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风云

顾　艳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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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辛亥风云／顾艳著.—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11.9

ISBN 978-7-5339-3222-0

Ⅰ.(1)辛…　Ⅱ.(1)顾…　Ⅲ.(1)历史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1)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49946号

书　名：辛亥风云

作　者：顾　艳 著

责任编辑：邓东山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38万

版　次：2011年9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39-3222-0

目　录

上　卷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下　卷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尾　声

后　记

上　卷

* * *

第一章

一

沈鸿庆刚娶了媳妇，蜜月还没有度完，就去蒙馆给孩子们上课了。在私塾里担任教师才一年的他，给这所蒙馆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勤耕读书屋”。他家离勤耕读书屋只两里路，每次他都像老先生那样捧着紫砂壶去。他光光的额头后面拖着一条长辫子，走在沿河的青石板路上，冬日里凛冽的西北风呼呼地吹来，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尽管新娘子邬爱香给他编织了黑色的长长的粗毛围巾，可他却压在箱底里舍不得围。

勤耕读书屋是一座临河而筑的瓦屋，瓦屋后边有一个天井，种着冬青树、枇杷树和葡萄藤。沈鸿庆总共只有七个学生。蒙学读物是《三字经》、《千字文》和《幼学琼林》，但在他眼里，这些传统读物已跟不上时代的节奏和需求。不过，他一时也没有对蒙学教材的改革方案，只好一边在私塾里担任教师，一边博览群书准备应考科举。

一辆木架子板车从他身边经过，车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这女人是他家附近的豆腐店老板娘。街坊邻居都叫她“豆腐西施”。豆腐西施见他穿着长袍、夹着课本，便道：“新郎官，你怎么不在家陪陪新娘子，干吗一大早就往蒙馆赶，真是好先生哩！等我儿子长到六岁，一定送他来你这读书。”他本来不想理睬她，但看她们拉着三四板热腾腾的豆腐出来卖，就说：“留两块豆腐给我们家吧！”

青石板路上，每走几步路都有驴粪，那是赶早集的毛驴车留下的。沈鸿庆用手捂着鼻子，朝边上走。这时豆腐西施丢过来一句：“哪里还用你交代？你姆妈天不亮就从我的磨坊里拿走了四块豆腐呢！”她那神气，好像他的姆妈白拿了她的豆腐似的。

板车渐渐远去了。沈鸿庆知道拉车的男人是豆腐西施的姘头。他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一个小男孩奔跑过来与他撞了个满怀后，又摔倒在一摊驴粪上。小男孩看着自己的布鞋和裤子都沾满了驴粪，没有一点儿英勇气概地哭了。沈鸿庆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

“别哭别哭。来，我帮你擦干净。”沈鸿庆从长袍口袋里取出一块大手帕，帮小男孩擦鞋面上的驴粪。这时小男孩母亲手上拿着一副大饼油条，急急匆匆地赶上来骂道：“一眨眼，就不见你人了，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个小畜生，就会给我添乱。”母亲说着举起右手，给了儿子一个耳刮子。小男孩哇哇地哭起来，母亲没有与沈鸿庆打招呼，拉起儿子的衣角就往回拖。沈鸿庆心里满怀愧疚，若不是他盯着豆腐西施的背影，小男孩就不会摔倒，也不会挨母亲的打了。

沈鸿庆到河边洗手，并将擦过驴粪的手帕丢进了河里，手帕像乘风破浪的船一样漂远了。沈鸿庆望着远去的“船帆”，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庚子事变，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仓皇出逃北京的事，心里不免像吞了苍蝇一样地屈辱和难受。国难当头，老百姓人心惶惶。他不知道今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十九岁的他，虽然已经成家立业，但仍和父母住在一起，家就是他的避风港。

前边就是勤耕读书屋了。孩子们琅琅的背诵课文的声音，随着风儿传进他的耳朵。这些孩子文化程度不一，有的才刚识字，有的已能开笔作文了。他对孩子非常严格，如果学生学过的内容过不了关，就会挨他的戒尺。孩子们都怕挨戒尺，但家长们却喜欢。尤其，徐一华的爷爷徐金荣认为小孩子不打不成器，戒尺就是最好的工具。

沈鸿庆刚进书屋，就看见徐金荣领着他的小孙子徐一华来到座位上。他转身见到他，笑着说：“沈先生，徐一华不乖，你就用戒尺给我狠狠地打。”沈鸿庆没有吭声，望着他沾了不少油污的长袍前襟，以及两只污秽不堪的袖口，目送着他走出书屋去。徐金荣在屋外听到沈先生的讲课声音，心里便踏实多了。他虽年纪大了，耳朵却是格外地灵。现在他双手反背着，走在回家的路上。冬日里，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仿佛和他一样是个迟暮的老人。

徐金荣与沈鸿庆都住在东街上。徐金荣是看着沈鸿庆牙牙学语长大的。在他眼里，这孩子国字脸儿，双眼皮，鼻梁很挺，看上去很有做官的样子。的确，沈鸿庆比他的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多了，年纪轻轻的就是秀才，做上了私塾的教师。而他的大儿子徐阿宝好吃懒做，整天干着偷鸡摸狗的事。小儿子徐小宝呢，却赌博成瘾，输了钱，连家里的铁锅子都拿去当废铜烂铁卖。他们家只有他的远房大侄子徐锡麟，曾经参加过山阴院试，并且被录取为县学附生。徐金荣老人常以大侄子徐锡麟为荣。一谈到大侄子徐锡麟，他的脸上就挂满笑容。

徐金荣开了大半辈子的洋铁铺子，街上谁家的锅子漏底了都拿到他这里来修补。从前他的老伴帮他干些下手活，可现在刚五十出头的老伴，就开始病病歪歪地服药。为了省钱，他还必须给老伴上山采草药。两个女儿已出嫁，两个儿子不学好，两房媳妇窝里斗，一家大小的活口，就全靠他的洋铁铺子。因此，他的心情总是不大好。只有喝酒，才是帮助他消愁的最好办法。

回到家，徐金荣弯着腰准备坐下来干活，老伴从里屋捧着药罐出来对他说：“这是最后一天的药，明天没有了。”徐金荣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做声。老伴语气加重地说：“明天没有药了。”徐金荣不耐烦地说：“没有就没有了，没有就不吃。”老伴见徐金荣这样说，不免伤心地落泪道：“我老了，病了，你就像遗弃一条病狗一样地遗弃我。”

徐金荣虽然心里烦，但最受不得老伴落泪，毕竟风风雨雨、同甘共苦走过来几十年不容易，尽管没有让她挨饿受冻，可也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心里有一份亏欠。于是，徐金荣在她的脑门上狠狠地点了一下道：“你就会哭鼻子，这辈子我就输在你的眼泪上。”

老伴见徐金荣马上动身采草药去了，脸上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熬药。家里的许多事，她叫不动儿子媳妇就叫徐金荣。徐金荣像家里的仆人一样，随她使唤。这便是她嫁给徐金荣后，心里最大的安慰。

拉着木架子板车的徐金荣，宛如一头老黄牛。他要去采草药的那座山矗立在市中心，春秋时期建立绍兴城时，就以此山为城市中心了。山脚下的越王宫城仍然巍峨庄严，几株数百年的老树就像历史老人一样见证着岁月。徐金荣最喜欢山顶上的瞭望台，他想象当年越国的士兵，该是如何警惕地注视着北方，警惕着已经强大了的吴国的突然侵略。没多久，徐金荣拉着板车已穿梭在山脚下狭窄的古城区内的小街小巷了。吴越争霸时留下来的铁甲营、西营等地名，仿佛记载着血与火的往事。

徐金荣把木架子板车停在山脚下，将镰刀放进竹篮内拎着上山采草药。他从来不走石阶上山，而是从树林中攀缘而上。老伴有支气管炎、风湿病，他每次都得采这两种病的草药。紫花前胡、白芥子、款冬花等几种治疗支气管炎的草药，几乎满山都是。他只要弯一下腰，想采多少就有多少。可治疗风湿病的草药，却不是那么容易找了。尤其是何首乌、桂枝、泽兰比较难寻觅，通常徐金荣就采些车前草、金银花、蒲公英回去。

在山上的树林中穿梭，听着鸟儿们喳喳的合唱，就像听着美妙的戏曲一样，徐金荣的心里一下舒朗起来，仿佛那些烦恼事都从他身上消失了。他每次一上山，就有一种不想回去的感觉，有时竟然还有出家做和尚的想法，只是他毕竟是凡胎俗骨，丢不下一家大小。这会儿，他已采了满满一篮的草药，连平时不容易采到的鸡血藤和泽兰也采撷了不少，大有满载而归的感觉。

下山是轻松的，徐金荣很快拉着木架子板车往回赶。中午时分，太阳暖暖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由于拉着板车，他的鼻子尖上冒出了细细的汗滴。车至投醪河边时，他又想起从前越国四万多武士，在此河里登船直下钱塘江，发起了进攻吴国的战争。强大的吴国在越国强悍的山地士兵的攻击下轰然崩坍。投醪河，这古老的河啊！河边的青石板路，是他每天的必经之路。

几个小孩从勤耕读书屋里跑出来，像麻雀一样唧唧喳喳地嬉闹着。徐金荣知道那是他孙子放学了。这孩子眼尖，正朝他一边叫着“爷爷、爷爷”，一边飞奔而来。徐金荣看到孙子这么亲切地向他跑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他把自己读书考科举的梦想，全都寄托在这个小孙子的身上了。

二

放了学，待孩子们都走光后，沈鸿庆才哐当一声关上勤耕读书屋的紫色木门。然后左腋下夹着书本，双手拱在袖筒里朝家走。由于早上只喝了些稀饭，他的肚子已饿得咕噜噜响。好在口袋里还有几个铜钿，路过卖烤红薯的摊儿时，他便选了一只热烘烘的又香又软的红薯。只是一边走一边吃不是他这斯文男人的习惯，他就站在烤红薯摊儿旁吃起来。

卖烤红薯的男人突然说：“嗨，小伙子看你像个秀才，中举了没有？”沈鸿庆听到这话，如同害羞的少女那样脸刷地红了。他心里最害怕别人问他科举的事，尽管他正积极地准备应考，但谁又能保证他中举呢？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卖烤红薯的男人觉得自己的问话有点冒失，便改换话题道：“听说义和团烧毁教堂、砸毁火车站、杀死外国传教士，结果八国联军打了进来，逼得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逃出了北京。这世道真乱啊！怕的是战争来了，我这烤红薯摊也摆不成了。我们老百姓只要能太太平平过日子就行。”沈鸿庆回应道：“是啊是啊！老百姓图的就是平安日子。”

沈鸿庆吃完烤红薯，用手抹了抹嘴继续朝回家的路上走去。河边已没有了清晨时的大风，太阳暖暖的，沈鸿庆的全身也是暖暖的。他远远看见妻子邬爱香正站在家门口等候着他，便朝她挥挥手加快了步伐。妻子邬爱香是个十足的美人儿，瓜子脸、丹凤眼、樱桃嘴、柳叶眉，皮肤又细嫩又白皙，还能吟诗作画，非常讨他的喜欢。

女佣素贞已摆好了碗筷，沈鸿庆一进门她就将热腾腾的豆腐煲沙锅端上了桌。大家围桌吃饭，只有沈鸿庆的父亲沈昌隆中午时常不回家来。父亲沈昌隆开着一家昌隆绸布店，生意做得不大，却总有各式各样的应酬。其实，父亲沈昌隆并不是做生意的料。他是举人，曾在美国圣公会创办的培雅书院学习。为了继承祖父留下的家业，他不得不经商做生意。然而他不许大儿子沈鸿庆插手昌隆绸布店的经营，却让小儿子沈鸿武跟他学做生意。沈鸿武才十六岁，总是三天打鱼两日晒网，有时贪玩整天都不去绸布店，日子过得无忧无虑，让他十分生气。

吃罢午饭，沈鸿庆还没来得及与妻子邬爱香亲热一番，就把自己关进书房温习功课去了。他的远大理想是中甲科进士，但他必须先中举人，一步一个台阶地上。妻子邬爱香见丈夫进书房用功，便坐到客堂褐色的红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嫁过来大半个月，她谨小慎微地与婆婆朝夕相处。尽管婆婆才四十岁，却已经是个十分唠叨的女人了，总是一遍遍地重复着说过的话。

邬爱香比小叔子大两岁。在家里，小叔子沈鸿武似乎是她最好的玩伴。沈鸿武出去玩，有时也会悄悄地带上她。她的娘家在山阴县，嫁到绍兴城里她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有一回，小叔子沈鸿武带她来到城东洋河弄内的沈园。沈园的墙上刻着陆游与唐琬的《钗头凤》。邬爱香尤其喜欢唐琬的那一首，七八岁时就能把这两首词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当她站在沈园重读这两首词时，却泪流满面。因为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沈鸿武见嫂子邬爱香流泪，说：“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为他们流泪？去，我们到那边玩。”鸿武带着嫂子朝亭子走去。小小的亭子挤满了人，大家透过亭顶望天空。原来亭顶中空可以“承天露”，使雨水落入井中；还可以“承天花”，使阳光照入井内；也可以将打水的竹竿，从亭顶中空伸出去。

邬爱香踮着脚尖挤在人群中，一下就与沈鸿武走散了。她离开井亭时，嘴里唤着：“鸿武、鸿武，你在哪里？”鸿武却连个人影也不见了，剩下她独自一人发慌着急。邬爱香没有方位感，走来走去竟然走到了陆游笔下的伤心桥。于是她心里默默地背诵起那首诗：“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这是公元一一九九年，已经七十五岁的陆游再次来到沈园时触景生情写下的诗句。她感受着陆游对爱人始终不渝的情感，激动不已，那是“春蚕至死丝方尽”的意境啊！

邬爱香站在伤心桥头，望着碧波荡漾的湖面，思绪正飞旋在遥远的宋朝时，突然听见有人喊她：“邬爱香，邬爱香。”她转过头，沈鸿武拿着一根长长的渔竿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鸿武说：“看，这渔竿不错吧？明天我们一起钓鱼去。”邬爱香说：“钓你个头啊，你都把我吓坏了。”鸿武说：“怕什么，绍兴城不就这么一点大，你又不是小脚，多跑几趟就熟了。”鸿武脱口而出，并没想到这话伤了嫂子邬爱香。邬爱香脸倏地红了起来，心里不是滋味。女人以三寸金莲为美，可她这双没有缠过的大脚就是叛逆的象征，属于大逆不道。

那天与小叔子沈鸿武回到家里，幸好公公和婆婆正在自己的卧室里谈论着什么，邬爱香赶紧悄悄地溜回房去，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公公沈昌隆说话的声音宛若洪钟，中气十足：“南浔张家可是了不得的大户人家，张颂贤、张宝善父子善于经营，如今张宝善的二儿子张静江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这孩子头脑活络，办事有主见、有能力，若不是跛足、眼病和无法医治的骨痛症，读书很好的他中个进士不成问题。不过他家有钱，他父亲张宝善前几年花了十万银两，为他捐得了一个江苏候补道的头衔。我想让鸿武跟他学学，可鸿武这孩子贪玩不学好；而鸿庆呢，又要考科举，咱们家的家业总要后继有人才行。”婆婆说：“鸿武还小呢，急什么，你这点生意还怕没人打理？”公公说：“你总是护着他，他若这样下去将来怎么能成器呢？”

邬爱香听公公夸奖张静江，心里便记住了这个名字。晚上她和丈夫沈鸿庆说：“你认识张静江吗？”沈鸿庆说：“认识，你怎么知道他？”邬爱香说：“你阿爸夸奖他呢！我看你也要跟他好好学学。”沈鸿庆说：“阿爸要我考科举，我哪有时间去跟他学经商？”邬爱香说：“没叫你去跟他学经商，你阿爸夸他，他一定有过人的长处吧！”沈鸿庆说：“我和他见过几次，他年长我五岁，虽然没有考过科举，但他脸上有的是自信和傲慢。”邬爱香说：“那你就向他学自信吧！”

邬爱香说着微微一笑，沈鸿庆就把她拥入了怀里。这夜新婚小夫妻做了两次爱，一觉醒来太阳已经照床头了。沈鸿庆匆匆吃过早餐，摇头晃脑地进书房背书，而邬爱香则被婆婆打发着去洋铁铺补一只煮饭的锅子。这是邬爱香第一次上洋铁铺，只见铺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破旧锅子，一个老头闷着头在铺子门口烧焊铁，吱吱响的声音，让她不敢走近他。等了一会儿，老头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朝她看看道：“补锅子？”邬爱香说：“是啊，换个锅底。”老头说：“放着吧！”邬爱香就把破旧的锅子放到他身边。老头说：“下午来取。”邬爱香正要转身回去，却听见有人喊：“爱香，爱香。”她定睛一看，惊讶地脱口而出道：“莲子。”

莲子是她娘家的邻居，比她大十一岁。祖上曾有人在朝廷当差，所以她年幼时家里有好几个女佣和男仆，过着饭来张嘴、衣来伸手的生活。她长得也很富贵相，胖胖的脸，耳垂又大又圆润，一双白嫩的手肉乎乎的。三寸金莲似的小脚，更是她母亲向人炫耀的资本。只是在她十七岁那年，父亲经营的米店突然起火，把家烧了个精光，从此家道衰落，沦为穷苦人家了。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一个肉倌，可是新婚不到一年丈夫突然得肺痨死了。二十岁那年，她又嫁给一个开南货店的，刚结婚时日子过得还不错，但随着两口子新鲜感的消失，男人开始嫖妓院吃花酒，气得她找上门去吵闹。男人却一纸休书，把她给休了。回到娘家待了两年后，她又被嫁出去了。这一回她娘家人守口如瓶，邻居们谁也不知道她嫁去哪里，嫁给了谁。

邬爱香在洋铁铺见到了莲子，便知道她是嫁给了这老头的儿子。而莲子意外地见到爱香，既惊喜又惊讶，仿佛遇到了娘家人似的，她拉着爱香的手问长问短。然后又告诉爱香自己做洋铁铺老头的媳妇有七年了，儿子也已经上学了。她比丈夫徐阿宝大三岁，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她是真正地抱上金砖了。

三

新婚后，邬爱香第一次在婆婆家过新年。除夕那天，家门口的屋檐下已高高挂起了六盏大红灯笼。两扇黑漆铁门上，也贴了大红的对联。邬爱香还剪了窗花，飞鸟虫鱼栩栩如生。家里的一堵墙上，挂着酱鸭、酱肉、发皮、粽子等年货。铁皮罐头里，也装满了冻米糕、芝麻糖等零食。家里一片过年的气氛，全家人的心情都不错。黄昏时，沈鸿庆帮母亲上街打酱油，街上已没有什么行人了，但意外地遇上了徐金荣的远房大侄子徐锡麟。于是两个人就站在酱油店门口聊天，原来徐锡麟已被绍兴知府熊起蟠聘为绍兴府学堂经学兼算学教师，除夕便到叔父徐金荣家团聚来了。徐锡麟长得十分清秀，瘦瘦的脸上，架着近视眼镜。他是山阴县吏的儿子，光绪十九年中秀才，但他一点不嫌弃徐金荣这门远房的穷亲戚。

沈鸿庆发现徐锡麟是个能说会道的人，知识面很广，特别喜欢谈论国家大事。于是，他们从慈禧太后率光绪皇帝和文武百官出逃北京，一直谈到他们回京后的举措。两个人谈论得津津有味。天全黑下来了，他们才依依不舍地道别。沈鸿庆回到家里，母亲说：“你在干什么？酱油呢？”沈鸿庆这才想起刚才只顾聊天，却忘了打酱油，便道：“我再去。”母亲说：“知道你心不在焉，老早让鸿武买回来了呢！等你，我们还要不要吃年夜饭了？”

女佣素贞过年回家乡去了，母亲便自己下厨房烧菜做饭。母亲做了七八道菜，最重要的一道菜就是油煎红烧鱼。鱼，象征着年年有余。因此，年夜饭的油煎红烧鱼端上桌，吃不完就留到明年了。

全家五口人团团围一桌，有了邬爱香这个媳妇，家里比从前热闹一些，也有色彩一些。母亲只盼着媳妇给她生个孙子，让家里添丁加口。邬爱香的胃口不错，最喜爱吃甜食。一上桌，她便先吃了甜羹和八宝饭。而沈鸿庆和沈鸿武兄弟俩，喝了几盅酒后便到家门口放鞭炮去了。噼噼啪啪的声音，洋溢着过年的喜气。

父亲上桌后，张口不离南浔的张家，说是要请张宝善一家来家里吃饭。母亲有些欣喜，虽然与张家生意上的往来有些年头了，但人家是名门望族，要让他们大老远地来家里吃饭并不容易。母亲说：“你别吹牛了，这么些年你什么时候把张宝善请来家里了？”父亲说：“我只是没有请他来家里，从前他们来绍兴时都是在馆子里请他们父子吃的饭。”母亲不吭声了，她知道鸿庆和鸿武见过几次张静江也都是在酒馆的饭局上。

兄弟俩放完鞭炮回来，又吃了一些菜，年夜饭基本结束了。洗碗、扫地就是媳妇邬爱香的事。厨房里有一只大水缸，但冬天水缸里的水刺骨地冷，邬爱香便借着月亮到后院的井里吊井水。她将洋铁皮水桶“嘭”一声甩下井去，却不小心手一松连水桶的绳子也被甩下井去了。这下可急坏了她，如何把水桶打捞上来呢？邬爱香找了一根竹竿，可井底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好跑进房去喊鸿武。她希望鸿武能悄悄地把水桶打捞上来，不惊动婆婆。然而井内伸手不见五指。鸿武在竹竿上装了一只铁钩，伸到井底捣来捣去，也没法把水桶打捞上来。这时婆婆正巧到厨房来，听到后院的声响便发现了他们。婆婆说：“黑咕隆咚的，你们在干什么？”邬爱香吓得不敢做声，鸿武说：“水桶掉井里去了，我们正在打捞呢！”婆婆说：“水桶是爱香掉下去的吧？”鸿武说：“是我，我不小心掉下去的。”婆婆说：“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撒谎？”婆婆这么说，邬爱香站在一边尴尬地承认道：“姆妈，水桶是我不小心掉下井去的。”婆婆说：“今天是大年三十，这一天出错，就会一年都倒霉了。”婆婆说完，气呼呼地回房去了。

00邬爱香站在黑漆漆的井边，眼泪情不自禁地簌簌掉下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在不该出错的这一天出了错，仿佛有一种罪孽感似的。鸿武说：“回屋去吧！我姆妈胡说，哪里就会一年都倒霉呢！”鸿武把嫂子邬爱香劝回了屋，又替嫂子把碗刷洗干净。而这时沈鸿庆正在书房里借着油灯捧着书摇头晃脑地读着，并不知道妻子邬爱香犯错惹恼了母亲。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邬爱香见到婆婆心里有些怕怕的。尽管鸿武已经把水桶打捞上来了，但留在婆婆脑海里的坏印象一时抹不去。女佣素贞不在家，她就必须帮助婆婆干些家务活。家里有客人来了，她也必须小心翼翼地沏茶点烟、笑脸迎送。然而越是小心翼翼，却越是出事情。当她把一杯沏好的龙井茶端给客人时，突然一阵头晕，眼前一片漆黑，房屋也倒旋了起来，青瓷杯便砰的一声掉到地上碎了，茶水四溢。客人的长袍上，被溅得湿湿的一块，但他连连说：“没关系，岁岁（碎碎）平安嘛！”

婆婆听见打碎杯子的声音，三脚两步地赶了过来，向客人赔礼道歉道：“我这媳妇年轻，不懂事儿，对不起，对不起。”婆婆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客人重新沏好了茶。然后转身对邬爱香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屋去吧！”

邬爱香一股失魂落魄的样子，头晕使她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接二连三地犯错，她感到很自责。回到房里后，她伤心地趴在棉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丈夫沈鸿庆从书房出来道：“大年初一哭什么？运气都要给你哭跑了。”丈夫沈鸿庆这么一说，她就哭得更凄凉了。

客人们走后，婆婆总算忙里忙外地应酬完毕。但她对媳妇新年里打碎杯子很懊恼，本来就唠叨的她，更是像夏日的蝉那样吱啦啦地叫个不休了。邬爱香害怕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凡事让丈夫沈鸿庆去应付。可这更加惹恼了婆婆，婆婆对儿子说：“你这样护着你老婆，眼里还有我这做娘的吗？”儿子说：“爱香病了，她头晕。”

其实，邬爱香不仅头晕还呕吐。大年初三，丈夫沈鸿庆给她请来了郎中按脉，结果郎中说：“她什么病也没有，她是害喜了。”郎中的话刚落，沈鸿庆便高兴地冲母亲大喊：“姆妈，爱香她害喜啦！”母亲听儿子这么说，本来还在生媳妇气的她，想着马上要抱孙子了，便眉开眼笑道：“好啊，好啊！我们要有孙子了。你让爱香躺着别动，想吃什么尽管和我说。”

年，很快就过去了。女佣素贞从乡下回来时，带来了糯米团子、糯米年糕，还有几只漂亮的竹篮。邬爱香怀孕后，更加喜欢吃甜食。每天早上她都吃糖水年糕氽鸡蛋，吃得白白胖胖。随着早孕反应的结束，她的肚子就一天比一天大起来了。沈鸿庆快做爸爸了，心里乐滋滋的，另外让他乐滋滋的是他刚受绍兴知府的邀请，应聘去绍兴中西学堂任教了。

绍兴中西学堂是由绅士捐资创办的新式学堂，蔡元培曾在此担任监督。沈鸿庆知道蔡元培是进士又是翰林院编修，在刚接任这所新式学堂时，绍兴城内引起了一番争议，街头百姓议论纷纷。那年沈鸿庆正在考秀才，但他出于好奇心，便跑到中西学堂找蔡元培监督。可事不凑巧，那天蔡元培监督专程去杭州拜访兼通中文及体操的日本人，准备聘他来绍兴中西学堂执教日文课。沈鸿庆一直等到黄昏，蔡元培监督也没有回来，于是他闷闷不乐地回家去了。回到家，母亲问：“你去了哪里？”沈鸿庆说：“我去了中西学堂。”母亲说：“你要考秀才的人，别三心二意，不准再去。”沈鸿庆便听母亲的话，一心一意用功；后来中了秀才，也没再去那里。而那时蔡元培也刚刚离开绍兴，接受上海南洋公学的礼聘到校任教去了。不想就这样与蔡元培失之交臂。现在沈鸿庆的观念尽管不算太陈旧，但到完全新式的学堂做教师，心里还是惶恐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新环境，也不知道能否与那些具有新思想的教师相处融洽。在接受聘请的那天，他这个私塾的教书先生，心里还是矛盾重重，犹豫再三。不过进中西学堂后，觉得这里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复杂，一切都是新鲜的。尽管蔡元培去了南洋公学，但他的魂似乎还留在中西学堂里。学堂仍然按年龄及国学程度编班，分为蒙学（第一斋）、词学（第二斋）、理学（第三斋）三斋授课，而算学和外国文则与国学不一致，学生可根据自己的实际程度和能力，去不同班级听课，不受所在斋班的限制。譬如：有的学生国学列头班，而外国文入二班，算学降列三班，做到因材施教。每一斋都有一个国学教员督导学生攻读。

现在那些蔡元培聘来的史学、词学、蒙学，以及物理、算学、英语、日语等科目的优秀教师都成了沈鸿庆的同事。沈鸿庆虽被聘来教词学，但他已深知蔡元培的教育理念就是兼学中西，改变传统私塾教育唯经是读、唯经是尊的积习。同时，他还向那个被蔡元培聘来的日本教师由木荣子学习日语，向督导理学斋的马用锡先生学习英语。在新的岗位上，教学、读书，学习日语和英语，使他忙得不亦乐乎，几乎想放弃科举考试了。

吃了午饭后，沈鸿庆喜欢在中西学堂听同事们聊国家大事，这也许是受了徐锡麟的影响。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当谈到慈禧自庚子出逃回北京后颁布多道上谕推行新政时，大家七嘴八舌地认为这中间有讨好列强、博取信任，以期早日签订和约的用意。沈鸿庆觉得这些饱学之士和蔡元培共同工作过一段时间后，再不是私塾里之乎者也的老先生，而是拥有新思想的新式教师了。

四

立秋后，天依然格外热。秋老虎大肆扬威，让人热得烦躁极了。邬爱香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肚子圆鼓鼓的。她穿着一条宽大的米色长绸褂，拿着一把芭蕉扇，懒洋洋地坐在客堂的木椅上。前阵子，她母亲已给她送来了一大包婴儿用品。从棉衣到棉鞋，从尿布到斗篷，还有摇铃等婴儿玩具。她自己也编织了不少红红绿绿的小毛衣，做了绣花的小鞋子。她期待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儿子，母以子为贵，假如不是儿子，她在婆婆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婆婆渴求长子长孙，整个夏天都在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倒是沈鸿庆一点不在乎生男生女，如果是女儿那就会长得和妻子一样漂亮。

长长一个暑假沈鸿庆都在家里温习功课，不违父母之命准备考科举。谁知科举考试突然废除八股文，改试策论；这让他措手不及。不过，也正好让他找到了逃避科举考试的理由。父亲说：“你不参加科举考试，不中举人、进士，日后怎么做朝廷的官呢？”沈鸿庆说：“我不要做朝廷的官。”父亲说：“你若是真不考科举，那就跟我做生意吧！”沈鸿庆说：“我不做生意，我要去日本留学。”

这天的父子交谈不欢而散，但沈鸿庆不用考科举了，还是感觉浑身轻松。他想起湖广总督张之洞在《劝学篇》中说“出洋一年，胜于读西书五年”，“入列国学堂一年，胜于中国学堂三年”，“至游学之国，西洋不如东洋”。尽管东渡日本留学是他学日语后才滋生出来的梦想，但当时全国正在掀起学习日本、留学日本的热潮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九月，新学期开始了。那天一大清早，徐金荣老人拉着他的板车，载着他的孙子穿大街过小巷来到中西学堂，要求沈鸿庆收下他的孙子徐一华。徐金荣老人说：“勤耕读书屋换了老师后，这孩子就不好好读书了。我看他最听你的话，还是跟你读书吧！”沈鸿庆说：“这里是学堂，进来读书不一定跟我，不过到这里来接受中西教育应该比私塾好，就是学费比较贵。”徐金荣老人说：“我就指望这孙子成才，贵一点就贵一点，我们喝粥也要供他读书。”

