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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之交的恐怖书写

大神潘恩

火焰金字塔

三个冒牌货

蒙斯的天使

白人

迷失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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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梅琴奇幻惊悚故事集

作　　者：【英国】阿瑟·梅琴

译　　者：刘　超　肖　雄

责任编辑：沈　挺

世纪之交的恐怖书写

阿瑟·梅琴与他的奇幻惊悚故事

仔细盘点十九世纪末期的英国文学，会发现许多著名的恐怖惊悚小说在这短短的十多年间集中问世，如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1886）、王尔德的《道连·格雷的画像》（1891）、斯托克的《德拉库拉》（1897）、马什的《甲壳虫》（1897）、H.G.威尔斯的《莫罗博士岛》（1896）和《世界大战》（1898）等。这些作家的创作往往持续到二十世纪初。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系列也创作于这个时期。在世纪之交，这些作家站在科学技术与理性当道的当代世界开端，却不约而同地通过恐怖惊悚题材表达了对科技发展的反思、对进步话语与物质主义的怀疑，强调了非理性的顽固力量，体现了转折时期英国社会动荡所产生的焦虑。阿瑟·梅琴的怪异故事同样是这一时期恐怖书写的典型代表。他的故事营造出超自然与神秘主义的氛围，在错综复杂的叙述结构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节中凸显了现代与远古、精神与物质、进步与退化、传统道德与新兴思想之间的种种张力。

阿瑟·梅琴成长于威尔士蒙茅斯郡的一个古老村庄，静谧优美的乡村景色和村庄周围的古罗马遗迹给梅琴留下深刻的印象，并在他许多作品中体现出来。梅琴的父亲是教区牧师，在牧师住宅的书房中，梅琴阅读了包括《天方夜谭》、《堂吉诃德》、德·昆西的《一个鸦片吸食者的忏悔录》等书籍，这些读物与周围丰富的凯尔特传说、家乡的罗马和中世纪遗迹一起，激发了梅琴的神秘主义倾向。1880年，梅琴到伦敦谋生，最初生活窘迫，做过杂志编辑、翻译等工作，发表过一些不太成功的作品。1887年父亲离世后，梅琴获得数笔遗产，使他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有了经济独立的保障，可以随心所欲进行创作。这些年成了他文名鹊起、佳作迭出的时期。不久梅琴写出了第一部重要作品《大神潘恩》（The Great God Pan，1894）。这部充斥着异教恐怖与性暗示的小说一出版就引起轰动，卫道士们的批评挡不住小说知名度与销量的上升。1895年梅琴发表重要作品《三个冒牌货》（The Three Impostors）和《火焰金字塔》（“The Shining Pyramid”），前者的创作受史蒂文森《新天方夜谭》（1882）的影响，是梅琴最受现代读者欢迎的作品；后者巧妙借用侦探小说的架构，是梅琴最早关于“小人族”的故事。

二十世纪初，梅琴继续发表佳作，其中有很多写成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白人》（“The White People”，1904）在主题上与《大神潘恩》有一定连续性，创作技巧却明显更胜一筹，被许多现当代批评家视为梅琴最优秀的小说之一。梅琴这一时期的作品还包括小说《生活的碎片》（A Fragment of Life，1904）和《梦之丘》（The Hill of Dreams，1907），其中《梦之丘》艺术声誉尤高，是与《白人》比肩的杰作。

自1910年起，梅琴在伦敦《晚间新闻》报社担任记者。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九月份英德两军在法国蒙斯展开激战，这是英军在一战中的第一场大战，损失惨重。这场关键的战争使英帝国实力的衰退清晰地暴露在国人面前，英国国内沉浸在恐慌哀痛的情绪中。这时候，梅琴在报刊发表短篇小说《弓箭手》（“The Bowmen”，1914），引起全国范围的轰动效应。这篇小说虚构了蒙斯战役期间，英国的守护圣人圣·乔治突然显灵，带领一众天使——阿金库尔战役中亨利五世英勇的弓箭手们——击退了德军，使英军免于覆灭的故事。小说被当成真实事件而引发热议，并催生了一大批关于“蒙斯的天使”的传闻。1915年，梅琴将《弓箭手》和其他三个与“蒙斯的天使”相关的故事结集出版，并写了一篇长篇序言说明这些故事“以假乱真”的前因后果。《蒙斯的天使》（Angels of Mons）是一部具有历史意义的故事集，它也证明了梅琴高超的叙事技巧和精准把握时代心理的洞察力。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后，梅琴虽仍有新作问世，却没能写出超越前期作品的杰作。如今，梅琴的文学声望基本来自他于世纪之交所写的恐怖怪异故事。恐怖书写往往意在“理解人们的焦虑，并试图将我们所害怕和拒斥的事厘清、展示出来”。梅琴的这些作品也与当时的社会心理紧紧相连，体现了社会新旧交替时期的冲突和矛盾，特别是新兴科技理性与古老信仰的冲突。

世纪之交，科学技术迅猛发展，科学唯物主义（scientific materialism）逐步蚕食古老传说和神学赖以生存的神秘空间，心理分析科学的出现又使精神世界居于理性话语的统治之下。这一时期的恐怖惊悚文学往往试图在科技理性的缝隙中重建想象的空间，如《德拉库拉》中代表现代、理性的范海辛医生传奇性地战胜吸血鬼所代表的古老“堕落”的非理性，又如福尔摩斯系列小说将科学理性浪漫化，以取代被其损害的想象领域。梅琴的作品却没有对科学理性作出美化或全能化的处理。在梅琴看来，科学没有破解世界上所有神秘的能力，相反，“如果我们追根溯源，人类知识的所有分支，最终都将消失于神秘之中”（《三个冒牌货》），古老神秘的力量可能战胜理性文明，悠久的传说可能蕴含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恐怖真理。在《大神潘恩》中，外科医生雷蒙德试图在少女玛丽身上做实验，用脑部手术窥探精神世界，即小说中潘神[1]出没的非理性世界的秘密，然而手术以失败告终，并带来恐怖的后果。原始的神秘力量通过玛丽遭遇潘神后受孕产下的女孩侵入当代世界，造成伦敦上流社区的连环死亡疑案。《大神潘恩》向科学理性的自大放肆敲响警钟：雷蒙德“玩弄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伟力”，试图以科技干扰灵魂的神秘领域，最终导致古老的神秘力量报复性的反扑。

《白人》的主要部分以一个少女日记的形式记录了她在无意间接触到各种远古魔术、恐怖传说和异教仪式并沉浸其中的经历。这位特异少女的叙述隐晦难测，无头无尾，常常打乱逻辑、随意跳跃。读者难以辨清哪些是真实的事件、哪些是少女的幻象，却能强烈感受到这意识流式的叙事中隐含的邪恶事件。最后，少女似乎在巫蛊的世界里浸淫太深，受一尊远古雕像的诱惑而死去。小说还隐晦暗示少女死前曾像《大神潘恩》里的玛丽一样，在与不知名的力量接触后受孕，所幸“及时死去”。与《大神潘恩》一样，《白人》里的世界是一个理性无法解释和触及的神秘空间，这空间强大而令人恐惧，人们无法看清其中的景致而不受惩罚。《白人》里的少女，或《大神潘恩》里的玛丽和因精神错乱而自杀的绅士们都是受惩罚的“理性人”。《大神潘恩》与《白人》的恐怖源自远古力量的入侵，在这两篇故事里，德拉库拉战胜了范海辛，非理性的野蛮欲望推翻了理性的现代文明。

梅琴奇幻惊悚小说中的现代/远古之争不仅源自对一般科技理性的回应，还与当时生物学界划时代的新发现——达尔文进化论的广泛流行有密切联系。进化论与自然选择学说对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西方思想界产生过深刻影响。在严肃文学领域，它们促进了欧美自然主义文学的兴起，而在反映大众心理的英国恐怖小说中，“进化”的概念常与“退化”相连，又在帝国逐步衰落、殖民地频频暴动、旧道德与旧信仰不断失却的动荡背景中演变为对灾难性的“退化”的焦虑。正如达尔文在《人类的起源》（1871）中所强调，“我们要牢记进步绝不是一成不变的法则”，人类的至尊地位，或者西方文明、英帝国的至尊地位在“进”与“退”的双向可能性中不再是定数。如果《大神潘恩》与《白人》中远古力量的爆发还没有清晰体现出“退化”的焦虑，梅琴在《火焰金字塔》中虚构的“小人族”传奇则将物种退化的恐惧表达得更明白。故事以一位失踪少女的悬案引出“小人族”的存在。这一族类属于“某一个脱离了进化序列的种族”，他们残忍、矮小、可憎可怖、藏于地洞中，碰巧具有一些东方人的相貌特征。这些具有明显返祖特征的族类拘押了失踪少女，并在他们的祭祀仪典中将她烧死在金字塔状的火堆中。故事中的正常人无法阻止小人族的暴行，两位“进化人”的失败在殖民危机的背景下具有别样的深意。

《三个冒牌货》中一个相对独立的片段“黑色印章的传奇”也写了“小人族”的故事。人种学教授格雷戈坚信小人族的存在，并追索到一个小人族与正常人的混血儿。在格雷戈教授的刺探下，混血儿显出种种骇人的原始力量，格雷戈也了解到小人族具有的恐怖能力，他们可以“把人变成一摊黏液，或是变成蛇及其他爬行动物的样子”。与《火焰金字塔》一样，格雷戈教授最后的悲惨结局暗示了进化链中原始物种的胜利。“退化”的势力威胁着进步的愿景。

在其他地方，梅琴怪异小说中的“退化”还与道德败落的恐惧相连。在《三个冒牌货》的另一个片段“白色粉末的故事”中，一个年轻人在变异药粉的作用下逐渐腐败退化，直到完全失去人形，变成一摊原生质黏液。身体的形变是以行为道德的堕落为前提的：年轻人最初自律勤勉，接着一变而为纸醉金迷的花花公子，肌体腐化因此作为罪恶的标记而被催生。在这里，“退化”的恐惧与维多利亚末期英国旧社会准则的崩塌有一定联系。故事里钱伯斯医生坦言，“我对世界的最初观念彻底崩塌了，而新的世界对我而言又是那么奇异可怕”，这样的感慨在世纪末的英国人听来，能引起强烈的共鸣。其实，早在《大神潘恩》这部看似大胆打破禁忌的小说里，对道德准则失落的焦虑已经显现。与大神潘恩有深刻渊源的女孩海伦大胆放荡，行事主动，在男人中间左右逢源，又一手导致了数名绅士的惨死。海伦最后时刻的形变：“从女人变成男人，再从男人变成野兽，最终化作比野兽更加可怕的东西”，同样体现了“堕落—退化”的焦虑。如果将海伦这一违背女性准则的魔女形象与十九世纪末出现的“新女性”及她们在当时传统男性中引起的厌女情绪联系起来，我们又可以发现另一重内涵。

阿瑟·梅琴的奇幻惊悚故事和世纪之交英国的社会文化紧密联系；作为一个具有历史参考价值的作家，梅琴的重要性也受到评论界的肯定。然而，如果梅琴的作品只是对一时风尚的反映而没有能牵动读者的艺术魅力，它们必将埋没在故纸堆中，只能巴望零星的学究去翻阅。实际上，梅琴的声誉虽然在一百来年里起起落落，却从不曾湮没无闻。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梅琴的声名第一次大幅回升，大洋彼岸的美国掀起了一股“梅琴热”，引介、收集、出版梅琴作品的文学活动十分兴盛，诸如《迷失俱乐部》（“The Lost Club”，1890）这样散落在旧杂志里的短小佳作在这时得以结集出版。六十年代中期，两部颇具权威性的梅琴传记与介绍出版[2]，表明梅琴获得新的关注。在当代，梅琴的声誉虽不及同代作家王尔德和史蒂文森，但也是欧美学界研究“世纪末”（fin de siècle）英国小说时常被提及的作家。

与此同时，梅琴的奇幻惊悚故事一直不乏忠实“粉丝”，其中包括一些独具慧眼的作家。1948年，第一个阿瑟·梅琴文学社团（The Arthur Machen Society）在美国组建；1968年，英国出现阿瑟·梅琴社团，并于1998年更替为世界范围的“阿瑟·梅琴之友”（The Friends of Arthur Machen），该社团至今仍然活跃。作家中，洛夫克拉夫特和斯蒂芬·金两位后来的恐怖大师都对梅琴的作品赞赏有加，从他们的恐怖小说可以看出梅琴的影响。博尔赫斯也将梅琴视为一位杰出的作家，并在《私人藏书》中特别点评推荐过《三个冒牌货》。

今天看来，梅琴作品中引起过轰动的内容其实委婉得几近隐晦，当时人们的切身焦虑现在也不复存在。这些奇幻惊悚故事至今还能吸引读者，关键在于梅琴高超的叙述手法和设置悬念的技巧。如在《大神潘恩》中，数起恐怖事件摆在读者面前，似乎都应与海伦或古老的潘神有关，看起来却又没什么关联。事件之间的相互联系直到最后才浮出水面，读者恍然大悟后，才能理解作者前文精心布下的伏笔：海伦为什么看起来有南欧人血统，博蒙特夫人怎么拿得出有一千年历史的佳酿。《三个冒牌货》的架构更称得上一绝，其中十来个叙述层次不一的小故事被巧妙地串成一个可分可合、合起来更显头尾相连的复杂故事。精巧繁复的叙事结构，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令人一开始阅读就欲罢不能。此外，梅琴还常常利用日记、报刊新闻、信件等多种文体形式制造出纪实的效果，并将日常情境巧妙地穿插进来。面对这样“自然”的虚构手法，读者即使不信以为真，也会由衷佩服。

最后，梅琴作品的价值还在于它们对一百多年前伦敦城的生动刻画。在阿克罗伊德的《伦敦传》中，梅琴的文字和狄更斯、兰姆的作品一样，是常被引用的资料。在梅琴笔下，伦敦城亦真亦幻，像他在《生活的碎片》中描写的那样，“似乎是《天方夜谭》里的城市，它曲折错落的街道是一个自我沉醉的迷魂阵，它缀满灯火的通衢大道像一群闪烁的星系”。《迷失俱乐部》表露的就是居住在当时欧洲最大城市的惶惑感。两个伦敦人在这个永远使他们感到陌生的城市中迷失、冒险、重新迷失，他们的行迹就像这座城市的活动，无法理解、难以预测。如果你对伦敦着迷，梅琴的作品也一定会博得你的喜爱。

王守仁

南京大学教授

中国外国文学学会副会长

英语文学研究分会会长

2014年7月

大神潘恩

实验

“我很高兴你能来，克拉克，真的很高兴，我之前还不确定你是不是能抽空来见我。”

“我能空出几天时间来，事情现在不是很乐观。你一点都不担心吗，雷蒙德？确定绝对安全吗？”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缓缓地走在雷蒙德博士家门前的空地上。西垂的太阳尽管仍然挂在山头上，发出的光却黯淡失色，投不下一丝阴影。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从山坡上的树林里飘来，时不时还会传来斑鸠轻柔的咕咕声。低洼处美丽的山谷中，河水在荒凉的群山间穿行。随着太阳从人们的视野中逐渐消失不见，纯白色的薄雾开始从河岸边不断弥漫开来。雷蒙德博士突然转向他的朋友：“安全？当然安全。手术本身十分简单，是个外科医生都会做。”

“那在其他阶段也没有危险吗？”

“完全没有，绝对不会有任何身体上的危险，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总是这么胆小，克拉克，一直都是。我投身于超验医学已经有二十年的时间了。我也听说有人称我是庸医、江湖骗子，但是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五年前，我已经达到了自己制订的目标，并且从那时起，每一个白天对我来说都是为了夜晚做准备。”

“我愿意相信这都是事实。”克拉克皱起眉头，神情疑惑地看着雷蒙德博士，“雷蒙德，你完全确信自己的理论不是某种不切实际的想象？”

雷蒙德博士停下了他的脚步，转过身去。他是一个中年男子，憔悴又瘦弱，苍白的皮肤微微发黄，但是与克拉克面对面相视时，脸颊上泛出一丝红晕。

“看看你自己，克拉克。你能看见山，一个山头接着另一个山头，就像海里的波浪一浪接着一浪；你能看见树林和果园，田地里成熟了的玉米，延伸到河边的芦苇滩。你能看见我正站在你的身边，听到我的声音，但我告诉你，所有这些事物——从天空那颗闪耀的星星到被我们踩在脚下的坚固土地——我可以说，都只不过是梦想的影子：那些影子蒙蔽了我们的双眼，让我们看不到真实的世界。确实是有一个真实世界存在的，但是真实世界已经超越了这种魅惑与幻象，超越了那些‘追逐人生梦想’的口号，就仿佛隔着面纱似的。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曾经掀开过那层面纱，但是我知道，克拉克，你和我今晚将看到它在某个人的眼前被掀起。你可能会认为这一切都是些奇怪的谬论，它可能很奇怪，但却真实可信，而古人知道掀开面纱意味着什么，他们把这称做‘看到潘神’。”

克拉克打了个寒颤。寒冷的白雾已经盖住了河面。

“这的确很美妙，”他说道，“我们站在一个陌生世界的边缘，雷蒙德，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想很有必要带着那把刀。”

“是的，只是脑灰质组织有一点病变；特定细胞的排列方式稍有变化，对这一微观层面上的改变，一百个脑科专家中有九十九个都不会注意。克拉克，我不想用杂七杂八的东西来打扰你，我想告诉你部分听上去非常有意思的技术细节，听完这些，你的思路还会和现在一样清晰。尽管如此，通过阅读你的研究文章，我想你已经大致了解了那些近来在大脑生理机能研究方面所取得的巨大进步。我读到过一些关于迪格比和布朗·费伯理论的介绍文献。他们现在的各种发现是我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取得的。我不需要告诉你，过去的十五年里我并没有止步不前。经过多年的努力，经过无数的艰辛和在黑暗中的摸索，经过日日夜夜的失望甚至是短暂的绝望，我的思想逐渐沉淀。最终，在这么长时间之后，一阵意外的喜悦振奋着我的灵魂，我知道漫长的旅程走到了尽头。似乎，似乎仍然有机会，偶然间，那片刻随想所产生的念头实际上正是那些早已在脑海里萦回了千百遍的思绪的延续。我突然明白了这个伟大的真理，而且我还看到它映射出的光芒，那是整个世界，一个未知的空间；大陆和岛屿，以及没有船航行过的辽阔海洋。当人们抬起头来，首先看到的会是太阳，然后是天空中的星辰和脚下静寂的大地。你会觉得这一切显得夸张而虚妄，克拉克，但这很难用语言来表达。是的，我不知道我所提及的东西是否能用朴实而浅显的语言来表示。比如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被电报线路和电缆所包围，想象下，通讯信息从南到北，穿过海洋到达沙漠地带的时间，比一闪念的时间还要短暂。假设下，一个电工突然察觉到，其实他和他的朋友只不过是把玩了几块石头，却误认为发现了世界的基石。假设下，某个人在现有空间中看到了宇宙的终极，他的言语突然传向太阳，穿越太阳系进入宇宙，他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空中，束缚了我们的思想。对于我做过些什么，这是一个很好的类比。你现在有点理解我的感受了吧。那是个夏天的晚上，山谷看起来跟现在一样，我就站在这里，看到了无法用言语表达、无法想象的漩涡在两个世界之间咆哮，一个是物质世界，一个是灵魂世界。我看到它们在我面前无限延伸至慢慢暗淡，而在那一瞬间，一座光之桥突然从地球跨往那未知的海岸，最终跨越深渊。你可以看看布朗·费伯的书，如果你喜欢的话，你会发现到现在为止科学家们还无法解释大脑某些细胞组的存在原因或它们的具体功能。这些细胞组是科学的一片空白地，是滋生各种奇谈怪论的荒废之所。我可不像布朗·费伯和那些专家，我对这些神经中枢可能的构造功用有深入准确的认识。只要轻轻一触，我就能使它们活动起来；轻轻一触，我就能释放神经流；轻轻一触，我就能连接当下的理智世界和另一个……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了。是的，这把刀是必要的，但是想想这把刀能产生怎样的效果。它绝对能揭示感官的运作原理，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一个灵魂将会得以凝视另一个完整的灵魂世界。克拉克，玛丽将会见到大神潘恩！”

“你还记得你信中给我的承诺吗？我认为她必须……”

他低声在博士耳边说出了下半截话。

“不，根本不是，那是无稽之谈，我向你保证，克拉克。真的，保持现状是最好的，我很确定。”

“好好考虑考虑这件事情吧，雷蒙德，这是一个伟大的使命，但万一出一点差错，你的余生将会在痛苦中度过。”

“不，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也不这么认为。如你所知，我从平民窟救出了玛丽，她那时还是个孩子，几乎快饿死了。我想她的命属于我，只要我认为合适，可以随时使用。快点，已经晚了，我们最好现在就进去。”

雷蒙德博士走进了屋子，穿过大厅，沿着一条黑暗的通道走下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极其沉重的大门，并示意克拉克进入他的实验室。这曾经是一间桌球房，天花板的正中央吊着一盏水晶灯。博士点燃了一盏深色的油灯，放在房屋中间的桌子上，灯光把他的脸照成了灰白色。

克拉克四下张望，发现有一堵墙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周围的货架上放满了各种形状和颜色的试剂瓶、药瓶，另一端则是一个齐本德尔式的低矮书柜。

实验室里并没有太多的家具。一张桌子放在中间，一块大石板靠在角落里，两张扶手椅被雷蒙德和克拉克坐在身下。除了房间最里面有张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椅子，这些便是所有的家具摆设了。克拉克看着那张椅子，惊讶地扬起眉毛。

“是的，这就是那把椅子，”雷蒙德说，“我们应该让它准备就位。”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到灯光下，开始调试它的高度，又把椅背放下来弯成各种角度，最后调整好搁脚凳。现在看上去足够舒服了，克拉克的手穿过柔软的绿色天鹅绒，学着雷蒙德的样子操纵着杠杆。

“克拉克，现在还是放松一下为好。在正式开始之前我还要忙上几个小时，我不得不把一些重要的准备工作留到最后。”

雷蒙德走向角落里的石板，克拉克有点害怕地看着他把一排小药瓶掰断，燃起坩埚下的火焰。小手灯放在装置边上，映射出硕大的影子。坐在暗处的克拉克审视着这大而沉闷的房间，他对灿烂的光明与未知的黑暗对比所形成的奇异效果感到吃惊。很快，他察觉到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味道越来越重。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任何药房或是手术间的联想。克拉克发现自己正在慵懒而又竭尽全力地分析着这种感觉，下意识地，他想到了十五年前自己漫步在老家附近树林和草地的景象。那是八月初的一个炎热白天，酷暑使得一切东西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人们一边看着温度计一边讨论着那几乎达到热带气温的异常天气。奇怪的是，十五年前的大热天竟然在克拉克的想象中复活了：阳光普照的刺眼感觉似乎遮盖了实验室里所有的阴影，他再一次感受到热浪像阵风一样扑打着脸颊，仿佛看到微光从草丛中窜出，听到属于夏天的无数自然杂音。

“希望你并不讨厌这个味道，克拉克。它对健康无害，只是可能会让你有点困乏。”

克拉克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他知道雷蒙德在跟他说话，但他并不能从昏睡中唤醒自己。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十五年前的独自漫步，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那片熟悉的田野和树林，现在一切又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像一幅画一样。他的鼻子感觉到了夏天的气息，闻到了混杂在一起的鲜花和树木的味道，他能感觉到绿色掩盖下树荫的凉爽、被太阳晒热的泥土气味；他横躺着，四肢张开，嘴边带着微笑，为这一切所陶醉。他在自己的幻想中游荡着，像很久之前一样，从田野到树林，沿着灌木丛中的小路漫步，看着细小的泉流从石灰岩上滴下，奏响一曲曲清晰的旋律。在梦中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与其他记忆混合在一起，山毛榉巷变成了一条冬青树下的小路；这里或那里，葡萄藤爬满了树枝，挥舞着卷曲的细藤，紫色的大葡萄低垂着；稀疏的、有着灰绿色叶子的野橄榄树在冬青树阴影的反衬下显得尤其醒目。克拉克在梦境的最深处，踏上了一条他父亲房子边的小路，那条小路带着他通向一处从未被发现的乡村，他对这陌生的一切非常好奇。突然间，嗡嗡声和夏天的嘈杂声停止了，无限的沉默似乎落在了所有的东西上，连树林都变得安静了。在那片刻的时间里，他站在那里，面对着这一切，既不属于人类世界又不属于野兽世界，既不像是活着又不像已经死去，但是所有的东西全部混合在一起，所有的事情不知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着。那一刻，身体与神圣的灵魂全被溶解了，一个声音似乎哭着说“让我们离开”，随之而来的是无限而永恒的黑暗。

当克拉克惊醒过来时，他看到雷蒙德往一个绿色的小药瓶里倒了几滴油状液体，然后用盖子紧紧地密封起来。

“你一直在打瞌睡，”他说，“这段旅程一定把你给累坏了。准备工作做好了，我现在得去接玛丽，十分钟后回来。”

克拉克躺在椅子上冥思。他似乎通过一个梦进入了另一个梦境，他半期待地看着实验室的墙融化直至消失，然后自己在伦敦醒过来，为梦里的幻想而惊恐发抖。此时，门被打开，博士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大约十七岁的小女孩，全身都穿着白色的衣裳。她是如此美丽。女孩羞怯极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和手臂，但雷蒙德却似乎无动于衷。

“玛丽，”他问道，“是时候了。你可以自由选择，你愿意完全相信我，把自己交给我吗？”

“是的，亲爱的。”

“听到了吗，克拉克？你是我的证人。这里有把椅子，玛丽。非常简单，坐在上面靠后就行。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亲爱的，已经准备好了。在开始之前请你吻我一下吧。”

博士弯下腰，非常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嘴唇。“现在闭上你的双眼。”他说道。女孩合上了眼睑，好像是累极了渴望睡眠一般。雷蒙德举起绿色的小药瓶放到她的鼻子边。她的脸开始变白，比她的裙子还白，她虚弱地挣扎着，继而伴随着一种强烈的服从感，她把双臂抱在胸前，像是在做祷告。强烈的灯光打满了她的全身，克拉克看见她脸部表情的短促变化就像夏天的云彩遮住太阳时山坡的光线嬗变一样。她的身体整个化为白色，博士用手翻动她的眼皮，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雷蒙德用力推了下椅子上的杠杆，椅子重重地往后倒下。克拉克看见他剪下玛丽头顶处的一缕头发，又把灯挪近了一点。接着，雷蒙德从旁边小箱子里拿出一件发光的仪器，克拉克颤抖地转过身去，当他再次回头看博士时，博士正在包扎玛丽的伤口。

“她将在五分钟内醒来。”雷蒙德还是非常冷静，“没什么要做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时间过得非常慢，他们能听到走廊里那尊古老座钟传来的缓慢沉重的嘀嗒声。克拉克感到恶心，几近昏厥，膝盖不停地抖动，几乎要站不住了。

突然，他们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一瞬间，女孩的脸颊又恢复了红润的肤色，她突然睁开了双眼，脸上堆满了疑惑，双手向外伸出，好像要去触碰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但是刹那间这疑惑消失了，只留下最为骇人的恐惧。她脸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着，全身都在抖动，似乎灵魂正在肉体里面挣扎、战栗。眼前的景象极其恐怖，克拉克忍不住冲向前去，发现她尖叫着倒在了地板上。

三天后，雷蒙德把克拉克带到玛丽的床边。她醒着躺在床上，不停地摇着脑袋，神情茫然地咧着嘴笑。

“是的，”博士依旧冷静地说道，“太遗憾了，她已经成了个无药可救的白痴。但是，她终究已经见到了大神潘恩。”

克拉克先生的回忆录

克拉克先生，这位被雷蒙德博士选中作为见证关于潘神的奇怪实验的绅士，是一个性格谨慎却又充满好奇心的人。在他清醒的时候，他厌恶荒诞离奇的想法，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又隐藏着对自然界中深奥、神秘的元素充满兴致的那一面。当后者占据他的内心时他便接受了雷蒙德的邀请，尽管他深思熟虑后的判断一直否认着博士的理论，认为那是最疯狂的无稽之谈，但他又暗自在幻想里认同了这一信念，并对此沾沾自喜。在那沉闷的实验室里所目睹的恐怖景象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他是有所帮助的，他起码意识到自己被牵扯进了一件不被外界所认可的事情里。多年以后，他仍然勇敢地坚持着非常平凡的事业，拒绝了所有进行超自然研究的机会。事实上，他有一段时间参加了一些著名的关于顺势疗法原理的学术会议，并希望那些虚有其表的绅士们会让他对所有与神秘主义有关的事物感到厌烦，可讽刺的是，这样做并没有奏效。克拉克知道他依然渴望那未知的神秘，一点点地，旧的激情开始卷土重来，所有关于那次玛丽被不知名的恐惧所征服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他整个白天都忙于严肃而有利可图的事情，晚上却情不自禁地想要放松，特别是在冬季，壁炉里的火温暖了他舒适的单身公寓，手肘边还有一堆红酒可以选择。他吃过晚餐，手上拿着晚报，但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新闻目录，却发现自己充满欲望地朝着壁炉不远处放有日本旧书桌的方向打量个不停，就像个小男孩在装有糖果的橱柜前徘徊似的。欲望最终占据了上风，克拉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点燃了一根蜡烛，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分类箱和抽屉里放满了一系列关于恐怖事件的文档，墙上到处贴着克拉克的手写稿。他对于业已出版的文学作品持有轻微的蔑视；哪怕是最可怕的鬼故事一旦被打印出来，他便不再感兴趣。他唯一的乐趣就是阅读、编译、整理他那被称之为“证明魔鬼存在的回忆录”，自从他沉醉于此之后，夜晚便似乎变短了一样。

十二月的一个特殊夜晚，浓雾笼罩，阴森而恐怖，寒霜铺满了大地，克拉克匆匆吃完了晚餐，与往常一样重复着他的例行仪式：把纸卷起来又放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在书桌前伫立片刻又坐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沉浸在梦想的冥思中，最终抽出了书，翻到最后部分。那里有三四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做的笔记，刚开始的几行字迹好像要略大一些：

我的朋友菲利普斯博士告诉过我一个奇特的故事。他向我保证故事中相关的事件都是完全严肃、真实的，但是他拒绝透露有关人员的姓名，或是具体的发生地点。

克拉克已经不下十次阅读这段话了，时不时瞟几眼自己之前用铅笔所做的注释，为自己的文学功底感到骄傲；他很满意这种写作风格，煞费苦心地安排着故事的顺序。他接着翻阅着：

这则事件中所涉及的人员包括海伦（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已经是二十三岁的女人了）、瑞秋（已故，比海伦小一岁）、特雷弗（智障儿，年约十八岁）。这些人在事件发生时都是威尔士边境一个村庄的居民；那个村庄在罗马占领时期是一个重镇，但现在却成了只拥有不超过五百村民的荒村，它坐落在离海大约六英里的山丘上，掩藏在风景如画的大森林深处。

大约在十一年前，海伦由于特殊情况来到了这个村庄。据说她原本是一个孤儿，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一个远房亲戚领养。为了给她找个同龄的玩伴，在十二岁的时候，海伦的亲戚便在当地的几家报纸上刊登广告寻找愿意接收这个女孩的家庭。不久，广告得到了R先生的答复。R先生是村庄里的一个富裕农民，他的自荐信看上去令人满意。海伦的亲戚便写了一封回信给R先生，在信里他要求女孩应该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并且监护人也必须接受过教育，因为女孩的知识层次实际上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同龄人。R先生确信自己能帮助女孩找到适合自身的职业，并且能够按喜欢的方式生活。R先生最终在离家大约七英里的车站见到了海伦，她没有什么显著的特点，除了沉默寡言之外，跟她的养父几乎一模一样。然而，她与村民却是如此得不同：她的肌肤呈现光洁的淡橄榄色，面部特征非常明显，看上去像个外国人。她似乎很快便安定下来，融入了农家生活，并且非常受其他孩子的喜爱。那些孩子有时会跟着她在森林里散步，那里是她的乐园。R先生发觉她常常在早餐后直接出门，直到黄昏才回来，这样一个小女孩独自在外面好几个小时让他感到十分不安，他便与海伦的亲戚取得了联系，并得到了对方的简短答复：海伦应该按照她自己的选择来生活。森林里的小路在冬天经常被冰雪覆盖，不能通行，按照她亲戚的要求，海伦大部分时间都单独待在房间里。然而在此后的一次森林探险中，小女孩却被牵扯进了奇异事件之中，那是在她到达荒村大约一年之后。这年的冬天特别严酷，大雪堆了几尺厚，霜冻从未持续过那么长时间，随之而来的盛夏也极其炎热。在最热的这一天里，海伦离开农舍去森林闲逛，跟往常一样带了些面包和烤肉作为午餐。在田里修路——那是一条绿色的大道，横穿过森林的高处——的工人们看到了她，惊讶地发现她把帽子脱了下来。而此时，太阳的炙烤已经超出了常人忍受的限度。凑巧的是，一个叫约瑟夫的人也在附近的森林里干活，正午时分，他的小儿子特雷弗正好带了面包和芝士给他作午餐。吃完饭后，那个大约七岁的男孩离开了还在工作的父亲，就像约瑟夫所讲述的那样，在树林里寻找各种野花，有所发现后还会惊喜地欢喊，并没有一丝不安的情绪。然而，突然间男孩的父亲听到了可怕的尖叫声，很显然是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他连忙扔下手中的工具，朝着儿子离开的方向跑去，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顺着声音，他找到了惊慌失措、显然是被吓坏了的小男孩。在父亲的追问之下，特雷弗说自己采花采累了，便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当他被奇怪的噪音（像是唱歌的声音）吵醒，透过树枝看去的时候，他发现海伦正在草地上和一个“奇怪的裸体男人”玩耍。特雷弗害怕极了，便哭着向父亲跑来，他的描述也语焉不详。约瑟夫按照他儿子所说的方向走去，发现海伦正坐在树林间空旷的草坪上，那儿仿佛被炭火烧过一般。他愤怒地指责海伦吓坏了他的孩子，但海伦却完全否认对她的指控，并嘲笑小男孩所说的“奇怪男人”纯属子虚乌有。约瑟夫其实也不大相信儿子的话，他最后得出结论：小男孩恐怕是受到了惊吓而胡言乱语。但是特雷弗坚持他的描述是真的，而且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最后约瑟夫把他带回了家，希望他的母亲能够抚慰他。然而好几个星期过去了，男孩却给他的父母带来了更多的焦虑，他变得极度紧张、行为怪异，拒绝独自离开自己的房间，还不断在夜里把家人吵醒，哭喊着：“树林里的男人！父亲！父亲！”随着时间的推移，症状总算逐渐消失了。大约三个月后，特雷弗跟随父亲前往附近的一个绅士家中，约瑟夫曾为他工作过。父亲被带到了书房，儿子则被留在了大厅里，几分钟后，当这位绅士正在吩咐约瑟夫做事时，他们听到了一阵惊恐的尖叫声，跑出去后发现小男孩失去了意识，躺在地上，脸被惊吓得扭曲成一团。医生立刻被找来了，在做完常规检查之后，他宣布这个孩子刚刚由于突然受到惊吓而产生了痉挛的症状。男孩随后被送进卧室，稍作恢复之后，又进入了另一种被医生描述为歇斯底里的精神状态。医生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说是两个小时之后他就能步行回家，但是在穿过大厅时，突如其来的惊吓又发生了。约瑟夫发现孩子正指着某个物体，哭喊着：“树林里的男人。”他朝着那个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石像被镶在门楣上面的墙体上，一尊相类似的罗马时期的头像则被放置在大厅中央。据当地最有经验的考古学家称，这尊头像刻画的是古罗马的农牧神，也叫萨梯。

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这第二次的冲击对特雷弗来说具有灾难性的后果。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大不如前。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一阵轰动，海伦也被R先生质询过，但是毫无效果，她坚决否认自己恐吓或者以任何方式骚扰过特雷弗。

第二件事情大约发生在六年前，也与这个女孩有关，并且显得更为离奇。

一八八二年夏初，海伦结识了来自附近一个富裕农民家庭的女孩瑞秋，两个人成为极其亲密的好友。瑞秋比海伦小一岁，尽管随着年龄的增长，海伦的面容变得柔和起来，但大多数人还是觉得瑞秋要比她漂亮。这两个女孩一有机会便待在一起，从外貌上看对比鲜明，一个有着光洁的橄榄色皮肤，长得几乎跟意大利人一样，另一个则皮肤白里透红，乡土气息浓郁。在这里必须指出的是，R先生为海伦支付了大笔的生活费，这在村子里众所周知，人们都认为有一天海伦会从她的亲戚那里得到一大笔遗产，因此瑞秋的父母并不反对他们的女儿与海伦交往，甚至还会鼓励她们加深友谊，尽管他们现在对此十分后悔。海伦依然保持着她对森林的特殊喜爱，有时瑞秋会陪着她远足。两个好友清晨就会起程，在树林里一直待到黄昏。这样一两次之后，M太太发现她的女儿有些反常，看上去倦怠而又恍惚，简直“不像是她自己”。但一开始这些微不足道的症状并没有受到重视。一天晚上，瑞秋回家后，她的母亲听到一阵被强压着的哭泣声从女孩的房间传来，走过去发现她的女儿半裸着躺在床上，显然深陷在巨大的悲痛之中。瑞秋看着母亲惊呼道：“妈妈，为什么你要让我跟海伦一起去森林？”对于如此奇怪的问题，M太太感到极为惊讶，连忙询问瑞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瑞秋便讲述了一个听上去荒诞不经的故事，她说道……

克拉克啪的一下合上了书，把椅子向火炉那边挪了挪。前一天晚上当他的朋友菲利普斯坐在那张椅子上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克拉克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断了他，脸上写满了恐惧。

“天哪！”他惊呼道，“想想你都在说些什么。这太不可思议了，太荒谬了，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在这样一个正常的世界里发生。人们在生活、死亡的过程中，取得一生的荣耀，或者一败涂地，跌倒在悲伤中，承受苦恼或多舛的命运，但绝不会像这样，菲利普斯，这样的事情决不会发生。肯定会有一些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伙计，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那我们的世界岂不是时刻处在噩梦之中？”

菲利普斯并没有理会他，直到把故事讲完才总结道：“海伦的下落至今仍是一个迷，她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消失了。人们刚刚还看见她走在草地上，但片刻之后她却已经不在那儿了。”

克拉克试图再次还原这场事件，他坐在火炉旁，感到内心在战栗、退缩，因这种可怕的、无法形容的恐怖而惊骇不已，这种恐怖已超越了人类可以承受的范围。在他面前展开的是那条伸向森林的冗长而昏暗的绿色堤道，就像菲利普斯所描述的那样：他看见摇曳的树叶那颤巍巍的阴影映射在草地上，他看见阳光和鲜花，远处两个人影正向他走来，一个是瑞秋，另一个呢？

克拉克曾尽力去怀疑这一切，但是最后，他还是在笔记上写下这样的语句：

那是魔鬼在人类世界的化身

复苏的城市

“赫伯特！我的上帝啊！这可能吗？”

“是的，我是赫伯特。您的脸看起来很熟悉，但我不记得您的名字了。我的记忆力有点差。”

“您不记得哈利姆的维利尔斯了吗？”

“实在没印象了。我请求您的原谅，维利尔斯，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向一个大学时期的老同学乞讨，那么再见，晚安。”

“我亲爱的老朋友，没必要这么匆忙离开吧。我的房子就在附近，但是我们先不去那里。我们能沿着舍夫茨伯里大街走一会儿吗？你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赫伯特？”

“说来话长，充满了传奇色彩，维利尔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好的，来吧。拉着我的胳膊，你看起来有些虚弱。”

这两个看似极不搭调的男子就这样在鲁伯街上缓慢前行着。一位浑身脏兮兮，衣衫褴褛；另一个则身着制服，看上去整洁、光鲜、生活优裕。刚才维利尔斯吃完菜色丰富、配有精美小瓶装基安蒂红酒的晚餐，心情愉快地走出饭店大门。他在门口迟疑了许久，凝视着外面光线昏暗的街道，寻找着那些在伦敦街头每个角落每一时刻都存在着的神秘人物及事件。维利尔斯为自己是一个老练的探险家感到自豪，面对这个由偏僻小道所组成的阴沉迷宫，他表现得尤为勤勉而刻苦。比起这一无利可图的追求来，他实在应当将这份专注倾注在更为严肃的事业上。他站在灯柱旁，好奇地观察着过往的行人，脑海里回响着这样一句话：“伦敦被称做邂逅者的城市，更重要的是，它是座复苏的城市。”突然他的思绪被手肘边的抱怨声给打断了，一个可怜的乞丐在向他乞讨。他恼怒地四下看了看，震惊地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尴尬处境。紧靠他站着的那个人面部扭曲，整张脸都被贫穷和耻辱所掩盖，身上仅仅披着一件油腻而又不合身的破布，他正是维利尔斯的老朋友查尔斯·赫伯特。赫伯特曾和维利尔斯同一天注册入学，两人一道学习、生活，愉快地度过了六个学期的时光。职业和爱好的不同最终中断了这份友谊，这是六年来维利尔斯第一次见到赫伯特。他看着眼前的流浪汉，心里充满了悲伤，还夹杂着某种好奇，想知道是何种凄凉的境遇让他变成现在的样子。他既对赫伯特感到同情，同时又很庆幸自己能够站在饭店门外悠闲地思索。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时间，不止一个路人惊讶地注意到这一不太令人习惯的场景：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却紧紧拉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正因为此，维利尔斯拐到索霍区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再次提出了他的问题。

“这怎么可能发生，赫伯特？我一直觉得你会在多塞特郡成功地谋得一份好差事。难道是你父亲剥夺了你的继承权？是这样吗？”

“不，维利尔斯。我可怜的父亲去世后我得到了所有的财产，他是在我离开牛津大学一年后去世的。对我而言，他是一位称职的父亲，对于他的离世我真的感到很悲伤。但是作为年轻人，几个月后我忘记忧伤重新回到城镇，在社会上混得如鱼得水，生活得相当安逸。有时我会小赌怡情，但从来都不玩那些风险大的游戏。一开始，我所下的赌注让我赢了点钱——就几英镑而已，却已经足够支付雪茄之类的开销了。可接下去的第二场，我的运气彻底改变了。你知道我结婚的事情吗？”

“没有，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是啊，我结婚了，维利尔斯。我遇到了一个女孩，一个外貌美艳的怪异女孩。我没办法告诉你她的年龄，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回想起来，我猜测她那时只有十八九岁。我是在朋友家里遇见她的，她告诉我的朋友她是个孤儿，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意大利人，大家像我一样为她着迷。那时正在举办一场晚会，当时我站在门口和人聊天，忽然一个声音盖过了那喋喋不休的谈话，震撼了我的心灵，那是她在唱一首意大利歌曲。就这样，我与她相识了，三个月后她嫁给了我。维利尔斯，那个女人，如果我可以称她为女人的话，占据了我的灵魂。婚礼当晚，我坐在她旅馆的卧室里，听着她说话。她就在床上，用她美丽的声音，告诉了我一件即便是现在我也不敢在漆黑的夜晚提及的事情。维利尔斯，也许你认为自己了解生活、了解伦敦以及在这座糟糕的城市每天所上演的一切，但是我得告诉你，你对我所知道的完全没有概念，你能想象到的最古怪、最可怕的梦境跟我所听到和看见的比起来只不过是浮云罢了。是的，我看见过那难以置信的恐怖事物，有时我自己都会站在街上自问，是否有人目睹了这样的事情后还能继续活着。维利尔斯，在短短的一年里，我被彻底毁了，无论是在身体还是在灵魂上。”

“但是你的财产呢，赫伯特？你在多塞特郡是有土地的。”

“我全部卖了，田地和树林，值钱的老房子——所有的东西。”

“那钱呢？”

“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切。”

“然后她离开了你？”

“是的，某天晚上她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但是我确定如果我再见到她，这会要了我的命。我接下来的遭遇不怎么精彩，甚至惨不忍睹。维利尔斯，你也许会认为我是故弄玄虚、夸大其辞，但实际上事实比我讲述的还要恐怖。我可以告诉你一些让你确信的事，但你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感到快乐，你将荒度你的余生，就像我一样，成为一个心神不宁的人、一个看到过地狱的人。”

维利尔斯带着这个不幸的人回到自己的房间，给他做了一顿饭。赫伯特吃得很少，几乎没有碰过放在他面前的酒杯。他一言不发、郁郁寡欢地坐在火炉旁，临走的时候维利尔斯给了他一点钱，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顺便问一下，赫伯特，”两人在门口分手时，维利尔斯问道，“你太太叫什么名字？我想你说过她叫海伦？那她的姓是什么？”

“当我遇见她时，她说她叫海伦·沃恩，但是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我不认为她有名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有人类才有名字，维利尔斯。我没有更多的可以说了，再见。如果在任何情况下我觉得可以从你这里寻求帮助，我会联系你的。晚安。”

赫伯特走进了漆黑的夜里，维利尔斯则回到他的火炉边。所有与赫伯特有关的事情都让他感到无以言表的震惊，不仅仅是那可怜的破大衣，也并非贫穷留下的印记，而是那时刻挂在他脸上的像迷雾一般的无限恐惧。维利尔斯承认这并不是赫伯特的责任，那个女人、赫伯特所深爱过的女人，摧毁了他的身体和灵魂。维利尔斯觉得曾经的好友像演员一样演绎着无法用言语所表达的邪恶景象。他的故事需要被证实，而他自身的表现足以证明这一点。维利尔斯好奇地回想着所听到的故事，并且怀疑自己是否从头到尾都听清楚了。“没有，”他冥思苦想着，“这肯定不是结局，可能只是个开始。这种情况就像中国套盒，你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它们，在每个盒子里都能发现更为精巧的工艺。可怜的赫伯特很有可能只是最外面的一个盒子，还有更多、更奇怪的在后面。”

维利尔斯无法不去想赫伯特和他的故事，似乎因夜晚逐渐消逝而变得更加迷惑。火炉中的柴火渐渐燃尽，清晨寒冷的空气钻入房间，维利尔斯站起来朝屋外瞟了一眼，微微地打了个寒颤，便上床睡觉了。

几天后，他在俱乐部见到了一位他所熟识的绅士奥斯汀，对方因为熟知伦敦黑道白道的各种掌故而闻名。维利尔斯认为奥斯汀可能会知道一些关于赫伯特的故事，所以闲聊几句后突然问道：

“您是不是碰巧知道一个名叫赫伯特的人——查尔斯·赫伯特？”

奥斯汀急忙转过身来，吃惊地盯着维利尔斯。

“查尔斯·赫伯特？三年前你不在城里吗？就算不在，那你也没有听说过在保罗街发生的事情吗？这在当时可谓是家喻户晓。”

“什么情况？”

“一位有着正当职业的绅士在托特纳姆法院附近保罗街的一所房子里暴毙而亡，被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了。凡是那些整夜未眠、窗口透亮的人家，巡警都会按门铃前去搜查，可依旧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在这种情况下，警铃被某个‘流浪汉’拉响了。我说的不是普通的流浪汉，或者游手好闲的人，而是一位绅士，一位专情娱乐的绅士，他的生活习惯让他成为了事件的目击者。这家伙，正如他说的那样，正‘准备回家’，碰巧在凌晨四点至五点之间穿过保罗街。走过二十号门牌跟前，某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就在他厌恶地瞥了瞥这栋他所认为的丑陋房子时，吃惊地看到一个男人正睡在石板上，四肢蜷在一起，脸向上躺着。这位绅士觉得那人的脸看起来很可怕，便找来附近的巡警。巡警一开始并不想把事情弄大，并怀疑这只是普通的醉酒事件，然而当他看见男人的脸后，迅速改变了态度。医生很快被请来，而巡警一直按着这家的门铃直到女仆邋遢地走下楼来。巡警指着男子叫女仆查看，她的尖叫声差不多吵醒了整条街的人，但她对此人的来历一无所知，表示从未见过他。医生根本没有认真检查，便断言躺在地上的男子已经死了几个小时了。更有趣的是，检查发现死者并没有被抢劫，在他口袋里放着可以证明他身份的文件——嗯，他有着一个良好的出身和丰厚的财产，在社会上受人尊敬，并没有什么仇人。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维利尔斯，因为这与故事无关，在与活着的人相关联的情况下重提死者的旧事貌似也不太好。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医生没法确定这人是怎么死的。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些轻微的擦伤，但是它们看上去更像是用力推搡造成的，并非与抛掷和拖拽有关。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受到暴力伤害的痕迹，当然也找不到致命的伤口，之后的验尸也没能找到毒药的残留。接着，警察开始调查二十号住户的相关情况。我通过一些私人的信息来源了解到一两点。首先房子的居住者是查尔斯·赫伯特夫妇。赫伯特先生据说是个拥有地产的人，虽然一般印象中保罗街可不是乡绅的住地。至于赫伯特夫人，好像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是做什么的。另外，私下告诉你，我觉得追索她来历的人都遭遇了奇怪的麻烦。当然住在这个屋子里的人都否认与死者有关，而且也缺少必要的证据，但还是有一些和他们有关的奇异事情发生了。尸体被运走是在早上五点至六点间，那时聚集了很多人，附近许多邻居都跑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据他们所说，二十号的住户在保罗街早已臭名昭著。侦探试图将这些谣言与谋杀案联系起来，但还是一无所获。人们摇着脑袋、皱着眉头，评论着赫伯特的‘古怪’，说他‘从来不愿意被人看见’，却拿不出真凭实据来。尽管当局也认可那个男人是在房子里死去的，然后被人从厨房门扔出去，但他们却无法证明这一点。没有任何暴力或者中毒的迹象，这让他们感到很茫然。真是一个奇怪的案子，不是吗？我碰巧认识一位参与验尸的法医，验尸一结束我就找到了他，并向他询问这件事。‘你真的打算告诉我你对这个案子一无所知，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死的吗？’我问道。‘你说什么呢，’他回答说，‘我显然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死亡的。布兰克是因为惊吓过度而死的，纯粹的、巨大的恐惧。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张如此扭曲的脸，相信我。’那个医生平时十分严谨、一丝不苟，我相信他论断的真实性。警务署无论如何也没法起诉赫伯特把人吓死，于是事情便不了了之，这件案子也逐渐被人们所淡忘。你了解赫伯特的相关信息吗？”

“嗯，”维利尔斯回答道，“他是我的大学同学。”

“真的吗？你见过他太太吗？”

“没有，没见过。我好几年都没见过赫伯特了。”

“很奇怪，不是吗，与某人毕业分别，多年来都没看见过他，却突然发现他在这么奇怪的地方出现。但是我想我应该见见赫伯特夫人，人们总说她很特别。”

“怎么说？”

“嗯，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治安法庭里的每个人都说她是他们所见到过的最漂亮而又最令人反感的女人。我和一个与她打过交道的男人说过话，我向你保证当他试着描述那个女人的时候他明显在发抖，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似乎是一个谜团，我想如果那个死者可以开口的话，他应该会说出一些关于她的骇人听闻的事来。怎么，现在你对这事也产生兴趣了吗，一个像布兰克先生（我们这样称呼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样值得尊敬的绅士怎么会待在像二十号这么奇怪的房子里呢？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奇案，不是吗？”

“的确是，奥斯汀，你告诉我的是一桩不同寻常的案件。当我问起你有关我的老友赫伯特的情况时，我可没想过会是这么离奇。好了，我必须走了，再见。”

维利尔斯离开了，想起自己那中国套盒的比喻，这案件确实古怪离奇。

保罗街上的发现

在维利尔斯与赫伯特碰面的几个月后，克拉克先生像往常一样，吃完晚餐后坐在火炉旁，对着书桌的方向浮想联翩。尽管他成功地远离“回忆录”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并珍惜这一彻底改造自我的好机会，但依然不能放弃他对于上述案件的好奇心。他把这个案子，更准确地说是案子的概要，说给一个科学家朋友听。对方摇了摇头，并认为克拉克变得愈发古怪起来。在这个安静的晚上，他努力想使一切变得合情合理，突然而至的敲门声把他从沉思中唤醒。

“维利尔斯来拜访您了，先生。”

“哎呀，维利尔斯，谢谢你来看我，我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你了，可能都快一年了。快进来，快进来。你怎么样，维利尔斯？是想听些关于投资的建议吗？”

“不，谢谢，我想我最近的投资都还算凑合。克拉克先生，我实际上是就一件怪事向您咨询的，我知道时机已经晚了。当我告诉您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怕您会觉得有些荒谬，其实有时候我自己都这么认为，但这就是为什么我下定决心来找您的原因，因为我知道您是个实干家。”

维利尔斯先生对那本“证明魔鬼存在的回忆录”的笔记一无所知。

“维利尔斯，我很高兴能尽我所能地向你提供建议。案件的性质是什么？”

“总的来说，这是件非同寻常的事情。您了解我的，我总是在街上保持着警惕，虽然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奇怪的客户和奇怪的事情，但是这个案子，我想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它。大约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吃完晚餐，从饭店出来，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思索着沿街的那些公司和街上的奇事。在红酒酒劲的作用下，无穷无尽的幻想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克拉克先生，我敢说我所思考的细节可以写满一整页纸。然而，我的思路被身边乞丐的乞讨声打断了，我转过身去，发现这个乞丐竟然是我的老朋友赫伯特。我们便沿着索霍区一条昏暗的街道向前走，我问他怎么会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他告诉我他娶了一个美丽的女孩，比他年轻几岁，可她却摧毁了他的身体和灵魂。他不敢说出具体的细节，但他说自己所见到的和所听到的没日没夜地折磨着他，当我看着他的脸时，我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这个男人的陈述让我颤抖，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但却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了我。我给了他一点钱，把他送走。我向您保证，当他离开的时候我喘了口气。他的出现似乎让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一切难道不是有点太过虚妄了吗，维利尔斯？这个可怜的家伙草率地结了婚，而且用直白点的话说就是自己毁了自己。”

“但是，听听这个。”维利尔斯对克拉克讲述了他从奥斯汀那里听来的故事。

“您看，”维利尔斯总结说，“毫无疑问，不管这个布兰克先生是谁，他纯粹是死于恐惧，他所看到的可怕东西缩短了他的生命，而那东西肯定是在那所房子里。不知为什么，保罗街二十号在周边一带背负着恶名。我曾经带着好奇心去看过那个地方。那是条阴仄的街道，两边都是半老不新的房子，显得拙劣而又沉闷。据我所知，那里大部分房子都用于出租，几乎每扇门都有三个以上的门铃。房子的底层通常被改造成商店，使得道路更加狭窄。我发现二十号也在出租，便去中介那里拿了钥匙。当然，我装作没有听说过任何与赫伯特有关的事情，诚恳地询问那个中介这家主人离开家有多久了，此外是否还有其他租客。他奇怪地看着我，告诉我赫伯特一家在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之后就立刻离开了，自此房子就一直空着。”

维利尔斯停顿了一会儿。“我一直都喜欢检查空房子，空空如也的房间有种特殊的魔力，墙上的指甲贴花，窗台上积着的厚厚灰尘，无不如此。但是我在保罗街二十号的房子里却感到并不舒适。我刚踏进走道，就注意到房子里的氛围异常怪异沉重。诚然，所有的空房子看着都有点闷，但是这里却完全不同。我没法对您描述那种感觉，就像要窒息了一样。我先看了前面的一个房间，再走到后面去，接着又下楼去查看了厨房，全都又脏又乱、堆满灰尘。正如您所想象的一样，它们看上去非常古怪。我无法明确地说出究竟古怪在哪里，我只知道那份压抑如影随行。其中一楼的大房间是最糟糕的，房间相当大，墙纸其实也不失明朗，只是当我看到房间时，油漆、墙纸以及里面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阴沉、恐怖，当我把手放在门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等到走进去，我竟然一下子晕倒在地上。我靠着侧面的墙艰难地站起身来，很想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让我四肢发抖无力的房子，我的心跳使自己觉得似乎已经站在了死亡的边缘。角落里一堆报纸散落在地板上，我拿起它们浏览起来。报纸大约出版于三四年前，有些被撕成两半，有些则皱巴巴的像是包过东西。我把它们整理好，在里面发现了一幅奇怪的绘画，我过会拿给您看。但我无法继续待在那个房子里了，我觉得有种无法抵抗的东西在注视着我。我庆幸自己能够逃出来，安然无恙地走到户外。我沿着街道走回去的时候人们都盯着我，还有人说我喝醉了。我从人行道的这边摇晃到另一边，尽全力把钥匙还给中介。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医生说这是由神经休克再加上劳累过度所引起的。在卧床的那些日子里，我阅读晚报时正巧留意到这样一则新闻标题‘饥饿而死’。话说马里波恩地区的一间出租屋大门紧闭，好几天都没有打开过，人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在椅子上发现了一个死去的男子。‘这个死者，’新闻接着写着，‘叫做查尔斯·赫伯特，曾经是一位富有的乡绅。因与三年前在保罗街托特纳姆法院路二十号的神秘死亡事件有关，他的名字被人们所熟知，那场事件中的受害人是一位有着高尚职业的绅士，但是死因不明。’真是一个悲惨的结局，不是吗？我相信他告诉我的都是真的，同时我感觉他的一生就是一场悲剧，比舞台上上演的还要悲惨百倍。”

“这就是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了，是这样吗？”克拉克深沉地问道。

“是的，就是这样。”

“嗯，真的，维利尔斯，我几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毫无疑问，这个案件看上去非常罕见，在赫伯特所拥有的房子门外发现了一名死者，正如你说的，医师对死因给出了离奇的解释，但终究这件事还是可以用一个简单而直白的方式来理解的。关于你的感受，当你走进房子的时候，我想那完全是幻觉在作祟，你一定是想得太多了，神志或许正处于半清醒状态。在这件事情上我不认为还有什么可以说或是可以做的。你显然觉得事件很神秘，但是赫伯特已经死了，接下来你又打算去寻找什么呢？”

“我打算去找那个女人、跟他结婚的那个女人。她才是整个谜团的关键所在。”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火炉边，克拉克暗自庆幸自己成功地扮演了开导者的角色，而维利尔斯则沉浸在阴郁的幻想中。

“我想我得抽根烟。”维利尔斯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拿香烟盒。

“哦！我忘了我有东西要给您看。您还记得我说过自己在保罗街旧屋的报纸中发现了一幅奇怪的绘画吗？就是这个。”

维利尔斯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牛皮纸包裹并用细绳密封着的邮包，解开复杂的绳结。克拉克很好奇，不由自主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邮包里面还有一层包着的纸巾，维利尔斯把它撕开，拿出一张小纸片递给克拉克，没有说一句话。

房间里至少有五分钟一直保持着死一般的沉寂，两个人依然坐着，从外面大厅里传来的老式立钟的滴答声清晰可辨。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底里，这缓慢而单调的声音都唤起了一段遥远的记忆。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个用钢笔画出的女人头像，它出自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之手，描绘得相当仔细，从眼睛里就能看到这个女人的灵魂，她那奇怪的笑容使得嘴角微微上扬。克拉克紧盯着这张脸，这让他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夜晚，他在梦境中见到了旖旎、秀美的山谷，河流蜿蜒在群山之间。在暗红色的阳光下，他穿过草地和农田，看着寒雾从水中升腾而起，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对他说：“克拉克，玛丽将会看到大神潘恩！”画面突然又转到那个冷酷的房间里，他站在博士身边，听着时钟沉重的滴答声，观察着、注视着躺在绿色椅子上的玛丽。随后玛丽站起身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心变得冰凉冰凉。

“这个女人是谁？”他最后问道，声音又干又沙哑。

“这就是跟赫伯特结婚的那个女人。”

克拉克又看了看这张素描，这终究不是玛丽。画像的确很像玛丽，但是又和她有着巨大的差异，有些东西是玛丽身上所没有的。当这个白衣女孩跟随博士进入实验室的时候，当她惊骇地醒来时，又或者是躺在床上咧嘴笑个不停的时候，透露出来的气质和画像上的女子截然不同。画像上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目光、那丰满的嘴唇上挂着的微笑以及整个面部的表情变化都让克拉克内心深处的灵魂战栗不已，使他不知不觉地想到菲利普斯博士的话：“这是我所见过的对邪恶最生动的描写。”他机械地把纸在手上翻过来翻过去，瞥了一眼背面。

“我的上帝啊！克拉克先生，怎么回事？您的脸像死人一样惨白。”

维利尔斯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随着一声呻吟，克拉克向后倒下，纸片从他的手中滑落下来。

“我觉得不大舒服，维利尔斯，我的老毛病犯了。倒点酒给我，谢谢，这就可以了。几分钟后我就会好起来的。”

维利尔斯捡起掉在地上的素描，像克拉克所做的那样把它翻了过来。

“您看到了？”他说道，“因为这个，我才认定它是赫伯特太太，或者应该说是赫伯特遗孀的肖像。您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谢，只是短暂的眩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说你是如何证实这幅画像中的人物身份？”

“写在纸背后的这个名字——‘海伦’。我没有告诉过您她的名字吗？是的，她叫海伦·沃恩。”

克拉克叹息着，没有一丝疑惑。

“现在，您还不同意我的观点吗？”维利尔斯解释道，“我今晚告诉您的这个故事，它的女主角正是海伦，听上去有些奇怪，不是吗？”

“是的，维利尔斯，”克拉克咕哝着，“这确实是个奇怪的故事，确实很奇怪。你必须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我或许可以帮助你，或许不可以。你现在必须走了吗？好吧，晚安，维利尔斯，晚安。一个星期之后再来看看我。”

建议信

五月的某个清晨，两位好友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悠闲地散着步。“你知道吗，奥斯汀，”维利尔斯说道，“其实我确信你告诉我的那件关于保罗街和赫伯特家的事情只不过是整个神秘故事的一部分。我得向你坦白，在你提及赫伯特的几个月前，我遇见过他。”

“你遇见过他？在哪儿？”

“有一天晚上他当街向我乞讨。他深陷困境里，但我还是认出了他，并且设法让他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总而言之——他被他的妻子给毁了。”

“以什么方式？”

“他不肯说，只是说她毁了他的身体和灵魂。这个人现在已经死了。”

“那他的妻子呢？”

“呃，这就是我应该知道的，我的意思是，我迟早会找到她。我认识一个叫克拉克的人，一个枯燥无味的家伙。他是个生意人，很精明油滑的那种。你理解我的意思，不是纯粹的商业意义上的精明，他是一个知道如何为人处事的男人。嗯，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他对此印象深刻，说是需要时间考虑，并让我过一个星期再去看他。几天后，我收到了这封特别的来信。”

奥斯汀接过信封，取出信，好奇地读出声来。信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维利尔斯，我仔细思考了那天晚上你咨询我的事，我的建议是这样的。把画像扔进火里，从你的大脑中将这个故事抹掉。永远不要再去想它，维利尔斯，否则你会后悔的。毫无疑问，你会觉得我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如此。但我知道的是，我所了解的已经足够骇人听闻，而我所未知的将是更为恐怖的深渊，比你坐在炉火前听过的任何一个故事都更令人难以置信。我自己不会再做进一步的探索，而且没有什么可以动摇我的决心，如果你还想继续快乐地生活下去，你也必须作出同样的决定。

务必过来看看我，希望我们会谈些更加有趣的话题。

奥斯汀有条不紊地把信折叠起来，还给了维利尔斯。

“这显然不是一封普通的信，”他评价道，“他说的画像是什么意思？”

“啊！我忘了告诉你，我去过保罗街并发现了一样东西。”

维利尔斯把说给克拉克听的故事又对奥斯汀讲了一遍，奥斯汀安静地听着。他似乎很困惑。

“真是怪事，那间房子竟能给你带来这么不愉快的感觉！”他继续说道，“我很难认为这仅仅出于纯粹的想象。”

“不，绝不会是想象，你完全能够感觉得到。就好像我每一次呼吸都吸进一些致命的浓烟，这些浓烟似乎穿过我身体里的每根骨头、每个细胞和每段神经。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无形的东西给夹住了，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仿佛即将迈入死亡通道。”

“是的，是的，这的确非常奇怪。你看，你的朋友承认有些诡异事件和这个女人有关。你有没有注意到，在你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是的，我注意到了。他变得非常虚弱，但是他说这只是他的老毛病。”

“你相信他吗？”

“那个时候我是相信的，但是现在不信了。起初，他对我所说的表现得非常冷漠，直到我给他看了那张画像。就在那时候，他说他所谓的老毛病犯了。我向你保证，他看上去可怕极了。”

“那他之前肯定见过这个女人。但是也有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可能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熟悉，而不是那张脸。你怎么认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记得他把画像翻过来之后才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这个名字，你知道的，写在画像的背面。”

“的确如此，在这件事上我们不可能取得任何有价值的结论。我讨厌耸人听闻的故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商业小报上的鬼故事更加乏味和沉闷的了。但是，维利尔斯，我不得不相信，这件事的深处似乎真的隐藏着一些奇怪的信息。”

两个人不知不觉中一路向北，走到了阿什利街。这本是条狭长而阴郁的街道，但白天的阳光照耀着花园里的鲜花，房子在花香的笼罩下不再显得那么暗淡，房子的门板上还画着彩色的绘画。奥斯汀闭上了嘴巴，维利尔斯抬起头来看着其中的某栋房子，水仙花黄的窗帘覆盖了每扇窗户。

“这看上去很宜人，不是吗？”他说道。

“是的，里面的装饰也令人愉悦。我听说这是附近最讨人喜欢的房子。虽然我从未进到过里面，但我遇见过几个去过那里的人，他们告诉我这房子很受大家的喜欢。”

“这是谁的房子？”

“是博蒙特太太的。”

“她是谁啊？”

“我不知道。我听说她来自南美，她是谁也许无关紧要，但毫无疑问她是个非常富有的女人，一些金字塔尖的上流人士都曾经被她接待过。我听说她有一些极好的波尔多红酒，真的棒极了，肯定花了不少钱。阿金汀大人告诉我，上周日的晚上他来过这里。他向我保证他从未品尝过如此美酒。阿金汀，你知道的，他是一个品酒专家。顺便说一下，这个博蒙特太太是个有点古怪的女人。阿金汀问她酒的年份，你猜她是怎么说的？‘我想大约一千年了。’阿金汀大人以为她在开玩笑，而她却强调自己所说的全部都是真的，还要给他看瓶子。当然，之后大人也没再说什么了，但是你我都明白，对酒来说这时间似乎有点太长了，不是吗？我们现在快要到我家门口了。你也进来坐坐吧？”

“谢谢，我正有此意，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光顾你的古董陈列室了。”

奥斯汀的房间装饰得富有创意，却透着几分古怪，每一把椅子、每一个书柜、每一张桌子、每一块地毯，甚至是酒瓶都装饰成颇具特色的艺术品，保持着独有的风貌。

“有什么新东西吗？”维利尔斯看了一会儿问道。

“我想没有。你已经看见那些奇怪的阿依努酒瓶了，不是吗？在过去几周我没收集到任何新东西。”

奥斯汀环视着房间里的各个橱柜和货架，找寻着新奇古怪的物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雕刻精美的柜子上，而柜子被放在房间阴暗的一角。

“啊！”他叫道，“我忘了，我有件东西要给你看。”奥斯汀打开柜子，取出一本厚厚的四开本书册，放在桌上，又重新拿起他放下的雪茄。

“你知道亚瑟·梅瑞克这个画家吗，维利尔斯？”

“知道一点点，我在朋友家碰到过他两三次。怎么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人提起他了。”

“他死了。”

“不会吧！他还很年轻，不是吗？”

“是啊，死的时候只有三十岁。”

“他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他是我的知心好友、一个真正的好伙伴。他以前总会来这儿跟我说上几个小时的话，是我遇到过的最健谈的人之一。他在谈论绘画时展现出的知识水准甚至超过了绝大多数的画家。大约十八个月前，他感觉工作负担压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便听从我的建议，放下工作出去探险去了。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或者非去不可的地方，我相信纽约是他的第一个目的地，尽管我从没听他说起过。三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寄来的信以及这本书册。信是一位来自英国的实习医生写的，他在信中告诉我，梅瑞克先生病重的那段日子里，一直是他陪伴在其身旁；遵从逝者生前最大的心愿，他最终将书册寄给了我。这便是大致的情况了。”

“你没有回信询问一些具体的细节吗？”

“我曾经想过这样做。你是建议我写信给那个医生？”

“当然了。这本书写的是什么？”

“我收到的时候书是密封起来的，我想医生也没有读过它。”

“这样的事真少见。梅瑞克也许是个收藏家？”

