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阿麦从军/鲜橙著.—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1.6

ISBN 978-7-5399-4538-5

I.①阿…　Ⅱ.①鲜…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99401号

书　　名　阿麦从军（上、下）

作　　者　鲜　橙

出版统筹　黄小初　侯　开

选题策划　赵丽娟

责任编辑　胡小河

文字编辑　陌子涵

责任监制　卞宁坚　江伟明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江苏文艺出版社（南京中央路165号　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印　　刷　三河市汇鑫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江苏省新华发行集团有限公司

开　　本　700×980毫米　1/16

字　　数　600千字

印　　张　44

版　　次　2011年7月第1版，2011年7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4538-5

定　　价　49.80元（全二册）

影视版权抢订热线　13911704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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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一卷

秋风起野麦乍飘香

第一章　城破 遇险 出逃

第二章　同行 托孤 歧路

第三章　择路 互利 机遇

第四章　亲卫 惊变 往事

第五章　谢罪 从军 兵营

第六章　杀人 男宅 试锋

第七章　嗜血 噩梦 雌雄

第八章　兄弟 眼界 誓师

第二卷

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第一章　藏兵 娇娘 人心

第二章　入城 女子 刀锋

第三章　逆势 杀手 相见

第四章　脱身 挑衅 树下

第五章　狐狸 酒宴 妙计

第六章　私怨 弄计 袍泽

第七章　扬墨 弯弓 军令

第三卷

且放歌踏青春正好

第一章　亲征 秋风 起航

第二章　故旧 饮酒 鞭责

第三章　同船 棋局 公子

第四章　巧遇 水性 守信

第五章　心机 宠妾 求醉

书名页

第四卷

自磨砺剑芒初显露

第一章　回归 冤家 箭法

第二章　名将 脸面 叔丈

第三章　入网 分离 伏击

第四章　受命 对峙 落水

第五章　相处 计破 承诺

第六章　议和 交心 杀机

第七章　男人 谋划 心迹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第一章　起事 麦穗 东进

第二章　形势 困境 军师

第三章　战马 激将 示威

第四章　迷茫 谋划 年礼

第五章　激战 兄弟 风采

第六章　扬名 称帅 亲事

第七章　上意 矛盾 冀州

第八章　少女 心意 相托

第六卷

惜英雄成败转头空

第一章　风云 设计 奇袭

第二章　搭救 婚礼 情思

第三章　脱身 隔阂 重逢

第四章　战事 权宜 重逢

第五章　伏击 交手 助力

第六章　会战 反攻 逆转

第七章　惊讯 大义 对话

第八章　君命 落定 春归

内容简介

第一卷　秋风起野麦乍飘香

南夏盛元二年，北漠天幸七年，南夏与北漠的谈判桌上依旧是唇枪舌剑、热火朝天。

貌似南人的嘴舌往往都比北方的汉子灵巧些，说着说着胜利的天平就渐渐地往南方倾斜了过去。

第一章

城破 遇险 出逃

阿麦生在五月，正是麦子黄了的时候。刚从鬼门关晃悠回来的阿麦妈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着，对阿麦爹柔声说道：“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阿麦爹抱着软得跟面团似的阿麦左看看右瞧瞧，甚是为难，突然间灵感一现，忙惊喜地喊道：“麦兜！就叫麦兜吧！”

“麦兜？”阿麦妈怔怔地看着阿麦爹，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麦爹把阿麦轻轻地放在床上，脸上的惊喜还没有褪去，站起身来激动地比画道：“你忘了？就是香港动画里的那个小猪，一黑眼圈的那个！哈哈，姓麦，今年又是猪年，不叫麦兜对得起谁啊！哈哈……”

他这里还没有笑完，一块黄乎乎的不明物体就向着他招呼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挂在脸上。

阿麦妈大骂：“你丫孩子才叫麦兜！”

阿麦爹讪讪地把尿布从脸上拿下来，心虚地瞅着阿麦妈，小声地问：“那你说叫什么？”

阿麦妈一怔，叫什么呢？如果知道还问他吗？怀着孕的时候夫妻俩光管孩子叫宝宝了，可这都生下来了，总不能起个大名叫麦宝宝吧？

夫妻俩正沉默间，就听见镇子上的牛二在院子里大喊：“麦掌柜的，地里的麦子俺都给你收回来晾在场院里了啊，今年收成贼好啦，麦穗都老大老大的！”

麦穗？夫妻俩心有灵犀般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于是，阿麦的大名就成了麦穗！

后来阿麦一直想，如果当时牛二喊的不是麦穗而是冬瓜，那她是不是就该叫麦冬瓜了呢？五岁那年，她把这个疑问告诉了正在卖酒的阿麦妈。阿麦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湿乎乎的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说：“你这孩子，咱怎么能叫冬瓜呢？麦穗这名字多好啊！多么富有乡土气息的名字啊！我和你爹可是想了好久才给你起了这个有深度的名字！”

阿麦自然是不信的，她热烈地盼望能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到来，看看父母能给他们起什么样的名字。

隔壁卖豆腐的陈家娘子肚子大了又小，小了又大，然后陈家孩子就跟架子上的葫芦似的一个紧挨着一个地长着，而阿麦妈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空闲的时候，阿麦就经常瞅着母亲的肚子发呆，眼巴巴地盼着这个肚子也能大了起来，终有一天被阿麦妈发现了，问：“阿麦啊，你看什么呢？”

阿麦说：“妈妈啊，为什么你的肚子里不藏小弟弟呢？”

这次阿麦妈没有回答阿麦的问题，只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

那天夜里，阿麦一个人起来嘘嘘的时候，就听见隔壁父母的卧房里传来嘀咕声。

阿麦妈说：“再生一个吧，孩子一个人太孤单了，连个伴儿都没有。”

阿麦爹的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不行，这个破年代缺医少药的，如果再赶上难产怎么办？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怎么活？”

好半晌，阿麦妈才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两个还有彼此可以依伴，可阿麦以后呢？等我们都死了，阿麦怎么办？难道让她嫁给这个世界的男人吗？”

阿麦爹没说话，只紧紧地搂住了阿麦妈，思虑了半天才安慰说道：“要不我们去收养个男孩子吧，和阿麦一起养，好好地教他，这样大了以后也能照顾阿麦，你说这样好不好？”

当然，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老皇历了。

现在的阿麦正坐在驿道边上的一个茶水铺里，费力地啃下一口干巴巴的杂面饼，然后抬起头来粗声粗气地喊道：“小二，再来壶茶水！”

旁边驿道上有传令的军士快马驰过，带起地上的黄土，被风卷了过来，有些呛人。

“唉，最近经常有军爷经过，莫不是北边又要打仗了？”茶水铺的老板低声叹道。

阿麦用手遮住面前的茶碗，眯着眼睛看那飞骑变成了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远处。北边要打仗？打就打吧，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是要向南走的。

从茶水铺往南不到六里就是一座小城，阿麦来到北城门的时候，太阳刚过了头顶，她仰着头看了看城楼上被太阳照得有些恍惚的两个大字——汉堡，只觉得腹中的饥饿感又重了些，忍不住咂了咂嘴，把裤腰带又使劲勒了勒。那块杂面饼还真不扛饿，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茶水了！

阿麦低着头往城里走，却在城门处被当值的兵士截了下来。当头的那个兵士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下阿麦，喝问道：“哪儿来的？”

“北边来的。”阿麦老实回答。

“到哪儿去？”

“到南边去。”

问话的那个小头目似乎也觉察出阿麦的回答有点不对劲，可是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有个小兵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道：“头儿，一看这小子就不像是好人，长得人高马大的，偏偏还这么白净，跟娘们儿似的，没准儿是北边来的探子！”

小头目斜着眼睛上下打量阿麦，越看就越觉得不顺眼：这小子高瘦的个子，而且头发还那么短，只够在后面勉强扎个小辫子，这哪里是南夏人的打扮啊，分明就是个异族人！

其实阿麦不算很高，一米七出点头，这要是搁在她父母原本的时空，顶多算得上是高挑，可到了这里，别说搁女人堆里是鹤立鸡群了，就搁男人堆里都算是偏高的了。

阿麦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兵士，心里也在感叹：“老妈说得还真没错，这个时代的人普遍营养不良啊，就这个头目，也才一米六出头吧，就这样的也能算是兵？和老爹差太远了啊。”

那小头目又围着阿麦转了一圈，突然就往后跳了一步，厉声喝道：“来啊！把这厮给我绑了！”

几个兵士如狼似虎地向着阿麦扑了过来，没等阿麦反应过来，已经把她五花大绑地捆结实了。阿麦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的绳索，连忙央求道：“各位军爷，误会啊，误会，我是良民啊，怎么可能会是探子呢？不信您把我解了，我拿路引出来给军爷看！”

那些兵士哪里肯听阿麦解释，推搡着她就往城里走。走到半路，正好遇见几个亲兵簇拥着一个年轻将领迎面过来，押送阿麦的兵士慌忙上去向那年轻将领讨好地行礼说道：“大人，新抓了个北漠的探子！”

阿麦赶紧大声喊道：“冤枉啊，小民冤枉，小民是往南边去的商人，身上有定州府开的路引啊！”

声音要洪亮而带有颤音，面容要真诚而富有悲情，最好能匍匐在地上以显示忠诚，这是阿麦妈曾经讲过的喊冤时要注意的事项。阿麦很是注意了这几点，考虑到身上实在是绑得太过于结实，匍匐下去极可能就会导致一个狗啃屎，所以阿麦选择了站着喊冤。

果然，那青年将领的视线被阿麦吸引了过来。阿麦见那将军看向自己，慌忙又把腰弯了弯，连声说道：“将军明鉴啊！小民真的是冤枉啊！”

那青年将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听阿麦连声地喊他将军，脸上的神情已有些缓和，不过却没有理会阿麦，只询问了那押送的兵士几句，就吩咐兵士先把阿麦押到大牢里再说。

阿麦暗呼倒霉，好好的却来了场牢狱之灾，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已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如今南夏和北漠之间形势骤紧，北境的战争一触即发，好多抓到的嫌疑探子连审都不审，都是直接砍了了事，像她这样被送入牢中的已经算是捡了条命了。

无论哪个朝代，大牢里的伙食都好不了。叼着半根麦秸秆，阿麦开始怀念在汉堡城外啃的那块黑面饼，嚼在嘴里是如此有劲道，被茶水送下肚去，都能听到肚子发出满意的叹息声。当然，现在她的肚子也在叫，从腹腔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闷，听到耳朵里不怎么舒服，阿麦只得又紧了紧裤腰带。

开始时虽然伙食极差且不管饱，但好歹还能维持身体最低的需求，可不知为何，从两天前起突然就再没发过吃的了，只有些水，还是求了半天才肯递进来的，阿麦已经隐约觉得有丝不对劲。果然，在入狱的第十一天头上，有差役领着一帮凶神恶煞的兵士进来，差役把牢门打开后，领头的军士二话不说就先砍翻了一个犯人，举着滴血的刀吼道：“北漠鞑子来了，不想死的就跟我出去守城，凡奋力杀敌者皆可免罪！谁去？”

大牢里一片寂静，片刻之后，阿麦第一个举起手高声叫道：“我去！为国杀敌！”

笑话，谁不去就得先被他们砍死在这大牢里，出去没准儿还能有条活路！当阿麦挥舞着拳头大喊“为国杀敌”时，有脑筋活络的犯人立刻反应过来，也跟着举着胳膊高喊“为国杀敌”。一时间，大牢里群情振奋，爱国热情空前高涨，这哪像是一群偷砸抢掠的人渣啊，分明就是一群热血好男儿啊！

那领头的兵士大为满意，给犯人们一人手里塞了一根木棒，就把他们赶上了城墙。

麦帅微时，尝游汉堡城，诬为北漠间，恰绍义领军巡过，闻麦帅疾呼：“吾冤也！”绍义视之，见其形高伟，束短发，貌甚美，犹若妇人，竟不敢直视也，如此丈夫岂是奸细乎！遂释之。

——节选自《征北将军回忆录》

麦氏语录：战争，是大人物掌中的棋耍戏，起手落子，谈笑间攻城略地；战场，是小人物面前的修罗场，手起刀落，刹那间灰飞烟灭。

南夏盛元二年，北漠天幸七年，南夏与北漠的谈判桌上依旧是唇枪舌剑、热火朝天。貌似南人的嘴舌往往都比北方的汉子灵巧些，说着说着胜利的天平就渐渐地往南方倾斜了过去。对于北漠同行的日渐沉默，南夏的国辩手们还没来得及庆祝即将到手的胜利，就被一个惊天的消息震得七魄离体。

八月初，北漠突然发兵二十万分两路攻入南夏北部边境，霎时风云变色。

北漠民风剽悍，相对于南夏人善动嘴皮子来说，他们更喜欢动手，属于行动派的代表人物，向来奉行的信条就是：说不过你，我就揍你丫的！

有人曾举过这样一个例子：如果大街上有两人吵了个把时辰也不见动手，不用问那准是南夏人；如果刚说了两句话不到就上手，那也不用问，一定都是北漠人了。

当然，这个例子是夸张了些。

南夏的使臣突然明白过来，先是傻了，然后就是懊恼得直拍脑门，哎呀，怎么就忘了北漠鞑子的恶习了呢？难怪北漠的同行们最近不怎么出声了，原来他们早就有了这个打算了啊！

北漠名将周志忍领东路军十万，在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越燕次山后急攻临潼，抢渡子牙河，趁夜下南夏北部重镇新野，挥军直指泰兴城。西路十万大军由北漠将门新秀常钰青率领，竟穿西胡国东境草原而过，经凉州、茂城、小葛城一线向东南，一路长驱直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一时间，南夏北部众多城镇相继告急。

而此时，南夏的三十万边军还蹲在北境靖阳、溧水一线与所谓的北漠大军相持。南夏戍边的将士们也有些糊涂，明明北漠的几十万大军正蹲在对面和自己相面呢，怎么又有二十万大军跑到后面去了呢？难道背后的那二十万北漠大军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顺着两路北漠大军的进攻线路，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两路大军都把矛头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泰兴，于是地图上代表泰兴城的那个点被各国的将领们圈了又圈，点了又点，面目全非。

泰兴城，南夏国北部重城，人口二十余万，面朝江中平原，背后有宛江穿南夏国而过，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一城失则江北之地尽失。

八月二十六日，北漠东路大军抵达泰兴城外，二十七日完成围城，坐待常钰青率领的西路十万大军。

此时，北漠的西路大军刚好赶到泰兴城北八十里的汉堡城前。

汉堡小城向来就不是什么军事重镇，所以城防压根儿就没怎么被重视过，城墙低矮，没有壕沟，没有护城河，所以也就用不着吊桥之类的，就连城门也不过是个光秃秃的门楼，连个瓮城都没有。城外几丈处倒是架了些拒马，可看起来稀稀拉拉的，实在是少得可怜，不用猜就知道是仓促之间埋上的，基本上也阻挡不了什么。

一句话总结一下：这防守也忒简陋了些！城墙也就是比北部地主大户的院墙高些，厚些，长些，上面站的人多些。

城内守兵一千来人，城里居民上到八十岁能动的下到刚生下来会哭的，男女老幼算全了也不过是两万来人，搁北漠大军嘴里还不够塞牙缝的，难怪连大牢里的犯人都被赶上了城楼。

阿麦被赶上城墙时，汉堡城早已被北漠兵围得水泄不通，从城墙上看下去，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阿麦探了探头，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身子压低躲在了女墙后。都这样了，这城还能守得住？能守住那才是白天见鬼了呢！

北漠铁骑先到汉堡城下，上万骑兵列阵摆开，虽说对攻城没什么用处，可却算是个漂亮的亮相，先把南夏官兵的胆子震了震，同时也打消了他们弃城而逃的念头。再牛的两条腿也跑不过四条腿，所以，兄弟们，咱们还是塌下心来守城吧！

有几骑从北漠阵后驰出，举着旗子在阵前奔驰了几个来回，骑兵们便策马从阵前一分为二向两翼退去，露出后面手持大盾的步兵阵，夹杂着数辆攻城车、云梯、井阑等攻城器械缓缓向前推进。悠远的号角声响起，四面金戈之声顿起，北漠的黑色大军潮水般涌上来，仿佛一个浪头就可以把小小的汉堡城掀翻一般。

“放箭！放箭！射死这帮鞑子！”城墙上的南夏小校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厉声喝道。

阿麦身上也挨了几鞭子，慌忙在地上拾了张弓往城下射去，她哪里会射什么箭，不过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弓拉开，连瞄准都没有就闭着眼睛松手，使的力气倒是不小，箭头却朝下掉了下去，就听见下方传来一声惨叫，攻城梯上一名刚爬了一半的北漠兵头朝下就栽了下去。

旁边一个南夏士兵给阿麦叫了声好，不知道从哪里又摸来一个头盔，向阿麦扔了过来，一边往城下射箭，一边喊道：“兄弟，好样的，戴上这个，小心鞑子的箭，使劲射这帮畜生。”

阿麦看着手中还带着血迹的头盔怔了怔，一咬牙就戴在了头上，枪箭无眼，她可不想死在这个城墙上，虽然就现状看，能活着离开这里的几率实在是小。

旁边的两个南夏兵使劲地把带了尖刺的狼牙拍砸下去，眼看就要爬上城墙的北漠兵便被砸了下去，惨叫声刺入阿麦的耳中，听得她一阵心惊肉跳。身边紧接着又是“啊”的一声惨叫，刚才还给她叫好的那个士兵被北漠的箭雨射中，老长的一支长箭穿胸而过，鲜血从口中喷溅在城墙上，顿时就染红了一片。阿麦一惊之下竟连手中的弓都掉到了地上，只顾抱着头蹲了下去，耳边的惨叫还没绝耳，阿麦身上就又挨了几鞭子，小校挥着鞭子怒骂道：“妈的，还有空躲，鞑子上来了，谁也活不成！”

城门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面容冷峻的北漠西路军主将常钰青身子挺直地坐在战马之上，嘴角微微抿起着，似隐隐带了一丝冷笑，神情专注地看着不远处正在进行的攻城之战。几十骑黑衣亮甲的亲卫队静立于他的身后，在这嘈杂的战场之中，竟保持着惊人的寂静，就连座下的战马都仿佛是这战场上的看客，冷漠而淡然。

常钰青忽地抬起手臂用马鞭指向城墙的一处，对着身旁的副将姜成翼笑道：“哈哈，成翼，你看那个南蛮子，竟然连弓都不会拿，这样的人居然会到城墙上来守城，可见南夏实在是没人了。”

姜成翼顺着方向看去，片刻后也不禁莞尔，那处城墙上有一个南夏士兵，隔片刻就探出身子胡乱射一箭，射完后又急忙蹲下去躲在墙后，过一会儿就再探头射上一箭，十箭有八箭都头朝下掉到城墙外，有两箭好容易射出去了，也是毫无目标，一个人也没蒙上。

姜成翼的笑容一闪而过，转回头来又看了看常钰青，小心劝道：“将军，这里离城墙太近，流矢太多，为安全起见，还请将军到阵后观战吧。”

常钰青缓缓摇了摇头，唇角处突然绽出一丝笑意，伸手道：“拿弓箭来。”

旁边的亲卫急忙将背后的长弓取下，双手奉了上去。常钰青接过，搭箭上弦，把弓拉了个大满，微眯了眼睛瞄准城头那人，手指一松，只听得嘭的一声，利箭出弦，带着划破长空发出的锐利的呼啸声，冲着城墙上那个胆小的南夏士兵飞驰而去……

阿麦这里刚直起身来，弓弦还没来得及松开，就感到头顶像是被重锤狠擂了一下，强劲的惯性带着她往后面飞去，把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一时之间，阿麦只觉得眼前群星乱舞，耳朵里除了蜂鸣声什么也没有了。好半天她才缓过点劲来，呆滞地把脑袋上的头盔摘下来，骇然发现一支长箭正好钉在头盔的顶端。

城墙上的那个小兵就算不吓昏也得吓得尿裤子了吧。常钰青满意地笑了，随手把长弓扔给了身旁的亲卫，这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后，他会后悔这一箭射得有些高了，如果当时再低上两寸，那该有多好。

已经有北漠兵强登上了城墙，挥舞着大刀砍向南夏守兵，厚重的刀片砍入体内发出沉闷的声音，被砍的人睁大了眼往后倒去，眼中除了骇然还有着一丝不甘。砍人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欢呼，腹腔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长枪刺穿，血顺着枪头上的血槽流出，他低头，眼看着红透了的枪尖从自己体内拔出。

初秋的天空，分明是晴的，汉堡城里却飘起了星星点点的血雨，落在哪里都是猩红的一片……

“城门开了，走吧，再晚就什么也赶不上了！”常钰青笑道，双脚轻轻一磕马腹，那匹照夜白便欢快地向前蹿了出去，“今天晚上就宿在这汉堡城里，告诉儿郎们，今天晚上不论军纪。”

“将军！”姜成翼急忙也纵马跟了上去，劝阻道，“元帅有令，不得屠城！”

常钰青早就有些不耐烦身边这个少年老成的副手，听他又把那位元帅的命令抬了出来，心里更是有些恼怒，微拉了缰绳缓了几步，斜了一眼紧跟其后的姜成翼，似笑非笑地问道：“姜副将，你哪只耳朵听到本将说要屠城了？”

姜成翼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常钰青确实是没有明说屠城，可刚才那句话传达下去，又和屠城有什么区别？出征前元帅可是特意交代过，只要他们攻城示威，不准屠城。

“将军……”姜成翼梗了脖子想再劝，却被常钰青的一声冷哼堵在了喉咙里，只得沉默了。

常钰青冷笑一声，说道：“传令下去，参加攻城将士入城，不论军纪自行放松，其余均在城外布阵驻营。”说完在空中虚抽一鞭，不等姜成翼说话就纵马而去，身后的亲卫队也急忙跟了上去。

常钰青从北漠阵中纵马冲出，直奔城门而去。那边城门刚被北漠军的撞车撞开，双方士兵正搅在一起。常钰青挺枪冲了过去，见穿着南夏衣甲的士兵便挑，片刻工夫便挑翻了十多名南夏兵。姜成翼看他杀得兴起，也不好再拦，可又怕混战之中主将有所闪失，只得挥舞着长刀和亲卫一起护在常钰青身侧，一行几十骑竟然冲在北漠军前杀入了汉堡城内。

南夏历盛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汉堡城破，城守刘竞自尽于城墙之上，妻陈氏领二女在府中悬梁自尽，独子失踪。

汉堡城并没有因为黑夜的到来而静寂下来，火光在城中各处闪耀，北漠士兵的笑骂声，南夏百姓的哭喊声、尖叫声在城中此起彼伏，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或不甘或怯懦或放纵地在城中各处流窜，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每到一处似乎都能把闻者的心高高地提起来，悬在夜空中，隐隐战栗……

天上的月亮也仿佛不忍心再看下去，紧紧闭了眼。

夜色，其实很黑。

与喧闹杂乱的汉堡城相比，驻在城外的北漠大营反而有些安静。中军大帐内的烛火一直亮着，里面聚了五六个北漠将领，正围在一张方桌前低声讨论着什么，为首的一个青年将军默然不语，只低着头看桌上的地图。烛台上的火苗舞动着，令映在营帐上的修长身影也跟着生动起来。

帐外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披铠甲的将军挑帘进来，沉声禀道：“将军，四万骑兵均已准备完毕，即刻可以出发，请将军示下。”

那青年将军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上扬的嘴角挑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仍遮掩不住眉眼之间的杀戮之气，竟然是本应宿在汉堡城中的北漠主将常钰青。

常钰青剑眉微扬，凌厉的视线从周围几位将领的身上扫过，沉声问道：“刚才的部署可都听明白了？”

诸将齐声应诺，唯有副将姜成翼的声音带了些迟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将军，末将……”

常钰青不等姜成翼下面的话出口便堵了上去，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了？成翼可是认为我的安排有何不妥？”

“末将不敢，”姜成翼忙道，看了看常钰青的面色，还是恭敬地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末将只是想跟随在将军左右，而且临行前元帅也是吩咐末将要确保将军的安全。”

常钰青早知元帅让姜成翼做自己的副将就是为了约束自己，一路上听他在耳边唠叨，心中早已烦躁不堪，好容易熬到这次分兵，他怎会让姜成翼继续留在自己身边？于是趁机改了原定的计划，让姜成翼独领一军，离他越远越好。现听姜成翼又搬出了老一套，常钰青心中甚是恼怒，却也不在脸上表露出来，只是笑道：“成翼放心，这次我自不会亲自上阵厮杀，不用你在身边护卫，何况你是我西路军的副将，又不是我的亲兵队长，怎能把精力都放在这等琐事上？明日之事关系重大，更需要你这样心细的人处理，切不可有任何闪失！”

姜成翼还想再说，却见常钰青的脸色已冷了下来，只得把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道了声：“是！”便垂着头随着众将领命出营。常钰青这才轻笑一声，让亲兵系好披风，抱着缨盔走出帐外。

帐外，早有亲兵把常钰青的战马照夜白牵了过来，常钰青纵身上马，火光在他的盔甲上泛出冰冷流离的光芒，映在脸上，给他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三分寒意。“成翼将军，”常钰青又把姜成翼唤到身边，从马上俯身下去凑到他耳边轻声笑道，“本将的十万兵马就全都交给你了，记得要好好地给本将把大军带到泰兴城外啊！”说完大笑两声，不等姜成翼有所反应便领着亲卫队纵马飞驰而去。

是夜，北漠主将常钰青领四万骑兵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而汉堡城外却仍停驻了北漠的“十万大军”的营帐，等着赶往泰兴城与北漠东路军集合。

汉堡城内，参加白天攻城的一万多北漠将士还在放纵着……

紧靠着西城边上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挤挨在一起的狭小院落被几条幽深曲折的小巷串联在一起，像是一张残破的蛛网，懒洋洋地摊在地上，撑不起骨架。

十几个北漠士兵举着火把骂骂咧咧地从小巷中穿过，显然他们对自己的收获很不满意。

“老大，这院门大敞四开的，看来人是早跑光了，咱还进去吗？”

“进去个屁！”领头的北漠兵骂道，“都翻了多少家了，啊？他奶奶的，就没翻出个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来，别说女人，就他妈连个人毛都没找着，也算咱们倒霉，怎么就奔了这么个地方来了呢！”

汉堡城分为东西两城，东城是府衙和富户区，西城则为平民区，而贴着西城墙这片则算得上平民区中最穷的地方了，住的大多是最底层的穷苦百姓，平日里能混上一日三餐就算不错了，家里岂会藏什么金银珠宝。这伙北漠兵往这里来抢东西，还真是来错地方了，难怪一连翻了十几户人家都没抢到什么东西，到了最后连抬脚踹门的心情都没有了。

一个举着火把的北漠兵指着东城区那边喊道：“老大，你听那边多热闹，要不咱们也去那边吧！”

那头目明显是心动了，抬头看了看东方那映得有些暗红的天空，又看了看自己这帮弟兄，手一挥说道：“走，兄弟们换地方，要去就赶紧地，不然晚了连汤水都没咱们兄弟的了！”

众人应了一声，都跟着往外跑去。火光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夜又归入了黑暗之中。就在那敞开的院门里面，阿麦提了半天的心总算缓缓落了下来，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堆满了杂物的墙角爬出来，顾不上擦拭脸上的灰尘，只瘫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喘粗气。

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如果不是自己敞开了院门，又把院子里的东西乱丢一气，难保那北漠兵不会进来翻翻，这一翻，自己的小命还能在吗？

阿麦没想到自己能活着从城墙上下来，先是被头顶上的那一箭吓破了胆，然后就是装死，苦挨到天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趁着天黑摸到这片贫民窟，算上刚刚又逃过的一劫，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她竟然是在鬼门关里打了好几个来回。

仰面躺在地上，阿麦看着夜空里依旧闪烁的群星，不由得感叹，自己的生命力，还真不是一般的顽强啊！母亲曾说过，要想有小强一样顽强的生命力，那就得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黑暗和潮湿，这比黑暗和潮湿更恐怖的事情她都挨过来了，还怕什么呢？也许，她根本就不用为自己的生命担心吧，如果老天想收她，那早就该在四年前收了，四年前既然没收，就说明连老天都不待见她，不会要她的命了。

阿麦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唉，饥饿的感觉又来了，还以为饿过了头就不知道饿了呢。阿麦叹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往屋里摸索，不知道屋子的主人会不会留下点吃的来，就算没有熟的，生的好歹也得有点吧？阿麦胡乱想着，蹑手蹑脚地摸进了屋里，贫苦人家不分什么厨房卧室的，大多是里屋睡觉外屋做饭，如果有吃的，也应该是在堂屋吧。摸索了半天，还真让阿麦在锅灶那里摸到半个高粱饼子，阿麦一喜，心道老天果然是不打算饿死我，也顾不上能不能吃，急慌慌就往嘴里塞。饼子刚送到嘴边，阿麦动作却一下子僵住了，直直地看着灶台边上的柴堆。

那柴堆竟然在抖动！

一个小小的人头从柴草里露出来，黑漆漆的脸上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眸子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阿麦。

阿麦后背上像是突然蹿过了一阵凉风，汗毛嗖的一下子全都立了起来。阿麦很想大喊一声“鬼啊”，然后就撒丫子往外跑，可吓到了极点，肢体便脱离了大脑的控制，那应有的反应只是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一没尖叫二没逃跑，只是怔怔地伸手把半块高粱饼子递了过去，问：“你——吃吗？”

人都说，人吓人，吓死人，其实，人吓鬼，也是可以吓死鬼的。

那“鬼”也突然被阿麦出人意料的举动吓住了，愣了片刻后便猛然张大了嘴，露出了一口跟脸色成鲜明对比的白牙，“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个“啊”字刚刚成形还没出口的时候，阿麦的那块高粱饼子便塞到了“鬼”的嘴里，“啊”声随即转变成了“呜呜”声，声音柔软滑腻，竟然还是个“女鬼”！

阿麦一只手大力地捂在那“女鬼”的嘴上，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声喝道：“叫什么叫？非要把北漠人引来才甘心？”

此话一出，那“女鬼”的挣扎立刻小了下来，眼中含满了泪可怜巴巴地看着阿麦。

阿麦低声说道：“我也是南夏人，为了躲北漠鞑子才藏到这儿的，他们就在外面不远处，招来了，咱们两个谁也活不了！你别出声，我就放手。”

那“女鬼”含着泪点了点头，阿麦试探着松开了点手劲儿，见那“女鬼”果然没有再喊叫，这才把手全部松开，一屁股蹲坐在地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她现在不怕人也不怕鬼，就怕出了动静把北漠兵招来。

阿麦缓了半天才让心跳平复下来，立刻便又觉得饥饿难忍了，扭头看了那“女鬼”一眼，把还堵在“女鬼”嘴里的半块高粱饼子拽了出来，用手拍了拍又吹了两下，也不理会那“女鬼”惊骇的眼神，两三下就把饼子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往下吞咽。

高粱饼子本就干涩，再加上阿麦整整一天都滴水未进，一口下去就噎得阿麦伸直了脖子，她大力地捶自己的胸口，不过却没什么效果，眼看噎得就要背过气去了。阿麦心里有些悲哀，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想不到最后竟然会死在一块高粱饼子上。这如果在那个世界见到老爹老妈，他们会不会被自己笑死？

“呃——呃——”阿麦在这里又是顺脖子又是捶胸，旁边那“女鬼”目瞪口呆地看了片刻，猛然间反应过来，慌忙从柴草堆里爬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在屋角水瓮里舀了半瓢水过来，从地上扶起阿麦给她往嘴里灌，一边灌还一边用力击打阿麦的后背。

直到半瓢水见了底，阿麦噎住的那口饼子才被顺了下去，连噎带呛的，脸上早已是涕泪齐流。

“谢谢你。”阿麦哑着嗓子说，她嗓音原本就有些低沉，刚才又被粗粝的饼子划伤喉咙，这让她的声音更显喑哑。

那“女鬼”刚才一时情急，没顾上什么男女之别，现如今看到阿麦没事了，这才发觉自己跟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的姿势太过亲密，脸上一下子羞得通红，手慌忙松开了阿麦，又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看阿麦。

阿麦从十五岁起就开始穿男装，到现在神经早已磨得跟麻绳差不多粗细了，哪里猜得到这小姑娘的心思，还以为她是怕自己，忙用衣袖摸了把脸，冲着小姑娘嘿嘿笑了两声。

她不笑还好，她这一笑，小姑娘又往后退了两步。

看那小姑娘被自己吓成这样，阿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又咧着嘴笑了笑。两人都沉默了下来，那小姑娘见阿麦再没有什么无礼的行为，胆子这才大了些，听见阿麦的肚子里咕咕作响，默默起身回墙角的柴堆处又摸索了一番，回来便递给阿麦一个小小的包袱。

阿麦迟疑着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由得又惊又喜，竟然是五个喷香松软的馒头，她有些不敢相信，问道：“给我？”

小姑娘点了点头，生怕阿麦像刚才一样噎到，又给阿麦端了一瓢水过来。阿麦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看着那雪白的馒头，竟然有点舍不得下嘴，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白面馒头了。现在那淡淡的香味飘过来，口中的唾液分泌立刻旺盛起来，她抬头看了小姑娘一眼，顾不上道谢便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直到第三个馒头下了肚，阿麦的动作才慢了下来，抓起第四个馒头正想往嘴里塞，突然想起来人家也不过就五个馒头，怎好自己都吃掉？想到这里又恋恋不舍地把馒头放回了包袱递了回去，低低说声：“谢谢。”

门外的星光透进来，打在人的身上有些斑驳，阿麦这才仔细地打量那小姑娘，见她身材纤细，顶多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像是抹了锅底灰，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甚是灵动。

这小姑娘也在偷偷地打量阿麦，她本叫徐秀儿，家中只有父女两人相依为命，两日前父亲被官府征去守城墙，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后来北漠兵攻进了城，四周的邻居都四散跑了，徐秀儿本想也跟着逃走，可又怕父亲回来找不见自己，也不敢离开家。外面的北漠兵烧杀抢掠，徐秀儿藏在柴堆后早已吓软了腿脚，后来阿麦摸进屋里时，她还以为进来了恶人，更是吓得浑身发抖，险些哭了出来。现在看到阿麦丝毫没有侵犯自己的举动，而且言语颇为温柔有礼，虽觉得和一个陌生男子共处暗室着实不妥，可心里却逐渐觉得踏实，竟不像刚才独自一人时那样害怕了。

外面远远传来北漠兵的喊杀声，徐秀儿心中害怕，不自觉地往阿麦身边凑了凑。阿麦见她柔弱可怜，忙轻声安慰道：“别怕，离这儿还远，这片房子又破败，估计他们不会再来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在那边，快追！”紧接着喊杀声越来越近，竟似朝这边来了。

阿麦心中一惊，拉起徐秀儿就往院子里跑，打算再藏到自己刚才藏身的地方去，可身影刚出了屋门就傻住了。巷子里早已是火光闪闪，十多个北漠士兵追着一个怀抱婴孩的南夏将领已经到了大院门口。

这群人来得竟然这样快！现在再藏已是来不及了。

火光的映照下，阿麦只觉得那被追杀的男人有些眼熟，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刚进汉堡城时遇见的那个领兵校尉！

唐绍义一手抱了婴儿，挥着剑且战且退，由于躲闪十分不便，已是险象环生。他眼角扫见傻在屋门口的阿麦两人，用力震开一个北漠兵劈过来的刀，随后转身大力地把手中的包裹掷向阿麦怀里，厉声喝道：“进屋！”

阿麦被撞得身体一震，怀里已经多了个哇哇大哭的婴儿，慌乱中不及多想，忙拽了徐秀儿退回屋内紧紧地关上了门。唐绍义手中没有了婴儿拖累，剑气立盛，转眼间就有两三个北漠兵在剑下丧命。那群北漠兵迫于唐绍义的剑风凑不到门前，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放火！”立刻就有几支火把向屋里掷了过来，唐绍义挥剑击落几支，却仍有一支火把砸到窗上。

窗纸遇火便着，妖艳的火舌立时就卷住了窗棂，随着浓烟向屋里滚去。阿麦心中叫苦不迭，看现在的情形，北漠兵显然没有要抓活口的政治觉悟，跑出去一定会被乱刀砍死，可是不跑吧，这火眼瞅着就要从里屋烧了出来，就算烤不成“烤鸭”也得被烟熏死。阿麦低头一看，怀里的孩子都已经哭不出声了，一咬牙把孩子往徐秀儿怀里一塞，转身冲进了浓烟滚滚的里屋，片刻后再冲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条破旧的棉被。阿麦顾不上和徐秀儿解释，冲到屋角的水瓮边把整条棉被都浸入了水里，回头冲着徐秀儿喊道：“过来！快点！”

徐秀儿慌忙抱着孩子连滚带爬地过来，阿麦把湿透了的棉被往三人身上一蒙，缩在水瓮一边，心道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吧！希望外面那男人够厉害能够把北漠兵都干掉，不然这回自己可真得变成烤鸭了。又见旁边的徐秀儿身体抖作一团，阿麦赶紧把孩子接了过来，强自笑了笑，喊道：“别怕！这家徒四壁的，烧都没什么好烧的，一会儿自己就灭了！”

挨了一会儿，两人只觉得四周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稀薄，阿麦心道这回可真是完了，与其在这里被烧死，还不如到外面挨一刀痛快，便冲着徐秀儿喊道：“走，我们冲出去！”

徐秀儿摇了摇头，哭道：“我腿软，动不了了。”

阿麦咒骂了两句，用头顶起被子，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拖着徐秀儿就往门口拉，刚走了没两步，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头顶的被子一下子被掀了去，唐绍义浑身是血站在眼前，火光中他更如地狱中的修罗一般。他抢过阿麦怀里的孩子，看了阿麦和徐秀儿一眼，把徐秀儿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屋外冲去。阿麦见他没管自己，也顾不上骂他忘恩负义，忙也跟在他身后往屋外跑去。

三人刚冲到院中，只听见身后一阵巨响，屋梁已被火烧塌了。

阿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回头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发傻，心中一阵后怕，这要是再晚出来一会儿，恐怕自己就得命丧火海了。徐秀儿被唐绍义放了下来，也吓得瘫软在地上，缓了片刻才看清四周躺的竟都是北漠兵的尸体，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阿麦怀里扑了过来。阿麦无奈，只得安慰了几句才让她冷静下来。

唐绍义怀里的孩子却一直在大声哭着，不知是被烟呛到了还是受的惊吓过大。徐秀儿不忍心让孩子一直哭下去，走到唐绍义身边轻声说道：“军爷，把孩子给我抱抱吧，总这么哭下去，孩子会哭坏了的。”

唐绍义正被这孩子哭得头昏脑涨，闻言忙把孩子递给了徐秀儿。说来也怪，那孩子被徐秀儿一抱果然不再哭了，只瞪着圆溜溜的一双眼睛看着徐秀儿，徐秀儿又惊又喜，忍不住回头冲着阿麦喊道：“你看这孩子多可爱！”

阿麦也觉得奇怪，起身到徐秀儿身边看那孩子，见那孩子不过八九个月大，胖嘟嘟的甚是喜人，身上的小衣服做得也甚是精细，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阿麦回头看看唐绍义，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看向这边，心里一动，凑在徐秀儿身边低声说道：“把孩子还给他，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徐秀儿一愣，迷惑地看向阿麦，虽不知阿麦为什么要自己这么做，可经过这多半夜的相处，心里早已对阿麦充满信任，现在听到阿麦这样说，只是稍稍愣了愣，便也不多问就把孩子送回到唐绍义身边，“军爷，孩子还给您吧。”

没想到唐绍义却不肯接孩子，剑眉皱了皱，冷声说道：“北漠人很快就会找了来，此地不可久留。”说着又去剥北漠兵尸体上的军服，扔了一件在徐秀儿身上，命令道，“赶紧穿上，快点！”

阿麦一看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人看到孩子在徐秀儿怀里不哭，便想着让徐秀儿替他抱着孩子，刚才有那么多的北漠兵追杀他，恐怕徐秀儿跟着他出去十有八九是要倒霉。要在平时阿麦自然不会管这闲事，可今天徐秀儿曾经救过自己一命，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跟着这男人出去送死，只得强鼓起勇气干笑道：“这位将军，我妹子不会功夫，跟着将军出去恐怕只会拖累将军，我看您还是趁着北漠兵还没有追到这里，自己赶紧抱着孩子走吧，我们自然不会说出您的去向。”

徐秀儿也忙说道：“是的，将军，我不能走，我还得在这里等我爹爹回来呢，我爹爹也是军人呢，他去守城墙了。”

唐绍义也已经认出了阿麦，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根本就不是本地人氏，哪里来的本地的妹子？”转头又冲着徐秀儿说道，“北漠鞑子攻城时，我南夏将士死伤无数，破城后鞑子又对我将士大肆屠杀，连降兵都杀了个干净，你爹爹恐怕早已不在世上，你等在这里也等不到他了!”

唐绍义话音刚落，徐秀儿悲号一声，身体一软便昏了过去。阿麦忙扶住了她，一手托住她怀里的孩子，冲着唐绍义怒道：“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和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要说得这么残忍？非要断了她一个念想！”

唐绍义从阿麦手中接过孩子，孩子刚一入他怀里便又放声大哭起来，唐绍义脸上闪过一丝悲痛，随即又坚毅起来，冷声说道：“我也不瞒你们，这孩子是城守刘大人的独子，刘大人一家都已殉国，我说什么也得替他保住最后这一点血脉，今天她必须帮我把这孩子带出城去，否则——”唐绍义停了停，又威胁道，“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阿麦见他如此说，知道今天和徐秀儿不可能轻松逃脱了，也不再多说废话，低头用手指去掐徐秀儿的人中。好半天徐秀儿才悠悠出了口气缓了过来，睁开眼睛看了阿麦一眼便哭起来。

阿麦被她哭得心酸，柔声劝道：“别哭了，哭也没用，你好好活下去才能告慰爹爹。再说你爹爹也不见得出事，我也曾经上了城墙守城，不是活着下来了吗，我们先离开这里，等以后战乱停息了再回来寻访你爹爹便是。”

徐秀儿也算是个坚强的女子，只哭了片刻便慢慢停了下来，只低低地啜泣。那边唐绍义已经换上了一身北漠兵的军服，又扔了两身过来，说道：“快点穿上。”

阿麦胡乱地套上了军服，见徐秀儿也在往身上套，想了想制止她道：“你不要穿了，你把头发盘上去就好，就像出嫁了的妇人一样。”见徐秀儿和唐绍义两人都疑惑地看自己，阿麦又解释道，“秀儿身材瘦小，穿上了军服也不像北漠兵，反而会引人怀疑，还不如扮成一个抱了孩子的小妇人，咱们两个就装成烧杀淫掠的北漠兵，遇到大队的北漠兵自然不会管咱们，遇见少的也好掩饰过去。”

唐绍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徐秀儿听阿麦如此说却是羞红了脸，不过形势凶险也顾不得许多，依阿麦所言把穿了一半的军衣脱了下来，又将头发盘成了发髻，像一个妇人。三人打理利索不敢再在此地久留，忙由徐秀儿抱了孩子，阿麦和唐绍义一左一右地扶持着出了院门。

那孩子哭了半日也早已累透，没走多远就在徐秀儿怀里熟睡了过去。趁着夜色，一行人只拣幽暗偏僻的小巷走，路上几次经过北漠兵的聚集地，也幸亏徐秀儿对这一带比较熟悉，听见动静可以远远地绕过去，一路上有惊无险。

天色渐亮，三人终钻出了小巷来到通向城门的那条宽阔街道上。这曾是汉堡城最为繁华的街道，街道两边原本有不少店铺，现在只剩下些残垣断壁，街道上更是随处可见战死的南夏士兵的尸体，脚下的石板路早就被鲜血浸透了，阿麦一路行来，只觉得踩到哪里都是滑腻腻的。

徐秀儿的腿早就软了，全靠阿麦和唐绍义在两边架着才能行走。眼看着离城门越来越近，阿麦心里也渐渐紧张了起来，只道出了那城门便逃离了这人间地狱了。三人正走着，唐绍义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声说道：“城外有人来了！”

阿麦心里一惊，紧接着也听到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奔城门而来，她心中一直压抑的恐惧终于到了临界点再也承受不住，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跑，却被唐绍义一把抓住，“他们骑马，跑不过的！先藏一藏再说！”说着扯着徐秀儿和阿麦躲入一堵断墙之后。

他们刚蹲下身子，那群骑兵已经进了城门，听着马蹄声，人数竟似不下四五十人，那群人进城后慢了下来，虽听着人数不少，却没有发出一点杂乱的人声。阿麦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也怦怦狂跳，旁边徐秀儿身体早已抖作了一团，闭着眼睛死死地咬着下唇，生怕自己哭出声来。阿麦转头看向唐绍义，见他微眯着眼睛，手已经扶上了剑柄，时刻准备着要杀出去。

三人正苦挨着，突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哭声，阿麦低头一看，那孩子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大概是饿了太久，竟放声大哭起来。阿麦心里哀号一声：小祖宗啊，这不是想要大家的命吗！街道上的马蹄声果然顿了顿，然后就听见向这边来了。阿麦心中一急，智上心头，一把扯住正欲起身杀出去的唐绍义，又把徐秀儿怀里的孩子抱过来丢在一边，低声喝道：“快点哭喊！”

徐秀儿早已吓傻了，幸亏她已对阿麦的指令形成了条件反射，听阿麦如此吩咐，情绪都不用酝酿，张嘴“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阿麦顾不得唐绍义的惊讶，猛地把徐秀儿扑倒在地，一边故意撕扯着她的衣服，一边哑着嗓子邪笑道：“小美人别哭，大爷我好好疼你！”

徐秀儿一下子就被阿麦反常的举止吓蒙了，瞪大了含泪的眼睛愣愣地看着阿麦，连哭都忘了。阿麦脸上虽邪笑着，心里却暗暗叫苦道：这丫头怎么如此迟钝，一点都不配合，怎么也得又哭又叫又挣扎才像样子啊，要不我怎么往下演？总不能真的把她的衣服给扯下来吧！再说就算这丫头反应不过来，唐绍义好歹也应该知道她是在做戏啊，怎么也没反应呢？阿麦回头，冲着傻在那里的唐绍义笑骂道：“妈的，你小子也不知道过来帮忙，一会儿别人闻着腥味都过来了，哪还有我们的份儿——”

阿麦的话音还没落，只觉得腰间一紧，紧接着就天旋地转起来，身体竟然腾空飞了起来，撞到半截断墙上又滚落到地上，顿时疼得差点晕了过去。

马上的那名北漠将军缓缓收回鞭子，脸色寒得吓人，正是被常钰青留在这里的北漠军副将姜成翼。破城后不论军纪还是常钰青下的命令，作为副将的姜成翼无权更改主将的命令，可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帮士兵在城里烧杀淫掠，无奈之下只得宿在城外来个眼不见为净，本想早上进城后直接收拢各部就可以了，谁想到就这个时候进城还让他遇到如此不堪入目的情景。

阿麦手扶着腰慢慢抬头，正好对上姜成翼那铁青的脸，被他充满杀意的眼神吓了一跳。按她原来的设想，这群人应该会无视于他们的行为而直接纵马过去的，毕竟这种事情在整个汉堡城随处可见，如果不是上面有意地放纵，这些正规的军队怎么会堕落到如此地步？可是眼下怎么了？怎么还有北漠将领路见不平要拔刀了呢？这不论军纪的命令难道不是你们下的吗？有见过贼头喊捉贼的吗？

姜成翼看清阿麦的面容后也是微微惊讶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小兵的相貌竟然如此俊秀，虽然南夏靖国公那句“看内在不要看外在”的口号都被全天下喊了二十多年，可大多数人还是会不自觉地以貌取人。如果今天趴在地上的是一个面容猥琐之徒，估计姜成翼的第二鞭会毫不犹豫地甩下来，可是现在，他竟然觉得自己下不去手了。

阿麦仰着头怔怔地和马上的姜成翼对视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和这位白衣银甲帅哥练对眼的时候，慌忙滚爬几步拽着唐绍义跪倒在地上，颤着声喊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姜成翼回过神来，心头竟有些莫名的恼怒，冷冷扫了阿麦一眼，提缰欲行间看到被吓得呆滞的徐秀儿，不由得顿了顿，放柔了声音说道：“这位娘子，你快些出城吧，不要在这里停留了。”

徐秀儿倒也听话，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抱了孩子就踉跄着往城门方向走。阿麦见她吓成这样竟然都没有忘了那孩子，不由得暗松了口气，只要这丫头抱着孩子出了城，剩下她和唐绍义就好说多了。

姜成翼把视线从徐秀儿瘦弱的背影上收回来，不禁摇了摇头，兵荒马乱之中，这样一个怀抱婴儿的弱女子如何能生存得下去？就算自己这次救了她，可下次呢？姜成翼又冷冷扫了一眼跪趴在地上的阿麦和唐绍义，寒声说道：“这次暂且放过你们，归队后各领二十军棍。”说完冷哼一声，领了身后的几十骑奔城里而去。

阿麦大喊了声：“是！”直到那群骑兵走远了才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唐绍义说道，“趁着这会儿没人，我们赶紧出城！”

唐绍义沉着脸不说话，猛地挥臂向阿麦打来，一拳正中脸颊，把阿麦的身体打飞了出去。阿麦一下子被他打蒙了，顾不上擦拭嘴角流出的鲜血，只抬头怔怔地看唐绍义。

“堂堂的七尺男儿，怎么能畏死到如此地步！”唐绍义痛骂道，“在鞑子面前辱我南夏妇人，在敌人马前做出如此丑态，你还是个男人吗？”

阿麦静静地看着唐绍义，等他骂完了这才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连看也不看唐绍义一眼就往城门走，走过唐绍义身边时被他一把抓住胳膊。

“放手！”阿麦淡淡说道。

唐绍义浓眉竖起，满脸怒色，怒道：“你？”

阿麦脸上露出嘲弄的笑，说道：“你骂得没错，我还真不是个男人，我只想活着。你是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可是，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呢？”

唐绍义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瞪着阿麦说不出话来，阿麦嗤笑一声，甩开唐绍义的手僵直着脊背朝着城外大步走去。不错，她畏死，她要活着，为了活着，比这更难堪的丑态她都曾做过，给北漠人下跪，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天，母亲说：“阿麦，快跑，往后山跑，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从那天起她就不再是父亲手中的明珠、母亲怀里的娇女，从那天起，她就只是一个胸口裹着护胸扮男人的家伙，一个没有任何原则和羞耻心的家伙，一个为了活着什么都可以做的家伙！

不能哭，父亲说过，哭是弱者的表现，所以，她不能哭。

唐绍义也是恼怒自己无用才把火气撒到了阿麦身上，后来被阿麦呛了几句，一肚子的火反而熄了。现在看到阿麦如此模样，心里更加懊悔刚才太过于冲动了，几次想上前说句软话，可又拉不下这个脸来，只低着头默默地跟在阿麦后面。

幸亏北漠人攻入城内之后只想着洗劫一番，也没打算长期占住此城，所以城门处并无士兵守卫。徐秀儿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强撑着走出城门，刚想松口气，可一抬头就觉得心都凉了，城门外不到三四里处竟然就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北漠军营，跑？还能往哪里跑？

阿麦和唐绍义一前一后地出了城门，阿麦见到瘫坐在路边的徐秀儿犹豫了一下，还是硬下心来从她身边走过，刚走了没两步就被唐绍义从后面扯住了胳膊，他大力地把阿麦身体拉转回来，气道：“你小子心量怎么如此狭小？就算是我打错了你，你也不该如此——哎？你怎么还哭了？”没想到阿麦眼圈竟然是红的，唐绍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你不是男人你还发火，有大男人哭鼻子的吗？我打错了你，大不了让你打回来，怎么还跟个女人似的哭起来了？”

阿麦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看着唐绍义并不说话，徐秀儿在旁边也渐渐缓过劲来，看到他们两个拉扯到一起感动糊涂，忙过来问道：“麦大哥，你们怎么了？啊？你的嘴角怎么都流血了？”

阿麦偏头避过徐秀儿伸过来的手，冷冷地瞥了唐绍义一眼，唐绍义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你要恼我就打回去好了，别跟个女人似的哭哭啼啼。”

阿麦紧抿着乌青的嘴角盯了唐绍义片刻，忽地弯着嘴角笑了，唐绍义见她眼里犹见隐隐的湿意，脸上的笑容却明媚无比，竟如清晨雨后带水的白莲一般，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阿麦脸上仍淡淡笑着，抬手摘去唐绍义头上的头盔抱在胸前，右手紧握成拳，狠狠地打在了唐绍义的脸颊上。

这一拳打傻了徐秀儿，却打醒了唐绍义，他刚才不过是随口说说，真没想到阿麦竟然好意思再打回去，恼怒之下提起拳头就想再给阿麦一拳，可一看到阿麦微扬着下巴向他示威的小样，还有她那微微上挑着的嘴角，忽然觉得脸热心躁起来，脸刷一下子就红透了，瞪了半天眼睛也挥不下去那只拳头，只得冷哼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去低声嘀咕道：“真跟个女人一样，还好意思打回去！”

看两人如此模样，徐秀儿在那里又气又急，带着哭音说道：“你们想干什么？一会儿再遇见北漠鞑子怎么办？前面都是鞑子军营，我们要往哪里走啊？”

她这么一说，阿麦和唐绍义两人也回过神来看向远处的北漠军营，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

唐绍义说道：“成建制的北漠军队还倒好说，咱们避着点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现在最怕的就是北漠小股的散兵，城东有片密林一直绵延到宿州境内，我们得想法先进入那片林地，然后赶在北漠鞑子之前赶到泰兴！”

阿麦冷哼一声，心道这人倒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三人搭伙逃出汉堡城那是没法，谁又答应和他一起去泰兴了啊！再说了，跟着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人上路，身边又带着那么一个随时哭闹的小麻烦包，她活腻歪了吗？当下阿麦也不搭唐绍义的话茬，自顾自脱着自己身上的军服。

唐绍义看阿麦这副模样也是不爽，耐着性子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阿麦斜他一眼，淡淡说道，“没什么打算，只知道咱们要是再穿着这身衣服站在城门边上讨论什么打算的问题，再被某个将军看到的话，就算我抱着人家的马腿去哭，也不是二十军棍的问题了。”

唐绍义气结，可也不得不承认阿麦说得有道理，忙也脱下了套在外面的北漠军服，露出里面满是血污的青色战袍。阿麦冷笑道：“不知道北漠人是对自己的逃兵好一点，还是对敌兵好一点？”

“都好不了，”唐绍义也火了，怒道，“你的气量怎么如此狭窄？你已经打回去了，还想怎样？徐姑娘走不快，我背着她，你抱着孩子，咱们快点走，省得一会儿遇见北漠鞑子再起祸端！”

阿麦冷笑，“您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怎好让我这么一个无耻之人替您抱孩子？还是您自己抱的好！”说完转身走下大路往东而去。

唐绍义怒道：“那徐姑娘怎么办？”

阿麦停下，转回身看着唐绍义笑道：“那也好办啊，您抱着徐姑娘，徐姑娘抱着孩子不就得了？您是大丈夫，还担不起这点分量？”阿麦只觉得心里一阵畅快，大笑两声转身而去，刚走了没两步就感到一阵寒风紧贴着耳边擦过，她身体立时就僵在那里，面色刷一下白了——面前不及五尺的地面上插了把剑，剑柄在空中犹自巍巍颤着。

唐绍义把孩子塞入阿麦手里，“抱好了！”说完又向前两步把地上的剑拔起来插入剑鞘，回身把吓傻了的徐秀儿负到背上走回到阿麦身边，冷冷说道，“快些走!”

“哦。”阿麦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在后面跟了上去。

麦帅妻徐氏，汉堡人也，出微矣。丙午年秋，北漠攻汉堡，麦帅执木杆登墙，杀者甚众，勇冠全军，敌帅常钰青畏而射之，箭断盔缨。及城破，麦帅身中一十七创，力竭隐于宅，幸遇徐氏，救麦帅于乱军之中。麦帅感其恩义，约以婚姻……

——节选自《夏史·麦帅列传》

第二章

同行 托孤 歧路

汉堡城东的那片山地属南夏北部的乌兰山系的末支，位于云胡高原和江中平原之间，大致呈西北一东南走向，北起汉岭南接宛江，绵延七百余里，山势从北向南逐渐趋于缓和，到了汉堡城外已成为平缓的山林地势。

阿麦等人钻入这片广阔的山林后均是松了口气，都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短时间上看，只要是北漠人不兴起打猎找消遣的心，几个人的性命暂时是保住了。也幸好现在是初秋时节，林中不少野果均已成熟，三人胡乱摘了些果子充饥，徐秀儿更是心细，挑了些甜美多汁的野果细细嚼碎了，一点点喂入那婴儿口中。

“鞑子的大队人马装备无法从密林中穿过，所以他们只得沿官道向南绕过山林后再折向泰兴，这样一来鞑子至少要三天多的时间才能到达泰兴城，我们只要斜穿过这片山林便可于鞑子之前赶到泰兴城。”唐绍义一边说着，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简单地比画着。受限于这个时代的通讯条件，作为一个小城驻军校尉的唐绍义根本无法对北漠和南夏之间的战局有一个完整的认识，他只是从北漠常钰青大军的进攻路线上来推断北漠人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泰兴城，而对于北漠的另外一路大军，唐绍义并不知情，也无从知道泰兴城早在汉堡城前就已经被北漠人围困了起来。

阿麦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偶尔抬起头瞥唐绍义一眼，然后再低下头去继续啃手中的那个青色的野苹果。对于饥饿，她有过太深刻的印象，所以一旦有可以果腹的东西，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吃得更饱一些。

阿麦的这个态度显然激怒了亟待得到回应的唐绍义，他把手中的树枝狠狠丢在地上，问道：“阿麦，你想如何？”

“啊？”阿麦抬头，脸上立刻堆上了讨好的笑容，“唐大爷，您在问小的话？”唐绍义铁青着脸点头，阿麦嘴角的笑意多了丝讥诮，可口气上却一如既往地恭敬，“可是唐大爷，小的说话有用吗？”

按照阿麦的意思，自然是离战场越远越好，没想到唐绍义却来和她商量怎么往战场上凑的问题，阿麦心里真想骂娘，可迫于唐绍义的武力，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在心里想着要找个机会逃走。

唐绍义被阿麦不阴不阳的话噎得有点恼羞，其实关于去哪里的问题他大可不必征求阿麦的意见，不知是否因为这一日夜的厮杀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在这一刻，他原本强硬的心神都有些疲惫，不自觉地想从身边的人身上得到一些支持。他注视阿麦良久，满脸的怒气终于化作了失望之情，他低叹一声，说道：“人各有志，你若想逃便逃吧，徐姑娘若是也想跟你一起走的话，请多照顾她一些。”

唐绍义说完走到徐秀儿身边把孩子抱回，见阿麦仍是一脸吃惊地看着自己，不禁苦笑道：“你原本便不是军人，我怎么能强迫你同我一起上阵厮杀，是我想错了，你们赶紧逃吧，从此地向东北穿过这片山区便到了豫州地界，你们……”

话未说完，林子边缘突传来杂乱的人声，三人心中均是一惊，只道是北漠追兵到了。唐绍义看一眼远处隐约的人影，把孩子又塞到阿麦手中，低声说道：“你带着孩子还有徐姑娘先走，我去引开追兵。”

匆忙之中阿麦来不及说话，忙把孩子缚在背上，拉了徐秀儿便走。刚走没几步又听到唐绍义在身后低声唤她，阿麦停住，见唐绍义追了上来把佩剑塞到自己手中，“林中恐有野兽，此剑给你防身，”唐绍义说道，又深深看了一眼阿麦背上的婴儿，哑声说道，“此子刘铭，是城守刘竞大人的遗孤，刘大人一门忠烈，如有可能还望麦兄能保全此子性命，绍义在此替刘大人先谢过麦兄了！”说完唐绍义竟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在地上给阿麦深深地磕了个头。

阿麦一时惊呆了，连忙去扶唐绍义，“唐将军快起来，你放心，阿麦发誓只要活着，自然不会抛弃这孩子。”

唐绍义欣慰一笑，他怕的就是到了危难关头阿麦会嫌拖累而将孩子丢掉，如今得到了阿麦的誓言，总算略觉安心，他推了阿麦一把，说道：“快走！”

阿麦见唐绍义把佩剑都给了自己，知道他已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去引开追兵，她被唐绍义的悲壮感染。眼见林外的人声越来越近，阿麦也不再啰唆，冲着唐绍义用力点了点头，一咬牙拉了徐秀儿便向密林深处钻去。

阿麦和徐秀儿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后不久，大群的北漠兵便从林地边缘往内走了进来，看样子像是并没有发现阿麦等人，只是在林地边缘散开了，一边砍着碍事的杂木一边往林内分散开来。唐绍义略一思量就爬上了一棵大树，只等北漠追兵近了杀死几人之后，再引他们向与阿麦他们相反的方向而去。

不断地有北漠兵涌入林内，唐绍义粗略算了算，至少有几百名北漠兵进入林内。他虽刚经历过战场上的厮杀，此刻又抱了必死的决心，可看到这么多北漠兵来追杀自己，也不禁有些心惊，又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校尉竟然引来这么多的北漠兵围追自己，也算是风光了，心里刚升起的那点怯意立刻便被万丈豪情压了下去。唐绍义用力握了握已出汗的手掌，只等北漠兵近了便跳下去厮杀一番。

谁承想那些北漠兵在距离唐绍义几十丈远处便不动了，唐绍义有些纳闷，从树木的枝叶间望过去，只见那些北漠兵竟然开始动手砍起树木来，砍的均是不粗的小树，带了枝叶地往林外拖去，唐绍义一时也有些糊涂了……

再说阿麦，她拖了徐秀儿只顾着往密林里面钻，也算是那个小刘铭给面子，一路上愣是没哭，更幸而徐秀儿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虽长得柔弱，脚下的功夫却也不容小觑，被阿麦连拉带拽地愣是没有被落下。两人狠跑了小半个时辰，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跑了，徐秀儿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阿麦也弯着腰扶了棵树只顾张大了嘴贪婪地大口喘气，唯独阿麦背上的小刘铭似乎被阿麦颠得很有乐趣，竟咿咿呀呀地发出笑声来。

阿麦回头看小刘铭一眼，见他咧着嘴笑得开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回过头接着扶着树身喘气。阿麦和徐秀儿的气还没有喘匀，就听见身后的树林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阿麦心中骇然，不知是有野兽出没还是北漠兵又追了上来，她无声地看向徐秀儿，徐秀儿惨白着脸轻轻摇了摇头，她实在是跑不动了。阿麦紧紧地抿了抿唇，双手用力握紧唐绍义给的那把剑，缓缓地站到了徐秀儿身前。

细密的树枝猛地被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树丛中钻了出来，阿麦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手中的剑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想不到后面追上来的竟然是阿麦和徐秀儿都认为必死无疑的唐绍义！

阿麦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过度紧张过后腿有些发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就跪倒在地上。徐秀儿见到唐绍义居然活着追了上来也是又惊又喜，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阿麦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冲着唐绍义咧了咧嘴，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唐绍义上前扶起阿麦，一时间两人均是沉默，只有双手仍紧紧相握，胜过了千言万语。片刻后，唐绍义才松开了手，再看阿麦和徐秀儿均是灰头土脸一身狼狈，脸上忍不住也带了些笑意。

没等阿麦张口问，唐绍义便把北漠兵奇怪的举动说了出来，阿麦心中也是奇怪，如果北漠兵是造攻城器械，那为什么不砍些粗壮的树木反而砍这些杂枝小树呢？再说了，泰兴城外也有大片的林木，何不等到泰兴城外再造攻城器械呢？在这里造进攻泰兴城的器械是否早了点呢？

“这里离林地边缘太近，我们还得往上走，等到了山顶再观察北漠鞑子的举动吧。”阿麦说道。唐绍义点了点头，走到仍坐在地上的徐秀儿面前蹲了下来，说道：“徐姑娘，我背你上去。”

徐秀儿脸色有些羞红，偷偷地瞥了阿麦一眼，小姑娘在刚才阿麦执剑挡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心思就有了微妙的变化，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说道：“不用劳累唐将军，我自己走就行了。”说着强撑着往前走去，可刚走了没两步脚下一软就又坐到了地上。

徐秀儿泪盈盈地看向阿麦，阿麦哪里懂得小姑娘的心思，还以为徐秀儿是碍于礼法才不肯让唐绍义背她，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现在是逃命的时候，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我倒巴不得有人来背我呢！”

唐绍义上前在徐秀儿身前复又蹲下，“赶紧上来。”

徐秀儿这次听话地趴在唐绍义的背上，阿麦又把小刘铭在背后缚紧，挥剑在前面砍着挡人的杂枝，大小四人又往山顶爬去。山虽不高，可由于林密难行，一行人到了山顶也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山脚下林地边缘的北漠士兵似已砍伐完毕退出了山林。再往远处看，北漠的军营也似已经拔营，大队的人马浩浩荡荡地经汉堡城往南而去，地上的灰尘被骑兵的马蹄带起，在空中腾起大团的烟雾，使得北漠军队竟像一条巨大的黄龙，蜿蜒了不知多远。

阿麦和唐绍义两人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骇然。徐秀儿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喃喃说道：“天哪，北漠鞑子这是来了多少人啊！”

这句话让唐绍义从最初的惊骇之中缓过神来，他立刻开始为自己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胆怯感到羞愧，偷看了阿麦一眼，冷哼一声说道：“就算鞑子真有十万大军，想要攻下泰兴城也是痴心妄想，我泰兴城城高池深，远非汉堡小城可比！区区十万人就想围困我泰兴城，哼！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嗯，底气十足，语气也足够激昂，唯有最后紧紧抿起的嘴角不小心泄漏了他内心的一丝紧张。阿麦扫了他一眼，面上虽没有什么表示，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心道既然泰兴城那么牢不可破，有没有你报信都没关系嘛！你还着哪门子急呢？想到这里，阿麦脑中闪过一丝亮光，赶紧转回身再细看山下那条蜿蜒的黄龙，看着看着，眉头就紧皱起来。

南夏不产战马，军马大多都是从西胡草原购入，组建的有数的几个骑兵营几乎都被部署在和北漠对峙的北线一带，国内城镇配置的一些骑兵大多是作侦察之用，也就是军中所说的斥候，很少有大规模的骑兵阵对冲。阿麦曾登上过汉堡城墙，见识过北漠骑兵阵带给人的震撼，当时只顾着害怕了，却从没仔细想过北漠此次南侵为何派了这些多的骑兵。要知道骑兵胜在机动性，野战中才能更好地发挥它的威力，还没见过用骑兵来攻城的呢，毕竟马蹄子上面不带吸盘，爬不得城墙啊！如今看到黄土飞扬中北漠大军隐约的骑兵长队，又想到早上北漠人在树林中的那一番动作，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在阿麦脑中成形了：北漠人在使诈！他们此行的目标绝对不会是城高池深的泰兴城，这攻向泰兴城的“十万大军”不过是在掩人耳目，真正的骑兵大队早已不知去向！

唐绍义见阿麦刚才只是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竟然都没附和一下，心里隐约有些不满，这会儿看到阿麦眉头紧锁，压不住心头的好奇，只得忍了脾气问道：“怎么了？”

阿麦松了眉头，转头看向唐绍义，脑中飞速地转着各种念头，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告诉他自己的猜测。唐绍义久在军中，早已养成了直来直去的性格，平日里最见不惯的就是这种欲言又止的模样，现如今见阿麦也是这副表情，心中不禁有些厌恶，更没好气地问道：“有话就说，好好的一个爷们儿像女人！”

阿麦本来还有些矛盾，听唐绍义这么一说，便立刻压下了心头那点热血，面上露出十分诚恳的表情，故作担忧地问道：“唐将军，鞑子行进得这样快，我们真的能赶在他们之前到达泰兴吗？”

唐绍义见阿麦忧虑的竟是这些，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的不满随即散去，伸手拍了拍阿麦的肩膀，笑道：“自然没有问题。”顿了顿又想到阿麦原本是不愿意随他赶去泰兴的，有些诧异地问道，“阿麦，你要随我去泰兴？”

阿麦一脸的忠义，睁大了眼睛正色道：“这个自然，我阿麦虽为乡野粗人，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可对唐将军的这身胆量却佩服得很，唐将军怀抱刘大人遗孤杀出重围，乱军之中仗剑而行，一身胆色实在让阿麦汗颜。如今国家有难，我身为南夏男儿，怎可只顾自己安危而置国家大义于不顾？此去泰兴城，阿麦就算不能上阵杀敌，可至少也有一身蛮力，为守泰兴城出一份力！”

阿麦这一番壮语说完，且不说徐秀儿已是感动地满眼含泪，开始提前用看英雄的眼神来看阿麦，就连唐绍义都使劲拍了下阿麦的肩膀，用力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阿麦把背后的小刘铭又往上托了托，说道：“唐将军，我们走吧，一定要赶在鞑子之前到达泰兴城，好让泰兴城有所防范！我们就站在城墙上等着鞑子，看看他们这十万大军能把我们怎么样！”

话说完，阿麦都觉得自己无耻，尤其是看到徐秀儿那隐含着少女羞涩的崇拜眼神，更是隐觉惭愧。她推断北漠人攻打泰兴是虚，那么赶在北漠人之前到达泰兴城反而是最为安全的选择。汉堡城是不能回了，且不说那一城的死人，就单是兵灾之后的匪祸都是个大问题。现在看来尽早地赶到泰兴，然后在战乱之前渡过宛江逃往南方才是正道，宛江天险，就算北漠人把整个江北都打了下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攻过宛江的，江南必是躲避战乱的不错选择。

唐绍义和徐秀儿哪里想到阿麦会有这许多打算，徐秀儿只当阿麦是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唐绍义对阿麦的看法也大为改观，把她之前的那些畏死行径只看作是一时的胆怯，现在想明白了，热血上来了，自然是南夏的好儿郎了！

三人不再多想，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东南而下，只想着尽快地赶到泰兴城。徐秀儿不肯再让唐绍义背负，倔犟地要自己行走山路，唐绍义见她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之后体力也算不错，便也不再坚持背她赶路。阿麦一路上背着小刘铭，虽说那还是个婴儿不算沉重，可远路无轻重，阿麦背后的衣服早已被汗湿了，于是唐绍义便接了阿麦背上的孩子，自己背了起来，这样一来，三人的行进速度反而快了不少。

走到中午时分，三人已是翻过了一个山头，唐绍义见阿麦和徐秀儿两人都显疲惫，自己背上的刘铭也开始哭闹，便拣了一个靠近溪水的地方歇脚。此时正是初秋时节，溪水清澈，淙淙地从山上流下，在山石上激起点点水汽，让人看了顿觉清爽。

徐秀儿在水边仔细地洗了手脸，然后把唐绍义背上的孩子接了过去，细心地照料。唐绍义腾出手来，直接趴到溪水边，一脑袋扎下去，洗脸喝水全有了。阿麦在溪水中洗净了手，本想再捧水洗脸，低头时看到自己水中的倒影，想了想便又作罢，只是喝了几口甘甜的溪水。

阿麦怀里还存着几枚初进林时采摘的野果，此刻拿了出来与唐绍义和徐秀儿分食，徐秀儿自是先挑出好的来喂了小刘铭。阿麦拿了自己的那份野果，独自坐在水边啃食，眼睛不时地追随着溪水中轻快游过的小鱼，直想怎么能去抓两条来解解馋，她多日不见荤腥，早已馋得眼冒绿光。

唐绍义低头看手中的两个青果，脑子里却仍想着初进山林时北漠人的奇怪举动，砍了那么多的树枝，也不知鞑子是何用途，想着想着，唐绍义脸上突然变了颜色。

阿麦那里还对着溪鱼意淫，猛然听到唐绍义的一声“哎呀”也是吓了一跳，忙向他那里望去，见唐绍义紧握着拳头站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冲着阿麦恨恨说道：“中了鞑子的奸计了！那些树枝定是鞑子拖在马后掩人耳目用的，他们攻泰兴是虚，恐怕别有用心！”

唐绍义说完，阿麦也差点跟着“哎呀”一声出来，不过她的“哎呀”却是因为唐绍义怎么这么快就想透了呢？她该怎么办？刚才大话说得那么圆满，这回可怎么收回来啊？心中又想姓唐的倒也不只是一个莽夫，还有些头脑。

阿麦见唐绍义的模样，也不说破，只想试探他到底想透了多少，于是便做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问道：“唐将军，您说的是什么意思？鞑子有什么奸计？”

唐绍义却不再言语，只是紧皱着眉头在那里踱步，脑子里想着既然北漠人佯攻泰兴，那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北漠人穿西胡东境而来，汉堡城往东就是他们现在正处的山林，大队骑兵不可能翻山越岭的在这边通过，往南的路是通往泰兴的，难道是又往北走了？可北面又是哪个城镇呢？没有什么军事重镇啊？北漠人为何舍泰兴而往北呢？不应该啊！

“豫州！只有豫州！”唐绍义突然沉声说道，“此去东北便是豫州，那里是我江中平原的门户，只要夺下豫州，鞑子铁骑便扼住了我南夏江北的咽喉之地，南下可攻泰兴，北上又可以对我靖阳、粟水一带的军队造成南北夹击之势，好一个北漠鞑子！心思真个歹毒！”唐绍义抬眼看向阿麦，目光清亮，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忽地看出北漠人的计谋，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激动，气愤的是北漠人如此狡诈，激动的却是自己已经看破了他们的奸计。男子从军，尤其是做到了他这样不大不小的官职，无不希望自己能一战成名，步入名将之列，而现在，机会似乎就摆在了眼前，让他怎么能不激动！

阿麦看着唐绍义不说话，她虽猜出了北漠人攻泰兴是虚，可由于对如今的战事没有什么了解，所以并没有深究过北漠人的目标到底是哪里，现在唐绍义推断北漠人要攻打的是豫州，那么豫州就是死活也不能去的了，那不是又往战场上凑了嘛！一个小小的汉堡城，攻防之战便如此惨烈，而豫州远比汉堡城大得多，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所以，阿麦下定决心——豫州，那是死也不能去的地方。她能从汉堡城墙上活着下来已纯属万幸了，她可不认为自己会幸运到能在豫州城墙上活下来。母亲说过，人是不能总去挑战老天爷的底线的。

不过听到唐绍义把北漠人说得如此奸诈，阿麦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豫州也不过是座城池而已，弃泰兴而就豫州，她没看出那么大的好处来。如果是她，她反而会采取围城打援的战术，就像父亲提过的那样，只有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一城一池的得失，从长久来看微不足道！

“阿麦，我们这就赶往豫州！”唐绍义把孩子重新在背上缚好，说着就要动身。

徐秀儿听他们说的是稀里糊涂，一点主意都没有，跟着站起来也要走，阿麦忙止住他们说道：“稍等一下，唐将军，你说鞑子要攻占的是豫州城，可从汉堡城往豫州也得翻过这片山林啊，不是说鞑子大队骑兵无法通过这片山林吗？他们怎么过去？”

唐绍义早已想过了这个问题，听阿麦问到这里，解释道：“这片山林往北三百余里，那边有段地势十分平缓，如果鞑子要攻豫州，必然得经过那里，虽然骑兵速度快，可毕竟要绕一段距离，我们赶得快的话，不但可以及时赶到豫州示警，还可以在山谷口布下伏兵，到时候杀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阿麦表面上在听唐绍义对战局的判断，可心里却在思量怎么才能逃脱往战场上凑的命运。唐绍义把战争说得如此简单，可阿麦却知道此去豫州必然是凶险异常，尤其是她这样的，就算去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兵，上阵杀敌必然是被赶在前面的那种，真到了战场上，你就算想装死都不容易，北漠人又都是骑兵，一个不好就被马蹄子踩成了肉饼。

“唐将军，阿麦有些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讲。”阿麦突然说道。

唐绍义正着急往豫州那边赶，因为他们已经往东南走了多半日，再折向豫州方向便是多走了不少冤枉路，时间本就紧急，没想到阿麦的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地来，唐绍义有些急躁，说道：“有话就快说！不要总是这么不痛快，军人要的就是雷厉风行，那些虚礼是没用的秀才才爱讲究的东西！军中男儿不论这个！”

阿麦说道：“阿麦不懂军事，唐将军刚才说得虽都有道理，可阿麦觉得泰兴城那边也不能不去，虽说鞑子有兵分去了豫州，但是我们也看到鞑子赶去泰兴的确实不少，既然鞑子向来狡诈，那么泰兴那边也不能不防。报信只需一人即可，唐将军赶往豫州，而我则去泰兴，这样不论鞑子有了什么诡计，我们都可以有了准备，这样岂不是更加稳妥？”

唐绍义哪里想得到阿麦心中的小算盘，听阿麦说得的确有些道理，还以为她是全心为国，只略微思量了一下，便说道：“这样也好，我们分别赶往豫州和泰兴，务必要在鞑子之前把消息送到。”说着又从身上摘下标志校尉身份的铜牌递给阿麦，“你去泰兴，拿此凭证去见城守万良大人，如有可能，请万大人出城攻击北漠鞑子，援救豫州！”唐绍义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级别和万大人差得太多，这个口气和长官说话必然不妥，又改口道，“算了，你只需把情况向万大人说明便可，大人自会有他的安排。”

阿麦点头，将铜牌郑重地放入怀中。这时徐秀儿过来，见唐绍义和阿麦都没有说到自己的去处，眼圈有些红，迟疑着问：“那，我该怎么办？”

阿麦和唐绍义这才记起身边还有一个小姑娘，两人转头看了看徐秀儿，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

这徐秀儿早在汉堡城时便对阿麦有了些异样的情愫，心里自然是愿意和阿麦一路，刚才那话虽然是问向阿麦和唐绍义两个人，她却一直偷偷在观察着阿麦的反应，见阿麦皱眉，徐秀儿只觉得心中一沉，再腾起来便是酸凉了。

阿麦的皱眉一下子激发了徐秀儿的倔犟，她咬了咬牙，没等二人有所表示，便决然说道：“我和唐将军去豫州！将军放心，秀儿也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走个山路也不算什么，定不会拖累将军，再说小公子也需要有人照顾，将军是个大男人，恐怕也不会照看婴儿，秀儿还是跟着将军吧！”

徐秀儿这话虽是对着唐绍义说的，视线却仍没离开阿麦身上，所以也就没看到唐绍义的第二次皱眉。其实小姑娘说这话有点赌气的成分，心底还是有些期盼的，希望阿麦能挽留她一下，可没想到阿麦只是低着头寻思了片刻，便抬起头来说道：“那也好！你随唐将军去豫州吧！”她自保尚且费力，带着徐秀儿确实不便，再加上她是独自一人惯了的，侠义心肠什么的更是和她挂不上钩，虽然小姑娘曾给过她几个馒头，可她也不想就此背上了这么大一个包袱，干脆还是推给唐绍义吧，他不是很男人吗？那就多承担点吧！阿麦心道。

唐绍义见状也只好跟着点头，他也知道带着徐秀儿会有诸多不便，可他所接受的那些教育让他无法对着一个弱女子说出“不”来，于是便说道：“那徐姑娘就跟着我吧！”

徐秀儿又咬着唇偷瞥了阿麦一眼，见阿麦竟然还跟着点头，那颗少女的心是彻底凉透了！

三人简单整理了一下便要分手，临别时唐绍义突然又叫住了阿麦，看了看阿麦单薄的身体，问道：“阿麦，你可懂武功？”

阿麦摇了摇头，功夫她没有，力气倒是还有一把，剩下的就是腿脚利索跑得快了，在这点上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唐绍义抿了抿唇，把佩剑解了下来递给阿麦，说道：“这剑给你拿着，林子里怕有野兽，你带着防身吧！”

这下阿麦还真有些被感动了，看着唐绍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不用，不用，唐将军，你带着秀儿和孩子，更需要这个防身呢。”

“拿着！”唐绍义不容分说便把佩剑替阿麦别在了腰间，完了用手扶住阿麦的双肩，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沉声说道，“阿麦，保重!”说完不等阿麦有所反应便松了手，转身大步往西北而去。唐绍义不敢回头，他只觉得心中有些异样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竟似有些舍不得那个有着白莲般纯洁笑容的少年。

徐秀儿看了阿麦一眼，忙小跑着追随唐绍义而去。

第三章

择路 互利 机遇

泰兴城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面朝江中平原背倚宛江，发达的水陆交通造就了这个城市的繁华，城中九区一十八市商贾聚集、店铺林立，不管哪天去看都是热闹的。可是，即便如此泰兴城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热闹过，起码城外二十里处的那片树林子里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大片的树木被士兵伐倒，然后变成了一辆辆的投石车被推了出来。

北漠东路军统帅周志忍沿着林地的外沿慢慢走着，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个子虽不高大却给人一种难言的压力感，浓眉，算不上大眼，满脸的络腮胡子，属于人们常说的那种不怒自威的面相。

“这就是你们赶出来的投石车？”周志忍问，音调不高，却字字敲到了身旁人的心上。

“启禀将军，泰兴城周围并无深山老林，这片林地的树木已算是粗的了。”那总管军械的军官小心翼翼地答道，不时地偷偷打量周志忍的脸色。

周志忍显然并不满意他的回答，不过却也没再说什么。没想到他身后一个少年却嚷嚷道：“要我说还造什么投石车啊，反正也没多大用处，白费这力气呢，还不如让将士……”

“闭嘴！”周志忍出声喝住那少年，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凌厉无比，一下子就把他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那少年面上露了些怯意，躲开周志忍如刀般的视线，微低了头，小声叫道：“舅舅——”

周志忍冷哼一声，说道：“这是军中，我不是你舅舅！再有下次我军法办你!”其实他知道那少年说得没错，造这样的投石车对于泰兴城来说还真是没有多大用处，砸墙嫌轻砸人欠准，可即便明知道毫无用处这车也得造，不然围而不攻，他怎么对人家南夏人交代？好歹也得做个攻城的样子给人家看吧，这样大家都忙活着，南夏人在城里忙着放鸽子，他们忙着在城外伐林子。

得，谁都心安！

周志忍的视线投向了遥遥的北方，常钰青这个时候应该到秦山了吧。他低低叹息了一声，年轻人啊，如今皇上正年轻，用的人也年轻，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吗？自己不过五十出头，还是正当壮年呢，怎么就算老了呢？

那少年听到舅舅发出的叹息声，不禁愣了愣，还以为舅舅是在为攻泰兴城而烦恼，虽然刚挨了舅舅的训斥，少年的心性还是让他忍不住请缨道：“舅舅，你给我两万精兵，我替你去把泰兴城打下来，也不要这劳什子投石车，给我几辆撞车就行！”

周志忍回头瞪了瞪那少年，本想再训斥他几句不知天高地厚，可看到外甥那张年轻稚气的脸，突然想到皇上用那些年轻将领不就是因为他们的不知天高地厚吗？不然怎么会制订如此冒险的计划？想到这，周志忍咽下了嘴边的呵斥，只是教导外甥道：“洵儿，一场战斗可以依靠‘勇’取胜，可一场战役却不能只依靠‘勇’字，一场战争更远远不止一个‘勇’，明白吗？我们北漠不只是我们东路军，还有常将军的西路军，仗不是光指着我们来打的！凡事要多动动脑子，别光知道杀啊冲的，不然你再勇猛也只能做一员猛将，成不了一代名将！明白了吗？”

那少年挠着后脑勺冲周志忍嘿嘿地笑，周志忍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自己刚才白说了，忍不住有些泄气，不再理会这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外甥，只转过头去继续望着北方愣神。

那少年见舅舅总是往北边看，不禁有些纳闷，也顺着舅舅的目光往北方望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什么值得看的地方。乌兰山系强劲了八百余里，到泰兴城西北几十里外时终于没了劲头，只延伸出几个平缓起伏的土坡，连个明显的山头都没有，这样的山林恐怕连个凶猛的野兽都存不住，少年心道。

同一片云彩下，就在那几个土坡的东面，由南向北的驿道在这里分出了一个支岔，斜斜地指向了东方。一辆向北行驶的青篷骡车缓缓地在岔路口停了下来，驾车的汉子从车上跳下来健步转到车后，掀开车帘对着里面说道：“先生，前面路分岔了，咱们怎么走？”

“这就到了分岔的地方了？”车里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问道。

那车夫放下车帘又探着头往前方看了看，转回头说道：“嗯，分了，有条往东拐了！”

车里的人没说话，过了片刻门帘抖动，一只细白的手撩起了车帘，紧接着探出一只穿了黑靴的脚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从车上慢慢地爬下来，到了地上先动了动有些酸麻的双腿，掸了掸衣角的灰尘，这才背着手往车前走了几步，看着前面的分岔路口摇头晃脑地念道：“往北去是豫州，往东则是青州。豫州城重，乃江中咽喉之地，北可以护靖阳，南可以掩泰兴，加之地处平原粮仓，城中粮草充沛，实为兵家必争之地；青州地险，北临子牙，东倚太行，易守难攻，出可以西援豫州，退可以据险待敌……”

那车夫只听明白了往北的是去豫州的道，往东拐的是去青州的，别的一概没听明白，也听得有些不耐烦，便打断了那人的话，问道：“先生，咱们到底往哪儿走？”

那男子回头看了车夫一眼，捋着下巴上的几根胡子翻了翻白眼，“愚民，愚民，山野愚民！”

“先生，俺是赶车的，俺不是打鱼的。”那车夫纠正道，末了还不忘又问了一句，“先生，咱快点走吧，鞑子就在后面几十里呢，他们可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咱们得快点，俺怕晚了……”

“行了！”那干瘦男子喝止道，“放心吧，鞑子不会来追咱们的，我得仔细看看该走哪条道！”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来，掀开盖子倒出了几枚铜钱，蹲在地上自言自语道，“我得算算咱们选哪条路。”

他把铜钱撒到地上，只刚扫了一眼卦面，就听见那车夫喊道：“先生，先生，你看，那边山坡上有人下来了。”

那干瘦男子起身眯着眼顺着车夫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山坡上过来一人，高瘦的个子，没有束发，只在脑后扎了个短短的辫子，一身深灰色的短装打扮，腰里别了把宝剑，远远看过去衣服上竟然似带了片片的血污。

“坏了！先生，来了劫道的了，快点上车！”那赶车的汉子急忙喊道，转身就往骡车那边跑。

“慢着！”那干瘦男子制止道，又细看了来人一眼，冷静地说道，“不是劫道的。”

来人速度很快，走两步跑两步，片刻的工夫就到了眼前。阿麦从山坡顶上时就见到了这辆骡车，心道总算找到了一个代步的工具，本想喊两声的，又怕提前喊了反而把人给惊跑了，便也没有喊叫，只拼了老命地往骡车这边跑。

“这位先生，”来人气喘得厉害，对着那干瘦男人行了一礼，喘了好半天才说出了下一句来，“在下姓麦，人称阿麦，从汉堡城而来，请问先生贵姓？”

那干瘦男子翻了翻眼睛，有些傲慢地说道：“老夫徐静。”

“哦，徐先生。”阿麦又是一礼。

徐静稍稍拱了拱手，算是回了阿麦一礼。

阿麦甚会察言观色，只看这徐静的穿衣打扮便对他的脾性有了几分了解，又见他说话时的表情，便知道这人显然是属于火上房了也得满嘴之乎者也的人，于是十分客气地说道：“阿麦受汉堡城守军校尉唐绍义所托赶往泰兴送信，事情紧急，想借先生骡车一用可否？”

“泰兴？”徐静缓缓问道。

“是的，还望徐先生能以大局为重，借阿麦骡车一用，先生可随阿麦一同赶往泰兴，到泰兴后必有重谢。”

徐静冷笑一声，说道：“你现在可进不去泰兴城了。”

阿麦一惊，还以为是常钰青的大军赶在了自己之前，忙问：“北漠人已经到了？”

徐静冷傲地点了点头，说道：“泰兴城已经被困三天了，你现在想进泰兴，除非是长了翅膀。”

阿麦有些发蒙，她赶了一日一夜的路才来到了这里，本想着能在北漠人之前赶到泰兴城，没想到泰兴已经被北漠人围了三天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北漠人攻泰兴是虚啊，难道她猜错了？可是即便猜错北漠人也不会这么早就到了泰兴啊，三天前北漠人可还在汉堡城外啊。

徐静看阿麦发呆的样子，冷笑一声，“北漠大将周志忍领兵十万从新野而来，早已把泰兴城围得铁桶一样了，进泰兴？做梦去吧。”转过身又吩咐车夫道，“老张，赶车，我们往北走，去豫州！”

阿麦愣在那里有点傻，骡车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她才猛地醒了过来，她紧跑了两步，一下子蹿上了骡车，撩开车帘，徐静惊怒地看着她，怒道：“你——”

“往东拐！去青州！”阿麦冷声说道。

徐静气得吹胡子瞪眼，“青州？不去！我刚卜了卦，我的发达之地为豫州！干吗要去青州？你这人好不讲理，这是我雇的骡车，你凭什么上来，下去！下去！”

阿麦猛地从腰间拔出了宝剑，抵在徐静身前，冷冷说道：“去青州！”

徐静一下子僵住，过了好半晌才认清了现实，无力地对着车夫喊道：“老张，往东拐吧，去青州。”

徐静，字莫言，荆州俞夏人也，少智，通诗文精兵法，性孤傲，隐于野。盛元二年秋，北漠南犯境，杀戮甚重，静愤起从戎，路遇麦帅，帅以军事问之，静应声辄对，变诈锋出，答之甚详，麦帅以为奇，甚爱之，遂同就豫州……

——节选自《夏书•徐静传》

车前的老张倒是极老实听话，连个为什么都没问就直接把骡车赶到了去青州的那条道上。

徐静在车里阴沉着脸子扫量阿麦，憋了一肚子的咒骂，却迫于阿麦轻抵在他胸前的剑尖而不敢说出口来。阿麦见他脸色几度变幻，淡淡说道：“先生休要责怪阿麦无礼，也许以后你就会感谢阿麦救你性命了。”

徐静闻言面露讶色，他本是心智极高的人，听阿麦突然口出此言，转念间便已猜到她既从汉堡城而来，又带了守城校尉的书信，必是知道了些军中机要之事，下意识地问道：“难道豫州有变？”

阿麦一惊，看向徐静的眼光中就有了诧异之色。徐静见了不禁冷笑，心道这小子毕竟年轻，藏不住事，什么心事都在面上带了出来，让这样的人送如此机要的信件，可见汉堡城实在是无人了。

“小子你不用如此看我，”徐静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冷声说道，“你一身血污周身狼狈，应是刚经历了生死之劫。汉堡城小，根本抵挡不住北漠大军，必是城破了。北漠大军从西而来，必不会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汉堡城，攻下汉堡之后要么挥军南下直指泰兴城，要么就是要北上围困豫州。其南下可与北漠的东路军形成合围之势，泰兴城危矣，这也是一般常理。可北漠人却也有可能出乎常理而北上围攻豫州，扼住我南夏江北的咽喉所在，让我北境三十万大军腹背受敌而无法回顾泰兴。你既从汉堡城出，想是可能知道北漠西路军的去向。你原去泰兴城目的不外两个，一是示警，一是求救。不过你在得知泰兴被围之后便干脆改去青州，看来你应该是求救了。现在泰兴和豫州之势已成死局，唯有青州尚可有力引兵来救，老夫说得可对？”

阿麦听着徐静的分析，身上惊得出了一层冷汗，差点对着面前的这个干瘦汉子伸出大拇指来。他说得几乎无一不对，只除了一条，就是她阿麦去青州却不是为了搬救兵，而是想借道青州，穿越太行之后经大沽口出海，由海路去江南。

徐静看着阿麦惊呆的模样，面上露出些许得意的笑容，不自觉地挺了挺他有些瘦弱的胸膛。不小心碰触到胸前的剑尖，他的脸色一变，忙往后含了胸，对着阿麦怒道：“小子，还不赶紧收了你的剑，小心误伤了老夫，你后悔莫及！”

阿麦被他喝得一惊，不由得收了剑，低下头缓缓地把剑插入剑鞘，各种念头在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遍，再抬起头来时脸上便换上了肃正的表情，理了理衣襟冲着徐静一揖到底，极其恳切地道：“阿麦无礼，请先生原谅。还请先生救我！”

徐静的表情由惊讶转为倨傲，挺直着脊背受了阿麦这一礼，冷哼了一声。

阿麦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低垂着头接着说道：“阿麦虽是笨人，可也看出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他日必会名动四国。”

这几句马屁一拍，是把徐静拍得四体通泰，那是着实的舒服，手不自觉地便去捋他那几根山羊胡子，心道这小子虽然是个莽汉，可眼光倒是还有一些。如此想着，心中对阿麦的恼怒之意已是减去了三分。

“只凭见阿麦一人，先生竟能把天下局势说得如此透彻，先生真乃神人，阿麦佩服不已。”

徐静的眼睛更是眯了眯，对阿麦的不满之意又减了三分。

阿麦偷眼观察着徐静的反应，看自己已经把他拍得差不多了，这才又接着说道：“先生欲往豫州，必是想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阿麦无知坏了先生的计划，实在有罪。汉堡城破，我守城军士皆战死在城墙之上，城守刘大人更是以身殉国，阿麦受唐校尉之托，恨不得立刻飞去青州引援兵来救。还望先生看在阿麦也是为国一片赤诚的分上，原谅阿麦先前的无礼吧。”阿麦说着说着声音里竟带些哭腔，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徐静见阿麦如此说，心里的那点不满完全没了。见到阿麦如此情形，甚至很是感动，动容道：“阿麦也是一片为国之心，老夫体谅。”

阿麦差点感激涕零，忙又行了一礼下去。这回徐静忙伸手扶起阿麦，说道：“壮士请起，徐静受不得这样的大礼。”

阿麦一听称呼已经从小子一路到了壮士了，心里便有了些底，从衣袖上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擦了擦眼角，说道：“我和唐校尉约定好了，他前去豫州示警，而我则赶往泰兴求救。现如今泰兴也被困，我只得赶往青州求救，还请先生助我。”

“壮士请讲。”

阿麦从怀中掏出唐绍义给她的那块校尉铜牌，双手递给徐静，说道：“此为唐校尉信物，凭此物便可去青州求见城守，阿麦想请先生代阿麦去。”

“可是……”

“先生，请听阿麦说完，阿麦会护送先生至青州，然后立刻赶往豫州，”阿麦伸手抹了把泪，神色悲壮地说道，“唐校尉对阿麦有救命之恩，阿麦必拼死追随唐校尉。再说阿麦口舌蠢笨，说不清楚战事，不见得能说得动青州引兵来救，所以还求先生帮我了。”

徐静似有犹豫，低头看了看手中沾染了血迹的铜牌，又抬头为难地看着阿麦，最后终于大义凛然地点头道：“壮士放心，徐静必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青州发兵去救豫州危急。”

两人又相互行了一礼，然后才直起身来，均是一脸悲壮，真真成了执手相看泪眼了。到了中午骡车停下打尖休息的时候，阿麦与徐静两人竟是执手下来，可是惊呆了车夫老张，一张阔嘴张得更是能塞进鹅蛋去。他趁着阿麦不在跟前的工夫，又是挤眼又是抹脖子地偷偷问徐静道：“先生，您怎么和山贼拉上手了？”

徐静瞥了一眼远处的阿麦，脸上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想要说些什么，可又突然意识到身边的老张不过是个山中愚民，跟他讲了也是白讲，于是干脆翻了他一个白眼，不屑地说道：“赶你的车，管这么多事情干什么？老夫自有道理！”

徐静和阿麦两人一路同行，虽各怀心思，却也相处融洽。走到第三日下午，车外有马蹄声由远而近。车内的两人均是皱眉，因为战乱骤起，这一路走来，路上很少遇到行人，更是少见骑马而过的客商。徐静轻掀车帘往外看了看，再转回身后脸上便有些凝重。

“是斥候。”徐静说道。

阿麦的脸色有些不好，既然有斥候在附近出现，那么定是有军方在，只是不知道是北漠的还是南夏的。难道说北漠人来了这么多，竟然把整个江北都侵占了吗？

徐静已认出这是南夏方面的斥候，可他却也并不兴奋。如果后面跟的是青州方面的军队的话，那么他去青州的意义不就全无了吗？

两人的担心均没有落到空处，过了一会儿，先头过去的那个斥候又返了回去。再过了少半个时辰，前面有十几骑冲着他们的骡车疾驰过来了。

“阿麦，这恐是青州的兵马，”徐静低声说道，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你可要小心说话，千万不可让他们把我们误认为北漠的细作。如果你没有把握，不如装成我的子侄，等我们以后有机会见到唐校尉后再作解释——”

“阿麦明白！”阿麦接道，她心里隐约猜到徐静想要利用她从汉堡逃出的这个经历，却不说破，只是点了头表示一切由徐静做主。

果然，那十几骑团团把他们的骡车围住，有士兵用长枪挑开了车帘，喝道：“下车！”

徐静和阿麦两人连忙下车，徐静从怀里掏出了唐绍义的那块铜牌，高举过顶，大声说道：“我们受汉堡城守军校尉唐绍义所托，有紧急军情需要禀报青州城守，望军爷引见。”

那斥候接过铜牌，见的确是南夏军中之物，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徐静和阿麦两人，吩咐道：“看好了，我去禀报将军。”说完便掉转马头往后面驰去。

往后行了有二十多里，便见到了南夏军队，正是从青州赶往泰兴的援兵。领军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军，一身白衣银甲，看起来甚是俊美，只是神情显得有些高傲，正是青州的守城将军，人称“骚包将军”的商易之。

商易之本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显赫的出身奠定了他在纨绔子弟中的领军地位。要说他这样的人物也不应该沦落到青州这个地方上来，可却由于犯了男女之事，惹恼了他那位行伍出身的父亲，于是便被发配到青州来了。

一个纨绔子弟能知道什么军法吗？这商易之到了青州号称有“四不”——不着军装，不进军营，不管操练，不研阵法。每日里穿了一身光鲜的白色锦衣，只是吟诗作对谈风弄月。于是，青州百姓在刚送走了他的上一任“草包将军”后，又迎来了他这个“骚包将军”。别说青州百姓嘴毒，你见过就连亲兵都挑着模样漂亮、身条顺溜的少年郎的将军吗？

阿麦和徐静连带着车夫老张，三人被几个军士推搡到商易之的马前。车夫老张早已是被明晃晃的刀剑吓得神魂俱破，军士刚一松手，他就跪倒在马前，一边磕头一边叫喊道：“军爷饶命啊，军爷饶命。”

商易之剑眉拧了拧，有些不耐地扫了老张一眼，然后又看向阿麦和徐静。

阿麦膝盖一软，眼看着就要跟着跪下，可眼角瞥到站得笔直的徐静，强忍了忍，也站住了。

商易之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阿麦和徐静两眼。于是阿麦立刻就后悔了，心道学谁不好，学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徐老头干吗！要知道这世界民跪官、下级跪上级那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她也早就习惯了的，怎么今天就跟着徐老头犯病了呢？

商易之高坐在马上，手里把玩着那块印了唐绍义姓名的校尉铜牌，淡淡地问：“谁是唐绍义的信使？”

阿麦偷偷地看了徐静一眼，见他仍一脸傲色地站在那里，决定还是自己出头，于是忙往前跨了一步，施礼说道：“小人是，四日前汉堡城破，唐校尉带了小人从城内杀出。他带了城守刘大人的遗孤赶往豫州，命小人前往泰兴送信求救。”

“哦？”商易之剑眉挑了挑，不阴不阳地问，“既然是让你赶往泰兴，你怎么往青州而来了？”

“小人到泰兴城外得知泰兴已被围多日，徐先生说北漠鞑子实北虚南，欲解豫州之险只能依靠青州。”

“徐先生？”商易之问。

阿麦心道你总算配合，老子等的就是你问这句呢。于是忙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引出了早已等候上场的徐静，“这就是小人路遇的徐先生，他见小人一身血污地从汉堡方向而来，没问小人一句，便把小人的来意和去处都猜到了，还告诉小人说如今豫州险极，说豫州是我南夏什么之地，鞑子什么饿了就制住什么。”

阿麦面露苦恼之色，明摆着没能把徐静说过的话都记下来。

身后的徐静忍不住接嘴道：“是我南夏咽喉之地，鞑子扼一城而制我江北全境。”

“对！”阿麦叫道，心道不管是高帽子还是屎盆子，我先给你扣上再说。

徐静一怔，随即就在心里暗骂道，好一个小兔崽子，一路上我都没见你笨嘴拙舌的，怎么今天到了这将军面前你就傻了呢？原来你小子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果然，商易之再看向徐静的眼神已是不同。他轻挥了挥手，叫身后的副将上前，微侧着头吩咐他去安排军队安营扎寨，说今天就先停在这里。那副将领命去了，商易之又回头看马前的几个人，视线转到阿麦身上时隐约皱了皱眉头，便吩咐身边的亲卫先带阿麦下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青州本有驻军两万余人，商易之接到南夏朝廷出兵援救泰兴的军令后，给青州城留了五千人以防有变，剩下的人全都带了出去赶往泰兴。这一万多人听着不算多，可放在野地里那也是无边无际了，光是营地就连绵了好几里地。

那个长相秀气的小亲卫领着阿麦往后面去换衣服，他暗中得了商易之的授意，把衣服扔给阿麦之后并未走开，只是站在一旁守着阿麦。阿麦一看如此，知道此时自己稍有犹豫便会引人怀疑，只得一脸平静地解着裤腰带，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们如此，是怀疑自己身上藏有什么东西，还是对她的性别产生了怀疑？

这世上，换成任何一个女子，恐怕都不能当着陌生男人的面自然地宽衣解带的。当然，这里的女子说的是普通女子，某些从事特殊行业的女子除外，人家那是工作需要。可惜，阿麦实在不是这世上的普通女子。阿麦暗自咬了咬牙，先把脚上的破靴子扒了下来往远处一丢，然后当着那亲卫的面就把外面的裤子褪了下来。

她的腿形很健美，笔直修长，虽然瘦削却仍能隐约看出精致的肌肉形状，更妙的是她的肤色并不是一般女子的白腻，而是浅浅的麦色。就这肤色，商易之的亲卫队里有一半的人都比她白！再加上一双远算不上纤足的细长脚片子，所以那亲卫丝毫没有怀疑到她的性别上去。

阿麦双手提了大裤衩子的裤腰，干笑着问那亲卫：“军爷，可有内衣让我换下？我这身上可有了虱子了，最好能让我里外都换了。”

那亲卫一听她身上有虱子，连忙往后面躲了几步，面带厌色地说道：“你想得倒是美！有外面的给你换就不错了！知足吧你！”

阿麦忙点头哈腰地称是，匆匆地把拿来的新衣换上，更是趁着转身拿新衣的动作，背转了身子把上面的外衣也换了下来。

那亲卫只顾着躲阿麦的脏衣服，生怕里面的虱子爬到他身上，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阿麦上身只是脱了外衣，并没有换下中衣便把新的都套上了。

换完了衣服，那亲卫又领着阿麦去洗了手脸。等他看清楚阿麦俊秀的五官之后，对阿麦的态度突然好了很多。所以当阿麦提出已经饿了好几顿了，想先吃点东西的时候，他并没有过多地斥责阿麦，更是好心地给阿麦找来了两个窝头。

阿麦一边啃着窝头，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母亲说得还真没错，不管男的女的，这人要是长得好看了，就是沾光。

那亲卫却不是这么想，他只是看到阿麦长得很是秀美，身条又顺溜，按照自己将军的喜好，阿麦很可能就会成为他在亲卫队里的同事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先把人得罪了。

吃饱喝足了，亲卫领着阿麦去见主将商易之。主将的营帐已经都搭起来了，阿麦进去，见徐静也在里面，正和商易之围着桌子说着什么。阿麦不由得从心底里佩服他的本事，只一顿饭的工夫，他就混进了青州军的参谋队伍了？

这人挺能往上爬的啊！而且从他站的位置来看，阿麦猜他可能爬得还不错。

商易之见阿麦进帐，随意地抬了抬眼皮看过来，面上的表情稍微一怔，然后又低下头去接着看铺在桌面上的行军地图，倒是徐静很自然地开口叫道：“阿麦过来。”

阿麦心道，嘿，你这人比我还自来熟啊。阿麦往前走了几步，在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垂首站定。

商易之又重新抬起头来，冷眼看向阿麦，说道：“你从北漠围汉堡城开始，把所有的情况都和我详细地说一遍。”

阿麦连声应诺，忙把从她进汉堡城开始到登城抗敌，从杀出重围到路遇徐静，这一连串的经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讲了一遍，掩去了她曾被关入大牢和装死从城墙上逃入徐秀儿家里的事情。

她口齿伶俐，这一串的事情说起来甚是清晰，只听得商易之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北漠大多是骑兵？”商易之冷声问道。

阿麦想了想，点头。

“你和唐绍义并不能肯定北漠骑兵去了北面，是不是？”商易之又问道，“只是凭北漠人砍伐树枝猜测的？”

阿麦怔了怔，连忙推脱责任，“小人不懂军事，是唐校尉这样说的。”

商易之的面色更加阴沉，冷眼看着阿麦不说话。

阿麦心里一阵犯虚，心道今年真是命犯太岁，去江南有那么多条道，她好好的非要走什么汉堡城。就算走了汉堡城吧，这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怎么又一时头脑发热往青州来了呢？这宛江几千里的江面，哪儿还过不了江啊，干吗就这么死心眼呢？难道是自己心里还是想着不辜负唐绍义之托，所以才会往青州去？

徐静见帐子里静了下来，扫了眼阿麦又看向商易之，突然说道：“商将军可愿听徐静一言？”

商易之仿佛对徐静甚为看重，听他如此说，便温和地笑了笑，说道：“徐先生请讲。”

徐静习惯性地捋了捋下巴上的几根胡子，沉声说道：“将军可曾想过北漠人为何要围我泰兴？”

就这个问题，徐静还真没问对人。商易之是谁？那是京城里纨绔子弟中的翘楚，是青州百姓口中的骚包将军，你还问他北漠人为什么要围泰兴城？

商易之只是接到军令说要立刻出兵援救泰兴，军令上可没说北漠人为什么要围困泰兴城。不过要说这商易之也算个人物，他眼珠一转便已看出徐静也没想让自己回答他的问题，于是只是谦虚地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徐静等的便是他这句话呢，接着说道：“纵北漠有二十万大军，可泰兴城外不是西胡的草原，大队骑兵除了追敌并无他用，而且北漠来势迅速，并无携带大型的攻城设备，他们何以攻城？就用周志忍用泰兴城外那碗口粗的树木打造出来的投石车？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凭着泰兴的城墙，泰兴城守上个一年半载根本不成问题。”

这个问题，阿麦早就想过，她也觉得北漠人造这么大声势来攻泰兴实属不智，有个可能就是想围城打援，果然听见徐静接着缓缓说道：“除非，他们是想围城打援。”

商易之面色微变，就算他再纨绔，那好歹也是出身将门，“围城打援”这个词还是能听明白的。他抬起头来看向徐静，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徐静轻轻地笑了笑，又说道：“这一点老夫能想到，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阿麦垂首在一旁静静站着，听徐静一时得意又自称起老夫来，不由得挑了挑嘴角。

商易之却没在意这些，只是冷静地问道：“那先生还看出了北漠人其他的企图？”

“不错！”徐静说道，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接着说道，“将军可曾想过，此去援救泰兴，可会得什么结果？”

商易之虽然有些骚包，却并不是个草包，略微思索了一下便说道：“如果北漠人只是攻打泰兴，那么本将的青州军只是众多援救泰兴的援兵之一。如果北漠人是想围城打援，那么青州军就会成为被打的那个倒霉蛋。”

徐静笑着点了点头，赞道：“将军英明，此去泰兴，总是不会有青州军太大的好处。可是将军莫要忘了，北漠人围困泰兴只是一个可能，他们还有一个别的可能……”他停下了嘴里的话，一双精亮的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商易之。

商易之剑眉一扬，有些激动地接道：“还有一个就是如唐绍义所言，北漠人虚泰兴而实豫州！”

“不错！如果那样的话，将军的青州军可就是豫州的救命之军了。”徐静说道。

商易之眉头微皱，又问道：“可北漠人真的会去偷袭豫州？”

徐静笑了笑，用手指了桌面上的地图从下往上一划而过，比画道：“如果是在下，必不会去攻泰兴，而会引兵从乌兰山脉西侧悄然而上，经此处缓坡穿过乌兰山系之后转向南，奇袭豫州，截断我江北南北之主线，使我靖阳边军不可回顾。豫州更是我江北粮仓所在之地，此时又是秋收之后，北漠轻装而来，军中所携粮草必然不足，攻豫州又可借粮于我。”

“不错！”商易之猛地一拳捶在桌面之上，把帐中的众人吓了一跳。商易之看见众人惊讶的表情，忙强忍了心中的激动，面色平静地说道：“先生言之有理，我青州军应赶往豫州，迎鞑子铁骑于乌兰山外。”

帐中的副将是个三十多岁的黑粗汉子，姓何名勇。听商易之如此说，面上有些犹豫之色，说道：“将军，可是我们接到的军令是急援泰兴，如果我们改道去了豫州，朝廷怪罪下来怎么办？”

徐静也静静地看着商易之，似笑非笑地问：“将军可敢冒这个风险？”

商易之看了看副将何勇，又看了看徐静，挑眉笑道：“你说少爷我怕不怕兵部那些个草包呢？”

徐静和商易之两人相视大笑，把副将何勇笑得有些摸不到头脑，只瞪着双牛眼迷惑地看向那二人。商易之停下了笑，突然发现阿麦还垂首站在帐中，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冷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成祖有宠妃言氏，二月而晋妃位，众异之。妃有族姐，嫁于武将张生，曾为亲卫，侍成祖于龙潜青州之时。一日，言氏妇人偶见画卷于书房之中，内有少年，身穿戎装，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七分似于言妃。言氏甚奇之，以画笑问于生。生甚惊怒，斥曰：“南夏战神，岂容尔等妇人玩笑之？”后，言氏进于言妃，以此事告知。笑曰：“贵人色绝，若作男子扮，甚美矣。”众人称是，言妃意颇动。一日，成祖倦于朝事，于园中独酌，令侍者守其门，众莫能入也。言妃贿于侍者，以男装入园，以邀圣宠。成祖初视之，颜色大变，揽之入怀，痛呼曰：“阿麦，汝终来探吾矣。”喃喃低语，皆为相思之苦。言妃大骇，身颤之。成祖酒醒，疑而视之，见为言妃，大怒，拂袖而去。当下，侍于外者皆杖毙。言妃亦贬为嫔，禁足之。言嫔秘召族姐而问之。言氏妇人归，借生酒后以此事问之，曰：“画中人真战神乎？”生称是，妇人又问：“谁为阿麦？”生甚奇之，惊曰：“汝怎知战神之乳名乎？”后言氏妇人告于言嫔，言嫔痛呼曰：“汝误吾也！”

——节选自《夏宫秘史》

第四章

亲卫 惊变 往事

阿麦一愣，心道你也没让我走啊，再说了你不吩咐，我敢走吗？阿麦正想着怎么和这将军说些告辞的话，就听见商易之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把他带下去，”停了停扫量了阿麦一眼，又说道，“先归在帐下好了。”

阿麦开始不明白这归在帐下是嘛意思，直到那亲卫把她带下去了，才知道商易之的意思是让她先跟在他的亲卫队里。

南夏在二十多年前曾经历过一场大的军事改革，当时靖国公曾把兵部改为国防部，下面置军区、军、师等编制，当时此项改革遭到朝中老臣强烈反对。后靖国公隐退，二十余年间，南夏军中编制多有变化，直到前几年才渐渐稳定。国防部又被改回为兵部，下面的编制则新旧掺杂地被分为军、营、队、伍。十人为伍，百人为队，千人为营，军则有大有小了，多则上万人，少则几千人。军衔更是分为了帅、将、校、尉、队正、伍长、兵。从“尉”这一级军官往上，便可以有自己的随从亲兵了。

唐绍义虽被称为校尉，可却是占的“尉”这个头衔，也就是说不过是个营长而已。商易之的军衔要比他高得多，算是一城主将，手下有两万多的士兵。按照标准可以拥有千人的亲兵，不过这千把人倒都不是跟在他身边伺候的，有不少是担任了警卫、通讯等特别战地勤务。

不过商易之所说的“帐下”却是指贴身跟着他的几十名亲卫了。刚才领着阿麦去换衣的那个亲卫又领着阿麦下去，不免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果真没有猜错，这个叫做阿麦的俊秀小子还真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同僚了。

那亲卫自我介绍道：“我叫张生，我看你比我要小，以后就叫我张大哥好了。”

阿麦嘴角隐隐抽了下，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母亲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那里面就有叫张生的，现在想来已不太记得故事说了些什么，只隐约记得里面还有叫什么红娘的丫鬟和叫崔莺莺的小姐。

“张大哥，您叫我阿麦就行了。”阿麦说道。

“阿麦？姓什么？”张生问道。

“姓麦。”

“姓麦？叫阿麦？”张生觉得被绕得有些晕，“麦阿麦？”

阿麦嘴角又抽动了下，不过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麦穗，那个父母随性而起的名字，好像已经离自己太远了，还是就叫做麦阿麦吧。

当夜阿麦便在商易之亲卫队的营帐中暂时安下身来。这个营帐中住了二十个亲卫，除了当夜在中军大帐内外当值的，里面还睡了十好几个。和这一帐子的大男人睡在一起，阿麦感觉很怪异。不过好在是在行军途中宿营，这些人又都是亲卫，不仅担负着主将的安全，还得准备着听他使唤，所以哪里敢死睡，基本上都是兵器直接枕在头下，然后和衣而睡。

阿麦总算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可能是对阿麦还有所戒备，所以张生安排阿麦睡在了最里面，幸好他还记着阿麦身上有虱子的事情，面上虽然没有表示什么，可下意识地却往外挪了挪，尽量离阿麦远一些。

阿麦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主将的亲卫竟然大多是眉目清秀的少年。她很不厚道地多想了些，想那个打扮很骚包的将军是否有些特殊的喜好。阿麦并不知道她真是冤枉了这个骚包将军，直到后来她真的成了一个小兵，入了真正的军营后，直到她用剑割断了一个人的喉咙之后，阿麦才明白商易之从各营中把这些面貌秀美的少年挑出来着实是存了些善念的。

亲卫队的营帐紧靠着主将营帐，那主将营帐中的烛火亮了很久。商易之和手下的那些将领不知道在商议着什么。而徐静也一直留在了帐中，阿麦想他可能已经取得了商易之的信任，虽然不过短短半天的时间。

第二日，青州军拔营。张生给阿麦牵来了匹枣红色的马，问阿麦是否会骑马。阿麦本想藏拙说不会，可扫了一眼大都靠腿行军的士兵们，赶紧点了点头。可点完头后她又后悔了，因为徐静竟然坐上了车。

阿麦自从把上一匹马卖了换成盘缠之后，已是近半年没有骑马了。这半年来脚丫子虽然受了些罪，可大腿内侧的皮肤却是细腻了很多。如今再上马，可谓感慨良多。随即又安慰自己说道如果真的要跑的话，四条腿毕竟要比两条腿跑得快。可是虽这样想着，她却没胆量跑。军中对待逃兵向来只有一个待遇，那就是“刀削面”，这她还是知道的。

阿麦几次骑马路过徐静坐的马车边，向他暗示了好几次，意思就是说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就做个人情，让商易之把她给放了吧。

不过徐静每次都是高深莫测地笑笑，并不答言。

大军行进速度慢了很多，虽然商易之一直下令要快速行军，可光是走阿麦他们来时的路就耗了近十天，所以当青州军赶到豫州城外时已是九月中旬。

途中商易之先派了军士快马赶往豫州报信，过了几天那军士回来，说豫州城已是四门紧闭，如临大敌。青州军来到城下，一见果真如此，更想不到的是豫州守军竟不肯打开城门，说是怕来军有诈，是北漠鞑子假扮的。

商易之听了大怒，立马城前放声大骂，说你们他妈的连自己人都认不出来了吗？本大爷大老远地来帮你们，你们就这德行？赶紧让豫州城守和守城主将出来，看看大爷是不是北漠鞑子。

当然，商易之原话不是这么骂的，他毕竟算是个读过书的人，又是京城纨绔子弟中的翘楚，虽然骚包，文采还是有一点的。

城墙上的守军一听城下这位大爷说话这么横，连忙就请了主将出来。那主将姓石名达春，做豫州军主将已经七年，中间只回过京城两次，还都没见到过商易之。商易之又是新任青州守将，还没来得及到附近的兄弟城市串串门子，所以这两人是谁也不认识谁。

那商易之在城下大喊本将是青州军主将商易之，城上的石达春看了哪里敢随便相信，于是他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喊道：“可有凭证？”

商易之气得只咂嘴，心道我一大活人都来了，你还管我要身份证明？怎么着？还得把我的将印给你扔上去验验？正想着，没想到城墙上果真喊道：“如果真是商将军，那请把将印拿出来看一下。”

“嘿！行！真行！”商易之气极反笑。就连身下坐骑似乎都急了，喷了几个响鼻，在原地打起圈来。商易之的视线无意间转过身后不远处的阿麦，立刻又阴冷了两分，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阿麦心里一惊，心道这人不会要迁怒于她吧？坐在马上连忙缩了缩身子，想避过商易之凶狠的目光。没想到还是听到商易之阴冷的声音，“阿麦！”他咬着牙叫道。

“有！”阿麦下意识地应道，然后隐约听到旁边的张生小声骂道：“要喊‘在’，不是喊‘有’，笨蛋，都说了多少遍了！”

阿麦现在哪里有工夫和他计较这些，只是双腿轻夹马腹纵马出阵，心惊胆战地从商易之身边经过，来到城墙跟前仰头看向上面的那个豫州主将，喊道：“请问将军，汉堡城守军校尉唐绍义可在城内？”

城上静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唐绍义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之上。阿麦一眼就认出了他，心里竟是莫名的惊喜，忍不住激动地高声叫道：“唐大哥！是我啊，阿麦!”

阿麦生怕自己换了装束，唐绍义认不出来，忙摘了头上的帽盔拿在手里冲着唐绍义挥了挥手。

“阿麦？”唐绍义一惊，忙从高大的城墙上探出身子来看向下面。只见城门前不远处一个身穿黑色战衣外罩软甲的少年高坐在马上，正仰着头脸冲自己露出开心的笑。眉清目灵，不是阿麦是谁！

唐绍义忙回身向石达春禀道：“下面确实不是鞑子，阿麦就是和属下一起逃出汉堡城的人，属下来了豫州，阿麦则赶往泰兴报信。”

石达春点了点头，可是还是谨慎地问道：“那下面来的怎么会是青州军？”

唐绍义也不知道阿麦为什么带了青州军过来，只得又探出身去问阿麦，阿麦连忙喊道：“泰兴被围，阿麦只得赶往青州，正好在半路遇到商将军去援救泰兴，将军听说豫州有难，便赶来这里了。”

后面的商易之已是很不耐烦了，实在理解不了石达春一个武将，怎么就这么婆婆妈妈没完没了呢？他纵马上前，抬了马鞭正欲破口大骂，就见这时城门缓缓地开了，唐绍义跟着豫州城的将领迎了出来。

石达春虽然不怎么回京，却也是听说过商易之的名头，知道这少爷是连皇宫都敢硬闯的混世魔王。刚才因为光顾着安全第一，盘问了他这么半天，只怕这小爷早就不耐烦了，一见他就连忙赔了笑脸上来，使劲地解释说自己也是怕北漠人使诈，所以才对他无礼了，请他千万不要见怪。

商易之似笑非笑地看着石达春，抱拳拱了拱手不阴不阳地说道：“石将军果真是谨慎之人，易之佩服，佩服。易之刚才在城墙之下时就想，如果将军再不肯相信易之身份，易之就只能让人扔下绳索，把易之吊上来先验明正身再说。”

此话一出，石达春只觉得心里这个凉啊，暗道这回可把这位小爷给得罪了，自己的官路恐怕是要走到头了。

阿麦跟在后面，见商易之这么嚣张有些不解，趁无人注意偷偷地问旁边的徐静。

徐静偷眼看了前面的商易之一眼，小声问阿麦：“你可知道商将军的父母是谁？”

阿麦很配合地摇了摇头。

徐静捋着胡子高深莫测地笑笑，也跟着摇了摇头。

阿麦正迷惑间，肩膀就被人从后面大力地拍了一下，她回头，见是唐绍义。

“想不到我们还能有再见之时。”唐绍义一脸感慨地说道，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阿麦的装束，有些欣慰地笑了笑，说道，“做了商将军的亲卫也不错，兄弟，好好混。”

阿麦心道我可不想在这里混，顾不上和唐绍义叙旧，急切地抓了他的胳膊，说道：“唐将军……”

“我不是将军，”唐绍义连忙纠正道，“你还是叫我大哥吧，你刚才在城下不是就叫我大哥了吗？呵呵，我觉得挺好，我们共过生死，情意早已比兄弟深，如果你愿意，就叫我一声大哥。”

“唐大哥，你……”

“你要不要见见徐姑娘？”唐绍义又打断阿麦的话，笑道，“她也在豫州城，就在城守府内照看小公子呢。”

阿麦一愣，想起了那个柔弱的小姑娘，又不禁想起了在汉堡城那个恐怖的夜晚，三人相互扶持着走出汉堡城的经历。徐秀儿既然跟了唐绍义一路，那自然也应该是在豫州城了，自己要不要去看看她呢？阿麦正矛盾着，突然想起她要和唐绍义说的却不是这些，连忙拉回了思绪，对唐绍义说道：“唐大哥，你能不能和他们说一下，说我……”

“唐校尉！”石达春突然在前面喊唐绍义，唐绍义连忙应了一声，顾不上听阿麦下面的话，忙往前面走去。他的衣袖在阿麦指间滑过，阿麦有些傻了。片刻她就恼怒了起来，她不就是想求唐绍义让那些人放她走吗？就这么一句话都不肯听她说完！

城守府内，豫州高级将领和商易之带过来的青州将领聚在了一起，表情都有些严肃。唐绍义比青州军早来了十多天，已经把他在汉堡看到的以及他的推测都和豫州守将石达春说了。石达春本接到了兵部的军令要他带兵援救泰兴，听唐绍义的介绍，一怕果真像唐绍义猜的那样北漠人乘虚攻打豫州，二是也猜到了北漠人围泰兴有围城打援的计划。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便驻兵城内想等先看看再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个来月，北漠兵一直没等到，却等来了商易之的青州军。

商易之听完了石达春的军情介绍，脸色微寒，眯了眯眼睛问道：“为何不去乌兰山脉那边堵截北漠鞑子？”

石达春面色有些窘，这个提议唐绍义早就提出来过，不过他觉得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过冒险了，如果北漠人没有往北而来的话，那他不派兵去援救泰兴，反而去守一个毫不相干的谷口，岂不是要人笑话。

徐静先看了商易之一眼，说道：“就算不去谷口设伏，那也应该多派斥候去那里，难道石将军就弃那秦山谷口于不顾了吗？”

石达春脸色一松，连忙说道：“前几日已经派斥候过去了，估计消息马上也就要回来了。”

商易之目光凌厉冰冷，寒声问道：“前几日？”

唐绍义早在半个多月前就把消息送到了，即便石达春不敢派兵去谷口设伏，那起码也应该多派斥候过去紧密监视着，谁想到他竟在几日前才想起来派斥候过去。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就连被称为“骚包将军”的商易之都懂得，他作为一个从军几十年的将军，竟然大意到如此地步。

商易之怒极反笑，气道：“石将军果真为谨慎老将啊！”

这明显是反话，听得石达春脸色微变。按级别，他们是同级军官，按年龄，他比商易之大二十有余，当着两城将领的面，商易之如此不讲情面说话，让他的那张老脸着实没地方搁，于是也冷了声音不卑不亢地说道：“商将军有所不知，秦山谷口那里本就有我军的哨卡，如果北漠鞑子从那里而过，必然会有战报传来。”

“哦？”商易之挑眉，冷笑道，“那就希望如石将军所言，鞑子并没有往北而来，易之在这里叨扰两日，便会引军南下泰兴城。”

话音刚落地，就听见有传令兵从院外疾跑了进来，“报——派往秦山谷口的斥候回来了！”紧接着，有兵士架着一个浑身血污的斥候进来，那斥候一进来就甩开旁边扶他的人趴倒在地上，强撑了身子起来向石达春嘶声哭喊道：“将军，北漠人偷袭了秦山哨卡，全营将士无一幸存。”

石达春脸色刷地惨白，上前提了那斥候的衣领，颤声问道：“那北漠大军呢？”

“北漠大军早就过了秦山往北而去，他们还在秦山伏了骑兵阻杀我们的人，一起去的十个人只有小的一个人逃了回来。”

石达春高大的身形晃了晃，双手再也无力提住那斥候的衣领。

室内所有的人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一时间屋里静得骇人。难怪北漠大军过秦山谷口而无人知，原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先是偷袭了秦山哨卡，后又专门派骑兵留下来伏击豫州去的斥候，看来他们本就打算了要悄无声息地北上。

“往北？弃豫州而就靖阳？”徐静喃喃自语，这北漠人真是敢赌。靖阳那里有南夏的三十万边军，他们竟然还想去攻靖阳关口？就算北漠人可以南北夹击靖阳关口，可靖阳北不只有天险可依，靖阳城也是百年的古城，城高池深，只有骑兵怎么可能攻下靖阳！

商易之脸上似覆了一层寒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斥候愣神，突然间双眸一紧，失声喊道：“援军！”

徐静稍稍一怔便明白了商易之的意思，面色也不禁变了，有些迟疑地问道：“不会吧，靖阳边军乃是我国守国之军，朝廷不会也让靖阳边军回救泰兴吧？”

商易之狠狠地踹了一脚柱子，恨恨说道：“谁知道那些草包会不会这么做！”转回身又寒声吩咐道，“赶快派人通知靖阳，死也要把消息赶在北漠人之前送过去。”

可惜，已是晚了。

八月二十九，靖阳边军接到兵部急令援救泰兴。靖阳边军主帅罗义成拒绝出兵，朝廷连发九道金令催促罗义成出兵。重压之下，副将张雄领一半边军回援泰兴。

九月初十，张雄领十五万靖阳边军出靖阳城，南援泰兴。溧水一线戍军全线收缩，回驻靖阳城内。

九月十六日夜，靖阳援军南归途中遭北漠骑兵偷袭。夜色之中，北漠骑兵如从天而降，杀人毫无准备的靖阳军大营，一时间，南夏军营成血腥地狱。南夏军死伤九万余人，近六万人降敌，皆遭坑杀。北漠骑兵主将常钰青一战成名，用十五万颗南夏士兵的头颅铺就了他的名将之路，世称“杀将”。

九月十九日夜，靖阳主帅罗义成于帅府之中遭人暗杀，靖阳城内一时群龙无首。

九月二十一日，常钰青领军诈作张雄的靖阳军，骗开了靖阳城南门，北漠军杀入靖阳城内，从内部打开了靖阳边关，迎边关外的北漠大军入城。

九月二十三日，靖阳、溧水一线全部失守。

事隔三十年后，北漠人又一次攻开了南夏的北大门。同时，北漠那个一直藏在后面的主帅终于浮出了水面。陈起，这个名字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四国，一跃成为不世名将。

消息传来的时候，阿麦正跪伏在青州守将商易之的案前自请离去。

商易之坐在案后临摹着卫大家的字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当军营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阿麦低垂着头咬了咬牙，沉声说道：“阿麦本就不是军人，是受唐校尉所托才赶往青州送信，现在阿麦已经完成了他的托付，又在豫州找寻到了失散的妹妹，小的妹子孤苦一人无人可依，小的只有向将军请辞。”

商易之没有答言，只是低头专注地临帖。徐静有些不满地看了阿麦一眼，刚张嘴想说话，外面有通信兵疾跑了进来，把刚到的军报递到商易之手上。

阿麦久等不到商易之的回答，忍不住偷偷抬头向他望去，见他双手展开军报看着，脸色渐渐惨白，然后又转成青色，执著军报的双手竟隐约抖了起来。商易之突然撕扯了手里的军报，大叫一声后猛地抬脚把面前的桌案踹倒。

阿麦心里一惊，下意识地闪身躲避飞过来的笔墨砚台。

“三十万！三十万大军啊！”商易之愤怒地喊道，猛地从腰间拔出了佩剑，双手握了剑柄冲着屋子里的摆设狠命地劈砍起来。

阿麦吓傻了，生怕他不小心劈在了自己的身上，慌忙连滚带爬地往边上躲去。谁知她这一动反而提醒了商易之，只见他赤红着眼睛，竟提剑向阿麦这边走了过来。徐静见状，慌忙上前挡在了阿麦的身前，死命地抱住商易之的胳膊，急声喊道：“将军！将军！请冷静一下！”

商易之一把甩开徐静，仍是一步步逼向阿麦。阿麦坐在地上往后挪动着身子，只觉得背后被硬物一挡，竟是已经避到了柱子前。身后再也没有地方可退了，阿麦一咬牙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后背倚着房柱冷冷地看商易之，努力地控制着音调说道：“将军，难道要迁怒阿麦？”

商易之瞪着赤红的眼睛愤怒地看着阿麦，急促的呼吸催得他胸口快速地起伏着，如同一只被猎人的箭逼得暴怒的猛兽。

阿麦已经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强迫着自己和他冷漠地对视，那剑尖就在她身前的左下方映出点点的光。她知道，只要面前这个男人的手腕稍微一动，那锐利的剑就会向自己劈了过来。她很怕，可她现在除了站在他的面前什么也做不了。

光芒一闪，那剑还是劈了过来。阿麦的瞳孔猛地缩紧，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了面前一脸铁青的男子，还有他手中劈过来的剑。

剑尖在她的面前划过，虽然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可那霸道的剑气还是刺破了她面颊上的皮肤。没有觉出痛，她的左脸上突然多了条细细的红线，一条细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线，然后就有细小而圆润的血珠缓缓地渗了出来。

“滚！滚！都给我滚！”商易之厉声喊道，提了剑转身走开，回到挂在墙上的军事地图前，用剑尖顺着地图指到北漠都城的位置，喘着粗气咬牙说道，“陈起，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阿麦本已走到了门口，听到商易之后面的话，人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像是被人突然抽掉了魂魄，目光涣散，脸上血色全无。

豫州的城守府更加忙乱了起来，军中的各级将领面色慌张地在门口进进出出。阿麦静静地蹲守在院门边，趁徐静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拉住了他，问：“陈起是谁？”

徐静面上略带讶色，不过还是回答她道：“陈起是北漠大军的元帅，这次靖阳之战就是他操纵的，不，应该说是这次北漠军整个的军事行动都是他的杰作。”

“他很厉害？”

“我南夏靖阳三十万边军皆丧于此人之手，几十年经营毁于一旦，从此鞑子铁骑进攻江中平原如入无人之地，你说他是不是厉害？同样是三十万的兵力，兵分三处，东西两路大军冒险深入我江北腹地，佯攻泰兴引我边军回救，然后又千里奔袭靖阳援军。”徐静轻轻地捋了捋胡子，感叹道，“这样险中取胜的战术，定是早已在底下演练了很久，北漠东西路大军只要有稍许的差错都会把整个计划毁掉。唉，更骇人的是，根据我们在北漠细作回报，这个陈起竟还不足三十岁，此等鬼才，恐怕已能与我南夏二十多年前的靖国公比肩了。”

阿麦听着，身体竟然要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骇得她连忙用力握了拳，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才能让自己貌似无事地站在那里听着徐静的话。

徐静说了几句后便停了下来，眯着小眼睛打量了一下阿麦，问道：“你既然都要走了，还打听这些干什么？”

阿麦强扯了嘴角笑笑，摇了摇头，不理会徐静的惊愕，转身离开。她身上还穿着商易之亲卫的服饰，所以走在城守府里倒也没有人拦她。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豫州城的大街，街上还有着匆忙走过的行人。豫州城内的百姓只知战事将近，还不知道他们三十万戍边将士已经死在了北漠人的铁骑之下。所以城中居民虽然有着对战争的恐慌，可是日常的生活还在继续着。

徐静的话还在耳边响着，那个还不足三十岁的北漠元帅，那个兵行险招的军事鬼才，应该就是他了。陈起，这个她一直努力遗忘的名字，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南夏的细作真是不行，阿麦嘲弄地笑笑，竟然连他的真实岁数都搞不清楚，她记得很清楚，他长她七岁，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了吧。

阿麦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起时的情景。她记事很早，很小的时候的事她都能记得，可是却没有一件像这件事记得那样清楚，好像就发生在前几天似的，回忆起来，几乎连他的每一个表情都还能记得住。

她那时正好六岁，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爬树下河什么都敢干。有一次把母亲实在是气急了，母亲拿了小竹棍比量她的屁股，然后恨恨地威胁说：“麦穗！你给我记住，你是个女孩子！下次你要是再敢跟着牛家的小子下河，老娘就把你的腿敲折了！”

她嘿嘿地笑，冲着母亲做了个鬼脸，然后撒腿就往院子外面跑，她知道，母亲是追不上她的，而且母亲一出了大门就会变成很温柔很贤惠的样子，绝对不会拿着竹棍子追她。谁知刚跑到大门口，她就撞到了刚进门的父亲，父亲一把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举到半空中爽朗地笑道：“阿麦丫头，来让爸爸亲一口，想爸爸了没有？”

她欢快地抱住了父亲的脖子，大声地喊：“想！”

父亲笑着放下了她，又过去抱了抱迎过来的妻子，然后回身拉过一直静静地站在大门口的少年笑道：“这是陈起，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她好奇地看着他，圆滚滚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父亲问她：“以后这个大哥哥陪着你玩，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只是盯着那少年问：“你会不会爬树？”

少年缓缓点了点头。

她又问：“那你会不会去河里捉鱼？”

少年还是点头。

于是她就走到他面前，仰着头说道：“那好吧，以后我就带你一块玩吧。”

她说得一本正经，跟小大人似的，惹得父亲母亲都笑了。父亲笑过了，拉了她的手放到少年的手里，直视着少年的眼睛，温声说道：“陈起，以后阿麦就交给你了。”

少年的脸色有些可疑的红晕，抿着唇角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时的阿麦还不太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所以当偷听到母亲和父亲说陈起是不是比阿麦大得太多了点时，她立刻就从床上蹦了起来，大声地喊：“不大。不大，陈起哥哥正合适！”

是啊，他正合适，他是她最好的玩伴和保护者。

他们一起朝夕相处了八年，她从顽童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少女，而他则由青涩少年变成了高大英俊的青年。到后来，她已是渐渐明白了父母最初的用意。

十三岁时，她成年，成年礼举行完了后她揪着他的袖口问：“哥，你是不是可以娶我了？”

她没有一点少女应有的羞涩，反倒是他红了脸，甩开她的手急忙走开，一边走还一边低声嘟囔道：“笨蛋！”

十四岁时，拉了他坐在院后的那棵老槐树下，用肩膀撞了下他的，问：“哥，以后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他目光温柔地看了看她，然后又把视线投向远处的天空，轻声说道：“小桥，流水，人家。”

她嘿嘿地笑，不等他说完就用手指了他的鼻尖叫道：“你是不是又偷跑到书房去看我爸的书了？”

他轻笑着用手抓下她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她凑近了他的脸，一本正经地问：“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缓缓地低了下来。她突然想起来父亲经常避着他们和母亲做的事情，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突然问道：“哥，你是不是想亲我？”

他脸上闪过可疑的红色，忙坐直了身子，用手抵在她的额头把她凑近的脑袋推开，无奈地低声说道：“真是个笨蛋！”然后又转过身看着她，咬了咬下唇，轻声说道，“阿麦，以后不要管我叫哥。”

她不明白，她都叫了他八年哥了，为什么以后就不能叫了呢？

看着她一脸困惑的表情，他无奈，转过了头不看她，只是小声说道：“让你别叫就别叫了，笨蛋！”

再后来，他突然因事要离开，和她讲好了等她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回来娶她。她便等着，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那么久，她整天地跟在母亲屁股后面，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问她生日怎么还不到，陈起哥哥说了等她十五岁就回来娶她。

母亲被她缠得直翻白眼，转了身吼道：“麦穗！你给我老实地待到二十再嫁人吧！十五你就想给我嫁人？你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要是敢说这话，你姥姥能把我的皮都打熟了！”

姥姥？她从来没有见过姥姥，所以母亲的恐吓对她没有什么威力。

父亲听了总是笑，然后就用眼角扫着母亲，拖了长音地念道：“女大不中留哦——”

她的十五岁终于到了，他没有失言，他回来了，同时也带来了一群杀手。

那天的情景她永远不会忘记，甚至在开始的两年里，她只要闭了眼就能看到那个场景，刀光剑影，火光冲天，母亲凄厉的喊声就在耳边响着，她说：“阿麦，快跑，往后山跑，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阿麦握紧了拳头，用力地咬着牙关，生怕自己就在大街上发起疯来。已经过去四年了，可是那些情景为什么还历历在目？火焰的温度、乡邻的喊叫，甚至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还能闻得到，她知道，那是父亲体内流出的血。

她是想忘了啊，为什么偏偏忘不掉？母亲说不要她报仇，母亲说只想让她活下去，没有仇恨地活下去，快乐地活下去。母亲说她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可是，这样的她，还能有幸福吗？

下身突地蹿出一股热流，有些黏湿，她想可能是月事来了吧，她十五岁才来的初潮，正好赶在生日的前两天，母亲当时还笑她，说这倒是真算成年了。可自从那场变故以后，她的月事就极其不准，经常是一年半载地才来一次，而且量也很少，基本上一天就过去了。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这样更好，她一直是扮了男装的，这样没有月事反而更加方便起来。

阿麦用力地掐了掐手心，让意识清醒了些，数了数身上仅剩的一些钱，然后去布店里买了些白棉布，又买了里面换洗的衣服，拿着便去了客栈。这个战乱的时候，客栈里的住客很少，她又穿了身戎装，所以掌柜对她的态度极好，很快就把她要的剪刀针线之类的拿来了。

阿麦关了门，清理了一下下身，然后开始用厚实的白布缝制紧身坎肩。

第二天，等月事干净了，她又向小二要来了热水，很认真地擦拭身体，她擦得很认真，知道这次擦完了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净完身后，阿麦换上了新缝制的坎肩，然后把下身的内衣也换了，这才又重新把外面的军装穿好，开门出去。

第五章

谢罪 从军 兵营

回到城守府，里面正乱作一团，原来是豫州守将石达春自杀了。

石达春觉得正是由于自己对于军情的错误判断才导致了靖阳边军的战败，导致了三十万南夏男儿的殒命。他在书房里瞪着眼直直地坐了一夜，天亮后用剑削破手指留下了一封血书，然后打散头发遮了面以表示死后于地下也无颜见先人，之后就把佩剑抵在自己的身前，打算一死谢罪。

也是石达春命不该绝，正在这个时候，守在书房外的亲卫由于一直没等到石达春喊人进去伺候，心里有些奇怪，忍不住从窗户缝里瞄了一眼。这一眼下去可把那个亲卫吓得魂都掉了，一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冒犯不冒犯了，一脚就踹开了书房的门，往石达春身边扑了过去，上去就把剑给抓住了。

石达春的剑已经刺下去了，见被亲卫抓住了，红着眼睛怒道：“放手！”

那亲卫岂敢松手，一边死命地往外夺着剑，一边哭喊道：“将军！将军！您不能啊！”

亲卫空手抓剑，锋利的剑锋立刻便嵌入了他的手掌之中，鲜红的血顺着剑身流下来，与石达春腹部冒出来的鲜血混杂在一起，一时艳丽无比。

商易之被人喊来的时候，豫州军中的将领已经跪满了一地。石达春被几个手下死死地抱住了，手里的佩剑也被人夺了下去，正瞪着通红的眼睛怒喊：“放手，你们给我放手。”

那些将领哪里敢放手，只是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哭喊道：“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您想开些啊！”那些跪在地上的将领也是哭着连连磕头。

商易之寒着脸进来，起脚就把跪在门口处的一名校尉给踹开了，厉声骂道：“哭他妈什么哭！”

屋里的哭声一顿，众将闻言都转过头来看商易之，就连一直挣扎不止的石达春都停了下来，愣愣地看向商易之。

商易之看了看披头散发的石达春，视线又在屋里慢慢地转了一圈，寒声说道：“都给我出去。”

屋里的人都僵了僵，有些性子软弱的人身子晃了晃欲起身退出去，可大部分将领都是脾气犟直的，一个个梗着脖子杵在那没动地方，有的还很挑衅地歪着脑袋斜看商易之，心道这是我豫州军的地盘，你一个青州的守将凭什么来这里发号施令，就算你老娘是公主又能怎么样？爷爷这官职是提着脑袋杀出来的，还怕你给我小鞋穿？我们将军让着你那是不想和你这小白脸一般见识，你少来蹬鼻子上脸的，以为我们豫州军就好欺负了。

商易之和那个黑面大汉对了半天眼，气得冷笑起来。他商易之是谁？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都是京都那个大坑里度过的，那里最多的是什么？就是官！官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眉来眼去！那些人向来都是话只说三分透，剩下的全靠你自己去琢磨，琢磨什么？不就是琢磨他的一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琢磨他的一个看似无意识的动作的意思吗？

他从三岁的时候就知道办事得看父亲的脸色，说话得看母亲的眼色。就这黑面汉子的眼神，就差举个牌子上面写着“商易之你就是个纨绔子弟”了！他商易之能看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笑话！

商易之怒极反笑，嘿嘿地冷笑两声，看着那黑面大汉的眼神又寒了两分。

石达春虽然自己不想活了，可却没想让部下也跟着他一起不活了。黑面大汉不知道商易之这位少爷的厉害，可他不知道并不代表石达春不知道。石达春稳定了一下情绪，对着一屋子的部下沉声说道：“你们先出去。”

“可是……”

“出去！”石达春的语气也透露出严厉，那些豫州将领不敢违抗他的话，只得一一从地上爬了起来，往书房外退去，临走的时候还有人不放心，把石达春的佩剑也不露痕迹地顺了出去。

石达春看在眼里苦在心里，嘴角忍不住挂了丝苦笑。

商易之脸上的怒气却意外地消散了，只是淡淡地看着，等屋里终于空下来的时候，他脸上竟然还带了些笑模样，勾着唇角站在书案前看石达春留的血书。然后用手拿起那张血书冲着石达春抖了抖，似笑非笑地问：“就这张纸能抵我南夏三十万将士的性命？”

石达春面色一恸，嘴唇抖了抖，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商易之冷笑一声，寒声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和你说什么废话了，我只有三句话：其一，靖阳三十万边军被灭不是你石达春一个人的责任，你没有那么大的脑袋，也顶不了那么大的帽子；其二，作为一个军人，他只能死在一个地方，那就是沙场，而不是什么狗屁书房；其三，如果你还想死，我不拦你，可你得把你那伙子亲信一起弄死，然后把豫州军安安稳稳地交到我手里再去死！”

说完，商易之一拂衣袖就出了书房，只剩下石达春一个人待在了那里。

阿麦回城守府的时候正好赶上商易之寒着一张脸从石达春的书房里出来。她远远地就看出了商易之面色不善，下意识地转了个身往旁边的小路上避过去，可还没走两步就撞上了徐静。

徐静惊讶地问：“阿麦，你怎么又回来了？”

阿麦心中叫苦，冲着徐静挤眉弄眼地示意他别认她，可是已经晚了，商易之从背后认出了她，并停下了脚步，目光如炬地往这边看了过来。

“将军。”徐静叫道。

阿麦也只得无奈地转回身来，低着头垂着眼帘极其恭敬地叫了一声：“将军。”

商易之目光一寒，冷声问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阿麦慌忙将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上，垂首说道：“昨日阿麦糊涂，请将军恕罪。鞑子犯我国境，阿麦身为南夏男儿，怎能为图一己之安危而临阵退却？阿麦想明白了，从今以后便誓死跟随将军，鞑子一日不灭，阿麦一日不离军营！”

一段话说得不仅商易之愣了愣，就连徐静都怔住了。过了片刻，商易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了后走近了阿麦跟前，和颜悦色地问道：“你真决定了要跟随我左右？”

“是！阿麦誓死追随将军！”阿麦大声说道。

商易之突然抬脚往阿麦肩上踹了过去，一脚就把阿麦踹倒在了地上，他看着阿麦，冷声问：“你当我青州军是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阿麦倔犟地和他对视，咬牙说道：“没有，阿麦昨日是糊涂了。”

商易之盯着她，忽地笑了，往后退了两步，掸了掸衣角的灰尘，轻笑道：“那你现在是真要从军？”

阿麦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商易之说道，又吩咐身边的亲卫，“张生，你带阿麦下去，让李副将把她编入步兵营。”

徐静一愣，欲开口替阿麦说句话，可一看商易之的脸色又把舌尖的话压了下来，显然商易之现在心情很不爽，阿麦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真真是倒霉到家了。

阿麦本已在商易之的亲卫队里混了不少日子，现在突然被编入步兵营，而且是做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兵，明摆着就是遭贬了，再加上步兵本就属于最辛苦的兵种，战争眼瞅着就在眼前，商易之把阿麦编入步兵营，分明是想让阿麦去送死了。

一路上，就连张生都有些同情阿麦了，反倒是阿麦一脸的平静，只是低着头跟在张生后面走路。

从前几天开始，商易之就下了军令在豫州周边村镇招募新兵，这几日已然招了不少青壮年。如果是平时招募新军，必然把新兵独立编营以便受训，可如今战事紧张，再没工夫单独训练新兵了，只是把新兵打散了插入到老兵中去，以练代训了。

那李副将也是个不爱费事的主，见将军派亲卫送了阿麦过来编入步兵营，也没多想就把阿麦交给了他手下的军官，他手下的军官又把阿麦交给了他的手下。于是乎，阿麦这样被一层层地分下去，终于在青州军步兵营第七营第四队第八伍落了户。

阿麦看着自己军籍牌上的那几个数字，低低地念了一遍：“青一七四八，青一七四八，请你去死吧？请一起死吧？”阿麦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这数，还真是他妈的吉利啊！

同时和阿麦编入第八伍的还有一名叫张二蛋的新兵，个子比阿麦矮了足足有一个头，细胳膊细腿小细腰，往那儿一站跟根麻秆儿似的，有他在旁边衬托，阿麦非但没显得单薄，反而有了点高大魁梧的味道。

阿麦的伍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长得不高，却极粗壮，阿麦和张二蛋两个人的腰加起来都赶不上人家的半个粗。他斜着眼睛瞥了瞥面前新分过来的两个兵，别着脸往地下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骂道：“他奶奶的，豫州的水土就能长出这样的玩意儿？怎么都跟猴一样啊！”

他话音一落，旁边的那些老兵哄笑开了，看笑话似的看着阿麦他们。

阿麦一脸漠然，微垂着头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张二蛋脸色却涨得通红，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惹伍长，只能隐隐握紧了拳头。

伍长背着手绕着张二蛋转了一圈，绕到他身后的时候猛地起脚踢了他一脚，张二蛋膝盖弯了弯，细瘦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不过却没有倒。

伍长咧了咧嘴角，冲着他的膝窝更用力地踹了下去。这一次，张二蛋没能挺住，一下子跪趴在地上。

“多大了？”伍长问。

张二蛋紧紧地咬着牙，说道：“十六。”

伍长点了点头，又转向阿麦。这回他刚提起脚来，还没踹下去阿麦就跪倒在了地上。伍长提着脚愣了，转头就嘿嘿笑了起来，说道：“嘿，你这小子倒是识趣，多大了？”

“十九。”阿麦平静地回答。

“老大，这小子长得可真他妈俊！”人群里有个人突然叫道。

众人的视线都被这话聚到了阿麦身上，就连跪在旁边的张二蛋都扭头偷看阿麦。阿麦脸色有些苍白，忍不住绷紧了嘴角。

伍长也仔细地打量阿麦，看这小子面皮是挺细嫩，眉毛稍有些细，却不是女子弯弯的眉毛，而是斜飞入鬓的剑眉，眼睛很亮，黑白分明，比女子的眼睛还要水灵，唯一可惜的就是鼻梁有些过高了，不够秀气，可下面的唇形却真他妈的漂亮，就这么微微绷着，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痒了起来。

若在平时，阿麦的长相虽然秀美了些，可她的身高在那里摆着，别人也就认为她不过是个俊美的后生。后来跟在商易之的亲卫队里，那里面也大都是面相俊美的少年，有的五官甚至比她还要精致些，所以她混在里面也没有人疑心过她的性别。可如今她是进了实实在在的军营，一群粗鄙汉子混在一起的地方，你身上的雄性特征稍微少点就会被别人瞧不起，就她这样的，能蒙混过去吗？

人群中有人应和道：“嘿，还真是！面皮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

阿麦扭头看了看说话的那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那人面前，寒声说道：“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那人一愣，随后就哈哈笑了两声，指着阿麦对旁边的人笑道：“瞅瞅，还急了，就是这急模样让人看着都心疼啊，哈哈。”

阿麦猛地挥拳冲着那人的脸就打了过去，那人被阿麦打得一愣，往后退了好几步，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阿麦，想不到阿麦一个新入营的小兵敢打老兵。

“我操，你小子还敢打……”

话音未落，阿麦的拳头就又到了，这回是狠狠地给了他肚子一拳，打得那人身体一弯，阿麦紧接着就用双手抓住那人的肩膀往下一带，膝盖大力地顶撞那人肚子，狠声说道：“打的就是你，你嘴里再敢喷粪，老子就弄死你！”

那人被阿麦一下子给打蒙了，连还手都顾不上了，腹部遭到阿麦的重击，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四周的人也都是被弄愣了，想不到阿麦长了一副好模样，下手却是这样的狠，两句话不说就上了手，众人一时连拉架都忘了，只是都傻呆呆地看着阿麦狠揍自己的兄弟。

其实阿麦并没有什么高深的功夫，她不过是小的时候跟着父亲练了些强身用的小招式，这几年又一直在外面奔波着，身上的力气长了不少，再加上这一套动作她已经不知使了多少次，早就是练熟了的，所以使起来是相当顺手。不过即便如此，她也不见得就能真的打赢这人，这次不过是胜在了出其不意，还没等人家反应过来呢，她就已经把他给打蒙了。

旁边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拉开了阿麦。了不得了，刚来的就敢这么打老兵，那还有没有天理了？有人钳制了阿麦的胳膊，阿麦虽然有力气，可真的跟这些大老爷们儿比起来也差了不少，挣了没几下就被人把胳膊拧到了背后。有人冲着阿麦的肚子就给了她几拳，很用力，也很疼，阿麦只用力地咬了牙关，连吭都没吭一声。

面前的人也有些佩服，“行，好小子，够硬气！”

刚才被打的那人被人架到一边也清醒了过来，拨开人群冲了上来，抡圆了胳膊就给了阿麦俩耳光，骂道：“让你敢打老子，让你敢打老子！”

阿麦借着身后人钳制她的劲道，猛地踢向了那人，骂道：“滚！有本事就和老子单挑，一伙子欺负老子一个算什么好汉！”

“哈！你还敢不服？”那人上前又扇了阿麦两下。

“呸！”阿麦把嘴里含的血都啐向了那人，狠绝地看着他。那人本想再扇，可一撞到阿麦这样凶狠的目光，一时竟然不敢下手了。

众人见阿麦这样硬气，也是有些佩服了，再说本就是那人先说阿麦像娘们儿才引起来的，他虽挨了阿麦的揍，可也打了阿麦了，算是也找回来了面子，便有人上前打圆场，抓住了那人的手，笑道：“行了，王七，你也打完了，别和这雏儿一般见识了，您说呢？老大？”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伍长看了看阿麦，又扭头冲着王七喊道：“够了！我看你们都他妈的是活腻歪了，等鞑子来了我看你们还有没有命打！军中斗殴，都他妈的给我饿一顿再说！”

身后钳制住阿麦的人松了手，阿麦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第一关总算是过去了，虽然挨了些揍，可从此以后这伙子人却再不会怀疑她的性别了。她伸手摸了摸已经被打麻木了的脸颊，不由得想苦笑，可刚一弯嘴角就扯得脸上生疼，只好又放下了嘴角。

晚饭的时候，阿麦和王七果然被饿了饭，别人都去吃饭了，营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王七摸着肚子冲着阿麦骂道：“操，都是你这小子害咱们挨饿。”

阿麦冷冷地瞥了王七一眼，王七还真有些怕她那种狠劲，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都吃了饭回来了，张二蛋偷偷地拽了一下阿麦，示意阿麦跟他出去。阿麦隐隐皱了皱眉头，跟着他出去。走到避人的地方，张二蛋从怀里掏出了个馒头递给阿麦，小声地说道：“给你，快点吃了吧。”

阿麦问：“哪儿来的？”

张二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偷偷留下的，一个人两个呢，我吃不了。”

阿麦道了谢接过来，倒没有立刻吃，想了想又对张二蛋说道：“你去把王七也叫出来。”

张二蛋不解地看着阿麦，阿麦想笑，可刚咧嘴就觉得脸蛋子生疼，忙用手捂了捂脸，低声说道：“你叫他过来吧，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张二蛋听话地去叫王七，王七心中疑惑地跟着他出来，见阿麦正等在这里，还以为阿麦要报仇，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看着阿麦，问道：“你小子不是又想打架吧？”

阿麦没有说话，只是把馒头拿出来从中掰成两半，递给王七一半，说道：“这是二蛋省下来的。”

王七怔怔地接过那半个馒头，却没敢往嘴里放，只是迟疑地看着阿麦。阿麦嗤笑一下，也不说话，只是低了头往嘴里塞馒头，很快就把馒头吃了下去，这才抬起头来对张二蛋说道：“咱们赶紧回去吧，省得一会儿伍长点名找不到咱们。”

张二蛋点了点头，跟着阿麦回去，后面只剩下了王七一人看着阿麦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迟疑地咬了一口，嘟囔道：“操，这小子心眼儿倒是不错”。

要说这王七也不算是个坏人，只半个馒头就换得他不再找阿麦的麻烦，平日里反而比别人更照顾阿麦一些。操练的空当，士兵们都席地坐在校场的边上休息，王七挤开别人坐到阿麦旁边，用肩膀撞了阿麦一下，问道：“哎，你小子怎么下手那么狠啊？”

阿麦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要是你再敢说我长得女气，我照样揍你。”

王七嘿嘿地笑了，说道：“这夸你长得好看也不行啊？”

阿麦冷冷地看向他，唬得他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得，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瞧你这小气劲！我还巴不得人说我长得好看呢，这样说媳妇多容易啊。”

阿麦冷笑道：“那我来夸你，你王七长得可真是国色天香，闭月羞花，花容月貌，好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王七瞪着阿麦哭笑不得，过了半天才用拳头捶了阿麦一下，笑道：“我操，你小子可真记仇！”

教官吹了哨子，一伙子人又急忙去站队，教官提着棍子在人群中穿梭，看着谁不顺眼就给一棍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还不用心练，他娘的，到了战场上等着给人家砍去吧！”

阿麦人本就聪明，练得极用心，学得也极快，不过几天的工夫就把手里的一把大刀舞得似模似样，连射箭的准头也提高了很多。这几天来，上面一直在强训他们步兵营的弓箭和刀法，倒是不怎么操练他们的阵法变化。阿麦心里有点数，看来上面这是要死守豫州了，如果是野战的话，步兵营就不会弃阵列变化而不顾。

中午休息的时候，唐绍义突然找来了，他见到阿麦后有些惊讶，问：“你的脸是怎么了？”

阿麦脸上的肿还没全消下去，现在仍是有些青紫，如今听到唐绍义问，就连旁边的伍长都忍不住看向了这边。

阿麦咧了咧嘴角，避开唐绍义的视线，淡淡说道：“自己撞的。”

此话一说，不光是王七，就连伍长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唐绍义也是从军队底层混出来的，自然知道阿麦没有说实话，不过见阿麦不打算说，也就不再问了，只是又问道：“为什么好好的亲卫不做了？”

阿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人家商将军不要她了，故意把她丢到这步兵营里来受罪吧？她抿了抿嘴角，淡淡说道：“我不要以近侍起身，我要实打实的军功，我要做将军。”

唐绍义微怔，抬着眉毛看了看阿麦，然后又随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群，低声对阿麦说道：“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在人前讲。”

阿麦明白唐绍义的意思，也觉得自己刚才太过张狂了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了。”

唐绍义伸手拍阿麦的肩膀，点了点头，说道：“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阿麦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觉得这样的话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唐绍义看到阿麦的眼神，无奈地笑笑，并没解释。汉堡城破，守军全军覆没，他现在已经归入了商易之的青州军，虽深得商易之赏识，可却遭不少青州军老兵将们的嫉妒，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不过也不算全无好处，起码把他以前急躁耿直的性子磨圆了不少。

唐绍义扫了一眼阿麦身后暴土扬尘的校场，又看阿麦满脸泥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问道：“可还吃得住军中的苦？”

“没事，比起我们从汉堡逃难来轻松多了。”阿麦说道。

其实吃些苦倒不算什么，最难的是怎样遮掩住她的性别。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好说，因为已经人秋，为了暖和有不少人都是和衣而睡，她倒是不怎么显眼。最难的是每天的如厕，她每次都得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去，而且每次都是提心吊胆的，白天的时候更是连点水都不敢喝，嘴唇都干得暴了皮。

阿麦虽这样说，唐绍义也知道她在军中过得并不容易。军中的汉子大多欺软服硬，看她是个俊秀的后生，一些粗鄙的人少不了要起欺辱她的心。唐绍义有心帮她，无奈自己在青州军中也只算个外来户，心有余而力不足。

远处校场上已经吹响了集合号，阿麦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唐大哥，我得先去了。”说完就着急往校场上走，刚迈出脚去却又被唐绍义拽住，阿麦不解地回头看唐绍义，见他低了低头，然后把腰间的佩剑摘了下来递给自己，说道：“这把剑你带着吧。”

这把剑正是唐绍义在汉堡城外交给阿麦防身的佩剑，来到豫州之后阿麦又把剑还给了他，没想到他今天又要把剑送给她。阿麦连忙推辞道：“不用，我们有兵器的。”

唐绍义神态有些不自然，脸上却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道：“给你就拿着，本来这剑也是送你的了，别这么婆妈！”说着就把剑直接别在了阿麦的腰上，然后又说道，“赶紧去吧，晚了还得挨罚。”

南夏军官的佩剑都由军中统一配置，这样的佩剑是校尉一级以上的军官才可以佩带的，阿麦有了这把剑，不但在营中不会受到士兵的欺负，恐怕连她营里的长官都会看在唐绍义的面子上高看她一眼。阿麦已是明白唐绍义把佩剑送自己的深意，心中不禁有些感动，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叫了声“大哥”。

唐绍义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也没说话，只冲着阿麦挥了挥手，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回到队列中，阿麦已是最后一个到的了，管操练的军官提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过来，挥鞭打向阿麦的时候眼睛扫到了她腰间别的佩剑，于是鞭子便有一大半落到了空处。那军官仔细地看了一眼阿麦，又骂骂咧咧地往后走了去，却也没有再鞭打阿麦。

下了校场，营里的弟兄看到了阿麦腰间的佩剑，面上都是又惊又羡，和阿麦亲近的王七、张二蛋等人更是凑了过来，王七用肩膀碰了碰阿麦，羡慕地问道：“阿麦，那位校尉大人是你什么人？”

阿麦想了想，说道：“是结义的大哥。”

众人一听这个更是惊愕，王七惊讶地说道：“阿麦，原来你有个当校尉的义兄啊，那你干吗还来我们步兵营啊，干吗不直接去给他做亲兵啊，或者干脆去做骑兵啊，怎么成了小步兵了？这最没前途啊！”

阿麦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王七等人见她没有回答，也不敢再问了。若在平日，他们必是会再追问，可现在知道了阿麦是一个校尉的义弟，而且那校尉还把佩剑都送给了她，可见他们关系必然深厚，这些下级士兵心中对阿麦自是有了些畏惧，不敢再像平日那样随意。

阿麦看出王七他们的心思，可却也没做什么表示。对她来说，这样的情形也不坏，起码能让这些人离她稍远一些，她的日子也会过得轻松一些。不过想到刚才王七说的步兵是最没有前途的，她心中又腾起些新的忧虑——她从军可绝对不是为了挣那点军饷，她要的是声望、地位、军权，她要的是能和陈起站在同一个高度。

只看商易之对步兵的训练，就可以猜到他打算要死守豫州，那么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又一次的守城之战？不，她不需要，她需要的是奇功，是能让她很快升上去的奇功！

夜里，阿麦又一次失眠了，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才能立下奇功。如果她现在还在商易之的身边，也许机会更多一些，可现在她不是了，她就得想怎么能从现在的位置快速地升起来。她又有些羡慕徐静，可如果让她去做他的位置，她又不愿意。她不要躲在幕后做一个谋士，她要的是战场上的厮杀，她要成为不世名将，她要在战场上质问陈起，为什么？

营帐中的众人早已睡熟了，只她一个人还清醒着。她想，她体内传自父亲的那些血肉终于占了上风。

黑暗里，阿麦从大通铺上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一天里也只有这个时候她可以去茅厕。白天的时候，为了避免和众人一起去茅厕，她都是不敢喝水的，而为了补充体内的水分，她只能在晚上入睡前多喝一些水，然后在大家都睡熟了的时候偷偷地去厕所。

今天，她没有带自己的刀，而是拿了唐绍义送她的佩剑，然后蹑手蹑脚出了营帐。军中的茅厕，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在营帐的后面僻静处，用一人来高的树枝子混着泥巴圈起来的茅厕，没有厕门，进去了就是一溜儿的蹲坑，臭气熏天。

阿麦屏着呼吸进去，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飞速地解决自己的问题。等她提起裤子站起来的时候，心中忍不住一松，幸好半夜里跑茅厕的人并不多。她整理好衣衫出来，也许是刚解决完人生大急之后有些松懈，也许是她脑子还在琢磨着刚才的事情，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前面的来人，直到撞到了来人的身上，她才猛地惊醒了过来。

“妈的！没长眼睛啊！”那人骂道，提脚往阿麦身上踢去。

阿麦下意识地避过，借着月光抬眼看面前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认出来这是另外一个队上的队正。她连忙弓着身子避在一边，垂了脸用诚惶诚恐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那男人见脚没踢上，心中的怒火更大，提起脚又踹了过去。

这一次，阿麦没有躲，咬着牙硬挨了他一脚。这人是队正，而且还是一个营里的，她不想得罪他，宁可挨他一脚也不想在这里和他起纠纷。

这一脚踹的力气很大，正好踹在了阿麦的肚子上，一下子把她踹倒在地上，阿麦忍不住闷哼一声，用手捂住了肚子。

那男人本想再踹，可一听这声音却突然停下了。

阿麦有些心惊，生怕刚才那声呻吟被他发现破绽，她虽然早在三年前就用草药喝哑了嗓子，嗓音即便比一般女子要粗一些，可毕竟不是真正的男子，平时注意些倒也不觉怎样，可像这种无意识发出的呻吟却是最容易露馅的地方。

那男人果然是因为阿麦的这声闷哼而停了下来，这一声叫得他心里都痒了起来，他打量地上的阿麦，发现这人明显还是个少年，身形高挑而瘦弱，就这样倒在地上，竟然让他联想到了女人。

只这样一想，他就觉得小腹下突然热了起来，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接触过女人了，一年，还是两年了？

阿麦也觉出这人有些不对劲，一边压低声音道着歉，一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冲着这男人弯了弯腰就想赶紧回到营帐中去，可刚来得及转过身，那男人突然从后面扳住了她的肩膀……

第六章

杀人 男宅 试锋

陆刚是青州军步兵营第七营的校尉军官，当亲兵把他从睡梦中叫醒，然后告诉他说有个刚入营的小兵把他第二队的队正给杀了的时候，他先是愣了愣，然后一下子就从床上跃了起来，愤怒地喊道：“妈的，谁干的？给我宰了那个王八羔子，妈的，连队正都敢杀，反了天了！”

七营二队的队正被人抬了进来，他早已死了，喉咙被割断了，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死了，要不是有巡逻的士兵正好路过听见了动静，恐怕杀他的那个小子早就跑了。

陆刚气得脸都青了，这个队正是他手下的一员悍将，曾一人宰过五个山贼，没想到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而且还是死在了一个小兵的手上。

他抬起眼看被士兵押进营帐的那个小兵，觉得有点面熟，突然想起她就是今天挨了自己半鞭子的小兵，这人叫阿麦，长得很俊，他只扫了一眼就记住了。

陆刚瞥了眼地上沾着血的佩剑，他知道这是那个姓唐的校尉的，今天那人来见阿麦了，送了这把佩剑，当时他还看在这把剑的分上少给了阿麦几鞭子。

“为什么要杀长官？”陆刚问道。

阿麦被五花大绑地绑着跪在地上，身上满是血迹，脸上的青肿还没下去又添了不少新的，还有星星点点的血点，可见刚才被士兵抓住的时候没少挨揍。她抬头看着陆刚，刚才杀人时的惊慌已经平复了下来，只是冷静地说道：“我不想杀他，是他要欺辱我，我才反抗的，不小心用剑伤了他。”

陆刚冷眼看阿麦，她脸上虽然青肿，可仍能看出她五官的俊秀，甚至可以说是漂亮。他又瞥了一眼阿麦的身形，知道她并没有撒谎，像她这样的少年，在军中是极易受到侵犯的。可即便这样，她就敢杀了一个队正吗？

陆刚冷笑，把唐绍义的佩剑踢到阿麦的身边，寒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有唐校尉给了你佩剑，你就可以随意杀害长官了？”

阿麦直视着陆刚，并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不论她怎么解释，她都把那个队正给宰了，这在军中便是大罪。不管她有什么理由，她的命都保不住。

她还不想死，所以，她现在必须想个法子，一个可以保住她性命的法子。

陆刚见阿麦沉默不语，心中怒火更盛，噌地一下拔出了佩剑抵在阿麦喉间，怒道：“说啊！谁给你胆子让你连长官都敢杀？”

剑尖触肤冰凉，阿麦眼中闪过一丝狠劲，咬了咬牙沉声说道：“不错，大人，我杀他还有别的原因，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大人——”她的话就此停了下来，眼神扫过营帐里其他的人。

陆刚一怔，想不到阿麦会这样说。

“大人，不要听他的——”他手下的军官连忙喊道。

陆刚抬了抬手止住了那军官的话，只是审视地看着阿麦。

阿麦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她的生死就在陆刚的一念之间，于是便微微笑着，带着些挑衅地看着陆刚，说道：“大人，小人确实有要事禀告。请大人屏退他人，大人如果还不放心小人，那就请把小人再捆上几圈。”

陆刚果然被她激了起来，冷笑两声说道：“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说完就把手下的人都撵了出去，然后又转回身看着阿麦，阴森森地问道，“说，是谁指使你杀他的？唐绍义今天找你干什么？”

阿麦稍稍一愣，立刻就明白过来陆刚此话的含义，他显然是想引导自己去攀咬唐绍义。阿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笑得从容，说道：“大人，小人明白既然杀了人就得有个交代，不过此事牵涉甚广，还请大人去请军师徐静，他见到小人自然会明白其中根由。”

陆刚听阿麦突然提到要见徐静，心中一凛，冷笑道：“徐先生是何等人物，岂是你想见就见的？你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杀长官的，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阿麦平静地看着陆刚，淡淡说道：“大人，有些事不知道并不见得是坏事，您说是不是？大人请来徐先生，有些事情自会明白。”

陆刚冷冷地看着阿麦，嗤笑道：“阿麦，你不要以为故弄玄虚就能骗过去，说了，可能还有条活路；不说，我现在就叫人把你拉出去砍了。不要以为你认识唐绍义就能逃过军法。”

阿麦问道：“大人真想知道？”

陆刚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剑锋，点头说道：“少废话，快说！”

阿麦低头沉默了片刻，赶在陆刚发怒前突然问他道：“大人可知道小人以前是商将军身边的亲卫？”

此话大出陆刚的意料，陆刚稍惊，面带思索地看着阿麦。

阿麦淡淡笑了笑，说道：“大人可能不常见商将军，否则应该会见过阿麦。大人如若不信可以去问李副将，阿麦进步兵营也不是自己来的，而是商将军派人送阿麦过来的，是李副将安排的。”阿麦看着陆刚，似笑非笑地问道，“阿麦虽跟随商将军不久，可却一直深得将军青睐，大人可知道将军为何突然会把阿麦送来这里？”

陆刚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阿麦，可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大浪。

阿麦又笑道：“是因为阿麦任性惹恼了将军，所以将军才把阿麦送到这军营里来磨一磨性子。不瞒大人说，阿麦自知面貌阴柔，太过女气，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将军不会对阿麦另眼相看，今夜那人也不会突然起了歹心想欺辱阿麦。”

如果不是在生死关头，阿麦不会编出这些话来，她很清楚，如果要是让商易之知道了她现在冒充他的男宠，恐怕她会死得更难看一些。可事到如今，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陆刚一脸怀疑地看着阿麦，“你的意思是说……”

“大人！”阿麦止住了他的话，轻声说道，“有些事情大人明白就好了，何必非要说破呢？”她看一眼满脸惊愕的陆刚，又说道，“阿麦杀了人，自知罪责难逃，可是大人是否想过如果就这么用军法处置了阿麦，将军那里会怎样？他送我来这里只是想磨磨我的性子，可大人却让我在这里任人欺侮，然后用军法砍了脑袋，将军又会怎么想？”

陆刚闻言面色骤变，商易之喜收俊俏的少年为亲卫，这是军中都知道的事情。如果真如阿麦所说，这事还真麻烦了。队正被杀这是大家都看到的事情，不杀她，众愤难平；杀了她，商易之再向自己要人该怎么办？

阿麦见陆刚面色变化，知他心中难断，便又说道：“刚才阿麦让大人去请徐先生，便是不想让大人陷入两难之境。这些事情，大人知道未必是好事。”

陆刚面色更加阴暗，握着佩剑的手松了又紧，显然心中也是极难决断。他斜眼瞥向阿麦，越看越觉得这个小子长得俊美，虽然脸上被人打得青肿，可还是掩不住她的清秀，这样的少年反而比柔弱的女子更有些味道，的确是有让一些男人也喜欢上的资本。

杀又杀不得，放又不能放，这还真成了块烫手山芋！陆刚心中甚是烦恼，看着阿麦一时也没了主意。过了片刻，陆刚突然高声喊道：“来人！”帐外的亲卫应声而入，陆刚瞥了一眼阿麦，吩咐道：“先押下去，等天亮再审。”

两个亲卫拖了阿麦就往外走，阿麦生怕陆刚再直接去找商易之，急忙冲着他说道：“大人，此事还须请教徐先生，他自有妥善之法。”

陆刚心道我可不也就是求徐先生呗，我还能直接去找将军说你的小相好在我手里犯了事，你看怎么办？我官当腻歪了呢？他冲着亲卫挥了挥手示意把阿麦带下去，又嘱咐道：“不准打，好生看着就行了。”

阿麦听到这句话，心里大大松了口气，知道这陆刚是信了她的说法，恐怕一等天亮他就会去寻徐静了，现在她只盼望徐静会念着旧情救她一命。

天色刚亮，陆刚等不及吃早饭便去找了徐静。

徐静昨夜一直在军中商议军事，直到天快明了这才躺下，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说有人找他，起来一看是青州军中的一个校尉，前些天见过一面，却并不相熟，大早起的他来干什么呢？徐静心中暗自惊讶，面上却不带分毫，只是问道：“不知陆校尉找老夫何事？”

陆刚有些为难，不知该怎么向他询问这件事，总不能直接就问阿麦是不是商易之的男宠。他思量了又思量，才小心地问道：“不知先生是否认识阿麦？”

听他这样一问，徐静才记起来阿麦是被送到步兵营从军，这样看来就是这人的手下了。徐静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说道：“认识，阿麦可是在校尉手下？不知其做得可好啊？”

做得可好？可不是好嘛！陆刚暗道，这小子都把我一个队正杀了，还能说做得不好？

陆刚咂了一下嘴，说道：“阿麦把卑职的一个队正给杀了。”

徐静一惊，手上的劲道失准，从胡子上捋下来的时候就多了几根胡子。他不由得也跟着陆刚咂了一下嘴，看着陆刚说不出话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沉默了。

陆刚看着徐静，用眼神问：“怎么办？阿麦是否真的是将军的小相好？我要是用军法处置了这小子，将军会不会心疼？这一心疼会不会就要迁怒到我身上？可我要是不杀这小子，大伙眼睁睁都看着呢，以后置军法于何地？”

徐静看着陆刚也犯了愁，心道：“你既然找了我来，想阿麦那小子已经和你说了我们的渊源，我们好歹是一路来的，别人眼里早就把我们看成了一派，我要是不救这小子，以后别人怎么看我？唉，阿麦啊阿麦，你好好地杀什么队正嘛！杀个小兵也比杀个队正好交代啊！”

两人都是心思百转，却都没转到一块儿去。

过了一会儿，徐静整了整心神，低声问陆刚道：“你可处置了阿麦？”

陆刚回答道：“还没有，所以特来请教先生该怎么办。”

徐静捋了捋胡子，说道：“这人杀不得。”

陆刚看着徐静，心道我当然知道阿麦杀不得啊。

徐静又扫了一眼屋外，压低了声音说道：“校尉有所不知，阿麦曾是将军身边的亲卫，将军爱阿麦甚重，只是不小心惹了将军，阿麦才被送到了军营。你若杀了阿麦，将军就算不说什么，恐怕也会对校尉心存芥蒂了。”

陆刚心道我怎么不知啊，那小子都告诉我了啊。陆刚问道：“那我就把阿麦送过来，让将军处置？”

徐静说道：“校尉糊涂。”

陆刚瞪大了眼，疑惑地看着徐静，不明白自己怎么又糊涂了。

徐静狡诈地笑了笑，低声说道：“这是将军的隐晦之事，岂能让别人知道？再说你把阿麦送来给将军，他能怎么处理？碍于军法他只能斩了阿麦，可他心里会怎么想校尉？以后校尉还如何在将军手下做事？”

陆刚已经是一脑门子的汗了，他连忙冲着徐静行了一个大礼，急道：“那该如何？还请先生教我。”

徐静捋着胡子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突然转身说道：“这件事情你不用专门禀告将军，只是一个队正而已，用不着劳烦将军处理。你回去把阿麦直接送到军法处，就说他与那队正玩笑，一不小心误伤了队正。”

“可即便这样，按军法阿麦也会被处死啊！”陆刚说道。

徐静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说道：“这就不用校尉操心了，老夫自有办法。”

陆刚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赶紧领命去了。

徐静看着陆刚急匆匆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道：“阿麦啊阿麦，是死是活就要看你自己了。”

阿麦被陆刚移送了军法处，刚到了那里还没受审，就又被徐静派人提了出来，跪到了城守府议事厅外，手里有徐静写给她的一张字条，上面只写着一个“北”字。

厅内，豫、青两州的高级将领正在开着军事会议。据探子回报，北漠人在靖阳稍作休整后，大军又欲直指豫州。

自从北漠人奇袭靖阳，石达春自杀未遂之后，他就把手中的兵权渐渐地交到了商易之的手上，所以每次的会议都是商易之来主持。是守是退，两种意见已经争论了好几天。有人坚持要死守豫州，可又有些将领说如今北漠势大，豫州只会变成一座孤城，豫、青两军四万多人只会被困死在这豫州城内，还不如退出豫州，以谋他处。

一时间，两种意见相争不下。

商易之被这些将领吵得头大，不禁皱了皱眉，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看向徐静。

徐静依旧沉默，自从这两派争论以来，他就一直沉默，只是淡淡地笑看着两派人争来争去，并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商易之把目光从徐静身上收回来，又冷冷瞥了一眼众位将领，说道：“难道就只有这两条路了吗？诸位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站在最后面的唐绍义犹豫了下，还是声音洪亮地说道：“卑职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按级别，唐绍义只是一个校尉，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的，不过他深受商易之赏识，被允许破格参加这样的会议。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是惹人生嫉。

商易之看了看唐绍义，说道：“唐校尉请讲。”

唐绍义面色虽有些微红，可眼神中透露出的却是一股自信，朗声说道：“今泰兴被困，周志忍大军十万仍在泰兴四周，他们轻兵而来，粮草不会充足，能围困泰兴如此之久，定是有其他粮草来源。我们只要寻到其粮草所在，派人烧了他的粮草，周志忍十万大军可不攻自破。”

这番言论，让室内的诸将也颇受震动，近日来，大家一直商讨如何迎战北漠人，可却还没有人想过要主动出击。

商易之目中精光闪烁，沉默地看着唐绍义不语，显然在琢磨他建议的可行性。

徐静也是一脸沉默，目光随意地瞥向门口，是时候了，阿麦，如果你还想活下去，那就把你的智慧展现在众人的面前吧。

商易之尚在犹豫，就听见大门突然被推开了，阿麦站在门外突然喊道：“将军，阿麦还有一计。”

徐静面上终于展露微笑，捋着胡子缓缓地点头。

阿麦刚才跪在门外听得真切，把目前形势都听明白了，要救自己只有靠她自己，必须让商易之看到她的用处，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商易之看着门口的阿麦，眉头微皱，几日不见，这阿麦怎么又成了这个样子了呢？鼻青脸肿的，还一身血污。

有人已经认出了这少年曾是商易之身边的亲卫，都是略带惊愕地看着阿麦，不明白她这身打扮是从何而来。只有唐绍义是知道阿麦去了步兵营的，这时见阿麦一身血污地出现在这里，脸上的青肿比昨日见时更是严重，心中也是疑惑，想问却又忍了下来。

阿麦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镇定地步入室内，来到商易之面前，指着他身后的地图说道：“将军，北漠人打开我靖阳边口之后，再攻回来只会步步为营。若是如此，北漠大军此次从靖阳南下必会携带大量的辎重装备，这样一来行军速度就会很慢很慢。除去他们在靖阳休整的时间，现在算来也不过是刚出了靖阳而已，可能还没到这个地方。”她在靖阳城下的某处一点，然后手指沿着靖阳和豫州之间的路线往下，划到一处后又接着说道，“如果我们伏兵于此，也就是常钰青偷袭我靖阳援军的地方，可能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战果。”

这是她想了几个晚上的思路，先前听到室内众人的争论，又仔细琢磨了徐静给她的那个“北”字，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徐静的暗示。很显然，徐静的思路和她相近，所以给了她这个“北”字，可以说是为了救她一命才把这个计策让给了她。同时，他也在试探她，如果她想不透这些，这个计策还会是他的，而等着她的就只会是砍头。

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寂静。

“不行！这样太冒险了！我们两军合在一起也就只有四万的兵力，怎么能去伏击北漠大军呢！”一名中年将领突然出声说道。

阿麦看了那人一眼，冷笑道：“怕是北漠人也会这样想，他们必然以为我南夏被他们杀了三十万边军，早就吓破了胆，只会守城而不会进攻了，他们死也想不到我们有这个胆量敢伏击北漠大军。”

商易之看着阿麦沉默不语，如果说刚才唐绍义的主意是冒险的话，那么阿麦的计策就是发疯了，用现在豫州城内四万的兵力去伏击挟威而来的北漠大军，简直就是以卵击石。可就是这样一条发疯的计策，却让他的心激烈地跳动了起来。

阿麦暗中观察了一下商易之的脸色，又说道：“将军，北漠人大胜之后必会骄傲，何况北漠尚有十万兵力在泰兴，陈起手中只有不足二十万的人马。常钰青偷袭靖阳援军，陈起攻占靖阳、溧水，其兵必有损失，现存于手中的兵力至多不足十五万，他尚需留兵驻守靖阳、溧水一线，所谓南下大军，能有多少？顶破天不过十万！”

经她这样一分析，屋内诸将竟有少一半都动了心，都明白这条路虽然危险，可一旦成了那就将是不世之功，更重要的是可以一雪北漠奇袭靖阳之耻。

“放肆！”商易之面色突变，目光严厉地盯着阿麦，训斥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来人，给我拖下去杖责二十！”

阿麦心中大惊，惊慌地看向徐静，却见他眼中含了一抹笑意，正捋着胡子看着自己。门外的兵士进来拖了阿麦就走，阿麦慌乱之下连求饶都忘了，只傻愣愣地看着商易之，任那兵士把她拖了出去。

这下完了，就算二十军棍打不死她，她的身份也再隐瞒不住了。阿麦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商易之还在后面喊着，阿麦已经听不太真切了，像是让那个叫张生的侍卫去监刑，以防那些相熟的亲兵们给她放水。

兵士把阿麦拖到了屋后，把她摁在一条长板凳上，然后有人上来要褪她的裤子，吓得阿麦连忙拼死挣扎，无奈手脚都被人摁死了，丝毫动弹不得。那人的手已经抓到了她的腰带，阿麦求死的心都有了，正混乱中就听见后面跟来的张生说道：“算了，好歹也是以前的弟兄，就直接打吧，别扒裤子了。”

这句话听到阿麦的耳朵里，不亚于天籁之音。阿麦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感激过一个人，她眼眶一热，眼泪已经在里面打起转来，咬着牙强自睁大了眼睛不让泪水流出来。心中痛骂商易之和徐静，上到祖宗八代下到子孙三代都问候了一个遍。陆刚没打她，到了这儿反倒要挨顿板子。

张生亲自执杖，抡圆了胳膊冲着阿麦的屁股就拍了下来。阿麦本来悬着心等着，却突然发现军杖打在屁股上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疼，她不禁转了头看张生。张生也看着她，瞪了瞪眼睛，阿麦突然明白了过来，赶紧痛苦地惨叫了一声。张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卖力地打了起来。

阿麦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进军议厅内，唐绍义有些心神不定，双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商易之听了却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这个会议一直开过了晌午众人才散去，唐绍义临走前颇为担心地往后院瞄了一眼，可惜什么也没有看到。

阿麦挨完了打，便被张生带到了商易之那里。亲卫给商易之端来了饭食，商易之先请徐静在桌边坐下同食，自己这才坐下来，丝毫不理会站在一旁的阿麦。

阿麦已是几顿没吃，闻到食物的香味，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起来，她连忙用力按了肚子，不发一言地站着。

商易之瞥了阿麦一眼，把手中的馒头放下，淡淡问道：“你又在军中惹了什么事？”

阿麦求救地看向徐静，见他没有什么表示，只得胆怯地回道：“我失手杀了人。”

“杀了什么人？”商易之又问道。

阿麦停了停，才说道：“是个队正。”

商易之面色骤寒，眼中怒意暴涨，冷笑道：“阿麦你胆子倒是大，连队正都敢杀了。”

阿麦狠了狠心，咬牙说道：“是他要欺辱我，我才失手杀了他的。将军，我犯了什么错，难道就因为我长得好看就活该受人欺辱吗？阿麦从军是为了杀敌卫国，不是为了给某些人做玩物的！”

商易之微僵，转过头看阿麦，见她眉目青肿，紧紧抿起的嘴角犹带着些血迹，一脸倔犟地看着自己。

“请将军告诉阿麦，是不是男人长得漂亮了，就活该受人欺辱？就理所应当地被人看不起？”

商易之不语，他本人就长得极俊美，虽然颇得女子青睐，可却因此被一些老将看轻了不少。他也清楚长相俊秀的少年在军中会受到欺辱，所以才会把一些俊秀少年挑出来放到了他的亲兵里面，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免受欺辱。再说他当时把阿麦投入步兵营，不能不说是起了让此人吃点苦的念头的，可现在看阿麦吃过了苦头，一身狼狈地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心里竟然有些不忍了。更何况他爱阿麦之才，且不说刚才其锋芒毕露，只从来青州的路上见到阿麦起，虽然阿麦百般隐藏，可他还是看出其机智和灵活，所以才会把阿麦留在身边。

商易之寒声说道：“那也不应该杀人。”

阿麦的眼圈微红，说道：“我也不想杀他，可是当时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见阿麦这样一副模样，商易之竟然有些训不下去了，语气虽冷，可口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他说道：“不管有什么理由，你都是杀了军官，按照军法必须斩首示众。”

阿麦心中一惊，惊恐地看着商易之。

商易之看阿麦这个样子，嘴角就有点绷不住了，别过了脸，说道：“不过念在你刚才也挨了二十军杖，就先留你半条命吧，以后将功赎罪。”

阿麦的心脏总算回到了原处，下一个念头就是想对着商易之骂“我靠”，一个“我”字都快从舌头上滚下来了又被她强行地咽了下去，只垂首敛目地站在那里，肚子里咒骂商易之，心道有这么说话大喘气的吗？

商易之叫屋外的张生进来，吩咐道：“你领阿麦下去吧。”他又扫了阿麦一眼，眉头微皱，颇有些厌恶地说道，“记得先把这身脏衣服换了。”

阿麦拖着腿跟在张生后面往外走，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商易之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看二十军棍还是少了，再打上二十你就能走利索了。”

阿麦惊得一跳，连忙把手从腿上收回来，一溜儿小跑地出去了。

徐静在后面闷声而笑，商易之回过身来看着他，问道：“先生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徐静摇头，“没有。”

商易之又问：“那先生在笑什么？”

徐静笑了笑，说道：“笑阿麦皮糙肉厚，打了二十军棍还能跑得这么利索。”

商易之也跟着轻轻笑了笑，点头道：“嗯，这小子是挺禁打的，也壮实，看来会是棵好苗子。”

徐静把筷子放下，脸色转正不再说笑，盯着商易之问道：“将军觉得阿麦的计策如何？”

商易之淡淡说道：“可行。”

“可行？”

商易之颔首，“的确可行。”

“那为何将军还要杖责阿麦？”徐静又问道，细小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眯。

商易之笑了，并没有直接回答徐静的问题，只是替徐静布了些菜，随意地说道：“我小时候曾在京都外的庄子上厮混过几年。有一年庄子上种树，我觉得新鲜，也随着仆人们种了一棵树苗。为了显摆我种得比别人好，我一个劲儿地给那棵树浇水施肥，结果那树苗长得果然比四周的树都好，只一个夏天就蹿了老高，远远地就能看到比别的树高出一大截来。我很得意，还特意向母亲说了这件事情，母亲并没有夸奖我，只是抚着我的头顶叹息。”

徐静听到了这里，已经猜到了商易之的意思，不过见他停了下来，还是很配合地问道：“后来呢？”

商易之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后来刮了一场大风，一片林子里就只有我种的那棵树倒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静问。

商易之笑而不语，拿起筷子指着桌上的菜让徐静，笑道：“先生请尝尝这道菜式，听说是从京都来的厨子。”

徐静暗中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转移话题的水平真不怎么样。你小子怕阿麦锋芒太过而折，你怎么就不怕我遭人嫉恨呢？徐静瞥了商易之一眼，同时心里也有些纳闷，显然商易之是很欣赏阿麦的，可现在为什么要故意打压阿麦呢？徐静有些不明白了，照理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怎么觉得商易之有点宝剑藏于匣的意思呢？为了什么？只是因为惜才吗？

“先生觉得阿麦计策如何？”商易之突然问道。

“甚好！”徐静回答道。

商易之笑了，问：“甚好？”

徐静点了点头，看了眼商易之，把桌上的饭菜都推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来摊开，说道：“这是野狼沟的地形图，将军请看。”

阿麦再次穿上那身黑衣软甲的亲兵服时心中感慨万分，本想笑，可是一咧嘴涌上来的却是悲哀，眼圈莫名其妙地就红了。她垂下头去，把脑袋埋入臂弯中，喃喃低语：“阿麦很好，阿麦很坚强，很坚强，很坚强……”

差点遭到侮辱的时候她没有哭，遭到那些士兵殴打的时候她没有哭，可现在，危险明明都过去了，她却要哭了。

张生去随军郎中那里讨了治跌打损伤的药膏回来，一推门见阿麦正在床上趴着，笑道：“你小子还趴着哪？倒是娇气。”说着走到床前，冲着阿麦的屁股使劲拍了一下。

阿麦惊叫一声，差点从床上蹿了起来，回过头红着眼睛怒视张生。

张生看到阿麦眼睛通红有些奇怪，奇道：“你小子还哭过了？嗬！你可真出息，别人不知道，我自己打的还能没数？就这样你都能哭鼻子，那要是真挨了二十军棍，你小子还能挨得下来吗？”

阿麦不语，脸色有些微红，扭过了脸不理张生。饶是张生手下放了水，可好歹也是二十军棍，虽说没把她打得血肉模糊，但也打得又红又肿了，张生这样一巴掌怎能不疼？再说她刚才惊叫倒不全是因为疼，而是张生突然打了她的屁股。

看到阿麦这股别扭劲，张生反而笑了，从怀里掏出讨来的药膏，在阿麦面前晃了晃，笑道：“赶紧的，好不容易从郎中那儿讨来的，快点把裤子褪下来，我帮你把屁股上的抹了，脸上的你自己抹，将军那还等着我伺候呢。”

阿麦大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惊慌地看着张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张生看她那模样，还以为她嫌弃同一个药膏抹上下两个地方，瞪了瞪眼睛说道：“怎么？还挑剔？要不你就先抹脸再抹屁股。”

阿麦仍是护着腰带不语，脸憋得通红。

张生有些烦了，说道：“不是我说你，阿麦，你哪那么多事啊？要不是将军让我去给你要药膏，你以为挨了军棍还能上药？烧得你吧！”

见张生有些发火，阿麦勉强笑道：“多谢张大哥了，你把药放着就行了，我自己抹就行，不敢劳烦张大哥。”

张生见状撇了撇嘴，嗤笑一声，把一个青瓷小瓶往阿麦脸前一丢，说道：“那行，我还懒得伺候你呢，你自己抹吧，收拾利索了去厨房找点东西吃，那里还给你留着馒头。算了，看你这德行，我还是给你端来吧。”

阿麦连声说谢谢，张生挥了挥手，凑近了仔细看了看阿麦一脸的青肿，不禁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你小子也真能惹事，看看这脸肿的，多遭罪，本来挺好的模样，这回好了，都快肿得跟猪头一样了。”

阿麦苦笑，等张生出去了，这才打开瓷瓶抹了些药膏出来往自己脸上涂抹，刚抹了两下又停了下来，想了想便又把脸上的药膏都擦了下来，用手指从瓷瓶里挑了药膏伸入衣下，往已经青肿了的屁股上抹去。整整一瓶药膏，全被她抹到了屁股上，厚厚的一层，散发着浓浓的药味，屁股上顿时一阵清凉，没了刚才火辣辣的感觉。

张生从厨房里拿了馒头又返回来，看药瓶已经空了而阿麦脸上却没有一点药膏，奇道：“药膏呢？”

“全抹上了。”阿麦啃了一口馒头，回道。

张生一脸的惊愕，问：“全抹屁股上了？”

阿麦脸上有些红，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专心地啃馒头。

张生面部表情有些扭曲，最后冲着阿麦伸了伸拇指，歪着嘴角赞道：“高，实在是高，我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屁股比脸金贵。”

阿麦被一口馒头呛了一下，咳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转头看了张生一眼，没有说话。

张生回去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商易之听，商易之先是笑，可笑着笑着脸色就暗了下来，屁股比脸金贵，在别人嘴里也许只是个笑话，可落到了阿麦的身上却成了悲哀。商易之知道阿麦为何不去处理脸上的青肿，那是张惹祸的脸，如果可以，他想阿麦是宁愿没有这样的一张脸吧。商易之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的长相也属于过于俊美的那种，这样的相貌放在京都其他的权贵子弟身上，也许还是种得意，可在他却成了拖累。他的长相太随母亲，和父亲相像的地方并不多。有的时候他会想如果长得可以像父亲多一些，也许就不会被一些军方大佬笑话了吧。商易之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真的长得像父亲，他又怎能活到现在！

