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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果老

屠刀

商裳儿

肝胆

登坛

后记 请从绝处读侠气——记《长安古意》

余果老

第一章 长安悦

第二章 古道

第三章 孤翁接镖

第四章 惨日

第五章 一个人的镖局

第六章 大手印

尾声 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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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安悦

许多年以前的阳光是酥松的，因为它那么旧，因为它照在长安城的大街上。长安的大街也许与别处没什么太大不同，它的特点就是直，横是横竖是竖的，四平八稳，好像要让你走在上面一步步都安下心来。这是中国人的建筑，虽然可能四处都杀机伺伏，但那建筑还都是堂堂皇皇的、正正方方的、稳稳当当的，似乎也平平安安的。

就像长安人脸上的笑，凝固而自然的，像是情意融融的，但这些笑容以前从没有叫赶车的二炳如此心惊过，可能是因为习而相忘了吧。二炳是个脑子单纯的乡下人，虽然老家咸阳，可在长安城随着他们老爷也住了近十年了。长安人那种木黄色的脸和他们那淡淡的，很标准也很含蓄的笑他见惯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凶意。可就在大前天，他亲眼看见给后房买菜的四婶转过后街时，刚刚离开家门口十几步，就被一个看着也这么平和地笑着的长安人杀死了。

——他的尖刀很快地从阿婶右手篮子边上的肋条中拉出，那是一片青楞楞的刀身，连颜色都是哑的，也没有光。篮里的菜撒了一地，一地就都是绿的，只有滴在石板路上的血是红的。

二炳揉了一下自己的眼，似是又看到了当时那一刻的惨状。阿婶也是主人家的老佣人，来得比他还早，都十二年了——让他害怕的是，这还仅仅是开始。

车子转过平安里，就到了朱雀坊。

二炳望着朱雀坊的牌楼，心底就紧紧地抽搐起来。就在上前天的早上，他的主人居住的功德坊的牌楼上，就被人一清早悬挂上了一只死猫。那甚至不能说是猫，那只是一团肉。那只猫是刚死不久的，但皮已整个是被剥下。那皮剥得很有技术，一滴血都没流，只留下薄薄的一层网状的薄膜还箍着那只猫的肉体。但那时大家还不知道它是什么，更没想到它就是自己家昨天晚上刚刚丢失的阿菲。

直到中午，“李记”毛皮店给小少爷做的过冬的皮帽子送来了。小少爷打开盒子就一声尖叫。盒里的帽子已不见，留下了一条整整齐齐的猫皮，黄色的缎子上是一块黑灰相间的猫皮，所有人都认得，那是阿菲。夫人捧着盒子的手指就在颤，一下一下磕打在那粗硬的纸盒上。那是一只好看的手指，一只给二炳发过工钱的手指，一只在仆人们病倒时亲自给他们煨过汤的手指，也是一只戴着一只金戒、曾那么轻柔地抚摸过一只灰黑色小猫的手指。一想到这支手指有一天竟会为恐惧而颤抖，二炳心中的恐惧就会一扫而光，而是愤——怒——起——来！他只能紧紧地握住自己手执的鞭柄，似乎想从那硬木中榨出水来。他——恨！但他也说不出他恨什么，他恨这个长安城，恨这些横是横直是直的街，只有在这样的街上，才会生长出那些幽曲萎暗的心理和那些卑鄙无耻的计算，他还恨那些人脸上施施然与木渣渣的笑，他知道，他的男主人就是在这个长安城中被这些人、这些事累死的。

但他又爱这个长安，在冬日的向晚，主人在的时候，有时会叫他套上车，直奔城西的乐游原，那时的乐游原上是没有人的，只有落日，大得占满了整个天边的落日，其次就是衰草，无边的衷草，连天的衷草。主人站在衰草中，枯草色的脸沐浴着太阳的余泽，他的身体显得瘦而硬，像乐游原上残碑面上的书法。二炳知道，那一刻，主人是在休憩着，把心融入苍苍落日，莽莽荒原中休憩着。

他这个身材瘦硬的主人姓肖，是长安城中的铁骨御史，也是二炳一生中真正敬佩如神明的人——尽管长安城中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名字。

给二炳拉车的马是匹老马，它靠着车辕上的毛皮已有些脱落了。力气也开始衰败，十年前二炳刚开始给肖家赶车时就已有些嫌它土相，两年后他和主人熟了些，就提出过要换一匹枣红牡马，枣红的马在长安城才是最流行的。身高体壮，肚圆腰肥，但肖御使只是摇头，他说这匹马是他进京赶考时就骑来的，那时它还是匹小马，他给二炳念了一首诗，说是杜诗：

乘尔亦已久，雪寒关塞深。

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

毛骨岂殊众，驯良犹至今。

物微意不浅，感动一沉吟。

这还是二炳第一次听一个读书人认认真真地给他念一首诗，也认认真真地给他讲解，当他像是真能听懂一样。他觉得自己当时其实什么都没听懂，他只从主人的脸上读到了两个字：诚恳。但他事后求师爷把主人念的那首诗给写在了纸上，还专门找人教他背会。他不太识字，可这四十个字他认了八年，无论如何也熟了。别的懂不懂他不敢说，但看着那匹马，他却第一次感到，只要主人还在一天，他这个差事该就是稳的了。这也是他第一次从一个人的平和中读出一个人的威仪。他觉得，肖御使是有这种威仪的，虽然他似乎手无缚鸡之力，但只要他往哪里一站，在二炳眼中，那里的世界就安稳了。他觉得，只有他的主人配住在“功德坊”，虽然功德坊在长安城中只是个中下等人家才去居住的地方，那里即没有“均阳坊”连云起地宅的气派，也没有“乌衣坊”金紫当街的富贵。但二炳觉得，坊以人名，功德坊在长安城的坊里间是顶顶重要的。

他主人姓肖，名愈铮，官居御使。——他的官声很好，但没有人知道；他以梗介处世，但没有人知道；他不求闻达，所以更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御使是无名的。

※※※

长安城中有名的是朱雀坊里的“悦字分局”。“悦字”分局是个镖局，它的总局在洛阳。它在长安的分局人称“长安悦”，长安悦虽只是一家分局，只有一个帐房、三个押车的镖头和十六个趟子手，但它比设在长安的所有镖局的总局都出名。它的生意不多，因为它从不做普通客户生意，它做生意的对象只是长安城中的各个镖局。换言之——它不为客户保镖，它只为镖局保镖。

这话说来好笑，不解的人要问：那它哪来的生意？这不是屋下架屋，床上叠床吗？要知道长安虽在朝廷迁都洛阳之后，颇有衰落，但豪门富户，大家巨室仍是数不胜数，自然，镖行这桩生意也就竞争激烈。在这城中吃镖行这碗饭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人家自己接镖自己走，为什么要养一个给镖局保镖的镖局？

但凭这十六年的经验，长安人已发现，只要是接受“悦字镖局”保镖的镖局，十六年来就没再失过一单镖，已失了镖的求到悦字镖局门下，那镖也总能找回来，再不用倾家荡产来赔付以至赔付不起悬梁上吊了。当然，同行之中也有不信邪的。三十余年来，在长安城中鼎盛一时的“三环镖局”就不服这个软，坚决拒绝“长安悦”为他们镖局保镖。也曾经一连平静了十三年没有出过事，知情人都说，那是“三环镖局”局主根子硬。三环镖局局主潭厚行出身终南派，终南山就在长安之侧，不过百里，局中有事，一天之内，强援立至，在这甘陕一带，又有谁敢动“三环”潭老爷子的镖？但谁也没想到：十三年的平静之后，三环居然还是出了事！

那趟镖压的是上供的翡翠双玉塔，高可及人，碧光莹彻，是和阗出土的罕世美玉雕琢而成，见到的人都说：这样的良玉，这样的匠心，百年之内，不可再得。镖是三环接的，由谭厚行最得意的侄子，也是终南一派下一代的擎天之柱谭梦飞亲自压送，跟着的还有他从终南派请来的三个师兄。人言谭梦飞的一手“终南阴岭秀”剑法，终南一派上下三代中，恐怕已无人能出其右。纵然是派中俗家第一高手，也即谭老爷子亲自出马，实力也不过如此，但让人大出所料的是，这趟镖丢了！

丢镖后，终南派倾尽派中上下三代百余高手之力，加上谭老爷子的亲朋故旧，搜遍三省，也没察出个子丑寅卯，只知道可能是黑道中一流高手组织，江湖上人称“莫出其右”的莫家劫的，但这个莫家在江湖上一直是个迷，来无影，去无踪，无凭无据，谭老爷子对他也毫无能为。失镖后的三个月，也是镖主要求镖局追镖的最后期限，正好赶上谭老爷子的生日——六十大寿。潭老爷子本想好好庆祝一下的，这下一场寿筵也无心开了，终南一派的人相对愁颜。可是那天，“长安悦”却派了一个趟子手送来一份大礼。

这份大礼就是那趟失镖。

附来的贴上还说为追回这趟镖，“长安悦”共丧了三个总局派来的镖头和一个趟子手，其余什么话也没说，恭祝谭老爷子千寿。

谭老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终南派和他的亲戚故旧都哑了。第二天，谭老爷子第一次走进“长安悦”的门，恭恭敬敬亲自回拜。回家以后就叫人拆了“三环镖局”的招牌，自己在门首的石鼓上一掌把左手中、食、无名指上的“夺命三环”拍得寸裂，说：“从此江湖中没有谭家的人。”

终南派也由此封派三年。

这些江湖中的惊天风雨过后，众人吃惊地发现，长安悦中主持全局的仍只是一个帐房师爷，手下三个镖头十六个趟子手，连分局主也依旧空悬其位。

但那个帐房的名号郎先生三个字却已在长安城传了开来，连村童野老，僧尼妇孺，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长安悦”的门脸不大，门首的进退处却很宽，容得下十余辆大车。在“长安悦”，一年之中，只有三节期间，难得热闹，这里才排得满，平时门口永远是两个趟子手守着。“长安悦”的趟子手很少更新，今天难得是两个年轻些的小伙子，门口当班的镖头是出身“五虎彭门”的九条松史克。随着声名的壮大，“长安悦”中的镖头们倒没见增添出什么傲气，九条松史克尤其是三个镖头中最谦虚的。他出身的门派不高，但一手“松根九爪”稳扎稳打，自出机杼，是长安城镖行中人人钦服的年青师傅。这时他正有些无聊地看着门外那轮落日，那轮日头只要一落在对面房子的墙沿，他就会跳起来叫伙计歇下了——晚上自有看门的郭老头招呼。

他已闻得出后面院子出隐隐传来的米饭香。史克是个本份人，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活，让他已觉得这世界最香甜的就是妻子煨的米饭了，他的笑意已经挂在了唇角，人也已经打算从木凳上站起来，这时，门口有一辆车停了下来。

拉车的是匹老马，但毛骨纯正，赶车的像是个乡下人，却是一条纯朴汉子。那车则旧而清洁，两个木轮上的漆有些脱落了，车帘也是旧的川锦，但不知怎么，这车就给人感到一种堂堂正正的气度，像是哪个深门大户中驶出来的。史克愣了一愣，站起身。看门的两个年青趟子手不明所以，不知史镖头为什么今天这么客气。却听那个赶车的汉子说：“对不起，车内是我家大奶奶，一个女眷，请把大门开开，进了门大奶奶才好下车的。”

这在“长安悦”可是从没先例的事。长安悦一向低调处世，待人平易，这些年下来，进出的都是些堂堂七尺，须眉轩昂的汉子，这还是头一次有女人登门。两个趟子手还在愣着，史克沉凝了下，一挥手，两个趟子手终于把那扇平日很少打开的大门拉开了。“吱呀”一声，卸掉门槛，那车才晃晃悠悠地闪进门来。

第二章 古道

二炳吭哧吭哧地把一个个小铁箱子搬到长安悦分局正厅的花梨木桌子上。花梨木是硬木，花纹繁复典雅，倒很合“长安悦”镖局的气度。这时只见桌边正坐了两个人。客席上是一个素淡打扮的孀居女子，她的头上甚至没有任何装饰，但整个人叫人看来，不知怎么就觉得颇有贵气。她的年纪看来有二十八九，自称夫家姓萧，娘家姓裴——当然没有人会问一个少夫从闺中小字。

坐在主席位置上的就是“长安悦”的郎先生了。他的气度平和，虽然美艳当前，也没觉他神态有何不妥。

二炳搬上桌的箱子一共有六箱，都是一般大小，铁篾红羊皮的，光看箱子，就让人觉得那箱子虽旧，但箱内的东西只怕非同一般。

那女子轻轻道：“开箱。”

二炳就接过钥匙把六个小箱依次打开。郎先生注目望去，只见那六箱中色泽不同，却同是稀世奇珍。一箱是寸许长的唐代内府秘制纯色金条，条上还打了当年大内的字号；一箱是暹罗国供奉的犀牛角，都有寸许粗的样子；一箱是水象牙，清白皙透；还有一箱是密闭得很好的、供上用都绰绰有余的绝品沉檀，一开箱就闻到一股凉气。另外两箱一个装了一顶凤冠、工艺精巧，凤嘴里一溜啣了十九颗珠子，珠光洁净盈润，一望而知是稀世绝品；再一箱东西最少，只装了三样翠——镯、戒、佩，但在郎先生那双锐眼里，知道这三样翠的价值只怕反居六箱之冠。

郎先生是个面目白皙的精瘦男人。他静静看着桌上的物事，虽说价值不菲，但反应并不强烈。长安悦有长安悦的规矩，他微微一笑：“这就是夫人要托的镖？”

然后他轻轻一叹：“对不起，我们长安悦从不直接接受客户托镖，我们只为镖局保镖，夫人还是收好另寻镖局吧。”

那女子——裴红棂无话，她望了桌上的六箱珍宝一眼——多少年了？已整整十一年了，她已整整十一年没有打开过这六口箱子。十一年前，她还只有十八岁，出嫁前一天，母亲实在舍不得女儿嫁给一个穷翰林受苦——那时肖愈铮还是刚入翰林院的翰林——就倾了几乎一小半的家资办了这六小箱东西给她压箱。十一年了，她都没有再打开过它。因为进门三天，她就换下了身上所着的供上用的川锦，而只穿普通的府绸。放下自己尚书小姐的身份，亲任齑臼。她钦敬自己那以孤傲处世的夫君，所以这六箱珍宝她多年动都没动——甚至肖御使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今天，她要用上它们了。

只见裴红棂抬起头，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郎先生道：“这不是我要托的镖。”

“——这只是我打算用来付我所托的镖的镖资。”

“这些东西，怎么也可以值上等十万了吧。”

“只要你们把这趟镖护好，这些，就都是酬劳了。”

“——这镖，你们还不接吗？”

镖行的规矩是逢十抽一，长安悦为镖局保镖，在镖局佣金中也只抽十分之一。桌上这些东西虽只短短六箱，但价值巨十万，长安悦一年的生意怕也赚不了这么多，厅内“长安悦”的人就都是一愣。几年以来，他们还从没接过这么大的生意呢。这只是镖资，那她要保的是什么镖？这该又是多大的一个买卖？

郎先生也愣了下，咳了一声道：“不知夫人要保的是什么？”

裴红棂轻轻扯了一把小稚——小稚是她的儿子，一副清稚可喜的样子，“我们要求的只是：贵局保我们母子、主仆三人的平安，平平安安地回到先夫故里诸暨。”

诸暨远在浙江，这真是千里托镖了。这也不算稀奇，可她们到底得罪了谁？竟值得出这么大的代价托长安城最有名的镖局保她们三人的安全？郎先生盯着裴红棂印在地上的影子，心里涌起疑云一片。

只听裴红棂道：“其实我们也知道贵局的规矩。只是长安城中镖局虽多，我们也一家家去找过，却没有哪一家肯接我们这一趟镖。”

她抬起眼，那是一双美丽的眼。二十九岁的她两眉之间已隐隐有了一条皱纹了，那丝皱纹给了她面相一种庄严之感。——今年是不是她的苦年？三月愈铮去世，留下她孤儿寡母两人，那种苦、那种艰难，她在人前也从没落过泪。可人死才过一月余，阿婶就莫名其妙地被人杀了，虽已报知长安府，但府尹的能力有多大裴红棂不是不知道。前天早上，那只猫阿菲死时，她就已明白——这不是意外。亡夫以耿介处世，生前得罪的豪门巨族怕是不少，这只怕是——报复，灭门的报复。她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当即遣散了所有的仆人，只留下了一个无处可去的二炳，她知道，自己现在在长安城已无亲无故，她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回愈铮的老家诸暨。但这两天，她叫二炳一一拜遍镖行，酬金一再提升，可诺大长安，居然没一个镖局肯接这一单生意！

裴红棂的手指拂过花梨木椅的扶手，心里却在跳。她表面还是很平静地道：“但我想，偌大长安，无论怎么说，总该还有一些有担当有道义的汉子吧？不至于都眼看到我们一对孤儿寡母困顿至此也无人援手。所以，我们就找到贵局来了。”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希望——毕竟小稚是肖御使唯余的骨血——她轻轻把钥匙推过去，推到郎先生面前。“这就是我所有的家资了，如果贵局也不接这单生意……”她看了看面色严肃的郎先生一眼，“那么我们母子，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郎先生低下头，陷入沉思。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十一年前，只要长着耳朵的话，就该知道东都洛阳城中第一号闺秀的称呼该落在谁的身上。——十一年前的裴尚书之女，十一年来的肖御使之妻，十一年后的肖门骨血肖稚之母。她夫妇虽以平淡处世，但二人之清名还是流传于坊内的。他不知她们是怎么样惹来的追杀，政局迷离，争斗难测，但他明白，这一定是一个危险的差事。

而长安悦只是个但求盈利的镖局。

郎先生是个稳重的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所以他想了好久好久，然后才搓了搓手道：“肖夫人……”

他似也觉得下面的话很难开口：“……你这趟镖，我们不能接。一来我们不能破了自己的规矩，二来……您这趟镖、也着实是凶险。”

郎先生眯起眼——怎么会不凶险？他人虽在江湖，却也知道铁骨御使肖愈铮生前在朝上得罪的是什么人。左仆射的权势是好惹的吗，江湖上的“东密”是好惹的吗，他的家人现在受到追杀多半与此有关。

“所以，不是肖夫人你出的酬资不厚，实在是在下也身不由已。”他推推面前箱子：“夫人请收回。”

然后坐在一边的史克就看到裴红棂的面色白了一白，她的手微微在颤——连长安悦都不肯接这一趟镖，她倾尽家资也不能让长安悦略略动心，那她们母子、主仆当真命悬人手了？那一刻她只觉心里空了一空。但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她至死也不会忘记她是谁的妻子，又是谁的母亲，她要给小稚作出榜样、裴红棂努力克制住自己身子的轻抖，反把脖子一梗扬了起来，冲二炳道：“收箱。”

她不屑于求人，然后她携着小稚的手站了起来。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九年的长安，这个让她失望的长安，这个她不得不逃离的长安，她不想再看他们一眼，她只知道：如果她的亡夫还在，碰到同样的情况，他绝不会、袖手不管！

只听她柔声道：“小稚，咱们走。”

她这次出家门本就没打算再回去了，车子里都装好了行李用品，无论“长安悦”接不接她这趟镖，她都要走。天色已晚，她走到车门旁边，对二炳道：“出城。”

史克搓着手送她到了车门，这时搓着手道：“夫人，走好。不是我们不想尽力，只是……”

他的话未完，就被裴红棂“嗤”地一声打断。裴红棂望向史克这朴实汉子的脸，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慨冷刺道：“只是什么？……江湖汉子，刀头舔血，拼命斗勇，以搏金银。只要出来闯，就不要怕死。有谁象你们这样，看着满桌财物，孤儿寡母，却还不肯接这一单生意，这还称什么汉子，道什么英雄？你们这为武不足以称勇，为人不足以称仁，你们……又算什么男人！”

她的目光冷冷地从史克的脸上滑过，她不要再看见这些人，她的足已踏上车门，就在车子要出长安悦大门那一刻，只听身后传来郎先生一声呼唤：“且慢……”

※※※

一辆半旧的车就这么走在长安东去的古道上。还是二炳载着裴红棂母子，一辆轻车就这么地出了长安城的东门，只是出城门五里后，就有一个汉子追上来坐在了车的右辕上，那是化了妆的史克，不久，又有两匹马跑了来会面，居然一个是化了妆的郎先生，另一个也是“长安悦”三大镖头里的“金钱豹”吴奔。三人碰面都没有说话，想是事先就商量好了的，然后吴奔打前，一人一马在前先跑了；然后是这辆裴红棂母子坐的车，由史克押着；最后是郎先生远远吊在两三里路的后面，慢慢地跟着。

这趟镖郎先生与裴红棂说好了的：他们不明接这一单镖，只暗接。裴红棂不得对外宣称这趟镖“长安悦”已经收保了。这镖如护送到地头，“长安悦”他们只收取六箱酬资中的四箱以为压惊，但这一路都要听从他们安排，裴红棂当场点头。

为她们母子，长安悦居然出动了三大镖头中的两位，甚至还拉上了郎先生自己，裴红棂欣慰之余，却已明白敌势之强，定然让郎先生辈都难以预测。想到这儿，裴红棂就觉一股寒气直针砭到骨头里，但、她、不、怕。

她不怕，渐暗的车厢中，她似又看见了亡夫的脸：肖御使一脸倔强地握着她的手说“红棂，如果咱们都不跟他们斗，还有谁来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禄取于民，当报于民。我知道密宗东支自从路不禅接手后就别有野心，内连当朝宰辅左仆射韩用，外交雁门关守将张住年，献宠惑听，诛戳异已，一旦坐大，不可收拾，我还怎么能不管？我是要和他们斗到底的，哪怕他们自称东密的精擅刺杀的高手多如过江之蚁。我知道可能给家小惹来麻烦，但丈夫处世，天下为公，如果这等事前缩头自保，那咱们这一家一小苟活于这乱世，倒也没什么意思吧。”

裴红棂望着幻觉中亡夫的脸，默默地说：“我明白，我会完成你的遗愿的。”她想伸手抓住幻觉丈夫瘦硬的手，可一握之下，什么都空了。

车子正遇到一个坑，一颠之下，裴红棂本不打算哭的眼中，一颗泪终于被颠了下来，泪虽少，但滚烫。裴红棂在夫君死后还从没有在人前哭过。她想起亡夫入殓的那一夜，是她遣走所有仆人，自己给他穿的衣。她先把衣服从他身上脱净，看着那么瘦那么硬的身体，眼泪不由就一滴滴滴下，她都觉出那时她泪的烫，泪滴在肖愈铮赤裸的胸口，滴在他平坦的小腹，轻轻滚下，可是，暖不了他，暖不了他，愈铮的手还是凉了。其实、从那夜后，裴红棂心里就开始怕这场黑暗，怕这种一个人的面对，怕想起这种没有呼吸地相伴。——那夜，她就是伴着一个熟悉的身体这么没有呼吸地走入黑暗……

忽然裴红棂觉出小稚在轻轻拉着她的衣角，裴红棂连忙整容相待。

小稚稚气地说：“妈妈，你哭了？”

裴红棂在黑暗中苦笑了下，把小稚抱到膝上，想说她不是哭，只是在流泪。她抚了抚小稚细瘦的颈，那上面吊着一个小羊皮卷，孩子白，她把那羊皮卷挂在他瘦小的胸口时，他的皮肤与细嫩的羊皮似都要融成一色了，这让她这当妈的看了心里——真疼。裴红棂说：“妈没哭，妈还要把你这点骨血和《肝胆录》一起带回萧门呢。”

※※※

车子在暗夜中行走，二炳赶起牲口来就有点磕磕绊绊了。看不出，身为镖头的史克倒是一个难得的好车把式，他接过鞭子，车行黑夜，居然走得平稳顺畅。一路无话，眼见夜已三更，小稚都睡去了，裴红棂也眼皮发重，忽然，车停了下来。

车一停，小稚就醒了，他和母亲都就着车帘缝向外望去，只见打前站的“金钱豹”吴奔正站在一颗树下，他和史克在说着什么。一会儿，后面马蹄响，郎先生也赶上来了。小稚一路坐得乏了，难得停车，便把头伸出车外，想下车看看走走。裴红棂才说了一声：“慢慢地哟”，就听见小稚已发出一声尖叫，在这么暗的夜，他的那一声童声格外尖利，裴红棂的心几乎呼地一下都跳了出来。

她连忙也跳下车，就见小稚正呆在地面上一只手指指指着前面，浑身颤抖，嘴里吓得说不出话来。

裴红棂就顺着孩子所指望去，然后身上寒毛就不由一竖。只见那惨淡的月华下，她看到一棵树，黑黝黝的，也不知什么树，那树三丈高的一根枯树枝上，却挂了一匹白马！白马已死，它的左右两胁的肋骨却血淋淋地被人张开如伞状地向左右支了起来，白森森地岔在月光下。月光下更清晰可见那匹马的内脏。

一阵风起，一股特别的血腥之味扑面而来，裴红棂第一个动作就是抱住小稚的头，不让他在看，只听她压抑住自己的恐惧对孩子说：“别怕，小稚，别怕，这是梦，这只是梦。”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小稚被吓糊涂了，哭着哭着竟睡着了。裴红棂把他放到车上，然后一个人走到空地，她又望了那马一眼。她决定不怕。路边正站着说话的郎先生三个，他们静了一下，都似有些佩服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裴红棂尽力平静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郎先生沉着脸：“意思是说，东密的‘五牲杀’已经发动。这是‘马刹’罗虎给我们护镖的人第一个警告。”

裴红棂看向史克与吴奔的脸，他二人夜半后的脸上有一种木木的神色，但她看得出他们心里的动摇——他们、也没把握！史克望着那马，心里想：自己出道十七年，会过不少高手，但面对“东密”的“五牲杀”，他还能应付过去吗？除非“悦”字总局肯动员全部力量，否则、他一个镖头对那如附骨之蛆、不死不休的“东密”实在、毫无把握。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说出来吓唬一个女人，何况是个美丽的女人。只听郎先生轻轻咳了一声，对吴奔与史克道：“上路吧。”

然后他们没有说话，但三个人却没有再分前后，而是吴奔只在车前半里许，郎先生则也只辍在车后半里处结伴同走。

压力大时，他们的拳头要握得紧些。郎先生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在后悔，不该叫“爬虎”翁平留守镖局的？

这趟镖，长安悦本该全体出动！

※※※

五更。

翻身五更，望不到头的五更。熬夜的人熬到四更几点时该是最难受的，长夜茫茫，似乎永远难明，难期震旦。

好在裴红棂自亡夫去后，已快养成了彻夜不眠的习惯。

黑黑的夜中，你睁着一双空空的眼，在看什么？在等什么？又能抓住什么？

裴红楼想——绝望的空虚绵绵泊泊地压来。这种来袭对它来讲是那么的从容，它知道在这夜中人们无从反抗，无从躲避。它玩弄他们，折磨他们。他们却拚尽最后一点精神，在绝望中砺砥着希望，哪怕、希望黎明的重来。

※※※

蹄声骤急，是从后面传来，所有人都一惊。史克的一惊是惊在手背上，他的手背在马鞭的把上爆出青筋；吴奔的一惊却让马儿吃苦，他那双练过“北腿”的粗壮双腿把马肚夹得好紧；郎先生却双眉一扬，他勒缰，他要看看，这黑夜中，是谁在追他们，螳螂门的郎千得可不是可以随便唬倒的孬汉。

谁？

——来人来得好快，五十丈外，郎先生已听到牲口的喘气。他的一双手就伸入袖中。没有人知道郎先生袖中是什么，连史克与吴奔都不知道，但他每次杀人前，手就在袖中这么摸索着。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郎先生双手就要抽出。却听来人大叫道：“郎先生！”

郎先生一愣，然后史克与吴奔都相对一笑，他们听出了是谁！——他们搭挡多年，已听出来人正是“爬虎”翁平。长安悦“一师爷、三镖头”这下重聚了，二人心里信心不由饱满起来。只见翁平已满头是汗地赶近，到了就翻身下马，他是个矮壮汉子，吴奔笑道：“老翁，赶那么急做嘛？”

翁平急道：“我都看见前面树上的‘五牲杀’了，又怎么会不急？”

他口拙，知道事大，自己怕说不清，就从怀里直接掏出个纸条交给郎先生：“这是——这是——这是、你走了个时辰总局传来的消息。”

郎先生就月色打开，那不是消息，是指令。指令只有一句话，他看了裴红棂一眼，不知怎么，沉稳如他，似也觉得不忍将之念出来。

他沉默了一刻，看着路边正自欢喜的三个镖头一眼：“总局主令：叫咱们不可管‘东密’之事，更不可结‘五牲’之怨。”

史克与吴奔二人当场都愣住了，翁平则一脸是汗。吴奔讷讷道：“可，这镖咱们已经接了。”

郎先生不说话，他生平也没有做过这等半途而废的事。可盯了西角天空半晌，他还是干着喉咙说：“撤。”

史克讷讷道：“可长安悦的声誉……”

一个女人已冷冷接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们不是明接的镖，而是暗接的。”

那是裴红棂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下车来。她喉咙里一笑，她平时温厚娴淑，可这一笑再压不住心中蔑视：“何况，你们不是不没拿酬金吗？”

这话正是镖局中几人心里在为自己辩解的话，没想她先说了出来。史克的脸不由一阵红一阵白。郎先生不理裴红棂的话。冷冷道：“局主有令，不可不从，撤。”

见史克三人犹在犹豫，他一拨马头，当先折返。

史克三人只有上马。他和吴奔两人根本不敢看裴红棂。史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了声：“保重。”便纵马而去。

漆黑的夜中，再也没有人伴护。

裴红棂深深吸了口气，她这一生，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孤独与无助过。

※※※

刚才路边有头死牛——裴红棂脑子里冷冷地想。夜无限长，路似乎也无限长。刚才路边是有一头死牛，那牛的肚子被它自己的角剖开，血流了一地。地上就满是牛肺、牛心、牛肝。如果逃过这一难，裴红棂保证、不会再对牛肉看上一眼。

她明白，那又是“五牲杀”，是“东密”的人对长安悦镖师的又一次威胁，只是他们不知道，长安悦已经撤了。现在车里只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还有一个赶车的车夫。二炳见到那惨象时，忽然口吐白沫，从车辕上载了下来，他有羊癫疯的毛病，裴红棂一向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时发作起来。她把二炳好容易塞进车，指望他赶车是不可能的了，她吸了一口气，只有自己坐上车辕。黑暗中，她就听小稚颤声叫了声：“妈”。

她知道小稚在等着看她的反应，他怕，他要看了她的反应后再决定哭还是不哭。裴红棂也想哭呀，可现在，现在还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裴红棂对自己说：小稚、你是没有了父亲，但、你还有母亲，她不会被困难吓倒的。她咬了下嘴唇，让痛刺激了下自己后终于可以镇定地说：“小稚，你是不是男人？”

小稚一愣。

裴红棂转都没有转身：“你是不是你父亲的儿子？”

她感动小稚在身后轻轻点头。

裴红棂硬着声音说：“那好，你要象个男子汉一样，照顾好二炳，咱们——走。”

※※※

这是裴红棂第一次驾车。她——裴尚书之女，肖御使之妻，一辈子也没想到，会有一天由她自己驾车。夜无限长，路似乎也无限长。就让这恐惧赶快过去吧，给我一个终点，或者一个结果。

忽然有一匹马从后面奔了过来，是“五牲杀”吗？小稚在车中惊恐地睁大眼。裴红棂不管，她只要跑，快跑。那马却还是追了上来，那人奔到辕边，伸手就交给裴红棂一个药丸，极轻地低声道：“你们快走，如果半个时辰内能赶到临潼你们就还有希望。记着，东门小巷最深处。”

说话的是史克，他说完拨马就走。可这车怎么走得快？那史克遥遥回身道：“放血。”

裴红棂也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一咬牙，停车把那药喂给拉车的马，然后叫道：“小稚，坐好。”拨出头上簪子，就向那马臀上扎去。

然后，一切就如裴红棂所料的，那马惊奔而起！

路在飞逝，——夜短了，夜短了，裴红棂想：给我和小稚一个明天！

第三章 孤翁接镖

那是个破败的小巷，小巷内只有一户人家。可那家人家只有一扇门，另一扇已倾颓在地。院内草高三尺，裴红棂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

马倒在院内，这一路疾奔下来，是靠放血的效力。这是一个很残忍的办法，但裴红棂也是无奈下才如此。二炳还倒在车内，小稚乖乖地坐在车辕上，这一刻象是睡着了。院内好静好静。

裴红棂以前也到过临潼，那是和愈铮在一起。临潼地近长安，也算个小小的、但热闹的城市，她没想到临潼最繁华的东门内还有这么荒僻的一个巷子。史克为什么让她到这儿来？这是处荒宅，没有人呀！

裴红棂此时自己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她怔怔地望着院内的正厅。正厅的门也半掩着，里面家俱大半破烂，厅前的廊柱上刻了一副对联，那字迹不象是熟手工匠刻的，倒象被什么人用刀子硬镌出来的。裴红棂只觉那字迹硬胳膊硬腿，看着硌人。字迹书写的却是这样两句话：

毕生寒窘千钟醉

廿门孤寡半肩挑

末尾的落款是“马长喑”三个字。裴红棂愕了下，对这三个字似有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只觉脑中越来越昏，越来越沉，最后忍不住靠着那一扇残破的木门睡去了。

※※※

裴红棂重醒时，首先入耳的是刷刷的扫地声。睁开眼，阳光一炸，然后她看到了那把扫帚，那把扫帚拿在一个弯着腰的老人手里，老人须发斑白，有一肩——左肩是塌的，似是受过什么伤残。这时他只用右手胳肢窝夹着扫帚，根本算不上认真地在扫院中那条小径。裴红棂没想在这荒凉的院落中还会有人，看来是个看门的院公。日影已近中午，小稚早醒了，一双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着那个老人。

二炳也醒了，和小稚拿的有干粮在吃。那个老人一会扫完地，走进灶屋内，拎了一大壶开水出来，他指了指院中的一张石桌和仅剩的三个石凳，示意裴红棂去坐。裴红棂全身酸软，却仍不失礼数，谢了后去凳上坐了。那老人拿了三个大碗，一人给他们冲了一碗菊花茶，他自己木着脸和裴红棂与小稚在石桌边坐了。

裴红棂看着那干了的野菊花在水中慢慢开放起来，坐在这个院中，心里觉得真是恍非人世。如果可能，只要让她和小稚活下去，只要上天给她们一线之机，她情愿和小稚在哪怕这么荒凉的一个院落永远住下去。——她开口时才觉出自己喉咙又肿又痛，她就肿着声音问：“老伯，这儿的主人呢？”

老头儿摇了摇头，原来他是哑的，他用手里的一个竹棍在地上写道：“死了。——请喝茶。”

裴红棂领情地笑笑。这院，这茶，这老人，在如此狼狈的逃亡中，几乎给了她一种荒唐顿悟的感觉。是生活要告诉她什么吗，为什么不明说？她怔怔地坐在那里，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把这些天经历的一桩一桩想起。……愈铮死后那铁青的下腭，是她一点一点地给他修了最后一次胡子……白帏间小稚半懂不懂地哭晕过去……伏在锦缎上的猫皮曾是那么喵喵叫着的阿菲……阿婶的血与青菜，刺眼的颜色啊……遣散家人时他们悲苦的脸……还有，铁箱……长安悦……

她的泪滴了下来。这阳光……不，这旧事，真的真的让她承受不来。

在长安悦那么精壮的镖头面前，在二炳那样的孤忠面前，在沿途的惊骇面前……裴红棂都没有软弱。但，这院落，这阳光，这石桌旁的一老一小，却禁不住让她悲从中来。好倥偬好无涯的一场生啊，她忽然有一种什么都抓不住，抓不住的感觉。我们是被追杀的一对母子——以前可以为我们遮风挡雨的那个人走了——当一切不再——我、我、我，如何能坚持下来？

老人这时在地上划了两个字：“说吧。”

裴红棂愣愣地望着那老人岁月苍桑的脸，她从没有对人倾述的习惯，除了愈铮。但这时她仿佛被催眠了一样，忽然开始想说，然后木木地就开始诉说自己的经历，仿佛在讲着一场别人的事、别人的噩梦，丈夫的死、灭门的报复、孤存的香火、长安悦的背弃、连《肝胆录》这样隐秘的关键她都忍不住透露出一点来。她越说越激动，故事中的人和叙述的人慢慢重合在一起，一丝灵气与不甘复活了过来——不：我——不——甘——心！裴红棂想：我不甘心！凭什么我就注定与小稚在这场逃亡中陈尸荒野，苍天有眼呀！苍天有眼！

一抹激动的红色重抹在她的颊上，她忽然站起身，道：“老伯，多谢。”

然后她牵起小稚的手：“稚，咱们该走了。”

那匹马多少也算歇过点劲儿来。二炳把它重新套起，裴红棂与小稚重到了车边，车子就要吱吱呀呀地重新驶出院门，忽听那院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别走。”

“这趟镖——”

“——我接了。”

裴红棂一愕，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阳光院落内，只有那么一个须发萧白的老人。她苦笑了下，自己是太渴望有人帮忙了，所以才会幻听，这么想着她便要转头。

那个老人忽以竹杖敲了敲地，裴红棂一愕，只见他用竹杖向厅前草深处指去，那里似斜陈着一块什么东西，象是牌匾，在草丛中斜斜地露出一角来。裴红棂狐疑地走过去，轻轻分开杂草，要看看那是什么，然后就见到一个黑黝黝好旧好旧的牌匾。上面漆裂了，几个金字更是脱落了许多，但认真看去，还是可以认出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威正镖局”！

“威正镖局”？

——裴红棂一愕，恍恍惚惚似有印象。努力回忆，恍忽就似回到了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已记事了，是裴尚书家中的小千金，那年她生日，远在襄阳的姥姥给她送来了礼物，当时那押送礼物的似乎就是“威正镖局”的趟子手，他们的镖旗黑里飞金，字很好看，裴尚书工于书法，当时还夸了，所以裴红棂都还记得，她记得这是二十五年前长安城中最有名的镖局，局里的师傅的武功在城中都是传说。

可这块匾，和匾上的字，却怎么会让她二十五年后在长安外之百来里处的临潼、一个荒僻的小院中发现？

——威正镖局？

那个老人这时开口说话了：“我就是镖局的局主兼总镖头余孟——余果老。”

“你这趟镖，我接了。”

※※※

裴红棂愕倒——什么叫英雄？是否你统辖九卫，名振一方就是英雄？是否你杀人百万，伏尸九姓就算英雄？是否你欺压良善，把自己的骄傲高压在别人的人格上就是英雄？

不是，英雄是一种冷静的承诺，是在这个荒沉的世界中拼尽全力后的一点大智大勇与救赎，英雄、是来自——被侮辱与被损害！

所以二十五年后，那个当年的老镖头会说：“这趟镖，我接了。”

※※※

御使埋骨，

红颜流落。

小稚命悬，

衰翁接镖。

——就在裴红棂想着这些时。那个余老人忽端起一个粗瓷大碗来。他喝了口该已凉了的水，目光中却冒着热气：“余果老矣？余果老矣？——是不是我余果老果然老了，劫镖的人都敢跟到我局子里来了！”

他一语落地，裴红棂就一惊，然后听到院门一忽闪，身边草丛中就有了人潜行的声音、房上房瓦在响、灶间厨下几只老鼠叫了起来、一只蝙蝠居然大白天从屋梁上冲出，余老人已笑道：“对付肖御使一人的孤寡，东密居然出动‘五牲五刹’五个截杀高手，不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吗？”

已有一个尖声先在草中、后在墙上、倏忽又转到院门外闪烁不定地道：“不是小题，嘿嘿、怎么是小题？那肖愈铮临死前留有一册书，痛陈奸党，死也要搅乱朝廷和江湖。他把他手里把握的他那一派的朝廷重臣与江湖侠道的交流密件《肝胆录》传了下来。他这婆娘胆子也大，我们吓了她三次了还没把东西诈过来，她还有本事几乎搬出长安悦出手，怎么能算小题大做？”

另有一人尖声道：“余老儿，你既知是‘东密’的事，识相的话就别插手，我们卖你面子，等她出了你这门再动手，如何？”

裴红棂望向余果老，只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半晌只见他一挥手：“对不起，肖夫人，你们走出这门吧。”

裴红棂只觉心中响起一种绝望的破碎声，但她不甘心求人，反昂起头，牵着小稚，叫二炳套起车，一起走出院门。她才一出院门，就听到门在后面关上的声音，她心里一声冷笑，然后就先听到一声茶碗响。她一惊，小稚的手也在她的手里一抖，然后种种声音从院内发作出来。锅声、碗声、石凳滚地声、牌匾落地声、老鼠声、猪哼声、惨笑声，种种声中，一个声音道：“余老儿，你好不要脸。”

余老人却朗笑道：“我叫肖夫人出去，可没说，你们也可以出去。”

裴红棂握着小稚的手一紧，心中第一次有了种暖意。她觉得小稚的手也一抖，这孩子，这些天见多了恐怖与冷漠，都在裴红棂的镇定下没有哭过。这时，一滴泪从他好看的小脸上划过，他的脸上，满是对那余老人的仰慕。

裴红棂没有管他，小稚这一次虽也是流泪，但这泪，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温暖的信念复活的声音。

※※※

院内乒乒乓乓，风声霍霍，只听先前那尖声道：“余老儿，你偷袭！”说话人似是已吃了些亏。

余老人却笑道：“你们两个人合起来要杀一个比你们两人年纪加起来都大的老人，还跟我讲道义，我偷袭又如何？”

然后，只听“霍”的一声，裴红棂抬头，眼见院内一颗起码有二十年树龄的榆树倒了，轰然声中，有惨叫响起。裴红棂心头一紧，已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其实时间不长，但她觉得已过了好久好久。她终于忍不住推开院门，就见院中，余老人无比高大地拿着一把三尺大刀站着，她的眼前却黑影一晃，是两个人影翻墙而去。老人面前地上，留下了一条白白的人的手臂。

裴红棂望着那老人，老人也望着裴红棂，都要看看当此景况对方是什么反应，然后，忽然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他们虽然白发红颜，年龄阅历都相去甚远，但心中，却觉得彼此骨中都有同样的一丝果敢和一种侠慨。

小稚推开另一扇门从裴红棂裙侧钻了出来，他看了现场一眼，就欢呼道：“呀——！！！”

余老人也纵声大笑：“肖夫人，老夫说接你的镖，你多半还以为是‘寿星公上吊——找着死’吧，现在看看我余果老果然老矣？”

笑罢，他又仰天一声哈哈，如一声晴空霹雳般：“余果老矣？余果老矣？！”

第四章 惨日

那日的余果老头笑完了就是大咳。他果然老了——裴红棂一叹——但他也还好小。有一种人，心里有一处地方，几乎是永永远远长不大的。

就象余果老现在的大咳一样。他正坐在车辕上，人显得瘦瘦小小，一头白发在风中萧然散乱。他蜷着一条腿、因为风湿，他的眼也混浊了，这时头正一点一点地打着嘻睡。

还是二炳赶车，车行在临潼以东十五里的地方，再往前就是潼关了，那是个险要所在。

车上还插着一把旧旧的镖旗，旗上写了四个字：“威正镖局”，和那字体的飞扬虬劲相反，护镖的老人未免显得荒凉可笑。

这是一个人的镖局。

局主，总镖头，镖师，趟子手，都是他一个人。可“威正镖局”二十五年前还号称“天下第一镖”。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只剩下一个衰年老者独撑着这面旧旗？

※※※

裴红棂看着车两旁的山势，越来越险，可能是为了逃避“五牲刹”，余老人未过潼关，而是岔上了一条荒僻小路。车每一刻都在左摇右晃，和裴红棂此刻的心绪一样。

记得昨天，她还问过：“五牲刹是什么人？”

余果老收起他那把大关刀，轻咳道：“他们是东密的人。”

“东密也就是密宗东支，自汉代传入，这近二十年他们发展极快，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内幕，如果说还有人知情，那尊夫可能算唯得的一个。”

“我听说肖御使这十年来一直就在追查东密的事，至于详情如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似乎他们和朝廷上有一股势力暗相勾结已久，其中大有阴谋。也听说东密早已恨肖御使入骨，为什么一直没有暗杀他，倒也颇令我奇怪。据说，东密是顾忌一个人的存在。”

“但肖御使一走，他们与那个人的约定自然解除。可能最让他们放心不下的就是肖御使掌据的内幕和你昨日所提的《肝胆录》，所以、他们必要逼你交出而后快的。‘五牲刹’就是东密负责执行截杀任务的五个杀手，分别为‘马刹’罗虎，‘犬刹’费严，‘羊刹’张天翅，‘猪刹’朱正，‘牛刹’高罗。”

“他们都是艺出西密，后来才投入东密的。西密原属藏传佛教，他们有一套秘密的仪式，名为‘天葬’，据说他们的工夫就由此习来。这门工夫和佛法，风俗有关，专以消解万物尸体为事，但中原人见了不免惊骇。适才来袭的，如果我看的不错，就是‘马刹’罗虎与‘牛刹’高罗两人。”

“我诱敌成功，留下了高罗一臂，但他们绝对不会甘心。所以我估计，这镖他们今日劫定了。”

正说着，忽听有个人在左侧哑着嗓子唱起来：

“……只见他手持刀器将咱觑，嘘得我战扑速魂归地府。登时间满地血模糊，碎分张骨肉皮肤。尖刀儿割下薄刀儿切，官秤称来私秤上估。应捕人在旁边觑，张弹压先抬了膊项，李弓兵强要了胸脯……”

这本是一套北曲，名唤“牛诉冤”，写耕牛被宰的惨况。猛地里在这个时候空旷旷地山谷里嚷了起来，听得人不由牙根发酸。

余果老面色一变，喝道：“快走！”说着已从二炳手里夺过缰，鞭梢一扬，山谷里就“啪”地传出一声脆响，拉车的牲口闪电般朝前窜去——余果老出临潼前已换了牲口。那牲口跑得好快，但就是这么快，也逃不过车两边的声音直钻进车厢。只听牛叫、马叫、羊叫、狗叫、猪叫，都似被屠宰的声音，声声传来，其间还有利刃过骨、爷头猛剁的杂声，小稚一听都吓得变了脸。

那余果老亲掌缰绳，对这条路竟似极熟，狂奔一刻，猛地一带左缰，那牲口就转进左边一个山谷，奔至谷内，余果老单手一勒，那牲口应声而止，余果老疾道：“下车。”

裴红棂行动也变得利索起来，她抱着小稚，猛地一跃，就跃到一棵老树之上。她问孩子道：“怕不怕。”

小稚摇摇头。余果老也已跃下，却把裴红棂引到一棵树后，交给她一把匕首，从树洞中拉出好几个绳结，疾道：“一会儿我说一声砍，你就依着次序一次砍一根。这事很重要，切切！”

裴红棂点点头。这还是她头一次握刀。余果老把小稚扶上树枝，自己就跃回谷中。裴红棂仔细看去，却见这山谷中居然有个小校场，她哪里知道，这里就是当年“威正镖局”训练年轻镖头们的地方。余果老自知“东密五刹”甩是甩不脱的，所以放弃大路，要引他们到此决战一场。

这山谷偏僻隐秘，余果老望向佼场四周，当年的兵器架都已朽烂了，只孤零零地剩着一个还摇摇地站着，上面插了把锈迹沉沉的大刀。余果老觉得自己也象那刀一样的老了，他还挺不挺得过这一战？他也不知。望了树枝上的小稚一眼，他相信：刀虽老，钢还是好钢，只要好火痛锤，就又是一把好刀。

那个“末路红颜”裴红棂此刻就是他的火、而小稚那无辜的眼神也就是击打在他心上的重锤，直要击打出他一份深藏的勇气来。只听谷口声音渐近。土黄、赭红、干青、麻白、黯黑，闪出穿着五色衣服的五个人影，东密五刹，终于到来。其中，土黄布衫的那个人缺了一条左臂，正是昨日被余老人一刀斩落一臂的牛刹高罗。他惨着一张脸，那《牛诉冤》一曲就是他唱的。——“东密”密功果然不同，才一天工夫，他虽受此重创，仍可行动自如了。

只见“牛刹”高罗一眼看见余老人，脸色就一变，口里尖声唱道：

……筋儿铺了弓，皮儿鞔做鼓，骨头儿卖与钗环铺。黑角做就乌犀带，花蹄儿开成玳瑁梳，无一件抛残物，好材儿卖与了靴匠，碎皮儿回与田夫……

他的声音尖锐嘶哑，本不适合唱歌，听起来简直就象勺儿刮碗的那种舔噪声。他的声音却被那个穿着一件赭红色衣服的“犬刹”费严打断。

只见那费严长得黑乎乎的，面目凶恶。只听他尖声道：“余老头儿，你这二十五年来，‘威正镖局’牌子还算一直不倒，虽说只剩你一个人，但你可要掂量掂量，那不是光靠你的本事，是江湖朋友不忍心再为难你，看在你一年只接一趟镖的份上，抬抬手就过去了。今年，你好象已走过鸿兴酒楼李大嘴那一趟镖了吧？再接，可就不是一单了，不能怪我兄弟们不买你的面子。”

“何况，我们追杀在前，你接镖在后，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五刹’放在眼里？”

裴红棂在远外却听得好奇——原来这老爷子二十五年来都在走镖？而且每年都只走一趟镖，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煊赫一时的镖局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裴红棂心中疑惑无限，但这些却不是现在应当想的事。

只听那“犬刹”费严继续尖声道：“余老头儿，你想好，小心这一下翘辫子了，留下那二十七门孤寡没有活路。”

裴红棂看向那已长满了荒草的校场，这昔日威正镖局全盛之日教练子弟的地方，余老人站在那儿显得又衰老又庄严。费严一句话后，余老人本有些驼的背就似乎直了。天上，是一天惨日。余老人一反手，就掣出他背后的那把大关刀，刀长三尺，阔八寸，那一天惨日砸在这荒芫的校场中，那刀就是这片惨日中最暗哑的光。

然后只听余老人说：“你、无、权、拿、我、们、镖、局、的、孤、寡、开、玩、笑！”

他一字一顿。分明那“犬刹”费严的话已刺到他心中神圣处。世上总有人不肯一切都以滑稽涕突为时尚，如果有人敢干犯他心中圣地的话，他会一语拦断的！然后他并不侧头，口里却喝出了一个字——“砍”！

裴红棂一机灵，知道这一字是喊给自己的。她用尽力气，一匕首就向第一个绳结砍去。然后她眼前一绿，那绳索如缀着什么，一断以后，就向后抽去，飞快不见。却见校场上空有一片绿色的大布天幕罩了下来。那块布长达两丈，阔有五尺，猛地遮天蔽地地泄下，在场中人无不大吃一惊。

余老人就在那时出刀。他用的是大关刀，这一刀劈出风雷隐隐，惨淡日光中，他白发蓬飞，更显一种极为孤惨的悍勇，他这一刀劈向费严，这招名叫“挽弓挽强”。

费严大惊，疾退，就在他的退后中，他胸前一块作护心用的狗皮已爆裂开来，为刀风所破，那狗皮本经百般硝制，是他护身三宝之一，狗皮一裂，他胸膛裸露，险险让开刀刃，但刀风还是在他枯黄的胸口留下一道红痕，五脏六腑之间只觉翻来覆去地难受。

五牲刹没想到这老头老了老了，出刀还会这么快。只听余老人又喝道：“砍！”然后一刀横抹，直劈向“牛刹”高罗。这一招是“大关刀”的第二招“用箭用长”。

裴红棂虽为女子，但也觉心情激荡。她爱愈铮十余年，只为在他的宁淡中读出了旁人读不出的两个字：风骨。而今日，她却在一个衰朽老人身上，读出了另两个字：英雄！

她望向她刚才砍落的第一块垂下的布幕，上面大大地写了一个字：“请”，字不好，但意兴豪飞，可能正是此老当年的笔意。她运尽腕力剁向第二根绳，又一副布幕落下，还是老旧的绿色，但已与前一块绿得不一样。上面也只有一个字：“从”！

这一幕落下，晃花了五刹的眼，余老人就从布后出招，一刀就劈进了本已受伤的牛刹高罗之心口，高罗惨退，但刀跟着他，他退到哪里刀就进到哪里，他终于避之不过，任由那刀跺进了他胸骨三寸，萎然倒地。余老人全无慈悲，口中又喝道：“砍！”

裴红棂手起刃落，第三字现身，却是“绝”之一字。余老人已使到他大关刀第三招。第三刀名唤“射人射马”，这一刀变抹为削，转削“猪、马”两刹之双足。二刹急退，却也打出了他们绝门暗器“射影含砂”。这暗器名列“东密五毒”之一，端的非同小可。好在余老人有蔽身的布幕。对方“射影含砂”一出，他就不见了。然后余老人第四声“砍”已叫出，第四块布幕落下，余老人以布幕一卷，卷住了那蓬青砂，但布幕荡回原形时，裴红才看到上面已被毒砂蚀破了好几个大洞。依稀犹可见到的残字是“处”。

静如处子的处。

余老人却动如脱兔。他第四招再次劈向“犬刹”费严！“擒赋擒王”——余老人一喝出口，他不能给对方一口喘息之机来重组反击。

他老了，体力不会支持很长久，他不能允许对方反击！

费严退，还是退，口中大声地喘气，心中已在后悔惹上了这个老丧门星。裴红棂虽不解武功，但敏感于节凑，已看出余老人是要借威正镖局当年的七块旧布幕之哗然落地惑敌心志、助已意气、激发杀心、昂扬斗志，她也已见出余老人那大刀之间的顿挫之迹。

余老人第五声“砍”开口的几乎同时，裴红棂已砍下第五根绳索，一个“读”字从天而降，这一下配合更为默契，余老人这时的一招叫做“杀人有限”，却是一式阴平刀法，以阴毒对阴毒，羊刹张天翅本一直没出手，跟在余老人背后准备暗袭，可那块布幕一落，余老人忽然不见了，然后，他在自己喉间读出了一抹凉意。

他惊诧了下，大关刀还能运出这种平寒小巧的招术？然后他喉间一抹鲜血浸开，他瞪着眼颓然倒地。

不可能——羊刹在倒地之后还觉得不可能：没有人能在练成“大关刀”后还可以用大刀使出女子们才会用的“小解腕十七手”。

但今天余老人做到了。

所以张天翅死了。

但就在余老人杀死张天翅之际，“犬、马、猪”三刹已有了一息之机。他们重提一口气，立在场中，互相背靠，六只怨毒的眼睛罩定了余老人。

是他、在没打招呼之下出了手，也是他、已杀了自己一方的两个人，——一手破了五刹阵。

他们非杀之不可。

自己一方是死了两个人，但余老人杀气已泄。

所以，反击的时候到了。

※※※

余老人果然被迫在避，回过神的三刹的反击极为激烈，满天都是砂，飞砂，不能沾上一星半点的砂！而他们三人脚步凝重，空谷校场中传出巨石滚地般的声音，象一只只大象在这空谷中踏着，他们踏的是余老人已经不多的生命。

——飞砂走石，尸解天下，这正是五刹酷绝天下的绝技！余老人的刀却象这狂砂巨石中努力不倒的一面旗。

旧旗。

风雨飘摇中的旧旗。

白发萧驳的旧旗。

裴红棂看着余老人，才发现，他原来真的只剩有一只手好用了，那是右手。而他使用的大关刀本来沉重，本来就是该用两只手来握的，他塌了一肩，只有用右手的肩窝夹住大关刀柄。裴红棂忽然很后悔很后悔请余老人出这一趟镖，为什么还要拉上这一个耿介老人呢？自己娘俩儿死就死吧。

死说不定反而是和愈铮的团圆。

为什么要再拉上这老人呢？

※※※

树洞里还剩两根绳。

“余老人怎么还不喊砍？”裴红棂想，她的手心已全是汗。她望向场中，余老人明显已更落下风，他忽喉头一耸动，但没叫出，好在裴红棂与他似已有了心灵感应，在他出口前，手已剁下，一个大大的“侠”字从天落下。

一线之机，只有一线之机，余老人获得了一丝喘息。但他要她连砍两个绳结！可他张口要再叫“砍”字，丹田之气却已全运在刀上，喉中竟出不了声，这一急急得他满脸通红。他已老了，他在苦战三个年轻人，他只有这一个机会！他要最后一块布幕！

可他喊不出、喊不出！

裴红棂也不知自己是否真懂了老人的刀意，但她砍断第六根绳后，不知怎么，一咬银牙，挥刀向第七根就砍去。拼了——她想：拼了！——当时拼却怒颜红，就是这样一怒，这样一红吧？——如果她错，那她自刎谢余老人于泉下！

※※※

最后一个字格外刺目，那是：“气”——“请”、“从”、“绝”、“处”、“读”、“侠”、“气”。

——请、从、绝、处、读、侠、气！

请从绝处读侠气！

裴红棂只觉自己女性温柔的胸中也热血一炸。余老儿长啸进招，大关刀最后三势“列国有疆”、“苟能制敌”、“岂在杀伤”一气而出、奔涌而出！

——裴红棂想：请从绝外读侠气！

——余老人刀意疯了，那刀意居然把七大块布幕的底端削碎，满天碎布中，他出招。

这一招天地无语，日星哑然。

三刹大惊。

惊也要避。

但如何避？

“愿时光停顿在此一格”——裴红棂想——“小稚在树上”——“让他好好看看，好好记住今日的旧校场，记住五刹、记住这日光、老人的刀、还有——一个老人在惨日下如何出招”。

记住——“侠气”。

当此绝途。

记住侠气！

※※※

刀落。

“马刹”罗虎立毙。

“猪刹”朱正背裂，再毙。

“犬刹”重伤在额，遁，余老人补刀，杀之。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刀下一遁失踪。

※※※

校场上，只剩下余老人白发萧然，拄刀而立。

易水萧萧襟袖冷，看此翁白发拂如雪！

——乃识阔落此衰翁！

小稚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以后多年他还记得：他从没曾那么痛痛快快地哭过。

在惨日下，旧校场中无声大哭着——

第五章 一个人的镖局

杀了五牲刹后的余果老选择的下一步居然不是前行。

而是——回临潼。

同他那个破落的小院。

如果那个小院也可以称为镖局的话。

※※※

车回临潼时，已是黄昏，地上的湿气似乎很重，余老人很累，他的风湿可能犯了，但他没有说。

裴红棂二话没说，挽袖下厨。

不要对自己说我是裴尚书之女，肖御使之妻——她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我首先是一个女人，而外面，是一个战斗罢的老人，一个赶车累了的二炳，还有一个有待长大的小男人。

她想起那个小男人时，脸上就有笑——小稚……。所以那晚她的面疙瘩汤做得格外香，连余老人看着锅底都有一种想再吃一碗的神情。

“可是没了。”

裴红棂笑：“可是没了。”

她看着这个老人，心里升起一种“父亲”的感觉。她在她那个当朝一品的父亲裴尚书身上却从没体验过这两个字的意蕴。

——父亲。

※※※

二炳在厅堂中升起了一架火，余老人可以烤烤他的老寒腿。他饭后没睡，也叫大家别睡，包括小稚。

裴红棂问：“为什么？”

余老人道：“我们还要等一个人。”

他的目光中颜色深了一层：“敌人。”

“——一个会‘大手印’的敌人。”

余老人脸上的神情便在火光里沉默。但火光的跳跃倒显得他面上的神情变化不宁。多少年了？二十六年了吧。他看着火光把自己映在墙上的侧影，似想从中找到自己当年的样子。二十六年前，他还三十九岁，威正镖局名传天下，大关刀下，折尽英雄无数。

他轻轻一叹，但与那人的一战，却令他此后一肢全废，半肩塌裂。今日在旧校场，他刀废五刹时，看到了五刹的腰牌，就明白，那人也是东密的，而且地位远较五刹要高，也就猜到，裴红棂这档事，若是五刹折翼，那人一定会出手。

他一出手是否又会是当年摧毁了自己这一臂一肩的“大手印”？大手印为密宗绝技，但密宗之中，能修到身密、口密、心密从而有机会修炼并精擅大手印的人也不会超过七个。余老人想到此，他的手就在微微颤抖，当年一败，至今犹记。但今日，今日他已是衰朽之年，是否还能抗得住那诡秘驳难的大手印，带着这主仆三人在那人手下逃生呢？

他无把握。

所以他选择退回临潼，他要以——静——制——动。

但这静也是一种令人难堪的静呢。在四月底的夜晚，这个老人，护着裴红棂母子，烤着火，在等待这一生唯一败过自己的大敌。

这种心境，在暮年的慷慨里，是否也夹杂着一丝无力的惶惑？

好在裴红棂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

她心里有一份歉然，她也明白这个六十有余的老人驱车一天，刀劈五刹后想来会有的疲惫。她要帮他撑过去，何况马上似乎还有大敌。

但能点燃一个衰龄老者斗者的是什么？就象——能够点燃那些历尽潮阴的木头的是什么？

火光中，裴红棂忽然抬起脸，一张美丽的脸。她笑道：“小稚，你不是一直想问余爷爷他那把刀的份量吗？”

火光中的小稚清怯可爱。余老人抚抚他的头，忽然有一种家的感觉。他一生未曾婚娶，开始是为了事业，后来是为了负累。这种感觉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他把小稚抱到膝间，这孩子象他母亲，很乖很懂事的。余老人心里有些苦涩又有些欢欣地想：“自己这一生无子，没想临老却一捡直接捡了个外孙子。”

他开口道：“刀不在重，而在势。我那把刀一共十三斤七两。”

然后他让小稚摸他那把刀。

裴红棂道：“这么多年来，这个威正镖局就只有老爷子一个人、一把刀？”

余老人点了点头。

裴红棂望着他，知道这背后必然有一个好沉重的故事。她要问，一个能让一个人二十五年来坚守下去的故事是什么，它的内核必然有着某种勇慨，某种侠气，某种在一个老朽的身体里还在燃烧着的希望与光彩。她要把它引出来，烧掉这夜中让余老人无奈的沉默与暮气。

裴红棂说：“‘犬刹’说，老爷子二十五年来，每年都出一趟镖，而且也仅出一趟镖？”

余老人目光空空地点头。

裴红棂有些尊敬地望他半晌：“能说说吗？”

她知道，余老人一定是不惯诉说。她轻轻接道：“我只想让小稚听听，一个人，一个男人的经历与他的半生。”

轻轻一叹：“这对他很重要。”

“因为他，已没了父亲。”

※※※

余老人的目光停在小稚头上，轻轻揉了下，半晌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六年前，我们威正镖局最红火的时候，我接了一趟镖。其实那趟镖并不大。只是主人是跟‘东密’有怨隙的人。‘东密’杀了我们九个镖头。最后我出马一战，对手是‘东密’中的高手‘大手印’龚海。”

他的目光似回溯到从前。半晌、半晌，他轻轻道：“我败了。”

其实，难道仅“我败了”这三个字这么简单吗？不，败的过程相当曲折。他与“大手印”龚海动手时，就猜自己技逊半筹。悔恨自己早离师门一年，没有把“大关刀”最后三招参透，但他犹有一拼——他有气！当年“大关刀”余果称霸行内，扬威江湖的靠的也是一股凛然正气。可“东密”捉住了十几个镖师的家属，以此相胁。他每出一招好招，对方适时就杀一人，他心内忧狂如沸，但对手并不提要胁的条件。“大手印”龚海是东密在中原武林的一块牌子，他们要他胜，一个人胜，所以要胁虽要胁，却并不明目仗胆的要胁。斗到最后一招时，余老人拼了，拼出了一式他以前没有学过以后也没想到的招式。

但那一招他只出了半招，因为他的眼角撇到，东密徒众悬在镖师家属头上的刀又举起了，他心中一软，迟了一迟。

只一迟，他左肩中掌，从此一臂一肩皆废。

如果不是好友鲁狂暗及时赶到，捉了对方重要人物“小佛子”要胁交换。那一战，只怕威正镖局一败涂地。

余老人轻轻一叹，但败就是败了，他至今过去二十五年，每念到龚海那遮天蔽日的“大手印”，还是觉得，挡无可挡，避无可避。这是二十五年来他心头的一大阴影。他知道，只要阴影存在，他就是败了，而且是——一直败着。年轻时他激扬勇毅，相信这世上没有他过不去的坎。但至今，二十五年，他还是不知该如何破解龚海那狂滔巨浪般的大手印。

“后来，得一好友之助，这趟镖算摆平了。但为了‘东密’的面子，镖银还是劫去，只是没伤镖主。镖主虽不要赔付，我还是赔了他。从那以后，威正镖局开始了走下坡路的日子。”

那段日子他真不愿回忆，他拨了拨面前的火，半晌道：“长安现在也有个‘悦字分局’吧？”

裴红棂不知他怎么问及于此，她开始后悔勾起了余老人伤败的经历，点点头说：“是。”

余老人轻轻一喟，“他们的总局在洛阳，你知道他们的总局局主是谁吗？”

裴红棂摇摇头，她哪知道这些。

“他叫宁烽。”

出了一会儿神，余老人轻声道：“他原来就是威正镖局三大副总镖头之一。”

裴红棂一愣，原来如此。

威正镖局当年一个副总镖头也能独创出如今这一大摊事业？看来余老人当年果然不同。裴红棂轻声道：“原来悦字总局局主当年也是你老手下，后来怎么另立门户了呢？”

余老人的双眼若有失神：“那年我们和东密结了梁子。走镖这行，最怕结上大梁子，何况对手是大势力。生意就辛苦起来，我们死不起人啊！当时的威正再求发展非得大牺牲不可，但——手下镖师镖头们都不愿了。一个是不愿结东密这个强仇，二是——他们对镖局的拖累也有所不满。”

“当时，镖局一共丧过二十七个镖头。于是镖局也就有了二十七门孤寡、一百七十三人需要供养。这时后来的镖师开始暗里埋怨，他们都是在替死人拼命了。我理解他们，毕竟走镖都是拼命拼出来的银子，用来养别人孤寡，他们不满理所应当。但——他们有没有想过，威正这块牌子也是那二十七条命换来的呀。后来，宁烽副总镖头与我意见相左，他就扯旗出去独干了，建了‘悦字’镖局，现在已是行内第一号招牌了。我们威正的镖头却越走越少，后来我知道，都到宁镖头手下了。”

他脸上的肌肉越来越僵。裴红棂体会得到他那种伤心，有什么比这么活活抽空一个镖局更让局主悲哀的？那一肩一臂的伤，那败，想来都不会让这老人的心伤如此之深。她轻轻翻了翻烤在火灰里的马蹄，轻声道：“然后呢？”

余老人苦笑了下，一挑眉：“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个场面，威正镖局几乎已经死了，我把它迁出长安，僵卧在临潼这个小巷里。整个局子，就只剩我一刀一人。”

他的声音有些凄厉，烈士若年，壮心不矣？烈士暮年，悲惨如此。

窗个北风忽忽刮着，裴红棂说不出话来。她不该勾起老人的伤心事。

她太自以为是了，她看着火光中老人的脸，不知怎么，有一种想抱抱他的感觉。但只怕他会觉得，那是对他尊严的干犯。

※※※

风声柴爆中，小稚忽然问：“那爷爷你为什么还要一年走一次镖呢？”

余老人回过神，眼中有一种人世的温暖，拍拍他红红的小脸：“因为，我们威正镖局还有整整二十七门孤寡呀，一百七十几口人，所有人可以不要她们，我不能不要呀。”

裴红棂忽然觉得这个破败的小巷，破烂的正厅里原来充满了暖意——还有人——还有人——如此坚持！

只听余老人温暖地道：“我一生未娶，又是孤儿，他们其实也就是我的家人，我一年接一趟镖是为了要养他们。那时那些孩子都还小，现在都成大小伙子了，好多都又有孩子了。之所以一年只接一趟，一是为避免同行猜忌，二是威正只剩我一个人了，又越来越老，一趟就足够我费力气了。”

裴红棂望着他，一趟镖养活一百七十余人？他没说，但她不知道这老人接的该是怎样的险镖，绝镖，趟过多少穷山恶水，踏过多少匪窝盗寨，会过多少亡命巨寇，才把这二十余门孤寡拉扯下来的。她第一次发觉，原来人世如此温暖。

她看向门口，猛然忆起那似刀镌在门柱上的楹联，也终于明白——什么叫做：

毕生寒窘千钟醉

廿门孤寡半肩挑

——廿门孤寡半肩挑！

第六章 大手印

余老人忽望向裴红棂道：“其实，红棂，你无须对我这老头子抱愧。”

“是我该感谢你们。”

“这三年来，那些孩子都长大了，也能赚钱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他们很团结，常让我觉得自己没什么用了。”

“而且，最近这三年，肯找我的人越来越少，都嫌我老了，担心我没用了，我这小屋也就越来越破败。那些孩子接我去养老，我就大发脾气，其实我知道他们是好心，但我心里冰呀，你要是男人，一个曾经有力的男人，你就会明白这一点。僵卧孤村长自哀——我也不过尸居余气而已。但——你们来了。”

“我这一生，最见不得的是孤儿寡母，见不得——被侮辱与被损害。你别歉意把我拖入腥风血雨，我要告诉你我喜欢，喜欢自己还能为自己发过誓要在意并将之护住的东西斗一斗，这让我感觉我还活着。”

然后他突然出刀，口中大喝道：“龚海，来了就出来吧！”

裴红棂、二炳齐齐大惊，只见余老人一抹刀光卷向房梁，房梁上就涨开一蓬红，笼笼统统地罩下来。

余老人对着那红后面就是一刀，然后那红一阵波动，似被人一掌充了气，挡住刀光。

余老人就发起第二刀，那蓬红就卷出了窗户，雕花的窗子片片粉碎，碎片四溅，二炳忙挡在裴红棂母子前面。余老人收刀站在正厅门口，冷笑道：“龚海，恭喜你又练就了密宗的绝技‘蜃楼步’。”

裴红棂眼一花，就见门口院中已站了个穿大红袈裟的光头僧人，月光下，他面容有些详和又有些诡异，合什道：“余老人，二十五年后，你却没什么长进，还是和原来一样不知进退的脾气。”

余老人闻言哈哈一声大笑：“得你这一句，我余老人这二十五年算没有白活。”

说着，“咄”的一声，余老人喝道：“且尝尝我这不长进之人新修的‘无进退’刀法第一式——‘不知进退’。”

龚海也没想到他当年说了余果一句“不知进退”。余老人这二十五年来还真创下了一门“无进退”刀法，开宗明义第一招居然就是“不知进退”。

这刀法大破常规，余老人的“大关刀”艺出“大关门”，大开大阖，极为规矩，气度谨严。没想他新创的刀法却大破大立，大乱规矩。其一招招如“进退失据”、“进一退二”、“敌进我退”俱是别开生面。

那龚海在余老人一出招时，已知凌厉，他却忽然不见。密宗“唇楼步”果然奇妙，何况他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步法中还隐藏着凶悍的大手印。“大手印”号称一手翻天、一手掀地，为密宗无尽秘藏。然后只见窗碎，门碎、梁破、柱破，一室灰尘飞荡、瓦砾翻动、盆栽跌地、仓鼠无踪。裴红棂眯起眼，小稚也是、但又睁了一双小眼直待要看，他要看余老人与龚海这一战。

只听龚海笑道：“老余，这二十五年来，风晨雨夕，你那左肩上好受吗？”

余老人不答，他是不敌龚海，二十五年后仍然如此，但他有他要护之人。二十五年前他败了，但败又如何？败也要战的！武林千载，屡败屡战者何止我余某一人，正是他们用失败背书了江湖另一面的历史，那种败、也是骄傲与尊严。