由于过了新生报名期，沈鸿庆必须与负责招生的老师商量，才能确定徐一华是否能进中西学堂。在中西学堂除了杜亚泉和蔡元培因传播新思想与校董事会发生冲突离开外，还有马用锡、蒋炳、胡道南这三个主要人物。沈鸿庆特别讨厌胡道南，因此总是回避着他，离他远远的。可这次徐一华入学的事，只有他同意才能进；沈鸿庆只好打发徐金荣祖孙俩先回家去，慢慢再想法子。

徐金荣老人拉着板车，载着孙子徐一华闷闷不乐地回家去了。他对孙子说：“你看，想进新式学堂还不容易呢！如果你能进去就要好好读书，听见没有？”孙子徐一华说：“听见了。”徐金荣老人便低头拉车，车行至闹市口时，小摊小贩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堵住了去路。那些三五成群的人，义愤填膺地谈论着李鸿章代表大清国与十一国签订了条约。徐金荣老人伸长脖子听他们说：“李鸿章扶病而去力不能支，结果将‘李鸿章’的‘章’签成了‘肃’字的模样。”他又听他们说：“李鸿章一共签了十二款条约，那是国耻。”徐金荣老人听到这里心一紧，对孙子说：“国家出事情了，灾难也许又要来临了。我们快回去吧！”孙子徐一华坐在车上，望着乱哄哄的人群问：“爷爷，什么灾难呢？”徐金荣老人说：“国家的灾难。”孙子徐一华又问：“国家什么灾难呢？”徐金荣老人不耐烦地说：“谁知道李鸿章签了十二款什么条约，肯定是卖国，不然大家为什么这样气愤？”孙子徐一华“哦”了一声，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不再吭声。

木架子板车像蚯蚓一样弯来弯去，好不容易地才绕出了人流熙攘的街头。九月的天气，阳光灼灼，仍然有着盛夏的暑热。徐金荣老人脊背上的汗已浸透了他的棉布长褂子。他不停地往前赶路，急急地想着回家去补那几只破锅。尽管他的大儿子阿宝已谋到了一份绍兴知府衙门内做捕快的工作，但捕快的那几个津贴又怎能养家糊口？

其实，徐金荣老人的大媳妇莲子在家替人做裁缝，每月也能赚些钱。只是她赚的钱都留给了自己，不上交给公公这个当家人。公公倒是没意见，婆婆却看了不顺眼，难免要说些不中听的话。大媳妇莲子通常是不做声的，经历过两次失败婚姻的她，做上了徐家的媳妇已经相当满足了。

莲子的裁缝手艺不错。尤其做女人的旗袍，不仅手工精细，而且尺寸能够做得恰到好处。因此，找她做旗袍的女人就特别多。邬爱香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裁缝的。在她的感觉里，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家道沦落为穷苦人家后，也还是什么活儿都不会干。邬爱香没想到莲子是嫁到徐家后学的裁缝，也没想到莲子真的能够把第三次婚姻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中了。邬爱香觉得女人握住了婚姻，就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自从在洋铁铺遇上了莲子，邬爱香三日两头去找莲子聊天。而莲子呢，也正好喜欢有个家乡来的伴。莲子说：“看你的肚子圆鼓鼓的这么大，是要生儿子了呢！”邬爱香问：“真的吗？你能看出生男生女？”莲子说：“我怀儿子时，肚子就像你现在这样又圆又大。”邬爱香听莲子这么说，心里暖洋洋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莲子喜欢在邬爱香面前夸她老公阿宝是个很会体贴女人的男人，总把好吃的留给她。她怀孕时，阿宝每天去河里钓鱼、摸虾，因为吃了太多的鱼和虾，儿子徐一华就格外聪明。莲子夸老公时，脸上洋溢着一股幸福感，让邬爱香羡慕不已。

邬爱香也喜欢吃鱼，可是家里一日三餐离不开霉干菜扣肉。丈夫沈鸿庆读书工作忙，从不过问家里的琐事。家里买什么吃什么，全由婆婆做主，自己连参与的份也没有。邬爱香觉得自己在婆婆家没一点做媳妇的地位，是因为婆婆看不起她没有裹的大脚。而在婆婆眼里呢，不裹小脚的女人不是好女人。因此，婆婆开始并不赞成这桩婚事，可公公沈昌隆经媒人一说就答应下来并送了聘礼过去。

其实，邬爱香虽然没有莲子三寸金莲似的小脚，但她自幼聪颖好学，五岁开始识字，练书法，读经书；六岁时也随母亲缠足，只是缠足后总是发烧，最后父母只好放弃缠足，给予了她一双保持天足的大脚。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在以三寸金莲为美的女性世界，邬爱香产生了自卑心理，在同伴中常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倒是嫁给沈鸿庆后，丈夫沈鸿庆视她为才女，还说才女的脚就是要和别人的不同，这多少给了她力量和信心。

丈夫沈鸿庆在绍兴中西学堂教书后，比在勤耕读书屋忙多了。各方面的应酬和活动，常常让他不能按时回家。天黑了，邬爱香在家门口等得望眼欲穿，心里有些委屈。怀孕的妇女，总是最想和丈夫厮守在一起。然而，邬爱香不想拉丈夫的后腿。在她所知道的丈夫的朋友和同事中，无论徐锡麟、张静江，抑或是蒋炳、由木荣子等，都是聚在一起侃大山会忘记时间的人。而丈夫沈鸿庆也正是在和他们一起侃大山中，获得新思想、新信息和新的启迪。

在绍兴幸亏有了莲子这个可以无话不说的家乡人，邬爱香心里仿佛有了娘家那边的依靠。这会儿邬爱香坐在莲子身边，看她一针一线地缝制旗袍。直筒式旗袍下摆和袖口处她都裁剪得特别大，配上琵琶结盘扣，一件漂亮的旗袍就做成了。邬爱香小时候学过打琵琶结盘扣，这活儿特别费工夫，却又很难让她做到精致。因此她学了一段时间，学不好就没有了兴趣。她的衣服，从前全是她母亲找裁缝回家来做的。嫁到了沈家，如果家里人添衣服，婆婆就带着他们到指定的裁缝店去做。布料么，全是到公公的昌隆绸布店里去选，但每人每年添置的衣料都有额度，绝对不能超。

坐在莲子的房间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徐金荣的洋铁铺。那叮叮咚咚敲白铁皮的声音，就像古筝独奏。徐金荣闷头干活儿时，也会吧嗒吧嗒地吸上几口旱烟。而他病病歪歪的老伴，有时就往他积满了茶垢的青瓷杯添开水。添完开水，她就坐在洋铁铺子里，把左手上的乳白色玉手镯从腕上摘下来摆弄。出嫁时从娘家带出来的东西，几十年下来就剩这唯一的物件了。她摩挲着手镯，想起已经去世了的父母，感叹着自己的病体，只觉得岁月匆匆，光阴似箭。

五

沈鸿庆始终把徐金荣老人的孙子徐一华入学的事放在心上，再说徐一华也是他的学生，没有不帮之理。中秋之夜，明月当空。在绍兴中西学堂的花厅里，嘉宾会集、杯盘交错。学校董事会成员和马用锡、蒋炳、胡道南这三个主要人物，全都出场了。大家喝酒、吟诗、赏月，不亦乐乎。沈鸿庆看见胡道南正喝得欢，便与他对干几杯后把徐一华入学的事说了。没想到他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不就补报个名吗？”其实，在平时胡道南可不是好说话的。他办事循规蹈矩，特别反对具有新思想的年轻人。

这晚徐锡麟也从绍兴府学堂来到了中西学堂的花厅里聚会。到绍兴府学堂以来，由于书教得好，徐锡麟声名鹊起，已升任学堂副监督了。沈鸿庆与徐锡麟老朋友相见，格外高兴。他们在花厅里举杯祝酒，谈笑风生。沈鸿庆知道徐锡麟三句不离国家大事，且具有反清思想，因而拉他离胡道南远远的，来到了花厅西边的圆洞门。这里，月亮的银辉正从树叶间的空隙洒落在小方桌和木椅上。他们面对面地坐下来聊天，别看徐锡麟斯斯文文，说起话来却声如洪钟。徐锡麟对清廷签订的条约，非常气愤。他握着拳头的手在小方桌上猛地一敲，用绍兴话说道：“这是什么世道？清廷无能到极点。英法联军入侵，一把火烧毁了圆明园，劫走了我们多少珍宝？甲午战败，李鸿章签订《马关条约》，将台湾割让日本。才没几年，八国联军入侵，李鸿章又签订了《辛丑条约》。这接二连三地被侵略，被强迫签订条约是多么心痛、多么耻辱的事啊！”

徐锡麟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情绪感染着沈鸿庆，沈鸿庆也义愤填膺道：“慈禧太后独揽大权祸水连连，清廷再这样下去要完蛋了。”沈鸿庆知道这话如果被人告密，是要杀头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仿佛都陷入了对中华民族、对国家的忧患意识中。半晌，徐锡麟背诵了他的《韩信登坛之对、诸葛亮草庐之谈、王朴平边之策论》一文中的段落：“当今外患猖狂，日盛一日，俄横于北，其势负隅不可改也；德肆于东，其兵强劲不可敌也；英、法并峙于西南，一据缅甸，以窥永昌，一据越南，以临蒙自，有挟而求不可击也。”接着又背诵了他的《问罗马为意大利所据，教皇权势已去，而中国教祸反剧，其故何在》：“时至今日，内忧作矣，外患乘矣，人心动矣，社稷危矣……保国之要，则在御患。”徐锡麟背诵完毕，沈鸿庆鼓起掌来。他深深佩服徐锡麟的世界性眼光，以及他对政治的敏锐感觉。于是，一腔热血在沈鸿庆的心里汹涌着，仿佛这新世纪之初将会有他们这帮年轻人的用武之地似的。他心里突然想干一份事业，一份与国家命运有关的事业。

日本教师由木荣子端着酒杯朝他们走来，一边走一边用日语说：“晚上好。”沈鸿庆也用已经学会的一些日语叽里咕噜地与他交谈了几句后，用中文介绍道：“这是绍兴府学堂的徐锡麟副监督。”由木荣子朝徐锡麟伸出右手，用中文说：“久仰，久仰。”徐锡麟道：“认识你很高兴。”由木荣子说：“去，去去，到那边去。”说着便邀他们两个人去他那边的座位。这时晚会正进入高潮，杯盘交错中有朗诵诗歌的，有边吃月饼、边赏月的，还有美丽的女孩翩翩起舞，真是热闹极了。

中秋聚会，等到曲终人散，已是子夜时分了。沈鸿庆因为遇上了徐锡麟，并且和他一起交流、一起欢度中秋节感到非常快乐。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如水一样地流淌在青石板路上，流淌在他的拖着长辫子的脊背上。他觉得有了与徐锡麟的促膝交谈，便有了指路明灯，有了美好的向往，更有了内心的力量。

回到家里，父母妻子已经睡下。沈鸿庆生怕吵醒他们，连脚脸也不洗地踮着脚尖，摸着黑进卧房。其实妻子邬爱香并未睡着，她闻着丈夫满嘴的酒气，道：“又喝酒了？还不快去洗洗？”沈鸿庆只得点起油灯，正要出门时，女佣素贞已睡眼惺忪地端来一盆温水。沈鸿庆对她道：“乍猛的就起来了？去睡吧！”女佣素贞依然站在一边，她要给沈鸿庆倒掉洗脚水后再去睡。

女佣素贞的房间，就在沈鸿庆和邬爱香卧室的隔壁。女佣素贞比邬爱香大两岁，二十岁了还没有说婆家。在乡下，像她这样年龄的女孩子老早嫁人了。其实素贞也不是没有说过婆家，而是父母给她说的婆家她不中意，死活不肯嫁给比她大二十二岁的油坊老头，并发誓道：“宁愿做女佣，一辈子不嫁人。”她父母没办法，只得把聘礼退还了。正巧沈家的老保姆告老还乡，经人介绍她就来到沈家做女佣了。三年下来，她乖巧伶俐，已摸透了沈家主人的脾气，颇能见风使舵。

也许是太累了，沈鸿庆躺下便呼噜打得像雷鸣一般，直让身旁的邬爱香大着肚子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有一个多月邬爱香就要临盆了，这小宝宝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都说女人生头生子很疼，但她想只要生下来是个儿子再疼也无所谓。邬爱香一心想要个儿子，她给肚子里的孩子取了不少名字。大约天蒙蒙亮时，邬爱香才睡意蒙眬地睡去。起床时，已不见了丈夫沈鸿庆的人影。

吃过早饭后，邬爱香腆着个大肚子又去洋铁铺子了。路过豆腐店门口时看见那里用帆布支着一个灵棚，而豆腐店变成了灵堂，里面几个女人号啕大哭，那是豆腐西施的公公去世了。邬爱香怕肚子里的孩子受惊吓正想回避时，豆腐西施抹着眼泪从灵堂出来，拉着她的手道：“我公公昨晚酒喝多了，横尸街头，真给我们小辈丢脸。”

豆腐西施的公公是街上有名的酒鬼，大家叫他酒鬼老头。酒鬼老头每天都到小酒馆喝酒，而且喝的是高粱烧白酒。如果没钱了，他就向其他喝酒的老人借，或者向东街上的左邻右舍借。因此，他每月总是欠着一屁股的债，常常是借东家补西家。邬爱香的婆婆也被他借去过不少钱。每次借钱给他，婆婆总要唠叨好几天才心理平衡。到了归还的日子，婆婆又要一趟趟去讨，多半是讨不全借给他的钱。但他的儿子媳妇对他不好，婆婆看他可怜还是每次都借给他钱。

邬爱香被豆腐西施拉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心里想人都死了，还说这样的话，太不仁义了。幸好有人喊豆腐西施进去商量事情，她才像逃难似的逃离了这死人的地方，笔直朝前走去。她的耳畔响起婆婆的声音：“快生了，要多走走，才能生得顺利。”说实在的，婆婆这阵子见她快生了，对她还不错，常给她买些瓜果回来吃，吃得她的皮肤水溜溜地滋润。而小叔子鸿武，好像一下子长大懂事了，天天都去昌隆绸布店上班；有时还跟他父亲一起去洽谈生意，应酬客户和朋友。回家来，他总是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在饭桌上侃侃而谈。那天他说：“明年张静江要去法国做生意啦！”邬爱香十分不解地问：“做生意也能到国外去？法国有多远？”鸿武说：“坐轮船，大概一个多月吧！我也想去。”公公在一旁插话道：“你们两兄弟，一个想去日本，一个想去法国，还要不要这个家了？”鸿武说：“想去还去不了呢！张静江有他阿爸花十万银两给他捐的江苏候补道头衔，有这个候补道头衔才能去法国呢！你哪里肯花钱给我去捐个候补道头衔呢？”

鸿武话音刚落，公公便大发雷霆道：“住嘴，你若是像张静江这样有才干、有毅力，又勤奋好学，我怎么会不给你去捐一个？”婆婆见公公暴跳如雷就说：“鸿武不过就是开个玩笑，他刚学好上班去了，你就这臭脾气对他？”公公对婆婆道：“儿子都是被你宠坏的。”公公说着碗筷一放，便进屋去了。

婆婆知道公公是真生气了，便对鸿武道：“你说话要有些分寸，不能惹你阿爸生气。”接着，她又对媳妇邬爱香道：“都是你这个喜欢管闲事的人，你插什么嘴？”邬爱香低着头不吭声，但心里满是委屈。

邬爱香边走边想这些事，不知不觉就走到洋铁铺了。洋铁铺子里，徐金荣老人一如既往地干着他补锅子的营生。别看他老了，可他将平行尺在旧锅上画一圈后，用一把大剪刀三两下就把锅底剪掉了，动作十分麻利。生意好时，他一天能换八十多只锅底。徐金荣老人抬头看见大肚子邬爱香，便知道是找莲子的。他眯着眼对她微笑着说：“莲子昨天一大早回山阴娘家过八月半去了呢！”

六

徐一华终于能够进绍兴中西学堂读书去了。这让徐金荣老人别提有多高兴。本来阿宝在绍兴知府衙门做捕快，每天晃荡在街头巷尾就是他的工作。让他送儿子徐一华去中西学堂读书，是名正言顺的事。然而徐金荣老人偏要自己早晚接送孙子徐一华，生怕阿宝半路上偷鸡摸狗教坏了孩子。徐金荣老人对大儿子阿宝不信任，很难改变看法。在他心里，孙子徐一华必须好好读书，将来走仕途之路光耀门楣。

徐金荣老人出门，总是拉着他那辆木架子板车。有这板车，他觉得自己在整条东街上很风光。虽然有时他也会自嘲自己像个黄包车夫，生命卑微而渺小；但毕竟可驮货，亦可载人。现在他载着孙子徐一华上学去，清晨的风徐徐地吹来，他感到神清气爽。投醪河里，有鱼儿雀跃的叮咚声。孙子徐一华便在板车上站立起来道：“爷爷，看，河里的鱼儿。”徐金荣老人转过头道：“坐下，坐下。”

离开投醪河边，再往前左拐就是闹市口。这是去中西学堂的必经之路，徐金荣老人拉着板车快步走着。到了闹市口，他的嘴里不停地喊：“让路，让路。”那些熙攘的人，一个个地靠边不动，让他的车顺利地拉出了闹市口。拉出闹市口后，再往右拐，中西学堂便到了。徐金荣老人领着孙子徐一华走进学堂去，可门卫老头拦住了他们，道：“干什么去？”徐金荣老人很神气地说：“送孙子上学。”门卫老头说：“学生可以进去，家长不可以。”徐金荣老人说：“我孙子第一天报到，我们找沈鸿庆先生。”门卫老头朝徐金荣老人看看说：“家长不可以进去，你回吧！”门卫老头说着，就让一个年轻人带徐一华进去了。徐金荣老人冲着孙子大声喊：“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做小动作。”

门卫老头看不顺眼，他想这拉板车的老头大声嚷个什么，于是板着脸对徐金荣老人说：“这么大声嚷嚷，你当我们这里是集市吗？去，去，去，你给我出去。”说着，砰的一声，将铁栅栏大门关上了。徐金荣老人被他这么一说，有点气愤道：“别以为你管着学堂的大门就高人一等了，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学堂里的下人么？”徐金荣老人说完，哼了一声，拉起板车回家去了。门卫老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嘀咕道：“拉板车的，我才不来与你计较呢！”

徐金荣老人回敬了门卫老头的话，心里乐滋滋地有一种大获全胜的感觉。平时他拉板车时，总是把他脊背上拖着的长辫子盘到头顶上。身上穿黑色的中式裤子和中式褂子，这样走起路来比穿长衫利落多了。今天他是穿着长衫来的，若不是拉着板车没准儿还像个教书先生呢！徐金荣老人这么想时，不禁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做梦都在想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可是偏偏命运多舛，不仅他自己没读什么书，连两个儿子也是不学无术。

闹市口，其实是信息最灵通的地方。卖麦芽糖的摊儿旁，有一小青年在喊：“卖报，卖报，卖《万国公报》。新鲜的事情多着呢，中国有洋汽车啦！”徐金荣老人拉了一辈子板车，却从来没听说过“洋汽车”这三个字。他觉得好奇，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钿道：“买一份《万国公报》吧！”

徐金荣老人知道《万国公报》几十年来盛行不衰，关键是报导时事新闻又准又快。他虽不常买报，但他喜欢这份报纸。他将板车拉到边上，迫不及待地看起来。可是人老眼花，他是一个字也看不清楚，只能回家戴老花眼镜去。于是，他拉起板车又继续往前赶路。穿街走巷时，不断有东西吸引着他。他奇怪自己这么老了，竟还有孩子般的好奇心。如果年轻时中个秀才，学会写写文章该多好。

过了一会儿，徐金荣老人回到了他的洋铁铺子。他老伴问：“一华进学堂怎么样？”他不耐烦地说：“不知道。别说了，那门卫老头不让我进去。”老伴说：“有这样的事，太不讲理了。孩子才第一天上学，一定是你不会说话惹恼了门卫。”徐金荣老人说：“嗨，你胡说什么？走开走开，给我老花眼镜去拿来，我要看报了。”老伴说：“没见你什么时候买过报，今天咋的买报了？”

徐金荣老人没理睬妻子，接过老伴递过来的老花眼镜，翻开《万国公报》，一眼就看见了那条有关“洋汽车”的新闻：“旅居上海的匈牙利人李恩时，从香港运来了两辆‘奥兹莫比尔’牌汽车。汽车在诞生十六年后，终于驶上了中国的土地。”这条新闻边上，还有一幅洋汽车的图和一段解说词。徐金荣老人端详了又端详，发现洋汽车是木制的黑色车身。木制的车轮外包了橡胶轮胎。汽车前装有煤油灯，驾驶室里还有手捏喇叭。徐金荣老人越看越像马车，他心里想，这就是洋汽车吗？它不用人力踩，难道它能自己跑？徐金荣老人又疑惑又新奇，喊老伴道：“老太婆，快来看洋汽车。”老伴心里想着孙子徐一华，冷冷地丢过来一句道：“有什么好看的，不稀罕。”

其实，孙子徐一华进入教学楼便被安排进课堂了。中午，沈鸿庆还请徐一华在学堂的餐厅吃了饭。尽管徐一华不在沈鸿庆这个班上，但进了中西学堂跟谁都一样，都能真正兼学中西、学有所用。沈鸿庆对徐一华说：“在这里你会学到新东西，不像在私塾仅是学经学。这里除了经学，还有算学、物理和日文等。你要好好用功读书，长大做个有用的人，报答你爷爷。”徐一华回答道：“嗯，我还要报答沈老师、报答中西学堂。”沈鸿庆听后呵呵地笑起来，觉得这孩子真聪明，将来会成为拥有新思想的新式学生的。

时光像流水一样，转眼就进入了十一月。邬爱香生产的日子，即将来临。沈鸿庆马上要做阿爸了，心里有些激动。他想多陪陪妻子，可是学堂里除了教学还有各种杂事需要他处理。因此，他对妻子总是心生愧疚。好在邬爱香知书达理又贤惠，只要丈夫乐意做的事情，她都全力支持。而这些天沈鸿庆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听妻子大肚皮里面宝宝的胎动声。这多少让邬爱香感到幸福，感到丈夫的心和她维系在一起。

郎中预测邬爱香的生产日子，是十一月十五日左右。然而，七日那天下午她就开始肚子痛了。沈鸿庆不在家，婆婆亦不在家。婆婆去向豆腐西施追讨她公公欠她的钱，追讨过几次一直没追讨回来，她不甘心又去了。邬爱香疼痛得全身冒虚汗，女佣素贞一时慌了神，她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接生婆，便到豆腐西施家找婆婆去了。家里只剩下邬爱香疼痛得哇哇大叫，而这时小偷乘机闯进来偷走了婆婆屋里的一只翡翠玉镯子。那是前些年张静江的父亲张宝善送的礼物，一直摆放在婆婆雕花眠床边的抽屉里。

邬爱香并不知道有小偷进屋，待素贞和婆婆一起找来接生婆回家时，小偷已逃跑得无影无踪了。婆婆和素贞起先都没有发觉家里来过小偷。婆婆一边和接生婆聊着天，一边安慰媳妇别叫，要把力气留在生孩子上；而素贞则在炉灶上烧热水，又从储藏室里拿出一只崭新的红漆木盆来，做着接生前的准备。然而直到天黑了，邬爱香还是迟迟没将孩子生下来。那疼痛已让她如同一条奄奄一息的病狗。她咬紧牙关，双手抓着床沿。接生婆说：“快了，快了，等宫门再打开一些就能生了。”接生婆说着，用手指伸进邬爱香的宫门去。

沈鸿庆回家知道妻子要生了，一头闯进屋去，却被母亲轰了出来。他站在屋门口，听着屋里妻子的呻吟，那份期盼和紧张让他焦虑不安。他想，不是说要中旬才生，怎么就提早了呢？他正这么想着时，屋里传出婴儿落地后呜哇的啼哭声。他喜出望外地伸长脖子，母亲懊恼地走出来道：“生了一个千金。”沈鸿庆说：“好啊，我就喜欢女儿。”母亲瞪了他一眼，往自己的屋走去。沈鸿庆一脚跨进屋，见妻子因为生了女儿垂泪，便道：“女儿好，别哭，明年我们再生一个就是儿子了。”

接生婆把女婴包裹成一个蜡烛包后，便回家去了。沈鸿庆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满心高兴。邬爱香说：“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呢？”沈鸿庆说：“爷爷回来，让爷爷取名儿吧！”沈鸿庆话音刚落，便听见母亲在她自己房里大叫：“素贞，我的翡翠玉镯子呢？”素贞刚将胎盘洗干净放到一只瓷碗里，应声而去，说：“太太，我不知道。”

沈鸿庆也紧随而来，母亲就劈头骂道：“都是爱香生了一个灾星，怎么她一生出来我的翡翠玉镯子就不见了呢？”沈鸿庆说：“再找找吧！”母亲说：“我天天放在这抽屉里，莫不是它自己长翅膀飞了？”沈鸿庆说：“不就是一只翡翠玉镯子，没有就没有了。”母亲说：“你倒说得轻松，这可是张先生送我的。”

母亲和沈鸿庆这样对话时，父亲回来了。女佣素贞说：“恭喜老爷，添了一个孙女。”沈鸿庆便回房抱来了女儿对父亲道：“阿爸给孙女取一个名字吧！”父亲看了看襁褓中的孙女，略微思索了一下说：“就叫沈家辛吧！‘家’是她这一辈的排字，‘辛’就是辛丑年出生的意思。”沈鸿庆说：“好，这名字好。”马上抱着孩子回房告诉妻子邬爱香去了，邬爱香听后也觉得好，因为自己给孩子取过不少名字，倒没有比这名字更有纪念意义的，于是脱口而出道：“你阿爸到底是举人，随便一想就是好名字。”

有了头生女儿的沈鸿庆，第二天去学堂时带了一篮煮熟的红喜蛋。那是女佣素贞用胭脂花粉一只只染红的。一大早，趁着还没上课沈鸿庆把红喜蛋分发给同事们。分到教师胡道南时，胡道南微微冷笑着说：“李鸿章昨天刚去世，你就来分红喜蛋了？你什么意思？”

第二章

一

一月一日，天蒙蒙亮沈鸿庆就起床了。他要去杭州参加一场重要的婚礼。女儿家辛满月后，长得胖嘟嘟的，两个月不到的孩子已经有十二斤重，二尺来高了。母亲虽不喜欢孙女，但心里盼着他们小夫妻明年给她添个孙子，也就认了这孙女。毕竟这孙女，让她荣升祖母了。

在绍兴中西学堂，马用锡和日本人由木荣子都是沈鸿庆的外语老师。他知道当年马用锡与蔡元培一起学英文时，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蔡元培在中西学堂担任监督时，马用锡和杜亚泉与蔡元培一起提倡民权，倡导新思想。前阵子，沈鸿庆知道马用锡一月一日要去杭州参加蔡元培的婚礼，便要求马用锡带他一起去。喜庆的事情，马用锡自然满口答应，还颇有兴致地讲了一些蔡元培的家事。于是，沈鸿庆知道蔡元培自从写出《夫妻公约》后，与感情一直不和的结发妻子王昭逐步有了互相理解、修复感情裂痕的美好未来；却不想庚子这年夏天王昭突然病死了，这对他是个意外的打击。后来，上门说媒的人纷至沓来，简直踏破了门槛。无奈之下，他只好磨浓墨、铺素笺，挥毫写下征婚启事：女子须不缠足者；须识字者；男子不娶妾；男死后，女可再嫁；夫妇如不相合，可离婚。他把这张征婚启事贴在了书房的墙壁上，让那些前来说媒的人，看见这五项征婚条件就吓得不敢再开口。

姻缘，这事儿也许是天定的。马用锡接着又告诉沈鸿庆道：“一日，蔡元培在杭州朋友家看到一幅工笔画，颇见功底。一打听，作者乃江西名士黄尔轩女儿黄仲玉也，且不缠足；精通书画，孝敬父母。后来有朋友从中撮合，成全了这桩婚姻。”马用锡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又道：“他的婚礼定会别具一格。”

等了几天的沈鸿庆，终于等到了与马用锡一起去杭州参加蔡元培婚礼的日子。起床后，他穿上了藏青色的棉长袍。女佣素贞给他端来热腾腾的洗脸水，他对着镜子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吃过早饭后，妻子邬爱香已经准备好了送给蔡元培的新婚礼物。那是她和丈夫沈鸿庆精心选择的吴昌硕独具神韵气魄的一幅画。出门时，沈鸿庆在熟睡的女儿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

沈鸿庆走在青石板路上，冬日早晨淡淡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让他感到心里暖暖的。他与他的同事兼英文教师马用锡约好在闹市口的十字路边会合，然后一起坐马车去杭州。闹市口有着各式各样的摊贩，连耍猴的也赶到这边来。“嘡嘡”的铜锣声响起来，一下就围满一堆人。沈鸿庆这个斯文男人不会去凑热闹，但他喜欢这热闹的场景。眼睛远远地盯着他们，一个个人物便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想老百姓都有各自的活法，可活着为了什么呢？

一辆马车倏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马用锡穿着灰色棉长袍冲他喊：“小沈，上车。”他这才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沈鸿庆坐在马老师的身边，马车嗒嗒地又前行了。一路上，他们谈笑风生。马用锡讲起蔡元培在中西学堂的事时，兴致勃勃地说：“那时我提出理学斋《课程例言》，被蔡元培称之为‘九变复贯，可悬国门’。”沈鸿庆便“噢噢”地应着，道：“马老师学问渊博矣。”