唐绍义打听到阿麦又回了城守府，就找了个机会来看她，见她脸上虽然青肿可行动却无碍不禁有些奇怪，便问阿麦现在身体如何。阿麦不能告诉他实情，但又不想撒谎骗他，只好说张生给她求了好药，抹上甚是管用，现在已无大碍了，只是睡觉的时候还需趴着睡。

即便这样，唐绍义还是很惊讶，那二十军棍挨下来，没有伤筋动骨就算是大幸了，更别说她现在看上去已跟常人无异。唐绍义虽然性子耿直，可却并不愚笨，只见阿麦有些躲闪的神情，便知道是执刑的军士放水了。他并不知道这是商易之暗中安排的，还以为是张生和阿麦交情深厚，所以才手下留情。他琢磨了下，还是说道：“阿麦，不管那药有多管用，二十军棍都不是好挨的，你还是多注意一下身体的好，省得日后留下病症。再说张侍卫一片好心，你千万别给他惹了事。”

唐绍义只是这样一说，阿麦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忙正色冲着他行了个礼，谢道：“多谢大哥指点，阿麦明白了。”

唐绍义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阿麦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大哥，你们这两日在忙什么？我见商将军和石将军还有徐军师在一起商讨了好久，也不知道我们以后要怎么办——是守豫州还是去援救泰兴？”

唐绍义没想到阿麦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不禁有些为难，稍微顿了顿，郑重说道：“阿麦，这些事情是军中机密，我不能告诉你。”

阿麦见状忙说：“没事，大哥，我随便问问，这两天看到商将军总是召集一些将军，所以有些好奇。”

唐绍义垂了垂眼帘，说道：“嗯，那就好。不过你赶紧养好身体做好出征的准备吧，这样子可上不了马。”

阿麦听到这个并不觉奇怪，她看到商易之召了豫州城的军需军官，心中已经猜到商易之要动兵了，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往北还是往南。如果是要采用她的计策往北，就应该叫她去仔细询问，而商易之却没有唤过她，而是几次叫唐绍义参加青、豫两州的军事核心会议。既然这样，看来商易之是打算去偷袭周志忍的粮草了。想到此，阿麦不禁有些失望，觉得商易之的魄力还是不够。

送了唐绍义出去，阿麦刚回到侍卫所住的院子，就看见有个矮个子的男人正在屋门口往内扒望，阿麦从腰间拔出了佩刀，小心地往那儿摸去。离那男人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那人突然转回头来，没想到正是青州军步兵营第七营的校尉营官陆刚。

阿麦奇道：“陆大人？您在这里干什么？”

陆刚突然见到阿麦，有些手足无措，忙转回身站直了身子，尴尬地说道：“没什么事，没什么事。”

阿麦把佩刀插入刀鞘，说道：“今天不是我当值，如果您要找将军，得去找张生。”

陆刚忙摆了摆手，黑红的脸上笑得有些不自然，笑道：“不是，我不找将军，我是来找你的。”

“看我？”阿麦更是惊讶，问道，“不知大人找我何事？”

陆刚从身后把唐绍义的那把佩剑拿了出来，递给阿麦，不好意思地说道：“唐校尉送你的佩剑，我给你送来了。”

阿麦接过剑，一时没有说话。

这剑用来杀了那队正之后就被巡逻的士兵夺了去，后来陆刚送她过来，却忘了把这剑一并送过来，便一直留在了陆刚的军营里。陆刚见阿麦没事了，只道阿麦果然是商易之所爱，生怕阿麦再报复自己，忙把这剑送了过来。

陆刚见阿麦沉默不语，赶紧解释道：“麦侍卫，那日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可别记在心上。”

阿麦闻言笑了笑，赶紧一躬身说道：“陆大人，这是哪里的话。那天本是阿麦触犯了军法，大人只是按照军法行事而已，阿麦怎敢嫉恨。将军已杖责了阿麦，留下阿麦半条命来将功赎罪。阿麦今天能有这半条命，一是感激将军不杀之恩，二就是要感谢大人了。多谢大人能手下留情，放了阿麦这一马。”

阿麦说着，便郑重地躬身行礼，吓得陆刚忙扶住了她，说道：“这是哪里话，这本来就不是麦侍卫的错，是那厮找死，怎能怨到麦侍卫头上？幸亏将军英明，才能还麦侍卫一个公道。”

阿麦笑了笑，又恭维了陆刚几句，陆刚见阿麦并没有嫉恨他，也便放了心，和阿麦又随意地说了几句便要告辞。阿麦赔着笑把他送出院去，直到见他走远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眼中却添了一丝狠厉之色。

商易之宣布要出兵援救泰兴，从豫州军中挑出精壮并入青州军，只给石达春留了几千老弱守城。石达春并无异议，很配合地把手中的精锐都给了商易之。出兵那天，石达春送商易之出城，一路上脸色都有些沉重，趁着周围无人时劝商易之道：“易之，还是我领兵去吧。商老将军一生为国，如今膝下只有你一子，你怎能去冒这险，你置老将军于何地？”

见商易之沉默不语，石达春又说道：“听闻长公主殿下身体一向柔弱，她要是得到消息，恐怕会……”

“石将军！”商易之打断了石达春的话，笑了笑，说道，“阵前岂能换将？再说将军在豫州经营多年，必然比我熟悉豫州，只留了这么少的兵，还都是老弱，也只有将军才能守住豫州啊！”

石达春闻言也只能叹息。商易之爽朗地笑了一声，纵马往前，身后的亲卫队紧紧跟上，再后面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

青州军一万五千人再加上豫州军中抽调出来的两万五千精壮，商易之领南夏军四万，于十月二十六出豫州往南援救泰兴。

当夜，商易之兵分两路，抽出一千骑兵交给副将何勇，偷袭北漠东路军粮草所在。剩下的大军由南而转西至乌兰山脉，紧贴着乌兰山脉东麓往北而去。

目送何勇领骑兵在夜色中北去，商易之冷笑，说道：“陈起，我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商易之上马临行前看到亲卫队中的阿麦，把阿麦叫到面前，冷着脸问道，“阿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如若想保命，本将放你自行离去。”

阿麦在马上一脸凝重地说道：“阿麦愿追随将军！”

商易之控制着坐骑，又冷声问道：“当真？”

阿麦坚定地大声说道：“阿麦誓死追随将军，千险不惧，万死不辞！”

商易之挑了挑嘴角，没再说话，转身纵马往前驰去。后面的阿麦和亲卫队紧紧地跟了上去。徐静坐的依旧是他的骡车，不过这次驾车的已不是车夫老张，而换成了青州军中的兵士。

阿麦屁股上的青肿虽然已经好了大半，可骑马仍是不便，挨了没半日就已经疼得麻木了，不过这样倒是更好，起码不至于总惦记着屁股了。阿麦几次路过徐静的骡车，徐静都会挑了车厢上的小帘，似笑非笑地问道：“阿麦，可还骑得了马？不行就过来陪老夫坐车好了。”

阿麦听了倒也不恼，只是极有礼貌地回道：“多谢先生，阿麦没事。”

徐静本想逗逗阿麦，见她一脸平静顿感无趣，倒也不再打趣她了。

阿麦有一次往队伍后面送信回来，路过步兵营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勒住马缰一看，却是原来步兵营中的王七。他见阿麦一身黑衣软甲地高坐在马上，眼中甚是羡慕，不顾旁边张二蛋偷偷地拉扯，说道：“阿麦，真的是你啊？刚才见你过去，二蛋说是你我还不信呢。”

阿麦跳下马来，牵着马走在王七他们旁边，笑道：“是我。”说着又两步追到伍长身边恭敬地说道，“伍长好。”

见阿麦还向自己行礼，伍长吓了一跳，忙说道：“阿麦，我可不敢受你的礼，以前多有得罪的地方，您可别在意。”

阿麦忙说哪里会，又和伍长打了个招呼，退回到王七他们身边，牵着马和他们并排一起走。

王七看了看阿麦的打扮，又趁着长官不注意，艳羡地摸了把阿麦的马，说道：“你小子真是走运，我就说你有个校尉大人做义兄，根本就不用到我们步兵营里混嘛，这回好了，都有马骑了，你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兄弟们啊。”

阿麦笑了笑正欲说话，唐绍义从后面骑马过来，打量了她一眼，冷声说道：“上马。”阿麦见唐绍义表情很严肃，忙冲着王七他们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翻身上马，追随唐绍义而去。在前面没多远追上了唐绍义，阿麦提缰和他并行，叫道：“大哥。”

自从到了豫州后阿麦就一直称呼唐绍义为大哥，他们两人虽然没有像阿麦说的那样正式结义，可唐绍义对阿麦甚是照顾，阿麦从心中也甚是感激他，真心实意地叫他大哥。

唐绍义扭头看了阿麦一眼，表情严肃地说道：“阿麦，现在是什么时候？传完信后就应该快些回去复命，你怎么能在那儿和人叙旧？更何况如今是青豫两军联合，要是让人看到了，别人不说你张扬狂妄，只会说将军治下不严。”

阿麦也察觉到刚才自己太过随意，忙心虚地说道：“大哥，是阿麦错了，我以后不会了。”

唐绍义见阿麦垂头的样子，也不好再训，只是转回头去看着远处的乌兰山沉默不语。

阿麦见唐绍义不再训她，便随口向他说道：“大哥，这次行军可真是快了许多呢！上次我随将军去豫州，几百里的路，大军在路上愣是走了半个来月才到了豫州。”

唐绍义眉头微皱，转头诧异地打量着阿麦，直到把阿麦看得都有些不自在了，这才说道：“阿麦，那日听你在诸将之前侃侃而谈，大哥当真十分佩服，只道你是军事奇才，谁承想你会说这样外行的话语。”

阿麦脸色微窘，随即又坦然，大方地说道：“大哥，阿麦只是会些纸上谈兵的东西，于军中细务并不了解，再说那日的计谋也是徐先生为了救阿麦性命而事前相告的，并不是阿麦所想。”

唐绍义听她这样说才有些释怀，把她拉离队伍远一些才低声说道：“你可知道这次出兵，我军士兵只随身携带了十日的口粮？”

阿麦点头，她的口粮就在马上驮着，据说是靖国公发明的吃法，是炒熟的干米，可以生食也可以泡着水吃。阿麦问道：“大哥，难道没携带粮草营帐之类的，行军速度上就真的能差这么多吗？”

唐绍义点了点头。

阿麦心中有些疑惑，忍不住又问道：“将军说石将军后面会马上派运粮队给我们送来粮草，可照我们的行军速度，送粮队能追上我们吗？”

唐绍义看着阿麦不语。阿麦心中一动，突然明白了过来，禁不住骇然问道：“难道说并没有送粮大军？可我们只携带了去时的粮食，回来时怎么办？”

唐绍义眼中闪过一丝坚毅狠决之色，轻声说道：“豫州城里只有几千老弱病残，石将军拿什么给我们送粮草？再说如果我们赢了，自然就有粮草；如果输了，还要回来的粮草有什么用？”

阿麦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已在不远处的商易之中军的大旗，才明白他竟是下了这样的狠心，用不到四万的步兵去伏击北漠的大军，却连回程的粮草都没有预备。看不出来他这样一个风流公子的模样，竟是抱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

盛元二年秋，成祖将四万兵击北漠，出豫州千余里，与陈起接战，夏兵得胡虏首凡两万余级，陈起败，遁走靖阳。

——节选自《夏史·成祖本纪》

第七章

嗜血 噩梦 雌雄

野狼沟地处江中平原的顶端，虽叫做沟，却是一条狭窄的平原。西面为乌兰山脉主峰的山麓，东面是一些高低起伏的丘陵。那夜，北漠常钰青的骑兵就是借西面的山坡冲下，杀入沉睡中的靖阳援军的军营，把十五万大军屠杀干净，然后在东面的缓坡上挖了几个大坑一埋了事。也许是埋得浅了些，从那以后，每到半夜，这缓坡上就浮动着一些幽幽的蓝火，像是一个个冤死的魂魄。这附近原本也住了些农家猎户，从那以后就都搬走了，野狼沟就更加荒凉了起来。

青豫联军是在十一月初三到达野狼沟，果然赶在了北漠大军的前面。探子回报，北漠由大将军陈起领骑兵两万步兵五万，由靖阳南下，已经到了野狼沟北五十里的小站镇，驻扎在了那里。

商易之和徐静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激动和兴奋，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徐静说道：“天助我也，我们还有时间让大军休整一夜。陈起已在小站，明早拔营必然是骑兵在前，辎重押后。只要进了野狼沟，陈起的骑兵就难以有用武之地。只要把他的骑兵打蒙，后面的步兵就不足为患。我们少骑兵，无法借助有利的地形，所以只能用步兵来打！”

商易之赞同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按照既定计划部署兵力。两万多南夏军在野狼沟中摆成一个坚强的方阵，整个地堵住了野狼沟，在它的两翼各用五千弓箭手做掩护。两个侧翼向前倾斜延伸到两侧的山坡上，如果北漠骑兵冲入中央位置，不但会扑个空，还会两面受到弓弩手的包围，暴露在箭雨之下。为了保护弓弩手，商易之从军中仅有的三千骑兵中抽出两千排列在他们的后面，每翼一千人。在右翼的小山之外，又听从唐绍义的意见放置了一千名骑兵，作为突击力量与追击力量，命令他们一等北漠步兵开始行动就立即冲到他们后方予以夹击。

一个个将领领命而去，南夏军休整一夜之后便按照不同的军种布成了不同的方阵，正中的步兵方阵主力正是由商易之的青州军组成，每名士兵手里都拿了长矛，队列严整地守在那里。

“用长矛阵对骑兵？”阿麦看着下面的步兵阵，问身边的唐绍义道。

唐绍义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却让阿麦感到一种陌生的肃杀之气从其上蔓延开来，他平静地回答道：“世人皆道北漠鞑子铁骑无敌天下，却不知我靖国公早在二十年前就曾说过，只要采用某种战略或者战术手段使骑兵进攻我严整步兵方阵的正面，那么步兵将拥有巨大的战术防御的优势。”

阿麦无语，她只道就是在这里伏击北漠大军，谁承想是这样面对面地打一仗，而且还要想法使北漠骑兵主动进攻己方的步兵方阵。她不由得想到父亲曾无意间提起过步兵和骑兵各自的优缺点，倒是和唐绍义说的道理有些相似。

唐绍义习惯性地用手抚摸了一下腰间的佩剑，突然问阿麦：“为什么非要把剑还我，我既送了你，就是真心给你，再说这剑虽是军中配置，可却是军官自有之物，是可以送人的。”

阿麦粲然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弯刀说道：“大哥，我只学了点刀法，耍起刀来倒是顺手。我知大哥是诚心送我佩剑，但我带着没有用，反而糟蹋了这把好剑，还不如交到大哥手里多饮些鞑子的血。”

唐绍义不是个婆妈的人，听阿麦这样说，顿了下又关切地问道：“刀可使得熟了？”

阿麦笑道：“嗯，张生是个好老师，他教得很仔细，再说我又聪明，当然学得快了。”

见阿麦自夸，唐绍义的脸上也露出了少有的笑意，眼神扫过阿麦闪过一抹温柔，又转了头去静静地看着山下，突然轻声问道：“阿麦，你怕不怕？”

“怕？”阿麦一愣，随即又笑了，摇了摇头，说道，“不怕，我不怕。”

唐绍义转回身看着阿麦，抿着唇笑了笑，坚毅地说道：“阿麦，我得走了，大概等不到中午，鞑子就会来了，你快回将军身边吧。”

阿麦点头不语。

唐绍义垂了一下眼帘，又低声说道：“自己多小心。”说完便纵马往山下奔去。

阿麦心中有些恻然，似乎每一次和他分开的时候，他都是先转身离开的那个，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阿麦突然苦笑一下，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不该有的伤感逼了出去。

十一月四日清晨，北漠大军从小站拔营，果然是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最后面携带的是粮草辎重。在距离南夏军二十里的时候，北漠的斥候发现野狼沟前有小股的南夏骑兵，回报前锋将傅冲。傅冲出自北漠将门，曾和常钰青并称将门双秀。傅冲此人性情孤傲，尤其是在常钰青千里奔袭南夏援军而成名之后，心中甚是不平，今听斥候回报发现南夏骑兵后不惊反喜，命前锋骑兵继续前进，并没有把消息回报中军元帅陈起。

中午时分，北漠骑兵进入野狼沟内，果然见有南夏步兵列阵等在沟内。傅冲不以为然，想在后面陈起到来之前结束这场战斗，于是命令骑兵出击。北漠骑兵并没注意南夏军两翼的弓箭手，直接突击中央方阵。成千上万的骑兵成紧密阵形冲过来，仿佛连旁边的乌兰山的主峰都在隐隐颤抖，黄土被千万只马蹄扬起，遮天蔽日。

北漠骑兵的速度越来越快，距离方阵越来越近，冲在前面的骑兵已经挥舞起弯刀，可眼看着就要冲入对方方阵的时候，他们面前那些步兵突然蹲了下去，然后就是迎面而来的锋利的矛尖。

骑兵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最快，停下已是不可能的，那些北漠骑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坐骑冲入那矛林之中。有些人被长矛直接挑上了天，还有些人自己避过了，身下的马却被长矛扎透了，倒下去，人还是被狠狠地抛了出去，或死或伤。不过，那些伤的也只是暂时的，因为很快就会有明晃晃的大刀落了下来。两侧的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很多都被南夏布置在两翼的弓箭手射翻。

一时间，戈如苇列，矢如飞蝗。有数以千计的北漠骑兵落马，这些逸马四处飞跑，在他们的行列中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效果，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很多年后，南夏的军事院校的教科书在提到野狼沟之战的时候，还专门强调了这场战争的冒险性和巧合性。两万步兵拦击北漠两万骑兵，谓之险；北漠骑兵将领是那个狂妄自大的傅冲，谓之巧。这两者于野狼沟之战的胜利，缺一不可。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午后，南夏兵开始进攻，北漠先锋将傅冲被射毙，北漠骑兵已无余力抵抗，立即向后退走。北漠步兵到达野狼沟的时候，正好撞上溃逃的北漠骑兵。步兵来不及展宽队列间隔让骑兵通过，双方便撞在了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北漠人被自己骑兵踩踏致死者不计其数。紧跟在北漠骑兵后面，南夏军队已经扑了过来。

阿麦本站在商易之身后于山坡上观察战况，见远处北漠步兵阵中混乱片刻后便又镇定下来，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展宽队列间隔，放自己的骑兵通过，明白北漠军中有人在稳阵脚。

商易之眉头骤紧，用目光询问了一下徐静后，沉声说道：“去告诉唐绍义，提前行动，冲击北漠步兵后方。”

阿麦应诺，快马加鞭地向唐绍义骑兵埋伏处驰去。只刚赶到野狼沟口，就见北漠军后方突然乱了起来，唐绍义已经率一千骑兵在敌阵后方插了进来。阿麦一笑，知自己不用再去了，便掉转马头欲回商易之处复命，可是转身时，便看到北漠军中突然竖起了一面大旗，上面大大地写了一个“陈”字。

陈起！阿麦心中一窒，猛地就明白过来北漠此次领军的竟是陈起！

她虽一直跟在商易之身边，可商易之召开军事会议的时候是不允许亲卫在身边的，再加上这次行动十分机密，各个将领的嘴都把得十分严密，所以阿麦竟是一直都不知道是陈起领兵南下。

阿麦的牙关紧紧扣着，脸上毫无血色，握缰双手都已经攥得有些青白，眼中更是闪烁着两簇小小的火苗。突然间，阿麦双腿用力猛夹马腹，一抖缰绳纵马向北漠军中冲了过去。

她要去找他，她要去问他为什么！

南夏和北漠的士兵已经拼杀在了一起，场面极其混乱，阿麦纵马从山坡上冲下，竟穿入两国士兵混战的地带，直往北漠军深处冲去。她挥着手中的军刀，不时地从马背上俯下身子砍倒旁边的北漠兵，血溅脏了她的身上，还把她胯下那匹灰白色的马都染红了……她从没有杀过这样多的人，也从没有发觉自己的骑术竟是这样好。

这一刻，阿麦已不再是阿麦，阿麦成了一把杀人的刀。

阿麦挥刀砍向马前一个北漠兵，马的冲击力让她的刀深深地嵌入了那人的体内，她已经听不到那人痛苦的嘶喊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面前无声的画，一幅幅地换下去，每一张上都有一张痛苦的面孔。她刚费力地把刀从那人体内拔了出来，还来不及挥向另外一个人，突然觉得身下一矮，胯下的马已经被人刺中了脖颈，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阿麦的反应已经不再通过大脑，下意识地蜷身就往旁边滚去，在舒展身体的同时用刀剁下了面前敌兵的半个脚掌……

这样的阿麦，哪里还是原来的阿麦？！

她的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地避过旁边砍过来的刀剑，然后挥动着手中的刀，一步步地往北漠军深处走去。

那面写着“陈”字的大旗离她越来越近，面前的人被她用刀划断了喉咙，血从伤口处喷水一样地射出，落到她的头发上，然后再顺着额发流下，迷住了她的眼睛，她似乎又闻到了血腥味，像是那夜父亲的血，映着刺目的火光，有着别样的红。

力气终于快用完了，可面前却也无人敢来阻拦她。阿麦浴着一身的鲜血，迸发着沁骨的杀气，就这样一步步地坚定地向那柄大旗杀去。

那旗下，正站立着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一身北漠传统的黑色战袍，手扶着腰间的宝剑，神色漠然地看着阵后冲出来的南夏骑兵。

陈起就是为了吸引北漠军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南夏骑兵才故意竖起了帅旗，见那股骑兵果然向自己这里冲了过来，他淡淡地笑了，可这笑意未到眼底便收了回去。他只是站着，视四周的厮杀如无物，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敌军骑兵试图冲破自己的骑兵向这边杀来。

见那些南夏骑兵渐渐逼近，陈起身后的亲兵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牵了陈起的坐骑上前劝道：“元帅，还是上马吧。”

陈起温和地笑了笑，没有拒绝下属的好意。他身边的亲兵怕主帅有失，默默地变化着阵营，不动声色地把陈起护在了中央。

战场西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引得陈起转头往西边看过去，只见一个南夏兵已经杀入了自己军阵的深处，像是刚从地狱中杀出的凶煞一般，所到之处北漠兵纷纷骇然避让，竟任其一步步地向中军处杀来。陈起眉头微皱，旁边一个将领看到了，连忙说道：“让我去除了那个南蛮子！”说完不等陈起吩咐便拍马赶上前去。

这边的阿麦使尽全身的力量才把旁边刺过来的长枪劈开，来不及再往敌人身上抹一刀，那人便往后面退了去，然后又有个枪头对准了她。好多的人啊，杀不完的人，砍倒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总是有英勇的北漠兵从后退的人群之中挺身而出，让她杀也杀不完。

可阿麦，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阿麦咬紧了牙，握刀的手微微抖着，往前迈了一步，逼得那些北漠兵跟着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抖动的枪尖，阿麦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们怕她，虽然她现在已经杀得没了力气，可是他们却被她杀怕了。她冷笑着，又往前迈去，突然间右腿一软，她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过去。

倒下去，便会是乱刀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阿麦只觉得心中一凛，左腿急忙向前跨了一大步，手把刀往地上一撑，勉强止住了前扑的势道，不过人却是跪倒在地上。

她低头一看，见不知从哪里射过来的箭，正好射中自己的大腿，箭头入肉很深，箭尾犹自微微颤着。

一时之间，四周的那些北漠兵也是有些反应过来，虽见阿麦突然跪倒在了地上，可刚才她死命砍杀的情景还是震慑着他们不敢妄动，只是在四周围着不敢上前。

阿麦想撑着刀站起来，可几次动作都被腿上那刺骨的疼痛拖了下去，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终于，旁边有敌兵尝试着向她走了一步，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难道就要这么死了吗？阿麦终于放弃了再站起来的念头，就这样跪在地上，透过眼前的猩红看向远处，那里的帅旗还在迎风飘动着，血糊得眼前一片模糊，让她看不清楚那下面的人。带着腥味的刀风已经碰到了她的脸上，她却一下子轻松了下来，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就这样死去吧，死了便一切都解脱了，不用再逃命，不用再流浪，不用再去扮男人，也不用去问为什么。可以见到父亲、母亲……父亲会把她高高地举起来，笑着用胡子刺她的脸颊。母亲呢？还会拿着竹棍追在她屁股后面吗？追吧，那也没关系，她知道母亲向来只是吓唬她的，她哪里舍得打自己。

可是……那里会有陈起哥哥吗？

有，有的。有那个陪着她玩耍陪着她长大的少年，有那个会红着脸拍她脑门的青年……阿麦笑了，在死亡来临的这一刻，她突然很轻松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与脸色极不相称的白牙。

这个笑容……竟是从没有过的灿烂。

那个笑容，透过飘着血雨的天空，穿过无数厮杀声，像支无比锋利的箭，一下子就射穿了陈起的心脏。阿麦！这是阿麦！虽然她穿了男装，虽然她长高了很多，虽然她一脸的血污，可这个笑容就是她的，就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个笑容，无比灿烂，一下子就点亮了他身后的天空。他只觉得心中一窒，胸腔像是被人狠狠地挤住了，再也吸不进去半丝空气。他想制止那向她落下的刀，可是张了嘴却已是发不出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能坐在马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刀一寸寸地逼近她的头顶。

阿麦闭上了眼，虽抱了必死的念头，可胳膊却还是下意识地抬了起来，去迎那落下来的刀锋。等了半晌，那刀却没有落下，阿麦不解地睁眼，见那敌兵胸膛正中插了一把剑，砰然向后倒下。

这把剑，她认识，这是唐绍义的佩剑，是她还给唐绍义的佩剑！

唐绍义从远处纵马冲过来，眼看阿麦就要人头落地，急切间来不及抽箭搭弓，直接将手中的佩剑当做匕首掷了过来，堪堪救了阿麦一条性命。

阿麦不及反应，唐绍义就已经来到了身前，俯身用手一捞便把她抄到了马背之上，急声喊道：“我们走！”

一个北漠将领拍马迎面而来，手中长刀一挥直接向阿麦和唐绍义砍过来，唐绍义手中没有兵器，不敢硬挡，揽住阿麦顺着刀锋向后仰去。两匹战马相错而过，凌厉的刀风贴着阿麦的鼻尖擦过来，阿麦急忙举刀相架，两刀相擦，火花四溅，整条手臂顿时就麻了，手中的刀险些掌握不住。

阿麦闷哼一声，唐绍义推着她坐起身来，没有时间询问她怎样，只是驱马向外冲去。一群群的北漠兵涌了过来，阿麦把刀递给身后的唐绍义，利落地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马颈。唐绍义手中拿了刀，如虎添翼，这些北漠步兵怎能再拦得住他，几番劈砍之下，他们就已经冲到了战场边缘，西边的山坡之上。

唐绍义这时才敢去看阿麦，见她右大腿上中了一支箭，血已经把一条裤腿都湿透了，他不敢贸然给阿麦拔箭，只得狠心说道：“忍住了！”说完不等阿麦反应便挥刀把箭身削断，只留了箭头在阿麦腿上。

阿麦惨叫一声，身体一僵便虚脱般地栽下马去。唐绍义急忙扶住了她，见她牙关紧扣，脸上的冷汗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身后的北漠中军有些异动，唐绍义回身，见原本已经有些稳住阵脚的北漠军竟然又乱了起来，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不过此刻也没空细想，只想赶紧把阿麦送回商易之那里，只有那里才有军医。

“阿麦，你再忍一忍，我马上送你去商将军那里。”唐绍义说道。

阿麦的下唇已经被咬破了，只是为了维持住灵台的一点清明，不让自己晕过去。她受了伤，如果找军医包扎，很可能就会泄露了身份，所以她必须清醒着。

商易之正专注地看着山下的战场，发现陈起像是突然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北漠已显溃败之势，胜利就在眼前，商易之的手禁不住都有些颤抖，生怕被人看出，只好紧紧地握成了拳。

唐绍义带着阿麦过来，两人一起从马上滚落下来，亲卫忙把两人扶到商易之面前。商易之看到阿麦眼中一喜，可随即就又布满了阴霾，沉着脸，微眯着眼睛打量阿麦，冷声说道：“让你去传信，谁让你去逞英雄了？”

阿麦说不出话来，只是拖着腿趴在地上，眼前的景物已经有些发虚了，商易之的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听着有些模糊。

徐静有些不忍心，八字眉动了动，劝商易之道：“将军，阿麦失血太多了，还是先让军医给阿麦包扎了伤口再细问吧。”

商易之看着阿麦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张生见状忙和唐绍义一起架了阿麦，去寻后面的军医。军医见阿麦浑身是血，一时也不知道她哪里受了伤，忙让唐绍义去把她的衣服脱下。阿麦虽有些晕，可心智却还明白着，伸手拦了唐绍义，强撑着说道：“别处没有，只有腿上。”

说着便自己去撕伤腿上的裤子，无奈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颤抖得连布都抓不住。唐绍义把阿麦的手拿开，双手扯了她的裤腿，用力一扯，一条裤腿便从大腿根上撕了下来。

阿麦的腿修长而结实，汗毛几不可见，显得皮肤细腻光滑，不像是男人该有的。唐绍义不知为何面色一红，不敢再看阿麦的大腿，只是把视线投在了她的伤口之上。

箭插得很深，几近入骨，刚才在马上和那个北漠骑兵对冲的时候又被撞了下，伤口被撕得更大，一片狰狞。军医用小刀把伤口阔开一些，把箭头取了出来，糊上了金创药，这才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疼啊，撕心裂肺地疼，想大声地哭喊，想放声大哭，阿麦的嘴几次张合，却终究没有喊出声来，到最后还是紧紧地闭上了嘴。

张生从水袋里倒出些水，想替阿麦擦一擦脸上的血污。阿麦的手抖着，伸出手捧了水，一把把地洗脸，然后才抬起头来，看着唐绍义，用已经变了音调的嗓子说道：“我很累，想睡一会儿，大哥去帮我问问徐先生，能不能借他的骡车用用？”

唐绍义担忧地瞥了她一眼，让人去问了徐静，然后便想把阿麦抱到骡车上去。谁想阿麦却伸手拒绝了，勉强地笑了笑，用一条腿站了起来，扶了他的胳膊说道：“不用，大哥扶我过去就行。”

直到躺入骡车之内，阿麦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放任自己的意识向深暗处沉去，在意识消失的那一刻，她竟觉得原来能晕过去竟是这样的幸福。

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外面有火把晃动，骡车的门帘被人掀了起来。阿麦意识还没有清醒过来，本能地撑起上身往外看去，见一个人影正站在车前，沉默地看着自己。

是商易之，他的背后有着火光，把他的身影投过来，却遮住了他的五官，让人看不太真切，只觉得他是在看着阿麦，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阿麦的胳膊虚软无力，撑不了片刻便又倒了下去，后脑砰的一声砸在车厢地板上，有些疼，却让她的神志清醒了过来。商易之，商易之在看她！他在看什么？阿麦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去抓自己的衣领，上衣完好无损。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又扶着车厢坐起来，小心地看着商易之，说道：“将军，阿麦腿上有伤，没法给您行礼了。”

商易之还是冷着脸打量阿麦，阿麦提心吊胆地等了好半天才听到他冷哼一声说道：“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说完便摔下了车帘，转身而去。

阿麦呆住，伸出手摸了摸头发，原本束在头顶的发髻早已散了，头发上还糊着血渍，一缕一缕地、胡乱地散落下来，发梢已经过肩。她心里一慌，因为怕被人看出破绽，她一直不敢留长发，几年前甚至还剃过一次光头。汉堡战乱之后，她虽没再剪过头发，可却从没在人前放下过头发。也不知道头发是什么时候散的了，只记得上骡车前还是束着头发的。阿麦在车厢里胡乱地翻了翻，果然找见了束发的那根发带，慌忙把头发又重新束了起来。

车帘又被人突然撩开，露出的却是徐静的那张干瘦的脸，他眯缝着小眼睛打量了下阿麦，然后嘿嘿地笑了，说道：“阿麦啊阿麦，我早就说让你跟我一起坐骡车，你偏偏还不肯，这回怎么样？还是上了我的骡车了吧？”

说罢徐静便挑着车帘往车上爬，嘴里叫道：“让一让，把你那腿搬一搬，给老夫腾个地方出来。”

阿麦闻言忙用手搬着伤腿往一边移了移，给徐静腾出大片的地方来，倚着车厢壁坐了。

没想到徐静却突然停住了，耸着鼻子嗅了嗅，面色变得十分古怪，然后便撅着屁股退了出去，捏着鼻子叫道：“阿麦，你可真是要熏死老夫了，赶紧的，快点把你的脑袋洗洗，身上的衣服也都给我扔了！”

阿麦一愣，自己抬了抬胳膊嗅了嗅气味，然后又听见徐静在车外对亲兵喊：“快点给她弄盆水来洗洗头发，还有，车褥子也不要了，一块给撤出来好了！”

那个亲兵应声去了，过了一会儿便端了一盆水来到车前，向徐静说道：“先生，军需官那里也没有带褥子出来，商将军知道了，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我了，说先给先生当褥子用着，等遇到了村子再去给先生寻。”

“哦，”徐静也不客气，接过披风抖了抖，见很是厚实的样子，便点了点头，冲着车里喊道，“阿麦，赶紧爬出来，先把头洗了。”

话音刚落，阿麦已经从车里探出头来，用双手搬着受伤的那条腿往外放。那亲兵见状忙端着水盆上前，说道：“麦大哥，你别下来了，我给你端着水盆，你低下头洗洗就行了。”

阿麦冲他笑了笑，转头看徐静正盯着自己，也没说话，只是把上身被血浸透的软甲脱了下来扔在了地上，又伸手去脱外面的衣服，见里面的夹衣也星星点点地沾了些血迹，阿麦的眉头皱了皱，稍犹豫了下便去动手解衣扣。那亲兵见了，有些为难地说道：“谁也没带多余的衣服，这夹衣就别换了，麦大哥先将就一下吧。”

阿麦的手停了下，抬头询问徐静：“先生，这怎么办？要不您就先把将军那披风借给我用，我好歹裹裹，怎么也不好在先生面前光着屁股吧。”

那亲兵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却见阿麦和徐静都没笑，也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赶紧又憋住了，低着头不敢出声。

徐静的视线从阿麦的脸上转了一圈，便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算了，算了，把外面的脏衣服先扔了就行了。”

阿麦低下头隐约动了动嘴角，不慌不忙地把夹衣的领口系好，就把头扎入了那亲兵端的水盆中，这才解开了束发的发带。现在已经入冬，天气早已冷了，阿麦的头皮刚一入水便激得她打了个冷战。面前的亲兵充满歉意地说道：“真是对不住，这会儿实在找不到热水。”

“没事。”阿麦低着头说道，用手把头发搓了搓，草草地洗了洗上面的血污，便赶紧抬起了头，拧了拧头发上的水，胡乱地用发带把头发扎了起来，然后抖着身体看向旁边的徐静。

徐静小眼睛眯了眯，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赶紧进去吧，瞧冻得跟落水鸡似的。”说完又不知从哪里扯了块手巾扔给阿麦，“把你那头发擦擦，先让人把褥子换了再说。”

阿麦接过手巾随手盖在了头顶，遮住了脸慢慢地擦头上的湿发，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把手巾扯下来，冲着徐静笑道：“先生，您好歹去给我找条裤子来，我这一条腿的裤子也要不得了，不然我可真在您面前失礼了。”

徐静的胡子抖了抖，没好气地说道：“黑灯瞎火的，老夫上哪儿给你找裤子去？你将就一下吧。”说着便从阿麦的旁边爬上了车，又催促阿麦道，“赶紧，这就要走了，你快点进来。”

阿麦一愣，不过还是很听话地爬进了车厢。车厢里亮了一盏小灯，徐静已经把商易之的披风当做褥子铺在了车厢里，正坐在上面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阿麦又忍着痛把伤腿放好，露出光溜的一条腿，就随意地坐在那里，问徐静：“先生，我们这是去哪里？战场这就打扫完了吗？”

徐静睁开眼随意地瞥了阿麦一眼又闭上了眼，不阴不阳地说道：“去哪里？我们自然是要回豫州，陈起领着败兵退回了靖阳，怎么着？你还敢追到靖阳去？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战场早就收拾完了。”

阿麦听他这样说后便有些沉默，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原来她这一倒下去竟然是昏睡了一天一夜，这回醒来已经是隔日的晚上，商易之不但打扫完了战场，还在乌兰山脉的山坡上为战死在这里的南夏将士立了个碑。

徐静见阿麦沉默下来，忍不住又睁开眼有些好奇地问道：“阿麦，你昨天为什么要往北漠主帅那里冲杀？你想干什么？”

阿麦闻言稍怔，随即便笑道：“先生这话问得奇怪，阿麦自然是想去擒杀鞑子的主帅陈起了。”

徐静捋着胡子不语，一双小眼睛里冒出点点的精光，直盯得阿麦都有些心颤，这才移开了目光，淡淡地“哦”了一声。

阿麦一看他这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笑道：“就知道骗不过先生，我实说了吧！先生还不知道我的胆子，自然是绕着刀枪走，将军让我去送信，我走到半路见唐校尉那里已经提前行动了，便想赶紧回来。谁知刚掉转了马头，就不知从哪里射过来支箭，惊了我的马，带着我就冲向鞑子的帅旗过去了，我也没法子，又不敢跳下来，当时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后来有鞑子拦我，杀急了眼也就忘了害怕了。”

徐静也不说话，阿麦也不知他是否相信自己的说辞，不过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只得干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说：“先生，这事您能不能别告诉别人，别人要是知道根由了，岂不是要笑话死我？不管怎么说，好歹我也杀了几个鞑子，也受了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吧？”

徐静嘿嘿干笑两声，不置可否，又倚回车厢上闭目养神。

夜间行路并不方便，幸好南夏军队也只是想离开这野狼沟，找个避风的地方宿营，所以往南走了没多远便停了下来，找了个不易被骑兵偷袭的地方宿营休息。这也是徐静的主意，被北漠骑兵夜袭大营的事情出过一次就够了，虽然陈起已经兵败北退，但是也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这一路上徐静都没有说话，阿麦也不敢出声，只是闭着眼睛打盹。十一月份的野外，夜间的温度已经很低，她身上又只穿了件夹衣，裤腿更是只剩下了一条，虽说在车厢里避了些寒风，可是阿麦已经冻得够呛，尤其是那条伤腿，几乎已经麻木了。等车停下了，徐静照例是爬出车外活动一下腿脚，只留阿麦一人在车上，她连忙把商易之的披风抽了出来裹在了身上。

过了一会儿，车厢一沉，有人撩开车帘上了车，阿麦还以为是徐静回来了，吓得她连忙把披风又铺在了车上，谁知抬头一看却是唐绍义。

“好点了吗？”唐绍义问道。

阿麦点了点头，突然拖着那条伤腿挣扎着从车里跪起来，给唐绍义磕了一个头，“阿麦谢大哥救命之恩。”

唐绍义吓得一愣，赶紧把阿麦扶了起来，气道：“阿麦，我们兄弟之间还要说这个吗？”

阿麦笑了笑，重新在车里坐好，却不小心碰到了伤腿，幸好已经冻得有些麻了，倒不是很疼。唐绍义却发觉不对劲，借着昏暗的灯光一打量阿麦，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说道：“怎么穿得这么薄？你的军服呢？”

阿麦低了低头，轻声说道：“都被血弄脏了，扔了。”

“胡闹！”唐绍义骂道，忙把披风脱了下来给阿麦盖上，训道，“打仗能不沾血吗？都跟你似的，干脆大家都光着屁股回去好了！”

阿麦扑哧一笑，把披风又还给唐绍义，说道：“大哥，我在车里呢，没多冷，还是给你吧，夜里外面冷。”

她的那条伤腿又露了出来，唐绍义忙移开了视线，说道：“你的伤口要保温，我没事。”

阿麦看着唐绍义有些微红的面孔，沉默了下突然问道：“大哥，我长得是不是真的跟个娘们儿一样？”

唐绍义被她问得一惊，像是被人突然揭穿了心事，面红耳赤地看着她。

阿麦咬了咬下唇，接着说道：“我在营里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受欺负，他们都说我女气。身材瘦弱也就罢了，可偏偏还长了张这样的脸，连根毛都不长。有下作的人还逼我脱了给他们看，说要看看我到底长没长男人的玩意儿……”

说着说着，阿麦的声音便有些颤抖，像是那些事情曾真实地发生在她的身上一般。她不怕做戏，因为在前面的几年，这就是她赖以生存的本事，所以这些话说出来都无比真切，仿佛字字都带着辛酸的血泪。

唐绍义脸色由红转白，再渐渐转青，“别说了！阿麦。”他扶住阿麦微微颤抖的肩膀，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抿着唇脸色铁青地看着阿麦。

“大哥！”阿麦红着眼圈看了看唐绍义，然后移开了眼神，用力吞咽了下吐沫，涩着嗓子说道，“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要长成这个样子，有时候都想干脆把脸划花了算了，省得再因为这个受人欺辱。再说我以后怎么娶媳妇啊，人家姑娘准得嫌弃我长得女气，不够男人。还有，大哥，”阿麦又突然抬头看唐绍义，一脸紧张地问道，“我都十九了，一根胡子都没有，如果我要是一直不长胡子怎么办，那岂不是跟宫里的太监一样了？”

听她这样说，唐绍义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用拳捶了一下她的肩膀，笑道：“傻小子，没事胡想些什么，这就想媳妇了？你才多大！等以后再长几岁，身体养得壮了，谁还敢说你女气？就你这样的相貌，而且个子也不矮，以后再长点肉，那可是名副其实的英俊威武了，说媒的能踩破家里的门槛。放心吧，傻小子，媳妇是一定能说上的！”

阿麦不好意思地笑笑，问：“真的？”

唐绍义也笑了，不过却没回答，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阿麦的肩膀，“行了，好好养伤吧，我得走了。”唐绍义把他的披风往阿麦身上一扔，便跳下了车，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挑起车帘说道，“你再等等，我想法去给你找条裤子来，别老光着腿对着徐先生了。”

阿麦轻笑着点头，唐绍义也不由得跟着挑了挑嘴角，看着阿麦的笑容有些出神，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撂下车帘扭头便走，直到离车远了才停下来。唐绍义站在那里怔了怔，突然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吓得自己也是一惊，四处扫看了一下并没人注意，这才低低咒骂了两句，大步地向自己营中走去。

夜色之中，巡营的军官和士兵们举着火把在营帐之间穿行，像是一条游龙悄寂无声地在军营里盘旋，只偶尔发出一两声金属盔甲的摩擦声。

徐静往常下车活动手脚的时候，大多都是在骡车的周围随意地伸伸胳膊动动腿，可今天他活动的范围却有些广，他先是转悠到了商易之的营帐，见商易之没在营中，他也没问，只是随意地问了门口的侍卫一句张生哪里去了，便有人告诉他说张生陪着将军巡营去了。徐静点了点头，又背着手往回溜达，那侍卫见他连火把都没举，便很殷勤地要去给他点个火把。徐静摇了摇头拒绝了，高深莫测地晃出一根指头指了指天上。那侍卫有些糊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夜空，然后一脸不解地看着徐静。

徐静咧着嘴角笑了笑，捋着胡子摇了摇头，也没搭理那侍卫，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他也没回骡车那里，往山前走了没多远，果然见商易之就带着张生一人从前面过来了。

“先生？你怎么来了这边？”商易之有些奇怪，他转完大营之后又去看了山前的哨卡，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徐静，更想不到徐静不在骡车里休息，大半夜地往这边来干什么。

徐静瞥了眼在一边给商易之举火把的张生，抿了抿嘴，笑道：“夜里无眠，出来看看月色，不知将军可有兴致一同赏月？”

今天只是初五，天上月亮的形状可想而知，再加上这荒郊野外的，又是初冬，万物萧条，即便是月圆之时也没什么赏头，更何况这刚露个牙的新月呢？

不过，既是赏月，那自然就用不着火把了。

商易之目光闪动，笑了笑，挥手遣退了张生，对徐静笑道：“既然先生相邀，那易之就只能相陪了。不知先生想去哪里赏月的好？”

徐静四处看了下，指着军营后面的山坡说道：“那里可好？”

商易之点头，两人找了处平缓的山坡慢慢向上行。今夜虽无明月，可天上的群星却是灿烂，星光闪闪，衬得山间的夜空都不再是沉重的黑色，而是浓郁的深蓝，像一块上好的丝绒，挂在天幕之间，映出淡淡的光华，弥漫下来，给群山之间也蒙上了细密的纱，望过去影影绰绰，朦胧中透露着清晰。

张生举着火把远远地缀在后面，商易之负着手慢慢走着，神态悠闲而泰然，根本不问徐静为何要邀他来赏月。山虽不陡，可夜间行来并不轻松，徐静不比商易之，才只到半山腰便有些气喘了。商易之停了下来，笑着看向徐静。徐静用手撑了膝盖，摇了摇头，叹道：“不行了，老了，老了。”

商易之没有去安慰他，只是找了处平缓的地方，从四周拔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坐下了才抬头对徐静笑道：“先生来这里坐一下吧，赏月也不见得非得到山顶不可，我看这处山坡正好。”

徐静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看着夜空一时无语，好一会儿徐静才突然笑道：“我知道将军在想些什么。”

转头见商易之略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徐静捋着胡子眯了眯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将军在想，这样迷人的夜景，旁边要是个美貌女子相伴该有多好，那才真可谓是侠骨对柔情了呢！为什么坐着的是个糟老头子呢？可惜，可惜了啊！”

商易之怔了怔，愣愣地看了徐静片刻，突然间嗤笑出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后来竟然止不住笑倒在地上。他仰面躺在山坡之上，大笑道：“知我者，先生也。”

徐静却不笑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商易之。

商易之的笑声也渐渐停了下来，眼睛看着夜空，突然问道：“先生怎么看？”

“看什么？”徐静故意问道。

商易之扯着嘴角笑笑，轻声问：“先生是为了什么来找我呢？”

“将军心中有疑问，徐静心里也有疑问。”徐静答道。

商易之问：“我心中什么疑问？”

徐静答道：“双兔傍地走，安能辨雌雄。”

商易之对徐静的回答不置可否，接着又问：“那先生心中的疑问是什么？”

“不知将军如何对待自己的疑问。”

商易之沉默了片刻，淡淡说道：“是雌是雄与我何干？”

徐静笑道：“将军既然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商易之转过头看徐静，轻松笑道：“虽这样说，不过还是有些好奇心的，毕竟雄的长得跟雌的相像有些怪异，先生怎么看？”

徐静垂了垂眼帘，说道：“能从狼窝里出来的，不管它长成什么样子，都只可能是个雄的了，要是雌的，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商易之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

徐静又笑道：“将军应该好好驯养一下这只兔子，我看只要喂得好了，有朝一日它定会长成为一头猛虎。”

商易之和徐静两人对望一眼，相视大笑。这爽朗的笑声惊动了不远处那些夜间劳作的小动物，它们放下了爪中的草籽，齐齐地看向这边。就连远处的举着火把的张生听到笑声都不禁有些疑惑，不知自家将军和徐先生在谈论些什么，竟能笑得如此开怀。

第二日清晨拔营之前，唐绍义竟然真的让人给阿麦送来了一条夹裤，居然还是南夏军中的样式。阿麦惊喜万分地翻看着手中的裤子，虽不像是新的，可质地却很是不错，她比了比，有些长，不过这不是问题，只要挽起一圈来就好了。

徐静从外面洗了脸回来，瞥了一眼阿麦手中的裤子，问：“谁给的？”

阿麦高兴地说道：“是唐大哥让送过来的，这下好了，总算不用穿一条腿的裤子了。”

“唐绍义？”徐静挑着眉毛问。

阿麦点了点头，先把裤子放在一边，打算等军医来给她的伤口换过药之后再穿上这条裤子。徐静撇着嘴笑笑，讥讽地说道：“你们关系倒好，都成了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了。”

阿麦一怔，不解地看着徐静。徐静眨了眨小眼睛解释道：“军中物资匮乏，普通士兵的军装只配了夹裤，只有校尉以上的军官才在夹裤外面又多了一层单裤，一是为了保暖，二是为了美观。这次出征，军中不许士兵带一点多余的东西，所以每个士兵也就是穿了一身军装。这附近几十里内并无村庄，而这又是军中式样，你说你这条夹裤是哪里来的？十有八九是唐绍义把他里面的夹裤给你脱下来了。你要是不信，就去翻翻他的裤脚，定是只剩下了一条单裤。”

现在已是初冬，野外行军，又是马上，只穿一条单裤可想而知，更何况唐绍义连披风都留给了她，被冷风一吹滋味定不好受。阿麦一时沉默，思量了一下便叫人把披风给唐绍义送了回去，捎话给他说车中用不着披风，还是给他用吧。

军医过来给阿麦换药，解开绷带后发现她的伤口竟然愈合很快。这样的外伤，没有发烧已经是幸运的了，谁也想不到只短短两天的时间，竟然都要结痂。军医看阿麦的眼神都满是惊奇，跟看怪物似的，说如果照这个速度，再有几天阿麦的行动就不成问题了。

阿麦又惊又喜，徐静却很是平淡，瞥向阿麦的眼神带了些深意。

大军回去时的速度比来时慢了几倍，幸好有缴获的北漠的粮草，所以虽没有什么送粮队前来，可大军吃喝并不成问题。阿麦在徐静车中养了几天，腿伤已经好了大半，坐车途中倒也不甚枯燥，徐静虽然难伺候，可对她却着实不错，她问了些军事上的问题，他都一一解答了。

可到后面徐静却有些不耐烦起来，阿麦觉得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心情有些焦躁。

又过了两日，阿麦的腿伤已是大好，便不愿再和徐静坐车。她的战马早已死在野狼沟，军中更是没有多余的马给她，如果下车就只能和士兵一起步行了。徐静这两天心情明显不好，听阿麦说要下车，翻了翻白眼，不阴不阳地说道：“阿麦，你可要想清楚了，好好的骡车不坐，非要去练腿？小心伤口迸裂了，你就美了。”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翻白眼这样的动作了，如今做来，阿麦竟感到有些亲切，仿佛回到了两人同去青州的路上，那个时候徐静总是爱冲她翻白眼，用这种不阴不阳的语调和她说话。

阿麦笑了笑，突然伸手拍了拍徐静的肩膀，不顾他的惊愕，跳下车去。她决定先去商易之那里报到，毕竟她还算他的亲卫，现在伤好了，自然应该先去主帅那里说一声。现在已过晌午，大军已经停了下来，各营的军士正在搭灶造饭，阿麦一路走过去，遇见的士兵均是很恭敬地站起身来向她行礼。阿麦心中诧异，也不好去问人家为什么向她行礼，只得压下心中的疑问，面色平静地一一点头回礼。

张生正领着两个亲卫在烧火做饭，见阿麦过来很是高兴，把手里的柴火往旁边的亲卫怀里一丢，凑了上来打招呼，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阿麦，再叫阿麦已然不合适，可不叫阿麦叫什么呢？她现在还没有官职，不能称呼为“大人”。叫麦大哥？也不合适，这人分明没有自己大。张生嘴巴合了合，便有些不自然地笑道：“阿麦，你怎么过来了，腿伤都好了？”

“不碍事了。”阿麦说道，转头扫了一眼四周。

张生见阿麦的神色知道她在找商易之，笑了笑说道：“你找将军？他说去前面看看呢，一会儿就回来了，你等一会儿吧。”

阿麦不好意思地笑笑，点了点头，见张生又过去做饭便跟了过去蹲在灶边，随意地说道：“张大哥，我帮你烧火吧。”不想张生却连忙摆手说道：“可不敢称大哥，你要是不介意，叫我老张就好。”

阿麦联想到一路上的情景，动作一滞，抬头很无辜地看着张生，问道：“张大哥这是如何说话？阿麦心里不明白。”

张生听阿麦这样说，没有接她这个话茬，只是瞥了一眼四周，凑过来小声问道：“阿麦，你那日在野狼沟真的砍了那么多的鞑子？”

“多少？”阿麦不解。

“军中传着你那天一共砍了二十三个鞑子，都传疯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军中头号的英雄好汉，任谁听了都得伸大拇指。连名号都有了——玉面阎罗，据说是遇人杀人，遇佛弑佛。”

阿麦听傻了，一时无语，呆呆地拿着根树棍子忘了往灶中添。她只不过是在徐静的车上歇了几天，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了南夏军中的英雄人物。砍了二十三个？虽说她并不记得自己到底杀了多少北漠人，可绝对没有达到二十三这个数。二十三？这些人也真敢传，还有零有整，他们当北漠人是什么？大白菜吗？那么容易砍？还有，为什么要叫“玉面阎罗”？阎罗也就阎罗了，干吗还要加上“玉面”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像母亲讲的故事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物。

“哎？”张生见阿麦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唤了她一声。阿麦这才醒过神来，冲着张生勉强地笑笑，“张大哥，不瞒你说，鞑子我是砍倒了几个，可翻一番也到不了二十三个啊。”

“嘘！”张生见阿麦竟然把实情都告诉他，定是真把他当做了好兄弟，心中只觉感动，便实心实意地为阿麦打算起来，当即赶紧制止了阿麦，压低声音说道，“阿麦，你这人太实诚了，这样的话怎么能随便说？这正是你扬名立万的机会，哪有傻得自己去说破这个的啊。”

阿麦神色有些犹豫，看样子还想再和张生争辩几句，刚伸了脖子要说话，就又听张生说道：“就算以后有人问起，你只要但笑不语就行了，不承认也不否认，到时候就算出了娄子也落不到你身上去。”

见张生是一片好心，阿麦也只好点头。心道我对二十三这个数没什么意见，我只是对“玉面阎罗”这个名头有意见。她正低头琢磨着，突然身后响起商易之的声音，“张生，饭熟了没有？快点拿上来。”

张生应了一声，连忙把锅里焐着的饭菜拿了出来。商易之的饮食很简单，是和士兵一样的杂面馒头，唯一多的东西就是那一小碟咸菜了。阿麦跟着张生站了起来，转回身去冲着商易之行礼道：“将军。”

“阿麦？”商易之神色平淡地扫了她一眼，就着侍卫倒的水洗了一下手，很随意地问道，“伤都好了？”

“都好了。”阿麦弓了弓身说道。

商易之又问道：“听说你砍了二十三个鞑子？”

阿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没想好是否要向商易之说实话，就听见他径自接着说道：“南夏军中有法：凡兵士者，得敌五首，升为伍长；得二十首以上盈论，队正伍长赐爵一级。你虽算是我的亲兵，可还是应该按照兵士算，所以理应升到队正一级。”

商易之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你却是不遵军令私上战场，按律该斩。我军以治为胜，赏罚分明，看在你立了大功的分上可以不杀，但却不能不罚，所以 就先降去一级，做个伍长怎么样？可有怨言？”

阿麦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听商易之问，连忙小心地回答道：“阿麦毫无怨言。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商易之见阿麦一身紧张，挑了挑嘴角，说道：“那就好，陆刚儿那正好缺了个伍长，你去找他补上吧。人你都熟，也好做事。”

阿麦连声应诺，见商易之开始低头吃饭，没有再理她的意思，忙又告了个罪退下去了，打算先回去和徐静说一声，然后再去陆刚那里报到。她猜不透商易之的心思，更不知道他为何要对她做这种明升暗降的事情，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是一想到又要回到那步兵营里去，阿麦就觉得有些发憷，但幸好这回不再是最底层的士兵了，伍长虽然是最低的军官，但好歹也带了个“官”字啊，情形总不会太坏。

还没走到徐静车前，阿麦就听见前面一阵骚动声，只见一骑军士从远处飞奔而来，竟不顾在大营之中，一个劲儿挥鞭催马，直奔商易之的中军而去。阿麦眉头一皱，“驰骋军中”是犯了军法的事情，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那名骑兵如此心急。

徐静正在车外吃饭，也看见了那名骑兵纵马而过，他站起身来愣了愣，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突然就把手中的馒头往地上一扔，疾步向商易之那里走去。

阿麦刚好回来，跟徐静撞了个正着。“先生！”阿麦叫道。

徐静哪里还有心思搭理她，随手摆了摆手，理都没理她，头也不回地离去了。阿麦看着徐静离去的方向发呆，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虽然刚才徐静走得匆忙，可她却没在他脸上看出一丝惊慌的表情，反而是眼露精光，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阿麦自嘲地笑笑，她现在只是一名最低级的军官，军中大事哪里有她参议的份儿，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她笑着摇了摇头，和徐静身边的侍卫说了几句，给徐静留了个话便去步兵营报到了。

第八章

兄弟 眼界 誓师

陆光看着去而复返的阿麦，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小子为什么又要到他的步兵营落户？阿麦不是将军的小心肝吗？阿麦不是刚立了大功吗？阿麦不是被称做“玉面阎罗”吗？从哪方面讲，阿麦也不应该来他陆刚这里啊，而且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伍长，这让他怎么对待？当普通的伍长对待，可阿麦一点也不普通啊。当少爷一样供起来？可他也没这供人的桌子啊。

阿麦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刚，见他满心的迷惑与为难都堆在脸上，恭敬地笑道：“陆大人，阿麦来您这儿报到了。”

陆刚稍有些呆滞地点了下头，“哦，过来了。”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甚是为难地看了看阿麦，试探地问，“将军哪里心情又不好？”

陆刚加了一个“又”字，因为上次商易之心情不好就把阿麦塞到了他的营中，于是作为小兵的阿麦就祸害了他一个骁勇善战的队正，如今商易之又把升为伍长的阿麦送到了他这里，这小子又要毁谁呢？陆刚心里甚是迷惑，自己打仗勇猛，做事小心，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将军呢？伍长这样的小芝麻官，且不说整个南夏军中，就连他们青州军里都是数以千计的，一军主将的商易之真的闲到如此地步吗？

综合以上因素，陆刚怎么也想不出阿麦又落户到他营中的真实意图，到最后只能归结为这小子又惹了将军不高兴，所以就又被流放了，可不知道阿麦这次会被流放多久。陆刚是真不愿意再把阿麦放入他的军中，万一要是再惹了事，这杀又杀不得，罚又罚不得，这不是给他请了个爷爷来吗？陆刚有心把阿麦放在他的身边，可又想这人已经是将军身边的亲卫，再让阿麦做自己的亲兵，将军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陆刚看着阿麦，心思千回百转，百般为难涌在心头。想他陆刚也是沙场上的一员猛将，面对成千上万的鞑子他都没怕过，可看着面前这个身材瘦削、面容俊美的少年，他着实是为难了。

阿麦看着陆刚也是心思转动，见他脸上的两条粗眉都快挤到了一起，略微思量了下回答道：“阿麦不敢妄言将军的事情，将军这次让阿麦来大人军中，可能是想让阿麦来历练一下。请大人不要为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陆刚咂了一下嘴，在原地搔着脑袋转了几圈，终于下定了决心，转回身对阿麦说道：“我不方便把你留在身边，这样吧，阿麦，你还是去营里吧，还是去原来的四队，反正那里的队正你也认识，你去过的那伍，原来的伍长在野狼沟战死了，你去顶他的缺吧。”

阿麦听到那个有着紫红脸膛的粗壮汉子死在了野狼沟，心中不禁恻然，抿着唇点头道：“一切听大人吩咐。”

陆刚见阿麦倒也好说话，便叫人领着阿麦去营里，送阿麦过去的是个十五六的少年，听说她就是玉面阎罗阿麦，一路上又是崇拜又是畏惧地不停偷瞄。阿麦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别扭，好容易到了四队队正那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队正姓李，并不像陆刚那样知道那么多的事情，人也有些心计，知道阿麦曾和二队的队正起争执甚至还把人给杀了，结果就只被打了二十军棍，可见这小子必定有一些背景，所以现在见阿麦突然到他手下来做个伍长，他也不多问，只是领着阿麦去了第八伍。

野狼沟之役，杀北漠两万多人，可他们自己也付出了将近一万人的代价，其中步兵营中损失最为严重，大多数的步兵营都已经被打残打缺，陆刚的这个营还算是好的，可即便如此，阿麦原来的那个伍，也有三名士兵把性命丢在了野狼沟，现在只剩了七人。

王七等人见队正领来的新伍长竟然是阿麦，都又惊又喜地看着她。那李队正简单地说了几句便离去了，王七等人立刻围了过来，王七惊讶地嚷嚷道：“阿麦，你怎么又回步兵营了？做将军的亲卫多威风啊，就是给个队正也不换啊！”

有人偷偷地扯王七的袖子，让他说话注意点，怎么说阿麦现在也是伍长了，算是他们的长官了。王七甩了那人的手，没好气地叫道：“扯什么扯？阿麦又不是外人，这是我兄弟。”

阿麦见状笑了笑，对着那个扯王七衣服的人笑道：“刘大哥，没事，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以后没有那么多的事。”

被阿麦称为刘大哥的人讪讪地点头。王七得意地笑了笑，又和阿麦说道：“我们都听了你的事迹了，咱们兄弟都替你高兴，出去了说我以前是睡你边上的脸上都有光。阿麦你真牛，看不出你这小子这么狠，砍了二十三个鞑子，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以前和你打的那一架也值了。”

阿麦记着张生的嘱咐，只是笑而不语，静静地听王七等人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讨论，几个人说了会儿便说到了野狼沟之战的惨烈上，两万步兵阵对两万天下无双的北漠骑兵，现在想起来腿肚子都还打战。

阿麦想起了那个说话粗声粗气的伍长，低声问道：“伍长，他……怎么会……”

一提伍长，众人脸上都笼上了层悲伤，沉默了下来。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张二蛋眼圈红红的，涩着嗓子说道：“伍长……是为了救我才……”说着嗓子便哽住了，低下头一个劲儿地抹眼眶。

“二蛋！你他妈哭有什么用！”王七冲着张二蛋的脑袋扇了一巴掌，气呼呼地骂道，“知道伍长是为了谁死的，那就争气点，以后多他妈砍几个鞑子，替伍长报仇，光他妈知道哭。我看你别他妈叫二蛋了，你叫软蛋算了！”

有人在旁边对阿麦解释，说伍长本来没事，后来追击北漠鞑子的时候，由于二蛋是新兵，看到战场上头飞血流的吓得有些傻了，惊慌中被地上的一具尸体绊倒了，当时腿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伍长不愿意抛弃自己的士兵，过去拉他，光顾着砍面前的鞑子了，却被后面的鞑子捅了一刀……当时张二蛋就那么瘫在地上，如果他能站起来，如果他能护住伍长的背后，伍长是死不了的。

那人瞥了眼张二蛋，眼里满是鄙夷，轻声说道：“伍长闭眼前有交代，说不要为难张二蛋，他只是岁数小，没见过杀人，等以后就好了。”

张二蛋也不回嘴，紧紧地抿了唇，倔犟地抬起头来，任王七打骂，只是用袖子狠狠地擦自己的眼泪。

阿麦想不到那个上来就给他们下马威的伍长竟然是这样一个汉子，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佩。她上前几步，拉开王七，用双手用力地握住张二蛋的肩膀，坚定地说道：“你的命是伍长用命换下的，那就好好活下去，以慰伍长的在天之灵，我们一起去为伍长报仇！”

她环视了一下众人，大声说道：“我们都得好好地活下去，多杀鞑子，为伍长报仇，为我们死去的兄弟报仇，为我们南夏被鞑子祸害的百姓报仇！”

几句话说得众人情绪激昂，都满脸激动地看着阿麦。

阿麦伸出了手放在半空中，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阿麦，愿从此以后和各位兄弟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如果哪位兄弟肯相信我阿麦，就请把手搭过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异姓兄弟，我阿麦愿用性命去换任何一个兄弟的性命。沙场刀剑无眼，不管谁先走一步，那么他的家人就是兄弟们的家人，爹娘就是兄弟们的爹娘！”

说完，她目光坚毅地看着大家，有的人眼中有着怀疑，可更多的却是狂热，被热血激起的男儿豪情！王七最先把手用力地握在了阿麦的手上，然后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只剩下了张二蛋一人，众人都看向他，王七更是对他怒目而视，阿麦鼓励地看向他。他用力地咬了咬下唇，忍住了眼中的泪，把手也搭了上来，张嘴说道：“我，我——”他却说不下去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阿麦推了下他的脑门，笑道：“还真是个小孩子！”

众人哄然而笑，张二蛋更不好意思，脸憋得又红又急，可眼泪却偏偏还不听话，一个劲儿地往下流着。

阿麦又询问伍长的家中情况，得知他是青州人氏，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娶亲，家里只有个老娘，指着他的那点军饷过活。阿麦也不禁有些黯然，和众人商量了伍长的老娘由大家来养。以后也是如此，万一谁要是不幸牺牲了，那么他的家人也都是第八伍的所有人共同供养。

夏盛元二年，野狼沟之役，麦帅初露锋芒，斩敌二十又三，升为伍长，入青州军步兵第七营第八伍。是时，经野狼沟之战，伍中尚存壮士七人，皆服麦帅。后经诸役，七士均奋勇杀敌，麦帅与之以兄弟相称，甚亲厚。及天下定，成祖立，七士只存二人矣。世人惜之敬之，尊为“七猛士”。

——节选自《盛元纪事•七猛士》

众人说了半天的话，早就过了休息的时间，却一直不见中军击鼓集合，大家不禁有些奇怪，阿麦心中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没说什么，只是让大家先就地休息，等待军中命令。

果不出阿麦所料，军中的确是出了大事。

十一月初，在商易之领兵北出的同时，围在泰兴的北漠名将周志忍也有了行动，他弃泰兴而围豫州，北漠骑兵以迅雷之势先行控制了豫州城四周的交通，豫州城的信使突围了多次，不知死了多少人才从北漠骑兵的包围圈中突围而出，赶来给商易之送信。

豫州城危在旦夕，如果豫州城失守，那么商易之手中的三万多军队将无处可去。原来北漠早就想着豫州了，现在他领兵在外，北漠人便乘虚而入。现在想来，陈起南下到底是真实的意图还是只是一个诱饵，他都有些不清楚了。

商易之脸色变了，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传信兵，都忘了让人带他下去休息。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紧紧地包围了他，陈起破靖阳杀三十万边军的时候他只是感到愤怒，感到痛惜，却并没有过这样的挫败感。因为他总觉得那场败仗不是他打的，他总觉得他有和陈起一较高下的资本，他以为陈起不过是赌赢了一局他没有参加的赌局而已。

而现在，他千里伏击陈起，虽逼得陈起退回靖阳，可谁又能说这场战争是他赢了呢？周志忍围困豫州，截断了他所有南下的后路，不论是回青州还是去泰兴，豫州都是必经之路。

商易之无力地挥手，让侍卫领那个传信兵下去休息。两个侍卫过来扶那个传信兵的时候，才发现他伏在地上竟然已经断气了，胸前赫然留了一个半截的箭头，原来他在突围北漠包围圈时已经中箭，竟是只削断了箭身，强行骑行了一个日夜，这才赶到商易之的军营。这一路上气血早已耗尽，全靠着一个信念支撑着，刚才说完最后一句话便伏地死去了。

饶是见惯了生死的商易之也不禁有些动容，默默地看着侍卫把传信兵尸体抬了下去。

“将军？”徐静轻唤。

商易之回过神来，对着徐静苦笑一下，问：“先生可知道军报的内容了？”

徐静沉静地看着商易之，默默点头。

商易之仰面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瞒先生，我自小便一帆风顺，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大的挫折，其实一直是自己运气好，我却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是我自己有本事，现在想来，真是极其可笑。周志忍能成功围困豫州，就说明粮草毫无问题，何勇那里又一直没有消息，可见也是凶多吉少了。”

徐静不理会商易之的话语，只是沉声问道：“将军灰心丧气了？”

商易之转头看徐静，突然笑了，自嘲道：“不然怎么办？如果我们在豫州城内还好，依靠城内的粮草装备守上一两年都不成问题，而现在我们出来了，豫州城内只剩下了石达春的几千老弱，恐怕能开弓的都没几个，你让他们怎么守？豫州一旦失陷，我们该何去何从？恐怕陈起早就算好了这一切，呵呵，陈起啊陈起，佩服佩服！如果不是他，我们在野狼沟就能全歼北漠军！因为他，北漠军竟能又退回到靖阳；因为他，周志忍趁豫州空虚围困豫州。”

徐静眼睛转动，精光闪烁，问：“将军怕陈起了？”

商易之嗤笑了下，没有回答。

徐静又冷声问道：“那么徐静请问将军，就算将军带兵留守在豫州城内，那又能怎样？”

商易之被他问得一愣，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徐静冷笑一声，又接着问道：“那么徐静就这样问，现在我国留在江北一共有多少兵马？”

商易之眉毛挑了挑，说道：“我们这里尚有三万，泰兴城内估计还有三万多守军，其他城镇的守军很少，可以忽略不计。”

“也就是说我国在江北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六万多人？是不是？”徐静问。

商易之点头。

徐静轻蔑地笑了笑，又问道：“那北漠现在侵入我国的军队又有多少？”

商易之沉思了下，抬眼说道：“应该还有二十多万。”

徐静说道：“将军出身将门，应该比徐静更清楚我国现在的形势，可知道我国可还能派兵北渡宛江收复失地？”

商易之皱了皱眉，沉声说道：“怕是不能，我国江南大部军队正在西南的云西平叛，二十万大军身陷其中拔脚不出，根本没有兵力北顾。”

“那将军认为朝廷可会抽出兵力渡江北上？”徐静又尖锐地问道。

商易之冷笑一声，眼睛中闪过些许不屑，“云西和我国西南接壤，又无天险可倚，几天便可至都城。朝中必是会先舍弃江北，依靠宛江天险以拒北漠，集中江南之力平定西南。”

徐静笑了，笑道：“将军既然都能想明白这些，还回豫州去做什么呢？我江北只有六万将士，而北漠尚有二十万兵马，更何况北漠境内并无其他战事，北漠人可以专心地对付我们，后面可能还有十万、二十万，甚至更多的大军在等着。周志忍为何弃泰兴而围豫州？我想并不是陈起算到了豫州城内空虚，这恐怕只是北漠人的既定计划，佯攻泰兴引我江北军南顾之后，打开我靖阳边关，然后再一步步地推进，各个击破。我们回豫州做什么？要做北漠人的瓮中之物吗？”

徐静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霎时浇醒了商易之，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将军，”徐静又说道，“静观将军不是池中之物，所以今天想对将军说些无礼的话。”

商易之急忙说道：“先生请讲。”

徐静捋了捋胡子，说道：“咱们既然从豫州城出来了，眼界就应该宽了一些才对，将军更不能把目光放在一城一池的得失之上，北漠人要的不是我们一个两个的城池，而是我们整个的江北，以图江南，而将军也同样。”

商易之目光闪烁，上下打量着徐静，突然躬身向徐静一揖到底，恭敬地说道：“易之多谢先生指教。”

徐静等商易之把腰弯了下去才慌手慌脚地去扶起他，“将军怎可行此大礼，徐静愧不敢当。”

商易之笑了笑，说道：“先生心中既有城府，我军将何去何从，还请先生教我。”

徐静的手下意识地去捋胡子，转过身看向远方。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紧张时会做，得意时也会做。

当天，军队并没有继续赶路，上面传下来命令说是多日来赶路辛苦，让各营原地宿营，今天就先不赶路了。营中众人得到消息自是高兴，欢喜地去搭营帐。阿麦心中疑惑，苦于步兵营中根本得不到消息，只好偷了个空，向队正请了假出来找唐绍义探听消息，可一听到唐绍义所说，阿麦也惊呆了。

“真的？”阿麦失声问道。

唐绍义点了点头，恻然说道：“那个传信兵已经葬了，身负多处重伤，一路上把热血都流尽了，这才支撑到将军面前。”

阿麦低着头沉默不语，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豫州城被围，这里的三万人将何去何从？

唐绍义知道阿麦不是个多嘴的人，可还是忍不住嘱咐道：“此事太过重大，你回去千万不要走漏消息，这事一旦传了出去，恐怕炸营的事都可能发生。”

阿麦点头，她明白这个消息对于现在的青豫联军来说是多么的凶险。青州军可能还好些，豫州军中大部分将士的亲属可还留在豫州城内，如果得知豫州危在旦夕，恐怕事态连商易之也控制不住。

唐绍义也是皱眉，低声叹道：“陈起也真是个鬼才，像是把这一切都算清楚了。”

“陈起”这两个字落入耳中，阿麦身体僵了僵，她抬头看向远处的乌兰山脉，缓缓说道：“这恐怕只是赶巧了，不是陈起算的，如果依他的意思，他恐怕更想把我们围在豫州。”

“嗯？”唐绍义不解地看着阿麦，阿麦扯着嘴角难看地笑了笑，垂头用力踩了踩脚下的荒草，小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次不在豫州不见得是坏事。只要将军把这个消息处理好了，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剩下的问题就是我们怎么度过这个冬天。”

是的，如果不入豫州，他们这些只有夹衣的将士怎么度过江北这寒冷的冬天，还有粮草，虽然有些缴获的粮草，可是又能支撑多久呢？

唐绍义眉头紧皱，还是有些不太明白阿麦的话。阿麦笑了笑，说道：“算了，不费这个心了，反正我也只是个小伍长。大哥，我先回去了，多谢你的裤子。”

唐绍义笑了笑，目送阿麦离去。过了片刻，他把目光转向阿麦刚才望去的地方，那里的山脉连绵起伏，正是乌兰山脉的中段，越过它，就是西胡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商易之先把军中的主要将领召集在一起，后来就是各营的校尉军官。各营的校尉军官回来后又各自召集营中的队正，会议一层层开下来，北漠围攻豫州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士兵的耳朵中。

阿麦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所在的青州军还好，营里大部分的士兵都是来自青州地区的，豫州人很少，只有一些像张二蛋一样在豫州新收入伍的，由于新兵的伤亡率远远大于老兵，所以野狼沟一战，这些新兵死得也没剩几个了。人少了就掀不起风浪，营地里倒是还镇定些。可豫州军那边就不一样，军中十有八九都是豫州人氏，即便家不是在豫州城里，也是周边地区的，一听说北漠围攻豫州，一下子就骚动了起来。

青州军这边营地严格按照上级的命令以队为单位坐在原地等候命令，可远处的豫州军营却没这么安静了。阿麦坐在营地之中，听着远处豫州军营隐约传过来的动静，不禁有些担心。此次出征的四万人中，青州军只有一万五千人，豫州军却是占了二万五千人。在野狼沟列阵抵御北漠骑兵的时候，商易之为了避嫌把青州军列在了阵前，这样一来青州军人数虽比豫州军少，可伤亡却也一点不少。如此算来，现在的三万人中，豫州军竟是占了三分之二之多，万一哗变，就是商易之也束手无策。

阿麦作为伍长，是坐在队列最外面的。她本来如老僧入定般垂头坐着，心里暗暗理着这场战争的头绪，旁边的王七却突然用手指悄悄地捅了捅她。阿麦疑惑地看向他，见他冲着自己努了努嘴，然后眼神瞥向旁边的一个队。阿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和几道凶狠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几个人也都是坐在队列的最外一排，应该也都是伍长，见到阿麦看他们，脸上的神色更凶狠了些，看那眼神竟似想把阿麦给活剥了一般。

阿麦皱眉，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进入老僧入定状态。旁边的王七见她无动于衷，又用胳膊碰了碰她。阿麦低喝道：“坐好！别找事！”声音虽不大，却透露出从没有过的威严，王七被她震得一愣，讪讪地收回了手。他觉得现在的阿麦和那个和他打架的阿麦已经全然不同了，虽然平时说话的语调没变，对人仍是很温和，可一旦冷下脸来的时候，却不再是那个一脸狠倔的少年了，而是有了一种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的气势。

阿麦低头敛目，只看了一眼，她就已经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了，他们是被她杀死的那个队正的手下，也是第二队的几个伍长，几个还活着的伍长。

可是现在她没心思理会他们，也觉得没有必要理会他们，这个时候，他们绝对不敢明目张胆地过来找她的麻烦，最多是在上战场的时候背后捅个刀子而已。但她现在是什么都不怕的了。

快到傍晚时分，中军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下来的命令竟是让部队集合。阿麦知道作为低级军官只有服从命令的份儿，所以毫不犹豫地带队跟随部队往中军处行进。商易之驻扎处的营帐早已撤去，一座简易的台子已经被搭建了起来。四周已经聚集了上万的豫州军，虽然仍是列阵，可却有些嘈杂和难掩的恐慌。看到这个阵势，后面来的青州军也有些乱。领队前来的陆刚挥着鞭子叫骂了几句，这才把队伍整齐地列在高台的东侧。

后面的队伍陆陆续续地过来，把高台的正面围了个水泄不通。阿麦冷眼旁观着，见所有的步兵和弓弩部队等列队完毕之后，唐绍义才带着骑兵压在最后面过来，不动声色地把他们都围在了中央。

阿麦正在疑惑商易之这是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就看见前面人潮涌动，一直守护在高台四周的侍卫们让开了一条路，身穿重甲的商易之一步步坚定地走了上来，猩红色的大氅随着他的步伐翻飞着，带起了飒飒的风，更是彰显出商易之的气势非凡。

阿麦跟随在商易之身边多日，很少见他穿得这样郑重过。商易之是个追求衣食精致的人，这样重甲虽然有气势，却也着实沉重，他轻易是不肯穿的。今天穿来，竟威武到让人忽略了他那俊美的长相，只觉得面前的人如天神一般，整个队伍都安静了下来。

商易之响亮而沉着的声音在台上响起，开始阿麦只是静静听着，无非是一些鼓舞人心的话，可慢慢地她的神色凝重起来。她想不到的是，商易之不但没有平复豫州军骚动的人心，反而是点了把火，让原本就有些待不住的豫州军，现在更是等不及就要拔刀杀回豫州去。

这和阿麦的猜想一点也对不上号，她以为商易之会选择避开周志忍的大军以图再起，谁承想他竟是要鼓动大家去解豫州之难，去和周志忍硬碰硬。

这个场景，更像是一场誓师大会！

阿麦糊涂了，商易之到底是想做什么？或者说，徐静到底想要做什么？三万疲惫之师，对北漠守株待兔的十万大军，胜负几乎毫无悬念，难道商易之和徐静脑袋都被他们的坐骑踢了吗？

十一月十二日夜，商易之率青豫两州联军连夜拔营，赶往豫州城，这回是豫州军打头，所以阿麦他们就落在了后面。她腿上的伤并没有好利索，高强度的行军牵动她已经结痂的伤口，隐隐有些痛。不过体力倒是很充沛，比一般的男子还要好。这一点，就是阿麦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些年来她颠沛流离，真可谓是吃不好睡不好，没想到身体却一年比一年健壮起来。

唐绍义骑着马几次从她身边路过，颇有些担心地看向她，阿麦只是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这样的行军途中是不会垒灶做饭的，到了吃饭的时候也只是让士兵们停下原地休息，吃自己携带的干粮，如果长时间遇不见水源，水也会极其短缺。

阿麦伍里有好几个士兵早已把自己的水袋喝空了，干粮又都很干硬，简直是在伸着脖子往下咽，可即便这样也得吃，不吃就没有力气走路，就会挨军官的鞭子。阿麦喝水很省，水袋里还留了大半袋水，见王七他们咽得费劲，便把手里的水袋丢给了他们。几个人接过水袋冲阿麦嘿嘿一笑，然后连忙一人一小口地往下送嘴里的干粮。谁心里都有数，都没有多喝，水袋转了一圈回到阿麦手中，里面还剩了少半袋的水。阿麦嘴里的干粮也咽不下去，本想喝口水，可一见壶口的干粮渣滓便下不去嘴了。她笑了笑，把水袋又重新扔给了王七他们，说道：“你们喝吧，我还不渴。”

王七他们看了看阿麦有些干裂的嘴唇，知道她根本就是在说谎，可却也没想到阿麦不喝是因为嫌脏，还以为是阿麦舍己为人，心中均是一热。

没了水，阿麦不敢大口地吃干粮，只好一点点地咬着，想多分泌些唾液让口中的食物湿润起来，可身体已经缺水，唾液也都少了，到了最后也只能伸着脖子强行往下咽。正费着劲，就听见队正在前面喊她，说是陆大人找她。阿麦忙把干粮装回到袋子里，起身向陆刚那里跑去。

到了陆刚那里，陆刚吃的也是干粮就凉水，见阿麦来了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远处的树林。阿麦不解地看着陆刚，他费力地把干粮用水送了下去，这才粗着嗓子说道：“唐校尉在那边等你，说是有事，你快去快回，过不一会儿大军就要走了。”

阿麦应了一声，往陆刚指的方向跑过去。陆刚这才抬头没好气地看一眼阿麦的背影，嘴里低声嘀咕：“爷爷的，屁事还要避人说，一看就不是对儿好鸟。老子怎么跟拉皮条的似的呢？这娘娘腔怎么就会杀那么多鞑子……”

旁边的亲兵没听清楚他说什么，还以为他有什么吩咐，连忙问了一句：“大人，您要什么？”

陆刚正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骂道：“要你娘的屁！这是干粮吗？老子这么硬的牙咬着都费劲！”

小亲兵很委屈，又不敢还嘴申辩，只是低着头腹诽，心道：“您这还是软和的呢，您要是尝尝我的，您也就是留下俩牙印！”

阿麦跑过树林，见唐绍义牵着马正等在那里，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便气喘吁吁地问道：“大哥，你找我有什么事？”

唐绍义解下马上的水袋，递给阿麦说道：“喝点水吧，前面三十多里处才有水源，一会行军还得出汗，你受不了。”

阿麦接过水袋有些迟疑，问：“你呢？”

唐绍义笑了笑，说道：“我们骑兵还好，马上带的水袋也大，再说脚程也快，渴不着。”

阿麦闻言也不再客气，打开皮塞痛快地灌了一通，她实在是渴坏了。喝完了见唐绍义一直看着她，阿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水袋还给唐绍义，迟疑一下问道：“大哥，我们真的要去救豫州吗？”

唐绍义没有回答，把水袋重新在马侧挂好之后，回过身来静静地看了阿麦片刻，问道：“你想去救豫州吗？”

阿麦低头思量了片刻，直视着唐绍义的目光坦然答道：“于公于私，我都不想去豫州。”

唐绍义神色略变，眼中掩不住的失望之情，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却又听阿麦低声说道：“可是徐姑娘和小刘铭还在城守府里。”

徐秀儿和唐绍义一起逃到豫州之后，便被安排在城守府的内院照顾小刘铭。阿麦到豫州之后，随着唐绍义去见过一次，三人再次相聚均是欷歔不已。后来阿麦虽然随着商易之留在了城守府，可徐秀儿倒是不怎么见到。一是徐秀儿随着石达春的夫人在内院，内外有别，阿麦和唐绍义等不能随便进入；二是阿麦不大愿去见徐秀儿，徐秀儿每次见她都十分别扭，像是总爱偷瞄她，可每当她把视线迎过去的时候，徐秀儿却又心虚似的赶紧避开了。

阿麦苦笑一声，接着说道：“她叫我一声二哥，我们三个又是一起从汉堡城逃出来的，怎能置之不理？所以还是去的好，就算救不出她来，起码也算尽了力，一切听天由命吧！”

远处的军队已经休息完毕，军官开始吆喝士兵们从地上站起来列队前进。阿麦瞥了一眼队伍，说道：“大哥，我得先回去了。”

唐绍义却沉默不语，阿麦不明所以，见远处自己所在的队伍已经差不多列队完毕了，便有些着急，又叫了一声：“大哥？如果没什么吩咐，我就先走了啊。”

阿麦说完便要跑，唐绍义这才猛地醒悟过来，叫住阿麦，用力地抿了抿唇，这才说道：“阿麦，我还有别的任务，以后见面就不方便了，你照顾好自己。”

阿麦虽疑惑唐绍义所说的别的任务是什么，可也没有时间再细问，只得点了点头，瞄一眼远处的队伍，已经开始缓缓移动了。

唐绍义却像仍有话没说完，又嘱咐道：“要想服众，光是一味地亲善也不行，得恩威并重，否则兵油子们便会觉得你好欺负。”

阿麦心中疑惑更深，唐绍义向来行事利落，很少见他这么婆妈的时候。

唐绍义神色颇为复杂，看了看阿麦，还想再说，却见阿麦已经急得站不住脚了，终于笑着摇了摇头，挥手道：“行了，赶紧去吧！”

阿麦总算等到了他这句话，来不及说别的，急忙向队伍处跑去。回去已经是晚了些，陆刚在马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倒没说话。阿麦趁机跑回了自己的队伍，王七还给她拿着兵器，见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有些好事地问道：“伍长，啥事？”

阿麦从他手中拿过长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十一月十六日，商易之率领青豫联军到达豫州城北，遭到北漠骑兵阻拦。北漠骑兵一击即走，南夏军向城下突围，眼看即将冲破北漠大军防线时，豫州城内突然燃起大火示警，浓烟冲天。同时，城中放起数个纸鸢，上书大字：石投敌，城内有诈！

见此，南夏军阵脚大乱，没想到只二十三岁的主将商易之临危不乱，冷静地变换阵形，先锋变后卫，大军果断地向西而走。此时，北漠人的包围圈尚未合拢，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南夏军从豁口处逃走。

周志忍心有不甘，派骑兵追击，却遭到南夏骑兵阻拦，谁也没想到商易之会把骑兵埋伏到这个位置，北漠骑兵伤亡惨重，让商易之带着大军从容地退入了乌兰山脉。一入山地，骑兵的优势大大降低，再加上山势险要、地形复杂，无奈之下，周志忍只得暂时放弃，集中全力接管豫州城。

退入乌兰山脉的南夏军这才知道，早在北漠人围城的第七天，豫州守将石达春见势不可逆便叛国投敌，迎北漠大军入城。后来的北漠围城都是引商易之入瓮的假象，一旦商易之领军冲入城下，将会受到北漠大军的内外夹击，他便是天将下凡也将回天乏术了。幸好豫州城守府的书记官是个忠烈之士，对石达春投敌卖国的行径十分不齿，可惜手中没有兵权，无法阻拦。到后来见商易之领两州之军就要中计，这书记官急切之中突生妙计，放火烧了城守府的部分房间，又放了若干个纸鸢向商易之示警。

经此一战，开始打头阵后来又殿后的豫州军伤亡颇为严重，大约折损了七八千人，倒是阿麦所在的青州军几乎没有什么伤亡。退到安全地带后，且不说外面普通的豫州士兵，就连来商易之帐中议事的豫州方面的将领的情绪都极为低落。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长官竟然投敌叛国，打开城门放敌人人城，又配合敌人设计陷害自己的子弟。他们不顾生死地回救豫州，却不料豫州城倒把他们全都卖了，这让人情何以堪？

商易之的面容甚为平静，神情平淡地看着帐内的将领。青州军方面的将领颇为气愤，虽碍于商易之的压制没有说什么，可那神情分明就在骂豫州人不是东西！隶属豫州军的那几个将领脸色青白夹杂，既觉委屈又觉尴尬，是他们吵嚷着要回救豫州，谁承想差点全军覆没。

为首的豫州军副将咬了咬牙，一掀战袍跪在了地上。商易之连忙上前伸手相扶，急道：“张副将，这是为何？赶快请起。”

张副将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其他的几个豫州将领也跟着跪下了。商易之扶了这个扶那个，一时之间甚是为难，急忙向旁边的人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把各位大人扶起来！”

跪着的几人却不肯起，那张副将说道：“将军，我等跟随石达春多年，死也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投敌卖国的奸贼，如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们也不会相信，是我们吵嚷着要去救豫州，差点害大家丢了性命。事到如今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请将军免了我们几个军职。我们要摸回豫州城，一定要当面问石达春个清楚，先杀了那老贼再以死谢罪。”

商易之沉默了片刻，问道：“张副将，你等是我南夏的军人，还是他石达春的军人？”

那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道：“自然是南夏的军人！”

商易之剑眉微扬，目光灼灼，道：“既然是我南夏的军人，那和石达春何干？他叛国并不代表豫州军叛国，与你们、与整个豫州军何干？我们千里奔袭，同生共死，先不说易之和众位的私谊，咱们只说大义，虽然两军将士分属青州、豫州两个军系，可我们首先都是南夏的儿郎，是南夏的军人。我们守的不是一城一池，护的也不是一城之民，我们守的是我南夏的江山社稷，护的是我南夏千千万万的子民！难道只因为一个石达春，就要分出青豫之别吗？谁不知道不管是站在这里的，还是战死在城外的将士们，都是我南夏的好儿郎，是我南夏的忠义之士！”

一番话说下来，帐中诸将均是热泪盈眶，张副将嘴唇抖着，俯身叩拜下去，话不成句，“有将军这些话，战死的那些兄弟们死也无憾了。”

商易之连忙扶起张副将，给了旁边人一个眼色，大家连忙把跪在地上的诸将扶了起来。商易之说道：“张副将，如若信任易之，那就请不要再有青豫之分，不管是青州军还是豫州军，都是南夏的将士，没有任何分别。”

张副将用力点头。一直站在一边不语的徐静突然笑道：“既然两军合为一军没有青豫之分了，那么也就不要再叫什么青州军、豫州军了。”

旁边的一名青州军将领出言问道：“不叫青州军、豫州军，那叫什么？”

徐静捋着山羊胡子看向商易之，笑道：“这就要听将军的了。”

“这……”商易之还是有些犹豫。

几个豫州军将领见状，齐齐抱拳说道：“我等以后唯将军马首是瞻，请将军为两军更名！”

商易之略微思量了片刻，干脆地说道：“好，既然大家看得起易之，那就叫江北军吧！从今以后再无青州军和豫州军，只有我江北军。”

众将齐声应诺。

商易之面容严肃，向大家抱拳行了一礼，正色道：“我南夏江北的失地收复就全靠诸君了！”

当夜，豫州城守府内，石达春的夫人端了碗米粥来到丈夫书房，见丈夫兀自坐在桌前发呆，把瓷碗放到桌上，柔声说道：“老爷，吃点吧，不管怎样也得吃点东西啊。”

石达春缓缓地摇了摇头，石夫人眼圈红了，强自压下了眼眶中的泪水，低声央求道：“老爷，您身体会顶不住的啊，您好歹吃点吧，就算是为了……您也得吃些啊，您……”

石达春缓过些神来，防备地瞥了一眼门外，随意地问道：“放火的那厮怎么样了？”

“邱大人……自杀了，档案房都被烧光了，火还蔓延到了库房，把存的冬衣都烧成灰了。”

“那厮该死！”石达春声音冷硬，脸上却是与之不衬的悲愤，身子隐隐抖着，说道，“那厮一把火把我豫州城的要紧文件都烧了个干净，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石夫人慌忙把手覆在丈夫抖动的肩头，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老爷，我都懂，都懂，您受委屈了、受苦了。”

石达春惨淡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不苦，比起舍生取义的邱书记官来说，起码他还活着，虽然背了顶汉奸的帽子，虽然被城中的百姓骂作老贼，可他不苦，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南夏。他现在只是担心，不知道那批物资有没有安全地送到山中，不知道商易之能不能收服他豫州军中的那些将领。

藏军于山，这是他从没想过的。军入山头，那岂不是成了匪了吗？他们真的能带出一支铁军吗？他们真的能再收复豫州乃至整个江北吗？石达春不是没有怀疑，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盛元二年冬，成祖领军入乌兰山，自称江北军。初，朝中不解，训斥曰：引兵入山，占山为王，兵将不兵，为匪也。时人也多议论之。成祖笑之：浅薄短视之人，任之！

——节选自《夏书·成祖本纪》

（第一卷完）

第二卷　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少年成名的人总是多些傲气，再加上他的将门出身，从一开始便是有些瞧不起名不见经传的陈起，更何况陈起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六七的年轻人，既无军功又无资历，凭什么让他来统帅北漠三军？

后来的军事行动以及战绩虽然已经证明了陈起的能力，不过却没能让常钰青服气。

第一章

藏兵 娇娘 人心

云绕山位于乌兰山脉的中段，而乌兰山脉北起汉岭南接宛江，东西分界云胡草原、江中平原，跨越豫、宿、雍、益四州。山间狭窄平原密布，出产小麦及各种杂粮，四周更是接连着物产较为丰富的地区，西面云胡草原水草丰美，盛产战马、皮革等，东面江中平原则有江北粮仓之誉。以云绕山为中心，四周群山起伏、峭壁耸立，山中森林蔽天，只有三条坎坷崎岖小道通向山里，地势险要，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之地。

在北漠名将陈起上报朝廷的奏报里曾这样描述商易之的江北军：“江北匪军之蔓延坐大，实受地理环境之影响。豫西位于秦水上游，地势高耸。但山势虽高，而侵蚀已深，山间多有狭长之溪谷，中含局部平原，亦有良田美池。其地雨量充沛，森林繁茂，山深林密，守易攻难。一般匪薮，多系贫瘠闭塞之区，若江北之匪巢，在军事上为天险，在经济上亦差可自给。著名匪巢云绕、西泽，皆最宜于隐势藏形之地，匪每溃败，则退据匪巢，扼要坚守不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豫州之战后，商易之带军入乌兰山脉，在西泽山下对军队进行了改编，青豫两军打散后彻底合为一军。商易之任军中主将，原豫州副将张泽为副将，徐静任军师。商易之领中军三个步兵营和两个弓弩营以及后勤营队向内驻扎在地势险要的云绕山，其余营队分驻在其他山头，而两千多骑兵则交由唐绍义率领，由秦山谷口进入云胡草原，发挥骑兵的机动性能，以战练军。用徐静的话来说：“西胡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不用客气，该抢就抢，该杀就杀！咱们过年的东西还指着你们呢！”

阿麦所在的步兵第七营，不属于商易之的中军营队，所以没有跟着他上云绕山，而是留在了西泽山上。经过西泽山整编后，第七营的编制也有所变动，陆刚虽还是正职营官校尉，可那副职却被原豫州军系的校尉所得。这人也算半个熟人，正是那日在石达春的书房中对商易之怒目而视的黑面大汉，本姓白，可偏偏长得脸如锅底。他自己也甚为这件事恼怒，所以在军中没人敢称呼他的姓氏，熟识的军官就叫他一声“黑面”，下面的士兵则是直接省略了他的姓氏，只叫“大人”。

陆刚初次向大家介绍黑面的时候，咳了好几声才模模糊糊地说了声“白校尉”，下面哄的一声就笑开了。黑面当时就急了，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怒道：“笑什么笑？老子不就是黑吗！老子又不是娘们儿，长那么白做什么？是能当饭吃还是能上阵杀敌？”说着目光从下面转了一圈，然后就落到了作为伍长站在最前排的阿麦身上，他指着阿麦叫道，“哎！你这小白脸，上来和老子比画比画，看看你黑爷爷到底当不当得起这个校尉。”

阿麦一愣，觉得自己这个冤啊，没错，她是也跟着笑了笑，可大家都笑了啊，凭什么那黑手就指到自己身上了呢？见那黑面急眉火眼地指着自己，阿麦心神一凛，忙绷直身体朗声叫道：“小人不敢！”

黑面还是不依不饶，嚷道：“什么敢不敢的，爷爷的，你长得像个娘们儿，胆子也像娘们儿了？”

阿麦脸上青白变幻，也许是做贼心虚，她最恨的就是别人说她长得像娘们儿。现在听黑面在那里叫嚣，阿麦咬了咬牙，握着腰间的弯刀就要上前。陆刚眼快看到了，心道这小爷又要惹什么事啊，忙呵斥阿麦道：“站住！你还真敢上来！”他又连忙扯住撸着袖子就要往下走的黑面，干笑道，“黑面，黑面，和个愣小子置什么气，谁敢对你不敬，罚一下就是了，犯不着自己动手。”

旁边的一个军官也上来拉他，在他耳边低声劝道：“黑面，别闹了，你别看阿麦只是个小小伍长，人家可是名震军中的人物，就是那个在野狼沟砍了二十三个鞑子的玉面阎罗！”

陆刚闻言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心道有你这么劝架的吗？你生怕死老黑这火烧得不旺是不是？果不其然，这话说出来就如用油救火！黑面先是一愣，随即兴奋起来，他一向是以勇扬名，最喜欢和人比画比画，早就听说野狼沟之役，青州军中出了个勇猛无敌的家伙，一直想会会呢，没想到今天在这碰上了，哪还有放过之理。

阿麦也是被身边的人拉住了，她本来就不想惹事，更何况对手是新来的副营官，于是便就坡下来了，回到队伍里不再言语。谁承想那黑面却不干了，甩开陆刚的拉扯，冲着阿麦挑衅道：“爷爷的，小白脸别没种，有胆就上来比画比画。”说着又转头冲陆刚说道，“陆大人，没事，我只是和这小子比画比画，大家都是军中的汉子，切磋拳脚也是常事，他这不是不敬，他要是不上来动动手才是不把我黑面看在眼里呢！”

陆刚心中甚是恼火，心道有你这一来就在全营人面前切磋拳脚的吗？可黑面这么一说，搞得他也没法说什么了，只是有些恼怒地站在那里。刚才那个劝黑面的队正又建议道：“大人，既然是切磋拳脚，那就让阿麦上来展示一下身手吧。”

阿麦冷眼看着那个军官，知道他就是二队的队正，原本是被她杀死的那个队正的手下。他明显是在煽风点火。

陆刚心里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场面上又不能说出来，只好咬了咬牙，豁出去让阿麦挨顿揍，狠心叫道：“阿麦，你过来。”

阿麦沉着地上前，在土台一侧立住，不卑不亢地看着陆刚等人。

一看要比武，底下士兵的精神立刻就上来了，低声议论着，有的说定是那位五大三粗的“白”大人赢，还有的说阿麦的名号不是大风吹来的，既然能砍二十三个鞑子，那必然有过人之处。阿麦伍里的王七、张二蛋等人不禁有些替阿麦担心——那人的胳膊都快赶上阿麦的腰粗了，但同时又希望阿麦赢，让他们也跟着长些面子。

陆刚干笑两声，伸出巴掌亲热地拍了拍黑面的肩膀，笑道：“既然黑面要切磋，那就比画两下子吧，不过都是军中弟兄，谁也别伤了。”

黑面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说道：“大人放心，老黑心里有数。”

谁想阿麦却双手抱拳，朗声说道：“启禀大人，阿麦不会比画拳脚。”

这话一出，场子里顿时静了静，黑面突然嘿嘿笑了起来，故意逗阿麦道：“玉面罗刹，你不会拳脚，那会什么？难不成会绣花？”

随即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大笑，阿麦却是一脸平静，等笑声小了，才冷冷地说道：“让大人失望了，阿麦绣花也不会。阿麦只会杀人，刀在阿麦手里不是用来比画的，是用来杀人的。”

众人闻言一愣，都被阿麦话中的杀气压得一窒。陆刚最先反应过来，脸一绷，放声骂道：“混账，敢和长官这么说话！他爷爷的，还不给我押下去，我看这就是他娘的闲的！行了，行了，都他娘的给我散了，该干吗干吗去！鞑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进来，将军交代了，要是他娘的让鞑子过了咱们西泽山，大伙一块提着脑袋去见将军！”

陆刚一挥手，他身边的亲兵便把阿麦反手扣了起来，阿麦既不求饶也不挣扎，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陆刚心中更气，心道将军怎么就把这位少爷放自己这儿了，也不说要回去，难道就让自己一直供着吗？

他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没好气地骂道：“行了，行了，把人放了。阿麦你带上几个人去山外警戒，别让鞑子摸进来。”说完又瞪了那二队的队正一眼，狠声说道，“谁他娘的也别给老子背后搞鬼，让老子知道了非骟了他不可！”

阿麦的直属长官李队正见状，连忙向阿麦使了个眼色，让她归队。黑面被阿麦刚才的那句狠话跌了面子，本不想善罢甘休，可一见陆刚是真急了，他也不好真的就跟陆刚翻脸，虽明知道陆刚护着那小白脸，也只好暂时作罢，这口气却是记住了。

阿麦回到队中，面上虽仍是平静，可心脏却狂跳了起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背后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幸亏她赌对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现在听陆刚让她带兵下山警戒，她便很痛快地带着伍里的几个人下山站岗去了。

商易之引兵西走之后，周志忍曾派骑兵追击过，却中了商易之的埋伏，折损了不少骑兵。后来觉得商易之手中不过两万多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所以便没太注意，在全面接管豫州城防之后只一门心思地准备回攻泰兴，只要泰兴一拿下，那整个江北就是囊中之物了。他们原本的计划也是先下豫州后再拿泰兴，按照原定计划是陈起领兵从靖阳南下豫州，周志忍同时北上，大军合拢后尽早攻下豫州。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陈起在野狼沟被阿麦的突然出现搅得心神大乱，以致意外地败走靖阳，周志忍这里却不费吹灰之力就从石达春手中得到了豫州城，这世事变化也是当真可笑。

后来陈起再次整兵南下，北漠最初的三路大军便在豫州会师。陈起得知商易之竟然果断地西进乌兰山，脸色甚是不好，有些不悦地问周志忍道：“你手中有骑兵无数，怎么还会放商易之进了乌兰山？”

周志忍身为北漠名将，已经成名二十几年，现在当着军中多位将领的面，被陈起这样一个年轻主帅如此不客气地询问，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他这里还没回答，却听见旁边一个青年将军突然嗤笑一声，笑道：“此事怨不得周老将军，那商易之诡计多端，傅冲的两万骑兵不是都毁在了他的手里吗？既然意料不到那厮会在野狼沟搞伏击，那没想到他会进乌兰山也不算什么了，您说是不是，大帅？”

说话的那人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多岁，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眉梢微扬甚是轻佻，正是杀了南夏十五万边军的“杀将”常钰青！

常钰青出身漠西名门，一族之中前后出了三十七名将军，真可谓是名将之家，在北漠军系中拥有十分强大的家族势力。而常钰青更是常门年轻一辈中最为突出的一个，十八岁那年他便独自领兵剿灭了横行漠北二十几年的沙匪，一时名震军中，和同样出身将门的傅冲并称将门双秀。这次攻南夏之战，他率骑兵千里奔袭，杀南夏十五万边军，诈开靖阳边口，放北漠大军入关，居功至伟，终于跻身名将之列。

少年成名的人总是多些傲气，再加上他的将门出身，从一开始便是有些瞧不起名不见经传的陈起，更何况陈起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六七的年轻人，既无军功又无资历，凭什么让他来统帅北漠三军？后来的军事行动以及战绩虽然已经证明了陈起的能力，不过却没能让常钰青服气。

攻陷靖阳之后，常钰青本想再次领兵南下，可陈起却命他镇守靖阳，自己领兵南下，同时由傅冲领骑兵先行。可没想到傅冲在野狼沟贪功冒进，竟然让两万骑兵折损大半，连带着步兵也损失了不少。陈起退回靖阳，常钰青嘴上虽没说什么，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没少幸灾乐祸。

这样的几句话说出来，言语上虽没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但口气听起来却不那么顺耳了。场面一时有些僵，主帅陈起看着常钰青沉默不语，常钰青却挑衅地和陈起对视，丝毫不肯避让。屋中的将领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打破这个僵局，只好求助地把目光投向老将周志忍，在这个场合上，有资格说上话的也就是他了。可没想到周志忍却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了。

这个常钰青实在张狂，可他却有张狂的资本，他的背后站着整个常家乃至多个传统将门的势力，而军中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是他陈起不得不忌惮的。陈起沉默片刻，把心中的火气压了下去，露出淡淡的笑容道：“常将军言之有理，既然商易之已经领兵入山，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趁雪未封山尽早剿灭了他。”

周志忍这时却出声说道：“大帅，商易之手中只剩两万残兵难成气候，而且眼看就要大雪封山，商易之军中缺衣少粮，恐怕等不到开春死不了一半也得跑了一半。我军还是集中全力攻下泰兴为好，一旦江北在手，小小的一个商易之又能怎样？”

陈起眉头微皱沉默不语，周志忍的观点恐怕也是军中绝大部分将领的想法，可是他心中却隐隐有一个不安的念头，藏兵于山，这样的词语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他思量了片刻，沉声说道：“攻泰兴并不着急，倒是商易之在乌兰山中有可能成为心腹之患。与其攻陷南夏一座座城池，还不如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远处的乌兰山脉连绵起伏，西泽山下，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山林中响起，“战争的根本就在于尽量地保存自己的力量而消灭敌军的力量。”

张二蛋往火堆上又添了两根树枝，用迷惑的眼神看向阿麦，继续问道：“伍长，咱们进山就叫保存自己了吗？”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王七拍了一巴掌，问道：“保不保存关你个小兵蛋子屁事啊，你好好地控制火势，爷爷的，好容易逮只兔子，还被你烤得半边焦半边生！”

张二蛋有些委屈地看向阿麦，阿麦笑了笑也不计较，吩咐道：“你俩别光顾着烤兔子，把那兔皮好好给我收拾收拾，我还有用呢。”

王七冲着阿麦嘿嘿笑道：“您就瞧好吧，不过伍长，您要这几张兔子皮干吗？这要想缝个皮袄还差得远呢，还不如让兄弟们帮你打只狼，那狼皮才暖和呢！”

其实阿麦也没想好要这几张兔皮有什么用，不过她还是都收好了。自从下山之后，她很有一种当家过日子的感觉，总想起母亲以前经常说的那句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这几张兔子皮虽做不了什么大件，可缝个手套做个帽子还是可以的吧。

阿麦被陆刚打发到山下警戒，倒是多了不少自由。她在山间安排了几个暗哨，剩下的人便跟着她抓个鱼套个兔子什么的给大家改善伙食。要说吃竟是比在营中吃得还好，只一点就是一到夜里就冷，又不能燃火堆，只好趁天黑前在火堆里烧几块热石头，等夜里抱在怀里暖和一下。不过石头凉得快，只能暖和一会儿工夫，没等到后半夜就凉透了。

到现在了还没有发冬衣，阿麦心里有些担忧，不知道商易之和徐静他们是怎么打算，如果没有冬衣军中将会冻死不少人。本来就有不少人对商易之领军入山有异议，一旦军中不满情绪蔓延开来，很容易发生逃兵事件。

在山下待了没几天，山上就有别的队伍过来换岗，阿麦他们很惊奇地发现来的那些人竟然换上了冬衣，而且还是整齐的南夏军中冬衣式样。见阿麦等人诧异不已，来人笑道：“别看了，将军派人给送来的，山上的弟兄都换上了，你们也有，快点回去吧，这天眼瞅着就冷下来了。”

这样的冬衣，显然不是从四处凑来的，也不会是临时赶制的，因为这些并不是全新的冬衣，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在某个军中调拨的，可放眼整个江北，除了靖阳、泰兴、豫州、青州这几个大城之外，别的城里存不了这么多的冬衣。可靖阳早就沦陷，泰兴被围，豫州投敌，青州离这里还隔着一个豫州，这冬衣会是哪来的呢？

阿麦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看来商易之领军人乌兰山是早有准备，根本就不是走投无路。既然商易之早有准备，预料到豫州城会丢，那为什么还要带兵出豫州？为什么又会眼看着豫州落人敌手呢？豫州的失陷真的只是石达春失节叛国那么简单吗？所有的疑问一下子都涌入了阿麦脑中，恍惚间阿麦有些失神。

王七从背后推了她一把，问道：“伍长，你想什么呢？怎么连走路都忘了？”

阿麦没说话，带着人向山上走去，脑海里却仍是思量着自己的疑问。进山来的一些变化，商易之和徐静对军队的一些安排，几个亮点渐渐在她心中显露出来，让她似乎抓住了些什么。

藏兵于山！对，这不就是所谓的藏兵于山嘛！她曾在父亲的笔记中见到过这样的词汇，所有的疑点终于在她心里连成了线！

阿麦现在很有一种冲动，就是回到那棵树下把父母留在这个世上的东西重新挖出来，再仔细看看父亲的那本笔记。不过这也只是阿麦脑中转瞬即逝的念头，那埋东西的地方虽然也在这片乌兰山脉中，可那里离她这西泽山还有好几百里，她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就去取回那个背包，除非她会飞。

阿麦不禁苦笑了下，晃了晃脑袋把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出脑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她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立威，然后在江北军中好好地活下去，然后再想法子一步步往上爬，直到站在和陈起同等的高度。

回到山上再见陆刚，阿麦能从他脸上明显地看出麻烦两字。趁着四周无人，陆刚挠了挠脑袋，用商量的语气很是为难地对阿麦说道：“我说阿麦，你到底是怎么得罪将军了？你脾气倔点没关系，可冲谁倔也别冲着他倔啊。将军的出身可不比一般人，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谁不知道当今皇上就是将军的亲舅舅，将军就是对着宫里的贵人都不是个服软的人。你跟他闹别扭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再说了，谁还不喜欢个性格温顺、温柔体贴的啊。那脾气野的就算能受宠，也不过是图新鲜一时的……”

陆刚的话语很是苦口婆心，归到根由是上面派人送冬衣来的时候，商易之没什么表示，可徐静却让人带话问阿麦这些日子在军中怎么样，这个情况很是让粗汉子陆刚摸不到头脑，心道既然军师这么问，当然是替将军问了啊，可将军自己为什么不问？难道是因为拉不下这个脸来？可他为什么拉不下脸来呢？十有八九就是你阿麦太倔了，从那天想要和黑面动刀子看，你小子就是一个凶狠好斗的角色。

阿麦被陆刚的这番话搞得很无奈，嘴角不由自主地要抽搐，她一向口舌伶俐，可遇见陆刚这号人，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陆刚充当了一会阿麦娘家人的角色，最后告诉阿麦说他会尽量在营里护着她，不过她自己也要小心些，毕竟她杀了人家一个队正，这结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开的。至于他陆刚，他会尽量创造机会让阿麦多往中军所在地云绕山上跑几趟，将军见得多了也许就会心软了。

阿麦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她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沉默着从陆刚那里出来后，也没多想，便直接去队正那里领自己伍里的冬衣去了。她寻思陆刚也就是这么说说，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也是这么做的！

徐静看着跟着陆刚一起到云绕山开会的阿麦，眯了眯他的小眼睛，笑问：“哎？阿麦，你什么时候成了陆刚的亲兵了？不做伍长了？”

阿麦脸上有些赧然，又不能说破，不好意思地道：“没有，我没做亲兵，还是伍长。”

徐静表情更加惊奇了，问道：“那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陆刚听徐静这样逗阿麦，更是觉得自己的安排没错，也不帮阿麦解围，只是嘿嘿笑着看热闹。阿麦正为难该怎么解释，就听前面唤“将军”之声迭起，抬头见商易之身穿戎装外罩大氅，正疾步从外而来，所过之处众将无不连忙行礼。阿麦见状连忙闪到陆刚身后，随着众人行下礼去。

商易之热情地把众人扶起，嘴里寒暄着，走过陆刚身边的时候毫无意外地瞥到了躲在后面的阿麦。他的视线很随意地从阿麦身上扫过，没做丝毫的停留，只低头和陆刚笑谈了两句后便又往前走去。

阿麦很庆幸，陆刚很失望。

陆刚转回身很是同情地看了一眼阿麦，无声胜有声。

阿麦强忍着打冷战的感觉，只是抿了抿唇咧出个微笑来，做“我也很无奈”状。

徐静从旁边过来，拍了拍陆刚的肩膀，说道：“陆校尉，会议就要开始了，赶快进去吧。”

陆刚忙应一声，跟着徐静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脚下又慢了下来，还是有些不放心阿麦，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阿麦一眼，觉得这小子即便是站在人群里还是显得孤零零的，真是可怜。

徐静发觉陆刚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低声说道：“陆校尉，等一会儿散了会你先别走，将军怕是还有事情交代。”

陆刚闻言精神一振，点了点头，不再琢磨阿麦的事情，凝神进了议事厅。

参会的将领都带了亲兵，所以山上也有专门供他们休息的地方。阿麦只在里面坐了坐便又出来，寻了个认识的人问了问，一听说那些不当值的亲卫正在后面准备饭食，便和管接待的人打了个招呼，自己独自一个人往后面去寻他们了。

阿麦正经在商易之的亲卫队里混过些日子，所以和这些亲卫均相熟。众人见她来也是高兴，围着她问了几句下面军营的情况，一伙子人便一边烤肉一边闲扯起来。正闹得热闹，亲卫队队长张生却来了，众人便不敢再放肆，都各自低头做出忙碌的样子，只剩下阿麦手头上没个东西，只好站起身来，讪讪地叫道：“张大哥。”

张生没有应声，只是沉着脸说道：“阿麦，你过来。”说完转身就走。

阿麦扫了一眼众人，忙跟在后面追了上去。两人走到山后无人处，张生停下来看着阿麦训道：“你现在不是将军的亲卫了，怎么还这样往这里扎？你看看跟着诸位大人来的亲兵们，有一个自己跑出来寻找故旧的吗？”

阿麦也知道是自己做事不周，现在被张生训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只是低垂了头小声说道：“张大哥，是阿麦错了。”

张生见她如此模样，也不忍再训，心里又同情阿麦明明是立了功却被罚去步兵营这事，便转了话题问道：“那刀法你可有在练？”

阿麦眼中一亮，忙说道：“练！张大哥教的一直在练，要不我练一遍，张大哥再给我指导一下？”

张生点了点头，看着阿麦把他教的那套刀法练了一遍，又点拨了几处，说道：“阿麦，你悟性很高，我也只是把这些套路和你说一下，其中的精巧都要你自己体会了。而且我师傅就曾经说过刀法是死的，可刀是活的，万事不能没法，可也不能全照法。你上次用一把大刀能杀那么多鞑子，我想你可能已经有所得了，我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阿麦动作微顿，停了片刻后郑重地向张生行礼下去，张生急忙托住她，急道：“你这是干吗？”

阿麦不顾张生的阻拦还是拜了下去，平静地说道：“阿麦谢张大哥教导，此恩此情，阿麦终身不忘。”

张生笑了，从地上拉起阿麦，捶了她一拳，笑道：“行了，阿麦，我们兄弟还讲论这个干吗？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阿麦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生又说道：“我也就会这套刀法，别的我也教不了你了。我也知道你小子刚才往那边凑是为了什么，不过邱二的箭法也就是花哨，蒙外行人行，再说他那人心量没那么宽，你就是求他，他也不见得能教你。”

阿麦见被他说破了心思，面上也有些不好意思，脸色红了红诚恳地说道：“不瞒张大哥，我的确是想多学点东西，你不知道下面的情况，你要是没有点真本事，没人能服你，也没人愿意听你的话。我只跟张大哥学了些刀法，别的一概不会，箭法也就是在初入营的时候学了一点，要是射个死物可能还有那么点意思，可一旦是动的就一点准头也没有了。前段日子我领着人在山下警戒，大伙想弄点荤的吃吃，可我连只兔子都射不到，只好追在后面跑。手下的兄弟当面虽没说什么，可背地里却说我跑得比细狗还快，连兔子都能追着……”

张生本来不想笑，可听到“细狗”两个字，再看到阿麦瘦高的身条时，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见阿麦面上更窘，忙强忍了笑，伸手安抚地去拍她的肩膀，“没事，没事，大伙也不见得有恶意。不过你小子跑得倒是真快，竟然连兔子都能追着，偏偏你还这么瘦……哈哈哈……难怪……”

张生这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居然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上。过了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了好几口气对阿麦说道：“我的箭法也是半瓶子醋，你要是真想学好箭法，我给你指派个师傅，不过就怕你求不来。”

“谁？”阿麦连忙问道。

“将军！”张生说道，“将军的箭法在京都都是有名的，那真的是百步穿杨，哪次皇家狩猎不是拔得头筹，那猎场上的英姿不知迷倒了多少名门闺秀呢！”

阿麦的一腔热情顿时被扑了个灭。如果是别人箭法好，阿麦倒是还会琢磨琢磨怎么拜师，可一听是商易之，她这份心是彻底死了。别说商易之那里不可能教她一个小伍长射箭，就是他肯教，她阿麦也不敢学。

张生也觉得让将军教阿麦射箭没什么可行性，所以也只是当个笑话说说，见阿麦沉默，咂了一下嘴又说道：“等我再给你打听打听吧，不行你就去请教一下你们营官陆校尉，他也是靠着本事一步步升上来的，估计是有真材实料的。”

阿麦点了点头，不过情绪还是不高，如果是以前相熟的人倒是好办，可陆刚是她的上司，而且还是隔着好几级的，就算他箭法好，她也没法时常去求教。要是唐绍义在就好了，貌似他箭法也不错，可他却又被商易之派去了西胡草原，连这次会议都没有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张生突然又想起件事情来，装作无意地扫了扫四周，凑近了阿麦低声说道：“阿麦，前些天我听徐先生向将军提起你来了。”

“哦？什么事情？”阿麦顿时也警觉起来，不知道徐静会和商易之说什么。

张生只是想向阿麦示好才故意给她提前透个气，并没有打算说具体的事情，因此说道：“我也不清楚是什么事，只是偶尔听到了你的名字，你也知道我们亲卫是不能过问军事的。你心里有个数就行，有什么事也好做个准备。”

阿麦心中更是疑惑，见张生这样说也不好再问，只是心里嘀咕那徐静好好的提她干吗，不知道又要有什么岔子出来。

旁边有士兵巡逻过来，张生和阿麦两人又装作热络地大声聊了几句。张生和巡逻兵打了个招呼，便领着阿麦往回走，说会议要结束了，他们得赶紧回去。

会议结束，商易之便开始宴请诸位将领。虽说他们算是兵败遁入乌兰山脉，可物资供应倒是充足，有酒有肉，一顿饭吃得很是热闹。有些将领喝高了，又冲着商易之表了一会儿决心，然后便扯着多日不见的同僚们侃了起来。男人们喝多了的场面往往很混乱，作为军人的男人们喝多了更是惨不忍睹，有两个将领前一刻还碰着杯子称兄道弟，下一刻就不知哪句话没说对味，便跳将起来捋着袖子要单挑。

商易之人虽然长得不够粗犷，可喝起酒来却是比那些粗汉子一点也不逊色，不但不制止手下喝酒撒欢，反而端着酒杯笑呵呵地看着部将们闹成一团。徐静无奈，只得派人把喝多了的将领都拉下去，让他们先好好地睡一觉，睡醒后都滚蛋，该干吗干吗去！

看着一屋子的醉汉们，阿麦不禁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话，他说女人是永远也理解不了男人们在酒桌上的友谊的。此时此刻，阿麦更是有深刻的感触，哪怕她自己都已经把自己看成了男人，可还是无法理解这种所谓的“友谊”。

陆刚也没少喝，后来也是被人抬下去的，醒来后见自己睡在一个厢房里，阿麦守在旁边，见他醒了便递过来一条湿毛巾，说道：“大人，您擦把脸，其他大人基本上都已经走了，咱们也尽早走吧，夜里山路不好走。”

陆刚应了一声，用毛巾草草地抹了把脸，突然想起徐静说的话来，便停了下来，说道：“不着急，我们先不走，军师那里说将军还有事情要交代。”

阿麦心中忽地想起张生说的话，心神不禁晃了晃，扶了陆刚起来后，便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帮他整理衣服。

陆刚一愣，随后便跟被烫着一般往后躲了下，一下子把阿麦的手给打开了，“又不是什么公子少爷，用不着人伺候，我自己来就行。”陆刚有些不耐地说道，避开阿麦，背过身去整理已经有些散乱的衣襟。

阿麦沉默了下，没说什么，走到桌边给陆刚倒了杯茶端了过来。陆刚赶紧接过来一饮而尽，心里琢磨着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了，虽然阿麦是个以色侍主的男宠，可怎么说也在战场上杀了二十几个鞑子，算是个爷们儿。而且看阿麦平常行事作风很是凶狠好斗，根本不是个娘们儿气的人，没准儿这小子自己也不愿意以色侍人，谁让这小子长了这张脸呢！自己刚才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一定很伤人，想到这，陆刚面上更是有些歉疚，讷讷地解释道：“阿麦，我不是……我只是……不习惯……”

他正吭哧着，门外有人传话说将军让他过去。陆刚如蒙大赦一般，长松了口气，嘴里应着就往外走，又回头对阿麦说道：“你在这儿等着吧。”

人刚出了门就听来传话的那个士兵说道：“陆大人，军师说叫大人身边的阿麦也一起跟着过去。”

陆刚脚下顿了顿，来不及思量为什么要他和阿麦两个人一起去见将军，又回头叫了阿麦一声，两人一起去见商易之。议事厅后的小厅里，商易之和徐静都已经等在那里了。守在门外的张生见陆刚带着阿麦过来，忙替他们打起了门帘，让他们进去。

“将军，徐先生。”陆刚行礼道。

商易之忙上前一步托住了陆刚的胳膊，温和地笑道：“陆校尉不必客气，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徐静捋着胡子静静笑着，眼光瞥过阿麦时，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几分。

陆刚不必行礼了并不代表她阿麦也不用行礼了，所以阿麦便郑重地行礼道：“阿麦参见将军、军师。”

“嗯，起来吧。”商易之平淡地说道。

阿麦应声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在陆刚身后站定，低头敛目不再言语。

商易之的视线从阿麦身上移开，转回到陆刚身上，又带上了笑意，见他一脸的疑惑，笑道：“今天留陆校尉，是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和陆校尉商议。”

陆刚顿时一阵激动，忙挺直了脊梁大声说道：“请将军尽管吩咐，陆刚万死不辞。”

“这倒不用，”商易之笑道，“还是让军师和你说吧。”

陆刚忙又把急切的目光投到徐静身上。徐静清了下喉咙，开始讲事情的根由。原来是江北军入山也有些日子了，可豫州城内的北漠军却一直没有消息，看样子是想要进攻泰兴。现在眼看就要到年关，他和商易之商量了想派个人潜回到豫州城内，探听些北漠军的打算，弄些精确些的消息，也可以让江北军早做打算。

“陆校尉，你的西泽山距豫州最近，军中又有从豫州地区招的士兵，找个机灵的人扮作豫州城外的百姓想法混进城去是最可行的办法。”徐静说道，眯着眼睛笑了笑，又接着说道，“本来这事也可以让豫州军中的人来做，可将军觉得你是咱们青州军中的人，比那些豫州过来的人更贴心些，再说此事机密，还是让自己人来办放心些。”

陆刚听将军把他当做自己人，心中更是激动，拍着胸膛说道：“请将军和军师放心，这事就包在陆刚身上了。”

商易之嘴角勾了勾，问道：“陆校尉既然这样说，那就是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一句话就把陆刚给噎住了。他的营中倒是从豫州招了些新兵，可能活到现在的也没几个了，又都是在最底层的小兵，他根本就不怎么了解，现在就让他说出个人名来还真是困难。

徐静见状，略有些失望地说道：“如果校尉营中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也只好从豫州军中找人了。”

“不！不用！”陆刚连忙说道，到了手的立功露脸机会怎么也不甘心就这么丢了，只好拖延时间，装模作样地回头问阿麦道，“阿麦，你可知道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阿麦抬眼看了一眼嘴角含笑的徐静，又看到眉目冷淡的商易之，她稳了稳心神，冷静地回答道：“有！”

“谁？”徐静问道。

“张二蛋，”阿麦回道，又补充道，“是我伍里的一个士兵，就是从豫州入伍的，一口的豫州方言，而且对豫州附近的地形甚是熟悉，绝对不会被问漏了陷。”

商易之盯了阿麦片刻，见她视线毫不躲闪，开口问道：“他可是足够机灵、心智沉稳？凡事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阿麦摇了摇头，“不能，他年纪尚轻，倔犟有余而急智不足，遇见突发情况怕是应付不了。”

商易之冷笑一声说道：“那还让他去干什么？豫州现在的城防被北漠人管得甚严，让他去送死？”

阿麦没有反驳，停顿了下又沉声说道：“可以找个合适的人和他一起去，弥补他的不足。”

“什么人能和他一起去？”商易之又追问。

阿麦直视着商易之凌厉的眼光，下意识地挺了挺脊梁说道：“我！”

陆刚一愣，惊讶地看向阿麦，又看了一眼商易之和徐静，却见那两人面上一个冷淡一个微笑，倒像是只有他才感到惊讶一般，连忙又收回了脸上的惊讶之色。

商易之看了阿麦片刻，问：“你可会豫州话？”

阿麦摇头，见商易之嘴角溢出一丝冷笑，沉声说道：“我可以装成哑巴，所以只要张二蛋一人会豫州话就好。”

商易之沉默下来，注视着阿麦不语。徐静却笑了笑，问阿麦道：“如果你和他一起去，那要扮作什么身份？照你们的年纪只能说是兄弟，可面貌却丝毫不像，北漠人并不傻，又怎会轻易相信？”

话问到此处，就连阿麦也沉默了下来，思量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自有办法，请将军和军师放心。”见商易之和陆刚还是一脸的怀疑，唯有徐静是笑眯眯的模样，她咬了咬牙，狠下心对徐静说道，“先生不用再兜圈子，我明白先生的打算了。不就是想让我扮女人吗？我答应就是！只要让我坐在车上或者轿中掩住身形，靠这张脸应该能蒙骗过去。我和张二蛋扮夫妻，我是哑妻，自然不用说话。”阿麦自嘲地笑笑，又说道，“为了南夏，莫说是扮女人，就是要我阿麦的性命都没问题，先生不必如此顾忌，再说我阿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被人取笑了，早就习惯了。不就是身女人装束吗，没什么大不了，好男儿头顶天脚踏地，坐得直行得正，胸怀可藏山纳海，一身女装又算得了什么！”

一段话说得众人都是动容，商易之眼中光芒闪动，注视着阿麦不语。陆刚被她几句话说得热血沸腾，不由得攥紧了拳，目光热烈地看着阿麦。就连徐静也敛了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当下陆刚就想下去叫人连夜回营中接张二蛋过来，被徐静制止了，说此事甚是机密，这样半夜三更地去营里叫人，且不说夜里山路危险，就是营里知道了也会猜测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让陆刚先下去休息，明天再回营，然后不露痕迹地把张二蛋给派出来。

陆刚一想也是，忙答应了。见商易之和徐静再无事吩咐，告个辞便退了出来，谁知出来后阿麦竟然也跟着出来了，他不由得瞪了阿麦一眼，低声道：“你跟着出来干吗？”

见阿麦沉默不语，他忽然想起阿麦刚才说的那几句关于男人不男人的话，觉得这小子虽然长得模样是秀气了些，倒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会儿又回想起刚才将军看阿麦的眼神，虽然只是一瞬间，可透露出的那个黏糊劲儿，像是对这小子似乎也没完全忘情。心里这么想着，陆刚瞥了一眼阿麦，又觉得阿麦还是娘们儿气一些。

两种不同的看法在他的脑子里交替闪现，一会儿就把陆刚的脑子晃得一团乱，干脆使劲地晃了晃脑袋，低声骂了一声娘，心道这小子到底是爷们儿点还是娘们儿点又干他陆刚何事！

第二天陆刚按计划回西泽山，阿麦却在云绕山留了下来，徐静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身村妇的衣裙，又从山下寻了个婆子来给阿麦修面。

那婆子仔细地看了看阿麦的五官，笑道：“哎哟，这小军爷倒是真俊，这肉皮比寻常女子还要细嫩些。只是眉毛太过浓了些，得好好修一修，现在时兴的可是远山眉，这样浓可不行。”

阿麦强忍着让婆子的手指在她面上划过，不耐地说道：“那就全剃了画上去好了。”

“那可不行！”婆子说，掩着嘴笑道，“那一看就是假的，得用拔的。”说着就把阿麦头顶上的发髻放了下来，在阿麦脸边比了比，赞道，“嗬！别怨我老婆子多嘴，您这相貌还真是好，老婆子给人娶了那么多的新媳妇，还没见过比您更出挑的。”

阿麦脸色拉了下来，有种想掐死这个婆子的冲动，婆子却丝毫不察，犹自说着：“只是鼻梁也有些高，不够温婉，这可没法遮掩。”她不由得咂了下嘴，有些惋惜，一边念叨着一边又用小夹子给阿麦一根根地拔眉毛，把眉形修细修淡，然后又把眉梢挑得斜飞人鬓。

阿麦咧着嘴忍着痛让她修眉，这种痛虽然比不上刀剑伤，可眼皮却是一扎一扎地疼，眼圈不由自主地就红了。

徐静挑了门帘从外面进来，笑问：“王婆子，怎么样？她可还能扮成个小妇人？”

“那是，您也不看看是谁动手，您就瞧好吧。”王婆子笑道，用手指挑了点胭脂飞快地在阿麦唇上点了点，然后抬起阿麦的脸转向门口，得意地问，“军爷您看看，怎么样？只把这剑眉一修，稍微再涂点脂粉，俊后生就变美娇娥了。”

阿麦眼里的泪还没下去，头发散乱在脸边，就这么泪汪汪地看向门口，却见徐静还替后面的人挑着门帘，商易之正从外面跨进来，两人一见阿麦的模样不禁一愣，动作均是一顿。

商易之目光猛然间亮了亮，随即便从阿麦脸上闪开，神态自若地迈进屋里。徐静也放下了手中的门帘，走近阿麦身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的脸，笑道：“行！怕是有点太漂亮了，不太像村妇了。”又转身打发婆子说道，“你先下去领钱吧，等明天再给她梳个头，就没你什么事了。”

婆子忙应了一声千恩万谢地下去了，等她出了门，阿麦忙问道：“就这么放她走吗？别从她嘴里走漏了消息！”

徐静笑道：“放心，这些我自有安排。”他捋着胡子满意地打量了一下阿麦，转头笑着问商易之，“将军，你觉得如何？”

商易之笑了笑，目光仔细地在阿麦脸上巡过。阿麦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几次都想低下头去躲开他的视线，只是强自镇定着迎接着他的目光。

商易之突然敛了脸上的笑意，冷声说道：“胆子太大，你见过几个小妇人在陌生男子的注视下还能这样镇定的？目光也太过锐利，不像是村中的妇人。”

阿麦闻言一愣，想了片刻后，垂了眼帘低声说道：“我明白了，将军。你看这样呢？”说着便微侧了头，抬眼含羞带怯地瞟了商易之一眼，眼光又赶紧避开了，红着脸低下了头。

虽明知道她是在做戏，可商易之还是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脏猛跳了一下。他不语，微皱着眉琢磨着些什么，却听徐静哈哈笑了起来，“真有你的，阿麦，这一眼还真能勾魂摄魄了。不过这样也不行，你可别把那守城门的北漠鞑子勾得跟着你走，到时候咱们可是什么都干不了了。”

阿麦淡淡笑了下，沉声说道：“我知道了，先生，等会儿我再自己琢磨一下，到时候一定不会让鞑子看出马脚。”

徐静笑着点了点头，对阿麦说道：“阿麦，你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周详，绝对不能有丝毫的破绽，因为此次去豫州，并不是昨天说的那样只是去城中探听消息。”

阿麦一怔，随即便已隐约猜到了些他们的目的，不过却仍佯装不知，静静地等着徐静下面的话。

徐静和商易之交换了一下眼神，正色对阿麦说道：“我下面要说的话十分重要，你必须记在心里，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告诉，就算是掩护你进城的张二蛋也不能知道，你可记住了？”

“阿麦记住了。”阿麦沉声说道。

“那好，这次你进豫州城是要去想法和石达春石将军取得联系！”徐静低声说道。

“石将军？”阿麦即便已隐约猜到了些，可听到这话从徐静嘴里说出来还是不禁有些吃惊。

徐静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石将军投敌是我方提前定好的计策，是我们埋入北漠军中的一枚钉子。北漠占据豫州之后，我们也曾派出探子试图联系上石将军，但北漠对石将军戒心很重，把他身边的人全都换了，更是多次派人试探石将军。石将军怕暴露了身份，所以一直没有和我们取得联系，这次想让你去，就是因为石将军认得你，可以取信于他。”

“阿麦明白了。”阿麦说道。

商易之目光凌厉地看了阿麦一眼，又说道：“石将军的身份是军中的绝密，现在除了先生和我就你一人知道，你此去豫州凶险难测，万一被北漠人识穿了身份，你——”

“阿麦死也不会泄露这个秘密。”阿麦接道，目光坚定地看着商易之，一字一句地说道，“请将军放心，如果阿麦被北漠人抓住了，那么这世上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会有将军和先生两人。”

商易之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打量阿麦，说道：“那就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庆功。”他停了下，又低声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求？”

阿麦心思转了转，大大方方地说道：“如果阿麦能不辱将军使命，活着回来的话，还请将军升我的官吧。”

商易之和徐静都怔了怔，商易之突然哈哈大笑了两声，盯着阿麦的眼睛说道：“这个没有问题，等你回来我立刻向朝廷奏请升你为校尉！”

阿麦也咧着嘴笑了笑，说道：“校尉就不用了，将军找机会升我队正做做就好，升太快了惹人疑心。”

商易之爽快地答应：“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阿麦答道。

商易之笑了笑，让徐静留下再和阿麦仔细交代一下入城后的细节问题，他自己却转身挑了门帘出去了。一出屋门顿觉空气清新冷冽，商易之深吸了几口气，把心中那股莫名的骚动冲开了去，回首又望了眼窗口，这才利落地转身离开。

张生正在院门口守着，见商易之大步从院中出来，想跟上去，却被商易之摆摆手制止了，“你在这里守着吧，别让闲杂人去打扰徐先生，我一个人在山里转转，走不远。”商易之说道，往前走了两步后又转了回来，站在张生面前盯着他看，直把张生看得心里发毛，他这才说道，“张生，学女人抛个媚眼看看。”

张生先是一愣，随即便窘得面色通红，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将，急得眼睛都要红了。

商易之笑了，凑近了张生说道：“没事，我就是看看，快点。”

“我、我……不会。”张生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瞅着就要哭了。

商易之指点道：“挺简单，你先低头，然后再慢慢抬头用眼角瞟我一眼，然后再快速地低头。”

张生只得按照自家将军的吩咐照做，可那脖子硬得跟木头似的，看着平时一挺机灵俊俏的小伙，这个动作做出来就成了死不瞑目的僵尸……

商易之被恶心得打了个冷战，赶紧挥手，“算了，算了，别学了，还不够瘆人的呢。”

张生这个委屈啊，看着商易之的背影渐远，心道我一大老爷们儿学这个，能不瘆人吗？

屋内，徐静又详细地给阿麦分析了一下豫州城内的情况，都交代完毕后，徐静没走，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停下来转回身又上下打量了下阿麦，语气阴沉地问道：“阿麦，你可知这次去豫州最凶险的是什么？”

阿麦想了想，道：“是我的身份，我毕竟在那里待过，万一被人认出就是大麻烦。”

徐静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是人心。”

“人心？”阿麦下意识地问道。

“不错，就是人心。”徐静轻轻地捋着胡子，目光晶亮地看着阿麦说道，“石达春投敌必然会遭南夏千万百姓唾骂，再加上就连朝中现在也不知实情，必然会对石达春严厉责骂，这些一旦到了文人墨客的笔下，那措辞就会更加不堪了。面对这些，石达春必然会颇多委屈，他若能忍辱负重还好，如若不能，你可知会是什么情况？”

“一边是辱骂指责，一边是荣华富贵，定力稍差就会失了气节。再加上现在我国在江北势弱，观朝中现在行径，只闻雷声不见雨露，怕世人也多认为我国将弃江北于不顾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替石达春正名的机会则少之又少了，与其背负千古骂名还不如干脆实心投敌，反而有机会成为北漠建功立业的功臣。”

徐静听阿麦分析得头头是道，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最为关键的一点是，他的投敌只起于我的一封书信，并不是朝中的密旨，一旦他对我和将军失去信心，便会自暴自弃。”

阿麦十分惊愕，“一封书信？”

“不错！”徐静说道，“在兵出豫州前我就预料到了北漠周志忍会挥军北上，一旦我们被围困在豫州城内，那等着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当时我若想引兵入乌兰山，不但豫州军绝对不会同意，怕是将军的青州军也难说服，所以我就计出豫州，让大家不得不来这乌兰山。”

阿麦显然是被他这个大胆的谋划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徐静，问道：“你最初把将军也蒙在鼓里了？”

徐静脸上是少有的阴狠严肃，说道：“不错，出豫州时我并没有告诉将军实情，只是冒充他的名义给石达春留了封密信，上面把我对战局的分析以及预测一一告诉了他，并请求他一旦周志忍围城，能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舍小义而就大义！”

“难怪豫州城内会适时地升起纸鸢，难怪我们骑兵会埋伏在乌兰山外，难怪我们仓促人乌兰山而物资充足……”阿麦不禁喃喃道，心中所有的疑问终于都有了答案，“可是，将军是什么时候知道实情的？”

“野狼沟回来的途中。”徐静答道。

阿麦心中不禁替徐静有些担忧，问道：“先生，您这样私下安排，把将军和所有的人都蒙在鼓里，难道不怕将军怪罪吗？”

徐静淡淡地笑了笑，说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看将军是个有气量的人，能够理解我的做法的，而且从目前看他并没怪我。”

阿麦心中暗自摇头，不管是多么有气量的人都不会希望自己被部下蒙在鼓里的，商易之虽然是也有野心的家伙，但是恐怕心里也会留下芥蒂，就算现在不显现出什么，只能说明他城府太深，以后一旦他得势，怕徐静会因此受累。

可这些话是不能和徐静说的，说了他未必见得听。阿麦暗自叹息，沉默不语。

“阿麦，”徐静又说道，“我把这些都告诉你，是没有把你当外人，是见你是个可塑之才。你此次去豫州，必须要机智善变，得到些北漠人的确切计划，我江北军就要借此立威，只有打了胜仗，我们江北军才能在乌兰山中立住脚，我们两个在江北军中也才能站稳脚跟，你可明白？”

阿麦郑重地点了点头。

徐静又说道：“你自己好好休息一下，等那个张二蛋来了再好好教教他，别让他给你露了马脚，不过记住，他只是为了掩护你进城，这样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阿麦说道：“阿麦明白了。”

徐静笑了笑，没再多说，负着手出去了。只留下阿麦一个人在屋里慢慢消化他所说的消息。

是年冬，麦帅奉命潜入豫州。行前，成祖问之：“惧否？”麦帅笑曰：“自可顶天立地、藏山纳海，岂惧区区几胡虏乎！”成祖大赞，称其真性英雄也。时，张士强与同行，当年少，姣好柔弱如女子。军师徐静狡狯，令其易妇人装，诈作帅之妻室，以掩麦帅。

——节选自《夏史•麦帅列传》

第二章

入城 女子 刀锋

江北天寒，一入冬便多风雪，尤其是入了腊月更甚。十九那天晌午天上开始刮雪粒，到夜里便转成鹅毛大雪，直直撒了近两天，二十一这天，天空才突然间放晴，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把万道阳光一把撒到被大雪覆盖的江中平原上，映得四野里一片耀眼的白，闪得人眼睛生疼。

豫州城外的大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凑堆走着，脚下的雪有些厚，一脚踩下去已能没了脚踝，让人走起来颇觉吃力。这些人大都是豫州附近的百姓，年关将近，或是去城里卖些木柴换些茶盐，或是去城里采办些过年的货品。

不久前，豫州城守石达春不战而降，豫州落入北漠之手，城内外的百姓着实恐慌了一阵，可没料到的是北漠军这次军纪严明，对普通百姓几乎秋毫不犯。

汉堡城破时的哭喊声早已消亡在了乌兰山脉的崇山峻岭间，而靖阳死去的三十万南夏边军又离豫州百姓太远，所以这些一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野农夫们对战争并没有太清晰的概念，国与国之间的争斗落入他们眼里不过是城门上站岗的士兵换了身装束，还远不如来年的年景更重要一些。

于是，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怀疑之后，孱弱的豫州百姓竟然就这样带着一点点侥幸的心理渐渐安定下来，继续顺着自己原来的轨道生活。反倒是那些平日里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无用书生们站了出来，一边痛骂着叛国贼石达春，一边用那些并不强壮的胸膛英勇无畏地挺向了北漠人手中明晃晃的刀枪。

站着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只剩下那些弯腰求生的人瑟缩在一侧，用恐惧而庆幸的眼光看着异族的刀枪饮饱自己同胞的鲜血。

在这里，我们不知道是该痛心疾首地怒骂豫州百姓的麻木不仁，还是嗟叹自古文人多傲骨，又或是该伸出拇指夸赞北漠元帅陈起手段的高明。

豫州城西一处林子边上，一个农夫打扮的少年从林子里快步走了出来，跳上一辆等在路边的平板骡车，对车上的年轻妇人低声说道：“都藏好了。”

那妇人轻轻地“嗯”了一声，并没说话，明亮的眼睛机警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还好，附近并没有行人路过。

那少年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伍——”

“叫娘子！”妇人纠正道，嗓音有些低哑，与其年轻姣好明亮的面容很是不符。

少年面上红了红，不自然地瞟了妇人一眼。妇人笑了下，又说道：“实在别扭就叫大姐吧，反正一看我也比你大。”

“大——姐，”少年的舌头还是有些打绊，神情极其不自然地问道，“为什么连匕首也要埋起来？万一遇到事情怎么办？”

年轻妇人遥遥地望了一眼远处的豫州城，面色平淡地说道：“如果遇到事情，手里有把匕首就管用了吗？”她的嘴角突然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形，转过头来看向旁边的少年，玩笑道，“二蛋，你这可是要带着新婚妻子进城买年货的，好好的带着凶器干什么？”

张二蛋被“新婚妻子”几个字窘得面色通红，不自觉地偷眼去看身边的伍长阿麦。但见阿麦一身简陋的村妇衣裙，浓厚的黑发上抹了刨花水，用银钗整齐地绾着，鬓角整齐，柔化了的眉眼下是冻得通红的脸蛋，像是搽了过浓的胭脂，透露出乡下妇人难以遮掩的土气。更让他不敢多看却又控制不住总去偷瞄的是阿麦的胸口，那里竟然也跟着起了变化，棉衣虽厚，却仍遮掩不住那里的曲线。张二蛋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觉察到张二蛋的目光，阿麦不急不缓地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两个雪白的馒头，在张二蛋面前晃了一下，又重新塞入了怀里，还用手整理了一下两边的高度。

张二蛋恍然大悟，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傻傻地看着阿麦。

阿麦不禁失笑道：“傻小子，合上嘴吧，这还是我从商将军饭桌上顺下来的呢，人家将军定力可比你强多了，神色不但一点没变，还夸我聪明，说是一举两得，饿的时候还可以当干粮吃。”

张二蛋更是傻眼，憋着红脸说不出话来。

豫州城已经不远，阿麦收了脸上的笑容，深吸了几口气，转头对张二蛋说道：“就要到了，你可准备好了？”

张二蛋连忙用力点头，面容严肃地看了远处一眼，答道：“嗯。”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阿麦扇了一巴掌，他不解地看向阿麦，见她笑嘻嘻地说道：“屁！准备什么？我们现在就是要进城的普通夫妻，有什么好准备的？”

张二蛋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阿麦的意思，有些不悦地说道：“大姐，你不要在外面打我，我好歹也是你男人，回头让俺娘知道了又要骂你了。”

阿麦脸上立刻挂上了惶恐的神色，讨好地往前凑了凑，替张二蛋抚了抚脑袋，轻声慢语地央求道：“二蛋莫去和婆婆说，等奴家回去给你烙饼吃。”

明知道是演戏，张二蛋面色还是红了下，憨厚地笑了笑，然后就听见阿麦低声说道：“快到了，我就不说话了，你别紧张，要想骗人就得先把自己骗了不可。我就是你的媳妇韩氏，我们腊月初九成的亲，家境略有富余，快过年了，你经不住我缠磨，所以带着我来豫州城买些年货。”

张二蛋点了点头，熟练地甩了下鞭子，骡车便轻快地往前驶了过去。

豫州城落入北漠之手后，城防便都换成了北漠士兵，石达春手中的兵力只是主要负责城内的治安。天亮的时候城门就开了，现在日头已经半高，城门外还是陆陆续续地有些南夏百姓在等着进城。城门处的北漠士兵衣装整齐，军纪严明，如果不是细看他们的装扮，几乎就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本来就是守卫这个城市的士兵。

进城的时候很顺利，北漠士兵只是照例询问了张二蛋几句，见他回答的并没纰漏，口音又是豫州本地的，便没再多问，挥了挥手放他们的骡车进城。整个过程阿麦一直没敢抬头，只做出一副胆小怯懦的妇人样子，静静地坐在骡车上听张二蛋用略带惧怕的音调老实地回答北漠人的问话。

进得城来，阿麦和张二蛋均不觉长舒了口气，张二蛋看了阿麦一眼，自然地询问道：“大姐，咱们先找个客栈把车存下，然后再领着你买些胭脂水粉，好容易来一次。”

阿麦点了点头，张二蛋牵着骡车沿着大街向城中走，虽然已近新年，可街上的摊铺和行人并不多，远没有往年的热闹，阿麦暗自思忖，看来不管陈起手段如何高明，战争还是给这个富足的城市蒙上了一层阴影。

往前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阵阵马蹄声，十几个北漠骑兵簇拥着两个年轻战将从街角那边转过来。街上的路人纷纷向街道两边避去，张二蛋不等阿麦吩咐便也引着骡车避到街边，不露痕迹地用身体挡了车上的阿麦，跟着人群一起低头等着北漠骑兵过去。

骑兵中为首的两个北漠战将年纪都甚轻，其中一个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光景，正侧着头眉飞色舞地和旁边那个面容清冷的青年将军低声说着些什么，说到兴起处更是抽出腰间的长刀临空虚劈了一下，然后又转头兴冲冲地问道：“常大哥，你说是不是？”

声音并不大，传入阿麦耳中却不亚于惊雷，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被称为“常大哥”的人恐怕就是北漠军中的杀将常钰青了！她几乎有点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想抬头去看看那个杀了十五万边军的杀人狂魔到底是什么模样。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反而把头更低地埋了下去，下巴几乎触及衣领。

阿麦并没有猜错，马上的正是北漠杀将常钰青，旁边的那个少年也不是别人，是周志忍的外甥，人称小霸王的北漠校尉崔衍。这两人在北漠上京便极相熟，常钰青长了崔衍几岁，更是崔衍从小到大崇拜的对象。这次两人在豫州相遇，崔衍少不得过来纠缠常钰青，非央求他把自己调到他的帐下，以免在舅舅那里整天挨训。

从常钰青那里出来，崔衍的嘴就一直没怎么消停过，常钰青话不多，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思虑着什么问题，并没对崔衍的话太入耳。

崔衍比画了下自己的刀法，见常钰青并不怎么热情，自己觉得也有些无趣，便收了刀百无聊赖地打量街边的南夏人，然后突然像是发现了些什么，用刀背偷偷地拍了下常钰青的大腿，低声道：“常大哥，你看看两边这些南蛮子的熊样，连看都不敢看咱们一眼。”

常钰青闻言，嘴角不屑地挑了挑，没有说话。

又听崔衍说道：“元帅那里还要让我们把南蛮子看成自己的子民，可你看看他们这样，先不说男人没胆，就这娘们都跟咱们儿上京的女人没法比，一个个都不敢正眼看人，哪像咱们上京女人一样敢爱敢恨啊！”

常钰青笑了笑，缓缓扫视了一下街边臣服的南夏百姓，视线不经意地滑过紧贴街边的那辆骡车时却不由得顿了一下。车上坐了个年轻女人，一身乡下人打扮并无特殊之处，头也是低着的，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不论他的头有多低、腰有多弯，他的脊背都是挺直的，像是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着，保持在一个最佳的姿势，随时准备着站起。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比别人少了某些东西，比如说——奴性。

很凑巧的是，常钰青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出身、他的能力，还有他那辉煌的战绩都让他有资本挺直了脊背。让他哪怕在殿中面圣时，都不曾塌下自己的脊梁。

所以，当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特别还是在一个南夏妇人身上发现这种感觉时，常钰青难免觉得怪异。没错，这妇人的头是低着的，可是却丝毫没有畏缩的感觉，双手稳稳地撑住了车板，像是随时准备着借力跃起……

常钰青不由得眯了眯眼。

崔衍见常钰青的视线在街边某处停顿，忍不住也看了过去，见是一个很土气的乡下妇人，不禁有些奇怪地问道：“常大哥，怎么了？”

常钰青没有回答崔衍的问话，只是注视着骡车上的那个女人，就在要和她相错而过时，突然从箭囊中抽出支箭来，也不搭弓，只是用掷暗器的手法向着那女人甩了过去。

这一切都太过突然，崔衍来不及问为什么，张二蛋来不及用身体去当人肉盾牌，众人甚至都来不及惊呼……箭就已经到了阿麦身前。

阿麦本能地抬头，避与不避的念头在脑中火花般闪过，只在一瞬间便做出了选择，惊恐地把身体微侧着往下蜷缩，用肩膀生生受了这一箭。

还好，也许是距离太近，箭的力道还来不及起势，并没能把她的肩膀钉穿，阿麦有些庆幸地想，只是受这样的疼痛却不能出声着实是个折磨。不过这个时候，作为乡下女人的她应该是晕过去了吧，可是伤口实在太疼，她真没法保证自己有定力能晕得像，所以也只能先清醒着了。

张二蛋大叫着扑到阿麦身边，刚要张口，腿上被阿麦使劲地掐了一把，他把冲到嘴边的“伍长”两个字又咽了下去，换作了“大姐”喊了出来。

阿麦脸色苍白，又惊又惧地看了常钰青他们一眼，连忙把头埋入张二蛋的怀里瑟瑟发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胸前说道：“稳住！”

崔衍看得有些愣了，不明白常钰青为什么会突然向一个女人发难。常钰青嘴角勾了勾，露出些许讥讽的微笑，他的直觉还真没错，这女人果然有问题，刚才那不露痕迹的躲闪也许能骗过其他人的眼睛，却骗不过他常钰青。

他掷的这支箭本身就是个圈套，如果是普通的妇人，那箭只会穿过她的腋窝，根本伤不了她。可是她反应太迅速了，这还不是错，错的是照她这样的反应速度，是完全可以避过这支箭的。可惜，她却用肩膀硬受了这一箭。

“拿下！”常钰青冷声吩咐。

张二蛋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被阿麦紧紧抓住了衣襟。阿麦隐隐摇了摇头，用手势做了个暗号，示意张二蛋不要暴露身份。

几个北漠骑兵上前就要捆缚阿麦二人，张二蛋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道：“我们怎么了？凭什么抓我们，你们放开我娘子！你们放开她！”

阿麦泪流满面地往后缩着身体，见张二蛋被北漠兵给摁住了，又滚爬到常钰青马前，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张大的嘴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哎呀，常大哥，这女人还是个哑巴！”崔衍叫道，见阿麦哭着叩头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好好的抓他们干吗，放了好了！”

常钰青冷笑一声，纵马上前两步，弯下腰一把把阿麦从地上提起来横放在马前，不屑地说道：“还要做戏？我看你还是省点力气的好。”

阿麦心中一惊，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可显然眼前这个人已经识穿了她的伪装，想要让他放过自己已是不可能。阿麦“唔唔”地挣扎了几下，眼神却飘向常钰青腰间的佩刀，只想趁他不备的时候夺过刀来，恐怕只有劫持了这个人，她和张二蛋才有活着出豫州城的可能。

街上的路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眼睁睁地看着那北漠人把那对可怜的小夫妻捆走，也没有人敢发出惊呼声。

阿麦头虽朝下空着，脑中却丝毫没有糊涂，就算是刚才跑到常钰青马前磕头都是她有意而为的，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离常钰青更近一些，才可能一击即中。她慢慢地停下了挣扎，只是一个劲儿地哭着。

“常大哥，就这样的娘们儿真会是细作？”崔衍咂舌问道，“会不会是你太小心了啊？我看不像！”

阿麦听有人和常钰青说话，只想趁他分神回答的机会把刀抢过来，谁知手刚触到刀柄，还没有把刀拔出，常钰青的手就猛地扣了过来。

“忍不下去了？”常钰青冷笑道，自从把她提上马来他就一直警戒着，怎么会让一个女人把刀夺了过去？

阿麦见被他识穿，便想强行发难，只求有一分希望也要试一试。谁知她腰腹刚一发力，来不及挺身便被常钰青一手把胳膊给反剪了过去，激烈的挣扎之中，阿麦只觉怀里的东西往前一空，顺着衣襟就滑了出来。

崔衍看着地上的东西有些傻眼了，愣愣地看了片刻，还不敢置信地一弯腰用刀从地上挑了起来，见果真是个松软的馒头，举给常钰青，“常大哥，你看！”

常钰青一怔，随即拎起阿麦的上身，见她原本丰满的胸前果然塌了一边。

“我操！假的，假的！我说南蛮子哪里来的这么高的娘们儿，原来是个公的!”崔衍叫道。

张二蛋本来被捆在了后面北漠兵的马上，一听这个神色剧变，只道阿麦身份再也隐藏不住，猛地挣扎起来。带他的那个骑兵见他挣扎，也不废话，只用掌刀向他颈后一劈，张二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常钰青这里倒拎着阿麦抖了抖（麦子身材不低，体重这么轻？），又把另外一个馒头空了下来，也忍不住失笑出声，“南蛮子果真没尿性，竟然连女人都扮。”

伤口受到触动，疼得入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昏死过去，阿麦闭紧了眼，尽量不让自己去听他语气里的嘲弄与不屑，只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只要有一口气她就得努力活下去。

崔衍跟看怪物似的仔细打量了一下阿麦，惊讶地叫道：“常大哥，你还别说，这小子长得还真像娘们儿，你说南蛮子哪里找的这样的人才啊！”

常钰青笑而不语，把死人一般的阿麦重新放到马前。

崔衍忍不住问道：“常大哥，咱们把他们带哪儿去？”

“回府。”常钰青答道，又瞥了一眼身前趴着的阿麦，若有所指地说道，“咱们替石达春好好审审，看这两个细作进城是和什么人接头的！怎么还搞出个公扮母来，不像是一般的细作呢！”

众人都不禁哄笑起来，又往前走了一段，眼瞅着就要到常钰青的临时府第，却见前面一些士兵挡住了路口，为首的正是原豫州城守石达春。

崔衍对常钰青挤了挤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拍马上前问道：“石将军，不知在这里有何公干啊？”

石达春一脸肃容，视线从崔衍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常钰青的马上，说道：“元帅命石某维持豫州城内治安，石某不敢懈怠。刚有人举报常将军大街之上强抢民女，石某职责所在，只得前来查看。”

常钰青冷笑不语，却听崔衍骂道：“谁人敢诬陷我大哥？咱们抓的是南夏的细作，哪里来的什么民女！”

石达春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常钰青马前的趴伏的那个女子，沉声问道：“还请常将军恕石某失礼，请问将军马上的女子是何人？”

“这个女子？”常钰青挑了挑眉，嘴角含笑，突然间把已近昏迷的阿麦从马上拉坐起来，双手抓了她的衣襟用力一扯，只扯到一半却突然僵住了。阿麦只觉得胸前一凉，意识猛然间清醒，倏地睁眼，见常钰青双手还抓着自己的衣襟僵着，忙不顾一切地去掩自己的衣襟。

常钰青面色大变，一时又窘又愧，急忙松手。阿麦一手护胸，一手去抢他腰间的佩刀。常钰青只道她要愤而自刎，慌忙扣住她的手腕将其扯到自己身前，另一只手赶紧扯过自己身后的披风把她裹住了。

一连串的动作只是瞬间的事情，把众人都给看傻了，石达春和崔衍等人是因为在常钰青马前，所以只能看到阿麦的背影，而后面的那些骑兵看的则是常钰青的背影，所以众人都没看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崔衍开头猜到常钰青是要给石达春看看这个所谓的“女人”，可又被他后面的动作给搞糊涂了。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姿势，要是再说不是强抢民女，谁信啊？老大这是在搞什么？崔衍是真的糊涂了。

北漠军入城后，特别是陈起到来后曾多次整顿军纪，甚至斩了几个违纪的军官，这才把豫州城内的形势稳稳控制住。可同是军人的石达春很清楚，作为侵占军的北漠人，在敌方的地盘上烧杀淫掠是他们的权利，岂是几条军纪就可以控制住的！所谓的军纪严明秋毫不犯也不过是表面上做些文章，只不过是让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发生在了暗处而已。

可今天，作为北漠军中二号人物的常钰青竟然就这样在大街上侮辱南夏妇女，实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石达春的脸上，扇在所有随着石达春叛国的南夏军官脸上，火辣辣地疼。

石达春眼中的怒火渐浓，握在剑柄上的手指节青白，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力才控制着自己不拔出剑来，厉声说道：“常将军，请自重！”

常钰青原本也被突然的变故搞得有些羞怒，听石达春如此说，剑眉一扬刚要说话，突然间觉得腰前一凉，身体不由得一僵，然后缓缓地低头去看阿麦的脸。她的脸颊上涂了太多的胭脂，红得俗气，额头很白，不见丝毫的血色，密密麻麻地布了一些汗珠，不时地滚落下来，隐入披风边缘的黑色滚毛中。

他的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搭在身侧，另一只手扯着披风圈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贴得太近，近到就是他也无法看到腰下隔在两人之间的那把弯刀。

阿麦整个人都被他用披风护在了怀里，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正淡漠地看着他，唇在他的颈边轻轻地张合着，吐出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将军要是不想被开膛，就照我说的做。”

由于最近没有战事，又是在城里，所以常钰青并没有穿重甲，只是一身轻便的战袍，甚至连长枪都没有带在身边，只在腰间挎了把小巧的弯刀。

北漠产的弯刀闻名天下，刀刃锋利，有着几近完美的弧线，可以流畅地切割开它面前的一切。

阿麦几次要夺的就是这把刀，可惜前面一直没有成功，后来被常钰青扯开胸前衣服露出无限风景之后，也试图去夺过刀。常钰青当时只道她是因羞愤要自刎，所以只是扣住她的手腕拉到了自己体侧。他怎么也没想到当一个女人胸前衣襟大开地扑在一个陌生男子怀里的时候，还能惦记着去夺刀这件事情。

所以，他有些大意了。

可惜，阿麦从来没有大意过，就是刚才夺刀的时候被他扣住的也只是受伤的左手，她那只完好的右手，是一直挡在胸前的。现在，就是这只右手，稳稳地握了那把弯刀压在他的腰前，只稍稍用力一划，刀刃便很轻松地划入了他的衣内，让他感到了金属特有的凉意。

先是凉，然后才是痛。

他环住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触到她肩头的那支箭上，感到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抖了抖。“呵呵……我不介意……和将军死在一起。”她低低笑了笑，声音有些断续，额头上滚落的汗滴更大了些，然后刀刃又深了一分，“你说是我先疼死，还是将军的肚子先被划开？”

众人看不到披风内的玄机，石达春见常钰青一直沉默不语，便说道：“请将军放下这名女子！”

“不要理他，继续走！”阿麦低声说道。

常钰青用力抿了抿唇，把视线从阿麦脸上移开，冷冷地看了石达春一眼，“让开！”

众人一怔，虽然都知道常钰青性子高傲，不屑于和石达春这样的叛将交往，可日常行事却也没出过大格。今天这事，先不论谁对谁错，只他这种强横的态度恐怕就要落人口实，如果闹到元帅那里，怕是也要惹气。

石达春握剑当街而立，动也不动。

崔衍眼珠转了转，冲石达春笑道：“石将军误会了，这两人都是细作，是咱们刚才抓住的，想回去好好审审呢。”

此时此刻，石达春也渐渐冷静了下来，知道现在根本不是和他们相对冲突的时候，再加上他只不过是南夏的一员叛将，军职又比常钰青低，哪里有资本和常钰青争执，刚才也是一时出离愤怒失了理智，走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现在见崔衍给了个台阶，便顺阶而下，冲常钰青说道：“既然是细作，就请将军将其交与军情处审理。”

常钰青淡淡说道：“如若我不交呢？”

石达春一怔，沉声回道：“常将军亲自审问细作也不是不可，不过石某会照实向元帅回报。”

常钰青不屑地笑笑，“请便。”

石达春向他拱了拱手，转身上马便走。

崔衍看着石达春领着人消失在街角，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常钰青，“常大哥，到底怎么了？”

常钰青眼神更冷，没有回答崔衍的问话，只是把头压低，在阿麦耳侧低低问道：“然后呢？”

他离她很近，唇几近碰触到了她的发鬓，落入旁人眼里就像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崔衍都看得傻了，手握着缰绳愣在了马上。

“放我男人走。”阿麦低声说道，“别试图做什么眼色，看着我！”

常钰青讥讽地笑了笑，低头看着阿麦的眼睛，吩咐部下道：“放了那个男人。”

部下一愣，不过常钰青的命令向来不能问为什么，所以也不敢多问，把还在昏迷的张二蛋解开绳索，扔到了马下。张二蛋被摔醒过来，见阿麦被常钰青抱着，急忙冲了过来，却被常钰青的部下拦住了，冰冷的枪尖直指着他的喉咙。

阿麦弯了弯唇角，“放他走，谁也不许跟着。”

“就这样？”常钰青轻声问，“不用给他匹马？人腿可跑不过马腿。”

“那就不劳将军费心了。”阿麦说道，她冷笑，当她是傻子吗？如果只是张二蛋一人怕是还能混出城去，如果一个南夏百姓骑了匹北漠的战马还能顺利地出城，那守城的士兵就都是傻子了。

张二蛋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阿麦，可惜只能看到她露在披风外的早已散落的头发，连个脸色都看不到。不过还记得阿麦之前的吩咐，不管任务是否能完成，活着出去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所以便也没有问，转身隐入了小巷中，抄最近的路出城。

“你呢？不一起走？”常钰青又问。

“不，我们慢慢地往前走。”阿麦低声说道，话一出口不禁抽了口凉气，手中的弯刀也跟着压了压，“将军最好别再碰我的伤口，不然我痛一分必然会让您跟着痛三分。”

常钰青眉头皱了皱，不再说话，脚跟轻轻磕了下胯下的照夜白，慢慢前行。他的伤口虽还不深，却有些宽，血顺着刀刃缓缓流出，湿了他的衣袍，可惜都被那宽大的披风遮着，看不出来，即便有些滴落在地上，众人也均以为是那女子的伤口流出的，根本没有想到常钰青这样的人会在一个女子手下受伤。众人虽对他的行为不解，也看出来有些不对劲，却不知他是被阿麦劫持了。

照夜白认路，走到府前台阶处自动停了下来，常钰青没有下马，冷静地坐在马上看着阿麦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受伤在前，又是女子，肩上的伤口一直流着血，不用他做什么，只需这样拖延一会儿，她便会因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

阿麦心里也很明白，所以她必须在昏死过去之前出城，估算着张二蛋应该已经出了城，是她该脱身的时候。其实，她让张二蛋先走也不是只为了舍己为人，她有着自己的打算，如果让常钰青同时送他们两个人出城，那必然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哪里有强抢民女之后再送人家丈夫出城的？张二蛋一人出城，她再由常钰青带出城，可能就会稳妥一些，城门处的卫士见常钰青带着个女子出城，怕是连问都不问，只当是常将军带个女子出城遛马了。

“请将军现在独自一人送我出城吧，不过最好还是别让人知道是被我劫持的，我想将军也丢不起这个人，是不是？”阿麦低低笑道。

常钰青回答得极干脆，“好！”吩咐了众人一声不准跟着，便拨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众人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不明白常钰青这声“好”从哪里来，更纳闷为什么到了家门却又往回走。崔衍怔了怔，给了旁边人一个眼色，带着两人在后面远远地跟了上去。

阿麦窝在常钰青的怀里，虽看不到后面远远跟着的人，不过光想也知道北漠人不是白痴，常钰青这一连串出人意料的举动必然会引人怀疑，若是无人跟着那才叫奇怪了呢。虽想到这些，阿麦却没说什么，右手仍是紧紧地握住了刀柄，不敢松懈半分。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有着“杀将”之名的常钰青，她不过是赢在了先机，稍有不慎便会在他手里粉身碎骨。

“劳烦将军快一点，我血虽多，可也禁不住这么流，是不是？”阿麦笑道，刀又轻轻地划了下。

常钰青皱了皱眉头却笑了，双腿一夹马腹，让照夜白轻快地跑起来，说道：“我肚皮也没这么厚，还请姑娘手下有点分寸，别真给我开了膛。”

两人一马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守城的士兵果然连问都没问就放常钰青出城。出了城门，常钰青在阿麦的授意下放马而行，速度一快，马上难免颠簸，两人的伤口都不怎么好受。

阿麦的双眉紧皱，汗湿的头发紧紧贴在她的脸边，唇上的胭脂已成浮色，显得厚重无比。

终究是逃不出去了吗？她直起脖颈扫了一眼马后，目前还看不到后面跟着的人，是真的没人追过来还是他们隐藏得太好？

肩上的血一直流着，滴在雪地上绽成点点的红，像是儿时家中后院的那几棵老树上开的花，也是这样的红。那花开得真好看，也香，剪下几枝插在房里的大瓶子里，再被热气一烘，熏得整个屋子里都是香的，搞得她都看不下书去，只想睡觉。脑袋真沉，只能靠在这人的肩上，不过一点也不舒服，太硬了，不如陈起哥哥的肩膀靠起来舒服……

是不是人要死的时候总爱想以前的事情？

她真不想死，哪怕是有这个赫赫有名的“杀将”陪着她死，她也不愿意。别人眼里，她一命换他一命显然是赚大发了，可于她却是赔了，连命都没了，赚再多又有何用？阿麦嘴角轻轻地弯了弯，缓缓地闭上了眼。

“我真不想……死……”她喃喃说道，握刀的手猛地用力，用尽了仅剩的力气向常钰青腰间划了下去。

只这一刀，只要划实了，莫说要开膛破肚，就连肠子也要都被割断了吧。

可惜，已近昏迷的阿麦没有发觉，她这用尽了力气的动作还是比平时慢了好多，而他揽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她的肩，在发觉她用力的第一时间，便大力地把她的身子扯离了他的身体，同时腰腹向后猛地回收，险险地避过那刀锋，另一只手则钳住了刀刃。

远远的，崔衍带着人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常钰青犹豫了下，还是先把阿麦的衣襟整理好了，这才低头察看了一下自己腰上的刀口，还好，只是阔，并没有真的被开膛。

阿麦已经昏死过去，失去常钰青的扶持，身体便往马下栽倒了下去，被常钰青一把拽住了，又重新倒在他的身前。即便是没了意识，她的手掌还紧攥在刀柄上，常钰青手腕用了下力才把刀拿了下来，重新插入刀鞘。

这会儿工夫，崔衍已经近了，但是由于摸不清常钰青这里的情况，不敢贸然上前，只好在远处停下守着。常钰青淡淡地瞥了一眼，喊道：“过来吧。”

崔衍等人这才敢上前，见常钰青一手揽着那个细作，另一只手却摁在腹间，指尖有血缓缓渗出，显然是受了伤。崔衍大惊，叫道：“常大哥！这是怎么了？”常钰青面色平静，只是问道：“可带了伤药？”

崔衍点了点头，急忙滚下马来，来到常钰青马前。常钰青先把身前的阿麦递给他，自己这才捂着腹部跃下马来，从崔衍手里接过金创药，倒了些往伤口上摁去。天气寒冷，再加上他的伤口虽长却平整，摁了药粉后不久便止住了血，旁边又早有部下撕了干净的布条递过来，“将军，伤口太长了，估计得找郎中给缝一下，不然怕是会裂开。”部下说道。

常钰青“嗯”了一声，把白布压在伤口上，用腰带固定了下，然后转过身看被崔衍扔在雪地上的阿麦，她的肩上还插着支白羽箭，血早已把肩头的衣服浸透了。

崔衍见常钰青打量地上的阿麦，忍不住用脚踢了下，问道：“大哥，这小子伤的你？”

常钰青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是小子，是个女人。”

崔衍闻言一愣，刚想再踢的脚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愣愣地问常钰青：“女人？”

常钰青没回答，走过去在阿麦身边蹲下，手碰了下她肩上的白羽箭，略微顿了下便从腰间拔出弯刀来，一手固定住箭身，一刀把箭齐根削断了，然后又用刀把她肩上的衣服划开，露出还在缓缓流血的伤口，把药瓶中剩余的药粉一股脑儿都倒了上去。

崔衍还在惊讶，常钰青已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回自己马前，一手摁了腰间伤口一手往马鞍上一撑，人已经跨上了马背。“把她带上，回城！受伤的事谁也不准提！”常钰青说道，也不理会崔衍的惊讶，用披风遮了自己身前的血迹，便掉转马头向城内行去。

崔衍纳闷地看了看常钰青的背影，又俯下身细看这女细作，见她发髻早已散乱，那俗气的绢花也早没了，反而比之前好看不少。崔衍想了想，把阿麦的脸扳正过来，从地上抓了把雪往她的脸上抹了抹，脸上浓浓的胭脂顺着雪水流下，只见她的脸色苍白如雪，隐隐现了些青色。

“漂亮娘们儿？”崔衍自言自语道，还是有些不信那个胸前塞馒头的家伙会是个女子，忍不住伸手往阿麦身前探了下，虽然称不上丰满，却的确是触手温软。崔衍像被烫着般连忙抽回手来，心虚地瞥了一眼常钰青的背影，这才把阿麦从地上拎起来放到马上，带着她追随常钰青而去。

第三章

逆势 杀手 相见

阿麦再次醒来是在床上，床很大，只是有些硬，好在被子还足够柔软，与肌肤相擦，触感很不错，这说明被料的质地很不错，也说明……她身上似乎没有穿什么衣服。

阿麦撩了撩被子，见被下的自己果然不着寸缕，唯有肩头被包得密密实实，还好，不能算是不着寸缕。

遇见这样的情境，醒来的女人一般情况下都应该尖叫一声，然后再用被子把自己裹紧，惊恐地打量床前的男人。可惜她的床前并没有站着什么男人，就算有，她现在也没有力气去做裹被子惊叫之类的事情，她甚至都没有想自己是否遭到了什么侵犯，她只是静静地躺着，感觉能活着真是不错的事情。

不管怎样，她毕竟没有死去，这不是很好吗？阿麦惬意地长舒了口气，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打算接着再补一觉。

常钰青赤着上身，坐在不远处的圆桌旁，正往腰间一圈圈地缠着白布，听得阿麦醒了过来，便抬头冷眼看着阿麦的反应，见她明明已经醒过来，却既不惊叫也不恐慌，心中也不由得有些佩服，忍不住出声问道：“竟然一点也不怕？”

听到他的声音，阿麦的身体还是僵了下，不过随即便又放松了下来，连眼都没睁开，只是淡淡地回答道：“害怕有用吗？”

常钰青稍怔，扬了扬眉毛说道：“的确没什么用。”

阿麦闭嘴不再搭茬，常钰青走到床边低头望她，见她虽然闭了眼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略显压抑的呼吸却还是泄露出她内心的紧张，不由得弯了嘴角，有些嘲弄地说道：“不着寸缕地躺在陌生男人的床上，竟然还能如此镇定，是习惯了还是不在意？”

古往今来，女子做细作的大多都会出卖色相，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常钰青知道，阿麦也清楚。所以现在常钰青这样说，明显是讥讽她已经习惯出卖色相。

阿麦并不理会他的挑衅，只是闭着眼沉默着。

常钰青显然是试图用话语激怒阿麦，嗤笑一声道：“还是说你们南夏女人都如你这般不知廉耻？”

阿麦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清冷地看向常钰青，问：“何为不知廉耻？”

常钰青不屑地说道：“在陌生男子面前赤身裸体还不算吗？”

阿麦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问:“那男子在陌生女子面前袒胸赤膊呢？可算是不知廉耻？”

常钰青不语，冷冷地看着阿麦。

阿麦闭了眼，轻笑道：“自己脱的人都不觉得羞耻，我一个被人脱的，又有何羞耻的。”

常钰青冷笑一声，俯下身用手钳住她的两颊，冷声说道：“倒是够利的一张嘴，只是不知道这个身子是否也让人受用。”

阿麦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从脸上一根根扳开，语气淡漠地说道：“不过是副臭皮囊而已，将军要想吓我，不如换个人来。”她瞥了常钰青腰间带血的白布一眼，“将军自己不方便，我还没美艳到让将军带伤上阵吧？”

常钰青一僵，没想到她竟然说出如此大胆的话来，怔怔地看了阿麦片刻，突然笑了，然后走到一边把衣衫一件件穿上，外面又罩了身崭新的战袍，这才回身对阿麦说道：“只有最没用的男人才会在床上征服女人，我常钰青还没沦落到如此地步。不过你最好考虑一下，我有的是方法让你张嘴，最好还是不要试探我的耐性。作为女人，你够狠，不过——”他回过头瞥了她一眼，“和我比你还嫩了点，别指着我会怜香惜玉，所以还是少自找苦头的好。”

他说完便从桌边拿了弯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阿麦，“你手上有茧，臂膀结实，腰腹紧致有力，大腿上有疤，箭伤，还是新的，如果要想撒谎，最好把这些都圆起来，别一听就破绽百出。”

见阿麦身体明显地一硬，常钰青终于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听闻房门在常钰青身后关上，阿麦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幸好，常钰青足够骄傲，骄傲到不屑于用女人的身体来要挟她。这样的人并不难对付，因为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无往不利，习惯了别人臣服在他的脚下。

阿麦笑了笑，发觉放在被下的手掌已经汗湿，便伸开手掌在床单上擦了擦，然后看着帐顶愣了会儿神，决定还是先睡一觉补足精神比较好。只要还活着，生活就有着无限的希望，这是她坚信的事情。而且，他们绝对预料不到她肌体的自愈能力，这样的箭伤，只怕用不了三天就可以结痂了，难怪母亲以前总爱说她生命力顽强得就像打不死的小强，笑称她是变异的人种。

崔衍一直在房外等着常钰青，见他出来便凑过去有些担忧地问道：“常大哥，真的不要那个郎中给你看看吗？那样长的伤口，如若不缝上几针的话，怕是极易裂开。”

“没事，这点伤还不碍事，”常钰青轻声说道，随意地用手整理了下腰间的衣服，“过不了几日就能愈合。”

崔衍知道他是不愿让人知道他受伤，所以才不要郎中处理伤口，寻思了下又低声说道：“不如让郎中给看一下，然后——”他用手比了个杀人的手势。

常钰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崔衍见他不悦，不敢再说，只得在身后追了上去，说道：“刚才元帅派人来了，说是让你过去一下。”

常钰青脚下一滞，转过头看崔衍，“倒是快，石达春还真有些性子。”

崔衍不屑地撇了撇嘴，然后又说道：“不过事情捅到元帅那里是有些麻烦了，那男的还真跑了，我让人去城门堵着也没能截下他，估计是早就逃出城了。现在只剩下了这么个女人在咱们手上，要是个男人还好说点，可偏偏又成了娘们儿，只要她咬紧了就是良家妇女，怕是在元帅面前也不好说清。”

常钰青冷笑道：“你也太小瞧咱们那位元帅了，他不会提我强抢民女的事情的。”

崔衍不明白，搔了搔头发，不解地问：“为什么不会？”

常钰青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崔衍，反问道：“就算我强抢民女了，他又能怎么样？”

是啊，就算他常钰青强抢民女了，陈起又能怎么样他？按军法处置他？怕是不敢也不能。既然不能拿他怎样，那陈起何必去给自己找下不来台呢！

崔衍终于也想明白了这一点，有些佩服地看着常钰青，赞道：“我们摆明了和他玩横的，他也没招。常大哥，你还真——行！”其实他本想说的是：“你可真无赖!”不过话到嘴边又改了，常钰青可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常钰青瞥他一眼，露出些许无奈的微笑，说道：“行了，无赖就无赖吧，咱们有资本无赖，陈起那样的人，很清楚咱们身后代表的势力，所以他不会招惹咱们，起码现在不会。”

崔衍傻笑两声，跟着常钰青往外走，到院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那个跟着崔衍一起出城的侍卫提了几包草药回来，见到他们忙行了个军礼。常钰青随意地扫了一眼，吩咐道：“到后院交给那个婆子，让她多熬几碗给灌下去。”

那侍卫应诺一声就往后院走，崔衍又把他叫了回来，偷瞥了常钰青一眼，别过身小声吩咐道：“给你家将军留些，等晚上回来也想法给劝下去。”

侍卫点了点头，崔衍拍了他一巴掌，笑道：“快去吧！”

常钰青警觉地看了崔衍一眼，崔衍干笑着打了哈哈，往前疾走两步道：“常大哥，咱们快去吧，回来还得去舅舅那里应卯，省得又挨他训。”

陈起进城后和周志忍一起住在了石达春的城守府，而常钰青却找了个富商的别院临时住了下来，并没有和军中那些高级将领住在一起。常钰青和崔衍两人来到城守府时，日头已经偏西，陈起正在军议厅里和周志忍等军中高级将领们商议着北漠军年后的进攻方向，见常钰青带着崔衍进来，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崔衍本以为陈起叫他们是来问上午的那件事情，谁承想却是召集了各部的将军来商议军事。他背景虽大，可毕竟年纪摆在那里，校尉的级别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议，一时之间进退两难，只好讷讷地站在门口，正犹豫要走要留时，就听见陈起头也不抬地说道：“崔衍也过来吧，听一听也好。”

周志忍抬头瞪了崔衍一眼，崔衍心虚地笑笑，走到大桌边听人议论下一步的军事计划。因为现在是严冬，北漠近二十万大军一直停驻在豫州城附近，只等开春天暖之后便会有所行动。不过关于下一步的方向，却有了分歧。

照原本的计划，南北两路夹击豫州后下一步就应该是直指泰兴，可出乎意料的是豫州军并未被全歼，反而是商易之领了两万多人入了乌兰山。

这成了陈起心头的一根大刺，让他感到有些不安。如若不作理会而照原计划进攻泰兴的话，商易之的江北军就如同掐在了北漠军腰腹之上。而要是先进山剿杀商易之的话，先不说乌兰山脉地形复杂，能不能一举歼灭江北军，就是北漠军中怕是也有些人不情不愿，认为他是在小题大做，毕竟江北军不过才两万多人，散放在乌兰山中都不能称之为军了，也就是相当于一个匪字。

陈起抬头扫视了一下众将，说道：“据探子回报，商易之已把人马散开，分布在乌兰山中各个险要之处，其手下骑兵由唐绍义带领，暂时游荡在西胡草原之上。今年年晚，过了年天气便要转暖，我们下一步该作何打算，还要各位将军畅所欲言。”

众将一时沉默，周志忍和常钰青相视一眼，沉声对陈起说道：“末将还是认为先取泰兴的好。”

“哦？”陈起面露微笑，问道，“那江北匪军怎么办？”

“既然是匪军，就难成气候。”

陈起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标记乌兰山的地方划过，说道：“可江北匪军伏于我军腰腹之上，会给我们的补给线造成很大的威胁。”

周志忍沉默下来，陈起抬头问常钰青：“常将军怎么看？”

常钰青眉毛轻挑，答道：“大帅言之有理。不过我们还犯不着为了两万的江北军就停下南下的脚步，乌兰山地形易守难攻，如若想先消灭了江北军再进攻泰兴，那我们只需留下小部分人在豫州就行，剩下的人都回家娶媳妇生孩子，等孩子会跑了再来也不迟。就怕到时候南夏已经从云西战事中拔出脚来，不知我们攻泰兴还会不会那么顺利。”

崔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遭到周志忍一个怒视，忙憋了回去。

陈起对崔衍的笑声充耳不闻，只是问常钰青：“那常将军有何高见？”

常钰青笑道：“高见不敢谈，只是觉得进山剿匪和南下泰兴并不矛盾，我们现在有足够的兵力，完全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攻泰兴，一路进山剿杀江北军。”

陈起击案道：“好！就这么打算。”他看一眼周志忍和常钰青，又问道，“那谁去攻泰兴，谁又进乌兰山呢？”

众将沉默，心中均明白泰兴城现已孤悬江北，取下只是早晚的事情，而乌兰山却地形险要，条件恶劣，剿灭深藏其中的江北军并不容易。更何况拿下泰兴城是名记史册的大功一件，而进乌兰山，现在就已经定下了个剿匪的名号，费力不讨好。

常钰青嘴角带笑，并不说话，只是把玩着手中的弯刀。

陈起思量了下，说道：“周老将军经验丰富用兵老辣，又曾围困过泰兴城，对其周边地形多有熟悉，还请周老将军带军去取泰兴。”

周志忍怔了一下，随即抱拳说道：“末将遵命。”

陈起又对常钰青笑道：“常将军曾有剿灭沙匪的经验，那还要有劳常将军去乌兰山替我军除去心头大患了。”

常钰青嗤笑了下，瞥了陈起一眼，懒洋洋地回道：“大帅既然有令，那我只能从命了。”

计划既定，众人又讨论了一番，这才散会。常钰青一直没说什么话，见陈起宣布散会便转身就要走，却被陈起叫住了，陈起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常将军抓了个南夏的细作，不知道审得如何了？”

常钰青回身笑道：“还不错，那人还算老实。”

陈起也笑了，说道：“那辛苦常将军了，晚上加把劲再审审，看能不能撬出些东西来。”

常钰青冲陈起嘲讽地挑了挑嘴角，回道：“那是自然。”

众人均听说了常钰青今天在大街上强抢民女了，现听陈起这样说，不禁都心知肚明地笑了起来。

出了门，周志忍追上常钰青打了个招呼，常钰青止住了他要说的话，只是正色说道：“老将军莫要客气，按照辈分，钰青还要称您一声叔叔。钰青敬仰老将军已久，老将军带军取泰兴是众望所归的事情，钰青心服口服。”

周志忍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常钰青的肩膀，叹道：“衍儿要是能赶上你个零头，老夫就可以放心了。”

常钰青笑道：“崔衍年纪还轻，多磨炼一下，他日必可成器。”

周志忍叹息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常钰青回到府中时天已黑透，府中侍卫早已备好了晚饭等着。常钰青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了阿麦，便问侍卫道：“那女人可肯喝药吃饭？”

侍卫闻言一愣，恭声答道：“是的，婆子说她倒是很配合。”

常钰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吃饭。那侍卫面色却有些古怪，想起婆子说的话来，那女人喝药吃饭岂止是配合，那简直是积极，婆子给端什么吃什么，根本连劝都不用劝。看那架势，人家压根儿一点做犯人的觉悟都没有，是睡得香吃得饱！

常钰青吃过了饭，侍卫又端了一碗黑糊糊的药汁出来，见常钰青果然皱了皱剑眉，忙解释道：“将军，周校尉临走时专门交代的，您得把这药喝下去，不然他就给您绑个郎中送过来。”

常钰青一听这种无赖口气的确是像崔衍的，沉默了下接过了药碗，一仰脖全都灌了下去，一旁的侍卫急忙递过漱口用的茶水来，常钰青却没接，只是问道：“那女人呢？”

侍卫回答：“还在您的卧房里。”

常钰青起身往后院里自己的卧房走去，走到门口时正好碰到那个做粗活的婆子从房里出来，见到常钰青过来忙避在一边福了一福。常钰青脚下一顿不及开口，那婆子反倒先开口低声笑道：“运气还真差，偏偏赶将军回来的这个时候跑。”虽有些生硬低哑却很年轻，正是穿了婆子衣衫的阿麦。

常钰青轻笑了下，看了阿麦一眼，掀了门帘入屋，见床上用被子蒙了个人形，侍卫上前掀开被子，见被剥得干净的婆子正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估计是被阿麦打晕了。常钰青转头看跟进来的阿麦，问道：“刚才为什么不跑？”

阿麦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将军回来了就跑不了了，既然跑不了了，何必还要白折腾。”

常钰青点了点头，“不错，倒是清楚。”

他挥了挥手，叫侍卫弄醒了那婆子，那婆子醒来时还是一脸迷茫，见自己竟然睡倒在常钰青的床上，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那脸色却刷的一下子就白了，忙爬下来冲常钰青磕头求饶。常钰青厌恶地皱了皱眉，让侍卫打发那婆子出去，顺便把床上的被褥也都换了。

阿麦冷眼看了片刻，主动问常钰青道：“常将军，我有个问题还请将军给个肯定的答复。”

常钰青冷笑一下，说道：“你现在不过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向本将来要答复？”

“只要我还活着，就有资格来问。”阿麦不急不缓地回答道，“既然落入将军手里，我也认了，只是想知道我是否还有活命的希望。”

常钰青不动声色，淡淡问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阿麦失声而笑，说道：“将军这话问得奇怪，如果将军许我还能活命，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连活命都不能了，那我还费这个口舌干吗？干脆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也省得惹将军烦心。”

常钰青笑了笑，说道：“如若我不守信用呢？等你什么都说了我再杀了你，你岂不是白白说了，再说——”他脸色突然转冷，寒声说道，“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得成吗？”

阿麦正色道：“将军不会，将军是统率千军的将领，是一言九鼎的丈夫，不会对个女人言而无信。至于将军所说的我能不能死成，那就不劳将军费心了，我想将军可能有所耳闻，凡是入凶险之地的刺客，口中大都会藏有药囊，就为了不受折磨而死。”

常钰青身形欲动，阿麦往后仰了仰身体，笑道：“将军不要试探我的速度，我想自己还是能在将军制住我之前咬破药囊的。”

常钰青冷笑一声，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中去，默默地打量阿麦。

阿麦笑了笑，又说道：“我既然告诉将军这些，自然是不想死，将军还是不要相逼的好，毕竟我死了于将军也没有什么好处。”

“你是什么人？”常钰青突然问道。

“杀手。”阿麦毫无停顿地回答。

“杀什么人？”常钰青又问。

“原豫州守将石达春。”阿麦淡淡答道。

常钰青嗤笑一声，说道：“就凭你的身手？”

阿麦面无表情，只是答道：“杀人不只是凭身手，身手和手段是两码事，身手好不见得就能杀人，杀人需要的是手段好。”

常钰青显然不信阿麦的话，讥讽一笑，又说道：“既是杀他，白天在街上时为何不向他求救而趁机杀了他，为何还妄想劫持本将出城？”

阿麦抿了下唇，淡淡答道：“我还没想和他同归于尽，我只是个小女子，没那么多的民族大义，我杀他只是为银子，如果连命都没了，要银钱还有何用？”

常钰青沉默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阿麦，过了半晌，他突然轻声问道：“谁花钱都可以在你那里买命？”

阿麦笑了，答道：“那是自然，出钱的是大爷，您掏钱，我去取您要的人命，这是正经的生意买卖，一分价钱一分货，十分公道。”

“公道……”常钰青重复道，突然轻轻地笑了下，抬眼看着阿麦说道，“既然这样，我也想在你这里做笔生意。”

阿麦心中一跳，面上仍是平静，静静地等着常钰青的下文。

常钰青自顾自倒了杯冷茶，饮了一口，神色淡然地问道：“你可知我北漠军中的主帅是谁？”

阿麦的手指下意识地微收了一下，强自稳住了音调回道：“一代名将陈起陈元帅。”

“一代名将？”常钰青嘴角微挑，露出一个淡淡的讥讽的笑意，接着说道，“不错，正是我北漠新升的将星陈起——陈将军。”他身体稍稍前倾，饶有趣味地看着阿麦，问道，“这单生意你可敢接？”

阿麦笑了，清澈的眼睛熠熠生辉，“常将军这话问得奇怪，只要您出得起价钱，我自然敢接。”

“价钱？”常钰青嗤笑一声。

阿麦故作不解地看向常钰青，奇道：“将军笑什么？”

常钰青身体倚回到椅子中去，很爽朗地笑了笑，答道：“我出的价钱自然会让你满意。”

阿麦不由挑眉，“哦？”

常钰青收了笑意，冷峻的面容上立刻挂上了几分杀气，只是轻声说道：“你的命。”

阿麦微怔，随即明白了常钰青的意思，不由得苦笑，好嘛，这价钱于她阿麦来说倒真是够高的。常钰青打得一副好算盘，用她的命换陈起的命，换来了，那是赚的，换不来，赔的也不是他的。阿麦沉默良久，终于苦笑道：“这样的价钱我若不满意的话，那还真是嫌命长了，将军好打算，在下服了。”

常钰青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并没对阿麦发自内心的称赞有所表示，他默默地看了阿麦片刻，突然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买他的命？”

阿麦摇了摇头，“不问，这是规矩。”

常钰青突然笑了，有点不怀好意，问道：“你这样的女人要杀人，用什么法子？”

阿麦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用色也好、毒也好，这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什么时候可以动手？”常钰青又问道。

阿麦下意识地摸了摸肩头的伤口，苦笑道：“您怎么也得给我两天养伤的工夫不是？要不然我这个模样脱光了，怕是引诱不了您那陈元帅吧？”

常钰青嘴角勾起，打量货品似的上下看了看阿麦，笑道：“依着你，不过给你个忠告，最好还是不要用色的好，怕是起不了作用的。”

阿麦也笑了，伸了那只完好的手去解胸前的衣襟，低声说道：“您没试过，怎么知道？”

常钰青一怔，眸子乍寒。

阿麦却停下了动作，看着常钰青嗤笑道：“不过，既然将军有此忠告，我自然还是记住的好。”她默默地把衣襟整理好，自嘲地笑笑，说道，“将军，谁没事也不喜欢脱衣服玩。但凡还有点别的可以依赖的，谁也不愿沦落到色上去。这个道理不论放在男人女人身上都能用，您说是不是？将军！”

常钰青嘴角轻抿，只是静静地冷眼打量着阿麦，并不开口。

阿麦直视着常钰青，淡淡说道：“能用刀的时候，我不会用毒；能用毒的时候，我尽量不用色。将军，您高贵，生在了名门。我这身子虽低贱，可好歹也是爹生娘养的，不容易，不是我不容易，是他们不容易，能不糟践的时候尽量不糟践。”

常钰青静静地看着阿麦，眸色渐深，像是极深的湖，万丈的阳光都照不出底色来。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还有什么要求？”

阿麦的笑容温和而清浅，只一弯唇间便到达了眼底，她轻声问道：“将军可否让人给烧桶热水？我只想泡个澡。”

是的，她现在只想泡个热水澡，一个如此简单却又奢侈的念头，一个在汗气熏天的军营中念了很久的愿望，能泡个澡，好好地洗个热水澡……然后……干干净净地去见……陈起……

“什么？你让她去杀——”崔衍几乎从地上蹿了起来，在常钰青的冷冷一瞥中勉强地压下了那个名字，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常钰青，低声问道，“常大哥，难道你真的有……有那个心思？”

常钰青淡淡答道：“你觉得呢？”

崔衍为难地挠了半天脑袋，最后一跺脚，干脆地说道：“常大哥，虽说我也有点，有点那个不什么他，可毕竟我们都同是帝国的军人，怎么可以做这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常大哥，你这做法我看不上，我这就去把她逮回来！”

崔衍说完转身便走，却被常钰青一声给喝住了。

“站住！”常钰青冷声喝道，他看着一脸不情愿的崔衍，沉着脸问道，“崔衍，我在你眼中就是那种无耻之徒吗？”

崔衍脸色有些憋红，讷讷地看着常钰青，解释：“不，不是，常大哥，我，我只是……”

见他如此模样，常钰青神色缓和了些，说道：“你觉得那女人是个什么身份？”

崔衍低头想了下，回道：“好好一个娘们儿，装神弄鬼的，铁定不会是什么善茬。”

常钰青冷声说道：“既然你都能看出这个来，你觉得我就看不出来吗？她说自己是杀手，你觉得我就这么容易信了？”

崔衍不解地看着常钰青，常钰青眉眼间的冷厉柔化了些，淡淡说道：“一个女人对自己也能狠到如此地步，我不觉得还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所以她说是杀手，那就当是杀手好了。”他转过了身，仰着视线看寒冬里格外清澈的天空，突然问崔衍，“你说她若不是杀手，还会是什么身份？”

崔衍的思绪有些跟不上常钰青，更不明白常钰青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望着天空来问他这样的话，他向来是冷冽逼人的，眼神似箭，总会给人一种难言的压力，即便亲近如他崔衍，也都会在他的视线之下而感到压迫感。而今天，他似乎并不想让他看到他的眼神。

不过，崔衍的性子决定了他不是个心思缜密之人，有些事情即便觉察到不对劲，也会在他那过于宽大的感情网眼中一漏而过。他得常钰青如此问，仔细琢磨了下说：“还能是什么，只能是南夏派过来的细作了。”

“要是细作的话，她是来和谁接头？”

“绝对不可能是元帅！”崔衍那还略有稚气的眉头皱起，很肯定地回答。

常钰青像是笑了下，很短暂，悄无声息，然后转回头来看着崔衍问道：“这个还用你说吗？我虽然看不上他，但是也相信他不会是南夏的人。”

“那是谁？石达春？”崔衍问道。

常钰青似松了口气，笑道：“还好，傻小子倒没真傻到家。”

崔衍更不明白了，瞪着眼睛问道：“那这和元帅有什么关系？你要试她，干吗让她去杀元帅？”

常钰青被他的话搞得哭笑不得，看了崔衍好半天才忍着气解释道：“她身上并无书信之类的证物，只要她和石达春都咬紧了，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可如果她真的是细作，她自然会想方设法去和石达春接头，我送她去城守府，自然是给了她方便。我总不能直接和她讲我怀疑你是细作，我送你去和石达春接头吧，然后我好等着人赃俱获。我不让她去杀陈起，还能让她去杀谁？是你，还是你那也住在城守府的舅舅？”

一听提到了舅舅，崔衍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连连说道：“不行，自然是不能拿舅舅做靶子。”

常钰青嗤笑一声，说道：“我自然知道不能用周老将军的名号，倒是不担心周老将军的安全，只是怕她还没能近身就被周老将军给斩了，周老将军可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崔衍更惊讶了，“难道元帅就是？”

常钰青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倒是觉得陈起那样的人，是真人君子也好，还是沽名钓誉也罢，他是不会随意要个女子的性命的。再说了，”常钰青不屑地笑笑，“我就是看他不上，又怎么了？反正现在大家都闲着，凭什么我肚子就挨了一刀，他反而好好地过日子呢？就算那女人真是杀手，那就去烦扰一下他也不错，起码我高兴！”

崔衍吃惊地看着这个有些泼皮无赖的常钰青，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其实，常钰青的打算不能算是错，只是，他漏算了一点，那就是阿麦和陈起之间的渊源，而这个渊源可能让阿麦把什么接头、什么紧要军务、什么民族大义都通通抛到脑后去。野狼沟千军万马、血肉横飞之中，她尚能砍出一条通向陈起的血路来，更何况此时有人有心无心地把她往陈起身边送呢！

不相闻时方能不相忆，不相见时才可不相问。

流浪的几年，因为听不到他的消息，所以她可以做到忘却。从军后，无论是乌兰山中还是来到这豫州城内，明明知道他就在这城守府内，因为没想过相见，所以她也可以让自己不去问那句“为什么”，而是只做好自己责任。而现在，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站在陈起的面前，问出那句“为什么”。

多年以后，在常钰青隐约知道了这背后的事情，他嘴角的讥讽与不屑更深了几分，为陈起，也为他自己。很多事情，做出了就是出弦的箭，再无回头的可能，不论你心中如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它射向目标，或死或伤……

痛或悔，唯有心知。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爱高昂着头，目空一切，不屑于所有卑微的东西。多年过去，才会知道，那些珍贵的东西都曾与你无比地贴近过，却又擦身而过，只是因为你当时把视线放得太远，而又把它看得太轻。

于是，伤虽好了，痛却永远地留下了。

聪明人想不到阿麦会真的去直面陈起，常钰青想不到，陈起更想不到，就连远在乌兰山的商易之和徐静也想不到。崔衍想到了一些，可他实在不算一个聪明人。

所以当崔衍问常钰青，大约意思是说如果那女人真的是杀手，且不说她能不能伤到元帅，单是被元帅知道了是他常钰青派去的，那可怎么办？常钰青当时并没有回答他，大概是觉得这小子心眼子太少了些，他又耐着性子跟他说了太多，现在这样的问题还要问，他实在是没这个耐性回答他了。

其实回答很简单，还是他常钰青曾说过的一句话，那就是——陈起他知道了又能如何？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撼动常门一族在军中的势力，所以，不管常钰青是逗他玩也好，还是真心想要他命也好，他也只能装糊涂，起码现在得装。

这是陈起的悲哀，这是寒门的悲哀，是出身寒门却不甘于寒门的陈起的悲哀。

阿麦是以一身侍女的服饰进的城守府，是城守府里出来买绢花的侍女。常钰青说了要她去杀陈起，可没说要帮她进城守府。如果她自己连城守府都进不了，那还算什么杀手？她的身后还跟着人，虽然并没有露出行踪，可她知道，她甚至知道那些人盯着她不是为了看她怎么去杀陈起，而是看她是否去杀陈起。她不傻，她甚至都能清楚常钰青纵她入城守府的目的是什么，太过聪明的人总是爱玩，太过骄傲的人总是自负，这不过是一出猫戏耗子的把戏。

可惜的是，她这只老鼠却会让猫失望了。

所有的一切都没出乎阿麦的预料，唯一的小小纰漏就是那出门买绢花的侍女不是别人，而是和她从汉堡一起逃出来后安身于城守府的徐秀儿。徐秀儿又惊又疑又带着稍稍喜悦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她，这样的神色让阿麦一阵紧张，生怕被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眼线看出破绽来。所以，没等徐秀儿开口，阿麦就干净利索地用掌刀敲昏了她，然后跑到路口用慌乱的神情求了两个好心的路人，谎称自己妹子病了，架起徐秀儿进了家客栈。过了半晌，从客栈里再出来的就已经是一身侍女打扮的阿麦了。衣裙稍有些短小，不过还好，幸好南夏女子的衣裙都偏向于风流飘逸，所以还不是很打眼。

阿麦从角门进了城守府，然后沿着曾经走过的路来到前院。因为城守府前院里驻了兵，所以鲜有侍女出现，她还没有接近陈起所在的小院，便被卫士拦住了。

阿麦从容地福了一福，微低了头，用略带羞涩的声音说道：“请军爷禀告元帅大人，我家老爷让婢子过来给元帅送些糕点。”

那卫士狐疑地打量一下阿麦，说道：“你交给我吧。”

阿麦却不动，只是红了红脸，低声说道：“我家老爷说……让婢子亲自给元帅送过去。”

那卫士似明白了些，有些讥讽地笑了笑，转身进了院子。阿麦垂首站在那里，受着旁边几个卫士各色的目光，心中一片沉静。过了片刻，那卫士出来，对阿麦说：“元帅说多谢石将军的心意，东西放下就行了，姑娘请回去吧。”

阿麦咬着唇倔犟地摇头，眼里含了点点泪光，怯生生地说道：“我家老爷交代的，一定要把点心亲自端给元帅，我这么回去是会被打死的。”

她这样的一副模样，连那卫士也起了些怜香惜玉的心，想了想又说道：“那你等一下，我再去问问。”

阿麦连忙谢那卫士，那卫士摆了摆手，又转身重新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出来，冲着阿麦笑了笑，说道：“你送进去吧，放下就出来好了。”

阿麦连忙感激地点了点头，缓步迈入了院门。沿着青砖砌成的路面，阿麦一步步走得很稳，没有紧张，没有慌乱，没有激动，没有愤怒，没有……原以为心里会掀起惊涛骇浪，直到站在那扇门前，她才发现，自己心中竟是骇人的平静，死一般的平静。

唯有，指尖触及房门时心轻轻地颤了一下。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阿麦推门进去，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书架前站着，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书卷，明明听到了推门声，身形却动也未动，熟悉至极却又陌生之至，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少年，能够就这么捧着本书静静地在父亲的书架前站上半天。而那时的她，永远好动得像只猴子，一个劲儿地在门口探头，然后用很不耐烦的声音问：“陈起哥哥，你看完了没有？你说好要陪我去后山抓有绿羽毛的小鸟的!”