龚海摸清余老人刀势后，已不再避，与他直接缠战在大厅、小院内。小稚瞪着他月光下的一双手，只见那手越涨越大，在月光下都妖异起来。

他尖提着嗓子只是要叫，那手重如命运之手，在他的眼里如此狰狞与恐怖。好在那飞舞的大红袈娑与膨胀的掌影之下，还有刀，他爷爷的刀，爷爷的大关刀。大关刀共有八招，取意于杜子美的诗，名为：挽弓挽强，用箭用长，射人射马，擒贼擒王……，爷爷一定能赢，一定？是不是？

这么些日子来，小稚第一次觉得自己勇敢起来，他握着小拳头脱离母亲的怀抱，走到厅门口。二炳“噢”地惊了一声，裴红棂一伸手，想拉，却没拉住。想了想，她就没有再叫他回来——这孩子，终究要自己面对危险的，要自己长大，何况他面对的是一条如此坎坷的人生行途。

月光下，余老人的大关刀奋起了他所有衰年的力气。但龚海才过五十，正当壮年。他的掌影如山。那山太重了，奈老人一刀一刀倾力劈出，慢慢觉得，手麻脚颤，他劈不动、撑不开了。

他的余光看着裴红棂和小稚，如果不是她们，他真想弃刀休息了，死算什么，这一生好累好累啊。拼了一生，原来他还是躲不开罩在自己头上的命运之手？“密宗”为不可言之密，他躲不开命运的大手印，躲不开这到头的一场失败。

二十五年前，败于他手？

二十五年后，再战再败？

龚海已经感到余老人的力不从心。他笑道：“余老头儿，老不以筋骨为能，你抢着出肖家的头，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一个“错”字说得极重，跟着就运起“大手印”的“错手”，他的手掌不是要真的打在余老人身上，而是一庭枯草中，他祭起一个个似九神九魔铸就的印，一个一个向余老人身上，头上、心上、魂上砸去，要砸出他一丝跪拜的敬畏来。“大手印”出自佛门，参悟无常，它就是要以无常警赫世人，你们所坚持的心、骨、身、眼、爱都是脆弱的，抗不住那一场时空的无常。

所以跪吧，跪到佛前，跪在我一个又一个的印下，我以万寂消解你所有“有常”之苦与无谓之斗。

月色下，余老人的脸色小稚看得很清楚。龚海已祭到第七十一印，七十一印是“破妄之印”，余老人疲于奔命。他第七十二印就要直接砸在余老人天灵顶上，只见他一只本已涨大的手似又大了一圈，带着一种金钹似的光芒向余老人头上缓缓压去。那缓缓的掌影如同月光下的魔幻。

小稚看不懂武功，但他看得懂了月光下余老人万念俱灰的神色。他大叫一声：“不要！”握着一双拳头就冲了去，他居然要去挡住已悬在他爷爷头顶的那一掌。

余老人眼中一片惊恐，龚海冷笑一声，已空作的左手掌沿就向奔来的小稚迎去。余老人忽然一笑，他——不——能——

不——能——眼——看——壹——场——幼——稚——遭——到——屠——戳！

所以他出刀。

于万念俱灰后凭一点灰火的余红出招。

这一刀，恍惚中，他使出的是二十六年前没使完的那剩下的半招。记得当时，他曾想把这一招命名为“凛然”。

可惜当时，他为一仁之念，没有使全。

但今日，他也是为一仁之念，于二十六年后，要续足这一招。

这一招有用吗？

※※※

龚海眼中大惊，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种刀法。这一刀无头无尾，却破尽了自己先前所蕴之势，那七十一个大手印在这一刀下如梦幻泡影，——这是什么？

他避，但有半招似乎已中于二十六年前的刀意在他体内忽然爆了开来，余老人这莫明其妙的半招竟接上了当年的半招，在他来不及反应前，凛然、沛然、傲然地龚来。

龚海眼前忽一切如幻，他久处佛门，但从来充耳不闻的佛法却似这时都在他眼前爆了开来。眼前这个世界在那一刀之下消融。其实没有见血，余老人这一刀刀意从他顶门劈下，直至尾闾，有一种提醐灌顶的浩荡，醍醐灌顶的凉快。龚海最后忽然一笑：“这刀是什么？”

余老人看着他，傲然道：“这是半招凛然。”

“那半招，二十六年前已经发出。”

满天月罩下，罩着那个曾二十六年来横正在他心头的阴影，那阴影在一个奔来的十岁孩子握紧的拳头下，在自己六十四岁衰翁的半招下，终消解无踪了。余老人看着龚海满脸不信地倒下，他从头至闾，印上了一条浅浅的红线。余老人直欲振声而笑，原来——不过如此……

沉如命运的大手印，也——不过如此！

尾声 萧门

三天之后，潼关。

西出阳关无故人。但如果东出呢？东出潼关。

东出潼关的有老有幼，一共四人。

其中两个人在说话。

“肖夫人，你还放不放心我这老头子？”

裴红棂笑了，夕阳下的她原来如此美艳。只听她微嗔道：“当然不放心。昨天，只一个没照顾到，你就把小稚给灌醉了。我看小稚只要有你在，所有男人的坏毛病都要沾上学来。”

那余老人哈哈大笑，余老人笑过后问：“我也许真能走好这一生最后一趟镖，但我真把你送到诸暨后，你可知‘东密’是不死不休的，到了诸暨你又如何呢？”

他是真的在为裴红棂母子担心。

裴红棂也笑了：“我当然有办法。”

“第一，我要让小稚缠着你一定留在他身边，有你威正镖局的总镖头在，嘿嘿，任谁想动我们母子只怕都会很难。”

“第二，余老伯你知道诸暨有个‘萧门’吗？听说它不大见称于世，但也暗暗名闻江湖，先夫说，他与‘萧门’大有干联，只要我找到萧门中的一人……”

裴红棂抬起头：“那么天大的干系，也有他一剑承担。”

余老人一愕，他倒没想及此，难道、难道是……？——坐在前面车辕上的二炳这时一振缰绳，马儿跑得快了些。余老人眯起眼看着身后的落日，他又一次把落日甩在了身后。现在不想这些、不想这些了，前途正长、谁能逆料未来的事？只要这一刻自己能尽力与安然也就是了。

他这么想着，全没管身后日已经落下，坠入长安。

而潼关外的古道上，一个老人、一个女子、一个小孩、一个仆佣，坐着一辆车，插着一根镖旗，就这么行走在自己的江湖上。

屠刀

第一章 归去来

第二章 河间妇

第三章 械斗

第四章 祠堂

第五章 演武

第六章 雌雄杀手背对飞

第七章 屠刀

第八章 抽旱烟的女人

第九章 比字

第十章 炉火照天地

第十一章 守卫村庄

尾声 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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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去来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悉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鉴，知来者之可追。时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襄阳城外近郊十几里的一处茅舍内，一个童声正咿咿呀呀地念着这篇晋陶渊明居士的《归去来辞》。他的身边，坐了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性，想来就是他母亲了。他母亲正给他做着一双鞋子，针线精巧——她手里的针还在鞋底上熟练而自如地纳着，心里却象已飘到了远方：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既与吾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那熟悉的字句出现在耳边时，只见她的神色一时就悠远起来。是呀，“世既与吾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她的脑中不由就想起愈铮的声音——在他活着时，难得有公务闲暇，他们夫妻有时也会坐在一起，焚一鼎金炉小藏香，安静相对一刻。那一刻，愈铮念的最多的就是这篇陶公的《归去来辞》了。如今回想，那一切都恍如一梦了。田园也是一个梦，他们曾一起做过的梦，可如今的她，却是那梦醒之身了。你一旦置身梦中，自己反而是一个梦醒之身了——因为、那个你最在意的，想和他一起梦中同历的人已经不在了。

裴红棂眼中若有湿意。她不习惯让孩子看见自己的泪眼，虽知小稚这时的心思现在已全在书里，还是不自觉地把头一侧，让他注意不到自己的脸。——从长安城出来有多久了？快两个多月了吧？自从余老人以“大关刀”衰龄一斗，驱散“东密”对她母子那一场惨厉追杀后，至今已有两个多月了。他们先是逶迤而行到了襄阳，余老人在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把她母子寄放在这个“七家村”，自己就带了二炳独自上路了——说是更惨烈的追杀只怕还在后面，他不想也无力带着她母子面对那“东密”不死不休的追杀，先一个人上路以迷惑敌人，趁机寻找他的好友鲁狂喑，以期其相助一臂之力。

村居的日子是一场难得的休憩，对她和对小稚都是如此。她心中对那余老人真是感佩无限——难得这么一个乱世她还有幸碰到这么一个热心的老人。村居闲来无事，她就开始督导小稚温习他父亲教他念过的书。苦难种种经过后，她似也不知该如何引导这孩子此后的一生了：出仕吗？看他父亲今日的结局，做为一个母亲，她是再也不愿了；习武呢？如余老人一样，闯荡江湖？她却已厌倦于那种江湖的腥风血雨；但小稚、愈铮的孩子，能就这么让他退隐终生，务农为业吗？能吗？她不甘，她泉下的丈夫也不会心甘呀！

※※※

小稚开始坐在那儿被他母亲强迫读书时，心里是大不情愿的。他好想去找他新结识的小伙伴儿五剩儿玩。但读了一会儿，念到“……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复崎岖而登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以至“……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时，一颗心就读了进去。

这文章本是在长安时他就读惯了的。他从小是个又乖又聪明的孩子，万事不让父母操心的。但他也寂寞，长安城功德坊那院墙的四角限定了他的天空。父亲让他背好多文字，他不懂，也不明白那些句子中确切的意思。可最近在农村住了两个多月，襄阳郊外山明水秀，好多以往他读过的所不解的句子在心中忽然丰满明丽了起来。是呀，写得真美呀！如果不是亲历其境，他也许一生都不会懂得那些词句真正的含义。城里的孩子可怜就可怜在这一点，他们总生活在第二手的资料中，无论文章诗赋、稼穑牲畜、物力艰辛，在他们心里只是一个被灌输的概念。如今亲眼见到后，一切才在他的心里眼里活了起来——“我们总是先看到海的图画，然后才看到海；先读到小说，然后才经历爱情”——第二手的资料一般是精粹的，但往往也不是原生的。毕竟他们所描状的景物如果你未曾亲见，对于你来讲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这时窗外忽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叫道：“小稚，小稚，你书念完了吗？好出来玩了。”

叫他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裴红棂顺窗口望去，只见那孩子皮肤略黑，五官端正，就是小稚新交的朋友五剩儿了。这“七家村”中居住着七个姓氏的人家，彭、刘、冯、杨、许、路、华，据余老人讲，这些人家都是他旧日“威正镖局”中早年丧于护镖的镖师们的遗属，也是他这二十九年来潜心资助的一群妇孺。

五剩儿姓冯，体格比小稚要壮上许多，最喜欢小稚这个城里来的会念书孩子了，两个人天天出去，榆头桑底，河下山中，玩得最欢。

只听小稚笑道：“完了。”然后回眼看他母亲：“我好出去了吗？”

裴红棂笑着点点头，小稚就一蹦一蹦地出去了。

第二章 河间妇

五剩儿的脸上却有伤。小稚是跟他到了小溪边上才注意到的。小稚愣了一下：“你娘又打你了？”

五剩儿一脸郁怒：“那婆娘不是我娘。”

小稚就去解他的衣领要看，五剩儿躲着，但躲不过朋友的担心。小稚儿已扯开他领口的扣子，口里不由就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五剩儿身上的伤比脸上犹重。小稚不由分说，把他的上衣剥了下来，然后缩回手捂在嘴上啊了一声，只见那五剩儿黑而晶亮的小身子上青一块、红一块、黑一块、紫一块，尽是新伤旧痕，有的还正阏着血。小稚愣愣地就呆住了，五剩儿眼里也有泪珠打晃，他倔强，不想要小稚看到他的眼泪，身子一扑，就跃到小溪里去了。四月的溪水还很有些凉，他藉这溪水冻住泪意却冻不住心伤。半晌，他才对小稚笑道：“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教你些好东西。”

所谓好地方不过是个土谷祠，那儿空旷，平日里没有什么人。小稚笑道：“你要教我什么东西？”

五剩儿不答，脸上笑着已沉腰蹲马，摆开了一个架式，然后左拳击出，轻轻一晃，右掌在小稚腰间一按，小稚不防之下已被他一掌推倒。好在五剩儿出手很轻，小稚沾了一身灰，却一脸兴奋地跳起道：“你也会武功？”

五剩儿笑笑，不等他再问，自顾自把一套“大洪拳”练了下来。大洪拳在鄂北一带流传极广，只见他一招招如“玉门栓”、“左右交锋”、“背心锤”……一路使下来，一时脸上就已见汗。因为了流了汗，他的脸色反渐渐开朗起来。小稚在旁看呆了，心中羡慕无限，手里不由就鼓起掌来，笑道：“你这么历害，平时村里彭小虎、刘俊儿他们结帮欺负你时，你怎么不使？”

五剩儿已使出了最后一式，然后才收手道：“你不知道，三爷爷不让村里孩子们练武的。他说习武多生是非。比如我爷爷他们就都会武，但一个个都死了。所以村里的大人都不让我们练的。我这可还是偷着练的。”

说着，他就手把手地教起小稚打起拳来。小稚打了一会儿额上就已冒汗，五剩儿笑道：“你把夹衫也脱了吧。”

小稚听话地把夹衣脱了，荒荒的土谷祠边的干土地上，他的身子是这乡村少见的一种细嫩。五剩儿看着他匀称而瘦白的身子，不由笑了起来：“你也太白了些，象是一只小羊羔了。”

小稚被他说羞了脸，不许他叫，五剩儿反得了趣，蹦着跳着笑道：“小羊羔，娇娇娇，没见过太阳皮儿上烧……”小稚不由便追着他打，两个孩子一追一逃，玩得甚是痛快。

※※※

小稚追得急，眼睛没留神，忽然脚一崴，人已跌倒，他“呀”了一声，映入眼里的先是一双青布鞋。那双鞋好大，鞋里是一双好夯实的脚——原来小稚不小心已踩着一个人的脚。他抬起脸，就见到一张散落着几只麻子的黑胖胖的过宽的脸，那脸上有一个肉实实的鼻子，鼻子下是同样肉实厚重的嘴唇，上唇上密密地隐有一层汗毛。那人身量好高，长得胖大，如果不见到她正面，小稚都猜不出她是一个女人。只见她长了一头黄麻麻的头发，纠结稀落，神情很是凶悍。她一只大手一把就把小稚轻瘦的身子拎起，眼里有一丝嘲弄讥笑的神色，口里道：“看看呀，这就是城里来的斯文孩子——你娘怎么教你的，比乡里的野孩子还要野上十分。”

她似看不惯小稚那个皙白的小身子，一支大手就在他身子上狠狠捏了一把，把小稚捏得一呲牙，身上登时留下了一道血痕。那女人却撇嘴冷笑了声：“不中用的东西。”然后就冲五剩儿吆喝起来：“牛也不放，自己只知道一天到晚疯玩儿。”

五剩儿看她的目光又怕又畏，分辨道：“今天该彭虎儿放全村的牛。”

那女人却动了怒，一巴掌拍到了五剩儿脸上：“那水呢，你挑了吗？”

不等五剩儿辩言，她已一把捏了五剩儿的耳朵，趔趔趄趄地就把他往村里赶。

小稚倒吸一口气，看看自己胸前红的那一块，想起五剩儿身上的伤，就知这女人原来就是五剩儿的后娘——村里自己现住着的人家路阿婆一提起来就忍不住直咧嘴的胡大姑了。她下手打起孩子来那叫一个狠，小稚看她一掌之下，五剩儿的左脸上便肿起老高。路阿婆每回一提起她和五剩儿就忍不住叹气：“要是她自己有孩子，对五剩儿这么凶倒也罢了，偏她种打不下来一个，拿着前房的孩子就这么象牲口一样的使。”

小稚看着五剩儿趔趔趄趄被驱赶的身影，眼里不由不争气地就要流下泪来。五剩儿还尽量想走得稳当些，想尽力表现出一种淡视强加在他身上屈辱的尊严来。可那小小的反抗与那么无助的尊严更让小稚心里发酸。他从小接触的都是温柔和雅的人，再也没想到会见到这么粗砺的人生底色——他们就不知道一个孩子也是有尊严的吗？土谷祠四周绿树田畴的景致一时在他心里也失了色彩——父亲从小教他读“归去来”，看父亲的样子，是那么想回到一个平和的乡村，获得一场平和的休息，但他要回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粗劣、野蛮、照样有人欺压人的乡村吗？那又和他们出了长安城在道上被人追杀的感觉有何不同？

五剩儿的后娘是外乡人氏，一个河间妇人。村里人提到她的藉贯总不由有一种蔑视的表情，那表情让小稚很不舒服。人生处处是不平——远处田里一个赶着牛正在犁田的农人本正在看着这边的热闹，这时见河间妇已带着五剩儿走远了，牛却得了空闲着偷了会懒，他就一鞭狠狠地抽在那瘦瘦的牛脊上，鞭出了一道血痕。那声间尖啸啸地刺进了小稚的耳朵里，小稚一扭头，不忍看。土谷祠看祠的老头儿这时也正吐了口痰，狠狠一脚向那条他从来不喂、这时正缩缩地凑上来以为是什么好吃的、要舔他吐出那口痰的那条癞皮老狗身上踹去。那老狗便瘸了一条腿低呜着跑开了，老头儿脸上露出丝难得的笑意。小稚的眼里又一次涌上泪，他觉得心里好不舒服：五剩儿回家看来又要带着一身的淤伤干他那永远干不完的活了。小稚走远了些，躺在河边的青草地上，忽然好想好想有一身好高的功夫。他也不知要功夫来做什么，只是他不喜欢这个世界，他要——要五剩儿不再挨打、要那老牛不被鞭抽、要给那老狗一口饭吃、也给那看土谷祠的老人一点除了踢打老狗外别样的一点快乐。在这个“七家村”住了快两个月了，以前在长安城、生活里的熟人们或有意或无意地遮在他眼前的一点柔纱似乎都揭了开来，让他看到饥色与不平。他象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江湖的含义。江湖是什么？——江湖也就是孩子们逃避他们不情愿看到的一切的时候所痴心妄想欲逃入其中的一个渊薮吧？虽然它其中的波诡云谲、挣扎苦斗可能并不真是他们所想象的那么快意的。但小稚幻想着自己要是有一天可以有力改变这身边让他不满的一切时的样子，不由渐渐开心了起来。——他心中的江湖是个快意平生可以如烟花一般灿烂的江湖。

小稚的眼望着天上的云，一时只觉脸中闷闷沉沉。河间妇那张黑的有着麻子和苦恨痕迹的宽脸似压在他的眼前，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入了梦里。

第三章 械斗

下楼子的二赶子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抄着近路，趟过田沟地渠，好容易才赶到了七家村。然后，祠堂的钟声就响起了。

——说他深一脚浅一脚，是因为他一条腿有些瘸——他带来的消息当场就让村里的老人们黑了脸。不为别的，只是插秧的季节又到了，跟七家村接边的武候庄的人们又要有所动作了。

早年，那还是十多年前，有一年干旱，七家村为水源的事就和武候庄的人发生了一场争斗。七家村在这条“耿水”的下游，上游就是武候庄。那年，武候庄的人在小溪上游修了个小坝，把流向七家村的水全截住了，村里于是井绝堰干。七家村当时没有什么青壮年男人，有的多是一群妇孺，不说种地，连人和牲口的饮水也全断了，眼睁睁地看着上面武候庄的人用水恣肆随意，他们派去上游运水的车也全被武候庄截了下来。七家村的村民也知道武候庄的用意，当年他们为一桩婚事和武候庄的人翻过脸，以后双方就有了仇怨。何况七家村多是外来之人，是余老人当年置业把镖局的一干妇孺安排在这里的，对方早就看上了他们这块膏腴之地，一直想逼得七家村的人呆不下去，好把这块地贱卖给他们的。这一着他们可说是图谋了多年，只是七家村的人一向忍气吞声，才勉强存活下来。那次他们得了机会，绝不肯轻易放手。七家村为了存活，两村发生了大规模的械斗。七家村里虽还有一两个伤残的镖师，无奈对方人多，他们这些年心冷江湖，也都把当年的工夫放下了。这一仗，七家村死伤了七八个人，还是没有抢回水源来。这段事日后就成了村里老人们常给后生小孩讲的古。

——小孩儿们问：“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找着的水？”

——老人们说：“后来，实在熬不下去了，咱们给咱们的大恩人余果老送了个信，他连夜马不停蹄地赶来，跑死了三头牲口。是你余爷爷来了后，一刀劈断了耿溪上游的断龙闸边的压闸石，武候庄的人才压下了他们的骄气，答应卖水给七家村的。”

那段故事几乎成了七家村小儿心中最精彩的故事。有人就问：“那余爷爷那么厉害，怎么不教我们两手呢？”

老人们的脸上就有了一丝悲哀：“你还想学武？你知道学武是什么下场？你满村里问一问，哪一家没有爷爷辈死在刀剑之下的。——兵者为凶器，善泳者死于溺，你们小，不知道这里面的凶险，你以为武是那么好学的？”

※※※

村里最德高望重的冯三炳就问二赶子道：“他们真又要在上游修闸门了？”

二赶子点点头——他正想娶村上的二凤，所以有了消息便忙忙来告。冯三炳就叹了口气：“可今年不旱呀。他们这是有意找岔了。”

二赶子也叹道：“是呀，他们本就是有意找岔，说你们在这地儿再住下去，就真住得根深叶茂了，所以这一回，他们是铁了心了。据他们村上的人说：当年一刀断石的余老人现在多半也老得爬不动了，他们再不怕你们七家村有什么能人了。何况他们庄里现有人在襄阳城当官，这回可是特意请了‘东密’的高手来。”

冯三炳就不再说话。他当然知道“东密”究竟是些什么人。这些年他们势力日盛，已开始插手民间纠纷了。冯三炳这么想着，额头上的皱纹不由就更深了两分。

正说着，有田地和武候庄交界的农户在田里被武候庄的人打伤了，这时被人抬了回来。被打伤的有三个人，其中数路华强口齿最伶俐，他三言两语已把事情交待清楚——说对方当时来了二十多人，出手把两村之间的界石给刨了，这界石还是当初余老人出手后亲自立的，说过两村村民互不过界。七家村的路华强几个看不过，上前拦阻，就这么被打伤了。

路华强看着他冯三爷样子很是伤心，只听他道：“三爷，他们是明着欺负人呀。”

冯三爷也动了怒，一拍腿，愤道：“七家村的人还没死绝呢！”挥手便叫自己已有十九岁的大孙子出去，然后、土谷祠门口的钟声就响了。

土谷祠也是七家村的宗祠所在，钟声一响，七家村里的老幼就都惊了。要知，不是年节祭祖，这钟声可只响过两次，一次就是十几年前和武候庄械斗的那一次。这钟声里有着血的记忆，一听到钟声，裴红棂母子寄居的房东路阿婆的手就一抖，手里刚舀的一瓢水一歪，就全扑在了灶炕里的柴火上。柴火正旺，猛地被水这么一浇，一片青烟就滋滋地冒了起来，呛得屋里的裴红棂母子一时直要咳嗽。小稚跑出来，口里连叫：“阿婆，阿婆，怎么了？怎么了？”

路阿婆的眼里一片心伤：“出大事了。”

说完，她就已颓然无力。她想起了十几年前那声械斗中丧生的她唯一的孩子。

第四章 祠堂

七家村的宗祠象所有的宗祠一样，里面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肃穆的气氛。唯一不同的是，七家村的宗祠里面一共供了七个姓氏人家的先祖，他们都是当日威正镖局保镖护队的镖师，大多已死在当日的护镖之中。因为身死非命，七家村的人每次进这宗祠时心里比平常人更多了分惨肃的心情。

这时，只见正案上难得地点着两支牛油大烛。火光虽盛，但房子太大，还是照着一干赶来的人脸上阴晦不定，象看清彼此的神情一般。

正案旁边就坐着冯三爷，另一边坐了几个也好有六十开外的老头。冯三爷见路阿婆也来了，就叫人端了一把椅子，说：“阿姐，你做。”

路阿婆说：“这是你们男人家的事体，别叫我坐了。”

冯三爷却叹道：“当年，你男人还是局里的副总镖头。这上席，怎么会没你的坐？”

旧日的事在七家村好少有人提起了，因为那总关联着惨痛的回忆。可“副总镖头”几个字一出口，座中几个年老的脸上便露出了几分又伤惨又怀念的神情。七家村的先人们可不是什么孬种，他们干过刀头舔血的生涯，当日威正镖局在江湖中叱咤喑呜、名盛一时，可都是他们打下来的金字招牌。抚今思昔，一干遗属此时都苟活于七家村，被别人欺到头上来尿尿，座中之人如何会不神色惨然？

只听座中一个缺了一臂的刘姓老者道：“副总镖头？只要咱们现在还有一个囫囵圆的镖师在，也不会被人这么骑在头上拉屎！”

一语即出，座中一片惨然。

※※※

陆续地还有人来，多是小辈，轻轻地溜进门来站住了。宗祠的钟声一响，七家村是人人都必须赶来的。渐渐人到齐了，一共有一百二三十口。冯三爷将眼向堂上一扫：“人齐了？”

底下人游眼四顾，稀稀落落地道：“齐了。”

冯三爷叹道：“那开议吧。大家伙儿可能也猜到了，距下落子二赶子来报，武候庄又在上面开始修闸了。”

堂下一时静默。人人心里都不愤，恨不得好拚一场，心中却知道武候庄共有七八十户人家，五百多口人，又多有青壮，讲拚，无论如何是拚不过的。半晌，却听有一个年轻的声音不甘道：“那压基石呢？当年余爷爷一刀劈断压基石，不曾与武候庄里的人言过：如果他们不能在这块石上再来一刀，凑成个‘十’字，他们就永远不能再在上游修闸断水？”

堂中不少人也马上附言，齐道：“是呀，他们凑成了‘十’字吗？”

路阿婆在座位上瘪瘪的嘴不由一撇，想：这时还说什么当年之约？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什么时候见过那些厨师与他手里的鱼讲过道理了……

冯三爷叹了口气：“很不幸，他们凑成‘十’字了。”

堂下的人就一呆，座中记得当年情景的人都想起余老人当年单刀赴会，一刀断石的风采。那块石可不是一般的石，足足有千多斤的份量。余老人当年出刀，铺以一声大喝，刀出火溅，没有人想到还有人可以再劈出一条同样的刀痕来。只见冯三爷一挥手，二赶子就走上堂前说话。底下人多，他还从没当过这么多人的面前说话，口里一时不由就有些结巴了。只听他结结巴巴地道：“那天，我正在‘耿溪’对面玩儿，见对面武候庄的人黑鸦鸦一时就来了不少。我见有热闹，就躲在小溪这边看，但也怕他们看到，就藏在树丛里了。就听对面他们有人喊：‘没错，就是这块石了，当年那余老头曾说，如果武候庄没能在这块石上再劈一刀，凑成一个“十”字，就永远不能修闸断水’。”

“我一愣，想他们又要开始算计上你们了。就见他们村里管事的族长吴光祖用袖子擦那块石头，说：‘这可是我们武候庄的奇耻呀，自从那余孟当年断石之后，有年轻的想把这块石撬起扔了，我没让，我要留着这块“耻石”给后生们记得。武候庄能不能雪这段旧耻，就看你二位了’……”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们人堆里还有两个外来人。只见他们原来是一男一女。都三十多岁，男的长得高挑挑，女的长相一般，却打扮挺妖娆的。心想：他们就是武候庄在外面请来的神仙？只见那两人笑了下，走到那块压基石前，那男的挺小心地用手抚了抚那石头上的刀痕，看着那女的讲：‘玉妹，看来果然是余果老的刀意了。’那被他称为‘玉妹’的女人也点点头：‘不错，看来这儿的人没有撒谎，果然是余果老的大关刀意。如果别人来劈，就算劈得开，只怕也不会是如此斩截的缺口。’”

“说完，只见他两人就笑了。那男的道：‘我说一个村子里的争斗，总舵怎么会专找人来叫咱们两人出手，看来总舵也果有用意，咱们算是找到余孟的老巢了。’说完，他两人就振声而笑，不只是我，把武候庄的人也笑愣了。只听那男的道：‘玉妹，咱们还得练练，这一刀是我劈还是你劈？’那玉妹笑道：‘你明知我腕力不行，还这么为难我。’那男的笑道：‘你腕力不行吗，掐我后背的伤可十天半个月不得好呀。’那玉妹脸上就一红，骂了句‘没点正经的’，那男的就已从背后抽出一把刀来。”

“我一见到那刀，就愣了。我也算见过两把兵器的，只见那刀看着象九鬼断魂刀，却比之要细，最奇的是那刀上居然有锯齿，在阳光底下，森冷冷的。我一见魂儿就一飘，猜那刀底下定然死过不少人了。只见那男的抬脸冲天上嘿然冷笑了下，道：‘要讲腕力，余老头虽老，但老当益壮，我只怕也比不过他的。可是，嘿嘿。’然后，我就见他不是，把刀架在那压基石上，和当年余爷的刀锋正好成了个‘十’字，比了一比，只见他手一用力，我耳里‘嗤嗤’之声不断，他竟用那把刀在石头上锯了起来。只见他头上冒起一股白烟儿，那石头上也不断冒出烟火，武候庄的人都看呆了，有一刻工夫，那石头果然又被他生生锯断！我都吓傻了，武候庄的人也呆了，你们不知道那声音有多刺耳。只听武候庄一个小伙子道：‘可是，当年余孟说，是要人再劈一刀的。’那男的脸上一肃，挺不高兴，只见那玉妹就笑冲那小伙子招手道：‘你觉得锯不好吗？’那小伙子夯实地点点头。”

“只见那玉妹笑得象朵花一样，淡淡道：‘那你是觉得我郎哥功夫不好了？要知，江湖中，功夫各有一路，不是光有蛮力就好的。你只说说，是余老头那么一刀劈了你吓人，还是我郎哥这么慢慢把你锯了怕人？’她眼中凶光好盛，别说那小伙儿，我听了魂儿都吓飞了——是呀，要这么被锯，还不如零剐了呢！只见她又笑道：‘郎哥，乡里人没见识，以为你功夫当真不好呢，怕咱们对付不了那余老头儿。这么着，我也留一手吧。’说着，她手一晃，我只见阳光下有几十道银光一闪，还不知怎么回事，就知武候庄的人惊啊一声，然后一齐暴声喝彩。那吴光祖就对这男女说了好多恭维的话，那男女两个听了似很受用，然后他们就走了。我游过那小河偷偷去看，才发现，原来那石头上竟钉了好多细小的银钉，想来是那女人一撒撒出的。几十个银钉在石上草草地刻成了一个字，‘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敢多想，怕你们还不知道，就上这儿来送信儿来了。”

第五章 演武

祠堂里一时一片死寂。好久好久，只听到冯三炳干着嗓子以一种没有一点水份的声音道：“好呀，‘密宗’的‘解体刀’和‘密门钉’两样绝活都在一天出现了，七家村真是何幸之有？咱们老哥们好久没在江湖飘了，竟想不出这两个人都是谁了。”

他身边的老者们就干咳了几声。一人人搓手道：“三哥，你看这事怎么办？要不要……”

他话没说完，冯三炳已打断他道：“你是说要不要再请余老局主来？”眼中忽现睥睨神色，把一只枯瘦的大手一挥：“你难道没听到，密宗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吗？嘿嘿，我们哥几个算是老了，也服老，但刘兄弟，我问你，余老局主今年该好大年纪了？”

余老人当日把裴红棂母子送来，却是偷偷进的村，所以除了路阿婆知道，还没有人知道他曾来过，这也是余老人做事细密之处。路阿婆对外也只说裴红棂母子是她娘家的表亲眷，所以村里人从不曾猜疑。只听那刘姓老者叹了口气：“老局主去年好象就过了六十七的生日了。”

冯三炳一拊手：“可不是来？我们老哥儿几个当日残了，但也是不争气，这些年委屈他奔波劳顿之处，别人不知，你们几个还不知。如果这时还找他来，那可是真的没……良心了。七家村的人靠老局主也不能就靠上一辈子吧。这次咱们自己争气。”忽然一挥手，指挥他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大孙子道：“把后面的刀箭都给我抬来！”

那刘老者就红了下脸。只见三炳脸色森然：“看来，当年咱们弃刀归隐，戒子弟永生不得习武，这一招原是错了。当镖师时只知道那一行是刀头舔血，一意想归隐田园，今日我算明白了，这世上绝没有桃花源。你要放刀，不是你一个放就算了的，别人放吗？这世上何时少过争斗？孩儿们，三爷当日不叫你们练武是三爷的错了，但你们小时或多或少也习过一些，今日咱们七家祠堂要重开一个武会，孩儿们，敌家杀到家门口了，把你们这些年藏着的本事拿出些来吧！”

※※※

抬上的刀箭都用布包了，可解开布一看，上面居然都绣迹般般。刘老者揉了揉眼，不相信似的，抢上前，抱住一把，那刀带有九环，还是当年他哥哥用过的九环刀，他用仅余的一臂摸索着那刀上的锈迹，双目中滚滚地就有泪下来。忽然他悲慨一声，仰天叫道：“哥呀，哥呀，弟弟不争气，负你何深？负你这刀何深？”

说着，他用仅存的一臂拿起这重达二十斤的九环大刀就舞了起来。阴暗的祠堂内，只见他白发披散，状如冤鬼。那刀被他一带，舞得有模有式，居然是少林正宗“伏虎刀法”。座中的几个老人的眼本是暮沉沉的，这时被他勇意一鼓，似是有什么一点犹未为这暮气衰龄烧尽的余煤燃了起来。只听刘老者已气吁吁地道：“老局主，老局主，我今日才明白你十多年前的临别赠言，什么叫做‘拿起屠刀、立地成佛’，呵呵，‘拿起屠刀、立地成佛’！”

别人还无反应，只见站在那暗影里的河间妇胡大姑一张黑脸上就变了变。原来，十多年前，余老人解决了水源危机要走时，几个老兄弟送他，问要再有什么危机怎么办时，他就送了这八字真言，道“拿起屠刀、立地成佛”，刘老者此时才明白这一句中那于人生极无奈处却不肯放弃的一股悍勇——如果命运已逼得你退无可退，如果这个世界不停歇对你无休止的催迫，那你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倚仗与救赎。众老者才明白，余局主以一把大关刀挺立人世，六十七年不倒，靠的最重要的还不是他的功夫，而是一种勇慨。在身边所有妇孺遭受煎迫时，你也只有：拿起屠刀、立地成佛！

话是如此。屠刀可不是好拿的。演武开始，七家村所有的青壮，包括不是青壮的男人都上场了，连五剩儿也不顾自己的年纪，上场打了一套大洪拳。座中的老人见他们一个一个尽心尽力地练下来，脸上的神色却不由越来越黯——这还叫什么功夫？又叫什么武艺。都是庄稼人，这些子弟已不再是行走江湖的青年了，他们虽用力，但没一个力用得得法。只见五剩儿打完了一套大洪拳后，冯三炳喊“停”，他摸了摸五剩儿的小脸，说：“孩子，打得好，真难为你了。”

然后叹了口气：“看了这么多，还就这孩子的拳法有一点模样，可惜，他不过十二岁，指望他还早着呢。”

一语说完，堂下人人齐有愧色。冯三炳冲自己二儿子、也已有四十五六岁的冯克己道：“你下去使一套给他们看看。”

冯克己应了一声，却面露难色。他下场捡了一把刀就舞了起来，冯三炳看得脸色却越来越不对，忽再忍不住，跳下座去，一掌就向他这已有了个十八九岁儿子且在座的二儿子脸上扇去，口里怒骂道：“你这叫使刀吗，犁田犁得你疯了吧？庄家把式，都是庄家把式。你小时可不是这样的。”

他二儿子没有躲，脸上却有一股凄惨的神色：“爹，我没碰刀把已有快三十年了。”

冯三炳看着儿子，这时，一股怒气已忽然泄了下来，两眼中两行老泪滚滚而下。他不再出言，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座上。不知怎么，混进来的小稚看着他那一步步走的样子，就觉得：每一步他身子里似乎都有一块骨头就此碎去了，且永难复原。

宗祠里一片死寂。冯克己该是当初习武的孩子中最好的好手，如今他都如此，大家还能说什么。良久，只听冯三炳叹了口气道：“明天……明天，武候庄估计会有人来。”

众人静静地等着他的分派，冯三炳想了想，只觉脑中空空的，但他不能表露，这是一个当家人的苦处，他只有苦涩涩地道：“各位先回家歇着吧。”

然后他双眼望下大梁：“明天会有一场苦斗。”

静了静。“我没有别的话：是老威正的子弟，那么明天——拚了吧！”

最后三字就是这天议题留在七家村众人心里最后的声音：拚了吧，拚了吧，拚了吧……一丝深抿的苦味从冯三爷唇角漾开，泛了开去，浸入众人心头，七家村百二三十口人的心头：拚了吧……

第六章 雌雄杀手背对飞

“哈哈哈哈”，一阵响亮的笑声在土谷祠前的空场里响了起来，听那声音的欢悦，就可知不是七家村里的人发出的。

※※※

——祠堂之会的第二天一早，七家村的人都起得绝早。可能是因为，头天夜里，根本就没几个人睡着过觉。那一夜是格外死寂的一夜，猫狗们似乎也知道主人们的心意，叫得比平时都凄惶了一些。小稚也几乎大半夜没有睡着，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到了小孩儿们的磨牙声，也听到了女人们的低哭声，但那哭声一出嘴，就被旁人打断了，想来是那些人家的男人们出面止住的。但这乍乍出口却没下文的哭声却更有一种别样的悲凉，象一篇文章只起了个头，后续的无限都沉浸入一片哀苦之中，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那天的睡都是无梦的，因为好象根本就没睡。那种睡眠象在一大块石头中游泳，拚力挣扎却也划不出半步。裴红棂也知道了村里发生的事，她只叹了一口气——年轻时，她生长尚书府，乡村的宁静在她来讲，象一个幽丽的梦。嫁给肖愈铮之初，她发现他最爱念那首《归去来辞》了，也曾取笑他道：“你就是从小州府乡下来的，你即那么喜欢那里，还来长安干什么？索性呆在乡下不出来好了。”

肖愈铮只笑笑，没说什么。好久以后，随着和他生活日长，朝野多事，裴红棂慢慢明白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世，也明白了那个所谓故乡、所谓田园到底是个什么——它不是浮离于生活之外的一块飞地，同样也艰难地挣扎在人世所有的争斗磨挫之中，但它其中所蕴藏的那一种美、一种精神却依旧是对这挣扎无已的人生的一种超拨与拯救。肖愈铮说：“我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桃花源’，但我入朝为官，就是为了可以让这世上哪怕有一点点象个‘桃花源’，然后你我可以携手，同赋‘归去来兮’。”

愈铮这一生都没跟裴红棂刻意说过什么情话，但有些话，每每让裴红棂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比情话的滋味更醇更厚。那以后她开始喜欢那个古代的美女西子，也喜欢范蠡。她开始喜欢一句诗：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可以说，这就是那个支持他夫妇一直相互扶持走下去的梦。

可如今，他的梦被打断了：

她——独归江湖悲白发；

他——天地未回死伏波。

裴红棂心中酸梗无数。

※※※

土谷祠里，一早，路阿婆就来了。她还带来了几个女人，也带来了好多好吃的，把土谷祠后面一直没用的大灶烧了起来。

冯三炳和几个老哥们也起得绝早，这时已带了一干青壮年汉子坐在土谷祠正堂屋内议事。他见路阿婆来了，不由站起身搓手道：“老姐姐，你老天拨地的，还来干什么？”

路阿婆笑道：“以前你们出门护镖，哪一次不是我起早准备干粮。难道村居了，你们要保家卫舍，我就要起变化不成？”

她说罢笑着就带了一众女人去入厨了。她的笑给了堂中一干子弟一种说不出的振奋与温暖——有时，女人是最后带有韧性的守护者。当早点飘香时，土谷祠门口就传来了那一阵“哈哈哈哈”的大笑，声音颇老，却很得意。冯三炳一撇嘴，已听出是武候庄吴光祖的声音。只听他在祠堂外笑道：“七家村待客很有礼呀，连早饭都预备上了。孩儿们，你们可想在这儿喝上两钟？”

外面就是一群汉子们的粗声哄笑。那老者吴光祖已走进堂来，淡笑着对冯三炳道：“我说冯三哥，客气就免了，我是送人来的。有两位客人想和贵村商量点事儿，我送到就走，早饭就免领了。”他口气里全是一种戏谑意味，听得七家村里的人脸色发青。

吴光祖身边立着两个人，都三十出头的年纪，意气风发，颇有不可一世之态。

那是一男一女，男的很高挑，淡青衫子，背后背了把模样奇怪的长刀；女的则很妖娆，一张脸上一双眼睛可恨小了点，所以她的眼神加倍的四处顾盼，以动生姿，人更是打扮得花红柳媚。

只为那吴光祖道：“这两位大侠是为了小庄不平之事，仗义出头的。这位……”

他让了让那位男子：“就是江湖有名的‘东密’组织中‘永归堂’的左护法郎千郎兄了。”又一让那女子：“——这位姑娘你别看走了眼，却是有名的侠女，也是‘永归堂’的右护法蒋玉茹蒋女侠了。他们可是江湖中有名的‘雌雄杀手背对飞’。”

然后他冲那二人一点头：“二位说要和七家村私谈一下，——是不是我老头子留也无益，也好先走了？”

看来他们是说好了的，那郎千就点点头，吴光祖就带着一干子弟耀武扬威地走了。临走，一个小子还摸了祠堂门口一个女孩儿的胸口一把，口里故做惊愕道：“呀！你偷了我家的小兔子！”听他一说，一众人就脸上涎笑，杂沓沓地去远了。

※※※

他们留下的还有十余人与郎、蒋二人助威。只听郎千咳了一声道：“当面可是旧威正镖局的几位镖头？”

冯三炳黑着脸没有说话。

他没答话，别人自然也不会吭声。

郎千淡淡道：“不知余果老余老人可在？”

冯三炳就缓缓地摇了摇头。——他不知内情如何，但据他听昨日二赶子的话猜想：东密只怕又与余老人结上了什么新梁子，所以才会为村庄械斗派上如此两位高手来。他武功搁下已有多年了，但一双老眼还不差，看着郎千与蒋玉茹站在那儿的气度与双眉间隐现的紫气，就已知：这两人端得称得上高手。

郎千面上就露出了一丝又有些轻蔑又有些失望的神色，看来他顾忌的只是余老人一人，想找的却也是他，所以才会这么又有些轻蔑又有些失望。据“东密”总堂口传来的消息，余老人的踪迹已出陕西，一定就在这湖北境内，看来、他们这次算扑了个空，只怕难以见功。

想到这儿，他心头就已颇为不耐。淡淡道：“当年余老人刀劈的定基石上，我郎某人不才，也添了一道刀痕助助兴。既然他不在，我只是来问一声，还有没有人对这‘十’字有什么异议。如没有，武候庄和你们那些事也就这么定了。”

他分明对这些乡村争斗不感兴趣。七家村人当然不服，但有什么办法，人人面露怒色，却也说不出话来。昨晚，冯三炳的二儿子曾趁夜去那溪边一叹，见到压基石上这男女二人留下的痕迹，就知这一战，自己一方未出手也就败了。

郎千交待了这句话本就要走，却见蒋玉茹忽然笑道：“师哥，我看，余老人不在，咱们不妨倒在这里等两天。咱们在这里混吃混喝，我看旧威正的人也颇小气，只怕会不耐烦。咱们总要去找那余老头儿，他们要不耐烦，派人出去找，总比我们亲手去找来得快些。”

郎千一愕，已知师妹有意以七家村的人胁迫余老人出面，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他一向高傲，自己所思便不及此，听了蒋玉茹的话，便停了下来。蒋玉茹已拍手笑道：“好了，就这么定了。我说，旧威正的伙计，姑娘还没吃早饭，你们出去我给杀上三七二十一只鸡来，把鸡舌头拨出来用新尖辣椒给我炒一盘。还有什么好的？对了，窖里藏的有什么老酒，都端出来我闻闻吧。”

她言笑晏晏，分明视七家村人如无物。座中的小伙子冯豹儿早忍不住，怒道：“臭婆娘，你欺人太甚！”他一边骂着，一边就向蒋玉茹扑了过来。

只见蒋玉茹转身对她师兄笑道：“郎哥，这儿可有人叫我是臭婆娘呀。听着新鲜，真新鲜，我好多年没听到过有人这么叫了。”说着，转身冲扑过来的冯豹儿抿唇一笑道：“你叫得真好听，再叫我一声‘臭婆娘’好不好？”

她嘴里笑得甜蜜，出手可极为毒辣，只见她一伸身，在冯豹儿未近身时，就已极快地一正一反、一反一正，转眼间抽了他四个大耳括子。别看她素手纤纤，这手下得可不轻，冯豹儿两个腮帮子登时肿了起来。冯豹儿哪甘如此受辱，一双拳一招“双风贯耳”，就向蒋玉茹两耳照来。蒋玉茹伸手一拂，冯豹儿的双拳就已走了势，向下一低，蒋玉茹却把双胸一挺，迎向他一双拳头。冯豹儿大惊，他是守礼之人，连忙撤劲，但他功夫本不高，哪里就全收得回来，只听他惨叫一声，一双拳碰到一双绵软软的双峰时，同时觉得尖利一刺，原来蒋玉茹胸前却带了带刺的护甲。只听蒋玉茹娇笑道：“哥儿，我以为你真想打我呢，原来是借着题调戏我。早知道，多该把那件刺马甲脱了的呀！”口里说着，一只手已拈着一只银钉轻轻钉在了冯豹儿的“志海穴”上。冯豹儿只觉身上一酸一麻，全身已不能动了，双拳上刺伤之处却一阵阵麻痒传了上来，心里千虫万蚁般地难过，他忍着不肯吭声，一双虎目里泪水却熬不住，滴滴流了下来。他父亲冯克己知道这孩子一向坚强，这时流下泪，可见受的煎熬，怒道：“妖妇，你用毒。”

说着，就已和堂上十几个汉子一齐扑上。蒋玉茹却掠了掠鬓，身形忽然飞起，一飞就跃到到扑来的人群之中，一只手里银光飞洒，却是她的独门暗器“密门钉”。堂中的汉子“嗯啊”连声，一个一个地跌倒。他们虽都已抛下武功日久，但这么十几个汉子联合出手，声势也颇惊人，郎千却没看到似的在一旁负着手，由蒋玉茹一人人料理。只见堂中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连冯克己在三招之后，也被她银钉击中，软倒在地，座上当年威正镖局的老人们也坐不住，一个个就已出手。蒋玉茹百忙之中还不忘掠一掠散下的一绺鬓发，娇声笑道：“唉呀，好凶，好凶。”

她口里娇呼，手下更不迟疑，那些旧日镖师，力不从心，明明知道这一招该那么使，偏偏到不了位，心中连连暗叹，却也一个一个就被她银钉撂倒。最后倒的一个却是独臂用一把九环大刀的刘老者，直到他倒下，堂中登时一寂。除了他们雌雄杀手二人，再就是武候庄的人，堂中除了冯三炳，再也没有能站着的。

后面厨房里的女人听到声音，也出来看，一到侧门口，就愣住了。只听蒋玉茹笑道：“怎么，我点的那道辣子鸡舌你们倒是上还是不上？上完了，乖乖给我传话给那余老头儿，说他要不来陪，我蒋玉茹这一顿酒只怕就要吃得长了。”

冯豹儿被定在原地不能动弹，口里却骂道：“臭婆娘，休想，你休想！”

蒋玉茹退回他身边，笑道：“骂得真好听，我就爱听你骂，有血性。这么着……”她眼光一辣：“你今儿个要不给我骂到九千九百声‘臭婆娘’，你就别想我松你穴道了，骂呀，骂呀！”

冯豹儿气得双目恨不得滴血，口里一口钢牙紧挫，骂道：“臭婆娘，臭婆娘！”

一直坐在椅上蕴势不动的冯三炳忽一弹而起，他一弹起，一直不动的郎千出手却更快，也立刻弹起，只见两个人影在空中闪电般地交会了下，然后就见冯三炳抚胸而退，一步一步退回椅上，“扑通”一声坐下，虽强忍着，却终于忍耐不住，一口血咯了出来。

郎千揉了揉自己的拳头：“嘿嘿，老威正，老威正，果然名不虚传。”他的一张脸上气色一时也暗了一暗，看来虽胜，也吃了些苦头。蒋玉茹已双眼一瞪，森然道：“七家村的人听着，你们已一败涂地，那向余老头递话的事，你们到底应也不应。”

冯三炳唇角带血，却不理她。冯豹儿口里叫道：“你做梦！”

蒋玉茹脸色一变：“好呀，七家村的男人果然都是汉子，那我就找那些女人来问问看。”她的一双眼已盯在了路阿婆那瘦小的身子上，堂中七家村的人大惊，地上的刘老者忽然伸手一拨，把肩井处的银钉一拨而落，合身就向蒋玉茹扑去。蒋玉茹没料他还有这一手，自己一根钉子居然没制住他。

刘老人这一招已是搏命的杀手，蒋玉茹一时来不及躲，出掌就向对方肩头劈去，座上的冯三炳忽啐了一口血，也搏命而出。他们老哥俩儿知道今日这败已成定局，这时要拚尽残生，拚掉一个算一个。但郎千却适时出手，一出手就击飞了刘老人，冯三炳的一只铁掌却已掴到了蒋玉茹的脸上，因为被她伸手一挡，这一下劲道已失，但还是“啪”地一声脆响，只见蒋玉茹颊上就高起一块。冯豹儿虽不能动，却高笑道：“好，爷爷，这一招漂亮，唉呀……痛快，痛快。”

那一声“唉呀”却是他的痛楚呻吟。蒋玉茹大怒，一脚向冯三炳裆下踢去，一个六旬老者就被她这一脚踢飞。冯三炳落在地上后，不由双手就抱向下体呻吟。蒋玉茹却已然发狂：“姑娘今天要烧了这个破祠堂。奶奶的，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出道以来，被人一掌掴脸，可还是第一次，不由不视为平生大辱，只见她拈起一根银钉，就要身已倒地的冯三炳眼中刺去。她有意刺得慢慢的，堂上女人们都捂了眼，惨叫不一声，不忍再看。其中有一声特别尖细，却是小稚的声音。他可不是光叫，他一早就随了五剩儿来旁看，一直插不上嘴，这时他和五剩两个孩子一齐合身扑上，要拦住那发了疯的母老虎。

蒋玉茹如何会把他俩放在眼里，一侧腿，两个孩子已一一被她踢飞出去，那根银针已缓缓地向冯三炳怒睁的左眼插落！

第七章 屠刀

眼看那根银钉已到了冯三炳眼前三寸的光景，小稚大叫道：“不！”却听有一个粗莽莽的声音道：“茶好了，客人喝茶。”

本来什么事都不会打断蒋玉茹盛怒下的出手，但那声音实在是太特别了，分明是女声，但粗嘎嘎地却诺般难听，直象一把钢勺儿刮在粗瓷碗上的噪声，在祠堂上人人的屏声静气中，分外特别。

蒋玉茹一怔，一抬头，却见有个高高大大、比瘦高的郎千都不见矮、却阔出一倍的妇人身影冒了出来。那妇人奇丑无比，一张阔脸上还有几粒麻子，敦鼻厚唇，又黑又胖，一个腰怕不有蒋玉茹三个粗，那声音就是她口里发出的。蒋玉茹才待冷笑，却见师兄的眼神有些呆，才见那妇人手里还提了个偌大的锤子。那锤子是个黑乌乌的铁家伙，再没见过那样的顽铁了，也不知哪个铁匠铺出的生活儿，想来本想打成个八楞的，却全走了样，一个锤上，包包癞癞，竟凸凸凹凹，上面大的小的突起无数个铁疙瘩，显出说不出的丑笨峥嵘。

蒋玉茹有生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锤子，怕不有七八十斤重，拿在那妇人的手里，却轻飘飘的，全不见费力一般。最奇的是她拿这锤子的姿式，她说了“客人喝茶”几个字后，似怕不恭，把右手蒲扇一样的手掌上托的两个茶杯一递，左手把那只大铁锤平平举起来，把杯子就那么平放在锤子上面。

杯子是好瓷，细白莹润，可知确是待客用的。可那白瓷映在了那么个黑不溜秋的大铁锤面上，就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最奇的是那妇人左臂可是平举，全没一些弯，平平伸着，这么七八十斤重的家伙，在她这么最费力的姿式中，竟然抖都不不抖上一抖。蒋玉茹都惊呆了。她是那种对自己容貌不太有信心，见有比自己漂亮的就嫉恨，见到比自己丑的就要加倍得意的人。可今日见了这丑妇人，不知怎么，她竟没时间花心思去得意了。那妇人这时已走到她身前，静静站着，道：“客人喝茶。”

蒋玉茹都呆了，这茶接还是不接。她疑惑地回望了师哥一眼，见师哥似乎也被这妇人的出现搅愣了，目瞪口呆的模样，并不比自己更好。

那妇人似才看到冯豹儿正立在场中，似是颇为奇怪，口里粗声道：“小豹子，你可真没规矩，有客人在，你站在堂中间干什么。”

说完，她还没等冯豹子答话，一锤就向冯豹儿后背击去。这一下颇为沉重，堂上不只七家村的人，连郎千和蒋玉茹都不知她怎么失心疯了，竟砸向自己人，口里不由一声惊呼。

冯豹儿也没料到，吓了一大跳，哪里躲得开，就是平日他身段机灵能动时，这一锤来了他也躲不开的，不由就把一双眼一闭。

只见那一锤重重地击在冯豹儿后背上，众人吓得都忘了也来不及闭眼，却听冯豹儿口里欢呼一声，却似颇为痛快一般，蒋玉茹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就见一根银钉从冯豹儿身上弹了出来，直扑自己颊面，同时冯豹儿双拳上有两道黑血喷涌而出，也向她脸上一扑而来。那钉子黑血来得太奇太快太突然，蒋玉茹都没躲利索，只见那钉“扑”地一下就插在了她的鬓发上，而黑血却溅了她满面。没等她反应，只见那妇人一锤一锤，恶狠狠、凶霸霸，如前世结仇、今生有怨般地身地上的众人身上击去，一人一锤不多不少，一时只见满堂出银钉飞出，落在地上，铮然做响，里面夹混着一个个汉子“哎呀哎呀”的声音，但他们痛呼之下，却也一个个可以就此站起。不只蒋玉茹和郎千，连七家村的人也没想到这个他们一向贱视的“河间妇”胡大姑还有这一手功力，隔锤传力，举重若轻，就是余老人在此，也不过如此了。

只见堂上之人一个个目瞪口呆，河间妇却面上漠漠然全无神色，直到她把在场的男子都痛锤一遍，大家才发现，那锤上的瓷杯竟还在锤上，稳当当地，一滴未洒。她依旧平伸了左臂，把锤子直递到蒋玉茹的鼻子前，闷声道：“客人喝茶！”

冯豹儿揉了揉眼，似做梦一般，一只手指指着胡大姑，道：“你、你、你……”

蒋玉茹也呆了，戳指指着胡大姑道：“你、你、你……”

他们俩儿只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两人会有一天异口同声。只听那胡大姑道：“怎么，客人不给面子？是嫌茶不好还是嫌我粗笨之人不配来上这碗茶？”

只见她脸上黑了一黑，却似已经动怒一般：“刚才我好象听说你们说什么压基石上的‘十’字，看来你们这能刻字的人是瞧不起我这不会刻字的人了？那我也试试？”

一语未落，她左手一抖，右袖一卷，左手一抖、那顶大锤已向大门口飞了出去，右袖一卷、却是卷起了锤上的两个茶杯。只见那锤子飞雷般飞出，一击正击在祠堂门口一只老石头狮子身上，那狮子头“咣”地一声，被击成粉碎。

那锤子飞得快，胡大姑追得更快，锤子眼看落地时，她已赶到，一抄手就接了那锤子，口里沙哑道：“不知我这一手，还配给两位敬上一杯茶吗？”

满场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震住了，只见郎千喃喃道：“好说，好说。这位是……”

胡大姑不理他话，依旧一步一步走回堂上，还是以锤递杯，直递到了蒋玉茹鼻子尖前：“还不肯喝吗？”

她这一式来得甚急，蒋玉茹情急之下，闪身一退，袖子一拂，就拂在了那锤子之上。好蒋玉茹，这一式身法来得漂亮，只听“当”地一声，两个细瓷茶杯已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胡大姑已然变色，怒道：“你不给面子！”

一语方完，已锤舞如风，直向蒋玉茹卷去。

蒋玉茹生来天不怕、地不怕，今日可算怕了这妇人，她闪身就躲，但她身子躲到哪儿，胡大姑的锤子就追到哪儿。锤风激荡，蒋玉茹也算闯荡了十多年江湖，可直到今日才明白：什么叫做云横海立，又什么叫做风狂雨荡。她一人已接不住胡大姑的锤法，口里忙呼救道：“师哥！”

不待她叫，郎千就知她已经遇险，一拨后背的锯齿长刀，闪身已加入堂上的战团。

只见七家村祠堂之上，刀风霍霍、银钉闪闪，夹杂在一片狂风骤雨的锤影之中，场面之奇，连冯三炳这样久走江湖之人，也是平生仅见。蒋玉茹与郎千二人的身影乍合乍分，乍分又乍合，不知觉已用上了他二人的平生绝技“刀针双绝背对飞”，他们同出一门，又联手惯了的，号称“雌雄杀手背对飞”，那“背对飞”三字就是落在这套功夫上的。只见他二人分合之间，必是双背一靠，然后再翩然出手，姿式曼妙。冯三炳虽败倒在地，一直不服，觉得自己若不是年老有病，功夫放下日久，还犹可和他们一拚，这时一见，不由连连暗叹，知道自己人等就是盛年，堂上诸人联手，也破不了他们这合击十式。

胡大姑的锤子招法却只笨笨的，却力大招重，不一时，她脸上还没见汗，蒋玉茹和郎千二人却已汗湿背心。蒋玉茹恼道：“师兄，这人什么来头，用的什么功夫？”

她一向信任师兄，郎千也确实多闻多见，却也认不出这套锤法。也是，江湖中本没有这等重锤，这样的招术，若不是天生神力加上后天苦练，绝不会有一人能够施出。

转眼又过数十招，郎千忽似恍然大悟：“师妹，她用的不是锤招，她这是——刀法！”

他这一句，莫名其妙，但场上不乏明眼之人，细看之下，才觉：郎千所说果然不错，那妇人用的却是一套刀法！刀法虽以悍厉勇决为高，但真还没见人有用锤子来使的。余老人的大关刀已算沉重了，但这锤子要重过那大关刀何止数倍？忽然郎千惊呼一声：“这是屠门刀法‘屠刀’一派，且住，你与‘屠刀门’是何关系？”

“屠刀”一门世居河北山西一带，后来势力泛出关外，在白山黑水之间，声名极盛，其实力之雄，不输于“东密”之在关中中原之地。“东密”势力一直没有出关，实也与“屠刀门”有关。

那妇人也没想到对方会认出自己来历，脸上黑了一黑：“不错，我爹就姓屠。”

郎千已用力一刀向她锤影上硬击而来，叫道：“停”。他本一直避免与对方锤子交锋，这时星火一溅，他手上本酸，刀已卷了口，有两个锯齿就此飞溅开去，郎千却已与蒋玉茹趁机脱身而退。退下后，蒋玉茹胸口还起伏不定。郎千面上阴睛百变，调好喘息道：“如果你真是屠门之人，那么，咱们今天的事还有商量的。”

胡大姑停锤道：“商量什么？”

郎千想了想，忽一跺脚：“好，有屠门的人在，看屠老刀把子的面子，咱们‘东密’和七家村这一层就先揭过。”

说着，他拉了蒋玉茹的手，两人向门外即飞退而去。门口武候庄的人还在叫：“郎大侠，那我们庄的事……”

郎千一摆手，怒道：“不管了，他妈的，不管了！”

第八章 抽旱烟的女人

一缕炊烟远远地在七家村中的村落屋顶升起，平时不觉，这时看着，只觉得那么安宁。小稚坐在七家村的后山上，看着那炊烟，心里有一种温暖的感动。

山中已是暮霭初升，他身边的草丛里就躺着那个河间的丑女子、也是奇女子胡大姑。她静静地躺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太阳的余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那么丑陋的容颜抹上了一层金色。她的表情也不象平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小稚呆呆地望着她，只觉那一刻，她好美，不是虚饰——小稚觉得，她真的好美。

这世上的美可能有千万种，形体上的，衣着上的，小稚幼居长安，可以说也看得多了。他的娘亲可以说就是一个美而又美的美人。但小稚还是头一次见到胡大姑这一种宁安之美。她胖笨的躯体很舒展地躺着，但就是这歇息之中，小稚也感到有一种浑沌的生命力在她体内掩饰不住地泄了出来，这种生命力如此原生、磅薄，在小稚的一生中他还从未见过。他父亲身上的的生命力是坚挺的、也是瘦硬的，母亲裴红棂却以一种母性的柔细表现着她的生的执着，但那些，后天教养的成份似乎都很多，小稚还头一次在那粗粗的毛孔中见到如此原始、单纯与美好的生命。

他欣赏的目光胡大姑似乎也觉察到了，虽然她也说不清，但她知道：是有一个小男人在欣赏自己呢。这一生，还是头一次有一个“男人”欣赏自己，一个小男人。想到这儿，胡大姑不由唇角微微咧开了一丝笑意。那日祠堂一战后，七家村的人倒是改了以往对她的鄙视，但转化为敬畏了。其实单纯如胡大姑，她虽不忿于他们昔日待她之处，但她也不稀罕什么“敬畏”的。

不知怎么，这小小孩童澄澈目光中的那一分欣赏似乎洗去了不少她做为一个丑女在这世上多年来经历的冰冷，心里升起了一丝温暖来。觉得，这太阳真好，山野真好，这场生命，也真好。

※※※

小稚是在后山上偶然碰到胡大姑的。他心里对她满是敬服，不觉就在她躺着的身边默默地坐下。祠堂的事已过去了两天了，村里余波未熄。胡大姑的嘴里咬着一根草根，在那青草味中尝出一丝甜来。两人虽还没说过话，小稚却已觉得两个人成了朋友。只见他笑着用小手指在胡大姑的青布鞋底抠抠，笑道：“你的脚真大。”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调笑也有一丝羡慕，胡大姑很滋润地看着他的夸奖，脸上笑了。

见她笑，小稚也收起了好多拘谨，拉着她的胳膊道：“好粗。——大姑，你真……勇敢。”

其实从祠堂那天起，他就想找机会和胡大姑说出这句话了。也不为什么，只是为了表示他一个孩子的仰慕。

在一个孩子这么天真的夸赞下，胡大姑只觉得比满村的感激都觉得舒服。一张黑脸上难得的一笑：“你也很勇敢呀。那天，那女子要用钉子钉那冯老头的眼睛，我见你和五剩儿就扑了上去。”

她拍拍小稚细嫩的手腕：“你还算是个男人。以前我小瞧你了，以为城里来的，除了撒娇哼叽，就什么也不懂。你——不错！”

这就是她给别人最好的评价了，太过份的话她反觉得羞于出口。

没想小稚却红了脸：“我有时也撒娇的，也……哼哼叽叽的。”

他的脸上很不好意思，胡大姑侧过脸，呆看了他半晌，把小稚都望呆了，忽见她猛地支起身子，心里吓了一跳，不知怎么又触犯她了，却见她用那厚嘴唇在他脸上就猛地亲了一口。小稚羞了脸，就真的哼哼叽叽地钻到胡大姑腋下不依。胡大姑这么多年难得地大笑道：“孩子，真是孩子。五剩儿说得不错，你真是只小羊儿。”

说着，想起五剩儿那天编的歌，不由笑唱道：“小羊羔，娇娇娇，没见过太阳皮上烧……”她嗓子不好，但那么粗哑地唱来，小稚却听出了不弱于母亲裴红棂唤他时那种温柔来。他报复地就去呵胡大姑的痒，一时一大一小闹成一团。

半晌，小稚才坐好道：“五剩儿也好勇敢呀。”

胡大姑脸色就阴了阴，但可能为小稚传染，马上又转睛了：“这孩子，也不错。”

然后她就见小稚盯着她的脸，喉头耸动了好一会儿，似有什么要说又不敢说，不由道：“你要说什么？”

小稚就涨红了脸，他平生不惯于责人的，如今第一次，没出口自己脸就红了：“那你为什么还那么下狠手地打他，他是小孩儿，可也有尊严，也要面子呀。”

他说出这句，才能吐出了哽在喉头的一块骨头一般。胡大姑就愣了，半晌道：“你不知道。”

说着，她就叹了口气，眼睛望着天上渐渐失了日彩的云，口里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

“我刚嫁到七家村时，其实我是不情愿的。我娘家姓屠，可能你也知道了，但我不姓屠。”

说着，她恨恨地吐出了口里的草茎，似和谁赌气似的：“我姓胡，我跟我妈的姓，反正我不姓屠。”

小稚看着她的神色，轻声道：“你恨你爸爸吗？”

胡大姑就愣了下，失神半晌，才道：“恨吗？能不恨吗？他和我妈妈生下我后，就一直漂在外面，说是闯荡江湖。我妈妈为他恨不得哭瞎了眼睛。他又最喜欢得罪强仇，哪一回回来没带回麻烦来。我那老爹是个比我还劣的性子，和屠刀门的人也处不好，和老刀把子都不对付，所以屠刀门全迁出了关外，只我们家还留在河间府。他从小就不把我当个女孩儿养，教我练武，教我蹲桩，教我使大锤。我们家的铁铺，从我十三岁起，可就是我支撑的。”

说着，她叹了口气：“这我也不怨，但小稚儿，你还小，不知道生为一个女孩家的苦处，尤其是——长得丑。”

小稚插嘴道：“你不丑。”

胡大姑不由笑了：“可惜那时我没遇见你，要是遇见了，难得有一个说我不丑的，哪怕你比我小十岁，我当童养媳也要找你来嫁了。——本来我也不是就真嫁不出去，要说，比我丑的还有呢，可我爹从小就没把我当女孩儿养过，那些绣花呀、针线呀，我一样不会……”

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一种羡慕的神色，虽然小时，她以一个小女孩的骄傲对她不能拥有的女人的一切表现得嗤之以鼻，但从心里说，她是羡慕的。

“这么一耽误，我就一直耽误到二十有五。直到有一天，五年前，我爹他欢天喜地地回来了，说给我找了个婆家，就是这七家村的。我也就遇见了……”她面上露出一丝又爱又恨的神色，“……那个死鬼路青楚。爹说了一声要我嫁过来，不管我舍不舍得离开娘，就把我带来了。快到时我才知道，他原来遇险，这村里人人敬仰的那个什么余老头救过他一命，他要报答别人找不到机会，就把我添来了。他们两个男人就这么商定了我的一生一世，要我嫁给那个路青楚。路青楚当然不敢不听他余叔的，我……虽然处处拧着我爹，但大事上，我还从没跟他对着干过。我刚见到那个男人时，觉得，也还……罢了。”

说着，她面上露出一分神往的神色：“不知道别人怎么说，反正，我觉得他漂亮，是那种拿得出去挺晃眼的男人。他的皮儿，那叫一个白呀……”她的神情似全都滑入了记忆中，那个男人，那场初恋，那段姻缘……，这么想着，两行泪就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他的五官也周正，我觉得，嫁这么个人，也就不屈了。余老人看出我有功夫，他虽没说，却暗地里似对我很放心。我知道，他们是想，如果我成了七家村的人，等他百年之后，这些老幼妇孺，要是受到了什么欺负，就不会没人管没人顾了。如果，那个路青楚但凡对我稍好一点点，我也就认了。女人嘛，我也是个女人呀，嫁个人就图个一生一世的。生为他刘家人，死为他刘家鬼，他家里要出了什么事，为他流尽我最后一滴血我也情愿。可他……结婚时还好好的，结婚后一个月，他就走了，说是出去做生意。以后，就算回来看他老娘，也只呆几日，还从来在他老娘屋里搭一个床，从不进我房的。生意，有什么生意值得那么忙呀。想想，他家，田里地里，锅台灶上，哪一样不是我在忙活。我图他什么？他上有瞎了眼的娘，下面一排三个弟弟两个傻的，一个二语子，说话都说不清楚，还要养一个叔爷，他前房死了的女人还留下来一个孩子。我忙里忙外图个啥，不就是图他个人吗？可他……嫌我丑。”

她可能是太没有机会诉说了，今日对着个孩子的面，不由都说了出来。只见眼泪一滴一滴冲刷着她宽胖的黑脸：“我说：路青楚，你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吧，只要生了孩子，你一生不回来在外面有女人都可以的，可他连这一点都不给我。我原来也不是对五剩儿不好，可那小崽子，你问他，从我进门时他叫过我一声娘不？村里的人也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在他心里种了个毒根，总是认为后娘就不是人养的，就是注定对他坏的。我头一年二年对他也还好呀，可我心里闷呀，要发在别人身上，大家都来说我。我一气就拿五剩儿出气，反倒没人说我了。好象这样倒合了他们的预想，我一把力气用不光，男人又不回家，我不出在他身上又出在谁身上？”

小稚静静地听着，只觉天上刚才还为余日映做晚霞的云在失了日光后渐渐变成铁青了。就如——如果把祠堂那日胡大姑拨锤怒击的光彩拂去，底下的，还是这场粗砺的、无可挣扎、绝望已极的人生。“我的脾气是大家给激坏的，小时我也不这样，可从小时，我就不知怎么和别人相处，我一和别人女孩玩儿，他们就笑我。男孩也笑我。我嫁到这个村里，你别看他们现在对我感激，你问他们以前有人和我说过一回话不？就是说，也是带着嘲笑的刺探。”

胡大姑脸上忽现怒容，似是愤恨着所有人间的不平。“你别看祠堂那日他们那么可怜，可就是这些无用的可怜人，一有机会，他们也会伸出爪子在你的心里肉里抠的。就是现在，我帮他们出了一回手，以后在他们眼里，我还会是一个外人。是一个外人，这一生都不会变的。”

天上的云已铁青了。小稚心里浮起了一丝绝望。他从小也是孤独的，他懂得那种畸零的绝望。所以他虽小，不能全懂胡大姑口里的话，但在心里，也浮起一种同命相怜的同情。胡大姑的脸上，不知是云影的关系，还是为了什么，也泛出一丝铁样的青——那种她这一生都不甘心的铁青。她本有着比一般人更鲜活的生命，但命里却几乎已注定要给她安排上一生的铁青。

只见胡大姑身子似乎倦了下来，点起烟煤，狠狠抽了一口旱烟，叹道：“我不该跟你个孩子说这些的。总之，这是命，这就是命。”

第九章 比字

五剩儿、彭小虎、刘俊儿眼睛眨都不眨巴地盯着小稚吃完了那块香瓜，笑道：“小稚，瓜你吃了，我们求你那件事你可千万都要答应了。”

小稚叹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有什么好比的。”

五剩儿就道：“小稚，他们武候庄欺负我们七家村没人，斗武输了，就想在文的上面翻出花样来。他们不就是考出了一个明经，在襄阳府当官吗？有什么不得了的！居然放出话，说：不讲读书你们没人，只怕你们七家村连一个字写得好的人都拿不出来——这不是有意挑畔？小稚，我听三爷说你的字最好，你就替我们和他们比比，压服压服武候庄那帮小龟孙们，帮我们出这一口气好不好？”