中午，他们在路上的小饭馆里吃了面条后，大约半个多小时马车就进省城杭州了。沈鸿庆虽然来过几次杭州，但每一次进杭州都有一种新鲜感。他望着马车外的街景，远远地看到了西湖又看到了旗营。他知道那些朝廷里的士兵就驻扎在旗营里，整个西湖景区给他们占去了一半。沈鸿庆想不明白，为什么军营要设在西湖边呢？这大大破坏了西湖美丽的风景。

马车绕过几个弯后，拐进一条弄堂。弄堂尽头的黑漆大门内，就是蔡元培和黄仲玉新婚的家。沈鸿庆和马用锡下了马车，已有女佣等候在门口迎接了。刚跨进墙门，他们就看见厅堂里拥满了来参加婚礼的人。大家穿得整整齐齐，彬彬有礼。那些来宾中，马用锡一眼就看见了杜亚泉。老同事相见，格外亲切。马用锡还来不及介绍沈鸿庆，杜亚泉即已引领着他俩去见新郎和新娘。走进屋，沈鸿庆看见新房里悬挂着用红幛缀成的“孔子”二字。他感到眼睛一亮，再一看没有了通常婚礼上悬挂的三星画轴。他想那一定是蔡元培的创意吧！

杜亚泉打趣地对新郎说：“新郎官，客人来了。”新郎便笑脸相迎道：“请，请。”其实除了沈鸿庆，他们三个都是中西学堂的老同事。马用锡向新郎介绍着沈鸿庆，新郎便握着沈鸿庆的手道：“幸会幸会。”沈鸿庆内心激动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将手里拿着的吴昌硕的画递给他：“久仰蔡先生，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蔡元培接过画打开后，一边看一边道：“好画，好画也。”便唤新娘过来看。新娘落落大方地过来，叫一声：“沈先生。”沈鸿庆连连点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想，蔡元培迎娶新娘没有坐着花轿盖着红布头的旧式场面，而是采用全新的独特仪式，真是别出心裁。

一会儿，客厅里已嘉宾云集。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话就多得谈不完了。蔡元培突然灵机一动，对大家说：“朋友们，我们就以演说会的形式开始婚礼吧！”来宾们先是一惊，接着就报以热烈的掌声。这时有人在院子里放起了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洋溢着喜气。蔡元培满面喜气地在鞭炮声中开始了演说，来宾们都非常安静。沈鸿庆是第一次听蔡元培演说；他心潮奔涌，全神贯注地侧耳听着。蔡元培的演说一结束，杜亚泉便上场了，接着是马用锡，马用锡演说完后，拉着沈鸿庆上场，沈鸿庆从没有在这样的大场面说过话，满脸通红地婉拒着。马用锡便说：“去吧，你就说说男女平等的问题吧！”沈鸿庆正在推托，蔡元培对他微笑着道：“欢迎沈先生！”沈鸿庆这才引经据典地作了男女平等问题的即兴演说。

酒席之后，沈鸿庆和马用锡告别新郎新娘坐马车回绍兴去。回到绍兴已是深夜，可妻子邬爱香还点着油灯等着她。女儿家辛早已入梦乡，小脸蛋红扑扑的。妻子邬爱香问：“看见蔡元培和新娘了？洞房热闹吧？”沈鸿庆道：“洞房就是开演说会，整个婚礼中西合璧。蔡元培是一个敢于创新、开一代风气的现代人。”妻子邬爱香说：“洞房变成演说会，新婚之日还不忘工作，真是了不起！”

沈鸿庆满嘴酒气，女佣素贞已经睡着了，妻子邬爱香给他打来了热腾腾的洗脸水。洗完脸、脚，他钻进被窝躺下便呼呼地打起鼾。这一晚沈鸿庆睡得特别香甜，梦中也都是蔡元培婚礼上的场景。他知道蔡元培与蒋智由将在上海创办中国教育会。沈鸿庆在梦里说：“蔡先生，我会来看你的。”说着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正巧碰到了妻子邬爱香的脸上。邬爱香道：“你梦中还想着蔡先生啊！”

一大清早，女儿家辛还没醒，沈鸿庆就去中西学堂上课了。妻子邬爱香起床后，沈鸿武与公公也都去了昌隆绸布店。家里只剩下她与女儿家辛，还有婆婆和女佣素贞。两个月的女儿特别会哭闹，婆婆本来就不喜欢孙女，又最讨厌家里有哭声，一见孙女哭，她便冲着孙女道：“你真是个小灾星，一出生，我的翡翠玉镯子就不见了。现在又哭个没完没了，再哭下去，家都给你哭坏了。”婆婆因不翼而飞的翡翠玉镯子，一直很没道理地对孙女耿耿于怀。

每次女儿家辛哭闹得厉害，邬爱香就抱着她去洋铁铺子。一到洋铁铺子，这小家伙听着徐金荣老人弄铁皮的叮当声就不哭了。莲子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大红缎子棉衣，从里屋出来道：“来，小家辛试试吧！”说着，就给家辛穿了上去。大红缎子棉衣穿在家辛身上，衬得小脸蛋儿红嘟嘟的，漂亮极了。两个月的孩子，头还不能完全竖起来，邬爱香只能让她横躺着抱在怀里。

自从儿子徐一华上了中西学堂后，莲子和她公公一样感到非常自豪。她也希望儿子长大像沈鸿庆那样中个秀才，做个斯斯文文的教师。但她也不忘夸自己的丈夫道：“我们阿宝现在做捕快，抓小偷、抓坏人本领可大着呢！”邬爱香一听，突然想起女儿出生那天婆婆丢掉的翡翠玉镯子，便道：“我婆婆的翡翠玉镯子，一定是被小偷偷走的，你先生能把小偷抓出来吗？”莲子说：“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邬爱香道：“生女儿的那天。”莲子道：“你怎么不早说？若是当天一定没问题，现在可能会困难一些。”邬爱香笑着说：“你先生是捕快，一定能抓到小偷。”莲子便哈哈笑起来，满脸的骄傲和快乐。

二

三月里乍暖还寒时节，徐阿宝突然与他父亲徐金荣道：“我要纳妾了，女孩子是满族姑娘。”徐金荣说：“难道莲子对你还不够好？”阿宝道：“这个是小姑娘，莲子比我还大三岁呢，我想娶个小的。”徐金荣说：“我们是汉族人，你娶什么满族人回来？”阿宝道：“我就是喜欢她，管她是什么族的人，再说满族人统治中国三百多年了，从前你想娶还不准许呢！”徐金荣说：“我知道你不好好工作，整天就是偷鸡摸狗。”阿宝道：“让这玉儿再给你生个孙子不好吗？”徐金荣是喜欢子孙满堂的人，因为小儿子徐小宝结婚一年多还没生孩子，他便不做声了。

莲子知道丈夫徐阿宝纳小妾玉儿的事后，痛不欲生地对丈夫道：“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偷鸡摸狗吗？我一直念叨着你的好，却原来你的良心被天狗吃了。”说着，她就呜呜地哭起来。徐阿宝说：“我不过纳个妾，你还是正房妻子，你计较什么？”莲子说：“你娶了妾，慢慢地就冷落我，我这正房妻子还有什么用呢？”说着越哭越凄凉了。

徐阿宝不理莲子，让她呜呜地哭去。一个礼拜后，他就把玉儿用花轿抬回了家。玉儿一身满族人打扮，花盆底鞋子让她看上去亭亭玉立，嗓音甜柔柔的，皮肤白白的，睫毛长长的，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子。徐金荣看着仙女似的玉儿，也是心里喜欢。酒席上，他喝了不少酒，直喝得红光满面。

莲子没有参加阿宝和玉儿的婚礼，一个人躲在卧房里流泪。邬爱香抱着女儿家辛过来，方才止住泪。邬爱香道：“别哭了，再怎么样你也是正房妻子，怕什么？”莲子从前在邬爱香面前老是夸丈夫如何对她好，不想丈夫纳了小妾让邬爱香知道了自己从前都在撒谎，便觉得十分尴尬。莲子说：“嗨，我命里守不住丈夫，命苦啊！”邬爱香道：“别这样，丈夫依然是你的，自己开心才是呢！”

四个多月的家辛，突然对着莲子咯咯地笑起来，嘴里还叫着：“姆妈。”莲子这才情绪好了起来，开心地从邬爱香怀里抱过家辛道：“乖乖，大妈妈下次再给你做红袄儿。”说着，她亲了亲家辛的小脸蛋，又道：“若是我前两年能给阿宝生个儿子，也许他就不会纳妾了。我知道他嫌我生不出孩子来了，才纳的妾。”邬爱香听她这么一说，不免想起婆婆对她生儿子的期望，便也伤感了起来。她想女人真是有共同的难处，同病相怜啊！若是她第二胎再生个女儿，可怎么办呢？婆婆肯定会每天给她使脸色看了。

邬爱香抱着女儿家辛回去时，小酒馆里的酒席还没有散。路过门口时，她探头望里面，见一穿满族装的女子，满面喜气，脸蛋儿灿若桃花，必是玉儿无疑了。这妙龄女子，与莲子相比确实美如天仙，难怪莲子痛苦得瘫软如泥。邬爱香觉得人有时越想守住的东西，越是守不住，只能顺应天意，任其自然。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路边的玫瑰花开得正艳。她抱着家辛蹲下身子，摘了一朵玫瑰花，别在自己的衣襟纽扣上。她喜欢玫瑰花，只觉得它红得好看。好看的花儿，就像她心中的爱情。她想她虽然是明媒正娶，但她和鸿庆是有爱情的。尽管鸿庆在家的时光不多，但是男子汉有自己的事业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回到家里，家辛已在邬爱香怀里睡着了。婆婆坐在客堂的楠木椅子上喝茶，见邬爱香抱着孙女回来道：“你又去洋铁铺了？”邬爱香说：“是，看看莲子。”婆婆道：“他家阿宝今天纳小妾，我也给鸿庆纳个小妾吧！这样你们姐妹也好有个伴儿。”邬爱香没有想到婆婆会说这样的话，不觉打了一个寒战。她没有吭声，抱着家辛进卧房去了。待把家辛躺到床上出来后，婆婆又道：“鸿庆老是想着去日本，给他纳个小妾，有女人拖住他的后腿他就去不成了。哪像你管不住丈夫，家里见不着他的影子，不知道他在学堂里干些什么。万一跟着那帮新思想的人在一起，惹出事情来性命都难保呢！”邬爱香没想到婆婆会想得那么多，一定是丈夫无意中和她说了一些什么。邬爱香在婆婆面前总是谨小慎微的，她什么话也不说。婆婆说：“你怎么不说话？”邬爱香违心地说：“姆妈说得对。”

晚上沈鸿庆回家，邬爱香并没有把婆婆对她说的话告诉他。沈鸿庆又和她谈了一些学堂里的事，并说：“日本教师由木荣子鼓励我去日本留学，他可以赞助我，可是我想得到官费。”邬爱香说：“对，这样不欠人情，那你就争取官费吧！”沈鸿庆道：“如果我能成行，你在家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家辛。”邬爱香说：“家里还有你爸妈、鸿武和素贞呢！”沈鸿庆觉得妻子真是善解人意，便把她拥抱得紧紧的。好多天没有做爱了，这晚他们一连做了两次，比新婚之夜还有激情，直让沈鸿庆发出“啊啊”的欢乐的叫声，让邬爱香发出呢喃之声。

一早，沈鸿庆去学堂后，沈鸿武却没有去昌隆绸布店上班。前几天他去了南浔谈生意，在张静江家住了几天，眼界一下开阔了起来，便觉得自己家里的生意太寒酸了。他梦想跟着张静江去法国，当然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在他眼里，这个比他大八岁的张静江是那么成熟，有着一股叱咤风云的气势。那天张静江同他说：“你还年轻，要有远大志向。”他频频点头，仿佛一下明白了些什么，道：“谢谢张大哥，我将以你为楷模。”

沈鸿武觉得，能在张静江五月份以一等商务参赞的身份，随钦差大臣孙宝琦出使法国之前，相处学习几天，真是自己的福分了。他和嫂子邬爱香道：“张静江很和气，但他的性格却是敢作敢为，处事很果断，很有魄力。”嫂子邬爱香说：“你要向他好好学习，将来也像他那样去法国，实现自己的梦想。”沈鸿武道：“不过很多东西是天生的，学不来。我和张大哥说话，心里只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而他想得、看得都很远。”嫂子邬爱香突然觉得这小叔子去了一趟南浔，得到张静江的点拨后长大了。她高兴地说：“看你在张大哥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嘛！”沈鸿武道：“我不是说了，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说着，他就一溜儿地跑出门去了。

婆婆要给大儿子纳妾，却不见她给小儿子相亲。邬爱香便觉得婆婆存心是与她过不去，便心里对她有一股恨恨的怨气。大约又过了半个来月，婆婆把纳妾的事与沈鸿庆谈了，沈鸿庆大吃一惊，道：“姆妈，这事儿过段时间再说吧！”沈鸿庆知道马上拒绝母亲会把事情弄僵，所以拖时间就是最好的办法。事实也是这样，婆婆见儿子没有反对，便顺应着他暂时不提纳妾的事了。

这阵子，沈鸿庆常去绍兴府学堂与徐锡麟闲聊。他觉得与徐锡麟闲聊能激发斗志、昂扬生命。那天他们坐在小酒馆里临窗的位子喝酒，徐锡麟穿着蓝布长衫，换了一副漂亮的秀郎架眼镜，看上去比从前更加斯文了；而沈鸿庆尽管也戴眼镜，却因为自己的国字脸儿看上去并没有徐锡麟秀气。两个人刚坐下，堂倌就来点菜了。他们要了盐水花生、白切猪肉、鱼干等冷盘，还点了霉干菜扣肉、葱油鲫鱼等。两个人边吃边聊，聊起了慈禧太后第一次撤帘露面、公开召见各国驻华使节的事儿。沈鸿庆道：“那是迫不得已的事。”徐锡麟道：“清朝推行了一系列新政措施，不过是笼络人心。”接着，两个人又聊起了准备留学日本的事。沈鸿庆说：“我想争取官费去日本留学，只是现在还没有眉目。”徐锡麟道：“我们学堂的日文教习平贺深造，也许明年会邀我赴日本大阪参观国际博览会。若有这机会，我一定去日本。”说着，他举起酒杯：“来，来来，干杯。”于是，两个人一饮而尽。

这晚的酒一直喝到微醺，方才结束。道别后，沈鸿庆坐上一辆黄包车，回到家里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每次与徐锡麟相聚，无论谈什么都能在他心里激起涟漪，久久不能平静。这一次更是坚定了他留学日本的决心，无论如何他是铁了心要去日本留学了。他知道杭州求是书院已有派往日本弘文学院的官费生，那么绍兴派往日本留学的官费生也为期不远了。沈鸿庆仿佛有了明确的方向，看到了希望的田野，心里感到踏实多了。

三

那天邬爱香头晕呕吐，还以为自己是感冒了。她从洋铁铺徐金荣老人这里拿回来草药煎着吃，可是头晕呕吐仍然不见好转。又过了几天，她发现例假没来，这才想到自己是害喜了，不觉心头一阵欣喜。婆婆、公公和丈夫知道后，都非常高兴。家里又要添丁了，自然是一件喜事。尤其是婆婆，一听说媳妇怀孕，仿佛给她生个孙子的希望就有了着落，便对媳妇亲切了起来，道：“早孕要注意休息，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别吃了，有事吩咐素贞做便是。”邬爱香听婆婆这样说，心里感到非常温暖。自从嫁到沈家，她很在乎婆婆对她的态度。她知道自古以来婆媳难相处，但又必须相处在一个屋檐下。于是做媳妇的必须忍让，直到熬成婆才能显威风。婆媳之间的这种风气，也许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

沈鸿庆为了争取官费留学日本，又开始像学生一样发奋努力了。他知道学堂监督已把他的名字推荐了上去，等着他的就是考核。考核后能否被选中，那就不是他能努力的事了。因此这段日子他总是早早地回家来，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用功。邬爱香虽然有早孕反应，但她尽量抱着女儿家辛离书房远远的。家辛一哭闹，她就抱着她上街玩儿去。

公公沈昌隆原先并不赞成大儿子沈鸿庆去日本留学，但见他被学堂推荐后便不再反对，毕竟能考核上官费留日也是家里的光荣。公公沈昌隆由于在生意上应酬频繁，酒量也特别大。只要他在家吃饭，每顿都喝酒，而且绍兴黄酒不过瘾，要喝白酒。每次他喝酒，便要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地陪着，听他讲些往事。讲够了，他就开始教训儿子们道：“你们给我听着，这个家就靠你们继承下去。尤其是鸿武，你必须好好学习与客户谈生意，还要学会管理。不会管理，那么昌隆绸布店就会一片混乱。”鸿武应答道：“知道了。阿爸说得对。”接着，公公沈昌隆又道：“还有你，鸿庆。你是家里的长子，自己都做了阿爸，还像个不成熟的孩子。阿爸虽然不再反对你去日本留学，但你必须是官费，自费就别去了，听见没有？”鸿庆道：“阿爸，自费我不会去的，你放心吧！”公公沈昌隆这才满意地笑笑说：“好吧，你们回房去吧！”两个儿子这才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回房去了。

春暖花开了，蝴蝶在花丛中翻飞。五个多月的家辛，双眼皮大眼睛像阿爸，瓜子脸儿倒是像姆妈，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邬爱香抱着她捉蝴蝶，她就开心得哇哇乱叫。只是她太重，邬爱香一会儿就抱不动了，只得让她坐在木轮椅上推着走。投醪河边的春天是美丽的，有粉红的桃花，有翠绿的柳树，还有红彤彤的月季花。傍晚时分，邬爱香望着西边的落山太阳，感到一种诗意的美。她很久没画画儿，也没作诗了。这会儿她随口吟诵着宋朝晏殊的词《鹊踏枝》：“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她觉得这词中的意境，颇吻合她丈夫沈鸿庆的心境。

自从邬爱香怀上第二胎后，婆婆没再提起给沈鸿庆纳妾的事。邬爱香便觉得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救了她，让她少了一份妻妾之争。邬爱香这次早孕反应过去得很快，与怀家辛时完全不同。邬爱香也不再喜欢吃酸的，婆婆便觉得这次怀的是个男孩无疑了。婆婆太需要一个孙子，来延续家里的香火。因此她又把抱孙子的希望寄托在媳妇的这一次身孕上，买菜时也经常换着花样，使媳妇胃口大开，长胖了不少。每天婆婆都到豆腐西施这里买豆腐，对豆腐西施不肯替她死去的公公还债，一直耿耿于怀。那天她对豆腐西施说：“你答应替你公公还我钱，怎么就一直赖账呢？”豆腐西施嘲笑道：“哪有讨死人的欠账？”婆婆便不做声了，倒是好像自己做错了事似的，灰溜溜地回家来了。

这天，公公沈昌隆总算没有应酬，在家里整整待了一天。后院的丁香树上吊着一些纸鹞，他就用竹竿去把它们钩下来。正巧莲子的儿子徐一华来了，公公就把一顶蝴蝶形的纸鹞送给了他。徐一华在中西学堂已上词学（第二斋）了。这孩子记忆力好，成绩相当不错，就是调皮贪玩。这会儿他拿着纸鹞想放，公公沈昌隆便向婆婆要来了一卷棉线，然后一老一少在后院放纸鹞。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望过去，想着媳妇肚子里如果是个男孩儿，过几年也会放纸鹞了那该多好啊！

小家辛由女佣素贞抱着，看爷爷和小哥哥放纸鹞。小家辛只要有人抱着就不会哭闹，她被抱惯了的。爷爷喜欢她，却从来也没有抱一抱她，最多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一亲。她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指着天空中飞旋的纸鹞。沈鸿庆从书房出来，小家辛便扑向爸爸怀里去了。沈鸿庆抱着女儿逗弄道：“小家辛，淘气包。”小家辛便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抓着他的长辫子。沈鸿庆忽然有一种别离的伤感，仿佛自己一定能去日本似的，把女儿抱得紧紧的。徐一华拉着纸鹞的棉线，来到他面前调皮地叫一声：“沈老师好！”沈鸿庆便道：“你来了？玩儿吧！”在中西学堂，徐一华接受着新思想的教育，很有一些远大理想。有一天他在学堂里对沈鸿庆说：“我长大也要到日本留学去。”沈鸿庆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吧，好好读书争取吧！”

几天后，沈鸿庆留学日本考核的日子终于来临了。那天他一早去学堂，考场上的考生还真不少，年轻人都想争取官费留学日本。沈鸿庆已经复习很久了，有一种胸有成竹的感觉。考试一开始，他就文思泉涌般地进入了状态。考完走在回家的路上，如释重负的他，感到浑身轻松，突然就想去昌隆绸布店了。尽管他不会做生意，但去店里转转是他理所当然的事。

昌隆绸布店生意不大，可在绍兴城里绸布店行业中名气不小。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太太很喜欢到昌隆绸布店来选择面料。三开间的店堂里，总是能看见花枝招展的小姐和珠光宝气的太太。雇员阿水长年累月住在店堂里。四十出头了，还是个光棍。原先有不少媒人给他说亲，都被他骂了出去。有人怀疑他是个太监，给他取了一个“太监”的绰号。大家先是背地里叫他“太监”，后来索性当面也叫他“太监”。他乐呵呵的，也不生气。时间久了，阿水这名字就被“太监”替代了。

“太监”见到大少爷沈鸿庆来了，给他沏一杯茶。他知道大少爷是读书人，对绸布店里的生意没有兴趣，也从不插手绸布店里的事。自然，沈鸿庆也知道“太监”虽然是个管门的，权力可大着呢！他是父亲信得过的人，店堂里的杂事基本由他承包了。沈鸿庆见父亲在拨算盘珠子算账，远远地站着没敢过去。父亲道：“考完了？”沈鸿庆说：“是，考完了。”

沈鸿武在店堂里穿来穿去，见到哥哥来了，道：“阿哥，你考得怎么样？”沈鸿庆说：“还顺利。”沈鸿武道：“如果能被选中，你就能够去日本啦！日本离我们中国有多远？”沈鸿庆说：“不远，坐轮船十来天就能到。”沈鸿武道：“你先去，再把我接出去，让我也去看看日本。”沈鸿庆说：“你不是要去法国吗？怎么又想去日本了？”

父亲干咳了两声，朝他们兄弟俩看看。父亲的意思是让他们不要再谈这话题。在他心里，两个儿子都出国，这店堂谁来接班？沈鸿庆赶紧不吭声，沈鸿武也转了开去。沈鸿庆见店堂里什么忙也帮不上，便对父亲说：“阿爸，我回去了。”父亲头也没抬道：“去吧去吧！”

走在回家的路上，春风舒缓地吹来，投醪河上有几只野鸭在飞。他突然感到自己也许即将出远门，留在家里陪妻子女儿的时间并不多了，便想着带她们出去玩玩，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他快步走着，在一个地摊上买了两只五颜六色的风车。风车迎风转动着，他的眼前就出现了女儿家辛的笑脸。然而路过洋铁铺门口时，徐金荣老人大着嗓子喊他：“鸿庆，鸿庆，锡麟在这里呢！”沈鸿庆一听，欣喜地进屋，只见徐锡麟正和徐金荣老伴说着什么，听见徐金荣老人的喊声，也从里屋迎了出来。老朋友又一次见面，分外高兴。沈鸿庆与徐锡麟握着手道：“走，我们喝酒去吧！”

两个人走出洋铁铺时，沈鸿庆已经忘记了那两只风车。

四

那天沈鸿庆突然收到蔡元培的来信，信中告诉他爱国学社、爱国女学已经创立起来了。如果有时间想请他到爱国学社、爱国女学来作一个有关男女平等问题的演说。沈鸿庆拿着信笺，感动得双手颤抖了起来。他没想到蔡元培还记得他、认同他、邀请他，这对他是多么大的鼓励和信任啊！他立即拿起毛笔给蔡元培写回信道：

蔡先生：

六日来信，已奉到。感谢蔡先生的赏识和邀请。我刚参加赴日考核，能否成行亦还不知。先生何时方便，我定速来沪。即颂，安健。

鸿庆　五月十日

沈鸿庆本想写一封长长的信，但千言万语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便写了这短短数语。他想若能赴沪演说，那么和蔡先生举杯喝酒时，定能一吐为快。沈鸿庆知道蔡先生酒量如海，谈到文章时能够斗酒百篇，此乃才气磅礴也。写完信，沈鸿庆去绍兴东关地方邮局邮寄。东关地方邮局离家比较远，他就叫了一辆黄包车坐去。一路上，那种与蔡元培联络上的心情，如同沐浴着春风一般。他觉得蔡元培真是一个重友情的人呵！一会儿，他在东关地方邮局买了一张梅花图案的邮票，粘贴后将信塞进邮筒，才心里踏实地坐着黄包车返回家。

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了。太阳热辣辣地照在身上，他的鼻尖冒出点点的细密汗滴，贴着脊背的长衫也渗出了一个汗水印。回到家里，他便让女佣素贞给他打井水。擦完身后，他换上了干净的裤子和褂子。一切料理停当，却发现母亲、妻子和女儿都不在家，便一头钻进书房看书去了。

妻子邬爱香在东街常去的地方就是洋铁铺。尽管她有时也会去豆腐西施那里，但豆腐西施和她的雇员姘头当着她的面打情骂俏让她受不了。因此洋铁铺就像她的娘家似的，三日两头去，对徐金荣一家从老到小也就非常熟悉了。说实在的，阿宝的满族小妾玉儿水灵灵的实在惹人喜欢。可是莲子常与她吵架，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太平。那天姐妹俩为一件小事又吵起来了，别看玉儿长得比莲子秀气，可吵起架来能与莲子旗鼓相当。徐金荣老人终于看不过去了，冲着两个媳妇发火道：“娘卖个×，吵，吵什么吵？吃着老子的饭，都给我滚出去。”

徐金荣老人一发火，两个媳妇就不吭声了。其实，徐金荣老人有三个媳妇，小儿子徐小宝的妻子叫毛毛虫。毛毛虫自春节回娘家后，一直没回来。理由是在娘家请郎中治不孕症，连徐小宝也住到岳母家去了。徐金荣老人巴不得他们不回来，眼不见，心不烦。尤其是徐小宝赌博成瘾，看了让他生气。

邬爱香抱着家辛到洋铁铺时，徐金荣老人就给家辛拿过来两只风车，道：“嗨，你阿爸只顾与朋友喝酒，把给你的东西忘记啦！”家辛抓过风车，一把就被她撕破了。邬爱香说：“嗨，难怪你阿爸不拿回来，你看，只一下就变成一堆纸屑了。”家辛望着被她撕破的风车咯咯地笑，一种破坏欲得到了满足的得意。邬爱香对徐金荣老人说：“这孩子小小年纪也有邪恶，长大如何是好呢！”

徐金荣的老伴病病歪歪地从里屋出来，让徐金荣给她采草药去。然后懒洋洋地对邬爱香说：“老了，不中用了。从前我像你这般大时，身体可好了。”说着，她又转身回房睡觉去了。邬爱香觉得她的病，多半是睡出来的。在邬爱香眼里，徐金荣老人实在是一个好男人，没有一点大男子主义。她还没见过像徐金荣老人这样疼爱老婆的男人呢！她想蔡元培先生欲请鸿庆去演说男女平等问题，而鸿庆实在应该到徐金荣老人家来实地考察一番。

邬爱香抱着家辛回家后，徐金荣老人便拉着木架子板车去山上采草药了。在山上，徐金荣老人腿脚变得十分灵便。山上的树木遮天蔽日，一股湿漉漉的泥土气息缭绕着他，让他感到神清气爽。山真是一个药材铺，弯一下腰就能满满地采一篮子车前草、金银花、蒲公英。徐金荣老人在树林中穿梭，听着鸟儿喳喳叫地飞来飞去，直到下午才回家去，可到半路上忽然下起雨来了。徐金荣老人被雨淋得全身湿透，打起喷嚏来。在路过昌隆绸布店时，他停下车进去躲雨。

“太监”正在店堂里扫地，见徐金荣老人湿透了身子，道：“嗨，徐老头千万别碰到我们的绸缎。”说着进他自己的小屋，拿来一条毛巾让徐老头擦雨水。这时鸿武正在聚精会神地读信，信是张静江从上海寄来的。张静江告诉他明天将告别父母，坐轮船去法国巴黎，大概要坐三十多天时间；还告诉他随身带了四书五经，以及梁启超的《戊戌政变记》，并且希望他也读读《戊戌政变记》。鸿武想，张静江终于启程了，到了巴黎还会再给他来信。鸿武是个聪明人，觉得张静江推荐的书一定是改变思想的书。

雨过天晴，一片彩霞挂在天边。徐金荣老人拉着他的板车走了，“太监”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徐老头，这徐老头啊！”“太监”总是善于感慨。老板不在，“太监”就有管店主人的感觉，连鸿武都不放在眼里。在店堂里，他没事儿便和雇员张小二聊天。他和张小二都是烟鬼，旱烟抽得很厉害。前几年，张小二在家里抽旱烟染着了刨花，轰一下着火了。火光冲天，火星毕剥，很快家就变成了火海。全家五口，像逃难一样冲出火海，可是生活一下子没有了着落，全靠沈老板的接济和安顿。所以，张小二对老板也很感恩，只要老板有事需要他帮忙，他就全力以赴。

这天晚上鸿武回到家里，与沈鸿庆谈起了张静江，又谈起了张静江让他读《戊戌政变记》的事，两兄弟聊着聊着聊到了袁世凯。沈鸿庆道：“自从李鸿章去世，袁世凯署理直隶总督兼充北洋大臣以来，在内外政策方面完全继承了李鸿章的衣钵。”鸿武说：“清政府筹办新政，成立‘督办政务处’，让袁世凯兼任参与政务大臣、练兵大臣。袁世凯可能还会升迁呢！”沈鸿庆道：“有可能。”