是的，这就是陈起了，这就是从她六岁起便进入她生命中的陈起哥哥了，阿麦想。

许是很久也没听到来人的声音，陈起有些纳闷地回头，视线很随意地扫向阿麦，“你还有……”

剩下的话没能再出口，陈起像是被人突然抽掉了魂魄，就这样僵在了那里。

四目相视，寂静，屋里剩下的只有寂静，静到甚至连心跳声都没有了。不知过了多久，陈起才回过些许神来，困难地扯着嘴角冲着阿麦笑了下，转回身默默地把手中的书卷放回到书架上去。也许是书架上的书太多了，也太拥挤了，他费了好大的劲儿还是没能把手中的书放回到原处去，反而带下了那书格中其他几本厚厚的书，哐哐地砸落在地上。

陈起闭上眼睛苦笑了下，终于放弃把书放回的打算，转回身看着阿麦，轻声唤道：“阿麦。”

声音出口后是无比的艰涩，竟比阿麦的声音还要粗哑。

阿麦没有说话，甚至连头也没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陈起。

陈起迈过脚下散乱的书卷走到阿麦面前，嘴角浅浅地笑着，眼中是多年未曾再出现过的柔色。他轻轻地伸出手去，却在离她的发丝还有一指间的距离时倏地停住，“你长大了，阿麦。”他轻声说道，缓缓地收回了手。

是的，她长大了，从那时的垂髫少女长成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他曾无数次地想过她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情景，他是紧紧地把她抱入怀里还是要狠狠地亲她？那她呢？是会被困在他的怀里哭喊撕扯还是死命地咬他？

可现在的她，既不哭闹也不喊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而他，却再也没有资格去触碰她，哪怕是一根发丝，他都没有资格。

陈起突然笑了下，有些嘲讽地想，不是早就想开了吗？早在五年前做出那个决定之前就已经想开了，何必现在还要做这样的小儿女姿态？他笑着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远处打量阿麦。

阿麦的手中还端着装满糕点的碟子，静静地站着，默默地看着陈起，在他笑着退开之后，终于轻轻地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辜负她的期盼，为什么要背叛他们的誓言，为什么要忘恩负义？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她的父母？

听到阿麦低哑的嗓音，陈起怔了。

阿麦无声地笑了，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好半晌后才轻描淡写地说道：“用药熏哑的。”

陈起没问为什么，他问不出那三个字来，因为他能知道那是为什么。

阿麦却笑了笑，接着说道：“那日逃出来后，为了怕你们追杀我，我自作聪明地扮了男子，后来被人识穿了，让人给卖了，一百两纹银，不低吧？幸好我脸皮厚，跑得也快些，总算是逃了出来。然后就知道女扮男装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就把头发剃了，又找了个江湖郎中弄了点药，把嗓子也熏哑了。本来是想在脸上也划上两刀的，可是没敢，怕不知哪天死了到了地府，那副模样爹妈认不出来。”

心痛，出乎意料地痛，像是连呼吸都觉得痛，陈起闭上了眼，挺拔如松一般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可阿麦似乎并不想就这样简单地放过他，她犹自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说到好笑处还会笑出声来。

“后来我就想，我还是因为爱美才不想把容也毁了，我就劝自己，不毁容是对的，起码还有个可取之处，以后万一实在没活路了，起码还有这张脸可以去卖卖，能换两顿饭吃。你说是不是？陈起哥哥？”

“够了……”陈起涩着嗓子艰难地说道，高大的身躯像是站立不住，唯有撑了书案才能立住，“阿麦，够了，别再说了。”

“为什么？”阿麦睁大眼睛问道，“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告诉陈起哥哥呢，我从军了呢！是江北军，你见过的，在野狼沟的时候我还远远地看见过陈起哥哥呢，我本来想去找你的，可是那些人总是拦着我，还有人射了我一箭，大腿上，真悬啊，要是再高点我就得脱了裤子让军医给我治了。真是倒霉，我好像总是和箭过不去，在汉堡城的时候，就有个家伙用箭射穿了我的头盔，差点把我钉在城墙上；这回来豫州，常钰青又给了我一箭，你看看，现在还没好呢！”她说着去扒自己的衣襟，露出还包扎着的肩头。

陈起死死地闭着眼，撑了书案手臂隐隐地抖着，无法让自己再看她一眼。

“那人还真难缠，他还说我指尖有茧，手臂结实，腰腹紧致，腿上有疤，说我不着寸缕地躺在陌生男人的床上，还能如此镇定是不知廉耻，他说……”

“够了！”陈起吼道，他睁开血红的眼睛，用艰涩的声音一字一血说道，“求你了，阿麦，别——说了。”

阿麦微微地仰起头，努力地把眼睛睁得更大，待眼中的湿热淡了些才又缓声问道：“陈起哥哥，怎么能不说呢？我这些话攒了好久了啊，我不敢说给爹爹妈妈听，我怕他们会骂我傻，我怕他们会伤心，怕……他们会担心。陈起哥哥……”

她突然盯着他，问道：“你有没有梦见过我爹爹妈妈？我经常会做一个梦，四周总是冲天的火光，炙得我疼，爹爹的身体倒下去，血从他身上涌出来，把我和妈妈的衣服都浸湿了……妈妈尖厉的喊声，她总是叫我快跑，往后山跑，要好好地活下去，于是我就拼命地跑啊，跑啊，可是怎么也跑不到后山……陈起哥哥，你有没有做过这个梦？”

陈起猛地回头盯着阿麦，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容苍凉而又绝望，他抓了书案上的剑，踉跄着走到阿麦面前，将她手中的糕点碟子拿来扔出去，把剑塞进她手里，然后缓缓地拉开自己的衣襟，用她手中的剑尖顶在他的左胸前，视线锁住阿麦，一边神经质地笑着一边说道：

“做过，怎么会没有做过，我还比你多做了一个，那四周也都是火，火光映亮了半个城池，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被烧焦的气味，母亲把幼小的儿子塞入床下，也告诉他要活下去，然后就被破门而入的敌国士兵推倒在了地上，在挣扎反抗中被那些士兵一剑钉在了地上，临死前她还挣扎着挡住了床下儿子的视线，不想让幼小的他看到自己那才十三岁的姐姐被禽兽一般的士兵奸污……”

他仍是笑着，笑到后来竟然笑出了眼泪，“阿麦，这个梦比你的如何？嗯，有一点比你强一点，他没能看到父亲的死状，因为父亲早在城破时就死在了城墙之上，他万幸，没能亲眼看着。”

陈起笑着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水渍，然后用手轻轻握住了剑身，“扎下去吧，一剑下去我们都解脱了，你不用再做那个梦，我也不用再在两个梦之间挣扎。手别抖，缓缓用力就行。”

阿麦的手没有抖，可声音却在颤抖，“那不是我爹爹做的，那些都不是！”

陈起苦涩地笑一下，“是的，你的爹爹贵为靖国公，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那些不过是他手下的南夏军做的。可是……”他静静地看着阿麦，“这又有什么区别？”

是啊，这些有区别吗？阿麦不知该如何回答。父亲的身份，她早已隐约地猜到了几分，从军后的耳闻只不过是让她更加肯定了而已。

过了好久，阿麦才听到自己用已经变调的声音问道：“你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陈起缓慢地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再回首，才会觉得那八年的快乐竟然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阿麦闭着眼深吸了口气，涩声问：“你明知道我爹爹已经归隐，你明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嗜杀的人，他们养了你八年，却换来你的仇恨？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

“因为我是北漠人。”陈起回答道。

“可他们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北漠人！”阿麦哭喊道，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在一瞬间爆发，“他们从来就没有觉得你是异族！”

“那是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认为自己是南夏人。”陈起情绪反而意外地平静下来，有些冷漠地回答道，“虽然你父亲曾贵为南夏的靖国公，虽然他曾替南夏打下了江北的半壁江山，可他似乎也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南夏人。在他眼里，南夏、北漠不过是两个名称，南夏不是国，北漠也不是敌，只不过是可以让他一展抱负的地方。可我是北漠人，这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东西。”

“北漠人？”阿麦的反应有些迟钝，喃喃地问陈起，“你是北漠人？那我呢？我算是哪里人？”

看她这样的反应，陈起心中酸痛，可是他却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咬了咬牙，狠下心肠说道：“阿麦，你可以杀了我报仇，我也早就等着这一天，这是我欠你的。但是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不后悔，我从来都不后悔，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杀了你父亲，因为他是南夏靖国公，因为他是北漠的敌人，这是国仇家恨！”

“国仇家恨？”阿麦怔怔地看着他，问，“所以就可以不顾亲情、不顾恩义？国仇家恨是什么？它和我们有这么大的关系吗？”

“有！”陈起看着阿麦说道。

阿麦有些迷茫地看着陈起，她想不明白国仇家恨这几个字怎么会如此沉重。就因为他是北漠人，而她的父亲曾是南夏的靖国公？所以，他们之间便有了国仇家恨了吗？她真的想不明白，她想就是她的父母恐怕也不会明白，所以才会收养身为北漠人的陈起，所以才会对他毫无防备。

而在陈起这里，国家的界限竟是如此的分明。

“阿麦，你动手吧。”陈起缓缓说道，“杀了我为你父母报仇。”

阿麦看着陈起，手握着剑柄松了又紧，到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我下不了手，虽然我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你，可是我现在还是下不了手。”

陈起有些意外地看着阿麦，她苦笑一下，“还是你杀了我吧，不是都说斩草要除根吗？除了根也就踏实了。”

陈起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仔细地把她的衣襟整理好，“阿麦，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想杀过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我甚至想过就把你抓回来好好地关着，就像笼中的鸟一样，不管你怎么恨我，我都不怕，反正我早已是一个卑鄙小人了，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可是——”他停顿了下，自嘲地笑一下，又说道，“我知道我的阿麦从来就不是笼中的小鸟，所以我不能关着她，所以我得放她飞。”

他整理好她的衣襟，抬头温和地笑着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阿麦，走吧，去哪里都可以，什么时候能下手杀我了就回来，只要你想杀我，我绝对不会还手。但是——别再回江北军了，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而且，在战场我只是个军人，北漠军的统帅，不管我心中对你有多歉疚，我都不会因为有你在对面就手下留情。”

阿麦没有说话，只是把剑丢到地上，默默地转过了身向门外走去。陈起在她身后动了动手指，却没有能伸出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远去。

第四章

脱身 挑衅 树下

常钰青是在城守府后的小巷里找到的阿麦，她正贴着墙蹲坐着，用一个弱小者惯用的姿势，双手抱了膝，然后把头深深地埋在膝头，直到他都走到近前都没有动上一动。

中午的时候，手下的眼线回报说她成功地进入了城守府，他还在想这女人果真还是有点本事的，然后就又得到消息说她进府后根本就没有接近石达春，而是直接找了陈起。这一点，倒是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再等到听闻她安然无恙地从陈起那里出来，他不由得更是吃惊了。

常钰青站在阿麦的身前，久不见她的动静，竟鬼使神差一般伸出手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不等她反应，他自己反而受惊般地收回了手，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麦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见到是常钰青，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轻声问道：“你是哪国人？”

常钰青微怔，不过还是冷淡地答道：“北漠人。”

阿麦低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自言自语：“是啊，你也是北漠人，可是我呢？我是哪国人呢？”

常钰青剑眉微皱，沉默地看着阿麦，像是在思考着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阿麦又抬头看他，“我没能杀了陈起，怎么办？”

常钰青轻抿薄唇，没有回答阿麦的问话，只是突然伸手从地上拽起了阿麦，另一只手一抄就把她抱了起来，淡淡地说：“那你这条命就还是我的。”

阿麦低低地笑了，把嘴附在常钰青耳边轻声说道：“将军，您的心志动摇了，您还是被我的色相诱惑了。”

常钰青嗤笑，“是吗？你就这么确定？要知道美人我见多了。”

“可却没有见过我这样的，是不是，将军？”阿麦用手轻轻地抚他的脖颈，修长的指尖划过他的颈侧，那里的动脉在她的指下隐隐地跳动着，只需要一个刀片，她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常钰青仿佛并没有觉察到自己最软弱的地方正在她的指下，仍镇定自若地抱着阿麦往前走，扬了扬剑眉说道：“嗯，的确是没见过，所以打算暂时先把你收在身边，当个侍妾也不错。”

阿麦手指的动作滞了下，突然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在常钰青的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好半天才停了笑，用手轻轻地扶了下有些散乱的发髻，眼中含笑地瞥一眼常钰青，问道：“让我给您做侍妾？我可是个杀手呢，难道您就不怕哪天一觉睡过去了？”

“不怕！”常钰青干脆地回答道。

阿麦又笑了，忍不住用手勾住他的脖颈，笑着把脸埋人他的肩窝……再抬首时，她的手里已经多了支闪亮的钢叉，锐利的尖抵在常钰青的颈动脉处，她仍是笑着问：“真的不怕？”

常钰青也跟着勾了勾嘴角，低下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怕。”

阿麦看了他片刻，笑着把手中的钢叉拿开，顺手远远地扔了出去，淡淡说道：“那就成交吧。”

两人出了巷口，常钰青的那些侍卫早已牵了马在外面候着，常钰青猿臂轻舒把阿麦举到马上，自己这才踩了马镫飞身上马，然后一手轻抖缰绳放马缓行，另一只手却把身前的阿麦揽入了怀中。阿麦见他如此做戏，不禁轻弯唇角，配合地伸出双手攥了他衣襟，把身体偎入他的怀中。

常钰青轻声嗤笑，“还真少见你这样高挑的女人，骨头也太硬，抱在怀里当真是不怎么舒服，闭上眼都不觉得是在抱个女人。”

阿麦轻笑不语，又听常钰青随意地问道：“你叫什么？”

“将军问得奇怪，杀手哪里有什么名字，有也只是代号。”阿麦轻声答道。

常钰青不禁扬眉，“哦？这么说你们还有组织了？”

阿麦一僵，自觉地闭嘴，过了一会儿后淡淡说道：“将军，行有行规的，就算您收了我做侍妾，我也不能泄露组织的秘密，不然我会活不下去。您若怜惜，就别再问了，随便叫我个名字就好，花啊草的都不拘。”

常钰青笑了笑，竟然真不再问，只抱着阿麦任马儿缓缓行着。天色阴沉了下来，后来竟渐渐起了风，夹杂着点点的雪片子吹了过来，把街边高挂的红灯笼吹得轻轻摆动着。常钰青像个温柔体贴的情人，扯过身后的披风挡在阿麦身前，柔声问道：“冷不冷？”

阿麦摇了摇头，含笑看向常钰青，“将军，您别做戏了，这没用。我想您误会了，我能从城守府活着出来不是因为陈起和我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敢向他动手，所以，他并不知道我是个想要取他性命的杀手，只当我是个送糕点的侍女而已。”

“哦？是吗？”常钰青淡淡问道，“那你为何不敢向他动手？”

“因为我怕死，”阿麦自嘲地笑了笑，“更发现将军在糊弄我这个弱女子，我杀了陈起是死，不杀陈起也是死，只不过差别于死在谁手里而已。如若落在将军手里，怕是还能多活几天。”

常钰青面色不变，轻声问：“难道你杀石达春就不会死吗？”

阿麦答道：“可能会，但是还有逃生的希望，而杀陈起就没有了，陈起和石达春不一样。”

常钰青低头看了阿麦片刻，突然笑了，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个女人高看一眼吗？不只是你的狠劲对我的胃口，还因为你就是满嘴瞎话的时候也能说得这么坦率和真诚，这——挺有意思。”

阿麦眉头皱起，终于笑不出来。

常钰青嘲讽地说道：“就算你是来联系石达春的南夏细作又如何？就算你能和石达春联系上又能怎么样？他不过是一介叛将，在这豫州城里虽然挂着个官名，可你觉得我们会把他真的纳入自己的将领体系吗？他又能知道多少你需要的东西呢？呵呵，看来南夏朝廷还真是白痴。陈起不杀石达春，不是因为看重他，只不过给其他的南夏军官做个姿态罢了。所以，你是做什么的，陈起并不关心，因为你根本取不到他看重的东西。而我，之所以关心也只是因为最近闲得无聊而已，而且我比陈起更看石达春不起，因为我不用在意什么大局，我找个借口就能除掉他，只要我觉得开心。”

阿麦心中虽惊，但混乱了几天的心绪却渐渐地清晰了，脑海中似乎有一道光线渐渐粗亮了起来，只是还没能彻底照亮她所有的疑问。她平静了一下心境，淡淡问道：“既是如此，那将军为何还让我去杀陈起？”

常钰青睁大了眼睛，故作惊讶地问道：“难道你竟然不知道？在这豫州城，我第一看不上的是石达春，第二看不上的就是陈起了啊！能逗着他玩也蛮有意思的。”

阿麦默默地看着常钰青，第一次有一种想扑上去咬死一个人的欲望。

常钰青却收敛了脸上的玩笑，低声说道：“不过，我现在却觉得更有意思了，虽然我看不上陈起，但他的本事我还是略为佩服的，他能放你出来必然有他的理由，而现在……”他低头瞥一眼阿麦，“我对这个理由很好奇。”

正说着，就见后面一骑疾驰追来，那骑兵绕过常钰青身后的那些卫士，在常钰青马前停下，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后高声说道：“启禀常将军，元帅有令，请将军速往城守府议事。”

常钰青点了点头，俯身在阿麦耳边低声笑道：“你看怎么样？戏没有白做吧？”

阿麦抿着唇并不应声，常钰青冲她笑了笑，伸手招了身后的侍卫上前吩咐道：“你们带姑娘先回府，好生照顾着！”

阿麦闻言想要下马，却又突然被常钰青拉住了，她纳闷地转头看向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常钰青用披风劈头盖脸地盖住了，黑暗之中一个温热的嘴唇就压了过来。阿麦大惊，伸拳打向他腹部的伤口，常钰青闷哼一声，也没怜香惜玉，手用力地捏了下她肩头尚未痊愈的箭伤，痛得阿麦咧嘴抽气。

宽大的披风遮住了其中的一切，只不时传来闷哼与类似于呻吟的声音，把街上的众人都看得傻了，不论是常钰青的侍卫还是那前来传令的骑兵，都直直地呆坐在马上忘了动弹。好半晌，常钰青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来把披风甩向身后，露出满脸怒容的阿麦来。这下傻子也知道刚才披风里面是怎么样一道风景了。

常钰青毫不在意地舔了舔唇上的血渍，不顾阿麦几欲杀人的眼光，把嘴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根本就没有药囊。”

阿麦一愣，怒火随即蹭的一下子冲向脑门，不顾一切地抡起拳头砸向常钰青的脸颊，却被常钰青一把攥住，手一抻一托，阿麦的身体已经从他马前飞了起来，径直砸向他旁边的侍卫。那侍卫也是副好身手，手一迎一收间已经消掉了阿麦砸过来的势道，顺势把阿麦横放到了自己的马前。

“带她回去！”常钰青冷声吩咐道，说罢就掉转马头往城守府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大多数侍卫都随常钰青拨转了马头驰向城守府，只留下了带着阿麦的那个侍卫和另外一人停在原地，等其他人都走远了，那侍卫才不卑不亢地对阿麦说道：“姑娘，失礼了。”说完便抖了抖缰绳往前而走。

阿麦俯身在马背之上，有些困难地说道：“这位军爷，还请你把我扶起来，我肩上箭伤未好，已经裂开了。”

那侍卫闻言犹豫了下，把阿麦从马背上扶起，让她坐在马前，自己的身体尽量后移不去触碰阿麦。阿麦道了声谢，腾出手来整理了一下早已散乱的发髻，因为头上固发用的钗子被她扔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别的来束发，只好又轻声求那侍卫道：“还得麻烦军爷，看看能不能找个铺子帮我买支发簪。”

这个问题却着实让那侍卫有些为难，将军只交代把这女子带回去，却没想到这女子如此麻烦，不过看她现在蓬头散发的确也有些不成样子，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他和旁边的另一个侍卫对视一眼，心中暗道自己这里好歹两个军中汉子，对付这样一个女子倒也不怕，便点了下头，在一家首饰铺前停了下来。另一个侍卫翻身下马，径直来到柜前随意买了几支发簪，回来后交给阿麦，阿麦接过去，挑了两支插入发间，剩下的又小心地纳入了袖中。

三人两骑又继续前行，前面街口便是豫州城内较为繁华的街道，带着阿麦的那个侍卫心思较细，只怕途中生变，拨转了马头便想从旁边的小巷穿过，谁知刚拐进去，碰巧遇上一个推着一车酒坛的老汉从里面出来。那老汉突然见有北漠兵士迎面而来，吓得立刻乱了阵脚，越是想躲越是避错了方向，慌乱之中，车子撞到了墙上，碰破了酒坛，酒水连带着破瓦片子从车上稀里哗啦地流下来，一下子滚满了大半个路面。

战马有些受惊，往旁边惊跳而去，马上的阿麦一时坐不住，低呼一声栽下马去，那侍卫见状来不及细想，一手勒了缰绳控制住马匹，另一只手连忙去抄阿麦，强把她拉人怀中。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觉得颈间一痛，想张嘴已是不能出声，眼前一黑便带着阿麦栽下马去。另一个侍卫大惊，知是中计，抽出长刀就向那推车的老头俯劈下去，那老头慌忙团身滚过，动作虽然狼狈却十分利索，分明与他的年龄不符。

阿麦仓皇地从地上爬起，使劲摇着地上的那个侍卫，“军爷，军爷？”见他已毫无反应，她惊慌地抬头冲着那个还在马上的侍卫喊道，“军爷，这位军爷——他，他——”

那侍卫已掉转马头打算再次劈杀那地上的刺客，听阿麦如此惊慌失措地喊叫，便知自己的伙伴已经遇害，生怕阿麦再遭不测，便先舍了那老头，急忙向阿麦这边冲来，在马上向她伸出手喊道：“上马！”

阿麦急忙抓住他的手，被他一带飞身落在他的身后，然后顺势用手臂往他颈中一揽，掌中暗藏的细簪已经刺破了他的喉咙。

“你！”那侍卫不敢置信地看向阿麦手中的簪子，再没能多说出一个字便栽下了马，直到临死，他都想不明白明明是他替她买的发簪，为什么会带上剧毒了呢？

阿麦面色冷静地勒住马，对正欲举着刀冲过来的老头说道：“二蛋，快些将这两个人拖到里面去，把军装换下来！”

张二蛋怔了，摸了摸贴在下巴上的胡须，有些呆滞地问：“伍长，你认出我来了？”

阿麦又气又笑，从马上跃下来，走到一边又把另外一匹马也牵住，没好气地说道：“少废话，快点，刚才这边动静太大，不一会儿就得引人过来，赶紧把衣服换了，我们出城！”

张二蛋不敢再问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连忙与阿麦一起把那两个北漠侍卫拖入小巷深处，然后把两人的军装衣甲都扒了下来，穿到了自己身上。等张二蛋把那两个侍卫的尸体胡乱掩好，回来时见阿麦已经利落地把头发在头顶打了个髻，正在戴北漠人的头盔。见他回来，阿麦把另一个头盔扔给他，低声说道：“戴上，然后把你那几根胡子扯下来。”

张二蛋一愣，急忙把粘在下巴上的胡子都扯了下来，跟在阿麦身后翻身上马，往西城门疾驰而去。到了城门口，阿麦一晃腰间令牌，“奉军令出城。”说罢不等守城士兵细看，火大地抽了那士兵一鞭子，怒道，“闪开，耽误了要事，砍了你们这群废物！”

那些士兵急忙闪避，阿麦用力一夹马腹，带着张二蛋扬长而去。出得城门，两人不敢停留，一个劲儿地催马快行，直跑出了几十里才停了下来，不论人马均已是大汗淋漓。张二蛋回首望了一下早已看不到了的豫州城，有些后怕地说道：“伍长，想不到我们真的就这么闯出来了，我连想都没敢想过。”

阿麦笑了笑，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没有说话。张二蛋偷看了阿麦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过了片刻突然问道：“伍长，你是怎么杀了那两个鞑子的？我没看见你手里有刀啊！”

阿麦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看着他问道：“不是让你先走了吗？为什么还要混入城内？”

张二蛋吭哧了一会儿，说道：“我怎么能撇下伍长一个人逃命，那不是大丈夫所为，那日我根本就没有出城，只是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阿麦点了点头，“倒是有些头脑，也幸亏那日你没有出城，不然也是被鞑子逮个正着。”

听她夸赞，张二蛋脸上有些红，低了低头又说道：“后来我就一直想去鞑子府里救你，可守卫太严了，我进不去，只好在外面瞄着。”

阿麦不由得皱了下眉头，问道：“这么说你今天也一直跟着我了？”

张二蛋老实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嗯，从你从鞑子府出来我就一直悄悄在后面跟着，我还见他们也有人跟着你，所以也没敢贸然上前，只一直等着机会。后来见那两个鞑子在首饰铺停了会儿，我就跑到前面去了，正好有人推了酒出来卖，我把那人打晕了，然后推着车在巷子里等着，我就觉得他们为了安全得避开大街走那条小巷，结果果真被我猜对了。”张二蛋笑了笑，笑容里有那么一丝得意。

听他言语中并没有提到徐秀儿，阿麦心中一松，既然他一直跟踪着她都没有注意那个被她敲昏的侍女，那常钰青的人也应该没有留意了。阿麦看一眼旁边有些得意的少年，心中涌起一丝不忍，他为了救她不顾性命，难道也要除了他灭口吗？

张二蛋见阿麦看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沉默下来。

阿麦想了想，问道：“二蛋，你现在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张二蛋怔了怔，随即便明白了阿麦话里的含义。他虽性子憨厚却并不愚笨，甚至还可以称得上聪慧，他早已从种种迹象中看出自己的伍长是个女儿身，可就是这样的伍长，在危险的一刻仍是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他，所以，他懂得知恩图报。他低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阿麦郑重地回答道：“你是我的伍长，我只知道这个，别的我一概不知。”

他的忠诚为他换回了性命，虽然他并不知道。

阿麦失神了片刻，笑了笑，轻声对张二蛋说道：“谢谢你，二蛋。”

张二蛋连忙也跟着憨厚地笑了笑，突然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变色道：“伍长，我们来了趟豫州什么也没打探到，回去可怎么向将军和军师交差啊！”

阿麦冷笑一声，说道：“我们没白来，不会受他们责怪的，你放心好了。不过我们能活着从豫州城出来，倒是应该念石达春的好。”

如果不是她碰巧遇到的是徐秀儿，如果不是石达春真能念旧情按照她的嘱托进行了布置，如果不是她演戏骗得常钰青大意，如果不是陈起中计把常钰青调走，就凭张二蛋的一车酒坛子，他们两个怎么可能脱身！阿麦不禁冷笑，这还要多谢常钰青，是他让她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既然常钰青都能知道石达春现在并无用处，那么商易之和徐静那样的人会料不到吗？既然料到了，那还派他们入城干什么？再说，徐静既然能留下书信让石达春假作投敌，难道就不会留下怎么联系的方法，还需要她阿麦巴巴地过来？她这样的人，不论是扮男扮女都会是个惹眼的人，又怎是做细作的材料！难道他们会想不到？

她和张二蛋，不过是徐静扔进豫州城的烟雾弹，是商易之抛过来吸引北漠人的工具，也许就在她的掩护下，真正来和石达春接头的人早已完成了他的使命，又或许，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在豫州城！

原来，她阿麦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随便可以丢弃的棋子，可也怨不得别人，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其实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长得好看点、头脑灵活些，是她自己太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伍长？”张二蛋叫阿麦。

阿麦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回头望一眼后面并无追兵，不过还是说道：“快点回军中吧，省得再生枝节。”说完扬鞭而去。

与此同时，豫州城守府内，陈起脸色铁青，对周志忍和刚刚赶到的常钰青寒声说道：“刚到的军报，皇上派出的犒军队伍在途中被劫，是江北军中的唐绍义劫走了所有军中赏赐，只留下了犒军主使王大人以及圣旨，并派人送到了豫州城外。”

陈起说罢拿起案上的一卷圣旨，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是背面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多谢。”周志忍和常钰青脸色均是一变，看着那明显被踩踏了的圣旨，眼中杀气暴涨。

周志忍怒道：“绍义小儿区区几千骑兵就狂妄至此，竟敢辱我皇使戏我军威，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常钰青却冷笑一声，说道：“怕还不是那唐绍义狂妄，他手中骑兵不过两千，敢做此挑衅，必然还有后招。想他这次打劫后应该不会再回西胡草原游荡，而是进了乌兰山。”

陈起看了常钰青一眼，说道：“不错，唐绍义携劫掠的钱财锦帛等大量赏赐进了乌兰山。”

周志忍猛地用拳击案，“堂堂南夏正规军却做山匪行径，当真无耻！”常钰青低声冷笑，并不说话。

陈起脸色已比初得消息时缓和了很多，他沉吟一下说道：“先不论唐绍义此举是故意挑衅还是山匪行径，都是打在我等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犒军队伍在我军的眼皮底下遭劫，我征南军脸面已荡然无存，皇上也必将盛怒。”他停了下，目光深沉地看了看周志忍和常钰青，缓缓说道，“天子之怒，浮尸百万，流血千里。此事必然引起朝中极大的怒火，所以不论这后面商易之是否已经设好了圈套在等着我们，我们都得钻了。”

屋中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是深知军事的统帅，是当今世上屈指可数的名将。陈起善于谋略思虑严密，周志忍老成稳重经验丰富，而常钰青却是急智果敢锐不可当，这样的三个人凑在一起，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江北军这点近似于小儿科的手段。可商易之的阴险就在于即便大家都明白这是个圈套了，可谁也不能不钻。关键就是因为大家都太过于轻视商易之了，轻视了这位南夏京都里有名的纨绔子弟，青州城中的骚包将军。虽然他领军入乌兰山已引起了陈起的重视，可谁也想不到这个小子能在自己屁股都没放稳的时候，胆敢用两千的骑兵来捋北漠十几万大军的虎须。

事到如今，陈起他们已经是失了先招。如果不去打，众人的颜面何在？北漠大军的颜面何在？北漠朝廷的颜面又何在？北漠小皇帝那还有些稚嫩的脸蛋如何经受得住这么狠狠的一巴掌？北漠朝中腾起的这一把怒火怕是没法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烧，极可能就会命陈起手下的征南军即刻进乌兰山“剿匪”，而现在正逢寒冬，此时进山剿匪，后果可想而知。

常钰青沉默片刻，突然轻声笑了笑，对陈起道：“大帅，我需要您给我五万兵，步兵，不要骑兵。”

北漠此次征南军中共有步兵近十五万，常钰青开口就要走了五万，那么用来驻守豫州和进攻泰兴的步兵就只剩下了十万。豫州还好，可泰兴却是南夏在江北的第一大城，城中只正规守军就三万多人，用不足十万的步兵想短时间拿下泰兴却是有些困难。

陈起不说话，抬头看了周志忍一眼。

周志忍面色沉毅，淡然说道：“周某只需八万兵即可拿下泰兴，大帅无须担心。”

陈起又看向常钰青，“那好，我给你五万步兵，骑兵五千，周老将军攻下泰兴之前，还请常将军荡灭江北匪军！”

常钰青嘴角含笑，轻松说道：“得大帅军令。”

当下，周志忍自先下去安排军队的交接，常钰青也想走，却又被陈起喊住了，常钰青回头挑眉看他，询问道：“大帅还有何吩咐？”

陈起目光复杂地看着常钰青，沉默了片刻后终于低声说道：“阿麦是我旧时故友，还望常将军手下留情。”

常钰青怔了怔，随即明白了陈起话里的意思，原来那丫头叫阿麦这样一个名字，只是想不到陈起会如此干脆地承认与她相识，他轻笑了下，答道：“大帅言重了，既然是大帅故人，那常某自然不敢为难阿麦姑娘。”

没说放也没说不放，陈起那句话等于白说。可即便他这样说，陈起也没法再多说什么了。陈起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冲着常钰青拱了拱手，说道：“多谢。”

常钰青笑笑，也冲着陈起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一出城守府，等在外面的贴身侍卫就迎了过来，常钰青见他面色沉重眼中暗含悲愤，料到有事发生，接过缰绳随意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侍卫低声答道：“那女人跑了，队里的两个兄弟全都被害。”

常钰青正翻身上马，闻言动作一滞，身体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才坐到马上，再抬头时眼神已是冷若冰霜，寒声问道：“人呢？”

“两个兄弟的尸体已经被抬回府里，身上的军甲都被扒了，据城门回报，有两人诈做元帅有令，已经骑马出城。”侍卫答道，见常钰青一脸寒意，又小心地补充道，“已派人追去了。”

“追不上了。”常钰青说道，他抬眼看向西方，咬牙低低念道，“阿麦，阿麦， 好你个阿麦！”只听啪的一声，他手中的马鞭已然成了两段。

阿麦带着张二蛋出豫州城后先向西奔了几十里，然后又突然折转向南而走。临近傍晚，天空中撒的雪粒子渐渐变大，到后来竟然飘起了鹅毛大雪，把路上的痕迹遮得一丝不露。再加上天色渐黑，豫州追出的骑兵丝毫都没查到阿麦的踪迹。

阿麦与张二蛋两人先是在一个小村庄里换下了北漠侍卫的装束，然后一路上时而向西时而转南，不几日就进入乌兰山脉南段。进入山地，骑马已是难行，阿麦干脆舍弃了马匹，用两匹马从山间猎户那里换了些食物，又问清了去汉堡城的路线，直接从乌兰山系中穿向汉堡城北。

张二蛋一直不解阿麦的意图，不过他向来敬佩阿麦，只道她这样绕远是为了躲避开北漠的追兵，所以连问也不问便跟着阿麦走。两人又在山间滚爬了几日，等到达汉堡城北几十里外的山林时，已是南夏盛元二年的最后一天，正当除夕。经过几日夜的辛苦跋涉，两人都已筋疲力尽，累得不成样子。张二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问阿麦道：“伍长，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军中？”阿麦看一眼远处还有些熟悉的山林，说道：“快了。”

张二蛋傻傻地笑了笑，说道：“经咱们这么一绕，鞑子累死也追不上咱们了。”

阿麦点了点头，看了张二蛋一眼，突然从地上站起来说道：“你先在这里歇会儿，我去前面看一下。”

张二蛋闻言，只当她要去前面探路，急忙说道：“伍长，还是我去吧。”

“不用，”阿麦笑了笑，从身上的包袱里掏了个馒头出来扔给张二蛋，笑道，“你先啃着，我去去就回。”见张二蛋仍欲跟过来，阿麦又停下来，看着他无奈说道，“我只是想去方便一下。”

张二蛋闻言一愣，脸上一下子涨得通红，面红耳赤地转回了身，似乎还觉得不够，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在地上坐了下来。

阿麦笑了笑，不再看张二蛋，转身钻入了那片有些杂乱的山林，七绕八绕地来到一棵参天大树前。还是那棵树，只不过几个月前这里还是郁郁青青的，而现在只剩下了一树的白。阿麦看着面前的树，平缓了下跑得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一步步走到树下，扶着树身缓缓地跪了下来。

“爹爹，妈妈，你们还好吗？”她用额头轻轻地抵在树身，喃喃自语，“阿麦来看你们了，阿麦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这里是父亲初次来到这个世界的落脚之处，三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就是在这个地方，他突然从半空中坠落，在撞断一根枝杈之后落到了这片土地上。短暂的迷茫过后，他把随身带的一些东西埋入了树下，然后从这里走出了这片山林，开始了他的另一段人生。

也是这里，已经名满天下的父亲把所有能象征他身份的东西又埋入了树下，然后脱下铠甲和相知相爱的母亲归隐山林。

这棵树，她找了好久，只凭着父母生前一些只言片语的描述，她在乌兰山中寻找了几年，终于找到了这棵树。然后又在这里，埋藏下父母仅存的遗物。

一颗颗大粒的水珠滑落到地上，把松软的雪砸出极浅极浅的坑。她的身体蜷缩着，平日里那总是挺得很平的肩膀微微颤着，手用力地抓了树身，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已出青白之色。

一切都无声，就连风都似乎在这一刻停住了。

阿麦就静静地跪了半晌，然后直起身来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冲着树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说道：“爹爹，我得借你的宝贝用一用了。”说完便用手拨开树下的积雪，拔出腰间的刀用力地在地上挖起来。

现在虽是严冬，幸好树下的土多是松软的腐土，冻得倒不是很硬。阿麦挖了一会儿，便已能看到土中露出那抹灰绿色。

阿麦挖得更加小心，到后来几乎是用手在挖，终于把一个个头巨大的背囊从土中拽了出来。由于埋藏的时间太久，背囊的颜色已经变得稍有些暗淡，可布料却不知是何种材料制成的，质地却相当细密结实，埋入地下已有三十余年，竟是没有一丝腐烂的迹象。这背囊的形状也甚是奇怪，非但囊体超乎寻常地巨大，而且外面多了鼓鼓囊囊的小袋，似是专门为了分装不同的物品。这还不是更怪异的，更怪的是这样一个大包，竟然找不到扣子绳索之类，带子倒是有一些，不过却被一些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东西扣着，看来根本不是开背囊用的。

这样古怪的背囊，即便落入寻常人手里怕是也不知从何处打开，到最后也只得割破了背囊了事。可惜，阿麦不是寻常人，这个外人看来古怪的背囊也是父亲留下来的，上面有着母亲费了半天力气也无法仿造出来的拉链。她以前虽不曾亲眼见过，听却是没少听过，所以，她知道该如何打开这个看似古怪无比的背囊。

背囊里东西很多，千奇百怪的模样，太多的东西阿麦都不知道怎么用，只知道那是父母从他们的时空里带过来的东西。她小心地翻了翻，找到了上次曾见到过的那本笔记，纸张已经有些发黄，打开，父亲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

阿麦觉得眼圈又有些热，连忙用手背擦了擦，把笔记塞入怀中，然后把那似乎还残存着父亲气息的东西重新放好，拉上拉链之前犹豫了一下，又把一柄怪模怪样的匕首拿了出来绑到小腿上，这才把背囊整理好重新埋入树下。张二蛋还在林子外等着，阿麦不敢久留，掩盖了一下雪地上的痕迹后，用额头轻轻地抵着粗糙的树身静立了片刻，然后一咬牙就转身离去。

林外的张二蛋已经等得有些心焦，久久不见阿麦出来，生怕她遇到什么危险，想要进去找又怕遇到尴尬，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就见阿麦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张二蛋红着脸迎了上去，想要问句怎么这么久，可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阿麦从地上抓起把雪擦了擦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歇够了没有？歇够了我们走吧，从这里往东北，咱们走小路，没几天就能回营里了。”

张二蛋看出阿麦眼睛有些发红，似是哭过了，心下有些奇怪，想问却终还是忍住了。他听阿麦如此说，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从地上拿起行囊来，又把阿麦身上的包袱拿过来背到自己背上，默默地转身往前走去。

阿麦愣了下，眉头皱了皱，猛地从后面向张二蛋身上扑过去，一下子就把他瘦削的身体扑倒在了地上，把他的胳膊反剪过来死死地摁住。

张二蛋一惊，不解地回头看着阿麦，“伍长？”

阿麦用膝盖压住他的身体，一手拔出刀来逼到他的颈上，狠声说道：“张二蛋你给我记住，我是你的伍长，以后还会是你的队正、你的将军。你可以把我当兄弟，但是你不能把我当女人，现在不能，以后也绝对不可以！”

张二蛋脸上已经憋得通红，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没有，伍长，我没有！”

阿麦冷笑，“没有最好，不然我就在这里杀了你灭口，你别以为我会狠不下心来杀你。”

张二蛋怔了怔，倔脾气随即也上来了，怒道：“你要杀就杀，你当我怕死吗？我张二蛋既然说过了你是我的伍长，你就永远是我的伍长。如若不肯信我就干脆杀了我！”

阿麦瞅了张二蛋半晌，却突然扑哧一声笑开了，然后松了手，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看着张二蛋笑了起来。张二蛋被她弄糊涂了，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残雪，气呼呼地看着阿麦。

阿麦笑完了，看张二蛋还满面怒容地瞪着自己，冲着他伸出了手，笑道：“拉我起来。”

张二蛋愣了下，心里虽然还怒着，不过还是伸出手把阿麦从地上拽了起来，阿麦就势用肩膀撞了撞他，笑道：“好兄弟，我就怕你不经意间把我当成女人，我的身份要是在军中泄露了，等着我的就只能是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张二蛋气呼呼地说道。

阿麦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把自己的包袱从张二蛋身上解下来背回到自己身上，说道：“就怕你会不小心露馅，如果刚才不是把我当女人，你干什么要替我背包袱？”

“我——”张二蛋噎了下，脸上有些红，刚才他下意识地去替阿麦背包袱，心里倒真的是因为觉得她是个女子，想替她减轻些负担。

阿麦自嘲地笑笑，“以后不用这样，我自己都没把自己当女人，你也不用。”

她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着张二蛋，正色说道，“这是最后一次，幸好这里没有外人，也就算了。但如果在军中，要是再有一次，即便是好心，我也会杀你灭口的。二蛋，你记住，不管我是否忍心，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下手，就像那日在豫州城对那两个北漠侍卫一样。”

张二蛋看着阿麦片刻，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五章

狐狸 酒宴 妙计

两人一路向东北而行，走到后几日干粮已经吃尽，只好在林中猎些不曾冬眠的小动物来充饥。阿麦倒是有心想去掏个熊窝弄两只熊掌尝尝，可一看到张二蛋那小身板也就死了这份心思。山中小路本就难走，再加上越往北走积雪越厚，两人在这雪山里走得甚是狼狈，上坡爬下坡滚，算得上是连滚带爬，等到达江北军的势力范围时已经是正月十三，离上元节不足两天。

江北军的巡逻部队在雪地里发现了狼狈不堪的阿麦和张二蛋两人，听阿麦说是商易之身边的亲卫，出来执行任务时迷了路，便急忙把消息报到了商易之所在的云绕山。云绕山上的回应很快，阿麦和张二蛋还在巡逻队的木屋里抱着碗喝热汤的时候，云绕山上派来接他们的人就已经到了屋外。

木屋门口那又脏又硬的棉帘子突然被人撩开，一个身材高大的江北军军官大步地跨了进来。阿麦把碗里的热汤喝了个底朝天，刚把碗从脸上放下来就看到门口那个军官，一下子也愣住了。

“阿麦！”军官叫道，低哑的声音里明显地压抑着激动。

阿麦双手还捧着陶碗，怔怔地叫道：“唐大哥？”

唐绍义急忙上前几步把阿麦从地上拽了起来，看着明显瘦了不少的阿麦，忍不住有点眼圈发红，用力握了握阿麦的肩膀，低声说道：“又瘦了。”

阿麦肩上的箭伤还没有好利索，被他这样一捏还是有些痛，不过她却不想说与他知道，于是只是咧了咧嘴，笑道：“就是饿了几顿，等吃回来就没事了。”

唐绍义微微笑了下，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疼惜的神色。阿麦觉得有些别扭，故意岔开话题问道：“大哥，你不是在西胡草原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唐绍义的大手终于从阿麦的肩膀上拿开，笑道：“自然是回来过年，怎么？难道你还盼着大哥留在西胡过年不成？”

“哈哈，阿麦，你铁定还不知道，唐将军这次可给大家带回来了好多年货。”

张生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后面进来了，一脸笑容地说道，“可惜你回来得有些晚了，好东西都让兄弟们吃了。”

阿麦和张生打了个招呼，然后高兴地看着唐绍义，惊喜地问：“大哥，你升为将军了？”

唐绍义笑得有些腼腆，“现在还不是，只是商将军已经上报朝廷要升我为偏将。”

“唐将军这次为江北军立了大功，在咱们眼里就已经是了！”张生正色说道，然后又看着阿麦道，“阿麦，将军和军师还在云绕山等你，如果可以，咱们现在就赶快回去吧。”

阿麦点头，转身叫上一直拘谨地站在旁边的张二蛋，跟着唐绍义和张生一起赶往云绕山。在路上，阿麦才大略知道了唐绍义在豫州北边劫了北漠犒军队伍的事情，她眉头微皱，心中的疑点渐渐亮了些，对商易之的佩服不由得又多了几分。

到了云绕山众人下马进了军营，阿麦见营中竟多了不少各式的灯笼，很有一股过年的味道，把军营中的肃杀之气遮掩不少。张生解释道因为马上就要到上元节了，将军说军中兄弟都辛苦一年了，如今又窝在这山沟里，应该好好过个节。

阿麦心中诧异，暗道唐绍义劫了北漠犒军回来，怕是北漠朝廷那边已经气疯了，陈起必然会不顾时节便派军人山来“剿匪”，商易之这里倒好，还有心思过上元节，真不知他是如何打算。

阿麦压下心中疑问，只是跟着张生去见商易之和徐静，走到军部门口，唐绍义却停住了，说将军没有召见他，他在外面等阿麦就好了。阿麦这才知道原来唐绍义是私自去迎自己的，并没得到商易之的将令。

阿麦见此，说道：“那大哥先回去歇一会儿，我见完将军再去寻大哥。”

唐绍义寻思一下点了下头，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一会儿你在骑兵营这边找我就行，我还有些东西给你。”

唐绍义说完转身回了骑兵营在云绕山的营房，张生带着阿麦进了商易之居住的小院，来到房外大声替阿麦通报道：“将军，阿麦到了。”

“进来吧。”商易之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阿麦脚下顿了顿，平静了一下心神，掀开门帘进入屋内。虽是向北的瓦房，可屋里的光线还是比外面暗淡了许多，阿麦的眼睛适应了一下才能看清东西，并没找见商易之的身影，正纳闷间，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到里屋来吧。”

阿麦应了一声，转身跨入里屋，映入眼帘的却是商易之和徐静盘腿坐在土炕上对弈的身影。阿麦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幅情景。她知道北方农村多盘土炕，可那也限于贫苦人家，富贵之家大多还是用床的。徐静原本就一个寒酸书生也就罢了，可商易之自小就是生在富贵窝的尊贵之人，阿麦实在想不出风流俊雅的商公子也会如地主老财一般盘腿坐在土炕上。

“要说还是这土炕好，冬暖夏凉，我早就劝将军把他那床换成炕，先前他还不肯，现在怎样，知道土炕的妙处了吧？”徐静笑道，转头看了一眼阿麦，热情地招呼，“阿麦，别傻站着，上来坐。”

阿麦一时有些尴尬，这是她能脱靴上炕的地方吗！偏偏徐静这老匹夫还一脸热络，倒像这炕是他家的一样。

商易之活动了下有些麻痹的腿脚，抬眼看了看阿麦，淡淡说道：“先生让你上来就上来吧，在军中没有那么多规矩。”

阿麦犹豫了一下，还是恭声谢道：“多谢将军和先生，阿麦还是站在下面好了。”

商易之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徐静倒是捋了捋胡子，笑道：“随便你吧。阿麦可会下棋？来陪将军杀一局，老夫可是不行了，根本不是将军对手啊。”

“阿麦鲁钝，不懂棋艺。”阿麦又答道。

徐静一听，摇着头叹道：“可惜，可惜啊！”

商易之闻言笑了笑，在棋盘中轻轻落下一子，突然问阿麦道：“此去豫州如何？”

阿麦见他们总算问到这里，忙敛了敛心神，把在心里已经过了无数遍的应答说了出来：“回禀将军，阿麦上月二十一进入豫州城，入城后不及联系石将军便被北漠常钰青所俘，阿麦谎称为朝中买去暗杀石将军的刺客，因石将军叛国投敌特来刺杀他。常钰青狡诈多疑，借口让阿麦去刺杀陈起以证身份，暗中却派人监视阿麦，想抓到阿麦联系石将军的证据。阿麦本已对联系上石将军无望，只求借机真能杀了陈起也好。谁知机缘巧合之下竟遇到同从汉堡逃出的女子徐秀儿，她现在正是城守府内的侍女，就跟随在石夫人身边。因有常钰青的眼线监视，阿麦便故意打昏了徐秀儿，换了她的衣裙混入城守府假意刺杀陈起，暗中却已嘱咐徐秀儿把消息回报石将军，把我军细作在城中的落脚点告知了石将军。”

阿麦说完便等着商易之和徐静的回应，就听徐静问道：“石将军可曾联系了我军细作？”

“应是已经联系了，如若不是石将军照应，阿麦无法逃出豫州城。”阿麦答道。

商易之却问阿麦道：“这样说来，你果真见到了陈起？”

阿麦僵了一下，然后单腿一曲跪倒在炕前说道：“请将军责罚阿麦，阿麦一时贪生，虽是已经到了陈起屋外，却没能斩他于面前。”

屋子里一阵寂静，商易之低头看着阿麦不语，倒是徐静先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说道：“本就是让你去联系石将军，又不是让你杀陈起的，算不得有罪，您说是不是，将军？”

商易之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先起来吧，从豫州死里逃生已是辛苦，只有奖赏没有责罚。”

阿麦又重重地一叩首，从地上站起身来，犹豫了下又说：“可是阿麦此次去豫州却没能探得北漠军的动向，就连石将军都没能见上一面。”

商易之没说话，只抬眼看了下徐静，徐静捋着胡子笑道：“没事，石将军已经派人联系了咱们，首饰铺掌柜已经把消息送了出来，北漠军兵分两路，常钰青领军来攻咱们，周志忍去攻泰兴。”

阿麦一脸原来如此的夸张表情，商易之看到了，嘴角忍不住挑了下，然后又赶紧绷住了，对阿麦说道：“你先下去歇着吧，升你为队正的军令随后便会送达陆刚营中。”

阿麦又重新谢过了商易之和徐静这才出去。商易之看着棋盘有片刻的失神，徐静瞥了他一眼低声笑道：“这样一个妙人，如若真死在了豫州城，将军可会惋惜？”

商易之淡淡笑了笑，摇着头说道：“这样的人轻易不会死的，如果真的死在豫州了，也就不值得惋惜了。”

徐静咂了咂嘴，却问道：“将军还怀疑她和陈起有关联吗？”

商易之想了想，答道：“有没有都不重要了，此人能用，我便敢用。”

徐静了然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阿麦从屋里出来，身上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张生还领着张二蛋在院门处等着，阿麦和张生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张二蛋去寻唐绍义。两人走到没人处，阿麦终于忍不住恨恨地踩着地上的残雪，低声骂道：“骚狐狸，让老子去做靶子！老狐狸，你消息都收到了还问我联系没联系！当老子是白痴耍吗！”

张二蛋大惊失色地看着阿麦，连忙拉她的衣袖，压着声音叫道：“伍长，伍长！”

阿麦这才停下来，觉得心口憋的那口气总算发泄了些，便冲着张二蛋嘿嘿笑了两声，安抚他道：“没事，咱们去寻唐将军吧。”

两人找到唐绍义住处，唐绍义早已等着了，见阿麦进来，一边吩咐人去给他们端饭食，一边从墙上摘了把刀下来递给阿麦，说道：“这是我给你留下的，用用看顺不顺手。”

阿麦接过来长刀，见刀鞘简朴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可只一抽刀间便感到丝丝凉意从刀锋上漫了过来，沁人骨血。阿麦挥刀做了几个虚劈的动作，屋内立觉刀风阵阵。

“好刀！”阿麦忍不住赞道，“大哥从哪儿得来的？”

唐绍义笑了下，说道：“从鞑子那儿得来的，我瞅着好，就向将军讨过来了。正好你使刀，用着正合适。”

阿麦一听这样倒也不和唐绍义客气，取下腰间的原来的那把就换了上去，冲唐绍义笑道：“多谢大哥了！”

亲兵从外面端过饭食来摆于桌上，阿麦一看有肉有菜甚是丰盛，口中唾液大盛，不等唐绍义吩咐就兴冲冲地走到桌边坐下，抓了热腾腾的馒头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招呼张二蛋道：“二蛋，快些过来吃。”

张二蛋哪里敢就这样过去，仍是局促地站在一边，满脸通红。

唐绍义笑了笑，从后面拍了张二蛋一巴掌把他推向桌子那边，笑道：“扭捏什么！又不是大姑娘，兄弟们在一起没有那么多讲究。”

张二蛋这才上前，来到桌边又说一句“多谢将军”，于是站在桌边大吃起来。他两人已是十多日没吃过一顿热饭，在江北军巡逻点那里也只是喝了碗热汤，阿麦还差点把人家碗给啃了，现在面对一桌热乎乎的饭菜，两人差点把舌头也吞下去。海塞一通之后，两人才抬起头来对望一眼。看着张二蛋满脸的油腻，阿麦清了一下喉咙，故意绷着脸训道：“看你个没出息劲，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没得让唐将军笑话！”

张二蛋被她训得一愣，手里抓着只鸡腿放也不是吃也不是，讷讷地看着阿麦，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倒是唐绍义看不过眼，笑道：“甭听你们伍长的，她逗你呢！”说着扯了一条手巾递给阿麦，“还有脸说人家，把你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再说！”

阿麦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张二蛋有些委屈地看着她，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巴，顺手就把手巾扔给了他，笑道：“擦擦，别让唐大哥笑话咱们。”

唐绍义看了张二蛋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二蛋听他问，急忙从桌边站了起来，挺直了身板大声答道：“回禀唐将军，小人叫张二蛋。”

“哎呀呀，别喷，别喷，你让别人还怎么吃！”阿麦忙伸出手臂去护面前的饭菜。唐绍义笑了，把张二蛋按回到座位上，笑道：“吃你的，这里没有将军，只有兄弟，你和阿麦一样喊我大哥就好。”

张二蛋生平还是第一次被将军级的军官这样对待，激动得满脸都红了，坐得直挺挺的，生怕唐绍义嫌他不够威武。阿麦嗤笑一声，瞥了一眼张二蛋，把他面前的那只鸡腿拿了过去，笑道：“你不吃正好，给我了。”

她刚要往嘴里塞去，可鸡腿刚到嘴边却猛地停住了，唐绍义用手攥了她的手腕，说道：“别吃了，饿了许久，不能吃太多。”

阿麦抽了抽手腕，纹丝不动，只得无奈地把鸡腿放下，正色说道：“这鸡腿得给我留着，下顿是我的，谁也别抢。”

唐绍义一时哭笑不得，只得答应，又叫外面的亲兵进来收拾了桌子，这才起身和阿麦说道：“你和二蛋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军部那里还有会议，我得先去，晚上我再过来寻你叙旧。”

阿麦点头，看着唐绍义离去，然后自顾自地爬到土炕上倒开被子便要开睡。看阿麦在唐绍义这里如此随便，张二蛋有些着急，跟在她屁股后面低声叫道：“伍长，伍长，咱们怎么能在这里睡啊！”

阿麦没好气地说道：“你要不睡可以站一边看着，我是得睡会儿，要累死老子了。”说完便用被子蒙了头。张二蛋见她如此，一个人在炕前来回转了好几圈，这才无奈地倚着墙贴着炕沿坐了，过了没一会儿眼皮也打起架来，他正兀自强撑着呢，一床被子就兜头扔了过来，听阿麦淡淡说道：“睡你的吧，哪那么多事！”

阿麦与张二蛋二人一觉睡到了天黑，直到唐绍义的亲兵来叫才醒转过来。亲兵传话说商将军留了各营的军官吃晚饭，特意吩咐他回来叫阿麦也去。阿麦睡得脑袋还有些迷糊，猜不透商易之又做什么打算，一时顾不得想太多便跟了亲兵过去。等到了商易之那里，阿麦这才惊讶地发现这所谓的晚饭其实应该叫做篝火晚宴，大冬天的，竟然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场地中间生了火堆，上面架着的两只全羊正烤得嗞嗞冒油，肉香随风迎面而来。阿麦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眼睛在烤全羊上停留片刻，然后对上徐静那双笑眯眯的小眼睛，一腔食欲顿时全无。

席上的人已经来了多半，当中主桌上除坐了商易之和徐静及几位军部将领外，唐绍义也在那个桌上。可其他桌上却有许多生面孔阿麦都不认识，像是江北军各营的营官都来了。阿麦不禁有些诧异，难不成商易之召开的还是全军大会？

徐静冲着阿麦招了招手，阿麦明知道他坐的那桌不可能有自己的位置，可还是先过去与商易之、徐静打了招呼。商易之只随意地扫了阿麦一眼，便转过头去和旁边的一个军官低声说着什么。徐静捋着胡子笑了笑，低声对阿麦说道：“随便找个地方坐吧，今天来的都是咱们军中各营的主将，你多认识几个没有坏处。”

虽听徐静这样说，阿麦心里却明白这在座的最次也得是个校尉，她一刚刚升起来的队正，有什么资格随便找个地方坐？于是便弯着腰恭敬地说道：“多谢先生好意，阿麦在一边站着伺候着就好了。”

徐静用眼角瞥了她一眼，轻声嗤笑道：“让你坐你就坐好了，别矫情了，叫你来不是让你站着伺候的。”

他是好心，可阿麦一时却甚是为难，实不知自己该坐到哪里去好，琢磨了片刻还是为难地回道：“先生，还是让阿麦站着吧，这样还自在些。”

旁边的商易之看似无意地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别在我这儿戳着，去找你们营官。”

阿麦闻言一怔，顺着商易之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陆刚坐在右手一桌，正翘着脑袋往这边看呢，看到阿麦看他，连忙冲着阿麦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阿麦心中一乐，从没觉得陆刚有像此刻这么顺眼过，赶紧就想要去陆刚那桌坐，谁知刚抬了脚就听到徐静低咳了一声，跟卡了鸡毛似的。阿麦脚下一顿，连忙转回身垂首冲着商易之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将军。”

商易之没搭理她，微侧着身体和旁边的一个偏将谈笑起来。阿麦偷偷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又冲着徐静补了一句“多谢先生”，这才往陆刚那桌走去。

陆刚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让阿麦坐下，伸手啪的一巴掌就拍在了阿麦的肩上，低声笑道：“好小子，好样的，没给咱们七营丢人，将军的嘉奖令已经下来了，回去我就把你们那队的李老蔫调到军需上去，给你腾地方。他娘的，他都要肉死我了，一脚踹下去就算有屁也得等天黑才能憋出来！”

阿麦忍着疼强笑了笑，说道：“多谢大人提拔，以后阿麦还要仰仗大人，请大人多多照顾了。”

陆刚爽快地答应道：“那没问题，从开始我就觉得你小子机灵，一看就是棵好苗子……”

阿麦低头听着，脸上表情越来越古怪，好在后来商易之站起身讲开席前的场面话，众人一时安静下来，陆刚也便不再说话。

对于商易之的口才，阿麦向来是佩服的，想当初野狼沟一役后豫州突然落入北漠手中，三万多疲惫之师被人断了后路，眼瞅着都要炸营了，而商易之就在临时堆成的一个土台子上，用他那极富煽动力的演讲不但把形势稳住了，还忽悠近万名的豫州军把热血洒在了豫州城下，为青豫联军西进乌兰山创造了条件。

果不其然，商易之的话一讲完，在座的军官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亢奋起来，均举着酒碗站起身来，跟着商易之一起喊了声：“干！”然后一仰脖把碗中的酒灌入腹中。

阿麦自是不敢搞特殊，也跟着大伙一起豪情了一把，然后坐下来闷头吃肉。谁知刚啃了一口，旁边的陆刚就向她叫起酒来。阿麦瞅陆刚，心道：“哥哥你还没喝就傻了啊，好歹我是手下的小弟，你要叫酒也是叫别人的啊，哪里有人先窝里斗的啊。”

“阿麦，来，喝酒！咱们弟兄还没一起喝过酒呢，今天说什么也要喝个尽兴。哥哥先敬你一杯。”陆刚举着碗冲阿麦笑道。

阿麦见此，觉得也和他讲不出什么道理去，只得也把面前的酒碗举了起来，说道：“大人哪里话，理应是阿麦敬大人才是，这碗酒是阿麦敬大人的，多谢大人对阿麦的照顾。”

“酒桌上叫什么大人，老陆比你痴长几岁，不介意就叫声哥哥。”陆刚笑道，说完一仰脖把酒给干了。

阿麦无奈也得跟着干了，陆刚的大巴掌又拍到了她的背上，哈哈笑道：“小老弟爽快，哥哥我喜欢。”

酒桌上正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常，由于坐的都是军中的粗犷汉子，喝酒要的就是这个豪爽劲，不管能喝不能喝，是男人都得酒来碗干。本来阿麦还想藏着点，可也不知是谁先提了句“玉面阎罗”，众人这才知道桌上这寡言少语的少年竟然是军中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一时都来和阿麦喝酒。阿麦暗暗叫苦，知道此种场合断然不能拒绝他人的敬酒，只得一一喝了过来，只求喝完这一圈也就算了。谁知她还是低估了男人对喝酒的热情，喝到后面各桌上的军官竟是开始串着桌地喝。虽然阿麦有些酒量，可也挨不住这种喝法，别人喝多了也就罢了，可她哪里敢在这里喝醉！

那边唐绍义已是被人灌多了，走路都有些踉跄，可还是端着酒碗来到阿麦这桌，口齿不清地冲陆刚说道：“陆校尉，这酒是……是我敬你的，多谢你……你对阿麦的照应，阿麦是和我一起从汉堡出来的，以后还……还请你多照应，这酒敬你！”唐绍义仰脖干了碗里的酒，把碗底倒过来给陆刚看。

陆刚连忙站起来说道：“唐将军言重了，以前陆某有对不住您的地方，用这碗酒权当赔罪了。”说完也端起酒干了。

阿麦看着这两个醉汉哭笑不得，一时连装醉都忘了。

唐绍义和陆刚喝完了，拎着酒坛又给自己倒满了酒，然后用胳膊揽住阿麦肩膀说道：“阿麦老弟，咱们兄弟能在一起是缘分，我……”

“大哥，干！”阿麦生怕他又不知道说出什么样的醉话来，连忙用酒碗碰了一下他手中的酒碗，唐绍义果然忘了下面要说的话，也跟着大喊一声：“干！”

阿麦喝了小半，洒了大半，然后一闭眼往桌子上一趴，干脆直接装醉死过去了，反正席面上已经是喝倒了不少了，她倒下去也算不得显眼。

喝多了的陆刚在一旁哈哈大笑，指着阿麦笑道：“这小子不行了，瞅瞅都喝趴下了，还是不行。”

唐绍义已经喝得醉眼眯瞪，自己都站不稳了，见阿麦倒了下去还急忙伸手去拽她，结果阿麦没拽起来，他自己倒是坐倒在地上。旁边还醒着的军官都哈哈大笑起来，唐绍义也跟着嘿嘿地傻笑了两声，然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把阿麦扯起来架到肩上，“兄弟，别在地上睡，大哥送你回去。”

阿麦这醉酒装得极是辛苦，听唐绍义要架她回去，心里倒是一松，只求两人走出众人视线，她便可以不再装醉。这样想着，她便也做出一副醉死了的样子，任唐绍义勾肩搭背地往外拖她。谁知刚出了院子没几步，后衣领却突然被人拎住了。

商易之的声音冷冷地从身后传了过来，“不能喝还喝成这个样子！张生，你先送唐将军回去，我还有话要问阿麦。”

阿麦心中一惊，不知商易之是否看穿了什么，事到如今她断然不能承认自己是在装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装了下去。听张生在旁边应了一声，然后身边一直嘟嘟囔囔的唐绍义就被他架走了。阿麦脚下假装软了软，身体欲往前踉跄两步借机离开商易之的控制，谁知他手中抓得甚紧，拎着阿麦的后衣领愣是没有松手。他一手托住阿麦的肩膀，另一只手往下探了探，还没碰到阿麦膝窝便又停住了，收回来只是扶了阿麦的肩膀，架着她往旁边挪了两步，顺着墙让阿麦坐到地上。

阿麦不禁大大松了口气，身上已是出了一层冷汗，还好还好，他既然不肯打横抱起她，那就是还没把她当做女人。

阿麦现在很是作难，动不能动，言不敢言，想装着说几句醉话，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而且又怕被商易之看出破绽来。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哼笑，像是怒极了才会发出的笑声，被远处的嘈杂声遮着，有些听不真切。

有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走到阿麦近前停了停，阿麦感到来人似乎弯下腰打量了自己片刻，不一会儿便听到了徐静故意压低了的声音，“这……还真喝多了？”

商易之没说话，只冷着脸点了点头。

徐静低声说道：“嘿！行，也不怕闹出事来！”

那声熟悉的哼笑声又传了过来，阿麦这下终于肯定刚才那声不是幻听了，只是琢磨自己到底怎么惹怒了商易之，这叫个什么笑声？不满？冒火？还是怒极而笑？

商易之不想继续徐静的话题，轻声问徐静：“先生，里面如何了？”

徐静答道：“都喝得差不多了吧，醉倒的我已吩咐人把他们都抬下去休息了，也安排了人照顾。”见商易之仍是皱着眉头看阿麦，徐静又微笑道，“里面还有不少人在等着将军回去喝酒，将军可不能给人留下个尿遁的话把，还是请回去吧，阿麦这里由我来处理。”

商易之微抿唇角看了眼阿麦，眉头紧皱后又缓缓松开，脸上终于换上云淡风轻的笑意，对徐静说道：“我看也不用管她，让她在这里冻冻，酒自然就醒了。”

徐静含笑不语，等商易之的身影转过院门后才又转回身来弯腰看阿麦，嘴里啧啧有声，突然压低声音说道：“阿麦啊阿麦，你要是再不醒，老夫也只能把你送将军屋里醒酒去了。”

阿麦惊得一跳，立刻睁开了眼睛，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徐静。

徐静面色突然一冷，低声训斥道：“老夫爱惜你的才气，才容你至此。可是阿麦，你太让老夫失望了，耍滑头也得分个场合有个分寸，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刚才跟过来的人不是老夫，你该如何收场？你又让将军怎样收场？”

阿麦心中虽觉委屈，可还是低了头说道：“先生，阿麦知错了。”

徐静冷哼一声，拂袖便走。阿麦立在当地，一时心乱如麻，只从刚才的情景看，怕是商易之和徐静二人都已看破了她的身份，两人非但没有揭穿，反而又都在替她遮掩，这让阿麦甚感迷惑。

阿麦苦笑着摇了摇脑袋，觉得多少有点眩晕，幸好她自小是在酒铺长大的，刚才喝的那些酒虽不少，可也只不过让她稍感头晕罢了，又想起徐静刚才说的话，她不禁也有些后怕，暗责自己是有些小聪明过头了。

回到唐绍义那里，唐绍义已经躺在炕上呼呼睡熟了，张二蛋还守着盏油灯等着她，见阿麦回来忙迎上来急切地问道：“伍长，你没事吧？”

阿麦略显疲惫地笑了笑，说道：“我能有什么事，快睡吧，明天我们怕是还得赶回西泽山，以后恐怕睡不成安稳觉了。”

土炕很宽大，阿麦见唐绍义贴了炕头睡着，便从炕的另一头爬了上去，胡乱扯开一床棉被就要睡觉，转头却看见张二蛋还在炕前傻站着，不禁问道：“怎么还不睡？傻站着干什么？”

张二蛋的脸上突然红了红，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炕头上的唐绍义，连忙从炕上抱了床被子说道：“我打地铺。”

阿麦奇道：“大冬天的，你有热炕不睡，好好地打什么地铺？”

张二蛋抱着被子憋不出话来，只讷讷地站在地上，阿麦心中更是奇怪，正想再问，就见那头的唐绍义突然翻了个身，睡梦中嘟嘟囔囔地像是喊了句“阿麦”，然后便把怀里的被子紧紧抱住了。

醒着的两人均是一愣，张二蛋不禁傻呆呆地看向阿麦。阿麦只觉得脸上一热，竟似被火烧了一般，见张二蛋用怪异的眼神看自己，咬着牙恨恨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说梦话的吗？还不上炕睡觉！”

第二日一早，唐绍义醒来时阿麦和张二蛋已收拾利索正要离去，阿麦见他醒来，笑道：“大哥，我和二蛋这就得去陆大人那里应卯，可能得即刻赶回西泽山，怕是不能回来和大哥叙旧了。咱们兄弟就此别过，大哥多保重，阿麦等着听大哥建功立业的好消息。”

由于宿醉，唐绍义的头还有些昏沉，又是早晨初醒，所以只是半撑着身子眼神迷离地看着阿麦，像是丝毫没听懂阿麦的话。阿麦不禁笑了笑，冲着唐绍义拱了拱手，说道：“大哥，后会有期！”

她说完便带着张二蛋出门而去，等唐绍义反应过来，人已经出了屋门，唐绍义光着脚从炕上跳下来，几步赶到门口大声叫道：“阿麦！”

阿麦闻声停下，转回身看向唐绍义，唐绍义默默地看了她片刻，缓缓地弯起了嘴角，喊道：“多保重！”

阿麦用力地点了下头。

到了陆刚那里，陆刚去见了徐静还没回来，阿麦和张二蛋等了一会儿，这才见陆刚从外面回来，见到阿麦等在这里，说道：“军师说了，你直接和我回西泽山，不必再去见将军。”

阿麦应了一声，跟着陆刚一起回西泽山。

常钰青领五万兵已经到了乌兰山外，商易之把全军的营官都聚在一起开会，估计就是在部署一些战略安排。阿麦虽然没能参加那个会议，不过从商易之让唐绍义故意挑衅北漠军来看，她猜测商易之是想做个套等着北漠军来钻。而陆刚所辖的西泽山位于乌兰山系最东，北漠军来攻的话，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西泽山了。阿麦寻思着徐静他们对陆刚必是已有交代，十有八九是让陆刚以败示弱，把北漠军引向纵深。

陆刚一路上都似有心事，像在考虑什么深奥的问题，一句话也没有。阿麦见他如此，也不多话，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几人翻山越岭，走到一处较为平缓的山路时，陆刚突然叫阿麦上前，状似随意地问道：“鞑子来攻，咱们西泽山首当其冲，你说这仗怎么打好？”

阿麦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说道：“大人，阿麦才疏学浅，不敢乱说。”

陆刚却说道：“没事，这里又没外人，咱们弟兄随便说几句而已。”

阿麦思量一下，沉声说道：“此次鞑子有几万人，咱们要想把他们阻在西泽山外是不大可能，就是兄弟们都力战而死，怕是也挡不住鞑子大军。可不战而逃，恐怕……”

阿麦顿了顿，见陆刚瞥向她，转而问道：“不知将军和军师他们可有什么安排？”

陆刚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来递给阿麦，很是困惑地说道：“这是军师给我的锦囊妙计，只说照着这个做即可，可我已经思量了半路，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阿麦接过来纸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只写了五个字——“兵者，诡道也。”阿麦心中暗骂徐静故弄玄虚，嘴上却故意问道：“《孙子兵法》上的？后面像是还有……”

陆刚有些郁闷地接道：“嗯，不错，后面的是：‘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这话自然没错，打什么仗都能用得上，可这叫什么锦囊妙计？阿麦，你说军师这是什么意思？这让咱们怎么做？”

阿麦一时也是沉默下来，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在父亲的笔记上的一段话，看江北军现在的形势，正是父亲在其中提过的藏军入山，不知那战法是否也可以参考一下？阿麦思量了一下措辞，沉声说道：“阿麦以前在将军身边伺候的时候，曾听军师和将军说过这样一种战法，也许和军师给咱们的锦囊妙计一个意思。”

陆刚问道：“什么战法？”

阿麦答道：“彼出我入，彼入我出，避实就虚，隐势藏形。”

陆刚有些迷惑地看阿麦，问道：“此话怎讲？”

阿麦看着陆刚，有些迟疑地说道：“阿麦琢磨着吧，军师的意思是不是让咱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陆刚一愣，和阿麦大眼瞪小眼，两人心里都各自转了几个念头。

阿麦连忙又补充道：“也不是胡乱跑，咱们得跑得让鞑子追不上，让他们来往追逐，疲于奔命，到最后累死这群王八羔子们！”

陆刚愣愣地瞅了阿麦片刻，慢慢地冲她伸出了大拇指，由衷地赞道：“阿麦，好小子，够狠！”

阿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大人别笑阿麦了，明明是大人自己早已想到，还偏偏要来考阿麦。”

陆刚微怔，然后呵呵笑着拍拍阿麦的肩膀道：“少年人就该多锻炼锻炼，不是坏事。”

阿麦忙行了一礼，谢道：“阿麦谢大人教诲。”

“嗯。”陆刚点了点头，面上稍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心里却是十分受用，心道阿麦这小子果真够机灵。

几人继续赶路，这回陆刚心中的烦闷一扫而光，只琢磨着鞑子来了该怎么打又该怎么跑。而走在后面的阿麦也在琢磨着些事情，她有些不明白，商易之他们既然做好了布袋，就应该让陆刚把这个袋子口松开放北漠军进来才对，那徐静为什么还要给他一个这样的所谓锦囊妙计呢？

第六章

私怨 弄计 袍泽

回到西泽山，副营官黑面正在带着士兵操练，看到陆刚领着阿麦回来，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根本都不屑于遮掩的鄙视。阿麦暗自纳闷，她跟这位黑大爷没仇啊，至于因为那一点小事就一直记恨在心吗？亏他还长了这么个五大三粗的个子，心眼比针眼还小。阿麦抬眼瞥了一眼黑面的表情，心道他的这张黑脸还真不适合做鄙视这样技术性的表情，看起来着实难看。

陆刚把营里的队正以上级别的军官召集在一起，宣布了军部对阿麦的嘉奖令，把原本第四队的队正李少朝调到军需处，任命阿麦为第四队的队正。李少朝向来是个慢性子，这回难得爽利，很痛快地应了一声。陆刚又吩咐阿麦回去考虑一下接她伍长的人选，好等明天一早全营早操的时候一道宣布。

从营部里出来，有几个军官围过来向阿麦道贺，笑闹着要阿麦请客，阿麦连忙笑着应承。旁边一个军官却突然哼笑了一声，不阴不阳地说道：“要说这人还是长得俊好啊，去趟军部回来就能升官，早知道咱们兄弟还拼死拼活地干什么呢？没事多跑几趟军部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场面顿时僵住，原本吵着让阿麦请客的几个军官也都噤了声，各色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了阿麦的身上。阿麦绷了下嘴角，抬头坦然地看向说话的那个军官，缓声问道：“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他几个队正相互望了望，脸上均露出些暧昧的笑。杨墨嗤笑一声说道：“该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怎么？麦队正心虚了吗？”

这话一出，明显着是要找碴打架了。如若在平时，早应该有人出面把两人拉远了劝解，可今天，大家似乎都一致地保持着沉默，一些人的脸上甚至还带了些看好戏的模样。阿麦心里很明白，她升得太快了，已快到引起了这些军官们的排斥，从小兵升为伍长还能说是砍了鞑子立了战功，可这一次，军部的嘉奖令上只含糊提了一下她执行任务立了大功，却只字没提她去豫州城的事情。

阿麦默默地看着杨墨，目光清冷坦荡。杨墨开始还冷笑着和她对视，可到后面却不自觉地避开了阿麦的目光。阿麦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军官，淡淡说道：“阿麦不心虚，阿麦的军功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拼死拼活换来的，也许阿麦入营的时日比诸位大人短些，可阿麦敢说自己杀的鞑子不比任何一位少。”

她又把目光放回到杨墨身上，“杨大人为什么瞧阿麦不顺眼，大家心知肚明，不过阿麦还是要劝大人一句，以后少用这些娘们儿唧唧的话来阴我，看不顺眼直接动刀子就行，犯不着为了动手找碴，要打架恕我没空，如果要玩命，我阿麦随时奉陪。”

说着，阿麦刷地一声拔出佩刀，狠狠地往雪地上一掷，刀尖插入地上，带动刀柄悠悠地颤着。

杨墨先惊后怒，拔了刀就要上前，他身旁的几个军官见状连忙抱住了他强往后拖去，其中一个吼道：“杨墨，别犯浑。”

阿麦冷笑一声，从地上拔起刀便欲迎上去，刚跨出一步就被李少朝使劲拉住了胳膊，李少朝扯着阿麦走开几步，苦口婆心地劝道：“阿麦，够了，千万别惹事，刀枪无眼，同胞之间怎么能动刀子玩命啊，陆大人知道的话大家都要受罚的！”

不动刀子，你们能上来拉架吗？阿麦心中冷笑，如果她不做拔刀子玩命的架势，估计这些军官只会站在边上兴致勃勃地看热闹，然后看着她被杨墨狠揍一顿，或者再上来拉拉偏手。阿麦心中明白得很，和个身高力壮的男人滚在一起打架，她非但讨不好去，怕是连身份都会泄露了。

那边的杨墨也已经被人拉远，隐约传过来他的怒骂声，“你们放开我，让我去宰了那小子！我操他妈的，还敢叫板，老子非弄死那小子不行，你们是兄弟就放开我，我去给焦老大报仇！”

焦老大，就是被她割破喉咙的那个队正，阿麦记得很清楚。她冷眼看了看远处被人抱住的杨墨，把佩刀插回刀鞘，转过身冲着李少朝一揖谢道：“多谢李大人教诲。”

李少朝连忙摆了摆手说不敢当，他们已是同级，当不起阿麦的如此大礼，阿麦却正色说道：“这不是队正阿麦谢大人的，而是您手下的士兵阿麦谢的，阿麦谢大人多日的照拂之恩。”

这回李少朝没再客气，只笑了笑，带着阿麦回队中，让她先去交接伍中的事务。阿麦回到伍里，王七等人还在都聚在张二蛋身边笑闹着，见阿麦回来立刻便抛弃了张二蛋，向阿麦这边围了过来。

张二蛋不由得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他虽一直按照阿麦交代的话搪塞着这些弟兄，可这十来个人你一嘴我一舌的应付起来也甚是费力。他瞥了眼那边被众人围住的阿麦，心道伍长就是伍长，连说话都这么有气势，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大家都解决了。

吃过晚饭，阿麦私下把张二蛋叫到外面，默默地看了他片刻，突然低声说道：“二蛋，这次你跟我出生入死，功劳苦劳都极大，我应该提升你做伍长……”“伍长！”张二蛋突然打断阿麦的话，说道，“我，我不想做伍长。”阿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边露出个淡淡的微笑，说道：“我也不想，你年纪太小，怕是不能服众。”

张二蛋鼓起勇气抬眼直视着阿麦，“伍长，你放心，你这是为我好，我都明白。”

阿麦笑了笑，伸出手按了按张二蛋还有些单薄的肩膀，问道：“跟着我去做个亲兵吧，怎么样？”

张二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有些激动地问阿麦：“真的？伍长？”

阿麦笑着点头，“以后不要叫伍长，要叫队正大人了。去吧，把王七给我叫过来。”

第二日全营早操的时候，陆刚宣布了李少朝的调令以及阿麦的任命，同时大谈了一番同胞友爱共同杀敌的话题，很明显，昨日阿麦和杨墨差点动刀子的事情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弟兄们，我陆刚是个粗人，只说大实话，鞑子进乌兰山，第一站就是咱们西泽山，现在离咱们西泽山不过百余里，眼瞅着就到家门口了，不管你们之间什么私人恩怨，都他奶奶的给老子放下！要砍人，存着劲儿给我砍鞑子脑袋去，砍一个咱们不亏，砍一双咱们就还赚了一个。谁他妈再用刀对着自家弟兄，别怪我陆刚不客气！”

散了早操，陆刚又把阿麦和杨墨叫到眼前，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两人。待了半晌，还是阿麦先冲杨墨弯腰行了一礼，说道：“杨大人，昨日是阿麦莽撞了。”

杨墨冷哼一声，当着陆刚的面对阿麦拱了拱手就算了事。

陆刚叫骂道：“都他妈一个营的弟兄，鞑子还没打呢，你们先打起来了……”说着冲阿麦和杨墨身上一人踹了一脚，“都他妈给我滚回去好好带兵，等这回打完了鞑子，你们要是都还能活着，老子再给你们了私怨！”

此话一说，众人都有些沉默，阿麦和杨墨对望一眼，杨墨冷哼一声别过了视线，阿麦轻笑了下，微微摇头。常钰青五万大军眼看就要进乌兰山，他们这群人正好要打第一仗，还不知道能活几个下来。

南夏历盛元三年初，北漠大将常钰青领军入乌兰山对南夏江北军进行围剿。常钰青一反往日快、猛、狠的作战风格，前后拖拉了两个多月，五万大军才终于进入乌兰山脉。

西泽山，江北军在乌兰山脉的第一个门户，就这样暴露在了北漠五万大军面前。而此时，西泽山上的江北军第七营早已成了空营，如若不是地上还残留着大队人马驻扎过的痕迹，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江北军的门户所在。

北漠军先锋部队把情况回报到中军大帐，已经调到常钰青手下的崔衍忍不住骂道：“他奶奶的，这仗还怎么打啊，南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这可真成了进山剿匪了。”

常钰青没搭理他的话茬，只是问在一边比照地图的年轻军官：“如何？”

要说这军官不是别人，正是以前就和常钰青搭档过的副将姜成翼。汉堡之战后，常钰青领八万骑兵北上靖阳，就是他领着只剩个空壳的“西路大军”到泰兴和周志忍会合，后来便一直待在了周志忍的帐中。这次，崔衍非闹着要跟常钰青一起来剿匪，陈起顺手把姜成翼也调了过来给常钰青做副手。常钰青虽然知道他是陈起的人，可由于姜成翼也确实有些本事，便也没有拒绝陈起的安排。

姜成翼听得常钰青问，把手中临时绘出的地形图放到桌上，抬头答道：“只从我们目前新绘的这部分来说，就和原来的地图差很多，一是因为兵部提供的地形图太过老旧，绘得又粗糙，一些地势早已发生了变化；二是从实地来看，一些山间路径是江北军有意改造的，以至于我们行军地图上的很多路径都已不通。”

常钰青冷笑一声，说道：“商易之十一月进乌兰山，到如今也不过四月有余，竟然连山间路径都改了，可见这人的确是个人才了。”

崔衍忍不住问道：“大哥，那我们怎么办？”

常钰青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只绘了个边缘的地形图看了看，说道：“不着急，传令下去，找个地方扎营，先不要深入了。”

崔衍出去吩咐部队在居高向阳之地扎营，姜成翼抬眼看了看常钰青，说道：“我们手上的地形图已近于废纸一张，得派探子出去摸清地形制出新地图才能再作打算，不然咱们就成瞎子了。”

常钰青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安排吧，多派些人出去，尽快把地形图绘出来。”

姜成翼应诺一声，出去安排这些事情，走到大帐门口又停下来，转回身有些担忧地看着常钰青，犹豫了下问道：“将军，元帅让我们在周将军攻下泰兴前剿灭江北军，看眼下的形势，时日上会不会……”

常钰青抬头笑了笑，答非所问地问姜成翼道：“你觉得周将军何时可下泰兴？”

姜成翼微怔了下，开始思量周志忍要攻泰兴具体需要多长时间，还没等他回答，却听常钰青径自笑道：“我猜没有两三年的工夫，周将军是拿不下泰兴城的。”

见姜成翼面露不解之意，常钰青嘴角挑了挑，解释道：“泰兴是南夏江北第一大城，城高池深，想必你已经亲眼见识过，这些不用再说。只说泰兴城南倚宛江这条，怕是周将军一天练不出水师来截断泰兴的水路，泰兴城就一天不会被攻下。”

“水师？”

“不错，没有水师，周将军攻城的时候就要担心腹背受敌，虽说南夏江南的兵力被吸引在云西之地，可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抽调出来过宛江而救泰兴？”常钰青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再说泰兴的城守万良，既然能把他放到泰兴来，又怎么会是平庸之辈？攻城不比围城，只要他不自乱阵脚，泰兴城又岂是一时可以攻下的？”

姜成翼被他说得有些愣，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只不过从没有像常钰青考虑得这样深远。更何况他们年前只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攻陷南夏靖阳边关，不费一兵一卒而收豫州，这北下的步伐实在是太顺利了一些，以至于顺利到他以为攻下泰兴也不过是个很简单的事情。

可现在听常钰青讲来，攻泰兴非但不会容易，反而会很麻烦。可惜常钰青并没有细说下去的打算，他只笑了笑，说道：“难不成你也跟阿衍一个想法，认为领两万精兵就能撞开泰兴城门，十万铁骑就能横扫江北之地？”

姜成翼面上有些赧然，躬身行礼道：“多谢将军指点，成翼受教了。”

常钰青轻扬了扬眉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轻笑道：“所以说我们不必着急，剿匪剿匪，慢慢剿就是了。”

姜成翼出了帐，脑子里还在思考着泰兴城的事情，既然泰兴城如此稳固，为何先前东西两路大军围困泰兴的时候，南夏朝廷还会如此惊慌失措，以至于要调靖阳边军回救泰兴，如果不是这样，靖阳边关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攻下？南夏朝中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下如此疯狂的军令？

他正想得糊涂，正好撞到已安排好扎营事务回来的崔衍，崔衍一把拉住他，略带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山头说道：“老姜，你看！”

姜成翼顺着崔衍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处山峰他认识，在地图上有过标记，名叫拥翠山。山间有一大片林带，不知是何原因一年四季皆是长青，乃是名副其实的“拥翠”。

崔衍在旁边说道：“你仔细看看，那边林子里一定藏了人的。”

姜成翼眯了眯眼睛，果然见那边林子里似有鸟儿不时被惊起，绕着林子上空盘旋不下。“伏兵？”姜成翼下意识地问道。

崔衍得意地笑了笑，说道：“定是南蛮子在那边埋伏着呢，没准儿是想来夜袭咱们，嘿嘿，总算有个玩头了。等天黑我就带人偷偷摸过去，逗逗他们。”

姜成翼年纪稍大，要老成一些，说道：“望山跑死马，看着近，离咱们这里至少还得有几个时辰的路程，你别胡乱行动，凡事先问过将军再说。”

崔衍虽点头，表情却有些不以为然，眼神一直没离开远处的拥翠山。

其实崔衍所料不错，拥翠山中果然是藏了人的。

阿麦用力踹了脚身旁的树身，抬头看着原本栖在树上的鸟儿受惊飞走，然后再转过身接着去踹另外的树木。在那边也领着人踹树的王七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道：“阿麦大人，咱们这活儿得干到什么时候？”

阿麦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骂道：“屁！别叫什么阿麦大人，要么阿麦，要么大人，哪里来了个阿麦大人！”

王七嘿嘿干笑了两声，小心地瞥了瞥一边的士兵，凑近了阿麦低声问道：“阿麦，你说咱们在这儿踹树有用吗？鞑子会上当吗？”

阿麦踮了踮脚，翘着头试图看得远一些，可这片林子实在太密了，遮挡住了她的视线，更是遮住了远处山坡上的北漠军营。

“谁知道呢！”阿麦低声答道，“大人既然让咱们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这事又不费力，总比蹲在山坳里的那些兄弟们强，引得来鞑子，自有他们先接着，引不来鞑子……”她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升为伍长的王七，又用力踹了一下身边的树木，低声笑道，“就当是练了拳脚了。”

王七跟着“嗯”了一声，转身笑嘻嘻地练脚法去了。

常钰青他们进乌兰山脉后，陆刚带着第七营就从西泽山上撤了下来，藏入了这茫茫的山林之中。今天，阿麦就是按照他的吩咐带人过来假装伏兵。有伏兵，自然得有所表现，《孙子兵法》上都明白地写着呢：鸟起者，伏也。

阿麦心道这陆刚不愧是行伍出身，兵法背得滚瓜烂熟，只是这样套用兵法怕是太过生硬。如果这种把戏就能骗了常钰青，那常钰青也太菜鸟了。

不过，既然长官吩咐了要这么做，她自然不好直接反对，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大不了就是白费些力气而已，所以，阿麦接到陆刚的军令，就很痛快地来了。再加上阿麦本来也想练一练手下的这些兵，多跑点路，练一练脚力，总是好事。

因为有阿麦的“身先士卒”，江北军第七营第四队的战士们将“踹树”这一工作干得热火朝天。不只队里的士兵，就连阿麦的亲兵也都参加了进来。因为升了队正，阿麦也名正言顺地有了亲兵，除了李少朝留下的那几个亲兵以外，阿麦只从伍里带了张二蛋过来，不过她不喜欢使唤亲兵，就算有事也多吩咐张二蛋去做。这样一来，她的亲兵大都没什么事做，于是，阿麦干脆把原本只为自己服务的亲兵队改成了为全队服务的通讯警卫伍，虽然仍是亲兵的编制，用途却大大改变了。

很久以后，当人们提起麦帅的通讯警卫伍时，都不禁联系到了靖国公的警卫营和通讯营，均认为麦帅还只是个小小的队正时便已经颇有靖国公遗风了。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阿麦又踹了一会儿树，觉得有些吃力，见小腿上的绑腿松了，便干脆停了下来往地上一坐，拆了绑腿仔细地绑了起来。硕果仅存的亲兵张二蛋见阿麦坐下了，连忙跟了过来给阿麦递上水壶，蹲在一边瞅着。阿麦接过水壶灌了几口水，看张二蛋还在旁边巴巴地看着，故意绷了脸，把水壶递还给他，问道：“二蛋，你说咱们当兵的什么最重要？”

张二蛋被问得一愣，认真琢磨了下，拍了拍腰间的大刀，回答道：“大刀！当兵的要没了刀，那就不叫兵了！”

阿麦咂了下嘴，点了点头，“说得不算错，不过却不是最重要的。”

张二蛋迷惑了，忍不住问道：“那什么最重要？”

阿麦笑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两条腿，笑道：“自然是这两条腿。”

张二蛋的五官往一块挤了挤，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为什么？”

阿麦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胜，我们追鞑子跑，追上了才能杀敌；败，鞑子追我们跑，我们只有跑得快才能保命。你说我们这两条腿是不是最重要的？”

张二蛋被她讲得有些晕，只觉得从她嘴里出来的果然都是道理，看着阿麦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崇拜，忍不住也问了王七那个问题：“大人，你说鞑子真会被咱们引过来吗？”

这一次，阿麦没有和他说些官话，只是微微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去！”北漠中军大帐前，常钰青扫了一眼远处的拥翠山，转回头吩咐崔衍道，“你老老实实地去加强营防，只多派些外探和外辅出去便可，南蛮子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除了负责警戒的部队，其余的人都踏踏实实地睡觉。”

“南蛮子夜袭怎么办？”崔衍紧接着问道。

“那警戒部队干什么吃的？”常钰青问道，他轻笑着瞥了崔衍一眼，“不过我猜南蛮子今夜不会来偷袭，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藏着等我们去夜袭他们呢！”

崔衍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常钰青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大帐。

姜成翼正伏在桌案前参照着新制的地形图对沙盘进行修改校正，看常钰青从外面进来，不禁抬头问道：“真的不用派兵去探探吗？”

常钰青不语，走到沙盘前站定，看着沙盘上标记着的拥翠山愣神。这沙盘还是南夏靖国公的首创，战争中流传出来，各国的将领一眼便看出了它的妙处，后来便广为四国的军事将领所用了。

“在这里。”常钰青修长有力的手指沿着拥翠山山麓而下，在邻近的一条山谷处停留了下来，说道，“伏兵应该在这里了。”

姜成翼顺着常钰青指的地方看了眼，又抬头看向常钰青，眉梢不自觉地挑了下。

常钰青笑了，没有理会姜成翼的惊讶，转身走到书案便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翻看起来。姜成翼正奇怪间，突然听见常钰青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觉得咱们用不用去给他们来个一网抄尽？”

姜成翼抿着唇思量片刻，说道：“我军对此处的地形并不熟悉，山间小路已多有改动，夜战对我们明显不利。”

常钰青眼睛没有离开书本，只轻轻地点了点头，“所言不错，那就让南蛮子先蹲一宿再说吧。”

姜成翼“嗯”了一声，等了片刻不见常钰青再有交代，便复又低下头去修整沙盘。

常钰青默默地看了会儿书，嘴角处却突然露出些笑意来，叫亲兵喊了崔衍进来，交代道：“你今晚就别跟着巡营了，先好好地睡上一觉，明日寅时到我这里来。”

崔衍被常钰青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挠了挠脑袋，问道：“大哥，什么事？”

常钰青却不肯说破，只是冷着脸说道：“哪儿来这么多为什么，让你来便来好了。”

崔衍见他面露不悦之色，也不敢再多问，只是用眼角瞟了下姜成翼，见他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常钰青，顿时心里有些平衡了，暗道原来糊涂的不止我一个。

打发走了崔衍，常钰青又叫人去各营传令，吩咐明早寅时就造饭，吃过饭后各营整装待命。姜成翼更是糊涂，不知道他这是做如何打算，既然说了要慢慢剿匪，又不急于出征，何必这么早就造饭呢？姜成翼有些糊涂了。

糊涂的不只有姜成翼一个，蹲在拥翠山东面山谷中的江北军第七营的营官陆刚也有些糊涂了，鞑子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说也得派些人过来探探吧，怎么这天都要黑了，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呢？

黑面早已蹲得不耐烦了，几次都要带兵去夜袭北漠军营，被陆刚强行压住了，只好气呼呼地坐在草地上，瞪着牛眼发闷气。

这一夜，有人心焦有人急，有人嘴角含笑地算计着什么，还有人倚着大树睡得正熟，比如——阿麦。

一直等到第二日，太阳已经半人多高，陆刚等人这才终于死了心，带着人饥肠辘辘地从山谷里撤了出来。阿麦已经等在了拥翠山山脚下，见陆刚领着队伍来了，忙叫人把准备好的吃食都给搬了过来。

陆刚恨恨地咬一口面饼，刚吞咽了两口突然又停下了，瞅着坐在一边的阿麦问道：“你说鞑子这是什么意思？天蒙蒙亮的时候探子回报说是鞑子营中寅时就开始造饭了，可老子又等了他们一个多时辰还是什么也没等到，又不见他们拔营，鞑子这是在玩什么花活？没事这么早吃饭干吗？”

阿麦略显秀气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低声地重复陆刚的话，“寅时就造饭，却不见拔营？”

陆刚点了点头，有些期待地盯着阿麦。

阿麦的眉头皱得更紧，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突然抬眼问陆刚道：“探子最近一次回报是什么时候？”

“辰时三刻吧。”陆刚回答道。

阿麦仰着脸看了看树梢间透过的细碎阳光，大概估算着时间，“现在已过午时，这么说大人已经快两个时辰没有接到探子的回报了。”她面色突然一变，“大人，可还有探子未回？”

陆刚心中也是一惊，忙把不远处负责此事的副官叫过来细问，一问才知道还有几组探子没有回来，按理说应该有探子持续回报北漠军营的情况的，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这中间像是突然断了。陆刚听了脸色大变，噌的一下子从地上蹿了起来，他虽粗莽，可毕竟领兵多年，深知这个时候要断了探子的线报，鞑子就是摸到了他们身后，也无从知道了。

“大人！”阿麦在他身后低声叫了一声，沉声说道，“山路难走，少不得要多耽搁一些工夫，误了会儿时辰也是情理之中，大人不必发火。”阿麦说着，眼睛却轻轻地瞟向四周。陆刚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压下了心头的惊慌，复又若无其事地坐到了地上，压低声音问阿麦道：“你如何看？”

阿麦想了一下，说道：“鞑子明知拥翠山有异样，不可能毫无反应。”

陆刚点了点头，“不错，失了的探子极有可能是被鞑子得了，鞑子很可能是识穿了我们的计策。”

阿麦心道不是很可能，是一定。就这样的诈作伏兵，常钰青怎么可能就会上当！不过此时不是讲这些话的时候，她只是随着陆刚的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此地不可久留。”

这句话可是说到了陆刚心坎里去了，他这就要从地上站起来，却突然被阿麦一把拉住了，“阿麦觉得大人还是应该先稳军心，鞑子人多，我们本就处于劣势，万不可自己先乱了阵脚。”陆刚低头看了阿麦一眼，点了下头。

当下，陆刚就去吩咐部下集合队伍，阿麦也在后面跟了上去。陆刚和几个营级军官商议了片刻，便决定把队伍带向山南，打算去北漠军的左翼方寻找机会。阿麦没再多说，带着队里的士兵跟着部队一起前行。由于大部分士兵在山谷中蹲守了一个晚上，还来不及休息，这样一行军，顿时显了些疲惫之态，反倒是阿麦的第四队，由于夜里休整得不错，倒是精神得多。

队伍往南翻过了两个山头，刚走到一处地势略微平缓的地方，陆刚正想下令让队伍停下休息，猛然见前面山坡上竖起几面北漠军旗，齐腰高的荒草之中齐刷刷地站起成千的北漠军来，陆刚等人顿时僵住了。

北漠阵列从中往两边分开，一员黑袍小将，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手端长刀高坐于战马之上，慢慢悠悠地晃到了阵前。

阿麦此时尚在队伍中间，远远看到前面突然冒出盔甲鲜明的北漠军来，也是一惊，待看清了北漠阵前的那员小将，心中更是一凛，崔衍！那是崔衍！虽然只在豫州城见过几面，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盔甲在身的崔衍。

崔衍不仅是北漠名将周志忍的外甥，更是北漠辅国公的小公子，只说他的出身，常钰青就绝对不会让他轻易犯险。既然他能在此出现，那么常钰青定然是已算到了万无一失的地步。一想到这里，阿麦心中不禁骇然。

前面的陆刚急忙行兵布阵，可崔衍哪里会给他布阵的时间，手一挥，北漠兵阵便压了过来。顿时，喊杀声震天响起，北漠军冲杀过来，江北军这边仓皇应战，刚一接战便落人下风。

双方人马混战在一起，刀箭飞舞，血肉横飞。陆刚挥剑砍倒一个冲到面前来的北漠兵，扯着嗓子吼旁边的亲兵：“他娘的光护在老子周围干吗？老子用不着你们！前三队挡在这里，其余的叫黑面先往山上撤！”

有个亲兵抽出身来去传令，剩下的亲兵依旧护在陆刚的周围。黑面哪里肯撤，挥着大刀挡在前面，独自和五六个北漠兵缠斗在一起，虽勇猛，可却也险象环生。

这样的场景阿麦看在眼中，竟觉有些熟悉，像是又回到了野狼沟的战场。阿麦咬着牙带人冲杀到阵前，把陆刚从北漠兵的包围中抢了出来。陆刚身边的亲兵已经死伤大半，他自己也已经杀红了眼，看到阿麦怒声骂道：“浑蛋玩意儿，你他娘的不是第四队吗？让你们先往山上撤！”

阿麦举刀挡开面前砍过来的弯刀，顺势一抹砍倒了一个北漠兵，也不理会陆刚的怒骂，只冲着王七喊道：“带大人走！”

王七点了点头，挥手招了两个兵士架起陆刚就走。阿麦等人边杀边退，路过第二队的队正杨墨身旁时替他挡了身侧砍过来的一刀，大声喊道：“带着人往山上撤！”

杨墨已是满头满脸的血，血红着眼睛厉声骂道：“滚！小白脸怕死就自己滚，老子是第二队的队正，大人吩咐要挡在这里！”

身边的北漠兵越涌越多，对留下的江北军士兵渐成包围之势，张二蛋本一直跟在阿麦身侧，此时却被北漠兵困在了另一边，反倒是杨墨和阿麦被七八个北漠兵围在了一起，逼得两人不得不背靠背地抵在一起砍杀着四周的敌兵。

“真他妈死心眼！”阿麦忍不住骂道，“后面的人已经撤了！你们也不用留在这里白白丧命！”

杨墨又砍倒一个敌兵，心中豪情顿生，哈哈大笑道：“小白脸懂个屁，大丈夫能战死沙场那是荣耀！”

“荣耀个屁！”阿麦怒声骂道，她的胳膊已经酸痛，挥刀的速度明显见缓，这样下去早晚会被鞑子困死在这里，她咬牙把包围圈劈开一个豁口，冲杨墨叫道，“你要是还想给你那死鬼长官报仇，就跟在我的后头杀出来，别把命丢在这里！”说完也不等杨墨回答，招呼了张二蛋一声，率先向豁口处冲杀了过去。

杨墨一愣，咬了咬牙，跟在阿麦身后向外杀了出去。三人很快便和其他的江北军汇在一起，再往山上撤的时候就轻松了许多，幸好北漠兵追杀得并不凶狠，看样子只是要把留守的江北军消灭掉。

阿麦身上已经挂了彩，幸好只是胳膊处有伤，伤口也不深。她一时顾不上包扎，只带着人去追已经撤到山上的大队人马，等翻过了一个山头，身后的喊杀声才渐渐没了。

陆刚已经收拢了残部等在那里，队伍折损了小一半，到现在只剩下了七八百人，这一次遭伏真可谓之惨烈。陆刚见只回来了阿麦等三四十个人，脸色更加阴沉，发泄一般的把佩剑往地上一砸，转回身用拳死命地捶树。旁边的军官连忙上前劝，无非是说一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之类的话，阿麦只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到后来竟转回身看着身后的山头发起呆来。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山那边很安静，完全想象不到那里刚刚还进行了一场战斗，几百个人把性命丢在了那里。阿麦队里也有不少死伤，王七走过来，捅了捅正在愣神的阿麦，低声说伍里牺牲了一个弟兄。

阿麦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悲伤，不只是为死去的那个弟兄，更多的是为第七营中所有的人。只用这一个营的人马，怎么可能去和常钰青的大军相斗，那不只是崔衍，那是常钰青，北漠的军事奇才，名震四国的“杀将”常钰青！

没有指挥，没有调度，没有统筹的安排……他们这群人，是被商易之所抛弃的江北军，是被徐静用来作为诱饵的江北军。

那边有军官建议陆刚往回撤，前面既然有伏兵，那也只能往回撤了。阿麦敛了敛心神，走到陆刚身边低声说道：“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陆刚疑惑地看了阿麦一眼，还是跟着她离开人群往一边走了几步。

阿麦低声问道：“大人想往回撤吗？”

陆刚点了点头。

阿麦沉声说道：“我们回不去！伏兵不追，说明常钰青还有后招在等着我们，刚才的那个鞑子将军叫崔衍，身份尊贵，常钰青既然敢让他来拦咱们，可能就算到咱们遭到伏击之后会走回头路，这里怕只是虚拦一下，更厉害的还在那边等着我们。”

陆刚盯着阿麦的眼睛，问道：“你能确定？”

阿麦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说道：“不能，因为对方是常钰青，我不能确定。”

陆刚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说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阿麦默默地看了陆刚片刻，突然说道：“大人，有些话阿麦只在这里说一遍，大人若能听得进去，那就入耳；如果不能，就当阿麦从没说过此话。”

陆刚说道：“有什么话你直说便可。”

阿麦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咱们从军部回来的时候军师曾给了大人个锦囊妙计，只说兵不厌诈，大人可曾想过军师给其他营里的会是什么？”见陆刚沉默不语，阿麦又接着说道，“我想大人也已经猜到绝不会都和我们的一样，如若咱们江北军二十多个营都各自为战，那这仗也不用打了，就等着鞑子一个个收拾好了，将军他们绝对不会犯如此错误。”

陆刚面色终于变了，阿麦笑了笑，说道：“大人，我们是饵，将军和军师抛给鞑子的饵，活生生的饵，会挣扎会扭动，因为自身不知，所以才更加真实，所以才能引着鞑子上钩的饵。往北走，等着我们的必然也是常钰青的伏兵，所以我们只能继续往南。崔衍见我们逃走了，必然少了防备，现在又是天黑，只要我们熄了火把，悄无声息地摸到他的身后，就能给他杀个回马枪。”

陆刚认可地点了点头，“不错。”

阿麦看一眼不远处有些散乱的队伍，又转回头看陆刚，问道：“可是，大人，然后呢？以我们现在的兵力自然不可能杀光崔衍的人马，前后都是北漠鞑子，转过那个山坳后我们就只剩下两个选择了，一是向东，一是向西，向东是北漠大军的军营，看似死地却是通向生路，只要能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去，我们这些人就能逃出生天；而向西是乌兰山脉深处……”

阿麦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看着陆刚轻轻地笑了。

陆刚不傻，阿麦的话虽没说完，他却也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向西，是乌兰山脉的深处，也是将军和军师想把鞑子引向的方向。他转头看向远处或坐或躺的士兵们，眼中缓缓蒙上一层悲壮，一路被追杀下去，这些儿郎还能活下来多少？陆刚转回头来看着阿麦，坚定地说道：“我们向西！”

“大人！”阿麦失声惊呼，再也掩不住面上的惊讶。

陆刚粗犷的脸庞上露出些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阿麦，我们是军人。”

“可是——”

“没有可是！”陆刚打断了阿麦的话，“只要是军人，就应该随时做好为国捐躯的准备，我们江北军来到这乌兰山为的是什么？我们不是在为将军和军师战斗，我们是在为南夏战斗！军人，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是本分，是荣耀！”

他眼神熠熠生辉，坚毅代替了悲壮，豪情从中瞬间倾泻。夜色中，他本不高大的身影就这样屹立在阿麦面前，把她嘴里所有的“可是”都压了下去。

陆刚盯着阿麦，压低的声音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严厉，“阿麦，你很聪明，如果你想走，我不拦你，可你要是敢动摇军心，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阿

麦静静地和他对视片刻，抿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阿麦明白，阿麦愿意跟随大人！”

陆刚笑了，转身大步地往队伍处走去。阿麦在原地愣了片刻，也紧跟了上去。

刚才一战，营中已有一个营副和两个队正牺牲，陆刚出人意料地把那两个队的士兵归到阿麦的队中，然后又做了一番战前部署，告知士兵已得到探子回报，鞑子正在北边的山谷伏击他们，所以只有去南边杀鞑子一个回马枪。

张二蛋给阿麦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胳膊上的伤口，他的神情颇为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阿麦才让她受了伤。阿麦笑着开解了他几句，然后和边上的士兵一样，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条来勒了口。部队再一次被集合在一起，火把一个个被熄灭，深沉的夜色中，七百多第七营士兵按照来路悄无声息向山那头摸了过去。

一翻过山头，就看到远处的火把在山脚处晃动，看样子是北漠军刚打扫完了战场，行进速度有些慢，受伤的士兵都走在了后面，还有一些士兵抬着死去的战友。崔衍骑着马行在队伍的前部，显然对今天的战况并不太满意，常钰青严令他不许追击，这一条让他感到有些郁闷，如果不是这样，他有把握能把那些南蛮子都消灭掉。

江北军来得很快，几乎一点动静也没有，从左右两面同时包抄上来，像夜色中突然出现的山鬼，一下子杀了崔衍一个措手不及。陆刚把勒在嘴上的布条扯开，大声喊叫着冲杀了上去。一天之间，两军士兵第二次混战在一起。在陆刚等人不要命的拼杀之下，北漠军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崔衍急了，指挥队伍把伤兵护在中间，自己带着先锋重新冲杀了回来。

阿麦见自己这方的伤亡也很大，拼杀到陆刚身旁提醒道：“大人！该撤了！”陆刚按照事前的约定，发出号令命江北军往西撤去，可崔衍吃了亏哪里肯善罢甘休，命北漠军紧追上去。陆刚看到马上的崔衍，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只吩咐阿麦带着队伍先走，自己却领着一些人迎着崔衍就杀了过去。阿麦只觉头皮一紧，顿时明白了陆刚的打算，急忙回头大喊道：“大人！杀不得！”

崔衍闻声一愣，视线顺着声音看过来，夜色中并没能看清阿麦，只看到陆刚凶神恶煞般向自己这边拼杀过来。他冷笑一声，非但不避，反而拍马迎了上来，挥着长刀从陆刚头顶一劈而下。陆刚举剑相架，刀剑相撞火花四溅，陆刚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的佩剑几乎掉落，这少年的臂力竟然如此强劲，大大出乎陆刚的意料。

第二刀又劈了下来，陆刚连忙再挡，强强挡住了崔衍的长刀。来不及反击，第三刀又到了，这次不是劈，而是削，陆刚闪身躲避，刀锋还是在胸前划开了一道血口，如果不是胸前的锁子甲，这一刀怕是已经把他削成了两段。

看着面前男人眼中冒出的惊骇之色，崔衍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他举起长刀，正想再来一刀结束这人的性命，突然觉得身下一矮，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向前栽了过去。他急忙从马上跃起，一个翻滚落到一边。

阿麦躲开轰然倒地的战马，抢到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陆刚，急声叫张二蛋道：“快，把大人带走！”说完把陆刚往张二蛋怀里一推，转身挡在了他们身前。眼角扫见张二蛋没有反应，阿麦厉声喝道：“快走！”

张二蛋狠命地咬紧了牙关，终于架起几近昏迷的陆刚往后拖去。

崔衍看到阿麦明显一愣，奇道：“是你？”

阿麦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刀，盯着面前的崔衍，嘶声说道：“不错，是我！”她很清楚，她打不过崔衍，可不知道是否被热血激昏了头脑，她竟然就这样握着刀挡在了崔衍的身前，身后是生死不知的陆刚，她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崔衍先惊后笑，说道：“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捉了你回去，大哥一定高兴。”

阿麦冷冷说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崔衍冷哼一声，长刀一展，冲着阿麦就杀了过来。阿麦强自咬牙迎了上去，两个人顿时打斗在一起。论刀法，崔衍自小习刀法，而阿麦却是半路出家；论臂力，他是男子她是女子，自然无法可比。只两三个回合过后，阿麦的手就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了。幸好崔衍存了要生擒阿麦的心，所以并没有痛下杀手，只是想耗尽了阿麦的气力活捉了她。

眼看着追上来的北漠兵越来越多，阿麦深知一旦被围住了就再无逃脱的希望，于是虚晃了一刀，逼开崔衍两步，转身便往前跑去。崔衍哪里肯放，紧追几步又把阿麦拦了下来。

再说张二蛋，他架了陆刚往前拖了一段，正好遇到回来接应的江北军士兵，便把陆刚交给了他们，转身又冲了回来救阿麦，赶到时正好看到崔衍在缠斗阿麦， 阿麦的刀法已经不成章法，崔衍的长刀几次贴着阿麦的衣角划过，凶险无比。

张二蛋大叫一声，挥着刀砍了过来，可他哪里是崔衍的对手，崔衍不对阿麦下杀手那是想捉活的，可他却没想连其他人也要活捉。只见崔衍刀风一转，凌厉之势倍增。阿麦的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落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崔衍的刀向自己劈了过来。崔衍也是一时失手，他本不想要阿麦性命，可这时刀势已经欲收不能，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麦就要死在自己刀下。

张二蛋大叫一声，从旁边一跃而起，扑到了阿麦的身前。刀锋从张二蛋的后背划过，他的头猛地后仰，身体弓一样弯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握住阿麦肩膀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她的肉内。没等阿麦反应过来，张二蛋猛地推开了她，转身冲着崔衍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也有些惊呆的崔衍，吼道：“大人，快跑！”

阿麦此时的理智已经脱离了大脑，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跑，绝不能丢下张二蛋一个人跑。崔衍推了几下都无法摆脱张二蛋，气得干脆扔了长刀，从腰间拔出弯刀，冲着张二蛋就要捅下。胳膊只抬到一半就被扑上来的阿麦抱住了，三个人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张二蛋还死死地抱着崔衍的腰，阿麦一口咬在了崔衍的胳膊上，一时间三人缠斗在一起，什么章法也没了。

崔衍又急又气，连要活捉阿麦的念头都忘了，只想在这种泼皮似的厮打之中脱身出来。他没把阿麦放在心上，觉得她不过一个女子，能有多大力气，所以便先专下心来摆脱张二蛋。他刚用手强行掰开张二蛋的胳膊，把他甩到一边，还来不及坐起身来，却见阿麦手中握着把形状古怪的匕首向他挥了过来。崔衍下意识地仰身便躲，可喉间还是感到一凉，他心中一惊，抬脚便把身前的阿麦踹了出去。

阿麦忍住腹部的剧痛，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一眼已冲到跟前的北漠兵，顾不上再去给崔衍补一刀，急忙从地上拉起张二蛋就跑。追上来的那几个北漠兵却没有追阿麦，只是惊慌地围住了崔衍。

阿麦拉着张二蛋猛跑了一段路，张二蛋脚下一软，人一下子栽倒了。阿麦低头看去，见他背后被划开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很深，血肉翻开了，血早已把整个后背都浸透了。

“大人，你……别管我了，快跑吧！”

阿麦也不说话，只咬着牙把张二蛋往背上一放，手撑着地面强行站起来，铆着劲儿往前跑。张二蛋虚弱地挣扎着，试图从她背上下来，“我活……不成了，大人……你……放下我。”

阿麦压住了心里涌上来的哽咽，喘着粗气恶狠狠地说：“闭嘴！”

张二蛋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头无力地搭在阿麦的肩上，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样……我们谁也……跑不了……放下我……去追大伙……”

山路渐渐艰险起来，阿麦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慌忙用手扶了地才勉强稳住身体，她咬着牙把张二蛋的身体往上托了托，半趴伏着往前爬去。

“你再……不放下我……我就……咬舌……”

“你咬吧！”阿麦嘶哑着嗓子说道，“你就是死了我也会把你的尸体背回去的。”

张二蛋已近昏迷，终于沉默了下来。阿麦的脖颈处有些潮湿，她没再说话，只死命地咬了唇，一步步往前面走。队伍就在前面，她知道，她一定可以追上去。

阿麦背着张二蛋顺山路爬了一段，夜色更黑更浓，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前后都听不到其他声音，就连背上的张二蛋都已沉寂了下来。阿麦的头脑渐渐冷静，可恐慌却从心底漫无边际地弥漫开来。爬到山势略微平缓处，阿麦找了块青石把张二蛋放下，颤着手去触他的鼻息，在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的一刹那，她真的很想放声大哭。

可是，现在不能哭，夜色太黑，她又不敢点火把，看不清张二蛋背上的伤势，摸索过去触手的全都是黏湿的血。不能让血再这样流下去，阿麦心里很清楚，可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用来包扎的东西。阿麦的心里更慌了，手忙脚乱间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急急解开自己身上的衣甲，把原本裹在胸前的布条一圈圈散下来，又摸到张二蛋的伤口处，把两人身上所有的金创药都糊在了他的伤口上，一手摁着，一手把布条紧紧地缠过去。

像是感受到了金创药的刺激，昏迷中的张二蛋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这一声听入阿麦耳中却是种激励，起码他还活着。她整理好自己的衣甲，重新把张二蛋背到背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只爬了没多远，突地听到身后隐约传来人声，阿麦心中一惊，生怕是北漠人追上来，急忙背着张二蛋往一边的乱石后藏去，慌乱中只觉脚下一滑，她下意识地去抓旁边的荒草，背上的张二蛋一下子滑落了下来。

阿麦急了，慌忙把张二蛋往一边拖，可她的力气早已耗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拖得动。身后的几个人已经到了跟前，也听到了阿麦这处的动静，拿着刀逼了过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夜色突然不那么黑了，东边的天空处隐约洒过些光线来，阿麦逆着光线看过去，见是江北军的服饰，心里顿时一松，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她大喘了一口气，刚想抬头说话，可等看清了面前那几个人的面容，一颗心却又倏地沉到了底。来的几人的确是江北军中的人，可却是阿麦最不想在落单的时候见到的人——杨墨，她曾经杀了他的长官，那个以前的二队队正，今天落单到他手上，怕是凶多吉少。

杨墨看清楚了阿麦，不由得上前走了两步，见她坐在地上，手上还抓着一个士兵的胳膊。

阿麦苦笑一下，嘶哑着嗓子说道：“既然落到你手里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吧，不过看在我曾帮你挡过一刀的分上，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人带着，好歹也算是袍泽兄弟。”

杨墨没说话，面容冷峻地看了看阿麦，蹲下身把张二蛋翻了过来，粗略地扫了一眼他背上的伤处，然后招手叫过后面的两个士兵，冷声吩咐道：“你们两个轮流背着，赶快走，鞑子还在后面追着呢。”

那两个士兵把张二蛋从地上拉起来，其中一个背上了，另一个在后面扶着，小跑着往前赶去。原地只剩下了阿麦和杨墨两人，杨墨拎着刀，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阿麦。

阿麦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放弃生命的人，她见面前只剩下了杨墨一人，面上虽不动声色，可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如何给他来个出其不意。阿麦看着杨墨，淡淡地说道：“你要为焦老大报仇理所应当，我不怨你。”阿麦嘴里慢慢说着，手却不露痕迹地往靴子处滑去，那里还藏着父亲的匕首。

“走吧！”杨墨突然说道，转过身去往前走去。

阿麦一愣，想不到他竟然不肯乘人之危。可现在她没工夫发感慨，她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追去。杨墨已经小跑出去一段，见阿麦一直追不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惊愕地看到她几乎是在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着。

“怎么回事？”

阿麦见杨墨突然又转回来了，慌忙从地上站了起来，说道：“没事，有点累，缓一会儿就好了。”

杨墨却皱了眉头，弯下腰扯住阿麦的左小腿看去，只见脚踝间早已肿得老高，紫红一片。“什么时候崴的？”杨墨问道。

阿麦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背着张二蛋的时候太慌乱了，连滚带爬的，只是觉得疼，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得她真没注意到。见杨墨还在托着她的脚，阿麦面上有些不自在，连忙把脚收了回来，说道：“没事，骨头没事，快走吧，一会儿鞑子该追上来了。”

杨墨松开了手，转身却在阿麦身前蹲下了，冷声说道：“上来！”

“啊？”阿麦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杨墨这是做什么。

杨墨粗声骂道：“他娘的让你上来就上来！你替我挡一刀，我背你一趟，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有机会我还是会替焦老大报仇！”

“不用！不用！”阿麦慌忙摆手道，“我找个棍子就行！”见杨墨转回头冷冷地看着自己，她心里一慌，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脚踝一疼，差点又栽倒在地上。

杨墨也不说话，上前一把抓住阿麦的胳膊往前一提，自己同时转身弯腰，一下子就把她扯到了他的背上。两具身体相撞后紧贴在一起，两个人同时都是一僵。

阿麦一直用来裹胸的宽布条已经解下来给张二蛋包扎了伤口，虽然现在仍是初春，身上的衣装还厚，虽然外面还套了软甲，虽然她的胸部并不丰满，虽然……可她毕竟是个女子，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女子，胸前的柔软怎么也不可能和男子一样。

杨墨的身体也僵住了，仿佛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了他的背部，让那里的感觉更加敏感。阿麦闭了眼，脸色惨白，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必须把杨墨杀了灭口，如果不是两只手腕都还被杨墨抓在身前，她就去摸靴子里的匕首了。

杨墨从僵直中反应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又把阿麦的身体往上托了下，然后大步向前走去。一时间，聪明如阿麦，都无法摸透身下这个男人的心思了。他发现了吗？为什么像是毫无反应呢？

杨墨脚下健步如飞，一会就追上了前面背着张二蛋的那两个士兵，再往前，已能隐约看到前面的大队。在追上队伍前，杨墨突然低声问道：“焦老大是不是因为这个被杀的？”

阿麦不知该怎么回答，僵了片刻后涩声回答：“他想欺辱我。”

杨墨再没说话。

第七章

杨墨 弯弓 军令

天色已经大亮，太阳从身后的山间跃出来，照在这些狼狈的士兵身上。这一仗下来，阿麦这边又损失了二百多人，能赶到这里的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陆刚被人扶着坐在地上，看到杨墨背着阿麦过来很是欣慰。

杨墨把阿麦放到地上，不发一言地坐到了一边，阿麦拖着伤脚走到陆刚身边，叫了一声：“大人。”

陆刚的脸色已是灰白，他被崔衍当胸砍了一刀，看样子已是撑不了太久了。“阿麦，第七营就交给你了！”陆刚攒了半天的劲才说出一句话来。

阿麦没想到他会这样安排，想要推辞，可一看到陆刚期盼的眼神，那些推辞的话竟说不出口，只好重重地点头。陆刚笑了，不再和阿麦说什么，只是交代其他还幸存的军官，从今天开始阿麦代行营官一职，大家都沉默着，并没人站出来反对。陆刚交代完了军务便让其他的人都先下去，他还有话要和阿麦说。几个军官都是陆刚一手带出来的，跪下来冲着陆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便红着眼睛退到了一边。

阿麦上前扶住陆刚的身体，轻声说道：“大人，您歇一会儿吧，鞑子还追不上来。”

陆刚咧了咧嘴，有些困难地说道：“我不怕死，既然投了军就早晚有这一天。”

阿麦的眼圈有些酸涩，使劲吸了两下鼻子，说道：“大人放心吧，阿麦一定会把鞑子引到将军面前的。”

陆刚笑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有脑子，阿麦，反正我也要死了，就说些你不爱听的话，这回也别怨将军，他不是针对你我，谁让我们西泽山在这个位置上呢！别再和将军赌气了，他心里有你，我看出来了。”

“大人！”阿麦哭笑不得，想不到这个时候他还会跟她说这些，可不知为何，心中涌上来的却是难言的酸涩，“阿麦骗了您，阿麦不是将军的男宠，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保命。”

陆刚愣了愣，语气中透露出迷惑，“可连军师……”

“大人！”阿麦打断陆刚的话，突然觉得他说起这些来比刚才交代军务的时候顺溜多了，一点也不像是要咽气的样子，于是便说，“您歇会儿吧，我去安排一下下面的事务。”

阿麦说完叫来刚才的亲兵照顾陆刚，自己则撑着根长枪去另一边看张二蛋。她只当陆刚暂时没事，却忘记了这世上有种现象叫回光返照，当胸的一刀，怎么可能没事？还没等到她走到张二蛋身前，陆刚身边的亲兵就哭喊着叫起了大人，阿麦一下子僵在了那里，待到缓缓地转过身去，只见被众人围着的陆刚脸上一片死寂的灰白，双目紧紧地闭着，再也不能婆妈地操心她和商易之之间的事情……

“背上大人的遗体，我们得赶紧往深处撤。”阿麦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话语间不带一点生气。

王七找了过来，背上了张二蛋，看到阿麦的样子，想让伍里的人过来背她，阿麦用长枪撑着身体，冷漠地说：“不用。”

杨墨从旁边走过来，不发一言地把她手中的长枪丢在一边，攥了她的手腕把她背到背上，“往西走。”他说。

是的，往西走，他们必须往西走，把鞑子引到乌兰山脉的深处，引到江北军的包围之中。

崔衍是被人抬到常钰青面前的，他的脖颈处受了刀伤，被绷带厚厚地缠着，已经说不出话来。常钰青脸色铁青，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几乎成线。一边的亲兵带着哭腔说：“崔将军突然骑着马冲到了最前面，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将军已经受了伤，坐骑也倒在一边，马腿被南蛮子砍了……”

崔衍直愣愣地盯着常钰青，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努力地抬起手来。常钰青攥住了他的手，放柔了脸上僵硬的线条，轻声道：“别急，大哥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崔衍却使劲把手从常钰青手里抽出来，在他手掌里写起字来，他的手上还沾着血，在常钰青的手心里留下淡淡的血迹，字写到一半，崔衍就再也支撑不下去，昏了过去。

常钰青低头看了看崔衍留在自己手心里的字迹，用力地攥上了拳。那是一个“女”字，旁边刚刚只画出半道横来，就断在了他的掌心里。

姜成翼见常钰青如此神情，猜想到他会派大军追击往西逃窜的江北军残部，他犹豫了一下，出声劝道：“将军，请冷静一下，我们不能中了南蛮子的圈套。”

常钰青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寒声说道：“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崔衍受伤生死难料，如果就这样看着江北军逃入深山，陈起会如何想，周志忍和崔家会如何想，身后的朝廷又会如何想？常钰青的嘴角绽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商易之，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圈套能做多大，看看到底是谁把谁吞入腹中！”

阿麦的日子很不好过，不能怨她，换谁被人拿着刀追着屁股跑都好过不了。五百对两千，还不算常钰青已经拔营的大军，双方的力量没有任何可比性，阿麦现在除了担心自己队伍里士兵的腿，还担心商易之的嘴，不知道他胃口有没有那么大，能把常钰青的大军都一口吞下。

阿麦不禁都有些后悔杀了崔衍，如果崔衍不死，估计常钰青不会这么发疯。

李少朝过来问阿麦：“今天还要继续加灶吗？”

“加！”阿麦说道，“今天再增加一个营的。”

为了迷惑北漠军，在与身后的两千先锋营拉大距离后，阿麦就开始吩咐挖坑增灶，虚虚实实，引着这两千先锋营在乌兰山深处打转悠。刚开始的时候，别说增灶，李少朝一听她说要挖灶就提出了反对，说咱们跑得连锅都没了，用得着挖灶吗！阿麦也不解释，只是让他去挖灶，从最初的不足一营到现在都快三营，搞得原本就没脾气的李少朝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看李少朝垂着脑袋走了，杨墨走过来坐下了，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要把鞑子引到哪里？”

阿麦抬眼看了看神态疲惫的杨墨，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些嘲弄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商将军和军师神机妙算，谁知道他们会藏在哪里。”

杨墨看着远处都疲惫不堪的士兵们，面色沉重，“大伙身体都快熬不住了，而且……干粮也快没了。”

“总归是不远了吧……”阿麦把视线放向远处的重重山峦，苦笑一下说道，“可别太高估咱们了，能引到了此处，咱们也算是尽了心了。”说完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杂草，起身去看张二蛋，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看着杨墨说道，“这几天多谢了，我欠你这个情。”

杨墨却道：“先记着吧，不过你好得倒快，两三天工夫就能成这个样子，实在稀奇。”

阿麦只淡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她的脚踝已近大好，虽然走路还稍有些不便，可已经不太碍事了。对于杨墨，她不得不感激，前几天一直是他背着她赶路，百十多斤的大活人，又是山路，辛苦程度可想而知，虽然杨墨嘴上从没说过什么，可每当队伍休息的时候，她都能发现他的腿在打战。阿麦清楚，这份情她是欠下了。

张二蛋还活着，这一点让阿麦很欣慰，更让她感动的是这些天来无论情形多么危急，伍里的兄弟都没人说要抛弃他。张二蛋的伤在背上，一直都是在趴着休息，看阿麦过来，他抻着脖子想抬起身来，却被阿麦一把给按下，“这样就好！”

张二蛋羞涩地笑了笑，小声叫：“大人。”

阿麦随口“嗯”了一声，伸手去摸他额头的温度，发现已经不是很烫了，忍不住打趣道：“你比我还像小强，我都服了。”

“小强？”张二蛋不解。

阿麦咧着嘴笑笑，没接话。

王七凑过来说道：“这小子命还真是够好，乔郎中那样的人，愣是没跑丢，你说这不是老天让他来专门救他的嘛！”他又转头问阿麦，“大人，咱们是不是已经把鞑子甩开了？”

阿麦点头，“甩开有一段距离了。”

她的话一出，四周的士兵都不禁露了些笑容，没日没夜地跑了这些天，听到这个消息的确让人忍不住松了口气。阿麦也是这样认为的，一直紧张的神经也忍不住稍稍松懈下来。

得知鞑子已经落下一段距离，再加上大伙实在都太过疲惫，接下来的行军速度不禁有些缓下来。阿麦开始也没放在心上，可等队伍走到九里沟的时候，一个消息如晴天霹雳般炸在了阿麦的头顶，爬到高处的士兵下来后一脸慌张地禀告阿麦，后面突然又发现了鞑子的旗帜。

阿麦心头一惊，发觉她还是有些低估常钰青了。

大家都没说什么，可让人窒息的恐慌还是在队伍间弥漫开来。

“再这样下去，我们拖不垮鞑子，反而会被鞑子追死了。”临时会议上，六队的队正说道。

阿麦沉吟不语，手指又下意识地敲打膝盖，说实话，她现在也有些慌了。虽然她年少时耳濡目染过一些行军打仗的知识，并且在军事上显露出一定的天分，可她毕竟只是个从军不及半年的女子，怎么可能和常钰青那样从小就在军营和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战将相比？

“要不然咱们就在这里和鞑子拼了算了！”一个军官意气用事地说道。

“不行，”杨墨突然冷冷开口，“咱们这些人留在这，都是一个死。”

“那怎么办？”

阿麦突然抬眼扫了这几个军官一眼，沉声说道：“我带着一百人留下，在狮虎口拦击鞑子，其余的人由杨队正带着往前，再往西走二百里，如果还找不到大营，就把人都散开，隐入山林！”

话一出口，大家都愣了，怔怔地看着阿麦，半晌说不出话来。留在狮虎口阻击鞑子，那分明就是去送死，就算狮虎口的地势再险峻，可一百个人又能拦得了鞑子多久？

阿麦不等大家回应，干脆利落地从地上站起来，“我去召集自愿留下来的兄弟，你们赶紧组织大伙往前走。”

“这事不能靠自愿！”杨墨突然在她身后冷声说道。

阿麦慢慢地转身看杨墨，杨墨毫不躲避地和她对视。

“那杨队正有什么高见？”阿麦淡淡说道。

杨墨嗤笑一声，甩了手里的树枝，说道：“你现在是营官，没道理让你留下来阻拦鞑子。我留下来，不用一百人，只要我的第二队，我要让鞑子看看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阿麦静静地看了杨墨片刻，说：“好。”

杨墨突然笑了，走到阿麦面前说道：“我还有事想和大人商量一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说完不等阿麦答应，便率先转身往队伍对面一块巨石后走去。阿麦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杨墨一直在前面走着，直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才停了下来，转回身等着阿麦。

阿麦跟过去，问道：“杨队正有什么事就说吧。”

谁承想杨墨一言不发，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地把她推到了石壁上，伸手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阿麦心里一惊，刚想要挣扎，胳膊却被他全都摁住了，他用身体把她抵在石壁上，一只手把她的两只手腕攥住了拉到了头顶，低头用力堵上了她的嘴。

阿麦头皮一炸，想不到他叫自己到背人处竟是做此卑鄙行径，不能呼救，只好抬了腿用力地去撞他的胯间，谁知他却早有准备，早把腿挤进她的两腿间，她一抬腿反而让两人的身体压得更紧。而且他这简直不是亲吻，只管使劲地吸吮她的唇，用舌强行抵开她的齿关。同时，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衣角探进去，往上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柔软……

阿麦没想到会在这里受到这样的侮辱，恨得只想把面前的人千刀万剐，所以当他的舌探入她的口内时，她便暂时放弃了抵抗，只想趁其不备一下子咬断他的舌。谁知她刚张开了嘴，还来不及咬下去的时候，杨墨却突然从她身上抽身离开，一下子把她被禁锢的手脚都撒开了，退后了两步喘着粗气看她。

阿麦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刀，恼怒地抵在了杨墨的脖颈上，却没想到杨墨哑着嗓子说道：“现在死了也值了！”

阿麦一怔，气息不稳地瞪着杨墨。

杨墨突然低低地笑了，压低声音说道：“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你以后就是老杨家的媳妇了。要是你还有机会生孩子，别忘了让一个姓杨，给我们老杨家传个香火！”

杨墨说完用手直接推开了阿麦的刀，转身便往外走去。阿麦站了片刻，腿上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然后就听见杨墨粗着嗓子在那边喊：“第二队的兄弟给我集合！咱们在狮虎口让鞑子瞧瞧什么是南夏的男人！”

阿麦把衣服抻平，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后也大步向队伍处走去，马上集合了队伍接着往前赶路。杨墨及他的第二队则留在了原处，准备掉头回去后面的狮虎口拦击鞑子。阿麦用力地抿着唇，告诉自己不要回头，走了几十步后，却突然听见杨墨大声地在后面唤她的名字。她怔了下，缓缓地回头，看到他在后面的一块山石上笑得灿烂，冲着她招手，然后大笑着喊：“阿麦！别忘了，照看好我媳妇！”

他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绚烂，阿麦的眼前突然有些模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应了一声：“好！”然后转回身大步地往前走去。

是日，狮虎口一战，江北军第七营第二队阻敌半日杀敌三百，队中六十七壮士皆壮烈牺牲，队正杨墨身中七创，断一臂，倚壁而亡，至死刀未离手。

——节选自《盛元记事》

不知是谁先开始唱起了战歌，慢慢地大家都跟着和了起来，阿麦也张了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嘶哑得唱不出调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

杨墨最后留在阿麦记忆里的就是他的那张笑脸，眼睛笑眯眯地弯着，嘴咧得极开，方正的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楂……阿麦知道她再也不用担心他会泄露她的身份了，也不用算计着怎么杀他灭口了。可是……为什么心底的某个地方会丝丝作痛？

又往深山处走了两天，军中食物已经吃尽，到后面大家都是在用野菜充饥，幸好现在已是早春，不少耐寒的植被已经泛绿。长距离的奔波逃亡，耗到现在，几乎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被榨干，往往在赶路中就有些人突然倒下，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活着的人就沉默地挖个坑，把战友下葬。坑很浅，只刚刚能把人埋住，大家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力气来好好地挖了。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还得继续往前走。

阿麦把身上仅剩的一小块面饼拿出来，用手掰碎了想塞到张二蛋的嘴里，张二蛋死死地闭着嘴，说什么也不肯张嘴。

“听话，二蛋。”阿麦哑声说道。

张二蛋却拼命地摇着头，到最后咧开嘴号啕大哭道：“大人，你们把我放下吧，我就是个累赘，你们丢下我吧！我求你们了。”他趴在地上，跪不起身来，只能用胳膊撑起一点来，便用额头大力地撞着地面，“大人，我求你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阿麦伸出手去垫在了他的额头下，“傻小子，现在再丢，前面的力气不是白费了吗？”

王七从前面拎了只兔子过来，眉开眼笑地对阿麦说道：“阿麦，你看看，要说比箭法，你绝对不如我。”他转头看到张二蛋还伏在地上呜呜哭着，忍不住骂道，“又他娘的犯老毛病，哭，哭，哭！好歹也是条汉子了，怎么老跟个娘们儿似的。”

王七把手里的兔子脖子割开，顺手递到阿麦面前，阿麦也不推辞，就着他的手，把嘴贴到豁口处闭上眼大力地吸了几口，腥热的兔血入口，化成温热的线落入腹中。腹中明明是空的，可是还是压不住的恶心泛上来，她闭着眼屏了好半天的呼吸才强自将腥气忍了下去。然后抬眼问王七：“逮到几只？”

“有个七八只吧，不过这会儿兔子正瘦，没多少肉。”王七回道，他又咧着嘴笑了笑，说道，“他娘的也怪了，这山里的畜生们好像也都知道咱们兄弟要饿疯了，大点儿的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兄弟们想逮个虎啊狼啊的，他妈的，连个毛都没见着。”

“把捉到的这些猎物给大伙分下去吧，先垫点。”阿麦吩咐道，沉默了片刻又说，“等过了前面的山谷到平家坳，如果还没大军的踪迹，咱们就不再往西了。”

平家坳，乌兰山脉深处崇山峻岭间的一处狭小平原，如果要进行大规模的伏击战，这里是方圆几百里的不二之选，阿麦知道，商易之清楚，估计常钰青心里也有数。

刚领着部队进入谷口，那盼到望眼欲穿的江北军斥候终于从前面纵马飞来，阿麦站在队伍面前都忍不住下意识地去揉眼睛，生怕这再是自己的幻觉。阿麦记得母亲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每个女子心中都有着一个英雄，在万人瞩目中身披金甲脚踩五彩祥云过来救她脱离困境……而此刻，她觉得这个英雄不用身披金甲，不用脚踩祥云，他只需要穿一身江北军的军装，再骑匹马就足够了。

“来人可是江北军的第七营？”那斥候勒住了马，高声问道。

阿麦走出一步，答道：“是。”

那斥候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投到众人身上，高声问：“校尉营官陆刚何在？”

阿麦抬头看他，没有说话，只招下手，身后背着陆刚遗体的亲兵从队伍中走出，来到阿麦身旁立定。那斥候一愣，片刻后即跃下马来，沉默地冲陆刚的遗体行了个军礼，然后转向阿麦说道：“将军有令，所有人等速入谷，于平家坳处待命！”

“卑职得令！”阿麦一字一顿地答道。

斥候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后继续往后驰去。

南夏盛元三年三月，江北军第七营引北漠常钰青大军至平家坳谷外，至此，七营一千四百二十七人，犹存三百九十二人。初八日，匆忙调来的江北军步兵第五营从后袭击北漠先锋营，五营兵败，残部退入平家坳。

阿麦再次在江北军的中军大帐中见到商易之和徐静时，只觉恍如隔世。

商易之一身轻便的锦袍，俊逸依旧。而徐静，貌似只下颏上的山羊胡子长了一点点。

商易之从坐椅上站起身来，默默打量阿麦，好久没有说话。倒是徐静打破了沉默，微笑着说：“阿麦辛苦了。”

阿麦垂下了视线，恭声说道：“不辛苦，是卑职的本分。”

商易之眼神一黯，转身走到帐中挂的地形图前，问道：“第七营走的什么路线？”

阿麦走到商易之身边，看了地图片刻，然后伸出手指沿着这些日子以来走过的路线粗略地画了一遍。

商易之的眼神突然有些恍惚，焦距无法投到地图上，只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手指。她的手原本就细长，现在更是几乎只剩下了瘦骨嶙峋，指上犹带着结痂的血口，全没了往日的白皙修长。

“将军？”阿麦试探地轻唤。

商易之猛地惊醒过来，转眼间已经恢复自若，他转头看着阿麦的脸庞，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阿麦目光清亮，冲着商易之行了个军礼，然后从大帐中出来。刚走了没多远，突然听到徐静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转头，见徐静竟从大帐中追了出来。

徐静捻着胡子嗟叹，“唉，阿麦，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呢？”

阿麦面上波澜不惊，淡淡问：“军师此话怎讲？”

“十一日行军一千二百余里，实在出乎老夫的意料，你能引常钰青主力来此实在是甚合老夫心意，可就是……”

徐静捻须不语，见阿麦只是抬眼静静地看着他，并不肯接话，他有些尴尬地笑了下，说道：“可就是你来得有些快了点，老夫的局险些没有设好。”

“是阿麦让军师失望了。”阿麦平静地说道。

徐静知道阿麦心中有气，也不和她计较，只是了然地笑了笑，安抚道：“不是失望，是太惊讶了，老夫本还派出了四个营的兵力去吸引鞑子，谁知他们都没用上，只你一个第七营就把常钰青的几万大军都招来了。这连老夫都没算到，感觉你小子简直就是在牵着北漠鞑子的鼻子，你上哪儿他们追到哪儿。”

阿麦说道：“是阿麦走运吧。”

徐静缓缓地摇头，问：“你怎么招惹常钰青了？”

阿麦苦笑一下，回道：“我把崔衍给杀了。”

徐静小眼睛猛地睁大，惊愕地看着阿麦，“北漠辅国公崔家的那个崔衍？”

阿麦沉默地看着徐静，徐静点头，自言自语：“难怪，难怪……”他突然目光如炬地看向阿麦，“老夫还有一事不明，你怎么知道要把鞑子引到平家坳？”

阿麦嘴角抬了抬，露出一丝略带讥讽的笑意，回答道：“阿麦哪里能猜到将军和军师会在此处设伏，阿麦只是把适合设伏的地方都去了一遍，凑巧在这里撞见大营罢了。从阿麦带人逃命的路线，难道军师都没有看出来吗？”

徐静一时噎住，微张着嘴看了阿麦半晌，终于淡淡笑了下，不以为意地说道：“先下去休息吧，让军需处安排你们的驻处，等将军回头再分配你们的任务。”

阿麦笑笑，转身离开。阿麦料想徐静话虽这样说，估计也不好意思再给她的第七营分配什么任务，整个第七营已经被打残打废，半死不活的三百多人，还能做什么？可没想到过了二日，徐静却又找到了阿麦，神色颇为歉意地让阿麦再领个军令。

“军师敬请吩咐就好。”阿麦说道，她告诉自己不能带出情绪来，可嘴角却忍不住地想冷笑。

徐静神色凝重，说道：“我也知道这样对不住你，可常钰青守住谷口不肯深入，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必须把他引进来了。”

“那就让我们第七营再去送死？是不是第七营的一千四百二十七人不死绝了，军师就不甘心？”阿麦冷笑道。

徐静沉默了下，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可是这是大局所需！”

“大局？”阿麦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尖刻，“大局就需要可着我们第七营死吗？我们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就活该做靶子？将军就非要灭了我们第七营？”

“阿麦！”徐静突然厉声喝道，“不要说浑话！你们在做靶子，将军呢？他还不是在用自己做靶子！你也在这儿待了两天了，这里驻了多少兵力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主力根本就没在这里，可将军在这里，这说明什么？他自己也在做诱饵，我们在赌，赌常钰青会冒险进来吃掉江北军的中军大营！赌他就算知道这里有诈，也不肯放弃除掉将军的念头！”

阿麦说不出话来，僵了片刻后哽着嗓子说道：“可我们第七营已经没法打了，现在还能活下来的人也是半死不活了，这些日子的煎熬，都不成人形了。”

徐静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下来，“不用你的第七营，我从其他营里拿出五百人来给你用，打出你的旗就行，只是……”

“我明白，”阿麦接口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去谷口叫阵。”

徐静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这是我的主意，将军原本不同意的。”

原本，阿麦苦笑，只是原本而已，结果还是同意了。

徐静转身离开，临走时又看了阿麦一眼，“你多保重！回来了，我力保你升为校尉！”

阿麦笑笑说道：“多谢军师好意。”

常钰青一路紧追着阿麦到此，在把江北军第五营逼入平家坳后反而不着急起来，只驻兵守住了谷口，毫不理会江北军的挑衅。

这日一早，军中副将便过来告知又有敌将叫阵，常钰青头也没抬，冷声说道：“不理。”

等了片刻不见副将答话，常钰青这才抬眼看过去，见那副将面露迟疑地说道：“将军，是江北军的第七营。”

常钰青眼中一寒，冷笑道：“商易之倒是无所不用其极了，还敢用第七营来叫阵。本将倒要去看看这个第七营还拿什么来叫阵！”

常钰青披挂整齐出了大帐，阵前早已有几千北漠军将士在严阵以待，对面不远处就是前来叫阵的江北军，人数不多，左右不过几百人的样子。常钰青冷笑一声，转身正欲离去，却又被身旁的副将叫住：“将军您看！”

常钰青转过身眯眼看去，见江北军中突然竖起了一面大旗，上书一个“麦”字，迎着风猎猎作响。常钰青心中一动，隐约有些明白了那半个字是什么意思。当日崔衍在昏迷前曾在他手中写了个“女”字，另外半边没有写完，他当时只道是军中出了奸细，现在却突然间明白过来崔衍要写的是个“她”字！

“备马！”常钰青寒声说道。

旁边的副将有些发愣，刚才将军还说不要理会江北军的挑衅，可这会儿工夫为何却又要亲自上阵了呢？有侍卫把常钰青的坐骑照夜白牵了过来，常钰青翻身上马，手拎长枪来到阵前，远远望去见对面大旗下果然站了个披挂整齐的江北军将领，外披明光铠甲内衬黑色征袍，一条猩红披风更是衬得她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果真是她！

常钰青万万想不到豫州城内的女细作会在江北军中出现，且摇身一变成了江北军第七营的营官。他原来还诧异崔衍那样身手的人怎么会被人伤到了喉咙，现在见了阿麦，一下子全明白过来，料想定是和自己死去的那两个亲卫一样，是在毫无防备间才被阿麦伤了要害。常钰青嘴角轻抿，面上只是冷笑，心中却已是怒极。

阿麦看清了北漠阵中出来的将领竟然是常钰青时，心底的惧意一下子涌了上来，可这个时候万没有再退的道理，只好硬着头皮拍马上前两步，高声叫道：“叫崔衍出来受死！”

此话一出，常钰青面色铁青，额头青筋直跳，怒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立马横枪地看了阿麦片刻，突然仰面大笑。

这就成了，阿麦心道，这哪里还用着她身后的这五百勇士，只需要她一个阿麦就足够了，估摸着常钰青现在生吃了她都不觉得解恨。

常钰青跃马出阵，按照常理，这边叫阵的战将就应该屁颠颠地拍马迎上去才是，想常钰青可是一军主将，名震四国的名将，他能出阵那是看得起你，大大地看得起你，这落在一干军人眼里，先不论死活，就是一种荣耀！

不过于阿麦而言，她倒是一点也不想要这种所谓的荣耀，更没有活腻歪了的想法，所以，见常钰青挺枪出阵，她便做了个于她那玉树临风、卓尔不群的形象十分有损的动作，右手一挥，让身后的人一拥而上……

北漠那边的将士见敌方的将领竟能无耻到如此地步，都不由得有些发呆，被副将吼了一嗓子才知道跟着冲了出来，双方人马瞬时便搅在了一起。

常钰青长啸一声，长枪挥舞间寒光点点银光闪闪，扎、刺、拦、点、拨……几乎每一枪下去均要带走一条人命，竟是直奔阿麦而来！

阿麦看得心惊胆战，竟连反应都没了。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张生用刀背狠拍了一下她坐骑的马颈，大声喊道：“快走！”阿麦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拨转了马头就往后疾驰而去。张生却纵马跃出，冲着常钰青就迎了上去。

常钰青冷笑一声，长枪一探如潜龙出水，直冲张生的面门而来。张生大惊，急忙侧头去躲，同时长刀疾削，将将擦到了枪尖。常钰青不肯和他纠缠，枪尖一挑顺势把张生挑翻落马，继续向阿麦追去。

可就这么片刻的耽误，阿麦纵马已经驰远，眼看着就要冲到了后面的江北军大军前。军中打起了旗语，让阿麦领兵转向侧翼，不许冲击己方的兵阵。阿麦暗骂一声，拨转马头驰向一侧。阵中的弓箭手从盾牌后站起，拉弓对准了远处追过来的北漠兵。

常钰青本冲在最前方，见状猛地勒马，照夜白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常钰青顺势把长枪往地上一扎，反手摘弓，指间扣一枚流星白羽箭，拉弓便向阿麦射去……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阿麦在马上下意识地回首，只见身后不远处常钰青飞马扬弓，疾射而来。瞬间，阿麦脑中闪现无数回忆：想当日在那汉堡城头，常钰青谈笑间射向自己，险些将她钉在城墙之上；豫州城里，他随意甩出的箭便险些射穿自己的肩膀。而今他全力而发，威力自然非同寻常，不过弹指之间，那箭已挟风雷之声来到面前。阿麦双眸骤紧，只觉得脑中似有根弦猛地一紧，牵扯着全身的筋络都跟着抽搐起来，想要躲避，可身体却似已不听使唤。

完了！阿麦心道，自己的小命看来就要丢在这人手上了。

可就在这瞬间，突然只听另一侧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阿麦来不及反应，一支羽箭便紧贴着她的鬓边擦过，啪的一声，空中似乎有惊雷响起，转眼间那箭已与常钰青所射来的羽箭在空中相撞，瞬时间火花四溅，两支羽箭顿时爆裂粉碎。

事发突然，常钰青也不由得一怔，可随即嘴角却浮现一丝冷笑，回手从箭筒中连抽几支箭，并不刻意瞄准，只飞速搭弓一一射去。他动作奇快无比，片刻工夫便已射出十几支，箭箭不离阿麦左右。

此时的阿麦已经无暇去看常钰青向自己连射疾发的追命箭，从刚刚两支箭在她面前爆裂之后，她便转回身紧贴在马背之上，不再理会身后的常钰青，只是策马狂奔，她很清楚，只要早一步驰回江北军阵中，便能早得一分安全。

可就在她飞马回营之时，突听得阵前兵士们发出一阵惊呼，只见队列之中，商易之策马而出，回手间已取出十余支箭，手中一捻，将其扇形排开，抬弓搭箭，弓如满月，放手之间，那羽箭便如流星般直向阿麦射来。

低头，再低头。阿麦已经没有选择，只有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到了马背之上。只听得头顶破空之声骤起，一个连着一个的爆裂声响起，紧接着，便有碎木屑飞溅而来，打在头上脸上，隐隐刺痛。

军中爆出震天的喝彩声，阿麦的马已冲到阵前来到商易之马前，商易之信手微拨马头，避开直冲过来的阿麦。

一直冲到弓箭阵前，阿麦才收住前进之势，可那马却停不下来，情急中她只得猛勒缰绳，胯下坐骑双蹄高高扬起，几乎把她掀翻下去。半晌，阿麦才控制住马势，在阵前停了下来。由于惊吓连连，此时她已面无血色，鬓角脸颊处更有一道道红痕，越发显得惊魂未定。虽然刚从鬼门关冲出来，可阿麦却不敢怠慢，掉转马头立在了商易之不远处，向对面阵前的常钰青看去。

见此情形，常钰青冷笑，弃弓取枪，枪尖遥遥直指商易之。只听得战鼓声骤然响起，兵士以矛戈顿地，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响声。

这边商易之却面不改色，只挥手让后面的弓箭手往前压上，发令官一声令响，只见万支羽箭如流矢般飞射向敌军阵前，遮天蔽日。

只一轮箭雨下去，北漠军中就倒下了士兵无数，常钰青把一支长枪舞动得泼水不进，不但不退反而纵马向江北军阵前冲了过来。一见主将如此英勇，北漠军士气大涨，呼喊着冲着江北军阵扑过来。

江北军中的弓箭手速射过几轮之后往后退去，换上了步兵向前，由军中的几员猛将带领着冲着江北军对冲了过去。

有亲卫上前欲护着商易之退向阵后，却不想商易之抬手止住了他们。他再次抽箭搭弓，把弓拉到大满，可手指却迟迟没有松开。

远处在人群中厮杀的常钰青突然向这边看了过来，目光如炬，在看到商易之后顿了下，嘴角轻轻弯起，挂上了一丝讥讽的笑。

商易之笑了下，缓缓垂下了弓。

“放出信号，让唐绍义从后面冲击北漠的大营吧。”商易之吩咐旁边的传令官。

与此同时，北漠军中一名军官纵马奔到常钰青的身边，报告说大营后发现江北军骑兵聚集。常钰青冷笑一声，说道：“来得正好，我就怕他们不来呢。”

长谷外，唐绍义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远处山峦，在看到一处峰顶燃起了狼烟之后，终于慢慢地举起了佩剑。

而在更远处的山林中，姜成翼还带着五千北漠铁骑在静静地守候着……

史载这是一场极其混乱的战争，先是时为队正的麦帅领五百残兵引北漠常钰青大军辗转一千余里至平家坳，然后是当时还是江北军主帅的夏成祖以身犯险，激得常钰青不顾一切地领军深入，然后是唐绍义以骑兵两千从后奇袭北漠大营……一般战役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可惜指挥这场战役的双方统帅都是不怎么厚道的人。

常钰青不厚道，明知前面是坑还往里面跳是因为他还留了后手，让姜成翼带着五千精锐骑兵潜伏在后，为的就是要吃掉江北军的伏兵。商易之和徐静更不厚道，愣是把唐绍义的骑兵也作为了饵，真正的一千骑兵精锐却是奔了北漠大军的粮草而去，一把大火，趁着风势，把几万人的粮草烧了个干净……然后，商易之便带着江北军迅速地消失在了乌兰山脉的崇山峻岭中。

原来，商易之和徐静的真正目的不是想吃掉常钰青的大军，而是要……饿死他们。

混乱，乱成一团麻的战役，可更乱的还在后面。原本被徐静派出去当做诱饵的江北军四个营，虽然在开始没能起到引诱北漠大军的作用，可在后来却起到了意料之外的作用。要说还是中级将领们老实，当然，老实这个词也可以用另外一个词来替换，那就是“死心眼子”。将军和军师吩咐了要打一下就跑，他们便打一下就跑，可发现北漠人根本不追，挨打了也不追，这江北军也奇怪了，只好回头再打一下……这就有点像几个小孩子拿石块丢个大人，虽打不死，却能打疼打流血，也着实让挨打的人心烦。

不是常钰青不想追，是他实在没工夫追，军中的士兵也没体力再和江北军在山中绕圈子玩。自从粮草被烧，常钰青便急命军队后撤，想找个地方补充粮草，可找了几个原本标注为村镇的地方，却发现早都已人去屋空。人不在了，家畜和粮食自然也不会留下，原来商易之还给他来了一手“坚壁清野”。

平家坳一战，北漠军损失了不足一万人，而从平家坳到走出乌兰山，北漠军却损失了将近两万，四千骑兵下马变步兵，战马均被杀死充了军粮。

走出乌兰山后，从豫州运过来的救急粮草也送到了。困顿不堪的北漠军战士们精神均是一振。常钰青吩咐军需官去安排粮草事项，然后自己也出了大帐，独自牵了照夜白出来，一人一马在野地里漫无目的地转悠。转到了一处对着乌兰山的缓坡处，他撒开照夜白，放任它随意地啃着地上钻出来的嫩草，自己却在缓坡上寻了处地方躺了下来，随手扯了根野草茎放进嘴里叼着，头枕着胳膊看着远处高低起伏的乌兰山脉发呆。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失败，而且败得彻底。几千骑兵变成步兵，五万大军现在只剩下了两万出头……唯独能给他点安慰的是崔衍总算活了下来，崔衍受伤后就被送回了豫州，今天信使捎来了他的平安信。

其余……他败得一塌糊涂。

想不到他常钰青也会有惨败的时候，想不到商易之和徐静竟能做出如此计谋，想不到那个叫阿麦的女子竟然会是江北军中的军官！一抹嘲弄的笑爬上常钰青的唇角，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里激流暗涌。

这一次，有太多的想不到了。

不远处的照夜白半天不见主人动弹，跑过来探下头颇有灵性地蹭了蹭他的头脸。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夜白，目光仍注视远处的乌兰山脉，轻声说道：“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打回去的……”

同一片天空下，是乌兰山中的江北军大营。其实不能叫做大营，因为从平家坳之役后，江北军就被商易之分成了几路逃窜。其实也不能叫做逃窜，按照徐静的说法那叫战略转移。

张二蛋的伤势已好了大半，那样的一刀，虽然崔衍到最后收了力道，可还是几乎把张二蛋的后背砍成两段，没能要了他的命简直就是奇迹。阿麦看着军医给他换好了药，让他一个人在帐中趴着，然后送军医出了军帐，先随意地问了几句张二蛋的伤情，随后就把话引到了将军身边的侍卫官张生的伤势上。

“张侍卫官的伤势也无大碍了，那一枪只是挑穿了他腰侧的皮肉，并没有伤到内脏。只是——”军医低低地叹息一声，“混战之中，张侍卫官的一条腿被马踩折了，接骨又晚了些，怕是以后行走会碍些事。”

军医摇着头离开，阿麦失神了片刻，还是转身往中军处走了去，等走到了张生的帐篷外，她又停下了脚步。

这一刻，阿麦有些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张生。

张二蛋也是为了保护她而受伤，可她能够坦然地面对他，因为他护了她，而她也没有舍弃了他，不管多难，她都一直没有抛弃过他。可对于张生，阿麦心中却存了一份愧疚，在常钰青红着眼向她冲杀过来的时候，是张生挡在了她的身前，而她却掉转了马头往后逃去。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毫不犹豫就把张生丢在了身后。

也许潜意识里她一直把张生当做商易之的人，而不是像张二蛋那样是她的兄弟。商易之可以随意地抛出她去做诱饵，于是她也便把张生随意地抛弃了。

正在犹豫间，却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麦大人？”

阿麦回头，见是商易之侍卫队里的一名亲卫。那侍卫看了看阿麦，又看了看帐门，有些奇怪地问：“麦大人，果真是你，是来看张大哥的吗？为何不进去？”

阿麦有些尴尬地笑了下，正想着怎么回答就听见张生的声音从帐内传了出来，“是麦大人在外面吗？”

阿麦只得应道：“是阿麦。”说着便挑帘走入帐内，笑着问，“我过来看看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张生坐在一张矮床上抬头看她，面色轻松，说道：“没事，就是腿不太方便，我就不起来给大人行礼了。”

阿麦的视线落到张生那条被木板绑着的腿上，有些不自然地扭过脸去，低声说道：“张大哥，我还叫你张大哥，你也别喊我什么大人了，还叫我阿麦吧。”

张生笑了，爽快地说道：“行，阿麦，我也不和你客气，自己找地方坐吧。”

阿麦点了点头，随意地往地上的毛毡上一坐，想问张生的伤势，可张了嘴没法说出口来，她明明已经从军医那里都知道了，好了也会落下跛脚了，为何还要做那个虚伪的样子？

过了半晌，阿麦才低下头涩声问道：“张大哥，你可怨我？”

张生一怔，随即笑道：“好好的，我怨你干吗？”

阿麦鼓起勇气抬头直视张生眼睛，说道：“如果不是要护着我，你就不会受伤；如果当时我没有弃你而走，也许你的腿就不会被马踩折。”

张生静静地看了阿麦片刻，正色说道：“我护着你，因为这是我接到的军令，如果当时你傻乎乎地留在那里，只会被常钰青杀死，那样我就不只是折一条腿而已。”

阿麦怔怔地看着张生。

“再说，伤我的是鞑子，我好好的怨你做什么？”张生又问道，他笑了下接着说道，“阿麦，你也做过几天亲卫，难道还不知道吗，我们做亲卫的，就是要用自己的命去保护将军的命，若是都像你这样想，将军还要我们亲卫做什么？还不如一个人跑得快些。”

“可是……”

“没有可是，将军给我的军令就是保护你，我保护了，就是我完成了将军交给我的任务，我没有失职，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完不成军令回来受军法处置？”张生笑着问。

阿麦说不出话来，可看着张生的断腿，心里还是难受，便找了个借口从帐中出来了。正想回自己营中，却又意外地碰到了徐静，她转过了身往另一边走，想避过去，可谁知却还是被徐静认出了背影。

“阿麦！”徐静叫。

阿麦只得停下转过身来，看着徐静恭声叫道：“军师。”

徐静拈着胡子笑了笑，问：“过来看张生？”

阿麦点头，说道：“是，过来探望张侍卫官，没看到军师从那边过来，请军师恕阿麦不敬之罪。”

徐静早看出来阿麦明摆着是想躲他，却也不揭破，只是笑道：“几日也不见你过来，不会是因为还在恼我吧？”

阿麦弓了弓身，说道：“阿麦不敢。”

“嗯，你说不敢就不敢吧。”徐静笑道，“你校尉营官的任命这两天就要下去了，还在第七营吧。”

阿麦说道：“多谢军师提拔。”

“好好带兵，”徐静一副长者口气，“缺的人我慢慢给你补上，你也可以和其他的将领学一下，琢磨一下怎么把兵训好。”

听着徐静这些话，阿麦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先生，现在哪里有时间让我们练兵啊，鞑子这次吃了大亏，更不会善罢甘休了，下次还不得来更狠的啊。”

徐静捋着胡子看一眼东方，眯着小眼睛笑道：“鞑子最近没空惹咱们了。”

“为何？”

徐静神秘莫测地笑了笑，说道：“你等着吧，没两天就有准信了。”

两天后，江北军在北漠都城的细作传回信报，北漠小皇帝不顾众臣的反对御驾亲征，亲率二十万大军出了京都，打算亲自指挥攻夏之战。

这个消息收到没有多久，南夏朝廷对江北军的封赏也到了，商易之被封为江北军元帅，统领江北军。其他的将领也都跟着水涨船高地集体升了一级，于是，在升做校尉后不到半天，阿麦便又成了偏将，只不过干的还是营官的活儿。

从此以后，江北军中的军官普遍都比其他军中同职军官高了一级。

（第二卷完）

第三卷　且放歌踏青春正好

俗话说得好：『远道无轻重。』

那一套铁甲背在身上，开始时不觉得如何沉重，越往后走越觉得发沉。

阿麦耐力虽有，脚力更是比一般的男子都出色，可论到体力上去，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儿身，和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相比就差得多了。

山路只走了一半多，她的体力已渐渐不支，脸色由红转白，牙关也不由自主地紧扣了起来。

第一章

亲征 秋风 起航

北漠天幸八年，北漠小皇帝不顾朝臣反对，亲率二十万京军御驾亲征。大军从京都一路向南，至靖阳关口时却被守关老将萧慎拦下了。

萧慎是比周志忍更早一辈的成名老将，陈起从靖阳南下豫州后命其留守靖阳边关。如今听闻皇帝要率大军人关亲征南蛮，已近古稀的老将军一身重甲跪于关前，宁死也不肯奉诏开关放行。不管小皇帝派人来传什么旨意，他只用一样的话应对，“天子亲征，事关社稷，或是万不得已，或是有必胜把握，如今关内形势未明，胜负难料，天子怎可以身犯险？如果皇上非要入关，还请三军踏着老臣的尸体过去，否则，臣将无颜见先帝于地下！”

小皇帝万万料不到自己京都都出来了，到了这靖阳关却被拦下了，气得直骂萧慎老匹夫。萧慎可杀，却又杀不得，毕竟小皇帝并不昏庸，又自小立志要做尧舜明君，这等杀害忠臣良将的事情当然做不得。但不杀，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再说这老头一直在这跪着，这靖阳关到底还要不要过？正为难间，旁边有人给小皇帝提了个醒：能不能出这靖阳关，关键还在征南大元帅陈起身上！

豫州城内，陈起接到心腹密报，得知萧慎竟然跪关阻驾，失声说道：“萧慎害我！”

房内并无他人，只有陈起的心腹副将姜成翼侍立在一旁，闻言忍不住问道：“萧慎拦关与元帅何干？”

片刻之后，陈起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他先把手中的密报凑到烛火处点燃，淡淡说道：“萧慎是得我军令留守靖阳，现如今他把圣驾拦在关外，世人皆道是我授意，当如何看我？他又口口声声称将在外只听军令不受圣命，皇上心中又会如何想我？”

听陈起此言，姜成翼也不禁面色微变，迟疑了一下又劝解道：“皇上那里应不会有事吧，想当初皇上力排众议把半国之兵交与元帅之手，可见对元帅是极信任的。”

“如若信我又何必御驾亲征？靖阳早破，南夏国门打开，江北之地已任我铁骑驰骋。泰兴城已是囊中之物，攻下只是早晚之别。如若说要渡江南下，此刻又时机未到，皇上此时亲征，所为何事？”陈起面上泛起丝丝苦笑，停了停叹息道，“皇上不过是想借此建立新的军功体系罢了。”

姜成翼对陈起的一番话似懂非懂，张了张口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陈起见他脸上仍带不解之色，低叹一声，又解释道：“皇上是想借此亲征之名平衡军中的派系矛盾，重新建立朝中各派的平衡关系，以免造成个别将领居功自傲，功高震主。不信你等着看，此次随驾前来的必会有不少军中的老旧名门。别人先不说，就是常家怕是也会重新派人过来。”

姜成翼更是不解，“已有常钰青在此，常家何须再派他人？”

陈起嗤笑一声，说道：“皇上此行已表明他不愿意看到有人功高震主，再说常钰青已成‘杀将’之名，恐怕也是皇上所不喜的。皇上的心思咱们猜得到，常家的那些老狐狸们会猜不到？常钰青此次乌兰新败，倒是塞翁失马，正好给了那些老狐狸们一个借口，趁机把他往后撤，换了没有军功的新人顶过来，再立军功，那也是常家的，可又不用担心常钰青锋芒过盛而引皇上猜忌。等过段时间，常钰青的风头不这么起劲了，想要再复出，常家只需背后推一把就可以了。这也正是他们这种百年将门可以给予自己子弟的保护。”

“那我们呢？”姜成翼忍不住问道。

陈起笑了笑，轻声说道：“我们不行，我们的根基太浅了，容不得我们退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又已满是坚毅之色，朗声说道，“准备两千骑兵，随我前去靖阳迎圣驾入关！”

山间四月，桃花始盛。

这一日徐静寻得少见的清闲，在军营里转悠了半圈之后便又背着手慢悠悠地向营外晃去。待到一处山坡前，见缓坡上几株山桃开得正艳，徐静一时来了兴致，信步来到树下，抬头入神地看着那一枝枝的桃花。

身后一直跟着的小侍卫还只道他是想剪几枝开得好的回去插在房里，连忙上前殷勤地问道：“先生，您瞧上哪枝了，我这就给您砍了下来。”

徐静闻言一愣，刚刚酝酿出来的那么一点诗意灵感就被小侍卫的一个“砍”字砍了个精光，不由得拈着胡子白了小侍卫一眼，没好气地骂了句：“俗气！”

小侍卫被徐静骂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正想再问，却见徐静面色突变。

“坏了！打秋风的又来了！”徐静低声嘀咕道，一边说着一边便向桃树后藏去，可那棵山桃只碗口粗细，又只是开了桃花，如何能遮掩了这么个大活人？徐静围着桃树绕了半圈，也发现这地方藏不住人，只得又毛着身子向山坡上藏去，刚走了没有几步，就听见阿麦的声音从后面远远地传了过来，“先生！”

徐静只装作没有听见，脚下反而更快了些，可他的脚力如何能比过阿麦，只片刻工夫，阿麦的声音已在身后，“先生，先生！”

徐静无奈只得停了下来，转回身扶着身边的一棵桃树气喘吁吁地看向阿麦。

阿麦的面色比上次见时略红润了些，因为跑得急，额头上渗了些细密的汗珠，正含笑地看着徐静，笑问道：“先生兴致真好，在赏桃花？”

徐静强自扯着面皮笑了笑，说道：“还行。”说着又看了看紧跟在阿麦身后跑得脸红脖子粗的张二蛋，问道：“张士强，你又跟着你们大人来了？”

已改名叫张士强的张二蛋有些腼腆地笑了下，点头说道：“是，军师大人。”

徐静点头，捋着山羊胡子问张士强道：“大伙说你的新名字可好？”

“嗯。”张士强摸了摸脑袋，冲着徐静猛然深鞠躬道，“多谢军师赐名。”

“不谢，不谢。”徐静嘿嘿笑道。

阿麦见徐静故意晾着自己，明白他这是想转移话题，连忙往旁边跨了半步挡在张士强身前，冲徐静笑道：“先生，几日不见，让阿麦好生想念。”

徐静一怔，连忙说道：“别，你还是别想念老夫的好，你要是不想，老夫的东西还能少得慢点。上次你想老夫，老夫就少了二百新兵，这才过了几天啊，你还好意思想念老夫？”

阿麦嘿嘿笑着，徐静翻了个白眼，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专程来堵老夫的？”

阿麦笑道：“先生这是哪里的话，我是带着一些新兵晨跑，跑着跑着就跑到大营来了，正好也想念先生，便过来看看。”

徐静听阿麦如此说，撇了撇嘴，嘲道：“你阿麦倒是真能跑，几十里的山路你这么一个不小心就跑过来了，老夫佩服。”

阿麦仿佛没有听出徐静话里的嘲意，仍一本正经地说道：“好容易营地派得离大营近，不过几十里路，阿麦哪能不经常过来看望先生呢！”

徐静没想到阿麦还能跟着他说这些场面话，不得不佩服阿麦装傻的本事，不禁咋一下舌，瞅着阿麦问道：“我说阿麦，你自己拍着胸脯想想，老夫对你营里是不是最照顾？招募的那些新兵，是不是给你营里补得最多？”

“可是……”

“是！”徐静截住阿麦的话，“上次一战，你营里损失的也最多，可老夫也没少给你补人吧？这前前后后都快把编制给你补齐了吧？咱们是老相识，老夫够偏你了吧？咱们江北军上上下下二十几个营，你让老夫怎么和其他人交代嘛！”

“可是——”阿麦见徐静盯着自己，声音缓缓低了下来，轻声说道，“补的人是不少，可兵器装备却没几套，这么些个新兵，总不能让我给他们一人削根木棍耍吧？又不是少林寺的和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没了声音，徐静没听清她最后的一句话，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阿麦抬头看了徐静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嘀咕道：“我的兵又不是少林寺的和尚。”

徐静被阿麦噎得一愣，瞅着她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好半天才无奈地说道：“阿麦啊阿麦，我是没招了，装备你去管元帅要去吧。”

阿麦见徐静把话说到如此地步，知道要想从他这里再抠些东西出来着实不易，心中虽对去见商易之有些发憷，可却明白要想给营里把装备配齐，也只能去找商易之了。想到这些，阿麦笑笑，对徐静道：“先生一直对阿麦照顾有加，阿麦心里都明白，可营里新兵大部分都没配兵器，阿麦回去也实在没法和弟兄们交代。既然先生这样说，那我就去找元帅，不过还是需要先生帮衬着说两句好话。”

徐静点了点头，答道：“你去吧，老夫这里好说，只要元帅发话了，老夫在别人面前也好说话。”

阿麦和徐静告辞，领着张士强往大营里走，走过徐静的小侍卫身边时，小侍卫连忙又恭敬地叫了一声“麦将军”，阿麦侧脸笑了笑，却没说话，心里只是琢磨一会儿见了商易之该如何说才能不空手而归。

徐静在山坡上站了站，看着阿麦的背影渐渐变小，这才背着手往下溜达，到小侍卫身边时，却见他仍看着阿麦离去的方向发呆。徐静哼了一声，小侍卫这才似猛地惊醒，忙在徐静屁股后面跟了上去。

“麦将军是不是长得好看？”徐静无意似的随口问道。

“嗯，好看。”小侍卫无心地回答道，却见徐静在前面突然停下来转回身看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吭哧着说不出话来。

徐静突然笑了，笑道：“这怕什么？麦将军长得好看是全军都知道的事情，又不是你一个人这样说。”

小侍卫心思简单，见徐静如此说，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有些兴奋地说道：“先生，麦将军长得真好看，刚才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冲我笑了下，脸上红红的，跟旁边的桃花一样，不，比桃花还要好看！”

徐静愣了下，笑着缓缓地摇了摇头，像是有片刻的失神，可脸色随即便又冷了下来，盯着小侍卫正色说道：“这样的浑话对着老夫说说也就罢了，要是让别人听了去，你怕是活不久了，你可知道麦将军的外号叫做什么？”

小侍卫见徐静突然变了脸色，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徐静。徐静缓缓地说道：“玉面阎罗，野狼沟之战，麦将军一把大刀砍死了二十三个鞑子，杀得北漠鞑子闻风丧胆。她这人脾气虽好，可最恨别人说她长得好看，以后这话要是让她听见了，你这脑袋老夫可保不住，这样的话可不许再说。”

小侍卫被徐静阴森森的话吓得脸色煞白，忙结结巴巴地应道：“是，再——再也不敢说了。”

徐静没再说话，默默转回身又往山坡下走去，心中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再说阿麦带着张士强往军营而来，因为跑大营的次数多了些，和守辕门的小校都混了个脸熟。见到阿麦过来，早就有相熟的小校过来打招呼。阿麦平日里待人极随和，都一一应承了，这才带着张士强往商易之的中军大营走。待来到商易之帐外，见有侍卫在外面守着，阿麦略微停顿了下，上前恭声询问元帅是否在帐内。那侍卫连忙向阿麦行了军礼，回答说商易之并不在大帐之中，至于去了哪里，他也不清楚。

听到侍卫如此回答，阿麦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不知为何，她似乎总有些怕见商易之。现在听到商易之不在帐中，心里反而觉得轻松，走开了几步便吩咐张士强赶紧去把放在营外的东西拿来，回来直接去张侍卫官处找她便可。

张士强一溜儿小跑地往营外跑，阿麦直到看着他的身影不见了，这才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急不忙地往张生的营帐处走。来到张生帐外，没想到却看到了商易之的贴身侍卫守在门口，阿麦不由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就想避开，可那侍卫却已经看到了她，出声叫道：“麦将军。”

阿麦无奈，连忙冲着那侍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又咧着嘴干笑了下，压低声音问道：“元帅可在里面？”

那侍卫虽不明白麦将军为何要这样小心说话，不过还是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样子，小心地点了点头，小声问道：“您过来寻元帅？小人进去给您通报？”

阿麦连忙摇头，“不用，我还是去元帅帐外等着吧。”说完正想转身走开，谁知帐帘却一下子被人撩开，然后就看到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江北军统帅商易之。阿麦心中叫苦，脸上却挂上了恭敬的微笑，双手抱拳道：“末将参见元帅。”

商易之点了下头，随意问道：“过来看张生？”

阿麦怎么敢说是过来看张生，来到大营哪里有未见主帅却先私下来探望旧友的道理，于是毫不思索地回道：“末将在大帐处未见元帅，听人说元帅来了这边，便寻过来了。”

商易之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看不透阿麦那点小心思，听她这样说也不点破，只嘴角挑了挑，一边往外走着，一边随意地问道：“这次来大营又有何事？”

阿麦连忙跟了上去，颇有些难为情地答道：“还是为末将营中新兵装备的事情，先不说盔甲，营里新添的三百多士兵手里连称手的兵器都没有，只能先给他们每人一根木棍拿着用，可末将营里精通棍棒的教官都没有。再说，就算棍法练熟了，怕是上阵杀敌的时候……”

阿麦嘴里小声说着，商易之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默默地看着她。阿麦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到最后尾音也都消失了，只低着头不敢再说下去。

商易之叹了口气，说道：“阿麦，在我这里不用玩这些小心思。”

阿麦心中一惊，连忙说道：“末将不敢！”

商易之笑了笑，转身又往前走去，一边说道：“我只能再给你二百把长刀，盔甲五十具，别的，就是我有，我也不能都给了你第七营。”

听商易之能给这些，阿麦心中已是十分知足，像是生怕商易之反悔似的，赶紧冲他行了个军礼，高声说道：“末将多谢元帅。”

见她如此模样，商易之几乎失笑，缓缓摇了摇头。阿麦只装作不见，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老老实实走着。走了一段，阿麦心里正核算怎么赶紧把这些东西都要出来带回营里，忽听商易之轻声问道：“在营里可……辛苦？”

话一出口，商易之已察觉自己语气不当，不等阿麦回答便掩饰般地大步向前走去。阿麦微怔，正考虑要不要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抬眼却见张士强拎了两只野兔气喘吁吁地从前面跑了过来，她心中暗暗叫苦，一时也忘了商易之刚才的问话。

张士强也看到了商易之和阿麦并肩而来，也许是和阿麦待久了，言行中受她的影响，下意识地竟想转身就跑。心中刚有此念，又反应过来此举不妥，于是便又继续往这边小跑了两步，来到商易之面前行了个军礼，“小人参见元帅。”

商易之看了看他，又瞥了他手中拎的东西一眼。阿麦生怕张士强太过实在回错了话，不等商易之开口就先说道：“这是来的路上逮的野味，末将就想给元帅送过来尝尝。”

商易之了然地笑了笑，先叫张士强从地上起来，这才对阿麦说道：“我这里不缺这些，还是给张生送过去吧。”

阿麦貌似有些为难，“这——”

商易之故意玩笑道：“心意我领了，拿给张生吧。再说你送我两只兔子，我给你二百把长刀，传了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这里可以用兔子换兵器，都拎了兔子来我这里换装备怎么办？兔子好逮，可我这儿兵器却没这么多。”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阿麦也不再坚持，反正这兔子原本也是带给张生的，既然商易之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她也就跟着一同装着糊涂便是。

张士强刚刚听到阿麦突然说这兔子要送给商易之，本来心里正矛盾呢，现听商易之这样吩咐，便向他告了个罪，赶紧拎着兔子往张生的营帐跑去。

商易之看着还在张士强手里挣扎的野兔，脑子里突然就想到了以前听说过的营里关于阿麦追兔子跑得比细狗还快的笑谈，一时忍不住突然失笑出声。旁边的阿麦被笑了个糊涂，有些不解地看向商易之。商易之掩饰性地轻咳两声，严肃起来，转移话题说道：“前两日接到朝中旨意，要军中上报有功将领的名单，文书来问你的名字怎么报。”

阿麦一愣，听商易之问道：“阿麦，你真名到底是什么？麦阿麦这个名字，真要是报到了朝中，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阿麦抬头，见商易之的脸上丝毫不见刚才的笑意，眼中难掩凌厉之色，似想看到自己内心中去。她低头思虑了片刻，抬头直视着商易之的视线，沉声说道：“不瞒元帅，阿麦只是乳名，末将本名叫麦穗！”

商易之定定地看了阿麦片刻，见她视线毫不躲闪，终于说道：“那好，就报这个名字了。”

阿麦点头，又听商易之淡淡说道：“你可还有别的事情？如若没有就不用跟着我了，刚才张生还谈起你，你去看看他吧。”

“那兵器和盔甲——”

商易之微微笑了笑，“过两日我让人给你送去。”

阿麦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我还有一伙子新兵等在营外呢，一会儿我们自己捎回去就行。”

见她如此急切，商易之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说道：“那好，你先去看张生吧，一会儿来大帐取了我的手书，去军需官那里要了便是。”说完不等阿麦回应，他便径直向前走去。

阿麦等商易之走了，这才转回身去了张生的营帐，张士强还在里面和他说着话。张生见阿麦过来，笑道：“我没什么事了，你不用总来看我，再说你现在已是偏将，怎可总来探望我？”

“张大哥又说见外的话。”阿麦说道，上前欲查看张生的伤腿，张生连忙避让开，“没大碍了，军医说再有些日子就能走了。”

阿麦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会不会留下……”

张生笑着截住了她的话，玩笑道：“没事，顶多是跛一点，站着的时候都看不出来，刚才元帅还教给我呢，说以后去相亲的时候骑在马上别下来就行，任是谁家姑娘都看不出来。”

阿麦强自笑了笑，心里明白要是腿跛了，别说是商易之的侍卫官，怕是想要在军营里再待下去都难。现如今见他笑得这样轻松，阿麦心中更觉难受，只说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从张生那里出来了。

阿麦本想去商易之大帐那里要调拨军备的手书，谁知还没走到帐前就迎面碰到了刚才跟在商易之身边的那个侍卫，竟然是送手书给她，并传话说元帅有交代，说是让麦将军领了东西直接回营即可，不必再去大帐辞行了。阿麦虽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招了商易之不待见，只觉这样省事反而更称她的心意，便冲着那侍卫表达了对元帅的感激之情，顺便又赞了那侍卫几句好话，然后直接让张二蛋出大营去叫人，领着人奔了军需处而去。

军需官对阿麦三番五次地过来要东西已经见怪不怪，验过了商易之的手书，利落地点出了二百把长刀和五十具铁质盔甲交给阿麦。

事情都办妥了的时候，日头都还没过头顶。张士强偷偷地捅了捅阿麦，示意这都到晌午了，饭食怎么办？阿麦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又扫了眼军需官，见人家也没有要留自己吃饭的打算，也不好厚着脸皮在这里耗着，干脆就吩咐大伙直接把东西扛上肩，列了队往营外走。

出了大营，阿麦重新安排了一下，体格壮的背盔甲，体格弱的扛长刀，她自己也背了套盔甲在身上，然后招呼二百来号人集合。这伙人天不亮的时候就被她拉出来跑了几十里的山路，直到现在都还没吃上饭，肚子里早就饿得咕咕叫了，阿麦听了也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干脆站在了队伍面前，紧了紧背上的盔甲，大声问道：“大伙饿不饿？”

这话一问出去众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便齐声喊不饿。阿麦却笑了，笑道：“瞎话！肚子都叫得比鼓响了，还说不饿？饿又怎么了？不丢人，本将我也饿了！肚子叫得不比你们声音小。”

众人哄笑，阿麦又喊道：“不过，饿也没事，咱们有法子，大家看我的！”

这些兵大多都是新入伍的，听她这样说都觉奇怪，心道难不成将军还会仙术，能让大伙肚子不饿了？大伙都眼瞅着阿麦，只见她双手持了腰带，一边解开一边说道：“先把腰带都解开，然后——抓住了——使劲！”她说着，双手用力把腰带往紧处一勒，“喏，勒紧点就觉不出饿来了。”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齐声大笑，就连一边的张士强都憋红了脸，使劲地瞪着眼，绷着嘴角，才没笑出声来。唯独阿麦一脸严肃，脸上不带丝毫笑意。众人渐渐察觉，笑声也渐渐缓了下来。

“好笑吗？”阿麦平静地问道。

众人不敢出声，听阿麦又缓缓说道：“这不是笑话，你们落了几顿饭？算上今天晌午的不过两顿，这就饿得走不动了？可我第七营的将士从西泽山引北漠大军入乌兰山的时候，曾经几天都吃不上一顿饭，饿不饿？开头还觉得饿，后面连饿都不觉得了，怎么办？除了勒紧自己的裤腰带没别的法子！”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后面几乎喊了起来。队伍里一片寂静，人们脸上的笑容都没了，换上了肃穆之色。张士强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眼里竟然蕴起了水汽。

阿麦顿了顿，然后把身体绷得更直，高声叫道：“全体都有！把腰带都给我勒紧！还饿不饿？”

“不饿！”众人齐声喊道，声音震天。

阿麦点了点头，“咱们耽误了晌午饭，不能把晚饭也落下了，全体都有，给我跑步回营！”

山路本就崎岖，众人身上又负了重物，行走起来更加不便，说是要跑步回营，可哪里跑得起来！

俗话说得好：“远道无轻重。”那一套铁甲背在身上，开始时不觉得如何沉重，越往后走越觉得发沉。阿麦耐力虽有，脚力更是比一般的男子都出色，可论到体力上去，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儿身，和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相比就差得多了。山路只走了一半多，她的体力已渐渐不支，脸色由红转白，牙关也不由自主地紧扣了起来。

张士强一直跟在阿麦身后，见她步伐渐渐滞重，就察觉出她已感到吃力。和阿麦相处这些时日以来，他已深知阿麦的脾气，知道要是直接劝她停下休息或是减轻她的负重，她必定不肯同意，于是便故意落下几步，来到后面的带队队正身旁，给他使了个眼色，又看了前面的阿麦一眼。那队正也是个机灵人，见此已明白了张士强的意思，忙往前赶了几步跑到阿麦身边，喘着粗气说道：“大人，兄弟们都有些累了，怕是得歇一会儿。”

阿麦闻言，回头扫了一眼队伍，停了下来点了点头。队正大喜，忙命令队伍停下来原地休息。此令一下，众人便都把身上的负重解下来就地休息，还有不少人连负重也懒得解，干脆就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阿麦已是累得说不出话来，强撑着样子往远处走了走，找了一高处背着人群坐下，这才塌下腰来大口地喘起气来，可没等气喘匀就听到身后传来声响，忙又暗自直了直脊背这才转头望去，却见是张士强跟在后面爬了上来。阿麦不由得松了口气，冲着张士强伸出手去拉他上来，然后又拍了拍身旁的地面，示意他坐下来。

张士强咧着嘴憨厚地笑了笑，在阿麦身旁坐下，见阿麦复又低下头去并不理会自己，便也不多嘴，只从身上的背囊里摸了个杂面馍出来，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

阿麦微怔，她和所有的士兵一样，也是接连两顿饭都没吃，肚子里早已空荡荡的了，现如今看到这圆生生的杂面馍，脑中还来不及反应，嘴里却已是自然而然地分泌起唾液来。

张士强见阿麦半晌没有反应，还道是她要责怪自己私藏干粮，面上便有些讷讷的，伸在半空中的手不自然地动了下，略带尴尬地解释说：“不是多拿的，是……昨天晚上俺省下来的，所以，所以不算私藏，大人，你——”

阿麦笑了，伸手从他手中接过杂面馍，掰成两半递回半个去给张士强，又把自己手里的半个咬了一口，这才低声笑道：“就是私藏也没事。”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并无人跟来，便又嘿嘿笑道，“做人嘛，不要那么死板，该活络时就活络点。”

张士强被阿麦夸得有点脸红，咬着杂面馍也跟着嘿嘿傻笑。阿麦几口吃完，又仔细地把落在衣襟上的碎屑都一一捡起吃了，这才随口问张士强：“我怎么发现你总是能剩下干粮？营里每人的定额也没那么多啊。”

