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自序 别担心，岁月会眷顾每一个人

第一章：人生不只有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最女人的女人

不过是一场情怀

老鱼的故事

自由的阿部由佳

城市就是我们的梦

第二章 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注定现在暂时要漂泊

我付出一切努力，只为做一个好女人

你是我一生都要学习的课程

梦想的朝圣者

心静下来，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梦想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天真

第三章 寂寞是空气，你呼吸着它而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孤独，是一丝熟悉的味道

做菜的男人

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夜食阿兰

为你留着一盏灯

第四章 最好的爱情，是不留余地

做菜最怕心急，爱情也是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世界

榴莲先生乔治

在我最好的年纪，遇到最美的你

摄影师先生和他的小猫

第五章 人生有多残酷，你就该有多坚强

不逞强的力量

我对洗澡的坚持

我们活在了一个看脸的时代

有钱人

自序 别担心，岁月会眷顾每一个人

01

我的母校浙江大学的紫金港校区有一个接吻圣地。

在月牙楼的东面，面向阳明桥的那个方向，有一段长长的楼梯。大一的时候，我从那里经过了几次，一直不知道这段楼梯是通向什么地方的。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好奇，便顺着楼梯走了上去，楼梯很长，一直走到了二楼的平台上。平台不大，不通向任何地方，像一个阳台，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圈半人高的围栏。我走到围栏旁俯身张望，看到了我来到浙大之后看到过的最浪漫的景色。

在夕阳还未散尽的夜幕中，有两条河流在眼前流淌：一条是月牙楼旁边的，货真价实的河流，河水在夜色中安静而又缓慢地流动着，仿佛凝固了一般；另一条是通向生活区的道路，刚刚点起的路灯像一条河流，从眼前展开，一直漫到远处。夜晚的风轻轻地在我的耳边吹过，吹得我的心痒痒的。

这个地方该有多适合接吻啊！我俯身看着行人在路上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抬头注意我。从此我就把这个平台当做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每次纠结郁闷的时候，就逃了课到这个平台上来，趴着栏杆看夜景，久久地看着河流在眼前静静流淌。看着看着，心情也就舒畅了许多。

那个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小小的梦，就是有一天，我能够牵着喜欢的男孩，来到这个地方，接吻。

说也好笑，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从来不敢想象接吻这种事情有一天也能够发生在我的身上。

从小学到初中，我就是个小胖妞，一直不是一个外貌出众的小孩。

回忆起童年，我印象很深刻的一个场景，就是在一个服装店内，我看到一条漂亮的花裙子，哭着让妈妈给我买，可是店员斜着眼打量我一番，说没有我的号。我拿着裙子固执地一定要试，赌气拼命地往身上拉，结果真的把裙子撑破了。妈妈无奈只好把裙子买下，回家后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通。我一直没有办法忘掉那个时候店员偷笑的脸，从此之后，我不再去看那些好看的衣服，对时尚服装店也是唯恐避之不及。

我没有办法穿上在同龄女孩子们中流行的花裙子，我只能用宽大的衣服遮掩自己的身体，而这些衣服往往都是大妈款或是男生的尺码，这往往让我更加自卑。虽然没有生得一副好容貌，但我却格外在意自己的外表。走在街上，遇到各种能够反光的玻璃门、镜子，我都要偷偷地瞄上一眼。但我看到的，总是一个一点也不好看，甚至有点丑陋的女孩——又矮又胖，脸像个大油田，刘海油腻腻地耷在脸上。

虽然那时外表粗犷不堪，但是内心却敏感细腻得不行，我无比厌恶自己的样子，经常向妈妈哭诉。我妈妈是个朴素的人，她从农村一路走过来，一直信奉女人不靠外表靠实力。她从不化妆也鲜买新衣，在工作和家庭上都是一派“铁娘子”的做法。妈妈当时只能安慰我说，外表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我将信将疑，但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不是一个漂亮小孩的事实。

从此，我就在外表上把自己当作男孩子，留着假小子的发型，校服也无可避免地穿着男生尺码。我在内心里完全否定了自己身上一丝一毫的女性特征，别人也渐渐不把我当作女生来看。那个时候，我经常能够和男生们像哥儿们一样打成一片，因为年纪还小，反倒觉得这种大大咧咧的生活方式有些惬意。

若是能够一直这么没心没肺地活着，那么今天的我，一定不是现在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骨子里就是一个有着浪漫情怀的人，这一点也许像我的爸爸。爸爸年轻的时候爱看电影，经常写一些小文章。他年轻时长得也很清秀，结婚照上就活脱脱的一副张国荣的样貌。可惜小时候我和爸爸接触不多，妈妈粗枝大叶的生活和思维方式影响我很深，深到差点掩埋住我血管里来自爸爸的浪漫情怀。

02

一直到中学时候，一向大大咧咧的我像是一下子变了一个人，我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总是和男孩子一样打打闹闹，即便还是穿着宽大灰暗的衣服，但我少了喧闹，多了羞涩。体内的第二性征像是在一夜之间苏醒过来，心中总是痒痒的，像萌发了一棵小芽，它冲破了厚厚的泥土，虽然还很弱小，但是绿油油的，很有生气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的外表没有什么改善，我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困在一具不起眼的躯壳里，被人遗忘在角落里。尽管我的生活还是很顺利的，但是我一直是一个自卑的小孩。我努力学习只是想用成绩来掩盖我的不自信。就像是有着两张脸一样，我白天是一个乐观开朗、无忧无虑的小孩；夜晚的时候，面对自己，我就自卑成墙角的尘埃。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窘境能够一下子改变。那个时候，我过生日时最常许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在某一天早上醒来，突然变成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时尚女郎。

我抱着这样的愿望，默默地度过了我没有花裙子的年少时光。

我有一个表姐，我从小就觉得她是一个公主。因为她有一个有着公主情怀的妈妈。

虽然我和表姐小时候都是肉嘟嘟的，但舅妈一直给她买各种漂亮的洋装，把她打扮得像一个洋娃娃。她的房间也总是堆满各种可爱的玩偶和毛绒娃娃，俨然一个粉红色的城堡。

表姐的生日和我的生日很接近，舅妈每年都会宴请一群亲友，给表姐办一个宏大的庆生会，而我坐在席上，分享着属于表姐的蛋糕，望着兴高采烈地拆着自己的礼物的表姐，觉得自己像是公主的穷亲戚，只能默默地看着，分享着公主的快乐。

我很爱表姐，但是我也一直很嫉妒她。我羡慕她有这样的一个会帮她打扮的妈妈，有这样一个把她当作公主一样的家庭。相比之下，我就是一个穿着沾满灰的围裙的辛德瑞拉，急切地等待着有仙女能够改变我的生活，把我变成一个真正的公主。

生活从来不会这么轻易地让我们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曾经是一个毫无自信的小女孩，渴望得到漂亮的外表，得到懵懂的爱情，得到小公主一样的生活。但是这些改变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一度以为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注定要成为一个毫不出色的人，冷冻自己对爱和美的渴望，麻木地长大，随意地老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为自己争取未来。也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未来是可以靠努力来改变的。

03

到了大学，我为自己争取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改变的机会，我要出国。

大学之前，我一直觉得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就是人生的终点。后来，我为自己争取到了去日本交换留学的机会。我从来不是一个积极主动的人，但对于这次交流机会，我却尽了自己的全力去争取。也许我真的太不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了，也许老天在暗示我，我应该做出改变。

走出国门的这一年，我经历了许多考验，也见到了许多风景。

我还见到了属于自己的天使，他让我坚强起来，让我感到自己的美丽。

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惊为天人，觉得这是我看到过的最好看的男孩。虽然国籍不同，但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磕磕巴巴的外语。

“你为什么喜欢我？”我像所有女孩一样对自己充满不确定。

“因为你很好看，性格也很好。”他的表情很温柔。

“我好看吗？”我好像是第一次听到有推销员和家人以外的人称赞我的长相，觉得难以置信。

“很好看，我觉得你比AKB48还要好看。”他说着，还摸了摸我的头。

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得到的东西就这样鲜活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给了我很多的爱和尊重，尽管我还是不甚自信，但是我却能感觉到他的支持和鼓励。他很照顾我的感受，总是积极地鼓励我去进步。他鼓励我去学化妆、打扮自己，他给我挑选像街上时髦的日本女郎穿的那种好看的洋装。我觉得自己的身材根本不能穿这些短裤短裙，但是他却毫不迟疑地说好看，像欣赏偶像明星一样欣赏我的每一个进步。

他给我打开了一扇门，一扇自我意识的大门，一扇欣赏自己的美的大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原来身材不好、长相一般的自己也能够摆脱那些灰暗宽大的衣服，展示自己年轻身体的美丽。

我明白过来，原来是我自己一直把自己的思维禁锢着，做些消极的自我暗示，认为这些好看的裙子不属于我。童年时花裙子的魔咒像是一下子被解除，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女生，我需要裙子，需要高跟鞋，需要口红。

外表的改变给我带来了无比的自信，我更相信原来我自己才是改变自己的关键。

我第一次这么全面地接受我自己。我第一次没有羡慕谁的生活，而是想要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还是想要美丽，但是我不再对着电脑里的美女图片哀叹。我相信，我有我的气质。女人的美，在于风情，一头亮丽的秀发，洁白的牙齿，细腻的肌肤，丰乳肥臀及细腰，举手投足的气质，都是不一样的美。

我还是想要爱情，但是我不会再梦想着生活像韩剧一样给我一个白马王子。我相信，爱情是互相吸引、互相付出，两个人能够互相欣赏对方的生活和态度，恋爱应该带给两人一起进步的动力。

我还是想要做一个公主，但是我会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公主。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公主一样珍惜、爱护自己。我静静聆听自己的心，不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走自己真正想走的人生。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需要了解的是自己，最不了解的也是自己。总是埋怨别人不爱你，不如自己先爱自己。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当你感受到来自自己的爱，你会一直很美丽。

04

时间真的过得飞快。十年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变得好看，得到爱情，还有拥有表姐小公主一般的生活。现在这些愿望都通过各种途径一点一点地实现了。

现在想想，在那些灰暗的岁月里自己的叹息和失望真的如同过眼云烟一般，反倒成了如今别致的回味。

我相信，你想要的但是现在得不到的东西，总会在未来以某种方式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而你需要做的，就是不要放弃，努力地争取。相信你许下的每一个愿望，都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就连文章最开头所说的关于接吻的愿望，我后来也真的实现了。一个晚上，我在月牙楼的二楼平台上，亲吻过一个男孩。虽然感觉与之前的想象颇有不同，但不妨碍它的美好。

莎士比亚说，时间会刺破青春的华美精致，会把平行线刻上美人的额角，它会吞噬稀世珍宝、天生丽质。但是，我在这最好的时光里遇到你，就是最好的运气。

梦想是甜的

文/亚妮1

认识黄竞天，是因为她的父亲黄镭光，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

很多年前，我就知道黄竞天在浙江大学法学院读书，也知道她在日本、美国等地游学交流，似乎与一般的90后女孩不同，仅此而已。几天前，黄镭光把他女儿的作品《选一种姿态，让自己活得无可替代》给我，并希望我为它的出版写个序。我细细地读完了她写的序和故事，很惊讶！抖落铅华，不饰绮语，平铺中情切，直叙间韵远，那种归“雄奇放恣”于“坦然”的率真文品、文风，你很难相信这出自一个90后女孩之手！

有人说，作为长辈，看一个孩子成长是一种愉悦，看一个好孩子成长是一种幸运。在我看来，看一个既好又才华横溢的孩子成长，那就是一种幸福。黄竞天就是一个予人制造幸福却不一定予己的人。因为这种制造的基础一定是勤逸，而勤逸需要坚守的毅力和不计得失的宽厚来完成，这也是这个女孩子最让我感动的品性。

感动之余又颇有感慨。在她的笔下，女人和男人，爱情和婚姻，家庭和事业，浪漫与本分，自由与禁忌，性感与无趣，粗俗与清雅，贫困与富足，等等，都充满了她独有的关照、悲悯和思考。贵在不纤巧，不造作，既有乐山之仁者的妩媚，又有智者乐水的仗义。每一块天空，无论是艳阳绚烂的温暖还是风卷残云的冷峻，都涂抹着梦想的色彩，这真的很难得！这份难得不仅仅是走万里路、读万卷书修来的才学或博识，更得于在孤寂中锲而不舍的思想和匍匐，并始终怀有说得清道不明的梦想，一如她文中的一句文题——“梦想的朝圣者”。

黄竞天？我不知道在当初起名的时候，是否怀有中国所有父母望子成龙的希冀，但是“竞天”必是辛苦的。好在黄竞天很懂得“竞”与“天”的哲理，这份懂得不是辛苦间的懈怠，而是积蓄和回旋！在她《不逞强的力量》中，她用今井老爷子、梁安娜、西西、 M小姐的故事，叙述了自己的思想：“不断完善自己总是好的，但如果用力过当，就算一时为自己赢得了好市场，在后面的日子里还是会过得很辛苦……学会不逞强，就是在发现自己走错的时候，学会承认、学会放弃。”在黄竞天看来，不逞强绝不是示弱，而是一种保存实力的调息、修养。这是久经磨砺的高手的处世原则——善于积蓄，就便于迂回，而迂回造就更广阔的空间，用来更自如地掌控胜利。柔弱而美丽的黄竞天，小小的年纪，何来的无为而不为的超宿命的生存和写作的“悟”？我有些自愧不如！

我相信，行走在黄竞天字里行间的人，在看风景、读思想的同时，更愿意品尝她的梦想。那梦想在咀嚼过后，是甜的！

2014年7月8日于杭州

第一章：人生不只有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我生在西湖，长在西湖，成年之前就没离开过西湖。我以为自己会这样一辈子待在西湖，待在父母的身边。

直到十九岁那一年，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去了国外留学，打工挣钱，去了十多个城市，每一年都居住在一个不同的地区。我从零开始学习外语，学习独立，学习生活上的每一个细节。

有一天，我正和千里外的妈妈通电话，当我口水横飞地帮她分析着她最近工作上遇到的麻烦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她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女儿啊，我现在都有些不认识你了。好像昨天的你还是个小孩，今天的你已经快比我成熟了。”

电话这头的我，一下子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远行并不是成长的必需条件，成长更多的是一种内心的革命。当我们离开内心的舒适区，挑战自己所做不到的事，日积月累，成长便会显现在岁月中。

最女人的女人

当有一天，你觉得你不用考虑任何的时尚元素，但是有自信自己能够镇住全场，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拥有真正的时尚品位了。

我认识的同龄人当中，有一个有趣的姑娘。

她身高167cm，体重不过百，常年保持健身习惯，身材修长。她喜欢夸张的唇色和复古的造型，常常外拍，喜欢在社交网络上上传自己唱歌跳舞的照片，形象气质俱佳，被很多人称作“女神”。

在她的每一张演出照或者外拍照的下面，总是有很多粉丝和崇拜者给她留言，向她请教如何保持肌肤的白嫩和身材的健美。她有时会回复，答案也很简单：保持运动。

很多人留下了羡慕嫉妒恨的情绪，膜拜她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她总是很淡定，默默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既能在舞台上高歌艳舞，在镜头前摆一些高贵活泼的姿势，又能静静地在家里做做女红，烤烤西点吃。

很多人不理解她，认为Hold（把握、控制）不住她，她却也不苦恼。

“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人欣赏我。”她这样告诉我。

即使她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一个女神，但在我眼里，她只是邻家的一个小姐姐。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的身份是我哥哥的前女友。那个时候的她，低落、悲伤，像一只无助的小猫，窝在角落里独自疗养着情伤。

她是一个很简单的女孩，爱上一个人就对他掏心掏肺地好，但是感情总是不顺。她就对自己狠，跑步、健身、跆拳道……一次次的厮打和一滴滴的汗水练就了她强健的身体，也锻炼了她的心。

我看着她一点点地变瘦、变美。身材越来越好的她，开始穿着性感高贵的礼服，将自己展示在聚光灯下。舞台上的她、照片里的她，一颦一笑，尽显自信和魅力。我很高兴她变得那么好，她值得别人对她夸赞。

她很努力。

人们只看到她在舞台上烈焰红唇，扭动腰肢，却没有看到舞台下的她，每天挥汗如雨地健身，那都是实打实的辛苦。她的外表一天比一天更有女人味，但是内心，却渐渐地如男人一样坚强、独立。

闲暇的时候，她也严格自律。不熬夜、不泡吧，从来不把自己的美貌当作换取物质的筹码。她喜欢绣绣花、练练字、烤烤饼干、看看电影，算得上一个宅女。

我不会嫉妒她，因为只有像她这么努力的女人，才值得拥有这样的好相貌和好身材，才值得在华美的聚光灯下展现自己的风采，让所有人赞扬她的美丽。

有些女人，你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总是很美丽，很动人。她们身材曼妙，脸蛋精致，举止大方得体，品位高雅。她们获得的一切好像都是天生的，让人羡慕、嫉妒老天给了她们所有的好东西。

若是说这些女人有什么相似之处，就是光鲜亮丽的她们从来不会让你看到她们辛苦狼狈的一面，或者说，作为观众的我们，自动忽略了她们成为女神的过程中付出的汗水和努力。

有一次，我飞去日本，在商务舱里遇到了一个内地时尚杂志的编辑。

她的皮肤护理得极好，眼角也鲜有细纹，就连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耳后皮肤也白皙光滑。单看皮肤状况，她和二十岁出头的女人无异。

但是她淡定的眼神，处变不惊的态度让我觉得她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果然，拿过名片一看，她已经是时尚杂志的主编级人物了，这次是来日本采风兼休假的。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她穿的衣服，说实话，很简单，和我想象中的时尚女魔头的造型一点都不同，并没有非常吸引眼球，反而让人觉得舒服而且容易接近。

我委婉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她问：“你是不是以为所有的时尚编辑都要打扮得和电影《穿prada的女王》里的女王一样？”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她说：“其实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你想知道真正的时尚是什么吗？”

我很好奇，请她讲给我听。

“其实，一个人最大的时尚就是你自己的气质。

“所有的衣衫、化妆品，只能给你的气质加分。本身的气质好，不需要多少打扮，就能够让你大方得体；但是若人格猥琐，纵使穿着再高贵的品牌都会像是假货，涂抹再贵重的化妆品都会有风尘气。

“在过去的欧洲，贵族为了和下层人民区分开来，会故意将自己使用的语言进行一些改造。维多利亚说着一口高贵的伦敦音，就是一种通过语言的改造将上层社会独立区分出来的方法。广大民众都喜欢模仿贵族的打扮，其实并不是贵族的打扮有多么时尚，他们只是希望模仿贵族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

“但是广大民众终究不是贵族，就算勉强模仿，也会学得四不像。所以暴发户一直是被贵族所不齿的一群人，他们虽然有一点钱，但是气质粗鄙。真正的贵族气质，是文化环境和习惯所熏陶出来的，是无法依靠外在的模仿而获得的。

“所以，很多经典的美人，比如玛丽莲·梦露、奥黛丽·赫本，或是中国的林青霞、王祖贤，人们只看到她们的经典造型，学梦露扬裙角，学赫本穿香奈儿小礼服，或是学林青霞画英气的粗眉，但是这些模仿者都没有发现，这种外在的表象只是这些美人儿内在气质的体现罢了。

“要成为性感女神，就连一个普通的微笑，梦露都需要对着镜子进行无数次的练习，才能够让自己的笑容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完美诱人的。内在没有这种浑然天成的性感，就算下水道的蒸汽把裙子掀得再高，都不过是一个在人前哗众取宠的小丑罢了。

“人们永远不会在意你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他们只会看到你人前的光辉，觉得你获得的一切成就都是从天而降的。

“我刚开始做编辑的时候，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当时觉得时尚界很好玩，又有很多好看的衣服穿，很能够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但是，真正把时尚当作工作之后，才发现一切都不止那么简单。漂亮光鲜的时尚大片不会从天而降。从最开始的确定选题，到找服装、找模特、确定场地、拍摄、定稿等等，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独立的考验。

“我曾经穿着高跟鞋捧着一大堆衣服在三四十度的夏天满城市地跑。我曾经为了一张底片在发三十九度高烧的时候从中国的北边飞到南边。我曾经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不到，只为做一个专题，但是最后还是被毙了。

“时尚编辑就是这样的一种工作，将光鲜好看的时尚肢解成一个个现实的元素，再将他们组合起来，送到读者们的眼前。

“因为这个工作，我也第一次开始考虑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时尚。生活中的时尚教主、时尚女魔头，其实私底下也是普通人，但是他们知道自己的气质和特点，会通过打扮将自己原有的气质凸显出来。他们的打扮也各有特色，但是每一个都不会过火。他们知道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气场，装饰只是辅助而已。

“所以，当有一天，你觉得你不用考虑任何的时尚元素，但是有自信自己能够镇住全场，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拥有真正的时尚品位了。”

编辑说完这番话之后，我突然发现，即使在飞机上，她还是整整齐齐地穿着一双黑色的过膝高跟皮靴。因为穿着短裙，左腿搁在右腿上，双腿优雅地倾斜着。那一刻，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能够当上时尚杂志的主编了。

十八岁开始，女孩成熟的美丽开始绽放。二十多岁的女孩，因为青春，因为丰富的胶原蛋白，都像是盛放的鲜花，都很美丽。但是这种美丽是一种原生的美丽，像露珠一样，随时随地都会消散在清晨的阳光下。

真正能被称得上有女人味的人，还要在二十五岁或是三十岁以后的女人中找，而且，这些女人往往在年轻时并不出众。这些从未被称作“美女”的女人，却能够随着岁月的积淀，成为真正的女神。

女人味并不是天生就有的。年轻的女孩又萌又可爱，但这种状态可不能抵抗岁月的侵蚀。赫本息影之后投身慈善，她抱着非洲孩童的模样，让人感到了圣母一样的光辉。一个女人，能够意识到并且运用自己的女人味，往往需要经历很多的困难和磨炼，经过一番被否定、被打击之后，才会渐渐地找到自己最强的武器——

外表比女人还要女人的人，内心会强大到比男人还男人。

年轻时拥有美丽容颜的女人，往往自信于自己的容貌。因为容貌，她们拥有足够多的赞美和追求，多到足够让她们高枕无忧地一直老去。终于有一天，衰老在不知不觉中夺去了她们的美丽和鲜活，但这个时候，除了咒骂岁月是个小偷之外，别无他法。世界上永远不缺更年轻的女孩、更鲜活的脸庞，总有一天曾经的校花成了明日黄花，旧时的姣好容颜只能在照片和记忆中寻觅。

但是，那些努力的女孩，即使在年轻的时候容颜没有被大众所认可，即使生活过得默默无闻，她们还是一点一点地学习怎么让自己变得更漂亮，学习怎么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学习怎么让自己变得更有内涵。

唯一能够应对时间流逝的方法就是对自身能力的积累。终于有一天，她们能够变成她们梦想中的形象，只要她们坚持，只要她们足够努力。

当你真正成功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你当时是多么狼狈不堪地一路摸爬滚打过来，人们只会看到你展示在人前的美丽和自信，崇拜甚至嫉妒你的好运。但只有你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你掉过多少汗水，受过多少委屈，心里曾经有多痛。

这个世界上，别人不会在意你有多努力，所以，你更要对得起你自己。

不过是一场情怀

有些东西，看上去像是食物，摆在照片里好看，真的吃了，腻得满口糖。

有些情感，看上去像是爱情，藏在回忆里动人，真的见了，倒还不如回头做路人。

01

闺蜜露露一直很喜欢法国，我从欧洲回来的时候，在戴高乐机场给她买了一盒马卡龙。包装盒倒是很精致，红底白点，上面刻着镂空的埃菲尔铁塔，还绑着一根粉色的小丝带，只是价格贵了点，不过几个红红绿绿的小圆饼，就花光了我钱包里仅剩的十几欧元。

露露拿到马卡龙的时候特别高兴，她跳起来抱住我亲了好几下。

我说：“我有男朋友，不想和你搞拉拉。”

她说：“不愧是中国好闺蜜。等将来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我一定来挖你的墙脚。”

我说：“有你这么感谢别人的吗？真是个乌鸦嘴。”

露露没时间和我斗嘴，她正忙着用她的那个自拍神器，360度无死角地把包装盒拍了个遍。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拉开丝带，抽出里面的小盒子，用抚摸初生儿似的温柔摸出了一个“少女的酥胸”。她捧着这个粉红色的小圆饼又反复地摆了各种pose，让我从注视、亲吻、入口等各种角度拍摄她和马卡龙的合影，仿佛她手中的不是少女的酥胸，而是布拉德·皮特的酥胸。

“拍够了没啊？你不吃我吃啦。”我拍得有些烦了，伸手去盒子里摸马卡龙。

“不许吃。”啪的一声，我的“咸猪手”被打了回来。

“小姐，马卡龙的保质期只有一周，你不吃会坏的。”

“反正不许吃，我还没看够呢。”顾不得和我多言，露露捧起手机开始用美图秀秀修照片。

“巴黎的夜晚，塞纳河的流水，普罗旺斯的微风，馥郁香醇的马卡龙。Bonjour。”

露露开始刷微博，不知道是不是自拍神器的功力，图片里的马卡龙竟然鲜亮得像童话里一样。我看着这堪比美食杂志插图的图片和下面不断增加的赞，都有些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我从机场那个明显发福、总是皱着眉头的法国金发大妈手里买来的街头点心。

02

露露喜欢法国是有原因的，因为那里有她暗恋多年的男神。

她每天幻想着在法国读书的男神在巴黎街头的咖啡店点一杯飘着奶香的卡布奇诺，在塞纳河边的长凳上翻开一本法文书，夜晚倚在市中心的楼顶眺望铁塔的光。

我告诉她，这种幻想实现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在欧洲，尤其是在巴黎这种大城市的留学生们，往往都只能在市郊的十平方米“小狗窝”里求生存，趁着超市减价的时候冲进去抢特价蔬菜和水果。唯一舍得泡杯咖啡喝的时候，大概就只有期末考试前熬夜复习。

露露不相信，说男神的档次和我等不同：他品的不叫“咖啡”，叫“优雅”；他读的不叫“书本”，叫“涵养”。

我告诉露露，听说最近法国的“优雅”里开始掺水了，而“涵养”也开始涨价了，尤其是专业“涵养”，要两百多欧元一本，读书读一个学期下来就离破产不远了。

露露听了很担心，两眼泛泪地问我男神吃不吃得饱饭。

我说我不知道，反正我在欧洲每顿饭都吃面包干泡汤。

露露说她要去法国找男神，给他做饭。

我说：“乖，别傻了，在这儿瞎操什么心，你不就在演讲比赛上看过他一眼嘛，连句话都没有说过。”

露露说：“不，不，我和他微博互粉了。听说内马尔的女友一开始也不过是他的推特粉丝而已，她是我‘革命’路线上的好榜样。”

03

我有过一个喜欢的男孩子，他大我一级。

喜欢他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住在我家对面的小区，放学回家的时候常常在公交车上看到，看着看着就看上眼了。

还记得我当时苦恼了很久，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更近一步。

我做了所有青春期女孩都会做的蠢事——暗恋。其中主要症状包括：做值日生特别积极，因为可以去高年级检查卫生；放学回家时整理书包特别慢，因为想等总是拖堂的高年级；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老是左顾右盼地期望能够看到他，为此还被别的同学以为我是老师安插在食堂，来观察谁在浪费饭菜的卧底。

我从夏天就开始苦苦暗恋他，可是一直快到冬天了，我却还在掰着花瓣感叹“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但后来我终于有机会和他认识。

我常常和别人吹牛，说这一段是如同玛丽苏1剧情一般的邂逅。

我说当时漫天飞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他在我面前走。他很瘦，背有些驼。我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被推到了他的肩上，心里像奏起了《将军令》的鼓点。最后我鼓起勇气走上去，把自己的伞撑在他的头顶。

“同学，你没带伞吧，我帮你撑。”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要颤抖。

他停了下来，转过头盯着我看，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双细长的眼睛下面有一颗泪痣。因为那个画面，一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我都有眼镜情节。

他微微张了张嘴。

天啊，他是要和我说话吗？他如果问我名字应该怎么回答？告诉他我的真名还是昵称？如果他要送我回家怎么办？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应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们的小孩应该叫什么名字？

我心里混乱极了，幸福感溢满全身。

“同学，谢谢你。可是我已经到了。”

他张口。我傻眼。他转身。我无言。

露露知道我的这一段暗恋，她说这不过是多巴胺1作祟，和在夜店里随机与某个陌生人热舞的原理一样。

“胡说。”我咬牙切齿地盯着她。

“初恋？”露露笑了，“你们手也没拉，嘴也没亲，这就叫初恋？”

“我倒是和他约过一次。”我说。

露露惊讶不已：“行啊你，前辈啊。”

我接着说：“我把他约出来玩，就是去了趟游乐园而已，什么都没做。”

“真无聊。”露露一下子没了兴致，继续趴在电脑前研究法国男神的微博。

现在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尴尬和无趣。

04

我和露露去电影院看《绣春刀》，电影结束之后，露露很生气。

“张震为什么一定要喜欢刘诗诗啊？这样的男神，随便找一个其他的女人不好吗？一定要找一个讨厌他、背叛他、拒绝他的青楼女子吗？”

我说：“你歇歇气，我给你讲一个八卦，你一定爱听。”

露露还沉浸在电影的情节里，没好气地说：“说吧。”

“前两天我去见泪痣男了，”我说，“我以前喜欢的那个。”

“旧情复燃？”露露挑了挑眉毛。

“不，是他女朋友让我去找他的。”我说。

我知道他有女朋友，从唯一一次和他出去玩的时候就知道。

那天我问他可不可以下一次再出来玩，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告诉我说他有女朋友了，是同班同学。我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记得一直点头说“哦”。后来他向女朋友介绍我的时候，用的是“妹妹”，我们都姓黄，所以她看上去好像深信不疑。

如果不是她前几天在QQ上敲我，我都快忘了自己的QQ上还有一栏名叫“情敌”的分组，而她是其中唯一的一个。

“妹妹，在吗？”她说。

“在。”

“能帮我找一下你哥吗？我联络不到他。”

“怎么了？”

“和他吵架了……他就离家走了，我怎么都联络不到他。”

“哦。”

我在QQ上找到他，很久没有联系，他的头像还是以前的那一张，这让我觉得很怀念。他的头像本来也是暗着的，我一敲便亮了起来，这速度之快让我有些惊讶之余也不免有些得意。我约他出来喝茶，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所以前些日子，我在时隔多年后又一次见到了他。他胖了，皮肤差了，头发短了，齐眉的刘海变成了平头，纯色的校服变成了路边一百元三件的廉价保罗衫。

他隔着一张桌子对着我笑，眼角边的泪痣快被脸上的赘肉给挤没了。

“妹妹，那么久不见，变漂亮啦。怎么突然想到我了？”他点了一听可乐。

我说：“是你女朋友先来找我的。”

他开拉环的手顿了一下，啪的一声，涌出一堆泡沫。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啊。”

他说女朋友管他管得很严，有的时候觉得很烦，所以想要出来透透气。

我“哦”了一声。

他又和我讲了很多七七八八的话，从工作上的不顺到生活上的杂事。他和女友同居多年，但一直没有钱买房结婚；工作几年，但是一直看不到升迁的希望。

最后买单的时候，他说要请客，我说“不用了，我们AA吧”。

临走的时候，他问：“下次有时间的时候一起出来看电影吧？”

我笑了笑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这样不好。”

05

露露最终还是赶在保质期之前吃掉了那盒马卡龙。

“好吃吗？”我问她。

“不好吃，甜死了。”露露说，“一口咬下去里面都是糖，甜得牙都快掉了。”

有些东西，看上去像是食物，摆在照片里好看，真的吃了，腻得满口糖。

有些情感，看上去像是爱情，藏在回忆里动人，真的见了，倒还不如回头做路人。

露露说她终于想明白为什么电影里的张震就算自己死了也拼命爱着刘诗诗。

“大概就是因为情怀吧。他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开始爱她，正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过她，所以她才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我说：“你对你的男神不也是一样的吗？等你真的有一天和他在一起了，就会发现他也不过是个回家乱丢袜子、睡觉呼噜震天、喜欢在被窝里放屁的男人。”

“所以你还是不要去巴黎好了，这样你就不会看到广场上的鸽子屎、街上抢劫的坏人和那些自以为是的法国人了。”

露露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她大口啃着我从街上带回来的手抓饼，一心一意地研究着法国男神最新分享的一本书，哦不，是“涵养”。

“前几天上传的马卡龙，男神还给了赞呢。”露露说，“我准备看看十一去巴黎的机票。你说，到时候如果我去约男神，他会不会出来？”

“当然会啊，傻子才不约。”我说。

“那你说我要不要先去买一套好一点的内衣？什么颜色的好，紫色的好不好？”

“好啊，配上黑色的网袜吧。他肯定喜欢。”

在电脑前斗志满满地淘宝的露露，让我想到了我和泪痣男那唯一一次的约会。

我在衣柜前挑了很久，最后在一堆校服、运动服和旧衣服当中挑出了一套衣服。这是我唯一的一套上下配套的衣服，不过很妙的是，这套衣服上下都是纯黄色，那时的我体重135斤，现在看来，大抵很像一支巨型香蕉。

我还记得我提前三十分钟来到约定的地点，站在公交站牌下等他。等了好几辆公交车都没有他的影子，后来他终于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暗淡了下来，那一整天都没有怎么说话。

“下次再出来玩好吗？”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哦。”

那大概就是我初恋的开始和终结。

老鱼的故事

过去的自己犹如身上的脂肪一般渐渐消退，留下的只有最女人的外表和最男人的内心。她做好了准备，以迎接轰轰烈烈的未来。

01

望月·你懂的

买醉郎君深夜还，

月上梢头把君看。

饼圆月圆人团圆，

的卢宝马千里送。

请神拜佛求平安，

联天动地齐欢聚。

系情天涯有缘人，

我以我心向明月。

02

老鱼在中秋节前给我写了这首诗，让我对着手机傻乐了半天。

“你开始卖月饼了？”我问她。

“聪明，看得出我的藏头诗啊。”她转给我一个产品页面，里面贴着一排光鲜亮丽的月饼，“帮我向朋友推广一下，现在搞特价，五仁月饼礼盒装现在只要198元。买满两盒还附送杜蕾斯一盒哦亲。”

“为什么要送杜蕾斯？”我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首诗？床前明月光，床上脱光光。举头望明月，低头鞋两双。”老鱼摇头晃脑地背着打油诗。

老鱼本姓余，她和一般的姑娘不一样，是一个创业者。

她对很多行业都有过涉猎，开过淘宝店，卖过情趣用品，代理过减肥茶……总之，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会给我一张新名片。而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苏州阳澄湖跟着一群蟹农养螃蟹。秋天快要到了，她去蟹塘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她说今年秋天来得早，蟹会比往年成熟得快，要赶在蟹黄最好的时候卖出个好价钱。

老鱼长得浓眉大眼，身材也前凸后翘。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美女那也就罢了，关键是她特别会利用自己的女性优势。

她开了个微博，用互联网卖蟹，里面全是她在蟹塘里劳作的图片。照片里的她，刻意穿了件白色薄衬衣，汗水和湖水打湿了一片，露出不少春光。她的大闸蟹微博上总是有很多男性粉丝，他们兴奋地刷着她的照片，称她为“第一美女老板”。

有一次，京城有名的美食家鹰爷在微博上抨击老鱼的大闸蟹，说她只懂卖弄，根本不懂什么才是产品。鹰爷在业界颇有名望，出了名地刀枪不入、软硬不吃，而且传说他不近女色，最讨厌女人出卖色相，所以他的批评一度让老鱼的大闸蟹饱受诟病。

被负面评论搞得焦头烂额的老鱼一拍桌子，决定去一趟北京找鹰爷解决问题。那天她穿着一件紧身大花上衣，坐上了开往北京的高铁。上车前，她说：“看我怎么把鹰爷搞定。”

两天后，当她从北京回来的时候，鹰爷的微博上已经写满了对老鱼大闸蟹的溢美之词。

我们怀疑她是用色相勾引的鹰爷。

老鱼捋了捋头发说：“不，我有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我们问。

“碎西瓜。”看着我们惊异的眼神，老鱼解释道，“我去鹰爷办公室之前，在街头摊贩那儿买了个十斤重的西瓜，足足有我两个头那么大。一到他那儿，我就把这西瓜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桌上。鹰爷不明就里地看着我。我大喝一声，手肘用力一压，就把西瓜给压碎了。西瓜汁流了满地，还有一小块瓜肉溅到了鹰爷的脸上。你们真应该看看那老家伙的脸，那个表情我至今都忘不掉。

“当时我说：‘不要小看女人，现在只是一只西瓜，下一次我不知道我会碎什么。’鹰爷当下就颤颤抖抖地拿起电话打给一个编辑，说要安排时间澄清一下之前对大闸蟹的评论。”

我们目瞪口呆地听着老鱼的讲述，脑海中都不敢想像那幅“手肘碎西瓜”的景象。

03

上学的时候，老鱼有点胖，不过她不在乎别人说她胖，但一直很介意别人说她弱。她一直认为，胖只是她的伪装：“如果我瘦了，那就简直完美到没有缺点了。做人嘛，留点余地总是好的。”

高考那年，老鱼用一纸全省最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证明了自己的智商，成为大学生的她，开始寻找着各种商机。

老鱼首先盯上的是情人节。

她去鲜花市场进了一批玫瑰，然后找了一个男生捧着一大束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而她穿着最简单的运动服，邋邋遢遢地走下来接花。

路过的情侣看到这个场景，女生都会羡慕地对男生娇嗔说：“你看人家对女朋友多好，再看看你。”浑身冷汗的男生在女朋友的眼神攻势下，大多数都会停下脚步，在老鱼早就搭好的花摊上买一束给女生。

“这就叫擒贼先擒王。”老鱼得意地说，“女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嫉妒！她们看到像我这样没有身材、没有相貌的女人都能在情人节得到花束，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心里肯定不平衡。有比较自然会有嫉妒，这是最好的营销。”

“什么贼啊王啊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一样，平时看看韩剧、谈谈恋爱，干吗把自己搞得这么俗气啊。”我问她。

“我才不相信什么爱情呢。我曾经在平安夜的时候卖过苹果，在网上发广告说可以免费快递苹果给你喜欢的人。结果来买苹果的男生基本都会列出三个以上的快递名单，最厉害的列了十几个名字。男人嘛，都是会同时排着好几个队伍的生物。”老鱼一副对爱情失去信心的样子。

我还以为她真的要在最好的年华里当尼姑呢。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她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

她把我带到了学校后面的美食街，在一群叫嚷着“炒面、炒饭、话梅、瓜子”的小摊贩中，指着一个推着土耳其烤肉的异域小哥给我看：“怎么样，怎么样？”

那个时候，土耳其烤肉还是个新鲜玩意。不大的玻璃柜里，如山一般厚实的烤肉随着钢柱慢慢旋转着。顾客不多，烤肉小哥看上去很闲，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小推车上，偶尔挥手赶赶靠近的苍蝇。

我扶着下巴仔细看了半天：“这就是你的真命天子？”

她有些羞涩地说：“是他卖的烤肉啦。”

原来，这一切都起源于老鱼的一次买土耳其烤肉的经历。嗜肉如命的她在路过美食街的时候，被烤肉的香味和不断滴下的油脂给吸引，于是她买了一块品尝，美味的烤肉立马抓住了她的心。

“实在是太好吃了。”老鱼说，“相信我，这烤肉日后绝对会火。”

老鱼决定和烤肉小哥搞好关系，学会烤肉的技能。

“卖哈巴。”

她用前一秒在手机上百度的土耳其语同烤肉小哥搭讪。

“你说啥？”小哥开口，一口东北腔。

“哎，大哥，东北银（人）哪。”老鱼随机应变，立马伸直了舌头学起了东北话。

原来烤肉小哥根本不是国际友人，而是东北同胞。因为长得有些欧化，他常常被人当作是外国人。他来南方打工许久，干过工地，搞过清洁，攒了点本钱后就买了辆土耳其烤肉车，在大学附近摆摊，卖给这些被学校食堂没有油水的伙食折磨得饥肠辘辘的年轻人。

老鱼用她半吊子的东北话和淳朴的烤肉小哥建立了友谊。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小哥还专门切了一块不小的烤肉，用面饼卷着让我们吃。

老鱼拿出十块钱塞给他，他怎么都不肯收。

“老妹子，你拿着吃吧，不要钱。”