彭小虎犹怕小稚不答应，拍着胸脯道：“你要是答应，以后，我们再去偷瓜来给你吃，保证你吃一夏天。”

原来七家村的先人因心伤当年伤残，深信“树大招风、剑利易折”的古训，村里后生，从生下来就不让好好习武、只强身健体而己，也不从文、只求认字，所以连个正经上私塾的都没有。这时，距离祠堂那天的事已过了半个月了。武候庄的孩子知道再在武上只怕迫不得七家村的人就范了，却输不下这口气，放出这个话来，嘲笑七家村没一个字写得好的人。七家村的孩子虽小，却也最爱斗气，私下商量了，就来邀小稚帮他们出面赢这个面子。

小稚字是写得是好，那是从小练就的幼功，一手柳字颇得风骨，还掺杂了些米字的烟水之气，所以连他父亲也是赞叹过的。他本不惯和人争来比去，无耐却不过面子，又被他们海灌了几个香瓜，只有答应了。

“约斗”就定在第二天早上，在两村交界处。七家村来了十几个十多岁的孩子，武候庄却也来了不少，都打定注意要让七家村出个大丑。哪想他们选了个写得好的出来，小稚一挥笔，——小孩儿们本还断不定字的好差优劣，但一比之下，就觉差别太大，加上小稚一个小小读书种子的架子在那里，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武候庄的孩子也就失了色。叫人去把他们们村里一个读书读得最好的“秀才”吴绪叫来，那吴绪却是认得字好坏的，见了小稚的字就失了色，不肯再写。武候庄又败一阵，七家村的孩子就把小稚当个英雄似的迎了回来。谁也没想到，就为这字，引出了一场祸事。

吴光祖看到那些孩子带回的字，就咦了声：“七家村里哪有人写得出这样的字！肯定是外面来的人。”这话也就传到了“东密”耳朵里。

※※※

那天的夜黑黑的，小稚因为晚上找五剩儿玩儿，没见到人，听他奶奶说他被冯三爷叫到祠堂去了，就又趟黑摸到祠堂。

他有些怕惊动冯三爷，所以轻手轻脚的。祠堂的大厅里昏灯一盏，映着几个人影模糊糊的，坐着的似都是村中的老人，五剩儿和彭小虎正立在地上回话。只听冯三炳道：“你们就串掇着小稚去和别人比字去了？”

彭小虎笑道：“可不是！要说小稚那字写得真叫好，写的时候，连手腕抖都不抖一下，我见他瘦瘦的，以为他没力气，可他腕力可真足呀，当场就把武候庄的小孩儿们给毙了……”

他还想兴高采烈地往下说，冯三炳已用力跺了跺拐仗，怒道：“胡闹，胡闹，这场祸事就是你们惹出来的，看这下如何收场？”

彭小虎还从没见过冯三爷发这么大脾气，只见他气得嘴唇都直哆嗦，不由就吓白了脸。五剩儿犹待辩解，只见冯三爷一支手哆哆嗦嗦地在身边案上捡起了一张纸，低喝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

五剩儿一愣，冯三爷已冷笑道：“这就是一张催命的纸。你以为小稚母子为什么来的？那是有人在找他们，追杀得藏到咱们村来了，你们还窜掇他抛头露面！现在‘东密’的人已经知道了，看你怎么说？”

五剩儿也没想到有这么严重，颤声道：“怎么，他们知道了又怎么样？‘东密’的人那天不是败了，要罢手了吗？”

冯三炳嘿嘿道：“你以为‘东密’是那么好欺的？他们那天，说起来也没败，实是卖‘屠刀门’一个面子，才丢下这段事没再管。他们‘东密’一向不想沾惹的门派也只那么三四个，可也不是怕他们，尤其在关系到他们生死存亡的大事的时候。我也不知那裴姓女子与这小稚是个什么来头，今天我才回家，就见这封信已在案上搁着呢。我特意去问了路阿婆，才知那女子原不是她什么表亲，而是你余爷爷暗暗送来藏在咱们村的。你们这一闹，可坏了你余爷爷的大计了。”

他这话看似对着五剩儿说的，其实是在对在座的老哥们儿解释这事的前因后果。只见他叹了口气，抖了抖手中的那纸条子一字一字念道：

七家村屠女侠座下明鉴：

半月前仓促一唔，得识大铁锤绝艺，受教良多。本门与“屠刀”一门历来交好，实不欲因乡村之事而陷两门于反目，故当日两护法抽身即退，七家村之事就此揭过，鄙诚之意，特此敬达。

唯近日有闻，有长安妇人裴某携其子隐居于贵村之中，此二人与本门大有关联，总堂之命，见则速捕之。唯思七家村有君侠驾暂居，不敢轻犯，还望速驱此二人出村于今夜子时之前，则实为本门之幸。特此布达，万望俯允。

座中之人俱是被冯三炳仓促之间招来，本还不知这事始末，至此才明白。刘老者叹了口气：“语气可够客气的呀。”

旁边一老头儿却叹道：“也够坚决。”

座中几个老者你望我我望你，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冯三炳叹道：“老局主当年也不是没有吃过‘东密’的亏，为什么还要兜览这样的事情上身。”

他只轻轻一叹，座中老者们就知他态度已明，实不欲为裴红棂母子再招惹那“东密”缠身。他们都是老了倦了的人，当日祠堂一战，已把当年最后一点火气血性都消灭掉了。但余老人对七家村也有大恩，就这么把他们母子交出去，可也在他面前交待不过去。几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稚在窗外已听出原来事情与自己母子有关，心内紧张，不由脚下没站稳，垫脚的那块石头滑了，发出了“卡嗒”一声。门里冯三炳已问道；“什么人？”

小稚只有垂手进了去。冯三炳见是他，目光不由惭愧了下，却也变得柔和：“啊，是小稚。怎么，你怎么来了？”

他以为是裴红棂听到风声，找他来探消息的。小稚道：“我是来找五剩儿的。”

冯三炳道：“是这样。也好，你既然来了，想来也听到了。这么着，你请你娘来一下吧，说我们有事相商。”

小稚不安地挪动着脚，心里也不知该如何把这个坏消息去告诉母亲。冯三炳冲他笑道：“快去，快去。”他抬头看看天色，似想判断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知怎么，小稚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就觉出一分虚伪。他胸中怒气一盛，没说什么话，转身就走了。

※※※

小稚才出门，刘老者已探问道：“三哥把那裴女子招来，可是……”

他没有往下说下去，冯三炳已叹道：“不把她们遣走，咱们又如何和‘东密’交待？这可事关全村一百二十几口人的性命呀。”

刘老者犹欲进言：“可是……”

冯三炳已截口道：“就是咱们拚力相保，那日情形你也看到了，不过多搭几条性命而已。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们还是逃不过这一劫的。”

刘老者知道他说的都有道理，但心中不知怎么就回想起了当初纵马江湖，不计利害的岁月。那时，年轻气盛，只计自己当为与不当为，何尝这么掂轻拈重过了？他答不出话，一时只听门外脚步轻盈，却是裴红棂母子来了。

她一进门，大厅中一时就安静了，冯三炳欲待开口，却也不知怎么说好。还是裴红棂见他们说不出口，抢先开口道：“几位老人家，事情大体，小稚已跟我说过了。”

说着，她叹了一口气：“也是前生冤孽，各位不用发愁，我们母子这就收拾离去就是。”

冯三炳叹了口气，犹待解释。裴红棂见贯世间冷暖，只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了三根金条，轻轻放在桌上，道：“叨扰日久，聊表谢意。”说着，一携小稚的手，转身就要离开。她来时已收拾了一个小小包裹，其实心中也知，连这小小包裹其实也不必收拾的，因为她们已没有以后了。但她近日屡遭变故，就是要死，也要死得从容随意些。视死忽如归——就是这样一种如归吧。她用一种带着小稚回家似的轻快步履转眼已走至土谷祠大厅的门口，心里叹道：这样也好，这样，她们母子很快就可以见到愈铮了，那边、总该是个无忧无喜的极乐世界吧。她们这一生没曾害人，也该获得这一场永恒的休憩了。身后五剩儿忽叫道：“小稚……”

小稚一回头，五剩儿已冲他冯三爷跪了下来，哭道：“三叔爷，你这么让他们一走，他们就没命了。他们是余爷爷送来的人呀，虽不同姓，但也是至亲。”

冯三炳没有开口，五剩儿犹待哭求，冯三炳的脸上忽有了一丝怒意，却见裴红棂已携了小稚跨出了大门口，口里轻声念道：“已矣兮，寓形宇内复几时，胡不委心任去留，胡为惶惶欲何之？——小稚，以前你总说不懂，现在你懂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吧。”

她知道她们娘俩儿剩下的时候不多了，这时说起这句话，是想引开小稚的心思，用一种达观的方法引导他走完他本不该完结的生命的最后一程。她是他的母亲，可惜无拳无勇，只能这么、只能这么尽最后的一点力，让孩子走得没有忧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点视死如归的旷达与萧疏吧？

第十章 炉火照天地

外面的夜风很凉，吹得人心神一爽，尤其当此生死征途。小稚已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心里千回百转地念道：“已矣兮，寓形宇内复几时，胡不委心任去留，胡为惶惶欲何之？富贵非我愿，帝乡不可期……”

这犹是他从小背惯了的那首晋陶渊明的《归去来辞》，这么想着，细体字句中的意思，他心里的忧伤苦沸慢慢就静了下来。——原来那些古书是这样的。人谁无死？千百年前的人也就面对过和他一样的处境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思想，与那思想之美。他知道写这辞的人也无力逃避生死，但他的心是慈悲的，他用一种美丽的思想给人一种依托，教他们用什么样的态度走完生命中最后一段旅程。小稚在晚风的吹拂中忽觉脸上湿湿的。但这不是伤心，那种自伤运途的伤心，而是一种感动，为古人那一种慈悲的愿力所产生的感动。是呀——寓形宇内复几时，胡不委心任去留？

——这一个生非由你的肉身能留在这个宇宙之内又有多少光景呢，既已看穿它的短促，为什么还要伤心孤愤，何不放开心志，以一种达观的态度哂笑着看待这一场浮生的生死去留？他把心沉浸入那一个千百年前人的思考中，不知觉就忘了自己这孤苦待死的处境。

※※※

前面忽有火光，只一时，裴红棂与小稚就已要走到东边的村口了。他们猜得到，出了村口，肯定就有东密的人埋伏着等着出手。但这时忽有火光，那一缕火光跳到小稚的眼中时，只觉眼前一亮，人已从陶渊明的文境里走了出来。那火光虽黯，却象是一抹跳跃着的，不甘的生命的光彩，照在了小稚的眼里，他心里忽生依恋，忽然孤愤。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甘心地走进生死，为什么他不能在死以前对这造物发出最后最恶毒的咀咒，那是他对这世界最后的一点反抗与抵御。裴红棂觉得小稚的手在自己手中抖了一抖，心中一伤，几乎留下泪来。

火光发自村头一个废弃的小棚子里，棚子里不只有火光，还一下一下地发出击铁的声音。那本是村里已废弃的铁铺，因为打铁的人老死了，那铁铺好久没有人了。不知为谁又捅开了炉火，在里面一下一下单调地锤着。那声音虽单一，却似在这暗夜中诉说着一个人对命运的不甘。小稚母子已走到铁匠铺前，一炉黯黯的炉火中，小稚就看到了胡大姑那张宽丑的脸，她一下一下地鼓着风箱，然后，手里就拣起那把重达七八十斤的大铁锤，一下一下地在铁砧上锤着一块已煅好的生铁。她似在等着什么人，见到小稚已到门口，忽开口道：“小稚，过来，给我拉风箱。”

不知怎么，小稚一见到这个女人，生命中就会产生一种欢悦的冲动。要是平时，他会最快乐的冲进去给她拉风箱的，可现在……他看看母亲的脸，轻轻道：“大姑，我要走了。我们娘俩儿有事，不能帮你拉了。”

胡大姑没有抬脸，依旧一下一下地锤着她手里的一块发红的生铁，“什么事比打铁更重要？我跟你讲，打铁是人间最好玩最值得做的一件事了。”

她的脸色沉沉的。小稚看着他的这个朋友，心里忽有一种伤心，他道：“不，大姑，我要走了。以后，你……别跟身边人那么计较，他们不值得的。你……放开心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眼里已有泪意。胡大姑没有回头，盯着眼前手下那块生铁，似没什么表情。可那块发红的锻件上，忽“哧”地一声，冒起一点青烟，那黯红的锻件上就有一点黑了一黑，似有什么水滴滴在了上面。只听胡大姑用一种好粗也好镇定的声音道：“进来，你是我的朋友，我现在要你帮忙找风箱。”

小稚心下犹疑，想：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事吧，那就别告诉她，再让她伤心了。他不再说什么话，拉着母亲的手，跟上她的步履。胡大姑忽耐不住，一步跨了出来。她的步子好大，几步就跨到了小稚面前，抢也似地一把就从裴红棂手里抢过了小稚的手。怒冲裴红棂道：“也没见过你这样当妈的。他妈的命运都把刀压在这孩子脖子上了，你只会给他掉两句文，就这么乖乖地驱着他一只羊羔样的去送死！小稚，跟我进来，有我胡大姑在一天，还不会让你就这么引颈就戳。”

小稚就这么三步两步已被她扯到了铁匠铺里，他抬起一张小脸望望他母亲，母亲缓缓地摇了下头。他就仰脸向胡大姑道：“大姑，我要走了。东密这次来的人肯定比上次多，你也抗不住的。我们把余爷爷硬拖到这件事中，已经做错了，我们不能再连累上这村里更多的人关命。”

胡大姑一仰脸：“命？送命？”

她一头黄蓬蓬的发就被她甩到了脑后：“为什么要送命，就是要死，咱也不去送那个命。命是自己的，为什么这么白送？”

小稚道：“可村子里……”

胡大姑截口道：“冯老头子以为他们那些人的命就比你的重，在我胡大姑眼里，偏偏就看重你的命。怎么样，他们能怎么样，东密能怎么样？他们不想与屠刀门翻脸，我就非要翻这个脸，就是老刀把来，不许我翻这个脸，我也要翻！嘿嘿，好笑，好笑。仁义道德，他们就这么讲仁义道德，前两天他们还滚在地上等着人宰割呢，现在倒为别人的命做起主来。他们这帮人，当时根本就不值得我胡大姑来救。别说别的，拉风箱！”

说罢，她不由分说，一把就把小稚塞到了风箱前的小凳上坐了，把把手强塞到了他的手里，小稚只有一下一下地拉了起来。那单调的动作似给了他好多生的希望和生活的快感，他真想一生就这么跟胡大姑打铁，跟班帮忙地打下去，那可真幸福呀。闲下来，他可以再和胡大姑上后山静静地躺在草丛中，看那一缕炊烟是怎么升起。裴红棂也只有跟到铁匠铺子里来，胡大姑没理她，似是对她要把自己的小朋友就这么拉出去送命犹有余忿。只听裴红棂静静道：“大姑，谢了。但我们母子不想再牵连更多的人了。我听余老人说过，襄阳这块是东密重地，永归堂就在这一带，堂中除了两护法，还有凶名素著的‘十四杀手’，有时还有总堂堂主来巡视。我不是说你功夫不够，但，好汉敌不住人多呀。”

胡大姑沉着脸道：“人多，那七家村的人更多。多有什么用，再多出来，也是些孬种。”

她望向裴红棂的脸，似也对她能这么镇定感到了一丝敬佩。从裴红棂来起，她就对这个漂亮女子没什么好感，但现在，似乎那一分轻视倒淡了。她举起她手里的大铁锤：“我知道，我可能是真的打不过他们，光那‘雌雄’一对儿就够我应付的了。但我还有它。”

她晃一晃那根大铁锤：“它叫‘屠刀’。”

“我还有‘屠刀’。这世上，能屠之刀可不是尽掌握在他们那些小人手里的！”

第十一章 守卫村庄

这把锤子的名字真怪，居然叫做“屠刀”。屠刀门中，连老刀把子那把刀都不敢轻犯先人正名，名为“屠刀”。

那把屠刀这时就握在胡大姑的手里，一下一下用力地向她手里那根烧红了的也不知要打成什么形状的铁条上锤去。随着时间地推移，一下一下更见用力。小稚都怀疑，要是大姑把力气用尽了，一会儿敌人来了还有力气吗？

但他想错了，只见胡大姑的力气似乎越用越盛，这两下在她来讲只是热热身子。远远武候庄的梆子响了起来，武候庄是个大庄，所以有打更的人。胡大姑望望外面的天色，子时到了。她忽对小稚笑道：“小稚，你平时背了好多诗呀文的，但大姑有一首你保证不会。”

小稚不由也笑了，头一次听她说她还会背诗，笑道：“是什么，你教我。”

胡大姑脸上对着小稚就总有她那难得的笑道：“一台宝塔黑乎乎，顶上细来底下粗。有朝一日翻过来，底下细来顶上粗。”

她的声音越来越厉，到最后一个“粗”字时，手里大铁锤用力一砸，一团火星就猛地爆了开来。只听她笑道：“这是我们打铁生活人的粗句子。嘿嘿，你别小看，这诗里的意思可比你念的那些更有劲道。嘿嘿——有朝一日翻过来，底下细来顶上粗！”

就在这时，村外忽有人传声道：“屠女侠，三更已届，请就驱裴姓母子出村吧。”

胡大姑一脸悍厉，抬头冲村外发声处喊道：“奶奶的，不！”

她一句断喝，底气极盛。头发上沾了汗水，在这黯黯的火光映衬下，象个地狱魔王一般，有一种悍厉的丑恶与恶到极处凶到极处的美态。

那边人依旧不疾不缓地道：“永归堂座下十四杀手，左右二护法，与总堂张落歌张某俱至。还望屠女侠细体两门情面，不要一意为难的好。”

胡大姑已哈哈笑道：“那我这大锤今天要杀十七个人了？”

那面声音已有怒意：“屠女侠，本座已给了你好大的面子了。你当我们不敢进村杀人吗？”

他声音一恻：“这村里一共有多少人？”

一个人就阴恻恻地道：“一共一百二十八人。”

先前那张落歌的声音就道：“屠女侠不至于为这一大一小连累村中一百二十八人的性命吧。”

胡大姑已敞声笑道：“你只管杀，那些死样活气的人我早看得心烦，你帮我杀了那也是他们的命——这母子俩儿要被你们杀了他们也不是只会叹口气，说‘那是她们的命吗’？”

门外声音一顿，忽有个小人影一闪，闪进门来。小稚一惊，暗道：“来了”，倒要看看敌人是什么模样。没想那人身子瘦小，一晃进来，却是五剩儿。他本是冯三炳传来叫胡大姑不要一意阻拦的，进了门却不说这话，拿起一把小锤竟帮他这一向视之为前世大仇的继母打起铁来。胡大姑愣了一愣，用一只大手在他小脑袋上捋了一把，嘿声道：“我倒看错了你，原来这村里还有个有血性的。”

小稚心里一热，想到的只有两个字：朋友！

※※※

门外忽一拊掌，然后步声微细，直掩到这铁匠棚四周，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竟把这小小的一个棚子团团围住。胡大姑闭目数道：“一、二、三……呵呵，果然一共十七个。”

她心中却暗惊，有一个人，就是那说话之张落歌，他的步声她竟听不出来。对方团团围在这小铁铺四周，看来要“擒贼擒王”——对方已打定主意要先拿下她了。

她抬眼向门口看去，只见黑黑的夜中，门口一共站了三个人，其中两人就是那日已朝过面的郎千与蒋玉茹了，另一人身材中等，面色幽暗，想来就是什么总堂来的张落歌。

胡大姑面色一凝，不再说话。那张落歌知事已至此，不用虚言，一挥手，已喝道：“攻！”

只见左边泥壁上簌地泥土一抖，已被钻出了一个大洞。一个黑衣杀手已潜身而出。

胡大姑怒喝一声：“疾”，手中大铁锤脱手而出，直向来人头顶砸去。那来人也算好了千谋百计，却再也没想到她一出手就会把那护命的家伙脱手而掷，当下大惊，一缩头，头顶一凉，一顶黑巾已被她一锤扫落。胡大姑左袖一摆，那大铁锤已疾缩而回。原来她这锤柄后端还系了个铁链，拴在她腕上。江湖中是有带索刀这样的兵器，但再也没有人想到会有人把这等沉重家伙也带上索，随发随收。胡大姑已然跃起，右手一根通红的铁条再不迟疑，一插就已插入那人左肩口。那人痛呼一声，闪身既退。声中一静。空气中有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胡大姑冷冷道：“一个。”

她一击已废了对手一人再战之力。

※※※

门外张落歌面色一变，却一击掌，再喝道：“攻！”

只见四壁闻声而动，一时不知穿透了多少窟窿。十几条人影一涌而进。胡大姑全无惧色，左手大锤，右手铁条，往来人身上就是痛击。她这铁匠铺中的摆设俱是冗笨家伙，看似散乱，原来却摆得极有道理，敌人只要进了铺子，下手落脚，万般不便。胡大姑立身当中，把裴红棂母子与五剩儿一齐护在中央，自己却指哪儿打哪儿，极为便利。

黑黝黝的铁匠铺中，只见她双手一团黑气、一根红光矢矫飞舞。每一落，必有敌人的惊慌闪避。胡大姑一张黑脸在那黑气红光中映得凶如女秧神，乱发飞舞，时不时有汗滴被她甩落，一滴滴溅到小稚与五剩儿的脸上身上。她在百忙之中不忘对两个孩子吼道：“愣什么，拉风箱。”

两小连忙用力地拉着风箱，四只眼睛却一直跟着胡大姑的身影。只听她张狂大笑：“两个，三个，四个……”却是她已得手，手用大锤铁条已杀人废敌，一个个绝了对手再战之力。一时只听她闷哼一声，似是自己身上也有了伤，却带痛叫道：“好，奶奶的，六个，七个！”

对手确是被她打得已三死四伤，剩下只有七八个人影在这黑黝黝的铁匠铺中与她搏战。一行血滴却也沿着她的左臂而下，血失甚快，似都要伤到她舞锤的气力。

只见她左臂之锤击出的力道越来越弱，那些人影已不似初进来时为各式家伙所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虽依旧不便，但已好多了。这时见胡大姑锤影已弱，面色一喜，齐齐发力攻来。小稚面上一惨，大姑要败。忽听门听两声疾道：“不好！”郎千与蒋玉茹齐齐跃入，却见胡大姑锤影一盛，只听两声惨叫同时发出，却是十四杀手大意之下，不意对手这个凶妇人还有巧智，示之以弱，却突然发力，一锤痛砸在他们胸口。只这一锤，那两人已呜呼倒地。小稚喜道：“大姑，原来你没事。”

胡大姑笑道：“这点小伤，那帮兔崽子就以为我挥不动锤了。”

但她手下也吃紧起来，因为郎千的锯齿刀与蒋玉茹的银钉已然出手。他两人身法轻妙，胡大姑知他们武功与自己相差只是一线，只是不如自己悍厉，再也腾不出口来说话了。

※※※

铁匠铺里一时只闻“叮叮叮叮”之声不断，却是蒋玉茹的“密门钉”被铁锤拨落的声音。她也不是不想抽空发钉击杀裴红棂三人以乱胡大姑心意。但在她那暴风骤雨似的痛锤之下，她但求不伤已是难能，再也腾不出手来。

铁匠铺中一时只见胡大姑与对手八个人影往复决杀，战况一时陷入胶着状态。她最心忧的倒不在此，而是门外一直不言不动的张落歌那双阴森森的眼睛。那双眼有如毒蛇般地时时盯着她的弱点疏露，还不时扫向裴红棂与小稚三人。胡大姑心中忧沸，手下就不敢全力而出。

她急，门口的张落歌又何尝不急，从当日郎蒋二人败回，虽然他们撑面子，但他也想到胡大姑的厉害，却也没料到屠门中的一个无名女人，会是这般好手。他知自己不能轻易出手，一卷入战况，只怕就难冷静相处。但胡大姑的锤法却象偏偏没有什么漏洞。其实有时也有，有的甚或明显是胡大姑故意露出的露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大难判断。所以他也不敢冒然出手，心里一千遍一万遍的骂道：“这个丑女鬼，居然这般狡诈！”

他在场外，也就不比在场内更轻松，一头冷汗滴滴而下。

※※※

场中的郎、蒋二人心里却已把张落歌骂了个千遍万遍，如此局势，他还不出手，等个什么？分明要藉自己耗去胡大姑体力，以求一击得手。

胡大姑也觉自己的臂力越来越弱，她适才出其不意，一意要击伤对方多名杀手，已受臂伤，这时那血流得止也止不住。她知自己的锤法已发挥至极至，对手也已看出，知道只要挨过了这一阵狂攻，只怕就有机会出手。

小稚只觉胡大姑脸上的汗甩落得越来越多，密如阵雨似地一滴滴洒在自己和五剩儿身上。他帮不上忙，虽不知胡大姑为什么要自己加力拉风箱，扇起炉中钢火，却只管拚力拉了起来。忽听夺地一声，却是胡大姑手里一根铁条已被郎千锯齿刀击落，胡大姑奋力一锤，藉机杀了对手一人，把锤交右手。她右手力更大，这时全力只用一锤，锤风只见更悍。郎千再也忍不住，叫道：“张兄，速速出手。”

张落歌往前移了几步，到了铁匠铺门口，却不急，眼里只毒蛇般盯着胡大姑的锤影，口里忽道：“又是一招‘舍身屠龙’，郎兄，她这锤刀之法已用到第二遍了。”

郎千身在局中，并不觉得，这时一听，才发现确实如此。胡大姑锤法翻覆使出，果然已不及第一遍那么凶悍泼肆。郎千叫道：“玉妹，加劲！”蒋玉茹已知到了最后关口，手里银钉密雨而出，终于有一枚得手，钉在了胡大姑的右腿之上，胡大姑中钉之后，步履踉跄，却就式使出“拐仙锤”，歪歪斜斜，不知其意之所指。

但她数伤之下，毕竟难以为继，锤风眼看弱了下来。

本是胶着状态，你一弱，敌即强，眼看那七人攻势就强盛起来。胡大姑侧眼看了下小稚，只见他已知自己危急，一张小脸却已不看自己，苍白的脸上一脸是汗，玩命的把那风箱拉动，反是五剩儿似有些呆，拉另一只风箱的手慢了下来。——这是胡大姑活了三十来年唯一的一个朋友。胡大姑心中一柔一惨，除了她那个嫌她丑陋的男人，小稚是最让她心软的了。她面色忽一宁静，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长，好象吸了后这一生就不打算再吸了似的。张落歌见她吸气，已知有变，口里叫道：“郎兄，蒋护法，小心。”

胡大姑忽轻轻吐了一小口气，只听她道：“人为刀俎……”

是呀，在这一场生中，不肯欺人以为荣的人，只求自保的那些牲灵们面对的只是个“人为刀俎”的困境。

说完这四字，胡大姑的脸色却忽平静下来，只听她轻轻道：“我为鱼肉。”

她这四字一出口，门口的张落歌已然色变，道：“鱼肉大法！”

“鱼肉大法”是天台山舍身庵中的独门心法，本为佛家慈悲之意，以一己之身舍身救人，却最是伤气碎身的。张落歌叫道：“屠女侠，你为了不相干之人，冒用大法，甘伤自身，到底值也不值。”

胡大姑侧目望了望小稚孤瘦的身影，心知这法一施，自己这一战之后必然功力尽废，但为了这个小小的，似人间最后一点善念，最后一点留在她心头的温暖，她拚了，也值了。当年有个老和尚沿门托钵，病瘦交加，承她送终，最后传了她这大法。她记得他那世事看空的眼，他说：“我教你的这个法儿却不是什么好法，只怕最后会害你终生。但，你面虽凶悍，可我走了七省十八州，也只见过你有这般佛性。”

那是她第一次听人说她的骨子里居然有佛性，她一向只以为自己是个凶神呢。那和尚曾道：“我知你会屠刀之术，要说这舍身大法‘鱼肉神功’，若与你那屠刀之术相和，必为天下绝酷绝烈之术，可惜只能用一次，也只有那一口气的时间。”

鱼肉大法根置于“胎息”之术，一口长气吸下，就再不能吸一口，这一口气之间，可以把你的体力发挥到极至。胡大姑这一吸之下，果觉心中如有佛光一闪，优曇花般的香气袭满一胸。她手中的“屠刀”却如魔鬼的诅咒一般悍厉，郎、蒋几人纷纷闪避，可就在这一刻工夫，张落歌终于抓到了她气息转换间的一息之击，一出手，就从袖中拨出一把不过数寸的小刀来，他不攻胡大姑，反向她一向罩护最深的小稚击来。

胡大姑面色一变，忽叫道：“火！”

然后她一脚击出，一脚就踢到小稚身上，小稚已合身向张落歌扑去。张落歌一惊，胡大姑痛锤击向郎、蒋二人之余，第二脚已向那被风箱催得炽热的煅件上踢去，只听“哧”的一声，她脚背已焦，铁匠铺里传出一股诡异的肉香，那是个重达四五十斤的煅件，虽是后来，却比小稚飞得还快，直向张落歌击去。张落歌一避之即，胡大姑已一锤击在了那铁炉之上，只见火光一爆，不分敌我，一炉炽炭已在铁匠铺里爆了开来。天地之间只怕也再没有那么一场辉煌。炭飞如雨，向棚中的无论胡大姑、裴红棂、五剩儿还有郎、蒋七人罩去，只听惨呼连声，铺内只听“哧哧”不绝，却是那炭伤伤众人皮肉的声音。胡大姑就在这时扑向张落歌，她要一击而定，杀了这个有着一双毒蛇一样眼睛的人。

满天炭火之中，只见胡大姑身上数处皮肉已焦，但她心里的优檀香气正浓，那一刻她忽有了一种自己是这世是最美的女神的感觉。她的黑锤与张落歌的小刀瞬间一触，那把小刀就已消融了一半似的，张落歌叫出了半声惨“啊”，整个胸膛塌陷，人已倒地气绝。胡大姑收锤就向郎蒋二人击去，那二人正避炭火，都被她一击而中，郎千左手生生被砸得粉碎，蒋玉茹也好不到哪儿去，后背正中一锤，一口血狂喷而出。胡大姑奋尽余力，要收拾那剩下的五个“十四杀手”，她锤为正音，只听一声声锤击皮肉之声，那五个人人人挨锤，委然倒地，只有一个被锤击出了门外，胡大姑见敌手尽倒，一锤飞击，直追向被她锤势击到门外那人，手里铁链已控制不住，脱手而飞，她知那人未死，怕他回害已被她一脚踢飞门外的小稚。她刚才一脚踢出，就是为了不让她心中最好的小鬼受那炭火之央。只听铁锤扑地击中，那人挣扎了两下，倒地不起。

胡大姑一转身，蒋玉茹正持着一根银钉奋起余力要扎上她的气海，她已再无力逃避，一双凶目恶狠狠地盯着这女人。蒋玉茹只觉自己眼前这眼神是九天九地的毒咒，“呀”了一声，竟然吓昏当地。

胡大姑这时才有力气吸了一口气，但一口气吸入，她的“鱼肉大法”已破，不由委然倒地。

这时，本已重伤的郎千忽一跃而起，奋刀劈向五剩儿，五剩儿“呀”地一声，躲已不极。郎千重伤之下，那一势本慢，可惜胡大姑再挣不出一丝的力气了。忽见裴红棂一把抓住地上胡大姑被击落犹有余烫的铁条，手里的皮肉发出一阵焦臭，就向扑来的郎千身上迎去，郎千合身扑到那根铁条之上，不信地看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挣了两下，身上插着那铁条，倒地而绝。

尾声 炊烟

棚内一时静极，就是有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到。蒋玉茹忽一跃而起，她这时要杀几人可说易如反掌，可她已吓破了胆，一颠一跛地跃出门外，逃远了。是小稚第一个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大姑，你赢了。”

胡大姑脸上挤出个笑。对着上前来扶自己的裴红棂笑道：“你一向漂亮，今天可被我毁了容了。”

裴红棂脸上是有一块被炭火烧烂的皮肉，她只笑笑。小稚已笑着跳着跳到胡大姑身前，无限诚敬地说：“大姑，你好历害。”

胡大姑咳了口血，对小稚道：“不，是你厉害，没有你，我不会象今日这样超出自己功夫发挥的。”

然后她对裴红棂道：“你也不错。——襄阳一带东密之势利只怕今天都被我击毁了，一时难聚，你们明天马上就走。”

小稚向胡大姑道：“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胡大姑冲他笑道：“傻孩子。大姑不走。”

忽然，她咳出了一口血，正咳在小稚的脸上，她握着小稚的手，说：“你说，下一生，我再托生，会不会生得漂亮一些。”

小稚这才注意到她心口已插了一把折断的小刀，是张落歌的刀。只觉胡大姑握着自己的手力气越来越小。他大惊，叫道：“大姑，大姑。”

忽然他似想通了什么似的，叫了一声：“娘。”

胡大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意，低喃道：“娘……你娘在那边呢。如果有下一生，我原意给你当个姐姐，你可不许嫌这么丑的姐姐呀。”

小稚哭道：“不，你不丑，你不丑，你是最漂亮的了。大夫，我们找大夫！”

可在他的叫声中，胡大姑的手已越来越冷，她口里最后喃喃了两句，小稚不顾血污，把耳朵贴在她唇上才听清，那是：“……有朝一日翻过来，底下细来顶上粗……”

小稚茫茫地抬起眼，是呀，有朝一日翻过来，底下细下顶上粗。

※※※

田野里村庄已在身后落下了好远，五剩儿、小稚和裴红棂走在一起，他们不由回头望了望那晨起的炊烟，望了以后，又慢慢上路。

路上，他们找了一辆车。车子还是在乡村中走着，走不完的田野村落。转眼，一天已过去了。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小稚看着那炊烟，口里轻声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何处归？”

他的眼里看着这田野，有一种他这种年纪不该有的忧伤。——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所归？

商裳儿

第一章 孤雏

第二章 泥足巷里小泥足

第三章 颠倒裳衣

第四章 盲人的眼是怎样的一种黑

第五章 生意

第六章 无睹之恋

第七章 毒酒

第八章 暗川岩与醉醒石

第九章 当一切雪逝冰消风流云散

第十章 寒未去

第十一章 “秘”为不可言之密

第十二章 “离骚”！

尾声 想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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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雏

舵落口的渡头，正是黄昏。

这是一个诡异的黄昏，太阳明明还在天上晕晕黄黄地照着，可渡口上空却飘起了雨丝，——太阳雨。

岸边的石头矶上，正放着一张小杌子，上面拈针独坐着一个老人。那老人六十开外的年纪，年材宽宽胖胖，一双厚重的眼睑下隐藏着一副柔和的目光。他正含笑地看着渡船摆渡。

正在渡江而来的似一个杂耍班子，似乎才在江那边戏罢，急急赶回，还没脱下适才做戏时身上斑驳的彩衣。

老人的手里针只一枚，太阳下的风雨却千丝万线，看他的神情，似想把那雨丝风线一根根都穿入他的针孔里一般。

渡口这时却行来一辆大车。车辕上，一个小孩儿看着渡头上空那太阳与雨丝共舞的奇景，不由兴奋起来。他一下从大车上跳下，伸出双臂在雨中捕捉，欢叫道：“啊、啊、啊，太阳下雨喽！”

那雨丝映着点点金光，当真象是从太阳上掉下来的。

另一个孩子看着比他沉稳些，却也一脸快乐的样子，他笑叫道：“小稚”，也从车上跳下来。他年纪大些，又多少练过功夫，小稚躲他不开，只两下就被他捉住了。那雨丝却象倥偬滩上的金沙——时光之沙——一般地簌簌而落，阳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打出一片金粉，那金光夸饰了他们的童稚。两个孩子就在大车之侧嬉闹。大车之外，却是整个渡头最繁忙的时节，挑挑的、担担的、剃头的、卖珠的，行人商贾，种种种种，这时正在这渡头小街前汇集起来。

一个卖果子的小贩正在用小指偷偷压着自己手里的秤，他太会神了，没注意买果子的偷偷拿了几个果子塞在自己的篓子里；正摆渡过来的那只渡船也靠岸了，大家挤着上船，有人趁乱混着船钱。小稚的眼精亮，一扫视下，已偷望见了这些人世间的小把戏，脸上有一丝惊奇夹杂着骇笑的表情——人世间原来还有这么一些欺诈！那些大人却只看见那两个孩子那么无忧无虑地嬉闹着。这时，却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银丝线在这纷纷的雨丝里混杂进来。

小稚和五剩儿还全都不觉，裴红棂也正坐在车上沉思——于老人分手之时，曾道：“如果七家村有变，你们不用管，速速逃出，到距汉口不远的舵落口来等我。画这个符号，我数日内必至。”

裴红棂看着手里的那个符号，想：如今，他们已到了舵落口，那符号也画下了有两天了。可于老人、他可已来了吗？

※※※

舵落口侧近汉口，汉口号称九省通衢，是天下一等一的商埠，所以舵落口也极尽繁忙。

渡口边上这时正有一个盲女，她人虽看不到，却在那丝丝银黑色的丝线刚刚交缠而出时，口里率先发出了一声低“啊”。

——那丝线是银黑色的，暗暗地混杂在这雨丝里，阳光下闪现出一抹诡异的亮色。这批丝线说不清有几十百千束，刚近到小稚与五剩儿正自相抱的大车边，忽然收束，象是一张大网——天网一般，交缠百折，兜头罩下。裴红棂此时才惊觉到，她口中惊叫一声，跳下车就去救那两个孩子。可她一个不解武艺的女子，能济甚用？只见那千丝百线一折，反把她也罩了进去。她绝望之下抬眼一望，只见那渡头边上，虽人人穿扮未变，但有不少挑挑的、歇担的、卖茶的、闲逛的人面目神色却已露出他们的本相来，那是——凶意。

看着那一张张黄崩崩、木渣渣的脸，裴红棂心中就一阵窒息，她知道又是东密——那不死不休、无所不在的“东密”！

※※※

渡船上的杂耍班子这时已下了船。一下船，正见到那丝丝缕缕的银线刚刚缚定了裴红棂母子与五剩儿——这出手的正是东密“总归堂”下一大秘密的杀手组织：丝。那帮人已经得手，马上要走，渡船上刚下来的人却变了脸色。只见那个杂耍班班头儿模样的人神色一怒，向前一跃，他手下已有一个花衣小丑抢先怪叫道：“嘿嘿，‘自在飞丝’、‘自在飞丝’！你们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吧？”

“丝”中已有一人冷哼道：“总堂有令，谁捉得裴家母子，‘三密堂’空出的那个位子就是谁的。要怪只能怪你们到的太晚。”

他脸上大有得色——那个杂耍班头的一张黄脸上却皱纹深刻，冷声道：“可这是我‘温家班’的地盘！”

“温家班”在江湖却号称“瘟家班”，是东密帐下一股极为重要的组织，温老大与温老二温老三划江而冶，江黄淮海，具为其所辖。这汉口一带，如那班头所说，确是他势力所罩。

“丝”中之人本任巡查，他们不欲与“温家班”中人多辩，领头的一挥手，就有人上前，要带了裴红棂母子就走。

眼看着这到手的功劳就要被人凭空夺走，“瘟家班”中人人色变。——东密的“三密堂”位高权重，有觊觎之心者可谓多矣，何况“丝”近年与“瘟家班”中人已屡有冲突，如今这重要关口，他们在自己眼皮之下带走这可立建大功的人，叫“瘟家班”如何不怒？

“瘟家班”的班头儿犹在迟疑，他手下却已先围成了个半圆的圈子把“丝”中之人要去的路线拦住了。“丝”中有一人正疾行过“瘟家班”之侧，忽感到胁下肾俞穴一麻，当即一捂腰，怒道：“你们敢动手？”

两边局势本一触即发——那“瘟家班”却也有一人只觉眼下一疼，一缕血线冒出，一只左眼登时看不到了，口里大惊怒道：“你们敢擅用‘自在飞丝’！”

双方局面本已紧张，一语未完，就已交上了手。两边的头脑还不及下令，只见满天余日中，“瘟家班”的人彩衣错杂，双手一搓，已有一阵阵异味伴着怪异之烟升起——东密行事向来毒辣，并不顾这本是闹市之地。那“丝”中之人知“瘟家班”已下了辣手，不敢含糊，手里也漾开了一根根丝线。双方积怨已久，一动上手，先还想着克制，可一碰之下，转眼间不知觉已用上了杀手。

“丝”中之人但求速退。双方这一交手，只见场面极乱。两方班底俱都不差，那“丝”中之人所练之“丝”本名“千恩万怨烦恼丝”，又号“自在飞丝”，本为冰蚕所吐，极为难制。适才他们为防裴红棂母子三人有人相助，暗袭之时几已尽出，这时当此大敌，手中兵器不利，接连有人受伤，已处下风，只听一人叫道：“收丝。”

然后只见裴红棂母子三人身上层层交缠的那根根暗银丝线就簌簌而退——“丝”已收回了他们缠缚于她母子三人身上的利器。

“瘟家班”的班头儿这时正在检验适才属下所受之伤，他忽大叫了一声：“停！”然后疾对“丝”中头领喝道：“外敌当前——这不是为‘自在飞丝’所伤，这是针孔！像‘枯柳桩’鲁狂喑的‘度劫’针孔！”

他一语方罢，却见渡头口那坐在小杌子上的肥胖老人已大笑站起：“瘟老三，你的眼力可真长进呀！没错，我鲁狂喑息隐江湖近十载，想不到还有人认得我这‘度劫’一针。”

他胖大的身影一立起，一只老肉堆叠的手伸出，手里却拈了根与他身材极不相称的细长的钢针。可他口里的“瘟老三”与那“丝”中为首之人却不敢轻忽，双目直盯着他手里的那根细长的针——适才正是他出手偷袭，搅动了双方争斗。“瘟家班”与“丝”中之人一触之下，彼此伤损已近十人，如果不是“瘟老三”心细，今日之局只怕就让他得逞了。

“瘟老三”仰天哈哈一笑：“我倒是忘了，你鲁老头儿与那余果老可是铁打铁的刎颈之交。肖家孤寡，有他出手，又怎么少得了你！”

“丝”中头领更是恼他相欺在先，冷哼道：“余果老何在？东密之‘丝’今天倒要领教领教你的‘缝雨’‘织风’之术了。”

他与瘟老三对望一眼——东密中人素不限制门中争斗，但如有外敌当前，一向合作无缝，这一眼之中，双方已定攻守。只听瘟老三喝了一声：“击！”

“丝”中头领却冷叱道：“拿人！”

他是命手下再次缚住裴红棂母子三人。“千恩万怨烦恼丝”驰名江湖，号称东密“六宝”，一旦缠身，就是对手极强，一旦缚定，也乏秘术为之解脱。鲁狂喑却已一声狂笑，胖大的身子飞跃而起，他不迎向“瘟家班”，反抢先向“丝”中之人飞来。他右手中“度劫针”一挥，左手已揽住了那飞袭向裴红棂母子三人的一根丝线，灵巧一穿，当真从他的针孔里穿了进去。

那“千恩万怨烦恼丝”说是千头万绪，但一旦出手，实则合成一线，被他抽冷捉住个头，以劫针开度，攻势登泄。“丝”中之人也万没料到这向无虚发的“千里相思”会为鲁狂喑所破，鲁狂喑得这一暇之机，已飞腿用腿弯卷住裴红棂，向江中一踢，喝道：“老伙计，接住了！”

然后他更不怠慢，第二腿又向小稚卷去。“丝”与“瘟家班”中人这时才回过神来，迫袭而至。小稚当此危急，却把五剩儿向鲁狂喑一推。鲁狂喑一愣，脚下却不慢，已一腿把五剩儿向江中踢去。

他二腿一出，虽解救了裴红棂与五剩儿两人，“丝”与“瘟家班”之人却已得隙而上。鲁狂喑深知“瘟老三”与“丝”中头领如论武功，自己占不到什么便宜，此时得机只不过出于突发之势，利用了双方的不合心理。他一咬牙，不顾身侧攻来之敌，第三脚已向小稚踢去。可他才踢中小稚之时，只见胖胖的脸上一阵扭动，腰后已中了重重一击，那踢出之势登时歪了几许，小稚被他一脚才踢飞到岸边石矶上方，就一头栽下，头触于地，流出血来。

鲁狂喑深知此时不退，“丝”中之人“千恩万怨烦恼丝”一发，自己就再无可退之机。拚着受创，人已向岸边狂掠而去。“丝”与“瘟家班”俱是飞起疾追，鲁狂喑受创在前，人却向小稚落足之地落去，欲携起他一齐避退向停在江边一直无人注意的一艘乌蓬小船——裴红棂与五剩儿就是被他两脚踢入了那乌蓬船中的。他手才触及小稚背心，“丝”的绝命之击在身后已不期而至，他无奈之下一缩手，左手一挥，“缝雨”、“织风”之“劫针万度”已倾力施出。小稚已知自己不退，那老人无论如何不会就退，虽不识水性，一咬牙，已闭着眼就向那江中跃去。鲁狂喑眼中光芒一闪，似也感于小稚的机警侠义。那艘乌蓬小船的蓬中这时却钻出了一个老人，先接住了被鲁狂喑踢至的裴红棂与五剩儿，见老友遇险，并不急救，反一荡桨，将那小船摇离了一桨之地，然后伸手向腰下一抽，就摸出了一把刀来。

——大关刀！

——正是余孟余果老的大关刀！

满渡斜阳下，只见刀光一亮，瞬息之间，疾劈而至。渡口上空，余果老一头白发风中萧然，鲁狂喑与敌手之间已被他劈开了一隙。余果老口里喝了一声：“退！”手与鲁狂喑相互一拉，已消了彼此纵跃之势，然后把臂而退，直向两丈余外的乌蓬小船上退去。

船上裴红棂与五剩儿正待撕心裂肺地叫喊“小稚”，但话没出口，嘴已被飞跃而至的余果老急急掩住，只听他喉里低声道：“东密的人还不认得他是小稚，只怕反把他认成了五剩儿也不定。目下之策，速避为上！这孩子——只有看他的造化了。”

“丝”与“瘟家班”的人已抢了几艘渔船，在后面疾追而至。余果老与鲁狂喑一立船头、一立船尾，一人荡桨、一人摇橹，无暇顾及小稚，已顺流向那下游疾划而去。他两个衰龄老朽就这么在江水中与一批正当年的健儿较开了臂力。

渡头的人还没从镇惊中清醒过来，好半晌，还愣愣地望着远去的几艘船儿发呆。天上余霞方灿，一只孤鹫从天上飞过，惊鸣一声，翅影已淡。却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人海孤雏就那么载浮载沉地被丢在了江水里。

第二章 泥足巷里小泥足

小稚重新睁开眼时，鼻中先嗅到了一丝腐臭的味道。他皱了皱鼻子，想起脑中记得的最后的图象是：那江水是流的。

——那江水是流的，不舍昼夜，这时也象要把小稚身上那才才绽放的生命在这流动间带走。

他最后一下浮出江面看到的是天空中那绚烂的流霞边上有一只孤鹫滑过。然后，江水浸没了他的鼻——天空不再有翅膀的痕迹，他的心里也好空好空。如果让他再有机会对母亲说一句什么，他想，他会说：“我终于要知道这江是深的。”

——他四望了下，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一个好破烂好破烂的阁楼里。可这阁楼却还干净，四壁都是快要朽坏的木板，屋内的颜色也参差不齐，红绿相撞。他的身上盖了一床破破的棉絮。那棉絮中浸满着一种说不出的幽幽的体味，象是隐有一股香气。他努力爬起身子，只觉，头好沉。

阁楼的一侧歪歪斜斜地开着半扇窗，那丝腐臭的气味就是从那窗子里传进的。小稚向外面伸了伸头，只见楼下，是一个好污浊的巷子。巷子不长，两旁的阴沟里满是泥。这时巷子里或站或坐了几个小孩儿，从八九岁到十四五岁不等，有个最小的正把一双脚伸到那阴沟里拍打着那泥。小稚抬起眼，觉得小巷上空的天空都灰得诡异，旁边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丝丝油烟，把那天都涂得污浊了。底下的小孩们用一种他不太懂的方言吵闹着。这时已有个孩子看到阁楼里他露出的头，只听他叫道：“你醒了？”

小稚还没明白这是什么地方，那孩子已踢踢蹋蹋地跑了上来，一张小脸上鬼样的黑，好有十三四岁年纪。只听他笑道：“肚里是不是饿了？”

小稚点点头。那小孩儿笑道：“那跟我来。”

说着他一转身，先又踢踢蹋蹋地跑下楼去。小稚只有在后面跟着。出了巷子口，小稚惊讶地发现，这破败的巷子外面居然是个闹市。那孩子领了他向一个小棚子里坐下。这是个卖烧饼汤水的地方，棚子主人围了个油渍麻花的围腰，怒眼看向那孩子道：“泥猴儿，今天又想来赖些什么！”

那小孩儿把眼一翻：“赖？大爷今天不赖！”

说着，掏出几个文钱往桌上一拍：“给我六个烧饼两碗胡辣汤！”

看着他大刺刺的样子，小稚不由好笑。只见那小孩儿往他脸上望了一会儿，嘻嘻笑道：“那么深的江居然还没把你淹死！你好端端地跳个什么江？是不是有了后娘，被打骂不过，还是偷了东西被人追得跳进去的？嗯，裳儿姐又救了一个了，你好叫小十七儿了。”

小稚愕道：“裳儿姐？……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孩子笑道：“裳儿姐就是我们的姐姐呀，这里——就是泥足巷了。”

小稚摇摇头，看见外面一个店的招牌上有“汉口”的字样。烧饼和汤这时却已都端到了桌上来，那孩子就不再理小稚，先饿鬼一样的吃了开来。小稚怔怔地望着身外这一切，唇角微瘪，发起呆来：娘和余爷爷这时到哪里了？还有五剩儿、二炳——这还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离开亲人的照顾，心里一悲，有一种好凄凉好无助的感觉。

他肚里虽饿，看着那些吃食却吃它不下，木木地呷了两口汤，嚼了几下烧饼，却见旁边桌子上好特异地坐着两个人。先引动小稚偷看向他们的是他们俩人那两双特异的眼，一个黑多白少，一个白多黑少。那白多黑少的人喝汤的姿式更是奇怪，这时正是下午，这小棚子里没什么客人，只见那一双眼珠白多黑少的人捧着他手里那碗胡辣汤凑在鼻下，口里与同座之人说着话，手里的汤碗上只见热气腾腾，那热气扑进他的鼻子里，碗里的汤就见少——这一碗汤他竟似用鼻子吸进而不是用嘴来喝的！

见他如此异象，小稚心里就不由一惊。他脑中不期而然跳起的两个字居然还是：“东密”。

那眼珠黑多白少的男子却用一双手斯斯文文地掰着手里那烧饼，口里淡淡道：“白哥，你练工夫也不至于勤快到拉着我特意跑到这鬼巷子里来练吧？你的‘鼻饲’之术我已见过了。这小巷子除了这碗胡辣汤，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特特把我远从长沙招来要看的？”

那“白哥”手里的一碗汤却已见了底。他闭上眼，脸上有一种又痛苦又陶醉的神情，半晌道：“阿青，哥叫你来，可是为了一桩大功劳。”

那阿青哂然而笑，一副不太当回事儿的样子，那“白哥”这时象已缓过神，低声道：“当一切……雪逝、冰消、风流、云散……”

他说这几字时脸上神情大是诡异，语意悠悠的，话中文意与他的装扮极不相称。果然，那阿青神色就变了，一扯他袖子：“你是说……”

那“白哥”的脸上换了副矜持的表情：“我是说……”小稚正要认真偷听他们的对话，身边的小孩儿泥猴儿忽向棚外一抬眼，张口就叫了一声：“裳姐回来了！”

第三章 颠倒裳衣

他一拉小稚衣袖，另一手匆匆在嘴上一抹，就脚不点地地往棚子外跑去。小稚被他拖得在桌子上绊了一绊，却见那边桌上的“白哥”也正睁起一双白多黑少的眼向棚外望来。不知怎么，他眼中的神情就让小稚心里忽忽一跳。他们才跑进小巷子，只听里面的孩子也正乱七八糟地齐叫道：“裳姐回来了。”

小稚抬眼一望，只见那巷中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一个个都站了起来，正围拢在一个年轻女子身边嬉闹。那年轻女子只见得到背影，身上穿得、那真是颠倒裳衣——再没那么乱的了。只见她一身花绸衣衫上，团了一个个“寿”字，虽质料极好，却敝旧已极，而且仔细打眼望去，东一条西一块，竟似一件寿衣拼就的。小稚心头一惊——犹为可异的是那个女孩儿头发的样式极为古怪，乱乱地梳着个极为刺眼的髻，那髻子本不适合她，也太大了些，似是掺的还有假头发，上面花红柳绿地插满了木钗铜饰，身上也缠了一条条莫名其妙的丝带，竟似满身里开了个杂货铺子来，好多久已无见的陈年古董竟一齐凑到她身上拼合在一处。那女子的身材倒袅袅婷婷。那些孩子正在哄抢她手边篮里的东西。小稚身边的泥猴儿这时大叫了一声：“裳姐。”

那女子就转过头，她的脸上，被胭脂涂了一张血样阔嘴，两颊上脂粉厚厚的，颧骨上却极不恰当地扑满了夸张的腮红，一双眉毛描画得黑而丑，额上偏偏贴了个极差极差、想来是贵家女子丢弃的花黄。小稚看着她这不伦不类的装扮，心里不知怎么先替她悲哀起来。那女子的声音却很好听，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声音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母性般的甜柔：“啊，泥猴儿，我才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可已醒了吗？”

小稚一愣，她明明该见到自己就站在泥猴儿身边呀。泥猴儿却冲他做了个鬼脸，脸上还在笑，却装出一副哭丧的声音道：“姐姐，他、他、他……”

那女子疾道：“他怎么了？”

泥猴儿哭道：“他死了。”

那女子手一松，挎着的柳条篮一下就落在了地上，里面装的还有不少残剩的食物。只见她的脸上一片惨然，轻声道：“死了？”

她眼中的神情茫茫然的，有一种直观生死却束手无措的悲凉。泥猴儿一般小孩儿似颇以欺她为乐，他抢上前去先去抢那篮中食物，别的孩子脸上忍着笑，不出声，都有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小稚这时才注意到那女子的眼——她真有一双极漂亮极漂亮的眼，黑黑的瞳子，忽闪闪的睫，可那眼前象是蒙了一层什么似的，隐隐的一片白茫茫，让人看了不安。她脸上那一种失色却让小稚心头一酸——这个、就是那救了自己的裳姐了？——还有人、还有人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死去如此失色伤心吗？这时他认真地看到了她的眼，他小小的心里忽撕裂般一痛：他明白那个女子为什么对自己视而不见了——她是个盲女，是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盲女。他忽然明白了她身上那虽极干净颜色却极不搭配的装束，明白了她那丑样的眉与莫名其妙的饰物。一个盲女孩又能怎么打扮自己呢？她每天对着镜时，如何梳画？他心里一痛，真不知她有没有那一面镜子呢？

他轻轻走到那女子身边，拉了下她的手，轻轻道：“姐姐，泥猴儿是逗你呢。我没死，我还活着，谢谢你了。”

他声音里有一种不同于一般孩子的诚挚。一丝笑影从那女子脸上漾开，那是真心的欣喜与微笑，她轻轻摸着小稚的头，却没有怒容去呵叱耍弄她的泥猴儿和那帮孩子。那动作温柔而轻缓，让小稚这才失怙持的幼小心灵里几乎升起一种幸福的感觉。只听她道：“你身子好了吗？肺里是不是还闷？你可真喝进了好多水呀，一条江就差没有被你喝干了。”

小稚眼中的泪快要滴了下来，他是个很少想到自己不幸的孩子，可一想及，那么深的水里，这个盲眼的姐姐是怎么跳进去把自己摸到救上来的，心里就忍不住想哭。那边泥猴儿却已和几个孩子快抢光了篮里的食物，只听那女子轻责道：“你们也别太贪了，留点儿给阿大阿七他们，他们今天去帮人哭丧，回来嗓子一定很痛，你们留点好咽的给他们吃。”

泥猴笑应了，却缠到她身边来，一手摆弄着她身上的衣饰，口里嚼着不知什么东西，轻轻夹着眼，一脸促狭地对小稚笑道：“我商裳姐好看不好看？你说，我们给商裳姐打扮得好看不好看？”

小稚怔怔地望着他们，这姐姐身上的装束是这帮泥猴儿给打扮的？他怔怔地把眼从那几个孩子脸上扫过，只见他们脸上还是那种带着一丝捉弄的幸灾乐祸的表情，不由一闭眼：他不想看到、不想看到这样的欺诈与侮弄。

第四章 盲人的眼是怎样的一种黑

那女子的名字就叫作商裳儿。小稚跟她混了一下午，才大致弄明白：原来她就是这泥足巷里的孩子们的头儿。大家都叫她“裳姐”，这泥足巷里的孩子有一半儿是她捡回来的。

而小稚醒来的那个阁楼却也就是她的“香闺”了。她每天照顾这些孩子们，从阿大到十六儿，无论伤痛冷暖，都是要她亲为操心的。她自己每天到“贺楼”去洗碗——贺楼在汉口是个大酒楼。那活儿虽没什么钱，却可以带回好多客人们吃剩下的吃食，只这一点，就基本可以保证那十几个孩子没有饥饿之虞了。她似乎很喜欢小稚，把小稚单独带回了自己的阁楼，从袖子里摸出了半个雪梨糕，窃笑道：“你把它吃了吧，可别给他们看到了，要不又说我总对新来的孩子偏心了。上次带了个十四儿来，我偏心被他们看到了，事后小十四儿被他们整得好惨，吃的东西都被逼着用手指伸到嗓子眼里呕出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轻轻的温柔，摸着小稚的头，一叹道：“你家大人还不知怎么着急呢。你有地方回吗？如果没有，只好跟在我这里当小十七儿了。”

※※※

晚上的贺楼格外的忙。商裳儿象是怕小稚初来，被巷里的孩子欺负，所以特特把他带在身边去了贺楼。她洗碗的地方却不在厨房，而是在门口。她那么一身怪异的装扮，进门的客人有不少就对她轻挑地调笑。商裳儿只默默地低着头，认真地干她的活儿。一时又有楼上的客人点着名儿的让她到楼上唱小曲。商裳儿的小曲唱得并不好，还常错词儿，可一身怪异的装扮却每每能把那些闷得无聊的客人们逗笑。一人道：“这贺楼老板当真会凑趣，也不知哪儿找了这么个活宝来，当真给他的生意添彩。你们看，是不是比玩杂耍的侏儒还来得精彩？”

商裳儿唱罢了又去楼下门口洗碗。看着她卖力的身影，小稚的心头不由升起一点悲凉：他虽小，却已明白：原来他们要裳姐在这儿干活并不是真的要她洗碗——富贵人家吃饭本常要一个专责逗笑的“篾片”，小稚在长安就有听说的，原来他们把裳姐就当做了取笑的女蔑片。

又有一个客人进门，他伸手在商裳儿下颔上兜了一把，几个一起来的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就哄笑起来。商裳儿抬了下她那双美丽的眼，小稚心中一痛，几忍不住骂了出来：他们、他们这么锦衣玉食，人生能享有的快乐难道还不够吗？一定要找个可捉弄的残疾女子才算“十全儿”？

商裳儿的脸上却不见悲喜，她只那么淡淡地笑着。仿佛那尴尬的人生与她毫不相干。

这时却又有人进门，小稚一抬眼，愣了下，那两人却是小稚下午在泥足巷边烧饼摊上碰到过的那两个举止怪异的人。只见他们穿扮很不同，一个象个秀才，另一个却象个生意人；一个眼中白多黑少，一个却黑多白少。他们看似没在意地上了楼，在楼头坐定了后，要了茶，却不时探头出来盯上商裳儿几眼。小稚本就对他们好奇，那眼神中蕴含的东西就更让他感到种不安。

这时偏有两个青皮凑了过来，只听一个向商裳儿狎笑道：“丫头，怎么？泥足巷里你收的那十六个小童男还不够你消遣？又捡了一个？这个可还小些，你丫头的口味可真怪，今晚儿跟了爷回去，让你尝尝小童男顶不了的那个鲜。”

商裳儿只低了头洗碗，象没听到一般。

那两个青皮却不肯干休，一把拎过小稚来，往他身上乱掐乱摸着，疼得小稚直咧嘴。他不肯喊，知道喊了只会让裳姐更难过，咬着牙强忍着。商裳儿忽抬起眼，那两个青皮见门口没什么人，互看了一眼，邪笑着就把小稚往酒楼后的一个黑漆漆的小巷里面带，明显着要诱商裳儿追来。商裳儿果然站起身，小稚一声悲叫：“姐姐，你别过来。”

然后他的嘴就被那两个青皮堵住了，他悲愤已及地看着商裳儿从灯火辉煌的门口向这黑漆漆的巷子口摸来。这巷子里多有杂物，商裳儿跟得一磕一绊，口里低声道：“快把我兄弟放下来。”

小稚看她脸上神情，似是不敢高叫，怕老板听到责她扰了酒楼的生意。那两个青皮淫笑着，退到小巷深处，等商裳儿近了身，才狎笑道：“你个小妮子倒精乖，知道自己瞎，故意穿成这么破怪。难为你那小弟阿大怎么想来，特特给你搞这么身穿扮，叫你每天好赚些食儿回去给他们吃，也少被人揩油。其实大爷盯了你好久了，你也没看着那么丑嘛。嘿，不是爷提点你，你被你精鬼儿似的阿大卖了你还不知道呢。怎么，以后别跟那帮小泥猴混了，跟了爷我，包你有玩有穿。怎么，今儿咱开门红，你先给爷们摸几把先？”

商裳儿却只一言不发。不知怎么，这巷子里这么黑暗，小稚却看到她一双盲眼似在这黑黑的巷子里发出光来。那真是一双绝美的眼，看得那两个青皮直冒口水。他们见商裳儿已入了套儿，一个继续捉着小稚，一个就探出一双手向商裳儿身上摸来。小稚这一生还没曾真正恨过什么人，但这一刻，只觉，如果自己有力，自己手中有刀有剑，一定要把这两个流氓宰了先。

商裳儿的眼里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对人世悲悯的神彩。那个青皮眼看就要得手，忽然口里痛呼了一声，然后捂着裆就在巷子里蹲下身来。另一个大惊，才要叫，只听一个才才长成的少年的口音道：“裳姐，你别怕，我看谁敢欺负你！”

那是一个刚变好声的似嫩似哑的男声，然后只听他一声唿哨，七八个孩子一齐在这巷子里窜了出来，一声不出，缠在那两个青皮身上就是一阵厮打，又是撕又是咬，咬得那两个青皮哭爹喊娘。小稚已脱出掌握自己的那人的手，他一脚就向那青皮脚上狠狠跺去，只听那青皮“哎哟”一声，然后，就有五六个泥足巷里的孩子缠上他身来。这是一场无声的撕打，小稚还是头一次打人，也是头一次看到这么个污浊的小巷里的打斗，但这种挣扎在暗夜小巷里的拼搏给他的震动一点也似不比余爷爷那校场出刀、胡大姑那奋椎一击来得小。他似终于明白：在这没有道理的人间，所有尊严，你想换得的尊严，都要靠自己的拼打挣来！

有好一刻，那两个青皮已叫起“爷爷”求饶了，然后才见到那个十五六岁的半大的孩子喝了一声：“放他们走。”

他的声音间自有他的一种气度，暗暗的小巷里是他才才长成的一个小男子的发光的眼。他就是阿大，杜阿大——泥足巷里杜阿大。小稚也是到这一刻，才明白：什么是争伐，又什么叫做江湖。

第五章 生意

商裳儿轻轻摸了摸杜阿大的头，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又带小稚向贺楼走去。小稚在她腋下回头，见到杜阿大的眼里晶亮晶亮的盯着商裳儿的背影，脖子上初起的喉节轻轻地一耸一耸。

小稚忽然好羡慕他。回到酒楼前，他趁空问商裳儿：“裳姐，他就是阿大？你的打扮是他出的主意？”

商裳儿笑笑：“是呀。以后，裳姐照顾不到的地方，就要靠他护着你了。你别看他凶，那是对外人，对自己兄弟，他可好着呢。这孩子，就是不太爱说话。”

说着，她转过一双盲眼望着小稚：“你是不是觉得裳姐穿得好乱？”

小稚不自觉地被她看得脸红。虽然明知商裳儿的眼里什么也看不见，还是不由转过脸。只听商裳儿轻叹道：“你别怪阿大，他这主意不错，就是这样，你也看到了，还有青皮来找麻烦。你还小，还不知道，在这世上，当个弱女子有多难。”

小稚怔怔地抬起眼，他看着灯火辉煌的酒楼外的天空，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他的父亲。以前他老不懂父亲为什么要做那个不快乐的官，为什么那么忙，为什么——在重重阻扼下依旧不改不悔的硬挺硬捱，以至身去后都惹来“东密”对他母子的这么残酷的无休无止的追杀，但现在，他似懂了。他忽然好想长大，好想……做官，要不做一个侠士。这个世界，不公啊，真的不公。他轻轻握紧自己的小拳头：他要改变它，他要改变它！

※※※

酒楼的掌柜的见商裳儿带了个孩子来，偏今晚忙，如何会不利用？因见小稚眉眼还干净，招招手把他招了去，叫他去帮忙侍候楼上的酒座，给小二打个下手。商裳儿轻轻摸了下小稚的头，就把他推上楼去了。

楼上的人果然很多，小稚也被小二们呼来喝去的送这送那。小二们怕他小打了碗，只让他送开水毛巾什么的。忙了有一个多时辰，好容易得了闲，小稚又被叫往楼边窗口的那张桌上去添水。

那张桌上坐的却就是他认得的那两个眼睛长得好生怪异的人。他们见小稚清乖，就叫他留下来，给他们添酒。不一时，只听那个白哥道：“好来了。”

那青弟就一回眼，果然他身后这时转来了一个三十有许的汉子。那汉子长得好老，明明年纪看着不大，一张黄黄的面皮却让人没来由地觉得他的苍老。其实他五官也算生得周正吧，却有些獐头鼠目的样儿，加上一脸暗疮，两只眼睛涩涩的，如有色意，让小稚看了很不舒服。

他还是给那人斟了酒，只见那白哥并不太答理那人，反是那青弟笑着跟那人客套了几句——原来他们也还是初会。只见那叫阿青的轻轻用一只牙签剔着牙，微笑道：“我们可是有事要求你了。”

他面上神色对那男子颇为轻忽。轻轻啐了口什么：“你叫古三皮吧？”

那男子古三皮却一脸谄媚，极巴结地陪笑道：“正是。能给两位爷办事儿是我古三皮的福份。”

那青弟哧声一笑：“你认得我哥俩儿？”

那古三皮一脸尴尬，摇摇头。

那青弟放下脸道：“那你跟我们虚客套个什么？”

他一沉脸，神色大是阴狠，看得小稚心中都一跳。只听那古三皮尴尬道：“是天后街卢老大让兄弟来的。两位连卢老大都奉承得很，小的怎么会不开眼？”

那青弟似很以捉弄人为乐事，半含着笑听他诚惶诚恐地说着，似明知这小混混的马屁拍不到点子上，但也不妨听听以为乐事。只听古三皮又道：“何况，卢老大说，两位可是‘东密’上的来头儿呀……”

他一语未完，只见那白哥已变了颜色，重重一咳。他这一咳，吐气开声，似有内劲。声虽不大，楼下的商裳儿都听到了，面色变了一变，抬了下脸。那古三皮缩头一笑，似生怕打似的，先拍了两下自己的脸：“小的胡说，小的胡说。”

那青弟却已大笑起来：“我们找你来，只是为了一桩生意。听说，你认识一个我们一直要找的人呀。”

他脸上半笑不笑，阴阴阳阳地看着那个古三皮：“而且，好象和她还很有一腿。你很能嘛！秘宗之中，多藏异能，女子多半还是绝世美女。我真想不通，她怎么会把你看上了。”

古三皮一脸谄笑，搓手道：“这个，这个……二位爷又不是不知，小的是专吃这碗饭的。女子们最傻，一欺二哄，没有不上套的……”

那两位却似没心思听他的花柳经，只见那青弟脸色变得好快，轻轻一咳，已正容道：“我们不要你干别的，你可有没有听她说过‘暗湍岩’与‘醉醒石’六个字？”

他们两人似是把这句问话看得极重要，眼也不眨地盯着古三皮的嘴。古三皮搓手道：“这个，这个，倒没听她提起过。”

那两人脸上就微有失望。“那你有没有见到她，身上无论哪处，可能是臂，可能是腿，上面有一个在夜色下才能见的不是刺上却能隐隐发光的‘秘’字？”

古三皮尴尬道：“二位爷，你们也知道，那女子其实是个绝色。我勾上她，一大半靠的是装个纯情男子的力，至今，至今……还没碰过她的身子呢。”

他这话说来，似是心中大感惭愧一般。

那白哥与青弟对望一眼，似是无奈已极。“你们最近什么时候还可以见面？”

古三皮面上登时转了神色，嘿嘿笑道：“不瞒两位说，那女子已被我迷得三魂出窍了，想见她的话还不容易？随时都可！”

那青弟就冲白哥轻轻一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来。那纸是上佳的锡纸，只听他道：“那么，明日晚上，就是月明之夜，你与她一会，记着，一定要跟她喝酒。喝酒时，你把这一小包药下进去，让她喝下去，然后就没了你的事儿了，三十两银子少不了你的。”

小稚心中一惊：这世上真的处处都是欺诈。古三皮并不先接那纸包，涎脸笑道：“这个，这个，这么个绝色，三十两也太少了吧。”

那青弟一愣，然后一声大笑：“放心，这事你只要办好，三千两怕也有得你拿呢。”

第六章 无睹之恋

那一夜小稚睡得好不踏实，不断地梦到酒楼上那三个人的那一席谈话。他知道他们是要害人，可恨自己救不了那个女子，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又住在哪儿。

怕他体弱，又是刚被江水浸过，商裳儿那晚就特意让他睡在自己的阁楼里面。后半夜，听他翻来覆去直是睡不着，商裳儿忽轻声道：“小稚，有事？”

小稚摇摇头，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想让那么累的裳姐再操心。只听他轻轻道：“没事。”

商裳儿笑道：“想妈妈了吧？”

小稚本没有在想，被她一问，却触动了情怀，把头藏入被子中，不吭声了。

只听商裳儿轻柔地道：“想就想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孩子谁说就不兴想妈妈呢。——来，到裳姐这儿来。”

小稚听话地来到她的床边，商裳儿轻轻把他拉进被子，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腋下，轻轻用一只手拍打着他。晚上的她却也没有余暇卸掉脂粉。小稚被她轻轻拍着，心里一下下松了下来，一会儿睡着了。可他觉轻，不一时，又醒了，悄悄睁眼，偷眼看抱着他的裳姐，只见她那乱涂了脂粉的脸却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说不出静好，轮廓极美。她的头发被压在枕下，月光透过那半吊的小窗泄到这阁楼里来，轻轻地梳吻着她白皙的脖颈。她正似在杷什么人儿想起，空空睁着盲了的眼，脸上那一种思虑，象是小稚偷看到的母亲有时望着伏在案上赶奏折时累了睡着了的父亲的脸，那是——那么静，那么淡，那么气宇悠悠的一种思恋。看到那表情，会让人凭空升起一种幸福感来：原来，这人世，毕竟是美好的，因为还有这么美好的思念。