张士强的面色有片刻的黯淡，沉默了下才低声回答道：“小的时候家里闹过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就记住了俺娘说的话，有吃的时候能省就省下点，省得下一顿挨饿，就算吃不饱也比饿死了强。”

阿麦听完，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觉得刚才吃下去的半拉馍馍堵得胃里有些难受。她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用力拍了拍张士强的肩膀，张了半天嘴才说出一句：“挺有道理。”

阿麦带领众人回到营中时天色已经擦黑，营中的军需官李少朝正站在营门口外慢悠悠地绕着圈子，见阿麦等人从远处过来，这才停了下来，脚下连迈了几步迎了上去。等看清楚大伙身后背的东西，李少朝高兴地嘴一咧差点没笑出声来，可这嘴角才咧到一半，就又看到了自家大人那张满脸泥汗再也俊俏不起来的脸，于是那嘴角又强强地收了回去，只是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营中可还留着饭食？”阿麦问道。

李少朝一边去接阿麦身后的盔甲，一边连声说道：“有，有，有，给大伙备着饭呢，都是干食，还有荤菜呢！”

众人一听，忍不住都欢呼起来，齐齐地瞅向阿麦，只等着她下令去吃饭。阿麦见状也笑了，吩咐李少朝把这次带来的兵器盔甲都点清楚，看是否损坏丢失，然后就赶紧领着大伙去吃饭了。

等阿麦这里吃过晚饭，李少朝那里也已经清点完毕，过来给阿麦回话。阿麦随意地问了几句营里现有的情况，李少朝都详细地答了，说着说着便又把话说到了军队操练上，于是说道：“大人该向元帅再要个好的教头来就好了。”

阿麦闻言抬头看着李少朝不语，李少朝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咧着嘴干笑。

阿麦这才转开了视线，淡淡说道：“要去你去，就这些东西还是我把脸皮在石壁上磨了又磨才从元帅那里讨回来的，你家大人这张脸是已经用完了，没得剩了。”

李少朝被阿麦几句话噎得只能嘿嘿干笑，说道：“那咱们就先等等再说，要不就先在咱自己营里找，总能挑出几支枪棒刀箭好的人来。”

阿麦也点头，她其实也很清楚营里现在确实少一个好教头，可只西泽山一役，营里的老人就死了个七八，现在大多是新招募来的兵蛋子，要想找出几个武艺精通的谈何容易，心道这事也只能暂且押后再说。可事情偏也凑巧，就在李少朝提了这事没多久，老天爷还真给他们送过来一个没得挑的教头来——就是那在西泽山一战中失散的原第七营的校尉营副黑面！

大伙都没想到这黑面还活着，再次相见着实激动，团团地把黑面给围住，七嘴八舌地说得热闹。黑面比原来瘦了不少，面皮更黑了，原来那日他在后阻拦鞑子，身上不知被砍了几刀中了几箭，后来体力不支昏死过去，等再醒过来时战场上早已无人。当地一个猎户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回去，足足养了月余才能爬起身来，一能爬起来他就往乌兰山深处找寻江北军，后来辗转寻到了江北军大营处，商易之留了他几日，便让他回第七营了。

众人听了皆是欷歔不已，不由得想起了惨烈战死的陆刚和杨墨等人。阿麦心中更是复杂，眼前只不停地浮现杨墨最后给她的那个灿烂笑容，一时间竟然连话都忘了说。直到李少朝出来打圆场，阿麦这才惊醒过来。

黑面过来和阿麦见礼，阿麦对他好言抚慰了几句，心中对于黑面的回归却是有喜有忧。喜的是黑面是一员难得的猛将，这下子营中的教头也总算有了着落；忧的却是这黑面本就看不起她，现如今她却又成了他的顶头上司，难免他会不服。谁知，阿麦这次的担心纯属多余，也不知道黑面来之前商易之交代了什么，总之黑面对于阿麦的安排非但没有抵触，更是少见的配合，这让阿麦大大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营中人员装备差不多已补齐。这一阵没有什么战事，日子便过得格外快些，眼见着天气一天天变热，江北军在乌兰山中的第一个夏天姗姗而来。

天气越来越热，士兵操练的时候穿得越来越少。到了后来，黑面带头，满校场上都是打了赤膊的汉子，除了一个人&&那就是第七营的主将阿麦。阿麦非但每日里军装穿得整齐，就连外面套的软甲都不曾脱下过。最初亲近的几名部下还暗地里夸自家大人那是儒将，和自己这伙子粗汉子不同，可等人们热得都光了脊梁，自家大人的背后也印出碱印子的时候，大家的眼神中难免有些怪异了。

人们私下里难免会议论几句，有次正好被第四队的队正王七听到，王七嘿嘿地笑了两声，瞅了四周两眼见主将阿麦并不在附近，这才嘿嘿笑道：“那是因为咱家大人肉皮子太嫩，又白，太不男人了，哪好意思往外露啊！”

众人哄笑，有人笑道：“那越捂不是越白了？还不如跟咱们一样，脱光了晒上两天，自然就黑得跟炭人一样了。”

王七道：“胡咧咧，咱家大人跟咱们不一样，你看人家那脸色，整年这么晒着也没见黑了多少，还是跟小白脸一样。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有人故意激王七道：“王七，你就瞎说吧，说得跟你见过大人身上什么色一样，你也就是跟咱们吹吧。”

王七听他如此说，面上便有些挂不住，瞪大了眼说道：“怎么没见过？不瞒你们说，想当初咱和麦大人可是一个铺头睡过的兄弟，不信你去问大人，正经是咱们第四队第八伍出来的！能不知道什么样吗？咱还和麦大人打过一架呢。”

众人都知道这样的事情哪里又能真去和自家大人核实，有人又笑着问王七：“那你和大人打架，谁赢了？”

王七老脸一红，嘿嘿笑道：“咱家大人下手可真狠，真狠。”众人又哄笑起来，有那老成持重的便劝道：“咱们别私下里议论大人了，省得传到大人耳朵里招惹是非。”

有几个应声说是，其中一个低声道：“咱家大人看着脾气虽好，可军纪管得却严，就前几日那个伍长，还是从西泽山跟过来的，大人一句斩就给斩了。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大人那脸，冷得跟寒冰似的，只问那小子可记得军法第九条，那小子答了句记得，大人就一句废话也没多说，直接就让人拖出去斩了。”

大伙听了忙都停了嬉笑，有人低声念道：“军法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淫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有功又能怎样？那小子自己作的，可怨不得别人。”

众人听了都不住点头。

进了七月，天气更加炎热，有士兵耐不住酷暑，便趁黑偷摸到营前的那条浅河中洗澡，阿麦得知后倒也没有训斥，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在李少朝的建议下干脆定下了法令，每日操练完了，可由各队的长官带着下河去清凉上半个时辰，不过得注意安全，万不可发生溺水事件。

此令一出，全营欢呼，当天散了操便齐齐冲到河里去了。阿麦只远远扫了一眼，就赶紧转身回了营帐，第二日那法令后便又加了一条：注意军容，别脱光了下去，省得被附近的百姓看到不雅。

其实要说热，阿麦更热，可再热她也不敢跟着这群人下河。有次热得实在受不住了，便卷了裤腿和衣袖到水边站着洗脸，可即便这样还得防备着那些不遵法令脱光了下河的。阿麦觉得实在辛苦，干脆连在水边站也不站了，部下问的时候，只推说小时候溺过水，吓怕了，不敢下河。

别人不知怎么回事，张士强心中却明白阿麦的苦衷，可却也没别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夜里多打上几桶水送到阿麦帐中，好歹也能让她擦洗一下。开始的时候阿麦还用这水，后来干脆连水也不让他打了，只每天半夜便独自一人前去巡营，天亮回来的时候总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张士强心中奇怪，便留了心，等这日阿麦去巡营的时候悄悄地在后面跟了去，见她出了营在四周巡视了一番后又向后山而去。

虽是深夜，可空中有月光照下，倒也能看清山路，张士强远远地跟着阿麦，不多时便爬到了半山处。前方有哗哗的水声传来，张士强白天时倒是曾到过这里，知道前面绕过山壁处便有因瀑布落下积成的水潭。

前面阿麦的身影已经转过山壁，张士强没多想就跟了过去，人刚一转过石壁，便觉得面前一股寒气逼来，吓得他身体顿时僵住，再低头时见自己颈前已经架了把刀。

“你？”阿麦奇道，收回了刀，笑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张士强这才回过神来，答道：“我怕大人一个人有危险。”

阿麦笑了笑，收刀入鞘，说道：“没事，你这样跟着我，要是误伤了你怎么办？”

张士强便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只是——”

阿麦见状，便笑道：“行了，既然跟过来了，就到这边等着我吧。”说着她便转身又往前走去，到水潭边的一块大青石处停下来，转回身对张士强说道，“我下去冲个凉，你在这守着，帮我看着这些人。”

张士强没想到阿麦深夜来此竟是为了洗浴，听她如此说已是窘得脸色通红，忙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去山壁那边看着人。”说完不等阿麦说话便转身飞快地往石壁那边跑去。阿麦笑了笑，径自把软甲和军装脱下，只剩下里面的裹胸和短裤，扑通一声跳入了潭水中。

张士强这里还没有跑到石壁处，就听见身后阿麦的落水声，脚下一停，脸上不由得更红了，他急忙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停了下来，背对着水潭笔直地站着。等了一会儿，他忽然记起白日里见这水潭深不见底的模样，心里不免一惊，生怕阿麦再出了意外，忙背着身子叫了一句：“大人！”

半天听不到回音，唯有远处瀑布哗哗的水流声，张士强又大声喊了几句，还是听不到阿麦的回音，不禁有些心急起来，顾不上避讳，转身又往那青石处跑，到了那只见到了阿麦脱在青石上的衣物，旁边的潭水早已是一片平静。张士强这下慌了，趴在青石边上只冲着潭中大喊“大人”，到后面又喊起“伍长”来，声音里已隐隐带了哭声。眼见一点动静没有，他这里正要往潭水里跳，忽然见潭水中冒出个人来。

阿麦抹了把脸上的水渍，问道：“怎么了？”

张士强见阿麦安然无恙，忍不住破涕而笑，半晌才说出话来，声音里犹自带着哭音，说道：“我见大人半天没有动静，还以为你溺水了呢。”

阿麦见他又哭又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骂道：“傻小子，我刚才潜到对面瀑布那儿去了，没听到你喊。你家大人从小就在河里长大的，就这小水潭怎么会淹死，也忒胆小了点。”

张士强也跟着傻笑起来，忽又见到水中的阿麦还裸着肩，吓得猛地转过了身去。阿麦虽不甚在意这些，可也不想让张士强窘迫，便悄悄地从水中钻出，胡乱地擦了擦就套上了军装软甲，这才问张士强道：“我还要到山顶上去，你可跟我一起上去？”

张士强红着脸点头，阿麦笑了笑，便带着他往山顶上爬去。两人爬到山顶处，东方已经隐有亮光。阿麦迎风而站，看着远处的山峦，对身后的张士强笑道：“张士强，你看我们乌兰山中的风景可好？”

张士强往远处望去，见晨霭之中山峦起伏各显造化，不由得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阿麦，见她身姿瘦削，发梢犹带水珠，又想她这样辛苦地混在军营之中，且不说每日里为着身份提心吊胆，只每夜里为了洗浴还得到这深山中来就非一般女子可以忍受的，忍不住问道：“大人，你为什么要待在军营？”

阿麦微怔，片刻后才回头缓缓答道：“为了——父辈的荣耀！”

“父辈的荣耀？”张士强迷惑。

阿麦转回身去，迎风张开双臂，闭上眼仰头大声笑道：“嗯，为了父辈的荣耀！”

山风之中，阿麦的衣角翻飞，太阳从遥远的东方跃起，刹那间万道金光射来，给她的身形镶上一道亮边。这个身影落入张士强眼中，竟似欲乘风而去的仙人一般，他愣愣地看着，不禁呆了。

阿麦闭眼站了片刻，待心中澎湃的情感平静下来后这才转回身来，欲行间却见张士强正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她心中微微一惊，面上却不露丝毫，还如平常一般笑道：“走吧，下山。”

阿麦说完便自己率先向山下走去，张士强这时才回过神来，匆忙应了一声后，便追了过去。

第二章

故旧 饮酒 鞭责

两人回到军营时不过是早操时分，黑面正带着士兵在校场上操练，看见了阿麦只远远地点了个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阿麦并不在意，略一点头，然后便把视线投向了校场，默默地注视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士兵们。西泽山一战，第七营损失惨重，原有的人马损失了十之七八，现有的这些士兵大多是战后新招募来的，一部分是从江北其他州县投奔而来，还有些就是乌兰山中的农家子弟。

这些都是南夏的热血男儿，他们现在缺少的只是实战经验而已。阿麦心中默念。

阿麦注视着校场许久不语，身后的张士强也不敢出言打扰，直到看见军需官李少朝从远处往这边而来，这才小声提醒阿麦。

阿麦闻言别过脸来，果然见李少朝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近了才搭讪道：“早啊，大人。”

这显然是没话找话，只看李少朝的神色阿麦就知道他为何来找自己，无非是又想鼓动自己去大营要东西，于是便把视线又重新放回到校场上去，只随意点头道：“早。”

李少朝又笑道：“真是巧，大人，又在这儿碰到您了。”

阿麦心道我每天早上都到这里来看士兵操练，你会真的不知道？心中虽这样想，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还是轻轻点头，“巧。”

见阿麦两次都是这个反应，李少朝面上终有些挂不住了，尴尬地搓了搓手，也学着阿麦的样子，把视线放到校场上那一群赤背的士兵身上。

过了片刻阿麦才转回身来，看着李少朝似笑非笑地问道：“这样就有点不自在了？”

李少朝闻言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嘿嘿笑着。

阿麦又说道：“你家大人我每次去大营打秋风时基本上都是这个待遇，你现在可知道这个滋味如何了？”

李少朝见被阿麦识破了心思，脸上笑得更不好意思了，笑道：“还是大人厉害，卑职这嘴还没张呢，大人就知道要说什么了。大人可别怪我，谁让咱当着这个管家婆呢，可不就是我来这讨人嫌嘛！”

阿麦笑了笑并不搭话，李少朝见阿麦面上并无恼色，又试探地说道：“再说了，张嘴三分利嘛，大人多往大营跑跑，总不见得有什么坏处。何况哪次去没给大人个面子啊，且不说徐先生那里待大人自然是和别人不同的，就连元帅那里……”

李少朝见阿麦瞥向自己，连忙打住了话头，只看着阿麦嘿嘿地笑。阿麦把李少朝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淡淡说道：“还记得陆大人曾说过你为人忠厚、不善言谈，每每军事会议上都极少开口，可现今看来，陆大人可是看错了你，我看你倒是舌头上能开花了。”

李少朝只装作听不懂阿麦的暗讽，笑道：“那不是当队正的时候嘛，要讲兵法阵列，卑职还真是说不出什么来，现在管的都是当家过日子的事，卑职难免会话多一些，管家婆管家婆，不婆婆妈妈哪能叫做婆嘛！”

阿麦被李少朝气得无语，只嘿嘿冷笑了两声道：“李少朝，你行，你少跟我磨叽，我既然说了不去就不去，要去要东西你就自己去，我脸皮薄，已经磨穿了，行吗？”

阿麦说完拂袖就走，连操练都不看了，张士强连忙跟了上去，留下李少朝在后面站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小声念叨：“别急嘛，有话好好说嘛……”

阿麦虽不愿再往商易之那里跑，可惜这世事往往是事与愿违的。八月初，商易之向分布在乌兰山各处的江北军各部发出军令，命各营主将于中秋节前齐集江北军大营。

阿麦的第七营离江北军大营最近，收到消息也就最早。军令到的时候，阿麦正召集营里的几个主要军官开每月例行的军事会议，商讨怎样才能增加新兵实战经验的问题。乌兰山之役后，江北军各部和北漠军队之间虽没有再发生大的战役，可小规模的战争却时有发生，双方互有胜负，总的来说还是江北军占到的便宜多，尤其是唐绍义所统领的骑兵部队，更是让北漠人头疼不已。而阿麦的第七营却由于驻地离江北军大营太近，反而一直没有任何战事，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商易之和徐静有意让第七营休养生息。阿麦心中自然也明白他们的好意，可同时却又清醒地意识到这样下去对第七营来说并不见得是好事，因为只有经过战场上的洗礼才能让这些新兵成为真正的军人。

传令兵把军令送到阿麦手上，阿麦瞅着手中的军令不由得隐隐皱眉，搞不清商易之下这个军令干吗，难不成他现在还有心思聚齐了大家一起过中秋节？

军令在其他几个军官手中传了一圈，众人的脸上也不禁挂上了些许纳闷，齐齐地看向阿麦。阿麦眉间早已放平，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问传令兵道：“可知道元帅此次因何召集大伙？”

那传令兵也是个机灵人物，见阿麦问，略一思量连忙答道：“小人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朝廷里对各位大人的赏赐下来了。”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面上不禁都透了喜色，早在乌兰山之役之后商易之就把江北军中有功将领的名单上报了朝廷，这都过了大半年，奖赏总算是有了信，大伙心中难免都有些雀跃。倒是阿麦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让人带那传令兵下去好生招待。

待传令兵出去，帐中意外地静了下来。阿麦扫视了一圈，见众人都是一副难掩喜色却又不肯露出来功利之心的模样，心中不禁暗笑。她正要张口说话，却见王七突然站起来说：“别看咱们最近这些日子没打过鞑子，可就凭咱们第七营辗转一千多里引鞑子入乌兰山这一条，大人去了那儿也是头功，少不了露脸。所以大人这次去可不能再和以前一样，只带着张士强一个亲兵爬山翻岭地过去，没得被人看轻了。这回说什么也得讲讲排场，也让其他营部看看咱们第七营的军威。”

众人闻言连忙称是，更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该如何在众营之前亮亮军威来，不过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得鲜衣怒马、兵强马壮而已。王七等几个军官越说越是兴奋，唯有军需官李少朝一直沉默着，眨巴着一双细长的眼睛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阿麦含笑不语，静静听着，待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才点头说道：“大伙说得都有道理，不过我们第七营在西泽山之战中损失太严重，虽然军中给我们补了不少，可是家底毕竟不比其他兄弟军营。再说我们又是步兵营，营里总共也没有几匹马，不比唐将军的骑兵——”

话刚说到此，一直沉默的李少朝突然出声道：“这个大人请放心，马匹的事情包在卑职身上，大人只需定下人数即可，到时候卑职一定把马都准备好了。”

阿麦十分意外，想不到一向抠门儿的李少朝能说这话，营中马少，有数的几匹马都让阿麦用来组建了斥候队，并没有配给营中的军官，为了起表率作用甚至就连阿麦自己都没有专用的坐骑，李少朝张口就答应给这次去大营的人员配备马匹，这实在让阿麦感到意外。

“还是算了吧，非战时军官不可调用斥候队的马匹，这是营里早就定好的，再说离大营又不算远，翻山过去半天也就到了，要是骑马走大路反而要绕不少冤枉路。”阿麦说道。

“不！得骑马！”李少朝却少有地执拗起来，“这可关系到我第七营的颜面问题，马匹的事情不用大人担心，包在卑职身上，绝对不会征用斥候队的马匹。”

见李少朝把话说得如此圆满，阿麦心中更是疑惑，奇怪李少朝如果不征用斥候队的马匹的话，哪里还能搞来战马。

八月十四日，阿麦命黑面留守大营，带着亲兵张士强及王七等几个军官前往江北军大营。几个人新衣亮甲打扮好了，李少朝的战马还不见影子，直到眼看就要误了时辰、几人等得都上火了，李少朝才派人来传话说坐骑都已备好，请各位大人直接前往军营辕门即可。李少朝如此神秘，让阿麦心中的疑问更大，王七等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几人来到军营辕门处，果见李少朝牵着几匹马已经等在那里，可一见那马，几人顿时愣了。

王七围着那几匹马挨个儿看了个遍，忍不住大声叫道：“我操，老李，你这也好意思叫战马？这匹，还有那匹，毛都掉秃了，怎么出去见人？”王七头次穿得这样光鲜地前去大营，本是一心兴奋，却没想到李少朝拍着胸口打下包票的战马却是这个模样，满心的期待顿时都变成了熊熊的怒火。

看着那几匹或老或瘦的马，阿麦心中也是不悦，见李少朝还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冷笑道：“这就是你给咱们第七营准备的颜面？”

李少朝嘿嘿笑道：“一样骑的，一样骑的。”

阿麦冷冷地横了他一眼，突然吩咐张士强道：“卸甲！”

张士强一怔，随口问道：“大人，卸甲做什么，不是还要去大营吗？”

阿麦眼睛却看向李少朝，嘿嘿冷笑道：“不卸甲如何来骑你李大人给配的战马？压坏了这马你李大人少不得又要心疼！”

见阿麦都带了怒色，李少朝却似并不害怕，不论众人如何讽刺挖苦也只在一边赔笑。这样一来，倒像是铁拳打在棉包上，软了吧唧，大伙的怨气想撒都撒不出来。想必李少朝也早已猜到众人的反应，所以愣是把这些马藏到最后才敢露出来。现在大伙都已铠甲在身，又急着要走，想不骑都不行了，你总不能穿着几十斤的铠甲去翻山越岭，如若那样，就算不被累死，到了大营也会被人笑死。

事已至此，阿麦也有些服了李少朝，见王七等人还在抱怨，冷声说道：“够了！都上马吧，别辜负了李大人的一片心意！”

李少朝连忙讨好地牵了匹最为壮硕的马到阿麦面前，阿麦冷哼一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其他人虽不情愿，可见此也只好纷纷上马。李少朝充耳不闻大伙的抱怨声，笑呵呵地看着众人离去，直到都看不到人影了，这才转身吩咐一边的小兵道：“赶紧，领几个人去搭个新马厩。”

“马厩？”小兵奇道，“麦大人这回能从大营要回战马来？大营里也没有多余的战马啊。”

李少朝得意地笑了笑，说道：“这次不用麦大人要，自然会有人送咱们大人上好的战马！”他见那小兵一脸诧异，又笑骂道，“行了，别问了，等着就知道了。”

小兵满脸疑问地往回走，走了没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问道：“那得搭多大的？”

李少朝想了想，嘿嘿笑道：“大点，怎么也得装得下十匹二十匹的吧。”

再说阿麦和王七等人，骑了李少朝“精心”准备的战马，眼看日头都已偏西还没看到江北军大营的影子。一伙子人都已经饿得是前心贴后背，就连骂骂咧咧抱怨了一路的王七到后来也饿得没话了。

几人骑着马正踢踏踢踏往前慢慢晃悠，突听后面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阿麦等人都回头看去，见十几匹健马由远而近飞驰而来，眨眼工夫就要到了眼前。众人不自觉地都往道路两边让去，刚避到路边那十几骑已在眼前一掠而过，耳边只听得马蹄声又密又急如同惊雷一般，马蹄踏地带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灰尘之中竟然连人影都没能看清楚。

不过十几个人的骑兵队竟能有如此声势，众人不由都被震得有些愣了。

阿麦正暗自纳闷这是哪营的人马竟然如此张扬，却见其中为首的那一骑突然在不远处猛地停下，他身后的骑士也纷纷跟着勒马，十几个人齐齐地停了下来。那人回身向阿麦处望过来，片刻后才出声喊道：“阿麦？”

阿麦闻声略怔，就见那人又掉转马头跑到自己马前勒住了坐骑，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叫道：“阿麦。”

“唐大哥！”阿麦又惊又喜，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唐绍义。

唐绍义身穿战袍戴盔披甲，黝黑的面庞上难掩意气，向阿麦笑道：“刚才过去时晃了一眼觉得像你，没想到果然是你。”

阿麦笑道：“唐大哥还能晃了一眼，你刚才过去时我可是连你人影都没能看清楚。”

唐绍义闻言咧嘴笑笑，解释道：“看天色不早了，所以跑得有些急。”

阿麦这行人中，张士强、王七等人是早就认识唐绍义的，其余不认识的听闻他竟然是江北军的骑兵主将唐绍义，也纷纷上来见礼。唐绍义一一还了礼，又冲着张士强笑道：“张二蛋吧？可是显高了不少。”

张士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麦笑着说道：“他已经改了名字，叫张士强，现在是我的亲兵队长。”

“张士强，嗯，好名字。”唐绍义赞道，又转头冲阿麦说道，“前面还有你认识的人，你可猜不到是谁。”

阿麦奇道：“是谁？”说着便向等在前面的那些骑士望过去，见其中一人策马越众而出也往这边驰来，到了近前冲阿麦笑着招呼道：“麦将军。”

“张大哥！你怎么会——”

张生知阿麦要问什么，只是笑道：“我现在已是唐将军手下的一名骑兵校尉，想不到吧？”

阿麦摇头，乌兰山之战中，张生为救阿麦被常钰青挑落下马，混乱之中又被战马踩断了腿骨，后来伤虽好了可却落下了个跛脚，阿麦只道他会因此退出军中，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唐绍义身边看到他。

“是我自己向元帅要求到唐将军手下做骑兵的，幸好唐将军不嫌弃我这个跛脚。”

“幸好没有嫌弃，”唐绍义笑道，“不然哪里能求得这样一员悍将，现如今草原上谁人不知我军中有个拼命张郎？男人恨他恨得要死，女人却爱他爱得要死。”

众人哄然而笑，张生只是含笑不语，待众人都笑过了才提醒唐绍义道：“将军，时辰不早了，我看你和麦将军不如边走边聊。”

唐绍义点头，阿麦也连忙称是。唐绍义策了马和阿麦并缰而行，张生却故意落后了一步，和王七等人随意闲谈起来。

阿麦和唐绍义自乌兰山一战后就再没见过面，阿麦被商易之留在大营近处休养生息，唐绍义被放出去带领着骑兵部队转战西胡草原和江中平原。只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他就闯出了名头，不但成为悬在北漠陈起大军腰腹上的一把锋利的匕首，而且还成了扎在西胡单于心头上的一根利刺。只因北漠常钰青偷袭靖阳边军时曾借道西胡东境而过，这便让唐绍义有了借口报复。他时不时地就去西胡的小部落劫掠一番，等西胡再集结好各部的军队而来时，他却又已经横穿乌兰山脉到了豫北地区，出人意料地偷袭了北漠军的某个分部。这种看似有些无赖的打法让唐绍义掠得了大量的财物和战马，使原本不足三千人的骑兵部队很快就扩张到了近万人，一跃成为江北军中的第一主力部队。

阿麦和唐绍义两人边行边谈，由于阿麦这边的马匹跑不起来，唐绍义那边只好放缰缓行，直到天黑时分众人才到了江北军大营。负责接待的军士把众人迎进大营，阿麦吩咐手下的军官随人去吃饭休息，自己却和唐绍义先去见江北军元帅商易之。

两人刚走到商易之居住的小院外，商易之已经得到消息迎出了院门。阿麦只一看商易之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就知道他不是来迎自己的，于是便很自觉地慢了半步落在唐绍义身后。果不出她所料，商易之见唐绍义欲单膝跪下行礼，连忙向前抢了两步满面笑容地托起唐绍义，而她这边都跪下把礼行全了才换来商易之随口的一句，“免礼吧。”

阿麦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分量无法和唐绍义比，所以并不在意，抬头见后面跟出院门的徐静正眯缝着小眼睛笑着看自己，又老老实实地向他行了个军礼。

徐静笑着问阿麦道：“你的那些新兵练得如何了？”

阿麦答道：“黑面正在教他们步射。”

徐静点了点头，故意拉长了声音说道：“哦，原来如此，难怪这几个月不见你带着你那些新兵练腿脚了，你这些时日不来大营，老夫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阿麦知徐静是故意取笑，只是不好意思地笑，并不答话。

徐静又上下打量了下她，随口笑道：“像是壮实了不少，可见你们第七营生活不错啊。”

阿麦脸上笑容一僵，面上不禁露了些尴尬之色。

商易之本和唐绍义走在前面，闻言也回头扫了阿麦一眼，视线滑过阿麦胸前时表情微怔了下，随即便又闪开了视线。阿麦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面上一红，下意识地微微含胸。

也许是最近半年生活比以前安逸了太多，她那原本并不明显的女性特征在这半年突然就蓬勃发展了起来，阿麦心中虽然着急却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把裹胸缠得越来越紧，可即便这样，胸口也不像以前那样一马平川。如若阿麦是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就算有这样的胸部人家倒也不会觉得如何，可她偏偏身材高挑瘦削，这样的身材有着这样发达的“胸肌”着实惹眼了些。为了不让胸部显得这样突兀，阿麦无奈之下只好把腰腹也都垫上衣物缠了起来，起码这样看起来让人觉得她是粗壮了些，而不只是胸肌发达。

商易之移开视线后面不改色地回过头去继续问唐绍义一些军中的情况，阿麦脸上却仍有些不自在，不禁恼恨徐静这老匹夫故意给她难堪。其实阿麦这次却错怪了徐静，徐静人虽然老谋深算，也早已识穿阿麦的女子身份，可在这种事情上却知之甚少，只当阿麦是胖了些，压根儿没往别处想。商易之却不同，想当初在京城里也曾是有名的风流公子，眼光何等毒辣，只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徐静那里尚不知自己话里的问题，犹自说道：“不过你这安逸日子也该到头了。”

阿麦见徐静终于转开话题，忙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徐静笑道：“你们第七营足足养了半年了，也该出去练一练了。”他见阿麦仍是面露不解之色，神秘地笑了笑，瞥一眼走在前面的商易之，压低声音向阿麦说道，“你且等着，元帅这回对你们第七营早有安排。”

阿麦欲再细问，徐静却再不肯透露什么，她只好忍住了心中的疑问，跟在徐静身后进入屋中。

商易之和唐绍义已站在沙盘前讨论着骑兵部队下一步的军事计划，徐静也走过去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地捋着胡子轻轻点头。阿麦为避嫌并未凑前，眼光在房中转了一圈后便落到了旁边书案上。

商易之无意间抬头，恰好看到阿麦正在盯着自己的书案愣神，不由得顺着她的眼神看了过去，见不过是一本扣着的《靖国公北征实录》，自己闲暇时翻看的，军中十分常见的一本兵书，没想到会让阿麦看得如此专注。

徐静瞥见商易之看阿麦，捋着胡子了然地笑了笑，冲阿麦笑道：“阿麦，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听听。”

谁知阿麦却如同充耳不闻，仍出神地盯着书案。

徐静只得又放大了声音叫道：“阿麦！”

这一次阿麦猛地惊醒，却没能听清徐静之前喊她做什么，只好回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徐静。徐静等人还是第一次看到阿麦的眼睛中如此真切地透露出茫然的神色，心中都不觉有些诧异，一时间三人都瞅着阿麦，谁都没有开口。

唐绍义首先反应过来，笑着替她解围道：“徐先生叫你过来一起听听。”阿麦连忙应了一声，走到沙盘旁垂手站在唐绍义一旁。对面的商易之只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指着沙盘上一处继续问唐绍义道：“你打算这一次从这里穿过？”

唐绍义点头道：“是，末将已经派人探查清楚，这里有条狭长的山谷，被当地人称为‘棒槌沟’，东宽西窄，最为狭窄处只容两骑并行。虽然从这里通过后还要转向南，多走三百多里，不过安全性却要高得多。”他又指着另一处说道，“上次偷袭鞑子豫南跑马川兵营是穿秦山谷口而过，完全是欺陈起自负，想不到我们会用他自己的招数。这一次如若还要从这里通过，怕是陈起早已有所准备，所以末将就想这一次不如走这棒槌沟。”

商易之低头看着沙盘沉思不语，倒是徐静问道：“唐将军是否想过棒槌沟如此地形，如若那陈起在此处设伏，则我军危矣。”

唐绍义答道：“先生不必担忧，一是此处极为隐秘，若不是我军中有当地来的士兵也不会知道还可以经此处穿过乌兰山脉。二是我军刚刚偷袭过一次鞑子设在跑马川的兵营，他们必然想不到我们还敢再次袭击那里。而且根据探子的回报，鞑子跑马川兵营被袭后，陈起反而把给周志忍筹备的粮草从卧牛镇偷偷转移到了此处，可见他也不会认为我们还会去跑马川。”

一席话说得徐静微微颔首，可商易之却依旧沉默。唐绍义见商易之始终没有表示，忍不住问道：“元帅如何看？”

商易之想了一下这才答道：“如若我是陈起，当会在棒槌沟设伏。”他抬头见唐绍义等人都看着自己，又解释道，“北漠皇帝正在豫州，上次绍义偷袭了跑马川就已经让陈起面上很是无光，他必然会加倍小心，尤其是这些粮草是他给周志忍攻泰兴备下的，更是不容有失。他已经吃过你一次亏，必然会细查所有能从西胡草原去往江中平原的道路，而且不论是跑马川还是卧牛镇都会有重兵把守。”

商易之的一席话说得唐绍义和徐静都沉默了，细一思量也觉有理。唐绍义浓眉微皱，又凝视了沙盘片刻，抬头问商易之道：“这么说我们就没法动这批粮草了？”

商易之缓缓摇头，“不，动得。”

徐静也捋着胡须轻笑道：“不错，动得。周志忍领了大军围困泰兴，鞑子皇帝又坐镇豫州，这两处都极占兵力，再加上常家领兵东进，又分去不少。陈起手中兵力有限，不可能在每个地方都重兵把守，所以不论是秦山谷口、棒槌沟，还是跑马川、卧牛镇，必然都是一虚一实，我们只要能看穿他的虚实，一切都好说。”

“那先生觉得谁虚谁实？”唐绍义忍不住问道。

徐静含笑看了商易之一眼，答道：“老夫的看法和元帅相同，陈起此人自负多疑，善用疑兵，应是秦山谷口为虚棒槌沟为实，伏兵很可能就在棒槌沟，而粮草却依旧放在了卧牛镇，说是转移到了跑马川不过是给我们耍的花枪，转移过去的怕不是粮草而是伏兵。”

徐静说完又转头看向阿麦，问道：“阿麦，你认为呢？”

阿麦想不到徐静会问到她头上，微微一愣后才答道：“阿麦猜不透。”

徐静知是阿麦圆滑，笑了笑又问道：“如若你是唐将军，你会如何？”

阿麦见徐静仍然追问，又见商易之和唐绍义二人都看向自己，略一思量后说道：“那我还是走棒槌沟，偷袭跑马川。”

商易之追问道：“为何？”

阿麦答道：“我既然猜不透陈起的心思，那干脆就只管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既然探到了棒槌沟这条路无人知晓，自然要走棒槌沟。探子既然报来陈起把粮草转移到跑马川的消息，那我就去偷袭跑马川了。”她见他三人仍是注视自己，又接着说道，“这就像是两个人猜拳，石头剪子布你总得出一样，如果非要猜出对方出什么的话那转的弯可就多了，转转反而把自己转糊涂了，还不如自己想出什么就出什么。”

商易之等人俱是一愣，细一琢磨阿麦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可是又觉得如若只凭个人感觉行事就像赌博一般，太过冒险。

其实，阿麦的这种做法倒不是赌博，而是基于她对陈起十分熟悉的基础上做出的推断。他们曾朝夕相处八年，对于陈起的脾性，这些人中怕是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徐静所言不错，陈起极其自负，如若是他来偷袭的话，必然会极大胆地走秦山谷口，所以他也会猜测唐绍义也会如此，如此一来他重兵防守的就会是秦山谷口。阿麦又深知陈起心思缜密，考虑事情总喜欢比别人更深一步，对待他这样的人，心思简单反而成了上策。

阿麦虽然说得简单，心中早已把其中曲折都想透了，不过如若想要和这三人说清楚，必然就要牵扯出她和陈起的往事，所以见那三人都沉默不语，也不再多说，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几人都还在沉思，门外有侍卫禀报已把晚饭备好，商易之这才笑道：“只顾着拉着绍义谈论这些，却忘了绍义是远道而来。今天就说到这里，吃过晚饭先去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再细说。”

侍卫把酒菜抬入屋内，阿麦曾给商易之做过一阵子的亲卫，这样的活也没少做，于是习惯性地站起来帮忙摆酒布菜。唐绍义见她如此一时有些迟疑，正要立起却被徐静偷偷扯住了衣袖，见徐静笑着冲他微微摇头，果然就听商易之说道：“阿麦，你且坐下，让他们摆即可。你现在是我一营主将，不是我身边的亲卫，用不着你来伺候。”

阿麦闻言坐下，心中却暗道你如若真把我当一营主将，为何对我还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我也没见你对其他的主将这个态度啊。

晚饭有酒有菜倒也丰富，不过因桌上有商易之，阿麦虽饿却不敢放开吃。唐绍义能饮，却又不好和商易之、徐静敞开了喝，所以一顿饭吃得很是平淡。

晚饭过后，唐绍义和阿麦告辞出来。出了院门，唐绍义见左右无人，问阿麦道：“没吃饱吧？”

阿麦不避讳唐绍义，摸着肚子笑道：“嗯，守着元帅和徐先生吃饭，觉得筷子都沉。”

唐绍义听了低声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了，陪着长官吃饭本来就是煎熬。走，去我那里，咱们再好好地喝一场。”

阿麦有些迟疑，“不好吧，刚从元帅这里吃了的，要是被元帅知道了怕是要挑理的。还是算了吧，我回去让他们随便找些东西来垫垫肚子就行，大哥也赶了多日的路了，回去早点歇着吧。明日军中必定还会有晚宴，到时候我们兄弟再好好喝一场。”

唐绍义却笑道：“我有法子，你先在这等我一会儿。”说着不等阿麦答应就大步离开。

阿麦不知唐绍义想到了什么法子，只得在原处等着。一会儿工夫唐绍义就回来了，手中还多了个大大的皮囊。阿麦疑惑地看唐绍义，唐绍义却笑而不语，只用手推了推阿麦的肩膀，说道：“走，我们去营外。”

阿麦半信半疑地跟着唐绍义往营外走，两人转到大营后的一处山坡上，唐绍义把手中的皮囊往地上一丢，笑道：“今天我们兄弟就提前在这里过中秋。”

阿麦这时已是猜到那皮囊中定然装了酒肉，上前毫不客气地解开皮囊拿出里面的肉干和酒囊，自己先尝了块肉干，又顺手把酒囊扔给唐绍义，笑道：“好，那小弟我就不客气了。”

唐绍义接过酒囊大大地喝了口酒，然后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半空中的明月叹道：“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阿麦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说道：“大哥，今天还不是中秋呢，只听说过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的，还没听说十五的月亮十四圆的呢。”

唐绍义却没笑，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圆，比我们在汉堡的那夜圆多了。”

一提到汉堡的那夜，阿麦脸上的笑容也一下子散了下去，脑中又浮现出那如同地狱一般的汉堡城，火光血光、哭声喊声……还有那根本就没有月亮的夜空。

“也不知秀儿现在如何？”阿麦问道。

“我曾让人查访过，还在石达春的城守府里，好在石达春还算有些良心，没把小公子和徐姑娘交给鞑子。我原本想过把他们偷偷接出来，可咱们现在都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的人，让他们两个跟着咱们还不如就留在豫州的城守府里安全些。”

阿麦点头道：“的确，在那里也好。”

唐绍义往口中倒了一大口酒，又说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我现在看着天上这月亮就如同做梦一般。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汉堡，和一帮兄弟们喝酒，可如今那帮兄弟就只剩我一个，其他的都没了，尸骨埋在哪里都不知道。阿麦……”唐绍义转头看阿麦，“你说这会不会只是个梦？你，徐姑娘，还有这江北军大营都只是梦里的，会不会等明天我酒醒的时候，我还只是汉堡城里的一个小小校尉，那帮兄弟们还会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眼前？”

阿麦心中也是伤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唐绍义怆然地笑笑，把酒囊丢给阿麦，“你能喝酒，我看得出来。”

阿麦笑了笑，也学着唐绍义的样子仰头把酒倒人口中，喝了一通后才停下来，颇为自豪地说道：“那是，我家可是专门酿酒的，我爹酿的酒那是我们镇上的一绝。”

“我爹是个秀才，”唐绍义笑道，“做梦都想让我能考个状元什么的光耀门楣，可惜我偏偏背不下书去，后来干脆就偷着跑出来参军了，现在他怕是还不肯认我这个儿子呢。你呢，阿麦？为什么一个人去汉堡？”

阿麦沉默良久，唐绍义见她如此知她必然有不愿人知的往事，便转开话题说道：“尝着这酒如何？这可是草原上有名的烈酒。”

“他们都死了，”阿麦却突然说道，“已经死了五年了。”

唐绍义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阿麦身旁，用手大力按了按她的肩膀。阿麦却抬脸冲着他笑，“我这个梦是不是比你做得久多了？”

“今天咱们不在这里说这个，过节就得喝酒！”唐绍义大声说道。

“好，喝酒。”阿麦爽快说道。

两人对月痛饮，草原上的酒烈，两人又都喝得快，饶是唐绍义善饮也已是带了醉意，阿麦更别说，她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谨慎小心，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一边举着酒囊，一边大声地念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不对……”唐绍义坐在地上喊道，“你喝多了，数错了。”

阿麦醉眼惺忪地看他，然后又认真地数了数地上的影子，哈哈大笑，“嗯，是不对，应该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四人。”

阿麦与唐绍义两人喝得极多，到最后都醉倒在地上，两人抵背而坐击剑放歌，阿麦嗓音喑哑，每每唱到高处便会突然没了动静，唐绍义便笑她道：“瞧你这哑巴嗓子，平日里听着还行，一到真章上就不行了吧！”

阿麦的脸早已喝得通红，争辩道：“我以前也不是没有清脆好听过。”

唐绍义哪里肯信，阿麦见他不信耿直了脖子欲再反驳，谁知却又突然打住了，只是沉默地喝起酒来。

阿麦回到自己房中时已是半夜时分，张士强仍点着油灯坐在房中等她，见她回来忙迎了上来。

“先不忙别的，去帮我倒杯茶来。”阿麦在椅子上坐下，捏着太阳穴说道。

张士强连忙倒了杯茶端过来，问道：“大人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和唐将军去喝酒了。”阿麦接过茶杯一口气喝干，放茶杯时却看到桌上多了本《靖国公北征实录》，不由得一愣，问张士强道，“哪里来的？”

“是元帅送过来的。”张士强答道。

“元帅？他来过这里？”阿麦惊问道。

“元帅晚上来过这里，我说要出去找你，元帅没让，只留下这本书就走了。”

阿麦拿起书来翻看，心中讶异商易之为何专门给她送来这本书，只是因为她曾在他那里留意过此书，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阿麦一时心思百转，只觉得本就有些昏沉的头更疼了起来。

张士强见阿麦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也紧张起来，问阿麦道：“大人，出了什么事？元帅送这书还有别的意思吗？”

阿麦自己也不知道商易之送这书来是什么意思，又怎么来回答他的问题，再说她又不愿和张士强说太多，勉强笑道：“没事，这书是我今天在元帅那里翻看的，想是元帅希望我多学习些兵法吧。”

张士强不解，“那这是好事啊，大人为何还——”

“我只是怕和唐将军私下饮酒会惹元帅不悦，毕竟这算是违反军纪的事情。”阿麦打断张士强，又说道，“再者说部下私交过密总会惹长官不喜，这是常理。”

见张士强仍是一脸担心模样，阿麦笑道：“没事，咱们元帅不是心窄之人，别担心了，快去睡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听阿麦如此说，张士强这才将信将疑地离去。

阿麦也懒得脱衣，只和衣往床上一躺，但想要入睡谈何容易，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眼见着窗外已蒙蒙发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只听得张士强在外面把门拍得砰砰作响，喊道：“大人，大人！”阿麦从床上爬起身来去开门，脚一沾地就觉得一阵眩晕，一下子又坐回到了床上，只觉头痛欲裂，反比昨夜时更重了三分。

张士强只当阿麦还在沉睡，还在外面拍着门，“大人，该起了，元帅命各营人马齐聚校场呢。”

王七等人早已披挂整齐等在院中，见阿麦久无动静，王七忍不住问张士强道：“大人怎么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旁边另外一名军官横王七一眼道：“胡说，大人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几人正低声嘀咕阿麦已打开房门走了出来，众人见她果然面色苍白心中都有些诧异，唯有张士强知道她是昨日饮酒太多，想要问她是否需要他去寻些醒酒的东西来，却又怕别人知道她私下和唐绍义纵酒，只得把话压在了舌下。

阿麦见众人都在等自己，歉意地笑道：“可能是昨夜受了些风，睡得沉了些，让大伙久等了，实在抱歉。”

这世上哪里有长官对自己说抱歉的道理，众人听她如此说都道无妨，有几个周全的还上前问阿麦现在如何，是否需要找个郎中来。阿麦推说不用，见时辰已晚忙领着众人往校场赶，一路上大伙都走得匆忙，可到达校场时还是晚了些，虽然没有误了时辰，可却成了最后到的一营军官。

阿麦不敢多说，只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商易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回身去对前来宣旨的官员说道：“请大人宣旨吧。”

那官员展开圣旨开始宣读，阿麦凝神听着，只觉得言辞晦涩难懂，听了半天也只懂了个大概。待圣旨宣读完毕，商易之领着众人谢恩，然后又派人送那官员先行去休息，这才转回身来面对众人。

阿麦见商易之眼神扫过众人之后便往自己身上投了过来，忙心虚地避过他的视线，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果然就听商易之寒声说道：“来人，将第七营主将麦穗拉下去鞭责二百！”

在场的军官闻言都是一愣，唐绍义反应过来后就要出列，却被身边的张生死死拉住胳膊。众人还在发愣，两个军士已上前架了阿麦要走。唐绍义见此，再不顾张生的暗示，一把甩开他的手臂，上前一步单膝跪下说道：“请元帅饶过麦将军。”

其他军官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跟在后面求情。商易之看一眼垂头不语的阿麦，对众人冷笑道：“还要饶过？慢军当斩，只鞭二百已是饶她，你们还要我如何饶她？”

众人听后，均是一愣。

第七营的其他军官因官阶低微本在后面，这时也走上前来，齐刷刷在阿麦身后跪下，喊道：“麦将军迟到只因我等，我等愿替麦将军受罚。”

商易之面上笑容更冷，说道：“本就少不了你们的，不过既然你们愿意替她受罚，那我就成全你们。来人，全部拉下去鞭责四百，把他家将军的也一起打了。”他说着又看向阿麦，吩咐军士道，“把麦将军放开，让她去监督施刑。”

架着阿麦的那两名军士退下，阿麦这才抬起头来默默地看了商易之片刻，然后平静地说道：“末将犯法何须部下来顶，再说他们迟到均因我睡过了头，责罚理应我来受。我营中在此一共五人，算上末将的一共是一千二百鞭，末将领了。”

各营将领听阿麦如此说均是大惊，鞭责虽然是示辱之用的轻刑，可这一千二百鞭要是打下来，铁人也会被打烂了，何况血肉之躯？就算行刑者手下留情能留你一口气在，这人身上可是连一块好皮肉也不会有了。众人皆知阿麦乃是商易之的亲卫出身，又和军师徐静的关系非比寻常，向来深得商易之和徐静的青睐，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商易之竟然只因她是最后一个到就要鞭责于她，而她更是发犟，自己要领一千二百鞭。

商易之怒极而笑，望着阿麦道：“好，好，来人，给我拖下去打！”

“元帅！”唐绍义膝行两步，抬头说道，“元帅，麦将军只是晚到并非误了时辰迟到，况且是昨夜——”

“唐将军！”阿麦出声喝道，“我第七营的事情与唐将军何干？”

“阿麦！”唐绍义叫道，转头又求商易之道，“元帅，打不得！”

众人也忙跪下替阿麦求情，校场之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得到消息赶来的徐静看到的就是这个混乱场面。

徐静虽然名为军师，实际上却只是商易之的幕僚，并无军衔，所以今天也乐得躲个清静，并没有前来校场。谁知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听人来报说商易之要鞭责阿麦。徐静开始只道是商易之吓唬阿麦，所以也并未着急，只背着手慢慢悠悠地往校场走，还没走到半路又迎面撞上了赶来报信的小侍卫，这才知道商易之是真发了火，不但是真要打阿麦，还要鞭责一千二百鞭。徐静乍听这数一愣，心道这真要打了，且不说阿麦的身份要露馅，性命怕是都保不住了。徐静这才赶紧一溜儿小跑地往校场赶，来到校场正好看见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阿麦被两个军士架着正要往外面拖。

“元帅，打不得！”徐静急忙喊道。

商易之见是徐静来了，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叫了徐静一声“徐先生”，然后才压着怒气问道：“她坏我军法，如何打不得？”

徐静见商易之如此问，心中不禁大大松了口气，如果商易之真想打死阿麦的话，绝不会如此接他的话，他既然这样问了，明摆着就是想让自己给他个台阶下。只是不知这阿麦如何惹了他，又让他无法下台才会惹他如此发怒。

徐静心神既定，便轻捋着胡须微笑道：“不是打不得，而是一千二百鞭打不得。”

“先生此话怎讲？”商易之问道。

徐静看一眼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的阿麦，又扫一眼跪在地上急切看着自己的唐绍义等人，含笑说道：“麦将军有错，自然打得她的二百鞭，但是她营中部下的鞭子却不能由她来替。军法非同儿戏，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怎容他人来替？如若这样，那以后他人犯法如何处置，是否也能找人来替？长官可以替部下挨鞭子，那么部下是否可以替长官掉脑袋？如此下去，置军法威严于何地？”

商易之沉默不语，徐静见此又转向跪在地上的王七等人，问道：“老夫这样说你等可是服气？”

“服气，服气，我等心服口服。”王七等人连忙答道，“我等愿领二百鞭责。”

徐静微笑，转身又看向商易之，“元帅意下如何？”

商易之瞥一眼阿麦，缓和了语气说道：“先生言之有理。”

“既然如此，麦将军违反军纪理应受鞭责二百。不过&&”徐静停顿了下，接着说道，“老夫昨夜见过麦将军，麦将军的确是因身体不适才会来晚，元帅可否容老夫替她求个情，这二百鞭暂且记下，等她身体好了再责。”

徐静说完笑着看向阿麦，等着阿麦的反应。阿麦心思何等机敏，当然看出徐静这是让自己赶紧向商易之说句软话求饶，但不知为何，或许是这些年来她已经跪了太多次，她这一刻一点也不想向商易之跪地求饶，哪怕是用鞭子打死了她也不肯服软。

商易之冷冷地看着阿麦，等着她的反应。

阿麦抬眼和他对视，丝毫不肯避让。

见两人如此模样，徐静正奇怪间，就听阿麦淡淡说道：“末将谢过先生好意。不过部下因我受责，我怎能独善其身？末将身体已无碍，愿与他们一起受这二百鞭责。”

此话一出，连徐静也怔住了。商易之眼中寒意暴涨，面上却露出淡淡的笑容来，轻声说道：“那好，既然麦将军身体无恙，那就施刑吧。”

军士架了阿麦等人就走，唐绍义心急如焚，见状还欲替阿麦求情，不料想却被徐静按住了，“唐将军不可。”徐静轻声说道，又冲着张生使了个眼色，张生微微点头，悄悄地往后面退去，可只刚退了两步就听商易之厉声喝道：“张生站住！”

军中鞭刑，受刑者须赤裸上身，双臂吊起，不过因阿麦身为一营主将，所以只卸了她的盔甲，并未脱衣。阿麦走上刑台，望了望两侧的绳索，转头对两边的军士说道：“不用缚了，我不躲就是。”

这些军士均听说过阿麦的名头，也不愿过分得罪于她，见此倒不强求。阿麦回身看一眼那执鞭的军士，问道：“听说你们使鞭精准，有种手法就是能打得人皮开肉绽却衣物无损，可是如此？”

那军士不知阿麦为何如此问，只得点头。

阿麦轻笑道：“军中物资匮乏，还请你留得我这身袍子完整，不知可否？”

那军士一愣，他执鞭刑多年，不是没见过上了刑台面不改色的硬角色，却还真没见过像阿麦这样谈笑风生，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别毁了身上衣物的。

见那军士点头，阿麦转回身去伸手抓住两边的绳索在手腕上绕了几圈，说道：“开始吧。”

执鞭军士告了声得罪便开始挥鞭。那鞭子乃是熟牛皮所制，阿麦再怎么狠决也是个女人，不比军中汉子的皮糙肉厚，只几鞭下去就让阿麦面上变了颜色，可她偏偏不肯向商易之示弱，只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肯呻吟一声。那军士见她如此硬气，心中也有些佩服，手下的劲头不禁略收了些，可即便这样，等挨到五十多鞭的时候，阿麦背后已透出血迹来。

唐绍义哪里还看得下去，一急之下冲过来挡在了阿麦身后。执鞭的军士见状只得停下了手，为难地看着唐绍义，叫道：“唐将军，请不要让小的为难。”

唐绍义怒道：“我又没有抓住你的手，你尽管打便是。”

执鞭军士知唐绍义是军中新贵，哪里敢打他，只好停下手站在那里。正僵持间，就听阿麦轻声唤唐绍义，唐绍义连忙转到她面前，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已被咬得渗出血来。

“唐大哥，”阿麦轻唤，深吸了几口凉气才攒出些气力来苦笑道，“你还不明白吗？你越是护我，我挨的鞭子越多。”她见唐绍义明显一愣，只得强忍着背后火烧般的疼痛，解释道，“大哥又不是不知军中忌讳军官私交过密，何苦这样，二百鞭子又打不死我，只不过受些皮肉之苦，挨挨也就过去了，大哥还是让开吧，让他们早些打完了我，我也好少受些疼痛。”

唐绍义咬牙不语，却也不再坚持，默默闪身走到一旁，只眼看着阿麦受刑。

阿麦微微一笑，抬头间，不远处的商易之还看向自己这里，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又大了些。身后的军士又开始挥动鞭子，阿麦本以为打到一定程度也就不觉得疼了，谁知每一鞭落下去都似抽到了心上，让人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蜷起来。阿麦心中默记着数字，还没数到一百的时候，就觉得意识似乎都要从身体上脱离了……就在疼痛都已快消失的那一刻，模模糊糊地听到张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阿麦再次清醒的时候已是深夜，先是听到外面隐约传过来的喝酒喧闹的声音，睁开眼，张士强正守在床边抹着眼泪，“大人何苦要这么倔，也不想想二百鞭是轻易可以受的吗，这才一百鞭就打成了这样，要是二百都打下来怎么办？”

“才打了一百鞭？”阿麦有气无力地问道。

“嗯，”张士强点头，“元帅说剩下的一百先记着，以后再打。”

“嗬！”阿麦自嘲地咧嘴，“还不如趁着昏死过去的时候一下子打完呢！”她转头，看到张士强眼圈通红，便取笑道，“真丢人，都这么大的人了老爱哭，让王七看到了少不得又骂你。”

“他才看不到呢，他这会儿也正在床上趴着呢！咱们营里的人除了我，这会儿都在床上趴着呢。”张士强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只因他是亲兵，早上并未去校场，反倒逃过了这一劫。

阿麦被他气得一笑，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不由得“哎哟”了一声。

张士强大惊，想要看她背上的伤却又不敢下手。

阿麦费力转头，见自己身上依旧是那件被血浸透却仍然完好无损的战袍，伤口竟然未作任何处理，忍不住骂道：“张二蛋，你死人啊？就不知道替我处理一下伤口？”

张士强被阿麦骂得手足无措，只得答道：“元帅有令，不许任何人帮你们清洗疗伤。”

阿麦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商易之的用意。

张士强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问道：“元帅是不是已经知道大人的身份了？”

阿麦不语，过了片刻后才答道：“不止元帅，军师也是知道的。”

“啊？”张士强失声惊道。

阿麦苦笑道：“你也是见过我女装模样的，就那个样子稍有些眼力的人就可看出，别说元帅和军师这样的人了。他们怕是早在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才会选我去豫州。”

张士强不由得咋舌，心道元帅和军师果然都是异于常人，他和阿麦一个营帐里睡了多日都不曾发现她是女子，元帅和军师竟然早就知道了。

“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拿把剪子来把衣服给我剪开。”阿麦吸着凉气说道。

张士强连忙去取剪刀，拿过来了却依旧不敢下手。见此，阿麦无奈地说道：“张二蛋，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保命都是最重要的。”

张士强“嗯”了一声，拿着剪刀的手悬了半天才敢落下，小心翼翼地把她背后的衣服和裹胸布条从两侧剪开，可接下来却又不敢下手了。阿麦被他面红耳赤的模样气得无语，最后只得气道：“出去，出去吧，去看看王七他们如何了，把剪刀和伤药留下，我自己来好了。”

张士强如释重负般长松了口气，把剪刀和药瓶都放在阿麦手边，这才往外走，临出门时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大人自己能行吗？”见阿麦气极，张士强吓得连忙带上门出去了。

阿麦忍着背后的剧痛强自半撑起身体，外面的衣服倒还好脱，可里面的裹胸布条却早已被污血粘在了背上，阿麦只轻扯了一下就痛得眼冒金星，一下子趴倒在床上，半天才敢喘出那口气来，不想眼泪也跟着刷地流了下来。阿麦顿时觉得心里委屈无比，干脆发狠地把一段布条直接硬扯了下来。

阿麦这里正痛得涕泪齐流，就听见张士强又推开门回来了，满腔的怒气顿时冲着他发了过去，“滚出去！”

话未落地，阿麦却愣住了。

商易之看了她一眼，走到床边淡淡说道：“趴好。”

阿麦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趴回到床上，任由商易之替她处理背后的伤口。商易之的动作很轻，可即便这样阿麦还是痛得几欲昏厥。

“可知我为什么罚你？”商易之低声问道。

阿麦松开紧扣的牙关，颤着声音答道：“私自出营，深夜纵酒。”

商易之手中动作未停，静默了片刻后一字一顿地说道：“阿麦，你记住，我容你纵你，不是让你来花前月下、对酒当歌的！”

阿麦连抽了几口凉气，这才敢出声答道：“记住了。”

缓了片刻，她又接着说道：“不过，阿麦也有句话要告诉元帅，我来这江北军也不是为了花前月下、对酒当歌的。”

商易之不再说话，只默默地替阿麦清洗背部的鞭伤。

阿麦不愿在他面前示弱，愣是咬着牙不肯吭出一声来，挨到极痛处，更是痛得她身体都战栗起来。每到此时，商易之手下便会停住，待她身体不再抖了才又继续。他是好心，可怎知这样更让阿麦受罪，就这样断断续续，只把阿麦疼得如同受刑一般，几欲死去活来，冷汗把身下的棉被都浸湿了。到后面阿麦实在挨不住了，只得说道：“元帅，您&&能不能干脆些，给我个利索？”

其实商易之额头上也冒了汗，他出身高贵，哪里做过这样伺候人的事情？听阿麦这样说，面上闪过尴尬之色，一狠心把一段紧贴阿麦皮肉的布条一扯而下。

这一回阿麦再也没能忍住，“啊”的一声惨叫出来。

徐静刚推开屋门，被阿麦的这声惨叫吓得一跳，一脚踩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个跟头。他抬头，只见商易之正坐在阿麦的床边，而阿麦却赤着背趴在床上，两人齐齐地看向他。徐静一怔，连忙打了个哈哈，赶紧转身往外走，“走错了，走错了。”

“先生！”商易之和阿麦异口同声地喊道。

徐静停下，却没转身，只收了刚才玩笑的口气，淡淡说道：“元帅，我替阿麦从营外找了个郎中来，已等在门外。我找元帅还有些事情，请元帅移步到外面。”

徐静冲着门外点头，一个郎中模样的人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商易之见此默默地从床边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去。徐静转头看了阿麦一眼，跟在商易之身后退了出去。他两人刚出去，那郎中就一下子跪在了阿麦床前，一边磕头一边求道：“求女将军饶命，求女将军饶命，小人家中有老有小全靠小人养活着，求女将军饶过小人一家性命。”

阿麦看那郎中模样着实可怜，问道：“军师如何交代你的？”

“军师？”那郎中面现不解之色。

阿麦暗叹一口气，说道：“就是刚才领你来的那老头。”

“哦，”那郎中连忙答道，“他问我可擅长治疗外伤，然后许我大量钱财来给您疗伤。”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说让我饶你性命？”阿麦不禁问道。

那郎中又磕了个头，带着哭音答道：“您营中就有军医，何须让小人一个山间野民过来，再说小人是被几个换了装的军爷从家中硬掳来的，就是没想让小人活着回去啊。”

阿麦心道这还真是徐静的风格，看来他是想要把这郎中事后灭口的，不过这郎中能想到这些倒也算有些见识。她低头，见那郎中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心中不免有些不忍，思量了片刻后问他道：“我乃是江北军第七营的主将，你可愿在我营中做个随军郎中？”

那郎中略略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阿麦如此问便是要留他一条性命，急忙又连连磕头道：“愿意，愿意，小人愿意，小人谢过女将军。”

阿麦盯着那郎中说道：“以后只能叫将军，如果你要是泄露了我的身份，别说是你的性命，就是你全家人的性命也都保不住。”

那郎中知阿麦这话不是恐吓，又生怕阿麦不肯信他，连忙就要发毒誓，却被阿麦止住了。

“我从来不信什么誓言，”阿麦淡淡说道，“你只需记得我会说到做到就好。”

再说商易之和徐静两人默默而行，直到院外徐静才出声叫道：“元帅！”

商易之站住，转回身看向徐静等着他下面的话，可徐静张了张嘴却又停下了，只看着商易之沉默不语。反倒是商易之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首先说道：“先生想说什么易之已经知道了，先生过虑了。”

见徐静仍带着疑色看向自己，商易之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张纸条递给徐静。徐静诧异地看了眼商易之，接过去借着月光细看那纸条内容，面上的神色也渐渐变了。

“这是今天早上刚收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给先生过目。”商易之解释道。

徐静还有些震惊于纸条上的内容，出言问道：“这消息可是精准？石达春只是降将，陈起会让他知道如此机密的事情？”

“是石达春安排在崔衍府中的一名徐姓侍女传回来的消息。陈起伏兵于秦山谷口，给周志忍筹集的粮草果真全部转移到了跑马川。”

商易之负手而立，看着天空中那轮明月叹道：“果真和阿麦推测的一模一样，只凭借我们昨日所说的只言片语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了。”

商易之转头看着徐静道：“每近她一分，她的天分便让我惊喜一分，先生，你说这样的军事奇才，我怎舍得把她当做一个女子！”

徐静闻言大大松了口气，习惯性地去捋胡须，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他又观察了一下商易之的表情，试探地说道，“不过今天阿麦挨这鞭子……有点屈了她了，她是和唐将军一同从汉堡城死里逃生的，两人可算是生死之交，关系自然非比其他将领。”

商易之沉默片刻，这才缓缓说道：“唐绍义长于勇，先生精于谋，而阿麦却善于断，你们三个人在一起才能撑得住我江北军，但前提就是阿麦不能当自己是个女子，因为唐绍义是个性情中人，而女子一旦牵扯到‘情’字，就会当断不断了。”

徐静不觉点头，想想商易之所言也对，又听商易之竟然把自己和阿麦以及唐绍义放在一起，心中便知他必然还有下文，果然就听商易之又接着说道：“我江北军乌兰大捷之后朝中已经嘉奖过一次，而这次朝中又专门派礼部大员来这宣旨奖赏，除了显示恩宠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想要让我同宣旨官员一同回京城述职。”

徐静心思已是转到这里，便问道：“元帅已经引起朝中忌惮？”

商易之笑笑，说道：“家父领兵在云西平叛，我这里又从青州跑到山里来建江北军，南夏军队十之七八已在我父子手中，如何不引朝中的忌惮？”

徐静缓缓点头，“再加上我江北军发展迅猛，自然会让一些人不放心的。”

商易之笑道：“不错，朝中谁也想不到我一个只知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能在这乌兰山中苦熬下去，而且还熬出七八万的人马来。”

“元帅要跟着他们回京城？”徐静眨着小眼睛问道。

“回去，朝中怕江北军因我离开而军心不稳，所以并没有在圣旨中明言，待我处理好军中事务之后会跟着宣旨官员一同回京。”

徐静又问道：“那将军是想要把军中事务交给唐将军呢还是交给阿麦？”

商易之摇头，“唐绍义非青、豫两军出身，而阿麦又资历太浅，两者现在都不能服众。我打算先交给李泽，此人虽才智平庸，却能识得大局，又出自我的青州军，是可信之人，先生意下如何？”

徐静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道：“也可。”他略一思量，又问道，“元帅可曾想过此去京城可能就有去无回了？朝中既然已经忌惮你父子，自然不会轻易放虎归山。”

商易之自然也早已考虑到了这些，浅浅笑了笑，说道：“往好处想，朝中留我段时间后会放我回来。往坏处打算，朝中极可能会另派人过来接管江北军。”

徐静又追问道：“那元帅还要回京？”

商易之笑了，“要回去的，家母还在京中，膝下只有我一个独子，怎能不回去？难道先生认为我不该回去？”

徐静眼中精光闪现，答道：“回去，自然要回去，依老夫看，元帅不但要回去，而且还要风风光光地高调回去，一旦唐将军事成，则元帅离归期不远矣。”

商易之怔了怔，随即便明白了徐静的意思，冲着徐静一揖道：“多谢先生教我。”

徐静笑了笑，微微侧身避过了商易之这一礼。

商易之站起身来笑道：“今日中秋，我还要去陪陪那礼部的官，先生这里如何？是去与各营的将士们饮酒，还是——”

“老夫自己转转就好，”徐静接口道，他抬脸瞅着银盘一般的明月，笑道，“如此月色，如若照在一堆酒肉之上，太过俗气了。”

商易之笑着点头称是，又和徐静告辞。徐静站在原地，直待商易之的身影渐渐融入月色之中，这才转回身来背着手沿原路往回溜达，却不知又想到了些什么，自己突然嗤笑出声，摇头晃脑地唱起小曲来：“休言那郎君冷面无情，只因他身在局中……”

徐静并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又转回了阿麦那里，敲门进去只见阿麦一人在床上盖被躺着，那郎中却没了身影，徐静不禁问道：“郎中呢？”

阿麦背上的伤痛已被伤药镇得轻了很多，听徐静问，便回道：“先生忘了？我第七营除了张士强躲过一劫，其余的都还在床上趴着呢，我打发他去给王七他们上药了。”

徐静闻言嘿嘿而笑，走到床边细看阿麦的脸色，见她脸色依旧苍白，啧啧了两声，故意取笑道：“麦将军啊麦将军，你这一顿鞭子却是你自找的啊！明明可以不用挨的。老夫好意帮你，你却顶了老夫几句，这你能怨得了谁？”

阿麦沉默了下，说道：“阿麦可以不用挨鞭子，第七营主将麦穗却得挨。阿麦可以随意地向人下跪磕头求饶，但是麦穗不能！”

徐静听了一怔，颇有深意地看了阿麦一眼，然后笑道：“倒是有些将军的风度了。不过也休要恼恨，元帅虽打了你，可不也亲自过来替你疗伤了吗？想这整个江北大营之中谁人有过如此待遇？”

阿麦恼怒地瞪了徐静一眼，不答反问道：“如若有人先用大棒打了先生，然后再给先生颗甜枣哄哄，先生是否就觉不出刚才的疼了呢？”

“疼，当然疼了，不过老夫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打，所以只能吃甜枣，挨不得大棒了。”徐静笑道。

“那就活该我要挨大棒？”阿麦没好气地回道。

“瓜田李下，不得不防。”

阿麦又哪里不懂这个道理，可她和唐绍义并无私情就这样被人怀疑着实让她恼恨。

徐静见阿麦如此神情，收了玩笑话正经说道：“阿麦，我想你也明白，元帅这顿鞭子不过只是个警告，虽然唐绍义是难得的一员大将，而你又深得元帅的赏识，但你和唐绍义若是有了私情，军中定然不能容你们同在。到时候你们哪个能留下，就得看谁对江北军更有用了，而就目前情况来看，你还远不及唐绍义。”

阿麦不愿再和他谈此，便问道：“军中便有随军郎中，先生偏偏又从外面掳了个来，岂不是让人生疑？”

徐静知阿麦是想转移话题，捋须笑了笑，答道：“元帅明令军医不可给你们医治，老夫慈悲心肠，怎忍心看你麦将军躺在床上哀号，只得从外面给你掳个人来了。你这阿麦不但不心生感激，反而质问起老夫来，实在没有良心。”

阿麦笑道：“这哪里是质问，随口问问罢了，再说阿麦还得多谢先生给我第七营送了个医术不错的军医来呢！”

徐静一怔，“你收那郎中在军中？”

阿麦点头，“我已答应他。”

徐静看了阿麦半晌，说道：“你既已决定，老夫不说什么。不过阿麦，这样妇人之仁只怕以后会给你招惹麻烦。”

徐静见阿麦抿嘴不语，不禁缓缓摇头，却听阿麦问道：“先生昨日说元帅对我第七营自有安排，不知是什么安排？”

“哦，剿匪，不过&&”徐静笑了笑，又说道，“只因你，你们第七营军官现在有一半都趴在床上了，这剿匪的事情怕是还得往后拖拖了。”

阿麦奇道：“剿匪？”

徐静点头道：“嗯，宿州南部有几伙山匪已盘踞山中多年，你们第七营也歇了许久，该出去练练了。”

阿麦本以为是要去与北漠人作战，没想到却是去剿什么山匪，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徐静见她表情如此，笑道：“你还别不乐意，这却是个美差事，那几伙山匪人数加起来已逾千人，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算是肥实得很。老夫再送你八个字——能收则收，不行再剿！”

阿麦心道也是，便谢徐静道：“阿麦多谢先生赠字。”

徐静又问道：“听说你这次来大营是骑马来的？”

听徐静提到那几匹老马，阿麦脸上不禁一红，颇为尴尬地说道：“是营里军需官耍了个小心眼儿，先生放心，阿麦不会向先生张嘴的。”

徐静却笑道：“你向老夫张嘴也没用，我这里也不产战马，再说我看你那军需官也没打算让你向老夫张嘴，他打的怕是唐绍义的主意，只可惜啊，这回他可打错了算盘，怕是要失望喽！就是唐绍义想送你些战马，这回也不敢送了。”他笑看了阿麦一眼，又哈哈笑道，“老夫虽然不能送你几匹好马，不过却能送你两辆好车，正好拉了你这些伤号回去。”

徐静果然没有猜错，李少朝看到王七他们几个是怎么去又怎么回来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先从马背上跃下的张士强跑过来扶王七，王七忍着背上丝丝的疼痛下得马来，见李少朝还不甘心地踮起脚跟往他们后面张望，没好气地说道：“别看了，什么也没有。”

旁边的另一个军官已是大声叫道：“妈的，老李，快过来扶我一把！”

李少朝过去扶他，又发现主将阿麦竟然没有回来，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麦大人呢？”

“大人被元帅留在大营了。”张士强答道。

“那你怎么没有陪大人留下？”李少朝又问道。

张士强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他留下照顾阿麦，听李少朝如此问只得摇头。

李少朝满脸疑惑，“把大人一个人留在大营干什么呢？”

对啊，把大人一个人留在大营干什么呢？张士强也是满心疑惑，虽说大人的确是鞭伤未好，可未好的不止她一个啊，这些未好的不也都“骑”在马上回来了吗？

第三章

同船 棋局 公子

“回京？”阿麦一脸惊愕，“不是说要让我去剿匪吗？”

自从几天前商易之只把她一人留在大营里，阿麦就已觉得奇怪，可怎么也没想到商易之会命她随他一起回京。

徐静其实也没料到商易之会突然决定让阿麦跟着一起回京，否则他也不会向阿麦透露要让她去剿匪的事情，今天听到商易之如此安排，他也是心中疑惑，不过这些却不能说与阿麦知道，于是只是笑道：“你营里的军官有一半都得卧床，还如何去剿匪？只得换了别的营去了。”

“我营里军官一半都卧床还不是被元帅打的？”阿麦气道，她心中念头一转，遂目不转睛地盯向徐静，暗道莫不是这老头又有什么倒霉差事给她？

徐静被她看得发麻，只得收了脸上的笑容，老实答道：“好吧，这是元帅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打算。”说完他又仔细打量阿麦，反倒又把阿麦看得浑身不自在了，这才问道，“阿麦，你我二人同时投军，虽称不上知己，但关系毕竟不比他人，你和老夫说句实话，你现在对元帅可是有情？”

阿麦被这个问题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待了半天才反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对先生可是有情呢？”

听阿麦如此回答，徐静反而放下心来，笑道：“既然无情，那你就听老夫一言，和元帅回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哪怕是一起见见那盛都的花花世界长长见识也好。”

“长见识是不错，可是我第七营怎么办？”阿麦自言自语道，“掌兵半年，毫无建树，以后如何服众？”

徐静笑而不答，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八月十九，唐绍义离开江北大营，前去准备给北漠人的“周年大礼”。阿麦鞭伤未好，却仍是一身戎装为他送行。唐绍义辞过商易之和徐静，眼光只在阿麦身上扫了一下便翻身上马，提缰欲行间却见阿麦走了上来。唐绍义心中情绪起伏，面上却不敢带出分毫来，只静静地注视阿麦。

“大哥。”阿麦仰脸，看着马上的唐绍义伸出手。

唐绍义会意，在马上俯下身和她握拳相抵。

阿麦手上用力，嘱咐道：“多保重！”

唐绍义重重地点头，嘴角微抿，眼中却透露出难掩的欢喜来。

阿麦松开手，退后几步看着唐绍义带队渐渐远去，待再转回身来时，商易之等将领都已离开，只剩下徐静还站在原地瞅着她乐。

阿麦没有理会，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倒是徐静在后面紧跟了几步，笑问道：“阿麦啊阿麦，你是不是鞭子还没挨够？”

阿麦停下转头看他，淡淡对道：“本就无私，何须扭捏？”

徐静反而被她噎得一愣，待要再说话时，阿麦却已经走远，只好自言自语道：“阿麦，阿麦，你将军没做几天，倒做出气势来了，有意思。”

八月二十九日，商易之经柳溪、泽平一线出乌兰山脉，由张生领一千骑兵护送直至宛江上游渡口宜水，商易之弃马登船顺宛江东下。

一人宛江，众人提了多日的心均放了下来，商易之也脱下戎装换回锦袍，不时站在船头欣赏着宛江两岸瑰丽的景色。阿麦已换回了亲卫服饰，看着这身熟悉的黑衣软甲，阿麦不由得长叹了口气，自己拼死拼活地挣了个偏将营官，谁料商易之只一句话就又把她打回了原形。因不愿和商易之打太多照面，阿麦除了当值很少露面，每日只待在舱中翻看那本《靖国公北征实录》，倒也颇得乐趣。

就这样混了几日，这日一早，阿麦正在舱中休息，却有亲卫过来传信说元帅要她过去。阿麦不知商易之寻她何事，连忙整衣出舱。待到甲板之上，却见商易之正站在船头望着江北出神。阿麦轻步上前，正犹豫是否要出声唤他时，突听商易之轻声说道：“那就是泰兴城。”

阿麦闻言一怔，顺着商易之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见到了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的泰兴城。

泰兴城，地处江中平原南端，和阜平南北夹击宛江互为依存，跨越宿襄两州，控扼南北，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一旦北漠攻下泰兴阜平，不但江北之地尽失，北漠人还可以顺江东下，直逼南夏京城盛都。

难怪北漠小皇帝会如此按捺不住，不顾朝臣反对非要亲自指挥攻夏之战。阿麦暗道。

“也不知周志忍的水军建得如何了？”阿麦出声问道。

商易之闻言侧头看了阿麦一眼，浅浅笑了笑，答道：“北漠人虽骑兵精锐，却不善水战，周志忍若想在数月之内建立起一支和我南夏实力相当的水军，如同痴人说梦。”

“可周志忍这次并不着急。”阿麦说道，这一次，周志忍很有耐心，挖沟筑城，重兵重围，甚至还开始筹建水军以截断泰兴与阜平之间的联络。

商易之脸上的笑容渐敛，他沉默良久，突然转头问阿麦道：“那本书可看完了？”

阿麦不知商易之的话题怎么又突然转到了这上面，只得点头道：“已是看完了。”

商易之却不再言语，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江面出神。阿麦猜不透他的心思，便干脆也不再出声，只默默地站在他身边一同看着远处的泰兴城，那被北漠人已经围困了近一年的江北第一大城。

亲卫过来请商易之回舱吃早饭，阿麦自知以她现在的身份不可能和商易之同桌吃饭，便很有自知之明地去船上的厨间去寻吃的。待吃过了早饭，阿麦刚回到自己住处，商易之便让亲卫又送了一摞书过来，阿麦一一翻看，见不过是《孙子兵法》、《吴子》、《六韬》等寻常的兵书，均是在父亲书房里常见的，只不过当时都是在陪着陈起读，而她从未仔细看过。

阿麦笑着问道：“元帅可有什么交代？”

那名亲卫连忙躬身答道：“没有，元帅只是吩咐小人给麦将军送过来。”

“哦。”阿麦心中不禁纳闷，回头见那亲卫还垂手立在一旁等着她的问话，阿麦又笑道，“现在咱们身份相同，万不可再称将军，叫我阿麦即可。”

那亲卫连说不敢，阿麦只笑了笑，没再坚持。

自那以后，阿麦露面更少，每日只是细读这些兵书。她幼时见着这些东西只觉得枯燥无味，更不懂陈起为何会看得那么专注，而如今从军一年，再细细品来才渐觉其中滋味。

不几日船到恒州转入清湖，水面更广，水流更缓，商易之也不着急，只吩咐船只慢慢行着，遇到繁华处还会停下船来游玩两日。那一直跟在后面的礼部官员也不催促，反而时常过船来与商易之闲谈，两人品诗对词倒是很投脾气，阿麦却在一边听得是头昏脑涨，如同受刑一般，到后来干脆一听说那官员过来她就直接与他人换值，躲开了事。

这一日，又是阿麦在商易之身边当值，见那官员又过船来找商易之，阿麦奉上茶后正想找个借口躲出去，却听商易之邀那人对弈，阿麦眼中不禁一亮，便也不再寻什么借口，只侍立在一旁观棋。

商易之和那官员棋艺相当，两人在棋盘上厮杀得激烈，阿麦便也看得入迷，其间商易之唤阿麦添茶，直唤了两三声才唤得阿麦回神。阿麦连忙重新换过了茶，她见商易之已是有些不悦，本不想再观棋，可却又舍不得这精彩的棋局，只好又厚着脸皮站在一旁。

谁知一局未完，商易之面上便带了些倦色，那官员何等灵透的人物，见此忙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开。阿麦心中大叫可惜，跟在商易之身后送那官员出舱，回来时却听商易之似随意地问她道：“你会下棋？”

阿麦诚实地答道：“会些。”

商易之缓步走到棋盘前，轻声说道：“那陪我下一盘。”

阿麦没想到商易之会邀她下棋，不觉微愣。商易之已跪坐在席上，微扬着头看着阿麦。阿麦刚刚看他们下棋便已是手痒难耐，现听商易之邀她，竟鬼使神差般在他对面坐下，和他对弈起来。

阿麦幼时曾随母亲习棋，除了流浪的这几年顾不上这个之外，也算是对棋痴迷，只可惜她母亲自己便是个臭棋篓子，教出个阿麦来自然也就成了臭棋篓子。果然不过一会儿工夫，商易之便隐隐皱了皱眉，待棋至半中，他更是忍不住低声说了句：“臭。”阿麦脸上一红，偷眼看商易之，见他脸上并无不耐之色，只觉心中略安，便把心思都用到了棋局之上，可即便这样，到最后还是被商易之杀了个片甲不留。

见阿麦面带不甘之色，商易之倒是笑了笑，说道：“若是不服再来一局。”

阿麦点头，两人收整了棋盘重新杀过，可结果仍然和上局一样，只不过阿麦输得更惨。阿麦怎肯服气，两人便又再下，阿麦求胜心切，白子冒奇险孤军深入，却被商易之的黑棋重重围住，眼看已陷绝境，阿麦心中渐急，不知不觉中便露出了本来面目。她思量半晌落下一子，商易之轻轻笑了笑，拈起黑子便要落下，谁知阿麦却突然挡住了他的手，耍赖地连声叫道：“不算，不算，这个不算！”

商易之一怔，随即便又轻轻笑了，说道：“依你，不算便不算。”

阿麦心思全在棋盘之上，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已露出小女儿娇态，听商易之允她悔棋，连忙把刚才落下的白子又拾了起来，用手托腮又是一番冥思苦想。

商易之也不着急，只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她，待阿麦重新落子后才又拈子落下。又下数子，阿麦又是悔棋，商易之倒也不恼，任凭阿麦悔棋，可即便这样，到最后阿麦还是输了几子。

自那日以后，一轮到阿麦当值商易之便会邀她对弈，阿麦棋艺低劣，自然是败多胜少，每每输了又极不服气，回去后也会仔细考究输了的棋局，非要寻出个制胜的对策来不可。别看阿麦棋艺不高，记性却极好，第二日仍能把前一日输过的棋局重新摆出，倒让商易之也不得不称奇。

如此一来船上的时间消磨得更快，就这样又行了七八日，船便来到了盛都之外。盛都，南夏都城，临清水倚翠山，已是八朝古都。既名为盛都，自然是繁华所在。

商易之换下锦衣，着战袍，披银甲，一身戎装下得船来，早已有定南侯府的家人等候在码头，见商易之下船连忙迎了上来，恭声叫道：“小侯爷。”

商易之点头，吩咐那家人道：“回去告诉母亲大人，我面圣之后便回府。”那家人领命而去。商易之上马，在阿麦等三十六名亲卫的护卫下往盛都城而来。未及城门，便看到一个锦衣华冠的青年带领着数位官员正等在城外。

商易之下马，上前几步作势欲拜，那青年连忙扶住他，笑道：“表哥，切莫多礼。”

商易之就势站直了身体，也笑了，问道：“二殿下怎么来了？”

那青年温和一笑，说道：“太子前日染了些风寒，父皇命我来迎表哥。”

阿麦一直跟在商易之身后，听商易之称这人为二殿下，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一脸温和笑容的青年竟然就是那个和太子明争暗斗的二皇子齐泯。

待齐泯和商易之两人寒暄一番后，众人一起上马进城，阿麦这才第一次进入了盛都。

城内百姓听说是在江北大败鞑子军的少年将军回京，纷纷挤在了街道两旁瞧热闹，见不但那当头的将军年少英俊威武非凡，就连他身后跟随的众卫士也是鲜衣怒马青春年少，不由得都啧啧称奇。更是有不少怀春的姑娘用锦帕挡了脸含羞带怯地注目打量，直待大队都过去了，犹自望着远处出神。

街边一个陪母亲采买杂货的少女因看得太过入神，直到母亲喊了她几声才唤得她回过头来，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引得其母大声呵斥，却惹得旁人哄然发笑，旁边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善意地笑道：“莫要骂她，别说是她这样的小丫头，就是大娘你，若是再年少几岁，怕是也会看愣了神呢。”

众人都笑，就连刚才那气冲冲的妇人也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中年男子又说道：“你们可知这小将军是谁？”他见四周的人纷纷摇头，脸上略带了些得意之色，说道，“他就是当今天子的亲外甥，盛华长公主的独子，定南侯府的小侯爷，姓商名易之，是咱们盛都城里排了头名的多情公子！”

众人听这将军竟然有如此多的头衔不禁惊呼出声，那中年男子脸上更显得意，“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这盛都城里谁家的小姐不想嫁这小侯爷？”他含笑看了刚才那少女一眼，又逗她道，“小姑娘多看两眼又有何妨？说不定以后还能嫁入那定南侯府呢。”

那少女本听得入神，听他又说到自己身上，一下子羞得满面通红，跺脚就走。

旁边一个矮个汉子却冷哼了一声，说道：“这样的痴梦还是少做好！”

众人都问为何，那矮个汉子瞥了刚才说话的那个胖男人一眼，冷冷说道：“这样的豪门公子看似多情，其实却是最为无情，你让她一个小姑娘把一腔情思都寄在他身上，到最后反而害了她。”

其实那胖男人说的本是玩笑话，却遭这汉子如此冷脸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便拉了脸反驳道：“你怎知这小侯爷就是无情之人？”

那矮个汉子冷笑一声转身要走，谁知那胖男人却扯了他不肯放过，他见无法摆脱，忍不住转回头冷笑着问那胖男人道：“你可知道当朝林相有位女公子？”

那胖男人显然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答道：“自然知道，那是咱盛都第一才女，听说不仅品性贤良而且貌美如花。”

那汉子又问：“那比刚才那位小姑娘如何？”

那胖男人答道：“自然无法可比。”

那汉子冷笑，说道：“就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相爷之女，小侯爷都看不上，那小姑娘的梦做了又有何好处？”

那胖男人听他如此说倒是笑了，说道：“男女之事本就是缘自天定，难不成相爷的女公子才貌双全，人家小侯爷非得倾心不可？这位老哥说话好无道理，这天下的好女子多了，总不能让小侯爷都看上了吧，这又怎能说小侯爷是无情之人呢？”

旁边也有人帮腔说是，那汉子听了冷笑不语。突又听人群里有人问道：“这汉子休要胡说，人家林相爷的女公子一心向佛，在家庙之中带发修行呢！”

那汉子听了却愤然道：“还不是因为这‘多情’的小侯爷！若不是他，林小姐又怎会遁入空门！”

众人听他如此说都来了兴致，那汉子却不肯多说。那胖男人笑了笑，故意激他道：“商小侯爷年少英俊，林家小姐貌美贤淑，再说定南侯位列武将之尊，林相又为百官之首，这两家如若结为儿女亲家那可是何等风光之事，定是你这人在瞎说。”

旁听的众人也都称是，那汉子却气道：“怎的是我在瞎说？”

胖男人笑道：“那你凭什么说林家小姐是因为小侯爷才出家的？你又如何知道？我看定是你胡诌了来骗大伙儿。”

那汉子果然上当，急眉火眼地说道：“我姑母是林府里的老嬷嬷，自然知道。”

胖男人连忙问道：“那林家小姐怎么会为了小侯爷出家呢？”

汉子长叹一声，说道：“说来这也是孽缘，两年前林家小姐去翠山福缘寺给父母祈福，在后山恰好遇到了出来游玩的小侯爷，林家小姐何等妙人，那小侯爷见了自然百般挑逗，用花言巧语引得林小姐倾心。林家小姐回府后便害了相思，相爷夫人得知后舍不得看女儿受相思之苦，虽然听说过那小侯爷的花名，却仍是托人前去侯府提亲，你们猜如何？”

众人连忙问：“如何？”

“小侯爷没同意？”胖男人问道。

那汉子气道：“他若只是不同意便也罢了，这小侯爷当时又迷恋上了青楼里的一个女子，早就把林家小姐抛到了九霄云外，听说是来替林家小姐提亲的，当下便问道：‘林家小姐，林家小姐是哪个？’那媒人提醒他说是在翠山与他结伴游山的那位小姐，小侯爷想了半天才不屑地说道：‘哦，她啊，如此丑女也想嫁入我定南侯府？’媒人回去回了相爷夫人，恰好小姐在门外听到了，林小姐乃是天之骄女，性子又烈，如何受得了这种羞辱，一气之下便出了家。”

众人听完了皆是叹息，倒是那胖男人说道：“这样听来倒是不假了，我有亲戚在朝中为官，说是林相爷和商老侯爷是不合的，想必就是因为此事了。”他叹息两声又问道，“不过那小侯爷此事却是不该了，婚姻允不允别人管不着，却不该这样贬低人家小姐，那定南侯爷也容他如此胡闹？”

汉子接道：“不容又如何？老侯爷听说了根由也是气急，见他又迷恋青楼女子，一怒之下就要杖杀小侯爷，可这小侯爷乃是长公主的命根子，长公主百般阻拦老侯爷也是无法，最后只得把儿子弄到青州了事。”

人群中有人叹道：“要说还真是慈母多败儿，这小侯爷如此性子怕也是长公主纵容而成。”

“那是，听说这长公主体弱多病，只育得这一子，自然是从小百般娇惯。”有人接道。

这时人群中有人小声说道：“可有一说是长公主并非小侯爷的亲母。”

众人听了均是一惊，不由得看向那人，那人小心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又神秘地说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有种说法是长公主体弱不能生子，可又不肯让定南侯纳小，便想了个法子，让身旁的一名侍女替她生子，等那侍女怀了孕便弄到城外的庄子里偷偷养着，长公主这里也假装有孕，待到快生产时也回了那庄子，后来便有了这小侯爷，可那侍女却从此没了踪影。”

众人都听得咋舌，就连刚才那好事的胖子也听得心惊，连忙说道：“莫论皇家事，莫论皇家事。”众人连忙点头称是，再也不敢凑热闹，纷纷散去了。

第四章

巧遇 水性 守信

再说阿麦随着商易之来到皇城，商易之进宫面圣，阿麦等一众侍卫却被挡在外面，直等了两三个时辰才见商易之独自从宫门内出来。商易之面上不见喜怒，只吩咐道：“回府。”

一行人这才往定南侯府而来，待到侯府时已是午后时分，定南侯府正门大开，侯府里的管家领着众多家仆等在门口，见商易之等人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商易之跃下马来，把缰绳随手甩给一个小厮，转头问那管家道：“贵顺，母亲大人呢？”

老管家连忙答道：“长公主在落霞轩等着小侯爷呢。”

商易之听了便大步往府里走去，留阿麦等一众侍卫在外面。阿麦此时早已是腹中饥饿难耐，见商易之如此，暗道这人太不厚道。正腹诽间，却见那管家过来笑道：“诸位小哥也都辛苦了，随我进去歇着吧。”

阿麦心道歇不歇着倒不打紧，关键是先给点吃的填填肚子要紧。阿麦心中虽这样想，面上却仍是笑道：“有劳老伯。”

管家领着众人进府，在前宅的一个偏院中把大伙安顿下来，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天色已经黑透。阿麦与几个侍卫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心中却在考虑晚上怎么安排。商易之自从入了府就没再露面，看来是先顾不上她了，这院子房间虽说不少，可也没到一人一间的份儿上，晚上怎么睡就成了大问题。想她刚入兵营的时候也曾和一伙士兵睡过一个通铺，可那是在战中，大伙都是和衣而睡，而现在要是再不脱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阿麦正心烦，却见那领他们进来的管家从屋外走了进来，问道：“哪位是麦小哥？”

阿麦站起身来答道：“在下是阿麦。”

管家便笑道：“小侯爷让我过来请麦小哥过去。”

阿麦闻言忙起身跟着管家出去，那管家七转八绕地把阿麦引到一处幽静小院，一边打着帘子引她进屋，一边解释道：“此处是小侯爷的书房，小侯爷吩咐说让麦小哥先住在这里。”

阿麦这才细细打量屋中陈设，见果然是个个露着精巧，处处透着雅致，自与别处大不相同。

管家见阿麦视线转到临墙的一面书架上，又笑道：“小侯爷交代了，屋里的书随小哥翻看，不必拘束。”

嗬！好大的面子，不知商易之又有什么要命的差事给自己做，阿麦想到这里也不再客气，只略点了点头。管家又引她到内室门口，说道：“小哥也劳累一天了，洗洗早些歇着吧，夜里有侍女在屋外当值，有事唤她们即可。”

管家含笑退下，阿麦往内室一扒望，见一侧的屏风后隐约冒着腾腾的热气，绕过去一看果然是早就预备好了大浴桶。阿麦忍不住用手试了下水，水温恰到好处，她已记不得多久没有泡过这样的热水澡了，这样一大桶热水摆在面前，着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洗就洗吧，阿麦暗道，既然猜不透商易之的心思，那干脆也就不猜，先享受了再说。她极利落地脱衣入水，直到把整个身体都浸入水中时，才长长地舒口气，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声。

书房外，管家匆匆离去，走幽径绕亭廊，直到侯府后院的最深处的一所房子外停下来，在门外低声禀道：“回小侯爷，都已安排妥当了。”

房内，仍是一身戎装的商易之直直地跪在一块牌位前，淡淡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犹豫了下，终还是忍不住说道：“小侯爷，长公主也是为了您，您……”

“贵顺，”商易之打断了管家的话，说道，“我知道的，你下去歇着吧。”

“可是——”管家刚欲再说，却突然又住了口，忙低头垂手让在一边，恭谨地叫道，“长公主。”

商易之闻言不禁抿紧了唇，身体下意识跪得更直。

房门被缓缓推开，盛华长公主出现在门口，她是一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人，眉眼都细细的，长相不算极美，却无一处不透露着温婉。

商易之并未回身，只是叫了句：“母亲。”

长公主缓步进入屋内，站在商易之面前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这才轻声问道：“可是想明白了？”

商易之抬眼，眼神中透露出平日里极少见的倔犟之色，答道：“易之没错。”

啪的一声，商易之的脸被打得转向一侧，再回过来时，面颊上已是多了几道浅浅的指印。想不到这看似柔弱无比的长公主出手竟是如此狠厉。

“可是想明白了？”长公主的声音依旧轻柔温和，仿佛刚才那一掌并不是她掴出的一般。

商易之眼中的倔犟之色更浓，仍是答道：“易之没错。”

又是啪的一声，长公主说道：“还说没错！我送你去青州是让你韬光养晦的，不是让你锋芒毕露逞英雄的！”

商易之的嘴角已渗出血丝来，却依旧直挺着脊背答道：“我没错！我是齐家的子孙，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南夏的土地被鞑子所占，看着我南夏的子民被鞑子所杀，我不能……”

“你必须能！”长公主冷声说道，“如果你连这都不能忍，你干脆也就不要去争这个江山，就老实地留在这定南侯府里做一个风流的小侯爷，安安生生富贵到死！”

商易之抿唇不语，只直挺挺地跪着。见他如此模样，长公主脸上的温柔神色终于不再，怒道：“你可知攘外须先安内？现在的江山不是你的，是你叔父的，是坐在皇城里的那个弑父杀兄的齐景的，就算你把鞑子都赶走了，就算你打过了靖阳关，那又如何？只不过命丧得更快一些罢了！”

商易之却凛然说道：“如若争的是这半壁江山，不要也罢！”

长公主气极，伸手欲再扇商易之，可手到他面前却又停下了，她静默了半晌，突然问道：“你可知道，半壁江山丢了还可以再夺回来，可人的性命一旦丢了，却再也回不来了？你可知道，最危险的往往不是你面前的敌人，而是你身后的亲人？”她停下，转头看向香案上的牌位，轻轻叹息一声，“这里不光你是齐家的子孙，我也是，没有一个齐家人愿意看到我南夏的大好江山被鞑子所占。可前提是你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把江山重新从鞑子手里夺回来，才能把你父亲的牌位光明正大地摆进宗庙，而不是……偷偷地藏在这里。”

商易之默默注视着那牌位良久，脸上的狠倔之色终于软化了下来，深深地叩下头去，缓声说道：“易之知道错了。”

长公主见他如此，淡淡说道：“既然知道错了就起来吧。”

商易之缓缓站起身来，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又说道：“则柔正在翠山，既然回来了，就去见见她吧。”

商易之没有说话，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长公主又问道：“你把那个姑娘也带回来了？”

“是。”商易之答道。

“怀疑她和靖国公韩怀诚有关？”

“看年龄像是韩怀诚的后人。”

“韩怀诚……”长公主面上浮起浅浅的微笑，似又想起了些很多年前的事情，她轻声说道，“我也只见过他们夫妇几面，能不能认得出还难说，不过他们夫妇都是很有趣的人。”

阿麦原本以为她这一觉会睡得很长，可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外面天色依旧黑着，心里头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挺对不起商易之这书房的，如此柔软的床和锦被，竟然都睡不到天亮，真是太烧包了。

她又躺了片刻这才从床上起身，刚穿戴好了就听见屋外有侍女轻声问道：“公子起了？可是要梳洗？”

阿麦微惊，没料到屋外竟然会有侍女一直守候，见此情形显然是早已受过了交代，像是一直在注意着屋里的动静，等她穿戴完了这才出声询问。又听自己的称谓竟然成了公子，阿麦心中更觉好笑，清清嗓子才答道：“进来吧。”

屋外有侍女端着脸盆毛巾等洗漱用具进来，不用阿麦吩咐便上前伺候阿麦梳洗。阿麦哪里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有些受宠若惊，直到侍女们都收拾利索退了出去，她这里才回过神来，当下心中更是猜疑，不知商易之这到底是做的什么打算，本想去寻商易之，可转念一想却又忍住了，只想干脆就先这样等着，以不变应万变最好。

谁知这一待就是好几日！

此后几日，商易之均没露面，不是说宫中设宴就是好友相邀，总之是不在府中。阿麦见是如此，便对管家笑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侍卫队好了，我本是元帅亲卫，哪里有总占着元帅书房的道理，再说又让其他兄弟们如何看我？”

管家却不温不火地答道；“小侯爷交代过的，麦小哥自然与他人不同，只安心在这住着便可，若是下人们有伺候不好的，尽管和我说，我替小哥处置她们。”

阿麦心道这岂是因伺候得不好，而是因为下人们伺候得太好了，所以她心里才更没底，左思右想商易之也不是那做赔本买卖的人。

管家见阿麦面露不快之色，又说道：“小哥若是待着无聊，我找人陪小哥出去转转，咱们盛都是有名的花花世界，好玩的东西可是不少。”

阿麦听了此话却是心中一动，竟然允许自己出府，看来倒还不是软禁，难不成还真是商易之良心发现，觉得罚的那两百鞭子确实过了，现在来向她示好？可这甜枣给得也太大了些啊。她忙点头笑道：“那就有劳老伯了。”

管家怎知阿麦心思转了这许多，只又嘱咐道：“小哥出门还须换了这身军衣，我让人给小哥备些寻常的衣衫来吧。”

阿麦笑着称谢，管家去了，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叫人送了一个包袱来，里面衣衫靴袜一应俱全，还封了一包小银锭。阿麦不由得赞了一声，想这管家办事真是周到。再往下翻翻，竟然连公子哥儿们不离手的扇子都备了一把，阿麦顿时哭笑不得，这都已是晚秋时节，手里再抓把折扇岂不是故作风流了？

盛都已是八朝古都，城外清湖如镜、翠峰如簇，城内商业发达、市肆繁华。与江北重镇泰兴不同，盛都并无“坊市”的格局限制，允许市民在沿街开店设铺，所以繁华之景自然不比别处。阿麦接连在城内转了几日，不过才走马观花般地逛了个大概，果然是徐静所说的花花世界。又听人说城外名胜佳景更多，尤其是翠山福缘寺不但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的庙会更是热闹非常，阿麦便想前去游玩一番。

这日一早，阿麦独自一人从角门出了侯府，在车马市雇了辆马车由西城门出了盛都。福缘寺坐落于翠山半腰，已有三四百年的历史，是善男信女求佛拜佛许愿还愿之地。不过阿麦并非善男信女，对菩萨又无所求，来这里也就是看个风景图个热闹。

庙门外一个杂耍班子开了场子正在表演杂耍，阿麦见耍得好看，不由得驻足观赏，待看到精彩处也不禁拍手称好。正看得开心时，却觉察身侧似有目光总在自己身上停驻，竟让人感到阵阵寒意。阿麦心中警觉，装做无意地转头，没能找见这目光的来处，转回头来时却和对面人群中一公子哥热辣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那人本正毫无顾忌地盯着阿麦的面庞，见阿麦发现了非但不躲，竟然还故作风流地冲阿麦挑眉一笑。

阿麦心中厌恶至极，却不愿多生是非，便趁着人多拥挤时悄悄地退了出来，快步向另一热闹处挤去。就这样连挤过几处热闹所在，阿麦才把身后那公子哥甩开。阿麦心道那公子哥倒不足为惧，只是刚才那道让人生寒的目光不知是何来路。她心中更是谨慎，不敢直接回城，便拣了条僻静小径往后山走去，只想先躲躲再说。

谁知刚走了没多远，便听得身后有人唤道：“前面的小兄弟，请留步！”

阿麦不予理会，脚下的步子反而迈得更大了些，那人在她身后紧追不止，又高声叫道：“小兄弟，请留步。”

旁边已有人留意这边，阿麦只得停了下来，转回身往四周看了看，这才看向那油头粉面的公子哥，问道：“阁下可是唤我？”

那公子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阿麦面前站定，气喘吁吁地说道：“正是。”

阿麦问道：“阁下唤我何事？”

那公子哥匀了匀呼吸，把手中折扇啪的一声打开，作势扇了扇才答非所问地笑道：“小兄弟走得好快，让在下好一阵追赶。”

他那扇子刚一打开，阿麦便闻到了香气，再这么一扇，顿时觉得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闭过气去，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公子哥哪里知道阿麦是被他熏得开不得口，还当是阿麦被自己的风姿所迷，又故作潇洒地笑道：“刚才便觉小兄弟十分面善，像是哪里见过一般。”

“我不认识阁下。”阿麦干脆地说道，转了头便要走。那人见阿麦甩袖就走，心中大急，再也顾不上什么文雅不文雅，连忙去扯阿麦的衣袖。阿麦岂容他扯住自己袖子，轻轻一侧身便闪开了，沉下脸来看着那人，“阁下想做什么？”

那人却拦在阿麦身前，颇为无赖地说道：“小兄弟一人游山岂不无趣，不如咱们结伴而行，可好？”

阿麦见此人如此纠缠，不禁眉头微皱，她眼珠一转，却忽又展眉笑道：“好，不过我不喜这里人多喧闹，想要去后山玩耍，你可随我同去？”

那人见阿麦笑容明媚照人，身子就先自酥软了半边，想美人果然都是宜嗔宜喜的，忘形之下哪里还考虑这许多，只知道点头说道：“同去，同去。”

两人便结伴往后山游玩而来，那人一路上喋喋不休，不是夸赞阿麦相貌就是炫耀自家权势，阿麦含笑不语，脚下却只引着这人往偏僻小径上走。他见阿麦只是笑而不语，到后面越发色胆包天地想动手动脚来，谁知阿麦却也不恼，只用折扇挡开了他伸过来欲抚她肩膀的手，转过身对他笑道：“你且先闭上眼。”

那人闻言连忙听话地闭眼，嘴里却问道：“好兄弟，你让我——哎哟！”那人猛地捂着裆部弯下腰去，阿麦再次提脚，一边踹一边骂道：“我让你好兄弟，瞎了你的狗眼！”

好半天，阿麦才从小路上返回，手上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哼起小曲来。

原来施暴这种事情，不管是哪种，做起来都是很爽快的。

心里畅快，脚下的步子也就更觉轻快些，不一会儿阿麦便又回到了福缘寺前，正欲去寻自己雇的马车，却见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一队身穿禁军服色的士兵一边挥鞭驱赶着人群，一边大声呵斥道：“都蹲下，所有人等都蹲下。”

小老百姓平日里哪见过这样的阵势，大街上顿时哭声喊声响成一片。阿麦见势连忙抱着头随着人群在路边蹲下，偷偷抬眼观察那些士兵，见他们不时地从人群中扯出些人来捆缚在一起，心中不禁诧异，不知这些人犯了什么事情值得禁军出动，再一细看时心中更惊，只见那些被扯出来的都是些身穿或深或浅的青色衣衫的青年男子。

阿麦不由得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然后蹲着身子慢慢地往人群后面挪动，等挪到人群之后时，这才毛着腰往山后跑去。难道刚才那人还真是什么贵妃的侄子不成？阿麦暗道，可自己这里刚揍了他，估计他这会儿还在那片林子里躺着呢，也不该有这么快啊，怎会禁军就到了？阿麦越想越觉不对劲，脚下也慢慢停了下来，看来这不是对着自己来的，她不由得失笑，想自己竟然也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了。

阿麦这里正寻思着，却突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巡到这里的禁军已是发现了她，大声喝道：“站住，别动。”其中一个士兵看一眼阿麦，再对比着手里的画像，叫道：“青衫，白脸，无须，面目俊俏，没错，就是这人！”

阿麦听了心中大惊，这回可真是撩开了脚丫子就跑。多年的生活经历让阿麦已养成了有人追就得赶快跑的习惯，虽不明白这些人为何抓她，可还是先跑了再说吧。她却忘了此时的身份早已是今非昔比，原本是不用跑的，这一跑，反而坏了。

越往山后跑，道路越崎岖难行，可身后的追兵不但一直摆脱不掉，反而有越聚越多之势，身边不时有箭矢擦身而过，看来追兵也没有要留活口的觉悟。阿麦心里不禁也急躁起来，眼见前面转过一处石壁，视野突然大开，阿麦却暗道一声不好，前面竟然是一面极陡的山坡，山路到此戛然而止。

阿麦将将停住脚步，看一下面前深不见底的陡坡，脑中迅速核算就此滚下去的生还几率能有几成。追兵眼看就要追了上来，阿麦咬了咬牙还是不敢冒此大险。她四处扫望一眼，干脆扒下自己的长衫，裹在一块山石之外，顺着山坡便推了下去，自己却纵身往石壁处的草木丛中跃去。阿麦本想冒险在草丛中暂时藏身，谁知这一跃却是落身虚空，身子竟然穿过草丛直直地往更深处落去，她本能地伸手乱抓，可石壁本就光滑，又生有绿苔，哪里有可抓握的地方，直到跌落到底，她也不过只抓了两把绿苔。

说来这也是大自然造化神奇，这紧贴石壁处竟然暗藏了一道窄窄的暗缝，平日里被石壁前的草木所遮掩，除非是拨开杂草细找，否则还真不易发现。

阿麦轻轻活动了下手脚，庆幸这暗缝倒不算太深，总算没有伤到手脚。她不敢大动，只贴着石壁缓缓站起身来抬脸细听外面的动静，外面追兵果然已到，就隐约听得有人骂道：“他娘的，怎么又滚下去一个？都当自己是神仙呢，落了悬崖都不死！”

阿麦暗自奇怪那人怎么用了个“又”字，难不成除了她还有别人？又听得上面有人喊道：“四处都细查查，别让那小子使了诈。”阿麦吓得连忙把呼吸都屏住了，只仰头看着上面，就见不时有长枪头在缝口处闪过，戳到石壁上一阵叮当乱响。幸好这石缝开得极窄，又是藏在草丛之下，那些士兵也怕草丛中藏着有人，只拿着长枪一阵乱刺，并未发现紧贴石壁处别有玄机。

就这样提心等了片刻，外面的声音渐小渐远，阿麦不由得长松了口气，转回头正欲打量此处环境，突然察觉身侧有风忽动。她心中大惊，下意识提脚迎去，那人侧身一闪躲过她这一脚，身影一晃之间已是欺身贴了上来，一把扼住阿麦的喉咙。

脖子既在人手中，阿麦顿时不敢再动，只抬眼看面前这人，可因刚才她一直抬头看着上面光亮处，这时视线仍未适应下面的昏暗，好半晌这人的面孔才在她眼前清晰起来。这一清晰不打紧，阿麦只觉得自己的心猛地一骇，如若不是脖子被他掐住，怕是跳出来的劲头都有了！

青衫，白脸，无须，面目俊俏……

原来说的不是她，而是他！

常钰青也没想到阿麦会从天而降，今日他在福缘寺前的庙会上已然看到了她，不过当时碍于种种原因没能出手，后来行踪败露又遭追杀，谁料老天竟然如此开眼，把这人活生生地送到了自己面前。

老天真不开眼！阿麦暗道，耗子摔到猫窝里，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沉默，只能是沉默，杀他亲卫、伤他兄弟，她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让眼前这位煞神放过自己，与其说些废话，还不如闭上嘴的好。匕首还在靴筒里，如若想拿要么弯腰，要么抬脚，就目前看来，两者都办不到。

常钰青见阿麦久不出声，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以前不是伶牙俐齿的吗？”

阿麦还是不语。

常钰青眼神渐冷，手上的力道渐大，“江北军第七营主将麦穗，想不到你会死在这里吧？”

“我若死了你也等着困死在这里吧！”阿麦突然说道。

常钰青手下一顿，却突然笑了，问道：“你就算准了我出不去？”

阿麦冷静答道：“此处离上面出口三丈有余，常将军又伤了一臂，如若靠将军一人之力，怕是出不去的。”

常钰青没有搭话，只静静地盯了阿麦片刻，然后冷哼一声，缓缓地松开了钳制她脖子的手。

阿麦一直激烈的心跳这才平复了些，她见常钰青的左臂一直垂着不动，便猜他左臂有伤，不料果然是猜对了。阿麦见常钰青松开了手，这才虚脱一般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起气来。

常钰青退后一步，看着阿麦冷笑不语。

阿麦也不看他，只用手抱了自己的双膝坐在地上，低声叹道：“真是鬼门关里转了一圈……”话只说了一半却突然从地上蹿起，手中寒光一闪，猛地刺向常钰青。

常钰青冷笑一声，却是早有防备，侧头避过刺过来的匕首，右手已是握住了阿麦的手腕，顺势一带把阿麦整个人都甩到了石壁之上，上前用肩顶住阿麦背部，喝道：“松手！”

阿麦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手里的匕首已是把握不住，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常钰青冷笑道：“早知你这女人的话不可信！”

他松开阿麦手腕，用脚尖一挑，那匕首便落到了他的手中。“这样形状的匕首倒是少见，也够锋利。”常钰青忍不住赞道。

阿麦的手腕已然脱臼，她却不愿在常钰青面前示弱，只握住手腕咬牙不语。常钰青见她额头已是冒出汗珠来，却仍是不肯吭一声，心中不觉也有些佩服这个女人的狠劲。他左臂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一时顾不上理会阿麦，退后几步坐于地上，单手解开自己的衣衫，开始处理自己左臂上的刀口。这是刚才被追杀时砍伤的，因为怕血迹会暴露他的行踪，所以只胡乱地捆扎了起来，现如今一解开，刀口又冒出血来。常钰青把金创药一股脑儿地倒了上去，又从内衫上扯下白布来包扎好，再抬头见阿麦仍端着手腕倚壁站着，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常钰青站起身来打量四周环境，这个石缝上面开口虽小，下面空间却大，唯有这一处上面透着光亮，两边都是黑漆漆的山洞，不知通向何处。石壁这一面直上直下长满青苔，爬是爬不上去的，而另一面更是别说，竟然是内凹的，要想上去更是痴心妄想。常钰青估算了一下开口的高度，最矮的地方大约有三人多高，如若是两人配合，想要出去倒也不是很难。

“你把匕首还我，”阿麦突然说道，“我保证不会再对你使诈。”

常钰青斜睨阿麦，眼神有些嘲讽，像是在问她怎么会提出这样幼稚的要求。阿麦却直视过去，淡淡说道：“要么把匕首还我，要么就直接在这里给我一刀。”

常钰青见阿麦说得如此决绝，手中把玩着那把匕首，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东西就对你那么重要？”

“除非我死了，让人在我尸体上把它拿去。”阿麦答道。

常钰青微怔，却又笑了，一边抛接着手中的匕首，一边不怀好意地瞄向阿麦，故意戏弄道：“要还你也行，你把衣服脱了下来，我就给你匕首。”

阿麦已用青衫裹了山石扔下了山坡，现在身上只剩了一件白色中衣，听他如此说，二话不说单手就去解衣带。常钰青最初只含笑看着，可等看到阿麦已经露出里面的裹胸来的时候，他便有些笑不下去了。阿麦脱了中衣后抬头看了常钰青一眼，见他没有表示便又低下头去解胸前的裹胸。

常钰青突然冷声喝道：“够了！”一扬手把匕首扔了过去。

阿麦急忙用手接住，插回了靴中。

常钰青不屑道：“就算你手中有把匕首又能把我怎样？”

阿麦不语，只低着头去穿刚才脱落的衣衫。可她一只手腕脱臼，单手脱衣倒是无碍，要是想单手系上衣带却是不易了，即便是后来用上了牙齿，却仍是无法系好胸前的衣带。

常钰青终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言讥讽道：“脱的时候倒是麻利，穿倒是不会了，你——”

阿麦猛地抬头看他，满是泪水的眼中几乎能迸出火星来。常钰青看得一愣，就听阿麦怒道：“我没有自尊，我不知廉耻，你不就是要说这些吗？我就是没有自尊，我就是不知廉耻，自尊当不了饭吃，廉耻保不了命在，自尊廉耻是你们这种人要的，我要它们做什么！”

常钰青愣了半晌，然后沉默地走到阿麦身旁，在阿麦防备的眼神注视下，左手缓缓托起她的右臂固定不动，以右手握住了阿麦的掌部，抿紧了唇猛地用力拔伸，只听得一声脆响，阿麦脱臼的腕关节已然复了位。

阿麦脸上的惊愕之色还没下去，就听常钰青说道：“这只手一月之内不要用力。”他见阿麦仍惊愕地看着他，不禁笑道，“你倒不必感激我，沙场上见面时，必然还会是你死我活。”

阿麦冷哼一声，气道：“我为何要感激你，这手本来就是你给我弄脱臼的。”

常钰青张嘴想要反驳却又停下了，只是说道：“我何必和你一个女人争这个口舌。”说完便又去查看上面的出口，“你过来。”常钰青叫阿麦。

阿麦闻言看了常钰青一眼，慢慢地走了过去。

“你搭人梯送我上去，我回头再把你拽上去。”常钰青说道。阿麦仰头看了看上面，说道：“这里上不去，搭了也是白搭。”她见常钰青剑眉微皱，又接着说道，“我右手使不得力，你左臂又伤了，就算我搭你一把，你也上不去。”

常钰青看了阿麦一眼，却突然展了眉心，笑问道：“你可是怕我上去后失信，不肯拉你上去？”

阿麦闻言扯了扯嘴角，嘲道：“将军倒是多想了，将军现在对于我不异于地狱的罗刹，我巴不得能赶紧把你送走，我上不上去又有何妨？上去了命也是在你手里，还不如自己待在这里的好，没准儿还能留一条命在。”

常钰青没想到阿麦会是这样一套说辞，一时怔住，片刻后说道：“这里人迹罕至，你困在这里免不了要饿死渴死。”

阿麦却讥笑道：“常将军不用吓我，如若这里只有我一人，怕是饿不死也渴不死的。”

“怎讲？”

阿麦瞥一眼常钰青，答道：“咱们都用的一个法子糊弄那些禁军，他们又不是傻子，等到山坡底一探便知道滚下去的只是石头，必然还会回来找。到时候如若我们两人都在，怕是都要没命，可如果只我一人，我却可以呼救了。”

常钰青却奇了，问道：“既然你敢呼救，那为何刚才还要藏身？”

阿麦脸上一红，她怎能说是因为自己胆小，见着有人追就赶紧跑了。常钰青见阿麦如此反应，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接道：“是因为你不知他们寻的是我，还当抓的是你，所以慌不择路地落到了这里。”

阿麦没有理会常钰青的嘲弄，突然说道：“还有一法可以离开这里，只是不知将军……”

“只是不知将军信不信你，”常钰青接口道，“你说的一法无非是要我搭人梯送你上去，我明白告诉你，不可能，我不信你！”

阿麦笑了笑说：“那就没法子了。”

常钰青看着阿麦不语，两人正僵持间，忽听得外面又传来人声，常钰青猛地用手钳住她的脖子，低声说道：“不许出声！”

只听得外面一人吼道：“再给我仔细地查，每个草窠子都给我翻开了查！”

常钰青和阿麦都是一惊，两人不约而同地往石缝深处缓缓挪去，刚隐入暗处，就听见声音已到了头顶之上，石缝口处的杂草被长枪挑开，有人叫道：“头，这边像是有个沟。”

几支长枪出现在石缝口处，有人往下胡乱地捅了捅，叫道：“看样子还挺深的，贼人没准儿就藏在下面。”

常钰青抬头看了看上面，把嘴贴近了阿麦耳边低声说道：“往里面走。”

阿麦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漆漆地看不到底，忍不住低声说道：“要是不通怎么办？”

常钰青嘿嘿笑了两声，说道：“那就赌我们的运气吧，如果能通到别处，你我二人都逃出生天；如果不通，我只能让你陪我一起死了，也省却了黄泉路上的寂寞。”

上面的士兵已经在喊人去点火把，常钰青见不能再迟疑下去，只笑着在阿麦耳边说道：“把你的匕首先给我，我可不敢保证等会儿走到黑灯瞎火的地方你不会偷着给我一刀。”

“我说话算话。”阿麦说道。

常钰青低声笑道：“你的话我可不敢相信。”说着便蹲下身子从阿麦靴筒里摸出了那把匕首，钳制着阿麦往山洞深处退去。

越往深处去光线越暗，到后来已是伸手不见五指，常钰青再钳制着阿麦走路已是不便，干脆松开钳制，反握了阿麦的左手，低声笑道：“幸好我们伤的不是一侧的手，不然牵起来倒是个麻烦事。”

阿麦没反抗，极乖顺地任常钰青拉着手。洞中黑暗道路难辨，只能贴着这一侧石壁摸索前进，两人牵手行来，倒像极了一双热恋之中的小儿女。越往里行，脚下也越难行起来。常钰青走在前面不时地提醒阿麦注意脚下碎石，可即便这样，阿麦还是被碎石狠狠地绊一跤，差点把常钰青也扯倒在地上。

常钰青把阿麦从地上拉扯起来，阿麦痛得连吸几口凉气，这才说道：“走吧。”谁知常钰青却不肯动，静了片刻突然说道：“麦穗，把你手里的石头扔掉。”

阿麦心中一惊，嘴里却装傻道：“什么石头？”

常钰青只是不语，黑暗之中，明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阿麦却似乎仍感到了他迫人的视线，干脆笑了笑，爽快地把一块石头扔在了地上，笑着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手里有石头的？我刚才摔得不真吗？”

常钰青嗤笑一声，说道：“你摔得很真，不然我也不会扯你起来，只是你再怎么也是个女人，哪里有女人摔了跟头爬起来不拍打自己身上泥土的？你不拍打，定然是手里抓了东西。”他顿了一下，握着阿麦手的那只手加大了力度，又讥笑道，“麦穗，我劝你还是少动心思，你以为手里有块石头就能把我如何了？还是老实些好，一旦激怒了我反而有你好看。”

阿麦闻言沉默了片刻，这才平静说道：“老实又能怎样？出不去自然是死，出去了还不是要死在你手上。”

常钰青一时愣住，好一会儿才说道：“若是我们能活着出去，我放你条生路便是。”

“当真？”阿麦紧追了一句。

常钰青答道：“我既能应你，自然算数，你当我是你这种女人？”

阿麦笑道：“你不是我这种女人自然是好。”

常钰青只冷哼一声，转回身扯了阿麦继续往前摸去，走了一段突然说道：“你既是江北军中的主将，我若杀你自然要在战场之上。”

阿麦听他这样说反而更放下心来，顺手就把手里偷藏下的另一块石头也扔了出去，笑道：“这样便好。”

常钰青听得石块滚落到地上的声音，这时才明白原来阿麦刚才竟然一起抓了两块山石在手中，不由得有些羞怒，气道：“你这女人……”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阿麦，只冷笑了两声说道，“你手劲倒是不小，伤了的手还敢如此，以后就等着受罪吧。”

阿麦只是听着，却没有和他斗嘴。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只摸索着继续往前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可四周还是一片黑暗，那石壁仿佛都没有尽头。阿麦心里也渐渐有些虚起来，终于受不了这份压力，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你发现没有，我们像是在一直往地下走？”

常钰青早已忘了阿麦是看不到他的，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听阿麦再无声音，以为她是怕了，嘴角不自觉地挑了挑，故意吓阿麦道：“也许是通向地狱的黄泉路。”

阿麦忍不住讥讽道：“倒是适合你这种人走！”

常钰青却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了两声，笑道：“早晚免不了的黄泉路，身边有美人做伴倒是不亏。”

阿麦不肯理他，又走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这石洞是通的，这里的气流明显是流动的，前面必然是有出口。”

果不其然，再往前行了一段，前面已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隐约透出几点光亮来。再往前走，虽然仍看不到头，可头顶上却不再是石壁，而裂成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不过却离地面足足千尺有余了。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一线天了。”阿麦仰头看着山缝间透出的些许星光，不禁叹道。

既能见到天，两人心中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常钰青更是笑道：“也许前面走出去就是个世外桃源呢。”

阿麦却说道：“是什么都没关系，只要能找到吃的就行。”

此话真是大煞风景，不过常钰青却也不能反驳，他自己也是接连两顿没有进食，又摸黑走了大半夜，现在腹中自然也是饥渴难耐。他扯了扯阿麦手臂，说道：“那就赶紧走吧。”

前面既有盼头，两人脚下也就轻快了些，天快亮时，已能隐约看到前面的出口。常钰青脸上不禁露出些轻松笑意，扯着阿麦紧跑了两步，可到了出口处时却怔住了，就连一直牵着阿麦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了。

这一线天通向的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左右两侧都是壁立千仞的崖壁，面前是汤汤流淌的大河，原来不过是造化迎着崖壁劈下的一条窄缝而已。

阿麦往四处看了看，河对面虽然也是陡坡，却不似这边崖壁一样高不可攀，便问道：“这河应该是清水了吧？”

清水，江南第一大河，绕翠山而过，汇入清湖，盛都护城河里的水就引自这里。

常钰青看一眼阿麦，问道：“你可会水？”

“会水？”阿麦找了一块干净石面席地坐下，摇头说道，“我可不会。”

常钰青望着那广阔的河面出神，又听阿麦说：“这会子在外面了，你该把匕首还我了吧？”

常钰青回头看阿麦，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说道：“不行，这里既然不通，我们还得往回走，匕首先不能给你。”

阿麦抬眼瞥一眼常钰青，复又低下头去捶自己酸胀的双腿，说道：“往回走？回去自投罗网？再说我也没那个气力走回去了。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是不动的了。”

常钰青在阿麦身前蹲下，问道：“那你待在这里岂不是要等死？”

“碰运气吧，也许会有船只经过，到时我大声呼救便是了。”

“那万一没有船只经过呢？”常钰青又问。

阿麦抬头笑了下，答道：“那就如你说的，等死呗。”

常钰青盯了阿麦片刻，缓缓说道：“阿麦，你会水。”

阿麦也看着常钰青的眼睛，答道：“不错，我是会水，不但会，水性还很不错。不过那又怎样？你是肯放我独自离去，还是能信我能把你也带过河去？”

两个人俱是沉默，半晌之后，常钰青的唇角轻轻弯起，笑道：“我信你。”

这样的回答反而出乎了阿麦的意料，她又看了常钰青片刻，轻轻点头道：“那好，我带你过去，不过你若是再想掐着我的脖子，我可是带不了的。”

常钰青笑着站起身来，走到水边看了看，回头问阿麦道：“你怎么带着我过去？”

“游过去！”阿麦没好气地答道，她从地上起身，观察了一下河面，然后一边解着身上的衣带，一边吩咐常钰青道，“脱衣服。”

常钰青一愣，怔怔地看着阿麦，眼见着她脱掉了自己的白色中衣，又褪下了裤子甩下鞋袜，就连腰间缠的白布都解了开来，只剩下了胸前的裹胸和下身的短裤。阿麦许久不闻常钰青的动静，转回身看他，见他仍怔怔地立在那里看自己，脸上不禁有些羞怒，冷声说道：“我不是脱衣服上瘾，这衣服一入水便重若千斤，我右手又使不得力，你穿着衣服我可带你游不过去。”

常钰青已然回过神来，面上也有些尴尬之色，却仍是上下打量着阿麦，笑道：“你身材倒是比去年时好了许多。”

阿麦听他竟然说出如此无耻之言，几欲气极，却又强强忍住了，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常钰青，只开始活动手脚做入水前的准备活动。过了一会儿，就听常钰青在她身后笑问道：“这可还需要脱了？”

阿麦回头看他一眼，见他也已除了身上的衣物，正手提着短裤裤腰笑看着自己。“随便你。”阿麦答道，又弯腰从地上拾了根衣带起来，走到常钰青身前说道，“我得把你的双手缚起来。”

常钰青敛了笑容，问道：“缚手做什么？”

阿麦答道：“我不把你的手缚起来，岂不是要被你累得溺死在这清水河里？”

“我不会惊慌。”常钰青说道。

阿麦嘲弄地笑笑，说道：“不识水性的人入了水就没有不惊慌的，你没听过救命稻草之说？溺水的人手里连根稻草都会抓得死死的，更何况我这么个大活人。你要是不敢把手缚起来也罢，那你就自己先下水，等灌糊涂了的时候我再下去，省得被你扯住了齐齐丢了性命。”

常钰青却是摇头，扬了扬眉笑道：“你若捆了我往水里一丢，我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我既信你能把我带过河去，你就得信我不会惊慌。”

阿麦见常钰青说得也有道理，便也不再坚持，只是说道：“那可要说好了，过得河去你还我匕首，我们各奔东西。”

“好。”常钰青爽快答道。

阿麦又瞥一眼常钰青手中的匕首，又说道：“你还是把匕首缚在身上吧，我怕你一会儿入水慌张拿不稳，掉入河底我可摸不起来。”

常钰青依言把匕首缚在腿侧。阿麦率先跳下水去，现已是晚秋，又是黎明时分，水温自然是冷得刺骨，阿麦用手撩水揉搓着手臂，回身见常钰青却仍站在石壁边不肯下来，便笑道：“你若不敢跳下来，就顺着石壁滑下来吧。”常钰青闻言笑了笑，不理会阿麦的言语相激，顺着石壁滑入水中，一手扶着石壁，一手伸向阿麦。

阿麦却是失笑，问道：“你不会以为我拉着你一只手便能带你过去吧？”

常钰青挑眉，“那要怎样？”

阿麦避开常钰青的手，游到他的身后，用手臂揽住了他的脖颈。常钰青只觉得身后一个温润腻滑的身体向自己贴了过来，心神俱是一荡，又听阿麦笑道：“自然是得这样，你且放松了全身仰面倒下，不用害怕，我自会让你口鼻露在水外。”

阿麦见常钰青只怔怔听着没有反应，还当他是不肯信自己，便又冷哼一声，说道：“我既然说了带你过去，自然算数，如若你不肯信我，那干脆早说，也省得泡这冷水。”

常钰青面上已是有些发烫，幸好阿麦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脸色，听阿麦如此说，便伸手抓了阿麦在他身前的手臂，说道：“听你的便是。”

“你抓我手臂做什么？”阿麦问道。

常钰青却轻笑道：“我若不抓牢了，到了水中央你只一松手，我哪里寻你去？”

阿麦嗤笑一声，不再和他计较这个，只是嘱咐道：“你可要记得，一会儿无论多慌都不得伸手抱我，否则咱们都得沉底。”说完腿用力一蹬岩壁，已是带着常钰青向水中滑了出去。

常钰青口中虽说不慌，但手一松岩壁，心里顿时悬了起来，虽然他上了马是无敌的战将，可一旦入了水却是毫无手段，四周都摸不到实物，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抓住阿麦的手臂。

“你放松些！”阿麦喝道，“再用力我手臂就断了！”

常钰青四肢依旧僵硬，只紧紧地抿了唇，强自压下想往后伸手攀住阿麦的念头，稍稍松开了些手。阿麦嘴角挑起一丝嘲弄的笑意，顺着水流已是把常钰青带到了河中央。

“常钰青，你屡次戏我辱我，可曾想到会有今天？”阿麦突然贴近了常钰青的耳边说道。

常钰青心中一惊，阿麦已是把手臂从他手中猛地抽走，冰冷的河水立刻四面八方地涌了过来，齐齐地往口鼻中灌了下去。他想回身抓住阿麦，可阿麦的身体灵巧得像鱼，只在他身后转悠，让他无论如何都摸不到。

阿麦在一旁踩着水冷眼旁观，看着常钰青在河水中沉沉浮浮，直等到他不再挣扎，身体直直往水底沉去的时候，这才从后面游了过去，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拎出了水面，笑道：“堂堂北漠杀将，如若光溜溜地溺死在这清水河中，世人知道了会是什么情景？”

常钰青双眼紧闭，唇色青紫，像是已经灌昏了过去。阿麦见他没有反应，忍不住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果然是已没了呼吸，她不敢再耍，急忙扯了常钰青头发往河对岸游去。

清河水面宽广，阿麦已是久不进食，一手又扯了个常钰青只能一臂划水，游起来自然费力，待快到岸边时已是累得快要脱力，幸好此时脚尖已能触到河底，她便干脆立起身来把常钰青往岸边拖。只刚拖了两步，阿麦突然察觉身后不对劲，急忙松手，可为时已晚，常钰青已是把她扑倒在了水中。

如若是在河中央，常钰青自然是拿阿麦无法，可现如今他脚已踩到了地面，便再也不是刚才那个任阿麦推搡的旱鸭子了。

“你使诈！”阿麦叫道，刚喊出一句话来，身体便又被常钰青按入了水中，只得连忙闭气。

“是你先使诈！”常钰青冷声道，又把阿麦脑袋浸入水中，刚才他被她灌了个水饱，现如今说什么也要报复回来。阿麦见出不得水面，干脆就闭着气沉入水底把常钰青也往水里拽，可她气力本就比常钰青小，又是在水里游了半天的，手脚都用上了依旧是不能把常钰青拽倒。阿麦只顾和常钰青扭打，却忘了此时两人身上衣物少得可算是衣不掩体，又都是在水中浸透了的，她尚不觉如何，常钰青却是青壮男子，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厮磨，原本你死我活的争斗在他这里反而渐渐地生出些销魂的滋味来。

阿麦一口气憋到了底，强自挣扎着露出水面来换气，见这一次常钰青倒没又把她往水里按，心中不觉诧异，正疑惑间，常钰青却已是压头亲了过来。阿麦本在水里已是憋得缺氧，一时被他吻得有些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羞怒之下更是奋力挣扎，谁知不动还好，这一挣扎常钰青的亲吻反而更加热烈起来，手臂更是把阿麦从水中托起，紧紧地贴到了自己身前。

阿麦羞愤欲死，双手使尽力气却也无法把常钰青从身前推开，一急之下把所有的气力都攒到了牙上，张口便咬！也幸得常钰青反应迅速，一觉疼痛立刻回手来钳阿麦的下颌，强强地把唇舌从她牙下完整地抽离，却也是鲜血淋漓了。

阿麦仍不肯罢休，右手冲着他的脸便打了过来。常钰青怎容她打到脸上，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时怒极，“你这女人——”话说了一半却打住了，阿麦的右手腕早已肿胀得不成样子，就连几个手指都已是伸不直了。常钰青想她就是用这样的手拖着他过了清水河，心中不觉一软，怒火顿时散了大半，只说道：“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阿麦却不回答，只又迅疾地扬起左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到底是给了常钰青一个耳光。常钰青明显地怔了一怔，眼中的怒火随即噌的一下子蹿了起来，扬手就要回敬一个，阿麦并不躲闪，只咬着唇瓣发狠地瞪着他，脸上满是泪水却不自知。见她如此模样，常钰青这扬起的手是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最后只得冷哼一声别过视线，绕过阿麦往岸边走去。

阿麦早已是筋疲力尽，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见常钰青离开，她那腿就再也站立不住，在水中晃了两晃便倒了下去。常钰青还没走出多远，听得身后水声，回头再看时却见水面上没了阿麦的身影。他急忙又蹚着水往回赶，从水中把阿麦捞起，伸臂揽住了她的腰便往岸上拖去。

阿麦虽累得脱力，神志却是清醒，只怒道：“你放手！”

常钰青理也不理，只管往岸边走，直到上了岸才把阿麦往地上一丢。

阿麦被摔得闷哼一声，怒骂道：“常钰青你这浑蛋，我早该把你丢在这清水河里，让你喂了王八！”

常钰青听她这样泼妇般叫骂却不恼了，只蹲下身子饶有趣味地看着阿麦，笑道：“后悔了？晚了！”

阿麦气极，想要张嘴再骂，却又知自己这样叫骂反而会让他看了笑话，干脆也就闭了嘴，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常钰青见状反而更乐，故意逗道：“你不敢看我了？”

阿麦不肯上当，只抿唇不语，又听常钰青接着调笑道：“你不用害羞，虽然你我身份悬殊，不过我既然和你有了肌肤之亲，自然不会负了你，等我办完了事便带你回上京。你先好好地伺候我，就算以后大夫人嫁过来了，有我护着你她也不敢拿你怎样，等以后你替我生个一男半女，我便也给你个名分……”

阿麦再也听不下去，转过头恶狠狠地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

常钰青面上笑容更深，乐道：“怎么是做梦，你不是对我有情吗？”

阿麦气道：“谁对你有情？”

“你啊！”常钰青笑了，问道，“不然你为何不把我丢在河中央淹死？”

阿麦已经冷静了许多，知他是故意戏弄她，听他这样问只是冷笑，反问道：“我杀你亲卫、伤你兄弟，你为何不见面直接给我一刀了事？难不成你也对我有情了？”

常钰青脸上笑容滞了一下，这才淡淡答道：“我已说过，要杀你自然是在沙场之上，不会在这里欺负你一个女子。”

阿麦嗤笑一声，讥讽道：“难不成只你常钰青是守信君子，我就得是言而无信的小人？我若杀你也自然会是在沙场之上，不会是在这清水河中！”

常钰青听得愣住，默默看了阿麦片刻，才又说道：“原是我看错了你。”

阿麦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常钰青也不说话，默默在一旁坐下。

现在已是晚秋，天气已经转凉，阿麦刚才在水中一直不得停倒还不觉如何，现上得岸来，身上又无衣物，只小风一吹便觉得冷得刺骨，不由得用双臂拢紧了肩。一旁的常钰青却站起身来往四处观望，见身后陡坡之上像是有条山路，只是不知通向哪里。阿麦知他心思，冷声说道：“别看了，这里荒山野岭的没地儿去寻衣物，等我缓过些气力来，再去那边把衣衫鞋袜取过来。”

常钰青却皱眉道：“你那手再也使不得力了，否则定要废了不可。”

阿麦也看自己的右手，见拇指食指都已是不听使唤，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害怕，如若这只手真废了，怕是以后连握刀也不能了，还如何上得了沙场？正思虑间，常钰青突又抓了她的手臂，扯了她往一块大石后躲去。

“对岸有人？”阿麦问道，伸出了头想要扒望，却被常钰青用手按下了，“衣衫还落在那边，估计很快就会找到这边了。”常钰青说道，语气有些凝重。

阿麦却说道：“我们讲好了的，过得河来你还我匕首，我们各奔东西。”

常钰青闻言不禁看一眼阿麦，挑眉问道：“你如此模样，能走到哪里去？”

阿麦答道：“这不用你管，你还我匕首就是。”见常钰青沉默不言，阿麦脸上有些变色，戒备地看着常钰青，冷声问道，“难不成常将军要食言？”

常钰青笑笑，从腿侧解了匕首下来，正欲说话却忽又停住了，只侧耳凝神听了片刻，突然起身把阿麦扑倒在了草丛之中。阿麦大怒，以为常钰青又要羞辱于她，张口便往常钰青肩上咬去。常钰青被她咬得吃痛，发狠地把匕首插入阿麦头侧的地上，在她耳边狠声说道：“麦穗！你当我没见过女人吗！”

阿麦一怔，就听见陡坡之上传来了散乱的马蹄声。

这来得也太快了些！对岸不过刚有人影，怎会这么快就有人找到了这里？阿麦暗觉蹊跷，抬眼看常钰青，见他也是面带疑惑，估计也是想到了这里。如今只盼这并不是来找寻常钰青的人马，阿麦暗道，否则自己也要跟着他遭殃。

马蹄声在陡坡上略有停顿，就听见上面有人叫道：“留两个人在这里细找，其余的再往前走！”

上面大队的马蹄声渐远，常钰青把唇压在阿麦耳边，低声说道：“我去看看，若是得了手，咱们的衣服就有了；若是不成，你就从水里走。”

阿麦略有些惊愕地看向他，心道我自然得从水里逃生，总不能和你一起死在这里。常钰青却误解了阿麦的眼神，只道她是感动，咧着嘴笑笑，竟然还伸手轻轻拍了拍阿麦的脸颊，然后便要拔地上的匕首。谁知却被阿麦伸手挡住了，常钰青微怔，默默地和阿麦对视片刻，微微一哂，收回了手。他悄悄从草丛中起身，见刚才留下的那两个禁军已经下马，正一前一后地往坡下搜了过来。常钰青估算着几人之间的距离，既要把前头这名禁军干掉，又不能让后面那人跑了，而且还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免得引来他人。正思虑间，忽来一阵山风吹得他藏身处的草木低伏，却是把他的身形显露了出来，前面的那名禁军视线正好转到这里，恰好和常钰青的视线碰个正着。两人俱是一愣，常钰青身体一紧就要扑出，却听那禁军惊问道：“七少爷？”

常钰青和阿麦闻言俱是一愣，那名禁军已招呼着后面的同伴跑了过来，上前问常钰青道：“可是七少爷？”见常钰青缓缓点头，那名禁军连忙说道，“我等奉主上之命特来找寻七少爷，请七少爷速速和我等离去。”

常钰青听他称呼自己七少爷，看来是知自己身份之人，当下也不多问，起身便走。那名禁军却是发现了不远处的阿麦，不禁面带询问地看向常钰青。常钰青回头看了阿麦一眼，笑道：“不相干的人。”

那人闻言放下心来，说道：“请七少爷先走，小人在这里替您办些事情。”他见常钰青站在那里没动，只道他是舍不得阿麦美色，又沉声说道，“还请七少爷体谅主上的处境，以大局为重。”

阿麦不动声色地看着，手却悄悄地把匕首塞入了背后布条内。

常钰青站了站，终究是没有回头，大步向坡上走去。

那名禁军渐渐逼近阿麦，阿麦却似已经吓得腿软，竟然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面露惊慌地往后挪去。那名禁军暗自叹息，真真是个美人，倒是可惜了。阿麦慢慢退到水边，猛地把手中抓住的沙石向那名禁军面上掷了过去，然后趁他侧头躲闪的空当，一个鱼跃扎入了水中，再冒头时已是在十几丈开外。那名禁军还愣愣地站在水边看着，一时有些傻眼。

第五章

心机 宠妾 求醉

清水河绕翠山而过缓缓流向清湖，阿麦四肢乏力，只顺着水流慢慢漂着，就这样漂了十来里路，河水由东转向东南，河面更加宽阔起来，两侧已不再是峭壁和陡坡，渐渐看到三三两两的庄园。阿麦知道像这样的豪门庄园大多会开辟河道引水进去造景，只要选对了河道，再游不多远便可以进入一家大宅的后园了。她体力所剩无几，耗不了多久，只得进了最近处的一条河道，强撑着游到一处庄园之外，闭气穿过院墙下的一段水道，终于来到了这家的后园之中。待冒出水面一看，却不禁有点傻眼，她只道这户人家是引水进来造景，谁知人家竟然造了个不小的湖。

好一个有钱人家！阿麦暗道。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水中爬出，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内里摸去，必须尽快地找到食物和御寒的衣服，再不然怕是要死在这里了。阿麦心中无比明白，可脚下却渐渐虚浮起来，走了没多远，突听见远处似有人声，她心中一惊，慌忙向路边的一处假山石后躲去。她双腿虚软，已有些站立不住，强强地倚着假山石站住，就听得一个温婉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你有心事。”

不是问句，而是用极轻柔的语气说出极肯定的话语。那女子身旁的男子不觉怔了怔，然后浅浅笑了，轻声说道：“府里这两日有些事情。”

女子也跟着笑了笑，“难得还记得过来看我，真是不易。”

男子目光温柔地看向女子，问道：“什么时候回去？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这里挺好的，”女子笑容依旧温婉，投在湖面上的视线却渐渐悠远，“有山有水有秀色，我倒觉得比那喧嚣的盛都城好多了。”

男子笑着摇头，柔声说道：“这两日禁军已把翠山围了，说是有鞑子奸细逃到这里，你一个女孩子家在这里，林相怎能放心。”他见那女子微笑不语，又劝道，“则柔，跟我回去吧。”

被叫做则柔的女子并不答话，只笑着回头看他，眼神中却是不可动摇的坚定。男子见了也只得无奈地笑笑，不再劝说下去。

再说藏在假山石后的阿麦，她体力心神俱已是到了极限，最初时还能勉强听清那两人的话语，可到后面脑中却开始出现一段段的空白，再一阵眩晕袭来，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咚的一声从假山石后栽了出来。

外面的那男子急忙挡在女子身前，冲着阿麦这边喝道：“什么人？”

阿麦虽然栽倒，可神志却没全失，认出这男子依稀便是那日在城外迎商易之进城的南夏二皇子齐泯，急忙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答道：“定南侯府，商……”话未说完，已是昏死了过去。

听到阿麦喊出定南侯府，这两人俱是一愣，齐泯更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身后的林则柔一眼。阿麦倒下去后便再无动静，齐泯等了片刻见她仍无反应，正欲上前查看，却被身后的林则柔唤住了。

“殿下，”林则柔脸上已没了刚才的温婉笑容，只淡淡说道，“这人虽说是来路不明，可毕竟是个女子，还是劳累殿下出去唤几个丫鬟婆子进来，先替她打理一下再细问吧。”

齐泯停下脚步，苦笑道：“只要沾了定南侯府的边，我便成了殿下，真真想把那定南侯府从盛都抹去了才好。”

“殿下！”林则柔道，“这样的话说给我听便也罢了，让别人听到了又要招惹是非。”

听林则柔如此说，齐泯反而笑了笑，说道：“听到便听到了，我怕他们什么。”

“我怕，总行了吧？难不成你觉得我名声还不够……”

“则柔！”齐泯打断了林则柔的话语，抿着唇颇为不悦地看向她。

林则柔只是笑笑，说道：“我不说便是。你赶紧去叫两个丫鬟婆子来，你看这女子穿成这样总是不好，总不能叫侍卫进来抱她出去。”

齐泯听她说得在理，又见阿麦像是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就算留林则柔一人在此也没什么危险，便去前面唤人。林则柔见齐泯的身影走远了，这才缓步走到阿麦身边细看，见她身下竟然还压着柄匕首，林则柔略一思量，便把匕首拾起扔入了假山石之中。

阿麦的意识一回到体内时便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有，可是却连眼皮都撩不开，更别说活动自己的手脚了。正疑惑间便听到最初听过的那个女声说道：“丫鬟已给她灌了汤药，可是还是醒不过来，可能是在水里泡久了受了寒。我这里不想留定南侯府的人，殿下就多受些累，顺便把她送回去吧。”

齐泯在外屋不知说了些什么，有人进来把阿麦从屋里抱了出来，直抱到了一辆马车之上，马车也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来，车帘被猛地撩开，阿麦便听见了商易之十分急切的声音，“阿麦！”

阿麦有心应答，却怎么也无法张嘴，正急躁间，身体突地腾空，已是被商易之抱了起来。

齐泯见商易之竟然不顾身份亲自把阿麦从车内抱了出来，眼中不禁多了抹讶色，惊道：“果真是表哥府里的人？”

商易之抱着阿麦转回身来，答道：“是我从江北带回来的侍妾，这丫头性子顽皮好动，昨日里贵顺说她换了男装偷偷跑出去逛福缘寺庙会，夜里竟也没有回来，我正着急呢，又怎么去了林相的庄上？”

齐泯答道：“像是顺着清水进了林相府里的湖中，正好我在那里，听她说是定南侯府的人，便给表哥送过来了。”

商易之低头去看阿麦苍白的脸，焦急之色溢于言表，顾不上和齐泯多说，只是吩咐一旁的贵顺道：“快去找郎中！”然后才转头和齐泯说道，“改日再谢过二殿下，我先抱这丫头进去。”说完竟然不等齐泯回答，就抱着阿麦急匆匆地往侯府里走去。

阿麦虽不能言语，心中却是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绝对有问题，果然等商易之给她灌了碗药汤进去，她的身体才渐渐有了感应。

“常钰青在盛都，禁军中有奸细。”阿麦的声带还有些麻木，说出的话几乎无声，商易之把耳朵凑近了她的唇边才听清楚。

“常钰青？”商易之眉头微皱，想不到禁军要抓之人竟然会是他，更想不到他竟然敢深入南夏都城。

阿麦又说道：“禁军在搜寻他，他左臂受伤，却又被禁军中的人救走。我从清水逃生，游到林相庄上昏死了过去，有人趁我昏迷的时候给我灌了药，我虽有意识却无法动弹。”

商易之面色阴晴不定，只是问道：“你怎会遇见常钰青？”

阿麦现在口舌虽不大灵活，心中却不糊涂，回答商易之道：“我去逛翠山，恰好遇到，他要杀我为崔衍报仇，我跳人清水才得以逃脱。”

商易之又问道：“齐泯送你回来的路上，可曾对你有所试探？”

阿麦微怔，一时不明白怎么又到了齐泯身上，答道：“没有，这一路上只我一人躺在那辆马车之上，并无他人在车上。”

商易之沉思不语，阿麦又觉头脑渐渐昏沉，急忙又趁着自己清醒说道：“我有柄匕首落在了林府，不知是被谁拿了去。”

商易之心神略回，听她此时竟会提及一把匕首，不禁问道：“对你很重要？”

阿麦看着商易之的脸色，抿唇点头。

商易之却没表示，只是说道：“你也累了，先好生休息吧，匕首的事情回头再说。”

阿麦无奈之下也只得点头，而且她的头脑也确是越来越昏沉，竟似连坐都坐不住了。商易之也发现了阿麦的异常，伸手来触她的额头，阿麦本能去躲，只一别头就觉得天旋地转起来。商易之的手在空中顿了下，还是落到了阿麦的额前，只觉触手烫人，果然是已经起了高热。

贵顺叫了郎中过来，商易之等郎中给阿麦切过脉写了方子出来，这才从卧房出来去见母亲。

落霞轩中，长公主听到常钰青的名字也是眉头微皱，淡淡说道：“早就听闻朝中有‘议和’之声，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商易之气道：“议和？前方将士尚在浴血奋战，朝中的人却要和鞑子议和？议和三十年前便议过，结果又怎样？对北漠鞑子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如靖国公一般把他们打回去。常钰青竟然还敢来盛都，真当南夏男人都死绝了吗？”

长公主抬眼淡淡瞥了商易之一眼，说道：“齐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中难免有些人会坐不住了。”

商易之也察觉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平静了一下才又问道：“可是太子？”

长公主却笑了，说道：“他有什么坐不住的？齐景死了，皇位自然是他的，他十几年都坐过来了，哪里又等不得这一时三刻的。”

“齐泯？阿麦见过常钰青，如若是他，为何还会留下阿麦性命？况且我已问过阿麦，齐泯连话都不曾与她说过一句，并未试探过她。”商易之说道。

长公主却是不答，只是问道：“你把那姑娘抱入了自己卧房？”

商易之愣了愣，答道：“只想做给齐泯看的。”

长公主却笑道：“就是喜欢也算不得什么，既然喜欢不如便收了房放在身边。”

商易之面色微窘，说道：“母亲，我是惜她之才才把她放在军中，并无男女私情。”

长公主反而敛了笑意，正色说道：“既是惜她才华更应该留在身边，要知道权势可留男子，对于女子，却唯有一个情字才能留住。则柔不是小气之人，如若觉得自己不好张口，我去替你说。”

听母亲提到则柔，商易之的眼神不禁也有些柔和，说道：“我知则柔不是小气之人，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愿负她。母亲，阿麦的事情我自有分寸，还请母亲不要操心了。”

长公主见他神色坚定，便知这样多说无用，只嘴角挂了些笑意说道：“你们小儿女之间的事情，我不管便是。”

阿麦再次能睁开眼时已是深夜，心道这次倒是多睡了几个时辰。听到她翻身的动静，立刻有长相甜美的侍女凑了上来，一脸惊喜地冲着外面叫道：“醒了，姑娘醒了。”

阿麦闻言不禁一怔，脑海中猛地冒出来母亲曾经讲过的那千篇一律的故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头脸，莫不是也穿了吧？

那侍女笑着对她说道：“姑娘可是醒了，一连昏睡了几日，可是把小侯爷也吓着了。”

听她说出小侯爷，阿麦终于放下心来，于是又倒回到床上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问道：“我睡了几日？”

“足足有四日了，”侍女答道，“小侯爷每日里都来，只是姑娘一直睡着不曾知道……姑娘，姑娘？”

阿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些呆地看那侍女，直到那侍女连唤了她几声，这才回过神来。难怪会觉得不对，这侍女竟然叫她姑娘，似乎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她，以前是她年小，亲近之人只叫她阿麦，顶多会偶尔喊她声小丫头，后来穿了男装，更是再无人叫她姑娘了。

那侍女还叽叽咕咕地说着小侯爷如何如何，阿麦却突然觉得烦躁，忍不住出声说道：“你能不能少说些话？”

那侍女见阿麦不悦，忙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阿麦见她如此小心的样子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又放缓了声音说道：“可有吃的？我饿了。”

侍女忙叫外面的人端了清淡的饮食上来，阿麦正吃着，又听得屋外的人唤小侯爷，便知是商易之来了。她心中猜测商易之必要细问常钰青之事，便也提了十二分精神等着，谁知商易之进来后只看了她一眼，便在一旁坐下了。

商易之这样沉默，阿麦反觉得不自在起来，心里正合计怎么开口，就听商易之问道：“吃饱了？”

阿麦看看眼前还剩大半的米粥，极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为何还不吃？”商易之淡淡问道。

是啊，那为何还不吃？阿麦干脆也不回答，直接端起碗来接着吃了起来。商易之嘴角微挑，待阿麦吃完才又状似随意地说道：“匕首的事情我已让人去办了。”

阿麦一怔，下意识地说了声：“多谢。”她偷眼见商易之面色不错，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元帅，我想回江北军。”

商易之的唇角依旧弯着，片刻后才回答道：“好。”

听商易之答出“好”字来，阿麦一颗心才算落了地，她早已在这侯府待够了，只恨不得能立刻插了翅膀飞回乌兰山去，营里的秋季练兵尚未结束，回去得早些兴许还能赶上最后的武技竞赛。

谁知商易之这一个“好”字之后却再无动静，匕首倒是让人给阿麦送了回来，可回江北军的事情却没了下文。阿麦又搬回了书房去住，商易之依旧是整日见不到踪影，她不敢再随意出府，每日里只是翻看着些兵法阵法之类的书籍打发时间。这日天色已晚，阿麦不习惯就着烛火读书，正欲洗洗睡下的时候，管家贵顺却急匆匆地寻上门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捧了衣衫首饰的侍女。

“快，快，快……”贵顺连说几个“快”字，阿麦被他说得迷糊，还未来得及发问，贵顺身后的两个侍女已是疾步上前，一个来解阿麦衣带，另一个却是举高了手要来拆阿麦的发髻。阿麦闪身躲开那两人，急道：“这是做什么？”

贵顺连忙解释道：“二殿下来了府里饮酒，还给小侯爷捎了两个番邦女子过来，长公主叫你过去搅搅局，莫要小侯爷把那两个女子留了下来。”

阿麦奇道：“那为什么让我去？”

贵顺答道：“你是小侯爷宠妾，那二殿下也是知道的，自然是要你去。”

“宠妾？我？”阿麦哭笑不得，说道，“那日小侯爷如此说不过是权宜之计，我哪里是他什么宠妾啊，难道老伯还不清楚吗？侯府里自然还有别的姬妾，让她们去不就成了？”

贵顺却正色说道：“我是知道，可二殿下却不知道，所以你必须去，小侯爷待你不薄，难不成这点事情你都要推托？”

这点事情？阿麦咋舌，这分明就是赶鸭子上架，他说得倒是简单。阿麦面露难色，推托道：“我真做不来这些，只能坏了事情，还是让别人来得好。”

“简单，你只先上去扇那两个番邦女子几巴掌，小侯爷如若斥责你，你就哭哭啼啼撒泼耍赖就好。”贵顺把事情说得极简单，然后又招手让那两个侍女上前把阿麦推入里间换装打扮。

阿麦心中暗暗叫苦，也只得任那两个侍女围着自己忙活，男衫换宫装，棉布裹胸变成丝绸抹胸，就连不够长的头发都被那巧手的侍女给盘成了灵蛇髻……阿麦直到被贵顺推到花厅之外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要穿成这个样子来做这么荒唐的事情。

“不行，我真的做不来这个。”阿麦转身便要往回走。

“撒泼就好，进去只管撒泼就好。”贵顺嘴里说道，手上却暗使了力道，一下子把阿麦推了进去。

厅中酒宴正酣，当中坐了二皇子齐泯，商易之陪坐在旁，再往两边便是些阿麦不认识的面孔，不过看那穿戴便知是这盛都城里的豪门子弟。众人见一个美貌女子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不禁都是一怔。这些人里面唯有齐泯是见过阿麦的，见状只嘴角含笑地看向商易之。

阿麦心知这时再无后退的道理，只得让自己不去注意别人的目光，面上做出怒气冲冲的样子奔着商易之的桌案而去，可等到了桌前她却又傻眼了，撒泼，撒泼，她只打过架又哪里撒过泼，谁知这泼要如何撒？

商易之一时也有些发怔，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阿麦。

阿麦记起贵顺交代的话，说是要先扇那两个番邦女子几个耳光，可转眼一看商易之身侧那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她那手却如何也不忍落下去。厅中一片寂静，

众人的视线都投在她的身上，阿麦脸色涨得有些红，干脆一咬牙伸手掀翻了面前的桌案，从席上扯了商易之便走。

众人这才醒过神来，随即便哄笑起来，更是有人在后面大声笑道：“小侯爷哪里寻了个母夜叉回来？这下可有得受了。二殿下，我看你这两个美人还是送与我好了，小侯爷怕是无福享用了。”

齐泯也笑道：“等他回来你自去向他讨吧。”

厅中笑声阵阵。

阿麦扯着商易之绕过花廊，就听见商易之轻声说道：“阿麦，你走慢些，我饮了酒，头有些昏沉。”

阿麦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还拽着商易之的衣袖，吓得急忙松了手。商易之面上却带了微笑，看着她问道：“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

听闻商易之如此发问，阿麦不禁低头，骇然发现自己的衣领竟然开得如此之低，心中陡然一惊。她强自忍住了到嘴边的惊呼，敛一敛心神，自动忽略了商易之的问话，向商易之恭声说道：“阿麦奉长公主之命，前来通知元帅，那两个番邦女子绝不可留。”

阿麦说完，便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里。

商易之轻轻地“哦”了一声，脸上的微笑便渐渐散了下去。

阿麦久久听不到商易之的动静，一抬头正好和商易之的视线对了个正着，见他的确是饮多了酒，就连眼中都带了层朦胧之色，便又说道：“元帅，如若无事，容卑职下去更换衣物。”

商易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麦的眼睛。

阿麦心道，这可是醉大发了，估计都听不懂文言腔了，得，还是说大白话吧。于是干脆也不躲避商易之的目光，直愣愣地说道：“元帅，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换衣服去了啊！”

商易之面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好半天才又轻轻扯了扯嘴角，“你去吧。”

此话一出，阿麦如遭大赦，连忙抱拳冲商易之草草告辞，转身便沿着原路往回走，正统的军人步伐。身影虽然和婀娜多姿靠不上边，但因为走得太快，衣服又属于飘逸风格，所以倒是有了那么点衣袂翻飞、袖舞飘飘的味道。

商易之手扶廊柱，视线送出去很远。

阿麦步子大，走得也快，一会儿便又绕回到了后院之中，江南园林，曲径幽幽景深层层，阿麦一层层走下去，渐渐地就走不到头了。阿麦终于意识到一个现实，那就是身为职业军人的她，乌兰山那种深山老林都闯过的人了，竟然会在侯府后院里迷了路，着实不可思议，也着实……丢人！

其实迷了路也怨不得阿麦，虽然在这侯府里住了有些时日，可阿麦向来奉行的是话少说，地少去，唯独饭可以多吃的原则，每日里早睡早起，实在没在侯府的后院里闲逛过。这次去前面宴席，又几乎是贵顺一路上扯着她去的，哪里有心思记路！

为了避免胡乱闯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阿麦很老实地在小径边上的青石上坐下了，心里核算接下来该怎么做。正苦恼间，突见前方一盏灯笼飘忽忽时远时近，一会儿工夫后，竟然到了阿麦眼前。

阿麦定睛看去，不过是这侯府里寻常的小侍女，打了一盏灯笼沿着小径行来，见到有人坐在青石之上倒也不慌，只举着小灯笼照了照，看清了阿麦，笑道：“果然是姑娘，小侯爷就说姑娘可能走不到书房，特命小婢前来看看。”

阿麦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张口便说道：“没事，转悠得有些累了，坐下歇会。”

小侍女抿嘴笑笑，这才又问道：“那姑娘这会儿可歇过来了？天黑不便行路，小婢送姑娘回去吧。”

阿麦老脸忍不住有些泛红，从青石上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说道：“走吧。”

小侍女含笑在前打着灯笼引路，片刻工夫便绕到了阿麦居住的小院，阿麦这才发现，其实自己也没迷多远，不过是隔了道爬满绿萝的院墙，只是天黑，绕过来的路又有些曲折罢了。其实当时要是想透了，直接翻过墙去，也就用不着在凉丝丝的石头上坐半天了。

小侍女替阿麦打开门帘，阿麦急忙进门，只想着赶紧把身上这身别扭的衣服换下来再说，总觉得这身衣裙在身，脑子比平日里笨了不是一星半点儿。阿麦换下了衣裙，又让屋里的侍女赶紧把她头上的钗钗环环的也都除了下来，头发刚打散，还来不及束成发髻，便又听得贵顺在屋外唤“阿麦姑娘”。

阿麦只一听这四个字便觉得头大，阿麦便是阿麦，姑娘便是姑娘，还从未有人能把这四个字连在一起叫过她。阿麦随手扯发带，把头发在脑后一束，出得屋来，问道：“贵顺管家唤我何事？”

贵顺一听到如此称呼，脸上不禁也是一怔，估计也是从未被人这么称呼过，叫他“贵顺”的人从来不会带上“管家”，称呼他“管家”的人也不敢再多加“贵顺”二字。

贵顺一双小眼直愣愣地瞅着阿麦，阿麦扬了扬眉毛，毫不退让。

片刻之后，倒是贵顺先避开了阿麦的视线，面无表情地交代道：“小侯爷已把二殿下他们送出去了，那两个番邦女子还是留下了，长公主十分不悦，让我过来问问，你是如何办事的！”

阿麦一时无语，心道这长公主着实不讲道理，你自己儿子贪恋美色，你老找我的事干吗？阿麦看着贵顺，脸上突然笑了，说道：“管家您也看到了，席上我去了，也把小侯爷扯出来了，话也带到了，小侯爷非要留下那番邦女子，我又能有何法子？我本是小侯爷的亲卫，这小侯爷房中之事，岂是我一亲卫该管的！”

贵顺脸上不急不怒，听阿麦说完，只是淡淡说道：“小侯爷独自一人在后园饮酒，长公主想知道你和小侯爷是怎么说的。”

阿麦闻言一怔，“我只说长公主嘱咐两个番邦女子切不可留，别的我什么也没多说啊。”

贵顺暗道：“坏就坏在你什么也没说上！”

虽然这样想，贵顺却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还是过去看看的好，别是你传错了话，让长公主和小侯爷母子心生间隙，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阿麦虽然不耐，可贵顺既然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再跟着贵顺出来，不过这次倒长了个心眼，暗中记着自己走过的亭台游廊。

在园中绕行了一会儿，果然见前面曲廊中有个白色人影，对月饮酒悠然自得，正是这府里的小侯爷商易之。

商易之听得脚步声，扭头往这边望来，见是贵顺与阿麦，剑眉竟然皱了一皱。见商易之皱眉，贵顺只觉心中一凉，可阿麦却是心中一喜，这样的商易之，才是江北军中的那个商易之。

商易之转回了头，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说道：“贵顺，你回去禀告母亲，我心中自有打算，让她放心便是。”

贵顺低声应是，小心地退下。倒把阿麦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像是窥破了阿麦的心思，商易之突然说道：“阿麦，你过来。”

阿麦又向前走了两步，在商易之身旁立定，恭声问道：“元帅有何吩咐？”

商易之嘴角挑了一挑，转头看向阿麦，“可会饮酒？”

阿麦怔了一怔，随即大方地承认，“会。”

商易之却笑了，将放于栏杆之上的酒坛提起，拎到阿麦面前，问道：“可敢陪我喝酒？”

阿麦看了商易之片刻，爽快地接过酒坛，“这有何不敢的！”左右看了看，见除了商易之手中的白玉杯之外便无其他可盛酒之物，一时不禁有些犯难，轻轻晃了晃那酒坛子，还有多半坛子，总不能让她一口气都灌下去吧？阿麦疑惑地抬头看商易之，见他只是含笑不语。干脆也冲着他咧了咧嘴，举起酒坛，仰着脸，将酒缓缓地往口中倒入。

直倒了少一半，商易之突从阿麦手中又把酒坛夺了过去。阿麦颇感疑惑地转头看商易之，商易之浅浅笑了笑，道：“总得给我留下些。”

说完，竟然把手中的白玉杯丢人园中，也学着阿麦的样子，举着酒坛直接将酒倒入口中。阿麦可不敢从他手里夺酒坛，于是这一倒，便倒了个底朝天。

看着酒坛内的酒滴滴流尽，阿麦心中才是一松，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商易之本就在宴席之上喝了不少酒，刚才又被阿麦一激，半坛子酒又一股脑儿地灌入腹中，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倚住栏杆才稳住身形。

阿麦见此，忙说道：“我去唤人过来扶元帅回去吧。”

商易之手扶着额，还未开口，阿麦就听得贵顺的声音又从旁边响了起来，“小侯爷，长公主吩咐老奴给您送些绵软的酒过来。”

阿麦心中大怒，心道这贵顺真是阴魂不散，着实讨厌。

商易之轻轻“嗯”了一声，贵顺连忙躬身上前，把一小坛酒放到栏杆之上，又放了两个碧玉小碗在一边，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过了片刻，商易之头晕稍轻，这才转头看向阿麦，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阿麦轻轻撇了撇嘴，干脆上前拎起酒坛席地坐下，怀抱酒坛用手拍开封口，这才抬眼看商易之，说道：“早喝早了事，元帅，这回咱们怎么喝？”

商易之怔了一怔，转头看向廊外，片刻后再转回头时，眼角眉梢还都带着笑意。他也倚着栏杆缓缓坐下，轻声说道：“慢点喝吧，快了上头。”

“好！”阿麦爽快地应声，将两个碧玉碗中都倒满了酒，先端了一碗递给商易之，自己才又端起一碗来。这次，她却未急着入口，只是细细端详着，突然出声说道，“元帅，我想回江北军！”

商易之刚低头抿了一口酒，闻言动作稍显一滞，片刻后才将酒缓缓咽下，抬头看向阿麦，“盛都不好？”

“好，”阿麦答道，略一思量又接道，“但是，我不喜欢。”

商易之默默地看阿麦半晌，直看到阿麦手心都冒了汗，才终于轻轻笑了笑，把手中酒碗放到地上，答道：“好，我放你回去。”

阿麦咧开嘴笑了笑，随后便又肃了神色，用双手端起碧玉碗来，郑重地敬商易之道：“元帅，江北军第七营麦穗敬你！”

商易之眼中光芒一闪即逝，突然伸手盖住了阿麦的酒碗。阿麦不解地看商易之，商易之只浅浅地弯了弯嘴角，说道：“这酒喝起来太绵，不合你的性子。”

阿麦看看商易之，又低头看那酒碗，商易之的手仍在上面覆着，指尖就轻轻地抵触在她的虎口处，修长的手指在碧色的映衬下竟透露出玉般的温润来，看着随意，却又似坚定无比。

正犹豫间，商易之已把阿麦的酒碗拿了过去。

“回去吧。”商易之轻声说道，眼睛直视着阿麦，“收拾一下，过不几日，就可以回江北了。”

阿麦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表现出狂喜的神色，可不知为何，看着商易之的眼睛，她竟做不出那些表情来，只缓缓地低下头去，从地上站起，对着商易之一揖，说道：“多谢元帅，阿麦告退。”说完第一次不等商易之应声便转身离去。曲廊百转，只拐一个弯便可挡住身后那道目光，阿麦在心中告诫自己不可回头，可真走到转弯处，却又不由自主地停下身来，顿了一顿回过身去，也不看商易之，只敛一敛衣袖，郑重地向商易之弯下腰去，一揖到底。

（第三卷完）

第四卷　自磨砺剑芒初显露

南夏历盛元三年秋，唐绍义率领一万骑兵偷袭北漠置于豫南跑马川的粮仓，一把火将北漠军大半年的口粮烧了个精光。

粮草焚烧冲起的漫天火光映红了半个豫州城，气得北漠小皇帝当时就砸了手中的茶碗，直命北漠骑兵连夜出击，围追堵截唐绍义的骑兵。

从跑马川到乌兰山谷口，八百里豫川一路血染，到退入乌兰山中时，唐绍义的一万骑兵已折损过半，但这仍无碍于唐绍义成为南夏新的民族英雄。

第一章

回归 冤家 箭法

南夏历盛元三年秋，唐绍义率领一万骑兵偷袭北漠置于豫南跑马川的粮仓，一把火将北漠军大半年的口粮烧了个精光。粮草焚烧冲起的漫天火光映红了半个豫州城，气得北漠小皇帝当时就砸了手中的茶碗，直命北漠骑兵连夜出击，围追堵截唐绍义的骑兵。从跑马川到乌兰山谷口，八百里豫川一路血染，到退入乌兰山中时，唐绍义的一万骑兵已折损过半，但这仍无碍于唐绍义成为南夏新的民族英雄。

消息传到盛都时已是九月底，南夏朝中顿时一片沸腾，据说正在盛都的江北军元帅商易之立刻上书，洋洋洒洒一大篇，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壮怀激烈。说白了就是这次唐绍义的军事行动虽然是在江北军副将李泽的指挥下完成的，但是，也离不开他商易之的指导，为了更好地抗击北漠鞑子，他强烈要求回到江北战场第一线去。

谁知这份上书却如同石沉大海。

明眼人都知道朝中既然把商易之从江北召回来就没打算再放他回去，可惜这商易之偏不识趣，见上书久无音信，便又求着母亲盛华长公主进宫向皇帝舅舅好好说和说和。

十月初六，长公主一身盛装入宫面圣，兄妹两人关门谈了许久。

十月初九，朝中诏令嘉奖，升唐绍义为骑郎将，拜江北军左副将军。升江北军原副将李泽为骠骑将军，拜江北军右副将军。商易之去江北军元帅，封永昌侯。卫兴除骁骑都尉，拜大将军，总督江北诸路军马。

传闻此令一出，商小侯爷在朝堂之上差点当场就翻脸走人，沉着一张俊脸强忍到下朝，出了朝堂直奔侯府长公主住处，母子之间谈了些什么旁人无从得知，只是商小侯爷从落霞轩出来后，当夜就宿在了盛都城外清水河上的温柔乡中。商小侯爷这样明着宿柳眠花自然惹得长公主大怒，可还没等长公主有所行动，侯府后宅那位被宠得敢和商小侯爷掀桌子的小妾却先沉不住气了，带着两个家奴直奔清水河上的画舫，把正在和盛都最出名的清官人喝酒谈人生理想的商小侯爷堵了个正着，上前就要砸了人家名妓的画舫。如若平时，风流多情出了名的商小侯爷自然不会和个小妾计较，可现今他刚经受了人生一大打击，心里正烦着呢，如何容得这小妾如此撒泼，一怒之下扬手给了小妾一个耳光。谁知那小妾也是性子刚烈，一气之下干脆就跳了河。扑通一声水声，惊得商小侯爷的酒立刻醒了过来，再怎么泼也毕竟是自己宠出来的，如何舍得？商小侯爷连忙叫人下水去救，可黑灯瞎火的，又赶上河面上有风，哪里还找得到人影？直到第二天天亮，那小妾也没能捞上来。好好的一个美娇娘，就这样葬身于清水河中，世人有诗为证：

清水潋滟映晴空，画舫日暮对娇娘，

可怜香闺花柳质，欢情倾尽赴黄粱。

当然，以上都是坊间流传的版本，至于真实版本，老百姓无从知晓。

十月十二日，卫兴从盛都起程赴任江北军大将军。卫兴，江东楚邑人，三十许年纪，身量不高，瘦削精悍，可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却是原禁军首领，林相门生，天子眼前的红人。

清水岸边，原本早就应该投了湖的阿麦一身戎装英姿勃发地出现在码头之上，已然恢复了江北军第七营主将麦穗的身份。

大将军卫兴对阿麦并未太在意，商易之回京，身边带上几个心腹军官本就不是怪事，再说这次卫兴就任江北军大将军，商易之心中虽不情愿，面子上却也做得过去，非但把这几名得力干将都给了卫兴，就连那以俊俏闻名盛都的三十六卫都送了卫兴一半。至于商易之这是安的什么心，卫兴不想深究。

阿麦拜见过卫兴之后便退回了后面的副船，也未在外面多做停留，径直钻入舱中，直到船过翠山时她才从舱中出来，站到甲板之上看着清水河侧壁立千尺的翠山山体愣神。正出神间，突然发现船只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阿麦有些疑惑，抬头看前面卫兴的主船已是停下，船侧一叶小舟缓缓贴近，主船上放下条软梯来，一个锦衣青年从小舟舱中走出，抓住软梯向主船上攀爬，边爬边回头冲那小舟叫道：“则柔，早些回去！”

小舟之上并无人应声，阿麦心中一动，向前走了几步，站在船头看向那叶小舟，见除了一个划船的舟子并无他人，但是透过舱侧竹帘依稀可以看到个女子倩影，只在舱间静静坐着。

锦衣青年已爬上主船，身后小舟缓缓荡去，青年又冲那小舟挥手良久这才转回身来。阿麦此时才看清那人面貌，心中陡然一惊，想不到他竟然会登上卫兴的主船。

那人转头间也已瞧到了阿麦，不觉也是一愣，怔怔地看着，似乎有些不敢确认，片刻之后才突然咧开嘴露出个极灿烂的微笑，冲阿麦大力挥起手来，高声叫道：“小兄弟！”

阿麦顿时恨不得再跳一次这清水河，想这世间怎还会有如此不记打的人，那日的一顿狠揍竟似打在了旁人身上一般。那人还在前面船上挥着手兴奋地高声叫着，阿麦无语，唯有转身默默地进了船舱。

夜间，船在清湖边停靠，阿麦尚在舱中便嗅到了阵阵香气，正皱眉间，门外已有敲门声响起，听有人轻声唤道：“麦将军可在舱中？”

阿麦无奈，知道躲不过去，只得前去开门，刚一打开舱门，迎头便有一阵浓香扑面而来，熏得阿麦不禁往后仰了仰身子，微眯了眼看向来人。

来人依旧是一身锦衣，一把折扇，双手抱拳冲阿麦一拱，自作风流地笑道：“卫大将军帐下参军林敏慎，久仰麦将军大名，今日得以相见，幸会幸会！”

阿麦见他丝毫不提那日翠山之事，也只好装做糊涂，抱拳道：“林参军，幸会。”

林敏慎见阿麦并未甩脸子给自己，心中顿时大喜，好容易装出的几分正经顿时无影，伸了手便欲去拉阿麦手腕，“麦将军，咱们……”

阿麦手腕一沉一翻，便把林敏慎的手臂压在了门框之上，淡淡说道：“不知林参军找麦某何事？”

林敏慎尴尬地笑笑，讪讪地收回了手，答道：“家人给做了几样小菜，想请麦将军一同去饮酒赏这清湖月色。”

阿麦见他是卫兴帐中的参军，不愿过于得罪于他，只是说道：“多谢林参军好意，不过军中不许饮酒，麦某不敢违反军规。”

“哦，这样啊。”林敏慎面上略现失望之色，眼睛却还直愣愣地瞅着阿麦。

阿麦忍不住微微皱眉，冷声问道：“林参军还有何事？”

“没，没事。”林敏慎答道。

“那就请回吧，麦某想要休息了。”阿麦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林敏慎见阿麦说得如此直接，实在找不出借口再多做停留，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却又听得阿麦在后面唤“林参军”，林敏慎心中一喜，急忙回身，脸上堆笑地看着阿麦，问道：“麦将军唤我何事？”

阿麦迟疑一下，开口问道：“不知林参军和林相有何——”

“那是家父！”林敏慎连忙答道，脸上难掩得色。

阿麦心道：难怪他只一个小小的参军却敢不随大将军卫兴一同登船，而是专乘一叶小舟从林家庄园登船，除了背景深厚之外，想是也得到了卫兴的默许，可见此人与卫兴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思及此，阿麦脸上的寒冰稍有松动，微微扯了扯嘴角。

那林敏慎顿时有些受宠若惊，抬脚就要回来。

阿麦见状连忙抬手止住了他，说道：“林参军还是早些回船休息去吧。”

林敏慎虽有不甘，却也不想太过违背美人意愿，又想以后时日还长，不该急在这一时，如若惹得美人不喜反倒不好，于是笑笑说：“也好，在下就不打扰麦将军休息了，告辞。”说着虽向阿麦拱手告辞，眼光却仍不肯离开阿麦。

阿麦心中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一声“走好”便关了舱门。回到床边坐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只得又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开舱门。果然，那林敏慎仍在原地站着，看到阿麦突然又开了门眼中顿时满是喜色，张口正要说话，阿麦已抢先说道：“林参军，麦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敏慎连忙说道：“请讲，请讲。”

阿麦犹豫了下，说道：“林参军，军中少有人熏香，林参军既然入了大将军帐中，这熏香还是——”说到这儿，阿麦停了下来，只看着林敏慎不语。

林敏慎也愣愣地望着阿麦，直到阿麦眉头微皱，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答道：“明白了，在下明白。”

阿麦道一声“多谢”，然后便直接关了门。

林敏慎仍呆呆地站在那里回想着阿麦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压根儿没有想阿麦这句“多谢”是谢从何来。过了一会儿有别的军官下来，有些惊讶地看林敏慎，林敏慎这才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离开。

林敏慎回到主船，还未回自己舱房，就有兵士过来传大将军的话，说是要他过去一趟。林敏慎不及多想，跟着兵士过去，见卫兴正在舱中等他，劈头问道：“大将军寻我何事？”

卫兴已从旁人口中得知林敏慎四处寻人打听第七营主将麦穗的事情，笑了笑，说道：“听人说你找人问麦穗，可是认得？”

林敏慎听他问的是这事，大咧咧地往椅中一坐，回道：“曾在翠山见过一面，算是相识，只是不知其姓名，更想不到竟会是江北军。”

卫兴看向林敏慎，沉声问道：“此人如何？”

“妙！实在是妙！”林敏慎用折扇一击掌心，应声答道，待看到卫兴脸上实在掩不住的怪异之色，才惊觉这“妙”字实不能来形容一个战功累累的将军。

林敏慎扯了扯嘴角，赶紧补充，“初见惊艳，再见依然！”

卫兴脸上仍是皮肉不动，林敏慎赶紧又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卫兴，试探地问：“才绝惊艳？”见卫兴的脸皮终于松了松，林敏慎这才又乐起来，用折扇一拍大腿，叫道，“对，就是才绝惊艳！”

林敏慎摇着头念叨着“才绝惊艳”这几个字，也不知道是在品味这个词还是那个人。卫兴无语，虽然早知道这林公子是个草包，可这草包在远处看着和放在自己身边的感觉毕竟不同。他这里正思量怎么把这个二世祖打发回去，林敏慎已是先开了口：“大将军，咱们此去乌兰山人生地不熟的，干吗不把麦穗等几位将军召到这船上来住，一来询问一下江北军中的情况，二来也可让他们多和咱们熟识一下，免得以后再生间隙。”

卫兴自然明白林敏慎心中的小算盘，嘴上却不说破，只是说道：“此话有理，不过还得待明日早议时听一听大伙的意见才好，如若被人误会是对他们的控制反倒不好，再说都要挪到这船上来住，少不得拥挤。”

林敏慎听卫兴这样说，也不好说别的，只得道：“还是大将军考虑周到，待明日问上一问，也可让他们明白大将军的为人。”

卫兴点头不语，林敏慎看样子也没心思再待在这里，又和卫兴闲话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回到自己舱中便让人烧水沐浴，非但把身上的香味搓得干干净净，就连那随身携带的熏了香的衣裳都让人直接丢到了清湖之中，做事倒也干脆利落，至于那清湖之中有多少鱼虾被这衣物熏晕了我们暂且不究。

翌日清晨，阿麦等军官从别船上过来，待见到也换了一身军装的林敏慎，阿麦不禁一怔，见这小子去了身上的香气再洗净了脸上的脂粉，肩宽背直的，在军装的映衬下倒也算得上英挺。

林敏慎显然也注意到了阿麦的愣怔，心中甚是得意，冲着阿麦挤眉弄眼起来。

阿麦顿时移开视线，权当没有看到。

前一日初登船时，阿麦这几个江北军中的老将已是见过了卫兴，知这人虽然没有带兵打过仗，但却是由一名普通的殿前侍卫一步步升为禁军首领的，必是有过人之处，所以也不敢怠慢，言行之中甚是恭敬。见阿麦等人如此，卫兴自然也做出礼贤下士平易近人的模样，一顶官轿两头抬，船舱之内倒显得很是融洽。

话到过半，卫兴提出让阿麦等人搬来主船上住，阿麦等人相互看了看，其中官职最高的张副将从椅中起身，躬身说道：“大将军好意原不应辞，只是咱们不几日就要进入宛江，鞑子虽未攻下泰兴，可宛江中已有鞑子的船只出没，属下等和大将军共乘一船虽能方便聆听大将军训导，但也怕是会招鞑子瞩目，不若分散开来，反而可以混淆鞑子视听，如遇敌情也好有个照顾。”

“宛江之中已有鞑子船只出没？”卫兴转向阿麦这边，问道。

“正是，”阿麦连忙起身答道，“那周志忍早在围困泰兴之初便开始造船训练水军，此刻虽未能有能力封锁整个宛江，但是江北处却已被其控制，我军船只来时便是贴了南岸航行，这次回航为了以防万一，大将军也须换乘他船才好。”

卫兴点头称是，倒是一旁的林敏慎难免露出失望之色来，突然出声说道：“麦将军，那我去你船上可好？正好有些军事不太熟悉，还想请教麦将军。”

阿麦的屁股刚碰着了椅子面，闻言几乎蹦了起来，只强忍住了，深吸一口气，道：“不敢担林参军‘请教’二字，麦某只是军中一个营将，于全军之军务并不熟识，林参军若是想了解军务，还是请教张副将的好。”

林敏慎顺着阿麦的视线看一眼那一脸大络腮胡子的张副将，再看向阿麦时，眼中便似有了一丝哀怨，毫不顾忌在座的其他诸位。

卫兴这边的人都知道林敏慎的性子，只是肚中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可张副将等江北军中之人并不知道林敏慎的来历，见他只不过一个帐中参军，便有如此大的胆子，不但在大将军卫兴面前随意说话，甚至在阿麦说了让他可向张副将请教军务之后，此人面上仍是如此神情，分明是没把张副将看在眼中。

众人心中难免不悦，只淡然地坐着，并不理会林敏慎。

卫兴哪里又看不出张副将等人的不悦，只得出来打圆场道：“既然这样，那就有劳张将军带一带敏慎吧，他初入军中，诸多不懂，还请张将军多多教导。”

张副将不敢扫卫兴的面子，心中虽有不愿，却仍是站起身来应道：“遵大将军令。”

林敏慎原本只想着近阿麦的身，现如今非但没能达愿，反而和一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子绑在了一起，心中难免不悦，被卫兴狠狠瞪了一眼，这才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冲着张副将潦草地一抱拳，说道：“多谢张将军。”嘴里虽这样说，眼睛却仍是不住地看向阿麦。

江北军这边几人都是沙场上厮杀出来的汉子，军中人心思虽然都粗些，可毕竟不是傻子，见这林参军的眼神总是不离阿麦左右，张副将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都看了一眼阿麦。

阿麦心中恼怒至极，面上却不愿带出分毫来，只暗暗磨后槽牙，恨那日没能下手再狠些，直接废了这个林敏慎该有多好，又求哪天月黑风高的时候能遇到林敏慎落单，直接打死了往水里一丢了事。

许是阿麦被气得有些糊涂了，殊不知这林敏慎正盼着能月黑风高的时候单独碰见她呢，虽不能一起赏月谈情，但求得和美人相对也好。

卫兴见林敏慎为了一个麦将军如此失态，忍不住也暗中多看了阿麦两眼，见阿麦眉目清朗五官隽秀，面容身姿均是男人中少见的秀美，却又不若京中豪门权贵豢养的男宠般一脸柔媚之色，反而处处透露出勃勃英气。

卫兴心中也不禁暗自惊疑，这样的一个少年郎如何能在军中生存下来，又升到了一营主将的位置？

林敏慎那里还发呆般地瞅着阿麦，阿麦脸上已是要显恼怒之色。卫兴见状，忙轻咳两声，宣布早议结束。阿麦等告辞回船，林敏慎见阿麦要走，竟要在后面跟了过去，唬得卫兴连忙唤住了他，待众人都散去之后，才冷下脸来训道：“敏慎，这是军中，不可胡闹。”

谁知这林敏慎却毫不避讳地看着卫兴，语气中透露出忧伤，“卫大哥，你不知道，自从我在翠山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就是我这辈子一直要寻的人。”

卫兴顿时无语，几欲用手抚额，心道你这辈子过了才短短二十余年，怎么要寻的人如此之多？而且有男有女还掺着花样呢？心中虽这样想，嘴上却说不出什么来，只得摆摆手示意林敏慎退下。此后几天，卫兴对林敏慎约束甚严，一是林敏慎乃林相独子，既然交到了他的手里，必然还要交一个完好的林敏慎给林相；二是阿麦虽然相貌俊美，但毕竟是江北军一营主将，卫兴也不想把这人给得罪死了，以寒了江北军上下将士的心，毕竟人家才是土生土长的江北军，他们，暂时只算外来户。

就这样行了几日，船终于转入宛江，卫兴也换了船只，逆水向上而行。这次卫兴赴任江北军大将军，阜平水军专门派出了战舰给卫兴护航，船过泰兴城外时正是阴雨天气，因船是贴着江南阜平一侧航行，对面的泰兴城看起来影影绰绰不甚清楚，但远远看到城外北漠的水寨竟已是初具规模。

阿麦等军官都在卫兴船上，众人一同站在甲板之上看向江北，阜平水军统领将军柳成站在卫兴身侧，指着江对岸的北漠水寨介绍道：“周志忍用大军围困泰兴，不攻城墙却先练水军，不足一年时间已有小成，鞑子船舰现在虽还不能过江来骚扰阜平，却不时有艨冲和斗舰过江中线来操练，更有赤马舟敢到江南岸晃荡。”

卫兴等不懂水军，对这副将所说的几种战船并不了解，却又不好问，只看着对面的泰兴不言，身边的林敏慎却突然出声问道：“都到了江南岸了，阜平水军为何还不出船阻击？”

柳成解释道：“赤马舟行速很快，如马之在地上奔驰一般。他们来人不多，待我军发现，尚不及追赶，已是又回到了江北，我军怕是鞑子的诱敌之计，不敢轻易追击。”

正说着，江心水雾之中突然闪出几艘轻疾快舟来，柳成忙指着说道：“看！这就是赤马舟！”

众人忙看过去，见那几艘小舟舟身被涂成黑色，其上只十余人，皆是轻甲，正是北漠军士打扮。对方看似并不惧怕己方的战船，只在江心附近和战船并排而行，时近时远，如同在故意戏弄南夏的战舰一般，甚是猖狂。

有那脾气急一些的江北军将领看不过眼，把话直问到柳成脸上去：“鞑子如此猖狂，我军难不成就没有赤马舟了吗？”

柳成脸上略显尴尬，说道：“有，但是等从战舰上放下去的时候，鞑子早就跑得无影了，根本追他不上。”

众人见水军统领都这样说，那必然是无法了，可是看着北漠人的战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均是气愤得紧。张副将眯着眼瞄了瞄北漠战船的距离，小声问阿麦道：“若有强弓，不知能不能射到鞑子？”

阿麦估量了一下双方的距离，轻轻地摇了摇头，赤马舟靠得最近时也有二百余步的距离，又在江面之上，何人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保持这么高的准度？除非是商易之在这里。

张副将也觉得用弓箭给鞑子点颜色看看有些不太实际，便也不再多说，倒是卫兴听入了耳中，心中一动，转头低声吩咐身边的亲兵回舱取他的弓来。亲兵急忙退下，卫兴刚回过头，突然听人指着江心一处叫道：“江中有人！”

众人闻声连忙顺着方向看去，果然见江水之中似有一人在沉沉浮浮。片刻之后，一艘赤马舟驶近那人，舟上有士兵向水中人伸出手去想要拉那人上去，可水中人并未理会舟上的军士，只用手攀了船舷从水中一跃而出落入舟中。众人这才看清楚那人，年纪看似不大，身上只着一条军裤，身材远远看上去甚是精壮结实。那赤马舟上早有军士张开了披风在一旁候着，那人却不着急披上，只从容不迫地擦着身上的水珠。

张副将看着稀奇，忍不住又偏头对阿麦说道：“这人真是个怪胎，如此季节，竟然还会来江中游水。”

阿麦在一旁却早已是心惊肉跳，刚才那人在水中时还看不太真切，现如今他到了船上，离着虽远，却仍看了个清清楚楚，那正在慢条斯理穿衣服的人不是常钰青是谁！

亲兵已把强弓取来交给卫兴，众人皆知卫兴乃是殿前侍卫出身，身手必定不凡，见他取弓便知他这是要射人立威，一时皆沉默不语，只想看看这新任江北军大将军到底有何手段。

卫兴搭箭拉弓，箭尚未离弦，对面常钰青似乎便已有了感应一般，竟转头向楼船这处看来，看得众人心中皆是一惊。唯有卫兴嘴角噙一丝冷笑，手中将弓略略抬高，放箭向常钰青方向仰射出去。

箭镞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箭道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越过高点后仍声势不减，挟着雷霆之势直奔常钰青所在的赤马舟而去，片刻之间便已经到了常钰青身前。

常钰青脚下不动侧身疾闪，那箭将将贴着他的肩头擦过，当的一声钉入船身，入木极深。旁边的几名军士早已是吓呆了，待反应过来后急忙拿起盾向常钰青身前挡去。常钰青侧头看一眼肩头，刚上身的衣衫却是已被箭气划破，他伸手推开了身前的军士，抬头冷眼看向卫兴。

卫兴面上不动声色，只从箭囊中取箭搭弦，弯弓仰射，就这样接连几箭射去，俱是瞄准了常钰青一人。

常钰青脚下如同生根，只上身或避或闪，几支箭均是紧贴着身边擦过，钉入四周船身。

船上众人看得心惊，且不论这卫兴的准度如何，只这臂力就足以让人惊叹不已。阿麦忍不住转头看一眼卫兴，见他面色依旧如常，心中更是佩服，心道这世上果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她只道商易之的箭术便已是出神入化，谁知来一个卫兴竟然也有如此本事，虽说论精准差了些，可要说臂力，怕是远在商易之之上。

卫兴射完几支箭，把弓随手丢给了身侧的亲兵。一众将士皆是愣怔，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若要叫好吧，自家大将军虽射了这么许多支箭，却一支也没能中。若要不叫吧，大将军的臂力的确惊人，这么远的距离竟然也能射入舟中，这已实属罕见。大伙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着呢，独有林敏慎突然大声喊出个“好！”来，又高声嚷道：“大将军好神力！那鞑子定是都吓得傻了，脚下连动都不敢动了！”

众人一时无语，直直看向林敏慎。阿麦见他一脸兴奋模样也颇感无力，心道那哪里是吓得动不了了，分明是常钰青在故意向卫兴表示轻视之意！

卫兴微微笑笑，并不言语。众人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场面一时有些冷。林敏慎犹自不觉，突然又指着江心处的赤马舟叫道：“裂了，船裂了！”

众人一愣，忙都看过去，只见江心处的那艘赤马舟果然像是被人用巨锤砸过一般突然从中间破裂开来，正是常钰青站立的位置。阿麦最先反应过来，再看向卫兴的时候眼神中已是带了些骇然，原来卫兴这几箭似乎就没打算射中常钰青，而是想要射沉那条船！只几支箭，竟然可以把船射沉，若不是亲眼见了如何能相信！

赤马舟上，常钰青也是一惊，未曾想到这箭上竟然被灌了如此强劲的内力，居然可以把船木震裂。他从小习武弓马娴熟，却并不曾习内家功夫，如今见这个其貌不扬之人有如此本事，也不由得收了轻视之心。旁边早有别的赤马舟赶过来救援，常钰青趁船未沉跃到其他舟上，又指挥着人将落入水中的军士一一捞起，这才站于船头再次看向卫兴。

卫兴见那几艘赤马舟不退反进，也看出常钰青胆识非同一般，问身边柳成道：“可知此人是谁？”

柳成看那人无论是身手还是周围军士的态度，绝不是一般军士，可是又不像是北漠水军统领严非，只得答道：“据报鞑子水军统领严非已有四十余岁，此人显然不是，末将未曾听闻鞑子水军中有此号人物。”

说话间，常钰青的船已在距楼船百余步外停下，常钰青侧身对旁边的军士低语了几句。卫兴这边看得正奇怪，就听那军士高声叫道：“暗箭伤人不算英雄，若有胆量就下来和咱们将军战上一战。”

此言一出南夏军这方群情顿时激愤起来，立刻便有人向卫兴请缨要去击杀常钰青，定不能放这个猖狂的鞑子跑掉。由于双方船只离着不过百步，彼此之间面容都已能看得清清楚楚。常钰青见南夏人吵吵嚷嚷如此激动，忍不住脸上带了笑容，负手站立在船头静静看着。

阿麦突然低声说道：“这人是常钰青！”

众人俱是一怔，齐齐看向阿麦。

阿麦见卫兴目光中透露出疑惑之色，沉声解释道：“乌兰山之役中，此人曾率军追我第七营千余里，在平家坳时末将曾和他对阵过。”

听阿麦这样一说，张副将也忙转头又细看了看，也叫道：“不错，就是那鞑子，当时平家坳一战，我也曾见过这鞑子一眼，可不就是他嘛！”

本来阿麦一说是常钰青，船上众将已然沉默下来，现在再经张副将这样一确认，众人的嘴更是闭得严实起来，全无了刚才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恨不得立马上手的模样。想想啊，谁都不傻，那船头之人要是员普通的鞑子将领也就算了，大伙下去赌一把没准儿还能赚个勇武的名声回来，可这是谁啊，这是常钰青，名动天下的杀将，这要下去单挑了，能活着回来都得庆幸，还妄想要什么名声啊！

于是，大伙就都很识相地沉默了。

卫兴面色淡淡的，只是瞥向阿麦，问她道：“麦将军可敢下水与常钰青一战？”

阿麦微怔，随即淡淡笑了笑，答道：“单打独斗，末将不是他的对手。”

卫兴听阿麦如此回答，非但不怒反而喜她实诚，不禁也跟着笑了笑。

林敏慎突然在一旁接口道：“和这鞑子还讲什么单打独斗，要我说不如大伙一起动手，先取了这鞑子性命再说！”

此话一落，众将都积极响应起来，有的甚至嚷着干脆用船上的弓弩把这伙子鞑子都射成刺猬算了。

阿麦转头，见林敏慎不知什么时候竟站到了自己身边。

林敏慎看到阿麦看他，忙讨好地冲阿麦乐乐，又接着道：“谁让他没事来咱们面前晃悠，大冷天的还游什么水，这不就是来找死的嘛！你说是不是，麦将军？”