两兄弟正聊得起劲时，父亲应酬回来了。他满嘴酒气，见了两个儿子在客堂里聊天，道：“阿爸回来啦！你们在聊什么？”鸿武说：“在聊袁世凯呢！”父亲道：“刚听说袁世凯将保定新军改编为巡警，派驻天津去，组成天津南北段巡警局了。将来我们这里也会有巡警局，有警察了。”鸿武说：“警察，就等于是捕快吗？”父亲道：“应该是。”鸿武说：“那徐阿宝这个衙门捕快，将来就是警察了？”父亲没再理鸿武，管自己进卧房睡觉去了。接着，两兄弟也各自回房去了。

沈鸿庆进卧房时，邬爱香正在煤油灯下编织毛衣。沈鸿庆开心地逗趣儿道：“娘子，我来啦！”邬爱香说：“去日本有消息吗？”沈鸿庆道：“还不知道呢！”邬爱香说：“这毛衣是给你带去日本的，如果去不成那就最好了。”沈鸿庆道：“若是我去了，这毛衣穿在身上就暖在心房。”说着，沈鸿庆把邬爱香揽入怀里，吹灭了油灯。这时伴着花香的微风从窗外吹来，轻轻地吹在他们身上。每次做爱，夫妻俩都快乐得像游在水里的鱼儿。妻子的呢喃声，在丈夫听起来就是一首美妙的小夜曲。

第二天一早，沈鸿庆照常去中西学堂上课。在学堂里，除了教书，他依然向日本教师由木荣子学习日语。他的日语进步很快，如果能被选中赴日留学，那么语言已经没有问题了。由木荣子在日本有妻子和两个儿子，两个儿子还都在上学。平时由木荣子喜欢收藏中国字画，喜欢沉湎于字画营造的典雅氛围中。那个雨中的黄昏，他们一起去字画店，两个人撑着一把油布雨伞，细雨敲击伞面的声音分外缠绵。在店堂里，由木荣子买回来了王羲之的书法字帖。后来由木荣子经常在办公室里练习王羲之书法，有时沈鸿庆和他一起切磋书法艺术。因此，他们的友谊与日俱增。

黄昏时分，沈鸿庆与由木荣子又一次来到字画店。店堂里挂满了各个朝代书画家的赝品，真是琳琅满目。他们欣赏着一幅幅书法，沉浸在对久远时代的书法艺术的追慕之中。由木荣子的耳畔，恍若响起了王羲之的声音，以及久远时代绍兴河流上叮咚的流水声。他的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感动。而此时，店堂隔壁的茶坊传来丝丝缕缕的古筝乐曲。离开店堂后，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霞绚丽而弥漫。

五

沈鸿庆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父母在卧房里聊天，鸿武还没有回家，女佣素贞正在洗脸，邬爱香和女儿家辛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邬爱香怀孕三个月，特别嗜睡。沈鸿庆洗漱之后，也早早地躺下睡觉了。然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有一种迷惘的感觉。他深知自己没有徐锡麟对时事政治的洞察力和敏感度，更没有蔡元培的才气和大志。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人物，虽然也有干一番事业的抱负，可是在他的潜意识里隐藏着狭隘的个人主义观念。譬如中秀才、赴日本留学等，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的个人利益。沈鸿庆这么反省着自己，到子夜时分才蒙蒙眬眬地睡去。

第二天是端午节，沈鸿庆一早起床，女佣素贞已给他准备好了两只猪肉粽子和一碗豆浆。他吃得饱饱地去中西学堂上班，路上遇见徐金荣拉着板车载着徐一华上学去。祖孙二人见到他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沈老师！”沈鸿庆没有马上应声，他口里正有一口痰，便从兜里掏出手帕，把痰吐在了手帕里，然后连同手帕一起掷向远处的小土堆，才对着他们祖孙二人道：“早上好！”顿了顿，他又道：“徐一华你不该再让你爷爷接送，你已经长大了。”徐一华道：“是爷爷一定要接送我。”徐金荣老人呵呵笑着对沈鸿庆说：“这孩子调皮，我得管紧他。我载他去学校，心里就放心了。”

徐金荣老人拉着板车走得飞快，沈鸿庆一下子就落在了他们的后面。端午节的绍兴城里总是热闹的，老百姓除了吃端午粽，还会组织游龙舟活动。沈鸿庆看见投醪河里已有彩旗飘飘的龙舟停在河上，便遗憾自己总是没有时间带着妻女玩耍。他是个很有家庭观念的男人，平时除了学堂就是家，生活虽然单调乏味，但这是他喜欢的生活方式。现在他只盼被省里选中赴日留学，尽管要与父母妻女别离，也不知道未来的前途如何，可一旦被选中确实能满足他和家人的虚荣心。

每到端午节邬爱香都会去寺庙烧香。刚嫁到沈家那年，她与鸿武一起去寺庙，一路上与小叔子有说有笑，非常快乐。今天她和婆婆、素贞和女儿家辛一起去寺庙烧香。他们先到闹市口买日用品，碗盆、洗脸毛巾、针线等。这阵子邬爱香与婆婆相处很融洽，谁也不给谁脸色看。邬爱香自然知道婆婆是看在她怀孕的分上，盼她给她生出孙子来。婆媳关系一融洽，邬爱香就像晴朗天空中一朵美丽的云，自在飘逸。

然而晴空万里的天气里，稍微走走鼻尖上就会冒出细小的汗珠。邬爱香和素贞轮流抱小家辛，婆婆提着物品，她们说说笑笑走进寺庙后，邬爱香买了三把香。在香烟缭绕的寺庙里，婆婆虔诚地跪拜着，嘴里念念有词。婆婆在家里从来不念佛，但她相信菩萨。邬爱香进完香，也虔诚地跪拜着，让菩萨保佑她生个儿子。她知道生儿子对她至关重要，倘若再生不出儿子，她自己也会很失望。

寺庙里烧香的人络绎不绝。她们很快离开了寺庙，走在回家的路上，起风了，柳絮轻盈柔软地飘到她们的头发上，就像飘着白梅花一样，让人眼睛为之一亮。小家辛看到奶奶和姆妈头发上的“白梅花”，咯咯地笑着。这小家伙半岁了，一抱她出门就来精神。经过一家油坊时，婆婆想进去买菜油，邬爱香便提着物品和素贞抱着家辛先回家去了。走到投醪河边时，邬爱香遇到了沈鸿庆的日本同事由木荣子。他们只见过一面，由木荣子却能用流利的汉语叫出她的名字，让邬爱香感到十分惊讶。

由木荣子穿着白色衬衣，米色西装裤。白色衬衣的下摆塞进西装裤里。头发剪得短短的，但油光发亮，整个人看上去潇洒浪漫。邬爱香早在沈鸿庆那里知道他喜欢字画，是沈鸿庆的日语老师，便笑着和由木荣子打招呼道：“您好，由木荣子先生！”由木荣子微笑着指着小家辛说：“这是你的孩子？”邬爱香道：“是，我家就在前边，去小坐一会吧！”由木荣子说：“不坐了，我还要去字画店呢！”说着，由木荣子便转身朝小街的方向走去。邬爱香望着由木荣子的背影，心里想他的中国话说得真不错。而由木荣子却在心里想沈鸿庆这妻子倒是长得漂漂亮亮的，该约她一起喝杯茶。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还站在那里的邬爱香招招手，邬爱香便三脚两步地走到了由木荣子的身边。由木荣子说：“这附近哪里有茶馆？”邬爱香道：“那边就有茶馆。”邬爱香热心地引领着由木荣子来到临河的福来茶馆。

福来茶馆里摆着八仙桌、长条凳，茶客们都是东街上的居民。虽然缺乏优雅清静的环境，但有着老百姓闲暇时的淳朴气息。邬爱香替他找了一个临窗的座位。由木荣子请她坐下来一起喝茶，邬爱香见推托不掉，便与他面对面地坐了下来。由木荣子说：“这茶馆很有民俗风味，不错不错。”邬爱香道：“就是嘈杂了一些。”由木荣子说：“我就喜欢看看绍兴人的真实生活。”邬爱香微微一笑道：“那你以后常来这儿喝茶吧！”由木荣子说：“有你陪伴，我当然会常来啰！”说着，由木荣子哈哈笑了起来。邬爱香发现由木荣子是个很爽朗的人，便道：“由木先生，你把家属也接来绍兴了吗？”由木荣子说：“还没有，是想把他们接来，可是不知道他们是否习惯这里的生活。毕竟东京和绍兴是不一样的啊！”由木荣子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盯着邬爱香，让邬爱香满面通红，难为情起来。邬爱香开始低头不语，待走出茶馆，与由木荣子道别后，飞快地跑回家去了。

邬爱香回到家里，婆婆早已回来了。婆婆除了买菜油，还买回来艾蒿插在了门楣上。家里的每一扇门，都被婆婆插上了艾蒿，很有一番端午节的气氛。黄昏时，一缕晚霞照在门楣的艾蒿上，发出灿烂的金光。邬爱香来到后院，看见院中几棵柳树在五彩晚霞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媚。邬爱香喜欢看晚霞，她认为晚霞是大自然编织出的最美丽的彩旗。从前在娘家，每到傍晚，她就望着远处的山，看团团的云雾在空中飘游。她的思绪便跟着云雾飘游起来，想象自己能嫁一个白马王子。后来白马王子果真出现了，他就是沈鸿庆。

这天沈鸿庆回家天已经黑透了，他满脸喜悦地大喊道：“我被选中啦！我被选中啦！” 邬爱香道：“什么选中了？”沈鸿庆道：“官费赴日留学被省里选中了。”邬爱香道：“真的，那你要去日本了？”沈鸿庆道：“秋天开学，还早着呢！”邬爱香不做声了。其实，邬爱香的内心一直在矛盾中。平心而论，她并不想丈夫去日本，可是为了他的前程和家里的荣耀，她又鼓励他去日本。说实在的，全家人只有鸿武最支持沈鸿庆去日本。

吃晚饭时，邬爱香发现公公什么话也不说。空气沉闷极了，大家只顾低头吃饭。沈鸿庆也不敢再提赴日留学被选中的事，倒是婆婆开口道：“鸿庆被选中赴日留学了。”公公不耐烦地说：“去吧！去吧！都去吧！翅膀硬了，都飞走吧！”公公一发火，婆婆便不敢再吭声了。大家继续闷头吃饭，只是小家辛被爷爷的大嗓门吓得哇哇大哭。邬爱香只好让素贞抱她去别的房间喂饭。

一会儿，公公的火气消了。他一边喝酒一边对沈鸿庆道：“你是家里的长子，本该留在家里守家，既然去日本已成事实，那也只能让你去。只是阿爸舍不得你出远门，你孤身一人去异国他乡会受苦啊！”沈鸿庆听父亲这样说心里一阵感动，那种血浓于水的父子之情顿时溢满了他的胸间。他对父亲道：“阿爸，我还没去呢！去了读完书也就回来了。再说，男人怕受什么苦呢？好男儿志在四方嘛。”父亲听后说：“这是大道理，谁不会说？真要碰上自己家里的孩子，做父亲的都会这样。”

沈鸿庆知道父亲是那种家庭观念很重的男人。在父亲的影响下，他深知自己也是一个家庭观念很重的男人。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独立和自由。因此，他深知自己不能像徐锡麟那样对世界有更多的关注。去日本，也许是他跳出家庭观念、独立自主的最好途径，至少不用天天听父亲的教训了。沈鸿庆爱父亲，也怕父亲，但最想逃避的也是父亲。这是他内心深处想去日本的又一个原因。

六

盛夏时节，天气格外炎热。婆婆和邬爱香每天早上都用刨花水梳头，脑后的发髻像个大粪蛋，一出汗就发出臭烘烘的味道。暑假里沈鸿庆每天陪伴着家人，有时也去昌隆绸布店帮忙。九个月的小家辛长得胖嘟嘟的，特别怕热。她穿着真丝的粉红绸褂子，头上扎着两根小辫儿，站在立桶里一刻不停地蹬着双脚。邬爱香拿着一把大芭蕉扇给她打扇，她嘴里叫着“姆妈、姆妈”，让邬爱香心生快乐。邬爱香疼爱地把她从立桶里抱出来，坐在客堂有穿堂风的地方。

邬爱香怀孕四个多月了，四个多月正是胎儿大脑发育的时候。婆婆盼望她生个聪明的男孩，每天会买豆腐、鱼和一些水果回来；而她的胃口也是特别好，一顿能吃三大碗饭，体重明显增加了。只是这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做爸爸的已经到日本读书去了。邬爱香想如果是男孩，那么全家皆大欢喜。如果是女孩，那就要她一个人承受婆婆的刁难了。没有丈夫在身边，她在婆家便没有了依靠，想到这她不免沮丧。晚上躺在床上，她突然对身边的丈夫道：“你不去日本行吗？”丈夫说：“你又怎么了呢？都已经确定了的，怎么可以不去？”邬爱香听丈夫这么说，呜呜地哭起来。女人就是这样反复无常。沈鸿庆被邬爱香的哭声弄烦了，但他还是哄着她道：“你是最支持我、最理解我的啊！怎么就变化了呢？别哭，我到了那里会给你常写信来的。”说着，沈鸿庆搂紧了她，把她拥在了怀里。邬爱香这才止住了哭，低声说：“你到了日本可不能找女人。”沈鸿庆哈哈笑了起来，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才不让我去，我什么时候找过别的女人了？”邬爱香想想也是，便不做声了。

这晚邬爱香睡得特别踏实，虽然有几次被热醒，但转个身又睡着了。天快亮时，她梦见丈夫在日本溺水死了，而她趴在丈夫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她被自己睡梦里的哭声惊醒后，身体在床上震动了一下，仿佛坠入了一个深渊。她慌张地喊：“鸿庆，鸿庆。”并伸手去抚摸鸿庆的身体，连连说：“你还活着，那就好，那就好。”仿佛鸿庆是个起死回生的人，弄得他醒来后望着她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你干什么？”邬爱香说：“我做噩梦了。”沈鸿庆没理她，起床撒泡尿后又呼呼地睡着了。

暑假前，沈鸿庆已辞掉了中西学堂的教职。这些天，他准备去拜访一些同事和朋友。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徐锡麟。一眨眼，又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他会面了。沈鸿庆买了两坛绍兴黄酒去徐锡麟府上，徐锡麟一见到他便说：“恭喜你！”沈鸿庆道：“你消息真灵通，我被省里官费派遣去日本弘文学院普通科学习。”徐锡麟说：“另外还有谁？”沈鸿庆道：“听说还有许寿裳、寿昌田、钱家治等。”

徐锡麟一边与沈鸿庆聊着，一边引领他进客堂，并且喊他的妻子王淑德沏来两杯龙井茶。王淑德是山阴富户人家的女儿，她皮肤白白的，看上去养尊处优的模样儿，却是徐锡麟的贤内助。徐锡麟向王淑德介绍道：“这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沈先生。”王淑德道：“沈先生好！”王淑德的声音甜柔而圆润，非常悦耳动听。

客堂里有一长排猩红色的楠木椅子，沈鸿庆与徐锡麟面对面坐着闲聊。徐锡麟聊到激动时，喜欢站起来踱方步。客堂门口有两棵樟树，茂密的树叶遮挡了窗外的阳光。蝉在树上吱啦啦地鸣叫，仿佛是给他们的闲聊伴奏。徐锡麟又聊了一些有关国家、民族的时事政治。沈鸿庆听后很有感触，虽然不知从何做起，但听徐锡麟兴致勃勃地侃大山是件长见识的事。大约坐了一个多小时，沈鸿庆道别徐锡麟夫妇回家去了。这一回两个人虽然没有喝酒，但他们依然感到相聚在一起的快乐。接下来的几天，沈鸿庆又去拜访了马用锡等人。

入秋后，天气变得阴多晴少凉爽起来。仿佛梅雨季节，雨水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有时还降暴雨。这使投醪河水位暴涨，一向平静的河流腾起了大浪，拍打着两岸的堤坝。河面凉风习习，却是没有人再敢去钓鱼虾了。家里的地面潮湿得漾起一个一个水洼，像住在露天里似的，婆婆面对雨天沮丧极了，不停地唠叨：“这该死的雨天，这该死的雨天啊！”

连续下了十来天雨，老天爷终于哭够了。太阳一出来，大家的心情都好了起来。婆婆和邬爱香把箱子里的衣服，全拿到后院的竹竿上晒。邬爱香小时候最喜欢看母亲晒箱子里的衣服，花花绿绿的衣服让她大饱眼福。邬爱香发现婆婆的衣服也不少，可是她平时总是舍不得穿，宁愿放在箱子里霉蛀。婆婆这脾气和她母亲大相径庭。晒完衣服，邬爱香和丈夫带着女儿出门，先去公园再去逛商店和字画店。

沈鸿庆穿着黑绸衣裤，抱着女儿家辛和邬爱香来到公园的小土山上。小土山上种满着各种植物，还有一片青翠的竹林。他们就徜徉在幽静的竹林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沈鸿庆道：“爱香，这竹林多么富有诗意，你做首诗吧！”邬爱香说：“我哪里还能做诗？整天管着小家辛没有灵感了。”沈鸿庆道：“那我来背一首刘禹锡的《竹枝词》吧！”邬爱香说：“好吧，我好久没听你摇头晃脑地背诵诗词了。”沈鸿庆让邬爱香抱着小家辛，自己整了整衣服，开始有表演地背诵道：“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沈鸿庆背诵完，邬爱香对小家辛说：“给阿爸鼓掌，拍拍小手手。”小家辛便笑着拍起了小手。沈鸿庆从邬爱香手里抱过来小家辛，亲了亲她的小脸蛋道：“阿爸去日本，也是‘道是无情却有情’啊！”邬爱香说：“嘿，你还理由十足哪？”沈鸿庆道：“我留学回来就有了更好的身份和地位，对家里不是更好吗？”邬爱香说：“那倒也是，就算你无情又有情吧！”沈鸿庆微笑着说：“谢谢娘子！”倏地，他在娘子的脸上亲了一口。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沈鸿庆却有些依依不舍起来。毕竟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远这么久地离开过家，离开过父母。尽管有由木荣子的指点，沈鸿庆的内心仍然有些惶恐。当然，这内心的惶恐，他不会表露出来。邬爱香每次给他准备出发的行李，眼睛里都仿佛有小蝌蚪在浮游，忍不住时眼泪就簌簌地掉下来。

八月下旬，秋老虎大肆扬威。西厢房又热得像蒸笼一样。素贞每天用铁桶把西瓜冰到井里。黄昏时，东街上纳凉的人和盛夏一样多。沈鸿庆只要走在东街上，那些纳凉的邻居就会问：“快出发了吧？日本有多远呢？”沈鸿庆只是点点头，并不回答。他知道都是他母亲的嘴像个喇叭那样，说得整条东街的人都知道他要去日本留学了。

那天全家老少去戏院看绍兴戏。婆婆、公公、鸿武坐一辆黄包车，沈鸿庆三口子坐另一辆黄包车。这是邬爱香自从嫁进沈家，第一次全家出门看戏。两辆黄包车威风凛凛地经过东街时，婆婆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到了戏院门口，婆婆心情很好地买了糖果和瓜子，还有汽水。邬爱香的肚子一天天蓬勃壮大起来，这些零食一会儿就被她贪婪地扫荡干净。

看戏回来后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是和谐的。去日本留学毕竟是件光荣的事，大家的心情都不错。婆婆每天买沈鸿庆喜欢吃的鳝鱼，公公每晚都要把两个儿子叫到身边陪他喝酒，享受天伦之乐。只是陪伴也是短暂的，沈鸿庆起程的日子终于到了。他的行程是先坐马车去上海，再坐由上海开往日本的客轮。那天全家人送他上马车，父母妻儿的眼泪让他心疼和不舍，但他还是挥挥手告别了。马车一起步，他就听见母亲和妻子几乎异口同声地喊：“早点回来啊！”那一声声的呼喊虽然浸入他的骨髓，可他心里明白他终于摆脱了家庭的羁绊，东渡日本去寻找自己的人生理想了。

第三章

一

邬爱香在去年冬至那天，又生下了一个女儿。这让婆婆大失所望，也让她自己伤心欲绝。可公公还是很高兴地为第二个孙女取名为沈家寅。刚刚满月的沈家寅，在她的混沌世界里并不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不仅一生下来见不到阿爸，而且姆妈天天以泪洗面，任她哇哇大哭。哭不动了，她只能乖乖地睡着。婆婆也不买鱼虾，每天给月子里的媳妇吃霉干菜扣肉来发泄自己没有孙子的烦恼。家里婆媳关系到了紧张的状态。邬爱香虽然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但由于丈夫不在身边就没有了诉苦和撒娇的地方。幸亏小叔子鸿武对她比较关照，帮她去邮局寄信，有时还会逗她开心道：“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壮门楣。”

沈鸿庆接到邬爱香写的信，知道自己又添了一个女儿，便想到母亲盼孙子的愿望落空，对媳妇肯定会使脸色，于是马上给母亲和妻子各写一封信，信寄出后他便不再想家里的琐事。到日本已经四个多月了，沈鸿庆已渐渐习惯了日本的生活。在同学中，与他比较接近的有同乡许寿裳和寿昌田。特别是寿昌田与他住一间寝室，两个人几乎无话不说。

初到日本，他们看什么都是新鲜的。穿梭在东京繁华的街市，沈鸿庆觉得自己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他和寿昌田穿着的长衫马褂，明显与东京街头日本人西装革履的打扮格格不入。他突然感到自己老土极了。心里想由木荣子再三交代他做两套西装备着，可他固执地听不进，以为自己穿着长衫走在东京街头，就像走在绍兴青石板路上那样悠闲。可事实到底不同，东京的生活节奏快多了。

那天沈鸿庆与寿昌田商量后，决定去商店买西装、领带和皮鞋。他们来到东京街头，专门找小杂货铺。小杂货铺里卖的西装、领带和皮鞋，比大商店便宜多了。可是这样的小杂货铺并不容易找，加上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转来转去很容易迷路。他们就在不断的迷路中，找到了一家价格便宜的小杂货铺。这家小杂货铺琳琅满目，什么东西都有。沈鸿庆选了一套中号的灰色西装，寿昌田选了一套大号的黑色西装。沈鸿庆选了一支蓝条纹领带，寿昌田选了一支红斜纹领带。两个人还各自选了自己喜欢的皮鞋款式。他们对着镜子试穿后，都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回学院的路上，已经华灯初上。东京的夜晚，灯光像水一样流淌着。马路上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着。现代化的大都市，触动着沈鸿庆的神经。他在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声中，产生了推进中国现代化的想法。他心血来潮地把这个想法告诉寿昌田，寿昌田笑笑说：“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在经历了洋务运动和甲午战争的惨败后，东渡日本就是为了寻找救国真理和探索中国的现代化道路；只是要实现中国的现代化还需要革命，需要推翻封建主义。”沈鸿庆的脸倏地红了起来。因为在他来日本前，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个人主义观念。幸亏夜晚的灯光，让寿昌田看不见他的脸红。

他们默默地朝前走着，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在十字路拐弯处，有一小摊贩，卖烤红薯。摊主像个日本武士，人却很和气，还给他们抹掉了零头钱。他们一人捧着一只烤红薯，一边走一边吃。沈鸿庆凭着流利的日语，东问西找，终于顺利地回到了弘文学院。在弘文学院门口，他们见到了许寿裳。寿昌田对许寿裳道：“多亏鸿庆日语不错，我们才没有把自己丢了。”许寿裳微笑着说：“鸿庆日语好，跟着他丢不了。”沈鸿庆道：“谢谢寿裳兄夸奖，比起你我差远了。”许寿裳说：“我和朋友喝酒去。他叫周树人，字豫才，他比我们早半年来这里读书，是我刚认识的我们绍兴老乡呢！”说着，许寿裳大步向前走去。

沈鸿庆和寿昌田听说许寿裳又认识了一位绍兴老乡，心里满怀喜悦。身在异国他乡，多一个乡亲就是多一份力量。他们回到寝室，又把西装试穿了一遍。只是他俩都觉得头上的辫子和西装不般配。寿昌田想出了把辫子盘在头顶，再戴上一顶帽子。两个人为辫子的事讨论了半晌，最后还是没有拿出一个好办法。寿昌田说：“急什么呢！慢慢再说吧！”于是他们暂时搁下讨论辫子的事，去餐厅吃晚饭。

第二天上课，沈鸿庆惊讶地发现坐在他前面几排的许寿裳剪成短发的头特别醒目。说实在的沈鸿庆也很想把辫子剪掉，可是剪了辫子日后怎么回国呢？他的思绪纷乱了起来，注意力老是不能集中听课。待到下课，许寿裳对他和寿昌田道：“看，我的短发理得好吧？是昨晚喝酒后被豫才劝着剪了辫子。他一到日本就把辫子剪了，你们也统统去把辫子剪了吧！”寿昌田说：“你都还没有给我们介绍，什么时候介绍我们认识一下。”许寿裳道：“等你们把辫子剪了吧！”寿昌田不再吭声，朝沈鸿庆看看，意思是我们是否真的把辫子剪掉。沈鸿庆不置可否。这时上课铃又当啷啷地响了起来。

晚上沈鸿庆和寿昌田又开始讨论辫子的事。辫子仿佛成了缠在他们身上的千斤铁链，让他们感到喘不过气来。一会儿，寿昌田冷静沉着地说：“我们来日本就是来学习新思想的，那么我们还留着辫子做什么？必须从自己身上开始行动，我们就把辫子剪了吧！”寿昌田决心已定，沈鸿庆却犹豫不决。寿昌田道：“你别再犹豫了，明天我们上理发店剪辫子去。”沈鸿庆终于被劝动了心，脱口而出：“好吧，我们剪掉辫子就可以配那套西装了。”

东京的理发室，在沈鸿庆和寿昌田眼里都是新鲜的。他们坐在理发椅上，面对着长方形镜子，看着自己围着白色的理发布，听见理发师咔嚓咔嚓两下子就把他们的长辫子剪下来了。接着，他们看见理发师拿着剃发刀，在他们头上剃发。两个平顶头，很快被两个理发师剃成了。走下理发椅，沈鸿庆看看寿昌田，寿昌田看看沈鸿庆，不约而同地“嗨”一声，哈哈笑起来。

走出理发室，两个人都仿佛搬走了缠在身上的千斤铁链，感到浑身轻松极了。这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们回到学院便去找许寿裳，要求他介绍老乡周树人给他们认识。然而他们从餐厅到寝室都找不到许寿裳的影子，寿昌田道：“这许寿裳一定又去和新朋友豫才喝酒了。”沈鸿庆说：“下次他们喝酒，让许寿裳叫上我们，我们就认识他的新朋友豫才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回到寝室后，沈鸿庆想把剪辫子的事告诉妻子邬爱香，便坐下来挥笔写信道：

爱香：家里都好吧？今天我剪掉了辫子，过两天去拍一张照片给你，你看到照片一定认不出我了。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勿念！

沈鸿庆每次给妻子邬爱香的信，都是只言片语。并不是他没有话说，而是他不想多说。夫妻分居两地，纸短情长足矣。可妻子邬爱香的回信，总是几大张信纸，一五一十地叙述着家里的情况，末了还会责怪他的信太短没有内容。不过，沈鸿庆每次接到妻子邬爱香的信，无论她写什么，他都要读上三四遍。现在沈鸿庆写完简短的信，躺到床上胡思乱想着。他想起前些日子在东京街头看西洋镜，想起去东京最古老的浅草寺拜佛，想起在家乡时去上海爱国学社演说，想起与徐锡麟一起喝酒的日子，想起由木荣子快回东京来探亲了。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星期天，天气晴朗，沈鸿庆约寿昌田一起去位于东京神田区骏河台铃木町十八番地的清国留学生会馆。那是前两年由清政府驻日公使蔡钧资助成立的中国留学生会馆，还配备了专门的工作人员。其宗旨为“联络情谊，交换知识”。沈鸿庆和寿昌田兴致勃勃地坐上叮叮当当响的有轨电车。这是他们第一次坐有轨电车，感觉比坐马车快而稳。沈鸿庆对寿昌田说：“到底是现代化的电车，比马车跑得快且不颠簸。”寿昌田道：“那是，我们国家不知猴年马月马路上才能跑着电车？上回袁世凯讨好慈禧太后的汽车，慈禧太后吓得不敢坐呢！女人嘛，就是这样的。再说这老佛爷是一个老古董。”沈鸿庆说：“嗯，我们国家马路上能跑着电车，起码还要三十年吧？”寿昌田道：“那就是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了，到那时我们都老啰！”

下了有轨电车，他们又走了不少路，才到了清国留学生会馆。这是两层楼的木结构楼房，楼房外有一间收发室，兼售会馆出版的书刊。收发员小王引领他们进入两层楼房，七八个工作人员正在编辑书报，见来了客人抬头望一眼，又很敬业地继续工作。留学生监督钱恂是会馆的副馆长，他从里屋出来招呼他们道：“这是中国留学生的家，请，里面坐。”

二

又到了过新年的时候了，整条东街张灯结彩，不少人家贴上了对联和窗花。公公亲自写了一副对联贴在大门口的黑漆木门上，门上的屋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邬爱香尽管忙着照顾两个女儿，但依然铰了窗花。那些山雀、鲤鱼、鸳鸯，无不铰得栩栩如生，让家里增添过年的喜气和氛围。婆婆虽然因媳妇没给她生下孙子而烦恼，但她相信迷信，绝对不会在过年时给媳妇使脸色。因此，婆媳关系又恢复到了平静宁和的状态。

小家辛两岁了，满屋子乱跑。她的妹妹小家寅才一个多月，是个比较乖的婴儿。邬爱香比起哺育小家辛时的奶水不足，这次简直就是奶水充沛了。除了喂饱小家寅，还能每天挤出一碗给小家辛喝。若是丈夫沈鸿庆在家里，那他一定会吮吸到她的乳汁了。

除夕，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婆婆在腊月里，就准备了酱鸭、酱肉等五花八门的东西。它们可以从正月初一，吃到十五闹元宵的灯节，再从元宵，吃到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今年春节素贞不回乡下去，婆婆就不用下厨房做饭菜了。素贞将一碗碗热腾腾的菜端上桌，全家人围桌而坐，只是少了鸿庆，还是有着些许的冷清。至少公公身边不能有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地陪伴着他喝酒了。公公最近心情不错，那是昌隆绸布店生意兴隆的缘故。几笔大生意，让公公赚了不少钱，回家来总是眉开眼笑。

