，”她挑高眉毛，“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满怀歉意，耸耸肩，正要解释时，泰迪重新现身，挽住她的手臂：“往这边走，亲爱的。”说完领着她往舞厅方向走去。

大门打开，当汉娜看到里面全都是她不认识的人时，眼睛大睁。一道强光直射而来，我的目光随着闪闪发光的吊灯往上看。楼梯上方有些动静。大家赞赏地吸口气，楼梯中段站着一位纤细的女人，深色鬈发围绕着她紧致瘦削的脸。那不是一张美丽的脸蛋，但它有某种惊人的气质。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长期追求时髦所造成的美丽假想。她高挑细瘦，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站立方式：她的肩膀微微向前探，如此一来，挂在她背上的丝质礼服几乎要滑落下来。这个姿态气势凌人，看似十分自然，冷漠自若，却经过精心设计。她的手臂上挂着一条浅色皮草，我原本以为那是保暖的手筒，后来它狂吠起来，这才发觉她抓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雪白得就像汤森太太最棒的围裙。

我不认得那个女人，但我马上知道她是谁。她驻足片刻，然后缓缓走下剩下的阶梯，走过地板，宾客如潮水般分开。

“黛博拉！”当她走近时，泰迪大叫，轻松英俊的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他牵着她的手，倾身在她抬高的脸颊上留下一吻。

那个女人微笑起来：“欢迎回家，泰迪。”她语气活泼，说话大声，纽约腔调乍听之下显得乏味，但她就是有办法把那平淡无奇的口音说得特殊出众。那是个高妙的手法，化腐朽为神奇。“真棒的房子！我找了些伦敦最棒的年轻人来帮你暖房。”她对着汉娜身后一位穿着入时的女人挥舞着纤细手指。

“你很惊讶吧，亲爱的？”泰迪转向汉娜，“母亲和我想出这个点子，而亲爱的黛博拉只为策划派对而活。”

“我很惊讶，”汉娜的眼神短暂与我的交汇，“但说惊讶还不足以形容我的感觉。”

黛博拉发出她特有的贪婪微笑，一只手放在汉娜的手腕上。长而惨白的手给人白蜡变冷的印象。“我们终于见面了，”她说，“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变成最好的朋友。”

一九二○年一开始就出师不利。泰迪输了选举。那不是他的错，时机不对。局势有变，开始失控。都是劳工阶级和他们龌龊下流的报纸的错，他们挑起争端，对抗上流社会；战后，又暗中使诈，他们的期待太高了。但如果再不小心点的话，他们就会变成爱尔兰人或俄罗斯人。没有关系。还会有其他机会，西米恩的人会为泰迪找到更为安全的席位。西米恩承诺，就在明年此时，泰迪就能进入议会殿堂，但泰迪必须放弃那些使保守党选民感到困惑的愚蠢点子。

埃斯特拉认为汉娜该生个小孩。那对泰迪有好处。他未来的选民会乐于见到他是个顾家的男人。她喜欢说，他们结婚了，而在每个婚姻中，男人都该有个继承人。

泰迪和他父亲一起工作。大家同意这样对他最好。在选举失利后，他变得郁郁寡欢，似乎在打击中遭受重创，表现出像阿尔弗雷德从战后回来时的惯常表情。

像泰迪这样的男人不习惯打败仗，但勒克斯特家族不会陷入长期的闷闷不乐。泰迪的父母开始常常待在十七号，西米恩老是重复他父亲的故事，软弱的胆小鬼或窝囊废才无法爬到顶端。泰迪和汉娜的意大利之旅无限延期；西米恩说，这样看起来好像泰迪在逃避败选的难堪，给人的观感不好；制造成功的印象才能孕育真正的成功。何况，庞贝永远会在那里。

值此之际，我尽力融入伦敦的生活。我很快便学会我的新职务。汉密尔顿先生在我离开里弗顿庄园前对我耳提面命了无数次，从像整理汉娜衣柜这类简单的工作，到维护她的高尚品格这类较为特殊的职责等等，我确定这些我都办得到。尽管如此，我在我的新家中毫无头绪。在不熟悉的环境中，于孤独的海上漂流。提碧特太太和伯伊先生并非不够诚实，但他们从来不把话说明，老是拐弯抹角。他们总是在一起，显然从彼此的陪伴中得到强烈的乐趣，而且相当排斥外人。更有甚者，提碧特太太似乎从这类排外中得到极大的安慰，别人的愤愤

不满使她快乐。别人没有特别感到不悦时，她便会为这些没有警觉心的人制造不幸，并且丝毫感觉不到任何良心的谴责。我很快就学会，要在十七号生存下去，我得独来独往，不轻易吐露心声，并随时防范暗箭。

那早下着毛毛雨，我发现汉娜单独站在起居室内。泰迪刚离开去城里上班，她正呆呆望着街道。街道上，汽车、脚踏车、忙碌的人来来回回，到处都是。

“你想喝茶吗，夫人？”我问。

没有回应。

“或者，我该叫司机把车开来？”

我走近些，察觉汉娜没有听到。她正陷入沉思中，我不必太费力就可以猜到它们的内容。她感到无聊厌烦，我认得那个表情：那些在里弗顿庄园的漫漫长日，她会站在育婴房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中国盒子，焦躁地等待戴维抵达，渴望玩“游戏”。

我清清喉咙，她抬头看我。她看见我时，表情瞬间变得较为快活。“你好，格蕾丝。”她说。

我重复我的问题，问她想在哪里喝茶。

“我要读书，格蕾丝，”她说，“我有一本书。”她举起破破烂烂的《简·爱》。

“再读一次，夫人？”

她耸耸肩，微笑着：“再读一次。”

我不知道为何感到不安，但我的确有此感觉。我心中响起微弱的警铃，但那时我还不知道该仔细聆听。

泰迪工作勤奋，而汉娜也试图适应环境。她参加他的派对，和商场同事以及政治家的母亲开心地聊天。男人之间的话题永远不变，金钱、生意和下层阶级的威胁。西米恩像他同类的男人一般，对那些他称之为“波希米亚人”的团体抱着猜忌和不信任的态度，泰迪虽然心地善良，最后还是和他父亲站在同一阵线上。

汉娜情愿和男人讨论真正的政治。有时，当她和泰迪晚上回到相邻的套房里休息时，我梳着她的头发，汉娜会开口问他某人提到爱尔兰宣布执行戒严法的事，这时泰迪会疲惫但又兴致勃勃地看着她，告诉她，她不用担心，那是他分内的工作。

“但我想知道，”汉娜说，“我有兴趣。”

泰迪摇着头：“政治是男人的游戏。”

“让我玩。”汉娜说。

“你正在玩，”他回答，“我们是搭档，你和我。你的工作就是取悦那些妻子。”

“但那很无聊，她们很无聊。我想聊些重要的事。我不懂我为何不行。”

“哦，亲爱的，”泰迪直截了当地说，“因为这是规矩。我不喜欢这些规矩，但我得照办。”然后他会微笑，抚摸她的肩膀，“没有那么糟吧，嗯？你至少有母亲帮助你，还有黛博拉。她很愿意帮你，不是吗？”

汉娜没有多少选择余地，只能勉强点头。的确如此，黛博拉总是在一旁帮她。她还会继续帮她，现在她决定不回纽约了。一家伦敦杂志给她一份工作，要她写有关上流社会的时尚趋势，她怎能拒绝呢？装饰和控制一整个新城市的女士？直到她找到适合的住处前，她都会住在汉娜和泰迪这里。埃斯特拉则认为没有必要急着找。十七号是个大房子，有很多空房间；尤其，他们又没有小孩。

那年的十一月，埃米琳来伦敦庆祝她的十六岁生日。这是自汉娜和泰迪结婚后，她第一次前来拜访他们。汉娜很期待她们的相聚。她整早都在起居室里等待，每当有汽车在外面缓驶下来，她便冲到窗户前，但每次都失望而返，只好瘫坐在沙发上。

最后，她因为变得过度沮丧，竟然错过了车子。直到伯伊敲门宣布前，她都不知道埃米琳已经抵达了。

“埃米琳小姐，夫人。”

伯伊带埃米琳进房间时，汉娜尖叫一声，跳起身来：“你终于来了！”她紧紧拥抱她妹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往后站，转向我，“你看，格蕾丝，她不是很美丽吗？”

埃米琳略略微笑，但她的嘴唇旋即闷闷不乐地噘起来。尽管她表情如此，或说正因为如此，她看起来才美艳动人。她长得高挑纤细，脸有了新的弧度，让人注意到她丰满的嘴唇和大大的杏眼。她有一种慵懒的轻蔑态度，非常适合她的年纪和这个时代。

“过来，坐下，”汉娜说，领着埃米琳到沙发边，“我叫人送茶来。”

埃米琳瘫入沙发角落，趁汉娜不注意时，抚平裙子。那是上一季的简单样式，有人费心重新缝补，让它吻合这季较新的篷松款式，但还是看得出原始样貌的轮廓。汉娜摇完铃转身后，埃米琳停下手的动作，以夸张的冷漠眼神环顾房间。

汉娜大笑：“哦，这是最新的流行款式；每次潮流都是艾尔西·德·沃尔夫挑起的。真是惨不忍睹，不是吗？”

埃米琳抬起眉头，慢慢点点头。

汉娜坐到埃米琳旁边：“我好高兴你能来，你这礼拜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可以到古特去喝茶，吃胡桃蛋糕，还可以看表演。”

埃米琳耸耸肩，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径儿在抚平裙子。

“我们可以去博物馆，”汉娜说，“或到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她迟疑下来。埃米琳心不在焉地点着头。汉娜不安地再度大笑，“看我，唠叨个不停，你才刚到，我已经在计划这一个礼拜的活动了。我都没让你说话，都没问你过得如何。”

埃米琳看着汉娜。“我喜欢你的礼服。”她最后说，然后抿紧嘴唇，好似她不该说这句话。

汉娜耸耸肩：“哦，我有一整柜的礼服，泰迪每次出国时都会买几件回来。他认为新礼服可以弥补不带我去旅行的遗憾。女人出国不就是为了买礼服吗？结果，我有一衣柜的礼服，却没地方……”她警觉地打住话，恍然大悟，按捺住一个微笑。“我的礼服多得我根本穿不完。”她假装不甚在意地盯着埃米琳，“你想不想看一下？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款式？你一定得帮帮我，让我的衣柜空出点空间。”

埃米琳迅速抬头，掩饰不住她的兴奋：“我想我可以帮帮你。”

汉娜让埃米琳的行李增添了十件巴黎礼服，我则奉命将她带来的衣服改得更符合当前的流行款式。拆开南希粗枝大叶的缝线时，我突然很想念里弗顿庄园。我希望，南希不会觉得我的重新缝补是在藐视她。

在那之后，姊妹之间的生疏烟消云散：埃米琳褪掉冷漠的消沉，在那个礼拜快结束时，她们又重拾了过去的情谊。两人之间的紧张消

散，气氛变得放松，拾回自在的手足之情。能恢复原状让彼此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汉娜最近怏怏不乐。我希望在埃米琳回去之后，她仍能维持这份雀跃的心情。

在埃米琳拜访的最后一天，她和汉娜分坐在早茶室沙发的一端，等着里弗顿庄园的车子来接。黛博拉待会儿要开编辑会议，此时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们，匆忙地写封安慰信给一位最近丧失亲人的朋友。

埃米琳慵懒地斜倚着，叹了一口气，充满渴望：“我可以每天都在古特喝茶，永远不会吃腻核桃蛋糕。”

“这样的话，你的腰就不会那么纤细了，”黛博拉拿着笔，潦草地在信纸上写着，“稍微放纵一下，就完了。”

埃米琳对汉娜眨眨眼睑，汉娜则极力按捺住想要大笑的欲望。

“你确定不要我留下来吗？”埃米琳说，“一点也不麻烦的。”

“我觉得爸爸不会同意。”

“呸，”埃米琳说，“他才不会在乎。”她探出她的头，“我可以安静地住在衣柜里，你知道。你根本不会察觉到我在这里。”

汉娜看起来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可能性。

“我不在，你会很无聊。”埃米琳说。

“我知道，”汉娜故作陶醉地说，“没有你，我怎么活得下去？”

埃米琳大笑，将坐垫丢向汉娜。

汉娜抓住它，坐着把玩流苏片刻。她眼睛盯着坐垫说：“爸爸……埃米琳……他……他好吗？”

我知道，她和弗雷德里克先生之间的紧张关系一直让汉娜感到懊悔。我不止一次发现书桌上放着希望和解的信件，但都写到一半，从没寄出去。

“爸爸就是那样，”埃米琳耸耸肩说，“还是和以前一样。”

“哦，”汉娜闷闷不乐地说，“那就好。我没有他的消息。”

“不会有的，”埃米琳打着哈欠，“嗯，你知道爸爸下定决心后会怎么样。”

“是的，”汉娜说，“但我还是觉得……”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她俩之间沉默片刻。虽然黛博拉背对着她们，但我可以看见她竖起耳朵，饥渴地想听些八卦新闻。汉娜一定也看到了，她挺直腰杆儿，改变主题，语气假装快活，“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跟你提过，埃米琳——你走后，我要去工作。”

“工作？”埃米琳说，“在服装店吗？”

黛博拉大笑起来。她封住信封，在椅子上转身。当她看见汉娜的眼神时，停止大笑：“你是认真的？”

“哦，汉娜很少开玩笑。”埃米琳说。

“我们几天前在牛津街时，”汉娜对埃米琳说，“你在做头发，我看到布列森兰这家小出版社在窗户上贴了征人启事。他们在找编辑。”她耸起肩膀，“我喜欢阅读，我对政治有兴趣，我的文法和拼字都比一般人强……”

“别荒谬了，亲爱的，”黛博拉将信递给我，“早上将信寄出去。”她转向汉娜，“他们不会雇用你。”

“他们已经雇用我了，”汉娜说，“我当场向他们应征。老板说他急着请人。”

黛博拉用力吸口气，慢慢浅浅一笑：“但你知道这不可行。”

“怎么说？”埃米琳假装热切地说。

“正不正确的问题。”黛博拉说。

“我不知道还有正不正确的问题，”埃米琳开始大笑，“答案是什么？”

黛博拉深吸一口气，鼻翼随之收紧：“布列森兰？”她轻蔑地对汉娜说，“就是印制那些胡说八道的小红手册，让军人在街角到处发的出版社吗？”她眯起眼睛，“我哥听了会昏倒。”

“我并不这样认为，”汉娜说，“泰迪一向对失业的人很有同情心。”

黛博拉的眼睛睁得更大，惊讶于捕猎者竟然对猎物产生了好感：“你误判了局势，亲爱的，”她说，“泰迪可不想吓跑他未来的选民。何况……”她在镜子前以胜利的姿态站着，在帽子上别上别针，“不论他同情与否，你加入那些在选战中印制肮脏的文宣、结果害他输选的人的行列，我认为，他如果知道了，不会太

开心。”

汉娜的脸垮下来，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偷瞥埃米琳，后者同情地耸耸肩膀。黛博拉在镜子里观察到一切，按捺住一个微笑，转身面对汉娜，失望地发出啧啧声：“亲爱的，你真不够忠诚！泰迪发现后一定会很伤心。他受不了这个打击。”

“那就不要告诉他。”汉娜说。

“你知道我，我一向谨言慎行，”她说，“但你忘了其他人没有我这层顾忌。当他们在宣传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他的姓氏时，会幸灾乐祸地跟他报告。”

“我会告诉他们我不能接受那项职位，”汉娜平静地说。她将坐垫放在一边，“但我会找别的事做，其他适合的工作。”

“亲爱的孩子，”黛博拉大笑着说，“别想这件事了。你没有合适的工作可做。我是说，那给人什么观感？泰迪的妻子出去工作？人们会说什么？”

“你就在工作。”埃米琳狡猾地低下眼睑。

“哦，但情况不同，亲爱的，”黛博拉理所当然地说，“我还没认识我的泰迪。如果我找到合适的丈夫，我会马上放弃工作。”

“我需要做点事，”汉娜说，“我不想整天坐在这里等着看有没有人来拜访我。”

“嗯，当然，”黛博拉从书桌拿起皮包时说，“没有人愿意游手好闲。”她挑高一边的眉毛，“但我想，除了坐在这里等之外，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家务总得有人管，你知道。”

“没错，”汉娜说，“我会很高兴接过一些家务……”

“最好做你擅长的事，”黛博拉边说边走向门口，“那是我的名言。”她停下脚步，抓住开着的门，然后转身，脸上浮起一朵狡猾的微笑。“我知道了，”她说，“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她抿抿嘴唇，“我会跟母亲提这件事。你可以加入她的保守党女性团体。她们在为即将来临的节庆寻找志愿者，你可以帮忙写宾客卡、画画装饰，探索你的艺术天分。”

汉娜和埃米琳的眼神交汇，伯伊来到门口。

“埃米琳小姐的车来了，”他说，“我要

帮你叫出租车吗，黛博拉小姐？”

“不用麻烦你了，伯伊，”黛博拉快活地说，“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伯伊点点头，留下来的督导男仆将埃米琳的行李放入车内。

“这个想法真是太好了！”黛博拉说，对着汉娜开朗地微笑，“你和母亲肯花时间相处的话，泰迪会很高兴！”她歪着头低声说，“这样的话，他就永远不需要知道其他不幸的小事。”

掉下兔子洞

我不要再等西尔维娅了。我等够了，我要自己去喝茶。一阵大声高昂的重节奏音乐从临时舞台的扩音器传来，六个女孩正在上面跳舞。她们穿着黑色和红色莱卡衣服——只比泳装多一点布料，还有及膝的黑色靴子。靴子的鞋跟很高，我纳闷，她们如何利落灵活地跳舞，这让我想起我年轻时代的舞蹈。汉默史密斯表演中心、正宗的迪克西兰爵士乐队，还有埃米琳的查尔斯顿舞。

我的手指抓住椅子把手，身子往前倾，靠手肘撑着肋骨的力量让自己站起来，靠着栏杆。我踌躇了一会儿，将重量放在拐杖上，等眼前的风景静止下来。天气很闷热。我小心翼翼地将拐杖拄在地上。最近刚下过雨，土壤变得柔软，我很担心会陷入泥沼。我走在别人踩出的脚印凹痕上。这是个很缓慢的过程，但我坚定地往前走……

“预测你的未来……看你的手相……”

我不能忍受算命师。以前曾有人告诉我，我活不久；直到我六十几岁时，才甩掉那股隐约的不祥预感。

我直直往前走，没有张望。我安于我的未来，让我烦忧的是过去。

汉娜在一九二一年初去看了算命师。那是个礼拜三早晨。礼拜三早晨，汉娜总是“在家”。黛博拉在萨沃伊餐厅和露西·达夫-戈登夫人会面，泰迪则和他父亲一起工作。那时泰迪已经摆脱败选的创伤，他看起来像从奇怪的梦境中醒来的人，如释重负地发现，自己仍旧一如以往。有晚，他在晚餐时告诉汉娜，他对银行界所能提供的众多机会感到无比惊讶。他很快地加以阐述，银行界不只能提供财富，还能培养一个人的文化修养。他承诺，时机来临时，他将在近期内问他父亲他是否能组织一个赞助年轻画家的基金会。雕刻家，或是某种艺术家。汉娜说那听起来是个很棒的主意，但当他提到他新的制造商顾客时，汉娜将注意力转回晚餐上。她早已习惯泰迪思想和行动之间的不一致。

一大队打扮时髦的女人离开十七号不久，我开始清理茶具。我们刚失去第五个女仆，还没找到新人替补。只有汉娜、芬妮，和克莱姆夫人还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汉娜用茶匙轻敲着碟子，一脸困惑。她希望她们赶快离开，不过我不知道原因。

“亲爱的，”克莱姆夫人从空茶杯上看着汉娜，“你该考虑开始组织一个家庭了。”她和芬妮交换眼神，后者骄傲地重新坐好，炫耀她庞大的肚子。这是她的第二胎。“孩子们对婚姻只有好处。不是吗，芬妮？”

芬妮点点头，但嘴里都是海绵蛋糕，因此没回话。

“女人结婚久了却没有小孩，”克莱姆夫人冷峻地说，“人们会开始说闲话。”

“我想你说得对，”汉娜说，“但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人讨论的。”她尽量快活地说，我不禁颤抖起来。一个处于困境的人才能侦测到表面和谐之下的冲突暗潮。汉娜正准备展开苦涩艰辛的争论。

克莱姆夫人又和芬妮对看了一眼，挑高眉毛：“没事不对劲吧？楼下？”

一开始，我以为她指的是我们缺乏女仆一事；当芬妮吞下蛋糕，热切地投入话题时，我才了悟她真正的意思：“你可以去看医生，妇产科医生。”

汉娜对此实在无话可说。但，当然，她还是可以反驳。她大可以告诉她们不要多管闲事，她以前就会这么说，但岁月磨去了她的锐气。因此，她一声不吭。她只是微笑，暗暗希望她们赶快离开。

当她们离开时，她瘫入沙发内。“总算，”她说，“我还以为她们不会走了呢，”她看着我将杯子放进托盘中，“我很抱歉你得做这些事，格蕾丝。”

“没关系，夫人，”我说，“我想我不会忙很久。”

“再怎么说，”汉娜说，“你毕竟是我的贴身女仆。我会向伯伊提找人的事。”

我继续收拾茶匙。

汉娜仍在看我：“你能保守秘密吗，格蕾丝？”

“你知道我能，夫人。”

她从裙子的腰带下拿出一张折过的报纸，将它打开抚平。“我在伯伊看的报纸中找到这个。”她将它递给我。

报纸上写着：算命师；著名的招魂术士；与死者沟通；得知你的未来。

我急忙将它递还给她，然后在围裙抹抹手。我听过楼下的人讨论这类事情。那是最新的风潮，源自于横扫英国的忧伤和痛苦，或该说全世界。

“我预约今天下午了。”汉娜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希望她没告诉我这件事。我吐口大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夫人，我对降灵会这类事物没有好感。”

“真是的，格蕾丝，”汉娜惊讶地说，“在所有人之中，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开明。阿瑟·柯南·道尔爵士就很相信，你知道，他定期和他儿子金斯利沟通，甚至在他家举办降灵会。”

她不知道我已经不再迷福尔摩斯，我在伦敦发现了阿加莎·克里斯蒂。

“并不是这样的，夫人，”我连忙解释，“我不是不相信。”

“你不是吗？”

“不，夫人，我相信。但那就是问题所在。那太不自然了。死者。打搅他们非常危险。”

她抬高眉毛，思索这个事实：“危险……”

这是个愚蠢的手法。提到危险，只会让这个提议更加吸引人。

“我陪你一起去，夫人。”我说。

她没料到这点，不确定该生气，或表示感动，最后两者都有。“不，”她十分严厉地说，“没有必要。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的声调柔和下来，“你今天下午放假，不是吗？你一定计划了很棒的事？某些比陪伴我还要重要的事吧？”

我没有回答。我的计划是个秘密。在无数次的信件往返后，阿尔弗雷德终于说他要来伦敦拜访我。我离开里弗顿庄园有一阵子了，我发现自己比预期中还要孤单。尽管汉密尔顿先生曾经对我进行全盘训练，我发现，作为夫人的贴身女仆似乎少了些什么乐趣，尤其汉娜并未像一般年轻新娘一样快乐。而提碧特太太喜欢制造麻烦，这使得仆人间长期战战兢兢，彼此无法发展友谊。这是我在人生中第一次为孤独所苦。我虽然小心不要在阿尔弗雷德的信中读出错误情愫（因为我犯过一次错），但我还是很想见他。

无论如何，我那天下午还是跟踪了汉娜。我和阿尔弗雷德的会面预定在傍晚，如果行动够快的话，我有时间可以确定她安然抵达和离开。我听过许多招魂术士的故事，因此我相信我这样做才最明智。提碧特太太曾说，她的表兄被鬼附身，而伯伊先生认识的一个人，他的妻子被敲诈后，喉咙被划开。

不仅如此，虽然我不确定我对算命师的想法为何，但我很清楚会去找他们的人是抱着何种心态。只有对现在不快乐的人才想知道未来。

外面浓雾弥漫，灰沉而浓厚。我像追踪线索的侦探一样跟着汉娜，沿着奥德维奇街迈进，小心不要跟得太近，也小心不要让她消失在层层浓雾之后。在街角，一个穿着双排扣雨衣的男人正在吹口琴：《让家里的炉火燃烧吧》。这些失业的军人到处都是，在每条巷子，每座桥下，每个火车站前都可以看见他们的身

影。汉娜在皮包里搜寻铜板，丢进男人的杯子中，然后继续前进。

我们转进基恩街，汉娜在一栋优雅的爱德华式别墅前停下脚步。它看起来很体面，但就像母亲常说的，外表会骗人。我看着她仔细再检查一次广告，手指按在镶有号码的门铃上。门很快便打开了，她没有回头，随即消失在屋内。

我在外面呆站着，忖度她会被带到哪一楼。我确定是第三层楼。台灯将窗帘的皱褶照得黄澄澄的，让我有不好的预感。我坐着等待，附近是个缺了一条腿的男人，他正在卖一串锡制猴子。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她再度出现时，我坐的水泥阶梯已经将我的腿冻僵，因此我无法立刻站起来。我蜷伏着身体，祈祷她不会看见我。她没有看见我，她根本没有在看。她茫然地站在顶端阶梯处。她表情空洞，甚至可说是惊骇，她似乎被粘在当地。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算命师对她施展了咒语，像我在照片里看过的一般，举高怀表，将她催眠。我的脚丫麻得不得了，所以无法冲过去。我正要出声叫她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镇定，急忙回家。

那个浓雾弥漫的傍晚，我晚于约定的时间

见到阿尔弗雷德。我没有迟到很久，但已经足以让他忧心忡忡。他看到我时，脸上带着受伤的表情。

“格蕾丝。”我们客套地问候彼此。同时伸出手去握对方，但我们笨拙地撞在一起。他在一阵忙乱中抓住我的手肘，我紧张地微笑，重新缩回手，将它藏在围巾下。“抱歉，我来迟了，阿尔弗雷德，”我说，“我得替夫人办点事。”

“她不知道你今天下午放假吗？”阿尔弗雷德说。他比我记忆中的还要高大，脸多了些皱纹，但仍然很英俊。

“是的，但是……”

“你应该告诉她，让她找别人去做。”

他的轻蔑并不让我意外。阿尔弗雷德对服侍上流社会所产生的挫折感与日俱增。在他从里弗顿庄园寄来的信中，距离使我看清我以前没看出的事物：他对日常生活的描述中充满着不满。最近，他询问我有关伦敦的事，他读了不少有关阶级、劳工和贸易工会的书，他在信中引述了一些他读到的字句。

“你不是奴隶，”他说，“你应该这样子告诉她。”

“我知道。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花这么多时间。”

“哦，算了，”他说，脸色柔和下来，他看起来又是我熟悉的那个阿尔弗雷德，“那不是你的错。我们在回去做苦工前，好好玩玩吧，好吗？看电影前，去吃个晚餐如何？”

我们肩并肩地走在街道上时，我雀跃不已。我感觉我是个成人了，而且很大胆，可以和阿尔弗雷德这样的男人一起走在城市中。我暗自希望他会挽着我的手臂。看到我们的人们可能会将我们误认为夫妻。

“我照你的要求，”他打破我的幻想，“去拜访过你妈妈了。”

“哦，阿尔弗雷德，”我说，“谢谢你。她的情况不是太糟吧？”

“不是很糟，格蕾丝。”他迟疑了一下，将头转开，“但也不是太好，如果要我老实说的话。她咳嗽得很厉害，她说她的背很痛。”他将双手插进口袋中，“关节炎，对吧？”

我点点头：“我还很小时，她突然就罹患了关节炎。病情很快便恶化。冬天最难受。”

“我有个阿姨也是这样。这让她看起来很老。”他摇摇头，“运气不好。”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我说，“我母亲……她看起来……她的日子过得好吗，阿尔弗雷德？我是指煤炭和这类东西？”

“哦，是的，那方面没有问题。我看到一小堆煤炭。”他倾身撞到我的肩膀，“汤森太太常常送甜点给她。”

“上帝保佑她，”我的眼睛里盈满感激的泪水，“你也是，阿尔弗雷德，谢谢你去看她。即使她自己没这么说，我也知道她打从心底感激你。”

他耸耸肩，坦率地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母亲感激我，格蕾丝，我是为了你。”

一阵开心涌上我的双颊。我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着一边的脸，感觉一片温热：“其他人过得如何？”我害羞地说，“番红花公园的人？大家都好吗？”

变换的话题使他停下来思索。“就像大家预期的那样，”他说，“楼下还是老样子。楼上就不同了。”

“因为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关系？”南希最近的信中提到他有点反常。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自从你离开后，他变得很阴郁。他一定也很喜欢你，是吧？”他用手肘推推我，我不禁微笑起来。

“他想念汉娜。”我说。

“他可不承认。”

“她也很想念他。”我告诉他，我发现了那些写到一半的信被丢到一旁，从来没寄出去。

他吹声口哨，摇摇头：“他们还说我们可以从地位较优越的人身上学到东西。我倒认为，是他们可以从我们身上学到东西。”

我继续走着，思索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抑郁终日：“你认为，他和汉娜会和好吗……？”

阿尔弗雷德耸耸肩：“老实说，我不知道是否能那么简单。哦，他的确想念汉娜，毫无疑问。但还有更多原因。”

我看着他。

“还有他的汽车。现在工厂被卖掉了，他好像丧失了人生目标。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庄园里徘徊。他拿着枪，口口声声说要抓盗猎者。达德利说那都是他的想象，根本没有盗猎者，但他仍然整天去抓。”他眯着眼睛望进浓雾中，“我很了解这点。男人必须觉得自己有用。”

“埃米琳能带来安慰吗？”

他耸耸肩：“如果你要问我的话，她已经变成小姐了。她和老爷一样感到生活无趣。他不在乎她做什么，他大部分时候几乎没注意到她。”他踢了一块小石头，盯着它往前跳跃，消失在排水沟里。“不，里弗顿庄园变了。从你走后就不同了。”

我咀嚼着这句话，然后他说：“对了，”他将手插入口袋内，“说到里弗顿庄园，你绝对料想不到我刚碰见谁。我在等你时碰到的。”

“谁？”

“史塔林小姐。露西·史塔林，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前的秘书。”

嫉妒刺痛了我，他熟悉地直呼她的名字。露西。一个狡狯、神秘的名字，像丝般在我耳中大声沙沙作响。“史塔林小姐？她也在伦敦？”

“她说她现在住在这里。她的公寓在哈特利街，就在街角。”

“她在这里做什么？”

“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工厂关闭后，她得另外找工作，而伦敦有许多工作机会。”他递给我一张纸。白色而温暖的纸，纸的角落因塞在口袋中而折起来。“我写下她的地址，告诉她，我会把地址给你。”他看着我，他微笑的方式使我的双颊又涨得通红。“知道你在伦敦有个朋友，”他说，“我会比较安心一点。”

我觉得软弱无力。我的思绪飘浮着，往前往后，里里外外，越过历史的潮流。

小区活动大厅。西尔维娅可能并不在那儿，但那里会有茶。妇女团体一定会在那里设立简便厨房，卖着蛋糕和腌渍物，还有淡淡的茶，用小塑料棒来代替茶匙。我朝着一小道混凝土阶梯走去。步伐很稳定。

我一脚踩空，脚踝用力划过混凝土阶梯的

边缘。我正要摔倒时，有人抓住我的手臂。那是个年轻男人，深色皮肤，一头绿发，鼻子上穿了枚鼻环。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柔软温和。

我只能盯着他的鼻环，说不出话来。

“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亲爱的。你自己在这儿吗？有没有人可以叫来帮你？”

“你在这儿！”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认得的声音，“就这样到处乱跑！我还以为你不见了。”她像老母鸡般咯咯大叫，将拳头放在腰际上方，看起来像在拍打着丰满的翅膀，“你究竟要上哪里去？”

“我在这看到她，”绿头发说，“她差点在阶梯上摔了一跤。”

“是吗，你这个顽皮的老家伙，”西尔维娅说，“我才离开一下下！你会害我心脏病发。我简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原本要开口告诉她，但马上停止。我发觉我并不记得。我刚才有种想要寻找某种事物的强烈感觉，我渴望某种东西。

“来吧，”她将双手放在我肩膀上，领着我离开大厅，“安东尼想见你。”

那是顶白色的大帐篷，一边的帆布被拉开，绑起来，成为入口。“番红花公园历史协会”。西尔维娅搀扶着我进去。里头闷热，闻起来有刚刈过青草的气味。一根荧光灯灯管固定在天花板上，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在塑料桌子和椅子上投射着昏暗的光芒。

“他在那边。”西尔维娅耳语，指着一个长相平凡的男人，我觉得他有点眼熟。掺着几根银丝的棕色头发，相称的八字胡，红润的双颊。他正跟一位穿着保守的年长女人热切地讨论着。西尔维娅倾身靠近我，“我告诉你他很不错，不是吗？”

我觉得很热，脚丫又痛。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突然没来由地脾气暴躁起来：“我想喝一杯茶。”

西尔维娅瞥瞥我，迅速掩饰她的惊讶：“当然，亲爱的。我去帮你拿一杯茶过来，我会拿点东西给你吃。过来坐下。”她匆匆扶着我走过去坐下，旁边是个粗麻布制成的简陋布告栏，上面钉满了照片。然后她消失不见。

摄影是种残酷而讽刺的艺术。它将捕捉的

瞬间拖入未来，那些瞬间应该随着过去一起蒸发，只属于记忆迷雾中的一次回眸所见。照片迫使我们重新观看还没受到未来重击的人们，凝视他们对结局一无所知的面孔。

第一眼看来，他们只是一片深褐色海洋中的白色脸庞和裙子，一些碎屑，但在其中辨识出某些事物后，它们变得异常清晰，而其他事物则远远隐退而去。第一张照片是避暑别墅，是一九二四年他们搬进去时泰迪设计的那一栋，从前景的人来看，照片就是在那年拍摄的。泰迪站在未完成的阶梯附近，靠在入口的一根白色柱子上。一张野餐毛毯覆盖在附近的青草陡坡，汉娜和埃米琳并肩坐在上面，两个人的眼睛都流露出遥远漠然的眼神。黛博拉则站在前方，高挑的身体时髦地略微驼着，深色头发盖住一只眼睛。她一只手里拿着香烟，烟雾给人雾霭缭绕的错觉。如果我不是很清楚这家人的话，我会以为照片中有第五个人，藏身在雾霭之后。当然没有。罗比没在里弗顿庄园留下照片，他只去过那里两次。

第二张照片里没有人。照片只拍了里弗顿庄园，或说是在二次大战前发生的火灾后所剩下的里弗顿庄园。整个西翼建筑消失，似乎一把大铲子从天而降，将育婴房、餐厅、起居室和卧室整个舀走。剩下的宅邸一片焦黑。他们说，宅邸一直冒烟，持续了好几个礼拜。而煤烟的臭味在村庄里缭绕了数个月。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那时战争正要来临，露丝出生，而我正进入人生的新阶段。

我极力避免辨识第三张照片，不想定出它的历史时间。我很轻易便认出那些人；他们为派对而盛装打扮。在那些日子里，派对非常多，人们总是精心打扮，为相片摆姿势。他们可能是要去任何地方，但他们不是。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我也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我很清楚地记得他们穿了什么。我记得那些血，记得它溅在她浅色礼服上所形成的花样，就像一瓮红墨水从高处泼下。我一直没有办法将它洗干净；就算我洗干净了，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我应该扔掉它才对。她从来不再看它一眼，当然也没再穿它。

在这张照片中，他们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他们在微笑。汉娜、埃米琳和泰迪对着相机微笑。就在那件事之前。我盯着汉娜的脸，试图寻找某些暗示，某些厄运即将降临的预感。我当然没能找到。我只在她眼中看到期待。

但这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因为我知道她当时的心境。

有人站在我身后。一个女人。她倾身望着同一张照片。

“无价之宝，不是吗？”她说，“他们以前穿的那些愚蠢的衣服。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只察觉到横越他们脸上的阴影。知道即将来临的惨事使我的肌肤打起一阵寒战。不，那不是来自我知道的事，我的腿在我撞到的地方哭泣，黏稠的液体朝我的鞋子往下流去。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布莱德利博士？”一个男人弯身向我，他微笑的脸庞离我的脸很近。他握住我的手：“格蕾丝？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很高兴认识你。西尔维娅跟我说了你好多事。我真的很高兴。”

这个男人是谁，说话这么大声，咬字又这么慢？还这么热烈地摇着我的手？西尔维娅跟他说了我什么？为什么？

“……我以教英文为生，但历史是我的嗜好。我是个本地历史的爱好者。”

西尔维娅从帐篷入口出现，手里拿着合成树脂做的杯子：“茶来了。”

茶。我正需要一杯茶。我啜饮了一小口。茶是温的——西尔维娅不让我喝热茶。她有好几次抓到我在喝热茶时打瞌睡。

西尔维娅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安东尼告诉你推荐信的事了吗？”她对着那个男人眨着涂满睫毛膏的眼睛，“你跟她说过推荐信的事吗？”

“还没时间提到那点。”他说。

“安东尼录了一些录像带，有关番红花公园的历史，搜集本地人诉说的个人故事。这个系列会存放在历史协会。”她看着我，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得到一笔补助。他刚刚才录了在那边的贝克太太。”

以前，人们对自己的故事三缄其口。他们不知道别人会对这些故事感兴趣。现在，每个人都在写回忆录，比较谁的童年最凄惨，谁有个最残暴的父亲。

我假设我应该感到高兴。在我结束里弗顿庄园的服务生涯，熬过二战，开始第二段人生后，我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考古上，挖掘人们

的故事。我寻找证据，填补赤裸骨头间的空缺。如果每个人都曾记录下他们的个人历史，我的工作就会变得容易许多。但我所能想到的只是数百万卷录像带，老人在其中沉思三十年前的鸡蛋价格。这些录像带是否都寄放在某处，某个大型地下仓库，排列好的录像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柜子上，墙壁回荡着琐碎的记忆，而没有人真正有时间倾听？

我只想把我的故事说给一个人听。我为了他将故事录制成录音带。我只希望这样做是值得的。乌苏拉说得对：马可斯听了之后会了解。我的罪恶感和故事将会让他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