阿麦闻言心中一动，又瞥了那站在船头的常钰青一眼，走到卫兴身边低声说道：“大将军，末将觉得此事蹊跷，小心鞑子有诈。”

卫兴能做到禁军首领，自然也非寻常人物，听阿麦这一提醒，心中顿时也警醒起来，转头对柳成低语几句，听得柳成面色微变，抬头看了看卫兴，不及告退便转身离开。不消片刻，楼船指挥台上便打起旗语，船队很迅速地变换了队形，就连各船上的弓弩手也都就位，进入了战斗准备状态。

那边赤马舟上，刚才喊话的那军士见此情形，低声向常钰青问道：“将军，看样子南蛮子已有防备了，咱们怎么办？攻还是不攻？”

常钰青刚从人群中认出一身盔甲的阿麦来，见她竟然也在船上不禁微微一怔，听这军士询问，微微抿唇，略一思量后吩咐道：“让后面的战舰都退回吧，南蛮子的战舰本就胜于我方，现在又有了准备，胜算太少的事情咱们不做。”

那军士低低应一声，手在背后对后面的船只做出几个手势，那几艘赤马舟立刻散向四处，暗中变换了位置缓缓向后退去。

卫兴虽然不懂水战，但是看到北漠的几艘赤马舟突然无故变换位置，便猜是传信之用，忍不住道：“鞑子果然有诈。”

阿麦沉默不语，又默默退回到众人之间。林敏慎紧紧跟在后面，一脸奉承地赞道：“若不是麦将军心思敏捷，咱们非得中了鞑子的奸计不可！麦将军果然是……”

“林参军谬赞！”阿麦打断林敏慎的话，冷冷看他一眼，冲着卫兴方向抱拳说道，“是大将军果敢，柳将军练兵有方，这才让鞑子奸计难成。”

卫兴做殿前侍卫多年，这种官话听得多了，见阿麦如此识趣，只是含笑不语。

谁知那林敏慎却不识趣，见阿麦如此自谦，忍不住张了嘴又要说话，忽听人叫道：“鞑子要跑了！”

阿麦抬头看去，果见常钰青的船正快速向后退去。

常钰青在船头立着，高声笑道：“南夏果然都是怯懦之辈，竟然无人敢与我一战，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强人所难。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刚才既然受了你们几箭，我如今就还回去吧。”说着，从身旁军士手中接过弓箭，弯弓向卫兴射来。

卫兴身形动都未动，手往身前一抄便已把那支箭抓入手中。常钰青一箭快似一箭地向卫兴射来，箭箭不离卫兴周身要害之处。卫兴双手齐动，如同接暗器一般将箭一一纳入手中。常钰青箭射得迅疾无比，卫兴接得更是精彩绝伦，一时之间，众人均都瞧得呆了。

常钰青挑着嘴角笑了一笑，突然一箭射向卫兴身左，卫兴怕伤到他人，身形向左一晃将箭拦下，谁知常钰青下一支箭方向猛地一换，竟直奔着站在人群右端的阿麦而来。

卫兴心中一惊，想要回救已是不及。

船上的诸将都已然傻了，尤其是站在人群右端的那几位，见常钰青突然引弓向自己射来，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也齐刷刷地做到了纹丝不动。唯有阿麦，却是一直盯着常钰青的，见到这箭突然奔自己而来倒是没太过意外，瞳孔微收间，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避还是接？

正犹豫着，羽箭已经到了跟前，阿麦急忙侧身，伸手迎向羽箭，尚不及触到箭身，忽闻得“啊”的一声惨叫，身后一股大力猛地向她撞来，阿麦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一扑，竟迎着箭头就去了。一刹那，阿麦脑海中只冒出一句话来：“林敏慎，你个老母的！”

哐的一声，阿麦被林敏慎整个地扑倒在地上。阿麦痛得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骨头如同散了一般，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麦将军！”

“林参军！”

周围有人惊呼出声，众人这才从震惊中惊醒过来，急忙握剑挡上前去。张副将凑过来弯下腰急切地问道：“林参军，麦将军，你们如何？”

阿麦还未答言，忽又听得船舷处有人叫道：“鞑子中箭了！大将军射中常钰青了！”

张副将再顾不上阿麦，急忙起身向江心望去，果见在箭雨之中，常钰青所在的那艘赤马舟正飞快地向江北退去，船上的军士用盾挡住了船头，原本立在船头的常钰青已不见了身影。

楼船上的将士欢呼起来，张副将极兴奋地转回身来，正欲和阿麦说上两句，却没有看到阿麦身影，低头一看，见阿麦和林敏慎俱还趴在甲板上。他这才记起两人还不知生死如何，忙四下里寻着血迹，急切地叫道：“你们谁伤了？伤到哪里了？”

林敏慎紧闭着双眼，嘴里犹自“啊啊”地惨叫着。

阿麦忍住了痛，回头看林敏慎，冷声问道：“林参军可还能起身？”

林敏慎这才睁开眼来，撑起身看一眼身下的阿麦，颤着嗓音问道：“麦将军，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麦嗤笑一声并不答言，只用力撑起身体，把林敏慎从背上掀翻过去，将压在身下的那支羽箭拾起来丢到林敏慎身上，这才默默地站起身来。

张副将先怔后笑，见阿麦起身困难，伸手拉了阿麦一把，哈哈笑道：“你小子运气就是好，要不是林参军这一撞，你非得被常钰青射个透心凉不可！”

阿麦听得似笑非笑，低头看自己胸前，原本锃亮的护心甲上被画上了深深的一道划痕，那支羽箭竟是擦着护心甲而过，如果林敏慎撞得再早片刻，那支箭还真得把自己穿个透心凉了。

正说着，林敏慎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张副将随手又给了他肩膀一巴掌，拍得他一个趔趄，取笑道：“林参军受累了，回头让麦将军好好请你一顿，要不是你，麦将军今天非得挂彩不可！不过你救人也便救人了，一个大老爷们儿，你惨叫什么？吓得咱们兄弟还以为那箭射中你了。”

林敏慎干笑两声，答道：“见箭向麦将军射过来了，一时有些慌急，让张将军见笑了！”

众人听了均笑，林敏慎却并不恼，只偷眼去瞧阿麦。

阿麦这次却没躲闪，略一思量，脸上带着笑意冲林敏慎抱拳谢道：“多谢林参军救命之恩！”

见阿麦如此爽快地致谢，林敏慎脸上的表情倒有些微滞，随即又掩饰过去，只对着阿麦傻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那边卫兴已经收了强弓被人簇拥着过来，看到林敏慎好生生地在那站着，心中顿感一松，这才转头关切地问阿麦道：“可有受伤？”

阿麦连忙躬身答道：“末将无事，谢大将军关心。”

卫兴又看向林敏慎，不及他开口，林敏慎便嘿嘿笑了两声，大咧咧地说道：“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子。”

见林敏慎如此莽撞，卫兴虽有意训他几句，但当着这许多人又不好说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说道：“以后万不可这样！”

阜平水军统领柳成从下层甲板上急匆匆地赶过来，来到卫兴面前禀道：“鞑子赤马舟均已退往江北，我军是否追击，还请大将军示下。”

卫兴知自己只是在赴任途中，又不属水军，这一追要是大获全胜还好，万一中了鞑子的奸计，怕是要得不偿失。他略一思量，沉声说道：“常钰青中箭生死难料，剩下的只是几艘赤马舟而已，不必追了，还是向前赶路吧。”

柳成心中其实早已有了计较，过来请示卫兴不过是尊他大将军的身份，见卫兴如此说正中下怀，忙领了命下去吩咐部属加快航速，尽快脱离北漠水军的控制范围。

舰队一路逆流向上，过泰兴之后水道虽然稍显难行，但却不用再担心北漠水军的骚扰，航行速度反而加快。如此一来，前后几艘船上的人员来往却是大大不便，卫兴也因此免了每日的早议，诸将心中暗喜，唯有林敏慎心中不甘，几次三番要过船去寻阿麦，少不得挨了卫兴几次训斥。

第二章

名将 脸面 叔丈

十月二十七日，船至宜水，江北军左副将军、骑郎将唐绍义率五千骑兵早已等候多时。柳成护卫任务完成，带着舰队向大将军卫兴辞行而去。唐绍义迎得卫兴上岸，直待他行完礼起身之时，卫兴才伸手作势虚扶了一扶，不冷不热地说道：“唐将军辛苦了。”

唐绍义虽全副铠甲在身，动作却依旧敏捷如常，站直身体不卑不亢地答道：“职责所在，不敢称苦。”

卫兴笑笑不语，诸将见如此情形，均知卫兴是有意为之，也不好有所表示，只默默立于卫兴身后。那张副将却是个粗人，哪有这许多心思，见到唐绍义只觉亲切，不等卫兴说话便走到了唐绍义身前，双手紧紧握住唐绍义肩膀，大声笑道：“好将军！一把大火烧了鞑子的粮草大营，真真是给咱们兄弟出了口恶气。”

唐绍义只是笑笑，视线越过张副将肩头扫向他身后，在划过阿麦身上时稍稍停顿了下，脸上的笑意更多了些。阿麦再见唐绍义心中也是欢喜，嘴角忍不住微挑了挑，看向唐绍义的目光中也带上了笑意。唐绍义心神一晃，不敢多看阿麦的笑容，不露痕迹地转回视线，转过身恭请大将军卫兴上马。

亲卫牵过卫兴的坐骑来，卫兴上马，由唐绍义伴着向乌兰山区行去。阿麦跟在后面也翻身上马，行了没多远，林敏慎却拍着马从一旁凑了过来，趁四周无人注意，嘿嘿笑道：“好几日不见麦将军，着实想念！”

阿麦没有答言，只浅浅弯了下唇角了事。

林敏慎见阿麦表面上并无恼色，胆子越发大了起来，竟伸手扯住了阿麦手中的缰绳，低声央道：“好兄弟，你再与我笑一个吧！”

阿麦心中恼怒异常，面上却不肯显露，只将缰绳从林敏慎手中扯过来，问他道：“林参军可曾进过这乌兰山？”

林敏慎目光只在阿麦脸上，摇头道：“没有。”

阿麦淡淡笑了，故意驭马远远落在众人之后，抬眼看了看前方纵横起伏的群山，转头对林敏慎闲谈道：“人人都道盛都城外翠山风景甲天下，却不知这江北的乌兰山脉深处却也是处处风光，参军这次来了，定要好好看看才好。”

林敏慎忙点头，“看，要看！只是无人相伴，独自一人着实无趣！”

阿麦爽快笑道：“待大军扎营，参军自可来寻在下，别的尚不敢言，陪参军看看这山间风景自是可以做到的。”

林敏慎听了大喜，当下追问道：“此话当真？”

阿麦笑道：“自然。”

她说完又瞥了林敏慎一眼，笑了笑，拍马向前赶去，留下林敏慎愣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几欲出神。阿麦纵马跑不多远，却看到唐绍义立马等在前面，阿麦双腿一夹马腹迎了上去，叫道：“大哥！”

唐绍义含笑看着阿麦，点了点头。

阿麦奇道：“大哥不用陪大将军了？”

唐绍义掉转马头和阿麦缓缰并行，淡淡答道：“大将军那里有张副将陪着，不用我陪着。”

阿麦今天也已看到卫兴对唐绍义不冷不热的态度，想了想说道：“大哥这次立了大功，军中将士皆都信服，大将军许是怕大哥不安于下，所以才故意给大哥些——”

唐绍义笑笑，打断阿麦道：“日久自见人心！”

阿麦见唐绍义如此也笑了，说道：“大哥能如此想自是最好！”

唐绍义看阿麦一眼，又赶紧移开了视线，转头看向别处。

阿麦连叫他几声均不见他反应，心中诧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见并无什么特别之物，当下问道：“大哥，你在看什么呢？”

唐绍义这才又回过头来，笑了笑，问阿麦道：“你这次去盛都，觉得那里可好？”

阿麦极干脆地答道：“不好。”

唐绍义奇道：“不好？盛都不是世间最繁华之处吗？城外又有翠山清湖相拥，都道我国风流灵秀均集聚于此了。”

阿麦想了想，说道：“盛都确实繁华，翠山清湖景色也极佳，但是，那些又怎及得上咱们乌兰山的雄险奇秀！”

唐绍义点头道：“的确，那等温柔富贵之所不是我等军人该待的地方。”

阿麦笑笑，突然问唐绍义道：“大哥，你这次偷袭鞑子粮草大营，将周志忍的粮草烧了个干净，可是又要引鞑子来打咱们江北军？”

唐绍义沉默片刻，答道：“这是其一。”

“其一？”阿麦问道。

“不错，除了想要引鞑子再次入乌兰山之外，烧周志忍的粮草也是想解泰兴之围，粮草既无，周志忍大军必不能久困泰兴。”

阿麦略一思量，说道：“可是，鞑子只追大哥到棒槌沟，并不肯轻易入乌兰山，而且……此次行船过泰兴城，周志忍的水军依旧在操练，似乎并未受到影响。”

“鞑子此番不为我所激怒，显然是另有谋划，现如今咱们也只能先见机行事。不过，”唐绍义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大军阵前易帅，不知还会有何变动。”

阿麦抿了抿唇，突然说道：“我在盛都遇到常钰青了。”

唐绍义一怔，看向阿麦，惊愕道：“在盛都？”

阿麦点头，“嗯，翠山，好像还和朝中的什么人有关系，禁军在抓他，后来却也是禁军中的人把他救走的。”

唐绍义听了骤然变色，愤然道：“咱们在江北和鞑子拼命，朝中却有奸人和鞑子勾勾搭搭，真是可恨。”

阿麦只是沉默，因为她也不知常钰青为何会出现在盛都，而且还被禁军所救，救他那人既然能在禁军中都安排进人手，可见身份背景必然不会简单。可是，朝中有谁会和一个杀了南夏十五万边军的北漠杀将牵扯到一起呢？阿麦真是想不明白，又想到那给她灌药的林家小姐、看上去和商易之关系融洽却又相互试探的二皇子齐泯、从未露面却又让人感到无处不在的盛华长公主……盛都的水太深了。

唐绍义见阿麦久不出声，忍不住出声唤道：“阿麦？”

阿麦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唐绍义，“大哥，怎么了？”

唐绍义已看出阿麦刚才在走神，却没说什么，只是问道：“刚才听人说船过泰兴时大将军射死了常钰青，可真是常钰青？”

“的确是他，被大将军射中了，不过，死没死却不知道，总觉得常钰青如若这么容易便死了，也就不是常钰青了。”阿麦停顿了下，又问道，“不是说常家已领兵东进了吗？不知这常钰青为何反倒四处逛了起来。”

唐绍义答道：“听说是鞑子小皇帝嫌他杀了十五万边军，杀戮太重，所以目前正赋闲着。”

阿麦听了失笑道：“嫌常钰青杀戮太重？这鞑子小皇帝倒是可笑，如若不是他要侵占咱们，常钰青又怎能有机会杀我边军？自古名将如名剑，挥剑砍杀了人，不怨那挥剑的人，倒是怨起那剑刃太过锋利了，如若当初便不想杀人，拿根烧火棍不就得了，还要使什么宝剑！这些上位者倒是无耻至极，真是既做娼妓又要牌坊！”

唐绍义听到阿麦这一套言论顿时一怔，愣愣想了片刻后才问道：“如此说，常钰青却是无错的？”

阿麦想了想，答道：“他下令屠城自然是错，可若是把我们南夏所有的死伤都记在他一个人头上，却是不对了。”

唐绍义脸色微沉，问道：“难道杀我江北百姓辱我妇人的不是他常钰青统率的兵马？”

阿麦转头默默看唐绍义片刻，突然问道：“大哥，如若有一天我死在了战场之上，你可会与我报仇？”

唐绍义脸色微变，立刻斥道：“浑话，哪里有这样咒自己的！”

阿麦一笑，依旧问道：“大哥莫急，你且说你是否会与我报仇？”

唐绍义气得无语，干脆不理会阿麦。阿麦却不肯罢休，笑嘻嘻地看向唐绍义，追问道：“大哥快说，报是不报？”

唐绍义很是恼怒，却拗她不过，只得闷声答道：“自然要报，你若有事，我定不会轻饶了鞑子！”

阿麦笑了，又问道：“那大哥向谁去报仇呢？”

唐绍义闻言一愣，不解地看向阿麦，“自然是向鞑子！”

阿麦却笑道：“这世上的鞑子千千万，你找哪个鞑子？杀我的那个？可他自己也可能已经死在了战场之上，你还去向谁报仇？他的长官？常钰青？周志忍，陈起，还是鞑子小皇帝？”

唐绍义被阿麦问得一时愣住了，只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阿麦收了笑意，正色说道：“大哥，你我皆是军人，死在咱们手上的鞑子也算无数，他们也有父母兄妹，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向我们报仇。你杀我，我杀他，这本就是一本糊涂账，你如何去报？”阿麦停了下，思量片刻又说道，“说到底，军人，不过是把刀罢了，若没有上位者的野心与贪婪，刀又怎么会无故伤人？”

唐绍义沉默下来，只低着头看着身下的坐骑，过了片刻才轻声问道：“阿麦，你从军已一年有余，军中可有你要好的兄弟？”

阿麦笑道：“军中有大哥啊！”

唐绍义听了不禁微笑，但仍问道：“其他人呢？可还有脾气相投的？或是走得较近的好友？”

阿麦想了想，答道：“张士强算一个吧，还有张生张大哥、王七、李少朝等人，徐先生虽然人狡猾一些，不过对我还算不错。”

“他们可还都活着？”唐绍义又问道。

阿麦一怔，不明白唐绍义为何会问这些，疑惑地看向唐绍义，答道：“自然活着”。

唐绍义苦涩地笑笑，说道：“你从军时日尚短，他们都还在你身边活蹦乱跳着，你自然不觉如何，可当这些人渐渐地离你而去，一个个都死在鞑子的手上时，你就不会认为我们军人只是把刀了。”唐绍义抬头看向远处，轻声说道，“待你在军中待久了，你便知道，我们也不过是平常人，有血有肉，有爱有恨，也有舍不开放不下！”

阿麦怔怔地看着唐绍义，一时说不出话来。

唐绍义转回头看看阿麦，又说道：“所以，以后莫要说什么常钰青无错之类的话了，被别人听到了又要招惹祸端。”

阿麦垂头不语，只默默地在马上坐着，过了一会儿才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唐绍义道：“大哥，我们在鞑子心中是不是也是一般？”

唐绍义想想，点头道：“自然一样。”

阿麦又垂下头去，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绍义也不说话，只默默地在一旁陪着。两人一时都无话，因前后和人都离得有些距离，山林中更显安静，唯有战马踏在地上发出的踢踏声，扰得阿麦的心神更有些乱。唐绍义这番话和她的认知显然不同，可是，却又说不出什么错来，难道错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吗？

阿麦思绪尚未理清，林敏慎却从后面追了上来，看到阿麦在和唐绍义缓缰并行，动作稍顿，略一思量后便用马鞭轻轻抽了一下身下坐骑，笑着赶上前来，叫道：“唐将军，麦将军，等在下一等！”

唐绍义闻声回头，阿麦却是眉头又紧了一紧。

林敏慎已然到了跟前，向唐绍义抱拳笑道：“在下大将军帐下参军林敏慎，仰慕唐将军已久，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唐绍义笑笑，也冲林敏慎回了一礼，寒暄道：“原来是林参军，久仰久仰。”

林敏慎这才笑着和阿麦打声招呼，又转头问唐绍义道：“唐将军和麦将军可是旧识？”

唐绍义尚未答话，阿麦在一旁却抢先说道：“林参军此话问得奇怪，唐将军与我同在江北军中，如若以前都不识得，岂不惹人笑话？”

林敏慎被阿麦呛了一句，非但不恼反而连忙赔笑道：“我又没别的意思，只随口一问，你莫要多心。”说着又看向唐绍义，显得颇有些不好意思。

唐绍义见他如此神情，心中稍感怪异，不过还是解释道：“去年鞑子南犯之时，我与麦将军均在汉堡城中，城破后一起辗转去了豫州投入商元帅麾下，后来进这乌兰山成了江北军，所以也算得是旧识。”

林敏慎恍然道：“噢，原来如此。我刚才从后面看着，见两位将军离众而行，还道两位为何看着比别人亲厚些，原来还有此层关系。”

阿麦突然打断道：“林参军莫要如此说，我江北军中人人皆亲厚，都是同生共死的弟兄，哪里有厚薄之分！”

林敏慎目光灼热地盯着阿麦，问道：“那我既已入江北军，麦将军是否也能待我如待唐将军一般？”

唐绍义听了心中更觉不喜，目光微沉看向马前，暗忖此人言行太过轻浮，哪里像是个军人，却听阿麦笑道：“在下待林参军与唐将军自然不同。”林敏慎微怔，还未开口，又听阿麦接道，“唐将军乃是江北军左副将军，岂是你我身份能比的？林参军说这些胡话，唐将军心量宽大不与你我计较，传到别人耳朵里却是不好了。”

林敏慎听阿麦如此说，忙向唐绍义赔礼道：“唐将军恕罪，末将口无遮拦，还请唐将军不要怪罪。”

唐绍义淡淡笑笑，道：“不妨事，同在军中，没有那么多讲究。”

正说着，前面又有一骑军士飞马转回，驰到三人面前，先向唐绍义行了个军礼，才又向林敏慎传令道：“大将军在寻参军，还请参军速去。”

林敏慎应了一声，转头向唐绍义抱拳告退，视线又在阿麦身上兜兜转转绕了好几圈，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叮嘱阿麦道：“麦将军，千万不要忘了和在下的约定！”

阿麦笑笑，答道：“自然记得。”

林敏慎又冲唐绍义一笑，这才拍马离开。

唐绍义眉头微皱，转头看阿麦，问道：“什么约定？”

阿麦不答，却问唐绍义道：“大哥觉得此人如何？”

唐绍义想了一想，答道：“口无遮拦，看似心思简单，不过却有故作之态。”

阿麦听唐绍义如此说，颇感意外地看他一眼，笑道：“大哥也这样觉得？我还以为以大哥的忠厚，必定会把他认作好人呢！”

唐绍义笑了笑，并未说话。

阿麦看着林敏慎渐远的背影，突然说道：“此人是林相独子。”

唐绍义一愣，惊奇道：“他是林相之子？”

阿麦点头，冷笑，“如若林相真生个这样的儿子，怕是不会送到咱们江北军来的。”

唐绍义沉默片刻，又问道：“你和他约了什么？”

“约他扎营之后在山里转上一转。”阿麦答道，“自从翠山开始，他屡次欺我，在船上更是几乎要了我的性命，我怎能轻易饶他！不管他是真蠢假蠢，我先揍他一顿出气再说！”

唐绍义听了却沉下脸来，训道：“不可任意妄为，这种人躲着他便罢了，惹他做什么！”

阿麦低头不语，只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马鞭耍着。唐绍义见她如此，怕她不肯听从，又厉声说道：“卫兴新来，你惹他帐下参军，岂不是给他没脸？再说你既已看出此人多半在装傻，何必又去招他，只暗中防备着他便是了。你只想去揍他泄恨，如若不是他的对手，岂不是要自己吃亏？”

阿麦见唐绍义严词厉色，只得应了一声“知道了”，心中却想就是因为他是在装傻，才更该抓着机会收拾他一顿，让他有苦说不出，不然以后他若是不装傻了，怕是反而没了机会。

阿麦这句话答得心不甘情不愿，唐绍义又怎么看不出来，于是又唤道：“阿麦！”

阿麦抬头，向唐绍义露出一个极灿烂的微笑，答道：“大哥，我知道了。”

唐绍义看阿麦半晌，最终只得长叹一口气，无奈道：“他既惹了你，我想法与你出气便是，你不得自己去招惹事端！”

阿麦大喜，看一眼四周，突然驱马贴近，从马上探过身来凑近了唐绍义低声说道：“大哥，等晚上咱们偷偷用麻袋装了他，揍他个鼻青脸肿如何？”

唐绍义被突然靠近的阿麦惊得一怔，眼中只看到阿麦脸上的肌肤细腻光滑，别说胡须，就连毛孔都微不可见，一时瞧得呆了，至于阿麦说的什么则是全然没有入耳。

阿麦那里还浑然不觉，犹自说着心中计划，半晌不见唐绍义反应，这才诧异道：“大哥？”

唐绍义一下子惊醒过来，顿时觉得脸上火烧一般，忙移开视线看向别处，斥道：“胡闹！”

阿麦一怔，不知这唐绍义为何会突然翻了脸，见他不言不语竟然独自向前而去，只道他是真火了，忙追了上去赔着小心说道：“大哥，我错了，我不去寻他麻烦便是了。”

唐绍义听阿麦如此说，脸上更觉火辣起来，又不好解释什么，只得继续沉默不言。阿麦见他如此，心中更觉奇怪，不知哪句话得罪了他，明明刚才还好好的，现如今却跟少年人一般耍起脾气来。

其实这也怨不得阿麦，若是以前的唐绍义如此表现，阿麦或许还能往男女之别上想上一想，毕竟那个时候的唐绍义就算不白净，但心里若是有了什么念头，脸上好歹还能看出些面红耳赤的迹象来。而如今唐绍义几乎整日里长在马背之上，那脸色早已被太阳晒得黑中泛红了，他这里虽已觉得脸上火烫，可在阿麦看来，他那张黑脸丝毫没有变化，又怎么会想到别处去。

两人一路沉默，没话说自然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行路的速度，不一会儿便已能看到前面的大队人马，唐绍义这才勒住缰绳，回头看向一直跟在后面的阿麦。

阿麦见他回头，忙说道：“大哥，你先走，我等一等再追过去。”

唐绍义见自己尚未开口阿麦便已知他的心思，心中不禁一暖，声音也跟着柔和起来，轻声说道：“你先去吧，我在后面。”

阿麦知他好意，爽快地说道：“也好，那我先过去了，大哥在后面快些上来。”

唐绍义点头，阿麦冲他笑笑，扬鞭策马向前面大队追去。唐绍义在后面默默看着，直待远远看到阿麦的身影融入远处人群，这才不慌不忙地策马前行。

当夜，卫兴将大营扎在一处山谷之中，而唐绍义则领五千骑兵驻扎于谷外居高向阳之地。许是怕阿麦还要找林敏慎麻烦，唐绍义干脆就请示卫兴，给阿麦等几个江北军将领派了警戒、巡查等军务。阿麦虽有不甘，可既已答应了唐绍义，也说不得别的出来。幸好林敏慎也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受到了大将军卫兴的训斥，很是老实了几天，再顾不上招惹阿麦，倒是让阿麦眼前清净了很多。

大军经泽平、柳溪入乌兰山，到达江北军大营时已是十一月初。江北天寒，此时已是寒风凛冽如刀刺骨的时节，阿麦等江北军诸将已受过乌兰山中的冬天，倒还不觉如何，却苦了林敏慎等一众初来之人。虽说每人身上都披着大氅，铠甲内却仍是单衣，风一吹只觉得从内到外凉了个透，连牙关都止不住哆嗦起来。

留守于江北军大营的原江北军副将，现今的江北军右副将军、骠骑将军李泽率领江北军各营主将迎出大营三十里外。卫兴众人尚不及进入大营，天空中突然有片片雪花洒落，乌兰山中的第一场雪就这样飘飘扬扬落了下来。

大营议事厅中，新任的江北军大将军卫兴当中正坐，唐绍义与李泽分坐两旁，往下诸将按着位次一一坐下。阿麦身为步兵营第七营主将，虽然也有个座位，不过却几乎排到了最后，离着卫兴等人甚远，也幸得卫兴乃是武人出身，身量虽不高大，说起话来却是底气充足，阿麦坐得虽远，听得倒是清楚。

卫兴初来乍到，对于军中情况并不了解，说的不过是些场面话，阿麦表面上虽听得认真，脑中却有些走神，只合计为何一直不见军师徐静的身影。待到议事结束，唐绍义与李泽送卫兴去住处休息，阿麦仍不见徐静，心道这老匹夫的架子也摆得太足了些，只不知道这卫兴是否也像商易之一般买他的账。

阿麦跟着众人向外走，刚出院门听得身后有人唤麦将军，阿麦停身回头，见张生从后面慢步走过来，忍不住惊喜道：“张大哥，你也在这里？为何刚才在议事厅里不曾看到？”

张生笑笑，说道：“你只听得专注，又怎会看到我。”

阿麦脸色一赧，见四处无人，低声道：“张大哥莫要笑话我了，我刚才是有些走神了。”

张生听了哈哈大笑，笑道：“我说你听大将军讲话怎听得恁入神呢，原来不是入神，是走神了。”

阿麦更觉不好意思，张生见她如此，忍住了笑，岔开话题问道：“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阿麦答道：“大将军既吩咐我等回营，我就想尽快回去，走了也有些时日了，心中也是一直惦记着。只是已经到了大营，不去见过徐先生怕是他会挑理，便想着先去看一眼徐先生，然后尽早回去。”

张生听了奇道：“你还不知道吗？先生已不在大营了。”

阿麦听了一愣，问道：“不在大营了？去了哪里？”

张生摇头道：“这却不知了，徐先生本不是军籍，听得军中换帅，不等大将军来便先走了。”

阿麦一时有些愣怔，万想不到徐静会离开江北军，不过又想徐静虽为军师，实际上不过是商易之的幕僚而已，现如今且不说卫兴自己带有好几个参军，就是徐静身为商易之心腹的关系，怕是卫兴也不敢随意用他。这样走了，未必不好。不过虽这样想，但一思及那总是爱捋着胡子装模作样的半老头子从此便不在军中了，阿麦心中难免还是有些遗憾。

张生知阿麦和徐静关系颇好，见她许久不语，怕她伤心，便劝道：“徐先生那样的人物必定不是池中之物，以后总会见到的，莫要多想了。”

阿麦淡淡笑笑，说道：“也是，那老头子必然不会甘于寂寞，只是江北现在这样乱，不知他独自一人可是安全。”

张生劝慰道：“徐先生足智多谋，没事的。”

阿麦默默点头，又看看天色，问张生道：“张大哥，你们会在大营待多久？”

张生答道：“还会待些时日。”

阿麦道：“那就好，今天时辰已不早了，我先回营，待我处理一下营中事务，再来与张大哥叙旧。”

张生略感奇怪，问道：“你不与唐将军说一句再走？”

阿麦犹豫一下，笑道：“你替我转告唐将军一声便好，反正离得也不远，我过不几日便会再来，你们如若无事，也可去我营中寻我，我定会好好招待！”

张生笑道：“那好，到时候莫要小气就行。”

阿麦笑着与张生告别，张生送她出营，见她只独身一人，又问她是否需要人护送。阿麦牵得坐骑出来，翻身上马，回身冲张生笑道：“我刚抢了唐将军一匹好马，又不用翻山回去，哪里用得人送！”

说完冲着张生拱手道别，一扬马鞭策马而去。

张生在后忍不住笑道：“哪里只一匹！”

阿麦那里却已驰远，一骑绝尘。

第七营离江北军大营不过隔了几个山头，因从唐绍义处讨的马好，再加上阿麦一路纵马狂奔，天色未黑便已到了军营。阿麦在营门外下马，营门卫士见是阿麦，一时又惊又喜，忙要上前来替阿麦牵马。阿麦笑着摆手，独自一人牵着马向营内走去，离着校场老远便听到李少朝心急火燎的声音，“小心着点！那个小王八羔子，就说你呢，你轻着点！我让你轻着点！”

阿麦心中纳闷，牵着马转过去，见校场上一片热闹场面，几十匹战马在上面或跑或遛，李少朝正站在边上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骑士大声骂着：“你瞅我干吗？骂的就是你，你撒什么欢？你要是再敢给我抽那马，看我不抽你！”

王七骑着一匹体格神骏的战马从远处过来，看到李少朝仍站在校场边上念叨个不停，忍不住骂道：“我操，老李你那张碎嘴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你吓唬他们干吗！这骑术不练能出来吗？他娘的，咱们这是斥候，斥候！你知道不？又不是公子哥骑着马逛园子，不跑快点还探个猴的敌情啊？”

李少朝本就一肚子火，听了王七这话更是气大，叉着腰回骂道：“滚你娘的！你还斥候呢，我看你马猴还差不多！你可知道我这些战马来得多么不容易，若不是我打着咱家大人的旗号，你以为唐将军能给咱们这许多？你弄这一帮新兵蛋子来祸害我，要是伤了马怎么办？你存心不让我好过！”

王七从马上弯下身来，对着李少朝笑道：“伤了就伤了，你再去向唐将军讨，就咱们大人在唐将军那儿的面子，再讨个百八十匹都没问题！”

“我脸没那么大！”阿麦突然在一旁阴森森地说道。

王七与李少朝俱是一愣，两人齐齐转头，见阿麦正牵着马站在旁边，俊脸上一片冷色。李少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手臂放下，冲着阿麦露出讨好的笑容，“大人，您回来啦，怎么也没提前给个消息，好让人去接您？”

王七也赶紧从马上翻身下来，嚷嚷道：“就是，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

阿麦冷哼一声，也不理会两人，把马缰绳砸到李少朝怀里，转身便走。

李少朝看着阿麦离去的背影，喃喃地问王七道：“哎？你说咱们大人刚才听了多少？”

王七咂了下嘴唇，“估摸着是听全了。”

李少朝低声叹道：“完了，这回可是把大人给惹火了，你说我多冤啊，去找唐将军又不是我的主意。”

王七瞥一眼李少朝，颇有些瞧不起的样子，说道：“行了，你也清白不到哪儿去！”

阿麦沉着脸往营帐处走，未到门口，张士强端着水盆从帐中急急忙忙地出来，冲着阿麦直撞过来。亏得阿麦反应迅速，急闪身间又把张士强向别处推了一把，张士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一盆洗脚水全扣到了地上，连带着阿麦身上也溅上了不少。

“张二蛋！你做什么呢？！”阿麦喝道。

张士强回头见是阿麦，顿时又惊又喜，也顾不上拾起地上的水盆，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你回来了？！”

阿麦点头，低头闻闻身上水渍，又看一眼地上的水盆，皱眉问道：“你这是端的什么？”

张士强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老实地答道：“洗脚水。”

“洗脚水？”阿麦的眉头拧起，正欲再问，却听得自己帐中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张士强啊，你的水还没倒完吗？快把擦脚巾给老夫拿过来。”

阿麦狐疑地看一眼张士强，转身撩开帐帘进入帐中，只见徐静手中拿着卷书正看得入迷，两只脚光着伸在半空中。徐静听得帐帘掀动，还以为是张士强回来了，目光不离书卷，只把脚丫子抬了抬，道：“快点，给老夫擦擦，老夫腿都快僵了！”

阿麦不语，拿了擦脚巾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身默默地给徐静擦脚，待两只脚都仔细地擦干了，这才轻声问道：“先生怎么来我营中了？”

徐静被骇得一跳，手中的书差点都丢了出去，抬头见阿麦还蹲在床边，连忙把脚收了回来，惊道：“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想吓死老夫不成！”

阿麦笑笑，站起身来，解下身上的大氅，答道：“今天刚到的大营，没有宿一夜就赶回来了。”

张士强从阿麦手中接了大氅过去，又帮她把身上的铠甲卸下。徐静趿拉着鞋从床上下来，围着阿麦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一番，乐呵呵地道：“看来还是盛都的水土养人，只去了一趟就显得灵秀不少。”

阿麦笑得无奈，“先生莫要笑我。”

张士强又从外面端了清水进来给阿麦净面，阿麦本已用手捧了水，要向面上撩的时候又突然看到了那水盆，这水便有些撩不上去了。

徐静何等人物，哪里会看不出阿麦为何洗不得脸，嘿嘿笑道：“你帐中只这一个盆，老夫就不客气地用了，你且放心用，老夫不常洗脚的，大多都只用来洗脸。”

阿麦手一抖，手中捧的水几乎都漏了个光，这脸更是洗不下去了，心道你还不如每天都洗呢！张士强那里偏没眼色，见阿麦仍愣怔着，连忙加了一句道：“大人，我刚刚已经仔细地洗过盆了。”

阿麦哭笑不得，只得甩干了手，装做无事地问徐静道：“先生还未说为何到我营中了，在大营时只听张生说你走了，也不知你去了哪里，还道先生要避世了呢。”

徐静习惯性地去捋下巴上的那几根胡子，答道：“我是走了，不过当今乱世，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能到哪里去，只能来投奔我的侄儿！”

阿麦一愣，随即便想到了徐静所说的子侄便是自己了，想当初两人一同赶往青州时，被商易之的斥候抓了，当时便是商量了要扮作叔侄的。可当时他们两人一个是刚刚出山的酸腐秀才，一个是整日里只想着保命的无名小卒，别说扮叔侄，就是扮父子也没人会说什么，而现如今他们身份已大不相同，再说是叔侄，这不是明摆着糊弄人嘛！

见徐静扬扬自得的模样，阿麦颇有些无奈地问道：“先生，你姓徐，我姓麦，你见过不同姓的叔侄吗？”

徐静被问得一怔，转头看阿麦。

阿麦无辜地看着他，拉了拉嘴角。

徐静捋着胡子思量半天，又转头试探地问道：“要不就是侄女婿？”

阿麦一脸平静地看着徐静，问道：“可您有侄女能嫁给我吗？”

徐静那里尚未答言，张士强已是闷笑出声。徐静翻着小眼睛横一眼张士强，转头对阿麦沉声说道：“权当有吧！”

就徐静这一句“权当有吧”，阿麦便从单身汉升级为了有妇之夫，待营中其他将领从张士强那里听得这个小道消息时，脸上莫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心道难怪麦大人从一开始便得军师徐静的青眼，原来人家是亲戚啊！阿麦又怎么会看不出众人暗中的心思，不过为了徐静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营中，也只得认了。

阿麦离营的这三个来月，营中的形势一片大好，军事训练在黑面的主持下进行得有条不紊，后勤军资在李少朝的操持下那是衣丰食足，就连一向短缺的战马都凑出了一个队的数。

阿麦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只要不去想它们的来处，心里也很欢喜，可是一想到这些都是李少朝拿着自己的面子从唐绍义那里讨来的时候，她的脸便露不出喜色来了。为此，李少朝专门向阿麦解释了一番，无非是什么没有直接讨啦，只不过是提了一提啦，这些战马都是唐将军派人主动送过来的啦……只是，他的话说得多上一句，阿麦的脸便又黑上一分。到最后，李少朝干脆就极没义气地交代了，这些都是徐先生的主意，见了唐将军话怎么说也是徐先生提前一句句教好的。

阿麦黑着脸离去，李少朝不由得松了口气，颠颠地又去寻徐静讨妙计，看看怎么能再要些马刀回来。阿麦气得大怒，却被徐静一席话便浇灭了怒火。

徐静极无耻地说道：“脸面这种东西不用就是浪费，再说了……”他捋着胡子，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有提前把斥候队装备好了，年后你才好用。”

阿麦听得一怔，下意识地问道：“过了年要有战事？”

徐静神秘地笑笑，瞅向阿麦，问道：“你怎么看呢？”

阿麦思量片刻，答道：“卫兴新来，眼下又要大雪封山，年前是不会有动作了，过了年，怕是会有布置。只不过，唐将军那里烧周志忍粮草都不能引鞑子西进，还能想什么法子？”

徐静笑笑，说道：“你可知卫兴脾气？”

阿麦摇头道：“不知，只是在船上见过几次，看着像是有些心机，不过他曾在泰兴城外和常钰青较量箭法，却是过于争一时意气了。”

徐静笑道：“你既已看出这点，你想他还会甘于伏在乌兰山等鞑子进山吗？”

阿麦吃惊道：“难不成他还要出乌兰山？”

徐静捋着胡子道：“且等着看吧，不过年后，自会有信了。”

阿麦素知徐静脾性，见他如此说知道再问也是白搭，干脆也不再问，只默默地把营中的训练强度又加强了不少。

营里那些士兵每日里累得要死要活，可要抱怨却也无从抱怨，麦将军都以身作则地跟着大伙一起操练呢，你一个小兵还能说些什么？你见过每日里跟着士兵一起操练的将军吗？没见过吧？那就得了，接着练吧！用第四队第八伍的某个曾读过半年私塾的士兵的话来讲，那就是“咱们将军把大伙当狗一样训呢，打起仗来像野狗，跑起步来像细狗，等晚上收操入了帐就如同死狗一般了”。

当时第四队的队正王七正离着不远，听了上去就给了那士兵一脚，骂道：“浑蛋玩意儿，这话你也敢说，也就是咱们将军脾气好，换了别人，你屁股都得给打熟了！”

那士兵捂着屁股老老实实地去训练了，王七却转头对身边的同僚解释道：“你不是咱们第四队的，你不知道，想当初咱家大人还是第四队的队正的时候，就和咱们说过当兵的两条腿最重要。胜，咱们追鞑子跑，追上了才能杀敌；败，鞑子追咱们跑，咱们也只有跑得快才能保命。”

那同僚听得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

王七却又满脸疑惑地自言自语道：“他奶奶的，你说他咋知道咱家大人跑起来跟细狗一样呢？”

这回，同僚没敢点头。

阿麦这么卖命，也让营里的其他军官很不适应，虽然都知道自家大人就是靠拼命拼出来的，可是这都一营主将了，怎么说也得注重个人形象了吧，犯不着再整天跟着一伙新兵蛋子舞刀弄枪外带负重越野跑的吧？

看着阿麦在校场之上把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王七不无惋惜地叹道：“唉，真可惜了咱家大人这副儒将的身板了。”

李少朝却没把王七的话听入耳，只是远远地看着仍打着赤膊带着士兵操练的黑面，自言自语地道：“如若都像他这般不怕冻就好了，得省我多少棉布啊。”

徐静袖着手站在两人身后，听到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谈话，冷哼一声道：“两个小子，不知好好操练，站在这里闲磨牙！”

王七与李少朝忙回头，见是徐静，都咧着嘴笑笑，齐道：“徐先生。”

徐静倨傲地点了下头，仍看着远处校场上的阿麦，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王七与李少朝彼此对望一眼，李少朝油滑，欠身冲徐静笑笑，颇为不好意思地道：“我帐中还有笔账没算清，我得去核一下，徐先生，我先走了！”

王七张着个大嘴看着李少朝走得急匆匆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突然从地上蹿了起来，叫道：“哎呀！大人交代了要将斥候队的暗语整理改进一下的，我怎么忘了，徐先生，我赶紧去了啊！”

王七说完，竟也溜了。

阿麦收操带着张士强回来时，校场边上就只剩下了一个依旧袖着手的徐静还站那儿看着。阿麦练得一头热汗，用汗巾胡乱地抹了几把，随手丢给身后的张士强，上前问徐静道：“先生过来寻我？”

徐静微微颔首，转身与阿麦一同向营帐处走着，道：“大营里送来消息，卫兴命各营主将于腊月二十二齐聚大营议事。”

“又要去大营？”阿麦脚下一顿，诧异道，“大伙不是才从大营散了吗？怎么又要齐聚？咱们近的还好说，可是有的营却离着大营好几百里地呢，大冬天的来回折腾个什么劲儿啊！这卫兴到底想做什么？”

徐静淡淡说道：“不管卫兴想做什么，你都得去。”

阿麦自嘲地笑笑，“那是，我一个小小营将岂敢不去。”

徐静撩着眼皮看一眼阿麦，犹豫片刻嘱咐道：“这次你去大营，万不可私下去寻唐绍义。”

阿麦笑道：“先生过虑了，莫说这次不会寻他，就是我上次去大营时也没私下去寻他。”

唐绍义正遭卫兴忌惮，阿麦又怎会不知，岂能在这个时候去做那落人口实的事情，而且，从张生本已说好了要来寻她喝酒却未曾来过的事上看，唐绍义怕是心里也清楚得很。

徐静捋须不语，过了半晌突然说道：“阿麦，你很好，”他停了一下，又重复道，“很好。”

阿麦微怔，随即笑道：“多谢先生夸奖了。”

徐静淡淡笑笑，没说话。

第三章

入网 分离 伏击

腊月二十一，阿麦带张士强从营中出发再次前往江北军大营。这一天依旧是雪后放晴天，大雪将乌兰山装扮得晶莹剔透，分外妖娆。山间的道路被大雪盖了个严实，幸好阿麦与张士强两人都骑着马，虽不能放马奔行，但总比用两条腿翻山的好。

张士强骑马跟在阿麦身侧，看着那被大雪压住的群山，不知为何却想到了豫州城，去年的今日，也是这样的大雪，而两人却是在去豫州的路上，生死难料。

“大人，你说豫州那边的雪也这样大吗？”张士强突然问道。

阿麦闻言抬头，面容沉静地看向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峰，许久没有反应。张士强心中正暗暗后悔自己不该胡乱讲话，好好的提豫州做什么，阿麦却已回头冲他轻笑道：“山中的雪应比豫州大些吧。”

豫州，也是雪后初霁。

城中的街道尚是一片素白，崔衍府中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却早已打扫干净，一个青衣侍女怀抱着一件紫貂皮的披风由远而近，裙角在青石板上面匆匆扫过，不留半点的痕迹。那青衣侍女一路来到润园外，只向门口的侍卫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向园中走去，直到正房门外时才稍稍停顿了下，将怀中抱的大氅换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来去掀那厚重的门帘。

房中，崔衍和常钰青对着一个小小的沙盘正演习着对战。崔衍听见门口响动，抬头见那青衣侍女已抱着大氅从外面进来，哑声吩咐道：“先放一边，待我常大哥走时与他换上。”

崔衍嗓音嘶哑得厉害，阿麦的那一刀虽没能要了他的性命，却伤到了他的嗓子。后来，喉部的伤虽好了，可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校尉脖颈处却多了一条黑巾，话也少了许多。

那侍女轻轻地应了声：“是。”垂着头退至一旁。

常钰青的脸色还有些伤后的苍白，视线从沙盘上抬起，扫了一眼那侍女手上的大氅，漫不经心地问道：“好好的给我换大氅做什么？”

崔衍简短地答道：“天冷。”

常钰青不禁失笑，却引得肺部丝丝作痛，忍不住轻轻咳了起来。

崔衍见状忙叫道：“徐秀儿，快些……”

不及他话说完，刚才那青衣侍女已端了杯温茶过来，递给常钰青，轻声道：“将军快些喝两口茶水压一压吧。”

常钰青却没接茶，只摆了摆手让徐秀儿退下，压下了咳嗽转头对崔衍笑道：“哪至于就这样冷了，让我裹着那东西出去，少不得让人笑话。”

崔衍恨恨说道：“若我遇到卫兴，必不让他好死！”

常钰青闻言笑笑，说道：“若你遇到卫兴，必要小心才是，此人一身内家功夫不容小觑。”

“那又能如何？”崔衍不服道，“可敌得过我们万千铁骑？”

常钰青嘴角微微挑了挑，低下头看着沙盘不语。

崔衍又道：“大哥，我年后就要去泰兴。元帅已有安排……”

常钰青突然抬眼看了下崔衍，把崔衍的下半句话堵在了嗓子里。崔衍转头看向徐秀儿，徐秀儿不等他吩咐，微低下头对着崔衍和常钰青两人屈膝行了一礼，便轻悄悄地退了出去。

待她出去，常钰青才轻声问道：“她便是石达春送与你的侍女？”

崔衍点头道：“正是她。当时我伤重难动，元帅怕那些亲兵手脚粗笨误了事便要给我寻个侍女，石达春就把她送了来，人倒是聪慧灵巧，也懂人心思。”

常钰青淡淡说道：“再懂人心思也是南夏人，不得不防。”

崔衍点点头，说道：“我记下了。”他顿了一顿，又忍不住问道，“大哥，卫兴真会如元帅所说攻打泰兴？”

常钰青轻笑了笑，说道：“如若是以前的商易之怕是不会，而今换了这新晋的大将军卫兴，十有八九是会的了。跑马川粮草被烧，他欺周老将军无粮，又想在人前露回脸好立足于江北军，怕是要去做援救泰兴的英雄呢。”

崔衍想了想，语气坚定地说道：“这一次，定要让江北军有去无回，一个不留！”

听他这样说，常钰青脑中突然晃过了那个高挑瘦削的身影，眉梢忍不住扬了扬，嗤笑道：“未必！”

崔衍一愣，颇为不解地看向常钰青，常钰青却不肯说破，只挑着嘴角笑了笑，道：“只记得再遇到那个麦穗莫要大意就是了！”

崔衍默默地看了常钰青片刻，突然问道：“我若杀了她，大哥可会怪我？”

常钰青一怔，再看崔衍一脸认真模样，失笑道：“你不杀了她，难道还想生擒她？”

崔衍听常钰青如此说便放了心，也跟着笑道：“我还怕大哥对她有意思，正为难若在沙场上遇到她，是杀与不杀呢！”

常钰青缓缓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说道：“阿衍，你要记得，我等是军人，沙场之上只有国别，没有私情！”

崔衍看着常钰青片刻，重重地点下了头。

常钰青猜得果然没错，卫兴赶在年前召集江北军诸营主将齐聚江北军大营便是为了商讨来年解救泰兴之围的事情。作为江北军新任大将军，在唐绍义奇袭北漠粮草大营之后，卫兴是真的太需要一个显赫的军功来证明自己了。

南夏盛元四年二月，卫兴不顾唐绍义等人的反对，颁下将令，命江北军分布在乌兰山的各部悄悄向乌兰山东南聚集。

三月，江北军各步兵营、弓弩营并唐绍义的骑兵营共计八万余人聚集完毕，经柳溪、汉堡一线援救泰兴之围。

泰兴城，在被北漠围困近两年之后，终于迎来了最大的一支援军。

泰兴城内尚有守军三万余众，再加上八万江北军，已是可达到十一万之众，内外夹击北漠大军便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周志忍的八万北漠大军，在粮草大营被唐绍义烧了个干净之后，已是缺粮近半年，只靠着北漠从占领的各城调配的粮草勉强维持着，只要断了他的粮道，那么，北漠大军不攻自乱。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似卫兴在做一个只赚不赔的买卖，殊不知，前方正有一张巨大的网在等着江北军扑入，而陈起，织这张网已经织得太久了。

三月十七日，江北军出乌兰山至汉堡。盛元二年，北漠杀将常钰青领军攻下汉堡之后曾下令屠城，城中南夏军民死伤殆尽，从那后汉堡便成了一座空城。卫兴命大军临时驻扎于汉堡城内，同时派出多路斥候打探泰兴军情。

阿麦的第七营担任了大军警戒的任务，奉命驻扎于汉堡城北。待营务安排完毕已是日落时分，阿麦独自牵了坐骑走上城北一处土坡，默默地看着汉堡城出神。从这里望过去，正好是汉堡城那只存了半个的北城墙，那一日，她便是站在这低矮的城墙之上，手里紧紧握着一杆木棍，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北漠军阵发抖。闭上眼，那些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似乎就响在耳边，还记得那一日明明是艳阳高照，空中却飘舞着猩红的雨丝。

张士强半天不见阿麦，从后面寻了来，见阿麦犹自出神也不敢打扰，只默默地在土坡下守着，直到天色全黑了下来，才见阿麦牵着马从坡上慢慢下来。

阿麦看到张士强在土坡下等着，也不问何事，只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张士强忙牵着马在后面跟了上去，见阿麦一直沉默也不敢出言，只默默地跟着。直到快到营地时，阿麦才回头看了张士强一眼，突然问道：“张士强，你今年多大了？”

张士强一愣，反应了一下才答道：“十八了！”

“十八了……”阿麦低声重复道，眼神中有片刻的空远，轻声道，“还记得在豫州时，你不过才十六，一晃两年都过去了，我都二十一了。”

二十一岁了，这个年龄的女子应已嫁人生子才对。张士强突然间心中一酸，只觉得眼圈有些发热，忙转过头强行把眼中的泪水压了下去。

两人正默默行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阿麦借着月光看去，却见是唐绍义独自一人骑马过来，直到阿麦马前才停下，唤道：“阿麦。”

阿麦微微笑了笑，叫道：“大哥。”

张士强在后面恭声叫了一声“唐将军”，唐绍仪仔细看了看他才将他认出，不禁笑道：“是张士强吧？又壮实了不少，都快认不出了。”

张士强颇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咧着嘴角对唐绍义憨厚地笑了笑，又转头对阿麦道：“大人，我先回营了。”

阿麦点点头，待张士强打马走了，才上前问唐绍义道：“大哥过来寻我？”

唐绍义策马和阿麦并行，过了一会儿才答道：“过来看看你。”

阿麦心思灵透，只一转念间便已猜到唐绍义为何深夜过来看自己，不禁问道：“卫兴安排大哥去哪里？”

唐绍义见阿麦如此问，知她心中都已想透，眼中露出既欣慰又骄傲的神色，笑了笑，轻声说道：“明天绕过山林之后便要领骑兵营北上，截击鞑子的骑兵，绝不可放鞑子铁骑南下。”

阿麦闻言大吃一惊，脸上也不禁露出惊愕之色，唐绍义骑兵营现在不过五千余人，而北漠屯于豫州的骑兵不下十数万，泰兴与豫州之间又正是江中平原的千里沃野，可以说毫无遮挡之物，藏无可藏躲无可躲，用五千骑兵去截击北漠的铁骑南下，岂止是以卵击石！

“大哥！”阿麦忍不住叫道，“你……”

“阿麦！”唐绍义出声打断阿麦的话，淡淡说道，“军令如山。”

阿麦终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默默地看了唐绍义片刻，转过头去看着前方不语。唐绍义也不说话，只安静地在伴在阿麦一旁。两人沉默地行了一会儿，阿麦突然出声问唐绍义道：“你心中可有对策？”

唐绍义摇头道：“还没有，卫兴命我只须挡鞑子骑兵十天即可。”

“十天？”阿麦冷笑，愤然道，“他说得轻巧，你拿什么去挡十天？就你手中的那五千骑兵，骑术箭术再好又能怎样？能挡得住鞑子几次对冲？”

唐绍义见阿麦如此，反而笑了，说道：“能不能挡十天我不知道，不过我会尽量为你们争取时间，早日剿灭周志忍围城大军，一旦进入泰兴城，鞑子前来救援的骑兵便拿你们无法了。”

阿麦想了想，问道：“大哥，为何不分些步兵营与你同去？”

唐绍义笑了笑，说道：“阿麦，你不曾在骑兵营待过，可能对骑兵还不太了解。若在野狼沟，还能利用地形来限制骑兵的进攻方向，让他们不得不冲击我军步兵阵的正面，而在江中这地方根本就无法限制骑兵的速度和灵活性，骑兵聚合很容易，转换攻击方向的速度远快于我军步兵阵转换防守方向的速度，一旦鞑子骑兵冲入步兵阵，我军就只剩下了被砍的份儿。”

阿麦听了皱眉，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自古以来步骑对抗中依托城墙、堡垒的防御，利用弓弩等大量杀伤敌军才是最可行的战术，纯步兵野战战胜骑兵的战例少之又少。

唐绍义见阿麦眉头紧皱，便劝解道：“莫要再担心我，你自己也要小心，周志忍手中八万精兵，泰兴一战就算胜了，我们江北军怕是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阿麦自是知道这些，忍不住问道：“大哥，我真想不明白卫兴这是为何，就算解了泰兴之围又能如何？一旦进入城中，鞑子大军再至，不还是落个被困的下场吗？”

唐绍义面色凝重起来，想了想答道：“周志忍围泰兴而练水军，一旦水军有所成必会进攻江南阜平，到时泰兴、阜平齐齐被周志忍拿下，鞑子便可顺江东下，江南唾手可得。”

“所以，必须解泰兴之围？”阿麦问道。

唐绍义点头，“不错，解泰兴之围重在摧毁周志忍的水军，解除对阜平的威胁。泰兴之围当解，只是……”唐绍义看向阿麦，道，“时机不对，怕是难有所成，卫兴太过心急了。”

阿麦认同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他一人心急，却要我江北军万千将士拿命去换！”

唐绍义沉默下来，脸上神色更是沉重。两人均是无话，又行了片刻见阿麦的营地已然不远，唐绍义便将马勒住，转头看向阿麦，说道：“你回营吧，我就不过去了。”

阿麦知他是怕被人看到惹自己遭卫兴忌惮，当下点头道：“好，大哥，你多保重！”

唐绍义默默看了阿麦片刻，突然说道：“阿麦，你一定要活着！”说完视线又在阿麦脸上转了两圈，这才猛地掉转马头沿来路而回。没跑出多远却又忽听阿麦在后面唤他“大哥”，唐绍义忙停了马，转回头看向阿麦。

阿麦拍马追了上来，看着唐绍义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不是你一定要活着，也不是我一定要活着，而是我们，是我们一定要活着！”

唐绍义静静地听着，忽地笑了，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极不相称的白牙，用力点了点头，道：“好！我们！我们一定要活着！”

三月十八日，江北军从汉堡奔赴泰兴，在绕过汉堡城东那片山林之后，唐绍义领骑兵营由东折向北，阻击可能由豫州南下的北漠骑兵。

三月十九日，江北军至泰兴城北五十里处，大军择地扎营，同时命步兵营第七、八两营并一个弓弩营暂由第七营营将麦穗统领，继续向东于泰兴城东阻击北漠东路援军。

泰兴城东侧不同于城北，乃是属于丘陵地带，多有山岭和矮山，虽无乌兰山那样的险峻，但却比江中平原一马平川要好得多了，有很多地形可做伏击之用。不用去参加正面战场上的厮杀，而去伏击那来不来还两说的援军，其实这真可算是个美差了。阿麦听到卫兴的这个军令时很是愣了一愣，心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如此好的运气了？待这三营主将齐聚，随军参军林敏慎也跟着过来的时候，阿麦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林敏慎也已穿了一套铠甲在身，一反平日里笑嘻嘻的模样，对着阿麦等三个营将郑重地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大将军命林某与三位将军一同前往阻击鞑子东路援军，林某初入军中，诸多不懂之事还请三位将军多多指教！”

见林敏慎如此正经模样，阿麦一时颇不习惯，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心道难道他又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商易之不成？谁知另外两名营将刚刚转身离去，林敏慎脸上又恢复了笑嘻嘻的神色，凑近了阿麦，涎着脸道：“自年前一别都几个月了，大将军不许我去寻你，你为何也不肯来看我？”

阿麦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林参军此话说得奇怪，我是一营主将，你是大将军帐下参军，各有军务在身岂能交往过密，这等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林敏慎听了不以为然，笑了笑正欲张口，阿麦却不等他开口便又冷声说道：“林参军，麦某有句话想问。”

林敏慎问道：“什么话？”

阿麦问道：“戏做得太过了便会无法收场，到时候参军若是下不了台，这一脸油彩如何能净？”

林敏慎一愣，看着阿麦接不上话来。

阿麦轻轻笑了一笑，不再理会林敏慎，转身去分派营务。待三营开拔，林敏慎才从后面追了上来，只问阿麦道：“你欲在哪里伏击鞑子，心中可是有数？”

阿麦见他态度改变并不觉意外，只是答道：“大将军临时命我领军东进，我一时哪里知道何处地形适合伏击之用。”

林敏慎听了一怔，问道：“你营中军师呢？”

阿麦已猜到他所指的军师便是徐静了，只是徐静早已不是军师身份，所以此次并未随军而行，而是留在了乌兰山中，现听他如此问，便故意做出惊奇模样，说道：“参军又说笑话，我一个小小步兵营，何来军师一职？”

林敏慎面色微变，果然问道：“那徐先生现在何处？”

阿麦笑道：“哦，参军说的是家叔啊，家叔不是军籍，岂能参与我军的军事行动，现在自然是在乌兰山中了。”

林敏慎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盯着阿麦看，看了片刻见阿麦神情不似在撒谎，终于接受了徐静并不在军中的这个现实。

阿麦也只是静静看着林敏慎，想看他会是如何反应，谁知他在瞅了自己半晌之后倏地笑了，连叹几个“妙”，又拊掌笑道：“麦将军，如此说来这场伏击就指着我们两个的了！”

阿麦也跟着淡淡笑道：“好！”

林敏慎脸上的笑容微僵，瞥了阿麦一眼，拨了拨马头退至道路一旁，说道：“麦将军先行吧。”

阿麦也不和他客气，一抖缰绳向前而去。林敏慎独自立于后面，待阿麦背影渐渐远了，这才策马慢慢地跟了上去。

从泰兴城向东，行军路线起初还都是平原，但渐渐地势开始起伏，越往东地势起伏越大，不少地段道路在峡谷中穿行，阿麦等人的行军速度也减缓下来。就这样又行了两日来到一处峡谷，阿麦命大军于峡谷外停下择隐秘处扎营，并派出斥候向东打探消息，看样子似乎已决定要在此地设伏一般。

林敏慎这两日一直在研究泰兴与青州之间的地形图，见阿麦突然择了这么个地方安营扎寨，便寻过来问道：“为何在这里伏击，前方可还有更好的伏击地点？”

阿麦正和李少朝交代今日要多做足三日的口粮分发下去，听林敏慎问，随口应道：“可能有吧。”

林敏慎听得一愣，颇感不可思议地看着阿麦，重复道：“可能有？”

阿麦没理会他，只是嘱咐李少朝以后几日均不得开伙，不论是士兵大灶还是军官的小灶。李少朝听了点点头，领命去了。阿麦这才回过身来看向林敏慎，答道：“从此处向东还有两千余里才到青州，我又没走过此路，怎能知道前面还有没有更好的伏击地点，难不成林参军知道？”

林敏慎被阿麦问得一噎，差点半天没喘上气来，深吸了口气才说道：“大将军命我等东阻鞑子的援兵，而鞑子常家领兵东进青州，距此何止千里！你行军不过五日，离泰兴只二百多里就设伏，就算鞑子援军现在便已奔泰兴而来，你还须得在此候鞑子多久？更何况此处并非是设伏的最好地点，如此大意选定此处，林某实在不能苟同，还请麦将军给林某说个一二。”

阿麦静静地听着，直到林敏慎停了话来，才平静地问道：“林参军都说完了？”

林敏慎不语，点了点头。

阿麦轻笑一声，说道：“既然林参军问，我自然要答，不过在这之前我有几个问题先要问问林参军。”

听阿麦如此说，林敏慎虽有些疑惑，却还是淡淡说道：“麦将军请问。”

阿麦不急不忙地问道：“林参军既为大将军帐中的参军，那么请问我们现在的三个营人数几何？装备如何？粮草多少？从此地到青州之间相距多远，地形如何？道路如何？有多少地点适合伏击？我军行到那里又需几日？这些时日天气又会如何？粮草又需多少？军中士气如何？鞑子可会援救泰兴？会来多少人？步兵还是骑兵为多？谁人带兵？何时出发？几时又能到达伏击地点？”阿麦笑笑，见林敏慎只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嘲弄道，“林参军，这些兵书中可都有讲过？”

林敏慎本就被阿麦问得怔住，又听她如此讥讽，眼中再也掩不住那一丝恼羞。

阿麦嗤笑一声，又说道：“鞑子小皇帝还在豫州，那里屯有鞑子铁骑不下十数万，而豫州离泰兴不过八百里，林参军自己可以算算鞑子骑兵几日可达泰兴。再说林参军既从大将军帐中出，自然知道大将军给唐将军定的时限是多少，十日，不过十日，在此之内，周志忍的大军破便破了，破不了，咱们大将军也就只能让人包了饺子了。林参军说我们这五千人马应该再往东走几日才可设伏？走远了，你还走得回来吗？”

林敏慎被阿麦问得哑口无言，只愣愣地看着阿麦，连目光都有些迷茫起来。

阿麦懒得再与他多说，转身去吩咐张士强请另外两名营将前来议事，又向身边的几名军官布置一些伏击细节。那林敏慎自己站着无趣，想要走却又想要听听阿麦到底是如何布置伏兵，只好冷着脸在帐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等阿麦身边的人都一一领命走了，这才又蹭上前去，开口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可都是徐先生讲的？”

阿麦被问得怔了一怔，笑了笑答道：“有些是吧。”

林敏慎心中顿时一轻，一时书生气上来，不禁叹道：“徐先生果真神人也。”

阿麦看着林敏慎，挑着唇角笑了一笑，说道：“嗯，他是神人，朝中只需养上几个他那样的神人，鞑子便可自己滚回老家去了，还养什么兵嘛！”

林敏慎听出阿麦话中的嘲弄，颇为不解地看了阿麦一眼，正欲再问，帐帘一掀，另外两营的主将已跟着张士强过来了。那两人看到林敏慎也在此，只当他也是阿麦请过来议事的，并未多想，阿麦也未多说，只与他们商量如何在峡谷内设伏。林敏慎一直沉默听着，直到议事结束也未曾插一句话。

待那两名营将离去，林敏慎也跟在后面向外走，到帐门口时却又停下了，回身看向仍在低头看沙盘的阿麦，出声道：“麦将军——”

阿麦闻声抬头，看向林敏慎。

林敏慎犹豫一下，才问道：“不知刚才的那些问题，可否告知林某答案？”

阿麦眉梢一挑，反问道：“什么问题？”

林敏慎道：“鞑子可会援救泰兴？会来多少人？步兵还是骑兵为多？谁人带兵？何时出发？”

阿麦笑笑，说道：“哦，这些我也不知。”

林敏慎一时无语，只是看着阿麦。

阿麦又笑道：“我又不是鞑子皇帝，怎会得知？等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林敏慎这才察觉自己又被阿麦耍了，脸上那张好面皮再也维持不住，冷哼一声道：“多谢麦将军如此指教，林敏慎领了！”

林敏慎说完转身便走。

“回来！”阿麦突然喝道。

林敏慎身影顿了一顿，终转回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阿麦，问道：“麦将军还有何赐教？”

阿麦静静看林敏慎片刻，正色道：“三天，我们只能在此等三天，三天后不管是否能伏击到鞑子都必须掉头回泰兴，大将军就是击溃周志忍而进泰兴，也会被鞑子赶去的援军所围。鞑子骑兵虽然不能攻下泰兴城，却可以截杀我们，若是我们不能赶在他们之前进入泰兴，等待我们的只有……全军覆没。”

林敏慎心中一凛，默默站了片刻，转身一挑帐帘出去了。

待第二日一早，阿麦领军进入峡谷设伏，按计划将三营人马分伏于道路两侧山林之中，传令下去严禁士兵随意出声走动。阿麦自己则挑了峡谷内视野最佳的一处高地，也不安置营帐，只带着张士强等几个亲卫默默地坐于树下，手中拿着根短树枝在地上随意地划拉着。

这样一伏就是两日，峡谷内都毫无动静，只偶尔有斥候骑了快马从峡谷外赶回，带来的消息均是未发现鞑子军队。阿麦听了却不急躁，默默啃完了面饼，将身上的披风裹了一裹，干脆倚着树睡了起来。张士强怕她受寒，忙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也给她盖上了。

阿麦闭着眼把身前的披风甩回给张士强，嘴里低声嘟囔道：“不用守着，你也去和他们倒班睡觉。”

张士强默默将披风系好，走到一旁坐下，却未睡觉，只摘下佩剑用衣角慢慢擦拭着。

待到天蒙蒙亮林敏慎过来寻阿麦时，阿麦还裹着披风在树下睡着。林敏慎见她睡得沉，迟疑地站了站才轻步上前，不及走到阿麦跟前，突听得张士强在一旁轻声唤道：“林参军。”

林敏慎停下，转头见张士强已从一旁站起，对着他行了个军礼，小声道：“您过来了。”

林敏慎颔首，再回过头时见阿麦已是坐直了身体，正抬头看向自己，眼神中不见一丝惺忪，只是问道：“何事？”

林敏慎走过去在阿麦身前蹲下，默默注视阿麦片刻，缓缓说道：“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阿麦不语，只静静地看着林敏慎。

林敏慎又低声道：“如若今日再等不到鞑子，我们真要去泰兴？”

阿麦眉头微皱，眼睛不由得眯了眯，冷声道：“难不成林参军认为我在开玩笑？”

林敏慎看阿麦半晌，嘴角突然弯了一弯，说道：“那好，我就再等你一日！”说完站起身来，却也未离开，只是走到距离阿麦几步远的地方，也倚着棵树坐下，抬头默默看天。

见他如此反应，阿麦却觉有些好笑，一时也不理会他，只倚着树闭目养神。就这样又等了少半日，王七突然从下面跑了上来，走近阿麦身侧才低声而急促地说道：“斥候回报，往东四十里有鞑子大队兵马出现，打的帅旗正是‘常’字！”

阿麦眉梢一扬，尚不及开口，却见不远处的林敏慎噌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炬地看向这边。阿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沉声交代王七道：“撤回谷外斥候，万不可让鞑子察觉。”

王七低低应了一声急忙去了。

阿麦又吩咐身侧通讯官道：“传令下去，从即刻起，各处伏击人马绝不可出一点声响，违令者斩！”

那通讯官走到一旁招了招手，守在外围的几个通讯兵便迅速向他凑了过来，通讯官低声交代几句，那些士兵便极快地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林敏慎一直关注阿麦处，见她只吩咐了这两句便又闭上眼倚回了树上，心中不觉有些焦躁，想要过去细问却又怕惹阿麦笑话，只得强自按捺住心情，默默地在一旁坐着。谁知就这样一直等到天黑，也未曾等到鞑子进谷的消息，林敏慎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问阿麦道：“将谷外的斥候都撤回，我们岂不是成了瞎子？如何得知鞑子动静？就连鞑子此时在何处都不知了！”

阿麦淡淡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答道：“鞑子没有入谷，自然是在谷外扎营了，这还用斥候探吗？”

阿麦话音刚落，一个人影摸黑从下面上来，走得近了才看出是王七，就听他低声说道：“鞑子在谷外扎营了，不断有鞑子斥候进谷来探路，咱们也不敢离得太近，远远地看不真切，像是人数不少。”

阿麦轻轻点了点头，转眼看林敏慎仍注视着自己，嗤笑一声道：“林参军还是好好睡上一觉吧，明日一仗下去，得不得睡还难说呢。”

林敏慎明知阿麦是在取笑自己却也顾不上恼，心中只想着翌日这一仗会是如何情形，鞑子不知是否已有提防？是能全歼鞑子还是只是重创而已？想着想着又怨阿麦将谷外斥候全部撤回，也不知鞑子有多少兵马，又思及这一仗阿麦均是与另外两名营将商议的，自己这个参军竟然连边儿都没傍上，不觉有些恼恨，想干脆不如明日也冲下峡谷将鞑子杀上一杀，落得个“勇”字倒也不错……

这一夜，林敏慎思绪万千，而阿麦却只是闭目养神。

待等到次日天亮，驻扎在谷外的北漠军终于拔营而动，前锋骑兵打头最先进入了谷中，过去后才是步兵及打了“常”字帅旗的中军卫队。林敏慎知阿麦已把兵力分作了三部分，以作侧击、堵击、尾击之用，却见阿麦久久不下进攻命令，不由得心急，忍不住出声提醒道：“鞑子中军已经入谷了，此时不击还待何时？”

阿麦沉默地看着谷中鞑子行军的情形，却是不理。

林敏慎虽然心中急躁却是无奈，只在原地绕了几个圈，也跟着看向谷内，待北漠的粮草辎重等也已进入谷中时，他再也忍耐不住，几步走到阿麦身旁，气道：“堵头头已过，斩腰腰已走，现在连尾巴都要溜了，难不成麦将军就这样放鞑子出谷？”

阿麦视线一直放在谷中，听林敏慎如此说，也不与他争辩，只冷声吩咐左右道：“把林敏慎给我绑了！”

林敏慎一怔，阿麦旁边的几个亲兵已是向他扑了过来，林敏慎下意识地沉了沉肩膀，错开摁向他肩膀的一只手，手指迅疾地搭上那人的手腕，正欲发力时却又变了主意，不露痕迹地松开了手，象征性地挣了挣便任由那几个亲兵把他摁倒捆上，嘴上只是低声怒道：“麦穗！你想做什么！”

阿麦却没回头，只是低声喝道：“把嘴也给我堵上！”

亲兵又上前随意找了块破布将林敏慎的嘴堵了个严实，林敏慎只闻得口鼻间满是恶臭，几欲熏晕了过去。

阿麦只是专注地注视谷中，直到那些粮草辎重都快出谷也未发出进攻命令。这样一来，莫说是林敏慎，就连其他人也不由得又惊又疑，暗忖阿麦是否真的要放鞑子出谷。可这些鞑子不过数千，还不及三营人数，阿麦何至于畏战如斯？

众人正疑惑间，忽觉得脚下土地隐隐震动，过不得片刻，这震动不减反增，直大得仿佛连这峡谷都要被撼动了。众人均是又惊又惧，齐齐看向阿麦。阿麦只静静站着，脸色也有些苍白，连唇色也淡了三分，却更衬得那双眸子漆黑幽深。

王七满面惊色地从东边跑过来，气息不稳地说道：“鞑，鞑子，又有骑兵入谷了！”

其实不用他说，众人已能看到那北漠铁骑踏起的遮天黄尘，一时之间，众人均是愣了。要知大军行军均是以前锋开路，中军及其卫队当中，而粮草辎重在后。大家见鞑子粮草都已过了，都以为鞑子人数不过如此了，谁知后面竟会又出现如此数量的骑兵！

北漠骑兵即便进入峡谷也保持着作战队形，呈纵队布置，五骑横向为一长，六长成一屯，两屯而成一辈，就这样间隔着从谷外而入。

北漠前面通过的粮草辎重虽已是大半出谷，但因谷口狭窄路况不好，行进的速度十分缓慢，等后面进谷的北漠铁骑的前锋到达谷口时，那些粮草仍有少半堵在谷口，将后面的大队骑兵也堵住了。

骑兵越聚越多，作战队形也有些散乱，原本屯与屯之间留有百余步的距离，到此也越压越小，快挤挨到了一起。

阿麦一直默默看着，这时才转回身走到林敏慎面前蹲下，平静地看向他，沉声道：“鞑子骑兵不下三万，我们打是不打？”

林敏慎嘴里仍堵着破布发不出声，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阿麦。

阿麦看似是来问林敏慎的意见却不肯把他的堵嘴布撤掉，只平静地和他对视，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腿侧。片刻之后，阿麦轻轻笑了一笑，站起身来，向张士强伸手道：“鸣镝！”

张士强将长弓递给阿麦，复又将一支鸣镝交到她手中。阿麦深吸一口气，将鸣镝搭在弦上，抿着唇用尽全力将弓拉满。林敏慎双瞳骤然一紧，不及反应，阿麦手中的鸣镝已经出手，带着尖厉的呼啸之声冲上云霄。

顿时，峡谷之内呼啸之声骤起，各处均有鸣镝响应，紧接着，闻得峡谷两端谷口处轰轰作响，无数的巨石滚木从峡谷两侧倾下，片刻便将峡谷两端道路堵得死死的。箭雨从天而降，北漠骑兵顿时大乱，想要冲出峡谷，无奈前后左右均是自己的人马，半寸也动弹不得，幸得那北漠铁骑纪律钢铁一般，逢此巨变只一会儿工夫便又镇定下来，一面组织人马快速清除谷口堵塞，一面令骑士在马上引弓反击。

阿麦等人藏于草木之中山石之后，又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势之利，那些箭矢如何能伤得他们。而谷底的北漠骑兵却恰恰相反，因骑兵不同于步兵，随身并未携带盾甲等遮挡之物，对于箭雨也只能眼睁睁淋着。

苦挨了一会儿，箭雨非但未停，反而变成了火箭而来。北漠骑兵虽然有铁一般的纪律，但身下的坐骑再训练有素也不过是个畜生，是最最怕火的，谷底四处火起，那些坐骑再也不受骑士控制，四下里横冲直撞起来，顿时，骑兵阵中处处人仰马翻，相互践踏者无数，死伤远甚于被箭矢射中者……

这样一战一直持续到夜间方毕，峡谷出口虽然被北漠军队从外面强行打开，可峡谷内的北漠三万骑兵已死伤了十之八九，北漠人不敢恋战，慌忙引着幸存的骑兵出谷，连夜向西奔逃而去。

“真真可惜了！”阿麦用脚尖踢了踢地上尚微微颤动着的战马，忍不住叹道。如若西侧再埋有伏兵，又或者她手中有骑兵可以追击，那么定可以将这些鞑子全部拿下。

跟在后面的李少朝只道阿麦是惋惜这些死伤的战马，不由得连连点头，痛心无比地说道：“这么多上好的战马啊，就是咱们江北军全加起来也凑不出这些啊！”

众人听得无语，默默对望一眼，各自又沉默下来，只恭敬地跟随在阿麦身后。

林敏慎已被张士强解开了绳索放了过来，一时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只是拦到阿麦面前，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问阿麦道：“你如何知道鞑子辎重后面才是骑兵主力？”

阿麦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只是四处随意地看着。

林敏慎却不肯罢休，紧跟在阿麦身后追问道：“麦将军，你是不是早已知道鞑子如此安排行军？”

阿麦依旧是不理。

林敏慎想了一想，猛然间失声“哎呀”一声，惊问道：“难不成你早在伏击之前就知道鞑子骑兵会在今日路过？”

阿麦终忍不下去了，回头好笑地看着林敏慎，说道：“林参军，麦某只一介凡人，不是神仙。”

听阿麦如此回答，林敏慎便知阿麦提前是并不知道的，可心中更是疑惑，幸得阿麦又接着解释道：“鞑子从东而来，打的又是常字旗，自然是常家领军东进的人马。如说咱们援救泰兴引得他们回顾不是说不过去，只是常家远在此处千里之外，从得到消息到领军西回，只这几日便到了此处却有些说不过去了，除非……”阿麦顿了一顿，脚下绕过一个北漠骑兵的尸体，又缓缓说道，“鞑子早就有准备，在我们出乌兰山之时，这队人马便已西回了。所以，林参军，咱们能在此伏击到他们只是凑巧而已。”

林敏慎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阿麦，问道：“这样说来，你并不知鞑子会于今日在此路过？”

阿麦笑笑，答道：“我原本只想在这里待三天的，三天满了就赶紧带军回泰兴，谁想到今日能撞到鞑子，认便宜就好了。”

林敏慎又问道：“那你又怎知鞑子骑兵会藏在粮草之后？”

阿麦觉得他问得好笑，问道：“林参军，难道你会在千里之外只派几千援兵回救吗？”

林敏慎一怔，心中顿时亮堂，既是鞑子早有防备，何至于不辞辛苦地让几千士兵远救周志忍，思及此林敏慎对阿麦的分析已是信服，可嘴上却仍不肯就此认输，只是问道：“如若就是只这几千援军呢？难道你就要把他们放了过去？”

阿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就只这些人马，放过去了又如何？他既过得险谷，出去后必然防备松懈，到时候我在他身后趁夜袭营，灭他岂是难事？”阿麦见林敏慎仍欲张嘴，不等他问又接着说道，“参军若非要问我是如何得知鞑子粮草之后才是骑兵主力，那自然是在看到鞑子粮草之后才做的推断，只不过这几千人马，何需带这么多粮草，更何况是已行了大半路程，眼见着就要到达泰兴之时，何至于剩下如此之多！”

阿麦说完轻轻一哂，转身去看人收拾战场。林敏慎却是早已听得呆了，怔怔地站在那里，失神般地站着。

阿麦其实心中还有一个因由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她在汉堡时是见识过北漠骑兵的真正模样的，放眼看去的那一片肃严漆黑给她记忆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又怎么是开头那些骑兵先锋松散模样可以更改的！那不过是惑敌之计罢了！

暂且不提阿麦在后收拾战场，只说那连夜西窜的北漠军，此部正属常家领军东进青州的人马，提前得了北漠元帅陈起之令暗中西来，带军的乃是常门第十一子常钰宗，正是“杀将”常钰青的堂弟。

从青州一路西来常钰宗本一直小心谨慎，因时间充裕，主力骑兵并不急于赶路，只是远远地跟在粮草辎重之后，一路行来甚是平顺，前面为遮人眼目而设的援军也丝毫未受到袭击，这一切让常钰宗的戒备难免松懈下来。眼看着泰兴在即不由得加快了行军速度，不知不觉中已是压近了骑兵与前部的距离。这次见粮草辎重都已快通过峡谷，只道是谷内安全这才让后面骑兵主力跟进，谁知会在峡谷之内逢此巨变！三万骑兵只救了不足四千出来，他自己也是在卫队的拼死救护下才冲得出谷，一条性命险些就丢在了谷内，这一仗，常家又是败得惨不忍睹。

常钰宗一边收整残部继续西行，一边遣人将战况飞报豫州。

阿麦这里待战场清理完毕已是第二日过午时分，北漠三万骑兵在此损耗了近九成，死去的骑士和战马几乎堵塞了整个峡谷，而阿麦一方只伤亡不足千人，其中还有不少是冲下峡谷时自己跌伤的。敌我伤亡比例的悬殊表明了这一战一反战场上骑兵与步兵的地位，实现了步兵对骑兵的虐杀。这条原本默默无闻的峡谷也就此扬名，世称白骨峡。

阿麦手下诸将被此战绩激荡得壮怀激烈，当下纷纷请命去追杀西逃的鞑子残军，却被阿麦一句“穷寇莫追”轻轻巧巧地打发了。经此一战，军中不论上下皆对阿麦信服得五体投地，她既然说不追，那自然是有不追的道理，只是自家将军向来话语少，不大同大家说透罢了。王七的话更是直白，那就是“咱家大人心中有九九八十一个弯，岂是你一个粗人能转得过来的？老实地听着就行了！”

阿麦整顿完军队，跟在北漠军身后也向西而返，却不予以追杀，只在后面远远缀着。林敏慎见此难免又心生疑惑，问阿麦道：“既然鞑子是早有谋划，那大将军带军援救泰兴岂不是正中了鞑子奸计？我们更应快些赶回泰兴援助，将鞑子奸计告知大将军，你怎么能如此不急不忙？”

阿麦却反问道：“你可知陈起布的何局？”

林敏慎微怔，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老实说道：“不知。”

阿麦嗤笑道：“既然你都不知他布的何局，为何还急于跳入他的局中？”

林敏慎被问得无言以对，又听阿麦说道：“你我既歪打正着地跳出了局，且在局外静静看上一看再说吧！”

而战局，就在阿麦身后沉默地变换着。

三月二十三日，江北军于泰兴城北与周志忍的围城大军接战。同日，宛江南岸阜平水军出战，进攻周志忍水军营寨。

三月二十四日，周志忍败退三十余里，缩至泰兴城外。

三月二十五日，江北军与阜平水军齐头并进，将周志忍团团围在城外，泰兴城内被困了两年的守军士气顿时高涨，打开城门从后攻打周志忍大军，周志忍顿时陷入腹背受敌之境，看情形挨不过一日便要溃败。

胜利，仿佛就在江北军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世事难料，江北军眼看就要冲破周志忍军阵与泰兴守军会合之际，阵后突然大乱，北漠一支精锐骑兵突然从江北军身后插入，利刃一般直插江北军中军，所到之处无不鲜血淋淋。战况顿时逆转，江北军阵形顿散，不及卫兴收拢部众，又有惊天回报，江北军外围不知从哪里突然又冒出鞑子大军来，又将江北军给围了个结实！

泰兴守军一看形势不妙，急忙鸣金收兵，迅速地关上了城门，不只是把鞑子关在了城外，更是把深入北漠军阵欲与泰兴守军会合的江北军第五营挡在了城门之外。江北军第五营一千七百余人，全数战死在泰兴城城墙之下，率军将军张副将就背靠着城门战至力竭而亡，至死未能叫开泰兴城门！

只不过半天时间，胜负之势已逆转过来。周志忍一反败军之势命大军反扑，江北军腹背受敌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幸得江北军左副将军唐绍义带骑兵营及时从豫北赶回，强行打开北漠的包围圈，将卫兴一众救出。

原来唐绍义奉命去阻击豫州的北漠骑兵，等候几日后，唐绍义见北漠骑兵虽从豫州而出，却并不急于南下，唐绍义当下心中生疑，想了半日后果断地带兵南下，果然在泰兴城外赶上了北漠内外夹击江北军。

待唐绍义率骑兵护着卫兴余部出得北漠包围圈，收拢完残部不过剩了两万余人，立于泰兴之北竟然无处可去！

向西，回乌兰山的路径已被北漠大军堵死；向南，阜平水军同样已战败，宛江的浩浩江水拦在面前；向北，是豫州的十数万铁骑……

如今看来，竟只有东方是暂无鞑子大军的方向。

盛元四年春，麦帅从卫兴出乌兰击北漠，过泰兴二百余里，于无名谷设伏三日，辨其狡计，妙使箭矢火黎，破胡虏精骑三万，谷中余白骨累累，始称白骨峡。

——节选自《夏史•麦帅列传》

第四章

受命 对峙 落水

盛元四年春，豫州城。

天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让整个豫州城都染上些许江南的朦胧。按理说豫州地处江北，是不该有这样连绵的细雨的，可今年偏偏奇怪，雨量较往年丰沛了许多。这样的雨连下了几日，虽然于出行造成了极大不便，可却喜得农人们直念叨菩萨保佑，田里的麦子正在抽穗，恰是需要雨水的时候，有了这样一场雨，今年的年景就看到了一半。

这样的天气实是不适合出门的，街道上人很少，只偶尔有两三行人撑着伞从青石街面上快速地走过，袍角被脚跟带起的泥水打得湿了，斑斑点点的，显得有些狼狈。街上本是极静的，偏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不一刻，几个披甲的北漠骑士便从街角处转了过来，纵马疾驰到城门处才一勒缰绳急急地停住。只见为首那人玄衣黑甲，马侧挂一杆长枪，俊朗的脸庞淡淡地笼罩着一层杀气，赫然是北漠杀将常钰青。

守门的小校急忙迎上前，刚叫得一声：“常将军——”

常钰青身侧的侍卫已是掏出了令牌，在空中亮了一亮，喝道：“奉令出城，速开城门！”

那小校不敢耽搁，急忙跑去指挥着兵士将城门打开，不及回身回禀，那一行人已然纵马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入目便是满眼的绿。绿油油的麦田延伸向远方，仿佛看不到边际。斜风细雨之中，那绿更显油亮，直翠得沁人心脾。不过，常钰青此刻却没心情欣赏这美景，只是不时地挥动马鞭催马疾驰。

卫兴于泰兴大败后果不出陈起所料地奔东而去，谁知本应拦在东行路上的常钰宗三万铁骑却意外遭伏，只不足四千的人马逃出生天，不及休整又和唐绍义的骑兵碰了个正着。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也幸得常钰宗机警，连夜向北让开东西道路，任由江北军两部合兵，这才暂时保住了手中的几千人马以待援兵。

说起来常钰青倒不怎么担心常钰宗这个堂弟，因知他年岁虽轻却向来稳重，这次遭伏怕也是一时大意，真正让常钰青担心的却是那带兵追击唐绍义的崔衍！就他那急躁性子，没了周志忍的压制怕是要吃大亏！思及此，常钰青的唇角不由得抿得更紧，扬鞭将身下的照夜白催得更紧。

江北军，中军大帐。

帐中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现如今聚在帐中的将领竟只剩下了寥寥几人，大将军卫兴并未披甲，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战袍坐于桌前，看着桌上的地图沉默不语。唐绍义与阿麦对视一眼，俱都跟着沉默下来，倒是林敏慎见几人都无动静，忍不住出声说道：“如今常钰宗虽然北遁，手中却仍有数千精骑不容小觑，崔衍又在后紧追不舍，他们这显然是想迫我们继续东行，如若我们继续向东，岂不是正中了鞑子诡计？”

帐中诸将听得缓缓点头，众人皆知江北军的根基在乌兰山，向东行得越深便与乌兰山离得越远，陈起此次分明是要断了江北军的根基。

卫兴却未表态，只又默默看了地图片刻，突然抬头问阿麦道：“麦将军如何看？”

阿麦被问得微怔，想不到卫兴会突然问到自己头上。

泰兴一战，江北军损失惨重，八万余人只剩两万不足，军中诸将也折损大半。右副将军李泽、副将张泽等悉皆战死，营将战死得更多。可即便如此，排在她前面的将领还有好几位，卫兴怎么也不该第一句就问到她的头上来。

阿麦抬头，看到林敏慎正冲着自己眨眼睛，心中顿时明了。略一思量，她答道：“禀大将军，末将认为眼下我们只能继续向东。”

阿麦此言一出，帐中诸将均感诧异，不禁都看向阿麦。阿麦却不慌张，只用手指着桌上的地图道：“陈起在泰兴、汉堡、秦山一线埋有重兵，更何况崔衍四万追兵就在身后，此时西归显然不行；向北则是常钰宗，人数虽然不多，又是新败之军不足为虑，但是若要一击而中却不容易，更何况常钰宗并无与我们决战之意，看样子只会缠住我们以待豫州援军；而南侧是宛江，若是效古人背水一战怕是只能引陈起笑话，所以，也只有向东了。”

众人皆知阿麦设伏三日击溃了常钰宗三万骑兵，只道她智谋超群，谁知她竟然也无良计，不由得大感失望。帐中一名将领当下就反驳道：“向东岂不是正中了陈起心意？青州虽险却已被常家攻下，我们还有何处可去？”

阿麦并不答言，只看向卫兴。

卫兴见此知阿麦是待自己开口允许，便说道：“麦将军但讲无妨。”

阿麦这才轻声说道：“既然无处可去便哪儿也不去。”

众人皆是一愣，唐绍义也略有不解地看向阿麦，不知她此话何意。

阿麦见唐绍义如此神情，不由得笑了笑，说道：“难道非得有城池才可攻守吗？孙子有言：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只有一城，守住了又能如何？”

唐绍义听得眼前一亮，心中似有个念头呼之欲出，却只低下头去看那地形图。

忽听有将领追问道：“无城可守，那何以拒后面的崔衍？”

阿麦答道：“崔衍此人，勇武有余而耐心不足，要败此人并非难事。”说着将手指指向地图上一处，看向卫兴道，“在这儿！”

恰好唐绍义的手指也正滑到此处，见阿麦手指突指向这里，不由得笑了笑，抬头对卫兴说道：“不错，正是这里，大将军若要除去崔衍，这里正合适。”

阿麦与唐绍义的手指俱指在一处——子牙河，宛江支流，由北向南流入宛江。

卫兴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先是看了看唐绍义，又转向阿麦，沉吟片刻道：“如若去此必须尽早，趁着崔衍独立领军之际将其击溃。”

唐绍义与阿麦等皆点头称是，又听卫兴沉声道：“李将军新亡，暂将全部步兵营交由麦穗统领，诸位可有意见？”

众人听得皆是一怔，想不到卫兴会有此安排。骑兵营本就在唐绍义手中，现如今卫兴又将步兵营交与阿麦统领，这样一来卫兴几乎已将手中全部兵权交出，再说阿麦虽然大败常钰宗三万骑兵，战绩彪然，可她目前官职只是一营主将，就这样把全军步兵交与其手甚是不合常理。

阿麦当下推辞道：“大将军，末将……”

卫兴冷声打断道：“麦将军！你这是想推辞还是推脱？”

阿麦默默看卫兴片刻，终将嘴边的话换掉，只朗声答道：“末将领命！”

卫兴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又简单吩咐了几句，让诸将出帐去准备。阿麦见卫兴面色不对，心中正迟疑是否要走时，又听得卫兴叫她留下。阿麦知卫兴还有事要说，便默立一旁等卫兴交代，谁知诸人刚出得帐去，卫兴晃了一晃，竟已是坐不稳了。

阿麦大惊，林敏慎扑上前去扶住卫兴，嘴中唤道：“快叫军医！”

阿麦急忙出帐，却听卫兴在身后冷声喝道：“慢着！且等片刻！”

阿麦心中顿时明白，脚下停了一停，待诸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出得帐去，见那军医早已候在了外面，不等阿麦说话，便快速地向帐中行来。阿麦跟在军医身后进帐去，只闻得帐中的血腥之气更浓了些。那军医上前解开卫兴衣衫，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布绷带来。

阿麦看得惊心，不知卫兴竟然受了如此重伤。

卫兴看了阿麦一眼，低低地笑了笑，自嘲道：“想我卫兴自诩武功高强，谁知那崔衍天生神力，一把长刀竟然有劈山之威，我挡得几刀，一不留神还是被他砍了一刀。”

阿麦想了想，说道：“马战不同陆战，大将军虽然武功远高于他，但在兵器上却吃亏太多，再说崔衍一身蛮力皆注于刀上，大将军吃他暗亏也不足为怪。”

卫兴默默看了阿麦一眼，又低声道：“军中若知我伤重如此必然起乱，此事须死死瞒住，万不可泄露出去。”

阿麦低头应诺道：“是。”

那军医已把旧绷带悉数解了开来，重新给卫兴上药包扎。

卫兴停了片刻，突然又说道：“我贪功冒进，置江北军于如此险境，本应该以死谢罪，但现在正值江北军生死存亡之际，我若自裁必然会引得军中大乱，还不如留得性命杀几个鞑子再死，反而能激起大伙血性。麦穗，现我将江北军上上下下的性命皆交与你手，望你能让江北军起死回生。”

阿麦见卫兴说得如此直白，一时竟无言可对，只抬头看着卫兴道：“大将军，末将……”

卫兴却笑了笑，说道：“你莫要推辞，你既能灭常钰宗三万铁骑便能引我江北军走出困境。”卫兴顿了顿，又直视阿麦道，“何况，我现在别无选择，只得信你。”

阿麦无言，只单膝跪地向卫兴行一军礼，说道：“末将谨遵大将军令！”

当夜，江北军连夜拔营，行一百四十余里，于第二日傍晚过子牙河，在子牙河东岸扎营。崔衍率军紧追其后，直追到子牙河西岸与江北军隔河而对。同时，在北的常钰宗引兵同时东进，依旧悬于江北军之上。

阿麦对常钰宗不予理会，只是派出少量骑兵和步兵过河挑衅，试探崔衍军队的虚实。崔衍针锋相对，立刻派出步骑兵迎击，双方在子牙河两岸展开拉锯战，战斗规模越来越大，双方都不断增兵。崔衍正要全军出击，阿麦却鸣金收兵，打道回营。战斗结果互有胜负，但北漠显然占了上风。崔衍志得意满，下令将士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出营决战。

大战一触即发。

江北军所在的子牙河东岸，地势平坦开阔，而向南十余里处却渐变为丘陵地形，一条小河穿过此地，汇入子牙河。这条小河两岸陡峭，长满灌木，是个理想的伏兵之地。阿麦命张生与王七各领步骑兵两千人，于大战前夜来此埋伏。

第二日拂晓，唐绍义又领两千骑兵过河挑战，崔衍怎容得唐绍义挑衅，立刻命骑兵迎战。唐绍义且战且退，撤过子牙河。北漠大军追击到此，见河对岸江北军已严阵以待，有将领提醒崔衍小心有诈，但崔衍此时热血沸腾岂能听得进去，只冷笑道：“卫兴能有何高计？无非是想半济而击，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奈我何！”

崔衍当下便命北漠大军渡河迎击，谁想阿麦却未趁他过河而击其半渡，而是原地观望，注视着北漠大军各个军阵依次渡河。

此前春雨已连绵了几日，子牙河水上涨，最浅处也已有齐腰深，再加上此时节气尚早，水温还寒，骑兵倒还好说，步兵过河却吃尽了苦头。因早上匆忙迎战未来得及吃饭，大伙腹中还是饥肠辘辘，外面却是单衣重甲，虽勉力涉得河来，但待爬上河岸却已是面色青白一身狼狈了。经得好一阵忙碌，北漠军阵才复又列好。

阿麦等的便是此时！

北漠军阵刚刚列好前行，江北军阵中便射出一阵箭雨，北漠军猝不及防，一时损失惨重。崔衍见此令两翼骑兵从侧面进攻江北军阵，把步兵撤到防线后休整。江北军两边的步兵方阵立刻转向，抵挡来自侧面的骑兵攻击。

包抄两侧的北漠骑兵不知有诈，直纵马疾冲，只见那已转过方向来的江北军阵突然变动，几个军阵齐齐跪坐，当北漠骑兵接近至百余步时，阵后一神臂弓手突然起立射之，长箭顿入北漠骑兵阵之中。

北漠骑兵尚未反应过来，江北军阵后侧的神臂弓手齐齐站起，万箭齐发，冲在前面的北漠骑兵立刻倒下不少。亏得北漠骑兵骑术精湛，险险避开前面倒地的战马，继续前冲，谁知还来不及跑几步，江北军阵中又站起一名平射弓手来，也如同那神臂弓手一般射箭测距，待看到箭可入敌阵，军阵当中的平射弓手俱发，于是，北漠骑兵又倒下一茬。北漠骑兵这时才明白，原来人家江北军竟然在军阵两侧列了叠阵等着他们。

叠阵，阵如其名，分为三叠，以最强弓在后，强弓在中，长枪手在最前，是专门针对骑兵的军阵。靖国公早在三十年前就曾用过，当时就把措手不及的北漠骑兵打了个一败涂地，没想到，三十年后在这里又遇到了。

其实，叠阵并不可怕，因为在步骑对抗中，骑兵的机动性远大于步兵，可以很快地变换进攻方向，正面不行那就换侧面好了。问题是，人家北漠骑兵现在打的就是侧面，谁人能想阿麦竟然如此胆大，偏偏就把叠阵布置在了两翼，又给了北漠骑兵一个出其不意。

北漠骑兵逢此变故，不敢再盲目直冲，只得变换方向，队形尚不及聚合，隐藏在江北军战阵后的唐绍义骑兵又从两翼杀出，截住了北漠骑兵的道路，两军骑兵迎头碰上，局面一时胶着起来。正在这时，张生与王七率领四千伏兵杀到，猛攻北漠战阵右翼背后。北漠的步兵战阵抵挡不住前后两个方向的攻击，很快崩溃。

崔衍不顾部将劝阻，带头杀入江北军战阵，正杀得眼红，突见江北军中竖起第七营的战旗，旗下一少年将军横刀立马，长得是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正是第七营主将麦穗。崔衍一见阿麦，心中怒火更盛，正欲拍马上前，就听得阿麦高声叫道：“崔衍小儿，你本就是我手下败将，今若早早弃甲投降，我或能饶你一条性命。”

只听得阿麦第一句，崔衍胸中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挥着大刀直奔阿麦而来。

阿麦见崔衍如此，沉声对身旁卫士喝道：“都让开！”

按常理，说完这句，那对阵将军便是要一抖缰绳，迎敌而上，可阿麦却不是那“常理”将军，虽然说完此句也是一抖缰绳，却是策马向后而逃。

麦穗，你真无耻……

崔衍不知是计，也不顾其他人等，只是纵马直追阿麦。阿麦知崔衍长刀威力，并不与他交手，只是纵马狂奔，崔衍在后紧追不舍。待追到战场后侧，崔衍身侧侍卫随行之人皆已被江北军拦下，崔衍全然不顾，一门心思只想斩阿麦于马前。行至战场边缘，四周已是荒草杂丛，足有半人之高。崔衍只听得一声喊起，两旁伏兵尽出，长钩套索齐齐冲自己招呼了来，身下坐骑一下子被绊倒。崔衍翻身落马，身形未起手中长刀已是急急挥出，尚不及碰到人身，一张大网便又兜头而下。崔衍力大，十余名士兵才堪堪将网摁住，又怕崔衍逃脱，连网也不敢摘便将崔衍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阿麦一直在远处观望，这时才驱马回来，笑嘻嘻地看着崔衍，笑道：“我说如何，你若早早弃甲投降，我还能饶你不死，你偏不听劝……”

崔衍只气得半死，嘶声道：“无耻之徒，只会用奸计害人，有胆在马上与我打一打！”

阿麦却并不恼，只是命人堵了崔衍的嘴。张士强从后面也追了过来，见阿麦无事大大松了口气，不及开口询问便听阿麦吩咐道：“将这小子放你马上带回去，咱们还要拿他送人情，可莫要让他跑了。”

张士强应声，将崔衍提到自己马上。

阿麦见北漠军败局已定，也不着急，只带着这些伏兵慢慢向回走，走不多远，突见战阵北侧一阵骚乱，一队北漠骑兵竟从北侧飞速而来，虽不过几十人，却如尖刀一般直插入江北军阵中。

“常”字大旗迎风猎猎招展，看得阿麦心中一惊，只道是常钰宗领军从北而来，唯恐中军有变，忙对张士强说道：“你带崔衍先回营中，我去大将军处看看。”

张士强领命而去，阿麦也拍马向中军而走，谁知那队骑兵却没杀向中军，而是奔着阵后而来，阿麦措手不及碰了个正着。只见当首那人面容俊美，腰细膀宽，手中执一杆长枪，不是常钰青是谁！

常钰青身后一骑已看清阿麦，叫道：“便是她引走了崔将军！”

阿麦周身一紧，脑中瞬时转过几个念头，心知这次若再向阵后逃定然全无生路，当下心中一横，干脆咬牙迎着常钰青一行人直冲了过去。

常钰青见阿麦如此，顿时明了她的意图，剑眉一扬，直接拍马迎了上去。

阿麦手中长刀虚扬，护住胸前要害之处，只想拼着受伤也要与常钰青对上一个回合，好借机冲回江北军阵中。

两匹战马迎面疾冲，就在错身之际，常钰青手中长枪猛地探出，直奔阿麦面门而来。枪尖未到，杀气已至，阿麦双瞳一紧，不及思考，手中长刀便已自动回护，急急削向枪尖。常钰青唇角微弯，手中长枪猛然间换了方向，斜斜挑开了阿麦的长刀，紧接着猿臂微伸，长枪游龙一般忽从阿麦肋下探入，刺人她身侧铠甲之中，然后双臂用力一挑，竟然将她从马上挑了起来。

那枪尖几乎是擦着阿麦肌肤而过，骇得阿麦心神均是一滞，尚未回过神来，自己已被常钰青挑在了半空之中。阿麦知他此举定然是故意戏弄自己，一时顾不得许多，紧抿了唇角，非但没有挣扎，反而突然伸手抓握了那枪身，然后将身体用力向下一压，让那枪头穿透另一侧铠甲而出，自己身体也顺着枪杆迅疾地向常钰青马上滑落，就势扬臂挥起长刀，迎面向常钰青直劈下去。

常钰青没想到阿麦会出此招，急忙闪身躲避，脸面将将避开那刀锋，肩头却仍是被刀锋劈中。阿麦手中的长刀乃是唐绍义所赠，还是那年从北漠犒军赏赐中劫了来的，也是少有的锋利之器。幸得常钰青肩头下压得极快，将那长刀的劈落之势卸掉不少，肩上又有铠甲挡了刀锋，这才只落了个见血而已，不然常钰青就算不被劈成两半，也少不得要被阿麦卸了个膀子去。

阿麦一劈不中，手又扬起，常钰青怎容她再次挥刀，伸手钳了她的手腕将她向旁侧一带，另一只手将长枪向上一送，从她铠甲内穿出，敲掉阿麦手中长刀，然后直接把她摁趴在了马上。

“崔衍何在？”常钰青喝问道。

阿麦被常钰青大头朝下地摁在马上，闻声干脆地答道：“自是被我擒了，你放我回去，我放了崔衍与你！”

常钰青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说着扯着阿麦后领一把将她提起身来，冷声说道，“你放了崔衍，我再放你！”

这次却是阿麦笑了，问常钰青道：“你岂非又将我当三岁孩童？”

说话间，常钰青手下亲卫已是又与围上来的江北军交上了手，将常钰青护在了中间。远处，江北军的骑兵也正驰向这里。常钰青扫了一眼四周，冷声笑了笑，对阿麦说道：“既然你我都不信彼此，那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阿麦针锋相对道：“不知常将军是否有赵子龙那七进七出的本事，只需一人一枪，穿梭于万人之间，如人无人之境，何愁救不出区区一个崔衍。”

常钰青知阿麦激他，笑道：“你莫要激我，有你在手，我何须受那苦力。”

他二人在马上谈笑自若，四周却是杀得甚是凶险。张士强将崔衍送至第七营中又急忙向回赶，远远地见阿麦被常钰青所擒，心中顿时大乱，不顾一切地向这边猛冲过来，口中大喊道：“伍长！”

阿麦与常钰青听得皆是一怔，常钰青诧异地看向阿麦，问道：“叫你？”

阿麦颇觉无语，只得点头。张士强每到急慌了的时候便会叫她伍长，说了多次也改不过来，她已是死了心了。

常钰青不禁失笑，望向张士强刚欲说话，眼角突瞥见阿麦的手正偷偷摸向靴子，转回头淡淡说道：“你若是再敢偷袭，我就把你衣服扒光了丢入阵中。”

阿麦身体一僵，将手缓缓地收了回来。

常钰青冷笑一声，手一松，阿麦又重新大头朝下地趴回到马上。阿麦虽是恼怒却毫无办法，只得自己奋力抬起上身对直冲过来的张士强喊道：“回去！叫唐将军拿崔衍来换我！”

张士强已是与常钰青的亲卫交上了手，闻言架开那亲卫的长刀，只冲着常钰青叫道：“常钰青，你若敢伤伍长一根汗毛，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常钰青却笑了，用枪身拍拍阿麦道：“哎！他在威胁我。”

阿麦如何听不出常钰青话中的轻视之意，不过此刻却无心和他计较，只看着张士强和那亲卫战成一团。张士强几次想走，却都被那卫士缠住，不由得心浮气躁起来，几次都险象环生。

阿麦看得心惊，正无计间，突见唐绍义带着骑兵到了近前，心中一喜，立刻放声大叫：“大哥，快救二蛋！”

唐绍义拍马上前替张士强挡开那北漠亲卫的长刀，挥剑将那亲卫打落马下，这才回身看向常钰青。

常钰青也注视着唐绍义，问阿麦：“他就是唐绍义？”

阿麦还未答话，又听常钰青轻声问道：“为何你要叫他大哥？”

阿麦趴在马背之上，看不到常钰青的表情，听他如此问只觉得莫名其妙，冷笑道：“崔衍能喊你大哥，我为何叫不得别人大哥？”

说完又抬头冲唐绍义叫道：“大哥，崔衍在我营中，取了他来换我。”

唐绍义看着常钰青不语，只轻轻抬手，江北军骑兵顿时从四周围了上来，将常钰青的几十骑团团困在中央。

张士强立即掉转马头回营去取崔衍，一会儿的工夫便将被捆得粽子般的崔衍带了回来，叫阿麦道：“伍长！”

阿麦闻言又抬头，却是看向唐绍义，手上同时微微比着手势。

唐绍义默默看阿麦片刻，沉声道：“给他。”

张士强策马向前行了几步，提起身前的崔衍，将他掷于地上，对常钰青叫道：“崔衍在此！”

常钰青未动，他身边的亲卫却已拍马而出，来到崔衍身旁翻身下马，用弯刀将崔衍身上绳索一一割断，急声问道：“崔将军，可有受伤？”

崔衍不答，只是一把抢过那亲卫手中弯刀，起身跃至马上，挥着弯刀就要向唐绍义冲杀过去。

常钰青在后厉声喝道：“崔衍！”

崔衍这才百般不情愿地勒住战马，回身看常钰青道：“大哥，待我砍杀了这些南蛮子好出这口恶气！”

常钰青却喝道：“又要犯浑！你帐下将士的性命都不要了？”

崔衍心中悚然一惊，望一眼远处已经溃败逃散的北漠军队，乖乖掉转了马头，又将那地上的亲卫拉上马来，这才策马奔回常钰青身侧。

唐绍义依旧挺身安坐于马上，默默注视着场中众人，只冷声道：“放人！”

常钰青看看四周围了多层的江北军骑兵，笑道：“待我们出了你方军阵，自然会放人。”

唐绍义沉默不语，旁边张生却冷笑道：“你盘算的好买卖，放你们出去，你若又不放人了怎么办？”

常钰青笑笑，枪尖轻轻一挑，将阿麦头盔挑落在地上，又用枪尖点在她脖颈处，笑道：“现如今你们也只能信我。”

张士强眼见那闪着寒光的枪尖就抵在阿麦颈间，不由得大急，叫道：“休得伤我伍长，我换给你们做人质，你放了她！”

常钰青却是挑了挑嘴角，对张士强调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的分量可比不过你家伍长。”说着又看向唐绍义，轻笑道，“我说得是不是？唐将军？”

“他比我沉多了！”沉默已久的阿麦突然出声，她大头朝下被空了半晌，声音已经有些发闷，囔着鼻子说道，“上个月刚称过的，足足比我沉了十几斤。”

常钰青一怔，随即失笑，“这个笑话真不错。”

阿麦用手撑了马鞍，将上身抬起，侧头看向常钰青，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们放其他人离开，但是，你得留下。”

常钰青淡淡地看着阿麦，又听她冷笑道：“堂堂杀将，难道连从我这阵中独身而走的本事也没有？”

常钰青看阿麦片刻，突然微微一笑，答道：“好，就依你。”

说着又将阿麦摁趴在马上，抬头看向唐绍义，问道：“这样可行？”

唐绍义早已将麦常二人的谈话听得清楚，听常钰青问也不多言，只伸手轻轻一挥，江北军骑兵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常钰青众亲卫纷纷回头看向常钰青，见他轻轻点头，便齐齐策马向外冲去，反倒是崔衍拧着脖子不肯走，只是用破锣一般的嗓音叫道：“我不走。”

常钰青气得无语，阿麦倒是失笑道：“你看，不是我不肯放他，是他自己都不想走的。”

崔衍又叫道：“我留下来陪大哥一起走，我……”

“崔衍！”常钰青喝断他的话，冷声说道，“你若不走就下马，不要占了常岳的马！”

崔衍闻言一愣，那名叫常岳的亲卫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崔将军，少爷既然让咱们走就自有他的道理，莫要在这里惹少爷发火了。”

崔衍偷偷瞥一眼常钰青，果然见他剑眉微拧一脸怒气，当下不敢再争，只得恨恨拍马而走。待崔衍过去之后，那条让出的道路立刻又被江北军骑兵堵上，这次，阵中只剩常钰青一人一马。

远处还有着两军交战的喊杀声，可这阵中却是一片肃杀的寂静。几百骑兵团团将常钰青围在中间，却闻不见半点马嘶人沸，就连常钰青心中也不禁暗叹，这唐绍义治军果然有些手段，只不到两年工夫竟然就给南夏带出这样一支骑兵来，此人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见崔衍一行人已经远去，唐绍义冷声说道：“放人！”

常钰青没有接话，突然出手从阿麦靴中将那匕首摸出塞入自己怀中，然后不待阿麦发怒，又俯身凑到阿麦耳边低声说道：“你莫要以为我揣不透你那点心思，我今日便要你看看，我到底能不能一人一枪穿梭于万人之间！”

阿麦急道：“你放我下去，我不拦你就是！”

常钰青却笑道：“我若放你下去，你又怎能眼见我如何进出你这军阵如入无人之境？”

唐绍义那里见常钰青仍不肯放人，眼中凌厉之色大盛，提剑策马而出，缓缓向常钰青逼来。

常钰青虽看向唐绍义，口中却对阿麦说道：“从现在起你给我老实地趴着，若起一点心思，我必重手杀你于马上！”他声音虽低，却是说得坚定无比，听得阿麦心中一悚，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马鞍边角。常钰青见她如此反应，不由得微微勾了勾唇角，当下一敛心神，挺枪直向唐绍义冲了过去。

阿麦趴在马上不敢抬头，只闻得头上枪剑相击之声频起，一时打得激烈无比。若论武力，自是唐绍义稍逊一筹，可常钰青马上还有一个阿麦在那里趴着，必然影响到了他长枪的灵活。可也恰恰是因阿麦趴在常钰青马上，又成了唐绍义的掣肘，唐绍义长剑几次从常钰青身前划过，唯恐伤到阿麦，半路上又强自收了回来。

他二人打得精彩无比，阿麦一直大头朝下地趴在马背之上却受不了了，于是嘶哑着嗓子大叫：“大哥，放他走！”

常钰青与唐绍义二人俱是一愣，策马分开身来，常钰青伸手将阿麦扯起身来，见她已是被控得满脸通红，眼中带了血丝。

阿麦双手一把抓住常钰青胸前铠甲，再不肯俯下身去，只是叫道：“我送你出阵，待出了阵你再放我！”

常钰青心中起疑，微眯了眼仔细去瞧阿麦神色，“你送我出阵？不怕被人告你通敌？”

阿麦刚要答话，却突然仰起了头，腾出一只手来捂住了鼻子。常钰青瞧得奇怪，忍不住伸手去撩她那手腕，见阿麦鼻中竟然流出血来，不禁问道：“怎么出了鼻血了？”

阿麦气恼地甩开常钰青的手，将鼻孔死死摁住，闷声道：“你大头朝下待半天试试！”

常钰青一时失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绍义也已发现阿麦鼻子出血，急声问道：“阿麦，怎么了？”

阿麦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发现那血已是自行停了，连忙回道：“没事，大哥，我送他出阵，你赶紧整顿各营人马，以防北边常钰宗生变！”

唐绍义勒马回身，注视阿麦片刻，道：“好，我让人假借追击之名护送你出营。”

阿麦应声道：“好！要张——士强送我即可！”

唐绍义点头，目光一转，又凌厉地看向常钰青，说道：“常钰青，望你信守承诺，出阵后即放了阿麦！阿麦若有长短，我定屠尽你北漠！”

常钰青听罢冷笑道：“你若重诺，我必重诺！”

唐绍义沉声不语，策马缓缓让开，在他身后，列阵齐整的江北军骑兵分向两边，让出一条通路来。

常钰青笑笑，将长枪往地上一扎，忽地抓住阿麦手臂将她甩向马后，让她跨坐于自己身后，又将她双手从自己腰侧扯过来用衣带牢牢缚在身前。如此一来，阿麦对常钰青成了紧抱之势，连脸颊都已是紧贴到了他后背，当即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常钰青这才取枪，笑道：“只是用你防一防冷箭而已，他们若是重诺，你自然会毫发无伤。”

唐绍义早已看得怒极，若不是阿麦一直用眼神压制，他早就挥剑砍过来了。现如今，唯有用力攥紧剑柄，沉默地坐在马上。

常钰青含笑瞥一眼唐绍义，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阵外驰去。骑兵阵中果然再无人阻拦，待出得阵来都是步兵交战，如何能拦得住常钰青，阿麦生怕他杀戮普通兵士，急声道：“休得伤我兵士！”

常钰青笑了笑，虽未答话，不过下手间已是缓和不少，多是只将拦击的士兵挑翻了了事。后面已有百余骑紧紧围追了上来，常钰青趁着空当回头瞄了一眼，笑道：“戏做得倒是像回事。”

却不闻身后阿麦应答，常钰青正奇怪间，突听得阿麦急声叫道：“不好，他们搭弓了！”

常钰青还未反应，阿麦已是紧贴他压下身来，两人刚齐伏在马背之上，身后的羽箭已是到了，一连几支均是紧贴着马侧擦过，凶险万分，显然丝毫没有顾及阿麦尚在马上。

如此情形，饶是常钰青一时也有些疑惑，回身看去，却见被阿麦叫做张士强的亲卫一边挥刀砍向他身侧的张生，一边急声向阿麦示警道：“伍长快走！张生要趁机杀你！”

话未说完，张生一刀已将张士强击落马下，带着人又向常钰青和阿麦围追过来。

常钰青反手挥枪拦下一支射过来的羽箭，问阿麦道：“怎么回事？”

阿麦冷笑一声道：“那人便是宛江舟上撞我之人，这次怕也是想要趁机杀我而已，既击杀了你这名震四国的杀将，又趁机除了我这个心腹之患，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不为？”

常钰青听她这样说，来不及细想，略一思量，拔出弯刀划断阿麦手腕缚带，将其提到身前坐定，叫道：“你来驭马！”

说完转回身用枪护住两人身后，将射过来的羽箭一一扫落。

阿麦也不推辞，扯过缰绳，直接策马向阵外冲去。后面追击的有百余骑，不时地分散聚合对常钰青两人进行围追堵截，箭如雨林凶险万分，阿麦只得不时地策马变化方向，不知不觉中竟弃了最初的北向，转而向东南而走。

那座下的照夜白虽是神骏，但毕竟身上骑了两人，之前又是随常钰青长途奔袭，早已有些疲乏，现如今虽还能勉力支持，却没了往日神勇，跑了半日也没能甩开身后追兵，马力却已渐渐耗尽。

前方已近河道，身后追兵稍远。常钰青心中略静，察觉到两人一马竟是奔了东南而来，心中忽地一动，疑心顿起，伸手便按向阿麦肩膀，却扑了个空。此时身前的阿麦早已转过身形，迅疾地从常钰青腰间抽出弯刀，刀锋一反，就势向他腰腹间抹了过来。常钰青一时措手不及，手中长枪近身又不得施展，只得猛地向后仰身，就势翻落马下，怒道：“麦穗！你又使诈！”

阿麦又策马向前冲了一段，这才勒缰转回身来，看着地上的常钰青轻笑道：“兵不厌诈！”

常钰青已将怒火压了下去，只是看向阿麦，冷声问道：“那张生和你并无旧隙？”

阿麦答道：“他若有，唐大哥又怎么会要他来追击？还有什么不甚明白的，尽管问就是。”

常钰青目光更冷，又问道：“那日舟上推你之人也不是他了？”

阿麦笑道：“难不成常将军未曾听过江北军骑兵之中有个拼命张郎？张生一直跟在唐大哥手下，怎么会同在那舟上！常将军的眼神着实不好。”

常钰青听得又羞又恼，竟觉得胸口早已完好的箭伤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听得身后又传来阵阵马蹄之声，冷笑一声道：“我猜你此刻据实相告也没有存什么好心思，是为了拖延时间吧？”

阿麦笑了笑，坦然承认道：“不错。”

常钰青看着阿麦嘿嘿冷笑，阿麦正戒备间，却见常钰青突然解盔脱甲起来，阿麦转头扫一眼旁边河道，激常钰青道：“难不成堂堂杀将，竟然要丢盔弃甲遁水而逃吗？”

常钰青丝毫不理阿麦的嘲讽，只是快速地将沉重的盔甲通通脱掉，抬头问阿麦道：“我只问你，可是已放了崔衍他们？”

阿麦点头道：“一个莽夫崔衍换来杀将常钰青，自是划算。”

常钰青忽地笑了一笑，将两指含入口中打出一个响亮的呼哨。

阿麦心中一惊，身下的照夜白已是向着常钰青奔去，阿麦连忙勒缰，那照夜白却不肯受她驾驭，连连尥起蹶子几乎将她摔下马来。片刻间，阿麦连人带马到了常钰青身前，慌急之中，阿麦俯身挥刀便砍，却被常钰青一把抓住手臂从马上扯了下来。

常钰青朗声笑道：“一起下水吧！”说完竟用双手紧抱住阿麦腰身，向河岸下滚去。

此河却不同于河宽水缓的子牙河，因地势原因，虽不甚宽却是水流湍急，两人一入水中便被水流冲出去老远。常钰青早非清水河之中的那个旱鸭子，自是无事，可阿麦身上却还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饶是她水性再好，也被拖得向河底坠去。待后面张生等人赶到河边，再搭弓瞄准，河面之上早已没了阿麦与常钰青两人的身影。

军士在岸边发现了常钰青的盔甲，叫道：“只是常钰青的，并无麦将军的。”

张生听得心中更沉，冷声吩咐道：“分出一队回去禀报左副将军，剩下的都随我沿河岸去下游搜寻！”

当下有一队骑兵掉头回行，张生带余下几十骑沿河向下游找去，刚行得不远，张士强骑马奔了过来，急声直问张生道：“伍长呢？”

张生垂着眼帘沉默不语，张士强嘶声又问道：“我问你，伍长呢！”

张生这才抬眼看向张士强，见他眼圈俱已红了，瞠目盯着自己，只得答道：“阿麦，被常钰青扯落河中了。”

张士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从马上向张生直扑过去。两人从马上滚落地上，张士强将张生压于身下，用手肘压住张生脖颈，怒声质问道：“你不是说会确保伍长没事吗？你不是说没事吗？”

张生平摊双手并不挣扎，困难地答道：“阿麦水性极好，落入河中也不会有事的。”

张士强挥拳给了张生脸颊一拳，愤怒道：“你胡扯！她身上还有几十斤重的盔甲，落入河中怎会无事，啊？怎会无事！怎会无事！”张士强嘶声喊着，一拳接一拳地向张生打去，眼泪终忍不住滴落下来。

张生不躲不避，任他打着，旁边的军士终看不下去了，上前将张士强拉起，又有人去扶张生，问道：“大人，您没事吧？”张生一把推开身旁那人，坐在地上默默地擦着嘴角的血。前面有军士骑马奔回，禀道：“大人，再往前山势陡峭，无法行马。”

张生沉声说道：“下马！步行！”他转头看向被人钳制住的张士强，道，“放开他！”旁边军士犹豫了下才将张士强放开。张生默默看满面悲愤的张士强片刻，说道，“我定会将你的伍长还你！阿麦若有失，我拿命偿你！”说完，用手撑着地站起身来，也不上马，只跛着一只脚沿河边向下游而去。

第五章

相处 计破 承诺

张生与张士强领了军士沿河寻找阿麦暂且不提，只说唐绍义在中军得到军士回报说阿麦落入河中生死不明，心中似被重锤猛然捶了一记，只觉闷痛无比，一时竟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耳边只响着那夜在泰兴城外阿麦唤住他说的话：“大哥，不是你一定要活着，也不是我一定要活着，是我们，是我们一定要活着！”

一旁的卫兴与林敏慎听得也是心惊，林敏慎看着那军士连声问道：“怎会落入河中？那常钰青呢？”

军士答道：“远远看着是常钰青将麦将军扯落河中，待我们赶到河边时，岸上只余下常钰青的盔甲。”

卫兴看了看堆在地上的盔甲，精钢而制的锁子甲，正是北漠制式。

林敏慎见常钰青既然卸甲，必是有所准备地落入河中，只是阿麦全身铠甲地下去，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知唐绍义素与阿麦交好，现见唐绍义一直沉默无声，不禁转头向他看去。

唐绍义面上不见悲喜，只缓缓将视线从常钰青铠甲上移开，转身对卫兴道：“不管常钰青是生是死，我们只对外宣称他已被我军擒杀，再找与他身形相似之人穿上这套铠甲，缚于我军阵前，乱敌军心，激常钰宗、崔衍出战！”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意外，想不到唐绍义竟只字不提阿麦。

唐绍义未理会众人的讶异，继续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休整各营兵马，趁崔衍残部收拢不及，常钰宗又军心不稳之际，一举将鞑子歼灭。”

卫兴点头称是，一面着人去办此事，一面又派人去嘱咐张生，沿河搜救阿麦。

唐绍义从卫兴处出来，刚行几步便听身后有人唤他，林敏慎从后面追了上来，看了看唐绍义神色，关切问道：“唐将军，你没事吧？”

唐绍义淡淡一笑，反问道：“我能有何事？”

林敏慎看唐绍义片刻，犹豫一下，才又说道：“麦将军那里……”

“林参军！”唐绍义突然打断林敏慎，说道，“既是军人，战死沙场便是常事，有何好说的？”

林敏慎被他说得无言，唐绍义转身离去，直走到坐骑旁，抬脚踏入马镫，又用双手抓了马鞍，竟几次用力才翻上马背。林敏慎在后面看得摇头苦笑，心中竟也腾起一阵悲凉来。

阿麦再睁开眼时已是深夜，深邃的夜空被繁星映得发蓝，星光透过头顶的枝叶洒下来，显得有些斑驳。阿麦觉察到身下的触感不太对劲，抬了手刚想动，耳边突传来常钰青冷冷的声音，“别动！”

阿麦身体下意识地一僵，没敢动，眼珠却四下转着，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躺在地上，而是躺在一棵大树的树杈处。只一个枝杈处就能让她平稳躺了，可见这树很粗大。过了片刻，阿麦等不到常钰青的动静，忍不住微微转头向他刚才发声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他坐在稍高一些的大树桠上，正埋头包扎肩膀处的伤口。

常钰青抬头瞥见阿麦看他，淡淡解释道：“我火折子在水里丢了，我看你身上也没有，夜里没法生火，树上还安全些。”

阿麦轻轻地“哦”了一声，手抓住树干小心地坐起身来。她身上的铠甲早已没了，只穿着南夏军中制式的军装，还半湿着，粘在身上让人感到很不舒服，阿麦微微皱了皱眉头。她看了看四周，像是片山林，耳边还能听到隐隐的水流声，应该是离河边不太远。

常钰青肩上的刀伤已包扎完毕，也不说话，只冷眼瞧着阿麦，见她对自己身体的状况丝毫不以为意，只是默默打量四周的环境，忍不住低低冷笑了两声。

阿麦转脸看向常钰青，见他仍赤着上身，左肩处用白色布带缠了个严严实实，上面还星星点点地透着些深色，像是渗过来的血迹。

常钰青顺着阿麦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再抬脸时嘴角上已是带了些戏谑，问阿麦：“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阿麦瞥一眼常钰青，平静地说道：“君子不乘人之危。”

常钰青扬眉，挑衅，“谁说我是君子了？”

阿麦不以为意，淡淡笑了笑，说道：“多谢你救了我性命。”

常钰青听了此话眉眼却是一冷，冷声说道：“我本来没想救你，你不是水性好吗？我就让你直接沉底死在水里。”

阿麦轻声道：“可你还是把我捞上来了，所以，我还是要感谢你。”

常钰青闻言一怔，忽地笑道：“我救你也没安什么好心，只是觉得就这样淹死你反而太便宜你了。”

阿麦默默看常钰青片刻，突然嗤笑道：“活着总比死了占便宜，是不是？”

常钰青也沉默了片刻，只是看着阿麦，忽地咧嘴笑了一笑，坐直了身子说道：“你这里总是要记我的救命之恩，我要是再推辞也是不好，既然这样，我就认下了你欠的这份恩情，只是问问，你要怎么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呢？”

阿麦却没想到他突然这样问，略微一愣，正色说道：“他日战场之上，你若落人我手，我必留你一命。”

常钰青听了嗤笑道：“你的话，我若再信便是傻子。”

阿麦淡淡道：“信与不信在你，说与不说在我。”

常钰青不置可否，阿麦也不再说，只用手扶住了树身往下探头，见这棵树既粗又直，树杈离地甚高，不知常钰青是如何将她弄上来的。

常钰青只道阿麦想要下去，出声说道：“你若是不怕摔，直接跳下去便可。”

阿麦转头看常钰青一眼，手下反而将树身抓得更紧。常钰青见她如此反应，不禁想笑，唇角刚勾了一勾却又收了回来，只抿着唇默默看着阿麦一举一动。

阿麦那里虽抓紧了树干，却仍觉得有些眩晕，心中暗觉奇怪，往日站于悬崖之上都不觉如何，今日怎么只在这树上便有些畏高了？林中有风，她身上衣服又是半湿，小风一吹只觉得冷，转头看常钰青，见他依旧是赤着臂膀，忍不住问道：“你可觉得冷？”

常钰青被问得一怔，答道：“还好，你觉得冷？”

阿麦点了点头。

常钰青想了想，说道：“许是你湿衣穿在身上的缘故。”他指了指晾挂在树枝上的衣衫，又调笑道，“本想把你衣服也一起晾上的，可又怕你醒了以后害羞，便也没脱。你现既觉得冷了，不如像我一样脱光了晾一晾好了。”

阿麦听了也不反驳，反而是闭上了眼。常钰青瞧她奇怪，生怕她再耍诈，心中又提防起来，可等了片刻也不见阿麦动静，反而见她身体隐隐晃动起来。

“阿麦？”常钰青出声叫道，见阿麦依旧没有回音，不由得从树丫处站起身来，戒备地向阿麦处探了探身，嘴中却说道，“阿麦？你休要使诈，小心白白摔了下去。”

阿麦终有了些反应，缓缓抬头看向常钰青方向，喃喃道：“常钰青，我……”

常钰青扬眉，“嗯？”

阿麦却再无下言。常钰青正奇怪间，突见阿麦身体猛地往后一倒，竟直直地向树下栽去。常钰青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伸手便去拽阿麦，谁知非但没有将阿麦拽住，反而被她带得也向树下栽了下去。常钰青不及思考，急忙将阿麦扯入怀里抱紧，同时腰腹用力一拧，翻过身来以自己背部着地，又带着阿麦在地上滚了两滚，这才卸去了下落的势道。

肩上刚刚包好的伤口再一次被扯裂，常钰青这才后悔起来，心中只念：“坏了！又着了这丫头的道！”

谁知伏在他身上的阿麦却仍是没有动静，只听得呼吸声甚是急促，常钰青心中诧异，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果然触手烫人，竟是高烧起来。难怪会从树上栽下，原来不是使诈，而是烧得失去了意识。常钰青将阿麦从身上移开，俯身看了看她，略一思量便将她从地上扶起，因他一侧肩膀受伤，若要将她抱起已是有些吃力，干脆就将阿麦往另一侧肩上一扛，转身疾步向河边走去。

离河边不远零零散散地住着几户人家，常钰青早在上岸之前便已看到，只是因不想被人发现才带着昏迷的阿麦进了山林。现如今阿麦烧得如此厉害，再也宿不得林中，他也只能带着阿麦过去投宿。

山林边上，常钰青停了停，先把阿麦身上的军衣脱了藏好，只留她身上中衣，又将她的发髻打散放下，这才又重新扛了起来，拣了家最靠山林、房屋也很破旧的庄户，上前拍门。

直拍了半天，院中的狗也跟着叫了半天，屋中才有动静，一对老夫妇打着灯笼相携着出来，走到院门处却不开门，只问是谁。

常钰青的瞎话早已编好，只说是一对访亲的夫妻，在船上遭了水贼，非但财物被抢了一空，人也被贼人扔下了船。他还好，只是受了些伤，妻子却因呛了水发起高热来，野外天寒，妻子实是受不起了，只得来求借宿一晚。

那老夫妇听常钰青说话温文有礼，便给他开了门，举着灯笼一照，见他虽是赤着臂膀，面貌却是俊逸非常。旁边托抱着披头散发的妻子，头倚在他的肩上，眼睛紧闭，双颊赤红，果然已经烧迷糊了。

那老夫妇连忙将常钰青让进门，常钰青虽说有间柴房便可，可这对老夫妇却心地甚好，不忍心看阿麦如此模样再睡柴房，说家中只他们两人在家，儿子参军未归，屋子还空着，他们去儿子屋中睡即可。

常钰青嘴上称谢，动作却不拖拉，将阿麦抱到屋中床上，又问那老妇能否烧些热水来给妻子喝。那老妇忙去了，过了一会儿便端了一大碗热姜汤来，说是先给阿麦喝了发汗，若要寻郎中，只能等天明去镇上寻了，附近村中并无郎中。

常钰青应了，将阿麦扶起给她灌下姜汤，又用被子给她盖严实了，这才回身向那对老夫妇道谢，说因身上钱财都被水贼抢了去，只得等以后再图报答了。几句话说得老夫妇很是不好意思，反而直说自家穷困，实在没什么好的待客，又替常钰青骂了那子虚乌有的水贼几句，这才回屋睡觉。

常钰青待他们走了，又侧耳听了一听，听那两人的确是回了主屋睡觉，这才在阿麦身边坐下，不时地更换着阿麦额头上的湿手巾，默默等着天明。

阿麦虽然烧得糊涂，却也不是一直全无意识，常钰青和那对老夫妇的对答也是听进去几句，只是哑声叫常钰青道：“莫要胡乱杀人。”

常钰青开始并未听清，待凑近了阿麦嘴旁才听得清楚，知她是怕自己会杀了这对老夫妇灭口，不禁低声笑道：“你什么时候这样心善了？先别管别人，顾得你自己就好了。”

听他这样说，阿麦心中一松，不再费力提着精神，头一偏，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麦很少能睡得这样熟，因一直是假扮男装，不论是早前流浪时还是后来进入军中，她总是睡得很警醒，稍有动静便会惊醒过来，像这样睡得毫无防备的时候极少，也就是在盛都商易之侯府中有过几日这样的时光。

这样一睡就是两日多，再醒过来时已是正午，常钰青仍在床边坐着，脸上已有了一层短短的青胡楂。看到阿麦睁开眼，常钰青咧嘴笑了笑，却说道：“你说你长年都不见长胡须，连喉结也没有，他们怎会看不穿你的身份？”

阿麦久睡乍醒，目光还有些迷离，只安静地注视着常钰青，像是并未听清常钰青的问话。

常钰青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短衫，笑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依旧英姿潇洒，气宇轩昂？”

这句话阿麦倒是听清楚了，不禁莞尔，轻声道：“还不错。”

外面有人拍门，那老妇端了一碗黑糊糊的汤药进来，见到阿麦醒来，脸上也是一片喜色，说道：“小娘子醒了就好，这汤药可就好喂多了。”

常钰青笑着道了声谢，接过药碗来，又将阿麦从床上扶起小心地将药喂下。

那老妇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向阿麦赞常钰青道：“小娘子好福气，嫁了这样一个体贴郎君，真是羡煞老婆子了。”

阿麦听得哭笑不得，神情颇为无奈。

常钰青似笑非笑地瞥一眼阿麦，对老妇笑道：“她却总是不肯知足，时不时就甩脸子给我瞧。”

老妇也跟着笑起来，说道：“小娘子一准是脸皮子薄，受不得小郎君玩笑。”

阿麦知常钰青定是向这对农家夫妇隐藏了身份，也不便揭穿他，只面无表情地听着常钰青与那老妇说笑。那老妇与常钰青谈笑了几句，忽地一拍巴掌，叫道：“哎哟哟，你瞧我这老婆子的记性，只顾着说话了，竟然把要紧事给忘了。”

老妇说着，从腰间摸出两个银锭来交给常钰青，交代道：“镇上只一家石记当铺，石掌柜说小郎君的玉确是好玉，偏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实是不愿收这些东西的，如果小郎君非要当，也只能给这些了。俺家老头子和他活说着呢，如果小郎君不满意，三天之内可拿银子将玉换了回来。”

常钰青随意地掂了掂那两锭银子，笑道：“这样便够了，多谢您二老了。”

那老妇笑笑，又从怀中掏出张纸来递给常钰青，道：“这是沈郎中新开的方子，他说小娘子若是今日能退了高热醒来便无大碍了，换了这个方子调理便可。只是小娘子受寒已久，须得慢慢调理才行。”

常钰青将那方子接过，大略地扫了一眼，笑着收入怀中，又将那两锭银子分了一锭交给那老妇，说道：“还得烦您去把沈郎中的诊金和药费还了。”

那老妇叫道：“只不过吃了他两三服药，哪里要得了这许多。”

常钰青笑道：“剩下的是我们夫妻答谢您二老收留照看之恩的。”

老妇听了很是不好意思，忙推辞道：“救人之急是俺们的本分，哪里能收您的钱财！”

无奈常钰青坚持要给，那老妇这才万般感谢地收了，忙又要出去杀鸡给阿麦补身子，常钰青笑笑便由着她去了。

阿麦一直怕自己的嗓音露马脚，待那老妇出门，才颇感意外地打量着常钰青，说道：“看不出你竟如此懂人情世故。”

常钰青失笑道：“你当我如何？难不成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只知嗜杀的莽夫？”

阿麦移开目光，淡淡答道：“看你在汉堡的行事，还以为你会先杀了他们灭口。”

常钰青闻言一怔，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冷着脸默默看了阿麦片刻，这才说道：“不错，我是有杀将之名，可你阿麦也不是手指纤白的闺中弱女，之前的暂且不说，只说你伏杀钰宗三万骑兵，又将崔衍几万大军引入死地，你的手上就能比我干净多少吗？”

阿麦转过头看向常钰青，只见他目光锐利。

阿麦镇定答道：“我早前的营官陆刚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既来从军，便要有马革裹尸的准备。军人战死沙场是本分，沙场之上，我杀人不悔，被杀不怨，可你却纵兵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汉堡百姓何辜，要受灭城之灾？”

常钰青冷笑道：“我只道你是个不拘世俗的奇女子，不想也这样妇人之仁，亏你还为一军将领，难道连《孙子兵法》都未读过？我领军千里孤入，疾战则存，反之则亡。再者，战场上以气势为先，屠城，不但可以激发军队士气，还可以使自己的军队没有后顾之忧。有如此多好处，我为何要惜敌国之民？”

阿麦应声接道：“只望他日你北漠百姓被屠，你还能如此看待！”

常钰青听得恼怒，眼中杀机一闪而过，阿麦正全神戒备着，却见他忽又笑了，只说道：“你终究还是个女人而已。”

阿麦并不争辩，只转开视线不再看他，常钰青也是无话，屋中顿时静寂下来。院中那老妇赶鸡抓鸡的热闹声音却是清晰地传了进来，像是那鸡在老妇的追赶之下飞上了墙头，老妇气得直喊丈夫上墙去捉，那老汉上得墙去却将鸡轰到了院外，引得那老妇一阵骂。

不知怎的，常钰青和阿麦均一时听得有些入神，似是忘了刚才的争执。

晚上，那老妇端来的饭菜中果然多了一大碗鸡肉。

阿麦虽在病中，胃口却好，足足吃了大半碗，直把常钰青看得目瞪口呆，终于忍不住也伸筷夹了一块尝了尝，只觉那滋味实算不上如何，不知阿麦为何会吃得如此香甜。

阿麦吃饱放下碗筷，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看向常钰青，问道：“夜里可是要离开了？”

常钰青看阿麦一眼，笑问道：“怎么？还没住够？”

阿麦并未答言，过了片刻，突然说道：“若是要我这样装扮，你还不如直接在这里杀了我好。”

她身上的军装早已被常钰青脱下藏在了林中，现在身上穿的是那老妇给找出的一些旧衣裙，这样一身农妇打扮看起来多少有些别扭。

常钰青沉默片刻，出言问道：“只是因为这身衣裙？”

阿麦道：“我落入河中，军中必然会派人沿河搜寻，你让我穿这样一身衣裙，若是被人看到，我该如何解释？”

常钰青却是笑了笑，说道：“这岂不是正好？你我皆不愿遇到江北军中之人，行起路来便要少许多麻烦。”

阿麦不言，只是把木筷往桌上一放，默默走到床边坐下。

常钰青见此，又问道：“当真不走？”

阿麦坚定答道：“不走，你以此辱我，不如杀我。”

常钰青耐性将近耗完，冷声道：“阿麦，你当我真舍不得杀你？”

阿麦扬眉看向常钰青，挑衅般说道：“那你就杀我。”

常钰青冷冷看着阿麦，虽未言语，心中却显然已经动怒。

阿麦却是嗤笑一声，说道：“杀不杀随你，我却是死也不肯穿这身衣服出去的！”

说完，竟然一掀被子躺下了。

常钰青看着阿麦躺在床上的背影，忍了又忍才将怒气压下去，问阿麦道：“你要怎样？”

阿麦头也不回，只是闷声答道：“我要换回男装。”

常钰青指着屋角衣柜说道：“那里面便有这家儿子留下的衣衫，你找一身穿上便是！”

阿麦却使性说道：“不管什么人穿过的也要我穿！你明日叫那老头去镇上给我买身干净衣衫，我自会同你走。”

此话说出，身后常钰青久无动静，阿麦正等得忐忑，身上被子猛地被撩开，阿麦大惊回身，见常钰青已立在了床头，瞅着她问道：“麦穗，你这是向我撒娇？”

阿麦尚未及回答，常钰青已是抓住她身前衣襟一把将她从床上拎起，冷声说道：“只可惜你实不擅长这个，难免太过做作了。你这样的女人，就是扒光了你，你也是敢照常出去的，今天为何偏偏和一身衣裙较上劲了？嗯？麦穗，你又算计着什么？”

常钰青的语调虽轻，眼神却锐利无比，仿佛能直直看入人的内心去。阿麦努力控制着激烈的心跳，面上只做出平静神色，淡然问道：“我性命都已在你手里，还能算计些什么？”

常钰青却是盯着阿麦的眼睛说道：“你这女人的话，最不可信。”

阿麦反问道：“既不可信，那你还问什么？”

常钰青默默看阿麦片刻，忽地笑了，说道：“阿麦，你在故意拖延，是不是？”阿麦心中一凛，又听常钰青继续说道，“从一开始你便在拖延，是不是？你只不过烧了一夜，却足足睡了两天多，你这样的体质何至于此！我也是一时疏忽了，只道你是高热烧得身体虚弱才昏睡不醒，现在想来应是你故意放纵自己沉睡吧？”

常钰青面上虽笑着，可抓着阿麦衣襟的指节却力道十足。他微眯眼睛打量着阿麦，“难怪今日你醒来也老实得很，丝毫没动溜走的心思，我还奇怪你麦穗何时变得这样乖顺了，原来如此……”

阿麦知常钰青心中怒极，一点不敢动弹，只平静地看着他。

常钰青又说道：“你故意拖延，不想让我归入军中，是欲趁我不在激钰宗出战？那你怕是要失望了，钰宗虽无大才，年少老成却是当得起的，我不回军中，他只会更加小心守营，唐绍义能奈他何？”

常钰青缓缓说着，另一只手却是抚上了阿麦喉咙。

“常钰宗不会受激出战，崔衍却会！”阿麦突然出声说道。

常钰青手指忽一用力，阿麦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听常钰青寒声说道：“难怪你会如此轻易地放了崔衍。”

阿麦强自忍下咳嗽，笑道：“我好容易逮得崔衍，自然要将他物尽其用。只一个常钰宗自是不会轻易出战，可身边若是多了一个冲动好战的崔衍，再加上你久不回营生死难定，那可就要说不准了。”

常钰青怒极而笑，道：“好你一个麦穗，竟算计了这许多！”常钰青忽地将阿麦扯近，贴近了她脸庞，嘲道，“麦将军可真是舍得下本，我那样口对口与你喂药，你却也能忍得过！”

阿麦反唇相讥道：“常将军也不容易，对一个敌军将领也能这样悉心照料，实不符你杀将名号！”

常钰青脸色一变，掐着阿麦喉咙的手指渐紧，最终冷静下来，将阿麦松开。他刚一松手，阿麦便蜷着身子咳倒在床上，好半天才平复下来，脸色依旧涨红着，抬头看向常钰青。

常钰青坦然承认道：“不错，我是对你有意，那又如何？”

阿麦未想到他会如此坦直，一时有些愣怔。

常钰青又说道：“阿麦，你是赌我不舍得杀你？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我赌你不能杀我。”阿麦平静答道，“事已至此，你杀了我又能如何？你虽行事乖张，但却不是任性放纵之人，与其杀我以泄一时之愤，不如留着我来换更多利益。”

常钰青嗤笑，反问道：“我不是任性放纵之人？这种说法我倒是头次听见。我便是非要杀了你泄一时之愤，你又能怎样？”

阿麦笑笑，答道：“我又能怎样？愿赌服输罢了。”

事已至此，常钰青反而完全冷静下来，走到一旁坐下，默默地看着阿麦不语。他这样看着阿麦，反而将阿麦看得心虚起来，不知他心中如何打算。两人就这样相对默坐半晌，常钰青才轻叹一口气，开口问道：“说吧，你是如何打算？”

阿麦微微扬眉，常钰青嘲道：“你心中自然早有打算，不然又怎会如此老实地认账，不如现在一起都讲了出来，你我也好谈谈条件。”

阿麦心中总算是一松，说道：“常钰宗驻军北部乃是雁山，他若溃败必会退向山上，唐绍义为求稳只会围山不攻。你若赶回及时，还有机会带着常钰宗的残部突围出去。”

阿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只默默地注视着常钰青，等待着他的反应。

常钰青嗤笑，反问道：“你又如何算得这样肯定，钰宗即便出战也不见得一定是败，再说就算是败了，就一定会逃上雁山吗？”

阿麦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常钰青，过了片刻，便又听常钰青问道：“你的条件呢？”

阿麦答道：“你放我回营，我放你人山。”

常钰青笑道：“你放我入山？唐绍义便是能将那山围得铁桶一般，又如何能挡得住我？”

阿麦盯着常钰青，淡淡说道：“自是挡不住你，却可挡得住常钰宗的残军。”

常钰青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问道：“你敢私放敌军？”

阿麦笑笑，答道：“平日里自然是不敢，可现如今性命在人手上，不敢也得敢了。”

常钰青沉默片刻，忽又问道：“我如何信你？”

“事到如今，你也只能信我。”阿麦答道，她沉吟片刻，又说道，“你身上匕首是我父亲遗物，重过我性命，我以它之名起誓，你若放我回营，我放常钰宗残军下山！”

常钰青自是知道阿麦看重这把匕首，但若说她会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却是不信的，因此只是笑道：“匕首是要抵在我这里的，不过，我却不怕你失信，若你这次再敢毁约，我便让全军将士在山上齐声喊：‘江北军中麦穗是个娘们儿！’”

阿麦一时气得无语，只恨恨地瞪着常钰青。

常钰青又问道：“你一直拖延时日，原意为何？若我今日没有察觉，你还会继续拖延下去？”

阿麦嘿嘿冷笑两声，答道：“那是自然，只要我拖得你一日，你那北漠军便要消减一分，我何乐而不为？”

常钰青却是不恼，看阿麦片刻，突然问道：“江北军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如此为他们卖命？”见到阿麦脸上明显一怔，又接着说道，“看你身量体形，显然不像是南夏人，你到底是哪里人？怎会又成了陈起的旧时故友？”

常钰青一直盯着阿麦，见她面色虽平静，眼中情绪却是几次变换，最终转过头去淡淡说道：“常将军不忧心军中将士还能剩下几人，却有闲心问起我是哪里人来了，当真可笑。”

常钰青笑笑，却不再问，只从床边站起，说道：“那好，咱们就此别过。待我回到军中以鸣镝为信，我佯攻一侧，你将另一侧守军调开，放我军下山。”

阿麦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当下，常钰青独自一人离去。阿麦又等了一会儿，才从屋中衣柜中翻找出一身男子衣衫来，顾不上好坏，只里里外外穿戴好了，偷偷出门摸到河边，沿河逆流而上。

再说沿河搜寻的张生与张士强等人。因河岸陡峭难行，又要在河中仔细搜寻，速度便慢了许多。就这样直找了三日仍不见阿麦踪影，众人脸色愈加沉暗，心中均觉阿麦已是生还无望。只是张生与张士强二人仍不肯放弃，尤其是张士强，只坚持说着伍长不会死。

众人不敢说什么，只好继续搜寻。

谁知到第四日一早，阿麦竟活生生地自己站在了他们面前。

张士强一时又惊又喜，连话也说不出来了。阿麦笑笑，搡了张士强一把，笑道：“怎么？才几日不见就不敢认了？”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张士强眼圈竟然刷地红了起来。阿麦哭笑不得，当着这许多人也不好说些什么，便转头叫张生道：“张大哥，辛苦你了。”

张生也愣愣地看了阿麦片刻，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喃喃说道：“总算是有了交代……”

阿麦一时未能听清张生说些什么，问道：“什么？”

张生却说道：“麦将军回来便好，大将军和唐将军那里都很担心将军，若是麦将军身体没有大碍，还请将军赶紧回营。”

阿麦点头，问张生道：“大军现在何处？”

张生答道：“前一日军中来人通报说是已北上与常钰宗交战，现在不知到了何处。”

阿麦看了看四周，见并无马匹，不禁问道：“马呢？”

张士强抢先答道：“沿河有处地势太过陡峭，战马过不来，张大人便让大伙步行翻越过来的。”

因阿麦是坠入河中被水流冲向下游，后来又被水灌晕了过去，全靠常钰青带着才上得岸去，她自己并不知道沿河地形，现听张士强说才明白过来为何张生等人搜寻了几个日夜才不过走到这里。阿麦知顺水过那几重山不过是一会儿工夫的事情，可若是沿着河岸翻过那几座山去却是难了又难了，难怪众人模样狼狈至此。思及此，阿麦不禁又看向张生，见他身上满是泥污，那条伤腿更是被泥水污得看不出颜色来，阿麦心中感动，郑重向张生行礼谢道：“多谢张大哥救助之恩！”

张生忙闪身躲避，说道：“麦将军快别这样，折杀我了。”

阿麦笑笑，不再多言。略一思量后，她吩咐众人陪张生在后面缓行，自己则带了张士强翻山向军中急赶。

亏得张士强的脚力早已跟着阿麦练了出来，又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虽之前已是困乏至极，却仍是咬牙紧跟在阿麦身后未曾落下过。两人这样疾行了两个日夜才赶回军中，唐绍义果然是已经率军将常钰宗残军围困在了雁山之上。

阿麦与张士强两人已累得不成人形，阿麦纵然强悍也是个女子，又是大病初愈，身体累得已近虚脱，全靠身旁张士强架着才来到唐绍义帐中。唐绍义几步上前用力握住阿麦双肩，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两遍，这才哑声说道：“活着就好。”

虽只短短不过四个字，听入耳中却不禁让人动容。

阿麦咧嘴笑笑，忍下眼底湿意，说道：“大哥忘了？泰兴城北我曾与大哥说过的，我们都要活着！”

唐绍义也浅浅笑笑，双手用力握一握阿麦肩膀，强压下将阿麦拥入怀里的冲动，将阿麦扶到一旁坐下，转头吩咐亲兵去端饭食，又对立于一旁的张士强说道：“不必拘礼，随意坐下便是。”

张士强却是不肯，谢过了唐绍义，看向阿麦说道：“将军，我先出去了。”

阿麦知他在这里必觉拘束，便点头道：“你先回营，有事我自会叫你。”

张士强应诺，又向唐绍义行了个礼，这才转身出帐。

阿麦待他出去，转头问唐绍义道：“大哥，我军与鞑子战况如何？”

唐绍义答道：“崔衍军溃败后向北逃窜与常钰宗残军汇合在一起，常钰宗本不肯出战，我找人假扮了常钰青，缚于军前才引得崔衍出战，常钰宗恐崔衍有失，无奈之下只得出战，被我军击败后便引军逃上了这雁山，今日已是第三日。”

阿麦又问道：“敌我伤亡如何？”

“北漠损兵过半，我军伤亡倒是不大，只是崔衍曾闯入中军，卫兴重伤未愈不能迎战，让崔衍连杀几名亲卫。亏得林敏慎慌乱之中将大将军帅旗撞倒，碰巧砸到崔衍头上挡住了视线，这才让一名亲卫趁机给了崔衍一刀，只可惜未能砍中要害，还是让他逃了。”

阿麦听到又是林敏慎无意间撞到的帅旗救了卫兴，心中不禁一动，当下问唐绍义道：“大哥，你信那帅旗就这样凑巧砸到崔衍头上吗？”

唐绍义稍一沉吟，说道：“他说是凑巧便是凑巧好了，你我心中有数便好。”

“也是。”阿麦点头，又问道，“大哥现在将常钰宗等围在山上，如何打算？”

唐绍义答道：“我正想要琢磨个法子逼常钰宗下山。”

阿麦暗道若是只常钰宗与崔衍二人，逼他们下山倒是易如反掌，但现如今常钰青怕是也已到了山上，若要再设计骗他却是难了，更何况她与他已是有约在先。阿麦想了一想，却不肯说出和常钰青相约之事，只是说道：“常钰宗原来悬北而不动就是要等豫州援军，现如今逃人山上更是要和我们耗时间了，他耗得起我们却耗不起，一旦鞑子豫州援军到来，我军情形将十分凶险。”

唐绍义又怎会看不透常钰宗意图，只是就这样放过常钰宗与崔衍却是有些不甘，不禁叹道：“现如今常钰宗与崔衍手上不足一万人马，还多伤兵败将，就这样放了他们，太过可惜了。”

阿麦却是问道：“大哥是可惜不能吃下那一万人马，还是可惜不能除了常钰宗和崔衍？”

唐绍义稍有不解，看向阿麦问道：“有何区别？”

阿麦笑道：“自然大有区别，放过那一万人马确实可惜，但若是因放过了常钰宗和崔衍，大哥却应感到高兴才是。常钰宗并无大才不足为患，崔衍更只是莽夫一个，放了他比杀了好处更多！”

唐绍义想了想，也是笑了，说道：“你说得也是。只不过若要退兵还得需卫兴点头才是，他虽重伤在身却毕竟仍是我江北军统帅！你身子如何？可缓过些劲来了？”

阿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道：“没事了，这就去吧。”

唐绍义又看了阿麦两眼，却说道：“退兵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吃些东西再去。”

阿麦肚中早已饿透，但她一来先寻唐绍义已是不对，若是再在他这里吃了饭再去见卫兴，怕是更会引卫兴猜忌，当下便说道：“没事，不在乎再饿这一会儿，还是先去卫兴那里更好。”

唐绍义想想也是，点头道：“也好。”刚出帐门正巧遇到那亲兵端着饭食往回跑，唐绍义从他那里拿了个馒头塞入阿麦手中，这才带她一同去寻卫兴。

卫兴在帐中见到阿麦活着回来也很高兴，安抚了几句，又细问阿麦逃生的经过。阿麦将这几天的经历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只说是在水中用匕首将铠甲的牛皮系绳俱都割断了才脱身出来，又被水流冲了很远才爬上岸来，却又因体力不支昏死了过去，幸好被一户农家救了回去，这才得以生还。

恰巧林敏慎正在卫兴帐中，听得连连惊呼，更是惊叹道：“麦将军好水性，若是换作他人，怕是早已被那铠甲拖得沉人河底了，麦将军竟然还能冷静地割断系绳，果真不一般！”

阿麦淡淡说道：“形势所迫也只能拼死一试，林参军若是落入河中，怕是也能做到的。”

林敏慎笑笑，正欲再说，却听唐绍义说道：“大将军，我军已围困鞑子三日，常钰宗死守雁山，我们再围下去怕是要弊大于利。一旦鞑子豫州援军赶到，我军局面将十分被动，不如现在就弃雁山而走，以图他计。”

卫兴思量片刻后看向阿麦，问道：“麦将军如何看？”

阿麦答道：“常钰宗已不足为患，我军也已是久战疲困，理应找个地方好好休整一番再从长计议。”

卫兴也觉阿麦说得有理，他出乌兰山时还是豪情万丈，但经泰兴一战之后受打击颇重，军事上对唐绍义与阿麦更为倚重起来，现听二人都建议退兵，便也点头道：“也好，只是不知退向哪里休整更为妥当一些？”

唐绍义想了想，说道：“鞑子东西两路大军皆被我们所破，向东向西都可行。只是鞑子定然想不到我们还会掉头向西，依我看不如做些向东而去的假象给常钰宗看，待他豫州援军到了之后也只当我们向东而走了，骗得他们东去，我们却暗中西行择地休整。”

卫兴尚未打定主意，旁边林敏慎却击掌赞道：“唐将军好计策，待我们休整完毕，可以从后偷袭鞑子豫州援军，正是一举两得之计！”

阿麦与唐绍义两人互看一眼，俱都缄默，卫兴却下决定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向西退。”

阿麦与唐绍义齐齐应诺。待出了卫兴营帐，阿麦才问唐绍义道：“大哥，你觉得这林敏慎意欲何为？”

唐绍义轻轻摇头，道：“一时也是看不透。”

阿麦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我只觉得他有问题，却不知是出在何处。”

唐绍义也是此种感觉，总觉林敏慎此人有些古怪，可却又讲不出来他到底有什么不对。最初时只道他是有卫兴罩着来江北军中镀金，可这段时日来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却越发觉得此人不简单。别的暂且不说，只说崔衍两次闯入中军，砍伤卫兴，击杀亲卫、幕僚无数，而林敏慎却能毫发无伤，他的运气便不能单用一个“好”字来形容了。

唐绍义不善言谈，虽心中有诸多揣测，却不愿一一讲出，只对阿麦说道：“先别管这些，你先回营吃些东西好好休息，我去安排一下退军事宜。”

阿麦点头，转身回营。营中众人虽已从张士强口中得知阿麦平安归来，可等真看到了她本人少不得又是一番欢呼激动，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黑面都向上扯了扯嘴角，更别说李少朝与王七等人，皆笑嘻嘻地围在阿麦身边询问这几日的经过。阿麦又将在卫兴帐中的话大略讲了一遍，众人听得均是又惊又叹，直道阿麦是吉人天相，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阿麦只笑笑，打发了众人出去，这才让张士强准备军装给她换上，并嘱咐道：“我只眯一下，你也不用盯着，一会儿叫别人来叫我就行，你自己下去也去睡一会儿，估计等不到下午便要撤退了。”

阿麦猜得果然不错，当天下午，江北军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向东撤退。

雁山上，常钰宗得到军士回报说是江北军竟然在撤军，心中惊讶，问身旁的常钰青道：“七哥，蛮子竟然要撤军，不会是有诈吧？”

常钰青默然不语，他比阿麦到得要早，是趁夜上的雁山，刚把军中情况理清安排好防务，不想江北军竟然就要撤军了。常钰宗见他沉默也不敢打扰，只在一旁站着，等了片刻后才听常钰青说道：“先去看看再说。”

两人走到高处望了望，果然山下江北军已经拔营向东而去。阿麦这是真要打算守信放他下山，还是另有诡计？常钰青一时也无法确定了。

常钰宗见江北军是真撤了，不禁奇道：“七哥，南蛮子竟是真走了。”

常钰青想了想，向常钰宗道：“你将军中精壮挑出些，在后追击江北军。”

常钰宗心中大奇，心道：“江北军能这样稳稳当当地走了我就想烧高香了，还要追击他们？万一引得他们回来怎么办？我再带着万八千的伤兵残将在山上猫着？说是豫州援军这就到了，可咱们都是领兵打仗的人，心里都知道那点事，就算我们能挨到援军来，可我们这几千口怕是也剩不下什么了，我拿自己给别人当垫脚石，亏不亏啊！”

常钰宗犹豫了下，还是说道：“若这是蛮子故意引我们上当怎么办？我们下山追击，岂不是正中了他们诡计？”

常钰青微微笑了笑，解释道：“你只扰而不战，放心，江北军若是回身反扑，你就再带兵回来。”

常钰宗却更糊涂了，问道：“这是为何？”

常钰青看向山下正在撤退的江北军，轻笑道：“多计之人必定多疑，你在后追击，她必然以为你是故意拖延，怕是会跑得更快些。”

常钰宗虽是半信半疑，不过却不敢违七哥之意，当下便从军中选了五百精壮出来追击江北军。崔衍大腿上被砍了一刀，本坐在帐中养伤，得知消息急火火来寻常钰青，张口便喊道：“大哥，让我带了人去追！”

常钰青正仔细地擦拭着阿麦的那把匕首，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说道：“不行。”

一旁常钰宗更是怒道：“还追？你两次三番被困，若不是你，七哥怎会被困了这几日，咱们也不至于又死伤几千人马，沦落到此处！”

崔衍梗着脖子争辩道：“这如何怨得我，我早就说一刀砍了那麦穗了事，偏大哥……”

常钰青猛地抬头看向崔衍，崔衍被他凌厉的视线骇得一顿，剩下的半句话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了，只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反正……不能全怨我。”

常钰青复又低下头去，缓缓地擦拭着匕首的刀刃，吩咐道：“钰宗，你带人去追击，切记不要与之接战。”

常钰宗领命而去。崔衍心虚地瞄一眼常钰青，见他面上不露喜怒心中越发后悔起来，正思量着怎么开口，却听常钰青突然说道：“你说得没错。”

崔衍一愣，讷讷地道：“大哥，其实……”

常钰青抬起头来看向崔衍，面容平静地说道：“其实你说得没错，我若一见面便杀了她，也就不会中她的狡计，更没了后面这许多事。”常钰青轻轻一哂，站起身来向远处走了几步，扬手将手中匕首向山下丢去，转身对崔衍笑道，“阿衍，下次你若碰到她，直接杀了吧。”

崔衍一时无话。

第六章

议和 交心 杀机

盛元四年春，江北军围雁山而不得向西而返，常钰宗出人意料地带兵追击，江北军大将军卫兴怕常钰宗是故意要拖住江北军，对其不予理会，只带兵西返，至小城顺平休整大军。谁知刚到顺平不过两日，军中竟然收到了朝中圣旨金牌。

卫兴将阿麦与唐绍义两人俱都召至帐中，出示了金牌，这才说道：“刚刚接到朝中金牌，要我们立即退回泰兴。”

唐绍义与阿麦听得皆是一愣，不禁问道：“退回泰兴？”

“不错，”卫兴点头，缓缓说道，“朝廷要和北漠议和。”

“在泰兴议和？”唐绍义问道。

卫兴答道：“正是，所以要我军即刻退向泰兴。北漠为表议和诚意已答应将周志忍大军撤到泰兴以北，我军进驻泰兴与泰兴守军一同等待两国议和。”

阿麦垂目不语，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议和，竟是要议和！如果议和，她将如何替父亲打败陈起？如果议和，她这两年来的辛苦与拼命算作什么？阿麦忽地想起兵出乌兰山之前徐静曾问过自己的那些话，他问：“阿麦，你为何从军？”阿麦知若要说精忠报国自是骗不过老狐狸徐静的，正想要编些听起来可信点的理由给徐静时，徐静又接着问道：“若是江北无仗可打，若是江北军不复存在，你将如何？你又敢如何？”

阿麦一时被他问得瞠目结舌，江北半壁江山都在鞑子铁蹄之下，怎会无仗可打？江北军屡获战功声势正壮，又怎会不复存在？徐静却是看着阿麦笑了，说道：“你不用答我，你只自己想明白了便可，他日必会用到。”

当时，阿麦还有些纳闷这徐静为何问出这些怪话，现在想来，他定然是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议和之事。

唐绍义愤然道：“还要议和？难道还能议得鞑子自己退出靖阳关去？若不是议和，盛元二年时也不会被鞑子攻破我靖阳关口！现如今鞑子已占了我江北半壁江山，朝中拿什么来和鞑子议和？”

卫兴面色冷静，盯着唐绍义道：“军令如山！”

唐绍义迎着卫兴的目光，一字一句答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卫兴眼中精光闪烁，问唐绍义道：“难道唐将军要抗旨不遵？还是说打算要拥兵自反？”

唐绍义被卫兴问得一噎，他自小受的是精忠报国的教育，这样两条罪名听在耳中不亚于惊雷一般，只震得他说不出话来。

卫兴见唐绍义无言以对，又道：“朝中要议和也有他的道理，周志忍水师已渐成气候，雄踞泰兴对江南虎视眈眈，云西平叛一直未果，朝中实无力两面用兵，江北虽有我们江北军，可我们四面受围已成孤军之势，实难有大作为。我看朝中议和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趁我军连败鞑子两路大军之际，暂时保存我军实力，待云西平叛之后再从长计议！”

卫兴说着，又看向一直低头沉默的阿麦，问道：“麦将军，你看呢？”

阿麦立时掩去眼中情绪，抬头答道：“大将军言之有理，我军现在情况确实不宜再和鞑子硬抗，如若能进入泰兴休整，倒是对我军有益无害！”

唐绍义听得一愣，卫兴那里却是大喜，赞了阿麦两句，又转头看向唐绍义，问道：“唐将军意下如何？”

唐绍义忍了一忍，向卫兴抱拳道：“末将谨遵大将军令！”

卫兴笑了笑，当场下令大军暂作休整后便向泰兴进发。

唐绍义从卫兴处出来后脸色便一直不佳，也不理会阿麦，只大步走在前面。阿麦追了两步上前拦住唐绍义，将他扯到无人地方，这才试探地问道：“大哥，你可是想反？”

唐绍义听了更急，气道：“阿麦，怎的你也如此问？”

阿麦心中微微失望，脸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是劝道：“你既不想反，圣旨金牌都已到了，你还想怎样？真的抗旨不遵？那可是灭九族的罪名。”

唐绍义凛然道：“驱除鞑子复我河山是我等本分，尽忠报国怎能贪生怕死！”

阿麦却道：“不受军令便是抗旨不遵，并有反叛之嫌，以后就是将鞑子赶出了靖阳关外，也会被诛灭九族。你能不贪生怕死，可人家大将军的家眷亲人却都在盛都呢，你想让他如何？”

唐绍义知阿麦说得有理，可是心中仍是气愤不过，恼怒地踢向旁边的墙角，不甘道：“可就这样议和太让人憋屈了！”

阿麦想一下，问唐绍义道：“大哥，若朝中将江北划给鞑子，你会怎样？”

唐绍义未曾想过这个问题，有些惊讶，反问道：“朝中怎能将江北之地都划给鞑子？那样我们江北军怎么办？”

阿麦淡然答道：“如若还有得剩，应是会南迁。”她抬眼看向唐绍义，追问道，“大哥，你会如何？可是会随军南迁？”

唐绍义不明白阿麦为何要坚持问这个问题，默默地看了阿麦片刻，坚定答道：“若是朝中真的要将江北让予鞑子，我便辞官不做，留在江北召集有志之士共举义旗，驱除鞑子！”

听他这样回答，阿麦心中稍慰，脸上不禁露出浅浅微笑。唐绍义一时看得出神，直待阿麦唤他才回过神来，立刻赧然，忙别过了视线，有些慌乱地问阿麦道：“你呢？阿麦，你会如何？”

阿麦却扬了扬眉梢，笑道：“我好容易做到这个官，可不会就这样轻易地辞了去！”

唐绍义满腔热情被阿麦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心中只觉微凉，强自笑了笑，说道：“人各有志。”

阿麦见唐绍义脸上神色变换，知他心中必然是对自己失望至极，却不肯说破，只笑着说道：“行了，大哥，先别想以后如何，还是等回到泰兴看看是什么形势再说吧。”

五月中，天气已经入夏，江北军终又回到泰兴城外。北漠为示议和诚意，令周志忍领兵北退百里，放江北军入泰兴。可卫兴却未带大军入城，而是在阿麦的建议下命大军驻扎于泰兴城西，同时留心腹将领驻守营中，只带了几位高级将领并些文职人员进入泰兴。

泰兴城，南夏江北第一大城，从盛元二年起至今已被北漠困了将近两年！因城中物资储备充足，倒是没出现什么人吃人的惨剧，但城中百姓却是早已习惯了城门紧闭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如今城门忽地又开了，大伙一下子都有些惶惑，待看到进来的是南夏军，大伙只当是仗终于打胜了，顿时忍不住欢呼起来，更有人家将久存的鞭炮都拎了出来当街放了，谁知这鞭炮声还犹在耳边响着，城门口就又进来了北漠人……

这回泰兴人是真的傻眼了。

这议和自然是双方各派使臣来议，因盛元二年时南夏与北漠已议和过一次，所以这次两国使团一见面，嘿！竟还有不少老熟人呢！那得了，连介绍都免了，大伙坐下直接谈吧！

可议和这玩意儿，无非是想把本应在战场上得到的东西通过谈判得到，虽然耍的是嘴皮子，可依仗的却是背后的实力，你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照样得不到。现在江北除了这个风雨飘摇中的泰兴城，几乎已全部落入北漠之手，你说这“和”该怎么个议法？

南夏议和使高吉的压力很大！临来时皇帝已有过密旨：但教土地不失，岁币不妨多给，就使增至百万，亦在所不惜。这话说白了就是：只要别割地，赔多少钱咱都不在乎！可问题是，人家北漠不但要你赔钱，还要你把江北半壁江山都划给他！双方目标差太远了，这没法谈啊！

高吉为难得直搓手，哎呀呀，这可是真要了他的老命了！没办法，只能先把情况回奏朝廷吧。等了半个月，朝中回信来说可把豫州并以北之地划给北漠，但泰兴之地决不能丢。高吉得了朝廷的信，转身又和北漠使臣去辩论，可那北漠使臣偏生长了张王八似的嘴，咬定了便不撒口了，非得要与南夏划江而治。高吉无奈，只得再奏朝廷。

这朝中书信一来一往间便占了许多时日，诸将只知朝中在和鞑子议和，却不知议和进行到何等地步。阿麦随同卫兴在泰兴城守府住着，倒是少有的清闲，每日里在院中练练武健健身，偶尔也同其他将领在泰兴城转上一转。江北军中诸将皆闻阿麦屡建奇功，挽救江北军于危难之中，现如今又见她毫不恃功自傲，言行平易近人，越发敬重起来。

因南夏自诩礼仪之邦，认为外使到此理应以礼相待，便对那北漠使团及护卫将领多加礼敬。可江北军与北漠交战已久，军中诸人对鞑子有更多愤恨，每在泰兴城内见到鞑子任意而行难免气愤，一时急了就忍不住拔刀相向，卫兴虽严令遏制着，城中却依旧时常发生两军将领斗殴事件。

卫兴几次欲杀人立威，多亏阿麦在旁苦言劝阻才保住那几名将领性命。阿麦劝卫兴道：“大将军半路接掌江北军，军中将领本就重唐将军多过大将军，大将军不想如何收拢人心，反而要去做这恶人。死他一人不足为惜，但大将军若是因此伤了人心，以后如何领军？”

卫兴听得阿麦说得如此坦诚，不觉一时有些愣怔，心中怒气也消了大半，只将那些将领打了几十军棍了事。自此以后对阿麦却是更为倚重，渐做自己心腹看待。

进入六月，天气越发地热了起来，阿麦更少出门，每日里只憋在房中看书，就连唐绍义相邀也很少去了。这一日，阿麦正在躺椅上看书，张士强从外面大步进来，未说话先灌了一碗凉水，这才小声说道：“大人，徐先生回信了。”

阿麦猛地从躺椅上坐起身来，说道：“拿来！”

张士强忙从怀中小心地掏出封信来递给阿麦。信未封口，阿麦将信纸展开一看，不过就八个字：非兵不强，非商不富。阿麦一时无语，心中只骂徐静老匹夫，她自是知道若能有商易之的相助，得江北军易如反掌，可让她现在上哪儿去寻商易之！

阿麦低声将徐静骂了几遍，抬头看张士强正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不禁笑笑，将信纸交与他去烧掉。张士强将信纸小心烧掉，回身看向阿麦，低声问道：“大人，怎么办？”

阿麦也在想怎么办？她沉吟片刻，突然抬头对张士强说道：“二蛋，这次怕是要你亲自跑一趟盛都了。”

张士强微微怔了怔，却也不问为何，只问道：“什么时候走？”

阿麦道：“先等一等，待我想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谁知没等阿麦想出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张二蛋去盛都，那商易之竟然自己从盛都来了泰兴。阿麦从卫兴那里得知消息时，不禁有些惊愕，让一最强硬的主战派来议和，这“和”还能议吗？不过，不管这“和”怎么议，只说商易之会在这个时候来泰兴，阿麦就已经是又惊又喜，心中更是暗骂徐静老匹夫果然有些门道。

六月十九，永昌侯商易之至泰兴，接替高吉与北漠进行和谈事宜。高吉那叫一个惊喜万分，与商易之交接完毕，当场就打包袱回京述职了。

是夜，泰兴城守万良在泰兴城内最好的酒楼置办酒宴为商易之洗尘，邀卫兴等一众将领出席作陪。

因是私宴，商易之并未穿官服，只头戴束发金冠，身穿白色蟒袍，腰间系一条镂金玉带，面如美玉，目似朗星，行动风流。阿麦已见过他这个模样，尚不觉如何，可唐绍义等江北军中诸将却只记得那个俊颜冷面一身戎装的商元帅，现如今乍一看到商易之如此风骚模样，一时都有些愣，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阿麦，暗中比了一比，发觉商易之竟然比军中有名的小白脸阿麦还要白了两分。

商易之和卫兴寒暄了几句，转头看向诸将，轻笑道：“诸位，别来无恙。”

诸将这才回过神来，齐齐向商易之见礼。待众人见礼完毕，又按身份地位一一坐了，酒宴这才开始。泰兴乃是江北第一大城，繁华自然不比别处，虽被困了两年，可城中美酒佳肴依旧不缺，让这些从乌兰山出来的江北军诸将大开了眼界。

城守万良更是听闻商易之风流名声，特意召了歌姬作陪，不仅商易之、卫兴等人有美奉酒，就连阿麦等江北军将领每人身边也各匀了一个。

阿麦因暂领原江北军右副将军李泽之职，与唐绍义同坐一席，见他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禁暗笑，借饮酒之时低声说道：“大哥，这是私宴，你且放轻松些。”

唐绍义闻言微微点头，可身形却不动分毫。阿麦见此无奈地笑笑，不再多说，只同众人一同饮酒作乐。

酒至半酣，大伙已不像最初那样拘束，更是有人开始同身旁的歌姬调笑起来。在唐绍义与阿麦这一席侍奉的歌姬见他两个皆是年轻俊朗的男子，言行举止中便多有挑逗，阿麦只淡淡一笑不予理会，可旁边唐绍义却是又羞又窘。

那歌姬佯装敬酒又向唐绍义身上依偎过来，唬得唐绍义急忙向一旁闪避，竟然一下子撞倒在阿麦身上。阿麦手中执酒正侧耳倾听商易之与卫兴谈话，被唐绍义这一撞险些打翻了酒杯，不禁转头颇为诧异地看了唐绍义一眼。唐绍义却会错了阿麦的意，只当阿麦是瞧他不起，顿时觉得羞愧无比，恼怒之下竟然将那歌姬一把推开，猛地从席上站起身来。

众人见唐绍义推倒歌姬猛然起身皆是一怔，齐齐地看向他。万良扫一眼趴伏在席上的歌姬，不动声色地问道：“唐将军可是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唐绍义脸上涨得通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旁边阿麦伸手将唐绍义拉坐在席上，对万良笑道：“万大人不知道，唐将军的脸虽黑，皮却最薄，平日里被大姑娘多瞅上两眼都臊得不敢抬脸的人，今儿竟有美人要往他怀里坐，他一时如何消受得了？估摸着本是要去搂美人的，结果一激动成推的了，急得一下子从席上蹿起来了。”

阿麦说得诙谐，再配上唐绍义那一张大红脸，众人一愣，齐声大笑起来。

唐绍义还浑身不自在着，身旁那歌姬已老老实实地在一旁奉酒，不再敢有丝毫挑逗，可唐绍义脑中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回味着刚才撞到阿麦身上的那一幕，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一张黑脸竟是越来越红。

商易之将唐绍义的窘态看入眼中，轻轻地笑了笑，转头和万良低声说了句什么，万良稍一愣怔，很是惊讶地看了唐绍义两眼。

阿麦知商易之和万良说的话定然是和唐绍义有关，不由得多看了商易之两眼，一次和商易之的视线碰了个正着，阿麦迎着商易之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商易之却是微怔了下，然后不露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待到晚宴结束，万良与卫兴两人亲送商易之回去，其余诸将自回城守府。阿麦上马之后，和唐绍义、林敏慎并辔而行。唐绍义还不敢与阿麦讲话，只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一旁的林敏慎看他一直沉默，不禁探过头去细看了两眼，忽地笑道：“唐将军，你脸怎么还这样红？”

此言一出，引得同行的众人望向唐绍义，唐绍义见阿麦也看向自己，心中更有些慌乱，忙解释道：“酒喝得多了些，有些上头。”

唐绍义虽然官职比众人高些，可向来待人宽厚，再加上军中汉子本就比别人直爽，所以大伙对他也不怎么忌口，听他如此解释便有人出声调笑道：“怕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众人闻言不禁想起唐绍义在席上的窘态来，又是一阵哄笑。唐绍义小心地瞥向阿麦，见她也跟着众人乐呵呵地笑着，心中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丝甜蜜，竟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林敏慎见状，挑了挑唇角，凑近唐绍义低声笑道：“唐兄，你不会还未享过美人恩吧？小弟带你去开开荤，如何？”

唐绍义听了一愣，随即冷下脸来说道：“林参军，请自重！”

林敏慎听了倒不恼，只状若随意地扫了阿麦一眼，轻轻一哂，转头自去和旁边的人说话。

众人又行得一阵，路过城中另一家繁华酒楼门前，恰逢几个北漠侍卫打扮的人从里面出来，阿麦看了几眼，低声说道：“我好好一个泰兴城，竟任由鞑子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当真可恨！”她身旁一个偏将本就看鞑子不过，闻言更是火起，忍不住扭头冲着酒楼门口啐了一口，高声骂道，“真他娘的晦气，走路都遇到野鬼！”

此言一出，那几个北漠侍卫愤然回身怒视阿麦等人，手握弯刀就要亮刃，阿麦这边诸将也不示弱，纷纷拔剑相对。正剑拔弩张间，酒楼内又走出个穿北漠服装的青年公子来，见此情形温声问道：“怎么了？”

他身前一名侍卫忙转回身恭敬地答道：“公子，这些南人在找碴。”

那青年公子闻言抬头向马上看过来，视线落到阿麦身上时明显僵滞了一下，片刻后才又继续向下看去。可就只这稍稍一停，阿麦身旁的唐绍义与林敏慎已有察觉，均也跟着不由自主地看了眼阿麦，只见她面色平静地坐于马上，并无异色。再回头看那青年公子，他也已收回视线。

青年公子微垂目光，淡淡对那北漠侍卫道：“走吧。”

听他如此说，那几个北漠侍卫虽面有不甘，却也都极听话地收起刀来。有侍卫已替那青年公子牵过马来，青年公子转身上马，带着几名侍卫与阿麦等人错身而过。众人见他们就这样走了，一时都有些愣怔，更是有名江北军将领奇道：“哎？鞑子今儿这是怎么了？还想着和他们再打一架呢，他们竟然了！”

其余几人也跟着笑骂起来，唐绍义却训道：“莫要再生事了，回去少不得又要挨大将军训斥！”

众人知卫兴一直严令禁止军中诸人与鞑子打架斗殴，几次欲杀人立威，还是多亏了阿麦才保得那几人性命，现听唐绍义如此说便都收敛不少，可偏有那莽汉叫嚷道：“训斥就训斥，大不了再挨他几十军棍！卫大将军是从盛都来的，怎知咱们江北军与鞑子的血海深仇，他能去和鞑子称兄道弟，咱可不能！”

林敏慎突然笑道：“你这老莫，整日里惹是生非，你若再闯祸，还得麦将军去给你擦屁股，小心麦将军恼你！”

老莫听了摸着脑袋嘿嘿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地看向阿麦。

阿麦一直沉默，听了这话也只微微笑了笑，并未答言。

众人回到城守府已是夜半时分，有兵士上来牵了马自去照料，众人也各自散去歇息。阿麦辞了唐绍义等人，独自向自己住所走去，直待走到无人处才突然用手扶住了墙壁，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陈起，陈起，想不到他竟会出现在这里！阿麦连着深吸几口气，才将情绪平静下来，一时顾不上许多，只快步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张士强依旧在给她守门，见她面色苍白不禁有些奇怪，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阿麦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静默了好半天才抬头问张士强道：“可是都查清了？”

张士强点头，将准备好的东西一起拿给阿麦，有些迟疑地问道：“大人，这样行吗？不如白天再去。”

阿麦翻看着张士强给她准备好的衣服鞋帽，说道：“白天人多眼杂，我若去了必定会让卫兴知道。”

张士强仍是有些犹豫，“可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阿麦想了想，答道：“先顾不上那么多了，随机应变吧。”

见阿麦坚持，张士强也是无奈，只得将城守府内的各条路线及侍卫巡逻的路线及规律都一一讲了，生怕阿麦记不清楚，忍不住又要重复一遍。阿麦却是笑了，说道：“你只要没记错，我便记错不了，不用再说了。”

张士强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带上门出去，在门外等了片刻。阿麦换了一身灰衣小帽的仆人衣装出来，边往外走边对他低声交代道：“你先回屋去睡下，有人敲门也不要开，只说我睡死了，有事明天再说。”

张士强点头，直待阿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才轻轻地关上了院门。

城守府守卫虽严，可阿麦在这府中已住了有些时日，知道侍卫巡逻的路线规律，一路上有惊无险，很顺当地爬出了城守府的院墙。

一出城守府，阿麦的速度便又快了许多，不多时便已来到商易之的住所之外。

商易之这次是以议和使的身份来泰兴的，本该住在万良的城守府，只是人家长公主在泰兴自有府邸，再加上卫兴等江北军诸将都住在城守府内，商易之为了避嫌，便住到了自家的宅子上。

阿麦琢磨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再次爬墙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在后门外求见贵顺。大半夜的，在人家后门求见远在盛都的大管家，这个事情怎么看都有些怪异，可偏生那门人却丝毫不觉惊讶，连问都不问一句，垂首将阿麦引进后门，然后直接将阿麦领到了商易之面前。

商易之已是换下了蟒袍，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绸衫，有些懒散地倚在罗汉床上看着书。

阿麦郑重地行下军礼去，恭声叫道：“元帅。”

商易之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停了片刻这才轻声道：“起来坐吧。”

他虽说起来坐吧，不过阿麦哪里敢坐，只起身老实地在一边站了。

不等商易之开口，阿麦便将这一年来江北军中的各项军务都细细地汇报起来。阿麦这里汇报尚未做完，商易之突然问道：“阿麦，你找我就是要说这些事情？”

阿麦一僵，她找他还真不是要说这些事情，而且这些事情怕是不用她说商易之也早就知晓。只是，在说大事之前总得先说点小事铺垫一下才好。

阿麦正不知如何回答，商易之却轻轻笑了笑，夸奖她道：“你做得很好。”

阿麦是真不习惯商易之这样和颜悦色地和自己说话，这样风流潇洒的小侯爷哪里比得上乌兰山中的那位冷面元帅看着顺眼。

阿麦想了一想，干脆抬头直视商易之，问道：“朝中真要和鞑子议和？”

商易之默默看了阿麦片刻，渐渐敛了脸上的笑容，点头道：“不错。”

“那怎么行！”阿麦却是有些急了，说道，“现在议和，我们以前所做的岂不都成了笑话？即便要议和，也得等我们将鞑子打出靖阳关才能议啊！”

商易之却很平静，待阿麦说完，才淡淡说道：“朝中情形想必你也听说了，实在无力两线作战，唯有以议和拖住鞑子，以求喘息之机。”

阿麦急道：“鞑子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元帅！您不是……”“我早已不是江北军元帅！”商易之忽地冷声打断阿麦的话，说道，“我现在是南夏议和使、永昌侯商易之。”

阿麦一时有些愣怔，呆呆看了商易之半晌，才缓缓地收回了视线垂下头去，轻声问道：“江北军会如何？”

“南撤过江，调往云西平叛。”商易之答道。

阿麦猛然抬头，眼中全是震惊，“难道真要将整个江北划给鞑子？”

商易之自嘲地笑了笑，说道：“不然鞑子占据各方优势怎会同意议和？不是这样，又怎会让我来做这个议和使？落个千古骂名的事情自然要找个外姓人来做。”

从此之后，人们记住的再不是那个北击鞑子的江北军元帅商易之，而是签订了丧权辱国之约的卖国贼商易之。用千古骂名来换齐景的放心，用半壁江山来搏他的一次反击……从此之后，盛都再无人忌他疑他了！

阿麦仍惊愕地看着商易之，商易之转过脸避开阿麦的视线，片刻后再回过头来时，眼神已平静如昔。阿麦无话，商易之却笑了，只说道：“阿麦，你还有许多事情不懂。”

阿麦正欲继续装傻，商易之又说道：“若要与人交心，须得将己心先全盘托出。你如此行事，怎能换来别人之心？”

阿麦迟疑片刻，终于双膝跪倒向商易之俯下身去，沉声道：“阿麦愿领江北军留驻江北，替元帅打下这半壁江山！”

商易之久久没有回音，阿麦额头也冒出汗来，正等得心焦间，便听商易之缓缓问道：“谁？”

阿麦断然道：“麦穗愿领江北军留驻江北，替元帅打下这半壁江山！”

商易之步步紧逼，“麦穗是谁？元帅又是谁？”

阿麦牙关咬得已近僵硬，这才缓缓松开，将声调放缓答道：“靖国公韩怀成之女麦穗，愿领江北军留驻江北，替我主上商易之打下这半壁江山！”

话音消失在空气之中，随之而来的依旧是压迫人心的寂静。阿麦跪在地上，安静地等待着商易之的回复。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商易之轻声说道：“阿麦，你抬头。”

阿麦依言抬头，默默看向商易之。

商易之的目光在阿麦脸上巡视良久，终于落到了阿麦眼上。

“我叫齐涣。”商易之突然道。

阿麦不禁愕然。

商易之盯着阿麦的眼睛，字字清晰地说道：“武帝太子齐显之子，齐涣。”

这句话震得阿麦脑中有一瞬的空白，只愣愣地看着商易之。

商易之嘴角轻轻扬起三分笑意，缓缓说道：“阿麦，你且记住，我既能成你，便也能败你。”

商易之语调轻柔，却听得阿麦周身泛出丝丝寒意来，阿麦心中一凛，重又垂下头去，小心说道：“阿麦记住了。”

从商府后门出来，阿麦在小巷中独自站了许久才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来。夜空之中月朗星稀，月光将她的影子打在墙上，在墙角处折了个角。阿麦自嘲地笑笑，弯腰轻轻地拍打膝盖上的尘土，拍了半天不见灰尘扬起，阿麦却仍执拗地拍着，直到膝盖已被自己拍得发麻，渐渐取代了青石砖上的寒意，这才停下手来。

旁边街道上更夫打出一快三慢的咚咚声，阿麦不敢再耽误，避开更夫疾步向城守府走去。待回到城守府墙外，又寻了出来之处翻进城守府内，小心避开巡夜的侍卫，重又摸回到自己小院。直到轻轻地关上院门，阿麦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下来，转过身欲抬脚回房，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只直直地站着不动。

院墙的暗影处，林敏慎见阿麦如此乖觉，却是轻轻地笑了，将抵在阿麦身前的剑尖向后收了半寸，低声笑道：“麦将军果然是个极识时务之人。”

阿麦沉默一下，突然问道：“你将我房中侍卫怎样了？”

林敏慎笑着反问道：“若是已杀了，你能如何？”

阿麦抬眼看向林敏慎，淡淡答道：“杀你。”

林敏慎闻言稍怔，过了片刻忽地笑了，说道：“阿麦，我真是喜欢你的性子，待这里事毕，你同我走可好？”

阿麦冷漠地看着他不语，林敏慎自己都觉得无趣起来，便收了脸上笑意，说道：“麦将军，深夜去哪里了？”

阿麦不答，却是问道：“林参军的戏不打算继续扮下去了？还是说你现在便沉不住气了？”

林敏慎将剑尖缓缓抬高至阿麦的喉间，冷冷问道：“你真不怕死？”

阿麦轻轻一哂，答道：“怎么会不怕？只是……认定你没理由杀我。”

林敏慎摇摇头，道：“若是你今夜没有出去，我也许会留你一命，可你去了，我便再也不能留你了。”

阿麦心中一动，早在盛都时她便猜测林相并非如外界传闻的那般与商家水火不容，现听林敏慎如此说，心中更加笃定，于是便故意试探道：“你若杀了我，如何向他交代？”

“他？”林敏慎停了一停，又说道，“阿麦，你的确很聪慧，但是你却不懂我林家和他的关系，我林家在他身上押得太多，容不得有半点闪失。现在除了你，他不会因你而对林家怎样，但若是晚了，却怕是要有变数了。”

阿麦想了想，说道：“我却仍是不懂，你们为何要非杀我不可？”

林敏慎看向阿麦，见她面上不似在作伪，皱眉问道：“你果真不知道原因？”

阿麦笑道：“既然我们同保一人，应是算作同僚才对，我与你林家并无纠葛，怎的就碍了你们的眼？”

林敏慎默默看阿麦片刻，忽地叹了口气，答道：“他若事成，则柔当为他皇后。”

阿麦听他说出则柔名字，不禁也忆起翠山之上那个温柔娴雅的女子，当下便说道：“则柔小姐当得起。”

此言一出，林敏慎却是一愣。

阿麦聪慧，又怎么会不知他心中所想，淡淡笑了笑，说道：“若是为了这个，你们实不用杀我，阿麦只是阿麦，麦田之中粗长之物，和则柔小姐大不相同。阿麦志不在此，否则也不会重返江北了。”

林敏慎听得心意稍动，手上的剑却未放松。

阿麦伸出两指夹住剑尖，缓缓移开自己喉间，口中却问道：“此次泰兴议和是林相之意？”

林敏慎心中更觉意外，不由问道：“此话怎讲？”

阿麦笑道：“若要议和，必要消减江北军才可，这等叛国之事自然要最信任之人来做，于是便有了草包一般的林公子从军一场戏，然后便是卫兴大败，江北军两年经营毁于一旦。”

林敏慎却道：“此言差矣，若是江北军势盛，北漠惧之，岂不是更利于议和？”

阿麦反问道：“若是江北军势盛，朝中主战派大臣又怎会甘愿议和？只有江北军大败，断了他们的念想，这才能促成议和之事。”

林敏慎笑了，低声说道：“阿麦，你果真聪明，不过有一点你却是猜错了，议和却不是家父之意，而是……长公主之意。”

阿麦闻言身体一僵，林敏慎看出，又低声问道：“你可是在想，这样的事情他是否也知道呢？”

阿麦被林敏慎猜中心思，却不愿承认，只冷冷答道：“错了，我只是在想，用几万将士的性命换这个丧权辱国的议和，长公主的脑子被猪啃过吗？”

林敏慎听得脸色一黯，过了片刻说道：“阿麦，你不曾争过那个位子，所以，你不懂。江北军大将军虽换作了卫兴，可皇上却忌惮他在江北军中的威望，所以，江北军一日不除，皇上对他的戒心都不会除。”

阿麦冷笑不语。

林敏慎又看阿麦两眼，低声说道：“其实我极欣赏你的才情，实不忍心杀你，你若答应就此离去，再不见他一面，我便放你走。”

阿麦嗤笑一声，说道：“我这人是出了名的言而无信，你倒是也敢信我。”

林敏慎不语，只默默地看着阿麦。

阿麦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弯唇讥诮一笑，对身前的剑尖视而不见，抬脚直接进屋。林敏慎稍怔，随即也笑了，提着剑赶了上去，在后追问道：“你怎知我不会杀你？”

阿麦冷哼一声，答道：“要杀早便杀了，哪儿来这么多废话与我说！”她在屋中四处找寻张士强，林敏慎见她已翻到床帐处，出言提醒，“在床下。”阿麦一怔，立即蹲下身往床下看去，果见黑暗之中模糊有个人形，忙伸手去拉。

林敏慎跟在她身后，又追问道：“若是我这人心善，不愿你做个糊涂鬼呢？”

阿麦费力地将捆得粽子一般的张士强从床下拉出，口中没好气地说道：“既是都做了鬼，糊不糊涂又有何用！”

张士强神志尚清，苦于嘴里被塞了个严实，半点声响也无法发出，只瞪大了双目怒视林敏慎。林敏慎却是笑笑，说道：“你莫要瞪我，我没将你敲昏过去，已是看在你家将军面上手下留情了。”

阿麦见张士强身上绳索捆得结实，干脆拔刀将他身上绳索一刀割断。张士强挣出双手来，一把将自己口中布团拽下，怒声道：“他使计诈我！”

原来自阿麦走后，张士强哪里敢睡，只黑着灯守在屋中等候，谁知过了没一会儿便来了人。因阿麦走时为图方便特意嘱咐他别关院门，林敏慎进来得便也顺当，直接推院门而入来拍房门。张士强记得阿麦交代，只推说阿麦饮酒醉了睡下了，不管什么事都等明日再说。那房外林敏慎也不纠缠，只关切地问了几句便走。张士强心中刚定，忽听得林敏慎在院中急声叫道：“麦将军！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身的血？”

张士强一个没沉住气，就打开了房门，等再想关时已来不及。

林敏慎听张士强怒斥他，脸上笑得更是得意，只摇头晃脑地说道：“兵不厌诈，此招可是从你家将军身上现学现卖的。”

阿麦不理会他二人之间的口舌之争，只冷了脸，问林敏慎道：“林参军深夜造访，舞刀弄剑的，难道就是为了和我一个侍卫磨嘴皮来的？”