“不，我想不是的，这不会是他的收藏。对了，你觉得那些奇怪的阿依努酒瓶怎样？”

“它们非常特别，我很喜欢。不过你不打算给我看看梅瑞克的遗赠物了吗？”

“哦，对，肯定要的。事实上，这本手册很奇特。我从未向其他任何人展示过。如果我是你的话，看完后也会守口如瓶的。就是这本了。”

维利尔斯拿起书，很随意地将它打开。

“这难道不是印刷版吗？”他说。

“不。这是梅瑞克的手绘图集。”

维利尔斯翻到第一页，那只是张空白页，第二页上则写着一段简短的文字，他读出声来：

白天的宇宙是沉寂的，不无支离破碎的恐惧；它却因夜间的炉火而熠熠生辉：潘神（长着人头羊身鱼尾的神秘生物）合唱队的欢歌在四周回响，牧笛的旋律和铙钹的敲打声响彻了整个海岸。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维利尔斯抬头看了看奥斯汀，他正茫然地凝视着窗外。尽管对艺术家在单色硬纸上所描画出的奇怪而巨大的魔鬼感到恐惧，但维利尔斯还是全神贯注地逐页看了下去。魁梧的潘神在他的眼前跳舞，黑暗的丛林、山顶上的舞蹈、海岸边荒僻的景象、绿色的葡萄园、满是石头和沙砾的原野，所有的一切一一在他眼前呈现，使他的灵魂感到畏缩和惊惧。维利尔斯飞快地翻完整本书，他已经看够了，但是就在他将要合上书的一刹那，最后一页的图片吸引了他。

“奥斯汀！”

“嗯，什么事？”

“你知道那是谁吗？”

这是某个女人的头像，占据了整个页面。

“知道这是谁？不，当然不知道。”

“我知道。”

“这是谁？”

“这是赫伯特夫人。”

“你确定吗？”

“我完全确定。可怜的梅瑞克！他只不过是她的另一个猎物罢了。”

“你对这本书有什么看法吗？”

“太可怕了。把这本书再次密封，奥斯汀。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烧了它，就算被锁在柜子里，它也保不齐会滋生事端。”

“是的，都是些诡异的图画。但我想知道梅瑞克与赫伯特太太会有怎样的关系，或者她同这些图片存在什么渊源吗？”

“呃，谁知道呢？这个问题可能会就此打住，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但在我看来，这个海伦·沃恩或者赫伯特太太才刚刚开始行动，她还会回到伦敦的。奥斯汀，毫无疑问她会回来。到时，我们会听到更多关于她的事。但我并不认为这会是好消息。”

自杀事件

阿金汀大人在伦敦上流社会深受欢迎。他在二十岁的时候仍然是个可怜人，虽然顶着辉煌的家族姓氏，却被迫为了生计四处打拼。因为他的穷困潦倒，就连最冒险的高利贷者都不敢轻易借钱给他。尽管他的父亲打开了成功之门，并为家庭谋得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但这个儿子，即使已经领受了圣恩，却始终未能收获成功，并且缺乏神职工作的归属感。面对这个不如意的世界，他把学士身份和不太高明的智慧作为武器来进行抗衡。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这位查尔斯·奥伯龙先生发现自己依旧在这个世界上奋力挣扎，但横亘在他与家族继承人身份之间的七个人当中有四个已然出局了。剩下来的三个，虽然“生活优裕”，却敌不过祖鲁人的长矛和伤寒症的侵袭。因此，某天早上当奥伯龙醒来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了阿金汀大人，作为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汉，他最终走出了之前面临的生存困境。现状让他无比舒心，他决定要像安于贫困一样享受财富。经过一番思考，阿金汀认为饮食作为一门精致的艺术，应当成为堕落的人类最有意义的追求。因此他所主办的宴会在伦敦闻名遐迩，能获得邀请与他共进晚餐成为众人急切的渴求。经过十年钟食鼎鸣的生活，阿金汀仍然未感厌倦，兴致勃勃地纵情人生，并深深地感染了别人，为他们带来快乐。简而言之，他是最好的玩伴。由于这一点，他颇带悲剧色彩的突然离世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而持久的轰动。人们几乎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即使报纸就摆在他们眼前。“贵族神秘死亡”的叫卖声在街头响个不停，还附有一段简要的评论：“管家发现阿金汀大人是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下死去的，但毫无疑问他的死因是自杀，哪怕没有发现任何促使他这样去做的动机。这位逝去的贵族曾经在社会上广为人知，他的和蔼可亲和殷勤好客受到大家的广泛欢迎。人们将怀念他……”

慢慢地，细节被曝光出来，但是案件的来龙去脉依旧是个谜团。接受质询的首席证人是已死贵族的管家，他陈述说阿金汀大人在去世前一天晚上曾与一位优雅的女士吃过饭。对于报纸上未能报道她的姓名，人们感到十分惊讶。那天大约十一点左右，阿金汀大人回到家中，并且告诉管家第二天早上之前他都不需要任何服务。过了一会儿，这位管家碰巧穿过大厅，吃惊地发现自己的主人正准备从前门出去。他脱掉了晚礼服，穿着诺福克外套和灯笼裤，戴着一顶浅棕色的帽子。虽然他的主人很少晚上外出，但管家也没有多想些什么。直到第二天早晨八点三刻，他像往常一样轻叩主人卧室的房门时，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又敲了两三次之后他干脆直接进入房间，看见阿金汀大人的身体向前倾斜，滑到了床底。他发现自己的主人在床柱上系了一根绳子，做成一个可以拉紧的活套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这个不幸的人一定是毅然向前倒下，被收紧的绳索勒住窒息而亡的。他身上的衣服跟他出门时所穿的一样，医生宣布他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四小时。房内所有物件看起来都井井有条，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线索就在这里中断了。警方又调查了几位出席阿金汀晚宴的客人，据他们所说，阿金汀当天看上去跟往常一样态度亲切。管家甚至强调主人回到家时似乎有些兴奋，但他坦言那种态度的改变极其微小，几乎注意不到。眼看获得更进一步信息的希望逐渐消失，阿金汀大人死于自杀也成了盖棺定论。

然而此后的情况又发生了变化，三周内，另外三位先生，一位是贵族，另外两位也拥有良好的声望和雄厚的资产，几乎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悲惨地死去了：斯瓦里大人被发现时死在他的更衣室内，尸体就吊在墙头的挂钩上，斯图尔特先生和赫里斯先生所选择的则是与阿金汀大人相同的死法。这三件惨案实在无法用常理来解释，晚上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第二天早上却成了一具死尸，面部肿胀、肤色黧黑。警方被迫承认他们无力侦破在怀特恰佩尔所发生的谋杀案，并且在皮卡迪利大街及梅菲尔区的惨剧被发现之前，他们竟然愚蠢至极地把案发地点都搞错了。这些以残忍而非体面的方式死去的先生都非常富有、事业兴旺，并且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眷恋，实在找不到丝毫自杀的动机。空气中充满了恐惧，人们见面的时候看着对方的脸，都各自怀疑是否会成为第五起无名悲剧的受害者。记者们徒劳地在为死者编造的回忆性文章中寻找新闻材料。人们一早便会充满敬畏地展开当天的晨报，没有人知道下一条生命会在何时何地熄灭。

几天后，奥斯汀前来看望维利尔斯。他很好奇，想知道维利尔斯是否成功地发现了有关赫伯特夫人的新线索，不管是通过克拉克还是其他的信息来源。刚坐下不久，他便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没有，”维利尔斯说道，“我写了封信给克拉克，但他依然很顽固，我也尝试过其他渠道，但同样没有任何结果。海伦·沃恩离开保罗街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我想她一定是出国去了。但是说实话，奥斯汀，我并没有十分关注过去几周所发生的事情。我和可怜的赫里斯私交甚好，他的惨死使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奥斯汀回答道，“你知道阿金汀是我的朋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我们一同返回我住所时，还谈及过他。”

“是的，这与地处阿什利街的房子有关，博蒙特夫人的房子。你说过阿金汀在那儿吃过晚餐。”

“的确如此。你应该知道阿金汀是在哪里用餐的——在他死前的那个晚上。”

“不，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哦，是的。博蒙特夫人的名字并未被报纸所披露。阿金汀一直是她最喜欢的人，据说她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状态都不怎么好。”

维利尔斯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他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接过话茬，而奥斯汀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当我读到阿金汀自杀的报道时，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现在依旧十分茫然。我还算了解他，可完全想不通是什么导致他——还有另外那三个人——选择以这样可怕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诚然任何被隐藏的丑闻或是被偷埋的骸骨都会有被人发现的那一天，但像这样的案件，明明每个人都知道另有隐情，却只能不了了之。自杀又不是天花病毒，难不成还能传染？”

奥斯汀又陷入了悲苦与沉默之中。维利尔斯也一言不发地坐着，看着他的朋友。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不决的神色，似乎在梳理着自己的内心想法，但考虑再三之后他还是选择保持缄默。奥斯汀试着摆脱这令人痛苦的、像代达罗斯的迷宫一样让人无力且绝望的回忆，尝试着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谈论着在这段时间里所涌现的愉快话题。

“那个博蒙特太太，”他说道，“是个成功的交际花、伦敦社交界的风云人物。有天晚上，我在富勒姆家见过她，她真的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你见过博蒙特太太？”

“是的，她有不少追求者。我想，她的长相应该被称为英朗，但有些面部特征我不是太喜欢：五官非常精致，可表情很奇怪。我一直看着她，等我回到家，我才奇怪地意识到她竟然让我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以前一定见过她。”

“不，我肯定我从未见过这个女人，这就更加令人费解了。我对她的感觉就像是一种暗淡而遥远的记忆，虽然模糊却又极其持久。我唯一可以用来与之相比较的，是在稀奇古怪的梦中，当美丽的城市、奇异的土地和幻影般的人物历历在目时的那种熟悉感。”

维利尔斯点了点头，漫无目的地环视着房间，似乎在搜寻某些能够转移话题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隐藏在哥特式标牌下的老式柜子上。

“你有没有将梅瑞克的事写信告诉医生？”他问道。

“是的，我给他写了信。但我不指望能在最近一个月内收到回复。我想我大概需要调查一下梅瑞克是否认识那个姓赫伯特的英国女人，如果他们的确有过交往，不知道医生是否能够给我提供一些关于她的信息。很可能梅瑞克是在纽约碰见她的，抑或是墨西哥、旧金山？我不知道他究竟去过哪些地方。”

“是的，这个女人恐怕不止有一个名字。”

“没错。我可不可以问你借下她的画像。我或许会把它附在给马修斯医生的信里。”

“你或许会？你一定要把画像附在信里。我们应该现在就去把信寄出去。听！外面那些男孩在喊什么？”

当两人正在谈话的时候，一阵混乱的喊叫声从东边沿着皮卡迪利大街由远及近地飘了过来，涌向每一条原本安静的街道。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探出一张脸来，好奇而又兴奋。哭声和吵闹声在维利尔斯所住的街道上回响，变得越来越清晰。正像维利尔斯所预料的那样，从人行道上传来了答案：“西区的恐怖事件；另一起可怕的自杀案件；完整的细节！”

奥斯汀跑下楼去买了份报纸，将其中一段读给维利尔斯听，伴随着街上喧嚣声的涨落，窗户被打开了，空气中似乎充满了嘈杂和恐惧。

“另一位绅士成为了上个月在西区流行的可怕自杀传染症的受害者。西德尼·克拉肖先生死在了德文郡斯托克城的一所房子里。经过长时间的搜索，人们发现他的尸体悬挂在花园的树枝上。这位离世的绅士昨晚在卡尔顿俱乐部用餐，他看上去似乎和之前一样健康而矍铄。他大约十点左右离开了俱乐部，稍晚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在圣詹姆斯大街上散过步，他随后的去向便不为人所知了。尽管医生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但是生命之火早已熄灭。就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克拉肖先生没有遇到过任何麻烦。这起自杀案已是上个月以来的第五宗了。伦敦警察厅无法做出任何解释来回应这些恐怖事件。”

奥斯汀放下报纸，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我应该明天就离开伦敦，”他终于开了口，“这是个充满噩梦的城市。多么可怕啊，维利尔斯！”

维利尔斯坐在窗前静静地望着街上。他仍然沉浸在报道之中，脸上犹豫不决的神色已然完全消失了。

“等一下，奥斯汀，”他回答道，“我想提一下昨晚发生的一件小事。报纸上说克拉肖被人最后一次发现是大约十点左右，当时他在圣詹姆斯街上散步？”

“我想是的。我再看一下。是的，你说的很对。”

“我有不同意见。克拉肖在更晚一些时候还出现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凑巧在凌晨两点遇到过克拉肖。”

“你看见克拉肖了？你，维利尔斯？”

“是的，我确定我碰到的就是他，虽然我们之间隔着几英尺的距离。”

“你究竟是在哪儿碰到他的？”

“离这儿不远。我看到他在阿什利街。他刚刚出门。”

“你有没有注意他是从哪栋房子里出来的？”

“博蒙特太太的房子。”

“维利尔斯！想想你在说些什么，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凌晨两点时克拉肖怎么还会在博蒙特太太家呢？肯定是你在做梦，维利尔斯，你总是不切实际。”

“不，我当时完全清醒。即使我像你说的那样总是做白日梦，但我看到他的时候也被吓醒了。”

“你看到了什么？有什么关于克拉肖的怪事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不可能。”

“呃，如果你喜欢，我会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通过我所看到的一切，你可以自己做出判断。”

“好吧，维利尔斯。”

尽管时不时还会从远处传来几声叫喊，街上的喧嚣与吵闹逐渐归于平静，似乎地震或者暴风雨刚刚过去一样，屋内显得枯燥而沉闷。维利尔斯从窗口转过身来，开始说道：

“我昨晚一直待在摄政公园附近的房子里，当我出门的时候，我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回家。那是个宜人的夜晚，几分钟后我便走到了自家所在的那个街区。奥斯汀，晚上一个人走在伦敦的街道上是件吓人的事情，煤气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周像死一般寂静，间或传来马车的疾驰声和辗轧石子的声音，马蹄下还会溅起火花。我沿着街道快步走着，那么晚还在外面，真让我感到有点厌烦。当两点的钟声敲响时，我来到了阿什利街，你知道的，那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这儿比以往更加安静，路灯很少，总之它看起来就像是冬日里一片黑暗而又阴郁的森林。我差不多走了半条街，忽然听到一阵非常细小的关门声，我自然而然地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个时间点还有谁和我一样在外面游荡。凑巧的是，正好有一盏路灯就立在那栋房子附近，我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他刚刚关上了门，脸朝向我这边。我立刻认出来那就是克拉肖。虽然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但是我经常能看到他，我相信自己没有认错人。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坦白说——撒腿便跑，直到躲进自己的房间。”

“你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因为那张脸让我毛骨悚然。我从来不知道人类的眼睛里能够流露出这样一种邪恶的眼神，看得我几乎昏厥过去。我知道那双眼睛暴露了他堕落的灵魂。奥斯汀，那时这个男人尽管还是衣冠楚楚，但是内心却像地狱一般，充满了愤怒的欲望和像烈火一样的仇恨；虽然他的嘴没有张开，但那恐惧与绝望却在黑夜里大声嘶叫着。我确定他没有看见我，他看不到你和我所能看到的东西，但是我们正常人所见不到的，他却能发现。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掉的，我想也许是在一两个小时之内，但是当我经过阿什利街，并听到关门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在我面前的是一张魔鬼的脸。”

说到这里，维利尔斯停了下来，房间里一片沉寂。光线渐渐模糊，一个小时之前所发生的混乱也已经彻底平息了。奥斯汀低下他的头，用手遮住眼睛。

“这代表了什么呢？”他最终问道。

“谁知道，奥斯汀，谁能知道呢？这事听上去十分邪恶，我认为最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至少目前必须这样。我看看是否能够通过私人渠道，多了解一些那所房子的相关信息，如果我找到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索霍区的遭遇

三个星期后，奥斯汀收到了维利尔斯的便条，请他于当天或者第二天下午到府上商谈。奥斯汀选了个较近的时间，发现维利尔斯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看着街道上的景色。一张竹子做成的桌子就摆在他的身边，桌上放着一小堆报纸，整理得像克拉克书房里的文件那样整齐。

“维利尔斯，你过去三周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我想是的，有一两则消息让我印象深刻，我要提醒你加以重点关注。”

“这些报道与博蒙特太太有关吗？你那天晚上在阿什利街看到的人真是克拉肖吗？”

“我对那件事的看法没有改变，虽然不管是我所询问到的还是警方的调查结果都和克拉肖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我已经知道谁是博蒙特太太了！”

“她是谁？”

“我的意思是，你和我对她的另一个名字可能更加熟悉。”

“哪个名字？”

“赫伯特。”

“赫伯特！”奥斯汀重复着这个名字，惊讶而又惶恐。

“是的，保罗街上的赫伯特夫人，我不知道海伦·沃恩先前的经历。你觉得她长相面熟并非没有原因，当你回家看到梅瑞克那令人恐怖的画册时，你就会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她似曾相识了。”

“你有证据吗？”

“是的，我有充分的证据。我见到了博蒙特太太，或者我们是否应该说是赫伯特太太？”

“你在哪儿看见她的？”

“在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地方。一般住在阿什利街或皮卡迪利大街的女人都不可能在那出现。我看见她走进索霍区最低级、最肮脏的街区。实际上我当时有个约会，所以没有继续跟着她。但是看上去她对于时间和地点，进行了精心的选择。”

“你也许没有弄错，但我并不觉得这不可思议。维利尔斯，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我在伦敦的社交晚宴上见过这个女人吧。她当时喝着咖啡，有说有笑，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绝对不是胡思乱想。当我毫无头绪地寻找博蒙特夫人的时候，我根本没把她和海伦·沃恩联系在一起。”

“你一定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维利尔斯。”

“是的，的确如此，但对此事却毫无裨益。你知道，我是不可能跑去阿什利街，然后直接要求博蒙特太太介绍她的过往经历。假设一下，在这里我不得不假设，她的来路并非那么值得称道，而且可以确信的是，她之前的社交圈子也不像现在这般高雅。当你看到泥沙时，你一定会确信那是小溪的底流，而我正是这样顺藤摸瓜地发现了事情的原委。我一直乐于研究奎尔街上发生的事情，我的知识储备这次派上了大用场。毫无疑问，我在那一带的朋友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博蒙特这个名字，而且因为我并未见过那个女人，无法形容她的外貌，我必须采取一种更为简单的方式。那里的人都认识我，我时不时会为他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服务，所以信息来源不成问题，他们知道我是不会跑去向伦敦警察厅告密的。费了一些周折后，我收到了不少有助于解决问题的信息，而不经意间听到的那段离奇故事更是引起了我极大的关注。大约五六年前，一个名叫雷蒙德的女子突然出现在奎尔街区。在人们的印象中，她相当年轻，只有十七八岁左右，长得非常俊俏，看上去像是来自农村。我想，以她的社会背景，哪怕是伦敦最糟糕的房子对于她而言都是豪宅。透露给我这个消息的那人并非善类，可当他讲述与这女人有关的种种恶行时还是浑身颤抖、一脸畏惧。她在那儿住了一年多，然后突然消失了，就跟她的不期而至一样。自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保罗街的案子发生之后。起初，她只是偶然光顾，之后越来越频繁，最后就像从前一样进进出出，待了足足有八个月之久。至于她具体的生活情景，你可以翻阅梅瑞克的遗赠，那些画可不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后来她再一次消失了，那地方的人直到几个月之前才又见到她。据说她把一栋房子的好几个房间一并租了下来，每周会来这里两到三次，并且每次都是在早上十点钟左右。我预算好了她下一次出现的时间，和我的同伴一起在九点三刻的时候埋伏在那里。她果然准时出现了，那时我和朋友正站在拱门下面，离街道还有一段距离。她看见了我们，她的那一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只需一个照面，我便知道博蒙特太太毫无疑问就是赫伯特太太。她走进房子，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当她出来的时候，我跟了上去。我们一路走了很长时间，在途中我必须非常小心，得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但同时又不能把她跟丢。我跟着她走到斯特兰德大街，接着拐向威斯敏斯特教堂，然后又上了圣詹姆斯大街，沿着皮卡迪利街一直向前。我看见她转向阿什利街的时候感到非常奇怪，赫伯特太太就是博蒙特太太的想法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听上去亦真亦幻。我等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她，发现她在一所房子跟前停了下来。我注意到这房子有着艳丽的窗帘、花园里满是鲜花，正是克拉肖上吊自杀的地方。不一会儿，一辆四轮马车飞驰而来，停在房子前面，我猜赫伯特太太是准备出去兜风了，便也拦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她在公园下了车，碰巧的是我在那儿遇到了一个熟人，于是站在离车道不远的地方，背对着我的跟踪对象和他聊了一会。我们在那儿站了不到十分钟，那位朋友突然脱下帽子向那个我跟了一天的女人行礼。‘那是谁？’我问道。他回答我说：‘是博蒙特太太，住在阿什利街。’这下我就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我不知道她是否也看见了我，但愿没有。我想我得马上去见克拉克了。”

“为什么要去找克拉克？”

“因为我肯定克拉克知道很多关于这个女人的事情，包括那些我所不知道的情况。”

“好吧，那然后呢？”

维利尔斯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他满腹心事地看了看奥斯汀，接着说道：

“我的想法是，克拉克和我应当去拜望一下博蒙特太太。”

“你不能进入那幢房子。不，不，维利尔斯，你不能这样做。考虑下可能发生的后果吧……”

“我得告诉你，我通过各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所搜集到的信息还有许多。看看这卷字迹整洁、标上页数的手稿吧。你看，我很喜爱这些东西，看上去还挺有趣的，不是吗？你可以快速浏览一下，奥斯汀。这是博蒙特太太为她所选择的客人准备的娱乐读物。这份手稿的主人成功逃脱了，但我想他活不了多久。医生告诉他，他的神经系统出了严重的问题。”

奥斯汀拿起手稿，打开整洁的封面，他的眼睛偶尔扫到一两个词或是短语，整个人突然惊慌失措起来，嘴唇发白，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两鬓流下来。他赶忙扔掉手中的纸片。

“把它拿走，维利尔斯，永远别再给我看了。你是石头做的吗？死亡本身带来的畏惧和恐怖，或是在凌冽的早晨被缚在黑色露台的死刑犯，当丧钟声在耳畔响起，只等弩箭嗖嗖射来时他们的所思所想，和这比起来都不算什么。没有什么会比这更可怕的了，别再让我看到它，我怕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再安然入睡了。”

“很好，我可以想象你读到了些什么。是的，的确非常恐怖，但它们只不过是故事当中的情节罢了。而现时的神秘戏码正在昏暗的伦敦街头，而不是在葡萄园或者橄榄园中上演。我们知道那些碰巧看到了潘神的人事后遭遇到了什么，我们当中的智者更了解所有这些符号的象征意义。实际上，这部手稿也不过是个符号而已，隐藏在文本背后的是古人对于这个世界最为阴暗而恐怖的那一面的直观认识，这是所有问题的关键所在。在它面前，人们的灵魂要么枯萎、要么堕落。这些阴暗而恐怖的力量没法被命名，没法被表述，甚至没法被想象，除了那作为面纱的、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说异常奇怪的符号之外。你所读到的故事虽然富有诗意，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荒诞不经。但是你和我都知道这种可怕的力量是存在的，而它们的秘密很有可能就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渗透在人类肉体欲望的最深处。它们本身是无法显现的，必须要借助宿主才能得以存在。哦，奥斯汀，怎么会是这样？光明怎样才能不被黑暗所侵蚀，在这样的重压下，就连坚硬的地面都会被融化。”

维利尔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汗珠从他的额头冒出来。奥斯汀沉默着坐了一会儿，但是维利尔斯看见他在胸前比划了一番。

“我再说一遍，维利尔斯，你永远也不要走进那房子。你不可能活着走出来的。”

“会的，奥斯汀，我会活下去的——克拉克会同我并肩作战。”

“你是什么意思？你不能这样，你敢……”

“等一下。今天早上的空气非常清新，时不时还有阵阵微风吹来，让人觉得十分惬意。即使脚下是阴暗的街道，我想我还是应该出去走走。在我面前展开的是清晰、明媚的景色，由皮卡迪利大街一直延伸至远处。阳光在车厢里闪烁，撒落在公园里微微颤抖的枝叶上。这是一个快乐的早晨，男人和女人们走在上班或是消遣的路上，他们抬头仰望着天空，微笑着；微风无忧无虑地吹拂在草地上，陪伴着那散着香味的金雀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错过了喧嚣和欢乐，发现自己正慢慢地沿着一条安静又沉闷的街向前走着，那里似乎没有阳光和空气，只有过路人在徘徊踌躇，犹豫自己该走到角落里去还是该从拱门下面穿过。我走啊走啊，不知道要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我：人有时是会这样，凭着一个模糊的想法走向未知的终极。我沿着街道前行，注意到牛奶店前面发生的小事故，想象着各种管道、黑色烟草、糖果、报纸以及流行歌曲全都古怪地混合在一起。突然一阵刺骨的寒颤提醒我，我找到了自己所要的东西。我从人行道抬头往上看，在一爿满是尘土的店面门前停了下来，牌匾上的字迹已然褪去，红砖也被两百年来的污垢染成了黑色，窗户上堆满了冬天里烟雾所带来的浮尘。我用五分钟时间使自己平静下来，确保能够以一种自然的方式走进店去，用冷静的声音和平和的态度对待一切。我想我说话时一定带着不停的颤音，一位老者从店后的会客厅走了出来，缓慢地摸索着他的货物，奇怪地看着我，把我要买的扎成一捆。我付了钱，倚着柜台站在那儿，问了他一些生意方面的事。我得知店里的买卖并不是很好，利润也变得越来越少。‘四十年前，在我父亲还没去世的时候，店门口的交通还不像现在这么拥挤。’他说道。最后我走出店铺，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条荒凉的小径，我很高兴自己又回到了尘世的喧嚣中。你想看看我买了什么吗？”

奥斯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依旧惨白，看上去很是虚弱。维利尔斯拉出竹桌抽屉，拿出一条崭新的、硬邦邦的长绳，另一头则是一个活动的套索。

“这是最好的麻绳，”维利尔斯说道，“保持了旧时代手工制品的优良品质，那个老人告诉我，他一点黄麻都没用。”

奥斯汀咬紧牙关，吃惊地望着维利尔斯，他的脸颊看上去越来越惨白。

“你不会这么做的，”他喃喃地说着，“你的手上不应该沾上鲜血。我的天哪！”他突然激动起来，“维利尔斯，你不会真的想让自己成为刽子手吧？”

“不，我有另一种选择。我会把海伦·沃恩关在放有这根绳子的房间里，把她锁上十五分钟。如果我们走之前事情还没有了结，我会和最近的警察取得联系的。就是这样。”

“我必须走了，我无法再待下去了。晚安。”

“晚安，奥斯汀。”

门先是被关上，但片刻之后又再次被打开，奥斯汀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

“我忘了，”他说道，“我还有事要说。我收到了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来信。医生告诉我在梅瑞克去世之前，他足足陪伴了三周的时间。”

“医生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导致正值壮年的梅瑞克撒手人寰？不是发烧？”

“不，不是发烧。医生说，是全身健康机能的彻底崩溃，或许是由一连串的严重打击所造成的。但他同时指出，病人什么也没告诉他，因此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救治。”

“还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是的。医生在信的结尾部分提到，‘我认为这是我所能提供的全部信息了。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待的时间不长，几乎不认识什么人，除了一个毫无责任心的朋友之外，而且这个人已经离开了——她就是沃恩太太’。”

一些碎片

（一八九二年初，居住于皮卡迪利大街的著名内科医师罗伯特·马西森因中风发作而突然离世，在他众多手稿中有一页是用铅笔写下的简短笔记，笔记上满是拉丁语缩写，很明显是仓促留下的。这篇手稿翻译起来十分困难，有些词语甚至至今都没能被专家所破解。手稿的右下角留有日期：“一八八八年七月二十五日”。下面是马西森博士这份手稿的翻译件。）

如果这则简短的笔记可以获得发表，不知道它是不是会对科学的发展有所帮助。对此，我表示怀疑。当然，我永远也不会拿它去出版或是泄露这当中的任何一个字，不仅因为我对在场的两位绅士做出了承诺，还考虑到事实的恶劣程度。基于缜密的考量，在权衡利弊之后，很有可能我当天就会销毁这页文稿，或者至少盖上我朋友D先生的公章，我相信他能够妥善裁决是留下它还是烧毁它。

按照程序，我采用了各种方法以确保自己没有患上妄想症。震惊之余，我几乎很难相信这是事实，但过了一分钟时间，我在确信脉搏规律而平稳之后，逐渐恢复了对现实的观感。接着，我用眼睛安静地端详着面前的东西。

虽然感到恐惧、厌恶和恶心，还不时被腐烂的气味所笼罩，我依然坚持着。我像是被施了魔法，或者被人诅咒了一样。我不知道躺在床上的是一个怎样的东西，它像墨汁一般黢黑，在我眼前不断地变换着形状。皮肤、肌肉和骨骼，这些难以改变的人体结构在我眼前开始融化、消解。

我知道身体也许会因为外在因素被分解成各个部分，但我无法相信我所看到的一切。在这里，有一种人们一无所知的内部作用导致了它的解体。

我看到它的形体和性别在随意变换，先是彼此分离，然后又再次结合。接着我看到眼前的躯体变成了野兽的样子，并急剧膨胀。生命的原则是有机体的制造，它也不例外，然而外形却千变万化。

房间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却又不同于黑夜，完全是由被观察的物体所引起的，但我依旧可以毫无困难地看清楚它。它就呈现在我的面前，没有任何阻隔；就像在房间里放着棱镜一样，我无法说出它所呈现的色彩。

最后，它化作一团类似胶状的物质……刹那间，我看到一张面孔浑浊不清地呈现在我的面前，让我实在难以描述。但我知道这种形象也许会出现在古老的雕塑中，或是在火山灰掩盖的庞贝壁画上，它过于邪恶以至于无法用言语去形容……那骇人的形状，既非人又非兽，被幻化为人形，最终走向死亡。

我看到这一切，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从灵魂深处感到厌恶。在这里写上我的名字，证明我在这张纸上所写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

罗伯特·马西森，医学博士

……雷蒙德，这件事是我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我所担负的责任过于沉重，因而无法独自承担，可这一切我只有跟你说。最后与我在一起的维利尔斯并不知道任何关于那座可怕树林的秘密，也不知道我们共同见证死去的女人的真相：柔软的土地上长满了夏日的花朵和甜美的芳草，一半为阳光所照耀，另一半则笼罩在阴影之下，她拉着女孩瑞秋的手，呼喊着、召唤着她的同伴。我不会把这些告诉维利尔斯，当我看到那画像的时候，我的胸口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下似的，充满了忧虑。我不敢揣测这将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在我注视下死去的并不是玛丽，然而在死亡之前最后的痛苦中，是玛丽的眼睛在凝视着我。我不知道是否有那么一个人能够揭开这一可怕而神秘的事件背后所隐藏着的最后一个秘密，但是如果真的有人能够做到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你，雷蒙德。当然，说出来或者保持沉默，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我一回到镇里就给你写了这封信。我在那个村子一连待了好几天，也许你能够猜到那是什么地方。当伦敦的恐惧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关于“博蒙特太太”，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她在上流社会颇负盛名——我写信联系了好友菲利普斯博士，向他描述了事件的大致经过，并请求他告诉我那个村庄的名字。他毫不犹豫地告诉了我，因为瑞秋的父母亲都已经去世，剩下的家庭成员也在六个月前搬去了华盛顿州。按照他的说法，瑞秋的父母毫无疑问死于因女儿的惨死所带来的悲痛和过度惊吓。当我在卡马龙收到菲利普斯回信的那天晚上，我站在业已崩塌的、经过一千七百年的风雨侵蚀而斑驳陆离的罗马围墙下，看着眼前的草地，想到这里曾经建有一座叫做“深渊之神”的古庙。旁边一栋房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海伦的故居。我在卡马龙待了好些日子。我发现这地方的人所知甚少，见识也很短浅。那些与我交谈的人惊讶我这样一个考古学家（我的自称）居然会为了一个村子的悲剧而操心。对于这场悲剧，他们完全是以平常心来对待，并且你大概能够猜得到，我没有透露任何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山谷间的河流旁行走：如此绵长而秀丽的山谷，雷蒙德，就像我们那个夏日的晚上所看到的一样。我在迷宫一般的森林里一个又一个小时地徘徊着，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向左，在灌木丛中漫步前行；就算在正午的阳光下，我依然感到些许阴冷。我或是在参天橡树下蹒跚，或是躺在空旷的草坪上，微弱的野玫瑰甜香混合着浓烈的树木味道随着微风迎面吹来，就像是停尸房中撒了香水的蒸汽和腐烂的尸体糅杂在一起的气味一样。我站在树林的边缘，凝视着一列列的毛地黄壮观地耸立在欧洲蕨当中，在灿烂的阳光下泛着红色；高过它们的是浓密、还未长成的灌木丛；泉水从岩石上飞流而下，滋养着潮湿的黑藻。在旅途中我一直逃避着树林中的某个地方，直到昨天才爬上这座小山的山脊，踏在穿过森林的古罗马大道上。海伦和瑞秋曾经沿着这条安静的山路一起散过步。这儿有绿草如茵的路面，路边的红土堆和高大的山毛榉笼罩其间。我追随着她们的脚步，时不时地向外看去：透过分叉的树枝，我看到树林往左右两边分别延伸，没入水平面下，连着另一头的土地；远处是峡谷和河流，群山叠翠、如波浪起伏；此外，还能望见草地、玉米田、闪闪发光的白房子、蜿蜒崎岖的山脉以及北方终年积雪的山峰。最后，我来到了一座缓坡前，道路在覆盖着厚厚灌木丛的空地上先是变宽，然后又突然收紧，穿过远方那炎夏特有的蓝色薄雾。某个愉快的夏天，在林间空地上，瑞秋和另一个女孩从这儿经过，谁又会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呢？在离卡马龙不远的小镇上有一家博物馆，收藏了这里罗马时期的大部分文物，都是在附近被人所发现的。在我到达卡马龙后的第一天，我就好奇地走进了这间博物馆。我见到无数的石雕、木棺、戒指、硬币还有大理石路面的碎片，最后将目光投向一座由白石雕刻而成的方形石柱，据说由于古道拓宽，在林间空地一带挖掘出这件文物。我注意到石柱的一边刻着一行铭文，虽然有些字母已经剥落，但并不影响实际阅读。碑文如下：

伟大的上帝诺登斯（幽冥之神或深渊之神），弗拉菲乌斯·森尼利斯为他所见证的树荫下的婚礼而建造了这个石柱。

博物馆管理员告诉我，当地的古物研究者也感到十分困惑，这并不是因为铭文难以解读，而是铭文中所提到的神祇和仪式让人费解。

……好吧，我亲爱的克拉克，谢谢你告诉我关于海伦·沃恩的事情。你说你看到她在让人难以置信的、极端恐怖的情况下死去。我对你的叙述很感兴趣，但是一大部分，不，所有你告诉我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海伦的画像十分眼熟？那是因为你见过她真正的母亲。你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夜晚吧，那天我告诉你另一个真实世界的存在，以及与潘神有关的讯息。你一定还记得玛丽。她就是海伦·沃恩的母亲，从那晚算起，九个月后海伦出世了。

玛丽一直没有恢复理性。她躺在床上，像你见到她时那样，始终一动不动。孩子出生后没几天她就病死了。我幻想着最后一刻她能认出我来，便站在她的床边，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往昔的神采，接着却开始战栗、呻吟，直至最后死去。那天你在我这儿的时候，我进行了一项异常邪恶的研究。我打开了生命之门，却未曾留心有什么借此闯了进来。我一直回想着你跟我说过的话，很尖锐同时也非常正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通过愚蠢的实验、基于荒谬的理论摧毁了人类的理性。尽管你会责怪我，但我的理论并非完全无稽。我说玛丽会看到的那个东西，的确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但是我没有考虑到，凡人在目睹此情此景之后不可能不受到惩罚。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也忘记了如果生命之门被打开，有可能会闯入一些我们所无法掌控的东西，而人类的肉身可能会变成无人敢于言说的恐怖载体。我在玩弄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伟力，你也看到最后的结局了。海伦·沃恩用绳子绕颈而亡，这种死法是多么可怕。她那不断变黑的面容，在床上所展现的可怕形态，在你眼前融解、变化：从女人变成男人，再从男人变成野兽，最终化作比野兽更加可怕的东西。诚然，你见证了所有这些奇异而恐怖的事件，但这并不让我感到惊讶。你说你请来的医生看到此情此景后一直在发抖，而这我早已见识过了。我知道在海伦出生的那一刻我做过些什么，为她在五岁都不到的年纪和你所能猜想得到的那个玩伴屡次厮混在一起而感到惊讶。对我来说，它就是永恒的恐怖化身。几年之后，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便将海伦·沃恩送给了别人。现在你该知道树林里有什么让小男孩那么害怕了吧。我会试图彻底弄清楚剩下的那些事情，包括你所告诉我的你朋友的一系列发现。现在，海伦正和她的伙伴们在一起……

火焰金字塔

箭头状的燧石

“你还记得那座房子？”

“是啊，魂牵梦萦。你不记得了吗？三年前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的房子在西部，一片年代久远的树林将房子环绕其中，广袤的原野，连绵的山峦，还有崎岖的地形。每当我坐在书桌前，耳旁响起伦敦街道上车水马龙往来不绝的声音，你的描述总会让我在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极具魔力的景象。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戴森，其实我刚下火车。今天我一大早开车到火车站，就为了赶上十点四十五的火车来这儿。”

“唔，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自打我们上次见面后你过得怎么样？我猜沃恩太太依然芳踪难觅吧？”

“是啊，”沃恩说道，“和你一样，我仍然过着隐居的生活，东游西荡，一事无成。”

沃恩点燃烟斗，坐在扶手椅上，心烦意乱地打量着老友，神情迷茫不安。戴森斜靠在办公桌上，一只手充满怜爱地拨弄着一堆被揉成一团的手稿。

“你还在整天忙着你的老行当？”沃恩指着成堆的文件和快装不下了的分类盒问道。

“对啊，对文学徒劳无功的钻研，就像寻找点金术一样虚无又令人着迷。你来到这儿已经好一阵子了吧，我们今晚有什么活动呢？”

“我非常希望你花几天时间和我一同西行，我保证这趟行程不会让你白跑。”

“沃恩，感谢你的好意，可是九月的伦敦很难让人割舍。我在某个夜晚邂逅的牛津街是如此迷人，即便是多雷也难以描摹比这更美妙更神秘的景象；落日如火焰般绚烂，淡蓝色的薄雾将平凡无奇的街道变成丁尼生笔下‘遥远的神圣之城’。”

“我还是要请求你同我走一趟，相信你一定会享受在我们小镇山坡上漫步的时光，你还没受够伦敦没日没夜的喧嚣与吵闹吗？这真让我感到困惑，我不知道你怎么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我保证，我那森林老屋里无与伦比的宁静一定会让你陶醉其中。”

沃恩重新点燃烟斗，焦虑地盯着戴森，猜想自己的一番言语不知道有没有令戴森心动。然而这位大作家只是摇摇头，微笑着，心里打定主意绝不离开伦敦。

“你没法引诱我的。”戴森说道。

“唔，也许你是对的。我可能过分渲染了村庄的宁静。因为当那儿发生一桩惨剧时，就像把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水，被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仿佛水面再也不会平复如初。”

“在你居住期间有什么惨案发生吗？”

“几乎没有。不过大约一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严重扰乱了我的生活，很难说这件事情算不算一桩惨案。”

“发生了什么事情？”

“唔，一个小女孩神秘失踪了。她的双亲特雷弗夫妇是农场主，经营着一个小康之家，他们的长女安妮是小镇上出了名的美人，她的美貌真是让人过目难忘。一天下午她想去探望自己的婶婶。她婶婶是个寡妇，经营着属于自己的一块土地。他们的住处相隔不过五六英里。小女孩出发时告诉父母，她要从山上抄近路去婶婶家。可是她既没有走到婶婶家，也再没有回家。整个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太离奇了！山上有废弃的矿井吗？有没有悬崖之类的危险地方呢？”

“没有，这个小女孩途经的道路没有任何危险，只是非常偏僻，都是山路，离一条侧道也很远。在那条路上可能走上好几英里也见不到一个人影，但是这条小路还是很安全的。”

“大家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呢？”

“噢，无稽之谈满天飞，你不知道我们那个偏远地方的英国农民有多迷信，和爱尔兰人相比简直就是半斤八两，只不过没那么明显罢了。”

“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已经‘跟精灵跑了’或者‘被精灵抓走了’，诸如此类的胡说八道！”沃恩接着说道，“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件悲惨的事情，听到的人一定会哈哈大笑。”

戴森看起来似乎颇感兴趣。

“是啊，”他说道，“现在拿‘精灵’做借口确实很难让人信服。警察怎么说呢？他们不会相信精灵的说法吧？”

“当然不会了，不过他们也十分困惑，我怀疑安妮在半路上落入了某个坏人之手。你知道，卡斯尔敦是个海港，有些外国水手败类偶尔从船上跑下来，在小镇上胡作非为。几年前，一个名叫加西亚的西班牙水手谋害了整户人家，就为了抢劫还不到六便士的财物。这些人简直连禽兽都不如，恐怕这个小女孩已经遭遇不测。”

“那么有人在村庄里看到外国水手吗？”

“没有，这个可以肯定。在小村庄里，只要有人的外貌装扮与普通人稍有差异，很快就会引起旁人注意。可是到目前为止，似乎只有我的解释才说得通。”

“还有没有其他可能呢？”戴森止不住思索起来，“她和别人有没有私情？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

“噢，没有任何此类事情的迹象。我保证，如果安妮还活着，她一定会让自己的母亲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那是当然。可能她仍然活着，只不过没办法和亲友取得联系。不过这件事情一定让你平静的生活大受打扰。”

“的确如此，我厌恶难解的谜团，尤其是蒙上恐怖面纱的谜团。但是说实话，戴森，我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吧，我来这儿不单单是为了告诉你这件惨案。”

“当然不是了，”看着沃恩不自然的神情，戴森感到有点奇怪，“你是来和我聊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吧。”

“并非如此。我刚刚和你说的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月之前，但是这几天还有一件事似乎对我的影响更大。老实说吧，我这一路过来就想着也许你能帮助我。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时你告诉我的那件奇闻吗？那个磨镜片的人。”

“噢，记得，我记得的。我对自己当时敏锐的洞察力相当自豪呢，即使是今天，警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寻找那些奇特的黄色眼镜。可是沃恩，你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没什么大问题吧？”

“没有，我可能表现得有点夸张，我希望你能消除我的疑虑。可是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蹊跷。”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敢肯定你知道了一定会笑话我，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有一条公用的小路穿过我那块地，准确来讲，那条小路就在菜园的墙边。没几个人走那条小路，除了一位樵夫偶尔从那儿经过，还有镇上五六个孩子每天走那儿上下学。唔，几天之前，早餐前我在附近散步，就在菜园围墙的大门边上，我无意中停下来往烟斗里装烟丝。要说明的是，树林里有几棵树的枝桠伸进墙内几尺长，而那条小路正好被遮蔽在树荫下。一阵微风使树木窸窣作响，让人心旷神怡，我就站在那儿抽烟，地上的某样东西忽然引起我的注意。就在墙边的草丛上，几块燧石排成一个形状，就像这样子。”沃恩拿过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在纸上描出几个点。

“你看，”他接着说道，“十二块小石头按照我在纸上画出的这个形状，整齐地等距排列成行。这些石头都有尖角，而所有的尖角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嗯，”戴森似乎没什么兴趣，“这是你刚刚说的那些孩子们在上学路上玩的小把戏吧。你知道，小孩子非常热衷于用贝壳、燧石、花朵或者他们在路上看到的任何东西摆出这种图案。”

“我原本也这么以为，我只是注意到这些燧石排列成某种形状，然后就走开了。但是第二天早晨，我又去那儿散步——事实上这已经成为我的一个习惯，这一次在同一个地方我又看到燧石排列成另一个形状。这个形状非常奇怪，如同车轮的辐条一样，所有的燧石汇聚于一个中心，而这个中心看起来呈圆形酒杯状。”

“你说得有道理，”戴森说道，“这可真够奇怪的。不过这也有可能还是那五六个学生用石子玩的小把戏。”

“唔，我觉得我应该一探究竟。这群小孩每天傍晚放学回家时，五点半左右会经过那个大门，而我在早晨六点到达那儿，看到我发现的图案。第二天早上我大概六点三刻到了那儿，发现草地上的图案又变成一个金字塔形状。一个半小时之后，我看到这群小孩目不斜视地从那儿经过。这天傍晚我目送他们回家，而第二天早晨当我六点钟走到大门那儿时，发现等着我的是一个新月形图案。”

“所以这一系列图案是这样的：首先排列成一行，然后变成车轮状与酒杯状，接着是金字塔形，最后变成新月形。按照这样的顺序，是这样吗？”

“对的，正是如此。我内心感到非常忐忑，觉得图案很诡异，同时我又在暗自揣测，是不是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偷偷传递着什么暗号？总之，这件事情让我惶惶不安。”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难道你有什么敌人吗？”

“我的确没得罪过人，但我有几个非常珍贵的古董盘子。”

“那你是担心这是窃贼留下的记号喽？”戴森问道，他的音调明显显示出极大的兴趣，“不过你肯定了解你的邻居啊，周围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吗？”

“应该没有，不过你不记得我之前告诉你的那些水手了吗？”

“你的家仆能信赖吗？”

“噢，完全没问题。这些盘子保存在一个保险箱里。男管家已经在我家服务多年，只有他知道钥匙放在哪儿。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所有人都知道我收藏了许多古董银器，整个村庄都喜欢对此喋喋不休，这么一来这件事情可能流传很广，后果难以控制。”

“有道理。不过我觉得用窃贼来解释这件事情似乎有点说不通，谁给谁发暗号呢？我没法接受这个解释。为什么你会把这些石头组成的图案和你的那些盘子联系起来呢，到底有什么迹象会让你这样想呢？”

“是那个酒杯状的图案，”沃恩说道，“我正巧有一个珍贵的查理二世时期的大酒杯，精雕细琢，价值连城。我刚跟你提到的那个图案和我那个大酒杯的形状一模一样。”

“真是个奇怪的巧合，不过其他那些图案呢？难道你还有个金字塔形状的玩意？”

“嗯，还有更奇怪的呢。碰巧我这个大酒杯和另外一套珍贵的古董长柄勺就保存在一个金字塔形状的桃花心木柜子里，四块倾斜的木板连结于木柜的尖顶处。”

“我得承认这件事情让我很感兴趣，”戴森说道，“我们再来谈谈别的图案吧，第一个列队形状——暂且这样称呼它吧，还有那个新月形状，你也能找到对应的东西吗？”

“噢，这两样我倒是找不出相关联的物件。可是你瞧，我已经给这整件怪事找出一些可能的原因了。这些古董器皿是我家几代相传，想到有可能弄丢某一个，我不禁如坐针毡。而且我没法忘记有几个流氓计划抢劫我家而且每天晚上都在互通暗号。”

“说实话，”戴森说道，“这件事情我也一筹莫展，就像你一样不知所以。你的想法似乎是唯一可能的解释，然而这个解释也有很多疑点。”

他往后仰靠在自己的扶手椅上，两人四目相对，眉头紧锁，对这样一桩怪事大惑不解。

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戴森说道：“对了，你们那儿的地质构造是怎样的？”

沃恩抬起头来，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诧异。

“我想应该是古老的红砂岩与石灰岩，”他答道，“你知道的，我们那儿地下埋有煤矿。”

“可是砂岩或者石灰岩的地质带不可能有燧石啊！”

“是啊，我在那一带从来没有见过燧石，这确实让我感到有点奇怪。”

“我想也是这样！这一点非常重要。还有一点，组成这些图案的燧石有多大？”

“我正巧带了一块燧石过来，就是这些石头排列成今天早晨的那个图案。”

“就是那个新月图案？”

“对，就是那个，石头在这儿呢。”

他递过来一块小燧石，这块石头大概有三英寸长，石头的一端逐渐变细。

当戴森从沃恩手中接过这块石头时，他的脸上难抑激动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你肯定有些奇怪的邻居。我觉得他们并不是觊觎你的酒杯。你知道吗？这块箭头状的燧石来自远古，不仅如此，这种箭头形状不也非常奇特吗？我见过来自世界各地的地质标本，但是这样的燧石却从未见过。”

他放下烟斗，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来。

“我们应该刚好能赶上五点三刻到卡斯尔敦的火车。”他说道。

墙上的眼睛

戴森一大清早伫立在房子前面的阳台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觉得周围的景致让他无比着迷。沃恩的祖先依着低缓的山坡修建了这座房子，房子三面都是古木森森，绿树如荫，而在房子朝向西南方的另外一侧，山坡温柔地向远处绵延，最终消失在山谷之中。在那儿，一条溪流潺潺流过，神秘地曲折蜿蜒，溪流两边有隐隐约约的深褐色赤杨木，因而可以循着它们一路分辨出溪流的踪迹。站在绿树荫蔽的阳台上，一丝风也感觉不到，遥望远方，树木都一动不动。在万籁俱寂之中，戴森只听到远处山谷下面传来的流水声。清亮闪烁的溪水淌过山石，落入深不见底的湖泊中，仿佛私语轻吟。就在房子下方，一座灰色的石桥跨溪而建，拱顶扶壁，有着中世纪的风格。在石桥后面，山峦重又叠起，仿佛一座座巨大的堡垒，到处遍布着幽深的树木，树下则是茂密的灌木。这些灌木都不及树高，露出地面的灰色草皮还长有一块块蕨类植物，这些蕨类到处都是，叶子枯萎成一抹金黄。戴森四处张望了下，仍然只看到层叠的山峦、古老的树木，树木间云气缭绕，在灰色的天空下，晨雾中一切都晦暗不明，一切都那么安静又让人心绪不宁。

沃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么早？我还以为你累得还没起床呢。”他说道，“我看这边的风景很让你中意嘛，这儿很美，不是吗？不过我猜老梅里克·沃恩造这幢房子的时候对这儿的景致并没有考虑太多，这个地方古怪阴沉又古老得很。”

“我觉得这座房子和周边环境搭配得很谐调，好像和灰色的天空还有下面的石桥融为一体似的。”

“戴森，恐怕我误导了你。”沃恩一边和他走下阳台，一边说道，“我又去了那个地方，今天早上那儿什么都没有。”

“啊，真的吗？唔，就当我们出来同游好了。”

他们穿过草地，通过矮冬青旁边的一条小路穿行到房子后面，来到菜园围墙的大门旁，沃恩指了指那条通下山谷又沿着山坡向上穿进树林的小路。

“你看，那儿就是摆出燧石图案的地方，”沃恩指着草地上的一处说道，“那天早上，当我第一次看到那些燧石的时候就站在你现在这个地方。”

“嗯，那几天早上你看到的首先是列状，然后是酒杯状，再然后是金字塔形图案，而昨天早上变成了新月状。这个石头可真奇怪！”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墙角下一块从草地上突出的石灰石。“它看起来像一根矮柱子，不过我想这块石头应该是天然成型的。”

“噢，对，我也这么以为。我猜这块石头是被什么人移过来的，因为这块地下面是红砂岩。这块石头应该是某个老建筑的基石。”

“很有可能。”戴森眯缝着眼睛，将目光从地上移到墙上，然后投向茂密的树林，这片树林的枝叶在花园上方纵横交错，所以即便是早晨，这儿看起来也有点阴森。

“看这儿，”戴森终于说话了，“这次肯定是孩子们的恶作剧吧，看这个。”

他弯着腰，凝视着古色古香的深红色墙砖。沃恩走上前来努力辨认着戴森手指的地方，好不容易在暗红的背景上辨认出一个浅色的标记。

“这是什么？”他问道，“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凑近点看看，你没看出来这是一只人的眼睛吗？”

“啊！我看出来了，我的眼力不行。对的，就是一只眼睛，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这也许是那些孩子在学校绘画课上学的。”

“唔，这只眼睛可真够古怪的。你注意到这只眼睛奇特的杏仁形状吗？是不是很像中国人的眼睛？”

戴森看着这份稚拙的艺术作品，陷入了沉思，他又蹲下来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墙壁。

“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最后说道，“在这个偏远的地方，怎么会有小孩知道中国人眼睛的形状呢？一般的小孩对眼睛有着特定的印象，画一个圆圈或者类似圆圈的形状，在中心点上一点。我相信没有任何小孩会以为眼睛真的就长成这样，这不过是幼儿艺术的习惯罢了。但是这只杏仁状的眼睛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有人在杂货店里看到过，他们出售的茶叶罐上描摹着镀金中国人像。可是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但是你为什么断定这是小孩画的呢？”

“哎呀！你看看这幅画的高度。这些老式墙砖的厚度大概是两英寸多一点，这幅速写大概离地面有二十块墙砖左右，高度大概是三英尺半。你想想看，如果你拿着一支铅笔准备在这面墙上画点什么，你肯定会在与你的眼睛成水平线的地方着笔，也就是大概离地面五英尺多一点的高度。所以说，做个简单的减法就知道墙上的这只眼睛是个大概十岁左右的孩子画上去的。”

“有道理，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这肯定是那群孩子中的某一个人画的。”

“是啊，可是正像我说的那样，这只眼睛的线条还有椭圆形眼球不可能出自小孩的笔下。在我看来，这只眼睛的笔法充满了奇特的远古意味，让人有点不舒服的感觉。我忍不住会想，这个人描画出的整张脸像也绝不会是和蔼可亲的。不过这也就是我的瞎猜罢了，我们的调查没办法继续深入了，那些燧石图案就这么突然没有了，真是太古怪了。”

两个人朝屋子里走去，当他们走上门廊时，阴沉的天空豁然一亮，一道阳光照亮了他们面前幽暗的群山。

这一整天，戴森一边思索一边在房子周围的草地上、树林里来回踱步，他原本是前来解释这儿发生的怪事，可是现在他自己却被这些零七碎八的问题弄得大惑不解。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箭头状的燧石，翻来覆去地观察着。他在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那儿见过不计其数的标本，可是这块石头有着与它们迥异的特征：它的形状非常特别，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穿孔，很明显这是某种装饰。戴森不禁想，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人会有这样的东西呢？又是谁异想天开，在沃恩菜园的墙边把它们排列成毫无意义的形状呢？这整件怪事让他感到难以形容的难受，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可能的解释，最终都被他自己否定了，他强烈渴望登上下一列火车回伦敦去。他看了沃恩珍藏的银盘，仔细检查了那个酒杯——沃恩最为珍贵的收藏，他也见到了那位男管家，还和他聊了一会，这一切都让他深信计划抢劫这个坚固的保险箱几乎是不可能的。保存酒杯的柜子由结实的桃花心木制成，看得出是十九世纪初的成品，的确是金字塔形。一开始戴森还像侦探一样考虑问题，想出各种拙劣的点子，然而他猛然清醒过来，认识到强盗假设是不合理的，他把思绪发散到更为广阔的方方面面。他询问沃恩附近有没有吉普赛人，得知多年以来吉普赛人在这一带已经绝迹。这个信息让他眼前一亮，他知道吉普赛人习惯在流浪时沿途留下奇怪的象形符号，这个想法让他振奋起来。提出这个假设时，他正和沃恩面对面坐在壁炉边，靠在扶手椅上的他又担心自己的这套解释可能有点牵强。

“这真是很奇怪，”沃恩说道，“我们从未遭到吉普赛人的骚扰，不过不时有农民在荒山野地里发现生火的痕迹，而且似乎没人知道到底是谁生的火。”

“这很有可能是吉普赛人干的。”

“不会，吉普赛人不会去那种地方。补锅匠、吉普赛人还有流浪汉都会沿着马路走，而且也不会去离农场很远的地方。”

“唔，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今天下午我看到那群孩子经过，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们目不斜视地过去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在墙上发现什么眼睛了。”

“不会的，最近我要悄悄跟踪他们，看看究竟是哪个艺术家画了那只眼睛。”

第二天早晨，沃恩像往常一样出来散步，当他从草地踱到屋子后面时，发现戴森已经在菜园的门口等着他了。戴森显然非常激动，因为他一看到沃恩就急切地做手势让他赶紧过去。

“发现什么了？”沃恩问道，“又有燧石吗？”

“不是，不过你看看那儿，在那堵墙上，那儿，看到了吗？”

“另一只眼睛！”

“是的，沃恩，你看，这只眼睛离第一只眼睛不远，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不过稍稍低了一点。”

“画眼睛的人到底想干什么？这不可能是那群孩子画的，他们昨晚根本没有来过这儿，其他时候他们也不可能过来。这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正是这个家伙制造了整个事件。”戴森说道，“实在很难不把这双阴森森的眼睛和那些燧石图案联系起来，并认为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可是这个结论不知道会把我们的思路引向何方，就我而言，我得努力让自己的想象不要天马行空，否则不知道我还会有什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当他们从墙边一道折返时，他问道：“沃恩，你有没有发现，地上的图案与墙上的眼睛之间有一个相当奇怪的相同点？”

“什么相同点？”沃恩问道，他的脸上突然现出某种恐惧的神情。

“这个相同点就是，阵列、酒杯、金字塔还有新月图形肯定都是在夜里摆出来的，这意味着那些人夜里能看得清这些图案。唔，这个结论对墙上那双眼睛同样也能适用。”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噢，前几天夜里一片漆黑而且多云，自打我来这儿就发现了。而即使在月色皎洁的夜晚，这些密不透风的树林也会在这堵墙上投下黑黢黢的影子。”

“唔，那又怎样？”

“正是这一点让我倍感惊奇，这些人在夜间的视力该有多好啊，他们能在树林下漆黑一团的阴影中准确无误地将箭头状的燧石排列成形，也能在墙上没有丝毫差错地画出眼睛。”

“我曾经看到有文章说，长期被关押在地牢里的人，在一片黑暗中也能看得非常清楚。”

“是啊，”戴森说道，“《基督山伯爵》里的神父就是这样。这种能力是非常罕见的。”

寻觅酒杯的踪迹

当他们拐上屋子附近的小路时，戴森问道：“刚才那个举帽和你打招呼的人是谁？”

“噢，那是老特雷弗，他看起来十分伤心，可怜的老头。”

“特雷弗是谁？”

“你不记得那天下午在你家我跟你说过的故事了吗？就是那个名叫安妮·特雷弗的小姑娘，五周前她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个老头就是她的父亲。”

“对，对，我想起来了。说实话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那个小女孩仍然杳无音信吗？”

“是的，警察已经焦头烂额了。”

“你跟我讲那件事情时，我可能没有听清细节，那个小女孩是走哪条路消失的？”

“她走的那条路正好穿过我家前面的山峰，离这儿大概两英里。”

“靠近我昨天看到的那个小村庄吗？”

“你是说克鲁西赛留戈村吧？那群上学的小孩就打那儿来。离得不近，这条小路还要靠北边一点。”

“噢，那条路我倒没有走过。”

他们进了屋子，戴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绪，一切都那么模糊不清，亦真亦幻，没有任何头绪。他坐在敞开的窗边，将目光投向窗外，外面风景如画，蜿蜒的溪流，灰色的桥梁，雄伟的山川，一切都静谧无声，依然没有一丝风惊动外面那片神秘的树林，夕阳使地面的欧洲蕨闪烁着温暖的光芒，一团洁白朦胧的雾气从山谷里的小溪中缓缓升起。直到夜色降临，戴森一直坐在那里，看着如同一座座堡垒般的群山渐渐隐去，只剩下巨大模糊的影子，树林变得更加幽暗，不久之前曾经攫住他心智的奇思异想似乎也显得并非那么荒诞不经。整个晚上他都恍恍惚惚，怔怔出神，沃恩说的话他根本没听进去。当他拿起烛台离开时，沉默了好一会后才对沃恩道了声晚安。

“我得好好休息下，”他说道，“明天我有一些重要的工作要做。”

“你要写作吗？”

“不是，我准备去找那个酒杯。”

“酒杯！你是说我的那个酒杯吗？它锁在柜子里很安全。”

“我不是说那个大酒杯，你可以把我的话理解成你那些盘子没有任何危险。我不会以我的假设来干扰你，不久之后我们就会看到比假设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晚安，沃恩。”

第二天早上，戴森吃了早饭就出去了。他经过菜园的围墙，发现此时在墙砖上已经隐约能看到八只杏仁状的眼睛了。

“又是六天。”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但当他想到自己脑子里形成的那一套假设，尽管他对此深信不疑，却不由微微颤抖起来。他穿过阴沉的树影，最后来到山脚下，草地非常湿滑，他却不停朝山上走。根据沃恩清晨给予的建议，他一路往北，随着路程越走越远，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远离了尘世。在道路右侧能看到一片果树林，一阵淡蓝的烟雾袅袅升起，那是那群小孩居住的地方，这是他唯一能见到的人烟，因为茂密的树木将沃恩那幢老式的灰色房子遮蔽得严严实实。当他登上山顶时，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竟然是如此荒无人迹又奇异陌生，天地间只看得到灰暗的天空与群山，一片广阔的平原绵亘开去，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北边极远处有一座山峰隐隐约约的影子。最后他终于走到那条小路上，一条毫不起眼的小道，根据这条小路的方位以及沃恩对他说过的话，他清楚这就是那个小女孩——安妮·特雷弗走的那条路。他顺着这条小路走在光秃秃的山顶上，注意到草地上不时露出巨大的石灰石，这些石头十分丑陋，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南太平洋小岛上崇拜的神像那样令人生畏。忽然他十分震惊地停下脚步，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正在寻找的东西。地势突然毫无征兆地下陷，戴森看到一个仿佛古罗马竞技场一般的圆形凹坑，深坑周边是丑陋的石灰石峭壁，仿佛一圈支离破碎的墙壁。戴森在深坑中绕了一圈，仔细地观察了石头的位置，然后便折返回家了。

他心里忖度着：“这真是匪夷所思，酒杯已经找到了，可是金字塔又在哪儿呢？”

回到住处后，他对沃恩说道：“亲爱的沃恩，我得告诉你，我已经找到那个酒杯了，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接下来的六天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实在是无事可做。”

金字塔的秘密

一天早晨，沃恩对着戴森说道：“我刚刚在菜园那儿转了一圈，数了数那些邪恶的眼睛，现在已经有十四只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吗？”

“很遗憾我不能这么做，我做了种种猜测，可是我的原则是不公开宣扬这些假设。除此之外，现在也不要期待有什么大事发生，你不记得了吗？我说过我们有六天时间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唔，今天就是第六天，最后一个无所事事的日子，我提议今晚我们出去走走。”

“走走！这就是你要采取的行动吗？”

“嗯，今晚你将看到非常奇异的事情。老实说吧，我希望今晚九点出发去山里，一整夜我们都会待在外面，所以你最好把自己裹严实点，再带点白兰地。”

“你在开玩笑吗？”沃恩问道，他被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情还有心中的种种猜想给弄糊涂了。

“没有，这件事情一点也不好笑。除非我的猜测出错，否则我们很快就会找到谜底。我敢肯定，你一定会和我一起去的，对吗？”

“没错，你准备往哪条路走？”

“从你告诉我的那条小路，就是安妮·特雷弗走的那条路。”

听到那个小女孩的名字，沃恩的脸顿时变得苍白。

“我没想到你会走那条路，”他说道，“我以为你一直在考虑燧石图案和墙上的眼睛呢，多说无益，我和你一起去吧。”

这天夜里九点差一刻的时候，他们出发了。穿过树林到达山脚下，这个夜里漆黑如墨，天空布满厚厚的乌云，山谷里到处弥漫着雾霭，他们仿佛走进了一个暗影密布的黑暗世界，两人一路无话，生怕打破这笼罩四野的沉寂。他们终于走过了陡峭的山坡，山那边是树林，这儿则是一大片草地，头顶上方怪石嶙峋，在黑暗中张牙舞爪，风从山间长啸入海，仿佛一声声叹息，两人在冷风中不禁瑟瑟发抖。似乎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在他们眼前山峦暗淡的影子仍然在绵延，棱角突兀的怪石依然若隐若现，忽然戴森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凑近自己的同伴轻声耳语：

“我们在这儿躺下来，现在还没有开始。”

“我知道这个地方，”过了一会儿沃恩说道，“白天的时候我经常经过这儿，我想村民们都不敢上这儿来，因为他们都说这儿是精灵的住处。我们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小点声，”戴森说道，“如果被人听到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儿被人听到？三英里之内连个人影都没有。”

“确实可能没有，不，我应该说肯定没有人，但是附近可能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真是一点都猜不透你，”沃恩低声对戴森说，“可我们来这儿干嘛呢？”

“唔，你看，我们面前的那个深坑是那个酒杯象征的东西，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说话。”

他们两个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眼前只看得见怪石与深坑，戴森时不时将他的黑色软帽拉过前额，挡住自己的双眼，不敢多看一眼面前的景象。然后他又将耳朵贴着地面，努力听着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夜色越来越浓，耳旁只听得到夜风凄厉的呼啸。

沉重压抑的寂静，对不确定恐惧的等候，这一切都让沃恩感到不耐烦起来。他根本没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开始觉得今晚来这儿不过是一场乏味的闹剧。

“还要等多久啊？”他低声问戴森。

戴森屏住呼吸，神情紧张地凑到沃恩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听！”那声调仿佛牧师在宣布一桩极其可怕的事情。

沃恩伸展四肢趴在地上，好奇自己会听到什么声音。一开始并没有声音，接着一阵低沉轻微的响声从深坑中传来，声音很轻，几乎难以辨认，仿佛用舌头抵着上颚呼气的声音。他仔细聆听着，这个声音突然变响了，尖锐刺耳，发出可怕的嘶嘶声，仿佛底下的深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沸腾着。沃恩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不安，他连忙像戴森一样把帽子拉下来一些挡住脸，紧紧盯着下面的深坑。

实际上，整个深坑仿佛炼狱大锅一般正在沸腾翻涌，模糊且混乱的物体正在深坑的边壁与坑底扭成一团，四处移动却又听不到脚步声，它们不时聚集在一起，听起来仿佛在用蛇嘶一般的可怕声音交谈，原本干净的草地上似乎有什么邪恶污秽的东西在迅速生长。尽管沃恩感到戴森用手指碰了碰自己，但他没有把脸全部盖住，而是忍不住继续窥探着深坑里混乱的场景，他模模糊糊看到了人脸与四肢，然而在内心深处他确信这交织嘶叫的物体里并没有人的灵魂或身体混杂其中。他惊恐万分，极大的恐惧令他哽咽起来。终于，这些令人作呕的物体在深坑中心聚集起来，围绕在一些形状模糊的东西旁边，它们说话的嘶嘶声变得更加怨毒，在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亮光中，他看到令人作呕的人体纠结缠绕在一起，尽管模糊却依然能够分辨清楚。在嘈杂的交谈声中，沃恩恍惚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却又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在他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低声说着，“腐烂的蠕虫，未死的蠕虫。”奇异的是，他眼前居然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膨胀着的可怕爬虫在腐烂的内脏上蠕蠕爬动。发黑的肢体继续缠绕着，围绕在深坑中央的平台周围。沃恩的前额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滑落到他遮在脸上的手掌。

忽然之间一切都停止了，这些令人作呕的物体融为一体，消失在深坑的边壁，沃恩看见在深坑中央的洞穴里有着交缠在一起的肢体。上面闪烁着一点微光，一堆火燃起来，随着一个女人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尖叫声响起，一个火焰金字塔仿佛喷泉般突然喷射出来，将整个山谷都照亮了。刹那间沃恩看到了面前的种种景象：这些如同幼童般行事的人形物有着骇人的缺陷，他们脸上杏仁状的眼睛里燃烧着邪恶与难以形容的欲望，他们赤裸的黄色躯体令人毛骨悚然。忽然之间，整个深坑仿佛被施了魔法般空无一物，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爆裂声，火光将天地照得一片通明。

“你看见金字塔了吧，”戴森对他耳语道，“火焰金字塔。”

小矮人

“你能认出这是什么东西吗？”

“当然，这是安妮·特雷弗每个星期日佩戴的胸针，我记得这枚胸针的形状。你在哪儿找到的？你不会是发现这个小女孩的踪迹了吧？”

“亲爱的沃恩，你一定猜不到我在哪里发现了这枚胸针，还记得昨天夜里的事吗？”