光线很强。我感觉像烤炉里的鸡：全身热烘烘的，毛被拔得精光，被人凝视。我为何要同意这件事？我同意了吗？

“你能说些话好让我们测声音大小吗？”安东尼蜷伏在一个黑色东西后方。我猜那是录像机。

“我该说什么？”那不像我的声音。

“请再说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好，”安东尼离开录像机，“设定好了。”

我闻到帆布帐篷被正午太阳烧烤的臭味。

“我一直很期待和你聊聊，”他微笑着说，“西尔维娅告诉我，你曾经在宅邸服务过。”

“没错。”

“你没有必要靠近麦克风，从你坐的地方就录得到声音。”

我并未察觉到我在无意识下往前靠近麦克风，现在，仿佛遭到斥责般，我缩回到座位上。

“你在里弗顿庄园工作。”那是个直述句，没有必要回答，但我无法抑制我想详细说明的冲动。

“我在一九一四年开始工作，那时是个女仆。”

他一脸尴尬，我不知道是为他，还是为我：“是的，嗯……”他赶紧提出问题，“你为西奥多·勒克斯特工作吗？”他略带惊惶地说着

这个名字，仿佛如果他召唤泰迪的幽魂，他也会沾染上他的恶劣名声。

“是的。”

“太棒了！你常看见他吗？”

他是指我常听见他吗？我能告诉他紧闭的门之后所发生的秘密吗？恐怕我会让他大失所望：“不常，我那时是他夫人的贴身女仆。”

“既然如此，你一定常接触到西奥多。”

“不，不尽然如此。”

“但我读到的书说，仆人大厅是八卦的温床。你一定知道在发生什么事吧？”

“那倒没有。”后来当然有很多流言。我跟着大家一起在报纸上读到报道。拜访德国，会见希特勒。我从来不相信最糟糕的指控。若说他们有罪，他们只是欣赏希特勒鼓舞劳工阶级，促进工业生产的能力；别在意那些都是奴隶劳工的血汗。当时很少人知道这点。历史后来才证明他是个狂人。

“他在一九三六年会见了德国大使？”

“我那时已经不在里弗顿庄园了。我在那之前十年离开。”

他停下来，我就知道他会很失望。他原本有一大堆问题，但现在都派不上用场。然后，他总算恢复了一丝兴奋的情绪：“一九二六年？”

“一九二五。”

“那你在那个家伙，那个诗人，他叫什么名字？他自杀时你一定在那儿。”

光线使得我全身暖和起来。我很疲惫。我的心略略震动。或说，某样事物在我心中啪嗒啪嗒地振动着；一条动脉变得如此纤细，以至于一片瓣膜松开，到处飞舞，迷失在我血液的流动中。

“是的。”我听到自己回答。

那对他来说是某种安慰：“好，我们可以聊聊这件事吗？”

我可以听到我的心脏声。它不情不愿地颤动着，充满感伤。

“格蕾丝？”

“她脸色很苍白。”

我的头很晕。非常疲惫。

“布莱德利博士？”

“格蕾丝？格蕾丝！”

我的脑中呜呜作响，就像疾风吹过隧道，拖曳着夏季暴风雨，往我这边汹涌冲来，速度愈来愈快。那是我的过去，它正在追捕我。到处都是它的身影；在我耳中，眼睛后方，猛推着我的肋骨……

“哪里有医生？快叫救护车来！”

放松。分解。百万个小分子掉落过时间的通风孔。

“格蕾丝？她没事。你不会有事的，格蕾丝，你听到了吗？”

鹅卵石街道上嗒嗒的马蹄声，以外国名字命名的汽车，骑脚踏车的快递男孩，推着婴儿车逛街的保姆，跳绳，跳房子游戏，葛丽泰·嘉宝，正宗的迪克西兰爵士乐队，碧·杰克森，查尔斯顿舞，香奈儿五号，《斯泰尔斯庄园奇案》，菲茨杰拉德……

“格蕾丝！”

我的名字？

“格蕾丝？”

西尔维娅？汉娜？

“她就这样昏倒了。她原本坐在那儿，然后……”

“往后站，女士。我们要将她抬进车内。”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门“砰”地关上。

警笛响起。

车子移动。

“格蕾丝……我是西尔维娅。撑着点，你听到了吗？我跟你在一起……我要带你回家……你撑着点……”

撑着点？撑着什么？啊……当然是那封信。它就在我的手里。汉娜等着我将信带给她。街道冷冽，冬季初雪开始飘落。

在幽暗深处

那是个严寒的冬天，我正在狂奔。我可以感觉到血管裹挟着浓稠温暖的血液快速地在冰冷的脸下跳动。寒冷的空气使我颧骨的皮肤紧绷，仿佛皮肤缩得比颊骨还小，被挂在架子上极力伸展。南希会说这是极度紧张。

我紧握着那封信。信封很小，寄送人的拇指按到一些墨水，在上面形成一小块污渍。它才刚刚写好。

那是来自一个侦探的信，一位真正的侦探。他在萨里街有家侦探社，门边坐了一位秘书，他的桌上有台打字机。我奉派去亲自领取那封信，因为它——如果运气好的话——包含了过于耸动的内容，不能冒险用皇家邮局寄送，或打电话联络。我们希望这封信能告诉我们埃米琳的下落，她失踪了。这件事极可能变成丑闻，而我是少数能被信任的人之一。

里弗顿庄园在三天前打电话过来。埃米琳那个周末和家族朋友去牛津郡的庄园度假。当他们去镇上的教堂时，她偷偷溜走，有辆车在等她。她先前都计划好了，谣传有个男人涉入。

我很高兴能拿到这封信，我知道找到埃米琳这事有多重要，但我还为别的事感到兴奋，我今晚要和阿尔弗雷德见面。这是自久远前那个浓雾弥漫的傍晚之后，我们再度见面。他给我露西·史塔林的地址，告诉我他在乎我，然后晚上送我回住处。自那之后，我们信件往返频繁，信赖和爱意与日俱增，现在我们终于又要再次见面。一个合乎礼数的真正约会。阿尔弗雷德要来伦敦。他存了些薪水，买了两张《埃达公主》的票。那是一出轻歌剧。那将会是我第一次观赏歌剧。我替汉娜跑腿时，或放假的下午沿着干草市场街散步时，曾看到歌剧的广告，但我从来没去看过。

那是我的秘密。我没有告诉汉娜，她要忧心的事已经太多了，我也没有告诉十七号的其他仆人。提碧特太太待人很严苛，为微不足道的事由讽刺别人，或从中攫取残酷的乐趣。有次，提碧特太太看到我在读一封信（感谢老天，那是汤森太太的信，而非阿尔弗雷德！），她竟然坚持要看。她说，她的责任是确保手下（手下！）举止合宜，不会卷入不恰当的关系中。老爷绝不会允许这类事情发生。

从某方面来说，她是对的。泰迪最近在仆人的事务上变得很严格。他工作不顺利，尽管他天生脾气很好，但面临压力时，似乎连最温和的人都会变得脾气暴躁。他成天烦恼细菌和卫生问题，分发漱口水给仆人，坚持要我们使用它，这是他从他父亲那边采纳的习惯之一。

因此，其他仆人不能知道埃米琳的事。一定会有人告密，为争宠而通知老爷。

抵达十七号时，我从仆人的楼梯进门，尽快通过，免得引发提碧特太太的疑心。

汉娜在她的卧室等我。她脸色苍白，自从上个礼拜她接到汉密尔顿先生的电话后，她的脸就失去血色。我将信递给她，她立即将它撕开，开始读。她很快舒了一口气：“他们找到她了，”她没有抬头，“感谢老天，她没事。”

她继续读，深呼吸，摇着头。“哦，埃米琳，”她声音微弱，“埃米琳。”

她读完后，将信丢在身旁，看着我。她抿紧嘴唇，对自己点点头：“我们必须马上去接她，不然就太迟了。”她激动不安地将信纸迅速塞进信封内。自从去拜访过算命师后，她最近一直是这个样子，紧张又心事重重。

“现在吗，夫人？”

“马上出发。已经过了三天了。”

“要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吗？”

“不，”汉娜马上说，“不行。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指泰迪和他的家人，“我自己会开车。”

“夫人？”

“别那么惊讶，格蕾丝。我的父亲开汽车工厂，开车很简单。”

“我该替你拿手套和围巾过来吗，夫人？”

她点点头：“你自己的也要拿。”

“我的，夫人？”

“你会跟来吧，对不对？”汉娜睁大眼睛，“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救她回来的机会比较大。”

我们。那是最甜美的字眼之一。我当然会跟她去。她需要我的帮助。我想，稍后我还来得及和阿尔弗雷德会面。

他是个制片家，一个法国人，年纪是她的两倍。更糟糕的是，他已经结婚了。汉娜在开车时告诉我这些。我们要去他在伦敦北部的制片室，那位侦探说那是埃米琳这几天住的地方。

当我们抵达信中的地址时，汉娜将车停下来，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望向窗外。我们从来不曾来过伦敦的这一区。房子矮小狭窄，以暗色砖块搭建而成。街道上有人在赌博。泰迪的劳斯莱斯在这里特别显眼。汉娜拿出侦探的信，再度确认地址。她转身向我，抬高眉毛，点点头。

那几乎称不上是一幢房子。汉娜敲门，一个女人前来应门。她一头金色卷发，穿着肮脏的乳白色丝质睡袍。

“早安，”汉娜说，“我是汉娜·勒克斯特。汉娜·勒克斯特太太。”

女人改变站姿，一边膝盖从睡袍的前端露出来。她睁大眼睛：“当然，亲爱的，”她的口音听起来有点像黛博拉的得州朋友，“随你怎么说。你是来试镜的吗？”

汉娜眨眨眼：“我来找我妹妹。埃米琳·哈特福德？”

女人皱起眉头。

“她比我矮一点，”汉娜说，“金发碧眼？”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女人。

“哦，是的，我认得她，”女人将照片还给她，“那个宝贝不错。”

汉娜吁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她在这里吗？她没事吧？”

“当然。”那女人说。

“感谢老天，我想见她。”

“抱歉，亲爱的，我办不到。宝贝正在拍片。”

“拍片？”

“她正在拍一个场景。一旦开始拍摄，菲利普不喜欢受到打搅。”那个女人又改变站姿，于是右边的膝盖取代左边，从睡袍中露出来。她歪着头：“你们想在里面等吗？”

汉娜看着我。我耸耸肩，表示毫无办法，于是我们跟着那个女人进入房子内。

我们穿过走廊，走上楼梯，进入一个小房间，中央放了一张没整理的双人床。房间的窗帘都拉上了，所以没有自然光。房内点亮了三盏台灯，每个灯罩上都罩着红色丝质围巾。

“哦，埃米琳……”汉娜说不出话来。

“你想喝杯水吗，夫人？”我问。

她失神地点点头：“好的……”

我不想走下楼梯去找厨房。带我们进门的女人此时消失无踪，我不知道，那些紧闭的门后潜藏着什么。但我无法可想，最后还是走下楼梯，在走廊那边找到一间洗手间。梳妆台上满是梳子、化妆笔、粉底和假睫毛。我唯一找得到的杯子是只厚重的马克杯，里面很脏，有一大堆戒指。我试图将它洗干净，但那些污渍怎么洗也洗不掉。我只好空手而返：“抱歉，夫人……”

她看着我，深吸一口气：“格蕾丝，我不想吓坏你。但埃米琳可能在跟人同居。”

“是的，夫人，”我说，小心不露出我的恐惧，以免她惊慌起来，“似乎是如此。”

门“砰”地打开，我们转身望过去。埃米琳站在门口。我惊愕无比。她鬈曲的金发整个梳到头顶，几绺发丝掉落在双颊旁，黑色的长

睫毛使她的眼睛变得非常大。她的嘴唇涂上鲜红的口红，像楼下的那个女人一样，她也套着丝质睡袍。她的装扮给人长大的错觉，但她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我发现，那是她的脸、她的表情使然。她缺乏成人老练的伪装：她看到我们时真的很震惊，她无法掩饰这点。“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感谢老天。”汉娜说，叹息着松了一大口气，冲到埃米琳跟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埃米琳又问了一遍。她现在已经镇定下来，下垂的眼睑遮盖了睁大的眼睛，她的嘴唇原本张开成小o形，现在噘了起来。

“我们来带你回家，”汉娜说，“动作快点，把衣服穿好，我们马上离开。”

埃米琳抬高头，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在凳子上。她从皱巴巴的盒子里拿出一根烟，噘着嘴叼住它，然后点燃。她在吐出一口烟后说：“我哪儿也不去。你不能强迫我。”

汉娜抓住她的手臂，将她身子拉起来：“我能，我们要回家。”

“我的家现在在这里，”埃米琳挣脱她的手臂，“我是个女演员了，我会成为电影明星。菲利普说我有那份特质。”

“他当然会这么说，”汉娜阴郁地说，“格蕾丝，收拾埃米琳的行李，我帮她穿衣服。”

汉娜拉开埃米琳的睡袍，我们都倒抽一口气。里面是一件透明的内衣。透过黑色蕾丝，粉红色的乳头清晰可见。“埃米琳！”汉娜惊呼，我则马上转身收拾行李，“你到底在拍哪种电影？”

“爱情故事。”埃米琳说，将睡袍再次于腰际拉紧，又抽了一口烟。

汉娜的手掩在嘴巴上，她瞥向我，蓝眼大睁，混合了惊骇、关切和愤怒。情况比我俩想象得还糟，我们都说不出话来。我拿出埃米琳的一件衣服，汉娜将它递给埃米琳。“穿上衣服，”她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穿上衣服。”

外面有些骚动，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他个头矮小，留着八字胡，肥胖黝黑，态度傲慢。

“菲利普。”埃米琳胜利地说，从汉娜手

中挣脱。

“这是怎么回事？”他以浓厚的法国口音说，“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对着汉娜说，大步走到埃米琳身边，一只手占有似的放在她的手臂上。

“我要带她回家。”汉娜说。

“你是谁？”菲利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汉娜。

“她姐姐。”

这似乎使他开心。他坐在床尾，将埃米琳拉过来坐在他身边，猛盯着汉娜。“急什么？”他说，“姐姐也许愿意和宝贝一起拍片？”

汉娜迅速倒抽一口气，马上恢复镇定：“想都别想。我们现在就离开。”

“我才不走。”埃米琳说。

菲利普耸耸肩，只有法国人才会那样耸肩：“看起来她不想走。”

“

她没有选择余地，”汉娜说，又看着我，“打包好了吗，格蕾丝？”

“快好了，夫人。”

那时菲利普才注意到我：“第三个姊妹？”他抬高一边眉毛打量我，在他暧昧的眼神下，我感到局促不安，仿佛全身赤裸般不自在。

埃米琳大笑：“哦，菲利普，别耍她。她是格蕾丝，汉娜的贴身女仆。”

我虽然为他的错误感到受宠若惊，但当埃米琳使劲拉他的袖子，让他转开目光时，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告诉她，”埃米琳对菲利普说，“告诉她我们的事。”她对着汉娜微笑，脸上带着十七岁女孩的天真热诚，“我们私奔了。我们要结婚。”

“你太太对这件事有何想法，先生？”汉娜说。

“他没有妻子，”埃米琳说，“目前还没有。”

“你该感到羞耻，先生，”汉娜颤抖着声音说，“我妹妹只有十七岁。”

菲利普的手臂像弹簧般瞬间弹离埃米琳的肩膀。

“十七岁已经大到可以谈恋爱，”埃米琳

说，“我们会在我十八岁时结婚，不是吗，菲利普？”

菲利普微笑得非常不自然，在长裤上抹抹手，站起来。

“不是吗？”埃米琳抬高声调说，“就像我们讨论过的。告诉她。”

汉娜将衣服丢到埃米琳的大腿上：“是的，先生，你应该好好告诉她。”

一盏台灯的灯光闪了一下，然后光线消失。菲利普耸耸肩：“我，啊……我……”

“你给我住手，汉娜，”埃米琳声音颤抖着说，“你会毁了一切。”

“我要带我妹妹回家，”汉娜说，“如果你要制造难题的话，我丈夫会让你无法再拍任何电影；他在政治界和政府中都有朋友。我确定，他们会非常有兴趣知道你到底在拍哪种电影。”

在那之后，菲利普非常合作；他从浴室拿来埃米琳的私人物品，将它们放在她的行李内，一脸漠不关心。他将行李放进车内，埃米琳一直哭，跟他说她很爱他，哀求他告诉汉娜，他们会结婚。他非常安静。最后，他看着汉娜，埃米琳的话使他惊惶失措，他也恐惧汉娜丈夫的势力，他说：“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疯了。她告诉我，她已经二十一岁。”

回家的路上，埃米琳不断哭泣，那些是愤怒的热泪。我怀疑，当汉娜在告诫她责任和名誉的重要性，以及逃家不是解决之道时，她没有听进任何一句话。

“他爱我，”埃米琳在汉娜训完她后只说了这句话，“你为何要毁了一切？”

“毁了一切？”汉娜说，“我救了你。你运气很好，我们在你真正陷入大麻烦前，就找到你。他已经结婚了。他欺骗你，这样你才肯为他拍那些下流的电影。”

埃米琳死盯着汉娜，下唇颤抖：“你就是不能忍受我得到快乐，我陷入热恋，美妙的事情终于发生在我身上。他很爱我。”

汉娜没有回答。我们抵达十七号，司机上前来停车。

汉娜和埃米琳消失在屋内时，我赶忙走下仆人专用的楼梯。我没有戴手表，但我确定一

定已经五点了。轻歌剧在五点半开演。我推开门，但等待我的人是提碧特太太，而非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呢？”我气喘吁吁说。

“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她说，黑痣下绽放一抹狡猾的微笑，“可惜他马上就得离开。”

我的心沉了下来，我看看挂钟：“他离开多久了？”

“哦，有一阵子了，”她说，转身面向厨房，“呆呆坐在那里，看着时间嘀嗒流走。我决定结束他的悲惨。”

“结束他的悲惨？”

“我告诉他，他在浪费时间。你又出门替夫人秘密办事，谁都不知道你何时会回来。”

我又开始狂奔。我快跑穿过摄政街，朝皮卡迪利大街方向前进。如果跑得快一点，我也许可以追上他。我走时，诅咒那个多管闲事的女巫婆，提碧特太太。她有什么权利告诉阿尔弗雷德我不会回来？而且还跟他透露，我在替汉娜跑腿，更糟的是，今天我又放假！她好像知道怎么在伤口上撒盐。

摄政街，再是皮卡迪利大街，噪音和人潮变得汹涌。沙奇和劳伦斯钟表指着五点半，那是结束营业的时间，而圆环交通阻塞：到处是行人和车流。绅士和生意人，女士和快递男孩互相推挤，寻找安全的通路。我从公交车和一辆进退不得的出租车中间挤过，差点被载着粗麻布袋的马车压扁。

我快速走下干草市场街，跳过一根拐杖，戴着单片眼镜的主人对我怒目而视。我靠近建筑物，沿着人迹较为罕至的人行道前进，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女王剧院。我靠在贴着节目单的石墙下，仔细看着那些大笑、皱眉、说话，或点头的人一一经过，等着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孔。一个瘦巴巴的男人和一个更为纤细的女人冲上剧院阶梯。他拿出两张票，旋即进入院内。远处的钟声报时——是大本钟吗？——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分。阿尔弗雷德仍会来吗？他是否已改变心意？或我来得太迟了，他已经在剧院里坐好了？

我大本钟敲响六点整后，我又等了十五分钟。自从那对打扮入时的男女进入后，就再没有人进出剧院。我呆坐在阶梯上。呼吸变得平稳，只好认命。我今晚是见不到阿尔弗雷德了。

当一个清道夫对我露出淫荡的笑容时，我知道我该离开了。我拉拉肩膀上的围巾，拉直帽子，开始走回十七号。我会写信给阿尔弗雷德，解释发生的事。有关汉娜和提碧特太太，我甚至可能告诉他，有关埃米琳、菲利普，以及差点闹出丑闻的全部真相。阿尔弗雷德深知剥削和封建社会的内幕，所以他一定会了解的，不是吗？

汉娜告诉泰迪埃米琳的事，他暴跳如雷。他说，发生在这个时间点真是太糟了；他和他父亲正要合并布里格斯银行。他们将成为伦敦最大的银行之一，或说是全世界。如果这件丑事泄露出半点风声，就会毁了他，毁了他们全体。

汉娜点点头，再次道歉，但提醒泰迪说，埃米琳年轻、天真，又容易受骗。她总会长大懂事的。

泰迪嘀咕抱怨，他这些时日以来常嘀咕抱怨。他用手梳过最近逐渐转灰的深色头发。他说，埃米琳没有适当的家教，这就是问题所在，在偏僻乡村长大的女孩注定会变得很野。

汉娜提醒他，埃米琳和她在同一个地方长大，泰迪只是抬起一边眉毛。

他变得怒气冲冲，没有时间再讨论这件事，他得去俱乐部。他叫汉娜写下那位制片家的地址，又告诉她，以后不要对他隐瞒任何秘密。夫妇之间不该有秘密。

隔天早上，我整理汉娜的梳妆台时，发现有张字条上写了我的名字。她留了那张字条给我，一定是在我为她梳妆打扮后放在那儿的。我打开字条，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让我颤抖的不是害怕、恐惧或一般的情绪，而是期待、意外和兴奋。

打开时，我发现它写的不是英文。纸张上是一连串小心翼翼写成的曲线、直线和圆点。我瞪着它看，恍然了悟，那是速记。数年前，我在整理汉娜在里弗顿庄园的房间时，曾经看过这样的书。她用我们的秘密语言留了张字条给我，但那却是我看不懂的语言。

一整天，我打扫和缝补时，都带着那张字条。虽然我完成了工作，但我其实一直心不在焉。我的心思放在字条上，纳闷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我该如何解开这个谜。我想寻找能帮助我解开密码的书。汉娜从里弗顿庄园带来过

吗？但我找不到这种书。

几天后，我在收拾茶具时，汉娜倾身靠近我说：“你收到我的字条了吗？”

我告诉她我收到了，但当她说“那是我们的秘密”并微笑时，我感到我的胃部紧绷。她有好一阵子没露出笑容了。

那时，我知道那张字条一定很重要，那是个秘密，她只能信任我。我必须向她坦承我看不懂，或找个方式解读它。

几天后，我突然想到解决之道。我从床下拉出《福尔摩斯归来记》，在做好记号的地方打开。在两个我最喜欢的故事中间，有我的秘密禁地。从阿尔弗雷德寄来的信中，我拿出一小张保存了一年的纸条。好在我仍然保留着它；不是因为那是她的地址，而是因为那是阿尔弗雷德的笔迹。我以前常常将它拿出来：凝视着它，闻它的味道，回想他给我这张纸条的那天所发生的事情，但最近几个月来我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开始固定给我写我充满爱意的信。我取出纸条：露西·史塔林的地址。

我从来没去找过她，因为从来不需要。我的工作让我忙碌无比，而在剩余的有限闲暇内，我读书，或写信给阿尔弗雷德。更何况，我不是很想和她联络。当阿尔弗雷德在浓雾弥漫的那个傍晚随口直呼她的名字时，嫉妒的小小火焰燃起，虽然荒谬，却发展成熊熊大火。

抵达公寓时，我仍在犹豫。我这么做是正确的吗？她还住在这里吗？我是否该穿更好的衣服前来？我按铃，一名老妇人应门。我松了一口气，但又大失所望。

“抱歉，”我说，“我找别人。”

“谁？”老妇人问。

“一位老朋友。”

“名字呢？”

“史塔林小姐，”我回答，觉得这不关她的事，“露西·史塔林。”

我点头告别，正要转身离去时，她以狡猾的口吻说：“二楼。左边第二个门。”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前进，它很幽暗，唯一的窗户在楼梯井上方，沾满马路上飞来的灰尘，灰茫茫的。左边第二个门。我敲了门。听到门后沙沙作响，于是我知道她在家。我深吸一口气。

门打开。的确是她，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我好一会儿：“请问你是谁？”她眨眨眼，“我认识你吗？”

女房东还在看着我。她爬上几道楼梯好盯着我。我迅速瞥她一眼，眼神转回史塔林小姐身上。

“我叫格蕾丝，格蕾丝·里维斯。我在里弗顿庄园认识你的。”

她的脸因恍然大悟而散发光芒：“格蕾丝。原来如此。很高兴见到你。”她说着那个让她与里弗顿庄园仆人格格不入的腔调。微笑着，站到一旁，示意我进门。

我先前没有仔细考虑过这点。拜访她的点子来得非常突然。

史塔林小姐站在一间小客厅里，等着我坐下来，这样她才能坐下来。

她说要泡一杯茶给我，拒绝的话，似乎很不礼貌。她走进一间小厨房后，我趁机环顾四周。房间比走廊亮多了，我注意到窗户，像她的公寓一样，都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她尽力让她的小天地显得舒适。

她端着托盘回来。茶壶、糖碗和两个杯子。

“真的很惊喜。”她说。她的眼神中满是疑问，但她基于礼貌，没有问我。

“我来请你帮个忙。”我说。

她点点头：“什么事？”

“你会速记吗？”

“当然会，”她稍稍皱着眉头，“皮特曼和格雷格速记法。”

这是我打消主意和离开的最后机会。我可以告诉她，我弄错了，放下茶杯，朝门走去。快速走下楼梯，走回街道，永远不要回来。但我那时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我只觉得我必须弄懂字条。“你可以读一张字条吗？”我听见自己说，“请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没问题。”

我将字条递给她。我屏住呼吸，希望这个决定是对的。

她的浅色眼睛一行一行地读着，时间似乎过得相当缓慢，我坐立不安。最后，她清清喉

咙：“上面写着，谢谢你在不幸的电影事件上伸出援手。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办？泰迪不是很开心……我想你可以想象。我没有告诉他所有的事。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们去过那个可怕的地方。他不喜欢秘密。我知道我能仰赖和信任你，格蕾丝。你对我而言，不只是个女仆，比较像是个姊妹。”她抬头看我，“你懂这在说什么吗？”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比较像是个姊妹。一个姊妹。我突然分身存在于两个时空：一个我坐在露西·史塔林的俭朴客厅中；另一个我则在遥远往昔的里弗顿庄园育婴房里，渴望地从书柜后头凝视着两个有相同发色和蝴蝶结的女孩。相同的秘密。

史塔林小姐将字条还给我，对内容没有多问。我突然发觉它也许会使她起疑心，因为里面提到不幸的事件和保守秘密。

“那是游戏的一部分，”我连忙说，慢慢陷入自己伪造的情节里，“我们有时玩的游戏。”

“真好。”史塔林小姐漠不关心地微笑着。她是个秘书，早已习惯在得知别人的秘密后，立刻抛诸脑后。

我们边喝茶，边聊着伦敦和里弗顿庄园的过去时日。我很惊讶地听到史塔林小姐说，她每次下楼时都很紧张。她认为汉密尔顿先生比弗雷德里克先生还严厉。我告诉她，我们也因为她紧张时，我和她不禁相视大笑。

“我让你们紧张？”她用手帕擦拭眼角，“那太奇怪了。”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她请我再来拜访，我答应她我会的。我忖度自己为何不早点来找她：她人很好，我们在伦敦都没有朋友。她领我到门口，我们告别。

我转身要离开时，看见她的桌子上有样东西。我靠过去，仔细看。

那是一份剧院的节目表。

我刚开始没想得太多，但那个名字很熟悉。

“《埃达公主》？”我问。

“是的。”她的眼神望向桌子，“我上礼拜去看的。”

“哦？”

“非常好看，”她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也该去看看。”

“是的，我曾有这个打算。”

“现在想想，”她说，“你今天来找我真是巧合。”

“巧合？”我的皮肤开始发冷。

“你绝对猜不到我和谁一起去看戏。”

哦，恐怕我猜得到。

“阿尔弗雷德·斯蒂波。你记得阿尔弗雷德吗？里弗顿庄园的男仆？”

“是的。”我听到自己说。

“非常出乎意料。他多了一张票，有人在最后取消和他去看戏。他说，他原本决定自己去看，后来想到我在伦敦。我们在一年前碰到过，他还记得我的地址。所以我们一起去看了，不然一张票就要浪费了。你知道现在的票有多贵。”

她满是雀斑的苍白脸颊上布满红晕，即使她比我至少大上十岁，她看起来还是更为娇嫩和年轻，这是我的想象吗？

我茫然地点点头，跟她告别，她在我身后关上门。远处一辆车子的喇叭声大作。

阿尔弗雷德，我的阿尔弗雷德，他带另一个女人去看戏。跟她一起大笑，吃晚饭，陪她回家。

在我慌乱地找他，搜寻街道上的人影时，他在这里，邀请史塔林小姐陪他去看戏，给她原本要给我的票。

我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我的脑海中摆脱不掉这个景象：他俩挽着手臂相互微笑，快活地说着那晚的事。就像我梦想和阿尔弗雷德做的一般。这让人无法承受。

附近有个声音。我张开眼睛，女房东站在楼梯底端，粗糙的手放在扶栏上，戴着眼镜的眼睛直盯着我。她残忍的脸上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满足表情。她的表情说，他当然是带她去，当他有露西·史塔林这类女人陪伴时，他为何要找你？你这个好高骛远、自视过高的女人。你该听你妈的话，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我想在她那张残酷的脸上狠狠甩一巴掌。

我匆匆走完剩下的阶梯，冲过老妇人身边，进入街道。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和露西·史塔林小姐见面。

汉娜和泰迪在争论战争。这阵子，似乎每个伦敦人都在争论战争。虽然忧伤尚未消失，也永远不会消失，但战后已经过了足够的时间，距离让人们拥有更为犀利的批判眼光。

汉娜正在用红色皱纹纸和黑色铁丝做罂粟花，我在帮她，但我的心思并没放在上面。我仍然为阿尔弗雷德和露西·史塔林在一起的景象所苦。我困惑不解，感到愤怒，但大部分时候，我觉得受到伤害，因为他可以这么简单地转移感情目标。我又写了一封信给他，但我还没收到回音。值此之际，我有一股奇怪的空虚感，晚上，我在阴暗的房间内，不断哭泣。白天的日子比较好过，我将这类感情放在一旁，戴上我的仆人面具，尽力做好贴身女仆的工作。我必须如此，没有了阿尔弗雷德以后，汉娜成为了我的唯一。

罂粟花是汉娜新的关注焦点。她说，它是代表法兰德斯田野。一位加拿大医生在战争中死去，他的诗里提到罂粟花。这是我们今年用来纪念战争死者的方式。

泰迪认为此举非常不必要。他相信，因战争而死去的人，他们的牺牲很值得。但现在该是大家放下忧伤，展开新生活的时候了。

“那不是牺牲，”汉娜做完另一朵罂粟花，“那是种浪费。他们的生命遭到虚掷。有些人战死，有些人生还：他们是活着的死人，坐在街角喝酒，戴着乞丐的帽子。”

“牺牲，浪费，都一样，”泰迪说，“你这些都是空谈。”

汉娜则说他愚蠢、迟钝。她没有抬头，说他如果肯别上罂粟花的话，别人会对他产生更好的印象，这甚至可以帮助抑止楼下的麻烦。

最近楼下有些棘手。劳合·乔治颁授爵位给西米恩，表扬他在战时的服务，从此之后，问题便开始了。有些仆人在战时参战，有些人失去了父亲和兄弟，因此，他们认为西米恩的战时纪录没什么了不起。西米恩和泰迪这类人并没有失去太多所爱之人，而且他们从其他人的死亡中发了大财。

泰迪没有回答汉娜。他只是低语抱怨着，有些人就是不知感激，在这种时候，他们仍能有工作就应该满足了，但他还是拿起一朵罂粟花，转着它的黑铁丝花梗。他安静了一会儿，假装专心地读着报纸。汉娜和我则继续旋转红色皱纹纸，将花瓣绑在花梗上。

泰迪折起报纸，丢到旁边的桌子上。他站起身，拉直外套。他说，他要上俱乐部。他走到汉娜身边，轻轻将罂粟花插在她头发里。他说，她可以代替他戴，花朵比较适合她。泰迪弯腰吻她的脸颊，然后大步走过房间。走到门口时，他仿佛想起某件事，迟疑了一下，转身。

“有一种方式可以让战争安息，”他说，“那就是以新生命来取代失去的生命。”

这回轮到汉娜默不吭声。她全身一僵，但粗心又没等待反应的泰迪想必看不出来。她没有看我。她的手伸到发际，将泰迪插的罂粟花扯下来。

汉娜仍旧没有怀孕。那是他们持续争论的话题，而埃斯特拉愈来愈严厉的鼓励则使情况更为糟糕。汉娜没和我讨论过这个话题，因此我不知道她对此的想法。刚开始时，我纳闷，她是否偷偷用某种药物阻止自己受孕。但我没看见这类证据。也许她就是那种无法怀孕的女人之一。幸运的那群人，就像我母亲以前常说的。

一九二一年秋天，有人试图雇请我。埃斯特拉的一位朋友，彭伯顿-布朗夫人在我们于乡村度假的周末，领我到房间角落，提供我一个职位。她以欣赏我的针织花边作为起头，告诉我，现在很难请到称职的贴身女仆，她非常希望我能为她工作。

我受宠若惊：这是第一次有人请求我的服务。彭伯顿-布朗一家住在格伦菲尔德宅邸，英国最古老和最显赫的世家之一。汉密尔顿先生常常告诉我们格伦菲尔德的故事，他说，每个英国管家都喜欢拿自己服侍的家庭和那里作比较。

我谢谢她的好意，但告诉她，我不可能离开现在的职位。我跟她说，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知道我属于哪里。跟谁和对谁负责。

几个礼拜后，我们回到十七号，汉娜发现了彭伯顿-布朗夫人的事。某早，她将我叫到起居室，我一进门，就看得出来她很不高兴，尽管我还不知道原因。她在来回踱步。

“你能想象吗，格蕾丝？在吃午餐的当口，有七个女人试图让我看起来像个傻瓜，她们故意提到，别人想请我的贴身女仆。你知道我这样子发现这件事有什么感觉吗？”

我倒抽口气，像做坏事被意外抓到的小孩般。

“我坐在那群女人中间，她们开始讨论这件事，纵声大笑，还惊讶地看着我，发现我竟然不知道。这种事情竟然就发生在我眼前。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很抱歉，夫人……”

“你应该感到抱歉。我需要信任你，格蕾丝。我以为在这么多年之后，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能信任你……”

我还未收到阿尔弗雷德的回信。疲惫和担忧不禁使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拒绝了彭伯顿-布朗夫人，夫人。我压根没想到要接受，所以我没说。”

汉娜停下来，看着我，吐了口大气。她坐在沙发边，摇摇头。她虚弱地微笑：“哦，格蕾丝，我很抱歉，我太失态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举止这么莽撞。”她的脸似乎比平常还要苍白。

她用一只手扶住额头，半天没有吭声。当她抬头时，她直视着我，以低沉颤抖的声音说：“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格蕾丝。”

她看起来如此脆弱，我马上后悔刚才对她厉声说话：“什么事，夫人？”

“每件事。”她意气消沉地说，“这个。这个房间。这栋房子。伦敦。我的人生。”她看着我，“我感觉什么事都不对劲。有时，我试图在心中回顾，看我是在哪个时候作了第一个错误的选择。”她的眼神飘向窗户，“我感觉，好像汉娜·哈特福德，真正的那一个汉娜，逃开去过她真实的人生，而我则被留下来填补她的空缺。”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向我，“你记得今年初我去见算命师的事吗，格蕾丝？”

“是的，夫人。”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战栗。

“她后来没替我算命。”

我只短暂地松一口气，因为她又继续说下去。

“她没办法，她不肯。她原本要替我算命：要我坐下来，抽一张牌。当我递给她时，她将牌放回去，再洗了一次牌，要我再抽。我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我抽到同一张牌，而我知道是哪张——死神。”汉娜站起来，走过房间。“一开始，她不想告诉我。她试图看我的手相，看了之后，也是一语不发。她说，她不知道它的含意，我的手相很模糊，她看到的情景也很模糊，但她确定一点。”汉娜转身面对我，“她说死亡在我附近徘徊，我得小心。她不知道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死亡，但我周遭一片黑暗。”

我鼓起所有的信念，告诉她，她不该为此担忧，那只是算命师想骗更多钱的伎俩，要她往后再回去算命。何况，谁都猜得到，这些日子在伦敦，每个人都曾失去所爱的人，尤其是

那些会想到来找招魂术士算命的人。但汉娜不耐烦地摇着头。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自己想通了。我读了一些书，那是指隐喻上的死亡。有时牌指的是种隐喻。它指的是我，长久以来，我一直感觉到我的内心死了。仿佛我已经死了，而所有的事都发生在别人奇怪和可怕的梦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向她保证，她没死，所有的事都是真实的。

她悲伤地微笑：“啊，这样更糟。如果这是真实的人生，那我就一无所有。”

我突然知道该说什么了。不只是个女仆，比较像是个姊妹：“你还有我，夫人。”

她与我四目相接，然后握住我的手，几乎是粗鲁地抓住它：“别离开我，格蕾丝，请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的，夫人，”我为她的真挚所感动，“我永远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而我信守我的承诺，矢志不渝。

复活

黑暗，沉寂，朦胧的身影。这里不是伦敦，这里不是格罗夫纳广场十七号。汉娜消失了，至少在目前。

“欢迎回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冒出来，有人倾身向我。

我眨眨眼，然后再次慢慢地眨眼。

我认得这个声音。是西尔维娅，我突然觉得老迈，疲惫。

“你睡了好久，你吓死我们了。你感觉怎样？”

地点不对。遭到遗弃。时空错置。

“你想喝杯水吗？”

我一定点了头，因为一根吸管被塞进我嘴里。我吸了一口，熟悉的温水。

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悲伤。不，并非不可思议。我很悲伤，因为局势扭转，而我知道即将

发生的事。

今天又是礼拜六，春季展览会后过了一周了。我是说，自从我的插曲发生后——大家现在都已经知道这件事。我在我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窗帘大开，阳光在遥远的石楠荒原上闪烁不已。现在是早晨，鸟儿高鸣。我在等一位访客。西尔维娅为我打理一切。我像洋娃娃般被一堆枕头撑在床上坐好。她将床单折得很整齐，前面反折一段下来，塞在我手的下面。她决心要让我看起来很体面。上帝保佑她，她甚至帮我梳头。