林敏慎笑道：“不如此，你怎会与我说这许多的话？”

阿麦气得无语，干脆也不理他，见外面天色渐亮，回身吩咐张士强出去打水清洗。林敏慎等张士强出去，这才又肃了容说道：“阿麦，我只要你一个承诺，他日不管怎样，你都不会留在他身旁。”

阿麦想了一想，心中突然通透，回身看林敏慎，问道：“你今夜前来吓我，是背了林相私自来的吧？”

林敏慎听阿麦突然问起这个，稍觉有些意外，问道：“你如何得知？”

阿麦笑了一笑，讽道：“堂堂林相，狐狸山上下来的精怪，怎会不知现在杀了我只会给林家埋下祸根，又怎会向我要这样一个小儿女般承诺，怕也是年少多情的林公子才会有这般闲心。”

阿麦将林相比作狐狸精，也是顺便占些嘴头上的便宜。那林敏慎听了倒也不恼，只是大方承认道：“则柔是我唯一的妹子，自小乖巧懂事，她为此事已付出太多，我绝不能看她伤情。”

阿麦笑了一笑，玩笑道：“你们兄妹倒是情深，只不过他日他若是真能登上那个位子，你妹子怕是还要面对三千佳丽，难道你这个当哥哥的要一个个杀过去？”

林敏慎却是不笑，正经说道：“你与她们自不相同。”

阿麦嗤笑一声，故意问道：“我能有何不同？也贪富贵也贪生怕死，若他真成了九五至尊，用权势迫我，我能怎样？”

林敏慎静静看阿麦半晌，认真答道：“他不会迫你，你也不会容他所迫！”

此言一出，阿麦也沉默下来，一时不知该如何答他。两人正默然相对，外面张士强已端了清水急匆匆回来，很不放心地看林敏慎两眼，叫阿麦道：“大人，水打回来了。”

阿麦点头，思量一下，转头答林敏慎道：“我现已心有所属，日后也不会夺他人之夫，这样应你，可算满意？”

林敏慎爽朗地笑了，说道：“满意满意，自是满意了。”

阿麦折腾了足足一夜，身上已是被汗水浸得又黏又湿，实不愿意再与林敏慎周旋下去，当下只道：“那林参军就请回吧，再晚一会儿便要天亮了，被人见到却是不好。”

林敏慎知阿麦着急换衣擦洗，又从阿麦这里得了承诺，心中满意，便也不再讨她反感，起身向外走。无意间瞧到张士强对他仍是怒目而视，又故意在门口停下身来，低笑着问阿麦道：“不知麦将军心属何人？”

阿麦此时恨不得一脚将这讨人嫌的林敏慎一脚踹了出去，又惧他武力不敢，便随口胡诌道：“自是林参军了，林参军风流年少貌美多情，一身香气迎风飘百里，只翠山一面，麦某便已倾倒了。”

林敏慎如何不知阿麦故意讽刺他，也不揭破，只故作惊愕状，失声叫道：“那可不行，林某已是答应自家娘子，无论外面如何拈花惹草香飘百里，家中却只许娶她一个，怕是要辜负麦将军深情了。”

见他如此模样，一旁张士强心中更气，只恨不得一盆水泼过去解恨。阿麦却应道：“既然如此，林参军从此以后可要离麦某远些，最好莫要再入麦某视线，否则徒惹麦某伤心。”说完，不等林敏慎再说，直接将他推到房外，顺手关了房门。

阿麦回身，见张士强仍满面怒色地站着，冲她说道：“这厮欺人太甚，大人太过便宜了他！”

阿麦笑笑，尚未答言，又听得林敏慎在外轻拍房门，低声笑道：“对了，麦将军，有件事还忘了告诉你知道，昨夜我过来时还曾见唐将军在你院门外坐过一会儿，看情形像是心中有些为难事，白日里怕是还要过来寻麦将军商量的。”

阿麦闻言一僵，屋外林敏慎轻笑两声，已是远去。

待到早饭完毕，唐绍义果真寻了过来，却是邀阿麦一同出去购置物品。因林敏慎说唐绍义昨夜曾在她院外坐了一会儿，阿麦心中难免有些猜疑，便笑道：“大哥要添置些什么物品？怎的还需要自己亲自去？”

唐绍义抿了抿唇，却是不肯细说，只是说道：“听闻今日是泰兴西市大集，万物俱全，我也想去转转看看，你如若无事，便陪我走这一趟吧。”

唐绍义话已至此，阿麦也不好再推托，只得与张士强交代两句，同唐绍义一同出了城守府往西市而去。

泰兴城与盛都不同，实行的乃是坊市制度，其中西市最为繁荣，又称“金市”，其内商贾云集，店铺林立，物品琳琅满目。又因泰兴原本为北方水陆交通枢纽，各地行商均有，贩来四方珍奇于此出售，因此在泰兴城被围之前，泰兴西市可算得是江北第一大市。后来泰兴城被北漠军围困，城内物资皆被军管，市内商铺因此也萧条了许多，但自从两国五月议和开始，泰兴城外虽然还驻着北漠大军，可城门却是大开了，于是这西市便又重新繁荣起来。

今日逢五，正是西市大集。阿麦与唐绍义均未带侍卫，只两人不急不缓地向西市而来。一路上，唐绍义几次张嘴欲言，却都又憋了回去，阿麦看到，生怕他再说出些尴尬之语来，又见西市已在眼前，便先引他开口道：“大哥，你要买些什么？”

唐绍义心思全不在此，只随意答道：“久闻泰兴西市繁华，想买些东西给家中捎去。”

阿麦想起唐绍义曾说过他是私自离家参军的，家中仍有双亲盼他光耀门楣，现如今他已是骑郎将，自是早该捎个家信回去的，便淡淡笑道：“早该如此，我既与大哥结义，也该捎些礼品过去略表心意。”

唐绍义见阿麦唇角虽弯着，眼中却显伤感，猛地记起阿麦已是父母双亡孤身一人，生怕再引她伤怀，忙打岔道：“先不说这些，你可有要买的？今儿一并挑了，大哥掏钱。”

阿麦如何不知唐绍义心意，她自己也不愿久浸在伤感之中，当下拊掌大笑，“大哥好生大方。既然这样说，我可要好好讹你一笔，反正朝中刚给咱们江北军补齐了饷银，大哥赏赐又多，白白放着也是生不出崽来。”

唐绍义笑笑，只说道：“好，你看中什么，只管拿就是，大哥付账。”

两人说笑着走进西市，果见里面繁华不比别处，除了衣、烛、饼、药等日常生活用品外，还有许多胡商开设的珠宝店、货栈、酒肆等，他二人一时都看花了眼，随着人群边走边看着，倒也是少有的惬意时光。

唐绍义参军前是个乡下小子，参军后先在小城汉堡供职，后又随江北军转战各地，却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集市，一时也不知该给家里买些什么回去。只见到了新鲜玩意儿都要问阿麦一句要是不要，阿麦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指挥着唐绍义买东买西，一会儿的工夫两人便买了许多。给唐父的文房四宝、唐母的锦缎布匹，甚至连唐家小妹的胭脂水粉，阿麦都帮着他挑了出来。

阿麦自从十五岁时开始易装流浪，后又从军，一直过着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但毕竟是个女子，无论心智如何深沉、性子变化多大，却究竟压不住女子的天性。一旦逛街购物，难免会露出些女子的性情来，身后跟着人提物付钱，便恨不得将每家店铺的东西都买些回去。

两人一路逛着，不一时转到珠宝行，唐绍义见着那些闪闪发亮、花样繁多的首饰顿时傻了眼，又是习惯性地转头问阿麦。阿麦低头凝神细看柜上的那些首饰，挑了些成色好做工精致的出来给唐绍义，交代着何种首饰该送与何人。

那店铺掌柜在一旁看着，连声赞叹道：“这位军爷有眼光，说得也在行。”

唐绍义看向阿麦的眼光中便更多了些佩服与惊叹，阿麦忽地记起现在的身份，便觉得有些不自在，掩饰地用手握拳挡在嘴前轻咳了两声，转过了头又去看其他的首饰，视线滑到柜台角落里一副耳环上时却有些移不动了。这耳环不算华贵，用银丝绞了翠绿的宝石做出花式，只不过贵在精巧。

阿麦记忆中的闸门却一下子被撞开，往事潮水一般涌了过来……那时还小，也是看上了这样一款耳坠，好容易央着父亲买下来，回家后母亲却不允她穿耳洞。后来被她缠得紧了，也只是答应她说待到她十五岁及笄时便允她穿耳洞。再后来，她终盼到了及笄，却没能有机会穿上耳洞，而那对耳坠，也不知遗落在家中的哪个角落里……

唐绍义那里付过了银钱，转身看阿麦正对着一对耳坠发呆，看了看那耳坠又看阿麦，见她看得专注，只当她相中了，便问道：“这个可是也要买？”

阿麦猛地惊醒过来，连连摇头，“不，不用，走吧。”

说完，竟连等也不等唐绍义，独自一人转身便快步出了店铺。唐绍义心中奇怪，急忙拎着东西跟了上去，紧走两步赶到阿麦身侧，探头一瞅看到阿麦眼圈有些发红，竟似刚刚哭过。唐绍义不觉愣怔，他与阿麦相识已久却很少见她如此模样，现见她这副模样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只傻傻地看着。

阿麦用手捂唇深吸了口气，把心中伤感强压了下去，转头对唐绍义笑道：“刚才风大迷了眼，没事的，大哥。”

唐绍义人虽憨厚，却是不傻，转念间已猜到必是那对耳坠的缘故，当下拉住阿麦，沉声问道：“那对耳坠怎么了？”

阿麦笑笑，答道：“少时，我……娘亲也有过一对相似的，一时看到忽想起来了，大哥莫要笑我。”

唐绍义默默看阿麦片刻，柔声说道：“傻小子，我能笑你什么！”

阿麦又是咧嘴想笑，可却觉得那唇角似有千斤重，总也弯不上去。

唐绍义看她如此模样，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笑道：“行了，再去陪我买些成衣，完了，我请你吃酒。”

阿麦却是奇道：“大哥在军中，自有军衣来穿，买什么成衣？”

唐绍义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阿麦，我今日寻你便是要说此事，我想离开江北军。”

阿麦一怔，随即笑了笑，低声问道：“大哥不随军渡江？”

唐绍义摇头，眉宇间一片坚毅之色，答道：“大丈夫怎可忍辱偷生，坐看同胞被异族所戕？朝中既弃江北百姓于不顾，我便也不贪他这点军功饷银，干脆留在江北，召集有志之士共举义旗，驱除鞑子。”

阿麦听了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看了看左右，扯近了唐绍义故意问道：“大哥，你不会是想要……反了吧？”

唐绍义惊愕地看阿麦片刻，这才正色训道：“阿麦，此话以后万不可再讲，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济世安民，忠君报国，方是男儿所为。你我既为国之军人，更不能生此异心。”

阿麦心中不以为然，口中却是应承道：“大哥讲的是，阿麦只是随口一问，大哥怎么还当真了？”

唐绍义将阿麦看了一看，见她一脸笑嘻嘻的模样，不好再说什么。阿麦扯着他继续往前逛去，唐绍义心中有话一直不知如何开口，待到成衣铺前，阿麦拉他去挑衣衫，他终忍不住问了出来：“阿麦，你以后有何打算？”

阿麦一笑，随意答道：“继续做官啊。”

唐绍义张了张嘴，剩余的话却依旧无法出口，在嘴边犹豫了半天终化作了释然一笑，人各有志，能同行两年已是缘分，知足便是。

阿麦瞥唐绍义一眼，却不再说军中之事，只拉着唐绍义挑选成衣。闲谈之中状似无意地提到听闻青州之西有个云雾山，山上有窝山匪小有名气，要是能收服了他们，倒是能成为抗击鞑子的一股力量。唐绍义听了默然不语，从里间试衣出来时却突然说道：“我去试试，没准儿就能成了。”

阿麦但笑不语，摇头晃脑地对唐绍义左右上下地打量一番，笑道：“这身不错，衬得你那脸倒不是那么黑了。”

唐绍义听了无语，默默转身进去里间换回军衣。

两人买完衣衫已到晌午，因唐绍义应了阿麦请吃酒，当下便领了她去寻酒肆，终找到一家干净敞亮的。两人上了二楼，在临窗一桌坐下，购买的各色物品堆了多半张桌子。阿麦见着这许多东西甚感满足，唐绍义却是摇头，只叹这么些东西可怎么让人捎回去。

等菜的工夫，一旁唐绍义却是突地站了起来，说道：“他找的银钱不对！”

阿麦一怔，回首问道：“谁？”

唐绍义想了想，答道：“就是那家首饰店的掌柜，他多算了咱们钱的。”

阿麦不禁皱眉，因买的东西多，她当时也未细算，现听唐绍义说，便从桌上翻找买来的首饰，说道：“我算算该是多少。”

唐绍义却阻了她，说道：“你不用算了，定是错了，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说完不等阿麦答言便噔噔地走下楼去，阿麦只得在后面叫道：“别和他客气，耍点狠的就行。”

唐绍义应了一声“是”，人却是已到了楼下。

阿麦便独自一人在酒肆中等着，唐绍义久不回来，阿麦百无聊赖中临窗外看，忽见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来一人，身材颀长，面容英挺，一身窄袖劲装，更衬得他膀宽腰细，人群之中甚是扎眼。阿麦微怔，略一思量即从桌边起身，疾步向楼下走去，刚好在酒肆门前截住了那人。

那人微微一怔，阿麦已是向他伸出手去，说道：“拿来。”

常钰青默默看阿麦两眼，却是转身而走。阿麦心中奇怪，上前两步又将常钰青拦下，说道：“我已守信放你，你将匕首还我。”

常钰青冷眼看向阿麦，只见她一身南夏军衣高挑挺拔，面上眉清目朗颇显英气，脸颊也比上次见时丰润不少，显然这两个月来过得很是不错。不知为何，他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恼意，面上却是笑了，问道：“什么匕首？你又与我守了什么信？”

此言一出阿麦不禁怔了怔，随即皱了皱眉头，冷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常钰青轻松笑着，反问：“麦将军，你又是什么意思？”

阿麦料不到常钰青竟也会如此无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了，只死死地盯着常钰青，抿紧了唇，默然不语。

常钰青也是看她半晌，微微一哂，绕过阿麦便走。阿麦怎能放他就这样离开，可又怕闹市之中若是被人识破两人身份，必会给她惹来极大麻烦，见常钰青离开，一时也不敢再拦，只不露声色地在后面跟了上去。直到常钰青转入一条僻静小巷，阿麦这才敢出声叫他，却又不敢喊他名字，只是叫道：“你停下！”

常钰青自是知道阿麦一直在后面尾随，听她叫喊却不肯停下，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疾了些。阿麦见他如此，疾跑两步跟了上去，急切之下伸手便扣住了常钰青的肩膀。

常钰青停下身来，侧头看一眼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弯唇笑了笑，回头问阿麦道：“你要与我动手？”

阿麦自然知道她不是常钰青的敌手，可此刻却也顾不了许多，带了些怒意说道：“那是我父亲遗物，你必须还我！”

常钰青转回身来，笑问道：“可是翠山时你用的那把？”

阿麦不知常钰青为何如此做戏，松开了手，只皱眉看向他。

常钰青眉梢挑了挑，对阿麦笑道：“我记得你当时曾说过那匕首对你很重要，除非你死了，才会让人从你身上拿去。现如今我看麦将军也好好的，那匕首怎又会让人拿了去呢？不知麦将军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阿麦心中其实已是恼怒至极，强压着怒火问常钰青道：“你到底想如何？”

常钰青看阿麦片刻，却是笑着摇了摇头，答道：“不想如何，只是想说麦将军向我要匕首，却是寻错人了，我这里可没有令尊的什么遗物匕首。”

阿麦眼中已是能喷出火来，语气却愈加冰冷起来，只说道：“我不想与你废话，你将匕首还我，我放你离开。”

常钰青脸色也冷了下来，嗤笑一声问道：“麦穗，你凭什么讲这样的话？你以为就凭你的本事，就能留得下我？还是说……”常钰青停了下来，故意暧昧地凑近阿麦耳边，低声讽道，“你以为只要我说过对你有意，就会一直将你放在心上，不舍伤你？”

话音未落，阿麦已是咬紧了牙抽刀砍向常钰青。常钰青侧身堪堪避开刀锋，还不及抽出腰间弯刀，阿麦的刀锋又至，常钰青冷哼一声，索性不再拔刀，只左右躲闪着阿麦劈来的刀锋。

阿麦这套刀法还是张生所授，讲究的便是以身催刀，刀随身转，动作疾速多变，正是一路适合连续进攻的刀法。阿麦又是练得极熟的，手中的刀使得更快，刀刀指向常钰青要害。

常钰青未曾想到阿麦刀法会如此纯熟，他本就失了先机，后又托大不肯拔刀相抗，待到后面躲闪间便也有些凶险起来。等他再想要拔弯刀，阿麦怎会给他机会，一刀将他逼到墙边，下一刻已是将刀抵在了他的颈边。

阿麦冷声喝道：“还我匕首！”

常钰青低头默默看那长刀半晌，却是忽地笑了，抬头对阿麦说道：“匕首没在我身上。”

阿麦逼问道：“在哪里？”

常钰青笑道：“你那匕首造型很是别致，崔衍见了喜欢，说是要拿去仿制一把，我便借给他了。”

阿麦怔了一怔，又问道：“崔衍现在哪里？”

常钰青爽快答道：“应是还在铁匠铺吧，他约了我去取匕首的，没等到我应是不会离开的。”

阿麦盯着常钰青沉默不语，心中却在暗忖他话的真假。

常钰青看着阿麦的眼睛，见她眼中黑白分明纯净灵动，心中忽地一软，忍不住说道：“你可是信我？如若你信我，你便先回去，我去将匕首给你取回来送去。”

阿麦冷笑一声，讥道：“想不到常将军也会说出这等糊弄小孩子的话来。”

常钰青轻轻笑了笑，闭目倚向身后的墙壁，淡淡说道：“既然你不肯信，那还是你说怎么办吧。”

阿麦心中一时也是为难，等着常钰青自己把匕首送回来，她自然是不能放心，可就这样跟着常钰青去寻崔衍，若是再被人看到，更是要招惹事端。阿麦沉吟片刻，说道：“你叫崔衍现在就把匕首给我送过来。”

常钰青睁开眼来，爽快答道：“好！”

阿麦听他答得如此爽快，心中反而有些起疑，凝目看向常钰青。常钰青眼角余光瞥一眼那仍压在他脖颈处的刀锋，又抬眼看阿麦，说道：“你将刀收起来，我不走便是。”

阿麦不语，攥在刀把上的手反而又紧了紧。

常钰青嗤笑道：“麦穗，我若想走，你只靠一把刀留不住我。”

阿麦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他成名已久，她的这点功夫在他眼里不过是些花哨样子，刚才如果不是欺他大意，估计也是制不住他的。思及此，阿麦利落地收了刀，问常钰青道：“我叫人给崔衍送信，他在哪家铁匠铺等你？”

常钰青答道：“这里最好的那家吧，好像是叫什么严记的。”

阿麦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见他不似说谎，口中道了声“抱歉”，手中长刀一翻将他衣袍一角削下，然后将常钰青一人留在巷内，自己出巷口找了个在街边玩耍的幼童，给了几个大子儿，叫那孩子带着那片衣角去那铁匠铺寻一个脖颈上系着黑巾的男子，告诉他衣角的主人在此处等他。那孩童见不过跑趟腿便可得这几个大子，应了一声极欢快地去了。

阿麦转身回到巷中，常钰青仍倚墙默默站着，听到她的脚步声转头看过来，问道：“阿麦，你为何要为南夏如此卖命？”

阿麦在他身旁站住，微微抿着唇，沉默片刻后答道：“换我所需！”

常钰青笑了，也不问阿麦到底所需为何，复又倚墙不语。

那铁匠铺离此地不远，过不一会儿便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向巷中而来，阿麦人极警醒，也不说话，只将刀又轻轻地压在常钰青肩上，抬眼看向来人。

来人正是崔衍，虽是一身常服打扮，脖中却仍系着一条黑巾，将咽喉处的伤疤完全挡住。他见阿麦在此也是一愣，转眼又看到阿麦压在常钰青肩颈处的长刀，眼中顿显急色，向常钰青叫道：“大哥！”

阿麦将刀压了压，冲崔衍说道：“匕首呢？”

崔衍脸上显出一丝不解，张嘴正欲问是什么匕首，常钰青却突然出声说道：“就是那日在雁山上你见过的那把，你还不还给麦将军。”

那日雁山之上，崔衍倒是见过常钰青手中擦拭的那把匕首，不过他是眼看着常钰青将那匕首丢入山中的，现如今怎么又会向他来要？崔衍人虽莽直却是不傻，现听常钰青这样说便随口应道：“我给她便是。”说着伸手入怀掏出样东西来迅疾地向阿麦掷了过去，嘴中叫道，“接着！”

那物件带着呼啸之声向阿麦面门而来，阿麦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只一分神间，崔衍猛地欺身向前，手中弯刀随之挥出。阿麦心中一凛，忙举刀去迎，两刀相击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一溜儿火星随之迸出，阿麦连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只觉虎口处被震得一阵发麻，手中长刀几欲攥握不住。

一招之间，崔衍已是将常钰青从阿麦刀下救出。阿麦也不反击，只扫一眼崔衍掷过来的匕首，见并非自己那把，当下冷声问常钰青道：“我的匕首呢？”

常钰青垂目不答，崔衍却嘶哑着嗓子说道：“你当你那是什么宝贝，别人非得带着不可？我告诉你，大哥早已将那破铁扔了！”

阿麦不理崔衍的言语相激，只是竖目看着常钰青，追问道：“我的匕首呢？”

常钰青终抬眼看向阿麦，不急不缓地答道：“扔了。”

阿麦面上仍是平静，手中却已将刀柄攥得死紧，隐隐都有些抖动起来，寒声问道：“扔在哪里？”

常钰青唇角轻弯，挑上一丝轻慢的笑意，“雁山上。”

阿麦默默盯视常钰青片刻，眼神寒冷如冰，脸上却是缓缓露出微笑来。

崔衍在一旁瞧他们两个竟然相视而笑，不禁一怔，心中更怕常钰青再受阿麦所惑，忙冲阿麦叫道：“少废话，纳命来吧！”说着手中弯刀一挥，向阿麦直扑过来。

崔衍天生神力，阿麦不敢与他硬抗，手中长刀或挑或削，就是不与他弯刀正面接触，只靠着灵活的身形左右躲闪，脚下却不露痕迹地向后退去。这小巷乃是店铺后的僻静处所在，人迹虽少却是回字形走向，两端均可拐向街口，只要退到人群熙攘的街上，崔衍便拿她无法。

崔衍见阿麦只守不攻，也猜到几分她心中打算，哪里肯就这样放她离去，手下招式更紧，刀刀带风，全向阿麦周身要害之处招呼过去，摆明了是想要将阿麦性命留在此处。

阿麦几次险象环生，心中直道完了，自己一时愚蠢便要丧命于此。眼角余光又瞥见常钰青一直默默倚墙而立，心中忽地一动，一边在崔衍刀风下苦苦支持，一边向常钰青喊道：“常钰青，你若杀我便自己动手，何必要借别人之手！”

常钰青依旧没有反应，阿麦仰身避过崔衍一刀，伸刀在他弯刀背上一搭，就势一压间，身形急转，反而退向常钰青方向。既是要死，干脆便搏一把绝地逢生！

崔衍本想几刀解决了阿麦，不料阿麦刀法如此纯熟，又加上她身形灵巧，一时竟是拿不下她。又见阿麦避向常钰青处，崔衍心中更急，干脆横刀直挥向阿麦喉间。刀至半路，阿麦那边已是伸手抓到常钰青胳膊，扯住他直接挡了上来。

崔衍弯刀一翻，急忙收刀，势道一时收将不住差点划到自己身上，张了嘴正欲骂阿麦无耻，忽见身前阿麦神色剧变，身形一晃，连人带刀竟又向他这里撞了过来。

崔衍怕阿麦使诈，下意识闪身避开。阿麦身形直撞到另一侧墙壁处才停了下来，转回身一手握刀挡在身前，另一只手却摁住了肋下，抿着唇默默看向常钰青。

常钰青手中不时何时多了把弯刀，刀刃上犹带着血，颜色与阿麦指缝间的颜色一般鲜红。血从阿麦的指缝间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很快便从点晕成了片。

崔衍看看阿麦，又看看常钰青，一时惊呆了。

常钰青微垂着眼，视线仍落在那带着血色的弯刀上，问道：“我便自己动手了，又能如何？”

阿麦的手仍紧紧地摁住肋下的伤口，紧抿着的唇角却是缓缓松开，犹带着隐隐的颤抖，一字一句地答道：“如此，我们两不相欠。”

常钰青微微一震，抬眼看向阿麦，眼中露出错愕的神色。

阿麦迎向常钰青的目光，将长刀往身前一横，沉声说道：“动手吧。”

常钰青却似被定住一般，只动也不动地瞧着阿麦。崔衍见此情形，生怕常钰青吃亏，在一旁忙说道：“不需我大哥动手，我……”

阿麦冷声打断道：“好！”

话音未落，阿麦身形疾动，已连人带刀向着崔衍卷了过去，刀刀俱为搏命之式。崔衍不承想她出手这样快，一时措手不及，只能退后堪堪避过攻势。又加之阿麦执了死念，对崔衍劈过来的弯刀皆是不迎不挡，只一味进攻，摆明了就算一死也要换他一条胳膊下来，竟迫得崔衍几次刀至半路又强行收回来自保。如此一来，崔衍出招时便失去了力量上的优势，居然被阿麦逼得连连后退。

崔衍心中既是恼怒又是急躁，刀式倏地一转，竟不顾阿麦削过来的刀锋，挥着弯刀向阿麦头顶直劈下去……电光石火间，常钰青的弯刀突然插到两人之间，替阿麦挡下了劈头而下的一刀，紧接着刀背一磕，荡开阿麦递出去的长刀。

崔衍被常钰青刀势逼得一连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气得急声大叫道：“大哥！”

阿麦却背倚巷壁咬牙不语，只握紧了手中长刀看向常钰青。

正僵持间，忽闻巷口有人叫道：“麦将军在这里，还和人打起来了！”

巷中三人俱是一愣，齐齐看过去，只见林敏慎挥着手臂边向内跑边大声叫着：“哎呀，两个打一个，好不要脸！”

唐绍义从林敏慎身边疾掠而过，停到阿麦身旁，并未询问阿麦伤势如何，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阿麦拦在身后，沉着脸看向常钰青与崔衍。林敏慎跟在后面赶到，低头看到地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阿麦身上，失声惊叫道：“麦将军，你受伤了？”

阿麦见林敏慎言行夸张做作，心中不喜，皱了皱眉，低声问身前的唐绍义道：“杀得了吗？”

唐绍义不语，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林敏慎，阿麦立时明白了唐绍义的意思，现在除却林敏慎，他们是二对二之势，但是阿麦本就是武力最弱的那个，又已是有伤在身，若是打起来定然是要吃亏的。能不能杀得了，关键就要看林敏慎的态度了。

林敏慎犹未察觉般，仍是义愤填膺地指责崔衍道：“你们也欺人太甚，你我两国议和之时，贵国竟然要暗杀我国将领，还讲不讲理了？走！咱们去驿馆找你们议和使说道说道去！”

阿麦的目光从林敏慎身上收回来，淡淡说道：“让他们走吧！”

常钰青在旁边一直冷眼看着，闻言勾了勾嘴角，目光在唐绍义与阿麦身上打了个转回来，转头对崔衍说道：“阿衍，走吧！”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崔衍却心有不甘，可也心知今天是杀不了阿麦了，便狠狠地瞪了阿麦一眼，跟在常钰青身后追了过去。

直待常钰青与崔衍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一端，阿麦才将身体完全地倚靠在墙上，心神稍一松懈，肋下的疼痛便立时清晰起来，痛得阿麦深深地吸了口凉气。

唐绍义急忙回过身，见阿麦虽用手死死摁着伤处，可血却仍未止住，脸色更是凝重，问道：“伤得如何？”说着就要上前检查阿麦伤势，阿麦却是不露痕迹地避开，用手仍摁住伤处，答道，“只是伤到皮肉，没事。”

唐绍义不疑有他，将自己身上的军袍脱了下来几下撕成宽幅布条，不顾阿麦推辞，帮阿麦将伤处紧紧绑住，这才转过身在阿麦身前蹲下来，沉声吩咐道：“上来，我带你去医馆！”

此时正当伏热，唐绍义军袍内只穿了件薄薄的汗衫，却已是被汗浸湿了，紧贴在他宽阔而结实的背上，衬得肌理的线条更加分明深刻。阿麦非但没有趴上去，反而又向后退了两步，唐绍义诧异地回头看阿麦。阿麦摇了摇头，说道：“大哥不用背我，我自己还能走。”

唐绍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旁边的林敏慎突然出声说道：“麦将军若是能坚持，还是自己走吧，而且你们也不能就这样出去，若是被人知道了麦将军和鞑子斗殴，元帅那里也不好看。”

唐绍义闻言皱眉，阿麦分明是被常钰青和崔衍有意所伤，到他这里却成了阿麦与人斗殴致伤，显然林敏慎是有意混淆此事了。唐绍义正疑惑间，却又听阿麦说道：“此事若是让元帅知道了确实麻烦，我们还是避着人。”

林敏慎上下打量了唐绍义与阿麦两眼，又接着说道：“我有法子，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说完便急匆匆出了巷子，只留阿麦与唐绍义二人立在巷中。唐绍义看了眼阿麦的伤处，眉头又是紧了紧。阿麦怕他问起自己为何会与常钰青打了起来，当下便赶紧问道：“大哥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唐绍义面色颇为不悦，答道：“街上遇到了，他缠着我扯东说西的，若不是他，我还能早一会儿寻到你，你也不会挨这一刀。”

阿麦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唐绍义见她脸色愈加苍白，伤口处又隐隐透出血色来，心中更是着急，气道：“这个林敏慎做什么去了，怎的还不回来？”

阿麦忍着肋下剧痛，答道：“怕是出去给你我买衣衫去了。”

果然，片刻之后林敏慎拎着两件长袍从外面回来，一件交与唐绍义，一件递给阿麦，“再穿一层吧，挡一挡身上的血迹。”

阿麦与唐绍义二人均将长袍穿上，唐绍义的那件倒是合适，阿麦身上的却是颇为肥大，将阿麦身形遮了个严实，似变了个人般。林敏慎却是十分满意地点头，说道：“还好，穿得还算合适。”

阿麦也不反驳，脸上竟也是认同的神色。唐绍义见阿麦与林敏慎二人言行有异，当下心中便有些起疑，面上却未显露，只留心注意着他二人的言行。三人向巷外走去，刚到巷口处，阿麦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对唐绍义说道：“大哥，你买的那些东西还在酒楼！”

唐绍义还未答言，林敏慎却接口道：“哎呀，可别叫人偷了去，唐将军快些回去看看，我陪着麦将军去医馆就好。”

唐绍义未理会林敏慎，只是看向阿麦。阿麦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不过仍是说道：“大哥，我的伤不碍事，你去酒楼取了东西先回去，若是元帅寻我，你替我遮掩一下，我去医馆上些药便回去。”

唐绍义沉默片刻，点头道：“好，我先回去，你们小心。”

林敏慎待唐绍义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这才转头向阿麦说道：“你这借口着实拙劣了些！我都替你脸热了，亏得他还真配合你。”他停了下，忍不住又问道，“他真不知你性别？”

阿麦垂目不语，林敏慎不禁失笑道：“这人心胸谋智俱有，怎的偏生在这事上如此迟钝！”

阿麦不理林敏慎的玩笑，只是问道：“去哪里？”

林敏慎笑道：“在你，若是去医馆，我便帮你灭口。若是想去商侯那儿，我就想法让你人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

阿麦心中一时很是矛盾，商易之可不如唐绍义好说话，知道了此事必然会要追究，可她与常钰青之间的纠葛又不愿他人知道，到时该如何才能遮掩过去？但是就这样去医馆，如若不将医馆内的人灭口，事后的确可能会留下后患无穷。阿麦思量片刻，还是说道：“还是去商侯那儿吧。”

第七章

男人 谋划 心迹

商易之因主持和北漠议和之事并未在府中，待回来时已是夜间，阿麦肋间的刀伤已是缝合完毕。常钰青那一刀抹得不浅，虽未伤及内脏，却是已擦伤了肋骨，稍动一动便觉得疼痛入髓般难忍，阿麦又不愿用麻沸散，所以只能生忍着，只熬得浑身冷汗淋漓，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又加上她失血过多，脸色更是惨白得骇人。

商易之已从林敏慎处知道了大概，但亲眼见到阿麦模样时还是不由得心惊。他阴沉着脸在一旁坐下，待阿麦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这才冷声问道：“为何不肯用麻沸散？”

阿麦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垂头沉默了下才轻声答道：“怕以后脑子不好使了。”

商易之气极而笑，“你现在脑子就能好使到哪儿去了？”

阿麦伤口处疼痛还十分难忍，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答道：“疼狠了才能记住，以后不会再错。”

听她这样回答，商易之反而沉默了下来，静静看了阿麦片刻，突然说道：“朝中很快便会与鞑子签订议和协议，你早做准备。”

阿麦一怔，不禁问道：“竟这样快？”

商易之说道：“云西战事吃紧，鞑子以渡江相挟，朝中想尽快解决江北之事，以免腹背受敌。”

阿麦想了想，说道：“唐绍义欲离军而走，无须顾忌，军中其他人等也都不足为虑，只是卫兴那里该如何处置？”

商易之口气虽淡，话语却是惊人，“杀。”

阿麦不以为意，又问道：“林敏慎呢？”

商易之淡淡瞥了她一眼，答道：“我将他与你留下，省得你不知什么时候就做了他人刀下之鬼。”

阿麦听他话中意有所指，一时不敢接话，只好垂目不语。

商易之却是轻轻一哂，说道：“阿麦，你终究不是男人，猜不透男人之心，常钰青那样的人，再多的私情也抵不过家国二字！”

阿麦心中惊骇无比，一时竟震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应对。阿麦的神情皆落入商易之眼中，惹得商易之心中一阵恼怒，可他却又不屑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便说道：“阿麦，我既用你便信你，只是以后不得再做此蠢事！阿麦可无国无家，但江北军麦穗却家国两全！”

阿麦控制着心中情绪，缓缓答道：“阿麦懂了。”

商易之本就是要点到为止，当下话锋一转又问道：“可是想好了要领军何去？还要再进乌兰山？”

听他问到军事，阿麦心神才稳定下来，沉声答道：“陈起在泰兴西伏了重兵，此时西进必遭伏击，而且乌兰山中兵源有限，即便回去了也难有作为。”

商易之眼中一亮，问道：“那去哪里？”

“青州！”阿麦答道。

青州，北临子牙河岸，东倚太行山脉，易守难攻，正是商易之最初的镇守之地。阿麦又接着说道：“取青州便可入太行，冀州之地皆入囊中，北有燕次山拒敌于关外，东临大海为屏障，南向山东，过去之后便是宛江天险。四塞险固，闭关可以自守，出关可以进取。冀州境内又多平原，物产颇丰，足以供养我军。如此一来，我军既有相对稳固的后方以供生养，也有能够凭恃的山川险阻，既成进可攻、退可守之势，只需从容经营，积累力量，日后拿下江北之地不成问题。”

商易之虽是沉吟不语，眼中却渐渐放出光彩来。阿麦见此情形，便知他已是被自己说动。商易之低头思量片刻，抬眼看向阿麦，却是问道：“你这样看待？”阿麦本欲点头应是，但一对上商易之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又打了个转，答道：“是徐先生曾这样提过。”

商易之默默打量阿麦，目光深远，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阿麦用手隔衣抚了抚肋下伤处，强烈的痛感刺激得她精神为之一振，心神顿敛，从容说道：“在乌兰山中时曾与先生闲谈，先生讲过当世格局如同棋盘，其中雍州、冀州、云西与东南为其四角，豫州、山东、汉中、荆州为其四边，中原乃是中央腹地。逐鹿虽在中原，真正能参与逐鹿的群雄，却多不起于中原，而趋于四角。就江北之地而言，雍州和冀州二地易于割据，而豫州西临乌兰东朝太行，楔子一般楔入雍州与冀州之间，面朝江中平原，正是谋取江北的咽喉之地。我军若是能先占据冀州为根基，然后再图豫州，舒展其侧翼，包卷中原，如此一来，江北之地必得。”

一番话讲得商易之激动难抑，忍不住以拳击掌道：“不错！桓谭《新论》曰：上者远其开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以定。下者则守边隅，趋作罫，以自生于小地。讲的正是这个道理！”

阿麦浅笑不语，商易之情绪虽然激动，但很快便又控制了下去，面上神色复归平静，忽又问道：“你和徐静经常对弈？”

阿麦面色不动，心中念头却是转得极快，神态自若地答道：“空闲时倒是陪徐先生下过几盘。”

许是想到去年阿麦陪他回盛都途中，两人在船上对弈时的情景，商易之心神不禁有片刻的恍惚，轻声问道：“他可容你悔棋？”

阿麦摇头说道：“徐先生一边骂我棋臭，一边和我斤斤计较，一子不让。”

商易之不禁失笑，唇角轻轻地弯了起来，连带着眼中的神色也跟着柔和下来，轻笑道：“的确够臭的！”

阿麦看得微怔，商易之察觉出来，面上略显尴尬，借着饮茶低头别过了阿麦的视线。再抬头时，眼中又已是一片清明，沉声问阿麦道：“既然想兵出青州，心中可是有了具体的筹划？”

阿麦沉吟片刻，答道：“有些计较，只怕会太过冒险。”

商易之随意地倒了杯茶，起身端到阿麦手边，说道：“说来听听。”

阿麦早已口干难忍，见此也不推辞，接过茶杯一气将茶水喝了个干净，这才说道：“由泰兴东进青州，若走北路，则会经过重镇新野，而新野早已被周志忍拿下，到时免不了要有一场恶战才能过得去。若是走南路，沿着宛江而行，途中虽无鞑子重兵，但是道路崎岖遥远，现又时逢雨季，走来会甚是辛苦。这只是至青州之前，从去年起，陈起便命常家领军东进青州，除去这次常钰宗带回来的三万骑兵外，还有两万余众留在青州之西，虽不能攻下青州，但是却可以逸待劳阻击远涉而至的我军，这一仗胜负难料。”

商易之眉头皱了皱，“怕是胜少败多。”

“正是，不过……”

“不过如何？”商易之追问道。

阿麦答道：“若是能说得青州军出城从后偷袭鞑子，这一仗便会是胜多败少！”

商易之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阿麦片刻，说道：“青州是我发兵之地，即便是现如今你军中老人已死伤过半，可仍有不少是青州军出身，你还怕使不动青州之兵？”

阿麦见商易之戳穿自己的小心思，干笑两声，说道：“若是能由元帅出面，青州之兵自然是使得动。”

商易之浅淡笑笑，“这个好说，还有别的吗？”

阿麦收了脸上笑容，正色说道：“既入青州，鞑子便暂时不足为惧，难的便是如何经太行而取冀州了。我既已反出朝廷，冀州必然不会容我轻易进去，如此一来，我军未战鞑子，反要先和同胞一战，声名怕是要受损。”

商易之默默看着阿麦片刻，却是淡淡说道：“阿麦，你想要如何直接说了便是。”

阿麦小心地看一眼商易之，试探地说道：“听闻冀州守将肖翼曾是商老将军部属……”

“好！”商易之接口，爽快说道，“冀州我也设法替你拿下！”

阿麦翻身跪倒在商易之面前，抱拳谢道：“多谢元帅！”

商易之并不出手相扶，任阿麦在地上跪了半晌，说道：“阿麦，我之前容你纵你，以后还会助你成你，你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阿麦心中一凛，抬头迎向商易之锐利的目光，不躲不避，坚定答道：“阿麦知道了。”

商易之面色不动，淡淡说道：“起来吧。”

阿麦从地上站起身来，却不敢再坐，只垂手立于一旁。见她如此，商易之也站起身来，说道：“你身上有伤，今日就早些歇了吧，明日林敏慎会送你回去。”

商易之说完便再也不理会阿麦，转身离去。阿麦待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和衣在床上躺下，心神一松，肋下伤处便又开始钻心般地疼了起来，说是要早点歇下，可哪里睡得着。

如此睁着眼挨到半夜，伤口的痛感稍缓和了些，阿麦才因体力不支而昏睡过去，再睁眼时已是日上竿头。

林敏慎在外拍着房门叫着：“阿麦，快些起来，就是醉宿妓馆，这会子也该起来了。”

阿麦听他说得不堪，眉头微皱，起身来开了房门。林敏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金创药来递给阿麦，说道：“给，回去了自个儿偷着抹吧，郎中说抹几日，你自己拆了那线就行。”他见阿麦迟疑着不肯接过，便将那瓷瓶往阿麦怀里一塞，讥道，“放心吧，毒不死你。他既然让我留下，就是要将你这条小命和我的拴在一起。你死了，我也没法交代。”

阿麦没理会林敏慎的讥讽，将那小瓶收入怀中，淡淡说道：“我们走吧。”

林敏慎见她如此淡漠，反而觉得奇怪，不由得追了两步上去，细看了阿麦神情，问道：“你就没什么话要说？”

阿麦瞥他一眼，反问道：“说什么？”

林敏慎一噎，没好气地说道：“反正你以后少惹事，我可不见得就一定能保得了你的小命。”

阿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敏慎，默默打量，直把他看得有些发毛，这才说道：“你不愿留下，我其实更不愿你留下，你也用不着保我的小命，只要别再从背后捅我刀子就行。”

林敏慎一怔，“你……”

“你什么你？”阿麦截断他的话，冷笑道，“更何况他为何要将你留在我身边，你我都心知肚明，除了防你更是还要防我，你何必再做这些可笑姿态！”

阿麦说完拂袖而去，只留林敏慎呆立在远处，好半天才回过些神来，喃喃自语道：“这……还是女人吗？”

林敏慎与阿麦回到城守府时正当晌午时分，两人彻夜未归已是惊动了卫兴，卫兴闻得两人身上犹带着隐约的酒气，脸色更是阴沉，明显带了怒气。阿麦正欲请罪，却被林敏慎偷偷扯了一把，只得将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下去，只垂首站着等着卫兴训斥。

卫兴心里也甚是烦躁，林敏慎与阿麦两人一个是林相独子，说不得；一个是他正在拉拢的对象，不得说。卫兴将心中火气压了又压，这才训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个还敢去宿醉不归！怎的如此不知轻重！”

阿麦垂头说道：“末将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卫兴见阿麦脸色苍白，只当她是宿醉难受，又见她认错态度端正，心中怒气稍减，又训了几句便叫她回房面壁思过。待阿麦走后，卫兴转身看向林敏慎，还不及开口，林敏慎便笑嘻嘻地说道：“我怎知她如此不顶事，几杯酒就让人家姑娘给灌趴下了，亏得我还给她叫的头牌，白白糟蹋了我的银子。”

卫兴只怕林敏慎还对阿麦存着心思，苦言劝道：“敏慎，麦将军虽长得柔弱，实却是一员悍将，他日没准儿便可成为林相的一股助力，你万不可起轻视亵玩之心。”

林敏慎苦了一张脸，很是不情愿地说道：“我这不是把她当兄弟看嘛，不然我领她逛什么窑子去啊！”

卫兴听得无语，默默看了林敏慎半晌，见他脸上既是委屈又是不甘的神色，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林敏慎离开。林敏慎迫不及待地出去，直到出了院门嘴角才隐隐勾了勾，再抬头找寻阿麦，早已不见了她的身影，心中只暗骂阿麦此人太过无趣，竟也不好奇卫兴留自己说些什么。

阿麦此时已是到了自己院中，她这两日心神耗损极大，又加之有伤在身，体力心神俱已是到了极限，只怕再挨上片刻工夫便要支撑不住。张士强已提心吊胆地等了她一夜，现见她平安归来又惊又喜，忙迎上前来问道：“怎么才回来？唐将军只说你和林参军在一起……”

阿麦在床边坐下，摆了摆手打断张士强的话，有气无力地吩咐道：“先别说了，我先歇一会儿，你去给我弄些好消化的东西来吃。”

张士强也察觉阿麦脸色不对，听她如此吩咐不敢再问，忙转身出去给阿麦准备饭食。阿麦和衣倒下，正迷糊间觉察有人进屋，最初只当是张士强回来了，也未在意，可等了片刻不闻张士强唤她，心中惊疑起来，强撑着睁眼看过去，却见唐绍义默然立于床头。

阿麦长长松了口气，说道：“大哥，你吓死我了。”

唐绍义在床边坐下，很是歉意地说道：“看你睡着，怕吵到你便没出声。”

阿麦笑笑，没有说话。唐绍义也沉默下来，两人一躺一坐地相对无言，静默了好半天，阿麦突然出声说道：“大哥，我觉得真累啊。”

唐绍义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活着，谁能不累？”

阿麦眼睛看着床顶的帐子，自嘲地笑笑，说道：“大哥，你不知道，我这人说了太多的假话，以至于说到后来，我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了。”

那话语虽说得轻松，却难掩其中的凄苦。唐绍义听得动容，伸手轻轻覆上阿麦手臂，想劝慰她几句，张了嘴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最后只得用力握了握阿麦手臂，低声说道：“别瞎琢磨了，身上有伤，先好好歇着吧。”

阿麦转头看向唐绍义，问道：“大哥，若是我也对你说过假话，你怨不怨我？”

唐绍义稍一思量，认真答道：“阿麦，你我二人出汉堡赴豫州，闯乌兰战泰兴，几历生死，是共过患难的弟兄，嘴上说些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你还叫我大哥，我便会一直当你是我的兄弟。”

阿麦心中一时百味掺杂，眼底忍不住发潮，忙掩饰地转过头朝向床内。唐绍义看见她眼角有一闪而过的泪光，下意识地伸手去拭，可还不及触到阿麦脸颊却猛地反应了过来，忙将手从半路收了回来，脸上却已是窘得火烫。

阿麦心中一跳，顿时冷静下来，想了一想转回头来问唐绍义道：“大哥，你是否已决心离开江北军？”

唐绍义眼帘微垂，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却仍是点头答道：“我已是想了多日，不如爽快离开的好。”

阿麦想了一想，正色说道：“大哥既然决定离开，那就不如尽早离开。”她见唐绍义眼中神色变幻，又解释道，“我已得到确切消息，云西战事吃紧，朝中为了避免腹背受敌，很快便要与鞑子签订和约，除东部的冀州、山东之外，整个江北之地都要划给鞑子，我军不日便要渡江南下。”

唐绍义对议和结果虽已早有准备，可当真听到这个结果还是气得浓眉倒竖，一拳猛砸在床边，恨声说道：“朝中这样做分明就是饮鸩止渴！”

阿麦心思转了一转，说道：“和约一旦签订，朝中为防备我军哗变必然会对军中将领多加压制，大哥以后若是要走，怕是也不容易走脱了，不如趁现在和议未定早些离去的好。”

唐绍义垂目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阿麦，问道：“你呢？真要随军南渡？”

阿麦浅浅苦笑，注视着唐绍义的眼睛，坦诚道：“我因还有未了之事，所以必须留在军中，至于其中详情我暂不能说，大哥，我不想再与你说假话。”

唐绍义目光微凝，说道：“我明白，我不问便是。”

阿麦强坐起身来，又默默看了唐绍义片刻，这才说道：“大哥，这次分别不知何时再聚，我还是那句话，只望大哥与我都好好活着！”

唐绍义脸上终露出些笑意来，一字一顿地答道：“好！我们，我们一定都活着！”

两人对望片刻，相视而笑。唐绍义笑过，却又正色说道：“阿麦，你既叫我大哥，大哥便有几句话要交代你。你聪明绝顶，又有天分，只要机缘得当，扬名只是早晚的事情。大丈夫立世本就该求个建功立业，但是却不能为了功名罔顾恩义，置家国百姓于不顾。”

阿麦垂头沉默不语，唐绍义怕阿麦心中不以为意，便又语重心长地说道：“现今鞑子侵占我江北大片河山，云西叛军又是步步逼近，百姓莫说家财，就连性命也是朝不保夕。阿麦，你我皆是南夏人，父母兄妹也是南夏人，护我南夏百姓便是护你我父母兄妹……阿麦！你可听到了？”

唐绍义说到后面，语气愈加严厉起来。阿麦抬头，冲唐绍义笑笑，答道：“我听到了。”

唐绍义见她答得轻慢，面色更是沉了下来，语气颇重地说道：“阿麦，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你手下有千百将士，你一个轻慢就将置他们于死地！这些人都是我南夏的大好男儿，是每家中的父兄子弟，他们追随着你，不是为了成就你的个人功名，而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护得他们家中妻儿老小的周全！他们既将性命交与你手，你就要对得起他们的生死，如若这点都做不到，你也不要来掌什么军！”

阿麦不承想唐绍义会突然如此声色俱厉，有些错愕地看向他，讷讷叫道：“大哥……”

见阿麦如此反应，唐绍义方察觉自己话说得太重了些，不觉有些尴尬，颇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沉默了片刻这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阿麦，大哥不是傻子，你的心思，大哥也能猜到几分，大哥不拦你，只要你是忠君爱国护我百姓，大哥甘愿……”话说到一半，唐绍义却是说不下去了，过了片刻才又接道，“但是，大哥绝不能容你拿着千万人的性命去逞一己私欲。”

唐绍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让阿麦不由得有些愣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用力抿了抿唇，向唐绍义说道：“大哥，你看着我。”阿麦一脸肃容，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大哥，我从军之初的确不是为了救国救民，但是也绝不是贪图功名利禄。我想要的只是要守护父亲的荣耀，他也曾是一名南夏军人，三十年前抗击鞑子平定四方战功显赫，没想到最后却死在了养子的手上。”

阿麦肋下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连带着每次呼吸都带着痛楚，她只得停了下来，闭目缓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那养子是他收养的战争遗孤，杀他的理由就是教养之恩抵不过国仇家恨。”

唐绍义不知道阿麦还有这样的身世，听得面色微恸，双手握了阿麦肩膀，忍不住出声唤道：“阿麦。”

阿麦唇角绽出一个讥讽的微笑，轻声说道：“说什么国仇家恨，不过就是惧我父亲威名！我偏要让那人知道，南夏即便没了父亲，也不会是他人案上的鱼肉，父亲有我，南夏有我！”

阿麦从未向人说过自己身世，即便有人问起，她也多是几句话便含糊过去了。现在向唐绍义这样平淡地缓缓道来，听得唐绍义又惊又愧，惊的是阿麦竟然有这样的身世，愧的是他一直误会了阿麦，怕她会罔顾将士性命而去换权势富贵。

唐绍义本就不是口舌伶俐之人，此刻因自己冤枉了阿麦心里颇多自责，一时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几次张嘴，竟都没能说出话来。

阿麦却是淡淡笑了，说道：“大哥，是我不好，不该这样瞒你。”她不待唐绍义答话，又说道，“大哥，你不要问我父亲是谁，也不要问那人的姓名，好吗？”

唐绍义默默看阿麦片刻，双手不自觉地握紧阿麦的肩膀，涩声答道：“好，我不问。”

此刻，阿麦的心绪已平稳下来，反倒是唐绍义的情绪颇显激动。阿麦生怕他一个冲动再把自己扯入怀里，忙冲着唐绍义咧嘴笑了笑，故意玩笑道：“大哥，你手上再用力些就能把我这一双膀子给卸下来了。”

唐绍义一时大窘，急忙松开了手，正窘迫间却听见门响，只见张士强端了饭食从门外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唐绍义也在屋内不由得一愣，惊讶道：“唐将军？您什么时候过来的？”

唐绍义红着脸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回答张士强的问话，只转过头故作平常地对阿麦说道：“你快吃饭吧，我先回去了。”说完不等阿麦回答竟就急匆匆地起身出去了。

张士强看得奇怪，忍不住转头问阿麦道：“大人，唐将军这是怎么了？”话音未落，那已出了门的唐绍义却又疾步返了回来，来到阿麦床头站住，欲言又止。

阿麦仰头看他，奇道：“大哥，怎么了？”

唐绍义脸上仍有些泛红，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张开了嘴，却是说道：“你快吃饭吧！”

说完竟又径自转身走了。张士强端着饭食立在阿麦床前，看得莫名其妙。阿麦却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唐绍义略显慌张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

屋外，日头虽已偏西却依旧毒辣，知了藏在繁茂的枝叶间嘶叫得欢畅。

唐绍义快步出了阿麦的小院才停下身来，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掌心里，一对银丝绞花的耳坠在日光的照射下泛出耀眼的光芒，正是昨日同阿麦在西市首饰铺里看到的那对。唐绍义低头默默看了片刻，将耳坠小心地放人随身的荷包之中，又回头看了眼阿麦的小院，这才大步地离开。

同是泰兴城中，常钰青独自一人倚坐在驿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耗了足足半日的时光。崔衍几次借故从一旁经过，都未能引得常钰青注意，到最后一次时崔衍实在忍不住了，干脆径直走到常钰青面前，叫道：“大哥！”

常钰青微垂着眼帘不知在琢磨着什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崔衍看得憋气，又大声叫了一声“大哥”，常钰青这才斜了崔衍一眼，淡淡问道：“什么事？”

崔衍一屁股坐在常钰青对面，愤然道：“不过是个女人，你要是真那么喜欢她，干脆就把她抢了来，先入了洞房再说！生米成了熟饭，她还不是得乖乖地跟着你！”

常钰青听得哭笑不得，阿麦是江北军中举足轻重的将领、南夏近些年来少有的将才，到了崔衍嘴里竟然成了“不过是个女人”！又见崔衍一脸的气愤与不屑，常钰青只得沉了脸，训道：“这是说的什么浑话，她是南夏将领，怎可能就轻易被你抢了来？还生米成熟饭，你又当我是什么人？”

崔衍脖子一梗，瞪着眼睛犟道：“什么南夏将领，不就是个女人嘛，我们只要揭穿了她的身份，我不信南蛮子们能容得下她这个女将军！到时候大哥……”

“崔衍！”常钰青突然厉声喝断了崔衍，脸上显现出怒色，冷声说道，“你我身为大丈夫，战场上输给个女人已是耻辱，怎能还拿个身份说事逼迫女人委身于你！”

崔衍见常钰青是真动了怒，吓得低下头去，嘴里却是小声嘀咕道：“我这不只是说说嘛，又没真的去。”

常钰青脸色依旧冷峻，说道：“阿衍，我即便是要抢人，也只会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抢，绝不会在暗地里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你把你大哥瞧得也太低了些！”

崔衍听了忙说道：“大哥，我没那个意思。”

“没有最好。”常钰青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停了一停又说道，“此话以后绝不可再提！”

崔衍连忙应了一声，可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圈来，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大哥，咱们这不是马上就要和南蛮子议和了吗？等议和完，你和她仗都没得打了，还怎么在战场上抢人？”

常钰青被问得一噎，愣愣地看了崔衍半晌，见崔衍脸上全无半分玩笑模样，竟是认真在问这个问题。常钰青气乐了，无奈道：“我不过是打个比方，怎会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去抢人！再说咱们这议和都不知道议了多少年了，你仗少打了吗？今天议了过几日接着再打，只要我北漠一天未平天下，这仗就是打不完的。”常钰青停了停，轻轻一哂，又接着说道，“更何况我与她分属敌对两国，我身上有南夏人十几万的性命账，她手上也沾着我们几万北漠男儿的血，还能如何？”

这一番话把崔衍说得更是纠结，用手挠着脑袋，很是为难地问道：“那怎么办？”

常钰青剑眉轻扬，反问道：“还有什么怎么办？”

“大哥不是喜欢她吗？”

常钰青看了看崔衍，爽朗地笑了，脸上一扫刚才的沉闷抑郁之色，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不是也说了吗？不过是个女人！”一面说着，一面从树下站起身来，随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独自转身而去。

（第四卷完）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盛元四年七月，北漠南夏两国议和的谈判桌上依旧火热异常，北漠国辩手们步步紧逼，除索要大量岁币之外，还强索南夏割让江北豫、宿、雍、益、荆、襄、青、冀八州。

谈判桌外，北漠周志忍陈兵数十万于泰兴城北，只待议和破裂便挥师南下。

第一章

起事 麦穗 东进

盛元四年七月，北漠南夏两国议和的谈判桌上依旧火热异常，北漠国辩手们步步紧逼，除索要大量岁币之外，还强索南夏割让江北豫、宿、雍、益、荆、襄、青、冀八州。谈判桌外，北漠周志忍陈兵数十万于泰兴城北，只待议和破裂便挥师南下。

豫、宿、雍、益、荆、襄六州已是在北漠控制之下，割让出去也就罢了，但青、冀二州却是仍在自己手中，就这样把实际控制区也白白送出去，怎么去堵天下悠悠之口？可若是议和不成接着再打，云西平叛迟迟不见曙光，且不说国库无法支持这庞大的军费，就说万一北漠大军顺宛江而下攻入江南，和云西叛军两面夹击盛都，那便有亡国之险了。

南夏朝廷很为难，谈判桌上的辩手们更是为难。虽然新来的议和使商小侯爷已经带来了朝中的最新指示——割让江北被占之地以换和平，可没想到北漠竟然狮子大开口，连尚未攻占的青、冀两州都想要！

这要都割让出去吧，太窝囊！不割让吧，太危险！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南夏国辩手扭头细看议和使商易之的神色，只见他仍低着个头不疾不徐地吹着茶杯里的浮茶，面沉如水声色不动。得！看这样子就知道是不肯同意了，接着谈吧！

可又要怎么谈呢？南夏国辩手既苦恼又迷茫。这位新来的议和使是位佛爷般的人物，只会端坐不肯言语的。上谈判桌就是做个样子，不是半眯着眼睛打瞌睡，便是端着个茶杯悠闲自在地品茶饮水，连原议和使高吉的半分都不及。

转回头来还是同北漠同行打商量吧——要不咱们这样，我们只割让豫、宿、雍、益、荆、襄六州，岁币多给你们点，行不？

北漠国辩手摇头，那不行，你们岁币不能少给，我们青、冀两州也得要。

南夏国辩手气愤，你们别太欺负人了啊，这两州还好好地在我们手里呢，我们凭什么给你们？

北漠国辩手不屑，我们在青州城西有大军驻扎，不日便可攻下青州，然后东进冀州，拿下山东，我们有实力以宛江为界！

南夏国辩手急了，你说你有这份实力？光说没用，你得用你实力占领了全部宛江以北来证明你有这份实力，少来“分析”！谈判桌上不承认一切分析。

北漠国辩手起身拍屁股欲走，那好，那咱们就接着再打。

南夏国辩手无力了……还打？朝中要集中兵力平叛云西，哪里还有精力在北边生耗！

南夏国辩手急忙招呼，别急，坐下，坐下，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盛元四年七月底，南夏与北漠终达成和约：一、西以宛江为界，东以太行山为界，以北属北漠，以南属南夏；二、南夏割让豫、宿、雍、益、荆、襄、青七州予北漠；三、南夏每年向北漠纳贡银、绢各五十万两、匹，自盛元五年开始，每年春季搬送至泰兴交纳。

至此，泰兴和约正式签订，有人欢喜有人愁，还有人有些看不透。

泰兴驿馆之中，姜成翼低头细看和约条陈，待看到南夏只肯割让豫、宿、雍、益、荆、襄、青七州时抬头问陈起道：“元帅，怎的没把冀州也要过来？”

陈起一身便衣，腰背挺直地坐在书案前，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了一页，随意地答道：“有了青州就不愁冀州，把他们逼得太急了反而不好。”

姜成翼却是不解，仍问道：“不是说好了要划江而治吗？他们这是又反悔了？”

陈起闻言抬头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心腹，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笑道：“南夏人的话哪里算得了准，听听也就算了，城池只有自己打下来的才算数，青州能给咱们就已经是意外之喜，可见常家也确是下了工夫的，知足吧！”

姜成翼听了点头，说道：“难怪常家那些老狐狸会让常钰青亲去盛都，他常家久攻青州不下，只有借此机会拿下青州，以便日后进取冀州。常钰青本就有破靖阳之功，若是能再夺取冀州，常家怕是又能再次封侯。”

陈起笑笑，微微地摇了摇头。

百年常家，怎么会只贪图一个小小冀州！

姜成翼犹豫片刻，又问道：“元帅，我还是想不通咱们为什么要和南夏人议和，我们现在形势大好，为何不挟胜追击，趁势南下？与云西之军形成夹击盛都之势，南夏可灭！”

陈起放下了手中书卷，抬头看向姜成翼，说道：“灭南夏时机未到。”

“为何？”姜成翼问道。

陈起略一思量，缓缓说道：“我军之所以能攻占江北，不过是用骑兵优势，实施大纵深、大迂回的战法打开靖阳关，这才入得关来。大军入关后也是多利用骑兵迅捷之长，采取多路突进、重点进攻的战略。虽已攻下江北大部，但因战线过宽过长，兵分势寡，给养供应已是相当困难。而南夏虽身陷云西平叛的泥潭之中，但国力尚丰，又有宛江之险，江防稳固……”

姜成翼只觉心中豁然开朗，不禁接道：“而我军太过孤军深入，却有腹背受敌之险，再加之越往南去我军骑兵优势越不明显，补给却是越难。”

陈起笑了，说道：“不错，所以现在并不是灭南夏的最好时机，与其南下，不如转回身来集中力量解除后顾之忧，先将江北各地的零散南夏军及各地的反抗平定掉，待南夏抽身全力对付云西，宛江江防兵力必然不足，彼时我们再南下也不错，先经青州而下冀州、山东，然后东西并进渡江南下，南夏之亡指日可待。”

姜成翼听得大叫了一声好，赞道：“难怪元帅这次会同常家意见一致，不顾朝中的反对之声力主议和，原来是早已成竹在胸。”

陈起笑而不语，复又低头看书。姜成翼想了想，却又有了新的疑问，忍不住又问道：“可和约既定，到时候毁约起兵，怕是不太好听吧。”

陈起笑望他一眼，玩笑道：“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不就行了吗？你又不是第一天带兵打仗，怎么这个都不会了？”

姜成翼脸色一红，正欲辩解几句，却突听门外亲兵禀报议和使谢承恩求见。姜成翼一怔，不由得看向陈起，见陈起面上也是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也是不知这谢承恩为何而来。姜成翼正暗自奇怪，陈起已应声道：“请谢大人进来吧。”

北漠议和使谢承恩从外面进来，同时带来了一个让陈起与姜成翼都很意外的消息：江北军元帅卫兴要求原驻扎在泰兴城西的江北军待遇同泰兴守军一般，先入泰兴城，经由泰兴城南门出泰兴进而渡江南下。

泰兴和约中已明确写出泰兴城隶属北漠，也对江北军的去留有所规定，那便是要渡江南下，可是却没规定江北军是直接渡江南下，还是要在泰兴城里转上一圈再南渡，于是歧义产生了，卫兴便提出要求来了。别说谢承恩犯糊涂，就是陈起听到了一时也有些不明白。

卫兴这是做的什么打算？

谢承恩说道：“卫兴说是因江北军是为了泰兴才出的乌兰山，为此八万大军折损过半，现如今要南渡了，说什么也要让这些将士进一次泰兴城再走。”

陈起沉默不语，似在思量什么。姜成翼看一眼陈起，奇道：“泰兴城内的守军已南渡了大半，只留了几千人在城中维持治安。他江北军现在不足三万，就是进了泰兴城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据城困守？那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陈起抬眼看向谢承恩，问道：“谢大人如何看？”

谢承恩面露难色，犹豫了下又说道：“现在和约虽已签订，但下官觉得江北军一日未南渡，和约便可能会有变数，依下官的意思，不如……”

“不如就先依了他们，让他们先进了泰兴城，也好早日完成议和。”陈起笑了，谢承恩的心思他很清楚，身为议和使自然是万事以议和为先。

谢承恩觉出陈起已窥破自己心思，不免有些尴尬，连忙又说道：“下官不懂军事，也猜不透这卫兴到底是何意图，还是请陈帅定夺吧。”

陈起虽然手掌国中大半军权，但为人处世却是极为低调，与那些文官交往更是客气，听谢承恩如此说，便笑道：“谢大人过谦了。皇上命我等军人前来泰兴，不过是防备着和谈不成骤生变故。这议和之事皇上既然交与了谢大人，谢大人便宜行事就可。”

陈起虽是这样说，谢承恩却不敢真越过他这个征南大元帅去独断专行，忙又和陈起客气了一番，见他并不似在故意作态，便起身告辞说这就去转告南夏议和人员，允许江北军经泰兴城而南渡。

陈起却又叫住谢承恩，笑了笑说道：“和谈既成，我等留在城内也无甚用处，这两日便要撤出泰兴前往周志忍大营，改日再同大军一起进城。”

此话一出谢承恩不觉微怔，不过他既能成为北漠的议和使，也是个极聪明的人，片刻之间已是明白了陈起的意思，当下便说道：“也好，待过得几日下官全面接管了泰兴城，必放礼炮迎陈帅入城！”

陈起笑着将谢承恩送到门口，又命姜成翼替自己送他出去。过了片刻姜成翼送了谢承恩后回来，这才向陈起问出心中疑惑：“元帅怕卫兴进城是为咱们而来的？”

陈起面容平静目光沉稳，淡淡答道：“常钰青、崔衍与你我俱在城中，虽都是暗中进城，却难瞒有心人的耳目。”陈起说到这里不觉停了一下，神情微怔，却又极快地回过神来，继续说道，“大军虽在泰兴附近却离城百里，万一卫兴江北军进城后陡然发难，就我们这些人怕是无法应对，所以……不得不防。”

七月二十八，陈起、姜成翼并常钰青、崔衍等北漠将领暗中出泰兴城赴周志忍大营，同一日，北漠议和使谢承恩同意南夏江北军转经泰兴城南渡。

周志忍大营离泰兴不过百里，陈起等人不到晌午就到了大营外，只见军营之中纪律严明、军容严整、防卫森严，不时还有身穿禁卫军服色的军士进出营门。陈起看得心中一动，一旁姜成翼已是小声问道：“元帅，禁卫军的人怎么也来了？”

陈起并未回答，而是在营门外下马等候，命人前去通报周志忍。崔衍不耐等候，忍不住出声说道：“元帅还叫人通报什么，那营门卫官我就认识，直接去叫他开门便是。”说着就要上前去找那守门的卫官，刚一迈步却被身侧的常钰青拉住了。崔衍看看沉默不语的陈起，又看一眼嘴角含笑的常钰青，虽是不明所以，却也老实地停下了脚步。

片刻之后营门打开，周志忍手下副将快步从营内迎了出来，一面将陈起一行人迎入营中，一面在陈起身侧低声说道：“皇上来了，周将军正在大帐之中伴驾。”

陈起心中虽早已预料到此，不过面上却仍是惊讶道：“皇上怎的来了？”

后面的常钰青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声，惹得旁边几人都侧目看了过去，常钰青却笑着对崔衍解释道：“突然想起你昨日说的那个笑话来，一时没忍住。”崔衍这次没傻到去反问他昨日讲过什么笑话，却不由自主地瞥了身前几步陈起一眼。陈起眼睑微垂面色平静，似未听到常钰青的话语一般，低声问那副将道：“皇上可宣召我等觐见？”

那副将点头道：“皇上只宣了元帅一人。”

中军大帐外枪戈如林，守备森严，守卫军士衣甲鲜明，皆是禁卫军服色。大帐内，北漠小皇帝正在听老将周志忍细报筹建水军之事，听闻陈起到了，忙叫人召陈起进帐。

陈起进了大帐，先向小皇帝恭敬地行了礼，然后便直言谏道：“南夏军离此才百余里，皇上不该以身犯险。”

北漠小皇帝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还有着少年人的稚嫩之色，笑了一笑，说道：“你与周老将军都在此地，朕能有什么危险！”

陈起嘴角翕动，欲言又止。小皇帝见此又打趣道：“你可莫要学得像太后一般爱念叨，朕在豫州待了足足一年多了，实在无聊，太后又追得紧，天天念着让朕回朝，朕这不是也想着赶紧饮马宛江，也好早日赶回京都嘛。”

皇帝讲笑话谁敢不卖面子？帐中诸人忙都跟着凑趣地笑了起来。陈起也笑了笑，借此也停住了劝谏之言，待小皇帝问泰兴之事，便将卫兴要人泰兴城的事情说了，小皇帝一听卫兴手中不足两万人，便也没怎么在意，还玩笑了一句，“听闻卫兴曾做过南夏皇帝的贴身侍卫，一身内家功夫很是了得，就这样把他放走倒是可惜了。”

陈起轻轻地弯了弯唇角，却未说话。

小皇帝又问了一些泰兴城内的情形，这才命陈起下去休息。陈起回到自己营帐，姜成翼已等在帐中，两人不及说话，又有皇帝身边的一名小内侍追了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将一封书信交入陈起手中，说道：“皇上让奴婢给陈帅送来，说是刚才忘了给了。”

陈起郑重接过，向那小内侍谢道：“有劳小公公了。”

那内侍送完了信却不肯走，又笑道：“皇上吩咐奴婢要看着陈帅拆了信再回去。”

陈起心中诧异，依言拆了信，却从中抽出一张淡粉色的信笺来，不觉一怔。一旁的姜成翼也闻得有淡淡的清香从那信纸上飘了过来，一时也愣了。那小内侍却掩着嘴笑了起来，说道：“皇上让奴婢转告陈帅，若是有话要与这寄信人说，便也写封信让他给捎回去，并请陈帅放心，他一准儿不会看的。”

陈起哭笑不得，却不得不向小内侍说道：“多谢皇上好意。”

小内侍这才走了。姜成翼乐呵呵地看着陈起，笑问道：“元帅，是宁国长公主？”

陈起点了点头，随意地扫了眼信中内容，将信笺塞入信封之中置于案角，想了想似又觉不好，便又将信从案上拿起收好。

姜成翼素与陈起亲厚，私下说话并无拘束，又知宁国长公主自小爱慕陈起，不禁笑道“：元帅早就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岁数了，看来皇上是有意撮合元帅与宁国长公主，听闻宁国长公主貌美贤淑……”

陈起脸上却无喜色，心头忽地闪过阿麦的身影，那时她才十三四岁，只是个扯着自己衣袖追问何时会娶她的小丫头……陈起轻轻一哂，终是没说什么。

姜成翼见陈起神色不对，便打住了这个话头，转而问起这几日该如何安排。陈起心绪已然平复下来，淡淡笑道：“先等着吧，皇上这样急着饮马宛江都还在大营里待着呢，我们也跟着安心等着吧。”

八月初一，南夏议和使商易之领南夏议和人员返盛都复命，留泰兴城守万良办理泰兴城交接事宜。

八月初三，卫兴带江北军由泰兴城西门入城，并未像讲好的那般从南门而出，反而停驻城内挟制万良闭锁四门，却不动北漠议和人员，反而放纵官兵抢掠起商铺富户来。

这卫兴为何进泰兴城的心思众人顿时明了，这是眼看着泰兴就要给了北漠了，本着不抢白不抢的原则，临走时抢个盆钵俱满再南渡了。

果然是兵匪不分家啊！

北漠君臣一时皆是愕然无语，静默了片刻，小皇帝才轻叹一声道：“想那卫兴也曾做过南夏皇帝的近臣，怎的才人了江北军不足一年就也会此泼皮无赖的行径了？难不成真像外人说的，江北军只是伙山贼匪军？”

帐中诸将都多多少少与江北军打过交道的，都知道江北军的厉害实在是山贼匪军所不能比的，倒是崔衍心直口快，经常都是话出了嘴再过大脑，当下便接道：“可不是！那唐绍义原本就是惯常做匪的，以前就带着一伙子骑兵抢了西胡劫咱们，其中还有个叫麦穗的，更是……”

崔衍话都说到这儿了才突然醒悟过来，猛然间住了嘴。阿麦纵是有再多不好也是常钰青喜欢的人，岂能当着皇帝，还有这许多人的面来骂她？

小皇帝正听着，见崔衍突然没了声，不禁有些奇怪，问道：“那麦穗是不是就是设伏常钰宗的那个？更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崔衍眼角小心地瞥了常钰青一眼，脑子里已是转过圈来，脸上便显出讪讪的神色来，讷讷说道：“臣是她手下败将，没脸说她。”

小皇帝却乐了，非但没有斥责崔衍，反而抚慰他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无须如此。”

见小皇帝如此，帐中的周志忍与常钰青不觉都松了口气，暗忖这崔衍小子倒是不算实心傻子，运气也着实不错，正好赶上小皇帝心情不错。卫兴纵兵抢掠泰兴百姓，做的是自毁根基的事情，小皇帝乐得看笑话，笑道：“且容卫兴多蹦跶几日，咱们去了泰兴也好张榜安民，以显我军乃是仁义爱民之师。”

不过虽是如此，小皇帝还是装模作样地下令北漠大军准备随时拔营南下泰兴，“救”泰兴百姓于水火之中。谁知还没等北漠大军拔营动身，泰兴城又传来消息：卫兴手下右副将军麦穗竟然杀卫兴以自立，然后张榜安民，随后又发布了一篇壮怀激烈的抗虏宣言，带兵反出泰兴奔东而去了！

北漠小皇帝的大帐之中落针可闻，小皇帝脸色阴沉地坐在御案后，内侍小步从帐外走入，将一小轴纸卷捧到小皇帝案前。小皇帝淡淡扫了一眼，冷声吩咐道：“念吧。”

内侍那明显尖细的声音在帐中响起，“麦穗，籍贯不详，丁亥年生。天幸七年，从青州守将商易之入军中，至豫州初为商易之亲卫，后人青州军步兵营，野狼沟之役斩首二十三众，升伍长。天幸八年初，升队正。同年，乌兰山之役，以三百残军诱常钰青贸进千里，升为偏将营官。天幸九年泰兴之战，先于白骨峡伏杀常钰宗精骑三万，后于子牙河东岸击溃崔衍追兵……”

大帐内一片寂静。如此算来，这北漠征南的几员大将，连带着元帅陈起，竟然都曾在这麦穗手下吃过败仗！周志忍周老将军案前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依旧是老僧入定般沉默不言；陈起眼睑微垂，遮住眼中所有神色；常钰青面色不变，唇角微抿；倒是只有崔衍在脸上直白地露出愤然之色。

小皇帝有些阴冷的声音打破了这阵死寂，“真真是好一个麦穗啊！”

这是否也能算是一种夸奖？

许是小皇帝的意念太过强烈了些，让远在泰兴之东正在高处观看大军扎营的阿麦都有所感应，不由得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林敏慎拍马赶了几步上来。他已是换了亲兵服饰，眉显得浓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络腮胡子，猛一看似换了个人般，唯有那眼神还如同以前一样清亮。他带着几分讥诮似笑非笑地瞥了阿麦一眼，问道：“怎么？麦将军这是受风寒了？”

阿麦知他因诱杀卫兴的事还有些怨气，也不与他计较，只转头向身侧的张士强交代道：“这几日天气变化颇大，我们又是昼夜行军，军中怕是也有不少人受了风寒，你去通知李少朝，让他多熬些姜汤来，不论官兵，大伙都喝些。”

林敏慎见阿麦压根不理自己的茬，心中更是不忿，面上便故作出惊讶之色，阴阳怪气地问道：“怎么？麦将军竟然连生姜铺也抢了？”

此话一出惹得一旁的张士强对林敏慎怒目而视，而阿麦却仍是不恼，只是吩咐张士强道：“快去吧。”张士强横了林敏慎一眼，领命而去。阿麦又将身边亲兵都遣退了，这才转头看向林敏慎，突然问道：“卫兴是谁杀的？”

林敏慎一怔，下意识地回道：“不是你设计诱杀的吗？”

阿麦淡淡笑了笑，说道：“卫兴一身功夫享誉大江南北，普通将领兵士如何是他的敌手？”

林敏慎已然明白了阿麦话中所指，不禁冷了脸下来，说道：“不错，他人是我杀的。你虽设计诱他旧伤迸裂，最后的杀招却是我出的。”

阿麦脸色一转，冷然说道：“既然人是你杀的，那你还哪儿来这么多屁话？”

林敏慎被阿麦的脏话震得瞠目结舌，“你，你……”

阿麦又说道：“卫兴武功高强，就算是旧伤迸裂内力受损，可是你若是念着旧情不肯动手，我能奈他何？你既已下手杀了他，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再腻腻歪歪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推脱，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说到后面，阿麦神色愈冷，眉宇间似罩了层寒霜一般，“杀了就是杀了，为权势也好为名利也罢，大胆承认了也算有个担当。好歹也是个男人，别总做些让人看轻的事情！”

一番话均说中林敏慎心事，把他噎得哑口无言，憋了好半天才不甘心地争辩道：“可你明明可以留他性命，而且就算杀他那也是无奈之举，为何还非要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果真是他纵兵抢掠吗？不过是你要趁机抢掠军饷物资！还假惺惺地张榜安民，怎的不见你把百姓钱财都还了回去？”

阿麦剑眉微扬，反问道：“卫兴误得了我江北军几万将士的性命，我为何就杀不得他？我不抢掠军资，谁人还能给我送来？至于我为何要让卫兴来背这个名头，难道身为林相之子的林公子竟然会不知其中缘故？”阿麦嗤笑一声，嘲道，“这些事情，林相做得比谁都熟，林公子竟然都不曾见过？难不成林相一直把你当做女孩儿在养？”

林敏慎被阿麦用话挤对得满面通红，再也做不出吊儿郎当的模样，指着阿麦怒道：“你！你——”

阿麦冷笑接道：“我怎么了？我从未自认为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圣人，也没想过做义薄云天的大英雄，你犯不着用这个来指责我。再说你也没这个资格，林家若真是什么忠臣良将之门，你林敏慎现在也不会在这儿待着！”

林敏慎仍不死心地驳道：“现今皇帝乃是弑兄而立，我林家要保皇室正统，又有何错了？”

阿麦讥笑道：“林家要保皇室正统？那早几十年前做什么去了？你当我真不知道？齐景自己虽不是从正统上得的皇位，心里却极重‘正统’这二字。太子生性聪颖却过于忠厚，齐景怕他日后驾驭不了那班权大势重的老臣，便先祭出了二皇子齐泯这块磨刀石，一是将太子磨得锋利一些，二是顺便清除一下怀有异心的臣子。林相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又怎会看不透帝王之心，于是便做出一副忠臣的样子来，根本不介入皇储之争。可惜啊，那皇帝也不是个善茬子，偏生铁了心要先替太子铲除林相这棵遮光的大树，所以近几年来一直在修剪林相的枝叶，只等剩下棵光秃秃的树干，好由新帝登基后推倒立威。林家，现在虽看着风光，其实早已是外强中干了……”

林敏慎怔怔地看着阿麦，如同不认识她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敏慎这种所谓的世家子弟，虽面上对谁都是一副亲善模样，可内心却是极瞧不起别人的，阿麦这样一番话甩给他，难免会把他震得一时失态。阿麦不屑地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否则林相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偏要去扶持一个先太子的遗腹子，保什么正统！我说得是与不是，林公子？我不喜盛都的弯弯绕绕，却不表示我看不透这些弯绕！林公子，我阿麦可有说错的什么地方？”

林敏慎愣了半晌，才讷讷说道：“有个地方，你说错了……”

阿麦扬眉，“哦？”

林敏慎接道：“林相的公子已经随着卫兴一同死了，你面前的不是什么林公子，只是麦将军的一个叫做穆白的亲兵而已。”

阿麦脸色一寒，冷声说道：“你还记得自己身份便好！”

说完再不理会林敏慎，策马奔坡下的营区而去。

林敏慎一时没了反应，只神色复杂地看着阿麦的背影。

泰兴之变后，他换装混入阿麦的亲兵之中，开始时还怕被人识穿身份，又见阿麦毫不顾忌地使唤他更觉得奇怪，后来自己想了想便也想透了。早在乌兰山时军中各营分散各处，他与各营将领接触的就不多。后来又历经几次战役，军中将领死的死、亡的亡，没能剩下几个，与他相熟的就更少。再加上泰兴之变中阿麦将卫兴的心腹死士几乎除了个精光，这样一来能认出林敏慎身份的更是寥寥无几了。有，也是阿麦的心腹。

参军林敏慎早已死在了泰兴城中，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个亲兵穆白而已！林敏慎缓缓地摇了摇头，骑着马慢悠悠地往营中而去。

军中已在埋锅造饭，士兵虽忙碌却不见慌乱，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有米香飘了出来。早在泰兴之变之前，阿麦就暗中派人扮作行商在前往青州的沿途各镇收购囤积粮草！由此一来，江北军没有粮草辎重之累，又是日夜兼程，行军速度极快，现如今已进入了襄州东部的丘陵地带。离泰兴已远，又有地形之便，北漠追击骑兵又被张生所率骑兵所扰，现在也只能是对江北军望背而叹了。

念及此，林敏慎不由得轻叹一声，想阿麦此人心思缜密多谋善断，实不像是个女人，之前真不该看轻了她。

九月中，江北军赶在北漠追兵之前到达青州城西，原驻青州城外的北漠常修安之军早已接到陈起战报，于青州城西四十里处设伏阻击江北军。谁知在青州蛰伏已久的青州守军却突然从其背后杀出，与江北军前后夹击大败常修安之军，然后又不慌不忙地引着江北军入青州城，将其后紧追而至的北漠骑兵挡在了城门之外。

青州城，北临子牙河岸，东倚太行山脉，身后便是横穿太行的百里飞龙陉。其内两崖峭立，一线微通，蜿蜒百余里。古人云：踞飞龙，扼吭拊背，进逼冀、鲁，最胜之地也。据此陉东可向冀州进击，南可渡宛江而攻宜城，西可窥新野、豫州，正是个可攻可退可守的军事要隘。

江北军既入青州，北漠纵有精骑几万也只能是望城兴叹。一路追击而来的常钰宗望着青州城忍不住破口大骂，可骂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无趣，只得带着三千先锋悻悻而回。等到常修安兵败之地，常钰青已将叔父常修安的残军收拢完毕。常家叔侄三人齐聚一帐，常修安激动得差点眼泪都出来了，只攥着两个侄儿的手，心道你们这两个小子再晚来一会儿，叔叔这条老命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常钰宗还为差点就追上了江北军的事耿耿于怀，常钰青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我早说不让你追，那江北军既然敢打扫了战场再走，就是不怕你追，也算定了你追不上！”

常钰宗垂着头没说话，那吊着胳膊的常修安却是气愤地接口道：“老七，你和江北军打的交道多，你告诉三叔，这江北军到底是个什么军？你瞅瞅他们把这战场打扫的，比用铁扫帚扫过的还干净！别说将我那些辛苦打造的攻城器械都夺了去，竟然连咱们死伤将士身上的铠甲都扒了去！这，这，这比沙匪还不如！”

其实也怨不得常修安恼怒，江北军打扫过的地方竟然如同蝗虫过境一般，这搁谁身上能不急？别说是他，就连江北军如今的统帅阿麦，见到李少朝指挥着人搬运的东西，眼里都不禁有些冒火。待有两个士兵抬着口露底的破锅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阿麦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拦下了那两个士兵，指着那东西问李少朝：“这是什么？”

“锅啊。”李少朝笑眯眯地答道。

阿麦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我知道这是锅，我是问你，你叫人抬这么口破锅回来做什么？”

听闻阿麦如此问，李少朝的眯缝眼顿时瞪得老大，用手指将破锅弹得当当作响，很是夸张地叫道：“大人，这可是铁啊！熔了打些什么不好！”

阿麦被他噎得无话，只得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让人把铁锅抬走。破锅刚抬了过去，后面又有个士兵抱了老大一卷子北漠旗子过来。阿麦不过扫了一眼，李少朝立即扯着那旗子叫道：“大人，您摸摸这质地，还有这手感，就是不能捎回家给婆娘做兜兜，给大伙做……”

“打住！”阿麦实在没法想象自己把北漠旗子穿在身上的模样，只得连忙说道，“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李少朝狡诈地笑了笑，转回身去接着招呼士兵清点战利品。阿麦再无看下去的兴趣，干脆回身去寻青州的守将薛武。此人原本是商易之手下的一员心腹偏将，盛元二年商易之自青州出援救泰兴时命他留守青州，这一守就是两年有余，最后没等来商易之却迎来了江北军麦穗。

因提前得了商易之的指令，阿麦刚一入青州，薛武就将青州城的军务全盘交与了阿麦。基于安全的考虑阿麦接管了青州城防，不过对薛武却是极为信任依仗，城防上用的将领也多是从青州而出的旧人。如此一来，防务交接事宜进行得很是顺利，不过一两天工夫，青州城墙各处的守军俱都换成了江北军。

阿麦正与薛武商议将两军建制都打散了再重新合并成一军，暂领江北军斥候军统领一职的王七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说道：“常钰青退兵了。”

阿麦与薛武俱是抬头看向王七，王七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兴奋，对阿麦说道：“正如大人所料，常钰青两万骑兵并常修安手中剩下的那几千残兵，已拔营向西北的武安城而去。”

武安城，距青州城不过一百八十余里，是青州出西北的必经之地。

薛武转头看向阿麦，眼神中更又多了几分钦佩，出声问道：“常钰青果真是要打算长待下去了？”

阿麦答道：“常钰青此人悍勇却不莽撞，手中兵马不足自然不会强攻青州。何况陈起先要平定雍、豫诸地，又要送小皇帝回京，一时也无兵可分给他。他也怕咱们出城偷袭，自然要先找个稳当点的地方驻扎下来再说！”

薛武问道：“那我们要如何对待？”

阿麦抿唇笑了笑，说道：“既然他不攻城，那我们就先不理会他，转回身来把城里搞好再说。”阿麦转头看向王七，又吩咐道，“明天召集军中队正以上军官开个大会，严明军纪军法，凡有胆敢惊扰百姓的，不论官职不论资历，只一个字‘斩’！”

王七点了点头，“明白！”

阿麦又向薛武道：“青州既已被朝中割给了鞑子，还请薛将军暗中分派些人手将这事都宣扬出去，就说朝中奸臣为保自己富贵，已是教唆皇帝将青州弃了出去。然后再做些鞑子残暴的宣传，将城中民心聚得更齐一些。”

薛武尚未应诺，王七突然插言道：“鞑子本就残暴，哪里还用得着宣扬！”

阿麦笑问道：“你为何说鞑子残暴？陈起在豫州可是秋毫不犯，在其他被占之地也都是说要将北漠人与南夏人一同看待的。”

王七冷哼一声，骂道：“狗屁的秋毫不犯！秋毫不犯汉堡城怎么就成了荒城？还一视同仁？三十年前侵占咱们的时候怎么没一视同仁！”

阿麦脸色黯淡下来，默然一刻继续说道：“汉堡距青州太远，三十年前也离今天太久，难免会有些人看不到，记不起了，只妄想着能在异族的铁蹄之下过上安稳日子。”

一番话说得屋中三人俱有些沉默，阿麦最先回过神来，又交代了王七几件军中事务，王七领命而去，屋中又只剩下了阿麦与薛武两人。阿麦略一思量，又与薛武说道：“我军虽是为抗击鞑子，可朝中未必肯这样想，过不几天可能还会宣布咱们为国之叛军，到时候咱们怕是要成了中间的婆婆——两头受夹！前面的路是被常钰青他们封死了，身后的飞龙陉可不能再被自己人给堵上了。”

薛武因想到了这点，早在江北军来之前已是做了安排，听闻阿麦提到此处，精神随之一振，说道：“属下也想到了此处，飞龙陉中的几个关口都已是加派了不少人手。而且……”薛武脸上露出少许的得意之色，说道，“前些日子属下在东边的几个郡县征收粮草的时候，连带着也征了不少壮丁回来，全都是可以直接充入军中的。”

阿麦听了赞道：“薛将军果然有将帅之才，不愧商帅多次称赞。”

“大人谬赞，实不敢当！”薛武连忙说道。商易之离青州时他还只是一名守城偏将，这两年虽暂领守将之职，也不过刚升到了副将而已，现被阿麦夸他有将帅之才一时不觉有些羞赧，脸上也是忍不住地泛红，可眼中却是闪出激动之色来。

阿麦瞧得明白，便又说道：“江北军久与鞑子苦战，军中编制已多有不全，如今既与薛将军手下的青州军合为一军，也该把这些都补全了的好。”

薛武不是傻人，只一听阿麦这个开头便明白过来，便应道：“理应如此，只有职责明确了，大伙才能各司其职，我军也能快速强大起来。”

阿麦问道：“不知薛将军可有什么好的人手举荐？”

薛武知道阿麦如此问便是要自己举荐些亲信心腹了，一时不觉有些心动，可略一思量后却是说道：“城中将领均是商帅走前所用，都是些本分实干的，全听大人安排。”

阿麦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就先将各自官职都升一级，然后按各人所长编入江北军吧。”

薛武颇有点不敢相信地看向阿麦，听她又接着说道：“薛将军，你我以前虽是同在商帅手下谋事，却无机缘共事，脾气秉性难免不知。不过，以后既然要长久打交道了，不用说，慢慢地也就会知道了。”

阿麦脸上笑意融融，既暖且诚，丝毫不减半点惺惺之态，薛武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

直到晚间回到自己府中，薛武眼前仍不时地闪过阿麦那温和的笑容，心中更是摸不准阿麦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妻子汪氏迎上前来将正在帮他卸甲的丫鬟打发了出去，自己接过手来，一边替他解着护臂一边小声问道：“今儿情况如何？那麦将军可是给你定了官职？”

薛武略点了点头。

汪氏忙低声问道：“是什么？”

薛武答道：“江北军左副将军。”

汪氏听了大失所望，忍不住嘟囔道：“还是个副将，本以为这次能升上一升呢！”

薛武不禁眉头紧皱，喝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青州城的副将岂能和江北军的左副将军相比！”

汪氏却不怕丈夫这横眉瞪眼的凶模样，轻轻撇了撇嘴，“什么江北军不江北军，照我说还不如做个青州城的副将来得实惠些，咱们是本乡本土的青州人，这里山高皇帝远，主将又不在城中，还不是你说了算！突然大开城门迎来了个什么江北军，里面有些人还是从你手下出去的，现如今一转身倒是比你官职还高了，反倒把你架空了起来，让人瞧着就来气！”

薛武默然不语，江北军原就是青豫两军合并而成，里面有不少从青州军出去的老人儿，两年征战回来官职自然比他这个留守青州的升得快。

汪氏瞥了一眼丈夫脸上的神色，又接着说道：“咱们可是顶着叛国的罪名将这江北军迎进城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听从朝廷的安排撤出青州，将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割给鞑子。冀州可比这青州强了不止百倍，再说肖老将军是你的亲姨夫，还能亏待了你？就算仍是做个副将……”

话未说完，薛武突然一把将汪氏搡倒在了地上。汪氏一时被摔傻了，愣愣地看着丈夫，问道：“你！这……是干吗？”

薛武脸上冷若寒冰，咬牙骂道：“你这婆娘再管不住你那碎嘴，我早晚要宰了你！”

汪氏和薛武自幼青梅竹马，从少年夫妻一路过来的，何曾受过丈夫这样的狠话，一时间又羞又恼，转身伏在地上就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骂道：“你在外面受了闲气不敢做声，回来却拿老婆撒气，算什么汉子！”

薛武更是气得脸色铁青，瞅了眼房门，又弯下腰来压低声音对着汪氏狠声说道：“你若是想早日做寡妇，你就放开了声哭骂，赶明儿满青州城都要嚷着我薛武要向鞑子投诚了！”

汪氏虽泼辣些，却不是愚昧无知的乡野村妇，一听丈夫此话，她心中顿时也是一惊，立刻便止了哭声。抬头看向丈夫，见薛武仍是满脸怒色，丝毫没有要扶自己的意思，干脆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薛武松了口气，也不理会汪氏，转过身去脱去身上的铠甲。汪氏从薛武身后凑过来将系铠甲的皮带子一一解开，替他把铠甲脱了下来，低声软语地说：“四郎别气了，刚才是妾身错了。”

汪氏就有这个好处，既能硬起来又能软下去。几句好话一说，薛武也不好再和她冷脸置气，只是说道：“你个妇道人家见识浅薄！青州若失，冀州还能有好？再说我既要抗击鞑子光复河山，图的便不是那富贵安逸！”

汪氏却是扑哧一声笑了，说道：“是，是，薛四郎是忠肝义胆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妾身头发长见识短的，您还和我置什么气？”

这话说得薛武也不好意思起来，转回身上下看了看汪氏，柔声问道：“刚才也是一时气急了，可摔疼了？”

汪氏这时倒是觉得委屈起来，眼圈也红了，却没有哭，只是说道：“四郎还管我摔得疼不疼呢，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恨不得拿剑砍人。”

薛武低声抚慰汪氏几句，低声说道：“你是不知，朝中割地议和也是无奈之举，青州是冀鲁门户之地，实是不能割给鞑子的。但是鞑子逼得紧又无法，只得明面上给了鞑子，暗中却纵容江北军占据青州和鞑子对抗。否则，以青州之地薄民贫，只要冀州从后断了粮草供应就会不战而破。江北军已经反出泰兴一个多月了，为何不见冀州有半点动静呢？我前些日子去东边郡县征收粮草壮丁，姨夫都装做没看到呢。”

汪氏迟疑片刻，问道：“这么说，皇帝也不是真糊涂了？”

薛武冷冷笑了一笑，说道：“能当上皇帝的人，还能真糊涂到哪儿去了？只是眼下顾不过来罢了。而且江北军扛的是抗击鞑子的大旗，麦将军至今也是称将军，并不肯自立为元帅，也是不愿落下个谋反的名声。”

汪氏想不透这些，晃了晃脑袋也没能明白多点，只是听说阿麦不过也只是个将军，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于是便说道：“四郎快别和妾身说官场的这些圈圈绕绕了，妾身听得头都大了。”

薛武已换上了便衣，转身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笑道：“你只记住，就算咱们听话地把青州城交了出去，去了冀州就算有姨夫关照，也未必能得了好。”

汪氏笑了笑，又上前来替丈夫轻轻地揉捏着肩膀，笑问道：“四郎既然都看得这样通透，那干吗还拉着个脸回来？”

薛武想了想，低声说道：“这新来的麦将军竟问我可有亲信之人要安排，我怕麦将军是故意诈我，也不敢多说，没想到麦将军却将青州守军的官职都提升了一级，按才能安排职位了。这人……实让人摸不透心思。”

汪氏却笑道：“四郎忠心侍主，诚心干事，揣摩那将军的心思做什么？麦将军心机再深沉还能深得过商帅去了？四郎还不是得了商帅的信任重用！要我说啊，你也别琢磨这些了，想不透干脆也不想，麦将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了！日子久了，麦将军自然就会明白四郎的为人！”

汪氏一番话说得薛武心中豁然开朗，一把扯过汪氏搂入怀中，赞道：“正是这个道理，还是你看得明白！”

汪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眼珠一转，把嘴凑到薛武耳边低声问道：“听闻这麦将军比商帅长得还要俊俏，可是真事？”

薛武眼前又晃过阿麦脸上那温暖和煦的笑容来，不禁点了点头。汪氏的声音里就透露出些许兴奋来，说道：“可是还没有妻室？不如把咱家的素兰说给了麦将军！”

“呀！”薛武吓得一惊，伸手把汪氏从大腿上推开，训道，“你少要胡乱牵线！”

汪氏不满地撇了撇嘴，说道：“素兰可是你亲妹子，又不是我的，我这才是费力不讨好呢！再说了……”汪氏仍有些不死心，又劝说道，“前两年商帅在的时候素兰还小，这会儿刚及笄了，年龄正好，小模样长得又好，配那个年少俊俏的麦将军岂不是正好？”

薛武被妻子说得心动，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先别着急牵扯，万一不成可是丢大脸的事情，这事先容我暗中探听个口风再说。”

汪氏知丈夫说得有理，点了点头，笑道：“妾身都听你的。”

第二章

形势 困境 军师

九月底，迫于北漠的压力，南夏宣布江北军为叛军，不过却不肯出兵征讨。面对着北漠使臣的诘责，南夏官员双手一摊满脸无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管不了的事！江北军不听话要造反，我们也没办法不是？青州既然划给了你们，你们就自己去打下来便好了，你们不是在武安还屯了好几万的兵吗？有杀将常钰青在，什么城打不下来啊！

北漠使者被南夏官员这无耻的嘴脸气得青筋直跳，恨不得上去先抽他一顿再说。不过做使臣这个行当，最最忌讳的就是和人动手，于是只能强自忍住了，转回身来把情况奏报北漠朝廷。

待身在武安的常钰青等人得知消息的时候已是十月，常钰宗还未说什么，那辈分年龄最大的常修安却是跳着脚骂了起来，“他奶奶的！南蛮子这不是耍咱们玩吗，说是将青州割给咱们，现在却被他叛军占着，还让咱们自己去打，那还签个狗屁的和约啊！这群南蛮子，你们等着，等老子把青州打下来了，非顺道把冀州也一块收拾了不可！”

见三叔如此激动，常钰宗反而不好说什么了，只拿眼去瞄常钰青，问道：“难道江北军来青州真的是南蛮子朝廷早就商量好的？”

常钰青想了想，摇了摇头，轻笑道：“未必。”

常修安与常钰宗叔侄两个却是不解。常钰青见他二人均是一脸疑惑之色，只得又解释道：“若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商易之回朝后就不会如此遭打压了。”

常钰青说得不错，商易之回去之后便遭到了皇帝齐景的怀疑猜忌，一直未得起用。林相一本奏章更是直指商易之暗中纵兵谋反，将刚回盛都的商易之置于了风口浪尖之上。

首先，江北军算是商易之建立起来的军队，即便商易之已经脱离江北军，可是难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次，若是卫兴带兵反叛倒也罢了，可这次却是那麦穗一刀将卫兴给杀了之后拥兵造反，明摆着是不肯承认卫兴这个元帅。再次，江北军反出泰兴之后哪儿也没去，而是直奔青州，而青州代守将薛武也是大开城门将江北军迎了进去。青州是哪儿？青州是商易之戍守过的地方！

别的暂且不说，仅这三点，齐景就不能不疑心江北军的反叛有商易之的指使。唯有一点让他想不透的是，商易之为何要这样做？为何做了之后还要回到盛都来？

齐景一时也有些疑惑，不过他这里还未将商易之如何，商易之的母亲盛华长公主那里却是先动手了，直接拎着商易之入宫觐见。待见到了齐景，长公主娇滴滴的一个人物，只一巴掌就把儿子拍得跪倒在了齐景面前，然后哭哭啼啼地向齐景求道：“皇上替我管管这个小畜生吧。”

齐景见长公主突然来了这样一出，只得询问是怎么回事，长公主这才哭诉道：“那江北军去青州竟然是这小畜生给出的主意，而且还给青州的薛武写了书信，让他开城门放江北军进去。”

齐景眉梢一挑，冷眼看向商易之，寒声问道：“此事当真？”

商易之身子跪得笔直，满脸倔犟之色，抬头望向齐景，朗声答道：“鞑子非逼咱们连青、冀两州也割了，臣心中实在不忿，正好卫兴私下寻臣来问和谈之事，臣和他说了几句。卫兴也是对鞑子恨之入骨，我们两人核算了半日便想了这么个法子，假意将青州割给鞑子以满鞑子贪欲，待和约签订之后，江北军装做不听号令反出泰兴，然后占据青州与鞑子对峙。到时候我朝中只推脱江北军是叛军即可。就这样，我还给薛武写了封书信交给卫兴。”

“那为何又杀了卫兴？”齐景问道，面色虽平淡无波，声音中冷意却沁人心骨。

商易之终低下头去，低声答道：“我也不知道，江北军反出泰兴本是我和卫兴两人合谋，一个不好落入别人眼中便是谋逆的大罪，我二人不敢让他人知晓，便商议只等我回盛都后密奏皇上。谁知我人一到盛都却听到卫兴被那麦穗所杀的消息，我一下子就懵了，又想到我写给薛武的那封书信，忙派人去青州传信，谁知还是落在了麦穗后面。”

齐景半晌没有动静，只默默地打量着商易之。刚才一直沉默的长公主忽又用帕子捂着嘴哭了起来，边哭边道：“皇上，我这辈子就得了他这么一个孩儿，难免对他娇惯了些，没想到这小畜生竟做下这样滔天的错事来。不但死了卫兴，就连林贤的独生儿子也被那麦穗杀了，林贤本来就瞧这小畜生不上，若是知道了必是要拿他偿命的。偏生这小畜生犯的又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可怜他老子商维一生为国，竟要被这小畜生连累了。”

齐景不禁皱眉，训斥道：“商将军一直在云西平叛，劳苦功高，怎会受他拖累！”

长公主却是觉得委屈，不禁哭道：“皇上，这都怪你和父皇，当初我便不想嫁商维这个武人，你们偏生要我嫁，我当时若是嫁了那个状元郎，怎会生出这么个好斗成性的小畜生来！”

齐景被长公主的胡搅蛮缠搞得哭笑不得，只得呵斥道：“这都什么话，你当你还是小姑娘！”

长公主用帕子抹着泪哽咽不言。商易之却突然说道：“皇上，我与薛武送信，告诉他实情，叫他反了麦穗归顺朝廷可好？”

“不可！”齐景当即否定道，他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走了两趟，这才停下身来盯着商易之说道，“此事虽是你莽撞了些，不过却也是一心为国。朕知你这片苦心，此事以后不可再提，否则朕也无法保你。”

“那青州怎么办？”商易之问道。

齐景略一思量，沉声答道：“先让那江北军占着也好。”

长公主见齐景不再追究此事顿时大喜，连忙扯着商易之谢恩，只保证回去后定会好好管教自己儿子。齐景心中对商易之的疑心尽去，一想有商易之谋逆的把柄捏在手中，连带着对远在云西的商维的忌惮也小了许多。

没过几日，长公主又再次入宫，这次却是来为商易之求亲来的，求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后的嫡生公主。齐景先是愣了愣，然后暗藏在心中二十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不料长公主前脚走，皇后后脚就来求见皇帝，然后二话不说就给齐景跪下了，死活不肯将女儿嫁给那风流成性的商小侯爷。

于是，长公主与皇后姑嫂两个的斗争正式拉开了帷幕，这让齐景很是头疼，左右权衡了许久，终是受不住皇后整日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只得拒了长公主的求婚。同时，为示安抚，不顾林相的反对任命商维为云西兵马大元帅，同时命林相的外甥江雄为副帅以做牵制，命商维与江雄二人合力平叛。

盛都的斗争热火朝天，同时，青州城里也是一派崭新气象。江北军与青州军的合编顺利完成，阿麦自任江北军将军，任命薛武为江北军左副将军，原江北军步兵统领偏将莫海为右副将军，原江北军骑兵校尉张生任骑兵统领，原江北军步兵第七营校尉王七升为步兵统领，掌管粮草军需的军需官则落到了李少朝的头上。除了这几人，不论是跟着阿麦一同前来青州的江北军中诸将领，还是原薛武手下的青州城守将，都被量才而用，受到了妥善安置。

军中上下都很满意，青州城内一片和谐。

十月十五日，无风，天气晴好。青州城西的官道上急急地跑着一辆青篷骡车，驾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穿一身黑色粗布的短装，一手执缰一手执鞭，笔挺着身子坐在车前，不时地挥动鞭子催赶车前的骡子，将车赶得飞快。

骡车一直疾行到了青州城下，城墙上的守兵探出头来大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黑脸汉子这才喝住了骡马，却未回答守兵的问话，而是跳下车来冲着车内说道：“先生，到了。”

车内的人没说话，过了片刻从车厢内伸出只手来撩开车前的棉帘，细细打量城门上那笔力遒劲的“青州”二字，过了半晌才有些不确定似的问道：“这就到了？”

那黑脸汉子替车内的人掀着车帘，点头道：“到了，先生。”

城墙上的士兵见下面的人没有应声，干脆将箭尖对准了那黑脸汉子，叫道：“再不说话就放箭了！”

那黑脸汉子听了这话却不以为意，只抬头瞥了一眼城上，仍是对着车内人问道：“先生，可是要表明身份进城？”

车内人稍一思量，答道：“不用，就说来寻阿麦的吧。”

黑脸汉子恭敬地应了一声，放下车帘，转身对着城墙之上喊道：“俺们是来寻麦穗，麦将军的。”

城墙上的守兵一听说是来寻麦将军的，忙收了弓箭，派人去叫当值的城门将。不一会儿的工夫，张生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之上。他只看了一眼城下的青篷骡车，面上便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忙叫了身边的亲兵去向阿麦报信，自己却快步往城下走来。

城门外的吊桥缓缓放下，张生亲自从城内迎了出来，对着车里的人恭声唤道：“先生。”

车内人淡淡地应了一声。

张生笑道：“先生总算是到了，麦将军已经盼望先生多时了。”说着向站立在车旁的黑脸汉子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又从他手中接过缰绳来，一边赶着车往城里走，一边回身对着车内的人继续说道，“麦将军算着先生就是这几日到了，在城门处连守了几日，偏赶上今天有军议要主持，这才离了这儿。末将已经叫人去通知麦将军了，怕是过不一会儿，麦将军就要来迎先生了。”

话音刚落，街道的另一头已响起嗒嗒的马蹄声，就看见阿麦带着几名亲卫从远处纵马而来。阿麦一马当先，直疾驰到骡车前才急急勒住了马，身姿利落地从马背上跃下后径直跳上了骡车，撩开车帘冲着车里叫道：“徐先生！”

车中的徐静难掩疲惫之态，表情却是有些无奈，习惯性地用手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与阿麦说道：“阿麦，你好歹也是独掌一军的人物了，怎的不见一点大将的沉稳之风！”

阿麦干笑了两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静，答道：“这不是见着了先生高兴嘛！”说完转身吩咐众人直接回城守府，自己则是钻入了车内，在徐静对面盘腿坐了下来，问道，“先生一路还顺当吧？”

徐静却是翻了个白眼给她，阴阳怪气地答道：“顺当！自然是顺当！有黑面跟着，我能不顺当吗？我九月二十六出乌兰，今儿就赶到了，中间一天都没耽搁，还能怎么顺当？再顺当些，老夫这把老骨头就要交代在路上了！”

阿麦咧着嘴笑了笑，替黑面开脱道：“黑面是个急脾气，先生莫要怪他，都是我的不是。”

徐静嘿嘿冷笑两声，说道：“我知道都是你的不是，你既叫这一根筋的黑面回去接我，还美其名曰好保护我，怕是肚子里就没做好打算！”

阿麦连忙笑道：“哪能！哪能！叫黑面去接先生真的是为了先生的安全。先生又不是不知道，他可是我营中武艺最好的。”

徐静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阿麦又赔笑说道：“当然，私心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她当时派黑面去接徐静，除了保障徐静的安全外，更主要的是考虑到黑面此人一向不太服她，待在营中怕是不好控制，还不如命他跟在徐静身边保护的好。

徐静见阿麦坦然承认，反而不好再与她计较，只得翻了翻白眼算是揭过了此事。

阿麦素知徐静脾性，见他如此便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连忙转移话题道：“先生看这青州城如何？”

谁知徐静反应却是有些冷淡，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答道：“城高势险，易守难攻。”

阿麦笑了笑，说道：“若非如此，又怎当得起太行门户之称，后面还掩着冀州和山东两地呢。”

徐静抬眼瞥向阿麦，突然问道：“你可知道常钰青屯驻武安？”

阿麦不禁一怔，沉默了片刻才答道：“知道。”

徐静又问道：“武安距青州多远？”

“不足二百里。”

徐静脸色微沉，“既然知道不足二百里，为何还要容他在此？”

阿麦解释道：“江北军初来青州，根基未稳，身后又有肖翼敌友未定，我不敢贸然出兵。再说常钰青手中不过三四万兵，又多是骑兵，不善攻城，难以威胁青州，不如先不理他，趁此机会整顿青州，将基础夯实。”

徐静咄咄逼人道：“你谨小慎微只顾求稳，却忘了常钰青是何许人也！虎狼之侧，岂容酣睡！常钰青年纪虽轻却能跻身北漠名将之列，那‘杀将’的名头岂是平白来的？他为何要停驻在武安小城？你可曾想过缘由？”

阿麦一时沉默，她自然想过常钰青为何要将大军驻扎在小城武安，武安乃是青州兵出西北的必经之地，常钰青驻扎在那里，不但可以据城以待援兵，又可以防备自己反被江北军偷袭暗算，还能扼住江北军进军西北之路，除了这三条，难不成他还别有所图？

徐静冷哼一声，又说道：“若是常钰青纵兵在武安周边郡县抢掠杀戮，引得百姓恐慌奔逃，然后再派骑兵将流民赶向青州，驱赶百姓攻城，你又要如何？是否要射杀攻城百姓以保青州安全？”

“不能！”阿麦下意识答道。

“不能？”徐静冷笑，嘲道，“那你是要拼着牺牲军队，冒着城破的危险，放百姓入城？”

阿麦眉头紧皱，抿唇不语。不需徐静讲，她也知道绝不能放百姓入城，因为其中很可能混有鞑子奸细，或夺城门，或进入城内做内应，那青州城都将不保。

徐静直盯着阿麦，又继续逼问道：“既不敢放百姓入城，又不愿射杀百姓，你要如何？那百姓后面紧跟着的可就是鞑子铁骑，别说你不射杀百姓，就是你稍一犹豫，射杀得慢了些，鞑子就能冲到城下，你城墙上的守城弩还有何用？再者，一旦百姓负了土石来填护城河，你杀与不杀？杀，那可都是南夏百姓，甚至还可能有与你城上守军沾亲带故的，是被鞑子用刀斧在后面逼着来的，杀了，必然要影响士气。可若是不杀，一旦将这些都填平了，鞑子的攻城器械就都可以推了过来，你城门可能保证固若金汤？”

阿麦面色微变，身上已是惊出一身冷汗来。驱百姓攻城实在是条毒计。不论杀与不杀，都会对守城军士的士气造成重大影响。杀，损耗守城物资、士兵体力及士气；不杀，鞑子便可轻松攻城了。

徐静将身体倚向车厢壁，仰头长叹了口气，淡淡说道：“常钰青岂是久蛰之人，多日不动必然有所打算，如若老夫没有猜错，此刻他正在加紧打造攻城之器才对。”

阿麦听了更是心惊，她与常钰青相识已久，几次相逢虽都是斗得你死我活，可心中却隐约认定此人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算是卑鄙阴险之徒，竟是生生忘了他名为“杀将”，曾坑杀过六万降兵的“事迹”！

徐静久不闻阿麦动静，知她已把这些话都听入了耳中，便也不再多言，只倚着车厢闭目养神，留出时间让阿麦自己将这些事情琢磨透彻。车外，张生和黑面已隐约听到了徐静与阿麦二人的对话，两人对望一眼，齐齐保持了沉默。

这一行人默默地行到城守府门前，因今天是军议之日，众将领聚得很齐，李少朝、王七等人更是早已等在了门外，见骡车回来全都围了过来，簇拥着将阿麦与徐静迎入府内。徐静简单地和众人见了个面，只言身体疲惫想要先去歇上一歇。阿麦早已给他备好了房间，闻言便命身边的张士强送徐静过去休息，自己却继续主持每旬一次的军议。

江北军落户青州已一月有余，合编也正式完成，城中在编的作战士兵已有四万七千六百五十六人，其中骑兵四千五百三十一人。别的暂且不说，只每日的粮草支出便是很大一笔开支。虽然有从泰兴抢来的那些银钱，却挨不住这四万来人嚼用，每每提到此事，军需官李少朝便似刚吃了黄连一般，一张嘴就能吐出苦水来。

青州地贫，以往也是全靠背后的冀州供养支撑，现如今青州与冀州明面上已属敌对阵营，纵是冀州肖翼并未对青州实施经济封锁，可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地给青州送粮送钱来。

“如此看来，咱们须得尽早取下冀州了。”现任江北军右副将军莫海提议道。

薛武却摇头道：“武安还有鞑子大军，我们举着抗击鞑子的大旗，先不与鞑子开战，却是全身去打自家人，说出去怕是名声不好。”

莫海原是从豫州出来的，五大三粗的一个壮汉，脾气也最是耿直，听薛武如此说当下便驳道：“那薛将军该如何办？难不成为了个名声就要让大伙饿死？这么好几万的人，整日里坐吃山空，不取冀州取哪里？你们这太行山又不比乌兰山，穷得响叮当的，拿什么供养这许多兵马？”

莫海这样说，薛武脸色便有些不好，他是土生土长的太行人，自然听不得别人说半句太行不好，哪怕太行山的确是地贫人穷。

王七看出薛武不悦，怕莫海再继续得罪人，忙笑着说道：“想想总能想出法子来，想当初刚入乌兰山的时候，大伙不也是怕山中养不住兵嘛，可结果呢，咱们江北军不只是养住了，还壮大了不少呢！”

阿麦抬眼看向薛武，问道：“薛将军，战前青州城内的戍兵也有了两万，除了朝中的粮饷，可还有别的谋财之道？”

薛武摇头道：“只靠着朝中的粮饷勉强养兵，所以青州向来有穷困之名，朝中很多人都不愿来为官。”

阿麦笑了笑，青州穷困她是知道的，不过只看城中那些将领的府第，倒不像是薛武说的这般穷得过不下去，于是又问道：“那来了的这些呢？总不能让大伙连家小都养不住！”

薛武想了想说道：“青州这地方穷，朝廷给的俸禄又少，独身一个的倒还好说，若是拖家带口的便有些养不住。后来有一任守将曾想过一个法子，就是私下里给大伙在太行山里分个山头，种些耐旱的作物，或是收些山货补贴家用。”他说着看向王七与李少朝等人，说道，“你二位算起来也是从青州出去的，应该也还记得吧？”

李少朝与王七俱是一愣，这是青州军中秘而不宣的事情，说是分个山头，其实就是那些高级将领们圈山占地，然后白使唤着军中士兵去替他们耕作。他二人都是入江北军后才发达起来的，在青州时都没少去那些“山头”上做苦力。现如今薛武点到了两人头上，两人不觉都有些尴尬。

李少朝眼珠转了转，笑道：“以前倒是有所耳闻。”

王七却是直接说道：“记得，我还去山上住过些日子呢。若是没有记错，飞霞山上那片核桃园还是薛将军家的吧？”

薛武脸上红了红，颇有些不自在，应付道：“家中的事都是内子在打理，我不太操心这个。”

张生看出薛武的不自在，忙转移话题道：“那能否也像在乌兰山时一样，将各营散入山中呢？”

别人还未开口，李少朝却是连连摇头，反对道：“养不住的，这一带的山太荒了，气候又旱，只能种些高粱等耐旱的作物，产不了那么多。山里的农户自己都吃不饱，你就是手里有钱也买不来粮食。”

诸将中有不少青州人，自然也知道这些都是实情，三三两两地跟着点头认同，齐齐看向阿麦，等着阿麦拿个主意。阿麦那里一直沉默，刚才张生说把各营再次散入山中引得阿麦心中一动，却不是因养兵之事，而是想起了另外一个难题的解决方法。

众人见阿麦沉默不言，便也都跟着静默下来，可等了半天仍不见阿麦有所反应，心中不禁都有些奇怪。王七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少朝，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碰他，冲着阿麦处努了努嘴。李少朝对王七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只轻轻地清了下嗓子，正欲开口时，对面的张生已先出声唤阿麦道：“麦将军，您说呢？这山中又产不了足够的粮食供养我军，冀州那虽富，可毕竟不是我们的，能不能指得上还难说，咱们总得想个法子才好。”

阿麦此刻已是回过神来，张生话又说得十分清楚，阿麦明白张生的好意，先冲他微微笑了笑，这才问诸将道：“大伙怎么想？”

李少朝迟疑下，说道：“要不，我让人去寻些耐旱高产的作物去山里种？”

阿麦笑道：“开荒种地是条门路，不过却得有上两年才能看到成效，不是应急之法。你先去让人寻着去吧，就是给了青州百姓也总是件好事。”

李少朝点头称是。

阿麦又道：“要解决吃穿问题，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富得流油的冀州拿下来，只不过现在武安有鞑子的军队，我们没法转身，也不能放着鞑子不管先回身和自己人打仗。”

薛武听了此言忙点头，说道：“确是如此。”

阿麦接着说道：“所以，最好是冀州肖将军能主动送给咱们钱粮。”见诸将面上都露不解之色，阿麦笑了笑，又对薛武说道，“此事还需薛将军亲自跑一趟冀州，说咱们江北军因粮草不济，打算先放弃青州，求肖将军暂且借我们几个郡县躲上一躲。”

薛武听出来阿麦这是要自己去敲竹杠，虽不是十分认同，却也不好说别的，只得沉声领命。

待到军议结束，天色已是擦黑。薛武随着众人出得议事厅，故意慢了几步落在众人身后，偷偷拉住了走在后面的李少朝，低声询问道：“李将军，不知先前大伙出府迎的那位徐先生是何人？”

李少朝冲薛武伸出大拇指来，答道：“那是我江北军第一智囊，原来商帅身边的军师，徐静，徐先生。”

薛武有些诧异，说道：“商帅的军师？怎么看着和麦大人很是相熟啊？”

李少朝神秘地笑了笑，“那是因为徐先生是麦大人的叔丈！”

“叔丈？”薛武不禁惊讶，“麦大人竟是已娶了妻的？”

李少朝嘿嘿一笑，问道：“怎么，看不出来吧？”

薛武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中突然庆幸起来，幸亏妻子没找媒人把自家的妹子说给麦大人，否则，别人还不知会怎么看自己，送妹给上司做妾？正想着，忽听身旁的李少朝唤“麦将军”，薛武一抬眼，见阿麦带着名亲卫又从前面返了回来，忙也恭声唤了句：“麦将军。”

阿麦笑了笑，对薛武说道：“正好薛将军还没走，刚才有句话忘了交代，等薛将军去了冀州，一定要向肖将军言明咱们江北军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只望肖将军多顾念一下青州的百姓，我江北军实不忍将青州百姓留与鞑子残害。”

薛武与李少朝二人俱是一怔，阿麦身后的那名亲卫却已是嗤笑出声。阿麦转头横了他一眼，那亲卫这才忙肃了面皮低下头去。

薛武被那亲卫的笑声惊醒过来，连忙应诺道：“属下明白了。”

阿麦又和他寒暄了几句，带着那亲卫转身走了。

薛武立在原地仍有些愣愣的，李少朝笑着拍了他一下肩膀，嘿嘿笑道：“甭发愁，反正你和肖老将军也不是外人，要我说啊，你去了就照直了说——您给不给粮草吧，给了，咱们一定念着您的好；不给？那好，别怪咱们脸皮厚了，也只能带着青州百姓一同来投奔您老人家了，您老赶紧给咱们腾屋子挪炕吧！”

薛武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李少朝，更是有点傻了。

再说阿麦带着那名亲卫离开，却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了个弯到了给徐静所住的园子。徐静的房内已亮起了灯，张士强正指挥着两个小兵往外抬一个装满水的大浴桶，抬眼间看见阿麦过来，忙叫那两个小兵先将浴桶抬走，自己快步迎了上来，叫道：“大人。”

阿麦随意地点了点头，问他道：“先生没睡？”

张士强摇头道：“先生说赶路赶得身上太脏，非要洗澡，这不，刚收拾利索了。”

屋内的徐静已是听到了外面阿麦与张士强的对话，扬声问道：“是阿麦吗？”

阿麦连忙高声应道：“先生，是我，阿麦。”

门帘一挑，已换了干净衣衫的徐静从屋内慢步踱了出来，看了看阿麦，问道：“军议结束了？”

阿麦忙道：“结束了，过来看看先生，打扰您休息了吧？”

徐静没有答话，视线却是落在了阿麦身后的那名亲卫身上，自从他入城起，就发现这亲卫一直不离阿麦左右，不禁问阿麦道：“这是谁啊？怎么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

阿麦还未回答，那名亲卫却是抢先回答道：“徐先生，在下姓穆。”

“木？”徐静伸手捋了捋胡子。

这亲卫正是化名为穆白的林敏慎，他见徐静如此问，淡淡地笑了笑，答道：“正是，在下穆白，对徐先生……”不及林敏慎把话说完，徐静便打断道：“双木成林？”

林敏慎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赞道：“正是，徐先生果然厉害。”

徐静却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道：“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吗？”说完又转头训阿麦道，“你怎么收了这么一只孔雀在身边？”

林敏慎脸上一时窘得又红又白，一旁的张士强却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阿麦忍了笑，答道：“是商帅安排的，我也无法。”

徐静又看了看林敏慎，突然说道：“改了吧！”

林敏慎一愣，就又听徐静接着说道：“别叫穆白了，改成白穆好了。”

林敏慎羞怒道：“徐先生怎的如此说话，亏在下还对先生仰慕已久……”

“穆白！”阿麦出声喝住林敏慎，“不得放肆！”

林敏慎涨红着脸还欲再说，那边徐静却已是转过身去，对着阿麦说道：“你陪我在这附近溜达溜达。”林敏慎见徐静对自己如此轻视，心中更是恼怒，直想绕到徐静身前去理论。一旁的张士强忙将他拽住了，扯着他向院外走，“大人和徐先生有事要谈，你我在园子外面守着就好。”

林敏慎被张士强拉出了月亮门，阿麦陪同徐静沿着园中的小径缓步向前溜达着，笑着劝道：“先生何必和他生这闲气。”

徐静沉默片刻，突然说道：“他不该这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样做反而落了下乘。”

阿麦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徐静所说的这个“他”指的是商易之。阿麦默了默，说道：“林敏慎武功极好。”见徐静转头看向自己，阿麦淡淡笑了笑，解释道，“他也是一片好意。先生有所不知，我在泰兴时受过一次伤，差点丢了小命。他在我身上投得太多，生怕还没等返回本来呢我却被人给杀了，这才专门留了林敏慎在我身边保护。”

徐静打量阿麦片刻，笑了，说道：“你倒是看得开，和你相比，老夫倒是落了下乘了。”

阿麦忙说道：“先生可别这样说，先生于阿麦是良师益友，若不是先生，阿麦不会走到今日。”

徐静却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道：“你别拍我的马屁，你我心里都明白，咱们一起搭伙那是各取所需，你不用承我的情，我也不欠你的意。”

阿麦笑笑：“阿麦知道。”

徐静捋着胡子，直白地说道：“知道最好，所以以后就收起你那副小聪明，老夫不需要这个。再说，你现在已经是一军之主，无须再看别人的脸子过日子，要硬起来才对，你只要能打胜仗，别人自然会敬你畏你。”

阿麦知徐静是好意，心中不禁有些感激，却又是习惯性地抱拳一揖，恭敬道：“多谢先生教诲。”

徐静闻言翻了个白眼，又咂着嘴摇了摇头，不肯再说。阿麦见状不禁苦笑，她这样的姿态做得太多了，一时要改却是不容易了。

徐静问道：“你这会儿来寻老夫可是有事？”

阿麦想了一想，说道：“还是武安常钰青之事，我仔细想过了，觉得此刻还不是主动出击的好时机。再说，现在的江北军也败不起。”

徐静听了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阿麦，问道：“你已想出应对之策？”

阿麦面容坚毅，沉声答道：“顺势而为，应时而变。且看常钰青如何动作，若是驱赶百姓直接攻城，便将计就计诱他入城以歼之。”

“那百姓呢？”徐静问道。

阿麦用力抿了抿唇，答道：“百姓能救则救，不能救则当诱饵放弃。”

徐静静静看阿麦片刻，忽地笑了，说道：“阿麦，你现在真的是一名将军了。”

阿麦苦笑道：“先生休要挖苦我了。”

“不，不是挖苦，是夸你！”徐静正色道，“自古没有名将以仁留名的，所谓慈不掌兵正是此意，你若只顾对城下百姓仁慈，便会忘记对城内百姓与守军仁慈，一旦城破，将是全城遭屠。”

阿麦淡淡笑了笑。

徐静在一旁的青石凳上坐下身来，又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若是常钰青只是驱赶百姓填护城河呢？”

阿麦在徐静对面坐了下来，没有直接回答徐静的问题，却说道：“先生，我想从骑兵中挑出部分精锐放出去作游击之用，剩下的编入各步兵营。”

现今南夏军编制，以队为基本战术单位，一队百人，辖十伍，队以上是营，营以上是军。其中，步兵、骑兵独立为营，并无直接的辖属关系。步兵营中虽也有骑兵，数量上却是极少，大多为将领亲卫或营中斥候。

徐静兴趣顿生，又用手轻轻捋了捋胡须，问道：“说来听听，你有何想法？”

阿麦说道：“有些骑兵由于战马不好，不能作攻击之用，不如配给步兵营，一是可以担任军官的传令兵，或是用来押运辎重。二是可以独立为队，用来进行侦察和占领一些重要阵地，或是当敌军显露混乱之态时，在步兵后面布成战斗队形，在步兵将军的指挥下利用这种有利的时机去追击敌军。”

徐静听得眼中精光闪烁，不停地捋着下巴上的胡子，忽地问道：“若是大兵团作战，这些骑兵当如何用？”

阿麦不好意思地笑笑，坦然答道：“一时还顾不上琢磨，就是想反正这些骑兵与鞑子铁骑正面对阵是处于劣势的，不如留下来作为他用。”

徐静面上露出凝思之色，却是陷入了思考之中，过了好半晌，才又笑着问道：“那你要放骑兵精锐出去是什么打算？可是防备常钰青攻城？”

阿麦答道：“正是，有这样一支精锐之师游击在外，便是常钰青攻城，我们也可多一成胜算。”

徐静点了点头，又问道：“唐绍义走了，现在的骑兵统领是谁？”

“张生。”阿麦答道。

徐静闻言，颇是惊讶地看了阿麦一眼。

阿麦无奈地笑笑，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他便是。”

徐静沉默了片刻，便道：“那你应先去和他商量一下改编之事，毕竟要动的是骑兵。”

阿麦点头应道：“我明日就去。”

第三章

战马 激将 示威

翌日一大早阿麦便去骑兵营的校场上寻张生，谁知还未曾见到张生，却先远远地看到了校场一角处的王七与李少朝二人。只见李少朝张开双臂拦着王七，两人似正在争论着些什么。

阿麦瞧得奇怪，便走近了仔细去听，就听李少朝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不行，不行，王七你少糟蹋东西！”

王七身上沾了不少灰土，一边推搡着李少朝，一边叫骂道：“你留着这畜生才是糟蹋东西，白费粮草不说，还整日里跟大爷一样叫人伺候着，哎！你瞅瞅它，你瞅瞅它，你看它那副践样！和它主子一个德行！”

王七叫嚷着指向李少朝身后，阿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校场边上并无他人，只在用来拴马的木桩之上系了匹身长蹄大、剽悍神骏的白色战马，鬃毛竖立，神情很是昂然。阿麦皱眉细看，越看越觉得此马有些眼熟，猛然间记起这马正是常钰青的坐骑，貌似还有个名字叫“照夜白”的。

李少朝无意间瞥到了阿麦，大大松了口气，忙拉着王七迎了过来，叫道：“大人，你快给咱们评评理。”

原来阿麦并未记错，这匹战马果然就是子牙河大战中常钰青留在河边的那匹照夜白。那次大战，常钰青中计被困，挟着阿麦一同跳入河中逃脱，却将坐骑留在了河岸边，战后便被李少朝当宝贝般“捡”了回来，一路藏着掖着偷偷摸摸地带到了青州。

前几日王七来寻李少朝要战马，正好看到了这匹照夜白，因喜它神骏，非要向李少朝讨了去做坐骑。谁知这照夜白却是性子极怪。你说它温顺吧，它却不容人驾驭，不论是谁上了马背都得被甩下来。可你要是说它是匹烈马吧，它却又是谁给它粮草都吃，一点没烈马该有的气节。

简而言之，这照夜白就是一马中的无赖。王七几次驯马不成，气得就要杀了这马泄愤，李少朝怎能舍得，两人就因为这事争了起来。

阿麦听得头大，看了看场边那头颈高昂的照夜白，脑中忽地闪过常钰青那张面孔，同样的张扬跋扈……

李少朝仍在喋喋不休，“大人，你说这么神骏的一匹马，还不能有个小脾气小性子了？王七自己驯服不了，就要杀了这马泄愤，你说他这是不是糟蹋东西？”

王七更是恼怒，“你养了它几个月了，也没见你能把它驯服啊，既然不能驯服，那还留它做什么？白白糟蹋东西！”

李少朝听了自然又是反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阿麦面前竟又争了起来，到最后齐齐地问阿麦道：“大人，你说怎么办吧？”

“送回去！”阿麦突然说道，“给常钰青送回武安去，让他拿钱来赎，如果不肯的话就在武安城外直接将这马宰杀了便是。”

李少朝与王七两人俱是一愣，倒是那照夜白似听懂了阿麦话一般，张口怒目，昂首嘶鸣，直要挣脱缰勒而去。李少朝仍有些犹豫不舍，王七却是已经拊掌叫好道：“对！叫常钰青拿钱来赎，咱们既赚了银子又叫他折了面子，一举两得。”

“还可以探一探武安的敌情。”阿麦笑了笑，又嘱咐道，“叫人骑了快马去，切莫再折了人。”

王七忙点头允诺，回头就从斥候队中选了几个机灵活络的士兵，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又给他们每人配了双骑，就让他们带着这匹照夜白直奔武安城。

武安城，距青州西北不足二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即到。那几个斥候因得了王七的叮嘱，路上并未着急赶路，走到距武安三十里的溪流浅滩时又特意停下歇了歇脚。待第二日一早，先将坐骑喂饱饮足，留下两人带着多出的战马隐藏在溪边的树林中等候，其他的人这才各骑了骏马，牵着照夜白去往武安城。

武安城内，常钰宗听到城门小校的禀报，急忙上了城楼察看，只见距城门一箭地外果真立了几骑南夏骑兵，当中一匹白色战马膘肥肌健尤为神骏，正是常钰青的坐骑照夜白。常钰宗转头问身边的校尉道：“他们要咱们拿什么来换？”

“白银五千两。”那校尉答道。常钰宗心中顿喜，大笔白银不好携带，就是给了他们也带不走。那校尉犹豫了下又补充道，“说是不要现银，只要银票，如果没有南夏的银票，咱们北漠的也行。”

常钰宗一愣，待反应过来更是气得骂道：“南蛮子可恶！”

那校尉偷偷地看着常钰宗的脸色，小心问道：“将军，咱们当怎么办？”

正如常钰青所说一般，常钰宗此人年纪虽不大，行事却少有莽撞，明明此刻心中很是气愤恼怒，却没率性而为，只是吩咐身边校尉道：“先拖着他们，赶紧派人去禀报大将军。”

那校尉听了微微点头，派人向城下的南夏骑士喊话说这就去筹集银两，暗中却派了人快马去通知大将军常钰青。常钰宗在城墙上等着堂兄，结果没等来常钰青，却等来了叔父常修安。

常修安人未至城上，洪亮的声音却已是先传了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真是老七那匹照夜白？”

常钰宗闻声惊讶回过身去，只见常修安噌噌噌几步迈到城垛口处，眯着眼睛仔细地辨认了一番，出声叫道：“嘿！果真是老七的照夜白，怎会落到南蛮子手里去了？”

常钰宗未回答这话，只扫了一眼跟在常修安身后一脸无奈的传令兵，才问常修安道：“三叔怎么来了？”

常修安一边朝远处望着一边答道：“老七去督造攻城器械了，犯不着再去寻他。”他说着转回身来看向常钰宗，用长辈的口气训道，“不是我说你啊，老十一，你什么事都好，就是行事太过谨慎小心了些，就这么点事你还用得着问老七吗？”

常钰宗心道这可是和那麦穗打交道的事情，我能不谨慎吗？我也就不谨慎了一回，结果这个麦穗就灭了我三万精骑……心中虽这样想，他面上却不敢带出丝毫不敬来，只垂头敛目地说道：“三叔教训得是。”

常修安嘿嘿笑了笑，伸手用力拍了拍常钰宗肩膀，凑近了说道：“那些个南蛮子从青州远途而来，必然是人困马乏，你先用银票将照夜白换了过来，然后再派人从后追击，就他们几个，还能跑得了？”

常钰宗却是有些犹豫，问道：“这样做是否有些……那个……什么了？”

常修安眼睛一瞪，“什么有些什么？你和南蛮子还讲什么信义，他们扒咱们死伤将士的铠甲时可对咱们讲信义了？再说了，城下这几个南蛮子没准儿就是来打探咱们动静的，怎能放他们活着回去！”

常钰宗心里仍是有一丝不确定，迟疑了下问道：“这些个南蛮子不过是在城下站了站，就能打探咱们城内的消息去了？别再中了他的诱敌之计！”

常修安却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对城门小校吩咐道：“准备好了银票，按照他们要求的那般，银马两讫！等照夜白到了手，立刻击杀这几个南蛮子。”

城门小校又偷眼瞥了瞥常钰宗，见他并无阻止之意，这才抱拳应诺道：“诺！”城门小校转身疾步而去，常修安又高声叫住了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回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是抓活的，咱们也好审一审青州的情形。”

城外江北军骑兵早有要求，城中只得派出一人手执银票步行出来换马，只要多出来一人，他们就会当场击杀照夜白。正因为如此，北漠城门小校特派了名胆大心细的士兵独自出城换马，自己则亲自领了一队骑兵掩于城门之后，只待那士兵换过了照夜白，他就带人冲杀出去，定要将江北军那几名骑兵活捉回来。

前面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那名北漠士兵先细细地查看了照夜白一番，见周身并无伤处，这才将五张面值千两的银票交与江北军骑兵之手，换过来照夜白的缰绳。因他出城时已得过嘱咐，知照夜白并不容他人骑乘，所以便也不上马，只牵了照夜白以近似于小跑般的速度向城门处疾走。只刚走到半路，前方城门突然大开，大队骑兵从城内纵马冲出，直奔着那几名江北军骑兵疾驰而去。

再说那几名江北军骑兵得了银票后拨马回转，刚行了不远便听到身后突然马蹄声轰如雷动，几人回头便见一队北漠骑兵挥舞着弯刀从城内快速冲了出来，马蹄踏处黄土飞扬，伴着骑兵口中发出的吆喝声，声势迫人。

“快走！”为首的那名江北军骑兵急声喝道，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催马快跑，自己却是在马上转身引弓，瞄着那尚未人城的照夜白直射了过去。旁边的几名骑兵也是极快地回身搭弓放箭。

那个北漠士兵刚才一见城门大开，便牵着照夜白撒开了脚丫子飞跑，幸得这照夜白也极配合，顺从地跟着跑。这眼瞅着就要进入己方骑兵的保护范围之内，谁知照夜白却突然暴躁了起来，不但不再随着他跑，还突然扯着他向一边冲去。那士兵心中大急，又不敢松了缰绳，竟差点被照夜白拽了个跟头，刚踉跄了一步便闻得身侧呼啸之声大作，一支羽箭紧擦着他的身侧而过。这士兵一怔，身上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那几个江北军骑兵只放了一箭便打马而走，他们几个骑的本来就是王七特意从江北军中挑出的骏马，再加上早有防备，所以后面追击的北漠骑兵来势虽猛，却一直是被落了一箭之远。双方就这样直奔了三十来里，那些江北军骑兵的坐骑终显体力不支之态，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后面追击的北漠校尉心中大喜，自己这方的马匹虽然也有些疲惫，却比对方的情况要好一些，只要再坚持得片刻时间，必能将这些南蛮子生擒。他却不知道前面再转过一个山坳便是一片溪流浅滩，树林边上的驿道当中，两名江北军骑兵带着以供换乘的战马正在等待……

常修安与常钰宗在城墙上心中也有些疑惑，照夜白与那名士兵已然安全回城，可却久等不到那队骑兵回转。两人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心虚。

常修安安慰自己似的自言自语道：“咱们提前没听到一点动静，应该不会是他们的诱兵之计，可那帮小兔崽子们这是把人追到哪儿去了？”

常钰宗想了想，询问常修安道：“三叔，是不是去通知我七哥一声？”他话一出口又怕常修安多想，连忙补充道，“七哥若是知道照夜白找回来了定然高兴。”

常修安这次没有反对，常钰宗连忙叫人牵了照夜白去城北的军械处寻常钰青。常钰青正在观看工匠们试验刚刚打造出来的投石机。这是一种攻城利器，可以将巨石投入敌方的城墙上或城内，给守城方带来很大的打击。可常钰青对这些工匠造出的投石机并不满意，就在刚刚的试投中，这些投石机的射程还不到五十丈，而青州城的守军借助高塔和雉堞的优势可以将箭矢轻松地射到这个距离。若是不能延长投石机的投石距离，便很难对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和人员造成有力的打击。

世人皆知常钰青以骑兵战而闻名，又觉他出身将门望族，平日里行事狂傲不羁，很难想象得到他竟会到军械处这种地方来，更想不到他会很耐心地和工匠们讨论着怎样延长投石机的射程。

照夜白远远便看到了常钰青，长嘶一声从牵缰的军士手中挣脱出来，直奔常钰青而去。

常钰青惊讶地转身，看见身边凑过来用头颈蹭挨着他的照夜白，一时间也是惊喜交加，一边用手抚着照夜白脖颈上的鬃毛，一边问后面紧追过来的军士道：“怎么回事？从哪里寻回来的？”

那军士将事情细细地说了，常钰青脸色越来越冷，听到后面脸上已是罩了一层寒霜一般，手一按照夜白纵身一跃，身体已是轻飘飘地落到了马鞍上，一抖缰绳疾驰而去。

城楼之上的常修安远远看到常钰青单人单骑地从城内飞奔而来，心中不觉有些忐忑，一时竟不敢下去面对常钰青，只打发了常钰宗下去迎接。谁知常钰青却未下马，只对着从城墙上迎过来的常钰宗高声叫道：“开城门！”

常钰宗忙几步上前，扯住常钰青的坐骑，劝道：“七哥，你先冷静些，莫再中了南蛮子的激将之法。”

常钰青知道派出骑兵去追杀江北军的人并不是常钰宗的主意，但常修安毕竟是长辈，他不好对他说些重话，便只冲了常钰宗发火，“你竟然也知道这是南蛮子的激将之法？那你还派出一队骑兵去追杀他们？”

北漠骑兵的建制是以百人为队，千人为团，一队骑兵便是足足有一百名骑兵。其实即便是要活捉那几名江北军骑兵，也犯不着用如此多的骑兵，常修安派如此多的人出城击杀几名江北军骑兵，分明是有些戏耍的意思了。

常钰宗被常钰青训斥得说不出话来，又听得后面街上蹄声雷动，转头看过去，见常钰青后面竟然还跟了大队的骑兵过来。常钰宗心中更急，急切中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之上，只盼着常修安能下来劝一劝常钰青，谁知那城墙之上的常修安竟是吓得连头都不敢露了。常钰宗无奈，只得死死抓住照夜白的辔头，急声劝道：“七哥，你若是就这样冲了出去，岂不是正中南蛮子的下怀！万万去不得！”

常钰青冷笑道：“我若是不去，那才是正中南蛮子的下怀！一队之数不多不少，正合他们的胃口！若是再晚一些，一个也剩不下了！松手！”常钰青怒喝一声，伸枪去挑常钰宗抓缰的手。常钰宗骇得急忙松手，不敢再拦，只得吩咐城门军士去开城门。

武安城的城门再次大开，大将军常钰青亲带骑兵一千去救早先出城去追击数名江北军的一队骑兵。这一追就是一百多里，直到第二日黎明时分才追到了那一队北漠骑兵。而此时，那一队骑兵已被江北军的骑兵团团围住，正在苦苦支撑。

阿麦立马于一处缓坡之上，默默地注视着战场内的厮杀。身旁的林敏慎眼见着下面杀得热闹，不禁也有些跃跃欲试，或许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他身下的坐骑也不安分地踏动着马蹄。阿麦转头看过来，不等林敏慎张口便淡淡说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亲卫，任务就是护得我周全。”

林敏慎闻言情绪顿时低落下来，低低地应一声“是”。阿麦不再理会他，转回头去继续观看下面的战斗。她本猜测常钰青不屑于为难几个送马的江北军士兵，不会派兵来追，只因挨不住王七的聒噪，这才本着权当是演练骑兵伏击战术的想法来到此处设伏，不料竟然真的等到了追击而来的一队北漠骑兵。

眼看着北漠的骑兵队里能立着的越来越少，阿麦正想这倒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肥肉，却突地听得斥候回报说武安方向又出现北漠骑兵大部。阿麦眉头微皱，略一思量，命张士强打出旗语传令收兵，所有骑兵快速向城内撤退。

此刻，那名奉命追击而来的北漠校尉身旁剩下的人马只还有十几骑，他已是执了死念，重新调整队形之后想再做最后的一次冲杀，谁知围在四周的江北军骑兵却突然放开了道路。这校尉还不知常钰青大队骑兵就在几里之外，只当是江北军又有什么奸计，一时竟是不敢随意动了。

江北军骑兵重新列了队形，快速而整齐地向青州方向退去。常钰青晚了一步，率军直追到青州城下，眼睁睁看着江北军骑兵有条不紊地退回到青州城内，然后又不慌不忙地收起了护城河上的吊桥。常钰青脸色铁青，带领几骑飞驰至吊桥之前，冷眼望向青州城楼。

果然，不一会儿，阿麦一身铠甲披挂整齐地出现在城楼之上。两人自从泰兴城西市一别之后就再没见过，此刻城上城下遥遥相望，心中均是复杂至极。

江北军骑兵统领张生从一旁低声问阿麦道：“大人，抓回来的那几个鞑子骑兵怎么处理？”

阿麦面容坚毅，沉声说道：“吊上城门，杀他士气！”

张生听了一时有些愣怔，旁边王七却是出言说道：“我来，你们瞧我的！”说着上前几步指挥着兵士将那几个受伤坠马被俘的北漠骑兵捆绑结实，一一吊在了城门之上，然后冲着城下的常钰青高声叫道，“常将军，您刚用五千两银子赎回了马，这回再掏点银子来赎人吧！咱们做买卖厚道得很，一个人只要您一千两，您看如何？”

常钰青怒极反笑，别说他身上没带着这么多银票，就是带了，若是就这样将人赎了回去，他日必成为四国的笑话！

王七见城下的常钰青不应声，用刀搁在吊人的绳索之上，又冲着城下喊道：“您可得快点给个信啊，若是没钱来赎人，咱们也不做那强买强卖的事情，我这就将绳子都斩断了，也好给他们几个一个痛快，您说是不是？这吊着的滋味估计不好受。”

常钰青不禁冷笑，扬声威胁道：“你敢杀他们一人，我用你江北百人来偿。”

话音未落，城墙上的阿麦却是猛然抽出佩刀来，扬臂一挥砍向绳索之上，那绳索上捆绑着的北漠军士顿时惊叫着向城下坠去，随着一声闷响，那尖厉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十几丈高的城墙，落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

众人一时皆被这个场景震住了，城墙上下一片寂静。阿麦的声音在城楼上响亮地响起，“你北漠何止杀了我江北万千百姓！区区这几个人，怎足偿命！”

绳索上高举的刀斧纷纷落下，几名受伤被俘的北漠士兵一一从城门之上落下，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传入常钰青的耳际，刺得他眼中似能喷出怒火来。他死力地扣着牙关，高昂着头怒目看向城上。

城墙之上的阿麦却轻轻地笑了笑。秋日干净清爽的阳光从天空中倾泻而下，落在她的头上身上，照得那飞扬的盔缨艳丽无匹，更映得她笑容绚烂至极。她终于从那个胆小怕死的女细作一路跌跌撞撞地成长为一名铁血将军，阿麦终究成了麦穗……

常钰青终抬枪指向阿麦，大声道：“麦穗，我必要踏平你青州！”

阿麦脸上的笑容更加炫目，轻声答道：“好，我等着你！”

常钰青拨马退回到军前，手中长枪收回向身侧一横，身后的骑兵阵顿时开始变换阵形，竟似就要在城下与江北军进行决战。城墙上的江北军守军立时也已进入了战斗状态。张生见常钰青骑兵不过千余人，心中一动，上前低声问阿麦道：“常钰青托大，竟然敢只带了这点人前来，我们若是偷派出骑兵绕到他后面断他退路，必可……”

阿麦微微摇头，“你太小瞧他了。”

张生不解，还不及细问，恰好有亲兵从城内跑来带来徐静的口信：切莫出城迎战！阿麦笑笑，转身吩咐那亲兵回报徐静叫他放心，她心里有数。

城下，北漠军冒着城墙射下的箭雨将那坠城的几名士兵尸体夺回，然后换了嗓门洪亮的战将出来叫阵。王七等人耐不住激，听得几句便嚷着要杀出城去，却被阿麦冷声喝住了，只传令道：“不管他们如何叫阵都不予理会，只要进入射程之内就放箭。”

只这一招就制住了北漠人，那骂阵的战将连换了几茬，却不能骂得青州城的城门有丝毫动静，还有人因骂着骂着太激动离城墙太近了，招来了城墙上的数支利箭，若不是躲得快非被射成刺猬不可。

常钰青见阿麦久不应战，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法，在泄愤般地射断了青州城楼上的一面江北军军旗后，下令命手下骑兵撤退。北漠骑兵大队缓缓向后退去，许是因为此次连夜奔袭却无功而返，士兵们的士气都有些低落，走到后来连队形都有些散乱起来。

王七在城墙上看得直跺脚，一个劲儿地惋惜此次机会难得，趁着敌军士气低落，若是能派兵出城追击必然又能打个大胜仗。张生见阿麦一直望着城外沉默不语，伸手拽了拽王七的披风。王七奇怪地看向张生，见他冲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看向了阿麦。

阿麦却是突然笑了起来，转头向王七说道：“没准儿你是对的，常钰青并无接应在后，不过一千骑兵，咱们也能吃得下，就这样放他走了倒是真可惜了。”

阿麦这样一说，王七一时有些瞠目结舌，反而不知接些什么好了。

张生却是问阿麦道：“大人，你说常钰青此次回去，可是会立即带大军反扑？”

阿麦想了想，摇头道：“我若是他，不会。”

张生与王七两人都是不解，阿麦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淡淡地笑了笑，转身向城内走去。王七疑惑地望着阿麦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禁出声问身边张生道：“张统领，你说这常钰青还在等什么？”

同样的问题，带领大军从后追赶而来的常钰宗也在问。常钰青一怒之下带兵出城，常钰宗恐他有失忙集结大军在后追赶，在青州西五十里处终与从青州而返的常钰青会合。常钰宗看到那几名被俘士兵的尸体，不由得也是大怒，便要立即带军攻打青州。常钰青却是不许，只命大军暂回武安。常钰宗听了大惑不解，追问道：“七哥！我们在武安都待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一直不攻青州？你到底在等什么？”

“时机。”常钰青淡淡答道。

常钰宗不解地看向堂兄，“还要再等时机？可这样再等下去，江北军就在青州站稳脚跟了！”

常钰青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说青州和冀州可有勾连？”

常钰宗被问得一愣，常钰青笑了笑，岔开了话题，“青州城内差不多有步兵五万，骑兵五千，我们却只有轻骑三万，步兵一万，若是要截断青州的交通补给线轻而易举，但若是想要攻破青州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常钰宗有些跟不上常钰青跳跃的思维，下意识地问道：“那怎么办？”

常钰青失笑，接道：“能怎么办？只能是逼得江北军出城与我们交战。”

作为一名骑兵将领，常钰宗自然知道能逼得以步兵为主的江北军在野外和北漠骑兵正面作战最好，可是那江北军的麦穗非但不是傻子，而且还狡猾得很，又怎会乖乖出城？常钰宗心中更是疑惑，又听常钰青耐心说道：“青州不比泰兴，泰兴城中有粮，只要肯死守，即便是守上几年也不是难事，而青州城内粮草以前则主要是由冀州供给。”

常钰宗也渐渐明白过来，“七哥，你是想等青州粮尽再攻，逼得他们出城？”

常钰青摇头道：“不用粮尽，只须等到明年麦收之时即可，江北军为保产粮区的安全，只能同我们交战。”

常钰宗却不禁皱眉，“那岂不是说我们还要再等上好几个月？”

常钰青看着常钰宗，突然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远不用如此麻烦。”

常钰宗心中一喜，急忙问道：“什么法子？”

常钰青唇角微弯，轻笑道：“驱赶南蛮子百姓攻城。”

常钰宗怔了怔，随即便明白过来，犹豫道：“陈起怕是不许，他那人沽名钓誉，七哥屠个小小的汉堡城还惹他诟病，若是此次再用南蛮子百姓攻城，不知他在皇上面前还要进什么谗言。为了个青州，毁了七哥的声誉前程，不值得。”

常钰青却是嗤笑道：“身为武将却还要讲什么声誉，当真可笑至极！不过，这次我不想用百姓攻城却不是怕陈起，我只是要让她麦穗输得口服心服！”

第四章

迷茫 谋划 年礼

青州城内，阿麦自从城墙上下来之后便一直有些沉默寡言。回到城守府中，左副将军薛武已去冀州要粮，只有奉命留守城守府的右副将军莫海仍在议事厅里等着阿麦。他已事先从亲兵口中得知了城墙上的情形，心里正高兴，听闻阿麦回来忙喜滋滋地迎到了门外，不料阿麦脸上却无半分喜色。莫海心中奇怪，忍不住偷偷拉住阿麦身后的张士强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张士强暗暗地摇了摇头。阿麦对莫海与张士强之间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只扼要地交代了众人几项军中要务便散了军议，然后独自坐在议事厅里发呆。张士强瞧出她情绪有些不对，借着倒水的由头出了议事厅，私下派了个小亲兵去请徐静过来，自己则守在议事厅门外。

一会儿，徐静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不急不缓地从远处过来。张士强瞧到了，忙迎上前去拉徐静，嘴中小声说道：“先生快过去看看吧，我瞧着大人的情形有些不对。”

徐静却仍是不急，一边被张士强往前拽着一边拈着胡子念道：“不急不急，就你家大人那性子，就没有想不开的事。”

张士强却不觉得如此，他跟随阿麦两年有余，还从未见过阿麦如此模样。张士强将徐静拉到门口，伸手替他打起帘子，口中却是对着屋中禀报道：“大人，徐先生来了。”

阿麦闻言抬头，看见徐静从外面进来，便从椅上站起身来，恭敬唤道：“徐先生。”

徐静点点头，随意地在阿麦对面坐下，偏着头打量阿麦片刻，突然问道：“可是因那几个北漠俘兵的事情？”

阿麦微怔，随即明白了徐静的意思，却是未回答他的问话，而是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张士强道：“去给先生沏些茶来。”

张士强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阿麦这才又看向徐静，略一思量后说道：“不全是。”

“哦？”徐静不禁奇怪，瞪大了眼睛问道，“那还因何事？”

阿麦答道：“先生知道，自我从军已是杀了不少的人，不会因多杀这么几个俘兵就犯矫情。只是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应对常钰青用百姓攻城的法子。”

徐静大感兴趣，扬眉问道：“什么法子？”

阿麦从容答道：“就是先宣扬城外的百姓乃是鞑子所扮，然后派兵出城强行冲阵，迫得百姓回冲，我再用骑兵绕到敌后偷袭……最后，在战后祭奠百姓，装模作样地剪发或者自伤以示自罚，顺势将大伙的情绪引到对鞑子的仇恨上去，对反身攻敌的百姓大肆奖赏……”

徐静听得认真，捋着胡子微微点头，“不错，此法确实不错。”

“是啊，我也觉得这法子不错。只是突然间又想到一个问题，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人性命如此不在意了呢？砍断那绳子的时候没有半丝矛盾犹豫，在考虑破解攻城之法时，也丝毫不肯顾及那些被迫回冲的百姓的死活。先生，我突然间就觉得有些害怕……”阿麦抬起头来看向徐静，清澈的眸子里全没了平日里的坚定，竟透出些少有的茫然来，“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以后的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成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徐静被阿麦问得一噎，静默了片刻后才沉声问道：“阿麦，你这个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呢？”

要达到的目的？这个目的已在阿麦脑中转了不止千百回，阿麦几乎不用考虑便脱口而出，“捍卫父亲的荣耀，驱除鞑子光复河山。”

徐静听了却缓缓摇头，“这个目的怕是无法支撑你走到最后。”

阿麦心中不解，不禁问道：“为什么？”

徐静却只笑了笑，说道：“这种事情别人是点不透的，只能等你自己日后想通方可，且先就这样往前行着吧，等遇到岔路口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往哪里走了。”

阿麦是何等聪慧之人，只一听徐静此话便知他是不肯再说，再加上此刻心中虽仍有疑惑迷茫之情，但却比刚才好了许多，当下便站起身来正式一揖，谢徐静道：“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徐静端坐着毫不客气地受了阿麦这一礼，然后这才仿佛突然记起了张士强一般，叫道：“张士强呢？他一杯茶给老夫倒到哪里去了？难不成还要现去挑水来烧？”

阿麦笑了笑，走到门口高声唤张士强，话音未落张士强提着一壶新茶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对着徐静嘿嘿笑道：“先生，您给品品这茶叶怎么样，李少朝从泰兴一户富商家里搜罗来的，一直藏着掖着不让大伙喝，今儿让我全给顺来了。”

张士强用热水烫了茶杯，给徐静倒了茶，小心翼翼地捧到徐静眼前。徐静顺手接过，吹着喝了一口，抬眼间见张士强还眼巴巴地瞅着自己，随口夸道：“哦，不错，是用滚开的水沏的。”见张士强面上难掩失望之色，忍不住嗤笑一声说道，“泰兴城被鞑子困了两年，城里还能存下什么好茶叶？能泡水喝就得了。”

张士强却是气愤道：“李少朝又糊弄人，还骗我说是最好的茶叶，什么‘明前明后’的，听了我一个糊涂！”

此话一出，连阿麦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张士强脸上羞怒之色更浓，直要回去找李少朝算账。阿麦忙唤住他，劝道：“李少朝就是个藏东西的脾气，你见他什么不藏？也不见得是故意诳你。”

徐静却是又认真地品了口茶，接道：“他许是没骗你，这还真是明前的，不过就是不知是哪年明前的了。”

阿麦忍了笑，低头饮了口茶水，放下茶杯正色问徐静道：“先生，你说肖翼那里可会给薛武粮草？”

张士强见阿麦与徐静要谈军事，不用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徐静脸上也收起了刚才的戏谑之色，垂目思忖片刻，缓缓摇头道：“我看肖翼未必会卖薛武这个外甥的面子。”

阿麦说道：“可商帅已应了助我拿下冀州。”

徐静浅淡地笑了笑，说道：“商帅之父商维刚得了云西兵权，现在正是要紧关头，绝不会做丝毫引皇帝疑心的事情。如若你是商帅，一个是江南半壁江山，一个是江北一隅，你会选哪个弃哪个？”

这是个根本不用选择的问题，商易之既愿意来做那议和使，便已是打算弃了江北，只不过是一时被阿麦说得心动了，这才在不伤害自己大利益的前提下给她提供了东进青州的便利。阿麦沉默半晌后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办？城中粮草倒勉强能撑到明年麦收之时，只是常钰青现在既能压制怒气暂不攻城，怕也是要等到那时才会再来。”

徐静徐徐点头，轻捋着胡子说道：“不错，如果城中粮尽，青州城即便再艰险难攻也守不住。”

阿麦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两军对垒，最难的不是无法知晓敌人的下一步行动，而是你明明能猜到他的意图，却想不出应对之策。徐静和阿麦两人一时俱是无言，阿麦想了片刻没有什么所得，干脆站起身来说道：“就先这样吧，反正等到明年麦收还有小半年呢，中间或许能有什么转机还说不定呢。再说薛武好歹也是肖翼的外甥，看在这层关系上，肖翼也不好意思让薛武空手而归，多少也得给点。”

说着，唤了张士强进来帮自己卸甲，然后又笑着看向徐静，说道：“时辰不早了，我先陪着先生吃饭吧，李少朝今天在城外还抓了几只野味回来，说是要做了给先生下酒。”

徐静听了捋着胡子笑了笑，并不推辞。因物资有限，阿麦又是一直以身作则和士兵同食，所以带得诸将在饮食上吃得大都粗糙。徐静来后，阿麦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特意命李少朝给徐静一日三餐都用细粮配给，可即便如此，平日里荤腥之物也是不常见的。

阿麦打发了张士强去厨房询问饭菜，自己则陪着徐静闲谈一些青冀两州的风土人情。过了一会儿，两人正谈到太行山有名的几种山珍野味，屋外忽飘来一阵浓香，引得两人顿时停住了话题，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门帘被张士强从旁边高高撩起，李少朝腰间系着条粗布围裙，竟亲自端着口大铁锅一串小碎步地疾走进来，嘴里一迭声地叫着：“快闪开些，别烫着！”

看到堂堂江北军的军需官竟做起了厨子的勾当，阿麦与徐静不觉都有些愣怔，脑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定然没安好心。

李少朝将那口大铁锅往桌上一暾，热气腾腾的，顿时占去了大半个桌面。李少朝偏着头满意地左右打量了那锅一番，转头间见阿麦和徐静都还愣坐着，忙往他二人手中各塞了双筷子，然后伸了手招呼，“大人，徐先生，别客气啊，尝尝，这可是我们李家密不外传的手艺。”

阿麦看看满脸期冀的李少朝，不好拒他好意，只得先让了徐静下筷，这才举筷夹了一块肉放进嘴中细细嚼着，还没等把这口肉咽下，果然就听到李少朝开口说道：“大人，我有件事想和大人商量商量。”

阿麦心中本一直提防李少朝给自己下套，听闻他开口还是忍不住颤了颤，抬头瞥了一眼静静吃饭的徐静，不动声色地问李少朝道：“什么事？”

李少朝往凳子上坐了半边屁股，先讨好地笑了笑，说道：“是这么个事，太行山里野猪、野羊之类的野物不少，反正现在暂时无仗可打，弓弩营的士兵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拉到山里去打猎。现在正是刚贴了秋膘的时候，都肥实着呢……”

阿麦听得无语，心道：“好嘛，我不过刚吃了你一块肉，这二百里外还有常钰青大军盯着呢，你就想把我几营的士兵拉出去给你打猎。我要是把你这一锅肉都吃了，你是不是就能说出让我整个江北军的士兵去太行山里给你种粮食去？”

李少朝见阿麦没什么反应，心里也渐渐发虚，却又有些不死心，搓了搓双手继续游说道：“校场的那些死靶子怎比得上山中那些活靶子，一是可以改善一下大伙的伙食，二是多出来的野物还可以风干存起来，过年的时候吃也是好东西。”

阿麦皱眉打断李少朝，“你是好心，但是法子却不可行。鞑子在武安对我们虎视眈眈，距此不过二百余里，铁骑一个昼夜就可驰到，哪里能把弓弩手都派到山里打猎去！再说，我已打算把弓弩营混编入步兵营中，更不能把他们单独抽调出来了。”

李少朝被阿麦说得有些讪讪的，搓着手说不出话来。阿麦不想让他这般下不来台，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军中士兵操练确实辛苦，是该经常给你们改善一下伙食。这样吧，我叫王七先把步兵中的老弱病残都挑出来给你用。”

李少朝心中暗道：“你给我一伙子老弱病残，他们怎么可能去山里打猎！”不过他这人处事向来圆滑，即便心中再不乐意也不会当场带出样来，只瞅着阿麦干笑了两声。

阿麦看出李少朝并不乐意，当下笑了笑，又说道：“你别瞧不上这伙子人，没法去给你打猎，给你养鸡养猪也是好的。我以前还曾听人讲过一些快速养鸡的法子，好像是把母鸡分散圈在小笼子里养，每日里只喂它吃粮食却不叫它多动，它便会长得极快，一只小鸡只需月余就可长成，肉也会极肥。”

李少朝倒是没听过这种养鸡的法子，也不知那鸡是否真能月余就能长成，他只一听到阿麦说每日里只喂那鸡粮食却不叫它动，脸上就不禁带上了笑容，眯了一双细缝小眼看着阿麦笑而不语。

阿麦怎么看都觉得这笑容有点不对味。

那边一直沉默吃饭的徐静却是突然抬起头来，对阿麦说道：“这法子倒是极妙，只是，这给人吃的粮食都还没有着落，你叫他从哪儿给这些鸡找粮食吃呢？”

阿麦一下子被徐静问住了。她只不过是听到李少朝说打猎，这才记起以前母亲随口说过的一些事情，现如今被徐静这样问，面上不禁有些讪讪的。李少朝脸上的笑容却是堆得更多，还伸筷子替徐静夹了只野兔腿放到碗中，让他道：“徐先生，您尝尝这个，味道可还行？”

阿麦看着生气，干脆也不再多说，只说道：“那先不说这些了，等薛武回来看看情况如何再说吧。”说完，也伸筷老实不客气地从锅中夹了块兔肉放入碗中大嚼起来。

十一月初六，薛武自冀州空手返回。据说肖翼原是给了他几车粮食的，还有一车肖夫人捎给外甥媳妇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只是薛武一气之下什么也没要，转身就回了青州。

阿麦心中早已料到此处，好言抚慰了薛武几句，便叫他先回去休息，倒是李少朝一个劲儿地惋惜那几车东西，直念叨：“苍蝇虽小可也是块肉啊，不要白不要啊。”

在这件事上，王七却是赞同薛武的做法，现听李少朝如此说便横了他一眼，气道：“你倒不怕吃只苍蝇下去恶心！”

李少朝双手一摊，无奈说道：“你敢情是个吃粮不管穿的，怎么知道我的难处。”

为粮草发愁的不止李少朝一个，还有江北军的主将阿麦。虽然早已和徐静分析过肖翼现在不可能轻易给粮，可心中毕竟还是存了些希望的，现如今这点希望已经化作了泡影，就连阿麦也难免有些情绪低落。可当着薛武及江北军诸将的面，她却不敢带出分毫，只有在徐静面前才敢苦下脸来。

徐静还喝着张士强从李少朝那里顺来的不知哪一年的明前龙井，神态颇为悠然，全不见一丝紧张焦虑，只是笑道：“你愁什么？你不是让薛武提前把话都和肖翼讲好了吗？江北军在青州混不下去了，只能带着百姓一同投奔他去嘛！”

阿麦苦笑道：“那不过是吓肖翼的，还能真去投奔他了？他也不能要咱们啊。”

徐静眼中精光闪烁，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怎的是吓他？你城中粮尽，不往东跑往哪儿跑？还真和常钰青在城外决战？那岂不是正中常钰青下怀！”

阿麦听出徐静话中另有他意，不由得往前略倾了身体盯着徐静，问道：“先生可是有对付常钰青的计策了？”

徐静捋着胡子轻轻笑了笑，道：“这就要问你舍不舍得青州城了。”

阿麦微微抿唇，略一思量后问徐静道：“先生此话怎讲？”

徐静反问阿麦道：“你可是敢弃青州而走？”

阿麦默默看徐静片刻，倏地笑了，答道：“打不过，弃城逃走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事不会是我第一个做的，也不会是我最后一个做的吧？”

徐静闻言拊掌大笑，“不错，既然打不过，也只能逃了，毕竟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阿麦待徐静止住了笑，又沉声问道：“然后呢？”

“常钰青来攻必是麦收之前，我军可借鞑子会屠城为由鼓动城中民众作乱，留少量精兵掩于百姓之中，然后弃守青州……”徐静走到沙盘前站定，指着沙盘上地形说道，“两万精兵伏于青州城北子牙河畔，剩余的城东飞龙陉口隐藏。若是常钰青入城，则迅速围城，步军配合作乱民众全力攻城，进行巷战，骑兵分散在城西、城南两方游击截断常钰青退路，此战可胜。若常钰青屯军城外不肯入城——”

阿麦脑中飞速盘算着，下意识接道：“我们又当如何？”

徐静眼睛渐眯，沉声说道：“那我们也不理会城内乱民，藏于城东陉口处的人马作五万大军状急速后撤，诱常钰青至飞龙陉内，子牙河畔两万精兵起而击之，此战小胜，可斩敌过万；鞑子败而欲走，‘五万大军’坚守，两万精兵做无力合围状空缺南偏西方，使其突围，再用骑兵在西南截杀，大胜。”

阿麦听了沉默不语，只用手指轻抚着下颏望着沙盘失神。徐静知道她是个有主见的，所以也不出声打扰，只在桌旁坐下静静喝茶。阿麦默默看了片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心中百般算计一一转过，这才抬头看向徐静，“若是他人带军还好，常钰青怕是不会轻易入局。”

徐静却是轻笑道：“他若是一直按兵不动，我方骑兵趁夜冲营，步军围杀，此战可胜也。”

阿麦缓缓摇头，“不是此处，而是这里。”她将手指向飞龙陉口，说道，“以常钰青的性子，他不会轻易被我们诱入飞龙陉，而是会在我们退入飞龙陉之前就派骑兵绕至此处截断我军的退路，由此一来，反而是我军腹背受敌。”

徐静不禁点头，眼望着沙盘重又凝神思考起来。

阿麦又接道：“再者，与鞑子铁骑对阵总是这样以奇胜虽合兵法，却难消我军对鞑子的畏惧之情，处以守势倒是无妨，日后一旦转为攻势却成大患。”

徐静捋须点头，对阿麦此话深为赞同，可若想找出一条步兵正面压制鞑子铁骑之法何其困难。南夏少战马，根本无法建成大量可与鞑子铁骑正面相抗的骑兵。而步兵阵在骑兵的冲击下，很容易崩溃，所以基本上是不与骑兵野战的，必定依靠防御工事或者城池与骑兵对抗。

阿麦思忖片刻，说道：“除非我们城东的诱兵不只是诱兵，还能有和常钰青正面一较的实力方可！”话到此处，一道亮光忽从阿麦脑中闪过，她抬眼看向徐静，语气忽地一转，压着一丝兴奋问道，“先生，既然是赌，我们再赌得大一些可好？”

徐静听得心中一凛，问道：“如何赌法？”

阿麦答道：“我曾从别处看来一种战法，倒是可以克制鞑子骑兵，只是还从未听人用过，我们这次来试上一试。若是胜了，江北军便可顺势东进，占据冀鲁，立威四国，在江北与鞑子分庭抗争。”

徐静的小眼睛眨了眨，却问道：“若是败了呢？”

阿麦笑了笑，“若是败了，我们撤入飞龙陉也不迟。”

一套新的战法，哪怕威力再大，毕竟未曾经历过实战考验，最后结果还是难料。徐静心有疑虑，沉吟片刻后问道：“什么战法？”

阿麦此时却是卖起了关子，笑道：“先生，什么战法我且先不说，我只需骑兵两千，步兵一万。其余的仍可按照原先计划行事。我这些兵若是败了，再逃向飞龙陉，没准反而能引得常钰青追击。”

徐静道：“这支新军谁来统领？”

阿麦心中闪过一个人影，答道：“黑面！”

黑面，泰兴之变后，阿麦带军急进青州，却是命他回去乌兰山一路护送徐静至此。他到来时江北军已是重整完毕，并未给他留下实职，因此黑面虽还挂着偏将之名，实际上却一直是赋闲着。

隔日，阿麦便找了黑面过来，和他密谈了半日后又叫来骑兵统领张生，同他商量从骑兵营中拨出两千交与黑面指挥。张生手中骑兵原就不足五千，前些日子又刚刷了些老弱下来归人了步兵营，现在手中统共也刚有四千，阿麦一张口就要走两千，张生面上不觉带了些讶异。不过张生对阿麦本就极为信服，再者说这骑兵原是唐绍义所建，他能接手过来也是全靠阿麦的信任，所以也只是略一迟疑，便爽快应道：“好！”

张生既答应了，剩下的事便好办了许多。

王七手下的步兵营与弓弩营刚混编完毕，阿麦直接要他从营中挑一万精壮出来交与黑面。王七不同张生，他是与阿麦从一个伍中出来的，情分不比寻常，和阿麦说话比别人也要随意许多。见阿麦要从他各营里挑出精壮组建新军，非要缠着阿麦问这新军是怎么个“新”法。谁知阿麦却不肯多做透露，只说日后便会知晓了。如此一说，王七更觉心痒难耐，反而对新军的事情比黑面还要积极起来，只两天工夫便将人交到了黑面手中。

有了人，剩下便是装备了。新军所需配置的床弩是军中常见之物，青州城墙上就有，军械处的工匠自己便会打制，虽是费时费工些，却不是难事。剩下所需用的车辆，阿麦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个半日，终于仿着记忆中的样子画了张图纸出来，交与李少朝命他按图限时赶制出来。

李少朝初听要军械处赶工打制一批大车，还道是要去冀州运粮，一迭声地应承下来，可一等看到阿麦描出的图纸，却是叫道：“大人，您这车不实用，一看您就不是庄户人家出来的。我虽不是木匠，可也知道这打造大车要……”

阿麦哭笑不得，忙打断了李少朝的絮叨，只吩咐道：“别的你不用管，只先找了老木匠来照着这图纸将车打出样品来，我先看了再说！”

李少朝还是很有些不情愿，又要与阿麦讲论。阿麦怕了他的磨叽，只好糊弄他道：“这车虽不是用来运粮的，可是有了它咱们就少不了粮食，你放心就是！”

李少朝这才嘀嘀咕咕地走了，又从军中找了百十名会木匠活的士兵出来帮忙，这才赶在一个月内交出了三百辆偏箱车出来。所谓偏箱车，其实就是一种攻守两用，装有防护板的战车，既可与鹿砦、拒马等障碍物结合，组成车营，以防敌突袭，又可在防护板掩护下，从防护板的箭窗中发射弓弩，“且战且前”地攻击前进。这东西早在几百年前就有人用过，只不过阿麦这回造的战车略有改动。这种战车是有八片可以折叠的屏风，共长十五尺，平时平放在车辕上，作战时打开树立在一边车轮之后以代车箱，所以又称“偏箱车”。

战车虽有了，可那与之配套的床弩却是未能赶制出来。阿麦知李少朝已是尽了力，并未苛责于他，只先将这些战车给了黑面，命他先凑和着用这些空车操练新军。

新军专有自己的校场，有四千步兵早已开始操练，经过一个月的特训，现如今已初现模样。他们也与以往的阵列不同，而是十一人为一队，最前为队长，次二人一执长牌、一执藤牌，长牌手执长盾牌遮挡敌人的长枪、弯刀，藤牌手执轻便的藤盾并带有标枪、腰刀，长牌手和藤牌手主要是掩护后队前进，藤牌手除了掩护还可匍匐前行砍敌马蹄。再二人为狼筅手执铁质狼筅，利用狼筅前端的利刃刺杀敌人以掩护盾牌手的推进和后面长枪手的进击。接着是四名手执长枪的长枪手，左右各二人，主要在于挑刺敌军使之落马。再跟进的是使用短刀的短兵手，如敌人迂回攻击，短兵手即持短刀冲上前去劈杀敌人。

六千名步兵被分配到三百辆战车旁。二十名步兵配属于战车一辆，其中十人直接附属于战车，任务为施放床弩，另外十人则组成一个“杀手班”，手执藤牌、镋钯和长柄单刀迎敌。杀手班的距离和战车保持在二十五尺以内，他们如果前进，战车也随之而推进。

因床弩未能赶制出来，几百辆战车上只能先捆缚了大石块以做练习，然后被战车兵推着撒欢般地满校场地跑……

同样一幅场景落入不同人眼里便是不同的想法。徐静看得眼睛放光，他一开始还以为阿麦是要用车阵对抗骑兵，正要劝阿麦那是自固之道，而非取胜之方呢，现如今看到此番景象，手只拽着胡子竟顾不得往下捋了。

王七看着那些健壮的士兵却是颇多自豪，不愧是我营里挑出来的，你们满军里转悠着去看看，还有比这些小子们更壮实的吗？

军需官李少朝瞧见这一幕却是更多的心痛，一个个吃得贼多，做的却都是这些推石头的活，有这把力气干些什么不好，真是浪费了啊。

就在众人的各怀心思中，日子过得飞快，江北军到青州的第一个年头便来了。李少朝的脸丝毫没有过年的喜气，反而显出几分愁苦，年关年关，穷人过年即是过关。别的暂且不说，只说眼下无面无肉，拿什么给大伙过年？李少朝抬眼望望阴郁的天空，恨不得天上飘的不是雪片子，而是能撒下些白面来。

许是李少朝的怨念直冲了云霄，腊月二十八这天，青州城外就突然有人给江北军送来几十车的山珍野味。押送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汉子，先吩咐将大车都停在远处，独自一人来到城下，冲着城墙上高声喊道：“有位故人给麦将军送些年礼过来，还请军爷放下吊桥让咱们把东西送进去。”

守城士兵哪敢随意放下吊桥，闻言忙去请示长官。今日负责城卫的正是右副将军莫海，听到消息上城来看，只见城下远处停了一串大车，个个满载着，足有三四十辆之多。那城下的汉子见到有戴了缨盔的将领上来，知是个管事的，便又扬声叫道：“我这里有那位故人交给麦将军的信物，还劳这位将军交与麦将军，麦将军见过了便会知道。”

说着扬手一掷，一个绸布小包便向城楼上飞了过来，直落向莫海怀中。那护城河足有十几丈宽，又有城墙的高低落差，可那人随手一掷竟就将东西扔到了莫海身前，足可见臂力强劲得骇人。莫海心中暗惊，接住那小包打开一看，却是一块南夏军中标志身份的铜牌，刻的是校尉级别。莫海一时猜不透这是何人的信物，忙叫人拿了这绸布小包去给阿麦送去。

阿麦正在新军校场上指导黑面训练新军阵列，李少朝依旧是跟在她身边与她磨叨军需之事。阿麦听得一阵阵心烦，几次都想挥手轰了李少朝走。城墙上的守兵给阿麦送过那绸布小包来，说是城外有人给她送年礼过来，特交了此信物给她。阿麦心下诧异，待看清那绸布包裹的那块校尉铜牌，面上先是一怔随即便涌上狂喜之色来，也顾不得与黑面交代一声，转身就向校场外疾走。

李少朝在后面看得奇怪，又惦记着那士兵说的“年礼”二字，忙悄悄地在后面也跟了上去，却发现阿麦步子迈得极大，竟似忍不住要跑起来一般。

莫海仍等在城楼上，见阿麦这么快就过来了不觉有些惊讶，忙迎了过来叫道：“大人。”

阿麦随意地点了点头，边向垛口处走边问莫海道：“那人呢？”说着话已是到了垛口，阿麦往下看去，一时有些愣怔，只见护城河那边静悄悄地停了几十辆货车，人影却不见一个。

莫海答道：“来人说东西已经送到，他便先回去了。”

阿麦微怔片刻，这才应了一声。

莫海又问道：“大人，这些大车怎么办？”

那大车有三四十辆之多，上面盖了毛毡，俱都是装得满满的，从城上远看过去真摸不准里面装了些什么，就是藏了人在里面也是看不出来的。听莫海如此问，阿麦反而笑了，转头说道：“既是给咱们的年礼，就收下好了，正好李少朝整日里念叨没东西过年呢！”

话音刚落，莫海还未言语，刚刚爬上城墙的李少朝却是极爽利地应了一声，转身不停脚地就往城下走。阿麦忙唤住了他，吩咐道：“叫人去牵了骡马来，数点清了，把车都拉进来。”

李少朝却是回头咧嘴一笑道：“还牵什么骡马啊，反正老黑那些人平日里练的便是推大车，我去喊他们过来些就行。”

阿麦不禁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的铜牌因攥的时间久了，已带上了她的体温。阿麦低头细看了片刻，小心地收进了怀里，抬头望向那压得极低重的云层。北风吹过来，卷着星星点点的雪片子，空气中已是有了爆竹燃后的火硝味道。盛元五年，终于在一场大雪中来临了。

因今年立春是在年后，所以很是春冷了一阵子，待天气转暖已是二月间。阿麦所要的床弩已经装备了新军，士兵们已经进行到准度练习的阶段。新军中的骑兵也大都换上了阿麦建议的那种类似狼牙棒的新式武器，越用越觉得这武器简单顺手，而且还可以自我加工改良，比如在铁钉末端再加上倒钩，一棒砸下去顺势往回一收，对方就能被扯下马来了，真真是妙不可言！

新军训练进展顺利，其他各营操练也很刻苦，城中的形势一片良好，只除了李少朝为了粮草之事上蹿下跳有些着急上火之外，江北军诸将各司其职，将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同时，北漠大军稳驻武安，常氏一族老少三个爷们儿竟也在武安过了个年。与青州的捉襟见肘不同，北漠大军的粮草很是充盈，征南大元帅陈起不但将粮草一次给了个足，还专门派了宣威将军傅悦押送粮草物资过来。

说起傅悦其人江北军诸将都有些陌生，统管斥候队的王七便又解释了一句道：“就是盛元二年，野狼沟之战，被咱们射死的那个傅冲的亲哥哥。”

江北军诸将不禁都发出了一声“哦”，尾音拉得很是绵长，皆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薛武一直留驻青州，对野狼沟之战知道的却是不多，当下问道：“可是早前北漠那个和常钰青并称‘将门双秀’的傅冲？”

莫海不屑地嗤笑一声，“嘛双秀啊，好大喜功，轻兵冒进，只刚和咱们江北军一接头就被射死了。”

阿麦思量片刻后问王七：“陈起为何派了此人前来？只是押运粮草，还是要留在武安？可有这方面的消息？”

王七摇头，“没什么消息，只知道粮草是由傅悦押运前来的。”

一直没说话的徐静突然笑道：“多是北漠军中派系之争的缘故，看来陈起这是要拉拢傅家与常家相抗了。”

阿麦沉默不语，似在思量什么。

张生看看徐静，又望向阿麦，问道：“大人，可是要去劫掠粮草？”

阿麦闻言回神，瞥一眼那边眼巴巴瞅着她的李少朝，却对张生摇了摇头，说道：“不可，我们骑兵稀少，鞑子又早有防备，去了白白让骑兵折损。”

徐静也是缓缓点头道：“不错。”

武安城中，常家几人也在商议傅悦押运粮草前来之事。

常修安对此事极为恼怒，气愤道：“既由我常家领兵东进，还派这傅家小二来做什么，分明就是要故意来搅和咱们，若不是那个傅冲，咱们还不至于有野狼沟之败呢！再说那傅家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仗着是太后的舅家吗？”

“三叔！”常钰宗打断常修安的话，转头看向堂兄常钰青，问道，“七哥，陈起可是嫌咱们东进速度太慢？咱们一路从豫州打到青州，攻下的城池不下十数个，虽说是被青州绊住了些日子，可也没闲着啊，他何至如此？”

与常修安的愤然和常钰宗的疑惑不同，常钰青面色平淡，嘴角上还带了一丝讥诮的笑意，闻言说道：“正因为咱们常家军功太盛，他这才会叫傅悦过来分一杯羹，既夺了我常家的军功，又给了傅家脸面，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常修安更是气愤，干脆说道：“等那傅悦来了，咱们就晾着他，看他能使动哪队兵马！”

常钰青却笑了笑，说道：“三叔若是如此，就正中了陈起心意了，非但得罪了傅家，还要见恼于皇上，皇上若是有了心结，咱们有再多军功又能如何？”

常钰宗忍不住问道：“那该如何？”

常钰青轻笑道：“傅悦既来了用他便是，而且不只要用，还要重用！”

第五章

激战 兄弟 风采

进入三月，青州粮仓里的粮草越来越少，李少朝反而意外地镇定了下来。阿麦日渐沉默，斥候从武安探回了消息，常钰青大军已经有所行动，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终要来临了。

考验，这是一场对新军的考验，也是一场事关江北军生死存亡的考验。

三月十二日，北漠大军出武安，直逼青州。

江北军骑兵统领张生带骑兵两千欲趁机偷袭北漠粮草大营，谁知常钰青早有防备，留常修安带骑兵三千并步兵一千护卫粮草。张生出师不利略有折损，引江北军骑兵退向青州城南。

三月十七日，北漠铁骑至青州城西。青州城内粮草不足，五万江北大军放弃青州，从东门出退向飞龙陉口。同日，城内百姓恐北漠屠城而发生民乱，携带粮食细软四散奔逃，青州城门大开，城内乱成一团。

常钰宗建议北漠军进城平定城内民乱，趁机占据青州。常钰青却是冷笑，非但没有进入青州城，反而是绕过青州城而过，然后分出铁骑三千由先锋将傅悦带领，直插飞龙陉口截断江北军的退路，剩下的大军主力则是步步压向江北军，将尚不及退入飞龙陉的江北军全堵在了陉口外的那片开阔地带。

时隔近半年之后，阿麦与常钰青终又狭路相逢。

与飞龙陉内的狭窄绵长所不同，陉口外是太行山山脚向西延伸而出的一大片平缓的开阔地，正是非常适合骑兵作战的地形。江北军的骑兵部队正掩护着步兵向东撤退，见北漠大军追到连忙列阵迎敌。可江北军中骑兵本就不多，张生又带走了一半去袭北漠粮草大营，所以留在此处的骑兵不过两千，和两万北漠铁骑比起来数量少得有些可怜。

两千对两万，又是在开阔地带，胜负几乎没有悬念。

北漠骑兵都已有些按捺不住，大将军常钰青却依旧没有下达冲锋的命令。他一直在寻找与江北军野战的机会，现如今真的把江北军堵在了这里，他却有些犹豫起来。常钰青太了解阿麦此人了，她不可能如此老实地束手待毙。果不其然，江北军骑兵列阵之后很快就向后撤去，露出了那掩藏在后面的三百辆战车。

常钰青终于笑了笑，原来是想用车阵抗御骑兵。借战车之固来截阻骑兵的驰突冲击，保持己方阵形的完整。同时，由于阵内车辆的密集分布，行列间的通道非常狭窄、曲折，骑兵难以快速穿插，行动的空间将受到极大的限制……

车阵对骑兵固然有一些优势，却难以抗御步兵灵活的攻击，同时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怕火攻，再加上车阵本身以守为主，根本不利于主动出击的攻击性作战。

“阿麦，你让我有些失望了呢。”常钰青弯唇轻轻笑了笑，吩咐身旁常钰宗道，“准备火箭，负草焚车。”

常钰宗也是熟读兵书之人，自然知道常钰青这是要用火攻来对付车阵，忙命人去布置火箭及干草。那边，江北军的几百辆战车迅速向阵形前列靠拢，而且并不像一般的方阵、却月阵、函阵等阵形做纵深布列，而是前后交错地排成了几行，然后快速地向北漠军阵推进。

北漠诸人不觉看得有些糊涂，车阵多是以防御为主，还没见过这样推着战车往前疯跑的呢！江北军这是要做什么？眼看着两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常钰青虽一时搞不懂阿麦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不过却不能等着敌方的战车冲击自己军阵，见此冷静地命令骑兵前军向江北军冲杀。

而江北军战车在冲到距北漠骑兵二百丈远时猛地停了下来，战车上一直盖着的毛毡终于被掀开，露出牢牢固定在战车之上的床弩来……再强劲的弓箭也比不过床弩的射程，这种以几个士兵绞轴发射的弩机，射程足可达三百大步。北漠铁骑前军才刚刚开始冲锋，江北军的弩箭便已经呼啸而至。

以木为杆，铁片为翎，与其说是箭，还不如说是带翎的枪，每一枪落地几乎都能将一个骑兵连人带马钉倒在地上，更有甚者能连穿几个骑兵而过。北漠大军被这突来的打击搞得蒙了，非但那些冲锋的骑兵队损失惨重，就连后面尚未冲锋的骑兵大阵也在弩箭的攻击范围之内。弩箭一排排落下，北漠铁骑一排排地往下倒去，静立不动的骑兵阵成了江北军新军最好的靶子。

这个时候，万无后退的道理。常钰青最先反应过来，冷声吩咐左军冲击敌阵右翼，而其余诸军则继续冲击江北军军阵。

常钰青头脑很清楚，江北军床弩虽然厉害，却不过只有三百架，只要能冲进江北军军阵中，北漠大军依旧可以扭转局势。而骑兵攻击步兵大阵，攻击对方的右翼最为有利。因为长枪阵虽能克制骑兵，但是变阵却慢，如果对方骑兵突然变换攻击方向，己方就只能用刀盾兵来缓冲。所以，很多冲阵的骑兵，第一个面对的就是盾牌。

而众所周知，刀盾手一般都是左手挽盾，右手持刀。防护左翼倒是极为方便，只需轻轻向左移动下手臂，就能将盾牌指向骑兵，防护好自己。可若是对方冲击右翼，刀盾兵就非得转过身来不可，一旦这样，刀盾兵就会把自己毫无保护的后背亮给了对方，一旦对方手中还有多余的骑兵，那么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骑兵将领，常钰青的指挥极为出色，可惜世上的事情总是有些变幻莫测。江北军战车在施放过最后一轮弩箭之后，那些车兵立刻推起大车向两翼撤去。黑面平时苛刻的训练终于见到了效果，这些车兵们将车推得飞快，很快就用车列阵护住了部队的两翼，继续施放弩箭。同时，一直等在阵后的江北军骑兵纵马冲了出来。

两翼是床弩施放的强劲而密集的弩箭，四面迎头砸过来的都是铁刺狰狞的狼牙棒，北漠铁骑还从未遭受过如此的打击，队形很快就已散乱。可北漠铁骑既能称霸天下，自有其过人之处，再加上江北军骑兵人虽勇猛却不恋战，只在北漠骑兵阵中左右突驰了一番就快速离去，所以，北漠骑兵虽折损了不少，却仍是冲到了江北军步兵阵前。

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人虽然冲到了，却又被战车拦住了。

不知在什么时候，江北军的那些战车竟然又从两翼推回来了，平时放在车辕上的屏风被打开，树立在一边车轮之后以代车箱，几百辆战车可以并肩衔接，排成了圆阵将北漠骑兵挡在了外面。

车阵内百弩齐发，北漠骑兵又成了箭靶子。

北漠大将军常钰青脸色铁青却依旧镇定，车阵虽可抵挡骑兵，却对步兵无法。常钰青果断地命令阵前骑兵下马，试图以步兵攻破江北军的抵御车阵。同时，派飞骑传令堵在飞龙陉口的北漠先锋将傅悦，命他从背后进攻江北军军阵。

北漠骑兵变步兵，很快就有人惊喜地发现那车阵屏风最靠边的两扇竟然可以前后摇摆，犹如门页，竟是可以供步兵进出的。可还没等北漠“步兵”来得及高兴，那一直藏在车阵后的江北军“杀手班”突然从门页里冲了出来。原来，人家那门是给自己人留的……

在牺牲了无数的北漠“步兵”之后，北漠随后赶上的骑兵终冲破了这群“杀手班”的防线，来到了江北军步兵阵前。郁闷得让人吐血的事情又发生了，那原本整齐的步兵阵竟自动分散起来，组成了不知有多少的小队，竟分散开迎着北漠骑兵反冲过来。

北漠骑兵心中很是纳闷：怎么又突然变了？又成撒星阵了？

撒星阵，分合不常，闻鼓则聚，闻金则散。骑兵至则声金，一军分为数十簇；骑兵随而分兵，则又鼓而聚之。说白了就是骑兵冲来时不硬挡，只求尽量避开，而当骑兵转向或减速时，步兵们便一拥而上，形成敌我混杂之势。

这其实是一种很无赖的打法，颇有点市井泼皮豁出命的意思，从不和你正面相碰，就是一伙子人蜂拥而上，讲究的就是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你打吧，反正大家都混杂在一起，说不准哪一刀哪一箭就招呼到了自己人身上，可要不打更糟糕，敌人的刀箭一定会照顾到你。

由于害怕误伤自己人，骑兵便无法自由驰骋，同时冲击力也跟着大减，而且这样一来，骑兵被打败的话，连跑都不好跑。但是，要用好这撒星阵，难度却非常大。

首先，做泼皮也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这些泼皮，哦，不对，是这些步兵必须不怕死，要不然在左右四方到处都有敌骑的情况下，肯定会被吓得四处逃窜，步兵只要一逃，那骑兵追击砍杀起来就如同割麦子一般容易了。

其次，步兵的单兵和小队战斗力一定要明显强于对方，因为步兵若放弃了严密的协作配合，要是本身战斗力还不强的话，那是找死，比如曾用过此阵的北府兵和岳家军，这都是世所罕见的精兵。

但即使如此，正所谓“阵如撒星，血战不回”，一旦这种阵法使用出来，必然意味着一场惨烈无比的血战即将展开。

北漠骑兵并未害怕，身体里流淌的好战的热血让他们无所畏惧，他们只怕软弱的南蛮子们不敢应战。于是，北漠骑兵笑了，手中挥舞着弯刀继续向前冲去。可惜，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又错了。

江北军这些分散开来的十余人的小队太奇怪了，士兵的武器竟然有长有短，五花八门。前面的盾牌手掩护着队列的前方，藤牌手匍匐于地，专门砍敌人的马腿。后面有两名狼筅手执着一丈多长的狼筅，掩护盾牌手的推进和后面长枪手的进击。接着是四名手执长枪的长枪手，左右各二人，分别照应前面左右两边的盾牌手和狼筅手。再后面，还有使用短刀的短兵手以防敌人迂回攻击。

这种阵法，利用小队内士兵的分工作战完全弥补了单兵格斗时的弱点。

最恐怖的还在后面，随着江北军战鼓节奏的变化，这原本十一人的小队竟然又开始分列了，成为两个、三个更小的阵列……

阵虽小，杀伤力却依旧恐怖！

历经了千辛万苦，骑兵的速度及冲力优势早已消失殆尽，劈下去的弯刀被长盾牌挡住了，马上的人还未反应过来，盾牌后面又突然伸过一支长枪来，将马上的骑士一下子挑落下来，紧接着就是不知从哪里落下来的钢刀……死亡，原来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常钰宗杀得眼中一片血红，却仍是阻挡不住溃败之势。理应从江北军军阵进攻的傅悦部迟迟不见动静，张生所率两千骑兵却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北漠大军身后出现，北漠两万铁骑，终于开始土崩瓦解。

这一仗直持续到傍晚时分，战场上已一片狼藉。有江北军的战车被北漠的火箭射中起了火，浓烟直冲天际。可更多的却是北漠骑兵的尸体，人和马的鲜血混在一起，将刚刚返青的地面浸成一片片的深深浅浅的红。

常钰青带着北漠残军一直退到青州城南几十里外的程家庙处才停下来，传令整点部众时却发现先锋常钰宗并未能跟上来。常钰青身边的将领有不少是常府的家将出身，俱都与常钰宗熟识，见此眼圈不禁都有些泛红，一个个向常钰青央求道：“大将军，回去救十一郎吧！”

常钰青面色冷峻，薄唇抿得不带丝毫血色，沉默地看了众人片刻，却只是冷声吩咐副将冯义道：“整合残部，暂作休整，待明日清晨偷袭江北军大营。”

众人听得一愣，当下就有将士追问道：“那十一郎怎么办？”

常钰青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没有理会，继续向冯义交代道：“江北军要打扫战场，今夜必然无法赶回青州城内，只得在飞龙陉外宿营。他们新胜难免骄傲，营卫不会太严。一会儿你带军作势西逃，过翠屏山后挑出一千精锐择地隐藏，剩余的仍继续西逃。这一千精锐等到丑时出兵，绕至江北军大营东南方向趁夜袭营……”

那副将冯义见常钰青交代得如此清楚，心中又惊又疑，不禁出声问道：“大将军！您这是？”

常钰青依旧冷着脸，只沉声问道：“你可听明白了？”

冯义只得点头，“末将明白，只是……”