轻轻的玻璃上发出一声响，一个石子投进窗子里来，然后，巷子里响起了几下或长或短的击掌。然后，小稚就看到商裳儿的脸上漾出一抹轻笑来。——那么美好的笑，让小稚生怕让裳姐查觉到自己已经醒了，惊破她一个人——应只属于她一个人美好的心事。

※※※

第二天，小稚跟着商裳儿到贺楼洗碗时，就觉出她的神情不似平时那么宁定，似是总是在忍着一缕笑意、总是忍着一种莫名的高兴心情。她轻快地洗着碗，手指拂在瓷沿上的动作都有那么一股温情。那天他们早早就收了工，回到小巷子里，商党儿又忙了半天孩子们的事，用一双盲了的眼摸出针，摸摸索索地给泥猴儿缝了一晌他撕破的衣服，打发他们都去睡了，才又带了小稚上了阁楼。此时天色却已过二更了。

小稚的觉轻醒，睡了有一更天，只听商裳儿轻轻起身。她轻轻给小稚掖了下被子，然后自己下了床，她打在床头的有一盆清水。然后，她轻轻的脱衫解带，然后，水声哗哗，她就着窗口的月光把自己清洗起来。小稚忍不住悄悄睁开眼。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月光下的那个少女的身体，水声轻缓，似也在诉说着一个女孩爱娇的心事。月光就那么匀匀地泄进窗内，在她的身子上淌啊淌，淌过她胸前隆起的双峰，淌过平滑的小腹，淌过纤长美丽的腿。

水与女儿真是一种极美的契合——商裳儿的身体原来那么莹白娇软，全不似她白日里的形态，细密得沾不住一颗水珠儿似的。那滴滴水珠儿借了月光的魔法好象变成了一颗又一颗莹光闪闪的珠子，轻轻地在她的身上亲吻流淌。她的双足纤巧幽美，小稚在床上刚好能看到，只见到那水顺着她的脚踝那么轻盈地流下来，流在已朽的地板上，流出一种只能隐于暗夜、不可为世人所见的那么一种千万年中也不能再有不可重睹的幽丽。

小稚就是搜遍自己背过的所有文词也形容不出那一份幽丽呀！然后只见商裳儿轻轻披起了自己的衣裳，小稚忍不住，轻轻道：“裳姐，你要出去？”

商裳儿在暗影里回眸一笑，哑哑的瞳子里有月亮的光彩：“是呀，小稚乖，别出声，别让他们知道我出去了。”

她安抚似地转回来轻轻拍了下小稚身上的被子，小稚幸福得闭住了眼。她轻轻在小稚头上留下一吻，就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

商裳儿轻轻的脚步才到楼底，小稚就忍不住，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跟下楼来。他不一定要跟着裳姐，只觉自己再也睡不住。他下楼时，商裳儿已经不见。他顺着巷子向里走去，天上的月色幽静素朗，慈悲得照得这污浊的小巷也生出一份幽丽来。巷子尽处却有一段残墙，小稚顺着缺口走进去，里面居然是个不大的废园。园子里草木零乱，但这零乱也被那月色梳理出一种零乱的静好。月色下，他用足寻着那几不可见的小径，一步步踏着那月色，在小园子里独自徘徊起来。

才离娘亲，他的心思本来很乱，但这静静的月色似是理清了他的心思，心里对这夜这月都生起一分感激之情来。他顺着小径走，也不抬头，小径的尽头似是个六角小亭子，这时他耳中忽然听到一声轻叹。

然后他一抬头，只见那六角亭子里，有一个人衣衫松懈，正自静静地坐着。她的头发轻轻披散，脚似是不耐那鞋子的破旧，踢掉它，露出一双天足来。然后小稚一抬头，望见了她的脸——天！那是怎样一张脸，鼻翼、唇角、睫毛，无一不是这人世不能有的一场完美。小稚的娘亲裴红棂当得上是长安第一等的美人，可就是她，也怕没有这等丽色的。那容色真是太美了，全是这人世间所不该有不能承负的一场清艳。而她，居然是商裳儿！那个在白天，穿着一件寿衣拼的衣装，梳着最荒诞的髻，颠倒裳衣，有时都不由让小稚都觉得难为情的商裳儿！

她那么惬意地把白天为他人——比如杜阿大，比如市人——故故掩掩住的身体在月光下舒展开来。那姿态，那神韵，简直已不可称之为美，只是一场——天然。

静好天然……

小稚怔怔地惊“啊”一声，伸出一只手轻轻掩住嘴，倒不是怕惊动商裳姐，而是怕惊触这一场他心底的惊艳。

商裳儿却已听出了他，朝他一笑：“小鬼头，你也睡不着，就这么摸了来？”

她脸上并不见怒意，她虽年纪不大，但这两天所见，小稚觉得她似乎就从来就没有过怒容。小稚一时觉得心里都恍惚了。商裳儿招了招手，他就走到亭子上来。商裳儿把他抱在怀里，轻轻道：“姐姐不是怕你跟来，是怕阿大他们知道。他们一直不许姐姐见一个人。”

然后她脸上轻笑起来：“这班小孩儿，也会吃醋的呀。他们怕姐姐跟人跑了就不要他们了。其实——怎么会呢？姐姐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这十七个了。但姐姐是个女子，是个女子就要有人来爱呀。说这些你可能还不会懂，但你能答应姐姐明天不要告诉他们吗？”

小稚乖乖地点了点头。

商裳儿摸娑着他的脸，唇边就笑了起来。

小稚轻声问：“那他是谁？”

商裳儿一脸轻笑，她轻轻的嗓音让那月色似乎都颤动起来了：“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最善良的，也最……温柔的。只有他不嫌弃姐姐。他说，姐姐虽盲，却生得好看。他说自己也长得很好看，又俊朗又英武。其实他不说。姐姐就知他是又俊朗又英武的了。姐姐最喜欢听他说话，喜欢听他讲自己那些光彩的过去。他真不是一个寻常人呀。姐姐只恨，只恨盲了一双眼，无法把他亲眼所见……”

她的声音轻轻的，过耳如风。那么美好的恋情，那么温柔的情怀，小稚只觉心里都听得轻颤得疼了。商裳儿轻轻抚着小稚的脸：“有些事，你还小，不懂得。不知道这世界上，无论你是盲是残，但老天待人总是公平的，它会象给所有的人一样给你一个同样的礼物……”

然后她轻轻抬起头：“这世上最好的礼物，那是……爱！”

她脸上有一种让小稚想依偎在她怀里总远不想起来的神情。这个世界真美好。因为，还有让商裳姐能这么幸福的爱。

商裳儿的眼虽盲，可听力象极好，这时只见她的耳朵动了动，轻轻拍了拍小稚：“他来了。”

小稚抬起眼，他好想见到那个让商裳姐如此幸福的男子。如果允许的话，他真要谢谢他，谢他给这么好的裳姐一个这么好的礼物，谢谢他对裳姐的爱。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男子，他的眼瞪大——嘴张开——舌头打结——再也发不出一声。他只听到自己的心里一声极痛苦的碎裂的声音，他的脑中只想及了两个字：欺骗！

第七章 毒酒

那是——欺骗。

——赤裸裸的欺骗！

就算那个男子没有小稚想的那么高大英挺，就算他黄黄的面皮上生有暗疮，就算他看起来有点獐头鼠目，就算——他利用商裳姐的目盲把自己形容得那么俊朗，只要想到他给商裳姐带来的爱，小稚也能忍了接受。他甚至愿意闭了眼告诉商裳姐：她爱的真是一个——天底下最最英挺——最最出色的男人。

但那来人，居然是贺楼上他曾见过的，那么猥琐地答应别人出卖一个绝色女子的——

——古三皮！

※※※

小稚呆立当地。

商裳儿却已顺着脚步声迎下亭去。她太高兴了，口里都说不出话来。小稚只听到自己心里一个声音在喊：不要！

不要、不要靠近那个男人。

但他喊不出，不只为震惊过甚，是为了，他怕惊醒裳姐这苦涩人生中难得的一梦，怕她梦醒后会是什么样的容颜。

古三皮果然是情场高手，只听他的声音全没了猥琐，只是那么温柔宽厚。他轻轻揽住商裳儿的肩，口里轻责道：“眼睛不好，就不要疾走，要是摔坏了我可怎么好？”

商裳儿轻轻垂下头说不出话来。

古三皮轻轻地兜起商裳儿的下巴：“让我看看，我们的裳儿今晚会有多美？”

然后他的笑声更轻快了：“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虽然我见过的美女已都可称为极品了，好在——”

他声音恰到好处的一顿：“我虽配不上你，但我还带来了一样配得上你的东西。”

说着，他就轻轻扶商裳儿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了一对小小的锡制的杯子，“这是两个杯，银杯，我可是从‘古月楼’花好多嘴皮才让他们出让的，这是他们的镇楼之宝了。但除了这雕镂奇绝的银杯，又有什么配得上我的裳儿的朱唇？”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个小皮囊，轻轻在商裳儿眼前晃了晃，怜惜地象是想起她看不到，轻轻解了索，在她鼻下摇动了下：“还有这花雕美酒。”

“这是陈年花雕，听说绍兴那边，女儿一出生就要埋起的，等她花烛那日好用。不为别的，只为这典故，为这好名，我们今夜银杯，也正好用这美酒。”

他轻轻地已斟了两杯，小稚分明看到他的手中有个纸包，往那杯子里弹了一弹，然后他把两个杯子放在石上，拥着商裳儿的肩，轻轻道：“我从长沙好容易赶回来，就是想在这月满之夜，能和你静静相对，喝一口清酒。”

“名花倾国两相欢——人世之中，是再不会有这等清福了。”

他小心的挑了一杯塞入商裳儿手里，自己也端起另一杯，轻轻道：“裳儿，喝下咱们这第一口共饮的酒。”

他的声音有一种滞涩的温柔。商裳的容颜似乎在他的温柔里都要饴化了。她轻轻端着那个杯子，几乎不忍一触唇的——不忍哪怕是一舌尖一舌尖地将之舔尽，恨不能舔之一生，珍爱一生，品味一生的。

——小稚终于再也忍不住，他拚力大叫起来：“别喝，那是——”

“毒酒呀！”

※※※

这一声突出，让亭外的两个人一惊。古三皮一抬眼，已认出小稚。他神色变了变。商裳儿的手一抖，但忙忙稳住，象怕泼溅掉一丁丁点。只听她轻声道：“小稚，别胡说。”

转向那男子道：“三哥，你别生气，这是我新得的兄弟小十七儿。我没想到，他才来，就也不喜欢我和你在一起。”

但她的声音娇娇弱弱的，还含着轻笑。但那份开解，似不是在解释给古三皮听，而是说给自己。她把那杯酒身唇边凑去，似乎生怕古三皮不满一般。小稚已再也顾不得，大叫道：“是一个白哥和一个叫阿青的叫他下了药的毒酒。裳姐，你别喝，我说的是真的，那晚我在贺楼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我如说一个假字，叫我——遇风形散，沾雨骨销！”

说着，他已飞奔而来。

古三皮一脸怒容道：“你胡说！”

商裳儿却已转过脸，对小稚说：“你说的——是假的。”

她的脸上静静的，有一种让小稚恨不能承认自己见的听的都是假的的神情。他站住身，不敢再开口，可喉头那耸动哽咽的哭声却再也忍不住喷发了出来。

商裳儿摇头笑道：“你说的是假的。”

她看着那杯酒，用她的盲眼看着，一只手轻轻在抖，嘴里轻轻笑道：“你说的是假的。”

然后，她以一种强迫的神情缓缓把那杯毒酒喝了下去。

第八章 暗川岩与醉醒石

小稚怔怔地望着她把那一杯酒喝下去时的神情，喉中却再也喊不出一句。他的胸脯不断地起伏，想：裳姐，裳姐，你已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但你依然情愿一试。

他本还不明白商裳儿明明知道自己不会说谎，为什么还会把那酒饮下去？可商裳儿那毫无神彩又似蕴含了无限神彩的望向他的盲眼却似在极苦涩极厌倦地对他说：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当然应该把它喝下去；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更该一饮而尽。

小稚不知这一杯酒下去后裳姐会是何等形状？他忽然有一种希望这如果是毒酒，也是种很烈很烈的毒酒的愿望。他虽小，但迭遭大变，好多大人才能明白的心情他也能体会——如果，如果自己遭受了这一生最无法承受的欺骗，那他是不是也会情愿一口饮尽那杯毒酒？情愿从此长眠不醒，也不让那个这场人生污浊中难得一做的梦不再醒来？

那种醒来，会是怎样的心痛。

而毒我一杯——也胜过那终生梗梗，不敢回思的一场场梦冷三更！

※※※

那一杯酒下肚后，商裳儿的脸上有了一种痛苦的神情。她却轻轻闭上眼，似乎对这场人世好倦好倦，倦得不想再将之看上一眼。古三皮也不知道这一杯酒下去后她会是何等反应，只见商裳儿轻轻软倒，那么衣衫薄薄地倒在了那么冰凉的石上。好一刻好一刻，古三皮轻轻用手触了触她的肌肤，似乎发觉，她的肌肤也凉了。

小稚的心也凉了下去，心中曾有的一点孩童的热情、稚嫩的幻想似乎就在那渐凉中向一个无底的深渊坠去。月华如水，卷裹去这人间最后的一点热力。时间很长，又象很短，那古三皮探了探商裳儿的鼻息，然后手一滞，似是心中也有一丝苦涩与无力，然后他一抬头，看到小稚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见证自己恶德的最具反讽的一种纯稚。他忽然暴怒起来，一跳跳到小稚面前，一个大耳光向小稚脸上抽去：“死小鬼，几乎坏了你古爷一桩大好生意。”

小稚木木地没动，可那不动似更激起了古三皮对他的怒意，那是由恐惧而生的欲将之逃避的故意点燃的怒意。只见他一巴掌一巴掌抽在小稚的脸上，口里怒骂道：“小贱皮，小贱皮！你是个小贱皮！”

小稚一声也没有哭，他看着月光下石头上的商裳儿，觉得人生中最后一点生之依恋也已离他而去。生是什么，在九死余生逃避过那样一场一场追杀后，就是为了活下去面对这样一种欺骗？

园子里这时却跳进了两个人，正是那个白哥与青弟。那两个人疑惑地对看了一眼，只听白哥困惑道：“怎么？她真的死了？难道我搞错了？她不是暗湍岩里出来的？她身上没有醉醒石？”

小稚得了这个机会，挣脱开古三皮，跳到商裳儿身前。他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滴泪。他忽然明白了商裳姐最后的感觉。他对这场人世终于厌了。只见他忽抬头对那白哥青弟说道：“我不知道什么醉醒石。”

“但我知道，你们是东密的。——你们不想建功吗？现成的就有个最大的功劳。”

他轻轻拨下商裳儿发上的一枚钗子。轻轻笑了下：“你们东密是不是在找一个小孩儿？他叫小稚？——他就是我，我就是小稚。”

他抬眼看了下天上的月亮——如果这样可以帮娘和五剩儿、余爷爷一把，他也只能这样了。

那青哥白弟一惊：“你说的是真的？”

小稚轻轻一笑：“肖愈铮是我爹爹，裴红棂是我娘亲，《肝胆录》的所在只有我知道。可我和她失散了。”

他唇角苦涩一笑：“我掉进了长江里。”

眼看着白哥青弟就要跃来的身影，他忽把那根尖利的木钗用尽全力向喉中一刺——就这样了，也就这样了——爹爹，小稚太小，来不及长大，来不及象你一样和这污浊人世倾力一斗，就让我逃吧，跟商裳姐在一起，她是个——好可怜好无辜的一个女子啊。

白哥神情一变，手已一挥，一枚戒指打出，打得小稚手一偏，可那钗还是歪歪地刺进了他细小的脖颈里。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一滴一滴，跌落下来，直滴进商裳儿那微启的唇角里。

小稚犹欲再刺，白哥已飞跃而到，一把夺去他手里的木钗，狞笑道：“小子，失之东隅，得之桑隅，好容易一个大功，我还没建呢，你就想死？”

小稚失血不少，他静静地抬起眼，难道，这个人世，死也这么不易？

第九章 当一切雪逝冰消风流云散

就在小稚愣愣地俯在商裳儿身上，白哥青弟相顾大笑、拿钱打发掉古三皮，古三皮转身远去时，小稚忽然觉得身下的商裳儿的身子动了一动。

他微微一愕，白哥与青弟还在那边窃窃商议着小稚的事——他们对长安城发生的一切并不熟悉，只知总堂下了通辑裴红棂母子的重令，双方正在就自己所知对着消息，全没注意到商裳儿的异动。

这时忽听小稚一声惊“啊”，只听他低声道：“姐姐，你醒了？”

商裳儿轻轻睁开眼，舔了舔口角咸涩的血滴——那是小稚的。她脑中恍恍惚惚，却已听得白哥与青弟的对话，微微一叹道：“原来是还没到死的时候。”

白哥青弟耳目灵敏，已发觉不对，齐齐转头，见到商裳儿醒来，反似得了宝一般，齐声大笑：“没想你果真化得开‘多罗密’之毒。”

商裳儿缓缓站起，她轻轻从口中吐出了一块石头，握在手里叹道：“你们不就是想测试一下我到底有没有‘醉醒石’吗？”

——“醉醒石”为秘宗异宝，无论何种毒物，只要口含着它，俱都能解。只是它有一样限制，那就是：必须见血乃生效用。商裳儿一杯“多罗密”毒酒入口，心中已万般绝望。她不想再看一眼这个人世，也不想再看一眼那个人，所以她并没有咬破舌尖以解此毒。没想，小稚无意间滴入她唇角的血滴却唤醒了“醉醒石”化毒的奇效。

她仰首向天——原来，小稚这孩子也是东密追杀的对象。这个人世，这些争伐，这些无助的孤弱，倒是不容她想去就去的了。

她轻轻把小稚拉到身边，用手摸索着在他颈上寻找着那个伤口，轻叹道：“十七儿，怎么？你小小年纪，这人世对你还长得很，就不想活了？”

小稚微微害羞。见裳姐醒来，他似乎觉得人世里残余的微光又在他眼前浮起了一丝希望。只听商裳儿道：“那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很大很大的密秘。”

她空茫茫的眼望着这个荒园的上空：“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个从天竺传来的教派，他们留下了很多秘典。那秘典中记下了很多前人对人生思索而得的秘悟。以此秘典为基，这教派传入中土，除‘大乘’‘小乘’于世间名声甚噪之外，最初传入的却还有一个秘密佛教。这教派进入中土来又化为‘杂密’与‘纯秘’。如今追杀你的‘东密’就属于‘杂密’。让他们最不放心的除了天下争斗外，还有一个一直喑隐于世的‘纯秘’。那也就是‘秘宗门’了。他们费尽心力就想找到‘秘宗门’的人。因为‘秘宗门’中有一句隐语，那隐语传自先贤‘耆域’。那就是——多罗多罗奄答波罗哞尼密。”

她轻轻一摇头，解释地对小稚道：“翻为汉语，大致意思就是：当一切——雪逝、冰消、风流、云散……”

小稚怔怔地抬起头——当一切……雪逝、冰消、风流、云散？天上月华如练，这一句中的意味与悲凉，却让他久久默然。

只听商裳儿道：“许多年后，很多人都传说，如果有人解透了那句隐语的含义，他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当她说起自由两个字，面上就幻化出一丝神往的光彩。她轻轻抚着小稚的头：“可惜无数的先贤大哲，都没有猜清这句隐语的含义。小稚，你年纪正轻，答应姐姐，如果你有生一日，能帮姐姐猜出这句隐语的含义好吗？——姐姐，姐姐大概猜不出了，但姐姐还想从你口中，领悟到那份真正的自由。”

她是用一段本门秘事引发小稚的生存之念。小稚果然听了进去。那边的白哥青弟也似听了进去。只见商裳儿掠了掠鬓，低声道：“你们想来就是东密中这几十年一直没有死心的‘探秘’组织中‘六识’的门人了，青眼放歌俱未老、白眼看它世上人——白哥与青弟？”

商裳儿脸上浮起一抹冷笑：“如果那样，我倒不能放你们回去了。”

那面白哥青弟面色一变：“你果然来自暗湍岩！小妮子，你说吧，暗湍岩到底隐藏在哪里？”

商裳儿却轻轻整顿了下自己衣裳的领口。夜很凉，那两人见她的动作，却已一惊，互顾一眼，惊道：“不好，这小妮子原来修过‘秘门’秘术。”

他们口里说着，一个个眼里已神色大变。只见白哥的眼里一双瞳子几乎全隐去不见了，剩下的全是白眼，而青弟的眼中瞳仁渐大，黑黑的眼珠几已填满了整个眼眶。可商裳儿那一双盲眼一顾盼间，已迎上他二人的眼，似乎发出种幽微的光来，又似乎变成一个深深的黑洞，要把这荒园中所有的光吞噬而尽。白哥青弟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就向她那一双盲眼投去，投入之后，再不能动，只觉那眼中幽幽深深，他二人就似全看不见了。白哥预先知警，忽向自己鼻上痛捶了一拳，喝道：“是‘阿睹’之术！”

他藉这一拳，人已惊醒，然后一个身影就腾跃而起。青弟也为他一言惊醒，忽伸双指似向自己眼中一抠，手指上就沾上了黑黑的颜色。只听他们喝道：“青眼高歌，白目阅世！”

话声中，两人已齐齐向商裳儿袭来！

商裳儿一声轻叹，在轻叹中忽然双手一分，一件罗衫就被她轻轻脱下。只见明明的月光下，她解衣后的胴体在月光下轻轻一闪，几不容人所见，手里的罗衣翩然而舞，已重又穿到身上来。只听口里轻叹道：“欲减罗衣……”

“欲减罗衣——寒未去……”小稚怔怔地望着她，只见荒园中商裳儿的罗衣时穿时解，翩然飞舞。就在她的习舞之间，时间在小稚眼中已失去了其一向迢递难期的跃动，那一刻仿佛很长，又仿佛很短，长得只觉得这人世间只剩下商裳儿穿衣脱衣的动作了，短得又不及让人看得清商裳儿那解与穿之间一舞如旋的身体。泥足巷的荒园中，只见到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上下纵跃，而笼压在他们身上眼中的只有那一具弱不胜衣的商裳儿的身体与一件罗衫的飘啊飘。然后衫影忽敛，这个世界的光阴似忽然开始走得好慢好慢。小稚看见那件罗裳轻轻从空中极缓极缓地垂落，重又罩在了商裳儿的身上。然后，月华忽明，好明好明，那是小稚这一生见过的最明的月夜，明如白昼。商裳儿一停之下，罗衣舞罢，整个世界竟有了重新安稳了的感觉。小稚只觉得好静好静，而自己的心里也好定好定——当一切、雪逝、冰消、风流、云散……

罗衣舞过，那一舞舞过了雪逝、冰消、风流、云散……，而这个世界，只剩下冰雪无语寒夜中的你那难掩难遮虽千万人也难及的光彩。

小稚忽然想哭——为那难以自扼的光彩。

然后，他见到白哥青弟的身影已萎然倒地。他们的一双眼至死都不信似的空空地睁着，可一双瞳仁却已非平时的异象，恢复了常人的大小。商裳儿“欲减罗衣”之下，已破了他们平生苦修的“青白眼”异术。而她的出手，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那不是杀伐的凛冽，而只是一场消融——当一切、雪逝、冰消、风流、云散……

第十章 寒未去

暗湍岩的功夫诡异深秘一至于斯。小稚也算见识过好多位高手的出手了，如龚海，如余果老，如胡大姑。但这一场消解之战，却也看得他瞠目结舌。

商裳儿罗衣重著罢，忽然变得好倦好倦。她无睹之目里却含着这世上最后最空茫的悲情，走近青弟白哥身前，轻轻伸出一双手，手中的药粉和着那月光轻泄而下，白哥青弟的身体就在那月色下消失融解，渐渐只剩衣履。——这一场生命，这斗不完的争斗，最后也不过雪逝、冰消、风流、云散罢了。

小稚忽有一种好同情的感觉，同情白哥、青弟，同情彼此那一样有涯的生与无涯的忧虑：生究竟是什么呢？——这场生、究竟又是什么呢？

商裳儿却在对着两袭残余的衣履轻轻地用小稚所不懂的语言念着一篇《往生咒》，似是要把那白哥青弟犹未远去的灵魂送入一个没有争轧、没有苦涩的极乐之界里。

小稚默默地听着她唇齿间轻吐而出的声音。那象一句隐语——多罗多罗奄答波罗哞尼密——当一切雪逝冰消风流云散……可这一句又倒底是个什么含义？

※※※

当早晨的鱼肚白重又明白入那扇歪歪斜斜的木窗里时，平庸而劳碌的一天又重新开始了。小稚怔怔地睁开眼，裳姐却已经起身，她的脸上又化上了那怪异之妆，那件杂锦寿衣极端好笑地穿在了她的身上，小稚却再没有一丝好笑的感觉。他似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人世上，所有的超俗之美与越轨的一切卓异如果不想矢折而终，最好还是沉埋于一个最拙劣的面具里。

泥足巷里的孩子们也渐渐起身，商裳儿要操心的依旧是如何补足他们今日的吃食。下面传来了杜阿大的声音，原来今天他又要带几个孩子去找办喜事的人家讨豆腐饭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商裳儿也不恼，最后杜阿大不耐烦了，冷着脸喝了一声，一众小泥猴儿们才互看一眼，个个噤声，看来这阿大在他们中间还是很有威严的。

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从小稚来到这泥足巷，不知不觉，已过了半月有余了。一切似乎都重又归于平静，有时小稚独坐在巷口，怔怔地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都有些怀疑，自己这一生是不是就要沉浸在汉口这布满了油烟与暗污的泥足巷里了。那天晚上，他又睡不着，空空地睁着一双眼，想：怎么那个梦那么久都没有做了？——在长安时，记得那时才五六岁，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隐秘之梦，梦中，有一个好标挺的年青人来到他的梦里。一连几天，他都会在梦里梦见那人，可他总是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他脸上的一双眉，那是——剑眉。那人总会在梦里跟他说一些好奇怪的话：比如如何气走泥丸，如何精回紫府，如何神聚三焦。那人叫他不要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娘亲。他做到了。这几年以来，他几乎天天都要在所有能找到的空暇时间照那个人在梦中教他的做。这样的梦每年他都会做一次，一做就是几天。那人每次都有新的东西教给他。可如今，已又是五月了，又到做那个梦的时间，可那梦中的人还会来吗？

小稚睡不着，不由又照着那梦中之人教他做的再来了一次气走泥丸、精凝紫府，觉得自己的精神也健旺了很多。他的两只眼大大的睁着，忽然想：那个梦是在长安城做的，自己现在已出了长安，那梦中人再到长安还找不找得到自己呢？小时听父亲说书，说汉武帝小时别人老问他是日头近还是长安近，如今他可真是觉得——日近长安远了，举头见日、不见长安。忽然忽然，他就开始好怀念好怀念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长安，那个功德坊，那院墙的四角限定的他有些无聊又总是平安的童年，想念那个梦。这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不由轻轻起身。今夜是个月弦如钩的夜，他忽想再到那个荒园里走走，他近来有些爱上那个荒废的园子了。泥足巷里的小伙伴虽然多，他也好喜欢他们，但他，不知怎么，觉得自己毕竟和他们是不同的，也不全和得来的。那种感觉，叫做——孤独。有时想想，如果自己也能那么投入的和他们一起玩进去，他一定会忘记很多很多，很多不快、很多苦涩。可那不快与苦涩是和他这短短十年多的日子里最亲密的人紧紧联系在一块的呀。虽然好多时他都想忘记，但，他又怕忘记。忘记了那些悲苦是不是就等于忘记了那曾和他同历过那些悲苦的最亲近的人呢？他在月光下静静地想起了娘，眼圈一红：娘，娘呀、你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也在想念着你的小稚？在没有了父亲的日子，如果再没有小稚，这样的夜晚，你将怎么捱过呢？会不会象是父亲去后我偷偷看见的你整晚整晚的独坐无眠？

荒园里月光幽隐，很静很静中，小稚却偷听到有人说话。他一愣，觉得那声音悄悄的有些诡密的味道。他虽小，但经的事已多，不由就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地。只一刻，只见两三个身影已腾跃而去，一个半高的身影在园中远远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就向园外挪来。及近了，小稚才看清他是谁，不由叫了一声：“阿大哥。”

那半高不高的身影却正是杜阿大，他见到小稚，猛地一愣，脸上的神情瞬息变了几变：“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小稚怔怔道：“我睡不着，就出来了。刚才的人是……”

他一语未完，就看到杜阿大的脸色，已觉出不该问。杜阿大脸色微变了变，小稚缩口不再追问，忽见杜阿大面上笑了起来，冲小稚道：“十七儿，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你可不能告诉人呀。”

小稚点点头，他一向很佩服阿大哥的。阿大的袖子中象笼了个什么宝贝，示意他去掏。他伸手去掏，才伸进阿大的袖子里，就觉得指尖象是被什么咬了一口，那一痛真是痛的钻心。他怔怔地看着杜阿大，可那痛已转眼不痛了，接下来的只是麻，一阵阵难过已极的酥麻直传入他心口里。然后，他最后的印象就是：杜阿大脸上笑着笑着，袖口里盘出了一条蛇，黑白相间的花纹斑驳的蛇。

第十一章 “秘”为不可言之密

小稚迷迷朦朦地醒来时，只见已是黄昏，人中上很疼，似乎刚刚有人用力地掐过。然后他感到头上冷冰冰湿淋淋的，似乎给人浇过冷水。然后他听到杜阿大在门外的声音，那声音是惶急的，只听他道：“裳姐，不好了，小稚被毒蛇给咬了。”

然后是商裳儿错乱的脚步声。她口里急道：“他在哪儿，怎么会给蛇咬了？还没事吧？”

杜阿大慌乱中不失冷静地道：“我也不知，今天上午我在荒园那儿发现的他，只见他手指上有块黑伤，现在整个身子都肿了，再不救，只怕就没救了，所以才叫人到贺楼找你。”

商裳儿急急地走上阁楼来，一见小稚，伸手先在他头上摸了摸，滚烫，又细验了下他指上的伤痕，舒了一口气：“还好，不太晚，还有救。”

说着，她在袖中就摸出了一块小石头，齿间轻咬，已咬破舌尖，滴出了一两滴血。她把那块小石头醮了舌血塞进小稚的嘴里。小稚只觉口里一阵微苦——他舌头本已肿了，全没感觉，这一下虽苦，但让他有一丝兴奋的感觉：终于能感觉到苦了。商裳儿叹道：“这孩子，命怎么就这么不好？他中毒时间长了，看来只好让他多含一会儿。”

只听杜阿大道：“裳姐，你也好累了吧。喝杯水。”

不知怎么，小稚心里就隐觉不妥，可他出不了声。商裳儿心神松懈之下，全然不觉，接过了水就向口里饮去。小稚发觉那“醉醒石”当真奇效，一丝清苦清苦的感触在他全身游动，似乎整个身子慢慢就活泛开来。杜阿大却已走到他身边，背对着商裳儿，伸指硬从他口里掏出了那块“醉醒石”。

商裳儿一杯水饮下，先开始着急，还没感觉，忽然就有了丝软绵绵的味道。她本为“秘宗”中人，一惊之下，已觉不妥，惊道：“阿大，这水你从哪里来的？”

杜阿大怔怔道：“就在厨房里拿的呀，今天是小三儿挑的水。怎么，不对？”

商裳儿已疾跃至小稚身边，轻声对阿大道：“有人下毒！是我对头来了，你快下去，带了他们走，走到人越多的地方越好。我如果不去找你，你们就一定不要回来。”

小稚只觉眼中一湿。他看着杜阿大的脸，发现杜阿大眼中也有湿意。

然后，商裳儿轻轻掰开小稚的嘴，却惊讶地发现：他嘴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杜阿大也走了过来，惊道：“裳姐，他是不是把那块石头吞下了肚里？怎么，水里有毒？裳姐，你没事吧？”

商裳儿只觉身上一阵阵软，这是“东密”的“陀罗蜜”，她岂会不知。这毒虽没有她前日中的“多罗密”那么烈，但更难解。没了“醉醒石”，她是再无法解去的。她心中只觉一阵悲凉，低声道：“阿大，你快抱了小十七儿走。记着，我不去找你们，你们一定不要回来。”

说话间，她已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不由地向地上软去。

杜阿大疾去扶她，柔声道：“裳姐，可你怎么办？他怎么会把那石头吞了下去！这石头你是从哪儿得来的？你告诉我，我背着你再去找！”

商裳儿一双眼重又变得空空茫茫的：“来不及了。找到也来不及了。就是来得及，那下毒的人又岂会容你我去找？”

小稚却已明白杜阿大此举的用意，他在问“暗湍岩”的所在——他是在打探“暗湍岩”的所在！他看着杜阿大的脸，真的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人世的欺诈一至于此，连他也要来骗裳姐吗？连他也要骗裳姐！

杜阿大只疾声道：“裳姐，你快说呀，我背你去！”

小稚情急之下，只觉一股气息自泥丸直冲紫府，口里似乎已能活动，开口急叫道：“是他下的毒！”

他眼中悲愤：“那蛇，也是他用来咬我的！”

他真的不忍心告诉裳姐这么一个残忍的事实，但他必须说，必须！

商裳儿的脸色一下沉静下来。阁楼中一时一片默然。半晌，她道：“阿大，是真的吗？”

杜阿大已向后一跃，退到了屋角。脸上一片愧色，却仍镇定道：“裳姐，是真的。”

商裳儿一双空空茫茫的眼那么茫然地望着他，口里木木然地道：“为什么？”

阿大的脸上却一阵激动：“那晚，荒园里的事我也看到了。裳姐，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找到了东密，我答应那个言长老，只要探听出‘暗湍岩’的所在，他们就会把我收入‘东密’，还有小二小三包括小十七儿。裳姐，我们这些年被人欺负的有多苦！我不是要骗你，我只要这一个机会。你告诉我，我入了东密后，无论如何，就是爬也要爬上去。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再受苦了——再也不用到贺楼去洗碗，再也不用面对那些青皮们的嘲笑与调戏。只要我学会了东密的武功，能利用他们的声势，哪怕有一人动了你一根头发尖，我也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会照看好小二小三包括小十七儿的。裳姐，我们不能一辈子在这泥足巷里沉埋下去！”

商裳儿只觉得口里好苦好苦，她倦倦地道：“你要武功，你要有势力，可你要真的有了那些后，欺压别人以逞已欲，那时，你又和欺负我们的人有些什么不同？每个有权力要权力的人也都是在说要为他最亲爱的人博得一丝生机呀。”

杜阿大的眼里却爆出光彩：“那些我不管，总之，为了你，为了这些小弟，我也不能在这泥足巷里沉埋下去！”

商裳儿的脸色已白如冰玉。她叹了口气：“也许，我真的不该离开那里。也许，暗湍岩中的人说的不错，这不是一个我能存活的人世。阿大，你走吧，带了小十六儿们先走。东密的人不是那么的好相与。你该不会已告诉了那言长老小稚的身世吧？”

杜阿大脸上泛起一丝羞辱，怒道：“裳姐，你真把我当成了没心肝的人？”

商裳儿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知足的神情，叹了口气：“那就还好。只要我知道你还没……全忘彼此患难情谊，裳姐就不再责怪你了。”

她神色一变：“快走，要不你也走不脱了。”

她静静地把头转向窗外：“他们来了。”

窗外忽轻轻响起两声拊掌，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好耳力。”

另一人道：“中了‘陀罗蜜’还有如此听力，果然非凡，无怪阿白阿青都折在你的手里。”

最后又有一人道：“你说的不错，我们是来了。”

语声未落，阁楼里已多出了三个人。那三人长相特异，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好老好老，他们的身形都老得有如一根劈柴一般，人人俱都生有异相。只见头一个老者的眼睛高高凸起，另一个的耳朵很长很长，最后一人，说话时，他口里露出的舌头居然不是红色，而是青色的。

商裳儿叹了口气：“东密为了追查‘秘宗’隐语，真算不惜工本了。百六十年来，从不间断。如今为了小女子，居然出动了‘六识’中的三位。三位就是‘六识’中的闻、言、目连三位长老吧。”

那三个老人看着商裳儿，仿佛看着一件久寻不获的至宝。其中一人道：“多少年了？”

另一人——那双目凸起的目连长老道：“四十七年了。”

他轻轻一叹：“从我们加入‘探秘’，已有四十七年了。”

那舌色泛青的言长老叹道：“我们寻得辛苦，无奈秘宗‘暗湍岩’一向不履尘世，又如之奈何？”

最先一人——那闻长老忽对商裳儿一躬腰，竟行了个大礼，口里喃喃道：“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老哥儿几个在久寻一生后，终于有可能找到那句隐语的暗秘。我不会难为你们，只要你告诉我——‘暗湍岩’在哪里，还有《不空罗索陀罗尼经》七部的下落，我一定言出必诺，让这阿大入东密门墙，我们东密六识会将毕生绝艺传之于他，不负你相告之德。”

商裳儿却闭上了一双眼，半晌才睁开。她的眼虽盲，不知怎么，这一睁之下，却有一种明明净净、就是明眼人也没有的清荡之色。她轻轻对阿大道：“阿大，你过来。”

杜阿大篡紧了拳头，犹疑了下，走到商裳儿身边。

只听商裳儿叹了口气：“我为誓言所限，不能告诉别人暗湍岩的下落，因为此语一旦流传，以东密作风，暗湍岩今后必然烦恼无限。”

她的盲眼温温凉凉地看着阿大：“但我还是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除了暗湍岩之外的秘密。你知道这个秘密，已足以让你身入东密了。”

她轻轻抚了下阿大的头，唇边笑了笑：“裳姐懂你，懂你一个男人不甘沉埋的心。”

她忽把嘴凑在了阿大耳边，极低极低地轻轻说了一长篇的话。说完后，她拍拍阿大的头：“记住了？”

杜阿大点点头。

商裳忽微微一笑：“那我就放心了。阿大，只望你不要忘了对小二小三到小十七的承诺。”说着，她脸上漾开了一种平静已极的笑，似是明知对这些泥足巷里的孩子今后的托付并不算好，但在这个人世，也只能如此了。小稚躺在地上，已惊愕的发现，商裳儿一手抚着阿大的肩，另一手中居然有刀。那是一把剪刀，剪刀的锋口正对着她自己。他正想大叫，已见那剪刀已经刺下。杜阿大的脸上却一笑，忽一伸手，缠丝解腕，虽不算高明，但商裳儿此时全身绵软无力，那剪刀已被他一把夺下。只听杜阿大道：“裳姐，我还不明白你？你可不能去。阿大此后要偿报你的恩德还没还呢，你怎么能去？”

商裳儿怔怔地用一双盲眼望着杜阿大，跟他相处这么久，她久知他是个有担当也有心机的孩子，可也没想到……小稚忽然一跃而起，一口就咬在了杜阿大的手上，杜阿大一痛，小稚已夺下了那枚“醉醒石”。——小稚这一口咬得凶，杜阿大手上已然见血，那血正浸在“醉醒石”上，小稚疾跃而起，一把就将那石头塞进了商裳儿嘴里。商裳儿一愕，一丝微苦在她舌尖泛开，那“陀罗蜜”之毒已在“醉醒石”奇效的化解里。

奇的是那三个老者居然都没有出手。他们静静地等着商裳儿恢复力气。直到商裳儿重又站起，他们才道：“‘秘’为不可言之密，你即为此隐语不惜身死，我们也无法迫你。”

“但如今，你毒力已解，可不可以答应我们三个老朽，任挑一人与你一战。你如果败，就告诉我们‘暗湍岩’到底在哪里？”

商裳儿怔怔地望着他们，忽然不作一声，一手提起小稚，就向窗外跃去。

第十二章 “离骚”！

这一追一逃，商裳儿与那三个老者都奔走得极快，小稚只听到风声在耳边飞呀飞。快有个半时辰时，商裳儿已气喘吁吁。她忽站了下来，他们竟又已来到了舵落口。舵落口边，夕阳如醉。商裳儿茫茫地立在那里。闻、言、目连三位长老转瞬已至，他们却不似商裳儿的筋浮气喘，分明还未尽全力。

他们三人成个品字形把商裳儿和小稚围在中间，彼此都久久无语。半晌，那耳朵极长的闻长老忽叹了口气：“姑娘，我们也不想这样。但你如一定不说，我们只好动用‘天听’之术了。”

小稚不解“天听”之术是何诡异，只见裳姐的脸色一变。那三位老者的面色似乎也颇为无奈。不远的就是舵落渡口，人间熙攘的人流正在重复着那一场场此岸与彼岸间的“渡”，江风余日，日日如此，代代如此。忽然那言长老面色一肃，轻启唇齿，口里已低声诵道：

毗卢遮那本地常心，即是花台具体，四佛四菩萨，醍醐果德，如众实俱成。十世界微尘金刚密慧，差别智印，犹如鬓蕊。十世界微尘数大悲，万行波罗蜜门，犹如花藏。三乘六道，无量应身，犹如根茎条叶，发晖相间……

他的声间悠悠慢慢，语意平缓。商裳儿轻轻叹了口气，是《大日经疏》。

她忽把小稚轻轻置地，往小稚手里塞出了一枝木钗，低声嘱道：“小稚，裳姐求你一事。”

小稚疑问地看着她。

商裳儿轻叹道：“他们东密‘六识’的天听之术，折人心智，蔽人灵窍，惯迫人吐露此生心底最隐秘之秘事。裳姐不知抗不抗得住。如果裳姐实在抗它不住，那裳姐求你，你一旦发现我眼珠疾动之时，就把这支钗子刺进裳姐的眼睛里，要刺得深，裳姐才能安然而去。否则，此秘一吐，裳姐以后无论天上地下，此生魂灵，将永远愧对，永不安生。”

小稚还在愕然，耳中已听那言长老继续絮絮地念道：

……从金刚密印现第一重金刚手等诸内眷属，从大悲万行现第二重摩诃萨寅诸大眷属，从普门方便现第三重一切众生喜见随类之身。若以轮王灌顶方之一则第三重如万国君长……

那声音摇摇荡荡，如莲台密语，散落如花瓣，聚合如星斗。另外两个老者虽不说不动，那目连长老却把他的一双眼悲悲凉凉地身商裳儿脸上罩去，而那个闻长老，双耳微动，似是在听着商裳儿身体中每一下心的跳动与血流的声音。小稚望向商裳儿，只见她面上神色已不再凝定，似极力抗拒着那三个老人的“天听”之术。接着，言长老口中的经文似越来越慢，但慢到极处又仿佛越来越快，所有的语言在风中飘忽，如散如聚，如显如秘，不可以一言方拟。

商裳儿的衣角发丝都在风中飘舞。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她脸上的脂粉腮红一点点都在簌簌而落，她唯一抗拒的方法就是——解衣。只见她轻轻地放松了头发，发上的钗环佩饰一样样跌落，然后，她轻轻脱衣，那一件古怪的杂锦寿衣已从她身上卸落，里面，是一件轻软罗裳——欲减罗衣，看她的身形，似一度度都想破风而去，可那三个老者口中之言，耳中之听，目中之色，却仿佛一张天罗地网一般，罩着她无法脱扼而去。她的眼珠已转动得越来越快。小稚在心中喊道：不要——裳姐，不要。

可商裳儿分明已抗不住那“天听”之力，她忽垂下一双眼，眼中无睹无见，却那么悲凉而乞求地看着小稚。小稚吓得缩回了左手，他把手紧紧藏在身后，那手中就是商裳儿刚才交给他的钗子。钗锋尖利，她在要他以这尖利直刺入她盲眼深处。

小稚想一步步后退，可商裳儿的眼神让他后退无路。他又想起商裳姐刚才的话：“你一旦发现我眼珠疾动之时，就把这支钗子刺进裳姐的眼睛，要刺得深，裳姐才能安然而去——否则，此秘一吐，裳姐以后无论天上地下，此生魂灵，将永远愧对，永不安生。”

——如果不刺，他能让裳姐此后的灵魂陷入永不安宁的绝地？

他不能。

但这一刺，叫他如何刺下？

※※※

商裳儿的眼里分明有焦急，她的唇角已在管不住的抖动着，似乎、似乎就要说出那个她绝不能吐出于口的秘密了。这一场秘密吐出的结果是什么，小稚忽然心头一惊！他是见识过东密那不死不休的追杀的，是不是如商裳姐所言，从此“暗湍岩”也会陷入跟他一样永远宁日的催迫？他理解那种催迫，也就理解商裳姐为何宁死也不想说出那个秘密。这是一种担负一种承诺，可商裳儿似乎已要开口了。小稚大叫道：“裳姐，不要！”

他伸手去掩商裳儿的口，可也觉出，他掩不住，遮不住。他抖抖的手拿着那支钗子轻轻向商裳儿眼中靠近。他的手一直在抖，商裳儿的眼却象在鼓励着他。小稚闭上眼，狠下心，他明白裳姐，如果做为一个人，一个想有所担负的人，此生必须要担上最亲爱的人的血，那他情愿由自己来担负，他不要——不要商裳姐的灵魂沉入那永生永世的自责与悔恨。

手里的钗尖一颤，他知道那钗尖已接触到商裳儿的眼皮了。小稚忽然大叫一声，他再也承负不住，只觉一股激流在泥丸宫涌起。他不要！他一把丢掉了把根钗子，脑中忽如醍醐灌顶似地想起那个梦中人说的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到了再无所承负之日，记得，你左臂后的近肩头处还有一把剑，我画的剑。有一天，你可能什么都已失去，但你还有‘离骚’，记得，‘离骚’一剑！”

小稚忽然开始脱衣，五月的风中，他脱掉了那累赘之衣。他在风中露出了他那个细瘦的身子。然后扭头，他要寻找他肩上是不是真有一把画就的剑。心里这么想时，苦练多年的那梦中之人传授的驭气之术似乎就在他泥丸宫中蓬勃欲起。记得那人曾在梦中对他叹道：“想不到你进境这么快，十二岁时，你十二岁时，可能就可以拨出那把剑了。此前一定不要轻用，否则难免身毁命殒！”

他不知那人说的是什么，又是不是真的，但此时，他真的再也承负不起。他回顾肩头，如一支雏鸟之侧颈叨翎。阳光细细碎碎地照在他细瘦的身子上，开始他全无所见，然后，他似乎真在自己肩头看到了一柄画就的剑。小稚大喜，伸出右手，轻轻靠向肩头，他要拨出它，他要拨出它。

一股轻颤的寒流顺着手少阳经直贯他的指尖，他觉得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拨出它了。但、他还不到十二岁呀。他心中忧急，他拨它不出。然后，他就看到了商裳儿那空空茫茫越转越快的眼，小稚只觉一股热血上冲，脑中轰的一声，然后，他的手里虽没有什么，却真的觉得椎骨一挺，那一挺是一股傲气，手真似在自己瘦小的肩头抽出了一柄傲骨之剑一般。

那边三个老者全力施为，这时见他举动，忽然变色，心神俱震。小稚再也不顾，掣出那“剑”，就向那口里越念越快的老者刺去。那老者面露一丝恐惧之色，犹想在那“剑”意及身前迫出商裳儿的秘密。小稚忽然开声一喝，那一股剑意脱手而飞，直击向那个言长老！

言长老再也无暇念那《大日经疏》，他不顾此时收功伤身，人已飞跃而起。因为骤变袭来，三人聚力苦凝的“天听”之术不及伤敌，反袭向己。闻长老已惊恐叫道：“离骚！是萧骁的‘离骚’一剑！”

目连的一双凸眼几乎凸落于地，口里惊道：“长青门——你是长青门的什么人？”

最先翻身而起的言长老在空中已一口血喷洒而出，惨声高笑道：“哈哈，哈哈！‘长青一剑已在手，天下谁此更萧骚！’好个长青门，好你个萧骁！”

他们联手施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闻老者与目连老者口里也一口鲜血喷出，相视一眼：“怎么他的剑意会在这孩子身上？”

然后他们忽同时出手，这次不再指向商裳儿，而是袭向小稚。小稚瘦嫩的臂一挺，原来这剑它真的存在，它叫“离骚”，可什么又是“长青门”，什么叫做“长青一剑已在手，天涯谁此更萧骚”？他不管了，他只知他要护住裳姐，如护住这人世他最后的一场珍爱。一股寒气从他手少阳经流入手小阴经，然后，他振颤而出。以他年纪，就是再勤苦的修为，如何当得“六识”中三个老者联手进袭？可这“长青一剑”惯破“密宗杂术”，他适才出手又在对方不意之间。这一剑，似乎掣出了他骨里的所有骨气。天地间，那是一个孩子昂然击刺的绚烂。“六识”中三个老者不意之下又是动用自己的“六识煞”出手。如果他们用平常武功，本可擒小稚于反掌之间。但以意迫人之术，三个老者也未必及得一个孩童的的清傲孤寒。

只见舵落口的渡头蓬起一片血雨，那三个老者挫敌不成，再次为自己幻术所伤，他们不敢多停，内腑为己身“天听”之术所伤极重，飞跃而退。小稚面上惊愕，实在没想到梦中之人刻在自己肩上的“剑”会如此历害。然后，却觉五脏六腑一阵巨痛，似整个要翻转过来。身中骨中，俱已倦极，似乎那一剑已抽出了他一身的筋骨。他喉中咯了两声，费好大劲咯出一口淤血，人已昏迷倒地。

尾声 想飞

小稚在江流的声音里苏醒过来，他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商裳儿。胸腑之间，却说不出的难受。他轻轻咳了下，又咳出一口血，低声道：“他叫我十二岁前不可冒用的，看来是真的。裳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商裳儿的盲眼中流下了泪。

小稚却轻笑道：“那也好，不管怎么，我不用再刺你的眼睛了，你也没有说出‘暗湍岩’的所在。”

身边江流急流如湍，那么奔腾咆啸不管人世间所有悲凉地流泄着。“暗湍岩”、“暗湍岩”，“暗湍岩”也有这样暗流的急湍吗？而什么，才是这急急而去的湍流中可以不动的一岩？商裳儿看着小稚，知道不管自己如何虚言安慰，只怕都留不住这个小小的生命了。她轻轻抚着小稚的头，“告诉姐姐，最后你还想要什么？”

小稚张了张眼，看着江边那渐暗的天空，真的，他想要什么？

商裳儿的面色却坚定起来，忽然一咬牙——就是要面对“暗湍岩”的九折九罚，此生此世永不见天日，她也要救活他，她也要。

但这里却要一个机缘，她紧张地盯着他的嘴，问：“你想要什么？”

如果，人生的急流就在你身边那么湍流而过，如果，所有人世的风暴已卷去你生命中所能拥守的一切，在最后的最后，你想要什么？

小稚最后一眼望了望天空，接着要来的是一个无遮无尽的夜了。夜里，是不是一切最终的梦想终会有实现的一刻呢？他知道，这该是自己最后的一眼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在终于闭上那一双如此纯净童稚的眼时，口里低低呢喃了一句，商裳儿把耳朵附在他唇边才勉强听到——

小稚的嘴里只有依依稀稀的三个字：“我想……飞……”

岸下江语，湍飞而去，裹挟而去的是一个童稚小儿无多的生命与他无它的纯净。那个孩子在最后的江流里说出了他人生最后最大的奢望：

我——想——飞——

人生如枷，而飞翔是梦。江流中一个孩子最后的愿望原来还是想扑闪着他细瘦的臂膀在这疲重的人世里振翼而飞……

肝胆

第一章 谪居

第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三章 骑驴妇人

第四章 苍、华

第五章 浮水飘灯

第六章 千里明见、一目奔腾

第七章 放歌

第八章 救你，还是杀你？

第九章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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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谪居

“……准、准、准，准尔还俗嫁夫君。脱袈裟、着罗裙，出空门、入凡尘，免得僧敲月下门……”

七月的浔阳，郁闷而懊热。在老街口的一个四四方方略显破败的小院花厅里，歌声方落，一个面色微黄，身材干瘦的男子便抢先鼓掌笑了起来。他脸上的神色倒还欢愉。厅堂上演的是一出小戏《思凡》。那戏子的长相平常，难得的是她神态间那一份娇媚之态——毕竟如她这样肯真的剃个光头来演尼姑的倒也少见。据说她本来就是姑苏城外苦念庵的尼僧，因不耐清规，先被一个朝中大佬包养，后来流落出来，就当真改行唱起戏来。她这个光头倒也剃得别致，所以前月一到浔阳，便受追捧。今日她也就在这浔阳城的府衙后园里，为几位浔阳城里的执守演出这么段她最拿手的半黄不黄的小戏来消愁逗闷。

那三十出头的男子脸上一副疲倦之色，不知是天太热还是院中那半开不败的花气在他脸上氤氲出一层隔障，让人对他的面目有一种看不清楚的感觉。他名叫陈去病，现任九江团练使。说起这浔阳之地，在前朝治下，倒也是一个兵家重镇。可是到了今日，却已经武备松驰，九江团练所属之部也只剩下了不到一千的兵士。

除了他，厅中还坐了有两个人。一个身材微胖，相貌昏聩，却是这城里的执政、浔阳守张洵。另一个满面公文气，黑黑的肉脸不知是因为没有洗净还是整日被案牍熏的、直要流淌下墨汁般似，他却是这城里的通判顾刚文，执掌刑律之事。

那浔阳守张洵趁陈去病抬脸大笑之际，偷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原为朝中炙手可热的兵部要员，如今谪居浔阳已历七年，不迁不调，困守不动，在他这个官场老狐狸看来，已甚是稀奇。更奇的是，他见过他治下之军，那份军容整肃，就算在他这个不解武备的文官看来，也是放眼两江少有的精兵了。可这时他看着陈去病面上那一副病恹恹、萎靡靡的神气，一时不由觉得，那浔阳城外，名称“匡辅”的兵营简直似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那真是这个病恹恹的贬官陈去病的治下之军吗？

陈去病却在眯着眼看着那个尼装女戏。他也曾通览佛典，典中精义只怕是要消解从此岸到彼岸的无常。可这人世真妙，小民们用它消解着自己终极追溯的同时、也自有方法以自己的小小人欲就那么从容地消解了它所有的清规戒律——那一场执执的爱可望而不可期，那一世黄卷青灯的枯守似乎又如此没有人味的无益，倒是那小尼姑可以凭着她的生命力自由的穿梭于彼岸与此岸之间，随手拈出生的意义了。

他脑中这么想着，却听张洵道：“想不到佛家弟子还可以如此济世……”

他说的自然是玩笑，陈去病知道不用接言，笑笑就可以了，却听他接着道：“说起来，‘东密’也算是佛教一支吧，他们倒不如这个小尼姑来得洒脱，那可真叫一场‘执’。陈兄，你对近年来风头劲起的东密怎么看？”

陈去病一愕，他貌若无心地向浔阳守张洵看去，只见张洵也正貌若无心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笑，却均在想着：对方这无心之下，是不是还包藏着一场深心呢？

狂风起于萍末，在座的三人只怕还无人能对“东密”两字置之不问的。“东密”之势初起于前朝，二十多年前，呼风啸雨，也曾极一时之盛。其后猛遭弹压，但不过三数年后，他们势力重起，干连朝政。加入的人，不只升斗小民、贩夫走卒，甚或包括朝中大佬、军中骠骑。

这一切当然没有谁提起，但在座的人无不知道：这世道就算不经历一场大变，只怕也少不了一场大乱了。

只见陈去病干涩一笑：“如若不执，何存何在？如若过执，或明或灭。张知守，您这请我来不是听戏，竟是要由色悟空，坐而论道了。”

张洵哈哈一笑：“玩笑，玩笑。”

可他心中却百念陡起——仅仅一年之前，他还不用这么向陈去病探话，那时东密的势力还没有真正浸入江西一地。可如今，东密已派人三次找到他了，要求的只有一件事：合作。张洵久历迁黜，深识宦途风险。他不知道如果答应了东密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却知道如果不答应东密的话最坏的结果将会是什么。所以，他一定要问出陈去病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他隐隐觉得，这个让他猜不透的人，这个一到浔阳、虽看似萎靡不振、却让浔阳城中局势从此一靖的人，无论自己做何选择，都会对自己选择的结果产生极为严重的影响。

猛地却听有一人喝道：“你是谁？要往哪里去！”

厅中之人一惊，却见一个黑影猛地窜了上来。那黑影奔得极快，提纵之间，分明有一身极佳的工夫蕴藏在内。只见他出手一晃，掌沿如锋，直向那浔阳守张洵劈去。

张洵大惊，可他这一招竟是虚招，真正要命的却是他那一双腿。陈去病所坐之处与张洵本近，那人身子腾起，一双腿竟以鸳鸯拐之术直向陈去病心口踹去，这才是他这一击真正的鹄的！

陈去病“啊”了一声，双手往他腿上一夹，刚刚及得把他双腿挟住。那开始在厅下呼喝之人就已追至——他却是这浔阳城里一等一的好手捕头樊快。只见他腰刀一闪，一道银光划过，直向那来袭之人头顶抹去。

那人低头一避——就是练过好久配合默契的一对师门兄弟也没有这等熟练，那捕快樊快口里一声惊叫，眼看着他手里的刀锋险险划过那人头顶，控制不住地就向陈去病喉头抹去。这一刀突如其来，难封难避，赶在那陈去病双手俱占之际。偏偏这时，陈去病似乎胳膊扭不过大腿，身子如承受不住那人鸳鸯拐之力，椅子一歪，已向左一倒，险险就那一刀避开。樊快一愕，却听厅口已有人叫道：“陈参军，军中有要务呈禀！”

樊快眉毛一皱：来了！

他听得堂外脚步声声沉稳，已猜知来人是谁，心知今日所谋难成，脑中念头转得也快，只见他手里刀锋一偏，那刀控制不住似的就要划向陈去病挟住那来敌双腿的手腕，口里叫道：“陈参军、小心！”

陈去病手一松，那来敌已得空而起，直向厅后扑去。他身影才渺，却见已有一个精壮的军装汉子走到厅上，他一扫厅中局势，开口道：“陈参军……”

陈去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浮尘，淡淡道：“又有什么事？”

说着，他转望向张、顾两个，“也好，这小戏也听完了，连附加的一出也唱过了。张兄，顾兄，小弟公务未了，只有先回去了。”

那张顾两人惊魂未定，犹自开口咿呀。陈去病却已点了下头，笑着和他的副手九江团练副使古铭起身而去。回首犹向樊快笑道：“刺客居然都刺到府衙来了？——樊兄，以后但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地方，只管开口就是。”

樊快脸上一红，手里空执着他那一把雪亮的腰刀，眼睁睁地看着陈去病和古铭微笑着并排远去了。

※※※

浔阳府的城墙本已年久失修，颇多败毁。但这两三年，在陈去病一意坚持之下，得那浔阳守张洵之助，竟将这城墙重修了一道，所有破损处均已补住，墙外的护城河也已疏浚，这时在城墙外的夜色中一流如带。

离城不远就是在黑黝黝的暗夜中也隐约可辨的“匡辅”兵营。那兵营占地不大，可在这夜色中远远望去，气势极为整肃。而这边城墙内的墙脚下，不过百丈之内，清晰可见的有一个破败院落，那也就是陈去病贬官后谪居的九江团练署了。

樊快立在城头，注目向那兵营的方向，背对着九江团练署，感受那犄角之势，隐隐都觉出有一种兵马俱备、枕戈待旦、引而不发的杀气，心中不由暗道：那陈去病虽看似病恹恹的，难测深浅，但也确实、允称干才了。

他侧耳细听了下城墙下的报更之声：酉时三刻已过了，他是在等人。心里却在想着今日下午厅中张洵与陈去病的对话，脸上一时不由一阵冷笑：那张洵与顾刚文都不足为滤，这浔阳城中，让他唯一担扰的却是……

才一念及此，他身子猛一激灵，习武之人的本能让他于一瞬间警醒，身子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避。

只见樊快才才一躲，一个身影已挟着一股风声直欺近他身侧。那来人也怪，一出手，居然并不攻人，反掌沿如锋，直向那樊快身边的城墙劈去。

樊快心头不由一愕，正不知那人行动古怪是何道理。就在这一愕之际，只见那人竟以鸳鸯拐之术向自己心口揣来。他脑中疾如电闪，不自觉地就以本门功夫“铁门拴”一封。可双手才触及来敌脚腕之际，只觉腰下一凉，所佩腰刀居然已被那人解去。

那人出手好快，只用一只手，单按那刀鞘上的哑簧，那刀就已无声而出，以臂使刀，居然并不直击，一支手臂竟似可以反拧一般，向后一掠，掠过他自己的头顶，然后才向樊快喉间抹去！

那人行为好是怪异！出手繁繁复复，居然怎么别扭怎么来，使的却象是一套合击之术。樊快眼见那刀子来路无可躲避，心底一寒，不由眼睛一闭，暗里大叫了一声：“我命休矣！”

——那一刀却正是攻入他“铁门栓”施出后全身唯一的空隙！

然后只觉那刀影在他喉前一停，只听那人喝了一声：“不对，再来！”

樊快一睁眼，已看清来人是谁。只见那人一语方罢，并不落身于地，竟只以那腰刀向樊快肩头一拍，身子竟重又腾空而起，然后出掌如锋，又是向樊快身边的城墙劈去。

樊快脑子一转，已明白他的用意。只见那人手掌所击出的招数却是虚招，身影一横，一招鸳鸯拐竟重又直向自己胸口踏至——他这模仿的分明就是今日下午浔阳府衙小花厅中自己两人对陈去病图谋已久的一击。让人可惊的是：那人居然能以一身化身为二，同施樊快与同伙两人苦练数日才就的杀局，而且身法步眼，力道声势，一毫不差。

樊快心头感喟：温役果然就是温役！只见他双掌一伸，就如陈去病下午出手时一样一下就夹住了那来袭的两腿。他情知毫无凶险，身子半蹲，竟模仿那陈去病的坐姿。

这时，只见刀光一闪，那自己所佩的腰刀竟重又难遮难避地从那人头顶掠过，直向自己喉间削至。樊快手稍一松，如承受不住那人鸳鸯拐之力，借他腿上势道就是一倒。这一倒，果然将那突来一刀就此化去。

只见那人脸上神色微微变了变，手里刀子一挥，已轻轻一掷，竟直奔向那他适才甩落于地的那把刀鞘。

那刀分毫不差地被他这一掷就掷入了鞘里。这还不奇，奇的是那刀上分明还蕴含得有回旋之力，只见得它才一入鞘，鞘上哑簧低鸣一声，刀把手与鞘口一合之际，那把入鞘之刀就已重又飞起，轻轻一跳，竟重向樊快腰间飞去。

樊快伸手一接，将之重又佩入腰间，心里这下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见他一躬腰，恭声道：“属下樊快——浔阳老九、参见温家班温老大。”

※※※

那人早已停身立定，只见他身量颇高，但腰身佝偻，微微低嗽，如患暗疾。樊快不敢直视，只低着头，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那人脸上的神气——他暗隐江西“六扇门”之内已久，且于七年前就已暗暗投入东密，是名驰长江一线的“瘟家班”瘟老大在江西的得力班底——但他也没有亲眼面见过这瘟老大几次。

在这夜幕之下，只见那瘟老大的脸色说不清是青是绿。那颜色看着似病容又象不是，不知怎么就给人感觉到一种瘟疫般的气息。樊快心中一紧：看来瘟老大的功力最近又深了。据传瘟老大修行的本是东密秘传、教外人多半无从得知的“疫气”大法，可上次见到他时，他脸上的“疫气”分明还没有如此的青绿。樊快想起今天下午的失手，心底不由就涌起一阵寒意。

“那陈去病就是这么的躲过我交待给你的这联手一击？”

那瘟老大低咳着问道。

樊快点点头：“当家的功力果然深湛，竟能以一人之力，分身二人，仿就属下与那华家之人的联手之击。”

他这话虽是恭维，却也出自真心。却见那瘟老大面上却全无愉色，轻轻咳了一声道：“你该夸的不是我，只怕倒该是那个陈去病！”

“这一式名为‘捕兔式’，你别小看它，它虽貌似简单，但在如此突袭的情况下，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仓促迎战，也难免会带出一两丝本门的功力。”

他一仰首，注目向那城外名为“匡辅”的兵营：“可那陈去病下午如真是如此应接的话，那么，就是连我，也断不定他到底是侥幸还是深藏不露了。如果深藏不露的话，身上练的又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家底。”

说着，他轻声一叹：“当今天下，除了那‘屠刀门’外，能让我们东密顾忌的人也并不多。但‘屠刀门’久已远隐于白山黑水，跟咱们也一向不轻生嫌隙。此外，虽以天下之大，我们东密在这世间并没有什么真正大的顾忌。”

他声音一顿：“可浩浩江湖，藏龙卧虎，一直却还有两个人，让我们在江湖中、朝廷上，不得不深有顾忌。他们虽一直名噪江湖，却如神龙踪迹，一现即隐，潜藏暗里，连‘灭寂王’老人家也说不清他们真正的出身来历。他跟我交待过这件事，我这些年也一直屡屡暗中查访，但这两个人踪迹一向杳如黄鹤，到现在我们也还不知道他们在这世间平时显露的真正身份是什么。但我早有怀疑，这两人都是朝廷中人，而且，都正在江西。”

“这两人，一个就是当年游走江湖，风流雅慨，举世无及的‘富贵闲人’富平候，这想来是个化名。还有一个，却是当年曾以空空双手破了我东密前辈、名为‘伏尸九姓、溅血五步’十四高手、几令其无一人生还的‘勿忘伊’——这想来也是一个化名，那名字在江湖上只出现了很少的几次，可就是那几次之中的一战，‘九姓、五步’中人几乎全数遇难，令我东密的发动推迟了数年。‘五步’中只生还一人，伤愈后还成了呆子。他到现在口里还只能不时喃喃地吐出一句……”

温役一抬头：“嘿嘿……是什么‘陈言务去’、‘陈言务去’！”

樊快心头一寒：难道瘟老大怀疑，陈去病就是那当年仅数现江湖，却已名噪天下的“勿忘伊”？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的冒然出手，身上不由针扎似的出了一身冷汗。他偷看瘟老大神情——心知东密赏罚极重，而浔阳一地乃江西西北门户，东密之势虽几欲倾覆天下，但这么多年下来，却一直没能真正的侵入江西。这一直是东密心头的一块旧病。今日温役布置给他的任务可以说相当重要，他们对谪居浔阳的陈去病一直相当怀疑，隐觉他很可能是一只潜伏病虎，到真正紧要时，会影响东密真正的局变江西。自己得瘟老大指点，苦心谋就今日下午之局，居然依旧全无所获，他怕温老大会为此降罪。

却听温役道：“好了，你今日所行之事就此打住吧，不必再管了，我另外有任务交待给你。”

樊快面上又是一愕：多年平静已久的江西一地在前月陈去病捉拿了鹰潭华家的一个人后，终于露出了一隙可乘之机，怎么温老大忽然要自己放开这事不理？

那温役本不必要给他解释什么，但此时他心中似乎对此也郁懑难释，只听他冷冷道：“我叫你不用再理，是因为——万车乘的人已来了。”

“这件事，咱们已得他知会，不必再理。”

他语句虽短，可口中那份恨恨之意跃然已现。樊快心头一惊：万车乘？就是东密之中、位高权重、三大巨头中号称“千驹纵横万车腾”的万车乘？——他一向坐镇天下兵柄，怎么会突然染指江西？

樊快小心地看了温役一眼，犹疑了下问道：“属下可不可以动问……那万车乘派来的是什么人？那人又怎么如此托大？”

他与温老大俱是东密主管暗杀的“灭寂王”法相属下，与万车乘的人马一向颇有睚眦。只见温役猛地一抬眼，他面上瘟瘟的神色在夜色里猛地一滞，只听他口里干干地道：“牟奔腾！”

说到这三个字时，他心情似恶劣已极，猛地用手一拍那城墙。这一下他出手虽轻，飘如一羽，可樊快的脸色却变了。他只见瘟老大的手掌间隐有异气，黑夜之中，那城堞别无异状，点尘未惊，可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浊的灰色已在他掌沿落处沿着那城堞一触浸开，弥漫散去。这是“瘟老大”的“瘟绝天下、疫动四方”大法！樊快身子不由得就向后一跃，他可不想沾染上“瘟疫之气”！

只听温役口里控制着怒意冷冷地道：“就是那个号称‘千里明见、一目奔腾’的牟奔腾。”

有一刻，温役才重转过神色来：“咱们得‘灭寂王’之令，最近要追杀一个人。这是一个女人，也就是久居长安、刚刚死了的肖愈铮之妻。”

“她的名字叫裴红棂。她是一个不解武功的女子，长得据说颇为明丽。她身边现下有两个老者相护，一个是号称‘大关刀’的、老‘威正镖局’的局主余孟余果老，另一个则是‘千劫万度’鲁狂喑。你下去后，先不要再管这城里之事，找个由头出下门，调动江西一地你所能调动的所有六扇门之力，一定要在十天之内给我查清她的下落——看她到底是躲在何处，或已经走到了哪里。”

他目光一凝：“为了捉她，我们已经失手三次。这一次、是绝对不能再失手了！”

“她在舵落口渡头，我们老三的手底，鬼使神差地又成功地逃脱了一次。而在此之前，居然以‘大手印’龚海与襄樊‘永归堂’之力也没有留下她。如果再失手……”

温役面上突现杀气：“就不只是我在‘灭寂王’面前交待不过去了。这女子干联极重，我们要在她身上落实一样东西，肖愈铮那家伙留下的东西。这是杜护法交托我们‘灭寂’座下的一件大事，这事必须秘密进行。现在，不只我们在找她，江西一地最少有好几拨人在找她。据教中密报，就是‘清流社’的杀手也已风闻此事，他们也正要杀裴红棂以绝后患。这次他们的杀手来了三个人，那三个人分别名叫吴署、张路、和刘七，都是清流社多年厮养的一等一的好手，据我们掌握的案底，这三人可说是清流社最强的杀手班底。据说还有‘清流社’一个极隐蔽的神秘杀手目前也到了江西之地，连我们的暗线也探查不出那个人的名字。这一次，如果再让那裴红棂给溜了出去……”

他语意一顿：“我们只怕就不只是在‘灭寂王’座前无法交待了。杜不禅与万车乘随便哪个人的一句话都足以剥了咱们的皮！”

樊快脸中一轰：“清流社”？“清流社”岂不正是肖愈铮所创，也正是东密在朝廷政局之中的生死大敌？

※※※

九江团练署的衙门在城南角一个极不显眼的角落里。那里是个荒凉小巷，座落于城墙之下，九江团练使陈去病的住处也就在那里。

陈去病今年年纪三十有二，一直未曾婚娶。有关他的一切，一向都近乎一个迷。他的卧房外长着高高的乱草，看来是门乏宾客，车马绝迹。

天已近夜，陈去病长身站在窗前，身后是他的副手古铭——他依陈去病之嘱去城外营中安排了不少杂务才重又返来，只听他道：“陈参军，今天下午……”

陈去病贬为九江团练使之前，曾任西北参军之职。古铭跟他日久，对他极为敬重，所以在他谪居之后对他还是这个称呼。

陈去病一摆手：“那是樊快做的一场好戏。”

“他是东密的人——想来你该知道，那刺客的工夫却象是鹰潭华家的。嘿嘿，华发苍颜、华发苍颜，我料得果然不错：肖御使不过才才撒手一去，东密果就迫不及待了，要联合鹰潭、弋阳‘华、苍’两家之力，势浸江西。他们今天之事还没有恶意，只怕就是想试试我的实力，要看看……”