“老哥，你也不容易，甭跟我这嘎嗒客气。”老鱼还是把钱塞给了小哥。

烤肉小哥紧握着那张钱，等到我们走出好远还在那儿大喊：“以后常来啊！”

从那之后，老鱼真的像是扎根在美食街的烤肉摊一样，每天跟在小哥身边卖烤肉，其他的小贩见了，都以为她是小哥从乡下带来的媳妇。老鱼用免费的烤肉把自己吃得满脸油光，连呼吸里都充满了烤肉的味道。

虽然食物好吃，可老鱼觉得烤肉小哥不会营销。他是个内向的慢性子，从不叫卖，只是姜太公钓鱼，等着人来买。眼看街上的客人都被其他摊贩给分流了，老鱼心里很着急。

“这样不行。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整条美食街的客源都被小哥的烤肉给包了。”她握着拳头，信心满满地说。

从此，她就成了烤肉摊的营销部长，每天张牙舞爪地在美食街拉客。

“这位大叔，来一份土耳其烤肉吧，滋阴补阳，他好我也好。”

“这位小姐，吃土耳其烤肉吗？每天吃一份，美容养颜。”

“这位大妈，土耳其烤肉限时特价，一份只要五元，你没听错哦，只要五元。”

“这位妈妈，给儿子带一份烤肉吧。这是哈佛大学荣誉推荐的土耳其烤肉，吃烤肉，考状元，上哈佛。”

……

胖姑娘老鱼似乎特别适合做食品生意，只要是看到她肉嘟嘟的脸，谁都会产生食欲。本来生意并不怎么样的烤肉摊，有了老鱼的尽力帮忙后，顾客渐渐多了起来，成了美食街上第一家需要排队的小摊。烤肉机每天都要超负荷运转，来应对大排长龙的顾客。肉被烘烤地滋滋作响，同时唰唰作响的，还有顾客的口水和老鱼数钱的手指。

烤肉小哥是个老实人，因为生意清淡，他曾一度以为自己选择下海烤肉是一个错误。在老鱼找到他之前，他还曾经打算卖掉烤肉机，回老家种田。而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老鱼不仅让他生意兴隆，还拿出整整三页纸的商业计划书，里面有“分店”、“加盟”、“品牌”等等他连意思都不甚清楚的词。老鱼眉飞色舞地向正在割烤肉的小哥规划着烤肉摊的将来，从摊到店，再到分店，最终将是全国市场。小哥眯起有些近视的眼睛，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老鱼一身肥肉的深处，那个闪闪发光的灵魂。

“嫁给我吧。”烤肉小哥腿一软，单膝跪倒在老鱼面前，把手里刚弄好的烤肉夹馍举到老鱼面前，“我每天都做烤肉给你吃。”

老鱼被小哥突如其来的求婚吓了一跳，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然而鼻子前浓郁的烤肉香却让她本能地接过烤肉，咬了一口，然后用塞满肉的嘴嘟囔了一句话。

“什么？”烤肉小哥没听清。

“这肉夹馍里忘了放菜。”老鱼使劲咽下了嘴里的食物。

老鱼在回忆起这次求婚的时候，一直认为当年的自己是幸福的，因为她在最喜肉食的时候，遇到了这个说要一辈子给她烤肉吃的男人。

“如果当时真的嫁给他，那我这辈子可能就是个幸福的胖子了。”老鱼摸着如今柴火杆似的手臂，怀念着曾经珠圆玉润的自己。

可是老鱼终究没有嫁给烤肉小哥，也没有成为烤肉摊的老板娘。吃饱喝足、每天做个幸福的小女人，这大概是许多人的梦想，但终究不是老鱼想要过的生活。

老鱼对小哥说：“我妈曾经告诉我，要像个男人一样活着。这句话我记得太久、太牢，已经真的把自己当作了男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想做个小女人，但是我这辈子注定是要像男人一样奋斗的。”

小哥没有听懂老鱼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明白，自己被这个白白胖胖的姑娘给甩了。

少了老鱼这个像神经病一般揽客的活招牌，烤肉摊的生意也逐渐变差。我有时路过也会去吃一次，失恋的烤肉小哥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烤肉机也像是经久未修一般，转起来咯吱作响，割肉都要割老半天。后来，烤肉小哥干脆收摊不做了。

对老鱼来说，烤肉小哥是第一个走进她心里的人，也是那个带走了她心里最后的一点女人味的人。

04

老鱼瘦了。

像蝴蝶挣脱出困住身体的外壳一样，老鱼也一天天地褪去自己身体上的肥肉，逐渐变成一只纤细而又苗条的蝴蝶。

我们担心老鱼病了，可是她说没有。

她说：“你忘了吗？我说过胖只是我的伪装，那个时候我的心还不够硬，需要脂肪来保护。现在我的心已经足够坚强，自然也就不需要这层保护膜了。”

不过，老鱼没有和所有人都这么说。

她是一个天生的商人，而身体是她永恒的广告。

面对那些每日追着她问如何瘦身的声音，她神秘地透露她正在使用一种非常有效的减肥方法，不过具体方法还不便告知。她煞有介事地卖着关子，让听众的心里直痒痒。

老鱼每天在网络上贴着自己的瘦身进程，差异巨大的对比照片为她赢来了无数关注，所有人都在好奇她究竟是怎样如变魔术一般变走自己身上的肥肉。终于有一天，她在自己的博客上贴出了她的“减肥秘籍”——纤体果蔬汁。

老鱼推出的果蔬汁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矿泉水这么大的塑料瓶，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分别是草莓、香橙、香蕉、猕猴桃、芹菜、甘蓝七种蔬果汁。

她在网上说，正是用了果蔬汁减肥法，才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快速瘦身的。老鱼的瘦身对比照被印在了果蔬汁瓶上，她判若两人的减肥成果的确很有吸引力。

我不知她的果蔬汁有什么特别，但这小小几瓶看上去毫无新奇的饮料却在互联网上引起了抢购的狂潮。“纤体果蔬汁”成了搜索引擎的头条，网店刚刚开张，货物就已卖断。

老鱼租了一间郊区的写字楼，用低廉的工资招了几个大学生，每天打理果蔬汁的网店。而她自己日常的工作，就是拍一些瘦身效果的写真以及写瘦身秘籍。

果蔬汁的火爆程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本地的媒体也争着采访老鱼。

“请问你的果蔬汁怎么会这么火爆呢？”一个黑乎乎的话筒伸到老鱼的嘴前。

“因为我们家的果蔬汁与众不同啊。”

“怎么与众不同呢？”

“喝完一个疗程，包瘦五斤哦。”

“真的吗？”有些婴儿肥的女记者双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果蔬汁，恨不得立刻就将其饮下，换走自己身上的赘肉。

老鱼抿了抿豆蔻红色的唇彩，摆出一个优雅的微笑。快门声咔嚓咔嚓，她知道自己又将掀起一股热潮。

“包瘦五斤，是真的吗？”我问。

“当然了，不过你得用正确的方法，”老鱼扔给我一本小册子，“拿去自己学习一下。”

“窈窕纤体果蔬汁，七种口味，每日一瓶，服用期间需结合断食疗法，疗效显著，每个疗程可瘦3—5斤。”我慢慢地读小册子上的字，然后有些不解地问老鱼，“断食疗法是什么东西？”

“就是不吃东西咯。”老鱼回答。

“不吃东西不是本来就会瘦吗？”

“但果蔬汁可以补充维生素和纤维质，保证减肥不减胸，畅通不便秘。”老鱼回答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而且我们的纤体汁还是Hello Kitty包装的哦，看上去多漂亮。”

果蔬汁上市后一直捷报频传，不断地有售罄的消息。而老鱼，被媒体誉为新时代女性的瘦身偶像和创业榜样，也开始经常出现在电视媒体上。

“那些化妆品生产商、销售商都是男人，他们把自己打扮得越来越娘，最后赚的都是女人的钱。随意走进一家购物中心，里面的各种快饮店、甜品店，老板全都是男性，他们怎么会考虑到女人的身材和热量的控制。新兴的女性网络软件、各色记录生理期的手机App，背后的老板和精英团队都是一水的纯爷们，他们怎么会了解女性的真正需要。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这样一种女性革命。让女人真正掌握自己的生活。”老鱼上了一个颇有影响力的电视访谈节目，在节目里，她以指点江山的气势，规划着自己事业的蓝图。

老鱼将自己塑造成了外表美丽、头脑精明的女性创业者形象，也拥有了越来越多的粉丝。他们像崇拜偶像一样崇拜老鱼，无数年轻男女希望能够像她一样，拥有如此出色的外表和成功的事业。

不久之后，老鱼被邀请去北京，参加一个名为“年度最有影响力女性”的论坛，和她一起出席的，有不少是女企业家、女明星和政治家。

论坛的主席邀请老鱼上台做演讲，老鱼穿着白色的礼服，站在巨大的LED屏幕前，讲自己的人生故事。她讲自己从竹竿到猪扒的青年时代，讲被人用土耳其烤肉求婚的经历，讲自己如何空手破西瓜解决公关危机。台下一班听众或是凝神静听，或是捧腹大笑。待她讲完之后，所有人都拼命鼓掌。末了，论坛的主席给老鱼颁了个奖，奖杯上写着“优秀90后女企业家”。

“你真不像是个90后女性。”主席看到奖杯的字感叹。

“不像90后，还是不像女性？”老鱼微笑反问，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主席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的经历，并不像是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女孩。”

老鱼愣了一下，“女孩”这个词，好像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童年时摔跤课上摔出的淤青，那个让她明白要像个男人一样保护自己的高中主任，教会自己像男人一样活着的妈妈，让她体会到爱情的烤肉小哥……不过这种情绪只占据了一会儿，她很快又恢复了在镜头前锻炼出的颇为好看的职业笑脸。

“老了老了，看来应该换种牌子的面霜才行。”老鱼的话逗笑了一旁的主席。

在那个瞬间，老鱼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酸，身体里好像有无限的情怀想要悼念逝去的青春。

过去的自己犹如身上的脂肪一般渐渐消退，留下的只有最女人的外表和最男人的内心。她做好了准备，以迎接轰轰烈烈的未来。

自由的阿部由佳

这是阿拉斯加，世界的尽头。但，这是我一生不及的梦吧。

01

我房间的墙上有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一片凌厉的雪山和透彻无尘的蓝天。如果把它翻过来，就会看到上面有一行日语：Emily：

ここはアラスカ、世界の終わりだ。A.Y.

02

A.Y.的全称是Abe Yuka，翻译过来就是阿部由佳。这是一个普通的日本名字，它的主人看上去也很普通，头发染了浅浅的黄色，扎着一只马尾辫，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脸上长久泛着的两块红晕。

“阿—比—鱼—卡”阿部努力张大嘴，一个音一个音地跟我学如何用汉语说自己的名字。

“不对，是阿部由佳。”我纠正她。

“阿—鳖—瑜—伽？”阿部有些不自信地盯着我看。

“嘴巴要再收紧一点哦。”

“阿—噗—姚—甲？”阿部继续练习。

最后她终于把发音稳定在“阿补有家”的程度，我笑她的发音像是Google里的机器人声。

在发音问题上，阿部一直都很羡慕身为中国人的我。日本人无论说任何语言，听上去都是一股日本味儿，阿部也不例外。她能把一句简单的“早上好”发成“go-do mo-lu-nin-gu^1”，因此我常常笑她。可是阿部学英语学得特别认真，当时我俩在北海道的一家小酒馆打工，每天休息的时候，她就会捧着小本子自己在角落里看单词。

她说她想去美国的阿拉斯加看看，可店里人都说她一没钱二不懂英语的，去美国只会被人拐走。

“我就是想去嘛。”阿部说，“I wan-to to go A-me-li-ka.”

阿部虽然年纪比我小，但她是我打工的前辈。她说她初中毕业就不想读书了，所以很早就出来打工。

“读书好没意思，我最讨厌数学课。”阿部说，“我的数学老师叫田中，是一个欧吉桑1，头发都快掉光了，眼袋有半张脸这么大。”她边说边给我比划。

“我在他的课堂上睡觉，他还用粉笔砸我。我梦到烤肉呢，烤了一桌子好肉，正准备吃，流了满桌子口水，被他一下子砸醒，到嘴的烤肉也飞了。”阿部说她到现在还恨着当时的田中老师，因为她再也没有烤过这么好吃的烤肉了。

“那是梦嘛。”我说。

“可是，真的看上去很美味啊。”阿部撅着嘴说，“那烤肉烤得金灿灿的，上面滋滋地冒着油，翻一翻，正好烤得有些焦，闻起来那个香啊，涂上佐料，别提有多鲜美啦。”

“啊……说得我都饿了。”我摸着肚子，端了一整天的盘子，腹中早就空空了。

“我也饿了。”阿部也摸着肚子，看了四周一眼，对着我嘿嘿笑起来，“反正现在老板不在，我们自己做点吃的呗。”

“好啊。”我舔了舔嘴唇。

阿部在厨房翻找了半天，对我说：“没有肉了，要不我给你做蛋糕吧，我甜品做得可好了。”

“蛋糕？好棒！”我马上提出要给阿部打下手，“要准备些什么材料？”

“芝士、黄油，然后……”阿部想了半天，“还有什么来着？”

“白糖和面粉？”我虽然不会做蛋糕，但是这似乎是常识。我开始担心了起来：“你真的会做蛋糕吗？”

“对对！”阿部一拍大腿，“我当然会做，一下子忘了嘛。”

接着，阿部摆开十来个大碗，那阵势，颇有些电视上美食家的派头。

“你放心啦，很简单的。”阿部信心满满地说。

半小时后，我们在飘满黑烟的厨房里被店里的大厨岩口发现，他同时发现的，还有烤箱里的一块如同石头般坚硬的黑色不明物体。

“这是啥？”岩口本来就长得有些凶，他一皱起眉头来简直就像个黑社会，吓得我不敢吱声。

“我想做蛋糕嘛。”阿部解释着，“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出来就成这样了。”

“这是蛋糕？”岩口扑哧一声笑了，他拿着根筷子戳了戳那坨黑色硬物，“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挖化石呢。”

阿部有些丧气：“别告诉老板啊。”

“那你们赶快把厨房收拾好。”岩口收起了眉头的严厉，“是不是肚子饿了？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好棒！”阿部开心极了，“我要吃咖喱饭。”

岩口大厨已经四十多岁了，虽然长得像黑社会，但是做饭的手艺却没得挑。两碟热气腾腾的咖喱饭马上就被端上了桌，我和阿部一人一份，边吃边聊。阿部对我说，她最爱吃岩口做的咖喱饭，怎么吃都吃不厌。

“对了，他是我男朋友哦，Emily可不许喜欢他哦。”阿部说。

“啥？”我抬起头。阿部正将一勺热气腾腾的咖喱饭送进嘴里。

“男朋友啊，boif-len-do。”阿部以为我听不懂，就用日式英语又解释了一回。

“可是岩口，都快四十了吧？”我尽量放低声音，岩口正在我们身后清理着被熏得乌黑的烤箱，不知道听不听得到我们的对话。

“四十二了，是个大叔了。”阿部嘻嘻笑着。

“可是阿部，你才十八岁哎。”我说。

“是啊。”阿部一脸“那又怎样”的表情。

“其实他很像个小孩啦。”阿部说，“很多时候都要我去照顾他。”

“在那儿说什么呢？”岩口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这个闲工夫自己来清烤箱。”

“你看吧，在那儿发小孩脾气呢。”阿部在我耳边轻声说。

“他还是小孩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吧。”我在心里嘀咕。

阿部转身对岩口说：“麻烦你了嘛。这个咖喱真的好好吃，怎么吃都不会腻呢。”她绽放出一个无比天真的笑脸。岩口朝她看了看，叹了口气继续抹烤箱，一副缴械投降的样子。

阿部朝我眨眨眼。

“哦……”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但又不知道应不应该追问。日本人有一个词语叫做“无关心”，翻译得通俗一点就是“不管闲事”。大多数的日本人在不管他人闲事的同时，也不愿意被别人问长问短。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阿部根本就是个肚子里憋不住话的人。不久之后，她就把自己的恋爱经历全部讲了出来。

阿部原本并不在这家居酒屋工作，她第一次来店里还是个客人。阿部跟我说，当时他们三男三女来这家店“合コン”。

“合コン是什么意思？”我问阿部。

“这个嘛，就是互相不认识的男女一对一这样凑好，然后到饭店里吃个饭或者去卡拉OK唱歌这样。”她解释道。

“哦，那就是联谊嘛。”我算是明白了。

“中国也有合コン吗？”阿部问。

“有啊，就是单身的人聚在一起互相认识，找男女朋友的活动嘛。”我说。

“哦？那在中国也可以‘打包’吗？”阿部问。

“打包什么？宵夜吗？”我没听懂。

阿部咯咯笑了，她说日语里的“打包”，除了打包食物之外，还表示男生把一起联谊的女生打包回家。

日本人对性要比中国人开放，阿部小我这么多却能毫不脸红地说着这样的话题。

“我在合コン的时候，还是挺受欢迎的呢。”阿部挺骄傲的，“那天来这里，我也是话题的中心呢。”

“那你那天有没有被‘打包’呀？”我问阿部。

“有啊，不过不是被同行的男生，而是被……”阿部瞥了瞥在厨房里埋头工作的岩口大厨。

阿部说，她那天吃了岩口做的菜，只是一道很简单的咖喱饭，却让她吃出了别样的温暖。

“当时我就在想象，能够做出这样好吃的料理的，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阿部用手托住下巴，一脸的羞涩潮红，“这家店刚好在招人，我就来应聘。后来进了厨房工作，给岩口帮忙切切菜什么的。他做菜真的很好吃，每天吃着他做的料理，我慢慢地习惯了这种味道，也习惯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虽然他是个大叔，跟我爸的年纪差不多，有的时候也很任性，还会跟我吵架。但是我每次一生气，他总是知道如何让我开心起来。”阿部说，“他只要给我做饭吃，我就一定会原谅他。特别是他做的咖喱饭，真是闻到香气就不会生气了呢。”

阿部一脸幸福的模样，让人实在无法再对这对年龄悬殊的情侣多说什么。

虽然我的年龄比阿部大几岁，但是有时，我真的觉得她才是岁数更大的那一个。她工作的时间比我要长，比我更有经验，常常会在我遇到问题的时候来帮我解围。

有一回，来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客人，他们一进店里就点了不少酒，还不等我们端上小菜就呼的一声喝上了。他们喝了不一会儿，其中一个人把我叫了过去。

“小姐，请给我一个haizara。”他说。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虽然心里有点紧张，但是我瞥到他手里拿着的香烟。

“大概是问我要打火机吧。”我心里猜。

可当我拿着打火机给他的时候，他却显得很生气：“听不懂日语吗？我要haizara。”

他的声音非常响，引得店里的客人都纷纷侧目，这让我很害怕，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才好。

“不好意思，她是新来的，有点紧张呢。”阿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往桌上放上一个烟灰缸，“这是你要的haizara。”

“原来haizara是烟灰缸啊。”我后来对把我救出困境的阿部说，“我从来没有在教科书上学到过这个词。”

“你不抽烟吗？”阿部问我。

“当然不抽。”

“那真是太可惜了。”阿部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送进嘴里，接着掏出打火机点着，“这款烟草可好了，薄荷味的，很香。”

阿部熟练地吞吐着烟圈，这让我对香烟的味道也有点好奇起来。

“来一口？”阿部用手夹住烟，递到我跟前。

我接过烟，试着放进嘴里吸了一口，香烟的味道比我想象的要清淡得多。

“不算难抽吧？”阿部问我。

我点点头。以前一直觉得香烟是毒蛇猛兽，只要一抽烟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坏孩子”，但这次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问阿部。

“大概两三年前吧。”阿部接回烟，一边抽一边说，“我的父母对我的管教非常严格，别说抽烟了，就连坐姿稍微不端正一点他们就会责骂我。后来我离开家，一直一个人生活，抽烟什么的都算是小事了。”

阿部从来没有说过她家里的事，这让我有些好奇。可当我向她询问的时候，她却一改平日的开朗，默不做声起来。

“告诉你哦……”她突然说，我以为她要告诉我关于她家里的情况，竖起耳朵来准备听。

“其实以我的年纪，是不能抽烟的。”没想到她一下子扯开了话题。

“你要帮我保密哦，si-ku-le-to。”

03

阿部告诉过我，她来自东京，是因为憧憬冬天和积雪，才会来北海道打工的。

在我们工作的居酒屋附近有一个滑雪场。时值冬天，北海道的山已经早早堆满了雪。那段时间，阿部每天都兴奋地望着店外面的积雪。

“我们去滑雪吧。”

一天，我正在店里抹桌子，阿部跑到我身边来说。

“滑雪，听起来不错哎。”可我又转念一想，“不过这几天客人这么多，老板是不会给假的啦。”

北海道本就是旅行圣地，自入冬来，每日更是多了不少游客。

“翘一天班咯。难得看到这么大的雪，你不想去体验一下吗？”

“翘班不要紧吗？”我有些忧心地问阿部，“老板会不会生气啊？”

“顶多就是发发脾气嘛，没什么大不了的。”阿部毫不在意地说。

阿部看上去颇有经验，我便也放心下来。

北海道的雪是有名的粉雪，干燥、细腻，雪质极佳，穿着重重的雪靴一脚踏上去，就仿佛踩在雪白的沙滩上一样。虽然天色尚早，但周围早已有了不少滑雪爱好者。他们在雪地上嗖嗖划过，飞快得像是一道道影子。

阿部在初学者用的平地上教了我几个基本姿势，譬如滑雪的时候要微微蹲下，将重心转移到大腿；又譬如利用内八字的脚型刹车。她看上去颇为专业，在雪地上娴熟的动作让我很是羡慕。

过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摔了几个屁股墩的我坐在雪地上休息，看阿部自由地在我面前的雪地里滑来滑去。

“我觉得你滑雪的时候像只小鸟一样，”我对阿部说，“好像要飞起来似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所以很是兴奋呢。”阿部见我坐在地上休息，她也过来陪我说话。

阿部长大的地方四季如春，可是她一直都向往着北国的雪都。阿部告诉我，她梦想中的圣地就是美国的阿拉斯加。

“听说那里是充满冰雪的世界尽头，我特别想去看看。”阿部一脸憧憬。

“阿拉斯加，多冷啊，零下几十度呢。”我打了一个寒噤。

“我知道啊。所以先来北海道锻炼锻炼，顺便打工赚点路费，去美国可不便宜。”

“你攒了多少了？”我问。

“我在居酒屋工作了快一年了，”她闭上眼睛，费劲地算了算，“还差一点儿吧，要再努力一下。”

“我从小就被关在家里，一直很向往到世界各地看看。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脚步能够遍布世界的角落……”

阿部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的旅行计划，可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里只是盘算应该怎么下山。

北海道的积雪可不是吃素的，一脚踩下去，鞋子就实打实地陷在当中，每走一步都要花大力气。当我们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山下的时候，天都已经暗了。我两腿直发抖，肚子也饿得咕咕叫。阿部不比我好到哪儿去，在一旁扶着墙直喘气。

我们好不容易回到居酒屋，整个人都成了软脚虾。没到晚饭时间，店里还没有客人，阿部一进门嚷嚷着要吃岩口做的咖喱饭。围着围裙的岩口听到声响，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是我们就皱着眉头问我们去哪儿了，怎么一天都见不到人。

“我好饿哦，先做饭给我吃好不好？”阿部又撒起娇来，岩口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对我们的责怪，回厨房准备起给我们的吃食来。

“老板不在吗？”阿部环顾店里，不见老板的身影。

“下午还在的，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岩口切着土豆说。

“我们运气可真好。”阿部笑着对我说。

“好什么呀，跌了个狗吃屎，滑雪板也坏了。”我累得要命，没好气地说。

“哎呀，不要再抱怨了嘛。这样吧，岩口做饭还要一点时间，我先请你吃好吃的。”

“你的厨艺？算了算了。”我想到上回阿部给我做的“化石蛋糕”。

“再相信我一次嘛。这次一定没问题的。”

阿部在柜子里翻找着，不一会儿，她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机器。机器四四方方的，后面还有一个摇柄，看上去像是一个大型的卷笔刀。接着，她又在放饮料的冰柜里拿出了一包冰块，拿出七八颗放进机器上方的小口里，然后抓住摇柄使劲摇了起来，机器里的冰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在机器下方放了一个小碗，不一会儿，小碗里就盛满了碎冰。

“吃了一天的雪了，现在还要吃冰？”我痛苦地看着阿部。

“放心啦，你尝一尝就知道好吃了。”阿部拿起一瓶绿色的液体，从碎冰顶上浇下去，不一会儿，绿色就渗到透明的碎冰当中，像玉石一般玲珑剔透，煞是好看。

我将信将疑地用小勺舀了一口，碎碎的冰碴在口中爆炸一般融化，留下舌尖糖水的甜。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樱桃小丸子最爱吃的刨冰。

那天阿部给我做了好多碗，她指着红红蓝蓝的刨冰问我：“你看，这像不像是阿拉斯加的雪山？”

我笑她傻，雪山哪有彩色的。

“一定有，”阿部坚持说，“到时候我拍照片给你看。”

我说好，但心里还是把她的话当玩笑来听。

但我没有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笑。

04

岩口端着两盘热腾腾的咖喱饭走出厨房的时候，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阿部呢？”他把咖喱饭放在我面前，四处张望找阿部的影子。

“刚才老板来，把她给叫走了。”我抓起勺子，一边往嘴里塞满咖喱和牛肉，一边嘟嘟囔囔地说，“看样子挺急的，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知道了。”岩口仔细地用保鲜膜打包好阿部的那份咖喱饭，回到厨房继续准备起晚上要用的食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拖着肌肉酸痛的腿跑堂，阿部却一直不见踪影。

“又去哪里玩了吗？”我心里怀疑。

不过还好晚上老板也没有来，我还能偷一会儿懒。

好不容易撑到下班，我扭着脖子回到休息室，准备换衣服回家。

“Emily。”有人在叫我。

我回过头，阿部站在我身后，捧着一只大箱子。

“今晚到哪儿去偷懒啦？都没来上班。”我把头发从T恤里拉出来，“岩口还给你做的咖喱饭呢，放在冰箱里，我可没偷吃喔，你快去热热吃吧。”

本来话很多的阿部久久没有回应。我有些奇怪，转过头来，看到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啦？”我以为她担心晚上没来上班的事被老板发现，“没事的，我不会打小报告。”

可是她肩膀的抖动越来越剧烈，甚至明显地啜泣起来。

“怎么回事？”我拍拍她的肩，“是不是之前滑雪摔疼了？”

她突然一把抱住我，大声哭了起来。我被她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自管自地哭了一阵，总算缓了点过来。抬起头，我看到她眼泪鼻涕在脸上糊了一把。

“你快说怎么回事呀，都急死我了。”我从包里找出一张纸巾给她。

她接过纸巾，往脸上随便抹了把。

“我爸爸来找我了，”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他要接我回家。”

后来，我从老板那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原来，看上去像一个极其普通的邻家女孩的阿部，其实出生在一个门第森严的大家庭，父母都是日本有名的大商人，而她则是一个标准的千金小姐。

“真没有想到阿部的爸爸原来是SANDO株式会社的社长。”老板说，SANDO是日本的有名品牌，旗下从地产到餐饮实业，样样俱全，“像我这种小店，他旗下大概有几万个吧。我怎么敢和他作对？”

“阿部会被带到哪里去？”我好不容易张开嘴，挤出一句话，“她以后会怎么样啊？”

“大概被带到她父亲下榻的旅店吧。今天这么晚，应该已经没有飞机了。以后？当然是过她千金小姐的好日子啦。”

那天我头昏脑涨地回到了房间。打开水龙头，水蒸气氲糊了浴室玻璃。我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地划出“阿部由佳”几个字。

“你究竟会变成怎样？”我在口中嘟囔。

大家都说带她回去是对阿部好，可我却觉得，她并不想要这样。

“听说那里是充满冰雪的世界尽头，我特别想去看看。”

“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脚步能够遍布世界的角落……”

现在回想起阿部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感觉都犹在耳边。

“Emily、Emily……”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想念她，躺在床上仿佛都听到她在叫我。

“Emily、Emily……”声音越来越真实，好像真的就在门的另一侧。

“开门呀，是我。”阿部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我一个激灵翻身下床，打开门，阿部喘着气站在门外，身上满是雪花融化的水痕。

“你怎么回来了？”我连忙让她进房，给她递了一块毛巾。

“我是趁管我的人睡着后，偷溜出来的。”阿部用毛巾擦着头发说，“我才不要和他们一起回去呢。”

“但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我有些忧心。

“暂时应该还不会。我爸爸一般晚上都会和公司开视频会议，要到很晚，开完会他也会直接休息。”

“可是你躲在我这里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啊？”

“我想过了，我要和岩口私奔，今天晚上就走。”阿部说，“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阿部的手机被家里人给没收了，所以她让我给岩口打电话，让住在郊外的岩口开车来接她。

“你真的要私奔？你有钱吗？第一站去哪里，计划好了吗？”我拉住她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不能够在这里等着我爸爸再把我抓回去。那不是家，那是控制我身体和心灵的牢房。”阿部说，从小，她就觉得自己在家中根本不是孩子，而是一个道具。父母给她穿上漂亮的衣服，让她学习各种技能，把她培养成一个大家闺秀，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让她和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从而帮助父母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从阿部步入青春期开始，她的一言一行都有人严格控制，从吃饭到睡觉，每一个动作都要优雅到像是机器人一般。父母常常带她出席一些餐会，向她介绍各种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政客、律师、医生的后代，每一个都带着和他们父母一样傲慢的表情。阿部说，这些都是她的噩梦，她常常梦到自己真的嫁给了这些“金龟婿”，然后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人，生出一个小孩，同样有一张傲慢而令人厌恶的脸。

阿部说，直到16岁的时候她才从家里跑出来，摆脱了她的梦魇。

“所以我是不会回去的，一定不会。”阿部坚决地说，“我宁可去流浪，也不要被监禁。”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无可奈何地按下了岩口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岩口听到阿部逃回来的消息非常惊讶，他说他马上来，让我们等着他，哪儿都别去。

知道男友将来营救她，阿部的情绪显得平稳了许多。我在她身边坐下，陪她一起等待。

“我想和岩口一起去阿拉斯加，看看世界尽头究竟长得什么样。”阿部说，“他会做饭，我会刷碗，我们可以一边打工一边旅行，最后找一个漂亮的小镇，开一家手工小店。”

阿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样子很是别致。“这是我做的哦。”她有些得意地说。

我接过来看，钱包精致漂亮，针脚细致。“做得不错，以后你要是开了小店，告诉我，我一定第一个去光顾。”

阿部点点头。

没过多久，岩口来到了我住的地方，我一开门他就冲了进来，拉着阿部的手说：“你怎么会逃出来呢？你爸爸要是知道了，可是不得了的事。”

岩口的态度虽然让阿部有些不高兴，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岩口。一听阿部说要私奔，岩口惊讶极了：“这不妥吧……”他的样子有些犹豫。

阿部急得快要流泪，我知道岩口是她最后的希望。

我也帮着阿部劝岩口，最后他终于松口了，答应带着阿部先到国外去避一阵儿，再从长计议。

阿部拉着岩口离开的时候，我向她手里塞了五万日元，这是我上周刚领的薪水，还没来得及存银行。

“我身边只剩这么多了，你先拿去用。”

阿部不肯收。

“现在可不是客气的时候，”我说，“就当是我借你的，或者当是我对你未来小店的投资。”

阿部没有再推脱，她看着我说，到了阿拉斯加，她一定会拍下最漂亮的雪山给我看的。

阿部走了，拉着岩口的手，一起走向了她所期待的未来。

05

我很想告诉你，故事就这样结束了，阿部和岩口一起到了阿拉斯加，他们在极光下接吻，在冰川上滑行。

我很想告诉你，阿部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她成了自己人生的主人。她到处旅行，最后在一个美丽的小镇安家，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

我真的很想告诉你，阿部过得很幸福。

可是她没有。

事实是，在我以为他们远走高飞的时候，岩口并没有带阿部去机场，而是把阿部送回了酒店，送回到她爸爸的身边。作为回报，他得到了阿部父亲开出的一张一百万日元的支票作酬劳，还有一份薪水翻倍的工作，但是代价也很清楚：他不能够再见阿部。不过我想，面对这样的背叛，阿部大概也不会再想见到他了吧。

发现自己信赖的男友最后背叛了自己的时候，我不知道阿部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记得她和岩口离开时满脸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阿部虽然离开了，但是关于她的消息仍然会时不时地出现在居酒屋员工茶余饭后的是非中。

听说她回到了东京；听说她爸爸给她安排了很多相亲；听说她很快就决定和一个大企业的社长结婚；听说婚礼被安排在东京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出席的名单里不乏政界高官、财阀老总和明星达人。

对日本女人来说，结婚象征着个人生活的终结。已婚的日本女人，大多数都会待在家里，美其名曰“相夫教子”，其实成了被圈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有经济独立，也没有人格独立，成了永远依附在丈夫身边的菟丝草。

我知道，她被监禁在一座看上去豪华无比的宫殿里。

在阿部离开三个月之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有一个钱夹和一张明信片。钱夹很漂亮，是阿部自己做的，里面是我借给她的五万日元。

我拿起明信片，卡片的右上角印着“Alaska”。上面有几张照片，其中有美丽的雪山和蓝天，也有阿拉斯加专属的五彩极光。在深夜极光的映衬下，雪山真的变成了彩色的，颇像当时阿部给我做的那些五彩的刨冰。

“原来真的有彩色的雪山，”我自言自语道，“阿部，你说对了。”将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有着阿部的笔迹：“Emily：

“ここはアラスカ、世界の終わりだ。

“A.Y.”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p.S.でも私には一生無理だろう。”

城市就是我们的梦

这个城市是这么拥挤而繁忙，无论是行人还是建筑，都在稀缺的空间里努力争夺着一席之地。此刻，我的心里不免感到身为游客的幸运。还好，我只是一个路人甲。

我最后一次见到金子是去年九月，那是在香港九龙街边的一家咖啡馆。

我是偶然走进这间咖啡馆的，是被它巨大的落地窗户和玻璃天顶，还有它和这整个城市格格不入的悠闲气息所吸引。

“小姐系来饮茶嘅咩？请跟我嚟啦。”笑容满面的服务生将我迎入室内。

当时已经过了下午茶的时间，离晚饭却还早。咖啡馆里三三两两地散坐着些客人，他们或是轻声交谈，或是埋头阅读。我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桌椅都是木制的，摸上去很是厚重光滑，手边还摆着一盆小巧的绿植，点缀着几株叫不出名字来的小花。

我本想慢慢地喝杯咖啡、看看杂志，休息一下行动了一天的双腿，可我刚坐下，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争吵。

“你每次都说没空，要你抽一个下午的时间来陪陪我真的有这么难吗？”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声音里带着不小的恼怒。

“跟你说了要开会。”一个男声不耐烦地回应。

“你每次都说去开会，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回没有得到回应，女声便又提高了一个分贝，“昨晚你也说开会，但是我打电话去你公司根本就没有人。”

男声也显得恼怒了起来：“你发什么神经，打去公司干吗？”

“可你总是不回电话，我担心啊。”女声显得有些委屈。

“你是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做？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打去公司。我回不回电话是我的自由。我告诉过你，我最讨厌像你这种一天到晚黏人的女人了。”男声显得恼怒不已。

“你以为我想啊，有本事你就不要让我管。你说，昨天你是不是去见那个什么维维安了？”女的尖利地问。

“你在说什么啊。”男的说。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和她联系？”女的说。

“你看我手机？”男的明显火了，只听到玻璃杯敲击桌面的“啪”的一声，“谁允许你看我手机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还用看你手机？你每天在手机里卿卿我我的，还怕人知道？”女的说。

“我的事你管不着！”

“滚，滚得越远越好！”女的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用力甩椅子的声音过后，男的随着清脆的皮鞋脚步声越走越远。

两个人的争吵如同一出晚八点档的狗血剧，引得原本安静喝咖啡的客人们纷纷侧目。

我心里好奇，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回头看。思考数秒，觉得还是装作点单的样子顺便回头偷看一下比较好。

没想到我刚举起手正准备招呼服务生的时候，“晚八点档”的女主角也在同时喊出声来：“Waiter（服务员）！”

服务生一下子有些发愣，不知道应该先到我们哪张桌子上来。

我回过头，刚好和她四目相对。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五官精致，皮肤雪白，只是眼神看着有些疲惫，精心设计的眼妆也有些花。

她看着我说：“你是……黄竞天？”

“是啊。”我有些近视，只能眯起眼睛盯着她看，“可是你是？”

“真的是你，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她一下子笑了起来，看到她的笑容，我倒是觉得熟悉了起来。

“不记得了吗？是我啊，李金子。”她耳边的两只施华洛世奇水晶耳坠也随着她的笑容摇晃起来。

哦，李金子，我当然记得她。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一个来自小镇的女孩。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只红蓝白三色条纹的塑料尼龙袋，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有些害羞地问我：“请问新生报到在哪里？”当我告诉她我也是新生的时候，她就冲我笑，我还记得她笑起来左边会露出一颗小虎牙。她说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也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汽车和高楼大厦。

在我记忆里的那个她，还是一个皮肤黝黑，眉眼粗糙，爱在夜市淘些地摊货的女孩。而眼前的这个她，鼻梁高挺，眉眼如画，身上从上到下都是名牌。这个她，真的是李金子吗？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啦。”她娇嗔道。

“你真的是金子？”我惊呼了起来，“怎么变化这么大，我都快不认识了。”

“怎么这么巧，过来和我坐吧。”金子招呼我坐过去。

“可这里不是有人吗？”我有些犹豫。

“他不会回来了，不用管他。”金子的笑容一下子有些僵硬，“真不好意思，刚才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没有，情侣吵架嘛，很正常。”我说着，拿着咖啡杯坐在了金子的对面，那个还留有些体温的位子上。

“你来香港很久了吗？现在在做什么呢？”我问她。

“来了也有好多年了。”她啜了一口柠檬茶，没有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你呢，是来香港玩的吗？”

“是啊。这次比较匆忙，只待两天，明天一早我就走了。”我说。

“时间这么紧张？”她问，“太平山去过没有？维多利亚港夜景有没有看？”

我说没有。

“那怎么行呢？不看维港夜景就相当于没有来过香港啊。”她思索一会儿问我，“你接下来有事吗？”

我摇摇头。

“这样吧，”她说，“接下来你就跟我走，我带你去逛一圈。”

“Waiter，买单。”她掏出一只漂亮的钱包，见我盯着看，便解释道，“这是Gucci今年的新款，上个月朋友帮我从巴黎带的。”

以前的金子，我对她的印象其实并不深刻。我们并不在一个班，也不住在同一个寝室，平日里顶多算得上是点头之交。她一直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存在，来自一个远方的小镇，平时看上去有些土气，对网络、智能手机等等新鲜事物都不甚了解。

但有一件事，却让我记忆犹新。

那是刚升上高二的时候，某天傍晚，我在食堂里遇到了金子。当时，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汤和一个馒头。还记得那个时候，食堂里的汤是免费的，而馒头二角钱一个，是食堂里最便宜的食物。金子正在低头看一本杂志，完全没有注意到她面前的食物早已变得冰冷。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看什么呢，看得这样入迷？”

“是你啊。”她抬起头，咧嘴露出她的小虎牙，“我刚才在门口那边的桌子上捡到一本杂志，现在正看着呢，挺有意思的。”

她说着，向我递来了杂志。我早已经忘记了杂志的名字，但我还记得在封面上，有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二流港星正在浓妆艳抹地努力放电。

金子把正在读的文章指给我看。

那是一篇不长的生活随笔，讲的是作者在香港的一家茶餐厅里，偶遇邻桌两个吃宵夜的OL（白领女性）。两个女人穿着职业装和高跟鞋，点了两杯鸳鸯奶茶，说了一整晚上司的坏话、同事的八卦。两人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直聊到天色泛白。眼看快到上班时间了，一晚没睡的两人去洗手间补了个妆，回来的时候又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两条“好汉”。

“有没有觉得她们很酷？”金子说，“在我家乡，晚上一过九点街上就什么商店都关门了，想要出去玩都没有地方去，大家都很早就睡了，根本没有任何夜生活。”

“你熬夜过吗？”金子问我。

“期末考试前的熬夜复习，这算吗？”我绞尽脑汁地想出了这样的一个答案。

“这当然不算啦。”金子咯咯笑着说，“我是说出去玩的那种。”