传来一声敲门声。

乌苏拉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我醒着，绽放一抹微笑。她今天将头发整个往后梳，露出脸蛋。

她走到床旁边，低着头看我。那双大大的深色眼眸，属于油画的眼眸。

“你好吗？”她问。大家都这么问。

“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

她迅速摇摇头；别客气，她的态度如此说：“我应该早点来的。我直到昨天打电话时才知道这件事。”

“好在你不知道。我累坏了，事后我女儿就跑来了，她吓坏了。”

“我知道，我刚在大厅碰见她。”她心照不宣地微笑，“她叫我不要太刺激你。”

“但愿不会！”

她坐在我枕头附近的椅子上，将肩包放在旁边的地板上。

“电影，”我说，“电影的进度如何？”

“几乎快完成了，我们已经完成最后剪接，后制录音和电影配乐也快好了。”

“电影配乐，”我说。他们当然得有电影配乐，悲剧都该有音乐陪衬，“什么样的音乐？”

“我们用了几首二十年代的歌，”她说，“主要是舞曲，还有一些钢琴演奏。悲伤、美丽和浪漫的钢琴曲。多莉·艾莫丝风格。”

我看起来一定是一脸茫然，因为她继续说下去，提到我熟悉的音乐家。

“用了些德彪西，还有普罗科菲耶夫。”

“肖邦呢？”

她抬高眉毛：“肖邦？没有。我们该用肖邦吗？”她的脸垮了下来，“你不会现在才告诉我，姊妹中有一个是肖邦迷吧？”

“不，”我说，“她们的哥哥戴维喜欢弹肖邦。”

“哦，感谢老天。他不是个主要角色。他死得太早，无法影响后来的事。”

这个观点似是而非，但我没有和她争辩。

“整体看起来怎样？”我说，“它是部好电影吗？”

她咬着嘴唇，吐口大气：“我想是如此，我希望如此。我恐怕已经失去整体观感。”

“拍得如你想象吗？”

她思索这点：“是，也不是。解释起来太困难。”她再度吁口气，“在我开始拍摄前，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它拥有无限的潜力。但现在拍成电影了，感觉反而受到许多限制。”

“我猜大部分的电影都是这样的。”

她点点头：“我觉得责任重大，我是指对他们的故事。我希望它完美无缺。”

“没有事能完美无缺。”

“的确。”她微笑，“有时候，我担心不该由我来诉说他们的故事。万一我搞错了呢？我到底知道什么？”

“利顿·斯特雷奇说，无知是成为历史学家的第一个条件。”

她皱起眉头。

“无知才能澄清一切，”我说，“它会平静、完美地做出取舍。”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加入太多事实反而讲不出好故事？”

“类似如此。”

“但事实才是最重要的事吧？尤其是在传记电影里。”

“什么是事实？”我问，如果我有力气的话，我会耸耸肩膀。

“真正发生过的事。”她看着我，仿佛觉得我疯了，“你知道这点，你花了好几年在挖掘过去，寻找事实。”

“的确是如此。但我不确定我是否找到了

它。”我滑下枕头。乌苏拉注意到这点，轻轻拉起我上臂，将我身体抬高。在她对这些词义做更多的辩论前，我继续说，“我年轻时，”我说，“想当侦探。”

“真的？一个警探吗？是什么改变了你的主意？”

“警察让我紧张。”

她咧嘴而笑：“那的确是个问题。”

“因此，我变成一位考古学家。你仔细思考的话，他们其实相当类似。”

“除了受害者死得比较久以外。”

“是的，”我说，“最先给我这个点子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或说，她的一个角色。那个角色对波洛侦探说：‘你会成为很棒的考古学家，波洛先生。你有重新创造过去的天赋。’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读到这一段。我那时已经不再读推理小说，但一位护士有这本小说，而旧嗜好是很难改掉的。”

乌苏拉微笑起来，突然说：“哦！这倒提醒了我。我带了东西来。”她的手伸进肩包，拿出一个长方形小盒子。

那看起来像是一本书，但它嘎嘎作响。“这是录音带，”她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她有点困窘地耸耸肩，“但我不知道你已经不读推理小说了。”

“别在意。那只是暂时的，我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摆脱我年轻时候的自己。战争一结束，我马上重拾起推理小说。”

她指着我床边小桌上的录音机：“我走前，把带子放进去好吗？”

“好的，”我说，“麻烦你。”

她撕开塑料包装，拿出第一个带子，打开我的录音机：“里面已经有一卷带子了。”她将带子拿给我看，那是我正在录给马可斯的带子，“这是要录给你孙子的带子吗？”

我点点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将它放在桌上就好。我稍后会用到它。”我一定会的。我感觉到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决心要在死神来临前录完。

“你有他的消息吗？”她问。

“还没有。”

“你会有的，”她坚定地说，“我确定。”

我没那么有把握，但我仍然点点头，她的信念很坚定。

乌苏拉将克里斯蒂的带子放好，把录音机放回桌上：“好了。”她将肩包放在肩膀上。她要走了。

她转身时，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好平滑的手。“我想请你帮个忙，”我说，“趁露丝回来前……”

“当然，没问题。”她听出我声音中的急迫，一脸好奇，“什么事？”

“里弗顿庄园。我想看看里弗顿庄园。我希望你带我去。”

她抿紧嘴唇，皱起眉头。我让她进退两难。

“拜托你。”

“我不确定，格蕾丝。露丝会怎么说？”

“她会拒绝，所以我才请你帮忙。”

她望向墙壁。我让她心神不宁：“也许我可以拿一些电影片段来给你看？我会将它录成录像带……”

“不，”我坚定地说，“我要回去。”她仍然不敢看我，“马上，我得马上回去。”

她的眼神与我的交汇，在她点头前，我就知道她会答应了。

我点点头，谢谢她，然后我指着乌苏拉的录音带：“你知道，我见过她一次。阿加莎·克里斯蒂。”

那是一九二二年年底，泰迪和汉娜在十七号举办晚宴。泰迪和他父亲与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有些生意往来，有关阿奇博尔德想要投资的一件发明。

他们在那个年代的早期常常举办宴会，但我因为数个理由特别记得那场晚宴。一个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出席。她当时虽然只出版了一本书，《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但在我的想象中，波洛已经取代了福尔摩斯。

埃米琳也在那儿。她来伦敦已经一个月了。她已满十八岁，在十七日举办了她的初出社交界宴会。不像汉娜，没有人急着要帮她找丈夫。自从那场里弗顿庄园舞会以来，只过了四年，但时代改变了。女孩子们也改变了。她们追求自我解放，抛开束腰，结果只是陷入“节食计划”的暴虐统治。她们一个劲儿地追求纤

细的长腿，丰满的胸部，以及柔顺的发丝。她们不再掩着手悄悄低语，或躲在害羞的眼神后面。她们和男孩子一起开玩笑、喝酒、抽烟、咒骂。腰围变粗，流行布料变薄，道德更为低落。

也许这些就是那个晚宴谈话内容如此特殊的原因，或者，是因为席上有克里斯蒂太太在场。更别提，大家激烈地讨论着最近报纸上耸动的新闻，这让我印象深刻。

“他们两个都会被吊死，”泰迪开心地说，“伊迪斯·汤普森和弗雷迪·拜瓦特。就像那个谋杀了他妻子的家伙一样。今年年初在韦尔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是军人，不是吗，上校？”

“赫伯特·劳赛少校。”克里斯蒂上校说。

埃米琳夸张地全身发抖：“难以想象有人会谋杀自己的妻子，某个你应该深爱的人。”

“大部分的谋杀案都发生在情侣或夫妇之间。”克里斯蒂太太简短有力地说。

“整体说来，人们变得更倾向于暴力，”泰迪边说边点燃一根雪茄，“只要看报纸就知道了。尽管政府禁止手枪买卖。”

“这里是英国，勒克斯特先生，”克里斯蒂上校说，“捕猎狐狸的故乡。想要拿到枪并不难。”

“我有个朋友身上随时带着手枪。”埃米琳毫不在意地说。

“你没有，”汉娜摇摇头，看着克里斯蒂太太，“恐怕，我妹妹看了太多美国电影。”

“是真的，”埃米琳坚持，“我常在一起的这个家伙——在这里不要提他的名字——他说，那像买包香烟一样容易。他随时可以帮我买。”

“我敢打赌是哈里·宾利。”泰迪说。

“哈里？”埃米琳黑睫毛环绕的眼睛大睁，不断眨巴着，“哈里连只小苍蝇都不忍心伤害！他的哥哥汤姆还比较有可能。”

“你认识太多不该认识的人，”泰迪说，“难道需要我提醒你手枪不合法，而且很危险吗？”

埃米琳耸耸肩：“我从小就会射击。我们家族里所有的女人都会用枪。如果我们不会用

枪，祖母会和我们断绝关系。你问汉娜就知道了，她有年试图找借口不去打猎，她告诉祖母，她认为杀害没有反抗能力的动物是错误的行径。祖母训了你一顿，不是吗，汉娜？”

汉娜抬高眉毛，啜饮一小口红酒，埃米琳继续说，“她说，‘荒谬之至！你是个哈特福德家族的人，天生就会射击’。”

“也许吧，”泰迪说，“但这个屋子里不准有枪。若我的选民发现我拥有非法枪支，我可以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埃米琳翻了个白眼。汉娜说：“你是指你未来的选民。”

“别紧张，泰迪，”埃米琳说，“你不必担心枪支的事。你这么担心，心脏病会发作的。我没有说过我要买手枪。我只是在说，现在的女孩得非常小心，到处都有丈夫谋杀妻子，妻子谋杀丈夫的新闻。你同意吗，克里斯蒂太太？”

阿加莎·克里斯蒂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大家交谈。“我恐怕不太在乎枪支，”她说，“我比较喜欢毒药。”

“那一定让你很不安，阿奇，”泰迪说，显示罕见的幽默感，“拥有一位喜欢用毒药的妻子？”

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微微一笑：“不过是一个令我妻子开心的小嗜好。”

夫妇俩越过桌子对看一眼。

“不比你那下流的小嗜好令你开心的程度，”克里斯蒂太太说，“而且没那么离不开。”

那天深夜，在克里斯蒂夫妇离开后，我从床下拿出《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那是阿尔弗雷德送的礼物，我专注地重新阅读他的留言，以至没听到电话声响起。伯伊先生接听了电话，将它转接到楼上给汉娜。我想都没有多想。直到伯伊先生来敲我的门，告诉我，夫人要见我时，我才开始担心。

汉娜仍然穿着那件灰色丝质礼服，整个人像液体般。她的金发成大波浪挂在她脸旁，头戴一条钻石头饰。她原本背对着我，我一进门时，她立即转身。

“夫人？”

“请坐下。”她领着我坐到沙发上，看着

我，蓝色眼眸里满是关切。

“夫人？”

“刚刚你阿姨打电话过来。”

我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遗憾，格蕾丝。”她温柔地摇着头，“你的母亲摔了一跤，医生束手无策。”

汉娜替我安排回番红花公园的车。隔天下午，车子从车库开来，我坐进后座。她非常体贴，我没预期到会有这样的待遇，我原本都准备好要搭火车了。汉娜说，别荒谬了，她很遗憾泰迪即将举办一个顾客晚宴，要不然她会亲自陪我回去。

当司机从一条街道转进另一条街道时，我默默凝视着窗外，伦敦变得较为寒酸，杂乱无章且破旧不堪，最后消失在我们身后。乡野的风光迅速掠过，愈往东走，天气变得愈为寒冷。雨雪啪啪拍打在车窗上，景色一片模糊；冬天让活力蓬勃的世界衰颓不振。牧草地沾满了雪，与淡紫色的天空接壤，景色逐渐转成埃塞克斯的古老原始森林，眼前是一片灰棕色和青绿色。

我们离开主干道，循着往番红花公园的路径前进，穿越冷冽和遗世独立的沼泽。银色芦苇在冰冻的河水中颤抖，三花水杨梅攀爬住赤裸的大树，形成蕾丝般的图案。我数着我们的转弯处，为了某些我不清楚的理由，屏住呼吸，在我们经过里弗顿庄园的路口后，松了一口大气。司机继续开进村庄里，在市场街的灰石别墅前停车。它仍如往常般，静坐在两个相似的姊妹之间。司机为我开门，将我的行李放在潮湿的人行道上。

“一切妥当了。”他说。

我向他道谢，他点点头。

“我五天后会来接你，”他说，“夫人这么交代的。”

我看着汽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转进番红花路，我突然想把他叫回来，哀求他不要放我单独在这儿，但太迟了。我站在阴暗的薄暮中，抬头看着我在人生的头十四年所住过的房子，母亲生活和死去的房子。但我毫无感觉。

自从汉娜告诉我这个噩耗后，我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在回到番红花公园的一路上，我试图回想过去。我母亲，我的过去，我自己。

童年记忆都消失到哪儿去了？

街灯亮了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模糊的黄色灯晕，雨雪再度飘下。我的双颊已经冻僵，我看到台灯的灯光，在想象中感觉到它的温热。

我拿起行李，找出钥匙，正要爬上阶梯时，门“砰”地打开。我的蒂阿姨，母亲的妹妹，站在门口。她手里提着一盏灯，脸笼罩在阴影中，看起来老迈而扭曲。“你来了，”她说，“进来。”

她先带我到客厅。她说，她睡我的床，所以我得睡沙发。我将行李放在墙边，不知为何，她气鼓鼓的。

“我晚餐煮了汤。也许不像你在伦敦的豪宅那里吃得那么豪华，但对我这种人来说已经是够丰富的了。”

“汤就够了。”我说。

我们静静地坐在母亲的桌子旁吃饭。阿姨坐在主位，后面有温暖的炉火，我则坐在母亲靠窗的座位。雨雪现在已经变成大雪，啪嗒啪嗒打在玻璃窗上。室内唯一的声音是我们汤匙的刮取声，还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想你一定想看看你的母亲。”吃完饭后，阿姨说。

母亲躺在床上，棕色头发散开，披在枕头上。我习惯看见母亲将头发挽起来；她的头发很长，比我的还要细。有人——是阿姨吗？——将一条薄毛毯拉到她的下巴，因此她看起来像在熟睡。她比我记忆中还要来得灰暗、老迈、消瘦。我看不清她的身体轮廓。我几乎可以想象她没有身躯，正在一块一块地分解。

我们下楼，阿姨泡了茶。我们在客厅里喝茶，几乎没有说话。之后，我喃喃说些旅途疲惫的客套话，开始铺沙发。我将阿姨留给我的床单和毛毯铺好，但我伸手找母亲的坐垫时，却找不到。阿姨在旁边盯着我。

“如果你要找坐垫的话，”她说，“我已经把它扔掉了。它又脏又破，我在底部看到一个大洞。亏她还是个裁缝师！”她发出轻蔑的啧啧声，“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把我送来的钱花哪儿去了！”

她离开客厅，上床睡觉，就睡在她死去姐

姐的隔壁房间内。我头上的地板嘎吱出声，弹簧床叹息，然后沉寂下来。

我躺在黑暗中辗转难眠。我想象，阿姨以批判的眼光看待母亲的遗物。母亲在猝不及防中被抓到，来不及准备，无法展示她最好的一面。我应该是最早赶回来的人，我应该安排一切，让母亲看起来体面。我暗自啜泣起来。

我们将她埋葬在靠近展览场地的墓园。我们这群人人数不多，但都很体面。有从村庄来的罗格斯太太、母亲缝补衣服店的女店主，还有阿瑟医生。那天天气灰蒙，就像这类日子该有的天气。雨雪暂时止歇，但空气寒冷。牧师快速地读着圣经，一只眼睛观察着天际——我分辨不出他是在观望上帝，还是天气。他提到责任和承诺，以及它们为人生旅程所指引的方向。

我无法记得细节，因为我的思绪到处徘徊。我仍然试图想起我小时候的母亲。真有趣。现在我老了，记忆却常常不请自来：母亲教我怎么清理窗户，才不会让玻璃有污渍；母亲将圣诞节的火腿煮沸，头发因蒸汽而变得平直；母亲对罗格斯太太口中的某些罗格斯先生的事歪扭着脸。但那时我却想不起来这些细节。我只能看见她昨晚阴郁、沮丧的脸。

冰冷的风狂扑向我，将我的裙子拍打到穿着丝袜的腿上。我抬头看着愈来愈阴暗的天空，注意到山丘上有个人站在老橡树旁。那是位绅士，我看得很清楚。他穿着黑色长外套，戴着闪闪发亮的硬挺帽子。拿着一根拐杖，或者，那是把紧紧收好的雨伞。一开始，我没有多想，以为他是前来拜访其他坟墓的哀悼者。我当时没有想到，一位绅士应该有自己的庄园和家族墓地，怎么会来一般人用的城镇墓地悼念，这不是很奇怪吗？

牧师在母亲的棺材上撒上第一把尘土时，我再度抬头瞥向那棵树。那位绅士仍然在那儿。我恍然大悟，他在观看我们。冬雪开始飘下，那个男人抬头望天，他的脸沐浴在光线中。

那是弗雷德里克先生。他改变了很多，像童话故事里被诅咒的人，他突然变得很苍老。

牧师急急忙忙地结束，殡葬业者下令说，坟墓必须快点埋好，因为天气不佳。

阿姨走到我身边。她说：“他胆子不小。”刚开始，我以为她在说殡葬业者，或是牧师。

但我循着她的眼光望去时，发现她瞪着弗雷德里克先生。我纳闷，她怎么知道他的身份。我想，母亲在阿姨来拜访时，可能曾经指出他来，跟她提过。“他胆子不小，竟敢露面。”她摇摇头，抿紧嘴唇。

她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但我转身想问她，她是什么意思时，她已经走开，正对着牧师微笑，感谢他体贴周到的服务。我想，她认为母亲健康状况不佳都要怪哈特福德家族，但这个指控很不公平。母亲的确在多年的服务中罹患背痛的毛病，但使她离开工作的原因是关节炎和怀孕。

瞬间，所有有关我阿姨的念头消失殆尽。牧师身旁站着阿尔弗雷德，他手里还拿着黑帽子。

他的眼神越过坟墓，举起手向我招呼。

我迟疑着，几乎是抽搐地点点头，牙齿打着寒战。

他开始朝我走过来。我紧盯着他，仿佛一转头，他就会消失。他走到我身旁：“你还好吗？”

我再次点点头。那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在我内心，词语形成漩涡，旋转得太快，不让我抓到。我好几个礼拜等待他的回信；好几个礼拜心痛、困惑、沮丧；好几个礼拜清醒地躺在床上，在脑海中想象着尽释前嫌和重修旧好的场景。现在，终于……

“你没事吧？”他口气僵硬地问，一只手试探性地伸向我的手，但在稍微考虑了一下后，将手缩回帽子边缘。

“没事，”我总算挤出话来，没有被他碰到的手似乎变得沉重，“谢谢你来。”

“我当然会来。”

“你不必麻烦的。”

“一点也不麻烦，格蕾丝。”他的手指抚摸着帽檐。

这些词孤独地飘浮在我们之间。我的名字在他的双唇上显得熟悉但又短暂易变。我让我的注意力飘到母亲的坟墓上，看着殡葬业者快速地工作。阿尔弗雷德循着我的眼光望去。

“很难过你妈妈走了。”他说。

“我知道，”我连忙说，“我知道你很难

过。”

“她很努力工作。”

“对。”我说。

“我上礼拜才见过她……”

我看着他：“是吗？”

“汉密尔顿先生叫我带一些煤炭给她。”

“是吗，阿尔弗雷德？”我满怀感激地说。

“那晚很冷，我不想让你妈妈感冒。”

我心中充满感激；我的内疚一直啃噬着我，我很怕母亲的过世是因为疏于照顾。

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蒂阿姨站在我身边。“全都结束了，”她说，“告别仪式也非常顺利。她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阿尔弗雷德看着我们。

“阿尔弗雷德，”我说，“这是我阿姨蒂，我母亲的妹妹。”

阿姨与他四目相接时眯起眼睛，毫无来由地怀疑别人是她的天性。“人看起来不错，”她转身向我，“过来，小姐，”她戴好帽子，拉紧围巾，“房东明天一大早就要过来，房子必须整理得一尘不染。”

我瞥瞥阿尔弗雷德，诅咒我们之间仍然屹立的铜墙铁壁。“嗯，”我说，“我想我最好……”

“事实上，”阿尔弗雷德连忙说，“我原本希望……那个，汤森太太说，你也许会想回宅邸喝杯茶？”

满脸怒容的阿姨回了一句：“她回去喝茶做什么？”

阿尔弗雷德瞥了她一眼，耸耸肩，站定脚丫，前后摇晃身子又回过来看着我：“回来看看其他仆人。闲聊一下。看在以前的份上？”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我阿姨说。

“好，”我终于开口了，坚定地说，“我要去。”

“很好。”阿尔弗雷德松了口气。

“好吧，”我阿姨说，“随便你。反正我不介意。”她吸吸鼻子，“但别去太久。可别想把所有的擦洗工作都推给我。”

阿尔弗雷德和我并肩走过村庄，轻柔的雪

花纷纷飘浮在微风中。我们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潮湿的路面吞噬了脚步声，顾客进出商店门时铃声响起，偶尔有几辆汽车咻咻地飞掠过巷子。

我们走近桥时，开始谈起母亲的事。我告诉他，那天我的纽扣被皮包钩住所造成的骚动；很久以前我们去看过木偶戏；还有我曾经差点被遗弃在育婴堂的事。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如果你要问我的看法的话，我觉得你妈妈很勇敢。女人自力更生很不容易。”

“她不厌其烦地告诉我那点。”我说，语气中不免带着一份苦涩。

“你爸爸很不应该，”我们走过母亲街，村庄变成田野时，他说，“那样子离开她。”

刚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什么？”

“你父亲。可惜他们得分开。”

我尽量克制自己，但我的声音仍然颤抖：“你知道我父亲的事吗？”

他不假思索地耸耸肩：“只有你妈妈告诉我的部分。她说，她当时很年轻，她很爱他，但最后他们不可能结婚。那和他的家族，还有承诺有关。她没有讲得很清楚。”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我的声音像飘浮的雪花般纤细。

“告诉我什么？”

“我的父亲。”我在围巾中颤抖，于是将它紧紧拉好，裹住肩膀。

“我最近常去看她，”他说，“你去伦敦了，她孑然一身。所以我偶尔会去陪陪她，我们常聊东聊西的。”

“她还告诉你其他事了吗？”这可能吗，在对我保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后，母亲最后竟然这般轻易地倾吐心声？

“没有，她说得不多。对你父亲的事，她就只说了这些。老实讲，大部分时候是我在说话；她是个比较喜欢静静倾听的人，你不觉得吗？”

我不确定我该想些什么。这一整天让我极为心神不宁。母亲下葬，阿尔弗雷德意外来临，得知他和母亲最近常见面，还聊了我父亲的事。那是在我甚至能询问前，就对我关闭的话

题。当我们进入里弗顿庄园的大门时，我走得飞快，似乎这样就可以甩开今天的阴霾。我欢欣地迎接漫长昏暗的车道里那股缭绕不去的湿气。我对着似乎残酷拖着我前进的不知名的力量投降。

我听到阿尔弗雷德在我身后快步赶上来，小树枝在他脚下噼啪断裂。

“我本来要回你信。”他快步走到我身旁，“我试过好几次。”

“你为什么不写？”我边说边走着。

“我找不到正确的字眼。你知道我的脑袋。自从战后……”他举高一只手，轻敲额头。“我似乎就是没办法再做某些事，不像以前一样。读写就是其中之一。”他快步跟上我，“而且，”他气喘吁吁地说，“有些事情我只能当面说。”

冷冽的空气碰触到我双颊。我放慢脚步。“你为什么没有等我？”我温柔地说，“我是指要去看戏的那天？”

“我等了，格蕾丝。”

“但我回去时——那时才五点。”

他叹口气：“我在四点五十分离开。我们错过了。”他摇摇头，“我原本会等久一点，格蕾丝，但提碧特太太说，你一定是忘记了。你出去办事，好几个小时后才会回来。”

“但那不是真的！”

“她为何要撒谎呢？”阿尔弗雷德大惑不解地问。

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然后让肩膀自然垂下：“她就是那个样子。”

我们已经抵达车道尽头。巨大而阴暗的里弗顿庄园伫立在山脊上，傍晚的暗淡光线开始包围它。我们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呆站了一会儿，然后经过喷泉，绕过一段路，朝仆人入口的方向迈进。

“我跑去追你。”我们走进玫瑰花园时，我说。

“不会吧，”他看着我，“真的？”

我点点头：“我在戏院等了很久。我以为我会见到你。”

“哦，格蕾丝，”阿尔弗雷德停在阶梯底端说，“我很抱歉。”

我也停下来。

“我不该听那个提碧特太太的话。”他说。

“你又不知道她的为人。”

“但我应该信任你，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我只是……”他瞥瞥紧闭的仆人大门，抿紧嘴唇，吐口大气。“我那天在想某件事，格蕾丝，某件我想亲自跟你讲的重要大事。我想问你，我那天很紧张。”他摇摇头，“当我以为你放我鸽子时，我沮丧到无法承受。我一刻也不能忍受，必须马上离开那个房子。我转进第一条街道后，一直往前走。”

“但露西……”我平静地说，眼睛看着我戴手套的手指。看着雪花在碰触到手套时消失无踪，“露西·史塔林……”

他叹口气，眼神越过我的肩膀，“我带露西·史塔林去看戏是想让你吃醋，格蕾丝。我承认这点。”他摇摇头，“我知道，我这样子做很不公平：对你不公平，对露西也不公平。”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指，默默抬高我的下巴，我们四目相接，“我很失望，才会那样做，格蕾丝。那天，在我从番红花公园往伦敦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象看见你的场景，一直练习我们见面后我要说的话。”

他淡褐色的眼睛热切地盯着我，下巴紧张地抽动。

“你原本要说什么？”我问。

他紧张地微笑。

此时传来铰链的咔嗒声，仆人大厅的门“砰”地打开。汤森太太高大的骨架背对着光线，肥胖的双颊因坐在炉火旁而通红。

“我就知道！”她咯咯笑道，“你们两个站在外面的寒风中干吗？”她转身对里面的人说，“他们站在外面吹风！我不是告诉你们，他们来了吗？”她将注意力转回我们身上，“我对汉密尔顿先生说，‘汉密尔顿先生，我听到外面有说话声。’他说，‘那不过是你的想象，汤森太太，能在里面取暖时，他们站在外面的冷风中干什么？’我说，‘我怎么知道，汉密尔顿先生，但除非我的耳朵听错了，他们准是在外面没错。’我是对的。”她对着里面大叫，“我是对的，汉密尔顿先生。”她挥着手臂示意我们进门，“嗯，快点进来，你们两个在外面吹风会冻死的。”

抉择

我都已经忘记里弗顿庄园的楼下有多阴暗了，忘了天花板的椽木有多低矮，大理石地板有多寒冷；我也忘了冬季的寒风总是从石楠荒原吹来，呼啸着钻入石墙灰泥的裂罅，偷偷吹进室内。这里不像十七号，在那儿有最先进的隔风装置和暖气设备。

“可怜的孩子，”汤森太太说，一把将我拉进她怀里，把我的头埋在她温暖的胸脯中。（对于没有来到世上的小孩来说，无法享受这种温馨的时刻实在太遗憾了；但不生小孩是那时的解决之道，母亲很清楚这点：任何仆人为了保有工作都得牺牲家庭。）“快过来坐下，”她说，“南希？替格蕾丝泡杯茶来。”

我很惊讶：“凯蒂呢？”

他们交换了眼神。

“怎么回事？”我问，不会是发生了可怕的事吧？阿尔弗雷德应该会告诉我……

“去北方结婚了，不是吗？”南希在气呼呼地走进厨房前，嗤之以鼻地说。

我的下巴不禁掉了下来。

汤森太太压低声音，说得非常快：“一个北方来的家伙，在矿坑里工作。她替我跑腿时，在镇里认识了他，那个蠢女孩。事情发生得非常快，她都快生小宝宝了，你听了之后，大概也不会太惊讶。”她拉直围裙，相当满意这个消息对我造成的效果，然后瞥瞥厨房，“但别在南希面前提这件事。她嫉妒得要命，尽管她坚决否认！”

我点点头，惊愕不已。小凯蒂结婚了？就要做母亲了？

就在我试图理清这个意外消息时，汤森太太继续小题大做，坚持要我坐在离炉火最近的座位上。她说，我太瘦也太苍白，等吃点她亲手做的圣诞节布丁后，我的气色就会恢复。她离开去替我拿一盘布丁时，我感觉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我因此暂时将凯蒂的事放在一旁，问起里弗顿庄园的近况。

他们全部陷入沉默，彼此互望，汉密尔顿先生最后说，“嗯，小格蕾丝，现在情况不像你记得的那样。”

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拉直外套：“现

在这里安静多了，步调比较缓慢。”

“应该说比较像个鬼屋，”阿尔弗雷德说，他站在门边，显得紧张不安。我们进门后，他似乎就很焦躁，“老爷像活死人般在庄园里到处游荡。”

“阿尔弗雷德！”汉密尔顿先生斥责道，但语气没有我预期中的严厉，“你太夸张了。”

“

我才没有，”阿尔弗雷德说，“得了，汉密尔顿先生，格蕾丝是我们自己人，她可以承受事实。”他瞥瞥我，“就像我在伦敦告诉你的一样。自从汉娜小姐那样子离开后，爵爷阁下就变了一个人。”

“他是很沮丧，但原因不只是汉娜小姐离开、他俩关系破裂而已，”南希说，“另一个原因，是他失去工厂和他的母亲。”她倾身向我，“你要是看到楼上的情况就知道了。我们尽力了，但这可不容易。他不让我们叫人进来修理房子，他说，锤子敲击和梯子拖过地板的声音会让他发狂。我们得停用更多房间。他说反正他不打算再开宴会，打扫那些房间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有次，他看到我在打扫书房，结果勃然大怒。”她偷瞥了汉密尔顿先生一眼，继续说，“我们不再为书清灰尘了。”

“这都是因为没有夫人在管理家务，”汤森太太端着一盘布丁回来，舔舔沾到她手指上的奶油，“没有夫人在时，都是这样。”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庄园游荡，追捕幽灵般的盗猎者或非法入侵者，”南希继续说，“他在宅邸里时，就窝在枪室清理他的来复枪。这让我不寒而栗。”

“好了，南希，”汉密尔顿先生略显沮丧地说，“我们不可以质疑老爷。”他拿下眼镜，揉着眼睛。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她说。然后她看着我，快速地说，“你该看看他的模样，格蕾丝，你不会认得他的。他变得好苍老。”

“我看过他了。”我不假思索地说。

“在哪里？”汉密尔顿先生有些惊惶地说。他重新戴上眼镜，“他没有跑到山坡那边去吧？他不会跑得离湖边太近吧？”

“哦，不是的，汉密尔顿先生，”我说，“不是那样的。我在村庄里的墓园看到他。在母亲的葬礼上。”

“他去葬礼？”南希睁大眼睛问。

“他站在附近的山丘上，他只是一径儿地看。”

汉密尔顿先生纳闷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但阿尔弗雷德只是耸耸肩，摇着头：“我没有注意。”

“嗯，他的确在那儿，”我坚定地说，“我确定看到他了。”

“我想他是去散步，”汉密尔顿先生不怎么相信地说，“呼吸新鲜空气。”

“他没有怎么走动，”我半信半疑地说，“他只是站在那儿，有点失神，低头看着坟墓。”

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四目交接：“啊，你母亲在这里服务时，他一直很喜欢你母亲。”

“喜欢，”汤森太太抬高眉毛，“那是喜欢吗？”

我看着他俩，他们的表情让我大惑不解。暗藏着某种我不知晓的秘密。

“倒是你最近如何，格蕾丝？”汉密尔顿先生突然问，“我们说够我们的事了。还是由你来告诉我们一些伦敦的事吧？年轻的勒克斯特太太过得怎么样？”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问题。某样东西正在我的心海边缘逐渐模糊成形。长久以来，那些在我心田中徘徊不去的耳语、偷瞥和暗示，现在就快水落石出。几乎快要得到解答。

“嗯，格蕾丝？”汤森太太不耐烦地说，“猫咬走了你的舌头？汉娜小姐过得如何？”

“抱歉，汤森太太，”我说，“我刚在想别的事。”

他们全都热切地看着我，因此我告诉他们，汉娜很好。那似乎是最恰当的回答。我能告诉他们，事实并非如此吗？她和泰迪的争吵，去看算命师，说着她早已死亡的可怕谈话？我对这些避而不提，只叨叨絮絮地谈着壮丽的房子、汉娜的漂亮衣服，还有他们招待的显赫贵宾。

“你的职务做得如何？”汉密尔顿先生挺直腰杆儿，“伦敦的步调很快。有很多晚宴吧？我猜一定请了一大堆仆人。”

我告诉他，仆人是很多，但不像里弗顿庄

园这里这般有效率，他听了后似乎很开心。我还告诉他，彭伯顿-布朗夫人曾经试图雇用我。

“我想，你告诉她，你不会跳槽吧，”汉密尔顿先生说，“就像我一向教你的一般，礼貌但坚决地拒绝？”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当然是这么做。”

“这才是我调教出来的女孩，”他的脸上绽放微笑，像个骄傲的父亲，“格伦菲尔德宅邸？如果他们试图挖墙脚，那表示你的名声很好。你做得很对。我们这种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忠诚，不然还剩下什么？”

我们全都赞同地点点头。我注意到，阿尔弗雷德除外。

汉密尔顿先生也注意到了：“我想，阿尔弗雷德已经告诉你他的计划？”他抬起一边银色眉毛说。

“什么计划？”我看着阿尔弗雷德。

“我刚试着告诉你，”他按捺住一个微笑，坐到我身边来，“我要离开了，格蕾丝。我不再需要说‘是的，老爷’了。”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又要离开英国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重修旧好。

他看到我的表情后大笑：“我不是要去远方，只是要离开里弗顿庄园。我要和一位战时认识的朋友一起做点小生意。”

“阿尔弗雷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松了一口气，但也为他担心。离开里弗顿庄园的稳定工作？“什么样的小生意？”

“电器行。我的朋友很会修理东西，他要教我怎么装设门铃那类的技术。在我学会前，我会管理店面。我会努力工作，好好存一些钱，格蕾丝，我已经存了一笔钱了。终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大公司，我会是自己的老板。你等着瞧。”

之后，阿尔弗雷德陪我走回村庄。酷寒的夜晚迅速降临，我们走得很快，免得冻僵。虽然我很高兴阿尔弗雷德陪我，对我们尽释前嫌一事感到轻松，但我几乎没说话。

我正想着母亲。我想到她平静表面下一直挥之不去的苦涩；她相信，几乎是预期到，她的人生是场不幸。那是我所记得的母亲。但这阵子以来，我开始了悟到她并非总是如此。汤

森太太说起她时，充满关爱；而难以取悦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曾经喜欢过她。

但究竟是什么事改变了那位年轻女仆神秘的微笑？我开始怀疑，那个答案就是解开母亲众多秘密的钥匙。它的解答似乎就在我的眼前。它像一条难以捉摸的鱼儿暗暗潜伏在我心中的芦苇丛中。我知道它在那里，感觉得到它，瞥见它模糊的身影，但每次我一走近，想伸手抓住它的幽微身影时，它就迅速溜走。

我确定那和我的出生息息相关：母亲在那方面一直说得很清楚。我确定我父亲的鬼魂就飘荡在某处：她向阿尔弗雷德说过这个男人，却对我只字不提。那个她爱过，却不能在一起的男人。阿尔弗雷德说了什么理由吗？他的家族？他的承诺？

“格蕾丝。”

我阿姨知道他是谁，但她和母亲一样三缄其口。尽管如此，我很清楚她对他的看法。我的童年时代充满她们的窃窃私语：蒂阿姨低声斥责母亲的选择错误，告诉她，她既然铸下大错，就得承受苦果；母亲啜泣着，此时蒂阿姨会拍着她的肩膀，坦率地安慰她说“你这样比较好”“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摆脱那个地方才是上策”。即使在我小时候，我就知道那个地方是指山丘上的大宅邸。我也知道，蒂阿姨瞧不起我父亲，对里弗顿庄园抱着轻蔑的态度。她喜欢说，那是母亲人生中的两大灾难。

“格蕾丝。”

看起来，她也连带轻视弗雷德里克先生。“他胆子不小，”当她瞥见他在葬礼上时说，“竟敢露面。”

我纳闷我阿姨怎么知道他是谁，而弗雷德里克先生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她如此不悦？

我也纳闷他在那里做什么。喜欢一名仆人是一回事，但爵爷阁下出现在城镇墓园则是另外一回事。看着他以前的女仆下葬……

“格蕾丝。”从遥远的地方，穿越我纠结、混乱不清的思考，阿尔弗雷德正在说话。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我这一整天以来，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他说，“我怕如果我不趁现在问，我就会失去勇气。”

母亲也很喜欢弗雷德里克先生。“可怜，可怜的弗雷德里克。”当她得知他父亲和兄长双双去世时，她是这么说的。不是可怜的瓦奥

莱特夫人，或可怜的叶米玛。她的同情心只给了弗雷德里克。

但那无可厚非，不是吗？母亲在宅邸服务时，弗雷德里克先生是个年轻男人。她的同情心很自然地会倾向于跟她年纪相近的家族成员，就像我对汉娜的同情心一般。何况，母亲似乎也很喜欢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妻子，佩内洛普。“弗雷德里克不会再婚。”她得知芬妮在追求他时这样说。当我坚持芬妮可能会成功时，她的确定感瓦解，变得意气消沉。这只能以她对她前任夫人的亲密忠诚感来解释吧？

“我不擅长说话，格蕾丝，你也知道这点，”阿尔弗雷德在说话，“因此，我想我就直接说出来。你知道我就快开个小商店了……”

我点点头，但我的心思在其他地方。那条难以捉摸的鱼儿接近了。我可以看见它光滑鳞片上的闪烁光芒，它穿梭在芦苇间，摆脱阴影……

“但那只是第一步。我计划要一直存钱，然后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拥有自己的事业，前门上挂着‘阿尔弗雷德·斯蒂波’，我向你保证。”