鸿武陪父亲喝酒。鸿武在商场应酬客户，两年下来酒量不小了。在邬爱香眼里，这个往日孩子似的小叔子，已经长大成熟了。近些日子不断有上门说媒的人，可是鸿武似乎还没有一个中意的。这会儿，大家吃着热乎乎的年夜饭，鸿庆不在，鸿武便领着小家辛去门口放鞭炮。除夕放鞭炮，亦是沈家代代相传的一个节目。

“响啰！”小家辛高喊着，就像爆米花的老头喊叫那样。小家辛蒙着耳朵，鞭炮噼噼啪啪响起来。放完鞭炮，公公拿出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钱给小家辛，亦给邬爱香和鸿武分了红包。这是邬爱香第一次得到公公的红包，也许是鸿庆不在她身边的缘故吧！

大年初一，天气晴朗，家里来了不少客人，热闹极了。小家辛见人多了就格外活泼，跑来跑去，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表现自己。这让邬爱香提心吊胆起来，生怕她打碎了碗碟惹奶奶生气，便把她抱回了房。母女三人窝在卧房里，邬爱香一边给小家辛讲大灰狼的故事，一边给小家寅喂奶。大年初一，总算平安过去了。接下来的几天，即使打碎东西婆婆也不会太计较了。

年初七，东街上的男人都做事去了，剩下来的是女人和孩子。男孩们在新年里玩一种滚铁圈的游戏，几个男孩一起比赛很有竞争心理。笑声和嬉闹声，不断从窗外传入邬爱香的耳朵里。邬爱香探出头去，望着那些滚铁圈的男孩子，不免为自己没能生出儿子来沮丧。

十岁的徐一华也在滚铁圈的行列中，虽然天气严寒，却玩得满头大汗。莲子一边走，一边编织毛衣，并冲儿子喊：“一华，回家去。”儿子滚着铁圈一边跑一边回应道：“再玩一会儿。”莲子道：“别玩野了心，回家做功课去。”儿子不再理她，她就很窝火地用几乎命令的口气道：“你给我回去，你再不回去，我就来撕你的耳朵了。”

莲子当然是吓唬吓唬儿子的，可儿子早就知道母亲的脾气，一点不在意母亲的吓唬，仍旧我行我素。莲子在大庭广众下觉得自己做母亲没有了威信，又继续吓唬儿子道：“你再不听话，我就拿柴棒来打你了。”说着，她推门走进了邬爱香家里。邬爱香见莲子推门而入，道：“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家来了？”莲子道：“是儿子的‘东风’把我吹来的呀，你看，我的话他听不进，简直气死我了。”邬爱香看她那懊恼的样子，知道她确实是生儿子的气了，便笑笑说：“你看，我两个女儿，想儿子给我淘气还没有份呢！”站在一旁的小家辛喜欢莲子，见到她就喊：“姆妈。”乐得莲子把她抱起来，亲了又亲，道：“长大给我做媳妇。”

一会儿，邬爱香和莲子正聊着天，徐一华在窗外喊：“姆妈，我回去啦！”莲子听到儿子的喊声，三脚两步地跑出去，拉着儿子脏兮兮的手回家去了。邬爱香从窗外望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心里想，如果鸿庆明年不回来，就去领养一个男孩做儿子。邬爱香盼儿子，如同婆婆盼孙子一样急切。

黄昏时分，突然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大雪。顿时，大地一片银装素裹。气温下降了好几度，西北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呼呼地吹进来。婆婆在客堂里燃起了一只炭盆，大家围炭盆烤火取暖。入冬以来，邬爱香的手上红红紫紫地长出了几块冻疮，也许是冷水里洗尿布的缘故吧。小家寅会吃会拉，邬爱香每天都要洗一大盆尿布。屋檐下晾着的尿布，就像彩旗一样迎风招展。

这天全家人吃了晚饭后，都早早地睡觉了。自从沈鸿庆去日本后，女佣素贞的床就搬进了邬爱香的卧房，晚上帮助照料孩子。素贞比邬爱香大两岁，虽然没有结过婚生过孩子，但照料孩子很有耐心。夜间她会起来给小家辛拉尿，也会起来哄抱啼哭的小家寅。这晚天是那么冷，小家寅却哭闹不止。邬爱香和素贞轮流哄抱她，可她还是越哭越凶。婆婆和公公都被小家寅的哭闹吵醒了。婆婆恼火地披衣来到邬爱香的卧房怒气冲冲道：“你们让小灾星哭得这么厉害，要死人了吗？”邬爱香一脸无奈地道：“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哄不好她。”婆婆说：“抱过来，我看看。”邬爱香就把小家寅递给了婆婆，婆婆解开“蜡烛包”没有发现拉屎拉尿，便很有经验地问：“她有几天没拉屎了？”邬爱香这才想起来，确实有三天没洗小家辛拉屎的尿布了。于是，她怯怯地答道：“三天。”婆婆说：“她便秘了。”

婆婆让素贞拿来肥皂头，塞进了小家寅的肛门，接着又用手去抠肛门口的大便，直把小家寅堵在肛门口的大便一点点地抠了出来。小家寅舒服了，停止了哭闹。婆婆舒展了一下身子，很有成就感地对媳妇倚老卖老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做母亲，学着点，这都是做母亲的经验。”邬爱香突然对婆婆刮目相看，低着头轻声说：“是，我知道了。”

折腾了半宿，重新躺下已是五更时分了。有公鸡喔喔啼叫的声音传来，窗外的一缕白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照在紫色的板壁上。邬爱香闭上眼睛呼呼地睡着了，睡梦里她听见丈夫呼唤她的声音。她在梦中喊道：“鸿庆，鸿庆啊！”

雪天的清晨经过一夜的白雪覆盖，地面已积起了厚厚的雪。天空灰得透明，但只要太阳升起，灰色就会变成清纯的蓝色了。漫天的飞雪，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街面上有男人用铁锹清除门前的雪。鸿武一早起来，已经把家门口积起的白雪清扫得干干净净了，还堆起了一个白雪公公。邬爱香起床后，带着小家辛给白雪公公用煤炭装了两只眼睛。回屋时，邬爱香发现右手背上又长出来一个冻疮，红红痒痒的，十分难受。

大约上午九点左右，公公和鸿武已经去昌隆绸布店做事，婆婆和素贞到闹市口买日用品去了，家里只剩下邬爱香和两个女儿。窗外的东街上，徐一华和几个男孩子雪仗打得欢乐极了，一不小心，雪球便砸到了邬爱香卧室的窗玻璃上。小家辛的耳朵特别灵，她听见砰的一声，指指窗玻璃道：“雪球，我要雪球。”于是趁着小家寅熟睡，邬爱香又带着小家辛来到白雪公公边上玩雪球。

母女俩正玩在兴头上时，一个穿长袍的男人来到她们身边，邬爱香抬头一看，惊讶地脱口而出：“徐先生，你来这里？”徐锡麟道：“是啊，来叔父家顺便看看你们。”邬爱香赶紧把他请进了屋，沏上热腾腾的龙井茶。徐锡麟道：“我因学堂日文教师平贺深造之约，将赴日本大阪参观国际博览会，并转道东京去看看鸿庆，你有什么东西让我转带给鸿庆？”邬爱香一时想不出东西，便说：“等婆婆回来问问她吧！”徐锡麟道：“过几天我还会来一趟，我让莲子给我找能做西装的裁缝，我要做一套西装带去。”徐锡麟说着起身告辞，大步流星地走在东街上，仿佛还有什么急事等着他处理。邬爱香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才回进屋去。她心里想，给鸿庆带什么呢？什么东西才是鸿庆最需要的？！

三

自从沈鸿庆约寿昌田一起去了清国留学生会馆后，他们仿佛找到了组织，一有空便会去那里结识一些新朋友。他们在清国留学生会馆，先后结识了孙翼中、魏兰、陶成章和龚宝铨等浙江留日学生。沈鸿庆知道孙翼中是求是书院林白水的学生，毕业后留下当教师便成了林白水的同事。可是有一天窗外正下着毛毛细雨，孙翼中突然大胆地出了一道作文题目“罪辫文”，让学生做作文。学生都是一些天真的孩子，不经意间走漏风声传入清朝要人的耳朵，事情便闹大了。一时间，孙翼中和林白水来回踱着方步，心里万分焦虑。那天林白水突然想起了当时创办求是书院的浙江巡抚，于是登门拜访，总算把事情压了下来。然而戊戌维新失败后，这事又重新提了出来。眼见着大祸临头，孙翼中只好来到东洋避难，林白水则回了福州老家避风。沈鸿庆没想到能在清国留学生会馆见到孙翼中。沈鸿庆道：“久仰孙先生大名。”孙翼中道：“认识您很高兴。”接着，他们坐下来聊了一会儿。沈鸿庆发现孙翼中能说会道，说起清政府的腐败更是滔滔不绝。告别时，孙翼中邀请他和寿昌田参加浙江同乡会。孙翼中道：“过些日子就要召开成立大会了，到时你们一定来，动员浙籍留学生都来吧！”沈鸿庆说：“好吧，我们一定会来，也一定会去动员学院里的浙籍留学生来。”

大约半个多月后，时间到了一九○三年二月中旬的一个晴朗日子，孙翼中终于在东京召开成立了浙江留日学生同乡会。这天沈鸿庆、寿昌田、许寿裳等浙籍留学生都来了，一共有一百多人，整个会场热闹极了。同学们讲着家乡话有说有笑地逗趣儿，也有严肃的同学讨论时事政治，但仿佛都回到了故乡似的，感到特别亲切。会后，孙翼中对部分同乡会成员道：“我们相聚在东京，但我们是浙江人。我们是否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大家齐心协力办一本杂志？”孙翼中话音刚落，魏兰、龚宝铨、沈鸿庆、寿昌田等七嘴八舌地道：“好吧，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一些成员，立即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钱来。一些成员，劳心费神地为杂志取名儿。孙翼中最后确定以能代表家乡的“浙江潮”为杂志名称。接着又确定了主编和编辑。由孙翼中等人担任《浙江潮》杂志主编，许寿裳、沈鸿庆、寿昌田等担任编辑。于是，一本刊物的编辑人员基本落定，只等着筹钱、约稿等事务了。沈鸿庆和寿昌田走在回学院的路上，为自己能成为编辑而兴奋不已。他们商量着回去分头向同学们约稿，如果约不到好稿，他们就自己取笔名写稿。

那天为赶写《浙江潮》第一期稿子，沈鸿庆和寿昌田通宵未眠。他们写了几个栏目的专稿，工作起来就像拼命三郎那样。第二天一早，沈鸿庆顾不得吃早饭，匆匆赶往孙翼中寓所送稿。稿子送出后，他才心安神定地回学院上课。一个星期后，沈鸿庆收到飘着油墨香的《浙江潮》杂志，心里万分激动。这杂志里面有他写的文章和编辑的稿子啊！这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坐在自修室里打开杂志，杂志辟有“社说”、“论说”、“学术”、“历史”、“地理”、“大势”、“记事”等栏目。杂志的宗旨为：“积极宣传民族革命思想。”杂志的发刊词中提出：本刊物将如浙江潮一样，“挟其万马奔腾、排山倒海之气力，以日日激刺于吾国民之脑，以发其雄心，以养其气魄。……”

做了《浙江潮》业余编辑的沈鸿庆，除了上课便是写稿、约稿，日常生活和学习一下忙碌了起来，心中也感到特别充实。他和寿昌田再没时间逛东京街头了，最多就是一起去学院门口中国人开的小酒馆喝酒。那天小酒馆生意不错，四张八仙桌坐满了中国留学生。有谈论时事的，有打牌的，有划拳的，还有谈恋爱的。沈鸿庆找了一个角落和寿昌田坐下来，跑堂的过来点菜。沈鸿庆点了红烧猪肉、葱焖鲫鱼、香干炒芹菜、油氽花生米、白切鸡等，虽然是中国人开的小酒馆，可中国菜已经做得不地道了。油腻腻、甜滋滋的菜，与家乡菜已不可同日而语。

沈鸿庆和寿昌田的酒量并不是太大，他们要了一瓶美国加州葡萄酒，一边喝一边聊天。由于一起编辑《浙江潮》，他们的共同话题又多了起来。小酒馆是嘈杂的，有时他们互相听不清对方说的话。但小酒馆给他们带来了喝酒的气氛，让他们的精神特别放松。他们喝着、聊着。蓦地，沈鸿庆看见一个穿着唐装的亭亭玉立的服务员小姐，来到他们身边用流利的普通话问：“还要酒菜吗？”

服务员小姐就像一道光芒，照亮了沈鸿庆的眼睛。沈鸿庆痴痴地望着她出神，半晌才说：“哦，再来一瓶葡萄酒吧！”服务员小姐问：“还要添菜吗？”沈鸿庆痴痴地望着她，道：“哦，再来一沙锅萝卜炖羊肉。”添完菜，服务员小姐转身走了。沈鸿庆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背影。寿昌田干咳了两声道：“想女人了吗？”沈鸿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没有。我看她长得像我妻子呢！”寿昌田微笑着道：“嗯，我知道这女孩子叫小红。你若是喜欢她，就纳她做妾也无妨。”沈鸿庆没有回应他，因为这时小红正巧走过来，给沈鸿庆递上美国加州葡萄酒。沈鸿庆接过酒瓶时，碰到了小红的手，那胖乎乎的小手富有肉感，沈鸿庆浑身颤抖了一下，一股暖流溢满胸间。

一会儿，跑堂端来了一锅热腾腾的萝卜炖羊肉。菜实在太多了，沈鸿庆突然看见许寿裳从小酒馆门口经过，便赶紧三脚两步地追了出去道：“寿裳，寿裳来喝杯酒吧！”许寿裳已经在学院餐厅吃过了晚饭，听见鸿庆喊他，回转身来道：“喝酒？好啊！”说着，便大踏步地走进了小酒馆。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其实，三个男人聚在一起，也是一台戏。来了许寿裳，他们的聊天，就像课堂发言一样争先恐后。“来，干杯！”沈鸿庆一饮而尽。“来，干杯！”沈鸿庆又一饮而尽。沈鸿庆这晚真是喝高了，但他心里很高兴。他突然想起许寿裳的朋友豫才，那天在同乡会上只和他打了个照面，便对许寿裳说：“下次，你把豫才叫来和我们一起喝酒吧！”许寿裳道：“好啊，豫才来了一定是大谈社会和人生，谈中国为什么积贫积弱，其病症到底在哪里。”

三个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着。在与许寿裳的交谈中，沈鸿庆忽然又感悟到了些什么。他知道自从来到日本后，呼吸着新鲜空气，吸收着新思想，处在非常自由的环境和氛围中，他的观念似乎正在悄悄改变。他庆幸自己居然有勇气剪掉了辫子，那是不臣服朝廷敢于造反的表示呵！

这顿酒，三个人一直喝到小酒馆打烊。他们谈了社会、民族、人性等宏大的话题。革命意识在沈鸿庆心里播下了种子，以笔代枪就是他对清廷腐败政府不满的行动。虽然是泛泛而谈，但沈鸿庆内心热血汹涌着，久久不能平静。

酒后，微醺中的三个男人都没有洗漱就钻进被窝睡觉了。沈鸿庆一躺下便鼾声如雷，接着进入一个革命的美梦之中，再接着又进入了一个恋爱的美梦之中。革命和恋爱，让他在睡梦中飞翔着。他梦见自己拉着小红的手，去东京街头游玩。后来他们来到公园的湖上划船，他当舵手，小红坐在船上以手为桨，一边划，一边给他唱歌。银铃般的歌声，使湖水泛起温柔的浪花。月亮出来的时候，微风中裹挟着阵阵花香，湖面的涟漪银光闪闪，他忽然动情地将小红拥入怀里，亲吻着她宛如圆月一样姣好的脸蛋，而她发出抒情诗一样的呢喃声，让他陶醉得忘乎所以，小船猛烈地撞到了堤岸的岩石上，溅起了大浪。

沈鸿庆惊魂未定地从睡梦中惊醒，醒来的一瞬，仿佛还在小船上摇晃着呢。这时窗外的天空已露出了鱼肚白。他转个身又睡，直睡到寿昌田冲他喊：“鸿庆，有老乡来找你啦！”他才一骨碌地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西裤和竖领的黑色学生服，套上皮鞋睡眼蒙眬地走了出去。在公寓会客室，他一眼看见穿着西装的徐锡麟，惊叫道：“锡麟，你来日本啦！”徐锡麟道：“我昨天从日本大阪来东京，准备在东京多住些日子。”接着，徐锡麟把邬爱香让他转带的物品，从一只大旅行袋里掏了出来，笑着说：“你妻子想着你呢！”沈鸿庆想起昨晚梦中与小红的暧昧缠绵，不禁心虚地满脸通红起来。

四

邬爱香让徐锡麟带去东京的东西，是她亲手给丈夫沈鸿庆编织的毛衣。那千丝万缕里面，倾注着她无限的相思和期待。日子如水一样流淌着，丈夫沈鸿庆去日本已经半年多了。三个月的小家寅，却还没有见到过阿爸。那天阳光格外好，邬爱香抱着小家寅，搀着小家辛，到投醪河边的草地上晒太阳。河边的蒲公英已开出金灿灿的黄花，像绿草地上的繁星，热闹地带来了早春的信息。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小家辛是扑蝴蝶的能手。她捉到一只蝴蝶，便高兴地大喊道：“姆妈，我捉到蝴蝶啦！”

不少东街上的女人，抱着孩子来投醪河边晒太阳。莲子丈夫的小妾玉儿，抱着她两个月的儿子，来到邬爱香的身边。这满族女人的脸像马脸一样长长的，生了孩子后似乎没有从前光鲜了。脸上的妊娠斑还没有褪尽，鼻尖上星星点点地长着几粒雀斑。邬爱香左看右看，都不觉得玉儿比莲子漂亮了。不过玉儿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甜柔柔地好听。玉儿不像莲子开口闭口谈她的丈夫阿宝如何如何，而是聊她的满族娘家。说起她的满族娘家，脸上就像涂了一层光彩。其实那都是过去了的荣耀，她父亲曾经在衙门当差，家里短不了吃的用的，每到过年更是有人一担一担地挑来。只是好景不长，父亲因一桩人命官司被发配新疆。家里仅靠一些积蓄和母亲替人洗衣赚钱，养活一家三口。日子每况愈下，到后来简直穷得叮当响。所以能把她嫁给在衙门里做捕快的阿宝做小妾，她母亲便觉得很满足了。

玉儿只比邬爱香小一岁，也可算是同龄人。但邬爱香从不把玉儿放在眼里，即使她与她说话，她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可玉儿不管这些，你越不理她，她便越往你身边挤，脸皮厚着呢！慢慢地，邬爱香发现玉儿确实也有她可爱的地方。玉儿的公公徐金荣老人，给他的第二个孙子取名为徐二华。

家里又添了一个孙子，徐金荣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玉儿坐月子的那些日子，只要阿宝不在家，徐金荣老人便替媳妇煮点心、洗尿布。莲子在家里遭受冷落，一气之下回了山阴娘家。邬爱香已经很久没有去徐金荣老人的洋铁铺了，有时路上遇到他拉着板车送徐一华上学去，便和他打招呼道：“徐伯，你怎么还拉孙子上学啊！”徐金荣老人便呵呵笑着说：“我高兴拉他，只要他读书好。”

两个月的徐二华与三个月的沈家寅，一对小姐弟在一起晒太阳。玉儿说：“让他们从小在一起，青梅竹马，将来做夫妻吧！”邬爱香道：“谁要嫁给你们啊？再差，咱们也不给洋铁铺做媳妇。”邬爱香话音一落，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幸亏不是莲子，赶忙对玉儿笑着说：“呵呵，当然是玩笑话了。说不定你们二华，到时还看不上我们小家寅呢！”

两个少妇正拉着家常聊天时，投醪河边传来了“磨剪子”的吆喝声。邬爱香赶紧抱着孩子迎了上去，家里的剪刀和菜刀婆婆老早就说很钝了。磨刀师傅扛着工具走街串巷，一个月的收入不少呢！婆婆拿出来三把剪刀，两把菜刀，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交给了磨刀师傅。

邬爱香回到卧房给小家寅喂了奶，又给小家辛挤出一碗奶喝。婆婆虽然因没有孙子而遗憾，但对着一天天长大的孙女也开始不怎么讨厌了。有时她会领着小家辛上街去，遇上熟人时便说：“她阿爸在日本留学呢！”婆婆知道留学日本是件光荣的事，却并不知道儿子的眼光已从个人、家庭，转到了国家、民族、革命等上面。家里几乎没有人知道鸿庆的转变，连邬爱香也不知道。邬爱香只盼着丈夫学成归国，在衙门里谋个一官半职。

那天黄昏邬爱香去东街打酱油，路过豆腐西施家门口时，看见她家屋檐下的燕子窝不知去向，几只燕子回不了巢，在屋檐下徘徊不已，一副伤心的样子。都说燕子窝被毁，家里会遭殃。邬爱香停下脚步，发现豆腐西施家门紧锁着，不知出了什么事情。邬爱香正踌躇着，邻居出来说：“豆腐西施与买主吵架，买主就砸了她家的燕子窝。她姘头与买主打了起来，把人家的卵丸也捏碎了。有人告到衙门捕快那里，她姘头就被抓走了。而她老公阿毛和她为保家里平安，带着孩子去庙里烧香了。阿毛真是个窝囊废，眼睁睁地戴着绿帽子，却从来不吭声。”邬爱香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当听新闻。其实，她知道豆腐西施的老公阿毛嫖妓院。有一次，她亲眼目睹阿毛喝得酩酊大醉地走进妓院去，里面的鸨母笑呵呵地出来迎接，仿佛迎接一个熟悉的常客。

清官难断家务事。邬爱香继续朝前走，她一边走一边想，每户人家都有说不清、理还乱的事情。她有两年没有回娘家去了。弟弟是个穷画家还没有娶亲，父母正为儿子的婚事烦恼着。自古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决不带着孩子回家去给父母添乱。给父母的信，她也是报喜不报忧。因此在父母眼里，沈家是一门好亲家。她母亲会在邻里好友中夸自己的女儿有福气，不仅嫁了一户好人家，丈夫还去日本留洋了呢！女人都有虚荣心，邬爱香知道自己有时也会在邻居中，情不自禁地夸丈夫在日本留学，以显示自己夫人地位的提高。

打酱油回来，邬爱香接到了丈夫沈鸿庆的来信。每次接到丈夫的信，她的心便热血沸腾起来，双手也会像老人那样哆哆嗦嗦。这次是一个大信封，信封底面写着：内有相片，勿折叠。邬爱香知道丈夫剪掉了辫子。没有辫子的他是个什么样子呢？她不敢想，因此迟迟没拆信封口。婆婆看见了问：“是鸿庆来信了吗？”邬爱香道：“是，鸿庆来信了。”婆婆说：“他写了些什么？”邬爱香道：“我还没有拆呢！”婆婆说：“快拆，看了告诉我。”

邬爱香拿着剪刀将信封口剪开时，公公和鸿武正巧从绸布店回家。公公看见邬爱香手中的信道：“鸿庆来信了？”邬爱香点点头，将信和照片先递给了公公。公公一看到照片上剪了辫子的鸿庆，突然冲媳妇大发雷霆道：“鸿庆怎么剪了辫子？他想叛乱造反吗？”邬爱香低头不语，公公又怒气冲冲地道：“这还了得？没有了辫子如何回来？回来是要杀头的。你给我说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剪辫子的事？”邬爱香见躲不过去，慌张地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有看信。”

婆婆见公公大声嚷嚷，便道：“你再大声叫嚷，被小人听了去报告衙门，我们就要受罪了。”公公想想也是，便把声音放低道：“辫子是汉族人臣服于大清朝的标志。三百年多年了，没人敢剪辫子。他以为到了日本，天高皇帝远，可他想过没有家里还有他的父母妻儿？这真是一个孽子啊！”公公说着，一拳砸在了饭桌上，表露出痛苦状。

鸿武见父亲气成这样，便道：“阿爸，哥哥在日本剪辫子，待回国了他可以把辫子再留起来，你急什么呢？如果留不起辫子，也可以装条假辫子么。”公公听鸿武这么说，便气急败坏道：“你与他一丘之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鸿武回嘴道：“我说的是事实，可是你听不进。社会在发展，时代在前进，难道永远是清朝的天下？清政府够腐败、够耻辱，再统治下去中国就没救了。”公公没想到鸿武会说出这样的话，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大吼道：“住嘴！你这小兔崽子，还想不想活命了？”鸿武倔强地说：“你去读读梁启超的《戊戌政变记》吧，这是张静江赴法国前推荐我读的书。你读了这书就知道清政府有多腐败、多无能，慈禧太后有多专权独断了。”婆婆见公公被鸿武说得下不了台阶，便对鸿武道：“你懂还是你阿爸懂，还不快住嘴？”

鸿武不吭声了。邬爱香拾起被公公扔到地上的照片，照片里没有了辫子的鸿庆留着短发，看上去就像日本人由木荣子。邬爱香觉得短发其实蛮精神的，至少比长辫子省事方便，但是大清国已留了三百多年的辫子，剪掉它就是剪掉祖宗的尾巴，就是犯罪。她认为公公的发火不是没有道理，老百姓求的就是平安过日子。若是惹出事来，大家蒙受灾难不算，还可能性命难保呢！想到这里，邬爱香便觉得要给丈夫沈鸿庆写封信敲一下警钟。

五

徐锡麟在东京暂时居住了下来。他一有空便来弘文学院，与浙籍留学生一起聊天喝酒。那天他来学院，沈鸿庆和寿昌田正要赶着上课去，便介绍他去东京神田区骏河台铃木町十八番地的清国留学生会馆。因为清国留学生会馆每天都有进进出出的留学生，不仅对内有约束中国留学生纪律的责任，对外还有代表留学生争取合法权利的义务。初来乍到的徐锡麟，喜欢多跑一些地方、多结识一些朋友。于是他坐着叮叮当当响的有轨电车，来到了清国留学生会馆。

正是樱花盛开时节，满树都是白色的、粉色的樱花，走在街头就像走在花的海洋中。徐锡麟剪去辫子后，穿着西装、系着领带，比从前多了一份秀气中的潇洒。他的心情是那么好，一种理想和抱负，让他预感有宏伟的事业等着他。虽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宏伟事业，但在他的潜意识里早就产生了对腐败无能的清政府的不满。走进两层木结构楼房时，他便听见里面有留学生唧唧喳喳交谈的声音。这让他十分欣喜。他随便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洗耳恭听。他的身旁是两位浙籍留学生在交谈，听到家乡话，他情不自禁地作自我介绍道：“我叫徐锡麟，刚从大阪来东京。”两位浙籍留学生中，一位面庞胖胖的站起来和他握手道：“我是东京清华学校的陶成章，幸会幸会。”而他旁边的那位留学生也站起来自我介绍道：“我也是东京清华学校的，我叫龚宝铨。”三个人自我介绍后，坐下来交谈着。许多引起共鸣的话题，使徐锡麟忽然有一种寻找到了知音的感觉。天渐渐黑下来时，会馆要关门了，他们互相留下了联系地址后才挥手告别。

徐锡麟走在夜晚的东京街头，精神格外饱满。他本想回旅馆去，但一想到上午答应了晚上与鸿庆一起喝酒，便跳上有轨电车去弘文学院了。走到学院门口，正巧遇上鸿庆从里面出来，两个人见面一拍肩，便高高兴兴地进入小酒馆。徐锡麟来日本，还是第一次在中国人开的小酒馆喝酒。八仙桌、长条凳，让他有一种回到家乡的感觉。他们找了一个临窗的座位，面对面坐下来。一会儿，穿着唐装亭亭玉立的服务员小红来点菜了。沈鸿庆想起自己梦里曾和她在一起，不免心虚地脸红了起来。不过，他很快从小红手里接过菜单，点了几只冷盘又点了几道炒菜，还点了一品锅老鸭煲，最后要了两瓶啤酒。在异国他乡，两个老朋友聚在一起喝酒，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徐锡麟告诉沈鸿庆道：“我在留学生会馆结识了两个新朋友，陶成章和龚宝铨。他们很有想法，也很有革命激情。”沈鸿庆说：“我也认识他们，可至今还没有和他们聊过天呢！”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徐锡麟很有激情地谈他对政治时事的观点和看法，也谈他在大阪参观国际博览会的感受。沈鸿庆每次听徐锡麟谈及政治和时事，内心都会有所触动。那种对清政府不满的思想，也让他越来越想成为一个革命者了。他手头的《浙江潮》杂志正准备第三期的稿件，便向徐锡麟约有关“社说”、“论说”、“大势”栏目的稿。徐锡麟满口答应，这让沈鸿庆很高兴。沈鸿庆对徐锡麟道：“第三期《浙江潮》，将开始连载《最近三世纪大势变迁史》一文，这文章主要揭示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徐锡麟听后很感兴趣。沈鸿庆又道：“我们还将连载《民族主义论》，这文章主要回顾了十九世纪的民族主义发达史。刊登这样的文章，主编的意图是号召留日爱国青年奋起革命。”徐锡麟说：“这样的文章是一种呼唤，让爱国青年开始反帝爱国的新觉醒。”沈鸿庆兴奋地道：“《浙江潮》会刊登‘我愿我青年之势力如浙江潮，我青年之气魄如浙江潮，我青年之声誉如浙江潮’这样的题词。”徐锡麟说：“这题词好，也代表了我的心声呢！”

吃罢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徐锡麟打道回府，沈鸿庆一直把他送到有轨电车站。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仿佛有聊不完的话。沈鸿庆与徐锡麟聊了一些弘文学院里的事，表示了他对学院的不满，道：“这学院完全在替清政府推行奴化教育，学院让我们学生将弘文的“弘”字，写作‘宏’字，以避很久以前乾隆皇帝（弘历）的讳。我们在维新的日本，在千里迢迢的异国他乡，却还要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实在让人反感。”徐锡麟听了后觉得十分可笑，沈鸿庆又道：“我们填履历表不填‘清国人’，而自称‘支那人’。学院便与我们发生争执，我们就与他们对抗。”沈鸿庆说着，脸上露出一股胜利的神情，哈哈笑了起来。徐锡麟正想接着说，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靠站了。