我摇摇头。

“我以为只有我们小镇没有夜生活呢，没想到你这个大城市的孩子也没有夜生活。”金子说。

“和香港比，杭州当然不算是什么大城市了。”我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去了香港，大概就能体验夜生活了。”

“香港……”金子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我的记忆到此为止，而在我的身边，金子正开着辆白色smart，带着我在香港市内兜风。

“你都买车了？”我问，“精致小巧，挺漂亮的。”

“别人送的，”她笑笑说，“今年的新款，敞篷车来的。”

她按了按车顶的按钮，顶篷就慢慢地收了起来，城市稍显闷热的空气吹了进来。

“男朋友送的？”我问。

“男朋友……”她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男朋友。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我也不会这样叫他。”

她接着和我讲起了她这几年的生活。

“高中毕业之后，我就没有接着念书了。反正是个女儿，家里也随我去，最好我不要多花钱。我就自己一个人到了广州。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去香港看看，去不了香港，就先去广州。第一年，我在广州打零工，在餐馆里面端盘子。那个时候收入很少，很穷。我印象很深的，我们七八个女孩挤在一件很小的房间里，就连上厕所也要去街口的公厕。

“在打了一年的工之后我发现，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一辈子都要窝在这个小餐馆里，永远都去不了香港。那个时候，刚好有个小姐妹介绍了一个香港男人给我认识。他说他很喜欢我，愿意养我，要我和他在一起。当时他有家庭，但是我还是同意了做他的金丝雀。我从广州的小餐馆辞职了，之后就不再工作。他把我养在深圳，给我租了套小公寓。他周末会来看我，有时候在我这里过夜，有时候到了就马上要走。他总是告诉我说他会和老婆离婚，娶我，把我带到香港去，可是我无论怎么等，都等不到那一天。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走了，不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个老混蛋带着老婆孩子一起移民了。还说要带我去香港呢，全是放屁。不过还算他有点良心，给我留下一笔钱，钱不多不少，差不多就算是他买了我这些年的青春。他走掉那阵子我还哭呢，毕竟那个香港老男人是我第一个男人。女人嘛，第一次总是认真些的。我还认认真真地想过要嫁给他呢，很可笑吧。”金子扬了扬嘴角，熟练地在香港狭窄的单行道中间转动着方向盘。

车子开过拥挤的旺角、高楼林立的尖沙咀，金子也在不断地和我讲述着她的故事。

“本来我想用这笔钱做点生意，但是我又没有什么生意头脑，到时候被人家骗了就蚀本了。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找男人比较靠谱。”金子瞥了我一眼，用右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虽然不如你们有文化，但我还是蛮受男人欢迎的。”

“不过我又觉得，如果不自我包装一下，一个没什么学历、没什么来头的小镇女孩也找不到好男人。于是我就用这笔钱去读了个二流的演艺学校。在那个学校里的都是些帅哥靓女，没有人是去学习的，大家都像我一样在外面‘找机会’，学校也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找了个剧组拍戏的理由，和学校请了半年的假，在外面接一些陪人吃饭的局。我说起来也算是个演员了，所以在饭局圈子里还是挺吃香的。陪人吃饭来钱挺快的，就是要学会怎么逗这些老板开心。不过这些有钱老板大多是图个新鲜，不会认真，而我呢，希望找一个能够把我带到香港来的人，所以那段时间也挺迷茫的。”

“不过呢，后来我就遇到了现在的男人。”金子说。

“是刚才在咖啡厅里遇到的那位吗？”我问。

金子点点头，继续说：“他叫阿标，是个香港人，他爸爸很有钱，开公司的，他就在自己家的公司里帮忙。不要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对我很好的，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

“你看，”金子指着不远处的一幢灰白色的欧式高楼，“那是半岛酒店，是全香港历史最久远的酒店。我生日的时候，他还在这里包了间海景套房给我开party，一个晚上光房费就五万多。”

“那这辆车……”我说。

“也是他买给我的。”金子冷笑了一下，“冬天的时候，我为他打过一次孩子，这是安慰奖。”

“我跟了他也有两年多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他本就是个花心浪子，家里又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最后肯定不会娶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最近，他的心思越来越不在我身上，想必对我也是腻了。我不是傻子，他在外面找人我都看得出来，不过说实话，我哪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他能够把我带到香港来，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金子吸了一下鼻子，我一瞬间还以为她要哭了，赶忙递上去一张纸巾，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表情有些愣，但马上就明白了。

“干吗呀？我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哭呢。”她推开了我的手。

我从侧面偷偷看她，如今的她已经和我印象里的那个小镇女孩完全不同了。也许是妆容改变了她的外表，也许是城市改变了她的气质，总之，我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曾经的影子。

“你的变化真大。”我不禁感叹。

“你看出来了？”金子转过头来对我眨了眨眼。

“鼻子是前年做的，首尔的医院，花了三万。”她自管自地说了起来，“双眼皮和开眼角也做了一年多了，恢复得挺快的。下颚角做的时间不长，你要是早三个月来的话，我的脸还肿着呢。”

“你都去整形了？”其实我之前说的“变化真大”并不是指外表，但金子爽快的回答还是让我吃了一惊。

“现在整形多正常啊，和做美容一样。你有兴趣？要不要我介绍熟悉的医生给你，我在首尔的整形医院有贵宾卡，你可以拿去用。”她开始热情地向我介绍起整形医院和项目。

“我就算想整，也没这钱呐。”我打断了她，“我就是一个穷学生，动辄上万元的整形费用，我可负担不起。”

“别谦虚了。我听说你都当作家了，稿费、版税什么的收入应该不错吧。”金子问。

“我哪是什么作家呀，”我苦笑着，“就偶尔写点稿子，运气好的能赚点稿费，每个月最多也就几百块。”

“哎哟，”金子叫唤一声，她夸张的音调让我觉得不舒服，“才这么点钱啊，那还不要饿死呀。”

“当然是买不了什么奢侈品，”我回答得有些不高兴，“但是自己养活自己也不是什么问题。”

“不好意思啊。”金子注意到了我的不快，“说话俗气了点，你不要见怪。毕竟像我这种人，身边能够靠得住的就只有钱了。”

金子的语气很是落寞，我看着她，心里竟然起了一丝怜悯的感情。

“你也挺不容易的。”我说。

“今天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和你说了这么多。”金子有些不好意思，“别嫌我啰嗦啊，一般我也不和别人说这些。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也怪寂寞的，今天大概是难得见到了故人，所以心情一好，就说多了。”

“你看，聊一聊天时间就过得快些。”金子把方向盘一打，眼前出现了太平山的山麓，“我们到了，从太平山上可以看到香港最好的夜景。”

此时的太阳刚刚落山，空中飘着彩霞。我们坐缆车上山，待到达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透过清凉的夜风，整个香港的夜在我们的眼前展开。

山脚下是一片亮闪闪的高楼，满目的灯光和霓虹就好像金箔粉一般撒在这个城市上。车流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形成了一条空间的蒙太奇。在更远的地方，海水沿着港口平静地流动，偶有游船行过，划开厚重的海水，留下一条波澜。

“我一直期待着来香港这样的大城市生活。”金子在我身边说，“还记得小时候，我还生活在小镇里。有一天晚上和妈妈吵架，我一赌气背着个包就出走了。天已经很黑了，镇上的人都早已回家，街上没有路灯也没有行人，像是荒无人烟的废城一样。我越走越害怕，身后又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一个醉汉，浑身酒臭，提着个酒瓶子追着我叫‘妹妹’。我拼命跑，最后还是没出息地跑了回家。我妈很生气，罚我跪了一整晚。你不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很恨小镇，我恨它的单调和无趣，恨它毫无生气的夜晚，恨它没有波澜的生活。”

“现在我终于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大城市，虽然中间经历了许多，但我做到了。所以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夜景，看这个就算在夜里也不停止呼吸的城市。它这么大，这么繁华，有着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车辆。我觉得这个城市是有灵魂的，它不停地前进，速度很快很快，带着我也必须一个劲地往前冲。”金子轻轻倚在山顶的栏杆上，远眺着城市的夜景。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看不起我，但这又如何？最后我还是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金子笑了笑，露出了她嘴边的那颗小虎牙。

那天晚上，金子开车把我送回住的地方。到酒店楼下的时候，金子很不舍得地问我：“你明天一定要走吗？要不再多留几天？我陪你去逛街。”

我告诉她接下来还有安排所以不能多留，金子的表情很是失落。

“这样啊。那下次一定要再来哦，到时候打电话给我。”金子拿出她贴满水钻的手机，要跟我交换电话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铃声是最近很火的韩剧主题曲。

“哎呀，是阿标打来的。”金子半是慌张半是惊喜地叫了起来，她对我说了声“不好意思”，接着就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

“你终于知道打电话给我了，还算你心里有我。”

“我？我在红磡这里啊。和谁在一起？我干吗告诉你啊。”

“好啦好啦，我在路上遇到friend（朋友），所以和她聊天咯。”

“什么，你今天要回来啊？太好了，几点钟到啊？”

“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啦，那你现在在哪里……喂喂喂……”金子对着电话大喊几声。

“真是的，话都没说两句又挂我电话。”她放下手机，有些郁闷地说。

“不好意思哦。今晚阿标要到我这里来，所以我就不陪你了。”金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要先去做个头发。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一路顺利哦。”

在和我简单告别之后，她开的白色小车很快就消失在了香港的车流里。

香港的大街上，来往着熙熙攘攘的人，这个城市里的人像这个城市本身一样有趣。

那个上班族，他穿着合身的西装，打着定制领带，梳着铮亮的油头，夹着高级的公文包，拿着手提电话，公务繁忙；那个美女提着Chanel的手袋，抹着大红色的冶艳唇彩，踩着十几公分的红底鞋，走路时目不斜视；那边几个金发碧眼的欧洲女人，她们每人都推着一辆高级婴儿车，里面坐着同样金发碧眼的小婴儿；还有几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她们梳着大辫子，谈笑之间，路灯打在她们的脸上，一幅与世无争的美好。

这个城市是这么拥挤而繁忙，无论是行人还是建筑，都在稀缺的空间里努力争夺着一席之地。此刻，我的心里不免感到身为游客的幸运。还好，我只是一个路人甲。

我回到房间之后，拉开窗帘向外望去。车流在远处移动着，每一盏灯火都是一个故事。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曾经的小镇女孩李金子如今终于过上了她向往的那种生活。而在偌大的城市当中，又有多少李金子，在用他们的青春供养着这二十四个小时不间断的繁华。

他们在城市里做梦，城市就是他们的梦。

第二章 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注定现在暂时要漂泊

曾经有人问：“我喜欢音乐，但是又担心搞音乐赚不到钱、吃不饱饭，所以读大学的时候去学了经济。现在大学毕业了，家里人让我找一个收入稳定的工作来做，可是我又不甘心就此放弃音乐梦想。但是如果让我不工作，一心搞乐队，我又觉得心里没底。我应该怎么选择？”

阿青听完他的描述，说了这样一句话：“找一个稳定的工作更适合他。只有傻瓜才会坚持梦想，而他太聪明了。”

我不明白其中意思，阿青便解释说：“靠兴趣吃饭，并且成功的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是不理性的笨蛋。他们的全世界都是梦想，他们对兴趣的热爱可以抵过所有物质诱惑。这样，他们就不会比较，不会后悔，不会踟蹰。追求梦想的路是如此艰难，立场摇摆的人是永远无法与意志坚定的人相竞争的。”

“所以每次，只要有人问我‘我很想做……可是没有勇气／不知道怎么做／不想放弃……’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不适合走我这条路。因为他们害怕失败，他们害怕失去，他们没有放弃一切的决心。”阿青说，“一个人有没有决心，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下定决心的人是永远都不会问别人‘应该怎么去做’的，因为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梦想这一件事。”

梦想并不昂贵，但是追求梦想的代价却很昂贵。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你就要放弃现在手里的东西。也许它们不是多么的好，但总归是实实在在的。你愿意吗？

我付出一切努力，只为做一个好女人

在我眼中，女性的成功无异于两个字——平衡。掌握好家庭与事业的平衡，掌握好爱情与亲情、友情的平衡，掌握好生活的张弛度，掌握好人生的平衡。我学着关心、学着欣赏、学着分享，爱别人也是一种需要培养和练习的能力。我努力地做这些，只是坚信，更好的我才能够配更好的你。

美国新泽西州第一位华裔女法官杨柏斯瑜1来到浙江大学法学院访问的时候，我也有幸和杨法官一起参加了座谈。

一个华人，又是一个女人，在一个以白人以及男性力量为主导的美国法律界，能够成为一名社会地位颇高的法官，杨法官令在场的我们都非常敬佩和崇拜。

更令人羡慕不已的是，杨法官除了事业成功之外，还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杨法官的家人都在美国生活，她本人担任了十年新泽西州劳工赔偿法庭的法官，去年三月刚刚退休。她的丈夫是美国罗格斯大学生物学教授，而她的两个女儿都是出色的执业律师。杨法官本人在说话时，更是三句话不离家人——“我的丈夫现在也在浙江省”，“我的两个女儿最近也开始注重国际交流”，“我的丈夫对于收集茶叶特别有兴趣”。

脱下法袍，谈及自己的家人，杨法官身上那种法官特有的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就一扫而光。穿着黑色洋装，加之一脸的亲切感，她就是一个贤淑的妻子和慈爱的母亲。

“作为一个女性，如何能够兼顾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席间，我问了杨法官这样一个问题。

杨法官沉思良久，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笑：“这的确是一个很难的问题。女性相比于男性而言，必须要更多地考虑家庭。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生了孩子之后应该如何抚养？这些现实的问题对于女性的职业生涯来说都具有毁灭性的打击。然而，如何平衡职业和家庭，你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说着，她给我们讲述了自己两个女儿不同的人生路途。

“我两个女儿的年纪只相差一岁，她们从法学院毕业之后，都进入了非常大的律师事务所工作。她们都已经结婚了，但是对于生育后代方面，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我的大女儿选择先当一名母亲。她在自己的事业上升期怀上了第一个孩子。为了兼顾工作，她成了律所的第一名兼职律师。但是美国的律所工作实在太过繁忙，即便是所谓的‘兼职律师’，也必须承担每周四十个小时以上的工作量。所以大女儿在生第二胎的时候，离开了律师事务所。虽然放弃了她之前在律所累积的所有资历和人脉，但是她拥有了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每天都生活得非常开心。

“而我的二女儿嫁给了一名律师，他们互相支持对方，都觉得要以发展事业为重，所以二女儿一直没有要孩子，在律所的发展也很好。她作为第二代表律师参与了史上最大的企业性别歧视案，代表一百五十万名女性员工，状告零售业巨擘沃尔玛。现在的她已经被奥巴马总统提名，出任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委员，事业可谓是风生水起。

“在我看来，两个女儿虽然选择了两条不同的道路，但是对她们自身来说，都是正确的。二女儿潜心事业，因为她能够找到一个支持她并且和她有着一样价值观的丈夫，所以她在发展事业的过程中可以说是没有后顾之忧。而大女儿，我总是对她说：‘你现在的事业起步虽然比你的妹妹要晚一些，但是永远也不会太晚。况且你的生命里多了两个可爱的小天使陪伴，在你进步的路上，又会有更多的动力和支持。’

“其实我自己在年轻的时候也遭遇过同样的困惑。”

杨法官向我们讲述了自己的奋斗历史：

“在我年轻时的那个年代，社会根本不认可女性需要事业，女性只是被赋予了照顾家庭、维持家计等义务和责任。最适合女性的职业，永远只有家庭主妇、护士或是教师。我年轻时也没有想过自己要在事业上有什么建树，只觉得作为一个女人，服务好家庭就好，所以我在大学里的专业是家政学，这个专业现在应该都没有了吧？”她笑着问。

“我进入法学院，其实是在生了两个女儿之后。当时我已经三十多了，日复一日的主妇生活让我觉得生活枯燥乏味。我一直热衷于参加各种争取妇女平等地位的运动，但是家庭主妇和全职妈妈的生活却让我与理想完全脱节。当我仔细思索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之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去读法学院。这个在常人看来非常难以理解的决定，当时也遭到了许多反对的声音：有的人觉得我作为法学院的学生来说年纪太大了，无法和其他年轻人竞争，无法负担法学院繁重的学业；有的人觉得我不务正业，女人的工作就是管好自己的家庭，我抛下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去读书，实在是不可理喻。”

“我听到这些反对的声音，心里很矛盾。我给我的丈夫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想要去读法学院的这个决定。丈夫很平静地说：‘好的，你去读吧，我支持你。’”杨法官微笑着回忆那时丈夫的支持与鼓励。

“美国的法学院以费用高和学业负担重闻名。我的丈夫不仅负担了我的学费，还在我读书期间，帮助我照料孩子，让我能够安心读完法学院。等到我毕业之后，虽然已经四十岁了，但幸运的是，遇到一名赏识我的上司，将我带入了法官的职业生涯之中。

“所以，对于想要在职业上有所建树的女性，我想给你们的建议是：自身勤奋，建立人脉，最重要的是，获得家庭特别是来自丈夫的支持。”

衡量一个男性的成功标准比较直接，往往从他的事业成就来判断，经商的就看他资产多少，从政的就看他级别高低，搞学术的就看他研究成果，标准简单明晰，客观直接。

但是社会对于女人的评价标准却复杂而又模糊。

只有家庭的女人，像一个永远围绕着丈夫和孩子的影子，面容模糊，没有特性。你总是能够在菜市场看到她们，四五十岁，头发蓬乱，脸色暗黄，埋头讨价还价，锱铢必较。

只有事业的女人，即使赚再多的钱，有再高的地位，在外人的评价中也只是：“她的事业真的做得很好，可是都没遇上一个好老公，孤苦伶仃的，真可怜……”

只有少数的女人，能够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到平衡。相信每个人的身边都有这样的女性：

她们拥有自己的事业，在工作领域中做得专业严谨，风生水起；但同时，他们的家庭也会被称作是“模范家庭”，丈夫体贴，孩子听话。最要命的是，这些女性自身通常都还非常光鲜漂亮，总是流露出一种优雅而淡定的气质，让人不禁感叹老天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她。

她们所获得的东西，充实的工作、其乐融融的家庭和良好的自身素养，真的只是因为命好吗？我不以为然。

我的舅妈一直是我心目中好女人的榜样。

她做医药行业多年，在国内同行中一直拥有数一数二的业绩，在业务方面从来都是公司的顶梁柱级别的人物。在生活中，她和舅舅的感情也很好，爱黏着舅舅，爱发嗲，我的妈妈经常调侃她“千色色”。她自己也爱美，穿衣服不仅挑选品牌还要看时尚度，发型总是新潮得体，每周去美容院，出门一定要打粉上淡妆。就连家里的装潢都透着浪漫的气息。我一直很羡慕我的表姐，因为舅妈总是把她当作一个小公主。相比于表姐充满粉色气息且堆满人偶的公主房，我的房间就非常的简单，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假小子。

舅妈非常关心我，我也乐于将自己的情感和成长问题向舅妈讨教。和我妈妈的敦厚质朴相比，舅妈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很有女人味，而且总是能够在家庭和事业中取得完美的平衡，这令我羡慕不已。

即便是事业如此成功，在家里收入最高的舅妈，在舅舅面前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收入更高而趾高气扬，相反，在丈夫面前总是一个小女人的姿态。在家庭中，她总能很好地运用自己女性的温柔和细腻，将丈夫、女儿的生活安排得浪漫而又井井有条。她也很爱自己，从不吝啬于对自身的投资。她也总是对我说：“女孩子一定要穿得漂亮，不然怎么像女孩子呢？”

除了外貌，她还注重自己的内在投资，她最近报名了英语补习班开始学习英语，前几天还打电话告诉我她的英文名字叫Lily。

舅妈一直是我们大家族里的核心人物，她为人和善，总是愿意帮助家人解决各种问题，而且还经常组织大家聚会。我们都说舅妈是个好女人，我们都很爱她。

但是，我从不认为舅妈现在获得的一切都是因为“命好”，因为我切切实实地看到了她为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付了多于常人的努力。

家人都说，舅妈特别像台湾的女明星小S。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舅妈留着短发，也是因为小S一直以银幕前台风犀利、银幕后小鸟依人，执着于保持自己的身材和美丽的好女人形象而著称。

这些好女人们，其实都有一些共同的地方，也许这就是她们能够同时兼顾自己家庭和事业的秘诀：

首先，善于转换身份。

在工作的时候就算多么雷厉风行，在家里，就立马成为了一个依赖丈夫的小女人。阴阳有别，自然界从一开始就给了男女不同的分工。作为女性，我们有柔软的身体和细腻的皮肤，有纤细的感触和敏感的神经。所谓异性相吸，发掘并且良好运用自己的女性特征，无疑是我们的制胜法宝。

在职场上，也许女性必须身着“戎装”，用职业化的方式模糊性别，但在家庭中，女性总是要承担起温柔妻子和慈爱母亲的职责。不把工作带进生活，也不把生活带进工作，两手都抓，两手都硬。

其次，平衡家庭和事业。

由于社会对男女双方有着不同的评价标准，作为妻子，应该支持自己的丈夫在事业上的投入与拼搏，做坚实的后盾。男主外女主内，这是从古流传至今的分工模式：皇帝在前朝指点江山，维持天下大局；皇后在后宫管理内宫事务，维持皇宫的平稳发展。所谓的照顾好家庭，不仅是指夫妻及子女的小家，还有父母、其他亲人在内的大家庭。女人若是不能够照顾好自己的公婆父母，不能够和妯娌伯叔相处和睦，就算在职场上拥有再多的人脉也不能够说她的情商高。就算事业上再忙再累，自己的家庭和家人总是好女人们关注的第一位。

第三，爱自己，有上进心。

一个女人只有爱自己，让自己一直健康美丽，并且不断进步，丈夫才会持续地爱你。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每一个女孩都有年轻的活力和吹弹可破的肌肤，都是黄金一般的美丽，但是这种美丽是粗糙而又短暂的，如果不加以护理，它就会随着时间飘散。作为一个女人，保持魅力的方式就如同一本书，内容单调、纸质粗糙只会让人翻了两页就不想再读，而若是故事曲折动人、内容精彩、发人深省，这样的女人，才是一本常年热销的好书，她的魅力只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赋有更多的成熟韵味。

第四，亲自给家人做饭，以及清洁自己的家。

天海佑希在《GOLD》中饰演一位以事业和培育子女的成功而闻名的母亲，电视剧有这样一句台词：“作为一个母亲，做饭和清洁是一定要亲力亲为的两件事。”一个好妈妈或是一个好妻子的形象，很大一部分是和“暖暖的菜肴”以及“干净舒适的家”所联系在一起的。亲手给自己所爱的丈夫和孩子做饭，这将会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家的味道”。同时，也只有一个干净整洁的家才能让家人们感觉到温馨舒适，作为女主人，应该为自己的家庭营造出一种这样的氛围。丈夫在外辛勤工作，回到家当然是希望有一杯热茶可以喝，一个热水澡可以洗，当然还会期待有自己妻子的理解和笑脸。

第五，找一个尊重、支持你的丈夫。

爱情总是甜蜜的，青春总是美好的。但是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有情饮水饱”也只是空话而已。从长远考虑，爱情的基础是有足够的物质条件，能够让两个人都不为五斗米折腰，能够追求一些精神层面上的价值提升。社会并没有期待女性能够有多少个性和能力，所以女性在追求自己的梦想时，很容易遇到社会上的歧视等障碍，在这个时候，来自家庭的支持就必不可少。

一个懂得尊重女性、懂得帮助女性实现梦想的男人，本身也一定是一个优秀而又包容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去爱，值得与之一生相守。

作为一个女人，虽然在自然界被当做更脆弱的一方，但是我们自己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男人的身上，要自己修炼，给自己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

克林顿和希拉里都是耶鲁大学毕业的。克林顿知道希拉里的前男友是修理汽车的，在他当选了总统之后，就对希拉里说：“你选择我是英明的。如果你选择了他，现在可能还和他一起在耶鲁修汽车。”希拉里反唇相讥：“如果我当年选择了他，他早就当总统了，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干什么呢！”

克林顿虽然有210的高智商，但在竞选总统时，若没有希拉里这一得力干将的付出和帮助，克林顿也不会有后日之辉煌。希拉里对克林顿来说有着毋庸置疑的影响。

我从来没有想过凭着自己这几年黄金的青春、年轻的身体和容貌就能够换来一个从天而降的好丈夫。

我努力学习外语，读书看报，走出国门独立生活，这一切都只是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加成熟、沉稳和全面的女性。

当我洗脱了自己身上的稚气，我才能够沉稳淡定地处理随处可见的挑战；当我学会照顾自己，我才能够爱别人；当我自己拥有一个独立的灵魂，我才能够获得我所期冀的，来自爱人的尊重和支持。

我努力生活，只有这样，当我遇到一个好男人的时候，我才能够理直气壮地说：

I deserve this.

我不奢望自己成为多么有钱、多么有社会地位的女性。在我眼中，女性的成功无异于两个字——平衡。掌握好家庭与事业的平衡，掌握好爱情与亲情、友情的平衡，掌握好生活的张弛度，掌握好人生的平衡。我学着关心、学着欣赏、学着分享，爱别人也是一种需要培养和练习的能力。我努力地做这些，只是坚信，更好的我才能够配更好的你。

女孩，在二十几岁的年纪，谁都是迷茫的，没有地位，没有钱，未来也看不清。

But，seize the opportunity when it comes alone. Cherish your life, your lover.

请相信，只要你努力生活，生活就会给你最好的东西。

你是我一生都要学习的课程

a-m-o-r，分别代表激情、瞬间、压抑、责任，当这些元素相遇的时候，就变成amor。这个单词在葡语里的意思就是“爱”。

“你们知道怎样用葡萄牙语说‘爱’吗？”讲台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个子欧洲男人用笔写下了四个字母。

在新学期的葡语课开始之前，我就听说我们的新老师是一个帅哥。

第一天上课，当这个个子高挑、身材匀称、五官精致的男老师站上讲台的时候，所有女生齐齐发出惊叫声来。坐在我前排的女生当即转过头来对我做口型说：太幸运了。

“我是你们这个学期的老师彼特洛。”他用平稳的男中音说。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彼特洛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问我们。

他这么一问，台下的女同学们就不客气了，纷纷举手。

“老师，你的眉毛和眼睫毛怎么这么黑这么浓啊？是不是化妆了？”“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

“怎么样才能找一个像你这么好的男人当男朋友呀？”

葡语课瞬间变成明星的粉丝见面会。

彼特洛并没有直接回答女生们接二连三的提问，而是转身拿起一支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a、m、o、r这四个字母。

女生们摸不着头脑地看着。

他说：“既然大家对我这么有兴趣，那我就给大家讲一讲我的故事。不过首先我要问你们，有谁知道这四个字母在葡萄牙语里是什么意思？”

大家纷纷摇头。

“没有关系，等我把这四个字母的意思都告诉你们，你们就知道答案了。”彼特洛又展开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a是apaixonado，是激情。”女孩子们开始安静了下来，认真地听着他讲述他的故事。

“年轻的时候，我是足球选手。在葡萄牙，踢足球的男孩子很有女孩缘，我的身边也有很多喜欢我的女孩子。那时的我，很自信，也很爱玩。我曾经认为，爱情就是激情，一辈子这么长，我绝对不可能只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样人生一定太过孤单寂寞。

“可是我在十八岁的时候放弃了足球，选择了进入大学接受教育，读语言专业。大学的生活和我一直以来的运动员生涯相差非常大。我是从北方来的，第一天上课的时候，我的口音就被班里的老师、同学嘲笑。此后，我就变得非常内向，也不敢和别人多说话，生怕被别人说发音奇怪。

“后来我毕业了，成为了一名葡语老师。在我教的第一个班级里，学生和我差不多大，所以我上台之前也特别紧张，生怕说错一句话，掌握不好课堂气氛。

“但是在第一节课上，我感觉到有一个人的眼神，一直在注视我。她是个意大利人，一个很美丽的姑娘。她的身上有着意大利人的浪漫和热情，每次我对应到她的眼神，心中都会一颤。

“课堂上的我，虽然心里一直很在意，但也不敢多看她一眼。因为我毕竟是老师，应当和我的学生保持距离。虽然她非常美，她看我的眼神非常的炽热，我在心里还是默默地告诉自己：我和她身份，是不合适恋爱的。”

彼特洛讲到这里，有人举起手来，向他提问：“那你们后来在一起了吗？”

“m是momento，是瞬间。”彼特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黑板上的第二个字母。

“其实当时她对我非常热情，可以说是展开了热烈的追求攻势了吧。”同学们哇的一声叫了起来，争着问他具体细节。

“她会邀请我周末出去玩，我觉得两个人单独出去像是约会，就一直没有答应。后来她开始组织一些整个班级的集体聚会，并来邀请我。因为班上所有成员都会参加，我也就一起去了。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就发现她身上有越多优点。她非常温柔、成熟、开朗，而且还非常会做意大利料理。无论是怎么样的聚会，只要有她在，她就是人群的中心。

“当时，班里有很多男孩子，有德国人、意大利人、美国人，他们也都非常地喜欢她。其中有几个还曾经向她求爱，可是她一个都没有答应。有一次，在我们上课的时候，另一个意大利男孩突然捧出一大束花来，要她做他的女朋友。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她很惊讶地站了起来，用手捂住嘴，好像很感动的样子。我在讲台上看着她，心里像是被重重捶打了一下。当时我就觉得，她马上要成为别人的女朋友了。

“可是她最终对着那个意大利男孩摇头了。她说，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我的心里百感交集，装作控制课堂纪律的样子让他们坐下，而我继续上课。但是我能够感到，她一直盯着我，可是我从始至终，没敢看她一眼。

“在下课大家离开教室的时候，她经过我的身边，轻轻说了一句‘你怎么会这么狠心’。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为什么你不接受她呢？”有人表示不解。

他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指第三个字母：“o是opresso，是压抑内心。

“时间过得很快，一年过去了，葡语课程也马上就要结束了。她的葡语学得非常快、非常好，当时有人问她，为什么能学得这样好。她的回答是，因为她想嫁的人，是一个葡萄牙人。因为她爱他，所以一定要学会他的语言。

“我听到她这样说的时候，心里非常温暖。可是我一直很不安，因为我很不自信。像我这样一个从北方来的穷小子，怎么配得上她这么好的女孩呢？而且我们还是师生关系，这让我从来不敢奢望自己有一天能够和她在一起。我一直认为，我们之间只是一次美丽的邂逅，等她回到她的国家，她会找到一个比我好很多的人，然后把我忘记的。

“就在课程快要结束的时候，就在我以为就会这样结束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邮件，是她发来的。邮件很长很真挚。她在邮件中一点一滴地细细描述着对我的感情。她说，从第一眼见到我开始，她就已经喜欢上我了，而我却一直拒绝她的真心。

“‘本来我已经死心了，因为你的心像是一块冰冷石头一样。’她这样说道，‘可是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明天我就要回国了，我想最后尝试一次。我会在机场等你，但若是你还不出现，我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令人伤心的国度。’”

教室里，传来一声叹息。

“如果你将她错过，那就太可惜了。”同学里有人说。

彼特洛没有直接告诉我们故事的结尾，而是指给我们看最后一个字母，他说：“r是responsabilidade，是责任。

“其实我看了她的邮件，内心非常自责。我不知道我的纠结和犹豫竟然给她带来了痛苦。而且，当我发现她要走的时候最大的感受，是一阵深深的失落。她发来邮件的时候是深夜，而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是她离开里斯本的那天了。我非常后悔，我终于知道了自己心里对她的感情，也决定不要再给自己找任何借口来逃避。可是当我赶到机场，最后一班去意大利的飞机已经起飞了。

“我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航班信息显示屏。那个时候，我想我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

唏嘘声一片，大家都感到十分惋惜。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背后有人叫我。”彼特洛话锋一转。

“是她吗？”大家又瞬间精神了起来。

“不。”彼特洛摇摇头，大家又萎靡了下去。

“叫我的人是机场的工作人员。他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叫彼特洛，然后递给我一封信，告诉我是一个前往意大利的客人留下的。”

大家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我打开信封，里面有几行字，是她的字迹。我很激动，赶忙问工作人员她人在哪里，是否已经登机，工作人员告诉我她已经登上了前往意大利的最后一趟航班。我又赶紧看信，她在里面写了这样的几句话：‘你能够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来了。而这就代表你的心里还有我。既然你的心里有我，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等我，我马上回来。’我现在还保存着她给我的这张字条。我会永远记得，她曾经给过我这么多的包容和等待。”

“后来她真的回来了吗？”我好奇地问。

“回来了，她回到了里斯本，而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再走了。”彼特洛说着，举起左手无名指，一只银色的婚戒在阳光下闪耀着。

这个偶像剧一般的爱情故事最终有了完美的结局。

彼特洛那年在里斯本附近的城市辛得拉买了房子，那是一个很美丽、充满中世纪城堡的城市。他和女朋友结束了五年的爱情长跑，终于准备一起走进婚姻的殿堂。

他最后指着黑板上的四个字母对我们说：“a-m-o-r，分别代表激情、瞬间、压抑、责任，当这些元素相遇的时候，就变成amor。这个单词在葡语里的意思就是‘爱’。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好男人，我只是足够幸运，遇到了一个最好的女人。

“而她，就是我一生都要学习的课程。”

梦想的朝圣者

梦想的味道实在是太美好了，现在它就在我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怎能不奋力去追呢？就算前面是悬崖，我现在也只想跳下去。

阿青是我的学弟，我在学西班牙语的时候认识了他。

他中等个子，偏瘦，穿起均码的T恤来显得弱不禁风。他的相貌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帅哥——额头宽，眼睛细长，鼻子塌扁，脸型长得有些过分凛冽。不过，他的造型倒是一直非常吸引眼球，脑后是只有一寸的短发，但是却配着一头长刘海，烫成了小卷卷盖在额头前。一副《哆啦A梦》里大雄式的黑框眼镜占了他整张脸的二分之一。

我第一眼在班上看到他的时候，就被他的造型给惊呆了。他身上一件偌大的T恤上印着两只沾满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虽然当时他全神贯注地在看书，但是我却无法静下心来，总觉得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我。后来和他在一起相处时间长了，在看了他的各种破洞裤、绿帽衫之后，我才知道和他其余的造型相比，这件“怒目”衫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其实在认识他之前，我早已对他有所耳闻。他的名字，就连我这个学校的边缘人物都能叫得出来。他出名，是因为他的个性和他夸张的造型一样张扬。他从来不会吝啬在网络世界的任何舞台来展示自己。他有一套流传甚广的照片。照片里，他在一片幽静的丛林中，赤裸着上身，露出纤瘦的肢体，一块白色的薄锦轻轻地披在身上，他的脸微侧，刘海挡住他的右眼，而左眼却定定地望着镜头。他把薄锦咬在嘴中，纤柔的体态，雌雄难辨；暧昧的气氛，似有似无。

很多人都明晃晃地骂他，有人说他不男不女，有人说他丑人多作怪，有人说他有伤风化，还有更难听的字眼。但是他毫不理睬，只是照片中的动作愈发张扬，神情日益妩媚。骂他的人还是在骂，但他主页上的点击率也越来越高。

我第一次跟他接触的时候，却看到一个和传闻中完全不同的他。

在我们的西班牙语课上，他非常认真地记录下老师讲到的每一个知识点，抓住上课时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提问，并且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一直俯首埋头背单词。我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学霸”，我把在课堂上看到的他和朋友们描述了之后，朋友们也纷纷傻眼。他们告诉我，他在专业课上的表现可并非如此，不仅常常缺席，有时就连考试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我听了这样的话，非常怀疑我看到的和朋友们口中的他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为何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差呢？

这个疑问并没有持续很久，我就知道了其中的答案。

那是在西班牙语课程结束后，班里同学和老师一起聚餐的时候，那天大家一扫平时课程中的严肃和紧张，都喝了很多酒，但是其中喝得最多的还是他。他一杯一杯地和我们干杯，也渐渐地打开话匣子，和我们说了很多话。

酒到酣处，他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中教朱老师和不胜二锅头酒力、已经趴倒在餐桌上的外教paco老师，举起了自己满满的酒杯。

“二位老师，我敬你们一杯。”他说着就把一杯啤酒喝完，“多谢你们，我现在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了。”

我们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算清醒的朱老师一拍脑袋：“哎呀，都忘记和大家说这个喜讯了，阿青已经收到西班牙服装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今年秋天就准备入学了。”

服装设计学院？听众们一头雾水，我问阿青这是真的吗，他点了点头，被酒精染红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喜气。

“可是你不是才大二吗？你的文凭怎么办呢？”我问。

“不要了。”他嘻嘻地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有没有挣扎。毕竟放弃一条名牌大学的康庄大道，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西班牙开始，看我何时攻破欧洲时尚圈！”他大声喊道，脸上写满憧憬和野心。

在那次聚餐后，我还是过着平凡的生活。互联网上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新焦点，他走后，又有新的网络红人诞生，甚至有人比当年的他更加大胆，更加夸张。在这个到处都充斥着眼球抢夺战的今天，名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渐渐地，他也开始淡出我的记忆。

我都快要不记得他的样子，只记得当年那件印着两个大眼珠的T恤。这个图案，透露出衣服主人多么渴望被关注。

有一天，我刷微博的时候看到他的账号久违地转了一条状态：

“最初的梦想，还有多少人在坚持着？”

我点了个赞，没过多久，就看到手机上一条私信的推送提示。打开一看，原来是他，发来一句：“Hola！”

“真是难得。”我留言道，“西班牙的生活如何？是否已成功称霸当地时尚界？”

“哈哈，快了。等我什么时候勾引上法国的老佛爷，我大概就能上头条，开上豪车，登上杂志封面，走上人生巅峰了。”他打出三张咧嘴大笑的脸。

“以你的姿色，肯定一拿一个准。”我发过去一个竖大拇指的手势。

后来，他偶尔就会在微博上和我聊两句。除了问问我国内的天气，有时还让我给他发点食物的照片。

“小笼包、糖醋排骨、糯米藕……”他滔滔不绝地“点菜”。

“你要这些照片干吗？不会自己去网上搜啊。”

“网上都拍得太漂亮了，看了就流口水，三更半夜的撑不住。我就是想看看你拍的，看上去像黑暗料理一样，保险。”

我的脸上“三条黑线”，损我的拍照技术也不用这样吧。

“难道西班牙都没吃的吗？海鲜饭啥的，看上去不错啊。”我问。

“别提了。这儿的海鲜饭都是夹生的，吃一顿要掉颗牙。还有墨鱼饭，吃完嘴里像喝了墨汁一样，整一个墨盆大口，吃完一周不敢见人。”

“嗨，谁叫你当时死乞白赖地一定要出国的，现在好了吧，让你没饭吃。”我发送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在这里交换留学的时候，并没有很多课业压力，总和老外们玩，的确挺开心的。不过现在，不仅有专业压力，还有语言障碍，而且又找展示自己的平台，感觉的确是天壤之别。”

他继续说：“国内学的那点西班牙语，到这里觉得还是不够用。教我们的老师倒是很牛，是ZARA的总设计师。”

“ZARA不是西班牙的地摊货吗？”我问。

“地摊货归地摊货，它下面可有两百多个设计师呢。”他不服地争辩道。

“老师人挺好的，就是说话太快了，跟不上。班上就我一个外国人，我每天都用录音机把他的话给录下来，回头再反复听。”

“不过，”他补充说，“好在他教的课是设计课，以动手为主。实在听不懂的时候，我看看别的同学在干什么，他们拿剪刀我也拿剪刀，他们拿卷尺我也拿卷尺。倒也平平安安地把课给混了过去。”

“那课余呢？一定去欧洲游了吧。”我发了一个双眼含泪、羡慕嫉妒恨的表情。

“玩什么呀，就在马德里，哪儿也没去过，申根签证都浪费了。”

“为什么不出去玩玩？”我问。

“没钱没时间呗。平时还要帮教授打打工，做点设计赚点零花钱。他肯用我这个新手，我已经是万分感激了，工资就没好意思多要。他只给我意思意思，解决温饱而已，哪有余粮出去旅游。”

我在对话栏里打了一句话，是我一直都很想问他的问题，但是又担心会不会让他尴尬，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了“发送”。

“当时你放弃国内的文凭和一切，跑到西班牙重新开始，是不是太冲动了？”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我后悔了，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刺到了他的痛处。