“没有只是！”常钰青冷声打断冯义的话，提着长枪跨上一旁的夜照白，又转身交代他道，“我回去救钰宗，若是成了便直接往西北而走，替你引开江北军注意。傅悦一直没有回音，怕已是凶多吉少。你若是袭营不成，不用再多做计较，直接带了大军退回武安，坚守以待援军！记住，切莫进青州城！”

常钰青说完便策马欲走，冯义忙上前伸开双臂拦在常钰青马前，急声劝道：“大将军！您不能去，我去救十一郎，您是一军之主，无您则军心不稳，您绝对不能以身涉险！”

常钰青冷声道：“我若不去，那麦穗怎会相信我北漠大军已经溃不成军向西逃窜？”说完冷喝一声道，“让开！”

冯义却是纹丝不动，常钰青冷笑一声，策马后退几步后猛然向前，夜照白纵身一跃竟是从冯义头顶之上飞跃而过，风驰电掣般向北飞奔而去。常钰青的亲卫恐他有失，急忙纷纷上马跟在后面紧追了上去，一行几十骑竟又冲向了飞龙陉。

飞龙陉前，战时销声匿迹的江北军总军需官李少朝终于又活跃了起来，还幸存的北漠战马、锋利的弯刀……天色渐黑，李少朝眼睛却似能放出亮光来，挥舞着两只胳膊指挥军需营里的士兵收捡战场上的战利品，直喊得声嘶力竭、吐沫四溅。

江北军中有规定，一场仗打完之后，主力骑兵及步兵要迅速收整以防敌兵反扑，战场的打扫由军需营里的士兵专项负责。因今日这场仗赢得漂亮，北漠铁骑又是北漠大军中装备最好的，所以李少朝顿时觉得人手不足起来。

李少朝想了想，拔脚就往战场西侧的步兵营处奔，待寻到了步兵统领王七，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借我一营兵用，咱们把鞑子死伤的这些战马也都弄回去，我回头用马皮给你们做成马靴穿。”

王七却不肯借人，只推托道：“马靴那是风骚的骑兵用的，咱们步兵营用不着这个，你还是找张生借人去吧。”

李少朝不肯死心，眯缝眼眨了几眨，又游说道：“你不是还有个斥候队呢吗？用得着！”

王七听了不觉有些心动，想了想便真应了，叫了手下一个营将带着人执了火把随李少朝去打扫战场。阿麦带着林敏慎、张士强等人从远处纵马过来的时候，那营步兵刚刚被李少朝重新带回到战场之上。阿麦见仍有主力步兵营的士兵留在战场上不觉有些诧异，转头吩咐身旁亲兵去问是怎么回事，一会儿的工夫却是李少朝随着那亲兵回来了，到了阿麦马前笑嘻嘻地说道：“是我从王七那儿借的兵，今儿鞑子落下了不少好东西，丢了实在可惜！”

阿麦听了气得剑眉倒竖，强自压了心中怒气，又命亲兵去传王七。过了片刻，王七骑马过来，老远就叫道：“大人，什么事？”

阿麦阴沉着脸，策马上前扬手就抽了王七一鞭子。别说王七一时被阿麦打得傻住，。就连阿麦身边的众人也有些愣了。阿麦虽已是江北军主将，可对人向来随和有礼，还从未见她如此发怒过，更别说还是对一个军中的高级将领动鞭子。

阿麦那里怒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着急加强营卫，却叫人来打扫战场，你活腻歪了？”

王七垂头不语，李少朝脸上有些讪讪的，他知道阿麦是因自己曾做过她的队正，顾及他的脸面，这才把火都撒到了王七身上。李少朝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是末将的错。”

阿麦冷冷横了他一眼，接道：“我没说你对，你只顾惦记着那点东西！命若是都没了，留着东西有个屁用！”

李少朝连连点头称是，王七那里却依旧是闷声不语，显然心里有些不服。李少朝见此忙拉了王七对阿麦说道：“我们这就去加固营防。”

阿麦瞥王七一眼，冷声说道：“叫黑面以车护营，多派些外探和外辅出去，防备鞑子袭营！”

王七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欲走，不远处却突然传来营中士兵的惊呼声。阿麦等人闻声都望了过去，只见火光映照之下，几个江北军士兵正举枪齐齐对准地上某处，旁边举着火把的那个士兵更是回头冲着王七喊道：“王将军！这边有条大鱼！”

王七看看阿麦，转身大步向那边走了过去，待到近处，才看清士兵们用枪指着的是个受伤倒地的鞑子将领。只见这人身上伤处颇多，铠甲上满是血污，一条腿的角度扭曲得有些怪异，像是折了一般。王七从旁边一个士兵手中接过火把来仔细照了照，见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肤色微黑，原本清朗的眉目此刻因恼怒而显得有些扭曲，正横眉怒目地瞪着自己……瞅着却有点眼熟，竟像是那日在青州城下横枪立马的常钰青的模样。

王七心中突地一跳，顿时又惊又喜，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大人！咱们这回可真逮了条大鱼！”王七转回身冲着阿麦兴奋地喊道，“大人，你快过来看看！是常钰青，常钰青！咱们抓住常钰青了！”

那边阿麦听得一愣，这边那鞑子已是猛地向王七啐了一口血水出去，嘶声骂道：“呸！狂妄小人痴心妄想，我们大将军怎么会落入你们这些宵小之手！他早晚要将你们灭个干净，把你们都吊到青州城门去！”

一旁的江北军士兵见此抬起手中长枪就要往下刺去，却被王七伸手拦住了。王七不慌不忙地掸净了衣角上的污渍，这才抬眼看向那鞑子，猛地抬脚踹向他的伤腿处，嘴中狠声骂道：“看谁先把谁挂城门，一会儿老子就把你送上去！”

“王七！停下！”阿麦策马过来喝住了王七，低头看向地上那人，见他眉眼果然有几分与常钰青相似。阿麦又看了眼他身上精钢所制的铠甲，说道，“他不是常钰青，应该是常钰宗吧。”

“常钰宗？”王七愣了一愣，扫了地上那人一眼，转头又问阿麦道，“就是在白骨峡被咱们灭了三万精骑的那个常钰宗？”

阿麦点头。

王七不禁又笑道：“难怪瞅着眼熟呢，竟然也是老熟人呢。”说着竟在常钰宗身边蹲下了，笑着问道，“嘿？你都被咱们灭过一回了，怎么还不长点记性呢？”

江北军众人听了哄笑起来，常钰宗气得脸色通红，厉声叫道：“要杀要剐给个干脆，别跟娘们儿一样腻腻歪歪的！”

他这样一喊江北军众人反而笑得更厉害了，就连阿麦嘴角也不禁带了些笑意，吩咐王七道：“找罗郎中给他看看，小心着点，别弄死了。”

“知道了。”王七爽快地应道，笑嘻嘻地回头看了阿麦一眼，似已经忘记了刚才挨鞭子的事情。

有传令兵过来向阿麦禀报莫海处的战况。战前，北漠先锋将傅悦曾带了三千骑兵去拦江北军东退之路，不料阿麦早有防备，命右副将军莫海带着人伏在那里，将傅悦候了个正着。傅悦失了先机，失利之下只得带兵北逃。莫海带着人追到了子牙河边，傅悦渡河后沿着河岸向西而行，莫海一面带部队随着对岸傅悦一同移动，一面派了飞骑回报阿麦。

阿麦略一思量，命那传令兵先回去告诉莫海密切注意傅悦动静，自己则是转身去寻徐静。阿麦刚策马行了没多远，忽闻远处传来示警的击鼓声，那急促的鼓声刚刚响起便断了声息，显然击鼓示警的人已是被人灭了口。

这个时候，谁还会去而复返？

夜色之中看不甚远，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所到之处惊呼声顿起。阿麦尚未反应，一侧的林敏慎已是策马向前几步挡在了阿麦马前。伴随着时而响起的金属相击之声，一匹白色战马从暗夜之中脱颖而出，马上骑士黑衣亮甲，手握长枪，竟是北漠军大将军常钰青！

原来常钰青见一直找寻不到常钰宗，干脆就向着火光处奔了过来，这一路闯来已是不知用枪挑了多少上前阻拦的江北军士兵，只是放声喊着：“十一郎！十一郎！”

这边王七正着人抬了伤重的常钰宗欲走，见此情景也是一时愣住了。常钰宗听见有人唤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冲着常钰青方向喊道：“七哥！我在这里！”

常钰青闻声望过来，待看清是常钰宗时心中不禁大喜，直接拍马冲来。常钰宗见此也骤然发难，一把推开身旁钳制着他的江北军士兵，拖着伤腿向常钰青方向滚爬过去。一旁愣怔的王七猛地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地挥刀砍向常钰宗，大刀正好砍中常钰宗后背，常钰宗嘴中一个“七哥”尚未喊完，身体便向地上直栽了下去。此时常钰青纵马已是到了常钰宗近前，眼看此景双瞳骤然收紧，身上杀气暴涨，厉喝一声，手中长枪游龙般探出，直刺向王七胸口。

阿麦远远看到，心中一窒，失声叫道：“王七！快跑！”

王七下意识地挥刀去挡，可手中长刀还未收到身前，那透着凉意的枪尖已是穿透了他胸前的铠甲，穿胸而过。王七一时愣了，有些不相信地低头看向胸口上的长枪，竟然觉不出痛来，这是自己的身体吗？

常钰青长枪猛地回抽，王七的身体也跟着那股力向前迈了一步，血液从胸口喷涌而出。

“王七！”阿麦厉声喊道，不管不顾地纵马冲了过去。

众亲卫恐她有失，忙打马从后紧随而来。林敏慎马还未至，人已从马鞍上一冲而起，越过前面的阿麦，手中长剑连变几个招式刺向常钰青要害之处。

常钰青高坐马上，舞动长枪将那些剑招一一化解，长枪一拨将林敏慎逼退一步，就势俯身提起地上的常钰宗，又挥枪挡开四周围攻的江北军众人，纵马向西北方向突围而去。

江北军诸将分出一些人去追击常钰青，剩下的则忙下马去看王七。阿麦早已从马上滚落下来，将王七从地上揽起，用手死命地摁住他胸口的血窟窿，回头嘶声喊道：“去叫罗郎中，快去叫罗郎中！”

旁边有人应声而去，林敏慎从一旁过来，提气运指，连点王七身前几处大穴。阿麦满眼期盼地望向林敏慎，林敏慎却是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常钰青那一枪是贯胸而过，伤的又是胸口要害之处，这血又如何能止得住？

王七这才觉察出伤口的疼痛来，颤着嗓子问阿麦：“大人，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胡说！”阿麦怒喝道，“死个屁！谁还没挨过几刀啊。”

王七环视了一圈四周围着的众人，见大伙均是难掩面上悲愤之色，他心里已是有些明白，抬眼看向阿麦，颤声说道：“阿麦，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阿麦强压住喉咙处的哽咽，骂道：“哪儿那么多废话，你老实歇一会儿吧，罗郎中这就过来了，给你止了血就好了。”

林敏慎站起身来，和众人默默避到了一旁。

王七忍着胸口的疼说道：“阿麦，咱们伍里的兄弟能有今天，没少沾你的光。”

阿麦骂道：“胡扯！”

王七不理会阿麦的粗言，只继续说道：“可大伙也没给你丢过人，大伙怕被人骂咱们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每次打仗都拼着命地上……大伙……从没给你丢过人。”

阿麦忍了心中悲痛，强说道：“这些我都知道。”

王七脸色又白了不少，已经隐隐泛出青色。他想深吸口气攒些力气，却引得咳嗽起来，连吐了几大口血，这才嘶哑着嗓子勉强说出话来：“阿麦，你在伍里说过，谁要是先死了，他的爹娘就是大伙的爹娘，你还记得不？”

阿麦用力点了点头，“我记得！”

王七勉强露出些笑容来，呼吸渐弱，强撑着说道：“伍长是武安人，家里有个老娘，每月一两银子就够……老黄是锦官人，爹娘有兄弟照应着，媳妇带着个闺女，他说过媳妇若是愿意再走一步就由她去……若是愿意守……就拉她们娘俩儿一把。”

阿麦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用力点头。

“我是顺平王家庄人，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爹怕我在外面受欺负，给我起名叫王七，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上面有很多兄弟，就不敢欺负我了……”声音停了下来，王七喘了一阵气，勉强地从胸前掏出那块标志将军身份的铜牌，抖着手交入阿麦手中，才又说道，“我一直不肯改名字，就是怕我爹娘不知道我已经做了将军，他们只知道儿子叫王七……”

王七的声音越来越小，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阿麦……”王七转向阿麦，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声音几不可闻，阿麦得把耳朵凑在他的嘴边才能模糊听到，“你……替我告诉他们……王七做到了将军，王七……”

王七的嘴唇几次开合，到后来却只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出来，终于声息全无，头也缓缓地歪倒下来，沉沉地压在阿麦臂上，很沉，很沉……

这个人，在她初人军营的时候就和她打过一架，之后和她一起受罚饿肚子，偷偷分吃一个馒头。

这个人，和她一同在乌兰山中转战千里，明明饿得塌了腰，却笑嘻嘻地将打来的兔子先扔给了她。

这个人，在军中总是没正形地叫她阿麦，损她长得娘气，上了战场却是挥着刀护在她的身旁。

这个人，刚刚还若无其事地挨了她一鞭子……

阿麦胸中涌出一股热浪，腾地直逼眼眶，似有装不下的东西从眼中溢出，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滚下。

张士强在一旁不停地用手背擦拭着眼中流出的泪水，嘶哑着嗓子叫阿麦：“伍长，王七……他死了……”

阿麦恶狠狠地回头瞪他，厉声呵斥，“哭！哭什么哭！不就是死了吗？谁还没个死？”

张士强怔怔地看着阿麦，说不出话来。军医罗郎中急匆匆地跟着亲兵跑过来，见到众人的情形心中也是一惊，蹲下身来探向王七的颈侧，那里早已微凉，毫无声息。

阿麦动作轻柔地将王七放平在地上，然后从地上站起身来，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回头冷声吩咐张士强，“将王七带回青州，传令叫贺言昭暂领步兵营。”

贺言昭，豫州军出身，随商易之军进乌兰山后曾任江北军第三营校尉，江北军步兵偏将，来青州后任步兵营的副统领。

徐静还在帐中，听到王七出事的消息很是错愕了一阵，正一个人默默坐着，帐帘一挑，阿麦从外面进来。徐静见阿麦眉目冷清，除眼圈微红外面上并无异色，心中反而更加忧虑起来，不禁叫道：“阿麦……”

“先生，”阿麦打断徐静的话，直接说道，“傅悦逃向西北，莫海带兵追了过去。常钰青残部虽是由南转西，可刚才常钰青却是带着十几个亲卫向西北而去了，不知是战前和傅悦就有约定，还是凑巧了去的。”

徐静略一沉吟，说道：“常钰青虽然新败，但却不能对其掉以轻心，尤其是傅悦部，几千骑兵虽是败逃，却未伤其筋骨，若是趁夜反扑倒是极为凶险。”

阿麦点头，“我也是如此想，已叫莫海紧追着傅悦不放。”

正说着话，带兵追击常钰青的张生回来了，说常钰青已是带着常钰宗并几个亲卫逃过子牙河与傅悦骑兵汇合，倒是追上了几个常钰青的亲卫，但却都没能留下活口来。

这些已在徐静意料之中，倒未觉奇怪，他只是怕阿麦因王七之死而一时失了冷静，再对常钰青穷追不舍，反而可能会中了常钰青之计。谁知阿麦面色却是平静，想了一想说道：“叫莫海小心行事，多派斥候沿河向前打探，莫要中了常钰青的伏兵。”阿麦转头又看向徐静，出声询问道，“您说呢？先生。”

徐静稍一思量，说道：“叫莫海分出一营人马多执火把假扮大军继续向西追击，余部找个稳妥之地悄悄停下，多加提防，防备常钰青趁夜袭营。”

阿麦也觉得此计甚好，便叫了那传令兵快去与莫海传信，张生看阿麦与徐静像是有话说的模样，连忙找了个借口避了出去。

阿麦转回头看向徐静，说道：“先生，这一仗对常钰青我们已是险胜，现在只剩冀州肖翼那里，以我看不如顺势拿下的比较好。”

徐静轻轻捋了捋胡须，说道：“你有何打算？”

阿麦只一看徐静这习惯性的动作便知他已是心中有数，不禁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我倒是还没什么打算，不过先生怕是胸中已有妙计。”

徐静听阿麦如此说也不好再作玄虚，笑了笑说道：“你给我一万兵，我替你往冀州走一趟。”

阿麦有些疑惑，问道：“先生这是？”

徐静笑道：“若是论带兵打仗，老夫可能不如你阿麦，可若是论起这三寸之舌来，老夫还是有自信胜你一筹的。”

对于徐静的嘴皮子阿麦向来是佩服的，想当初赴青州路上初遇商易之，她不过是换了身衣裳的工夫，再回来时商易之已把徐静奉为座上宾。还有在豫州，徐静只靠一封书信就能让石达春舍弃个人声名而投敌做内应……阿麦不禁笑了，问徐静道：“先生是要对肖翼先礼后兵？一万兵太少了些，我给先生两万吧。”

徐静捋着胡子直摇头道：“非也，非也，冀州不能强夺，只能智取。”

阿麦听了更感兴趣，问道：“先生如何智取？”

徐静回道：“我要给肖翼送礼去！”

“送礼？”阿麦奇道。

徐静嘿嘿笑了一笑，答道：“不错，是送礼，非但要送，还要送份厚礼，只要把这份厚礼挂在了肖翼身上，我就让他再也没那力气骑得墙头！”

南夏朝中对江北早已是有心无力，肖翼虽是商维老部下，可人心隔肚皮的事情谁也拿不准。商易之现在又是暗中敛权的紧要关头，若是在此关节与冀州有所表示，一旦肖翼转身把此事卖给了皇帝，商易之之前所付心血都将会付之东流，他这个人绝不会为了个虱子烧了皮袄。

如此一来，冀州肖翼早早地就上了墙头，只等着瞅江南皇权落入谁手。若是商易之得了，肖翼自然会乖乖听从商易之的安排；可若是依旧被皇帝紧握在手中，那么肖翼就将成为江北军身后的心腹大患。

这个墙头，肖翼蹲得稳当、悠然、淡定。

徐静现在想要做的就是在墙头这边拽他一把，他既是骑不稳墙头，那总得选择一边跳下来，有商易之在这头隐隐坠着，肖翼就没法跳到墙头那边去！

阿麦只稍一思量已是明白了徐静的意思，当下便说道：“好，那我叫莫海陪先生去送礼。”

徐静点头称好，犹豫片刻后又劝阿麦道：“作为战将，死于沙场不过平常事，莫要因此受激而乱了心神。常钰青少年成名，确有几分将才，对待此人须急不得怒不得，慌不得乱不得，不急则少冒进，不怒则免激将，不慌则可军稳，不乱则利阵固。唯有如此，你才能克他制他，赢他胜他。”

阿麦这次没有打断徐静，只垂目静静听着，待徐静说完后才抬眼看向徐静，微笑道：“阿麦懂得了，多谢先生教诲。”

阿麦的笑容恬淡温和，徐静看着却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出来，喜怒不形于色也不过如此吧！徐静想了想终未再劝。

阿麦辞了徐静出来，林敏慎与张士强还在帐外等着。阿麦知林敏慎武功高强耳聪目灵，自己刚才和徐静所说的话必然瞒不过他，索性也不避他，直接问道：“你觉得常钰青今夜可会袭营？”

林敏慎一怔，答道：“我不知道。”

阿麦却是笑了笑，说道：“常钰青此人，必看不上莫海那些兵，就是要袭营也会来袭咱们的中军大营。”她说着，转身吩咐张士强道，“你去通知黑面、张生和贺言昭，叫他几人速到我帐中来。”

张生与黑面等人很快便到了阿麦帐中，阿麦正对着桌上的沙盘出神，听见有人进来头也未抬，只将他们招到沙盘旁，指着沙盘上的地标说道：“常钰青主力大败，现已溃逃过翠屏山，不足为患。倒是傅悦手中几千骑兵只遭微创，现沿子牙河西向缓行，反成隐患。现在常钰青又与傅悦会合，此人本就善夜间奔袭，现在又有了几千精骑在手，怕是不会消停。”

黑面应道：“那就将战车紧着西北方向防护？”

阿麦抬头看他，微微摇头，“不够，只那几百辆战车不足挡他。”她又低头细看沙盘，过了一会儿指着西北方向的两条路径说道，“常钰青若来必然经此两处，贺言昭，你着两营人马分别伏于这两处，速去。”

暂领步兵营的贺言昭忙抱拳应诺，转身出了大帐布置。阿麦又交代张生道：“你骑兵营尚余多少骑兵？”

“一千七百余人。”张生答道。

阿麦想了一想，说道：“先将新军中的骑兵同交与你统领，全都留在营南待命。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当夜，江北军大营营防一直在变动。首先是黑面将战车先紧着西北方向防御，然后两个主力步兵营不声不响地出了大营往西北方向而去，而张生，则领骑兵在大营西南十里之地严阵以待。

江北军做好了防备常钰青夜袭的各项准备，唯有在判断常钰青偷袭方向上发生了点偏差……

寅时初刻，江北军大营外突传来示警的惊鼓之声。

阿麦一身铠甲披挂整齐，正靠在床边假寐，闻声立时惊醒过来，侧耳倾听那惊鼓声，却发觉竟是从东南方向渐近。阿麦心中一凛，噌的一声从床上坐起身来，取了佩刀就向外走。

帐外灯火通明，各营士兵均已有所反应。林敏慎、张士强等人也是刚从自己营帐赶过来，见阿麦出来，林敏慎问道：“声音是从东南而来，这是怎么回事？”

阿麦没理会林敏慎的问话，而是转头沉声吩咐张士强道：“命黑面依旧加强西北方向营防，以防中常钰青声东击西之计。同时传令张生，命他带兵赶往东南察看，确保大营安全。”

张士强领命而去，没过片刻，徐静也赶了过来，又有斥候快马过来，禀报阿麦道：“大营东南发现鞑子大队骑兵，正在与一支步骑掺杂的兵马交战，其余方向并无军情。”

众人听了均是一愣，就连阿麦也不禁奇怪，问那斥候道：“什么样的兵马？”

斥候回答道：“尚不清楚，像是咱们这边的人，不过却未着统一的衣装，兵器也不是军中制式的。”

阿麦迟疑着问徐静道：“不会是冀州肖翼的兵马假扮的吧？”

徐静缓缓摇头，“不应该。”

阿麦微微抿唇，脑中却转得极快。北漠大队骑兵从东南而来显然是要袭营，却突然冒出一队兵马来拦住了他们……这队兵马到底是敌是友？这是否又是常钰青的障眼法，故意吸引开江北军的注意力？

阿麦转头又吩咐那斥候道：“告诉张生，先不要介入战场，只占据有利地形场外观望，切勿中了鞑子的诱兵之计！”

那斥候应诺一声策马离开。

阿麦无意间扫了众人一眼，见除了徐静穿的是身便服，其余众人都是一身铠甲披挂整齐，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阿麦不由得淡淡地笑了笑，对徐静说道：“先生，我们不如先去帐中等着消息，您说可好？”

徐静笑了笑，随着阿麦进入中军大帐。众人均在帐中等待消息，不时地有斥候回报东南战场的情况，无非是些“张将军已择了有利地形列阵，将江北军大营俱都掩在身后”、“鞑子骑兵已显败势”之类的消息。

众人又等得片刻，外面天色已是有些蒙蒙亮，又有斥候进帐回报战情，说道：“张将军已带兵杀入混战双方，追击逃窜的鞑子骑兵。”

阿麦眉头微皱，暗道张生这次却有些冲动了，若那战场只是常钰青设的局，此次张生怕是要吃亏了。阿麦想了想，与徐静商量道：“先生，您坐镇军中，我带人去看看。”

徐静捋须点头说好，阿麦便点了些兵马随她出营。只刚出营不远，对面就有斥候快马回报说是张生已大获全胜，正带兵回转。没等片刻果见张生带着骑兵营大队回来，同来的还有那支身份不明的兵马。

张生与一个穿玄青色衣袍的男人在军前并辔而行，远远望见阿麦，忙打马迎了过来，大声笑道：“大人，您看是谁来了！”

阿麦闻言向张生身后望去，一时怔住。

只见那人身姿笔直，面容刚毅，目光明亮，瞧见阿麦看他也不慌张，直走到近前时才冲阿麦微微笑了笑，出声唤道：“阿麦！”

阿麦回过神来，不知为何眼圈却突觉得有些发热，勉强笑了一笑，叫道：“大哥。”

一旁的张生已是笑着解释道：“天快放亮的时候才认出是唐将军来，这才忙上去帮忙，谁知还是去晚了，鞑子那些骑兵俱都被唐将军带人分割开来围着打呢，我这里只跟着凑了个热闹。”

唐绍义却笑道：“多亏了张生，不然定会逃掉一些鞑子，以步抗骑，即便胜了也是要吃亏些。”

正说着，后面一骑飞驰而至，马上是个三十余岁的青壮汉子，对阿麦与张生等人视而不见，直接向唐绍义禀报道：“唐二当家，鞑子人数已经清点完毕，死的活的算全了正好九百八十二个！”

“鞑子骑兵千人为团，这应是一团之数了。”唐绍义点头说道，又吩咐那汉子，“你将鞑子俘兵俱都交给江北军，然后带着大伙在江北军大营外扎营整顿，再着人回去给大当家报声平安。”

那汉子应了一声，打马而去。

张生有心避开，好给阿麦与唐绍义二人留一些说话的空当，下意识地看一眼唐绍义，又看向阿麦，问道：“大人，我过去看看？”

阿麦略一思量，说道：“也好，大家都辛苦一夜了。你看着些，早些将战后事宜处理完毕，好将骑兵营带回大营内休整。”

张生应诺，又与唐绍义拱手告辞，拨转马头向后面的骑兵大队而去。

阿麦轻勒缰绳，陪着唐绍义放马缓行，路过林敏慎的身旁时，唐绍义见他有些面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目光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阿麦瞧见，吩咐林敏慎道：“穆白，你先回营通知徐先生，说……”

“大人，”林敏慎截断阿麦的话，似笑非笑地瞥了唐绍义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从袍角撕下块衣边来，揉成两团塞入耳中，这才又说道，“您刚说什么？今儿风太大，我没听清楚。”

阿麦眉梢一扬就要变色，却被身旁的唐绍义制止了，笑着劝道：“既是听不到，那就算了吧。”

林敏慎接道：“是啊，是啊，说什么也听不到的。”

唐绍义有些哭笑不得，又听林敏慎正色对阿麦说道：“我既是大人的贴身亲卫，自然是要把大人的安全放在首位，保护大人的安全即是保护我的前程，还希望大人体谅。”

阿麦张了张嘴，却终没说出什么来。旁边的唐绍义不在意地笑了笑，策马向前行去。阿麦狠狠地瞪了林敏慎一眼，双腿轻夹马腹，催马赶了上去。两人默默行了片刻，阿麦这才做出随意的样子，问唐绍义道：“大哥，你这是在哪里落了……脚？”

唐绍义看了阿麦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笑问道：“是想问我在哪里落了草吧？”

阿麦闻言就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笑了笑。

唐绍义说道：“当时听你说青州西云雾山上有帮悍匪，后来离了泰兴之后便往东而来，问了许多人也未寻到什么云雾山，倒是有座堆云山，我上去了，也未能找到你说的那些悍匪……”唐绍义停了停，笑着瞥一眼阿麦，又接着说道，“后来问了当地人才知道此地的匪窝都在南太行，干脆就进了南太行……”

他当时只当是阿麦记差了的，从未想过那所谓的云雾山不过是阿麦随口胡诌的山头。

南太行本就是有名的匪窝，自从鞑子攻破靖阳关之后，江北陷入战乱，民不聊生，南太行的土匪更是多了起来。只名号响亮的匪头就有一十八个，其中最大的那个手下足有千余人，干脆自封为“占山王”，还打算把南太行的土匪全都收服了，然后趁着乱世逐鹿中原，也好有一番作为。

唐绍义进入南太行时，占山王的征讨事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一十八寨已被他攻克了十三个，只剩下息家的清风寨并着身后的几个小山寨还在苦苦支撑。唐绍义想了想，未去投这个占山王，而是独身一人上了清风寨。开始时不过是默默无名，后来占山王又一次来攻清风寨，唐绍义以奇制胜，只用了几十个人便击退了占山王几百名匪兵，还斩下占山王结拜兄弟的首级，拎到了清风寨大当家息烽面前……

唐绍义语调平缓，将一年来的往事慢慢道出，如同在讲述别人的事情。阿麦却从他平淡的话语中听出了当时的惊心动魄，不到一年时间，从一个刚落草的匪兵到南太行最大的山寨清风寨的二当家，其中的艰辛危险可想而知。

唐绍义说道：“后来倒是把南太行的十几处山寨都拢到了一起，可息烽早前受了内伤，已是熬得灯尽油枯，临终前便把山寨托给了我，我也已与他说清我落草只是为了拉起人马抗击鞑子。息烽虽是草莽，却也能担得起汉子两字，非但同意我带着山寨抗击鞑子，还把清风寨多年积攒的银两都交给了我以作军资，我便做了他清风寨的二当家。前些日子听说鞑子大军进攻青州，便想过来帮你一把，急赶慢赶仍是未能赶上昨日的那场大仗，不料闷头走着却撞到了鞑子袭营的骑兵队。”

阿麦一直沉默，心中在想那息烽既然已将清风寨托付了唐绍义，唐绍义却为何只做了个二当家？大当家又是何人呢？阿麦微微抿了抿唇，却并未问其中的曲折。

唐绍义话本就不多，讲完了这些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后面的亲卫队都落后他二人有段距离，只他两人在前面，这样突然静寂下来，气氛便有些尴尬。前面营门在望，一直低头沉默的阿麦终抬起头来看向唐绍义，问道：“大哥，你可会恼我？我……”

阿麦张了嘴却有些说不下去。

唐绍义沉默片刻，神态平静地答道：“阿麦，你比我做得好。”

阿麦稍怔，随即释然而笑。她驱马越前几步，抬起马鞭指着前面连绵起伏的江北军大营道：“大哥，你看这就是我手中的江北军，常钰青纵有精骑几万又能奈我何？”

唐绍义微微笑着，迎着晨曦望向阿麦，她手臂抬得极稳，腰背笔直，眼中透露出骄傲的神色，连话语中都是肆意的飞扬与洒脱，“我前有青州挡鞑子锋芒，后有冀州作为后盾，何惧鞑子？只需几年时间，我便可将鞑子驱出靖阳关，光复江北。”

众人在营中得到消息，早已等在了营门外，见昔日的骠骑将军、江北军左副将军竟落草为寇，不免都有些嗟叹，与唐绍义寒暄了几句后，簇拥着他与阿麦去往中军大帐。

帐中，唐绍义恭敬地向徐静行了个礼，叫道：“徐先生。”

徐静微笑着上下打量一番唐绍义，说道：“唐将军，好久不见。”

阿麦简单地向众人说了唐绍义带兵来援凑巧撞到鞑子袭营骑兵的事情，大伙听了也都惊叹好险，谁也想不到西北方向的常钰青会毫无动静，鞑子骑兵竟会从东南而来。过不一会儿，张生与清风寨的人马交接完毕回来复命。李少朝听说全歼了鞑子一个团的骑兵，便有些待不住了，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帐门处飘。阿麦怎会看不透他那点小心思，把众人都一一打发了出去，唯独按着他在帐中。

李少朝心里有些着急，可唐绍义就在帐中他也不好明说，只好一个劲儿地用眼神暗示阿麦：若是再晚一步，鞑子骑兵的那些装备就都要落入清风寨的匪兵手中了。

阿麦对李少朝的暗示一直视而不见，到后来李少朝干脆也就死了心，耷拉着个脑袋听阿麦与徐静商量如何给冀州肖翼“送礼”之事。追击傅悦部骑兵的江北军右副将军莫海着人送来消息，说傅悦部骑兵昨夜果然分出兵力暗渡子牙河后偷袭己方，幸得自己大部早已扎营停驻，只前行追击的那个步兵营被鞑子骑兵误当成江北军主力，遭到偷袭损失惨重。鞑子骑兵一击即走，今早已快速向西而去，请示阿麦是否要继续追击。

阿麦吩咐那传令兵道：“叫莫海无须理会鞑子，整兵回来。”说着转头询问徐静，“先生，我叫莫海这就陪你同往冀州，可好？”

徐静捋着胡子，颔首道：“好。”

阿麦又转头吩咐李少朝道：“你去将咱们昨天俘获的鞑子战马俱都交与莫海，让他一块给肖翼送去。”

李少朝闻言却有些急了，“那怎么行，咱们战马也缺得很！怎么能给肖翼？再说……”

“你喂养得起吗？”阿麦打断李少朝的话，突然问道。

“呃？”李少朝一愣，张着嘴正欲再辩，阿麦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现在拿什么来喂养这些娇贵的战马？”

李少朝的底气立刻泄了下来，眯缝眼眨了几眨，虽是看着阿麦说不出话来，但却看得出是极度的不甘心。

阿麦和徐静对望一眼，不禁笑了，对李少朝笑道：“你放心，你送过去多少战马，肖翼都会一匹不少地给你还回来，还省了你的粮食呢！”

李少朝却糊涂了，疑惑地看看阿麦，又看看徐静。徐静给了他一记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让你吃不了亏就是了！”

徐静带着李少朝出去准备前往冀州事宜，帐中便只剩下了阿麦与唐绍义二人。阿麦沉默片刻，问唐绍义道：“大哥，你……”她话未说完，唐绍义已出声打断，“我回清风寨。”阿麦稍默，随即便又爽快笑道：“那好！我送大哥出营。”

唐绍义看着阿麦，嘴唇微微开合几次欲言又止，却终是没说什么。阿麦独自送唐绍义出营，两人一路沉默无言，直到快要分手时才听唐绍义突然出声唤她道：“阿麦。”

阿麦闻言抬头看向唐绍义，浅淡地笑了笑，问道：“大哥，什么事？”

唐绍义并不看她，只将视线转向远处清风寨人马临时搭建的营帐，缓缓说道：“他们都是自由散漫惯了的，又因旧事对官兵多有芥蒂，现在实不便并入军中。”

阿麦心中既觉愧疚又觉感动，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好，低头沉默半晌之后才说道：“大哥，有些事我既做了，再多说也已是无用，只有一句话可以告诉大哥，阿麦定会将鞑子驱出靖阳关。”

唐绍义脸上露出温厚的笑容，转过头看阿麦，向她伸出右掌来。阿麦微微抿唇，有些迟疑地伸手与他相握。唐绍义指尖微微地颤了一下，很快用力握住了阿麦的手，低声问道：“阿麦，你可还记得泰兴城北你说过的那句话？”

阿麦怔了怔，点头，“记得，我说，我们一定要活着。”

唐绍义笑了，“那好，就让我们一定要活着！”

他极用力地攥着阿麦的手掌，视线直在阿麦脸上转了几遍才缓缓松开了手，冲阿麦咧开嘴爽朗地笑笑，然后回身打马向前，直驰出了数十丈才轻轻地勒住了缰绳，却没有转身回望阿麦，只略停了停，便又策马向前冲去。

莫海带着部队赶回，阿麦命他直接领一万兵陪同徐静前往冀州，剩余的兵马则由她带回青州。青州城内早已听到了江北军战胜的消息，潜伏在城内的江北军左副将军薛武在第一时间就带兵控制了青州四门防务，稳定住了城内的局势，然后大开城门迎阿麦入城。

这一仗，江北军兵力虽稍有折损，但却击溃了常钰青几万装备精良的骑兵，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全军上下官兵士气都很高涨。同时，因薛武派人在城中大肆宣扬江北军是因怕城内百姓受到伤亡而故意将战场转移到了城外，所以青州城的百姓顿时将这几日来压抑的恐慌全部转化成了对江北军的热情。数万百姓对入城的江北军大军夹道欢呼，让马上的江北军诸将着实过了一把当英雄的瘾，不禁个个脸上都平添了几分兴奋与激动。

唯有阿麦，面容一如往常，平淡清冷，甚至连嘴角都是微微抿着，眼中更是不见一分喜色。

只不过两三天的光景，青州城内竟显得破败不少，街道两旁的商铺因民乱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有些商铺内甚至已被乱民抢掠一空。可即便如此，城中的百姓们依旧对江北军感激涕零，因为是江北军保住了青州城，使他们免遭战火荼毒、鞑子杀掠、颠沛流离之苦……他们所求的不过是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街边跪伏的人群中有五六岁的小儿，偷偷地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威武雄壮的军队，眼中满是崇拜与敬畏……阿麦的视线从街道两旁缓缓扫过，心中滋味复杂莫名，这些跪伏于地感激涕零的百姓是否知道她在带兵出青州城的时候其实已是舍弃了青州，已经……舍弃了他们？

第六章

扬名 称帅 亲事

青州一役，阿麦扬名。

江北军共斩杀北漠两万余人，逼得北漠“杀将”常钰青退守武安，一时无力再攻青州。与此同时，江北军主将麦穗，这名起于行伍的小人物，终凭着每战皆胜的彪悍战绩进入四国名将之列。

青州城守府中已经遵照阿麦的吩咐事先准备了灵堂，用以祭奠在此次战役中死亡的五千七百二十九名将士，墨渍未干的牌位足足摆满了三间大屋。阿麦破天荒地穿了一袭白衫，在灵堂上守了三夜。

待到第四天清晨，阿麦独自出了灵堂，刚转入院旁的夹巷就看见林敏慎正等在前面不远处。“你真不该去守这三夜，”林敏慎轻笑道，“你看看里面守夜的那些人，那个脸上没冒点胡茬出来？就你面皮依旧光滑如初，你倒是也不怕被有心人瞧出问题来！”

阿麦怎会不知林敏慎的脾性，言语刻薄不过是因心中不平罢了！他身为世家子弟，来投军不过是想搏些军功在身，谁知商易之却安排他来做个亲卫，江北军再多胜仗，他也分不得半点军功，难免会在言语上带出些酸气来。

阿麦脚步停也未停，目不斜视地从林敏慎面前走过。她这种轻视的态度让林敏慎有些恼怒，想也没想便迅疾地伸手扣向阿麦的肩膀。阿麦并未躲避，任他扣住自己的肩膀，只是转回头看他，漠然道：“真正有心的人，只会看到灵堂里五千七百二十九个牌位，不会把目光放在我的脸皮子上！”

林敏慎一怔，紧接着讽道：“你不过就是在笼络人心！你打了这样的胜仗，心里还不知怎样高兴，却非要如此惺惺作态，难道之前打仗没死过人？也没见你如何——”

“我就是在笼络人心！”阿麦接道，反问林敏慎，“那又如何？”

这下林敏慎却是语噎，当你攒了无数的狠话，正准备来指责一个人无耻的时候，那人却先于你指责之前便“勇敢”地承认自己无耻了，你除了憋着口闷气，还能怎样？

阿麦见林敏慎如此，又故意气他道：“你也只能眼红着，谁让你现在只是我的一个亲卫呢！商易之既然让你隐姓埋名来做一个小小的亲卫，就没打算让你林敏慎立军功，你情愿如何？不情愿又能如何？你林家既然已选择了做个外戚，他如何能容你手握兵权？”说到这里，阿麦停了停，唇角轻轻地挑了挑，讥诮道，“我看你还是少烦恼些，就老实地等着做皇帝的大舅子吧！”

林敏慎松开了手，默默无言地看着阿麦，眼中却隐隐地冒出怒火来。阿麦嗤笑一声，转身便走，没走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回身冲林敏慎冷声说道：“不过，你也得谢他派你来做亲卫，若不是如此，怕是你已经死在了我的手上。”

阿麦说完便走，只刚走出夹巷便听得后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似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墙上。正好赶上张士强从阿麦对面过来，听见响声忙急慌慌地跑了过来，紧张地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阿麦嘴角却轻轻地弯了弯，语气轻快地说道，“没事，可能是穆白走路没带眼睛，脑袋撞墙上了吧，你过去看看。”

张士强诧异地看一眼阿麦，探身往夹巷内望了望，果然见林敏慎还在后面。张士强急忙跑了过去，只见林敏慎正垂手立在墙边，身侧的院墙上果然向内凹了一处，连带着四周的青砖都裂了缝。张士强不禁骇然，喃喃道：“穆白，你脑袋真……硬！”

四月二十一日，徐静从冀州而返，同来的除了莫海的一万江北军，还有冀州守将肖翼。肖翼年约五十，身材高大，面阔口方，猛一看倒像是个豪爽莽直之人，初一见阿麦面便直言道：“麦将军莫要因前事恼在下，因盛都形势复杂莫辨，在下只怕给商帅招惹麻烦，实不敢走错一步，万般无奈之下这才让薛武空手而回，原想着暗中再给将军送粮草来。”

阿麦亲执了肖翼的手将其迎入城守府，边走边笑道：“肖将军多想了，你我同奉商帅，麦某如何不知肖将军的一番苦心？”

肖翼似大大松了口气，叹道：“亏得将军体谅，能得遇将军实乃在下幸事！”

阿麦呵呵干笑两声，说道：“肖将军谬赞，是麦某之前行事欠考量了些，麦某心中一直不安，这次大胜鞑子骑兵得了些好马，便想着给肖将军送些过去以表歉意，却无别的意思。谁知肖将军非但不收，还给麦某送了这许多粮草来，让麦某实在汗颜！”

肖翼眼睛圆瞪，耿直说道：“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在冀州，又无骑兵建制，如何用得了这许多战马，没得糟蹋了。说起这粮草来，却不是临时起意的。从薛武上次回来，在下就一直在暗中准备粮草，正想着给将军送过来呢，不料徐先生和莫海将军就到了。”说到这里，肖翼嘿嘿笑了笑，又接道，“在下就偷了回懒，干脆就让莫海将军给捎带回来了，将军莫怪，莫怪！”

两人这样一言一语地应承着进了议事厅内，分主宾坐了，又谈论了一会江北军大胜鞑子铁骑之事，肖翼对阿麦大加称赞一番后却突然肃了脸容下来，正色说道：“我老肖是个直脾气，有些话想与将军说一说，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麦将手中茶杯缓缓置于身侧茶几上，说道：“肖将军不是外人，但讲无妨！”

肖翼迟疑一下，这才又说道：“将军，您自从兵出泰兴，什么做得都好，唯独一件事不好！”

阿麦眉梢隐隐挑了一挑，看向肖翼，“哦？”

肖翼一脸恳切地说道：“您不该称江北军将军，您早该称元帅！”

阿麦一愣，脑中忽地记起很久以前父母相处时的情景，但凡母亲对父亲有所求的时候，母亲总是会一脸严肃地看着父亲，然后批评父亲道：“麦掌柜的，你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后面也是长长一个停顿，然后就听见母亲一本正经地说，“你长得也太帅了些！”

那个时候，父亲总是会开心地笑，然后不管母亲提了什么出格的要求都会答应。慢慢地等她懂事了，她就会在一边笑话母亲，母亲却是很正经地训她，“笑什么笑！要记着点，既然想要拍人家的马屁，就不要怕厚颜无耻！”

阿麦将视线从肖翼脸上移开，微低了头，强忍着才没有笑场。又听肖翼诚恳说道：“您几次带军大败鞑子，这一次更是重创常钰青骑兵，大杀鞑子威风，威名已是轰动四国。论军功论资格您早该称帅，再说，您称了帅，商帅那里也可少引皇帝猜疑，不然您一直空悬元帅之位，那皇帝只道您是在给商帅留着！”

在肖翼面前，阿麦第一次觉得脸皮还不够厚，只得勉强应承道：“这件事还须从长计议。”

肖翼又劝了几句，见阿麦不肯松口，便及时转了话题。两人又闲谈片刻，肖翼借着途中疲困下去休息，阿麦将他送出议事厅，让莫海陪他去了客房休息，自己则是转身又回了议事厅，默默坐了一会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敏慎听见声响从门外进来，随意地坐了，说道：“他不过是想给自己争个副元帅，竟也能如此厚颜！”

阿麦乐呵呵地看着林敏慎，说道：“没错，他鼓动我来做元帅，就是想自己来做那副元帅。”

林敏慎冷眼看向阿麦，“你真要做？”

阿麦却不答，只是笑道：“你还真该拜个师向他学学，人家这才是真正的文武兼备、唱念做打俱佳！不像你，只涂了一脸的油彩就当自己是名角了！”

林敏慎屡遭阿麦奚落，早已习以为常，听了倒也不怒，只依旧冷冷地看着阿麦。阿麦见他如此，收敛了脸上的戏谑，淡淡道：“我早有称帅之心，只是之前军功不显，恐不能服众。现在我力挫常钰青精骑，轻下冀州，莫说江北，就是在四国也已扬名，此时不称帅还待何时？”

林敏慎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叹道：“亏得你还是个女子，脸皮竟这么厚！”

阿麦轻声一笑，针锋相对道：“我脸皮厚不厚实不重要，只是觉得那山间竹笋反而更惹大伙耻笑。”

林敏慎不解，下意识问道：“何为山间竹笋？”

阿麦笑道：“这山间竹笋嘛，嘴尖皮厚腹中空啊！林相只有你这样一个独子必定早已是失望万分，就你这点本事，我看还是少涉身朝堂的好，免得砸了林相那块招牌。”

林敏慎先是一愣，怔了片刻后竟然垂了头默然不语。阿麦正瞧得奇怪，就听到林敏慎有些失意地说：“其实，我也不喜欢这些朝堂之事。”

这次换作阿麦愣怔了。

林敏慎抬头看她，自嘲地笑笑，坦然道：“我不怕你笑话，若不是家父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才不会入朝堂，这朝堂怎比得上江湖之中肆意恩仇潇洒快活！”

阿麦早就对林敏慎的一身武功感到奇怪，按理说他一个世家子弟，学也是学些诗文权谋之类，怎会习得如此高深的武功？

林敏慎看阿麦眼中露出好奇之色，当下也不避讳，笑着解释道：“我幼时体质极弱，家父怕我养不大，这才叫人带走习武，长成后又学着游侠人物行走江湖，前两年才回到盛都家中。”

阿麦少见林敏慎如此坦诚相对，不禁有些惊讶，沉默片刻后便出言解释刚才的称帅之事，说道：“称帅之事，肖翼说得也有道理，我若不称帅，终是惹商帅遭皇帝猜忌。”

林敏慎口气也缓和了些，笑道：“幸好我知你是个女子，否则连我也会认为你这是要背主自立。”

阿麦笑了笑，说道：“我会派人去请示商帅一声，且看他如何决断。”

林敏慎想了想，问道：“你要派谁回盛都？”

阿麦只是一时想到派人偷偷潜回盛都，倒是没有决定人选，听闻林敏慎如此问，反问道：“怎么？你有人选？”

林敏慎稍有迟疑，笑道：“如果你要派人回盛都，我倒是可以替你走这一趟。”

阿麦却沉默不语，林敏慎在盛都已是属于“战死”之人，让他回盛都，纵然是他武功高强，却也是平添了几分危险，一旦被有心人察觉……

林敏慎见阿麦面露迟疑，坦言答道：“我在盛都有想见之人。”

阿麦稍一沉吟，笑道：“也好，那就劳烦你跑一趟盛都。我还有两件事需要你办一下：一是想法从军械司偷几个会制突火枪的匠人，二是再寻些手艺精湛的铁匠，悄悄送到江北来。”

突火枪林敏慎听说过，那是前朝时在军中出现的一种火器，好看不好用，发射慢，射程近，又很难射准，而且发射几次后那竹制的枪管便会爆裂。说白了，突火枪这玩意也就是用来吓唬吓唬人还成，并无太大的实战效用。所以现在朝中军械司中虽然仍有专门制造突火枪的匠人，但是军中却很少装备突火枪了。林敏慎心头疑惑，不过见阿麦并无解释之意，当下也不好再问，只点头说道：“这些好办，我顺便带回即可。”

阿麦轻轻扯了扯嘴角，说道：“那好，你准备一下，尽早出发。我等你消息。”

林敏慎却是笑道：“这有何好准备，现在走便是。”

说着径自转身而走，倒把阿麦看得一愣。

直到林敏慎快出房门，阿麦才回过神来，忙叫道：“衣服，换了衣服！”

林敏慎朗声笑道：“放心，坏不了你的事！”话音未落，人已是没了踪影。

盛元五年五月的青州城内很是热闹，冀州守将肖翼自四月来青州之后一直未走，他几次劝说阿麦称帅，见阿麦总是含笑不语，干脆便先舍了阿麦这头，每日里只忙着请客吃酒，与江北军诸将加深感情。一次酒宴上听闻暂领江北军步兵统领的贺言昭还未娶妻，干脆当场做起媒来，要把薛武的妹子说与贺言昭为妻。

与青州城内一片春光明媚、热闹欢快的景象不同，武安城内却显得有些萧索。青州之战，北漠军除傅悦所领的三千先锋外，其余大部均是损失惨重，前军将军常钰宗更是身受重伤不治而亡。常钰宗是常家二房的幼子，自幼便因乖巧懂事深受长辈喜爱，此番随着常修安出征南夏，本是想让他历练一番好做常钰青臂膀，不料却死在了江北军一个无名之辈手上。常修安哭得老泪纵横，亲扶了常钰宗的棺木回北漠上京。

直到五月中，陈起对常钰青青州战败的处理方才到了武安军中：命常钰青将兵权交与傅悦之手，即日回到豫州待命。

豫州局势早已稳定，北漠征南大军行辕便设在了那里，常钰青此去豫州，多半是又要赋闲。常修安刚从上京赶回，闻言大怒，放声骂道：“陈起这厮欺人太甚，哪个能保证百战百胜的？上京那里还未说什么，他却要先下了咱们常家兵权！”

常钰青眉宇间比以前又多了几分淡漠，闻言只淡淡说道：“是我太过轻敌，才会有青州之败，怨不得旁人。”

常修安一腔怨气被堵了个严实，脸上愤恨之色好半天才消了下去，颇有些无力地坐倒在椅上，叹道：“家中本想着借取冀州之机拿下日后南下大军的半数兵权，谁想着咱们竟会在青州这里栽了个大跟头，伤筋动骨的。”

常钰青面色沉静，稍一思量后说道：“此事还需要三叔去劝一劝家中的叔伯们，咱们常门能够百年不倒依仗的就是常家人向来只做国之利剑，从军不从政。过多地参与政事虽能为家中争得更多好处，却也可能引得皇上猜忌，得不偿失。再说皇上日渐长成，太后那里再这样干政总是不好，我们常家若是过多依仗太后，日后必遭皇帝忌惮，不如便只做个纯粹的军人，听从军令便是。”

常修安听着也觉有理，但心中却仍有些不甘，愤愤道：“道理虽是如此，但是咱们堂堂百年将门，却要被一个不知来路的陈起压制着，着实让人憋气！能攻破靖阳明明是你的功劳，却被他扣上了一个嗜杀的罪名，惹得皇上不高兴。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指着尚个公主吗！”

常钰青剑眉微扬，不屑地笑了笑，说道：“他却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只不过堂堂丈夫为权势竟如此伏低做小，却让人看他不起了！”

常修安迟疑了一下，道：“老七，我看等咱们到了豫州，你干脆找个借口先回上京算了，这回来的时候家里还嘱咐我和你商量商量，既然战事不顺，又不容于陈起，不如就先回上京。家里给你提了几门亲事，想让你回去相看相看，说其中还有个是老周家的闺女，周志忍的一个侄女，你小时候还见过的……”

常钰青漠然不语，虽仍在听着，但视线却已放到了书案上的青玉笔筒上，显然并不在意。

常修安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他虽比常钰青高了一辈，但是常钰青自幼便是个极有主意的人，性子又冷，后来又因屡建奇功升得极快，常修安还真有点不敢在他面前拿叔父的谱。常修安心里又开始习惯性地有些发虚，可一想到临来时大嫂的殷殷嘱托，不由得强提了一口气，接着劝道：“那宋氏连咱们常家门都没进就病死了，那是她自己没这个福分，和你有什么关系？咱们这样的人谁还没杀过些人？谁身上还能没点煞气了？要是都能把媳妇克死了，那咱们大伙都一块打光棍算了！七郎，你别听那伙屁也不懂的老娘儿们胡咧咧！你今年都二十六了，上京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快能进军营了！你总不娶亲算个什么事？你……”

“三叔，”常钰青突然打断常修安的话，抬头看向他，问道，“这次家里给提的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上京里最好的闺女，”常修安一听他问这个心中顿时大喜，掰着手指头一个个地数，“你认识的周家老三的闺女，忠勇侯梁家的孙女，抚远将军舒怀的大闺女……”

就这样一直数了八九个，常修安才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瞅着常钰青。

常钰青扬眉，“没了？”

常修安微微一怔，“没了。”

常钰青又问：“都是上京城里最好的？”

常修安猜不透常钰青的心思，只得点头，“最好的！都是些名门望族的小姐。”

常钰青却发出一声嗤笑，说道：“可这些人我偏生都瞧不上！”

说完，竟就转身走了！

常修安胸口一闷差点没背过气去，直扶住了书案才站稳。

顺了好半天气，他自我安慰道：“亏得不是我的小子，不然老子非得把他腿给敲折了不可！这些都瞧不上，难不成还想娶个天仙家去？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反了你了！惯的，都是惯的！”

话刚说完，偏生赶上常钰青又返回来取遗落的军令，见常修安扶着书案喃喃自语，便出言问道：“三叔，你说什么？”

常修安骇得一跳，心虚地抬眼瞥了瞥常钰青，连声答道：“没事，没事。”

常钰青似笑非笑地问道：“我怎么听着什么‘婚姻大事’之类的呢？”

常修安一脸正色地说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七郎既然都看不上，那就再等一等，好好挑一个随心的、家世人品相貌都得配得上咱们七郎的！”

常钰青唇角上本噙着丝笑，听到这里却是面色一黯，那唇角勉强挑了挑，似自嘲般笑了笑，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些什么。常修安看得奇怪，忍了几忍终是没敢问出那句：“七郎心里可是有什么人了？”

第七章

上意 矛盾 冀州

六月初六，林敏慎从盛都返回青州。

青州城内正热闹着，今日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江北军步兵统领贺言昭便选在了这一天迎娶薛武的妹子薛氏。这是江北军到青州之后首个高级将领娶亲，娶的又是同僚的妹子，所以城中一时热闹非凡。

因贺言昭乃是豫州人氏，父母兄长皆不能到场，阿麦便以其长官身份做了男方的主婚人。待到喜宴结束已是夜深，阿麦由张士强、张生等人陪着回到城守府，林敏慎已在阿麦院中等了一晚上。

阿麦多饮了几杯酒，又加上天气炎热，脸上便露出几分潮红来。她见到林敏慎等在院中并未惊讶，只淡淡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把脸就来。”

说着转身去了房内，张士强从院中提了冰凉的井水送人房中后便退了出来。过了一会儿，阿麦洗过了脸，又换了身衣服，这才从房里出来，施施然坐到石桌旁的石凳上，问道：“这一趟跑得可顺利？”

林敏慎望着阿麦片刻，却说道：“你以后还是少喝酒的好，别把男人都当成傻子瞎子。”

阿麦闻言微恼，冷冷瞥了林敏慎一眼。

林敏慎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这次回去，他的答复是‘可称帅’，同时又叫我给你捎了些东西来。”林敏慎说着将一直摆放在石桌上的粗布包袱打开，露出一个黑漆匣子来，打开了推到阿麦面前，“他说你年岁渐长，不能总一副少年模样。这里面有几样东西，让你挑着合适的用。”

林敏慎不急不缓地说着，阿麦用细长的手指随意地翻看着匣内的东西，每看到一样，林敏慎便出言解释道：“这是能贴出喉结的黏胶，几可以假乱真，不过你最好慢慢加量，省得叫人看得突兀。还有些秘制的黑粉，扫到下巴两颊上可以造出青胡楂的模样，水洗不掉……”

阿麦微微抿了唇角，低垂着目光看着匣内的小瓶小罐，直等到林敏慎都说完了，这才淡淡问道：“我叫你找的人可都找到了？”

林敏慎细看了看阿麦的表情，笑道：“都找齐了，人已在府中安置下了。”

阿麦缓缓点头，拿起了桌上的匣子转身回房，林敏慎突然在后面没头没脑地说道：“他果然不是真心爱慕你。”见阿麦脚下微顿，又接着说道，“若是真心爱慕一个女子，只会想送她最美丽的衣裙、最贵重的珠宝，想送她天底下所有美好的东西，但绝不会是这些。”

阿麦转回身来，笑着看向林敏慎，问道：“为何那些东西女子只能等着男人送？自己去取，又有何妨？”

林敏慎一怔，那边阿麦已笑着转身离去，爽朗的笑声伴着夜风吹过来，竟给这炎热的暑夜带来一丝难言的清凉。林敏慎呆坐在石凳上，有点傻眼，怎么想都觉得这和自己最初的预想偏差太大了些。直到看到夜里阿麦房中的灯一直没灭，林敏慎心中这才舒服了些。可睡在他身侧的张士强却有些躺不踏实了，几次起身凑到窗口处去看。

林敏慎瞧得可笑，故意出言逗张士强道：“哎？张士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其实是个……”

张士强回头冷冷看了林敏慎一眼，堵住了他的后半句话，“我只知道她以前是我的伍长，现在是江北军的大将军。穆白，你最好也别忘了。”

张士强的反应让林敏慎有些惊讶，他想不到这个一直站在阿麦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年竟然也会有言辞锋利的时候。林敏慎默默看了张士强半晌，心中的轻视之意渐去，到最后挑着唇角笑了一笑，说道：“是我说差了。”

张士强却未笑，转回身又望了眼阿麦窗口透出的灯光，走回床边拿了衣衫默默穿好，也不理会对面床上林敏慎怪异的眼神，径直出了房门。廊角处的炉灶上还烧着热水，张士强提了水壶走到阿麦门外，拍门道：“大人，我给您送些热水过来。”

静了片刻，屋里才传出阿麦略显喑哑的声音，“送进来吧。”

张士强深吸了口气，推开门提着热水进去。

阿麦坐在书案旁，面前摊着本《武经总要》，见张士强进来，笑着问道：“大半夜的，怎么想起送热水来了？”

张士强将桌上茶壶里灌上了新水，又倒了杯茶给阿麦端到手边上，这才低声问道：“大人，您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阿麦心中倒是真有为难之事，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和他讲才能说清楚，她抿着嘴沉吟片刻后，说道：“有件事情我有些想不明白，我说与你听，看看如果换作是你，你会如何办。”

张士强点头，“好！”

阿麦先吩咐张士强找个地方坐下，将心中思绪理了一理后才又继续说道：“我一时没法和你从头讲，只和你打个简单的比方。如果你们村子和相邻的村子有着世仇，隔三差五地就要打上一架。你们村虽然偶尔能凭着计谋和运气胜他们那么一两场，可对方人多势众，大多时候还是你们村受着欺压。现在，你突然找到了一种新式的兵器，正好能够克制邻村，你用是不用呢？”

张士强虽未明白阿麦举这个例子的含义，却是听懂了这个比喻，当即便用力点头，“自然要用啊！”

阿麦淡淡一笑，又说：“可是，这种兵器十分骇人，之前你们两个村打架，一般时候不过是把人打个鼻青脸肿，要是打得狠了就会是两败俱伤，所以每次打架前大伙也都会思量思量，看看是要真打还是咋呼一下就算完事。可一旦有了这种新兵器，杀起人来就如同儿戏一般，再不是以前的情形了。”

张士强听得有些激动，问道：“那为何不用？既然有了这样的好兵器，我们不但可以打败鞑子，还可以威慑四国，到时候谁还敢来欺负咱们？”

阿麦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也没有永远的霸主。你既然能有这种兵器，别国早晚也会有了，到那个时候，这世上会变成什么模样，你我都说不清楚。就如同我们喂养着一头小兽，虽然能够预料到在不久的将来它会成长为一头猛兽，帮我们赶走敌人，守护家园。可是当它再继续长大，也可能会长成一头怪兽，回过头来把我们自己也吞噬掉。”

张士强目光中有些茫然，愣愣地看着阿麦，问道：“大人，真有这样厉害的兵器？”

阿麦自己其实也不确定，她所知道的不过是从父亲的笔记上看到的那些，在那些火器面前，再坚固的城墙也会坍塌，再坚固的铠甲也如同纸板……

阿麦缓缓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她停了停，吐了口长气，又说道，“你出去吧，我自己再待一会儿。”

张士强不敢惊扰阿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

阿麦将父亲的笔记本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了出来，翻开到刚才看的那页，那里有几页折叠起来的图纸，翔实的图解旁是一段与父亲的笔迹截然不同的清秀字迹：没有经过正常的孕育过程，没有同步发展的社会经济与科技环境与之相适应，就这样过早地把这种怪物般的东西催生下来，这是对人类文明的推动还是摧毁？社会的跳跃性发展，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阿麦认得出这是母亲的笔迹，短短一段话，后面却是跟了一长串的问号，足可见当时母亲心中的疑惑与迷茫。阿麦看得有些出神，心中也是一片茫然，这些父母明明都知道该如何制造使用却最终只用图文来记录的东西，这些一直遭到母亲质疑的东西，她到底该不该用？

这一夜，阿麦房中的灯一直亮到鸡鸣时分。张士强已经起身，正在房门外犹豫着要不要喊阿麦起床时，阿麦穿戴整齐了从屋里出来，如往常一般带着张士强向校场跑去。昨日刚刚成亲的步兵统领贺言昭正带着步兵营出早操，阿麦见了不免有些惊讶，笑问道：“不是放了你三天假在家好好陪陪媳妇吗？怎的就把新妇一个人丢下了呢？”

贺言昭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显得很是不好意思，嘴上却逞强道：“不过娶个婆娘，不能娇惯着她！”

阿麦闻言弯着唇角笑了笑，不再言语，在校场上看了会士兵的早操，又独自练了小半个时辰的弓马骑射，这才又带着张士强跑步回城守府。刚进城守府大门，迎面就碰上了军需官李少朝。李少朝正有事要问阿麦，忙拦住了，问道：“大人，穆白带回的那些工匠怎么安置？”

阿麦想了想答道：“就放在你营中吧，你看着随便给安排些差事。”

李少朝不禁诧异，阿麦叫穆白专门从江南寻来这些工匠，来了却随手塞给了他，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李少朝眼睛下意识地眯了一眯，笑着问阿麦道：“您没有别的用处？”

阿麦摇头道：“没有，如果你觉得实在用不上，遣了也行。”

李少朝心中更觉糊涂，嘴上却毫不含糊地说：“怎么会用不上？我营里正缺些好工匠呢。”

说着生怕阿麦变了主意一般，连忙抬脚就往安置着那些工匠的院子走。

阿麦瞧着淡淡地笑了笑，回房重新梳洗了，换过了干净的衣衫去寻徐静。徐静才刚刚起床，正站在院子里用盐水漱口，看到阿麦过来，忙吐尽了口中的盐水，问阿麦道：“穆白回来了？”

阿麦点了点头，顺手从旁边侍立的亲兵手上取过毛巾给徐静递了过去，答道：“昨夜里到的。”

徐静接过毛巾胡乱地抹了两把，有些期待地看向阿麦，问道：“那边怎么说？”

阿麦语气平淡地答道：“说是可称帅。”

徐静眼中光芒一闪，嘿嘿笑道：“正好，豫州传来消息，陈起已经命常钰青并常修安回豫州待命，只留傅悦暂守武安。此刻称帅，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也早点安了肖翼的心！”

阿麦微笑不语，她知徐静既这样说便是已有了计较。果然，六月十五军议的时候，薛武带头跪请阿麦称帅，再加上冀州守将肖翼从一旁力劝，阿麦几次推辞不下，终于点头答应称帅。

自此，冀州军正式编入江北军，江北军的兵力扩充到七万余人，从原先步、骑、新军三个军种二十营的编制扩充至三十营的编制，每营的平均兵力是两千余人。贺言昭、张生和黑面分任三军统领，三十个营由九十名将官分别率领，其中有正将、副将和校尉各三名。肖翼、薛武、莫海分任江北军副元帅，这三人是阿麦的副手，阿麦不在时可代替她主持江北军全军的事务。

九月初，阿麦留步兵统领贺言昭守青州，自己则带了江北军军部迁往冀州。百里飞龙陉内正是色彩最为艳丽的时候，绿的沉静，红的灼目，黄的绚烂，美得摄人心魄。道路时宽时窄，待走到最为狭窄处，勉强容得几骑并行，两侧都是竖直挺立高有千仞的绝壁。抬头仰望，只余带宽的碧空清澈如洗，干净得不沾一点尘埃。一进这样的道路，让人不由得警觉起来，这样的场所是最适合设伏的，若是在这里遭遇敌军，怕是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而无还手之力了。

直到走出这段峡谷，视线才又豁然开朗，众人皆不约而同地长出了口气。薛武在一旁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关口介绍道：“此处是飞龙峪，从此向南便是南太行了。南边几十里便是甸子梁，方圆足有百十里，是块练骑兵的好地，现在正被唐将军的清风寨占着呢。”

薛武所说的甸子梁阿麦早已有所耳闻，其实就是一种山地地形。它四周陡峻，山顶却是坦荡如砥的大草甸子，面积极为广阔，草甸茂盛，如同西胡草原一般，当地人习惯称这样的山为甸子梁。

阿麦顺着薛武所指的方向望过去，这个时候，唐绍义是否就在那草甸之上？他一直说要练出一支叫鞑子闻风丧胆的骑兵来，可南夏历来少马，养骑兵又最耗财力物力，若要建一支足以与北漠相对抗的骑兵谈何容易！

阿麦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那样简单，她也不会把脑筋动到父亲笔记中所说的火枪火炮上去了。

大军到达冀州时已过重阳，阿麦及军中几个首要将领进驻冀州，而大军则驻扎在冀州城外。因阿麦早已决定将冀州作为江北军的根基所在，所以东西两处大营的地址早在六月底时便选好，木石等建材在大军到达前便已开始筹集，现在已陆陆续续运到，建房的工匠小工等也俱都集齐。李少朝奉命督造新军营房，生怕不能按时完工，又从军中挑了些会盖房的士兵过来帮忙，以保证赶在天寒之前让各营士兵都能迁入营房。

与身为军事要冲的青州城相比，冀州城则要繁华许多，虽比不上泰兴、盛都之地，却也是江北数得上的大城，又因近年来一直未受战火荼毒，城中百姓民风开放，生活很是富庶。

阿麦与江北军众将一同入城，引得许多百姓夹在街道两旁争相观看。这些百姓听闻这黑衣亮甲冷面小将便是那大败鞑子的江北军元帅，不由得均是又惊又叹，更有不少年轻女子见着阿麦长得俊秀异常，一时芳心大乱。

阿麦身侧的莫海瞧得可乐，凑近了阿麦身侧几步，低声玩笑道：“元帅，您看看，咱们这许多人，可他们却只顾盯着您一个人瞧，让咱们大伙只恨爹妈没把自己生得俊些！”

阿麦闻言淡淡地笑了笑，这个浅淡的笑容引得旁边的少女们捂着胸口一阵惊呼，有那胆大的，竟将手帕系成结，直往阿麦身上扔了过来。阿麦下意识微微闪身避过，谁知紧接着又有几条手帕掷了过来。

因林敏慎要护卫阿麦的安全，所以一直策马紧伴在阿麦马侧，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低声道：“若是暗器，我还能帮你拦了，可这些都是美人恩，我是万万不敢挡的。”

阿麦目不斜视，冷面不语，见掷手帕的人多干脆也不再躲闪，只挺直了脊背端坐在马上，任由那些带着脂粉香气的手帕砸到自己身上。

拥挤的人群之中，一个身材苗条的红衣女子颇为打眼。她五官端正，目光明亮，艳丽的眉眼之中却带出几分英武之气，也并不像周围女子那般狂热，只目光一直紧紧地锁在阿麦身上，似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这个就是那阿麦了？”

一直跟在红衣女子身后护卫的那个健硕汉子听了，只道是在和自己说话，又因人多嘈杂未能听清内容，忙大声问道：“大当……”

只那“当”字刚一出口，红衣女子便极快地回头横了那汉子一眼，吓得那汉子急忙改口道：“大小姐，你有什么吩咐？”

红衣女子眼中犹有不悦之色，不过却也未答那汉子的话，只转回头继续去看马上的阿麦等人。那汉子既苦恼又无奈地挠了挠脑袋，见江北军诸将的身影俱已经走远，忍不住又问红衣女子道：“大，大小姐，咱们怎么办？”

红衣女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道：“跟上去看看！”

说着挤开人群向前走去，那汉子生怕她出事，连忙在后面紧跟了上去。

第八章

少女 心意 相托

冀州城守府提前就得了肖翼的信，大门上的匾额早已改成了“江北元帅府”，府内府外也都重新修葺一新，主院内更是连屋中的家具摆设也全都换成了新的。肖翼将阿麦迎进了正房，见阿麦打量屋中的摆设，笑道：“也不知元帅的喜好，他们便都给用的花梨木的料，元帅若是不喜，吩咐他们重新换过就好。”

阿麦闻言便转头瞥了肖翼一眼，她虽不大懂木料，却也知道花梨木的家具十分名贵，盛都侯府商易之的书房中的家具便都是此种材质做成。

阿麦淡淡笑了笑，点头道：“这样就很好。”

肖翼是何等机敏之人，只阿麦刚才那个含义不明的眼神便让他心思转了几转，闻言面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解释道：“我是个粗人，不大懂这些，只是记得以前在商老将军帐下时，听说过他老人家便是喜欢这花梨木的家具，所以就叫人给元帅也备了这样的。”

阿麦笑道：“肖副帅费心了。”

肖翼听了却是有些恼的样子，直言道：“您这样说可是见外了，不过是些木头摆设，又不是什么精巧玩意儿。不过那打制的木匠倒是说了有些地方专门设置了暗格，给元帅放些私物，元帅改日可叫了那木匠来细问。”

阿麦笑了笑，却没有答言。

江北军新迁，军中堆了许多事务要处理，阿麦一连忙了两三天才得空喘口气，刚坐下来翻几页兵书，就听亲兵过来禀报说外面有个姑娘指名要找麦元帅。阿麦听了不禁意外，旁边林敏慎已是哈哈笑道：“听说这两日冀州城里正传着一句话，叫什么‘一见麦帅误终身’，许就是你的爱慕者，向你自荐枕席来了。”

阿麦眉头微皱，冷冷地横了林敏慎一眼，却转头对张士强说道：“你出去看看，问她见我有何事，如果没有要事就打发走了吧。”

张士强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回阿麦道：“她说她姓息，是唐将军叫她过来找大人的。”

阿麦心中更是诧异，唐绍义怎会叫一个女子过来找自己？这女子姓息，那么说就是和清风寨的老当家息烽有关系了？阿麦暗暗思量，口中却是吩咐道：“带她过来。”

张士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一个长相秀美的年轻女子从外面进来，见到阿麦后毫不畏缩，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叫道：“清风寨息荣娘见过麦元帅。”

虽是女子装扮，行的却是抱拳礼，一双明亮的杏眼直望阿麦，面容举止自然大方。阿麦看得暗赞，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安坐在太师椅中，将息荣娘让在客座上坐下，淡淡问道：“不知息姑娘找麦某有何贵干？”

那息荣娘没答话，目光却在屋中的林敏慎与张士强二人身上转了一圈。阿麦自然知道她此举的含义，不过却不打算因此就把自己身边的人屏退，所以故作不察，只平静地看着息荣娘。

息荣娘见此便笑了笑，说道：“因一时来得匆忙，没能带取信之物，不过我说出一件事来，麦帅定会信我是唐大哥派来的了。”

阿麦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此女说话明显有着漏洞，既然是唐绍义派她过来，怎会不给她取信之物？阿麦心中这样想着，却听息荣娘朗声说道：“年前唐大哥叫人给麦元帅送了些东西到青州，当时用的信物便是唐大哥的校尉铜牌，那铜牌现在还在元帅这里吧？”

阿麦眼中神色微变，点头道：“不错，那的确是唐将军的信物。”

息荣娘面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笑道：“既然这样，麦元帅可是信了我了？”

阿麦笑笑，转头吩咐林敏慎与张士强道：“你们二人先退下吧。”

张士强还有些迟疑，林敏慎这次却是很听话，暗中给了张士强一个眼色，叫他放心出去。待他二人都出去了，那息荣娘却沉默不语了，只眨着一双杏眼细细打量阿麦，视线从阿麦脸上落到阿麦喉间，在阿麦新贴的假喉结处停了停，这才又上移到阿麦的脸上。

阿麦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地咳了一声，出声唤道：“息姑娘？”

息荣娘微微一惊，心神这才从阿麦脸上收了回来，又听阿麦温声问道：“不知清风寨的老当家息烽是息姑娘何人？”

息荣娘闻言面色一黯，答道：“那是先父。”

阿麦微微抿唇，心中顿时明了，难怪息烽把清风寨俱都交给了唐绍义，而唐绍义却只做了个二当家，这样看来是息烽将这姑娘托孤给唐绍义了。

“息大当家，不知此次因何事来找麦某？”阿麦径直问道。

息荣娘微垂着头，似心中颇为矛盾，沉默片刻后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阿麦，问道：“麦元帅可有妻室了？”

阿麦被她问得一愣，猛想起林敏慎刚才的玩笑话来，太阳穴处便突突地跳起来，难不成这姑娘真是来自荐枕席的？阿麦被自己这想法骇了一跳，一时间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只问道：“怎，怎么了？”

息荣娘此时却已强压下了心中羞涩，看向阿麦的目光更显晶亮，直盯着阿麦问道：“不知麦元帅可有妻室或是有中意之人？”

阿麦心中渐渐平定下来，照着前阵子应对肖翼等人的说辞说道：“麦某家中早已有妻室，只是军旅生涯十分无常，不敢随军携带家眷。”

谁知那息荣娘听了非但不显失望，反而是面带喜色，止不住追问道：“当真？”

阿麦颇觉无语，却仍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不错！”

息荣娘眼中的喜悦之色便如水纹般一波波地荡漾出来，映得一张俏脸顿时生动起来，笑嘻嘻地看了阿麦一眼，却又似突想起来害羞一般，垂下了眼帘，用手轻揉着衣角沉默不语。

阿麦被她这样一副羞涩的小儿女模样搞得头大，心中更是弄不清这姑娘的心思，只得又问道：“不知唐将军因何事叫息大当家来寻麦某？”

息荣娘毕竟是匪窝中长大的女子，自是比一般女子豪爽许多，羞涩过后便抬起头来，鼓起勇气对阿麦说道：“麦元帅，我喜欢唐大哥。”

阿麦一愣，一是惊讶于此女的胆大直接，二是不解她为何会向自己说出这些，还专门找到冀州来问自己有没有妻室，要问不也是应该问唐绍义有无妻室吗？息荣娘看出阿麦疑惑，用力咬了咬下唇，说道：“麦元帅，您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有些话我说了您可别恼，出了我口，入了您耳，这世上便无第三个人知道。”

阿麦点了点头。

息荣娘又说道：“我知道您不满老皇帝把咱们江北拱手让给鞑子，所以带兵反出泰兴，千里东进青州，后来又击溃了常钰青的几万精骑，护我们太行百姓于身后，我们清风寨虽是匪，对您却也是十分敬佩的。”

阿麦浅笑不语，心中却道这姑娘原来也是个口舌伶俐的，不管后面要说什么，事前却先把自己的马屁不露不显地拍了一番。

息荣娘面色微凝，话语一转接着说道：“可我想您并不清楚唐大哥离开江北军后的事情。”

阿麦眼底光芒一闪而过，沉静地看着息荣娘，等着她的下文。

“唐大哥入咱们清风寨的时候，占山王正在围剿咱们寨子，我爹受了重伤，寨中的叔伯们虽没说什么，可大伙心中却都觉得这次定是要被占山王端了山寨了。我爹甚至暗中已经安排了心腹，要私下送我出寨。唐大哥就是在这个时候进了咱们寨子的，开始大伙并不信他，他也吃了不少的苦，后来终于带着些兄弟大败了占山王，还在阵前斩杀了占山王的兄弟。”

阿麦说道：“我听唐将军说过此事。”

息荣娘眉梢微挑，反问道：“那唐大哥是否和您说过他曾受重伤的事？”

阿麦心中一凛，垂了眼帘遮住眼中神色，缓缓摇头道：“不曾。”

息荣娘淡淡笑笑，继续说道：“唐大哥虽是英雄了得，但他却不是咱们江湖中人，战场上拼杀的硬功夫不同于咱们江湖手段。那一仗中，唐大哥虽然大败占山王，但是自己却也被占山王手下的一个高手用暗器所伤，连肋骨都断了两根。”

这些事情，唐绍义是从不肯和她说的，更何况是她依仗着两人的情分用计骗他到了这太行……阿麦心中泛出一丝苦涩愧疚，难怪唐绍义离去时会主动说起那句“我们一定要活着”。

“唐大哥昏迷了四五天，一直是我照看着的，当时咱们大伙都以为他熬不下去了。他一直高烧不退，到后面竟然连胡话都说起来了。”息荣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看了看阿麦，犹豫着是否要继续说下去。一些话说出来便不能收回，不知会带来何种后果，可如果不说，那就只能是埋在唐绍义心底的毒瘤，不如就干脆给他揭出来，也有个痊愈的机会。

息荣娘下了狠心，直视着阿麦说道：“他总是含糊不清地喊着两个字，开始时大伙一直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后来一天夜里我独自守着他的时候，我叫他‘唐大哥’，他终于清晰地回了我一句，他叫我‘阿麦’！”

息荣娘学着唐绍义当时的语调，她声音清脆，全不似唐绍义那般的喑哑低沉。可就是这样一声，却叫得阿麦心惊肉跳起来，暗中紧扣了齿关才继续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抬眼望着息荣娘浅淡地笑了笑，说道：“阿麦是麦某的小名，麦某和唐将军自汉堡起便同在一军，率共生死，情如兄弟。”

见阿麦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过，息荣娘心中便松了口气，可却不知为何有些失望，竟觉得替唐绍义不值。息荣娘淡淡说道：“我后来问过唐大哥，他的回答也如元帅一般。”

阿麦不动声色地看着息荣娘。

息荣娘说道：“后来我爹去世，把清风寨交给了唐大哥，同时也将我托付给了唐大哥。我知道我爹的意思是要唐大哥娶了我，唐大哥英雄盖世，我早就对他倾心，心中自然也是很欢喜。”

阿麦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息大当家才貌双全，和唐将军很是般配。”

息荣娘听了却是嘲讽地笑了笑，扬着眉梢问阿麦道：“你果真不知唐大哥心意？”

阿麦避开了息荣娘的眼睛，淡淡答道：“唐将军一心为国，只求早日驱除鞑虏，光复江北。”

息荣娘嗤笑一声，说道：“元帅，我这才看出来，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您若是真不懂我的意思，定然不会如此回答。”

阿麦抬眼看着息荣娘沉默不语。

息荣娘又说道：“我是山中女子，脸皮子厚得很，我今天也不怕您笑话，就都和您说了吧。唐大哥虽然接了清风寨，却不肯娶我，只要我来做这个大当家，并说只要我哪日不容他了，他会净身出寨，绝不带走寨中的一人一马。我开始时是以为唐大哥家中有了妻室或是心爱之人，可问他却又说没有。我就想起他受伤时喊的胡话来，问他‘阿麦’是谁，他很是惊愕，不知我从哪里得了这个名字，开头只是不肯说，后来挨不住我缠，终告诉我说那是他的一个结义兄弟。”

阿麦淡淡问道：“息大当家想说什么？”

息荣娘咬了咬唇瓣，迎着阿麦的目光，干脆答道：“我要说的是唐大哥喜欢你。”

阿麦一怔，随即便放声大笑起来，好半晌才停下了，看着息荣娘笑问道：“息大当家，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息荣娘被阿麦刚才的大笑笑得有些羞恼，微抬了下巴，答道：“我说唐大哥心里喜欢你，你别觉得好笑，也别瞧唐大哥不起。这世上便有那男子只喜欢男子，我们寨子中就有，更别说，别说你——”

“别说我什么？”阿麦目光猛地转利，如剑般看向息荣娘双眼。

息荣娘被阿麦眼神压得心头一惊，却又不肯在阿麦面前示弱，犹自抬着下巴逞强道：“更别说你长成这个样子，比美貌女子还要好看几分，若不是你脸上泛着胡楂，喉间有明显的喉结，连我都要觉得你是个女子！”

阿麦冷冷地看着息荣娘，寒声道：“息大当家，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如果不是看在唐将军面上，今日麦某定不会让你再出这元帅府！”

阿麦语气中渗出寒冷的杀气，迫得息荣娘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这时才猛地记起自己面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子是已经闻名四国的江北军元帅，是一战剿杀鞑子几万骑兵的铁血将军。

息荣娘愣愣地说不出话来，阿麦冷哼一声，说道：“看情形你来冀州唐绍义并不知情，否则他绝不会容你来说这些荒谬之言！看在他的面上，我今天不与你计较，你还是快回你的清风寨吧！”

说完便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拂袖便要叫人送客。息荣娘闻言猛地惊醒过来，上前扯住阿麦衣袖，急道：“元帅！你既然当唐大哥是你兄弟，你果真忍心看他因为你孤苦一生？”

她手上用了小擒拿手法，阿麦几次用力竟然是挣脱不掉，又不敢让她近身，最后只得无奈地回身看着她，问道：“你到底要怎样？”

息荣娘脸上露出小女儿的得意之色，口中却央求道：“元帅，一开始时你是应了我的，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会恼我说的话。”

阿麦挣开息荣娘的手，回到太师椅上重新坐定，闭目片刻复又睁开，问道：“你说吧，你要如何？”

息荣娘答道：“你既然有妻室，又不喜欢唐大哥，不如就径直告诉唐大哥，也好让他死了这份心思。”

阿麦颇觉无力，用手捏了捏太阳穴，说道：“他从未向我说起过什么，你就叫我自己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已有妻室，并不喜欢他，叫他死了这份心思，该娶亲娶亲、该生子生子？你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息荣娘自己听了也觉得这法子有些不对，反问阿麦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阿麦默默看向息荣娘，却也不知能说些什么。两人正相顾无言，忽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直震得窗棂噗噗落土，连房子也跟着隐隐震动起来。两人一惊，俱都起身冲向门口，刚出得房门，林敏慎与张士强也一前一后地从院子里掠了过来。

阿麦问道：“怎么回事？哪里出的声响？”

张士强答道：“像是从府西传过来的。”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亲兵回来禀报，声响是元帅府西侧的一间屋里发出来的，那边本是军需营的仓库，存放着些军械之类的，不知怎的突地爆了，连带着房顶都塌了一半，倒是没听见说有人员伤亡。

阿麦听得皱眉，此时正是秋季，天干物燥，也亏得是没有起火，不然还不知会出多大的乱子。阿麦冷着脸吩咐亲兵去寻李少朝过来问话。

过不一会儿，李少朝便阴沉着脸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人。只见那人不但身上烧得破破烂烂满是黑灰，就连脸上也是黑漆漆一片，头发眉毛俱已是烧了个乱七八糟。那人来到阿麦面前刚欲跪下行礼，身后李少朝猛地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骂道：“元帅，就是这小子闯的祸，差点把我那屋子也给炸塌了！”

那人默默从地上爬起，重新跪直了，敛衣向阿麦拜道：“小人郑岚，拜见元帅！”

阿麦见此人虽形容狼狈，可神色却淡定自若，心中暗暗称奇，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岚沉声答道：“小人是军需处的工匠，今日试验突火枪的时候不小心引爆了火药，给炸了。”

阿麦听了还未说话，旁边的李少朝却先急了，骂道：“你小子又不安分，不是说不叫你做那劳什子突火枪了吗？”

阿麦抬手止住了李少朝，随意地瞥了地上的郑岚一眼，然后转身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息荣娘，淡淡说道：“息大当家，我这里有些军务要处理，你远来劳顿，不如先下去歇息一下，可好？”

息荣娘不是傻子，听阿麦如此说便知人家这是不愿意自己听到军中事务，当下便点头道：“好，全听元帅安排。”

阿麦略点了点头，吩咐张士强送息荣娘下去休息，然后便带了李少朝与那郑岚来到书房之中，指了指凳子叫他二人坐下了，这才转头问身后的林敏慎道：“他是你从盛都带回来的工匠？”

林敏慎仔细地看了看郑岚那张被烟燎得黑漆漆的脸，不由得笑了，玩笑道：“许是有这么一个，不过这脸上乌七八黑的，我也拿不准了。”

郑岚闻言忙用袖口抹了抹脸，将脸上的黑灰拭去了些，向林敏慎说道：“大人，是我，您不记得了吗？我是那个主动要求跟您到江北来的！”

林敏慎强忍着笑，向阿麦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个和别人不一样。”

阿麦淡淡笑了笑，笑问那郑岚道：“你为何要主动跟他到江北来？据我所知你们那些工匠大部分是被他掳来的。”

郑岚却是未笑，一本正经地看着阿麦，郑重答道：“因为只有江北才有鞑子。元帅，突火枪可以克制鞑子骑兵！”

阿麦听得心中一动，凝神看向郑岚。

李少朝听了郑岚的话却觉可笑，嘿嘿笑了两声，嘲道：“就你那突火枪？也就是声音大点，吓唬人还行，放十枪里面有八枪不响，好容易放出去的那两枪还不知道能不能飞到鞑子面前，就是飞到了，连人家的铠甲也射不穿！更别提那些在自己手里就开花的，白白糟蹋了好竹子，用不几次就废了。”

郑岚不理会李少朝的念叨，只目光灼灼地看向阿麦，声音里隐隐带着些激动的战栗，说道：“元帅！突火枪的枪管可以不用竹制的！”

李少朝奇道：“不用竹子那用什么？”

郑岚一字一顿地答道：“可以用铁制的！”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直把阿麦都惊得定在椅上没了反应。李少朝没觉察到阿麦的异样，只一听郑岚说还要用铁便要急了，叫道：“你快省省吧！败家玩意儿，你竹子糟蹋不够还要来祸害我那点铁料！”

郑岚好容易能有个在阿麦面前说话的机会，怎肯轻易放过，虽听李少朝呵斥却也顾不上害怕，只盯着阿麦说道：“元帅，我来江北的路上已是和那几个铁匠聊过了，他们完全可以制出我需要的铁质突火枪，这样枪膛轻易不会炸裂，也能经得住更多的火药，弹丸可以射得更远！”

阿麦心中已是翻起了惊天骇浪，她自然知道这铁质的枪膛不像竹制的那样容易炸裂，她还知道正是将竹筒换作铁筒才让火器有了跃进般的发展，知道如何将突火枪的构造设计得更加合理，怎样严格控制药室的尺寸，保证装药量达到相应的标准，既能保证发射威力，又可提高发射时的安全性能。父亲笔记内夹的那些图纸上便有关于这种东西的介绍，甚至还有比这东西威力更大的武器……

一时间，图纸上那些复杂纷乱的图形塞满了阿麦的脑子，阿麦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起来。那些父亲不曾用她不敢用的东西，如今却是要自己降生在这个世上了吗？这就是所谓的天道使然吗？

又听郑岚说道：“到时候咱们万枪齐发，定能将鞑子打个落花流水。”

阿麦良久没有反应，只静静地看着郑岚，直到把郑岚看得都手足无措起来，才收回了目光，微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一旁的林敏慎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可试验过铁质突火枪的射程能有多远？”郑岚听了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答道：“还没正式试过，那些铁匠不敢私下给我铸造铁管，我只能先从火药的改进上着手，今天正试验火药用量呢，结果一不小心给弄炸了。”

原来说了半天不过是给大伙画下的一张饼！这下林敏慎与李少朝听了俱是大笑不已，只阿麦仍是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林敏慎察觉到阿麦的异样，停下了笑，若有所思地看向阿麦。

阿麦终下了决心，毅然抬起头来，问郑岚道：“你可懂机关之学？”郑岚虽不明白阿麦为何会突然问到此处，不过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说道：“少时倒是学过一些。”

阿麦转头吩咐李少朝说道：“你找个隐秘点的地方，把军中会制突火枪的匠人皆都交与他管，再挑几个手艺精湛的铁匠给他，总之一句话，不管他要什么，你都给他准备好了便是！”

屋中几人都是怔了，那郑岚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跪倒在阿麦面前，谢道：“多谢元帅对小人的信任！小人定会制成最好的突火枪交与大人！如若不能，小人甘愿……”

“你先去吧，”阿麦打断郑岚的话，眼中似有火苗跳跃，语气却仍是淡淡的，说道，“我会常去看你的进展，莫让我失望才好。”

郑岚自是跪伏于地对阿麦感恩戴德，李少朝心中虽有些不情愿，不过自从阿麦用床弩车大败鞑子骑兵之后他便已是彻底服了阿麦，对阿麦是言听计从。现听阿麦这样交代，便想阿麦定是有所打算，所以便极听话地带着郑岚下去安排。

书房中只剩下阿麦与林敏慎二人，阿麦沉思不语。林敏慎默默打量阿麦一会儿，忍住了那已到嘴边的话，转而问道：“那位息家大小姐那儿怎么处理？”

阿麦这才记起那个麻烦姑娘来，顿时觉得头大，连忙摆手道：“送走，送走。”

林敏慎不禁笑了。

谁知那息荣娘却不肯走，并且一听阿麦要送她走，竟然就要直闯阿麦的住所。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又有些武功在身，叫你硬不得软不得。林敏慎等知情的念她与唐绍义的关系，不知情的又怕她与元帅有着私情，所以大伙心中都有着各自的小算盘，一时还真是拿她无法了。

阿麦见此，干脆躲到了徐静处。徐静还不知这息荣娘与唐绍义之间的纠葛，只道她真是个来纠缠阿麦的泼辣女子，见阿麦如此窝囊，不禁气得胡子直翘，呵斥道：“怎的如此无用！不就是个女子，你向她直说家中已有妻室，不容你在外纳妾不就得了！”

阿麦暗道，她是来寻我和她一起治疗唐绍义的“断袖”之症的，就是我家中有老虎怕是也吓不退她的。那边徐静已然气道：“你不敢去说，老夫去说与她听！”

徐静名义上还是阿麦的叔丈，自是最有立场说这些话。

阿麦慌忙拉住了徐静，小心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才小声说道：“她是清风寨名义上的大当家，息烽死前将她托孤给了唐绍义，她这次来寻我是为了唐绍义。”

徐静一怔，瞬时就明白了过来，惊愕地瞥向阿麦，问道：“唐绍义已知你的……身份？”

阿麦脸上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无奈，摇头道：“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这息荣娘才要寻来，叫我……唉！”阿麦真不知该如何向徐静解释清楚息荣娘的来意，思量了一下用词，才又说道，“她叫我想法去了唐绍义的’断袖’之心！”

徐静先是愣怔，随即便失笑出声，拊掌道：“看来这女子也知三分兵法，知道要先釜底抽薪！”

阿麦被徐静笑得有些恼，赌气往椅上坐了，气道：“先生你还笑！你叫我如何到他面前去说这些？”

徐静虽强忍住了笑，可嘴角却仍不由得弯了些弧度，说道：“这话还真没法主动去说，若是他向你来求欢倒是可以义正词严地拒绝。”

“先生！”阿麦喝止徐静，饶是她脸皮向来厚实，此刻也有些泛红，“都什么时候了，先生还说这样的玩笑话！”

徐静笑了笑，过了片刻后问道：“阿麦，你对唐绍义当真无意？”

阿麦脸色一肃，正色答道：“阿麦心中现在只有驱除鞑子光复江北，与唐绍义间也只有兄弟之情、好友之义，除此以外绝无男女私情。”

徐静缓缓点头，说道：“那息荣娘既然能看出唐绍义对你有意，想必唐绍义对你的情意已是难掩，他现在不知你的女子身份也罢了，日后一旦得知，只怕会……情难自制！”

阿麦听后，心中突地一跳，默默坐了片刻，抬头问：“先生，你说为何生为女子便会有这许多的事？我若真的是男子，是不是就没了这许多麻烦？”

徐静听了默然，半晌后才轻声说道：“阿麦，你虽一直扮作男子，但是我并不希望你就真的把自己当做男子了。男为阳，女为阴；男为天，女为地；男为乾，女为坤。阴阳、天地、乾坤各司其职才合天道。”

阿麦闻言淡淡地笑了笑。

息荣娘那里一直纠缠不休，郑岚的突火枪却是进展神速，只不过两三天工夫，阿麦再去看时，已是铸成了铁质的枪管，外形上已能明显区分出铳膛、药室和尾銎三个部分……准确地说这已不应该再叫做突火枪，而是火铳。

阿麦听郑岚讲解了一番新式突火枪的威力，又沉默地看了片刻，将郑岚独自带到书房之中。林敏慎与张士强等亲卫俱都被阿麦打发到院外等候，书房中进行的谈话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屋中的谈话直进行到晚间时分，郑岚从书房中出来，面上难掩激动之色，一双眼睛更似能放出精光来，只快步向外走，到院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了跟头，走过林敏慎与张士强等人身侧时更是连停都未停。林敏慎等人看得惊愕，林敏慎愣愣地看着郑岚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要跑起来的身影，喃喃问张士强道：“元帅倒是和他谈了些什么？”

张士强没有回答。

当天夜里，阿麦屋中灯火又几乎是一夜未灭。天色微明时分，阿麦叫张士强取了火盆进去，然后就着桌上的烛火将笔记中夹的那几页图纸点燃，扔到了火盆之中。她紧抿着唇坐在椅中，默默地注视着火盆中跳跃的火苗。

“我怕管不住自己，”阿麦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人总是受不了诱惑，慢慢变得贪得无厌，最终将这些怪兽都放了出来，它们本就不是属于这个世上的东西，能随了父亲去是最好的。”

张士强不明所以地看着阿麦的举动，嘴唇几次张合却是闭上了。

阿麦伸手细细摩挲着那笔记本的封皮。那年在乌兰山中，她从父亲的遗物中只取出了这本笔记及那把匕首，现如今匕首已经遗失在雁山，她身边只留下了这本笔记。其中的内容她早已是背得滚瓜烂熟，早就该毁了的，可是她却一直舍不得。

肖翼特意给她定制的藏了暗格的书架，林敏慎探究的眼神……自从飞龙陉大胜常钰青之后，大家便已认定了她手中必然有着什么兵法奇书。阿麦嗤笑一声，终于将那本笔记放入了火盆之中，纸张很快便被火红的火焰舔舐卷起，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在火光的映照下现出它的铮铮傲骨，偶尔会有清秀的字迹夹在其中，给那刚强增添了一抹柔意。刚柔相济，便应是如此吧……

火盆里的火势由强转弱，最终化作了黑色的灰烬。

阿麦的眼睛有些酸涩，只得仰头闭了目，好半晌才能稳住声线，淡淡吩咐张士强道：“拿出去吧，找棵树下埋了。”

张士强轻手轻脚地将火盆端了出去，将里面燃尽的灰烬拢在一起寻了干净的白绫包好了，埋在了阿麦书房后的一棵枣树下。待再回到阿麦房中，林敏慎也在，正在向阿麦询问息荣娘那里怎样处理。

阿麦稍稍思量了下，说道：“就让她先在府中住下吧，暗中派人去清风寨，通知唐绍义过来领人。”

谁知阿麦刚派了人去没两天，唐绍义却是自己到了。原来跟着息荣娘一同来冀州的还有寨中的一个兄弟，便是那日在息荣娘身旁护卫的汉子，他姓赵，家中排行老四，寨子中的人都叫他赵四。赵四是山寨里有名的老实人，武功也不弱，所以自小便成了息荣娘的护卫。

那日息荣娘在街上跟着阿麦一直跟到了元帅府，她身为江湖女子，自是比那些闺中女子眼界宽了许多，与那些男子相比却又是多了一分直觉，在街上远看阿麦面容姣好如女子一般，心中便有些怀疑阿麦的性别，打算着要夜探元帅府查个究竟。亏得身边跟着的赵四拦住了，劝她说元帅府里守卫森严，岂是那么容易就进的，到时候被人当成刺客或细作给逮住，岂不是要给唐绍义招惹了麻烦。息荣娘这才打消了夜探元帅府的心，赵四刚松了口气，没想到一眼没看住，这息荣娘竟然堂而皇之地去元帅府大门口求见麦元帅去了！

赵四无奈之下只得暗中派人回山寨给唐绍义报信，自己则日夜守在元帅府外，生怕息荣娘有个万一。

息荣娘来冀州时是告知了唐绍义的，不过当时说的理由却不是来找阿麦，而是要买些物品。唐绍义只道她是个年轻女子，定是爱美来冀州城买些衣服首饰之类的物品，他是一个大男人，不好问得太细，又想冀州现在已是在江北军控制之下，所以也没太上心，只叫息荣娘多带几个人出来。

息荣娘却只挑一个最老实的赵四跟着，然后便奔了冀州而来，没过几天，那赵四便叫人给唐绍义捎回去了信，说息大当家独自闯入了元帅府。

唐绍义带了人寻来时，赵四还在元帅府门外的街面一角上蹲着呢，已是熬得两眼通红，见到唐绍义来激动得差点眼泪都出来了，直迎了过去叫道：“唐二当家！您总算来了！”

唐绍义点了点头，问赵四道：“可知大当家为什么来寻麦元帅？”

赵四摇摇头，“不知道。”

唐绍义听了浓眉微皱，又问道：“大当家也没说过什么话？”

赵四歪着嘴角费力想了想，答道：“息大当家只说麦元帅长得可真俊！”

此话一出，跟着唐绍义前来的那几个人面色都不禁有些古怪，不约而同地瞄了唐绍义一眼。唐绍义顿觉哭笑不得，这息荣娘前些日子还逼着自己娶她，吵嚷得满山寨都知道她钟情于自己，这回倒好，移情到阿麦身上，改去纠缠阿麦了！

唐绍义先叫人送赵四回客栈休息，自己则去元帅府求见江北军元帅麦穗。门口的小校恰好是认识唐绍义的，一边忙叫人跑着去与阿麦送信，一面亲自引了唐绍义向府内走。

阿麦正在和肖翼等人商讨招募新兵的事情，听闻唐绍义来并不惊讶，和肖翼简单说了几句便叫众人散了，自己也起身出了院门去迎唐绍义。

没一会儿，唐绍义的身影便随着那小校从远处渐行渐近。带路的小校远远地看到了阿麦，忙疾走几步上前和阿麦行了个军礼，见阿麦没有吩咐便退了下去，只留阿麦与唐绍义两人站在原地。

阿麦微笑着看向唐绍义，唤道：“大哥。”

唐绍义静静地打量着阿麦，一身青衫如劲竹般挺拔瘦削，面容俊秀，眉目清朗……唐绍义视线在划过阿麦下颏时却微微停滞了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叫道：“麦元帅。”

阿麦没有应声，只站在那里淡淡笑着看向唐绍义，依旧唤道：“大哥。”

唐绍义终弯着唇角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改口道：“阿麦。”

阿麦引着唐绍义向院内走，便走便笑道：“我前两日刚派人去请大哥，不料大哥竟会这么快就到了。”

唐绍义只道阿麦是说息荣娘之事，稍一沉默说道：“息大当家自小生活在山中，又是被息烽当做男儿般教养，脾气难免任性率意些，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阿麦斜睨一眼唐绍义，掀起帘子将他让进书房，笑了笑说道：“大哥误会了，我请大哥来不是为了息大当家的事情。”

唐绍义稍觉意外，随意地在椅中坐下，问道：“军中有什么事？”

阿麦在一旁坐了，答道：“豫州送出来消息，现在陈起大力平剿江北各地的抗虏义军，不仅将心腹姜成翼、傅直等人派往宿、雍等地平叛，就连从武安而返的常钰青等常家人也被他用来镇压荆州的民团。”

常钰青兵败青州之后奉命调回豫州这件事唐绍义是知道的，常家与陈起不和的事情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本以为常家人回到豫州之后便会被陈起闲置起来，不料陈起竟然又用起了常家人。

唐绍义不禁问道：“陈起还要用常钰青？”

阿麦闻言淡淡地笑了，说道：“想是陈起不愿用的，可百年常门哪就这么容易倒下了，好像是上京中北漠小皇帝的意思，陈起也是没有办法吧。他好容易抓住了常钰青兵败的机会，本想把他调回豫州架了起来，可军令刚发出来就收到了上京的军令，只得再分了三万兵给常钰青，叫常钰青沿途攻占尚未降北漠的城镇，结果常钰青一路从武安打回了豫州，攻下大小城池十余个，反倒是又增添了不少战功。”

唐绍义不禁惊愕，愣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没想到那陈起竟然也会失算，早知如此还不如把常钰青留在武安守着青州，叫那傅悦一路去立这些战功，这下倒好，傅家白投了陈起了，陈起也没给人家争些好处。”

阿麦点头，“不错，陈起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不过他那人向来好面子，就是把牙咬碎了也会和着血往肚子里咽的，脸上还偏生带着笑不露出分毫来。”

唐绍义听阿麦说得好笑，也不禁失笑，可转念一想便已明白其中要害，沉默了片刻后，说道：“青、冀两州日后怕是会更加艰难。”

陈起先弃青、冀两地于不顾，而是专心向江北各地抗虏义军发起攻击，巩固己方势力，他日一旦没了后顾之忧，便是全力进攻青、冀两州之时。唐绍义既能说出此话，想是已看出了陈起的意图。

阿麦见唐绍义军事直觉如此敏锐，心中暗暗赞叹，说道：“顶多到明年秋季，便是陈起全力进扑青州之时。”

唐绍义的面色愈加凝重起来，从现在到明年秋季，其间不过一年时间，仓促之下就算能再召集几万新兵又能如何？只练出一个成熟的弓箭手就得两三年时间，这还不算其中体力臂力等天生条件。没有弓箭手就无法克制北漠的骑兵，只依靠长枪兵阵，却是难以应对骑兵多方向的驰骋突驰。

阿麦自是能猜到唐绍义心中所想，见唐绍义凝神不语，转而问道：“大哥，听说你在甸子梁练骑兵？”

唐绍义点头道：“甸子梁上正好适合练骑兵，我就把山寨里的人马挑了些出来，想练一支精锐的骑兵出来，不求多，只求精。”

不是不想求多，是没有那么多的战马，也没有这个财力物力，所以才转而求其精吧。阿麦暗暗想着，迟疑片刻，问唐绍义道：“大哥，你现在手上有多少骑兵？”

若是别人问这个问题，唐绍义自是不会回答，可阿麦问了，唐绍义只想了想便答道：“原来从寨子里挑出来些，再算上上次从常钰青那里缴获的那些，有五六百了。”

“单人单骑？”阿麦又问道。

唐绍义无奈地点了点头，南夏本就缺少战马，现在江北交通要道已被北漠占领，再无法从西胡草原购入马匹，所以根本无法达到北漠骑兵那种一人双骑甚至三骑的配置。

阿麦抿着唇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唐绍义，沉声说道：“大哥，张生手下现在有骑兵近四千，青州之战又抢了鞑子不少战马，我俱都交给你，明年秋季之前，你可能替我练出一支精骑？”

唐绍义瞳孔猛地收紧，不可置信地看着阿麦，见她目光坚定，毫不躲闪地看着自己说道：“你将骑兵带上甸子梁，钱粮装备都由我冀州来供应，我明年只要一万精骑，剩下的都归大哥！”

剩下的足有数千之众，而江北军在乌兰山最盛之时，唐绍义几进西胡如入无人之境也不过是依仗着手中那近万名骑兵。唐绍义唇舌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液后才说道：“阿麦，你可知这些骑兵俱都到了我手意味着什么？”

清风寨不同于武安，唐绍义也不同于常钰青，若是唐绍义将这些骑兵纳为己有，那么他就如同握住了一把利刃抵在江北军胸口之上，到时候再以抗击鞑虏的名义召集义军，以他自身的影响力，就是将阿麦取而代之也不无可能。

阿麦却从容道：“我信大哥。”

唐绍义默默地注视阿麦片刻，点头道：“好。”

阿麦望着唐绍义，脸上精致的五官缓缓舒展开来，笑意直达眼底，又说道：“还有一事需要大哥帮忙。”

唐绍义的目光有些不舍地从阿麦脸上移开，问道：“什么事？”

阿麦说道：“我想让大哥帮着在太行山中寻个隐秘之处，把军中的军械造办处搬了过去。”

唐绍义听了却是不太认同，说道：“太行山中道路难行交通不便，你将军械造办处迁过去，弊大于利。”

阿麦明白唐绍义的意思，解释道：“我军中有些新式的兵器要造，不想让外人知晓，但是冀州人多眼杂，难免有鞑子的细作混在其中，所以想寻个隐秘地方。”唐绍义思量了一下说道：“地方倒是可以找到，你人手材料都可以准备好？”阿麦点头，“工匠是现成的，我提前把铁料都备齐，造成了也不需再送到冀州，直接送往甸子梁就行，明年开春我领着新军直接去甸子梁。”

“新军？”唐绍义稍稍讶异。

阿麦眼中现出坚毅之色，说道：“嗯，新军。我要在冀州训一支真正的铁军出来，到时候带到甸子梁与大哥的骑兵汇合！”

唐绍义见阿麦已经决定，便也不再劝，点头道：“好。”

阿麦又与唐绍义说起近日要在冀州招募新兵的事情，两人正说着，林敏慎未经禀报急匆匆地进来，看到唐绍义也在书房不禁一愣，把已到了嘴边的话强咽了下去。

唐绍义见状便从椅上站了起来，对阿麦说道：“我先去看一下息大当家。”

阿麦不知林敏慎有何急事，见他如此避讳唐绍义想是有极隐秘之事，闻言便也站起身来，说道：“也好，我叫人带大哥过去。”

阿麦将唐绍义送出院门，叫了张士强过来带唐绍义去寻息荣娘，自己这才复又回到书房之中，沉声问林敏慎道：“什么事这么沉不住气？”

林敏慎脸上的神色已经平复了许多，只盯着阿麦说道：“他起事了！”

阿麦闻言心中一凛，当下问道：“什么时候？”

林敏慎答道：“九月初他与长公主借秋猎之际从盛都走脱，十五日先于云西正齐涣之名，然后以遵祖训诛昏君、为国靖难为名，誓师出征，宣布靖难！”

“那云西叛军呢？”阿麦不禁问道。

林敏慎答道：“云西叛军其实早已暗中归顺，只不过配合着演场戏而已。”阿麦淡淡笑了一笑，沉吟片刻，说道：“你去请徐先生过来。”

林敏慎应声而去，没过一会儿院中传过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林敏慎打起帘子将徐静让了进来。阿麦心中已将整件事情都理了一遍，有了打算，抬头见徐静进来，轻笑着说道：“南边终于变天了。”

徐静一听精神为之一振，小小眼睛里顿时精光四溢，问道：“什么时候？”阿麦答道：“九月十五。”

现在刚是九月二十三，商易之起事不过七八天，消息便传到冀州，应是从云西直接传来的。徐静稍一思量，又问道：“商帅可是在云西起的事？”阿麦瞥了林敏慎一眼，点了点头，将林敏慎得到的消息详细地与徐静说了，又说道：“以后却是不该再称商帅了，改叫主公才是。”

徐静虽早就知道商易之暗中有问鼎天下的野心，却不知商易之竟然是武帝太子齐显的遗腹子之事，乍闻之下不免有些愣怔，眼底神色一时复杂莫名。他知阿麦与林敏慎的目光都还在自己身上，忙掩饰地捋了捋胡子，遮去眼中神色，道：“正是。”

阿麦将徐静的神色俱都收入眼底，面上淡淡笑了笑，又问徐静道：“先生，咱们是否该易旗以表支持主公？”

徐静心神已稳，闻言沉吟片刻，却转头问林敏慎道：“主公云西起事，江雄如何？”

江雄乃是林相的外甥，南夏皇帝为了制衡商维而置的平西大军副帅，此次商易之起事用的是商维之兵，若是江雄无碍，则盛都的林相必临险境。果然便听林敏慎答道：“江雄假作带兵从云西逃出，一路阻击着东下的商维与云西联军，退向盛都。”

阿麦闻言不禁笑了，“如此看来，主公攻入盛都只是早晚的事了。”

林相和江雄分明早已是和商易之上了一条船，现如今却仍给老皇帝扮着忠臣悍将，盛都城内有林相这个内应，城外又有江雄的接应，看似坚固的盛都其实早已是千疮百孔。

徐静沉默片刻，便对阿麦说道：“咱们江北军应暂时不动，静观其变。”

此言一出林敏慎大是诧异，愕然地看向徐静。阿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也做出疑惑之色，问徐静道：“先生此话何意？主公刚刚起事，咱们江北军便宣布归顺以壮主公声威，岂不是最好？”

徐静怎会看不出阿麦在作态，闻言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用手轻轻捋着胡子，先瞥了林敏慎一眼，这才对着阿麦说道：“咱们江北军远在冀州，就是宣布了归顺主公又有何用？你能带兵南渡去助主公一臂之力？”

阿麦配合着摇头道：“不能，我主力一走，鞑子正好可以乘虚而入，冀州危矣。”

徐静轻笑道：“正是不能走，所以我们既然做不了雪中送炭，干脆便做锦上添花。主公手中有商维大军，又有云西军的助力，就是各地能起勤王之师也碍他不得。我们不如待主公平定江南登上大统之时再宣誓归顺，以表主公乃是天命所在众望所归。”

阿麦与林敏慎听了俱是跟着缓缓点头，“正是如此。”

阿麦转头吩咐林敏慎道：“你想法将信与主公送过去，言明我江北军的态度，待主公登上大统之日，你我二人不仅将青、冀两州双手奉上，还要身先士卒，替主公打下江北这半壁江山！”

林敏慎不知是计，被阿麦两句话鼓动得热血沸腾，当即便应道：“好，我这就着人给主公送信去。”

说着便向阿麦与徐静二人拱了拱手，告辞出去。

阿麦看着林敏慎的身影急匆匆地消失在门外，嘴角终忍不住弯了起来。徐静见状不禁摇头，张了嘴刚要说话，阿麦却将食指竖在唇边止住了他，又待了片刻，外面林敏慎的脚步声已经远去，阿麦这才笑着问徐静道：“先生要说什么？”

徐静冷了脸，轻哼一声道：“要说你阿麦太过狡猾，叫我来做这恶人，话都是我说的，日后商易之怎样怪都不会怪到你身上去。”

阿麦不以为意，反而很是无赖地笑道：“谁叫先生是谋士呢！再说现在也的确不是表示效忠的时候，徒引人耳目罢了。”

徐静感叹道：“想不到商易之竟然成了皇室正统齐涣，”他停了下，目光深沉地看向阿麦，问道，“阿麦，你呢？你又有何身份？”

阿麦笑了笑，张嘴欲答，徐静却已是阻断了她的话，讥诮道：“开口若不是实话也无须再说，老夫观你行军布阵颇有靖国公之风，又开口闭口秉承先父遗志，你到底是靖国公何人？”

阿麦抬眼看向徐静，坦然承认道：“我父亲便是靖国公韩怀成。”

徐静望阿麦片刻，叹道：“果然如此，别家也养不出你这样的女儿来。”

阿麦笑了笑不置可否，转了话题又与徐静说起唐绍义来冀州之事，并将骑兵俱都交给唐绍义的事告诉了徐静。徐静听了捋须沉吟片刻才道：“阿麦，我知你与唐绍义是生死之交，只是这样未免有些冒险。”

阿麦眉目清淡，轻声道：“我信他的为人。”

徐静却笑了笑，说道：“人性虽定，心思却是易变，手中握着的东西不同了，想法难免就要有所变动。”

阿麦默然不语，徐静见她如此便知她已是定了主意，当下便也不再劝，只与她谈论起商易之云西起事之后天下的格局变化。直谈到正午时分，阿麦才忽地记起唐绍义与那息荣娘还在府中，忙叫人备了午饭去请他二人过来。

再说息荣娘，她见唐绍义亲自寻到冀州，心中是又喜又怕，欢喜的是唐绍义能亲来寻她，可见对她也是看重；怕的却是怨她不知轻重，同时又更怕知道了她来寻阿麦的真实意图后会恼了她。所以不等唐绍义问，息荣娘便赶紧主动解释道：“我那天正好遇到了麦元帅率军进城，一时想起唐大哥说的他是你结义弟兄的事情，就想过来瞧一瞧英雄好汉。”

唐绍义没太理会息荣娘的小心思，只是说道：“息大当家以后行事需谨慎些，冀州不同于咱们寨子。”

唐绍义一个“咱们寨子”说得息荣娘心中顿觉甜蜜，不禁带上小女儿之态，低头揉着衣角说：“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只听唐大哥的话。”

唐绍义心思还全在阿麦刚才说的话上，闻言只随意地点了点头，叫人去客栈中给清风寨的诸人送个平安信，然后便坐在一旁暗暗思量南太行之中哪里可以给阿麦来建军械造办处。

息荣娘见唐绍义沉思不语，也不敢出言打扰，只好默默地坐在一旁，悄悄地打量着唐绍义，越看越觉得他剑眉朗目线条硬朗，越看越觉得心中欢喜，不由得也是看得呆了。

阿麦派人来请唐绍义与息荣娘去吃饭，唐绍义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头想叫了息荣娘一同前去。谁知他刚叫了一声“息大当家”，却见息荣娘似被吓了一跳般，一下子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满脸绯红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

唐绍义不禁奇怪，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息荣娘慌忙答道，然后便火烧屁股般向外逃了出去。

唐绍义不知她这是怎么了，只觉得这女人行事果然无常，不禁轻轻地摇了摇头，跟在息荣娘之后随着门外的亲兵向阿麦处而去。

阿麦房中已然摆了一桌酒菜，除了徐静作陪外，只有军需官李少朝及骑兵统领张生在场，连在一旁侍候的也是亲兵队长张士强。唐绍义与徐静几个相互见过了礼，阿麦笑着将唐绍义与息荣娘让到上座，对唐绍义说道：“大哥，我没叫外人，只咱们几个陪着大哥喝顿酒。”

唐绍义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样正好。”

吃不一会儿，阿麦与唐绍义已是一碗一碗地斗起酒来。李少朝与张生俱都看得惊讶，息荣娘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唐绍义能饮酒她是知道的，可想不到阿麦这样一个面目姣好如女子般的人物也能酒来碗干，竟是这样一个爽快干脆的人！

李少朝见桌上就息荣娘一个女子，同来的唐绍义也不对其多加照顾，难免起了些怜香惜玉的心，替她夹了块水晶肘子放入碟中，让道：“息大当家尝尝这个，这还是从青州带来的猪宰的肉，与别处的不同。”

息荣娘闻言不禁笑了，问道：“这猪肉还能有什么不同了？”

“那是自然，”李少朝说道，“息大当家不知道，咱们在青州时喂的猪与别处不同，有个别号叫做’三快猪’的。”

阿麦与徐静等人都知其中典故，闻言都不禁低笑，息荣娘却是不知其中之意，问李少朝道：“有何讲究？”

李少朝有意在息荣娘面前卖弄，故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答道：“所谓三快，便是跑得快，趴下得快，脊梁背子比刀快！”

息荣娘不解地看着李少朝，满面迷惑之色。

阿麦见此不禁笑道：“息大当家不要听他胡诌，其实就是咱们在青州时粮草不足，人都吃不饱，更没东西去喂猪，所以他养的那几头猪整日里喂草，都瘦得很，动作起来比别的猪灵活许多，当然不好抓了。”

众人听了哄然而笑，唐绍义却若有所思地看向阿麦。阿麦有所觉察，可待转眼看过去的时候，唐绍义却又状似随意地移开了视线。

息荣娘本就一直暗中注意着唐绍义，见此不禁心中泛酸，脸上刚刚露出的笑容随即便又黯淡下去。她低下头抿唇沉默片刻，突然端着碗站起身来看向阿麦，朗声说道：“荣娘行事鲁莽，不会说话，我用这碗酒向元帅赔罪，还望元帅看在与我唐大哥的兄弟之义上，不与我计较。”

说完不等阿麦答应，一仰头将整碗酒都灌了下去，然后将碗倒转过来给阿麦看，示意已经饮尽。

阿麦闻言只得也端着酒碗站起身来，笑道：“息大当家言重了。”

息荣娘却摇摇头，拎起桌上酒坛径自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冲着阿麦道：“荣娘有些话说得虽粗，但是情意却真，还希望元帅成全。”接着又是一饮而尽，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阿麦，竟是要逼着阿麦当场表态。

阿麦与她对视片刻，将视线收回落到手中的酒碗上，淡淡地笑了笑，说道：“事有所为有所不为，麦某只能送息大当家一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完连干两碗酒，默默坐下。

她二人话里话外都有所指，众人都是听得糊涂，唐绍义更是眉头微皱，面带不悦地瞥了息荣娘一眼。只有徐静小眼睛眨了眨，看了阿麦一眼，又看向息荣娘，心中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酒桌上突然间就有些冷场，唐绍义笑了笑，问阿麦道：“什么时候招募新军？”

阿麦借着他这个话头就把话题引到征兵上，“榜文明日便会发往各个郡县，各个城镇村落都会张贴。”

几人便谈论起军中之事来，息荣娘本就不懂这些，刚才两碗酒又喝得急了些，此刻只觉得脑袋昏沉，听觉视觉都有些不大灵光起来，她不禁伸手去拽身侧唐绍义的衣袖，说道：“唐大哥，我头难受。”

唐绍义与阿麦等人谈得正高兴，闻言便低头温声对息荣娘说道：“我叫人先送你回房休息吧。”

息荣娘听唐绍义竟无走意，心中微有些恼怒，借着酒劲使小性儿道：“我不要在这里，我要你送我回客栈找赵四他们。”

唐绍义听了心中虽有些不喜，但息荣娘是息烽托孤之人，自己不能不管，只得应声道：“那好，我送你回去。”说着便又抬头看向阿麦，眼中颇多歉意，说道，“息大当家不胜酒力，我先送她回去，改日再与大伙喝酒。”

阿麦虽喝了酒，眼中却更显晶亮，笑道：“好，我叫人送你们二人回去，反正大哥先不走，我们改日再喝便是。”

唐绍义听阿麦如此说，心中这才高兴起来，带着息荣娘辞去。

阿麦等人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外才返了回来，张生与李少朝见正主已走，也便不再饮酒，胡乱吃了些便从阿麦处告辞。阿麦叫张士强留下收拾酒桌，自己则请了徐静往书房而来。

书房里花梨木的书案散出阵阵清香，阿麦临案铺开张大纸，提笔将新军训练的要点与建议一一陈列下来，转身交给徐静看，“先生，你看看这些条陈如何？”

徐静仔细看了看，抬头看着阿麦道：“大多可行，只是有些是靖国公曾用过的，后来已被朝中明令废除，此次遵行怕是不妥。”

阿麦点头，其中一些确是父亲笔记中所记载，比如提高军中低级军官的待遇及教他们识字读兵法。阿麦解释道：“军中原有体制落后，一军之中最精锐的部队多为主将的亲军，一旦主将阵亡或其亲军崩溃，其他部队就很难有所作为。其实有些下级军官虽然没读过兵书，却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若是再授之以兵法理论，使其在战中融会贯通，不仅于战中多有用处，日后也不乏将帅之才。”

徐静缓缓捋须，却问道：“你可知靖国公因何归隐？”

阿麦一怔，这个问题她从未问过父亲，开始时是不知道，待后来知道了，却已是没机会问了。阿麦摇头道：“我自离家前一直不知父亲身份，所以并不知道。”

徐静想了想，迟疑道：“我也只是听闻而已，当年靖国公假死遁世，除了厌倦权势之争外，还有受皇帝猜忌权臣排挤之故。他当时曾提出’人人平等，文武比肩’之语，引起朝中轩然大波。靖国公还提出在全国建立义学，人不论贵贱，凡我南夏百姓皆可人内读书习字，所有花费皆由国库支出，不用民之分文。”

这些事情，阿麦却还是第一次听说，一时不觉有些愣怔，又听徐静接着说道：“自古以来，帝王治民奉行的便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军中亦是如此，武人本就难以操控，一个不慎便有军变之险。”

阿麦沉默片刻，说道：“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徐静说道：“兵权所在，则随以兴，兵权所去，则随以亡，所以君主对掌兵武将向来忌惮，你如此行事，虽可得一时之利，可日后必遭人猜忌！靖国公尚不能行，你比之如何？”

一番话说得阿麦心中矛盾异常，良久才道：“先生，这几款容我再想一想。”徐静便就着其他几条提了一些自己的意见及建议，阿麦用笔仔细地在纸上记了。当天晚上，阿麦便将肖翼、薛武、莫海等人召在一起，提出要将张生骑兵带上甸子梁的事情。肖翼等人乍听之下也惊于阿麦的胆大，待阿麦细细与他们把其中好处都说了，这几人方才认同了，肖翼更是说道：“唐将军是忠勇仁义之人，将骑兵交人他的手中定然稳妥。”

第二日，唐绍义只带着一个青衣汉子来了江北元帅府，唐绍义向阿麦介绍那汉子说是寨中的武艺教头，那汉子向阿麦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小人魏钧，去年还曾替唐二当家往青州给元帅送过年礼，只是没能见着元帅。”

“魏教头。”阿麦拱手还了一礼，又转头笑着问唐绍义，“息大当家如何？”

唐绍义面上闪过些许不自在的神色，答道：“她是小孩心性，今日叫人陪着去购物去了，昨日失礼之处你莫要介意。”

阿麦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息大当家人很好。”

唐绍义只道阿麦是在客套恭维，并未在意。一旁魏钧却是笑着应道：“大当家是息老当家的独生女儿，自小就被大伙哄着惯着，脾气难免不济，也多亏了息老当家找了唐二当家这样忠厚的人，这才能容得下大当家的性子。咱们寨中的兄弟直感激得念佛的念佛，诵经的诵经！”

唐绍义听出魏钧说话不太入耳，不禁微皱了皱眉头。

阿麦却是淡淡地笑了，没有答话。一直沉默地立在阿麦身后的张士强突然插言道：“唐将军在咱们军中时便是有名的待人宽厚，更别说息大当家是一个女子，唐将军怎好与她计较！”

“休得胡言！”阿麦喝止了张士强，似笑非笑地瞥了魏钧一眼，对唐绍义道，“息大当家淳朴良善率真烂漫，我看了很是欣赏爱慕，若不是已经家有糟糠妻不能下堂，息大当家又不是那甘居人下之人，怕是定要求大哥与我做媒求娶息大当家了。”

唐绍义与魏钧闻言面上俱是变色，唐绍义知阿麦家中有妻室是假，听阿麦如此说只道阿麦是真对年少美貌的息荣娘有了爱慕之心，心中顿时百味掺杂，一时说不清是酸是涩，口中却笑着说道：“休要说笑。”

而魏钧那里却是怕阿麦真的有心挟江北军元帅之威逼娶息荣娘，以唐绍义看阿麦之重，到时候恐怕非但不拦还要极力促成。魏钧心中大为后悔，恨自己不该听了荣娘的醉酒之言，说什么麦元帅对唐二当家有断袖之情。此刻看来，这麦元帅除了人长得太过俊美了些，言行举止并无不妥之处。

几人各怀心思，一时俱是缄默。徐静、肖翼、张生、李少朝等几人从外面进来，见屋中气氛有些不对，不免有些诧异，徐静视线从阿麦与唐绍义脸上扫过，出声笑道：“让元帅与唐将军久等了。”

唐绍义带着魏钧忙起身与徐静、肖翼等人见礼，几人分主宾重新坐了，阿麦便正式说起张生带骑兵随唐绍义上甸子梁的事情，将其中便利与难处皆都提出来讨论，就连午饭也没顾上摆，只随意地嚼了几个馒头了事。就这样一直谈到屋中掌灯时分，终将各种事务敲定了下来。

阿麦抬头看了看外面天色，笑着留唐绍义与魏钧吃饭。这次不同前一日，宴席上多了肖翼、莫海等人，顿时热闹了不少。莫海早在江北军中时便与唐绍义相熟，此刻见了更觉亲切，端着酒碗嚷嚷着定要与唐绍义大喝三百碗。那边张士强不知偷偷地和张生与李少朝说了些什么，他二人便开始一个劲儿地劝魏钧酒。魏钧酒量虽不差，但也扛不住三四个军中汉子拼酒，一会儿工夫便是喝得脸若猪肝，已是涨成紫红之色。

桌上，反而阿麦最为悠闲起来，除了偶尔伸筷夹些菜放入唐绍义碟中，便是笑着看大伙斗酒。就这样喝到亥时初酒席才散，莫海等人都已喝高，魏钧更是被张生等人灌得烂醉如泥，早已趴在桌上昏睡过去，就连唐绍义脸上也带了些醉意。阿麦见此便留唐绍义与魏钧宿在元帅府中，谁知唐绍义瞥了一眼阿麦，却坚持要带着魏钧回客栈。阿麦无奈，只得叫两个亲兵架了魏钧，亲送唐绍义他们出府。待送到元帅府门外，阿麦正欲与唐绍义辞别，却突然听唐绍义轻声说道：“阿麦，你陪我走一走吧。”

阿麦闻言一怔，抬眼见唐绍义静静地望着自己，眸光如水，沉静隽永。阿麦便笑了笑，点头道：“好。”

自江北军进入冀州城后，城内便实行了宵禁，此时街上早已是一片寂静。几个亲兵架着魏钧走在前面，阿麦与唐绍义落在后面缓缓行着。

“清风寨的人都希望我能娶了息荣娘。”唐绍义突然说道。

阿麦笑道：“是桩好姻缘，大哥应当珍惜。”

唐绍义沉默了片刻，停下身来看向阿麦，问道：“阿麦，你什么时候娶妻？”

“我？”阿麦反问，见唐绍义郑重点头，便顺口胡诌道，“等我将鞑子打出靖阳，然后再游遍江南江北大好河山，寻个世上最美的女子娶了。”

唐绍义干脆说道：“那好，我等着你。”

阿麦奇道：“大哥等着我什么？”

唐绍义沉默片刻，终鼓足勇气答道：“等着你寻个最美的女子娶了之后我再娶妻。阿麦，只要你还没找到中意之人，大哥就一直陪着你，好不好？哪怕一辈子，大哥也陪着！”

唐绍义说到这个份儿上，阿麦心中已明白他的意思，可却也只能继续装傻，笑道：“大哥可别咒我！我做梦都想娶个仙女呢，可不想跟着大哥打一辈子光棍！再说只听过陪着兄弟出生入死、陪着兄弟喝酒享乐，还没听说陪着兄弟一起打光棍的呢！”

唐绍义听了眸光便有些黯淡，待阿麦往前走了一段才又追上去，却未再说什么。阿麦将唐绍义送到客栈，息荣娘还在大堂中守着盏油灯等着，见唐绍义回来本是一脸喜悦之色，可待见到后面的阿麦，脸上顿时冷了。

阿麦不欲与她多做计较，只笑着点了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向唐绍义告辞出来。回到元帅府，徐静还等在阿麦处没走，见阿麦回来，指着阿麦笑道：“你这人太不厚道。”

阿麦被徐静说得一愣，奇道：“先生这是从何说起？”

徐静笑道：“你明知唐绍义倾心于你，每见你一次便陷得更深一分，你非但不躲着他些，还偏偏要凑上前去惹他动情，这难道叫做厚道？”

阿麦听了不禁嗤笑，反问道：“先生觉得我应当如何？就因唐绍义对我有意，我便要断绝与他的来往？他明明有将帅之才，我就因避嫌而不用？只因儿女私情便绝了朋友之义，这心量也未免太过狭窄了些！”

徐静听得瞠目，又问道：“那息荣娘呢？她可是求你帮忙成全她与唐绍义的，你既然对唐绍义无心，那又为何不帮她一把？唐绍义若是能移情于她，对你岂不是更好？”

几句话堵得阿麦无话可说，又见徐静笑得一脸得意，阿麦心中难免不甘，呛道：“息荣娘是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帮她？谁人又来帮过我？”

徐静听了非但不恼，脸上笑意反而更浓，只捋着胡子含笑不语。

阿麦被徐静笑得恼怒异常，沉着脸坐在案前默然不语，过了片刻后却又忽地笑了，自嘲道：“先生所言极是，我果真不够厚道。若是我极力撮合他与息荣娘，他未必不会娶了她！不过，我为何要去给她做这个好人？再者说，唐绍义喜欢谁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我何干？”

此话说出，阿麦心中顿觉豁亮，就如多年前母亲曾说过的那般：你喜欢他，这是你的事情。而他喜欢谁，则是他的事情了。与其胡乱去管别人的事情，不如先来管好自己的事情！

徐静此时反而敛了笑容，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这样很好，阿麦，这样老夫反而能放下心来，阿麦终还是个女子！”

阿麦不解地看向徐静，徐静笑了笑却不解释，只又说道：“阿麦可以假扮男子，却不应真的变成男子。他日狼烟熄，战事平，天下定，阿麦能改回红装最好！”

阿麦闻言微怔，商易之与徐静算是最早知道她女子身份之人，却一直只把她当做男子一般来用，商易之后来更是叫林敏慎带了易容的东西给她，明白地告诉她绝不能泄露了身份……现在能从徐静这里听到这样的话，阿麦心中不禁有些感动，真心谢他道：“先生，不管以后如何，先生现在能说这样的一句话，阿麦十分感激。”

九月底，商易之云西起事的消息才传到冀州，此时张生带骑兵随唐绍义上甸子梁的事情俱已谈妥，唐绍义已派了魏钧先行回清风寨准备，第一批骑兵先锋择日便要拔营。唐绍义从阿麦处得知商易之起事的消息，沉默良久后才抬头看着阿麦问道：“阿麦，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反？”

阿麦爽快笑道：“嗯，前几日就从林敏慎那里听到了消息。”唐绍义却是缓缓摇头，“不是前几日，我问的是你在泰兴的时候是否已经知道他日后要反？”

阿麦没有答话，抬头静静地看着唐绍义。

唐绍义绷紧了嘴角，脸色凝重地看着阿麦，又重复问了一遍：“阿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阿麦想了想，坦然承认道：“不错，我用向他效忠才换得了江北军的军权。”唐绍义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阿麦又反问道：“不然怎样？听从朝中的安排南渡宛江，将整个江北拱手让给鞑子？”

“即便不听朝中安排也不该谋逆！”唐绍义寒声道，“商易之此时发难就是乱臣贼子！”

“谁为乱臣？谁为贼子？”阿麦问道，“齐景从武帝太子齐显手里抢了这江山过来，现如今商易之替他父亲再把这江山抢回去，左右不过是他们齐家人的争斗罢了，谁是谁的乱臣，谁又是谁的贼子？”

唐绍义默然不语，只是神色冷峻地看着阿麦。

阿麦毫不退让，淡定地与他对视。

许久，唐绍义嘲弄地笑了笑，说道：“鞑子南侵，盘踞泰兴、荆州对江南虎视眈眈，阿麦，你果真不知道商易之这个时候挑起内乱会带来什么后果？”

会带来什么后果？南夏此时内乱，只能是让北漠坐收渔翁之利！阿麦自然知道这些，可如果不乱，她又怎会有机会掌兵？阿麦冷静接道：“鞑子不敢，有我江北军在此，他若南下，我江北军便可趁他后方空虚奇袭靖阳，将他大军俱都困在关内。”

唐绍义眉宇间又多了些冷意，问道：“用江山社稷百姓黎民来做你们谋反的赌注？”

阿麦无言，垂头沉默了片刻，淡淡说道：“这世间本就是一场大的赌局，你我从来没有逃脱过。”

唐绍义有些陌生地看着阿麦，良久没有说话。

“我不管盛都皇位上坐的是齐景还是商易之，我要做的只是北击鞑子，复我河山！”阿麦说道，她缓缓抬起头来，盯着唐绍义问道，“大哥，你可还会同我一起抗击鞑子？”

唐绍义默默看着阿麦，却始终无法狠下心来说出那个“不”字。

阿麦看出他心中矛盾，又坦诚劝道：“大哥，不论是齐景还是商易之，我只是顺势而为，有我的效忠商易之会反，没有我的效忠，他依旧会反。说到底他们都已是舍弃了咱们江北军，舍弃了江北的百姓，你为何还要介意效忠的是哪一个？就叫他们争他们的皇位，我们来守卫江北的百姓，不好吗？”

唐绍义抿着唇，许久没有应声。见他如此，阿麦心中已是放弃，苦笑道：“是我在为难大哥了。”

“我只同你抗击鞑子！”唐绍义突然说道。

阿麦惊喜地看向唐绍义。

唐绍义脸上神色依旧淡淡，重复道：“我只同你一起抗击鞑子，绝不会助商易之夺位！”

阿麦听了忙举起三指，起誓道：“麦穗在此发誓，江北军只在江北，绝不会南下！如若违背誓言，天打雷劈。”

唐绍义沉默地看阿麦良久，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拽了下来，低声道：“阿麦，我信你。”

第六卷　惜英雄成败转头空

十月初二，唐绍义带张生骑兵去往南太行中的甸子梁，同行的还有以郑岚为首的江北军军械造办处的数十名工匠，阿麦命张士强为督办与之随行，临行前给了密令与张士强：一旦郑岚有所异动，先杀之。

第一章

风云 设计 奇袭

十月初二，唐绍义带张生骑兵去往南太行中的甸子梁，同行的还有以郑岚为首的江北军军械造办处的数十名工匠，阿麦命张士强为督办与之随行，临行前给了密令与张士强：一旦郑岚有所异动，先杀之。

同时，冀州的新兵征募进行得如火如荼，只不过十多天，已是征到了青壮一万六千余人。阿麦将其先集中苦训一个月后，才又打散并入江北军各营，开始全新的训练。

与冀州的秩序井然截然相反，江南此时则正是风起云涌，时局变幻莫测。

十一月中，已正式更名为齐涣的商易之带领大军以迅雷之势攻到盛都城外。

十一月十四，齐景病死于宫中。

十一月十五，太子齐泾于明德殿中仓促即位。

十一月十八，京防都督姚庆降，开安定门引齐涣大军入，至此盛都城破。新帝齐泾自刎而亡，康王齐泯失踪。齐涣于太极殿内即位，改号初平。

十二月初七，齐泯于岭南发布勤王令，号召各州军队北上勤王。

冬风并未给江南带去丝毫凉意，反而将战火催发得更加旺盛起来，江南一时大乱。

与此同时，江北八州除却青、冀两州被阿麦的江北军所占之外，其余豫、宿、雍、益、荆、襄六州俱已被北漠收入囊中，各地的起义军被陈起镇压殆尽，北漠军的占领区暂时算是稳定了下来。北漠小皇帝开始考虑是先东进青州、冀州，还是干脆渡江南下，趁着江南内乱之机直取盛都！

北漠征南大元帅陈起上书小皇帝，言江南之乱暂时不会平息，此时南渡反而易陷入南下内战之中，更何况江北军占据青、冀二地，一旦北漠大军南下，江北军便如利剑悬于腰腹之上，必成心腹大患！与其南下，不如先全力攻下青、冀二州，然后据宛江而观江南，趁江南内斗虚空之时，一击而就！

小皇帝看了陈起的奏折，拊掌叫好，非但立刻准了陈起所奏，还又另加了一道旨意，晋升陈起为太子少保，明年春送宁国长公主至豫州，与陈起成亲！

陈起先得高位，再娶公主，风头一时无二。

圣旨传到豫州已是年底，豫州刚刚下过了雪。姜成翼从宿州而回，得了信过来行辕向陈起道喜，刚进院子，便见那书房的门窗都大开着，征南大元帅陈起正负手立于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前的梅树失神。

姜成翼走到廊下，解下身上披风递给一旁侍立的亲兵，又跺了跺靴上沾着的残雪，这才笑着走进屋子。屋角上笼着两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因陈起不喜熏香，屋中并未放置香炉，只在案头立了个大青瓷花瓶，斜插了两枝红梅，与窗外的梅树交相辉映，丝丝梅香倒衬出屋中的清冷之意。

姜成翼笑道：“元帅好沉得住气，也不叫人紧着建公主府，难不成真叫宁国长公主住到这行辕里来？”

陈起方转回过身来看姜成翼，淡淡笑着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城，这不就给元帅道喜来了嘛。”姜成翼笑道，“皇上竟然将宁国长公主送来豫州与元帅成亲，可见皇上待元帅果然非同一般。”

陈起却沉默不言，过了一会儿突然问姜成翼道：“若打青州，谁去最好？”

姜成翼不知陈起为何会突然想到打青州上去，闻言思忖了片刻后，答道：“我觉得还是周志忍更稳妥些。”

陈起淡淡地笑了笑，说道：“他是老将，稳健有余，进取不足，他不是唐绍义的敌手。”

“唐绍义？”姜成翼不禁诧异，奇道，“他不是已经退出江北军了吗？怎的还会和他碰面？”

陈起走到墙上的挂图前，指着地图上的太行山南段说道：“探子回报说唐绍义领了江北军的骑军在此，若是攻青州，唐绍义必会引骑兵西出太行，或断我粮草，或日夜袭扰我军。”

姜成翼自是见识过唐绍义骑兵的厉害，闻言不禁说道：“若是那样倒是个麻烦事，唐绍义善于奇袭，防不胜防。”

陈起笑了一笑，说道：“所以要攻下青州，必先除去唐绍义骑兵，断了江北军这只臂膀！”

姜成翼听了眉头紧皱，为难道：“可唐绍义人马在太行山中，行踪不明，除之甚难。”

陈起道：“唐绍义此人混过军中又混匪窝，可见虽骁勇善战，却过于意气用事，杀之不难。”

姜成翼忍不住问陈起道：“元帅已有算计？”

陈起轻声道：“此种人，诱杀即可。”

正月里，有人举报南夏降将石达春暗通江北军，北漠征南大元帅陈起着人去豫州拘石达春来问，谁知石达春却斩杀了来将，携家眷与旧部逃出豫州。陈起闻报大怒，着姜成翼领兵追杀。北漠诸将听了也俱是惊怒异常，想不到那石达春竟真的暗通江北军，还敢杀了北漠将领，带着南夏残兵逃出豫州！

崔衍带兵刚从益州平叛而回，在舅舅周志忍处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气得蹦了脚，叫道：“常大哥早就说那石达春不是好鸟，可陈起偏生还要将他当个宝一般护着，只说什么要做样子给南夏人看。现在如何？非但折损了咱们兵将，还叫那厮逃向青州去了。我倒看陈起怎么全这个脸！”

周志忍被崔衍这种点火就着的爆炭脾气气得脸色铁青，呵斥道：“你这愣头青！大元帅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

崔衍挨了骂却仍不服软，硬着脖子犟道：“我就是看他不惯！变着法儿地给我常大哥做小鞋穿！”

周志忍气得无语，觉得自己这个外甥果真是根烧火棍子一窍不通！干脆也不与他讲其中曲折，只沉着脸厉声喝道：“大元帅与常家的争斗，你少跟着掺和！我今天告诉你这事，就是叫你心里有个数！”

崔衍见舅舅真动了怒，这才老实地闭上了嘴，应道：“我知道了。”

周志忍又问道：“你屋里是不是还有个石达春送的婢女？”

崔衍心中一突，反问道：“她也是江北军的细作？”

周志忍见他如此反应，心中顿时又觉生气，横眉怒道：“不管是与不是，她总归是南夏人，又和石达春有牵扯，你留她做什么！”

崔衍沉默半晌，闷声应了声“哦”。

周志忍想不过是个婢女，也没太放在心上，又听崔衍应了，便也没再说。周志忍留了崔衍吃晚饭，又与他讲了些军中事务，直到晚间才放崔衍回去。

待崔衍回到自己府中已是深夜，徐秀儿还在屋檐下站着，见他回来沉默地迎上前来，将怀里的手炉塞到他手上，自己则踮起脚尖替他解身上的大氅。

不知怎的，崔衍心中突然有些烦躁，伸手一把推开了徐秀儿，自己掀开帘子径自进了屋。徐秀儿微微怔了怔，低头犹豫了一下，抱着崔衍的大氅低头跟了进去。

石达春叛逃的事情传到清风寨时刚过了上元节。这日一大早，息荣娘便叫人从库房里翻找布料，想给唐绍义缝件新袍。正忙活着，赵四急火火地从外面跑了上来，叫道：“大当家，大当家，山下来人了！”“什么人？”息荣娘问道。

赵四答道：“是个当兵的，已经晕死过去了。”

息荣娘听了心中一惊，忙跟着赵四到前面去看，只见四五个小喽啰抬了一个满身血污的男子过来。那人身上多处箭伤刀伤，神志早已不清，嘴里只含糊不清地叫着“唐将军”。

息荣娘转头问赵四道：“他可还说了些什么？”

赵四摇头，“刚到寨门就倒下了，问什么也不说，只念着唐二当家的名字。”

息荣娘见此也拿不定主意，唐绍义一直领了江北军与寨中的骑兵在甸子梁，离寨子还有五六十里，这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既然叫唐绍义为唐将军，那就应该是军中之人才是。正思量着，那男子又念出别的来，他声音含糊，息荣娘费力听了半天，才模糊辨出那是“石将军”来。

息荣娘不禁皱眉，问赵四道：“这石将军又是什么人？”

赵四哪里知道什么石将军土将军，只好摇了摇头，“不知道。”

息荣娘没好气地横了赵四一眼，琢磨了一下，说道：“既然这样，咱们别给耽误了什么事才好，你骑马去给唐大哥送个信。”

赵四听了忙去给唐绍义送信，息荣娘则叫人抬了那男子去找寨子里的郎中医治。不到天黑，唐绍义便从甸子梁赶了回来。那男子刚刚醒转过来，见到唐绍义，一下子便从床上起身扑倒在唐绍义身前，急声叫道：“唐将军，快去救石将军！”

唐绍义认出此人是石达春手下的副将杜再兴，当年随石达春一同降了北漠，却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找来这里。唐绍义连忙将杜再兴从地上扶了起来，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杜再兴便将石达春暗通江北军被陈起发现，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家眷部众从豫州逃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后面又要给唐绍义跪下，央求道：“唐将军，求你去救救石将军吧，我们本是带了两千余人出的豫州，只刚走到肃阳便折损了快一半，石将军只得困守肃阳。末将拼死才能杀出求救，求唐将军看在石将军为国多年忍辱负重的分上，去救一救石将军吧！”

唐绍义用力托住杜再兴，将他按在床边坐下，沉声问道：“石将军现在肃阳？”

杜再兴点头道：“就在肃阳，城中粮草军械俱是不足，石将军守不得几日！”

唐绍义微皱眉头沉默不语，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又问道：“陈起派了谁人来追？”

“姜成翼。”杜再兴答道，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唐绍义面上的神色，又继续说道，“末将杀出肃阳后本想去青州向麦帅求救，只是那姜成翼派了多人在路上截杀末将，末将只得弃青州而来寻将军。”

唐绍义又是沉吟半晌，方才对杜再兴说道：“你远来辛苦，身上又带着伤，先好生睡一觉，我连夜去寻麦帅商量营救石将军之事。”

“唐将军！“杜再兴面上立现焦急之色，一把扯住唐绍义，急道，“请速去救援石将军，肃阳城小，他那里挨不住几日啊！”

唐绍义点头，暗中却给了身旁魏钧一个眼色，魏钧上前去扶杜再兴，抽空子极快地点了他的昏睡穴。杜再兴一下子昏睡过去，唐绍义俯身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处，叫了郎中进来问杜再兴的伤势。

郎中答道：“身上箭伤三处，刀创四处，看刀口似是鞑子弯刀所伤，除一箭险些擦了肺叶很是凶险外，别处都是些皮肉伤，养得几日便无大碍了。”

唐绍义留下郎中守着那杜再兴，自己带了魏钧从屋里出来。魏钧问道：“二当家，你真要趁夜走？山里夜路可是不好走。”

唐绍义还未回答，一直守在门外的息荣娘却听到了，忙在后面跟了上去，急切地问道：“要去哪里？”

唐绍义却摇摇头，回答魏钧道：“若再去冀州，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四五日，耽误不起。”

魏钧听唐绍义这样说，便说道：“那咱们这就回甸子梁算了，不算那些新兵，只咱们寨子的骑兵与张统领的骑兵凑在一起便有五千，几日便可奔袭肃阳。”

唐绍义听了不语，心中却已有考量。

石达春实是江北军做的事情，是他后来从阿麦处得知的，他原本在豫州时就受过石达春照顾，对其颇为感激，后来再听说石达春为国甘愿舍弃个人声名，心中对他更是敬佩。杜再兴讲的俱是实情，他必得带兵去救，可肃阳距此千余里，即便只带骑兵疾驰救援也需五六天的时间才能到，而且还要以远来疲惫之师对抗姜成翼的精兵，胜负难料。若这只是陈起设好的一个圈套，那……

唐绍义眉头紧锁，一时极为矛盾。此事疑点重重，可偏又如此紧急，让人来不及去细查。

息荣娘与魏钧对望一眼，见唐绍义凝神沉思，也不敢出声打扰，只默默地跟在唐绍义身后。一会儿工夫三人已是到了议事堂，唐绍义突然问息荣娘道：“寨子里能抽出多少好手来？”

息荣娘被问得一怔，想了想才答道：“现在寨子里又没有什么事，抽出百八十个来不成问题。”

唐绍义脸上神情很是凝重，看向息荣娘，正色道：“大当家，这事还要你与大伙商量一下才是。”唐绍义说着，便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原来竟是不想用江北军骑兵去援救石达春，而是只带少许寨中的高手前去接应。

“肃阳情况不明，现在只能听杜再兴一人之言，若是贸然领骑兵去救，实在太过冒险。”唐绍义知息荣娘与魏钧二人均不懂兵法，又细细解释道，“再说如若真如杜再兴所讲，石达春现在被困肃阳，他手中尚有些兵马，又不求杀敌多少，我们只要想法拖住鞑子兵马，助他东逃即可，等到了青州这边，自会有江北军接应。鞑子有了忌惮，更不会贸然追击，石达春便可安全到达青州。”

息荣娘面上仍有不解之色，魏钧却听明白了，只是他曾跟着唐绍义参加过青州之战，见识过鞑子铁骑的厉害，不禁迟疑道：“不动骑兵，只咱们寨中这百十来个人，虽说大伙功夫那都是没得说，可如何能拖得住鞑子成千上万的骑兵？”

唐绍义面露微笑，答道：“就因为咱们人少，行事反而更为便利。我们不需与鞑子正面相抗，只想法断了他的粮草饮水，或者杀了他的主将引他大军自乱即可。”

息荣娘与魏钧听了脸上便都带出些自得的笑容，若论行军打仗他们这些江湖中人比不上唐绍义、阿麦等行伍出身的将军，可若是讲到投毒放火、暗杀行刺，却是比那些只知舞刀弄枪的士兵强多了。息荣娘忍不住有些跃跃欲试，说道：“唐大哥，我这就去召集人手，你说吧，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说着竟就要转身去召集人手，唐绍义一把拉住了她，正色道：“大当家，你听我把话说完。”

息荣娘回过头，眉眼飞扬地问唐绍义道：“唐大哥，还有什么事？”

唐绍义却先松开了手，息荣娘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唐绍义沉声道：“有些话还应当和大当家讲清楚，大当家也该和下面的弟兄们都说明了，此去肃阳，不论成败都将是十分凶险。石达春只是江北军中人，虽与我有旧，与寨子里的兄弟却并无干系，去与不去全凭大伙自愿。”

息荣娘贝齿轻轻地咬着下唇，瞥了唐绍义一眼，轻声问道：“那唐大哥你去不去救石达春？”

唐绍义眉目一肃，答道：“我定然得去，不说他曾为国忍辱负重多年，是个德高望重的将军，只说他曾对我有收留之恩，我就不能见死不救。”

息荣娘说道：“只凭唐大哥说的这些，这人便值得咱们大伙去救他。”

说完，转身就去召集寨子中的功夫高手。唐绍义也是个雷厉风行之人，见她如此便也不再多说，先提笔写了封信叫人快马加鞭地给阿麦送去，又让魏钧把杜再兴的昏睡穴解了，唤醒杜再兴问道：“你可能撑得住？如若能撑得住，明日一早便同我一起赶往肃阳。”

杜再兴听了顿时大喜，急声道：“就是现在走，末将也能行！”

唐绍义压下他的肩膀，安抚道：“明日吧，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翌日一早，唐绍义便带了清风寨的九十二名高手奔肃阳而去。大当家息荣娘本也要跟着同去，却被唐绍义严词拒绝了，息荣娘虽然百般不情愿，可到底不敢违唐绍义之意，只得听话地留在了清风寨中，极为不舍地看着唐绍义带人绝尘而去。

冀州元帅府，阿麦看到唐绍义的书信时已是两天之后，唐绍义将事情的因果、自己的考虑及决定均写得清清楚楚，同时在信中让阿麦命青州军西行接应他与石达春，当然，前提是杜再兴说的一切属实，而他又能将石达春部众顺利救出的话。

阿麦看信后又惊又急又怒，直气得把信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怒道：“胡闹！”

徐静讶异地看了看阿麦，取过信看了起来，不及片刻也不禁失声道：“哎呀，这个唐绍义！”

阿麦脸色更为难看，徐静见她如此，只得劝道：“好在他并未带了骑兵过去，只那些武林中人，即便中计也可脱身。”

阿麦却没这样乐观，陈起与唐绍义这两人她都极为了解，陈起此人心思极深，若是真设下这套引唐绍义前去，必然还会有几个准备，即便不能称心地除去江北军骑兵，怕是也要将唐绍义人除了才算。偏生这个唐绍义又非讲究那套忠孝仁义之道，明知前面可能是坑也要拼着性命去跳一跳，生怕万一错了再误了石达春的性命。

阿麦越想越气，到后面竟气得叫道：“他爱逞英雄就叫他一个人逞去！反正也没带我的骑兵去！”

徐静少见阿麦如此情绪失控，心中虽知此事颇为严重，可却仍忍不住笑了，说道：“你也别急，这事是不是圈套还未定论，再说唐绍义人已经是去了，你现在便是急得上房，又能怎样？”

徐静这几句话说得慢悠悠的，阿麦一腔怒气顿时散了个干净，无力地坐倒在太师椅上，缓缓说道：“的确是，现在着急也截不回来他了。”

徐静又说道：“咱们先等两天，若石达春真的叛逃出豫州，豫州定会有消息传来。”

阿麦沉默不言，心中却在想这事十有八九是陈起之计，如果真的是石达春身份败露，陈起又如何容他轻易逃出豫州，豫州那可是北漠大军行辕所在之地！不过徐静说得也有道理，事到如今着急也是无法，唯有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才是。阿麦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叫了亲兵进来，吩咐道：“先叫人去甸子梁叫张生领骑兵直去青州待命，然后再去请三位副帅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那亲兵应诺出去，徐静问阿麦道：“你真要去青州？”

阿麦点头道：“先按唐绍义安排的行事，命青州做好接应石达春的准备。”

徐静想了想，说道：“我与你同去青州。”

阿麦知徐静是怕自己意气用事才要跟去，便点头应下。

一会儿，肖翼和莫海等人俱都到了，阿麦与他们简略地说了说石达春之事，令他们三人协管冀州军务，自己则带兵马前往青州接应。

肖翼听了很是震惊，惊愕道：“石达春竟是我江北军留在豫州的眼线？”

阿麦点头，“石将军一身是胆，全心为国，不计个人得失名声留在豫州与鞑子周旋，现今身份泄露了，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前去救援，决不能寒了石将军的心。”

莫海情绪不禁有些激动，他本是豫州将领出身，曾在石达春手下为将，与石达春的情分自然与他人不同，现听阿麦这样说，立刻表态道：“元帅，让我带人去接应石将军吧！”

阿麦却是摇头，只说道：“我自己去，你们守好冀州就是。”

肖翼与莫海等人俱是应诺，阿麦送他三人出去，又叫人将黑面叫了来，嘱咐他军中操练之事。张士强带着郑岚等工匠迁入太行山之后，已是研制了一批火器出来，阿麦亲自带着人去看了，试验过后很是满意，那些火铳的射程足有二百大步，已快能追上强弓的射程。

阿麦吩咐黑面道：“你先从营中挑选出五百兵士出来，秘密带往张士强处，命他先行试验，切莫漏了风声。”

军中事务俱已安排妥当，第二日一早，阿麦便只带了徐静及林敏慎等几个亲卫赶往青州。青冀两地相距三百多里，阿麦一路上催马快奔，每逢驿站便更换马匹，如此一来竟在当天晚上便进入了青州城。

阿麦虽是女子，可这几年来东征西战，体力比寻常男子还强上许多。而林敏慎有内功护体，自是不把这等事情看作辛苦。其余几个亲卫也俱都是青壮男子，不觉如何，唯独苦了徐静一个。他年纪本就比众人大了不少，平日里去哪都是乘着辆骡车，何曾遭过这样的罪！前面几个驿站换马时还能独自上下马，可等到后面几个驿站，就得需要他人扶着了。

待到青州城守府门外，阿麦等人都下得马来，只徐静一个还高坐在马上不动。

那几个亲卫自是知道怎么回事，不用阿麦吩咐便齐齐动手去搀徐静，徐静却是坐在马上高声叫道：“动不得，动不得，还是抬吧，抬下去！”

城守府门口的守卫看着不禁愕然，林敏慎等人闻声却是哭笑不得，阿麦只得吩咐守门的小兵去给寻个小轿来。那小兵连忙跑着去了，一会儿工夫江北军步兵统领、青州城守贺言昭带着一顶小轿从府内疾步出来，向阿麦行了军礼，叫道：“元帅。”

阿麦不欲多说，只冲着他点了点头，便转身指挥着那几个亲卫将徐静小心地从马上抬下来扶入轿中，进了城守府。

贺言昭跟在阿麦身旁，低声问道：“元帅，出什么事了？怎的突然就过来了？”

阿麦未答，待进了屋中才问贺言昭道：“鞑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贺言昭只道是问武安那边的情况，答道：“傅悦一直陈兵武安，这一阵子倒是老实得很，没什么动静。”

阿麦又问道：“豫州可有消息？”

贺言昭稍觉意外，答道：“没有。”

阿麦略点了点头，将唐绍义带人去援救肃阳的事情与贺言昭简单说了，又吩咐他派斥候前去肃阳探听消息，同时立即调剂兵马，准备明日西出接应唐绍义。贺言昭忙领命去了，阿麦又去探望徐静。徐静股间已是磨得稀烂，刚上过了药正趴在床上抽着凉气，全无了往日的淡定，口中正叫骂着：“唐绍义这个莽夫二杆子，待他回来，老夫定不饶他！哎呀——”

阿麦淡淡笑了笑，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说道：“先生，豫州那边并无消息。”

徐静听了转过头来，用手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说道：“先等一等吧，算着日子，若是有信就是这两日了。”

阿麦却是沉默不言，半晌后抬头看向徐静，说道：“我已命贺言昭下去准备，一旦张生带骑兵来到，便带兵西行。”

徐静闻言一怔，抬眼看向阿麦。

阿麦面色平静，淡淡说道：“唐绍义那里容不得我再等了，就算他中了陈起之计，我也不能不救他。”她不能不救唐绍义，就如唐绍义不能不去救石达春一样，虽然明知道去了就是中了圈套。阿麦不禁苦笑，若是论到计算人心，他们都不是陈起的对手。

徐静默默地看着阿麦半晌，冷声说道：“你若就这样去了，比唐绍义还不如！”

阿麦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沉声问徐静道：“先生此话怎讲？”

徐静说道：“唐绍义人虽莽撞尚知不能随意调动骑兵犯险，你身为江北军统帅，在不明敌我的情况下就要引兵前去，我且问你，江北军可是你阿麦一人的私军？那些将士的性命与唐绍义相比怎就如此轻贱？”

阿麦被徐静问得面有愧色，哑口无言。

徐静面色稍缓，说道：“当今之计，只有多派人西去打听，以不变应万变！”

阿麦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道：“先生，此法虽稳妥，却太过保守，不如围魏救赵。”

徐静听得心中一动，问道：“打武安？”

阿麦面现坚毅之色，沉声说道：“不是武安，而是绕过肃阳，偷袭其后的平饶，截断姜成翼的退路！”

徐静心中迅速盘算着，偷袭平饶虽然冒险，但是总比不知肃阳情形就贸然跳进去的要好。徐静妥协道：“也好，你叫贺言昭带少许兵往西相迎，记得多带旌旗虚张声势，暗中将精锐调往平饶，不管唐绍义那里情况如何，你只一击即走以保实力，切莫恋战。”

阿麦俱都点头应了，说道：“先生就留在青州坐镇吧，以防武安傅悦再有异动。”

徐静横了阿麦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要不你就让人抬着我随着你去！”

阿麦不禁笑了，站起身来冲着徐静一揖到底，“阿麦谢先生。”

翌日，张生带着骑兵从甸子梁赶至青州，阿麦又从贺言昭青州守军中抽调了五千精锐出来，亲任了主帅带军趁夜出了青州。刚绕过了武安，豫州那边便传过消息来，石达春因暗通江北军的事情败露，确实是带着家眷部众逃出了豫州。

张生与贺言昭听了心中俱是一松，如此看来倒不像是鞑子设的圈套了。阿麦心中却仍是有着莫名的不安，分兵时还嘱咐贺言昭道：“唐绍义比咱们早了四五日出发，此时怕是已经到了肃阳，不论成败俱都会有消息传出。你此去肃阳，一定要多派斥候打探，切莫中了鞑子的伏击，一旦看到形势不对，无须勉强，也不用顾及石达春及唐绍义等人，先紧着自己跑了即可！”

贺言昭听得心中感动，行礼道：“元帅放心。”

阿麦点了点头，带了林敏慎等亲卫同张生四千骑兵转向西南，想要经南路绕往姜成翼身后，奇袭平饶。因俱都是骑兵，阿麦等人速度极快，又防消息走漏，专派了人截杀鞑子的斥候，这样一来，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姜成翼身后的平饶。

夏初平元年正月二十六日，阿麦率骑兵由南绕道至平饶城西南，择山后隐藏。前去打探的斥候回报，小城平饶正有鞑子骑、步兵混杂的大军进驻，数量不明，但看样子应该有数万之众。

阿麦得到消息，一直绷紧的嘴角终轻轻地弯了上去，露出不屑的笑意来。这果然是陈起布的一个大局，用石达春引唐绍义前来，然后逼得她江北军不得不西出……

只是，陈起想不到，今日她便要从这里破了他这个局！

张生难掩心中的紧张与激动，声音里已是隐隐带着了些颤音，问道：“元帅，咱们要趁夜偷袭吗？”

阿麦嘴角挂着淡漠的笑意，摇头道：“不要夜袭，我们要等到明日一早。”

张生微怔，随即便又明白了阿麦的用意。早晨鞑子尚在睡梦中，正处于最疲惫的时候，突然遭遇大规模偷袭，其慌乱可想而知！而自己可以利用早晨天亮明了鞑子情况，选择最合适有效的战术来消灭敌人。

天色已黑，阿麦不想有火光引得鞑子注意，所以便只借着月光在地上粗略地画平饶附近的地形图给张生几名将领，边部署道：“咱们与鞑子兵力悬殊，若是硬拼损耗太大，我们迟早要消耗殆尽。不如将鞑子驱向南边，平饶城南便是饶水，河宽水深。今年天气比往年都要暖得早，我已派人去饶水看过，现在河面的冰层极薄，必经不起大队人马的踩踏……”

张生几名将领听得眼中似都能放出光芒来，众人不是没有参加过大的战役，可是却没有一场能够和此次相比，用四千骑兵去攻鞑子几万兵马，竟还要想着全歼鞑子！

这一夜，对于江北军诸将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平饶的北漠军营之中，士兵们睡得很是香甜，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这可能是他们中很多人的最后一眠。

二十七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北漠军营中尚还是处于一片静寂之中，江北军的骑兵突然从西而来，兵分两路像两把利刃一般刺入北漠军大营。一路骑兵由阿麦亲率着只追着北漠的中军大帐而打，另一路则在北漠大营中往回奔驰厮杀，几次切割之后便将北漠军中搅了个天翻地覆。

被打蒙了的北漠军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组织指挥，像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正中阿麦心计！

阿麦用骑兵驱赶引诱，把北漠军引向南方饶水，在饶水岸边江北军骑兵展开攻击，杀北漠军两万余人。北漠军无奈之下只得撤向饶水南岸，可饶水冰层极薄，人马上去之后很快便踏破了冰面，无数的士兵落水，溺死在冰冷的饶水之中……

平饶之战终成了一面倒的局势，幸得江北军的骑兵兵力单薄，阿麦不敢恋战，在饶水边对北漠军进行剿杀之后便迅速东撤，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报传回豫州，整个北漠军高层皆被震惊。平饶一战，北漠损失人马达五万之众，其中被江北军击杀者两万余人，还有三万人是被自己人挤落饶水冻溺而死。本是为剿灭江北军而设的伏兵，竟被江北军偷袭，损失大半。

陈起看到战报之后，将自己关在屋中静坐了整整一日，直到天黑时才从内打开了屋门。周志忍等俱在门外等了半日，见陈起开门均沉默地抬头看向他，周志忍犹豫了一下，方才沉声说道：“元帅，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陈起淡淡地笑了笑，清俊的脸庞上难掩倦意，说道：“我知道，只是此事是我大意了，太过小看了……麦穗。”

“麦穗”这两字他说得极为艰难，说出后却不由自主地自嘲地笑了笑，经过了这许多的事情，他怎么能还以为她还是那个曾经心思单纯的阿麦，他怎么能忘记了她本就是将门虎女，她有朝一日会展翅冲天。

众人都不敢接话，静默了片刻才听有将领问道：“平饶虽败，但唐绍义却落入咱们手中，是杀还是——”

“押回豫州吧，”陈起接道，“此人还有用，暂时杀不得。叫成翼回来吧，江北军此胜之后必会又龟缩回青州，再留无益。”

陈起猜得不错，江北军不仅阿麦带着骑兵很快地向东撤退，就连贺言昭所带之军也因提前得到了清风寨的消息，半路上就转了回去，连肃阳的边都没挨。就这样，贺言昭反而比阿麦的骑兵还要早到青州。

阿麦带着骑兵人城，见前来迎接的人群之中并无唐绍义的身影，心中不禁一沉，果然便听贺言昭禀报说是在半路上遇到了清风寨的魏钧，得知唐绍义中计被俘，魏钧仗着武艺高强从鞑子大军中逃出，奉唐绍义之命来与江北军报信，肃阳之围乃是陈起奸计，石达春根本就不在城中！

阿麦面容沉寂，只轻轻点头道：“我知道了。”

一旁的徐静看了心中却有些不安起来，他知道阿麦是个情绪内敛之人，除了作假给人看的外，她很少会在人前透露出心中真实情感，只有上次刚看到唐绍义信时，一时情急之下才会失控地发了顿脾气。而这次，已经确定唐绍义被俘，生死难料，她却反而这样地平静……

待到众将散去，徐静抬眼看了看阿麦，说道：“如今看来，石达春不是叛变便是已遭了杀害。”

阿麦想了想，说道：“应不是叛变，否则杜再兴去寻唐绍义时不会只字不提刘铭的事情，那才是唐绍义的命门所在。”

徐静知阿麦所说的刘铭乃是原汉堡城守刘竞托孤给唐绍义的孩子，徐静认同地点了点头，又问阿麦道：“你要如何？”

阿麦却是淡淡地笑了笑，答道：“不管如何，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说着便辞了徐静，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徐静一时有些傻眼，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竟然连说的机会都没有！徐静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第二天又去寻阿麦，阿麦却不在。问院中的亲兵，说是元帅一早便出城去给王七将军扫墓了。徐静闻言愣了一愣，又问元帅带着谁去的，亲兵答道：“只带了穆白一个。”

徐静没再说话，只默默转身往回走，待走到无人处，这才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叫道：“哎呀！这个林敏慎！又要被阿麦忽悠了！”

直到午后，阿麦才带着林敏慎从城外扫墓回来。徐静得了信，派人将林敏慎寻了来，见了面开门见山地问道：“她叫你做什么？”

林敏慎语气平淡地答道：“去救唐绍义。”

徐静眨了眨小眼睛，“你答应了？”

林敏慎心道：“我能不答应吗？她手里抓着我一把的小辫子，都明白地威胁我了，然后又用江湖人最在意的‘义气’来给我搭台阶下，我能怎么办？”林敏慎无奈地笑笑，答道：“元帅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只能答应。”

徐静恨铁不成钢般地摇着头，叹道：“胡闹，胡闹！你就是功夫再高，又怎能从千军万马之中救唐绍义出来！”

“没让我去救人。”林敏慎说道。

徐静有些意外，问道：“不去救人？”

林敏慎笑了笑，答道：“元帅说了，陈起既抓了唐绍义不杀，就是还有着别的想头，看管上也定会十分严密，救人是不易救的，不如干脆就去鞑子军中劫一个位高权重的来，将唐绍义换回来好了！”

徐静拈着胡须沉吟不语，心中只琢磨着林敏慎的话，过了片刻后才又问道：“可说了要去劫谁？”

“傅悦！”屋外突传来阿麦的声音，帘子一掀，阿麦从外面进来，看着徐静说道，“傅悦就在武安，离咱们最近，此是其一。其二，陈起正欲联合傅家打压常、崔等将门，傅悦于陈起来说十分重要，他不得不救！”

徐静盯着阿麦，一对小眼睛中似有精光闪烁，问道：“你是铁了心要救唐绍义？”

阿麦低头沉默片刻，说道：“自我进入江北军，从一名小兵一路到现在的江北军元帅，身边的人不知死了多少，伍长、陆刚、杨墨……再后来是张副将、老黄、王七，我身边能称得上兄弟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很久以前，我只觉得军人不过是把刀罢了，杀与不杀皆是身不由己，所以我不恨鞑子。那时唐绍义就对我说过，我之所以还不恨鞑子，是因为我从军时日尚短，我的兄弟们都还在我身边活蹦乱跳着，自然不觉如何，可当这些人渐渐地离我而去，一个个都死在鞑子的手上时，我就不会认为我们军人只是把刀了。”

阿麦抬眼迎向徐静的视线，声音平缓地说道，“先生，这些年过去，我才真的明白他说的话，我也不过是个平常人，有舍不开，有放不下！我不想到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坐在他们的坟头上喝着酒，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醉话。”

徐静听了沉默不语，林敏慎更是听得动容，立刻表态道：“不过就是劫个傅悦过来，容易得很，我去便是！”

徐静淡淡地瞥了林敏慎一眼，却是慢悠悠地说道：“劫傅悦来容易，就怕是你把他劫了来也换不回唐绍义。”

阿麦与林敏慎二人均是诧异，阿麦不禁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徐静答道：“傅悦虽然重要，却比不过唐绍义去，比不过青、冀两州，比不过陈起的野心，所以，你们劫他也无用。陈起必能想出既不得罪傅家，同时又不放唐绍义的法子来！”

这也正是阿麦心中所忧虑的，她看一眼徐静，见他又习惯性地捋着自己的胡子，心头不禁一松，笑着冲徐静一揖到底，说道：“还请先生教我！”

徐静一见阿麦脸上看似诚恳实则奸诈的笑容，先是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这才又继续说道：“上京传来消息，鞑子小皇帝要将公主送到豫州与陈起成亲，那送亲队伍怕是都已经出了上京了，你们去劫那傅悦，还不如去劫这个公主，陈起舍了谁也不会舍了这个公主！而且，陈起不管是要将唐绍义杀了祭旗，还是剐了泄恨，想也不会是在肃阳，只能是着姜成翼带回豫州。”

徐静的眼睛是那种窄而细的形状，可不知为何，林敏慎却突然有种看到了狐狸眼睛的感觉，怔怔地看了徐静片刻后，才突然击掌叫好道：“妙！徐先生果然妙计！”

一旁的阿麦却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北漠宁国长公主要送嫁豫州的事情她已在谍报上看到过，当时她只觉得胸口发闷，并无太多别的感受，毕竟陈起早已不是槐树下的那个陈起哥哥，而阿麦也不再是那个把嫁给陈起哥哥当做人生第一要事的傻丫头。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牵扯到陈起的娶亲之事中去，不管陈起娶的是北漠的公主，还是随便一个别的女人，那都已和她阿麦没有任何关系。而若是去劫公主，那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再次和陈起面对面……

徐静与林敏慎见阿麦一直没什么表示，不禁都有些诧异，两人互望了一眼，却都没有出声相问。

阿麦抬眼看向徐静，说道：“江北局势一直不稳，鞑子小皇帝既然敢将宁国长公主送到豫州来与陈起成亲，必然会派大军相随护卫，劫她怕是很难。”

徐静既然能出“劫公主”这个主意，心中已是将这些考虑了周全，闻言说道：“若是在路上劫人，那自是不易，可若是等到了豫州，劫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公主，却是比劫持那傅悦要方便行事得多了。而且……”徐静捋着胡子轻笑了笑，说道，“行他人之不敢想，方能得出人意料之利！”

“先生是说利用陈起婚礼之时的混乱？”阿麦问道。

徐静笑而不语，只嘴角含笑看着阿麦。阿麦复又垂下了眼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她这样的神情林敏慎已是看见过几次，看似平淡无比，每每却都是她心中有极难抉择的事情时才会如此模样。林敏慎见此不禁也屏气凝神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阿麦，等着她的决定。

“先生，”阿麦终抬起头来，说道，“若去豫州，我得同去。”

“不行！”徐静立刻变了脸色，反对道，“你是江北军的统帅，怎能以身犯险！豫州你决不能去！”

此话一出，林敏慎脸上的神色便有些古怪，徐静那里也觉察出这话似乎不能这么说，忙又解释道：“你不同于穆白，他武功高强，即便劫人不成也能逃脱，而你连自保也不成，去了反成他的拖累。”

林敏慎脸上似笑非笑的，心中却道这老狐狸分明是怕阿麦去了危险，就想要舍着我一个去！想到这，林敏慎便笑道：“徐先生所言极是。”

徐静干笑了两声。

林敏慎又道：“不过元帅心计百出，足智多谋，不是常人所能比，若是元帅能同去豫州，救出唐将军的胜算便又多了几成！”

徐静气得直冲着林敏慎瞪眼，林敏慎却故作视而不见，只看着阿麦，等着她的答复。

阿麦见此不禁弯了弯嘴角，说道：“若是旁人便也算了，但是陈起，你去了就算能劫到那公主，也未必能逃得出豫州来。”

徐静自然不愿阿麦去豫州，听了正要再劝，外面却有亲兵来禀报说清风寨的息大当家过来了。阿麦微微怔了怔，这才吩咐亲兵将息荣娘带到客厅等候。

息荣娘依旧穿着一身红衣，却是劲装打扮，眉宇微锁，坐在椅上，见阿麦进来立即站起身来迎向阿麦，说道：“寨中已得可靠消息，鞑子正将唐大哥押往豫州，麦元帅何时出兵去救？”

阿麦先坐下了，又伸手示意息荣娘也坐下，这才开口问道：“不知魏教头伤势如何？可严重吗？”魏钧随着唐绍义去救人，虽未被北漠抓住，却也是受了伤回来的。

见阿麦不理会自己的问题，反而问起魏钧来，息荣娘有些奇怪，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答道：“他只是受了些皮肉伤，没有大碍。”

阿麦略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问道：“息大当家，唐绍义那日带了寨中多少人去的？回来了多少？”

“去了九十二人，回来了十七个。”息荣娘冷声答道，停了停，又忍不住追问阿麦道，“麦元帅准备何时出兵？到时我清风寨好一同出兵。”

阿麦依旧是不答，反而又问道：“寨子里可还有像魏教头那样的高手？”

息荣娘答道：“还有两三个，当时因有事未在寨子里，唐大哥又走得匆忙，便没等他们。”

阿麦轻轻地“哦”了一声，没等息荣娘开口便又紧接着问道：“那从北漠军中逃出的十七个中还有几人可用？”

息荣娘见阿麦总是避重就轻，强忍了心中不耐之情，压着脾气答道：“除去重伤的四个，其余的都可用。”

阿麦又是轻轻点头，这回却是半晌不语，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息荣娘等得不耐烦，心中一直压着的怒火也烧得越发旺了，忍不住从椅上站起身来，愤然道：“你若不想去救唐大哥就直说！咱们自己去救便是！”

阿麦仍不答话，息荣娘一气之下干脆也不再说了，转身便走。人还未走到门口，突听阿麦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还想去救唐绍义吗？”

息荣娘步子一顿，停了片刻后才转回身来，狐疑地看着阿麦，问道：“你什么意思？”

阿麦答道：“你若还想要去救唐绍义，最好就不要走。”

息荣娘稍一迟疑，终还是忍了脾气复又转身返回，看着阿麦问道：“元帅到底要何时出兵？咱们太行一十八寨的人马都已准备好了，只等着元帅一声令下便可杀向豫州。”

阿麦却是笑了笑，说道：“去救唐绍义不能动用大军。”

息荣娘神色先是一愣，随即眉梢一扬眼看着又要发火，却听阿麦又轻笑着说道：“息大当家先别发火，且听我把话说完。”

息荣娘深吸一口气，淡淡说道：“元帅有什么话就说吧，荣娘洗耳恭听。”

阿麦正色道：“豫州远在千里之外，乃是鞑子大军行辕所在，城内城外精兵不下十数万，就是把整个江北军都带了出去也未必是其敌手，更何况鞑子还坐拥以逸待劳之利。所以，大军动不得，唯有派高手潜入豫州，伺机救出唐绍义。”

息荣娘身为清风寨的大当家，对军事也大概知道些，明白阿麦讲的俱是实情，可心中却总有些不甘，又疑心阿麦不肯动用大军是怕损失兵力，因此便也不答话，只斜着眼打量阿麦。

阿麦见状便直言道：“此去豫州，我会同去。息大当家也回去考虑一下，若是愿意与我一同奔赴豫州，三日后便带着寨中的顶尖高手在城外等我。”

息荣娘一听阿麦肯同去豫州不觉有些意外，心中的猜疑顿时减了大半，想了想应道：“那好，我也需回去和寨中兄弟商量一下，就此先告辞了。”

阿麦笑了笑，叫了外面的亲兵进来送息荣娘出去。

待到第三日一早，息荣娘便叫人送了信来，他们已在青州城外等候。阿麦此时不仅已将军中事务俱都安排妥当，更是向徐静与张生、贺言昭几人言明，若是她不能回来，便由张生来统帅江北军，贺言昭为辅。

林敏慎见此，不禁玩笑道：“你这样跟交代身后事一般，看得我都跟着心慌起来。”

话音未落，张生与贺言昭等人俱都狠狠地横了他一眼，林敏慎只得连忙又说道：“当我没说，当我什么也没说。”

徐静淡淡地瞥了林敏慎一眼，对阿麦说道：“我既劝不了你打消主意，也不再多说，你只记住自己还是江北军元帅，身系一军安危便是！”

阿麦闻言不觉有些愧疚，避过了徐静的视线，低头冲徐静一揖道：“谢先生教诲。”

徐静摇头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阿麦与林敏慎两人弃了军装，换作了普通江湖人士的打扮，打马出了青州城。

出城没走多远，便看到了等在路边的息荣娘等人。除了身上还带着伤的魏钧、一直跟着息荣娘的赵四之外，还另有两个阿麦从未见到过的面孔。

息荣娘见阿麦只带了林敏慎一人过来，心中便有些不喜，只冲着阿麦冷淡地叫了一声“元帅”。倒是那魏钧想着唐绍义既然看重阿麦必然就有他的道理，便主动开口将另外几人向阿麦一一介绍了，又恭敬地问阿麦道：“元帅，咱们如何行事？”

阿麦笑了笑，说道：“行事还要见机而论，不过这元帅二字却是先不能叫了，你们就叫我韩迈吧。”

众人应诺，又简单地商量了一下途中安排，便一同赶往豫州。

第二章

搭救 婚礼 情思

豫州距青州将近两千余里，与泰兴和青州之间的距离相仿，只不过一个居南，一个居北。阿麦这一行人日夜兼程，在二月中旬便赶到了豫州。众人并未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农家住了下来，由魏钧先潜入豫州城打探一下形势。

第二日直过了晌午魏钧才从城内出来，向众人解释道：“今日本一早就到了城门，偏赶上常钰青带着军队回来，城门一直等到正午才放行。”

阿麦目光闪烁了一下，却问道：“城中情况如何？”

魏钧答道：“姜成翼早在二月初便带着石将军等人从肃阳返回，并未提唐二当家的事情。初六那天，鞑子将石将军及其部下当众斩首，尸首在城门上挂了三天才放下来，被城中的百姓偷偷运出城葬了。”

阿麦听了，眉宇间便笼上了一层寒霜，沉默了片刻才又哑声问道：“可有石将军家眷的消息？”

魏钧答道：“听说还都押在大牢之中，说是要送往上京。”

一旁的息荣娘奇道：“不是说石将军他们并不在肃阳吗？怎的又会被姜成翼全都抓了回来呢？”

阿麦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冷笑道：“当初那些逃出豫州的人马除了一个杜再兴，其余的怕是都是假的，真的石将军一直就被押在豫州城内，根本就没出过豫州城！”

息荣娘愣了一愣，顿时明白那肃阳从头到尾便只是个圈套而已，忍不住骂道：“鞑子真是狡猾狠毒！”

魏钧又说道：“我那朋友家中是行商的，交际颇广，我已叫他留心去打听唐二当家的下落。他还说在城西有个僻静的小院子可以给咱们住，如果咱们要进城的话，他会想法安排个商队把咱们几个捎带进城内。”

阿麦瞥了林敏慎一眼，见他微垂着眼帘没什么表示，便点头道：“能这样最好，不过我们这些人凑在一起太过惹人瞩目，不如分作两拨，分别进城。”

魏钧与息荣娘两个对望一眼，说道：“也好，那我们几个便跟着商队入城，咱们大伙先都混进城再做打算！”

见魏钧如此灵透，阿麦不禁笑了笑，又与他约定了进城后的联络方式，便带着林敏慎与众人告辞从农家出来，向豫州城而去。林敏慎跟在她身后，见她沉默着只向城门走，终耐不住了，追了几步上去，问道：“你打算怎样进城？”

阿麦高坐马上，头也未回，只淡淡答道：“从南门进去。”

林敏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我是问如何进城门？”

阿麦答道：“骑马进去。”

两人又沿着大道向前行了一段，眼看着城门就在眼前，林敏慎策马上前拦在阿麦马前，追问道：“你就这么肯定我有法子进城？”

阿麦淡然答道：“你们林家与北漠没少做那些眉来眼去的事情，怎会连个豫州城都进不去？”

林敏慎默默看阿麦半晌，叹了口气，伸手从怀中掏了块令牌来扔给阿麦，无奈道：“这是能通行上京的牌子，你挂在身上吧，过城门时不用说话，只稍稍亮一亮它便可了。”

阿麦接过令牌，轻笑着翻看了一遍，却未将它挂在身上，只顺手揣入了怀中。

豫州城门处守兵极多，对路人的盘查也比以往严了许多，可即便如此，阿麦与林敏慎仍是轻松地过了城门。待过了城门，刚从大街拐入了小巷，林敏慎便向阿麦伸出手来，说道：“还给我吧。”

阿麦嗤笑一声，爽快地将那令牌又丢给了林敏慎。林敏慎不觉有些意外，他只道阿麦会扣下那令牌，没想到就这样便还了他。

阿麦问道：“住到哪里？”

林敏慎这才回过神来，无奈地说道：“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糊弄着我和你一同来了，走吧，我给你找地方去住。”

两人在豫州城的大街小巷内穿行，大约走了多半个时辰，才转到一处大宅院的后巷，林敏慎指着巷中的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冲阿麦笑道：“就住这儿吧。”

阿麦随意地瞥了那院门一眼，转过头静静地望着对面的宅院出神，看了片刻，忽地轻轻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林敏慎见阿麦突然发笑，忍不住低声问道：“怎么了？”

阿麦转头看他，目光明亮，道：“这个地方我来过，四年前我就来过。”

那还是盛元二年底，她不过是江北军中一个小小伍长，被商易之与徐静派往豫州，没想到刚一进城便遇到了常钰青，非但被他识穿了身份，还被他用箭射伤……那时也是前途迷茫生死难料，却不曾感到害怕。只不过短短几年过去，不但她的身份变了，连心境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阿麦不禁自嘲地笑笑，此刻的她，竟有些怕了。

林敏慎怔了怔，坦然笑道：“那边宅子现在住的正是常钰青，有什么事翻个墙头就过去了。不是有句话叫做灯下黑吗？别看我这宅子不大，当初买的时候可没少花钱！”

林敏慎一边说着，一边下了马上前去叩院门。

片刻之后，那院门打开，一个老仆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眼林敏慎与阿麦，瓮声瓮气地问道：“干什么？”

林敏慎也不答话，只笑嘻嘻地看向他，那老仆仔细地打量了林敏慎片刻，这才认出他来，惊喜道：“少爷！”

林敏慎略点了点头，将两匹马俱都交给那老仆，自己则引着阿麦往院中走。这院子从外面看着虽不起眼，里面却也是几进的布局。林敏慎径直把阿麦带往最里面的院落，边走边低声解释道：“这宅子还是前两年闹着和北漠议和时置的，我独身一人前来与常家接头，家父不放心，便叫人在常钰青府边上买下了这么个宅子，以防常家人翻脸我也好有地方藏一藏。”

阿麦不禁想到了盛元三年秋在翠山先遇林敏慎后逢常钰青的事来。那时商易之似乎并不知道林家和常家私下勾结要促使两国议和。现听林敏慎又提到此事，阿麦心中一动，转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故意试探道：“你们两家胆子可真是不小，咱们江北军那时正与鞑子斗得你死我活，你们却暗中如此行事，若是叫人知道了，怕是哪边也饶不了你们的。”

林敏慎将阿麦让进屋内，笑道：“我们不过都是替人办事的，常家身后不但有鞑子太后支持，就连陈起也是默许的，而我们林家也不过是遵从长公主的意思罢了。”

阿麦接道：“可你别忘了你日后的正经主子却不是那长公主，他若是一直被瞒着倒是罢了，日后一旦知道他辛苦创建的江北军几乎毁于你们之手……”阿麦说着轻轻一哂，没再说下去。

林敏慎听了一默，当时与常家的联络虽是得了长公主授意，可商易之的确是被蒙在鼓里的。阿麦见林敏慎如此神色，心中已是能够肯定商易之并不知道长公主暗中操纵议和之事，笑了笑，说道：“我送你一句忠告，就算日后你林家出了皇后，也只求富贵莫问权势。”

林敏慎沉默下来，良久没有说话。

相邻的宅院之中，崔衍与常钰青隔着酒桌相对而坐，也是低着头沉默良久后才突然问道：“大哥，你说南蛮子的女人是不是都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常钰青不知崔衍为何突然问出这话，心头却忽地闪过那人的身影，他愣怔了片刻才看向崔衍，淡淡问：“怎么了？”

崔衍犹豫了一下，答道：“徐秀儿偷偷跑了。”

常钰青微微皱眉，“就是石达春送你的那个婢女？你还将她留在身边呢？”

崔衍点头，闷声说道：“石达春败露之后，舅舅就叫我把她处理了，我没狠下心，本想着偷偷把她送到上京去，没想到她竟自己偷偷跑了。”崔衍抬眼看向常钰青，问道，“大哥，她真的也是江北军的细作？”

常钰青一时被崔衍问住，想了想才淡淡说道：“是与不是又能怎样？反正已是走了。”

崔衍想想也是如此，忽然觉得自己纠结于这样的儿女之情太过无聊，便转了话题问道：“大哥，你刚回来，我却又要随着舅舅出征平叛，咱们怕是又要有些日子不得聚。”

常钰青听闻周志忍竟然也要出征，心中不觉有些诧异，眼下江北局势渐稳，何须周志忍这样的老将出去？常钰青问道：“周老将军要去哪里平叛？”

崔衍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舅舅只和我漏了个话头，谁知道那陈起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他顿了一顿，抬眼看着常钰青，有些神秘地问道，“大哥，你可知唐绍义被姜成翼抓了？”

常钰青点了点头，他虽一直在外平叛，可石达春叛逃的事情闹得动静那样大，再加上姜成翼突然平饶兵败，前后一联系自然猜到了陈起原本是打算用石达春做饵来诱使江北军上钩的，没想到最后损失了几万大军却只得了一个唐绍义回来。

崔衍又说道：“咱们当时只听着陈起叫姜成翼将人带回来，谁知姜成翼回来后却没见着有什么动静，那唐绍义也不知道被押在何处。”

常钰青闻言轻笑道：“这唐绍义得来得可不容易，陈起自然要宝贝些，再说他留着这唐绍义必然还有后招，且等着看看吧。”

崔衍对此嗤之以鼻，说道：“陈起就是爱玩些虚的绕的，要我说直接把唐绍义斩了祭旗，然后派大军直压青州，咱们以倾国之力攻她一个青州，那麦穗就是再狡猾，又能如何？没听说谁家鸡蛋能硬过石头的呢！”

常钰青闻言一怔，想了想却是失笑，崔衍心思虽然简单，却一句话道破了战争胜利的关键，那本就是决定于战争双方的实力，这不光是双方军事力量的较量，更是双方国力的角力。而陈起、阿麦，哪怕是他自己，却过多地看重兵法计谋在战争中的作用，绞尽脑汁地想着以少胜多、以奇制胜，却忽略了崔衍说的，没想过也许那就是最最合适的法子。

这一点，阿麦在豫州盘桓两天之后，也不禁深有感触。此时的豫州，已与盛元二年的豫州大不相同。

“只看豫州眼下的兵力，若不是被各地的义军牵制着，我们怕是早已失了青州。”阿麦穿了件半新的湖色绸缎长衫，与林敏慎坐在街角一家酒楼的二楼临窗处，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骨碟里的花生米，低声说道，“归根结底打仗打的不过是‘国力’二字，而此时我们与他们相比，还差太多。不止我们，就是算上南边，怕也不是敌手。”

此刻时辰还早，酒楼里客人很少，二楼上更是只有阿麦这桌。林敏慎透过窗口的竹帘扫了一眼街外，口中便忍不住说道：“听你这样一说，咱们还打什么打？反正怎样都是打不过的。”

阿麦说道：“错！决定战事胜负的几个条件：战场环境、武器装备、军队士气、后勤补给、战场情报等等这些，我们却是还占着大半，更何况除了实力外，还有一项虽然眼看不到手摸不着，却谁也不敢就说它不重要，那就是运气！就如世人所说：失败虽然是实力使然，但胜利却是靠上天所赐。”

林敏慎听了只觉头大，琢磨半天还是摇头叹道：“我果然不是领兵的材料。”

阿麦淡淡地笑了笑。

楼梯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林敏慎与阿麦俱都转头看向楼梯口，就见魏钧与戴着帷帽的息荣娘两人被小二领着从楼下上来。魏钧抬眼扫望间看到阿麦，挥了挥手让小二退下，一旁的息荣娘则已径自走到阿麦这桌旁坐下，将帷帽摘下随意地放在桌边，有些冷淡地说道：“久等了。”

阿麦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跟在息荣娘身后的魏钧也坐了下来，张了嘴稍稍一顿，把到了嘴边的称呼又改了过来，说道：“韩少侠，咱们路上遇到鞑子，耽搁了些时候。”

“可遇到了麻烦？”阿麦问道。

魏钧摇了摇头，却未说什么。阿麦见他不欲多说，便也不再提这事，只是问道：“你们那里情况如何？”

息荣娘脸色有些不好，魏钧却未说话，只警惕地瞥了一眼楼下。林敏慎见此便笑道：“没事，此处是自己人开的。”

魏钧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沉重，“城中大牢中并不曾进过唐二当家那样的人，守卫也同以前一般，未见增多，我昨个儿夜里还专门去探过了，没有唐二当家。石将军的家眷倒是都在牢中，不过却未看到有四五岁的幼童，我怕惊动守卫打草惊蛇，所以没敢上前细看。”

林敏慎听了便也说道：“我也去过了元帅府、城外军营，俱都不见人。”

息荣娘心中更是焦急，忍不住急道：“这儿也没有那儿也不见，难不成他们还能把唐大哥给变没了？”

林敏慎与魏钧俱都看向阿麦，阿麦却是微微皱眉，抿唇不语。息荣娘见他三人都不说话，干脆气道：“反正鞑子公主就要到了，实在找不到唐大哥，咱们干脆就直接去劫了公主算了，逼着陈起自己把唐大哥交出来！反正事先也是这样说好的。”

阿麦闻言苦笑，就算是要劫公主以换唐绍义，也须事前知道关押唐绍义的确切之处才好。再说之前虽预定的是劫持公主，可来豫州之后她才发觉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极难，如果能不动公主而直接救走唐绍义才是最好！阿麦说道：“鞑子公主不比别人，身边必然会有很多高手护卫，我们没有内应相助，很难近那公主的身。”

息荣娘听了瞠目，不信道：“不是说陈起并未给鞑子公主建公主府，只在元帅府内成亲吗？那元帅府魏钧也曾探过，守卫虽然比豫州大牢森严了些，却也不是进不去。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分头行动，鞑子顾此失彼，定能让咱们有机可乘。”

对于息荣娘这种不看形势只拼着蛮劲的作风，阿麦很是无语，暗道如果这样，即便挟持了公主，咱们自己人也已是被陈起灭了个七七八八，还拿什么来救唐绍义？更何况唐绍义被俘，绝不可能还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的，万一换出来的是个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谁还有体力将他带出豫州城？息荣娘见阿麦久不应声，只道她是胆怯，很是不屑地瞟了她一眼，出言相激道：“怎的？怕了？”

阿麦平静地看着息荣娘，淡然地点了点头，“不错，怕死，而且还怕就是死了，也救不出你的唐大哥。”

此言一出，息荣娘柳眉一拧，顿时就要发火。一旁的魏钧忙伸手按住了她，转头冲阿麦说道：“您可有什么别的法子？”

阿麦不语，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息荣娘，目光甚是专注。见她如此，林敏慎与魏钧两人不觉心中诧异，息荣娘却是被她看得又羞又怒，啪地一拍桌子，猛地从桌边站了起来，骂道：“麦——”

话未出口，坐在息荣娘身侧的林敏慎忽然出手拂向她的穴道，手到半路，遇到了对面魏钧探过来阻拦的手掌，一探一挡，一翻一粘，两人俱都是用上了极上乘的小擒拿手法。林敏慎的招式迅疾飘忽，而魏钧却是沉稳有力，电光石火间两人便已是过了数招。

息荣娘乍逢突变一时惊得呆住了，也忘了再骂阿麦，只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二人过招。倒是阿麦出声喝止了魏钧与林敏慎，然后抬眼看向息荣娘，淡然问道：“息大当家，为了救唐绍义，你可能豁出去性命？”

息荣娘回过神来，眉梢一扬，朗声答道：“我既然来了这豫州，就没想过生死之事！”

阿麦默默打量息荣娘片刻，淡淡笑了，说道：“那好，我有一法可劫持鞑子公主，换回唐绍义，你可愿意听我的？”

息荣娘与魏钧交换了一个眼色，狐疑地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阿麦沉声答道：“咱们四个在陈起成亲那天潜入他府中，我与你设法引开鞑子公主身边暗卫的注意，穆白与魏教头伺机劫持鞑子公主。”阿麦说着看向魏钧，“你寨中的赵四等人，则俱都在城外等待，以作接应，一旦我们救了人，则须立即逃走。”

魏钧略一迟疑，向阿麦说道：“若只是我和穆白两人，趁乱潜入元帅府行事反而更方便些，可若是带上您和息大当家，怕是……”

魏钧没把话说完，不过意思也显而易见，就阿麦和息荣娘的那个身手，带着是个累赘，一旁的林敏慎也点了点头。

阿麦尚不觉如何，息荣娘却俏脸涨得微红，正又要发狠表决心时，便听阿麦淡淡问魏钧道：“若是只你二人，谁人去引鞑子暗卫的注意？”

魏钧想了想，说道：“不如我带着赵四他们几个入元帅府，按照您的交代行事，您与息大当家在城外接应。”

魏钧有他的考虑，进元帅府劫持公主那是九死一生的事情，阿麦与息荣娘身份不比寻常，又是这些人中武功最差的两个，不论哪个出事，他们就算救了唐绍义回青州，也无法向众人交代。

阿麦明白魏钧的好意，说道：“你们贸然出手只会叫鞑子的防备更加严密，一旦有刺客出现，鞑子保护的重点必然是公主，所以，只有你们，不行。”她轻笑着瞥了息荣娘一眼，接着说道，“而有个女人突然出来闹事，反而会降低鞑子的警戒之心。”

魏钧等人俱还是不太明白，可阿麦却不愿意说得太透，只说道：“到时我自会告诉息大当家如何行事，一旦穆白挟持到鞑子公主，咱们便可以安然无恙地出了豫州。”

息荣娘将信将疑地看着阿麦。

阿麦扬眉问道：“怎么？怕了？”

息荣娘立刻一抬下巴，傲然道：“咱们清风寨出来的，就不知道那个‘怕’字如何写!”