“戴森，”沃恩的表情显得十分严肃，“今天早上你外出的时候，我把这件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多遍。我回忆自己看到的那些场景，或者应该说是我以为自己看到的那些场景，我能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应当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活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诚实稳重，笃信上帝，昨夜的事情我只能认为是一场可怕的幻觉，源于人体感官产生的奇妙幻觉效应。你还记得吧，昨夜我俩回来后，我对自己看到的幻象只字未提。我们为什么不对这件事情继续保持沉默呢？今天早晨，当我在温暖的阳光下漫步时，感觉大地充满了喜悦，经过那堵墙时我发现再没有其他记号留在上面，于是我将之前的图案全部抹去了。这一串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得以重返安宁。过去的几个星期不知道被什么给败坏了，我游走在疯狂的边缘，但是现在我又恢复了清醒。”

沃恩真诚地说完这番话，坐在椅子上的他将身体前倾，注视着戴森，眼里含着某种恳求的神情。

戴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亲爱的沃恩，这么说有什么用呢？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我们已经深陷其中。而且你和我一样都明白昨夜的情景并不是幻觉，我倒真心希望这些都是幻觉呢。公平起见，我必须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很好，”沃恩叹了口气，“如果你觉得非说不可的话，那你就说吧。”

“好吧，”戴森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先从故事的末尾说起。刚才你辨认出来的这枚胸针是我在昨夜那个深坑里发现的。一堆灰烬显示似乎那儿曾经燃起过火堆，实际上也正是如此。灰烬尚有余温，而这枚胸针就落在地上，一定是佩戴它的人不小心从衣服上掉下来的。你不要打断我，现在我们从故事的结尾回到开头。那天你来伦敦找我，我记得你进屋不久，就不经意地提起，在你们村庄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不幸事故：一个名叫安妮·特雷弗的小姑娘去探望她的亲戚，却在半路失踪了。老实说当时你的话并没有引起我多少兴趣，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从他（她）的亲友圈子里无缘无故地消失，可能的原因实在是太多了。如果去问问警察，我猜可能会发现伦敦每个星期就有几个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而警官一定会耸耸肩膀，告诉你根据概率论走失的原因无外乎就那么几个。所以我当时疏忽了这件事情，另外我打不起什么兴趣的原因还在于你也没法自圆其说。你只提出附近可能有流浪的恶棍，但是我很快就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原因有很多，主要在于一个犯下野蛮罪行的业余罪犯偶然犯罪很容易就会被发现，特别是在小村庄。你还记得你提到的加西亚吧？谋杀后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火车站，他的裤子上还沾着血迹，而他抢劫来的荷兰钟就系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小包上。因此在排除这个原因——也就是你得出的唯一解释之后，就像我开始说的，你告诉我的整个故事都没法自圆其说，所以我对这个故事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个结论是一个非常有用的结论，你会对一些根本无法解释的问题纠缠不清吗？你会花很多精力去思考解决‘阿基里斯之踵’这一古老难题吗？当然不会！因为你知道探究这个问题是徒劳无功的。所以当你告诉我有个乡下小姑娘失踪的事情时，我下意识地把这件事归为无法解决的问题一类，也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事实证明我错了，不过你记得吗？我对你后来提起的事情很感兴趣，因为这件事情是你亲身经历的，我不用仔细审查你说的话是否属实。一开始我觉得这件事情微不足道，也许是几个小孩子玩的把戏，要不就是恶作剧，可是你给我看的那块箭头形燧石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这石头非常罕见，确实十分奇特。我一来这儿就立马着手解决这个问题，脑海里一遍遍重复你的描述：一开始是我们所谓的阵列状图案，几块燧石排成一行，指向同一个方向；然后是如同车轮辐条一样的图案，中心是酒杯状；之后是金字塔形图案；最后是新月形图案。我不得不承认，揭开这一连串事情的谜底让我筋疲力尽，而且你知道这是一个双重甚至三重问题。因为我不仅要问自己：这些图案有什么含义？还要问到底这些图案可能是谁摆出来的？还有，到底谁拥有这些珍贵的石头，明知道它们的价值却把它们扔在路边？通过这一系列问题，我猜想我们要寻找的这个人或者这群人并不知道这些罕见箭头形燧石的价值，可是这个问题并没有让我得出更多的结论，因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可能不知道这些石头的价值。然后出现了墙上的眼睛，你记得吧，我俩都自然而然得出同样的结论，那就是这一连串事情都是同一伙人干的。墙上那些眼睛的高度让我猜测是不是附近有什么侏儒，可是我发现并没有，而且我也发现每天从这儿经过的小孩和这件事情并没有关联。然而我依然确信画这些眼睛的人身高一定在三英尺半到四英尺之间，因为正如我当时指明的那样，在垂直墙面上画画的人一定会选择与他的脸相平行的高度作画。另外一个问题在于这些眼睛的奇怪形状，它们有着典型的中国人特征，乡下的英国人对此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另外一个让人疑惑不解的问题就是这些作画者肯定在黑暗中也看得见东西。而你提到，常年被囚禁在地牢或者暗室中的人可能具有这样的能力。可是在埃德蒙·邓蒂斯[3]之后，欧洲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监狱呢？假设一个水手曾经长时间被关押在可怕的中国地牢里，也许他就是我要找的人，尽管这看起来不大可能；假设一个水手或者一个被海船雇佣的人是一个侏儒，同样这并非没有可能。可是如何解释我假设的这个水手拥有史前的箭头形燧石呢？即便他确实拥有这样的石头，这些燧石排列出来的图案还有墙上的眼睛又是什么意思呢？我发现你的强盗理论几乎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而我得承认我的假设也没法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走上那条小路完全是一个偶然，当我们与老特雷弗相遇的时候，你提起他的名字以及他女儿的失踪，这让我回忆起我已经遗忘或者说是忽视的那个悲剧。然后我对自己说，我对这个问题本身确实没有多少兴趣，可是如果事实证明这件事情与我正在冥思苦想的一系列谜团有关呢？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努力克服自己所有的偏见，假定安妮·特雷弗的失踪与燧石还有墙上的眼睛之间有关联，重新全盘思考这一系列问题。这个假设并没有让我的思绪明朗一些，我已经陷入绝望，打算放弃思考整个问题，这时候那个杯状图案可能的意义让我灵光一闪。你知道，在伦敦西南面的萨里郡有个地方叫‘魔鬼的酒杯’，于是我猜测这图案可能象征着村庄附近的某个地方。我把这两个猜测结合起来，决定在那个小女孩失踪的小路附近寻找那个酒杯状的东西，这就是我找到这枚胸针的过程。根据线索，我翻译出这一系列图案的潜在含义：‘将有一群人聚集在酒杯附近，这个集会在十四天之内（也就是新月之夜）举行，他们聚集起来观看金字塔或者修建金字塔。’那些眼睛是一只只地逐日画在墙上的，这意味着天数，而我明白只会画十四只眼睛。现在整个问题似乎都明朗了，我不会自寻烦恼去追问这到底是个怎样的聚会，也不会探究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这人迹罕至的群山中，在这样恐怖的地方聚会。在爱尔兰、中国或者美国西部，很容易回答这些问题，他们可能是对社会心怀不满的人、帮会或者治安委员会的成员：这几乎是一目了然的。然而，在这样僻静的英国小村庄，这里生活的都是一些淳朴温顺的村民，这些假设都是不可能成立的。但是我知道我有机会一睹这场聚会，这样我就不会被毫无希望的思考给弄得寝食难安了。我放弃了推理论证，一个大胆的想象进入我的脑海：我记得人们说安妮·特雷弗‘被精灵给带走了’。我得告诉你，沃恩，我和你一样也是一个理智的人，从不相信任何故弄玄虚的神怪之说。我竭力将这样的想法从头脑中驱逐出去，然而这个线索让我想起童话故事里的‘小矮人’，有人认为这些小矮人传承了史前时期穴居人突雷尼族的传统。突然之间一个念头让我震惊不已：我要寻找的正是不到四英尺高、习惯于生活在黑暗中、使用石制工具并且具备蒙古人特征的人！沃恩，告诉你这些我自己胡思乱想的东西，我感到很惭愧，要不是昨天夜里你亲眼所见，要不是有你的确认，我也会怀疑自己看到的情景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我俩不能看见了还要假装我们看到的只是幻觉，当你和我并肩躺在草地上，我感到你浑身都在抖个不停，而且在火光中我也看见了你的眼睛。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毫无顾忌地告诉你当我们穿过树林，爬上山坡并且躲在石头后面时我的所思所想。

“最后，还有一件事情仍然让我摸不着头脑。我告诉过你我是如何解读那个金字塔形图案的，那个聚会就是为了看一个金字塔，直到最后这个图案的含义才真相大白。尽管不能完全对应，但在古希腊语里，火的词源就是πυρ[4]，这一联系本能让我的思考步入正轨，可我却一直都没有意识到。

“我觉得我还得多说几句，你得明白，即使我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也是非常无助的。哦，这些图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房子附近呢？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在我看来，这座房子正好位于群山的中央，而且很有可能的是，凯尔特人从不列颠出发时，曾在你菜园围墙边那块枕头状的古怪基石旁举行过聚会，不过谁也无从得知。但我必须补充一点，我们没能拯救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对此我并不觉得愧疚，你也看到了那些在深坑中聚集缠绕的东西，你肯定明白躺在他们中间的人再也无法生还。”

“所以呢？”沃恩问道。

“所以那个小姑娘被投进了那个火焰金字塔，”戴森说道，“而他们又再次回到地穴，隐匿在群山之下。”

三个冒牌货

开场白

“所以约瑟夫·沃尔特先生会在这儿留宿了？”那个长相圆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男人对自己的同伴这么说道。他的同伴样子看上去却并不十分讨喜，留着一对姜黄色的八字胡，和颔下的腮须连成一片。

他们两人站在大厅入口处，冲着对方不怀好意地咧着嘴笑。正在这当口，一个女孩快速地跑下楼梯，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她看上去非常年轻，长着张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活泼有趣的面孔，一双眼睛闪烁着淡褐色的光泽。她手里拿着个干净的纸袋，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开怀大笑。

他们正打算出去走走，相貌圆滑的男人忽然对其他两人吩咐道：“把门开着。”“是啊，”他冒出一句脏话，“我们得把前门半开着。你们也知道的，他也许乐意看见有人陪着他。”

他的男同伴则带着疑惑的眼光看着他，说道：“戴维斯，你觉得这样稳妥吗？”他顿了一下，把手放在腐朽了的门环上，接着说：“我不认为利普休斯会喜欢这样。海伦，你想说些什么吗？”

“我同意戴维斯的意见，他是个艺术家，而里士满你却很平庸，甚至有点懦弱。我们当然得把门开着。可惜利普休斯得离开这儿，要不他一定会觉得很开心的。”

“就是啊，”相貌圆滑的戴维斯先生回应道，“对于医生来说，让他前往西边去太勉为其难了。”

三人穿门而出，因严霜和湿气的侵蚀而满是裂缝的大门就这么半开半掩着。他们默不作声地在颓圮的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好吧，”女孩打破了沉默，“最后总算结束了。我们不再需要紧盯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了。”

戴维斯先生礼貌地对她说：“医生在走之前表示，多亏了有你，我们才能完成任务。我们三个难道不需要道个别吗？我建议就在这儿，在这栋风景如画却破旧不堪的宅子跟前，对我的老朋友古董商伯顿先生说声再见。”说完，他举起帽子，夸张地鞠了个躬。

“而我，”里士满接着他的话茬说下去，“则要对私人秘书威尔金斯先生道声永别。我坦言，我对他的陪伴感到有点厌倦了。”

“莱莉小姐、莱切斯特小姐，再见啦，”女孩一边迷人地行了个屈膝礼，一边说道，“向一切神秘的历险道别；闹剧演完了。”

戴维斯先生和那个女子似乎陶醉于这残忍的快乐，而里士满则紧张地拈了拈自己的络腮胡。

“我觉得有点震撼，”他说道，“我在美国见到过更为粗暴的景象，但那个人的叫声还是让我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

三位好友走出门，慢慢踏上门前的一条小路。这条小路过去曾经铺着细碎的卵石，如今却长满潮湿的青苔，变得青涩而泥泞。这是个美丽的秋日傍晚，微弱的阳光照耀着这座被废弃已久的老宅，落在那焦黄的墙壁上，展示着一块块斑驳的印记：因霉变而形成的斑点、破管子里漏下的雨水浸出的黑印、裸露出墙砖的坑坑洼洼的墙皮、门廊边挺立着的那株绿色的金链花枝蔓，还有墙基那儿黏上的臭烘烘的泥巴。这是个古怪、杂乱无章的地方，房子内部差不多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屋顶的天窗斜开着，每一侧都带着乔治王时代艺术风格的翼板。弓窗一直连着二楼，两面原先被漆成亮绿色的穹顶现已是灰白一片、黯淡无光。破碎的陶罐散落在过道中央，从那像被抹了油似的陶土上扬起阵阵烟雾；无人打理的灌木长得奇形怪状，彼此纠缠在一起，散发着一种阴冷而邪恶的气息。笼罩在这废宅上方的空气不禁使人想起被掘开的墓地。三位好友阴郁地看着那些粗粝的野草和荨麻，它们在草坪上，在花坛里，在那座忧伤地伫立在院子中央、为草丛所掩盖的水池中潜滋暗长。水池里没有百合花，有的只是些油腻腻的绿色浮渣，海神的雕像就耸立在当中的一块岩石上，像是在用破碎的号角奏响人生的哀歌；越过倒下的篱笆和远处的草场，阳光穿过榆树林间的缝隙滑落下来，渲染出火红的一片。

里士满颤动着身子，跺了跺脚。

“我们最好快点离开，”他说道，“我们不需要在这里再做些什么了。”

“是的，”戴维斯先生回应道，“一切都结束了。我有时候在想我们是不是不应该抓住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是个聪明的家伙，但是，上帝啊！他在最后一刻崩溃了。我得说，当我在酒吧里按住他胳膊的时候，他的脸都吓白了。他能把东西藏到哪儿去呢？我发誓东西不在他身上。”

女孩笑了笑，他们转身离开，里士满突然发作了起来。

“啊！”他转向那个女孩，大声叫道，“你拿了什么？看，戴维斯，看；血都渗出来了，还在滴。”

年轻女子瞄了一眼手里的小包袱，把包着的纸袋稍稍打开了一点。

“是啊，你们俩好好看看，”她说道，“这是我自个的主意。你不觉得对医生的私人博物馆来说，这是件上好的展品吗？我砍下了那只右手，拿走提比略金币的那一只。”

戴维斯先生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里士满举起了他那顶丑陋的高顶礼帽，用一条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额头。

“我得走了，”他说道，“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留在这里。”

他们三个转过马厩，穿过厨房外荒芜的小花园，从后院的树篱旁钻了出去，刚刚好出现在马路的特定位置上。五分钟之后，两位闲着无聊，想在伦敦郊区寻求刺激的绅士沿着幽暗的车道来到了房子跟前。他们从路上盯着这所废弃的宅子看了好一会儿，把它的破败不堪都看在眼底，并以一种杰里米·泰勒[5]的方式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

“看呐，戴森，”他们走近了些，当中的一个人叫了起来，“看高处的那些窗子，虽然玻璃上落满了灰尘，太阳也摇摇欲坠，然而，‘窗框上落满灰尘，窗户里却像是燃着火焰’。”

“菲利普斯，”两人当中那个年纪稍长、颇有些自以为是的男子回答道，“我屈从于幻想；我无法抗拒荒诞不经的事物对我的影响。这儿的一切都显得晦暗不清，行将瓦解。我们走在阴郁的杉树林中，空气里传来的霉烂味道，直沁入人的五脏六腑，我不能再无动于衷了。我看着窗玻璃上熊熊的火光，整个屋子都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那间房间，我得告诉你，正被血与火所包围。”

提比略金币的历险

戴森先生和查尔斯·菲利普斯先生的相识是一种机缘巧合，而这正是每日在伦敦街头涌现的成千上万个机缘巧合中的一个。戴森先生是一个文人，他因为才能用错了地方而郁郁寡欢。他的那些禀赋本可以使自己在青年时代便跻身本特利最受喜爱的小说家之列，而他却选择了沉沦。的确，他对学术逻辑十分在行，可对生活的逻辑却一窍不通。尽管他实际上只是个游手好闲、充满好奇心的观察者，可他却自诩为艺术家。在他的诸多幻象之中，他最中意的是那个化身辛勤劳动者的幻象。带着极度疲倦的表情，他会走进自己钟爱的憩所、那家坐落于女王大街的小烟馆，并向所有关注他说话的人宣称他见到过两个太阳接连着升起落下。人到中年、礼貌异常的烟馆老板之所以能够忍受戴森，一半是出于善良的本性，另一半则因为戴森只不过是一位寻常的客人而已。老板允许他坐在一只空桶上表达他对于文学和艺术问题的观感，直到他觉得累了或烟馆打烊为止。只要没有新顾客找上他，老板就不担心他的雄辩会吓跑客人。戴森迷恋于对烟草进行大胆的尝试，不厌其烦地试验着各种新型的组合。一天傍晚，他一进到店里就开始宣扬上次试过的那个滑稽的配方。听到他的话，一个与他年纪相仿、前后脚走进店来的年轻人要求店员也依葫芦画瓢地给自己来上一份。他在吩咐伙计的时候，还冲着戴森先生礼貌地笑了笑。戴森觉得很是受用，没等几句话，两人便热烈交谈起来。不到一小时，烟馆老板就看见这两位刚刚结交的好友肩并肩坐在木桶上，谈兴正浓。

“我亲爱的先生，”戴森说道，“我要用一句话来告诉你文学家的使命。文学家所要做的只是编出些绝妙的故事，再用一种绝妙的方式把它们讲述出来。”

“我承认你的说法，”菲利普斯先生说，“但是请允许我指出，在真正的语言大师那里，所有的故事都奥妙至极，任何一个场景都有自己独特的魅力。内容并不重要，表达方式才是一切。当然，最高深的技巧在于通过风格的冶炼化平庸为神奇。”

“这的确是技艺精湛的一种表现，但这精湛的技艺却被愚蠢地或至少是不明智地滥用了。正如同一位出色的小提琴艺术家想向我们展现和弦的美妙，却用小孩玩的班卓琴来进行演奏一样。”

“不，不，你真的错了。我发现你对于生活抱着一种极端错误的观点。让我们暂且将这些抛开。来我家玩吧，我住处离这儿不远。”

就这样，戴森先生成了菲利普斯先生的伙伴，而菲利普斯先生住在离霍尔本不远的一个安静的广场周围。从那时起，两人便常常相互拜望，通常是定期的，偶尔也会不期而至。他们还会相约着在女王街的小烟馆见面。他们的交谈使得烟馆老板的利润失色不少。在文学准则的问题上，两人一直争吵不断：戴森支持文学是一种纯粹性想象的观点，而作为物理学学生和人种学票友的菲利普斯先生则坚称文学必须建立在科学基础之上。多亏了逝去亲人的关爱，这两个年轻人才能免受饥饿之苦，思考这些高深的问题；这让他们可以悠游度日，并在缺少苦难调剂的环境中充分享受无忧无虑的波西米亚式的快乐。

六月的一个晚上，菲利普斯先生正坐在自己位于红狮广场的安逸的家中。他打开了窗，平静地抽着香烟，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天空异常澄澈，落日的余光久久徘徊于天际。夏日傍晚闪耀的暮光与广场上的煤气灯光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奇异的明暗效果。在人行道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在酒馆边懒洋洋躺着的闲汉，还有那些悠然自得的过路人在光影游戏中或是一闪而过，或是飘飘摇摇，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实的存在。对面房子的窗子一个接一个地一点点亮了起来；不时有人在百叶窗上投下自己的影子；稍远处自鸣琴演奏出华丽的意大利花腔，仿佛是这一场魔幻秀最为贴切的伴奏；而霍尔本大街上来往车流所发出的低沉的轰鸣声则从未停息。菲利普斯陶醉于眼前的景象：天空中光芒引退，一切都归于黑暗，而广场也逐渐静谧下来。他依然坐在窗前发呆，直到尖锐的钟声将他唤醒。他看了看表，发觉已经过了十点。有人在敲门，接着，他的好朋友戴森先生走了进来，按照老习惯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开始安静地抽起烟来。

“你知道的，菲利普斯，”他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一直在追寻那些奇妙的事物。我记得就坐在这张椅子上，你坚称人们无权对那些奇妙的、不可思议的事物或是文学作品中的种种巧合加以利用，你还认为这么做是错误的，因为实际上它们绝不可能真正发生，而人生也并非由一个个巧合所构成。现在，给我听好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会认同你的结论，我觉得你那套理论完全是废话连篇，何况我还要推翻你的前提假设——今天晚上，在我的身上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真的吗，戴森？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毫无疑问，不管那是什么，我并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如果你能够行行好告诉我你的奇遇的话，那我倒是挺开心的。”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我这一天累坏了，从昨晚七点开始，几乎没离开过我那张旧书桌。我想把我们上周二讨论的那个问题想清楚，你知道的，那个关于拜物教信徒的点子。”

“对，我记得的，你想出什么了吗？”

“是啊，比我预想的要好，但是还有些困难，主要是观念和实践之间还存在矛盾。不管怎样，今晚七点的时候我想通了，想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我离开家，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自己的事，并没有留心自己走到了哪儿。原来我一路向西，来到了牛津街北边那片静谧的、粉刷一新的高档住宅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又掉头向东，经过一条昏暗的小街，那里空空荡荡、漆黑一片。当时我并不知道身处何地，直到后来才发现那地方离托特纳姆法院路不远。我沿着马路懒洋洋地信步向前，享受着这份宁静。马路的一边似乎是几家大型商店的后场，积满灰尘的窗户层层叠叠，直没入茫茫夜色之中；一旁耸立着几台绞架似的器械，大概是提升重物用的；那下面大门紧锁，一切都显得那么凄凉。接着，眼前出现了一座硕大的家具仓库；路上横亘着一堵阴森的白墙，就如同牢狱的高墙一样令人生畏；再接着是民团的营地，然后是一条通往广场的过道，马车正停在那里等候客人。这差不多是条无人的小路，也没有几扇窗户能够映射出那星星点点的灯火。我徜徉在这片宁静和凄寂之中，心里清楚这儿和伦敦那些喧嚣的主干道恐怕只有一墙之隔。突然，我听到人行道上传来急速奔跑的脚步声，从一间好似马厩的房子里，一个男人好像被弹射出来一样，一下子落在了我的鼻子跟前。他直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向外扔东西，一瞬间就消失在另一条道路的尽头，而我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对他倒不是很在意，却在盯着别的什么东西看。我之前告诉过你他扔东西来着，好吧，我仿佛看到一道火焰闪过天际，飞落在人行道上，颤个不停。就算是我，也不禁为之神迷。我缓了缓神，发现一块亮闪闪的半便士大小的东西在地上滚来滚去，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滚向一旁的排水沟，在沟沿上稍作停留，便滑进了排水沟中。尽管我对自己的猎物一点概念都没有，但我相信我一定是兴奋到了极点，都叫出声来了；在那一刻，更让我高兴的是，我发现那东西并没有掉到下水道里去，而是落定下来，横在两根铁条之间。我弯下腰，把它捡起来，迅速塞进口袋里去；我刚想朝前走，耳边响起了那急匆匆的脚步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可还是一下子钻进那像马房一样的地方，尽可能地藏身在阴影里。一个男人冲了过来，离我站的地方只有几步之遥。我很庆幸自己躲了起来。我辨不清他的面貌特征，但我看见他那闪着寒光的眼睛和牙齿，他手里还拿着把外形丑陋的小刀。我想要是那第一位先生被这位强盗式的人物抓住，后果一定不堪设想。菲利普斯，我得告诉你，猎狐的确是件令人振奋的活动，听，号角在冬日的黎明吹响，猎犬吐出舌头，狐群四处奔逃；可这和‘猎人’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这正是我晚上所经历到的，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却让人印象深刻。那个男人经过的时候，眼中充满了杀气，而这两人的到达时间只相差五十秒钟，我真希望这五十秒钟对于前者逃生来说是足够了。”

戴森背靠着扶椅，重新点燃了他的烟斗，若有所思地吐着烟圈。菲利普斯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思索着那个和横死有关的故事，脑海里闪现出一幅幅可怕的场景：人行道上的追逐、灯光下闪亮的尖刀、追逐者眼中的愤怒以及被追逐者心头的恐惧。

“好吧，”他最后说道，“你从水沟里捡到的究竟是什么？”

戴森跳了起来，显然是被吓到了。“我真的没有概念，我也没想到看一看。但我们可以一起来研究一下。”

他在自己的背心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个亮闪闪的小物件，往桌子上一摆。它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带着古代金器所特有的光彩。钱币上的浮雕图像和文字呼之欲出，仿佛一个礼拜前刚离开铸币厂的大门。两人先是趴着观赏，看到兴头上，菲利普斯不由得拿起钱币，仔细检查起来。

“统治者提比略大帝，”他读着钱币上的铭文，又看了看钱币的背面，带着惊奇的神色盯着看了半天。他转向戴森，狂喜之情溢于言表。

“你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吗？”他问道。

戴森酷酷地回答他：“很明显是一枚古代钱币。”

“的确如此，这是枚提比略金币。不，还不准确。你发现了唯一的一枚提比略金币。来，看反面。”

戴森看见钱币背面印着半人半羊的农神形象，他正站在芦苇丛中，一旁流水潺潺。人物形象虽然极其细小，却轮廓清晰，显得十分精致。这是张可爱又可怕的面孔。戴森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众所周知的片断：他的玩伴和他一起一天天长大，直到空气中充满山羊的恶臭。

“是的，这是枚稀有的古币，你认识它吗？”

“我认识的。这是存世古物中相对稀少的一种；如同我们在书本中所读到的那些珍宝一样，它也被故事化了，被包裹在层层迷雾之中。传说它是提比略为了夸耀自己的骄奢淫逸而下令铸造的那批钱币当中的一个。你看见背面的铭文了吧：‘维多利亚。’据说，因为一次重大的变故，所有铸币都被回炉销毁，只有它逃过一劫。它的光芒在历史的长河中时隐时现，在消失了数百年之后又出现在另一块大陆。一位意大利的人文主义者‘发现’了它，但没过多久便销声匿迹，直到再次为人们所发现。一七二七年，土耳其商人约书亚·伯德找到了它，并从阿勒颇把它带回家中。然而，就在他向古董收藏家们展示自己的宝贝藏品之后仅仅一个月，它又消失了，自那之后，没有人知道它身处何地。而此刻它就在这里。”

“把它放进你的口袋里去，戴森，”他停了一会，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它，更不会说起它。那两个人看到你了吗？”

“我觉得没有。我觉得那个从黑暗的通道里窜出来的男人什么都没看见。我确信他没看到我。”

“那你也没真正地看见他们咯。哪怕你明天在街上碰到他们，你也一个都认不出来。”

“对，我认不出来。正如我所说，那条街上灯光很暗，而且他们跑起来就像个疯子。”

他们两人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在各自心中编织着对于那次奇遇的幻想；然而，戴森对于奇妙事物的渴望最终还是战胜了他的理智。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奇怪，”他最后说道，“我看到的实在太诡异了；一个男人大半夜地在伦敦街头闲逛，那条街上只有灰蒙蒙的房子和空荡荡的围墙，沉寂而阴冷，这时候，仿佛一切都被罩上了面纱似的，烟雾从石板路上升腾而起，大地闪耀着火热的红光，在他的脚下，他好像听到地狱的熔炉正在嘶嘶作响。另一个男人因为恐惧而癫狂，为了保命飞奔而过，他的步履被愤怒和仇恨的火焰所包围，还有利刃在恭候着他；这的确太恐怖了；而你告诉我的又都是些什么呢？菲利普斯，我要对你说，我看见罗网在收紧；从今往后，我们的脚步也将深陷迷雾之中，哪怕是最平常的小事也会显得意义非凡。你可以站出来反对我的看法，闭上你的双眼，但是你不得不再次睁开；记住我的话，面对着那些无法逃避的事情，你必须学会屈服。一条错综复杂的线索出于偶然正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有责任去解开它。至于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他们逃不出我们的掌心。我们会在伦敦城铺下天罗地网，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在某条街道或是某处公共场所和这些不知名的罪犯不期而遇。是的，我几乎已经看到有人在向你家的方向走来，装作漫无目的的样子在街角徘徊，时而岔到那些四通八达的主干道上去，却出于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总是离你越来越近，就如同那些流行于东方神话传说中的航船被磁礁所虏获一样。”

菲利普斯回应他道：“我的确相信只要你掏出那枚钱币，像现在你所做的那样把它放在人家鼻子跟前炫耀来炫耀去的话，你完全有可能碰到那个罪犯。毫无疑问，你的那玩意会被人用暴力抢走。但只要你不这么做，我不觉得我们有任何担心的理由。没人看到你拿走了古币，也没人知道它在你这儿。对我来说，我会安心地去睡觉，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踏踏实实，自然而然。那晚你在街上碰到的事情是很诡异，但我绝不会再为此大费周章，如果必要的话，我会去报警。尽管那枚提比略金币以某种戏剧化的方式潜入我的视野之中，我可不希望成为它的奴隶。”

“至于我，”戴森说道，“我要像一个以冒险为己任的侠客一样勇往直前。不是我想寻求刺激，而是它找上了我；我要学习那张开网的蜘蛛，对每一次细微的震动都反应灵敏，时刻保持警惕。”

戴森告辞后不久，菲利普斯先生便拿出刚刚买来的燧石箭头，花了一整晚来考证它们的真假。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是现代人而非古人类的杰作；当他的怀疑经过仔细观察被证实之后，他显得兴奋异常。在他作为一个人种学家为这样卑劣的行为而感到愤怒的当口，他完全忘记了戴森和那枚提比略金币；他伴着次日的第一缕阳光进入梦乡，整个故事都被他从脑海中抹去了。

人行道上的邂逅

戴森先生悠闲地走在牛津大街上，带着疑问注视着眼前一切能够引起他注意的事物，他总觉得自己是在辛勤工作，并为此所带来的种种乐趣而怡然自得。他对人群、往来车辆和商店橱窗的关注使他的感官分外愉悦；他的观察是如此认真，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重大使命一样；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处处留心，生怕错过了那些富有意义的场景。他不愿加快脚步，再加上天气炎热的缘故，差点在十字路口被疾驶而来的货车撞倒；他刚刚在一家因点心而出名的店铺门前停下，就看见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个衣着光鲜的男人正在向他做着奇怪的手势，他此时目眩神迷，像条鱼那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街上大大小小的车辆汇成滚滚长流，自东向西阻断了他的去路，无论是谁，哪怕胆子再大也不会选择在此时穿过马路；但那个引起戴森注意的男人似乎在人行道边勃然大怒起来，他时不时地冒着瞬间死亡的危险向前猛冲，每次退回来时却又激动地手舞足蹈，让过往的路人看着觉得十分有趣。终于，在密集的车流当中闪现出一道仅容孩童侧身而过的缝隙，那人狂奔而过，差一点点撞上迎面驶来的马车。他猛扑向戴森，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我见您在四下观望，”他急不可待地蹦出那几个词，问道，“您能告诉我吗？那个三分钟前离开这家面包店跳上马车的男人是不是长相年轻、蓄着络腮胡、戴着眼镜？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看在老天的分上，能不能告诉我？回答我，这事关乎我的生死。”

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显得含混不清。他的面孔由红转白，前额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说话的时候跺着脚，用手撕扯着外衣，似乎有东西膨胀开来，堵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我亲爱的先生，”戴森答道，“我总是务求精确。你的观察十分正确。正如你所说的，一个带着些许羞怯之色的年轻人从这家店铺飞奔而出，跳上在一旁等候的马车，向东驶去。像你说的那样，你的朋友戴着眼镜。也许你希望我帮你叫辆马车追上他？”

“不了，谢谢您，这样做只是浪费时间。”那个男人的喉头仿佛有什么涌了出来，却又被他咽了回去。戴森警醒地发现在歇斯底里的笑声中，他的身体在不停地颤动；他紧紧地抓住一根电线杆，来回摇晃，像极了狂风中摇曳的小船。

“我见医生的时候该怎么办？”他对着自己喃喃自语，“功亏一篑实在是太难熬了。”接着，他好像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他再次站直身体，平静地看着戴森。

“对于我粗暴的举动，我感到十分抱歉，”他最后说道，“大多数人都不会像您一样耐心。您能行行好再陪我走一段吗？我有点不舒服；我想是太阳有点辣的缘故。”

戴森点头表示同意，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边的这个怪人。他的装束显得十分稳重，就算是最严谨的旁观者也无法从款式和料子上挑出毛病来；然而，从他的帽子到靴子，没有一样是合适的。戴森觉得他的丝制礼帽中间高得吓人，身上还披着件松松垮垮的晨礼服。直觉告诉戴森这家伙平常没有口袋里揣着条干净手帕的习惯。他的脸并不是特别讨喜的那种，再加上下巴上两撇姜黄色的小胡子，看起来更糟，同色的胡子与胡子之间仿佛都连在了一起。尽管有这些迹象，戴森仍然感到身边的这个人绝不是猥琐那么简单。他在和自己作着斗争，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时不时地，情感会显露在他的脸上，很明显，他为了不像个疯子那样暴跳如雷，已经做出了惊人的努力。戴森发现有些事情很古怪，甚至有一点点恐怖：一种神秘的情绪正试图控制着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强烈地爆发出来；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戴森在如此诡异的情境下邂逅的这个男人才总算平静了下来。

“您对我真是太好了，”他说道，“我得再次致歉，我实在不应该这么鲁莽。我觉得我的行为需要某种解释，我也很乐意解释给您听。您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坐下来吗？我很高兴能和您聊聊。”

“我亲爱的先生，”戴森表情严肃地对他说，“伦敦唯一一家咖啡馆就在这附近。我希望你知道你没有要向我解释的必要，但同时我又很想听听你说些什么。来，我们从这儿拐过去。”

他们走上一条冷清的小道，接着又穿过一扇朝后开着的铁栅栏门，钻进路边的窄巷。巷子地上铺着的是石板路，两旁点缀着一簇簇蓊郁的灌木。路边的高墙投下斑驳的影子，带来些许凉气，让刚刚经历太阳炙烤的人们觉得无比惬意。巷子突然开阔了起来，一处微型广场展现在他们的面前，这儿仿佛是将巴黎的一部分移植到伦敦市中心来了一样，着实令人着迷。高墙上布满了光可鉴人的爬墙虎，墙下的花坛里旱金莲、金盏花、木樨草含苞怒放。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绿荫环抱的喷泉，不停有水雾倾泻而出，跌落在喷泉下方的水池当中。桌椅按照顾客的要求间隔摆放，广场的另一边门户大开；出了门，是一间长条形的、阴暗的小屋；远处车辆的喧嚣已化作耳畔的呢喃。屋子里有那么一两个人坐在桌边，一边喝酒一边写作，广场里却空无一人。

“你看，我们得轻声一些，”戴森说，“请坐，你贵姓？”

“威尔金斯。我叫亨利·威尔金斯。”

“请这儿坐，威尔金斯先生。我想你坐在这张位子上一定会觉得很舒服。我猜你没来过这儿吧？现在这里很安静，可一到晚上六点来钟的时候，就会到处是人，像蜂巢一样热闹，桌子椅子会一直摆到巷子那头去。”

听到铃声，侍者跑了过来；戴森很有礼貌地问他店主安尼伯先生最近身体如何，接着又点了瓶尚皮尼红酒。

“尚皮尼酒，”他对威尔金斯先生评论道，“是都兰地区出产的一种优质红酒。啊，来，我来给你满上。你觉得怎么样？”

“的确很棒，”威尔金斯先生说道，“我差点没说成是勃艮第佳酿。酒香很纯正。我很幸运能遇到您这样一位好人。但愿您没觉得我发了疯。如果您知道笼罩在我身上的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我确信您就不会对我看似无理的举动而感到惊讶了。”

他啜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往椅背上一靠，欣赏着喷泉上流淌下来的水滴，还有围绕着这一方净土的丝丝绿意。

“是的，”他最后说道，“酒真的很不错。谢谢您；您能允许我再点一瓶吗？”

侍者听到召唤，穿过开着的活动板门，带来一瓶红酒。威尔金斯先生点了根香烟，而戴森先生则掏出了他的烟斗。

“现在，”威尔金斯先生说，“我承诺就我的古怪举止向您做出解释。说来话长。我觉得对于生活，您并不是个冷漠的旁观者。您对世间的种种机缘巧合持有睿智的见解和强烈的兴趣。我相信您听了我的故事不会觉得无聊的。”

戴森先生对他的提议表示赞同，尽管他认为威尔金斯先生的话有些唐突，还是提起兴趣来听故事。而威尔金斯先生虽然在半小时之前还暴跳如雷，此刻却冷静得出奇，他抽完那支香烟，开始用一种平稳的语调来讲述自己的故事。

暗谷传说

我是西英格兰一个贫穷而博学的牧师的儿子——这些细节没什么特别之处，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我想再稍稍强调一下，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的父亲十分博学，他既未曾学会那些溜须拍马的手段，又不愿纡尊降贵地去自我炒作。尽管他对古代礼仪和奇特的风俗很感兴趣，有着一颗无与伦比的善心，还不乏质朴而强烈的情感，深受教众的喜爱，但这些因素并不能使他在教会中得到晋升，六十岁的时候，他还像三十年前一样职务低微。他的收入刚刚好能够维持一个英国国教牧师最低限度的体面；我的父亲前几年去世了，我，作为他的独生子，被猛然抛落于世间，手上只有一百镑不到的本钱，面临着如何生存下去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在乡间实在无事可做，此外，正如类似情境下通常会发生的状况一样，我被伦敦这颗磁石所深深吸引。八月的一天清晨，当露珠还在草皮上闪闪发光的时候，沿着布满植被的高耸的路基，邻居驾车把我一直送到火车站，我得向那片广袤的荒原和神秘的石林说再见了。火车到达伦敦是早上六点，阿克顿附近砖场上所弥漫着的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烟尘穿过敞开的车窗扑面而来，浓雾从地面慢慢升起。此时此刻，望着那连绵不断、整齐划一的街道，我的心中只觉得单调而乏味。暑气变得越发炙热起来；车行驶到帕丁顿附近，那些阴暗污秽的房子带着肮脏的无人照看的后院，就紧靠在铁路边，伦敦城那令人晕厥的气场让我感到窒息。我跳上马车想要离开这儿，然而所经过的每一条街巷却使我更加忧郁；房子灰蒙蒙的，拉着百叶窗，大马路上冷冷清清，行人似乎不是在走，而是一摇一晃地向前挪动，显得极其疲惫，这些都让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当晚在一家小客栈投宿，那儿连着斯特兰德大街，这是我父亲曾经到访过的地方。吃完晚饭，我出门散步，斯特兰德大街和舰队街上的繁华和欢乐一点也没能让我兴奋起来，面对这座恢宏的城市，我连一个可以被称为熟识的人也没有。一个就此沉沦的人身上会发生些什么？这样的故事实在是太老套了，所以我不会再让您受累去听我在接下去一年当中所遭遇到的事情。我带的钱并不能让我维持太久，我发现我得穿得衣冠楚楚，要不根本没人愿意搭理我；如果我想被以礼相待，就必须住在高档街区。我申请过很多职位，但今天看来，这些职位我完全没有资格去染指；我对商业行为一点概念都没有，却试图成为一名公司职员；在屡次碰壁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那些一般性的文学常识以及令人生厌的文风远远不能使我在职场上获得青睐。我读过当世最为知名的小说家的作品，我也经常去舰队街上的小酒馆喝酒，希望能够结识文学界的朋友，得到他们的引荐，这对于自己在圈内的发展是必不可少的。结果却让我很是失望；有那么一两次，我冒险向邻座的先生吐露自己的观点，是的，他们的回答十分礼貌，可是那神态告诉我，我的友好表现得不是地方。我那点可怜的积蓄被一镑一镑地耗尽；我不再有能力关注自己的外表；我搬了家，新的住处很寒酸，我的伙食也变得只是例行公事。我每天一点钟出门，两点钟回到房间，当中的这段时间除了块牛奶蛋糕之外什么都没得吃。总之，种种不幸与我相伴；当我在冰天雪地之中坐在海德公园的长椅上咀嚼着面包片的时候，我意识到贫穷的苦涩，意识到当一位绅士沦落到连乞丐都不如的时候会是多么得悲惨。尽管有这些挫折，我仍然没有放弃谋生的努力。我转而关注报纸上的广告栏，睁大眼睛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我还试图在文具店的橱窗里找到线索，可一切只是徒劳。一天傍晚，我正坐在公共图书馆里看书，突然发现报纸上有一则广告。广告上说：“兹寻找文书一名。应聘者必须拥有一定的文学品位和素养。须同意出差。”当然，我知道这样的广告常常会有数百人应征，我得到这个职位的几率小之又小；尽管如此，我还是按照报纸上给出的地址向史密斯先生递交了申请，他当时正留宿在伦敦西区的一家酒店当中。我得承认几天后我收到通知的时候心猛地一跳，信上要我在方便的情况下尽快去“世极”酒店报到。先生，我不知道您的人生经历是怎样的，我也没法告诉您这样的时刻对我意味着什么。我觉得稍稍有些眩晕，心跳也比平常加快了许多，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那儿似的，连说话也变得困难起来。以上就是我走到“世极”酒店时全部的感受。我提了两次史密斯先生的名字，门童才明白我说了些什么。我走上楼梯，手心已经湿透了。看到史密斯先生的样子，我很是吃了一惊。他看上去比我还年轻，神态温和而踌躇。我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书；听到我的名字，他抬头看了看我。“亲爱的先生，”他说道，“我很高兴见到你。我仔仔细细地读完了你写给我的信。信上是你的笔迹吗？”他给我看了我写给他的信，我告诉他我还没幸运到请秘书来帮我代笔的地步。他接着说：“那么，先生，你被录用了。我猜你不反对出差，是吗？”正如您所能想象到的一样，我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份工作，开始为史密斯先生服务。一开始的几个星期，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务；我拿到了一个季度的薪水，还有一笔不菲的津贴供我食宿开销。然而，一天早晨，当我按照指示去酒店上班的时候，我的主人通知我必须马上收拾行李坐船出发。闲话少说，两个星期之后，我们在纽约上了岸。史密斯先生告诉我他正在撰写一本专著，为了完成计划，必须开展一系列专题研究；总之，他让我明白我们要到遥远的美国西部去。

我们在纽约待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之后便坐上火车，开始了一段乏味至极的旅程。没日没夜，车轮滚动向前，穿过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城市，碰到充满危险的高架路段，火车会减慢速度，绕开山脉和丛林，一头扎进植被茂密的旷野，在那儿，车开出好远好远，眼前仍然是连绵不断的灌木丛；车轮和胡乱放置的铁轨相互摩擦，不停地咔嗒作响，吵得人连同伴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我和史密斯先生总是貌合神离；火车急刹车所发出的刺耳的摩擦声常常会让我在死寂的夜晚从梦中惊醒，我爬起来看着窗外，经常发现车正停在一座由木板搭建而成的小镇上，那里的道路破败不堪，照明全靠酒吧窗口漏出的星星点点的灯光。几个长相凶恶的男人总是会走出来盯着我们的车厢看；有时候，会有乘客到站下车，也会有那么两三个人站在木制的站台上等着上车。乘客中有许多英国人；这些穷苦人被迫离开死守上千年的家园，来到沙漠深处的盐碱地或是落基山脉的石头山中找寻那本就不存在的天堂。我听到人们彼此谈论着美洲的处女地能为他们带来多么丰厚的利润。还有两三名机修工人会津津有味地说起合众国的铁路部门和工厂为有技术的劳动力所提供的高额薪酬。这样的谈话通常持续几分钟便会归于沉寂。我能够看出当他们凝视着窗外那些丑陋的灌木丛和荒凉的原野时所流露出的痛苦和沮丧之情，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间或点缀着几间孤零零的木板房，没有花园，没有鲜花，也没有树木，有的只是凝固了的死寂的灰色。一天天过去了，那起伏不定的天际线、那片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也没有变化的土地，让我们这些英国人的内心充满恐惧。有一次，我晚上没睡着，听见一个妇人在幽幽地啜泣，她问老天爷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才会让命运把她带到这样一个鬼地方来。他的丈夫试图用带着格洛斯特口音的大话来安慰她，告诉她这儿的土地很肥沃，只要稍作耕耘，就能自己长出向日葵来，但那妇人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喊着要回到她母亲那里，还有他们那破旧的小屋里去。这份忧伤感染了我，让我无心去想其他事情；史密斯先生来到这样一个国家想做些什么，在这样的荒野中如何开展文学研究，这些问题都未曾使我感到困惑。我时不时地会觉得自己的处境有点奇特，我现在是一名文学助理，收入不菲，可是我的主人对我来说仍然只是个陌生人；有时候他会来到我所乘坐的车厢，就美国发几通稀松平常的议论，但在大多数时间里，他总是一个人独处，不和任何人说话，正如我判断的那样，陷入沉思。离开纽约五天之后，我收到了即将下车的暗示：我正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粗暴地横亘在我们面前，心想会不会有人无聊到把这堆树木丛生的石头当成自己的家，史密斯先生突然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毫无疑问，威尔金斯先生，现在如果能下车的话，你一定会觉得很高兴吧，”他说道，“我想，你还在看着这些大山？好吧，我希望今晚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火车会停靠在雷丁站，我敢说在那儿我们能找到出路。”

数小时后，火车驶进了雷丁车站。我们走出车厢，我注意到这座城镇虽然差不多同样到处是木板房，却比我们前两天见到的那些要大许多，也要繁华许多。车站里挤满了人；随着铃声和哨子声在耳边响起，我看见一群人收拾停当、准备下车，同时有更多的人在一旁等着登上列车。除了乘客之外，还有许多人也挤在车站周围，他们当中有一部分是来此接送亲友的，另一部分则纯粹是在那儿闲逛。我的几位英国旅伴都在这站下了车，然而，令我困惑的是，他们几乎就在一瞬间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史密斯先生向我点了点头，示意我跟在他后面。我们很快便融入了拥挤的人流。那不断敲响的铃声、人群的喧哗声、尖利的口哨声，还有蒸汽的嘶鸣声无不撕扯着我的感官，我费力地紧跟着我的雇主，在迷迷糊糊之中想弄明白我们究竟要去哪儿，我们怎样才能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找到出路。史密斯先生戴了顶宽边礼帽，他把帽子斜搭在头上，遮住自己的眼睛。所有人都带着同样款式的帽子，我实在很难在人群中认出他来。我们终于走出了人群，他冲进路边的一条小巷，接着又忽左忽右地拐了几个大弯。暮色渐浓，我们似乎正在穿过小镇上最为蹩脚的一处地方；灯光昏暗的街道上很少有行人，就算有也只是些痴汉子罢了。我们突然在街角的一栋房子跟前停住了脚步。有个男人正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很明显是在等什么人，我注意到他和史密斯先生用犀利的眼神互扫了对方一眼。

“先生，我想，您是从纽约来的吧？”

“是的，从纽约来。”

“好嘞，他们都准备好了，随时恭候您差遣。您看，我知道我要做些什么，我会把事情办得干净利索的。”

“好极了，埃文斯先生，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你知道的，我们出的价很高，带他们过来吧。”

我静静地站在那儿，听着他们的交谈，不知所云。史密斯变得焦躁起来，沿着马路踱来踱去，那个叫做埃文斯的男人仍然站在门口。他吹了声口哨，我见他以一种克制、随意的方式打量着我，像是想记住我的脸，以便下次好打交道。正在我还疑惑于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一个丑陋的懒洋洋的家伙走上前来，手上牵着两匹皮包骨头的瘦马。

“上来吧，威尔金斯先生，快一点儿，”史密斯说道，“我们得上路了。”

我们一同骑着马遁入沉沉夜色。没过多久，我回过头去，平原已在我们身后了，小镇的灯光微微闪耀；前方隆起茫茫群山。史密斯策马走上崎岖不平的山道，沉稳得好像曾经在伦敦最为繁忙的皮卡迪利大街上跑过马一样。我尽己所能地跟在他后面。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差不多什么都没记下来。我感到山道缓缓上升，不时能够看到路旁巨大的岩石。我对这次骑马没留下什么印象。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我们穿过了一座茂密的黑森林，在那儿，我们的马匹只能在岩石中择路而行。我还记得随着我们爬得越来越高，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稀薄，这让我感觉很奇特。我猜想旅途的后半程我一定是半梦半醒，所以当我听到史密斯开口说话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我们到了，威尔金斯。这儿是蓝山公园。明天你就会见识到它有多么雄伟。今晚让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上床睡觉。”

一个男人从简陋的小屋里跑了出来，把马牵了过去，我们在屋里发现几块煎好的牛排，还有几瓶劣质的威士忌酒。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总共有三间房间——除了我们一同用餐的那个房间，史密斯和我各占一间。为我们干活的那个聋子老头就睡在一旁的工棚里。我第二天清早醒来，走出房门，这才发觉房子挨着山梁，差不多悬在半空中；松树林和青灰色的岩石随处可见，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儿才被叫做蓝山公园的吧。四面都是白雪覆盖的高山，山间的气息闻起来和美酒一样醉人。我爬上山坡，临渊俯瞰。或许对世人来说，就如同我所搭乘的小船在太平洋中央某个小岛上失事了一样，我整个人都已经从人间消失了。我唯一能够看到的人类的痕迹是那栋木头小屋；如果我不是疏于观察的话，站在山头举目四望，附近并没有和这相类似的房子。此时此刻，一种绝望的、令人畏惧的孤独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想着我和我所熟悉的世界远隔千山万水，我的喉头竟然哽咽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丧命于这座荒山之中。这一刹那的恐惧我直到现在仍然无法忘怀。当然，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对自己说，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会变得更加强大；我下定决心要充分利用眼前的一切。山里的食宿很糟糕，生活也十分艰苦。我完全被丢在了一边。我很少见到史密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有好几次，就在我想他是不是出了远门的时候，竟然惊奇地发现他走出自己的房间，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还有几次，我幻想着他正在房间里忙事情，他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靴子上沾着厚厚的尘土。到目前为止，我还是在白拿钱不干事。我整日无所事事，只好吃了睡，睡了吃，或是去山谷那儿散散步。慢慢地，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变得心安理得起来。我开始一点点扩大自己活动的半径，享受着探险的乐趣。一天，我正打算赶往邻近的一个山谷，突然在路上遇到了一群伐木人。我走上前去，希望他们当中有英国人；不管怎么样，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我真想听听他们说话的声音；我之前提起的那个老头，就我所知，除了又瞎又聋之外，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哑巴。我指望着他们虽然没那么文雅，但仍然会以一种粗野而热情的方式欢迎我，然而，我等来的只有那冷酷的眼神、简短而生硬的回答，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看见这群人古怪地瞥了彼此一眼，当中的那个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掏出把手枪，逼着我退回到来时的小路上去。我诅咒这该死的命运，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来，这儿的人比野兽还要残暴。生命的孤独犹如噩梦一般困扰着我的内心，几天之后，我决定前往几英里之外的一处营地，那儿有家专门接待猎人和游客的小酒馆，偶尔会有来自英国的绅士在此过夜，或许能让我遇到些比这儿的土著居民更懂规矩的朋友。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我发现在那所号称酒馆的木头房子门前歇着一群人。我走近了些，看见他们正在交头接耳。我大着胆子迎上前去，那六七个猎户都在恶狠狠地盯着我，带着深深的厌恶之情，就像见到条令人憎恨的毒蛇一样。我感到再也受不了了，就叫了起来——

“这儿有没有英国人，或者，有文明人没有？”

他们当中有人把手放在皮带上，想要拔出枪来，他身旁的伙伴一把拉住了他，回答我道——

“先生，你不久便会发现在我们身上文明一点都不少，我希望你不要完全凭空想象。不管怎样，这儿的确住着个英国人，我敢保证见到你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听好了，他叫多布朗。”

一位穿着打扮好似英国乡绅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我。那群人里面立马有人指着我对他说——

“这就是我们昨晚说起的那个家伙。我猜你也许想要见见他，领主，他就站在那儿。”

那个年轻男子本来有一张英国人常有的和善面孔，此时却阴云密布。他严厉地扫了我一眼，转过身去，做出鄙夷和厌恶的手势。

“先生，”我叫出了声，“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会受到如此待遇。您是我的同胞，我希望在您这儿能够得到应有的尊重。”

他狠狠地瞪了我下，似乎正要走进屋里去，却突然改变了念头，转过脸来正对着我。

“我觉得你这么做实在太有欠谨慎了。你的忍耐维持不了多久，不，是只能维持一小会的时间。先生，让我告诉你，你可以称你自己为英国人，使英格兰这个字眼蒙羞，但是别指望有哪个英国人能够帮到你。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在这儿再待下去。”

他走进小酒馆，那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呆站在那儿，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让我气得发疯。房子里又走出来个女人，像看着只野兽或是个野蛮人那样盯着我，我转向她，平静地说道——

“我走了很长的路，又饿又渴。我有的是钱，你能拿些吃的喝的给我吗？”

“不，我不能，”她说道，“你最好离开这儿。”

我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对于我，一切都仿佛是个难以破解的谜团。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愤怒、羞愧和恐惧。有一次，我经过临近山谷的一栋小屋，见到我，门前正在玩耍的孩子们顿时吓得四散奔逃，尖叫声响成一片。这让我更加难以忍受。我得出去找些事做。要是让我整天对着大山，就这样在蓝山公园里坐着不动，我还不如死了好。然而，无论是在哪儿，我所见到的人都会向我投来仇恨、厌恶的目光。每次当我穿过密林的时候，总能听见枪声，子弹就从我耳边擦过，嘶嘶作响。

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一段别人的谈话，这着实让我大吃一惊。那会儿，我正坐在石头后面休息，突然山路上来了两个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当中的一个脚上缠到了野藤，狂暴地咒骂起来；另一个男人则嘻嘻哈哈，说那些藤蔓有时候也能派上些用场。

“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噢，没什么。这儿的山藤倒是坚韧得出奇，绳子和它们比起来真算个球。”

听到他这么说，第一个男人之前还在骂个不停，此刻却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听见他们坐在地上，点着了烟斗。

“你最近看到过他吗？”开同伴玩笑的那个男人又问道。

“我那天见到他了，可惜那该死的子弹打高了。我想他一定是沾了他主人的光，可这长不了。我听说他去了金克斯那里，胡搞一气。我告诉你啊，咱们的那个小英国佬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鬼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照着老规矩，一切都快结束啦。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搞定那些个黑鬼的。”

“是啊，我是见识到了。几加仑煤油在布朗的店里要值一美元呢，不过我得说这还算是便宜的了。”

他们说完便起身离开了，而我却依然躲在石头后面，豆大的汗珠从我的脸上滑落。我感到浑身不舒服，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像个老年人那样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回家。我知道那两个人谈论的是我，我还知道死亡的恐怖正在前方等着我。我整晚都没能睡着，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思索着他们话里的意思，这对我不啻是一种折磨。夜已经深了，我实在觉得心里难受，就跳下床来，披上衣服走出门。我并不在乎自己会走到哪儿去，只想不停地走下去，直到累得走不动为止。那晚的月光十分皎洁，我一连走了两三个钟头，发觉自己来到了一处叫做黑暗谷的断崖前，那儿可是山里最为恐怖的地方。许多年前，一群英国男女曾经在这里露营，被当地的印第安人所虏获。他们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在饱受凌辱之后被全部处死。此后，就算是在白天，也没有任何人敢于涉足这片禁土。我在崖边生长的灌木丛中间摸索前行，突然听见有人在说话；我一边纳闷谁会在这个时候跑来这个鬼地方，一边放慢了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山崖那儿长着棵大树，我趴下身子，躲在树干后面向外看。黑暗谷就在我的下方。月光从半空中洒落，将谷底照得透亮，从尖利的岩石背后投下死亡的阴影。而在峡谷的另一边，那些陡峭的山崖则笼罩在黑暗之中。时不时会飘来一朵浮云，像块轻纱一样遮住月亮，与山谷间呼啸而过的疾风相应和。我向下望去，看见二十来个人围着块石头，排成半圆形状，我一个个地数过去，绝大多数人我都认识。他们都是些凶恶无比的家伙，比伦敦的那些亡命之徒还要可怕。他们当中有好几个还杀过人，不，比杀过人还要糟糕。史密斯先生就站在那儿，正对着我。石头上放着一对天平，和商店里用的一模一样。我听见他的声音响彻了山谷，我的心也随之一凉。

“金子要用命来换，”他叫道，“是的，要用命来换，用你们仇人的鲜血和生命来换取这儿的每一磅黄金吧。”

有人走了出来，抬起一只手，接着用另一只手把一块亮晶晶的东西扔进天平的托盘里，叮当作响。史密斯在他的耳边咕哝了几句，便又喊了起来——

“金子要用血来换。你们仇人的一条命，就是这儿的一磅黄金。想要天平上的黄金吗？那么，拿命来换。”

那群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每个人都举起右手；黄金在天平上被一一量过，而每次史密斯总要俯下身子，凑到对方耳边说些什么。他再一次喊道——

“放纵你们的欲望吧。要得到天平上的每一磅黄金都必须将你们的欲望之门打开。”

我看到了与之前相同的景象：人们举起手，托着黄金，史密斯在向他们低语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令人生畏的表情。

紧接着，那些人再一次走向史密斯，压低了声音和他说起话来。我看见史密斯一边解释一边做着示范，像领路人一样做着手势。有那么一两次，他飞快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说前方一片坦途，不容错过。我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身影，其他什么也没注意到。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猛然发现山谷里已是人去楼空。我刚刚明明看见那些凶恶的面孔，看见史密斯和那群人围着巨石分开站着，可是这会儿，人到哪儿去了呢？带着这份无声的恐惧，我回到家中，倒头便睡。我明明睡了很长很长时间，可当我醒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阳光就这样斜照在我的床榻上。我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之间，令我惊讶的是，房间里竟然站着三个人。他们当中的一个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

“好了，先生，起来吧。现在是时候了，孩子们还在外面等着你呢，他们可着急了。来吧，穿上你的衣服，今天早上可冷了。”

我看见另外两个人心怀鬼胎般地相视一笑，可我还是蒙在鼓里。我草草地穿上衣服，对他们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极了，过来吧。尼古拉斯，你走在前边，我和吉姆要扶着这位先生一把。”

他们拖着我走到阳光底下，我突然明白了在我穿衣服的时候他们那些令人困惑的呢喃究竟意味着什么。门外站了差不多有两百多号人，这当中还有一些妇女。他们看见我，嘴里发出低声的咆哮。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只觉得心跳加速，大汗淋漓。我迷惘地看着他们，人群一片骚动。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悯之情，有的只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愤怒和欲望。我发现自己正走在队伍当中，沿着山坡慢慢地向上爬。我的身旁站着的都是些手持左轮手枪的家伙。时不时地，我能听到有人说话，可是他们说的那些词语和句子我始终都连不起来。我听到有一句好像是在骂我，接着又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们说有人在用卑鄙的伎俩引诱当地居民离开自己的住所，接着又对他们施以可怕的折磨，最后将他们处死。这些被害者被发现的时候，就像受伤的蛇一样在阴暗漆黑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哀号着求别人拿刀捅进他们的心脏，以结束这种难以忍受的疼痛。还有一些无辜的女孩子，消失了一两天后回到家中，接着又暴毙而亡。就算面对死亡的痛苦，她们仍然觉得羞愧难当，不敢见人。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些什么。我只是感到很累很累，像是在梦游，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好好睡一觉。终于，我们在蓝山的最高峰前停了下来，从这儿可以俯瞰整个山谷。我发觉自己正站在几棵大树底下，而这正是我平日里坐着看风景的地方。我被手持枪械的壮汉围在当中；除了有两三个人在忙着堆木头以外，其他的围观者都在搓弄着手中的绳索。这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一个男人被推了进来。他的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可是面相依旧极其凶恶。看到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我甚至有点可怜起他来了。我认识他，他就在昨晚围着史密斯的那群人当中。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他被松了绑，剥光了衣服，放在一棵树下，脖子上套着绳索，绳子的另一端则拴在树干上。一个沙哑的声音下达了指令；响起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接着，绳子被拉紧了。我就这么看着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面色青黑、肢体扭曲、死相猥琐的躯壳。又有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吊死在我的面前，尸体被抛在地上，这些人我昨晚在黑暗谷都见过。停了大概有那么几分钟时间，早上叫醒我的那个男人走到我跟前，对我说——

“现在，先生，轮到你啦。我们给你五分钟时间，让你说出最后的遗言。五分钟之后，以上帝的名义，我们要把你烧死在这棵树上。”

直到这一刻我才如梦初醒，大声叫道——

“为什么，我究竟做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我是无辜的人，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我用手捂住脸；这样的死法看上去太可怜、太恐怖了。

我再一次叫了起来：“我做了什么？你们一定弄错了。你们不可能认识我。”

“你这个黑心的魔鬼，”站在我身边的那个男人说道，“我们当然认识你。这儿方圆三十英里范围内没有人不认识你杰克·史密斯的，大家都诅咒你在地狱中永受烈火的煎熬。”

“我不叫史密斯，”我还心存一丝侥幸，争辩道，“我的名字叫威尔金斯，我是史密斯先生的秘书，我对他一无所知。”

“听听这个魔鬼说了些什么，”那个男人又说道，“就算是他的秘书也一样该死。你倒是很聪明，昼伏夜出，总是把脸藏在黑暗当中，但我们最后还是揪出了你的狐狸尾巴。你快完啦，受死吧。”

我被拖了过去，用铁链绑在树上。我看见木头堆满了我的四周，只好本能地闭上了双眼。接着，我感到身上被浇上了某种液体，便再次睁开眼来，只看见一个妇人冲着我不停地狞笑。她刚刚把一整瓶汽油都倒在了我的身上。一个声音嚷道：“点火！”我昏了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周围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小屋。医生正在往我的鼻子里放嗅盐，一位绅士就站在床头（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当地的警长）。

他对我说道：“是这样的，先生，你当时尖叫了起来，声音非常凄厉。我那时带着民团刚好经过，那些孩子正要点火，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才把你救了下来。你知道，我并不是在责怪他们，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他们以为你就是黑暗谷匪帮的首领。一开始，我说破了嘴皮也没法让他们相信你不是杰克·史密斯。幸运的是，一个和我同行的叫做埃文斯的当地人承认他曾经看到你和史密斯待在一起，你是你，他是他。就这样，我们把你带了回来，关在这里。只要你愿意，接受完治疗你就可以随时离开这儿。”

第二天，我坐上了返乡的火车，三个星期后，回到了伦敦，再一次变得一贫如洗。然而从那时开始，我似乎是转了运，和各个行当里的头面人物交上了朋友；银行董事争着加入我的社交圈子，文学编辑们也纷纷投入我的怀抱。我可以任意选择从事什么职业，但不久以后，我便发现自己生来就是个闲散的命。我毫不费劲（尽管这看上去有些荒唐）地得到了一份高薪的工作，负责一家财大气粗的政党俱乐部的外联工作。我住在伦敦市中心附近的一套高档住宅里，那儿离海德公园很近，每次就餐，俱乐部的大厨都会为我精心准备，酒窖里那些陈年佳酿也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尽管如此，自从我回到伦敦之后，没有一天有过安定的感觉。我总是担心史密斯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床边，因此常常会颤抖着从梦中惊醒；每走一步我都感觉像是离悬崖更近了一点。据我所知，史密斯逃过了民团的追捕。每次一想到他很有可能已经重返伦敦，我和他随时都会在街头不期而遇，我就感到头晕目眩。每天早晨离开家的时候，我都要在街上打探好一阵，生怕看见那个可怕的身影在前面等着我。我会在街角停下脚步，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再走几步就会碰到他。我不敢去剧院和音乐厅，害怕他就坐在我的身边。有时候，我还会不由自主地在夜里溜出家门，跑到寂静的广场上，被那些奇怪的影子吓得瑟瑟发抖。在人群拥挤的街头，我总是会对自己说，“事情迟早都会来的；他一定会回到伦敦，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找上我。”我翻阅着报纸，到处找寻危险的信号，连边边角角的地方都不放过。特别是广告栏，我总是会翻来覆去地看，但是依旧毫无结果。这样一连过了好几个月，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的生活，尽管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危险，但已经不再被那如影随形、难以忍受的恐惧所困扰了。今天下午，我正在牛津街上静静地走着，抬起头来准备过马路，却看到了那个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让我担惊受怕的男人。

威尔金斯先生喝完了酒杯里的红酒，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忧伤地看着戴森。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制的信夹，将一则剪报铺在桌上。

戴森仔细地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剪报是从一份晚报的专栏上截取下来的，上面写着：

集体私刑

一则骇人听闻的故事

达尔齐尔从雷丁（科罗拉多）发回报道。据可靠消息，蓝山公园近日发生了一起可怕的群体性报复事件。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附近地区一直遭受一伙亡命之徒的侵扰。这伙匪徒经过精心组织，对当地居民犯下了令人发指的罪行。居民们由此成立了专门的清算委员会，并发现匪首是一个住在蓝山公园内叫做史密斯的人。委员会采取特别行动，抓获了六名罪大恶极之徒，当众施以绞刑。史密斯据说已先行潜逃。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故事，”戴森评论道，“我相信，正如你所描述的那样，每一个白天和黑夜，那些可怕的景象总是萦绕在你的心头。然而，你并不需要害怕史密斯。反过来，倒是史密斯应该害怕你才是：你只要将和他有关的信息报告给警察，他们立即会下达命令将他缉拿归案。并且……请容许我直说。”

“亲爱的先生，”威尔金斯说道，“我希望您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不要有任何的顾虑。”

“那么好吧，我得坦白说，你给我的印象是你因为没有在他坐上马车离开之前拦住他而感到很失望。我想你在为当时没法及时过街而感到苦恼吧。”

“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我只是和那个家伙打了个照面，您所看到的我的苦恼只是源于某种焦虑。我不确定自己看到的就是那个人，但我一想到史密斯已经回到伦敦就怕得要命。这个披着人皮、心中藏着无数罪恶的魔鬼总是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他此刻正逍遥法外，混迹于无辜的人群当中，或许还在盘算着新的、更加可怕的阴谋。先生，听我说，那个可怕的家伙正在街头徘徊。只要他一出现，白天会变成黑夜，盛夏也会变成阴冷的寒冬。这些念头像旋风一样扫过我的脑海，我就这样失去了理智。”

“我知道。我能部分理解你的感受。但我还是希望你明白，你实在没有必要害怕他。照目前这个状况来看，史密斯不会再来骚扰你。你要记住，他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而且，我曾在匆忙之中瞥了他一眼，他看上去胆子并不大。你看，天色已经晚了，请你原谅，我想我得走了。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经常在这儿碰面。”

戴森潇洒地走开了，脑子里还在回忆着那个不经意间听来的奇怪故事。他静下心来想了又想，总觉得威尔金斯先生的举止有些反常，就算他经历过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怕是也不至于如此吧。