“其实在当时，说不犹豫是假的。”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始给我大段大段地发话，他的故事像是喷涌而出的洪水，带着太多的冲击。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梦想当一个模特儿。”

“就你？身高就二级残废。”我插话。

“别打岔，没听说过平面模特啊？”他说。

“我希望自己的照片能够出现在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能够代言世界知名的品牌。当然啦，这只是梦想而已。”他发来一个低头害羞的表情，感觉像是自己的小秘密被别人看穿了。

“不过，爸妈从小就反对我看和学习无关的任何东西。他们要是发现我在偷偷看时尚杂志，能把我的书给撕了，然后狠狠地揍我一顿。”

“这么暴力。”我打了一个出冷汗的表情。

“可不是，所以现在长残了。”他继续说，“高中的时候，有一回我和我妈说，我不想参加普通高考了，我想考艺术生，结果我妈大哭一场，把我的心都哭碎了。在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提考艺术生的事了，爸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学习、高考、选专业，一切都按部就班。

“可是从踏进大学的第一天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专业我不喜欢，学校我不喜欢，寝室我不喜欢，每天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

“但在那个时候，我还是不敢和爸妈再提我的模特梦，我怕我妈又哭。他们一心希望我以后可以和他们一样做一个老师，安安稳稳的。可是我却不愿意，我已经按照他们想要的样子活了二十年，接下去我想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去活。”

“我知道在国内，我是没有途径成为一个职业模特的。”他说，“我尝试着向大学的室友暗示了我想当模特的念头，可是被他们笑话了整整一学期。我现在还记得他们说什么‘丑八怪’、‘做梦’。所有人都说我长得丑，我看镜子也觉得自己不好看。那个时候我还想过整容。

“就有一天吧，我在杂志上看到一个走红欧洲的韩国男模，宽额头，小眼睛，跟我简直像是兄弟似的。你也许会觉得我在臭美，但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的长相非但不是我的弱点，反而还是我最大的特色，只要我找对舞台。从那一刻开始，我就下定决心一定去欧洲。

“后来交换留学来了这儿，认识了很多外国人，有白人也有黑人，还有在欧洲长大的黄种人。我天天和他们一块儿混。他们都很潇洒，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事、想做的事，他们总是会毫不保留地去实现。当时和我玩得最好的，是一个叫皮特的摄影记者。他是加拿大人，拿着相机从北美跑到南美，再从东欧跑到西欧，他说他的梦想就是用相机记录下这个世界。

“他说他的下一站就是中国。他问我：‘你有梦想吗？’我说：‘我有，我想做模特。’他说：‘那我帮你。’后来，他用他的相机给我拍了很多照片。你看到的很多都是他帮我拍摄的，很多动作、造型也是他帮我设计的。我从来没敢做那么大尺度的突破，但是他说中国男人看上去比较瘦小，可以展示中性美的这一面。

“我看到皮特电脑里的样片的时候，我都快哭了。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在镜头里面也可以这么美。皮特告诉我，如果我真的想要成为模特，那就不能放弃，即使环境没有提供机会，也要自己创造机会。

“然后我就开始和你们一起学西班牙语。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着，一定要高分通过西班牙语等级考试，申请这里的服装设计学院。我知道我爸妈不会支持我，所以我必须拿到全额奖学金。我每天没日没夜地拼命学语言，专业课、考试什么的都不管了，感觉高考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努力过，室友们还说我睡觉的时候都在说西语。就那么拼了半年，后来终于成功了。”

“那你的模特路呢？”我问。

“在努力中啊，我已经把简历投到好几个服装品牌了，不过石沉大海的多。系主任也说以后如果做亚洲专题可以考虑我。”

“那你爸妈现在同意你的选择了吗？”我问。

“我爸妈？呵呵。出国前一天晚上，我爸跟我说：‘你要是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出国那天，我是拎着箱子自己一个人去的机场。”

“那你们现在的关系……”我问。

“自从我离开家后，他们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话题太过沉重，我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才好。我想说一句“不要难过了”，但是觉得太过矫情，“给他们打个电话吧”，好像又太多管闲事。最后，我只是打了“加油”两个字。

“哈哈，的确是要加油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在这里的时尚圈出道呢。不抓紧混出点名堂来，都不好意思回去。”

过了几天，他又给我发私信。

“看来，我快要出道了呢。”后面跟了五六个笑脸。

“恭喜恭喜，是准备做ZARA还是H&M的代言人呀？”我问。

“哪有这么幸运，是一所模特经纪公司。”他说，“之前给他们发过我的简历和照片。他们前几天联系我，说是想要签我，培养我做专业模特。”

“哇，这么牛！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你走秀啊？”

“公司说我现在还不专业，要经过专业训练之后才可以出道。他们给我准备了三个月的练习课程。”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我现在正在攒钱凑训练费呢。因为训练、服装都得花钱，公司让我出五千欧元的培训费。时尚圈不好混呐。”培训费？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之前在各种报纸杂志上看到的所谓“造星”的骗局。

我怕扫了他的兴，小心翼翼地问：“对方的公司你了解吗？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听了果然不太高兴：“怎么会不正规？我可是在杂志上看到他们招人的广告的。我还去了他们公司里，有好几个模特正在训练呢。我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实现梦想，你怎么尽泼冷水？”

“对不起，我这不是担心你上当受骗嘛。”我只能马上认错。

“其实我也不是不担心。毕竟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把从国内带来的钱加上在这儿赚得所有积蓄全部都交了。如果打了水漂，就一无所有了。”他话锋一转，“但是梦想的味道实在是太美好了，现在它就在我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怎能不奋力去追呢？就算前面是悬崖，我现在也只想跳下去。”

“你也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我问。

“后路？混不下去，大不了就回国呗，找个普通的工作做，等攒点钱以后，再来欧洲重新开始。”

他把所有的钱都交了培训费，自己身上只剩下几十欧。但是他还是开心地发他吃泡面的照片给我看，“今天的唯一一顿，又省钱又减肥，一举两得”。那几天阿青真的很开心，他常常跟我描述自己为未来描绘的蓝图：他成了一个专业模特，参加米兰时装周，被某本时尚杂志选去做封面人物，让所有那些以前看不起他的梦想的人，包括他的爸妈，都看到他出现在国际杂志的封面上……

可是有一天他消失了，再一次在所有的网络平台上失去了踪影。

我希望他是因为培训太忙而没有时间上网，但是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有着深深的不安。

“你好吗？”我给他留言。他一直没有回。

突然某天，他回复了我。

“还活着。”他说。

“最近怎么样？是不是忙着出道啊？”我问。

“……”他回了我一串省略号。

“被你说中了，那个公司是个皮包公司，我被骗了。”他说，“我交钱之后，本来说好一周内开始培训的，但是等了半个月都没有人联系我。我有点担心，就去他们公司看，结果早已人去楼空了。”

“啥？”我心里的不安变成了担忧，“那你的积蓄怎么办？”

“已经报警了，但我看找回钱是没希望了。和我一样被骗的人有好几十个，他们也都交了不少钱，可是现在一分也拿不回来了。”

“这段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想到他之前一天一顿泡面的日子。

“熬呗，刚知道的时候都不敢相信，手一直在抖，什么事都做不了，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又急又恼。钱还是次要，但一想到这一切原来是一场海市蜃楼，我就怎么也接受不了。”

他继续说：“我一连逃了几天课，设计学校的老师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究竟还想不想读书了。我愣了半天，当时真的很想放弃。可是最后，我说我想，我要继续留下来，我要读设计。只要人还在这里，一切就都还有希望。第二天我就回到学校了。”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我问他。

“继续往前走呗，反正我现在除了理想一无所有。”他说。

后来他就不怎么和我聊了。在网上，他像是一个潜水的人，偶尔探出水面来深呼吸一口，然后又扎入水底。很少的，他也会发一些状态，都是转发，关键词总和“梦想”有关。

我想，他一定在遥远的西班牙继续追寻着他的梦，努力地打拼，把之前失去的一点一点找回来。

我常常在想，每个人心里都有几个梦想。梦想成为模特、演员、歌手这种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人总是不在少数。他们看到了这些舞台上的光芒，想要靠近，但却被路上的野蔷薇刺伤，于是放弃前进，回头包扎伤口。但是，还有一些人，他们就算是遍体鳞伤，也要滴着血，蹒跚地前进。

有的人一辈子有好多好多梦想，有的人一个梦想就一辈子。

梦想对一个人能够有多重要，不应该取决于它的广度，而应当取决于它的深度。这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深度，你究竟能为它坚持多久，放弃多少东西。最重要的是，在追求梦想的路上，会无数次遇到泥泞和陡壁，在身心俱疲的时候，你还是否能够无怨无悔地继续走下去，就算是爬也要爬到最后一刻。

前几天，我看到阿青更新了自己的照片，其名曰“第一次走秀”。我点进去一看，他表情冷峻地站在T台上，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衣，胸前用粉色的缎带，打了一个巨大的花。

作为点赞狂魔的我，自然第一时间点赞，然后留言：“恭喜啊，终于出道了。”

他回复我：“没有啦，只是学校办的时尚秀而已，还很业余的。”

可我分明看到，他离他光芒万丈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在法国和西班牙的边界有一条圣地亚哥之路，是一条长达八百公里的朝圣之路，终点是圣地亚哥的德康波斯特拉大教堂。每年有数十万朝圣者踏上这条举世知名的苦行朝圣之路，沿路还可以看到很多跪拜的朝圣者。其中有一些年事已高，头发花白，但还是跪在地上，用膝盖走着这段长路。

在理想的朝圣之路上，我们都虔诚地跪着，俯下身子，把自己赤诚的心最大限度地贴近地面，跪着爬地前行。额头磕破了，流下的血水是梦想的颜色；膝盖擦破了，留下的伤疤是专属于追梦者的文身。

阿青用他全部的灵魂，向着他心里的圣地亚哥一步一跪，一跪一起。

在梦想的路上，他是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

心静下来，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不教你瑜伽的动作，是因为瑜伽的目的就是感受自然，融入自然。而这是要靠你自己的心来感受，来体悟的。当你有一天能够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你也就出师了。

我第一次遇到伊莲娜的时候，是在里斯本的特茹河1旁。当时，我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书，而她则在不远处河岸边的木台上铺了一块瑜伽垫，对着太阳和河水开始练习瑜伽。她或是下腰，或是抬腿，或是俯首，或是扬臂，身体异常柔软。那个上午，我只看了半小时的书，其他的时间都忍不住地看她。她的动作非常慢，但是也非常漂亮。

她练习了大约三个小时，开始放松身体。我走上前去，在她身边坐下，我很想告诉她，她的瑜伽动作很美，可是作为一个陌生人，我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

这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妹子看到我并没有很惊讶，她对我微微一笑，首先开口说：“今天的阳光很好吧。”我赶紧点点头，问她为什么选在河边练习瑜伽。她告诉我，在户外练习瑜伽是她的最爱。里斯本的天气常年阳光灿烂，她很喜欢在这里的河边或者海边一边沐浴阳光，一边练习瑜伽动作。

“你要不要也试一试？”伊莲娜问我。

“这……我这身衣服合适吗？”我看着靴子和牛仔裤。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我最喜欢的一个招式，并不是很难。你过来这里，俯身趴下。”她指挥我。

我照她说的，脱下靴子，俯身趴在了她的瑜伽垫上。

“现在用双手掌撑地，从你头的最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地把你的上半身抬起来。下半身要像是植物的根一样，紧紧贴地，感受从大地传来的扎实。上半身要高高抬起，和地面成九十度，像一朵向日葵一样，高高生长，向太阳靠近，感受太阳给你的温度和热。不要忘记调整自己的呼吸，把所有的能量都吸入你的身体，然后呼出你体内的浊气。”

那天，伊莲娜教了我几个基本的瑜伽姿势，我也第一次体验在户外做瑜伽的感受。我邀请她去河边的咖啡店喝杯咖啡，她欣然答应。

我点了一杯拿铁，她点了一杯茉莉花茶。我说要请她喝一杯，作为她教我瑜伽的谢礼，她却执意不肯，一定要自己来。她说，她经常会教别人练习瑜伽，但是从来不收钱，“如果收钱或者收礼物，我会觉得这是对瑜伽的亵渎”。

“瑜伽其实并不仅是一种对身体的练习，更是一种对头脑、对心灵的训练。”她捧着小茶杯，慢慢地给我讲述她和瑜伽相遇相识的故事。

伊莲娜还在俄罗斯的时候，曾在一所学校里当助教。她高中毕业就开始工作，人长得也小巧，在学校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低年级的同学。她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帮助老师们准备课件、安排教室。她的工作不好不坏，上班朝九晚五。校园里的日子总是很平静，生活在上课铃声中开始，在下课铃声里结束。同学们来了一批又一批，新同学们永远是一张张青春无邪的脸，让人觉得似乎在这里光阴永远停住，从不向前。

伊莲娜在一天早起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突然看到自己的眼角有一条明显的鱼尾纹。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没想到鱼尾纹被揉得更深了。原来，不变的总是别人的青春，而自己早已在光阴中，毫无痕迹地，一点点老去了。

伊莲娜为这条鱼尾纹伤心了一个上午，喝了三杯伏特加。在中午的时候，她向办公室主任递上了一封辞职信。她说，她要走了。主任问她：“去哪里？”她说：“不知道，反正我要去看世界。”主任问：“你会英语吗？”她说：“我会，我会数从一到十，我会说我自己的名字，我会问厕所在哪儿。”

伊莲娜辞职之后，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应该去哪里。她在路边的书店买了一本《国家地理》杂志，翻开书就看到一张照片：在清澈的湖水旁，一个盘着头巾的男人正在练习瑜伽，他双手撑地，双脚盘成莲花座，高高抬起，仅仅用两只双手就撑起了全身的重量。她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她看懂了书中提到的那个地方的名字——印度。

伊莲娜出发前，给在莫斯科生活的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又给在日本九州教俄语的哥哥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她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去印度了。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随后她就登上了飞往孟买的班机。

伊莲娜到了印度。一踏上印度的国土，她就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一个小巧的金发“芭比”在孟买的大街上走着，无论到哪里都有一群人盯着她看。于是，她像印度妇女一样穿起了纱丽，裹住自己白皙的四肢；戴起了头纱，遮住自己金色的头发。她找到了一个常年住在户外，在自然中教授瑜伽的当地老师，表示自己也想学瑜伽。印度老师从来没有收过白人学生，她看到伊莲娜瘦瘦小小、弱不禁风的样子，不免问她：“我们风餐露宿的，你真的能坚持吗？”

伊莲娜没有听懂老师印度腔的英语，她看老师指了指一旁简陋的小草房里的青菜萝卜，还以为老师问她吃得多不多，就回答：“不多不多，我一天一餐，一餐一个面包就够了。”说着用左手比了个“一”，又用右手比了个“一”。

老师一看，好家伙，不仅要学，还要学两年，看来是个有决心的可造之材。于是，老师就把她收下了。

伊莲娜就这样开始跟着瑜伽老师同吃同睡地练习，她和老师两个人，住着雨天会漏水的草房，自己种着一些简单的蔬菜，只有一个小煤炉，没有电，没有书，更没有手机和电脑。只是每个月的月初，她会到最近的城镇上和远方的亲人打一通电话，然后买一些盐等必需品，除此之外，她和现代社会切断了一切联系。

她们在太阳尚未升起的时候起床，然后用瑜伽迎接太阳的来临。开始的时候，伊莲娜连打莲花座都打不好，盘腿坐了十分钟，就觉得浑身酸痛，必须站起来活动一下才行。

伊莲娜觉得很奇怪，因为老师从来没有给她上过课，也从来不会指导她的动作。任她又蹦又跳，老师也从不管她，只是闭着眼睛，做着自己的动作。她问老师，为什么从来不教她瑜伽动作。在她的印象里，无论是自己做学生的时候，还是在学校工作看到其他老师上课的时候，所有的知识应该都是由老师口传的。

但是老师还是没有教她任何的瑜伽技巧，只是说：“你闻到花香了吗？”伊莲娜点点头。已经是春天了，草地上开着各种颜色的小野花，虽然叫不出名字来，但是淡淡的香气，早已经传遍了周围的空气。

老师又问：“你感到暖和吗？”伊莲娜点点头。太阳已经出来了几个小时，还不算太烈的阳光和煦温暖地照耀在水面上、大地上、树枝间，也温暖了人们的身体。

老师接着指了指身边的小溪，让伊莲娜去汲一把溪水：“你的手指，可以感受到水流吗？”伊莲娜点点头。当她把手伸进溪流的时候，清凉的溪水一下子没过她的指尖，她能感觉到溪水正在快速地流过，但是同时又把她的指尖紧紧包裹。

伊莲娜闻了花香，沐浴了阳光，触碰了水流，但还是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不给她上课，也弄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问她这三个问题。

老师说：“花朵没有教你嗅觉，但你却可以闻到它的生命粒子绽放在空气里；太阳没有教你冷热，但是你却可以感到它热烈的拥抱带给你的温度；水流没有教你触觉，但是你却感到了它千变万化但又亘古不变的形态。

“大自然从来没有教过我们任何东西，但是我们却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我们用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毛孔、皮肤和四肢感受一切大自然教给我们的道理，这是万物生长的规律，是世界上唯一不变的真理。”

“瑜伽是一门和自然对话的学问。我们要学习的，并不是它的动作，而是学习和自然交流的方式。大自然不言不语、不喜不悲，但是却用日夜更替和四季变幻来表达它的情绪。要感受到自然的最好方式，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这里。”老师指了指自己的心。

“世界上没有哪种语言能够像我们的心这样理解和感受自然。只要你静下心来，你就会听到大自然的思想，它在用和煦的清风抚摸你，用清脆的虫鸣呼唤你，用温柔的小雨洗涤你。

“我不教你瑜伽的动作，是因为瑜伽的目的就是感受自然，融入自然。而这是要靠你自己的心来感受，来体悟的。当你有一天能够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你也就出师了。”

很长的一段话，但是伊莲娜竟然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地听懂了。老师说完了这段话，便起立下腰，将身体弯成一道弧线。伊莲娜也马上跟着老师一起做，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用肩膀把头高高撑起，望着眼前的蓝天。她学习着如何像老师一样，在宁静中感受心灵和自然交汇的过程。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动作叫做“拜日式”，是对照亮世界，给予万物力量的太阳致敬的瑜伽姿势。

虽然说一开始只是一个误会，但是最后伊莲娜真的在印度整整待了两年。两年里，她用山泉洁身，以新鲜的蔬果为食，有着和太阳一样的作息，心灵纯粹得像是一潭清水，自然的任何波动都会让她的心灵颤动。

在伊莲娜和老师告别的时候，这位在大自然中生活多年的女人向她赠送了一件离别礼物，是一瓶小小的精油。这是伊莲娜和老师在一起练习瑜伽的两年中，老师用每天清晨采集到的花瓣浓缩制成的。老师说：“这是大自然对你两年来一直用心体悟的馈赠。”

伊莲娜收下礼物的时候，双手合十，向这位用一言一行教会自己如何与自然交流的老师致敬。

在小咖啡馆里，伊莲娜对我说，从印度离开后，她没有再回莫斯科，而是去了很多国家和城市，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练习瑜伽。她怀抱一张瑜伽毯，在深山里吐吸，在沙漠中伸展，在大海边冥想。她开了博客，把在不同地方做瑜伽的照片发上网。有很多人慕名而来，想要专门向她学习瑜伽。而每次遇到新的学生，伊莲娜都会带着他们到野外去生活一天。

他们会在前一天傍晚出发，找一个幽静的山林。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床，感受黑暗吞噬全世界的时刻。他们在自然中默默呼吸，等待太阳从天边升起，感受万物在那一刻苏醒。

伊莲娜知道，这些新学生们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在一开始并不能静下心来，也不能理解这样做的目的。但是她总是耐心地，把她从印度老师那里学来的最重要的一课，教给这些新学生们。

“这不仅是瑜伽的灵魂，更是人生的精髓。”伊莲娜眺望着窗外在阳光下平静的特茹河，对我这样说。

梦想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天真

相比于他是否登上了山顶，我更关心的是他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会这样地拼命。一次登山，一定不仅仅是一次炫耀或者闹剧。他回忆着的那段旅程，是他一辈子以来，第一次来到距离儿时的梦想最近的地方。

米盖尔是一个很普通的葡萄牙老头儿，五六十岁，头发花白，总是穿着件棕色的旧夹克，戴个灯芯绒帽子。

他常常出现在各种街头的咖啡馆里，像里斯本其他的那些退休老头儿一样，生活中已经没有任何新鲜和刺激。他每天生活的重心就在于找一家咖啡店，点一杯最便宜的浓缩咖啡，然后在那里吹牛唠嗑，谈天说地，消磨时间。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天。

在店里生意冷清的时候，他是很受欢迎的，闲得只能在店里拍苍蝇的老板会高兴地招呼他：“嗨，米盖尔，我的兄弟，最近又有什么新鲜事儿？”然后和他热烈拥抱，并且主动递上一杯刚出炉的现煮咖啡。这是米盖尔最得意的时候，他摆出一副万事通的架子，开始高谈阔论起来，店里的伙计们也会聚在他身边，好像他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但是这种待遇在店里客人变多的时候就会自动结束。一到餐点，在附近办公楼工作的人们开始来到咖啡店喝咖啡、吃午餐，伙计们开始忙碌地服务顾客，老板也不再欢迎占着地方不消费的米盖尔，这位“大人物”的好日子到头了。他悻悻地喝完杯子里那仅剩一口的咖啡，想要离开，老板眼神锐利地叫住他：“一欧元，谢谢。”

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只是因为想去楼下的咖啡店买个三明治充饥。当时，米盖尔正站在咖啡馆的吧台旁高谈阔论着，身边围着两三个同样年长而又无所事事的老头儿。

“当今政府就是个无能的政府，这些无能的行为最终祸害的是谁？是我们广大民众。”他义愤填膺地大声说道，虽然分贝不高，但是足以把刚进店的我给吓一跳。

店老板从柜台里看到我，马上双眼放光，他丢下满口“国家大事”的米盖尔，转过头来问我：“下午好，小姐，请问你需要什么？”米盖尔身边的几个老头儿也转过身来，开始盯着我的黑头发和黑眼睛看。

失去听众的米盖尔，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没有人听他的讲话，他只好转移注意力，开始玩弄起他的小咖啡杯。

“劳驾给我一个火腿三明治，然后一杯拿铁咖啡，谢谢。”我看着橱窗里种类不多的小食，点了个看上去还比较新鲜的。

“小姐，你是哪儿来的？”在我等餐的时候，其中一个老头儿问我。

“我是从中国来的。”我说，挤出一个微笑，心里只想着老板快些把我的三明治切好，好让我“治疗”我饥肠辘辘的胃。

“你是从中国来的吗？”米盖尔突然一扫之前阴郁的神情，端着他的那个小咖啡杯，向我靠来,“中国的哪里？北京、上海还是香港？”

又是这三个“国际大都市”，我在心里暗笑，不过对于欧洲人来说，能知道一个北京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眼前这老头儿能报出三个也算是不错了。

“我是从上海旁边的一个城市，一个叫杭州的地方来的。”虽然觉得他一定不知道杭州在哪里，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告诉了他。

“杭州？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有个湖？”他说。

我很高兴他竟然真的知道我的家乡，兴奋地说：“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周围的几个老头儿，包括老板也都敬佩地看着他。重新收获了关注的他，得意地一笑：“在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中国哦。”他放出一个劲爆的消息，不多的听众们开始惊叹了起来。“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中国怎么样呀？”米盖尔一下子就被听众们的问题包围了。我也感到有点好奇，一直盯着他。

大概是因为兴奋，所以米盖尔的脸突然涨得有些红，他瞥了我一眼：“反正挺不错的，下一次我再给你们讲吧。”

正好这个时候老板将我的三明治和咖啡递过来，我也向大家告辞。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好像听到米盖尔长舒一口气。

后来我又遇过他几次，地点都在小咖啡馆，而每回见到他，他都在人群当中高谈阔论。我闲得无聊，也停下来听过几次。

米盖尔说他退休前在葡萄牙立法会做非常高层的工作。

“我的工作很重要，那个时候要参与很多重要的会议。我见过很多政治人物，也接触过很多私密文件。像那个谁谁谁，就是上届总统，他常常搭我肩膀呢。”他身边的老头儿们发出“哇”的一声，表情很是羡慕，有一个还借势搭了一下米盖尔的肩膀，说是想要感受一下和总统相同的待遇。

米盖尔说他的家族以前是葡萄牙有名的贵族，有一套非常漂亮的大宅子。作为外国人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这个名门望族，可是听众中传出了不小的惊叹声。“但你不是住在政府的退休补贴房里吗？”其中一个听众犀利地指出。米盖尔的脸上闪过一秒的尴尬，但是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那是因为我爸妈这一代受到了政治迫害！我们家的大宅子被政府给收走了。以前光是家里就有四五个仆人、两个厨子，还有一个好几亩的大园子。我们家族里出了好多名人。那个谁谁谁，就是那位很有名的科学家，名字还被用作路名的那个，他就是我的叔叔。”这条路我倒是听说过，就是我的学校附近的一条小道。

米盖尔还说，登山是他从小的梦想。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做过专业的登山队队员，还征服过很多座高峰。现在他虽然退休了，但下一步他准备去一趟喜马拉雅山，征服这座世界第一高峰。

“会不会难度太高了？你行不行啊？”大家议论纷纷。我也带着疑惑的眼光看了看米盖尔不小的啤酒肚和花白的鬓角。

“我可是每天坚持锻炼的。”米盖尔有点不高兴，挤出左臂上的肌肉给我们看。

“去喜马拉雅山，那么远，你有钱吗？”老板笑着问。

“当然啦，”米盖尔说，“我可是立法会退休的，我用退休金就足够了。”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呢？”我问他。

“就下周，下周我就出发，爬给你们看。”他的表情有点儿赌气的样子。

“可你年纪都这么大了，行不行啊？”大家普遍表示不相信。

“我是年纪大了，但是起码还有力气追求我自己的梦想。”米盖尔一拍桌面，大声说道。

一周后，米盖尔真的从咖啡店里失踪了，店里好像一下子冷清了起来。老板又开始打苍蝇，几个听众有时候会来店里看看，闲谈两句也就走了。

我还是常去店里，有时买个三明治，有时也是为了看看米盖尔有没有回来。后来，就连我也成了店里的常客。老板有时也会和我聊聊天，不过聊得最多的，还是关于米盖尔。

“其实他人挺好的，就是爱吹牛。”老板一边擦拭着店里的咖啡杯，一边说，“他说他在立法会工作，这倒是真的；不过做的不是高层，他就是个看门的。什么参加会议、见总统，大概都是在看大门的时候见到的吧。”

“还有，他不是说他家里是望族吗？他早就把他的族谱拿到店里来给大家看过了，其实就是个小家族，也不是很出名。家里就出了那么一个科学家，血缘上好像还是他外婆的姐姐的侄子这样的远亲，总之隔得要多远有多远。”老板继续补充道。

“对了，你刚来的时候，他不是说出了你家乡的名字吗？叫什么来着，昂州？”老板问。

“是杭州。”我试图纠正他，“但米盖尔不是去过中国吗？”

“我看他连隔壁的西班牙都没有去过。”老板笑笑说，“你来的时候，他正在看《马可·波罗游记》呢。那天我看他和你说完话之后，还特意把手里的书给藏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一下子想到他每次快要被人揭穿的时候，那些往往有些尴尬的表情。

“那登山队员的那件事也是吹牛的吗？”我问老板。

“当然啦，他爬过最高的山大概也就是葡萄牙的星星山1吧。不过他好像是挺喜欢登山的。有一次他老婆来店里找他，还和我抱怨过：他总是花很多钱去买一些没用的登山杂志和登山用品，在家里又占地方又积灰尘的。这次他说要去喜马拉雅山，我也以为他只是吹吹牛而已，”老板叹了口气，“和以前一样，说句大话，然后在家里躲几天，就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回来。可没想到前几天，他老婆气势汹汹地来店里问我，为什么他突然把家里的车给卖了，用卖车的钱买了去西藏的机票，走之前，只是丢下一句‘我去喜马拉雅山了’。开始我还以为她也在帮米盖尔圆谎，直到她拿出他订机票的证明，我这才相信，他这次是来真的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呢？我们这么熟了，还有谁不知道他平时都是吹吹牛呢？”老板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米盖尔再一次出现在店里，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准备去买一个火腿三明治吃。我一走进店里，就看到店里的一群人围着一个人。

老板在柜台里收拾着咖啡杯，看到我进店，赶忙招呼我：“Emily，快来看，米盖尔回来了。”

我定睛一看，那个被拥住的人果然是米盖尔。他撑着吧台，看上去又黑又瘦，憔悴又虚弱，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不过在他的脸上还是洋溢着被众人围绕的幸福表情。

“米盖尔，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老头儿A问。

“这还用问，喜马拉雅山是两天能爬完的地方吗？”米盖尔回答。他拿出一张照片来摆在大家的面前，照片中的他，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身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防护镜和帽子，他的背后是高耸入云的雪山。

“这么说，你真的爬到山顶上了？”老头儿B问。

“那是当然了，我一直有在练习的嘛。”米盖尔回答，扫视了一圈正在不断感叹的听众们，俨然一副政治领袖的样子。

“那山顶上的感觉究竟怎么样呀？”老头儿C问。

“山顶上……”米盖尔迟疑了一会儿，“山上有很多积雪，白茫茫的一片……”

老板把我拉到一旁，给我递来了我惯常点的三明治和拿铁。

我默默吃着，看着另一边米盖尔绘声绘色地向他的听众们讲述他惊心动魄的登山故事。他滔滔不绝地描述着自己的历险，一堆老头儿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惊险的地方，还不断地发出惊叹声，仿佛那些雪崩和险道都是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他们眼前一样。

“登山可是我从小的梦想，我每次看到杂志上的喜马拉雅山，就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去征服它……”

“我还在家等着你买菜回来呢，可等了半天也没有。你这老不死的，果然又在这里吹牛了。”咖啡店外传来一个比米盖尔更有穿透力的声音，一个矮胖的老太太走进店里。正在高谈理想的米盖尔一看到她，就像是吃了哑巴药一样，一下子噤声了。

老板在我耳边悄声说：“这是他老婆。”

只见她一把拉过米盖尔，说道：“还登山呢！你怎么不说你一到西藏地区就开始高原反应，在人家医院里整整躺了两个月啊？你怎么不说你回来之后在家里又躺了一个星期，才能下地啊？拿着一张在山脚下拍的破照片在这儿吹什么牛？你在人家登山队里爬了一百米的高度就被急救队给送下来你怎么不说？被送回来的时候，一路上输氧挂盐水你怎么不说？”

她的话像是机关枪的子弹一样毫不留情地扫射出来。米盖尔在他老婆面前，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被抓住一样，满脸憋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身体那么差还出来乱跑，看我回去不收拾你。”她说着把米盖尔往店外拉，“快去给我买菜，今晚孙子来家里吃饭，你不买菜我们喝风去啊。”

米盖尔虽然被她拉出了店外，但还挣扎着想要回来：“我的照片，我把我的照片落在店里了。”

“那张破照片你日看夜看，都看了一周了，有什么用啊！”

最后，我们听到米盖尔在远处大声喊：“下一次，下一次我肯定会登顶的，我保证！”

他们的声音渐渐淡去，留下观众们在咖啡店里哄堂大笑。

我也笑起来，米盖尔“妻管严”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米盖尔的“征服雪山”照还留在吧台上，另一边，一个老头已经开始讲起了他年轻时候的航海经历，听众们又开始围聚起来，听起了不知真假的海难、海盗、宝藏的故事。

在米盖尔的话里，多多少少有着一个不甘寂寞的老人夸张的自导自演。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反而对米盖尔有些肃然起敬。相比于他是否登上了山顶，我更关心的是他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会这样地拼命。一次登山，一定不仅仅是一次炫耀或者闹剧。他回忆着的那段旅程，是他一辈子以来，第一次来到距离儿时的梦想最近的地方。

我拿起米盖尔留下的照片，他戴着大口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透过护目镜，我看到他厚厚的大眼袋并没有挡住他眼里的光芒。

满满的都是来源于追求梦想的光芒。

第三章 寂寞是空气，你呼吸着它而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我的葡萄牙房东茹安娜是一个失眠症患者。她今年三十五岁，政府公务员，单身。

她开始失眠是从发现相恋多年的男友和一个西班牙女人有染开始的。整夜失眠导致她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甚至是五年后的今天，虽然失恋的痛苦早已淡去，她也开始和其他男孩约会，但是失眠的阴霾还在纠缠着她。

一般来说，她每晚都要醒来两三次，而且借助眼罩、耳塞和安眠药才能够勉强入睡。茹安娜晚上九点多就会上床，她喜欢在睡前阅读，但是每当我半夜准备睡觉的时候，往往还能看到她房门缝下漏出的灯光。

“在失眠的夜里，你会想些什么？”我问茹安娜。

“对我来说，失眠不过是一个相熟的老朋友，它每夜都会到来，在静谧的夜里陪伴我。”

“会不会觉得寂寞和不安？”我问。

“当然会。”茹安娜说，“可是人生本来就充满寂寞，充满不安，这些都是我们必须承受的东西。反而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寂寞，才让我们思考；有了这些不安，才让我们更努力地去生活。不是吗？”

寂寞是空气，你呼吸着它而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每个人都会经历孤单和寂寞，学会享受它们带来的独特体会，这何尝不是一种从容。

孤独，是一丝熟悉的味道

从小没有安全感的女孩，长大之后，会用一种奇妙的方式追寻着安全感。

在Kou的眼中，安全感就是丰富的气味。气味是一种缥缈的东西，一阵轻风就可以把它吹散。对沉迷在气味里的Kou来说，这种虚幻和缥缈就是她的永恒。

有一种失眠，叫作“认床”。

从小时候的小摇篮、儿童床，到长大后的单人床、恋爱后的双人床，人的一生，总是要睡不同的床。有一些人，一旦熟悉了一张床的味道和柔软，就很难再接受另一张了。

其实每个人睡觉都有点小癖好，表姐小洁习惯睡觉时摸着耳垂；美剧《生活大爆炸》里的物理天才谢尔顿，在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身体躺得笔直；某女星在综艺节目里承认自己必须要摸着天鹅绒材质的布料才能入睡。

和这些入睡的小癖好一样，认床其实就是一种对安全感的渴求。无论在怎样陌生的环境里，只要有某样熟悉的东西，就会有一丝熟悉的味道陪伴在身边，像是儿时母亲口中的《安眠曲》一样，让人安心入眠。

我有一个朋友Kou，她是个有着老挝血统的美国女孩。我还住在北海道的时候，她是我对门的邻居。她有一张枣红色的绒毛地毯，虽然看上去有些年月，边角也有磨损，但是摸上去仍然又厚又软，铺满了她不大的房间。虽然她的房间里有一张床，但是她大多数时间，都睡在这张地毯上。

Kou对我说，她家里有三个孩子，妈妈又无暇一一照顾，所以童年的大多数时间，她是在这条地毯上长大的。

“这是我的床，我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否则我就睡不着。”Kou在她的大毛毯上躺成了一个“大”字，“你知道吗？我和我初恋男友的第一次也是在这个毛毯上面。”

正想在地毯上坐下的我，尴尬得像是撞见他们翻云覆雨一样。犹豫了一下，我坐在了一旁Kou用来摆放杂物的床上。

“有时，我躺在我的这张床上，还能想起那些曾经抱过我的男人们。”不愧是个潇洒的美国妞，说出的话都让人浮想联翩。

因为Kou长着一张亚洲脸，又总是和我们在一起，所以常常被人误认为是中国人。不少初次见面的日本同学都惊叹于她一口标准的英语，向她请教应该如何学习英语。每每遇到这个情况，她就会开玩笑说：“交美国男朋友啊，我交了二十个美国男朋友之后英语就变好了。”一旁的日本妹子们也都会一脸认真地听着，还深以为然地附和着。

Kou的确是一个party animal，对于那些我们无法接受的高分贝电声club，她总是很热衷。也许是因为在故乡加州晒了太多的太阳，她似乎更中意昏暗的舞池和迷离的灯光。每晚当我们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当我们早上蓬头垢面地起来洗漱时，常常能在洗手间发现一位衣冠不整的陌生男子。刚开始大家还都尖叫脸红，后来看多了，私底下还会评分比较，譬如：Kou今天带回来的这个腹肌好像没有昨天那个明显，周二的那个长得很像小田切让。此外，我们还根据撞见陌生男人的频率推算出了Kou的生理周期。

理论上来说，我们的宿舍是不允许男生进入的，所以每天早晨看着这些陌生男子为了逃避管理员而从公共厨房的窗户撅着屁股爬出去也成了我们的乐趣之一。每当这时，Kou都会穿着睡衣，慵懒地倚在她的房门口目送着前一夜的枕边情人。在她的身后，那张旧地毯将昏暗的房间映衬得一片暗红，暧昧的气息随着充满二氧化碳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些男孩都睡在地毯上吗？”我曾经这样问过Kou。

“是的，”Kou抚着光顺的地毯说，“我的‘床’需要不同人的味道，因为我一定要闻着别人的味道才能入睡。”

可是有一天，Kou把她的“床”弄丢了。

我还记得那天的天气格外好，漫天是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的蓝色。Kou很难得地把她的地毯搬到屋外去晒太阳。到了下午，她来敲我的门，一脸忧郁地说：“我的床不见了。”

日本人在丢家电和大型家居之前，都习惯先把它们放在路边，让需要的人随意领取。而Kou的那张晒在屋外的旧地毯，大概也被某个流浪汉当作是不需要的东西给收走了。

“怎么办？没有床我没法睡觉。”Kou对我说，“今晚能让我和你一起睡吗？”

那天晚上，Kou和我挤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我怕睡惯了地毯的她在狭小的空间里会觉得不舒适，没想到她只是在我身边静静地躺着。

夜很静，我听到她的鼻息很深。

“你睡了吗？”我问她。

“没有，”她说，“我在闻你的味道。”

“我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我有些紧张，闻了闻自己的被子，可是我什么都闻不到。我从小就有鼻炎，不仅闻不到花香果香，同样也闻不到什么臭味。

“你的头发，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她在我身边说，“你身上还有芝士的香味。”

的确，我晚上刚洗了头，晚餐又吃的是芝士焗意面。

“你的鼻子真灵。”我说。

“我必须要闻到别人的味道才能够入睡，”她说，“最好是很多很多不同人的味道。今晚虽然只有你的味道，寡淡了一点，但总比让我自己一个人好。”

“为什么？你也可以闻你的味道啊？”我问。

“我没有味道。”她说。

“怎么可能呢？”我不禁在黑暗里笑起来，“每个人身上都有味道的。”

“可是我真的没有任何味道，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她说。

“你知道吗？每个人身上最初的味道都来源于拥抱，小婴儿拥抱父母，他们就得到了父母的味道。

“我的爸爸是个农夫，他的身上总是有稻谷和烟草的味道；我的妈妈是个家庭主妇，所以身上总有厨房的油烟味和给小婴儿喂奶的奶香味；我有一个哥哥，他的出生伴随着爸爸最大的期望，他闻着也像爸爸一样有一股烟草香；我还有一个小妹妹，她拥有妈妈最多的宠爱，她身上总有一股和妈妈一样的奶香。

“不像我的哥哥和妹妹，我的出生并没有得到爸爸妈妈很多的关注。他们总是很忙，把他们的精力和时间分散在了哥哥和妹妹身上。爸爸从农场里干完活回来，不会来拥抱我，而是拥抱和他一样满身汗味、全身脏兮兮的哥哥；妈妈也总是抱着还是小婴儿的妹妹，给她唱歌，陪她说话。而我，自从有记忆开始，就一个人在我家的那张老地毯上。

“那张地毯比我的年纪还要大，经历了很多人，也储存了他们的味道。我在地毯上闻着别人的味道长大，心里一直以为这就是我自己的味道。我很骄傲，因为我比哥哥妹妹的味道都要丰富，都要独特。

“直到有一天，妈妈把地毯拿去清洗，将我放在一张干净的床单上，我才发现所有的味道都跟着地毯一起消失了。我使劲嗅使劲嗅，可是空气里还是没有传来任何属于我自己身上的味道。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自己身上是没有味道的。”Kou苦笑了一下。

“我想我没有味道的原因，应该是没有得到爸爸妈妈的拥抱吧。我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小孩，一个一生没有自己味道的小孩。”Kou失落地说，“我也曾经涂抹过各种的香水，可是那只是各种精油和酒精的混合体，它并不能带给我属于人的味道。”