……出现在明亮之处。母亲会沮丧的原因，或许根本和她对前任夫人的好感无关？而是因为她曾经在乎——仍然在乎——的男人可能会再婚？母亲和弗雷德里克先生……那么多年前，她还在里弗顿庄园服务的时候……

“我等了又等，格蕾丝，因为我想给你某种保障。某种比现在的我还要踏实的保障……”

但这不可能，它一定会造成天大的丑闻。人们会知道，我会知道，不是吗？

记忆，谈话的片段飘回来。那就是瓦奥莱特夫人对克莱姆夫人所提的“那件可鄙的事”吗？人们知道吗？二十二年前，一名女仆怀着少爷的骨肉，而被不名誉地扫地出门时，曾在番红花公园曝出巨大丑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瓦奥莱特夫人为何肯雇用我作为女仆？我的存在一定不断提醒她以前那件不愉快的往事？

除非，我的雇用是某种补偿，用来换取母亲的沉默。难道，这就是母亲为什么会那么确定，里弗顿庄园一定会雇用我的原因？

是的，很简单地，我知道答案了。鱼儿游进太阳的光线中，鱼鳞闪闪发光。为什么我以前都没有想通呢？母亲的苦涩，弗雷德里克先生说什么也不肯再婚。现在都说得通了。他也爱过母亲，所以他才会来参加葬礼；所以他看我的方式才会如此古怪，似乎见到了鬼魂。他一定很高兴我最后离开了里弗顿庄园，他告诉汉娜，他不需要我。

“格蕾丝，我想……”阿尔弗雷德握住我的手。

汉娜。我再度恍然大悟。

我喘口大气。这解释了一切：我们之间分享着姊妹情谊，难道不是吗？

阿尔弗雷德的双手紧握住我的手，以防我昏倒。“现在，格蕾丝，”他露出紧张的微笑，“你可别在我面前昏倒。”

我的双腿弯曲起来，我感觉我仿佛分解成百万个小分子，像从小桶中倾泻而出的细沙。

汉娜知道吗？这是她坚持要我陪她到伦敦的原因？当她感觉极度沮丧时，总是向我求助？所以她哀求我永远不要离开她？所以她要我承诺？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的手臂撑着我的身体，“你没事吧？”

我点点头，试图说话，但说不出来。

“很好，”阿尔弗雷德说，“因为我还没有把最重要的事说出来。但我想你应该猜得到。”

猜得到？有关母亲和弗雷德里克的事？有关汉娜？不，不是如此：阿尔弗雷德在说话。他说了些什么？他的新生意，他在战时认识的朋友……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说，将我的双手握在我们之间。他对着我微笑，吞了吞口水，“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意识如雷电般闪过。我眨眨眼，无法回答。各种思想和感觉涌过我的身躯。阿尔弗雷德在向我求婚。我深爱的阿尔弗雷德正站在我眼前，表情冻结在前一刻，等着我的答复。我的舌头想说，但我的嘴唇却动弹不得。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说，恐惧地睁大眼睛。

我感觉到我的脸在微笑，我听见开始狂笑，我没办法停下来。我也在痛哭，冷冽潮湿的眼泪奔流在我的双颊上。我猜那是歇斯底里：这几分钟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无法承受。知道我和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及和汉娜有亲属关系的事实使我震惊万分，阿尔弗雷德的求婚则让我惊喜不已。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不确定地看着我，“这是表示你答应了？你愿意嫁给我？”

和他结婚。那是我的秘密梦想，但现在它快要实现了，我发现我自己无可救药地毫无准备。很久以前，我就把这个幻想归罪于我的年轻。我曾经停止想象它真的会发生。我想不会有人向我求婚，阿尔弗雷德不会向我求婚。

我茫然地点点头，不再大笑。我听到我自己说：“我愿意。”我的声音只比耳语大一点。我闭上眼睛，觉得头晕。稍微大声说：“我愿意。”

阿尔弗雷德兴奋地狂吼，我睁开眼睛。他咧嘴而笑，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脸庞绽放光芒。一个男人和女人走在对街，转身看着我们，阿尔弗雷德对他们大叫：“她答应嫁给我！”他转身向我，抿抿嘴唇，想收起笑容，这样他才能说话。他抓住我的上臂。他在发抖。“我就是希望你会这么说。”

我再次点点头，露出微笑。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情。

“格蕾丝，”他温柔地说，“我想……我可以吻你吗？”

我一定说了可以，因为他随即用一只手抬高我的头，倾身向我。

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

他挽住我的手臂，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我们开始走下街道。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往前走。他的手臂挽着我的手臂，压在我隔着棉衬衫的肌肤上，我不禁颤抖起来。那份温暖、重量和承诺。

阿尔弗雷德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抚摸我的手腕，一股刺激穿过我全身。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仿佛有人移掉我一层皮肤，让我的触觉变得更为深刻，更为自由。我稍微靠近一点。想想，仅在一天之内，这么多事情改变了。我苦苦思索母亲的秘密，察觉我和汉娜为何心有灵犀的本质，然后阿尔弗雷德向我求婚。我几乎要开口告诉他，我对母亲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推理，但话语在我唇上凋零死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这份了悟仍旧很生疏：我想多花点

时间细细咀嚼母亲的秘密。我也想慢慢品尝自己的快乐。因此我没有说话，我们继续手挽着手往前迈进，走下母亲街。

我在我的人生中反复播放过无数次这个珍贵和完美的片刻。有时候，在我心中，我们抵达母亲的房子。我们进去，喝杯酒祝我们彼此健康，不久后便结婚，快乐地共同度过余生，直到我们双双老迈。

但这不是真正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倒带。回放。我们正走到街道的半途，就在康纳利先生的房子外，感伤的爱尔兰长笛音乐随着微风飘荡，阿尔弗雷德说：“你一回伦敦就赶快通知他们。”

我惊讶地看着他：“通知？”

“通知勒克斯特太太。”他对着我微笑，“我们结婚后，你就不用再替她梳妆打扮了。我们要马上搬到伊普斯威奇。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工作。你可以管账，还是你比较想成为裁缝？”

通知？离开汉娜？“但阿尔弗雷德，”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不能辞职。”

“你当然能，”他露出尴尬的笑容，“我也要辞职了。”

“但那不同……”我喘着气，想寻找解释的话语，能够让他了解的词，“我是夫人的贴身女仆，汉娜需要我。”

“她不需要你，她需要的是一个帮她把手套戴好的苦力。”他的腔调柔和下来，“你做女仆太可惜了，格蕾丝，你应该得到更美好的事物。你应该做自己的主人。”

我想向他解释。汉娜当然找得到另外一位女仆，但我不只是个女仆。我们之间有个承诺，紧紧地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从我们十四岁那时在育婴房初识后，我就一直在纳闷着有个姊妹是什么感觉。当时，我为汉娜对普林斯小姐撒谎，那般出自本能、脱口而出的谎言曾让我惊慌害怕。

而且我曾对她作出承诺。当她哀求我不要离开她时，我答应了。

更何况，我们是姊妹，秘密的姊妹。

“再说，我们会住在伊普斯威奇，因此，你无法在伦敦工作，不是吗？”他轻柔地拍拍

我的手臂。

我侧着头看看他的脸。如此真诚，如此确定，没有任何冲突和矛盾。我感觉到，即使我想固定住那些字眼，但我想提出的辩解正在分解，逐渐坠落。我将无法让他了解，无法让他在几分钟内了解我二十多年来才明白的事物。

在那时，我知道自己无法同时保有两者，阿尔弗雷德和汉娜。我必须作出抉择。

我陡然挣脱手臂，告诉他，我很抱歉。我说，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我跑着离开他，没有回头。虽然我知道他一定很震惊，呆呆地站在寒冷的黄色街灯下。他看着我消失在黑暗的巷子尽头。我悲伤地等着阿姨开门，心痛地进屋，砰然关上所有我们可能拥有的通往美好未来的大门。

回伦敦的旅途痛苦难耐。旅程漫长寒冷，道路因下雪而滑溜，但无人同行尤其让我难过。我把自己困在车厢里，跟我自己展开毫无结果的辩论。在整个旅途中，我不断告诉自己，我作了正确的选择，而且也是唯一的选择，我必须遵守承诺，陪在汉娜身边。等汽车停在十七号门前时，我已经说服了我自己。

我也坚信，汉娜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她一定早就猜到了这点，偷听到人们的耳语，或有人告诉她真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老是寻求我的帮助，总是告诉我她的秘密。自从那早我在道夫太太秘书学校的寒冷巷子里撞见她之后便是如此。

现在我们两个都知道了。

但这个秘密会在我们之间保持沉默。?在沉默中付出、保持忠诚。

还好我没有告诉阿尔弗雷德。他不会了解我保持沉默的决心。他会坚持要我告诉汉娜，甚至要求某种赔偿。他虽然仁慈体贴，但不会了解保持原状的重要性。他不会懂我不让任何人知道的苦衷。万一泰迪发现了真相呢？或是他的家族？汉娜将承受极大的痛苦，而我则会被解雇。

不，这是最好的结果，我没有选择余地。

PART 4

汉娜的故事

现在该开始述说我不曾亲眼目睹的事了。我该将格蕾丝和她的关切推到一旁，将汉娜带到前景。在我离开时，发生了一件事。我一看到她，就深知不妙。局势变了，汉娜变了。她变得更为活泼，更深怀秘密，更常显得心满意足。

我后来才知道十七号发生了什么事，那年年尾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当然有所怀疑，但我不曾看到也不曾听到所有的事。只有汉娜知道确实发生的事，而她不是热衷于告解的人。这不是她的作风，她偏好暗藏秘密。但在一九二四年可怕的事件后，我们像被囚禁般一起住在里弗顿庄园时，她才告诉我这些杳渺往事。我一向是个称职的倾听者。这些是她后来告诉我的故事。

I那是在我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礼拜一。我回番红花公园参加葬礼，泰迪和黛博拉去工作，而埃米琳则与朋友共进午餐。汉娜单独待在起居室。她原本想写些信，但她颓然地将纸

笔盒丢在沙发上。她发现，她提不起精神来写冗长的感谢信给泰迪客户的妻子，因此，她静静眺望着街道，猜测路上行人们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她如此沉迷在她的游戏中，以至没有看见他走到前门，没有听见他按铃。等伯伊出现在早茶室门口时，她才知道有访客。

“一位绅士来访，夫人。”

“一位绅士，伯伊？”她心不在焉地说，看着一个小女孩挣脱保姆的手，跑进严寒的公园。她最后一次奔跑是什么时候？她奔跑得如此快速，感觉到风儿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心脏猛烈跳动，几乎无法呼吸，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他要交还一样属于你的东西，夫人。”

这真令人厌烦。“他不能交给你吗，伯伊？”

“他说不行，夫人。他说必须亲自交给你。”

“我想不出来，我丢过什么东西。”汉娜的眼神不情愿地离开小女孩，从窗口转身，“那请你带他进来。”

伯伊先生显得犹豫，似乎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事吗？”汉娜问。

“不，夫人，只是，那位绅士……我觉得他算不上一位绅士，夫人。”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汉娜说。

“我只是说，他似乎不怎么正派。”

汉娜抬高眉毛：“他没有光着身子吧？”

“不，夫人，他穿得很体面。”

“他说了下流的话吗？”

“不，夫人，他很有礼貌。”

汉娜倒抽一口气：“难道他是个法国人？个头矮小，留着八字胡？”

“哦，不是的，夫人。”

“那你告诉我，伯伊，他怎么个不正派法？”

伯伊皱起眉头：“我说不上来，夫人。只是种感觉。”

汉娜表面上像在考虑伯伊的告诫，但她的兴趣已被挑起：“如果那位绅士说，他有属于我的东西，我最好将它拿回来。如果他做出任何不合礼数的举止，伯伊，我会马上按铃叫你过来。”

“是，夫人。”伯伊郑重其事地说，鞠个躬，退出房间。汉娜理了理自己的裙装，门再次打开。这次，罗比·亨特站在她的面前。

她没有马上认出他来。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那是在几乎十年前的一个冬天，而且他变了很多。她在里弗顿庄园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男孩，有着平滑明亮的肌肤，棕色的大眼睛和温柔的举止。她依然记得的是他往昔的模样。那是使她愤怒的原因之一。他的沉稳镇定。他毫无预警地侵入他们的人生，迫使她说些不该说的话，又轻易地将她们的哥哥骗离她们身边。

在早茶室内，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个头高大，穿着黑色西装和白色衬衫。那是很普通的打扮，但他穿着的方式与泰迪或汉娜认识的其他生意人有所不同。他瘦削的脸庞让人印象深刻，高耸的颧骨下有着深邃的凹洞，深色眼眸下是一片阴影。她看得出来，他流露着伯伊所谓的不够正派的气质，但她和伯伊一样找不到字眼来形容。

“早安。”她说。

他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男人常盯着她看，但这男人的凝视中有某种东西让她脸红。看着她脸颊酡红，他微笑着说：“你一点都没变。”

那时，她马上知道他是谁。她认出了他的声音。“罗比·亨特！”她不敢置信地说。她又打量了他一次，这份新的了悟使她的观察更为深入。同样的深色头发，同样的深色眼睛，同样性感的嘴巴，总是带着狡黠的笑容。她纳闷她刚才怎么会没有认出来。她挺直腰杆儿，镇定下来：“很高兴见到你。”她一说出这些字眼，马上后悔它们的平庸，想把它们收回来。

他微笑着，但带着相当讥讽的神色，至少汉娜这么认为。

“你不坐下来吗？”她指指泰迪的扶手椅，罗比依循礼数坐下，像一个男孩服从单调的指示，觉得不值得反抗一般。她再度厌烦自己的浅薄陈腐。

他仍在看她。

她用手掌稍微检查一下头发，确定所有的发针都在固定的位置，抚平颈部的金色发尾。她礼貌地微笑：“哪里出错了吗，亨特先生？我需要整理一下吗？”

“没有，”他说，“我这几年来心中都带着一个影像……你仍旧是老样子。”

“我已经变了，亨特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尽量快活地说，“我们最后见面时我才十五岁。”

“你那时真的那么年轻吗？”

他又显得不够庄重了。哦，不是他的话不够庄重——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问题——而是他说话的方式给人这种感觉。他的话中仿佛潜藏一种她无法捕捉的双重意义。“我按铃叫人送茶来，好吗？”一说完，她马上就后悔了。现在他会留下来。

她站着按下电铃，在壁炉架旁流连，整理东西好让自己镇定下来。伯伊出现在门口。

“亨特先生要和我一起喝茶。”汉娜说。

伯伊满腹狐疑地盯着罗比。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汉娜又说，“在战时。”

“啊，”伯伊说，“是的，夫人。我会叫提碧特太太端两杯茶上来。”他的态度非常恭敬。他的服从让她看起来是那么传统。

罗比环顾房间，将早茶室的装潢看进眼里。都是艾尔西·德·沃尔夫挑选的装饰派艺术家具（最新的风潮），但汉娜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它们。他的眼神飘到壁炉上的八角形镜子，又盯着金色和棕色钻石花样窗帘看。

“现代装饰，不是吗？”汉娜故作轻松地说，“我不确定我喜欢这些，但我想这就是现代风格。”

罗比似乎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戴维常常提到你，”他说，“我觉得我好像和你很熟，你和埃米琳以及里弗顿庄园。”

他提到戴维时，汉娜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多年来，她训练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打开温柔的记忆盒子。但现在，这里坐着一个可以和她一起谈论戴维的人。“是的，”她说，“告诉我有关戴维的事，亨特先生。”她镇定下来，“他……他……”她抿紧嘴唇，看着罗比，“我常希望他能原谅我。”

“原谅你？”“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冬天，我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我们没有想到你会来。我们习惯戴维只陪我们，恐怕我很固执，一直以来都

特意忽视你，希望你没来。”

他耸耸肩：“我倒是没注意。”

门打开，伯伊端着下午茶的托盘进来。他将托盘放在汉娜旁边的桌子上，随即退后一步待命。

“亨特先生，”汉娜说，察觉到伯伊死盯着罗比看，“伯伊说，你要还我某样东西。”

“是的。”罗比说，手伸进口袋里。汉娜朝伯伊点点头，确定一切如常，他可以退下。门关上时，罗比拿出一小块布。布破破烂烂的，线头都松开了，汉娜心想，这东西怎么可能属于她。她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条缎带，以前是白色的，现在则褪成棕色。他打开缎带，用颤抖的手将东西递给她。

她的呼吸卡在喉咙中。缎带里包着一本迷你书。

她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从缎带中拿出书。她将书放在手中翻转，看着它的封面，尽管她很清楚书名是什么。《横越卢比肯河之旅》。

“我把它当作幸运符送给戴维。”

他点点头。

她与他四目交接：“你为什么把它拿走？”

“我没有拿。”

“戴维绝对不会把它送给别人。”

“没错，他不会，他也没有，我只负责把它送来。他希望将它还回来；他的遗言是，‘将它拿给娜芙蒂蒂’。我已经依言归还了。”

汉娜没有看他。那个名字，她的秘密化名。他跟她又不熟。她的手指抓紧迷你书，把那个勇敢、桀骜不驯，又拥有无限可能的女孩尘封在了记忆里。她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神：“我们还是聊聊别的事吧。”

罗比轻轻点头，将缎带放回口袋：“当人们像这样再度重逢时，他们都说些什么？”

“他们问彼此过得怎样，”汉娜将迷你书收进书桌，“生活过得可好。”

“那么，”罗比说，“你都在做些什么，汉娜？我看得出来，你日子过得不错。”汉娜挺直腰杆儿，倒了一杯茶，端给他。她手中拿着碟子，茶杯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叮当

声。“我结婚了。我嫁给一位叫作西奥多·勒克斯特的绅士，你也许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和他父亲都是银行家，他们在城里工作。”

罗比看着她，她提到泰迪的名字时，他没有反应。

“你现在知道，我住在伦敦，”汉娜继续说，尝试微笑，“这是很棒的城市，你不觉得吗？这么多可以看和做的事情……这么多有趣的人……”她的声音逐渐轻下来。罗比让她心神不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和多年前在书房里时一样，用极端困惑的语气说话，“亨特先生，”她略显不耐烦地说，“真的。我必须请你停止。请不要……”

“你说得对，”他温柔地说，“你变了。你的脸很忧伤。”

她想回答，告诉他，他错了。他所看到的忧伤是她对哥哥深藏的记忆复苏的直接反应。但他声音里有样东西阻止了她。有东西看透了她，让她觉得不安、脆弱。仿佛他比她还了解她自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知道，跟他争论无益。

“嗯，亨特先生，”她僵直地站起身，“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来找我，还我那本书。”

罗比也跟着站了起来：“我说过我会将它还给你。”

“我按铃叫伯伊领你出门。”

“不用麻烦他了，”罗比说，“我很清楚怎么走出去。”

他打开门，埃米琳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穿着粉红色丝质裙子，留着金色短发。她容光焕发，因为年轻和交游广阔显得神采奕奕，而这个城市和这个时代属于年轻和交游广阔的人。她瘫入沙发中，跷起纤细的双腿。汉娜突然觉得自己很老，古怪地褪色，变得模糊。就像被遗忘在雨中的水彩画，不同的颜色在冲刷时相互交融。

她抬头，注意到罗比。

“你记得亨特先生吧，埃米琳？”汉娜说。

埃米琳想了一会儿，表情困惑。她身子往前倾，手掌托着下巴，瞪着他的脸，蓝色眼睛大睁，眨个不停。

“戴维的朋友？”汉娜说，“在里弗顿庄园？”

“罗比·亨特，”埃米琳说，缓缓地绽放微笑，开心地将手放到大腿上，“我当然记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欠我一件礼服。也许这次你会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不会再撕我的礼服。”

埃米琳坚持要留罗比下来吃晚餐。她说，他才刚到就要他走，未免太不礼貌。因此，那晚，罗比和黛博拉、泰迪、埃米琳以及汉娜，于十七号的餐厅共进晚餐。

汉娜坐在餐桌的一侧，黛博拉和埃米琳则坐在另一侧，罗比和泰迪各坐两头。汉娜暗忖，他俩的对照很有趣：罗比是个年轻的波希米亚人，而泰迪在与他父亲工作四年后，变了个样，全身散发着富裕和影响力十足的滑稽气势。泰迪仍旧是个英俊的男人，汉娜注意到他一些同事的年轻妻子常对他抛媚眼，虽然这类调情对泰迪起不了什么作用。他的脸现在已经变得更圆润，头发颜色更灰了。他的双颊也因富裕生活而染上一层红润。他靠坐在椅背上。

“那么，你从事哪一行，亨特先生？我妻子说你不是在做生意。”除了从商，泰迪似乎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职业。

“我是个作家。”罗比说。

“作家，是吗？”泰迪问，“你替《泰晤士报》撰文吗？”

“的确，”罗比说，“还有其他报社。但现在我只为自己写作。”他微笑着说，“我还以为我很容易取悦，真蠢。”

“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闲暇时间真是幸运，”黛博拉活泼地说，“如果不到处跑来跑去的话，我都不认得自己了。”她开始说起她最近在整合一场时尚表演，对着罗比展露狼般贪婪的微笑。

黛博拉在跟他调情，汉娜恍然大悟。她暗暗观察罗比：是的，他是很英俊，一种慵懒和性感的英俊，但不是黛博拉平常会喜欢的类型。

“你写书吗？”泰迪问。

“诗歌。”罗比回答。

泰迪戏剧性地挑高眉毛：“‘失去用处而未经擦亮的持续生锈实为单调，不如在用处中闪闪生辉。’”

汉娜为他错误引用丁尼生而尴尬不已。

罗比看着她，咧嘴而笑：“‘仿佛能呼吸就是人生。’”

“我一向很喜欢莎士比亚，”泰迪说，“你的诗歌像他的吗？”

“我恐怕比不上他，”罗比说，“但我还是坚持写下去。努力过至少比沮丧地枯萎来得好。”

“的确如此。”泰迪说。

汉娜看着罗比时，突然想通一件事。她突然知道他是谁了。她深吸一口气：“你是R.S.亨特。”

“谁？”泰迪问。他轮流看着汉娜和罗比，然后向黛博拉求助。黛博拉装模作样地耸耸肩膀。

“R.S.亨特。”汉娜说，看着罗比，想在他的目光中得到确认。她大笑，她实在忍不住：“我有你的诗集。”

“第一本还是第二本？”罗比问。

“《进步和毁灭》。”汉娜回答，她不知道还有另一本。

“啊，”黛博拉睁大眼睛，“对了，我在报纸上看过评论。你得了那个奖。”

“《进步》是我的第二本诗集。”罗比说，看着汉娜。

“我也想读第一本，”汉娜说，“请你告诉我书名，亨特先生，我好去买。”

“我可以把我的借给你，”罗比说，“我已经读过了。我只能对你说，我觉得那位作家很无趣。”

黛博拉的嘴唇形成一个微笑，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汉娜熟悉的光芒。她正在评估罗比的身价，想着她如果带着他去晚宴的话，能让哪些人印象深刻。她用力抿紧散发光泽的红唇，由此判断，他在她心中的身价很高。汉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占有欲，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进步和毁灭》？”泰迪对罗比眨眨眼，“你不会是个社会主义者吧，亨特先生？”

罗比微笑起来：“不是的，先生。我没有财产可以重新分配，也没有追求它的欲望。”

泰迪纵声大笑。“得了，亨特先生，”黛博拉说，“我怀

疑你从嘲笑我们中得到乐趣。”

“我是得到了乐趣。但我希望我没在嘲笑你们。”

黛博拉以她认为迷人的方式微笑：“一只小鸟告诉我，你绝对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孤苦无依的人。”

汉娜看着埃米琳，后者正用手掩着嘴巴发出不自然的傻笑；看样子，要推论出黛博拉所指的小鸟是谁非常容易。

“你究竟在说什么，黛博拉？”泰迪问，“请你明讲。”

“我们的客人在调侃我们，”黛博拉抬高声音，以胜利的腔调说，“因为他不是亨特先生，他是亨特勋爵。”

泰迪抬高眉毛：“嗯？这怎么说？”

罗比把玩着酒杯的杯柄：“我父亲的确是亨特勋爵，但我不使用头衔。”

泰迪从烤牛肉的盘子前盯着罗比。他不明白有人竟然会不肯采用自己的头衔；他和他父亲可是在长年辛勤努力下，才得到由劳合·乔治授予的爵位的。“你确定你不是个社会主义者？”他又问。

“聊够政治了吧，”埃米琳突然插嘴，翻了个白眼，“他当然不是个社会主义者。罗比是我们中间的一分子，而我们请他吃晚餐，不是为了让他觉得无聊透顶。”她盯着他，用手掌撑住下巴，“告诉我，你都去了哪里，罗比。”

“最近吗？”罗比回答，“西班牙。”

西班牙，汉娜对着自己重复，真好。

“好原始的地方，”黛博拉大笑着说，“你究竟在那里做什么？”

“实现久远以前的承诺。”

“马德里，是吧？”泰迪问。

“待了一阵子，”罗比说，“然后去塞哥维亚。”

泰迪皱起眉头：“你在塞哥维亚能做些什么？”

“我去了塞哥维亚城堡。”

汉娜感觉自己的皮肤刺痛起来。“那个到处是灰尘的城堡？”黛博拉绽放灿烂的笑容，“我想象不出有比那儿更糟糕的

地方。”

“哦，不是这样的，”罗比说，“它很雄伟壮观。具有魔幻力量。像踏入一个不同的世界。”

“说来听听。”

罗比犹豫了一下，寻找正确的字眼：“我觉得我可以瞥见过去。当晚上来临，独自一人时，我几乎可以听到死者的低语。古老的秘密像疾风般席卷而来。”

“好阴森的画面。”黛博拉说。

“那你为何离开呢？”汉娜问。

“说得对，”泰迪说，“那你为何回到伦敦，亨特先生？”

罗比的眼神与汉娜的交汇。他微笑着，转向泰迪：“我怀疑是天意。”

“你这样到处旅行，”黛博拉使劲向他进攻，“你一定有吉普赛人的流浪天性。”

罗比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不然就是我们的客人良心不安，”黛博拉说，倾身靠近罗比，调皮地压低声音，“是这样吗，亨特先生？你在逃避什么？”

“只是逃离我自己而已，勒克斯特小姐。”他说。

“等你年纪大一点时，”泰迪说，“你就会定下来的。我以前也很喜欢旅行。我想多看看这个世界，收集手工艺品，尝试各类经验。”他将手掌平放在盘子两旁的桌布上，汉娜知道他要开始长篇大论了，“一个男人的年纪变大时，责任接踵而来。他遇事必须认真。年轻时让他感到兴奋的事，现在在他眼中完全不同，反而使他生气。就拿巴黎来说吧，我最近才去过那儿。我以前很喜欢巴黎，但这个城市现在快要完蛋了。完全不尊重传统，还有女人穿衣服的方式！”

“亲爱的泰迪，”黛博拉大笑，“你太跟不上潮流了。”

“我知道你喜欢法国人和他们的衣料，黛博拉，”泰迪说，“对你们这种单身女子而言，那种衣服是很时髦。但我可不准我妻子穿成那样在街上闲荡！”

汉娜不敢看罗比。她集中注意力在她的盘子上，移动食物，将叉子放下来。

“旅行的确能使一个人体验不同的文化，”罗比说，“我在远东曾经看过一个部落，那里的男人在他们妻子的脸上雕刻图案。”

埃米琳倒抽一口大气：“用刀子吗？”

泰迪吞下一块咀嚼了一半的牛肉，困惑地问：“为什么？”

“那里的妻子被视为享乐和展示用的物品，”罗比说，“丈夫们认为老天赐给他们随心所欲装饰妻子的权力。”

“一群野蛮人，”泰迪摇摇头，示意伯伊将他的酒倒满，“他们还老是纳闷，为什么我们需要教化他们。”

汉娜在那顿晚餐后，隔了好几个礼拜才又见到罗比。她以为他忘了要借她诗集的承诺。她不禁怀疑，他的本性是否就是如此，在晚餐上展现迷人风采，许下空洞的承诺，然后消失，忘记履行诺言。她并未因此而生气，只是对自己轻易遭到哄骗而大失所望。她决心不要再想这件事。

不管怎样，两个礼拜后，她在特鲁利街的小书店里，走到H至J的走道时，恰巧看到了他的第一本诗集，于是她买了书。毕竟，她在知道他是个不遵守诺言的男人以前，早就很欣赏他的诗。

后来她的爸爸去世，她对罗比·亨特再度归来的执着念头被暂弃一旁。当她父亲突然过世的噩耗传来时，汉娜觉得绑住她的锚的绳索似乎被扯断，仿佛她被冲刷离安全的海域，被未知和不能信任的潮水随意翻弄。这说来当然很荒谬。她已经很久不曾看到爸爸了：自从她结婚后，他就拒绝见她；而她也无法找到说服他达成和解的字眼。尽管如此，爸爸还活着时，她觉得很笃定，像是被绑在某个牢靠的巨人身边。但现在她失去了这份依靠，她觉得自己被他遗弃了：他们常常意见不合，但那是他们父女关系的一部分，她一直知道他特别疼爱她。现在，他没留下任何遗言便去世，离她而去。晚上，她开始梦到黑暗的水域、漏水的船只，还有无情的翻天巨浪。白天，她则再度思索算命师所说的黑暗和死亡。她告诉自己，如果她妹妹搬入十七号定居的话，事情可能会有所不同。自爸爸死后，大家都认为，汉娜该成为埃米琳的监护人。泰迪说，在那个不幸的电影制片家事件后，他们最

好盯她盯紧点。汉娜愈考虑这件事，就愈期待埃米琳搬进来。这样她在这个房子里就会有个盟友，某个了解她的人。她们可以一起坐到深夜，大笑着聊天，分享秘密，就像她们幼小时一样。

但埃米琳抵达伦敦时，她心中另有打算。埃米琳一向喜欢伦敦，她借机更热切地投入她深爱的社交生活。她每晚都参加化装舞会——“白色派对”“马戏团派对”“海底派对”——派对多到汉娜数都数不清。她喝太多酒，抽太多烟，而如果她在隔天的报纸社交栏没发现自己的照片，那她就会认为她前晚的玩乐等于白费工夫。

汉娜有天下午发现埃米琳在早茶室招待一群朋友。他们将家具搬到墙边，昂贵的柏林地毯被随意卷起，堆在炉火旁。一个汉娜从没见过的女孩穿着薄薄的翠绿色薄绸，大剌剌地坐在卷起的地毯上，慵懒地抽着烟，乱弹烟灰，看着埃米琳教一位娃娃脸的笨拙年轻男人跳狐步舞。

“不对，不对，”埃米琳大笑着说，“亲爱的哈里，要数四下，不是三下。来，牵着我的手，我再教你一遍。”她重新播放留声机，“准备好了吗？”

汉娜沿着房间边缘走动。埃米琳和她朋友如此随性地占领这个地方（这毕竟是她的房间）令她非常恼火，结果她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她假装在书桌旁摸索，此时，哈里瘫入沙发说：“够了。你把我累惨了，埃米琳。”

埃米琳倒入他身旁，手臂钩住他的肩膀：“随你便，亲爱的哈里，但如果你不肯学舞步，我可不打算在克拉丽莎的派对上和你跳舞。狐步舞现在可正流行，我一定要跳它个整晚！”汉娜想，是跳整晚没错。有愈来愈多的日子，埃米琳从深夜跳到凌晨。只在克莱里奇舞厅跳舞，猛喝某种用白兰地和橘味白酒调制而成的赛德卡鸡尾酒。但那仍不足以让她尽兴，然后，她会和她朋友到别人家里继续开派对。他们常常根本不认识屋主。他们把它叫作“破门而入”：穿着晚礼服，在梅费尔区游荡，直到他们找到可以加入的派对。甚至连仆人都开始说闲话。当埃米琳在前几天早上五点半才进门时，新来的女仆正在清扫入口大厅。没让泰迪发现此事，算是埃米琳走运；汉娜想尽办法不让他知道。

“珍说克拉丽莎这次是认真的。”穿着翠绿色薄绸的女孩说。

“她真的会做吗？”哈里问。

“我们今晚就知道了，”埃米琳说，“克拉丽莎一直嚷着要剪短发，说了好几个月。”她大笑，“如果她真的剪的话，她是傻瓜，她的五官会让她看起来像个训练新兵的德国士官长。”

“你会喝杜松子酒吗？”哈里问。

埃米琳耸耸肩：“或其他种类的酒。反正无所谓。克拉丽莎说要把所有的酒倒在一起，好让大家喝个开心。”

汉娜想，酒瓶派对。她听说过这类派对。他们在吃早餐时，泰迪喜欢念报纸上的报道给她听。他会将报纸放下来吸引她的注意力，疲惫而不赞同地摇摇头，然后说：“你听听这个。又是另一场这类派对，这次是在梅费尔。”然后，他逐字念报道给她听，在汉娜听来，他在描述那些不速之客、粗鄙的装饰和警察的突袭时，似乎得到非常强烈的快感。他老是说，为何时下年轻人的举止不像他们年轻时一样端庄？在晚餐时参加舞会，由仆人倒酒，拿着跳舞卡应邀出席。

泰迪似乎在暗示汉娜已经不再年轻，这使得汉娜大为惊恐。话说回来，尽管她觉得埃米琳的行为有点像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但她从来没对埃米琳直说过。

她小心翼翼，不让泰迪发现埃米琳参加这类派对。更别提，埃米琳还帮忙组织这类派对。汉娜变得非常擅长为埃米琳的夜间活动寻找借口。

那晚，当她上楼来到泰迪的书房时，已为埃米琳参加克拉丽莎夫人的派对想出天衣无缝的谎言，但她发现泰迪不是一个人。她走近紧闭的门时，听到里面的声音传出来，那是泰迪和西米恩的声音。她原本准备转身离开，稍后再来，但她突然听到她父亲的名字。她屏住呼吸，偷偷靠近门口。

“你还是会为他感到难过，”泰迪说，“不管你对那个男人有什么想法。像那样因打猎而意外死去真可怜，他可是个乡绅。”西米恩清清喉咙：“嗯，泰迪，这些话不

要说出去，内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但似乎意味深长。一个声音压低，汉娜无法听出在说什么。

泰迪倒抽一口气：“自杀？”

汉娜想：谎言。她的呼吸变快，体温升高。这是个可怕的谎言。

“似乎是如此，”西米恩说，“吉福德勋爵告诉我，一位老仆人，汉密尔顿，在庄园外找到他的。仆人们尽全力掩饰细节，我早就告诉过你，英国仆人在处理这类事情上最为谨慎。吉福德勋爵提醒他们，他的工作就是保护哈特福德家族的名誉，所以他需要知道事实，才能想出对策。”

汉娜听到玻璃杯相碰的叮当声，然后是倾倒冒泡的雪利酒的声音。

“吉福德勋爵怎么说？”泰迪说，“他为何觉得那是……自杀？”

西米恩若有所思地叹口气：“那个男人已经有好一阵子都这样郁郁寡欢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承受得了生意失败的沉重打击。他很忧郁，整天在擦枪。仆人们在他离开宅邸时会偷偷跟踪他，免得……”他点燃一根火柴，雪茄的淡淡烟味飘到汉娜藏身之处，“这样说好了，就我所了解，这个‘意外’迟早会发生。”

两个男人沉默下来，思索这句话。汉娜屏住呼吸，倾听是否有脚步声。

西米恩在特意沉默了一会儿后，以崭新的活泼语气继续说道：“吉福德勋爵成功掩盖住真相，没有人会发觉实情，我们应该抓住这个大好机会。这叫因祸得福。”他在椅子中改变坐姿时，皮革发出嘎吱声，“我想了一阵子了，你该在政坛上重展身手。生意好得不得了，你又一向洁身自爱，在保守党间好不容易得到不错的声誉，他们认为你很明理务实。为何不在番红花公园的席位上争取提名？”

泰迪的声音中充满希望，变得快活：“你是说，搬到里弗顿庄园去？”

“它现在是你的了，乡下人喜欢庄园的老爷。”

“父亲，”泰迪呼吸急促地说，“你真是个天才。我会马上打电话给吉福德勋爵。看他是否愿意为我向其他人美言几句。”电话筒发出咔嚓声，“现在打不会太晚吧？”

“再怎么晚都可以谈生意，”西米恩说，“或政治。”

汉娜在那时离开。她已经听够了。

她那晚没和泰迪说话。无论如何，埃米琳那晚算早归，在凌晨两点就回家。汉娜那时已上床，但仍醒着。埃米琳在走廊里踉跄前进。她翻个身，紧闭眼睛，试着不再去想西米恩说的话，有关她父亲和他是怎么死的那些事。他的绝望、他的孤寂，和将他淹没的黑暗。她拒绝去想她从来没有写完的悔改信。

卧室将她与外界隔离开来，泰迪满足的鼾声飘荡在房间外面，紧闭的窗户让夜间的伦敦噪音变得沉闷，她陷入黑色水域的梦境里，里面有弃置的船，而孤寂的雾号声飘浮回空荡的海岸。

II

罗比再度来访。他并没有解释他为何消失这么久，只是坐到泰迪的扶手椅上，仿佛时间不曾流逝。他递给汉娜他的第一本诗集。她正要告诉他，她已经买了一本时，他从外套口袋中拿出另一本书。

“送你的。”他边说边递给她。

汉娜看见书名时，怔了一下。那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但它到处遭禁。

“你是怎么拿到……”

“巴黎的朋友。”

汉娜的手指轻抚着“尤利西斯”这几个字。她知道，这本小说写的是关于一对夫妇和他们濒死的肉体关系。她读过——或该说，是泰迪对她读过——报纸上的文摘。他说内容很淫秽，她只好点头同意。但实际上，她认为它诡异地扣人心弦。她可以想象，如果她告诉泰迪实话，他会说些什么。他会认为她病了，建议她去看医生。她也许真的是生病了。

虽然她很兴奋能有机会读这本小说，但她不太确定，罗比送这本小说给她，她该有什么反应。难道他认为，这类主题对她这种女人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吗？或更糟糕的是，他在开玩笑吗？他认为她过分拘谨吗？她正想问他时，他突然坦率而温柔地说：“我很遗憾你父亲过世了。”在她能对《尤利西斯》发表任何意见之前，