下落不明的兄弟

正如之前我们所了解的那样，查尔斯·菲利普斯先生对科学有着浓厚的兴趣。早年，他曾经以极大的热情一门心思扑在生物学研究上，还写过一篇微观视角下海参胚胎研究的专著，这使他得以跻身文化人之列。之后，他对自己的追求放宽了标准，开始涉足古生物学、人种学这些更为轻浮的学科。他在自己的起居室里装了个壁橱，壁橱的抽屉里塞满了粗糙的燧石工具，还有一件来自于南太平洋群岛的神偶，被他当做整间公寓里最为出彩的装饰物。他总是很乐于给自己冠上唯物主义者的头衔，可实际上却是最容易上当受骗的那种人。尽管如此，非得把奇迹整整齐齐地包裹在科学的外衣之下，他才会相信那是真的。只要命名方法严格、准确，哪怕是离奇到极点的梦境，在他看来也是真实存在的。他笑话那些关于女巫的故事，却畏惧于催眠术士的力量，每次有人提起基督教，他总会轻蔑地扬起眉毛，却醉心于原质、以太这样的概念。除此之外，他还会为自己怀疑一切的精神而深感骄傲：听到那些奇幻的故事，他除了不屑还是不屑；毫无疑问，如果那枚金币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话，他恐怕会懒得理睬戴森那个夺命追踪的故事。实际上，他对戴森告诉他的那些事仍然将信将疑。他知道自己的朋友热爱幻想，知道他习惯于编造出一些离奇的说法来解释这个平庸的世界；并且，大体上，他倾向于认为那些所谓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只是人们在讲故事的过程当中所故意渲染出来的。自从那晚他听说了提比略金币之后，只拜会过戴森一次。那次，他就精确观察的重要性郑重阐明了自己的观点，还指出用万花筒而非望远镜来观察事物是极其愚蠢的。听到他的评论，他的朋友只是微微一笑，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亲爱的朋友，”戴森最后总结道，“我得告诉你，对你的喜好，我实在是太了解了。尽管如此，我依旧觉得，对于人类社会而言，我才是那个理性、认真的观察者，而你只不过是个空想家罢了。这是不是让你感到很诧异？你其实一直在兜圈子，你幻想着自己远离俗世，在自然科学的乐土上怡然自得，可实际上，你还是逃不出形而上学的桎梏；你的怀疑主义自己打败了自己，蜕变为一种可怕的盲从；而你，其实就像蝙蝠或猫头鹰一样，我忘了究竟是哪种动物了，否认正午太阳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你不是带着满腹牢骚数落自己在思想上又犯了错，而是为了未来谦卑地按照事物本来的面貌去看待这个世界，我倒真觉得稀奇了。”这番指责并没有让菲利普斯先生有所警醒；他认为戴森已毫无希望可言，便告辞回家，一心想着朋友从印度寄给他的那些石质工具。回到家，他才发现，房东太太看见这些藏品乱七八糟地摊在桌上，就把它们一齐扫进了垃圾箱。此时，桌上放着的是她精心准备的午餐。于是，整个下午菲利普斯先生只能在臭气熏天的环境中搜寻他的那些藏物。布朗太太听说这些石头十分珍贵，就只说了句“可怜的菲利普斯先生”，而石头的主人则不得不压低怒火，伴着恶臭度过午后的时光。直到下午四点他才把补救工作忙完。闻腻了烂了一半的白菜叶子的味道，菲利普斯觉得非得出去走一走，晚上才能吃得下饭。和戴森不同，他走得很快，眼睛盯着人行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莱斯特广场。眼前的花花草草让他倍感心旷神怡，他很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休息上几分钟。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有条长椅上只坐了一位女士，便走了过去，坐在椅子的另一端，开始愤怒地回想起下午的遭遇来。在他走向长椅的同时，他注意到已经坐在上面的那位女士衣着整齐、年轻靓丽；她正转过头凝视着灌木丛，还用手遮着脸，所以菲利普斯没能看清她的长相；如果说菲利普斯先生选择坐在这张椅子上是有什么非分之想的话，那真是冤枉了他，相比旁边坐着几个脏兮兮的小孩，他更希望有位女士坐在身边而已。他一坐定，便立刻陷入了沉思。他想着换一个住处，但冷静下来经过方方面面的考虑过后，他的理智告诉他房东这种东西就和树叶一样，大同小异，没什么可以选择的余地。尽管如此，他还是下定决心找布朗太太这个侵犯了自己合理权益的人严肃而冷静地谈一谈，向她指出她行为的不检之处，希望她将来可以改过自新。菲利普斯在心里做好了决定，打算起身离开，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阵恼人的、压低了的呜咽声，很明显是那个女子发出来的，而她的脸仍旧朝着灌木丛和小花坛的方向。菲利普斯不顾一切地握紧了手杖，正准备要走，女子倏地朝他转过脸去，脸上表露出一种无声的乞求，渴望引起他的注意。这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的面容精致而可爱，却谈不上漂亮，她显然处在极度的悲伤之中。菲利普斯先生重新坐了下来，他真心不愿意碰到这样的事情。那个年轻女子迷人的双眼中闪烁着晶莹的亮光，就这么看着他。尽管她手里还拿着手绢，可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她咬着嘴唇，像是在承受着心头巨大的悲痛，一副向人乞怜的模样。菲利普斯坐在椅子边上，尴尬地看着她，不知道下面要发生些什么，可她就是干瞪着眼不说话。

“好吧，女士，”他最后说道，“从你的手势上能看出来你想和我说话，是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尽管如此，请原谅我，我得告诉你其实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啊，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别对我这么刻薄。我正处在令人悲伤的困境当中，看到您的脸我就知道就算您没法帮上我的忙，我也一定能从您这儿获得同情和安慰。”

“你能行行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菲利普斯说，“或许你想来些茶。”

“我知道自己一定没有弄错，”女子接嘴道，“您还想请我喝茶，您这番美意说明您有着一副宽广的胸怀。但是茶，唉，还是没办法让我感到慰藉。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为我的困扰向您作出解释。”

“我很高兴你这么做。”

“我会说得很简短的，尽管这件事非常复杂，有些神秘莫测，还有些恐怖，让我这样的弱女子感到手足无措。其实我伤心的原因很简单，我的哥哥不见了。”

“你的哥哥不见了？”

“我想我得再麻烦您听我说一些细节了。我的哥哥比我大那么几岁，是伦敦最北边一家私立学校的辅导老师。为生计所迫，他没能接受大学教育。因为没有学位，他纵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没法获取自己所应得的职位。他被迫接受由桑德森博士所开设的海格特学院的聘请，为那里的富家子弟教授古典学课程。他的教学表现令校长感到十分满意。我自己的个人经历就不用赘述啦，您只要知道上个月我还是图丁那儿一户人家的家庭女教师就好了。我哥哥和我一直在心里深爱着对方；虽然有时候受到条件的限制，我们不得不分开，但从没有从彼此的视野中消失过。我们决心除非病得起不来床，每个星期至少要见一次面。不久之前，我们才选定这个广场作为会面的地点，因为这里离市中心很近，来去都很方便。辛苦了一个礼拜，做了那么多无聊而又累人的工作，我哥哥实在不想太多走动，因此，我们在这张长椅上常常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或是谈谈将来的规划，或是一起缅怀童年那些美好的时光。早春时节，天气依旧寒冷，而我们却享受着这片刻的欢愉；当我们紧靠在一起，激动地聊个不停的时候，常被人当成是一对情侣。每个礼拜六，我们都在这儿碰头；有一次他得了重感冒，医生告诉他如果这个时候出门无异于发疯，可他还是准时赴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上周六，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漫长而又愉快的午后时光，临告别的时候，我们比以往还要快乐，愿意忍受着一个星期的分离来换取下次更为甜蜜的欢聚。今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我照着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这里。我坐下来等他，期待着他会突然从广场北面的大门那儿出现，朝我走来。五分钟过去了，他还没来，我猜他一定是错过了火车。想到我们谈话的时间会因此减少二十分钟，甚至是半个小时，我就感到十分难过；我可是把今天想得很美好呢。我不知怎的突然心血来潮，猛地转过身，吃惊地看到哥哥从广场南边慢慢地向我走来，身旁还跟着个人。我还记得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个人眼中带着仇恨，不管他是谁，一定会搅乱我们的聚会。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据我所知，我哥哥并没有什么亲密的好友。就在我看着他们一步步靠近的时候，又一个念头袭上我的心头；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个被锁在黑屋子里的孩子。这种恐惧既不可理喻，又无法探知原因，却犹如死人的双手一般紧紧地揪住我的心肝。我总算控制住了自己，平静地看着我的哥哥，还有和他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等着他对我开口说话。我这时才注意到他其实一直走在我哥哥的前面，而不是与他并肩而行。那人个子很高，穿着朴素，尽管天气炎热，可还是戴着顶高帽，穿着件普通的黑外套，扣得严严实实。我注意到他的裤子上带着土气的灰黑条纹，长得也很平淡无奇，我都想不起来他的脸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是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尽管他离我很近，可奇怪的是，我对他的脸一点印象也没有，就好像我看到的是一张做工精细的面具一样。他们从我面前走了过去。虽然我哥哥的嘴唇动都没动，眼睛也朝向别处，可奇怪的是，我竟然听到他在对我说话。那是一种我尽管熟悉却无法形容的声音，他的话敲击着我的耳膜，仿佛混杂着小溪在乱石中穿流而过时水花飞溅的声音。我听见他在说，‘我无法在此停留。’一刹那，天旋地转，雷声滚滚，我好像被从世间甩了出去，推入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当中。当我哥哥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男人用手抓着他的胳膊，像是给他引路一般。霎时间，我才惊恐地意识到那所谓的胳膊完全不成形状，像是在坟墓里腐烂了许久似的。筋肉从枯骨上一条条地剥落下来，悬在半空中，早已风干硬化。那些扣紧我哥哥胳膊的手指也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最下面的一截，干枯得像只鹰爪一样。我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而他们已经走出了广场的大门。我稍稍停了一会儿，胸中好似燃烧着熊熊的烈火，我知道没有任何恐惧能够阻止我的脚步，就算地狱横在我的面前，我也必须找到我的哥哥，把他给救出来。我跑了出去，顺着人行道望过去，看见他们两个正走在人群当中。我又跟着他们穿过马路，钻进路边的小巷，眼前是一处无人的死角。我徒劳地左顾右盼，然而无论是我哥哥，还是那个怪物都已经消失不见了；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还有个报童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嘴里吹着口哨。因为恐惧，我在那里呆站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低下头回到长椅这儿来，正好见到您。现在，您还在对我的悲伤感到惊讶吗？噢，告诉我，我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觉得我要疯了。”

菲利普斯先生一直在很耐心地听着这个故事，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亲爱的女士，”他说得很详细，“你要知道，作为一名男性和一位科学研究者，我能帮上你不少忙。和你一样，我也是人，对你的不幸我表示深切的同情。你所看到的，或者说你在幻觉中所看到的那些事物一定让你深受折磨。我是个科学家，我感到有责任告诉你事情的真相，这些事实或许还能安慰到你。请允许我再问你一些关于你哥哥的细节。”

“当然，”那个女子急切地说，“我可以告诉您我哥哥的一些详细情况：他长得比较年轻；面色苍白，稍稍蓄着络腮胡，戴着副眼镜。他的神情十分羞涩，甚至有些胆怯，总是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想想看！您一定在哪里见过他。也许您常常到这儿来，在之前的某个星期六见到过他。我可能是搞错了，他并没有拐进巷子，而是一直向前走了下去。你们或许刚好擦肩而过。告诉我，先生，您见过他没有？”

“我恐怕在走路的时候没这么好的眼神，”菲利普斯说道，他是个在路上连自己的母亲都认不出来的人，“我确信你的描述非常到位。那么，你能再说一说那个抓着你哥哥臂膀的人长得什么样吗？”

“我做不到，我和您说过他的脸就像面具一样，既没有表情，也没有特点。”

“的确如此，你无法对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进行描述。我必须严肃地向你指出这一点：你是幻觉的牺牲品。你期待着见到自己的哥哥，因为他始终没有出现而惊恐万分。下意识里，毫无疑问，你的大脑发生了作用，而你最终看到的只是你病态思维的外在投射——你见到了自己并不在场的哥哥，而你的恐惧则化身为一个模糊的人影。你哥哥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所以不能像往常一样赶来见你。我相信过不了一两天你就会收到他的消息。”

女子一脸严肃地盯着菲利普斯先生，有那么一秒钟时间，她的眼睛里闪烁的竟然是些许的喜悦之情，然而她的面容却因为这个武断的结论而变得愈发忧伤了，尤其是我们的大科学家还表现得那么自以为是。

“啊！”她叫道，“您不清楚情况。我丝毫不怀疑我的感觉。实际上，我真正所经历的可能比这还要恐怖。我承认您的观点很有道理，但是女人的直觉是绝不会骗人的。相信我，我不是在臆想；来，感觉一下我的脉搏，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她文雅地伸出手臂，向菲利普斯投来迷人的一瞥。那只伸向他的玉手柔软、白皙而又温暖。菲利普斯则带着些许困惑，将手指放在她那淡紫色的静脉上。他被眼前这充满爱意和忧伤的一幕所深深打动了。

“是的，”他放开了她的手腕，说道，“正如你所说，你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你得知道，活人不可能长着和死人一样的双手。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事实只可能是这样的：你的确看到你的哥哥和另外一个人走在一起，他因为有要事在身，所以并没有稍作停留。至于你所看到的那双怪手，只是有些畸形，因为事故之类的原因少了根指头而已。”

女子悲切地摇了摇头。

“我看您真是个顽固的理性主义者，”她说道，“您难道没有听到我刚才说我所经历的比这更恐怖吗？我曾经也是个怀疑论者，但在这件事之后，我无法再装出怀疑一切的样子来了。”

“女士，”菲利普斯先生回应道，“没有人能够让我放弃自己的信仰。我决不会相信，也不愿装作相信二加二等于五或是三角形只有两条边之类的论断。”

“您有一点着急了，”女子淡淡地说，“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您认识格雷戈教授吗？他在人种学及其相关领域内可是学术权威。”

“我不止听说过他，”菲利普斯先生变得兴奋了起来，“我可是把他看做当今世上最敏锐也是最理智的科学家。他最近的一本专著叫做《人种学教科书》，我读了以后觉得获益匪浅。实际上，我听说一次可怕的事故让他的职业生涯就此中断，那时候，我才刚刚读到他的书。我听说他在西英格兰有幢乡间别墅，本来是去那儿避暑的，却不小心失足落入河中。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他的尸体一直没被人发现。”

“先生，我确定您考虑问题十分周到。您和我的谈话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您提到了那篇专著的名字，这同样让我确定您并不是一个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家伙。一句话，总之我感到您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您好像觉得格雷戈教授已经死了？我可没理由相信这是事实。”

“什么？”菲利普斯惊呆了，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叫了起来，“你没在暗示会有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发生吧？这真让人难以置信。格雷戈可再单纯不过了。他在私下里也是大善人。尽管我个人拒绝迷信，可据说他一直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你一定不是要告诉我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才被迫潜逃出境的吧？”

“您看，您又着急起来了，”女子答道，“我可没这么说过。简而言之，我向您保证格雷戈教授那天早上离开家的时候身心健康。他虽然没有再回来过，可是他的手表、表链、日常佩戴的戒指、装着三个金镑和一些零钱的钱包却在三天后被人们发现了。发现地点是在一处荒凉的小山坡上，那儿离着河有几英里远。这些物品被丢在石灰岩后面，摆成一种奇怪的形状。它们被包裹在一张粗糙、肮脏的羊皮纸里面。包裹被发现的时候是打开着的，羊皮纸的内侧被人用红色颜料写上了一行无法破译的文字，不过看上去像是楔形文字之类的东西。”

“你把我的兴趣都给吊上来了。”菲利普斯说道，“能继续说下去吗？你刚刚提到的那些内容让我觉得无法用常理进行解释，我希望能听到更多的信息。”

那个年轻女子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接着说起了这样一个故事。

黑色印章的传奇

看来我得再多告诉您一些和我有关的细节。我的父亲是个土木工程师，叫做史蒂文·莱莉。他在自己职业生涯刚刚开始的时候就突然不幸离世了，还没来得及为寡妻稚子挣下一份足够赖以为生的家当。

我的母亲只能设法用少得可怜的资源来养家糊口；我们搬去了一个偏远的小乡村，因为在那儿，生活必需品的价格比镇上要便宜得多，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在赤贫中长大。我爸爸是一个聪明而博学的男人，他留下的藏书虽然不多，却经过了精挑细选，包括一些最为重要的希腊文、拉丁文和英文经典。阅读这些书籍对我们来说是唯一的娱乐。我还记得我哥哥是通过笛卡尔的《沉思录》学会拉丁文的。而我，不像其他小孩子一样有故事书读，《罗马纪事》的英文翻译是我最喜爱的读物。我们就这样一天天长大，喜欢安静而又勤奋好学。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哥哥也变成了我之前所讲的那副样子。我一直住在家里，我可怜的妈妈体弱多病，需要我在身旁照顾。大概两年前，她终于因为长期病痛的折磨而去世了。我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十分悲惨。我变卖了所有旧家具才刚好还清被迫欠下的债务。我将那些书交由哥哥保存，我知道他一定会十分珍惜这份财富的。我孤独极了；我知道哥哥的薪水有多么微薄；带着找份工作的想法，我来到了伦敦；我明白哥哥会承担我在伦敦期间的一切开销，可我忍不住发誓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内找到工作，如果过了时间还没有消息的话，我宁愿饿死也不要再耗尽他费劲辛苦才赚到的那一点点小钱了。我在远郊租了间房间，那是我所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每天，我都以面包和茶为食，徒劳地回应那些招聘广告，或是按照记下来的地址上门求职，却总是无功而返。一天天过去了，我依然毫无收获。我给自己定的期限已经快到了，那躺在床上慢慢饿死的悲惨景象常常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房东太太品性纯良，她知道我捉襟见肘的窘况，我确信她不会就这么赶我走的；是我自己想要离开，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等待死亡。那时正好是冬天，正午刚过，白色的浓雾便开始聚集起来，越接近傍晚，雾就越浓。我还记得，那天是星期天，人们都离开家去教堂做礼拜了。大概三点钟的时候，我出了家门，步履蹒跚，因为禁食，我早已变得体弱不堪。白色的雾气在一片寂静之中笼罩了大街小巷，树木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厚厚的严霜。我脚下的大地寒冷而死寂，只有木栅栏上的冰粒还在闪闪发光。我一个劲地向前走着，时而拐向左时而拐向右，毫无目的性可言。我对那些街道的名字一点都不关心，只记得那个周日的下午就像是一段破碎的噩梦。我眼前模糊不清，跌跌撞撞地穿过那些一边是乡村一边是城市的道路。苍茫的原野和雾色融为一体，而在另一侧，豪华别墅的外墙上闪耀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红色的砖墙、闪亮的玻璃窗、模糊的树影、照彻这一片白雾的煤气灯光，还有那高耸的路堤下消失在远方的铁道线和路旁红绿交替的信号灯——所有的这一切，对于我那被麻痹了的感官和疲惫不堪的大脑来说，不过是些一闪而过的短暂的画面罢了。我不时能够听到铁轨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看见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从我身边经过，为了取暖，他们走得十分急促，八成是想早点赶回去坐在火炉前尽情玩乐；他们要去的地方窗帘一定拉得很紧，遮盖住结满霜花的玻璃窗，他们的好朋友一定正在那儿等候着他们的到来。暮色渐浓，夜晚来临了，街上的行人变得越来越少，我独自一人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周围一片寂静，我走得踉踉跄跄，倍感凄凉，像是被困在一座业已被埋葬了的城市当中一样。我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疲倦，一种对死亡的恐惧深深地占据了我的内心。我正拐过街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行人，在路灯下向我礼貌地搭讪，我听见他在问我能不能告诉他雅芳街怎么走。突然听见有人喊我，我着实吃了一惊，力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蜷缩成一团，倒在了人行道上，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我出门本就是打算来寻死的，在我跨过死亡线的当口，一切希望和回忆对我来说都已是过去时了。随着一声雷鸣般的巨响，我身后的大门不见了，一张铁网落了下来，禁锢了我短暂的人生，我感到在这个凄凉而阴暗的世界上我从此将寸步难行。这是我朝向死亡所迈出的第一步。接着我在薄雾里游荡，一切都被白色所笼罩，道路上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我像是已经死了，直到那个声音唤醒了我，把我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我花了好几分钟时间才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我站起身子，看见面前站着的是一位长相讨喜的中年男子，穿着干净、得体。他很是怜悯地看着我；我还没来得及结结巴巴地告诉他我完全不熟悉这里的情况（我的确不清楚自己走到了哪儿），就听见他对我说话。

“亲爱的女士，你好像感觉十分痛苦啊。你不知道你这副样子可把我给吓坏了。我能问一下是什么让你这么苦恼吗？我向你保证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您真是太好心了，”我答道，“但恐怕您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现在的情况很糟，看不到一点希望。”

“哎，别胡说。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来吧，让我陪着你走一会儿，你得告诉我你的难处。或许我能帮得到你。”

他的举止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让我深感安慰。我们就这样并排走着，我向他大概叙述了下自己的遭遇，告诉他绝望已经把我逼到了死亡的边缘。

“你这样就屈服了？这真是大错特错，”我一言不发，他却侃侃而谈起来，“一个月时间对于想在伦敦谋到出路的人来说实在是太短了些。让我告诉你吧，莱莉小姐，伦敦可不是个门户大开、什么人想来就能来的地方；这儿就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堡，因为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同外界隔绝开来。就和一般大城市中所发生的情况一样，个人的境遇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人为因素所决定的。这里并没有竖起一道栅栏，挡住那些蜂拥而来的男男女女，有的只是无所不在的阴谋诡计、火坑、陷阱，只有凭借某种特殊的技巧才能化险为夷。你单纯地幻想着只要喊上那么几嗓子，横亘在眼前的高墙便会在瞬间化为乌有。然而，这样的传奇时代已经过去了。鼓起勇气来吧，你很快就会学到我所谓的成功秘诀。”

“啊！先生，”我答道，“我丝毫不怀疑您的结论。然而，此刻我很有可能死于饥饿。您刚才提到有个秘诀，如果您对我还有一丝丝怜悯之情的话，看在老天的分上，快告诉我那是什么？”

他善意地笑了笑：“这正是它的吊诡之处。那些知道这个秘诀的人却无法将它表述出来；它就和共济会的核心信条一样，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是我敢说，你至少已经破解了这个谜团最外面的那一层。”说完，他又笑了起来。

“希望您不是在和我开玩笑，”我说道，“我做了什么？直到现在，我还是很迷惘，我都不知道下一顿饭该会从哪儿来。”

“对不起，你问我你做了什么，是吗？你遇见了我。好吧，咱们别较劲了。我发现你自学过很多东西，这是唯一无害的受教育方式。我太太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正需要一位女家庭教师来照看我的两个孩子。我叫格雷戈，这是我的家庭住址，至于薪水，一百镑一年可以吗？”

我结结巴巴地说了声谢谢。格雷戈先生诚恳地往我手里塞了张钞票，还有一张写着他家地址的名片。他随后向我道别，要我一两天内给他打电话。

这就是我对于格雷戈教授的介绍，您能想象当时我的绝望，刺骨的寒风穿过死亡之门正向我猛扑过来，而他就在这一刻出现了，拯救了我，难道我不应该把他看做自己的再生父母吗？那个星期还没过去，我便已经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准备就绪了。教授在伦敦西郊租用了一栋旧式砖房，周围环绕着景色宜人的草地和果园。听着古老的榆树在风中细语，看见它不停地摇晃着伸过屋顶的枝干，我感到无比欣慰，就此揭开了新的人生篇章。您知道教授的工作性质，应该不难想象出他家里的情况：房中堆满了书，柜子里到处都是奇怪的、甚至是令人害怕的玩意，楼下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塞着东西。格雷戈思考的都是些学术性问题，我不久也被他的热情所感染，努力着像他一样满怀激情地投身科学研究。几个月下来，我更像是他的学术秘书而不是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都端坐在书桌前，在台灯下奋笔疾书，而他则迎着熊熊的火光，在屋里走来走去，向我口授那本《人种学教科书》的主要内容。然而，我总是觉得在那些看似科学而精确的研究背后，隐藏着他对某种未曾提及的事物的憧憬和渴望。时不时地，他会停下来不再说话，陷入冥想之中，像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欣喜若狂。教科书最终宣告完成，我们陆续收到从出版商那里寄来的校样。总是由我先行审核，再交由教授进行最后的修改。长期以来，他所从事的这项工作让他的疲劳感与日俱增，只有在任务结束之后他才会像小学生一样发出爽朗的笑声。一天，他把印好了的那本书递到我的手中。

“看吧，”他说道，“我实现了我的诺言。我承诺过要写这样一本书，而它，就在你我眼前；现在，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去研究那些更为奇异的课题了；我得承认，莱莉小姐，我十分觊觎哥伦布的名望；我希望，你很快便可以看到我成为他那样的探险家。”

“的确如此，”我说道，“不过可供发现的新鲜事物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您真是晚生了几百年。”

“我想你恐怕是错了，”他回答我说，“还有很多奇妙的、未经发现的国家和领域。啊，莱莉小姐，相信我！我们正处在一个令人惊叹的神话时代，谁也不知道我们将会变成什么样子。相信我，生命并不简单，她并不是手术刀下一堆青灰色的血管和筋肉；人类自身的奥秘正是我探索的目标，在我有所发现之前，必须越过千山万水，穿透数千年历史的迷雾。你知道消失了的亚特兰蒂斯的神话吧，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我注定将要成为这片神奇土地的发现者。”

我感受得到他话里洋溢着的兴奋之情，他就像个整装待发的猎人一样，脸庞滚热发烫，在我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相信自己受到召唤，要和未知的世界展开搏斗。我一想起因为这次历险我将以某种方式和他联系在一起，心中便泛起了一阵强烈的喜悦之情。我也像是被追逐的欲望所点燃了一样，都没来得及想一想我们要揭示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天早晨，格雷戈教授把我领进他的书房。墙上挂着一溜鸽子笼似的抽屉，每一个抽屉都整齐地贴着标签。多少年来辛勤劳动的成果就在这数尺的空间内被一一分类。

“这里，”他说道，“就是我的生命。这儿堆放着我费尽辛苦才得到的所有资料。然而，和我将要进行的尝试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看这个。”他把我带到房间角落里摆着的一张旧书桌前，看得出这张现在已发黄变色的书桌曾经是如此精美。他打开锁，拉出其中一个抽屉。

“几张纸片而已，”他指着抽屉，继续说道，“还有一堆黑色的石头，用奇怪的符号和划痕做了粗略的标注——这张抽屉里放着的就是这些了。这儿有一个旧信封，上面贴着张二十年前发行的暗红色的邮票，我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划了几道横线；还有一份手稿，几页从不知名的地方杂志上剪下来的通讯。我知道你要问我收集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只不过上面的一些消息——一个在农场工作的女孩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山上玩耍的小孩偶然间发现了古人的杰作、石灰岩上刻着古怪的文字、男子死于奇异武器的袭击——让我嗅到了猎物的味道。是的，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对于所有这一切，人们总是能找出各种各样的解释：那个女孩或许跑去了伦敦、利物浦，甚至是纽约；孩子大概是发现了久已废弃的矿井；石头上的文字也可能是流浪汉一时兴起胡乱写上去的。是的，是的，我承认这些解释都说得通，但是，我知道，只有我掌握了解决问题的真正关键。看吧！”他找出来一张发黄了的报纸。

“灰山的石灰岩上被发现刻有不知名的文字。”我读道。上面有个单词被涂掉了，八成是那个地方的名字，至于时间，则是十五年以前的事情了。底下是几个呈楔形或匕首形状的古文字，看起来就和希伯来字母一样古怪。

“这就是那枚印章了。”格雷戈教授说完，递给我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大概有两英寸长，样式就和那种老式的烟草瓶塞差不多，只不过要大上几号。

我把它拿到灯光底下，吃惊地发现上面的文字和报纸上印出来的一模一样。

“是的，”格雷戈教授说，“它们完全相同。石灰岩上的标记是十五年之前有人用红色颜料写上去的。而这枚印章上的铭文则至少有四千年的历史，或许还要更古老。”

“这会是恶作剧吗？”我问他。

“不，如果是恶作剧的话，我能看得出来。我不会为了个玩笑就浪费自己的生命。我很仔细地研究过了，除了我以外，只有一个人知道黑色印章的存在。此外，还有一些我现在不愿提及的原因。”

“但是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说道，“我无法从中得出任何结论。”

“我亲爱的莱莉小姐，关于这个问题，我暂时不想做出回答。或许我永远也难以说清隐藏在背后的秘密。我只得到一些隐约的暗示：小山村里发生的一系列悲剧、石头上用红土画着的符号、一枚古印。这些信息看起来有点奇特，不是吗？二十年前的六七条线索被扯在了一起；谁知道这后面有怎样一片未知的天地。莱莉小姐，我眼前的水很深，而彼岸的那块大陆却是雾影重重。尽管如此，我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几个月之后，你就能知道我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他起身走开，留下我独自一人去揣测故事的谜底，我非常想弄清楚从这些奇怪的证据入手能得出怎样的答案。我不是一个毫无想象力的人，我对教授的聪明才智也很敬仰。然而，我在抽屉里看到的只是些和幻想有关的素材。我徒劳地试图找到一条理论，把这些放在我面前的片段串联在一起，可是我看到的和听到的只是让我浮想联翩。我的内心深处燃烧着好奇的火焰。此后的每一天，我都会盯着格雷戈教授的面孔，希望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让我明白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终于等来了那一天。

晚饭后，格雷戈突然对我说：“如果不嫌麻烦的话，我希望你现在就做好准备。一个星期之后，我们要离开这里。”

“是吗？”我惊诧地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我在西英格兰买了栋乡间别墅，所在地离加尔曼不远。加尔曼曾经是罗马军团的总部，一座宏大而壮丽的城市，如今却只是个寒酸的小镇罢了。那儿挺无聊的，不过乡下的景色倒是很好，空气也很宜人。”

我觉察出他的眼眸闪闪发亮，猜到这么突然的决定一定和我们之前的谈话有所关联。

“我会随身带着几本书，”格雷戈教授说道，“有这些就够了。其他东西都留在这儿，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用得上。让我给自己放个假。”他朝我笑了笑，继续说下去：“离开我的这些垃圾玩意，我并不感到遗憾，我为了客观事实消磨了三十年的光阴，现在是该驰骋想象力的时候了。”

时间过得很快；我能看出教授因为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兴奋之情而有些微微颤抖。在我们离开旧居，踏上旅途的当口，我简直无法相信他眼神里所流露出的欲望会是如此强烈。我们中午出发，傍晚时分到达了那座乡野车站。我又疲倦又兴奋，坐在车上像是在做梦。接着，我们来到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山村，我听到格雷戈教授谈论着凯撒军团的历次征战，还有凯旋仪式上的空前盛况；马车经过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汹涌澎湃，倒映着落日的余晖；车子又先后穿过广袤的草场、白茫茫一片的玉米田，沿着山水之间蜿蜒而上的小路向前驶去。我们爬得越高，空气也变得越稀薄。我朝下望去，只见纯白色的薄雾像裹尸布一样沿着河岸散布开来，眼前雾影重重、一片模糊。我仿佛看到山峦在不断胀大，树林悬浮在半空当中，远山的轮廓时隐时现，在远处，山间的炉火一个接一个地腾起冲天的火柱，随之又化为点点寡淡的红色。我们的马车沿着山路缓缓向上，迎面袭来一阵寒气，大森林的秘密就这样暴露在我们的面前。我像是在无底的深渊中游荡，耳边是潺潺的水滴声，四周笼罩着夏夜的气息，鼻子里还能嗅得到树叶的清香。车子最终停了下来。我站在带着立柱的门廊下等了一会，只能依稀辨认出这座房子的大致轮廓。接下去的夜晚就像是一个奇怪的梦，在树林、山谷、河流的怀抱中归于沉寂。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睡在一间宽敞的老式卧房里，我站在窗前向外眺望，窗外那片掩映在苍穹下的大地在我眼中依旧是个未解之谜。脚下的峡谷蜿蜒曲折、景色秀丽，河水在峡谷中奔涌向前，永不停息。一座中世纪的石头拱桥就横跨在峡谷当中，远处高高隆起的原野清晰可见，那些茂密的森林昨晚还隐藏在黑暗深处，现在却显得分外迷人。打开窗户，便可以嗅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柔和的气息。我的目光穿过深谷，投向远方。那里群山相接，像波浪一样跌宕起伏。在这个宁静的早晨，从古老村屋的烟囱里升起暧暧的青烟；山顶怪石嶙峋，覆盖着浓密的冷杉树丛；远处的山路像条白带子一样盘旋而上，消失在某个难以想象的地方。大山从西面倾压过来，把一切都围在当中，顶端像座城堡一样陡然升高，直插进天空里。

我看见格雷戈教授在楼下的小径上走来走去，很明显他为摆脱之前繁重的劳作、呼吸到这自由的空气而深感陶醉。我走到他身边，他用一种充满喜悦的声音为我指明萦绕于山间的峡谷和河流将通向何方。

“是的，”他说道，“这里的景色美得有些奇怪；至少对我来说，这儿充满了神秘的气息。你没忘记我给你看过的那个抽屉里的东西吧，莱莉小姐？我想你一定不会忘记的；你已经猜到了吧？我来这儿不仅仅是为了孩子，也不仅仅是为了山里的新鲜空气。”

“我的确已经猜到了这一点，”我答道，“但是您得明白，我对您这次考察的真实目的一无所知。至于我们的研究和这座山谷存在着怎样的联系，这也超出了我所能预知的范围。”

他冲着我古怪地一笑。“我希望你别觉得我在故弄玄虚，”他说道，“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一切都不确定。我是说，一切都还没有变成白纸黑字，像本蓝皮书一样确定无疑、无可挑剔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此外，还有一个原因：许多年以前，我偶然在报上读到一则消息，这让我长期以来的胡乱揣测和不成形的想法一下子有了定论。我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我的理论是如此荒诞不经，我从未想过将它公诸于众。但是我以为那些跟我一样的科学家们——他们知道发现的过程，知道那些在酒厅里熠熠生辉的煤气灯也曾经只是荒谬的假设。我以为在这些人中我可以大胆说出自己的梦想而不会成为笑柄，不管那是亚特兰蒂斯、点金石，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我发觉自己错得很是离谱，我的朋友们听了我的想法后无不面面相觑，从他们的眼神中，我读出了怜悯和深深的鄙夷。他们当中有人在随后拜访我的时候，暗示我一定是因为过度劳累而烧坏了脑子。我对他正色道：‘直说吧，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可不这么认为。’说完，冷淡地将他礼送出门。从那天开始，我就发誓不再对任何人透露我的想法；除了你以外，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抽屉里的东西。说到底，我也许是在追求像彩虹一般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许我被种种巧合所误导，然而，此刻我正置身于这片山林之中，被充满神秘色彩的静谧所包围，我从未像现在这般确信它的真实存在。来吧，我们是时候开始了。”

他的话让我听起来既好奇又兴奋；我知道在日常工作中，格雷戈教授总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从不会轻易做出缺乏事实根据的判断。然而，从他的眼神和凌厉的语调当中，我听出了更多的东西，明白他的每一个念头背后总是隐藏着某种让人难以置信的观点。就连我这样一个还算有些想象力，不像一般的怀疑主义者那样反感于一切神秘事物的人，也忍不住要问自己，他是不是在这件事情上太过偏执，以至于排斥所有他在之前研究中所采用的科学方法。

虽然我的思绪始终被这个谜团牵绊，但在大自然的魔力面前，我彻底缴了械。从坐落在山脚的旧屋向上望去，是一整片茂密的森林——站在对面的山头上，你能看见这漆黑的一长条越过河水，从北到南横亘有数英里之长，在极北的地方，它被更为荒芜的原野所取代，那儿净是些荒山野岭，怪石嶙峋、寸草不生。从没有人到过那里，对英国人来说，这儿比非洲内陆还要陌生。几处陡崖将房子与森林隔开，孩子们都乐意跟着我沿着两侧长满了光滑的山毛榉的长墙，穿过下方的灌木丛，到达森林的最高点。从那里举目四望，一边是大河、高低起伏的原野和西头高耸入云的山峰，一边是波涛翻滚的万顷林海、平坦如砥的草场以及时隐时现的海岸，海岸的那一头就是闪耀着黄色光泽的大海了。我曾经坐在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草皮上，上面还留有罗马时期古代道路的遗迹，两个孩子则你追我赶地争着去采岸边随处可见的蓝莓。在这片蓝天白云之下，我听见古老的大森林在喃喃细语。我就像鼓足了风帆的老式帆船一样，纵横于山海之间，纯粹为了快乐而生活。只有当我回到家中，发现格雷戈教授要么关着房门潜心研究，要么在台阶上走来走去，表现得异常耐心、热情而又坚毅的时候，我才会重新想起那些奇怪的事情来。

我们来了总共有八九天了。一天清晨，当我再次凝视窗外的时候，发现面前的景色整个变了样子。乌云低垂，将群山包裹在当中，从南边吹来的狂风裹挟着暴雨从峡谷的上方倾泻下来，形成一条条不断变换着形状的雨柱。脚下原本顺着山势缓缓流淌的小溪也变得狂暴起来，掀起红色的巨浪，直冲进河水当中。我们迫不得已依偎在房间里；我起身去照料两个学生，发现所在的起居室原本是间小型图书馆，里面现在还放着一架硕大的老式书橱。我之前有那么一两次翻看过书架上的书，书的内容丝毫提不起我的兴趣；那儿有几册十八世纪的布道集、一本关于马蹄铁的老书，一卷取自“青年才俊”的诗集、普里多的《联系》，还有和教皇有关的一本小册子。毫无疑问，所有有价值的收藏都被搬走了。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在百无聊赖之中重新审视起这些落满灰尘的羊皮卷子或牛皮抄本。令我欣喜的是，我找到了一册由斯蒂芬尼刊印的四开本的大书，书中收录了彭波尼斯·米拉的《世界概貌》，还有一些其他古代地理学家的著作。我的拉丁文水平足够让我读懂普通的句子，我很快就沉浸在它那将事实和幻想古怪地融合在一起的文风之中——用文字所照亮的只是世界的一角，而在这之外的地方被迷雾和阴影所笼罩，形象森然。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印刷清晰的字迹，突然注意到索利努那一章的标题写着：

生活在利比亚内陆地区的人们所创造的奇迹和一块叫做“六十”的石头。

这个奇特的标题强烈地吸引着我继续读下去。

“这群人，”我一边读，一边翻译给自己听，“居住在与世隔绝、极其神秘的地方，以其骇人的宗教仪式而闻名。除了脸以外，他们和人类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人类的各种习俗对他们来说显得尤其陌生。他们厌恶太阳，很少说话，却总是嘶嘶作响。他们的声音异常刺耳，听上去可怕极了。他们吹嘘自己拥有一块叫做‘六十’的石头，据说这块石头能够展现出六十种不同的性质。它私下里还有一个不可言说的名字‘伊莎沙尔’。”

我对这样荒谬到不值一提的言论报以轻蔑的一笑，想着它听起来倒更像是“水手辛巴达”或是“一千零一夜”里面的故事。我当天见到格雷戈教授的时候，和他提起了我在书橱里的惊人发现，告诉他我读到一些异想天开的垃圾文字。令我吃惊的是，他却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抬起头看了看我。

“真的挺奇怪的，”他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有必要去读一读那些古代地理学家的著作。我想我恐怕错过了很多东西。呃，是这一章吗？和你抢东西看，真不好意思，可是我必须把这本书带走。”

第二天，格雷戈教授把我叫进了他的书房。我发现他整个人都沐浴在从窗口射入的阳光当中；他正坐在桌前，用放大镜仔细地查看着什么东西。

“啊，莱莉小姐，”他打开了话匣子，“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这副放大镜还不错，可是和我丢在家里的那副比起来，用着不是很顺手。你能帮忙看看这玩意，然后告诉我上面刻着多少字吗？”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我看出是他在伦敦的时候向我展示过的那枚黑色印章。我一想到现在就要揭开最终的谜底了，心就开始砰砰地跳个不停。我接过印章，把它拿到阳光底下，一个接一个地清点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楔形文字。

“我数出来一共是六十二个字。”我最后说道。

“六十二个字？胡说八道，这不可能。啊，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把这个还有这个都数了进去。”他用手指了指那两个我先前当做文字的符号。

“好吧，好吧，”格雷戈教授接着对我说，“很明显，它们不过是些无意中形成的划痕罢了；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样的话，数字就对了。十分感谢，莱莉小姐。”

我对自己被叫来只是帮他数一数印章上的字数感到极其失望，刚想转身离开，忽然在脑海中闪现出早上读到的那些内容。

“但是，格雷戈教授，”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出声来，“这就是索利努所提到的叫做‘六十’的石头；它就是伊莎沙尔。”

“对啊，”他说道，“我想也是的。要不就太凑巧了。你知道的，这种事情我不敢过于确定。巧合往往会害了我们。”

我听他这么说，感到十分困惑，只好悻悻地走开了。和之前一样，我还是无法从这事实的迷宫中找出关键性的线索。在那些日子里，天气一直很糟糕，不是大雨倾盆，就是雾气弥漫，我们就像是置身于云端一样，和外面的世界失去了联系。格雷戈教授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愿意与别人交谈。我听见他飞快地、有些不耐烦似的走来走去，好像对自己的无所事事已经感到极其厌倦了一样。到了第四天早晨，天终于放晴了，吃早饭的时候，教授欢快地对我说道：“家里还需要些人手；我们得找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过来帮忙。杂事太多了，女仆们忙不过来，男孩子做起来或许会更好一些。”

“我从没听到她们向我抱怨过什么，”我答道，“相反，安妮告诉我，因为这里灰尘很少，比起在伦敦的时候，现在的工作量要小得多。”

“呃，是啊，她们都是些勤快的好姑娘。可我想男孩子更有用处。实际上，我这两天来一直在为这事烦神。”

“您会为这种事烦神？”我惊讶极了，因为教授对自己家里的事情从来都表现得漠不关心。

“是的，”他说道，“大概是天气的缘故吧，你知道的。在苏格兰的大雾天气里，我没法出门。我对乡下的道路很不熟悉，很有可能迷路。但是我今天就想找个男孩过来。”

“不过您怎么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所需要的人呢？”

“哦，对这一点我确定无疑。我或许要走上一两英里的路，但是最终一定能找到他。”

我以为教授是在开玩笑。他的语气虽然很随意，然而表情中却带着一丝坚定和严厉。这让我着实摸不着头脑。他拿起手杖，默默地站在大门边上。看见我走过大厅，他突然叫住了我。

“莱莉小姐，我还想顺便和你说一件事。我猜你一定已经听说了，这儿的乡下孩子不是那么聪明；说他们笨或许有些残忍，更多的时候，人们用‘纯朴自然’或其他类似的说法来形容他们。我希望就算我找来的男孩没那么机灵，你也不会太过介意。当然，他肯定不是坏人；擦擦靴子什么的也不需要太高的智商。”

说完，他就走出了房门，踏上通往树林的道路。而我还是一片茫然。那一刻，在惊讶之余，我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的恐惧。这种恐惧感不知从何而来，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我觉得心头一冷，像是在经历死亡或是比死亡更糟糕的某种未知的、无形的东西。沐浴着雨后的阳光，呼吸着从海上吹来的腥甜的空气，我重新鼓起了勇气。尽管如此，在我周围，那片神秘的森林变得愈发阴沉起来；芦苇荡外盘旋曲折的河水，还有那银灰色的古桥在我的脑海里都化作了恐怖的象征。一想到那个男孩，平日里那些温馨、熟悉的事物带给我的只是无尽的恐惧。

足足等了有两个小时，格雷戈教授才回到家中。我在路上碰见他，平静地问他有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噢，是啊，”他回答道，“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帮手。他名叫热瓦斯·柯雷多克。我希望他到时能派上用场。他的父亲早已去世多年，我只见到了他的母亲。老太太为每周六晚上能够拿到手的那几先令额外收入而感到十分高兴。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他妈妈告诉我，他平常不是很灵光，有时候还会犯浑；所幸的是，我并不是要他来打理瓷器的，所以这些并不重要，不是吗？你知道吧，他一点都不危险，只是有些软弱。”

“那他什么时候会来？”

“明天早上八点。安妮会告诉他要做些什么，还有具体怎么去做。一开始，他每天都可以回家，但是最终他会睡在我们这儿，只有周日才回家休息一天，也许这样会更方便一些。”

我对此实在无话可说。格雷戈教授的语调表现得十分淡定，好像这是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一样；可我对整件事却充满了疑问，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我知道，家务活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有人帮忙。教授巴望着那个男孩子能帮得上忙，考虑问题未免太过“简单”了些，而他又表现得如此这般志得意满，这着实让我感到惊讶万分。第二天早上，我听女佣说柯雷多克八点钟就已经到了，现在正学着做些事情。“小姐，他看上去神智很不清醒，我怀疑他是不是……”女佣这样评价他。稍晚一些的时候，我看见他在花园里和老园丁待在一起。他的年纪大约在十四岁上下，长着黑头发、黑眼睛、橄榄色的皮肤。我一看到他那空洞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智力上有些缺陷。我经过的时候，他笨拙地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我听见他在用一种怪异、尖厉的声音回答着园丁的提问，这一下子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只觉得这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一样，带着奇怪的嘶嘶声，仿佛留声机的指针正划过粗硬的唱盘。我听出来他迫切地想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能感觉到他的驯良和温顺。园丁摩根认识他的母亲，他向我一再保证柯雷多克绝对没有任何危险。

“他只是有点与众不同罢了，”摩根说道，“要是你知道他妈妈在生他之前经历过些什么的话，你就一点都不会为此感到奇怪了。我和他的爸爸托马斯·柯雷多克是老熟人了，那家伙干起活来棒极了。因为长期在潮湿的树林中工作，托马斯的肺出了些问题，他没能抗过去，很快就上了西天。他们都说柯雷多克太太因为这个发了疯；不管怎样，当她被希尔耶先生发现的时候，正蹲坐在灰山上，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哭闹个不停。八个月后，热瓦斯出生了，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他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他们告诉我，他刚刚学会走路，就开始狂叫着吓唬别的小朋友了。”

我听完了这个故事，只觉得当中有一个词似曾相识。带着些许好奇，我问摩根灰山到底在哪儿。

“就在这上面，”他指了指头顶上方，“你得沿着‘狐犬小道’穿过森林，就在那片古代废墟的边上。灰山离这儿差不多有五英里远，那儿可是个奇怪的地方。从这里直到蒙茅斯郡，要数灰山的土质最差了。当然，那里很适合养羊。可是对可怜的柯雷多克太太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老园丁说完又回过头忙起自己的事情去了，而我则沿着树墙之间的小路闲逛。那些树木因为饱经风霜而扭曲变形，可我对此视而不见，只是思考着自己所听到的那个故事，想要找出能够破解我心中谜团的关键所在。就在一瞬间，我恍然大悟；我在格雷戈教授从抽屉里取出的那张泛黄的报纸上看到过“灰山”这个字眼，现在它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而我也再一次被一种混杂着好奇和恐惧的情感所控制。我还记得从石灰岩上拓印下来的那些奇特的文字，记得它们与黑色印章上的雕刻一模一样，同那位古罗马地理学家的记述也不谋而合。现在，我已经确信无疑了，除非这一切都是极端的巧合，我将注定目睹一件远远超出世人想象的奇事。我每天都在注意着格雷戈教授的一举一动；他表现得异常急切，对目标紧追不舍；每当到了傍晚，太阳在山间摇摇欲坠的时候，他就会低下头，眼睛盯着地面，在露台上走来走去。与此同时，山谷的雾气变得越发浓重起来；四周一片寂静，连极远处的人语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正如我来这里的第一天早晨所见到的那样，旷野上散布着灰暗的农舍，从那些菱形的烟囱里笔直地升起一道道青烟。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有着怀疑一切的习惯；尽管我此刻依旧懵懵懂懂，却还是开始害怕起来。我徒劳地劝慰自己，根据科学原则，世界都是由物质组成的，在现存体系当中，已经没有什么未经发现的领域了，哪怕是离地球极其遥远的星系，我们都已经了如指掌，所以，那些超自然的事物根本没有可资立足的土壤。然而，与此相反，我的脑海中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我，物质和精神一样难以捉摸、令人生畏，而科学还只停留在入门阶段，很少能够深入探寻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秘密。

之后有那么一天从无数平常的日子当中脱颖而出，像一团红得瘆人的烽火，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噩梦。那会儿，我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柯雷多克割草。突然，我听到一声尖厉的、令人窒息的声响，就如同野兽在痛苦中所发出的嚎叫一般，这让我猛地一惊。那个不幸的男孩整个人就站在我的面前，像通了电似的浑身颤抖；他不住地磨着牙齿，唇边还吐着泡沫；他的脸肿胀发黑，好像是戴着一副狰狞的人皮面具。我害怕得尖叫起来，格雷戈教授也立马跑了过来，我指着柯雷多克，那个男孩因为一阵猛烈的痉挛而面孔朝下，摔倒在地，趴在潮湿的泥土上，身子像条壁虎那样蜷缩成一团，嘴巴里还噼里啪啦地咕哝个不停。他看上去在说着一些鄙俗的黑话，那些词语属于某种远古时代业已消失的语言，如今已经被掩埋在尼罗河的淤泥底下，或是墨西哥原始森林的最深处了。就在我的耳边还响着那来自地狱的嘈杂声的时候，这个念头一下子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毫无疑问，这是魔鬼的语言。”我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叫喊着，发了疯似的向前奔去，从心底里感到恐惧。我看到了格雷戈教授的脸，而他则跑到那个男孩跟前，把男孩举了起来。他的每一个面部细节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之情，这简直把我吓坏了。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拉下百叶窗，用手蒙住眼睛。我听见楼下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之后有人对我说，格雷戈先生将柯雷多克带回了书房，紧锁上大门。接着又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呢喃声。一想到离我十几英尺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些什么，我就忍不住打起寒颤来。我想逃进森林，逃到阳光底下去，却又害怕会在路上遇到什么可怕的景象。终于，我平静了下来，紧张地用手握住门把手，正打算推门而出，这时候，我听见格雷戈教授用一种愉快的口气在叫着我的名字：“没事了，莱莉小姐。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我安排他从明天开始在这里住下。也许我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是的，”格雷戈教授接着说道，“这样的状况叫人看起来很是难受，毫无疑问，你被吓着了。我希望好吃好喝能让他感觉舒服一点，但我恐怕他的疾病永远无法得以根治了。”说完，他装出沮丧和失望的神态来，就像通常人们谈到不治之症时所表现的那样。然而，我觉察出他内心深处正暗流汹涌，那种莫名的喜悦差一点都要脱口而出了，就如同人们第一眼看到平缓的海面的时候，以为它澄澈而宁静，却不知道下面激流澎湃、浊浪滔天。这个男人曾经如此慷慨地将我从死亡的绝境当中解救出来，对我充满了慈爱和关怀，此刻却这样明目张胆地和魔鬼站在了一起，通过折磨自己的同类而残忍地获得快乐，这实在是一个让我感到无比痛苦的问题。除此之外，我还得迎着极大的困难找到答案；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面对着种种谜团和矛盾的困扰，我看不到有什么可以帮助自己的，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从未从那场迷雾中间逃脱出来。我把这种想法向教授做了暗示，告诉他我现在极端迷惘。然而随后当我看到他那因为痛苦而扭曲了的面容时，便感到有些后悔了。

“我亲爱的莱莉小姐，”他对我说，“你一定不想离开我们吧。不，不，你不会这么做的。你不知道我是多么依赖你。有你在这儿照顾孩子，我才能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莱莉小姐，你就是我的主心骨。我要告诉你我现在所开展的工作完全没有危险。你没有忘记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早晨我对你说过什么吧。在我得到无懈可击的事实而不是假说或猜想之前，我下定决心守口如瓶，除非它们像数学公式那样确定无疑。考虑一下吧，莱莉小姐，我绝不会违背你的意愿把你强留下来，但是我得坦诚相告，我确信这片森林才是你的职责所在。”

听完他这番滔滔不绝的雄辩，想到他曾经挽救过我，我也曾承诺过无条件地效忠于他，我的心顿时被深深地打动了。这附近有一座灰色的小教堂，样式丑陋而古怪，它盘踞在河岸上方，不停地注视着潮水的起起落落。没过几天，教堂的牧师前来看望我们，格雷戈教授很容易就说服他留了下来，与我们共进晚餐。牧师名叫梅里克，出生于一个古老的乡绅家庭，他家的老宅就在七英里外的大山里。梅里克先生土生土长于此，对这儿所有的传统风俗和乡间传说都了如指掌。他的举止十分友善，只是颇为老派，不过格雷戈教授很是欣赏。他们打开了一瓶勃艮第红葡萄酒，房间里顿时酒香四溢。喝着酒，就着乳酪，两个人的脸庞和杯中的琼浆一样闪闪发光。他们带着一种城市议员在谈到贵族头衔时所特有的热情讨论着各种哲学问题。就在牧师向教授解释威尔士语中的“ll”该如何发音，像这里的小溪那样咕咕作声的时候，格雷戈教授突然插话进来。

“对了，”他说道，“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词。你知道那个叫做热瓦斯·柯雷多克的男孩吧？他有一个坏习惯，喜欢对着自己说话。前天，我从花园经过，正好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很明显，当时他并不知道我就在他的身边。他说的话我大多数都能听得懂，只有一个词让我觉得十分怪异。那个词一半发嘶音，一半发颚音，和你刚才所演示的‘ls’的发音一样奇特。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伊沙克沙尔’或许是最接近的发音方式了。但是这里的‘k’听上去更像是希腊语里的‘chi’或者是西班牙文里的‘j’。这在威尔士语里有什么意思吗？”

“在威尔士语里？”梅里克先生诧异地回应，“威尔士语里没有这个词，也没有和这相近的表述。我熟悉所谓的威尔士书面语，和许多人一样对威尔士地区的方言口语也很了解，但从安格尔西岛到阿斯克，我从来没听到有人说起过这个词。此外，柯雷多克家里没有人会说威尔士语，威尔士语在这一带快要消失了。”

“是吗？梅里克先生，你这样说倒让我感兴趣起来了。我承认我听见这个词的时候没觉得它有威尔士语的味道。我只是在想这是不是一种当地的土话。”

“不，我从来没听过和这个相类似的词，”梅里克先生笑着补充道，“如果它属于某种语言的话，我猜那一定是精灵语了，我们叫做‘蒂尔韦德泰格’。”

他们接着又谈到了附近刚刚发现的古罗马别墅；我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盘算着如何将这些奇怪的证据和线索联系在一起。在教授提到那个怪词的时候，我看见他对我使了个眼色。尽管他的发音诡异到极点，但我仍然听出来这正是索利努所提到的那块有着六十种性质的石块的名字，而这石块就是教授锁在书斋抽屉里的那枚印章，上面刻着无人能够解读的古代文字。根据我所知道的一切来看，这些文字背后隐藏着的是一个关于洪荒时代的可怕秘密，在沧海尚未化作群山之前就已经被人们所遗忘了。

第二天早晨我走下楼的时候，看见格雷戈教授还是一如既往地在露台上踱着步子。

“看看那座桥，”他看见我，开口说道，“注意观察它那哥特式建筑所特有的设计风格、那拱门之间的角度，还有那晨曦中闪着银灰色光泽的石材。我得承认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象征，仿佛是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的奇妙寓言。”

“格雷戈教授，”我平静地对他说，“是时候了，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接下去还将会怎样。”

他一下子就岔开了我的话题，可我毫不气馁，当天晚上再一次把问题提了出来。格雷戈教授听到以后激动万分，他冲我叫嚷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已经告诉你很多事了。我所知道的和你所知道的差不多，你应该已经了解到我的想法了啊。至少……”他的声音冰冷而生硬：“对这件事情的很多细节，你恐怕早已洞若观火了吧。女佣是不是告诉过你前天晚上可怜的柯雷多克又开始发病了？他又发出了那天你在花园里所听到的那种叫声，把我给吵醒了。我跑过去看他，上帝保佑你不会看到同样的景象。尽管如此，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我在这儿的使命快要结束了。三个星期之后，我必须赶回镇上去。我得准备上一门课，需要把全部的参考书都带在身边。过几天，事情就会有结果，而我也不需要再故弄玄虚了。没有人会像以前那样把我当成疯子或是骗子，我也能平静地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了。人们会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来聆听我的演讲，这一点，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因为某个奇妙的发现而容光焕发、欣喜若狂一样。

“但是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尽管很快便会水落石出，但毕竟还需要一个过程，”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记得之前对你说过的，我的研究并非完全没有风险。是的，有很多危险需要我去面对。我过去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并不清楚会发生些什么，实际上，我直到现在还是很迷惘。但是这将是最后的冒险了，整个链条中的最后一环。”

他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他的声音当中我既能听出喜悦，又能听出沮丧之情，或者，毋宁说是一种敬畏，是人们在前进的过程中面对着未知的水域所流露出来的恐惧，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他那晚在我面前翻开书，提到哥伦布时的情景。晚间稍显清冷，我们点燃了书房壁炉里的柴火，摇曳的火光和墙上的斑影，让我回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我静静地坐在炉边的圈椅上，思索着我所听到的一切，依旧徒劳地想要在各种表象之下找到那对我隐藏着的秘密。突然，我意识到房间里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变得开始有点陌生起来。我观望了好一会儿，想要找到究竟是哪儿变了样子。无论是窗边的书桌、椅子，还是褪了色的沙发，都还像原先我所熟悉的那样摆放着。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个不经意的念头闪现过我的脑海，我终于知道少了些什么。我面朝着教授放在壁炉另一侧的书桌，桌上放着一尊粘满污垢的皮特的半身像，而它原来并不属于那儿。接着我想起了这件艺术品本来应该出现的位置；在大门边极远的那个角落里摆着一架旧书橱，直通进屋子里来，雕像就在书橱的顶上、离地十五英尺的地方，它大概从本世纪初开始就一直待在那儿了，所以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吃惊极了，呆坐在那里，头脑一片混乱。我知道，房间里没有梯子。我曾经叫人来帮我更换房间里的窗帘，就算是一个个子极高的人站在椅子上也不可能够到那座雕像。它并没有直接被放在书柜上，而是顶着墙挂在半空中，而格雷戈教授则比平均身高还要矮上那么一些。

“您究竟是用什么办法把那尊皮特雕像给拿下来的？”我最后问道。

教授好奇地看着我，迟疑了好一会。

“他们得给您找来一架梯子，或者，是不是园丁从外面把他的短梯给搬进来了？”

“不，我没有使用任何工具。现在，莱莉小姐，”他极不自然地装出开玩笑的样子，继续说道，“你的心中疑惑重重；你把自己想象成福尔摩斯了吧。事实很简单，也很明了，你得自己开动脑筋来找到答案。”他突然用一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叫嚷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说那件事了。我从来没有碰过那东西。”说完，他便离开了书房，随手砰的一声带上房门。我看见他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我举目四顾，既懵懂又惊讶，丝毫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徒劳地想为这一切找到某种假设或解释，却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句关于摆设的闲谈会引起这样一场轩然大波。“事情虽然很小，却和捅了马蜂窝一样，”我不停地反思着，“教授或许有点迷信，对一些琐碎的小事顾虑过多了。”

我走进厨房，尽量平静地对女佣说：“安妮，你知道是谁把橱顶上的雕像移开了吗？格雷戈教授说他一直没有碰过雕像。你们在外屋看到过梯子吗？”

安妮茫然地看着我。

“我也没碰过，”她说道，“好像有天早上我在打扫屋子的时候，看到雕像变了位置……啊，我想起来了，是星期三早上，正好前一天夜里，柯雷多克他又……你知道的，小姐，我的房间离他的很近……”女孩的眼睛里闪烁着慈悲的光芒。“听到他叫成那样子，喊着一些没人知道的名字，这实在太让人难受了。我害怕极了，幸好这时候主人来了。我听见他安抚了柯雷多克几句，接着又把他抱进了书房，给了他一些什么东西。”

“所以第二天早上你就发现雕像被人挪动过了？”

“是的，小姐。我下楼开窗，发现书房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味道很难闻，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小姐？我很久以前和表哥托马斯·巴克一起去过伦敦的动物园。那时我还在为住在斯坦霍普的普林斯夫人一家工作。那天下午我正好放假，就和表哥一起去了蛇馆看蛇，对，就是这个气味；我还记得，那味道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便央求巴克，让他带我离开了。我刚才说过，书房里的气味和蛇馆里的一模一样，我就纳闷了，这是从哪儿传来的呢？就在我充满疑惑的时候，我又发现那尊皮特的半身像竟然跑到主人的书桌上去了，我当时就在想，这是谁做的，他怎么能做到的呢？我在打扫卫生的过程中，又仔细地看了看雕像，发觉灰尘下面有一道深深的刻痕。雕像已经很久没有被掸子掸过了，刻痕很宽，有那么一大块，这也不像是用手抠上去的啊。我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摸，刻痕上又粘又滑，像是有蛇爬过一样。这是不是太奇怪了，小姐？我真的想知道谁做了这一切，搞得一团糟。”

女佣的话虽然含混不清，意思却很明白，一下子就说到我的心里去了。我躺在床上，咬紧嘴唇，生怕自己忍受不住恐惧和困惑的煎熬而叫出声来。的确，我害怕得快要发疯了；我相信要是现在还是白天的话，我一定早已忘掉什么是勇气，忘掉那些欠格雷戈教授的人情债，溜之大吉了。只要能逃出这一张不断向我逼近的、由盲目和恐慌所编织而成的罗网，我宁愿接受命运的安排，在寒风中慢慢饿死。如果我知道一切是那么可怕，我一定会有多远走多远；然而，此刻我却被困在这座孤零零的宅子里，四周都是古老的森林和高耸的山脉；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在我的心里投下恐惧的阴影，我的身体对那些令人生畏的事物所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声响极度畏惧。我一直徒劳地尝试着通过怀疑来挽救自己，用理智和常识来支撑我对于自然秩序的信念，但是这里窗外流动着的却是神秘的气息。在黑暗深处，我感觉到这份寂静像安魂弥撒一样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忧伤，我的眼前还出现了这样的幻觉：在河边的芦苇荡中，一些形状奇怪的影像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第二天早上，从我踏进饭厅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意识到教授那不可告人的计划遇到了危机。教授的面容僵硬而死板，好像连我们说些什么都听不见了一样。

“我要出去好好走一走，”教授刚吃完早餐，便对我们说道，“你们别等我了，就算我没来得及赶回来吃晚饭也别胡思乱想。我最近有点昏头了，我敢说走上那么一小会能让我清醒不少。只要那地方足够清洁、舒适，也许今晚我还会在某家小客栈里投宿。”

听到格雷戈教授这么说，凭借我对他为人处事的了解，我断定他此行并不普通，绝不会像他所说的那样是为了去放松放松。我丝毫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对他要做些什么也完全没有概念，但是昨晚我所经受的那些恐惧再一次袭上了我的心头。看见他站在露台上，微笑着打算动身离开，我连忙跑了过去，哀求他留下来，忘记那个探寻未知大陆的梦想。

他却依旧笑着回答我：“不，不，莱莉小姐，现在太晚了。你知道的，对于真正的冒险家而言，开弓没有回头箭，尽管我希望这对我并不适用。你没必要这样大惊小怪，这次历险在我看来只是稀松平常，不比地质调查来得更加刺激。当然会有危险，但哪怕是最为普通的远足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放心吧，我相信自己会没事的。我可不会做些个像抢银行之类出格的事情。好吧，高兴起来吧。我要对你说声再见啦，最晚明天我就会回来的。”

他轻快地走上了小路。我看到他推开了森林入口处的大门，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一整天时间，天色都阴沉得出奇，我再一次体验到被囚禁在密林深处的感觉，周围到处是迷团和令人生畏的事物，仿佛很久以前就被外界所遗忘了一样。我既害怕又心存侥幸，所以一到吃晚饭的时间，就坐在那里等着教授回来，希望能够听到客厅里响起他的脚步声，听到他为了某个我所不知道的胜利而欢欣鼓舞。我强作欢颜，想要在迎接他的时候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来，然而，直到夜幕降临，他还是没有回来。

一大早，我就听到女佣的敲门声，我叫住了她，问她她的主人回来了没有。当她告诉我教授的卧室房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的时候，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被绝望所笼罩。我仍然幻想着他也许碰到了几个聊得来的朋友，他们会一起赶回来吃午饭；到了下午，我就会带着孩子到森林里去散步，我要想尽办法和她们一起玩耍，一起欢笑，把恐惧和疑虑统统抛到脑后去。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一直在等待，但情绪变得越来越低落。夜晚再次来临，我实在没法等下去了，只好费尽气力吃完了晚饭。这时，从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一个男人在开口说话。

女佣来到我跟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小姐，耽误您一分钟时间，请您见见摩根吧，他有话要对您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带他进来吧。”我抿紧嘴唇，回答道。

老园丁走得很慢，好不容易才进了房间，女佣在他身后随手带上房门。

“请坐，摩根先生，”我对他说，“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是这样的，小姐，格雷戈先生昨天早上离开之前吩咐我交给你一件东西。他还特意嘱托我要等到今晚八点才跟你说这件事，前提是他在这之前还没有回到家里，如果他已经回来了，我就得把东西交还给他。所以，你看，既然格雷戈先生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我想我最好直接把包裹交给你。”

他半探着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交到我的手上。我静静地接过那玩意，看到摩根眼中依然充满疑惑，不知道下面要做些什么。我谢过了他，向他道了声晚安，就让他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里还拿着包裹。包裹用纸折得整整齐齐，教授还在上面用大字写上了我的名字和摩根刚才提到的那些注意事项。我心头一惊，连忙打开封泥，里面是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地址，却还开着口子。我便把它拿了出来。

信上写道：“亲爱的莱莉小姐，正如老版的逻辑手册在开头所宣称的那样，当你读到这番话的时候，证明我已经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并且，我恐怕因为这个错误要永远和你们说再见了。我很确定包括你在内，没有人能够再见到我。我在做决定之前已经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将这封信当做我留给你的小小纪念，也愿意接受我对你的真挚谢意（感谢你将好运带给了我）。降临在我头上的命运既恐怖而又令人绝望，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然而，如果你乐意的话，你有权利知道这一切。在我梳妆台的左手抽屉里有一把钥匙，上面还贴着标签。用钥匙可以打开我的书桌，里面有一个写着你名字的大信封。我建议你要是想晚上睡个好觉的话，看都不要看就把信封扔到火炉里去。但是，如果你忍不住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读一读我写给你的那些文字。”

留言下面是教授的签名，字体刚劲有力。我再次拿起那张信纸，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我的嘴唇因为害怕而变得惨白，颤抖个不停；我的双手和冰块一样寒冷，喉头像堵着什么似的，让我无法呼吸。房间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那些树林和山峦的阴暗的影像从四面八方向我直扑过来，把我压在身下。我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不知道应该向谁去寻求慰藉。尽管如此，我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哪怕我将要知晓的一切会在接下去的日子里困扰我的一生，我也要搞清楚那像暮色中灰暗而可怕的阴影一样一直折磨着我的恐惧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我按照格雷戈教授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找到了那个大信封，接着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它，将教授的手稿摊在我的面前。这份手稿我直到现在还带在身边，虽然您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您一定希望我把信的内容告诉您，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您的要求，下面就是我那天晚上坐在书桌边昏暗的灯光下所读到的一切。