“其实我很害怕，害怕这样没有任何味道的我，”Kou说，“尤其是在一片寂静的黑夜里，我感受不到来自自己的任何气息，没有什么恐惧能比得上这种感觉。”

“我很怕一个人入睡，这会让我想到我缺乏拥抱、缺乏爱的童年。爸爸妈妈的气味没有守候和陪伴我长大，我所拥有的只有那张老地毯。它是我的气味博物馆，上面有很多人的味道，只有闻着这些味道，想起这些曾经陪伴过我的人，我才能安心。”Kou说。

“可是地毯上的味道可以保存这么久吗？”我问。

“当然会渐渐散去，所以我会常常补充新的味道。”Kou扑哧一声笑了，“最好的方法当然是让不同的人来睡。”

“但你不能总依赖着别人的味道睡觉吧。”我问，“如果有一天，你必须独自面对自己呢？”

她默不做声。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身上的味道够不够她安睡。总之第二天，Kou就吭哧吭哧地买了一卷新地毯回家。

“我终于又有床啦，”她笑嘻嘻地对我说，“今晚只差一个陪睡的了。”

路过的宿管阿姨听到这个美国妞豪放的发言，在她身后摇了摇头。

“反正我现在还年轻，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呢？如果未来我没有人陪，起码我还有一张曾经气味饱满的地毯床。”Kou这样说着，我想她是在回答我昨天的问题。

“美国人真是开放啊……”我准备向宿管阿姨借吸尘器帮Kou清洁房间的时候，不小心听到她正在和打扫卫生的大妈八卦着Kou。

“换男人比换袜子还勤，啧啧啧，一看就不是好女人。”

我默默地离开，也许宿管阿姨说得对，Kou并不是个好女人。但在我看来，她只是患上了一种失眠症，病因在于太过孤独。

人都是这样，但凡是没有某一样东西，就会无可救药地爱上这样东西。长相丑陋者往往执著于美貌，双目失明者更向往光明。从小没有安全感的女孩，长大之后，会用一种奇妙的方式追寻着安全感。

安全感在某些人眼中可能是陪伴，在某些人眼中可能是拥抱。在Kou的眼中，安全感就是丰富的气味。她用鼻子辨认出能让自己安心的环境，只有这样，她才能入睡。

气味是一种缥缈的东西，一阵轻风就可以把它吹散。对沉迷在气味里的Kou来说，这种虚幻和缥缈就是她的永恒。

做菜的男人

做菜的男人是性感的，做菜只是他们的手段，是他们浪漫的武器，他们的目的不是让你吃掉菜，而是要吃掉你。

世界上有三种男人：既不做饭也不做菜的男人、做饭的男人和做菜的男人。

什么也不做的男人大致可以分为单身汉、懒汉、大忙人和娶了老妈型女人这几大类，在此不深入讨论。

做饭的男人和做菜的男人，这两类看上去很相似，但其实有很大的不同。

做饭，主要目的是让人吃饱。所以，做饭的男人，讲究的是实惠，是很好的居家男人。他会在下班后在菜市场挑选新鲜的蔬菜和肉，有时会买一条不大的鲫鱼，回家的路上已经开始构思晚上要用什么材料简单快速地做两三个小炒，再加一个汤。他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砧板被切得咚咚响，还能够听到炒锅里的油爆出油星子的声音。切切弄弄一个小时，几个小菜就出锅了，样子清爽，荤素搭配，口味也清淡，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在一起，一人盛一碗饭，看看电视聊聊天。

做饭的男人，他们会问你：“吃饱了没有？”“味道怎么样？”同时还配上一副憨憨的笑脸，双手放在身前搓着，有些紧张地等待你的评价。

如果说做饭的男人是人畜无害的，那么做菜的男人却随时随地在放电。

看过《分手合约》的人都不会忘记彭于晏在片中的厨师形象。他不是一般印象中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厨师，而是一个拥有六块腹肌、帅气逼人的年轻人。

想象着他赤裸上身，仅仅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做菜的样子，就会觉得，他比菜肴本身更诱人。宽阔的肩膀和坚实的肱二头肌在围裙里若隐若现，在灯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性感。他专心做菜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打量他的身体，他专注于摆盘的眼神，让人忍不住幻想和他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发生一段罗曼蒂克的邂逅。

做菜的男人是性感的，做菜只是他们的手段，是他们浪漫的武器，他们的目的不是让你吃掉菜，而是要吃掉你。而你，只会心甘情愿地臣服在他们带来的美好味觉之下，美食成了打开身体和心灵的钥匙，你陶醉地用双唇舔食、咀嚼、吞咽，然后心甘情愿地躺在料理台上，在残留着的淡淡生肉的腥香气味里，让做菜的男人，一点一点料理你的身体。

做菜的男人，以做肉食的为最佳。无论是鲜嫩光华、冒着滋滋香气的牛排，还是整齐切片、残留着海洋清香的刺身，都是最性感的料理。肉食有嚼劲，食客在咀嚼的过程中，唇齿和肉食亲密纠缠，酱汁或芥末的浓郁味道布满口腔，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带动了人最原始的野性，让人想要卸下自己所有伪装，展露最原始的本能。

其次是做色拉的。虽然蔬菜不能像肉食一般激起人动物的原始本性，但是刀锋在砧板上切菜的声音还是能够激起心脏快速地跳动，咚咚咚咚，厨师的手臂肌肉也随着刀起刀落不断震动，让人有一种想要抚摸的冲动。五色的色拉，配上一勺西班牙橄榄油，顺滑清爽的口感就好似接吻一般，让人欲罢不能。

最后是炒菜的。对于一个做菜的男人来说，炒菜的话油烟气太重，油盐酱醋柴米，不如做做西餐和寿司来得干净整洁。一个男人在闷热的厨房里端出一碗炒菜，脸上和身上被熏得油腻腻，多少会令人有一些扫兴。

我认识的第一个做菜的男人，是法国男人何塞。

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靠在酒吧的柜台边，个子不算很高，头发是天然的小卷，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手拿一大杯的白熊，向我走来。

他低下头吻了我的手背，我看到他轻轻地嗅了嗅我手背。他告诉我，他是厨师，所以总是想要掌握各种味道。我问他我是什么味道，他笑着说，是spaghetti和Cheshire混合的味道。我不吃奶酪，所以不知道Cheshire的味道是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这种奶酪的味道和你一样光滑。虽然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但是我因此记住了他。

我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他的店里。

我并不知道这是他的店，点菜的时候，也因为看不懂菜单上的法语而胡乱点。没过多久，侍应生来我的身边低语：

“Young lady, our chef has a special menu for you. Do you wanna have a try？”

“Sure, but……Do I know your chef？”

我顺着侍应生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何塞从厨房探出的身子。只是因为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

何塞给我做了小羊排，羊排被切得很整齐，配有西兰花和松露。羊排火候恰到好处，散发着浓郁的肉质香气。我用餐刀切出一块放入口中，鲜嫩的肉质带来的快感在口中弥漫开来，柔软而又有弹性的嚼劲让牙床不断运动，怎么也停不下来。

就在我沉浸在小羊排带来的美好口感之中的时候，侍应生端上了一盘cheese：

“It's a gift from our chef.”

橙黄色的Cheshire奶酪静静地躺在盘子里，散发着奶香味。我拿起一块来品尝，表面光滑得像是丝绸一般，柔软但又有着脆脆的口感。

我向厨房方向望去，何塞穿着合身的白色厨师服，正在忙碌地做着其他料理。他像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一样，抬起了头，就在我们的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我想我爱上了口中Cheshire的味道。

我最后一次见到何塞，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夜晚。

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有一个人影，走近一看，是何塞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到我，对我笑了笑，说：“我要回法国了。”

因为在黑暗里，视觉大大地被弱化，何塞身上属于厨房的香气浓郁了起来。

“我带了wine和cheese，想来和你告别。”何塞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和纸袋。

那天晚上，我和何塞就这样一直坐在夜空下喝酒。

何塞教我如何用不同的wine搭配不同的cheese。他不断地让我尝试各种搭配，整个晚上我的嘴就一直各种忙碌，从清淡的意大利芝士到酸酸甜甜的德国芝士，我的口腔被不同的味觉搅动着，以至于不知何时我发现，我的嘴里已经不仅仅是芝士，还有何塞的吻。他温柔地用唇齿探索着我的嘴，舌头也像是要品尝我的口腔一般，仔细地探访每一个角落。他的吻深切而又绵长，我像品食弹性十足的布丁一般品尝着他的唇。这个男人的吻，如同他所做的料理一般，具有令人回味不已的味道。

亲吻的时候，何塞闭着眼，我还是不知道他眼睛的颜色。

后来他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弄清楚他的眼睛到底是深蓝色还是浅灰色的。我只记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品尝过的种种奶酪，那种厚重的感觉——接吻。

做菜的男人，他们讨好的是女人的味觉。女人的敏感点，不仅仅在于她们的身体，更在于她们的味觉。

在寒冬腊月，身体需要裹着厚厚的脂肪和更厚的冬衣来御寒，寒冷的空气让人丧失了一切亲密的性质。但是一顿热腾腾的火锅，却可以让女人重新光彩焕发起来，脸上飞上和季节不符的两朵红霞，脱去束缚的冬衣，血液被辣酱刺激，重新开始加速循环，身体从冰变成了火。

在半夜三更，整个城市都在沉睡，给腹中空空的女人做一碗热面，雪白的面条整齐地卧在碗里，几片酱牛肉切得薄薄的，一点青菜、一点葱花点缀在面汤上。当面的香气扑鼻而来，当筋道的面条和鲜香的牛肉在嘴里跳起华尔兹的时候，女人的心，也就完全柔软，完全敞开。

女人的味觉，永远是她们最活跃的敏感点。而做菜的男人，手里有一把利剑，可以准确无误地刺中要害。

我在日本遇到过一个和爸爸年纪相仿的大厨，当时他正在和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谈恋爱。

他没有爸爸的啤酒肚，但是有爸爸所没有的健壮的胳膊和肩背，爱穿紧身的T恤，健壮的身体显露无遗。

有一次店里打烊之后，我对他说我饿了，想让他给我做点吃的。他稍稍想了一会儿，从柜子里取了一颗乌梅，又切了一块我爱吃的三文鱼刺身，做了一个简单的拼盘给我。

我见到刺身就问他要芥末，他却坚持要我尝尝乌梅配生鱼的味道。我把乌梅含进嘴里，酸酸的味道立刻占领了舌头的两侧，马上又夹了一块三文鱼送进嘴里，凉凉的生鱼肉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乌梅的酸味，厚厚的鱼肉服帖地盖在我的舌头上，这种味道，好像……

“像不像kiss的感觉？”大厨笑嘻嘻地问我。

我一下子脸红了，大厨十八岁的女朋友听到我们的谈话，半真半假地嗔怪大厨又在乱搭讪。

不知大厨在“吃”自己年轻的女朋友的时候会用什么调料，是乳白浓厚的色拉酱，还是在舌尖性感融化的巧克力？

又或者，做菜的男人本身就拥有一条美味的舌头，能够品味出所有食物，包括他的女人最原始的味道。

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一个人的生活真的很简单，一间小房间，一张床，一台电脑，一堆书，把自己安置好，没有大悲伤，也没有大快乐。只有小小的惊喜、小小的孤单、小小的恐怖、小小的期待，细微而琐碎。

一个人住得久了，忘记怎么倾诉自己。就算和你擦肩而过，我也忘记应该有怎样的表情……

2011年，我一个人住在日本。日本有一个作家叫作高木直子，她写了一本书，名叫《一个人住第五年》。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就着了迷一样地看这本书。

一个人住没有什么不好，很自由也很放松。每天穿着宽松的睡衣和拖鞋，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窝着，看看电视剧，吃吃零食，画画漫画。我拥有一个只属于我的空间，四面窄窄的墙壁把我紧紧地包裹着，我反倒有了一种安全感。

一个人住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很快。我喜欢用厚厚的窗帘把窗子牢牢地掩住，早上蒙蒙眬眬地张开眼，也不知道几点，潦潦草草地清洁一下自己，然后一整天满满的都是自己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沉浸在其中，不知不觉，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是繁星满布，一天又那么不带痕迹地过去了。

一个人住的时候，时间反而会静止下来。我有一块很大很大的地毯，深棕色的、毛茸茸的，比我的床还要大。我喜欢躺在地毯上，软绵绵、毛茸茸的很舒服。失眠的时候，我就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了进来，映出各色各样的影子。路灯也陪我失眠呢，我这样想着，然后我就睡着了。

一个人住，有时心里什么都不想，睡得很好，什么时候都能睡，什么事都是窝在床上完成的。在床边吃饭，趴在床上看视频，俯在床上做腹部运动，躺着沉思。我在思考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只是，不知不觉中就睡去，然后又不知不觉地醒过来。每天都自己一个人，这么安静，有时候会过得连日子都忘记。

一个人住的时候，最怕失眠。晚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去街上的便利店买一瓶烧酒，回到家自己灌自己。日本的烧酒不烈，便利店里的更是被稀释了酒精度。喝了半瓶酒，自己反倒兴奋了，突然变得特别想说话，但是摸出手机来翻了一圈却找不到人聊天。

看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干脆就穿上运动衣去跑步。清晨的街道真的特别安静，街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清晨时分，连小鸟都没有醒来。天只是浅浅地亮着，地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树影。我绕着街道慢慢地跑着，有时会有带着晨露的树叶落下来，落到我的头上、肩上，再掉落在地，在衣服上空留一片水印。

跑着跑着，之前喝的烧酒的酒劲上来了，脚步变得有些蹒跚，回到家已是晕晕乎乎，顺势往床上一躺，再一睁眼就已是日上三竿。

一个人的时候，最麻烦的事就是吃饭。

最常去的地方是便利店，我也不爱买便当，偏偏买一些没有营养的小零食，话梅、蜜饯、甜豆、巧克力什么的，抱一堆回家，然后窝在床上吃一天。吃零食的时候，最开心的就是拆开一个个各式各样的包装，将一颗一颗五颜六色的糖果塞进嘴里，甜味和糖分在口腔里不断聚集，然后恋恋不舍地散掉，再放进去更多，直到嘴里被塞得满满的。

一个人的寂寞，只有通过感官获得一点点刺激。

虽然不常做菜，但是每周会去一次市场，买一些新鲜蔬果。我往往会在周六的清早去市场。这天我会醒得很早，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背包，穿着合脚的球鞋，出门的时候管理员欧巴桑都还没有起床。市场同我住的地方隔着十几个路口，走过去的话，应当刚好开门。人不多，新鲜的蔬菜和水果的味道布满空气，让我能感受到一些自然的味道。

买了新鲜的青菜和苹果、鸡蛋和牛奶，把包装得满满的，最后再买一个二百円1的冰激凌，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吃。冰激凌很甜很甜，北海道的奶制品都很好吃，可是还没走到一半就吃完了，后半段路程里，冰激凌的味道就在嘴里一点点变淡，等我快到家了，冰激凌的甜味也没有了。我又回到了没有味道的、平静的、一个人的世界里。

一个人做饭吃，煮饭的量很难把握，总是煮得太多。后来和对门的台湾女生学，干脆一煮一大锅，然后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冷冻着，下一餐饭的时候就拿出一块来解冻。可以配着百元店买来的咖喱酱吃咖喱饭，也可以就着来日本的时候妈妈放进行李里的榨菜，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反正就随随便便地往嘴里塞。

后来我做三明治，也像煮饭一样做了好几天的份，可是晚上肚子饿，吃了一个以后发现全麦面包配上芝士简直是绝配，一吃就停不了，一直吃一直吃，一不小心就把四五餐的份都吃完了。我捧着撑得硬硬的肚子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虽然胃有点涨得不舒服，但心里反而有一点满足的情绪，也许把胃填满了，心就也不会空了？

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也是有感情的。

不是所有一个人住的人都是单身，也不是所有单身的人都寂寞。

我的朋友里，有的人仍旧潇洒地保持着单身，一有休假日就和各种朋友出门旅行、玩乐。

有的人会有饭搭子，两个自己住的人商量着一起买菜、一起开火，一个做菜，一个刷碗，不仅节省饭钱还能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两个单身的人，在一起久了，往往很快会住到一起去。反正都是一个人，住在一起做个伴，睡觉的时候被窝都会暖和一点。

以前我没有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我以为我在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会过得很潇洒。

但是当我真正一个人住的时候，我发现我总是很宅。

但即使很宅，我还是体验了许多。因为一个人住，真的会有很多的时间，多到我自己都有点慌了。于是就给自己找事做。

开始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天天睡懒觉、吃零食、看电影。后来发现，自己喜欢做的事做多了心里也会发慌，睡觉睡到都产生了幻觉。于是就开始做自己不是那么喜欢的：学习、练字、做运动。

本来我很崇尚成功学那一套，觉得我的人生的成功就在于做了多少大事。一个人住之后我才发现，其实人活着，最重要的事就是给自己找事做，别让自己闲着。

一个人住得久了，胆子就越来越大。什么事情都能够一个人做。

一个人跑银行，跑遍整个城市办手续。

一个人去小饭馆吃拉面，拉面端上来的时候看到那层厚厚的作料，就胃口大开，吃了一大海碗。

一个人去市中心坐摩天轮，摩天轮升到城市最高的地方，扒着玻璃看整个城市的夜景。

一个人去吃好吃的，给自己买棉花糖和章鱼烧，章鱼烧滋滋地冒着热气，上面盖着一层美乃滋和细细的海苔粉。

一个人去游乐场玩，排在满是情侣的队伍里也不觉得突兀；坐上过山车看到世界在眼前颠来倒去，尖叫得比谁都响。

一个人去看电影，买了一罐可乐和小杯的爆米花，默默地坐在倒数第三排的最右边，一直坐到大银幕上出现“谢谢观赏”。

一个人去洗温泉，洗净身体，然后学着老奶奶们的样子把毛巾折成方形放在头顶，身子浸入温泉的时候要说“極楽極楽……”

……

一个人住的时候，还是可以很时髦优雅的。我精心布置我的房间，有毛茸茸的地毯，还有漂亮的桌布，整整一面墙上都是我自己的画，桌上是一对红酒杯和香薰蜡烛，打开冰箱，总会有巧克力和红酒，也会有我爱喝的蜜柑水。

其实，一个人的生活真的很简单，十来平方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台电脑，一堆书，把自己安置好，没有大悲伤，也没有大快乐。只有小小的惊喜、小小的孤单、小小的恐怖或者小小的期待，细微而琐碎。

一个人住得久了，忘记怎么倾诉自己。

就算和你擦肩而过，我也忘记应该有怎样的表情……

夜食阿兰

从她眼角滑下的眼泪，落在枕头上，氲湿了一片。

梦里她还年少，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带着她在一片花海下穿行而过。

夜宵是失眠时候的最佳伴侣。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时候，一碗清粥、一碟小菜就是一个人的冥想。

但有时独食而肥，一个人面对无眠倒不如约上同样睡不着觉的朋友到夜宵摊去食夜宵。来一碗暖胃的大排面或是来一份香气扑鼻的烧烤，这都是极好的选择。

在欧洲的时候，一到晚上八九点街上便没了人。晚上没有娱乐活动，只能早早地上床睡觉。有时候肚子空空睡不着，只好望着天花板干瞪眼，怀念着国内的小龙虾和麻辣锅。在这里，想找人出去吃饭都难，更别说是夜宵了。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我的朋友阿兰，无论在什么地方，她总能找到最棒的夜宵。

阿兰其实是阿男，大名余胜男，重庆人，有着典型山城美女的玲珑身材和白皙皮肤。重庆话里n、l不分，这就是为什么她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们都把阿男听成阿兰，并在以后的日子里都这样称呼她的原因。

她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第一次带我吃小龙虾的人。在大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她一脸兴奋地告诉我，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烧烤摊，里面的小龙虾美味绝伦，让我陪她一起去那里吃夜宵。在我心目中，以小龙虾为首的街边摊一直是不卫生的代名词，但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抱着晚上可能会拉肚子的觉悟，和她一起出发了。在距离烧烤摊还有五百米的地方，阿兰就开始兴奋地大呼，称已经闻到了香味。我使劲嗅着，可是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来到烧烤摊，摊主正拿着一柄大勺，对着一口大锅反复翻炒着调料。往大锅里一看，里面暗红色的一片，满满的都是辣椒和辣油，一阵刺鼻的辣味扑面而来。“闻着了吧？”阿兰有些得意地说。我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辣味呛得我直掉泪。

“老板，加油加辣，变态辣！”阿兰大声点单，全然不顾身后不常吃辣的我一脸的惊悚。

当一盘颜色通红的小龙虾裹着厚厚一层的辣椒酱料被端上桌时，我俩都咽了一口水，只不过阿兰是因为想吃，我是因为怕辣。我小心翼翼地带上一双薄薄的塑料一次性手套，却发现一旁的阿兰早已空手上阵。我被第一口小龙虾呛得直喝水，她的面前已经多了不少空壳。最后，我被辣得满脸通红，嘴唇发胀，而她却大呼过瘾。

阿兰向来喜爱重口味食物，喜食夜宵。有一阵寝室里流行睡美容觉，晚上不吃晚饭清肠胃，一到十点大家就敷着面膜争相上床躺着。唯有阿兰，每天风雨无阻地外出食夜宵，近半夜才带着一身的烧烤气味回来，香气馋得腹中空空的我们直流口水，第二天只能意志薄弱地也跟着去吃夜宵，美容觉自然也没有坚持下去。

也许是重视夜宵的缘故，阿兰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夜行动物。她可以滴水不进地一直睡到下午，醒来后便开始计划吃夜宵。为了打发夜晚的时间，她常找人打牌，无论是斗地主还是双扣，或是掼蛋、炸金花，她都是一把好手。

“瓜娃子，你咋出的牌哟。”

“爪子嘛，快出牌噻。”

一到晚上，她就在寝室里展开牌局，一群人围着小桌板热热闹闹的。

“重庆的生活就是这么安逸。”她用她独具特色的川普说，“反正我也不想做大事，以后就回家找个轻松的工作，轻松混日子呗。”在别人一门心思地混社团、刷绩点的时候，她唯一热衷的，就是搜索各种夜宵场所。

对大学生活不太感兴趣、从不参加任何学生活动的阿兰，一直到大三都没有谈过恋爱。但是到了大四的时候，她却也悄悄地交了男朋友，这让我们倍感意外。

有一天，我们在食堂附近撞见阿兰和一个高瘦白净的男孩手拖手地散步。发现我们的时候，阿兰的脸色有点潮红。“这是我的兰（男）朋友。”阿兰小声介绍说。

“我叫阿洪。”男孩自我介绍说。

“你们一个‘蓝’一个‘红’的，怎么这么般配呀。”我们起哄说。

“不是红色的红，是两点水的冯。”阿兰红着脸解释。原来男孩是福建人，说话时会把f发成h。

“天作之合。”当晚开寝室卧谈的时候，我们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阿兰第一次遇到阿冯的那个晚上，她刚从校外的烧烤摊回来，因为没有买到最爱的变态辣烤鸡翅，她的心情非常失落。突然，身后驶来一辆自行车，只顾低头走路的阿兰被擦倒在地，又急又恼的她本想拦下车主理论，抬头一看却不由得心头一颤。眼前是一张充满担忧，但又无比清秀的脸。“就像是看到天使一样。”阿兰说。

故事的走向很老套，男孩把女孩送到了医务室，耐心照顾女孩，接送女孩上下课，爱情就这样开始了。

恋爱中的阿兰，口中开始频繁出现阿冯的名字。

“阿冯长得真好看，眼睫毛长得像洋娃娃。”

“阿冯的成绩非常优秀，将来准备考公务员的。”

“我以后也要去福建工作，我要和阿冯一直在一起。”

要看一对情侣当中，究竟哪一方喜欢对方更多一点，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看哪一方愿意为对方付出更多，做出更多的牺牲和改变。

阿兰真的是很喜欢阿冯。

为了适应阿冯的作息，阿兰在上了大学后第一次早睡早起。阿冯习惯早上运动，她就每天把闹钟设在六点，只为赶到食堂为运动完的阿冯买早点。她常常陪阿冯去听工科的专业课，虽然对她来说，老师在讲台上简直是在讲天书，但她还是乖乖地坐着，看上去简直比上自己的专业课还要专心。她还破天荒地开始上起了自习，虽然她从来不学习。在阿冯伏案学习，准备公务员考试的时候，她就在一旁默默地给他剥橘子。

阿兰为了这段感情，放弃了她最爱的夜宵。在她谈恋爱之前，我们不知多少次和她说过夜宵对健康的危害，但是她从来都当成是耳旁风，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可自从阿冯跟她说了一句“吃夜宵不好，会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夜宵”二字，一副誓与麻辣烫、小龙虾、烧烤之流决裂之势。

她还戒掉了自己的牌瘾，无论之前的牌友怎么约她，她都不为所动。“阿冯说打牌不好，女孩子应该做点有气质的事，他让我多读书。”阿冯、阿冯，还是阿冯，她说的十句话里，有八句是用“阿冯说”来开头的，我们都说她已经可以编撰一部现代版《论语》了。

我们都看得到她对这段感情做出的努力。福建人阿冯滴辣不沾，本是无辣不欢的阿兰开始学着吃得清淡。可怜了吃惯变态辣的她，阿冯点的菜对她来说都淡而无味。福建人喜欢酸甜口味，阿冯点了一盘酸辣咕噜肉，阿兰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漏（肉）怎么能做成甜的呢？”在寝室里，阿兰一边向我们吐槽，一边往嘴里一勺一勺地送老干妈，看得我们瞪直了眼，“这段时间嘴里实在是寡淡，没得滋味。”阿兰不好意思地冲我们笑。

恋爱后的阿兰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早睡早起，一日三餐定时定量，按时上课，经常自习。她扔掉所有的棋牌、零食，桌上重新换上了各色书本，清一色的张爱玲、林徽因、亦舒。虽然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翻开这些书本，但是她满口的川普渐渐标准起来，说的话更显小资。

她的衣着也变得更加淑女，牛仔短裤和T恤衫变成了薄纱长裙，运动鞋变成了高跟鞋。她每天用这样完美的新形象出现在我们面前，如同上班一样，兢兢业业，让人想不起以前那个每天逃课、一觉睡到下午、钟爱烧烤摊的她。

其实，阿兰也有破戒的时候。有一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我突然被人摇醒，睁眼一看，她正站在我的床边。

“能陪我出去吃夜宵吗？求你了，就一次。”她小声说道。

“你不是不吃夜宵了吗？”我嘟囔着，揉着眼睛不情愿起来。

“哎哟，恁个长时间没有吃，我都受不了了噻。”阿兰说。

“不怕阿冯知道哦？”

“你不要告诉他嘛，他要唠叨我的。”阿兰嘻嘻笑道。

最后，我还是陪着阿兰去了她常去的夜宵摊。

“老样子哦。”阿兰是老熟客了。

“哟，好久不来啦。”烧烤摊的老板端上了一盘变态辣烧烤，“最近都到哪里去啦？”

“谈朋友了。”阿兰的脸在路灯下有些微红。

“都有男朋友啦！”老板说，“哪个男孩子这么幸运哟，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女孩子。”

阿兰一说到男朋友就充满兴致，她从钱包里掏出两人拍的大头贴，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他叫阿冯，非常优秀……”

阿兰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把男朋友放在生活的第一位。

天气入冬，阿兰约我去逛街。在那段时间里，阿冯进入了准备公务员考试的关键时刻，基本上没有时间陪伴她。

路过一家小店的时候，阿兰停下了脚步。

“看什么呢？”我问。

阿兰指了指橱窗里的一条围巾，墨绿色，很好的针脚，围起来很暖和的样子。

“天冷了，我想给阿冯织一条围巾。”阿兰说。

那年冬天特别冷，南方没有暖气，寝室里冷得让人发抖。阿兰嫌手指不灵活不肯戴手套，一双织毛衣的手露在风里冷得通红，手指上长满了冻疮。

她每天还是照例给阿冯送饭，闲下来了，就伏在寝室里织围巾，桌上摊开一本《针织入门》，一针一针地编织着她的心意。她说，阿冯的生日就快到了，她一定要给阿冯准备一份最暖心的礼物。

阿兰是家里的独生女，从来没有碰过家务，更不知道应当如何针织，开始的时候，她粗手粗脚地常常缠住毛线、打错针眼。有几次已经织得挺长了，却发现前头在角落里漏掉一针，粗看也看不出来，但阿兰还是一次次地把围巾全部拆掉重来。她坚持要给阿冯织一条完美的围巾，没有一点瑕疵的。

“我希望他以后围着这条围巾，就能够想起我，冬天也不会再冷了。”阿兰说着，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阿兰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织完了那条围巾。围巾很漂亮，摸上去厚重柔软，我也试着围过，饱含着阿兰心血的围巾很暖和，都让我有些嫉妒起即将拥有这条围巾的阿冯了。我想，有了这么棒的围巾，这个冬天应该也会很温暖吧。

可是这条围巾，在短短一个月的寒假之后，被遗弃在了阿兰寝室床底下的纸板箱里，塞在了最角落的地方。一起被打包封起的，还有那些淑女的裙子，小资的书，阿兰和阿冯的合影，以及那些曾经的回忆。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阿兰告诉我们，这个寒假她要陪阿冯回福建老家。

“他说生日的时候要带我回去见见父母。”阿兰兴奋地说，“我准备就在那个时候把围巾送给他，给他个惊喜。”

阿兰将自己和围巾都仔细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充满信心地和阿冯一起回乡了。

阿兰刚到福建的时候，还给我们发过消息，说那里的景色特别漂亮，见男朋友爸妈之前好紧张。但后来就没了她的消息，我们几个室友私下聊天的时候，还在笑她一定是在未来公婆家过得太开心，把我们一帮朋友都给忘了。

寒假过后，阿兰是最后一个回到寝室的。我们嘻嘻哈哈地问她福建之行，她却闭口不谈。阿兰眉宇之间的冷峻让我们很意外，但又不敢再去问她。

那天晚上，阿兰约我们去吃夜宵，我们寝室四个人久违地一起坐在她常去的烧烤摊前，桌面上除了几盘烧烤小食之外，还有几瓶啤酒。进大学那么久，我从没见过阿兰喝酒，更没有见过她主动点酒喝。但那天晚上她却拿着酒瓶飞快地往嘴里灌，我们劝她少喝点，但她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样。酒喝得太快，一下子呛在了喉咙里，阿兰拼命咳嗽，等她满脸通红地抬起头来，即使在黑暗中，我们仍能看见她眼角挂着的一点泪水。

“怎么了？是不是阿冯那小子欺负你了？”我着急地问，能让一直没心没肺的她如此大哭，定不只是呛到酒的缘故。

阿兰咬住嘴唇。

“他家里人反对我们的恋爱。”在停顿了很久之后，她说。

“为什么呀？”阿兰为了这场恋爱已经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完美女友，这是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他妈妈说，我是外地人，而且年纪比他大。”阿兰说。

“可你已经愿意为他去福建，而且你只是比他大几个月吧？”我心里算了算，觉得这些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可他们说男小女大终归不成体统，阿冯的妈妈还当着我的面给阿冯介绍新女友。阿冯很听他妈妈的话，和我提出了分手。我不同意，他就把我送给他的所有东西全部都退还给我，包括我织了很久的那条围巾。”阿兰啜泣不已。

“他说：‘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了，我也不再需要你了。’”

阿兰趴在桌上大哭，周围的食客都纷纷转头看究竟。

青葱六月毕业季，在漫天的栀子花下，有多少人怀梦起航，又有多少有情人心碎。

尽管阿兰像飞蛾扑火一样尽力投入感情，但还是没能挽回这段恋爱。在阿冯家人的反对下，大四毕业前几个月里，阿冯和阿兰分手了。如同他家人所期望的那样，阿冯回到福建做了公务员。而阿兰，也在重庆找了个普通的文员工作。

今年暑假，我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曾经去看过她。

她长胖了些，但是更添了些风韵。她的工作收入不高，但很安逸清闲，就像她原本期望的那样，朝九晚五，得闲就出门打牌、搓麻将，隔三差五就找新开的火锅店、烧烤店吃夜宵，睡得依然很晚，反正是个混日子的工作，所以早上赖床迟到公司也不多过问。她有了新的男朋友，也是相亲认识的，矮矮胖胖的，很老实的样子，对阿兰很好，是重庆话里的“耙耳朵”。

阿兰带我去她最近特别中意的一家火锅连锁店吃夜宵。火锅一端上来，红彤彤的汤底就把我镇住了。

“吃嘛吃嘛，味道好得很。”阿兰两眼放光地盯着火锅，一边还不断地向我的碗里夹一些同样是火红火红的涮羊肉和白菜。那样子，像极了她第一次带我去吃小龙虾的那一天，一样的简单，一样的快乐。

“你现在的状态真不错，”我对阿兰说，“看上去好多了。”

她冲我笑笑：“该过去的总会过去的，也许现在这种生活才是最适合我的。”

看着眼前开心吃着火锅的阿兰，我想到了毕业聚餐时候的她。

在毕业那天，阿兰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她和我们每一个同学都拥抱，尽管她不太去上课，很多人都不曾见过她。

回寝室的路上，阿兰嚷着还要买啤酒喝。我们拗不过她，只好去超市买了几听啤酒，然后陪她坐在操场上喝。天已经很晚了，除了我们一行人外，操场上只有几只野猫野狗在黑暗里晃荡。天空中零散地亮着几颗星星，寂寞地注视着我们。

“我的初恋是不是混乱得像一团浆糊？”阿兰举着酒高喊，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模糊。

那天晚上阿兰喝光了所有的酒，被我扶着，摇摇晃晃地回了寝室，一路上她还一边哭一边嘟囔着阿冯的名字。当我把她放上床的时候，她已经睡得迷迷糊糊。我给她盖被子，她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阿冯，不要离开我。”

“我不是阿冯啦。”我把手抽开，继续把她的被子掖好。从她眼角滑下的眼泪，落在枕头上，氲湿了一片。

梦里她还年少，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带着她在一片花海下穿行而过。时光无悔，浮生旧梦如织，恍然已是换了人间。

为你留着一盏灯

夜很深了，城市里的灯火都灭了，早早安睡的人们已经进入了梦乡。

唯有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几十年不变地一直亮着，等待着未归人。

半夜失眠的时候，我在黑暗中爬起身来给自己倒杯水喝。从卧室的窗口望出去，对门邻居的窗口还透着灯光。我知道，李老太太一定又在窗口守望着，像一块年代长久的望夫石，一夜一夜地守望着爱人的归来。

在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搬到了现在住的这个家里。这是一幢欧式风格的老公寓，我家住在第五层。从新卧室的窗口伸头望出去，我看到底下是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公园。

“新搬来的？”一个柔柔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转头一看，一个穿着深蓝色改良旗袍裙的老太太正站在对门人家的窗台旁，笑脸盈盈地望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对门邻居李老太太，很快我认识了她的丈夫，高高瘦瘦、头发花白的杨老先生。“这是老杨。”李老太太向我介绍，“有空来我们家玩，让老杨给你做好吃的。”杨老先生在她背后微微点了点头，有些严肃。

爸妈工作忙，晚上常常加班，于是对门就成了我的“食堂”。杨老先生的菜做得非常好吃，雪菜炒毛豆、炒粉干、千张包儿、油爆虾……全都是地道的杭州风味。

这对老夫妻都是老杭州，他们将最好的年华交给了国家的下乡政策，等到被分配回杭州时，已是人到中年。他们唯一的女儿在美国，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李老太太常常拿出她女儿的全家福给我看，还颇为得意地告诉我，女儿已经在美国买了房，买了车，生了两个孩子。我拿着李老太太视作珍宝的那张照片看来看去看不出个究竟，只记得照片上她女儿的肤色被晒得黝黑，他们家的那只小金毛犬特别可爱。

每天我放学回家，只要一听到对门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就知道今天又有好吃的了。李老太太很和气，她总是把好菜都夹到我的碗里，在她眼里，我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孩。杨老先生自己吃得不多，他总是会点起一支红塔山，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他做的小菜。他的话向来不多，很多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他就是一个固定的人像，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有手中的香烟还在一节一节地燃烧着。

李老太太原来是个工厂职工，工厂效益不好，她也就早早地退休了。杨老先生还在工作，他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开夜班。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年纪这么大了，女儿的经济实力也不差，可还要这么辛苦地工作。

吃完饭，杨老先生就要出发去工作了。李老太太每天都会提前为他泡好一壶龙井。在把茶水交给杨老先生的时候，老太太还会嘱咐一句“早点回来”。晚上，李老太太总是一个人在家，所以有时我爸妈出差不在的时候，我也会陪李老太太一起睡。

其实我不喜欢睡在李老太太家，因为她睡觉时总是开着灯。她床头的那盏小灯在夜里竟然这么亮，实在是刺眼得让我睡不着。李老太太常常会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只要静下心来就马上会睡着。她的声音柔柔的，我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我觉得她似乎从来就不用睡觉，有时候半夜睁开眼，还看到她伏在窗口，一动也不动，像一块石头。我也问过她为什么不睡，她说是要亮一盏灯给老伴。“杨爷爷都这么大了，难道还会认不得路吗？”我问她。她笑笑，但是我还是从她脸上看出了一丝落寞。

我心里暗想，也许老年人就是睡眠浅吧。我翻个身又睡着了，等到我醒来，天已经蒙蒙亮，床头灯却还没熄，李老太太也不在房里。客厅里飘来了饭菜的香气，我睡眼蒙眬地起来一看，杨老先生已经出车回来，坐在客厅里喝粥，李老太太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端出包子、油条。看到我，她就热情地招呼我吃早饭。她脸上满是欢喜，和昨晚完全不同。

“杨爷爷，你是不是不认路呀？”我问他。

杨老先生放下手中的碗，感觉有些奇怪，他反问我：“我不认路的话，还怎么开车呢？”

“那为什么李奶奶晚上还要给你留灯呢？”

“小孩子不要乱说，快吃早饭。”李老太太打断了我的话，把一个大肉包塞进我的嘴里。

“你赶紧去休息一下，累了一晚了吧。”她对杨老先生说。杨老先生点点头，离席进房休息。李老太太还跟着进房，一会儿问被子够不够，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水，简直把杨老先生当成了小孩，一点也不像个一晚没睡的人。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讲给妈妈听。妈妈却对我说：“傻孩子，人家那叫恩爱。”

恩爱就是晚上不睡觉吗？我满心疑惑。

长大之后我就很少去对门蹭饭了。后来又上了大学，住进了大学宿舍，半年都回不了一次家，也渐渐淡忘了对门那对老夫妻。直到我过年回家，看到对面冷冷清清的，一问妈妈才知道，杨老先生一直有心脏病，最近几年随着年龄增长，身体的机能也在退化，几个月前，他已经完全病倒了。唯一的女儿在国外，李老太太也不肯请看护，一直自己在医院里陪他。

我去医院看望他们，躺在病床上的杨老先生戴着氧气面罩、插着输液管，原本高大的他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形。李老太太坐在他的病床前，看到我们来了，猛地一起身，没站住脚又趔趄两步，险些倒在地上。我们赶紧上去搀扶，好不容易让她又重新坐回了座椅上。许久不见，我发现李老太太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倦容，圆润的身材也消瘦了不少，快要撑不起她身上的那件旧旗袍。

“他现在很不好，清醒的时候很少。醒来后也没有胃口吃饭，喂他一点都会吐出来。”李老太太满脸忧愁地说，“晚上也很折腾，常常咳嗽、不舒服。”

我更关心李老太太的身体：“为什么不请一个护工？搭上了自己的身体健康，这又是何必呢？”

李老太太固执地摇头：“我伺候老头子这么多年了，他所有的生活习惯我都知道，别人做不好的。”

离开医院以后，妈妈悄悄告诉我，其实李老太太非常固执，女儿以前也请过护工，可是都被她用这样那样的理由给辞退了。连医生都劝她应该雇用专业看护，但是她还是坚持要自己陪病人。其实这样对病人的疗养并不好，因为她没有相关的专业知识，只是一味地要用自己多年来的习惯来伺候杨老先生。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不仅杨老先生的病情不会有好转，只怕李老太太的身体也会垮掉。

我问妈妈为什么李老太太要这样固执。“年纪大了，相守一生也不容易，所以有的时候想不开也是正常的。”

又过了半年，我放暑假回家。听说一个月前，杨老先生的身体急速恶化，有一天人突然不行了。在医院发出病危通知的时候，长期疲劳的李老太太也倒下了。等到她缓过来的时候，杨老先生已经不在了。