与徐锡麟挥手道别后，沈鸿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同学刘明超。他是清朝贵族子弟，吃喝不愁，也无心学问。有一天，沈鸿庆在自修室温习功课，听到楼上有砰砰砰的声响传来，还以为是谁和谁在打架呢。出于好奇心，他跑上楼去推开门，原来是几对男女搂抱在一起跳舞。其中同班同学刘明超，正搂抱着一名日本少女芳子跳舞。这名日本少女芳子，就是他追逐的女朋友。沈鸿庆对刘明超道：“又和女朋友去跳舞了吗？”刘明超微笑着说：“我们在一起吃日本料理。鸿庆，日本少女可温柔了，到时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沈鸿庆知道他是好心，但还是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于是，他语气重重地道：“我有妻子，不需要日本少女。”刘明超讨了个没趣不再说什么了，但他心里想真是抬举不起的阿斗，日本女孩还看不上你这样的穷学生呢！

刘明超穿着西装，留着辫子，没有一点革命觉悟。走在东京街头，有日本人对他的辫子呼为“锵锵波子”，意思就是“拖尾巴的奴才”。但是他不以为意，想着将来西太后死后，光绪皇帝亲政，大清国还会有复兴的一天；而现在他就该在日本好好玩儿，娶个日本老婆回家去。刘明超想得美滋滋的，觉得笨人才去闹革命呢！

走到岔路口，刘明超还是对沈鸿庆道：“我往那边走了，想玩儿的时候就找我吧！”沈鸿庆轻轻地“哦”了一声，管自己笔直向前走去。回到寝室，寝室内乱哄哄的。现在是八个人一间寝室，沈鸿庆睡在寿昌田的上铺。寿昌田还没回寝室，也许在自修室吧！寝室里那个叫王建国的同学正在吹笛子，笛声缭绕在沈鸿庆的心田，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绍兴的家。小女儿家寅还没见过面呢，该有四个多月大了吧！沈鸿庆想了一会儿家，但马上拿着书本和纸笔去自修室复习功课了。

自修室灯光明亮，许多同学并没有安静自习，而是对学院的许多苛刻规定议论纷纷。沈鸿庆知道同学们心里对学院的一些做法非常不满，聚在一起宣泄一下心头的怒火。但晚自修毕竟是温习功课的地方，便忍不住道：“同学们，安静下来自习吧，要闹事明天找学院监督去。”沈鸿庆这么一说，先是激起了同学们的反感，有同学骂道：“去你妈的蛋，你算哪门子人？”沈鸿庆反击道：“你们在这里骂人，于事无补，还不如安静下来复习功课。我对学院也有很多怨气，但我们要有适当的场合来进行抗议。”也许沈鸿庆说得对，同学们很快安静了下来，回到各自的座位。自修室一下子恢复了宁静。

子夜时分，沈鸿庆复习完功课回到寝室，寝室里已是一片如雷鼾声。他轻轻地爬上床钻进被窝睡觉，然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老是缠绕着妻子邬爱香信中所提有关他剪掉辫子，让父亲大发雷霆之事。父亲总是那么的保守胆小，谨小慎微。如果中国人都像父亲这样胆小怕事，那么还怎么推翻清政府呢？沈鸿庆觉得要常给父亲写信，反映一些东京的革命思潮，也许他就会开化一些。沈鸿庆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想入非非，尽管他知道父亲是个老顽固，可他相信父亲在他的影响下，也许有一天会起来革命。

天蒙蒙亮时，沈鸿庆方才蒙蒙眬眬地睡去。睡梦里他梦见妻子邬爱香已经衰老成一个中年妇女了，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光鲜可人。接着，他又梦见了穿着唐装亭亭玉立的服务员小红，小红笑意盈盈地朝他走来，是那么青春，充满活力。沈鸿庆仿佛看到了少女时的妻子邬爱香。突然一股湿润的液体从他体内喷泻而出。起床时，他看见床单湿了一大摊，竟然像个小伙子那样满脸羞红起来。他想怎么会这样呢？

六

邬爱香给丈夫沈鸿庆写了一封敲警钟的信后，迟迟不见回信。每天黄昏她都会去看信箱，可是信箱冰冷冰冷的；她的眼睛也冰冷冰冷了。说实在的，她恨不得丈夫马上回家来，不要什么留学日本的虚名了。毕竟丈夫不在家，她在家里就没有了保护伞，不仅要看婆婆的脸色行事，更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因此，邬爱香的心情常常是郁闷的。

进入初夏以来，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东街上多了不少卖水果的挑夫，黄澄澄的枇杷格外诱人。邬爱香抱着小家寅去洋铁铺子时，买了好几斤枇杷作为送给莲子的礼物。邬爱香已很久没有来洋铁铺子，莲子一见到她便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徐金荣老人见邬爱香抱着小家寅来，也欣喜地说：“好久不见，小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莲子帮着公公徐金荣老人做下手活，媳妇和公公配合默契，一只锅底很快就补好了。徐金荣老人自豪地对邬爱香说：“儿子不接我的班，我只有指望媳妇了。瞧，莲子手艺还不错呢！”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让邬爱香很是惊讶。邬爱香心里想莲子好好的裁缝不做，干吗学这补锅的手艺？莫非是为了日后掌握家里的经济实权，抑或是与公公有了什么关系？邬爱香望着莲子和徐金荣老人，胡思乱想起来。这时小妾玉儿抱着她的徐二华，从里间出来对邬爱香道：“小姐姐来啦！”邬爱香冲她笑笑，而莲子在一边朝玉儿撇撇嘴，又低头帮公公做下手活了。本来邬爱香是来看望莲子的，但见莲子正与公公忙着活儿，便不敢在莲子面前与玉儿太亲近，只好打道回府了。

自从丈夫沈鸿庆去了日本，邬爱香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有时想找莲子说说知心话，却发现已没有了从前的姐妹情深。一种深深的孤独感，浸透着邬爱香的全身。前些天，邬爱香因为一件小事，犯了错，被婆婆大骂了一顿。邬爱香抱着小家寅一边走，一边想，不禁悲从中来，伤心地落下了眼泪。

也许是丈夫沈鸿庆在日本剪了辫子，家里的空气一直是沉闷的。婆婆特别容易发脾气，公公呢，晚上一回到家便喝酒和教训鸿武。那天晚上鸿武又和他父亲争论了起来，鸿武说：“哥哥在日本剪了辫子，这里没人知道，你急什么？”公公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能瞒多久？你这小崽子，尽是帮着你哥说话。他连个信儿都不来，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鸿武说：“亏你还是个举人，每晚喝酒骂人算什么？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了。”

鸿武的话，刺痛了公公的自尊心。公公勃然大怒道：“没法过？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鸿武脾气也倔，父亲让他滚，他放下碗筷，转身就跑出了家门。待婆婆从厨房里过来，鸿武已跑得无影无踪了。婆婆心疼儿子，便哭闹着对公公道：“老头子，你要死啊？是不是想把两个儿子都折磨死？好吧，不如我先死给你看，你开心了吧？”说着，婆婆用头去撞墙，女佣素贞赶紧拉开了婆婆。公公却一脸铁青，一言不发。小家辛和小家寅吓得哇哇大哭。家里真是到了鸡犬不宁的地步。

那晚鸿武一整夜都没回家，在昌隆绸布店“太监”的床上睡了一夜，而“太监”则打地铺睡。“太监”常年住在店堂里，是昌隆绸布店的管家。他见小少爷回店堂来，便知道一定是和老爷闹矛盾了。“太监”善于察言观色，心有时比女人还细；别看他光棍一个，没读过什么书，可社会经验丰富得很，对时事政治也很敏感呢！平时鸿武在店堂里对“太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也就失去了交流的机会。这晚鸿武成了落难人，压抑在心头的苦闷一股脑儿地向“太监”倾吐了出来。“太监”说：“你阿爸虽然上了年纪，但开导得好并不会太顽固。现在不少读书人不满清政府的腐败呢！关键是要有一个好的方式与你阿爸沟通，千万莫要和他顶嘴。”

鸿武发现“太监”是个颇有见解的人，并且信息量很大。鸿武奇怪他整日在店堂，哪来这么多信息？“太监”却打趣地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嘛！店堂里川流不息的顾客，就是最好的信息来源。我前些天还听见有顾客说，‘清政府以《苏报》鼓吹革命为由，逮捕了章炳麟呢！’章炳麟不就是读书人吗？不也去过日本吗？所以，你爸对你哥剪辫子的事才怕嘛！”“太监”说得头头是道，让鸿武甚是佩服。

第二天一早，公公到店堂里来，父子俩在“太监”的劝解下重归于好。黄昏时分，正没精打采的鸿武，忽然收到了张静江的来信。这让他喜出望外，精神顿时振奋起来。张静江在信中告诉鸿武，他已考察了中国货物出口法国的贸易情况，以及日本人在法国垄断中国货物经销的局面。鸿武看到这里，把张静江的来信拿给父亲看。父亲看后说：“嗯，这孩子能把生意做到法国去就是有出息，哪像你哥活得虚无缥缈。”鸿武说：“张静江是做生意赚钱爱国，哥哥是学习日本的先进经验爱国，道理是一样的。”父亲说：“就你能说会道？你闭上嘴，没人会把你当哑巴。”鸿武便低头不语了。可他心里想，总有一天他要离开父亲，飞到张静江身边去。

转眼到了秋天，沈鸿庆在日本已经整整一年了，然而回国的日子遥遥无期，邬爱香有些望眼欲穿了。小家寅十个月，已经会叫阿爸，可是她还没有见到过阿爸。这小女儿长得比她姐姐还漂亮，只是奶奶并不喜欢她。奶奶仍然盼孙子。邬爱香也希望再生一个孩子，但丈夫不回来生儿子的事就成了泡影。邬爱香想去领养一个男孩，似乎决心已定。那天午后，她见婆婆脸上有些笑容便道：“姆妈，我想领养一个男孩。”婆婆惊讶地说：“领养的孙子，可不是我们家的血脉，这要问问你公公。”邬爱香听婆婆这样说，便知道婆婆并不反对领养孙子。至于公公这里，她倒是有办法的。

说通了公公和婆婆，邬爱香又写信告诉丈夫沈鸿庆，得到支持后，只待物色领养初生的男婴了，但这不是一件容易事。好在婆婆想孙子急切，她会避开邻居托公公在外边物色领养健康的初生婴儿。然而婆婆要求她躲在家里不出门，说是到日本探亲去了，接着再假装怀孕。这样孩子领回来就说是自己生的，便顺理成章了。邬爱香心里想，全家人都在为领养男孩费尽心思。这对她来说将是一个好的开端，从今以后她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不用再为没有儿子焦虑和忧伤。

婆婆早已放出口风，媳妇到日本探亲去了。婆婆的嘴就像喇叭一样，说得满东街的人都知道。这年头能出洋不是一件容易事，不少老头老太用羡慕的眼光打量她。这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同时也让她达到了预期的目的。然而邬爱香躲在家里的日子，并不那么好过。家里一有风吹草动，她就担惊受怕。

由于邬爱香不能出门，婆婆至少要让东街上的邻居相信媳妇去日本探亲后，是她在帮着带两个孙女。于是每天黄昏，婆婆便会抱着小家寅，领着小家辛到东街上走一圈，或者走东家到西家地和他们聊空天，以增加媳妇去日本探亲的可信度。这让邬爱香对婆婆突然有了好感，并且还很感动。无论如何，婆婆都是为了领养孙子和她配合默契。

那天婆婆领着小家辛，到豆腐西施家里去聊天。自从有买主砸了家中的燕子窝后，豆腐西施家便一直倒霉。不仅豆腐西施的姘头被抓走坐了牢，还发现老公阿毛嫖妓院染上了梅毒，儿子体弱多病，经常莫名其妙地发烧，弄得豆腐西施悲观绝望。婆婆想起豆腐西施一直不肯还她死去公公欠她的酒钱，心里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她想这么凶悍的一个女人，也会被灾难折磨得这般软弱；这么兴旺的豆腐坊，也会濒临倒闭。这世界真是风水轮流转啊！然而婆婆当着豆腐西施的面，总能说出很多安慰她的漂亮话，但也不乏刻薄之意。婆婆对豆腐西施说：“你不是很能干的吗？也会沦落成这样？”豆腐西施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显得十分尴尬。

婆婆第一次在豆腐西施这里，说话占了上风。她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领着小家辛走在回家的路上，说：“奶奶今天高兴，带你上馆子吃碗汤圆吧！”于是，祖孙二人来到了东街上的汤圆店。堂倌说：“沈太太带孙女来吃汤圆？”婆婆说：“她姆妈去日本了呀，只好我带着她。这孩子调皮着呢，不像个女孩子。”堂倌说：“调皮的孩子聪明，你老将来要享孙女的福呢！”婆婆说：“瞎说啥？女孩子会有什么出息？”堂倌说：“看她长得眉清目秀，也许将来被选入皇宫去呢！”婆婆听了呵呵地笑起来，招呼孙女道：“吃，吃吃。”

第四章

一

自从留学生以拒俄为契机，正式成立“军国民教育会”以来，东京的革命形势便如火如荼了。盛夏来临之时，东京的天热得像一个大蒸笼。同学们纷纷赤膊上阵，顾不得太多的体面。然而，弘文学院对学生的规定越来越苛刻，他们不准学生赤膊，连沈鸿庆这样老实的学生也开始反感起来。那天黄昏，沈鸿庆去自修室的路上，远远看见黄兴从浴室出来，光着上身，手里拎着一只脸盆，大摇大摆地走进自修室。对年轻人来说，唱对台戏是很快乐的事情。正在挥汗如雨做功课的寿昌田，见黄兴赤膊进来也脱掉了上衣。接着，便有不少同学兴高采烈地脱了上衣。沈鸿庆站在讲台上望下来，一片齐刷刷的光膀子同学，让他内心汹涌着一股激流；坐到座位上，他也顾不得斯文地脱掉了上衣，加入了光膀子行列。

这晚自修结束后，沈鸿庆和寿昌田又一起去小酒馆喝酒了。夏天的小酒馆，通常营业到子夜时分才打烊。小酒馆灯火通明，生意像白天那样兴隆。他们在临窗的座位，挨着一个日本男人坐下来。一般来中国小酒馆喝酒的日本男人，通常都是到过中国的退伍士兵。他们喜欢上了中国菜，便会来中国餐馆解馋。沈鸿庆很想从他们的口中知道一些国内情况。虽然他和寿昌田前阵子都参加了东京留学生发起的拒俄运动和拒俄义勇队，可他们对国内声讨沙俄侵略、慷慨拒俄的情况并不十分清楚。尽管沈鸿庆很讨厌日本士兵，对日本独自或伙同别国多次发动侵华战争，致使中国以战败国身份向日本支付了巨额战争赔款满怀痛恨；但他还是向坐在身旁的日本人道：“你是退伍士兵？”日本人说：“是，我刚从中国的哈尔滨回来，叫本田三郎。”沈鸿庆道：“你在中国都干了些什么？”这时坐在一边的寿昌田朝沈鸿庆看看，他懒得理本田三郎，连招呼也不愿意打，只管自己喝酒。

本田三郎是个健谈的人。一开口就像打开了闸门，滔滔不绝。他二十五岁，肤色黧黑，目光里流露出一股忧郁，两撇小胡子，看上去很有武士道精神。他说，服兵役的四年中，在中国就待了两年。那时候他们的部队从东京出发，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海上航行和陆上行军，到达哈尔滨时，士兵们个个面目憔悴。更大的失误是，对哈尔滨的天气知之甚少，没想到会有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另一个失误是，满以为到了哈尔滨会受到当地老百姓的欢迎，可沿途的群众对他们十分不友好。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小男孩，很像他弟弟小时候的模样儿，长得活泼可爱又顽皮，便把刚买的面包送给他吃。然而小男孩的母亲坚决地拒绝了，还对他骂道：“谁要吃你的臭东西，日本佬滚出去。”本田三郎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伤感起来。

其实，沈鸿庆并不要听本田三郎叙述这些东西。可是他话匣子打开了，只能给他当听众。本田三郎接着又说，他在哈尔滨从来没有逛过妓院、嫖过妓女。不是他比其他士兵高尚，而是他心中有一眷恋在心的女子。那是离开东京前几天的某个夜晚，他在银座大街上闲逛，遇上了一位穿着白底红花和服的少女。那少女满脸稚气，叫卖着一盘白兰花。可是几乎没什么人买她的花，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就把她手中的白兰花全买了下来。少女感动极了，用她那清脆的声音感谢道：“谢谢这位大哥，您真是个好人，祝好人一生平安健康！”他被她这么一说，忍不住道：“我们的部队过几天就要出发去中国了，谁知道能否平安回来呢？”少女忽然从她的衣兜里，拿出一个用针线密密缝制的金黄色香袋，道：“祝您平安回来。”

本田三郎后来在中国的日子，烦恼时就会把金黄色香袋握在手里，拿它亲吻了又亲吻，仿佛亲吻着少女的脸。这时，他的内心就会泛起浓浓的温情和爱意，以及无边的乡愁。他渴望着早日回到故土，看到那烙在他心灵深处的那少女的笑容。他要向她求婚，和她生七八个孩子。因此那金黄色香袋就像少女的魂，陪伴他度过了在中国的两年时光。然而退伍回来后，他再去银座大街，那少女早已不知去向。虽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像一个失恋的情人，伤心地大哭了一场。

也许寿昌田曾经有过梦想中喜欢的女人，听了本田三郎这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忽然站起来对本田三郎道：“为你那纯洁的爱情干杯！”本田三郎笑着道：“那是我自作多情啊！”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沈鸿庆说：“自作多情也不错，我还没有这样的爱情呢！”寿昌田道：“你怎么没有？你只不过‘不敢越雷池一步’而已。”沈鸿庆知道寿昌田指的是服务员小红，便羞红着脸不做声了。

回寝室后，寿昌田向沈鸿庆和同屋同学们抱怨起学院里的那些“速成班”。他说：“那些‘速成师范’、‘速成警务’，换汤不换药，教育质量反而下降，我们应该向学院提意见去。”寿昌田话音刚落，同屋的王建国马上回应道：“好啊，我们明天向学院提意见去。我们千里迢迢是来学真东西的，怎么就不给我们原定的正规教育？”王建国这么一说，寝室里八个同学七嘴八舌起来，每个人都表示出了不满和愤怒。待到大家躺下睡觉时，已是凌晨三点了。

沈鸿庆躺下后，借着酒意很快入睡了，并且呼噜打得雷鸣般响。睡梦里，他又来到了浅草寺。浅草寺的香火极为旺盛，还没走进寺庙便能闻到浓浓的香火味。在通往神殿的路上，香客们虔诚地一路跪拜下去。

早上八点多，太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沈鸿庆的床头上。沈鸿庆转一个身又睡去了，直到吃午饭时才起床。结果错过了与同学们一起去向学院监督提意见的机会，少了这份参与让他有一种失落感。寿昌田和他开玩笑道：“你胆小怕事，才睡着不起来呢！”沈鸿庆说：“你不叫我，还反戈一击？他妈的，太不够哥们儿了。”沈鸿庆骂了一句粗话，寿昌田知道沈鸿庆是真生气，便一溜儿跑开了。

几天后，同学们谁也没想到学院监督不仅没有听取他们的建议，反而颁布了十二条新规。其中一条是“无论临时告假归国及暑期归国者，每月须纳金六元半”。这分明是欺负身在异国的穷学生。沈鸿庆正想着暑期回家一趟呢，见这一新规定影响了自己的利益，便伙同几个学生会干部一起向学院交涉去了。学生会干部个个能说会道，伶牙俐齿；而沈鸿庆笨嘴拙舌，口才远不如他们。然而面对奸刁的监督，能说会道、伶牙俐齿也没有用，他断然拒绝修改规定，并威胁道：“如果你们不同意，可以退学，我不强留。”

学院监督的话，激怒了沈鸿庆和学生会干部。第二天，他们在学院召开学生大会。整个会场热闹极了，同学们义愤填膺道：“我们要退学，我们要退学。”同学们退学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下学院有关负责人慌了神，连忙出来打圆场。最后同学们以胜利告终，大大地鼓舞了留学生的士气。散会后，沈鸿庆和寿昌田热血汹涌地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很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二

经过了弘文学院集体退学事件后，学院在实行新教育方面有所改进。新教育的一个最重要方面是体育，体育不仅能增强体质，更重要的是能增强一个人的精神气质。弘文学院院长嘉纳治五郎，是日本柔道运动的创始人。那年春天他在学院开设了他的柔道讲道馆，招收中国留学生参加训练。消息一传出，周树人、许寿裳、寿昌田、沈鸿庆、王建国等三十多名中国留学生报了名。

第一次在柔道讲道馆里上课，嘉纳治五郎对柔道侃侃而谈，仿佛传给同学们一块登堂入室的敲门砖。他说：“柔道结合了日本的柔术和中国的武术，有利于锻炼人的反应能力。它不用任何武器，在打斗中要借用对方的力量，将对手按住、压住或打倒。”接着，他又说他为这项运动写的座右铭是：“精力善用，自他共荣。”

由于在一起学习柔道，沈鸿庆与周树人很快熟悉了起来。有一天练习完柔道，他和周树人大汗淋漓地往寝室走，但不乏聊天的兴致。周树人一边走，一边说：“日本人虽然个子小，但可能正是因为个子小，就特别强调精、气、神的涵养。他们做事有一种认真的劲头，而中国人却马马虎虎、委靡不振。西方人将中国人说成“东亚病夫”，同在东亚的日本人却脱颖而出，正在朝着健康、富强的目标迈进。他们是中国人的榜样，中国人应该在这些方面，向日本人学习。其中，办事认真是首先要学习的。”沈鸿庆第一次和周树人聊天，发现周树人一开口便能讲到要害处，够厉害的。他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便道：“中国人马马虎虎、委靡不振已是劣根性，绝非我们这代人能改变得了，就是下一代人也很难改变，但我们要积极努力地去改变。”周树人赞同地点点头。走到岔路口，他们互相告别道：“再会，再会。”

对沈鸿庆来说，学习柔道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虽然他长得斯斯文文，但正如周树人所说，一个人“精气神的涵养”很重要。为了练习柔道，沈鸿庆定做了两套白色的练功衣裤。幸亏他的辫子早就剪掉了，不像那些留着辫子练柔道的同学老是出洋相。譬如：王建国那条长辫子就是最碍事的，尽管他一圈一圈地把它盘在头顶，但进入扭打练习时，稍不留意辫子就散落下来了。这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整理散乱的辫子。于是尚武的场所，仿佛变成女人梳妆的闺阁了。

有一回，沈鸿庆和王建国练习扭打。两个人抱作一团，沈鸿庆故意将王建国的辫子抓散了。蓬头垢面的王建国停下来梳妆活像个巫婆，让沈鸿庆哈哈大笑道：“你像个巫婆呢！快把辫子剪了吧！”王建国见沈鸿庆骂他巫婆，心里觉得很羞辱，盘好了辫子又和沈鸿庆扭打起来。这一次是动真格的，王建国凭着蛮力把沈鸿庆摔得鼻青眼肿。如果不是寿昌田插手拉开王建国，沈鸿庆还得多摔几下呢！然而沈鸿庆颇有大男人风度，他一点不生气地对王建国道：“今天我认输，但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自这一次沈鸿庆和王建国打架后，王建国终于把辫子剪掉了。其他同学也纷纷把辫子剪掉了，剪辫子的呼声越来越高，使得清廷驻日管理学生的监督姚文甫大怒，扬言要停了剪辫子学生的官费，遣送回中国去。这激起了不少学生的愤怒，那几个胆儿大知道姚文甫底细的学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写《革命军》的邹容道：“别看姚文甫在学生面前威风八面，自己却干着偷鸡摸狗的事。咱们教训他一顿吧！”同伴张继说：“好，我们要当场抓住揭露他。”于是他们观察了几天，机会终于来了。那天姚文甫正和女人相会，邹容、张继等早已等候在门口角落里了。待到他们寻欢作乐时，邹容一个眼神，大家一哄而上闯将进去，打了这对狗男女的嘴巴子，并且剪掉了姚文甫的辫子。第二天，他们还将他的辫子挂到了留学生会馆门前示众。一时，留学生会馆门口聚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议论纷纷道：“这就是姚文甫的辫子吗？”而这时姚文甫像过街老鼠那样，只好卷起铺盖逃走了。然而，哗然的舆论很快传到清廷驻日使馆，因为给政府官员造成难堪，这几个学生便不能再留学了。邹容也因此被迫回到了上海。

那天剪了辫子的王建国，突然对沈鸿庆说：“是你让我把辫子剪掉了。看，我不像巫婆了吧？”沈鸿庆冲他笑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别给我说好听的话，我不会放弃打败你的。”王建国知道沈鸿庆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并不会和他太计较，便与他一拍手，双方就此和好了。

学习柔道的这段时间，沈鸿庆常和周树人在一起。尽管在训练中没有多少时间交谈，但有着一种默契的快乐。沈鸿庆发现周树人训练起来动作敏捷，生龙活虎，很有精气神；停下来休息时，也爱和同学们开玩笑。不过多数时候，他喜欢独自待着，一脸严肃思考的样子，看上去倒是很帅气的。

那天训练休息时，沈鸿庆和周树人坐在地上随便闲聊着。聊到历史上中国人的生命太不值钱，尤其是做异族奴隶时，两颗年轻的心，相对凄然。周树人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远方，仿佛要把那世界望穿了；而沈鸿庆则作沉思默想状。一会儿，训练又开始了。他们拍拍屁股，站到了队列中。许寿裳站在一边笑嘻嘻地调侃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沈鸿庆说：“你别妒忌，难道只能你和豫才说悄悄话？”

院长嘉纳治五郎见沈鸿庆还在说话，大声道：“安静，安静。”学生们都安静下来后，嘉纳治五郎又讲了一通理论，才开始训练。这天的训练，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下课后，同学们从柔道讲道馆出来时，一道彩虹桥架天空。沈鸿庆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真美啊！”许寿裳在一旁学着他的声调说：“真美啊！你可以做一个诗人呢！”沈鸿庆呵呵地笑道：“寿裳兄，别老欺负我。”许寿裳也快乐地笑着，一路上都与他逗着趣儿玩。

回到寝室，沈鸿庆在信箱里收到了父亲的来信。父亲似乎没有像先前来信那样责备他剪辫子的事了，倒是一味催促他早日回家。沈鸿庆心里想，看来自己给父亲的那么多信没有白写，还是能开导父亲改变顽固保守的状态，吸收一些革命信息和思想的。这让沈鸿庆很安慰，心里仿佛是春天的树木盛开着缤纷的花朵。

在学院餐厅里吃完晚饭，沈鸿庆急急地赶到图书馆抄《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他明白自己不会像某些留学生那样在革命行动中，搞武装暴动，抑或是造炸弹，甚至进行暗杀活动；也不会像陶成章、魏兰和龚宝铨那样回国去创建武装起义革命根据地。他的革命行动就是做好《浙江潮》的编辑，把手抄的《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托人秘密带回国内去，唤起同胞的民族自觉。现在沈鸿庆坐在图书馆里刷刷地抄写着，每天抄几千字，积少成多，几个月下来便能把一本书抄完了。

大约到子夜时分，沈鸿庆抄得手骨酸痛地从图书馆出来。月亮明晃晃地悬在天边，微风带着浓浓的醉意吹拂着树叶，四周呈现出广袤无垠的空间。于是沈鸿庆独自在半夜月光下的校园里散步，任身体和灵魂沐浴在月色中，思绪沉浸在遐想里，这是多么美妙无比的境界呵！他想起了由木荣子，想起了与他在中西学堂的日子，想起了他喜欢的中国书法和与他一次次去字画店的场景，想起了与他一起闹元宵赏花灯的时光。

夜晚的风，吹得沈鸿庆心旷神怡，但一股乡愁，浓浓地袭上他的心头。他想起了妻子和女儿，想起了父母和弟弟。尤其，小女儿家寅还没有见过面，却让他想得心碎。他想这世界切不断的是血脉的联系，是对祖国的眷恋和热爱。

三

已经是早春三月了，天空还飘着小雪。午后的云彩透着水色的亮光，就像飘在天空的洁白羽毛。没有丝儿的风，雪花细细碎碎就像大米和盐，簌簌地飘拂着，既安静又轻柔。女佣素贞在后院往厨房搬柴火时，心里想这老天爷若下的真是大米和盐就好了，她就不用做女佣，可以回家享清福去了。素贞来沈家做女佣已有些年头，自从沈鸿庆去了日本，过年她也不回娘家去了。邬爱香少不了她这个好帮手，尤其领养了儿子家辰后，里里外外几乎全是她在打理，体力顶得上一个男劳力呢！

说起小家辰，邬爱香和婆婆都打心里高兴。这个出生才三天就被抱回来领养的男孩，整条东街都以为是邬爱香的亲生子，根本没人怀疑。满月那天晚上，婆婆在家里摆了六桌满月酒，邀请不少东街上的邻居，还有昌隆绸布店的“太监”和张小二等。公公则把绍兴城里的名厨请回家来掌勺，烹饪出不少美味佳肴。大家最遗憾的是孩子的阿爸不在家，但有徐一华折叠的千纸鹤，那份放飞的思念便有了情味。此刻，家里热闹极了。小家辛有人来疯，一见人多就高兴得又唱又跳，在客人们中间跑来跑去。而她的妹妹一周岁多的小家寅，却只能扶着桌子的腿慢慢走，还不时地被她撞倒在地哇哇大哭。