他一抬头——

“我到底是谁？我这个已谪居多年的人对他们的大事还有没有防碍？我的自身修为是否果如他们所猜测得那么高、是不是会阻碍他们来一场局变江西？”

他的脸望向夜空，夜的阑寂也没洗去他脸上那迷朦朦的一层不知是什么神色笼就的隔障，却有一丝忧思正从他的眉角泛开。

只知陈去病道：“你最近有没有长安的消息？肖愈铮兄去后，他的遗托到底交给了谁？那东西现在又到了谁的手里？这可才是当今一等一的大事。肝胆录，肝胆录，肖御使留下的肝胆一录，可绝不能落在不合适的人手里。据我消息，东密的万车乘这次都坐不住了，他要亲自插手，派来了得力手下牟奔腾，就是那个号称‘千里明见，一目奔腾’的牟奔腾。”

“可惜我现在还完全不能动……”

说到这儿，他的眼前似乎猛地一花，一蓬莫名的红意就在他的眼前泛了开来——十余年了，已经十余年了，难道自己还这么难以忘怀那一个女子？

他喉头耸动了下，没有再接下去。

却听古铭道：“我收到的最近的消息也在一月之前了。据说肖御使临终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他的夫人裴红棂。此外，朝野之人，都被东密所屏蔽，一个也未曾为他所见。肖夫人目前已逃过了东密的三次追杀，得余孟余果老之助正在赶向诸暨。她们为躲东密，估计会走得很慢，现在可能正在路过江西。”

然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底下这句话到底该不该问，只听他犹疑道：“……东密一意要追杀她们两个孤儿寡母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们怀揣了什么重宝以至遭东密如此之忌？而……那个《肝胆录》……到底又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陈去病默然不答。他双眼盯着窗外——就算东密的事他还尽得上力，可“清流社”呢？他心中一寒，据他所闻：“清流社”已有异动。

嘿嘿，照理，“清流社”还算是那肖愈铮一手所建！

陈去病忽心生悲慨：可却是他们，倒先要务求根绝《肝胆录》所隐藏的秘密！他沉吟了有一刻才道：“我们现在还不能动，肖夫人要去诸暨，那一定是肖御使临终前的安排。他的安排看来虽事起仓促，也不可谓不周密。我虽不好动，但东密在江西一地的追杀我也许还帮得上忙。可清流社，清流社的追杀却真的要她自己面对了。以我所猜，她到江西以后，一定会去南昌，却找裴琚。”

他回头看了古铭一眼，“你想知道肖御使留下的《肝胆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古铭点了点头。

陈去病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以前不方便告诉你，因为那事关天下兵权——你知道为什么东密久已想变乱朝纲，万车乘也号称参予操纵了兵中权柄，他们一直还不敢发动还在周密布置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朝中那群只会清谈的清流吗？”

“嘿嘿，你别看肖御使一介书生，以为他只是凭着一身意气在朝中与杜不禅相抗衡，有没有想过他又是凭什么令东密如此顾忌？”

天下兵权？古铭的眼中一亮，这么说，事情还远非东密已操控天下兵柄那么简单？他终于接近知道那个令当今天下几股势力间殊死相争的核心所在了。

陈去病却在看着身前的黑夜，似看见仅仅窗外不远，在那个茫茫的乱世中，一个可称为未路红颜的女子，正拖着她亡夫唯余的骨血，那么艰难地挣扎在这风波险恶的路途里。

——算路程，她们是该已经到了江西。

可，东密之势，已经风起云涌，现在也正浸透江西！

第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裴红棂静静地坐在黑夜里。

与小稚失散已经一月有余，除了那日在舵落口船头被余老人掩之在口的一声哭叫，此后她就再也一声没哭。

痛象一只凌厉的爪撕扯在她的胸口里，她的人却是静的。她不要一声哭泣、不要哪怕一滴眼泪来松泄她那一份痛彻心底。

——小稚、妈妈对不起你！

她猛地仰了一下头，那动作极快，似乎要摇断她的颈骨一般。

——所以只有凝固起这份痛楚来代替那本该对你的慈爱怜惜。

这些日子，裴红棂只要一闭上眼，一只瘦嫩的小手就似要向她心口寻求抚慰地伸来。微屈着、蜷伸着、渴望着，似要从她心底抓出些什么东西。可是——可是总是快到了那近可一握之距，一场江水就凭空汗漫地不期而至。那水突然涨来，淹没了那只手，淹没了那孩子所有的哭叫，她看到那孩子在混浊的水里无助的脸，他的脸上是笑的。可正因为那笑，却反有一种哭也不及的悲意。

这伸出水面的一只手几乎是她这一个多月以来永恒的梦魇。她一次次听到，小稚在那水里低微的呼喊着：

妈妈、这水是深的，

这江水是深的……

于是每到夜来，她就这么苦苦地坐着，静静地望着她们歇身躲避之处窗外那黑漆漆静悄悄的夜，不发一语。

※※※

余老人默然地看着她，这里是南昌城外、一处农舍。

快两个月了，他们一路潜行避祸，隐蔽踪迹，走得极慢，好容易才走到了这里。亏得鲁狂喑于赣鄂两省地界极熟，否则他们无论如何逃不过东密那遍布的眼线与附骨的追击。

余老人看了裴红棂一眼：她是在跟这夜色比较、到底是夜色更深还是她眼底的那一份忧伤更黑更密吗？余老人的心头不由叹了一口气。

裴红棂的脸上却有一块新结的焦痕，那还是那日在胡大姑铁铺里为炭火所烫之后的余劫。余老人盯着那块伤口，轻叹道：“鲁狂喑已依你之言带了五剩儿先潜回他的万柳山庄，要遣人护送五剩儿暗地里先到诸暨——这对那孩子倒是安全些。至于小稚，我和鲁老头儿都已暗里遣人搜救，已动用了我和他几乎所有可以信托的人力，可至今……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他一垂头：“可现在，你是真的要我也赶去跟鲁老头儿会合搜寻小稚吗？我老头子这儿倒没有什么问题。可如果只剩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你，你真的有把握对付东密？”

裴红棂摇了摇头，对付东密还能讲什么把握不把握？

她苦笑了下，低沉沉地想：我没有把握。

——但她又怎么能放弃小稚？

她现在不能想起这些。裴红棂咬了咬牙停止了所有关于小稚的关切。一抬眼，只听她定定地说：“我没有，可是可能还有人会有……”

“我哥哥也许就有。”

“您老可能还不知道……我哥哥就是现在南昌城里的裴琚。”

余果老神色一怔，然后目光中才有了一份了然：原来如此！他倒忘了这个小稚之母，肖御使之妻在未嫁前还是曾历任三朝而尊祟不倒的裴尚书之女。

要说当今天下，唯一能免为东密势力所浸、暂得清宁的只怕也就唯数江西一地了。不为别的，只为江西城中，执掌这一省权柄的原是裴尚书之子裴琚。那个出身清华，幼秉夙慧，早参权谋，位居要津的裴琚。

有他在，难怪裴红棂可以那么肯定的说，她现在也许可以——起码两月之内，不再受那东密势力之逼。

——但两月之后呢？

“两个月后，我就必需要走了。我跟哥哥不是很合得来……其实、是愈铮他跟我哥哥不是很合得来。我是他的妻子，虽然在他亡后，却也不能久避娘家的。因为，他毕竟还有交托给我的未了的大事。”

余果老的目光中有一种了然的神情——裴琚出身鼎鼐之家，其家世门弟，本为当今朝中权要富贵家族中的柱石。裴家号称“一门满床笏、父子三尚书”。裴琚外放执掌江西大权之前也曾担任当今朝中的工部尚书，而其父裴老尚书曾手掌户部历经三朝，其祖更是以尚书之衔致仕归隐的，所以他所要维护操持的只怕就和肖愈铮大有不同了。至于他那份金紫当身的富贵习气，想来也与一向清简的肖愈铮不会很合得来。

余老人一直没有细问肖愈铮交托给裴红棂的倒底是何事，他情知必然干涉到极大的隐秘。这时他却不免要问了。

裴红棂从颈下的衣领中掏出一卷东西，她轻轻地把它放在身边案上，用指那么轻那么柔的拂触着，低声道：“这就是东密想要的，也是愈铮他临死前交托给我的东西。”

那是一卷细嫩羊皮，因为贴身久了，沾了汗气，泛出一种陈象牙的黄色来。她轻轻道：“想来它也就是我母子活活分离，永沉噩梦的原因吧……它叫——《肝胆录》。”

她抬目一顾，虽值七月，那“肝胆录”三字一经吐口，却似在这七月飞火的天气里猛地升起一抹凛冽。

世事一场冰雪——愈铮常说，世事一场冰雪。可这冰枯雪冷的世上，果真还有他说的那一场泼肝沥胆的激烈？

余老人“咦”声道：“《肝胆录》？”

然后他吭了一声：“东密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久经世事，情知此事必关联极大，但那不是他所关心的。只见他顿了下道：“也好，反正时间拖的越久，可能对咱们反而越有利。”

裴红棂疑惑地抬起眼：“为什么？”

——照理说时间拖得越久，东密筹划就会越精细，自己也就更无可能面对他们那不死不休的追杀，怎么反而会对自己越有利？

她知道，无论鲁狂喑如何的老当宜壮，也无论余果老又如何的弥久弥坚，可就凭他两人帮衬自己，就算倾命而为，只怕也是挡不住东密那无休无止的追杀与泼天的权势。

只听余果老道：“你有没有觉得出了潼关以后，虽屡遇追杀，也遭逢了一两拨捣乱的小匪，这一路上还是出奇的平静？好象东密不想明火执仗地闹得天下耸动，他们并没有真正的大张旗鼓的阴截，这可不和他们一贯行事的作风。他们本来一向杀一儆百，肆行无忌的。你有没有想出到底什么是他们这么隐忍的真正原因？”

裴红棂微微一笑道：“那还不是靠的是您老当年‘大关刀’闯下的声名。”

余老人微微苦笑：“你高估了我了，也低估了‘东密’。他们不会惧我这么一个半截身子已入土的人。我想，他们怕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人。”

裴红棂面上神情一怔：另外一人？

余老人用一根竹签通了通他积满了油的旱烟管，又在脚底磕了一下，才悠悠道：“你有没有想过，‘东密’既忌肖御使如眼中之钉、肉中之刺，为什么他活着时却不曾下手，一直要等到他的死？”

裴红棂愣了下，这个她却没有想过。她不是江湖中人，所以也不懂江湖上的常情。只听她喃喃道：“也许，他们是忌着亡夫毕竟是朝廷命官吧？”

余老人不由笑了，咳了两声：“呵呵，这个、倒不会。他们在朝中根底也硬，何况肖御使毕竟还不是朝中显宦。虽说他手创‘清流社’，清誉久著，但毕竟在朝廷中不象你哥哥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他根底不深，朝中除了清议，怕也并无强援。你嫁给愈铮这么些年，就没见过他遇到过什么刺杀？”

他视裴红棂如子女辈，所以唤她亡夫之名也直称为“愈铮”了，也算是一种爱屋及乌。裴红棂想了下：“这个，我却还没有想过。”

然后，她忽然脸上一红，面上多了一分羞色，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提及什么。

见余老人静静地还在等她说话，裴红棂迟疑了下才道：“我只知道，五年前，也不是没有人想过下手的。据说那几个人在长安附近的临潼还算薄有声名，好象叫什么‘临潼五鼠’。但后来，好象他们为一个……女子所阻，那女子似是在江湖上也大有声名的，她对……愈铮似是一向颇为……关心，是愈铮在临潼任上结识的一个……知己。她曾经留刀示警，后来似乎就是她出手把这件事摆平了。愈铮没有瞒我，但……我也没有细问。”

她与肖愈铮一向相敬如宾，两人俱觉彼此是自己一生挚爱，但碰上情感上的尴尬事却一向心知即止。余老人世事洞达，当然闻言就猜得出大致内情，便也不提这段尴尬旧事，淡淡道：“你说的可能是那‘窈娘’程非吧？她虽不错，但以她的功夫声名，却也不至于让‘东密’忌惮如此。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亡夫过世前，曾让你带着孩子回他老家诸暨，还曾跟你提及‘萧门’二字——说只要到了那里，只要找到了一个人，就是天大的事，也自有他一剑承担？”

裴红棂点了点头，愈铮当时说时她也没曾太留意，及至后来见到了江湖上的风狂雨暴，才猛然想起愈铮的这句话——什么叫做“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有他一剑承担”？——如果这一剑果然承担得了，那又会是怎样一个人？怎样惊天动地的一支长剑？和愈铮又是怎样一段生死以赴的交情？

她愕了愕，迟疑道：“不错。余伯，你知道他说的是谁？”

余老人面上忽有一种若羡若敬的神情，只见他忽抬起眼，向这农舍的屋顶看着，口里道：“……我也是猜的，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人应该是他。”

“谁？”

余老人忽然立起，掷地有声地道：“萧骁！”

裴红棂一愣：“萧骁？”

余老人忽弹了弹手中旱烟管里的残叶，振声道：“长青一剑已在手，天涯谁此更萧骚？——嘿嘿，我余孟此生不惯夸人。但如果你亡夫说的果然是他，那么他不能还有谁能？天大的事他也会为你承担了！”

※※※

厨房里还有刚才裴红棂下厨炒就的那股新韭煎蛋的香气，这是一股平常的农家味道。余老人闻到这份香气，心中就不免一阵感动：裴红棂当此夫亡子渺之际，却还能关心自己一个老头子的胃口。他没有说什么，思绪停了下，然后念头就不再为这香气困住，反飘向那个击铗长歌的江湖。“其实，我虽避居临潼，衰朽终老，但人在江湖，这些年的事情我也多有留心一二的——包括朝廷上的传闻，江湖中的争斗。我虽不敏，但一等一的大事，也少有我没留心记住的了。你可知我当时为什么要接你的镖？——本来这一年该做的生意我已做完那一笔了。”

裴红棂默然。

只听余老人道：“因为——起码有一半的原因是——你是他肖某人的遗孀。肖愈铮铁骨立世，我虽身在江湖，却也一向钦敬的。但钦敬之余，我也一向颇为惶惑，时常在想：以他之傲，以他之全无避忌，以他之数触强权、何况还是一意跟江湖上最凶悍最隐秘的‘东密’做对，他凭什么还能活得好好的未遭暗算？”

余孟深深地吸了口旱烟，“后来，我听到一些传闻，才大致猜到这个中隐秘。愈铮他似与诸暨萧门中一人大有关联。你久处深宅，可能不知，以你亡夫所行，可不是一向全无危险的。‘东密’之人打算除他只怕非只一次。但据江湖传言，有一个萧门的人出了手。他一出手没有针对别人，直接挑上了东密中的‘武痴’毕何耽。那一战的结果没有人知道。但据说他与‘东密’约定，只要有他在，那肖御使有生一日，东密就要答应他一天安稳。他不犯东密之事，‘东密’也不可动你亡夫一根寒毛。‘东密’此后屡遭肖御使直言弹压，却一直隐忍不发，其中原由，就是为此。”

裴红棂脸上一愣，没想到原来还有这段隐情。只听她迟疑道：“那个人能有这么大的能为？”

只听余老人“嘿”声道：“你以为‘东密’会情愿如此？九年前，肖御使上书说关右马匪横行无忌，请令善兵之人精兵讨之，此后骠骑将军魏霍率参军陈去病同赴征讨，其后果然关左一靖。可你知道不，他这么做，却大大得罪了一干关右豪雄。别人不提，号称‘祁连铁骑、纵横无忌’的祁连‘马上剑’一派就已发誓要取你家相公人头。可是，嘿嘿，嘿嘿……”

他一扬眉：“当时我也听到风声，虽然自己身上余债未了，不好出头，但也忍不住想代这朝中难得的一个清廉御使出手抵挡一把的。为此，我还特约了好友鲁长喑。但对付那驰名塞北的‘马上剑’一派，我可全也无自信，也就是螳臂挡车，略尽绵薄罢了。他们号称‘来时三十六，去时十八双’，纵横边塞、从不失手，我余果老虽不敢妄自诽薄，却也知不是好相与的——只怕这一条老命泼了出去也于事无益。没成想没等我动，鲁长喑却已打听回消息来，说是祁连派的三十六铁骑，居然在一夜之间，被人尽诛于祁连山木须洞的深沟大寨之内——你可以试想那一剑的纵横剑气！”

“——来时三十六，却时十八双。长青一剑过，关塞冰雪霜！”

“此事一过，就有这四句口号流传江湖。嘿嘿，有此一事，你说，‘东密’就算屡有不满，如何还敢轻易而发？”

他这一席话堂堂皇皇言来，虽寥寥数语，但激越尽现，连裴红棂听得也不由血脉一张。只听余老人继续道：“所以，我料‘东密’这些日子虽然稍为安静，也是在做准备。他们这次估计决不会再让《肝胆录》轻易转入他人之手了，所以计划一定极为周密详细。目前，拖下去对我们反对比对他们有利。他们还没想好安抚萧门那人的办法，但好在，他们当初的承诺只是针对你亡夫一人的安危。但想来，他们一定还不想让萧骁得知此事。否则，以萧骁虽远避世外但不改骁勇的一剑，一旦出手，也必为东密极大的麻烦。但东密只要再一出手，只怕就不象上几次那么好对付了，他们是一定要赶在萧骁风闻之前结果此事的。所以，这两天我费力甩掉他们的眼线，你可以避入南昌裴府，我也答应你回身去寻找小稚。可你就算有你亲哥哥的翼护，也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因为，东密这一次倾力追杀你们母子，想来你们手握的东西已干涉到他们的生死。”

他咳了一声：“而且……”

这个一向果决的老人的话里忽也现出一抹迟疑：“红棂，我知道你心里的苦，夫亡子失——但就算小稚真的有了什么事，你也切不可……切不可起那轻生之意。”

他叮嘱完这句，才象心安了些，双眼汲汲地望向裴红棂，等着她的一句诺语。

裴红棂垂下眼，半晌无语。死？死该是天下最简单的事了吧。

最后她用指轻抚着那羊皮小卷，轻声道：“我不会。”

“我还有它。”她轻轻拂着那卷羊皮小卷，“虽然我一个女子未见得能于世事有所助宜，但这是愈铮生前的嘱托，只要这事未了，我不会效那愚夫愚妇所为，毫无责任的以死逃避。”

第三章 骑驴妇人

那面斗笠的下面垂着一幅轻纱，笠檐压得很低，以至让人望不到戴笠人笠底的眼。

笠檐下面的纱飘垂过颈——这样的装扮本还是十余年前妇人女子的常服，可放到如今，却很少见了。

那女子骑了一头青驴，驴身矮小，她的鞍本是侧鞍，所以人也偏乘着。她的一双足反常地在那驴儿身子右侧吊着——她是面朝右向地在骑驴。

左撇子——裴红棂不由有些诧异地想。她是为那妇人的装扮才注意到她的。只见那妇人身姿颇为婀娜，随着那驴儿的脚步在鞍上微微地一巅一巅，倒巅出一种别样的风韵来。

这时天色已近未时，七月火热的天，涂毒满地的太阳在燃烧了一整中午后才些些显露出点疲态。裴红棂正坐在南昌城外城墙脚的一个茶棚里。

她在这里已坐了好久。今日中午，她就是在这里与余老人做别的。南昌城的局势果然宁静，只从这城墙外、茶棚里歇脚的普通百姓面上的神色就可以看出来。当今天下，可以说举世滔滔，而这南昌一境，倒是少有的一块福地了。

余老人那时坐在茶棚里迟延了很久——他要确定没有什么风险才好走，只听他喃喃地用只有裴红棂一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裴琚果然是个人才。”

然后他迟疑道：“红棂，你有没有觉得，自从咱们一进入江西之地，这一路就可以说少有的平静？”

余老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还在游目四望：“……而且还是真的平静，一直追蹑着咱们的人似乎都不见了。难怪鲁老头一直说只要一进江西，只怕就可小安——‘灭寂王’法相的势力还伸展不到这里。我一直还以为他是空言，没想令兄果真还有如此能为，居然让那东密也为之束手。”

裴红棂微微一笑，她在心里一时不由想起她那个三哥——在叔伯排行里，裴琚行三，所以裴尚书虽只此一儿一女，裴红棂一直反叫他三哥。

只听余老人道：“红棂，有些事我一直没有跟你细说，但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不能不让你知道一些江湖常情了，以便你日后碰到危难时，好用来做些起码的判断。”

“——那东密在显露外的势力一向分为三股，除了他们教中主持教义的毕何耽外，这三股势力都可以说得上惊天动地。其中一股你肯定知道，就是干涉朝政，令当朝大佬也不能不深为忌惮的杜不禅。他一向少插手江湖中事，势力所及也仅限朝中政局，他也就是你丈夫愈铮生前的死敌。他们为天下大事，在朝中斗了怕已不只十年。”

余果老茫然了下，语声一顿，想来那些朝争细情，他也不能深悉。

“但这些日子追杀你的并不是他，这一路行来，你迭遇凶险，但无论是开始的‘五牲刹’和龚海，还是后来的‘雌雄杀手背对飞’与张落歌，以及咱们在舵落口遇到的‘瘟家班’班底，那都是东密中主管江湖是非、以诛杀异类为己任的‘灭寂王’法相的手下。咱们现在已进入江西，那法相座下好象一向有个规矩，那就是不在江西境内生事，所以咱们这一路倒算是暂得苟安。”

他一抬眼：“可他们还有第三股势力——除了杜不禅与‘灭寂王’之外的第三股势力。这股势力只怕当今天下少有人闻，知道的只怕也都算是一方巨擎、朝中大佬、与江湖耆旧了。但也正是因为他、让天下中人——凡知道他的，一旦想起都不免心胆俱颤、翻然色变。”

说着，余果老脸上的神色一肃：“——而真正让你亡夫忌东密如仇，觉得如养痈遗患，来日必成不可收拾之局的想来也正是这股势力。他们如今已浸入军中，参与操持天下兵柄——不少兵部要员，军镇将士已入其榖中。那人统领东密遍布天下的军中势力，其凶狠强悍，狂暴愤世，并世少见，一身功力之强不仅远超于我……”

“只怕放眼天下，也少有人及。他就是……”

“万车乘。”

余老人一抬眼，“人称‘千驹纵横万车腾’的万车乘！”

以他的衰龄豪气，在提起这人时还是不免微现气沮：“目前，也正是他，据鲁老儿说，也正在觊觎江西。”

余果老叹了口气：“他只怕现在也正是你哥哥头疼已极的大敌。你目下如去裴府，第一个遭遇的只怕就是这个难题。所以我必须说与你知道——如果你真的被迫与他朝相的话，红棂，你切切不可大意。”

※※※

——裴红棂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余老人适才叙述天下大事的话语，眼中却见那骑驴的女子似乎走累了脚，左手一拉辔头，驱着那驴子直奔这茶棚而来。

她身段轻灵，只见她一人一驴才到茶棚门口，左手一掀，身子轻轻一溜，已下得鞍来。只见那妇人双目向棚内一扫，自捡了个靠门首的座坐了，开口道：“小二，解渴的凉茶送一大碗来。”

她这里一经落座，旁人正好得空将她仔细端详。只见她全身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只左手。那手适才控着缰辔，润滑柔细。这时见小二已送上了茶，她伸手一解，已解了她笠檐下挂着遮尘面纱的钩扣。纱一垂，就露出她那张很平常的容面来。她的长相虽还素净，但和她的身段比起来，却是远逊。在座的老少男子本有不少人盯着她的，这时看了一眼，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失望之色，收回目光，各干各的去了。

裴红棂此时正坐在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余老人为免她引人注意，已把她脸上稍稍异容，所以看着颇有些面目焦黄，眉眼凌乱，已失了她平日的八成容态。余老人此时已去，只剩下了裴红棂一人。

棚中有一人这时却收回了看那妇人的眼光、续上刚才的话、低声窃窃道：“咱们说到哪里了？对了，各位可曾听说，那鹰潭华家的二公子华溶这次可真的被逮起来了。”

他的声音照说也不低，满棚里的人细心的话都可听得见，但他那语声中偏偏有一种窃窃私语的味道，那是小老百姓讲起那些强权政要们的闲话时忍不住的一种又恭又畏的疏远之态，让旁边听闻的裴红棂不由微起对于“小民”一词的感慨之意。

他那桌上很坐了几个人，都象普通挑脚的。旁边一人问道：“真的逮起来了？”

另有一人一拍大腿：“这下可好了，他仗着娘老子的威风，从长大成人开始，这些年在咱们这江西地界也不知做过多少坏事！奸淫之事犯了多少！咱们江西之民只要哪个碰到了他，不小心就要受他多少鸟气！他这次却是为了什么？——又是什么人这么横，全不顾他鹰潭华家的势力体面，一出手就把他拿了下来？”

那几人想来是刚赶了个远程才才返回南昌的脚夫。先说话的一人见他们还不知个中细秘，不由有些得意起来，微微压着他那平时说话时本一向粗嗓大声的喉咙道：“他这回犯的事可就大了！那小子生性风流，又仗着有钱有势，平日糟蹋的姑娘姐儿可不多了去？全仗着他家里的体面，在外面虽有些风声传，靠那钱势摆平，一直没留下什么实据。可他这次却闹腾得大了。你们说他可不是饭饱弄箸——全是死（屎）催的？什么人不好侵犯，只要是平常小民，谁敢跟他家对着干？可他这次犯着了军眷！就在上月，他行过浔阳之地时，见到一个三十都出头了的大嫂，也不过略有姿色，那小子不知怎么就动了兴，霸王硬上弓，竟来了个硬逼。那女人也真烈性，被他强上了，事罢之后，羞颜难遮，一根绳子就吊死了。她丈夫为此一事，羞愤欲绝，也要一根绳子吊死跟去。要说，他这事儿要犯在别处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去什么浔阳干！你们且想想那浔阳城里住着个谁？”

旁边人想来都不及他这包打听熟悉那浔阳一地形势，被他说动了兴致，不由齐齐问道：“住的是谁？”

另有一人道：“我表妹就是嫁到浔阳的，听说那里的执守名叫张洵，是一个老官痞，听说人也昏聩得可以，没听说有什么历害呀？”

那开口的那人却一拍桌子：“没见识了吧你！——九江团练使陈去病！你们众位可能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这人一向沉得很，但据我在南昌督府衙门口胡三那儿听来的消息，那个主儿却是……”

他手指头一指顶头的天：“……咱们裴大人在这两江地界唯一有些敬服的一个官吏。你说让咱们裴大人都敬服的人那还了得？听说那陈团练使平时看着病恹恹的，小老百姓看着只怕都还以为好欺，他平时待人也叫一个和气，连卖菜的都敢跟他家短斤少两的，却有谁知道他才真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病老虎！”

“你别看他现在官儿小，他贬谪之前，可是当朝兵部的头等要员，官居侍郎！那年关右马匪闹得那叫个风势，也是他随大将军魏霍延同讨，迭出妙计，连同祁连山‘马上剑’一派，大大小小的马匪，给他招的招，讨的讨，不都平灭了下去？也是，这样的好人平时不跟咱们小老百姓为难，又当了个这么冷僻的官儿，谁又会知道他呢？那华溶小子犯了事儿，还全不介意，还带了他华家的十几个高手照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那陈去病派了手下几十个兵士和他副手古铭，一出手就给逮了起来！华家也不是没有高手，可那古铭一出手，竟硬从他们手里逮走了人！这古铭他可不是别人，他就是咱江西人，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一年的武举，咱们江西排名第一，如果不是为了闹肚子差点在朝廷大比中夺了探花的那个？就是他！那陈去病也当真历害，全不顾人情，‘鹰潭华、弋阳苍’，二姓之人一出事后就托人朝他求情，可他竟一条锁子，上月底把那华溶直锁到南昌来了，交给裴大人发落，听说现在还在提刑衙门里关着呢。那华家据说也动用了好多情面出头，要逼咱们裴大人放人。裴大人一直顶着没有应，就为这事，提刑衙门里现在戒备森严，胡三儿他们一个个崩得弓弦也似，连裴府都派出了高手监狱。听说目前鹰潭姓华的他们与裴大人闹得正僵着呢，还不知这事最后怎么料理。”

旁边人听他说了这段是非，不由人人击掌，想来那华溶在江西一地闹得也实在不象话，是个人人痛恨的主儿。

裴红棂在旁边无意听得，略一筹思，却不由神色微变，她这时想起的却是余果老刚才略略给她描述过的江西局势：

“那东密一直未能势浸江西，只怕还不只为你哥哥的政治清明，他们在江湖中惧的还有人在。那就是鹰潭华家。华家门中原有两姓，一为华，一为苍，那苍姓之人却是在江湖大大有名的鹰爪一门的嫡系。他们世居弋阳，曾遇大难，是华家人出手化解的，才免了灭门之灾，为感华家的大恩，所以投入华家中永为世仆。华家财雄势厚，生意所及，远超江西地界，就是海南塞北也有他们的分号，在江湖中也颇得人缘，他们两家在江湖中也就被人称为‘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他们与你哥哥想来暗里有约，有他们与令兄一在朝，一在野，互为犄角之势，江西一地可以说水泼不进。所以这么些年下来，东密势头虽风生水起，却一直也没敢擅入江西之地。”

裴红棂想起这段话，心头不由微微闷烦：如果是这样，鹰潭华家为华溶之事与兄长已生嫌隙，那一直虎窥于侧无孔不入的东密这下不就也就有机可乘了？

陈去病——接下来她想到的是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那还是多少年以前了？在她还是个梳个双丫髻的小女孩儿时，那个玩伴儿小男孩儿不就是叫阿病吗？她可曾亲眼见过他怎么垂着双髫，一脸病恹恹的样子，每到秋冬之交，他身体不好，动不动就要拖下两条青鼻涕。

一念及此，裴红棂心头隐动温柔之意——时间过得真快呀，这个陈去病是不是就是自己小时认得的那个阿病呢？他出身行伍世家，父祖累功官至千户之职。自己小时还曾嘲笑他父亲枉是军人，却有他这么个儿子动不动就流青鼻涕。

难道——他现在却也正任职江西？又有如此的风骨傲意？

裴红棂眉头一蹙，可他为什么会捉华溶？得此之隙，如果那鹰潭华家果然有余老人说的那般家底势力，他们一旦与哥哥构畔，那东密岂会坐失良机？而东密一旦出手，合谋华家，势浸江西，这难得的一块人间福地只怕从此就要也摇摇在乱世风雨里。

她心头正自念头电转，却听那边几个人一拍案，其中一个老者叫道：“神州无日月，南昌有青天呀！”

裴红棂被他这一声叫得，心中忽然忍不住就升起了一丝感忧杂乱——这些生民、这些生民、是如此地渴盼着一个青天。可她自己——幼生巨族，长嫁愈铮的她，却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是最实际的。在那一份表面的政治清明之下，却不知正有着多少执政者的苦恼烦恨，又有着多少与种种势力间不得不尔的妥协交换。这些百姓们，他们只怕不会想到：这难得的清明之局背后所一向惯有的错踪复杂与阴森晦暗。他们又知不知道，可能就为了他们所赞许的那一个生灵的正义，一个可昭告天下的斩华溶以平民愤的决定，换来的却可能是整个江西的一朝局变，风荡雨激？

可此人又如何能不杀？

因为，那关乎曾被欺凌的亡者的正义。

裴红棂一侧头，却见那骑驴而来的妇人这时也正把目光投向那说话的几个脚夫。她目光中的意味，不知怎么，让裴红棂感到，似乎脑中所想恰恰就与自己所见略同般。

那妇人的目光看似温温凉凉的，可那一份温凉的背后，却隐有一种深深的忧虑，和裴红棂一样，似同是一种忧世伤生的苦涩，也同是这杂乱人世中她们自己本人宁可没有的、对这一份世道内情的洞见根底。

第四章 苍、华

裴红棂还在低头沉思，猛发觉刚才还说得兴高采烈的几个脚夫忽然就缩了口。她一抬头，只见他们中一人伸腿暗踢了踢那个还正讲得起劲的同伴。被踢的一愕，还想回头问同伴为什么踢他，却听他同伴已低声道：“有人来了，说的可是鹰潭口音。”

那人面色一变，忙忙低头喝茶。

满棚子里一时都静了，裴红棂一抬头，只见棚子外面果然正走进四个人来。那四人面上颇有风尘之色。其中一个老者似是为首的，发鬓苍华，面纹苦涩，好有五十出头，赤着脚，穿了一双抱耳芒鞋，鞋上的裤脚挽得老高，露出一双小腿，腿上青筋道道，纠结虬劲，让旁边人一望之下，已可在他的无语默然中读出点闯荡江湖的英风豪气。

老人身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儿，面上神色，犹带青楞之气。只见他蹦蹦跳跳，行走间带着一个少年人才有的兴致标劲儿。

而那老者他右侧还有两个人，却都是三十出头的汉子。那两个人身材穿扮却大不相同，其中一个行在最靠外边的地界，该是身份略逊，身材风貌与那老者所现风味略同，一见就有些粗朴的硬气。另一个却大大不同，衣着虽不华贵，但颇有大家风度，脸上神情也隐隐露出一个商人般的精细。

这两个汉子一个一双大手有如蒲扇，让人望之心惊；另一个衣着得体的，全身虽不见得有什么霸气，但腰间微鼓，隐有突起，似是带了一件什么短兵器。那四人龙行虎步，步履生风，正走进这个小小茶棚里。

裴红棂一见之下，心里首先浮起的就是三个字：江湖人！

这些天来，她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等只怕比此前一生的总和还要多，已约略能看出习过武的江湖人的态度风势。

她心中一惊，接着想到的就是：东密？

——这两个字如今刻划在她脑海中的印象已是如此之深，只怕穷此一生也不能忘怀了。

但她接着一摇头：应该不会，刚才不是有人说他们操的是鹰潭一带的口音，又让那些人如此深忌，那该是华、苍二姓的人吧？

那四个人面色沉沉地走进来，自挑了一桌坐下了。他们几个都不说话。所谓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何况他们还有四人，更何况他们口里操的还是鹰潭口音，而且其中三人面目凶悍。兼之刚才在座的都说到了或听到了鹰潭华家的事，人人心中似都颇有忌讳。

裴红棂正自转念间，没留神，低了一会儿头。再抬头时，却发现茶棚里的杂人几乎已走了个精光，除了那个面垂轻纱的女子外，就只剩下了自己了。

她心头苦恼，正不知那四人是什么来头，究竟和东密有没有关联，一时倒不由僵住了。她也算经历过江湖风雨，此时只求不惹人注意才好——却不知到底是留在这里静静不动还是起身走开才比较更不引人注意。

她心底正自徘徊，眼角一扫，却见那骑驴而来的女子这时已喝完了她那一大碗茶，面纱已不知何时重又被她挂上了。裴红棂见她似有起身要去的样子，心里不由一急：她这一走，这茶棚里只剩自己一个女子，那岂不更是分外的刺眼？

好在她此时穿扮平常，又是向隅而坐，那四人倒不曾注意她。他们反把那戴面纱的女子盯了一会儿，很看了几眼，象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见人几乎走光了，其中那个看似粗直的小伙儿才开口道：“四伯，你说，咱们已掳了裴家的那个女子——据说她在裴府中也是极为重要的角色。一会儿裴家的人来，你说他们会不会就此答应拿咱们溶哥儿来作交换？平息这段凭空冒起的风波？”

裴红棂听到“裴府”两字，心里不由就一惊，更是细心地偷听下去。

却见那老者目光凌厉地瞪了那小伙儿一眼，似是恼他多嘴。

他象正要开口喝叱，旁边那个看着沉稳的、似是在那老者面前开得上口说得上话的汉子已抢先适时道：“四叔，你别怪阿龙多话，他也是在跟那裴府生气——何况咱们即做了这事，倒也不怕他们知道了。毕竟是他裴琚先抓着咱们家溶哥儿不放的。也该给那些外人知道知道，我们华、苍二姓虽一向不多说多动，却也并不如此好欺。要说那溶哥儿一个小孩子家，虽说是有些不检点，但年轻人哪能就不出一点错？何况他是老太太最心疼的孙子，也是苍九爷最在乎的孩子。这事儿本该不大，是他们要闹腾，只是没得又连累四叔你受累。可他裴琚也不该忘了他治下江西之地这些年这么平静，靠的是谁的面子！要说，我们华家也还算稳重了，除了溶哥儿，哪个给他添过什么乱子？这一点小事他们也要生隙！他们就算不看我们华老太太的面子，难道苍九爷的情份也都忘了？”

裴红棂即听余老人说过鹰潭华家家门里的一些底细，见那说话人的声吻口气，凭空摩想，也可猜知这说话的人想来姓华，而据他语意揣测，几可断定，那老者一定姓苍，而那开口的小伙子也该姓苍，这华姓之人开口是为了给那苍姓小伙儿开脱下老者的怒气。

那老者想来也觉得他所言在理，但他毕竟世路经的多一些，更为稳重，也更多顾忌。半晌他才迟疑道：“这女子据说也是裴琚的妹子——裴琚亲人极少，所以她对裴琚来讲该是很重要的人了。咱们即已捉了她，想来那裴琚投鼠忌器，也不能不多层顾忌。”

裴红棂心下一奇：三哥的妹妹，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可她听了那老者的话，却也不由也暗地里偷笑了一声：江湖人果然就是江湖人，说话声吻虽如此沉着，用词却不精细，他说什么“投鼠忌器”，那不是分明也自承那华溶是一只小老鼠，而裴家的人才是玉器？

却听那老者接着道：“……可是咱们现在虽捉了她，却还不能明说明讲。他们在朝的跟咱们跑江湖的不同，最要的就是个面子，破了他的面子往往比杀了他还要难过。何况裴琚这人，就是老祖宗也不想轻易开罪他的。唉，最好的结局也许就是他们暗里服个软，跟咱们悄悄地把人换了，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否则……”

那先说话的小伙儿忍不住又性急插口，嘿声道：“否则咱们就要他们好看！东密万车乘的人已找咱九爷与华家老祖宗不只一次了，一旦咱们与东密联手，嘿嘿我倒要看看他为了个清名，杀了咱溶哥，他这个官还能当得几天，怕不马上就要乌纱落地！”

那老者面色一怒，开口叱道：“闭嘴！”

那小伙儿吓了一跳，悻悻闭口。

只听那老者低声道：“这等机密大事，那是华家老祖宗与咱们九爷的事，谁敢乱讲，也是你小子能满嘴胡沁的？”

那小伙儿也知说溜了嘴，低头心服，不再出声。

那老者侧目一望那沉稳汉子：“咱们跟裴家的人约的是什么时辰？”

那华姓汉子答道：“咱们却是来早了——虽说现在他们想来还不至于真的翻脸，拿您老和我们几个小的怎么的，但照您老的意思，在他们的地界，还是谨慎点儿好，所以我们提前到了有一个时辰。看来，裴家的人也不想闹大，这儿我已四处先查看过了，也没什么埋伏象，您老倒可以不必多虑。”

那老者一点头，茶棚里一时不由一静，他们四个不开口，裴红棂也无语，外面太阳蔫蔫地照着，照得檐头的瓦、路边的树，四周的铺面，都让人眼花花的泛白。

裴红棂心底一松：这几人不是东密。

可她心头马上想及的是：他们华家捉的到底是裴府的哪一个女子？

而且还是裴琚的妹妹？

——三哥的妹子应该只有自己！

她眉头轻蹙，却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就在她正自凝思之际，耳中却忽似听到一片大雨声响起。那声音急骤骤的、凄惶惶的、迫不及待地烦烦乱乱地响起，似一片雨声为风所挟，急不可耐地在要向哪一个不为人知的地界里赶去。

裴红棂一愕，刚才望着还那么明晃晃的天，怎么一垂头间已骤起大雨？

她猛一抬头，只见棚外的太阳分明还是明晃晃的，哪来的一丝雨意？她目光一扫，却见到正坐在棚口的那蒙面女子唯一露在外面的左手五指正在桌上敲着，那声音就是在她五指间响起。

她那五指晃得极快，让人一眼之下，只见一片虚影，千敲万点，风摇松竹般似。

裴红棂眼一花，只觉似有千百只手指在那桌上挠着、敲打着、噼叭着，急匆匆的，恍如一阵从天而降的雷神鼓点。

只听那戴着面纱的妇人低沉的嗓音忽在那片敲打中响起，那响声也是低沉的，没头没尾的只说了一句：“……谁说一定就没有埋伏……”

她指下的声音繁鸣骤响，风吟马嘶，极有节奏。裴红棂一听之下，只觉恍如一场兵戈埋伏、厮杀搏斗似乎就要在她的指间突然暴发而起。

裴红棂微一竖耳，一个女人，怎么胆敢为此？

她心头忽觉恍然一明——那女子敲在桌上的节奏却是一支琵琶旧曲！

——鸿沟天堑、

楚汉对峙，

刎剑帐中、

红颜如玉！

那是、《十面埋伏》。

那鼓点声响十面，节催一刻，可种种声响居然来自这么一个看似平常的妇人那平平常常的手指底！

华家四人已是大惊，却听那妇人低沉沉的嗓音又是一响：“你们适才说，你们劫了裴家的一个女子？”

那年轻小伙子猛一点头。

——他不怕她，他就是要人知道他们捉了裴家的一个女子。

那妇人一抬眼：“而且据说她是裴琚的妹妹？”

那小伙子朗声大笑，自觉极有气势。

那妇人却没有看他，她的眼这时却向裴红棂一扫，那一眼的锐利不由让那裴红棂一惊。

只见那毛燥小伙儿这时已一跳而起，怒道：“你又是谁？”

那妇人冷冷道：“别问我是谁？我只能说我绝对不是那裴府裴琚的人。可你们白白查看了四周，就没看到我吗？”

“我也正在找裴琚的妹妹。”

“有我在，又有谁能说这里就没有埋伏？”

语音一落，她的左手一掳面纱，让它过长的余幅飘垂颈后，人就已一跃而起。

她露在外面的本来只一只左手，这时那支左手拿起那只刚喝过的大碗猛地向地上一摔。她这一摔可非同小可，那瓷碗居然不是片片而碎，而是碎成粉末，只见一大片瓷粉宛如汇成一片瓷暴，直向那边桌边四人的眼前卷去。

那毛燥小伙儿才怒道了一声“啊！”，脸上就为那磁粉所伤。他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另一人也同声痛呼，似是一双眼睛里已为磁粉溅入，疼痛难忍，正伸出一双大手急揉双眼。那苍姓老者与那沉稳汉子却已双双跃起，那老者双爪如钩，一脸暴怒，那汉子却从腰下掏出一截短棍，两人同时在一片磁粉中向那妇人击去！

那妇人一抬眼，她那长相平常的面目在面纱的遮掩下依旧依稀可见，可这时她的一双眼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亮锐利。她似乎用眼在寻找着击来的两个“苍、华”门下高手招式的破绽，左手收拢，不再伸出，她的身子也已飞舞而起。

裴红棂只见她看似在退，其实却是在进，引得那两个高手连出十余招，却已转向那茶棚暗处，不为棚外所见之地。

她要出手，但似是不想让棚外之人看见。就在这时，只见她的右手忽然从袖中伸出——裴红棂一呆，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她控缰喝茶都用的是左手——她的右手原来是珍贵的！

是要于恶斗凶争间才会突袭而出，一击致命的！

只见她的右手却比左手还要枯瘦，但那瘦却瘦得格外有力，上面青筋毕现，指甲尖利。那只手让人一望之下，只觉和一个平常妇人的手大相异趣。光是那份瘦劲已经让人一眼难忘，可更让人难以忘记的是：她的右手腕上还套着一只钩子。

那钩子分明为精钢所铸，上面闪着蓝幽幽、青磷磷的光。钩子不长，如果手掌平伸，刚好长过中指不过三寸。可这时她右手的五指却已握起，那一只单钩就宛如她凭空生出的一只铁手。那钩才一击出，那苍姓老者就吐气开声，喝了声：“好！”

他身边的那沉稳汉子却挡不住那一钩之利，忙忙收招疾避。却在退避之前已一棍击出，直有痛捣黄龙之悍气！

只听那老者喝道：“你是谁？为什么又要来淌上这趟混水？”

那妇人并不答话，只一钩就已化开了他的攻势。然后身子一闪，避过了那中年汉子的短棍一击。

那老者一语未完，只见那妇人已得隙一回手，已一钩向那小伙子挥去。那小伙子适才枉出大言，及见到这个他本瞧不起的妇人出手，才真正面色一惊——他四叔爷和华家六叔联手攻向那妇人之时，他还觉得他们小题大做，只要自己一人出手就已足够：不过一个妇人女子，再凶悍又能怎么的？

可那妇人这出手一钩全无花巧，也全不似走动江湖的女子们那花招巧势，一钩就要直直地要戳进自己的心底，那小伙子面色大变，冷汗一滴，身子一晃，就向左避去。

可他避得虽快，那妇人却出手更快，他躲向哪里，那钩子就跟向哪里。身后还有追击她的两人。

那小伙子喉头发干，他身法驱动已到极致，回眼已见一张桌子挡住了他的路，却偏偏只有倒退着向那张桌子老老实实的撞去。

可他一撞之下，那桌子虽被他撞得就此飞起，他的身形却就此一顿，然后只觉胸口一痛，那妇人的一只钩子直如利剑也似，已直刺入身边那毛燥小伙的志堂大穴里。

志堂穴本为人身重穴，那小伙未及一言，已被制住萎然倒地！

那老者一怒，这妇人居然敢在他面前伤人！他发掌如狂，已向前疾扑而上，喉里低喝道：“你敢！”

这次他一句未完，那那妇人已合身疾退，避其锋芒。她似要先清理场面，一钩子又向那已伤双目的汉子搠去。那汉子双目已伤，空听得刃风在身前响起，却已闪避不及。那老者二字还未吐完，那妇人却已适时一钩将那双目中招的汉子搠翻在地。

她这钩子原是利器，行的却是点穴之术，虽然入肉，却轻重恰当，并没结果对方性命，但足以让人昏厥过去，失去再战之力。

她这一手功夫想来所承别传，极为凶悍凌历。那苍姓老者心中大怒，却也不由暗服，难为她一个女子怎么练来！旁边那华姓汉子似乎已看出了什么，叫道：“——离恨钩！你这可就是离恨钩？”

那妇人不答，合身而上，已全力与他二人斗在了一起。

那老者双掌一合，竟用起十成十的功力，已施出了他的看家本领，叫了一声：“苍苍者天！”

说着，他一双虎爪如鹰如鹞，直向那那妇人胸口击去。

那妇人的面色却忽然一厉——她想来只求速战速决，只见她忽然住步，竟以一面酥胸直当那老者双爪一击！

那苍姓老者也不由一愕，就要在手劈那妇人酥胸之际，却见她的腰身忽然塌了下去！

——“倒卧铁板一婀娇”！

她于此凶险之时，居然用上了“倒卧铁板一婀娇”？

这“倒卧铁板一婀娇”之术本是一门专供女子用的铁板桥功夫，内中掺有柔术，极为难修难炼，也并无大用，一向只用于女艺人卖艺糊口之际，还少见有人用它施展于此生死一发之机！

那老者似也没想到她一个三十有许的妇人还能使出这一般只有妙龄少女才使得出的腰法身段，手下却毫不迟疑，加速攻去。

他这里当面出手，那沉稳汉子与他配合默契，却已在那妇人身后挥棍击至。

那女子倒卧虽疾，但凶搏当前，却如何能将那老者爪势全然躲避？她只觉两股劲风还是袭上了自己的胸口，面上之纱为爪风带开，裴红棂只见她本嫌太过素白的颊脸上忽然更见惨白，一口血就从她口里咯了出来。可她手下却绝不怠慢，只见她左手一支，竟以只手之力承住全身，双足飞起，一式裙里腿疾向那老者怀中踹去。

那老者不及加力，无暇伤敌，小小得手下，只有暂避。没想她的右手却也不闲着，猛地回挥，一只铁钩竟直钩向那沉稳汉子腰里。

饶那汉子一向凝定自持，因那妇人身子猛地一矮，他的短棍已经击空，这时只见这一钩突然而来，虽勉力一缩小腹，但一片肉还是从他腰间飞起。

他忍不住还是痛呼一声。那妇人下手极狠，在她那钩子入肉之时，还一翻一拧，竟是生生撕掳下那中年汉子的一块腰肌。当此之痛，那汉子如何手下不稍有迟延？

她要的本就是他这一痛失神之际。只见她那只紧握的钩底五指忽然一张，一只瘦劲之手已紧紧扣住了那汉子腰上“肾俞”大穴。

“肾俞”穴本为男子至紧至重的一处穴脉，更是归精之所，那汉子巨痛之下，再受重击，只觉腰肾被那妇人在伤口之下再度重创，几乎都快要捏碎了。只听他狂吼一声，当场就晕了过去。

那老者也服她凶悍，在她双腿迎胸而至时，一时难避，当下头向后一仰，人就已滑倒在地。

他是江湖悍者，出手全无避忌，人虽倒地，一只右脚还是迎踢星斗，真向那妇人双腿间私密要紧处狠狠踹去。

那妇人一击得手后，身子本已极速地向后滑去。可就是这么快，也没全躲开苍姓老者那一下痛击。

这一脚踹得真重，直踹到了那妇人裆底。那妇人虽一直没出声，脸上五官却一时扭动，汗水登时浸透面纱，想来这一脚之狠踹得她也是痛极。

可她并不收手，依旧极快地在地上向后滑去——她这一滑却不是直线，而是划了个圆弧，只瞬间，就已头前脚后，并不立起，直向本已站起的那苍姓老者冲去。

那老者已将将站起，双掌下拍，直欲杀这妇人于当地。那妇人却一张口，硬逼出一口内血，只见红色一蓬，直向那老者脸上喷去。

那老者下意识一缓，欲用双掌蒙眼，就在这一隙之下，那那妇人已狠狠一拳，自下而上，直击在那老者的会阴之所。

会阴是男子肾囊所在之地，那老者也没想到这么个看似安稳的妇人还会出手如此阴恶，只听他那大叫一声，这一痛真是痛彻心肝，饶他也算一个江湖健者，却也忍它不住。那妇人却并不住手，第二拳、第三拳，接连向他裆底击去。

那老者再强横，却也当不住她这么往要命处的连番狠击，痛呼一声，就已倒地昏厥过去。

这时那妇人全身土灰，眼见敌人俱已倒地，才有空咯出了那一口本早该咯出的阏血。这一口血色做深紫，她受的伤想来也是不轻，只见她费了好大劲，才能重新蹒跚站起。

然后，她才才站起，勉强立定后，就向那唯一清醒过来的毛燥小伙儿行去。

她走了还不到两步，倒底忍不住痛，忽然弯腰俯身，抱着肚子痛哼了一声。

那一声轻哼虽然低微，近座如裴红棂也几不可闻，可她面上汗水却隔着面纱在下巴上滚滚而落，衬得那低微一哼是如此真切。

裴红棂没来由地心头一惨——她自幼生长尚书府，如今虽头一次经历江湖，却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江湖恶斗，又什么叫做：江湖女子！

却见那妇人忍了好一会儿，才重又直身。她走到那小伙儿身前，右手忽出，一钩就在他肩头钩下了一小块肉。只听她语意极为简捷，冷冷道：“我知道你肯定想跟我装个硬汉，但现在没有人听到，他们都已昏了过去。你就痛痛快快地告诉我，你们掳来的那女子到底藏在哪里？”

她面色一白，微捂小腹，似是下身正疼痛已极，面上也更见郁怒：“你要不说……不信我不一钩一钩鱼鳞剐了你！”

那小伙面上冷汗也涔涔而下，却用牙紧紧咬住了下唇——他不能说，他此时如何能说？只要说了，这一生他都无法再在江湖立足，在华、苍两家，也就再都没有他容身之地！

可他这一下虽算控制住了自己的牙齿打架，身子上却还是忍不住颤成一片——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他还是头一次出门，却无次幻想过的纵横呼啸的江湖之地？他一直把这江湖看做心头的一个梦，以为一入江湖，呼风啸雨，百战成名，众生仰慕，却万万没想到这突发的劫杀会如此突然地就把他陷入生死之际！

早知如此，他情愿永远没有离开家门，永远不要看到这真正血搏的腥风苦雨！

那妇人面色一狠，一支钩子在那倒地小伙儿的胸腹上划来划去，那小伙勉力用眼跟着她的钩尖，面色越来越白。却见那那妇人忽然狠笑一声，钩子疾划而下，划破了衣服，一直划到那小伙儿两腿之间。

小伙儿脸色都变了。那钩子却直停在那小伙儿胯下，微一用力，钩尖已直刺了进去。

那小伙儿脸色一白，叫道：“不要！是汉子你就不能这么做的！”

他仓惶之下，出言全未考虑。那妇人怒极一笑，将钩子轻轻一钩，已带住了那小伙儿裆下要命的把柄，“我不是什么汉子，更不是什么英雄，所谓英雄，是你们这些男人屠戳别人时用来自夸的！我是女人，也只是个女人，多阴毒也有那阴毒的权利！——想当个去势的硬汉你就当吧，你只要不说，我就要你‘硬’得足以落个一世笑柄，看你以后再有什么东西可以充硬充狠去！别跟我再装什么汉子，装些什么男儿的硬气。”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伤势在身，也不由微现喘息。只听她冷冷道：“我只给你喘一口气的时间，你想好了，到底是说也不说！”

她钩尖极残忍地微微用力，带着那小伙儿裆内之物，一钩一放、一松一紧。那小伙儿一痛之下，已惊恐至及，忍不住双手就向裆下护去，可这时的他哪还有自护之力？

在那凶狠妇人面前，他已不再似个男人——他一向自许自期的男人——而象变成了一个孩子。只见他两眼中已流出了两行泪水，而泪水之下，更多的却是恐惧。他脑子已全不由自己思索，已疾疾道：“求你不要，求你不要！我不能说，我不能说呀……”

那妇人面色一狠，手里微动，钩尖带着丝血已要下手。

那小伙痛呼一声，已疾疾道：“南昌城外离这里不远的搁马屯的冯家后仓里……”

他一句未完，心中惊悔交集，一下就晕了过去！

第五章 浮水飘灯

裴红棂静静地看着流过脚底的那条赣江，静静地俯下身来。

江水中远远的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那是浮漂在水上的一盏盏灯。那灯火萤萤的，乍明乍灭，不一时，只见刚才还明亮过的忽然不见了，却又有别的重新亮起。裴红棂知道，那不见的已沉入江底，而那亮起的也不仅仅是一盏盏灯，而是——思念。

今天她没有进城。她从那个茶棚野店走出来时，天上还是阳光晃眼。虽然那时已过未时三刻了，但七月的太阳还流着毒似地照着。茶棚里，还有倒地的四个男子。

裴红棂看着他们，才头一次深切地明白江湖的含义。那一刻，她心头忽升起一种感激的感觉，甚或可以说是一丝侥幸之意。

——我虽然近来一直自叹悲苦，但、生长尚书之府，嫁入御使之门，虽说跟了愈铮后生活一直清苦，但，真真算是侥幸地从不曾经历过这些真真正正的社会底层的挣扎苦斗与腥风血雨。

那个妇人今天的出招比当日胡大姑、比小校场中余果老都给她带来一种更别样的也更强烈的震撼——那些争杀是真的！那些搏命是招招溅血、刀刀入肉的！而那些茶寮搏挣扎苦斗是如此的残酷而真切。因为残酷，所以真切；因为激越，故而壮烈！跟他们这些肉体常年陷入刀伤剑创中的生命相比，我那些仅只灵魂上的苦厄又算得了什么？

人生不免常争竞，勿将困苦自怜之！

她心底忽然想起了愈铮。愈铮虽出身书香门弟，但曾读万卷书，曾行万里路，这一些事，他早就曾经吧？

所以，有时，自己望着他的眼时，会在他眼底看到自己那时所难明了的那种悲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愈铮会在朝中与如此强悍凶恶之政敌如此苦苦相争了，他是识得这世上苍生之苦的。难怪他常说自己幸运，不过多读了几年书，就几可用那书本构成的象牙之塔隔绝世事，衣食无忧。而如果有机会当政他却不能一尽己力，那就是分明愧负天下父老，也是一种他所不能自谅的一种孱弱。

怪不得在那些春花秋月的日子，有时他看到自己偶生的时光之叹、倥偬之念，虽也了解，但他眼底的那丝意味却那样深隐含蓄。他是不是在说：“红棂，其实你不必如此自陷，那些真正的伤痛苦斗你其实还从未曾经的。”

她爱愈铮，因为他是一个从不自怜的男人。可直至今天，她才明白他为何会不自怜——与那些苦苦争扎于生活中的人相比，自己那些偷安闲暇中小小的感喟，还有什么资格来自怜自叹呢？

※※※

那时她才才走到了城门口时，一抬眼，偶然间看到行人们拿在手里的黄纸飘幡。

然后才突然惊觉——原来今夕就要月满。

她一时停住脚，抬了下眼：时间过得有这么快？

这么多日子从没有哭过的她忽然觉得两条湿意不是在她脸上、而是在她心头就那么无端地突然流淌起——不及思量、不可抵御。

——愈铮……

她这一念间想起的还是愈铮。

黄纸飘幡，久未曾供；

而月满七月，那就是鬼夕了？

这还是你走后的第一个鬼夕……

※※※

到月初升起时，裴红棂走出那个她下午重又返回的寄居的农舍，独自来到了这段荒僻的江边。

今天她不要进城，不要见到兄长，也不愿看到任何人。

她本不相信象愈铮这样的人死后会异化为鬼的。她宁愿他化做一团清气，独自留连遗世于六合之外——朝为山岚、暮化沆瀣，朝朝暮暮，到她终于可完成他的嘱托、穷隐山间时，可以重又将他呼吸吞吐，肺腑交缠。

记得愈铮活着时，她曾好笑地问过他：如果死去，他愿化做什么。

她曾幻想过他的回答会是山、是树、是云、是水……

没想愈铮定定地道：“鬼！”

——他是不信佛的，也不信地狱，为什么还会这么说？为什么情愿死而为鬼？

裴红棂当时怔怔地望着他。

在望了他有一顷后，她才突然明白：这人世本已有如鬼域，而真真正正的鬼域，想来其间剥皮烹油，刀山火海之毒只怕酷烈更甚！

而他此生，与如此时世苦苦相斗；所以就算其死，也宁可直入鬼域了。

因为他是情愿生生世世，与那不公平同在的！

※※※

裴红棂将眼送入江边那黑茫茫的夜。夜色何其？夜已三更。三更时，她那无数次补衣纳履、将之相伴，陪他中宵伏案、陷于文牍中的人却已不在了。

她不知道这黑夜里也正有人在看着她。那人不是别人，而是樊快。

以樊快所能，虽僻居浔阳，但几可说是东密隐藏于江西的全部人马的首领了。

这批人本来不多，也一向只敢潜藏于江西边境之地。但樊快身为捕头，六扇门中人脉极旺，自可以借助公职悄悄搜索一个女子。他穷尽几近半月之力，终于找到了那个瘟老大交待的女子。

一开头，因为裴红棂容貌已异，他还不敢确定。但此时，见到她一个人于鬼节独伫江边，他就几乎可以断定、她就是那才丧不久的那个肖御使的发妻。

樊快轻轻一伸手，已抓过他身边的一个灯笼。然后他犹豫了下：这了教中要务，就真的要杀掉这样的一个明丽女子。

可那也仅是一瞬间的犹疑。

那是一盏孔明灯。孔明灯借热烛之力，原可以升入空中。只见他轻轻点燃灯内的烛芯，那一盏灯就冉冉升起。这是一个报讯的灯。他这时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虽已超期，但他毕竟完成了瘟老大交待给他的任务了。

不过两三柱香的时间，樊快就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瘟老大追裴红棂追得很紧，在樊快报讯说她可能已行近南昌时就已亲身赶至。

那是一群人接近的声音，而其中大多脚步声息极微，几不可闻。樊快一惊，他自己本人已非庸手，出身六扇门中声誉极盛的“铁尺堂”，自可辨别出来人功夫的好坏。可他也没想到，自己一方来的高手居然会如此之众！

他一回头，只见有十几个人影已经散开，潜入暗夜。而走向自己身边的一共有七个——那几乎已倾尽“瘟家班”的全部班底。樊快大惊，注目细看，来人他虽然不见得全都认得，但凭猜也可猜出，“瘟家班”居然已全部出动——温老大、温老二、温老三直至温老七已经倾巢同至！

他们是“灭寂王”法相手下长江一线最重要的一份班底。江湖中人，怕还从没有什么人值得他们这么联袂而出，倾尽全力！

只见那温役走在最后。但其余六人在丈许远就已停住。温役独步上前，走到樊快身边，轻轻的嘉许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他所指就向江边望去。

江边风中，一个女子正背立地站着，虽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仅只一个背影，就让瘟老大双目一凝：如此姿韵，果称绝色！

如果她不是当年艳名久驰关中的裴红棂，那还会是谁？

“瘟家班”之所以倾力而出，其实不是为了顾忌裴红棂，而是余孟余果老的大关刀与鲁狂喑的“千劫万度”，那两个老人的垂老雄风几已不可磨灭地印在了他们脑海里。而且这里是在江西——东密“灭寂王”属下也一向不肯轻入的江西。

他们必须一击得手。因为这是裴琚治下，他们不能不担心裴琚那看似温和的人一旦出手的连绵反击。所以这一次，他们调用了几乎江赣一带的全部势力。

只是他们只怕也没想到，裴红棂竟没有和余果老与鲁狂喑在一起。

※※※

如果裴红棂知道有这些人正在旁边将她窥视，她的心里会不会有恐惧？

她在夜风中轻轻地掠了一掠鬓，人鬼殊途、夜天遥睇，当真是——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她一垂头：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愈铮，你我钗钿之约，竟已如此轻弃？

※※※

瘟老大亲自出手，岂有空回之理？

他虽眼见只裴红棂一个女子只身立在那里，却也不肯轻忽。只见他一挥手，瘟老七的身影就已悄悄移至。瘟老大轻轻在他耳边嘱咐了两声，只见瘟老七身形一晃，就已退后。

“瘟家班”七班头中，本就以他一向最身法灵动，行藏无迹。只见他轻轻后退，不过三数丈远，微微一耸身，一避就已避在了一颗大槐树的树冠里——那里可以监视所有通往江边的田畴小径，瘟老大的安排果然精细。

然后瘟老大相继招手，樊快只见他招手间或伸二指，或伸六指，而那温老二、温老三、温老四、温老六就应招前来，然后各带属下，悄悄潜行，分向两边，已成包抄之势。

温老大沉吟了下，他还不放心——那女子在江中会不会还有后援？为了颜面，他也不能让她在自己手下再次借水脱身一次。只见他最后一摆手，“混江螭”温老五走了过来，他低低吩咐了几句，那瘟老五就带着几个人就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水里。

——他们是绕至远处，悄然下水，当真鱼鸟不惊，全无声息。

瘟老大又筹措了一会儿，四处检点，直到满意，自觉布置停当后，脸色才微微转温。

今夜，原就是必杀之局——他要生杀了这裴红棂，“灭寂王”属下行事从不姑息。

他还要带回《肝胆录》。想及那《肝胆录》，他脑中不由转了下念：肖愈铮那一介书生留下的这一卷《肝胆录》又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灭寂王”得杜不禅之托后，就会传下死令——务必在那事物转手前一定要拿到这东西？

他紧紧地盯着裴红棂的背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一卷关联至重《肝胆》之录，难道就真的在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手里？

他脑中正自转念，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一双眼死死地把他的举动盯在眼皮底。

可那盯着他的只有一人，所以究竟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倒也还难说了。

那是一个头蒙轻纱的妇人。那妇人比他还要先至，正悄悄地隐身于一片树木的密影里。

她想干什么？又在等什么？她来得早，所以瘟老大也查觉不到一丝她隐身于暗夜的形迹。

那妇人只见瘟老大处置停当后，迟疑了下，面色郁闷，一脸青绿之气忽然大盛，然后他猛一摆手，把那樊快招到跟前，轻轻吩咐了几句。只见那樊快连连点头应诺，然后便悄然离去。

他走了后，瘟老大就在静静地等着，那妇人也就一直静静地一动不动。

月色朦胧，隐隐可见的只有瘟老大脸上的青绿之气。还有、就是那妇人脸上面纱的拂动，吹动她面纱的是她口中那细微得几若全无的一缕呵气。

——她和温老大是不是同在等待着那樊快即将传回的那一个讯息？

※※※

就算知道有人正窥视自己于夜暗，裴红棂此刻还是会一无所惧。

不为别的——不为她生来是什么异于常人、不让须眉的烈女，只为此时、她心底正在将一个人想起。

那是、愈铮……

有一种人，让你在想起他时，就是在一场彻骨缠绵中也会感到一场坚强孤执。

——到底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才值得一个女人用一生来爱？裴红棂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是不是是在你最缠绵时却发现他最坚韧的存在？最空落时感到的是他那一股可笑又可疼的固执？裴红棂忽然觉得愈铮就好象一根钉子，已硬如一个钉子般地深深地扎入她一个女子所有的梦幻空华、有时不免象所有世人一样虚无空软的灵魂里。

只要他在，只要他曾存在于自己的记忆，那根钉子就会永远标挺地钉住她常想放弃的生之意义。

她微微一梗脖颈，心中忽有骄傲清亮如斯——愈铮在她心里已如一首清亮古迈的歌，反是在他亡后，她才更深地感到他对自己的全部意义。

她站了多久？露水已浸着她的脚腕口湿了上去。她是一个不解武艺的女子，自不知身后有一个人影已疾驰而回，那是樊快——裴红棂全无感觉，因为，她正全身心地倾听着那一首久远却又清晰的歌在她心头响起……

第六章 千里明见、一目奔腾

“要不要动手？”

温老三等待大哥的号令等得已不只是焦急。

当日舵落口渡头，失手的是他，所以今日急于扳回颜面的当然也是他。

所以他会潜回来这么发问。

温老大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他一指东南，“那你却要问他。”

温老三一愣，怎么，大哥今天居然也要等待别人的指令吗？

“看一会儿樊快能从他那儿带来了什么消息。”

温役的目光忽细得象一根针，那针宛如直要扎进他自己口中所吐出的名字的那人的心窝里才甘心也似。

“牟奔腾，那个叫什么‘千里明见、一目奔腾’的牟奔腾现在就在那边的关帝庙里。灭寂王有令，叫我们一切行动都要受这个万车乘派来的人的节制。”

※※※

距此地不过三里，也是南昌城外，关帝庙口。

关老爷的红脸在那洞开的庙门中也被这黑夜漆得暗赤难辨。

这庙的年头想来很久了，殿外古木苍华，树纹老硬。所以虽然是这七月半的朗月之夜，殿前院内为树影所遮却也只见黑暗之意。

树影下这时正站了一个身穿素锦长衫的，那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

光看他的脸却似看不清他什么年纪。只见他一张颜面似嫩似老，有一眼已眇，眼珠混沌，宛若琉璃，可他并不戴眼罩之害，好象炫耀似地把那一眼裸露在夜色里，青茫茫的看不出什么光彩。

但他所余的另一目，却偏偏精光湛然——千里明见，一目奔腾，万车乘手下的第一得力助手，就是这个眇目之人吗？

他身后就是他的随从，他静静地在看着他的主人。

他主人正耐着心在这庙门口等着，那份耐烦从容之态看得他这手下也不由也一阵佩服——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一份忍耐之力的。毕竟，为这一天，他们已等了几近七年。七年下来，还能保持住这一份镇静从容的人想来不多。但、那个属下眼中精光一闪：他的主人不是常人！

因为他是、牟奔腾。

牟奔腾他手下的那人脸色突然变了——因为，庙门口人影一晃，只见一人缓步轻挪走了出来。

迎候他们的人终于出来了。

但走出来的居然只是个平平常常的中年人！牟奔腾手下人愤愤地想：以他主人牟奔腾在江湖的声势地位，就算鹰潭华家的华老太太不至于亲来迎讶，起码那他门中的顶梁柱苍九也该来吧？

牟奔腾不是别人，也许他也可以算做“东密”中人，但他在东密中也没有担任任何职位。他只是万车乘的副手。但以万车乘之能，说是势倾天下只怕也不为过，因为、他已参预操持天下兵柄。

兵者，国之利器也！如此一人，谁敢轻忽？所以、就算是教中位高权重如杜不禅，就算手操天下苍生生杀之柄如“灭寂王”法相，见了牟奔腾，一向也要对这万车乘极为倚重的副手尊称他为一声“牟先生”。

万车乘手下也只此一个副手。“千里明见、一目奔腾”，如此考语、天下同称。这世间的牟奔腾只有一个，能让万车乘如此看重的助手也只有一个。

所以牟奔腾手下的脸色突然变了，因为分明感到鹰潭华府中人对他主人的轻忽之意。

牟奔腾的独眼却微微闭着。他所修的功夫大异常人，号称“千里明见”可不只是为了他精于谋略，明见千里之意。他长着一只天生夜眼，因为在夜暗中太过犀利，所以反内敛而藏。只见他眯着一只细而长的眼，一只瞳仁隐于睫后，另一只目力不好的眼却微微睁大着，似看非看地面向着那仰讶而来的人。

那迎出来的中年人却有一种庸常的风度，只听他笑吟吟和气气地道：“牟先生大架光临，华苍迎讶来迟了。恕罪、恕罪。”

牟奔腾盯着这个面前之人——原来他就是华苍。以他穷七年之力对江西一地的调查，可以说此处无论大小人物，只要值得一提的，无论在朝在野，在黑白两道还是在江湖之中，鲜有他不明根底的了。

他微一思索，一份资料就已呈现在他脑海里：华苍可以说是鹰潭华家中身份最暖昧的一个人，因为他出身华姓，本为正枝，却少有的迎娶了一个名份为华家世仆的弋阳苍姓之女，这在华家发达后数代以来也为仅见。但苍姓一族，可非比寻常世仆，其中主要人物苍九执掌弋阳“鹰爪门”牛耳已历多年。据牟奔腾思量——虽然从未探听出这华苍这一人在江湖中有何作为，但想来他必为华老太太深相倚重，是她调停华、苍二姓细务纷争的一颗极重要的棋子。想到这里，他的面上笑了：鹰潭华家肯派此人前来相迎自己，自己也该还算满意。

只见华苍微微一笑：“我家老祖宗说，即然牟先生偶笠江西，身有要务，我们华家倒不能不一尽这地主之谊了。这个关帝庙虽然狭小，说起来也算我华家的私产，倒还清静，所以特拨出这块地方与牟先生小做居停。简慢之处，就请牟先生担待了。”

牟奔腾笑看了华苍一眼，两人目光交接，却隐藏着各自的心绪。只听牟奔腾微笑道：“多承多承，岂敢岂敢。”

华苍引着他向殿内走去。只见他一摆手，就走出了五、六个家人。牟奔腾属下看了那几个家人一眼，只见他们一个个神停气凝，果非凡俗之辈，偏偏身上俱都只是青衣小帽，扮做平常下人。

只听华苍呵呵笑道：“牟先生如果有什么杂务，不需要亲自出门的话只管差遣他们出去料理就是。您可千万别客气。如果差使过多，事物纷杂，人手还不够，只管知会一声，我自会再遣人前来侍候。我们老祖宗早交待过了，对于牟兄此来，一定要接待周备。如果他们有什么不好，牟兄直接跟我说也可，当面痛责他们也罢，就是千万别客气。那样的话，万一牟兄有什么不如意，兄弟可当不起我们老祖宗的慈颜大怒。其余一切守门接访、传报细讯，也就让他们跑跑腿吧。”

牟奔腾目光含有深意地一笑：“华兄费心了。”