现在，李老太太也住回了自己家，可是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的身体也很糟糕，精神上好像也出了问题，不吃不睡，还整日整夜地哭。妈妈让我给李老太太送饭去，我提着刚做好的几个菜，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过了很久，终于有人来开门。在我面前的，是变得更加苍老的李奶奶。才半年不见，她头发全白了，头发凌乱不堪，不知道几天没有梳洗。她越来越瘦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到我，她无神的眼睛总算有了些光亮。

“天天回来了呀。”一句普通的问候，听在我耳里却像是带着哭腔。

一餐饭，她没有动过几筷，大多数时间都在哭。

她哽咽着和我讲了很多事，说到她和杨老先生初次见面的时候。当时两个人都是一个地方的知青，刚开始她也不喜欢这个看上去有些凶的年轻人。那时候李老太太身体不好，总是生病，干不了重活，杨老先生就常常帮她、照顾她。后来回了家乡，两个人就结婚了。结婚后也不好过，那个时候穷，没有营养，杨老先生满世界地借钱，就为了给她买鸡蛋补充营养。生孩子的时候，体弱的李老太太还一度难产，那个时候的杨老先生，一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照顾着妻子和刚出生的幼女。

“他伺候了我那么久，现在终于轮到我要伺候他了，可为什么我自己这么不争气，身体这么差呢？”她捂着脸哭，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留在李老太太家过夜。她的精神太过脆弱，我只想多多陪伴她。

夜晚还是那样的宁静，如果不是早已知道，我会以为一切就像从前一样，杨老先生出去开车，而李老太太哄着我睡觉。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长大了，李老太太也已经老了，她已经没有精力哄我，而是需要我去安慰伤心的她。

她坐在床边还是不停地哭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真没用，都怪我。”我拉住她的手，干瘪的皮肤下是一种几乎失去温度的绝望。

“奶奶，我们睡吧。”我拉着她的手说。

她点了点头，终于乖乖地躺了下来。但是无论我怎么劝她，她都不肯关掉她床头的那一盏小灯。

“留着灯……给老头子回来……看路。”她虚弱地说。

那天夜里，我知道她一定又醒来了，像以前一样趴在窗口，希望看到杨老先生回家的身影。

回到家后，妈妈问我李老太太的状态是不是已经到了很糟糕的地步：“她在美国的女儿前几天还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去精神科给老太太开点药，都抑郁成这样了，还不肯找人照顾，自己硬撑怎么行。”

我没有说话。

夜很深了，城市里的灯火都灭了，早早安睡的人们早已经进入了梦乡。

唯有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几十年不变地一直亮着，等待着未归人。

世界上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守望着你最爱的那个人。

无论他在触手可及的近处，还是在遥不可追，亦不可望的远方。

第四章 最好的爱情，是不留余地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来自好友莫小姐的微信，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字：“我要去表白。”

莫小姐的表白对象是她最近颇有好感的一个男生，我看过他的照片，高高瘦瘦黑黑的，气质有点“暖男”的感觉。莫小姐一直纠结于这段感情，男生对她很好，可总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为什么呀？”我在微信上问莫小姐，“你不是说自己从来不表白的吗？”

“我想通了，”莫小姐回复说，“我喜欢他就要让他知道，否则我不是白喜欢了那么久吗？至于他怎么回应，那是他的事。我不留遗憾地喜欢了，这才对得起我自己。”

我对莫小姐说，现在有考虑门当户对、经济实力的，有琢磨怎么设圈套让人追的，也有广撒网、培养备胎的，但是能够做到像她这样不留余地的人已经很少了。

我说：“你让我想起了高中的时候我给喜欢的男生送纸条的事了。我从没有和他谈过恋爱，但是我也从没有忘掉过那种光是见到他就心跳加速的感觉。”

现在，恋爱好像就不仅仅是爱不爱的问题了，考虑的问题一多，感情便也不再单纯。大家都是成年人，利弊权衡得无比清楚，爱情像是场买卖，谁都不愿意亏本。

然而，似乎只有那场奋不顾身、不留余地的爱情，才真正让我们怀念。哪怕在很多年之后，回想起这一段曾经，我们还是会嘴角上扬着说：“原来我们也年轻过。”

做菜最怕心急，爱情也是

我们太过忙碌，忙碌到没有时间好好静下心来做一餐饭来温暖自己的胃，或者好好谈一场恋爱来温暖自己的心。

知道怎么做卤水牛舌吗？

一只颇有年月的铁锅，油已经热到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花溅到锅沿上，像浪花一样泛起白色的沫沫，加入蒜，用锅铲煸炒，放入切成片状的姜，姜和蒜在热油里不停地翻滚和跳动。这时加入水，水量没过煸炒好的姜和蒜，油星子零零散散地散布在水面。接着放入卤水的材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此时的锅内已经不如之前热烈：被煸炒过的姜和蒜沉在锅底，细细小小的八角和花椒就像落花一般浮在表面。此时再放入蒜苗提味，这就是全部的配料了，最后就是主角——牛舌，大块的，带着草食动物厚重的肉质感。将食材一一放入，待卤水滚烫后，再将大火改成小火，慢慢地煲，一般一个小时左右，滑嫩鲜香的卤水牛舌就出锅了。

现在什么都讲究速度，卤菜已经成了一件麻烦到让人不想去碰的事。自己住的时候，时常会怀念小时候家里吃的茶叶蛋、妈妈煲的汤，但晚餐的选择往往还是家门口的便利店，买个面包或者来个饭团，凑合着也就解决了生理需求，反正第二天也不会再想它了。

速食和传统食物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味道的添加。

传统食物通过火的热、水的柔、油的滑，最大限度地打开各种调味料本身的可能性。每一种调味料，本身都是有性格的，甜香酸辣，本是对立不容的个体，但是在时间的调和下，他们却能够发生最神奇的融合。这种融合超越了调味料本身，让食材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层次。吃中餐，讲求一个慢，只有最有耐心的食客，才能够感受到不同的味道在舌头的不同部位所释放的精彩。

而速食，讲求的是快，是省事。短时间内需要把各种味道迅速地集合起来，不免会有瑕疵。这时就需要用重口味来掩盖这其中难以调和的瑕疵。有人说，速食是不能慢慢吃的。有一个食汉堡成瘾者，因为苦恼营养不均衡想借医生的帮助戒掉汉堡。医生只告诉他一个方法：慢慢吃，每吃一口嚼三十次。他很快就戒掉了自己十多年来对汉堡的痴迷，因为汉堡根本没有办法慢慢吃，只有快速地吞咽，才能够掩盖住当中各种人工添加剂的味道。

Tiffany给我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晚餐，简单的炒饭。把鸡蛋打入锅内炒成形，加入隔夜饭打碎，再加上一点从便利店买来的胡萝卜、玉米和青豆丁，最后加一点醋。简单明快，五分钟，还能再泡一碗紫菜汤。我一边看着透明的锅盖因为锅内高温渐渐结雾，一边用免提听着从电话那头传来的Tiffany的哭诉：“原来，他同时交往着两个女生，他还有一个香港女友，却一直瞒着我！”

Tiffany口中的他是个来交换留学的香港男孩，两人相识于一次聚会。香港男孩用自己口音浓重的普通话给她带来了新鲜感，又用流畅的英文筑建了优越感。

她当时其实是有男朋友的，是一个朴素老实的男孩，两人波澜不惊地好了两年，前男友很宠她，什么都听她的，两人在一起很久也只是牵牵小手，约会不过就是一起自习，一起去荡马路。相比之下，香港男孩的浪漫攻势就让人抵挡不住了：在她的窗台上（一楼）插上玫瑰和情书；约她在全城最高的餐厅共进晚餐。浪漫的烛光下、轻柔的现场演奏中，Tiffany打开他递来的系着粉红缎带的礼物盒，原来是之前一起逛街时，自己多看了两眼的音乐盒，里面是一个美丽的公主以及男孩好看的手写“Be my princess”。

她深深地陷了进去，很快就甩了老实木讷的前男友，和浪漫的香港男孩在一起了。她常常满面桃花地在我面前读着男孩情书里美丽的英文情话，很快，她就和男孩如胶似漆。我不禁担忧：若是男孩结束留学回到家乡，这个幸福的小女人又该如何是好？当我这样问她时，她爽快地说：“我们商量过这个问题，我们会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尚未等到男孩的留学生活结束，问题就如同暴风雨一样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早。Tiffany偶尔上Facebook，在男孩的主页发现他和另一个女生有着亲密互动。通过女生的资料，Tiffany辗转问到女生的号码，打了越洋电话过去，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出来，原来那女孩是男孩的“正牌女友”，两人在香港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男孩在留学的半年时间里，和香港女友也一直保持情侣关系，每日凌晨在与Tiffany结束约会后还要与“正牌女友”煲电话粥，半个多月来在两个女生之间游刃有余。

Tiffany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我劝她好聚好散，反正男孩即将离开，不如装傻充愣，过完剩下的十几天。可是她怎么也接受不了，一定要问男孩讨个说法，要个名分。她一改之前的温柔可爱，每天都用短信、电话“轰炸”男生，内容不外乎是“你是多么对不起我”以及“和那个女人分手吧”。

男生一开始避之不及，后来干脆电话拉黑，一切联络方式全部加入黑名单，见了面也任凭她骂，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闹了一段时间，也骂了一段时间，最后，她在电话里啜泣着说：“知道吗？他终于给了我答案，他告诉我，他选择了那个香港女人，说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我想她终于累了，心也冷了。

和Tiffany煲了一个长长的电话粥，当她的声音从我的耳边渐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炒饭也在不知不觉中冷了。炒一份炒饭五分钟，刚出锅的时候还是香甜可口，冷掉之后却没有一点香味。

突然想到小时候妈妈做的卤水牛舌，花数小时出锅，可冷冻一周后，再用微波炉热了，还是香气四溢。八角、茴香、蒜苗……每一样食材在长时间的焖煮过程中将自己所有的香味渗入牛舌之中，时间越久，味道越浓。

妈妈说：“做菜最怕心急，调味料的味道还没入味就出锅，自然是食之无味。”

曾经和日本男生研究过一个词，我说，我们中国有个词叫作“猴急”，形容人很着急。日本男生不理解。我就解释：“都说人有三急，最急的就是洞房花烛夜，新郎等着掀起媳妇的红盖头的那种急。”日本男生恍然大悟：“怪不得，男人想洞房的行为大概就像猴子一样，只有动物的原始本能了。”

其实男生的本性，大多都是猴急的。有经验的男生喜欢在夜场流连，和同样水平的夜场女孩推杯换盏，始于夜店终于旅馆；或是打着爱情的幌子，嘴里和女生海誓山盟，得到满足之后，就开始寻觅下一个目标。没有恋爱经验的男生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相处，缺乏经验和功夫，但是内心的欲望和渴求不变，而且会更直接。

前一类的男生甚至让女生产生他们正在恋爱的错觉，而后一类男生就把自己的猴急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不知道怎么和女生相处，怎么和女生说话，那就什么都不说，直接第一次见面就把手搂上女生的腰，没有任何情感铺垫而吓坏女生。当女生把他当作流氓，吓得逃跑，他也就只能悻悻而归。

据我了解，和女生期待找到白马王子一样，大多数男生，无论是夜店老手还是青涩男孩，也都希望能够和心中的女神花前月下、举案齐眉。但是他们总是抱怨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缘分，于是就更加流连于声色犬马，或是干脆清心寡欲，用工作和学习代替恋爱。

男生们其实偶尔也会看偶像剧、爱情小说，也会羡慕爱情小说的主人公，只是到了自己身上，就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心中的女神。

其实很多时候，问题并不是出在找不到好女生，而是不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女生、认识女生。男生注重女生的外貌是必然的，纵览各种征婚启事，男生一定会要求女生仪表端正、眉清目秀。其实，女孩都是漂亮生动的，年轻的有活力，怎么打扮都好看；成熟的有韵味，人生历练练就有容乃大的气场……女孩子就如花园里的玫瑰，乍一眼看上去，都是夺目的美，但是若贸贸然地一把抓上去，难免不被玫瑰的刺给扎伤。

小王子种了一朵玫瑰，因为他只有那一朵，它就是世界上最美的花，即使小王子后来看到了一整片的玫瑰园，他还是最爱那一朵，因为只有他的玫瑰，是他亲自浇过水、施过肥、除过虫的玫瑰花。

爱情也是如此，你永远都找不到那个最漂亮的女孩，因为每个女孩都有自己最漂亮的地方。获得世界上最美的爱情，就是用自己最多的汗水去浇灌它。爱情如玫瑰，店里买来的方便又漂亮，但是不会有人去珍惜它。而自己花力气种的，每天去照顾它、养育它的，才最让人珍惜，珍惜到舍不得摘下。

猴急的男生把恋爱关系当作了走过场，牵手、拥吻都成了形式化的东西，走到最后都没有在恋爱关系中投入太多的真心，等到一切都体验完了，也到了分手的时候了。

为什么都说初恋最让男生怀念，因为第一次总是最慎重的。初恋时候也不懂欲望，只觉得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就是开心的，别说拥吻，就算是手指的不小心碰到都能够回味许久。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男生的阅历也在增加，体验过一次的东西再体验就不会有新鲜感。投入感情太累了也太伤了，既然不想投入感情，那就以生理刺激为目的。自己种花不如去花店买来的省时省力省心，只是那种心动的感觉好像很久都没再有过了。

同理，猴急不出好菜，做菜需要冷静。有的时候油炸锅了、水放晚了也不要慌，就算菜做坏了也能够当成是经验教训，不必太纠结。

现在的女生，条件不错但恨嫁的多。日语里称有一定年纪但是又单身的女人为“败犬1”。日本女生不嫁人，就像战败的狗一样，不被社会认同。为了避免被冠上这个称号，日本女孩们纷纷不淡定起来。

单身的C先生有很多红颜知己，也有很多风月桃花，但他还是抱怨说，现在想要找一个女生单纯地一起看场电影都很难，没有深交的女孩会想东想西，好像看一场电影就代表两人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C先生说：“可是我只是想看一场电影罢了，女孩子们却都表现得‘面若桃花’。有时候普通约出来吃个饭都要问到将来对结婚的计划，企图心太强了的话男生压力会很大呀。”

没有爱情的滋润，女生会变得像一片干涸许久的沙丘，再加上看了太多韩剧，对爱情有着不切实际的向往。所以，女生有一个共同点，遇到稍微不错的男孩，特别是嘴甜浪漫的，就一下子像干了很久的海绵吸水一般，恨不得马上把男生的关怀统统吸过来，自己太主动、太刻意，未免揠苗助长。其实很多时候，男生的示好只是一种礼貌性的关怀。一开始的时候，男生只是想做朋友。女生太过主动，反而让男生望而却步。

大火翻炒的料理总是味道浓郁，犹如突如其来的激情，轰轰烈烈的，像是一场海啸，来的时候铺天盖地，走的时候满目疮痍。

长久的爱情更要靠小火慢炖，日子久了，各种调味料的精华都会渗入食材里，成为一盘贴心入胃的菜肴。

据说，杨绛和钱钟书也是一见钟情，他们相识在清华园里。杨绛的父亲是上海著名大律师，她自己也聪明温婉，深得男生们的喜爱。但是杨绛却衣着朴素、性格低调，在众多追求者面前仍然未许芳心，直到她见到了当时大名鼎鼎的才子钱钟书先生。他们一见如故，拥有了心灵上的契合，但是他们仍然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后来钱钟书赴上海任教，才把杨绛介绍给了自己的家人，两年之后，他们结婚，一起共赴牛津大学深造。

一生的相伴，他们遭遇了“文革”，被下放河南等。即使在磨难当中，他们仍然能够鱼雁往来、相互扶持。钱钟书先生创作了许多流传至今的优秀文学作品，但他说，这一生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杨绛这位“最贤的妻，最才的女”。

在那个纷乱的年代里，虽然有着很多人生的悲剧，但同样有这样不离不弃的爱情。那个时候的年轻人，没有如今宽容社会的自由开放，没有如今便捷快速的网络通讯，没有如今潇洒靓丽的外貌穿着，但他们却有着如今社会中近乎消失的专注和耐心。

也许是因为我们拥有太多的选择，所以不愿意等待。到处都是即来即食的快餐，到处都是唾手可得的诱惑，只对一个人投入长时间的感情和等待，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化石一般的东西。

我们太过忙碌，忙碌到没有时间好好静下心来做一餐饭来温暖自己的胃，或者好好谈一场恋爱来温暖自己的心。

我很少吃速食面，但每次吃都会想到Tiffany和那个香港男孩的速食爱情。其实对Tiffany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值得回忆的东西。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那个香港男孩认认真真地对待Tiffany，专一一些、坦诚一些，那么她就不会变成一个骂街的泼妇，也许两人会善始善终；如果Tiffany当时能够再冷静一些，在开始恋情的时候没有被男生的浪漫蒙了眼，也许她还和前男友过着平静的小日子。

没有如果。也许对年轻人来说，方便、快捷、重口味的速食才更加符合他们求刺激、求新鲜的心理。同样是卤水牛舌，即使自己没有厨艺，也可以去便利店里买现成的包装食品来食用，味道也不会糟糕。

然而，包装速食虽然能够填饱肚子，但却不能温暖胃。同样的，速食爱情即使能够打发时间，也不能充实心灵。

只有不愿将就速食的美食家，才能品味到经过小火慢炖后，香气四溢的卤水牛舌。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世界

你爱上一个人的那个瞬间，是会永远留在心里的。这瞬间，便是夜里点亮的一盏明灯。

01

网上有一个帖子，说如果你找不到女朋友，就去俄罗斯吧，俄罗斯妹子个个金发碧眼、身姿摇曳，其外形和气质完全不逊色于荧幕上的好莱坞女星，而且那里女多男少，漂亮的妹子都找不到男朋友，所以她们都特别喜欢外国男生。

我把帖子说给卡特莲娜听，听完她就直点头，说是啊是啊，在俄罗斯长得一般的男孩子都能交到很漂亮的女朋友，而女孩却大多都是单身。

卡特莲娜是个漂亮的俄国女孩。她是我在日本读书时候的同学，因为身体里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统，所以同时拥有了俄国人的金发碧眼和日本人的娇小身材，这让我羡慕不已。

卡特莲娜交往着一个叫拓也的日本男孩，她给我看过他们的照片。拓也的长相在日本人里面不算出众，但是照片里的卡特莲娜却让我印象深刻。她满脸甜蜜地依偎在他的身边，好像全世界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一样。

卡特莲娜告诉我，她和拓也的感情开始于很早之前。那个时候，卡特莲娜还是一个在莫斯科上高中的普通女孩，而拓也是从日本到俄罗斯短期交流的大学生。他学的是教育专业，到卡特莲娜所在的中学进行课堂观摩。

卡特莲娜说，在拓也第一次走入她的教室的时候，她觉得仿佛有一道光照进了自己的世界。拓也的眼睛不大，但是眼神特别明亮，他温柔地对着卡特莲娜笑，笑得她心花怒放。

卡特莲娜从那一天开始就爱上了这个日本男孩，虽然他的年纪比她大一些，虽然他们的语言不通，虽然他在短短的交流期过后马上就会回到日本。

拓也也很喜欢卡特莲娜，在他离开之前，他对着泪眼婆娑的她说：“你现在还小，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以后如果还记得我，就来日本找我。”

卡特莲娜牢牢地记住了这番话，她望着拓也离开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会更努力，为了让自己能更加靠近你。”

等到我认识她的时候，卡特莲娜已经成了日本大学里的留学生，她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在拓也曾经学习过的校园里生活；而毕业后的拓也也因为她而申请留校，成了她的男朋友。在幽静清美的校园里，常常可以看到他们手拖着手走过。卡特莲娜的美丽引起了不少男生的瞩目，而她脸上的幸福也获得了不少女生的羡慕。

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卡特莲娜给我发来了信息，她说，在六年的爱情长跑之后，她和拓也终于准备结婚了。她还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她的家人原本并不看好他们，不同意卡特莲娜来日本，现在终于也松口祝福了他们的爱情。

他们把婚礼办在了校园里，布置很简单，宾客也只有些至亲好友，但是我却从婚礼的照片上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还记得我曾经问过卡特莲娜：“你为什么会为了拓也放弃家乡和母语，一个人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日本？”

卡特莲娜睁着如蓝宝石一般纯净的眼睛，笑着望着我回答：

“因为有他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02

我听过最美丽的一段表白，来自我的好朋友猫猫。

猫猫是个美丽和才气兼具的女孩，刚进大学没多久，身后就有不少学长追求，同时也接到了各类社团伸出的橄榄枝。后来猫猫进了学生会，因为出色的绘画和文字功底成了会里的文艺股长，而她也在日常的接触中慢慢喜欢上了学生会的同事——阳光健康的体育股长。

内向的猫猫把这份感情藏在了心里，她常常去看他的比赛，但是总躲在最角落的地方；情人节的时候会为他做上一份手工巧克力，但是从来没有署过名。朋友问她怎么不去表白，她有些不自信地说：“他怎么会喜欢我呢？他喜欢的人一定是一个和他一样开朗阳光的女孩，和他一样有着健康的身材和肤色，可以陪他运动，一起在阳光下流汗。”

就这样，猫猫默默地喜欢着，也准备把这份喜欢一直藏在心底。

直到一个圣诞节的聚会。

那天学生会的成员们相约一起过节，在大雪纷飞的平安夜里，一群年轻人聚在学校附近的KTV玩真心话大冒险，猫猫和体育股长被分在了同一组。游戏玩输了，猫猫得到的惩罚是亲一下体育股长的脸。猫猫红着脸正犹犹豫豫地准备凑上去的时候，没想到体育股长突然转过脸来，亲了猫猫的嘴。接着，他看着不知所措的猫猫说：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世界上最好的事，莫过于你喜欢了很久的人，告诉你他也喜欢你好久了。

从那天开始，猫猫和体育股长很自然地成为了恋人，所有人都以为故事会像美好的爱情电影一样，有一个美丽的结局，但是现实不是电影，它总会给人各种各样的挫折、考验和磨炼。

猫猫的爱情也一样。

甜蜜的热恋持续了大概半年，两个人性格的差异带来的矛盾就渐渐凸显。男生的脾气本来就有点急躁，猫猫又是有话喜欢往肚子里藏的人，时间久了，男生开始觉得和猫猫相处特别累，因为他总要去猜测，猫猫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可猫猫也觉得特别委屈，因为她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而已，心里着急但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改善现状。

终于有一天，男生说：“我们分手吧。”

猫猫没有挽留，她只是在男生离开的时候说：“我会在这里等你，如果你有一天玩累了想回来，也会知道在哪里找到我。”

男生离开了猫猫，去英国交换留学。我们都知道那一年猫猫过得很不好，她每天看着手机里的伦敦天气，思念着远方的人，却得不到回应。我们给她介绍过几个不错的男孩子，想让她忘掉不开心，重新开始，可是最终都不了了之。大家都说她太傻了，谁知道男孩还会不会回头。可是猫猫却说：“我相信他，因为他和世界上其他的人都不一样。”

生命会带给人很多不顺，但有的时候，它并不是要打败我们，只是想要试炼，究竟谁才是真心。只有真正能够坚持到最后的那一个，才配收获生命中美好的东西。

猫猫的坚持没有辜负她。

一年后，男生从英国回来，带着更加成熟的心态和更加稳重的性格。他找到猫猫，为他之前的不成熟和任性道歉。他说也许猫猫再也不会原谅他，但是他仍然想让猫猫知道，在分开的这一年里，他一直在反思和后悔。

他问猫猫是否还愿意接受他。

猫猫则问他：“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他点点头。

猫猫抱住他说：“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很多人都不看好猫猫的感情，他们说男孩一年前就不知道珍惜，以后一定还会重蹈覆辙。但是猫猫却从来不会去听这些负面的声音，她只是专心地过好自己的生活。

现在的猫猫，是一个热爱美食和烘焙的女孩。她和男孩在异地生活和工作，但是时常会在假日打飞的去看望对方。猫猫告诉我，今年男孩又要出国留学，这次是去美国读博士，可能一去就是五年。不过，这一次，男孩对猫猫说：“能不能和我一起走？我们在美国一起生活。”

我问猫猫：“你在美国人生地不熟的，真的要放弃现在不错的工作，和他一起走吗？”

猫猫点点头说：“无论他去哪里，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03

荷西问三毛：你是不是一定要嫁个有钱人？

三毛说：如果我不爱他，他是百万富翁我也不嫁；如果我爱他，他是千万富翁我也嫁。

荷西：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嫁有钱人。

三毛：也有例外的时候。

荷西：如果跟我呢？

三毛：那只要吃得饱的钱也算了。

荷西：那你吃的多吗？

三毛十分小心地回答：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

面对真正深爱的男人，三毛的回答是：我对别人纵有千万要求，但若是对象是你，我除了长相厮守，就别无所求。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说：我要选择爱我的人，在他无微不至、春风化雨的关怀下，在他无处不在、毫无保留的爱里生活。而另一种人说：我会选择我爱的人，因为他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如果不是他，那谁都不行。

第一种人往往无法理解第二种人的坚持和执著，爱一个人这么辛苦，为什么不干脆享受宠爱。而对第二种人来说，爱情的真谛，不在于保险和舒适，而在于奋不顾身地去追随自己的心灵，在奉献爱的同时收获来自内心的最纯粹的快乐。

“爱情”两个字，是一种感觉，永远无法用价值来衡量。在以金钱衡量一切的世界里，有人会觉得这种感觉很虚无，但是仍然有一群信徒，他们坚信着爱情的存在，固执地要赌上全部去追寻这种虚无。

《东京爱情故事》里，赤名莉香说：“你爱上一个人的那个瞬间，是会永远留在心里的。这瞬间，便是夜里点亮的一盏明灯。”莉香坦率地向完治表达着自己的爱，即使明知道未来的道路充满艰险，她还是不顾后果地往前冲去。

卡特莲娜、猫猫……现实生活中还有很多这样的赤名莉香，她们爱了，然后就变成了光源，源源不断散发出光芒和炽热。

有人说，这样的人很可悲，因为他们把自己内心的全部都依附在了爱人的身上，才能生活。

但是，在很多人因为毕业、异地、分离而渐行渐远的今天，只有一直坚持前行的他们，获得了最后的幸福。

如果把爱情看作是一棵树，有的人愿意从树苗开始培养浇灌，而有的人只愿意品尝大树长成之后的甜美果实。

对于品尝果实的人来说，果树本身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是对用心栽树的人来说，只有这悉心栽培的果树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人们说，不同文化的人走不到一起，但对卡特莲娜来说，这不过是跨过文化和语言差异的努力。

人们说，异地恋的情侣一般都不能长久，但对猫猫来说，这不过是在等待之中坚持相信爱情，相信自己的心。

爱情是什么？

不过就是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而已。

榴莲先生乔治

榴莲如是说：

对于厌恶和不愿意了解我的人，我无意讨好、挥发恶臭；

但面对喜欢和愿意了解我的人，我就会打开内心，展现我全部的甜美香气。

01

我生在杭州，小时候从没吃过榴莲，也没见过这种水果。

第一次见到榴莲，是在小摊上，大如西瓜、浑身长刺，我不免很好奇这东西什么味道。小贩见我有兴趣，就说：“榴莲，新鲜又好吃，来一块尝尝。”说着就拿起一块榴莲递给我。我拿起一闻，好臭！

小贩连忙解释榴莲的味道有多好。可是，无论他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我都不想尝一口。我和榴莲的第一次接触也就这样结束了。

我第一次尝到榴莲，是去海南岛旅行的时候。

在海边玩到很晚的我，错过了原本预约的餐厅。没有办法，只能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解决晚餐问题。

“阿妹，吃点什么喔？”老板娘招呼我。

“有没有什么特色的菜？”我说。

“外地人哦？”

“是啊，来玩的。”

“那你坐着等一下哦，阿姐给你做好吃的。”老板娘说着就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鸡汤来。

鸡汤的味道很浓，鸡肉也非常爽滑，最神奇的是，汤里有一种浓浓的果香，让味道更加丰富。我一口气喝了一大碗，浓郁的香气让人意犹未尽。

“怎么样？阿姐的手艺还可以吧。”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

“味道很棒，不知道这道菜叫什么？”我问。

“这是海南的特色喔，叫榴莲炖鸡。”老板娘告诉我。

“榴莲炖鸡……”我重复了一遍，惊讶地问，“那就是说，这道菜里面，放了榴莲？”

“当然喽。”老板娘咯咯地笑了起来。

“可是榴莲那么臭，为什么这碗鸡汤却没有臭味呢？”我不理解。

“阿妹，你没吃过榴莲吧？”老板娘问。

“好臭的，我不敢吃。”我说。

老板娘再次走进厨房，这一次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瓣已经切开的榴莲，还跟着带着刺的硬壳。

大老远的，那阵强烈的味道就已经传了过来。

我立即捂住了鼻子：“好臭……”

“阿妹，别怕，尝一口。”老板娘挖下一块榴莲肉递给我，我把头偏得远远的，不愿意尝试。

“别害怕，阿姐不会骗你的。”老板娘还是坚持让我尝尝。

没办法，我只好闭上眼睛，捂紧鼻子，小小地咬了一口那白色的果实。

哎，这味道……

“好香！”我不由自主地感叹起来。

唇齿间，一种酥软正在扩散开来，好似最纯粹的奶油，又似最温暖的冰激凌。睁开眼，我发现老板娘正笑眯眯地望着我。

“阿姐没有骗你吧。榴莲虽然闻起来不好闻，但是只要尝过，就没有人可以忘掉它的味道，”老板娘对我说，“这可是我们海南的宝呢。”

后来，每次有人问我最喜欢吃什么水果的时候，我都会说“榴莲”。看到对方眼中露出的嫌弃和不解，我都会在心里暗想：你觉得榴莲臭，只是因为你没有品过它的香。

02

榴莲如是说：

对于厌恶和不愿意了解我的人，我无意讨好、挥发恶臭；

但面对喜欢和愿意了解我的人，我就会打开内心，展现我全部的甜美香气。

03

我们判断一个人是否花心，方法有两种：

一是听别人对他的评价，二是看他身边女性的类型。

如果所有人都告诉你他是个花心的人，再加上他身边的女性总是时常更换，看上去还都挺轻浮，那他十有八九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在我见到乔治以前，人们是这样向我描述他的：

“乔治这个人呐，是个花花公子。”

“听说是夜店的常客。”

“他交往过的女朋友有中国的，日韩的，欧洲的，过几年估计都能画一幅世界地图了。”

他们都说他的英文名字取得非常贴切，因为他就像是著名的花花公子乔治·克鲁尼一样，身边有万花簇拥。

乔治·克鲁尼每次出现在娱乐头版，身上总是穿着手工的修身西装，身边总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伴。而我说的这位乔治也是如此。

第一次和乔治见面是在欧洲，我们在一次朋友聚会的饭局上认识。

果然没有辜负我心中的花花公子形象，乔治出场的时候，右手搂着一位娇滴滴的妹子。当时令我印象深刻的，并不是他高级的三件式西装，也不是他抢着买单时掏出的LV男款皮夹，而是他身边那位要求多到令人侧目的娇小姐。

她可能是我从小到大见到过的最作的人。

服务生上水的时候，她说：“这个水好冰哦。我体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喝不了冰的啦，你帮我叫杯热水嘛。”

乔治说：“欧洲人不喝热水，要么凉水，要么热茶。”

她说：“那我要喝大红枣枸杞茶。”

乔治说：“这里也没有这种茶。”

最后，乔治给她点了杯红茶，她不高兴地噘了十分钟嘴。

看菜单的时候，她说：“这家餐厅怎么都是肉食呀？我最近在减肥的，不能吃肉的啦。”

乔治帮她点了一盘沙拉，她却一副臭脸：“都是蔬菜，味道淡得要死，怎么吃呀？”

后来，给她点了份烤鱼，她嫌鱼骨难除，要交换乔治的牛排。

乔治拿自己的牛排和她换，她吃了一口，又嫌牛排做得生。

“我要点全熟的。”她撒娇说。

我们都忍不住想要告诉她在欧洲要全熟的牛排是很不尊重厨师的，但最后还是没有说。

席间，我们几个女生聊到最近的打折季。

这位小姐又开始折腾，一会儿要乔治给她买新包包，一会儿要某家欧洲品牌的当季首饰。乔治在一旁低头发讯息，她就不停折腾，要这要那，乔治头也不抬地点头说“买买买”，娇小姐的脸上总算又有了笑容。

后来我跟乔治熟了之后，曾经和他聊起当天的事。

我说：“你那个女朋友真的挺极品的。”

他说：“哪个？”

我说：“就我们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你带来的那个。”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我使劲描述，他才恍然大悟地说：“是Annie吗？”

我说：“你怎么连自己的女朋友都不记得？”

他笑笑说：“Annie不是女朋友，只是女伴罢了。”

我问：“可是，你真的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吗？”

他抽了口烟，笑话我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讲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只求便利就好。我知道她要什么。衣服、包包、首饰，这些东西只要有钱都能买到，我不用在她的身上花心思。她想要点物质享受，而我觉得她长得够漂亮，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这不是挺好的。”

他的手机又响了，他划开新到的信息，一边打字一边说：“对我来说，时间的价值要比金钱贵重多了。”

那天他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车上又坐着另一个女孩。和当初的那位娇小姐Annie一样穿着清凉，化着浓重的妆。

大概他就和传闻中的一样，是个游戏人间的高手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很多时候，我们讨厌一个人花心，是讨厌他“长得那么丑还那么花心”。但在面对帅哥的时候，我们对其忠诚和专一的道德标准就没有那么高了。脸长得帅果然有很多便利，就连花心别人都会觉得无所谓。

我们私底下都说，乔治这个人，就算做个花心男人也很正常。因为他长得很帅，帅到让人觉得“如果是他的话，花心一下也没有关系”的程度。

他有着健康的麦色皮肤和健壮的肌肉，完全不逊色于电影里的男星，而且身材修长，如果穿上修身西装的话，对女生来说非常具有杀伤力。

再加上乔治一直很舍得给女生花钱，他的身边总是不缺女孩。

乔治和我们同龄，但是比我们有钱。

他是留学生，同时也在欧洲开了间贸易投资公司，做跑车和房产生意。有人说他是富二代，不然哪来的资本开公司。

“还不是靠爹。”他们在背后这样说他。

不过，乔治的家庭背景颇为神秘，他从来没提过任何关于他父母的情况，这更增加了周围人对他的猜测。

乔治不知道这些，因为他总是忙到没有空听自己的八卦。

和他说话一般不会超过三分钟，他的手机就一定会响。一开始我以为是他的女伴们，后来才知道，女伴是少数，生意是多数。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在忙新项目。

对待女生的时候，乔治是个随便的人，他穿梭在花丛中，身边更换着不同的女伴。

但是在面对生意的时候，他却异常精明。和他有过生意来往的人都说他是天生的商人，有着狐狸的狡猾和狼虎的狠劲。他们猜测说，乔治的背后一定有大人物撑腰，他家庭的来头不小。

对乔治这个人，大家都不敢走得太近。女生觉得他花心，男生觉得他神秘。像外表带刺的榴莲一样，人们不愿意去了解他更深层的滋味。

04

我从来不知道乔治也会做菜。

但让我和乔治熟识的，恰巧是他做的一道榴莲炖鸡，准确地说，是一道没有榴莲的榴莲炖鸡。

乔治搬家了，他新租了市中心的一套大公寓，租金更高，地段更好。大家都猜想他最近一定又赚了不少钱。

他请身边的留学生朋友一起去庆祝。

那天晚上的乔迁新居party很热闹，乔治偌大的新公寓里挤满了前来祝贺的朋友，还有他新一任的女伴，一个满头金发、鼻子高挺的法国姑娘。喝了几杯酒之后，我们就闹她，问她究竟是中国菜好吃还是法国菜好吃，她耸了耸肩膀，说自己没有吃过中国菜。

“不过，”她说，“我们法国人都说，法国菜是天下第一好吃的菜。”

乔治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他放下手里的红酒杯，卷起袖子说：“谁说法国菜是天下第一好吃的了？我今天就要让你尝尝，什么才是天下最好吃的菜。”

他马上走进厨房折腾了起来，我们想去帮把手，可是他不让。

“你们做不出来这种味道。”他说。

我们只好留在客厅里继续喝酒，法国姑娘天生自来熟，喝酒喝high了，就开始跟我们说起了她和乔治的情事。在她口中，乔治什么都好，人长得高大且帅气，对她也体贴绅士。唯独让她觉得不安的，是乔治的内心。

“他好像永远都在想着别的事，有的时候，我都不确定在我身边的究竟是他，还是他的躯壳。”

法国姑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要求乔治灵魂的女人。

后来，直到两人分手之后，我还常和乔治谈起她。

我说：“人家不要你买包包也不要你买首饰，唯一希望的就是你爱她，我看是真爱。”

他说：“那又如何？即便她再爱我，我的心里没有她，也是白搭。”

直到我真的了解他的故事之后，我才知道他这句话的意义。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我还不知道乔治的话中所指，只是觉得他是个不懂得珍惜的混蛋。

即便乔治最后还是一如往常地狠狠伤了法国姑娘的心，但他总算是让她尝到了一道中国美食。

那天，乔治在厨房里鼓捣了半天，最后终于端出来一锅鸡汤。他向我们解释说，家里没有准备什么食材，只有一只速冻鸡，加上从国内带来还没吃完的干货，凑合着就炖出一锅鸡汤来。

“虽然不是很地道，但是还是能凑合着吃的。”乔治解下腰上的围裙，开始给每个人盛汤。大家一人一碗地慢慢喝了起来。

“C'est délicieux.”连连称好吃的法国姑娘看来是体会到了中国饮食的美。

其他人喝到久违的鸡汤，也无比怀念地感叹：“全身都暖起来了。”

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很香浓，肉质也很可口。但是我总觉得汤里缺了些什么。

“汤里应该再加点……”我和乔治不约而同地说起来，把我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看了看乔治，他也试探性地看了看我。

最后，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两个字：榴莲。

我和乔治像是找到战友似的激动，但周围的人却觉得无比怪异。

“什么？加榴莲？那还能吃吗？”朋友们笑起来，觉得我和乔治在搞笑。

也许有一万个人都不知道榴莲好吃，但是只要在我想吃的时候，周围有一个人懂我的感受，那就足够了。后来，我和乔治成了“榴莲朋友”，欧洲很少有卖新鲜榴莲，有时我就去中国超市，买点带榴莲味的糖果、糕点，和乔治分享。

乔治很少提到他的家乡，但是吃着榴莲糖，他却讲起了他的童年。而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乔治的家乡在海南。

我嚼着糖果问：“你爸妈官场的吧？”

他摇摇头：“你哪儿听来的？”

我问：“开五星酒店的？”

他说：“你怎么这么有想象力，写小说吗？”

我说：“我还以为你不是财团家的有钱少爷，就是省长的儿子呢。”

他说：“我爸妈都是渔民。”

我说：“那一定是千吨大船的船长吧，航行在海上，像军舰似的那种。”

他说：“是一条小渔船，就是再小一点都会沉下去的那种。”

乔治在那艘狭窄的小渔船上长大，小时候，身上永远是一股褪不去的鱼腥味。父母出海捕鱼，他也去帮忙拖网。海南的阳光和海风塑造了他一身的腱子肉和黝黑的皮肤。

“你真的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我问。

“我不是富二代，但我要做富一代。”他剥了一颗榴莲糖吃。

我告诉他：“可是，很多人都以为你是富二代，我之前也这么以为的。”

他笑了笑：“这很正常。当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没有人会来管你的死活。但等你有点成绩的时候，人们又会说你是不劳而获。但不管怎么说，有钱总比没钱好。又不是演算数学公式，没有人会来看你的过程，大家看的只是结果。”

“那你怎么有钱开贸易公司？莫非……”我盯着他结实的胸口看。听说现在不仅美女有人包养，美男也有，乔治平时这么爱泡妹子，会不会是为了寻求心理安慰？

“在最困难的时候，我身上背了一百多万的债。我倒是真想卖，也得有人来买啊。你以为现在出来卖的都很容易吗？出来混饭吃，有钱的才是爷。”乔治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大二在干什么？”乔治突然问我，让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二……好像修了十门课，考了英语六级，其他的想不起来了。”我说。