客人们基本到齐了，邬爱香发现徐金荣老人和她病病歪歪的老伴，还有莲子和她儿子徐一华坐在一起。玉儿和徐阿宝带着儿子徐二华和徐小宝与他的妻子毛毛虫，则坐到了另一桌上。邬爱香似乎很少看见徐小宝与他的妻子毛毛虫。这个毛毛虫，不知吃了多少灵丹妙药，也不见有喜。她丈夫偷窃一半是因为赌瘾，一半是为了给她治病。这让徐金荣老人最看不起这个媳妇，认为白白浪费他儿子的种子了。而毛毛虫呢，也看不起公公徐金荣老人，常回娘家去。在娘家，她有时帮父亲开着的水果铺接待顾客，对陌生的买主常常缺斤少两。那个卖油郎，老婆得肺痨一命呜呼后，便常来水果铺与毛毛虫闲聊，有时家里买了猪蹄，煮熟后就会拿两只给毛毛虫的父亲做下酒菜。一来二去，毛毛虫在卖油郎面前常常卖弄风情。这样的事儿，徐小宝自然是不知道的。

豆腐西施带着她的六岁儿子来喝满月酒，坐在一个角落里不声不响，刚做了寡妇的她像犯了什么罪似的。她老公阿毛的病是从腊月开始的，梅毒没好又添新病，真是雪上加霜。那天黄昏，阿毛正在吃饭，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来人是豆腐西施姘头的弟弟，他张口结舌地说：“我哥他死了。”阿毛见是老婆姘头的弟弟，本来想不做声的，但突然感到自己戴了那么多年的绿帽子，甚是委屈，火气就来了。他说：“你哥死了，关我们什么屁事？”那弟弟说：“我哥是你们家的雇工，你们要付丧葬费。”阿毛说：“你哥他睡了我老婆，我还从没找他算过账呢？”

阿毛和弟弟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起来。那弟弟年轻气盛，见阿毛死活不肯掏出钱来，便一拳砸在了阿毛脸上，接着用脚朝他两腿间的卵丸猛踢一脚，扬长而去。阿毛被踢倒在桌旁，蛋饺粉丝溅了一地，沙锅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阿毛的额角，也被碎片磕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汩汩地往外冒。豆腐西施给他止血敷药后，扶他上了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阿毛大骂老婆道：“你个不要脸的丧门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事？”豆腐西施任凭阿毛如何辱骂，决不回嘴。没几日，阿毛的精神大不如前，消瘦得很厉害，几乎是难以进食了。豆腐西施想着姘头死了，老公也不行了，有些心灰意冷。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家家户户挂花灯吃汤圆时，阿毛睁着眼睛断了气。后来豆腐西施择了口木材质量并不很好的棺材，草草地将阿毛葬了。

喝了小家辰的满月酒后，客人们一个个酒足饭饱地回家去了。婆婆细数着客人们送来的礼物：鸡蛋、挂面、桂圆、火腿、香肠等物品，满心欢喜。小孙子尽管没有奶吃，但长得胖嘟嘟的，有九斤三两重了呢，乐得婆婆疼爱得不得了，还常常摇晃着转铃逗他玩。邬爱香有了儿子后，也是眉开眼笑的，洗尿布、打扫房间时常会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然而有时一想到自己亲生的两个女儿却没有那么好的福气，不免黯然神伤。

窗外的小雪，已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屋檐的漏斗又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仿佛一架竖琴，响起了哀怨的乐曲。邬爱香喜欢听雨，雨沙沙地落在瓦面上，宛如春蚕咀嚼桑叶。如果在黑夜雨势急骤，“琴声”便慷慨激越，如万马奔腾百鸟齐鸣，又如两军交锋擂鼓助阵。当雨势减缓时，便像怀春的少女，在花前低语。雨声是世界上最繁复难解的音乐，那节奏、那旋律，让男女老少听出不同的情怀。邬爱香小时候最惬意的事，就是一边翻读古诗词，一边听瓦片上滴答滴答的雨声。有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背诵：“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还有纳兰性德的“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自古以来，诗人总喜欢用雨的意象来作诗填词。听雨，就是听灵魂的对话，听真情的奔泻，听心灵的遥相呼应，听年华的淙淙流逝。人生境遇不同，听雨的感受也就各各不同了。

邬爱香本来是可以做个才女的，然而整天围着孩子转早已没有作诗的雅兴了；不过有时也会画一些花鸟虫鱼给孩子们看，但更多的是使她忙得直不起腰来的俗世生活。这会儿，她撑着雨伞去买盐和打酱油，路过豆腐西施家门口时便进去聊天儿。她想毕竟是东街上的邻居，多少也要给成了寡妇的豆腐西施一些安慰。因为女人的心是相通的。然而此刻豆腐西施正在骂她七岁的儿子奚朝辉：“你这小斩头鬼，谁让你乱跑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还让我怎么活下去？”

原来那天奚朝辉吃了午饭后，被徐一华和其他东街上的孩子喊去采野菜。傍晚时分，豆腐西施发现儿子不在家，急得四下里寻找。后来听说是去了荒山野地，她便被一些传说吓得失魂落魄、双腿发软，心里想儿子也许被狼吃了。于是她一直寻找到那里，可那里寂寥空旷见不到人影。她对着荒山喊：“奚朝辉，奚朝辉。”她的声音在山谷回荡，余音袅袅，让她直感到毛骨悚然。

豆腐西施带着沮丧和绝望回到家里，儿子却已经等在门口了。这让她喜出望外，一把抱起儿子道：“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这就好。你去哪里了？”儿子说：“挖野菜，瞧，这么多马兰头呢！”豆腐西施突然脸一沉，道：“你这小斩头鬼，今后不准去。”自此只要儿子淘气，豆腐西施就会旧事重提。邬爱香就像听故事一样，带着愉悦的心情离开豆腐西施后，在酱园店又遇上了莲子。

近些日子，莲子成了酱园店的常客，无论天晴落雨，每天黄昏都会出现在那里。酱园店老板已近五十，喜欢看莲子白皙的脖颈、饱满的胸脯、圆润的胳膊和健壮的双腿。尤其是夏天，一袭绸子衣服能把女人打扮得分外妖娆。酱园店老板觉得送上门来的美人不看白不看，于是便有了偷偷地与莲子花前月下的约会。而莲子自从与酱园店老板约会后，时常更换衣服和发型，嗓子也变成多声部调频。声音放荡时，她乐意酱园店老板把她看成妓女；声音低沉时，她希望酱园店老板把她看成淑女。她刻意让自己变得丰富多彩，而酱园店老板被眼前的五光十色晃动得欣喜不已。

四

春暖花开时，徐锡麟、陶成章、魏兰、龚宝铨，先后精神抖擞地从日本回国了。徐锡麟坐船到上海后，直接回故乡山阴县东浦镇。那里一座占地一千多平方米的三进瓦房里，居住着徐锡麟的父母、妻子和弟弟们。徐锡麟的父亲徐梅生是个秀才，大家叫他“梅生师爷”。“梅生师爷”有四个儿子，他们依次是：徐锡麟、徐伟、徐锡麒、徐锡骥。徐锡麟是家中长子，其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弟弟们。

此刻，徐锡麟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小时候他们四兄弟一起玩耍、一起读书的情景，心里不免涌起一股浓浓的手足之情。那时候，多么快乐啊！他们四兄弟时常去山上玩。特别是夏季，山是碧绿的。山上有松树、樟树、梧桐树，还有枫树等。从春天到夏天，满山的绿色洋溢着青春的热情。而到了秋天，枫叶红了，呈现出一片万山红遍的绚烂景色。待到冬天满山飞雪时，松树却仍然是一片苍翠的绿。山上有野兔、山鸡、松鼠等，还有飞来飞去的麻雀，唧唧喳喳叫个不休。徐锡麟喜欢背着猎枪上山去，而三弟和四弟手中各握一把皮弹弓。徐锡麟对着野兔射击时，三弟和四弟用皮弓弹麻雀，二弟则在一边看热闹。有时运气好，徐锡麟能打到野兔和山鸡，弟弟们也能弹到麻雀，采到新鲜的蘑菇。满载而归时，兄弟们吹着口哨，唱着歌儿；一路上，全是欢声笑语。

徐锡麟回想着这些往事，不知不觉已到家门口了。“梅生师爷”刚接到儿子的信，没想到儿子就已经回来了。他有点喜出望外又十分惊讶，道：“啊，儿子你回来啦！”接着，他冲里屋喊：“阿二、阿三、阿四，你们的哥哥从日本回来啦！”弟弟们纷纷从里屋出来，亲切地围着哥哥问长问短，表达着也想去日本留学的心愿。他们正七嘴八舌地闲聊着，母亲和妻子王淑德从街上买东西回来了。他发现婆媳关系不错，妻子肤色细嫩，头发润泽，笑容明媚。于是全家人团聚在一起，一股浓浓的亲情包裹着他。尤其，他与妻子王淑德久别重逢，眸子里闪烁出深情和爱意。

王淑德十七岁那年，嫁给了徐锡麟。夫妻共同生活已有十五年了。十五年来，他们志同道合，心心相印。妻子非常支持丈夫徐锡麟为革命奔走的宏大理想，总是夫唱妇随。这天晚上，徐锡麟夫妇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郁的丁香花的芬芳。由于分别了近一年，他们就像新婚之夜那样，充满着青春和活力。现在妻子王淑德躺在丈夫徐锡麟的臂弯里，向他叙述着大大小小的事情。而徐锡麟则向妻子王淑德讲述自己那天参加留学生组织的拒俄义勇队，举着标语，呼着口号，浩浩荡荡地行走在东京街头的情景。那真是一股爱国的革命浪潮，让他心里热血沸腾。

第二天，徐锡麟一大早就起床了。在日本时，他有回故乡办学堂的打算。现在回到故乡了，他要以实际行动来实现心中的理想。然而，办学堂并不是一件容易事。首先要有钱盖房子，可那么多的钱向谁去要呢？徐锡麟困惑极了。虽然父亲经商有一些钱，但他还是难以启齿。

东浦镇的清晨，微风吹拂着树叶，空气很新鲜。徐锡麟自小喜欢运动，跑步是他最拿手的运动项目。他沿着河边奔跑着，河水清澈碧绿，几只乌篷船缓缓地在水里漂游着。在日本生活近一年，他接受了不少现代化的东西，可是总比不上故乡的乌篷船来得亲切。

徐锡麟沿着河边，一直跑到了镇上的菜市场。那里人群熙熙攘攘，各种物品琳琅满目。从菜市场跑回家里，妻子王淑德已起床了。她正对镜梳妆，轻描黛眉，把发髻盘在脑后，见丈夫气喘吁吁、额头冒汗地跑回来，道：“跑得那么急？休息一下吧！”徐锡麟一屁股坐在木椅上，没有做声。妻子王淑德是个敏感的女人，觉得丈夫面有愁云，仿佛有什么心事似的，便笑着问：“怎么不吭声了，你在想什么呢？”徐锡麟道：“我想创办一所学堂，可是办学堂要盖校舍，需要很多钱，怎么向父亲开口要那么多钱呢？”妻子王淑德听丈夫这么一说，尽管心里支持丈夫办学堂，但也为难了起来。然而，毕竟王淑德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她对丈夫说：“我回娘家和父亲谈谈这事，你也找你父亲谈谈，他们一定会支持你，别怕。”妻子王淑德的话，给了徐锡麟勇气、鼓舞和力量。双方父母都非常支持徐锡麟办学堂，钱的问题便很快解决了。接下来，如何设计校舍成了徐锡麟最关心的事情。去过日本的他，不希望校舍全是传统的中国建筑格局，而希望教学楼为中西合璧式样。当徐锡麟正在他的故乡热衷于创办学堂时，与他先后回国的陶成章、魏兰、龚宝铨却奔走于浙江、安徽和上海，分别进行创建武装起义根据地的工作。

那天雨后的天空特别蓝，云彩一大团一大团地飞舞着，莹白动人。陶成章穿着西装、系着领带，从上海坐上了去缙云的船。船在水里晃晃悠悠地前行着，他的思绪就纷繁了起来。这一趟水路加陆路，虽然有点跋山涉水、不辞劳苦的味道，但他想着能去联络一些“浙江会党”成员，发送给他们一些《革命军》、《浙江潮》、《新广东》等传播革命思想的书报，动员他们日后参加武装起义，便觉得此行非常有意义。他想假如革命成功了，推翻了腐败的清政府，那么老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现在陶成章坐在船上翻看着一本小册子，那上面有“伏虎会”、“白布会”、“终南会”、“龙华会”等浙江会党的首领名单和联系地址。尤其“龙华会”，是一支非常有实力的革命队伍。陶成章想，如果把这些秘密会党的首领，团结在自己的门下那该是多么好啊！

傍晚时分，太阳已经向西了。一股微风拂来，吹得陶成章神清气爽。他回想着在东京与徐锡麟的几次见面交谈，那是多么志趣相投呵！如果能和徐锡麟一起去缙云，该多么好。此刻，陶成章从他的一只棉布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面包，就着瓶子里的冷开水吃起来。这样简单的晚餐，对他来说是不多的，但为了革命工作，他丝毫没觉得委屈。

船到缙云码头，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大家蜂拥而下。陶成章最后一个下船，发现这码头就像市场那样热闹。到处都是小贩的叫卖声，那些锅碗瓢盆、陶瓷、雕塑、玩具，还有糖果和糕点等，真是应有尽有，但陶成章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他要先找一家酒馆，喝杯酒，再找一家小旅馆把自己安顿下来。

陶成章朝前走去，一脚跨进了酒馆。说真的，他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还没坐下，堂倌便问：“喝什么酒？”陶成章道：“来半斤黄酒，一盘白斩鸡、一盘盐水花生吧！”

五

在酒馆里，陶成章一直喝到微醺。与他邻桌喝酒的一个老头，喋喋不休地和他聊天。老头满脸喜悦地说他已七十八岁，后天要和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女孩结婚了，那是他的第三次婚礼。他的原配夫人，十多年前死于心脏病。二夫人去年被人强奸后，觉得无脸见人上吊自杀了。明天他要上坟。他早已买好了两扎上好的香，还要给两位死去的夫人烧纸钱，祭奠她们的亡灵。她们地下有灵知，一定会为他的再婚而高兴。老头说得津津有味，还说起他的子孙们。他的大儿子也已经做爷爷，平时喜欢吹唢呐，常被红白喜事找去帮忙。他的小儿子是什么会的首领，每天像做贼那样地进进出出，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鬼花头。

陶成章听老头唠唠叨叨大半天，只有听到“什么会的首领”时，才眼睛一亮，道：“是‘龙华会’吗？”老头一拍脑袋：“对呀，就是这个会，看我老了记不住了。”陶成章笑着说：“不老不老，你都还要娶媳妇呢！”老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陶成章道：“这位大爷姓吕吧？”老头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陶成章说：“神机妙算。”老头觉得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改口道：“我小儿子参加的那个‘会’，具体叫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听说‘龙华会’是反清的，那我儿子绝对不是那个会的首领。”陶成章听老头这么解释，哈哈大笑了起来。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这老头的小儿子就是他要找的人。

与老头一起离开酒馆，陶成章索性把老头护送到了家门口。距老头家不远处有一个小客栈，他就进去住了下来。这家小客栈空空荡荡，几乎没人住。一只老鼠倏地从床底下蹿出来，钻进了一个墙洞。陶成章倒在床上便睡，微醺中的他很快便入了梦乡。只是没睡多久，被墙洞里的老鼠吵醒了。那些老鼠发出的嘈嘈杂杂的声音，居然像雷鸣一样，让他无法再入睡。天蒙蒙亮，他就起床了。到街头闲逛后，他走进了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的缙云茶楼，那是他和龙华会首领吕萌约会的地方。此刻，离约会时间还有个把钟头，他找了临窗的座位先独自坐下来。堂倌非常殷勤热情，刚坐下，热腾腾的茶便递上来了。从窗外望出去是一条河。河边种着柳树，河水也是碧绿的，看上去一派生机。

陶成章望着那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色，浮想联翩。从日本回国，在上海结识蔡元培，并在爱国学社讲演，是他感到最快乐的日子。那天来听他讲演的学生，拥满了整个会场。他在谈教育中，讲了许多革命道理，让那些热血青年心潮起伏。他想，那都是革命的新生力量呵，如果能在上海有一个秘密的革命团体该是多么好！

茶馆里陆续来了一些茶客，但生意依然冷清。陶成章若有所思地回转身，看见一个年轻人正朝他走来。毫无疑问，他就是龙华会的首领吕萌。两个人都凭着直觉认出了对方，握手而坐后，堂倌为吕萌沏上了茶，接着又送来了点心和水果。两人一见如故，天南海北地聊起来。陶成章就喜欢侃大山，然后滔滔不绝地谈他的革命理想，邹容的《革命军》，他几乎能倒背如流。不知不觉，他们从早上聊到了中午，又从中午聊到了黄昏，若不是吕萌家里有事，他们还会继续聊下去呢。第二天一早，陶成章便出发去永康县了。永康县城是个风景独好的地方，那里居住着龙华会会主沈荣卿。但船坐不到那里，只能步行。于是陶成章麻绳束腰，脚穿芒鞋，每日步行一百一十里，不辞劳苦地来到了永康县城。

那天，到永康县城已是晚上七点多了。陶成章随身携带着《革命军》、《浙江潮》、《猛回头》等传播革命思想的书刊。虽然很重，但每到一地能将这些书刊送出去，就是一件最快乐的事情。来接应他的龙华会会主沈荣卿，在一家小客栈门口笑脸迎上来，道：“您就是陶成章吧！”陶成章说：“是，是，你是沈荣卿？”

一会儿，陶成章在小客栈住了下来。稍微休息后，沈荣卿带他来到一家小酒馆吃饭。这家小酒馆很热闹，划拳的酒鬼笑作一团，沈荣卿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但两个人说话只能大着嗓门才能听清。因此，在这样的环境里就没了聊天的兴趣。于是，两个人喝了一小杯酒后，便大口大口地吃米饭。一顿饭，很快就结束了。饭后，他们漫步在永康县城里闲聊着。这正是一个满月的夜晚，月光如水般洒在他们身上，而晚风透着一股清凉的空气，让他们心旷神怡。也许心情比较好，陶成章一会儿谈论革命，一会儿又吟诵起苏轼的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虽然旅途辛苦，但是在这诗意般的月光下吟诵苏轼的词，陶成章感到无比美好。第二天上午，沈荣卿安排陶成章去学堂讲演。对陶成章来说，登台演讲，宣传革命是他深入县城最需要做的事。因此，在他心里，永康之行比缙云要充实一些。离开永康后，陶成章又去了金华。然后，一路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自己的故乡绍兴。接着，他来到绍兴山阴县东浦镇，看望与他志同道合的朋友徐锡麟。

东浦镇的街道两旁，丁香花团团簇簇地开放着。风一吹，香气就弥漫开来了。陶成章闻着香气，就想起了女人。女人的小脚，裹得就像粽子一样。究竟谁发明给女人裹小脚的呢？陶成章心里想，这是几千年的封建哪，他在日本不曾看到裹小脚的女人。陶成章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欣赏着紫色的、白色的、红色的丁香花。走过街道，沿着一条小河继续向前时，他就远远地看见了徐锡麟家的那座瓦房了。在他眼里，那座瓦房真是气派啊！

老朋友在故乡重逢，格外开心。尤其陶成章专程来山阴，让徐锡麟感到那份友情的分量。徐锡麟道：“此趟缙云等地行，颇有收获吧！”陶成章兴奋地说：“没想到这些会党的实力都很不错呢！我们要团结他们的力量，成立自己的革命团体。”徐锡麟道：“对，我们必须有自己的革命团体。”

在东京清国留学生会馆，徐锡麟与陶成章初次见面就一见如故。后来他们便有了不少联系，还一起参加了东京留学生拒俄义勇队。回想在东京的往事，他们都觉得像梦里似的。这天午餐，徐锡麟和妻子王淑德陪着陶成章到镇上的小饭馆里吃。因为，徐锡麟不想让父亲听到他们谈论革命的话题。

镇上的小饭馆比比皆是，五花八门的招牌，一家比一家醒目。徐锡麟只要在饭店请朋友，准会选择开元饭店。“开元饭店”，大红色招牌四周还镶着绲边，但这四字用隶书写得很工整，既醒目又大气。开元饭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长得很结实的男人，看上去很有精气神，也很亲切。店内陈设古朴、雅致。深褐色的木桌、木椅，有着岁月淘洗的痕迹，仿佛让人回到了从前，走进了历史。

王淑德喜欢临窗的餐桌，只是已坐满了顾客。但那张靠墙的餐桌，因有屏风围着便成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开元饭店，最负盛名的菜肴是老鸭煲和葱油鱼。其他小菜也做得相当出色，譬如红烧猪蹄、炒猪肝等。徐锡麟有时不想在家吃，就和妻子王淑德来开元饭店要上葱油鱼，再点上桂花糖藕、凉粉拌虾皮、海带丝等小菜，外加一壶绍兴黄酒，夫妻俩慢慢地呷。这会儿，王淑德点了老鸭煲、葱油鱼、红烧猪蹄、炒猪肝，还有腐皮青菜、油焖春笋。徐锡麟与陶成章老朋友相见，酒是必不可少的。他们嫌绍兴黄酒不过瘾，又叫上了高粱烧。两个男人一边喝酒，一边大谈革命话题。当他们谈到慈禧下诏杖毙新闻记者沈荩时，王淑德坐在一边轻轻地说：“慈禧这个老巫婆，太狠毒了。”陶成章一边呷了口酒，一边做了个手势，道：“所以，我们要推翻她。”

除了谈论革命，徐锡麟还谈起了正在创建的学堂。他告诉陶成章自己写了一副对联：“有热心人可与共学，具诚意者得入斯堂。”取“热诚”二字，为“热诚学堂”。热诚学堂，将提倡军训，实行男女同校。徐锡麟的这一创举，让陶成章惊讶道：“老兄你真行啊！”徐锡麟便得意地说：“我想把校舍建成中西合璧的两层楼房呢！”

六

入冬以来，由于下了几场雨，路面泥泞不堪。邬爱香抱着九个月的小家辰，到路口的邮筒里给丈夫沈鸿庆寄信，差点在泥泞中滑倒。邬爱香知道丈夫沈鸿庆虽然不反对领养小家辰，但终归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每次来信从不提起这孩子。婆婆却视这孙子为延续沈家香火的命根子，稍有感冒咳嗽便请来郎中；而小家辛和小家寅即使发高烧，也只是用刮痧的土方法。

投醪河边的树木已像一只只秃头鸟，寒风呼呼地吹着。邬爱香抱着儿子路过福来茶馆时，坐在里面的莲子冲她喊：“爱香，来。”到福来茶馆的基本上是东街上的茶客，那些闲得无聊的人到这里来解解闷，说上一些八卦事，回家去便个个精神爽朗。那个住在洋铁铺隔壁的王二麻子道：“莲子，你孤单吗？”莲子哈哈笑着说：“当然孤单啦！你又不来陪我。”王二麻子道：“你还用我陪？”莲子说：“你心里只有春英。”王二麻子道：“她早死了。”莲子说：“都说男人薄情，我看你对她情重如山呢！”王二麻子被莲子说得乐呵呵的，心里想昨天夜里自己还梦见春英呢，这女人仍然是那么美丽动人。也许就是他这两年每到节日，给她烧纸钱的缘故吧。

福来茶馆是热闹的，邬爱香抱着儿子刚坐下不久，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客人。那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手上拿着一只红色大气球，走到邬爱香母子身边时啪的一声爆炸了，吓得小家辰哇哇大哭。莲子一边抱过小家辰，一边快嘴快语地说：“爱香，你这儿子咋的就不像你，也不像他爹呢？”邬爱香被莲子这么一问，心里突突跳，但她假装镇定地说：“谁知道呢，像他自己吧！”

王二麻子坐在一边，神情迷醉地猛抽烟，烟雾让邬爱香咳嗽个不休，莲子埋怨他抽得太厉害，可他却说：“茶馆里谁个男人不抽烟？”莲子说：“你就只会心疼春英，不会体贴别的女人，可春英已经死了。”王二麻子没有做声，女人中唯一给他留下美好印象的就是春英。尽管春英是个浪荡女人，既虚荣又追求舒适享乐的生活。她的身边从不缺男人。向她献殷勤的男人给他买贵重的首饰，带她上馆子品尝山珍海味。而他什么也没有给她买过，就得到了她的芳心和肉体。王二麻子认为那就是爱情，爱情是不需要任何物质的。然而，她却在那个朦胧的月夜，与一个粗野的男人苟合后，在回家的路上掉进河里，一命呜呼了；而那个粗野男人，却逃之夭夭。

由于烟雾茫茫，邬爱香抱着儿子很快离开了福来茶馆。东街上，家家户户的炊烟正在袅袅升起。冬天昼短夜长。黄昏，天已经暗了下来。回到家时，女佣素贞已煮了饭，正准备在一只搪瓷脸盆里洗头。她舀了两瓢凉水，又从暖水瓶里倒上一些热水，再在水里放上一些碱面，据说这样洗出来的头发光润滑溜。而婆婆则在客堂里，与一个来给鸿武说亲的女人聊天。这女人中等个子，有些胖，头发又黑又亮，脑后的发髻光溜溜的像新鲜的蘑菇。邬爱香朝她微微一笑，她便大着嗓门道：“嫂子回来啦！”邬爱香没再答理她，顾自进了卧房。她知道每天都有来给鸿武说亲的人，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可就是没有一个让鸿武听着中意的。鸿武的心思不在相亲上，他需要自由恋爱。

这晚公公回家，从包里拿出一本沈鸿庆寄给他的邹容的《革命军》。近半年来，公公常收到儿子从日本秘密寄来的宣传革命的刊物。虽然公公是个老古董，可是读多了这些刊物上的文章，思想上确实也有所改变。他再没有了第一次看见照片上儿子剪掉辫子后的震怒，虽然儿子寄来的刊物他并不是每一篇文章都读，但这本《革命军》让他读后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他的脑海里老是盘旋着这样的词句：

有起死回生，还魂返魄，出十八层地狱，开三十三天堂，郁郁勃勃，莽莽苍苍，至尊极高，独一无二，伟大绝伦之一目的，曰：革命！巍巍哉，革命也。皇皇哉，革命也。

吾于是沿万里长城，登昆仑，游扬子江上下，溯黄河，竖独立之旗，播自由之种，呼天号地，破颡裂喉，以鸣于我同胞前曰：呜呼……我中国欲独立，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与世界列强并雄，不可不革命！

现在公公心潮起伏，外表却冷静俨然。他把邹容的《革命军》又翻了一下后，藏回包里去，然后冲着婆婆道：“开饭。”于是，素贞手忙脚乱地从厨房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婆婆则给公公递过去一瓶加饭酒。大家围桌吃饭时，公公仍然沉默不语。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只顾经商不问政治的人。他对这动荡年月的政治和新闻时事也颇为关注。邹容的《革命军》自序，去年五月他就在《苏报》上阅读过，还阅读了章太炎发表在《苏报》上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一文。后来“苏报案”发，章太炎在爱国学社被捕，邹容到租界巡捕房自动投案，《苏报》被封等事情，他全知道。只是这杀头的事情，他心里虽支持，却是不敢自己付诸行动的。

小家辛和小家寅把饭粒弄得满地都是。小家辛抢着妹妹碗里的一块红烧肉，不小心将自己的碗掉到了地上砰一下摔破了。两个小家伙先后哇哇大哭起来，婆婆瞪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想造反了吗？两个小贱货不是个东西。”邬爱香见婆婆生气，给两个女儿一人一个耳刮子，并把她们拉出了饭桌，站到墙边立壁角去。公公却宽宏大量地说：“孩子还小，何必对她们这样呢？”这时候素贞不声不响地拿来扫帚，把碎瓷片和饭粒扫得干干净净。婆婆骂完孙女，却开心地哄着坐在她腿上的孙子吃饭，道：“来，阿呜一口。”婆婆对孙子特别有耐心，对孙女却视作眼中钉，稍不顺眼便破口大骂。这让邬爱香心里很反感，毕竟女儿是自己的亲骨肉嘛！邬爱香觉得领养了儿子后，与婆婆的关系并没有多少改变，反而增添了自己对两个女儿的担忧。这让邬爱香一天天痛恨起小家辰来了。这野小子，不知是谁个臭男人的种，倒是在我们家享尽了福。

这天晚上小家辰深更半夜哭闹不休，邬爱香突然想起那天母亲来看她时所说的一席话。尽管是发生在别人家里的故事，但终归对她有着警世的作用。原来母亲家隔壁的阿兴不是张妈亲生的，张妈死了丈夫与阿兴同住。阿兴为了自己娶媳妇，把张妈赶出家，让她睡在四面漏风的柴房里。张妈含辛茹苦地把阿兴养大，却落到了住柴房的下场，一时想不通便疯了。疯了后的张妈，颤颤巍巍地走在路上，见了男人便说：“儿子啊，我把你养大，你现在为什么不要我了？”邬爱香想着张妈凄惨的晚景，不免悲从中来。她恼火地对着哭闹的小家辰，啪啪打了几下屁股。小家辰挨打后越哭越响、越哭越凶了。邬爱香怕婆婆听见哭声，便用被子把他捂得严严实实。也许是累了，一会儿邬爱香便呼呼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两个女儿在小床上唧唧喳喳吵个不休，儿子却了无声息。邬爱香想，昨晚这小子哭闹得凶，让他多睡一会吧。于是，她便带着两个女儿去厨房梳洗和吃早餐。她给她们洗完脸后，又给她们的小脸蛋抹上雪花膏，再用刨花水给她们梳小辫子。接着，才是她自己对镜梳妆。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脸蛋已不再光鲜，眼圈乌黑乌黑的，看上去很憔悴。她想，这都是丈夫沈鸿庆不在家的缘故啊。

婆婆见邬爱香没把孙子抱出来，便道：“小家辰呢？”邬爱香一边将自己的头发盘成发髻，一边道：“还睡着呢！”婆婆便去邬爱香的卧房看小孙子，可不一会邬爱香就听见婆婆凄厉的哀号。邬爱香来不及将发髻盘好，慌忙地奔向卧房。只见婆婆扑倒在床上，哭喊着：“孙子啊，你怎么就这样去了呢？是你姆妈把你害死的吧？这个臭婊子啊，心怎么这样狠毒？”邬爱香见这般情景，顿时惊呆了。半晌，她才抱住儿子哭喊道：“小家辰，你醒醒，你醒醒啊！”然而儿子死了，儿子是她给闷死的。她不由得心慌意乱又悲从心来，全身颤抖着，昏厥了过去。