她发觉自己哭了起来。

没有人对罗比的来访多作他想。刚开始没有。他和汉娜之间很显然不曾做出不得体的事。如果曾有这类暗示，汉娜一定会第一个否认。大家都知道，罗比是她哥哥的朋友，在他临终时陪在他身边。就算他有点不守常规，似乎不太正派——她知道这是伯伊一贯的想法——这些都能很轻易地归罪到战争的可怕和神秘上。

罗比的来访没有一定的规律，他从不预先通知，但汉娜却开始期待，默默等待他的来临。有时，她独自见客；有时，埃米琳或黛博拉会在场，这都无所谓。对汉娜而言，罗比变成一条救生索。他们畅谈书籍和旅行，天马行空的想象和遥远的地方。他似乎对她了解甚深，就好像戴维回到了她身边。她发觉自己渴望他的陪伴，在空闲时刻焦虑，厌倦自己所做的事。

如果汉娜不是这般心事重重的话，她可能会察觉，她不是唯一一个期待罗比来访的人；她会观察到黛博拉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但她没有发觉。

有天早上，她惊讶地领悟到这点。黛博拉放下猜字游戏说道：“我下个礼拜要办个小型晚宴以宣传新的香奈儿香水，亨特先生，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太忙于筹划工作，根本没有时间想到我还没找到男伴。”她微笑着，鲜红的嘴唇内是洁白的牙齿。

“我认为你不会有任何困难，”罗比说，“一定有一大堆男人想陪你去这个重要的社交晚宴。”

“当然，”黛博拉没听出罗比的讥讽，“但现在才通知太晚了。”

“沃德勋爵一定肯做你的男伴。”汉娜说。

“沃德勋爵现在在海外，”黛博拉连忙说，她对着罗比微笑，“我不能自己去。”

“埃米琳说，现在的时尚是只身去参加宴会。”汉娜说。

黛博拉似乎没听到。她对着罗比猛眨眼睛：“除非……”她以不适合她的娇羞摇着头，“不，当然不行。”

罗比默不吭声。

黛博拉噘起嘴唇：“或者你陪我去，亨特先生？”

汉娜屏住呼吸。

“我？”罗比闻言大笑，“我没这么想过。”

“为什么不行？”黛博拉说，“我们会玩得很愉快。”

“我对时尚一窍不通，”罗比说，“我会像只离开水的鱼。”

“我很会游泳，”黛博拉说，“我会让你漂浮在水面上。”

“总归一句话，”罗比说，“不行。”

这不是第一次，汉娜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缺乏礼数，不像埃米琳那些爱假扮绅士的低俗朋友。但他真诚，汉娜想着，而且相当迷人。

“我劝你重新考虑，”黛博拉说，语气不善，“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出席。”

“我不擅长社交，”罗比平静地说，他已经厌倦了，“太多的人花太多的钱，想要让那些过于愚蠢的人记住他们。”

黛博拉张开嘴，但又重新闭上。汉娜克制住不笑。“如果你已经确定的话。”黛博拉说。

“非常确定，”罗比兴奋地说，“但还是得谢谢邀请。”

黛博拉碰了个钉子后，摇摇报纸，将它放在大腿上，假装继续专心玩她的猜字游戏。

罗比对着汉娜微笑，那个微笑让她觉得有点罪恶感，好像是个共犯。但它又是如此美妙。她禁不住报以一笑。

黛博拉突然抬起头，看着他们。汉娜认得那个表情：黛博拉从西米恩那遗传了渴望征服一切的表情。她的嘴唇在尝到失败的苦果后抿紧。“你是个活字典，亨特先生，”她冷淡地说，“哪个字是以‘B’开头，总共有七个字母，意味着判断错误？”

几天后，当他们吃晚餐时，黛博拉对罗比的错误展开报复。

“我注意到亨特先生今天又来了。”她说，一面戳刺着泡芙。

“他给了我一本他认为我感兴趣的书。”汉娜说。

黛博拉瞥瞥泰迪，后者正坐在主位上，切着鱼：“我只是怕，亨特先生的来访会使仆人们慌乱不安。”

汉娜放下餐具：“我看不出来亨特先生的来访如何使仆人慌乱不安。”

“当然，”黛博拉坐直身体，“我就是怕你看不出来。说到家务，你从来不是能真正负起责任的人。”她慢慢地说，咬清每个字，“仆人们就像小孩子，亲爱的汉娜。他们喜欢依照例行公事办事，如果不定规矩的话，他们就无法如常运作。而我们这些比他们优越的人，就应该提供他们这类惯例。”她歪着头，“你知道，亨特先生的来访从不固定。他说来就来，不知道上流社会的首要规矩。他甚至不先打电话来让你有所准备。当提碧特太太只准备了一人份的早茶时，突然要换成两人份，这不免令她慌张失措。这并不公平。你觉得吗，泰迪？”

“此话怎讲？”他停止切鱼，抬起头。

“我只是说，”黛博拉说，“仆人最近的骚动让我担心。”

“仆人的骚动？”泰迪问。这当然是他遗传自父亲的最大恐惧，深恐仆人阶级有一天会暴动起来。

“我会跟亨特先生说，”汉娜急忙说，“请他以后先打电话来。”

黛博拉似乎在考虑这点。“不行，”她摇摇头，“恐怕现在已经太迟了。我想他最好停止来访。”

“这有点极端，你不觉得吗，黛博拉？”泰迪说，汉娜突然对他涌起一股温暖的爱意，“我一直认为亨特先生没有什么坏处。他也许是个波希米亚人，但他不会带来坏处。如果他肯先打电话，仆人们自然……”

“还要考虑到其他问题，”黛博拉打断他的话，“我们可不希望任何人胡思乱想，不是吗，泰迪？”

“胡思乱想？”泰迪皱着眉头，然后他开始大笑，“哦，黛博拉，你不会认为，有人会以为汉娜和亨特先生……我妻子会和那种家伙……？”

汉娜轻轻闭上眼睛。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黛博拉尖锐地说，“但人们喜欢闲言闲语，流长飞短对生意不好，或政治。”

“政治？”泰迪问。“母亲说你要再争取一次提名，”黛博拉

说，“如果人们认为你连你妻子都管不好，他们怎么能相信，你能控制你的选民呢？”她以胜利的姿态叉起一口食物，小心避开擦了口红的嘴唇。

泰迪看起来忧心忡忡：“我倒是没想到这点。”

“你不必担心这点，”汉娜平静地说，“亨特先生是我哥哥的好友。他来拜访我，只是为了聊戴维的事。”

“我知道，亲爱的，”泰迪满怀歉意地微笑着说，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但黛博拉说得对，你能了解吧，不是吗？我们不能让人们胡乱猜测。”

自那之后，黛博拉便如影子般跟着汉娜。被罗比拒绝后，她非常难受，因此，她要确定他会得到指示；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了解这个指示是谁的主意。于是，罗比在下一次来访时，又碰到黛博拉，并且她和汉娜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中。

“早安，亨特先生，”黛博拉绽放灿烂的笑容，一手扯着她那只马尔济斯犬邦提身上打结的毛，“见到你真开心。你还好吧？”

罗比点点头：“你呢？”

“哦，好得不得了。”黛博拉说。

罗比对着汉娜微笑：“你觉得那本书如何？”

汉娜抿紧嘴唇。《荒原》正放在她身边。她将书递给他：“我非常喜欢它，亨特先生。非常感动。”

他微笑：“我就知道你会。”

汉娜瞥瞥黛博拉，后者正睁大眼睛，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们。“亨特先生，”汉娜说，抿紧嘴唇，“我需要和你讨论一件事。”她指指泰迪的座椅。

罗比坐下来，深色的眼眸望着她。

“我的丈夫，”汉娜开始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我的丈夫……”

她看着黛博拉，后者清清喉咙，假装专心地抚摸着邦提如丝般顺滑的头部。汉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注意到黛博拉长而纤细的手指和尖尖的指甲……罗比循着她的眼光看去：“尊夫？勒克斯

特太太？”

汉娜温柔地说：“我的丈夫希望你不要再无故来拜访我们。”

黛博拉将邦提从大腿上推开，拍拍她的礼服：“你能谅解，不是吗，亨特先生？”

伯伊端着放茶的托盘进门。他将它放在桌上，对着黛博拉点点头，然后告退。

“你会留下来喝杯茶吧？”黛博拉甜美的声音使汉娜的皮肤发麻，“看在这是最后一次的份上？”

这次由黛博拉主导谈话内容，他们于是不自在地讨论着联合政府的瓦解和迈克·柯林斯的暗杀事件。汉娜几乎没在听。她只想和罗比独处几分钟，好好对他解释。但她知道黛博拉不会允许。

她正这么想，纳闷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和他说话时，她发现自己是多么仰赖他的来访和陪伴。此时，门“砰”地打开了，与朋友共用完午餐的埃米琳冲了进来。

埃米琳那天特别美丽：她的头发卷成金色波浪，围着一条新围巾，围巾是鲜亮的赭红色，将她的肌肤衬托得闪耀生辉。她像旋风般冲进房门，邦提仓皇地逃到扶手椅下，然后她漫不经心地瘫坐在沙发角落，夸张地将双手放在她肚子上。

“哦，”她对房内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我饱得像圣诞节的鹅。我想我再也不用吃东西了。”她懒洋洋地将头靠在椅背上，“你好吗，罗比？”她没有等他回答。她突然站起来，眼睛大睁，“哦！你绝对猜不到我前几天晚上在西碧尔·科费斯夫人的派对上碰到谁。我坐在那儿，和亲爱的伯纳德爵士聊天，他告诉我他放在他那辆劳斯莱斯里的小钢琴时，西特威尔一家人抵达派对！亲爱的萨奇总是说着让人捧腹大笑的笑话，欧斯伯特写的小诗有最奇特的结尾……”

“讽刺诗。”罗比喃喃自语。“他和王尔德一样狡黠，”埃米琳继续，“但伊迪丝最令人印象深刻。她背诵了她的一首诗，我们全都流下眼泪。嗯，你知道科费斯夫人是什么样子，她是个只结交文艺人士的势利鬼，我当时实在忍不住，亲爱的罗比，我告诉他们我认识你时，他们都快羡慕死了。我敢

说他们并不相信我，我不懂为什么他们觉得我很会编故事。但你知道吗？你今晚一定得和我去派对，证明他们大错特错。”

她深吸了口气，快速从皮包里拿出一根烟，将它点燃。她吐出一圈烟雾：“你会来吧，罗比。真话与客套话可是两回事。”

罗比犹疑了一下，考虑她的提议，最后说：“我该几点来接你？”

汉娜眨眨眼，以为罗比会像前几次一样拒绝埃米琳的邀请。她以为罗比对埃米琳朋友的观点和她雷同。他的轻蔑也许没有延伸到伯纳德爵士和西碧尔夫人这类人士身上，西特威尔的魅力也许让他无法抗拒。

“六点，”埃米琳说，绽放大大的微笑，“真令人兴奋！”

罗比在五点半抵达。汉娜想，这真是讽刺，这位往往不肯请管家通报名字的人在碰上比他更不可靠的人时，竟然变得如此彬彬有礼，简直是礼貌过度。

埃米琳还在穿衣服，所以罗比和汉娜坐在起居室里。她很高兴她终于有机会解释黛博拉唆使泰迪立下禁令的事。罗比告诉她别介意，他早猜到是如此。然后他们聊着别的事，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逝，埃米琳突然出现，她已经打扮好，准备离开。罗比向汉娜点头告别，之后，他和埃米琳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有一阵子的情况都是如此：罗比来接埃米琳时，汉娜和他见面，黛博拉无法改变这个局势。黛博拉最后一次尝试要赶他走时，泰迪只是耸耸肩，他说，女主人理应招待前来拜访她妹妹的客人，这样才不失礼。难道要让客人自己枯坐在起居室里等吗？

汉娜试图从珍贵的短暂共处中得到满足和安慰，而在罗比没来拜访时，开始想念他。当他们在一起时，他从未告诉她，他都在做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因此，她开始想象，她一直很擅长于想象的游戏。

她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他花许多时间和埃米琳相处的事实。反正那有什么关系？埃米琳有一大群朋友，罗比只是其中之一。

某天早上，她和泰迪坐在早餐桌旁时，泰迪用手背轻轻拍打报纸说：“你该拿你那个妹妹怎么办才好？”

汉娜不禁紧张起来，忖度埃米琳这次又惹出什么不名誉的事情。她接下泰迪从桌子上递给她的报纸。

那只是一张小照片。罗比和埃米琳正要离开一家夜总会。汉娜必须承认，那张照片上的埃米琳很好看，她抬高下巴，大笑着用手臂拉着罗比。他的脸比较阴暗模糊。他笼罩在阴影中，头在快门按下的关键时刻转开。

泰迪将报纸拿回来，大声念出报道：“上流社会最迷人的年轻女士之一哈特福德小姐和一位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一起进出派对。这位神秘男子据说是诗人，R.S.亨特。根据可靠来源，哈特福德小姐很快就会宣布订婚的消息。”他放下报纸，叉起一口沾了芥末酱的蛋，“真令人意外，不是吗？我不认为埃米琳是藏得住秘密的那种人，”他说，“但我想，这样子还好一点。她要是和那个哈里·宾利在一起就惨了。”他轻轻用拇指抹抹八字胡的胡边，擦掉一点蛋渍，“你会和他谈谈吧？在新闻曝光更多事情前，打点好一切。我可不需要丑闻。”

隔晚，罗比来接埃米琳时，汉娜像往常般接待他。他们像平常一样，聊了一会儿天，直到汉娜实在无法忍受下去。

“亨特先生，”她走到壁炉前，“我必须问你，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他往后靠坐，对着她微笑：“我有。而我想我正在跟你说话。”

“我是指别的事，亨特先生。”

他的微笑消失：“我不懂。”

“你也许有事情想要得到我的允许？”

“也许你该告诉我，你认为我该说些什么。”

汉娜叹口气。她从书桌上拿起那份报纸，递给他。

他迅速浏览内容，将报纸还她：“这又怎么了？”

“亨特先生，”汉娜低声说，万一有仆人正待在入口大厅，她可不希望他们听到，“我是我妹妹的监护人。如果你想和她订婚，先行和我讨论似乎才是礼貌之举。”罗比不禁微笑，但他看见汉娜并不觉得好笑时，嘴角垂了下来：“我会记得那点的，勒

克斯特太太。”

她对他眨眨眼：“那么，亨特先生？”

“那么，勒克斯特太太？”

“你有事情想要得到我的允许吗？”

“没有，”罗比大笑着说，“我没有娶埃米琳的打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谢谢你问我。”

“哦，”汉娜差点无话可说，“埃米琳知道这件事吗？”

罗比耸耸肩：“我不觉得她会这么以为，我从来没误导过她。”

“我妹妹很浪漫，”汉娜说，“她很容易坠入爱河。”

“那她自己得想办法挣脱。”

汉娜突然很同情埃米琳，但在她心中还有别的感觉。当她发觉自己松口气时，不禁痛恨自己。

“怎么回事？”罗比说。他站得非常近，她纳闷他是何时走过来的。

“我担心埃米琳，”汉娜说，稍微后退一点，她的腿轻轻碰到沙发，“她以为你爱她。”

“我能怎么办？”罗比说，“我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她，那不是爱情了。”

“那你不要再和她见面，”汉娜平静地说，“告诉她，你对她的派对没有兴趣。这对你来说想必不难。你自己说过，你和她的朋友没什么好聊的。”

“是没有。”

“如果你对埃米琳没有特别感情，请你诚实地告诉她。拜托你，亨特先生。不要再和她在一起，她会受到伤害，而我不能看到她受到伤害。”

罗比盯着她。他非常温柔地伸出手，将她松落的一绺头发拉回原位。她冻结在原地，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深色的眼眸，他皮肤传来的温暖，他柔软的嘴唇。“我会的，”他说，“就是现在。”他现在站得离她非常近。她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他的热气吹在她的脖子上。他温柔地说：“但我往后该拿什么借口来看你？”事情在那之后改变了。它当然得改变，它

必须改变。隐藏的某件事物现在变得明确。对汉娜而言，黑暗开始倒退远走。她当然爱上了他，尽管刚开始时她并未察觉。她从来没有坠入爱河过，所以没有可供比较的经验。她以前的确曾感觉到被吸引过，领略过那股突如其来而无法解释的拉扯力量，泰迪曾给过她这种感觉。但喜欢某人的陪伴，认为他们魅力无穷，和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陷入热恋，是迥然不同的两回事。

她曾经期待的偶然会面，在罗比等待埃米琳时偷取的片刻欢愉，对她，已经不再足够。汉娜渴望单独和他在其他地方见面，在其他他们能够自由畅谈的地方，在某个别人不会撞见他们的安全地方。

一九二三年年初的某晚，机会来临。泰迪到美国出差，黛博拉到乡下别墅度周末，埃米琳和朋友去参加罗比的读诗会。汉娜下定决心。

她在餐厅里独自吃完晚餐，然后坐在起居室中啜饮咖啡，最后回到卧室休息。当我去为她更换睡衣时，她正在浴室，坐在优雅的带脚爪的浴缸旁边，穿着精致的丝绸衬衣。那是泰迪去欧洲大陆旅行时带回来的礼物。她手中拿着一样黑色的东西。

“你要洗澡吗，夫人？”我问。她在晚餐后很少洗澡，但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不。”汉娜说。

“我是否该把睡衣拿来？”

“不，”她又说，“我还不打算就寝，格蕾丝。我要出门。”

我困惑不已：“夫人？”

“我要出门，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不希望其他仆人发现。他们都是泰迪的耳目，她坦然地说，而她不希望泰迪和黛博拉，尤其是埃米琳，知道她那晚曾经偷偷溜出门。

她这么晚还要单独出门着实让我担心，更别提，她不想让泰迪知道。我纳闷她要去哪里，是否肯告诉我实情。尽管我相当不安，我还是答应帮忙。我当然答应了。这是她对我开口的要求，我不能拒绝。我帮她穿上她挑选的礼服时，我们都没有说话。那是件淡蓝色丝质礼服，下摆的流苏抚

过她赤裸的膝盖。她静静坐在镜子前面，看着我将她的头发紧紧别在头上。她紧张地拉扯着礼服花边，旋转坠饰项链，咬着嘴唇。然后她递给我一顶假发：黑色平滑的短发，那是埃米琳在几个月前参加化装舞会时戴过的假发。我很惊讶，她不习惯戴假发，但我还是将它戴好，然后往后站，看效果如何。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像露易丝·布鲁克斯。

她拿起一瓶香水——另一样泰迪送的礼物——香奈儿五号，泰迪去年从巴黎买回来送她的。不过她改变心意，将瓶子放回原处，久久地凝视镜中的自己。我在那时看见书桌上的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罗比的读诗会，迷途的猫俱乐部，苏活区，礼拜六晚上十点。她抓起那张字条，塞进皮包，在镜子里与我四目相接。她什么也没说，她不需要。我忖度我怎么没早点猜到。还有谁能让她这样战战兢兢？手足无措？满怀期待？

我先探路，确定仆人都在楼下。我告诉伯伊先生，我注意到入口玄关的玻璃窗上有片污渍。当然没有这回事，但我不能让仆人们听到前门毫无理由地打开过。

我回到楼上，给汉娜打讯号，站在楼梯转角处，确定没人。我打开前门，她一下子就溜出去。我们在另外一边停下来。她转身对着我微笑。

“请小心，夫人。”我说，命令我心中隆隆作响的不祥预感安静下来。

她点点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格蕾丝。”

她安静地消失在夜晚的空气中，手中提着鞋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汉娜在街角找到一辆出租车，递给司机罗比读诗会俱乐部的地址。她兴奋无比，几乎无法呼吸。她得不断用鞋跟轻敲出租车车底，好向她自己证明这件事正在发生。

她很轻易地便偷到这个地址。埃米琳有本剪贴簿，她在里面贴了剪下来的手册、广告和邀请函，汉娜一下子便找到它。一切都很顺利。她一告诉司机俱乐部的名字，司机便知道如何前往。“迷途的猫”是苏活区较知名的俱乐部之一，艺术家、毒贩、贸易大亨，以及无聊懒散、一心想挣脱出生桎梏的年轻贵族子弟都在此聚集。

他停下车子，提醒她要小心，并在她付车钱时，摇摇头。她转身谢谢他，看着出租车驶离，反射在车背上的俱乐部名字也慢慢滑下车背。

汉娜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她驻足站立，看着平凡的砖造建筑外表，闪烁的招牌，还有涌到外面街道上一径儿大笑的群众。原来这就是埃米琳口中的俱乐部，这就是她和朋友每晚玩乐的地方。汉娜在围巾中颤抖，低着头，走进俱乐部，不让门房拿走她的围巾。

俱乐部很小，只比一个房间大一点，里面很闷热，到处是推挤的人。烟雾缭绕的空气中飘着杜松子酒的甜美气味。她站在入口处的柱子附近，环顾房间，寻找罗比。

他已经在舞台上了，如果那也能称作舞台的话。那只是钢琴和酒吧间的一小块空地。他正坐在凳子上，嘴里叼着香烟，慵懒地抽着。夹克挂在附近的一张椅背上，身上只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白衬衫，衣领松开，头发散乱。他正翻阅着一本笔记。在他前面，听众懒洋洋地坐在小圆桌旁。其他人则坐在酒吧的凳子上，或靠着房间墙壁。她看到埃米琳坐在一桌朋友中间。芬妮也在场，她算是这个团体中的老女人。对芬妮而言，婚姻生活让她大失所望。她的小孩由一个啰唆琐碎的保姆管教，丈夫永远幻想着自己又得了新的疾病，她没有什么事好做。谁能怪她跟在年轻朋友身旁追求冒险呢？埃米琳告诉过汉娜，他们肯忍受她的原因是，她真心追求玩乐的刺激，何况，她年纪较大，可以帮他们

摆脱各类麻烦。当他们在深夜与突击检查的警察撞个正着时，她总能以甜言蜜语哄骗警察放他们一马。他们用马丁尼杯子喝着鸡尾酒，有个家伙吸着桌上的一道白粉。若是在平常，汉娜会为埃米琳担心，但今晚，她热爱全世界。

汉娜尽量躲向柱子，但她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全将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没有时间东张西望。吸白粉的家伙在埃米琳耳边低语了几句话，埃米琳夸张地大笑，露出苍白的脖子。

罗比的手在发抖。汉娜可以看见他的笔记本在晃动。他将香烟放在身旁吧台的烟灰缸里，没有介绍就开始起头。那是一首有关历史、神秘和记忆的诗：《雾中回忆》。她最喜爱的诗歌之一。

汉娜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能仔细凝视他，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的眼睛慢慢流连在他的脸庞和身躯上。她专心聆听。她读那些诗时，那些字眼曾让她感动不已，但听他亲口念出来后，她似乎可以看见他的内心。

他念完后，听众鼓掌，有人大叫，然后是大笑声，他抬头张望。他看到了她。他不动声色，但她知道他看到了。尽管她装扮过，但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

在那个片刻，房间内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回头看笔记本，翻了翻，摸索了一会儿，决定念下一首诗。

于是他对着她念，一首接着一首。有关已知和未知，真相和折磨，爱情和欲望。她闭上眼睛，觉得每一个词都让黑暗遁形。

他念完诗，听众再次鼓掌叫好。调酒师立即调制美国鸡尾酒，为客人倒酒；乐师坐下，开始演奏爵士乐。有些人喝得醉醺醺的，大笑着在桌子之间弄出一块临时跳舞的地方。汉娜看见埃米琳对罗比挥手，示意他加入他们。罗比也挥挥手，指指他的手表。埃米琳夸张地噘起下唇，一位男性朋友将她拉起身来跳舞时，她兴奋地大叫，挥舞手臂。

罗比点燃另一根香烟，穿上夹克，将笔记本放进内袋。他对着吧台后面的男人说了一些话，随后穿越房间，朝汉娜走来。在那个时刻，时间放慢了脚步，她看着他走近，觉得全身软弱无力。她觉得整个房间旋

转起来。似乎她正站在巨大的悬崖顶端，强风吹来，她只能往下坠落。

他一语不发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出门。

汉娜偷偷溜下十七号的仆人专用楼梯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我遵守我的承诺，一直在等她，胃的神经纠结在一块儿。她比我预期得还要晚回来，黑夜和忧虑使我心中幻想着各种可怕的场景。

“感谢老天，”汉娜在我打开门时溜进来，“我很怕你忘记了。”

“当然没有，夫人。”我有点恼火。

汉娜轻轻走过仆人大厅，蹑手蹑脚地进入主屋，手里提着鞋子。她开始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发现我还跟着她。“你不用服侍我就寝了，格蕾丝，已经很晚了。何况，我想独处一下。”

我点点头，停下脚步，站在楼梯底端，穿着白色睡衣，像个被遗忘的小孩。

“夫人。”我连忙说。

汉娜转身：“什么事？”

“你玩得愉快吗，夫人？”

汉娜微笑：“哦，格蕾丝，我的人生在今晚开始了。”

III

他们总是在他的地方碰面。她常常纳闷他住在哪里，结果现实远远超乎她的想象。他有一艘叫作“甜美的杜西”的小船，他将它停靠在靠近切尔西桥的泰晤士河河堤。他告诉她，战后，他在法国从一位好友那儿买下这艘船，然后将它驶回伦敦。尽管外表不起眼，但它是艘坚固的小船，经得起横越宽阔海洋和大风大浪的旅程。

令人吃惊的是，小船里面的设备一应俱全：木头壁板、挂着红铜锅的小厨房、可以从挂着窗帘的窗子下拉一张床的小客厅，甚至还有浴室和洗手间。他住的地方如此不同寻常，与她去过的地方如此不同，以至于更增添了冒险的趣味。她认为，在这么秘密的地点可以捕捉到令人目眩神迷的亲密片刻。安排幽会更是轻而易举之事。罗比会来接埃米琳，他趁等待时，偷偷递给汉娜一张字条，上面写好时间地点和他将会停泊的桥梁。汉娜

快速读过字条，点头同意，然后他们就会碰面。有时候，她没办法赴约——泰迪临时要求她出席某些盛会，或埃斯特拉请她帮忙参与这个或那个委员会。这种时候，她没有方法通知他，只能心碎地想象着他枯等的样子。

但大部分时候，她都可以赴约。她会告诉其他人，她要和朋友吃午餐，或去购物，然后消失一阵子。她从来不会出去很久，她在这方面非常小心。超过一个早上或下午就会使人起疑。偷情使人变得狡猾，而她很快便变得老练纯熟：如果她在奇怪的地点撞见意想不到的人时，她也能当场编出谎话。有天，她在牛津广场碰见克莱姆夫人。克莱姆夫人问，她的司机在哪儿？汉娜说，她出来散步。天气这么好，她想出来散散步。但克莱姆夫人没有那么天真，没那么容易受骗。她眯起眼睛，点点头，告诉汉娜，出来要小心，街上有许多耳目。

在街上也许是如此，但在河上则不然。至少，那里没有汉娜必须恐惧的那种耳目。那时的泰晤士河还很不同，是条忙碌的水道，充满往来商船的喧嚣：运煤渡轮驶往工厂，驳船运输干货，渔船载着鱼货去市场；运河边上，克莱兹代尔马匹使劲来着上漆的大艇，试图忽略从高处扑下的放肆海鸥。

汉娜喜爱河上的生活。她无法想象，她住在伦敦多年，竟然从未发现到这个城市的心脏地带。她曾经漫步走过桥梁，应该说，某些桥梁；司机也载着她往返经过无数次，但她都没去关注桥下喧闹的生活。如果要说她对泰晤士河的印象，那就像歌剧、艺廊或博物馆里的形象。

他们依约碰面。她会离开十七号，前往他字条上所写的任何桥梁。有时，那是她熟知的地区，有时，那是对她来说陌生的伦敦地带。她会找到那座桥，走下堤防，环顾河面，寻找他那艘蓝色小船。

他总是在等待。当她走近时，他会伸出手牵住，领着她上船。他们走下船舱，远离喧闹嘈杂的世界，遁入他们的秘密时空。

有时，他们并不这么快就进入船舱。他会牢牢抱住她，在她说话前吻她。

“我等很久了”，他会这么说，额头靠在一起，“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然后，他们才走进去。

有时候，在温存之后，他们会躺在一起，船身温柔地摇晃使他们平静下来。他们告诉彼此生活的近况。就像爱人们会做的那样，讨论诗歌、音乐，还有罗比去过、她渴望探访的地方。

有个冬季下午，太阳低低垂挂在天际，他们爬着狭窄的阶梯到上层甲板，走进操舵室。迷雾笼罩，小船形成私密的世界。远方，在河流的另一边，有东西在燃烧。他们可以从他们坐的地方闻到烟味，他们观望时，火焰变得越来越猛烈和鲜明。

“一定是驳船起火。”罗比正说着，一个爆炸声使他畏缩了一下。一团鲜亮的火花填充整个上空。

汉娜看着一朵金光吞噬迷雾。“真可怕，”她说，“但又非常美丽。”她想，这画面非常像透纳的画。

罗比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惠斯勒以前住在泰晤士河上，”他说，“他喜欢画变幻莫测的迷雾和光的效果。莫奈也是，他也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你不是独享这美景的人。”汉娜微笑着。

“‘杜西’以前的船主、我那位朋友也是个画家。”罗比说。

“真的？他叫什么名字？我可能知道他的画吗？”

“她的名字是玛丽·修拉。”

汉娜突然涌起一阵嫉妒，这个幽灵般的女人曾经住在自己的船中，是个画家，在汉娜不认识罗比时，与他熟识。

“你爱她吗？”她问，鼓起勇气，准备接受任何答案。

“我很喜欢她，”他说，“但很可惜，她非常爱她的爱人，乔琪。”他大笑，看着汉娜的脸，“巴黎是个很不一样的地方。”

“我很想再去那里。”汉娜说。

“我们会的，”罗比握住她的手，“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冬季转为春天，他们仍旧持续见面。汉娜和罗比开始在室内玩游戏。某天，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汉娜倒茶，而她则打量着茶叶，大声说，不知这么干硬的茶叶是否还能泡出好茶来。

“如果我们同居，”汉娜说，“我猜我会变得更居家。我挺喜欢烘焙的。”

罗比抬起眉毛，他看过她烤出来的吐司。

“至于你呢，”汉娜说，“你会整天写着动人的诗，坐在窗户下面，大声对我朗读。我们会吃生蚝和苹果，喝着美酒。”

“我们可以驾船到西班牙去过冬。”罗比说。

“对。”汉娜说，“我会变成一个斗牛士。戴面具的斗牛士。西班牙最棒的斗牛士。”她将他那杯淡茶放在床旁的小架子上，茶叶在顶端打旋，然后坐在他身旁。“不管从哪儿来的人都会猜测我的身份。”

“但那会是我们的秘密。”罗比说。

“是的，”她说，“它会是我们永远的秘密。”

一个下着毛毛雨的四月天，他们蜷缩地躺在一起，聆听河水温柔拍打船身的声音。汉娜看着墙上的挂钟，数着她得离开的时间。最后，当不忠诚的分针抵达那个时间，她坐起来。她从床尾拿起丝袜，开始套左腿。罗比的手指沿着她脊椎尾端抚摸。

“别走。”他说。

她折起右腿的丝袜，滑进脚丫。

“留下来。”

她立着，从头上套下衬衣，在臀部处将它拉直：“你知道我想留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永远待在这里。”

“在我们的秘密世界。”

“是的，”她微笑，跪在床旁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我喜欢那样。我们自己的世界，一个秘密的世界。我喜欢秘密。”她吐了口气，有件事她想很久了。她不确定她为何这么想和他分享，“当我们还小时，”她说，“我们常玩一种游戏。”

“我知道，”罗比说，“戴维告诉过我‘游戏’的事。”

“他告诉过你？”

罗比点点头。

“但‘游戏’是个秘密，”汉娜不假思索地说，“他为什么告诉你？”

“你自己不是就要告诉我。”

“是的，但那不同。你和我……那就是不同。”

“告诉我‘游戏’的事，”他说，“就当我还不知道。”

她看着钟：“我真的该走了。”

“赶快说完就好。”他说。

“好，我赶快说完。”

于是她很快地说完。她告诉他娜芙蒂蒂、查尔斯·达尔文和埃米琳的维多利亚女王，还有他们玩的冒险，一次比一次更为精彩刺激。

“你该成为作家。”他抚摸着她的前臂。

“的确，”她严肃地说，“我应该用笔来创造我的逃亡和冒险。”

“现在还来得及，”他说，“你可以开始写作。”

她微笑：“我现在不需要了。我已经逃到你身边了。”

有时候，他会买酒，用老式的平底酒杯慢慢品酒，并欣赏浪漫的音乐，那是他从法国带回来的。有时候，他们拉上蕾丝窗帘，在窗前跳舞。对船舱封闭的空间毫无所觉。

有天下午他睡着了。她喝掉剩余的酒，在他身边躺了一会儿，试图配合他的呼吸声，最后，她成功地抓住他的节奏。但她睡不着，躺在他身边仍然是很新鲜的事。他对她而言，仍然是个新奇的境界。她跪在地板上，盯着他的脸。她以前从未看过他熟睡的模样。

他在做梦。紧闭的双眼下，不知有什么梦在上演，她看到他眼睛周围的肌肉绷紧，又愈抽愈快。她想她应该把他叫醒。她不想看到他俊美的脸扭曲不已。

他大叫出声，她担心河堤上的人会听到。某人也许会赶来，会去找帮手，叫警察来，甚至更糟。

她将手放在他的前臂，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熟悉的疤痕。他还没醒，继续大叫。她温柔地摇着他，叫他的名字：“罗比？你在做梦，亲爱的。”他的眼睛突然睁开，又圆又黑，在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她已经躺在地板上。他压在她身上，双手扼住她的脖子。他正在死命掐

她，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试图叫他的名字，叫他住手，但她没办法出声。那只持续了一下下，他陡然清醒过来，察觉她是谁，察觉他正在做的事。他畏缩倒退，连忙跳开。

她坐起来，迅速往后退，直到她的背碰到墙壁为止。她震惊万分地瞪着他，纳闷他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不认识她了。

他靠着站在另一端的墙边，双手掩住脸，肩膀弯曲拱起。“你没事吧？”他没有看她。

她点点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没事。“没事，没事。”她最后说。

他走过来，跪在她身边。她一定是畏缩了一下，因为他将双手举到胸前说：“我不会伤害你。”他伸出手，抬高她的下巴，仔细观察她的喉咙。“老天。”他说。

“没事，”她说，这次她显得比较坚定，“你……”

他将一只手指压在她唇上。他的呼吸仍然剧烈不定。他茫然地摇摇头，她知道他想要解释，但没办法。

他用一只手按住她的脸颊。她靠向他的抚摸，眼神与他的紧紧交缠。这般深色的眼眸，满藏着他不肯分享的秘密。她渴望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决心要从他口中追问出来。当他非常轻柔地吻她的喉咙时，哦，她像往常般陶醉不已。

在那之后，她戴了一个礼拜的围巾。但她不在意。从某方面来说，她很高兴他在她身上留下印记。那使得等待的时间变得可以忍受。这个秘密印记提醒她，他是真实存在的，她们的确是在一起的。她有时会在镜子里端详着那道掐痕，仿佛新娘老是情不自禁地看着结婚戒指。她对此念念不忘。她知道，如果她告诉他这些，他会惊骇莫名。

刚开始，婚外情都是专注于现在。但在每段婚外情中都会有个关键点——一个事件、一段对话，或某些看不见的其他动机——迫使过去和未来成为焦点。对汉娜而言，这个事件就是关键点。他还有其他故事，她以前从不知道的过去。他为她带来许多美妙的惊喜，以致她的眼光只局限在眼前的快乐。她愈想着他的秘密，想到自己对它如此不熟悉，她就变得愈加沮丧，也就变得愈想知道他的一切。

九月的一个凉爽下午，他们一起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河堤。人们来来往往，他们替外面的人取名字，想象他们的人生。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满足地从他们的秘密位置看着来往的行人，罗比跳下床。

她留在原地，翻个身看他。他坐到厨房椅子上，一条腿压在身下，头俯向笔记本。他正在尝试写一首诗。他这一整天都在试着写诗。他和她在一起时显得心不在焉。他在玩他们的游戏时无法提起热忱，兴趣寡然。但她不在乎。她无法解释，从某方面说来，他的分心使他更为迷人。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手指抓住铅笔，在纸页上画着流畅的圆圈，停下来，迟疑一会儿，又猛烈地循着先前的线条画回去。他将笔记本和铅笔丢到桌上，用手揉着眼睛。

她默不吭声。她知道她最好不要说话。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模样。她知道，他为找不到正确的字眼，为他的失败而沮丧。更糟糕的是，他很恐惧。他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她观察他，为此读了不少书，在图书馆看报纸，读期刊。那是医生所谓的“弹震症”的特征。战时的创伤经验使记忆变得愈来愈不可靠，脑子逐渐麻痹。

她渴望他能好转，可以忘却。她愿意做任何事让他免于精神上的恐惧。他停止揉眼睛，再次伸出手去拿铅笔和笔记本。再度开始书写，停下来，然后涂抹掉一切。

她翻过身，趴着看外面人来人往。

冬天再度来临。他将小火炉放在厨房的墙边。他们坐在地板上，看着火焰在壁炉架里闪烁，发出咝咝声响。他们的肌肤暖热，因喝了红酒、室内的温暖和彼此的陪伴而感到昏昏欲睡。

汉娜啜饮了一小口红酒说：“你为何都不谈战争的事？”

他没有回答，反而点燃一根香烟。

她读过弗洛伊德对压抑的理论，因此，她认为，如果她能让罗比说出来，得到宣泄，他也许就能被治愈。她屏住呼吸，鼓足勇气问：“因为你杀过人吗？”他盯着她的侧影，吸一口烟，旋即吐出烟雾，摇摇头。他温柔地笑着，但全无笑意。他

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脸颊上。

“是这样吗？”她低语，仍旧没有看他。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改变问题。

“你梦到的是谁？”

他拿开他的手，“你知道答案，”他说，“我梦到的人只有你。”

“我可不希望如此，”汉娜说，“那些不是美好的梦。”

他又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别问我。”他说。

“那是弹震症，对不对？”她转身向他，“我读过相关的书。”