“我大二的时候一年赚了三十万，”他说，“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

“在去年，我给爸妈买了房。是海口市里的一套公寓楼，这是他们二老第一次住楼房。”他一边嚼着糖果一边说，好像只是买了一件衣服似的。

一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此刻心里只想知道他是怎么赚钱的。我也问过他，在大家都“一穷二白”的二十多岁里，他是从哪里赚来这些白花花的银子。

“教我怎么赚钱吧，”我说，“越详细越好。”

“赚钱不难，方法太多了。”乔治说，“卖血也来钱，卖身也来钱，卖力气也来钱，卖脑子也来钱，赚钱就是等价交换，用你有的资源来换钱。方法都是一样，但就看你的心够不够狠。你肯把自己逼到多狠，你就能赚多少钱。”

都说男性成熟得比同龄的女性晚。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同龄人，有着像乔治一样的觉悟。乔治说，只要有了自己的目标，任何男性都会从一个只顾玩乐的男孩，变成一个勇往直前的男人。

而乔治，目的明确，一切只为两个字，赚钱。他在国内读大学的时候就开始自己打工，发传单、当家教、电话接线，只要有钱赚，他什么零工都接。但是做了几个月之后，他觉得打工根本就赚不到什么钱。

他给我算了笔账。

“做家教的话，每个小时进账六十元，已经算是很可观的收入了，但是算上路上的价格，每周最多做十小时，这样一个月也不过就是两千四百元。”

“可你当时还是一个学生，靠打零工每个月赚两千多也算多了。”我说。

“这怎么够？我的目标怎么会只有十几万的年薪？我要大量地积累资金。”乔治说。

白手起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他做到了。大二那一年，他和朋友一起开了一间公司，主打3D打印机产品。

“3D打印机这么贵，几万一台，你怎么买得起？”我问。

“不是几万，”他纠正我，“在那年，是三十万。”

“我买不起，但我找到了买得起的合伙人。他出钱，我出力。”他说。

“有这么好的事？我也想找这样的金主给我投钱。”我说。

他说：“做生意无非是等价交换，别人出钱，我就出力，或者出脑子，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不求回报的投资。”

没有钱的乔治，拥有的只是他的时间和体力。

在酷暑里，他为了拉客户跑遍了好几个城市。来项目的时候，他就去学校贴海报招几个大学生，闷在狭小不通风的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熬几周，只为了及时交货。

“还好当时还有台小空调，虽然是给机器降温用的，但起码人不会中暑。”他说。

“上大学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很牛，但是接触社会之后，才发现自己屁都不是。”乔治起身去餐桌上拿了他的烟，坐回我身边，低头点上烟。

“我没爹可拼，想要干点事情出来，就只能拼命了。”他吐了一口烟。

“不过那段时间里，我倒也没有把自己当作是学生，我觉得我就是一台机器，每天睁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工赚钱，闭眼前想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今天出了多少货，挣了多少钱。

“你不是问我第一桶金是怎么赚来的吗？就是这么赚来的。我那一年下来瘦了三十斤，学校里挂了五门课，差点被劝退，但是银行户头上却多了好几个零。”

“那你说后来欠债一百万，又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合伙人拆台咯，一赚钱就说要分成，我不同意，想把规模再做大一点。两个人吵到翻脸，他就卷了钱和机器一起走了，剩下没有完成的货单和大量的原料款，还有七七八八的债务，最后全部都落在我身上。”他又抽了口烟。

“这不合理、不合法吧？”我说。

“那又如何？我告也告了，可是这混蛋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找不到人，法院不愿意受理。我开始一周还在法院静坐抗议，后来也想通了，有这个时间不如马上去赚钱，东山再起比摔倒不起总要来得光彩些。”

乔治用了三年的时间，做过外贸、做过代理，跑过批发、跑过运输，后来总算是把债还得差不多了，末了，还给自己赚了笔小钱，报了个欧洲的硕士课程来读读。

“我觉得我最厉害的事，就是赚钱的同时还能把大学给读毕业了。”他说，“当时就有人说我一定是富二代了，不然怎么能一节课都不上还能过呢？”

“我就是出来开开眼界的，顺便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商机。”来欧洲还不满一年的外贸公司老总乔治如是说。

“那你的人生目标是赚多少钱？”我问。

“你错了，赚钱不是目标，而是手段。”他说。

“那你的目标是什么？”我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他突然开口问我。

“你是为了女人？！”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陷入了沉默，我急切地想知道其中的故事，牙齿咬得榴莲糖咯嘣直响。

05

我曾经问过乔治一个问题。

我说：“有人说你是‘百人斩’，但我不知道‘百人斩’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真不知道？装的吧。”

我只能坦白自己只是好奇他泡妞的数量是否真的已经到了三位数。

他说：“我没有数过，但是十二星座是集齐的。”

我说：“不会连十二生肖也集齐了吧？”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这年龄跨度可有点大。”

乔治说他追女生从来都不会超过一周，七天之内，无论是公主还是灰姑娘，都一定到手。我不相信，他说随你信不信，唯一一个例外，对方在第八天的时候告诉他，她已经有女朋友了。

“原来是个拉拉。”我说。

“你不知道，她看上去真的很辣。”他辩解道。

“那又如何？哪有女人能让你真正动心？”在我的印象里，乔治是个连女友的名字都记不住的人。

乔治却一下子变得黯然。

他之前告诉过我“冲冠一怒为红颜”，此刻我便想到，如今的他，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女人的故事。

“你真的是因为一个女人而开始创业经商的吗？”我问。

我相信他是个玩咖，也相信他有令人难以抵挡的女人缘，可是不相信他会将一个女人看得这么重。

那个让“百人斩”乔治跌落马下的姑娘，是一位千金小姐。

这位千金，不是那种成天只知道买包包买鞋子的千金，也不是喝茶嫌烫嘴、吃牛排嫌肉生的千金，而是货真价实的家庭有背景，从上幼儿园开始就有专车接送、进进出出身边都有保镖的那种。

不过，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乔治在大学里遇到她的时候，千金特别低调。即便有钱有势有爹，也从不显山露水，穿着朴素的运动装，扎着马尾辫，任谁都不会猜到她的爸爸就是常常在晨报、晚报的头条上出现的那位重要人物。

乔治也没有猜到。那个时候他也还在看脸的年纪，约会的都是舞蹈系或者是外语系的美女。相比之下，千金看上去就像是个稚气未脱的高中生。

如果没有那次因为乔治突击复习四级而破天荒进行的深夜自习，如果没有那次的校园停电，如果千金那天晚上不是坐在乔治的前面，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而尖叫的话，乔治可能整整大学四年都不会注意到她。到现在，乔治都觉得他们的相遇是上天的安排。

我说：“不，你应当感谢那天晚上用违章电器烧掉线路的人。”

那天，乔治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守护骑士。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只迷你手电筒，镇定地安慰千金。在黑暗里，他们聊了很久，发现两个人有很多共同的话题，一样喜欢运动，一样喜欢旅行。

那天晚上，当灯重新照亮教室的时候，乔治和千金刚好四目相对。乔治说他好像看到了小学班长，他的初恋，正坐在他的对面，有点害羞地对着他微笑。

这早已不是乔治的第一次恋爱，但他却觉得像是回到了初恋。他们像其他学生情侣一样，乔治拖着千金的手逛校园，看电影，去夜市吃小吃。乔治不知道千金的背景，他只觉得她瘦瘦小小、文文弱弱，需要他一直去保护。

乔治在和千金交往之前，身边还有一个亲密女友和若干个暧昧对象，虽然他没有承认过她们当中任何一个的正牌女友身份，但身边的人其实都懂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是自从千金出现，任凭什么系花校花，乔治也不再多看一眼。

没想到，有一天乔治和千金卿卿我我地互相依偎着的时候，一个长腿女孩突然冲上来甩给千金一个耳光。乔治抬头一看，是原本走得很近、对他颇有好感的舞蹈系系花。

“她有什么好的，我到底有什么比不上她的？”长腿女孩怒不可遏地问。

乔治咬着牙忍住自己愤怒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他默默地转身扶起了千金，只留长腿女孩在身后哭泣。后来听说长腿女孩原本要代表学校参加舞蹈比赛的，却不知什么原因临时被取消了资格。

“是你干的吗？”我问乔治，他不置可否。

乔治当时觉得特别对不起千金，更让他尴尬的是，他不知道应当如何解释他和长腿女孩的关系。但千金捂着红肿的脸，只对他说了一句：“以后这样的问题，要自己处理好啊。”从此不再过问一句。

乔治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绝对不简单。以至于到后来他知道千金真实背景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惊讶了。

这段恋爱的转折在大一时候的暑假。他告诉我，那年夏天多台风，海南的渔民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本来要留在千金身边的乔治被父母叫回了老家，帮家里的渔船出海。乔治几乎每天都在海上颠簸，但一上岸，他总是会在第一时间和千金联系。就连向来不敏感的妈妈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你是不是恋爱了？”妈妈一边缝补着衣服，一边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乔治。

乔治停下了不停在手机上打字的手指。

“我们家里条件不好，你要对人家姑娘好一点，不要让她跟了你吃苦。”妈妈说，虽然她对千金一无所知，连名字都没问，但第一句话就是为了她说的。

“知道了。”乔治只答了三个字，妈妈的话让他热泪盈眶。

渔船有时会在海上过夜。在寂静无声的海面上，小渔船随着海浪来回晃动着，乔治躺在窄窄的甲板上仰望星空，心里就一直思念着千里之外的女友。

“天上的星星连在一起，好像就会出现她的脸似的。”他向我描述当时心情的时候，被我狠狠嘲笑了一番。

那个时候的乔治，就是一个沉浸在自己恋爱世界里的小男孩。没有精明，没有野心，没有狠劲，有的只是一片痴情。他数着日子等待暑假过去，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数月不见的千金身边。

他告诉我，那段时间他和千金两个人虽然身处异地，但是联络频繁。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在千里之外等待他的，竟然是另一种结局。

乔治的生日在八月三十日。千金在短信里和乔治说：“早点回来，我想帮你庆祝生日。”

为了及时赶到千金身边，乔治买了彻夜的站票，蜷缩在火车的角落里一路颠簸着赶在生日前回到了学校。千金在校门口接他，微笑着，仿佛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样子。

“你玩过《仙剑》吗？游戏里不是有一种体力丹吗？只要一服用，体力就会恢复。”乔治跟我描述起他见到千金时的心情，“就像是吃了颗体力丹一样，满血复活。”

乔治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生日的每一个细节。

“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是《飞屋环游记》。我们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中间，她被电影里胖胖的小男孩逗得合不拢嘴，我拉着她的手，她也轻轻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中间，老爷爷被坏人抓走的时候，她都急哭了。最后，三个主角终于得救的时候，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说‘能够和自己爱的人一直在一起，真是太美了’，我告诉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她听了之后就一直对我笑，眼角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泪痕的那种笑，让人又喜欢又心疼。”

说到这里，乔治闭上了眼睛。他把头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待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眼角亮晶晶的闪光。他装作没事的样子，用手用力揉了揉眼睛，问我：“说了那么久，肚子都饿了。你要吃点什么？我去做点。”

乔治进厨房做了两碗汤面，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蒸得人眼前一片雾茫茫。

“我觉得你还是忘不了她。”我说。

“谁告诉你的？”他嘴硬反驳。

“汤面告诉我的。”我吐出刚吃的一口面，狂饮一杯水说：“你自己尝尝，把糖当盐了吧。”

他尝了一口，也把面给吐了：“真抱歉，我还是去叫个比萨来吧。”

“为了补偿你，我决定开瓶珍藏，”他拿出一瓶“97年”的porto，“这可是我留着准备在赚到第一个一千万的时候庆祝的酒啊。”

金头发的外卖小哥捧着个大大的比萨盒敲门的时候，乔治已经把他的那瓶“一千万”喝了大半。

我撕着比萨上的热芝士，斜眼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吞酒。

“红酒不是这么喝的。”我说。

“一闻二摇三品嘛，我知道。”他说，“再正确的方法，也教不会那个故意想做错的人。”

“听你的描述，我觉得她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嘛，”我觉得让乔治念念不忘的千金，好像也不过如此，“比她漂亮的多，比她身家好的也不是没有，为什么只有她会让你这样执著？”

他轻轻笑了笑，抬起头问我：“我们海南有这么多水果，芒果、番石榴、火龙果……但你为什么单单喜欢榴莲？”

我想了想说：“芒果汁水多，沾在衣服上洗不掉；番石榴没吃过；火龙果……”

“得了。”他不耐烦地打断我，“喜欢就是喜欢，哪有这么多理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说什么都是借口。”

我被他说得有些悻悻然。

乔治自管自地喝着酒，我也无声地啃着手上的第二块比萨。

“porto这种酒，是男人的饮料。它入口时特别甜，所以让人不设防，但它醉人也特别快，让人不知不觉就醉倒了。”乔治说。

也许对乔治来说，千金就是这样一杯波特酒，在他醉到不能自已以前，一切都是这么香甜可人。

在乔治生日的那天晚上，他们手拉着手在灯光昏暗的夜路上散步，乔治照旧准备送千金回寝室。他一边走一边对她说，这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有她在身边的日子，简直美好得像是一场梦。千金突然停下了脚步，就这么站在路边，不前进也不说话。

“怎么了？”乔治问。

“下个星期，我要去美国了。”千金说。

“要去旅行吗？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乔治问。

“不，”千金轻轻地说，“是去相亲。”

乔治一下子愣住了。

那天，乔治第一次从千金的口中听到关于她家的事，原来看似简单的女朋友，身后有着一个绝不简单的家庭。而千金，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两个人的爱情是绝对不会被家人所允许的。

“相亲对象是我爸爸同僚的孩子，在美国读书。我们的家庭环境差不多，所以两家的大人希望我们可以在一起。”千金说。

“这叫什么话？你宁愿选择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互相不了解的人，也不愿意选择我？”乔治愤怒地说。

千金不说话。

“那你的意思是……分手？”乔治问。

千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喜欢你，我舍不得你，但是我永远都不可能忤逆我爸爸的意思。”

乔治这才知道“门当户对”这个词的意义。

“那后来，她真的去美国了？”我问。

“在她临走之前，我告诉她‘不要走，相信我，给我十年时间，我一定会变得比任何人都配得上你’，”乔治说，“可是，最后她还是走了。”

“如你所知，那一年，我开始创业、拼命赚钱，在赚到第一桶金之后，我还去找过她。”乔治说，“只是那个时候，她的社交网络上的状态，已经改成了‘恋爱中’。”

乔治曾经想过找那个横刀夺爱的男人报仇。他找到那个男人的账号，留言说“有本事就不要躲在你家人的庇荫下，有本事我们像男人一样，比一比谁更能赚钱，谁更能给她幸福”。没想到，最后回复乔治的，不是他，而是她。

一年多没有联系的千金，只留给苦苦等待的乔治一句话：“别像个小孩子一样，也别再来找我了。”然后，她就把乔治拉黑了。

“那个时候我消沉到了谷底，做什么都没有动力，不去上班也不去上学，每天窝在床上。等我回过神来，我的合伙人已经跑了，我爱的女朋友也再也不理我了，我失去了一切。”乔治说。

“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美国企业家的电视访谈。他在访谈里面说，自己当年创业的动力就是追回那个因为穷而和他分手的姑娘。他的故事和成功，给了我很大的灵感和动力。我对自己发誓，我要成为一个最成功的商人。我要让我的商品像沙石间的水流一样，浸透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我要让我的商品，成为她生活中必不可缺的物品，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看到我的名字、知道我的近况，永远都提醒她我的存在。”

“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传闻，但是到今天我才听到你的故事。”我说，“原来在你的心里，也有这样一位陈圆圆。都说一个男人最动人的样子，就是在他拼尽全力的时候。我想她当时也一定看到了你认真的样子。”

“当中有一个插曲，其实我没有告诉你。”乔治的语气有些犹豫，“她和我分手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我生日的那天，她把自己……交给我了。就在我求她别离开我的时候，她哭着告诉我，和我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不把自己的第一次给喜欢的人，那将来一定会遗憾的。”

“你们明知道第二天就会和对方分手，”我说，“你在那个时候得到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爱、恨，不甘心、绝望，报复，想要挽留她……我也说不清楚。”乔治眯起眼睛，表情有些迷惑。

在得到女人后，有的男人会自管自地抽烟，有的男人会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有的男人会匆匆回到自己应该属于的位置上去。而乔治却抱着千金哭了一个晚上。

“她明明完完全全是我的，但我却觉得，那是她离我最远的时候。”乔治的笑容里，微微带着点苦涩。

“我知道，其实她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孩。相貌不需多说，就连家庭背景其实也就仅此而已。我遇到过比她好得多的女孩，真的，无论从各方面来说都胜过她。但我却始终都忘不了她，”乔治举起酒杯，饮尽了最后一口酒，“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06

一株极其普通的榴莲树，从树苗生长到结果起码要十年。

结果期的榴莲树，在一开始，枝干上只有刚刚冒出的一个个小芽。

二十天后，小芽茂密得挤满树干。

四十天后，小芽初现花苞。开花期是榴莲树最温柔的时期，远远看去大片大片白色的花瓣在一夜之间喷薄而出，像是流苏一般悬挂在榴莲树上。

不出十天，花朵就会渐渐凋零，其中大半因为缺乏营养或是授粉失败而飘落归根，最终变成一抹尘土。

自然选择之后，榴莲树将会在二十余日里结出果实。开始只是荔枝般大小的，长着毛刺的小球罢了，在果实生长的过程中，又会有一批掉落。

剩下的果实成为了大自然筛选下的胜者，它们经过时间的磨砺、阳光的照射和风雨的吹打，表皮日渐坚硬，果实日渐壮硕，最终生长成熟，瓜熟蒂落，成了名副其实的果中之王。

07

我回杭州后，有一次在网上又遇到乔治，他告诉我他准备收掉欧洲的公司，计划将创业的重心移回到国内。

“拼了几年，资金也累积得差不多了，我准备创造自己的品牌。”

他给我看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整页的商业计划，里面充满了对成功的渴望。在最后，他说：“虽然离最后实现还很远，但是终于要开始实现我曾经许诺过她的事了。”

“你现在和她还有联系吗？”我问。

“没有。”他说。

“你有她的联络方式吗？”

“没有。”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你拼命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根本就不在乎呢？”

乔治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他发来一个笑脸，说：“你大概又想说我傻了，我又何尝不知道我傻呢。只不过，不管她记不记得我、恨不恨我、爱不爱我，她都是我生命里的一个重要的存在。正是因为她曾经给我的伤害和美好，才有了现在的我。”

“所以你才忘不了她的吧。”我说。

“你觉不觉得，其实爱情和榴莲很像？”他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反问我了一个问题。

“榴莲这种水果，它闻起来有多臭、看起来有多丑，吃起来就有多甜。”乔治说，“爱情本身就是这样，要品尝它的甜味，就必须忍受它的腥臭和尖刺。”

“享受它带给你的伤痛。因为这种伤痛也是它甜美的来源。”

乔治先生像是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和我诉说着自己曾经的爱情。

我觉得，有一颗果实正在他的心里慢慢成熟。

等待，它瓜熟蒂落的那天。

在我最好的年纪，遇到最美的你

地球上有七十亿人，而和你在一起合适的可能不到百分之一，其中你能遇到的又只有其中的百分之一，你会对他动心的概率又不会超过其中的百分之一，同时他也对你动心的可能性也不过其中百分之一。这样算下来，能够在最好的年龄里，遇到一个自己喜欢，同时又喜欢自己的人，该有多难！

闺蜜茵茵约我到咖啡厅小坐。咖啡厅里有一台唱片机，上面缓缓地转动着一张黑胶碟，音乐如流水一般徜徉而出，浸满耳朵，流过全身。婉转的钢琴声，带着一丝忧伤的旋律，就好像是一场擦身而过的遗憾，像那些没有抓住的昨天。

茵茵和我说起了最近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男孩，他们之间互有好感，但是却迈不出最关键的那一步。她是个典型的乖乖女，成绩很好，朋友很多，但是从未交过男友。眼看在学校做学生的时间已经到头了，心里不免有些遗憾：我还没有好好地谈过恋爱呢。但她的心里却又很矛盾，就算在一起，两人的相处时间也不多了，就算现在开始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好结果。

女孩子心细如丝，总是会担忧很多。她心中那个小小的人儿在一片片地摘着玫瑰花瓣，嘟囔着：在一起，不在一起，在一起，不在一起……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要靠那一点点勇气，不主动一点，不勇敢地迈出那一步，说不定就会错过了。

“我都已经大四了。如果是在两年前，我一定会去争取的。”茵茵说，工作、前途、未来，她的心里有太多烦恼，似乎已经没有留给爱情的空间了。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眼前的女孩盯着我问，黑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

我记得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而它的主人，是一个叫龙介的日本男孩。

龙介个子高高的，长得很清秀，看上去颇有几分杰尼斯俱乐部的偶像男星的味道。在日本学生和留学生都能参加的选修课上，他曾经是我的同学。虽然和他同窗半年，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帅气的他身边不乏女生围绕，但平日也鲜见他与某个女生走得特别近。他像是漫画里的小王子一般，对谁都彬彬有礼，但同时也保留着适度的距离。

课程结束的时候，正逢年末。听说跨年的时候会有烟火祭，我们几个同学就相约去看，龙介也欣然参加。

十二月末的天气，虽然冬风冷得刺骨，但偌大的广场上挤满了来看烟火的人。大家呵着白气，翘首期待着一个过去，和另一个开始。我们的队伍被熙熙攘攘的人流给冲散了，回过神来，我身边只剩下了龙介。他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微微笑着对我说：“看来只有我们两个一起跨年了呢。”

离零点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干脆坐在了广场的石阶上等待倒计时。可能是想缓解一下空气里的尴尬，龙介突然转头问我：“以前看过烟火吗？”

“在中国看过，不过在日本还是第一次。”我回答。

他饶有兴致地问我中国的烟火是什么样的。

“非常美，也非常壮观。你知道吗？中国古代的大词人辛弃疾曾经写：‘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好美的意境。”听了我蹩脚的翻译之后，龙介感叹道。

“那你呢？常常看烟火吧？”我问龙介。

他沉思了一下：“你有没有在海边放过烟火？”

我摇摇头。

于是，他就给我讲了一个在海边放烟火的故事：

“那是一天深夜，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让我马上去她那儿，神神秘秘的，也不说是为什么。我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但还是打起精神，开车去了她家。她拿着一大包东西，一上车就让我开去海边。

“我第一次这么晚去海边，车一直开着，车窗外的夜景也从都市的繁华霓虹渐渐变成了郊区稀稀疏疏的路灯。终于到了，我停下车，她拉着我跑到沙滩上。夜很黑，黑到看不清海平面，也看不清海滩上泛起的浪花。我只能听到浪潮冲打海岸的声音，嗅到空气里那股咸咸的、带着腥涩的海水味道。海水从我的脚边流过，很凉，人字拖里留下了无数细小的沙粒。

“她从车里拿出了那个大包，打开，我这才看到里面装了好些小烟火棒。‘今天和我一起放烟火吧？’她看着我说，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她点起一支烟，潮湿的空气里传来了Marlboro的薄荷味，这是她身上常有的味道。她吸了几口，用烟点着了烟火。

“如果说点烟的时候只是点着了烟的内芯。那么点燃烟火的时候，一定是点燃了一片空气。寂静无人的海一下子就被这两支小小的烟火给照亮了，它们嗞嗞响着，向着四面八方散开，火花瞬间耀眼了黑夜，也照出了她脸上喜悦的表情。烟火是如此转瞬即逝，在黑暗重新回来的时候，她的脸也消失在夜色里。”

龙介和我说故事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像是夜晚的海风一般平静。即使我们在人群熙攘的广场上，我也仿佛置身海边，欣赏着一场私人定制的烟花祭。

“你故事里的那个她，是个女孩吧？”我打断了他的故事。

“你怎么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没过多久就笑了，“是因为我提到了烟？的确，那是一款女士烟。”

“不仅仅是这样，”我说，“是因为刚才你的表情，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是一张非常温柔的脸。我从来没有见过龙介这么温柔的表情。所以我想，你一定非常喜欢她。”

他惊讶地望着我，然后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广场上的人群突然发出一阵欢呼：“倒数开始了。”

我和龙介一起大声地加入了年末倒数的队伍里：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人群沸腾了。

紧接着，各种烟火也升空了。抬头一看，原本昏暗的夜空瞬间铺满了各种色彩。一朵朵花火盛开在最黑最夜的天空里，带来了璀璨夺目的光辉。我怔怔地望着这些花火的绽放，可是还未待我将它印入脑海，它就又一次消逝在如墨的夜里。

人群用欢呼和惊叹来回应一朵朵花火的绚烂和散落，直到烟花燃尽，绚烂的色彩还在我的视网膜上闪耀，久久不舍得离开。

“其实我和她之间的爱情，也像是一场烟花一样，很美丽，很绚烂，很短暂。”龙介在我身边轻声说。

“她是个留学生，我认识她的时候，距离她离开这个国家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那天我们打闹着，放完了所有的烟火。一直到最后一根烟火棒的最后一丝火光熄灭了，滋滋的燃烧声也停止了，周围又恢复了无止境的黑暗和安静。海浪还是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刷着我们脚下的海滩，空气里还有着一股火药的刺鼻气味。她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们之间也会像这场烟火一样，这么快盛开，又不得不这么快结束。’

“然后她抱住我，在我的耳边说：‘但这同样也很美不是吗？就让我们用仅有的时间，一起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好不好？’”

“那你们最后……”我很好奇故事的结局。

“那一个月里，我们真的经历了从互相了解、热恋、争吵、冷战到分手的全部过程。后来她回到了自己的国家，我们也不再联络。”龙介回答说。

“那你……曾经后悔过吗？”

“后悔？不会啊。”龙介仰起头，天空里已经没有了烟火的痕迹，“你看，烟火的生命这么短暂，可是它还是要努力绚烂，谁说爱情不是这样呢？就算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但起码在这个看到烟火的晚上，我还有这个动人的故事可以说给你听。”

……

“好美的故事。”

眼前的茵茵听完龙介的爱情，忍不住感叹道。

我对因为感情而困扰的茵茵说：“你知道吗？地球上有七十亿人，而和你在一起合适的可能不到百分之一，其中你能遇到的又只有其中的百分之一，你会对他动心的概率又不会超过其中的百分之一，同时他也对你动心的可能性也不过其中百分之一。这样算下来，能够在最好的年龄里，遇到一个自己喜欢、同时又喜欢自己的人，该有多难！

“恋爱就是这样，有的时候过了很久也没有遇到那个人，不管自己一个人怎么努力，总是没有办法恋爱。心里蒙了厚厚的尘，单身太久，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不会再爱了。但是，一旦遇到那个对的他，温柔地给你的心头浇水，你的爱情又会如春芽一般萌发，什么时候都可以，永远都不会太晚。”

茵茵默默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她错过一段美丽的爱情。

如果把爱情比作花，那一定是最盛大的烟花，就算转瞬即逝，也要最热烈地拥抱它。

其实，辛弃疾的那首词里，除了描写华灯烟火的上半段，还有另一段更为人知的后半段：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摄影师先生和他的小猫

摄影师先生的镜头下，曾经拍过许多美人，许多美景。

可他拍得最好的，还是那只一直在他身边支持他的温柔小猫。

01

我第一次在网上看到摄影师先生的时候，头像上的他举着一只大炮一样的单反。那个时候“艳照门”事件的风头还没有过去，这让我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打开他的相册，里面果然是一水的漂亮妹子，在他的镜头前摆着各种姿势。

“又是个拍猥琐私房照的。”我在心里默默骂道。

摄影师先生在日本留学，那里景美人更美。我看着他镜头下的模特从萝莉变成御姐，再变成小清新，心里暗笑一声“真是不挑食”，但是握着鼠标的手却又不自觉地点开了一张又一张的“受害者”相册。不得不承认，摄影师先生是有才华的，他总能够用小小镜头拍出女孩最美好的特质。有时我也羡慕她们，女孩子嘛，谁不希望有人能够把自己拍得美美的？

其实，我拍照也不错。但是世界上有两个技能，学会了对自己最没有用。

第一是剪头发，走进理发店里，头型最漂亮的理发师技术其实本身不怎么样，会剪头发的，往往没人帮他剪；第二就是拍照，无论拍照技术多好，造福的只有随行的小伙伴，即使我把朋友拍成了天仙，朋友还是会把我拍成出门买菜的大妈。

好巧不巧，这两个技能我都有，所以我只能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剪头发，拿着自拍杆自拍。

我曾经和摄影师先生讨论过拍照的方法，他告诉我不少拍摄技巧，从挑光圈到找角度。我默不做声地听着，最后告诉他，其实我只是想问问应该如何ps和液化，因为我的拍照工具，就只有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而已。摄影师先生有些鄙夷地瞥了我一眼，说他只调光线，从不液化，把他当美图秀秀简直就是侮辱他。不过，他还是扔给我了一个微信号：“平时都是她帮我修图的，你可以去问她。”

我问他这是谁。

“我女朋友啊。”他说。

在我的假想里，摄影师先生是一个单身贵族，“万花丛中过，美女我们约一个”的那种。

“你也有女朋友？”我问他。

“是啊，在一起都六年多了。”他说。

“那你怎么藏得那么好？”虽然我和摄影师先生并不算太熟，但平时从未听到过他关于女友的只言片语。

“她又不在日本。”他说。

“那你每次都帮美女拍照，女朋友都不吃醋吗？”我的脑海里冒出了“三从四德”的大和抚子形象。

“我每次拍妹子都会和女朋友报备，每个妹子她都认识，每张照片她都看过。你说她还吃不吃醋？”摄影师先生说。

02

摄影师先生和他女友的恋爱是从大一开始的，他管她叫小猫。

那个时候摄影师先生还在国内读书，还没有拿上单反，戴着如啤酒瓶底般厚重的眼镜，是个走在校园里都没有人会注意的工科猥琐男。但是各花入各眼，不起眼的青年却被一个姑娘看上了，这就是他后来的女朋友小猫。

虽然小猫在吵架时常常说自己当时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但摄影师先生却始终认为是自己身上隐藏的男神气质吸引了她。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恋爱就是极其普通的校园恋爱，你可以在身边的任何一对大学情侣身上看到他们的影子。当然，他们也遇到了大多数大学情侣们都会遇到的问题：毕业。

摄影师先生得到一个很好的公派出国机会，专业对口，学费全免，对他来说非常难得。而与此同时，小猫在毕业生招聘会上投出的简历也得到了企业的赏识，心仪的东家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面对分离，两个人考虑过很多办法。摄影师先生提出过放弃留学，和小猫一起留在国内，但小猫却不赞成。她说机会难得，留学对他的前途一定会有非常大的帮助，她不想变成男友进步的绊脚石。摄影师先生也想过两个人一起出国，可惜他们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怕是会给家里带来砸锅卖铁的负担。

后来，还是小猫下了决心。

“没事的，你走吧。”她对他说，“日本和中国这么近，我在这里好好工作，你在那边好好读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摄影师先生是硕博连读，这种项目一来就是五年起跳，可是看着小猫信心满满的样子，他也就默认了。

在日本的摄影师先生对我说：“异地恋怎会不辛苦？我又何尝不想她能够时时刻刻地在我身边，分享我的喜怒哀乐？”

他告诉我，就连喜欢上摄影这件事，也是为了她。

“来日本的第一个春天，我去看了樱花。花海实在是太美了，我特别想让她也看看。从那天开始我就研究起了拍照，打工赚钱，买了个相机，每次一有休假就出去拍日本的风景给她看。”

“那你后来怎么又拍起了妹子？”我问。

“你怎么光注意到妹子？”他说，“我其实拍了各种人物。”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他的确有不少照片也是拍风景、拍情侣、拍街头路人的。

“她说我拍人物的时候感觉特别好，所以我常常拍人物，拍得多了自己也有些心得，现在还常常有人慕名而来找我拍照。”摄影师先生说。

“不过，”他补充说道，“我还是希望能够给她拍一套写真。这几年学业忙，又没有什么钱，我还没有回国去看过她。今年我已经和她约定假期一起去泰国旅行，到时候就能给她拍一套写真了。”

摄影师先生给我看他与小猫的合影，两个人的大脸挤满了低像素的摄像头，没有打光、没有调焦，就是那种很土很土的自拍照，和他拍的那些在薰衣草花丛中摆着各式美丽pose的天仙妹妹比起来就差得远了。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善解人意，温柔大方，和我的家人相处得也很好。我能够安心在这里读书，她真的功不可没。但我时常在想，为了以后给她拍出一套最漂亮的照片来，我现在也应该多多练习。”摄影师先生笑了笑，“听上去是不是很像在给自己找借口？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你可不要觉得拍妹子很开心，其实也很累的。我拍的基本上都是室外，有时要在大太阳下晒，有时要在草地里喂蚊子，为了一个好一点的角度，上天下地到处找。”

“虽然我现在不能陪在她身边，不能给她拍美美的照片，但是这些在将来都一定会有，”摄影师先生说，“等到我们两个能够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我所有的镜头都是她的。”

03

我再一次见到摄影师先生的时候，是在国内。

他在一次体检中检查出心脏二尖瓣关闭不全，这是一种先天性的疾病，会使流经心脏的血液返流，如果治疗不及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他从日本退学，回到国内做手术。他走的时候非常低调，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机场里发了一条长状态，标题是：聚散终有时。

“你还好吗？”我这样给他写过几次信息，但是都没有回音。此后他便像是失踪一般，在网络和现实世界里销声匿迹。他的网络相册不再有更新，他的个人主页上也渐渐少了那些来看热闹的围观者。

直到我回国后，去医院探望他。他躺在厦门的医院里，身上穿着有些褪色的病号服。本来黝黑的肤色因为长久接触不到阳光而变得苍白，脸也因为长期的卧床而浮肿。在他身边照顾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女友——那个和他拍过的模特比起来并不算是美女，但是却很接地气的女孩小猫。

小猫本来在银行上班，现在摄影师先生得了病，她就辞去了工作，专心在他的床前看护。我去的那天，小猫正在给久未下地的摄影师先生按摩手脚，病房的电视里重播着前日夜里的娱乐节目，是个歌唱比赛，摄影师先生听得很专心。

“你怎么来了？”他看到我很是惊讶，在小猫的帮助下坐起身。小猫将病床的床板摇高，并往他背后加了两个大枕头，让他可以靠在上面。

“再往上一点。”摄影师先生对小猫说，小猫挽住他的手臂，将他的上身又抬起些许。

“这样行不？”小猫问。

“好。”摄影师先生看上去有些累的样子，闭着双眼直喘气。

“你们先聊，我去打饭，不然去晚了就没有什么好菜了。”小猫对我们笑笑，拿起一个白色的双层饭盒就走了出去。

我看着小猫离开的背影对摄影师先生说：“你的女友真好。如果换作是我，可不敢保证有这种耐心。”

“是啊，本来以为我回国、回到她身边的时候，我可以把这几年欠她的好、欠她的关怀都补给她。”他说，“可惜我都还没有机会为她做什么，就要她先来照顾我。我还想过要给她拍写真，可是现在自己却连相机都拿不起。”

那天中午，医院的伙食是肉饼蒸蛋、青菜和白饭，还有一小碗冬瓜排骨汤。

小猫细心地用筷子把肉饼分成指甲大小的肉丁，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喂给摄影师先生吃。

“本来我想自己做给他吃的，可是他偏说医院的也一样，不肯让我下厨。”小猫有些埋怨地说。

“的确差不多，”摄影师先生说，“差不多难吃。”

“谁说的？我做的比医院里的大锅饭强多了。”小猫不服气。

“你照顾他够辛苦了，他一定是想让你多休息休息。”我安慰小猫。

“他要是有你这么好心就好了，这家伙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小猫一边气鼓鼓地抱怨，一边继续娴熟地喂他。

“他在我面前可说了你不少好话呢。”我说。

“真的假的，他都说什么了？”小猫急急地转头看我，不小心将米饭喂到了摄影师先生的鼻子上。

“喂喂，看着点嘛。”因为我的话，摄影师先生有些害羞，他红着脸大声引开了话题，“你会不会照顾病人啊？”

“好啦，对不起嘛。”小猫小心地帮他擦掉粘在鼻尖的饭粒。

小猫会向我抱怨总和她斗嘴的摄影师先生。

这天她打电话给我，才刚一接通，听筒的对面就传来一阵啜泣。

“怎么了？是因为他吗？”我问，“是不是又和他斗嘴了？”

“不，其实我知道他是嘴硬心软，我一直都知道。”小猫说，“他和我斗嘴的话，说明他的精神还不错。可是最近，他连斗嘴都有些没有力气了，我真的好担心他的身体。”

我唯一能够做到的，只有在电话里安慰小猫。

摄影师先生手术的时间定了下来，因为是心脏手术，所以危险性很高。签完了医院的术前免责合约之后，小猫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让我陪她去庙里求签。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迷信啊？”小猫问我，她虔诚地握着签纸，把它系在了庙后的木栏上，据说这样会有好运。

我告诉小猫，摄影师先生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给她拍一套写真。

小猫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像他的那些模特，又矮又胖的，拍出来也不好看。”

“她们只是模特，你才是他想要拍的人。”

小猫叹了一口气：“如果这次他能挺过来，我一辈子都让他拍。”

在做手术之前，摄影师先生在网上放了张他和小猫的自拍照。在照片里，他仰卧着，搂着身边的小猫，笑出了双下巴。

我在照片下面留言：“照片结构糟糕，打光不足，人物比例失调。”

他回复：“打几分？”

我留言：“99分，还有1分等你手术成功，健康出院之后再加上。”

04

摄影师先生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我去医院探望他，小猫正坐在他的病床边帮他削苹果。病房的电视机还在放着歌唱节目，一个选手在台上引吭高歌，台下的导师故作沉醉地摇头晃脑着。小猫告诉我，医生说只要接下来注意休养，加上每年定期检查，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有你一天到晚地烦我，我怎么能安心休养？”摄影师先生有些虚弱地吐槽着小猫，话没说完就咳嗽了起来。

“你啊你，每天就知道损我。”小猫赶忙放下手里的苹果帮他拍背，“看，遭到报应了吧。”

挺过了异地恋和病魔，这对小情侣终于可以苦尽甘来了。我一边笑着看摄影师先生和小猫斗嘴，一边在心里想。

摄影师先生出院之后，和小猫一起开了一个摄影工作室，他负责拍照，小猫负责事务和接待，配合默契，客源不断。那天我因为工作上的事找摄影师先生，便久违地和他喝了次咖啡。

“听说摄影工作室的生意不错。”我说。

“是啊，几乎每天都有预约，淘宝店的、个人写真、全家福、私房照……什么都有。”他看上去很忙的样子，刚刚冲印出来的新照片铺了一整桌。

“这些女模特都长得不错，你有福啦。”

“长得不错也跟我没关系，模特儿嘛，和布景没什么区别，你叫她摆什么pose，她就摆什么。”

“那你给小猫拍写真了吗？”我问他。

“嗨，别提啦。”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给别的模特儿拍照片的时候拍得都很专业，但是只要是和小猫拍，就感觉特土。”

摄影师先生给我看他和小猫的照片，没有单反、没有滤镜、没有光板，看上去一点都比不上他之前拍的仙女照、御姐照、清纯照。

“怎么样，是不是很土？小猫都生气了，觉得我没好好给她拍。”他说，“不过，我每次拍小猫的时候，都是很偶然的场合，根本想不到什么光线、镜头，一下子就按快门了，所以看上去比较粗糙。”

“你看这张，是她接我出院的时候拍的。那个时候我还提不动重物，她帮我拎行李箱子，跑上跑下的，额前出了不少汗，我就拍了下来。”

“这张是我们晚餐后去散步，她在小区花园里发现一只流浪猫，我说不卫生，可她偏要去喂，喂了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只怀孕的母猫，她就抱着猫打电话给流浪动物收容所，我就在这个时候拍下了她抱着猫打电话的样子。你看，她的头发上还沾着不少猫毛呢。”

“还有这张。那天我们一起去逛商场，我和她开玩笑，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不让她找到。我偷看她满世界地寻我，在我叫她之前，偷偷把她着急的样子给拍了下来。没想到我按快门的声音被她听见，后来还被她好一顿骂呢。”

摄影师先生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起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他和小猫日常的互动仿佛就在我的眼前展开。

在摄影师先生的照片里，小猫或是低头沉思，或是背对着镜头梳发，或是和摄影师先生张牙舞爪地斗嘴，总之都是些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场景，但是里面的心意，却是一般的摄影师和模特所达不到的细腻。