于是，那个叫做莱莉的年轻女子拿出一沓书简，开始读了起来。

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威廉·格雷戈的自我陈述

从那个理论在我的脑海中灵光乍现到如今我将它化作现实，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先是广泛地阅读了大量琐碎而陈旧的材料，接着，在我成为这一领域的专家之后，又开始专注于与之相关的人种学研究。现在，我所发现的一系列令人震撼的事实以及那些我们之前研究所未曾涉及的方方面面都与传统科学理论大相径庭。尤其是，我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民间故事只不过是对某一真实事件的夸张和改写。我对凯尔特人的神话传说、他们那些和精灵有关的故事特别感兴趣。我想我能从中分辨出夸张和虚构的成分，知道哪些是异想天开的掩饰，例如穿金戴绿的小人在花丛中嬉戏什么的。我认为，他们的得名与其形象及行为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联系。正如远古时代我们的祖先出于畏惧把自己所害怕的事物称做“美景”或“吉兆”一样，他们也给真相套上了迷人的外衣，却将与之相反的事实隐藏起来。文学也是如此，从很早开始，它就一直在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推动了这一巨大的转变。因此，莎士比亚笔下那些淘气的小精灵已经和他们当初真实的形象相差很远了，他们所代表着的令人恐怖的力量也被包装成了华丽丽的恶作剧。尽管如此，在古代，人们围坐在篝火前所讲述的那些故事却和这大不相同。我在那些关于某人莫名其妙地从地球上消失了的史料当中发现了一种被人们所普遍怀疑的解释。田里的农夫常常会看见那些失踪者走向绿草如茵的圆形山丘，接着又突然从人间蒸发。还有一些故事，说的是母亲把熟睡的孩子留在家中，用一块木片塞住农舍的柴扉；当她们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那胖嘟嘟、水灵灵的小宝宝变成了干瘪枯瘦的模样，肤色蜡黄，还长着一双黑色的、眼神锐利的双眸，很明显，他属于另外一个种族。还有一些更加耸人听闻的传说，要么和巫师或女巫有关，要么提到了在安息日出没的那些骇人的邪灵，还有的则暗示魔鬼霸占了良家女子，与她们交媾，产下后代。就如同我们将这些可怕的“家伙”塑造为一群怪异却善良的小精灵一样，女巫们所犯下的滔天罪恶也被我们开玩笑似的化解了，在人们的印象中，她们只不过是一群骑着扫帚的老妇人，后面还跟着一只尾巴拖在地上的、长相滑稽的黑猫。因此，希腊人将可怕的厄里倪厄斯三姐妹称作“善心”女神，在北欧民族的神话故事中也同样如此。在此基础之上，我从日常所必需的忙碌之中挤出时间，独自展开调查。我总是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假设上面的故事都是真的，那些在安息日为非作歹的魔鬼究竟是些什么来头？不用说，我对那些我称之为中世纪超自然假说的理论不感兴趣。最后，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仙人和邪灵来源相同，属于同一个种族。毫无疑问，是古时候的那些重新包装和种种哥特式的奇思异想将这一切变形和扭曲了。然而，我仍然坚定地相信隐藏在这些想象背后的是黑洞洞的事实真相。对于人们所宣称的种种奇迹，我却持有保留态度。虽然我拒绝承认在各种现代版本的唯灵论中包含着任何真实可信的东西，有一点我却无法完全否定：人类的肉体只不过是我们身上所具有的某种神奇力量的覆盖物，这种力量时不时地，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机率，总会爆发出来。它不是自上而来，将人们引向高处，却植根于生命底层所蕴含着的求生的本能。阿米巴虫和蛇类都具备我们所没有的能力；我认为这一逆反理论能够解释很多我们之前所无法阐释清楚的现象。因此，我的观点是：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许多旧时的传统，尤其是那些早期的、未经篡改的神话故事，深刻地反映了客观现实；我还相信，在这些传统中所蕴含着的某些超自然的因素可以用这样一种假说来进行阐释：某一个脱离了进化序列的种族仍然存活于世，作为幸存者，他们拥有一些在我们看来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就是我在脑海当中所勾画出的理论。无论是古墓枯冢里的遗物、地方报纸上关于乡间文物集市的报道，还是各种各样的文学作品，我从各方面所搜集到的信息似乎都证明了我上述的想法。在所有这些事例当中，“说话清晰的人们”这一为荷马所采用的短语似乎在提醒我们荷马知道或者听说过有那么一群人，他们的语言十分粗粝，连听都听不清楚。按照我的假说，这群人代表了一个落后于其他人群的种族。我能够非常容易地想象出，他们所使用的语言和野兽那含混不清的咆哮声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就在我因为自己的猜想与事实相符而沾沾自喜的时候，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读到了一篇地方小报上的报道，这篇报道引起了我的格外关注。它所讲述的故事看起来只是个在农村十分常见的悲剧——一个年轻女孩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之后谣言四起，她的名声受到了恶意诽谤。从字里行间，我能感觉得出所有关于她的丑闻只不过是道听途说，人们捏造出这些事实很可能只是为了解释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的事情。女孩的邻居们觉得她不是跑去了伦敦或者利物浦，就是被人残忍地谋杀了，还在脖子上拴上重物，扔进林间的水塘，沉在满是污泥的塘底。然而，就在我无所事事地浏览着报纸的当口，一个闪念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让我像受了电击一般猛地一颤。如果那个不为人知的可怕的山地种族现在还健在的话，他们一定会经常在荒山野岭出没，时不时地，还会重复一些和哥特小说中的情节相类似的邪恶勾当。就像都兰人和西班牙的巴斯克人一样，他们永远不会被改变。我上面提到了这一想法给我带来的强烈震撼；想到这些，我呼吸急促，双手牢牢地攥着圈椅扶手，既害怕又得意，就如同我的物理学同行正在静谧的树林中漫步的时候，被一条突然出现的、身上黏糊糊的鱼龙（那是骑士屠龙故事的原型）或是一只滑过天际、双翅遮天蔽日的翼龙给吓得目瞪口呆一样。然而，作为一个遨游在知识海洋里的探险家，我的发现还是给我带来了极度的喜悦。我从报纸上把那则消息剪了下来，放进我那张老式书桌的抽屉里。整个晚上我都一直坐在那儿，幻想着自己将会得出多么惊人的结论；我的过分自信并没有给进一步的反思留下任何余地。直到我开始以平常心正视这件事的时候，才发现事实根据的重要性。也许，事情的真相和当地人所设想的一模一样，这让我不能不对此有所保留。尽管如此，我还是在不断搜寻线索；我时常用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世人皆醉，唯我独醒，我不能让那些摆在我眼前的真相就这样从我的指缝中溜走。

几年过去了，我抽屉里的收藏还是老样子；我的第二个发现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价值，它只是第一个发现的翻版，只不过换了个地方而已。然而，我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第二个例子和第一个例子一样，悲剧都发生在偏远的乡村；到目前为止，我的理论还算说得通。但是第三个例子对我而言则更具决定性意义。同样，在远离交通要道的大山里，人们发现一名男子死于非命，置他于死地的凶器被丢在一边。因为这件凶器不过是一把简陋的用肠衣拴在木把上的石斧，人们禁不住浮想联翩，做出一些极为夸张、荒唐的解释。令我欣喜的是，这些猜测全都偏离了正确的方向。随后，我不辞辛劳地写信给那个负责尸检的当地医生。虽然他为人十分精明，对于这件事情却还是有点不知所措。他的信上写道：“在乡下你找不到可以谈论这事的人，但是说良心话，我发现了一些令人骇异的疑点。得到石斧以后，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检测一下它所拥有的巨大威力。于是，一个周日的下午，趁着家人外出的机会，我把它拿进自家后院，躲在冬青树丛后面，开始做起实验来。我发现这玩意实在难以操控；我不知道是因为需要某种特殊的平衡感（要调整好力度，就必须坚持不懈地进行练习），还是我的力道用得不是地方，我就是拿它没有办法，只好悻悻地折回屋子里去。就好像一个毫无经验的人试着‘抡锤子’一样，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被自己的劲道带着猛地退后了好几步，斧子掉在地上，完好无损。于是，我又找来了一个本地的伐木工人，虽然他用斧子已经足足有四十年之久了，面对这把石斧，还是感到无能为力。他所挥出的每一下都诡异地偏离了目标。总之，尽管听起来有些荒唐，我敢断定，在过去的四千年里，这个地球上没有人懂得如何使用这把沾满了死者鲜血的器械。”

这也许带着点想象的因素，可对我来说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消息。之后，我又从其他渠道了解了故事的全部内容：那个不幸的死者是一名老人，他曾经语焉不详地说起过夜晚在荒山上所看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他出事的地点恰恰也在那座山上。听到这些，我实在高兴坏了，感到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接下去我要做的显得更为重要。许多年以前，我得到过一枚极不寻常的印章：它由一整块黑色的石头雕刻而成，从上到下大约有两英寸长，底部大致呈六边形，周长为一又四分之一英寸。总的来说，它看上去犹如一个老式的、加大号的烟草瓶塞。我在东方的代理人把它寄给我的时候，告诉我它的发现地点与古巴比伦遗迹相距不远。但是印章上所镌刻的文字对我来说却如同天书。尽管它们看上去和楔形文字很像，却有着显著的区别，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我按照解读楔形文字的方法去解释这些符号，事实证明这样做只是徒劳无功。面对着眼前的谜团，我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有那么几次，我从柜子里把印章给拿了出来。尽管明知执着于此于事无补，可我还是忍不住拿起它来细细端详。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烂熟于心，哪怕叫我再重刻一遍，也一定会分毫不爽。所以，当我接到远在西英格兰的笔友给我寄来的邮件的时候，可以想象得出我是多么吃惊，在来信的附件部分，他告诉我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我在那一大张报纸上找到了和印章上的铭文一模一样的文字。在文字上方，我的朋友还特意注明道：“发现于蒙茅斯郡灰山山顶的石灰岩上，用红土写成，刚刚完工不久。”我又开始翻看他写给我的那封信，信上说：“我虽然给你寄来了这篇报道，可对此还是持有保留态度。就在一星期之前，经过那块石头的放羊人还发誓什么也没看见。正如我上面所说明的那样，这些文字用红土写成，每一个都有一英寸大小，看上去就和楔形文字差不多，只是稍稍有些不同，当然，我知道，那不可能是楔形文字。它的出现或许是一个骗局，又或许更有可能是某个吉普赛人的涂鸦之作，在这样的乡下地方，四处流浪的吉普赛人可真不算少。你也清楚，他们会使用很多象形文字作为相互沟通的媒介。两天之前，为了处理一桩令人感到心痛的事件，我恰好见到了那块刻着字的岩石。”

果不其然，我连忙回信给朋友，感谢他给我寄来了文字的副本，还用一种闲谈式的口吻问他他所提到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长话短说，从他的回复当中，我得知有一个名叫柯雷多克的年轻妇人前一天刚刚死了丈夫，不得不离开家前往五英里外的堂兄那儿去报丧，途中正好路过灰山。她最终没能到达目的地，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被人发现。发现她的人是个农民，因为走失了两只羊，所以离开羊群来到灰山这里，领着狗提着灯笼找羊。他听到一声充满忧伤和幽怨的哀号，便急匆匆地跑过去看；顺着声音，他发现可怜的柯雷多克夫人正靠着那块石灰岩，蹲坐在地上，前后摇晃着身子。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找羊的农民不由得捂紧了耳朵，要不准被吓得落荒而逃了。他把女子送回家中，交给邻居照看。整个晚上，她都哭个不停，一边哭，嘴里还一边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接着医生赶了过来，诊断她发了疯。有那么一个星期的时间，她一直躺在床上，不是像被上帝诅咒了一样失声痛哭，就是昏迷不醒。大家一致认为，她或许是因为丈夫的去世而过于悲痛了，而医生则不止一次断言她必死无疑。毫无疑问，我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并一再要求我的朋友写信告诉我与之相关的各种细节。在接下去的六周当中，我听说柯雷多克夫人的身体机能逐渐康复，几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在受洗时被命名为热瓦斯。十分不幸，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弱智。乡里人对这件事可谓人尽皆知，可对我来说，这正是那些滔天罪行的明证。我极不谨慎地向几位科学界的朋友暗示了我的最新发现。话一出口，我就感到追悔莫及，像是对别人吐露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秘密一样；然而，不久之后，我便松了一口气，可又忍不住生气起来；我发觉自己担心错了地方，我的那些朋友们竟然当面嘲笑我，我被他们当成了一个疯子；不过私下里，我却暗自发笑，感觉自己就像是对牛弹琴一样，在这群榆木脑袋中间反倒极其安全。

此时此刻，我已经知道了许多秘密，更下定决心要追查下去，直至真相揭晓。我同时集中精力开始解读黑色印章上的铭文。很多年过去了，虽然我将大多数时间用于其他方面，但这件事仍然是我业余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偶尔还有可能为此花上整整一周的时间。如果我得在这里整个复述我的研究经历的话，那想必会枯燥到极点，因为我所遭遇的简单来说只是漫长而又乏味的失败。我总是夸耀自己熟悉各种古代文字，天生是干这行的料。在整个欧洲科学界乃至全世界范围内，我还有许多好朋友，我相信，不管这些文字有多么古老、多么复杂，用不了多久一定为我所掌握的。然而，实际上我花了整整十四年时间才最后获得成功。诚然，随着科研任务日益繁重，我可以自由支配的业余时间也变得愈发稀少起来，这在很大程度上延缓了我的脚步，但是回首过去的那几年，连我自己都惊叹于我所涉猎领域的广泛程度了。我把那张老式书桌化作了一个集散中心，对来自于全球各个历史时期的古代文字进行梳理。我下定决心不放过一丝线索，哪怕只是雪泥鸿爪，也毫不放过，一查到底。尽管如此，当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最终化为泡影的时候，我开始绝望起来，怀疑那个造出黑色印章的种族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这枚印章便是他们唯一的遗存了。亚特兰蒂斯也是如此，自从在那场巨大的灾难中沉没之后，所有与它相关的秘密要么沉入海底，要么被掩埋在荒冢古丘之中了。想到这一点，我就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但还是不愿就此放弃，只是信念不像之前那么强烈而已。就在这时，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一切都得到了改变。那次，我正好去英格兰北部的一座大城市进行访问，便趁此机会游览了在当地极富盛名的一所博物馆。馆长是我的朋友，领着我四处参观。就在我们走到矿物展区的时候，我的注意力被一件标本所吸引了，那是块四英寸见方的黑色石头，它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那枚黑色印章。我一把抓起它来，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令我惊喜的是，它的下方同样镌刻着几行文字。我故作平静地对我的朋友说我对这块石头很感兴趣，问他能不能让我把石头带回宾馆把玩两天。他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而我则马不停蹄地回到房间，发现自己的第一印象并没有错。铭文共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楔形文字，另一种则和黑色印章上的一模一样。看到这些，我当即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就要完成了。我分毫不差地把那些字抄录了下来；当我回到自己位于伦敦的书斋时，面对着眼前的印章，之前的难题开始逐渐明朗了起来。博物馆样本上的说明性文字尽管非常奇怪，但仍然难不倒我，通过它们，我终于获悉了黑色印章上的秘密。的确，有的时候我需要加入一定的猜想，一些让人难以确定的字时不时会冒出来，特别是有个符号在印章上一再出现，让我为此困惑了好几个晚上。最终，所有的秘密就这样展现在我的眼前，被我翻译成了我们日常所使用的英文。我读着这些和大山有关的可怕文字，手忍不住颤抖个不停，甚至无法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接着，我把信纸撕成一张张小到不能再小的纸片，点燃火焰，看着它们在红色的火苗中扭曲、变黑。对那些还没有燃烧干净的部分，我干脆用手按上去，把它们压成极其细小的粉末。从那时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写过这些语句了，它们教会我如何把人变成一摊黏液，或是变成蛇及其他爬行动物的样子。现在，我所需要做的只剩下一件事情了。我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但还是相信眼见为实。过了些时候，我在灰山附近购置了一套房产，那儿离柯雷多克夫人和他儿子热瓦斯的住处不远。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我写下了上述声明。对于在这里所发生的诸多怪事，我无须另行赘述。我明白在热瓦斯·柯雷多克身上我能够找到“小人族”的血脉；之后，我又发觉他不止一次地和自己的亲人在密林深处会面。还有一回，我听说他在花园里犯了病，跑过去看他的时候，听到他在癫狂状态下竟然呢喃着黑色印章上所记录的语言。那一刻，恐怕我的喜悦已经远远超过了对他的怜悯。从他的嘴巴里，我了解了另一个世界的秘密，还听到了那个可怕的词——“伊沙克沙尔”——请原谅我在此不便解释它的含义。

还有一次惊心动魄的遭遇让我无法忘却。那是一个空寂的夜晚，我突然从梦中惊醒，听见有什么在嘶嘶作响，这声音我可是再熟悉不过了。我连忙赶到那个男孩的房间，发现他浑身抽搐，嘴里吐着泡沫，像是努力挣扎着想要从魔爪之下逃脱出来一样。我把他扛进了自己的书房，点亮了台灯，他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哭喊着让控制着自己肉体的那股邪恶力量赶紧离开。我看到他的身子在我眼前犹如气囊一般不断胀大，他的脸也变得越来越黑；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抛开顾虑，按照印章上的指示化解这场危机，并表现得像一个科学家所应该做的一样，密切观察着事件的发展。我所看到的景象是如此恐怖，超出了人类理解和想象的极限。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男孩身上探出头来，向前伸展，仿佛一条黏糊糊的、不断摆动着的触手，穿过房间，抓起橱顶上的雕像，又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

在这一切都宣告结束之后，我独自一人留在房中，整夜都在不停地走来走去。我的脸色发白，大汗淋漓，身子一个劲地颤抖，还要费劲心思想出事情的前因后果来。我对自己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到什么有悖自然规律的事情发生，这就像蜗牛爬出硬壳又再次钻回去一样，只不过蜗牛和柯雷多克比起来要小多了；尽管如此，恐惧还是贯穿了我的整个思维过程，把我的内心撕扯得粉碎，让我为今天晚上所做的一切感到羞耻。

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现在，我将踏上最后的旅程，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寻找那些“小人族”，和他们当面说个清楚。我会带上黑色印章，用它教给我的那些知识保护自己。如果我未能回来，不用猜也知道接下去等待着我的将是多么可怕的命运。

念完格雷戈教授的遗言，莱莉小姐稍稍停了一会，然后接着说道：

“这就是教授在遗言中告诉我的那个难以置信的故事。我读完遗书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了，但第二天一早我就爬了起来，带上摩根先生来到灰山找寻教授留下的线索。关于这片土地的荒凉和孤寂，我不愿再做过多的描绘，要不恐怕连您都要听厌了吧；我只看见光秃秃的山丘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灰色的石灰岩巨石，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呈现出人和动物的形状。终于，经过一连几个小时的搜寻，我发现了教授的手表、表链、钱包以及戒指——都被包裹在一张羊皮纸当中。摩根一打开绑在包裹上的绳索，我就把它们给认了出来，不禁痛哭失声。我看见羊皮纸上还印着一行文字，与那枚黑色印章上所镌刻着的一模一样。想到这里，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那无声的恐惧再一次袭上了我的心头。我开始明白降临在格雷戈教授身上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命运了。

“在这里，我还有一点需要补充。格雷戈教授的律师听了我的陈述，把这一切都当成是神话故事一般来加以对待，甚至不愿意看一眼我摆在他面前的那些材料。可惜发布舆论消息的人是他，根据他的描述，格雷戈教授是被淹死的，他的尸体随后被冲入了大海。”

莱莉小姐停了下来，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着菲利普斯先生，而他此时还沉浸在遐思之中；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广场上挤满了人，大家都急着赶回去吃晚饭；歌剧院门口也人潮涌动；在他看来，现实生活是如此虚无缥缈、不切实际，仿佛白日里所做的一场迷梦。

“谢谢你，”菲利普斯先生最终还是打开了话匣，“谢谢你告诉了我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先生，”女子看起来似乎有些恼火，大声说道，“您不仅冤枉了我，还让我很生气。您认为我有必要浪费你我的时间来编造这一切吗？”

“请原谅我，莱莉小姐，你误解我了。在你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之前，我就知道你无论说些什么都不会有意骗我的。你的经历听起来再真实不过了。哪怕是那些最为离奇的部分也可以通过新的科学理论来进行解释。我确定洛奇教授会十分乐意与你展开沟通的；我从一开始就被他的假说所吸引，以此为依据，他对所谓的唯灵论思想做出了大胆的解释，很显然，你的叙述已经远远不是假说那么简单了。”

“哎呀，先生！这些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您忘了吗？在一种令人骇异的情形之下，我的哥哥不见了。我得再问您一次，您来的时候看见他了吗？他留着黑色的络腮胡，带着眼镜，蹑手蹑脚、东张西望；想一想看，根据这些特征，您能回忆起些什么吗？”

“我很抱歉，我从来没见到过这样一个人，”菲利普斯先生说道。其实他老早就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能再问你一些问题吗？你有没有注意到格雷戈教授是否……”

“对不起，先生，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我还得赶去工作呢。谢谢您的同情心，再见了。”

菲利普斯先生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莱莉小姐就已经匆匆离开，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了。他喝了太多的茶水，一边低头沉思，一边悻悻然走回了家。大约晚上十点钟左右，他灌下了当天的第三瓶啤酒，开始草拟一份题为“原生质返祖现象”的论文提纲。

小酒馆事件

戴森先生没事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他在都兰咖啡馆所听到的那个诡异的故事。虽然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对那些与史密斯先生及暗谷有关的叙述中究竟包含多少真实的成分深表怀疑，但还是觉得从说故事的人身上流露出的那份激动之情应该不是有意为之，而他在人行道上所做出的反应过于强烈，也不像是成心装出来的。一想到有个男人整日在伦敦城里到处乱转，生怕碰见某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戴森先生就感到乐不可支。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类似的故事情节，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还有几次，他又去了那间咖啡馆，希望在那里遇到威尔金斯先生。凡是看见戴眼镜的男人，戴森先生总会格外留心，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能够认出那个从面包店里冲出来的年轻人的长相。尽管如此，他的寻访和追踪全部宣告失败。出于对自己超强推理能力及敏锐嗅觉的自信，他才能继续坚持下去。实际上，在他手头有两件事需要处理；每天，当他走过大街小巷、搜索那些不为人知的盲区和角落的时候，他总是会惊奇地发现所有与那枚金币有关的线索好像都在躲着他似的，而聪明的威尔金斯先生还有他所害怕的那个眼镜男仿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样。

一天傍晚，戴森来到了一家小酒馆，一边喝着酒，一边思考着眼前的这些难题。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遇见的那些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这让他杯中的啤酒尝起来更加苦涩。他独自一人坐在包厢里，酒到浓时，心头所思所想不禁脱口而出。“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喊道，“走在人行道上的那个男人看似精明强干，却害怕一个戴着眼镜、举止羞怯的小伙子出现在他的面前。我敢说，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蹊跷。”他话音未落，栏杆间便探出了一颗人头来，但很快便缩了回去。就在戴森还在纳闷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包厢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位胡子剃得光溜溜的绅士微笑着走了进来。

“先生，请原谅我失礼了，”他很有礼貌地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打断了您的思路，但是一分钟之前您的那些感慨听起来十分有趣。”

“是吗？”戴森看了看他，“我正在为一件愚蠢的小事而伤透了脑筋。既然你听到了我刚才的话，还觉得很有趣，也许你能帮我分析分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的确如此，我虽然几乎毫不知情，但这也许正是一种机缘巧合。说话还是小心谨慎些好。先生，我想您肯定是一个乐于参与到正义事业当中去的人。”

“正义的事业，”戴森回答道，“这个词未免也太宽泛了些。我很疑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在这样的地方好像不太适合讨论类似的话题，也许你可以到我家来，让我们在一起好好谈谈。”

“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叫伯顿；很抱歉，我今天身上没有带名片。您就住在这附近吗？”

“走十分钟路就到了。”

伯顿先生掏出手表，很快地计算了一下时间。

“我待会要去赶火车，”他说道，“不过还好，还有些时候才发车呢。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愿意和您一起回家。我确信我们一定会聊得很投机的。是从这儿走吗？”

当他们穿过斯特兰德大街的时候，发现剧院里挤满了人；各种各样的声音让整条街道都洋溢着活泼与欢快的气氛，戴森看上去颇有些怡然自得的意思。煤气灯排成一排，如群星闪耀；新发明的电灯也随处可见，让人目眩神迷；马车上挂着风铃，在灯海中穿梭往来；公车上的乘客摩肩接踵，地面上的行人也急着各奔东西；这一切交织成了一幅极为迷人的画面。在他的左手边，是圣玛丽·斯特兰德教堂那优雅的尖顶，而右手边则掩映着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这在他看来不啻于是一种恩典，就如同金雀花对林奈所具有的意义一样。在他身旁走着的伯顿先生注意到了他那欣喜的表情。

“我发现在您眼中，伦敦城美不胜收，”他忍不住赞叹道，“和您一样，这座伟大的城市在我看来就是生活的典范。然而，很少有人能够透过单调而贫乏的外表，看到它那鲜活的本质。我曾经在一份据说是世界上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读到过一则报道，这篇报道对伦敦和巴黎的各个方面进行了比较，可所持的观点却实在愚蠢到了极致。比起伦敦繁华的街道来，您能想象一个正常人会更喜欢巴黎那些阴森恐怖的林荫路吗？或者，您能想象有人愿意彻底摧毁面前这座富于魅力的城市，而在原有的土地上复制巴黎那些一片惨白的墓地吗？谁会傻到这种地步呢？”

“我亲爱的先生，”戴森对伯顿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回应他道，“我真心赞同你的观点，可想到的却和你有些差别。你知道乔治·艾略特因为《罗慕拉》这部作品获得了多少收入吗？你知道《罗伯特·埃尔斯米尔》的发行量是多少吗？你有阅读《‘花’边新闻》杂志的习惯吗？对我来说，伦敦在二十年前没有建成像巴黎那样的林荫大道实在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我赞美那些设计精巧、错落有致的天际线，在蓊郁的绿荫、天边的残红以及落日余晖的映衬之下，它们显得格外美丽。然而，比起赞美来，我更愿意去探索和发现。例如圣玛丽·斯特兰德教堂便是如此，对它的保护真可谓是一个奇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想一想看，四辆公共汽车并排从这么优美的建筑物跟前经过，这该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情啊！的确如此，我们很容易就能得到上述的结论。你没听说过那个笑话吗？有个男人为了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在三月二十五号放假，写信建议立即废除传统的复活节计算方式。难道我们也要这样做吗？”

他们在斯特兰德大街北面的街角那儿稍作停留，欣赏着眼前迷人的景色。随后，戴森用手指了指路，踏上一条稍显冷清的小道，他们向右一拐，便来到了戴森位于布鲁姆斯伯里边缘地带的住处门前。伯顿先生端坐在窗边的一把扶手椅上，而戴森则点燃了蜡烛，准备好香烟、威士忌和苏打水。

“他们告诉我说这种香烟棒极了，我对那牌子却一无所知。我这里只有一张烟叶了，烟丝摆在那儿。我在想要不要劝你也试一试烟斗的味道？”

伯顿先生微笑着谢绝了戴森的好意；他从盒子里拿起一支香烟，在抽到一半的时候，迟疑着说道：

“戴森先生，谢谢您这么好心邀请我到家里来做客。实际情况是……我和您交流的那些事情至关重要，因此不适合在酒吧这样的地方展开讨论。在那里，隔墙有耳，正如我不小心听到您的感慨一样，我们谈话的内容会被许多人听了去，不管他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的话，您刚才好像在诧异为什么会有人因为害怕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男子而在伦敦城里四处藏匿？”

“是的，正是这样。”

“好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告诉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没关系。是这样的。”戴森简要叙述了他在牛津大街上的遭遇，尤其强调了威尔金斯先生那些有违常理的举动，但对在咖啡馆里所听到的故事却是一语带过。“他告诉我他一直害怕遇见那个眼镜男；我见他恢复了平静，不再需要旁人照看，便起身离开了。”

“是吗？”伯顿先生问道，“您的确看见了那个神秘男子？”

“是的。”

“您能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吗？”

“呃……他看上去很年轻，面色苍白、神情紧张。他的脸上蓄着少许黑色的络腮胡，戴着副超大的眼镜。”

“这真是太奇妙了。您刚才说的那些实在让人吃惊。我得告诉您为什么我对这件事情那么感兴趣。我一点也不害怕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相反，我怀疑他倒是很怕见到我。您的描述和我要找的那个人完全吻合。他总是喜欢东张西望，一脸紧张的样子——是这样吗？正如您所说的，他的眼镜大得出奇，腮边还留着两小缕黑胡茬。绝不会有两个人相似到这种程度的，虽然他们一个令人生畏，另一个则着急着想要逃走。之后您还有没有再见到过他？”

“没有再见到过了。我一直急切地想要找到他，但是，他很有可能已经因此离开了伦敦，甚至离开了英格兰。”

“我觉得不可能。好吧，戴森先生，既然我已经听完了您的叙述，我也应该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您。我是一名古董中介，这份职业听上去有些奇怪，不是吗？当然，我并不是生来就干这一行的，这需要一个长期而缓慢的过程。我从小就对稀奇古怪的事物感兴趣；二十岁之前，我的藏品数量便已经很是不少了。人们通常不知道能够发现奇珍异宝的往往是在田间耕作的农夫；要是我把他们从犁耙下面翻出来的东西一一描述给您听的话，您一定会被惊呆的。在那些日子里，我一直住在乡下，从农民手上买走他们所发现的一切；不久，正如我的朋友揶揄我时所强调的那样，我得到的不过是一堆奇形怪状的垃圾。然而，正因为这样，我才具备了灵敏的商业嗅觉，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切；之后，我进一步发现自己能够很好地将所掌握的知识转化为财富，为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从那时起，我走遍了世界各地，经手过许多奇珍异宝，还完成了一系列异常艰巨的商业谈判。您大概听说过可汗宝石吧，在东方它又被称做‘千色石’。我一生中最大的成就莫过于将这粒宝石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在我眼中，它不但是颗‘千色石’，更是颗‘千谎石’。为了得到它，我不惜在王公面前编造了一千零一个故事，直到最后，他才同意将宝石卖给我。我资助了一大批走街串巷的说书人，叫他们将宝石说成是某种可怕的东西；我还给过一个苦行僧——他在当地被人们当做圣人——一大笔钱，授意他用富于东方色彩的象征性语言预言宝石会为主人带来灾祸。总之，这让王公心惊胆战，以至于失去了理智。所以，您看，我做的事情和外交争端的解决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我得处处小心、时时留意，生怕自己走错路、说错话，稍不留神，难免小命不保。去年四月，我得知意大利南部某地有一颗极其罕见的古代宝石。但是它的拥有者却不清楚它真正的价值。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来判断，那些无知而又愚昧的人最难打交道。我曾经遇到过几个农民，他们竟然把乔治一世时期的一先令银币当做无价之宝；我所遭遇过的失败都是拜这些人所赐。想到这些事情，我不由得断定，这次我若是希望功德圆满，就必须费尽心机、巧妙安排。或许，只要我给出一个接近于它真实价值的价码便能将它收入囊中，但这未免也太不专业了。而且，我怀疑这样做没有用；那些个宝石所有者一听到你的出价这么大方，出于贪婪和狡诈，他们会愚蠢地把价格至少翻上一番。当然，如果那只是件一般的古董，例如旧陶罐、雕花木箱、黄铜灯罩什么的，买家自然不会在意；过分贪心只能适得其反，让买家窃笑而去，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点东西只是些大路货而已。然而，我却狂热地想要得到那块宝石，并且，因为我清楚自己连百分之一的价钱都负担不起，我想这次我得用上吃奶的力气了。很抱歉，我觉得一个人搞不定这件事，就向一个叫做威廉·罗宾斯的助手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我相信他完全具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我的计划是让罗宾斯装扮成一个经营宝石生意的小商人；他得会说一点意大利语，独自前往那家人所在的城市，向他们展示一些小件的廉价珠宝，以求见到我们所试图夺取的那块宝石。紧接着，我们的行动便开始了。按照事先的安排，罗宾斯去了意大利，随身带着各种未经切割的原石，还有一些我们在伯明翰为此行所特意采购的戒指以及其他珠宝。一星期之后，我紧随罗宾斯来到了意大利。路上我走得很慢，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整整比罗宾斯晚了两个礼拜。我住在城中最为奢华的一所酒店内，趁便向酒店老板打听有没有陌生人来到这里。他告诉我，最近很少有外人来，但是他听说有个住在小酒馆里的英国人正在兜售一些漂亮的珠宝首饰，价钱也很便宜，此外，那人还在当地收购了许多旧货杂物。在接下去的五六天当中，我好好地享受了一番，过得很是潇洒。这正是我全盘计划的一部分，我就是要让周围的人相信我是个大富翁。因此，我吃着极其昂贵的食物，喝着各种琼浆佳酿，这样的奢华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按照桑丘·潘沙的说法，连大财主看了也会心痛。不出我所料，一周还没过完，我便有幸在一间咖啡馆中结识了宝石的主人梅利尼先生。他表现得十分好客，而我也做出亲切的样子来。很快，我就成为了梅利尼家的常客。记不清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去他家的时候，他在我的引导下谈到了那个英国小贩。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个英国人说着一口难听到极点的意大利语。‘不过没关系，’梅利尼太太对我说，‘他卖的东西很好看，而且价格特别特别低。’我随口答道：‘真希望你们没有上他的当，我得警告你们，在英国，大家都会离这种人远远的。他们总是宣称自己卖得有多么便宜，可是等到了店里一看，他们要的价钱比店里的要贵上两倍都不止。’梅利尼一家当然听不进去，他太太坚持要给我看自己从罗宾斯那里买来的戒指和手钏。她告诉我买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而我在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她买得很划算。实际上也的确如此，罗宾斯开给她的价钱只有市面上同类商品的一半。我夸赞了一下她的眼光，又暗示那个英国小贩一定是个蠢家伙。过了两天，就在我和梅利尼先生在咖啡馆里一起喝着苦艾酒的时候，他再一次提到了罗宾斯，还告诉我他给那人看了一小件古董首饰，而那人愿意为此支付一大笔钱。‘亲爱的先生，’我说道，‘我希望你要小心一点。我和你说过这些行商在英国臭名昭著；他们尽管看上去十分单纯，却是些不折不扣的骗子。我能问一下你给他看的那件首饰究竟是什么吗？’他回答说那是一小块宝石，上面还刻着一些浮雕人像，是样老物件。‘我想帮你看看，’我装出一脸疑惑的样子，‘正好我之前见识过很多这样的宝石。我们在伦敦的博物馆里有好些个精美的展品。’我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见到了那块宝石，把它捏在指缝中间。我冷静地审视着它，接着漫不经心地把它放在了桌上。‘介意我告诉你真相吗？’我问道，‘那家伙愿意出多少钱？’‘好吧，’他开口说，‘我妻子觉得那人一定是疯了，为了得到它，他竟然愿意付二十里拉。’

“我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拿起宝石，摆出鉴定的架势来，把它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我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还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副放大镜，好像连最细微的切工也不放过一样。‘亲爱的先生，’我终于开口说道，‘我倾向于同意您太太的意见了。如果这颗宝石是真的话，的确值不少钱，可它不过是件粗制滥造的赝品，最多能卖二十分币。我猜，它是上世纪被人仿制出来的，仿制手法还极其拙劣。’‘那我们最好赶快把它处理掉咯？’梅利尼先生问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它能值那么多钱。当然，我对那个小贩感到十分愧疚，但人这一生还是经受点教训为好，我会按照他的意思和他成交的。’‘请原谅我，’我打断了他的谈话，‘既然那家伙自讨苦吃，给他点教训算是对他的仁慈。告诉他你的报价是八十里拉，要是他不马上乖乖就范才有鬼呢。’

“一两天后，我听说那个英国商贩已经离开了意大利，他的到访让当地人的思想意识被从伯明翰来的工艺制品所玷污了。我得承认，那些金袖扣看上去就像一粒粒的芸豆，而银表链则很明显是照着狗链做出来的，还有些由姓名首字母所组成的胸针，怎么看怎么压抑。我的做法间接摧毁了小城居民朴素的审美情趣，实在是罪无可恕；然而，我希望我最终得到的足以弥补之前所犯下的一切过错。此后不久，我又一次去了梅利尼家，向他们道别；他们谄媚地笑着告诉我我的那个计划大获成功。我祝贺他们淘了个便宜，希望他们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能遇到更多这样的好事，接着，便告辞离开了。

“回程路上，了无生趣。我和罗宾斯约好了碰头的地点和日期，对于这次会面，我信心满满；宝石已经到手了，我只需要完成收获的过程就可以了。很抱歉，我不想动摇您那根深蒂固的对于人类善良天性的信念，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告诉您，直到今天，我还是没能见着罗宾斯一眼，更不用说落在他手中的宝石了。我知道他回到了伦敦。在我到达伦敦的前三天，我所熟知的一位典当行老板见到他正在我们今晚彼此邂逅的小酒馆里喝着他最喜爱的麦芽酒。从那时起，就没有人再听说过他的行踪了。因此，我才会对您所说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如此关心，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无礼。我确信，您现在和我有着相同的感受，我们的生活当中好像突然少了什么似的；一想到我把那件稀世珍宝从一个无知无识的家伙手里救了出来，却又把它交给了另一个毫无商业道德可言的人保管，我的心里就感到异常的苦涩。”

“我亲爱的先生，”戴森说道，“你是想让我夸赞你的行事风格吗？的确，你的经历让我很感兴趣。但是，请原谅我，你刚才用了道德这个词，是吗？难道没有人批评过你的商业策略吗？我想我自己从你一开始的念头里就看出了某些道德上的污点；要是清教徒听了你的计划，一定会惊愕地浑身发抖，将这称为不择手段吧——不，是有欠诚实。”

伯顿先生毫不客气地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威士忌。

“您的顾虑让我觉得有点搞笑，”他说道，“也许您还没有深入思考过与伦理相关的问题。我必须这么做，正如我必须熟练掌握简单的簿记守则一样，否则，要想拥有自己的生意无异于痴人说梦。当我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看到眼前的这个世界正在按部就班地运作着的时候，我确实经常为此而苦恼，我不知道在芸芸众生之中，在那些带着黑色礼帽、衣冠楚楚、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群里面，又有几个人能够建立起合乎自身逻辑的道德标准呢？甚至连您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尽管您仔细研究过各种人和事，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揭开了那层面纱，认识到了人类滑稽、荒诞的本质；可是，连您都还在用那些空洞的说教、在用错误的金钱观念来衡量一切。请让我自此扮演一下苏格拉底的角色吧；我要教给您的其实您心里都清楚。我要做的只是剥开偏见和谬论的包裹，让您看到自己灵魂真正的样子。好吧，您承认幸福对人来说意味着一切吗？”

“那是当然。”戴森回答道。

“那人们究竟想不想要获得幸福呢？”

“当然想要了。”

“我们把给别人带来幸福的人称做什么，是慈善家吗？”

“我想是的。”

“这样的人是不是值得赞扬，尤其对那些因他而得到幸福的人来说？”

“显然啊。”

“根据这样的逻辑，如果有人能够为整个民族谋得幸福，那他是不是应该被人们所尊崇，他的行为是不是应该算作最高的美德？”

“看似如此，伯顿先生。”戴森先生笑了笑，他在这位来客的身上发现了一些极为细腻的品格。

“的确，您不得不做出这样的结论。好，现在让我们把这一理论套用在刚才我所说的那个故事上。我因为得到了宝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而给自己带来了幸福；我同样将幸福带给了梅利尼一家，让他们将手中看似一钱不值的旧货换成了八十里拉；我还打算把宝石卖给大英博物馆，这样我也为整个不列颠民族创造了幸福，更不用说我因为得到九十倍的利润而欣喜若狂了。我向您保证，罗宾斯就是个捣蛋鬼，他破坏了正常而和谐的社会秩序。不管怎么说，我都是道德意志的化身，您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你所说的固然有很多可取之处，”戴森先生评价道，“我承认，对于伦理学，我只是个门外汉，而你，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仔细考察了一系列既复杂而又令人困惑的问题。我能够理解你找不到罗宾斯有多么着急，我也为我们有幸结识而感到高兴。但请原谅我礼貌不周，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我想你是不是要去赶火车了？”

“戴森先生，非常感谢。我的时间快到了。如果有可能，过几天我再来看您。晚安了。”

装饰性的想象

几个星期之后，戴森开始越来越习惯于伯顿先生的频繁打扰了：他总是会不分白天黑夜地随时造访，惬意享用茶点，时不时在一些复杂的生活问题上提供意味深长的建议。伯顿的来访让戴森既觉得有些害怕，又忍不住暗自兴奋，一方面，戴森就此不再有机会不受干扰地坐在书桌前，专心撰写自己的那些文学著作；另一方面，能够接触到如此独到的见解实在是一件让人倍感喜悦的事情。伯顿先生的推理时不时地会在这儿或那儿出些错误，但这不妨碍陶醉在新奇感中的戴森以一种真诚而热情的态度去欢迎他的客人。伯顿先生每次都会谈及那个无法无天的罗宾斯的情况，而每当戴森告诉他自己很难在道德层面上体会到这种愤怒的时候，伯顿就会感到特别失望，正如他宣称的那样，他迟早要对那背信弃义的无耻行为展开报复。

一天傍晚，他们又坐在了一起，讨论如何像培根爵士对詹姆士一世的宠臣们所做的那样，为他们这一世代以及极其复杂的现代社会秩序设定某些社交准则。“够写一本书的了，”伯顿先生说道，“但是谁有这个能力把它给写出来呢？我和你说过人们都在盼望着这样的书籍能够问世，它一定会给出版商带来丰厚的利润。培根的随笔固然优美，但它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实用性可言了，正如一位现代军事家很难在由十五世纪佛罗伦萨人写成的《军事论》中发现可资利用的内容一样。我们所处的时代，其社会状况已经和培根时代完全不同，尽管他为詹姆士一世统治时期那些廷臣和外交家们所订立的规范是如此文雅，但面对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纷争，这些规范实在毫无益处。当今时代恐怕已经糟糕透了，从前的才智之士都不再有用武之地。除了我所在的行业还或多或少有些机会之外，其他的领域都乱成了一团。人们的确还希望有所收获，但他们究竟采用了怎样的方式呢？只是一味拙劣地模仿着兜售肥皂和发酵粉的小贩们所拥有的艺术。一想到这些，亲爱的戴森，我得承认自己被这个世纪所特有的绝望气息所感染了。”

“你太悲观了，我亲爱的朋友，你的标准定得未免过高了些。当然，我赞同你的看法，在很多方面，我们这个时代的确是堕落了，我也承认它表现得相当污浊，需要大智慧才能从克伦威尔大街街头或是非国教徒的良知深处发现美好的事物。那些带着勃艮第风味的澳大利亚葡萄酒，千篇一律的除了讲女人还是女人的小说，以及流行的各类纪实文学确实让人很失望，但我们还是拥有自己的优势。在我们面前展现的是实际上前所未有的广阔图景——无数条望不到终点的大道构成了无比神奇的景象，而奇异的冒险正因为如此复杂的交汇而展开。不，我要说的是，无论是谁，只要站在郊外纵横交错的道路上，看着它们在正午的阳光下延伸拓展、空落寂寥而又熠熠生辉，他这辈子就没有白活。这样的景象比起巴格达或开罗的风物来要壮观得多。并且，鉴于你之前告诉过我那个关于宝石的有趣故事，我想在你的过往生活中，一定独自经历过很多冒险吧？”

“也许没你想得那么多，我所从事的职业在大多数情况下就像亚麻窗帘那样平淡无奇，但是事情时不时总会冒出来。我从创立自己的事务所到现在已经有十年时间了，我相信就是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房产经纪人也能讲得出一些离奇的故事，我会找个晚上和你说说我的亲身经历。”

“为什么不趁着今晚呢？”戴森问道，“今天晚上我正好特别适合听些古怪的内容。看看外面的街道；只要你从椅子上探出头来就能望得见。是不是景色很迷人？路两边的灯影离得越来越近，广场上梧桐树的轮廓也愈发朦胧起来，马车上的灯火忽明忽灭，来回游走；而头顶上的苍穹则幽蓝而澄澈，闪耀着群星。来吧，让我听一听你那‘一百个新奇的故事’吧。”

“亲爱的戴森，我很高兴能为你带来快乐。”说完，伯顿先生便开始讲述起一段往事。

铁娘子传奇

我所能想到的最为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在大约五年之前。那时候我还处在事业的摸索阶段。尽管我已经成立了公司，并且每日照常经营，但尚未获得我人生的第一桶金，却也因此拥有可由自己支配的大量空闲时间。我绝不想向你描述那些毫无趣味可言的个人私生活细节，只是需要略加申明，我的确由此结识了很多熟人，且从来不会为如何度过良宵而犯愁。但实在不幸的是，尽管我在社会各界拥有这么多的好友，在思想深处冲来撞去的却始终是一些同样的念头。我一直在试图寻找有着新奇想法的人；有时候在公共马车上听别人交谈也会碰巧得知这方面的信息。在众多友人当中，我认识一位住在远郊的年轻医生。我曾经不辞辛劳地坐上速度慢到让人难以忍受的火车，以求听到他那精彩的言论。一天晚上，我们一边抽着烟斗、喝着威士忌，一边畅谈甚欢，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当我抬起头来看到座钟的时候，才吃惊地发现还有五分钟最后一班回程的列车就要发车了。我赶忙拿起自己的帽子和手杖，跑出房子、跳下台阶，在街道上全速向前。尽管如此，我最终还是没能赶上；站在车站门外，我听见引擎尖利的呼啸声，看见黑色的长龙上红灯闪烁，继而又消失不见，列车员走了过来，“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

我便问他：“到伦敦有多远？”

“从这里到滑铁卢桥差不多有九英里吧。”说完，他便离开了。

在我的眼前是郊外漫长的大道，远处灯火闪耀，显得愈发沉闷，空气中淡淡弥漫着那种烧砖时所散发出的难闻味道。无论如何，这些景象看上去都不怎么让人欣喜，而我要在这样像庞贝城一样荒凉的道路上一连走上九英里。我很清楚自己要赶往什么方向，因此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出发了；走着走着，两旁的灯光从我的视野中闪现而过，一条接一条的岔道在左右展开——它们延伸向一眼望不到头的远方，和其他通衢交汇在一起；还有一些简易小路，刚开始路两侧还整齐地簇立着一些两层房屋，却突然转向荒野、山坑和碎石堆，在那里总会孳生一些奇怪的事物。我向你保证，当我走在这些僻静道路上的时候，脑海里充满了奇思妙想，体验到某种永恒的魅力，甚至感悟到宇宙、太虚的伟大。我穿过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所在，群星般闪烁的灯火标示出我前进的道路，每一片灯火都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成千上万的人们在其中居住、安眠，街道也纵横交错，仿佛那儿就是世界的尽头。刚开始，我这一路上还能见到不少房屋，看上去是如此单调——像一堵灰色的砖墙，上头开着小洞似的窗户，紧紧地压在路边。然而渐渐地，我注意到了些许的改善：花园出现了，而且规模越来越大。郊外屋舍的建造者们开始赋予自己更广阔的视野，每走上几步就能看见一对石膏砌成的狮子雕塑，闻到凌驾于熟砖味之上的花香。接着，眼前的道路又盘山而上，抬头仰望，我发觉月亮已经升上了树梢；而在另一边，云朵低垂，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香味渲染了一样；山楂树也开满了鲜花。我奋力前行着，听见迟归的马车从车轮那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对于早出晚归的人们来说，很少有坐马车的习惯，而我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脚下，就在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人行道上有人正在向我快步走来。那人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着，穿着和这一时间地点极不吻合的服装样式：他身着一件普通的罩袍，系着条黑领带，戴着丝制的文明帽。我们在灯下相遇了，并且和这个伟大的城市中所经常发生的情况相类似，两位路人不期相遇，却发现对方是旧识。

“是不是马蒂亚斯先生？”我问道。

“正是我呀，你是弗兰克·伯顿先生吧。你有着一个基督徒式的名字，无怪乎我会记得这么牢。但我可以问下你这是去哪儿吗？”

我把我的情况对他作了说明，告诉他自己刚刚穿越了一片对我来说与非洲大陆最为黑暗的角落一样陌生的地域。“我想大概还要走五英里路。”我最后总结道。

“这怎么行。你必须和我一起回家。我的房子就在附近；实际上，刚刚见到你的时候我正在散步。来吧，我敢说你一定会觉得，凑合着临时找张床睡觉比走上五英里路要容易得多。”

马蒂亚斯是我在俱乐部里认识的点头之交。虽然对他表现出的热情态度感到大惑不解，但我最终还是同意去他的居所暂住一晚。我估摸着自己和马蒂亚斯顶多说过几次话；他是个喜欢坐在圈椅里几个小时一言不发的主儿，喜欢在俱乐部里呆坐着，既不读书，也不抽烟，只是会时不时用舌头舔舔发干的嘴唇，冲着我诡异地笑一笑。我承认他从未吸引过我的注意力，总体来说，我也更愿意继续走下去而不是上他家去。他握住我的手臂将我引上了一旁的岔道，最后停在一扇开在高墙底下的大门前。我们穿过月光朗照着的花园，在古老雪松的阴影下走过，最后进入一幢架着人字形屋顶的旧式红砖房子里。我累极了，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躺倒在一张巨大皮椅上。你要知道郊区人行道上撒着很多该死的沙砾，它们让行走变成了苦修。我觉得我这四英里的跋涉比在实打实的乡村小道上走上十英里还要累人。我带着些许好奇打量着眼前的房间。加了灯罩的台灯将一圈夺目的光芒投射到铺在写字桌上的一堆稿纸上，而写字桌本身则用铜包着边，依然是上世纪的旧款式；尽管如此，屋子里还是光线昏暗、模糊不清，我只能辨认出它那长而低矮的大致形状以及当中隐隐绰绰填满着的看上去像是家具的物件。马蒂亚斯先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一边古怪地微笑着，一边四处张望。他是个长相奇特的男人，胡子刮得很干净，嘴唇发白；我想他差不多有五十来岁年纪。

“既然我把你领到这里，”他开口说道，“我得将自己的习惯强加于你了。你知道我是个收藏家吧？呃，的确如此，我花了好些年时间搜集古董，特别是那些我认为非同一般的东西。我们得让光线变得更亮一些。”

他走到屋子中间，点亮了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随着明艳的火光在灯芯周围不停闪耀，每个角落、每处空间都开始飘荡着一种恐怖的气息。倚墙而立的大木框装着滑轮，被裹得严严实实；火刑架一般的巨大物体旁边放着形状怪异的轮子。小桌子随意摆放着亮闪闪的钢制工具，像是随时待用一般；起子和老虎钳隐约可见，在灯光下投下丑陋的影子；而另一个角落里则冒出一把锯子来，看上去齿口尖利、甚是骇人。

“不错，”马蒂亚斯先生说道，“正如你所揣测的那样，那些是刑具——给人带来痛苦和死亡的玩意。当中有一些，不，我得说有很大一部分是之前用过的，还有些呢，则是古代器物的复制品。这几把刀子是剥皮用的，放在那儿的木框则是刑架，是件极棒的样品。看看这件来自威尼斯的好东西吧。看到那马蹄铁形状的项圈了吧？是这样的，患者，我们权且可以这么称呼吧，先是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这一圈马蹄铁就正好套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呢，马蹄铁的两端用丝带绑在一起，行刑者开始扭动系在丝带另一端的扳手。随着丝带的绷紧，马蹄铁也逐渐收缩，直到套在里面的人被绞死为止。这一切都在铅皮屋顶下的某处阁楼间里静悄悄地上演了。当然，它们全部都是欧洲货，相比而言，东方的刑具则显得要有创意得多。看，这些就是。你听过‘酷死’这种说法吧？这恰恰是我的嗜好。你知道吗，我常常坐在这里，整日望着我的收藏苦思冥想。我幻想着自己看见那些受刑者面容——那是一张张痛苦到极点、汗水淋漓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变得越发清晰，我仿佛听见他们的求饶声在我耳边回响。我想我必须给你展示下我的最新斩获。让我们进到隔壁房间去看看吧。”

我遵照着马蒂亚斯先生的意思做了。行走所带来的倦怠、深夜的困意以及陌生的环境让我仿佛置身于梦中。从没有一件事情让我如此这般讶异过。第二间屋子和第一间一样，堆满了各种骇人的工具，唯一不同的是，吊灯下摆着张木制的操作台，上面立着一尊雕像。这是尊裸体女人的雕像，用青铜铸成，双臂向前伸展，嘴边挂着微笑，貌似与维纳斯大有关联，看上去却有那么一丝邪恶和恐怖。

马蒂亚斯先生志得意满地看着它，说道：“好一件艺术品，不是吗？正如你所见到的那样，它虽然是由青铜打造，长期以来却被人们称作铁娘子。我是从德国得到它的，今天下午才刚刚拆箱。实际上，我还没来得及看一下说明书。你看见双乳中间那个球形的突起了吗？受刑人被绑在铁娘子身上，随着小球不断被挤压，卡在脖子上的铁娘子双臂也越收越紧。你能想象到最终的结果如何。”

他一边高谈阔论，一边用手满含深情地轻拍着雕像。我则背过身去，为这个男人以及他那令人厌恶的宝贝感到恶心。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我刚开始对此丝毫没有留意——那声音听上去比钟表的滴答声响不了多少。紧接着，我听见机器在急速转动时所发出的噪音，便连忙转过头去看。眼前的景象让我终身难忘：马蒂亚斯的脸上显露出令人感到恐怖的痛苦神色，而“铁娘子”那无情的双臂正套在他的脖子上不断收紧；继而我看见他像落入圈套中的野兽一样拼命挣扎，在发出一声尖叫之后因为窒息只能苟延残喘。这时，那噪声也戛然而止，化为低沉的轰鸣。我竭尽全力想要掰开青铜手臂，但它们却纹丝不动，直到马蒂亚斯的头颅慢慢垂下，嘴唇与“铁娘子”的绿唇紧贴在一起。

当然，我之后接受了警方的调查，而那份还未开封的雕像使用说明也在写字台上被人们所发现。在信中，德国经销商提醒用户在触碰“铁娘子”时要格外小心，因为机器的工作模式已经被完全开启了。

日复一日，伯顿先生那引人入胜的言论总是能够让戴森感到喜出望外，在这当中还时常夹杂着对于各种奇闻轶事和冒险经历的介绍。然而，他最终却忽然消失不见了，就和他出现时一样唐突。在伯顿先生最后一次造访之际，他试图抢走一幅与其同名的绘者所创作的解剖图，而戴森则把这次暴力袭击视为对自身财产所有权的侵犯，并且发觉了这位朋友口中许多极其明显的前后矛盾的地方。由此，戴森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伯顿的故事完全是信口胡诌，而“铁娘子”也只存在于这种装饰性的想象之中。

湾区隐士

埃德加·罗素先生是偶尔能够和戴森先生玩到一起去的那群朋友当中的一个。这位写实主义者兼启蒙斗士就住在诺丁山阿宾顿森林附近一所房子的二楼上；他的房间缩在最后面，小得可怜。拐过主干道，再走上那么几步，你立刻便能感觉到一种久违了的平静和闲适，让你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这就是阿宾顿森林的独特之处了。房子还在后面，都带着小花园，里面种着的丁香花、金盏花，还有血红血红的绣线菊正众芳争艳、含苞怒放。角落里的那座旧宅背靠小街，有个大得出奇的后花园。那里每到初夏时节，一下完雨，便会绿意盎然，连承载着无数记忆的老榆树也会按捺不住寂寞，发出新枝，就更不用说树下那些如茵的芳草是如何鲜嫩欲滴的了。阿宾顿森林一带的房子大多建于三十五年前，涂着灰泥，样貌平淡无奇；对于中等收入者来说，住在这里，还算说得过去。很多房间正在对外招租，门外常常挂着刻有“精装修公寓”字样的铜牌。罗素先生就栖身在这儿的一所足够美观的大宅里。他觉得住在格鲁布大街这样的城市中心地带，整日里吸着灰尘，忍受着各种肮脏污秽，既落后于潮流，又得不偿失；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更喜欢那些能够看到绿色的地方。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从他现在所住的房间向外看，眼前一片花园美景，还有一溜白杨树，夏天的时候，把威尔顿大街那惨淡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因为收入实在有限，罗素先生平日里就靠着茶水面包维持生活。但是，只要戴森先生来，他便会吩咐女佣买上六瓶麦芽酒；只要戴森先生喜欢，他也可以随意享用罗素先生珍藏的烟叶。一连几个月，房东太太都为没人租用客厅而感到苦恼，门口招租的牌子挂在那里好久也无人问津。初秋的一天傍晚，戴森先生再一次来到这里，他走上台阶，突然觉得像是少了什么似的，走到窗前一看，果然发现招租的铜牌不见了。

“你们这里的一楼已经租出去了吗？”他向罗素先生道了声好，随后问道。

“是啊，大概两星期以前，一位女士租下了整个客厅。”

“是这样啊，”戴森表现得有些好奇，“是一位年轻女士吗？”

“我想是的。她丈夫去世没多久，还戴着一层厚厚的绉绸面纱。我在楼梯上偶尔碰见过她一两次；但是从来没看到过她的脸。”

啤酒买来了，烟斗也点了起来，于是戴森开始转入正题：“你最近怎么样？手上的工作进展如何？”

“哎呀！”罗素先生表情凝重，失声叫道，“生活真苦闷，简直就和在地狱里一样。我搜肠刮肚，就这样写啊写啊，掂量着每一个音节的强度，试图使它们听起来和谐悦耳；我还得不断擦了重写，想让语言在最细微处达到最佳的效果；我花了整整一晚上时间，才完成了不到一页的篇幅。早上的时候，我又读了一遍自己先前写下的东西，当时就恼了，啥都不想，只想把它对折起来，扔到废纸篓里去，或者锁在抽屉深处，反面朝上。有时我灵机一动，想要借此机会写出一两句妙语来，却发现笔端呈现的不过是一些陈词滥调而已；还有些时候，形式看起来十分优美，却只是为那些大胆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提供了掩饰。我为自己的作品而感到汗颜，戴森，对我来说，一笔一划都是那么艰难。我嫉妒临街木匠的手艺，他能够将各种工具运用自如。要是他接到一张制作餐桌的订单，他一定不会像我这样痛苦；如果有人向我约请书稿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发疯的。”

“我亲爱的朋友，你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你得让笔墨挥洒得更加从容一些。尤其是，当你坐下开始写作的时候，必须相信自己是一个艺术家，不管写些什么都会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就算一时没有好的想法，正如我所认识的技艺最为精湛的一位艺术家所告诉我的那样，‘没有关系，思路全在烟盒里呢。’尽管你抽的是烟斗，但道理都是相通的。除此之外，你还得给自己寻些乐子，它们能给你带来很大的安慰。”

“也许你是对的。但是这样的时候太少了。我曾经冥思苦想，打算写一部‘家族故事’，传达某种深刻而有现实意义的观念。一两天前，我着实为此而高兴，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眼前浮现出种种故事场景；可是白天一来，一切都化作乌有了。”

“你是怎样考虑的？”

“对我来说，这个念头棒极了。我幻想着像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或是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那样，写一条街道的历史，每一栋房子用上一卷的篇幅来进行描写。我选定了那条小街，街上的每一处房子我都仔细看过，我了解它们的外观和内幕，就像读过和它们有关的文字一样对一切了如指掌。这条偏僻的小道就在我的面前活灵活现地展开了——我熟悉它，曾经不下一百次经过此地。街上有二十来栋住宅，有装修豪华的，也有看起来极其寒酸的；开着紫色小花的丁香树丛密布在道路的两侧。同时，它又象征着一条‘充满苦痛的人生之路’，无论你喜不喜欢，都必须去勇敢面对；它还代表了存在本身，不管你高不高兴，它都在那里；在这个意义上，它是一处流露着淡淡忧伤的悲喜剧。在一所房子的门上，我还能看见红色的血迹；某扇窗户后面，还隐藏着两条黑影，随着绳子不断收紧而左右摇摆，在百叶窗上投下隐隐约约的痕迹——这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身影，他们在一间简陋的点着煤气灯的客厅里悬梁自尽。这就是我所能想象到的内容了；只是一旦笔尖接触到纸面，它们就会立即缩成一团，接着不翼而飞。”

“是啊，”戴森说道，“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我羡慕你能将想象化作现实，我更羡慕你有一天能看到书架上摆放着自己的一二十本著作，每一本都是传世精品。我恳求你用牢一点的羊皮纸来装订它们。对于好书而言，这才是唯一配得上它们的装帧。有一次，我在一家精品书店的橱窗里看到一本用上等摩洛哥纹皮装订起来的图书，上面压印精美，还镶着漂亮的金边；封面呈红绿两色，搭配更显得当。当时我就对自己说，‘这哪是书啊，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嘛。’书只有装帧成这样，才算是真正的精品，这就像用一匹里昂出产的织锦披在某尊哥特时代的雕像身上一样。”

“哎呀！”罗素连忙打断了他，“我们别谈论装帧了好吗？书都还没写呢。”

谈话像往常那样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多，戴森向好友道了声晚安，起身告辞离开。他对下楼的路径很是熟悉，所以便一个人走了下来。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就在他穿过一楼大厅、正准备推开大门的当口，他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示意他走过去。

戴森可不是一个在类似状况下会举棋不定的人。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奇遇又一次在向他招手；正如他所说过的那样，戴森家的男人从来不会拒绝一位女士的召唤。考虑到这位女士的清誉，他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房间，接着听到一个低沉而清脆的声音对他说：

“下楼开门，再把它用力关上。之后再到我这儿来；看在老天的分上，走路轻一些。”

戴森害怕在回来的路上碰到女佣或是房东太太，但还是带着些许犹疑，顺从了她的安排。尽管他走起路来犹如一只笨猫，踩在楼板的裂缝上嘎吱作响，可最终还是侥幸地逃出了那片危险地带。他走上楼梯，眼前门户大开；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女子的闺房之中，连忙躬身问好。

“先生，快请坐吧。那张椅子再舒服不过了，房东太太的丈夫在生前特别喜欢坐在那里。我很想给您点上烟，可是香烟的气味会暴露您的行踪。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有违礼法，但我看到您今晚来访，我想您不会拒绝帮助一位像我这般可怜的弱女子吧。”

戴森先生羞怯地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位年轻女士。她身着重孝，但脸上却带着迷人的微笑，褐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看起来和那一身臃肿而丑陋的装束极不相称。

“太太，”他鼓起勇气说道，“您的直觉很准。只要您愿意，我们之间不必受到任何社会传统的约束，但凡富于骑士精神的人，都不应该为这些小事所羁绊。我希望我能有幸为您效劳。”

“您对我真是太好了，我一见到您就知道您一定会答应我的。哎呀，先生！别看我年轻，我可见多识广，我的判断几乎从来没有错过。但是人们总是不惮以恶意来胡乱揣度别人，所以我知道我现在执意这么做很有可能会让自己身败名裂。”

“有我在，您什么都不要害怕，”戴森一脸严肃，“从小开始，我的家人就用骑士精神来教育我，我也很想继承家族的光荣传统。对我说吧，相信我会为您保密的，我也会尽我所能全心全意地帮助您。”

“先生，我不想浪费您的时间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我知道时间对您来说十分宝贵。好吧，听着，我一直疲于奔命，现在只是藏身于此；我的一切都交给您了，如果您对别人泄露我的行踪，我很有可能会落入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仇家手里。”

戴森先生稍作考虑，思索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接着，他再次向女子保证自己绝对会守口如瓶，至死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好吧，”女子松了口气，“您那东方式的激情让您看起来可爱极了。首先，我得向您澄清一点，我可不是寡妇。我是迫于压力，不得已才穿上这身惨兮兮的衣服；说白了吧，我穿成这样都是为了伪装自己。您朋友就住在楼上吧，他叫什么来着，罗素？他看上去十分腼腆，有点超凡脱俗的味道。”

“请原谅我，太太，”戴森说道，“他可一点都不腼腆，他只不过是一个写实主义的信徒。您得知道，他们那些现实主义小说家一旦决心把自己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恐怕连加尔特教派的僧侣都自愧不如呢。他无非是想采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考察人类的本质。”

“好吧，好吧，这些虽然听起来很有趣，但和我们今天要谈的事情无关。我得告诉您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话音未落，那个年轻女子便开始侃侃而谈起来。

白色粉末的故事

我姓莱切斯特，我的父亲韦恩·莱切斯特上将是皇家炮兵的一名优秀将领，他长期在印度服役，那里糟糕的天气让他患上了严重的肝部疾病，以至于五年前突然撒手人寰。又过了一年，我唯一的兄弟弗朗西斯放弃了在大学教书的优渥待遇，回到家中潜心钻研，立志成为一名法学大师，或是如坊间所宣扬的那样，书写法律界的一段传奇故事。他是这样一种人，好像他的生活完全与世俗的欢乐无关一样；尽管他比大多数男人长得都要帅，谈吐风趣而幽默，却总是离群索居，把自己一个人锁在自家顶层的大屋子里，一心想要当上律师。刚开始，他一天抽出十个小时的时间来发愤苦读；从东方晨曦微露到日薄西山，他一直待在房间里看书，中间花上半小时急急忙忙地和我一起吃完午饭，好像连一分钟时间都舍不得浪费一样；在暮色降临的时候，他还会出门散步一小会。我觉得他这样拼命很伤身体，所以好几次都劝他远离那些佶屈聱牙的书本，可他学习的热情不但没有减退，反而与日俱增，每天花在读书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于是，我表情严肃地找他谈了一次话，暗示他偶尔也要休息休息，忙里偷闲读读小说什么的，可他只是笑了笑，告诉我他闲下来的时候更愿意读那些和封建土地制度有关的书籍，而不是什么小说；因为我劝他去看看戏剧表演或是出去旅游一段时间、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还被他狠狠地嘲笑了一番。我承认他看上去气色很好，并没有任何劳累过度的痕迹，但我还是认为他最终将会为这样杀鸡取卵式的勤勉而付出代价。真让我不幸言中，他的眼神中开始流露出焦虑不安的情绪来，整个人萎靡不振，最后连他自己都承认身体有些不适。他说常常感到眩晕，时不时还会从噩梦中惊醒，吓得魂飞魄散、一身冷汗。“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对我说，“别为我担心；昨天整个下午我都无所事事，斜坐在你送给我的椅子里，在一张白纸上乱写乱画。我再也不会如此殚精竭虑了；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两个星期，我就会好起来的。”

虽然他一再向我保证，可他的病并未有所好转，反倒愈发严重起来。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神情抑郁，可他注意到我在看他，还忍着病痛强颜欢笑。我觉得他的症状有些吓人，有时，他会表现出焦躁不安的样子来，他的眼神也叫人费解。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我还是强迫他找来了我们家的老家庭医生，让他听听医疗专家的意见。

哈伯顿医生检查完之后，向我道了声喜。

“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对我说道，“毫无疑问，他读书读得太辛苦了，吃饭又很匆忙，吃完饭还立刻赶回去看书；这样很自然会产生一系列消化系统及神经系统方面的问题。但是莱切斯特小姐，我敢确定他很快就能好起来。我已经为他开了副药，应该对他的疾病很有疗效。所以，你也不要再做无谓的担心了。”

我兄弟坚持到临近的药剂师那里去开药。他家的店铺看起来有些古怪，样式很是老旧；柜台和货架不像新近流行的那样别具风情、明净喜人；但是弗朗西斯喜欢那个老药剂师，相信他的药纯正可靠。没过多久，药剂师把药送了过来，我兄弟按照医嘱每日午饭和晚饭后各服用一次。这药是一种看上去无害的白色粉末，易溶于冷水；我只是搅拌了一下，它便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杯透明无色的白开水。一开始，弗朗西斯吃了药以后，病好像好了不少；他的脸上不再像以前那样疲态毕露，整个人也变得前所未有地开朗起来。他高兴地谈论着如何改变自己，向我承认他之前浪费了许多大好时光。

“我在研究法律上花了太多的时间了，”他笑着说道，“是你拯救了我。好吧，我会成为大法官的，但与此同时，我也不应该忘记生活。再过几天，我想和你一起去度假；我们要在巴黎尽情享受人生，放心吧，我一定会离法国国家图书馆远远的。”

我告诉他我对这次旅行十分期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问他，“只要你愿意，我后天就可以动身。”

“啊！这样也许太早了一点；要知道，我连伦敦都还不是很熟悉呢，我觉得，人们若是要想寻欢作乐的话，最好把自己国家作为第一选择。再等上一两个星期吧，到时候我们再动身也不迟，趁这个机会，你正好可以补习一下法语。我只能读得懂和法律相关的法语单词，恐怕那样不顶事。”

我们刚吃完晚饭，他就拿起药来，兴高采烈地一饮而尽，仿佛他所喝的是上好的红酒似的。

“那东西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吗？”我感到非常疑惑。

“哪里会有味道；要是不事先知道，我还以为喝的是白开水呢。”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拿不定主意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要不要去客厅喝上一杯咖啡？”我问道，“或者，你想抽烟吗？”

“算了吧，我想我还是换一种生活方式为好；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傍晚啊；看看窗外的晚霞吧，这座伟大的城市就像沐浴在烈火中一样，在那些阴暗的房屋中间，血液正在飞速地流淌。好啦，我要出门啦；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不过还是要随身带着钥匙。如果你在上床之前我还没有到家的话，那么就让我先道一声晚安啦，我亲爱的姐姐。”

他随手带上了房门，我看见他轻松愉快地走在大街上，不停地摇晃着手里的马六甲藤杖。看到这些，我从心底里感谢哈伯顿先生，是他让弗朗西斯的生活再一次充满了阳光。

那天夜里我兄弟回来得很晚，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还沉浸在昨晚的喜悦之中。

“我漫无目的地一直向前走去，呼吸着新鲜空气。受到往来人群的感染，不知不觉中，我来到平日里常常经过的街区，在人行道上竟然遇见了我大学时的好友沃尔福德。随后，我们便一起寻开心去了。我这才感受到作为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怎样生活。和别的男人一样，我的血管里也流动着滚烫的血液。我今晚和沃尔福德约好了，要去酒店参加一场小规模的派对。嗯，在这一两个星期里，我要尽量让自己开心，每天都要玩到深夜，之后我会和你一起启程赶往巴黎。”

也就几天的时间，我兄弟的性格发生了彻底的转变。他变成了一个追求享乐的人，一个无忧无虑、嘻嘻哈哈的浪荡子；他经常光顾那些豪华饭店，对歌舞游艺了如指掌；就在我的眼前，他变得越来越胖；他再也没有提过去巴黎的事了，很显然，现在伦敦才是他的天堂。