他与她四目相接。如此黑暗的眼睛。像幅画，充满秘密。

“弹震症，”他说，“我老是纳闷到底是谁想出的名词。我猜，他们需要想出一个简单的名词来向家乡的单纯女士解释战场上无法描述的景象。”

“你是指像我这类单纯的女士。”汉娜说。她生气了，她不想这样被随便打发。她坐起来，从头上套过衬裙，开始穿丝袜。

他叹口气。她知道他不希望她这样离开，对他气鼓鼓地离开。

“你读过达尔文吗？”他说。

“查尔斯·达尔文？”她转身向他，“当然读过。但达尔文和这有什么关系……”

“适应，适者生存。有些人比别人适应得更好。”

“适应什么？”

“战争。游戏的新规则。你要随机应变才能活下去。”

汉娜思索着这点。一条大船驶过，小船摇晃起来。

“我还活着，”罗比坦率地说，炉火闪耀在他的脸上，“是因为其他家伙死了。”

现在她知道了。

她纳闷她对这点有什么感觉。“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说，但她内心深处一阵颤抖。当他的手指抚摸她的手腕时，她不由自主地缩回手。

“这就是没有人愿意讨论它的原因，”他说，“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讨论战争，人们会看穿他们真实的本性。他们是在正常人之间移动的恶魔，以为自己仍旧属于正常人，以为自己不是从残酷杀戮中返回的怪物。”

“别那样说，”汉娜尖声说，“你不是个谋杀犯。”

“我杀过人。”

“那不一样。那是战争，你是自卫，为自卫而杀人。”

他耸耸肩：“我用一颗子弹射穿某个家伙的脑袋。”

“不要说了，”她低语，“我不喜欢你这样子说话。”

“那你就不该问。”

她不喜欢这件事。她不喜欢从这个层面来思考他，但她发现她无法停止。她熟知的某个人——某个与她关系亲密的人，他的手轻柔地抚摸过她全身，她绝对信任的人——竟然杀过人……嗯，这点的确改变了一切。它改变了他。当然不是让他变得更糟。她仍然很爱他。但她现在以不同的眼光看他。他杀过人。人们。无数不知名的人们。

有天下午，她正在思索这点，看着他在小船里四处走来走去。他已经穿上西装裤，但衬衫仍旧挂在椅子上。她看着他肌肉紧绷的手臂、赤裸的肩膀、饱经风霜而美丽的手。事情就在那时发生了。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

他们两个人都怔住了，瞪着彼此，罗比抬起他的肩膀。

一阵敲门声，然后一个声音说：“有人吗，罗比？开门。是我。”

那是埃米琳的声音。

汉娜滑下床边，快速收拾她的衣服。

罗比将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我知道你在里面，”埃米琳说，“拖船牵道上有个和蔼的老头告诉我，他看见你进来，而你一个下午都没有出去。让我进去，外面冷得要命。”

罗比示意要汉娜躲进洗手间。

汉娜点点头，蹑手蹑脚走过船舱，迅速将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大声跳动。她摸索着裙子，将它自头上套入，跪下来从钥匙孔偷看。

罗比打开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问就问得到。”埃米琳低下头，慢慢走进船舱中央。汉娜注意到她穿着那件黄色新裙子。“戴斯蒙告诉弗雷迪，弗雷迪又告诉珍。你知道那些孩子们是怎么回事。”她停下话，圆睁的眼睛扫视一切，“好棒，亲爱的罗比！真棒的躲藏处。你一定要开个派对……开个非常亲密的派对。”当她看见凌乱的床单时，抬高眉毛，转身看着罗比，微笑着打量他只穿裤子的身躯，“我没打搅到你吧？”

汉娜倒抽口气。

“我在睡觉。”罗比说。

“在三点四十五分？”

他耸耸肩，拿起衬衫穿上。

“我纳闷你一整天都做了什么事，我还以为你忙着写诗。”

“我是在忙着写诗。”他揉搓他的脖子，生气地叹了口气，“你来做什么？”

他声音中的粗暴让汉娜畏缩了一下。那是因为埃米琳提到诗歌，罗比有好几个礼拜写不出诗来了。埃米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不友善：“我想知道你今晚会不会去戴斯蒙家。”

“我告诉过你，我不去。”

“我知道，但我想你也许会改变心意。”

“我没有。”

他们沉默下来，罗比望着门口，埃米琳渴望地环顾船舱：“也许我能……”

“你该走了，”罗比连忙说，“我在工作。”

“但我可以帮忙，”她用皮包抬起一个肮脏盘子的边缘，“整理一下或……”

“我说不行。”罗比打开门。

埃米琳勉强挤出一个快活的微笑：“我只是开玩笑，亲爱的。你真以为我在这么宜人的下午，除了清理房子外，就无事可做吗？”

罗比没有说话。

埃米琳慢慢走向门口。她拉直他的衣领：“那你明天会去弗雷迪家吗？”

他点点头。

“六点来接我？”

“好的。”罗比说，在她身后关上门。

汉娜在那时走出洗手间。她觉得自己很卑劣龌龊，像个偷偷溜出洞的老鼠。

“也许我们该停止见面一阵子？”她说，“一个礼拜之类的。”

“不必如此，”罗比说，“我告诉过埃米琳，叫她别过来。我会再和她说一次。我会确定让她了解我是当真的。”

汉娜点点头，忖度她为何觉得罪恶感很深。她像往常般提醒她自己，他们只能如此。埃米琳并没有受到伤害。罗比很久以前就和她说过，他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情。他说，埃米琳听后大笑，告诉罗比，他怎么会以为她会误会。但有事不对劲。埃米琳的声音在老练的轻浮中透着一丝认真；还有那件黄色裙子，那是埃米琳最喜欢的……

汉娜看着挂钟。她还可以停留半小时。“我得走了。”她说。

“不，”他说，“留下来。”

“我真的……”

“至少再待个几分钟。给埃米琳时间离开。”

汉娜点点头，罗比走过来。他用一只手抚摸过她的两颊，抓住她的颈背，然后将她的唇拉向他。

一个突然而热烈的吻让她失去平衡，使她心中不安的嘈杂细语完全沉默下来。

十二月一个潮湿的下午，他们坐在操舵室里。“甜美的杜西”停泊在贝特西大桥附近，柳树在泰晤士河旁低泣。

汉娜缓缓吐口气，她在等待适当时机告诉他。“我有两个礼拜不能和你碰面，”她说，“是泰迪。他有美国客人要待两个礼拜，我得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带他们去逛街，招待他们。”

“我讨厌你这么做，”他说，“你在讨好他。”

“我当然没有在讨好他。就算我在讨好他，泰迪也不会感动。”

“你知道我的意思。”罗比说。

她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我也不喜欢这样。如果可以不再离开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吗？”

“几乎任何事。”雨轻快地吹进操舵室时，她冷得打战，“你安排下礼拜和埃米琳见面；然后告诉我在新年后，我们能在何时和哪里碰面。”

罗比的手伸过船舵，想把窗户关上：“我不想再和埃米琳见面了。”

“不行，”汉娜连忙说，“还不行。这样的话，我们该如何碰面？我又怎么知道去哪儿找你？”

“如果你和我住在一起，这就不是问题。我们就永远找得到彼此。不会失去彼此。”

“我知道，我知道，”她伸手碰他的手，“但在那之前……你怎能不和她见面？”

他拿开手，窗户卡住了，他推不动。“你说得对，”他说，“她陷得太深了。”

“别管它，”汉娜说，“你湿透了。”

窗户最后被推开，又“砰”地关上。罗比再次坐下来，头发滴着水：“她陷得太深了。”

“埃米琳的感情很丰富，”汉娜说，从她身后的碗柜拿出一条毛巾，伸出手去擦他的脸，“她就是这样。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这样说？”

罗比不耐烦地摇摇头。

“怎么回事？”汉娜问。

“没事，”罗比说，“你说得对。也许没事。”

“我知道一定没事，”汉娜坚定地说。在那刻，她相信她自己说的话。即使她不相信，她也会这么说。爱情就是如此：固执、笃定、自欺欺人。它很轻易地让不安的声音沉寂下来。雨变大了。“你身子很冷，”汉娜将毛巾围在他肩膀上。她跪在他前面，擦干他赤裸的手臂，“你会感冒。”她说话时，没有看他的

眼睛，“泰迪希望我们搬回里弗顿庄园。”

“什么时候？”

“三月。他准备翻修宅邸，盖栋新的避暑别墅。他这几个礼拜以来就只想着这件事。”她冷淡地说，“他以为他是个乡绅。”

“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想想这件事，”她无助地说，“我一直希望他会改变心意。”她的手臂突然用力地围住他的脖子，“你必须和埃米琳保持联络。我不能邀请你留下来，但她能。她一定会在周末请朋友来参加乡村派对。”

他点点头，不肯看她的眼睛。

“拜托你，”汉娜说，“就算是为了我。我必须知道你会来。”

“然后我们会成为那种乡村别墅伴侣吗？”

“是的。”她说。

“我们会玩和他们一样的游戏。晚上偷偷幽会，白天时却假装不认识彼此？”

“对。”她平静地说。

“那不是我们的游戏。”

“我知道。”

“那样子不够。”他说。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好吧，”他说，“但我只是为了你。”

时序从一九二三年进入一九二四年。某晚，泰迪又因公出差，黛博拉和埃米琳与朋友有约，于是他们安排碰面。这次，小船停泊在汉娜从未去过的伦敦地带。她乘坐着出租车驶入纠结混乱的伦敦东区，她望向窗外。夜晚已然降临，外面没有太多新鲜的事物：灰色的建筑；顶端挂着油灯的运货马车；脸色红润的小孩穿着毛料连身短裤，丢着小卵石，滚着弹珠，指着出租车。然而，在街道底端，她惊异于色彩缤纷的灯光、蜂拥而至的人群、悠扬的音乐。

汉娜身子往前倾，对司机说：“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新年庆典，”他以浓厚的伦敦东区腔调回答，“他们是一群疯子。在这么冷的冬天跑出来，他们应该待在屋内。”汉娜看得入迷，出租车慢慢驶下街道，朝河流而去。小灯用线穿起来，绑在建筑物之间，

沿着道路蜿蜒前进。几个男人在拉小提琴、弹手风琴，人群聚集，拍手大笑；孩童们在成人中穿梭，拖着彩带，吹着口哨；男人和女人在金属大鼓旁推挤取暖，烤着栗子，用马克杯喝着麦酒。出租车司机得拼命按喇叭，大声叫着，要他们空出一条路来。“他们都疯了，”他说，出租车驶到街尾，转进一条阴暗的巷子，“全都疯了。”

汉娜觉得她似乎经过一个童话仙境。当司机最后在船坞前停车时，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去找正在等待她的罗比。

罗比不想去，但汉娜一再恳求他，最后终于说服他，陪她回到举行庆典的地方。她说，他们很少出门，他们何时能再有这个机会一同参加派对？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很安全。

她凭着记忆带路，差点以为她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她认为，庆典会像童话故事中的神仙戒指一般消失无踪。但没多久后，她就听到小提琴乐队的热烈曲调，孩童的口哨声，快活的狂叫声，她知道就在前面，即将抵达了。

几分钟后，他们转过街角，进入奇妙的世界，漫步在街道上。冷冽的微风带着烤坚果、甜点和下酒菜的混合香味，飘浮在空气中。人们探出窗外，叫着下面的人，大声唱歌，为辞旧迎新而举杯祝贺。汉娜睁大眼睛张望，紧紧挽着罗比的手臂，东指西指，在人们开始在临时舞池里跳舞时，开怀大笑。

他们停下来看，加入愈来愈拥挤的人潮，最后在木箱上找到几块木板当座位。一个胖女人脸颊酡红，头发浓密漆黑，坐在小提琴手旁边的凳子上，高声唱歌，并拍打放在大腿上的铃鼓。观众兴奋地大叫，表示鼓励，飞扬的裙子一掠而过。

汉娜着迷不已。她从未看过这般狂欢喧闹的场面。哦，她是参加过不少派对，但和这个比起来，那些派对显得如此拘谨，如此保守。她拍着手大笑，用力地握住罗比的手。“他们好棒。”她说，无法将她的眼睛从一对对伴侣身上移开。各种体形的男人和女人挽着手臂，旋转身体，用力踏响地面，拍着手，跳着顿步舞，“他们不是很棒吗？”音乐也具有感染力。愈来愈快，愈来愈大声，渗进她的每个毛孔，漂流进她的血液，让她的皮肤兴奋得刺痛。激情洋溢的节奏牵动着

她灵魂的核心。

罗比在她耳边说话：“我很渴，我们走吧，去找可以喝酒的地方。”

她几乎没有听到，摇摇头。她发觉她正屏住呼吸：“不，不，你先走。我还想看。”

他迟疑了一下：“我不想把你丢下来。”

“我不会有事的。”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一会儿，然后放开。她没时间看他走开，可以看的东西这么多，可以听、可以感觉的东西这么多。

她后来纳闷，她是否注意到他的声音中有某种不安；是否察觉到，那些喧闹、活动，和群众给他莫大的压力，使他几乎无法呼吸。但她不知道，她过于沉迷在眼前这个情景中。

罗比的座位马上就有人坐下来，某个陌生人的温暖大腿摩擦着她的大腿。她往侧边一瞥，那是个矮小结实的男人，留着红色络腮胡，戴着棕色毛毡帽。

男人直视她的眼睛，身子靠近，对着舞池翘起拇指：“想跳舞吗？”

他的呼吸有烟草的味道。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凝视着她。

“哦……不了，”她对他微笑，“谢谢你。我跟朋友一起来的。”她转头看过她的肩膀，寻找罗比。她穿越黑暗，看到他站在对街。他正站在一个冒烟的桶子旁边，“他马上会回来。”

那个男人歪着头：“好嘛，只是跳个小舞，让我们俩温暖起来。”

汉娜又往后凝视。现在罗比不见踪迹。他曾说过他要去哪里吗？要去多久吗？

“怎么样？”那个男人说。她转身面向他。音乐飘扬在四周，这让她想起她多年前在巴黎看过的一条街道，那还是她度蜜月的时候。她咬着嘴唇。跳一点小舞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抓住机会，人生还有什么目的？“好，”她说，握住他的手，紧张地微笑，“但我不太会。”

男人咧嘴而笑。他拉她起身，拖着她进入人群的漩涡。她开始跳舞。她在他强壮臂膀的引导下，本能地知道舞步。她非常清楚该怎么跳。他们轻巧地跳跃，旋转，跟着其他伴侣的潮流前进

后退。小提琴高唱，靴子用力踩踏，双手鼓掌。男人的手臂与她的相挽，手肘碰着手肘，转着圈圈。她禁不住大笑。她从未感觉这么自由过。她将脸转向夜晚的星空；闭上眼睛，感觉到寒冷的空气亲吻在她温热的眼睑和脸颊上。她张开眼睛，在旋转时寻找罗比。她渴望和他共舞。渴望被他拥入怀中。她瞪着如海潮般的脸孔——刚才还没有这么多人吧？——但她旋转得太快了。他们全变成模糊的眼睛、嘴巴和字眼。

“我……”她喘不过气来，手按住赤裸的脖子，“我得停下来了。我的朋友会回来。”那个男人依旧拥住她。继续旋转时，她轻拍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说：“够了，谢谢你。”

她有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停下来，他会继续带着她转下去，永远不放开她。但她感觉她突然打住，头脑一阵天旋地转，他们又回到凳子附近。

现在挤进了一大堆观众。还是没有罗比的身影。

“你的朋友在哪儿？”那个男人问。他在跳舞时掉了帽子，现在正用手指梳着红发。

“他会回到这里，”汉娜说，在陌生的脸孔中搜寻，她眨眨眼睛，试图摆脱掉眼花缭乱的景象，“马上会回来。”

“在他回来之前你不该坐在外面，”那个男人说，“你会感冒。”

“没关系，”汉娜说，“谢谢你，但我想在这里等他。”

那个男人抓住她的手腕：“来吧，陪陪我。”

“不，”汉娜这次坚定地说，“我跳够了。”

男人放开手。他耸耸肩，手指抚过络腮胡和脖子。转身离开。

霎时，从黑暗中闪出一个动作。一个阴影跃到他们身上。

罗比。

一只手肘撞到她的肩膀，她倒下来。

一声狂喊。他的？那个男人的？她的？

汉娜瘫入一群围观者形成的围墙中。

乐队继续演奏，人们仍旧拍着手，脚用力踏响地面。

她从她躺卧的地上往上看，罗比正压在那个男人身上。拳头不断重击，再重击。一次，一次，又一次。

恐慌。炙热。恐惧。

“罗比！”她大叫，“罗比，住手！”

她从围观的群众中推开一条路，抓住任何她能抓住的东西。

音乐停止，人们开始聚集在打架的现场。她费力地钻出群众，抵达最前面。她抓住罗比的衬衫：“罗比！”

他挣脱。身体转过来，面对着她。他眨着眼睛，没看她的眼睛。眼睛空洞无神。

那个男人的拳头击中罗比的脸，然后压在他身上。

鲜血。

汉娜尖叫：“不！放开他。请放开他。”她哭了起来，“谁来帮帮我。”

她从来无法确定这场混乱是如何结束的。她永远不知道对罗比和她伸出援手的家伙的名字。他将那个络腮胡男人拉开，将罗比拖到墙壁旁边。拿来几杯水，然后是威士忌。告诉她，她该带她丈夫回家，让他上床睡觉。

不管他是谁，他对这晚的打架事件毫不意外。他大笑着告诉他们，如果年轻小伙子没有打架的话，那这就算不上礼拜六晚上——或礼拜五，或礼拜四，哪天都行。他耸耸肩，告诉他们雷德·威克里夫不是个坏人，他看过残酷的战争，这就是他会打架的原因，他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变了个样。他送他们离开，罗比得扶着汉娜才不会倒下去。

他们沿着街道前进时，几乎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这样走着，将舞步、欢乐和拍手的声音抛在身后。

回到小船后，她清洗他的脸。他坐在低矮的木凳上，她跪在他面前。自从他们离开庆典后，他几乎没有吭声。她也不想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为何扑过去打人，他究竟去了哪里。她猜，他也在问他自己相同的问题。她猜对了。

“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事？”他最后说，“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事？”

“嘘，”她将湿透的法兰绒毛巾压在他颧骨上，“没事了。”

罗比摇摇头，闭上眼睛。在他薄薄的眼睑下，思绪在不断闪烁。当他开口说话时，汉娜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我差点杀了他，”他低声说，“老天，我差点杀了他。”

在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门过。汉娜自责不已，她严厉责怪自己不顾他的拒绝，坚持要出门。那些灯光、喧嚣，还有群众。她读过弹震症的书，她应该知道不该带他去那儿。她决心在未来要把他照顾得更好：她要记得他所承受过的痛苦，她要温柔待他，不再跟他提起这件事。它结束了，它不会再发生。她牢记在心。

一个礼拜之后，他们躺在一起，玩着他们的游戏，想象他们住在喜马拉雅山脉顶端，一个遗世独立的小村庄，然后罗比坐起来说：“我对这些感到厌烦。”

汉娜撑起一边的身子：“那你想做什么？”

“我希望它是真的。”

“我也是，”汉娜说，“想象如果……”

“不，”罗比说，“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它变成真的？”

“亲爱的，”汉娜温柔地说，一只手指画过他的右颧骨，抚摸他最新的疤痕，“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但我已经结婚了。”她试着让口气轻松愉快，她想逗他开怀大笑，但他没有笑。

“人们会离婚。”

她纳闷，离婚的都是哪些人：“是的，但是……”

“我们可以开船离开这里，离开所有我们认识的人。你不想要这样吗？”

“你知道我想。”汉娜说。

“新的法律规定，只要证明有通奸事实就可以离婚。”

汉娜点点头：“但泰迪没有搞外遇。”

“他当然会，”罗比说，“在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内……”

“那不是他的作风，”汉娜说，“他从来不曾对此特别有兴趣，”她的手指抚摸他的嘴唇，“即使在我们新婚的时候。我直到认识你后才了解……”她打住话，倾身吻他，“我才了解。”

“他是个傻瓜，”罗比专注地看着她，手轻柔地从她的肩膀抚摸到手腕，“离开他。”

“什么？”

“别去里弗顿庄园，”他坐起来，抓住她的手腕，老天，他真俊美，“跟我逃跑。”

“你不是认真的，”她不确定地说，“你在开玩笑。”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就这样消失？”

“就这样消失。”

她在思考，沉默了一会儿。

“我办不到，”她说，“你知道。”

“为什么？”他粗暴地甩开她的手腕，走下床，点燃一根香烟。

“为了很多理由……”她考虑着，“埃米琳……”

“去他的埃米琳。”

汉娜畏缩了一下：“她需要我。”

“我需要你。”

他的确如此，她知道他的确如此。这股需要既可怕又迷人。

“她不会有事的，”罗比说，“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多了。”

他坐在桌边抽烟。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还要瘦。他变瘦了。她忖度，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泰迪会找到我，”她说，“他的家族会找到我。”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不能忍受丑闻。”

“我们会去他们想象不到的地方。这世界很大。”

他坐在那里，看起来很脆弱，很孤独。她是他的一切。她站在他身后，用臂膀抱住他，他的头靠在她肚子上。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他说，“我宁愿死。”他说得如此坦率，她不禁颤抖起来，她发现她从他的话中得到某些快感时，禁不住深深厌恶自己。

“别那样说。”她说。

“我要跟你在一起。”他直率干脆地说。

因此，她让他计划一切。他们的大逃亡。他停止写诗，他的笔记本现在用来筹划逃亡的点子。她有时甚至会帮忙他。她告诉自己，那是个游戏，就像他们总是在玩的其他游戏。那让他感到快乐，何况，她在计划时也常常沉迷其中。他们可以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他们可以看到什么情景，他们可能拥有的冒险。那是一个游戏，他们在自己的秘密世界里玩的游戏。

她那时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它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她后来告诉我，如果她知道，她会亲吻他最后一次，然后转身尽速逃离，离他愈远愈好。

结局的开始

秘密迟早会被发现——这点几乎不需要说出来。汉娜和罗比尽全力让秘密隐藏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大半个一九二三年直到一九二四年的年初。但，就像世人所不能容忍的偷情关系一样，它注定要结束。

楼下的仆人开始闲言闲语。黛博拉的新女仆卡罗琳点燃流言的火花。她是个爱窥探别人隐私的小女仆，以前在绯闻不断的潘索波夫人宅邸服侍过（谣传潘索波夫人和伦敦半数的勋爵有染）。她在当场抓到她夫人的不堪处境后被辞退，但拿到了赞誉有加的推荐信，以及一笔为数可观的遣送费。讽刺的是，她根本不用费心：当她来我们这里找工作时，她并不需要推荐信。她声名远播，黛博拉会雇用她，就是相中她爱窥探的天性，而非她的打扫技巧。

如果知道怎么找的话，绝对找得到蛛丝马迹，而她的确知道该找哪些地方。炉火中还未被燃烧尽的纸条上有奇怪的地址，写字垫上有写热情的信件后留下来的印痕，购物袋里只有老旧票根。何况，要让其他仆人吐实并不困难。她只要召唤离婚的幽灵，提醒他们如果丑闻曝光的话，他们可能会失业，仆人们就会坦白吐露他们知道的事。她知道她最好不要问我，在最后，她也不需要。她清楚查知汉娜的秘密。我为那感到自责：我应该更有警觉心。如果我没有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的话，我会注意到卡罗琳的诡计，可以及时警告汉娜。但，我恐怕在那段时间不算个称职的贴身女仆，我在对汉娜的职责上，处处粗心大意，情绪低落。你瞧，我心不在焉，我那时对自己相当失望。我从里弗顿庄园那里得知了阿尔弗雷德的最新消息。

因此，我们首度知道纸已经包不住火的时候是在去看歌剧前黛博拉来汉娜卧室那晚。我已经为汉娜穿上一件夹于白色和粉色之间的浅色法国丝质衬衣，正准备帮她把脸旁的头发卷起来，此时，传来了叩门声。

“就快准备好了，泰迪。”汉娜说，对我镜中的我翻了个白眼。泰迪非常守时。我在一绺特别翘的卷发上别上发针，加以固定。

门打开，黛博拉慢慢走进房间，穿着颇具戏剧性的红色礼服。她坐在汉娜的床尾，跷着双腿，引发红色丝质礼服一阵起伏翻动。

汉娜与我四目相接。黛博拉的来访很不寻常。“期待着观赏《托斯卡》吗？”汉娜问。

“非常期待，”黛博拉说，“我崇拜普契尼。”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化妆盒，打开它，把唇整理成完美的8字形，抹掉嘴角的口红痕迹后，说：“真悲伤，相爱的人被迫那样子分手。”

“歌剧里很少有快乐的结局。”汉娜说。

“的确，”黛博拉说，“恐怕在现实人生中也是如此。”

汉娜抿紧嘴唇。等待。

“你应该知道吧，不是吗？”黛博拉对着小镜子抚平眉毛，“我不在乎你在我那个蠢哥哥没看到时，私底下和谁偷情。”

汉娜的眼神再度与我的交汇。我震惊万分，没拿稳发针，它掉在地上。

“我在乎的是我父亲的生意。”

“我看不出来生意和我有什么关系。”汉娜说。她尽管语气冷淡，但我听得出来，她的呼吸变得浅而快。

“别装傻，”黛博拉“砰”地关上化妆盒，“你知道你该扮演的角色。大家信任我们，因为我们代表了两个世界的最佳典范。现代的生意趋势，以及你家族传承下来的老式稳健。进步和传统的结合。”

“进步和传统？我一直怀疑泰迪和我的结合充满矛盾。”汉娜说。

“别耍嘴皮子，”黛博拉说，“你和你家人从我们两家的结合中得到的好处和我们一样多。在你父亲将继承来的财产弄得一塌糊涂后……”

“我的父亲尽力了。”汉娜的双颊炙热，涨得通红。

黛博拉抬高眉毛：“你这么形容贴切吗？他将生意经营得一塌糊涂。”

“爸爸因为战争而失去了工厂。他只是运气不好。”

“当然，”黛博拉说，“战争是很可怕的事。有许多运气不好的人。你的父亲是这么正派的人，一心一意想要保住工厂，尝试让生意好转。他是个梦想家。他不是个实际的人，不像你。”她快活地纵声大笑，走过来，站在汉娜身后，将我挤到一旁。她弯腰靠在汉娜的肩膀上，对镜子中的她说：“他不希望你嫁给泰迪，那是公开的秘密。你知道吗？他有晚来找我父亲。哦，是的。他告诉我父亲，他知道谁在耍花招，那个人想都别想，因为你不可能会答应。”她挺直身躯，带着一股微妙的胜利感，绽放微笑，汉娜将脸转开。“但你还是答应了。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让你可怜的父亲心碎，但你和他都知道，你没有其他选择。你是对的。如果你没嫁给我哥的话，你现在会在哪里？”她停下话，抬高一道修得过细的眉毛，“难道是和你的诗人在一起？”

我站在衣柜前，通往门口的路被挡住，我很希望我不在现场。我看见汉娜脸颊上的酡红消失。她的身躯变得僵硬，准备接受打击。

“还有你妹妹呢？”黛博拉说，“小埃米琳的下场会如何？”

“埃米琳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汉娜忍不住带着感情地说。

“不能这么说吧，”黛博拉说，“如果不是有我家族的保障，她现在会在哪儿？她会变成一个小孤儿，父亲败光家产，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她的姐姐还和她的一个男友偷情。如果那些下流的小电影被公之于世的话，她就毁了！”

汉娜的背部僵直。

“哦，是的，”黛博拉说，“我知道那件事。你以为我哥哥会对我隐藏秘密吗？”她微笑，鼻孔大开，“他绝对不会瞒我，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你想要什么，黛博拉？”

黛博拉浅浅地微笑：“我只是想让你了解，如果有一丝丝丑闻曝光的话，我们都会损失惨重。所以你必须停止。”

“如果我不肯呢？”黛博拉叹口气，从床尾拎起汉娜的皮包：“如果你不主动停止和他见面，我会确定你无法再见到他。”她“砰”地关上皮包，将它递

给汉娜，“像他那种受到战争创伤，又有艺术天分的男人常常离奇失踪，可怜的东西。不会有人起疑。”她拉直礼服，朝门口走去，“你解决他。要不然，我会。”

自从这件事后，“甜美的杜西”不再安全。罗比当然不知道这一切，直到汉娜叫我送一封信给他：那是一封解释的信件，上面写明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点。

当他看见我代替汉娜前去赴约时，大吃一惊，相当不高兴。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信，观察河堤四周，确定我是单独一个人后，才开始读信。他的头发散乱，胡子未刮，在他的双颊和平滑嘴唇四周投下阴影。他温柔地念着汉娜的信。他闻起来还没洗漱。

我从未见过这么散发原始气息的男人，因此我不知道眼睛该看哪儿才好。我专注地凝视着他身后的河流。当他念完信时，他与我四目相接，我看见他的眼眸非常阴暗，非常绝望。我眨眨眼，望向别处，在他说他会赴约后，立刻离开。

他们在那个冬天，于大英博物馆的埃及展览室见最后一面。那是一九二四年三月一个下着雨的早上。我假装读着霍华·卡特的生平简介，汉娜和罗比则坐在图坦卡门展示柜前的长椅两端。他们有时说着话——我后来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话——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陌生人正在淡淡地分享对埃及古物学的兴趣罢了。

几天后，在汉娜的命令下，我帮埃米琳收拾行李，埃米琳要搬去和芬妮住。埃米琳在十七号占用了两个房间，如果没有人帮她，她绝对无法及时准备好。汉娜来检查我们的进度时，我正从埃米琳堆满仰慕者送的填充玩偶柜上，捡拾埃米琳冬季的服装配件。

“你应该帮忙的，埃米琳，”汉娜说，“你不应该让格蕾丝做所有的事。”

汉娜的语气绷得很紧，自从大英博物馆那天后，她一直如此，但埃米琳没有注意到。她忙着翻阅她的日记，她整个下午都在看她的日记，盘腿坐在地板上，凝视着老旧票根、素描、照片，还有年轻而热情奔放的潦草记事。“听听这个，”她说，“哈里写给我的。一定要来戴斯蒙家，要不然就只剩我们三个人了，你诚挚的黛西和克拉丽莎上。它听起来不是很可笑吗？可怜的克拉丽莎，她真的不该剪短发。”

汉娜坐在床尾：“我会想念你的。”

“我知道，”埃米琳抚平一页起皱的日记，“但你了解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回里弗顿庄园吧。我会无聊死的。”

“我了解。”

“我不是说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亲爱的，”埃米琳突然说，察觉到她的话也许冒犯到她姐姐，“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微笑，“很好笑，不是吗，事情变成这样？”

汉娜抬起眉毛。

“我是说，在我们小时候，你总是渴望逃跑。你还记得你甚至说过，你想去办公室上班吗？”埃米琳大笑，“我都忘了，你后来到底有没有问爸爸准不准你去？”

汉娜摇摇头。

“我纳闷他会怎么说，”埃米琳说，“可怜的爸爸。我记得，你嫁给泰迪，把我留给他时，我非常愤怒。但我都不太记得为什么了。”她快乐地叹口气，“现在事情变得很美好，不是吗？”

汉娜抿紧嘴唇，寻找正确的措词：“你在伦敦很快乐，对吧？”

“这还需要问吗？”埃米琳说，“我开心得不得了。”

“那就好。”汉娜起身准备离开，却迟疑了一下，再次坐下，“万一我发生了任何事……”

“像被从红色星球来的火星人绑架吗？”埃米琳说。

“我不是在开玩笑，埃米琳。”

埃米琳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这个礼拜都很阴郁。”

“克莱姆夫人和芬妮一定会帮你。你知道，对吧？”

“我知道，我知道，”埃米琳说，“你以前就说过了。”

“我知道。只是把你一个人留在伦敦……”

“你又不是要离开我，”埃米琳说，“是我自己要留下来。我不会孤单的，我要去芬妮那儿住。”她用力挥舞她的手，“我不会有事的。”“我知道，”汉娜的眼神与我的交汇，然

后她连忙转开，“那我要走了。”

汉娜差不多走到门口时，埃米琳说：“我最近都没看到罗比。”

汉娜身体一僵，但她没有回头。“的确，”她说，“你提到我才想到，他最近的确都没来。”

“我去找过他，但他的小船不见了。黛博拉说他离开了。”

“她这么说吗？”汉娜问，背部僵直，“她说他上哪儿去了吗？”

“她没有说。”埃米琳皱着眉头，“她说你可能知道。”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汉娜转身，避开我的眼睛，“我不会为此担心。他可能跑哪儿去写诗了。”

“他不会就这样子离开。他会告诉我。”

“并不尽然，”汉娜说，“他就是像那样，你不觉得吗？善变，极不可靠。”她抬高肩膀，然后让它们垂下来，“反正，那有什么要紧？”

“对你来说也许没什么要紧，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爱他。”

“哦，埃米琳，不可能，”汉娜温柔地说，“你不爱他。”

“我真的爱他，”埃米琳说，“我一直爱他。从他第一次去里弗顿庄园，为我的手臂绑上绷带后，我就爱上他了。”

“你那时才十一岁。”汉娜说。

“当然，那时只是初恋，”埃米琳说，“但那是个开始。从那以后，我就拿每个我认识的男人和罗比相较。”

汉娜抿紧嘴唇：“那，那个电影制片家呢？哈里·宾利呢？还有你在今年就宣称爱上的六个年轻男人呢？你至少和其中两位订了婚。”

“罗比不一样。”埃米琳平静地说。

“他的感觉又是如何？”汉娜不敢看她的妹妹，“他曾经给你理由，让你认为他也爱你吗？”

“我确定他爱我，”埃米琳说，“他从不错过可以和我一起出门的机会。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的朋友。他坦白表示过，他认为他们是一群被宠坏的无聊小孩。”她肯定地点点头，“我确定他爱我，而我也爱他。”

“不行，”汉娜语气中的坚定使埃米琳大吃一惊，“他不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埃米琳说，“你根本不清楚他的个性。”

“我知道他这种类型的男人，”汉娜说，“要怪就怪战争吧。它改变了完全正常的年轻男人。他们身心严重受创。”我不禁想到阿尔弗雷德，那晚我们坐在里弗顿庄园的阶梯上，他的鬼魂前来追捕他。我强迫自己不要想他。

“我不在乎，”埃米琳顽固地表示，“我觉得那样很浪漫。我可以照顾他。让他恢复原状。”

“罗比这类男人很危险，”汉娜说，“他们无法痊愈。他们就是那个样子。”她叹了口气，满怀挫折感，“你有那么多追求者，你难道就不能试着去爱其中一个人吗？”

埃米琳顽固地摇摇头。

“我知道你办得到，答应我你会试试看？”

“我不要。”

“你必须试试看。”

埃米琳的眼神转离汉娜，我在她的表情中看到一种新的情愫：某种固执、不屈不挠的情愫。“这实在和你没有关系，汉娜，”她直截了当地说，“我不需要你来帮我作决定。你在我这个年纪结婚，老天知道，你可没问任何人意见。”

“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我不需要一个插手管我每件事的姐姐，不再需要了。”埃米琳喘了口气，转身面对汉娜，声音变得稍微快活，“我们还是达成协议吧，从现在开始，我们会让彼此过她所选择的人生？你觉得这样如何？”

汉娜几乎无话可说。她只能点头同意，在身后关上门。

在我们离开前往里弗顿庄园的前夕，我收拾汉娜的最后几件衣服。她坐在窗台旁边，在最后的日光消退时，眺望公园。街灯亮起时，她转身向我说：“你谈过恋爱吗，格蕾丝？”

她的问题让我吓了一跳。特别是在这个时间点：“我……我说不上来，夫人。”我将她的狐毛大衣放在行李箱底层。

“哦，你要是谈过恋爱，你绝对会知道。”她说。

我避开她的凝视。我试图让我的语气显得冷淡，希望她改变话题：“这样说的话，我必须说我没有，夫人。”

“这也许是种幸运。”她转回窗户，“真爱就像是一场病。”

“病，夫人？”我在和她谈话的当下，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我以前从未了解爱情。我只是透过书、戏剧和诗歌来了解。因此，我从来无法明白是什么使冷静的聪明人做出那么夸张和非理性的事情来。”

“现在呢，夫人？”

“是的，”她温柔地说，“现在我了解了。那就像一场病。你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感染上它，没有已知的治疗药剂。有时候，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它会致命。”

我稍微闭上眼睛，差点失去平衡：“不会致命吧，夫人？”

“应该是不会。你可能是对的，格蕾丝，我太夸张了。”她转身向我，微笑着，“你瞧？我就是个例子。我在扮演某些廉价爱情小说中的女主角。”她沉默下来，但一定还是在想这件事，过了一会儿，她歪着头带着疑问说，“你知道，格蕾丝，我一直以为你和阿尔弗雷德……”

“哦，不，夫人，”我连忙说，我回答得太快了，“阿尔弗雷德和我只是朋友。”我的皮肤感觉到阵阵灼热的刺痛。

“真的？”她思索，“我怎么会有你们是情侣的想法？”

“我不知道，夫人。”

她看着我，抚摸丝质裙装，然后微笑：“我让你感到尴尬了。”

“一点也不会，夫人，”我说，“那只是……”我紧咬住这个话题，“我刚在想我最近收到的一封信。从里弗顿庄园传来的消息。你提到阿尔弗雷德真是巧合。”

“哦？”

“是的，夫人。”我似乎停不下话来，“你还记得为你父亲工作过的史塔林小姐吗？”

汉娜皱起眉头：“那位瘦瘦的女士，留着灰褐色的头发？提着小皮包在宅邸里蹑手蹑脚，到处走来走去的那个？”

“是的，夫人，就是她。”我那时似乎飘浮我身体外面，看着、听着我自己装出漫不经心的态度，“她和阿尔弗雷德结婚了，夫人，就在上个月。他们现在住在伊普斯威奇，经营一家小电器行。”我关上行李箱，点点头，眼睛往下看，“现在，容我告退，夫人，伯伊先生要我回到楼下。”