华苍引着牟奔腾把这小小关帝庙内的大大小小的房间陈设大致看过了，才道：“牟兄可觉还有什么不妥？”

牟奔腾笑道：“华兄安置极为妥贴，牟某还有何话可说？只有多谢二字。”

华苍也温颜一笑：“那好，夜也晚了，牟兄就此休息吧，华某告退。”

他一走，那几个家人就送上了茶水来，请示了一声，自去门房守护不提。牟奔腾得空望了望那房内陈设，微微一笑，对手下道：“华家的意思你可看出了吗？”

他手下人摇摇头，只见牟奔腾眼中寒芒一闪：“他们对咱们这一着，叫做‘欲迎还拒’。”

“倒也是，他们与裴琚联手抗拒东密浸入江西已历多年。如今，虽为华溶之事与裴琚偶然构畔，有与咱们联手、以要胁裴琚之意，但他们现在也正是模棱两可，持其两端之际，一些些也不肯轻涉深水，沾惹麻烦的。”

“对于他们来说，我们现在只是他们手里的一着棋。”

说罢他微微一笑：“那华苍看来也是个极精明的人——咱们这次跟来的，万兄想来派的还有别人吧？”

他这随从却是万车乘派给他的侍应。牟奔腾虽身居东密巨头万车乘身边客卿之位，但有好多事，能撇清的还是就撇清，这样对他参与万车乘的天下大事原也有利，不会轻遭小人之忌。

只听他道：“你替我知会他们一声，叫他们这数日之内，没我之令，一定不可轻动。华家这回拨个关帝小庙给我住，说是尽地主之谊，其实哪里是为了迎客？分明摆明了要安排下人瞪大眼睛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只要咱们稍有异动，在他们还没跟裴琚真正闹翻以前，只怕就会狠狠地给咱们看一下他们的脸色。嘿嘿、华家盘距江西、经营此地已历数代，他们的脸色想来要翻起来是很快的。”

“你跟教内兄弟们说，不是我长他们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叫他们千万别坏了万兄的大事。”

他属下点点头。正待听他还有什么吩咐，忽然脸色一变，双耳微竖，似已有警觉。

接着，窗外忽然有衣袂之声一响，那属下面色一沉，低喝道：“什么人？”

只听窗外人低声道：“灭寂座下，浔阳老九。”

那属下看了眼牟奔腾脸色，牟奔腾点了点头。

他属下轻轻一启窗枢，只见一个黑衣人影已翻了进来——这人倒不是别人，正是才从赣江边上为瘟老大差遣而来、浔阳城里的捕头樊快无疑。

牟奔腾坐在椅上，拿眼看了看眼前这个东密教众，开口问道：“你是灭寂王法相兄手下温老大温役的人吧？怎么，深夜见我，所为何事？可是瘟老大今夜有何举措要你前来知会？你我并不隶属，倒不必多礼，坐吧。”

他属下闻言就搬来一张凳子。

樊快辞让不坐——在这个教中人人提起都不免变色的万车乘左右手面前，他如何敢做，又哪里有他坐的地儿？

但牟奔腾叫他坐的意思却似坚决，樊快只有斜签了身子坐下了。只听他口里道：“牟先生……”

他一语未完，却见牟奔腾已端起面前之茶呷了一口。樊快只有缩声，他久处官场，倒明白规矩，等他喝过了这口茶好再细禀。没想牟奔腾一口茶喝完，微咂了下舌，已先开口道：“你们可是终于又蹑住了那个……叫裴红棂的女子？”

樊快暗佩他先见之明，点头道：“正是。”

牟奔腾一皱眉：“想来这次也该准备足了的人手，不会象前几次那样再轻易让她脱手了？”

樊快脸上微微一红，牟奔腾语里分明微露轻忽之意。牟奔腾的随从自然知此时该做何等表情，忍不住地抿嘴一乐。

只听牟奔腾道：“照说以余果老那柄大关刀和鲁狂喑那手千劫万度，倒也不算如何一等一的扎手，灭寂王闭关修练以来，手下人怎么象越来越弱了？为了这么一个全不解武功为何物的女子，怎么还会拖了这么久？……你今夜前来，看来是想知会我一声，马上就要动手了？”

樊快在他面前，剩下的也只有点头的份。

却见牟奔腾猛地略重地把那茶碗向那桌上一拍，“啪”地一声，轻叱道：“早不做，迟不做，偏等到这时才想起来做！哪里来做不好，非要赶到现在来做，赶到江西之地来做，还特意赶到南昌附近来做。你们知不知道南昌城里现在住的是裴琚？”

他语气加重：“我只有一句话，回去传与法相兄手下无论是哪位管事的——可能是温疫温兄吧，无论如何，今夜你们都不许动手！”

樊快忍不住脸色一变。

牟奔腾本来一向不轻动颜色的，但他知道樊快与那温家班的温氏七子本不归他所属，这时要不摆点脸色，只怕他们万难依从。只见他似忍不住地一怒站起。樊快一惊，吓得身子都微微一抖——万车乘一派人物的凶名，在东密教众中彰著已久，又怎由得他不怕？

只听牟奔腾定定道：“就说我的话——只要她还在江西一日，那裴红棂还在江西一日，只要没有我的知会，你回去说与他们知道，无论如何，由着她去住行留，都不许动手！”

樊快这次来本以为只是通禀一声，万没想到本不相干的牟某人会如此阻拦，可他们围杀裴红棂之计划可以说谋划已定，他忍不住开口辨解道：“可是……”

他想说的是今夜已所虑万全，几可不惊动任何人、不出任何声息地就把那裴姓女子拿下。

牟奔腾忽轻轻以手压杯，那杯底一圈瓷沿本来颇钝，在他手压之下，却忽生锐利，只见牟奔腾一只手并没什么异样，那杯子却硬生生地向那松木旧案中陷去。

然后，他的脸色也转森然，“你知不知道现下这南昌城外，有多少华苍两姓的高手在？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现在还不好生事。你以为，咱们在江西的人手，真当得住裴琚与华苍两姓的联手之逼？这事你不需多言，只管依我的话去传。这是教中大事，温兄想来不会见责的。而‘灭寂王’法相兄那里，也自有我来担待。”

他一抬眼，神色忽生睥睨：“可是如果你们竟敢违抗，坏了我万兄的大事，那万车乘兄面前，你们谁来担待？”

樊快身子一震，只见牟奔腾那本一直象闭着的眼忽然一开，他的脸上就腾出一抹精闪闪、寒冰冰的光来。樊快也不是没有见过眼神凌厉、杀气盎然之辈，可是与他相比，那些人倒真可说是“萤火之光，不足与皓月争辉”了。只听牟奔腾已开口喝了一声：“还等什么？”

“还不快去！”

他知道对此等教众本不宜多做解释。只听他一喝方罢，又极重地接道：“如果传令迟了，你们已经动手，坏了我和万兄潜忍多年才等来的局变江西的大好时机，你就叫动手之人——一个个自刎以谢吧！”

他开口极重，已彻底压垮了樊快辨驳之意。樊快只觉脑子里一轰，想都不及一想，已疾疾施了一礼，身子一腾，从窗口跃了出去。

※※※

眼看着樊快一走，牟奔腾脸上的怒色顿敛。

对于他这样的人，怒与不怒，无关情绪，已只不过是他辖冶他人的一样工具。只听冲他属下吩咐道：“你去知会咱们人一声，叫个顶得上用的兄弟跟着，看看那边局势。温老大也不是很好说话的。而咱们这边万兄的人，一向与他们也颇有嫌隙。你找几个说得上话的人跟着，但无论如何，叫他们今夜不准向裴红棂下手。”

他手下还很少见他如此严令，心下惊凛，答应了一声就急急而去。

他传令极快，只一时，就重又返身屋中，迟疑道：“牟先生……”

牟奔腾道：“你是想说，如此举动，会开罪‘灭寂王’属下吧？”

他手下点了点头。

牟奔腾却定定道：“我也知道那裴红棂关联极重，干涉到一个我也深明所以的、只闻其名的《肝胆录》的秘密。近月之内，追杀她几成教中‘灭寂王’属下第一要务。但此时此刻，我们绝不能在江西之地动手。”

他属下抬眼看向他，似乎在问：为什么？

牟奔腾站起身，眼中神色更多了分冷静：“因为，我们目前还有更重要的大事——你说，咱们才到江西赴宴，就有人给咱们端上了两盘菜，一盘东海之鲤，一盘白山熊掌，他明知我们的胃口现在只能吃得下一道，他为的是什么？咱们该先吃熊掌还是先吃那鱼？”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嘿嘿，那人倒真是高明呀。”

他一转头：“但是，在我眼中，裴琚才是比较起来更大的那一条鱼！这个鱼头很不好拆。我们已拆了七年，还根本没有下箸之机。而裴琚不拿下来，会直接干联到我教中的天下大事。如今我们进入江西，可是在潜忍七年之后才得获此机，又怎能让瘟老大几个匹夫坏了这事？而裴琚一旦下马，裴红棂不过是手到擒来而已。肝胆录很重要，但、事有先后，轻重缓急，是一毫也不能差错的。”

“而且，瘟老大千算万算，只怕也没算出，那裴红棂这个女子，可不简单。她的身边并不只有余果老与鲁狂喑，她的身后，还有着一个高人。”

“那个人，我其实也不想惹，怕是万兄一时也不想惹，连杜不禅兄只怕也不想招惹的。”

他注目向窗外江边方向，眼中那一份沉稳冷狠，分明似被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激动了他博奕天下的兴致。

他的随从不由一愣。

没等他开口，牟奔腾已道：“目下在江西的其实不只裴琚一个——江西一地，藏龙卧虎。那个叫裴红棂的女子，你有没有觉出，现在就有人在暗地里全力保她？你算算，以裴红棂的行程，该是什么时候进入的江西？”

他随从还在屈指算计，牟奔腾又道：“而如今江西形势如此巨变，造成鹰潭与裴度多年之盟几坏，一朝反目的华溶之事又是什么时候闹出的？是谁牵扯出的，早不捉，晚不捉，却在这时捉了个小华溶送给裴琚。”

他属下微一筹思，双眉一皱，惊叫：“好象是同时！”

牟奔腾冷冷一笑：“嘿嘿，肖愈铮一死，朝中现在还敢出面与咱们直接对抗的还有谁？目前真正在逼裴琚的还不是我东密，是有人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啊。败坏他江西一地的平定，逼他直接与我们朝面。捉华溶又选择在这个时机。裴琚上次好象斩了南昌城里卢老公公的义子吧。宫里的卢公公正在拿他的错处拿不着。这时他盟友华家的华溶犯事，他说他是斩还是不斩？这真是一个好时机。裴红棂就是裴琚的妹子。如果还是平时，她兄长虽然势大，但身居官场，好多江湖细处他也照应不到的。‘灭寂王’属下他们要掳要杀裴红棂都无问题。但现在，问题却在我们这里。那人给了我们一个巨大的甜头，在图谋裴琚与劫杀裴红棂之间，一时两者只能选一。”

“因为，我们现在不能轻易作为，以激起对裴琚才生叛心的华苍两家对咱们的猜疑。”

“自从那华溶一被解到南昌城，裴琚与鹰潭华家间的居面就已如弦崩紧。裴琚不敢轻放华溶，不只是怕开罪军中，也是不想乱了他多年苦力才能成就的江西清明政局——嘿嘿，咱们东密之所以今日能够做大，却一直不能浸入江西，不就是为朝政不清，官官相护，小民懦弱，心存悖怨，可江西一地，裴琚一向还算修政清明？我们与他之争说到底还是民心之争。所以那裴琚已被人料定绝不敢轻放华溶。但如果他不放，他与鹰潭华家之盟必生裂缝。那人该也料得定我东密不会坐失良机。适时会插手联合鹰潭华家以求浸入江西，这对东密绝对是一件当前要务。可鹰潭华家平时就算不管这事，目前他们正当与裴琚僵持之时，虽引我们以求自重，却绝不肯在这时生出任何一点细务惹恼裴琚——毕竟，他们多年联手的情面现在他们还不得不珍惜。何况，他们与我们貌合神离之日久，与裴琚交好之日深。而我们在这时也还绝不能开罪他们，让他们觉出我们包藏杀机。在他们未与裴琚没有正式闹翻以前，华家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时放火，任何一把野火到时只怕烧得都不是裴琚而是——我和你。”

“所以那裴红棂虽至关至要，但我们现在就绝是不能动。”

只听他嘿嘿一笑：“——要动起码也不能这么动。所以那裴红棂背后之人，料局极明，他必与这裴红棂有着极深的交情，虽不出面，但只是适时捉了华溶，解送南昌这一招，却几可保住裴红棂在江西路上这一路的安宁。”

只听他属下懦懦道：“先生所说的那个高人就是……”

牟奔腾一振眉：“你所想的没错。”

“他就是——谪居九江，让我到目前为止，穷时七年，也没有查清看透的陈去病！”

他属下愕然抬眼，他一直以为，牟奔腾在江西一地忌惮的只有一个裴琚，可听他口气，分明已当那陈去病是江西一地马上会争杀骤起的一局中的一个大敌。

※※※

陈去病此时，倦卧浔阳，他看着窗外黑黑的夜，知不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人提起都会色变的牟奔腾正在这么杀气腾腾地把他提起？

第七章 放歌

不过是那么一时半刻，樊快就已返回。

只见他走到了瘟老大的身边，迟疑地却没有开口，似自知一旦开口就会面对瘟老大那让他万难以承担的勃发怒意。

瘟老大不待他开言，先看他脸上神色，一望似即已经明了。

他见樊快还不敢说话，忍不住尽量高声又不为人听到的问道：“牟奔腾可是不许我们动手？”

樊快身子轻轻一颤，因为看到一抹青绿之气已然大盛地在瘟老大面颊间升起。

瘟老大见他神色，已知所料不错。他心头这一股郁怒无由而发，忍不住猛一张唇，狠狠喝了一声：“咄！”

他这一声外人全无所闻，独樊快耳边却传来一声炸响。樊快只觉那声音如一声闷雷似地在自己耳边响起，他双眉一皱，然后五官几乎痛苦得拧在了一起。只听瘟老大低声怒喝道：“他不过是万车乘座前一个客卿小子，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行事！”

樊快面容一颤，这是教中大事，原不是他一个寻常教众可以插言的。然后他只见瘟老大面寒如水——如沉寂一夏几已尽是绿锈的死水。只见瘟老大心头似乎也正冰火交激，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气。他此时必须决定要拿的主意。

只听瘟老大道：“那余果老与鲁狂喑果似不在。如果今天再不下手，此后、只怕就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时机！不说如果那余果老与鲁狂喑如果返身回来的话有多难惹，只说如果长青门的萧骁风闻此事，嘿嘿，嘿嘿，别说牟奔腾，就是万车乘亲出，我看他那时又做何道理？”

只见他越说越愤，一只手挥入半空，似乎就要劈下。

江边水中，正有二十余个好手和他“瘟家班”的六个兄弟伺伏已久，就在情等着他这一劈。

这一劈也就是他的号令与决断，温役注目向那立在江边的女子，脸色却少有地呈现出一片犹疑。如果出手，此役必须全无一丝声息。他情知江西局势，目前，他绝还不能轻易触动裴琚，更不能触动华家。只见瘟老大忽然身影一晃，迅如电闪地在方圆百丈内一阵游移。然后他似乎终于决定了什么——不管那牟奔腾的主意！这是“灭寂王”交待下来的大事，余果老与鲁狂喑果然不在，他且先悄无人知地擒了这个女子，回头再看那牟奔腾羞不羞死！

他手掌一晃，这一劈也就要就此劈下。那一直窥视他于暗处的妇人忽然脸色就是一变，她忽长长吸了一口气，这一吸气间，她似在把什么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想起。只见她仰脸向天，透过轻纱，面上也似呈现出一种悍煞勇决的狂暴赌意！

※※※

裴红棂耳突然响起了一段歌声。

那歌声突然而至，仿佛就是响在她空落落的心底。

那歌声却又如此激越，仿佛愈铮生前那偶然兴至，慨然长吟的风范。

裴红棂面色一阵惊喜——

……愈铮，是你回来了吗？是你知道我于此夕梗梗地遥望，终于、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不辞幽冥两隔地回来了吗？

只听那歌里唱道：

独坐空堂上，谁与可欢者？

出门临永路，不见行车马！

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

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

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

裴红棂脸上若惊若喜——这是愈铮生前最喜欢的一首古诗了，是他，一定是他！

她忽一直身，只觉一股热血直从肺腑间冲起，也不顾四周阒寂，忍不住长叫了出来：“愈铮……”

——愈铮……

——愈铮！

那呼唤响于暗夜，与那歌者之声几乎同时响起。只听那歌声越来越高亢，而裴红棂的叫声也一声声越来越清亮，彼此交缠，同干云宵。她是岑寂得太久了——在这个暗压压、逼仄仄的人世里，她已纠葛沉黯得太久太久。而这夫妇同声，清野长啸的一叫似乎可以一声声破去她心底的黯郁。

她初初叫起时声音里只是那彻骨之痛，渐渐渐渐，声音里已全无哀愁，而是直伴着那歌声在飞，一层层迢递而上，直上青天。然后背负青天朝下看，原来人世间种种的挣扎折挫，只要我心中有你还在，也不过如此！

裴红棂看似娇弱，气息却极绵且长，这么直长叫了数十声后，对岸焚纸的人都抬首向这边黑黑的所在张望而来。数十团黄黯黯、扑闪闪的火就明在对面——谁家的纸在烧着谁家的歌哭？谁家的火那么微弱地试图照明那无可度越的此岸与彼岸？裴红棂看着脚下之江：逝者如斯夫？

她想起愈铮……不舍昼夜呀！

然后她打亮一个火摺子，点燃了一根短短的蜡烛，她适才已折好了一只纸船，把那短短的烛放在了单薄的纸船上，置入水中，那盏小小的船灯就载着了不确定的愿望顺水流下。

那折成船的纸上却有她写的字句，翻来覆去的只是两句：思君令人老，努力加餐饭……思君令人老，努力加餐饭……

上一句无非自况，下一句却是自勉——纵你我已人鬼殊途，为了你的嘱托，为了你未了之愿，我就是对着这酒共食，尝着似土和泥，觉得那土和泥，也有着土滋味、泥气息——但也还要为君努力，勉加餐饭，以求它日无愧于长卧君侧，同腐尘泥！

※※※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叹：“肖夫人。”

裴红棂猛然回头——原来适才那歌声并不是她心头回响的幻听，而是真的歌者有人！

那人是一个女子，居然是一个女子！

可是为什么是个女子？为什么她、为什么她能如此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愈铮生前偶然兴动长吟的声息？

裴红棂向后望去。然后，月色下，她看到了一张斗笠。然后才看见那斗笠下、为笠下轻纱遮掩的脸。那人脸上的轻纱恍如寡月之色。

她面上的神色也如此孤寡，只听她轻叹道：

“我可不可以，也折一只纸灯呢？”

“我也想把它遥寄给……”那妇人一抬首，“……鹤驾远逝的肖御使……”

裴红棂愣了——

怎么会是她？

——她居然是那个茶棚中使钩骑驴的妇人！

那妇人无声地轻轻一叹，叹息吹动了她面上之纱。只听她道：“没想到，没想到，仅仅一年未见，他、居然就已经撒手而去了。”

她的叹息却隐藏了自己的心事：隐藏了这十余年来她每年是怎样的与那已逝之人的一见；隐藏了肖愈铮这一去带给她的是怎样的痛彻心底。

无论是御使之堂，还是功德坊里。这十年间，每一年，她都要遥望他一次的吧？

而每一次，她是遥遥地看见了他，而他，却知不知道还有一个人在那么默默地望着自己？

而每一次、每一次自己都是乔装异容地去把他偷看吧？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对自己那么残忍？每次期年苦等，重入长安，却只是那么遥遥地把他偷看一眼？而那一眼几乎是她十年来所有的悲伤与所有的快乐。

每一次她都坚持地咬着唇把这一年仅一次的偷看当做她此生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幸福——对，是幸福，就是幸福。有时她的齿甚或咬破了她的唇。无论如何，她在心底对自己坚持：这就是幸福，哪怕是如此伤痛的幸福。她不要想及这是什么悲苦，因为，明确了的悲苦是她所不能承担的一场残酷。她不要别的，不敢多看一眼，她只要确定，他在那里。

——知道、他确实还好生生地活在那里。

那一年，为了临潼五鼠的刺杀，她暗地里出面，帮他摆平此事。可她为此也受了伤，受创后，伤势极重，为了这份伤，那一年，她却未能再一次把她暗里相护的人偷看上一眼，那一次的错失几乎造就了她一年的痛悔！而，如果知道此生原来仅有的“福”份就是把他这么一年一眼地看上十年而已，她凭什么不放纵自己把他多多看上几次？哪怕每一眼都会让她心头那好容易结上的伤痂爆烈流血，那也是她情愿的一场“痛”快淋漓！

※※※

那妇人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十分平静。只听她静静地道：

“原来你才是红棂。”

“我本来还以为那为鹰潭华家的人劫掳去的才是你，所以我才会出手相救。没想这次却救错了。好在茶棚中你我曾会一面，虽事隔十年，我当时却也就起了怀疑。”

“你可能从来没有见过我，可十年之前，我却遥遥地曾见过你。”

裴红棂怔怔地盯着那妇人的脸，只见她说到这儿，忽地一垂头——她并不是一个好看的女子，在她走近前重把那遮面轻纱撩起之后，裴红棂忍不住这么想——但这一垂头的风韵却别有一种与她茶棚中乖张凌虐时态度全然相反的优柔之意。

那妇人却似正低头回思——十年之前的愈铮还好年轻好年轻吧？十年之前他刚刚从临潼调入长安，官居御使；十年之前自己却已认识了他几年？而他那一袭青衫一经拂动落入她眼底，从此就如此生动地几乎让她每到想起、就会在她枯窘的眼里拂起一片搦搦拂动之意。

而十年之前的自己虽依旧不见得好看，但那如今已套上一柄钢钩的手当年还没有修练“离恨钩”之术，还不解何为生隔，何为离恨；那只当年的手，是不是也曾经并非枯如鸟爪、而也曾晶莹粉润过？

他一生都从未一执她那渴望他一握的手，是不是由此，在他婚后，她才会甘于自毁，苦修那离恨钩之术，把一只右手练到满掌疮夷？她依旧不怪他，但她控制不住地要把那一种思念以一种伤痛的姿式凝固住，控制不住地为自己不曾得到而一次次地苦练苦熬、惩罚自己。

她还记得十年前自己初次见到愈铮时，心里还是怀着那么一点奢愿的。那该是她这枯淡一生、险恶江湖中无多的一点绮丽与一点奢望了。那个梦她并不敢做得太完美，可撒落在她这苍凉的生中，还是红艳成一抹她终生难忘的可笑又可叹的偏执。

可人生的奢愿不过如此，一队吹打喧哗的铙鼓，一队走过长街的嫁车，就可以那么轻易地将之打破。

她静静地望着这个眼前名唤“红棂”的女子，她的名字中有一个字叫“红”，真的是一面红颜呀。每次忆及这个女子，她记忆里首先蓬起的不就是那一团红？——嫁车的红、嫁衣的红、红帘红幔红灯笼……

——而她、却知不知道有一个女子已整整遥羡了她十年？每一个霜晨雨夕，每一段孤途逆旅，每一次想起自己最初的心动与心生的暗许，就会又妒又慕地遥羡着她，因为，她——有他和她相伴在一起。

不能想了——那妇人猛地决绝地一抬头——再这么想我可能会哭——就象每次期年苦待，好容易一入长安，好容易远远地等到看那肖……郎一眼时，她就几乎要忍不住地那样哭。

她每次几乎都自虐地就强迫自己不再看第二眼，总是那么匆匆地一眼之后，转身就去。因为，她怕只要再一眼望下来，那唯一可以护持住她的所谓骄傲、所谓坚强就可能一瞬崩毁——她无法面对一个崩毁后的自己。

只见她静静地走到裴红棂身边：“所以我在城墙外的茶棚里初见到你时犹有印象，然后就是一惊。十年了，你的变化也这么大，我都不敢确认了。”

她盯着裴红棂脸上的焦痕，这样的容面上也会遭遇到这人世的烫伤吗？这样的明丽最后也会沾上一点不完美的东西？

“而且我真的不敢想象真的会与你这么意外的有缘相见。他在世时，我们十年都没能一会。所以我还是先去救出了那个人，那个据他们说是裴琚妹妹的女子。却没想到，她居然不是你。”

“她的名字叫嫣落。”

“而她的哥哥是表哥，表哥裴琚。”

裴红棂楞楞地望着她：为什么，为什么只因为误以为被掳的那人就是自己，她就会指响十面，钩飞一度，冒死犯难，将之相救？

茶棚里的那一战还印象分明地印在她的脸海里。那妇人不惜伤损的场面她此生难忘。她为什么这般亡命地要救自己？

那妇人忽一招手，只见一条小蛇就从裴红棂裙底爬出，哧溜一下地就奔入那她的袖口里。她把左手轻轻伸入右袖之中，抚弄着那细若一线的小小金蛇，轻轻一笑，似乎有些惭于自己这些江湖伎俩：“但好在我当时就有些怀疑，所以才把‘小金’悄悄甩入了你的裙里，所以才能发现救错后还能比较轻易地重又找到你。”

那小蛇这时从她的袖子口悄悄地探出了一下头脑。

那女子伸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它的脑壳，含笑道：“回去。”

那条小蛇吓得一缩首，乖乖地重又钻进了她的袖子里。

裴红棂看着她的脸，只见她伸指弹蛇时，脸上分明起了一丝温柔之意——那是一个母亲般的温柔之意。

裴红棂只觉得心头一暖——她脑中想起的小稚。

她的心头还在疑惑，那个妇人却一句话就解释了裴红棂所有的疑虑——“也许你从没有听说过我。”

她面上似惭然也似骄矜地微微一笑——“但你也许也曾听肖御使将我提起……”

她笑意的背后却是为裴红棂也不可见的苍凉，“程非、这只怕是一个好陌生的名字，但也许，‘窈娘’程非这个名字你也曾有过一丝记忆。”

——毕竟、我还是除你之外、愈铮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异性知己！

而、有好多事，你做不到的，我曾以自己的方式为他尽力。

※※※

——“窃娘”程非？

裴红棂怔怔地望着她，面色不由微微一红——因为记起愈铮生前提到这个名字时，那淡青的脸上也曾微露的一红。

这在她夫妇的十年相处中，还是难得的让他们彼此都觉尴尬的一次。

程非轻轻地垂下头。她这么静静地站立时，衣衫下的身影也如一个平常女子般单薄而娇弱。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灯，向裴红棂笑了一笑，一晃火摺点燃，把那灯轻轻放入水里。

每一盏灯点燃的都是一点不泯的思念，然后，她的目光中隐现出一点裴红棂也可看出的痴绝之意。

烛红一点，照红了她那本嫌过于素寡的容颜——愈铮，我在想你。

——哪怕是在你的妻子身前，我还是不可自控地要说：我在想你！

她轻轻地扬起脸，好象要把那一抹忍不住就要渗出的泪意仰回她自己枯干的眼底里。

哪怕——其实、你并不需要、我来想你。

她侧眼望了一下裴红棂。

——而自己，到底希望还是不希望，肖……，他、曾把自己的名字在他的妻子耳边轻轻提起？

※※※

浮水漂灯……两盏灯、两个女子。

一条江、一种思念。

肖愈铮亡后的第一个鬼节，留在人间的存想思念就是这样的。

第八章 救你，还是杀你？

一只鸽子扑索索地在关帝庙外几十丈处的一个老火工的怀里飞起。不到两个时辰，陈去病就可以收到那只鸽子带来的消息了。

他一直没睡，他就在等着那个消息。因为这事，不只关联江湖朝野、势力消长的天下大局，还牵连到一个他切之念之的女子。

鸽子终于飞来，他默默看罢，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古铭一直在他身边陪他等着，见到他脸色，也才微微放心。古铭微笑道：“牟奔腾可是已经到了？有他在，出手把持局面，肖夫人是不是就已可目下暂安了？”

陈去病点点头。

古铭奇道：“可牟奔腾竟然真会放弃《肝胆录》吗？”

陈去病摇了摇首：“他不会，但他目下另有要事。”

“为了这件事，他就不会轻易开罪鹰潭华家，他们东密现在还是需要在江西潜行秘迹的。”

“而且，他和万车乘只怕都还不知道，那肖愈铮兄留下的东西——那《肝胆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要，是个多么重要多么重要的一样东西！”

※※※

但陈去病的这口气也许还舒得太早。

——人世不过这样，在有人煞费苦心地操持着生之争斗时，也有人正万念俱寂地做着死之遥望。

裴红棂就不会想到陈去病在这同样的夜中曾叹出的那一口气——她这时正望着“窈娘”程非，一点感动从深心里升起。她不嫉恨，在愈铮亡故后，她已没有必要嫉恨——原来她就是愈铮他生前的那个红颜知己，她理解，在愈铮这样一个生命层次如此丰富的男人心里，原有可能、也必要存在一些别的人在他心底。

——毕竟，程非能理解他很多她从前从不曾理解的东西。

程非却忽按了下她的手：“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只听我说。现在，我们正在‘瘟家班’七虎的包围圈里！”

裴红棂的眼里精光一激。

只听程非已适时道：“不错，还是东密。而且是灭寂王座下的一支劲旅。瘟家班这回几乎动用了全部班底，他们瘟门七子同至，只是为了对付你。他们把余果老与鲁长喑这两个老头子可都算计了进去。他们在舵落口江边听说曾失过一次手，这一次，他们是再不肯贻人它日之讥了。他们想来还以为余老人与鲁狂喑与你在一起。”

裴红棂眼中忽生疑问：你即知凶险，为何还要淌进这个包围圈里？

程非的脸上忽生波动，她似读懂了裴红棂的疑问，面色忽转张狂，似乎有些自问也似乎有些自嘲地道：“可能，因为我要救你。”

她这句话说得如此似非而是，但几乎一种狂暴这时正在她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涌起——我要救你？你几乎是这一生我最痛恨的仇敌！可她的眼似乎看到了暗夜中肖愈铮的眼——不要这样看我，程非摇摇头想：不要这样看我，不要！你的眼里永远没有仇恨，只有当做与不当做，可我不能清定如你。

可那冥冥中的一眼几乎一望就已唤起了她心头的某一种甜柔，那是她此生行走江湖、风晨雨夕里此生无多的甜柔。她记得，记得有一次，她也这么戴着斗笠，扮做一个卖米粉的妇人，在长安曾远远地把肖愈铮遥看了一次。可那次，她破了例，在那遥望一眼后，虽马上挑挑转身而去，可行了几十步，还是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想把、那个……肖郎……再深深地不可磨灭地印到自己眼底。

可那次她回头时，却感觉，似乎有一种什么感应也在肖愈铮心头升起。只见他本要走进御使堂的身影忽然一停，那一停有一种他此生少有的迟疑，然后，他疑惑而茫然地回顾了一眼——他不解武功，没有练过眼力，他当然什么也不会看到。但那一刻，几乎有一种狂喜的情绪在程非的心头就那么升起，她那时在心底几乎对自己狂吼地叫着：他在寻望着自己！他在寻望着自己！他知道有个人在看！而看他神情，那一刻，起码他想起的不是他的妻，而是、自己！

只为这一眼，这一生，她什么事也会为他做的！

程非忽然感慨：而自己，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傻女子，只为了一眼，那是这一生、无论拚出什么，什么事她都会为他做的！

但程非重一垂头时，就看见了眼前的裴红棂，一种狂悍的痛恨几乎撕裂了她的胸口！肖郎，也许，就算没有这个女子，我也可能永生无缘无福得以嫁你。但我也许宁愿你鳏独而穷世，起码，不要有这样一个你深爱的红颜娇女！

她容色一变，只听她冷冷道：

“我是在和他们一赌，赌你与我的一线生机。”

“也许你并不知道，从你踏入江西，已历月余，为什么一直还会这么平静。那是因为——有人在帮你。”

“浔阳陈去病，他想来是愈铮生前的朋友，从他突然逮捕华溶解入南昌，我就已猜到了。——东密野心即大，为顾忌现在与他们暂成联盟的华家之忌，就已注定他们不敢轻易动手之局。他们现在还是需要给华、苍二姓一个好印象的。我看到刚才樊快已去回禀牟奔腾了，牟奔腾是万车乘的左右手，他亲来操持江西之事，决不会允许‘瘟家班’坏他好容易苦就的赣中大局。但我见樊快回报之后，瘟老大却并不那么听话，他一定还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违令掳走你。”

“所以我才会现身。”

说完，她一扬头，只见她面上忽现一丝冷笑，那笑意中有一种对裴红棂这样弱质女子的一份蔑视与对这世情的一分冷睨：“我虽然以一妇人之身，绝挡不住他们这么多高手夹攻，更不可能在强敌环伺下再救出你。可我起码可以让他们确信……”

她的眼中渐生睥睨：“有我程窈娘在，就算他东密再多来些高手，也绝无可能不被人发觉，无声无息地就掳走了你！”

她一抬头，风吹发梢，虽容色远无裴红棂那一份明艳，但却有一种裴红棂万万难极的凶悍狂意——我程窈娘是何等之人？就算愈铮一事，我已今生输你；但就算倾尽他东密之力，也休想让他们对付我可以象对付你一样做得无声无息！

她是在赌，裴红棂忽然好佩服她这轻身一赌、虽千万万男子也不及的豪情一赌。远处忽有异动，温役手下忍不住了。程非左手忽动，一探就探入右袖，那一条金蛇被她抛得在这夜空中闪出一道鳞光、就在这暗夜里飞起。她的手却在袖中拂着她右腕上那柄“离恨”之钩。

钩虽在袖，想来远处的高手如“瘟家”七虎，也能测知它的锋利。那蛇儿在空中一扭，划了一个弧，绕着程非和裴红棂的身体飞了半圈，一坠落地，可马上又突然弹起。一时只见一道金光，在两个弱质女子身周或高或低，游走不定。那一圈圈光影，看似美丽，漾起的却是股非同一般的杀气！

※※※

远处的瘟老大忽然错齿收手。他狠狠地盯着那条金蛇。今天之事，不是败在牟奔腾手里，不是败在自己手里，而是败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手里！

但他是一个败得起的人，半晌，只听他在喉内狠狠地吐了一声：“走！”

瘟老三听得一愣。他上次于舵落口不查失手，所以今日之事更为上心，只听他恶狠狠地道：“凭什么要走？就为了那么一个突然出来的女子？有我们七个哥们在，就算她修为通天，那裴红棂也逃不出咱们的掌心里去！”

瘟老大突然冷哼了一声：“你有本事也有信心在不惊动任何其它人之下把那裴红棂掳掠到手？”

瘟老三一愕，刚想开口道：“我有！”

但他一注目，只觉自己身上杀气才起，那边的那妇人与她绕身金蛇忽然已似立有感应。只见那妇人伸到右袖中的左手突然一静，这一静静出的不是别的，而是杀气。那瘟老三一愕之下，心头大寒：这女子，怎么会有如此凶悍的杀伐之气？

而那条金蛇忽然身子一停，一停就停在那妇人肩头，只见它盘身曲伏，头颈高昂，在黑夜中突然一开口，就吐出了一缕红信，那舌焰在这黑夜中凭添一抹血红的肃杀之意。

只听瘟老大已冷冷道：“她不是别人。”

“她是‘窈娘’程非。”

“你如果想招惹万车乘你就动手吧！”

“嘿嘿，听说她就是肖愈铮生前的那个红颜知己！”

瘟老三心头一震，口里犹欲强道：“是她又怎么样了，有老大你在，还怕了她这样一个小妇人去？”

他心里接着想起的是程非那虽不见得武艺超卓，但凶悍久著的声名。瘟老三心头不由一寒：离恨钩，离恨钩！这么凶险的玩艺儿，沾之送命，可不是寻常妇人可以练得的。程非怎么会练成这么凶悍的玩艺儿？

他一时不再开口，瘟老大手下之人也人人面色黯然，恍如锅底。却没有人敢再轻哼一声。只见瘟老大忽一长身，身形电闪，已当先飞掠而去。其余六子带着属下，也只有跟着，无奈地悄然愤恨而去。

※※※

足有好几柱香工夫，程窈娘判定敌人已走，方园半里，再无人迹，才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如此张狂，让裴红棂都一听惊愕。只见程窈娘笑声半晌才毕，冷哼了一声：“他们果然还不够胆！”

然后她忽低喝了一声：“你们也好来了吧？吴署、张路、刘七？”

只见水中草丛，忽然一下就冒出了三个人影。

程非望着裴红棂忽森然一笑，她这一笑森然中另有妖诡，只见她的眼中也生起了一丝妖诡之意：“你可能很想知道，这三个人又是谁？”

裴红棂已觉不妥，只听程非道：“他们都是‘清流社’的杀手。”

裴红棂一楞。程非已冷冷道：“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温家班埋伏得如此周密，我却还想救你？”

她的面色忽然一变，一张极淡素的容颜上重又生出一抹乖张之意。

“那是因为，我不是要救你，而是要杀你！”

“而且是，亲手杀你！”

她静静地望着裴红棂，脸上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神情。裴红棂面色一变，退了一步，怔怔地望着她：“为什么？”

程非似恼于她还有如此镇定的胆气，冷笑道：“你还问我为什么？你还有权问我为什么？因为嫉妒！因为你是我平生最恨的情敌！”

裴红棂望着她的张狂一面，一双眼却似深深地看了进去。她忽然摇了摇头，肯定而决绝地道：“为什么？”

程非也狠狠地望着她，似要在她脸上榨出一点怯意来。

裴红棂微抬容面，一双眼清定定地直视这个情敌，口里简短而镇定地说：“我知道原因不是这样的。”

程非的面色一瞬间由极乖戾变得极为沉静，她口齿交激，如冰击桨，冷冷道：“没错，这不是原因，但真正的原因告诉了你，只怕反倒伤了你。”

她一扬头：“只为、清流社必须杀你。”

“愈铮生前就是清流社的人。他们欲于浊世狂流中有所匡护，而你身怀《肝胆录》，分明已担负了太多愈铮留下的你却无力保护的秘密。”

“要想让这秘密永绝于世，不给敌人可乘之机，清流社和我们，也就只有杀你！”

裴红棂脸上的神色却反而生出一点豁然。她虽未涉世路，但对这天下自有她一个聪敏女子的那一份洞达。她知道这是真的。可她的脸上反没有悲伤，而是生出一丝寂寞。——世事一场冰雪，愈铮说得不错——世事一场冰雪……朝野之争，正邪较量，也不过如是。

她的心底忽升起一种大笑的悲慨：愈铮如果活着，他会怎么说？他建立的清流社，为的就是匡济天下弱小，为的就是一个正义。可他们为了正义之事，却必须以屠戳无辜弱小以为手段吗？当然这手段自有他们所谓的“目的”。

但为了达到那终极的“目的”，就必须采取那与目的分明背驰的手段？裴红棂的唇边忽生哂笑，她忽然明白了愈铮生前的神色为何总是那么落寞，他于人群、哪怕是同袍中又为何那么寡合。他，决不会以目的为辩护，施如此乖张手段而又自期正义，自云为图大事必行常人所不为。

裴红棂微微低头——她的身量原比“窈娘”程非就要高些。原来、她也是清流社中的人？也是、愈铮于此苍凉人世中不多的一个知己？

她不怪她，但她望着程非之时，眼中不免带了丝悲悯的俯视之意。只见她唇角绽开了一丝微笑：“你杀吧。”

一挑眉，裴红棂道：“只要有助于你们的天下‘大事’，我绝不会略加抗拒。”

她的眼中却有一丝敦厚已极温柔已极后的犀利：“何况我也抗拒不起。”

程非的目光中却忽然笑了——她不懂她，这个女子还是并不懂她，没有人会象愈铮一样的能读懂她！她也也不情愿她能读懂她。

只见她一笑出钩，这一钩突然而发，指向的是裴红棂的脖颈。接着她口里忽低低一啸，那盘距于她肩头的“小金”就已一跃而起，它扑向的也是裴红棂。

对付裴红棂这样的一个女子，难道她也需要而对华、苍两姓四大高手也没动用的“钩蛇”双击？

那“清流社”的三个杀手目光中不由也起了一丝惊疑。吴暑、张路与刘七心头几乎同时在想，看来，“窈娘”程非对那裴红棂所怀已不只是寻常嫉忌。

只见那金光一闪，那小金蛇儿已疾飞而起，但它看看快飞向裴红棂身边了，眼见就要一击得手、让那“清流社”三杀手也不由一松气之际——毕竟他们虽身为杀手，却也不愿就这么屠杀这样一个红颜弱女——那蛇却于空中突然折向，那三人还在一愣，却听得吴暑口中已发出一声惨叫，张路与刘七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见那小小金蛇一跃之间已快得让人难辨得飞到吴暑唇边，一吐信，尖利地就咬了吴暑一口，然后一钻，这一钻几乎就全身钻进了吴暑的口里。

那“小金”之毒想来酷烈，虽武功高绝如清流社杀手吴暑，被它一咬之下，也是舌头立肿，一种麻痒几乎立时就在胸肺间升起。他痛苦地一伸手，就要拨出那口中之蛇，那蛇却忽然松口，向后飞去。张路与刘七当此大变，头一个念头还以为是小金一时失控，口里才及“啊”了一声，却见程非右腕的“离恨钩”在看似直抹裴红棂脖颈的一击间也忽然转向，她一摆头，头上的那个斗笠就已一声尖啸，飞旋着直向张路削击而去。那斗笠的四沿分明藏有钢刃，飞于空中，居然发出了尖啸之声。张路大惊，低头就避。而“窈娘”程非手里的“离恨钩”也突然转向，一钩就向刘七的胸口击去。

刘七当此大变，事出不意，飞身直退。可“离恨钩”就是在他全神戒备之下，只怕也不容他如此轻易得避，何况此时突出不意。

只见程非的脸上似浮起了一丝悍色，她口里低低地道：“你别怪我。”

她口里说着，手里那一只钩子已然加速，刘七还在怔怔地看着她，那钩却已突然凭空而长，似是装有机括，一搠就插入了刘七的胸口里。

张路这时才反应过来，他的“摔碑手”造诣极深。这次来，他们三人虽为程非副手，可一身功力却并非较她不及。只见他险险地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了程窈娘那斗笠一击，身形才才站起，就见刘七已然遇难，只听他口里大喝了一声：“程窈娘，你疯了你！”

他双掌一拍，已直击向正向他扑过来的程非肩头。他还不想杀她，只要一击废了她再战之力。

程非微一侧肩，却任由他的双掌全击在自己的左臂，只听她骨节“咯”的一声，已然断裂。她必须用诈，她知道这三个与已同来的清流社杀手的实力，他们是她的同袍！可——她在一钩刺向那张路心口时，脑中想起的却是另一个男人那无语凝定的脸——愈铮，我怎能负你？

——裴红棂不可杀，这不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窈娘”程非一钩之下，几乎这一生头一次地不敢面对自己搠出的鲜血——而是因为，如你在世，也绝不许容许清流社滥杀一人而自我期许为维护正义！

张路心慌之下，眼见那一钩直伸而至，他想不到程非会如此搏命，再不及避，程非的一只“离恨钩”已直插入他的心口里。

张路临死前还怔怔地望着程非不敢相信。立了还有一顷才颓然倒地。

那先遇“小金”偷袭的吴暑还挣扎在“小金”夺命之噬的巨毒里，他身子挣扎了下，似犹待反扑，可他看到左臂已裂，容色苍白的程非，不知怎么就没有动。

那程非重伤之下，却知已不能再给他一线之机，只见她闪身而上，一钩抹下，面色却忽一闪悲怆。只听她冷冷道：“你要怪我就怪我吧——我绝不能杀肖愈铮他的发妻。哪怕就算不是他的发妻，随便换成任何一个女子，愈铮也不会对他身后清流社的这个决定有一丝丝同意。但你即为杀手，命已天定，死在刀剑之下，不过早晚。杀了你，我当自废一臂，今生，算我程窈娘负你。”

她口里吐出“负你”二字时，眼中已全是一片哀绝之意。

她是个杀手，吴暑也是个杀手，可这并不能让她忘记吴暑此前于冰冷时局中那份对他的好，她心里知道，以吴暑之能，如不是全不防她，断不至此。

她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吴暑——她必须要有这种勇气。是自己要杀他的！而他，此前，曾那么默默无声，坚决十年地……喜欢自己。

吴暑的眼里忽生起一丝哀绝。他一闭眼——程非，难道你不知道，不用杀我，其实也可以的吗？不用杀我，倒不是为我一命，我这一命也不值什么的。只是为了让你它日思及今日时，不必再有那一丝痛悔。别人不知，但我是深知，你是一向多么惯于自责的。而……其实、我一直都在、悄悄地爱你。

程非这一钩是在他睁着眼时挥下的。看着他眼里的神色，她就已明白了他心中之意。那眼光不是痛恨，反似有一种了解——他居然在这决绝之际，还试图用最后一眼，安慰自己。

程非只觉自己苦修而成“离恨钩”之术后手底从没有过的微微一颤。她的钩偏了。这微偏的一钩挥下，她忽然怆然一笑，人已飞掠而起，口中喝道：“红棂，你要当心，就算兄妹情深，你也切不可轻信那个裴琚。”

“他是一只恶虎，凶毒可食子。而肖御使面前，你它日设祭时……”

她奔得极快，说至此，人影已远，语声忽渺，裴红棂已听不到她后面的话语，只见那地上的金蛇已重跃起，疾追而去。一道金光，就那么尾随着一个女子那么地伤绝而去……

第九章 门

七月十六，傍夜时分，裴红棂终于站在了裴府的后园门前。她抬眼望了望那清幽雅静又不失大方之家态度的园门……回家了？

她想起当今南昌城里的局势，想起好多好多，想起余果老，想起鲁狂暗，想起华、苍二族，想起好多已死的人，摸了摸颈下悬垂的《肝胆录》，也想起小稚。

她又想起她那个她也难测其深心的三哥，想起“窈娘”程非临去的话——这个门，到底该进不该进呢？

世事一场冰雪，当此时势，任谁都已不可轻信。连愈铮生前手创的“清流社”都要杀了自己。她心里隐生悲慨，面上却忽生嫣然一笑。无论如何，她还有这冰雪时世中就是冰雪也消解不了的嫣然一笑。

抬起手，她轻轻扣响了门扉。

※※※

却有一个人一直悄悄地辍着她。在她扣响门扉的那一刻，那人从怀里一掏手，放飞了一只鸽子。

那鸽子的翅一振，夜色中空无一物，明天，明天就不会有人还记得那曾划翔而过的皓白之羽。

但有一人接了那鸽子带来的信后，一副病恹恹的神情下却生起了一抹苍凉的笑意。他推开窗，看着浔阳城里的夜色，心中也有什么也蠕动得轻柔如那翅洁白软细的鸽羽。

——今夜阒寂无人，不虞欺诈，不虞悔弃，也许是可以一吐心声了吧？

那人的眼似遥遥地看着南昌方向，只听他轻声道：“其实……”

“……我一直在温柔地看你。”

登坛

第一章 裴府

第二章 孰为可托者

第三章 天下舆图

第四章 秋千

第五章 “罢、歌舞！”

第六章 卖珠人

第七章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第八章 公无渡河

第九章 嫣落

第十章 烽火嫁车

尾声 拜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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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裴府

南昌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如仅以地理而论，它“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左通湘鄂，右揽两江，南极闽粤，北拱朝纲。在当今天下的政治版图里，它可称得上是顶顶重要的一个重镇了。

如此重镇，当然要派当今朝中的头等能员前来镇抚。

这个督抚一方的能员姓裴。

“一门满床笏，父子三尚书”的那个“裴”。

裴督府可以说是南昌城里最气势整肃、构筑雍容的一处大宅了。

它占地足有一条街那么长。裴家街可以说是裴府的一条私街，黄沙铺地，粉墙高砌。椒墙琉瓦就那么隔断了外面所有的尘嚣辛劳，而里面的清穆雅静也确实颇符一代簪缨世族的风范。

裴府正堂的地面上，铺的是一色青莹莹、坚实实的地砖。这个正堂的开间极大，足有五间九柱那么深阔。柱顶的承尘离地也高，堂内陈设更是大方简净。那为紫檀庭柱撑挺拉伸出的宽阔空间，会让无意间走入这正堂的人说话时都不由生起一分畏怯之感。

这时正堂中正有一个黑衣人影轻轻提身一跃。那一跃跨距极大，足有三丈。只见那个黑衣人跃起后的姿式也与一般武林好手迥异，他两臂平伸，一对宽大的衣袖都被他双臂崩紧拉直，那袖子伸至腕口后猛地一缩，扣成箭袖，紧紧地箍着那人粗劲的腕。

他的姿式如此雄拨矫健，可他的身量却极为矮小——刚刚才过五尺，等闲身高的男子只怕都可高过他大半个头。他的身材也由此微微显得有些打横，一眼看去，只觉粗砺。

可他的双臂却长，一张开，和他矮小的身躯交互一衬，更见其张翼之阔。照说一个人平伸双臂后的长度该与他的身高相仿，可那人双臂平伸之后拉开的长度分明要较他的身高还要长出足近尺半。而袖子的轻软厚密也掩不住他衬于袖底的那双臂肱头间的一份结实精劲。他给人第一眼最突出的印象也就是他的臂，粗壮结实，似可勾掌叨啄、断砖碎木的臂。

那虚荡荡的袖子这时显出的不是飘忽柔弱、反而是激荡凌厉之意。

只见他一跃三丈，落足之际，一双黑底快靴在那青砖地上稍稍一点，短腿一蹬，便又重新跃起——“燕子三抄水”，这本来极为平常的江湖提纵术施为在他手里却别有一种健翎矢矫、纵跃翱翔的气势。

他只两个提纵就已跃到裴府大堂外那条青砖甬道上。然后身影猛地一伸、两个起落后，一只苍鹰般的身影就已直落在正堂不远处那一面粉墙照壁上。

只见他在那照壁上仅停了一停，略做调息，双臂却不收拢，犹自张开，反刺背后，一身黑衣的身影让人远远望着，映着青蓝夜色，真恍如一只端肩缩颈、机敏老辣的鹰。

堂内已有人喝了一声：“好！”

那“好”字一声犹未落地，只见那人影已如飞般从那照壁上头凭空搏起。他这一跃，却是向那堂中重又扑去！

※※※

大堂上这时正坐了两个人，堂内灯烛虽明，但因为空间过大，却给人一种昏暗之感。只见正位上坐的那个人神情凝定。他出身富贵，体态舒软，坐着的姿式不知觉间就给人一种舒服之感，虽然他座下的椅子那么坚硬端直。

——这样的椅子，虽然让人一见就生威严之感，但想来坐在上面的人一定不会怎么舒服吧？

可他在这把椅子上已坐了多年。从很小很小时，他大概就已预知，自己的一生几乎注定就是要在这样的椅子上端坐而度的了。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是他从小在严亲口中听到的最多的一句庭训。可那时他还不知道，“劳心者”究竟是要怎么样的操劳其心。

他左手陪坐的是个年老之人。那人颔下微有须髯，几近纯白，看年纪已过六十，腰杆却挺得比坐于主位上的人还要直。刚才那叫好之声就是他喝出的。他不是别人，却是已致仁归隐的前国子监祭酒胡玉旨。

胡玉旨祖藉南昌，在这个城中，也足以称得上是一方之望了。他表字祭九，南昌城中，能让他侍坐于侧的，只怕也没有别人，只有裴琚了。

坐于主位上的人正是裴琚。

只见那昏黄黄的正堂中，裴琚的脸色若明若暗，连侍坐于他身侧的胡玉旨也猜不出他心中的所虑。

胡玉旨一直用眼角在默默地打度着裴琚，他在忖度，这个坐抚一地的一方诸候，这个令天下督抚、朝中大佬也不由不为之侧目的当朝巨擘，他此刻心里倒底在想些什么？

——江西一地政局清整、市井安定，可这个让外界小民不由不仰视的人、这个雄踞高座于江西督抚之位已垂七年的人……他会这么看吗？尢其此时此日，在九江陈去病一朝发威，突然捉得华溶，不顾鹰潭华家之忌直接解押至南昌督抚衙门后的此时此日。

——狂风起于萍末，这在外界小民们看来仅只是一桩奸杀案的小事，它所勾连而起的风波只怕就远不仅此了。

只有十多天时间，华溶的那个案子在按察司的衙门就必须了结的了。胡玉旨参预江西督府机密，心里情知满江西的人都正在看着裴琚。而裴琚一直能拒“东密”于江西门户之外，实是因为：这其实是一场民心之争，他一向没有给“东密”什么可乘之机。东密之势当今之所以能够风起云涌，胡玉旨知道，他们成势的原因说到根底的根底，实是因为，当今朝中，虽满朝金紫，但有多少权贵，就已构就了多少积怨。那怨气暗结郁勃，沉压地底，正是有这一股怨气，才能托起东密之势一朝而飞，满天地里振翅，到处都听闻得到他们的声响。可那些权贵们知不知道他们正在玩火？庶民不可欺，匹夫不可辱，可持续的发展才是真正可持续的剥削，竭泽而渔从来都是智者不取。就算胡玉旨也是出身一方士绅之族的显贵，可为了平时自己同侪之人的所作所为，有时他甚或都觉得：“东密”这一场势力的暴发未尝不好，那是和他一样出身望族的权贵们极需遭受的一场惩戒。

可鹰潭华发、弋阳苍颜，这两户人家，如何能够开罪得起？又怎么能够开罪！

——万车乘窥视江西已历多年。如有开罪，必会留给他以可乘之机。

胡玉旨想起今早才接到的线报，脑子里又想起了一个词：清流社。

他当时接到线报时，说与裴琚知道，就见裴琚抬眼向西北望去——陈去病、就是他那个总角之交的陈去病，是他恰在这时猛烧了他一把邪火。华溶一人本无足道，可他抓得可真是时候，他本该知道陈去病谪居江西，不迁不调已历七年该不是什么好相与，可还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时、在肖愈铮突然撒手、朝中再无人可与“东密”之势力一较短长时，突然施放出这一把邪火。

他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清流社”砥柱已倒，他才会适时出手，架桥拨火，把那一股邪火全部引向自己？

当朝之中，已无人敢与杜不禅与万车乘正面抗敌，所以他要逼出自己？

裴琚的心理忽生出一丝蔑视，对清流社的蔑视，也是对普天下人的蔑视：他肖御铮所独力创建“清流一社”，虽于社成之日就远避社外，可清流一社名噪一时。他这个妹夫知不知道，在他身故后，清流社发出的第一号追杀钧令，居然就是要诛杀他的发妻？

裴琚冥思之中，忍不住要遥望长安：棂妹，棂妹现在她怎么样了呢？

他也不是很为之挂心。其实在他心里，人世就是这样的，争竞也就是这样的——你有那个匡清天下的愿望，就要有担承天下人以诛你为务的觉悟。

可棂妹，她是被牵连进来的。

他的心里忽有一种狂笑的声音：而他努力操持，所要护要保的这一场典章文物，连同纨绔者辈，不是也时时恨不得穷天下之力以奉自己一人？他们甚或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碍眼挡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在这一点上，自己又与肖愈铮的尴尬处境又有什么区别？

人生就是这样——居高视下，因为所处也高，往往反觉得会有一种颤微微的危势。所有的清严整肃、政通人和、万业清宁都只不过是种种势力矛盾在还可以调和时一场短暂的幻象……裴琚的眼圈是黑的，在忙过了整整一天的应酬公务、寂寞返宅后。可如今，幻象已破，这么多年来他努力勾兑，全力调和的一锅稀粥在这一刻终于君臣干犯、五味相忌、急火猛煎、鼎毁鼐崩地爆发出来。

不为别的，只为东密之势，已浸润江西。

※※※

那黑衣人影这一扑分明已不似刚才纵跃而出时那般举重若轻，而是倾尽全力。

只见他这一跃足有五丈，只两扑就已扑至堂前。到了堂前，他一点石阶后重又一纵而起。堂前有匾，匾名“镜清若水”。那人在堂前匾下身子忽微微一顿，一手伸出，一把就在那大堂正匾后抽出了一把刀——长仅两尺、阔却近尺半的刀！

堂上那胡玉旨不由已经色变。

他见苍华忽然跃出，以为还象平时一样，只是于裴琚公务繁冗，寂闷难奈时小小一演身手，与裴琚小作暇憩。却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在那匾后掣出一把刀来！更没有人会想到裴府正堂的大匾后居然还会藏有一把刀！而且那刀身阔得如此奇异，分明就是驰名江湖的“阔沉刀”：

尽有黄沙驰骁骏，

长空雁落不成阵；

请君无定河边走，

水阔鱼沉无人问。

——那号称“黄沙百战、长空雁落、一刀风起、鱼沉水阔”的“阔沉刀”！

而且、拿着这把阔沉的刀是苍华——裴督府里的侍卫统领，总护院、苍华！

——鹰潭华发、弋阳苍颜两姓中，虽高手如云，但也仅有两人能以名括姓，“雍容揖让华者苍、凌厉剽悍苍者华”二人中的苍华。

那黑衣人抽刀之后，身子平伸，双臂一张，竟如一只苍鹰般凭高滑翔而下，一扑就扑向了那大堂中的正座。侍座于侧的胡玉旨已再也坐不住了，大叫一声：“苍华，你想干什么！”

他一拍椅子扶手，人已腾地站起。那苍华来势端的凌厉，只见眨眼之间，他就已扑到堂前案头。他这一击当真目不容瞬，快得连一双老眼突然亮如狐狸的胡玉旨也全不及防备。

他此时已顾不得什么，再无心故示闲暇、自期淡定。一吸气，只见一抹淡青色的书卷之气就在他这一呼吸间已在他那本近于青白色的脸上升起。他吐声一喝，五指如钩，一爪就已向那苍华抓去。

苍华闷不出声，左腿反攻，一足就向胡玉旨胸前踏去。

胡玉旨低吭了一声，心头却已大惊，怎么这小子使出的竟然是搏命的招术——以一己之命搏以裴琚一命？鹰潭华家倒底给他下了什么死令？

那苍华手中的刀势略无松懈，分明是拚了受创也要将那裴琚制于一刀之下！

他前扑之力才及案头本来已尽，身子不由地就向下一坠，可这时他左手忽一伸，一掌就向那紫檀大案上按去，仅凭一只单掌就撑住了那紫檀大案，身子吊空而悬，右手挥刀一割，这一刀一出如风，瞬息间直奔至裴琚喉前不足一寸之距。

胡玉旨却忽喝了一声：“停！”

那一刀果然应声而止，苍华停住了——因为胡玉旨的一只右手已经扣住了苍华腰间的肝胆要害。胡玉旨一向凝定的脸上却不由细细地滇出一层冷汗：他虽拿捏住了苍华这小子的肝胆要害，但以苍华之能、在“华发人家、苍颜世仆”中除华家老太太与苍九爷之外几允称第一青年好手之能，他可全无把握在这小子挥刀一击前废他于倾刻。

而裴琚——是不能死的。这世上，有一些人绝对不能死，他们的死必然会导至一场翻然局变。比如肖愈铮，比如裴琚。

场面一时仿佛凝固住，就是有一根发丝拂动的声音，只怕都会清晰可闻。那苍华一臂撑案，一臂前伸，人平平地横在那似与之同时于瞬间凝固的案头，好似凝固了千百年般，右手的刀逼在裴琚的喉前不足一寸。

——如果他发力，裴琚固然必鲜血飞溅，而他、只怕也要立时肝胆俱裂。

苍华的眼直直地盯着裴琚的眼睛，他没有看向胡玉旨，他看的是裴琚，只有裴琚。

胡玉旨身量极高，苍华不用看他，只要眼角扫着他那为灯烛映在案头的影子就可以知道他是否已要发力而动。他看着裴琚时，自己一张阔而粗陋的脸上，一双眼色却是深的。

他随侍裴琚已历七年，几乎从裴琚一到江西就已开始，这也是鹰潭华家送与裴琚的一份大礼。裴琚当局执政，得罪豪强势力处原多，他们要送与他一样防身利器。这利器就是苍华。

可七年下来，他依旧没有看清这个裴琚。

记得当时，华家老太要裴琚亲自在他们门中二代弟子内挑一个人时，绝对没有人想到他挑的会是苍华。

苍华自幼身量矮小，久遭嘲笑，心中存满的本尽是郁勃不平之气。直到今天，他还记得，那日裴琚在华府别墅做客，本来候选的并没有他。

——好长的一长排，足近十数个华、苍两家的年轻好手站在大堂上，等着裴琚挑选。裴琚对华老太拱手称谢，苍华却不在队内。他在院中的一颗大白花树下正扫着地。他不知那是什么树，他的心情不好，他恨那些大如白碗的花，恨所有大的、广阔的让他联想到自己身材的事物。

可裴琚——他万万没想到裴琚，那一天挑上的居然会是他！

对于几乎所有那些得意洋洋的、在身量比他高出尺许的人，他心中只有俯视之意。可只有裴琚，只有裴琚让他心头这一生第一次升起了一种除苍九爷外、唯一让他自觉渺小的仰视之意。

裴琚那天按住了他手里的扫帚，问道：“你愿意做我的侍卫统领吗？”

事后苍华也曾无数次想动问裴琚当初挑选他的原因，但一直都没有开口。有一些事，已不必问，只需要做，做得配得上裴琚这一份知遇。

——苍华的手定定地握着自己的“阔沉刀”，仿佛胡玉旨那一只布满“坑儒真气”的手不是扣在他自己的肝脾之间。他的一双眼还是盯着裴琚。

裴琚脸上的神情却静得连一根眉毛也没有动一下。他的面色是黄的，没有一丝表情的那么黄。只见他忽然伸手，在案上端起那一杯他饭后常饮来用来消食的普洱茶，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才从容地对苍华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苍华的脸上忽起知遇之意。

他那逼颈一刀的刀锋这时忽然泛起的不再是冷气，而是——一种坚定执着的温热气息。

所有的冷似乎都被他逼到声音里了，只听他冷冷道：“从正堂前的照壁扑起，如果有人要刺杀裴督都，真正的好手，据我测算，只要三呼吸。三呼吸之间，绝不拖延，杀手立至！胡祭酒果不出我所料，是修习过‘坑儒真气’深藏不露的一代高手。可就算有他侍卫于侧，如果真有高手泼胆来犯，且不惜命殒，只怕虽有胡祭酒在侧，裴大人也定难逃此劫。”

“裴府护卫防卫极密，这三年我也曾倾心谋虑过。但护卫们虽人人骁俊，毕竟距超卓好手还有一段差距，平常来袭倒也罢了，但如果真有绝世好手前来……”

“……这正堂前的粉壁一击就是咱们裴府防卫的一大漏洞。”

“我只是想提醒裴大人切勿掉以轻心。咱们的侍卫虽都算得上好样的，可、据我线报，这次‘清流社’真的请动了高人。就是不说他们，‘东密’也是虎视于侧。来人只要有人引开了护院侍卫们的注意力，只要登到了这照壁之上后，其后的一击就是令裴大人无法万安的一大疏露。”

裴琚静静地听着，听罢点头：“但还有你在我身侧。”

——既有你在我身侧，料来我可以确保无虞。

苍华脸上的神色却微微一黯。

裴琚马上感觉到了，他望向苍华的脸，目光中忽有一种了然之意。

“可是你苍九爷已在召你回去？”

苍华的脸上忽生忧愤。他黯然地垂下了头。

他是敬佩这裴督都的，虽然他一向并不了解他。但裴琚那养尊处优的身躯不管坐到哪里，都会给他有一种感觉，那感觉只有四字：坚如磐石。

苍华不了解裴琚——在试图了解这个当朝巨擎失败之后，他早已不再试图了解他了。但他看得出这个当政执守为一方安定所尽的力。他想告诉裴琚的只有一件事，这件事不是用说而是用做来告诉的：他苍华仰慕他，而且，情愿用生命为他泼出一腔热血。

可是，没错，就是在裴琚此刻身处乱局，命悬一发之际，苍九爷忽然召他回去！

士为知己者死，当日裴琚于华、苍二姓中，单单选中了身高才过五尺的自己。由此一事，已成知遇！可放在华苍二姓与裴琚之间的这一场纷争突起的棋局中，他根本无权拥有什么个人的情感，他只能成为一颗默然哑声的棋子。他生是苍家人，死是苍家鬼，他无力反抗苍九爷的决定。这是华、苍二姓给裴琚的第一个脸色，在这之前，他们已小小向陈去病发动了一场杀局。

用意只有一个：你、究竟放不放华溶？

苍华握刀的手忽然加力，仅仅府外，仅仅在这个貌似平静的裴府院墙之外，他就不知道新近来了多少裴督府一直潜藏的对头。而清流社这次邀来的两人，就是有他苍华在此相护，倾尽全力，也不见得敢确保能挡住那两大当世高手的联袂一击。

何况……

——这一次出刀，就是他的临去留言，他不放心——他是真的不放心这个难得的为官还算尽力、不全以一己私欲为务的当政执守，不放心就这么把他一个人丢弃于这风波激荡的浊世暗流里。

裴琚微微调了一下呼吸，一闭眼，眼睑一垂，就遮去了他眼中所有可能为外人察觉的神色。只听他静静道：“那好，你去吧。为人处世，族规家累，种种在身，岂能尽如已意？我不怪你，也不会拦你。”

他忽端起面前那黄杨木缕空雕就的一个大大的茶杯，长饮了一口，再一递就递到苍华唇边。

苍华看了他一眼，一仰头，单手支案，并不松刀，就着他手里喝了一大口——他知道这是裴督爷在相送自己。

这一口淡淡的普洱茶喝下，却有两脉死泉似就要在苍华眼底活泛起来——他万万不可再呆下去！再呆下去两眼中的软弱湿意会是他控制不住的。

好男儿，来时当跳荡，去时亦决绝。只见他右手忽然一拍案，那把“阔沉刀”就被他拍在了案上。

他闭目仰头，抬首长吸，一口长气吸罢，便开声道：“裴大人，这柄刀就留给你做护身之用吧。它日如有凶徒来犯，叫他认清了我苍华的‘阔沉刀’再下杀手。否则，嘿嘿，您生时，为家规所限，我与您彼此只有宾主之谊，进退由不得我。但如您不测，那吊主复仇，专诸一剑，就是我苍华的私人之谊。纵是华家老祖宗与苍九爷，也再管不得我苍华的‘阔沉’之击！”

他一语未罢，左手一撑，人已翩飞而起。只见案后烛焰一缩，昏黄的光影中，苍华那矮小的身影已向堂外逸去。

裴琚耳中犹听他说道：“清流社这次不只出动了社中好手，据闻，还请来了两大高人。‘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嘿嘿，是什么号称什么《钟灵赋》中的人物，周翼轸与木衡庐！”

说到这里，他身影已逸出堂前的照壁之外。

他忽仰天而啸，这啸声分明是要给伺伏于暗的敌手听的，只听他矮短的身子发出的啸叫却如虎吼龙吟：

可怜无定河边骨，水阔鱼沉何人问；

可怜无定河边骨，水阔鱼沉谁人问！

第二章 孰为可托者

裴琚踱着方步从自己的书房走向那个小偏厅时，心中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人，不肯通名，却能逼着自己的长随一意约请，定要逼自己前来私底一会？

他走去的方向是裴府后园，这里地处隐秘，来的人想来走的也不是正门。那人一定是在自秘踪迹了？

裴琚要去的那个小偏厅匾为：凭风寄水，所以也叫“寄水厅”。

时近申时，外面的花月清幽，寄水厅内却烛光微黯。

裴琚一走到寄水厅门口，就见一个女子娇俏俏的身影正自俏俏地凭窗而立。

裴琚稍稍加重了一点脚步，那女子已先闻声辨人，开口叫道：“三哥。”

裴琚的脸上划过一丝惊喜：“棂妹？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裴红棂一旋身，裴琚已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含笑道：“呵呵，让琚哥看看，这些年你可变样了没有？”

说着，他一声轻笑：“我的意思是——变丑了一点没有？”

裴红棂的脸上嫣然一笑，那笑意映着灯花爆出的一点烛红，灿成一派娇艳。

裴琚看到她一笑，不由就想起童年的时光，没来由地就觉开心起来。只听他道：“你可还记得——小时那个阿病多少次总是那么傻呆呆地望着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有一次才道：‘你就不能变丑一次我给看吗？哪怕只丑上那么一小会儿？哪怕只丑上一次？’”

他提起旧事，裴红棂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裴琚更是十分高兴，用手指扯了扯裴红棂鬓边散出的一绺头发——但不会象小时那样欺负得她感到痛了，含笑道：“好了，现在阿病不在这儿，我欺负下你也没人为你出头了。——你怎么一个人来的？没有跟随吗？你这脸……你这脸怎么了？”

这时他才惊讶地发现裴红棂那明眸素齿间、左颊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烫痕。刚才还是一派兄妹重逢、偶话当年、言笑融融的无忌——仿佛那一切都还仅只发生在昨天，只是不小心被时间这个小偷整整窃取了十年——可这一望之下，那烫痕如此真实地从那彼此完全隔绝、对对方全然无知的生活里凸现了出来，似乎诉出着所有时光的流转中、生活底里处的那一份艰险烦难。

裴红棂也静了下来，她轻轻掠了下鬓发，忍住那笑意底下不知觉就要浸出的红泪，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我经历过的一场凶杀中的一点遗迹。”

寄水厅中猛然一寂。裴琚默然地搓着手，有倾才道：“东密之人这些天一意追杀、不肯放过的就是你？”

裴红棂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琚立直身，心头一惨：他久知近几月来东密“灭绝王”法相手下屡有异动，但他们行事隐秘，裴琚虽有猜测，却也不敢确定他们要追杀诛连的竟真的不避孤寡！

——而小妹几乎可以说，手无缚鸡之力！

他完全想象不出这几个月小妹是怎么度过来的。有一种想再次象她小时那样把她拥抱入怀的冲动——象当年一样，在她一场噩梦初醒时那么把她搂之在怀。

可裴红棂的背脊似乎无声地挺了挺，无声地拒绝了他的慰抚之意。

裴琚定了定神，从兄妹之情中清醒过来。他思维缜密，含笑道：“愈铮死前，可是留给了你什么东西？”

裴红棂没有回答，但裴琚在她的静默中已读出了答案，只听他一怒道：“那个穷书生，娶了我的妹子，好好当他的闲官就罢了。生前他不能给你一刻安稳也就算了，连死了也搅得你不得清静！”

他很少动怒，这时一怒之下，只觉气血翻涌，一伸手，就向身侧案上猛地拍去。他这一下拍得极重，指上一只名贵的汉玉搬指已经拍得粉碎，这时他却听到小妹静静地开口道：

“三哥，你不要怪他。”

“是我自己：我——愿——意——”

裴红棂轻轻地一垂首，但这一垂首垂出的不是胆怯，反是一种刚烈。她不是那种惯于在人前表现自己坚决的女子，总觉得那份坚决、她如忍不住万一不小心露出的坚决，会不小心冒犯这个平静而疲沓的人世——她还有什么不满？愈铮是把他平生最看重的事业托付给了她，她还有什么不满？她别无它言可答，也只有三个字：我愿意！

——小妹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妹了。裴琚的心中猛然升起一缕无力感。那无力感伴同着岁月的沧桑，近来时时会在他的心头浮起。

半晌、他才哑声道：“那他交给你的是什么？”

裴红棂知道对这个一向才智卓著的兄长没必要隐瞒，但她还是静静地看了她三哥好久，才从领口慢慢地掏出一样东西。

只听她清锐锐地道：“谁想到这个东西竟会惹来东密如此震怒……”