我虽然高兴，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尽管我还不能确定，但在他的欢笑声中，我还是能隐约听出某种危险的信号，这让我整日里坐立不安。他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在不断加剧：他不但和往常一样每天玩到凌晨才回家，而且再也不愿意告诉我自己去了哪儿了。一天清晨，我们坐在一起共进早餐，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面前坐着的是个陌生人。

“噢！弗朗西斯！”我叫出声来，“弗朗西斯啊弗朗西斯，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我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跑出屋外，独自黯然神伤。是啊，尽管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的感觉不会欺骗我。奇怪的是，我的脑海中竟然一再闪现出这样一幅场景，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时天空中出现的异象：落日的余晖洒满天际，在我们面前，云彩幻化出一座城市的样子来，沐浴在烈焰和血雨之中。我努力着想摆脱这些困扰，告诉自己那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我打算趁着吃晚饭的机会，逼他确定去巴黎的时间。弗朗西斯刚刚服了药——他最近一直在吃那玩意——和我聊得很开心。我正要转入正题，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秒钟，我真的很想知道那占据我心头让我无法呼吸的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它冷若冰霜、叫人难以承受，恐怖得就好像将活人钉在棺材板里一样。

餐厅里没有点蜡烛，整个屋子随着户外光线的减弱逐渐暗淡下来，墙壁和四周的角落被一片模糊不清的阴影所笼罩。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心中盘算该如何对弗朗西斯开口。和记忆中的那天傍晚一样，天上闪着红光，在两大块如房舍般乌黑一团的东西中间，火光冲天：云彩扭曲变形，化作血红色的漩涡，从深处窜出点点火苗，周围灰黑色的浓云就像是从烧着了的城市当中冒出来的一样；在它们上方，火势更加猛烈，看起来邪恶而壮丽，那下面还坐落着一方深不见底的血池。我将目光转向坐在我对面的弗朗西斯身上，看着他搁在餐桌上的双手，我欲言又止。在他紧握着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块如六便士般大小的斑痕，颜色看上去就和普通的淤青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认定那绝不会是瘀伤。要是人类的肉体也能被火焰所点燃，而那火焰就和沥青一样漆黑一片的话，这正是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可怕景象了。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陷入无尽的恐惧之中，我心底里明白这是一种耻辱的标记。过了没有几分钟，刚才还色彩斑斓的天空变得像午夜时分一样死寂，当灯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屋中，随后不久，我便听到了弗朗西斯推门出去的声音。

夜已经深了，但我还是戴上帽子，准备去找哈伯顿医生问个明白。在他那间宽敞的诊疗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他随身带进来的那根蜡烛能够提供些许光亮。尽管我的意志十分坚定，可话到嘴边，还是吞吞吐吐、时断时续。我把事情向他全盘托出，从弗朗西斯开始吃药说起，一直说到半小时前我所看到的那些恐怖的场景。

等我说完，哈伯顿医生带着一种怜悯的表情看了我足足有一分钟之久。

“我亲爱的莱切斯特小姐，”他说道，“很明显，你对你兄弟的事情过于焦虑了。我想，你一直在为他担心吧。你看，是不是这样？”

“我的确很焦虑，这一两个星期，我的心总是安定不下来。”

“的确如此；你应该知道人的大脑是多么奇妙的一样东西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可没有弄错，刚才我对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

“是啊，那是当然。问题在于你在这之前一直盯着落日看了半天，所以肯定会有些眼花。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我确信，在正常的光线底下，你会看到它本来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会尽一切努力来帮助你的；别担心，要是你觉得难过，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或是派人叫我到你家去。”

我离开的时候，心里没有感到一丝安慰，却充满了疑惑、恐惧和忧伤，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好。第二天，我见到了弗朗西斯。匆匆一瞥之下，我发现他那只我昨晚明明看见窜着黑色火苗的左手被用手帕包裹了起来，这让我倍感心痛。

“弗朗西斯，你的手怎么了？”我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对他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昨天晚上不小心切到了手，流了很多血。所以我就尽我所能胡乱包扎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包扎得更整齐一些。”

“不了，亲爱的姐姐，谢谢你，这样就行了。我们该吃早饭了吧，我都饿坏了。”

我们就这样坐了下来。我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几乎没有吃一点东西，一旦他发现我没有在看他，就会把盘中的肉食拨弄出来，喂给狗吃。他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在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这不该是人类所能拥有的表情。我很确定自己昨天看到的那幅可怕景象不是幻觉，也不是我的感官出了问题，所以一大清早，我又来到了医生那里。

听完我的讲述，哈伯顿医生带着些许困惑和怀疑使劲地摇了摇头，一连思索了好几分钟才开口说道：

“你说他还在吃药？但是为什么啊？根据你的描述，他的症状应该早就消失了啊；为什么病已经好了，他却还在服用那玩意呢？还有，他从哪里搞到那些药的？从赛斯那儿吗？我从来没有派人去过他家；那位老先生变得越来越粗心了。你应该和我一起去找他问个清楚，我很想和他谈一谈。”

我们便一道去了赛斯的店里。老头子认识哈伯顿医生，很愿意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他。

“我想，这几个星期以来，你一直都在按照我开具的药方给莱切斯特先生配药吧？”医生问道，随手递给老人一张用铅笔写满字迹的纸条。

药剂师戴上眼镜，表现得十分踟蹰。他用颤抖的双手举起纸条，仔细端详起来。

“噢，是的。”他说道，“我这里没什么存货了；这种药不太常见，幸好我之前备了一些在店里。要是莱切斯特先生需要继续服药的话，我想我得再多进一些货了。”

“你能行行好让我看看这药吗？”哈伯顿恳求他说。药剂师便把药瓶递了过来。他拔出瓶塞，闻了闻里面的药末，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眼前的这位老先生。

“这药是你从哪里搞来的？”哈伯顿看上去有些恼火，“这是什么呀？赛斯先生，这可不是我开的那服药啊。的确，我看见上面的标签写的是对的，可是我得告诉你，这里面装着的绝对不是同一种东西。”

“这药我很久以前就有啦。”老人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充满了恐惧，“按照正常的程序，我从伯比奇那里把它买了过来。因为不经常用到，所以在这些年里面，它一直被摆在架子上。你看，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你最好把剩下的都给我，”哈伯顿说道，“恐怕有些地方出了问题。”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出商店，医生胳膊下面夹着裹好了的药瓶。

“哈伯顿医生，”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问他，“能谈一谈吗？”

“好啊。”他表情凝重地看着我。

“你能告诉我这一两个月以来，我兄弟一天两次坚持服用的究竟是什么吗？”

“实际上，莱切斯特小姐，我也不知道。等到了我家，我再详细和你说。”

我们一路上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健步如飞地来到了哈伯顿医生的住处。他邀请我坐下，自己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看到他的脸上愁云密布，害怕之情溢于言表。

“好吧，”他终于说道，“一切都是那么奇怪。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你的担心显得十分正常，我得承认连我都开始感觉不安起来。如果你同意的话，让我们先把昨晚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暂且放到一边，关键是莱切斯特先生连续好几周都在服用一种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药，这可不是我的错。要弄清瓶子里放着的到底是什么，我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他打开包裹，小心翼翼地将少许白色粉末倒在纸上，满腹疑惑地望着它们。

“是的，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它看上去就像是奎宁的硫化物，呈片状分布。但是你闻闻看。”

他把瓶子拿到我的面前，我俯下身去闻。那是一种奇怪的味道，让人闻起来有点恶心，像强效止痛剂一样极具挥发性。

“我要把这药拿过去化验，”哈伯顿正色道，“我有一个朋友，他一生都在致力于化学研究，只要他帮忙，我们一定能搞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不，不，咱们还是别说这个了吧，我也不想再听下去了。接受我的忠告吧，别再为这事烦神了。”

那天傍晚吃完饭后，弗朗西斯并未像往常一样出门寻欢作乐。

“我已经好好地放纵了一把了，”他一边说，一边诡异地笑个不停，“我得回到以前的生活方式上去。享受了这么久，看一点法律书不啻于是一种绝佳的休闲方式。”他咧着嘴看了看我，接着转身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注意到他的手上还缠着绷带。

几天后，哈伯顿医生找上了我。

“我这里没有什么新消息，”他对我说道，“钱伯斯此刻不在城里。我知道的一点都不比你多，但我想亲自见见莱切斯特先生，如果他在家的话。”

“他此刻正在自己的屋子里，”我回答他说，“我去告诉他你来了。”

“不，不，还是我自己上去找他吧；我想和他单独谈一谈。我敢说咱们的确有点小题大做了；要知道，不管那白色粉末是什么来头，最起码弗朗西斯吃了它以后病就好了。”

医生说完便走上楼去了，我站在客厅里能够听见他的敲门声；门吱的一声开了，随后又被轻轻地关上。整整一个小时，我都守在楼下，一言不发。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也变得越来越死寂。接着，从楼上传来尖利的关门声，医生忙不迭地跑了下来。他的脚步声穿过大厅，在门边突然停住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镜子里映出我苍白的面孔。我看见他又走了进来，靠在门上望着我。他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地抓着椅背，生怕一松手便会马上栽倒在地。他的下嘴唇像马一样抖动个不停，支吾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已经见过他了，”他用干涩而低哑的声音说道，“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当中，我一直当着他的面坐在那里。我的上帝啊！我竟然还活着。我这一辈子都在和死亡打交道，对人类患病后的惨状司空见惯。可即使如此，我还是被他给吓到了。哦，天哪！”他用手捂住脸，仿佛不想让自己被什么东西看到一样。

“莱切斯特小姐，别再派人来找我了，”他强作镇定地对我说，“在这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再见了。”

我看着他就这样一摇一摆地挪下台阶，走上人行道。仅仅一个早上，他就好像整整老了十岁似的。

弗朗西斯还是一如既往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用一种我几乎听不明白的声音告诉我他现在很忙，要我把他的饭菜放在门口。我吩咐仆人照着他的话去做了。从那天开始，仿佛时间这一概念对他来说已经完全失效了一样。我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恐惧之中，每天机械地做着一些家务琐事，只有在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才和女佣说上那么几句。时不时地，我还会出去散步一两个小时再回来；但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我的心里一直牵挂着楼上那扇紧锁的大门，焦虑地等待着它被打开的那一天。我提到过自己很少留意时间，从哈伯顿医生来访开始算起，大约两周之后的某一天，我从外面闲逛回来，心中甚是宽慰。屋外气息清新，绿意朦胧，浮云如水，花香袭人，叫我不由得笑逐颜开，连步伐也变得轻快了起来。我在街边稍作停留，等待货车驶过，才好走过街去，回到家中。就在那一瞬间，我恰好面朝着楼上的窗户，这一看不要紧，直吓得我耳边如排山倒海一般，心中七上八下，时而提到嗓子眼，时而猛地一沉，直落万丈深渊。我被浓密的夜色所包裹，从深谷里绝望地伸出手来，想抓住一旁的石壁，不让自己滑落下去。我脚下的石头不断倾斜、摇晃、松动，感觉就好像踩在布满裂痕的薄冰上一样。我又扫了一眼弗朗西斯书房的窗户，这时候，百叶窗已经被拉开了，有个人形的东西正探出头来看着这个世界；不，我还不能说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人脸；那个怪物正用两只闪亮的眼睛瞪着我。这双眼睛长在一团奇形怪状的烂肉上面，看上去既邪恶，又让人觉得无比恶心。我的身躯像打摆子一样抖动个不停，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厌恶，感到痛苦万分。整整有五分钟，我一直呆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力气移动双腿。一进家门，我就连滚带爬地跑上楼去，拼命地敲着我兄弟房间的大门。

“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我哭喊着，“看在老天的分上，回答我好吗？待在你房间里面的那个可怕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你得把它赶走，弗朗西斯，快赶走它。”

我听到一阵双脚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似乎有人正缓慢而笨拙地向我走来，接着传来弗朗西斯低沉的咕哝声，好像他为了说出话来而费尽了全身的力气似的。他的话语声时断时续、沉闷低哑，我用了好长时间才听出来他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声音哼道，“请不要来打扰我，我今天……不是……不是很舒服。”

我心怀恐惧地转身离去，不理解为什么弗朗西斯要对我说谎。尽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我的确清楚地看见了那扇玻璃窗后面所隐藏着的东西。我的眼睛虽然不会骗我，然而此刻我又应该如何去做呢。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突然意识到在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盯着我看之前，我为什么会从一开始就那么害怕。我突然想起来了，就在我仰起脸来的当口，楼上的百叶窗被拉了开来。我只是一眼扫过去，那骇人的景象便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当中，让我永远无法释怀了。掀起百叶窗的那玩意看上去不像是人手，上面一根手指也没有，只有一团黑乎乎的肉块，外表凹凸不平、行动极其笨拙，仿佛野兽的爪子一样。这一切在真正的恐惧来临以前就已经使我如此心惊胆战了，更别说后来所发生的那些事情了。一回忆起刚才的场景，再想到那可怕的东西就和弗朗西斯待在一起，我就感到毛骨悚然。我再一次跑到他的门前，大声叫喊着他的名字，却听不到任何回应。当天晚上，便有仆人找到了我，轻声告诉我一连三天摆在门口的那些饭菜都没有人再动过了。她还敲过房门，可没人搭理她；她和我一样，听见房间里传来曳足而行的声音。此后，尽管我一次又一次地敲着房门，里面还是照旧悄无声息。女佣们纷纷前来找我谈话，她们和我一样惊恐；家里的厨师还告诉我，我兄弟刚开始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的时候，她常常能听见他在晚上溜出房间，满屋子转悠的声响；有一次，她告诉我，大厅的门还被打开了，但随后又被狠狠地关上。之后的几个晚上，她就再没有听到过类似的响动了。终于有一天，谜底被揭开了。那又是一个傍晚，暮色渐浓，我正呆坐在房间里，周围的光线不断减弱；忽然，一阵尖锐而吓人的叫喊声打破了这份寂静，我听见有人急匆匆地跑下楼梯，直冲过来。我站在那里，一个女佣跌跌撞撞地朝我奔来，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噢，海伦小姐！”她在耳畔低声说道，“我的上帝啊，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看我的手吧，小姐，您倒是看看呀！”

我把她拉到窗前，看见她的手上有一摊黑色的脏东西。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说道，“你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吗？”

“刚才我正在打扫您的房间，”她看上去害怕极了，“就在我整理床单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手背上，湿乎乎的，我抬起头向上看，发现屋顶的整个天花板被浸泡成了黑色，还在不住地往下滴水。”

我咬着嘴唇板着面孔看着她：“跟我一起上去看看，记着带上你的蜡烛。”

我睡觉的房间就在弗朗西斯的楼下，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忍不住颤抖起来。天花板上果然有一大块黑色的印记，看上去湿漉漉的，上面还挂着水滴；底下的床单上已经积满了那种不知名的液体，一直渗进了被褥的最里面。

我连忙跑上楼去，使劲地敲着房门。

“弗朗西斯，我亲爱的弟弟，”我不住地哭喊着，“你到底怎么了？”

我听见房间里有东西在低声咆哮，还有一种类似于水泡破裂的声音，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可还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管哈伯顿医生之前怎么说，我还是不得不去找他；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他这几天来所发生的一切，他却自始至终表情凝重、面容僵硬。

他最后终于开口说道：“虽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但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去看看。”

我们一起往回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道上一片寂静；一连几个星期都没下雨，所以暑气格外灼热。我看见煤气灯下医生脸色苍白，越是接近目的地，手抖得越是厉害。

一回到家，我们便直接冲上顶楼，没有做片刻的停留。我举着夜灯，哈伯顿医生则用一种坚定的语气大声说道：

“莱切斯特先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今天一定要见你，请你立刻回答我。”

仍然没有人应答，但是我们都听到了我方才提到过的那种低沉的咆哮声。

“莱切斯特先生，我现在就在门外站着。请马上把门打开，要不然我就要破门而入了。”

接着，他又第三次发出了警告。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到处回荡，萦绕不去：

“莱切斯特先生，我最后一次命令你把门打开！”

“啊！”他停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接着吩咐我道，“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你能叫人给我拿一根烧火棍来吗？或者类似的家伙也行啊。”

我跑进后面堆放杂物的小房间，找到了一件扁斧形状的工具，拎在手里很沉，我想它大概能派上些用场。

“好极了，”医生说道，“我敢说这用起来一定很顺手。我事先警告过你了，莱切斯特先生。”他冲着钥匙孔大声地喊叫着：“我马上就要破门进来了啊。”

我听见斧子插进木头里的声音，接着，门框裂开了一条大缝；随着一声巨响，门终于被打开了。屋里的东西尖叫了起来，把我们吓了一大跳。那声音似乎不是从人身上发出来的，倒更像是野兽的咆哮，含混不清、动人心魄。

“拿好灯。”医生一边说，一边和我一道走进房间，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他就在那里了，”哈伯顿医生迅速地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对我说，“看，就在那个角落里。”

我朝那边看去，一阵恐怖如炽热的铁块击中心坎。地板上有一堆让人惊骇的黑色物体，不断腐烂、沸腾着，它既不像液体也不像固体，却在我们眼前不断熔化着变化着，像煮沸的沥青般冒着油状的气泡。我还看见其中有两个如眼睛般燃烧着的亮点、不断蠕动扭曲着的“身躯”，以及如手臂般向上抬举的东西。医生上前一步，拿着铁棒戳向发光的亮点，他拽紧手中的武器，愤怒而又憎恶地反复戳着。

大约一两个星期后，我才在某种程度上从当时的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这时哈伯顿医生过来看望我。

“我已经卖掉我的诊所，”他说，“明天我将启程远航。不知道以后我是否还会回到英国；或许我会在加州买点地，在那里安定下来度过余生。我给你带来这封信，最好在你感觉可以的时候再打开看。其中包含了钱伯斯医生关于我给他的白色粉末的报告。再见了，莱切斯特小姐，再见。”

当他离开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看了起来。这就是那份手稿，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这就为您读读这个让人震惊的故事。

“亲爱的哈伯顿，”信的开头是这样的，“关于白色粉末的问题，请原谅我的答复有些延迟。其实，我曾犹豫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告诉你，因为自然科学与神学一样，自有其固定而规范的标准，我明白告诉你实情便意味着动摇了我曾根深蒂固的信仰。然而，我决定对你如实相告，不过我得首先简要介绍下自己之前的信仰。

“哈伯顿，你是了解我的，作为多年来一直从事科学工作的人，我曾常常与你一起讨论我们的职业，讨论与那些不通过科学方式而获取真理的人之间的无望鸿沟，他们不屑于任何客观的实验和对物质世界的观察。而对于那些所谓的科学工作者，你我也是嗤之以鼻，他们稍有涉足未知领域便毫无自信地认为理性归根结底不是永恒的，而知识的获取完全可以逾越理性的界限，甚而胆怯地认为人与知识之间永远隔着无法通过的壁垒。我们曾在一起开怀大笑，嘲讽如今以催眠术、招魂说、灵魂物化、通神学等各式名词掩盖下的愚昧‘神秘学’；鄙夷一切卖弄各种拙劣骗术和无用戏法的江湖术士们的集会，而这正构成了破败不堪的伦敦街巷深处最为真实的景象。然而，尽管我说了这些，我必须向你坦白，我并非一般字面意义上的唯物论者。作为一个怀疑神灵的人，多年以前我就说服自己——甚至是强迫自己记住——古老而顽固的神灵学说其实是完全错误的。如果我二十年前就对你做出这番告白的话，或许对你的伤害要更深，因为我想你不可能没有意识到，有时候猜测能被一些不亚于先验者的纯科学家所证实和推进，然而如今我怀疑大部分现代知名的化学家和生物学家会毫不犹豫地赞同那位旧时哲人的格言，他曾经说过，‘我相信，如果我们追根溯源，人类知识的所有分支，最终都将消失于神秘之中。’此时，为了避免让你产生困惑，我不会向你详细叙述我得出结论的痛苦过程，一些简单的实验质疑了我曾经的观点，而那些由看似琐碎的事实所引发的一系列思考更将我的思绪带向远方；我对世界的最初观念彻底崩塌了，而新的世界对我而言又是那么奇异可怕，就如伫立在达连湾山顶第一次看到那波光闪闪的无尽海浪般让人望而生畏。现在，我知道那些上至天穹下至地心、无处不在的理性壁垒，其实在我们面前并非那么不可逾越，它曾经将我们包围在内，让我们无法穿越，而如今却如探索者眼前缥缈的面纱若隐若现，如清晨小溪上空第一缕烟雾稀薄无形。我知道你并没有抱着极端的唯物论者的观点，你也不会试着去否定一切，因为你的理性让你远离极度的荒谬；但是我确信我告诉你的这一切将摧毁你的惯性思维。即便如此，哈伯顿，我不得不告诉你真相，而且，采用我们共同的语言来说，是被事实证明了的唯一的科学真理——世界真的比我们曾经想象的更加精彩，也更加可怕。我的朋友，整个世界是个巨大的圣礼；在外在物质的掩盖下是内在神秘而妙不可言的精神力量；人类、太阳、其他星球、花草，以及试管里的结晶体，作为精神和物质的结合体，均屈从于内在规则运转。

“哈伯顿，也许你将问，这一切又将会怎样；而我却认为这样的想法将会让所有的疑问真相大白。你会明白从这样的立场出发，我们对事物的全部观念都会改变，我们曾认为荒谬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将可能发生。简而言之，我们必须采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不可思议的事和不同的信念，并准备接受传奇的故事。事实上，这并不是过分要求。毕竟现代科学以某种言不由衷的方式开始妥协；你绝对不会相信巫术，但是你可能认同催眠术；鬼怪虽已过时，但是传心术的理论却常被提及。给迷信冠上希腊之名，并信仰它，这似乎很正常。

“关于我个人说了那么多。哈伯顿，现在回到你给我的那个装有古怪的白色粉末的密封小玻璃瓶上，据说这是你的病人从药剂师那里得来的吧。我一点都不奇怪你无法对它的成分进行分析。这是一种好几百年前的物质，我不曾料到它会出现在现代的药店里。看来我们没有必要怀疑药剂师所说；毫无疑问，这不同寻常的药粉是他照着你的处方从批发药商那里买来的，而这药粉放在架子上可能有二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于是我们所称的‘偶然’和‘巧合’开始发生作用；这么多年来，瓶子里的物质反复暴露在四十摄氏度到八十摄氏度的温度变量中。接着，它年复一年地发生着变化，间隔时间不同变化强度也各异，由此构成了这一繁复的过程，这个过程如此纷繁复杂、造微入妙，以至于我怀疑现代任何极度精准的科学仪器都无法产生相同的结果。因而经过这一系列变化后，你给我的这个白色粉末大大迥异于你处方中的药物；你知道吧，安息日喝的酒，即‘安息日酒’就是用这种粉末调制而成。毫无疑问，你看过《女巫安息日》，并嘲笑曾让我们祖先害怕的种种传说；对黑猫、扫帚，以及降临在某个老妇人家奶牛头上的厄运不以为然。自从知道真相后我常常想，相信其中的滑稽荒唐也未尝不是件快乐之事，因为它掩盖了很多大体上应该知道的事。然而，如果你愿意去读佩恩爵士专著的附录，你将发现真正的安息日并不是这么回事，虽然机智的作者并没有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均诉诸笔端。而安息日的真正秘密可追溯到远古，并一直持续到中世纪，作为一种邪恶的学科，它远在雅利安人进入欧洲之前便存在了。男男女女被似是而非的幻象所引诱，纷纷离开自己的住所，跟着那些作为魔鬼化身的家伙，来到某处荒凉孤僻之地。那地方只有入会者才清楚在哪里，外人则一无所知。或许在被风刮得光秃秃的小山洞里，或许在大森林最隐秘之处，正举行着安息日的仪式。那儿，在夜色最深之时，安息日酒准备好了，这邪恶的液体倾倒出来呈给新入会的人，让他们享用这地狱般的圣礼；这正如一位古代作家所说，‘在地狱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酒杯来。’突然，每个喝酒的人都会发现身边多了个同伴，他们魅力十足、充满了神秘的魔力，在向自己招手示意，诱惑自己离开人群，和他们一道共享那比任何春梦都更为刺激的人间至乐，将这场安息日的欢会推向高潮。这类事情难以诉诸笔端，关键是这种销魂蚀骨的诱惑并非来自幻觉，却源于参与者自身的形貌，这说起来实在有些耸人听闻。在酒的魔力下，一些白色粉末被投入杯中，生命随之消解，意识开始模糊。那些沉睡于所有人类体内的不死之虫，化为外在有形之物，披上肉身的外衣。接下来，整个午夜时分，这种原初的堕落包裹在智慧树神话的背后一再上演。这就是所谓的‘安息日婚礼’。我不会再多说什么，哈伯顿，你我都知道，违反生活中再平凡的法律都会受到惩罚；在这如此可怕的一幕中，身体的最隐秘之处已被打破玷污，恐怖的复仇将接踵而至。以腐烂开始最终也以腐烂结束。”

以下是哈伯顿医生所写——

遗憾的是，上面所写的这一切都千真万确。那天早晨当我在你哥哥房间里见到他时，他便向我承认了这一切。我首先注意到他缠着绷带的手，并逼迫他给我看。即使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看到他的手我仍感到极其厌恶反感，而这个我不得不听到的故事则更为恐怖更为可怕，其远远超出我可以接受的范围。这让我不由得质疑永恒的上帝，他居然允许大自然发生如此惊骇之事；如果这件事的结局你没有亲眼所见，我本该对你说——不要相信这一切。我想我没有几周可活了，但是你还年轻，你会忘掉所有的一切。

两三个月后，我听说哈伯顿医生乘船离开了英国，而后不久便死在了海上。

莱切斯特小姐停了下来，哀婉动人地看着显得有些不安的戴森。

他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些支离破碎的词来表达他对故事的浓厚兴趣，然后故作镇定地说道：“不好意思，莱切斯特小姐，我理解您有一些困难。从某种意义上说，能帮助您我不甚荣幸。”

“啊，”她说，“我几乎忘了，我现在的麻烦与刚才告诉您的故事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然而您对我如此之好，我将继续说下去。虽然难以置信，但是我发现一些人怀疑，更确切地说是假装怀疑我谋杀了我哥哥。他们是我的亲戚，其动机极其险恶；而且事实上我已处于他们卑鄙可耻的监视之中。是的，先生，我在外每走一步都有人跟踪，而在家也逃不脱他们巧妙的监视。我无法承受这种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于是决定与这些人斗智斗勇，以便逃离他们的阴影。因而便有了这样的伪装，我很庆幸得偿所愿；在一段时间里不曾引起对方怀疑，过着十分舒适的生活。但最近我感觉似乎又被人跟踪了，除非是有人故意造成这样的假象；昨天我的确又看到了那个跟踪我的人。先生，您是如此小心警觉、观察敏锐；告诉我，今晚您是否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出没在这附近？”

“我想恐怕没有吧，”戴森说，“但或许您可以描述下您所怀疑的这个跟踪者？”

“没问题。他是一个有着黑色络腮胡的年轻男人。为了有效地伪装自己而戴了副超大的眼镜，但是这并不能掩盖他心神不定的样子，以及东张西望紧张的神情。”

戴森本就不耐烦地想要夺门而出，这一番叙述更成了让他失去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礼节允许，他早就要开溜了，还要再兴高采烈地念上一段十八世纪风格的誓言。

“请原谅，莱切斯特小姐，”他的语气平静而有礼貌，“我无法帮您。”

“啊，”她伤心地说，“我之前可能冒犯您了。告诉我我都做了些什么，我请求您原谅我。”

“您弄错了，”戴森拿起他的帽子，语气略有迟疑，“您什么也没做错。但是，正如我所说，我无法帮您。”他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补充道：“或许，我的朋友罗素能帮到您。”

“谢谢，我会去找他。”说完，这位小姐便带着一阵尖锐的笑声走开了，她的无礼让戴森先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羞愧难当。

不久之后，他也离开了那幢房子，异常愉快地走了五英里，这时街道从漆黑一团渐渐地转变成灰白色，然后又被晨光铺上一层华丽的色彩。路上他时不时遇到几个宿醉未归的人，但他觉得没人会像他这样度过如此无聊的一晚；而当他到家的时候他决心放弃一切爱尔兰式或阿拉伯式的娱乐活动，转而阅读穆迪图书馆的流通书籍，以寻求一种稳定、温和而无害的浪漫生活。

克拉肯韦尔的奇事

多年来，戴森先生早已习惯住在位于布鲁姆斯伯里那安宁而静谧的街道上、有几个房间的公寓里。对他来说，这儿能够带给他一种奇特以至于神秘的满足感。从附近的托定咸阁路出发，有近一百条公共汽车线路驶往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会充分利用这些交通工具来游览多尔斯顿，选择那条经过怀特查泊尔终点是伊灵的绝佳线路。尽管他的房间原本就是装潢好了的，但他还是按照自己的品位逐渐清除掉了里面那些有碍观瞻的什物；于是人们再也无从看到坐落于斯特兰德大街附近这间古老房子里曾有的光彩与辉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戴森审美标准的简洁和优雅。地毯破旧不堪，但有种真正的褪色之美；几乎全出自艺术家之手的蚀刻版画挂在那儿，在带着白宽边的黑色纯橡木画框中优雅地向人们展示着。确实，这儿家具的类型甚少：角落里放着一张四四方方、坚固朴实的桌子；面对着壁炉有一张十七世纪的高背长靠椅；最为醒目的是帝国时代制造的两把木质扶手椅和一个书架。对戴森来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那精美涂漆而又古色古香的书桌便是他的全部天地，他背朝着房间，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坐在那里，沉浸在对文学锲而不舍的追求之中，正如他自己所说，斟词酌句、推敲音律。整齐排放的文件夹和各式各样的抽屉里塞满了他的手稿和笔记本，包含着他多年来的各种尝试和不懈努力；而他的内心，则如一个巨大多孔的容器，堆积着层出不穷的万千想法。作为艺匠的戴森热衷于一切细节和技艺；正如他所暗示的那样，要是哪天他自我欺骗式地给自己冠以艺术家的名头，那也只是出于娱乐的目的，不会造成任何损耗；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或者出版商）在出版的过程中，一定会挑选那些不至于让读者感到厌倦的精彩部分。

戴森本该把自己封闭起来，遣词造句，浮想联翩，像他的朋友湾区隐士那样，为追求那些高深莫测的风格问题而上下求索，然而他却不同于那些长期萎靡不振的现实主义者，他热情高涨、信心满怀，不断为一些事情而伤透脑筋，思考如那天晚上在阿宾顿森林房子底楼遇到那位机智租客之类的咄咄怪事。当他感到有些眉目而放下手中的笔时，他意识到已连续五天没到街上逛逛了。带着在散步中继续思索的热情，他撇下纸笔走了出去，他怀着罕有的欣喜之情步行在人行道上，似乎脚下的每块石头都是一个杰作。天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傍晚笼罩在薄雾的面纱之中，当四周的房子都是那么安静时，静止空气中的说话声、来往车辆的低鸣声、持续不断的脚步声对戴森来说无异于整个剧场鸦雀无声，舞台上却传来阵阵声响。广场上的树叶纷纷落下，如夏雨般发出潺潺的声音，远处的街道由于屠宰店的灯光和菜场的照明而变得光亮夺目了起来。这是一个周六的晚上，住在附近贫民窟里的人都纷纷拥上了街道；穿着褪了色的黑色衣服的瘦女人用手盘弄着眼前粗制滥造的马灯，其他人欣喜若狂地看着那些看上去极不卫生的卷心菜。这时，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喊着要四瓶麦芽酒。戴森悠然自得地穿过这些灯火明亮的地方；他喜欢沉思，但是他的思绪与德昆西服用鸦片酊后的幻想并不一样；他当然不在乎洋葱的贵贱、猪肉的涨跌这类过于庸俗琐碎的小事，然而对精湛的写作技艺却孜孜以求、精益求精。锤炼着记忆中的绝妙好词；反复斟酌着情节和结构的各个要点；沉浸于他所写故事的荒凉意境，戴森为了更好地思索，离开人群，将马灯的低鸣声抛在身后，走上一条更为冷清的人行道。

他无意中转向北边，来到一条满是落叶的古老街道上，这儿到处挂着出租楼层和房屋的布告，然而却弥漫着“假发时代”的优雅和呆板——一条宽阔的车道，一条宽阔的人行道，两边各有一排朴素的房子，这些房子有着狭长的窗户和柔和的红色砖墙。戴森快步走着，思量着短篇应该只有一个章节的问题；然而他正处于创作的兴奋期，一章又一章的内容如泉水般涌现在他脑海里，他带着奇妙的快感思忖着这些将要写下的故事。如此静谧的街道让人沉醉，漫步于此的戴森不由得把整个街区想象成他的书房，他乐在其中，并打算以后还要再来。未曾留心脚下的路，他再一次转向了东边，很快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两层高灰白房子的肮脏社区中，接着又踏入一处偏僻荒凉的砖砌废墟，在大型工厂的围墙后有几条通道和未经修筑的道路，上面堆满了临近房屋所丢弃的垃圾，而四周是那么荒凉、昏暗、死气沉沉。又一个急促的转弯后，一座让人意想不到的小山突然间伫立在他面前的水平地面上，从山上几近垂直分布的亮灯可看出其陡峭的坡度。如冒险家那么急切，戴森沿着路探寻到了这里，但不知道这条蜿蜒的小路将他带到了何处。这儿一切是那么深沉厚重，然而又极其诡异恐怖。这里的建筑师一定是迷失在二十年代早期的阴郁幽暗的风格之中，构思的双联别墅有着灰砖外墙、典型的粉饰灰泥房脊，让人不由得想起帕特农神庙的轮廓。街道的名字十分怪异，更让人惊讶的是小山顶覆盖着一块不规则的草皮和一些枯萎的树木，由此构成了一个方块，于是帕特农神庙的主旨再次呈现了出来。远处，不规整的街道荒芜怪异；而近处，一排暗淡的寓所看起来龌龊污秽、破败不堪，突然间，在一片肮脏中，一幢带着百叶窗、黄铜门环且文雅而整洁的房子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这是一家酒吧，然而它干净端正的样子好似蒙昧的乡间小镇上的医生诊所。这些奇异的景象让戴森百思不得其解，他愉快地朝酒吧发光的窗户望去，要知道这地方偏远得如同利比亚、潘菲利亚甚至是美索不达米亚的某个地区，因而他倒是想进去尝尝这个地区居民喝什么酒。里面传来的乱哄哄的谈话声让他感觉似乎将要参加伦敦工人的会议，他四下观望后选择了一条更为幽静的私人通道走进去。他在酒吧少有的长凳上坐下来，点了一些啤酒，倾听那边公众酒吧传来的尖锐刺耳的谈话声：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论，其中还夹杂着召唤张三李四的粗话和凄厉的哭泣声；这是场中世纪遗风的交谈，如乔叟诉诸笔端的语言一样热情生动、粗犷浓郁；这是罐子里倾泻而下的喧嚣，仿佛铜币潇洒地敲击镀锌柜台所发出的类似敲打低音乐器的声音。戴森一边呷着啤酒一边平静地抽着烟斗，这时一个外形模糊的人影与其说是走进不如说是溜进酒吧隔间。这人看见戴森平静地坐在角落里时，便立刻坐立不安起来，还时不时敏锐机警地向戴森瞟来几眼。而他本人看起来则更是犹如被机器控制了般紧张不安，以至于当酒吧侍者问他要点什么时，他吓得几乎夺门而出，拿起酒杯的手也不停地颤抖。戴森好奇地打量着他。只见这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几乎盖住了嘴唇，一顶软毡帽拉下来遮住了眼睛；任何人的目光都让他畏缩，而酒吧里突然响起的粗哑鲁莽的声音，更让他惧怕得像果冻般抖动。看到有人如此胆怯害怕，戴森不禁可怜起他来，就在他想要问问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另外一个人走进酒吧隔间，将手放在这个人的手臂上，对他低声嘀咕了一阵后，又如来时那样神秘消失。然而戴森认得进来又消失的那人正是那个善于言辞、胡子剃得光溜溜的伯顿；他还来不及多想，注意力就完全被眼前怪诞而又可悲的一幕所吸引。就在伯顿将手放在那男人的手臂瞬间，那个不幸的男人像围着枢轴般旋转了起来，嘴里发出低沉又悲哀的喊叫，向后退缩着，犹如困在陷阱中无法发出声音的野兽。同时，那个可怜人脸上的血色立马褪去，变得异常苍白，仿佛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中，戴森听到一阵哽噎着的低语——

“戴维斯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可怜可怜我，戴维斯先生！我发誓，我说——”呜咽的低语渐渐变小，最后那人只是费劲而徒劳地咬着嘴唇，似乎以此增添些男子气概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那人站在那里，像风中的山杨树叶子摇曳着，片刻后又迅速冲到了街上。目睹这一切的戴森此刻暗地里想，也许厄运正降临在他身上。当他离开后不到一分钟，一个念头霎时闪过戴森脑际让他恍然大悟，他认识这个人；毫无疑问他就是那个让很多聪明之人都在寻找的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眼镜的确是不见了；但是那苍白的脸庞、黑色的络腮胡、胆怯的目光足以让人辨认出他来。戴森立刻意识到，这一系列冒险经历让他出其不意地看到了阴谋的迹象，这就如一条令人恶心的蛇蜿蜒爬行于伦敦大大小小的街道；真相立刻在他眼前清晰起来，他觉察到他有幸看到的所有看似无关联的巧合其实都隐藏在各种形式的阴影之下，他们追逐着、攫取着，然后消失在日常生活的光鲜幕布中，这一切都是无声的、默默的，或者仅仅发出伪装的喃喃低吟。对他而言，酒吧里奇特的土话、刺眼的光亮，以及所有粗俗的喧哗成为了一场魔幻秀；因为在他眼前一场可怕的神秘剧已经上演，他看到了活生生的人因为极度的害怕而变得毫无生气；而由恐惧和懦弱所开启的地狱之门也大大敞开了。沉思之间，酒吧侍者走过来瞪着他，似乎向他暗示如果不喝酒便无权在这里一直坐着，因而戴森又点了些啤酒，继续思索着刚才那惊险的一幕，这时他突然回想起，那个络腮胡的年轻男人在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之时曾迅速将手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拔出来，当时戴森听到有什么东西掉落到地上；于是他假装烟斗落在了地上，开始用手在角落里摸索着。他的确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轻轻地拽过那东西，快速瞟了一眼后又悄悄放入口袋，他发现那是本小小的古老笔记本，本子的封面装订着褪了色的绿色摩洛哥羊皮革。

他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离开了酒吧，这个侥幸的发现让他一路欣喜若狂，他片刻不停地思量着可能发现的重要东西。同时，他又担心那个本子仅仅只有些空白的页面，或者只是一本写着劳工赌博故事的记事簿，但是那褪了色的摩洛哥羊皮革封面似乎暗示着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也许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怀着轻松的心情，毫不费力地走出这片肮脏怪异的街区，来到格雷客栈路，然后经过吉尔福德街匆匆回到家里，急切盼望着一支点亮的蜡烛和片刻独处的安宁。

戴森在他的书桌前坐定，将这个小小的本子平放在面前；因为害怕失望，他必须鼓足勇气才能将其打开。但是，最终他还是不顾一切地随意翻开了一页，接着欣喜地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地书写了很多，偶然间，五个字从一堆文字中脱颖而出映入他眼帘。戴森读道——

提比略金币

由于极度的兴奋和对猎物的渴望，他的脸瞬间泛起了红晕。他立刻翻到笔记本第一页，带着浓厚的兴趣全神贯注地读了起来。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在克拉肯韦尔贫民窟的一处污秽肮脏的寓所里，我写下这个故事，我的生命日日夜夜都受到威胁，但我知道这不会持续太久。每一天——不，每一小时，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敌人正拉起他们的罗网向我逼近；虽然我现在像囚犯般困于这间污浊的寓所里，但我知道一旦我踏出这里便走向自我毁灭。这个故事如果有机会落在好人手里，或许可以用来警告年轻人小心身边那些邪恶的陷阱和阴暗中的危险。

我的名字叫约瑟夫·沃尔特。当我到了一定的年纪发现自己拥有一笔不多但却还算充裕的收入时，我决定将我的余生奉献给学术研究。我并非指当下的学术研究；我无意与那些将时间花费在“编辑”经典著作的人交往，他们的职业真是低贱得无法形容，他们致力于在精美书籍的漂亮白边上添加过多而无用的注释，让原本美好的事物变得丑陋不堪，这无异于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如果说将一座修道院大教堂仅仅用作马厩或面包房是一种遗憾的话，那么将一本杰作乱七八糟地标满各种注释或可怕的“参见”字样则更是一种悲哀。

对我而言，我选择古老意义上“学者”这个光辉的职业；我渴望拥有百科全书式的学问，在书籍和名著的美妙境界中探寻追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渐渐老去。我的钱不足以拥有一家图书馆，因此我不得不去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看书。

一个巨大而高挑的圆屋顶，是酝酿众多思想的麦加城、汇聚各种希望的陵墓，更是一个让所有愿望都毁灭的悲伤之地！人们带着升华的心灵、梦想的翅膀走进来，并将那些高高的楼梯看做成名的阶梯，那些浮华的门廊看做知识的大门，他们进入到里面，才发现居然都是些无用的浮华和虚荣，一切均是徒劳的。当钟声响彻整条长街的时候，它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光影模糊、气氛凝重。但是，这里却流淌着冰冷而稀薄的血液，智慧终将化为灰烬；这里人们在阴暗中追逐猎取，在幻影中相互攻击；这里上演的是一场反抗幽灵的垂死挣扎，一场不会胜利的战争。这个圆屋顶是迅速毁灭的坟墓！在它的走廊里，没有空洞的回荡声、没有叹息的低吟、没有绝望的哀叹；人们的灵魂如飞蛾扑火般上升、烧焦、变黑，然后又落在它无情的笼罩之下，啊，这个巨大而高挑的圆屋顶！

现在，每当想起那天第一次坐在那张桌子边开始看书的情景，我便后悔不已。一位沉静、慈善，大概年过半百的绅士与我相邻而坐，渐渐地我与他熟识了起来，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总是习惯性地坐在那里。阅览室是个容易与人结识的地方——一个随意的帮助、一次搜寻书目时善意的提示、相邻间一般性的礼貌问候，都能轻易而举地拉近人与人的距离；就这样我认识了这个自称为利普休斯医生的人。渐渐地，我开始关注他是否来这里，当他没出现时便有些挂念他，我们之间的友谊就这样发展起来。他涉猎广泛、学识渊博，常常给予我各种帮助；令人惊讶的是他能在几分钟之内就我提及的问题列出解答书目，不久之后我便向他倾吐了自己的志向。

“啊，”他说，“你真应该是德国人。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你真有毅力，这可是一项没有尽头的事业。我将知道所有的事；是的，这只不过是一种期望。可它意味着——一生永无止境地工作，到头来却仍然不知满足。非得像浮士德那样追逐到死，死前还得加上一句，‘我所知甚少’！”

慢慢地，利普休斯用类似这样的话影响着我：他也会称赞这样的志向，但同时又向我暗示在知识的海洋中探寻真理的点金石是多么徒劳无望，于是，通过巧妙的暗示和无穷的言语，他一点点成功地瓦解了我所有的原则和信仰。“毕竟，”他曾说，“最伟大的科学、所有知识的关键是关于‘快乐’的科学和艺术。拉伯雷可谓是最伟大的百科全书式的学者；正如你所知，他创作了历史上最杰出的作品。这本书要教会人们什么？当然是享受生活的乐趣。我无需向你多说，隐藏在大部分作品中拉伯雷式神话的关键、所有伟大哲学的奥秘，就是快乐生活。你是知道他的学问的；他的作品作为精美艺术无处不洋溢着狂欢式的快乐；它们是最精美的艺术；是艺术中的艺术。拉伯雷满腹学问、知识渊博，但是他也懂得自我享乐。如今，我们距离他那个时代已前行了很远。我想，你是有见识的；这个腐败社会为了自身便利制定出所有严苛的法律和规章，你绝不会认为这些都是永恒不变的吧。”

这就是他宣讲的教义；通过这些阴险的话语，他一点点地、循序渐进地，但是最终成功地将我变成一个与整个社会系统对抗的人。我曾经是多么渴望有机会打破他的束缚，按照自己的原则自由自在地生活啊。我带着异教徒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利普休斯极其善于激发年轻人归隐山林的天性。当我抬头仰望那个巨大的圆屋顶时，我看到它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和蛊惑人心的色彩，我能够想象那些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荒唐把戏，然而邪恶如同磁铁般引诱着我进入未知世界。最后，我下定决心，大胆地请求利普休斯当我的引路人。

他告诉我与往常一样四点半离开博物馆，沿着大罗素街北面的人行道缓慢行走，然后停下来在街角等待，直到有人走过来给我指示，再按照这个人的吩咐做。我照着这些做了，站在街角焦急地等待着，这时我心跳不由得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等了一些时候，然后开始担心自己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突然，我注意到对面托定咸阁路的人行道上有位先生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他走了过来，举起帽子，有礼貌地请我跟着他，我毫不迟疑地照做，但心里忍不住想我们将去哪里，会发生什么事。我被领到了位于牛津街北边一座静谧而又体面的房子前，我的向导敲响了门铃。一个仆人将我们带入底层的一间宽敞、僻静而设有家具的房间里。我们安静地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我注意到这里的家具虽然看起来很质朴，但却价值不菲。一个巨大的橡木印刷机，两个高雅的书橱，在角落里还有一个中世纪雕花箱子。这时，利普休斯医生走了进来，他像往常一样很有礼貌地欢迎我的到来，在一阵寒暄之后，那位向导离开了房间。然后一位年长的男人走进来和利普休斯聊了起来，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知我的朋友是个古董商；他们谈及希泰族印章，以及进一步发掘的前景，之后，又有两三个人加入了谈话，接着这些人就在英国境内系统探寻前凯尔特人遗迹的可能性发生了激烈争执。我感觉自己简直是置身于非正式的考古学招待会，无聊而漫长；九点钟，那些古董家离开之后，我疑惑地盯着利普休斯，期待着他的解释。

“现在，”他说，“我们上楼吧。”

在利普休斯手提灯的照明下，我们走上楼梯，这时前门传来的刺耳的上插销关门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接着利普休斯向后拉开一扇羊毛毡门，我们走进一条通道，我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紧跟着是一阵怪异的笑声；然后他将我推进第二扇门，我的入会仪式便正式开始了。我无法写下那天夜晚我目睹的一切；我也无法忍受回忆那些神秘的房间内所发生的事。我只记得他们迅速地把窗帘拉上以免寂静的街上能看到灯光，然后递给我一杯红酒喝，当我啜饮之时一个女人告诉我这是阿瓦尔努斯制作的红坛子酒，而另一个人走过来问我是否喜欢农神酒。就在我听到一连串奇异名字的同时，我感到有东西在我血液里翻腾、搅拌，似乎是自我诞生以来一直沉睡在我体内的东西。我的自我意识仿佛弃我而去；我不再是思维的主体，而变得神志不清、意识模糊。我置身于可怕的游戏之中，眼前出现了希腊树丛和喷泉的神秘幻景；当我坐在同伴身边时，还仿佛看到了旋转舞蹈、听到了呼喊般的音乐；然而事实上我对这些又是一无所知，像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为了完成这奇怪的仪式，他们让我喝完那杯酒，之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当我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变为他们中的一个，并宣誓要竭诚忠心。接下来的日子极具诱惑，他们让我无所顾忌地尽情享乐；作为最大享乐，利普休斯还不时让我看到一些不幸的人被引诱到这罪恶的房子里的恐怖景象。然而一段时期后，有人指出我必须去完成分内的工作，于是我发现自己不得不去扮演骗子的角色；但我内心倍受良知的谴责，对那些被诱骗到陷阱里的人深感内疚。

某一天，利普休斯传唤我到他的私人房间，然后告诉我他有一个艰巨的任务将交给我。他打开抽屉，递给我一张打印出来的纸，然后让我读出来。

上面既没有地址，也没有日期，更没有签名，内容是这样的——

伦敦古物研究会理事詹姆士·黑德利先生，将于当月十二日从亚美尼亚他的代理商那里得到一枚独特的钱币，提比略金币。它背面印着农神和“维多利亚”的铭文。据信这枚钱币价值不菲。黑德利先生将于十三日到十八日中的某一天来伦敦，把这枚钱币带给他的朋友梅密斯教授看。教授住在切尼斯街与牛津街附近。

我放下这封奇异的信，一脸惊讶，茫然无措，利普休斯医生则轻声笑着。

“显示你能力的绝佳机会来了，”他说，“这是一份不同寻常的工作；它需要随机应变、相机行事的能力。我相信要是有《巨人传》中的巴汝奇帮忙就好了，但是我们期待你能做些什么。”

“这不是开玩笑吧？”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或者说你的通信者如何知道——这枚钱币已从亚美尼亚传送到黑德利先生手上？又怎么能去确定黑德利先生想带着它来到伦敦的具体时间？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得靠猜测。”

“我亲爱的沃尔特先生，”他回答，“我们这里从不做猜测之事。如果我向你详细解释所有的细节，一定会让你听得不耐烦，齿轮和螺丝钉，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是它们推动机器前进。你不认为坐在房子面前感受奇特惊喜比到幕后探寻究竟更有意思？相信我，隆隆的响声虽然让人胆战心惊，但其远胜于亲眼目睹有人滚动炮弹准备发射的过程。然而，毕竟你不需要为了知道过程和原因而伤透脑筋；你自有你分内的工作去做。当然，我会给你全面的指示，但这在很大程度上还取决于事情进展的情况。我曾常听年轻人强调风格便是文学的全部，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样的说法更适用于我们更为精妙的职业。对我们而言，风格绝对是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带着不安离开那里。毫无疑问，他故意让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玄妙，我不知道将扮演怎样的角色。虽然曾参与那场令人心惊胆战的狂欢，但我尚未泯灭人性，我战战兢兢，唯恐接到迫害黑德利先生的命令。

一周后，就在那个月的十六日，利普休斯医生暗中让我到他的房间。

“就在今晚，”他开口说，“请仔细听好我所说的，沃尔特先生，冒一冒险吧，因为这是项危险的工作——需要冒着生命的危险，我说，你得一丝不苟地照着下面的指示做，明白了吗？听好了，今天晚上大约七点半，请你安静地沿着汉普斯特路漫步至文森特街。在那里转弯然后一直走，在第三个拐弯处向右转，那里就是兰伯特坡地。跟随坡地，穿过马路，沿着伦敦赫特福德街步行来到利灵顿广场。在广场的第二个拐弯处转弯便是希恩街；而事实上，与其说它是条街，还不如说它是两堵白墙之间的通道。无论你怎么走，注意到达街角的时间应该是八点准。你继续沿着街走，就在你刚好看不到广场的街道弯曲之处，你将看到一位有着白色连鬓胡子的老先生。他可能正在训斥一位马车夫，因为这位车夫把他带到了希恩街而不是他要去的切尼斯街。你平静地走上前去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将告诉你他想去哪里，然后你礼貌地为他带路。我知道梅密斯教授一个月前才搬到切尼斯街；因此黑德利先生绝没有去那里见过他，而且，他眼睛非常近视，对伦敦的街道又知之甚少。确实，学识渊博的他在奥德利会所过着与世隔绝的隐士生活。

“好了，对你这样聪明的人我还需要多说些什么呢？你把他带到那座房子，当他敲响门铃，一位穿着朴素制服的侍从将让他进去。然后你的工作便完成了，我相信将完成得很出色。你把黑德利先生留在门口，再继续散步，我希望明天再见到你。我想我能告诉你的便是这么多了。”

我务必不折不扣地照着这详细的指示来做。我承认我走到咸定托阁路绝不是盲目的，但我有种不安的感觉——这是我决定命运的危险关头。我对任何声音都充耳不闻，拥挤的人行道上嘈杂的噪音对我来说无异于一场哑剧；我心里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反复琢磨着即将要做的工作，我质问自己可能会发生的结果。当我快要转弯时，我又问自己这个角色是否危险；似乎每一道来自行人的目光都让我感觉他们便是警察，也许我已处于被怀疑被监视的状态，这样的想法让我胆战心惊。我的时间已不多，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犹豫着，几乎下定决心不再继续前行，但是这样就永远背弃利普休斯和他的朋友们。而我差不多决意去完成这个任务时，一个念头又忽然钻进脑海——整件事情就是个巨大的玩笑，一系列不可能之事的虚构。我问我自己，谁能获取亚美尼亚代理商的信息？利普休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能够准确知道黑德利先生具体到达的日期和火车班次？如何能让他在帕丁顿无数辆等候的马车中选中想让他进的那辆？我相信这仅仅是个爱尔兰故事，我愉快地向前走，在文森特街转拐，居然准确无误地按照利普休斯之前详细印在我脑海里的路线向前走去。那些他所提到的街道寂静、压抑而又有些附庸风雅；天已经黑了，我走在陈旧的广场和新月形的街区中不禁有点孤独，这里时不时传来人们嗒嗒走过的声音，四周的阴影越来越黑暗。我来到希恩街，发现正如利普休斯所说，这里不像街而更像通道；它偏僻狭窄，一边是矮墙、荒芜的花园，以及一排阴冷房屋的背面，另一边则是个储木场。我转过弯，广场消失在视野中，这时，让我惊愕不已的是，眼前出现的一幕与我听到的完全一样。一辆小马车停在人行道旁，一位拿着包的老先生正激烈地叱责着马车夫，而一脸惶惑的马车夫坐在他的座位上不知所措。

“是啊，但是我能确定你说的是希恩街，我带你来的正是这里。”当我走上前去，我听到他这么说。那位老先生则勃然大怒，并威胁说要报告警察，进行法律上诉。

我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但立刻下定决心完成这项工作。我踱了过去，并没有理会马车夫，而是径直向这位年迈的黑德利先生脱帽致敬。

“对不起，先生，”我说，“这儿有麻烦吗？我看你是个旅客；或许马车夫弄错了。我能帮助你吗？”

这位老先生转过身来，我发现他说话时咧嘴露牙的样子简直就像个脾气暴躁的恶人。

“这个醉鬼把我带到这儿，”他说，“我告诉他去切尼斯街，他居然把我带到了这个可恶的地方。原本我还想赏他一大笔钱，但现在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他。我还要报警把他绳之以法。”

这个吓唬似乎让马车夫感到惶恐不安；他朝四周望望，在确认目所能及之处没有警察后，便大声抱怨着驾车离开。黑德利先生粗野地呲牙一笑，十分得意能省下这“一大笔钱”，他将马车夫由此损失的六便士放回衣袋。

“我亲爱的先生，”我说，“恐怕这件愚蠢的事让你极度恼火吧。到切尼斯街还有很长一段路，如果你对伦敦不熟悉的话将很难找到那个地方。”

“我一点也不熟，”他回答，“除非有重要的事务，否则我不会来伦敦，我这辈子从没去过切尼斯街。”

“是吗？我非常乐意为你带路。我本来就在附近散步，把你带到目的地非常方便。”

“我想去梅密斯教授那里，在十五号。我近视了，因而十分麻烦，简直无法分辨门牌上的号码。”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这边走。”我说，就这样我们出发了。

黑德利先生可不是和善的人；事实上，他一路都在不停地抱怨。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小心谨慎地问，“著名的古物收藏者？”于是引出了他一大堆话，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去听他与出版商之间错综复杂的纠纷，用他的话来说，对方行为极为不光彩；他告诉我他曾经有几笔即将赚到钱的交易，但是由于对方忘恩负义，他不得不放弃。除了唠叨这些倒霉的陈年旧事，以及刚才与马车夫的争执外，他还激烈地抱怨起另外一件事。当他来的时候，乘坐的那辆火车在快靠站时不知什么原因引擎突然震动了一下，他当时正在削铅笔，这使得他手中的铅笔刀直接戳向了自己的脸，刚好在他的颧骨上留下了一个三角形的伤口，他将颧骨上的伤疤指给我看。他向铁路公司投诉，把怨愤和诅咒发泄到司机头上，并要求赔偿损失。他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埋怨着，根本不曾留意走到什么地方；他没有礼貌，令人不快，对我也不甚友好，我开始觉得作弄他很好玩。

然而，当我们转到利普休斯等待的那条街时，我的心跳不由得开始加速。我想有很多种意外可能发生：或许我们会遇见黑德利的朋友；或许他不知道切尼斯街，但他可能认识我带他来的这条街；或许他眼睛近视，却有可能分辨门牌号；亦或，突然之间他有所怀疑，在街角处找个警察询问。因而当我们渐渐接近目的地，人行道上的每一步对我而言都充满恐惧，甚至连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似乎都包含着危险。我努力控制住紧张，转过身相当平静地说——

“我想你说的是十五号吧？从这里数起第三座房子。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该把你带到那里；但我已经耽误了点时间，该朝咸定托阁路那边走了。”

他咕哝出类似于谢谢的几个音，我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一两分钟后我回过头，看见黑德利先生站在台阶上，然后门开了，他走了进去。我如释重负；匆忙离开这片街区，试图享受接下来的轻松快乐。

第二天，我故意躲着不见利普休斯。我感到很忧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正发生着什么，出于我个人安全的考虑，我告诉自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保持沉默。然而，我的好奇心推动着我，去打听我曾参与的这场荒诞剧的结局，那天深夜我决定去看看事情的发展状况。当我见到利普休斯时，他向我点头示意，并问我能否给他五分钟的说话时间。我们走进了他的房间，他开始来回踱着步，我则坐在那里等待他开口说话。

“我亲爱的沃尔特先生，”他最后说道，“我衷心地祝贺你；你的工作以最完美的方式完成了。请上来一步，看。”

他走向带抽屉的书桌，按了下上面的秘簧；抽屉打开了，他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是一枚金币；我迫不及待地拿起它观察了起来，并念出了农神图案上的铭文。

“维多利亚。”我微笑着说。

“是的；这次巨大的捕获归功于你。我在劝说黑德利先生时遇到了些困难，出了些差错；这就是我想说的。他是一个缺乏教养、非常不友善的人；这个坏脾气的老头没有袭击你吧？”

我举起钱币，不禁赞叹它的精致工艺和独特设计，它棱角清晰，仿佛刚离开铸币厂大门；上乘的金子光彩熠熠，恍若闪光的明灯。

“黑德利先生最终怎样了？”我终于问道。

利普休斯微笑着耸了耸肩。“这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说，“他可能在这里，那里，或任何地方；但是这会有什么影响？此外，你的问题让我吃惊；沃尔特先生，你是个聪明的人。仔细想想吧，我相信你不会再重复这样的问题。”

“我亲爱的先生，”我说，“我想你对我不够公平。你对我在这次捕获中的工作给予了慷慨的赞扬，却不告诉我事情的最终结局，我当然十分好奇。在我看来黑德利先生在你这里吃了点苦头！”

他一时半会没有回答我，又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好吧，”他最终说，“我想你说得有一定道理。我们无疑受惠于你。正如我之前所说，在我看来你聪明过人，沃尔特先生。瞧瞧这里，好吗？”

他打开连接另一个房间的门，朝里面指着。

地面上放着一个奇怪的棺材形状的东西，是一只挺大的箱子。我看着它，发现这是个像大英博物馆中那样的木乃伊箱子，上面画着生动的图案并涂着埃及式的鲜艳色彩，我不知道是什么能让里面的生命化为永恒，尊严和希望得以延伸。裹在死亡袍子里的木乃伊躺在那里，脸上并没有覆盖任何东西。

“你将把这个送走？”我问道，一下子忘了之前所提的问题。

“是的；这是地方博物馆的订单。请再仔细看看，沃尔特先生。”

他说话的方式令人费解，趁他举着灯，我凑上去仔细看那张脸。皮肤黑黑的，似乎经受了几个世纪的风干；但是我注意到右脸颊颧骨上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疤痕，木乃伊之谜瞬间解开。我看到的正是被我诱骗到房子里那个人的尸体。

我脑袋一片空白，六神无主，神情恍惚。手里还握着那枚被诅咒的金币，它似乎正用地狱般的预兆煎熬着我，我像逃离瘟疫和死亡般迅速逃亡，在盲目的恐惧中冲到街上，不知道何去何从。我感觉那枚金币被我紧紧拽在手中，然后又被扔了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不断地跑啊跑，穿过了无数条黑暗又狭小的街道，直到最后来到一条拥挤的大道时才停住。恢复理智后，我意识到迫在眉睫的危险，并清楚如果落在利普休斯手中的话会有怎样的结果。我明白我自不量力反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残酷无情的组织。最近发生的这一切表明了利普休斯的手下正散布在四周；我能想象一旦落入他手中，他将保持一贯的原则和风格，在一系列巧妙而可怕的折磨后将我致于死地。但我还是下定决心与他和他的追随者展开机智的斗争，我认识利普休斯的三个手下，他们精明能干，阅历丰富，非常善于跟踪那些因各种原因而隐藏起来的人。他们包括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其中那个女人最为阴险狡猾。虽然我还是他们行会中的一员，但我仍然要与之抗争。从那以后，我与利普休斯及其追随者之间进行着源源不断的较量。他们在伦敦阴森神秘气氛掩护下展开了猛烈的追捕，但我曾一度占取主动地位，保持着隐秘的状态，我欢欣鼓舞地看着他们因失去目标而愤怒着急，为重获线索而奔走不暇。为引诱我现身，他们不惜采用各种伎俩和手段；我从报纸上得知他们已找回我拿走的东西，并召开会议宣布我可以获得一大笔钱，从此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我对他们的努力嗤之以鼻，对这个我曾经恐惧害怕的组织也开始有些鄙视了，渐渐地我壮着胆子走到外面去。不止一两次，而是许多次，我认出负责追捕我的两个人，并成功地避开了他俩的密切跟踪；刹那间我觉得没什么好害怕的，我的计谋远胜过他们。当我得意于自己足智多谋之际，利普休斯的第三个使者正设下罗网等待着我；不幸的是，恰好这时我拜访了一位住在湾区僻静街道上的老朋友，文学家罗素先生。当我发现状况不对时已为时太晚，那个女人已经在一两天前占领了那座房子，并一路跟踪着我。正如我之前所说，一切都太迟了，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因而受到了围攻。我迟早都会落入毫无怜悯之心的敌人手中；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我离开这座房子必将面临悲惨的厄运。我真不敢猜测最终厄运将如何降临到我头上；我一向丰富而生动的想象力已描绘出一幅幅自己倍受折磨的恐怖画面；我知道临终之时利普休斯将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嘲笑我的痛苦和耻辱。

对我而言，每小时，甚至是每分钟都变得弥足珍贵。我禁不住想象受刑之景，又奇怪为什么即使到现在他们还没有采取最后的行动，使用那些无限阴险的手段将我从这罗网中解脱。然而我发现自己的所有才能都离我远去；犹如古老神话中的学者失去了曾一直帮助他的魔力。我不知道最后一刹那将何时来到，但或早或迟其终不可避免；不久我将接受最后的审判，而审判之后的行刑也不会距离太久。

我无法像囚犯般一直待在这儿。今晚，当街上人潮拥挤、市声鼎沸时我将出来，尽最大的努力逃亡。

看完这个故事戴森大吃一惊，他合上这个小小的本子，思考着这一系列奇异的巧合，似乎自己也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关于提比略金币的各种阴谋算计中。他已将金币仔细地藏了起来，但一想到藏币之处有被那帮邪恶之人发现的可能性便不寒而栗，毕竟他们耳目众多，消息灵通。

这时天渐渐暗了下来，他把小本子扔向一边，衷心希望可怜的沃尔特在最后时刻能逃出他所惧怕的厄运。

荒屋历险

“一个精彩的故事，正如你所说，离奇的情节、荒诞的际遇。我承认当你第一次给我看提比略金币时，还没觉得故事有那么夸张怪异。现在，你认为沃尔特已经遭遇不幸了吗？”

“这很难说。当生活本身就是一部充满着各种巧合的戏剧时，谁又能够妄自预测事情的发展？也许我们还没到达这个故事的最后一章节。但是，看看，我们快到伦敦的边缘了；这儿，你看到了吧，砖墙没那么密集了，远处还有点绿色的草场。”

戴森痴迷于漫无目的的散步，这次，在他劝说下，机智的菲利普斯与他结伴而行。他们从伦敦的市中心向西漫步，穿过几条碎石小路，来到偏远的郊区，此刻，脚下的这条尚未完工的小路已到尽头，而另一条静谧的小路从这里延伸出去，于是他们走进了这条小路斑驳的榆树荫中。秋日灿烂阳光从树枝间透落下来，洒在路面地毯般的金黄落叶上，几处雨水坑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让这条郊区小路显得光彩熠熠。这里远离伦敦，到处弥漫着面纱般的薄雾。远处，广阔的草场在起风之前，沉浸在一片秋日平静愉快的气氛之中；阳光照射下的窗户犹如染上了熊熊的火光；更远处的尖塔高耸入云，光亮夺目。而近处阴影中的街道则晦暗不清，一片混乱。戴森和菲利普斯在高高的树篱下默默地走着，转过一个弯，一扇敞开的古老腐朽的大门出现在他们眼前，在布满青苔的车道尽头有一座房子。

“一片破败的残存之景，”戴森说，“我想，这里行将瓦解。你看，月桂树瘦弱不堪，下面更是枯枝败叶；而那座房子外墙则布满了黄色的水渍和斑驳的绿色青苔。天啊，这块写着这里可以单间或整体出租的布告牌已经破裂崩塌。”

“或许我们可以走进去看看，”菲利普斯说，“我想这里空无一人。”

他们走上了车道，慢慢地朝着岁月的残迹走去。这是一座过时的巨大房子，两端都有弯曲的翼板，前面有一层层不规整的屋顶和突起物，从而可看出不同年代修葺的痕迹；两个翼板盖成炮塔的式样，他们走进一看，一边是马棚院子，还有座带鸣钟的角楼，周围许多黯淡阴郁的雪松。而另一边，则呈现出与这里衰败腐朽气息相反的景象：太阳落在榆树枝头；整个西南边如火焰般炽热燃烧；房子高处的窗户反射着耀眼的阳光，仿佛血与火交织而成。戴森注意到，在黄色宅子的正前面，有一片犹如坏疽般腐烂成黑一块绿一块的草坪，无疑，这里曾修剪得非常整齐，然而如今却变得荒草丛生，粗粝的野草和荨麻在花坛里蓬勃生长。过道边柱子上的陶罐摔落下来，碎片散落一地，触目皆是的野菌在草地和过道上繁衍滋长，如阴湿黏糊的疮疤溃烂在地表。芜杂繁茂的草丛之中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喷泉；水池边缘因腐烂而破碎脱落，曾盛开百合花的水面如今一片死寂，仅漂浮着一些绿色的浮渣；生了锈的特里同青铜雕像耸立在水池中央，手中的大海螺已经破碎。

“这儿，”戴森说，“散发着衰败和腐烂的气息。目之所及均是死亡的符号；蔼蔼暮色中雪松的阴郁气息包围着我们，一切是那么阴湿黑暗，似乎处处都能藏污纳垢，连空气都被这样的景象晕染得阴霾低沉。我承认，对我而言这座废弃的房子无异于一座墓地，只有遗弃在水池中央孤独的特里同还带着其特有的高贵。他是留在这里的最后的神祇，其他人早已离他而去了。他犹记得当年这里水花飞溅的声音，还有所有那些甜蜜的时光。”

“我非常赞同你所说的，”菲利普斯说，“然而，或许我要提醒你房子的门是打开的。”

“那让我们进去看看。”

门是半开着的，他们走进破旧的大厅朝一边的房间看去。这是个大房间，仿佛把人带回了古代，陈旧富丽的红色植绒纸从墙上一条条地剥落下来，被浸入墙壁的潮气染成了补丁般的一块块模糊的黑斑；古老、潮湿而又散发着臭气的污泥再次占了上风，凭借着长年累月的不断侵蚀，使一切人类手工的痕迹都屈服于自己的淫威之下。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土，天花板上的彩绘褪去了原先鲜艳的色彩，交织的光线照射到因潮湿而变形的丘比特身上，似乎变成了另一幅怪异的作品。小爱神不再相互快乐地追逐了，四肢不再向前，假装去揽住散落花朵的双手也变了形；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出古代风俗的野蛮闹剧，爱情之舞变成了死亡之舞；美丽的四肢和微笑的脸庞因腐烂而呈现出一簇簇黑色的脓疱和溃烂的伤口，萌芽的恶疾让精灵们的血液不断沸腾、翻滚；如酵母般蔓延扩张，像蠕虫一样将玫瑰花芯吞噬殆尽。