我关上门，终于拥有独处的片刻。我用手紧按住嘴巴，紧闭眼睛，感觉肩膀剧烈颤抖，喉头哽咽。

我颓然靠在墙壁上，渴望消失在地板、墙壁，或空气中。我毫无感觉，没有羞愧感，没有责任感。它们有什么要紧？它们对我来说，还要紧吗？

楼下某处传来一阵哗啦碰撞声，是盘子和餐具。

我喘了口气，睁开眼睛。现实，在此刻冲向我，重新灌满我的躯体。

它们当然重要。汉娜很重要。她比以前还需要我。搬回里弗顿庄园，离开罗比。

我离开墙壁，抚平裙子，拉直袖口，擦干我的泪水。

我是夫人的贴身女仆，不是个卑微的女仆。夫人仰赖我，我不能向这些轻率鲁莽和放任感情的软弱片刻投降。

我深深吁了口气。对自己点点头，坚定地大步走下大厅。

当我爬上楼梯到我房间时，我短暂地瞥见我可能拥有的丈夫、小孩，还有壁炉。但现在，我用力地关上了心中这扇可怕的门。

重返里弗顿庄园

乌苏拉依照承诺前来。我们沿着蜿蜒的路径驶向番红花公园的村庄。转弯时看到里弗顿庄园的欢迎观光标志。我在乌苏拉开车时，瞥瞥她的脸；她对我微笑，然后将注意力转回道路。她将对我们出游的不安抛到脑后。西尔维娅不是很开心，但她答应不会告诉护士长，如

果有必要，她还会想法子拖延或劝服露丝。我怀疑，我可能浑身散发出这是我最后机会的恶臭。

金属大门敞开着。乌苏拉将车转进车道，我们往宅邸曲折前进。车道幽暗，大树形成的隧道就像以前一般，诡异地平静沉寂，仿佛在偷偷倾听。我们转进最后一个角落，宅邸就在我们眼前。这情景如同往昔：十四岁第一次来到里弗顿庄园时；从母亲住处赶回来，满腹期待地观赏演出的那天；阿尔弗雷德求婚的那晚；还有，我们于一九二四年从伦敦返回里弗顿庄园的那早。今天也是某种形式的归乡。

现在，在车道和丘比特与赛姬喷泉之间有个混凝土停车场。我们驶近票亭时，乌苏拉摇下车窗。她跟警卫说了些话，警卫挥手让我们过去。由于我显得老迈羸弱，警卫特别优待她，准她先放我下车，再去找停车位。她沿着弯道转弯——它现在铺了沥青，而非以前的碎石路——将车停在入口。门廊旁有张铁制小座椅，乌苏拉带我到那儿坐好，然后回到停车场。

我坐在那儿，想着汉密尔顿先生，纳闷他在一九三四年春天心脏病发作前，打开过多少次里弗顿庄园的前门。

“很高兴见到你回来，小格蕾丝。”

我眯着眼睛看进迷蒙的阳光（或者，迷蒙的是我的眼睛？），他就站在台阶顶端。

“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当然是产生了幻觉，但对老同事视而不见似乎有点无礼，尽管他已经过世六十年。

“汤森太太和我一直在想，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你。”

“真的？”汤森太太在他死后不久也过世了，她在睡觉时中风。

“哦，是的，我们喜欢年轻人回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真有点寂寞。没有可以服侍的家族，只有一大堆槌子敲击和敲打的声音，还有肮脏的靴子走来走去。”他摇摇头，看着上方，盯着门廊上的拱门，“是的，这个老地方改变了很多。待会儿你去看我的餐具室，就会知道了。”他顺着他发亮的长鼻对着我微笑，“告诉我，格蕾丝，”他和蔼地说，“你最近可好？”“我很累，”我说，“我很累，汉密尔顿

先生。”

“我知道你很累，小女孩，”他说，“再撑一下子就好了。”

“怎么回事？”乌苏拉站在我身边，将停车票放入皮包内，“你累了吗？”她的眉头因关心而皱起，“我去租把轮椅。他们在整修时装设了电梯。”

我告诉她这样可能最好，然后偷偷瞥向汉密尔顿先生，他已然消失。

在入口大厅内，一个快活爽朗的女人打扮成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乡绅妻子的模样，前来欢迎我们，她宣布我们的入场券包括她的讲解。在我们能提出异议前，她就把我们俩和其他七个不知内情的观光客凑成一团：一对伦敦一日游的夫妻，一个研究当地历史、准备交作业的小男生，还有美国观光客，一家四口——夫妇和儿子穿着相似的球鞋，T恤上写着“逃离伦敦塔！”，他们青春期的女儿高大苍白，阴郁寡言，全身黑衣服。我们的领队，她说，她叫波儿，用力拉拉名牌以资证明，她在番红花公园的村庄里住了一辈子了，我们尽可以问任何想知道的问题。

参观行程从楼下开始。波儿露出老练的微笑，眨眨眼睛说，那是英国乡村庄园的中心。乌苏拉和我去搭电梯，以前那里是衣帽间。等我们抵达下面时，参观团体已经围在汤森太太的厨房桌旁边，听着波儿念一份十九世纪的英国传统菜单，由于内容滑稽，他们哄堂大笑。

仆人大厅看起来和以往没啥两样，但又有所不同，我解释不上来。我后来发觉是灯光的关系，电灯使低语缭绕的回音沉寂下来。里弗顿庄园很晚才有电灯，甚至泰迪在二十年代中期装设电线时，都还不是这副光景。我想念它的那份阴暗，尽管我知道，就算是为了历史效果，也不能保留以往的照明方式。现在有法律明文规定，为了健康和安全，为了公共责任。谁都不想因为光线不足致使观光客在楼梯间意外踩空而被告。

“跟我来，”波儿提高嗓门，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要从仆人房的出口走到后面阳台，别担心，我不会叫你们穿上制服！”我们在阿什伯利夫人玫瑰花园上方的草地上。它维持原状的程度令人啧啧称奇，但阶梯间兴建了斜坡路。波儿说，他们现在雇用了

一个园丁队，长期进行维护。他们有很多东西需要维修：花园、草地、喷泉，还有其他庄园内的建筑，比如，避暑别墅。

里弗顿庄园在一九二三年落入泰迪手中时，避暑别墅是他最初做出的改变之一。他说，如此漂亮的湖泊，如同庄园的明珠，弃置不用实在可惜。他想象在夏季开船上派对，在晚上开观星派对。他立刻请人画了平面图，等我们在一九二四年四月从伦敦抵达时，它几乎已经完工。当时意大利的石灰石还没运来，不断的春雨也耽搁了进度。

我们抵达的那早下着雨。当我们驶过埃塞克斯外围的村庄时，无情的大雨就开始降下，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沼泽暴涨，森林湿透，当汽车爬上里弗顿庄园泥泞的车道时，宅邸不复存在。我们第一眼没看见它，它被低垂的迷雾所笼罩，后来才慢慢现身，似乎幽灵。我们驶得很近时，我用手掌抹掉起雾的窗户，透过云朵，向育婴房窗户的蚀刻玻璃凝望。我突然被一种感觉淹没，仿佛在那个幽暗大宅的某处，五年前的格蕾丝正忙着为晚宴摆设餐厅，替汉娜和埃米琳梳妆打扮，听着南希报道晚宴的最新进展。在时间反复无常的变换下，这里和那里，那时和现在，同时涌向我。

第一辆车停下来，汉密尔顿先生出现在前面门廊，撑着黑雨伞，为汉娜和泰迪遮雨。第二辆车继续驶到后面入口，然后停下来。我将雨衣罩在帽子上，对司机点点头，跑进仆人大厅。

那或许是下雨的关系。如果天气晴朗，天空湛蓝，太阳光透过窗户发出微笑，宅邸的衰颓破败就不会令人如此震惊。虽然汉密尔顿先生和他的手下尽了全力——南希说，他们整天在打扫——宅邸还是难掩残破。在弗雷德里克先生决意忽视多年后，要让宅邸立即显得体面，不免要求过高。

汉娜最为颓丧。我想，这很自然。看见它的萧条情景使她想起她父亲最后时日的孤独彷徨，它也带回老旧的内疚感：她终究没和他重修旧好。“没想到他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第一晚我服侍她就寝时，她告诉我，“那段时间我都在伦敦，一点也不知道。哦，埃米琳常开玩笑，但我从来没有当真……”她摇摇头，“想想看，格蕾丝。可怜的爸爸如此不快乐。”她沉默了

一会儿，然后说，“当人们违反真正的本性时，总有方式看得出来，不是吗？”

“是的，夫人。”但我那时不知道，我们谈论的已经不再是爸爸。

泰迪虽然对里弗顿庄园的衰败程度感到吃惊，但并未慌张失措，他反正早就计划全面整修。

“让这个古老宅邸进入二十世纪可好？”他微笑着，和蔼地对汉娜说。

那时，他们已经回来一个礼拜。大雨早已止歇，他正站在她卧室的一角，检视阳光遍洒的房间。汉娜和我则坐在躺椅上，整理她的衣服。

“只要你喜欢。”她不甚在意地回答。

泰迪看着她，表情困惑——修复她的家族宅邸难道不让她兴奋吗？所有的女人不是都想抓住能在建筑上展现女性细腻心思的大好机会？“我不在乎花多少钱。”他说。

汉娜抬头，仿佛面对过于殷勤的商店小姐般，露出耐心十足的微笑：“你觉得怎样最好就怎样。”

我确定，如果她肯分享他整修工程的热忱，泰迪一定会很开心：会见设计师，争辩布料的好坏，在得到国王大厅雕像的确切复制品时兴奋异常。但他没有小题大做。他已经习惯无法摸透妻子的反应。他只是摇摇头，抚摸她的头部，停止谈论这个话题。

汉娜虽对整修毫无兴趣，但在回到里弗顿庄园后，心情突然转好，这让我相当惊讶。我原本以为离开伦敦，离开罗比，会使她陷入极度沮丧，因此我有最坏的心理准备。但我错了，她反而比往常显得更为活泼。整修进行时，她常待在屋外。她在庄园散步，漫步到后面的牧草地，然后再回来吃午餐，这时，她的裙子会沾上青草的种子，双颊红润发光。

我以为，她放弃罗比了。那一定是爱情，但她已经决定即使没有它，也要好好活下去。你会觉得我太天真，我的确是。我只能依据我的经验来判断。我放弃阿尔弗雷德，回到里弗顿庄园，适应没有他的生活，所以我以为汉娜也是如此。她也决定她的生活重心应该放在别处。有天，我去找她。泰迪赢得保守党番红花

公园席位的提名，因此打算和吉福德勋爵共进午餐。他再过三十分钟就会抵达，而汉娜仍在外面散步。我最后在玫瑰花园找到她。她正坐在棚架下的石阶上——就是许多年前那晚，阿尔弗雷德坐的阶梯。

“感谢老天，夫人，”我边喘着气边走近她，“吉福德勋爵随时就会抵达，而你还未打扮好。”

汉娜转头对着我微笑：“我可以发誓，我正穿着那件绿色裙子。”

“你知道我的意思，夫人。你得为午餐打扮才行。”

“我知道，”她伸个懒腰，转动手腕，“今天天气真好，呆坐在屋内太可惜了。我想，不知能否说服泰迪在阳台用餐？”

“我不知道，夫人，”我说，“我不认为勒克斯特先生会喜欢这个点子。你知道他很讨厌昆虫。”

她纵声大笑：“你说得对。嗯，那只是个突发奇想。”她站起身，用手臂夹住写字板，捡起一支笔。写字板上有封没贴邮票的信件。

“你要我转交汉密尔顿先生为你寄信吗，夫人？”

“不了，”她微笑着将写字板抱在胸前，“不了，谢谢你，格蕾丝。我今天下午要去镇上，我自己会寄。”

你瞧，我为何会以为她很快乐了吧。她的确是。她的确是，但不是因为她放弃罗比的缘故。在那点上，我大错特错。绝对不是因为她对泰迪重新燃起爱苗，也不是因为她重返家族宅邸。不，她为其他的理由而心花怒放。汉娜有个秘密。

波儿现在领着我们走过长道。我坐在轮椅上一路颠簸摇晃，但乌苏拉推得很小心。我们抵达第二扇小门时，门上有个警告标语。波儿解释说，南方花园的底部正因整修而关闭。他们在翻修避暑别墅，因此我们今天无法靠近观看。我们可以走到伊卡洛斯喷泉，但不能再往前走。她打开门，我们鱼贯而入。派对是黛博拉的点子。她认为最好要提醒大家，虽然泰迪和汉娜不再住在伦敦，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也要从社交场合隐退。泰迪觉得这是个很棒的提议。主要的整修工作几乎已经完

成，正可趁此大好机会炫耀一番。令人吃惊的是，汉娜很赞成这个点子。她不只是赞同而已，她还帮忙组织派对。泰迪虽然很吃惊，但非常开心，他什么也没问。黛博拉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筹划派对，对此深感不悦。

“但你一定不想费心考虑所有的细节吧。”她们有天喝早茶时，她说。

汉娜微笑：“正好相反。我有许多好点子。你觉得中国灯笼怎么样？”

在汉娜的策划下，原本是几个人的亲密晚餐变成规模盛大的晚宴。她开出宾客名单，建议为晚宴设置舞池。她告诉泰迪，仲夏夜晚宴曾经是里弗顿庄园的传统，他们为何不趁机重拾这个惯例呢？

泰迪雀跃不已。他心中最深处的梦想就是看见他妻子与妹妹一同合作。他让汉娜自由发挥，汉娜也照办了。她有她的理由，而我现在已经知晓内情。从一大群狂欢的群众中开溜，比从几个人的小型聚会上离开，要容易多了。

乌苏拉缓慢地推着我，绕着伊卡洛斯喷泉走。喷泉被清理过。蓝色玻璃砖闪闪发光，大理石发出以前从未有过的光芒，但伊卡洛斯和三位美人鱼仍然冻结在坠落水中、伸手解救的姿态。我眨眨眼，两个穿着白色衬裙、懒洋洋地躺卧在玻璃砖边缘的鬼魅身影消失。

“我是世界之王！”一个年幼的美国男孩爬上拿着竖琴的美人鱼头部，双臂平展地站着。

波儿的脸上闪过一股不悦之色，但立即展露坚定的微笑，表情愉快：“请下来，小男孩。喷泉是看的，而不是让你爬的。”她对着通往湖边的小径摇摇手指，“你们可以往下走。你们不能超过栅栏，但可以一瞥我们著名的湖泊。”

那名小男孩从喷泉边缘跳下来，重重降落在我脚丫旁边。他羞怯但轻蔑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匆匆跑走。他的父母和姐姐跟着他往小径走去。

小径过窄，轮椅过不去，但我一定得去看看。那是我那晚走过的小径。我请乌苏拉搀扶我走过去。她不确定地看着我。

“你确定吗？”

我点点头。

她将我推到小径的入口，我倾身向她，她将我扶起来。我们站了一会儿，好让乌苏拉维持平衡，然后我们慢慢前进。小石头在我的鞋子下嘎叽作响，长长的芦苇刷过我的裙摆，蜻蜓徘徊，急速冲进温暖的空气中。

我们停下脚步，那个美国家庭一个个走回喷泉，大声抱怨修复的进度。

“欧洲每样东西都被鹰架围住，什么也看不到。”母亲说。

“他们应该退我们钱。”父亲说。

“我参加这趟旅行的唯一目的是我想看他自杀的地点。”穿着笨重黑靴的女孩抱怨道。

乌苏拉无奈地对我微笑，我们继续前进。愈走愈近时，铁锤的声音愈来愈响。最后，在停下来好几次后，我们抵达小径尽头的栅栏，它就放在许多年前放置栅栏的地方。

我靠着它，眺望湖泊。它在远方轻轻掀起涟漪。我看不见避暑别墅，但整修的声音清晰可闻。这让我想起一九二四年，当时工人们赶着要在开派对前完工，结果还是来不及。石灰石因为在法国加来发生运输纠纷，没有及时运达，泰迪对此相当懊恼。他原本希望将新的望远镜架设好，这样派对宾客就能在湖边观赏夜空。汉娜安慰他：“别在意，最好等到它完工后再说。你那时可以再开一个派对。一个盛大的观星派对。”你注意到她说的是“你”，而不是“我们”。她当时已经将自己排除在泰迪的未来之外。

“这样也许最好，”汉娜继续说，她歪着头，“事实上，在沿着到湖边的路径上放置栅栏也许是个好点子，免得宾客跑得太近。那可能会很危险。”

泰迪皱起眉头：“危险？”

“你知道工人们都很粗心大意，”汉娜说，“他们可能也不会完成其他地方。最好还是等到完工后再说。”哦，是的，爱情让人变得狡猾。她非常轻易地便说服泰迪，她只需挑起法律诉讼和耸动丑闻的幽灵。泰迪和伯伊先生于是设置了标志和栅栏，不让宾客靠近湖边。八月他会再开另一场生日派对。他会在避暑别墅开午餐派对，有船，有游戏，还有条纹帆布帐篷。就像那个法国家伙画的那幅画，他说，他叫什么名字来

着？

他后来当然没有开那场派对。在一九二四年八月，没有人想开一场派对，除了埃米琳以外。但她的派对是一种过度放纵的社交活动，对恐惧和鲜血的反应，以此作为逃避。

鲜血，那么多的鲜血。谁会想象到竟然会有那么多血呢？我从这里可以看见湖边堤岸的那个地点。事发前，他就站在那儿……

我头晕起来，双腿软弱无力。乌苏拉的手臂挽住我的手臂，让我站稳。

“你没事吧？”她深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你脸色很苍白。”

我的思想飘浮不定。我很热，头晕脑胀。

“你想进去休息一下吗？”

我点点头。

乌苏拉领着我走回小径，让我在轮椅中坐稳，向波儿解释，她得带我进屋内。

波儿心照不宣地说，天气太闷热了，她的母亲也是如此。这么不合时节的闷热。她倾身对我微笑着，眼睛眯起来：“太热了，对不对，亲爱的？”

我点点头。没有争执的必要。我如何解释，令我窒息的不是闷热，而是沉重古老的内疚感？

乌苏拉带我进入起居室，但我们没办法进去。他们在离门口四英尺远处拉起红色绳索。我想，他们不想让观光客跑进里面，用肮脏的手指划过沙发椅背。乌苏拉将我停在墙壁旁边，然后坐在为观光客设置的长椅上。

观光客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指着精致的桌上摆设，对着铺在大型沙发椅背上的虎皮发出“哦”或“啊”的赞叹声。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房间内充满鬼魂。

警察在起居室里进行盘问。可怜的泰迪，他非常困惑不解：“他是个诗人，”他告诉警察，抓紧披在肩膀上的毛毯，还穿着晚宴服，“他在年轻时便认识了我妻子。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很有文艺气息，人不坏。他常常和我的小姨子以及她的朋友在一起。”那晚警察盘问了每一个人，汉娜和埃米琳除外。泰迪执意如此，他告诉警官，她们目睹这般场景已经很不愉快了，不需要再回想那些

细节。勒克斯特家族的影响力很大，因此警官们同意了。

他们其实也不太在乎。那时已经很晚了，他们也想赶紧回到妻子和温暖的床边。他们已经听到所有需要知道的细节。这是个很寻常的故事。黛博拉自己也这么说过，伦敦和全世界有那么多年轻人在目睹战场的杀戮后，无法回头适应正常的生活。罗比的诗人身份更加预见了悲剧的发生。艺术家的生活更为夸张，他们的行为更为冲动。

我们的观光团找到我们。波儿示意我们重新加入团体，领我们到书房。

“在一九三八年的大火中，这是少数没被烧毁的房间之一，”她说，特意咯噔咯噔地走下走廊，“我向大家保证，这是很幸运的事。哈特福德家族拥有无价的古老藏书，总共超过九千本。”

我能证明那点。

我们这个来自各方的观光团跟着波儿进入书房，然后自由活动。大家仰着脖子观赏玻璃圆顶天花板，还有高得触及阁楼的书柜。罗比的毕加索现在已经取下了。我想，大概是挂在某处的艺廊。现在的英国庄园已经不在墙壁上挂满伟大画家的作品了。

罗比死后，汉娜大经常待在这里。她整天蜷缩在椅子上，房间内一片沉寂。不断回想着过去。她有一阵子只肯见我。她禁不住一直说着罗比的事，告诉我他们爱情故事的细节，每个故事最后都以相同的悲叹作结。

“我爱他，你知道，格蕾丝。”她会这么说。她的声音轻柔到我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爱他，夫人。”

“我就是没办法……”她看着我，眼里泛着迷蒙的泪光，“那样就是不够。”

刚开始，泰迪默然接受她的深居简出，在目睹了那场惨剧后，这似乎是很自然的反应，但好几个礼拜过去了，她依然振作不起来，这使他大惑不解。

每个人对她该如何反应，以及该如何让她恢复精神都有自己的看法。有晚，吃过晚餐后，他们开了圆桌会议。“她需要培养新的嗜好，”黛博拉点燃一根香烟，“看见一个男人自杀一定会很震惊，

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什么样的嗜好？”泰迪皱着眉头问。

“麻将，”黛博拉将烟灰弹进盘子里，“麻将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

埃斯特拉住到里弗顿庄园来“帮忙”，也同意汉娜需要事情使她分心，却有不同的好点子：她需要生个宝宝。哪个女人不需要呢？泰迪就不能尽力给她一个宝宝吗？

泰迪说他会尽力。他将汉娜的服从误认为同意。

三个月后，医生宣布汉娜怀孕了，埃斯特拉很开心。但这似乎没有使汉娜分心，她反而变得更为疏远冷淡。她愈来愈少告诉我，她和罗比的爱情故事，最后，她根本不叫我去书房作陪。我很失望，但更重要的是，担忧不已——我原本希望坦承能让她从自我放逐中解脱。我希望，透过告诉我他们故事的每个细节，她最终会回到我们身边。但事情并非如此。

相反的，她对我愈来愈疏远，她开始自己梳妆打扮，如果我主动要提供协助，她就会古怪地看着我，几乎是愤怒地瞪着我。我试图说服她，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她无法救他，但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我，表情困惑，仿佛她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或更糟糕的是，她怀疑我说这些话背后的动机。

最后几个月，她像鬼魂般飘荡在宅邸内。南希说，她的行行为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一模一样。泰迪变得忧心忡忡。现在，陷入险境的不只是汉娜。他的宝宝，他的儿子，勒克斯特的继承人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他不断请医生过来诊断，他们都将它与战争相提并论，认为她是受到了惊吓。他们都说，在她目睹那场惨剧后，这个反应很自然。

一个医生在看诊后，把泰迪叫到一旁，他说：“这绝对是惊吓。很有趣的例子，与外界完全断绝关系。”

“我们怎么治好她？”泰迪问。

医生悲伤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钱不是问题。”泰迪说。

医生皱起眉头：“听说还有个目击者？”

“我妻子的妹妹。”泰迪说。“妹妹，”医生在笔记本里写下来，“很

好。她们感情好吗？”

“非常好。”泰迪说。

医生用一根手指指着泰迪：“把她找来。让她们聊天，这是治疗这类歇斯底里的最佳方式。你妻子需要和相同经历的人花时间聊聊。”

泰迪接受医生的建议，不断邀请埃米琳过来，但她不肯过来。她没办法过来，她太忙了。

那的确是事实，埃米琳重新投入伦敦热烈精彩的社交生活。她成为派对的重心，主演了几部电影——爱情片、恐怖片，她在饰演受尽虐待的致命女人的角色上最能发挥所长。

上流社会热切地嚼舌根，说汉娜不能重新振作实在是件丢脸的事。奇怪的是，她比她妹妹还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毕竟，埃米琳才是跟这个家伙交往的人。

其实，埃米琳也几乎承受不住。她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接受这个打击。她笑得更大声，喝得更醉。谣传，她那天在布伦特里路车祸身亡时，警察在汽车内找到许多打开的白兰地酒瓶。勒克斯特家族压下了这个新闻。在往日，如果金钱能买通一样东西的话，那就是法律。也许，现在它依旧能，我不清楚。

一开始，他们没有告诉汉娜。埃斯特拉认为太冒险，泰迪同意这点，因为汉娜即将临盆。吉福德勋爵代替泰迪和汉娜发表公开声明。

泰迪在意外发生那晚来到楼下。他在毫无生气的仆人大厅中显得格格不入，好像走错舞台场景的演员。他非常高大，因此他得低着头，免得撞到最后一道阶梯的天花板横梁。

“勒克斯特先生，”汉密尔顿先生说，“我们没想到——”他的声音逐渐消失，他跳起身，转向我们，轻轻地拍拍手，然后举起双手示意，好似他要指挥一个交响乐团演奏非常快速的曲调。我们站着排成一排，双手在身后交握，等着听泰迪说话。

泰迪三言两语便说完了。埃米琳不幸因车祸而意外丧生。南希在我身后紧握住我的手。

汤森太太高声尖叫，瘫坐入椅子中，手捂在心口上。“我可怜的小可爱，”她说，“我全身都在发抖。”“这对我们全体而言都是可怕的消息，汤森太太，”泰迪轮流看着我们，“但我必须要

求各位一件事。”

“我谨代表全体仆人发言，”汉密尔顿先生脸色灰白地说，“在这个可怕的时刻，我们愿意以任何方式帮助您。”

“谢谢你，汉密尔顿先生，”泰迪严肃地点点头，“你们都知道，勒克斯特太太因为湖边事件而承受莫大的打击。我想，我们最好暂时不要让她得知这场新的悲剧。我们不该让她更加沮丧，何况她还有身孕。我确定你们都会同意这点。”

泰迪继续说，我们都保持沉默。

“我请你们不要提到埃米琳小姐或这场车祸。你们要特别注意，不要让报纸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他停下来，轮流凝视着我们。

“你们了解吗？”

汉密尔顿先生眨眨眼，立正站好：“啊，是的。是的，老爷。”

“很好，”泰迪快速地点了几次头，察觉无话可说后，便带着阴郁的微笑离开。

泰迪离开后，汤森太太转身，眼睛大睁，对汉密尔顿先生说：“但……他的意思是，完全不告诉汉娜小姐吗？”

“似乎是这样的，汤森太太，”汉密尔顿先生说，“只是暂时如此。”

“但她的亲妹妹死了……”

“我们必须听从他的指示，汤森太太。”汉密尔顿先生吐口大气，拧着鼻梁，“勒克斯特先生是这个宅邸的老爷，就像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前一样。”

汤森太太张开嘴，想争论那点，但汉密尔顿先生打断她，“你和我都知道，我们必须遵照老爷的指示。”他拿下眼镜，用力擦亮它，“不管我们怎么想，或对他有何看法。”

稍后，当汉密尔顿先生到楼上服侍晚餐时，汤森太太和南希在仆人餐厅里向我靠过来。我那时正在缝补汉娜的银色裙子。汤森太太和南希分坐我两侧，有如陪我走上断头台的两名警卫。

南希偷瞄楼梯一眼说：“你得告诉她。”汤森太太摇摇头：“这样做不对。那是她

的亲妹妹，她应该知道。”

我将缝针插进银线卷内，放下缝补的裙子。

“你是她的贴身女仆，”南希说，“她喜欢你。你得告诉她。”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我会告诉她。”

隔早，如我预期般，我在书房找到她。她正坐在远远一端的扶手椅中，透过巨大的玻璃门，眺望教堂墓地。她专心地凝视远方，没有听到我接近的脚步声。我走近她，安静地站在另一张椅子旁边。早晨的阳光穿透玻璃遍洒房内，她的侧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整个人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夫人？”我轻柔地说。

她仍凝视着前方，她说：“你来告诉我埃米琳的事。”

我霎时呆住，大吃一惊，纳闷她怎么会知道。“是的，夫人。”

“我知道你会告诉我，即使他叫你不要说。在这么久之后，我已经很清楚你的个性，格蕾丝。”我听不出她的腔调里有什么含意。

“我对埃米琳小姐的事很遗憾，夫人。”

她轻轻点点头，但她的眼光没有转离教堂墓地的远处。我等了一会儿，发现她不需要陪伴时，于是问她，我是否该端什么来给她。也许端茶来？或是一本书？刚开始，她没有回答，好像没听见。然后，她突然说：“你看不懂速记。”

那是个直述句，而不是问题，因此我没有回答。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她话中的深意，以及她为何在那时对我提到速记，但那是在许多年后。而在那个早上，我仍然对我的欺瞒所扮演的角色浑然不察。

她稍微改变坐姿，将长腿缩回椅子上。她还是不肯看我的眼睛：“你可以走了，格蕾丝。”她声音中的冷淡刺痛我的双眼。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点头，离开，没有意识到这是我与她最后一次谈话。波儿带我们到汉娜最后居住的房间。一开始，我忖度我是否能看下去。但那个房间变了。它重新上漆，以不属于里弗顿庄园原貌的维多

利亚风格家具重新装饰。那不是汉娜的宝宝出生时用的床。

大部分的人都认为是宝宝杀了她。就像埃米琳的出生使她们的母亲过世一样。他们边说边摇着头，如此突然，如此悲伤。但我知道的更多：那是个方便的借口，一个大好机会。那的确是难产，但她已经不剩任何意志力。湖边发生的事，罗比的死亡，埃米琳随后去世，这些事都在婴儿卡在她骨盆很久以前就杀了她。

她分娩时，我在房间内陪她。当阵痛愈来愈快，愈来愈剧烈，婴儿开始出来时，她逐渐向幻觉投降。她瞪着我，脸上带着恐惧和愤怒，大叫着要我离开，说那都是我的错。医生解释说，临盆的女人常常情绪失控，失去理智，他要我照她的话去做，让她沉迷在幻想中。

但我不能那样子离开她。我离开她的床边，但仍留在房内。当她躺在床上，医生开始用剪刀剪时，我站在门口担心地观看，这时，我看见她的脸。她的头往后靠，吐出一口像是放松的叹息。那是解脱。她知道如果她不和它搏斗，她就可以离开。所有的事都会结束。

不，那不是突然死亡。她已经濒临死亡好几个月。

之后，我颓废不振，心碎不已，非常哀伤，仿佛我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失去了我自己。这是当你将人生奉献给另一个人时所会发生的事。你和他们紧密结合。没有汉娜，我也失去仆人的价值。

我没有感觉的能力。我感觉被挖空，就像一只濒死的鱼被剖开，掏出所有的内脏。我机械化地执行我的职务，尽管在汉娜死后，我没有多少工作可做。我那样子持续了一个月，强迫自己从一个地方转换到另一个地方。直到有天，我告诉泰迪，我要辞职。

泰迪希望我留下来。当我拒绝时，他哀求我重新考虑，即使不看在他的份上，也看在对汉娜记忆的份上。她很喜欢我，我不知道吗？她会希望我在她女儿的生命中，在弗洛伦斯的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

但我办不到。我心灰意冷，完全提不起劲儿。我不顾汉密尔顿先生的反对、汤森太太的眼泪。我对我的未来毫无把握，但我知道，我的未来不在里弗顿庄园。离开里弗顿庄园，离开楼下的工作，应该

会令我感到无法形容的恐惧，这是假设，如果我还有感觉的话。好在我毫无感觉，不然恐惧会战胜哀伤，将我永远绑在山丘上的宅邸。我对女仆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对独立感到惊慌失措。出门去别的地方让我担心，害怕做最简单的事，还有，什么事都得自己作决定。

我在大理石拱门找到一间小公寓，继续生活。我做任何我能做的工作——打扫、点菜、缝补——拒绝和任何人发展亲密关系。当人们开始问太多问题，要求我更为投入，但我却无法付出感情时，我便离开。我这般浑浑噩噩地度过十年光阴。我那时不知道，我在等待另一场战争；还有马可斯，他的出生带给我连我的女儿都无法给我的东西。让我回到被汉娜的死掏空前的我。

在那段期间，我很少想到里弗顿庄园。很少想到所有失去的事物。

让我换个方式来说吧：我拒绝回想起里弗顿庄园。如果我发现，我的心灵在安静凝止的片刻中，徘徊在育婴房，在阿什伯利夫人的玫瑰花园阶梯上流连不去，在伊卡洛斯喷泉边缘力保平衡时，我就会立刻找别的事来做。

但我常常想到那个小婴儿，弗洛伦斯。我想，她是我的外甥女，我同父异母姊妹的女儿。她是个漂亮的小娃娃，她有汉娜的金发，但不是她的蓝眼，而是大大的棕色眼睛。当她长大时，也许眼睛的颜色会改变。这种事常发生。但我认为它们会维持棕色，像她父亲的眼睛。因为她是罗比的女儿，不是吗？

这么多年来，我常思考这点。尽管这么多年来，汉娜和泰迪都无法生育，她会突然在一九二四年怀孕当然也并非毫不可能的事。更奇怪的事都有。但同时，这个解释是否显得过于牵强？泰迪和汉娜在他们的婚姻晚期很少同床，但泰迪在刚开始时的确很想要小孩。汉娜一直没有怀孕，那不是暗示他俩之中有个人有问题吗？而汉娜以弗洛伦斯证明她能受孕。

这么说来，弗洛伦斯的父亲因此很有可能不是泰迪？她极有可能是在湖边受孕的小孩？汉娜和罗比在分开数个月后，再度于快要完工的避暑别墅见面时，他俩可能没法抗拒相拥的欲望？这个受孕的时机恰好天衣无缝。黛博拉的确这么想。她在看了一眼那双大大的深色眼眸后，便抿紧嘴唇。她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告诉泰迪的人是否就是黛博拉，也许是他自己想通这点。不管怎样，弗洛伦斯都不曾在里弗顿庄园待太久。泰迪无法养育她：她不断提醒他，他妻子的出轨。勒克斯特家族成员都同意，他最好将这整件令人难过的事件抛诸脑后，专心经营里弗顿庄园，还有，在政治上重整旗鼓。

我听说他们将弗洛伦斯送到美国，叶米玛同意让她当凯莎的妹妹。她一直想要再有一个小孩。我想，汉娜会对此结果感到开心，她会比较希望她的女儿是以哈特福德成员的身份长大，而非一个勒克斯特。

参观行程结束，我们被领至入口大厅。波儿一直热切鼓励我们购物，但乌苏拉和我没有进入纪念品商店。

我再次坐在铁椅上等待乌苏拉开车过来。“我不会去很久。”她保证。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的回忆会陪伴我。

“你会很快再回来吗？”汉密尔顿先生站在门口说。

“不，”我说，“我想不会，汉密尔顿先生。”

他似乎了解我的苦衷，微微一笑：“我会告诉汤森太太，你来道别。”

我点点头，他旋即消失，像浅灰色的水彩斑纹般溶解入太阳光中。

乌苏拉扶我进车内。当我绑上安全带时，她打开带来的那瓶水让我喝。“这样好，”她说，将吸管放入瓶嘴内，抓起我的双手，让它们捧住冷冷的瓶子。

她发动引擎，我们缓缓驶出停车场。我们进入车道那树叶茂密的幽暗隧道时，我隐约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走这趟特别的旅程，但我没有往后回顾。

我们沉默地开了一会儿的车，乌苏拉说：“你知道，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嗯？”

“哈特福德姊妹看见他自杀，对不对？”她偷偷侧瞄了我一眼，“但她们不是应该在宴会上，她们跑去湖边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再偷瞄了我一眼，想着也许我没听到。“你最后怎么决定？”我说，“电影是怎

么演的？”

“她们看见他从宴会上消失，跟踪他到湖边，试图阻止他。”她耸耸肩，“我该查的都查过了，但我找不到警察盘问埃米琳或汉娜的记录，所以我得用猜的。这个解释最说得通。”

我点点头。

“何况，制片认为这样子比较有悬疑气氛，比她们无意间发现他来得刺激。”

我点点头。

“你看到电影时，”她说，“可以自行判断。”

我曾有一次认真考虑要去参加首映会，但我知道现在我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乌苏拉似乎也知道。

“我会尽快拿带子来给你看。”她说。

“谢谢你。”

她将车子转进希斯谬赡养院的入口。“哦哦，”她睁大眼睛，将一只手放在我手上，“准备听训话了吗？”

露丝正站在那里等我。我以为会看见她抿紧嘴唇，一脸生气状，但并非如此。她正在微笑。五十年的时光刹那间消失，她在我眼中又是个小女孩。那时，人生还没有机会让她失望。她拿着某样东西，挥舞着它。我看出那是一封信，而我知道那是谁写来的。

从时间中滑走

他在这里，马可斯回家了。过去这个礼拜，他每天都来看我。露丝有时和他一起来，有时就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有时会说说话。我打盹时，他常常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我喜欢他握住我的手，那是最友善的姿势——能带给从婴孩到老年的所有人安慰。

我开始迈向死亡。没有人告诉我，但我从他们脸上看得出来。愉快柔和的表情、悲伤微笑的眼神、他们之间交换的亲切低语和偷瞥。我自己也感觉得到。

速度正在加快。

我正在从时间中滑走。我这辈子遵守的清楚界线突然变得毫无意义：秒、分、时、日。那些都只不过是字眼，我所拥有的是片刻。

马可斯带了张照片来。他将它递给我，而我在能看清楚前就知道是哪张。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许多年前在一个考古挖掘现场拍摄的。“你在哪里找到这张照片的？”我问。

“我带在身上，”他羞怯地说，一只手梳过阳光下闪耀生辉的长发，“离开的这段期间内，我都带着它。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很开心。”我说。

“我想要你的照片，”他说，“从小时，我就喜欢这张。你看起来很快乐。”

“我是很快乐，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看了会儿照片，然后还给他。他将它放在我的床边小桌上，这样我随时想看时就看得到。

我在打盹中惊醒，马可斯站在窗户旁，眺望石楠荒原。刚开始，我以为露丝也在房内，但她不在。那是某人，某样东西。她刚刚才出现，从那时起就待在这儿。没有人看得见她。但我知道，她在等我，而我几乎已经准备就绪。今天清晨我为马可斯录了最后一卷录音带。我已经说完了所有的事。我打破我的承诺，而他将知晓我的秘密。

马可斯感觉到我醒过来。他转身微笑，那是个灿烂的微笑。“格蕾丝，”他从窗户那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你想喝点什么吗？一杯水？”

“好的。”我说。

我仔细观察他：他瘦削的身躯穿着宽松的衣服。牛仔裤和T恤，时下年轻人的制服。我在他脸上依稀可以看见那个小男孩，那个紧跟着我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问问题，要求我讲故事的小男孩。他问我去了哪些地方，挖掘出土了哪些手工艺品，山丘上的大宅邸，以及玩游戏的小孩们。我也看见那个年轻男人，当他告诉我，他想成为作家时，我非常开心。他请我读他的一些作品，要我告诉他我的想法。我还看见一个历尽沧桑的男人，无助地困在自己忧伤的蜘蛛网中，不愿意接受别人伸出的援手。