阿麦笑了笑，温声道：“一个‘竖心’，一个‘白’而已。”

息荣娘杏眼微瞠，尚未反应过来，一旁的林敏慎已是失声而笑。

二月二十四，北漠宁国长公主千里远嫁豫州，北漠小皇帝为表对陈起的恩宠，特意下了旨意，命婚礼一切遵从民间例。

宁国长公主暂住豫州驿馆，等待征南大元帅陈起的迎娶。

三月初二，这个由北漠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陈起一身崭新的黑色征袍，将宁国长公主迎娶到元帅府。北漠的婚嫁习俗与南夏差了许多，婚礼是在天色擦黑时才正式开始，所以待宁国长公主的花轿到了元帅府时，府中内外已是灯火通明。

阿麦与息荣娘躲在偏僻侧院的茅厕内，脱掉了外面乔装用的北漠军装，露出内里的深色锦衣来。阿麦一边将一把小巧精致的北漠弯刀挂在腰侧，一边低声道：“没想到进来得这样容易，也亏得他们是以黑为贵，否则等跑时怕也麻烦。”

她的五官俱已修饰过，眼角眉梢俱都用林敏慎给的胶水拉得稍高，给她原本就有些冷清的神情平添了几分冷峻。

息荣娘指尖却有点颤，几次都没能将头上束发的发笄插好。阿麦伸了手将她头顶的发冠扶正，轻声安慰道：“莫怕，不会有事。”

息荣娘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低声掩饰道：“我是怕弄得太结实了，到时候扯不开。”

阿麦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息荣娘抬眼看了看阿麦，见阿麦一脸的淡定，心中终也渐渐地镇定下来。直到此刻，她也不知道阿麦与她说的那些是真还是假，不知那样做是否就真的能引开众人的注意……到了眼下，她除了无条件地相信阿麦之外别无选择。

她二人再从茅厕内出来时，已俱都是北漠贵公子的打扮。阿麦又低声嘱咐道：“且放开了胆，不管见了谁，只管下巴抬高了不理便是。”

息荣娘缓缓地点了点头。

阿麦挺直了脊背，率先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向前走去。

元帅府的正院里恰是热闹时候，新娘由人扶着跨过了马鞍，缓缓往正堂而来。阿麦瞥见常钰青、常修安等就立在宾客之中，不敢太过凑前，只躲在人后静静地看着。陈起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唇角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从容地望向袅娜走向他的妻子，北漠的宁国长公主。

震耳欲聋的炮竹声、喧闹的锣鼓声、傧相的礼赞声，每一声都是极近的，听入阿麦的耳中却是有些虚渺，竟还不如那时常回荡在她耳边的那夜的尖叫声、厮杀声清晰，还有那年他曾说过的话，他说：“阿麦，你等着我，等着我回来娶你。”

她以为她都能忘了的，她以为她早已是不在意，她以为她已经坚强到无可畏惧……阿麦的眼睛忽有些发热，她不敢眨眼，唯有将眼睛努力睁得更大，等待着眼中的那阵酸涩过去。

那边陈起与新娘在香案前站定，四周渐渐静了下来。一旁傧相朗声叫道：“一拜天地！”陈起一撩袍角，正欲拜倒时，就听人群中突然发出来一声女子略显尖厉的喝止声，“慢着！”

陈起与那新娘的动作一滞，围观的众宾客也都是一愣，齐齐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只见一个玄色人影从观礼的人群中冲了出来，边跑边扯落自己头上束发的华冠，任满头青丝倾泻而下，一眼看去竟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宾客之中大多为北漠军中的将领，见突然有人发难，忙上前阻拦，两人手臂一伸已将那女子挡在香案之前。那女子此刻已是冲到了大厅正中，却仍向陈起处挣扎着，嘶声质问道：“陈起，你怎么可以娶别人！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爹的吗？你不是说要娶我，照顾我一生一世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皆不禁细细打量那女子的面容，见她虽披头散发，却难掩五官秀美，一双美目之中更是噙着泪，悲愤至极地望着陈起。众人心中顿时有些了然，要知这八卦之心世人皆有，陈起一个寒门之子，一无出身，二无资历，却突然深获圣宠被任命为征南大元帅，并就此成为一代名将，最终荣娶长公主的事迹，这在北漠都是已被说书人编了评书来讲的，其身世之悲惨、经历之曲折，精彩程度不下于任何一部传奇。可谁也料不到大婚这天竟然会冒出个和长公主夺夫的来！怎么着？这一部英雄传奇，眼瞅着就要变成陈世美抛妻了？

陈起沉默不语，目光却有些焦躁地在人群之中穿梭，似在找着什么人。他身旁的宁国长公主姿态倒算镇定，只稍稍挺了挺脊背，由喜娘扶着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原本立在宾客中观礼的常钰青见此不禁心中一动，也顺着陈起的视线找了下去，只见对面人群中一个瘦削身影一闪而没，竟是熟悉无比。

陈起心腹姜成翼眼见突然闹了这样一出，忙出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女！还不拉下去！”拦着那女子的两个将领便立即扯了她的胳膊向后拖去。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与阿麦同来的息荣娘，她此时并未用上半点武功，只似普通女子般拼命挣扎着，不断地嘶声叫道：“陈起！陈起！你今日负我，可对得起天地良心？你四岁便父母皆亡，孤身一人在外乞讨为生；十三岁时得遇我父，是他怜你身世，将你带回家中悉心教养，足足八年！”

姜成翼听了大急，慌乱中瞥了一眼陈起，却见他目光还在直直地落在人群中一处，神情竟是有些恍惚。姜成翼一时顾不上许多，只得厉声喝道：“拖下去！拖下去！”

旁边的几个侍卫忙一拥而上去拖息荣娘，可息荣娘却暗中使了巧劲，叫那上前的几个侍卫一时拿她不住，口中继续叫道：“足足八年啊，他待你如若亲子，将独女许配与你，没想到你却恩将仇报，杀我父母，屠我村人……”

有侍卫上前去堵息荣娘的嘴，息荣娘声音有些含混，却越发地凄厉起来，“陈起，你良心何在？良心何在？”

众人听得都是目瞪口呆，一时都愣在了原地，陈起确是二十岁之后才突然出现在上京的，只知他出身寒门，早年便成孤儿，而他二十岁之前的经历，在世人眼中一直是个谜。现如今听这女子哭喊出来，竟是条条都对上了。

各种目光均落到了陈起身上，陈起的视线已经从人群中收回，微微垂了头，静寂片刻后突然出声说道：“放开她。”

姜成翼闻言一愣，不敢置信地看向陈起，只见他面沉如水，目光平淡无波地望过来，缓缓说道：“放开她，叫她把话都说清楚了。”

众人将息荣娘松开，息荣娘踉跄了几步才在庭中站定，心中正暗自焦急林敏慎为何还没行动，就听陈起问道：“请问这位姑娘姓名？”

息荣娘只记住了阿麦教与她的那几句话，原想着林敏慎趁乱就会挟持了那长公主，未曾想林敏慎那里却一直不见行动，更料不到还会有和陈起对质的情形，眼下被陈起这样一问顿时噎住，又知此话不能随意胡诌，便抬头骂道：“陈起，你休要故作姿态，你在我家过了八年，真不知道我姓名？”

陈起闻言轻轻笑了一笑，又问道：“姑娘连姓名也不敢说，陈某也不再问，只是你既然说与陈某有故，那么请问陈某今年年岁几何，生辰又是哪日？”

听陈起这样问，别说息荣娘有些慌神，就连人群之中的阿麦也不禁心急如焚，这样任陈起问下去的话，非但息荣娘身份定要败露，林敏慎那里也寻不到机会靠近公主。息荣娘显然也是想到了此处，干脆也不理会陈起的问话，转头对那公主高声叫道：“公主娘娘，你贵为金枝玉叶，难道也是眼瞎了吗？竟要嫁他这等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人！”

息荣娘口中叫喊着，身体猛地发力，冲着那公主直冲了过去，她身后的姜成翼等紧随扑出，顿时和息荣娘斗作一团。阿麦看得大急，只怕息荣娘出事，可林敏慎与魏钧却都没有动静，无奈之下只得自己去劫那公主，谁知身形刚刚一动，竟被人从后牢牢地挟持住了。阿麦惊怒地回头，赫然发现常钰青就在身后！

常钰青双臂一紧，拖着她退了两步，不露痕迹地躲在人群之后，将唇凑到阿麦耳边低声说道：“若是不想身份败露，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动！”

阿麦岂是轻易就范之人，先假意顺从地随着常钰青后退了两步，肘部却突地发力撞向他的肋侧，趁着常钰青手上劲道一松的瞬间，从他的钳制中脱身出来，跃身冲入人群，大声喝道：“有刺客！保护长公主！”

此声一落，原本就有些混乱的人群更加乱套起来，阿麦口中叫着“保护长公主！”却趁乱挤向那长公主，几步蹿到那长公主身旁，手中弯刀猛然一挥逼开长公主身前的喜娘，伸手就抓向那长公主的肩头。阿麦只道那长公主是长在深宫的娇女，这一抓必然得手，谁知指尖只刚刚碰触到微凉的嫁衣，忽觉得手下一空，那肩头竟然像游鱼般滑开了，一双素手从红衣下迅疾探出，径直扣向阿麦的脉门。

阿麦心中一惊，立时撒手躲闪，脚下一连向后退了几大步，转头向着息荣娘厉声喝道：“有诈！快走！”

息荣娘已被众侍卫团团围住，打得正是激烈，此刻早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听了阿麦的喝声，她何尝不想快走，可如今哪里还走脱得了！

阿麦手中弯刀连连挥出，想冲过去与息荣娘会合，可却被人缠住走脱不得。正焦急间，却见人影一闪，陈起已是挡在了她的身前。陈起举刀压住阿麦的弯刀，逼近阿麦，低声喝道：“阿麦，停手，小心伤到！”

阿麦心中冷笑，暗道你费尽心机设下如此圈套不过就是为了除我，这会儿倒是怕我受伤了！她虽这样想着，眼中却是逼出泪光，也是低声道：“陈起哥哥，你，你当真要杀我？”

陈起听她声音凄苦嘶哑，又见她眼中泪光点点，眼前忽地闪现她幼时因事哀求自己模样，心中只觉一恸，正欲松手时，眼角余光却瞥见阿麦手中刀光一闪，陈起灵台顿时清明，将阿麦挥过来的弯刀格开，低声道：“阿麦，放手，我会护你一世。”

阿麦暗骂陈起无耻，手中招式越发地狠辣起来，口中却依旧是低声问道：“你那长公主怎么办？”

陈起与阿麦朝夕相处八年之久，如何猜不透她那点心思，见她如此终于死心，避开阿麦刀锋抽身向后退去，他身后的几个暗卫很快补上前来，将阿麦齐齐困住。阿麦这几年虽苦练武功马术，可也只能勉强算得上个弓马娴熟，自是无法和这些从小习武的暗卫相抗衡，很快便落了下风。一个暗卫虚晃一招引开阿麦弯刀，另一个急急探手一把扣向阿麦脉门。阿麦手腕一痛，手中弯刀啪的一声落地，下一刻，几把弯刀便同时抵在了阿麦周身各处要害。

到了此时，阿麦心中反而异常地镇定下来，只抬眼默默地看向陈起。陈起站在人后，呆呆地看着她，目光中神情变幻，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空中突然爆出一声长啸，只见一个黑影从廊檐上俯冲而下，闪电般冲向息荣娘身侧，当当几声将息荣娘四周的侍卫皆都逼退一步，扯了息荣娘跳出战圈，厉声喝道：“停手！”

众人正愣怔间，又听见头顶有人朗声叫道：“宁国长公主在此，谁敢动手？”众人齐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见一个蒙面人提着个华服少女从对面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到庭中站定，用剑逼在少女脖颈前，对着陈起笑吟吟地说道：“可别再打了，我这人胆小，手里一抖再伤了你的长公主，倒是我的罪过了。”

这蒙面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敏慎，按计划他与魏钧应是趁着息荣娘搅乱婚礼时去劫新娘，亏得林敏慎心细，见这新娘跨马鞍时动作极为利落，分明是有功夫在身的。林敏慎略一思量，立刻便改了主意，带着魏钧直奔元帅府后院而去，果然在新房之中寻见了这真公主。两人合伙击杀了长公主身边的暗卫，挟持了她直奔前院大厅而来。魏钧因是独身一人，所以便比林敏慎快了几步，正好看到息荣娘被困，一时顾不上许多就先冲了下来。

众人惊惧不定，看看陈起身后那个盖头都不曾掀开的新娘，再转头看看这被蒙面人挟持的少女，一时都是糊涂了，怎的连长公主都出来了两个？

陈起随意地扫了眼那面色苍白的华服少女，又看向林敏慎，若无其事地轻笑道：“长公主就在我身后，我们礼还未成，你这人怎么跑到后院去抓宫女来了？”

林敏慎听了便笑道：“你休要唬我，咱们这两个长公主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你心中自然有数。”

陈起说道：“你既不信，我也无法，先不论她的真假，我这里却也有一个你们的人，你看看可是真的？”

说着轻轻一挥手，后面暗卫便用刀胁迫着阿麦走上前来。林敏慎一看，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心道好嘛，唐绍义还没换着，江北军的元帅倒被人抓住了。

陈起问林敏慎道：“怎样？可是真的？”

林敏慎一时沉默不语，魏钧已是护着息荣娘退到了他身旁，息荣娘更是忍不住低声问林敏慎道：“怎么办？”

那边阿麦忽然嘿嘿冷笑了两声，说道：“想不到陈大元帅竟然拿我这样一个皮糙肉厚的粗人和那娇滴滴的公主相比！”说着肩膀猛地用力向前一擦，旁边暗卫的弯刀躲闪不及，锋利的刀口顿时将阿麦的肩头划开了一个血口，鲜血顿时涌出，很快便浸湿了肩头衣裳。阿麦面色不改，对着息荣娘笑道，“荣娘，你也划那公主一刀，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细皮嫩肉！”

众人被阿麦的狠厉惊得愣怔，陈起错愕地看向阿麦，眼底的神色一时复杂难辨。唯有躲在远处的常钰青却是轻轻地弯了唇角，若是比狠连他都自叹弗如，这世上更是无人是她阿麦的敌手。

林敏慎顿时明白了阿麦的意图，一旁的息荣娘更是直接二话不说提刀便划向那华服少女的肩头。

陈起急声叫道：“且慢！”

息荣娘恼恨陈起此人薄情寡义，手下丝毫不停，只听得那少女惊呼一声，双眼一翻竟是晕了过去。息荣娘探身看了看那少女的伤口，故意回头冲阿麦喊道：“这公主果真是细皮嫩肉！”

一旁阿麦哈哈大笑两声，朗声道：“所以说你们莫要计较，就是一刀换一刀，还是咱们占了许多便宜，就算齐齐掉了脑袋，咱们的疤也不比这长公主的大！”

“不错！”林敏慎应道，将已昏迷的华服少女提了起来，冲着陈起叫道，“放人！不然咱们就接着再划！看看你以后抱着个满身伤疤的媳妇懊悔不懊悔！”

陈起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杀意顿现，面容却是更加沉静下来，说道：“好，我与你换人。”

林敏慎嗤笑一声，道：“我说与你换了吗？我说的是叫你放人！”

息荣娘又用刀比在了那少女身上，转头一本正经地问陈起道：“可是要咱们再划一刀试试？我可是舍得出去你手里的那人的。”那少女原本刚刚悠悠转醒，听了她这话身子一软，嘤咛一声竟又昏了过去。

陈起面上淡淡笑了笑，说道：“好，我放人。”说着，负于身后的手却不露痕迹地比了一个手势。阿麦只觉右边小腿上微微一麻，心中不禁一惊，立刻垂了视线去看，却又丝毫看不出什么异样。那几个暗卫推搡着阿麦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撤回了弯刀，重新退回到陈起身后。

陈起淡淡说道：“我已经放人了。”

阿麦快步回到林敏慎他们身旁，接过息荣娘手中弯刀，回头盯着陈起，扬臂一挥，冲着那华服少女的腿上便是一刀，冷声叫道：“把唐绍义交出来！”

魏钧与息荣娘不知阿麦是遭了陈起暗算所以才划那少女一刀报复，不禁都皱了皱眉，暗道阿麦身为江北军元帅，好歹也是天下闻名的战将，心胸怎的如此狭窄，对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柔弱女子也这般狠辣。

陈起冷笑道：“我交了唐绍义，你们仍不放人怎么办？”

阿麦道：“我们若是能安全出去，自然会把你的长公主还你！”

陈起定定地看着阿麦，良久之后才吩咐姜成翼道：“成翼，去把唐绍义带出来交给他们！”

姜成翼应声欲走，阿麦却又高声叫道：“且慢！”姜成翼停下了步子，和陈起一同望向阿麦，就见阿麦笑了笑，说道，“我只要一个四肢健全身体康泰的唐绍义，他身上有一处伤，我便在你们这长公主身上刺一个窟窿，他若是断了什么脚筋手筋之类的……”阿麦用刀在那少女手臂上轻轻地拍了一拍，不急不缓地说道，“唐绍义断哪处，我便将她的哪处骨头拍碎。”

陈起脸色阴沉漠然不语，姜成翼却是气得目眦欲裂。林敏慎听了哭笑不得，心道这阿麦果然不愧是江北军的元帅，竟然无耻得比魏钧他们还像土匪。

姜成翼瞥了一眼陈起，见他没有吩咐，便强压下了怒火去提唐绍义。也不知这陈起将唐绍义关在了何处，姜成翼去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带着几个人将昏迷不醒的唐绍义架了过来，在陈起身侧站定。陈起向阿麦说道：“我们同时放人。”

林敏慎笑着插言道：“你府外皆是弓弩手，咱们手里若是没了这长公主，岂不是要被你射成刺猬？”

阿麦答道：“我们安全出城后，自会放人。”

陈起又道：“长公主身弱，换我来做你们人质如何？”

阿麦冷笑一声，不答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陈起浅淡地笑了笑，冲着姜成翼挥了挥手，示意他将唐绍义交给阿麦等人。两个北漠侍卫架着唐绍义上前，魏钧与息荣娘齐齐冲上前来，将唐绍义扶到阿麦身后。息荣娘见唐绍义双目紧闭毫无声息，只焦急地连连唤他道：“唐大哥，唐大哥！”

魏钧粗略地检查了一下唐绍义的身体，又伸出两指搭在唐绍义命脉处切了片刻后，向阿麦说道：“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虚弱得很。”

阿麦略点了点头，“那好，我们走。”

魏钧闻言背起唐绍义，息荣娘握刀护在他的身侧，林敏慎一手执剑，一手拎起那已经昏迷的长公主，挡在众人之前，阿麦则护住他的背心，几人小心地向外退去。挡在他们面前的人群水纹一般地荡开，让出一条道路出来。阿麦肩上的伤口还滴着血，落在地上便成深深浅浅的印记。陈起的视线就一直追随着这些印记，直到它拐出门外，消失不见。

元帅府外火把通明，早已被北漠士兵及弓弩手围得水泄不通，阿麦又用手中的长公主做筹码迫着陈起让出了几匹战马。林敏慎挟持着昏迷的长公主率先跃上马背，魏钧则与唐绍义共乘一匹，几人纷纷上马，在北漠骑兵的“护送”之下缓缓退向东城门。

因被劫持的是宁国长公主，关系到一国之颜面，所以不止陈起及其心腹姜成翼，就连常钰青等北漠战将也俱都齐齐上马，跟在阿麦等人身后向东门而来。

豫州东城门已经紧紧关闭，守城士兵举着枪戈不知在门前拦了几层。林敏慎冲着一直跟在后面的陈起叫道：“叫他们开城门放行！”

陈起寒声问道：“我若是这样放了你们，你们出城之后却不放长公主怎么办？”

林敏慎玩笑道：“咱们又不要娶这长公主做媳妇，等咱们安全了自然就会将长公主还给你。”

陈起摇了摇头，却是转过目光看向阿麦，说道：“我要你应我一件事，待出城之后便将公主好好地放回，否则，我宁可去上京请罪受死，也不会开这城门。”

阿麦轻笑着扫了众人一眼，笑道：“别，我这人说话向来不算数的，你与其叫我应你，还不如找他们试试。”

林敏慎与魏钧几个俱都是乐了，连息荣娘也不禁掩口而笑。姜成翼听得怒不可遏，勒了缰绳就要上前，却被陈起止住了，淡淡说道：“我要你以令尊之名起誓。”

阿麦脸上笑容刹那间消散殆尽，眼中似沉了寒冰，默默地看了陈起片刻，冷声讥诮道：“真难为你，还能记得我的父亲！”

城门守兵没有得到陈起的命令，只持着枪戈挡在阿麦等人的马前。阿麦轻轻一哂，对陈起说道：“好，我应你。”说完便冲天举起手，盯着陈起，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我以我父之名起誓，出城之后必放宁国长公主。”

陈起不语，目光闪烁几下后终避开了阿麦的视线，只命人开门放行。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阿麦等人纵马疾驰而出。城外十几里处，一身北漠军士打扮的赵四与另两个清风寨高手已等候多时，心中早已是焦躁不安，听得大道上传来杂乱急促的马蹄声，忙都迎上前去。

魏钧驮着唐绍义行在最前，见到路上的赵四等人，急急勒停了马，将还在昏迷的唐绍义递了过去，叫道“鞑子就跟在后面几里，你们带着唐二当家先走。”

赵四看到魏钧救出了唐绍义，心中不禁大喜，接过唐绍义放到自己马前，扬手将一个包袱丢给魏钧，答道：“军衣都在这里，你们赶紧换上。”

说话间，后面的阿麦等人也已赶到，林敏慎将一直昏迷的长公主往道边一丢，接过息荣娘丢过来的北漠军衣，一边胡乱地套着一边回头笑道：“你说咱们这一路换着鞑子驿站的军马回去，陈起追在后面岂不是要气死？”

阿麦只顾着低头换装，没有理会林敏慎的玩笑话，倒是息荣娘一边利落地重新将披散的头发束起，一边笑着接口道：“还是元帅计谋好，鞑子绝对想不到咱们敢就这样一路直奔豫州而去。”

说完她与魏钧两人率先打马向东而走。林敏慎与阿麦两人换过了军衣，也从后追去。又飞驰了一会儿，阿麦忽觉得右腿一木，整个身体瞬间便失去了平衡，一头便栽下马去。稍落后她一个马身的林敏慎急忙伸手将阿麦从半空中抄了起来，放置到了自己马前，急声问道：“怎么了？”

阿麦只觉得周身俱麻木，口舌已是发不出声。林敏慎借着月光看过去，只见阿麦眼睛圆瞪，意识清醒，唯独四肢软绵无力如同中了麻药一般。

后面追击的陈起等人已在路边发现了宁国长公主，北漠骑兵心中再无顾忌，只放开了速度向前追击，常钰青的照夜白本就神骏异常，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将其余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再追片刻，前面便已是隐隐能望到林敏慎模糊的背影。

林敏慎的坐骑奔驰良久已是疲困，再多载了一个人速度明显变慢，他狠命地挥动马鞭催马疾驰，可还是被后面的常钰青越追越近。林敏慎低头看一眼发髻散乱的阿麦，心中矛盾异常，几经迟疑后还是将阿麦扯了起来，凑到她耳边说道：“示弱求活！”说着单手擎高了阿麦，回身冲着常钰青高声叫道，“阿麦给你！”然后咬着牙用力一掷，竟将阿麦向常钰青马上掷了过去！

事发突然，两人均是没有想到林敏慎会做出如此举动。阿麦脑子一蒙，天旋地转间已是落到了常钰青身前，抬眼，与常钰青难掩错愕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常钰青心中几个念头火花般闪过，回头望一眼来路，道路两旁茂密的林木虽遮掩了视线，可身后骑兵大队的马蹄声却已是清晰可闻。常钰青稍一犹豫，提起阿麦转手向路旁树丛中扔了出去。

可怜阿麦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砸向路边半人多高的荒草窠里。道上常钰青的马蹄声已经远去，紧接着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骑手不时发出的吆喝声，也风雷一般地从路上卷了过去。

阿麦仰面躺在草丛之中，瞪着眼睛望着夜空中几颗孤星发呆半晌，突然间想明白了林敏慎为何会弃她而走。她若是此次身死，林敏慎不仅可以借陈起之手除了她这个隐患，还可以让商易之迁怒于唐绍义，当真是一举两得的买卖！

须臾，常钰青复返，一言不发地将阿麦从草窠子里抱了出来，上马向豫州方向驰了几里，在路边密林内寻了棵高大茂盛的树木，带着阿麦跃上树去。

阿麦不知常钰青这是何意，只冷眼看着他的动作。片刻之后，常钰青便将阿麦在树杈上捆好，直起身冷冷打量阿麦几眼，便跃下了树疾步向路边而去。不多时，阿麦便听到那马蹄声朝着豫州方向而去。现在虽还只是三月初，可树上的枝叶已是长得很是茂密，阿麦无声地躺在树杈之上，望着黑黝黝的头顶，暗道：“哈！这下好了，竟然连个星星也没得看了，且熬着吧！”

就这样直熬到第二日黄昏时分，常钰青才又回来。阿麦身体依旧麻痹如同木头，只一双眼睛还能转动，无惊无恐，坦坦荡荡地望向常钰青。常钰青面色依旧冷峻，唇抿得极紧，将阿麦从树上解了下来，将她的发髻打散，用披风连头带脸地这么一裹，直接放到马上，然后由几个侍卫簇拥着，大摇大摆地回了豫州城。

回到常钰青府中已是掌灯时分，常钰青将阿麦从马上抱了下来，一路沉默地抱到内院卧房，毫不客气地把阿麦往床上一丢，这才出声问道：“毒针在哪里？”他知道宁国长公主身边有个暗卫善射毒针，针上或淬剧毒或淬麻药，见阿麦如此情形，早已猜到了身上必然是中了那暗卫的毒针。

阿麦一直没有答声，常钰青猛然间记起阿麦现在根本就无法说话，面上不觉有些尴尬，心中却是异常恼怒起来，冷冷地瞥了阿麦一眼，径自转身走了。

阿麦暗暗叫苦不迭，毒针不取，难不成自己就要这样一直僵下去？正琢磨着，常钰青端着盆清水进来，默默地将她肩头的伤口擦洗干净，涂抹上了金创药包扎好，又换了次水将阿麦脸上胶水和颈间的喉结俱都洗了下去，这才看着阿麦说道：“毒针不取，你得一直这样僵上三五日。我现在一处处问你，若是问对了地方，你就眨一下眼睛示意，这样可行？”

阿麦听了就眨了眨眼睛。常钰青面色缓和了些，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地问了起来，直问到阿麦眼睛酸涩，这才问到了腿上。阿麦忙眨眼，常钰青唇角不由得挑起了些。阿麦不觉有些诧异，待想细看，常钰青已是低下了头去。

常钰青将阿麦的裤脚仔细地卷了上去，果然在她的小腿上找到了一个已经有些红肿的针眼。那毒针细如牛毛，又因阿麦之前的激烈活动而向穴道内游走得极深，此刻在外面已全然看不到。常钰青取了把小巧的弯刀从火上烤了烤刀刃，在针眼上切了个小小的十字刀口，然后抬头瞥了阿麦一眼，将唇贴了上去。

阿麦的心莫名地一颤，她的腿分明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此刻却似能感觉到常钰青唇瓣的温度般。她不敢再看，缓缓地闭上了眼。肋下，陈年的刀疤似又在隐隐作痛，眼前，伍长、陆刚、杨墨、王七……一个个面容跑马灯般地闪过，音容笑貌宛若犹生。良久之后，阿麦终把眼睛重新睁开，里面的波澜全无，幽暗漆黑。

好半晌，常钰青才将那毒针小心地吮了出来，和着一口血污吐在了水盆之中，抬眼却看到阿麦突然淡漠下来的眼神，一时不禁有些愣怔。两人默默对视片刻，常钰青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从床上跳了下来，用清水漱过了口，就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悠然地喝着茶水，等着阿麦恢复。

约莫着过了小半个时辰，阿麦身上的麻痹之感才从上到下缓缓退了下去，肩上刀口正阵阵地疼痛，阿麦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摸了摸。桌旁的常钰青回过头来，问道：“能动了？”

阿麦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嘶哑着嗓子说道：“给我倒杯水，然后，你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

常钰青讶异地挑了挑眉梢，起身倒了杯茶水，又扶起阿麦喂她喝了，这才重又回到桌边坐下，问道：“你父亲是谁？”

阿麦平静地看着帐顶，答道：“南夏靖国公，韩怀诚。”

常钰青沉默良久，才又问道：“你和陈起是什么关系？”

阿麦扭头看向常钰青，轻轻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答道：“他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儿，我曾经的未婚夫，在我及笄那年，杀了我父母屠了我村人。”

常钰青一时怔住，记忆深处，她也曾这样笑过，那还是他第一次抓住她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她糊弄他说自己是刺客，于是他便戏弄她叫她去刺杀陈起。那时，她便是这样笑着的……

那时，他还只当她是一个靠出卖色相谋生的女细作，甚至嘲弄地奉劝她少用色相，她是怎样答的？她说：“将军，您高贵，生在了名门。我这身子虽低贱，可好歹也是爹生娘养的，不容易。不是我不容易，是他们不容易，能不糟践的时候我都尽量不糟践。”

常钰青试图回忆着，心中却突然隐隐绞痛。

阿麦见常钰青半晌不语，却是笑了，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说道：“不过你若是想杀我，却用不着拿我父亲做借口，只要说明我就是江北军元帅麦穗就行了！”

常钰青没说话，倏地站起身来走向阿麦，不顾阿麦愕然的神情，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抱入怀里。阿麦身体下意识地一僵，顿时明白了常钰青的心意，心中一涩，却伸出手去推常钰青，强笑道：“你莫要和我用这煽情手段，我是不吃这一套的。”

常钰青抿唇不语，手臂的力气却是极大，不管阿麦怎样用力推他都不肯松开。慢慢地，阿麦撑在他胸前的手终于无力地软了下去，良久之后才低声喃喃道：“我从六岁起就知道长大了要嫁他，八年，足足八年，一夜之间，却什么都没了，天塌了也不过如此吧。可我却还得继续站着，直直地站着，因为我是韩怀诚的女儿，我是韩怀诚的女儿……”

常钰青本把阿麦搂得极紧，听了这话反而渐渐松了力道。阿麦暗道一声不好，明显是戏演过头了。果然，常钰青松了阿麦，将她从怀里扯出来细细打量片刻，讥诮道：“你这样识时务的人，天若是真的塌了，你定是那个最先趴下的人！”

阿麦见被常钰青识穿，索性也不再装，自嘲道：“我若不识时务，岂能活到现在！”

常钰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退后两步坐回到桌边，静默片刻突然问道：“你还……念着他？”

阿麦惊讶地挑眉，反问道：“我为什么要不念着他？他杀我父母，毁我家园，我怎能不念着他？”

常钰青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阿麦。

阿麦和他对视半晌，忽地咧开嘴嘲弄地笑了笑，坦荡荡地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活到现在，已经喜欢过两个男人，第一个以国仇家恨为借口杀了我的父母，第二个以家国大义为名给了我一刀。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再不能念着任何人。”

常钰青直挺挺地坐着，他自然明白这第二个说的就是自己，心中一时说不出是悲是喜，只觉得胸口憋闷，喘不过气来。呆坐片刻，他猛地起身疾步向外走去。阿麦看着常钰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闭了眼仰倒在床上，轻轻地吐了一口长气出来，刹那间，只觉得心神俱疲，竟似再无力气与常钰青周旋下去。

早春三月，晚风习习，游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晃得烛火也跟着时明时暗。常钰青靠着游廊柱子独自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那股子憋闷消散了些，自言自语道：“常七啊，常七，没想到你……”话说到一半却没再说下去，只摇着头自嘲地笑。

有个亲卫从院外快步进来，走到常钰青身边低声禀道：“刚才元帅府过来人打听您的伤势。”

常钰青闻言扬了扬眉，问道：“都说什么了？”

亲卫细细答道：“只说是大元帅听闻您昨夜里与刺客交手时伤到了，本想亲自过来探病的，只是宁国长公主那里受了惊吓，大元帅一时离不开，所以便遣了身边的人过来问一声将军伤势如何。我照您吩咐的，答他说将军只是挨了那刺客一掌，昨夜里气血有些翻滚，今早就没事了，还出城去大营里溜了一圈。”

常钰青听得唇角微挑，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他昨夜曾是追上了林敏慎的，两人还交上了手，后面追到的姜成翼等人看得分明，定然会把消息传给陈起，陈起却现在才叫人过来探视，分明是听说了他今天带了女人回城。

“可有打听我今天往回带人的事情？”常钰青问道。

亲卫小心地瞥了常钰青一眼，答道：“提了两句，我说是将军在路上救的农家女子，看着顺眼就带回来了，他没再问，只说将军身边早该有个贴身伺候的人了……”

常钰青冷笑出声，他早料到陈起就算确定阿麦在他府中，也是不敢过来要人的。这样的过往，陈起想藏还怕藏不住，怎么会自己过来揭疤呢！

那亲卫见常钰青再无吩咐，悄悄地退了下去。常钰青又独自坐了半晌，直到夜深了这才转身回房，可等到了房门外却又迟疑了，只在门前默默地站了片刻，转身去了书房。

阿麦在门内听得清楚，心中不禁也有些惘然，常钰青无疑是喜欢她的，但是就算再喜欢又能怎样？可跨得过南夏北漠之间的国仇、挡得住战场上千军万马血淋淋的厮杀？他是北漠杀将常钰青，而她已是江北军的元帅麦穗……他们两人，早已走得太远太远。

阿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个时候竟然会想这些有的没的着实可笑，有这个工夫不如去想一想怎样才能避过外面的守卫逃出去，常钰青府邸的西侧便是林敏慎买的宅子，只要能逃过去，出豫州便也有了希望。哪怕现在想不到可行的办法，睡一觉养足体力也是好的。

阿麦这里倒头就睡，常钰青却是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就又去了军营，足足忙了整日，天黑了才回来。连军衣还没来得及换下，常修安却寻了来，见面劈头就问道：“老七，你要纳妾？”

听常修安这样问，常钰青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地问道：“您这是哪儿听来的话？”

常修安答道：“今日里去元帅府的时候听人提的，还有问我你什么时候请酒的，我哪里知道你要纳什么妾，搞得我一头雾水，还被人取笑了几句。”

常钰青微微眯了眼，眼中杀气忽隐忽现，待常修安说完，脸上却是笑了，说道：“我没打算纳妾。”

常修安听了老怀宽慰，不禁伸手拍了拍常钰青的肩膀，笑道：“这样就好，你还没娶妻呢，弄个妾室回去太不像样，更别说还是个南夏女子，大嫂那里又要着急。”

常钰青轻轻地挑了挑唇角，似笑非笑地看了常修安一眼，说道：“三叔，我是想要娶妻的。”

常修安脸上的笑容一滞，顿时愣在了那里。常钰青却是爽朗地笑了起来，他从昨夜起就矛盾该如何处置阿麦，一面是家国大义，一面却是儿女私情，直把他煎熬得辗转难眠，杀，舍不得，放，却又放不得。现如今听常修安说的在元帅府的见闻，想定又是陈起的设计，心中不齿的同时，却又是豁然开朗。陈起敢如此行事，无非是笃定了他无法娶阿麦，而阿麦也绝不会与他委身作妾，既然如此，他就偏要做一次给陈起看一看，隔了国仇又怎样？娶了回来一样做媳妇！

既定了主意，常钰青也不与叔父多说，冲着常修安笑了笑，趁他还在愣怔的工夫转身出了书房。待常修安醒过神来，常钰青已是走远，只急得常修安在后面大叫：“老七，老七，你可别做傻事！”

再说阿麦这里，一日休息之后，身上的麻痹之症已是全去，只是一时拿不准常钰青是何心思，不管是杀是放，总得有个说法，但心中又有些嘀咕，那日常钰青就那样明目张胆地把她带回了城，陈起那里为何无所反应？

阿麦心里疑惑着，束好头发做好了出逃的准备，谁知好容易熬到夜深，突然听闻院子里有侍卫低声叫了声“将军”，阿麦吓得忙散开了头发，躺回到床上装睡。

片刻之后，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那敲门声响了几下后便停了下来，门外静默了片刻，就听见常钰青略有些懒散的声音响了起来，“阿麦，过来开门，我知道你没睡。”

阿麦慢腾腾地从床上起身，小心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并无破绽，这才走到门口开了门。常钰青倚在门外的廊柱上，抬眼看向阿麦，默默打量了片刻后忽地笑了，问道：“你又想着跑呢？”

阿麦心中一突，话语却是极冷淡，“你在院子里安排了这么多人手，我就是想跑又能怎样？”

常钰青笑了笑不予理会，只是定定地看着阿麦。阿麦被他瞧得心烦意乱，又见他一直不肯说话，干脆转身就向屋里走去，却被常钰青一把从后面拉住了。

“阿麦，”常钰青叫道，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你嫁给我吧。”

阿麦身体一僵，迟了片刻才回过身来，一脸愕然地看向常钰青，“你喝醉酒了？”

她这样的反应让常钰青心中一冷，不禁松开了手，却是正色说道：“阿麦，你嫁给我吧。”

阿麦看了常钰青片刻，突然讥诮地笑了笑，问道：“你要娶我？怎么个娶法？”

“明媒正娶。”常钰青答道。

“哦——”阿麦长长地“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明媒正娶的是韩怀诚的女儿，还是江北军的元帅？还是不知哪个北漠世家凭空冒出来的女儿、侄女？”

常钰青如何不知阿麦的意思，闻言抿了抿嘴角，沉默片刻后一字一句地答道：“我要娶的只是那个叫阿麦的女子，不论她是姓韩还是姓麦，不论她是世家千金还是流浪孤女，我都不在乎。”

阿麦轻轻地笑了笑，问道：“你家族若是知道这阿麦的身份，岂能容你娶她？”

“是我娶妻，不是家族娶妻，家中不同意，我在外开府单过便是。”常钰青淡淡答道。

阿麦心中虽是感动，却未失了理智，张嘴正欲说话，却忽被常钰青用手挡住了。常钰青用手指轻轻压着她的唇瓣，郑重说道：“你父母之仇，我定会帮你报了。”

阿麦眸光渐渐清冷下来，伸手拉开了常钰青的手掌，默默注视了他片刻，突然嗤笑道：“我若只图杀了陈起，何必要费尽心机走到今天这步？”

常钰青叹了口气，低声道：“阿麦，你再怎样也是个女子。”

“不错，我是女子，那又怎样？”阿麦扬眉，反问道，“就因我是个女子，所以我就可以抛家弃国地跟着你，然后只依仗着你的情爱过一辈子？常钰青，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听她这样说，常钰青心中怒气不由得也上来了，他已是步步退让，可她非但不领情却这样步步紧逼，到底要他如何做她才会满意？常钰青沉了脸，冷声问道：“那你要如何？”

阿麦问道：“常钰青，我若让你独身一人随我回江北军，你可愿意？”

常钰青抿了唇沉默不言，好半晌才压下了怒火，问阿麦道：“你不后悔？”

阿麦表情却有些愣怔，怔怔地看了地上斑驳的树影片刻，突然抬头问常钰青道：“你可还记得那年我在陈起府后巷中问你的那句话？”

常钰青微微一怔，阿麦不等他回答已经径自接了下去，“我问你是哪国人，你告诉我说你是北漠人，当时，我还问你我是哪国人——你还记不记得？”

常钰青点了点头，阿麦的确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那时还疑惑，怎么还会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而且那时的她，看起来迷茫而又脆弱，和现在的她仿若两人。

阿麦轻声却又坚定地说道：“我现在终于可以肯定地告诉自己，我是南夏人，南夏人！”

常钰青默默地看了阿麦半晌，一腔热血终于渐渐冰冷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阿麦散落在肩头的头发，轻声唤道：“阿麦，阿麦……我真希望你能再狡猾些，哪怕是骗骗我也好……”

阿麦表情一滞，突然间上前一步贴近了常钰青，扯着他衣领将他拉低下来，抬起脸把唇贴到了他的唇上。常钰青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阿麦，阿麦轻轻地合上了眼，低声呢喃道：“只求下一世，你不再是常钰青，我也不是麦穗。”

常钰青心中一痛，伸出双臂将阿麦牢牢嵌入怀里，用力地吻了下去。阿麦拼尽全力地搂住他的脖颈，用着从未有过的热情迎合着他。常钰青却似仍觉得不够一般，手掌从阿麦背后滑了上去，按住她的后脑贴向自己。

他正吻得忘情，忽觉得背后一阵疾风袭来，常钰青心中一惊，欲松开阿麦转身迎敌，可阿麦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只这一个耽搁间，常钰青背后几处大穴已是被人连连点中，顿时丝毫动弹不得。

阿麦这才松开了手，对着常钰青低声嗤笑道：“谁说我没想着再骗你？”

常钰青额头青筋暴起，齿关紧咬，眼中的怒火似能喷薄而出。

林敏慎从廊檐上轻飘飘地翻落下来，将常钰青挟持到屋里，回头对阿麦低声说道：“快些关门，院外还有不少侍卫巡逻。”

阿麦在后面跟了进去，小心地关上了门，一边束着头发，一边问林敏慎道：“怎么出去？”

林敏慎刚把常钰青放倒在床上，闻言不禁回身看了一眼阿麦，见她面色自然镇定，仿佛刚才和常钰青热吻的是旁人一般。林敏慎脸上神色不觉有些古怪，嘿嘿干笑了笑，答道：“那些侍卫巡完这一遍还得有一盏茶的工夫，咱们先等一等，等他们巡过去了再从后院出去。”

阿麦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打量常钰青。常钰青已不像刚才那般愤怒，一双瞳人幽暗深远，透不出一丝光亮，只静静地看着阿麦。阿麦眼神闪烁了下，侧脸避过了常钰青的视线，从他的身侧解了令牌下来。

林敏慎在门后侧耳倾听着屋外的动静，过了片刻，突然转头低声对阿麦说道：“过去了，我们快走。”

阿麦又看了常钰青一眼，突然蹲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我那句话却不是骗你。”

常钰青身体微微僵了一僵，阿麦已是毫不留恋，起身而去。

第三章

脱身 隔阂 重逢

外面夜色正浓，林敏慎带着阿麦只拣着晦暗僻静的小路上行走，每遇到了墙壁阻拦也不用攀爬，只伸手拎了阿麦直接轻悄悄地跃过就是。不一会儿的工夫，他两人已是从常钰青府西侧的围墙上跳到了林敏慎的宅内。

两人刚刚落地，魏钧便从围墙的暗影下闪身过来，低声问道：“可遇到了麻烦？”

林敏慎微微摇了摇头，却又小心地瞥了阿麦一眼。阿麦见魏钧也在这里不觉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只一边随着林敏慎快步走着，一边吩咐道：“快些准备，明天一早必须出城。”常钰青只是被林敏慎临时制住，一旦其被封的穴道解开，常钰青必然报复，到时若再想出城必定会更加困难。

一连转过了两个院子才到了一处极偏僻的房子，“后院已经备好了马匹，到时候仍是冒充鞑子人马出城，这次是向南走，由泰兴登船，走水路。”林敏慎一边说着，掀起门帘率先进了屋子。阿麦紧随其后迈了进去，一抬眼却愣了。桌案旁，身形明显瘦削了许多的唐绍义默默站立着，挺拔如松。

“大哥，你怎么也来了？”阿麦惊道。

唐绍义没有回答，在仔细打量了阿麦脸庞片刻之后又看向她的脖颈，目光蓦地一震，旋又一黯，人更似被定住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向阿麦。

林敏慎顺着唐绍义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阿麦的脖子光洁平滑，在昏暗的烛光中隐隐泛出玉般的光泽，那个用胶水粘的假喉结竟早已不知去向。林敏慎心中顿时一凛，暗道坏了，刚才只顾着躲避常钰青府中侍卫，竟然忘记阿麦的那些易容了。

“唐将军！”林敏慎出声唤道，只想着如何错开唐绍义的注意力，“你身体可还受得了，如果可以，咱们明天一早便想法子出城。”

“穆白！”阿麦突然叫道，“你和魏教头出去看一下外面的情况。”

林敏慎与魏钧俱是一愣，魏钧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在外面天黑漆漆的，到了屋里他又是最后一个进门的，一直站在后面，压根儿就没有和阿麦打过照面，自然也并未察觉到阿麦的异常之处，现听阿麦突然要将自己与穆白支到外面去，心中不禁有些奇怪，抬眼询问似的看向唐绍义。

唐绍义的目光从阿麦那儿收了回来，低垂了眼帘，却是沉默不语。

魏钧与林敏慎对视一眼，皆都无声地退了出去，房门开合间，外面的风顺着帘子缝钻了进来，惹得烛台上的火苗一连几个忽闪才渐渐地稳了下来。屋子里一片静寂，阿麦吞了口唾沫，这才开口道：“大哥……”

“麦元帅！”唐绍义突然打断了阿麦，停了一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声说道，“豫州城现在进来很是容易，但是对出城的人却盘查得很严，即便是北漠士兵出城也要检验手令核实身份，穆白所言的法子怕是会行不通。”

一声“麦元帅”叫出声来，阿麦心中顿时明了唐绍义已是不肯再将自己当做他的兄弟阿麦，再听后面说的话，心中更是明白他此刻根本不想听自己的解释。阿麦不禁扯着嘴角强笑了笑，干脆暂时放弃了解释，不去理会内心的杂乱，只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到唐绍义的话语上来。

豫州城进来容易出去难，陈起到底是何用意？若是要抓自己，直接到常钰青府中去搜不就得了，何必如此费劲地盘查出城人员？难道只是不想与常钰青起正面冲突？可常家势力分明不如以前，而陈起却是风头正劲，何必如此向常家示弱？

阿麦紧皱眉头，心中忽有亮光闪过，可这亮光却又极快地消逝了。

阿麦明白，一味苦想并无益处，干脆转而问唐绍义：“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息大当家他们在哪里？”

“昨日一早便醒了，息大当家带着赵四他们引着鞑子追兵往青州去了，我与魏钧、穆白向北绕了一段，转回豫州的。”唐绍义答得极为简略，并未提及他醒来时身体已是极为虚弱，是魏钧将内力灌入他的体内才能勉力骑马，息荣娘更是因为他要回来寻找阿麦和他大吵了一架。

阿麦不禁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本是想来豫州救……救唐将军的，结果自己反而被困，又害得唐将军回头来救我，我们这些日子可真是没少围着豫州打转……”阿麦话说到一半倏地停住了，面色猛然间大变，低呼道，“坏了！我们中了陈起的计了！”

唐绍义眉头一拧，问道：“怎么回事？”

阿麦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凝重地问唐绍义道：“你想一想，陈起抓了你却不杀，故意引我来救；我身陷豫州，陈起明明知道我就在常钰青府中却也不抓，而只是去严密盘查出城人员，他这是何意？”

唐绍义想了一想，眼中凌厉之色顿盛，答道：“他这是故意要把你我二人困在豫州！”

阿麦苦笑点头，“不错，你我困在豫州，江北军便真的成了群龙无首，若是再有人散布谣言说你我皆被鞑子所获，军心必乱！”

唐绍义显然也是想到了此处，不由得面沉如水，说道：“咱们必须尽快回到青州，可陈起既出此计，必然不会让咱们轻易出了豫州，穆白的令牌怕是难起作用。”

阿麦略点了点头，稍一思量，将怀中那块代表常钰青身份的令牌掏出来放到了桌上，沉声道：“我有个法子倒是可以冒险试上一试。”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缀了猩红的穗子，偌大的一个“常”字甚是瞩目。唐绍义的目光似被灼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阿麦仿若不知，走到门口叫了林敏慎进来，凑在他耳旁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听见林敏慎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样行吗？”

阿麦笑笑，“你去试一试再说！”

林敏慎将信将疑地去了，魏钧也从外面进来，却是走到唐绍义身旁低声问道：“二当家，你身体可还受得住，用不用我……”

唐绍义抬手止住了魏钧的话，那边的阿麦却已听到，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唐绍义，见他面色焦黄暗淡，知他被俘多日必是受尽了折磨，此刻即便是坐在这里也是强撑而已。阿麦心中忽地一涩，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这一次，林敏慎直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手里拎了老大一个包袱，“这玩意儿竟然是放在他书房的，害得我好一顿找。”林敏慎将那披风做的包袱丢在桌上，魏钧上前打开一看，竟是一整套极为亮澄澄的精钢铠甲。

阿麦只扫了一眼那铠甲，问道：“他那马怎样？可得手了？”

林敏慎嘿嘿地笑了两声，神色甚为得意，“也不看看是谁出手，牵到后院了。”

阿麦点了点头。

林敏慎瞥一眼唐绍义与魏钧，问阿麦道：“东西都齐全了，那谁来扮常钰青？”

唐绍义与魏钧此刻才明白阿麦的打算，竟是要假扮作常钰青的模样出城！凭常钰青在北漠军中的名头与威信，城门守兵自是不敢盘问他的，只是他们四人之中，唐绍义眉眼浓烈，与常钰青相差甚远，即便戴上头盔，也能被人一眼看了出来。而魏钧身材粗壮，甚至连脸都不用看，只远远地一看身形就得露馅。剩下的阿麦与林敏慎二人倒都是眉清目朗身材瘦削之人，可林敏慎却又是个中等个子，身高比阿麦还要差上一些，更别说与常钰青相比。

“我来。”阿麦淡淡说道，“我把双肩垫平，你想法在我脸上也做些手脚，等明天天亮城门放行的时候纵马出去就行，没人敢拦。”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处理。阿麦随了林敏慎进了里屋乔装，等再出来时已是换上了常钰青衣装，猛一看倒是有些像，只是身形似小了一号般。

唐绍义有些担心，“不行还是我来扮吧。”

阿麦笑道：“没事，有披风遮着，又是坐在马上，应该可以糊弄一时，再说常钰青那匹坐骑极有性子，生人很难驾驭。子牙河大战时，我曾骑过一阵，估计还能糊弄糊弄它。”

果然如阿麦所料，那照夜白根本就不容他人骑乘，就连阿麦它都是闻看了半天，才不甘不愿地叫阿麦骑了上去。阿麦一行人装扮好了在后门处直等到天色放亮，街上有了早起的商贩，这才开了后门偷偷出来。

街道上人还极少，城门处却已是有了百姓在排队等待出城。城门守兵正在盘查着一个推车的中年汉子，连那车底都细细查过了，城门小校这才挥了挥手放行。

空寂的街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城门小校抬头望过去，只见几个骑士纵马飞驰而来，当头一匹战马通体雪白剽悍神骏，马上的骑士黑衣亮甲，身后的披风随风翻飞着，衬得这一人一马气势非凡。

“快让开，快让开！”城门小校忙挥着鞭子驱赶城门处的百姓。常钰青虽不大从南门出入，可这小校却一眼认出了他那匹大名鼎鼎的战马照夜白，忙驱散百姓将通道让出来，这才小心迎了上去。

“常钰青”直驰到城门近前才勒缓了照夜白，他身后一名亲卫从后面越出，将常钰青的玄铁令牌在那小校面前一亮，喝道：“将军奉军令出城，速速放行！”

“常钰青”就在身前，那小校哪里敢真的去检验这令牌的真假，再说这种军中高级将领才有的玄铁令牌极难仿制，只扫一眼就已是看出这是真的玄铁令牌。小校正欲向“常钰青”说几句奉承的话，“常钰青”冷峻的面容上却是显出一些不耐来，只冷冷地瞥了那小校一眼，拍马径直向城外驰去。

他这一走，身后的几名亲卫也齐齐拍马追了出去，只那手中持着玄铁令牌的亲卫特意落了一步，口气严厉地吩咐小校道：“传大元帅口令，出城盘查绝不可松懈，更要小心南蛮子扮作我军兵士混出城去！不论何人，只要没有大元帅手令，皆不可放行！”

城门小校连连应诺，那亲卫这才打马走了。待灰尘散尽，小校却觉得那亲卫的话有点不对味，大元帅的口令怎会叫常将军的亲卫来传？再说，常将军出城也只见自己令牌，并无大元帅的手令。

小校苦恼地挠了挠脑袋，有些糊涂了。

出了豫州向南三十里便有驿站，阿麦等人在驿站里换过马匹，把照夜白留在了驿站中，并交代驿卒好生照看，豫州自会有人前来讨要。阿麦更是写了封信塞在了马鞍之下，待几人从驿站出来，魏钧不禁好奇地问林敏慎道：“麦帅写的什么？”

阿麦刚才写信时并未避讳人，林敏慎眼又尖，已是看清了那信上只写了十六个字：“蒙君搭救，还君骏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现听魏钧发问，林敏慎嘿嘿笑了两声，却是答道：“麦帅故意用反间计，离间鞑子陈起和常钰青的，好叫他们将帅不和！”

魏钧听了大为佩服，直赞麦帅果然是智勇双全之人。

一行人一路向南疾行，不两日便到了泰兴，又换下北漠军士装束来扮作行商，从泰兴南登船，沿着宛江顺流而下。他们雇的船虽不大，却占了轻巧的便宜，加之江边上起的又是西风，所以船帆一扬，不需人力便能行得飞快。

唐绍义这次中计被俘，北漠人虽未曾用酷刑，却已熬得他身体极为虚弱，刚刚醒转又急于回豫州救阿麦，一直没有得到机会休养，所以体力极差，连从豫州奔驰泰兴，一路上都是靠着魏钧给他灌注内力才强撑了下来。自从上船之后，唐绍义便歇在船舱之中调养，直缓了两日依旧是面色蜡黄如纸。

阿麦虽在船舱之中贴身伺候，但两人的话语却极少，阿麦几次想要向唐绍义解释她易装之事，可都被唐绍义错开了话题。几次下来，阿麦已然明白唐绍义的心意，索性也不再提此事，只偶尔与他说说行军作战之事，其余时间便是各自据着一侧窗子默默坐着，观看江边风景打发时间。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江岸两侧草长莺飞，风景秀丽，待船行到江流平缓处，还能不时地看到江南岸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开。这样的景色，总是能惹人心醉，让人不知不觉地忘却身处乱世。

“我以前有个愿望就是去江南看油菜花开呢。”阿麦突然低声叹道，“我娘亲说江南有个地方，每到了这个时节便会好看得跟画一般，菜花黄，梨花白，杏花红……”

唐绍义坐的是船舱北侧，闻言瞥了一眼阿麦这边的窗外，说道：“这才有多大，你还没见过真正的花田，那才是真正的漫山遍野呢。”

“是吗？”阿麦听了甚为神往，转过头去竟对着江岸那一片片的金黄看出了神。

唐绍义却未再搭话，只默默地看着阿麦，见她虽又贴上了假喉结，可下颏的曲线仍是比男子柔和圆润许多，再加上细腻光滑的肌肤，英气却秀美的五官，这样的阿麦，他怎会就一直真的相信她是个男子呢？唐绍义自嘲地笑了笑，是他眼神太过不好，还是他太过相信阿麦？

待到午间，阿麦照顾着唐绍义吃了饭，拿着碗碟出来洗时，林敏慎已在船后舱等候，见阿麦来了说道：“船晚上便能到平江，我从那里下船即可，然后叫人去宜城接应你们。”

阿麦说道：“好，速去速回，看看皇上那里形势如何，如有可能请他命阜平水师佯击泰兴，以减轻青州压力。”

商易之虽已在去年底称帝，可江南却未平定，齐景第二子齐泯还在岭南起兵勤王，商易之留下江雄镇守盛都，派了商维带大军南下平叛。岭南一带，双方兵马正打得热闹。

林敏慎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看阿麦，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道：“你那日为何不杀了常钰青？北漠若是没了这一员悍将，他日交战时我军定能少死不少兵士。你不肯杀他，是不是真的与他有私？”

阿麦闻言扬了扬眉毛，斜睨着林敏慎问道：“你问我为何不杀，我倒是想要问你又为何不动手呢？”

林敏慎干笑了笑，答道：“有你在场，我如何敢胡乱做主？”阿麦嗤笑一声，说道：“哈！合着只许你林家处处留情，就不许我也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林敏慎被问得无言以对，阿麦却仍讥道：“说起来你我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为了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罢了。”

船当夜在江南岸的平江停靠了一下，林敏慎下了船，船只补充了些食物物资之后并未在平江过夜，连夜向下游而去。三月十二，船到宜城，码头上早已有人在候着，迎了阿麦等人下来，禀道：“车马都已备好，昨天也派了人赶往青州，通知他们接应大人。”

阿麦点了点头，唐绍义身体已恢复了七八，几人干脆弃车不用，骑马直接赶往青州。未到青州，便遇到了带着骑兵前来接应的张生。张生见到阿麦与唐绍义都安然无恙，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说道：“元帅总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一直有流言传元帅与唐将军俱都被陈起所获，连冀州那边也来人询问消息，徐先生费了很多工夫才将这些流言压了下去！”

阿麦听后笑道：“这样的流言能传到青州，鞑子大军是不是也不远了？”

“鞑子周志忍亲带了骑兵五万，步兵十万，来得极快，于三月初七便到了武安，兵分三路将青州南、西、北三侧道路俱都堵死，只留下青州东，咱们这次得绕行飞龙陉才能进青州。”张生边行边向阿麦报告青州当下的形势，“斥候打探到鞑子这次军中带了许多辎重，不乏攻城利器，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攻破青州。”

阿麦冷笑道：“好一个围师必阙，只怕周志忍的打算却没那么简单！徐先生那里如何看？”

张生答道：“徐先生说只凭青州现在的人马是守不住的，但是若从冀州大营调配兵力救援，又怕被周志忍困在青州城内成了死棋。”

阿麦点了点头。周志忍此来对青、冀两州志在必得，好以此打开通向江南的另一条道路，然后趁着商易之大军主力在岭南平乱、岭北兵力空虚之机南下江南。不然一旦等商易之平定了岭南之乱，缓了气力回身北顾，北漠再要南下便是难了许多！

如此一来，周志忍目标便不仅是占据一个青州而已，只有将江北军全部剿灭，青、冀两州俱都到手，周志忍才能了却后顾之忧渡江南下。

唐绍义显然也是想到了此处，思忖片刻问张生道：“甸子梁上骑兵如何？”

张生答道：“这两个月一直在苦练，那些新兵勉力上马一战倒是行，可若与经验丰富的鞑子精骑比，还差了许多。”

唐绍义与阿麦均有些失望，可又都知这是实情，南夏人本就不善马战，唐绍义在乌兰山时带的那队骑兵是靠着经常进入西胡草原寻找游牧部落以战代练，这才练就出一支可与北漠精骑相对抗的骑兵来，而甸子梁上却没了这个便利，短短几个月哪里可能铸造一支奇兵。

阿麦瞥了一眼唐绍义，又问张生道：“息大当家他们可到了青州？”

张生答道：“前天到的，不过却未停留，只向徐先生说了豫州之行的经过，便回了清风寨。”

阿麦听了便看向唐绍义，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唐将军，你是与我去青州，还是先回清风寨？”

唐绍义面色平静，答道：“我先同你去青州。”当下便吩咐魏钧回清风寨报平安，说自己先去青州一趟，然后再回寨子。

魏钧应命拍马而走，张生却又突然想起一事来，说道：“前两日有个年轻女子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找到了青州，只说要找元帅，却死活不肯讲自己是谁，徐先生只得将她暂时留在了城守府中。”

阿麦与唐绍义俱是一怔，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人来，齐声叫道：

“徐秀儿！”

“徐姑娘！”

两人不禁对望一眼，阿麦脸上更是难掩高兴之色，问道：“大哥，你说是不是秀儿带了小刘铭来？我在豫州时曾叫魏钧去大牢里探过，石将军家眷都在，却独不见秀儿和小刘铭，许是石将军事前已有察觉，将秀儿与小刘铭暗中送了出来。”

唐绍义眼底露出欣慰之色，却又怕万一弄错了，自己与阿麦白高兴一场，于是便道：“等到青州见一见人再说吧。”

一行人赶到青州已是深夜，徐静率众从府内迎了出来，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等众人散去，这才私下里对阿麦说道：“有人一直在等着你。”

阿麦“嗯”了一声，与唐绍义前后进了屋内，果见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站在屋中等候，竟真的是与他二人一同逃出汉堡的徐秀儿。

此次重逢，已是相隔近四年，徐秀儿身量已是长成，人却是极瘦，面容更是苍白憔悴，站在那里细细地打量了唐绍义与阿麦许久，这才拉着那孩子走上前来，轻声唤道：“元帅，唐将军。”说着竟扑通一声在两人面前跪下了。

阿麦与唐绍义俱是大惊，阿麦更是忙伸了手去扶徐秀儿，急声叫道：“秀儿，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好好说话！”

徐秀儿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元帅，请您让我把话说完。”她将一直藏在她身后的那个孩子拉到身前，说道，“这是刘铭，秀儿奉石将军之命将他送到青州，秀儿幸不辱命，将他亲手交与元帅。”

徐秀儿说到后面声音中已带上了哽咽之声，眼圈中更是含满了泪水，强忍着才没有哭泣出声。阿麦看她容颜憔悴，知是一路上必吃了不少苦，忙扶起了她，温言安慰道：“往后一切都好了，有唐大哥和我，绝不会叫你再受委屈。”

唐绍义却蹲在地上拉着那孩子细看，饶是他心性再刚强也不禁眼圈微红。他带这孩子出汉堡时，这孩子不过才八九个月大，刘夫人将他交到自己怀中，冲着他连连磕头，直把青石砖的地板上都沾上了血迹，只求他将刘竞将军的这点血脉保存下来，而他这些年来只顾征战，却差点辜负了刘夫人的所托。

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甚是可爱，瞪着眼睛看看唐绍义，又看看一旁的阿麦，突然指着阿麦问唐绍义道：“他是麦元帅，你是不是就是唐绍义？”

唐绍义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哑声说道：“我就是，你知道我？”

小刘铭用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声音说道：“秀儿姑姑说过，如果她在路上死了，就叫我一个人往西走，遇见穿着黑色衣服的兵就赶紧藏起来，遇见穿青色衣服的兵就可以出来了，然后说我要找麦元帅和唐绍义。”

唐绍义听了心中一酸，用力地抱了抱小刘铭，这才站起身来对徐秀儿抱拳说道：“徐姑娘，多谢你将小公子送到青州，大恩大德唐绍义没齿难忘。”说着，一撩袍角便冲徐秀儿跪了下去。

徐秀儿被惊得一跳，忙抢上前去扶唐绍义，叫道：“唐将军，您快起来！您折杀我了！”

唐绍义却坚持着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身来，又把小刘铭从地上抱了起来。阿麦看得动容，又看看低头抹泪的徐秀儿，忍不住劝道：“你看看我们四个，这是何必呢，好容易大难重逢，都应该高兴才是！”

一直在旁沉默的徐静也已明白了徐秀儿和阿麦与唐绍义的关系，笑道：“的确是该高兴的大喜事。”

时辰已很晚了，小刘铭已趴在唐绍义肩上打起了瞌睡，徐秀儿见状便将他从唐绍义身上抱了下来，轻声说道：“我带他下去睡吧。”

徐秀儿带了小刘铭回去睡觉，屋中便只剩下了阿麦、唐绍义与徐静三人。徐静也不废话，只将一幅江北地图在桌上展开，指点道：“周志忍来势汹汹，现在分兵在这三处，看情形是过不几日便要围困青州。”

阿麦看着地图上的那几处标记沉默不语，周志忍特意留一面出来，显然不只围师必阙那么简单。正如徐静所担忧的：一旦从冀州调兵救援，极可能被周志忍困在青州城内而成为死棋，而冀州空虚却会给周志忍可乘之机，若有支奇兵从冀州北部的燕次山翻过，那么冀州大营危矣。可若不调兵，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州失陷。

这就是绝对力量的优势，就像一个小孩子与一个身强力壮的大人打架，即便你算到了这个大人下一拳会打向哪里，可是他的速度与力度，会叫你既躲闪不及也无法硬挨。阿麦不禁皱了眉，现在的江北军就像一个在快速成长的孩子，同时，陈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打算再留给江北军成长的时间。

唐绍义瞥一眼阿麦，问徐静道：“新军那里情况如何？”

“张士强那里新又造了一批火铳和火炮出来，我已去专门看过了，果然威力惊人。”徐静说起这个来脸上有掩不住的兴奋之色，“我叫他们运了几尊火炮到青州来，又叫黑面带了三千人进山。”

阿麦听了就缓缓地点了点头，思量片刻说道：“再抽调一万人进山，正式组建火炮营和火铳营。”

“可军械造办处那里一时造不出这么多的火铳和火炮出来装备这些人。”徐静说道。

阿麦沉声道：“等不及了，先叫大伙轮换着学着用。”

唐绍义一直沉默不语，他在甸子梁上时倒是见识过这火铳和火炮的威力，也知道这两样对骑兵是极好的克制武器，只是这毕竟是新军，谁也不知道等拉到了战场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胜负还很难定。再加之青冀两州现在兵力本就十分紧张，若再分了一万精锐进山，那么兵力更是要捉襟见肘。

“青州如何守？”唐绍义突然问道。

“死守！”徐静答道。

阿麦也认同地点了点头，“不错，青州只能死守，至少要守到半年以上，牵制住周志忍的大部分兵力，周志忍一日攻不下青州，他便不敢进飞龙陉！”

唐绍义想了想，抬头看向阿麦，沉声道：“我来守青州吧。”

虽未多说一句话，可阿麦怎会看不懂唐绍义的心意。守青州，那就代表着要用极为有限的兵力来抵御周志忍正面战场的围攻，这定然会是十分艰巨的任务。阿麦笑了笑，却说道：“唐将军不能守青州，有个地方比青州更需要你！”

“不错！”徐静也捋着胡须笑了笑，与阿麦互望一眼，接着说道，“守青州，只需找个老成持重的人来即可，唐将军则另有去处。”

唐绍义见徐静与阿麦两人都是一般说法，心中一动，问道：“你们叫我再去带骑兵？”

阿麦与徐静不约而同点了点头，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阿麦直接在地图上指了燕次山说道：“盛元二年，周志忍就是从这燕次山西侧翻过的，后来才有了夜渡子牙河，急攻临潼。我怕这次他会故技重演……”阿麦手指向右侧轻轻一划，继续说道，“从东边翻燕次山而过，然后奇袭冀州。”

唐绍义也是沙场宿将，只这一句，心中顿时透亮，接道：“不错，这倒真是可做一支奇兵直插我军腹地，冀州一乱，青州必然不保。可燕次山东高西缓，他若是想从东侧翻过，却是派不得骑兵，只能依靠步兵，而冀州北部地势开阔，我们只要有支精骑在此，鞑子纵是翻过了燕次山，也进不得我冀州半步！”

阿麦与徐静想的正是如此，只要后方稳定，青州这里才能坚守，也才能够给新军留出成长的时间。

“不过，”唐绍义略停了停，又接着说道，“若是将骑兵只放在冀北却是有些浪费了。”

阿麦知唐绍义甚擅长骑兵作战，听他这样说当下便问道：“唐将军还有什么想法？”

唐绍义思忖片刻，沉声说道：“甸子梁上骑兵总数已经逾万，保护冀北根本用不了这许多，不如叫张生带着新建的六个骑兵营并两个旧营去冀北，一是阻敌，二是练兵。剩下的两千骑兵精锐则由我带往周志忍身后！”

阿麦没想到唐绍义会有如此冒险的想法，一时不觉有些愣怔。要知道江北现在除了青、冀两州之外已全部在北漠的控制之下，只两千骑兵深入敌后必然十分凶险，不说北漠骑兵的围追堵截，只说这两千骑兵的供养便是一个极大的问题。江北不同于西胡草原，这里现在虽是被北漠占领着，百姓却依旧是南夏的百姓。江北军骑兵在西胡草原可以靠劫掠游牧部落补充物资，可是，在江北这片自己的土地上，对自己的同胞如何下得去手？

见阿麦良久不言，唐绍义便已猜到了些阿麦的忧虑，说道：“长途突袭的骑兵贵精不贵多，只这两千已足够，再多了行动反而不便。”

阿麦只抬眼看着唐绍义问道：“你物资补给如何处理？太行山不同于乌兰山，只一条飞龙陉才可通过，只要周志忍堵死了，你便只能被挡在太行山外。”

唐绍义笑了笑，答道：“物资补给方面，可以从鞑子手里来抢！”

阿麦却仍是迟迟不肯点头，倒是一旁的徐静突然笑道：“我看此法倒是可行，”他伸手细细捋着胡须，小眼睛中精光闪烁，“除了可抢鞑子的，也可以要南边的皇上支援些。”

唐绍义怔了一怔，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个“皇上”说的已是商易之。唐绍义面色不禁沉了沉，垂了眼帘沉默不语。江南的事情他早有所耳闻，知道商维大军和云西联军早已攻破了盛都，商易之也在太极殿称了帝。虽然阿麦早就说过，南边不论谁做皇帝都和他们江北军没有关系，可唐绍义心中却一直有着心结，若不是云西平叛牵制了朝中的大部分兵力，让朝中无力北渡抗击北漠，江北又怎会那么快便陷落？现在倒好，云西叛军摇身一变却成了联军了，原来，江山百姓不过是他们掌中的玩物。

阿麦瞧出唐绍义面色不好，知他必然是对商易之政变的事情还心存不满，见状便岔开话题道：“补给方面倒是还可以再商议，只是这两千骑兵的目标要是哪些呢？唐将军心里可有算计？”

唐绍义答道：“鞑子的粮道！”

阿麦听了击掌道：“好！只要鞑子粮道不顺，周志忍大军必受影响。”

徐静也缓缓点头。三人又就着地图商议了半天，眼见着东方已经透亮，这才把各项事宜安排大概地定了下来。唐绍义脸上疲惫之色难掩，一旁的阿麦更是用手掩嘴打了个哈欠，徐静见了不禁笑道：“你们两个一路上本就辛苦，现又熬了整夜，快去歇息吧。”

阿麦身体精神俱都是疲乏至极，听了徐静这样说便也不客气，只叫了亲兵进来送唐绍义和徐静回去休息，谁知徐静却故意落后了一步，私下里与阿麦低声说道：“青州如何守，你还要早做打算。”

阿麦听了微微一怔，抬眼不解地看向徐静。

徐静解释道：“咱们虽说了青州要死守，但看周志忍来势汹汹的样子，青州多半是要守不住的，就算是能耗到秋后，城内损伤也会极大。再说周志忍若是久攻青州不下，一旦城破，十有八九要拿青州民众泄愤的，到时候难保不会出现汉堡城那样的情形。”

阿麦听了脸上神色变幻，许久没有做声。

徐静默默扫了她一眼，低声说道：“若是现在就把百姓撤出青州也未尝不可，只是那样必然会引得军心动荡，到时候青州怕是更难守到秋后，可若不撤……”

“先生！”阿麦突然急声打断了徐静的话，“你先容我考虑考虑。”

徐静轻轻笑了笑，转身负着手不急不忙地踱了出去。

阿麦又愣愣地站了片刻，这才叫亲兵打了水进来洗漱休息。她原本早已困乏难耐，谁知洗了把脸后却是全无了睡意，和衣在床上躺了片刻，干脆又起身，只带了个亲卫便缓步出了城守府。

时辰尚早，天不过才蒙蒙亮，街道上已有了步履匆匆的行人。小贩挑着货担子在街边停下，将捂得严实的锅灶从担子的一头解了下来，锅盖一开一合间便有香味伴着腾腾热气冒了出来。一旁的店铺里，伙计出来撤下了门板，透过门口看进去，店里的小学徒正拿着大团的抹布费力地擦拭着店中的柜台，留了小胡子的掌柜站在柜台后，将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条街道，阿麦以前晨跑时经常经过，却从未像今天看得这样细过。这样的街道，是不是有一天也要化作汉堡城里那样的断壁残垣？这些人的鲜血，是否也会将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路染成红色？

阿麦一时惘然，不知不觉脚步慢了下来，那街边小贩见是两个穿着军衣的人，忙热络地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问道：“两位军爷要点浆水？”

阿麦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来两碗吧。”

小贩手脚麻利地盛了两碗热腾腾的豆浆出来，一碗递给了阿麦，一碗递向阿麦身后的亲卫。亲卫接过了却只是端着，并不肯喝。阿麦小口地啜了一口豆浆，淡淡说道：“喝了吧，我这一碗就够了。”

亲卫这才忙几口灌了下去，然后便从怀中摸出银钱来给那小贩，谁知小贩却是不肯收，只一个劲儿地在身前的围裙上蹭着有些皴裂的手掌，推辞道：“军爷，这钱俺不能要，要是没有你们，这青州城早就被鞑子占了，大伙命早就没了，俺们都念着你们的好呢，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事。”

阿麦听了，端着粗瓷碗的手就轻轻地颤了一颤，她默默地将碗中的豆浆一口口地喝净，这才将碗递还给小贩，说道：“谢谢小哥的浆水了。”

那小贩被阿麦谢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笑，便又要给阿麦再盛一碗。阿麦笑着摇了摇头，叫亲卫把钱付给小贩，自己则径自转身快步向前走去。亲卫忙将几个大钱塞到了小贩手里，转身去追阿麦。刚追到阿麦身后，却听阿麦突然问他道：“你说咱们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亲卫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驱除鞑子，光复河山啊。”

阿麦停下了步子，转回身看着这亲卫，“可这河山若是没了百姓，光复了又有何用？”

亲卫被问得愣住了，一时想不明白为何光复了河山就会没了百姓。阿麦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她自己尚想不明白到底是守江山重要还是守百姓重要，又如何能叫别人来作答！

待转了一大圈回到城守府门口，却见唐绍义急匆匆地从府中出来。阿麦看他面带焦急之色，不由得迎了上去，问道：“大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士兵奉命牵了坐骑过来，唐绍义上前用手拽住缰绳，转头答阿麦道：“徐姑娘不见了。”

阿麦奇道：“好好的，怎会不见了？”

“说是出去给小公子买早点，却一直不见回来。”原来今天早上唐绍义过去看小刘铭的时候，小刘铭正哭闹着要找姑姑，唐绍义见左右找不到徐秀儿，便询问院中的侍卫，只听一个侍卫说一大早徐秀儿就出府给小刘铭买早点去了，因不熟悉府中的路径，还特意叫他送了出去。他本要去替徐秀儿买，可徐秀儿却十分客气，说什么也不肯，也不要他跟着，只向他要了腰牌，说回府的时候好用。

唐绍义一边说着，抬脚踩了马镫翻身上马便欲走。阿麦也听出了其中的蹊跷，从一旁亲卫手中牵了一匹马过来，与唐绍义说道：“大哥，我同你一起去吧。”

自从豫州而返之后，唐绍义与阿麦已是疏离了许多，现听阿麦这样说，唐绍义不禁回头瞥了阿麦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一抖缰绳率先驰了出去。阿麦急忙上马，在后面追了过去。

因现在周志忍大军从三面逼近青州，青州城门只开了东边一侧，唐绍义与阿麦直接去了东城门，果然听城门守兵说是有个年轻女子用城守府的腰牌出了城。两人忙又策马沿着官道追了出去，可直追出十余里却也没能看到徐秀儿的身影。徐秀儿不过一个身体柔弱的女子，脚程再快也不可能走得再远了，唐绍义最终勒停了马，默默地望着官道尽头的太行山脉半晌，突然轻声说道：“她这又是为了什么……”

阿麦微垂了眼帘，过了片刻才说道：“她自是有她自己的理由，只是——”

“只是却不肯和我说罢了。”唐绍义兀自接了下半句，回头看着阿麦，笑了笑，拨转马头向城内驰去。

回到城守府，徐静听到徐秀儿骗了侍卫腰牌溜走的事情也很是惊讶，说道：“她在府中的这几日也极老实，除了追问过你们两人什么时候回来之外，从没打听过别的事情，不像是鞑子的细作啊。”

阿麦摇头不语，她也猜不透徐秀儿为何会这样不告而别，若是她不想待在军中，自可以讲清楚了，不论是唐绍义还是自己都不会拦她，何必要自己独身一人在乱世之中飘零？

徐静显然不大关心徐秀儿的去处，只随意地问了几句后，便又与阿麦谈论起青州之事来，问道：“你可是想好了青州要如何守？”

阿麦低头沉默许久才抬起头来答道：“从冀州调一个骑兵营来守青州，同时将青州百姓迁往太行山东。”

徐静面露讶异，片刻说道：“就算再调一个骑兵营来，青州不过才有两万余人，以两万对抗周志忍的十五万大军，即便有险可拒依旧是极为凶险的，更何况你若将青州百姓倶都迁走，军心必动！阿麦，你可是考虑仔细了？”

阿麦看向徐静，“先生，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她不禁顿了顿，微微抿唇，平静说道，“守城便是为了护百姓，若是不能护住了这些百姓，这城又是为了什么而守？”

徐静静默了许久，才说道：“那军心如何定？”

阿麦笑了笑，“我来与大伙讲清楚便是。”

翌日一早，阿麦便在校场之上宣布了要将青州百姓俱都撤往太行山东的决定。校场中齐聚了青州留守的两万将士，四周围了许多提前听到消息赶过来的百姓。

阿麦一身戎装立于校场高台之上，声音高昂而响亮，“鞑子倾巢而出，周志忍十五万大军离青州不过百里，有人说青州百姓不能撤，撤了军心就会不稳，撤了就没法再守这青州城！可我要说，青州百姓必须撤走，因为我们守的不是这青州城！我们守的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守的是这青州城里十几万的百姓父老！”说到这里，阿麦停了片刻，声音不觉有些喑哑，“我麦穗是从汉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见过汉堡城破时的惨状，我听过汉堡百姓濒死时发出的尖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血把整个汉堡城的地面都染红了，一脚踩下去，会粘掉了鞋……”

校场上的将士们听得群情激奋、眼睛血红，四周的百姓中却是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徐静站在校场下，静静地看着高台之上的阿麦，眼前的身影却恍惚与另一个人缓缓重合。她也许没有那个人的文采，可她的话却更加直白，更能叫这些士兵与百姓听得明白，她用着最最易懂的话告诉将士，他们守的虽是江山，可护的却是百姓！

“……我不知道这青州城能不能守得住，我也不知道它到底能守多久，我只知道，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我们将鞑子赶出江北的胜算就会更多一分！我们多守一天，我们的亲人就能多平安一天！我们是军人，就是要保家卫国；我们是军人，就是要马革裹尸！”

三月十六，青州城内百姓以里坊为单位按序撤出青州，由飞龙陉迁往太行山以东。虽然布告上说的是所有百姓，可出城的却大多是老弱妇孺，很多青壮选择了留在了城内。

“青州不只是江北军的青州，撤走的百姓也不只有江北军的父母妻儿，他们……”城内最最德高望重的老者如是说，他回身指着身后的青州男儿，“都是七尺的汉子，就算上不了阵杀不了敌，身上总还有把力气，可以为元帅扛些沙石修补城墙，可以为军中将士喂马扛刀！”

阿麦默默看了那些手中或拿菜刀或执木棍的百姓半晌，冲着他们敛衽而拜，“麦穗谢过大伙！”

青州城守府后的巷子里，江北军步兵统领贺言昭小心翼翼地将已身怀六甲的妻子薛氏扶上了马车，薛氏顾不得让旁边的丫鬟婆子笑话，只用力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泪汪汪地看着丈夫，唇瓣轻颤着，几次张合都不曾说出话。贺言昭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男子，虽知道和妻子这一别极可能便是永别，却也只是闷声说道：“自己小心身子！”

薛氏含着泪点了点头，贺言昭使劲将手从妻子手中抽了回来，退后几步吩咐车夫：“走吧。”马车轱辘缓缓转动，贺言昭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车载着妻子渐渐远去，直到再也望不见妻子柔美的面容，这才毅然转身大踏步地向城守府中走去。

议事厅内，阿麦一字一句地说道：“青州城必须坚守到年底！少一天都不行！谁要是觉得不能，现在就站出来，我不强求他。”

厅内一片静寂，阿麦抬眼缓缓地环视了一圈诸将，轻轻点头道：“那好，既然没有人提出异议，那么军令就这样定了。若是到时青州提前破了……”阿麦语调一转，透出一股狠厉来，“诸位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守军诸将大多都是青州本地人，父母家人这次也都同着百姓齐齐迁往了冀州，要死要活不过是阿麦的一句话而已。扣留亲属为人质是自古以来一直很实用的法子，阿麦不屑为之，但是在此刻她也只能这样做。阿麦深知，誓言忠诚虽然可信，可却大多敌不过利益的诱惑与亲情的牵绊。

贺言昭率先向阿麦跪拜下去，“末将愿与元帅立下军令状，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诸将俱都单膝跪了下去，齐声喝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阿麦静静地看了众人片刻，上前托着贺言昭的双臂将其扶了起来，郑重说道：“我不要城破人亡，我只要城在人也在，等着我领大军回来！”

南夏初平元年三月，青州十一万居民由飞龙陉撤往冀州界内，青州城内只剩下两万江北军将士及三万余名自愿留下来守城的青壮民众。同月，江北军副元帅薛武带一营骑兵援助青州。薛武带兵进青州后的第二日，北漠周志忍十五万大军便到了青州城外。

周志忍从斥候处得了细报，不觉稍有些讶异，问道：“同来的还有些骑兵？有多少？”

斥候毕恭毕敬地答道：“看样子得数千的兵力。”

周志忍缓缓地点了点头，转回身看帐中标了青冀两州地形的挂图。旁边的崔衍见此便冲着那斥候挥了下手示意他出去，又见周志忍一直没什么动静，忍不住出声问道：“舅舅，您说麦穗调骑兵入青州做什么？”

周志忍闻言回身看了崔衍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崔衍想了想，答道：“我看是想作为机动力量，伺机偷袭我军，叫我军攻城时有所忌惮。”

周志忍难得听到自己外甥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不过麦穗派骑兵过来还有另外一个用意，便是要告诉咱们，只要青州一日不下，咱们便不能人飞龙陉，不然她青州的骑兵可以迅速出击，袭扰我军后路。”

崔衍笑道：“可她这点骑兵才有多少，放在咱们五万铁骑面前还不够塞牙缝的！再说她也定想不到咱们不用走飞龙陉也能进冀州！待傅悦带军从燕次山翻过，大军突然出现在冀州界内，那麦穗脸上神色必然十分精彩。”

周志忍却摇头道：“麦穗身为江北军主帅，此前几战从没败绩，怎么会想不到冀北防线的重要，你把她想得太过简单了。她既然不肯派大军援救青州，就说明了她在冀州另有打算。”

“那怎么办？”崔衍当下问道，“如若这样，傅悦手中那支军队便算不得奇兵了，岂不是白白辛苦？”

周志忍听了便横了一眼崔衍，心道这“将才”不是“酱菜”，若没那个天分，多少日子也是泡不好的！可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也只得耐下心来讲解道：“战场上形势变幻莫测，就是绝世名将也没有从一开头便算到结尾的，有才能的也不过是走一步算几步而已。那麦穗若是能想到傅悦被从北面奇袭，冀州兵力必然要调过去防御，这样冀州西、南便都会空虚下来，反而会给我们留下乘虚而入之机。”

崔衍听了好一顿琢磨，脑中这才渐渐透亮起来，可心中却仍有个疑问不明，便问道：“那青州怎么办？咱们若是攻不下青州，如何东进？”

周志忍听了火大，恨不得上前拍崔衍脑袋两巴掌，可转念一想就是拍了也拍不明白，只能强忍住了，耐着性子说道：“大元帅给了咱们十五万兵马，已是江北能够调动的上限，你当他给咱们这许多兵马就是用来攻一个青州的？”

当初北漠三十万大军分三路攻入江北，攻城略地虽没伤了多少人马，可和江北军打的那几仗却耗损极大，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十几万之多。后来虽又从北漠国内补充了不少兵马过来，可占领的江北各城总要有兵戍守，所以陈起给的这十五万却已是能调动的上限。

崔衍不由得挠了挠脑袋，一时想不明白现在除了攻青州还能做什么。周志忍见他这个模样，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青州城内兵力并不多，咱们自可以分出些兵来围攻，再留些骑兵在青州城外游击，叫他不敢轻易出城，剩下的人马大可带人飞龙陉，就青州城内那些骑兵有何可惧？一旦拿下冀州，青州不攻而破！”

崔衍这才明白过来，“舅舅的意思是说咱们要分兵，不用等到把青州攻下就直接入飞龙陉？可青州兵马要是在后截断了咱们后路怎么办？”

周志忍老奸巨猾地笑了笑，“青州自然还是要打的，起码要打得它再没反击之力了才可以！再说，咱们怎么也得等等傅悦那里不是？”

第四章

战事 权宜 重逢

南夏初平元年四月，北漠名将周志忍率军攻青州，就此，江北青冀会战正式拉开帷幕。

五月，北漠傅悦领兵五万从燕次山东侧翻山而过，攻向冀州。江北军副元帅莫海带军三万将傅悦阻在冀北榕城。江北军骑兵统领张生率骑兵五千绕至傅悦身后突袭，不料傅悦却早有防备，张生骑兵部所获不大，只得暂时退兵以待战机，同时傅悦迫于张生骑兵威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冀北的战局一时僵持下来。

同月，唐绍义带着一支骑兵出现在周志忍身后的荆、襄之地，对其粮道多次袭扰，让周志忍很是头疼，只得专拨出一万骑兵对其进行追剿，可唐绍义速度确实极快，常常在北漠骑兵合围之前便已逃脱。待到了六月间，这支精锐骑兵更是突然北进至新野，北渡子牙河之后竟然翻燕次山西侧而过，进入到了北漠境内袭扰！

六月，子牙河支流被周志忍截断，青州护城河水干。青州之战更加惨烈，因城墙上装了江北军最新的火炮，在守城战最初的时候的确是震慑了北漠大军，但因准度的问题，对敌的杀伤力却不是很理想，而且守城战开始没有多久，火炮弹丸便已耗尽。

六月中，薛武与贺言昭趁夜主动出击，冲杀北漠军阵，烧毁投石车、冲车、云梯数辆。不几日，城中粮仓突然起火，粮草被烧大半。

七月，周志忍留八万大军继续围攻青州，其余人马自己亲自率领攻入飞龙陉。飞龙陉内几处关口均被北漠大军一一攻破，周志忍大军一步步进逼冀州。而此时，江北军新军尚在太行山中训练，冀州大营只有不足两万兵马。

这是泰兴之战后，江北军与周志忍的第二次对阵，经过虽然大不相同，可结果却是如此相近，江北军再一次面对生死危机。事实证明，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必须将军队从冀州带出来，否则一旦被困在冀州，我们手中再无可用的活棋！”议事厅内，徐静冷静说道。

肖翼却是不太同意徐静的意见，他在冀州苦心经营多年，就这样放弃如何能舍得，听了再也顾不上先看阿麦的眼色，当下便反对道：“冀州不能弃！青州已是难保，再弃了冀州，你叫我江北军几万人马何处安身？”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其余将领也不禁低声议论起来，唯有阿麦仍是一脸冷峻地看着两军形势图不语。北漠大军处处紧逼，投入到青冀两州的兵力足有二十万有余，可见陈起是铁了心要不顾一切地先除了江北军再图后计。

肖翼小心地看了看侍立在阿麦身后的林敏慎，突然问：“麦帅，盛都那边……可有消息？”

阿麦抬头瞥了肖翼一眼，她自是明白肖翼的意思。

陈起现在全力进攻青冀，身后防线必然空虚，若是能趁机攻他身后，必可有事半功倍的效果。阿麦早就想到了此处，也已叫林敏慎前去盛都求援，可林敏慎带回来的消息却是江南大军陷于岭南拔脚不出，而阜平水军无力独自渡江作战。这些话都不是能当着诸将说的，阿麦只淡淡答道：“阜平水军已在备战，待岭南之乱平定，江南军便可挥师北上，渡江作战。”

肖翼不觉咂了咂嘴，面露失望之色。一旁徐静瞧得仔细，心中顿生一计。待军议结束，众将离去，徐静便与阿麦低声说了几句，阿麦听得眼前一亮，忙叫亲兵去将肖翼再请回来。

肖翼人还未出元帅府，见阿麦派亲兵来请心中虽是有些诧异，面上却不露声色，也不私下向那亲兵打听是何事，只爽快地跟着回到议事厅，进门便问阿麦道：“麦帅叫我回来何事？”

阿麦招呼着肖翼坐下，又叫亲兵给肖翼上了茶，这才笑道：“请肖副帅回来的确是有要事相商。”

屋中侍立的亲卫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徐静坐在一旁含笑不语。肖翼喝了一大口茶水，爽直地说道：“麦帅有事就吩咐，什么商量不商量的。”

阿麦轻轻地笑了笑，“事关冀州之事，当然得和肖副帅商量一下。”

肖翼听了放下茶杯来，看着阿麦坦言道：“麦帅，属下觉得冀州不能弃守。”

“不错！”阿麦点头道，“冀州不能弃，可若是将全部兵力都放在冀州却也正中周志忍下怀。所以我有个法子，既可不弃冀州，又不用将兵力困在冀州。”

肖翼问道：“麦帅有何高计？”

阿麦答道：“不算高计，我给肖副帅留下五千兵守冀州，其余的由我带走。”

肖翼心中直骂这阿麦太过可恶，只给五千兵怎可能守得住冀州！他浓眉微微一皱，向阿麦直言道：“麦帅，只给我五千兵，这冀州城我守不住！”

阿麦轻描淡写地说道：“守不住降了便是。”

肖翼听了心中一凛，立时从椅中站起身来，冲着阿麦变色怒道：“我老肖虽不才，却也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不忠不义之人，麦帅若不信我大可夺了我兵权，犯不着用此话来羞辱我！”

一旁的徐静忙起身劝道：“肖副帅误会了，麦帅自是知道肖副帅忠义，你且先听麦帅把话讲完了。”

阿麦笑了笑，不急不忙地说：“肖副帅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了再发作不迟。”

肖翼强忍着怒火重又在椅上坐下，便听阿麦又继续说道：“肖副帅觉得豫州石达春石将军可是贪生怕死之人？”

肖翼一怔，答道：“石将军潜藏鞑子军中，一身是胆，自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阿麦又问道：“那他可算不忠不义之人？”

肖翼一噎，现在天下尽知石达春是为了给南夏做内应才假意投了北漠，盛都商易之早就给了石达春“忠烈”的谥号，自然也算不得不忠不义之人。肖翼沉默片刻，闷声道：“可有石将军在前，鞑子定然不会再信咱们，冀州投降岂不是羊入虎口？”

阿麦笑着与徐静对视一眼，对肖翼说道：“周志忍大军来了，肖副帅只一个‘拖’字，就与他挑明了说，自己一家老小都在冀州，怕咱们江北军回头报复，所以他一日灭不了江北军，你便一日不敢举城降他。”

肖翼面上再难掩惊愕之色，“怎可这样——”

“当然可以这样，身处乱世择强者而傍乃是人之常情，周志忍自然明白。再说——”徐静接道，小眼睛冲着肖翼眨了眨，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芒，笑道，“肖副帅登高望远这事又不是第一次做了，定然可以将那周志忍再糊弄些日子。”

肖翼听了老脸不禁一红，徐静说他登高望远，不过是暗指他曾经骑墙头看形势。肖翼一时还有些迟疑，阿麦脸上却敛了笑容，说道：“肖副帅，若我江北军真要灭在周志忍手里，你便真带着冀州降了吧。”

此言一出，肖翼大为意外，一时只怔怔地看着阿麦。

阿麦正色道：“我不是在和肖副帅讲场面话，江北军若是护不了冀州的百姓，也无须百姓跟着咱们陪葬。玉石俱焚固是高洁，可怎及得上忍辱偷生的坚韧，能屈能伸方显大丈夫英雄本色。”

肖翼看了阿麦片刻，缓缓站起身来，冲阿麦抱拳道：“肖某替冀州百姓谢过麦帅！”

七月中，阿麦命肖翼留守冀州，自己领江北军主力转入太行山中。

八月初，周志忍大军到冀州外围，还不等他围城，江北军副元帅、冀州守将肖翼便私下里给周志忍送了封密信过去。信中称自己一直以来因不是麦穗嫡系而在江北军中多受排挤，现如今又被麦穗留下守城，他自知冀州不能与北漠大军相抗，又言冀州是他生养之地，城中百姓皆是乡亲父老，实不忍心看他们受战火荼毒，所以有心向北漠投诚，可又怕日后遭到江北军报复……

洋洋洒洒几大张，直把崔衍绕得头晕，放下了信问周志忍道：“舅舅，这肖翼到底是降还是不降？”

周志忍轻轻一哂，“降不降就看咱们与江北军谁胜谁负了。这肖翼是有名的老奸巨猾，一贯的见风使舵。最初他是在南夏靖国公韩怀诚手下，后来又跟了商维，南夏朝廷几次变天，唯独他安守冀州不受波及。此人，哼，其言可信却又不可尽信！不过，若麦穗真没在那城内，这冀州打不打还真不重要。”

周志忍这话说了没两天，他大营中却来了一个神秘客。那人一身黑衣头戴风帽捂得极为严实，直到了周志忍中军大帐这才掀开了风帽，露出一张十分憨厚的脸来，竟是冀州守将肖翼。肖翼冲着周志忍行了个礼，直言道：“肖某来周将军帐中，就是要向将军一表诚意。”

肖翼的说辞与他信上写的差不太多，可他只身前来已是显示了极大的诚意。待他走后周志忍沉默良久，终下令命大军暂停攻城，主力转而追着江北军军部进入太行山区。

消息传到阿麦处已是中秋，江北军中军刚转移到十字岭下。周志忍果真如她所料没攻冀州，这是一喜，可他却又兵分几路紧追着江北军进了太行山，这便又是一忧了。喜忧交杂之下，阿麦心情很是复杂。徐静倒是极想得开，笑道：“莫海正在罗城与傅悦对峙，周志忍军生生弃了到嘴的肥肉，非要跟在屁股后面追着咱们跑，看来是事前就得了陈起的嘱咐了，定要先把咱们主力打散了再说了。”

阿麦缓缓点头，若她是陈起也会如此，那年就是因为轻易放江北军入了乌兰山，这才生了后面这许多麻烦出来，所以陈起这次决不会再给她喘息之机。

徐静见阿麦面容沉重，忍不住劝道：“咱们现在境况虽难，可也不是不能翻身，周志忍为了追咱们已是几次分兵，他这样一个老将竟然犯了如此的兵家大忌，可见陈起定然追得很急。这说明什么？”

阿麦看一眼徐静，略一思量后答道：“岭南战事已近尾声，陈起等不及了，如今大伙争的都是时间，一旦南边那位平定岭南回过身来，陈起就再无机会南下了。”

徐静小眼睛眯了眯，习惯性地去捋下巴上那总也不见长的几根胡须，笑道：“既是你能想通这些，便没什么好忧虑的了，咱们只要能拖住周志忍便是大功。”阿麦沉默片刻，却轻声说道：“我却不愿拖着等着南边来救，靠人终究不如靠己。”

徐静不觉有些意外，愣怔了片刻却是笑了，点着阿麦说道：“阿麦啊阿麦，你每每都能叫我刮目相看啊。”

阿麦也跟着轻轻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亲卫备好了饭菜，请阿麦与徐静过去吃饭。他两人刚在桌旁坐下了，林敏慎从外面急匆匆进来，凑到阿麦耳边低语了几句。阿麦听得面上微微变色，转头问林敏慎道：“他没看错？”

林敏慎答道：“小五去村里买东西，和那女子正好走了个对面，虽然身形上变了许多，可面容变化却是不大。我也亲自去试探过了，她虽说自己就是这十字岭人，丈夫外出做工去了，听她口音却不是当地的口音。”

徐静在一旁听得奇怪，不禁问道：“这是遇到谁了？”

阿麦答道：“小五在村子边上遇到个女子，长得极像徐秀儿。”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桌边站起，顾不上和徐静细说，只吩咐林敏慎道，“你带我去看看。”

林敏慎当下便带了阿麦去寻那个长得极像徐秀儿的女子。

江北军虽是驻扎在十字岭下，可因怕惊扰当地百姓，大军驻地离村庄还有段距离，阿麦走了好一阵子路才进了村子，跟着林敏慎来到村后一处十分简陋的土坯房外。

房门紧闭，亲卫小五与两个江北军士兵正在院子中守着，四周还有一些胆大的村民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扒望着。阿麦上前，轻拍了屋门说道：“我是江北军元帅麦穗，请大嫂开一下门。”

屋内一直静寂无声，阿麦停了片刻，抿了抿唇，低声叫道：“秀儿，开门，我是阿麦。”

又过了许久，屋门才吱呀一声被从内打开了，徐秀儿红着眼圈站在门内，冲着阿麦轻声叫道：“麦大哥。”

阿麦却是一时愣住，愕然地看着徐秀儿说不出话来。此刻她才明白小五所说的身形大变是何意，只见徐秀儿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是怀了七八个月身孕的模样。二人在门口一时僵着，半晌，徐秀儿才下意识地用衣袖遮了遮肚子，让开门口，低声说道：“麦大哥，进来坐吧。”

阿麦木愣愣地跟着徐秀儿进屋，直到在长凳上坐下了才回过些神来，对着忙着收拾屋子的徐秀儿说道：“你别忙活了，坐下歇会儿吧。”

徐秀儿情绪已是平定下来，将桌上缝了一半的婴儿衣服收了起来，又倒了碗水放到阿麦手边，十分歉意地说道：“家里没茶，麦大哥将就些吧。”

阿麦低头喝了口水，口中只觉发涩，竟不知能和徐秀儿说些什么，她这样大的肚子，显然是在到青州之前就有了身孕的，她却是一身未婚打扮，可见并不曾正式地嫁了人。阿麦掩饰般地连连喝水，一碗水很快便见了底。徐秀儿默默地将陶碗接了过去，又从水壶中倒了一碗出来，端到阿麦面前。

阿麦环视了一圈屋内，低声说道：“你……这是何苦？”

徐秀儿嘴角轻轻地抿了抿，笑容很是浅淡，在一旁坐下，低着头说道：“这样过日子也挺好的。”她停了停，又问道，“小公子那里可好？”

“好。”阿麦点头答道，“我叫人把他送到江南去了，跟在我身边难免有危险。”

徐秀儿缓缓地点了点头，神情中不觉透露出一分向往来，“江南好，那边还太平。”

阿麦听了便柔声说道：“别自己苦自己了，跟着我走吧，等这边形势稳定些，我便叫人送你去找小公子，你和他在一起，唐大哥那里也放心些。”

徐秀儿垂头不语，过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看向阿麦，细声说道：“麦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还是想一个人在这里过日子。”

徐秀儿面容温柔，神色却是十分坚毅，已和汉堡城里那个只知哭泣的小姑娘判若两人。阿麦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心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徐秀儿既然选择如此，那就由她吧。

思及此，阿麦便点了点头，说道：“也好，就依着你吧，我留两个人给你，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见徐秀儿又要拒绝，阿麦站起身来直截了当地说：“就这样定了，你别再说了。如今世道乱，你一个弱女子，又马上要生孩子，我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如何放心！再说以后若是被唐大哥知道，我也少不了挨他埋怨。我留人在这里给你，等你生完孩子一切安定之后，你若还想独自生活，我自会把人撤走。”

徐秀儿见阿麦态度强硬，只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谢阿麦道：“多谢麦大哥照应。”

阿麦看着她动作已显笨拙，心中一时复杂莫名，再说不出什么来，只冲着徐秀儿摆了摆手，转身出了屋子。林敏慎与小五等亲卫还等在院中，阿麦吩咐小五带着个老实得力的人留下一同照顾徐秀儿，自己则转身快步出了院子。林敏慎瞧出阿麦情绪有些不对，忙在后面跟了上去。

回到军中，徐静还在帐中等着阿麦吃饭。亲卫出去把饭菜重新热过，阿麦趁着空当就向徐静简单地说了几句徐秀儿的情况。徐静和徐秀儿并不熟识，只知道她是和唐绍义与阿麦一同从汉堡逃出的，后来留在了石达春府中照顾汉堡城守遗孤。徐静听到徐秀儿竟然有了身孕，一时也甚是惊愕，不禁问道：“孩子父亲是谁？”

阿麦默了默，说道：“我没问，不过看她十分喜爱那孩子，应是她心属之人的血脉。”

徐静虽然足智多谋，可却不懂女子的这些心思，听了奇道：“你如何得知？”

阿麦眼前便闪过那缝了一半的小衣衫来，虽都是普通的细棉布，可做工却是十分精致，是下了工夫的，若不是喜爱这孩子又怎么有心思做这些？

思及此，阿麦心中反而不再像刚才那样憋闷。徐静仍在等着阿麦的回答，阿麦却不愿与他讲这些，只叹息着摇了摇头。

有通信兵进来禀报消息，说新军统领黑面已按军令领新军暗中向东北方向的陵和县运动。一旁亲卫动作迅速地在桌上铺上了地图，徐静在地图上找到了陵和，用手指点了点说道：“在这里，此处已出了太行山，地势颇为开阔，十分适合大兵团作战，离得罗城又近，张生骑兵很快便可到达此处。”

阿麦点头，她费尽心机谋划不过就是要周志忍在陵和与江北军展开决战。贺言昭等坚守青州已是分去了周志忍部分兵力，莫海又将傅悦堵在罗城之北，周志忍手中兵力也就剩下十余万，只要谋划好了，江北军未必没有扭转战局的机会。

徐静想得比阿麦还要远一些，手指沿着太行山滑下，“只要贺言昭能够守住青州，一旦我们陵和战胜，立刻南下救援青州，内外夹攻吃掉周志忍留在飞龙陉外的几万人马，然后迅速兵出西北，经武安夺新野直指靖阳，攻下靖阳，便可将陈起困在关内！”

阿麦听了怔了片刻，却是望着徐静笑了，说道：“先生，你一下子给我画了好大一张面饼，可我这里麦子种还没下地呢！”

徐静也不由得笑了，轻轻顺了顺胡子，道：“放心，快着呢。就算你不急，总会有人替你急的！”

阿麦又问那通信兵军械造办处的消息，通信兵答道：“张大人已将军械造办处迁往清风寨后的深山之中，说有清风寨的人照应着，一切都好，请元帅放心。”

清风寨是太行山中的地头蛇，只要有他们照应着，张士强那里自然会安然无事。阿麦听了便放下心来。谁知没过两日，张士强竟和息荣娘一同来了。

自从豫州一别，阿麦已是半年未见息荣娘。阿麦只当经过豫州一行，两人好歹也算做过一回战友，这息荣娘对自己的态度多少能有些改善，没想到这次再见面，息荣娘一张俏脸依旧是冷冰冰的，不见半分笑意。转头再看张士强，竟也是沉着一张脸。

阿麦压下心中的诧异，笑着和息荣娘打招呼，“息大当家怎么也过来了？”

息荣娘礼节性地冲着阿麦抱了抱拳，很是冷淡地说道：“唐大哥以前有交代，叫咱们寨子里的兵马都听元帅的节制，现在鞑子进山了，我特来问问元帅有什么吩咐。”

阿麦只看息荣娘脸上这副神情，便知她这话说得很不情愿，干脆也不与她计较，笑了笑说道：“息大当家的好意麦某领了，若有需要，少不得还要向息大当家张嘴。不过此时，还请息大当家对张士强他们多加照应，千万莫要叫军械造办处落入了鞑子手中。”

息荣娘绷着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阿麦又与她简单说了说唐绍义最近传回来的战报，便叫亲卫送她去休息，待帐中只剩下了张士强一人，阿麦这才回过身问张士强道：“你怎的突然回来了？军械造办处那里如何处理？”

张士强见阿麦神色冷峻，心中便先虚了，赶紧说道：“那里有郑岚看着，我没什么事，就想着还是过来跟在元帅身边吧，元帅有什么事吩咐我也方便一些。”

有张士强在身边，阿麦不用再特意对他掩饰性别，的确是比用别的亲卫要方便许多，阿麦便点了点头，“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吧，不过，”阿麦语气一转，又问道，“你与息荣娘是怎么回事？可是起争执了？”

张士强听了面色就有些难看，沉默了下却是说道：“我男子汉大丈夫，不和她一个女人一般见识！”

阿麦不觉失笑，“既不和她一般见识，你刚才还老用眼翻人家干吗？那种行径难不成就叫男子汉大丈夫了？”

张士强窘得脸色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阿麦笑了笑，赶他下去休息，自己则信步出了大帐，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徐秀儿的住处。小五与另外一个士兵已经换成了百姓装束，另在徐秀儿院中搭了间茅草屋暂住，见阿麦来了禀报道：“徐姑娘什么事都不容我们插手，我们住在这儿反而是叫她给我们做吃做喝。”

阿麦了然地点头。是她一时忽略了，徐秀儿一个年轻女子，又是怀了身孕的，她却派两个大男人过去照顾，自然是很不方便。屋里的徐秀儿听见院中动静便开了房门，将阿麦让入屋内坐下，又替她倒了水，这才在一旁坐下了，取过一旁簸箩里的小衣衫慢慢缝着，一边劝说阿麦道：“麦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一个人住着挺好。这村里虽穷困些，人却都淳朴，从没人欺负过我，麦大哥不用叫他们守着。”

阿麦低头喝了口水道：“鞑子周志忍已是从冀州追了来，崔衍更是已经带军进了太行山，你身边没有得力的人照应，我怎么能放心？”

徐秀儿拿针的手轻轻一抖，细白的指尖上便冒了一粒血珠出来，她下意识地把手指放入口中吮着，过了片刻才轻声问道：“要在这里打仗吗？”

阿麦摇了摇头，她不愿与徐秀儿说太多军中的事情，岔过话题询问起徐秀儿的日常生活来。徐秀儿见此便也不再问，只细声慢语地答着阿麦的话。两人说了一会儿，外面天色渐晚，阿麦辞了徐秀儿出来，见林敏慎不知何时找来了，正在院外的树荫下等着。

见阿麦出来，林敏慎起身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南边有消息过来了。”

阿麦眉梢一挑，“他怎么说？”

林敏慎答道：“没说别的，只叫你再坚持一阵子。”

阿麦听了便轻轻地撇了撇嘴角，迈步向村外走去，林敏慎忙在后面跟了上去，解释道：“他有他的难处，江南虽都初定了，可岭南齐泯那边却是有些吃力……”“我想自己转转。”阿麦突然说道。

林敏慎话只说到一半，一时有些愣怔。阿麦便笑了笑，抬眼看了看西边落日处堆的彩霞，轻笑道：“天气太热，我想自个儿去河里洗个澡去，你还要跟着我？”

一句话堵得林敏慎哑口无言，只得摆手道：“你自个儿去，自个儿去！”说着便独自回了营里。阿麦一个人慢慢转悠到河边，找了处隐蔽的地方，却没脱衣下水，只在水边的青石板默默坐着。如今已是八月多，一早一晚的天气早已凉爽，河边尤甚，风带着些水汽从河面上吹过来，这才将阿麦心中的烦闷稍稍吹散了些。

现如今江北军在青冀苦苦支撑，她与徐静更是带着这点人马在太行山里东躲西藏，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周志忍一锅端了，而商易之却带着大军在岭南和自家堂弟斗得你死我活，全然不顾江北局势。阿麦突然间有些理解了唐绍义的想法，外敌当前却只顾内斗，于国于民，这就是叛逆！

阿麦嘲弄地笑了笑，正欲起身而走，却突听身后传来一男一女低低的争执声，伴着脚步声渐近，竟是冲着这水边来了。

“那人就是妖孽，就是妖孽！男人长成了那个样子就是妖孽！”竟是息荣娘的声音！

“你这女人再满口胡说，可别怪我不客气！”后面那男声一出，阿麦更是不禁皱了眉，将身体往大青石后缩了缩，听息荣娘的声音就在青石另一边又清又脆地响起，“你不客气又能怎么样？你打得过我吗？再说我怎么胡说了？你那麦元帅如果不是长成这个样子，唐大哥怎会受其迷惑？”

张士强被息荣娘一顿抢白，几次张嘴都被噎了回来，好容易等到息荣娘噼里啪啦说完了，自己却把刚才要反驳的话都气忘了，只能指着息荣娘，“你！你！你！”

息荣娘的声音更加挑衅，“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有本事你说我哪儿说错了？”

老实人张士强噎了一噎，干脆赌气般地叫道：“元帅就是比你长得好，唐将军就是喜欢她不喜欢你！你妒忌也没用！”

话音刚落，阿麦便听到那边传来张士强的闷哼声，紧接着一个人影在阿麦头顶飞过，扑通一声直落进河中。片刻之后，张士强的脑袋从水面上钻了出来，冲着岸上怒道：“我不和你个女人一般见——”

张士强的话戛然而止。

阿麦站起身来，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地问张士强：“你就是这样做男子汉大丈夫的？”

张士强只傻愣愣地站在水中看着阿麦，一时连话都不知道说了。阿麦扯了扯嘴角，转过身对着青石后说道：“怎么？有胆量骂就没胆量认了？”

那边一阵静默，然后就见息荣娘从青石后绕了过来，兀自强硬着，扬着下巴向阿麦叫板，“我就说了，怎么样？”

阿麦也不恼，用手扶了石壁，居高临下看向息荣娘，轻佻地笑着问道：“你也觉得我长得好看？”月色之下，只见阿麦修眉俊目，双眸含笑，被河面上的粼粼波光一衬，其中仿若有光华流转，息荣娘只觉心神一晃，竟是答不出话来。

阿麦轻轻地嗤笑一声，绕过息荣娘往河岸上走去，走了几步后却又转回身来，笑着问息荣娘道：“你寨子里可有功夫好的妇人？”

息荣娘还有些怔怔的，下意识答道：“有。”

阿麦柔声问道：“能不能借两人给我用一阵子？”

息荣娘点点头，阿麦便弯了弯唇角，道了声谢，这才转身走了。息荣娘又愣怔地站了一会儿，这才突然回过神来，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这样答应了阿麦，一时间又羞又窘，心中更是恼怒异常。转眼看到张士强刚一身是水地从河中爬上来，一腔怒火便又都冲着他去了，上前抬脚就要把张士强往水中踢。张士强连连躲闪着，气得大叫：“你这女人！怎的蛮不讲理！”

幸得息荣娘虽刁蛮些，却是个守信之人，既答应了阿麦借人，第二日临走前便留下了两个极为干练的妇人给阿麦。阿麦也没多说，直接领了人去徐秀儿处，好好交代了一番，又把亲卫小五也留下了，这才回到军中处理军务。

如此一来便隐隐有些流言传了出来，偏生徐秀儿与徐静还是同姓，军中一些高级将领又曾听说过徐静乃是阿麦叔丈的传言，有人便猜想徐秀儿本就是阿麦发妻，更给补充出阿麦不认她的理由来，那就是现今局势不稳，阿麦怕妻室遭北漠人报复，这才一直藏着掖着的。

对于暗底下的议论，当事人阿麦并不知晓，就连一向耳目聪灵的徐静也没听到过什么。再说他二人也没这闲心注意这些，崔衍带的北漠先锋部队一反以往冲动莽撞的风格，改走谨慎老练毒辣的路线了。阿麦曾安排了几个营对其进行伏击骚扰，不是被崔衍避过就是被他击退，更有甚者还反被崔衍“包了饺子”。

战报传来，就连阿麦与徐静也不觉有些意外。

“看来他身旁是有高人指点了。”徐静缓缓说道，又习惯性地去捋胡子。

阿麦问道：“可探听到是什么人？”

徐静摇头，阿麦不禁皱了皱眉头，想崔衍身边到底是来了什么高人，显然对江北军的战术打法很是熟悉的样子。阿麦眼前突然晃过一个人的身影，可却又紧接着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好歹也是一军主将，怎会自降身份来给崔衍做个谋士！

徐静又说道：“你发现没有，崔衍先锋部队虽然进了山区，却和山外的周志忍大军遥遥呼应，几乎是在并驾齐驱。看似是我们在牵着他的鼻子走，可崔衍部却实为周志忍放入山中的一条诱饵，幸得我们没有一口吃掉崔衍部的打算，否则一旦被崔衍缠住，周志忍大军很快便能扑入。”

阿麦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这样，所以我们也无须太过理会崔衍，只要将他在山中拖上一拖，待黑面在陵和准备好决战即可。”

徐静说道：“虽是如此，我们也不能大意，总得做出时刻想要吞饵的样子来，这才能引得周志忍跟着我们走。”

阿麦抬眼瞧向徐静，“先生有什么打算？”

徐静低头看了地图片刻，用食指敲着一处道：“就是这里——打草沟！”

第五章

伏击 交手 助力

打草沟，地处太行山脉东侧，是南太行到北太行的必经之道。沟两侧坡上草木茂盛，是个极好的伏击地，唯一的缺点就是它太适合打伏击了，任谁走到这里都会先警惕几分。

阿麦与徐静比大军提前两天到了打草沟，将四处都仔细察看了一番后，徐静便望着坡脚下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有些出神。此时正当饭时，村子里有几户人家正在烧火造饭，房顶的烟囱上有袅袅的炊烟升起，顺着风刮过来，其中还隐约有着孩童奔跑欢笑的声音。阿麦顺着徐静的视线看了看，说道：“提前将村子里的人撤走吧，叫士兵假扮了村民在此，以免被鞑子探马看出马脚来。”

徐静听了回过神来，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怕是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你看……”徐静用手指了坡下的村子，“这村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你如何叫士兵假扮？而且从前几次伏击战来看，崔衍身边定有高人，过这打草沟之前定会派出探马细查，寻常的障眼法定然糊弄不过他！”

阿麦理解徐静的顾虑，军中士兵大都是青壮男子，若要细看自然能看出与普通山民的区别来。可若不提前撤走村民，江北军在此伏击必会引得村民的恐慌，他们也会自行躲避到深山中去，所以提前安排村民撤走，然后再叫士兵住进村中假扮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阿麦看向徐静，问道：“先生有什么想法？”

徐静沉吟片刻，说道：“我们去村里看一看再说，最好能劝得村民留在村中不动。”

阿麦听了大为惊讶，战场上刀剑无眼，尤其是一方溃败之后，溃兵还指不定往哪个方向逃窜，村民留在村中难免会有性命之忧，这怎能劝得众人留下？

徐静却是眯着小眼睛笑了起来，说道：“若是别人不见得能劝得了村民，可有一个人定是能的。”

“谁？”阿麦不禁问道。

“你！”徐静沉声说道，见阿麦脸上露出愕然之色，很是得意地笑了一笑，解释道，“你或许还不知自己在江北百姓中的声望，你为抗击鞑子东出泰兴，几经死战，屡获奇胜，杀得鞑子闻风丧胆。同时又治军严整，对百姓爱民如子，约束军中将士与百姓秋毫不犯。鞑子大军压境之时，又是你力排众议，冒着军心不稳的危险也要撤青州百姓出城，护得十几万百姓性命……”

“先生！”阿麦突然打断徐静的话，问道，“这些都是您找人宣扬的吧？”

徐静听了横了阿麦一眼，气道：“废话！这些事情自己人不说，难不成你还要等着鞑子替你造个好名声？”

阿麦见徐静动气，只得解释道：“先生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些言语有些夸大，未免言过其实，您又不是不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静却是一脸严肃，正色道：“不管你心中是如何想的，只要你是这样做的便足够了。”

阿麦却是默了一默，苦笑道：“先生将我架到了这样高的台子上，就怕他日我再想下来时，却是难了。”

徐静没做声，只眯着小眼睛奸诈地笑了起来。

阿麦与徐静下了山坡进了村子，寻了村中的老族长出来说话，老族长得知眼前这位俊秀的年轻后生便是江北军麦帅时大为激动，立时便要给阿麦跪下磕头。阿麦忙伸手扶住了老人，温和道：“老伯快些起来，折杀晚辈了。”

老族长哆哆嗦嗦地直起身来，待听完了阿麦等人的来意，垂头沉默了许久，突然扑通一声又给阿麦跪下了。他跪得突然，阿麦一时没有防备，待回过神来去扶他，老族长却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只坚持说道：“麦帅，您容小老儿说句话！”

阿麦见此情形不禁心中一凉，知这老族长定是不会同意了。可贪生怕死乃是人的本性，久经训练的士兵到了战场上都还有逃跑的，又怎能来苛求这些普通的山中百姓？

念及此，阿麦便放低声音，柔声道：“有什么话您老人家起来说。”

老族长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咱们都知道，麦帅打仗都是为了护着咱们江北的百姓不受鞑子杀戮，做人不能没良心，咱们都明白。这村中共有十七家一百一十三口，都愿为麦帅肝脑涂地，小老儿只有一个恳求……”老族长年岁已高，话说到后面气力便有些不足，声音隐隐带上一丝颤抖，“求麦帅，允咱们每户送个孩子出去，也算是给家里留个后。”说完，老族长跪伏倒地，长跪不起。

阿麦眼睛有些酸胀，弯腰双手托了老族长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老伯，这个要求我应你！我还有句话留给老伯，只要有我一个江北军将士在，就不会叫鞑子的刀落在百姓的身上！”

同一时刻，向南越过数座大山，崔衍的先锋部队正在太行山的山道上逶迤而行。队伍前端，崔衍和一个穿了亲兵服色的青年男子并辔而行，说道：“大哥，你一定要走？”

这青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本应在豫州的常钰青，闻言答道：“这麦穗分明是要引着你与周将军往北走，其中必有玄虚，我想了想，许是南方要生变故。我得先去豫州，见过陈起之后再南下泰兴。”

崔衍一听到陈起的名字便有些不忿，“大哥，那陈起分明是故意打压你，才会在这个时候让你赋闲，你何必再回豫州！”

常钰青轻轻地勾了勾唇角，笑道：“国事是国事，私怨是私怨，不可混为一谈，再说这次本就是我的不是。”

这次阿麦从豫州逃脱，正是假借了他的身份，事后陈起虽未深究，可却把他请了去，十分少见地坦言道：“阿麦和我确是幼年旧识，我原想着你若能叫她做回女子阿麦，这也算是一桩美事，我情愿把她当做亲妹子一般看待，可她却从你那里逃脱了，她便不再是阿麦，而是江北军元帅麦穗，我盼你能记住这点。”

常钰青当时诧异地看了陈起片刻，却是轻笑着问陈起道：“她说她父母养了你八年，那个时候，你可也是把她当做亲妹子一般地看待？”

陈起听了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好半天才平复下心境，淡淡地说道：“常钰青，人没到那个境地的时候，看着别人的选择总是会觉得可笑。对于我和她之间的纠葛，我不想与你多说，我只等着，看你到了要在家国与她之间抉择的时候，你可会比我做得好。”

常钰青嘴角微挑，轻轻地笑了，答道“你不用等着看，我现在便可告诉你我的选择，在她之前我会选家国，在她之后我的选择还会是家国。可是，我可以当着她的面，问心无愧地告诉她我的选择，你呢？陈起，你能吗？”

陈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看着常钰青说不出话来。常钰青看着陈起讥诮地笑了笑，转身离去。没过两日，他便向军中告了病假，单枪匹马出了豫州向东而来，待到肃阳便听到了周志忍带军攻打青州的消息，想了想干脆私下里来寻了崔衍。

“大哥，”崔衍唤了常钰青一声，将常钰青的思绪拽了回来，“等我和舅舅合兵后，我请舅舅帮着向皇上递个折子，说说大哥在军中的事情，省得皇上总叫陈起那人蒙蔽了。”

周志忍的态度常钰青早就知道，断是不肯为了他去得罪陈起的，不过这样的话却不能和崔衍直说，常钰青便笑着摇了摇头，只说道：“你别和周将军提我来你这儿的事情，若让有心人知道我私自来寻你，反而不知还要捏些什么罪名出来。”

崔衍想了想也觉得常钰青说得有理，可心中毕竟不甘，便垂了眼沉默不语。常钰青见状笑道：“等过了前面的打草沟，我便得走了，你若这个样子，叫我如何能安心离去？”

崔衍闻言抬头冲着常钰青咧了咧嘴角，朗声道：“我知道了，大哥。”前面不断地有斥候送回来前面的情况，崔衍又问常钰青道，“麦穗不会在打草沟设伏吧？谁都知道过那个地方要小心啊。”

常钰青望向前方的崇山峻岭，目光有些悠远，过了片刻后才缓缓吐道：“麦穗此人，最忌用常人常理度她。”

大军又行了两日方到打草沟前，崔衍特意叫了斥候仔细打探路况，过了一会儿，几骑斥候接连赶回，均是回报说前面未见异常，更有心思缜密的禀报道：“梯田上仍有山民在劳作，坡下村庄外能看到有些女子在溪边浣衣，道边场院里晾晒着些苞米，看守的老头看见我们便吓得往村子里去了，估摸着是要报信逃窜。”

常钰青听了便轻轻地点了点头，一旁崔衍笑道：“大哥，我就说是你太过小心了，那麦穗几次叫人伏击咱们都没占得好去，哪会还在这么个地方设伏！”

常钰青沉声说道：“还是小心些的好。”

崔衍点头，转头吩咐副将仔细安排行军警备。待大军进入打草沟，果然未见什么异常之处，高处梯田上耕作的山民还立在原地眺望了一会儿，待看清了是北漠的旗帜，这才都慌乱地丢下了手中的农具四散奔逃。崔衍远远望见了大笑道：“大哥，你看那些南蛮子，果真没种得很。”

此话刚说了没一会儿，梯田上的草被突然被大片地翻了起来，一排排江北军士兵手执弓弩跪直起身来，坡下的北漠军队尚来不及反应，锋利的箭矢便一波波射了下来。

崔衍和常钰青已随着骑兵部队快出了沟底，见此忙喝：“架盾！”

北漠军迎着坡面的一侧很迅速地架起盾牌抵挡箭雨，军中弓箭手在盾牌的掩护之下引弓向坡上仰射。前面已经过去的骑兵部队很快齐集掉转过身来，准备返转回来向着山坡上发起冲锋，却被常钰青喝住了，只命骑兵继续前行，为后面的大队扫清道路，同时叫崔衍命令大军迅速通过沟底，切莫和江北军纠缠。

崔衍对常钰青极为信服，忙按照他所交代的传令下去，北漠大队一边向山坡上射箭还击，一边向前迅速行军。等大军刚都出了沟底，前面的骑兵队伍却又突然遭伏，众人因刚离了危险之地，心神难免有些松懈，这回突生变故难免有些措手不及，北漠军很是乱了一阵。幸得崔衍身边有常钰青提点压阵，一个个简明有效的军令传了出去，北漠军便稳住了阵脚。

激战之中，常钰青抽身北望，果然见半山腰处有江北军的帅旗迎风招展，帅旗下，几员将领簇拥着一人立马远望，还不时地冲着山下指点一二。当中那人应是阿麦吧，常钰青轻轻地扯了扯嘴角，手中长枪一挑，将一名从侧面冲过来的江北军战士挑翻在地。

江北军似乎并不想与北漠军死战，很快便带着人马退回到山林之中，崔衍想追，却被常钰青止住了。崔衍头脑稍一冷静立刻便明白了过来，前几次伏击均不见阿麦帅旗，为何偏偏这次就在半山腰中竖起了帅旗来，这不是明摆着要激自己上当吗！那帅旗下是不是阿麦本尊还难说呢！想通了这点，崔衍只命大军迅速前行，然后择了开阔处扎营整顿，并不受江北军所诱追进山林中。

战后整点人马，折损的倒不算多，可连日来的高昂士气却是大受打击。

常钰青默默坐了片刻，整好行装便要离去，临走前嘱咐崔衍道：“若麦穗一直引你向北，你不如就先占了险要地势固守，然后等周将军的另两路人马从北边围过来，这样前后夹击胜算更大一些。”

崔衍一一点头应了，见常钰青执意要走，就想要派亲兵护送，却被常钰青笑着拒绝了，“这世上能拦住我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你叫人跟着我，反而是个拖累。”崔衍想想实情确是如此，便也不再啰唆，只叫人取了银两干粮来，然后亲自送了常钰青出营。

再说江北军这边，山腰上立在帅旗之下的还真是阿麦本人。她当时在高处瞧得清楚，崔衍身边那名亲兵服色的男子甚是骁勇善战，一杆长枪挑了不知多少江北军战士，激战之中竟还能抽出空来向己处看过来。明知他看不清自己，可阿麦心中却仍是一凛，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脑中立时冒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常钰青！

待崔衍并未中计追击江北军，而是引了北漠军从容而走，阿麦心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崔衍身边的那人定是常钰青无疑了，不过却是想不明白常钰青为何会穿着亲兵服色隐藏在崔衍军中。

徐静听了也是极为惊讶，问道：“你说常钰青在崔衍军中？”

阿麦神色凝重，“不错，十有八九是他了。先生，咱们不能一直向北走了，须得再往南绕一绕，免得被常钰青识破了意图。”

徐静认同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又去细看地图，琢磨着这再向南绕该如何个绕法。就在这种围追堵截中，江北军与北漠几路大军在山中捉起了迷藏，东绕一绕，西转一转，然后时不时地在北漠两路大军之间偷偷穿过，回头再往南走一走。

待到九月下旬，阿麦终于不露痕迹地将周志忍几路大军俱都引向了太行山东北的陵和方向。一直在敌占区袭扰的唐绍义也悄悄潜回，准备与张生骑军合兵，给周志忍以致命一击。

见唐绍义平安归来，阿麦心中很是高兴，不过唐绍义对她仍是淡淡的，只与她谈论了些军务上的事情，除此之外再无一句多言。阿麦很清楚唐绍义心中对她欺瞒身份的事情怀有芥蒂，当时在豫州时他若是肯听她解释，她或许会将身世经历一一据实相告，可现如今反倒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较之前反而显得更疏远了些。

又过两日，息荣娘也从南太行追了来，见到唐绍义自是惊喜万分，同时又带来了一个叫唐绍义震惊无比的消息：徐秀儿生了。

唐绍义自在青州与徐秀儿见过一面之后便再没见过她，现在突然听息荣娘说徐秀儿生了，一时不觉有些愣怔，过了片刻才有些不信地重复道：“徐秀儿生了？”

息荣娘不知唐绍义的震惊，笑着点头道：“嗯，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说起来那徐秀儿也真是不简单，江嫂回来和我说当时鞑子崔衍领了大军正过十字岭，村子里的人都躲到后山去了，麦帅留下的那个侍卫也套了车，叫江嫂和李嫂搀着徐秀儿上车，想要躲到个安全的地方去。可才走到一半，徐秀儿肚子就疼起来了。江嫂一看这是要提早生了，吓得也不敢再走了，只得叫那侍卫将车赶到路边的沟里，找个隐蔽地方藏了，然后就和李嫂给徐秀儿接生。鞑子大军很快就从后面过来了，眼瞅着就要到了江嫂他们那儿，江嫂只想着这回可完了，鞑子听见有人声必然会下来看的，可没想着徐秀儿听说鞑子来了，愣是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鞑子大军在江嫂他们头顶过了足足多半个时辰，徐秀儿嘴唇都咬烂了，身上汗湿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可却是一声也没叫过，直把江嫂他们都看惊了。”

一旁坐着的唐绍义已是听得呆了，徐秀儿分明还是个未嫁的姑娘，怎会突然就生了孩子？

息荣娘不知唐绍义的心思，只当他也是吃惊于徐秀儿的硬气，抬眼看了一眼唐绍义，想了想，又问道：“唐大哥，徐秀儿可真的是麦帅的妻室？我听人说她就是徐先生的侄女，麦帅怕她有危险才一直隐瞒她的身份的，可是真事？如若真是这样，徐秀儿这样的女子倒也算能配得上麦帅了。”

唐绍义却是未答，他心神还处在徐秀儿生子的震惊之中，甚至都未将息荣娘后面的话听入耳中。他虽是个未婚男子，可却也知道女子要十月怀胎才能生子的，如此算来，徐秀儿绝不可能是在离开青州之后嫁人生子的，那孩子只能是在豫州或者是在豫州来青州的路上有的，再联想到徐秀儿在青州不告而别的举动……唐绍义猛地站起身来，大步向外走了去。

息荣娘一时愣住，待反应过来忙跟着追了出来，却远远看见唐绍义竟是直奔阿麦的中军大帐而去了。息荣娘不知唐绍义为何突然如此反应，迟疑片刻后还是跟了上去，却在大帐外被亲卫官张士强截住了。

张士强说道：“元帅与唐将军正在议事，不容他人打扰。”

息荣娘俏脸一沉，虽是不信，可却终究不敢硬闯，便只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了。待她身影远去，张士强脸上才露出些得意的笑容，回头看一眼阿麦的大帐，又往远处走了几步，站在其余亲卫旁边一同守起大帐来。

大帐中，阿麦替唐绍义倒了杯茶端到案边，轻声道：“我也不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我见秀儿不愿提此事，便也没问。”

唐绍义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可语气中却透出隐隐的杀气，“他日找出这人来，定要剐了他与徐姑娘泄恨。”

阿麦想了想，低声说道：“我却觉得秀儿是愿意给那人生孩子的。”

唐绍义微微皱了眉头，不解地看向阿麦。

阿麦徐徐解释道：“若是不想生，早就想法打了胎了，可她却宁可与我们不辞而别，自己独身一人藏到荒僻之处生这孩子，足见她是想要这孩子的。只是这孩子父亲的身份不能向我们说，又或者是这孩子的父亲本就和我们是敌对的，所以才迫得她做出如此选择来。”

唐绍义本就心思敏捷，闻此心中一动，不禁问道：“你是说这孩子的父亲是北漠人？”

阿麦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从豫州回来后，我曾叫人搭救石将军的家眷，问过秀儿的事情，石府的人说秀儿很早便被石将军送出府了，去了哪里却是不知。后来我在山中遇到秀儿，便将前后事情都想了个遍，猜她在豫州时可能是潜入某个北漠将领的府中做细作了。”

唐绍义听了沉默良久，忽地抬头问阿麦道：“就像你与常钰青？”

阿麦微微一怔之后，便紧紧地抿起了唇。

唐绍义也已察觉到自己的失言，避开了阿麦的视线，讷讷道：“是我……失言了。”说了便有些慌乱地从椅上站起身来，借口要去巡营向帐外走去。

阿麦却突然唤住了他：“大哥！”

唐绍义脚下一顿，停在了帐门处，却没回身，沉默了片刻，只是问道：“什么事？”

阿麦迟疑了一下，正欲开口时却听得张士强从帐外禀道：“元帅，张将军与白将军俱都到了。”

阿麦便把已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唐绍义也转回身来，走到帐中坐下。阿麦看了唐绍义一眼，冲着外面喊道：“都叫进来吧。”

张士强打起帐帘，张生与黑面一同从外面进来，跟阿麦与唐绍义一一见礼完毕后，黑面老实不客气地拣了把椅子坐下了，张生却是向后退了一步坐到了唐绍义的下手。

阿麦又叫人去请徐静过来，然后问黑面：“可都安排妥当了？”

黑面点头道：“老莫那儿已经诈败引着傅悦往南去了，新军的火铳营和火炮营都已到位，只等着周志忍来了。”

阿麦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徐静也来了，见将要参加陵和会战的几员江北军将领俱都齐聚，不由得捋着小胡子笑了一笑，玩笑道：“诸君名留青史的时刻就要到了。”

阿麦想的却要更多一些，沉吟道：“只怕周志忍太过老奸巨猾，不肯和我们在这里决战。”

阿麦担忧的不是全无道理，她江北军虽已是将周志忍几路大军吸引至此，可周志忍不同于崔衍的莽撞鲁直，也不像常钰青那般血性好战，他若是看穿阿麦有意要与他在陵和决战，怕是有可能避而不战。万全之策就是想个法子叫周志忍不得不战！

阿麦忧虑了没两天，法子还没想出来，便不用想了。

九月底，南夏阜平水军突然全营出动，攻向泰兴。紧接着，理应还在岭南平乱的十数万南夏大军却突然出现在宛江南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江北上，一路围困泰兴，另一路却径直绕过泰兴，进逼豫州。

消息传到江北军，阿麦与徐静等人震惊之后俱是乐了。陈起将大部分兵力俱都投到了青、冀两州的战场上，征南大营行辕正是空虚时候，如此一来，周志忍再也没时间和江北军耗下去了，只能选择尽快与之决战。

果不其然，周志忍几路大军迅速合拢，欲将江北军圈在陵和。阿麦没再给他时间，不待周志忍大军合围便与之开战，陵和会战终于拉开大幕。

第六章

会战 反攻 逆转

这是一场注定会被载入史册的战争，不仅仅因为它是江北军最后辉煌的战果，更是因为在这场战争中，江北军的火炮营与火铳营第一次出现在了世人面前。对于还只见过突火枪的北漠军来说，江北军手中的那些新式火器成了他们终生的梦魇。

十月初二，江北军新军统领黑面带火炮营与火铳营向北漠大军方向行进，骑兵统领张生领骑兵在后与之会合，元帅阿麦亲自率江北军主力步兵营在后。

十月初三，江北军新军一万人列阵，唐绍义带两千骑兵精锐分列侧翼以作掩护。周志忍大军六万余人在对面列阵足有十余里宽。

江北军左翼最先受到北漠骑兵冲击，江北军野战火炮开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一个个炮弹在密集的兵阵中炸开，北漠军还从未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火器，阵中顿时一片惊慌大乱。可北漠铁骑毕竟是训练有素，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便又重新集整，向江北军冲了过来。

江北军火铳营迅速向阵前靠拢，按照日常训练那般分成三列，第一列采用单膝跪姿，第二列完全站立，第三列移动一下，从第二列士兵的间隙伸出了火铳。指挥官挥着令旗一声令下，万铳齐放。

北漠骑兵身后的步兵阵还在受着江北军火炮的蹂躏，前冲试图毁掉火炮的北漠骑兵被这一阵密集的火铳齐射打蒙了，冲在前面的北漠军纷纷落马。

突火枪不是没见过，却没见过能打出如此威力的“突火枪”。

齐射过后，江北军火铳营立刻撤向军阵两翼，一直藏于阵后的张生骑兵向北漠大军发起了冲击，再后面，便是手拿长矛的步兵阵……

盛元五年的青州之战时，常钰青曾吃过江北军弩车阵的亏，这次周志忍也特意想了应对之策的，可没想到弩车却没见着，江北军又用上了神器一般的火炮和火铳。周志忍输得很惨，也很冤。战后总结一句：科学技术果然害死人啊！

陵和会战之后，江北军迅速回扑，迎向刚从太行山转出来的北漠其余几路大军。这些北漠军是周志忍出兵冀州后分兵至山中的，对阿麦围追堵截了近两个月，已是被阿麦拖得精疲力竭，战斗力大大降低，被江北军这么迎头一击，很快便溃散而逃。

江北军却没就此停下，十月底，唐绍义领骑兵翻燕次山而过，绕向青州之后。同时，阿麦带江北军主力迅速南下，与莫海部合兵击溃傅悦五万大军，然后不及休整便又带兵西进。

同时，青州城内骑兵突围而出，拼死打开东侧飞龙陉，在北漠军的猛攻之下坚守陉口三日，等得江北军主力穿飞龙陉而过。青州内守军也就势杀出，与江北军主力里应外合，将北漠围城大军击退。

北漠主将姜成翼见大势已去，等不得周志忍残军从太行山内逃出便独自带军撤向西北武安，半路却遭唐绍义袭营，损失惨重。

至此，青冀会战以江北军力扭乾坤转败为胜而告终。大将军周志忍、宣威将军傅悦均战死沙场，先锋将军崔衍重伤，被部下背着翻过了燕次山，直接送往北漠境内。

战后，江北军放弃休整，迅速出兵西北，经武安直接攻往北部重镇新野。在火炮相助之下，新野城墙很快被江北军攻破，北漠新野守将带军弃城北逃。阿麦驻军新野，剑尖直指靖阳关口。

与此同时，江雄带领北渡的南夏大军是战果喜人。北漠杀将常钰青虽领兵把江雄大军堵在了豫南，可苦于手中兵力不足，一时却也不能将南夏大军怎样。江雄便趁机兵出几路，将泰兴西北的几个城镇都攻了下来，据城以抗常钰青骑兵。这路南夏军占了一个“奇”字，乘陈起兵出青冀、腹地空虚之际，出其不意地给了陈起几刀，竟是得了不少的便宜。

不过半年之间，整个江北的战局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阿麦与江雄一北一南、一东一西遥相呼应，竟对陈起大军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陈起屡遭重创，急忙将兵力回收至江中平原，欲借平原的地形发挥骑兵的优势，扼住江雄与阿麦的进攻势头。

南夏初平三年初，江北军元帅麦穗宣誓效忠南夏皇帝齐涣，江北军改旗易帜，并入南夏军。世人皆知阿麦是因不满盛元四年时朝中与北漠的议和，这才带着江北军举旗反出泰兴，一路东行落户青、冀，现如今南夏朝中换的皇帝正是江北军曾经的元帅商易之，所以江北军的易帜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倒未引起太多的震惊。

三月里，朝中对江北军诸将的封赏到了新野，其上对众人的战功多加褒奖，赏赐极厚，尤其是对唐绍义，不但复了他的官职，更是直接封了侯，可不料唐绍义竟是连圣旨都不接。

阿麦安抚下了钦差，转身立即去寻唐绍义，还未开口，唐绍义已是冷淡说道：“我以前便说过只与你一同抗击鞑子，齐涣给的官我是不会做的。你若愿意，我便继续留在军中直至将陈起赶出靖阳；你若怕因我得罪了齐涣，我带着清风寨的人马走了便是。”

唐绍义话已至此，阿麦再无什么好说，只自嘲道：“阿麦虽只想着升官发财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却也不至于做那过河拆桥的小人，留与不留大哥自便就是。”说完再无他话，转身走了出去。

唐绍义听出阿麦话中的讽刺之意，心情一时杂乱无比，他分明是爱极了阿麦，为了她可以连性命也不要，可为何却总是说出这些让她不高兴的话、做出叫她为难的事？唐绍义有些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心中突然懊恼起来，只觉得自己堂堂一个丈夫，心胸竟然也会如此狭窄！阿麦不过是向自己隐瞒了女子身份，如此乱世，隐瞒身份不是极正常的事情吗？自己又凭什么恼她，就因为自己喜欢她？可这又与她有何干系？

再说阿麦，在唐绍义面前时虽是一副风轻云淡毫不在意的神情，可只刚一离了唐绍义处脸上的笑意便没了，脚下迈着大步子往自己住处走着，心中一口气却是越憋越盛，待到进屋时脸色已是十分阴沉。

徐静正等在她屋中，见她如此一副神色进来便猜到与唐绍义的谈话必是不顺，遂笑问道：“与唐绍义谈崩了？”

“那头犟驴！”阿麦愤愤道，“他竟然要与齐涣玩耿直的！真是要气死我了！”

阿麦一气之下竟然叫出了当今南夏皇帝的名讳，她如此反应叫徐静有些吃惊。自从兵进青州之后，阿麦的心机越来越深，已是喜怒不形于色，很少像今天这样暴怒过。徐静怔了怔，笑着劝阿麦道：“他就是那样的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阿麦却是气道：“我是知道他的脾气，也受得住他这脾气，问题是齐涣可容得下他如此？我也是不明白了，齐涣对他好歹也算有过知遇之恩，他现如今为何非要拧着那个死理不放？若不是怕人说我过河拆桥，我还真想把他赶回清风寨去，正好娶了那息荣娘，做他的山大王去吧！”

徐静听了却是敛了脸上的笑，正色道：“阿麦，唐绍义自有他的信念，虽然我并不认同，却是极为钦佩这种坚持，因为你我这样的人永远也无法像他那样。”

阿麦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何尝不知，只是他这样行事，怕是早晚要吃亏。”

徐静捋捋胡须，说道：“阿麦，叫唐绍义走了吧。”

阿麦闻言一怔，抬头看向徐静。徐静直视着阿麦，郑重说道：“他不肯归顺齐涣，齐涣怎能留他在军中！与其等着以后齐涣动手，不如由你将唐绍义先赶出军中的好，一是免得齐涣与你心生间隙，二是也能保住唐绍义一条命在。”

阿麦半晌没有言语，徐静便叹了口气，又说道：“若你无法开口，我去说便是，大不了叫人骂咱们一声过河拆桥。”

“不！”阿麦突然叫道，停了一停才继续说道，“先生，你叫我先考虑一下吧。”

徐静隐隐地摇了摇头，不由得叹了口气出来。

或许是唐绍义也十分清楚阿麦心中的两难抉择，没等阿麦这里做出决定，他便突然带着清风寨的几千人马出了新野，甚至连阿麦的面都未见着，只留了一封书信给阿麦。阿麦瞧完书信，竟是气得乐了，干哈哈了两声，叫道：“好一个唐绍义，我怎没发现你竟是如此善解人意！”

徐静十分诧异，奇道：“怎么回事？”

阿麦没把书信递给徐静，只用双手将信纸揉得碎烂，冷声说道：“他说临潼位置关键，有了临潼再夺靖阳，鞑子援兵便不敢随意南下援救关内，陈起便成了瓮中之鳖。”

徐静听着却是缓缓点头，临潼在新野之北，位于子牙河北岸，当年陈起南下之时，周志忍东路大军就是从燕次山末端翻过之后，夜渡子牙河而下临潼，就此攻得新野。因此临潼若是在手，江北军也可以如法炮制，从临潼取道燕次山便可直达北漠腹地，截断北漠援兵的后路。

“想不到他看得倒是极准。”徐静说道。

阿麦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唐绍义信上除了这些还说了另外的话，只是那两句话她却没法告诉徐静。

他说：“你要上的战场，我替你去上；你要攻的城池，我替你去夺。”

阿麦最初分明是极气愤的，可不知为何胸口却突然有些憋闷，像是一口气被压在了心口，恨不能大哭几声发泄一番才好。

“怎么了？”徐静见阿麦半晌不说话，不禁问道。

阿麦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笑，岔开话问道：“先生，你说咱们怎么夺靖阳？”

夺下靖阳，就等于将南夏的北大门关死，陈起手中十余万大军便成了瓮中之鳖。俗话讲得好：瓮罐里养王八，越养越小！南夏军甚至不需如何动作，这北漠军自会越来越少。

“欲夺靖阳，必先拿下其南的小站，截断靖阳与豫州之间的联系！”徐静指点着地图缓声说道。

小站？这个地方阿麦倒是还记得，此地在野狼沟之北几十里，盛元二年野狼沟之役时，陈起便是从小站拔营，然后落入青豫联军的伏击之中。阿麦轻轻点头，与徐静细细商议起来。

四月初，张生先率骑兵部队偷袭靖阳南部小镇小站，将靖阳与豫州交通割断。同月，江北军大军兵出新野，攻向靖阳。与此同时，为配合江北军作战，江雄弃泰兴于不顾，主力攻打茂城、凉州，将北漠西侧退路堵死。

因青冀之战北漠耗损兵力过大，陈起手中兵力捉襟见肘，只能派骑兵沿路袭扰江北军，拖慢其行军速度，同时，在北漠国内征调兵马，南下靖阳救援。

五月，北漠常钰青竟带了一支奇兵突然出现在江北军身后，欲重新夺回北部重镇新野。留守新野的江北军副帅莫海以火炮守城，常钰青猛攻三日不得，果断绕新野而过，扑向临潼，誓要打通通往北漠国内的交通线。

临潼驻兵只有三千，还都是唐绍义带领的清风寨中的“匪兵”，将要面对的却是北漠最精锐的两万精兵。临潼危险！

唐绍义虽是有些赌气地带兵出走临潼，可到了此刻也知这气再也不能赌了，一面组织人马守城，一面派飞骑向江北军告急求援。

临潼告急的文书传到阿麦手中时，江北军主力正在攻打靖阳。靖阳是江北的北大门，历来就为边关重镇，城高池深，江北军虽随军携带了火炮，可大都为便于携带的野战炮，口径较小，威力便也小了许多，一时并未能攻开靖阳南门。

徐静看了军报，不禁愕然，惊道：“常钰青怎的突然到了临潼？”

阿麦面如沉水，答道：“看情形应是预料到咱们的行动，提前潜了过去。”

阿麦稍一思量，吩咐帐中亲卫，“传令命张生带兵撤出小站，速速救援临潼！”

“慢着！”徐静突然喝住了领命而去的亲卫，转头看向阿麦，沉声道，“张生不能去！失了小站，我军便会有腹背受敌之险，所以，靖阳一日未下，小站便一日不能失！”

阿麦眼神凌厉，看着徐静沉默不语。徐静挥了挥手示意帐中的将领、亲卫都退下去，这才又劝阿麦道：“我知道你与那唐绍义情分非比寻常，可此时万不能因私情而坏了大事，你焉知常钰青攻临潼不是陈起的调虎离山之计？咱们江北军辛苦这许多年，成败全在此一举，你怎能意气用事！”

阿麦冷声道：“靖阳今日攻不下，我撤了兵改日再攻也行，可临潼不救，唐绍义与那三千清风寨兵士只能是死！”

徐静听了语气也重了起来，喝道：“阿麦！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你当攻不攻靖阳是儿戏？唐绍义死了便又如何？江北军中他不是死的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个！难不成他的命就比别人的重？”

阿麦高声道：“可他却是为了我才去守临潼！”

徐静怒道：“可江北军却不是为了你才来的这靖阳！你因私情而误国事，你置天下百姓于何地！你可愧对这些同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你可愧对你的父亲！”

这声厉喝雷一般炸在阿麦头顶，劈得阿麦身形都隐隐晃了晃。阿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方是江北军万千将士江北百姓，一方是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唐绍义；家国大义，个人私情。攻靖阳弃临潼，这世上可还能找到一个像他那样对自己的人？弃靖阳救临潼，又如何向那些战死在靖阳城下的将士交代？

徐静叹息一声，缓声劝道：“临潼丢了，还有新野守在那里，北漠大军进来得并不容易，可拿不下靖阳。一旦北漠国内援军赶到，待陈起缓过这口气来，再要除他却是难了！再说，唐绍义是员宿将，清风寨那些人虽不是正规的江北军，可个个是悍匪出身，比起军中兵士来还要骁勇几分。常钰青势头虽猛，可手中兵力必然有限后力不足，唐绍义未必不能撑得住半月十天的。”

阿麦用力抿了抿唇，这才艰难说道：“叫莫海先从新野出兵援救临潼，大军全力攻打靖阳，待拿下靖阳以后再火速援救临潼。”

徐静听了便松了口气出来，又见阿麦面色惨淡，想张口再劝几句，可没等开口，就听阿麦淡淡说道：“先生，我觉得很累，想自己歇一会儿。”

徐静默默看了看阿麦，叹息一声，转身出了大帐。他本想着等阿麦情绪平静一下再劝她一劝，谁知待到夜里，却得知阿麦要亲率精锐趁夜攻城。徐静忙赶了过去，见阿麦已是一身铠甲披挂整齐，正与诸将交代各自的任务。

阿麦听见动静，抬眼瞥了一眼徐静，复又回过头与黑面交代道：“将火炮都调到城东，吸引鞑子注意，其他的攻城器械偷偷运到城西。”

徐静上前问阿麦道：“你要趁夜攻城？”

阿麦面容冷峻，点了点头，“不错，早一日攻下靖阳，也好早一日挥军援救临潼。”说完便静静地看着徐静，等着他的反应。徐静却是笑了笑，说道：“火炮都放在南城门处，就对准了南城门打……”笑得贼兮兮的，低声说道，“连着打上几个晚上，靖阳就能进去了！”

阿麦眼前一亮，已是明白了徐静话里的意思。这几日江北军一直在猛攻南城门，今日夜里阿麦就是想偷袭西城门，所以才把火炮调往东面，好吸引城中北漠守军兵力，不过此招却是有些显眼，怕会惹守军起疑。

此时听得徐静如此一说，阿麦不由得弯起了唇角，这还是自从她收到临潼的告急信后，脸上露出的第一个笑容。阿麦冲着徐静郑重一揖，谢道：“多谢先生教我！”

五月十九日夜，江北军开始了对靖阳城的夜袭，全军集中力量猛攻南门。靖阳城中守将不是别人，正是那年曾跪在关前劝谏北漠小皇帝南下亲征的老将萧慎，听闻江北军突然夜袭，二话不说就带着兵上了城墙。等打到后半夜，西城门却突然告急：江北军突然偷袭西城门。

要说还是老将靠得住，江北军突然玩这一手，可萧慎却未慌乱，有条不紊地调兵过去增援西城门。双方激战到天亮，靖阳西城门依旧固若金汤，江北军只能无功而返。萧慎缓过劲来再细看，才发觉南城门的喊杀声虽是震天响，却是虚张声势的多，江北军真实目标却是西门。

第二日夜里，江北军又是夜袭，火炮依旧猛打一个点，不过这次萧慎老将军长了个心眼，虽然带兵守在了南门，西门那里也没敢放松。不料打到后半夜，却是东城门告了急。萧慎气得跺了个脚，赶紧派兵去支援东门。

双方打到天亮，东城门虽也未被江北军攻破，萧老将军却伸手抹了把额头冷汗，暗暗骂着麦穗这人果然极不地道。

第三日夜里，江北军是外甥打灯笼——照旧（照舅），南城门处又开始放炮攻城，萧慎一时拿不定主意了，今夜里这是该往东跑还是往西跑？结果等到了三更，竟是东城门又告了急。

就这样一连偷袭了几夜，萧慎便隐约摸到了些江北军攻城的规律。于是等到五月二十四这天夜里，萧慎便暗中将兵力重点布防西城门，自己也亲自带兵守在了西门。果然，天一黑，南城门那边又响起喊杀声，萧慎听了便嘿嘿冷笑，只等着江北军往西门来自投罗网。

结果，西门这边一直没有动静，南门处的火炮声、喊杀声却是震天响，萧慎心中正有些纳闷，南门处传来告急，江北军正在全力进攻南门！萧慎愣了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连忙带兵救援南门。可惜，为时已晚。

初平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夜，江北军攻破靖阳城南门。

二十五日，靖阳光复，北漠守将萧慎战死，守军死伤一万余人，其余从北门而出，逃往北漠境内。

阿麦命林敏慎将萧慎的遗体好生装殓，给北漠人送到关外。林敏慎应了，却说道：“要说这老萧胆也忒小了些，难为他还能活到这把岁数，他若是能胆大点，趁夜出来攻击我们，没准儿还能扭转战局呢。”

阿麦说道：“人老了，胆子总是会变小。”她沉默片刻，又吩咐张士强道，“叫人立即传令张生，放弃小站，日夜奔驰，先行援救临潼，我后面援军马上就到！”

张士强应声而去，林敏慎却抬头瞥了一眼阿麦，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阿麦并未注意这些，只是在核算现在救援临潼是否还赶得上！常钰青是五月十五日围的临潼，她在五月十九日就收到了临潼告急军报，现在是五月二十五日，待张生接到军令驰援临潼，估计五月底便能到达，如此算来其间有半月时间，唐绍义用三千“匪兵”可能抵得住常钰青两万大军的猛攻？阿麦心中很是没底。

第七章

惊讯 大义 对话

五月二十七日，阿麦命徐静与贺言昭驻守靖阳，自己亲自领兵两万回援临潼。因主力新军为步兵，所以行军速度比张生的骑兵慢了许多，直走到六月中还离了临潼有几百里，临潼战报却是到了：张生骑兵六月初四到达临潼，被常钰青派兵阻在城南十里坡，待冲破常钰青防线赶到临潼城下，临潼城已破，唐绍义力战而死。张生率军攻入城内，常钰青弃了临潼，北渡子牙河，带军退回到北漠境内。

阿麦看着战报，只觉得眼前的字猛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起来，她忙闭了眼，用手扶住了身下马鞍，缓了片刻才将手中战报递向身侧的林敏慎，吃力地说道：“你给我念一遍。”

林敏慎不明所以地接过军报，用眼扫了过去，脸色忽地变了，抬头看向阿麦，迟疑道：“元帅……”

“念！”阿麦眼神狠厉，声音里竟带出一丝少有的尖锐来，“我叫你给我念一遍！”

林敏慎无奈，只得低声将战报念了一遍。

后边的张士强听了，心中一凛，又是焦虑又是担忧地看向阿麦，却见阿麦半晌没有动静，良久后才缓慢而又坚定地吐出几个字来，“我不信。”

“我不信”三字过后，四周沉寂下来，空气凝重。

片刻，阿麦突然如梦醒一般，抬手狠狠地抽了坐骑一鞭，一人一马便箭一般向前冲了出去。

是的，她不信，她不信那个曾握着她的手说“都要活下来”的唐绍义会就这样死了。

张士强惊呼一声，见阿麦已拍马走远，顾不上许多，忙带着亲卫队在后面紧追了上去。林敏慎也怕阿麦情绪失控之下出了意外，简单交代了军中副将几句，自己也紧随着追向临潼。

因北漠与江北军连年征战，驿站早就没了，四百里官道显得无比的漫长。阿麦策马跑了足足一个日夜，身下的坐骑已然跑废，这才进入临潼。府衙内还是一片惨白，正堂上白幡高挂，已是充做了灵堂。张生带着部将从灵堂内迎了出来，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灰之色，面容沉静地看向阿麦，行礼道：“元帅。”

阿麦没有理会他，绕过他径直进了灵堂。冲门的香案上灵牌虽在，却不见唐绍义的棺木。阿麦扫了一眼香案，头也不回地问张生道：“唐绍义人呢？”

张生独自跛着一条腿从外面进来，解释道：“天气炎热，尸身放不住……”

阿麦却猛地转身，眼底一片寒色，目光凌厉地看向张生。张生话语便不由得停了下，略作停顿才继续说道：“只能先将唐将军葬了。”他垂下了眼帘，避过阿麦的视线，从怀里掏出一个暗色荷包来递给阿麦，说道，“末将赶上见了唐将军最后一面，他叫末将把这个给元帅。”

那荷包十分干瘪，做得也不算精致，已是有些破旧。阿麦缓缓伸手接了过来，待放到眼前才看清那暗色是已经干了的血迹。阿麦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抿着唇费了好大工夫才将那荷包打开，只从里面倒出一对耳坠出来，银丝的绞花，缀了绿色的玉石，一下子将阿麦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俱都翻了出来：乡村、集市、母亲，还有泰兴、西市、唐绍义……

阿麦用力将手掌攥了起来，耳坠上锐利的钩尖刺入她的掌心，很疼，可是阿麦却依旧觉得不够，不够她强自压下眼中的湿意。

父亲说过，不能哭，哭一点用处也没有。

阿麦终缓缓地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地问道：“唐将军的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张生眼中的诧异、惊愕一闪而过，待回过神来，阿麦已率先向灵堂外走去。外面台阶下，军中将领俱都等在那里，见阿麦出来齐齐唤道：“元帅。”

阿麦视线缓缓扫过那一道道或悲愤或闪烁的目光，心中已是有些了然，略点了点头，边走边侧头问张生道“清风寨可还幸存了人马下来？”

张生答道：“有二百多人。”

阿麦沉默了一下，吩咐道：“安葬战死的清风寨义士，将幸存的好生安置。”

张生跟在阿麦身侧，说道：“清风寨的息荣娘昨日已是到了，这会儿正在安置那些受伤的人。”

阿麦绷紧了唇角，没再说什么。

清风寨战死的人都被埋在了城南，除了有名有姓的几个头领独自立了碑，其余的人只是有座小小的坟头而已。这也是他们运气好，是自己人赢了这场仗，若是敌人赢了，就连这小小的坟头也得不到。

唐绍义的墓立在当中，碑石最为高大，阿麦站在碑前默默看了片刻，突然轻声说道：“你们都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儿。”

众人互相观望了一下，却是没人动身。

阿麦又冷声说道：“都走，若是怕我被人杀了，那就守在外面，别让我看见就成。”

张生与林敏慎对视一眼，带着众人悄悄地退了下去，张士强却仍有些迟疑，张生便拽了他一把，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待到身后的人都退净，阿麦这才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摸墓碑，扶着碑石缓缓地坐倒在坟前，没有哭泣，没有悔恨，却是轻笑着问了一句：“大哥，你现在可该怨我了吧？”说完，便缓缓地垂下了头，用手臂抱了膝，安静地倚坐在墓碑旁，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以为他可以撑得住的，她以为她可以赶得及的。结果，他撑到了月底，她的援兵却没到。小站到临潼，骑兵不过是五六日的路程，张生却足足用了十日……天气明明是极热的，可阿麦却只觉得身上有些冷，无论怎么团紧了身体，冷风还是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寒意透彻心肺。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光线渐暗，阿麦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过来，抬头看过去，一身白衣的息荣娘从马上滚落下来，几步冲上前来，拉起阿麦，扬臂就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怒骂道：“滚！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慈悲！”

紧跟在后面追过来的张士强急忙上前拽住了息荣娘，他因不放心阿麦，所以一直在墓地外等着，息荣娘闯进来的时候，他没能拦住，只能跟在后面追了进来。息荣娘一边挣扎着，一边冲着阿麦骂道：“若不是你，唐大哥也不会死在这里！你故意拖延不救，你良心都叫狗吃了！

“息荣娘！你闭嘴！”张士强怒道，抱住了息荣娘就往后拖，息荣娘挣脱不过，索性转身去厮打起张士强来。可无论她怎样扭打，张士强就是抱紧了不肯松手，到了后来息荣娘也没了力气，脱力地瘫在张士强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阿麦对息荣娘的叫骂充耳不闻，立在碑前待了片刻，突然伸手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拍了拍唐绍义的墓碑，随后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张士强看了大急，苦于被息荣娘拖着，忙出声叫道：“伍长！”

阿麦身形顿了顿，淡淡说道：“你留下照顾她吧，我没事。”说完便加快了脚下步伐，迅速离开了墓地。

回到临潼府衙，张生等人俱都在大堂内候着，见阿麦回来，林敏慎上前劝道：“你先去躺一会儿吧。”

阿麦勾了勾唇角，居然笑了笑，“现在战局这样紧张，我哪里躺得下去，还是先说说军务吧。”

诸将相互看了看，便拣了营中要紧的事务报了上来，阿麦处理完毕已是深夜时分。待诸将散去，阿麦缓步出了大堂，竟丝毫不显疲态，见张士强正等在台阶下，借着烛火可以看到脸侧有几道明显的抓痕，阿麦竟然笑道：“这个息荣娘，还真是泼辣！”

她这样轻松的反应，却叫陪在一旁的张生与林敏慎都暗吃一惊，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垂下了视线。张生恭声说道：“元帅，我送您回房休息。”

阿麦点了点头，由张生陪着去了客房。待张生与林敏慎两人都走了，张士强给阿麦打了洗脸水进来，想了想劝道：“元帅，您别和息荣娘计较，我在清风寨和她待过一阵子，她就是那个爆炭脾气，心里没什么坏心眼，等过了这几天，她自然就能想通了。”

阿麦捧水的动作停了下，抬眼看向张士强，沉声道：“她说得没错，如果不是故意拖延不救，唐大哥死不了。”

张士强心里一惊，端着水盆的手便抖了抖。

阿麦用毛巾擦了脸，说道：“从小站到临潼，不过五六日的路程，张生却用了近十天，然后又被常钰青挡在十里坡一整日，直等到临潼城破才攻了过来，如果不是故意拖延，何至于此？”

张士强听了又惊又怒，不解道：“张生可是唐将军一手带出来的，他怎能这样忘恩负义？”

阿麦冷冷地笑了笑，将手巾丢入到水盆里，却没答张士强的问话，走到床边坐了，沉默了片刻又突然低声说道：“息荣娘没打错我，我也是个忘恩负义的，若我不是要打下靖阳再回救临潼，唐大哥也死不了。所以，我和张生相比，不过是半斤对八两。”

江北军援军在临潼暂时休整了几日便又转身赶往靖阳，阿麦命张生将大半骑兵留在临潼，以增强莫海部队的机动能力，只余三千骑兵由张生带了同她一起赶往靖阳。

回到靖阳，徐静看清随同阿麦前来的人员之后，眼中忧虑之色一闪而过。贺言昭向阿麦详述了这些日子陈起的动作，张生自小站撤走之后，北漠便占据了小站，豫州北漠军大营也在慢慢北移，看情形陈起是想要强行冲关了。

阿麦明了地点了点头道：“这样看来，鞑子国内的援兵也快要来了，是想着把陈起部接应出关吧。穆白，你亲自去给莫海送信，命他往临潼增兵，时刻密切注意燕次山北的情形，鞑子援军一旦过了溧水便迅速出兵北进，从后截断他们后路。”她说完又转头看向张生，吩咐道，“兵贵出奇，你亲领了两千骑兵偷袭小站，陈起大军到之前必须重新拿回小站！”

此话一出，厅中一时有些静寂，诸将不禁都看向了张生。之前张生手中足有一万多骑兵，才勉强守住小站，可如今阿麦却叫他只用两千骑兵就要拿回小站，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生垂下了眼帘，沉默片刻后，平静地应道：“遵命。”

阿麦又补充道：“咱们手中兵力有限，还要守靖阳，实在拿不出再多的兵力。你别只知道强攻，要动动脑子，提前向江雄将军打个招呼，请他派兵相助。你将小站驻兵引了出来，然后叫江雄乘虚而入。”

阿麦顿了顿，转而询问部将靖阳城墙的修复事项。徐静站在旁边一直无话，待到军议结束，厅中只剩下了阿麦与他两个，这才严肃地问阿麦道：“你将骑兵都留给了莫海？”

阿麦视线还在墙上的挂图上，随意地答道：“这不是还带回来三千吗？”

徐静说道：“你命张生只带两千去夺小站，这不是明摆着要他去送死吗？”

阿麦听了这话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瞥了徐静一眼，反问道：“唐绍义手中只有三千匪兵，不是也照常守了临潼吗？照先生这说法，那他就是明摆着在等死了？”

徐静噎了一下，叹息道：“阿麦，我知道你因为唐绍义的死心有不平，可……”

“可怎样？”阿麦转回了身，静静地看着徐静，问道，“先生想说什么？”

徐静想了一想，答道：“张生救援不及是有蹊跷，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毕竟唐绍义已是死了。”

阿麦便笑了一笑，说道：“是啊，毕竟唐绍义已是死了，所以我便也不再追究此事。这与我命张生去夺小站有什么关系？小站是江中平原的瓶颈所在，其南野狼沟更是阻拦鞑子大军的有利地点，难道先生觉得小站不该去夺？”

徐静答道：“小站是该夺，可……”

阿麦截断他的话，“可不该派张生去？可他是我的骑兵统领，我不派他去还要派谁去？兵力不足？不是说了要求江雄的援兵吗？北边鞑子援军很快便到，难道靖阳现在还能分兵给他？”

徐静第一次被阿麦堵得无话可讲，瞪着小眼睛看着阿麦好半天，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阿麦道：“阿麦，待光复了江北，你有何打算？”

阿麦愣了一愣，笑了，说道：“先生这话问得奇怪。”

徐静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阿麦，说道：“你若还没想好，老夫可以给你出个主意，你守靖阳，叫陈起与那江雄去打，甚至可以暗中给陈起通个消息，暗示他只要帮你灭了江雄，你便可放他大军出关。然后江雄兵败，陈起实力也大减，你便可依约放陈起出关，而后不动声色地剪除军中齐涣的势力，张生已是提前战死，所以他不用再考虑；青州还有个薛武，那是齐涣还在做商易之时留下的人，寻个机会夺了他的兵权便是，却不能杀，以示对贺言昭的宠信；冀州肖翼本就是个墙头草，却是要想法除了才能放心。如此一来，江北军内都是你与唐绍义提拔而起的亲信，便成了铁板一块，江北之地也尽在你掌握之中。你以江北为根基，俯攻江南，甚至还可以借陈起的北漠大军，再联系岭南齐泯的残军以相呼应，不出十年，天下尽可得也！”

徐静的话句句都戳中了阿麦的心思，阿麦死死地盯着徐静，扣紧齿关沉默不语。

徐静嘿嘿地笑了笑，问道：“怎样？你可有这个魄力？你若有，老夫就豁出去这一身老骨头，扶持你做个千古女帝！”

阿麦缓缓地松开了齿关，眯了眼，淡淡问道：“做了女帝又能如何？难道先生觉得我不如那齐涣许多？”

徐静正色道：“你自是比那齐涣不差分毫。只是，你若如此，那唐绍义为何而死？”

阿麦身体倏地一震，睁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是啊，如若她也这般去争天下，她和那齐涣还有何区别？唐绍义为何会死？因为他不认同齐涣为求帝位而不顾百姓苍生的做法，因他为了自己的信念而不肯向齐涣低头，所以他才会出走临潼，所以张生才会在齐涣的授意下故意救援不力，所以……唐绍义才会死！

阿麦无力地倚到身后的挂图上，用手捂住双眼，顺着墙壁缓缓地坐了下来，半晌之后，那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哽咽终于从她的喉间呜呜地溢了出来。徐静眼底有不忍之色，家国百姓，这副君王都嫌重的担子，他却每每用来压在这样一个看似坚强无比的女子肩上。

良久后，那压抑的哭声才渐渐止住了，阿麦依旧用手遮着双眼，自嘲地笑了笑，哑声说道：“先生，你真是个好说客。”又过了片刻，她突然问徐静道，“先生，你又是为了什么？”

徐静想了想，故意一本正经地道：“我若说只是为了天下苍生，你……信吗？”

阿麦扑哧一声失笑出声，摇了摇头，“不信。”

徐静自己也笑了，笑道：“我也不信，不过往大里说总是跑不了家国天下百姓苍生，往小里说嘛，就是求个封侯拜相青史留名罢了！”

六月底，张生用两千骑兵猛攻小站，遭到北漠军顽强抵抗，张生兵败，退向东。两日后再次夜袭小站北漠守军，再败。翌日夜里，张生带几百残兵再次夜袭，终重创北漠守军。随后，江雄带南夏军从乌兰山西麓绕至，攻占小站。

七月，陈起命姜成翼弃守泰兴，兵力回收至豫州。月中，北漠国内集结十万援军，由常钰青带了南渡溧水，同时陈起大军北进强攻小站，欲与常钰青里应外合打通靖阳关口。临潼江北军莫海部迅速出兵北进，翻燕次山西端而过，摸向常钰青大军后路。

阿麦再次命守城模范贺言昭坚守靖阳，自己则带了江北军新军赶往小站支援江雄。两军合兵一处之时，江雄将兵权全部交到阿麦之手，恭敬地向阿麦行了个军礼，沉声道：“皇上曾有口谕给末将，待江北军与南夏军合兵之日，便将全部军权交与麦元帅。”

阿麦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与齐涣相比，自己果然还是差了一招。

七月底，南夏联军将陈起几万军队团团围在了小站之南，而北漠常钰青的救援大军虽然赶到了靖阳之北，可此时靖阳关十分险固，要想从外强行而入十分困难，战局一时有些僵持。

深夜，野狼沟依旧处处鬼火，荧荧魅魅。夜风吹起时，沟内便会响起呜呜的声音，似是盛元二年战死在此处的十五万靖阳边军的哭声。

南夏联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偶听到灯花的爆开声。张士强守在阿麦大帐之中，有些畏惧地瞥了一眼帐门，开口打破了帐中的寂静，“元帅，咱们这次可会将鞑子全部灭了？”

阿麦抬头看一眼张士强，反问道：“你说呢？咱们已经围了三面，西面又是乌兰山，陈起就是想回豫州也回不去了。”

张士强想了想，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就一定能将鞑子全都剿灭了。”

阿麦笑了笑，复又低下头去看向手中的书卷。帐中刚恢复了静寂，突然听得帐外传来一阵沉着的脚步声，紧随着就听见林敏慎的声音从帐外响起，“元帅！”

阿麦抬眼看向帐门，淡淡地说了一声：“进来”。

帐帘一掀，一身铠甲在身的林敏慎从外面进来禀道：“鞑子军里派使者过来了。”

阿麦微微有些惊讶，稍后便说：“带进来。”

林敏慎应了声“是”，却未动地方，神色复杂地看着阿麦，欲言又止。阿麦不禁扬了扬眉梢，问道：“怎么了？”

林敏慎却是没答，只大步地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便同几名士兵一起押了个黑衣男子从帐外进来。阿麦坐在书案之后抬眼看过去，只见来人身材颀长，微低着头，身上披了黑色的斗篷，戴了风帽，裹得甚是严密。

那人缓缓地摘了风帽下来，抬头看向阿麦，轻声唤道：“阿麦。”

阿麦看了来人片刻，讥诮地笑了笑，“陈元帅，既然来了，就请坐吧。”说着又转头吩咐一旁早已是目瞪口呆的张士强，“去给陈元帅沏些茶来。”

张士强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却是不放心离开，临走时给了帐门处的林敏慎一个眼色，结果就听见陈起又对阿麦说道：“我有些事情想与你说一下，能否屏退了这些侍卫？”

阿麦笑笑，吩咐林敏慎道：“你带着他们先出去吧。”

林敏慎便回了张士强一个无奈的表情，带着那几个士兵一同退了出去。偌大的营帐之中便只剩下了陈起与阿麦二人，顿时安静下来。阿麦默默地看向陈起，心中一时复杂莫名。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她与陈起在战场上迎面相逢的情景，她会用剑指着他，质问他为何要忘恩负义、为何要丧尽天良……这个信念支撑着她在军中一路摸爬滚打走到现在，可当此刻她真的成了名动天下的麦帅，陈起也已在她面前，她才发现其实所有的问题她早已有了答案。

两人沉默地坐了良久，陈起抬眼看看阿麦，突然低声问道：“你可还好？”

阿麦点头道：“很好。军权大握，天下扬名，承蒙惦记了。”

陈起听后，自嘲地笑笑，又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阿麦，你赢了。我死，你放了他们。”

“他们？他们是谁？”阿麦反问道。

对于阿麦的明知故问，陈起眼中终有了些恼怒之色，他挺直了脊背，说道：“靖阳关内的北漠人。”

阿麦便轻轻地笑了笑，说道：“北漠百姓我是要放的，其余的人却不能了。”

“为何？”陈起沉声问道。

阿麦冷了脸色，一字一句地答道：“因为他们是兵，是侵入我南夏的敌兵，既然拿着刀剑来了南夏，就没那么容易回去。”

陈起有些愕然地看着阿麦，半晌后才轻声问道：“阿麦，就因为恨我，所以才把自己归入南夏，是吗？”

阿麦看了陈起片刻，忽地笑了，一字一句地说道：“陈起，你错了，我是南夏人，我的父亲也是南夏人。如果父亲不认为自己是南夏人，那么他就不会带军抗击北漠；如果他只是为了一展抱负，他就不会在兵权在握之时却弃了权势转去隐居。我们是南夏人，我们从来就是南夏人。因为是南夏人，所以才不能容忍这片河山上有战乱发生；因为是南夏人，所以才更想要这南夏国家太平百姓安康！”

阿麦有些怜悯地看向陈起，“可惜，你从来不懂这些。父亲救你，不因为你是北漠人或是南夏人，而是因为你那时只是个孩子，因为我们先是人，而后才是南夏人。而你，陈起，你虽然跟了我父亲八年，学了他八年，却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陈起愣怔了半晌，猛地从椅上起身，怒道：“你又怎知他是如何的人？”

阿麦微抬了头去看他，缓缓答道：“我原本也是不懂他的，直到我坐到了他的位置上，我才真正地懂了他。你回去吧，你是定然要用死来偿命的，但是这却不是你用来交换的条件，我能做到的只是不再杀俘。”

陈起听到这番话许久不能言语，站了片刻之后，毅然转身向帐外走去。

第八章

君命 落定 春归

七月二十九日，姜成翼率军向北突围，败。

八月初一，陈起与姜成翼分兵向东、北突围，败。

八月初二，北漠骑兵夜袭南夏联军大营，败。

八月初四，北漠征南大元帅陈起令全军举械投降，投降之日，陈起自尽于帐中。副将姜成翼将陈起的遗书交给了阿麦，阿麦打开时却只见到白纸一张，待回到自己军帐时便将四周的亲卫都遣退了，独自在帐中放声哭了一场，然后用那张纸擦了擦鼻涕眼泪，团了扔了。

这场光复之战，南夏人打了足足六年，现如今终于得胜，举国欢腾。皇帝齐涣的嘉奖令很快便到了江北，给各级将领都升了官进了爵，然后命江北军莫海部继续停驻溧水河畔，南夏联军北上靖阳、临潼一线整顿。

阿麦接了圣旨，转身便丢到了书案上，对着徐静嗤笑道：“看看，这才刚打下江北来，就想着要出关征讨北漠一统天下！”

徐静有些纠结地扯扯胡子，问阿麦道：“你想怎么办？”

阿麦道：“两国分立已久，种族不同，民情相差极大，即便我们现在能恃武力攻入北漠境内，占了他半壁江山，也不过是将过去的六年倒过来重演一遍罢了。我却是不想再打了，将莫海的人马从溧水撤回来，放常钰青回去。”

徐静担忧地看了看阿麦，“这可成了私放敌军，是杀头的罪名，齐涣那边你怎么交代？”

阿麦笑笑，“叫他杀了我好了！”

九月，阿麦命莫海从北漠境内撤回，置齐涣命她出关的圣旨于不顾，留江雄戍守靖阳，莫海戍守临潼，其余兵力撤往凉州、豫州、新野、青州一线。同时，阿麦带着亲卫队返回盛都。

路上林敏慎与她闲谈起盛都的近况，无意间说到盛都现在正流行的评书是段女子代父从军的故事，那女子改扮男装从军十二载，历尽千辛万苦终将鞑子赶出了国门，还和并肩作战的某位皇子产生了超越袍泽情意的感情。阿麦听着便笑了笑，过宛江后派几个亲卫先送徐静回盛都，自己则绕了个弯去看望隐居在江南的徐秀儿母子。

徐秀儿带着孩子陪同刘铭住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生活算是安逸富足。徐秀儿见到阿麦突然到来十分意外，不禁惊讶道：“麦大哥怎么也来了？”

阿麦笑笑，“怎么？我来了不好？”

徐秀儿一时失口，窘迫地连连摆手，开了门将阿麦让进去。

小院中，小刘铭腰里别着支木剑正在扮将军，一声令喝之下，手下那唯一的一个小兵便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徐秀儿忙过去把那孩子抱在怀里柔声哄着，小刘铭看到阿麦，跑过来仰头看着她，说道：“我认得你，你就是江北军大元帅，是不是？”

阿麦蹲下身子将他腰间的那柄木剑别好，笑道：“我正是江北军元帅麦穗，还不知道这位壮士的尊姓大名？”

小刘铭挺了挺胸脯，手扶着木剑手柄，高声答道：“我叫刘铭，唐叔叔说我以后也是要做将军的！”

阿麦微微一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小刘铭挣脱了阿麦的手，又跑到别处玩去了。

徐秀儿抱着孩子从一旁过来，阿麦伸出手逗着她怀里的孩子，随口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徐秀儿沉默半晌，轻声答道：“跟我的姓，叫徐豫。”阿麦看了徐秀儿片刻，认真问道：“秀儿，你可想过再嫁？”

徐秀儿一怔，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嫁了，只想着跟在小公子身边，然后好好地把豫儿带大。”

阿麦便说道：“既然不想再嫁，那就干脆嫁给我吧。”

徐秀儿吃惊地看着阿麦，正寻思着该如何回复。阿麦却温柔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一对耳坠来，拿到自己耳边比了比，笑着问道：“你看好看吗？”

徐秀儿惊得说不出话来，阿麦又笑着问道：“难道你没听过那个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故事？”

徐秀儿听得此言，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阿麦，脱口问道：“元帅你……”却又听阿麦说道：“皇帝虽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却还未向世人宣布，我需要个妻室来遮人眼目。你若是不想着再嫁，就帮我一把，孩子别跟着你姓徐了，以后大了他也会问，就姓杨吧，我曾应过一个人，若是能有个孩子便过继给他。”

徐秀儿听到此处，唬得急用手掩住嘴，方把口中的惊呼压了下去，只觉心神不定方寸大乱。

阿麦又笑着补充道：“我现在已是得罪了皇帝，你嫁了我，没准儿很快就会成了寡妇。等你以后有了想嫁的人，也耽误不了。”

阿麦话说至此，徐秀儿只得含着满眼的泪点头同意了。

阿麦于是便在江南与徐秀儿一同过起了家居日子，每日或逗逗那蹒跚学步的小杨豫，或是给猴一般活泼好动的刘铭讲讲军中的故事，又有时干脆亲驾车马带大伙去山中游玩，晚间也不回，只叫侍卫捉了野味来，一伙子人围着火堆烤肉吃。

就这样一直逍遥到过了年，齐涣几次下旨征召，阿麦这才带着家眷高调地回到盛都。

盛都年节的热闹劲儿还没过，皇帝齐涣年前立了林相的女儿为后，全国上下一片喜庆。随后又添喜讯，原来林相的独子林敏慎当年并未战死，现今摇身一变作为抗击鞑子的有功之臣从江北返回，更是加官封爵喜上加喜。世人都说林相好福气，虽只有一子一女，却都是极为争气。

阿麦到了盛都先安置好徐秀儿，便去寻已经封了高位的徐静，徐静不禁叹息道：“为何还要回来？独自走了多好！”

阿麦笑了笑，“我又不欠他什么，为何非要跟做贼一般躲躲藏藏的？再说我这个阿麦都叫了二十多年了，突然再换个名字定是十分不习惯的。他既然要见我，我去见便是了！”

说完了，穿上官袍堂堂正正地入朝面圣。

从盛元四年到初平三年，她与商易之已是四年未见，再见面时却是在朝堂之上，他为君，她为臣。他俯视，她扬颌。他有了雷霆之威，她有了傲骨铮铮。

朝堂之上，江北军元帅麦穗不听军令，擅动大军，皇帝齐涣震怒，欲以军法处置，众臣跪求皇帝饶过麦帅，皇帝不为所动，命殿前武士将其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发落。阿麦没说什么话，乐呵呵地跟着殿前武士进了牢房。

这让刑部尚书感觉压力很大。

这位麦帅自泰兴二年从微末起，六年时间就替皇帝打下了江北半壁江山，几乎无一败绩。她年纪虽轻，在军中却是神一般的存在。现如今突然要“下榻”他这刑部大牢，若是稍有一个“招待”不好，军中那些兵大爷们就能有人敢跳出来冲着他拔刀。这还只是说底下的人，接着再说顶上头的那位，这麦帅乃是他的亲卫出身，两人关系可是非比寻常，据传甚至还带了些暧昧色彩，现在虽然是天颜震怒，可谁也保不齐明儿就会变成大晴天。

刑部尚书头很大，脑袋顶上的头发却又多掉了不少，连带着那每日里给他梳头的小妾都跟着一同提心吊胆起来，这头发要是照这个速度掉下去，用不了个把月自家老爷就可以遁入空门了。

刑部尚书和心腹师爷商量了一个晚上，结论就是一定要好好伺候好这位“战神”麦帅，哪怕麦帅明日里就要上断头台，头一天夜里也得全副的席面伺候着！

如此一来，阿麦在大牢里的日子反倒是十分舒服起来，闲暇时间太多，便把以前许多来不及想、没工夫想的事情都细细琢磨了一遍。某一日突然间顿悟了一件事情，于是发觉唐绍义此人也没她想的那般良善，临走也要拿那对耳坠怄怄她才算。

齐涣每日里都会派个内侍进来问一句：“可有事要禀奏皇上？”

阿麦大多摇头，偶尔会对大牢里的饭菜提些意见，比如“这盛都菜口味太淡，叫厨子多放些盐”，又或是“明日里把清蒸鱼换成红烧的吧”！

那内侍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抖啊抖，回头却得吩咐狱卒照着阿麦的要求做了饭菜送上来。

齐涣终于按捺不住了，令内侍送了两身衣装进天牢，一身是精钢打制的铠甲，另一身则是锦缎衣裙。阿麦接了赏赐，转身便放在了桌上，却不忘交代内侍，“天气暖和了，被子该换薄的了。”

内侍差点喷出一口血来，用手扶了墙蹒跚而去。

又过了一日，新后林则柔趁夜亲自进入天牢，遣退了宫女侍卫，跪坐在阿麦对面，诚恳劝道：“麦帅若肯入宫，则柔愿以后位相让。”

阿麦打量林则柔片刻，扬眉说道：“那好，你告诉齐涣，我要见他。”

林则柔亲带了阿麦出大牢，入后宫，沐香汤，着华服，然后送进了齐涣的殿中。偌大的殿里没有一个宫人，已换下龙袍的齐涣跪坐在棋盘前，抬眼看向阿麦。阿麦一步步地走过去，在离棋盘丈余的地方停下，沉默地看着齐涣，手上却不急不缓地解开了衣带……衣衫一层层地脱落，直至脱到只剩下身前轻薄的肚兜，这才在齐涣的厉喝声中停下了手。

“够了！”齐涣怒声喝道。

阿麦将腰背挺得笔直，在齐涣眼前缓缓地转了个圈，很是淡定地问道：“皇上，您看看我的这副身躯可还够格做您的后妃？”

她的肩头、腰侧、后背、腿侧……处处都有伤疤，箭伤、刀伤，还有鞭伤……齐涣闭了眼，仰头片刻，涩声问道：“阿麦，你就这样不愿留在我身边？”

阿麦答道：“自我从军以来，从编号为‘青一七四八’的小卒一路爬到江北军元帅，都是我一刀一枪豁出性命拼来的，没有半分是用这身躯求来的。我为民绝情、为国弃爱，现在只剩下这样一副身躯。现在，你要我用这副身躯来求生活了吗？”

齐涣没有回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来，从地上拾起了阿麦脱落的衣衫，抿着唇角一件件又重给阿麦穿了上去。齐涣鼻尖微微冒出些汗出来，将阿麦身前的最后一根衣带仔细地系好，退后一步细细打量一番阿麦，然后轻声说道：“过来陪我下盘棋吧。”

阿麦看了他一眼，走到棋盘旁坐好，齐涣在她对面跪坐，笑道：“来吧，让我看看这几年有没有长进。”

这几年她四处东征西讨，哪里有工夫去摸此物，所以自然也没有长进，果不其然，棋只刚下到一半，齐涣便轻轻地吐出一个“臭”字来。阿麦执棋的手微微一颤，落子便有了偏差。

齐涣默默看了那棋盘片刻，轻声问道：“可还能悔棋？”

阿麦轻轻抿了抿唇，答道：“落子无悔。”

齐涣便轻轻地笑了笑，拈子又落了下去，又落得几子，突然问道：“兵权在握，为什么不反？”

阿麦淡淡答道：“唐绍义不希望我再起内战。”

良久，齐涣才道：“不用像你父亲一般死遁，我放你做个富贵散人，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盛都永远有你的麦帅府，逛得累了就回来歇上一歇。”

阿麦不语，齐涣又说道：“难道你要带着徐秀儿他们一同随你四处流浪？刘铭还有杨豫都还太小，需要个稳定的环境，大了也需要个好前程。”

阿麦突然反问道：“是要留他们在盛都做人质吗？”

齐涣一怔，终于怒了，“阿麦，我若就不放你，你能怎样？你可会以死抗争？”

阿麦抬头看着齐涣，脸上挂着些许狡猾的笑意，简单答道：“不会。”

看着她这样的笑容，齐涣的满腔怒气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半晌之后却是失笑，“我为何要和你这样一个女子置气？”

阿麦却立起身来，敛襟拜倒，“多谢皇上成全，阿麦告退。”

齐涣看她许久，终于缓声说道：“去吧。”

阿麦应声而走，待到殿门处时却又停下了，侧头郑重说道：“若国有外敌入侵，阿麦自当会再披战袍，保家卫国！”

齐涣应道：“好！”

阿麦毫无留恋地离去。

齐涣低头看棋盘上那副残局，良久之后才忽然自言自语道：“就这样一手臭棋，怎的就会赢了呢？”

宫门外，徐静、林敏慎、张生与张士强等人俱都等在那里，见阿麦一身女装随内侍出来，几人都微微一怔。林敏慎紧走几步迎了上去，将一个包袱塞入阿麦怀中，又将她推向坐骑旁，口中急急说道：“里面银票衣服什么都有，快走，快走，免得夜长梦多。”

阿麦不禁失笑，故意逗他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急什么？”

林敏慎却答道：“和尚跑了还了俗，娶了媳妇生了娃，有庙也不用回来了！”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都笑了起来。

已经拜相的徐静上前说道：“走吧，秀儿那里有我，好歹也是我侄女，总能护她个周全的。不过你若是另娶了可得叫人给我捎个信儿，总不能叫我侄女一直空等着你，有合适的我就将她嫁了！”

阿麦眼圈有些泛红，哑声道：“先生……”

徐静忙后退了一步，冲着阿麦直摆手，“快走，快走，可别再用这一手了！”

张生在夺小站的时候又受过伤，脚跛得更加厉害，拖着脚上前几步凑近阿麦。阿麦见他过来，眼中闪过一抹愧疚之色，说道：“张大哥，谢谢你。我一直都欠你的。”

张生敛手直说：“职责所在。此去经年，不能再护得麦帅周全，还望麦帅行走间仔细着，得保平安。”然后垂了眼皮低声道，“麦帅不如去一个好看得跟画一般的地方，有菜花、梨花、杏花……寻个故人，一同赏一赏春景。”

阿麦微微一怔，随即便笑了，轻声道：“好！”

张生惊讶地抬眼，见阿麦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一怔之后，他面容上便浮起释然轻快的笑意。

那边林敏慎却是等得不耐烦了，又一迭声地催促，“行了，体己话该说完了，再不走可走不成了啊！”

阿麦笑笑，将包袱背在身后，翻身上马，又环视一圈，这才别过马头，抖缰向前驰去。但见那马逐渐远去，张士强却急忙在后策马追了上去，阿麦听得马蹄声，缓缓勒住了马，笑着侧头问他道：“我要去寻人，你要去哪里？”

张士强怔了怔，答道：“我跟着伍长。”

阿麦笑着摇了摇头，问道：“你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你可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张士强脑海中便浮现出巍巍太行来，他想了想，答道：“我想去太行山。”

阿麦笑了，说道：“那好，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吧。”说完，竟独自拍马而去，只留张士强一人立在街口，默默看着阿麦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出了城门，官道旁草木乍新，一人一马已等候多日，白的马，黑的衣，挺直的脊背，英俊的面容，引得路上行人频频注目。

阿麦怔了下，看清之后笑着拍马上前，问道：“你怎么还有胆来这里？”常钰青挑着唇角笑了笑，“你私下军令，纵敌逃走，我过来看看你可会被皇帝问罪处斩。”

阿麦“哦”了一声，问道，“若是被处斩了呢？”

“那我就回去带着大军再打过靖阳关。”

“呀！这你可得失望了，皇帝竟把我好生生地给放了。”

“嗯，很是失望，等了这几日，都白等了。”

“……”

“你去哪里？”

“找人！”

“去哪里找？”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的地方。”

“喜欢这个人？”

“不知道，先找到了再说吧。”

“……”

“你呢？”

“回去戍边，你以后可会去靖阳关外？”

“嗯……也许会吧，哈哈。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带着大军去的。”

“那就好！”

“就此别过？”

“好，别过！”

马蹄声渐远，阿麦的身影终消失在官道一头。常钰青勒马而望，不禁笑了笑，伸手入怀，缓缓地掏出一件物什来，原来是那把失而复得的匕首。

疾风过处，一人一马身形渐远，但瞧得道旁新绿处依稀映出红的白的花色。春风正好，隐隐花香扑面而来，竟是一年春又到。

（全文完）

阿麦出生在麦熟时节，为此差点被爹爹取名为“麦兜”。

阿麦的父母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她本想跟着父母过一番清静无争的田园生活，谁料年幼丧双亲，战场逢异事……卸去红妆，进入军营，注定与骚包将军邂逅，与沙场杀将相逢，从一个小兵，成长为一代“战神”。阿麦知道，她为民绝情，为国弃爱，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不止是为了找到朝夕八年的哥哥，问一句“为什么”。

刀剑无影的战场上，无论谁是男主，谁是男配，她都是一身戎装，无一败绩。朝堂之上，他为君，她为臣。他俯视，她扬颌。他有雷霆之威，她有傲骨铮铮。

谁说女子须得以娇躯求安生，生死之后，江山如画，她只想寻个故人，一同赏春景。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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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卷 秋风起野麦乍飘香

第一章　城破 遇险 出逃

第二章　同行 托孤 歧路

第三章　择路 互利 机遇

第四章　亲卫 惊变 往事

第五章　谢罪 从军 兵营

第六章　杀人 男宅 试锋

第七章　嗜血 噩梦 雌雄

第八章　兄弟 眼界 誓师

第二卷 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第一章　藏兵 娇娘 人心

第二章　入城 女子 刀锋

第三章　逆势 杀手 相见

第四章　脱身 挑衅 树下

第五章　狐狸 酒宴 妙计

第六章　私怨 弄计 袍泽

第七章　扬墨 弯弓 军令

第三卷 且放歌踏青春正好

第一章　亲征 秋风 起航

第二章　故旧 饮酒 鞭责

第三章　同船 棋局 公子

第四章　巧遇 水性 守信

第五章　心机 宠妾 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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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自磨砺剑芒初显露

第一章　回归 冤家 箭法

第二章　名将 脸面 叔丈

第三章　入网 分离 伏击

第四章　受命 对峙 落水

第五章　相处 计破 承诺

第六章　议和 交心 杀机

第七章　男人 谋划 心迹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第一章　起事 麦穗 东进

第二章　形势 困境 军师

第三章　战马 激将 示威

第四章　迷茫 谋划 年礼

第五章　激战 兄弟 风采

第六章　扬名 称帅 亲事

第七章　上意 矛盾 冀州

第八章　少女 心意 相托

第六卷 惜英雄成败转头空

第一章　风云 设计 奇袭

第二章　搭救 婚礼 情思

第三章　脱身 隔阂 重逢

第四章　战事 权宜 重逢

第五章　伏击 交手 助力

第六章　会战 反攻 逆转

第七章　惊讯 大义 对话

第八章　君命 落定 春归

内容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