奇怪的是，彩绘天花板下，腐烂墙壁的对面，有两把古式的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在这个空荡荡的地方，它们算是唯一的家具：高高的椅背，弯曲的扶手，扭曲的椅脚，覆盖着褪了色的金箔和破烂的锦缎软垫，这些颇具象征主义色彩的装饰着实吓了戴森一大跳。“我们这是在哪儿？”他说，“谁曾坐过那些椅子？谁会和他的同伴穿上带着蕾丝褶皱和钻石扣环的桃红色绸缎衣服，并用纯金的小花饰品来装饰打扮？菲利普斯，我们这是回到了另外一个年代。我多么希望能给你一些鼻烟，然而这不切实际，因而我只能请你坐下，和我一起坐在这椅子上抽根烟。这同样很荒谬，我可没那么迂腐。”

他们坐在古怪的老式椅子里，透过昏暗而肮脏的窗格看着外面荒芜的草坪、摔落一地的陶罐碎片，以及颓败的特里同雕像。

不久，戴森便停止了他对十八世纪的场景的模仿；他不再拉扯想象中的衣服褶皱，也不再轻敲本不存在的鼻烟盒。

“这真是愚蠢的幻想，”他最后说，“然而我好像听到了呻吟的声音。听；不，现在我又听不到了。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听到了吗，菲利普斯？”

“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但我想那边如同这里一样古老空寂，因而有一些像岸边海螺不断回荡的声音也属正常。陈旧古老的梁柱以及每一块腐烂之物似乎都在轻轻低吟；我能想象这样一座房子每到夜晚所能发出的声音，这些声音如此悠缓舒徐、变幻不定，如蠕虫啃噬橡木之心，如石头间铿锵碰撞……仿佛能跨越时空，穿透历史，永恒回荡。”

他们静静地坐在旧扶手椅里，上百年陈腐发霉的空气让他们感到有些沉闷窒息。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停顿了很长时间后菲利普斯说，“我感觉这儿仿佛有种病态而令人厌恶的气味，好像一些东西烧着了。”

“的确是的；这儿有股罪恶的气味。不知道是什么。听！你听到了吗？”一个空洞的、无限凄惨痛苦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沉寂，两个人害怕地看着彼此，眼睛里闪烁着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来吧，”戴森说，“我们进去看看。”他们走进了大厅，在寂静中仔细倾听。

“你知道吗，”菲利普斯说，“这一切感觉太荒诞了，但是我几乎想象得出这是肉体燃烧的气味。”

他们顺着楼梯笃笃而上，气味越来越重，恶臭味令人窒息，死亡之宫的阴湿潮气更让他们无法呼吸。门大开着，他们走进楼上的一间大房间里，眼前惊悚的一幕让他俩紧紧抱在了一起。

一个赤裸的男人躺在地板上，手臂和双腿呈大字般分开，分别捆绑于钉在地板上的木桩上。身体上带着红烙铁留下的疤痕，并被肢解得支离破碎、不成人形。在他身体里面一团火焰正闷烧着；皮肉已烧烂变黑。那人已死，但是冒起的黑烟让人感到酷刑似乎还在。

“他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戴森说道。

蒙斯的天使

前言

在出版《弓箭手》和其他三篇风格类似的故事时，我需要写个故事的简介。我有些犹豫，因为《弓箭手》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曲折离奇，流言猜测充斥其中，所以坦白讲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因而在文章的开头我先向读者致以歉意。

前言通常是为了介绍有重要意义的事物，比如有人编辑了一本书，他就会写个前言说明他的选择标准，并指出他遴选的诗歌是如何优美绝伦，并大谈特谈那些他顶礼膜拜的文学巨匠。许多前言跻身于举世闻名的经典著作之列，其历史源远流长。下面我要介绍一篇我自己写的小故事，这个故事大概于十个月前发表在《晚报》上。

我欣赏荒诞，不仅如此，我也欣赏荒诞的粗犷通俗所表现出的广袤深远的视角。尽管这个故事微不足道，但其曲折婉转的情节却颇值玩味，因此我将这个故事记录下来。与此同时，我认为应当从这个故事本身而不是有关它的流言蜚语中得出某些心灵与道德的信条，下面就来说说这个故事吧。

去年八月，更准确地说是去年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在那个炎热的上午我读到一些可怕的事情。在《每周快讯》上我看到了军队从蒙斯撤退的坏消息。我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了，但是我忘不了自己读到这则消息的感受。我仿佛看见英国军队处在折磨、死亡、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烈火之中。尽管英军被火焰吞没，但在燃烧殆尽的灰烬中却闪耀着殉道者的光辉，我仿佛看见我们的军队周身散发着光芒。就这样沉湎于自己的想象之中，我步入了教堂。很遗憾地告诉大家，在牧师布道时，我却在自己的脑海中构思着故事。

这个故事并不是《弓箭手》的传说，而是《士兵的休息室》的初稿。但愿将这个故事诉诸笔端时，与我原本的构想相差无几，我认为这个故事写得比《弓箭手》要好得多。当我得到这个故事的灵感时，仿若有一缕青烟从烛台上缓缓升起，萦绕在福音书上，这实在是一个从未出版的伟大故事。我希望逝去的人们在火焰中重生，并在永恒之殿中受到歌声和美酒的礼遇，享受无尽的欢乐。但是每个人都属于自己所处的时代，无论他们对那个时代如何痛恨；一直以来主流宗教信仰都认为享乐是一种罪恶。现代的新教徒认为天堂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英国教堂里晚祷、做礼拜，以及听牧师传道。对于那些反对任何教条的人——哪怕态度最为温和的——我相信他们也认为上上伦理课是很有必要的。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比起一般的小酒馆，布道的教堂对人的害处要大得多。我觉得一个人的阅历决定了一个人的能力，也局限了一个人的视野。我想到了《弓箭手》这个故事，当我动笔的时候，我的耳畔响起关于如何写作这个故事的各种提示与建议，低语呢喃，萦绕不去。这些说明描述得最细致入微的部分也是最为真切的部分：比如“我知道一位侍女将这整个故事的打印稿给了他”。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而含糊不清的论述意味着我听到的传言同样缺乏事实的支持。

我要再次致歉，这样计较我这个小故事的细节，仿佛它们是散佚的萨福诗歌一般。但是这个故事对大家还是颇有吸引力的，所以还是让我一一道来吧。《弓箭手》这个故事的起源比较复杂。首先，无论什么年龄或种族，人们都希望神能帮助尘世间的军队，神、英雄以及圣人从高高在上的永恒之所降落凡间，为他们的崇拜者与追随者而战。此时我脑海里浮现出吉卜林所作的幽灵印度军团的故事，其中体现出鲜明的中世纪精神，于是我写下了《弓箭手》这个故事。记得一开始，我对这个故事颇为失望，并考虑着手写作另一个故事，至今我仍然这样考虑。然而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里我一直在写作，如果我还没学会熟练码字，我至少善于排解失望。就这样，《弓箭手》发表在一九一四年九月二十四日的《晚报》上。

一般说来，现在的记者不大惦记自己有功成名就的辉煌前景。而如果是个晚报记者，他对不朽的预期最晚就到午夜十二点钟截止，就好像那些朝生夕灭的昆虫认为自己是不朽的一样。故事已经出版，我曾为这个故事伤透脑筋，不想对这个故事再置一词。我的同事“伦敦人”以他友好体贴的方式当着我的面大肆赞扬这个故事，并非常适时地提出一个关于《弓箭手》的技术问题，“为什么英国的弓箭手要用法语呢？”我回答说唯一的原因在于——故事中随处可见的法语称谓“阁下”对我而言十分生动。我提醒他，在冷兵器时代，大多数阿金库尔战役[6]中的弓箭手都是我家乡格温特郡的雇佣兵，尽管天使与圣人知道他们，但撒克逊人对他们并不了解。我原以为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讨论《弓箭手》这个故事，但在这个故事出版后，就在几天以前，《超自然评论》杂志的主编写信给我，他想知道这个故事有没有事实依据。我告诉他这个故事没有任何事实根据，但是我忘了自己有没有补充说这个故事也不是根据流言写就的，因为我深信在当时还不存在任何上天之力干预尘世的传言，我自己也从未听说过。不久之后《光》的主编写信问了我类似的问题，我同样以此作答。对我而言，自从《弓箭手》这个故事诞生之日起，我就扼杀了关于这个故事的任何神话性猜想。

一两个月之后，几个教区杂志的编辑请求我将故事重印出版，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我的编辑立即表示同意。然后又过了一两个月，有位编辑写信告诉我，印有这个故事的二月号杂志销售告罄，但还是有很多人想看这个故事，我是否允许他们像印街头宣传册一样重印《弓箭手》，并写个简短的前言明确给杂志的授权？我完全同意他们把《弓箭手》当做街头宣传册一样重印，但我却无法授权，因为这故事是完全原创的。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位牧师再次写信给我，他认为我一定是弄错了，我的故事只是对真实历史事件的衍生与修饰。看来我的科幻小说已经被这个教堂的人接受为板上钉钉的事实了。然后我想到自己的语言艺术失败了，而在不经意间，我乱人耳目的技术却大获全胜。到了四月份的时候，谣言四起，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让人难辨真假。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故事的不同版本被当做真实历史四处传播，这些故事与原文有所出入。有几个版本中出现了一个素菜馆，而圣·乔治成为故事中的主人公。有一次，一位姓名地址均被隐去的官员说在伦敦某家餐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圣·乔治的画像，而他在战场上遇到过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圣·乔治本人，并和他有过愉快的交谈。另外一个版本中（我认为这个版本从未出版过）说在战场上找到了身上还带有箭伤的普鲁士人尸体。这种说法让我不禁莞尔，我仿佛看到这样一幅情景，在我构想的故事里，一位德国将军正在凯撒面前解释他未能歼灭英军的理由。

“尊敬的长官，”将军说道，“千真万确，不可否认，那些人中箭身亡，掩埋尸体的时候他们身上还插着箭杆。”

即便只是想象，这些说法也过于荒唐，当我发现那些在我看来有如天方夜谭的说法在某些信奉超自然现象的圈子里被当做无可争议的事实来接受时，我实在是忍俊不禁。

在这个故事的其他版本中，一片云雾出现在进攻的德军与防守的英军之间。某些版本中，这片云雾使我们的军队在行进的德军面前得到掩护；而在另外一些版本中，云雾中若隐若现闪闪发光的形象使得追赶的德军闻风丧胆。这里要注意的是，历史上某些罗马天主教教徒信奉的圣·乔治在故事中已经消失了，没有什么弓箭手或者弓箭。但是流言至此都没有提及天使，然而他们即将登场，我已经想好他们进入故事主线的路径。

在《弓箭手》中，我想象出来的士兵看见“一条长线闪闪发光”。A.P.辛尼特先生在五月号的《超自然评论》中报导了他听到的传闻，“那些目击者看见两军之间有‘一排闪闪发光的生物’。”现在我揣测“闪闪发光”这个词便是联系我的故事与其衍生版本的桥梁。一般人都认为闪闪发光、超然仁慈的生物肯定就是天使，因而我相信正因如此，我故事中的弓箭手成为“蒙斯的天使”，这样一来这个故事几乎在各地都受到人们的尊崇。

说到这里，相信大家应该明白这个想象出来的故事为什么会广为传诵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英国人对圣人兴趣寥寥，在最近兴起的人们对圣·乔治的狂热追捧中，圣人也只不过是个爱国者罢了。祈求圣人对我们施以援手在英国当然并不常见，英国乡下很多天主教徒对此倒是颇为熟悉。尽管人们对天使的态度有所保留，但他们在英国国民中还是非常流行的，因此，处于万分危急之中的英军得到天使救护的方式显然与流行的信仰以及普通英国人的宗教热情是一致的。因而不久之后这个故事便不可避免地被冠之以“蒙斯的天使”这个标题。媒体上充斥着天使的故事，让人无法忽视。这个故事甚至出现在最不可能出现的媒体上，比如《城镇轶闻》、斯韦登博格教会的《新教堂周报》以及《英国人》。《教会时报》的主编非常聪明地做出了保留：他期待至今仍未发现的证据。但是我注意到，在某一期报纸中，这个故事被作为布道的脚注、一封信的主题以及一篇文章探讨的内容。人们给我寄来各省的剪报，上面充斥着关于这一现象真实性质的热烈讨论。《每日纪实》的“办公室之窗”栏目对这一超自然现象给出了科学的解释。珀尔·莫尔在有关圣·詹姆斯的注释中表示该人是蒙斯弓箭手的兄弟——这种从天使向弓箭手的逆转大概归因于我对这个问题做出的强有力的声明。国教与非国教的神职人员都十分忙碌：惠尔顿主教、亨斯利·汉森院长（不信教人士）、泰勒·史密斯主教（首席教士）以及其他牧师都醉心于对这个故事的研究。霍顿博士在曼彻斯特为“天使”祷告，国家自由教会联盟的主席约瑟夫·康普顿·雷克特称前线的士兵看见了也梦见了故事中的场景，并能证明那些帮助他们或阻挠他们的超自然力量。信件如雪片般从世界各地飞向《晚间消息》的编辑，带着说理、信服、解释或者建议。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尽管人们可以解释说这整个故事不过是由于过分心向往之而产生的心理学现象，这种现象足以与俄罗斯人对去年八月九月的幻想相媲美。

根据我的上述论调，现在很可能有人认为我是一个坚定的不信教人士，绝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超自然力量干预现实世界秩序的可能。如果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么他们就错了。如果他们猜测我相信犹大的传说属实而法国或者弗兰德斯的传说是讹传，这同样大错特错。我并没有这么荒谬的想法。然而坦率地说，我不相信《蒙斯的天使》中的任何传说。一部分原因在于我亲眼看见人们从我写作的消遣小说中衍生出众多传说，但是主要原因在于至今我都没能发现一丁点让我信服的证据。如果有人说，“我确信这个故事是编造的，因为故事里包括超自然元素”，这是相当愚蠢无聊的，就好像藏身于腐肉中的蛆不承认太阳的存在一样。但如果这个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傻子，他会认为，“如果这个故事中描述的某些超自然因素是真的，那么证据越少越好”。而我担心这往往就是许多神秘论者所持的态度。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被这种观念的条条框框所限制，所以，并不是说故事中来自上天的干预不是真的，也不是说这些情节在这场战争中从未发生过，关于这一点，无论如何我都不得而知，但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证实《蒙斯的天使》属实的任何证据。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故事栩栩如生，它们来源于诸如“某士兵”、“某官员”、“某信奉天主教的记者”、“某护士”等等无数不知名者的口口相传，并提到一些人的真实姓名。流传的故事中提到一位女士，在我看来根本不能确定她是否与这个故事有关，毫无疑问她现在备受困扰。她写信给《晚间新闻》的主编，否认自己与众人猜想的奇迹有任何关联。物理研究学会的专家承认没有人提供过任何关于此事的实质性证据。但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她认为战场上的确有些人“产生了幻觉”，并论述了本体幻觉的理论。她忘记她自己曾经说过，没有任何表明任何人产生幻觉的证据。某个不知名的人遇到一位未提到名字的护士，这个护士与一位匿名的士兵聊到她看到天使的经历。但这不是证据，即便是《匹克威克外传》中诙谐幽默的山姆·维勒也不敢在上诉法庭上以此为证。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介入到蒙斯的撤退之中。也许会有这样的证据，不过那该多么有趣啊。

然而回过头来想想现在发生的事情，在一个唯物主义深入人心的国度，为什么人们会对超自然现象的流言深信不疑呢？答案就在于：正因为我们所处的崇尚唯物主义的氛围，所以只要是事实，我们就会相信。如果一个人不能开怀畅饮，那么他就会快活地喝下变性酒精。人生来容易沉湎陶醉，但因此变得“高贵的野蛮而非疯狂”并非易事。设想烟草公司从肉体和精神上引诱人们，那么沉沦于此的人就会因为这种欲望变得可耻的野蛮与疯狂。不知有多少强硬精干的商人、高深的智者、自由思想家，对于勃拉瓦茨基夫人[7]＜?＞、圣人以及《黄金海岸》中的著名预言“上帝指明了正确的道路，请坚定不移地紧随他”信以为真。

导致这件事陷入当前这种混沌不明状况的责任毫无疑问应当归咎于大多数英国国教牧师。剧评家W.L.考特尼赞颂基督教是伟大的宗教，也是神秘的宗教。这一宗教要求牧师完成复杂繁琐的仪式，教皇则是连接感官世界与精神世界之间桥梁的开路人。而实际上，他们把精力花在祷告而非探索永恒神秘的教义之上，花在传播低廉的道德观念之上，从而使天使的美酒与天上的食粮沦为姜汁啤酒与小饼干。在我看来，这是圣餐令人遗憾的变质，是一种可悲的炼金术。

弓箭手

在八万米大撤退期间，由于严格的新闻审查制度我们无从得知更多的信息。但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中这一天形势尤为恶劣，灾难恐惧步步逼近，以至于遥远的伦敦都听到了风声。由于得不到任何确定的消息，人们惊惶脆弱，仿佛激战沙场的士兵们所怀的痛苦已经潜入他们的灵魂深处一般。

在这可怕的一天，三十万全副武装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拥向弱小的英军，此时我们的阵线在这紧要关头关注的已经不仅仅是胜负与否的问题，而是我们可能全军覆没的问题。就官方发布的新闻以及军事专家看来，这个地区是军事要地，一旦失守，英军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同盟国军队已经取得的局面将会全盘逆转，色当战役[8]＜?＞的历史将不可避免地重演。

整个早上，德军瞄准这个地区，集中火力进行轰炸，炮火轰鸣，令德军自己都震撼不已。英国兵拿炸弹开玩笑，给炮弹取各种好笑的名字，还拿它们打赌，甚至唱着小曲迎接它们。然而不断投放的炸弹将英军炸得血肉模糊、七零八落，随着温度的上升，炮击也不断升级。尽管英军骁勇善战，但在德军的持续炮击之下，他们似乎也无能为力，被打得溃不成军。

此时海上掀起一阵风暴，人们议论纷纷，“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烈的风暴啊”，紧接着又刮起比这凶猛十倍的狂风，而在英军的战壕里情况同样不妙。

这些壮怀激烈、英勇善战的英军将士为世间少见，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为德军猛烈的火力感到惊骇，德军的炮火笼罩了英军，令他们损失惨重。他们在战壕里看到无数的德军向自己拥来，而英军上千的部队如今只剩下五百余人，黑压压的德国步兵成群结队地扑向他们，英军仿佛陷于四面楚歌。

胜利的希望渺茫，有的英国兵相互握手致意。一个士兵即兴创作了一首战地歌曲“再见，蒂伯雷利再见”，歌的末尾唱到“我们不应该去那里”。英军的火力并未松懈，指挥官指出这样绝佳的开火机会一去不复返。德军一排排倒下，蒂伯雷利的幽默家自嘲道：“锡德尼之街的代价是什么呢？”为数不多的机关枪竭尽全力向敌人开火，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于事无补。不断有士兵中枪倒下，又不断有士兵前仆后继奋勇向前。

“世界永无止境，阿门。”一个英国士兵在瞄准和开火时无意识地默念道。这时他突然想起伦敦一家奇怪的素食餐厅——事后他承认这样的念头毫无缘由，他只是曾经在这家餐厅吃过一两次用小扁豆和坚果做成的牛排。这家餐厅的所有盘子上都绘有穿着蓝色衣服的圣·乔治以及一句拉丁箴言“圣·乔治保佑英格兰”。这个士兵恰巧懂一点拉丁语，现在当他对准三百码开外前行的德军扫射时，他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这句素食餐厅虔诚的箴言。他不停地扫射着，直到右边的比尔笑着敲敲他的头让他停下来，告诉他不应该把国家购买武器的国防费用浪费在给德国兵尸体打孔上。

当这位“拉丁学者”对神做出如上祷告之后，他浑身战栗，身体里仿佛有一股电流通过。战场上轰鸣的枪林弹雨在耳边转为温柔的低喃，他听到一阵洪亮的声音，如同雷鸣般的呼喊，“冲啊，冲啊，冲啊！”

他内心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炽热，随之又冷若冰雪，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召唤得到了热烈的回应，他听到（或者仿佛听到）成千上万的人在呼唤，“圣·乔治！圣·乔治！”

“神啊。尊敬的圣人啊，快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吧！”

“圣·乔治保佑英国！”

“神啊！救救我们！”

“神啊！圣·乔治！圣·乔治！赐予我们长而有力的箭吧。”

“天堂的骑士，帮帮我们！”

当这个士兵听到这些声音时，他看到战壕前面一列闪闪发光的人一字排开，他们挽弓射箭，密不透风的箭雨呼啸着向德军射去。

战壕里的其他士兵仍然在不停射击，他们已经绝望，但他们仍然像在比斯利射击场上一般认真瞄准。

突然其中一个士兵用最清楚直白的英语大声叫喊。

“上帝保佑我们！”他朝旁边的人大声说道，“我们在创造奇迹！看看那些灰头土脸的家伙……绅士，看看他们！你们没看见吗？他们不是数十个地倒下，也不是成百地倒下，而是成千上万地倒下。快看！看啊！在我说话这当口，他们一个团的人已经见鬼去了。”

“闭嘴！”另一个士兵吼道，然后瞄准敌人，“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但他话音刚落，自己也大吃一惊，因为的的确确德军数以千计地仆倒在地。英军可以听到德军官兵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们垂死顽抗时左轮手枪的爆裂声，一排排德军轰然倒地。

这期间那个懂拉丁语的士兵一直听到这样的呼喊。

“神啊，敬爱的神啊。快来帮助我们！圣·乔治帮助我们！”

“高贵的骑士，保佑我们！”

箭雨密集，呼啸而过，天空都是黑压压的，成群的异教徒倒在他们面前。

“机关枪加大火力！”比尔冲汤姆吼道。

“别听他的，”汤姆回答道，“谢天谢地，他们受的可是致命伤。”

在这一关口丧生的德军实际上达到一万之多，色当战役终究没有重演。在科学原则深入人心的德国，总参谋长认为卑鄙的英国一定是使用了不为人知的毒气弹，因为在德军尸体上看不到任何伤口。然而那个尝过用坚果所制牛排的士兵知道，是圣·乔治带领阿金库尔战役中的弓箭手帮助了英国。

士兵的休息室

这个士兵终于睁开了双眼，他带着满足的神情四下张望，头上有一道丑陋的伤口。

之前的激烈战斗令他身心俱疲，他仍然感到昏昏欲睡、眼皮打架，但他已经不大记得先前发生的事情了。眼前令人心旷神怡的光芒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这种光芒往往出现在出乎预料而安然度过险境的人面前。关于这种情绪最为浅显的例子莫过于一个在大风天气穿过英吉利海峡却没有呕吐的乘客所怀的感受了，他自感获得了小小的胜利，内心充满了微妙的感激。

当这位受伤的士兵醒来时，也多少怀着这样的情绪，他强打起精神，四下环顾。他那精疲力竭且倍感疲惫的身躯感到由衷的轻松惬意，在饱受最近战争折磨之后，战争的胜利令他从心底里感到宽慰。轰鸣作响的惊涛骇浪已经过去，现在他到达了风平浪静的港湾。在难以回忆起的疲乏与恐惧之后，现在他似乎在一个低矮昏暗的房间里，坐在一张无比舒适的椅子上。

火炉里的火苗闪烁着，一缕有着木头燃烧芬芳的青烟从火炉里飘出来，一根粗大的黑色橡木横梁架在屋顶上。透过窗户的浅灰色窗格，他看见灿烂的阳光，碧绿如洗的草地，还有一幢宏伟的哥特式天主教堂，塔尖高耸着伸向深不见底的湛蓝天空，神秘难测却又气象万千。

“上帝啊！”他喃喃道，“我怎么不知道在法国有这样一个地方呢，就像英国的威尔士一样。大概是几天以前，在我路过斯万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看出去，问马夫现在是什么季节。他回答说，‘什么季节？哎呀，这是夏天啊。’窗外的风光看起来仿佛永远都是夏天一般。如果这是个小旅馆的话，人们应该称它为‘士兵的休息室’。”

他又睡了过去，当他再次醒转的时候，一位身着黑袍、和颜悦色的男人伫立在他身边。

“现在感觉好多了吧？”他讲着一口流利标准的英语。

“是的，谢谢你，先生，感觉好了不少。我希望能够尽快回去。”

“噢，噢，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你的伤口在哪儿弄的？”他指着士兵前额上的伤口。

士兵的手抬到前额处，看起来茫然又迷惑。

“噢，先生，”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件事的起因是这样的，你大概听说我们八月份是如何从远方行军到这里，你知道有几天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那真是一段可怕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当我们趴在壕沟里的时候，我最好的朋友就死在我旁边，我想那里应该是康布雷。

“之后战事平息了一些，我驻扎在一个小镇上，那是那个星期最好的时光。我驻扎的人家有一位非常和善的太太，她悉心照料我，样样都很周全。她的丈夫奔赴前线打仗，但她还有一个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小男孩，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家伙，我们相处得非常愉快。小男孩教了我一些他们的方言，譬如‘好呀，好呀’，还有‘晚上好’、‘你好吗’，我则教他说英语。要是你听到那个小家伙说‘等一等，老伙计’就好了！真是有趣极了。

“小镇上大概有十来个我们的人，有一天我们非常惊讶地发现，两三百名德军在一个清晨包围了我们。在我们准备开枪射击之前，他们就将我们俘虏了，而我们束手无策。”

“之后，他们将我们的双手缚在身后，扇我们耳光，还踢了我们好几脚。我们在我曾经待过的房子对面排成一行。

“突然，那个可怜的小男孩挣脱了他妈妈的怀抱跑出门外，他看见一个蠢货——这是我们给他们起的外号——正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哦，上帝！要不是这个小男孩目睹这一切，他一定还会打上十几拳。

“我在小镇的商店里给他买了一个简陋的玩具，一把玩具手枪。当他跑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他用法语大声叫着，‘坏人！坏人！不要伤害我的英国叔叔，否则我就开枪了！’他用那把手枪指着那个德国兵。那个德国人拿出他的刺刀，一刀刺穿了小男孩的喉咙。”

士兵的脸突然抽搐起来，扭曲成一团，最后竟莫名地笑起来，他坐在那里，牙齿格格打颤，紧盯着那个穿黑袍的男人。他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之后不可遏制地怒吼起来，诅咒那个卑劣小人下地狱并永远受到地狱之火的灼烧，他泪如雨下，最终泣不成声。

“请原谅，先生，我能确定，”他说，“我猜想你应该是位牧师。原谅我无法控制自己，因为他是那么可亲可爱的一个小家伙。”

那个穿着黑袍的男人喃喃低语：“亲爱的，在耶和华眼中看到的是他无辜地死去。”然后他亲切地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士兵的肩头。

“别担心，”他说，“我做礼拜的时候会为他祈祷的。但是你的伤口怎么办呢？”

“噢，这个，这个不要紧，但我要告诉你我是怎么受伤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开始跟你说过，德国人紧紧看守着我们，他们将我们关在小镇的一个谷仓里，把我们摔在地上，想看着我们活活饿死。他们堵住谷仓的大门，还派了一个哨兵在门口守卫，认为把我们关在里面万无一失。

“在一面墙上有些像狭小窗户的窄缝，第二天我从那些窄缝里往街上看出去，看见那些德国魔鬼正在街上瞎胡闹。他们处处都安置了机关枪，而常人走上街道时并不能发现他们，只有我能发现他们的踪迹。我看见德国步兵集结在花园的墙后面，然后我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突然，我无比确定自己听到孩子们在远处唱着‘你好，你好，你好！’，我对自己说，‘这次不会让你们这群魔鬼得逞了。’

“于是我四下环顾，发现墙角下有个洞，我想这大概是个排水口，我发现自己能够从里面勉强挤过去。我从里面爬出来，又匍匐前行了一小段，离开那个谷仓之后我跑下街道，尽全力大声喊叫起来，那个时候在街道尽头的小家伙们正要绕过街角。‘砰！砰！’枪声在我四周响起来，然后有什么东西击中我的前额，痛彻心扉，我当即晕了过去。之后我便一无所知了，直到我在这里醒转过来。”

这个士兵躺在椅子上，闭上双眼，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当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看见房间里又有一个人站在黑袍牧师身边。这个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他那张苍老的脸庞面无表情，长着一只大大的鹰钩鼻。他与士兵握了握手。

“以上帝的名义，先生，”他说道，“你是不列颠军人的荣耀，你是一位无比优异的战士、一位大善人，上帝啊！能与你握手我是多么荣幸啊！”

然后有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身着奇怪的服饰，他在国王地区议会附近的野外值勤时看到有传令官穿过这种衣服。

“现在，以上帝的名义，”这个人说道，“在所有的骑士里你是最为荣耀仁慈的，你有着最美好的声望，现在你与开天辟地以来最为崇高卓越的人们互称兄弟，因为你为了自己的朋友奉献了宝贵的生命。”

士兵并不明白那个人在对他说些什么，还有其他一些人也穿着奇怪的衣裳，走进来与他交谈。有些人的口音听起来好像是法语，他不能理解谈话的内容，但他知道他们都在和蔼诚挚地赞美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问牧师，“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认为我没有让我的朋友们感到失望吗？”

“把这个喝下去。”牧师一边说，一边递给士兵一个盛满酒的大银杯。

士兵端过来一饮而尽，刹那间他的烦闷苦痛一扫而光。

“这是什么？”他问道。

“天国新酿，”牧师说道，“你可以称它为英国的新酿。”然后他弯下腰与士兵耳语了几句。

“什么！”受伤的士兵道，“他们曾经在主日学校＜?＞[9]告诉过我？那里有着这样的美酒和这样的喜乐——”

他沉默下来，因为他看见牧师衣服的式样开始变化，黑色的长袍从他身上褪去，他现在浑身被星光、瑰丽的朝霞还有火焰般的晚霞包裹起来，举起一把巨大的火焰之剑。

他带领人群横渡红海，

胜利的米迦勒挥舞宝剑，

击败了叛教者的傲慢。

圣体匣

到目前为止一切进展良好。这个夜晚阴霾重重，漆黑一片，没有任何警报，德军已经结束了行程的四分之三左右。英国阵地不存在任何威胁，而英军阵地前沿炮火一直轰鸣不断。德军的这一计划部署施行得相当顺利。没有人认为左方存在任何危险，于是在地上匍匐前行的普鲁士人越来越逼近树林了。一旦到达那个小树林，他们就能在今夜余下的时间里舒适又安全地进行休整。傍晚时分左翼的英军将会受到无情的扫射——于是将诞生另一场运动，即那些真正理解军事问题的人们所谓的“我们阵线的调整”。

在田野里匍匐前进的士兵们发出的声响被淹没在英德两方阵地炮火的轰鸣声中，在英军阵地的中心与右方，战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在士兵们互相传话的同时，大口径水炮如同雷鸣般咆哮着，机关枪的扫射声一直都没有停息，照明弹将四周照耀得如同古代的水晶宫一样通明。所有这些都被纳入德军的考虑之中，德军军力组织得相当周密。那些匍匐前进逐渐逼近小树林的士兵们背负着大量的机关枪组件，其他人则携带着装满沙子的小包，还有一些人则带着空无一物的大袋子。到达树林之后，他们将小包里的沙子装进大袋子里，并把机关枪组装起来，架在沙包形成的堡垒上，然后，正如陆军上校冯与祖所说，“英国猪的地狱之火马上就要降临了。”

陆军上校对事态的进展相当满意，以至于他的喉咙忍不住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咯笑声，再过十分钟就要大功告成了。他侧过头，轻声提醒中士卡尔·海因茨装沙包需要注意的一些细节，卡尔·海因茨此时正紧跟着陆军上校在地上匍匐行进着，突然他一跃而起，一声尖叫划破炮火轰鸣的夜空。他恐惧地大叫一声“上帝的荣耀！”然后骤然摔在地上，如同石头般僵硬地死去。据说他跃起时的表情和惊恐的叫声如同看到了一片火海一般。

有几个人返回到德军主阵地，大多数普鲁士人都待在犁过的田野里。卡尔·海因茨的尖叫使得英军感到浑身冰凉，但也破坏了陆军上校的计划。他和那些背负着未经组装的笨重负担的战士们被炮火轰成了碎片，无一生还，余下的德国兵则被一群英军埋葬。按照惯例，在埋葬这些德军之前要对他们进行搜查，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场战役的某些奇特的遗物，但没有什么比卡尔·海因茨的日记更让人感到奇怪了。

他写日记已经有一段时日，开头记录了面包香肠之类战壕中普通的小事，卡尔处处都提到老祖父、一根中国长笛、松林以及烤鹅。之后这位日记作者似乎对自己的健康感到非常不安：

四月十七日——我对连日来脑海中持续不断的呓语声感到烦躁不安，相信我应该不会像我那过世的叔叔克里斯托弗一样变成聋子。

四月二十日——我脑子里的噪声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它嗡嗡作响，让我常常走神，有两次我都因此没有听到上尉的命令而受到训斥。

四月二十二日——我感到自己的脑袋情况不妙，于是去看了医生。他说我这是耳鸣，还给了我一副能够到达中耳的吸入装置。

四月二十五日——这副吸入装置毫无用处，现在我听到的声音就像大教堂里轰鸣作响的钟声一样。它让我想起去年八月圣兰姆巴特可怕的一天。

四月二十六日——我发誓我一直听到的钟声就是圣兰姆巴特的钟声，当队伍走出教堂的时候那钟声便响起来。

思路清晰的行文写到这里，逐渐变得散乱不工整起来。从日记上可以看出他逐渐相信自己听到了圣兰姆巴特教堂的钟声，尽管自从一九一四年夏天开始圣兰姆巴特就没有钟也没有教堂（他比大多数人都要清楚这一点）。那儿也没有村落，整个就是一片垃圾堆。

接着，不幸的卡尔·海因茨又受到其他问题的困扰。

五月二日——我担心自己生病了。今天，在战壕中挨着我的约瑟夫·克莱斯特问我为什么经常把头扭向右边。我让他闭嘴，但这意味着我引起了他人的注意。我总有种幻觉，在我的右边，在超出我视线之外的地方有些白色的东西。

五月三日——这个白色东西现在非常清晰，就在我正前方，它一整天都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问约瑟夫·克莱斯特在壕沟前面有没有看到一张报纸，他严肃地看着我——他是个蠢货——然后说，“前面没有报纸。”

五月四日——它看起来像一件白色长袍。今天战壕里充满了一股浓烈的熏香味，但是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正在我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我确信在我面前有一件白袍慢慢地飘过，我甚至能看到袍子下的双脚。

这儿不再赘述卡尔·海因茨日记余下来的内容，但将这些内容高度概括起来，似乎他逐渐乃至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幻想之中。一开始是幻听到钟声，被医生诊断为耳鸣；之后是一团白色物体慢慢变成一件白色长袍，然后是熏香的味道。最终他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他看到自己所在的战壕、战壕前的平地以及英国战线，他和自己的战友交谈并听从指令，尽管这有点难度，但他也听到圣兰姆巴特的钟声，看见一群小孩接连不断地向他列队行进，这个队伍由一个挥动着香炉的小男孩带领着。在这儿他离奇地记录上了一笔，“但是在八月份这些孩子们是不会拿着百合花的，现在他们的手上拿着百合花，为什么他们会有百合花呢？”

越过边境之后，他的日记发生了有趣的变化，五月二日之后，除了两处引人注意的记录之外，日记中再也没有提到身体上的病痛。直到有一天这位中士意识到自己正遭受幻觉的折磨，之后他将自己的幻觉当成了现实。这个既看不见也听不清的人仿佛一个被愚弄的傻瓜，于是他写道：“我问是谁在唱‘圣母颂’，笨蛋弗里德里希·舒马赫抬起头自以为是地说没有人在唱歌，因为在当下唱歌是被严格禁止的。”

在那晚灾难性的行军几天以前，这位病人在列队行进的时候产生幻觉，看到了最后一位人物。

现在那位老牧师身着金色长袍款款而来，两个男孩分别牵着长袍的两边。他的样子和他临死时一模一样，只是在圣兰姆巴特的时候他的头上没有环绕一圈光环。但这是不符合理性的错觉，因为没有人头上会环绕一个光环，我一定要服用些什么药物才行。

此时，卡尔·海因茨将圣兰姆巴特殉教的牧师形象完全当做真实的，只是认为那圈光晕是自己的幻觉罢了，因此他的病情仍然没有好转。

那位牧师捧起他的双手，日记里记录道，“仿佛在两手之间有着什么似的，然而在这件物品上笼罩着一团朦胧的雾霭。我那可怜的凯茜姑妈年老的时候就备受幻觉的折磨。”

人们可能猜测当圣兰姆巴特大钟的钟声响彻原野的时候，那位圣兰姆巴特的牧师和那两个小孩在烈日下恳求怜悯时手上拿的到底是什么。卡尔·海因茨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据说就是他杀死了那位老牧师，并协助他人将那两个小孩钉死在教堂的门上。小孩仅仅三岁，在大声叫喊着“妈妈”、“爸爸”的哀号声中死去。

当牧师手中的圣体匣上雾霭散去时，其他猜测卡尔·海因茨所见的人看见他尖叫一声死去了。

炫目之光

新的头盔由坚固的钢材制成，尤其增强了防护能力。保护头骨的钢片特别厚，而钢盔的重量使得野外作战毫无问题。头盔的边缘很宽，就像曼布里诺[10]的头盔一样，战士们能用它护在身前保护眼睛，也可以戴上它保护自己的头颅……军事专家承认，在目前堑壕战持续不断的情形下，这种头盔将得到广泛运用，相较于在布维纳与阿金库尔抗战的骑兵，炮兵团与铁丝网军团更需要全副武装。

——《时代》，一九一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战争这块沃土已经催生了大量丰富多彩的传说。有人认为与战争有关的传说已经太多太多了，最近一位来自克里登的先生还是太太——我记不大清了——写信告诉我一个已经成为“战争中大恐慌”的奇特故事，我不会对这个故事加以雕琢。对这一点也许要加以说明，让我觉得有趣的是这些传说的制造者一直活到今天，他是一位经历过荷马式远征的贵族后代。而归根到底我们知道些什么呢？我们的确不能确定这个故事或者其他故事发生过或者不可能发生过。

无论如何，我并不是说接下来叙述的事情一定是传说或者虚构。它不过是这些日子发生的怪事罢了，而且我毫不怀疑这些事情很容易就能“加以解释”。实际上，对整件事情的理性主义解释不过是浮于表面且浅薄的。只是存在一个小小的难题，而我猜这绝不是无法克服的难题。无论如何，这个难题或者谜团很可能被盖棺定论为一个奇怪的巧合而已。

而这里存在着值得追问的疑点。一个年轻人——为避免泄露他的身份，我们称他为德拉米尔·史密斯——现在是陆军中尉德拉米尔·史密斯，这场战争开始的时候他正在南威尔士的西海岸度假，他在这个城市里并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在休息室里他可以轻松愉快地和别人闲扯些文学、艺术还有文物研究问题。他喜欢意大利文艺复兴前的艺术家及作品，他懂得第一点、第二点与第三点之间的区别，他通读了波特尔的《雕琢铜管乐器》，人们听到他充满激情地高谈阔论罗伯特·德·瑟普特凡斯爵士和罗杰·德·特兰平顿爵士的铜管乐。

一天早晨——他记得应该是一九一四年八月十六日的清晨，明亮的阳光照射到他的房间里，令他早早地醒过来，他突发奇想，觉得在这样明媚的阳光下在悬崖边上坐坐该是件不错的事情。于是他梳洗着装后便外出了，他爬上吉尔它海岬，坐在那儿享受清新的空气，远眺大海的点点波光，遥望海浪拍打圣玛格丽特岛灰色海岸激起的泡沫。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凝视着科尔迪新建的白色修道院，绞尽脑汁想这位建筑师是谁呢，他如何使这些建筑群看起来仿佛中世纪画作的背景。

一个小时之后，他听到几声鸣笛声，史密斯开始觉得非常疲惫。他感觉躺在香气浓郁的野百里香高地上似乎并不那么令人愉快，而是应该回去睡到早餐时间，当冉冉东升的太阳将第一抹阳光照射在修道院窗户上，他惺忪的双眼注视着那闪烁不定的阳光，直到自己眼花缭乱。他感到“真奇怪”，忽然奇异地觉得自己的头顶时而膨胀又时而缩紧，然后他感到被一种介于触到轻度电流与将手放在轻快小溪涟漪上一般之间的感觉击中。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史密斯不能完全清晰地描述。他知道自己坐在吉尔它海岬上，俯瞰流向科尔迪的海波；他能听到自己下方岩穴里空灵轰鸣的海潮声。接着他仿佛在一面镜子中看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国度——一片平坦的沼泽地被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分隔开，长长的街道上长着修剪齐整的树木。

他说：“看起来仿佛那本该是个荒凉的国家，然而其中却人头攒动，就像是蚂蚁洞里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所有人都戴着盔甲，这是最为奇怪的。

“我身旁看起来似乎曾经是一间农舍，但是已经化为碎片，只是一堆废墟残骸而已。余下的只是一根长长的圆烟囱，形状很像十五世纪彭布罗克郡的烟囱。数以万计的士兵列队行军向前。

“他们都全副武装，穿戴着各种各样的装备。其中有些人衣服上系着重叠的明晃晃的金属片，还有人排成队列，从头到脚都武装着锁子甲，其他人则身着重型金属盔甲。

“他们的头盔各式各样，大小形状都不尽相同。有一个团的士兵戴着宽边金属头盔，和以前理发师的脸盆形状一样，其他许多人则戴着骑士那样倾斜的头盔，合得严严实实因而无法看到他们的脸。大多数人都戴着金属护臂，要么由钢圈制成，要么由金属板制成，他们的靴子也都由钢铁武装而成。很多人一侧悬挂着的战锤来回摇晃，所有人的腰上都缠绕着一条大金属球编成的链子。接着又有十二个兵团经过，每个人的肩上都举着一块钢铁盾牌，最后走过的是弓箭手。”

实际上，在德拉米尔·史密斯看来，他看到了一群中世纪武装的士兵在他面前经过，然而他意识到，在太阳的这个位置，一朵玫瑰色的云彩正经过沃姆斯之巅——这一幕景象，不知到底是什么，只不过持续了一两秒时间。继而那种轻微的电击感又回来了，史密斯重新思考彭布罗克郡海岸发生的自然现象——蔚蓝的波浪，灰色的圣玛格丽特岛，还有阳光下雪白的科尔迪修道院。

毫无疑问，一定会有人振振有词地说，史密斯在吉尔它海岬上睡着了，在梦里，他把这场大战与对中世纪战争、武器还有铠甲的一知半解搅和在一起，这样的解释似乎已经足够了。

但是存在着一个小小的疑点，据说史密斯现在已经成为中尉史密斯。去年秋天他收到委任状，并在五月上任。碰巧他的法语说得非常流利，他因此成为一名所谓的联络员或诸如此类的职位。无论如何，他现在一般都待在法国境内。

上个星期他因短假回家一趟，告诉我说：

“十天前我受命前往某处，早上我早早到达那里，在面见将军之前不得不稍事等候。我四下环顾，在我们的左方是一片已成废墟的农场，废墟堆上竖立着一根圆形烟囱，形状就像彭布罗克郡弗兰芒人的烟囱一样。然后全副武装的法国兵团列队行进，就和我曾经见过的景象一模一样。形如战锤的东西是掷弹筒，而悬挂在那些士兵腰间的金属球则是炸弹。他们告诉我说那些弓箭的作用是为了发射炮弹。

“我看到的行军是一场大规模军队调遣的一部分，不久以后你会听到更多关于这件事的细节。”

白人

序言

“巫蛊与神圣，”安布罗斯说道，“这才是唯一的真实。它们抽离于平淡无奇的生活，令人心醉神迷。”

科特格雷夫兴致盎然地听着，他被一位朋友带到北郊这所破败的房子，穿过一个古老花园后，来到这个隐士安布罗斯对着书本打盹和做梦的房间。

“是啊，”他接着说，“魔法之子证明了它的正当性。比起任何‘身体力行’的享乐主义体验，许多吃着硬面包皮、饮着山泉水的人却感到无比喜悦安适。”

“你指的是圣徒吗？”

“对的，我说的也是罪人。我想你在犯一个司空见惯的错误，认为精神世界只是至善的疆域；但是其中必然包含着至恶。光是肉欲就能令凡尘俗子更有可能成为一个罪恶昭彰的恶者而非卓越超拔的圣人。我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平庸无奇、懵懂无知的造物；混迹于世且无视万物蕴涵的真谛，最终，人性中的恶与善都是一样的次等，一样的无足轻重。”

“那你认为罪恶昭彰者将会成为一个禁欲的苦行僧，就像伟大卓越的圣人一般？”

“伟大的人鄙弃泯然众生，而追求完美的新生。我毫不怀疑许多圣人中的至者从未行过一桩‘善事’（他们所谓的最寻常意义上的善）。与之相应的是，许多听起来罪大恶极之人，毕生也未做过一件‘恶行’。”

他踱出房间片刻，科特格雷夫兴奋地转向朋友，感谢朋友的引荐。

“他真是庄重又高贵，”他说，“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狂人。”

安布罗斯带了更多的威士忌回来，慷慨地招待两位客人。他强烈谴责禁酒派所施行的禁令无异于一种暴行，他拿过来一瓶苏打水，给自己倒上一杯，正准备继续自己的独幕剧时，科特格雷夫插话进来——

“我不能接受，你知道的，”他说道，“你的悖论实在荒谬绝伦，一个罪恶昭彰者却从不作恶！你倒是说说看！”

“你大错特错，”安布罗斯答道，“我从不制造悖论，尽管我希望如此。我只是说一个也许对罗曼尼康帝[11]有着敏锐鉴赏力的人却有可能从来没有品尝过四种以上的酒。仅此而已，这更像是一个不言自明之理而非谬论，不是吗？你之所以对我的论断感到诧异，是因为你从未真正明了罪恶到底是什么。是啊，大写字母开头的‘罪’与人们通常所谓‘有罪的行为’（比方谋杀、盗窃、通奸等等）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这种关联像字母ABC和优美文学之间的关系那么微弱。但我相信这样的误解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我们总是从社会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而这样的误解是多么常见啊。我们认为一个对‘我们’以及他的邻居为非作歹的人一定是一个邪恶的人。所以从社会的立场来看，他就是一个恶人；但是难道你不能看出恶在本质上是一种寂寞之物、一种只属于孤独灵魂的激情？真的，一个寻常的杀人犯绝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罪人，他只是我们为了从他嗜血的刀下逃生而不得不除掉的一头野兽，我更愿意把他归于兽类而非罪人的行列。”

“这似乎是一种奇谈怪论。”

“我不这么认为。杀人犯杀人不是缘于积极的品质，而是因为消极的品质；他缺少合法公民的某些素养。恶，理所当然是一种完全积极的品质——仅仅因为这种品质用到了错误的方面。你可能相信本真意义上的恶是极其稀有的；很有可能真正的罪人比圣人要少得多。是啊，你的观点对于现实的社会目的而言是非常正确的；我们很自然地认为一个不为我们全社会所喜好的人一定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觊觎别人的口袋令人厌恨，所以我们宣称小偷是一个恶人。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不成熟的人，当然他不可能是一个圣人；但是他有可能——而且往往如此——胜过成千上万从未违反清规戒律的人。我承认他令我们极其厌恶，捉住他之后我们会令其身陷囹圄；但在他令人反感的反社会行为与恶之间——噢，它们的联系微乎其微。”

天色很晚了，引科特格雷夫前来的人脸上带着温和明澈的微笑，看来很可能之前他已经听过此番言论，但科特格雷夫开始认为眼前的这位“狂人”正在蜕变成一位“智者”。

“你知道吗？”他说，“你令我深深着迷，你认为我们不理解恶的真正本质？”

“对的，我们根本对其一无所知，我们既高估了它也低估了它。我们对其采用多如牛毛的社会‘规章’——维系人类共同体非常必要且恰当的规范，我们对‘罪’与‘恶’的传播心惊胆战。但这纯属无稽之谈，就拿盗窃来说，你对罗宾汉、十七世纪卡特兰高地土匪[12]、苔藓骑兵[13]＜?＞，还有我们今天的公司发起人感到恐惧吗？

“另外一方面，我们低估了恶，我们如此强调染指我们钱包（还有妻子）之‘罪’的严重性，以至于我们已经忘却了真正之罪的可怖。”

“那么什么是罪呢？”科特格雷夫问道。

“我觉得我必须要通过另一个问题来回答你。认真地说吧，如果你的宠物猫或狗开始与你交谈，并且用人类的语言与你争论，你会作何感想？你一定会恐惧得不知所措，对此我非常肯定。如果你花园中的玫瑰唱起一首古怪的歌，你一定会疯掉。假如路上的石头在你眼前膨胀并生长，如果你昨晚看到的鹅卵石在清晨开出一朵石头花，这些例子可能告诉你何为真正之恶。”

“瞧瞧，”一直很安静的第三个人说道，“你们两个似乎难舍难分，不过我要回家了，我已经错过了电车，不得不走回去。”

当他走入清晨的薄雾并消失在昏暗的街灯下时，安布罗斯和科特格雷夫似乎更加安心地交谈起来。

“你让我大吃一惊，”科特格雷夫说，“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人们必须要颠倒对事物的一切看法。那么罪的本质是——”

“在我看来是对自然法则的违背，”安布罗斯说，“它就是通过一种僭越的方式渗透到另一个更高级别的领域，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何恶是如此稀有。的确，希望穿越到另一个领域的人很少，无论这个领域是高级或低级，无论其方式合适或被禁止。大多数人充分满足他们现有的生活，因此圣人少之又少，而罪人（在其本来的意义上）更是寥若晨星，而与两者有着某些相似之处的天才也是寥寥无几。是的，总之成为一个罪恶昭彰者可能比成为一位光风霁月的圣人要难上百倍。”

“罪在某种层面上是违背自然规律的，这是你的意思吗？”

“正是。成为神圣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但是神圣根据自然法则行事，它通过避免堕落重新获得狂喜。但是罪是为获取专属于天使的狂喜与知识而做出的努力，人类因为这样的举动蜕变成恶魔。我告诉过你，仅仅是杀人并不会成为一个罪人；的确如此，但是罪人在某些时候是一个谋杀者。吉尔斯·德·莱斯[14]就是一个例子。所以你看，当善与恶以违背自然规律的方式作用于现在的人——社会化的文明人类时，恶对自然规律的冲击要比善严重得多。圣徒竭尽全力恢复他失去的天赋；罪人却力图攫取本非自身之物。简而言之，他在重复堕落。”

“但你是天主教徒吗？”科特格雷夫问道。

“不是，我是遭到迫害的英国国教教徒。”

“那么，将你认为的无关紧要的疏忽定义为罪的教义又是怎么说的呢？”

“是啊，在某些地方‘巫师’一词与罪有着同样的意思，不是吗？在我看来这道出了问题的关键。想想看，你能想象为挽救一条无辜的性命做假证是罪吗？不会，很好，这不是一个单纯背离证词的说谎者；而利用物质生活、利用物质生活附带的缺陷来获取他们无尽邪恶目标的‘巫师’则被认为是罪人。让我来告诉你吧：我们更高级的感官是如此迟钝，我们浸淫于唯物主义太久，以至于当遇到真正的邪恶时我们懵懂无知。”

“但是当我们遇到一个纯粹的恶人时不是会感受到某种恐惧吗？就像你暗示我的那种面对一朵会唱歌的玫瑰时所感受到的恐惧。”

“如果我们保持着天性，那么就会感受到这种恐惧：孩子和女人就会产生你说的这种恐惧，甚至动物也能有所察觉。但是人类的大多数习惯、文明以及教育已经使我们的自然理性变得盲目迟钝、模糊不清。是的，有时由于恶对善的仇恨我们能够对其有所感知——即便是听说，人们也不需要太多的洞察力就能下意识地猜到《布莱克伍德》杂志评论济慈的影响力，但这具有偶然性；一般说来，我想地狱主管者的行踪并不引人注目，或者有可能在某些情形下是善良但遭人误解的人。”[15]

“但是你刚才用‘下意识’一词形容济慈的评论者，难道邪恶也是下意识的吗？”

“往往是这样，邪恶和神圣与天赋一样，它是某种心醉神迷或者灵魂出窍，是一种超凡脱俗的尝试。因此，超越世俗，它也超越了理解的范畴，于是便获得了未卜先知的洞察力。的确，一个罪恶滔天并且无比邪恶的人可能从未质疑自己的品性。但我要告诉你，真正意义上的邪恶是极其罕见的，而且我认为它会日益稀有。”

“我试图领悟你的想法，”科特格雷夫道，“从你的言谈来看，我想真正的恶有别于我们通常所说的恶，是吗？”

“完全正确，毫无疑问，这两者之间有着某种类比关系，这种关联恰似促使我们灵活使用‘山麓’与‘桌脚’这些词组的那种类比。当然有时它们的表达方式是一样的。一个粗野的矿工或者泥瓦匠，或者一个未经规训、发育不全的野蛮人，回到家里被他坏脾气的莽妇激怒，给他平常的烈性子火上浇油，于是一脚踢死了自己的妻子，这是一个杀人凶手，而吉尔斯·德·莱斯也是一个杀人凶手，但是你能发现他们两者之间的鸿沟吗？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只是恰巧在这两个例子中可以同样使用这个词语，但两者的‘涵义’是完全不同的。《霍布森·乔布森词典》[16]将两者混淆的做法令人难以容忍，倒不如说，这就像一个人假定印度神中世界的主宰[17]与阿尔戈[18]在词源上相互关联。我毫不怀疑在所有‘社会性’之罪与真正的思想之罪之间也存在着同样微弱的联系或者类比，而前者导致人们忽视后者的丰富性——就像通过影子关照现实一样。如果你还是个神学家的话，你会看到其中的重要性。”

“很遗憾，”科特格雷夫答道，“我在神学理论上所花的时间寥寥无几。的确，我常常想知道神学家凭什么为了他们心爱的研究而打出‘科学的科学’这一旗号；因为在我看来，我看过的‘神学’书籍往往关注一些无关紧要而且显而易见的虔诚之举，或者是以色列或犹大的国王。我不喜欢听到这些国王的事迹。”

安布罗斯微微一笑。

“我们必须要努力避免神学理论探讨，”他说道，“我感到你是一个麻烦的对手，但是也许‘国王的历年’与神学的关系就像踢死妻子的泥瓦匠的鞋钉与恶之间的关系一样飘渺。”

“那么回到我们的主题，你认为罪恶是一种神秘难解的超自然之物？”

“是的，它是地狱的奇迹，如同神圣是天堂的奇迹一般。有时它的音调被提到很高以至于我们完全忘却了它的存在，就像管风琴的高音由于太高导致我们无法听到一样。在别的情形下它将人引入疯人院或者其他的陌生场所。但你一定不能将其与简单的反社会行为混为一谈。记住信徒是如何谈论‘另一面’的，他们将‘仁慈’的举动与‘仁慈’进行区分。一个人可能倾其所有施与穷人，然而却缺少恻隐之心。所以，要记住，一个奉公守法之人可能仍然是一个罪人。”

“你的心理认知真令我匪夷所思，”科特格雷夫说道，“但不得不承认我为之着迷，我猜从你的前提中可以完美地得出这个结论：真正的罪人很可能在旁人看来是一个完全无害的角色。”

“当然，因为真正的恶与社会生活以及社会律法没有任何关联，如果它们之间有关系，那也是极其偶然的阴差阳错。这是一种灵魂的孤独激情，或者是孤独灵魂的一种激情，随便你怎么称呼。如果出于偶然，我们对之心领神会并理解其全部意义，它会令我们不寒而栗并充满敬畏。但这种感情与我们对普通罪犯的害怕与厌恶大相径庭，因为对于后者，我们在很大程度或完全意义上只有在考虑我们的人身以及财产安全时才能感受到。我们厌恶杀人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害怕被谋害或者任何我们喜爱的人被谋害。所以反观之，我们尊崇圣人，但我们不会像喜爱我们的朋友那样‘喜爱’他们。你能说服自己‘享受’与圣保罗一行在一起生活？你觉得我和你会与圆桌骑士加勒哈德[19]友好相处？

“对罪人而言亦是如此。如果你遇到一个罪孽深重之人并且认识到他身上的邪恶，毫无疑问，他将会令你惊恐万分并充满敬畏，但你没有理由‘讨厌’他。相反，如果你成功地将罪恶抛诸脑后，很有可能你会发现罪人是极好的朋友，而不久之后你可能得动用理智说服自己回归恐惧。然而这又是多么令人敬畏啊！如果在明日清晨，玫瑰与百合突然齐声歌唱；如果家具列队行进，就像莫泊桑的故事描述的那样！”

“我很高兴你又重新回到这个比喻，”科特格雷夫说道，“因为我想请教你，人类的哪种行为与你想象的这些事物的超常之举相对应。简而言之——到底罪是什么呢？我知道你已经给了我一个抽象的定义，但是我希望你举出一个具体的事例。”

“我说过真正之罪极其鲜见，”安布罗斯答道，显然他避免给出直接的答案，“这个年代盛行的唯物主义对于抑制神圣可谓功不可没，而对恶的压制可能更胜一筹。我们发现居住在地球上是如此舒适，以至于我们既不愿飞升成仙，亦不愿堕入地下。就像对地狱进行专业研究的学者将会沦为一位纯粹的古文物学家，而古生物学家不可能给你展示一头活生生的翼手龙。”

“然而我认为你就是这么一位专业学者，我相信你的研究已然延伸到当代。”

“看来你是真感兴趣了，嗯，我承认我对此有所涉猎，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看看与我们讨论的内容有关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安布罗斯手持一根蜡烛，走到房间远处另一端昏暗的角落。科特格雷夫看到他打开立在那儿的一个年代久远的柜子，从某个隐秘的壁龛里拿出一个小包裹，然后回到他们靠窗的坐处。

安布罗斯打开包装纸，拿出一本绿皮书。

“你要好好珍惜它，”他说，“不要将它随意放置，这是我收藏的珍品，如果失去它我会无比遗憾。”

他用手温柔地轻抚这本已然褪色的装订物。

“我认识写这本书的女孩，”他沉吟道，“当你阅读这本书的时候，你会看到这本书是如何阐明我们今晚的谈话，它还有一个续篇，但我不会谈到它。”

“几个月以前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奇怪的文章，”他接着说道，突然改变了话题，“这篇文章出自一个医生之手，我记得他的名字叫柯兰。他写道，一位太太看着她的小女儿在客厅里玩游戏，突然看到沉重的窗框掉下来砸到孩子的手指。我猜那位太太当场便晕了过去。不管怎样，医生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包扎好孩子残疾的手指后，他来到孩子的母亲那里。医生发现那个母亲在痛苦地呻吟着，原来这位太太的手指已经肿胀并发炎，并且受伤部位与她孩子一模一样。后来，用医生的话讲，开始化脓蜕皮。”

安布罗斯仍然在摩挲着这本精美的绿色小册子。

“来吧，给你！”他终于说道，似乎与他的宝贝难舍难分。

“读完后尽快还给我。”他叮嘱说。他们经过门厅走到花园里，空气中弥漫的白百合香气令人醺醺然。

当科特格雷夫走出安布罗斯的家时，东方的天空燃起了一片火红的朝霞，从他站立的高地上，他看到了一派伦敦的可怕景象，恍若梦中。

绿皮书

这本书的皮革封面已然褪色，纸张颜色也已经褪黄，但却没有任何污点、磨损或者阅读的记号。这本书看起来就像七八十年以前在“去伦敦旅行的旅途中”买的，不知何故被人遗忘并消失在视野里。它散发着一股古旧的、淡淡的但却萦绕不去的气味，这种气味就像一个多世纪以前家具常有的味道。书册的最后一页，非常奇怪地用彩色图案和褪色的金色来装饰。它看起来很轻薄，但是纸张却非常精美，页码也很多，显然是费力费时地花了大力气才把它们紧紧地装订在一起。

我在楼梯间那个古老柜子的一个抽屉里发现了这本册子。那是一个非常潮湿的雨天，我不能出门，所以下午我举着蜡烛在这个柜子里翻翻拣拣。几乎所有的抽屉里都塞满了旧衣服，但其中一个小小的抽屉看起来似乎是空的，就是在这个抽屉里我发现藏着这本册子。我早就希望有这样一本册子，这样我能够在上面涂涂画画，它充满了秘密。我有很多写下秘密的册子，都藏在安全的地方，现在我将在这个本子上写下许多古老的秘密以及一些新近发生的秘密；但有些秘密我不能全然写下。我不能写下我发现的那些时光的真实日期，也不能说明什么是阿克罗字母、开俄斯语、那些美妙的圆圈、卡片游戏还有主要的歌谣。出于特殊的原因，我的写作可能会涉及这些事物，但我不会写下操作它们的方式。而且我也不能说出宁芙、多沃斯或者吉罗是谁，也不能说出乌拉斯是什么意思。这些是最秘不可宣的秘密，一想到我还记得这些，想到我懂得那么多妙不可言的语言，我就非常开心，但有些事情我称之为最最机密的秘密，只有在我独自一人时我才敢想起它们，我闭上眼睛，把我的双手放在眼睛上，轻声念出那些咒语，然后亚拉拉就降临了。只有在深夜，在我的房间或者我熟悉的树林里，我才会这么做。但我不能说出这些树林的地点，因为它们都是些隐秘的地方。还有那些仪式，所有的仪式都非常重要，但是有些仪式比其他的更令人愉快——比如白色仪式、绿色仪式以及深红仪式。其中深红仪式是最隆重的，但是只有在某个特定地点才能正确地执行这些仪式，尽管我在其他地方也曾经很好地模仿过它们。除此之外，我还知道那些舞蹈、喜剧，我偶尔在别人面前表演这些戏剧，他们却对其一无所知。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了。

我还很年幼的时候，当时母亲还在世，我能够记得之前的很多事情，只是把它们都混作一团。但我记得在我五六岁的时候，他们以为我没有留心，我却听到他们在谈论我。他们谈论说一两年前我是如何怪诞不经，保姆叫来我的母亲，听听我如何自己与自己说话，而没有人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的是许语，但我只记得几个词语了，因为那是我躺在襁褓中时，听一些来看望我的长着极小白脸的人说的。他们曾经和我交谈，我学会了他们的语言，用这种语言与他们相谈甚欢，我们聊到他们居住的壮观的白色世界，在那里树木和草地都是白色的，那里有着高高的白色山峦，仿佛与月亮一般高，山间吹过阵阵冷风。之后我还时常梦到这些，但当我还很小的时候，这些白面庞的人就离开了。在我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我的保姆把我扛在她肩上，我们走进一大片金黄的玉米地，天气非常炎热。经过一片小树林之后我们来到一条小路上，一个高个子男人紧跟着我们，尾随我们一直走到一个深水池边，这里既幽暗又阴凉。保姆把我放在树下柔软的青苔上，接着说道，“她现在不能去这个水池。”然后他们离开了，将我一人留在原地，我静静地坐着四处张望，从水中还有树林中走出来两个美丽的白人，他们开始嬉戏、舞蹈和歌唱。他们通体乳白，就像客厅里那些用象牙雕刻成的古老人物。其中一位是个美丽的女人，有着和善乌黑的眼睛、庄重的脸庞和一头乌黑的长发，她对另一个笑着向她走来的人露出奇怪的悲伤微笑。他们一起玩耍，围绕着池塘一圈又一圈地跳舞，唱起歌谣，直到我睡着。保姆回来的时候把我叫醒，她好像在寻找那个美丽的女人曾看见的东西，我就把之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她，还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一开始她哭了，她看起来非常恐惧，脸色突然苍白，她把我放在草地上，注视着我，我看到她在不停发抖，她说我在做梦，但我很清楚自己不是。然后她让我答应她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如果我泄露的话就会被扔进那个黑色深坑里。尽管她这么说，我却一点也不害怕，而我从未忘记这件事，因为在非常安静的时候，我独自一人闭上双眼，就能再次看到他们，遥远而模糊，但又光辉灿烂；他们唱着歌，依稀有些片段留在我的脑海里，但我不会唱。

当我十三岁快满十四岁的时候，我有一次非凡的历险，这次历险是如此神奇以至于我把这一天称为白色日。那时我母亲去世已经一年多，上午我要上课，下午他们则让我出去散步。这天下午我走上一条以前未走过的小路，顺着一条小溪来到一块僻静的山地，但是我在途经一些崎岖难行的地方时把衣服给撕破了，因为这条路上有很多灌木丛，要攀越交错横生的低矮枝干，翻过树木盘根错节的小山，穿过荆棘蔓延的黑森林。这条路着实漫长，仿佛我要永不停歇地走下去似的，在小溪流经的一个类似隧道的地方，我不得不弯下腰来手脚并用地爬行。不过里面已经没有水了，地面是坚硬的，两边的灌木茂盛地生长着，直到缠绕在一起，所以隧道里一片漆黑。我在黑暗里爬行了好久好久，这个隧道很长，然后我来到一个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山头。我置身于一片阴暗的树林里，两边全是交错缠绕的粗大树干，当我在其中行进的时候，多刺的树枝常常让我疼得叫出声来，我顺着这片树林爬上一座山头，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地上不再有树木生长。当我发现自己就站在山顶下一片巨大而光秃的地方时，我不禁失声叫出来，因为那里遍地是丑陋不堪的灰色石头，石头下面钻出像蛇一样相互缠绕的矮小树木。我一直爬到山顶上，我从未见过这么难看的大石头；有些好像一直待在原地，有些则好像是从别处推到这里，它们遍地都是，向远方绵亘。越过这片石头我看到这块山地呈现出一副奇怪的面貌，那是冬天，山上遍布着可怕的黑色树林，就像是一个悬挂着黑色窗帘的大房子，而且那些树木的形状与我往日所见的大不一样，我感到很害怕。在树林的那边是围成一圈的其他山地，但我看不清任何一座小山；它们都沉没在暗影里，每一样事物上面都有沃尔[20]的踪迹。四下里一片死寂，灰暗的天空阴沉沉的，就像迪普邓铎国[21]邪恶的穹顶。我走进这片可怕的石林，这里的石头难以计数。有的就像狞笑着的人，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脸，他们仿佛会从石头中一跃而出向我扑来，把我紧紧抓住，带回去并永远禁锢在石头里。还有一些石头好像伸长舌头匍匐着的可怕动物，有的我说不上来，有的像躺在草地上的死人。尽管它们让我感到心惊胆战，我的脑海里却充斥着它们灌输的邪恶歌谣，我继续顺着蜿蜒的小路前行。我想做出与这些石像一样的表情，摆出同样的姿势，我不断地往前走，到后来我喜欢上这些石像，它们也不再令我感到害怕。我唱起了心中回荡的歌曲；这些歌词不能说出来或者写下。然后我做出石像上的表情，摆出和石像一样的动作，像死人一般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我走向一座狞笑着的石像，用我的手臂拥抱它。

我就这样在石林中走着，直到我来到石林中间的一座小丘前。它比小土墩要高一些，差不多有我们的房子那么高，就像一个倒过来的脸盆，光滑圆整，整个是绿色的一块石头，就像矗立在山顶上的一个标记。我从一边攀爬上去，但它是如此陡峭，我不得不停下来，否则我可能会从原路滚下去。还好我没有在底部撞击它，否则我可能就被压死了。但我希望能够爬到这个大圆石丘顶上，所以我的脸死死贴住石头，用双手抓住地上的草向上攀爬，一步一步，终于爬到了石头顶上。我坐在石头中间向四方眺望。觉得自己跋涉了非常漫长的一段道路，就好像我的家在千里之外，在另一个国度，或者在《精灵故事集》、《天方夜谭》中我读到的那些奇怪的地方，又好像我从远方漂洋过海，历经数年之后发现了从未有人见过或听说的另一个世界，又好像我从天而降，落在一个我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的星球上，到处死寂阴冷，没有空气，也没有风。我坐在石头上向四面看去，就好像我坐在一座空城中间的城堡上，因为四面除了那些灰色石头之外空无一物。我无法再形容它们的形状，只看到这些石头绵延很远很远，我凝视着它们，它们似乎按照某种图案、形状和造型排列着。我知道这不可能，因为我已经看到很多石头本来就立在原地，与下面的石头群连成一片，所以我又看了看，但我仍然只看到圆圈，包含着小圆圈的大圆圈、金字塔、穹顶还有尖顶，它们似乎都围绕着我坐的地方，我看得越久，就能看见更多的石头组成大圆圈，这个圆圈越来越大，我盯着看了这么久，以至于所有的石头都开始移动并旋转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轮子，而我在中央也开始旋转起来。我头脑里一阵晕眩和难受，一切都变得模糊难辨，我看见蓝色光线迸出的小火花，那些石头不断地旋转，看起来仿佛在跳动、舞蹈并扭曲了。我又感到害怕起来，我大声地叫起来，从坐着的石头上滚落下去。当我站起来的时候，很高兴地发现这些石头仍然是静止的，我从大石头上滑下来之后就重新又出发了。