“在技巧上的确一般，但是我觉得这些照片拍得很棒。”看着照片里的小猫，我这样对摄影师先生说，“如果摄影师不是你，谁能够这么细腻地拍出小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如果模特不是小猫，你又怎么能够捕捉到这些没法摆拍出来的细节？”

咖啡馆里的电视播放着今年最火的歌唱节目决赛，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黑马男歌手弹着吉他在电视里吟唱：

我问你，记不记得雨中那场相遇/

你说要陪我，不管这个世界有多崎岖/

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此生唯一/

你说要陪我，收集所有美妙回忆/

一路上，经过许多山明水秀/

看过很多花样年华/

但最美不过你的上扬嘴角/

不过你的眉眼温柔/

摄影师先生的镜头下，曾经拍过许多美人，许多美景。

可他拍得最好的，还是那只一直在他身边支持他的温柔小猫。

第五章 人生有多残酷，你就该有多坚强

2014年8月20日凌晨，爷爷因为心脏衰竭不治，在医院去世，享年88岁。

爷爷的葬礼安排得很简单，只有几个亲人，不搞仪式也不敲锣鼓。这是爷爷生前要求的，他说自己当初怎么来这个世界上的，如今就怎么走。

妈妈说，爷爷在临走前的最后几天里，特地留了三句话要带给我。第一句是，不要哭；第二句是，健康活着；第三句是，好好争气。

爷爷下葬之后，我便真的不再流泪。身边的人本来还担心我接受不了，但见我情绪恢复得这么快，就都放心了。

我微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事了。不过在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会默念：“不要哭，健康活着，好好争气。”爷爷的话，很平淡简单的十一个字，此刻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我的心里。就像爷爷的教诲，很多时候只是平平淡淡，但是却蕴藏着一种强大的力量，有着深不可测的后劲，影响着我的每一个行动。

爷爷这一辈子，教给我很多东西。在他临走之前，还不忘教我，什么叫作坚强。

坚强，就是一种能够在挫折的当下平静面对和承担一切的力量。

不逞强的力量

既然已经尽力了，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做不了的，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无论是恋爱还是生活，重要的都是体验过程，而不是一定非要得到某个结果。

01

浙江大学法学院有个名为今井弘道的日本教授，头发花白，亲切和蔼，平日爱戴个贝雷帽。他虽然七十多岁了，但和学生们没有一点距离，常和我们一起吃饭聊天，我们都亲切地喊他“今井老爷子”。

我去日本留学之前就认识他了。因想了解与日本相关的问题，我曾经去他的研究室里拜访他。他的生活很简单，不会说中文的他，总是一个人在研究室里看书写作。来杭州许久，一直是食堂、宿舍、研究室三点一线的，仅仅去过一次西湖。

作为本地人，我义不容辞地提出要带他去周围逛逛。老爷子咯咯笑着，欣然应允。他问我要不要先买一张地图，我信心满满地对他说，自己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年了，路都认得门儿清，有我指路就足够了。

可是真坐上他的那辆白色老爷车之后，我还真有些傻眼了。他想去看看刚开发出来的景区、当年冯小刚拍摄电影《非诚勿扰》的外景地——西溪湿地，可是我只知道西溪湿地在城市的西边，具体应该怎么走，中间有哪些单行线要避开，我却一无所知。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刚刚才夸下的口，我就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不认路，明明是本地人，怎么能认怂呢？

我在脸上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全凭着直觉在给老爷子指路。我心里刷刷地冒着冷汗，一直默默祈祷自己指的路没错。车一直开着，周围的环境由熟悉转变成陌生，我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虽然景区有点远，但也不至于开这么久还不到吧？我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开车的老爷子虽然一向冷静，但到了这时候也沉不住气了。他不断地问我究竟还有多久，怎么还没到。那时我还是嘴硬着不肯承认自己根本不认识目的地，只是一个劲儿地让他往前开。

当车开到一个几近荒凉的地方，我终于缴械投降，承认自己对路也不熟。乖乖下车问路，才发现我们早在之前的路口就拐错了方向。当时老爷子问我该向左还是向右，虽然心里不确定，但是为了面子上能够撑过去，我还是装着毫不犹豫的样子指了指右边。就这样，我的执拗和逞强让自己和目的地渐行渐远。

在比预期时间多花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看到我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般泄了气的样子，老爷子很和善地轻轻拍了拍我，他说：“如果做不了的话，就承认自己做不了。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可以看地图，也可以用GPS，不要让自己在错误的路上走得回不了头。”

02

一年后，当我从日本回到浙江大学法学院的时候，我认识了梁安娜。

因为之前在日本为期一年的交流生活，已经大四的我缺席了很多专业课。曾经的同窗们都已经开始忙碌于实习或是考研，大多都淡出了上课下课的校园生活，我却还要经常穿梭在各个大三学弟学妹们的专业课堂里。学生当中，只有安娜和我一样，已经大四了却还赶场儿似的上课，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

我们因忙碌的大四而成了“患难之交”。在和她熟识之后，我才知道安娜原本的专业是工科，在读完两年工程方面的基本课程之后，大三才转到法学专业来。再加上半年在德国交换留学的经历，她要在一年半的时间里修完一般人读四年的课程。

从曾经的工程到现在的法律，梁安娜在这两个看上去水火不容的专业之间游刃有余地转换，这不免让我心生佩服。

只是我心中也充满疑虑，之前的专业都已经学了两年了，为什么突然转专业呢？我这样问安娜的时候，她把头低了下去，轻声地说了一句：“学不下去了呗。”

高考报读专业的时候，安娜听从了家长的建议，选择了当工程师的母亲所推荐的专业。她真的是一个很努力的人，尽管刚开始两年的学习压力很大，她还是尽量一丝不苟地完成老师的所有要求。直到有一天，她在听了法学院举办的一场全校范围的讲座后突然醒悟，发现原来自己选择的专业并不是自己喜欢的，而真正可以让自己燃起学习激情的，是法学专业。

“其实要硬撑着学下去也是可以的，”安娜说，“可是我并不适合工具和实验室，如果只是为了面子而麻木地学下去，很辛苦。”虽然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的话，学习强度会变得非常大，但是因为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安娜心理上的压力就减轻了。

她说，相比之下，自己更喜欢现在的状态。

我想她之前在工科学习的时候应该也是个努力用功的孩子。可惜一开始的时候选错了专业，越学越不对劲，越学越觉得自己所学的专业并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东西。

“虽然晚了，但是现在改变还来得及。”她这样对我说。

03

好久不见，我发现朋友西西消瘦不少，小下巴都变尖了。我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告诉我，自己为了申请国外名校的研究生项目而忙得焦头烂额。

她为了写申请时递交的学术报告，奔走于多名教授之间，每天早出晚归，不仅把整日整夜的时间都贡献给学术研究，还时不时地要承受某些老师对她学术的质疑。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我问她。她眼泪汪汪的，让我觉得心疼不已。

“名校的要求都很高，我怕写得不够专业，他们会不要我……”西西带着泪花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但我只是个本科生，对许多法学问题的研究并不深入，我请教的教授们都说我的文章不够完美，可是他们对我提出的要求我短期之内根本没有办法达到。”

“尽力就好了，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做根本做不到的事呢？”我安慰西西，“你不过是一个本科学生。我相信你要申请的学校也会理解，一个本科学生的学术水平大概是什么样子。如果你并不是一个学术天才，却强迫自己写一篇超越自己学术能力范围的文章，就算他们录取你，他们也将以对一个学术天才的要求来要求你。在将来的学习生活中，你能够保证自己一定会适应那么高压的学术环境吗？”

西西摇摇头，她说如果一辈子都要她这么逼着自己，那日子也太辛苦了。

“还是量力而行吧。”我劝她说，“倒不如就按照你自己真实的能力写一篇报告，如果他们录取你，那就说明他们的课程难易程度和学术水平正适合你，你的压力也会小一些，不是吗？”

每个人的实力都有限，不是每个人都是学术天才，或是优等精英。过度用力就如同过度拉长一根弹簧，恐怕只会把自己拉坏。

别把事都看得太重，就算是工作也只不过是一个饭碗而已，不要一下子把自己全部的力气都花下去。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方向，只有量力而行才会发挥最大的力量。

04

M小姐和我哭诉她短命夭折的爱情。

她喜欢一个男孩，无数次把握机会、主动出击，终于为自己赢得了接近男孩的机会。但是男孩好像一直都表现得相对被动，M小姐总觉得他好像并不那么爱自己，但是一直坚信，时间会改变他的心。

通过M小姐的不断努力，终于在某一天晚上，她向男孩表白。男孩虽然思索良久，但还是同意和她在一起了。

开始的几天好像一切都很和谐，但是幸福的钟声终究没有回荡太久。

他们在一起的第四天，M小姐告诉我他们已经分手了。原因是M小姐始终觉得他并不太爱她。本来就缺乏安全感的她，在恋爱后更迫切地希望他能够给她承诺。但他却直接告诉她，如果出现他更喜欢的女生，他会跟那个女孩在一起。他对M小姐，更多的是感激而不是感觉。只因M小姐不断地向他表示好感，他便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试试也未尝不可。

M小姐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缺乏安全感的内心和敏感的性格让她患得患失，这段感情草草地结束了。分手之后的她又陷入了纠结与后悔之中，可是男生已经不愿意陪她继续玩爱情游戏。

M小姐不愿意承认这是一段失败的感情，她有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还是会给那个男生打电话、发短信，之后又不满男生对她如普通朋友一般的态度。

我只能劝她，男生并不是她想要的人，既然已经结束就该看开一点。她在和男生的感情中已经失败了，现在要做的不是坐在泥沼里痛苦耍赖、怨天尤人，而是坚强地爬起来，把身上的污泥擦拭干净，该养伤的养伤，该恢复的恢复，重新开始，一切都来得及。

常常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很喜欢这个人。我主动接近他、认识他，我会经常找他、联系他，给他准备礼物、给他无处不在的关怀。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他有一天能够看到我的好，可以被我感动。”

直到有一天这种愿望终于实现了，因为感动或是种种原因，两个人最后走到一起了。但这个时候，问题也出现了：

“他很少主动找我，每次都是我去问候他。我给他准备了好多惊喜，他却从来记不得我们的纪念日。游戏、朋友，甚至是洗澡，所有的事都可以排在我的前面。哪怕我很生气，他还是可以几天都不理我。他一不理我，我就变得慌乱了，所以打破冷战的任务总是要落在我身上。”

这些感情问题也许都能归结到同一个原因上：某一方在一开始就太过热情、太过用力。

05

学会不逞强，就是在发现自己走错的时候，学会承认，学会放弃。

要一个人承认自己是错的、失败了，并且做出改变是一件很难的事。我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所以潜意识里，就会利用各种理由来遮掩它。问题看似出在别处，但归根结底还是出在自己身上。

其实，承认自己失败并不意味着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不要再花时间或是精力在你已经知道不可能有结果的人和事上。

既然已经尽力了，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做不了的，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无论是恋爱还是生活，重要的都是体验过程，而不是一定非要得到某个结果。

我对洗澡的坚持

对于我来说，我洗过的每一个澡都像是性感女郎一般，都会让我牢牢地记住它的感触。

从很早开始，我就想要为洗澡写一篇文章。

我每天洗澡，日均一至二次，每次三十分钟，这比我睡觉的时间短，但比我吃饭的时间长。所以对于我来说，洗澡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洗一个舒服澡也是人生中第二重要的事，仅次于有一个舒服的被窝。

但是我迟迟没有能够动笔，主要原因有两个：

第一，洗澡带来的舒适和快感是很私密但又转瞬即逝的。

当水流哗哗地冲刷着身体的时候，我心里像是绽开了五色烟花一样感触万千，但一关上水，擦干身子，接触到干燥而又冰冷的空气，立马就会觉得从美丽的梦境中惊醒，一切美好的感触都消散殆尽。所以，想要写洗澡就必须要快，最好是一边洗一边写，写下当下所有的感受，才能让人感同身受。

第二，每一次洗澡都让我太舒服了。

舒服的环境让人产生倦怠，让人不由得就想往被窝里钻，根本没有心思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趴在电脑前码字。所以，一般来说，我会把洗澡这件大事放在睡前，一从浴室里出来，就马上滚到被窝里，让暖暖的被子代替浴巾裹住我的身体，棉质的材料温柔地吮吸着身体上最后一点点的水珠，像是温暖的亲吻一样，这样睡去，我觉得是最舒服的了。

在吃的方面，我可以很不讲究，只要有面包和矿泉水就行，不管有没有营养，能填饱肚子就好了。

但是洗澡就不同了，我忍受不了阴冷透风的浴室，也忍受不了冰冷刺骨的冷水管道。大四的时候，因为只能在开放时间短、故障率高、水流湍急、时冷时热、四处透风的公共浴室洗浴，我在宿舍住了不到半年就自动搬了出来。

入浴条件不佳，成为我否定一个住处最大的原因。在一天的忙碌之后，最需要的就是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身心。其实我的要求也不高，对洗澡的条件只有两个要求，一是水流大，二是水温热。只要做到这两点，就能够满足我对于舒服的标准了。

对于我来说，我洗过的每一个澡都像是性感女郎一般，都会让我牢牢地记住它的感触。

洗澡的前奏，是带着一种朝圣的心情，将自己脱得赤身裸体。

打开水龙头，在水流出来的零点零几秒的时间空档里，心情是无比紧张的，第一滴落在我身上的水究竟是过冷还是过热？这种心情就像是赌徒在庄家开大小拉开筛盅那一瞬间的心情。若是水流太冷，落在身上马上全身都会起鸡皮疙瘩；如果太热则会烫伤；不冷不热，刚刚好的时候，心情就像是中了大奖一样愉悦。

让水流打湿全身只是一道开胃菜，但是开胃菜的好坏决定了有没有胃口吃正餐。在调好水温之后，我就会放心地让自己的身体全部进入水流中去。水柱温暖而稳定，从头顶撒下，冲刷着我的肩膀，顺着背部的线条，急淌而下。把脸整个扬起，让水流直接冲击在脸上，一切油腻和污渍被一点点地冲掉，一切在人前的化妆、面具也一并冲掉，露出我原原本本的肌肤。

此刻的我，脸上的表情应当是我褪去一切世俗礼仪之后，最本真的表情，也是最舒服的表情。一般来说，人的社会经验越丰富，越难露出这种表情，只有洗澡、睡觉、独处发呆的时候才会出现。

这种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不用微笑、不用专注、不用犀利、不用温柔，所有的这些情绪都不需要，放空自己，嘴角舒服地耷下，眼睛轻松地眯着，不论高贵的公主或是下层的劳动人民，在不考虑社会礼节完全放空的时候身心都应该是这样的一种状态。

每个人洗澡的重点不同，对于我来说，洗澡的重点在于头发。被水流打湿的头发紧紧地贴着头皮、脸颊、脖颈，垂在胸口，不论如何蓬松的秀发在水流的浸润下都会变得听话服帖，温顺得好似恋人的爱抚和亲吻。女生洗头都不易，一头长发看着漂亮，却要用香波、护发素、发膜等等多道程序来养护，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涂抹、冲刷的过程中，感受着头发一点一点地变得柔顺而光泽，其实也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

范晓萱早就从“小魔女”变身成了小众偶像，但是每每想到她，还是会想到“我爱洗澡，皮肤好好”。人的身上有这样一大片的皮肤，当然要选一块舒服的，又带有花香的香皂来清洁。我用过的最好闻的香皂是一块橙子味的香皂，气味清幽、触感温柔，用这块香皂擦身的时候都能够感受到它的爱意。就算是洗完了澡，它的气味还会缱绻在身上，久久地诱惑着我的神经。

用香皂擦身的过程是一个和自己恋爱的过程。香皂中的碱遇到水变得光滑诱人，再把这种光滑诱人涂抹在自己的身上，仰起头，从脖颈到肩膀，两条肉肉的手臂，胸部、背部、腹部、腰部、臀部和下身，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滑得冒泡。这时候再用洗澡绵擦身，有点坚硬的海绵透过光滑的香皂，直抵皮肤，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快感。稍稍用力揉搓就会起许多乳白色的泡沫，像是给身体穿上了一件乳白色的蓬蓬裙，浪漫而俏皮。有了香皂的润滑，洗澡绵在我身上如鱼得水地游走，刺激着我全部的皮肤、所有的敏感处。

用水把身体冲刷干净的时候是最能够放空自己、获得灵感的时候。周星驰曾经说，他灵感最多的时候，就是在淋浴的时候。水流不断地冲刷着自己的身体，将身体里的疲惫和肮脏带走，此时，蒸汽腾腾的浴室里是宁静的，但是洗澡人的脑海里却是千丝万缕的。

在洗澡的时候，人变得赤裸，变得坦诚，再加上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私密空间，所以在一般情况下不敢做、不好意思去做的事，都会自然地完成。有的人会在浴室里唱歌，因为浴室里回音大，音效好；我在浴室里总是会想一些新点子，这也是一种放松，给大脑放放风，这些点子都很有趣、精彩，但是都像是梦境一样，过一会儿就会忘了。

洗完澡，擦干身子，湿漉漉的头发上不断有水珠滴下，睡衣的胸口会湿一大片。心里总是对洗澡有着恋恋不舍的心情，这时就给自己抹点润体膏或者做个面膜，用保湿的保养品来回味刚刚结束的身体的盛宴。

会洗澡的女人一定是最性感的。斯嘉丽·约翰逊被选为世界上最性感的女人，当她在电影中扮演一个总是不穿内衣的瑜伽教练，准备勾引男主角的时候，随性地把上衣一脱，就往泳池里跳，像个美人鱼一般在水中若隐若现地展示自己丰满的身体。这一幕让身为女人的我都心动不已。

日本人最爱洗澡。就连《名侦探柯南》中，毛利小五郎也总是幻想在露天温泉里会出现一个袅袅婷婷的性感女将。在日本人心中，和一个穿着宽宽松松的浴袍的妙龄美女一起入浴无疑是世界上最性感的事。

对我来说，洗澡早已经不仅仅是清洁身体，更是一种情趣，一种自爱。

曾经听过一种说法：浴缸不应该摆放在卫生间里，若是摆放在马桶边，在你点着香薰蜡烛悠闲入浴的时候另一半冲进来上厕所，无疑是一种最煞风景的事。

真正性感的浴缸，应当摆在卧室里，用一道半透明的玻璃围住，女人在浴缸里沐浴，男人在床上，品着红酒观赏。兴致来了，也可以两个人一起沐浴。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

只是想想就觉得性感诱人。

我们活在了一个看脸的时代

一个厨师，最重要的终归还是做东西好吃，美男厨神这种事，还是留给电影和小说吧。

某台有一档烹饪节目，常常邀请来自不同菜系流派的厨师在镜头前相互比拼厨艺。本来我对这类节目并不关注，让我注意到它的，是最近播放的中国和意大利两队的名厨比拼。

我的一个女性朋友，在看了这集节目后一脸失望地评价说：“中国大厨站在意大利大厨身边，形象气质真是差太多了……”的确，电视里的中国大厨还是“脸大脖子粗”的传统形象，站在高大俊朗、穿着考究的意大利厨师身边，好像从外形上就输了。

“为什么这些外国大厨都这么有型有款，中国的看上去都像是伙夫？”朋友颇有不满，转过头来问我说，“你在国外这么长时间，一定看到不少帅气的厨师吧？”

“这倒是真的……”我告诉她，我在葡萄牙认识一个澳门女孩子，她曾经和一个意大利男人约会过，听说是做厨师的。

朋友一脸羡慕地问：“帅吗？”

我问她：“为什么听到厨师的时候，你先问我帅不帅，而不问我，他做什么菜，做菜是否好吃？”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生活在一个看脸的年代。

不仅仅是闪烁着熠熠星光的明星，就连我们身边那些及其普通的职业，我们也开始以一种严格的外貌主义来要求他们。

我们关注的，不再是厨师是否能够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而是他们的围裙之下是否有六块腹肌。

登上搜索榜首的交警，不再是最辛勤工作的那个，而是长得最像吴彦祖的那个。

人们最热衷的发型师，不一定能把一头秀发打理得最出色，但必然是长得如同日本明星一般秀气。

说得一口纯正英音的英语老师不一定能得到学生的喜欢，但是身材好、长得漂亮的就一定会。

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这是一个注重外表的时代。

相比好手艺、好功夫，也许一张漂亮的脸更能够吸引客流。

在网络上搜索“美食达人”，网页上跳出来一片长相甜美的男孩女孩，捧着一些精致的吃食，对着镜头微笑着，一脸幸福的样子。联想到最近在网络上很火的几个美食博客，美女博主不一定拿得出美好的食物，但一定会有美好的胸部。只要随便搜索一下，每个人都能够找到一些很棒的餐厅，当中每一间都会有充满故事的美女老板娘，或者帅哥大厨，或者浪漫的回廊，或者小资的花园。川菜粤菜创意菜，但是我却一点都记不得其中滋味。

那种令我感动的味道，好像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再无体验了。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学校附近有一家烧饼摊。它没有名字，因为老板是个胖子，所以我们都管它叫“胖子烧饼”。

烧饼摊就搭在大道旁的一个简陋的屋棚下，设备只有一张揉面的木桌和一个烤饼的大炉子，仅此而已。

虽然家长和老师都不让我们吃路边摊，但是胖子烧饼仍是我们的最爱。

到了放学，总有一群充满青春和饥饿的学生从学校里冲出来，围着简陋的小摊，拿着不多的零花钱，买一个烤得有些焦黄的烧饼解馋。我还记得在那个时候，瘦肉烧饼一块五一个，肥肉烧饼两块一个，可以选择甜和辣两种口味。虽然瘦肉的比较便宜，但最畅销的总是肥肉辣烧饼。那种香脆的口感和滑而不腻的滋味是我们在教室里忍耐一整天的动力。

胖子店主总是满脸大汗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烤炉太热还是因为生意太好。他腆着不小的肚子，光光的头上是不断流淌的汗珠，亮亮的大脑门也长得像是一个大烧饼。

我们吃着胖子烧饼，刷着黄冈考题，从高一到了高三。胖子也买下了附近一个小小的店面，虽然还是没有店名，但是至此，烧饼摊总算是有了个固定地址。

后来，不知道经过怎样的口耳相传，胖子烧饼一下子火了。每次经过的时候，店门口总会大排长龙，甚至还有电视台和报社专程来采访这个一直做烧饼的胖子。

还记得有一天，我穿着像白菜一样的校服饥肠辘辘地挤在烧饼店前，举着两个硬币：“瘦肉辣烧饼，多加辣。”胖子接过我的钱，递还给我一个可以和我的脸比大小的烧饼，我迫不及待地站在烧饼摊前啃了起来。

那个时候，胖子烧饼的生意特别好，他叫了一个不知道是女朋友还是姐妹的女人来帮忙。女人和胖子长得有点像，也有点黑黑胖胖的。我在一旁啃烧饼的时候，就听到她一边揉面团一边嘱咐胖子：“都要上电视的人了，好好减点肥。明天去我小姐妹的店里给你挑几件好衣服。”

“我一个做烧饼的，那么讲究干吗？”胖子擦了一把汗，继续往锅子里贴烧饼。

“那可不一样。上电视像你这么邋遢怎么行？你看你那头发，都几天没洗了。”女人嫌弃道。

“嗨，就想着做烧饼了，哪管得了这么多。”胖子说。

听了他们的话，我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回做烧饼的胖子。虽然已经吃了三年他做的烧饼，但我才发现原来他嘴角长着小胡子，笑的时候看上去特别憨厚。

“怎么了小姑娘，不合胃口？”胖子看到我拿着吃了一半的烧饼站在旁边发呆，以为是他的烧饼没做好。

我使劲摇头，照着烧饼大口地咬了下去，一阵辣味刺激着喉咙，连后背都辣出汗来。

“你们都在长身体、要营养的时候，所以我在烧饼里用的都是里脊肉，”胖子憨憨地说，“是最好的肉，多吃点才能长个子。”

我点点头。

我毕业几年后还回去过，胖子还是那个土气的胖子，他的店面一直都破破烂烂的，他做的烧饼也从来没变过味道，是我吃过的最好的味道。

朋友对胖子烧饼不感兴趣：“烧饼，多土啊！”她只是不断地向我打听那个和意大利厨师约会的女孩子的故事。

我只好继续对朋友讲，我说：“他们约了两次会，意大利厨子想要进一步的关系，女孩拒绝了，然后意大利厨子就开始约其他人，他们也不再联系了。”

朋友问：“没了吗？”

“没了啊。”我说，“再帅的厨子也是厨子，意大利男人也是男人，不过是艳遇一场，再正常不过。”

就算是再帅气的型男，他做出来的烧饼也不会比胖子做得好吃；

就算有意大利、法国、西班牙血统，他对女孩说“约吗”的时候不会比其他人更有创意。

就算经历浪漫的异国艳遇，不靠谱的爱情总归得不到结果。

一个厨师，最重要的终归还是做东西好吃，美男厨神这种事，还是留给电影和小说吧。

有钱人

我从来没有把钱看做是我的钱，钱就是钱，它是一种资源。如果说它现在聚拢到了我身边，那么我最终会让它回流到社会。

01

我坐在装修精致的饭店包厢里，怔怔地看着眼前巨大的紫檀木桌。

我的头顶是如钟乳石般垂下的吊灯，水晶细细密密地排列着，将灯光均匀地投射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灯光不算明亮，可这黄澄澄的颜色却让人不由模模糊糊地想到了同色系的另一样东西——黄金。

包厢里的每一个元素和细节都强烈地展现了黄金的气质：家具是原木的，表面泛起幽幽的光；餐具是上好的瓷器，造型精致，大大小小的碟子摆满了餐桌；菜肴是高级的料理，每一碟的分量都不会超过餐具空间的三分之一，另外的三分之二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些小小的装饰，陶器的白色就这样刺眼地裸露着。

像盘中明显分量不足的菜肴一样，十五人规格的圆桌在这样偌大的包厢里也显得渺小。大家刚刚入座，包厢里的空气有些微妙的冷清。在座的大概还端着些架子，或是被这金碧辉煌的包厢所束缚，一开始都显得有些拘谨。渐渐地，气氛被努力斟酒劝酒的主持者吃力地带动了起来。大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晚餐在这来来往往之间顺利地进行了下去。转眼间，精致的菜肴也成了杯盘狼藉之景，满意地看着一桌食客酒足饭饱之姿，身边的主持者悄悄告诉我这桌菜肴的价格。

那是一个五位数的数字，我瞬间明白了：这顿饭吃的不是料理，是档次。

虽然在杭州生活了二十年，但是我越活越发现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杭州城。

我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最好吃的包子，却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宴请贵宾。

我知道走哪一条小道可以最快地去西湖边看音乐喷泉，却不知道任何一个高级会所的大门朝向。

我知道哪里可以买到价廉物美的小饰品，但是从来没有在意过步行街上那一排门阔堂亮的奢侈品牌店。

我一直以为这些东西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他们都属于另外一个群体，那个群体的名字就叫作：“有钱人”。

在日本的时候，作为拿奖学金、打工赚零花钱的学生，我在吃饭问题上从来不讲究，有什么就吃什么。我最喜欢的食物是便利店的寿司和便当，因为简单方便。在脑力劳动了一天之后，这些机器生产出来的食物也会令我无比满足。每周末若是赶在市场折扣的时候买到一两块牛肉，在公共厨房和各国室友一起做些犒劳自己的牛排，便已觉得是奢侈到不行。

有一次，有幸被一家大公司社长邀请参加他的饭局。那也是我第一次在日本吃到高级料理。酒香不怕巷子深，高级料理店普遍都在特别难找到的地方，这也区分了他的客源：不求客人多，只面向那些想要和普通群众区分开来的高收入阶层。

当天，我们吃的也是牛肉。

光是听着每斤价值两万日元的神户牛肉在高温的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看着高级料理师仔细娴熟地翻烤着牛肉并且撒上各种调味料，我就不由得冒冷汗，心里想起周末自己做的牛排，咽了口口水。

料理师仔细地把料理完成的神户牛肉切成小片，装饰成碟，端到我们眼前。眼前精致秀气的日式餐碟上印着梅兰竹菊的图样，碟碗箸盘，用一种严格的顺序被排放好，碟中牛肉煎烤得恰到时机，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黑胡椒粉按着牛肉的筋道和纹路均匀地撒在牛排上，每个人的手边还配着一杯浓浓的抹茶。我努力咀嚼着相当于半个月生活费的牛肉，却不知口中何味。

身边的社长亲切地让我多吃，并且不断地告诉我神户牛是日本最高档的牛，饲养步骤是如何繁杂精细，神户牛肉料理的制作又是多么讲究，只有富有经验的高级料理师才能够掌握烹饪技术和方法。

我面对这样高级的料理，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的衣裳、装饰甚至是经历、头脑都配不上这肉。只有社长这样，穿着简单但又大方的黑色风衣，鬓角的缕缕银丝展现着他所经历的岁月，面对高级牛肉却像是家常料理，还时不时和料理师谈笑风生的气质，才是配得上这神户牛肉的。

我别别扭扭地吃完了高级料理，却感觉像是什么都没有吃过似的。和社长分开后，我立马跑到地铁口的小摊上花了五百日元买了一盒章鱼小丸子，圆咕隆咚的章鱼小丸子在美乃滋和海苔的覆盖下冒着腾腾的热气，我就着啤酒一口气就吃完了八个，舌头和嘴唇都被烫到麻木，但心里甚爽，觉得这才是食物。

02

一直以为所谓有钱人都把提款机带在身上，穿着英国风衣、意大利皮鞋，提着法国包包，戴着美国墨镜，开着德国跑车，钱实在太多了，花不完就满世界购物，再花不完就约另一个有钱人找一个夜总会一对一砸钱玩儿。我一直以为我离这个群体太远了，对他们的生活不了解也不感兴趣。直到后来，我真正接触了一些有钱人之后，反倒对这个群体感兴趣了。

刚读法学院的时候，我听说有一个院草级帅哥，人称F君。此人非常低调，在校园里鲜有露面，只是有传闻说其钢琴极好，在女生中不乏其忠实仰慕者。后来有缘见面，我发现此君外貌虽可称作清秀，但是离我心目中的院草级别人物还是相去甚远。我曾经问过他女人缘好的秘诀，他有些贱贱地说：“我只是给女生们接近我的机会而已。”我一直想不通他如何能够如此牛掰，直到有一天有幸搭到此君的车，看着他那辆起码七位数的座驾，才在心中暗念：怪不得！怪不得！

传闻F君的爸爸是澳门巨富之一，常年旅居世界各地，因为无人知道其身价的具体数字，坊间飞满了关于这位公子的各种流言，我所听到的最低版本就有九位数。但是据我的观察，F君除了在经济上顾虑比一般人少之外，在其余方面的表现还是非常谦逊低调的。可能是父亲是商人的关系，见过大场面，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特别老练，爱交朋友、对周围的人很照顾；对社会规则、应酬招待也摸得门儿清，相比打游戏、宅寝室的同龄男生不知要成熟几许。像这样一个幽默懂事、体贴温柔的青年，开着豪车，还弹得一手好琴，难怪大学女生们都像飞蛾扑火似的扑上去。

虽说钱乃身外之物，但钱还是可以带来很多不同的。以正义课闻名的哈佛教授迈克尔·桑德尔曾经出过一本畅销书《金钱不能买什么》，书中桑德尔教授用了洋洋洒洒几百页批判了一种金钱至上的道德扭曲，也批判了富人通过金钱来控制、压榨穷人。但最后他得出的结论却是，金钱几乎可以买任何东西。桑德尔教授自己也凭借着畅销书以及在网络上的公开课闻名世界，收获颇丰。

我认为金钱不应该被视为毒蛇猛兽，拥有一定的经济实力，的确能够给人一个可以看到更多风景的平台。

03

圣诞前夜，我和查尔斯去外滩玩儿。

我把脖子缩得很低很低，可还是抵挡不了黄浦江边冷飕飕的风。

由于寒冷，我自顾自地快步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街景。查尔斯突然叫住我，他指着街旁欧式风格的建筑说：“你知道这一排房子里，有多少我们连入口都不知道的神秘聚会吗？”

我表示从未听说过此等聚会，更表示自己都没有注意看街边建筑。

查尔斯随即指着一排透着红色光线的窗棂：“你看那暧昧的红色，不知道是不是在进行nude party（裸体聚会）。”

我更加难以置信。

他随即向我解释了上海有许多地方是凭身份进入的，普通人，是连聚会的入口都不知道在哪里的。

“我的父母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四五十年，恐怕是连这样的一个地方都不知道的。”他说，“但是越是这样，越让人产生好奇不是吗？上海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总会有一种让人想要拼命往上爬的魔力，每个人都想爬得更高，努力仰头看一看那被遮住的神秘风景。”

我瞬间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之感。不禁想到之前在杭城吃过的五位数晚宴，所谓生在杭州长在杭州的我，的确也不知道在西湖景区之中还有那样的用金子堆砌起来的幽处。不可否认，经济实力的强弱，的确很限制一个人的行为和眼界。

一个人向上和进步的动力，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来源于虚荣心。因为想要和其他的人区分开来，想要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风景，吃到一般人吃不到的佳肴，参加一般人不知道的聚会，这种优越感和虚荣心，支撑着很多人头破血流地往高处攀爬。脚下的路越险阻越好，因为收获到的就会越多。

一位在美国做律师的前辈一直是我们同龄人中的成功榜样。

他拿过耶鲁全奖硕士学位、布朗大学全奖博士学位，客座讲课遍布常春藤大学。他现在在美国一流的律所任职，过着平时通宵彻夜加班做案子、假日坐直升机全球度假的生活。

他每次说起在美国的律师生活的时候，关键字总是“高投入，高回报”。他说美国的律师工作虽然辛苦，而且对专业的要求很高，熬夜持续工作是常态，但是报酬也是很可观的。律所的最高合伙人拿着每年八百多万美元的薪水，但还是放不下工作带来的成就感，总是奋战在第一线。工作的时候就拼了命做，把自己当机器，几天几夜地通宵；休假的时候就乘着自己代理过的航空公司航班、驶过自己代理过的隧道铁路、住进自己代理过的酒店，体验一种全世界的大企业都是自己客户的成就感。

前辈虽然在美国律所的工作时间不长，但已经实实在在地做了几个大案子，也跑过了所有全球著名的休假圣地，迪拜、马尔代夫、泰国等自然不在话下，听说他下一步是要去沙漠探险。前辈说，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年轻的时候就应该体验一下，亲眼看一看这种金字塔上层的生活才不会有遗憾。

成功学的理论总是振奋人心的，因为一种奢侈而又充满挑战的生活总是令人着迷的。我想我在听着律师前辈的话的时候自己的眼睛里一定迸发着羡慕和期待的光。

有一次，我因为参加一个会议被安排到一家五星级酒店住宿。我发现越是小地方的酒店，可能越是奢华。酒店的房间只能说尚可，但第二天的早餐却让人瞠目结舌，是价值1880元的自助早餐。大家睡眼惺忪地端着盘子在精致的吃食周围努力选择，只求不要浪费这高额的早餐费。只可惜早起让人胃口全无，最后还是以一碗清粥简单了事。在高档的餐厅里和舒缓的钢琴曲的伴奏下，早餐味道还不如昨晚小酒馆里热腾腾的烤肉和烧酒。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真正所需也不过一日三餐，一饭一菜。除了碗中之米，杯中之水以外，其余的东西都不是生存所必需的，而是人类社会自行发展出来的，将人分级的东西。即所谓吃满汉全席并不是食其味，而是食其架势、档次。所以说，在中国，最好的料理一定是中餐，因为只有中餐能够把食材做出多种不同的花样和架势。美国的牛排煎烤技术再好，神户牛的肉质再嫩，若是中国人讲究起来，这些异邦之物都毫无竞争力。

04

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有钱人的世界是一种不受物质以及经济情况束缚的世界，有钱人奢侈的生活给人们带来了各种遐想。但是当一个人真的拥有一切的时候，那些曾经让他向往、支持他不断往上爬的东西，还会那么耀眼吗？

我不禁想起了十几岁的时候，爸爸很想买一辆车，但是家里的条件不允许，他就和我说：“天天，我们每天都节省一点，努力把汽车的每个零件都省出来。”

夏天，我们少吃了一根棒冰，他就高兴地说：“省下一颗汽车螺丝的钱了。”

冬天，他拿了年终奖金，又高兴地告诉我们：“今天拿到汽车的一个轮胎了。”

……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终于有一天爸爸攒够了买汽车的钱，买到了他期待已久的小轿车。在那之后，他还经常指着汽车这里那里的零部件和我说：“这就是当时我们省下的螺丝、轮胎、玻璃啊。”

再后来，他又换了车，但是我却再也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过当初那种一个螺丝一个螺丝积攒时候的期待感和满足感了。

再说一点后话。

前几天打电话回日本，听说之前请我吃神户牛肉的社长已被日本警方调查，罪名是非法集资。曾经千人之上的公司社长眼看就要沦为阶下囚，不知道这其中又有多少曲折。

又联想到几年前很有名的吴姓浙江女企业家，因为非法集资几十亿元被判处死刑。行刑前她对媒体说：“我这辈子吃的是最好的，用的是最好的，过着最奢侈的生活，我活得这么有质量，死也值了。”

我眼前浮现出日本社长和浙江女企业家的脸，都是一种“历经沧海难为水，若不奢侈不算活”的表情。他们年轻的时候一定过着苦日子，于是更加体会到钱的好处，以及做有钱人的好处，所以才会这样不择手段地、拼了命地赚钱。

在他们看来，也许只有那种挥金如土、享有最好的物质的生活才叫生活。

但是真的如此吗？

电影《蜘蛛侠》1里，彼得·帕克在获得超能力之后，他的舅舅对他说过这样的一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拥有更多能力和社会资源的有钱人们，他们所能够做到的绝对不会只有吃喝享乐这么简单。

原澳门立法会主席曹其真女士，给自己定下了“二十年从商，二十年从政，二十年慈善”的人生目标。

她在青年时期累积财富，中年时期身处政府要职，从立法会主席的位置上退休之后，她就一直致力于澳门同济慈善会的发展。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富有也最有政治力量的女性，但是同时也是我所见过的最谦逊、最有社会责任感的有钱人。

她从零开始，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将慈善会做得风生水起，资助的项目也遍及全国各地的贫困地区和需要帮助的人群。

在澳门的时候，她曾经和我说过，做慈善是她对社会的回报。她在一生当中得到过不少的帮助和资源，现在自己掌握资源了，就要多回报社会。

这是她的感恩。

美国第二年轻的亿万富豪，Facebook的联合创始人达斯汀·莫斯科维茨拥有80亿美元的资产。他说：“我很喜欢剧作家刘易斯C.K.的这句话，‘我从来没有把钱看做是我的钱，钱就是钱，它是一种资源。如果说它现在聚拢到了我身边，那么我最终会让它回流到社会。’这也是我的世界观和金钱观。”

莫斯科维茨创建了风投公司，向具有发展前景的潜力股公司投资。他与慈善组织密切合作，将自己的财富看做是促进社会公益事业的资源，而非满足个人私欲的工具。

像这样的有钱人还有很多，“股神”沃伦·巴菲特和世界首富比尔·盖茨，在不断捐出巨额财产用于慈善的同时，都已经表示在死后会将身家捐给慈善机构。

这些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同时也正是世界上最慷慨的人。对他们来说，财富象征的不是物质享受，不是特权便利，而是一种心系社会的责任感。他们做的慈善，并不是敲锣打鼓、拍照留念的做样子、搞新闻，而是真正以慈善为己任，追求整个社会的进步。

成为有钱人不难，难的是成为一个高素质、具有社会责任心的有钱人。也只有这样的有钱人，才是社会需要和尊重的对象。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自序 别担心，岁月会眷顾每一个人

第一章：人生不只有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最女人的女人

不过是一场情怀

老鱼的故事

自由的阿部由佳

城市就是我们的梦

第二章 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注定现在暂时要漂泊

我付出一切努力，只为做一个好女人

你是我一生都要学习的课程

梦想的朝圣者

心静下来，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梦想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天真

第三章 寂寞是空气，你呼吸着它而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孤独，是一丝熟悉的味道

做菜的男人

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夜食阿兰

为你留着一盏灯

第四章 最好的爱情，是不留余地

做菜最怕心急，爱情也是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世界

榴莲先生乔治

在我最好的年纪，遇到最美的你

摄影师先生和他的小猫

第五章 人生有多残酷，你就该有多坚强

不逞强的力量

我对洗澡的坚持

我们活在了一个看脸的时代

有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