我稍微改变坐姿，清清喉咙。我有事要问他：“马可斯。”

他从一绺棕色头发下侧眼瞥我：“格蕾丝？”

我仔细研读他的眼神，希望找到真相：“你好吗？”

他没有搪塞我。他坐着，扶我靠在枕头上，抚平我的头发，递给我一杯水。“我想我会没事的。”他说。

乌苏拉来了。她亲吻我的脸颊。我想睁开眼睛，谢谢她关心哈特福德家族，记得他们，但我没办法。马可斯代替我招呼她。我听到他收下录像带，谢谢她，跟她保证我一定会很高兴看带子。他说，我对她赞誉有加。他问起首映会是否顺利。

“棒极了，”她说，“我非常紧张，但它进行得非常顺利。报上甚至还有一两篇好评论。”

“我读到了，”马可斯说，“《卫报》有篇非常好的评论。‘扣人心弦’，他们还说，‘细腻精彩’，不是吗？恭喜你。”

“谢谢。”乌苏拉说。我可以在脑海中看到她羞怯开心的微笑。

“格蕾丝很遗憾她无法参加。”

“我知道，”乌苏拉说，“我也很遗憾。我很希望她能出席。”她的声音变得活泼起来，“我的祖母来看了，她从美国赶过来。”

“哇，”马可斯说，“她很重视你。”

“她实际上是重视那部电影，”乌苏拉说，“她是让我对那个故事产生兴趣的人。她是哈特福德姊妹的远亲。我想，是个远房表亲。她在英国出生，她还小时，她的母亲将她带到美国。那是她父亲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死后的事。”

“她能来看首映会，观赏她所激发的灵感，真的很棒。”

“即使我叫她不要来，她也不会听。”乌苏拉大笑着说，“弗洛伦斯祖母很固执。”

乌苏拉走过来。我感觉得到她。她拿起我床边小桌上的照片。“我没看过这张照片。格蕾丝看起来不是很美丽吗？跟她在一起的是谁？”

马可斯微笑，我从他声音中听得出来：“那是阿尔弗雷德。”

房内沉默了一下。

“我的祖母不是个传统女性，”马可斯的声音中带着关爱，“她在六十五岁时和爱人同居，我母亲非常反对。她显然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他追踪查出她的下落。”

“真浪漫。”乌苏拉说。

“是啊，”马可斯说，“阿尔弗雷德是个好人。他们没有结婚，但他们几乎同居了二十年。格蕾丝老是说，她曾放开他一次，她绝对不会再犯一次错误。”

“听起来像格蕾丝的作风。”乌苏拉说。

“阿尔弗雷德常调侃她，他说，她变成考古学家是件好事。这样他愈老，她就会愈喜欢他。”

乌苏拉大笑：“他后来怎样了？”“他在睡梦中死去，”马可斯说，“那是

九年前的事。然后格蕾丝搬来这里。”

温暖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飘散而入，掠过我紧闭的眼睑。我想，现在是下午。

马可斯在这儿。他来了一阵子了。我可以听到他，他离得我很近，正用笔在纸上写着东西。他一直在叹息。站起身，走到窗边、浴室、门口。

后来，露丝来了。她在我旁边，抚摸我的脸，亲吻我的额头。我可以闻到她用的寇蒂蜜粉的花香味。她坐下来。

“你在写东西吗？”她对马可斯说。她说得小心翼翼，声音很紧张。

马可斯，和蔼一点，她在努力。

“我不确定——”他停顿了一下，“我正在考虑写些东西。”

我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你们谁说说话呀。

“亚当斯探长吗？”

“不，”马可斯连忙说，“我这次想写新的题材。”

“哦？”

“格蕾丝寄了些录音带给我。”

“录音带？”

“像写信一样，不过是用录音的。”

“她没有告诉我，”露丝平静地说，“她都说了些什么？”

“各式各样的事。”

“她……她有提到我吗？”

“有时候。她谈她每天做的事，也谈到过去。她的人生很精彩，不是吗？”

“的确。”露丝说。

“她活了将近一个世纪，从女仆成为考古博士。我想写她的故事。”他停顿一下，“你应该不在意吧？”

“我为何要在意？”露丝说，“我当然不在意。我为何会在意？”

“我不知道……”我可以听到马可斯耸耸肩，“我只是想你可能会在意。”

“我想读它，”露丝坚定地说，“你应该把它写出来。”

“那是个改变，”马可斯说，“不同的题材。”

“不是推理小说。”

马可斯大笑：“不，不是推理小说，只是个安全的历史故事。”

啊，我亲爱的，但这类故事并不存在。

我醒来了。马可斯正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在笔记本上写着东西。他抬头看我。

“你好，格蕾丝，”他微笑道。他将笔记本放下来，“我很高兴你醒过来了。我想谢谢你。”

谢谢我？我抬高眉毛。

“你寄给我的那些录音带。”现在，他握住我的手，“你寄来的故事。我都忘了我有多喜欢听故事了。读它们，听它们，写它们。自从丽贝卡……我太过震惊……我就是无法……”他深吸一口气，对我微笑，然后再度开口，“我都忘了我有多需要故事。”

高兴——或那是希望？——温暖地在我肋骨下嗡嗡低吟。我想鼓励他，让他了解时间是观点的大师。一个无动于衷的大师，效率十足得惊人。我一定是想开口说话，因为他温柔地说：“别说话。”他抬起一只手，轻柔地用拇指抚摸我的额头，“你好好休息，格蕾丝。”

我闭上眼睛。我这样子躺着有多久了？我在睡觉吗？

当我再度张开眼睛时，我说：“还有一卷录音带。”我很久没说话了，因此声音嘶哑，“还有一卷录音带。”我指指抽屉柜，他走过去看。

他找到照片上的录音带：“这个？”

我点点头。

“你的录音机在哪儿？”他问。

“不，”我连忙说，“不要现在听。稍后再听。”

他顿时呆住。

“之后再听。”我说。

他没有说，在什么之后？他不需要问。他将它放进衬衫口袋，拍拍它。对着我微笑，走过来抚摸我的脸颊。“谢谢你，格蕾丝。”他温柔地说，“没

有你，我该怎么办？”

“你不会有事的。”我说。

“你保证？”

我不再许下承诺。但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现在是黄昏，我从紫色天光可以判断出来。露丝站在我的卧室门口，臂弯下夹着皮包，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我没有来得太迟，没有吧？”

马可斯站起来，拿走她的皮包，拥抱她。“不，”他说，“还不迟。”

我们要一起看乌苏拉的电影。这是个家庭聚会，露丝和马可斯组织及安排事宜，筹划一切，这次我没有插手。

露丝过来亲吻我，将一把椅子搬过来，她要坐在我床边。

门口传来另一个敲门声。是乌苏拉。

亲在我脸颊上的另一个吻。

“你来了。”马可斯高兴地说。

“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乌苏拉说，“谢谢你邀请我。”

她坐在我的另一边。

“我把百叶窗拉下来，”马可斯说，“准备好了吗？”

光线变暗。马可斯拖来一张椅子，坐在乌苏拉旁边。他低语了一些话，她大笑起来。我则被结局的温馨感觉包围住。

音乐演奏，电影开始。露丝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们看到一辆车从远方开来，沿着乡村道路蜿蜒而上。一个男人和女人坐在前座抽着烟。女人穿着亮片礼服，戴着羽毛围巾。他们抵达里弗顿庄园车道，车子迤逦开到顶端，宅邸就耸立在那里，巨大而冷漠。她完全被它庞大和忧郁的辉煌所震慑。男仆前来欢迎他们，然后我们进入仆人大厅。我从地板看得出来。吵闹的声音。香槟用的细长酒杯。紧张和兴奋。上楼。门打开。越过走廊，走到阳台。

它有着说不出的诡异。那个派对场景。汉娜的中国灯笼在黑暗中闪烁。爵士乐队演奏，竖笛悲鸣。快乐的人跳着查尔斯顿舞……一个可怕的轰然声响传来，我被惊醒。那

是电影里的枪声。我睡着了，错过最终一刻。没有关系，我知道这个电影的结局：在里弗顿庄园的湖畔，两位美丽的姊妹亲眼目睹罗比·亨特，这位沙场老兵兼诗人举枪自尽。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真正发生的事。

生命尽头

终于。在九十九年之后，我的结局来临。牵系着我的最后长线松开，北风将我吹走。我终于开始消失。

我还听得到他们，隐约感觉到他们在这里。露丝正握着我的手，马可斯横躺在床尾。我的脚丫一片温暖。

还有一个人站在窗内。她最后从阴影中走出来，我看着这张美丽非凡的脸。那是母亲，那是汉娜，但它又都不是。

她微笑着，伸出她的手。充满悲悯、原谅，以及平静。

我握住她的手。

我现在在窗边。我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老迈、脆弱、惨白。我的手指互相摩挲，嘴唇嚅动，但说不出话。

我的胸部起伏。

一阵喉咙的咯咯声。

解脱。

露丝的呼吸卡在她的喉咙里。

马可斯抬起头来。

但我已经死了。

我转身，没有回头。

我的人生尽头来临。我一点也不在乎。

最后一卷录音带

测试。一，二，三。给马可斯的录音带。第四卷。这是最后一卷录音带。我已经差不多说到结局，之后，我不必再说下去。

那是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一日。那天是夏至，里弗顿庄园举办仲夏夜派对的日子。

楼下的厨房热闹喧嚷。汤森太太将炉火燃得很旺，对着三个从村庄雇请来的女人大声发号施令。她抚平围住她臃肿大肚的围裙，在一旁监督她们替好几百只小鹌鹑抹油。

“一个派对，”她说，在我匆忙走过时，对我微笑，“该是时候了。”她用手腕将一绺从发髻松落的头发抹开，“弗雷德里克老爷，愿那可怜的人灵魂安息，他不喜欢派对，他当然有他的理由。但在我这卑微的人看来，宅邸有时候还是需要开开派对，让人们知道它还存在的。”

“你说得很对，”那名最瘦的村庄女人说，“听说爱德华王子要来？”

“所有达官显贵都会出席，”汤森太太敏锐地从蛋奶火腿蛋糕上拔掉一根头发，“住在这个宅邸的家族认识的都是名流权贵。”

十点钟，达德利已经修剪好草地，装饰工人抵达。汉密尔顿先生站在阳台中间，挥舞着手臂，像在指挥交响乐团。

“不，不，布朗先生，”他挥向左边，“舞池得搭建在西侧。昨晚从湖畔吹来一阵寒冷的迷雾，东侧视线不清。”他往后站，观察他们工作，旋即发怒，“不，不，不，不是放在那儿。那里要放冰雕。我已经对你那个手下下达非常清楚的指令了。”

那个手下正站在梯子上方，从玫瑰棚架一路将中国灯笼连到宅邸，他的位置使他没有办法立即提出辩驳。

我整早都在接待要在庄园度过周末的宾客，不免被他们的兴奋所感染。叶米玛趁放假从美国赶来，一早就在她的新任丈夫以及小凯莎的陪伴下抵达。她在美国过得很好：她的肌肤晒成金褐色，身躯圆润丰满。克莱姆夫人和芬妮一起从伦敦过来，克莱姆夫人阴郁地说，六月的户外派对一定会让她得关节炎，但她也只好认命。

埃米琳在午餐后与一大群朋友抵达，造成巨大骚动。他们从伦敦开着好几辆车过来，在转进丘比特与赛姬喷泉前，一路在车道上大按喇叭。一个女人穿着亮粉红色薄纱，坐在车子的引擎盖上，乳白色围巾随风飘扬。南希拿着午餐托盘要回厨房时，惊骇得呆立在当场。原来那个女人就是埃米琳。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时间谴责这个国家

的年轻人的疯狂。冰雕已经从伊普斯威奇运来，番红花公园的花匠也已抵达，而克莱姆夫人为了缅怀往昔时光，坚持要在早茶室喝下午茶。

下午三四点左右，乐队抵达，南希带领他们走过仆人大厅到外面阳台上。他们是六个高大瘦削的男人，肩膀上背着乐器，汤森太太说，他们的脸黑得像纽盖特监狱的铁锁。

“想想看，”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又忧又喜，“这种人来里弗顿庄园。阿什伯利夫人会在坟墓里辗转难安。”

“哪个阿什伯利夫人？”汉密尔顿先生检阅雇请来的服务生。

“全部，我敢说。”汤森太太说。

最后，下午歪斜轴心，开始滑向傍晚。空气凉爽浓密，灯笼在薄暮中闪着绿色、红色和黄色的光芒。

我发现汉娜站在紫房的窗户旁。她正跪在沙发上，凝神俯望着南方草地，观看派对的准备事宜。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你该梳妆打扮了，夫人。”

她全身一震。紧张地吐着气。她这一整天都像这个样子：紧张兮兮。她一下忙这，一下忙那，但都没有完成便放弃。

“稍等一下，格蕾丝。”她踌躇了一会儿，夕阳照在她一旁的脸颊上，泼洒红色光晕，“我想，我从未注意到派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她说，“你不觉得很美吗？”

“的确如此，夫人。”

“我以前竟然都不曾注意到。”

在她的房间内，我替她的头发上发卷，这工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困难。她一直坐立不安，因此，我没办法将头发夹紧，只好拿下发卷，重新开始，浪费了不少时间。

等上好发卷后，我帮她穿上礼服。那是一件银色丝质细肩带礼服，后面成V形开口。礼服紧贴住她的身躯，长度盖过她苍白的膝盖一英寸。

当她拉着裙子下摆，想拉直它时，我去拿她的鞋子。那是巴黎的最新款式，是泰迪的礼物。银色丝绸，上面有精致的缎带。“不，”她说，“不是那双。我要穿黑色那双。”

“但，夫人，这双是你最喜欢的。”

“那双黑的比较舒服。”她身子往前倾，套上丝袜。

“但这双比较搭配你的礼服……”

“我说我要穿黑色的，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让我再说一次，格蕾丝。”

我倒抽一口气。将银色鞋子放回原位，找到黑色那双。

汉娜立刻向我道歉：“我太紧张了，我不该把气出在你身上。抱歉。”

“没关系，夫人，”我说，“你会兴奋是很自然的事。”

我拿下发卷，她的头发在肩膀旁边形成金色波浪。我将头发侧分，梳着盖过她的前额，用钻石发夹固定住。

汉娜身子往前倾，戴上珍珠耳环，但她的指尖被夹子夹到，她畏缩了一下，不禁小声咒骂。

“你太心急了，夫人，”我温柔地说，“戴它们时要小心。”

她将耳环拿给我：“我今天很紧张。”

我将珍珠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时，傍晚的第一辆车抵达，在下方的碎石车道上嘎吱出声。我调整好珍珠项链的位置，将它放在她肩胛骨之间和颈背上。

“好了，”我说，“你准备好了。”

“我希望如此，格蕾丝，”她抬高眉毛，检视她的镜中倒影，“希望我没忽略任何细节。”

她用指尖快速刷过眉毛边缘，将眉毛抚平。她调整一只珍珠耳环，将它弄低点，然后又抬高，用力吐气出声。

突然间，传来竖笛的尖锐声响。

汉娜喘了口气，一只手捂在胸口：“老天！”

“一定很令人兴奋，夫人，”我小心翼翼地说，“你所有的计划都圆满达成。”

她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我。她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没说。她抿紧她的红色嘴唇，最后说：“我有样东西要送你，格蕾丝。那是个礼物。”

我大为困惑：“今天不是我生日，夫人。”

她露出微笑，迅速打开梳妆台的抽屉。她转身向我，手指紧闭。她将项链在我手上方举高，然后让它掉入我手掌中。

“但，夫人，”我说，“这是你的坠饰项链。”

“曾经是我的坠饰项链，现在它是你的了。”

我连忙递还她，出乎意外的礼物总是让我紧张：“哦，不行，夫人。我不能收，谢谢你。”

她坚定地将我的手推开：“我坚持要你收下。这是为了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只是尽我的职责，夫人。”我连忙说。

“收下坠饰项链，格蕾丝，”她说，“请收下。”

在我能更进一步争论前，泰迪已经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西装，显得高大体面，头发上了发油，有梳过的痕迹，宽眉紧皱。

“准备好了吗？”他问汉娜，焦躁地抚摸八字胡胡尾，“黛博拉的朋友已经到楼下了，他叫什么名字，赛西尔吧，那位摄影师。他想在大量宾客抵达前，帮我们拍家族照。”他用手掌敲门框两次，然后走下走廊说，“埃米琳究竟在哪儿？”

汉娜抚平她腰际的礼服。我注意到她的双手在发抖。她忧虑地微笑着：“祝我好运。”

“祝你好运，夫人。”

她走近我，亲吻我的脸颊，这让我吓了一大跳：“也祝你好运，格蕾丝。”

她捏一下我拿着坠饰项链的双手，赶紧跟上泰迪。

我从楼上的窗户观看了一会儿。穿着绿色、黄色和粉红色衣服的绅士和女士抵达阳台，走过石阶，到草地上。爵士音乐在空气中飘荡，中国灯笼在微风中闪烁；汉密尔顿先生雇请来的服务生举高手，托着放有闪闪发光的细长酒杯的巨大银质托盘，穿梭在愈来愈拥挤的人群中；埃米琳一身闪耀的粉红色，领着一个大笑的家伙到舞池中，跳着狐步舞。我一直在手中转着那条坠饰项链，不断看着它。我那时注意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嘎嘎声响吗？或者，我过于忧心忡忡，悄悄纳闷汉娜为何如此紧张？从在伦敦生活的早期，在她去看

过算命师后，我就不曾看过她这个模样。

“你在这儿，”南希站在门口，双颊红润，喘不过气，“一个女人累倒了，现在没有人在果馅卷饼上撒糖。”

我爬上楼梯要去睡觉时已是午夜。派对仍在下方的阳台热烈进行，但汤森太太在不需要我帮忙后，便叫我离开。汉娜的焦躁不安似乎感染了我，而忙碌的厨房可不是让我笨拙摸索的地方。

我慢慢爬上楼梯，脚丫痉挛，我做贴身女仆多年来使它们变得娇生惯养，在厨房忙碌一晚后，它们就起了水泡。汤森太太给我一小包小苏打，我打算用温热的洗澡水泡脚。

那晚到处听得到音乐：它渗透在空气中，浸润宅邸的石墙。当夜晚进入凌晨时分，音乐变得更为欢腾，配合派对宾客高昂的情绪。即使我已经抵达阁楼，我还是感觉得到疯狂的鼓声在我胃里敲打。直到现在，爵士乐都让我的血液凝固。

我在楼梯顶端时，考虑先去放洗澡水，后来决定还是先去拿我的睡衣和化妆品。

打开卧室门时，一整天的闷热空气直扑我的脸庞。我打开电灯的开关，跛行到窗户旁，推开窗户。

我站了一会儿，细细品味凉爽的空气，呼吸着其中淡淡的香烟和香水气味。我缓缓吐气。我想慢慢洗个澡，然后睡死过去。我从我身旁的梳妆台上拿起肥皂，跛着脚朝床走去，准备拿我的睡衣。

我在那时看到信。两封信放在我的枕头上。

一封写给我，一封前面写着埃米琳的名字。

那是汉娜的字迹。

那时我马上有个不祥的预感。一次罕见的、无意识的清醒。

我立刻知道信里面有她古怪行为的答案。

我丢下睡衣，拿起写着“格蕾丝”的信封。我用颤抖的手指将它撕开，抚平信纸，迅速浏览。但我的心一沉。

它是用速记写的。

我坐在床边，努力瞪着信纸，仿佛只要凭借意志力，它的讯息就会变得明确。

它的无法解读只让我更加肯定它的内容非常重要。

我拿起第二封信，那封写给埃米琳的信。我抚摸着信的边缘。

我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上帝啊，我拆开了它。

我开始狂奔：脚似乎不再酸痛，血液鼓动，心跳声在脑袋中回响，呼吸配合着音乐的节奏，跑下楼梯，穿过宅邸，跑上阳台。

我停下来，胸部剧烈起伏，搜寻泰迪，但我找不到他。他已经隐身在幢幢阴影和模糊的脸庞中。

没有时间了，我得自己去。

我冲入人群内，脸庞在我眼前飞掠而过——鲜红的嘴唇、上了眼影的眼睛，以及大笑的嘴巴。我闪躲过香烟和香槟酒杯，跑过色彩缤纷的灯笼，绕过滴着水的冰雕，朝舞池冲过去。手肘、膝盖、鞋子和手腕，在我身边旋转。令人晕眩的动作。血液在我的脑袋中震动。呼吸卡在我喉咙里。

我看到了埃米琳。她站在石阶顶端。手里拿着鸡尾酒，头往后仰，纵声大笑，她的珍珠项链挂在一个男性友伴的脖子上。她肩膀上披着他的外套。

两个人一起比单独一个人机会要大。

我停下来，试图让呼吸平稳。

她挺起身子，从厚重的眼睑下瞪着我。“怎么了，格蕾丝，”她小心翼翼地咬字，“那是你所能找到的最漂亮的礼服吗？”她又仰头大笑。

“我必须和你谈谈，埃米琳小姐……”

她的同伴耳语了一些话，她开玩笑似的轻拍他的鼻子。

我试图呼吸：“……这是紧急事故……”

“我走不开。”

“……拜托你……”我说，“我们得私下谈谈……”她戏剧性十足地叹了口气，从男伴的脖子上拿走珍珠项链，紧握他的手，噘着嘴说：“不

要跑远，哈里亲爱的。”

她的脚跟一颠，尖叫了一声，然后咯咯轻笑，摇摇晃晃地走下其余的石阶。“到底是什么事，格蕾丝？”我们抵达石阶底端时，她含混不清地说。

“是汉娜，小姐……她准备做某件事情……某件可怕的事，在湖畔……”

“不会吧！”埃米琳的身子靠得离我非常近，我可以闻到她呼吸中的杜松子酒味，“她不会打算在半夜游泳吧？真是惊世骇俗！”

“……我想她打算自杀，小姐——我知道，她试图……”

她的微笑迅速消失，眼睛大睁：“嗯？”

“……我找到一封信，小姐。”我将信递给她。

她吞吞口水，摇晃身躯，声音抬高八度：“但……你有跟泰迪……？”

“没有时间了，小姐。”

我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走进长道。

高大的树篱在头顶交织，一片漆黑。我们奔跑，一路跌跌撞撞，双手放在身侧，摸索着树叶以寻找路径。每转一个弯，派对的声音就变得更为梦幻遥远。

当我们抵达橡树花园时，埃米琳的脚跟绊到树，跌了一跤。

我差点被她绊倒，赶紧停下脚步，试着扶她起身。

她甩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奔跑。

那时，花园里有声音，一座雕像似乎移动起来。它咯咯大笑，发出呻吟：好像不再是一座雕像，而是一对逃跑的情侣。他们对我们视而不见，我们也忽视他们。

第二道小门半开着，我们急忙跑进喷泉空地。满月高挂，伊卡洛斯和美人鱼在白色月光中如鬼魂般发出光芒。没有树篱的阻隔，乐团音乐和宾客的大声喊叫又变得很大声，诡异地更为接近。

我们在月光下，快速沿着小径前进，往湖泊跑去。我们抵达栅栏，上面有禁止入内的标志。终于，我们到湖畔了。

我们俩在小径的树木隐蔽处停下脚步，沉重地呼吸，观望眼前的情景。湖水在月光下安静地闪烁生辉。避暑别墅和岩石累累的湖堤都沐浴在银色月光下。

埃米琳倒抽一口气。

我循着她的凝视望去。

汉娜的黑色鞋子放在碎石湖堤，那双我在几小时前帮她穿上的鞋子。

埃米琳喘着大气，蹒跚地走向鞋子。在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异常惨白，男人的大外套让她显得纤细娇小。

避暑别墅传来一个声音。门打开。

埃米琳和我立刻抬头看。

那是一个人。汉娜。她还活着。

埃米琳不禁吞咽口水。“汉娜，”她大叫，声音因喝酒和惊慌而嘶哑，在湖边回荡。

汉娜身体一僵，停下脚步，迟疑不决。她偷瞥一眼避暑别墅，然后转身面对埃米琳。“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大叫，声音紧张。

“来救你？”埃米琳说，开始发狂般地大笑。那当然是放松后的反应。

“回去，”汉娜立即说，“你必须回派对。”

“然后让你在这儿淹死自己吗？”

“我没打算淹死我自己。”汉娜又偷瞥避暑别墅一眼。

“那你是在做什么？让你的鞋子通风？”埃米琳高高举起鞋子，然后手垂下，鞋子拎在她身侧，“我看了你的信。”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封信只是个……玩笑。”汉娜吞吞口水，“那是个游戏。”

“游戏？”

“你应该在早上才读它的。”汉娜的声音变得较为确定，“我计划了一项娱乐，准备明天举行，会很好玩。”

“像寻宝吗？”

“很类似。”我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原来那封信并不急切。那只是一个精巧游戏的一部分罢了。但那封写给我的信呢？汉娜要我帮忙吗？所以她才会这么紧张？她不是希望派对，而是希望游戏

能够进行顺利？

“我现在就在做这件事，”汉娜说，“我在藏线索。”

埃米琳站着眨眨眼。她打嗝时身子颤动了一下。“一个游戏。”她慢慢说。

“对。”

埃米琳开始粗嗄地大笑，将鞋子丢在地上：“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喜欢玩游戏。你真聪明，亲爱的。”

“你回派对，”汉娜说，“别跟任何人说你看到了我。”

埃米琳在唇前做出上锁的动作。她转过脚跟，跌跌撞撞地走过石头，通往小径。她在走近我躲藏的地方时，对我怒目而视。她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抱歉，小姐，”我低声说，“我以为那是真的。”

“你没有毁掉一切，算你好运。”她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拉紧肩膀旁的外套，“我的脚踝肿了，而我在这里休息时，我会错过更多精彩的派对。你最好别害我错过烟火。”

“我会等你，扶你回去。”

“理应如此。”埃米琳说。

我们坐了一会儿，派对音乐持续不断地在远方演奏，偶尔传来兴奋狂欢的吼叫声。埃米琳抚摸她的脚踝，不时将它靠向地面，改变身体的重心。

凌晨时分，雾气开始聚集在沼泽中，现在往湖泊飘散而来。明天大概又会很闷热，但夜晚很凉爽。雾使得夜晚沁凉。

埃米琳全身颤抖，翻开她男伴外套的一边，搜索着大内袋。某样黑色闪烁的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绑在外套的衬里上。我倒抽一口气：那是一把枪。

埃米琳察觉到我的反应，转身向我，睁大眼睛：“别告诉我，这是你看过的第一把手枪。你真天真，格蕾丝。”她从外套中将它拿出来，在手中翻转一下，然后递给我，“拿去。想握一下吗？”

我摇摇头，她纵声大笑，我当时真希望我没有看到那封信。就这么一次，我希望汉娜没把我包括进去。

“也许这样最好，”埃米琳边说边打嗝，“枪和派对。不是很好的组合。”

她将手枪放回口袋，继续翻寻，最后找到一个银色酒瓶。她转开盖子，仰着头，喝了好久的酒。

“亲爱的哈里，”她说，嘴唇发出咂咂声，“总是未雨绸缪。”她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将酒瓶塞回外套内，“走吧。我得吃止痛药。”

我扶她站起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时，我的头往前倾。“这样应该可以，”她说，“如果你再过来一点……”

我等着：“小姐？”

她喘口大气，我抬起头，循着她的眼光望回湖泊。汉娜站在避暑别墅前面，但她不是单独一个人。她身边有个男人，嘴里叼着香烟，提着一个小行李箱。

埃米琳在我之前先认出他。

“罗比，”她忘记脚踝的痛楚，“老天。那是罗比。”

埃米琳蹒跚地跛行向湖堤，我则隐身在阴影中。“罗比！”她大叫，挥舞着手，“罗比，我在这边。”

汉娜和罗比冻结在原地，望着彼此。

“你在这里做什么？”埃米琳兴奋地说，“你为什么从后面进来？”

罗比吐出浓厚的烟雾。

“来参加派对，”埃米琳说，“我会给你一杯酒喝。”

罗比瞥向湖边远处。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注意到湖的另一边有样金属东西在发光。我看出那是一辆摩托车，停在湖泊和牧草地连接处。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埃米琳突然说，“你在帮汉娜藏线索。”

汉娜走进月光照射之中：“埃米琳……”

“来嘛，”埃米琳急忙说，“我们都回宅邸去，替罗比找个房间。你提的行李需要个房间放吧。”

“罗比不打算到宅邸去。”汉娜说。“为什么，他当然要去。他不会是打算要在这里待一整晚吧，”埃米琳发出如银铃般悦

耳的笑声说，“现在是六月没错，但晚上还是很冷，亲爱的。”

汉娜看着罗比，两人之间交换了一种眼神。

埃米琳也看见了。在那个时刻，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我看见她的脸由兴奋转变成困惑，困惑再转变成可怕的了悟。那几个月在伦敦，罗比总是提早抵达十七号去接她，还有她被利用的事实。

“根本没有游戏，对不对？”她柔声说。

“没有。”

“那封信呢？”

“那是一个错误。”汉娜说。

“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埃米琳问。

“我不希望你一直纳闷，”汉娜说，“我上哪儿去了。”她看看罗比，他轻轻点头，“我们上哪儿去了。”

埃米琳没有吭声。

“走吧，”罗比小心翼翼地说，提起行李箱，走向湖泊，“很晚了。”

“请你了解，埃米琳，”汉娜说，“就像你说的，让我们各自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吧。”她迟疑了一下，罗比示意要她快走。她开始往后退，“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我会写信告诉你我在哪里。你可以来看我。”她看了埃米琳最后一眼，转身，跟着罗比绕过雾霭笼罩的湖边。

埃米琳呆在原地，手插入外套的口袋里。她的身躯剧烈摇晃颤抖，仿佛有人走过她的坟墓。

就在那时。

“不。”埃米琳的声音如此微弱，我几乎听不见，“不。”她大叫，“停下来。”

汉娜转身，罗比拉着她的手，催促她赶快跟上来。她说了些什么，开始往回走。

“我不准你们走。”埃米琳说。

汉娜现在走得很近。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必须让我们走。”

埃米琳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她吞咽了一下：“我不准。”

她伸出她的手。金属闪耀，是那把枪。

汉娜喘口大气。

罗比开始跑向汉娜。

我的脉搏在我头颅中振动。

“我不准你带走他。”埃米琳的手剧烈晃动。

汉娜的胸部快速起伏，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别做傻事，把枪放下。”

“我不是傻瓜。”

“把枪放下。”

“不。”

“你不是真的想用它。”

“我可很想。”

“你要射我们之中的哪一个？”汉娜说。

罗比现在站在汉娜身边，埃米琳轮流看着他们，嘴唇颤抖。

“你不会射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吧，”汉娜说，“不是吗？”

埃米琳开始哭，脸部扭曲起来：“不。”

“那就把枪放下。”

“不。”

埃米琳举起一只颤抖的手，将枪指着她自己的头部时，我倒抽一口气。

“埃米琳！”汉娜说。

埃米琳在啜泣。大力啜泣。

“把枪给我，”汉娜说，“我们来谈谈，把事情谈清楚。”

“怎么谈清楚？”埃米琳的声音因啜泣而变得口齿不清，“你会把他还给我吗？或者你要把他们全都据为己有。爸爸，戴维，还有罗比。”

“这不一样。”汉娜说。

“现在轮到我了。”埃米琳说。

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烟火盛开。每个人都吓了一跳。红色光芒喷洒过他们的脸庞。百万个小红光点散布在湖面。

罗比用双手掩住脸。

汉娜往前一跃，从埃米琳放松的手指中，把枪抢过来。她快速往后退。

埃米琳朝着她跑过去，脸上满是弄糊的口红印和泪水：“还给我。还给我，不然我就要尖叫。你敢走，我会告诉所有的人。我会告诉所有的人，你跑掉了，泰迪会找到你……”

“砰！”绿色烟火爆炸。

“泰迪不会让你跑走，他会把你留下来，这样你就再也不能和罗比见面……”

“砰！”银色烟火。

汉娜攀爬到湖堤的高处，埃米琳边哭边追着她。烟火爆炸。

派对音乐在树林间、湖畔，还有避暑别墅的墙壁上回响。

罗比的肩膀耸起来，双手掩住耳朵。眼睛大睁，脸色苍白。

一开始，我没听到他在讲什么，但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他指着埃米琳，对着汉娜尖叫。

“砰！”红色烟火。

罗比畏缩了一下。脸因恐惧而扭曲。继续尖叫。

汉娜犹疑，不确定地看着他。她听到他说的话，她的模样几乎崩溃。

烟火停下来了，燃烧的余烬像下雨般从天空落下。

我听到了他说的话。

“杀死她！”他大叫，“杀死她！”

我的血液凝固。

埃米琳冻结不动，用力吞咽。“汉娜？”她的声音像个吓坏的小女孩，“汉娜？”

“杀死她，”他又说一遍，“她会毁了一切。”他开始朝汉娜跑去。

汉娜无法理解地瞪着他。

“杀死她！”他疯狂地大叫。

她的手发抖。“我办不到。”她最后说。

“那把枪给我，”他愈跑愈近，愈跑愈快，“我来。”

他会。我知道。他的脸上满是沮丧和决心。

埃米琳身躯摇晃，了悟一切，开始朝汉娜跑去。

“我办不到。”汉娜说。

罗比试图把枪抢过来。汉娜挥开手臂，往后退，攀爬到斜坡的更高处。

“杀死她！”罗比说，“不然我会。”

汉娜抵达最顶端。罗比和埃米琳都向她靠过来。没有地方可以再逃了。她看着他们。

时间停止。

三角形的两个点在不受第三点的束缚后，彼此离得愈来愈远。紧绷的松紧带已经抵达极限。

我屏住呼吸，但松紧带没有断裂。

两个点冲撞回来，造成忠诚、血缘和毁灭的巨大冲突。

汉娜对着目标，扣下扳机。

之后的残局。哦，任何事情之后总是有残局。人们老是忘记这点。大量的鲜血。喷溅到她们的礼服、脸庞，以及头发上。

手枪掉下来，“啪”的一声撞到石头，落到地面，一动也不动。

汉娜摇摇晃晃地站在斜坡上。

罗比的身体躺在地面上。头部血肉模糊，只见骨头、脑浆和鲜血。

我无法动弹，我的心脏在耳朵里跳动，皮肤感到既热又冷。一瞬间，我吐了出来。

埃米琳呆立着，眼睛紧闭。她不再哭了。她的喉咙发出一种可怕的声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声音。她吸气时发出的反胃声响。每个呼吸都卡在她的喉咙里。

时间流逝，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身后远处，我听到了大笑声。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声音顺着微风飘过来，“你等会儿可以好好看看，吉福德勋爵。阶梯还没有完工——该死的法国人和他们的耽搁——但我想你会同意，其余部分很令人印象深刻。”

我抹抹我的嘴巴，从我藏身之处跑出来，跑到湖畔。

“泰迪来了，”我没有针对谁说，我仍然震惊万分，我们都震惊万分，“泰迪来了。”

“你来得太迟了，”汉娜疯狂地抹着她的脸、脖子和头发，“你来得太迟了。”

“泰迪来了，夫人。”我发抖。

埃米琳的眼睛陡然睁开。在月光中闪过一道银蓝色的阴影。她颤抖地挺直身躯，指着汉娜的行李箱。“把它拿回宅邸，”她粗哑地说，“绕远路。”

我迟疑不决。

“快跑。”

我点点头，提起行李箱，往森林跑去。我没办法好好思考。等躲好时，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的牙齿在打战。

泰迪和吉福德勋爵已经走到小径的尽头，旋即走到湖堤。

“老天，”泰迪突然停下脚步说，“这里究竟发生了……”

“泰迪，亲爱的，”埃米琳说，“感谢上帝。”她匆猝地转身面对泰迪，声音平稳，“亨特先生自杀了。”

汉娜的信

今晚我将死去，而我的人生开始。

我告诉你，而且我只告诉你。你在这个冒险上长时间陪伴我，我要你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当他们在湖里打捞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尸体时，我其实很安全。

我们会先去法国，但我不知道我们会去哪儿。我希望，我会看到娜芙蒂蒂的面具！

请帮我转交一封给埃米琳的信。那是封自杀遗书，但我不会自杀。她必须在明天发现它。但不是在这之前。请你照顾她，格蕾丝。她不会有事的，她有那么多朋友。

我要请你帮我最后一次忙，这是极为重要的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今晚你都不要让埃米琳靠近湖边，罗比和我要从那里离开。我不能让她发现此事，她不会了解的，至少目前是如此。

等我们安全时，我会和她联络。现在要交代最后一件事。你也许已经发现我送给你的坠饰项链不是空的，里面藏着一把钥匙，那是一把秘密钥匙，可以打开伦敦查令十字路德鲁蒙银行的一个保险箱。那个保险箱是用你的名字租的，格蕾丝，里面的东西全都要给你。我知道你对礼物是什么感觉，但请你

收下它，不要回头。如果我说那是你前往新生活的车票，我不会显得过于傲慢吧？

再见，格蕾丝。我希望你人生的漫漫长路上能充满冒险和爱。希望你也如此祝福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

（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 版权信息

- PART 1

- 电影剧本

- 鬼魂悸动

- 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

- 布伦特里每日先驱报

- 在育婴房

- 等待演出

- 所有美好的事物

- 悬疑小说家杂志

- 番红花大街

- 在西方

- 泰晤士报

- 直到我们重逢

- PART 2

- 里弗顿庄园

- 七月十二日

- 伊卡洛斯的陨落

- 电影剧本

- 母亲的照片

- 银行家们

- 晚宴

- 合适的丈夫

- 舞会及之后

- PART 3

- 泰晤士报

- 捉蝴蝶

- 掉下兔子洞

- 在幽暗深处

- 复活

- 抉择

- PART 4

- 汉娜的故事

- 结局的开始

- 重返里弗顿庄园

- 从时间中滑走

- 生命尽头

- 最后一卷录音带

- 汉娜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