我一边走一边像我之前眩晕时看到的石头那样跳舞，我满心欢喜，因为我跳得很好，我不停地跳啊跳啊，还唱着浮上脑际的奇怪歌谣。最后我来到这座宽阔平坦山坡的边缘，这儿没有石头，小路又隐没在黑色的荆棘林中，直通深谷。而我向上攀登的道路并不比这条路好多少，但我并不在意，因为我为自己看到那些奇异舞蹈并能模仿它们感到由衷高兴。我弯下腰，爬过那片灌木丛，一株高大的荨麻刺伤了我的腿，不过我并不介意，那些长满刺的枝干让我感到一阵阵刺痛，但我只是不断大笑和歌唱。然后我走出这片丛林，来到一个封闭的山谷中，这是一个狭窄隐秘的地方，就像一个无人知晓的走廊，因为这个山谷既幽深又狭窄，四面围绕着密不透风的树木。有一座遍植树木的险峻堤坝横在山谷上方，山谷里的蕨类植物在冬天依然绿意盎然，枯萎的蕨类把小山染成褐色，散发出一股肥沃土壤的芬芳，仿佛冷杉林中的泥土的香气。有一股纤细的溪流从山谷上流淌下来，这条小溪是如此清浅，我可以从容地趟过去。我用手捧了些水喝，这溪水喝起来仿佛颜色鲜亮金黄的美酒，它在美丽的绯红色、橙黄色还有翠绿色的石头上流淌，闪闪发光，激起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小水泡，看起来生机勃勃、五彩斑斓。我喝啊喝啊，不断捧起更多的溪水，但我怎么都喝不够，我趴下来，将头俯在溪水上，用嘴贪婪地吮吸着溪水，感到溪水更加甘美。我就这么喝着，偶尔激起的一圈涟漪被推到我的嘴边，仿佛给我轻柔的一吻。我欢笑起来，不断地喝着溪水，假想水里有位宁芙，就像家里那幅古老的画像上画的一样，这个生活在水里的仙女正在亲吻着我。我把头向溪水更低地弯下去，满怀柔情地将我的嘴迎了上去，轻轻地告诉宁芙我还会回来。我相信这绝不是普通的溪水，当我直起身子继续上路时心里充满了欢喜；我又跳起舞来，从山下往山谷上方走去。当我走到底的时候，地势上升，仿佛一堵墙般又高又陡，除了绿色的墙壁和天空外别无他物。我想起“永远，永远，世界没有尽头”这句话；我想我一定是找到了世界的尽头，因为这里就像是万物的终结，仿佛除了沃尔王国之外一切都不存在，光线到了这里便晦暗熄灭，流水来到这里便蒸发殆尽。

我开始回想起来到这里的漫长路程，我是如何发现一条溪流并一直跟着它，经过树木丛生的灌木丛，穿越荆棘蔓延的黑森林，然后爬过一条树木掩映的隧道，登上一片灌木丛，看见那些灰色石头并坐在其中一块石头上，看着它们不停旋转，然后我经过那片灰色的石林，途经多刺的丛林，爬上那座阴暗的山谷，然后来到这座山下，这是一段多么漫长的旅程啊。我想我该怎么回去呢，我能否找到来时的路？我的家是不是还在原地？还是所有人都被卷入那些灰色石头里？就像《天方夜谭》里描述的一样。我坐在草地上，考虑接下来应当如何是好。我非常疲惫，我的双脚因为走了太远的路变得火热，我四下探看，发现那面又高又陡、青草蔓延的墙壁下刚好有一口井，井周围的地面覆盖着碧绿鲜妍、娇嫩欲滴的苔藓。那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苔藓，有的像美丽的矮小蕨类，有的像巴掌般的棕榈叶，还有的像娇小的冷杉树，它们如同绿宝石般鲜艳夺目，叶子上滚动的水珠如同钻石般璀璨闪耀。中间矗立着那口深井，水光潋滟，美不胜收，井水是那么清澈，好像我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井底的红色细沙似的，然而实际上那些沙子离井口很远很远。我伫立在井边，从井口看下去，水井仿佛是一面透明的玻璃。在井底中央，细腻的红沙被不断扰动，如云雾般起伏，我可以看到井水是如何冒出来的，但水面非常平静，井水不断地溢出来。这口井像一口浴缸那么大，周围环绕着晶莹闪烁的绿色苔藓，使这口井看起来就像一块在一圈绿宝石环绕烘托下巨大而又洁白无暇的宝石。我的脚滚烫且疲累，我脱下靴子和袜子，把双脚放入井水中，井水是如此温柔清凉，当我站起来的时候疲倦已一扫而光。

我觉得自己要重新赶路了，走得再远一点，更远一点，看看墙那边的风景是怎样的。我慢慢地爬上去，尽量走小路，当我爬到顶上并看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所见过的最奇怪的山地，比之前遍布灰色石头的山坡还要奇怪。这里看起来就像开天辟地的天神曾经拿着铁锹在这里玩过，到处都是小丘或者洼地，还有用土堆成的城堡和高墙，上面长满了青草。有两个土丘像大蜂箱的模样，又圆又大，阴沉沉的样子；有的像空无一物的盆地；还有一堵陡峭的土墙，和我在海边见过的上面驻扎着士兵和大炮的墙很相像。我的脚边突然出现一个洼地，差点让我滚了下去，我趁着惯性顺着洼地的一边跑下去，站在洼地中央仰头看，这样看上去很是奇异凝重。除了阴沉沉的天空和洼地的侧面之外别无他物，其他一切都消逝远去了，而这洼地就是整个世界，我想，到了晚上，当黑夜逝去，惨淡的月光照下来，这里一定满是游弋的鬼魂、动荡阴暗的影子。这里是如此诡异、肃穆、孤寂，就像一座空空如也的祭奠过异教徒上帝的神庙。

它令我想起很小时候保姆给我讲过的一个传说，就是那个把我带到有美丽白人的小树林里的保姆。我还记得保姆是如何告诉我这个故事的，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狂风摇撼着树木，撞击着高墙，在育婴房的烟囱里狂呼咆哮。她说有个不知来由的深坑，就像我现在站立其中的洼地一样，所有人都害怕走进去或靠近它，那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但是有个贫穷的小女孩说她要下到这深坑里去看看，所有人都试图劝阻她，但她仍执意下去了。她从深坑里开心地回来，说那坑里并没有什么东西，除了绿草、红石头、白石头还有黄色的花朵。不久人们发现小女孩戴着最美丽的祖母绿耳环，他们就问她是怎么得到这对耳环的，因为小女孩和她母亲都穷困潦倒。但她笑着说自己的耳环并不是什么祖母绿制作的，只是青草做成的耳环罢了。又有一天，她的胸前佩戴着一串人们从未见过的最鲜艳的红宝石，这颗红宝石有鸡蛋那么大，闪闪发光，璀璨夺目，就像一块被火烧得炽热通红的煤块一般。人们问小女孩是怎么得到这块红宝石的，因为小女孩和她母亲都穷困潦倒。但她笑着说那不是什么红宝石，不过是块红石子罢了。又有一天，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串人们从未见过的最迷人的项链，比王后脖子上的项链还要精美得多，那项链由数百颗最昂贵的宝石制成，熠熠生辉，仿佛七月的夜空里闪烁的星星。人们就问小女孩是怎么得到这串项链的，因为小女孩和她母亲都穷困潦倒。但她笑着说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钻石，不过是些白石子罢了。有一天她来到王宫外面，头上戴着一顶仿佛天堂的黄金制成的王冠，保姆就是这么说的，这顶王冠如同太阳般光辉灿烂，比国王自己佩戴的王冠还要辉煌，她的耳朵上佩戴着祖母绿耳环，胸前别着那颗红宝石胸针，颈上的钻石项链绚烂夺目。国王与王后猜想她一定是某位来自远方的公主，他们从御座上款步而下接见她，但是有人告诉国王和王后其实她家境非常贫困。因此国王便问她为什么戴着一顶金王冠，她是怎么得到这顶王冠的，因为小女孩和她母亲都穷困潦倒。她笑着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金冠，不过是她采摘来插在头上的黄色花朵罢了。国王觉得这很神奇，他让她留在王宫里，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个女孩是如此可爱，所有人都说她的眼睛比那祖母绿还要明澈动人，她的嘴唇比那红宝石还要娇艳欲滴，她的皮肤比那钻石还要光洁灿烂，她的秀发比那金冠还要莹泽亮丽。王子说他将与这个女孩结婚，国王同意了。主教为他们主婚，并举行了隆重丰盛的晚宴，之后王子走向妻子的房间。但当他正要敲门时，看见一个高大的黑人，长着一张骇人的脸，立在门前，一个声音响起——

切莫以身犯险，

休想觊觎吾妻。

然后王子突然全身痉挛倒在地上，众人赶过来试图进入那房间，但他们却无能为力，他们用短柄斧猛烈地劈砍那房门，但那木门已经变得如同钢铁般坚硬，最后大家都仓皇地逃走了，因为房间里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尖叫还有哭泣声。当人们第二天进入房间时，房间里只有浓重的黑烟，那个黑人已经将女孩带走了，床上只有两簇枯萎的青草、一块红石头、一些白色石子，还有一些凋零的黄色花朵。

当我站在这个深洼地底部时，我想起了保姆给我讲的这个故事；那儿如此诡谲，一片死寂，我感到害怕起来。我没有看到石头或者花朵，但我害怕自己不知不觉把它们带回去，我想应该念个魔咒，驱走那个黑人。于是我站在洼地中心，确信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异物，然后不停绕圈，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触碰我的眼睛、嘴唇还有头发，然后轻声说一些保姆教我驱邪除魔的奇特咒语。我感到自己安全了，我爬出这个洼地，在这些土丘、洼地还有土墙中间穿行，直到我走到终点，这里比其他地方都要高，我可以看到所有按不同形状排列的土堆，有的和那些灰色石头一样，只是样式不同。天色晚了，天空变得模糊，但从我站立的地方望下去，草地上仿佛躺着两个巨大的人像。我继续前行，最后发现一片树林，其隐秘难以形容，无人知晓进入这树林的通道，神奇的是我看到有只小动物钻了进去。于是我跟着这只小动物经过一条幽深阴暗的小路，两边全是荆棘与灌木，当我来到树林中间的一片开阔地时，四周已经暗了下来。在那里我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奇妙壮观的景象，但它一瞬即逝，因为我马上跑掉了，从我进来的那条通道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因为我感到害怕极了，我看到的景象那么壮丽瑰奇。但我想赶紧回家再细细思考这件事，我不知道继续待在那里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浑身滚烫，不停发抖，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当我跑出那片树林时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

让我欣慰的是一轮明月从一座小圆山包上升起，帮我照亮来路，我往回走，穿过那些小丘和洼地，下到那个幽闭的山谷，又经过那些长满荆棘的灰色石林，终于回到家里。我的父亲正在书房里忙碌着，尽管仆人们心惊胆战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们没有告诉父亲我下午没有回家。于是我告诉他们自己迷了路，但没有让他们知道我真正的去处。我躺在床上，彻夜不眠，下午经历的一切在我脑海里萦绕。当我从那条窄小通道出来的时候，尽管天是暗的，然而又好像光芒四射，对此我很确定，我仿佛一下子看清了所有回家的路。我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这件事情好好想想。我闭上眼睛，假想自己又回到下午，假想自己如果不那么害怕会做的事情。然而当我闭上眼睛后，那些场景并没有如期而至，我开始不断回想自己的历险，我记得最后是那么暗淡诡异，我想这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因为似乎不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它就像保姆给我讲的某个故事，某个我不曾真正相信会发生的故事，尽管我站在洼地底下的时候心里确实感到害怕极了；那些她小时候给我讲的故事又浮上我的脑际，我怀疑自己看到的那些是否真的发生过，保姆给我讲的故事在很久以前是不是也真的发生过呢？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我睁大眼睛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的房间在整个大房子的背面，月亮在河对岸升起，所以皎洁的月光不能照射到我房间的墙壁上。整个房子都异常安静，我可以听到父亲走上楼梯的脚步声，当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整个房子更加空落岑寂，仿佛其中根本无人居住。尽管一切都被黑暗吞没，我的房间里晦暗不明，却有一道惨白的微光透过白色窗帘照了进来，当我坐起来并从窗户望出去的时候，整个房子的巨大黑影笼罩着花园，就像一个关押绞刑犯的监狱；黑影之外则是一片雪亮；层峦宛转的树林在月光下历历在目。整个世界是如此清净寂寥，天上连一丝云都看不到。

我一再回想自己下午的所见，然而却一无所获，于是我开始回忆我以为自己已然忘记了的所有故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保姆给我讲的，它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混杂着那些荆棘、灰石头、洼地还有隐秘的树林，直到我分不清哪些是新鲜的经历，哪些是古老的传说，还是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然后我想起许久以前，在炎热的夏日午后，保姆将我单独留在绿荫底下，白人从水中升起，从林中走出来，嬉闹、舞蹈、歌唱，我想起保姆在我遇见他们之前似乎告诉过我类似的故事，只是我的记忆已经不大确切了。我猜想我的保姆是不是就是那位白色的女人，因为我记得她也是那么白，那么美，同样有着黑色的眼睛和乌黑的头发；有时候她微笑起来就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她娓娓道来一些故事的时候，会用“很久以前”或者“在仙女生活的时代”开头。但我想她不可能是那个女人，因为她回到树林里的时候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那个跟在我们身后的男人也不可能是另外那个白色男人，否则我不可能在那个秘密森林里看到那些神奇的秘密。我想起那月亮，但当我站在野地中央的时候月亮在我身后，在那里砂土被堆成各种形状，到处是土墙、神秘的洼地还有光整的圆山丘，然后我看见巨大的白色月亮从一座圆山包后面升起。我脑子里盘旋着所有事情，直到我感到不寒而栗起来，因为我担心已经有什么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了，我想起保姆给我讲的那个进入深坑的小女孩的传说，她最后被那个黑人掳走。我也走进了一个深坑，也许这两个深坑是一样的，而我已经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于是我再次施了那个魔咒，我用一种奇特的方式碰碰自己的眼睛、嘴唇还有头发，用精灵的语言念出古老的魔咒，然后我确信自己没有被掳走。

我又试图回忆那片隐秘的树林、我爬过的通道、在树林中的所见，但不知为什么却仍然想不起来，我就不断回忆保姆给我讲过的故事。我记得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很久以前一个年轻男子去打猎，他和他的随从还有猎犬终日四处逐猎，趟过河川，翻越山林，跋涉沼泽，但直到太阳快要沉入山峦时他们仍然一无所获。这个男子由于没有发现任何猎物而异常暴躁，当太阳将要消沉山际的时候，他准备策马回家，这时候一只美丽的牡鹿跑了出来，他连忙勒紧缰绳，兴致勃勃地招呼自己的随从们，然而他们却怨声载道不肯跟随，于是他又催促自己的猎马，但它不停颤抖伫立不动，于是那个年轻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不顾自己的随从，独身一人去追逐那只白色牡鹿。不久天色就暗了下来，天空漆黑一片，连一颗星星都没有，那牡鹿则消失在黑暗里。尽管这个男子随身带着猎枪，然而他未曾想射击那牡鹿，因为他想生擒这只牡鹿，他很担心在夜色里会迷失这只牡鹿的踪迹。尽管天空漆黑一片，夜色晦暗不明，但这只牡鹿却从未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那只牡鹿不停地跑啊跑啊，那个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他们跑进了一片巨大的树林，空气中充满了呢喃的低语声，从地上一棵腐朽的树干后面透出一道惨白阴冷的光。正当那个男人以为自己已经迷失牡鹿踪影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只雪白的牡鹿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他只要快跑几步就能捉住它，但是那只牡鹿总是比他跑得快一点，他总是没法捉住它。他们在那片大森林里追逐着，游过河流，趟过冒着泡的黑沼泽，空中到处漂浮着鬼火。那只牡鹿忽而跃入狭窄的山谷，那里散发着一股地窖的气味，男子紧紧跟在后面。他们翻过高峻的山峰，可以听到从天上呼啸而来的冷风，牡鹿在前，男子紧跟在后。终于太阳升起了，年轻的男子发现自己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国度。这是一个美丽的山谷，一道清澈的水流从中潺潺穿过，中间有一座又大又圆的山丘。那只牡鹿跑下山谷，向那山丘跑去，看起来它已经累了，跑得越来越慢，尽管男子也已经筋疲力尽，他的脚步却快起来，他确信自己最终一定能捉住这只牡鹿。当他们跑到山丘脚下的时候，男子伸出手臂去擒那牡鹿，但牡鹿却突然消失了，男子大哭起来，他是如此遗憾，在跑了这么久之后却没有捉住那只牡鹿。正当他大哭的时候，他发现山丘上有一扇门，那扇门就在他面前，他走了进去，里面非常暗，但他继续往前走，因为他想说不定能找到那只牡鹿呢。突然之间四下大亮，天空里阳光灿烂，树丛中鸟啭莺啼，他眼前出现一座华丽的喷泉。喷泉边坐着一位美丽的女子，她便是这个仙境的女王，她告诉这位男子，自己之所以化身为一只牡鹿将他引到这里，是因为她深爱着他。然后她从自己的宫殿里拿出一只宝石装饰的金杯，盛了酒招待男子。他品尝着这美酒，觉得这酒越喝越想喝，因为这是被施了魔法的酒。男子亲吻了这位迷人的女王，女王于是成为他的妻子，他则终日在这个女王的国度游弋。当他忽然醒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就在第一次遇到牡鹿的附近，他的猎马与随从都在那儿等候着。他抬头看看，太阳已经沉到山峰背后去了。他回到家，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他不肯亲吻任何女人，因为他已经吻过仙境的女王，他不再饮用任何俗世的酒，因为他已经喝过被施了魔法的酒。

有时候保姆会给我讲她的老祖母告诉她的故事，她的老祖母年纪很大，独自一人住在山上的小屋里，大多数故事与一座山有关，很久很久以前人们曾在那里聚会，玩各种奇怪的游戏，做一些保姆教我但我并不理解的奇异举动。她告诉我说，现在所有人包括她的老祖母都已经忘记了这些事情，无人知晓这座山峰在哪里，即便她老祖母的祖母也不记得了。但她告诉我一个关于那座山峰的非常诡异的故事，我听了这个故事之后浑身战栗起来。她说人们往往在夏天前往那座山峰，那时候天气炎热，他们则不停跳舞。一开始周围一片黑暗，浓密的树荫使得那里更加漆黑，人们通过无人知晓的小路从四面八方一个个接踵而来，有两个人守住大门，每个进来的人会给他们一个奇怪的暗号，保姆尽力模仿那个暗号，然而她说自己做得并不标准。各色人等聚集在一起，有达官贵胄，也有下里巴人，有白发皑皑的老人，也有天真稚嫩的孩童，他们坐在那里认真地观看着。当他们刚进去的时候，四下里一片漆黑，有人在一个角落里开始烧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浓烈馥郁的芳香，使在座的人开怀大笑起来，人们会看到烧得通红明亮的煤块、随火舌腾空跃起的火星与黑烟。他们集结在一起，当最后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大门消失不见了，其他人无法再进入里面，即便他们知道那后面别有洞天。

曾经有一个异乡的绅士骑马跋涉很远，在夜晚迷失了方向，他的马将他带到这荒野国度的中央，这里的一切都是颠倒错乱的，到处遍布可怕的沼泽与巨大的石块，脚下到处坑洼不平，树木看起来就像绞刑架一般，因为它们的黑色粗壮树干一直延伸到道路中央并交织在一起。这位异乡的绅士害怕极了，而他的马也开始抖个不停，最后马停下脚步再不肯前行半步，绅士跳下马试图牵着马前进，但马纹丝不动，浑身大汗淋漓，好像快死掉了一般。于是那位绅士独自前进，他渐行渐远，逐渐进入那荒野国度的腹地，终于他来到一块黑暗之地，听到自己此生从未听闻的叫喊、歌唱还有哭泣声。尽管它们听起来离他如此之近，但他却无从进入，于是他开始喊话，正当他大声喊叫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站在他身后，霎时间他的嘴被堵上、手脚被捆绑起来，忽然昏厥过去。当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路边一株已经枯萎的橡树黑色树干下面，而那里正是他一开始迷路的地方，他的马被系在他身边。他骑着马到了小镇上，告诉那里的人们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有些人感到无比惊奇，而有的人则对此心知肚明。但当所有人赶到绅士迷失方向的所在地，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供人进入的大门。

当那些知情人进入那荒野国度时，他们手牵手围成一圈，有人开始在黑暗中歌唱，其他人则用他们特意带来的某样物品发出声响。在静悄悄的夜晚，人们听到从那荒野里远远地传来如同雷鸣般的声音，有些人知道那是何物，当他们在夜深人静时被山那边如同雷鸣般可怕的声响惊醒时，他们便依照惯例在胸前做一个手势。那响声还有歌声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那围成一圈的人则来回轻微摇摆。那歌曲是用一种现在已经无人知晓的古老语言歌唱的，曲调非常古怪。我的保姆说当她的老祖母还是个小孩时，认识一个略微知晓这语言的人。保姆试着给我唱那歌曲的某些片段，那曲调是那么古怪以至于我听了之后马上浑身冰凉，不禁颤抖起来，仿佛我把手放在某具尸体上一般。荒野聚会时，有时由男人唱这首歌，有时则由女人来唱，有时候歌唱的人将它演绎得出神入化，以至于当场就有人三三两两倒在地上，手舞足蹈地浑身战栗并哭喊起来。歌声一旦响起，围成一圈的人们则不断来回轻微地摇摆着，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月亮从他们称之为“托莱迪沃”的地方升起，月光下他们从一边旋转摇摆到另一边，他们周围缭绕着燃烧的煤块散发出的馥郁浓烈的烟雾。然后他们开始享用晚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给大家带来晚餐。男孩端出一大杯酒，女孩则拿出一大块面包，他们将酒与面包依次传给旁边的人。这酒与面包的味道迥异于一般的酒和面包，使得每个吃下的人都发生了某种变化。然后大家站起身，翩翩起舞，某些神秘的事物从一些隐秘的所在被引出来，他们玩起一些离奇的游戏，在月光下一圈圈舞蹈着，有时候某个人会忽然一下子消失不见，此后便再无他的音讯，无人知晓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酣饮着那充满魔力的酒，制作出他们崇敬礼拜的神像。

有一天我和保姆外出散步的时候，我们经过一个满是泥泞黏土的地方，她给我演示那些神像是怎么画出来的。保姆问我想不想知道那些山上的人画出的神像是什么样的，我回答说想知道。然后她问我能否答应她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如果我泄露的话就会被扔进那个黑色深坑里与死人为伍，我答应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叮嘱，而我则不断保证。她拿起我的木铲，挖了一大堆黏土放在我的锡桶里，跟我说如果在回去的路上如有任何人问起，就回答说这是回家烤馅饼用的。我们踏上一条小路，一直走到一片在道路边绵延的丛林，保姆停了下来，来回仔细打量道路的两头，又跑到道路的另一边透过树篱窥探田野里有没有人迹，然后她说，“快！”我们跑进那片丛林，在灌木丛里蹑手蹑脚地穿梭，直到离那条道路很远很远。我们在一株矮树下坐了下来，我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保姆用那黏土来做什么，但在她动手之前她又让我发誓不对别人透露半个字，尽管这条小路蜿蜒细窄、踪迹难寻，但她仍然从树丛里向四面八方窥伺一番。终于等到我们坐定，保姆将黏土从我的锡桶里拿出来，用手将其不断揉捏，经过些奇怪的步骤变换黏土的形状。她将黏土放在一片大树叶底下一两分钟，然后又取出来，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用一种奇特的方式绕着黏土打圈，这期间她一直轻声唱着一首歌谣，而她的脸则变得绯红。接着她再次坐下，拿着那块黏土并把它捏成一只玩偶，但和我家里的玩偶并不相同，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玩偶，制成玩偶的黏土是湿的，保姆把玩偶藏在灌木丛里晾干成型，在整个制作过程中她一直哼唱着那些歌谣，她的脸则变得越来越红。后来我们把玩偶藏在没有人能够发现的灌木丛里便离开了。

过了一阵子我们又回到那里，当我们走下堤岸丛林里那条幽深狭窄的小路时，保姆又让我立下与之前同样的誓言，她像以往一样四处窥探，然后我们走到藏着黏土玩偶的绿地。尽管我那时只有八岁，而我写下这件事情已经是八年之后，可是当时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天空深蓝无际，我们坐着的丛林中间有一棵缀满繁花的古老树木，另一边则是恣意生长的绣线菊，每当我回想起那一天，空气中总会充满绣线菊还有树上鲜花的香气，而当我闭上双眼，我就能看见那清澈碧蓝的天空，天上漂浮着几朵棉花糖似的云朵，很久之前就离开我的保姆则坐在我对面，像极了森林里的那位美丽的白色女人。我们坐在草地上，保姆从之前藏匿的秘密地点取出那个玩偶，她说我们必须要“满怀敬畏”，她会教我怎么做，而我必须要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用那个玩偶做出各种奇异的举动，尽管我们走得很慢，但我注意到她已经汗流浃背，我听从她的叮嘱“心怀敬畏”，并按照她的指示做每件事情，因为我喜欢她，而这是个多么古怪的游戏啊。保姆说如果一个人心中怀有深沉的爱并行善，那么这个玩偶将会做很多善事，而如果一个人心怀怨恨玩偶也会为主人服务，但会做出不好的举动。我们假想出种种情境摆弄了玩偶很长时间。

保姆说是她的老祖母告诉她关于这神像的事情，我们所做的仅仅是游戏罢了，没有任何害处。但她给我讲了一个与这神像有关的故事，让我感到万分恐惧，那天晚上，当我头脑清醒地躺在昏暗空旷的房间里，回忆我在那个神秘树林里的所见时，我想起的就是这个故事。保姆告诉我说，曾经有位豪门望族的年轻小姐，她住在一座宏伟的城堡里。这位女郎容貌倾城，冠绝一时，所有的绅士都想娶她为妻，而这位小姐对所有人都温婉有礼，人人交口称赞她知书达礼的美德。尽管她对每一位爱慕她的绅士都文雅有礼，但她拒绝了他们所有人的求婚。她表示自己拿不定主意，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想嫁人。她的父亲是一位声望卓著的贵族，尽管十分宠爱自己的女儿，但对此非常生气，他质问女儿为什么不从络绎不绝前来求婚的众多英俊的年轻人里选择一位骑士成婚。这位小姐只说自己不倾心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必须等待自己真正的爱人，而如果这些求婚者纠缠不休的话，她将前往修道院并成为一名修女。因此所有的绅士都承诺他们将离开城堡等待一年又一天，当经过一年又一天之后，他们将再次回到城堡，看这位女郎是否改变自己的心意并挑选他们其中一人为未婚夫。日子确定下来，所有的绅士便四散回去，而这位女郎则应允一年零一天之后将会是她与其中某位绅士的婚期。然而实际上她就是统治夏夜山上那些舞蹈者的女王，在某个特定的夜晚，她会锁上房门，和她的女仆偷偷地从只有他俩知道的城堡的秘密通道溜出去，登上那荒野里的山丘。她比山上其他人、比古往今来的人都知道更多的秘密，因为她绝不向任何人透露最隐秘的事情。她知道如何操纵那些骇人的魔法，如何折磨一个年轻男子，如何对人群施咒，还有其他种种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她为人所知的姓名是艾芙琳小姐，但那些舞蹈者称她为卡萨普，在古语里意思是极其聪敏的人。她比其他人都要高挑白皙，在黑暗里她的眼睛如同红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她会唱其他人都无法唱响的歌曲，当她唱起歌来，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她面前并向她致礼。她会举行他们所谓的希巴仪式，这是一种极具魔力的巫术。

她告诉那位声望卓著的贵族——她的父亲，她想去森林里采集花朵，父亲同意之后，她与女仆走进一片杳无人迹的森林，在女仆的守护下，这位女郎躺在树下，伸展开手臂，开始唱起一首奇异的歌曲，无数巨蛇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游来，绕着那棵树蜿蜒游走，吐着信子嘶嘶作响。所有的巨蛇都拥向她并围绕着她，缠绕着她的身体、手臂还有脖颈，直到她身上覆满蠕动扭曲的巨蛇，只有头露在外面。她对巨蛇低语，又唱起歌来，这些巨蛇一圈圈扭动得越来越快，直到她命令它们离开。这些巨蛇马上就游开回到它们自己的洞穴里，而在那女郎的胸前有一块鸡蛋形状的最奇异、最瑰丽的石头，这块石头闪烁着幽蓝、莹黄还有暗红、墨绿的光芒，如同覆盖着巨蛇的鳞片一般。这就是所谓的魔法石，拥有它可以施展各种各样的魔法。保姆说她的老祖母曾经亲眼见过一颗魔法石，那颗石头光彩夺目，表面就像蛇鳞般层层叠叠。而那位女郎同样可以用这石头做很多其他事，她十分确定自己是不会结婚的。

在她众多的爱慕者当中，有五位格外出众，追求她也格外热烈，他们是骑士西蒙、约翰、奥利弗、理查德还有罗兰德。所有的追求者都对她的承诺信以为真，相信她会在一年又一天之后选取他们中的一位作为自己的丈夫。只有精明的西蒙骑士认为这位女郎在欺骗他们所有人，他发誓要加以刺探并查明其中的蹊跷。他年轻睿智，却长着一张如同女孩般光滑细腻的脸蛋。他和其他人一样，假称自己将在一年零一天之后回到城堡，并表示自己将远渡重洋去国外游历，但实际上他出发走出一小段路之后便折回来，假扮成一个女佣在城堡里谋了份洗盘子的差事。他一再伺机等待，听人说长道短自己却闭口不言，他躲藏在暗处，在夜晚醒来并四处打探，一些所闻所见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偷偷告诉侍奉那位女郎的女仆，自己其实是男儿身，之所以打扮成这样是因为他对女仆倾心爱慕，希望能与她同处一室。那女仆满心欢喜，告诉了他许多不为旁人所知的事情，他更加确信艾芙琳小姐在欺骗他和其他人。他非常聪明伶俐，不断对那女仆假意倾诉些甜言蜜语，终于在一个夜晚如愿以偿，得以藏身艾芙琳小姐房间的窗帘背后。他静静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直等到那位女郎进来。她弯下身在床底下扳动一块石头，床下露出一块凹地，她从中取出一个蜡制玩偶，就像我与保姆在那个丛林里制作的黏土玩偶一模一样。她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不停闪烁着，她将那个小玩偶举到胸前，将它举高复又垂低，举起又平放在地上。她对着它喃喃低语，“幸福即以主教为父，号令教众，婚配嫁娶，营制蜂箱，蓄养蜜蜂，收集蜂蜡，我之挚爱，由此而来。”然后她从壁橱里拿出一个大金碗，又从贮藏室拿出一大坛酒，她倒了些酒在金碗里，又将她的小人轻轻放在酒里，用酒把整个小人清洗了一遍。她从碗橱里拿出一小块圆蛋糕放在小人嘴边，并在小人上轻轻钻了个孔，用布将它盖上。西蒙尽管心惊胆战，但一直偷偷窥视着，他看见那位女郎俯下身来，伸展开她的双臂，轻声低语吟唱，然后西蒙看见女郎身边出现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他忘情地吻着那位女郎的红唇。他们一起喝着那金碗里的酒，又分享那块蛋糕。但当太阳东升时却只有那个玩偶而已，那位女郎重新将它藏在床底下的凹地里。西蒙现在对艾美琳小姐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他等待着、观察着，女郎与众人定下的时间临近了，只差一个星期约定的那一天便会到来。一天夜里，当他在女郎房间的窗帘后面窥伺时，他发现女郎另外又做了几个蜡人。她一共做了五个，并将他们分别藏好。第二天夜里，她拿出一个蜡人，将大金碗里注满水，然后一把抓住蜡人的脖子并把它按在水里，然后说道——

迪克迪克[22]，死神召唤，

溺毙水中，惨白溃烂。

第二天城堡里传来消息，理查德在一处浅滩溺水身亡。到了夜里，她又拿出另一个玩偶，在它脖子上系上一根紫罗兰色的绳子，并把它挂在一颗钉子上，然后说道——

骑士罗兰德，汝大限已至，

高悬于树上，生命随风逝。

第二天城堡里传来消息，罗兰德在树林里被一伙强盗绞死了。夜晚降临，她又拿出一个玩偶，把自己的发夹刺入玩偶的心脏，她念道——

诺尔诺尔[23]，死期将近，

大难临头，刀剑穿心。

第二天消息传来，奥利弗在一家小酒馆里与人争斗，混乱中一个陌生人刺中了他的心脏。到了夜里女郎再次拿出一个蜡人，把它放在木炭的火焰上，直到小人化为乌有。然后她说道——

约翰约翰，终归尘土，

蹈于烈焰，魂飞魄散。

第二天城堡里又传来消息，约翰在一场大火中丧生。于是西蒙跑出城堡，跨上自己的骏马，骑到主教那里并告诉他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主教派遣了一干人等抓住艾芙琳小姐，她的那些物件也被一一搜查出来。在她曾经允诺结婚的一年零一天后，人们带着仅着罩衣的她穿过整个城镇，将她绑在市场里的一根巨大的绞刑柱上，把她活活烧死了，而她的胸前则挂着主教给她系上的那个蜡制玩偶。据说人们听到从烟雾缭绕的火焰里传出那个玩偶的惨叫。

当我清醒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这个故事，我恍惚看到了在市场上的艾芙琳，鲜红的火舌吞噬着她娇美洁白的身躯。这个故事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以至于仿佛我自己便置身于这个故事之中，我幻想自己就是那位女郎，而汹涌的人群将把我投入火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烧死。我想知道这位女郎在施下这所有魔咒之后，对此是否介意？被绑在绞刑柱上活活烧死会有多痛苦呢？我一再试图忘记保姆给我讲的所有故事，回忆下午的所见以及那个秘密森林里发生的一切，但我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的一些闪光，这些光倏忽又不见了，然后我只看到自己在不停奔跑，而一轮巨大的洁白的月亮从一座黑色的圆形山丘后面缓缓升起。那些古老的故事又袭上我心头，保姆曾经给我哼唱的奇异歌谣在我耳畔响起。有一句开头是“哈尔西用圣餐，海伦脸色冷淡”，这是她为了哄我睡觉而给我温柔吟唱的，于是我在脑海中自吟自唱起来，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我感到疲惫又困乏，几乎无法做功课，当功课结束用完午餐之后，我便欣欣然了，因为我打算独自外出。这天天气温和宜人，我来到河边一座芳草青青的小山上，坐在我特意带来的母亲的旧披肩上。天色灰蒙蒙的，和前一天一样，然而天幕背后仿佛闪烁着某种白色的微光，从我的坐处可以俯瞰整个小镇，风朗气清，整个小镇安详宁静，如诗如画。我记得就是在这座小山上，保姆教我玩一种叫做“特洛伊小镇”的游戏，游戏者踩着舞步，按照一定的方式在草地上绕来绕去，当一个人跳了一段时间之后，其他人会问他问题，而无论你是否愿意，被提问者会不由自主地回答提出的问题，无论心中如何抗拒也会按照别人的意旨行事。保姆说曾经有一些人知道大量这类游戏，其中有一个游戏，游戏者能变成任何他人所期望之物，一位老人的外祖母就曾经亲眼看到一个认识的小女孩被变成一条巨蛇。还有一个古老的需要跳舞和转圈的游戏，你可以摄取某人的魂魄并将其藏匿于你希望的任何地方，他的躯干从此便如同行尸走肉，没有任何知觉。但我来到这座小山上是为了思考前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思考那些秘密还有森林到底为何物。从我坐着的地方向小镇之外望出去，一直望到我发现的那片空地，在那里有一条小溪将我引向一块不可知的境域。我假想自己再次随着小溪前行，在脑海里把昨日的路程又走了一遍，最后我发现了那片森林，从灌木丛底下爬进去，在昏暗中我看见某样事物，令我感到胸膛里仿佛填满火焰，我想舞蹈并歌唱，仿佛我将飞升天外，因为在我身上已经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而我的所见却仿佛不生不灭。我一再地琢磨这些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保姆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呢，因为在白天的旷野里，所有的事物与在我惊恐不安地以为自己被活活烧死的晚上看起来都迥然不同。我曾经把保姆告诉我的一个小故事告诉父亲，那是个关于鬼魂的故事，我问父亲这个故事是否确有其事，父亲说这完全是无中生有，只有粗鄙无知的人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他对保姆给我讲这些故事感到非常生气，狠狠责骂了她，那之后我向保姆保证，我决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她告诉我的故事的任何内容，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就会被森林的湖中住着的大黑蛇吞掉。在山上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是真实的。我看到了某些极令人惊讶却又极可爱的事物，我窥知了一个故事，而如果我果真看到了那一切，那些黑暗、黢黑的树干还有大圆山丘那边天幕上的闪烁都不是编造的，而是我的真实所见，那么就有各种神奇、可爱还有惊悚的事情需要考虑了，我满怀期待又浑身战栗，胸口滚烫却又浑身冰凉。我再次俯视小镇，如此安宁静谧，如同一幅一尘不染的画卷，而我却在不断地想这画面是否真实。

直到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回到现实生活中去。尽管这看起来非常离奇，我知道父亲和其他人一定会说这是可怕的胡说八道，但我的心一直在奇怪地骚动着，仿佛一直有人在对我细语，而我却无从排遣。我从未妄想将这件事告诉父亲或其他任何人，因为我知道这毫无意义，我只会遭到嘲笑或斥责，所以好长一段时间我变得非常安静，活在自己的幻想与思考之中。到了晚上，我总会梦到令人惊异的事物，有时候在半夜，我抱住双臂大喊着从梦中醒转过来。而我也感到十分恐惧，如果这故事是真实的，我必须格外小心，因为我身边埋伏着恐惧与危机。这些古老的故事日夜在我脑海中盘桓，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它们，对自己复述这些故事，漫步于保姆带我去过的那些地方。每当晚上我坐在育婴房的壁炉边，我总是恍惚觉得保姆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因为担心被别人听到，低低地给我讲述一些奇妙的故事。她总是更喜欢当我们在郊外散步的时候给我讲故事，那时候我们离家远远的，因为她说她在告诉我许多秘密，而墙生着耳朵。如果讲述的事情比秘密还要神秘，我们便躲在灌木丛或者树林里耳语。

我总觉得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蹑手蹑脚地爬过树篱，然后飞快地躲到灌木丛后面或者飞奔到树林里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这时候我们知道我们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而其他人则对此一无所知。当我们藏身于此处时，她不时会给我展示各种奇异的东西。我记得有一天，我们躲在一棵榛子树后面俯瞰整条小溪，尽管还是四月，但阳光灿烂，树叶吐芽，我们觉得无比温暖舒适。保姆说她要给我看某样能令我大笑的有趣事物，当她展示给我看之后，我觉得正如她所说的有趣极了。真难以置信怎么能将一个房子颠倒过来而无人发觉，瓶瓶罐罐跳了起来，瓷器打破在地，椅子东倒西歪。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也试着这么做，我发现自己操作得很好，碗柜上一排碟子都滑落下来，厨师的小工作台歪向一边，就像保姆之前跟我说的那样“在她面前”朝右边倒下去，但她非常害怕，脸色苍白，于是我后来就不再做这种事情，因为我很喜欢她。后来在榛子树林里，她给我看怎么让物件满地打滚，怎么发出振动的声音，这些我也学会了。然后她还教我在某些情景下可以念叨的韵文，在某些情景下可以做的奇怪标记，还有一些她的老祖母在保姆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教给她的东西。在我认为自己目睹了某样伟大神秘的奇遇之后，我的脑子里整天盘旋着这些东西，我真希望保姆就在身边，这样我就可以问她，然而两年多以前她就离开了，似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形如何。如果我活到很老很老，我会常常怀念那些日子，因为在那些日子里我倍感新奇，妙不可言，有时候我对这些完全接受，深信不疑，然后有时又会觉得这些都不可能真实发生，这样的想法周而复始，但我小心翼翼不去做某些可能特别危险的事情。因此我等待并冥想了很久，尽管我一点也没有把握，我从来不敢试图发现真相到底怎样。

但有一天我明白了，保姆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自己孤身一人。这些喜悦与恐惧令我颤抖，我尽快跑到我们曾经去过的灌木林里——小路边保姆制作小玩偶的灌木林，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当我来到我们曾经去过的那个地方时，我用双手捂住脸平躺在草地上，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了两个小时，轻声对自己说着有趣或可怕的事情，不断重复一些词语。所有的故事都真实不虚且妙不可言，当我记起我所知的那些故事，回忆起我的真实所见，我身上忽冷忽热，空气中仿佛充溢着花香还有歌唱。一开始我想做一个小玩偶，就像很久以前保姆制作的一样，我订好计划，四下查看，考虑预先需要想到的问题，因为人们做梦都想不到我现在着手所做以及即将要做的事情，以我现在的年纪，我已经有足够的力气拎着那只装着黏土的锡桶。最后我想出来一个计划，我带着那些湿黏土来到灌木丛里，重复保姆曾经所做的一切，不过我做的玩偶比保姆做的要精致得多。我把自己能想起来的步骤全都完成了，出于精益求精的心理，我还额外增加了一些步骤。

过了几天，我早早地完成了功课，顺着那条小溪，我再次走向那个神秘的国度。顺着溪流的方向，我穿过矮树丛，深入树枝纵横的森林，爬上荆棘遍布的小山，越过爬满多刺植物的黑森林，这是一次漫长的行程。然后我爬进那条曾经流淌着小溪如今却坚硬的黑暗隧道，最后我爬上那座荆棘满地的小山，尽管树上长出来新的叶子，所有的一切仍然和我第一次看到的一样，几乎都是黑沉沉的。那些荆棘林也没有什么变化，我慢慢地爬上那座光秃秃的大山，然后在那些奇妙的石头中间穿行。我又在每一样事物上都看到可怕的沃尔，尽管天空比那天明亮些，环绕成一圈的小山丘仍然是暗沉沉的，上面覆盖的树林看起来阴暗可怖，那些奇怪的石头像之前那样灰蒙蒙的。当我坐在大圆石头上看着它们，它们形成令人惊异的圆圈，一环绕着一环，我只能静静地坐着，看着它们开始在我周围旋转，每一块石头都跳起舞来，它们旋转得越来越快，形成一个更大的圆圈，就好像一个处于群星中间的人，听到它们在耳旁呼啸而过。于是我滑下大石头，跑到这些石块中间与它们一同舞蹈，唱起奇异的歌谣。我穿过丛林，掬起那个幽深隐秘的山谷里流淌的晶莹泉水饮用，用嘴唇亲吻吐着泡泡的泉水。然后我一路向上，一直来到露珠闪烁的苔藓中间那口深邃满溢的水井，我在井边坐了下来。我眼前是山谷中杳不可知的神秘黑暗，我背后则是那堵青草覆盖的高墙，周围蓊蓊郁郁的树林使得这山谷无比神秘。我知道这儿除我之外再无旁人，也无人能够瞧见我。于是我脱下靴子与袜子，把双脚放入水里，念出我所知的咒语。正如我所想的那样，这水一点也不冷，相反非常温暖宜人，我的双脚浸泡在水中，仿佛缠绕于丝绸之间，又好像水中仙女宁芙在亲吻着它们。我坐了一会之后，又念了另一些咒语，做了个手势，然后我用特意带来的毛巾把脚擦干，穿上鞋袜。我越过那陡峭的高墙，走进那个有着洼地、两个漂亮土丘、圆弧山脊以及所有奇怪地形的地方。这次我没有走下那个洼地，在路的尽头转过身来，因为今天光线明亮了些，我非常清晰地辨认出那两块石头的形象。我想起那个之前忘记的故事，那个故事中的两个人物叫亚当与夏娃，只有那些知道这个故事的人才明白他们的含义。我一直往上走，终于来到那个不能透露的秘密森林，我从之前发现的通道爬了进去。爬到半路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转过身做好准备，用手帕紧紧蒙住眼睛，确信自己看不到任何东西，看不到树梢，看不见一片树叶，看不见天空的微光。这是一条带黄色大圆点的红色手帕，我把它在眼睛上缠绕了两圈，所以现在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我继续慢慢地一步步向前爬去。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喉咙里仿佛有某样东西快令我窒息，使我忍不住想大叫起来，但我把嘴闭得紧紧的，继续向前爬去。当我往前爬的时候，树枝有时挂住我的头发，荆棘有时刺痛我的皮肤，但我一直爬到小路的尽头。然后我停了下来，伸开双臂摸索着，一开始我用双手试探着转了一圈，那儿空无一物。直到我双手摸索着转到第三圈时，我断定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我多希望之前那些年能快些过去，这样我就不用等待这么长时间才得到这永恒的快乐。

保姆就像是我们在《圣经》中读到的先知一样，她所说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变成现实，自那以后她告诉我的其他事情也逐渐发生了。这就是我为什么知道她的故事是真实不虚的，而不是我根据自己脑海中的胡思乱想编造的。但是那天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我再次来到那个隐秘的地方，就在那口深邃满溢的井边，我站在苔藓上，弯下腰向井水中望去，然后我明白很久以前在我很小的时候，从树林里的水中走出来的那位白色女子究竟是谁。我战栗不已，因为这令我明白了其他一些事情。然后我想起，有时候当我在树林里见过那些白人之后，保姆问我更多关于他们的事情，我一再向她复述，她静静地听着，很长时间一言不发，最后她总是说，“你还会再见到她的。”因此我明白了已经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事。我明白了宁芙是谁，我如何在各种场合遇到他们，为什么他们总会帮助我，而我总是要寻找他们，发现他们以各种奇怪的形状与形式出现。如果没有宁芙们，我将永远无法发现这些秘密，其他事情也永远不会发生。保姆在很久以前就告诉了我关于他们的故事，然而她用别的名称称呼他们，而我弄不清楚她的用意，也不清楚她所说的那些关于他们的传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们是些奇异的人。有两种人，一种灿烂，一种阴沉，这两种人都非常可爱奇妙，有些人只能见到其中一种，有些人则看见另一种，但有的人则两种都能看见。但是往往是阴沉的那类人先出现，而灿烂的那类人则随后出现，他们都有着林林总总奇异的传说。我从那个隐秘之处回家一两天之后才第一次真正明白宁芙为何物。保姆已经教我怎么呼唤他们，我也试过，但我不明白她的所指，我以为那都是些无稽之谈。但我打定主意要再试一次，于是我来到那个有水池的树林，那个我遇见白人的树林，再次试了保姆教我的法子。暗黑宁芙——亚拉拉降临了，她将水池变成了一片火海……

尾声

“这真是个出人意料的故事，”科特格雷夫将绿皮书还给隐士安布罗斯，“我一再探究这故事的主旨，然而有些东西让我完全一头雾水。比如最后一页，她说的‘宁芙’到底是什么意思？”

“唔，我想手稿中提到了某些根据传统世代相传的‘活动’，有的‘活动’科学研究刚刚开始注意，有的‘活动’已经能够得以解释，或者人们已经开始对其作出解释，只不过是通过极为不同的途径。我已经说明了‘宁芙’就是解释其中某种活动的参考。”

“你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事情吗？”

“哦，我相信。真的，我相信我能给你证明它存在的有力证据。恐怕你忽略了对炼金术的研究吧？真遗憾，因为无论如何这在象征意义上也是极美的，而且如果你开始了解这方面的书籍，我能让你回忆起你阅读过的可能解释这个手稿中大量内容的章句。”

“也许是吧，但是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认为在这些幻想背后存在着事实依据呢。这不就是一首诗吗？不就是一个沉溺于幻想的人做的一个奇异的梦吗？”

“我只能说，对大多数人而言，把它完全作为一个梦毫无疑问是更好的选择。但是如果你问我真正的信仰——那么完全相反。不对，我不应该说是信仰，应该说是知识。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些例子，有人由于非常偶然的机会发现了这些‘活动’，然后震惊于其完全难以预料的后果。在这些情形中，我想不存在任何‘暗示’或者潜意识活动的可能性。有人也会假设一个学生‘暗示’自己埃斯库罗斯的存在，而他不过是通过词尾的变化机械地辛勤劳作罢了。”

“但是你已经注意到文字的含混模糊，”安布罗斯继续说道，“在这个特殊事例里，必须用本能才能加以解释，因为作者从未想过自己的手稿会落到其他人手里。但基于许多绝妙的原因，她的行为具有普遍意义。强效药物难免也会成为猛烈的毒物，必须锁进橱柜里。那个孩子可能偶然发现了钥匙，啜饮而死。但在大多数情形下，这种搜寻与教育有关，只有那个认真为自己制作钥匙的人才能找到装着珍贵万能药的小药瓶。”

“你不愿意详述给我听？”

“坦白地说吧，我不愿意。你一定仍然持一种怀疑态度。但你有没有发现这本手稿如何阐释了我们上周的谈话？”

“这个小女孩还活着吗？”

“她已经不在了，人们发现的时候我也在场。我很了解她的父亲，他是一个律师，没有多少时间陪女儿。他脑子里除了契约与租赁之外什么都装不下，当消息传来，他惊骇极了。小女孩在一个清晨失踪了，我猜大概是在她写下你读的这本手稿一年之后吧。仆从们被叫来，他们七嘴八舌，只能说出最简单的解释——并且大错特错。”

“他们在她房间的某处发现了这本绿皮书，而我在那个她描述得可怕之极的地方发现了她，她躺在地上，背靠雕像的正面。”

“一尊雕像？”

“对的，它被荆棘还有茂密的丛林包围着，那是一个荒凉孤寂的山地，但你看到了在她的手稿中她是如何描述这块山地的，尽管你明白这些颜色被加重了。一个小孩的想象常常使得她看到的高度比实际更高、深度比实际更深。然而不幸的是，她的想象过于超前。也许有人会说，她用语言方式表达出来的脑海中的画面不过是一位充满想象力的艺术家看到的画面罢了。然而那是一块神奇瑰丽、荒无人烟的领地。”

“那么她死了？”

“是的，她已经中毒死掉了——非常及时。不对，没有办法用寻常的话语来解释。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晚上我跟你说的那个故事，一位太太看见自己孩子的手指被窗框砸到？”

“那个雕像是什么？”

“唔，那是一个罗马制造的石雕，数个世纪过去之后石头也没有变黑，而是越来越雪白晶莹。杂草丛生，将其掩盖其中，中世纪时有一群遵从极古老传统的追随者知道如何利用它来为自己服务，实际上这已经成为安息日恐怖神话的一部分。你会注意到那些由于天赐的机会——或者可以说由于显而易见的机遇看到闪亮白光的人，第二次看到这景象必须要将双眼遮蔽起来。这是非常重要的。”

“那个雕像还在那儿吗？”

“我当时派人拿来工具，将雕像敲打成灰烬与碎片。”

“传统的根深蒂固从未令我惊奇，”安布罗斯停顿了一会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在英国的许多教区，这个小女孩在童年时候听说的传统仍然不可思议地存在着，并且没有任何衰落的趋势。不，对我而言，诡异可怖的是这个‘故事’本身，而不是其‘续篇’，因为我总是相信奇迹是心灵的产物。”

迷失俱乐部

八月一个炎热的午后，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绅士在街上闲逛，这样英俊的年轻人在伦敦也是极为少见的。他从圆形广场的尽头出发，悠闲自在地漫步在空荡荡的皮卡迪利广场上。即便是在路人不多的地方，他也忠于自己家族的传统，装束上一点也不懈怠随意：他笔挺整洁且剪裁精良的双排扣长大衣上缀了一朵绚丽的红白相间的小花，仿佛意味着他才是真正的康乃馨之子；他的帽子富有光泽，靴子擦得锃亮，下巴也非常光洁；尽管已经有好几个星期都没有下雨了，他的裤腿仍然恰到好处地卷起一道边，他拄着金手杖的姿势就充分说明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街道上的景象从六月开始发生了巨变，明媚的阳光照得树叶碧绿如洗，从俱乐部的窗子望进去，里面熙熙攘攘，街道上到处是望不到尽头的马车，掷下姑娘的莺声燕语疾驰而过。这位年轻人叹了口气，他想念凤凰城宁静的夜晚，想念在洛维的邂逅，想念在惠灵汉姆驾车散心，还有与许许多多有趣的人共进愉快的晚餐。这时他瞥见一辆半空着的公交车在街道中间缓缓移动着，而在“白马地窖”前面，一辆四轮出租马车静静地停着，车夫在座位上睡着了，而巴德明顿的百叶窗已经拉了下来。他原本指望在环球饭店一睹“野玫瑰”的风采，想必这样的美人，倘若皮卡迪利大街上还有的话，也还在沉沉睡梦中吧。

倒霉的约翰尼全神贯注于这些令人怅惋的景象，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正从同一条街道相反的方向走来。尽管这个人佩戴的康乃馨是淡橙色的，而手杖是银的，要区分他们两个人需要高倍放大镜才行。这两个人不期而遇，他们同时抬眼往对面穿着考究的绅士投向奇怪的一瞥，两人不约而同发出同样的惊叹：

“天哪！老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位从海德公园街角走过来的绅士先回答：

“唔，说实话，奥斯汀，我是因为小镇上一桩法律事务耽搁了。但是你不是在苏格兰的吗？”

“噢，还真是奇怪，但事实上我在小镇上也有桩法律事务要处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桩案子非常麻烦，不是吗？不过这些事情还有待验证，一个朋友发现自己卷入到一个看不到尽头的烂摊子里头，你知道吗？”

“正是！天哪！这正是我想说的呢。”

奥斯汀先生沉默了一会。

“那你现在要去哪呢，菲利普？”

尽管法律事务这个共同话题一带而过，然而当他们谈及的时候表情却极为凝重。原来这是真的，他们的眼神确实微微闪了闪，但一个平庸的观察者可能只看得到年岁的负担压在他们皱紧的眉头上。

“我真的决定不下来。我本想去阿扎利欧餐厅静静地享用晚餐。你知道巴德明顿因为装修或者别的什么事情关门了，而我又受不了小威尔顿餐厅。同我一起来吧，让我们共进晚餐。”

“太好了！乐意之至。我本想去拜访我的律师，但我相信他可以等等我。”

“啊！我打包票他会的。我们去尝点意大利美酒——某种装在瓶子里的色拉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两人严肃地转过身，郑重其事地向广场走去，心事重重，对某些事情又确定不疑了。小餐厅里的晚餐令他们在重重心事之下感到几分愉悦，也许是因为基安蒂红葡萄酒的缘故，他们两人都喝得有些多了。“这种酒口味很清淡，你知道的。”菲利普说道，奥斯汀表示赞同，于是他们将放在他们中间的那瓶酒又倒了四分之一出来，混着各自面前的绿荨麻酒很快便饮尽了。他们抽着巨大的雪茄，从小餐馆出来走上夜阑人静的街道，两个深深纠结于法律义务和法律事务的人忽然感到所有的一切都轻柔恍惚，令人愉悦开心，昏黄氤氲的路灯下，街道看起来如梦似幻，明净无云的天空里一颗孤星在他们头顶上闪烁着。在奥斯汀看来，这颗星星的颜色简直和绿荨麻酒一模一样，而菲利普对此表示毫无异议。“你知道，老朋友，”他说道，“有些时候，一个人会感受到形形色色奇异的东西——你知道的吧，就像那些猎奇的杂志还有小说里才会说到的事情。老天，奥斯汀，我的老朋友，我觉得我自己都可以写一部小说了。”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着，毫不在意去往哪里，他们从一条街道漫步到另一条街道，用一种伤感的口气谈论着。一大片云朵从南方缓缓地移过来，整个天空都暗了，忽然开始下起雨来，一开始只是大滴大滴零星地落下来，后来则下得越来越大，呼啸着的暴雨劈头盖脸地落下来；雨水漫出了排水沟，狂暴的雨珠噼噼啪啪砸在石板路上，水花四溅。两位约翰尼尽可能快地在雨中走着，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徒劳无功地大喊“马车！”他们已经被淋湿得如同落汤鸡一般。

“见鬼！我们这是在哪里？”菲利普咒骂道，“昏天黑地的，实在是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们应该是在牛津街吧。”

他们又往前快步走了一小段，令他们兴奋不已的是，他们忽然发现了一道干燥的拱门，通往一条黑暗中的走廊或者庭院。他们静静地站在这避难所下面，因为浑身湿透而又深感谢天谢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奥斯汀看看自己的帽子，已经被淋得不成样子了，菲利普无力地晃晃身子，仿佛一只筋疲力尽的小狗。

“真是糟糕，碰上这样的麻烦，”他喃喃道，“真希望能看到一辆出租马车。”

奥斯汀向街道上望去，暴雨依然倾盆如注，他又回头望望那条走廊，这才注意到它通往一间大房子，高耸的塔楼阴森地指向天空。除了从百叶窗的某些缝隙透出来几丝光亮，这房子看起来昏暗又阴沉。他向菲利普指了指这房子，菲利普茫然地盯着他，忽然大叫起来：

“见鬼！我知道我们在哪里了。大概吧，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我曾经和威廉姆斯来过这儿，他告诉我从这条走廊走到底有家俱乐部还是什么的，我记不大清楚他说的了。喂！为什么威廉姆斯在那儿，我是说告诉我这个地方的威廉姆斯！”

一位快步走下走廊的绅士在黑暗中与他们擦身而过，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身，看起来有点生气。

“唔，菲利普，你想干什么？晚上好，奥斯汀。你看起来湿透了，你们俩都是。”

“我本应该预料到我们会浑身湿透的，我们不巧碰上了一场瓢泼大雨。你不是曾经告诉我这里有个俱乐部吗？我希望你能带我们进去逛逛，如果你是俱乐部成员的话。”

威廉姆斯定定地看了这两个绝望的年轻人一会，犹豫着说道：

“唔，先生们，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道进去。但你们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们要以自己的名誉担保不对任何人提到这个俱乐部，也不能提到你们在里面看到的任何事情。”

“当然不会，”奥斯汀答道，“我们做梦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对吧，菲利普？”

“当然，当然，走吧，威廉姆斯，我们一定会保守秘密的。”

三人慢慢地走下那段走廊，一直来到大房子跟前。这是一幢非常恢弘古老的房子，看起来仿佛是上个世纪的大使馆。威廉姆斯吹了声口哨，在门上敲了两下，然后又吹了声口哨，黑暗中一个人打开了房门。

“威廉姆斯，这是你的朋友吗？”

威廉姆斯点点头，然后他们便次第走了进去。

“现在记住，”当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时，他轻声嘱咐说，“你不认识任何人，这里也没有人认识你。”

两位朋友点点头，这时门开了，他们走进一间非常宽敞的房间，电灯照得整个房间雪亮。人们三五成群，有的徘徊踱步，有的坐在小桌边抽烟，这看起来和其他俱乐部的抽烟室没有什么两样。人们压低声音交谈着，每个人都不时停下来焦虑不安地看看房间另一端的那扇门，然后又转过身来，很显然他们在等着某个人的到来。奥斯汀和菲利普坐在一张沙发上，感到惊奇不已，因为每张面孔对他们而言都很熟悉。洛维的交际花就在这个奇怪的俱乐部房间里；有几个年轻的贵族，其中一个刚刚继承了一笔巨大的遗产，有一位声名显赫的演员和一位远近闻名的教士。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本应当分布在广阔世界的各个角落，然而现在却在这里齐聚一堂。突然门上传来响亮的敲门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那些坐在座位上的人立即起身肃立。一个用人从门后出现。

“会长在等着你们，先生们。”他说完这话便离开了。

房间里的人一个个鱼贯而出，威廉姆斯和两位客人跟在最后面。他们发现这间房间比先前那间更大，但这里非常昏暗。会长坐在长桌子的一头，面前燃着两支蜡烛，然而蜡烛发出的光亮只能看清他的脸，那是著名的达廷顿公爵，英国最大的地主。人们一进入这房间，他便用冰冷生硬的声音说道：“先生们，你们知道我们的规矩。书已经准备好了，翻到黑色那页的人将任由委员会与我处置，我们开始吧。”某人开始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念出那些人的姓名，每念一个姓名之后稍作停顿，被叫到的人便来到长桌前，任意翻开放在两根蜡烛之间一本厚厚的书籍的某一页。昏暗的光线使得房间里的人难以辨认，然而菲利普听到身边一个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呻吟，他认出来这是他的一个老朋友。他的脸上显出极为惊恐的表情，很显然他正饱受恐惧的折磨。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那本书，然后走进另一扇门。最后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那便是菲利普的朋友。当他向长桌走去的时候，口里淌出泡沫来，他颤巍巍地翻开书页。威廉姆斯和会长耳语几句之后又回到他的朋友这里，来不及阻止他的朋友们看到这幕场景：那个不幸的人因为痛苦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无力地倚在桌子上，他正好翻开那本书的黑色一页。“请跟我来吧，德奥比尼先生。”会长说道，然后两人便一同走出了房间。

“我们可以走了，”威廉姆斯说道，“我想雨已经停了，记住你们的承诺，先生。你们刚刚参加了迷失俱乐部的一个聚会，你们再也见不到那个年轻人了。晚安。”

“这不是谋杀，是吗？”奥斯汀倒抽一口凉气。

“噢不，绝不是。我相信德奥比尼先生还会活很长时间。他消失了，只是消失而已。晚安，门口有辆马车在等着你们。”

两位朋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回到家里。他们连续三个星期都没有见面，各自想着对方肯定会因为受到惊吓大病一场。三个星期之后，他们闷闷不乐地走向皮卡迪利大街，沉默不语，满脸凝重，都害怕提及那个可怕的俱乐部。突然菲利普停了下来，仿佛被一枚子弹击中一般。“看那儿，奥斯汀，”他喃喃道，“快看那边。”人行道旁张贴着各种晚报的海报，在其中一张海报上奥斯汀看见大号的蓝色字母标题，“一位绅士的离奇失踪。”奥斯汀买了一份报纸，双手颤抖着翻开那一页，看到这一小段新闻：

苏塞克斯郡斯托克·德奥比尼之子圣约翰·德奥比尼先生离奇失踪。德奥比尼先生住在苏格兰的斯特拉斯都姆，据称于八月十六日因公出差来到伦敦。目前能够确定他安全抵达国王十字车站并驱车来到皮卡迪利广场，之后便外出办事。据称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通往摄政街索霍区的玻璃屋街上，自此这位在伦敦社交界广受欢迎的不幸绅士便杳无音讯。德奥比尼先生原定于今年九月结婚。警方目前对此事表示沉默。

“上帝啊！奥斯汀，这实在太可怕了。你记得那个日子，可怜的家伙，可怜的人！”

“菲利普，我想回家，我觉得浑身难受极了。”

德奥比尼先生从此便失去了音讯，但这个故事最蹊跷的部分仍然要交代清楚。那两个朋友拜访了威廉姆斯，指责他身为迷失俱乐部的一员，是造成德奥比尼先生惨遭不幸的帮凶。温和平静的威廉姆斯盯着这两张苍白而又诚挚的面孔看了一会，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我亲爱的朋友，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这辈子都从未听说这么荒唐离奇的故事。菲利普，正如你所说的，当我们穿过索霍区的时候，我曾经告诉你有一间房子是家俱乐部，但那只不过是一家低廉的赌博俱乐部罢了，有些德国的服务员经常出入其间。我想恐怕阿扎利欧餐厅的基安蒂对你来说有点烈了。不过，我会让你心服口服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威廉姆斯立即叫来他的仆人，仆人发誓他和自己的主人整个八月都在开罗，还承诺说可以提供酒店的账单。菲利普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与奥斯汀离开了。他们接着去寻找曾经避雨的那道拱门，在大费一番周折之后他们成功地找到那个地方。他们敲响那座阴森房子的大门，像威廉姆斯一样吹了声口哨。一位模样可亲的技工接待了他们，他身着白围裙，很显然被口哨声给吓了一跳，他猜测大概是因为这两个人“喝多了”的缘故，才会做出如此举动。这个地方是一个制作台球桌的工厂，很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面貌（这是他们从附近打听到的），里面的房间以前一定又宽敞又华丽，然而大部分房间都被木板壁分隔成三四个独立的车间。

菲利普长叹一口气，对于失踪的朋友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但他和奥斯汀仍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为了对威廉姆斯公正起见，必须要说明的是亨利·哈考特勋爵向他们保证，在八月中旬他曾经在开罗见过威廉姆斯，好像就是八月十六日，但他也不能完全确定。又有一种解释说，最近镇上某些名人的失踪就是因为被驱逐出迷失俱乐部。

[1]潘恩（Pan）是古罗马神话中的畜牧神，半人半羊，生殖力强。小说中，大神潘恩的世界代表了不被理性文明驯服的原始欲望和非理性的古老异教文化。

[2]Arthur Machen（1963）by Aidan Reynolds and William Charlton与A Bibliography of Arthur Machen（1965）by Adrian Goldstone and Wesley Sweetser。

[3]即大仲马笔下的基督山伯爵，他因受诬陷被囚禁伊夫岛，为逃出牢狱，他偷偷在监狱里挖了一条地道，希望这条地道能最终通往大海。——译注（本书注释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

[4]金字塔（pyramid）英文单词前三个字母“pyr”的希腊语形式就是“πυρ”。

[5]杰里米·泰勒（一六一三—一六六七），英国教士，被称为“神学家中的莎士比亚”。

[6]阿金库尔战役发生于一四一五年的十月二十五日，是英法百年战争中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在亨利五世的率领下，英军以由步兵弓箭手为主力的军队击溃了法国由大批贵族组成的精锐部队，为随后在一四一九年收服整个诺曼底奠定了基础。这场战役成为英国长弓手最辉煌的胜利之一，也对后世战争中依靠火力范围杀伤对手密集阵形的战术留下了深刻影响。

[7]勃拉瓦茨基夫人，俄国杰出的神秘主义者，将欧洲秘密传统、灵性论与东方文艺复兴融为一体。

[8]?在此发生于一八七零年普法战争时期。战斗的结果是普军俘虏了法皇拿破仑三世及其麾下的军队，此战实际上决定了普法战争中普鲁士及其盟军的胜利。

[9]主日学校，又称主日学，是教堂利用星期日正式礼拜前一个多小时，开设的一个宗教文化班。

[10]骑士小说中虚构的摩尔人国王，他有一顶金头盔，能保护戴上头盔的人不受任何伤害。

[11]世界顶级红酒，产于法国最古老的葡萄酒园之一——罗曼尼康帝酒园。

[12]卡特兰（cateran）出自盖尔语，意指“农民”，历史上指苏格兰高地的部落战士。

[13]十七世纪活跃于苏格兰的土匪，靠打家劫舍为生，同时袭击议会军队与平民。

[14]吉尔斯·德·莱斯（Gilles de Raiz），欧洲历史上著名的黑巫师。英法百年战争时期他是法国民族英雄——圣女贞德的战友，曾被誉为民族英雄。但贞德被俘以后，男爵受到极大的精神打击，并退隐于马什库勒和蒂福日的领地埋头研究炼金术。他希望借血来发现点金术的秘密，大约把三百名以上的儿童折磨致死，后亦因此被施以火刑。他也是西方童话传说中的反派角色“蓝胡子”的现实原型之一。

[15]与《伦敦杂志》（一八二零—一八二九）对立的不可一世的杂志，而济慈常在《伦敦杂志》上发表文章。

[16]一八八六年出版的《霍布森·乔布森词典》（Hobson-Jobson）重点关注从印度进入英语的单词。

[17]即印度教主神Krishna，传说印度教徒每年用车载此神像游行，许多人相信被神像车碾死即可升天，因而不惜投身车下。

[18]希腊神话中随伊阿宋乘阿尔戈号快船去科尔喀斯觅取金羊毛的英雄。

[19]加勒哈德，《亚瑟王传奇》中的圆桌骑士之一，因其圣洁与高贵而寻获圣杯。

[20]作者编造出来的像蠕虫一样的邪恶生物，在人类产生之前生活在极北之地，它们后来生活在地下，会诱捕新鲜的猎物。

[21]作者给极北之地的地下王国起的名字。

[22]英文中对理查德的昵称。

[23]英文中对奥利弗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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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世纪之交的恐怖书写

大神潘恩

火焰金字塔

三个冒牌货

蒙斯的天使

白人

迷失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