“我只知道它叫——”

“《肝胆录》。”

“这就是愈铮留给我和小稚母子的唯一的东西。”

裴琚的手猛一拊额，这一拊拊得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他的脑门都被自己拍得有些发红：

“这世上果真还有这个东西？”

他的感喟似惊似叹。接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干哑：“小妹，你知道，当初你嫁给肖愈铮时，我是很有点瞧不起他的。这个出身寒微的穷丁，却凭白拽着一身不知哪里来的酸硬骨气，满世界里去硬碰。可是，这些年下来，我却是要佩服他了。当今朝中，人人萎缩，自老相国丁中书撒手而去后，还敢在朝中一逞风骨，傲然立世的却也只有你那个愈铮了。这些也还罢了……硬气代不乏有，我现在佩服他的却是：他原来真的掌握那个隐隐一直在一个小圈子里流传、说是存在于世的一样绝秘。嘿嘿，嘿嘿，东密势成已久，屡思变局，可为了你郎君一介书生，与他手中自构的一册仅在传闻中的《肝胆录》，居然潜忍多年，不敢轻发一试！这份胆略，嘿嘿，就算上你三哥我，并世之中，只怕也无人能及！”

说着他一低头，目如鹰隼地盯着裴红棂：“你到底知不知道，那《肝胆录》中所书，到底是些什么秘密？”

裴红棂静静地望着他，在三哥面前，再也没有必要隐瞒了。

她看了裴琚很有一刻，才道：“三哥，我知道，想来你也知道，万车乘也知道。”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忽然她猛地一拍，“啪”地一声就把那纸羊皮小卷扣在了案上。只见她双目直盯着裴琚：“它就在这里。”

“你是不是真的要看？”

“只要你给我一个承诺，这东西，现在你就拿去。天底下拿得动它的，只怕现在也只有三哥你。”

她看着裴琚，似要在三哥眼里榨出一丝胆色来。

——愈铮死前说，这《肝胆》一录，是当今关联至重的一个所在，不止干涉到他一个人的性命，而且关涉到很多很多人的性命，甚或天下苍生之命。她记得愈铮临终前对自己说：“这个小册，你可以交托的，当今世上，也许只有两个半人……”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渺茫，似乎也料不定裴红棂究竟找不找得到那两个半人。

——那两个半人中，排在第一的人不可说，不能说，肖愈铮也仅只告诉了她一句隐语；第二个人，裴红棂印象中记得极清，他叫丁夕林，水部郎中丁夕林。

至于那排在最后的半个人……

那就是她的兄长——裴琚！

裴琚脸上的神情瞬息数变，裴红棂看着自己一向宁定、外人常评为“每逢大事有静气”的三哥，他的心里分明在剧烈地交战着。

她转过身，眼里忽然染上一点湿意。那不是为伤心，而是忽然感到苍凉——人生代谢原如此，就是亲如兄妹，经年不见，一霎开怀，最后不知不觉间就已缠绕纠葛上的还是这些人事。她知道，琚哥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琚哥了，而自己，也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或许自己的此番前来，也不过是他本已纠缠烦乱的生中不得不面对的一局乱棋。

裴琚双手互搓，只听到一连串轻微的骨节响声在他双掌之间响起。裴红棂惊异地看着他——这声音不象是自己一向温润如玉的三哥所发出来的。那指节之声一声声在她耳里噼噼剥剥地响着，然后声音忽止，如暴雨初过，裴琚的鬓侧忽然微浸出了一层汗。汗一出，他手指间的声音就忽停了，似乎那汗已泄去了他浑身的精力。

只听他静静道：“你要我给你做出什么承诺？”

裴红棂手忽从怀里掣出了一个小小丝囊，有些自愧，却更多的是坚决地道：“附心蛊，就是这个附心蛊。只要你肯让我把这附心蛊种在身上，它日你一旦有违承诺，我有能力随时取你性命就可以。”

这《肝胆录》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让她不得不说出这样冷狠的一句。裴红棂口里说得很淡，但她自己也觉得这不象一场兄妹间的谈话，而象是……

裴琚的眉毛忽然一蹙，他第一次认识裴红棂似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妹——附心蛊，她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然后他忽然一笑：“这东西的诱惑确实很大。我知道里面究竟装有多大的权利。”

顿了顿，裴琚才道：“但如果是这样，你要的承诺是如此之重，那么，三哥不要，你也最好把它忘掉。我们是不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烧了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烧，即要烧得隐秘，却又可以让东密和清流社中人知悉。”

他脸上淡淡地含着笑，裴红棂却只觉一声长哭声在自己心头响起。就算当日遭“长安悦”所弃，她心中也没有这一种“天下何寄”的感恸——三哥不接？连三哥居然都不肯接？他还要自己烧了它！

但、能吗？她能吗？这一份重担，她原来还指望可以就此而卸！

——《肝胆》一录空垂世。

又怎奈，世事冰雪而已？

如果三哥不接，如果他要强逼自己把它烧了，如果自己就算保得下它来、却永远找不到那可接之人，那愈铮就是倾此一生，结得一录，不也仅成“纸上苍生而已”？

——纵使呕血图匡助……

也不过、纸上苍生而已？！

第三章 天下舆图

“天下钟灵有几辈？”

南昌城外，关帝庙中，牟奔腾沉吟地说。

他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张舆图。

那张图上色线斑斓，红黑交间，勾勒而出的却是当今天下的四海舆图。这样的地图，在当今，本为内府秘藏，外人绝难见到。看图上字样，分明还是钦天监承上命所制——东密势力果然了得，连这样的图本也盗得出来。

而图上这时标注的却象是天下兵镇的兵力。

每一处的兵力都详细的数字，这是万车乘手里才有的秘图。只见图上一片红点，那红点如此之多，似乎东密所控制的军力几已遍布天下。

只有江西一地还是黑的。而江西东面不远的江苏杨州地段，却标出了一杆红色的直欲迎风张扬的旗。

那却是当今天子之叔宁王的盘距之地。

“灭寂王他老人家真的快来了？”

牟奔腾的手指还点在那舆图之上，他指点的正是江西。据密中密报，灭寂王法相已出京师，目前要前来的正是江西一地。

他案边站的人却是“瘟家班”里的瘟老七。

瘟老七点了点头，他那混浊的肤色上结的是一层比肤色更加混浊的水锈——东密要有大动作了，连向不出教门的“灭寂王”法相也亲自要莅临江西。他之此来，就是要亲自处理鹰潭华、苍二姓之事。苍九爷与华老太，这两个不太好料理的人物，他是要亲自出面料理了。

所以才有今日自己与牟奔腾的深宵密议。他们是在彼此互通消息。

牟奔腾的手指在图上点着，“留下杜护法他一人坐镇京师。清流社一干党人现在只怕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也够杜护法烦一阵子的了。”

他笑了笑，伸指弹了弹图上的京师之地，象是觉得清流社不过是癣疥之患，不足为虑。

然后，他伸指指向了皖南之地：“其实，万车乘万帅算起来应该已到皖南了。”

然后他呵呵笑道：“万帅亲至，四方布局必妥，宁王这一次大举，该没有什么问题。咱们东密这次布局布得也算周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只怕就在这江西之地，也只差除去裴琚。”

牟奔腾的独目放出微光——屯居杨州的宁王已整装待发，时刻准备举旗造反了。这大事已拖了多年。因为，肖愈铮那个铁骨御使一直阻挡在那里。东密在当今天下，一向最忌的也就是肖愈铮了。如今肖愈铮已死，这一局棋，他们可说筹备已久，只等着一朝揭竿而起。

所以牟奔腾才会这时到达江西。——以当今之势，能威胁宁王举事的也只有裴琚了。裴琚的江西一地，一向水泼不进。有他在，军民两道，加上地利，足以对宁王构成极大的钳制。牟奔腾此来江西，就是为了搅乱裴琚之局。

瘟老七忽道：“灭寂王问牟先生的事办得究竟怎么样了？”

“还有，牟先生为什么一定要放了那个姓裴的女子？”

※※※

牟奔腾没答，他的独目还在盯着那副地图，半晌才反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她吗？”

瘟老七一愣。

“是因为《肝胆录》。肖愈铮死后，那《肝胆录》据传一定就在裴红棂手里。肖愈铮死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他这一死，却让多少人措手不及？那《肝胆录》如果所传不错，确实足以威胁我东密举事。可是，那东西还要看谁来使。当今世上，能完全动用得了它的威力的只有肖愈铮。他既一死，嘿嘿，这个世上任何一人，想发挥它的威力，只怕都要苦心经营一段时间。只要有这么一段时间，对我们来讲已经足够。何况，你以为，肝胆录虽在那裴红棂手里，她就会真的象个平常女子一样随便卸脱责任的就那么把它交到她哥哥手里？”

温老七一愣，却听牟奔腾含笑道：“这个世道人情，我可能懂得要比温兄多上一点点。这个世上，矛盾是无处不在的，哪怕亲如兄妹。肖愈铮在世时，他都没有认真信托过裴琚。他死后，他的妻子——能逃过那么多追杀还没神志错乱的妻子，想来精神也极为强韧，会那么轻易地把它交给裴琚？”

“其实，我一直都在想，肖愈铮临死前，到底想要他的妻子把那东西交到谁的手里？”

牟奔腾停了下来，看着温老七想了一会儿，接着才漫声问道：“七兄，你可知道什么是《钟灵赋》吗？”

瘟老七面色一愕，迟疑道：“《钟灵赋》？”

牟奔腾点点头，“不错，正是《钟灵赋》。我想，你也许没听说过《钟灵赋》，但、你不可能不知道月旦主人。”

瘟老七更是一愣：“月旦主人？”

他脑子里转了两下——这个名字太生疏了，接着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牟奔腾所说的大概就是那个号称“天下钟灵有几辈，请君叩取月旦亭”的“月旦亭”里的月旦主人了。

——据说那月旦主人不知是男是女，可江湖中人大多倾向认为她是一个女子。她也几乎是江湖中最神秘的女子了。世人除了猜测她是一个女子外，别的，姓氏名讳、容貌身量、出身遭遇就统统不知道了，连她的年纪也是一个谜。

——“欲禁不禁梦华峰，陷空岛在晦明中，最有一处不可到，扪天阁里哭路穷”，梦华峰、陷空岛与扪天阁本为江湖中历经数百代的三大禁地，也是江湖中上几代人心目中最神秘的地方了。可自从这三大禁地都已式微之后，近数十年来，江湖中最让人难测、飘忽世外的也就只有这一个“月旦亭”了。“月旦亭”亭主据说承受的就是当年“扪天阁”的衣钵。“月旦”二字本为品评的意思，那“月旦亭”里的主人最擅长的也就是品题天下人物，但有所语，无不中的。可却很少有人见过她，更没有人知道她的庐山真面目。牟奔腾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事？

只听牟奔腾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忽然扯到了‘月旦亭’吧？据我所闻，东密教中，杜不禅杜护法当年曾有缘见过‘月旦亭’主一面。杜护法心怀天下，当时曾以天下大事叩问。他问：当今江湖，除我‘东密’势倾天下外，‘屠刀门’雄踞于白山黑水之间，‘天下悦’一力经营白道镖局事业，俱都与我东密为明存于天下的大股势力。此外，诸暨‘萧门’虽一向少现尘世、但犹可谓卓绝一代，还有一个‘暗湍岩’，潜隐晦藏——暗湍急急、吾自岿然。除了这‘三明两暗’之外，当今天下，却还有些什么不隶属于这五股势力的人足以允称一代豪雄？”

“杜护法之所以问出此言，实在是因为那月旦亭主也实在是天下大局之所系，杜护法那一次也算是‘问鼎’之意了。”

“月旦亭主于是就念给了杜护法几句话，那几句话就是后来流传于江湖的《钟灵赋》了。这名字想来起意于‘地灵人杰’之意，那几句话也是依着地理评点。南七北六，天下十三路，那‘月旦亭’主所称道的也不过还不足十数人而已。可这江西一地，目前就已独占了两人。那就是……”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星分一剑’周翼轸，‘地灵千掌’木衡庐。这两个人的名字你可能没太听说过吧？也是，从三十多年前，他们可以说就已经归隐了。他们归隐之时，还俱当盛年。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江湖，只怕已很少有人会记得他们二人当年的声名了。”

牟奔腾看了瘟老七一眼。他今日能与瘟老七相会，是出于彼此的私交。他在还没有入东密万车乘帐下参预机密时，因缘际会，曾帮过瘟老七一个大忙。但今日他与瘟老七的相见，主要的原因倒不是论交叙旧，而是为了弥合那日强逼瘟老大撒手围袭裴红棂之事所构就的彼此间的嫌隙，为了即将到来的灭寂王，也是为他们要图的大事。只见他独目中忽有精芒一盛：

“我还在童子之龄时，曾随先师见到过那周翼轸与木衡庐二位一面。”

一语未落，他倏然出指。这一招全无先兆，如陨石划野、星光突溅。他左手二指骈在一起，其余三指俱蜷于掌内，却有一点星光猛地在他骈住的两指指间上亮起。那光芒猛地在他指间一爆，然后就向前弹出。那一点璀璨可见的光芒一弹而出后，牟奔腾一卷双袖，双掌俱出。只见那一点星光飞度，一瞬间已把窗边为风所灭的一支蜡烛点燃。那蜡烛一明之后，然后突然光焰一滞，瘟老七便注目向牟奔腾掌间——“千里明见、一目奔腾”果然非凡！只见他双掌互搏，凭空发力，瘟老七就见那一点才明的烛光慢慢黯了下来，直至熄灭。这一燃一灭之间本来极快，可瘟老七已看出，那烛火之燃是因为牟奔腾指间飞度出的星光，可烛火之灭却不是出于他的掌风，是他的掌风似铁罩一般笼罩在那烛焰之外，隔绝空气，生生把那烛光窒息而死的！

只见牟奔腾一卷双袖，他的双手又半隐于袖，只听他淡淡道：“七兄，这两式只怕还可一看吧？”

“这就是当年周翼轸与木衡庐指点过我的‘星分一剑’与‘地灵千掌’中的一点小花巧。可就是这一点东西，也费尽了我三十年中每天午后休憩的那点小时间。我这次叫温老大温兄收手，不只是因为顾忌鹰潭华家之忌，实是因为我已得知，‘清流社’这次对那裴红棂手中的《肝胆录》已是势在必得。为了这《肝胆录》，他们不只派出了几个秘密杀手暗伏于道，希翼暗杀裴红棂于江湖之内。还怕万一失手，她已为东密所擒或已避入她娘家裴府，不好下手，专门倚着当年丁老中书的面子，请动了周翼轸与木衡庐。”

“这两个人，不只是我，只怕就是万车乘万帅他也不想轻易招惹的。‘星分一剑’与‘地灵千掌’，当年名盛江湖之时，不知有何等风势！可是据我猜测，江西一地现在还不只他两人，那当年化名‘勿忘伊’游走江湖的一个《钟灵赋》中高手，估计也正在江西。——所以得罪之处，七兄这次回去还请与温大兄说上一说，望他务必见谅。兄弟所为，也是为了我们东密的教中大事。”

然后他微一沉吟：“裴琚自己，只怕也是江西外来的《钟灵赋》里的另一个神秘人物。嘿嘿，裴红棂已入裴府。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他兄妹间的火拼到底会是什么结果，那肝胆一录到底落不落得到裴琚手里。”

瘟老七面上神情一释，他也不希望自己老大由此一事就这么跟深藏莫测的牟奔腾就此闹翻，有个台阶给彼此下是最好。

“你是故意放那裴红棂遁入裴府的？”

牟奔腾含笑不语。

瘟老七搓了搓手：“这算是一招‘移祸江东’了？”

牟奔腾点点头：“没错，就是一招移祸江东。裴琚雄琚南昌城已历七年，至于其家世根源，朝中班底，更是不可小视。我对他是绝对不敢有一点点轻视之意的。当今朝中，拖金曳紫辈正多，但，他裴琚虽不见得官居极品，却是极少的一个让万车乘万帅，杜不禅杜护法与灭寂王法长老也心存忌惮的人。只凭一个鹰潭华家与他构隙，我怕还不足以撼动他于江西一地的根本。裴琚为人深藏潜忍，其暗中实力有多少，究竟凭什么可以在纷杂朝争、滔滔江湖中屹立多年而不倒，却是连杜不禅杜护法也不能猜透。”

“所以，裴红棂既已遁入裴府，那‘清流社’杀手图谋想来已败。他们与周翼轸与木衡庐有约，如果裴红棂遁入裴府，周、木二人就定要代他们出手一次，务诛裴红棂与裴琚，也务求拿回肝胆录。我们东密即图大事于江西，‘星分一剑’与‘地灵千掌’之力，我们不借来一用，岂不可惜？”

瘟老七怔怔地望着牟奔腾，怪道大哥老说“上将伐谋”，果然不错，这等弯弯绕绕的事就算让他想破头只怕也想不出来。牟奔腾主管万车乘帐下消息刺探，他一向还以为那仅只是一个闲职，现在才明白，刺探而得的消息如运用得当，确实可省却己方千军万马之力。

只见他搓了搓手，迟疑道：“牟兄，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如果你不方便回答，不说就是。”

“那肝胆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牟奔腾一抬头，“我只能跟你说，它绝不是现在的清流社中诸人想象中的那东西。”

“‘清流社’中，那帮头巾酸材，在朝中虽自负风骨也甚，但多半是为意气之争，肖愈铮真正的实力并不在此。且肖愈铮当年手创清流社之后就远隐社外，也与他们一向不是全合得来的。如今，他人一死，清流社群龙无首——他们一向内哄颇烈，中间原有多种党派，他们人人都想取得这肝胆录。也许，他们以为那肝胆录中所藏，就是肖愈铮这么多年在朝在野，积累而下的种种人脉。什么是权利？权利不过就是一个人影响他人的能力。这一副关系网，落到谁的手里，中间种种细密一旦为谁所悉，他只怕也就拥有了这一份这世间唯一可以力抗我东密的实力。”

“他们一定以为那《肝胆录》就是肖愈铮手中的在朝中他那些臂助的名册。所以肖愈铮一死，他们怕《肝胆录》落入敌手，才会如此自危，不得之而难后快。但，他们这些书生才子岂会想到，肖愈铮凭之与我们东密相抗十数年的，岂会只是那么简单的一样东西？”

牟奔腾顿了下，加重口气道：“我东密之势三年之前可以说就已经势成。之所以潜忍至今天，倒不是为了裴琚，也不是为了清流社，而是为了那肖愈铮。因为他手里握有这样一个东西，所以杜护法才力主稳妥……”

外面门上忽传来几声剥啄声，三长两短。

牟奔腾忽展颜一笑，回头对瘟老七道：“周翼轸与木衡庐好象已经来了。”

“而那个裴府总护院，以一身苦练得侪华、苍二姓中、除华老太与苍九之外三大年轻高手之列的苍华已奉族命，弃职而去。”

他卷起案上地图，用一块细布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指：“我倒要看看，苍华已去，裴琚虽有满府护卫，但究竟用什么来对付那‘星分一剑’周翼轸与‘地灵千掌’木衡庐的蕴势一击。”

“还有，我们在南昌城中的暗助已经发动。我要看看裴琚他究竟杀还是不杀那个华溶，看他怎么应付眼下的危局。”

他的随从忽然闪了进来，在他耳边附耳低声了几句。牟奔腾目光一凝：“我料得果然不错。”

“温兄，我们要去潘阳湖一趟。潘阳湖边有事。”

“我一直都在猜测，那肖愈铮死前，到底想让他的妻子把那肝胆一录交托在谁的手里？没想，月旦亭主人派来的使者现在果然已至江西。”

“万帅明见，已派出帐下六驹，下严令全力狙击月旦亭门下，不许其接近肝胆录。六驹料来不会出错。嘿嘿，肖愈铮，肖愈铮，你就算留下了肝胆录，又怎奈，它可能只能烂在你妻子手里？”

温老七忽诧声问道：“牟兄，那月旦亭主人到底是谁？”

牟奔腾微微一笑：“她是谁？她现在就住在宫里。当年杜护法与她朝相，也不过是当面问鼎之意。没想到她母仪天下还不够，当真要插手江湖这一局乱棋。”

第四章 秋千

“俯仰轩”所处是一个幽静的小院。轩前临水，轩后倚山。水为曲水，山是假山。这山水虽是凿池垒土所就，却也极尽自然恬静之致。

那水边有一小圃。圃中花木，种植得法，一长排葛蔓在小圃架头蜿蜒舒卷，结成草书“暮卷”二字。

而假山之上，如有登临，就会见到一块石碣，石上有字，铭为“朝飞”。

把这四字联在一起，也就是“朝飞暮卷”了——依山而接朝飞之云，凿池而纳暮卷之雨——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大概也就是这四字的兴味所寄。

裴红棂垂睫低低一叹，这几个字她已看得熟了。又怎么会不熟？从她来那天起，裴琚就安排她幽居于这一个单独的小跨院里已经数日。这数日以来，她得三哥之嘱，哪儿都不能去，连嫂子侄儿都没能跟她一见。她日日也只有登皋临水，聊渡暇日罢了。

这种闲暇本也是她所期待的，可她期待可与之共度闲暇的人却已经不在。

还是那七月懊热的天，裴红棂独自徘徊于晚凉幽径，心里却全无欢愉。她不是不知道，如果进了三哥的裴督府，就如重又投入了一个鸟笼，一切事都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可这裴府外面，就是一天一地的网罗——自由，哪里才有她可以一肆心志，随心舒卷的自由呢？

裴红棂用手轻轻地在自己的左臂上从肩头一直向下轻轻地按着，象要自舒下那满身满骨的疲累。这么几个月的惊风暴雨，她都撑了过来，可此刻一旦有暇，可以小憩，她反觉出一种说不出的累。她口里喃喃地沉吟着几句话，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杨白华，飞去落谁家？托寄黑衣双燕子，红巾乌桕可好么？呢语不应答。

杨白华，踪迹总偏差。不是泥中沾不起，便是枝头轻轻挂。相失已天涯……

这几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为什么愈铮说，那肝胆录可托之人，排在第一的那人名讳不可说、不可说，只交托给她这几句隐语。道是，那人会派人来找自己的。如能碰见，自会认出，这几句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而为什么愈铮会说这肝胆录于此世间可以托付的只有两个半人？举世滔滔，愈铮他瞩目可以托付大事的也只有这么少的人吗？第一个还是那无名之人；第二个，却是水部侍郎丁夕林——以她所闻，丁夕林在朝中跟自己相公是曾颇有睚眦小隙的；第三个，也就是那半个人，就是裴琚。

他是自己的亲生哥哥，所以当日裴红棂接过肝胆录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她想带小稚回愈铮的故乡诸暨，意思也是顺路可以把这亡夫的心血交托给他。没想、他却会不接。

东密如此追杀，而三哥又不肯接受，这份担子，卸也卸它不下呀！

可愈铮却分明说过，他这一去，东密只怕也措手不及。但他们图谋大事已久，能留给她的时间，最多不过一年。一年之内，如还没找到该找的人，没有把肝胆录交托出去，只怕，天下登成一大乱局。

裴红棂心下忧乱，如今、大半年已经过去，东密是不是已要发动。而自己，是不是已注定要辜负亡夫之所托了？

她脑中正自沉吟细索，眼角忽飘过一丝红影。

那红影似是在那边墙头晃了一晃，裴红棂一抬头，怎么？隔院有人？那却是谁？

可她一抬头后，那片红影却已不见。

七月的夏，满院的天空，只见槐榆杨柳那遮天遮日的碧绿。让裴红棂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一时眼花看错，那隔墙适才飞起的只不过是一朵靓红的飞花。

这时，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裴红棂一回头，只见三哥正自慢步走来。

三哥的身影也较年少时富态出许多了。一张黄白净的脸上虽依旧没有什么皱纹，裴红棂却心惊地发现，他的鬓角，却添出了几丝白发。

仅仅几天前，上次见面时，她还没有注意到。难道，这白发竟是新添出的吗？

裴红棂伸手指了指裴琚的头发。

裴琚笑着叹了口气。只听他含笑道：“裴家之人惯白发。我小时总还不信，爷爷和父亲就都是这样的。他们三十才过，就已鬓角沾霜。没想到了我，也还是这样。”

裴红棂答不出来，只有苦笑着摇了下头。

她的父、祖与兄，可以说都还是当权的难得的还算锐力图强的官员吧？他们操心处尽多，就是想不添白发料来也难了。虽然她知道他们所要护持的和愈铮并不一样。说起来，他们与愈铮要护持的甚至不是同一个天下。愈铮着眼的是天下生民，而三哥他，眼中的天下只怕只是那些典章文物和与他们同班的权贵门阀了。

他要的是一场尽可能长久的统治。

裴琚的眼角沾上苍松古翠的阴影，现出一两丝平时难见的鱼尾细纹来。只听裴琚道：“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年少时总不懂得，通才大略如东坡老，为什么会发此慨叹。没想自己还没到他那个年纪，却已明白其中之意味了。”

裴红棂苦笑着摇摇头。她心里明白三哥是为什么前来，哪怕他口中故做着闲淡之语。

但世路是世路，兄妹间那一份温情毕竟是兄妹间的温情。她伸指轻轻缕了缕裴琚鬓边的头发，含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年轻时总爱乱放狂言，爷爷对你的回答通常只有三个字‘不老成、不老成、不老成’。现在却好了，他如见到现在的你，总要说你一句‘老成’了吧？”

“何况，你面貌本就出少，添上这一丝白发，还更显得有气度一些。”

她知三哥是个极重仪表的男子，所以才会这么轻言抚慰。想起当年那个总是粉面珠履、熏衣沐香，死爱漂亮的三哥，裴红棂的心底一阵茫然——虽然当年的三哥总不乏轻浮之气，但她情愿他那样，而不要三哥象现在这样已经沉稳如许，一张黄白色的面上，仿佛罩了一张一经戴上便永不脱下的面具。

裴红棂给她三哥整了整衣衿，微笑道：“三哥，怎么，你贵为江西督抚，也算是一方诸候了，也过得很不开心吗？”

裴琚惭笑道：“棂妹，别人取笑我也就罢了，连你也取笑我？你还不知我当年那爱玩爱乐的心吗？只是，系于政事，那些快乐好久都寻找不到了。”

说着，他一扬头，象要摇去什么不快：“世事如棋，小时还总以为自己可以当一个布局的人。没想大了大了，越活越回去了。慢慢发现自己也只不过是这盘大棋里的一个棋子而已，再怎么努力操持，也只是可以做到一个当其位而谋其政的棋子而已。做一个棋子，你说会快乐吗？操盘的就算不是谁人，也是命运，咱也只能做到让他们不敢轻易挪动罢了。”

裴红棂颔首一笑，听他说到话尾，语意里还是露出了那一丝他无法自控的骄意，当下温声答道：“江西一地你治理得也算不错了。我每次收到老父家书，信里虽寥寥几语，对你还是很满意的。怎么，最近碰到了什么难题？”

裴琚微笑道：“难题总是会有，不过没想，都是从最熟悉的人带来。阿病——那个小时候总呆呆看你的阿病，鼻涕虫阿病，你应该还记得吧？”

裴红棂点了点头。

裴琚含笑道：“他半月前突然给我解来了一个人。那人犯了王法，当处极刑，他就是鹰潭华家的华溶，也是华家老太最宠爱的一个孙子。可鹰潭华家，是我稳定江西局面的一大臂助，这人，你说我杀还是不杀？”

他一抬头，举目望向西北：“三哥自七年前入主江西政局，一力操持，虽不敢说做得很好，但总算还没有遗人‘肉食者鄙’这四字之讥。喧扰天下的‘东密’之势也一直还没有能浸入江西，我也算是保得一方安宁了。可这中间，种种苟且，种种妥协，只怕外人是不知道的。鹰潭华家这四个字你可能已经听说过，‘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琚哥跟他们一向还算相处甚好。当政之道，老父当年就说过，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总有那些不甘平淡，自命入世的人会冒然举措，给你惹出无数麻烦来。那陈去病，就是给我出难题的人。”

裴琚的脸上神情一黯：“我现在杀与放都不是。杀之，怕由此事与鹰潭华家构隙，那样就更给东密以可乘之机了——鹰潭华家现在还是我得罪不得的。可若放之，民心必怨。东密的牟奔腾已到了江西，他虎视于侧，绝不是什么好相与。有他鼓动，放只怕比杀的麻烦还要大。而且，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斩了宫中卢老公公的义子，已在朝中惹下大仇了。嘿嘿，不过三四天前……”

“……南昌城斜街的铺翠楼忽然烧着了。你知道为什么原因吗？是前任南昌守备的公子在楼里跟龟奴口角，一怒之下就放火烧了它的。这人我已扣了下来。但目前怎么办，办他还是不办他？这样的事这些日子一连出了十余起，我想，那都是东密在逼我呢。没有他们搀和，我一向清宁的南昌哪一下就冒出这么多事了？”

裴琚微微冷笑：“这些惹事的人又都是些乡绅贵族，个个都拿眼看着我呢，个个背后都有势力。我如放任不理，南昌必乱，民心生怨，东密必然得隙势力大张。我如要办，必得先斩了华溶，那与鹰潭华家之盟必溃。这是东密给我做就的一个局。东密只怕就等着那个局面吧？所以说，咱们小时的那个玩伴阿病，现在可是把你三哥架到火上烤呢。”

他一扶裴红棂，兄妹两人坐了下来。

“没想，这时，你又来了。”

他轻轻拍了拍裴红棂的肩膀：“三哥不是厌烦你来，可是，你身上带有愈铮的肝胆录，那可是东密与清流社志在必得的一样东西。只一个东密，就足以让你三哥和江西之地危悬一线的了，哪里还当得再多出个清流社？不瞒你说，三哥的侍卫统领苍华如今已为华、苍二姓召回，你三哥这裴府如今貌似安全，其实防卫已经漏洞百出。棂妹，你能不能交出那个肝胆录，咱们选一个恰当的时候烧了它，刚好可以让东密与清流社都知道地烧了它，不给他们下手之心？你好好想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呀……”

裴琚叹了一口气：“然后，你安安心心地在三哥这儿好好盘桓，咱们兄妹俩过一点清静日子，这样不好吗？”

裴红棂微微一垂头，避开了裴琚那貌似关切的眼。

她知道，这才是三哥今日此来的真正用意。

他得不到《肝胆录》，就要烧了它？

就算怎么的兄妹情深，但、世事蹉跎之后，当年的那一点温情在如此艰难的时局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她只不过是三哥不得不面对的一盘乱棋而已，如果可用，哪怕用温情相诱，三哥也会把她切切看重的《肝胆录》只当做他朝局争斗中的一招棋路而已。

可他怎么会说出“烧了它”？

裴红棂极快地在暮色中扫了兄长一眼。别人不了解他，她岂会不了解他！那不过是示人以弱的一个假象罢了。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形式上的《肝胆录》尽可以烧了它，而实际的《肝胆录》早印在她这个妹子的心里面了，他自信早晚有一天可能套出它的。

那里面所关联的秘密即大，权力也大，在三哥这样一个酷爱权势的男人眼里，他怎么会当面错失，不把它收入囊中呢？他不过是要一来安自己之心，二来借烧《肝胆录》暂时延缓一下他目前的危机。

愈铮生时在朝中，虽未曾与裴琚当面碰撞，但裴红棂也知道，他们两人，其实本为政敌的。

想到这儿，只见裴红棂微微一笑：“怪道愈铮他去前说起这可托《肝胆录》的人时，最后一个才提到你。”

裴琚眼中光芒一闪，看似无意地随口笑问道：“那愈铮他临去前，却是说这东西可以托付给哪几个人？”

裴红棂心中警觉一现，但她还是心存寄望的，淡淡笑道：“你是在套我的话吗？他说，这东西可托的当今只有两个半人。”

裴琚听着象是越发感兴趣了，问了声：“噢？”

裴红棂笑道：“可惜，第一个人我也不知是谁，第二个人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至于那半个人嘛，就是你。因为只是半个人，必须要加上‘附心蛊’才可付托的。”

裴琚脸上失望的神色一现即隐。他呵呵笑了起来，貌似无心地道：“小妹，这两天我听下人说，你最近口里老在念着几句词儿，什么‘杨白华，飞去落谁家’，怎么，你想知道是谁写的吗？”

裴红棂颜色微微一变，怪道父亲都曾说三哥“冷辣”。她淡淡笑道：“那不过是随口念的，怎么，三哥知道那写词的是谁吗？”

裴琚微微一笑：“倒似听人说过。不过写它的人远在千里之外，你大概永远都碰不到她的。据宫中人传出的消息，好象那是当今太后最喜欢念的几句词儿了。”

“据说，当今太后出身于扪天阁，在江湖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她就是那个让人神秘莫测的月旦主人。对了，这两天，潘阳湖地界小有骚乱，据说，月旦主人派来的三批使者都被东密万车乘帐下六驹已截杀于潘阳湖畔。棂妹，你说这天下够不够乱？”

他微微含笑地看着裴红棂。

裴红棂惊“咦”一声——三哥分明似在说：你可托付那东西的人有一个你几乎永远也看不到了，因为，有东密阻隔在那里，他们已猜出了愈铮想交托肝胆录的排在第一的是谁。而另一个，你既入我裴府，也几乎永远没有碰面的机会。近在你眼前的只有我了，你不托我，还要给谁？

裴红棂一扬头，望向那树阴浓密处，似要在那浓碧阴中寻找她此时渴望见到的愈铮的眼。他没有死——对于她而言，他的死并不代表他真的离去。

三哥看来真是不可托的了，愈铮所思果然没错。她在心底说：但愈铮，你放心，纵然举世无托，但你还有触到底线时总还会为你而坚强的妻子。哪怕这坚强带来的是东密的追杀，是你一手创建的清流社的伏击。也哪怕、这坚强带来的是我必须的与自己的亲生兄长斗智斗力。

裴红棂唇角闪过一丝微笑，除了她自己和裴琚，怕没人会看出那微笑下面藏着的真意是如此寒冷的冰镌雪锲。只听她含笑道：“好呀，烧了它吧，有些东西本来就已不该在这世上存在的，烧了又有什么可惜？”

“三哥，你从小比我多智，何况比我力大，如果硬要夺，我一定护不住它的。不过，这是愈铮给我留在世上的唯一的念想儿，也是我活下去唯一的牵系。你如果一定要抢它去烧了。我正好就没别的牵挂了。”

她一垂头：“从此以后，慈严面前，小妹不孝，就请三哥独力照拂吧。”

※※※

好久好久，裴红棂身边都再没有半点声息。因为，裴琚已经走了。

——裴红棂那句话出口后，裴琚就已经色变。她在以父母双亲在威胁他。他没有开口，起身就走。走到园门时，才回身笑道：“也罢，小妹，你既已意决如此，我即然是你哥哥，只好与你同担那灭门之祸了。”

他知道小妹一旦坚决起来，就是刀刃临胸也只会当成一场快意。他只有这么的催迫她，用一把裹挟着温柔的锉锯。

裴红棂含笑看向他，心里面却惨然一笑：三哥呀三哥，你可也是……连老父老母都利用上了。

她眼底的主意却坚利如刀：“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天下为一大巢，天下倾覆，难道你真的以为你我真的可以恰好是那覆巢之后剩下的两枚完卵吗？”

裴琚淡淡笑道：“我只希望高堂父母可以平安地渡过余生而已。”

裴红棂的脸色一变，心底突突地打了个颤。只见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也许，你是对的。即然那月旦主人我是想见也见不着了。这肝胆录，还是烧了的在理。你让我再想想，也许，真的该把这东西交给你烧了它去。”

裴琚微笑道：“你是不是怕我口不应心，口里说着烧了它，私下里却破解它的秘密。”

裴红棂含笑道：“这我却不怕，因为，那肝胆录却是用这世上最少见的‘女书’来书写的。当今天下，能认得的人不多。何况，就算认得，里面还尽多隐语。除了你这小妹，除非有人用生死威逼，套不出那如何破解的秘决，得到手里也不过无用之物而已。”

园门一声吱呀，裴琚闭口不答，已推门而去。

裴红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天上晚来之云——朝飞暮卷，朝飞暮卷。而人世的事，人的心事，就注定没有也如这天上之云般的那一份舒卷自由的道理？

眼角忽又有红影一闪，那是什么？裴红棂猛地一回头，秋千，居然是秋千。当年她闺中遇闷，最爱玩耍的秋千。

那是生于深宅内户的女子们唯一的游戏了。

只见一抹那红影又一次飘起，那一架秋千又在隔院高高地荡起。

裴红棂仰首而看。

秋千之上，是一个女子——绿杨楼外出秋千，好久远好美丽好绮绻的一句诗了。

只见那个女子一身红衫，那红飘飞出一院墙头满满的碧绿的树冠之间，似那万绿丛中飘飞于绿海之上的一点梦影。而那秋千上的女子，衣飞袂卷，翩然而起，一荡出墙如欲凭风而飘，一晃沉下又如嫣然坠落。裴红棂愕然之下，心头浮起的却是两个字。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嫣落……

——绿杨楼外出秋千。

纤手执索，绻起嫣落……

那是，她的表妹、沈嫣落。

第五章 “罢、歌舞！”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腾王阁上，与王勃《腾王阁序》对挂的却是唐李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腾王阁年久失修，裴琚前年专门拨款，请能工巧匠将之重新修缮。今日是修缮已竟的好日子，只见腾王阁上下，张灯结彩：明红照壁、檐牙高耸，琉璃璀璨，果然不愧“壮观”二字。

而腾王阁的阁内阁外，更是士绅云集。近畿远郊，妇孺俱至。看光景，当真要“开琼筵以座花，飞羽觞而醉月了”。

这样的场合，裴琚当然不能不亲至。

主席的首位，坐的当然就是裴琚。

腾王阁并不太高，主席就安排在这最顶的一层上。裴琚有意无意地并未坐向东首。这样，他所需面对的字就只是“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他所背对的却是让所有曾有过雄怀壮志的人都不得不惊心的两句——“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

好在，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是主位了。

裴琚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他身边的护卫早已或劲装，或便衣，伏满了所有的出入要地。但——这并不安全，虽然胡玉旨就坐在相距他不远不过丈许之处，可是苍华不在，那个手执一柄“阔沉刀”、短小粗悍的苍华不在。

裴琚的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所有的称颂之词在他耳边如浮云般掠过。——今日铺排，果然还算奢华。

裴琚并不是一个以清廉自许的大员。他并不介意什么奢华，只要不是奢靡。相比清廉，他更看重的是“势”。而奢华本身就是一种势，压于那万民头上的一种“势”。

政治本就是一团含混不清的东西，它本身就是脏的，因为它要调和的不是别的，而是欲望。而可以压于欲望头顶、让众人仰望的也只有奢华了。成功的政治不过就是筑就一条可以成功的让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的人都可持续驰骋、上下媾和的欲望之路。人之一生本无皈依，只有在那条通坦的欲望大道上，人们才可以小小安然，获得一点平实的快乐与生之皈依吧？

裴琚唇角微撇地想着——只可惜，一个人的欲望往往必定会干涉侵犯到其他人的欲望，于是会有纷争，于是才有政治。所以，裴琚一向是很看不起那些所谓“清梗自恃”的官吏的。他们梦想在现有之条件下开一场大同之治，却从没想到，人的欲望永不会止步。在众多的私欲挤在一条小路上，千军万马过一条独木桥时，政治是唯一可以调和彼此利益诉求的一样东西。

东密宣称什么“求真、独善、潜忍”以为互处之道，肖愈铮想要在这尘世建构真正的上下交安的纲常，这就是他们所谓之“道”。可裴琚，他是做实事的人，他要的不是道，而是利，一场可以尽量彼此调和不相争竞的“利”。那才是可以长久求存于世、也是民间万众们唯一愿倾心皈依的信仰。所以裴督府的建构极尽壮丽之至，所以他会不惜巨资重缮腾王阁。因为在裴琚看来，那些小民，是情愿穷已之力构筑这么一个督府或腾王阁什么的压迫于他们的头上的。

适当的压迫会产生一定牢固的安稳感。象一个孩子不可缺乏的反正是父母适量的斥骂与责打——在裴琚的眼里，“视民如子”四个字的解释就是这样的。

可恨的是这世上总会有许多人跟他争夺“视民如子”的权利。

裴琚心中思虑着，但在座的人只能看到他脸上清华尊贵而又称得上谦虚的笑。有眼尖的人心里在想：怎么，今日的裴督都看起来象是好是无力？

※※※

一张名刺突然在这众口赞誉的酒筵间飘来升起。

那张名刺来得好突兀——京中“汇墨堂”精制的笺纸一张，突然就那么凭空地从窗外投入飞至。

腾王阁最高一层原较下面一层结构小一些，游目槛外就可以见到下面一层的阁檐与檐内的空地，那张名刺想来就是从那里飞起。

那一笺轻纸凭虚而度也许还不足以称奇，奇的是它拿捏的是时候。不只满座座客，就是连裴府明护暗隐的侍卫们都没有看到那一纸名刺地飞入。

它就那么停停当当地落在了裴琚的酒杯前面。胡玉旨猛一抬头，注目看向裴琚。

裴琚却正向楼下看去。却见有一个身穿素锦长衫的人抬头冲他一笑，然后，那人的身影就已重又隐入人流当中。

名刺上只有几句话：

裴兄清欢雅集，江西一地，斯文之风从此盛矣。闻有清流社诸君子，见猎心喜，欲与兄同乐，兄可否开怀笑延之？

白衣牟奔腾顿首

裴琚双目一抬，来了——牟奔腾，原来那身穿素锦长衫的人就是牟奔腾。看他的一笑，似乎正得意于他亲手安排的一场好戏。他要干什么，就是要扰乱自己这看似安定的南昌政局？

难道，他们已经有了发动之意？

※※※

相距腾王阁不过十余丈的地方，另有一座配阁。

那配阁要远较腾王阁低上许多。只见那配阁阁顶，这时正蜷伏着一个黑衣人。他的身材极为短小，而在他一意蜷伏之际，几乎都看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来，包托那些侍卫，也包括裴琚。

他的身子本隐于阁檐张翼的阴影中，阁下人语笑喧哗，注目的不过是身前三尺之地，倒也没有谁会望见他了。

他就是苍华，裴督府里的侍卫统领、总护院苍华。

他一双警醒的眼睛一直在游目四顾，只有很少很少地，会偶尔一扫裴琚。可他那一扫之下，眼里总会含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深情。他见裴琚于满座觥筹交措间，自然尊华的风姿，心里总是不由浮起一丝钦敬。

他是钦羡着裴琚那尊华洒然的仪表的——就算一个男子，其实也会钦羡于同性的仪表，因为，那是他梦想拥有而不曾拥有的。在苍华的心目中，所谓男人、就应该是那样的。

苍华忽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心里闪过了苍九爷的影子。苍九爷枯瘦苍劲，那是苍华心眼里另一副男人的模板。苍华虽看似粗悍狂荡，放野不羁，可在他每当仰望苍九爷和裴琚时，心头不由都会升起一种孩子般弱小无依的钦羡与无力——在他们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象一个孩子。那种心境，有如五岁时刚刚丧父。他幼失怙恃的心里总是无端地渴望着可以有一个强悍到可以做为自己人生模板的男人影子。

苍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可能他自己都意识不到，无论这双手已如何有力，可他一意苦练终于熬出头的人生其实并不是健全的。他要有那么一个他可以钦敬的人存在。只要遇到，无论如何，他就是泼出这一条性命，也会把他护恃住他的。

而裴督爷，今日看起来，怎么会这么的无力？

他是厌了吗，厌于这些朝争暗斗，已厌倦疲乏于这个尘世里。那里面的原因，是不是也有一小部份是因为自己的离去？

苍华一抬眼，今日，他潜伏于此，暗护裴琚，可以说，已违背了华苍二姓的族规与苍九爷的严命。可，苍九爷纵是他钦服的偶像，但他是很多很多人的，很多苍家子弟共同的苍九爷。而裴琚，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独自暗暗仰慕、独自拥有、独识其风彩的裴琚。

猛地，一抹杀机从他的额头升起。他额下那对一字的眉一拧，他双目的瞳孔忽然缩紧。

戈阳苍家本出身鹰爪门，这一手鹰眼之术苍华可以说是自幼修炼起。

他盯的是“满芳楼”一个送菜的伙计。

——这个人不是平常的伙计！

——杀手，清流社的杀手。

——这人，他已找了他好久了。即找到了一个，就不难发现其余的暗伏同党。

这批人一共八个，苍华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再重又确定。没错，一共是八个，有一个隐身于平常士绅之中，还有两个化身为他的仆佣，坐于腾王阁倒数第二层中。

而那个端着一尾鱼正要送上楼顶的，想来就是他们这一场杀局的前奏。

苍华游目四顾，还有四个，或扮为平常百姓，或乔装成老迈村妪，或打扮成做小生意的小贩，或负手如酸腐文士，或前或后，封住的是裴琚一朝遇刺后仓惶间急退时所有可能的退路。

苍华的手一紧，狠狠地抓住身子下面的一块琉璃瓦，用力得几乎要把它抓裂——出不出手，到底要不要手？

他的眼前浮现出苍九爷那一张严厉的脸。如果出手，以苍姓一族的族规来说，他几乎就是反出苍家了！对于苍姓一族，他本没有什么依恋，从小他们对他可未见得好来。可是仇恨压迫有时反而会把一个人和一个家族拴得更深更密。就算他可以冲破这一层牵系，可严厉的苍九爷却是横在他心头冲不破的一层屏障。他从来不怪苍九爷对自己的严厉，他是一族之长，是他以六十龄之身，怆然挺立，给苍氏一族，上上下下，热血子弟，衰颓父老以一个完整的家族与完整的皈依。

——自己就算不出手，以裴琚手下自己苦心调教的护卫之能，加上胡玉旨胡先生在侧，应该也可以应付得了这一场危局吧？

可，苍华的手指忽然狠狠抠进了自己的掌心里：裴琚他现在要的不是保命，而是安定！在目前已暗湍急急的江西，给万生众姓以一个安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送与东密与他朝中政敌的可乘之机。他的江西，目下不能乱，他是一向平大祸于未发之前的，这是他立身当朝最让上下交称的一样政绩。如有骚乱，纵可压服，已失颜面。以后裴琚所渴望的升迁也就会变得很难很无望的。

而苍华，他是一直想凭己之力，护住裴琚，托起他一朝真的可以纵翮而飞的。

苍华心里冰炭交催，然后他一注目，却见裴琚在看罢那名刺时忽一抬头的目光，目光难得的一现悠远。

——他的心头在想起自己——苍华心中热血一冲，裴督爷此时的心头想起的是自己。

妈的！不管了，不管了！什么家累族规，什么苍九爷的严命！他要帮他，因为他正想到自己，帮那个只属于他一个人景仰的裴琚！

※※※

阁内外的人根本来不及看到什么，只听到半空里忽然响起一声鹰鸣。那一声突然传来，底气苍华，声音嘹厉。

众人心头一惊之际，只觉得被那一声叫得茫茫一失。然后有反应快的人一抬头，只见半空中似乎正有一头大鹰划过。那只鹰张翅扑袭，一身上下全是黑的。

不会有人认得那是苍华在弋阳苍家中独得的“附物役形”的鹰隼大法。那苍鹰般的影子直扑向腾王阁最高处倒数第二层，中间只在一棵老槐树上微微借了一下力，然后它凭空下袭，只听得有人“啊”了一声，全没及看清楚前，那个“满芳楼”端鱼的伙计已被它一抓而起，直向阁外的湖边飞掠而去。

众人却根本来不及想到什么，只见到地上一个摔碎的盘子与那条热气腾腾的鱼。

腾王阁下本伺伏的四个乔装杀手的面色却变了，阁上的那个乡绅和他的两个随从面色也变了。他们悄不出声，于众人抬头仰望之际，悄悄退出人群，就向湖边疾追而去。

好半晌，才有一个嘶哑而兴奋的童音尖叫道：“那是什么？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却听一个中年人喃喃应道：“鹰！好大的鹰，好大的一头鹰抓了满芳楼的一个伙计去！”

鹰？——裴琚心头灵光一闪，然后脸上就难测其深心地笑了起来。

他一摆手，那底下一层的阁内，一班裴府的青衣班子就已拈笙按竽，清吹小唱起来。

不一时，腾王阁内外就已恢复了平静。

在江西，他就是一尊神，护住千家万户衣食安稳的一尊神。在下民面前，他不会表现出一丝犹疑。虽然他今天还是有意地表现出一点软弱无力。

——这个世界，你处于其中，其实绝不可能真正的安如磐石的，但你起码要看起来似乎是安如磐石。所有的争斗且让它暗隐于地下，练达如他，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理清人世间所有的是非对错。所以，他一定要借助一点这样的日子，一点虚华的热闹给平时在欲望途中争竞惯了的小民牲灵们一点普天同庆的假象与休憩。

——政治政治，政治对于他来说，不只是那些险恶的朝争廷斗，还包括一定要适时给这苍凉天下，危乱时局涂抹上一层金粉的。粉饰后的太平会一定程度上会熄灭人心里那一份思乱之欲，给人们一个虚幻的假象，他们才会听话地跟着你走。不要试图给人看到什么真的真相，没有人当得住的，他们要求的快乐不就是当政者可以让他们安安心心地一生一世活在一个虚假的梦里。

裴府的小戏在江西一地可谓名贯一时，平常人等闲也听闻不到，所以这时，不管懂得的不懂得的，一时不由人人噤口，竖着耳朵，听那半空里飘来的清音细韵。

裴府的小戏果然非凡，只听这时，笙箫俱住，裴府戏班的当家正末正在唱起一出《赵氏孤儿》：

这孩儿未生时绝了亲戚，怀着时灭了祖宗，便长成人也则是少吉多凶。他父亲斩首在云阳，他娘呵死在冷宫，那里是有血腥的白衣相？则是个无恩念的黑头虫。

（程婴云）赵氏一家全靠着这小舍人，要他报仇哩。

（正末唱）你道他是个报父母的真男子；我道来则是个妨爷娘的小业种！

这一段，让裴琚听着，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些触心。赵氏孤儿，复仇伐命，他忽对着满座缙绅呵呵笑道：“呵呵，赵氏孤儿，赵氏孤儿，没想却唱起了程婴的故事。当今天下，不知有几人还有胸怀——抱揽天下如揽孤儿。”

他口里说着，眼睛似看着在座的诸位，可目光却似聚焦在不知有多空茫的远处。他的脑中，这时想起的，居然是那个他自己也没见过几面的妹夫。

……肖愈铮，那么瘦拨而挺的身躯，那种真正的怀抱天下如揽孤儿的神态。他倒也真得当得上是一个、真男子。难怪棂妹，会对他倾心如许。耳中只听程婴唱道：

……向这傀儡棚中，鼓笛搬弄，只当做场短梦。猛回头早老尽英雄。有恩不报怎相逢，见义不为非为勇，言而无信言何用！也不索把咱来厮陪奉，大丈夫何愁一命终，况兼我白发蓬松。

——愈铮死前似乎真的曾想把他的那个《肝胆录》托付给自己，托寄天下有如托寄孤儿。可自己，能接下吗？

当今之局，东密与清流社俱都虎视于侧，已经够乱的了。他必需要示之以弱一些吧？

只听他喃喃道：“可是，纵有此心怀抱天下如揽孤儿，斯人已去，这孤儿之托，却有几个有肝胆者可以担负得起？”

满座缙绅象都没明白他在说些什么。裴琚扫了他们一眼，却知道，就在座中，这些南昌城中的世阀旧族，只怕就不有不少人与东密与清流社有着种种说不清的干系。他忽从怀里一掏，掏出了一个羊皮小卷——棂妹昨晚最后还是遣人来把这东西交付了他。

“我这些日子倒得了一本新的戏文，倒真是一出绝好的戏文了。文中尽有肝胆，可这天下，配唱的人只怕不多了吧？”

众人望向那有些发黄的羊皮小卷，只见卷头有三个字清拨孤挺，力透纸背，似乎只在那笔意中就可看出提字人的风骨。那三个字却是：肝胆录。

旁边有一人承颜笑道：“听说裴大人可有着一副好嗓子。加上以裴大人的风骨卓见，这天下，再好再有肝胆的戏文，只怕别人纵不配唱，裴大人也绝对配得唱上一曲了。”

说完，他一附掌，就准备哄动众意，让裴琚当筵歌上一曲。

却见裴琚一摆手，闷声道：“可惜我的嗓子早已倒了，这样高亮雄壮之音是再也唱它不出了。”

说着他轻声一叹，“所以，这戏文只怕早已不适合存在于世。”

然后他一伸手，竟把那羊皮小卷径自伸到桌上的那煨着“一品锅”的木炭之上。座间只闻一阵焦臭发出，在座之人人人瞠目结舌，却也无人敢劝，眼见着他把那一卷羊皮小卷烧成了灰烬。

耳中只听裴琚轻声一叹：“肝胆一录空垂世，又怎奈，世事冰雪而已？”

然后，他看起来很真诚的无力。

※※※

苍华这一爪抓得极为用力。

他双手十指洞穿了那个装扮成伙计的人双肩琵琶骨，那伙计肩头的血登时急如泉涌。

可那伙计也当真凶悍，一路上在苍华飞掠疾扑、全力要避开腾王阁内外耳目之际，一拧腰身，身子竟倒钩而上，一双腿向苍华或鼻侧，或会阴，或踢或踹，或以膝撞，或以踵击，一下下全反攻向苍华全身要害之地。

苍华双手俱占，一时无法反攻，只有全力扭身闪避他那一下下撞向自己会阴小腹的搏命反击。

他出身鹰爪门，提纵之术本为拿手，可这样的半空搏杀对于他而言也还是第一次。他不只要顾及那伙计的全力攻袭，眼睛还向下望去，只见前三后四，已有七个人影疾追而至。

看他们的身手，果然都足以当得上一流好手。苍华心头暗呼一声“侥幸”，若放任这几人出手，今日腾王阁上，裴都督纵保无虞，那也是一场足以耸动江西的大乱了。

他这一下疾扑几已耗尽已力，好容易才扑至湖畔一个杂树丛中，四周无人，他双手猛地用力一抓，只听那伙计惨叫一声——苍华这一抓之下，已把他一双琵琶骨已生生抓断，连同好大两块血肉。那伙计身子已级失控，从丈许高处直向下跌落而去。

可他跌落前的一霎那，还是身子一翻，集聚全力，倒踢紫金冠！他发出了他终于得隙的全力一击。

苍华在空中闪躲不便，只觉一阵巨痛从小腹处传来，这一痛真痛得痛彻心脾。他扑出之势已尽，落地之际，一个肘锤，正硌在那伙计喉间软骨。那伙计又目一翻，登时身登鬼薄。

苍华双手中还握着从那人肩头抓下的两块血肉。这时痛得再也受不住，身子一翻，在地上滚了两滚，勉强避开那追袭而至的士绅模样的人和他仆从三人的联手一击。然后，他一张手，手中血肉一掷，那两团肉就直向那士绅模样的人和他一个仆从脸上掷去。

那两人下意识一接，接了后，虽凶悍为清流社杀手，看着自己手中那块还温热热的肩头之肉，几乎忍不住要弯腰呕吐起来。

苍华面对的是以一当七之局。江湖中，以一对多，拚的就是一个快。他身子忽提纵而起，趁那接肉的两人无暇救援，另一爪就抓向那另一个仆从喉头。他鹰爪门修习的就是这一份扑如鹰隼，错筋折骨的工夫。那人惊于他凶悍的同时，避让不过两招，已被他一爪捏住喉头，只听轻微的“咯”的一声。又一杀手命丧于苍华手底。

可接下来后面的四人已经扑至。苍华一身黑衣的身影已旋飞而起，他的功夫却并不高搏远逸，而是一味的凶狠狂荡，所出之招俱都是贴身博命之技。

对方或锁或刀、或掌或尺，苍华一双粗硬的手上却鲜血淋漓。他身在危怠，但他心里也知道，江湖中，本没有什么绝对的高手，生死存亡不过都寄于一线之机。是这一线之机里，你该如何发力，又何时发力！

苍华的披风适时飘起，他的敌手共有六人。身后的敌手还只见到他的披风遮眼，苍华却已从那披风中跳出，近身、曲臂、扣腕、折肱。他的大小擒拿一十九手出手就是折筋断骨之力。

他身后的三人为那披风遮眼，一时以为他还在那披风之下，一招招凶狠招式尽向那披风击去。可这一招招才才达及，心中正自狂喜之际，已听得同伴二人的狂呼痛吼。

他们都是清流社培养多年的杀手，无论当何局势，本断无这等痛呼之理。那三人神色不由变了。然后，他们见到那披风落下，苍华并不在其内。而对面的同伴有一人已萎然倒地。另一个人，此时，臂断，腕断，足断，膝断。苍华出手居然是鹰爪门中最辣的连苍九也一向禁令门下慎用的“反折枝”。

“反折枝”之术招式去向本尽为捉拿对方关节，捉住之后，反向就撇。这一路手法极为凶残，所以鹰爪门中，就是同门对练，也绝对不用此术。

还活着的一人却在苍华爪下，他的一只左臂肘处居然向外的反折出去，腿的膝关节已断，双腿居然反向的向前跪在那泥地里。

他全身四肢虚吊吊地向本绝无可能到达的方向晃悠悠地如大鸟折翼。那份晃荡荡的惨状一眼之下几已击碎了余下三人再战之念。他们顾不得看到苍华他本人此时也面色苍白，只看到他一脸的狠色。

那三人领头的一人定了定，忽大叫一声：“风紧，扯乎！”

余下两人如遇大赦，只见他们三条人影跃起，就分开三个方向向远处逸去。

苍华却没有追。今日，为了不至于在南昌百姓面前留下什么足以引起骚乱的痕迹，他开始擒得那扮做伙计的杀手后，鹰扑之跃本已几倾尽他的全力。不虞之下，还为那伙计在一开始就报以痛击。

如果清流社三杀手不退，鹿死谁手真是殊难逆料。他忽长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想起的，却是裴琚。

——裴大人，你当年提点过我，由此一恩，已成知遇！

那我就不会让你为当年的选中留下一丝一毫的悔恨惋惜。

※※※

腾王阁顶，青烟未散。裴琚失神只有一刻，脑中忽然想到：棂妹，棂妹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把这《肝胆》一录就这么交给自己烧了去。以她的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如此做为，不过是要暂缓目前危局。她也该会料到自己所谋也大，不会不知道，自己与她亡夫在朝中本为政敌。那她为什么……还把这东西交给了自己？

自己以高堂安危所系之亲情逼迫她，她却会不会另有图谋，将计就计，以这一份所谓亲情暂时稳住自己？

他一抬头，却见腾王阁下，有一个素锦长衫的人忽然露出身影，一只眼那么深那么千里明见般地盯着自己。

牟奔腾，自己已烧了胆肝录，明示东密自己与他们并无争雄之心，怎么，他们还不相信吗？

不信也就不信罢了。无论如何，那个矮小狂悍的苍华，已为自己一瞬间的无力，给重新逼了出来相助自己。

裴琚静静地望着那个人的眼，手里是《肝胆录》烧后的余烬。那人唇角微微冷笑，似在道：你我相争，这还仅只是开始。江西之局，必定会动荡得永无止息。

座中一人叹道：“可惜，可惜了那人的好字。”

旁边却有一人岔笑道：“提起字，倒让兄弟想到了。裴大人，这腾王阁的正面中堂还空着，裴大人精擅书法……备墨！今日裴大人断断要留下些墨宝以为补壁。”

那说话的正是南昌守王处机。下人早已在一旁大案上准备好了文房四宝。裴琚走至案前，微微凝思。东密、东密，清流社、清流社，你们真的就不会相信我裴琚已醇酒妇人，打算终老于江西一地了吗？

他忽提起笔，就着那浓墨，泼洒下了三个大字：

罢、歌舞！

三字之中，中间猛地一顿。如寄块磊，如示放弃。

字写完后，裴琚似已颓然兴尽。何必那么尽心？天下争夺原如此，且让自己“罢、歌舞！”吧。

暮云满天，余阳却突地一灿，为这才修缮的腾王阁涂上了一层看着如此安稳太平的金粉，抹砌沾阑，如此匀细……

※※※

林中忽然有人鼓掌，苍华神色一变，冷冷道：“小十三，你出来吧。”

林中这时转出一个年轻人，只听他笑道：“华哥，苍姓一族中，你一直压我一头。我总算等到了今日。你已违苍九爷不得再助裴琚之命，这一次我没料错吧？你就情等着咱们宗法祠中的罚戒吧！”

苍华猛地一扬头，小十三是他在苍门中竞争最烈的苍远的小弟，也是苍家不可小看的一个青年好手，但此人还不足惧。

天上太阳已觉，他抬眼看着那沉沉的暮云合璧，心中陡然感到的是一份压力。

林中又有两个人转了出来，其中一人叹息地道：“苍九爷果然没有料错，裴琚为人，善于做伪，善收人心。唉，苍华呀苍华，你就看不清裴琚真正的为人吗？为了他，你这次可是犯了门中大忌。”

那人年近中年，面上神情和淡，却正是与苍华齐名的华门华苍。

他身边还有一人默然无语，苍华静静地望着他，只见那人瘦高的身形中挺立着一股飙劲儿——这就是与他在苍姓一门中一向竞争最烈的苍远了。

那三人都在静静地看着他。

苍华矮小的身子就那么孤伶伶地被遣弃似地站立在暮色里。他胸中却有一种再失怙恃的悲梗之意——他的家，那个他从小生之长之，痛之也爱之的家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只听华苍道：“苍华，你束手吧，苍九爷让我们押着你回去。”

——族规家累，种种种种，人生在世，岂能如意……裴大人说得好呀。可、他毕竟做了他所想做的。

苍华忽然低眉垂首——裴大人，且让我护持着你把你要担负的、我却不能全明其深意的所有抱负担负下去。

第六章 卖珠人

裴红棂静静地坐在俯仰轩外。

七月的绿，绿得是如此浓郁，隔墙的秋千冷落多日了，四周很静，只是偶尔会传来些声音，那是风动隔墙秋千索。

因为秋千，裴红棂不由想起些少女时节……她自幼生长尚书府，在那表面喧嚣的背后，她知道究竟隐藏了多少密室的机谋……父亲的小妾，跟班侍女的谑笑孟浪，娘亲脸上那全然疲惫的神色，鞭笞与刑罚，一向在外人看来那么清整严肃的祖父和那班男优女妓们的狎闹，繁花细雕的家具边角里那陈年油漆与尘垢的气息……种种密谋，种种诡计，种种阴毒暗算，群小争风，堕胎下药……这一切的一切，就那样地发生在裴尚书府里，也曾那么真切地发生在裴红棂的眼底。

——三哥的府第会有什么不同吗？

她想起嫣落。

——嫣落怎么会来到了江西？怎么又会在三哥的府里？

沈嫣落本是裴红棂母亲娘家的亲戚。她的出身并不象裴府那么的清贵，她们沈家是早已衰落了。

沈嫣落在十六岁时来到的裴家。那时，她早失双亲，毫无怙持。照说，家里来了个近亲女孩儿，正好是裴红棂的玩伴，可裴红棂和嫣落的交往并不多。她一直不明白，家里为什么把她与自己隔绝了开来。直到后来好久好久，她才明白，那是家里的男人把她与自己隔绝开的。

沈嫣落只是一个单薄娇弱的女子而已。裴红棂想，这一生，她都没见过象嫣落表妹那样窈窕的体态了：娴静如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拂风。那样的体态，真好象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似。

嫣落本身象个不沾染一丝欲望的精灵，可她那轻灵的体态，却象能勾引起好多男人的欲望。裴府满门，上上下下，不只一个男人对她垂涎吧？裴红棂永远记得在那次的家宴之上，她不经意一扫眼，看到伯侄叔祖们看向嫣落时是怀着怎样的目光——那样粘乎乎的，似乎一经沾上，便永难清洁的目光。

所谓世家巨族的男子就是这样的，他们对自己家门的女子教导一向都要求清华贞静，却渴望家以外所有的女人都淫荡不羁。

嫣落是个水样皮肤的女子，所有细微的触抚与刺激都象能激起她最最细微的反应。裴红棂总记得那个七月，她郁闷无聊，所以去了外花园。外花园一整园都是浓郁的夏。裴红棂在花园的花房内，看到了三叔公是怎么把一张老嘴强迫的凑近在沈嫣落颈侧。

沈嫣落侧过了头，可她脖子上奶色的颈却在三叔公的一双布满老斑的手下似乎皱起了一层奶皮。三叔公那油腻腻的笑至今仿佛还响在耳侧：“你真是个特别的女人，无论做了多少次，你都永远象一个处女。”

裴红棂记得当时自己心里如何的撕裂一痛：原来她们裴家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他们那阴暗的心里喜欢的女人原来就是那样的就算被欺凌无数次后还永远象第一次那样把痛楚那么无依地呈现在他们眼里！

她的指忽然叩门，然后，她记得自己三叔公怎样仓惶可鄙的脸，记得沈嫣落怎样泫然无依的脸。裴红棂的脸上却淡淡然的，仿佛没有看到过发生的一切。她笑道：“嫣落，我有一个花样怎么也绣不来，你帮帮我吧。”

从那天起，她都没把沈嫣落放出过自己身边一步，直至出阁。她在心里是那么痛惜着这样一个水样的女子。

沈嫣落不爱说话，下人们背地里叫她“木美人”。她也几乎从不哭，起码不在人面前哭。可裴红棂记得自己出嫁的前一天，她来到嫣落床畔，嫣落好象是在平静的睡着，可她看到，她的枕头是湿的。

——想到这儿，裴红棂眼里忽然涌出了两行泪。她抬手轻拭……以后，以后嫁给愈铮这么多年，她就一直拒绝再把这件事想起。因为，她总觉得，那是嫣落心底最深的痛，自己对她即然已经无助且无力，能对她做到的最大的尊重也许就是，把她情愿没有发生过的事在自己心头也永远抹去。

嫁以前她还曾到娘亲身边，请她以后一直把嫣落带在身边，直到嫣落出嫁。

娘当时看了自己一眼，面对一个马上要嫁的女儿，她的眼光有一种面对一个成熟了的女人的坦白。

——她们彼此都知道，那发生在沈家表妹身上一切的一切，所有已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

可娘的眼光是那么的无力。

黄蜂频扑秋千索……

一只黄蜂忽在裴红棂的耳朵边绕呀绕。裴红棂挥手把它赶开，心里却怔怔地想起一句词，为怔怔地想到了嫣落的手……嫣落的手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她的手还跟当初描龙绣凤时一样的灵巧吗？

黄蜂频扑秋千索——

有当时，纤手香凝啊……

怎么那天她见了自己后，除了扔给自己一包东西，除了一笑，却再没有一句言语？

三哥的府第会和京中自己从小长大的裴府有什么不同吗？三哥就算智识圆融，但、他在他自己的府第里只怕和自己父兄叔伯们不会有什么不同。那样的气味，那样暗藏于所有尊华之下的腐败气息，在所有大家巨族里，都是毫无例外地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早已侵到了那些男人的骨子里。

裴红棂静静地望着身外的这个裴府，“天上神仙府，人间卿相家”，可嫣落，那个她轻袅窈窕、清杨宛似的表妹嫣落，却一直是如何的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府第里？

她们已见过一次，就是那天，三哥推门去后。等了一会儿，她又见到隔墙秋千又自荡起，秋千上飘现出一抹红影。

她惊诧地轻叫了一声：“嫣落”。

嫣落在秋千上冲她嫣然一笑。然后秋千落下，那一笑还在空中嫣花般地挂着，在高柳浓荫中挂着。

然后，秋千再起，撞破了先前那还挂在空中的笑影，嫣落的脸上却已平淡，再没有笑。她在秋千上一扬手，轻轻地掷过墙一包东西。

然后，秋千再隐，沙声簌簌，隔墙之人已去。

裴红棂上前拣起那一包东西。那是一方女子用的绢帕。她解开那绢帕，就见到绢帕里面有几个珠子。那珠子她分明认得——那是她自己头上戴过的。

可那一支珠簪自从那日赣江之畔，遭瘟家班与清流社围杀后就已失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绢帕里，出现在嫣落手里？

裴红棂面上一愕，然后才注目那丝绢之上。那丝绢上被人很小心地抽了丝，有一缕缕隐约透光的痕迹。

抽丝——这该是嫣落的手艺。裴红棂知机地把那绢帕在手里张开，回到房中迎着烛光看去。残烛的微光中，那细微的帕上隐抽出两行字：

问卿可识卖珠人？

青驴已约会夕林。

裴红棂一楞，却见那字迹并不工整，但钩抹转折处，颇见肃杀。一钩一挑，都宛如一柄精钢之钩挥起之意。

这不是嫣落表妹的字。裴红棂心底忽有一种激扬升起，然后，她想起了一个人——程非，是窈娘程非！

她本以为一入裴府就是如鸟入金笼，为三哥所控，再也与外面天地难通一丝声气。

可，愈铮生前居然还有如此红粉知己！她居然敢潜入裴府，那个让东密都忌惮的裴府——她与程非的机缘原来也并不只那日的钩飞一度、指响十面，没想她不止敢于瘟家班重围中为救自己而轻生一赌，不只敢伏杀欲图暗杀自己的三个清流社高手，就是自己带着愈铮的嘱托、隐入这沉黯黯、厚重重的裴都督府第后，她那一只坚锐钢钩犹自锋利地刺了进来，终于给自己透出了一口气！

她揣度着那两句寥寥话语中的含意——卖珠人？原来程非当日就取了自己头上的珠簪以备今日之用为表记。她真是一个有着深谋远虑的女子，是要先救自己以备万全；然后，在自己已进入裴府后，她居然也知那愈铮临终的嘱托，知道裴琚是多半靠不住，还知道愈铮所托的人选中还有丁夕林，早已就知会了他前来一会。

于是，她就以卖珠人的身份借助她救援过的沈嫣落来知会自己？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深谋远算？而对愈铮，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死生之谊？

裴红棂的眼中忽然有泪，她是直至今日才那么深那么切地感受到自己所拥有的幸福。

她轻轻拭尽了泪，想象着程非如何乔装成一个卖珠人，以一种潜藏的锋利直刺入这暮沉沉、重压压的裴府。那晚，她睡得相当安稳，但唇角偶或却会划过一丝冷笑：因为，在这冰雪般的世事里，她终于看到了那可那不惜冒险犯难、可以斫冰击雪的一支腕上钢钩的凌厉。

※※※

那日，裴琚于腾王阁赴宴时，满府护卫过半陪侍，裴红棂才终于有了一见程非之机。

秋千在墙那头轻轻一荡，程非的身影一翻，就已翻飞入裴红棂被闭锁幽居的小院里。

裴红棂一时也不知该开口说什么话。

程非先静静地开口：“没办法，只能我自己进来告诉你了。因为，你的嫣落表妹已经不会说话。自从她跟你三哥到了江西，为了怕她泄露自己身边的机密，或是仅只为了玩玩她这样一个弱女子的阴暗心理，你三哥就给她吃了一剂哑药，她已经再不能和人说话了的。”

她的目光是黯黯的，可那黯黯中分明满是愤怒。

裴红棂脸上一红，心中腾腾一怒，然后，就是愧，羞愧，为自己一奶胞兄所作所为的羞愧。她知道程非不会说假话，嫣落也不会。她之所言，一定都是真的。

裴红棂愧色满面地看着面前这样一个女子，都不知说什么话才可以在她面前一现痛恨，一露心迹。

却听程非淡淡然的道：“肖御使死后，我一听到消息，马上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找到丁夕林丁大人，以当年‘清听小集’之约约他于近日内必到江西一趟。以我多年与肖御使也算同袍之誉，我知道这一定是他想让我做的。我如今已收到消息，丁夕林于前一两日内已经到了南昌之地。”

“第二件事就是接了清流社诛杀你的命令，前来江西。”

虽然强压着，猛地还是有一股痛似乎就要在程非那冰封雪函的心底里重又涌起——她无法诉说当时自己做这两件事时的心境，这几乎是……她能为愈铮做的最后的事了。

裴红棂静静地望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敢说，一种不知是什么的酸肿酸肿的东西却噎在了她的喉咙里。

只听程非道：“只是我现在无法带你出去，裴督府护卫极严，我虽有嫣落带着，自己进出都很难如意。”

接着她一扬头：“但、清流社已请动了‘星分翼轸、地接衡庐’两大钟灵赋中高手，他们数日之内，必会对裴府发动绝杀一击。清流社绝不会允许肝胆录落到你哥哥手里去。裴琚深藏潜忍，无论他怎么惺惺作态，无论他怎么装样要烧了肝胆录，清流社与东密对他都绝对不会就放心的。”

“我已与丁夕林约好，他现在日日都在一个地方等你。而我带你走出裴府的唯一的机会，只有周翼轸与木衡庐发动杀局的那一刻。”

“你这几天好好等着……我想，也要不了几日了。”

“唯一的问题只是，你到时愿不愿随我去。”

裴红棂一掠额前之发，她还没想好怎么措辞，可眼中那一股坚决之意分明已告诉了程非她的主意。

程非一直向着空处说话，看都没有看上裴红棂一眼，可她心中却忽生出些对这个貌似温柔无力的女子的一点尊敬之意。她不能多呆了，她不会允许自己与她成为朋友，满天下的人都可以，就是她不可以。

裴红棂低声说了句：“多谢。”

程窈娘的身影已经翻起，她回头只说了最后一句：“不用。记住，我只是在做事，而不是帮你。”

※※※

五天，裴红棂屈指细数，自程非去后，已经五天了。

她等的那个消息还没有到来，怎么还没有来？

裴红棂站起身，看着渐浓的暮色中这沉黯黯的裴府。那一场刺杀也该来了吧？

三哥好象无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只是他绝不会知道，自己这些天一直在等什么，不知道那个卖珠人的故事，不会知道那架秋千，也不会知道——裴红棂心底忽升起种狂笑的声音——他的生妹，这些天一直等的却是那样的一个机会：等着“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对他的绝杀一击！

这样的时世中，才有她们这样的兄妹，也才有她与程非这样的情敌。

她等着那一刻，等那杀机初起时，裴府上下，全力防卫。只有那一刻，她才有机会真的逃出去！

第七章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俯仰轩所处在裴府后园极幽深处。

又是三天了，裴红棂忽听到身外远远的裴府外墙处，忽然发出了一声怪怪的长哨。

那声音隐约约的，似有什么人正在侵入裴府后园里。

然后一阵密如急雨的轻微交击声响起。那一声声在已识江湖的裴红棂听来，已分明可以辨认出正是兵刃的交击。那声音越来越近地响入裴红棂的耳朵里。裴红棂眉毛一挑：来得好快！

听声音，那攻入之人已连过数卡，分明走的就是自己来时从后门进来的路。已跃墙、闯过垂花门，渡荷池、越假山，最后一片声息发出之处距此已不过百尺。

裴红棂抬头一惊——终于来了！

※※※

暗袭发动的首攻去处是在裴府的后园。

裴府正堂中，裴琚与胡玉旨还正稳稳地坐着。

时值未时。每天的这时，裴琚都还在处理着他那几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做一个当政执守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每天要面对的首先就是没个完的案牍。

裴府守卫果然严密，有敌一入，正堂不远就响起了一声玉磬的鸣响。胡玉旨正侍立在裴琚的案侧，他忽一推面前的文牍，凝声道：“来了！”

裴琚一张淡黄色的、面具似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清流社。”

接着他慢悠悠地道：“我在朝中这么多年，却也一直没搞清，朝中之人，到底哪些人属于清流社，哪些人又不属于清流社。他们想来都以为，那《肝胆录》所书就是清流社内部的名录，包括他们潜藏在暗的内奸密探。所以，哪怕我烧了它，清流社的人也不肯就此安稳，一定会以杀我为务的。”

他静静地看向胡玉旨：“后园里的想来还是佯攻。”

“我的坐息，裴府内部的地图，在南昌城中想来都算不上什么秘密。”

“他们此一击的鹄的，想来还是在这里？”

说着，他就望向正堂洞开的门前数十尺处那一面影壁，苍华临去时特意提到了影壁。

裴琚左手在案下一抄，一把就摸出一把刀来。长不足两尺，却阔近尺半的刀。那是苍华临去时留下的阔沉刀——

尽有黄沙驰骁骏

长空雁落不成阵

请君无定河边走

水阔鱼沉谁人问？

苍华在未入裴府之前，曾在塞上无定河边修练多年。这一柄刀，也是他在无定河边的成名利器。

裴琚看了那把刀一眼，转头对胡玉旨说道：“胡先生，还请你帮我把这把刀再放入匾后。”

胡玉旨一愣。

裴琚忽微微一笑：“苍华可能要来。”

——他既知我当此大难，肯定会来。

这后一句他没说，也不用说。胡玉旨却叹息了一声：“可是，他……已经被苍九爷专门派来苍远与华苍一起押走了的。”

裴琚只笑了笑。

在他口中，“可能”二字的意思一向就是“一定”。

胡玉旨抄起那刀，轻轻提身一纵，已把那刀放入那块“镜清若水”的匾后。他才返身堂上，忽一扬头。他是潜修“坑儒真气”的一代高手，感觉非比寻常。就在他一抬头之后，只见两道身影就已在那粉墙照壁上升起。

那两个身影升起的姿势如此雄沉沛然。胡玉旨口双目一挑，裴琚却忽吁了一口气——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裴琚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据苍华所言，这一击之距，真正的高手，只要三呼吸。

※※※

那照壁上升起的两个人俱都是高冠博服。他们才一冒出，只见那身材宽阔的一人已开声道：“清流社的杀手果然多事。”

他的声音里颇有不悦。

——“地灵千掌”木衡庐！

别人不认识他，胡玉旨却认得。他一直未行走江湖，也不是以声名自炫的人，所修功夫也是大器晚成。“星分一剑”周翼轸与“地灵千掌”木衡庐大他不过十余岁，对于他来说已并非是传说中的前辈人物。

周翼轸与木衡庐这次出手，想来已嘱咐过清流社的杀手不要掺合，没想他们还是抢先发动，要给他们二人制造这一个“机会”。木衡庐冷冷一笑：杀一个小小的江西督抚难道还需要他们来制造机会？

他心里的话没有说出口，只听“星分一剑”周翼轸忽开口道：“裴琚，杀你之人，乃周翼轸与木衡庐。裴府之人听好了，我二人只诛裴琚裴红棂兄妹，与他人无涉，要命的都躲一边去！”

他口气里自恃极高，简直可以说狂傲已极。胡玉旨的脸色就已变了：在他“定军狐”胡玉旨面前，他们也敢……

他心里的那个“敢”字还没一念而过，脸上的神色却已骇变：只见那周翼轸与木衡庐的身形在说过了这两句话后才在那照壁影墙上发动。苍华所说的话错了，以他们跃起之势，扑到这正案之前，不用三呼吸的功夫，只要两口气，他们就可以瞬息而至。

胡玉旨一摆头，他侍从裴琚已有七年，举世滔滔，满朝金紫，他所青目的也唯裴琚一人而已，他怎能容裴琚被人杀之！

可敌手居然比他预料得还要强。他自恃修为，一向自傲，可这么多年下来，他照顾裴琚，却头一次升起一种面对敌人的无力之感。

身在空中才才扑出的周翼轸这时已注意到他，只听他招呼了一声：“老木，有‘定军狐’在。”

木衡庐哼了一声：“交给你了。”

周翼轸的左手忽向背后一伸，一掣就从领口掣出了一把松纹古剑。他在空中伸指一弹，那甲击青钢的声音就知一支利箭般地向胡玉旨耳中袭来。

胡玉旨面上神色一震，脸白了白。他料错了，他只怕不只当不住这两人联手一击，可能连一个人也硬拼他不下的。他伸手就要向案上一按，这一按之下，裴琚的椅子就会翻入地上他们早已备好的地穴。在地穴里，周翼轸与木衡庐两个老家伙想再找到裴琚也不那么容易了。

这本是下策，但当此局势，也只有行此下策了。

周翼轸却已然见微知著，只听他口里喝了一声“咄”，一点星芒就在他那松纹古剑上突然爆起。那一点星光猛然飞渡，胡玉旨再也不及掀动案上机关，因为那一剑周翼轸已攻其所必救。

那一剑攻向的人是裴琚。只见胡玉旨左足飞踢，一个一尺高的香炉就已被他一踢而起，只听铮然一声，光影一溅，那香炉已然坠地，可那一点剑气所凝的星光在击中香炉后居然还没全散，犹有余势向案后的裴琚袭去。

胡玉旨神色一变，已碰到那紫檀大案的手一扣就掀，那一张紫檀大案登时就被他掀起，只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就在那案上散发而起。

这一剑剑气遥击总算被挡住了，空中的周翼轸面色也白了一白，想来突施这一剑，在他而言，也耗费真力极大。

可是他两人的身形却一点也不由此变慢，只一个起落，他们就已扑到堂下阶前，伸足一点，看样子，再一扑就可以扑到案侧。

裴府正堂的檐上，这时却忽响起了一声鹰鸣。那一声沛然嘹亮，然后一柄刀光就在那匾后卷起。

裴琚一抬头：苍华来了，就是在苍九爷的严令下，就是在华苍与苍远两大高手的押送下，苍华还是脱缚赶来了。

苍华却没有看向裴琚，此时他的眼中，只有敌人，他已不用向裴琚示意他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脱出的押送，又是怎样的反出他苍姓一门。

木衡庐猛一抬头，一掌上伸，只听砰然一声，那块写着“镜清若水”四字的黑漆金匾就已片片碎裂。

匾后，却有一个矮小的黑衣人影已抽刀而出，那一刀，长近两尺，阔却足有尺半——黄沙百战，长空雁落；一刀风起，鱼沉水阔……

——阔沉刀！

苍华终于还是来了。不顾他苍姓族规之禁，挥刀来了！

※※※

苍华这一刀居高临下，势道丰沛。周翼轸与木衡庐如此身手，依旧觉得那一刀之攻袭却把自己两人一起罩了进去。

他两人身姿不改，依旧雄拨而起。半空中，只见周翼轸松纹古剑一振，然后，衬托在他那松纹古剑之侧的却是木衡庐的万千掌影。掌剑齐施，一齐向扑击而下的苍华卷去。

可他两人却心头一滞：裴府之中，居然除了“定军狐”，还有如此高手！

空中只闻得“呛”然一响，那响声一发之后，周翼轸与木衡庐不约而同，依旧直向那案后扑去。——南昌裴府，果然藏龙卧虎！今夜之事，必要速杀才是正路。

苍华空中已一口鲜血喷下。他一刀虽封住了周翼轸的星分一剑，可木衡庐的地灵千掌的掌力却寻隙而进。他提起鹰爪门的“鹰击长空”之力聚于左肩后，才险险把木衡庐那地灵千掌一招所蕴之力勉强化去。

木衡庐号称地灵千掌，那还是他年轻时的绰号，他自中年以后，就已自称，他再也没有千掌，只有一掌，来来去去都只是那一掌。可那一掌的沛然丰裕，却更加让来让人难以抵御。可江湖中人叫惯了，还是依旧称他为“地灵千掌”木衡庐。

苍华勉力化去木衡庐那一掌之力后，才惊觉，周翼轸那星分一剑居然还有后力，那后力突然袭来，于他全无力防备处已刺进了他的胸口。苍华忍不住开口一呕，又一口鲜血喷下。

一片血雨中，木衡庐与周翼轸的身形已无遮而进，那片血雨竟也没来得及沾上他们衣服一星半点。

昏暗的裴府正堂中，他们二人依旧高冠博服，长身古貌地扑击而近。

※※※

苍华的长臂猛地在堂前楹木上一勾。

——果然高手，他心中一声惊叹。

但高手又如何？他借左臂一勾之力，身子猛地在堂前打了一个旋。借这一旋之力，他身形后发而至，疾追直上，居然扑得比周翼轸与木衡庐还快。

这就是他们弋阳鹰爪门名驰江湖的“鹰扑”之术。

苍华右手的刀光一灿，竟重又向他二人追击而去。

——苍姓一族的鹰爪门，本就一向以提纵之术傲称江湖。何况苍华虽身材矮小，但他的轻功提纵在鹰爪门中却是连苍九爷也不及的一等一的好手。他遇强更悍，木衡庐与周翼轸已扑到案前三尺之地，就在此时，只觉背后刀风一响，苍华居然已经追至。

木衡庐脸色一怒：“老周，裴琚交经你了！”

说时，他身形一反，一掌已向追击而至的苍华头顶迎面拍去。

他迎上的是一片刀光。空中“嗡”然一响，木衡庐本也没料到这个小子如此硬项，居然挡住他与老周联手一击、已受重创后还有余勇奋起出手。

他掌力一到，苍华已知难以抵御。

木衡庐情知这小子虽说凶狠，但自己一身功力苦修七十余年，岂是幸至？他一掌拍出后，掌风已凝，第二掌就向胡玉旨击去。

他万没料到的是：空中“嗡”然一响后，苍华居然会就此弃刀，他那成名利器阔沉刀。

苍华一把弃了他的成名之刀。他以弃刀之势卸去木衡庐那凝聚内力的一掌之击。只听“当”地一声，那一柄阔沉刀已被击落于青砖地面，苍华也由此一弃免遭木衡庐内力浸体。

他一弃刀之后，身子反疾扑上前——什么高手？江湖搏命，在苍华眼中，原无高手！他的双手俱出，只见他一双精壮的大手，或勾或挑，或打或拿，已全力动用起了他的“大折枝、小折枝，大小折枝正反一十九手”。

这十九手“折枝”之术在苍姓一族中就是苍九爷也不会用，那是苍华于浴血百战、贴身博命中练就的。在他“大小折枝正反一十九手下”，这个世界，绝不存在什么可以遥击一杀、高蹈飘举的高手！

肉战——苍华对自己功夫的定义只有这两个字：肉战！他此时双手专拿人关节，因为这已是江湖近身搏命之术。别跟我逞你是什么一击必中、超然绝世的高手！只要让我近了你贴身一尺之地，那这世上就不再有什么高手！

要有，也只是，以血搏血，以肉搏肉！

只听“嗤”的一声，就在木衡庐一掌拍击胡玉旨之时，苍华已在他臂上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木衡庐痛得面上五官惨然一变。

四十年了，四十年来，他已从未当过这撕肌裂肉之痛。

苍华人在空中，两腿却同时一并一绞，竟向那已扑击裴琚的周翼轸颈上绞去。他感裴琚知遇，竟以一身肉搏之术同向周翼轸与木衡庐袭去！

※※※

那一抹青白之气终于在胡玉旨脸上爆开，然后，他双手双腕俱呈青白。“坑儒真气”，这是他的“坑儒真气”！这功夫施为之下，只有八字：士隐者贫、勇侠者非。这八字也是他胡玉旨所不取。他修习的本近法家之术，从“孤愤”到“五蠹”，那坑儒真气一层层浸漫之下，一时只见堂内俱是惨酷之寒意。

那片青白真气一暴，同时向周翼轸与木衡庐身周袭去。周、木二人面色沉郁。胡玉旨的“坑儒真气”虽然麻烦，但还不足以让他们怯惧。他们本就是修习内家真气的绝顶高手。可他们万没料到的是，自己居然会在成名数十年后，再如当年街头小混一样，缠陷入与苍华之间的贴身肉搏。

无论如何，老不以筋骨为能。那黑衣小子分明就在逞着一腔热血，在嘲骂似地对他们大笑：你们老了，你们已老了！这却是个以热血拼杀的时世。江西之局，并非全是你们它些高蹈巨隐，老谋深算之辈所能控。

一时只见苍华已十指成钩，那钩似是生铁镌就而成的，虽不乏粗劣，但自有他的一份悍烈气势。

他的双腿或盘或绞，以手扣木衡庐之手，以足缠周翼轸之足。当此近身不过数寸之搏，周翼轸与木衡庐的星分一剑与地灵千掌全无所用。场面一时胶着。正堂之外，传于裴府后园的杀声却已隐退，分明裴府侍卫已渐渐击退了来袭之敌。

周翼轸面色一变，他三十余年后再度出手，怎能容此小小竖子凭空挡路？

只见他面上光华一现，拼着受伤，松纹古剑铮然一弹，已重又击出。

这一招，他击向的是裴琚。

苍华与胡玉旨同时色变。苍华此时双手已缠住了木衡庐的双手，双腿却已把周翼轸的左脚膝关节处缠住。他缠住木衡庐的双手正在与木衡庐拼力拆解，一生一杀，一缠一握，一发力一收力间，稍有不虞，都倾刻间会遭断腕碎骨之痛。

可他万没料到周翼轸竟真的会放任自己双腿缠住他的膝上关节。他双腿用力一绞，只听“啪”的一声，周翼轸那毕竟老迈的腿骨再也当不得他如此用力一绞，已应声而断。可他那松纹古剑的一剑光华已向裴琚喉间袭去。

苍华长吸了一口气，可他知道可能来不及了。他脸上血气一涌，可他不由不一拼。只见他双腿一收，一踢就踢在了那适才坠落于地的“阔沉刀”上，右手疾伸，已不及抓住那刀的刀柄，反抓住刀锋。他的手登时被那“阔沉刀”锋利的刀锋割破，鲜血一流，他竟以左手只手独封木衡庐的双手，右手挥刀一劈。

木衡庐双掌直下，要在一击之下废了这个小子。

苍华这一刀情急而发，本已无名，如必欲名之，只能称为：

知遇！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一死酬君，刀飞臂断的知遇！

※※※

木衡庐近身而战一直不及施出的地灵掌力终于得隙而出，那一掌之力全向苍华左手袭来，正中之后，还要沿臂而上。

这真力内袭，是要直浸心脉的。苍华一中此击，必然无幸。

可木衡庐虽没有看向周翼轸，可他的面色却突然变了。

那一剑本已到达了裴琚面前，胡玉旨也已被他全力缠住。那传说中只是一个朝中大员的裴琚忽然伸出了双指，一挟就挟住了那一剑的剑锋。

周翼轸的剑锋怎可能被人挟住？

但这一挟毕竟还是延缓了它的去势。

苍华突起一刀忽风起绝代，那一刀的风势让木衡庐犹有于那刀落前废苍华于倾刻，可他的脸色还是不由变了：老周完了，老周躲不过，那一刀本并不够快，可是多了裴琚突然伸出的手！

他与周翼轸相交数十年，心有感应，他猛一回手，内劲微松，就向周翼轸护去。

苍华与胡玉旨此时已无暇它顾，胡玉旨的“坑儒真气”已集“孤愤”与“五蠹”之力，全力向周翼轸袭去，他们俱无暇看到周翼轸面上那不信的表情。

只一瞬，只此一瞬，苍华“知遇”一刀已然劈下！

裴琚忽然松指。

没有血色，堂中黯黯。然后只觉星光一爆，周翼轸那星分一剑终于爆出了他最后的一丝光芒，然后周翼轸的身躯似乎在他的高冠博服下瞬间萎顿。

木衡庐忽长哭了一声，知己已逝，他已无心无力再杀裴琚。他一把就抱住周翼轸那萎落的身躯，没有怒目向劈死周翼轸的苍华，反向裴琚哑声喝了一声：“你……”

“原来你也是《钟灵赋》中人，你就是富贵闲人富平候？”

苍华与胡玉旨都愣了，连他们都不知，原来裴大人还有这一手工夫。

木衡庐的身子忽然一拨而起，竟全不顾胡玉旨那“坑儒真气”的追袭，在空中中招后顿了一顿，一声长哭地向裴府之外的暗夜遁去。

苍华抬眼看了一眼裴琚。

——还好，裴大人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苍华的眼中忽有泪意，他的命没有白拚！然后，他右手的“阔沉刀”刀势忽返，竟一刀劈向了自己的左臂。

——木衡庐地灵掌力原非寻常，他如果不及时断臂，被其内力攻入心脉，就是不死，他也会成为一废人而己。

而废人对裴大人是没有用的。

木衡庐已摆脱掉胡玉旨的追袭，纵出府外。

府外的夜空中，传来了他的长哭之声。

而府内正堂的地上，突然坠落的是苍华那一条自己砍下的胳臂。

第八章 公无渡河

什么人脸上的神情看上去会有一种夕照于林般的宁静？

象木叶萧萧而落，完整的带着没有一丝遗撼的枯黄，那么享受那么恣意地跳着舞蹈般地陨落。

因为它要拥抱的是那一片它生之长之的土地。

不愤激也不过于洒然的愤世或矫情，就是那么，一天夕照静静地照着，它静静地而落，夕阳照着它光线下护持的所有的树木生灵——哪怕是在这样一个月隐星微的夜，他让人看上去的感觉也还是这样的。

丁夕林给裴红棂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裴红棂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已明白，为什么愈铮说的那《肝胆录》可以托付的“两个半人”中，唯一全名全姓、且可全托付的只有他一人。

看到丁夕林脸上那宁静如夕照于林般的神情，裴红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丁夕林脸上的神色却很平常，他疾驰数千里，苦待数日，躲避耳目，潜隐静候，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只是平常。

但那平常却给人以一种安稳的感觉。当朝之中，没有人知到，他居然是肖愈铮的朋友。连东密也不会想到，肖愈铮死后会想把《肝胆录》交托给的人竟会是他。三年之前，他甚或在朝中与肖愈铮的清流社有过一翻苦斗。清流社或明或暗而上的参他的奏折只怕超过百本——那一切的纷争是不是就是肖愈铮给今日留下的一个余地？

裴红棂猛地想到，也这么问着。

丁夕林摇头道：“不是。”

“我和尊夫，只是在那一场事后，才渐明对方所虑，也才互相心许。”

他说及“心许”两个字时，脸上浮起了一丝怆然的神色：是呀——那是心许。徐君目注，季子挂剑，就是那样一种心许。

可是如今，斯人已矣。

丁夕林看向身边的赣江，他不想装得和肖愈铮深交如何，也不想空言安慰他这个未亡人。因为他知道，彼此都已足够坚强。这个人世，你能祝福于他人的，包括象裴红棂这样一个美丽女子的，是不是也只剩下一个苍凉的坚强而已？

死者已矣，但生者，必须还要坚强地活下去。他看着裴红棂水中的倒影，忽然有些佩服这个女子——她能一力坚持，不肯把亡夫的《肝胆录》轻易交托给她那个三哥，不肯轻易卸下那身上的重担，只此一点，已足值钦敬。

他明白接过这《肝胆录》以后就意味着什么，但，那些人世纷繁，不必再说，只有接与不接的决定而已。

※※※

“窈娘”程非把裴红棂带到赣江边后，就已抽身远避。她不愿参与愈铮那没有交托给她的隐秘，她猜愈铮此举必有深意。一直隐身于十数丈外的林中监视动静。

裴红棂的声音开始还清晰可辨，可一瞬间忽变得很低很低。那是一篇很长很长的话，丁夕林默默听着，一连听她复述了三遍。以他当年高中榜眼的姿质，无论多长的话，几可以说过耳不忘，但今日为了郑重，才把那话仔细又仔细地听了三次。

然后裴红棂道：“丁先生可都记住了？”

丁夕林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空中，望向那肖愈铮该在的地上，脸上忽升起了丝肃穆之意。

裴红棂的脸上忽然浮起一种释然的表情，她终于终于、把这份重担交托了出去。

然后她忽退了一步，盈盈一跪，就在江边那泥地里拜了下去。

丁夕林面上一愕。

裴红棂一垂首间，发丝为风拂动，她轻轻地说：“谢谢丁侍郎。”

丁夕林站着没有动，他不知该不该伸手来搀扶一下这个未亡人。——又何必言谢呢？即然你我所求即同。

裴红棂重又站起时，丁夕林才一挥手，一只小舟就在江边划了过来。

他离京已久，大事已毕，他必须要赶回去。因为，他要面对的，才恰恰是一场复杂纷争的开始。

他在船头与裴红棂拱手做别。

那舟子一划桨，小舟就已荡开了一浆之地。裴红棂的心里浮起了一丝轻松——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丁夕林带携着《肝胆录》秘密的小舟从此在她眼中翩然逝去，她从此可以真正的江海寄此余生了，那是重回山麓林下，木根泉石，与化为朝露沆气的愈铮相伴厮守，吞吐交缠的余生。

可不知怎么，她心中接着升起的感觉：却是一空……

那是怎样一种空？愈铮一生如此坚执的一样最重样的东西也就这么离她而去了吗？裴红棂忽然觉得不敢看向此后几十年的人生。

可这时她的心头忽起不安，忽然想起的居然是三哥前两日看她时若有深心的眼。

她忽大叫了一声：“不要！”

“不要过河！”

她倾力而喊，那声音猛地在这暗夜里炸开，炸响在一天一江的水声风色里。裴红棂神容俱变道：“不要！”

可是已来不及了，她猛地见到那已驶至的赣江中心的小舟边上忽冒出了一大蓬水花。几个黑黑的穿着水靠几辨不清的人影在江中冒起。

然后，舟子惊呼一声，裴红棂最后还来得及看到的只有丁夕林临沉之时那猛然傲立在舟头的身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舟与人俱都不见，转瞬沉入那忽起漩涡的水里。

裴红棂急急地跑至江水之中，裙襦皆湿。但、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见到那奔腾的赣江之水还是那么默默无语地流着。

水下定然有一场伏杀，这一定是裴琚，是三哥设的局。

——三哥这局，果然周密。自己以为他万没想到，可他想到了！

她甚至都看不到藏于这暗夜的在那江流里蓬起的一团血色。所有的杀戳都被这暗漆似的夜掩之不见了。生人呀生人，寂灭呀寂灭。裴红棂恸倒在江边的浅水里，发出她离开长安、也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长地纵声而哭：“不——要——”

第九章 嫣落

半个月下来了，棂妹还是没再跟自己说过一句话，从那日自己的属下在窈娘程非手里把她夺回了府里。

棂妹是个灵透的女子，她想来什么都明白了。

可裴琚的心情今天还是很舒爽。刚才他在书房里笑问胡玉旨道：“华溶的案子结了？”

胡玉旨也笑道：“结了。”

他两人脸上都是轻松的笑，剩下的，只是怎么在棂妹口中套出那《肝胆录》的秘密而已。她再聪明，总不过是一个女子，夫亡子失，她还有什么寄托呢。何况，东密已经要发动。裴琚的心里冷冷地想到了宁王。棂妹就算不信任自己，她应当更痛恨东密。到时，她那秘密不与自己说又和谁说去？何况，今天自己已暗示地威胁过她：如果她不交托给自己《肝胆录》，自己这个兄长就要做主把她嫁到鹰潭华府去，借此，还可以更加巩固自己与华家盟友之局。

此时，裴琚正轻衫缓步地向后院走去。丝绸的衣肤很松软，他觉得衣下的肌肤还是那么年轻，惬意地感觉内外洁净的衣裳正在擦抚着自己的下体。

他要去的是那个沈嫣落住着的院落。

沈嫣落住的院子在裴府叫梨花院。

想起沈嫣落，裴琚更觉得开心起来——他把她带离京中，带到江西的这一举动还是对的。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那又是怎样一握的轻软的腰？裴琚有过很多女人，可他再没在别的女子身上见过那样的腰。棂妹固然已称绝色，但在沈嫣落面前，明丽鲜妍的棂妹只怕也会失色。因为，那一股女人柔弱的味，棂妹就是没有的。

那是种彻底的，彻头彻尾的柔弱。

柔弱得恨不得让所有男人都渴望在其身上喘息。

裴琚想起沈嫣落当年初到裴家时他见到她的第一眼，那一眼之下，他当时腰下就觉得硬了。他当时就想——苍天造物，这是一个怎样的让人一见想去欺负她的女人！

是的，她的存在就是一场彻底的柔弱。裴府中上下淌着哈拉子对她垂涎的男人想来不少吧，连父亲见到她时都曾一度失语。

占过她便宜的也不少，不只三叔公一个，前前后后，只怕有权有势的也很有几个。但最后，得到她的，总归是他。

裴琚想起自己每次压在沈嫣落身上时她的脸色，那是：屈辱。对的，那就是一种深深的屈辱。可正是那种强烈的屈辱与更强烈的无助会更加的刺激起他的欲望。这女人真是不同的，哪怕你已上了她无数次，还是会被吸引得难抛难忘。因为，就算是无数次后，她也总还会如第一次初经人事般的痛楚、屈辱与呻吟的。

她那无声的呻吟这时似又回响于裴琚耳畔，他的身子忽似燥热了。人过三十以后，在别的女人面前，他已很少会这么快的被撩起兴致。可只有沈嫣落，只要一想起，他就会有一种一泄为快的快乐的渴望……对于自己她到底是个什么，在她身上，男人是真的可以变成一只兽的。让人自觉勇猛自觉雄性的兽。难怪当年三叔公曾涎着脸对自己吹嘘道：“她就是那个永远的处女。”

裴琚当时听到，唯一的反应就是下了阴手，让三叔公从此不只不能再碰沈嫣落，也再碰不了别的女人了。照这么说，她是应该感激自己的，只有自己才真正的保护了她，不是吗？

他的脑中忽然想起苍华，不自觉地不由一声失笑：就是连那个小子，一向很鄙视女人的苍华，第一次见到沈嫣落时，眼也呆了，腿也直了，浑身都发颤了。可笑的是他还尽扳着以为自己没有注意，自己当然也装做没有注意。

裴琚今天的兴致很好，因为今天，这江西，这局面，他终于都已妥善处理。丁夕林已死，华溶之事已了，到头，还是他的天下，他的江西。还有，他终于又有了一个可以再次惩戒沈嫣落的由头了——她真的天真的以为他会不知道那架秋千吗。为这一件事，他终于知道了肖愈铮想要托付的人真正是谁，他下手除了丁夕林，这是他近日第一大快事。

他要为此事即奖赏嫣落又惩罚她。他想着他即将的“奖励”与“惩罚”，想到这儿，他由不住地都快意地笑了，只觉得又有了少年时那种猴急的心性。

接着，他看到了苍华。

苍华正在梨花小院的门前。

——在发觉苍华对沈嫣落的心动后，在发现这个忠心不二的属下原来喜欢偷看自己这个表妹的秘密后，裴琚每次找沈嫣落发泄时，就总又多出了一个游戏，那就是：叫苍华来他的窗外护卫。

他喜欢这样的一种权利感。男人，女人，同时被他玩弄了的。哪怕清窈标致如沈嫣落，哪怕狂荡凶悍如苍华，都同时被他玩弄了的。

他让苍华守在那扇薄纸的窗外。窗很薄，不只可以让苍华听得到他在窗内的声响，他也可以听得到窗外苍华在每次他兴浓不由就发出的那沉重的喘息，他还甚至亲眼看到过苍华在月色下的窗外情不自禁地对他自己干过些什么……

裴琚不由笑了，想到这儿，他总不由兴致更浓。

——梨花小院前，是苍华那默然无语的身影。

院中花月正浓，有什么比权利，释放，与禁铟一个这么年轻小伙儿的欲望和强令沈嫣落那已经哑了喉咙后无声的呻吟更能让人感到当权的快乐呢？

※※※

有人快乐，也就总有人在不那么快乐的。

关帝庙中，一灯如豆。

华苍刚刚走。牟奔腾随从的脸色已变得相当愤怒。华苍这次来只短短地说了几句：“听说牟先生这几天就要走，此次一别，牟先生再来江西的可能只怕就不多了。小弟近日事忙，到时就不再相送了。”

他语笑雍容，可牟奔腾的那个随从却愤怒地想：可牟先生从没说过近几日要走！他们这是要关门送客了？

但他的愤怒中还有不解之处。

送走华苍后，牟奔腾的脸上却淡淡然的似不以为意，他在案上扣着指，一下一下地极有节奏。只听他问：“周翼轸确实已死？”

那个随从答道：“是的周翼轸已死，木衡庐重伤，清流社在江湖中最大的靠山也就完了，从此清流社不足为虑，‘星分翼轸、地接衡庐’也从此算江湖除名了。他们这次一败涂地。但也废了苍华一臂。”

牟奔腾脸上难测深浅地笑了下：“苍华，这小子果然是个硬手。原来，裴琚果然和我们怀疑的一样，他就是那个‘富贵闲人’。”

接着他话锋一转：“今天的法场你真的遣人去看过了？”

那随从禀道：“是的。派去的是‘鬼眼’小七。他眼力最好，他说他看得很分明，华溶确实被斩了。华溶被斩后，督抚衙门今天一连处理了好多案子，把那些近日来南昌闹事的都给办了。铺翠楼的案子都办了，裴琚这下可是大得民心。连南昌城中各富户豪门见华溶都已被斩，这一次他们子弟被办，也只有无话可说。”

他面上忽现激怒：“我只不懂，华溶明明被斩了，他是华老太太最溺爱的孙子，也是苍九爷最喜欢的一个华家子弟，鹰潭那面该算已与裴府结下了大仇。他们这时不与我们联手也还罢了，怎么他们倒要赶咱们走？华苍二姓，原来是这样软骨头的。”

牟奔腾却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我们算漏了一件事。”

他随从一愣。

只听牟奔腾道：“你以为华溶真的死了？——我们虽料到了裴琚可能就是当年名噪江湖的富贵闲人，也是《钟灵赋》中人物，料到了周翼轸与木衡庐可能铩羽而归，但我们，却还是没注意到裴琚练的倒底是哪门工夫。”

他猛地一睁眼：“你注意没有注意到裴琚的脸？他的脸跟平常人有什么不同吗？”

他随从愕然道：“不同？没觉得什么不同。只觉得，那不太象一个人的脸，而象是戴了一张什么面具。”

牟奔腾嘿嘿笑道：“这就是了。看来他的功力已经很深了，所以我都没有注意到。不过，又有谁会想到，那简简单单的《厚黑经》久绝于世后，居然会有人练到如此地步。你知道那‘厚黑经’的心决是什么？”

他随从疑问地摇摇头。

牟奔腾冷冷道：“画虎画皮难画骨——裴琚那面具一样的脸分明就是修习这‘画皮’大法修到几近极至处的一种体现，可惜我们都疏忽了。那画皮大法，据说不只可以把自己的脸修成面具，也可以把别人的脸当面具一样拿捏的。”

“我本以为华溶的案子拖了这么久，是他迟疑不决，不知怎么办才好。哪想到他是在拖延时间。你去查查南昌城最近有没有失踪的少年子弟，跟华溶身量相仿的？不过裴琚做事周密，多半查不出的。我猜那刑场上死的人绝不会是真的华溶。真的华溶估计在裴琚手下早已易容之后交回给华家老太了。那‘画皮’术，虽仅为传说，但看来在裴琚的施为下，可当真有用了的。”

他的随从惊得呆了，口里连声道：“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今日满街里都在盛传，裴琚要把他的妹子嫁给华家长孙华池。我先还不信，华溶刚死，华家老太怎么会结这样一门亲事。后来华苍来了，赶我们走，我还以为这是裴琚和华家的一个交换，华家没了骨头才肯的。没想到……事情却是这样的。”

牟奔腾“噢”了一声：“看来，裴琚在他妹妹口中也还没能逼出《肝胆录》的秘密呢。这该是他对他妹子的一个惩罚吧？不过不急，近日京中有什么消息？”

随从禀道：“杜护法那儿传来消息，说水部郎中丁夕林近日好象不在京中。”

牟奔腾沉吟地点了下头。

他的属下终于焦急地忍不住问道：“先生，难道我们这次真的就这么走？”

——东密等待着局变江西已足足等了七年。如果这次无功而返，那不只是大事未成，也关系到万车乘一派人马的面子。瘟家班一班法相手底下的人更不知会如何嘲笑。何况宁王正在急等着去除钳制，举事江苏。

牟奔腾却微微笑道：“只怕还得等等。”

他随从疑问道：“咱们还有机会？”

牟奔腾微笑道：“裴琚近来太顺心了，但世事，岂能尽如一人之意？月满必亏，他身边，还有我当年安排的一着闲棋。青衣庵，青衣庵的苦念师太，这些年的功课做得不可谓不够吧？即然裴琚现下连自己的亲妹子都要驱入鹰潭了，也许我们那着闲棋当年发的誓就会应验的。”

他随从已经诧然失语。

只听牟奔腾笑道：“记住，逼得急了，兔子也会咬人的。瓦片还有翻身时，这世上，一切消长都是随时在变化的。”

※※※

苍华在雕花窗下用残存的一手抚着自己那半截断臂。

他也当真硬扎，不到半个月，就已能行动自如。他的身量原矮，比那窗台也不过才高出一肩一头。如果回头，刚好看得到窗上那薄薄的纱也遮不住的满屋“春色”。

梨花小院上面的天空，月色正明。苍华低头看着身前那花木扶疏的影子。那花影扶疏中，是他现下已缺失一臂的倒影。

他大嘴一咧，自嘲地笑了下：本来就矮，而且够丑，长相粗些也还罢了，现在又添上这残……

他微微摇了摇头，促狭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这影子，自己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丑，更何况嫣落了。

自嘲在心中象一把尖利的刀，他想起刚才嫣落在窗内看到他现在样子时的表情，这还是他伤残后头一次见到嫣落。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可心里更有一种更加自暴自弃的快意。

屋内呻吟的声音压抑不住地传了出来，苍华只觉得身上的血又是一热，然后在心中痛骂着自己：凭你也配！那样的人，那样的天仙化人，也只有裴督爷才消受得起？你小子也癞蛤蟆想天鹅肉吃？

好在，裴督爷一定还不知道自己对待那个嫣落的感觉。否则，他不用发怒，不用呵叱，只一个嘲笑就可以让自己自愧死吧？他的心中忽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每次来这窗下值守，他就总有这种想哭的冲动。他愿意完成裴琚交给他的每一个任务，可只有每次这样的时刻，却让他总感到一种分外刺心的折磨。那象是裴琚正拿着他自己所有的尊严，一下一下地锉他心头那其实还显娇嫩的肉。

可那折磨折磨得久了以后，他反倒近似执念地喜欢上这种折磨了——裴督爷，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他这么想，就象嫣落是他心底最完美的女人一样。他们在一起，无论如何，也都是天造地设的。

只是……只是每次看到嫣落的神情，为什么总象有一种清浅浅的幽怨？她自己对这种关系并不如意吗？但她是不出声的，象暴雨打着的梨花那苍白的瓣儿，响的只是寸，而花、只是苍白得让人看不透的不出声而已。

屋内的呻吟持续的传来——裴督爷真是生非凡人，每次做这些事，不折腾上两个更次不会罢手。苍华只觉得自己身上哪里都是硬硬的。他的脑中忽然一轰，但他马上掐了自己一把，尽力清醒着自己的意识。他不能……可慢慢地，出于习惯，出于……爱，最后，他还是把自己的兴奋代入这样的情景里。

……嫣落的手在裴督爷的身上轻轻的按过……每次事前，裴督爷是总要嫣落来按摩自己的……嫣落那柔弱的手不会很有力，但她有一手从什么庵里学来的极好的推拿工夫……

苍华的眼一闭，想起那样的手，那样温软的移动……那样的……然后，却只有一个感觉：想哭。

※※※

屋内的裴琚争杀正烈。嫣落的身子，裸在床上，象一匹黄缎上一束细白的绸，轻如无物，可每一丝力的附加都会在上面揉出最细微的折皱。

这就叫天生尢物——裴琚唇角一咧地笑。她的脸上又显出那种极为痛苦，但让裴琚更加兴奋的处子般的神情……这个女人，这个在他胯下颤动的白色的水仙花一样的女人，静如处子，哪怕自己正如何的山涌海啸。总是在这时，裴琚能感觉自己力大如一头可以蹂躏天下的熊……那先民曾化身的可以开山凿石的大熊……

嫣落的手忽然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腰后——以前她从不这样，在这种事时，她从没有一丝的主动，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如同土地承受那无常的风雹雨瀑。今天她怎么了？

裴琚心里微微一愕，可也觉得一点意外的欢喜。可接着，他猛得觉得自己肾俞穴上一阵冰凉。那不是痛，是一股冰凉针一般的插入。

他还在一愕，然后，猛地觉得自己心里一空，丹田之气丝丝而泄。小婊子！——他终于明白什么事了，从不口出恶言人他在心里怒声怒骂了一声。不好！他只觉得全身真力正丝丝如泄。本来，他的厚黑大法已经修练到在干任何事时几乎都无隙可入，这婊子是怎么做到的？然后，裴琚才想起刚才的推拿，那样的手法，松泄了自己所有的精神，那样完美的推拿手法。裴琚身上冷汗一冒，到底是谁在算计自己？青衣庵，原来是那个青衣庵，哪怕自己调查过，原来牟奔腾还有这一招伏棋，原来这一切都是那么丝丝入扣。

他已负重创，但他勉力平静，在真气大泄后费了几乎十龙十象之力才把那泄孔稳住。然后他看到了嫣落的神情，那茫然的却有着一丝快意的神情。这时，痛才真的袭入进来，连他都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嫣落的脸上忽然释然了——她得意了！她终于知道她重伤自己了？

以自己的厚黑心法，以自己的身手，居然会折在这样一个弱女子手里！

但嫣落才推开裴琚的身子，裴琚的一支大手已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把她的手搬了过来，她的指尖正黑压压地拈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针。

裴琚怒吼道：“小婊子，是谁给你的地极针？是谁！”

嫣落太柔弱了，就是重创后的裴琚的手她也挣脱不出。

她很平静，平静地看着裴琚，然后，她忽然开口。攒了几年的话，费了几年的精力，她终于也可以开口说话一次。

她已经七年没有开口，在裴琚把她带来江西后，知道她必然可能知道自己的好多隐秘后就用哑药毒哑了她那本如银铃的喉咙。裴琚知道她哑了，想到这么一个瓷器样的女人却藏了一副破裂的嗓音，这事想来就很让他快意。她知道，嫣落就算能够回复，能够说话时，为了自尊，她也不会再开口的。

七年的费力也只能让嫣落说出断续的几句，她破破的嗓子发出一种抽嘶的声音，简直如同鬼语：“虽然，那个师太早就劝我动手，但我，一直不。”

“我曾想：象我这样的女人，可能生来就是被人强暴的。我也不怪你，哪怕恨你。但男人，不都是这样子的？”

“可我曾经发誓，绝不忘过自己的恩人红棂。如今你连自己的亲妹子也要送到华家让人强暴。我不出手，也要出手了！”

裴琚的手掌高高扬起，口里怒骂道：“婊子！”一掌就把嫣落打飞了出去。他再一举掌，盛怒之下，直要杀了这个女子。

窗户一破，苍华已经飞入。

他忽一下子跪在了床头：“督爷，别杀她！”

裴琚错齿道：“她害我功力已损大半！”然后他腰后肾俞穴边，又是一阵大痛——完了，没有个两三年的闭门苦修，自己只怕就要折在这婊子手里了！可江西一地，如此时局，哪有时间让他如此苦修？

苍华忽扬头道：“求裴督爷不看别的，不看我这半条手臂，只看我苍华此后剩下的命，别杀她。督爷，您放了她，以后我苍华这辈子，就是您的。”

惨白的月光洒了进来，嫣落的目光空落落地，洒在了苍华那重伤后惨白的阔脸上，茫茫然，平生第一次有人为她出头，但她心中却不知是何情味……

苍华涕泪纵横，他拦在裴督都与嫣落之间，一个重重的头磕下，只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已完了。他的整个世界中两个最完美的人相碰破损，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但只此一刻，他这辈子的生命都已填了进去。

第十章 烽火嫁车

江西很乱，因为，宁王反了。

宁王的反地距江西不过数百里之地。裴琚一受重创，东密得到消息后，宁王就反了。

江西一地人心惶急。

这时，却有一队嫁车行走在草木凄惶的路上。

这是从南昌到鹰潭的路。车队前的执事牌上打着裴督府大大的“裴”字。嫁车中的据说就是裴都督的妹子。护车的却是弋阳鹰爪门的年青高手苍远。

苍远身量高挑，骑在马上，颇有鹰伏鹫卧之势。

他的眼一直不停地四处打量着，这一条路上如今可不平静。现下的江西，正自风起云涌。东密之势，已渐渐开始泛滥江西。

这一切不为别的，只为了裴琚的重病。据江湖秘传，裴琚已受重伤。东密终于得隙，在江西一地开始全力发动了。

无论裴督府，还是鹰潭华、苍二姓，甚至整个天下，一朝都落在了风雨飘摇里。

可东密发动后，华老太太与裴琚打定的主意居然都是：尽快完姻。车中就是裴都督的妹子。苍远犹疑地扭了下头，他也奇怪，在如此情势下，在裴琚已斩了华溶削了“华、苍”二姓极大的颜面后，华老太太居然肯再与他完姻，而且当此时势。这样的决定，对他华苍两家来说，究竟值也不值？

可华溶被斩之事象是并没有让华老太太大怒。她反而要全力相助裴琚。苍远也曾就此问过苍九爷，苍九爷只道：“华溶的事，目前已不可说，不可说。让他经历下这一斩也还好。你知道华老太太与我为什么一直这么宠爱华溶吗？”

苍远疑惑的摇头，就算华老太太做为祖母、溺爱孙子，这一点还可以理解，可苍九爷却为何也如此？华、苍二姓中，这么多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不肖的子弟。

苍九爷淡淡道：“因为，我们都指望他成器。这一次挫折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事你就别再问了。但嫁车之队，你可一定要护好。明里我派了你，暗中还有华苍和小十三相助。这一次，如果失手。嘿嘿，我华、苍二姓也从此不必再在江西立足了。”

苍远心中惕然一惊。

可就算有华苍在暗，他在明，这一次的队就是那么好护的？虽然他们苍华二姓第三代中两大高手同时出马，可据华苍传来的消息：东密“灭寂王”法相的属下瘟家班为了劫杀嫁车已与万车乘部下合流。而这次，万车乘手下来的是他那名驰天下的“六驹”。

看来，万车乘与法相都已打定主意不让裴琚的妹子生入华家之门了。据说，这女子身上，负有一个极大的秘密。东密是绝不肯让裴琚再有一丝咸鱼翻生之机。

可苍九爷却说：“东密的教旨在重农抑商，如其得势，必以教冶国，我华、苍二姓，遍布天下的万余子弟只怕就绝没什么好果子吃。你不要对华老太太的主意有什么看法。华家的事就是我苍家的事。是华家的钱这些年一直在养着苍家。裴琚，现在他不能败。”

苍九爷的话就是命令。可如此时局，他怎么放心只派自己与华苍押送这嫁车回门？

苍远一抬头。他知道自己所担责任之重。可“六驹”，就算以他一杖之利，他也无把握同时对抗“六驹”。

前面就是舍子崖了，那里该是一个大关口。苍远一剔眉，他料到舍子崖边，东密必有埋伏。闯不闯得过去，就看今日了。

※※※

舍子崖头，牟奔腾当风而立。

不只他的随从，连瘟家班留在他身边的传递消息的温老七此时对他心头都满是敬服之意。

江西之局，居然在裴琚事事得手后，居然还有翻局之机，就为此一点，他们也不由不佩服牟奔腾的处事周密。

青衣庵里一招闲棋，一个全不解武功的苦念师太所谋居然奏效。“富贵闲人”，那让东密也不由不一直深忌的“富贵闲人”已受重创，江西一地，就只剩下陈去病一只病虎独撑危局，他们是再没有可担心的。

而裴琚，如没有两三年的静养，只怕要就此除名埋没。这一场争斗，牟奔腾已得先机。

今日，舍子崖两边，埋伏的是东密的两班人马，一班就是“瘟家班”，一班却是万车乘亲自派来的身边的“六驹”。牟奔腾已打定主意，杀裴红棂，绝华家与裴琚姻亲之好，永绝《肝胆录》那让东密寝食难安之秘。

这一场仗绝对是硬碰。如是平时，他还全无把握。可护送嫁车的只有华苍二姓的人，裴琚身负重创，他的班底已紧缩于南昌城裴督府内以为自卫。

苍远的杖号称“杖量天下”，今天，倒要较较他与“六驹”究竟谁快谁利了。牟奔腾一回首问道：“华苍在暗中护送的人你们一直盯着吧？”

他随从一点头。

牟奔腾又确认地问了一句：“前面我们已曾两次试探性的伏击，该说已引出了所有护嫁之华家的人了吧？是不是除了苍远、华苍和那个小十三外，苍老九果然为‘灭寂王’老人家亲临鹰潭，虎视于侧，没敢动地？”

他随从呵声笑道：“先生这次，策划万全。《肝胆录》料来从此绝世。”

牟奔腾含笑地一点头，连灭寂王都已亲自出手，万车乘万帅亲自坐镇皖南，这一次，他东密又怎会失手的？

然后，他不再开声。因为，嫁车之队已近舍子崖下。

牟奔腾的手在空中一劈。他号令已下，只见左侧山崖下，突然驰出了六个人。那六人或在树巅，或隐石后，他们奔出之势恍如晨光草场里驰出的六匹马儿。

只听一人高声叫道：“苍远，你号称杖量天下，今日，就试试你当不当得住我们的六驹疾驰。”

六驹、飒露紫——苍远一抬头，人已离鞍而起。今日就是硬仗，不必再多说什么了的。东密属下一旦领命，是不死不会回头的。

他跃起前用眼侧顾了下路边草木，华苍他们正在暗中隐护，对那嫁车他可以放心。他的目光似是在交代：“嫁车就交给你们了。”

草丛中有草微摇，似是颔首承诺。

苍远双臂长伸，向背后一掣，一杖就已离背而起，他鹰扑之下，已向那六驹身前扑去。

可他才近，“飒露紫”即退，六驹中“照夜白”却已断他后路。他们是在诱着逼着他远离嫁车之列。

苍远已陷局中，他不由不跟进，不由不远远离开嫁车。

六驹之骏，果称锐利。苍远一杖风起，忽听得身后已停住的嫁车行列的路侧两畔，争杀忽起。

他于紧急间一回头，只见小十三披剑而斗，陷于苦战，只短短一刻，华苍那暗护嫁队之人已被人迫得不得不现身了。

“瘟家班”，瘟老大，瘟家七子居然已经同至！

苍远自己人已陷六驹之围，六驹出手果然极利。苍远心中一叹：苍九爷，你难道没有料到今日之事？今日之事，我们已无裴府臂助，只是拼上我们的家底。为什么你给我派的人还是如此之少？罢了罢了，今日只怕必然覆败于此！东密居然果然调动来了这么多好手，他们是什么时候潜入的江西？

然后，他心头冷冷一怒，在心底怒骂道：苍华，如不是你为了裴琚反出苍门，有你我一刀一杖携手之利，我又何至于捉襟见肘，怯这六驹！

※※※

舍子崖下，争杀越来越烈，可嫁车的四周，却渐渐空了起来。

护队的无一不是华苍二姓的高手，就是脚夫车夫，也都是华苍二姓中的精锐。

但这时，苍门勇将苍远已陷六驹之围，他们其余的也渐渐被瘟家班的人引得不得不远离所护的嫁车，远达数丈之距，在华苍率领下，与瘟家班与东密的人苦杀恶搏。

瘟家班和六驹这时是有人有机会突近嫁车的，可他们居然没有一人贪功跃起。

那辆嫁车孤单单的帘儿低垂，被遗留在搁了满地的嫁妆担子的空地里。

——这该是这乱世里最荒凉的一嫁了。

可这也是六驹和瘟家班的人对牟奔腾的敬重。江西之事，他们已敬服地由他主局。这嫁车，他们是留给他的。

牟奔腾在崖上看着崖底惨烈的争杀，不时有人惨哼倒地。血不停地在流，流到哪里，都是红的。这是他东密的第一次大规模举事，而那队嫁车、所经之地果然到处都是红的。

他缓缓提步，欲待下崖，向那嫁车行去。

※※※

见牟奔腾已欲靠近嫁车，苍远与华苍同时回眼。

他们心中同时急怒，同时急欲回援救护。可苍远已被六驹死死缠住，脱身不开，且心有旁务之下，胯上已中了六驹一踢。

这一下，骨痛欲裂。苍远奋起一杖，只能远远地看着牟奔腾那么得意地撒手向嫁车行去。

而华苍在瘟家六子的围攻之下，也已援手乏力。

可牟奔腾忽然住了脚，一个随从抱着只鸽子飞奔到他的身边，牟奔腾听他说了一句，急急接过那鸽子，然后，面色忽然变得好古怪的。

他突然看向那嫁车之顶，仿佛那嫁车顶上正有一个男子。他确实也象是在那车顶上看到了一个男子，那孤伶伶的已没有任何护持的嫁车的车顶，在他眼中，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来好象还很年轻的人，但他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的脸好象被阴影遮住了。他的印象中好象没有人记住过那人的脸，让人难忘的倒是那人的身材，那人的身子无论坐在哪里，仿佛就是一种……遗世孑立。他的头发只是随便束住，可让人的感觉却象他的头顶有一顶挺立的高冠。那身影是疏远的，萧冷的，却在那漠然中透着一股骁勇的悍气……

他终于还是来了……牟奔腾看着手里的鸽羽，忽然一挥手。

这是下令停止的姿式。

可四周并没有停止。瘟家班的人与六驹都不信牟奔腾会这时喝令停止，他们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牟奔腾忽大叫了一声：“让他们走！”

这一声平地响起，如一声炸雷，再没有人敢装做没听到了。瘟家班的人手下迟疑，可灭寂王法相已给他们下了死令，令他们必须受牟奔腾节制。这次连和牟奔腾同处万车乘帐下的六驹也愕然不解，他们怔怔地望了一眼牟奔腾。

牟奔腾脸色铁青，喝道：“违令者斩！”

这一句极重。六驹也不由不收手。牟奔腾忽对他们喝道：“有还不愿住手的，替我取他们性命！”

六驹一愣，瘟家班的人却知那个看似平易的姓牟的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不由也愤然住手，他们都知道六驹的一击之力。

温老三眼看着苍远与华苍一脸不解地但还是驱赶着那车疾疾地走了，心里大是不甘，他跳回牟奔腾身边，脸色铁青地道：“一到弟兄们要得手时你就喝令住手，姓牟的，你到底是在帮哪边，你是干什么吃的？”

如果不是他温老大沉沉的脸色阻止，他还不知要骂出什么更难听的。

牟奔腾却把眼望向那嫁车的车顶，沉沉地道：“你们没看清那嫁车顶上护着的人吗？”

他身边人同时抬首追目，望向那正疾驶远去的嫁车。——牟奔腾疯了？那车上一个鬼影都没有。

温老三气得吐了一口浓痰，“呸”道：“你一个失心疯也来统领大局，我看是你疯了。”

牟奔腾冷冷道：“我说是你瞎了。那个高冠散发，手执一柄长青剑的人你就没看到吗？”

温老三怒道：“看你妈的鬼！”

他老大忽一手止住他，定眼望向牟奔腾，疑问了声：“萧骁？”

“长青一剑已在手？”

牟奔腾哼了一声：“不错，天涯谁此更萧骚！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他的威势。他已决意要护那个裴家女子，只要是肖愈铮的妻子，他就传令，不许我东密动她毛发一毫的。”

温老三望向那远去的空空的车影，费解又怒冲冲地道：“你倒底在说什么？我怎么没看到？他在哪里？就算他多大的名声，跟咱们教主毕主人交过手，也不能人毛都没见，就这么闻风远避。”

牟奔腾忽把那鸽足上附的短信一把交到了瘟老大手里，口里冷冷道：“他是没见到影子，这信，也不是他而是灭寂王兄传来的。你们要动手只管动就是，他的长青剑，现在可正架在灭寂王法相长老脖子上的。”

六驹互视一眼，猛然抬头，心里同时长叫了一声：长青剑？萧骁！

来时三十六，去时十八双，长青一剑过，天涯冰雪霜——曾以单剑于木须洞中斩尽祁连铁骑的萧骁？

萧骁的剑据说只有一剑，但看似千剑。他的剑招都以他的姓为名：萧“潇”一剑，萧“削”一剑，萧“骁”一剑……

六驹心头振奋，只觉满天地里似乎都是木叶肃肃，烟雨潇潇，一场青色的雨似乎已无声地沛然而至……萧骁！他们曾与他碰到过，拳毛驹本是六驹中脾气最健旺的悍者，那一剑却遇强挫强，折尽了他的铁剑与自负……两剑的剑尖在那突然响起的风雨声里瞬息一触，然后，那长青一剑挺然而进，拳毛驹手中铁剑居然寸寸而裂，那一剑竟直至剑柄，刺伤了他握剑的虎口，风雨如晦的场中，光线忽然一亮，萧骁的剑上青色猛地亮了，没有人想到会看见，象大雨暴洗过后万年青那绿叶绽了嘴的笑……

※※※

“就这么放过《肝胆录》？”

牟奔腾随从不甘心地问。

牟奔腾道：“我们东密要争的是天下，不是江湖中一日之短长。何况萧骁之剑大是锐利，我们法长老、万帅与杜护法本允称天下好手，但他们都还只以掌控秩序为能。当世之中，谁是剑者，嘿嘿，天下权与掌中利，天下权归我东密，那掌中利，我们却还是不能不尽让萧骁的，他是足有能力与我们毕教首一战的人。毕教首本不同意我们举事。而灭寂王法长老，也是我们不得不顾忌的。”

“可《肝胆录》……”

牟奔腾笑道：“丁夕林已死，裴琚重创，月旦亭主人被杜护法隔绝宫中，难出京师。虽说可惜，但且放着它吧。反正，那东西，现在无人可以驭使得动了。只要不碍我教中大事，且让这江湖短长一射之地吧。”

然后他的脸上忽然展颜一笑：“江苏宁王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昨天，据说他们已连陷周遭十余州县了。这才是咱们的大事。江西局势已定，宁王已经起兵而反。万帅坐镇皖南，杜护法安定京师，咱们教中大事，可说已定，可望一朝成功，到时，无论是萧骁也好，裴红棂也好，《肝胆录》也好，济得甚用？再也伤不着咱们一根毫毛。”

门外忽传来紧急的剥啄声。牟奔腾笑叫了声：“进来。”

进来的却是他教中快马。他手里还握着一个鸽子，只听他急急道：“牟先生，大事不好！宁王起兵才反了十三天，杨州城外，他的属下亲卫果毅军参军高起忽然起兵反水，中宵兵变，于众将无查之下，已缚了宁王，押解朝廷去了。宁王的大事已经去矣！”

牟奔腾的神色也不由巨变。却听那快马道：“据高起反水前曾说：肝胆一录下，尽有忠良！好象他是什么肝胆录中的一人。万车乘万帅措手不及，传言先生，说这次肝胆录一事咱们料错了。他现在也不知手下天下兵镇中到底隐伏了多少《肝胆录》中人，不知到底哪些人名为顺从，实为奸细，更不知天下为《肝胆录》所控的兵力共有多少。杜护法也鸽传书，说朝中清流社也有异动，似乎丁夕林的妻兄祝栋廷已煽动清流社，在朝中做梗。万帅说，这次之事，只有先让他。敌情未明，暂忽发动了。让先生暂时虽勿离江西，但一切，都等谋定而后再说。”

牟奔腾颜色巨变——耸动宁王造反本是他们东密欲以教治国的一着重棋。待其势成，即可拥立，或可由万车乘发兵讨平。那时，文武两道，左右逢源，朝廷无论如何都是他们的天下了。

可是，高起？——他竟然是那《肝胆录》中人？自己东密的一场好局居然真的坏在了《肝胆录》手里。就这么其势才起就被扼杀之？

牟奔腾脸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肝胆录中人结盟极其秘密，却是有谁有如此能力能控制它，令其发动？丁夕林已死，裴琚重创，月旦主人还在宫里。

他心头忽怒气勃勃，想起了三个字，愤然一哼：“裴红棂，我东密居然栽在了你一个女子手里！”

※※※

鹰潭华府之中，喜宴正开。外面贺客满门，华老太太与苍九爷俱在高座，他们颔首对视，无声一笑：法相居然铩羽而归，他们料得没错，他们传递的消息果然有用，萧骁终于还是出了手了。

而后廊下的喜屋之中，新人正自独自坐着。

她刚刚已拜过堂，这时独坐于新房之内。

四周终于没人了，一只好美的素手一伸，轻轻把那盖头揭开。

——婚姻，这真的是自己期待好久的一场归宿吗？

红色的盖头轻轻掀起，映着满屋喜庆的装饰，盖头下露出一张素丽的脸，淡淡然的脸，也终于有一点安定感的脸。

那是……嫣落的脸。

——华池，据说她的夫婿就是那个温文尔雅而又精明练达的华家长孙华池。以后的日子，就算不上幸福，也总该是安稳的了吧？

她摸了摸身下的床褥，忽想起一些床第之间的事。从今以后，那些事，无论她喜不喜欢，总之，是有个合情合理的名目了吧？

可她这时，象生平头一次睁开了眼，她接着没再多想她那个夫婿，男人，总不过就是男人的。她却在想起另一个人。

那是……苍华。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她好过的人，虽然他从来没曾说过什么。他象是……很怕羞，因为他从来不敢看自己的眼。

她记得他送自己上轿时的脸，那一张粗犷的不乏男儿汉模样的脸。那脸第一次直面着她，因为，他也知道：如此一别，已成永绝了吧？

她的手轻轻地在床褥上抚过，象抚在那张脸上，心里头一次，有那么一丝丝的温暖……

尾声 拜印

鲁狂喑的万柳山庄中，万柳如军，排列如阵。一根柳丝就是一根扬起的马鞭，而老而硬的根，象是他那弥老弥辣的情怀。

快要飘落的柳叶是数不清的一把把弯着的刀，直待秋风卷起时，你才能在它的柔媚中看到它的肃杀。

后园，石径，干净净的石径，因为秋，两边有扫过的落叶。

这里是万柳山庄的小校场。鲁狂喑祖上曾是朝中良将，家中也设的有小校场。他的家中，还有开国天子圣谕特设的子弟兵。

——裴红棂正自缓步而入。

那些兵士不多，不过百余之数，都是鲁家子弟，这时都刀戟鲜明的阵列于校场之内。

——她足下路的前方，通向一个已筑了好多年的石坛，不高的石坛。

——可她知道那坛子的意义。那是个将军之坛。如今，她却要把它借用了，借用来做那愈铮毕生心血苦心结就的一坛。

——她耳中想起愈铮的话：“这一册《肝胆录》，事关天下兵权。我凭之与东密相斗的就靠这个。天下兵镇，尽多热血男儿。东密意图以教治国，一旦发动，扰乱天下，其祸必烈。从当年丁老中书起，就已秘结天下军旅热血男儿，他们有的甚或不惜万死，投入东密。到我手中，终于结成得《肝胆》一录。这是一册秘不为人知的结盟。东密一旦事发，可凭此录阻之。天下七十一路兵镇，入我录中的豪杰也共有百余人。他们虽多位居偏职，但情怀勇烈，心系天下。时危节乃现，板荡识忠良，手中真正操有可与之共生死护天下的兵士。这一录，你可切切慎重了。”

——然后，他喘息了一下，那么深地看着自己：“我虽说可以托付的好象还有两个半人，但到托无可托时，红棂，你会不会愤然而起，为我勇决呢？”

所以，她才能遥遥凭此一录，得程非与陈去病之助，于宁王反机将发未发，还未成势之机，密通江苏参军高起，扶大厦于将倾，挽危亡于倾刻。

而今日，肝胆一录，托无所托。陈去病与她密谈了已整整三日。他人在军中，德望又不够，所以勉力劝她，当此重责。

她曾是那么希望可以把它托付出去的，可惜，托无所可。但哪怕已无人托付，她也不会让俞铮一生的心血就此白费！

——天下无肝胆，

——那何妨，我裙钗与登坛？！

这是陈去病与细谈后的决定。她不能托辞，不能放弃。因为，那肝胆一录，也非任一人都可驭使的。那就且让她托亡夫之清誉，以未亡人之身，登坛拜印，结就此盟，阻东密那倾覆天下之欲吧……

※※※

裴红棂抬首看向前方，只见余果老与鲁狂喑正立在坛下，白发萧然，朽老挺立。他们的白发是萧疏的，但他们的风骨、是硬的。

她看向那不高的石坛之上，那一案之侧，却是程窈娘一钩袖手，面色带煞地站着。

就是那软弱如嫣落，也曾拼力相助自己，自己还有什么资格退动？

裴红棂缓步提裙，脸含微笑，走向那一方古朴军案。

而她身后，万柳山庄的门口，陈去病正率着古铭，倚马而立。

他的面色微微含笑，脸上依旧笼了层旁人看不透的氤氲之气，定定地看着那个女子向那个石坛走去。

——我会倾力助你！

他在心中轻轻念着：红棂，红棂……几日之前，他与她多年之后，终于可以小窗静坐。可他什么都没说，那些私下的情怀尽管如初，已不必说了。九月初九，这是秋了，万柳山庄外尽多红叶。他与红棂在那窗下对坐时，那红叶就在窗外经霜更艳地红着，象她曾经拥有的跃入过他眼中的颊，那不是颊，而是飞霞。

窗外的红叶映着夕阳的余红反出的光，静静地照在红棂的脸上……

……这才是他心目中的那一个温柔敦厚的女子……裴红棂已近坛边……陈去病眯起眼，他的心头被温软的触动，想起这世路，想起那花间，想起那一晌相对，想起此后的同袍共事，想起那裙钗包束下温柔敦厚里隐藏的挺立与锋芒，正是：

世事一场冰雪、

花间几度红棂……

后记 请从绝处读侠气——记《长安古意》

「文／小椴」

《长安古意》是小时读到过的卢照邻的一首诗，后来偷取来做标题，如今算来，已经写了五篇——《余果老》、《屠刀》、《商裳儿》、《肝胆》、《登坛》，断断续续也拖了近两年。如今击键说起这篇小结，却已是春暮。有关《肝胆录》的故事到此算是有了一个小结。夕颜舞让我说点什么，我想，还是从其中的人物说起吧。

相对来说，我比较倾向于认为自己是个“人物”型的写手。一向刺激我能动笔来写的原因大半是那些人物：我不太惯于情节驱动，总想，再“情节”又能怎么情节呢？情节驱动要求的是奇遇，而我，更喜欢的是“张力”。

我喜欢书写那些张力——书写那些生为“异类”、不得不活，但既已如此、就偏偏要活出一种只属于自己姿态的人，他们相互之间、他们个人与这个社会秩序之间那逃也逃不掉的张力。

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在张力中存在。而他们身上所引发出的所有冲突，不过起因于那一点“自许”，对自我的期许。年少的人，论起初心，谁不曾有过那样一份“自许”？“此生颇自许，阅世间，古菊危兰，寥寥可数”，这是我小时写过的一首词的开篇之句。只是“苍狗看云、红羊数劫”，活到后来，肯记住并面对自己初心那一点自许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也是零落栖迟苦”吧，还想依自己个性存在于这繁琐人世间的人，又有几个能逃脱掉那份“零落栖迟”之苦呢？所以，我愿用我手中之笔，为那些曾为我所见的“古菊危兰”们作传。激励自己与尚肯会心一笑的读者们以一份更执着的坚忍生活下去。

在我期待达到的效果里，《长安古意》该是一幅简笔画——粗糙的、砂石一样的质地在稿纸上，用我丑丑的字迹书画起一个个人物的痕迹。

……旧校场上余果老，身材佝偻，残废一臂。“毕生寒窘千钟醉，廿门孤寡半肩挑”，他挑得起吗？挑不起也必须要挑……胡大姑在七家村后面的草坡上抽起旱烟，用丑胖的身体想起一个男人。她是如此的有力，但再旺盛的生命之力也难把握住她所渴求的生命中的一场静好与美丽……商裳儿瞎着一双眼睛在黑暗的巷道里摸索着唱，唱起她所有不自明的美丽，还有那不可避免的欺骗与伤害……陈去病是真的病着吧，哪怕他拥兵一埠，虎伏豹居，可相思已是他的顽疾……而程非，生也荒凉，却在这荒凉一生中偏偏遇见了一个他不能不动心的已有如花美眷的男人……还有苍华，那个短小丑陋的苍华，“黄沙百战，长空雁落；一刀风起，鱼沉水阔”，一个不甘于自己那个矮小的身子，有一颗心直欲从中雄搏而出的苍华……

他们就生活在我所远望的长安那一长幅曾经繁华、但如今已被岁月洗得满目疮痍的画卷里。

这些人物身上，全没有“吴带当风”的那种潇洒，我试图不再用细笔来描绘那些衣褶间的闲适与细腻，他们都不是好看的，我只后悔没有把他们做得更加平常而粗陋，为一些美感所缚吧。

这其实是一部用力并不在主角身上的小说。这个小说中，让我一直激动的恰恰是那些配角，是余果老，胡大姑，商裳儿，程非，苍华……他们没有光环，没有奇遇，没有那些梦境一样的侠客小说中虚华的冠冕，他们也并不以此为目的。但长长一生中，他们却都遭遇了只属于自己的瑰丽与雄奇。

我想跟读者说的是，人生苦短平淡，不如护住自己所在意的价值与尊严，与所有逼迫自己的一战。哪怕生来资源不丰，哪怕生活以惨淡与险恶的面目出现，只要你坚持，你也终将会拥有只属于你自己的自由与绚烂。

最近又翻了下卢照邻的《长安古意》，已经是春暮，再次看到小时动心过的结尾四句：“寂寂寥寥杨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回忆当初执笔《长安古意》时，书写颇苦。但如今回望，心已愉悦。稿子可能做得不是最好，但毕竟已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也再一次回想起余果老旧校场中的那一句话：“请从绝处读侠气”。

有关《肝胆录》的故事算写完了。如果还有余力，还想继续写起萧骁的故事，也写起小稚的故事。关于小稚，当“请从绝处读侠气”之罢，会不会，还有一场“渐疑世外有仙踪”呢？

那是一个童话，而我，是如此地倾心于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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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 忘塵居士 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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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主目录

余果老

第一章 长安悦

第二章 古道

第三章 孤翁接镖

第四章 惨日

第五章 一个人的镖局

第六章 大手印

尾声 萧门

屠刀

第一章 归去来

第二章 河间妇

第三章 械斗

第四章 祠堂

第五章 演武

第六章 雌雄杀手背对飞

第七章 屠刀

第八章 抽旱烟的女人

第九章 比字

第十章 炉火照天地

第十一章 守卫村庄

尾声 炊烟

商裳儿

第一章 孤雏

第二章 泥足巷里小泥足

第三章 颠倒裳衣

第四章 盲人的眼是怎样的一种黑

第五章 生意

第六章 无睹之恋

第七章 毒酒

第八章 暗川岩与醉醒石

第九章 当一切雪逝冰消风流云散

第十章 寒未去

第十一章 “秘”为不可言之密

第十二章 “离骚”！

尾声 想飞

肝胆

第一章 谪居

第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三章 骑驴妇人

第四章 苍、华

第五章 浮水飘灯

第六章 千里明见、一目奔腾

第七章 放歌

第八章 救你，还是杀你？

第九章 门

登坛

第一章 裴府

第二章 孰为可托者

第三章 天下舆图

第四章 秋千

第五章 “罢、歌舞！”

第六章 卖珠人

第七章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第八章 公无渡河

第九章 嫣落

第十章 烽火嫁车

尾声 拜印

后记 请从绝处读侠气——记《长安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