小家辰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婆婆找来木匠打了一口木质上好的小棺材，还给他做了小寿衣、小寿裤，选了一个好时辰，将他轻轻地安放到棺材里。陪他入葬的有他的玩具小狗熊，还有他的奶瓶和尿布等。出殡的那天，念佛事的老太太在家里敲木鱼，敲得鬼气森森，仿佛小家辰的鬼魂在家里飞，并且发出绿色的火光。邬爱香从昏厥中醒来后，直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后悔得全身瘫软，心痛难奈。

第五章

一

陶成章离开绍兴山阴徐锡麟家后，即回上海。那时候正好蔡元培也从青岛回上海，两个人再次重逢便有了许多共同的革命话题。而此时，魏兰和龚宝铨也都分别回到了上海。一九○四年深秋的上海，虽然地上漫卷着枯黄的落叶，但天气并不十分寒冷。也许来回奔波于县城联络会党宣传革命过于劳累和辛苦，陶成章那胖胖的圆脸似乎瘦了一些。那天陶成章、魏兰和龚宝铨聚在一起，谈了各自深入县城的工作，感觉着一切都开始有了些头绪。于是在陶成章脑海里按照东京“浙学会”的原议，组织一个秘密革命团体的想法又冒了出来。他把这个想法与魏兰、龚宝铨商议时，龚宝铨目不斜视地盯着陶成章道：“好啊，我们应该修订一个章程，并为秘密组织取一个名称。”

三个人都是热血青年，他们一拍即合。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们与蔡元培相约来到淮海路上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里灯光暗淡，却颇为幽雅安静。他们伴着音乐快乐地交谈着。无论交谈什么，他们都感到心灵相通和亲近。即使谈儿女情长的事，也能谈得颇为投合。蔡元培谈起他的夫人黄仲玉，总是赞不绝口。自这次聚会后，他们又聚会讨论了一次，确定秘密组织为“光复会”，又名“复古会”。并且，章程规定会员入会要刺血发誓：“光复汉族，还我河山，以身许国，功成身退。”最后，大家推举蔡元培为光复会会长。

沈鸿庆在东京知道不少留学生都先后回了国，譬如弘文学院的黄兴等。他听寿昌田谈起：“陶成章他们在上海成立了光复会，会长是蔡元培。”这虽然是件新鲜事，但他并不感到惊讶。在他的印象中，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革命组织迟早会成立。沈鸿庆、许寿裳，还有寿昌田等，他们依然每月编辑《浙江潮》。许寿裳已两次约来了周树人的稿。由于《浙江潮》刊登言辞激烈、文笔犀利的文章，在知识分子中已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这让他们颇受鼓舞。

那天东京刮起了狂风，留学生们晾在窗口的衣服被风刮得迎风飘荡，纷纷坠落。沈鸿庆下楼去捡衣服时，在楼道上遇见了许寿裳。许寿裳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吗？那个陶成章又回东京来了，说是要成立光复会东京分会呢！如果成立，我就报名参加。”沈鸿庆说：“那我也报名参加。”说着，沈鸿庆便跑下楼去了。

沈鸿庆的那件衣服，被风一直刮到一棵树的枝杈上。他只有爬上树去，才能将衣服取下来。于是他脱了皮鞋，像小时候爬树那样爬上去，可一脚踩空便从树上掉了下来，重重地落在已经干枯了的草地上。那件从树上取下来的衣服前襟，也被树枝撕成了宛如一把木壳枪的图形。他一阵头晕目眩地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屁股和双腿都被摔得酸酸地疼。他懊恼极了，将撕破了的衣服丢进了一只垃圾箱。然后，一拐一拐地去学院收发室。收发室老头远远地冲他打招呼道：“怎么成伤兵了？有你的信呢！”沈鸿庆道：“哦，谢谢！”

妻子邬爱香的来信，让沈鸿庆一看就厌烦了家里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个领养的儿子死了，爱香说是她闷死儿子的，有一种罪孽感。沈鸿庆读了信后，悲郁油然而生，只觉得本来就不该领养那男孩。在日本近两年了，沈鸿庆已不再像先前那样迫不及待地想接到妻子邬爱香的来信，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思念她。他知道自己常想着小红，想着那次与小红一起在上野公园赏樱花时的情景，那粉色的樱花像薄暮的流云弥漫着，让他心里甜蜜蜜的。于是，在回寝室的路上，他将妻子邬爱香的来信撕得粉碎，然后一把扔进了垃圾桶，嘴里喃喃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见它个鬼去吧！”

这些天沈鸿庆一大早起来，首要的任务是看报。《朝日新闻》、《读卖新闻》，还有《二六新闻》报。看完这些报后，也就到了上课时间。所以给妻子邬爱香的回信，他总觉得没时间写。他想他早已不是从前在家里的他了。他已从狭隘的个人主义家庭观念，转到了民族的观念上。他关心的是国家大事，是推翻清朝政府。他这么想着想着，觉得自己来日本最大的收获，便是个人思想上的成长。尤其，他与周树人交流后，受到了很大的启发。那天在柔道训练中途休息时，周树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和他谈起了中国民族性的问题。周树人挥舞着右手，发问道：“怎样才是理想的人性？中国民族中最缺乏的是什么？它的病根何在？”

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月，光复会东京分会终于成立了。孙翼中、许寿裳、周树人、寿昌田等都入了会。东京与上海，将遥相呼应了。那天沈鸿庆心里一高兴，便又邀请寿昌田到小酒馆去喝酒。他们两个人就像周树人与许寿裳一样，好得几乎形影不离。学生们在校基本都穿学生制服，可寿昌田一到冬天还是喜欢穿着他的长袍马褂。的确，长袍马褂比学生制服暖和多了。

一段时间不来，小酒馆已装修一新。屋顶吊着华丽的水晶吊灯，雪白的墙上还有蘑菇壁灯。餐桌也不再是从前的八仙桌和长条凳，而是褐色的大圆桌和木椅。从前小酒馆只有一楼，现在已扩展成两层楼了。小酒馆门口，还站着穿中国旗袍的漂亮的迎宾小姐。沈鸿庆和寿昌田都感到赏心悦目，脸上洋溢着笑容。沈鸿庆一进小酒馆，便左顾右盼。远远地，他就看见小红了。小红明眸皓齿、唇红腮艳，头发乌黑，梳着光溜溜的独辫，穿着闪亮的银粉色软缎旗袍，胸脯高高地耸起，看上去丰腴而妩媚。沈鸿庆目不斜视地盯着小红，小红朝他微微一笑，见一楼的餐桌已客满，便引领着他们上二楼，帮他们选择了一张靠窗的餐桌，并沏来两杯茉莉花茶。

寿昌田一坐下来，便低头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小红拿着菜单笑呵呵地来点菜。沈鸿庆的眼睛突然地闪亮起来。半晌，他才点了铁板牛肉、白切鸡、西芹炒腰果，并要了三瓶啤酒。接着，他让寿昌田点菜，寿昌田只点了一道青菜粉丝汤。点毕，小红拿着菜单转身走了。二楼餐厅也并不安静，有大声说话的、有猜拳行令的，在喧闹中，却有着市井生活的快乐。

一会儿，堂倌就把热腾腾的菜端上来了。沈鸿庆招呼着寿昌田道：“来，吃吃。我请你的，别客气。”寿昌田便畅快地吃起来了。于是两个人边吃边聊，一直聊到上次在小酒馆里认识的本田三郎。寿昌田欣赏本田三郎对爱情无限美好的向往。寿昌田在绍兴也有妻子和孩子，可那是旧式婚姻。对浪漫的爱情，他心向往之，却从没有遇上过这样的美事。尽管他不信佛，但他的生活原则是随缘。

小红再一次娉娉婷婷地走过来时，沈鸿庆一眼就看见了她手上的玉镯子。那是上次约会前，他特地去银座的首饰店买给她的。小红是苏州女孩，来日本已有些年头了。刚来时被卖进了窑子，第一次她没有把客人伺候好，老鸨用皮鞭抽得她皮开肉绽。一年后，她遇上了一位好心的有钱人将她赎出了窑子。然而这好人将她赎出后不久因车祸去世了。她伤心地大哭了一场。关于小红的身世，寿昌田听后有些惊讶，想这女孩子长得如花似玉，竟然还有过如此遭遇。

喝酒聊天，沈鸿庆和寿昌田的精神都特别放松，似乎把一整天的疲劳都消除了。这会儿，沈鸿庆谈到了上次黄兴率先赤膊与学院对抗的事，不想他随即回湖南去了。寿昌田说：“你想他这样的个性能甘于寂寞吗？他回去一定是想有更大的作为。听说去年秋天他三十岁生日时，陈天华、宋教仁、章士钊等还为他办了两桌寿酒，并商议筹设革命团体事项，决定成立华兴会，从事反清革命活动。对外的名称，则为‘华兴公司’。到了今年初，华兴会在长沙召开成立大会，到会的有一百多人，会上一致推举黄兴为会长，宋教仁为副会长，并且提出了‘驱除鞑虏、复兴中华’的革命口号。”

沈鸿庆听寿昌田这样说，觉得寿昌田比他消息灵通多了。他想，如果寿昌田说的是事实，那么华兴会比光复会还早大半年成立呢，这黄兴居然已离开学院这么久了。真是岁月如梭哪！沈鸿庆想自己离开故乡有两年多了，却一次也没回家去过。暑假里，他几乎都在忙着编辑《浙江潮》，但这也是革命工作，他无怨无悔。

酒足饭饱后，沈鸿庆眯着眼，陶醉在云里雾里似的与小红告别。寿昌田不愿做电灯泡，大步流星地顾自先走了。待沈鸿庆回到寝室时，寿昌田已鼾声如雷了。

二

春天来临的时候，邬爱香已从闷死小家辰的悲痛中走出来了。她不再自责，倒是婆婆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逢人便说：“我的小孙子死了，是我的媳妇害死他的。这杀千刀的贱货，心是多么狠毒。”说着说着，她就淌下眼泪来，声音呜咽着。那天婆婆到洋铁铺子补锅，与徐金荣老人倾诉了这段话；见到他的夫人时，重复一遍；后来见到莲子时，又重复了许多次，直把莲子听烦为止。

离开洋铁铺子，婆婆又到了豆腐西施家里。这次婆婆再也没有了前几次的威风，仿佛与豆腐西施同病相怜。她絮絮叨叨地说：“没想到我的命和你一样苦哪，我的小孙子死了，是我媳妇害死他的。这杀千刀的贱货，心是多么狠毒。”豆腐西施自从成为寡妇后，心情一直不好，但听婆婆这样说表面上“哦，哦”地应着，心里倒是幸灾乐祸。她想，我落难时你奚落我，还说什么“你不是很能干的吗？也会沦落成这样？”的话，等我重整旗鼓后再给你点颜色看，现在暂且不来讽刺你吧！婆婆见豆腐西施一副很同情和理解她的样子，便越说越起劲，说得唾沫星子四溅，似乎有不把媳妇说得狗血喷头决不罢休的味道。

婆婆开始是向熟人唠叨这事儿，渐渐地发现熟人都不爱听她诉说了，她就向东街上那些平时不常聊天的人叙说。有一次她站在路上和一位大妈说这事儿，一下围拢来五六个年轻的陌生人，他们听后装出一副很同情又对她媳妇很气愤的样子，并且学着她的口吻骂道：“嗯，这个杀千刀的贱货，心是多么狠毒。”没几天东街上的人已经把她的这段话，背得滚瓜烂熟了。为此，邬爱香也成了东街上家喻户晓的杀子凶手了。人们老远看见她，便会指指点点地议论些什么。邬爱香仿佛过街老鼠，感到抬不起头来，心里充满着对婆婆的愤恨，但又不得不憋屈着。于是，邬爱香每每给丈夫沈鸿庆写信，总要写上几句牢骚话，然后催他快些回家。

那天婆婆又出门，到处与人说媳妇这个“杀千刀”去了。婆婆刚走，隔壁搬来不久的邻居王家奶奶给鸿武来说亲。王家奶奶喜欢做媒婆，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还真撮合了不少姻缘。她见婆婆不在，便在客堂的楠木椅子上坐下来。由于她胖得像只木桶，大半个屁股铺出外边，看上去肉嘟嘟的。她坐下来便掏出一袋旱烟抽起来，烟雾一下弥漫了整个客堂。除了抽烟，她还有一个嗜好是喜欢打扮，但又打扮得十分不得体，常让人耻笑。你看她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却还穿着姑娘们的红绸缎褂子，而且做得很紧身，两只奶子又大又低垂着，像吊在前面胀鼓鼓的麻袋。她的嗓音特别响，宛如喇叭那样老远就能听见。邬爱香卷着袖管本来要到井边洗衣服，但王家奶奶打开了话匣子才不管你忙什么，叽里咕噜地便和你说个没完；还倚老卖老，贩卖她自己的人生经验。邬爱香嫌她唠叨碎烦，不过还是很有礼貌地给她沏了茶，但她又不坐着喝，倒是站起来在几个屋子里转来转去，像是做调查研究的，看看这，摸摸那，嘴里不停地说：“嗯，不错不错，到底是有钱人家，这红木家具可不是我们一般人家买得起的。”

王家奶奶把几个屋子都转了一遍，这才又回到客堂的楠木椅子上。她正准备抽第二袋旱烟时，她媳妇赶上门来喊她回去，说是她做媒成功的某对夫妻，做了鸳鸯后老是同床异梦，吵吵闹闹，现在那女人告丈夫的状告到她家里来了。王家奶奶听后掐灭了旱烟道：“夫妻本是同船渡嘛，年轻人涉世不深，没有社会经验，看我来教训她。”说着，她整了整衣服，精神抖擞地出去了。邬爱香朝她背后做了一个怪相，把大门“嘭”一声关上了。

鸿武带着小家辛和小家寅去越王殿玩了，同去的还有昌隆绸布店的雇员张小二。这是鸿武这个做二叔的，第一次带着两个小侄女出门玩儿。黄昏时分，鸿武才带着小家辛和小家寅满头大汗地回家来了。正巧婆婆也回家来了，大概没人听她的“杀千刀”，她有些闷闷不乐，看见两个小孙女满脸是汗，唧唧喳喳玩得像花猫一样，便怒气冲冲道：“两个小贱货，吵什么吵？”说着，她就给她们一人一个耳刮子。小家辛和小家寅先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家里一下又乱得鸡犬不宁了。鸿武见了看不下去，对母亲说：“你别老拿两个小孙女出气，她们惹你什么了？”鸿武说着，气呼呼地到外面去了。

每次婆婆打孙女，邬爱香只能顺着她也给两个女儿一人一个耳刮子，虽然是邬爱香极不愿意的，但为了婆婆她必须这样做。婆婆看见她也给孩子耳刮子，才出了气似的、满意地走进自己的卧房去。现在，客堂里只剩下邬爱香和两个哇哇啼哭的孩子。邬爱香心一酸，也和孩子一起哭了起来。

公公从店里回家，一进门见这母女三人哭成一团，便知道一定是老伴欺负她们了。公公对老伴死了领养的孙子后所产生的一系列不正常行为，甚是反感和无奈。他有些懊恼地大声说：“哭，哭哭，国家不太平，家里也不太平。”邬爱香听见公公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抹了抹眼泪，轻轻道：“阿爸回来了。”公公没有理她，顾自进卧房去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哭完了又开始追逐嬉闹。邬爱香则拿着丈夫沈鸿庆的照片发呆，心里想别人去日本的都有回来，怎么你就不回来呢？邬爱香纳闷着。小家辛看见照片上的阿爸问：“阿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要阿爸回来。”小家寅站在一边，邬爱香让她叫阿爸，她却摇摇头，逃跑了。这孩子嘴里还从没吐出过“阿爸”二字，无论你用什么方法让她叫“阿爸”，她始终抿着嘴不吭声。

鸿武拿着一封信，从外面回来眉开眼笑的，那是他又收到张静江的来信了。每次收到张静江的来信，鸿武都会兴奋、激动，感恩于一种友情的平实厚重。在张静江的这封来信中，鸿武知道他在越南西贡赴法国的海轮上结识了孙中山，并且知道了孙中山领导的兴中会。张静江的信写得绘声绘色，鸿武仿佛亲眼目睹了孙中山和他在海轮上的交谈场面。

那天海面上洒满和煦的阳光，使大海呈现五颜六色的光波，美得令人陶醉。有位男子穿一身黑色西装，坐在张静江身边。一会儿，张静江发现他身旁的这个男人五官端正，双眼皮大眼睛里透出睿智的光芒；还有那蓄着的胡子和浓密分梳的短发看上去极具个性，而整个人又是那么神采奕奕，格外有精气神。一向孤傲的张静江，突然被这个男人的外在形象打动了。他情不自禁地和他打招呼道：“先生，您到法国去工作吗？”话一出口，张静江便为自己的鲁莽和冲动后悔起来。

其实张静江在注意这男人的时候，这男人也在注意张静江，并且看到了他胸前挂着清廷官员的标志。这男人微微一笑道：“是。你是清廷官员？”张静江笑道：“那是为了到法国做生意，父亲花了十万银两捐的江苏候补道头衔。”这男人有心与张静江交朋友，于是笑着说：“我叫孙中山。我们有一组织‘兴中会’，是以推翻清廷为主张，从事革命活动的。”张静江前两年在从上海赴法国的欧轮上，已经读过梁启超的《戊戌政变记》。听孙中山这么一说，便饶有兴致地和他谈起自己心里对清廷腐败的深恶痛绝。

两个人越谈越感到一种心灵的呼应和共鸣，仿佛久违了的朋友，彼此都表露着自己的真实心境，有一种互相信任的感觉。因此，他们的聊天也就非常轻松愉快。张静江道：“您去法国做何工作呢？”孙中山说：“到法国募集革命所需的经费。前几日，我在西贡兴中会分会，宣传革命的同时，募集了一些经费。”张静江听后心里也很想为革命出一点力，便道：“近数年在法国经商，获资数万，甚欲为君之助，君如有需，请随时电知，我当悉力以应。”

张静江的慷慨和豪爽，很让孙中山喜欢。同时孙中山也觉得他颇有反清的革命意识，便与他更加畅所欲言地谈起了革命成功后的宏伟建设计划，并告诉他自己下一站去的是美国纽约。张静江频频点头，深受启发。船到法国港口时，张静江写了一张便条给孙中山，告诉他去美国活动时，可到纽约市第5街566号通运公司领取活动经费三万元。孙中山没想到张静江能马上付诸行动，接过便条的那一瞬，甚是感动。分别时，他久久地握着张静江的手道：“后会有期。保重！”

读完信，鸿武喃喃地道：“这张静江真是有侠义精神啊！”

三

眨眼，沈鸿庆在日本东京弘文学院毕业了。与他一起的同学有的回国，有的考入了日本其他大学。譬如，周树人考入了仙台医学专门学校，许寿裳和他考入了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寿昌田则回故乡去了。本来想回国探亲的沈鸿庆，想着《浙江潮》刚停刊，还有一些扫尾的工作要处理，便又留了下来。

自从离开了东京弘文学院后，沈鸿庆没再去小酒馆喝酒，也没再与小红约会。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业上去了。自从参加了留学生组织的拒俄义勇队后，沈鸿庆更坚定了自己所要走的革命道路——推翻腐败的清朝政府。因此停刊前的几期，他为《浙江潮》组的稿反清色彩越来越强烈。那期《浙江潮》刊登了明末抗清领袖张煌言的遗像，以及张煌言的部分诗词；还刊登了禹陵、禹庙、岳坟等图片。另外，他还编辑连载了蒋方震的《近时二大学说之评论》。这篇文章点名道姓地批判了梁启超的《新民说》和君主立宪思想。

沈鸿庆也不认同梁启超的那些观点，譬如，梁启超发表在某些报刊上的文章中说，中国人“非有可以为共和国国民之资格”，因此，“与其共和，不如君主立宪；与其君主立宪，又不如开明专制”。接着，梁启超又对康有为说：“今者我党与政府死战，犹是第二义，与革党死战，乃是第一义；有彼则无我，有我则无彼。”梁启超坚持君主立宪，反对革命，这在沈鸿庆看来的确是不得人心的。

这年夏天，东京的革命浪潮风起云涌。八月的一天，阳光格外明媚，并且还带着一些暑热。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沈鸿庆和其他许多留学生一样，第一次见到了孙中山。孙中山穿着白色哔叽西装，演讲时激情澎湃地挥动着手臂，很有革命家的风度。特别是他铿锵有力的语言，把沈鸿庆震慑住了。孙中山对保皇派“由专制而立宪，由立宪而共和”以及“只可立宪，不能革命”的庸俗观点，予以驳斥道：“且世界立宪，亦必以流血得之，方能成为真立宪，同一流血，何不为直截了当之共和，而为此不完不备之立宪乎？”接着，孙中山挥动着手臂，又气势昂扬地说：“革命之名词，创于孔子。中国历史，汤武之后，革命之事实，已数见之不鲜矣。其在欧洲，则十七、十八世纪以后，革命风潮遂磅礴于世界，不独民主国惟然，即君主国之所以立宪者，亦革命之所赐也。”孙中山话音一落，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留学生双手拍得啪啪响，整个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散会之后，留学生们仍然被孙中山的演讲激动着。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热血沸腾地交谈着。在他们心中，仿佛已把孙中山当成了革命领袖，当成了自己的精神偶像。沈鸿庆的内心，也被革命的洪流激动得久久不能平静。

前几天，沈鸿庆在东京街头遇上了弘文学院的湖南同学黄兴，才知道黄兴组织的华兴会起义失败，从上海化装逃来日本，经日本友人宫崎寅藏的介绍，与孙中山会面了。孙中山主张把革命力量联合起来，黄兴听了很感兴趣，觉得华兴会成员中有不少人都来日本了，尤其是宋教仁年初还在东京创办了宣传革命的杂志《二十世纪之支那》。大家聚在一起可以商量、探讨。沈鸿庆发现，黄兴比从前更加思维敏捷，眼神中也显现出果断和刚毅。他想，孙中山和黄兴也许会有很好的合作呢！告别时，黄兴给他留下了具体的地址。

沈鸿庆走在夜晚的东京街头，川流不息的车辆，从他身边沙沙地开过。他想起了黄兴，想起了那天在路上的巧遇；但毕竟在弘文学院读书时，不是一个班的同学，联系也不多。因此，沈鸿庆尽管有了黄兴的地址，也没有去找过他。东京光复会，自从陶成章、魏兰、龚宝铨回国后，便没有什么活动了。而他《浙江潮》的编辑工作，也因停刊而无所事事。现在他租住在离东京高等师范学校不远的一个客房里。有了独自的空间的确自由多了。然而从来不习惯做家务的他，家里的东西摊得乱七八糟。此刻，他一打开门就看见炉灶上爬着三四只大蟑螂。他从热水瓶里倒来一杯开水，浇到它们的身上。它们烫得四处溃逃，最后逃进灶台下的缝隙里。于是他索性将热水瓶里的开水，直接浇了进去。一会儿，被烫得半死不活的蟑螂，一只只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他几脚踩死了它们，并骂道：“你们这该死的东西，消灭你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消灭了蟑螂，沈鸿庆仿佛大功告成了。在炉灶上，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狼吞虎咽后，便坐下来看《二六新闻》报。倏地，一条赫然醒目的新闻报道映入他的眼帘：“近日，‘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正式成立。成立大会上，孙中山被选举为总理。‘中国同盟会’宗旨为孙总理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他心里为之一震，仿佛看到了未来中国一支强大的革命队伍。

第二天一早，沈鸿庆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去找黄兴。他跑得满头大汗，才找到了黄兴的寓所，却大门紧闭着。于是他想中国同盟会刚成立，黄兴肯定忙得团团转，自己还是不打扰他为好吧。回学校后，沈鸿庆见到许寿裳把自己找黄兴的事告诉了他。许寿裳不快不慢地道：“一切任其自然。”沈鸿庆说：“哦，日后我们一起去黄兴的寓所吧！”许寿裳点点头，便和他讲起了周树人在仙台的事。原来，周树人正准备弃医从文呢！那是因为他看了一部使自己深受刺激的幻灯片后，突然顿悟到了一些什么所作出的决定。

这会儿，许寿裳逗趣地学着周树人的语调转述周树人的话道：“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也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第一要务，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沈鸿庆被周树人的话启发着。的确，自签订《马关条约》、《辛丑条约》以来，中国赔款割地丢尽了脸面。中国人的精神也早已比身体病得更厉害。该如何拯救中国人的精神健康呢？沈鸿庆想起在弘文学院读书时，那个与他同寝室喜欢吹笛子的王建国回绍兴后，经陶成章介绍加入了光复会。前阵子，王建国给他的来信中，谈到了正同一些年轻的革命者，制火药、做炸弹、搞起义，忙得不亦乐乎。那种勃勃的革命豪情跃然纸上，但若按周树人“改变他们的精神”的说法，似乎少了一些冷静和思考。

这天黄昏，沈鸿庆和许寿裳来到海边。他们面向暮色中的大海，浮想联翩，内心滋生出苍凉感。海的对岸是他们的祖国和故乡，但他们来日本后还没有回过一趟家。他们默默地望着海，这样的时候，特别想在海边的餐厅里吃一顿饭。于是他们找到了一家饭店，走过花园，沿着长长的走廊来到濒临海面的餐厅。许寿裳要了两瓶啤酒，几只冷盘和米果，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快意地吃起来。沈鸿庆挥手叫来一个艺妓，十八九岁的模样儿，穿着白底蓝花的和服，人瘦得胸脯扁扁的，挽着发髻；但脸上的笑容非常灿烂，两个小酒窝深深的。她转身在餐厅的墙角拿来一个鼓、一架琴，自弹自唱起来。

海风微微地吹来，十分凉爽。沈鸿庆和许寿裳一会儿谈革命，一会儿拉家常。酒喝到一半时，他们又点着烟抽起来。沈鸿庆吸一口烟，吐着烟圈儿在头顶雾腾腾地飘，道：“前年梁启超应美洲保皇会之邀，前往游历。回来后言论大变，先前所深信的‘破坏主义’、‘革命排满’的主张，从此放弃；改而极力宣扬君主立宪。其思想倒退又顽固不化，自然要激起革命者的群起而攻之了。”许寿裳喝着酒，夹了一筷菜，叭咋叭咋地吞下后说：“梁启超知道中国同盟会成立后，一定也会酝酿筹备自己的政治团体。”沈鸿庆十分赞同许寿裳的这一预言，频频点头。

酒足饭饱后，那艺妓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沈鸿庆塞了一些钱给她，她就一直送他们到大门口。她脚上的木屐行走时发出的嗒嗒之声，仿佛是沈鸿庆故乡屋檐下的雨滴，听起来是那么地让他魂牵梦绕。

四

陶成章离开徐锡麟山阴县东浦镇的家后不久，徐锡麟创办的热诚学堂校舍便建成了。那是中西合璧的两层楼房，坐北朝南，一共有八开间。学校大门的两侧挂着徐锡麟撰写的对联：“有热心人可与共学，具诚意者得入斯堂。”全家人望着新落成的校舍，说说笑笑热闹极了。二弟徐伟，三弟徐锡麒放起了大爆竹，砰砰的声音震得地动山摇。妻子王淑德抱着两岁的儿子徐学禹，买来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放飞在空中。镇上的居民听到爆竹声，纷纷前来观看新校舍。他们唧唧喳喳地议论着，年轻的父母想着让他们的孩子来这所新式小学读书，不断有人问徐锡麟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给孩子来报名？”徐锡麟笑笑说：“现在就可以。”说着，他让三弟徐锡麒给准备入学的孩子们登记。

学校开设了国文、数学、体操、天文、修身等课程，为了聘请优秀教员，徐锡麟东奔西忙。最后打算体操课教习由他自己担任。为了增加学校的气氛，他还托人从南京一军舰上请来了一位军乐手，教学生演奏军乐。他想象着学校响起雄壮嘹亮的军乐，学生们该是多么神气，多么斗志昂扬啊！不多久，热诚学堂开学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学生们有的是从别的学堂转学过来的，有的是从私塾过来的。每天清晨，都能听到孩子们学习演奏军乐的鼓号声，以及不太熟练的叽里咕噜声。徐锡麟除了教体操课，还在课余时间跑去绍兴轩亭口的“特别书局”办事。这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书局，销售国内新书，也秘密出售《革命军》、《猛回头》、《警世钟》、《南雷学案》等进步书籍，还有他自己选编的反清的《义论策》等书。经陶成章介绍参加光复会以来，他只觉得自己有了组织，奋斗的目标便非常明确了。

初夏来临时，东浦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茂密得遮天蔽日了。那天午后，他穿着布鞋快步流星地赶去绍兴轩亭口的特别书局，他要将那里陈列的一具地球仪——他自制的——取回学校来。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那个写《革命军》的邹容离出狱只剩七十余天，怎么就死在了狱中，一定是被那些清朝官僚害死的吧！他越想越气愤，决定去一趟上海。先前他已去上海拜访过蔡元培，这次他一方面拜访蔡元培，另一方面他想与陶成章会面商讨一些事务。

徐锡麟是个说干就干的人。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出发去上海了。妻子王淑德知道他既刚毅又是性情中人，一般不劝他已决定的事。她深谙夫唱妇随的道理，很贤惠地给他端来早餐，替他准备好出发的行囊。临别时，徐锡麟趁没别人在身边，悄悄地亲吻了一下妻子。到达上海后，陶成章把徐锡麟接回了家，他家里正还接待着另一位从日本归来的客人秋瑾。徐锡麟一进客堂，便见到英姿勃勃的秋瑾。她没有一般女人的柔弱妩媚之态，眼神有着剑一样的寒光。徐锡麟心里想，既然她有和自己一样的革命豪情，何不介绍她加入光复会呢？于是秋瑾经徐锡麟介绍很快加入了光复会。

在上海的这几天，徐锡麟感到非常快乐。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启发，革命的计划步步落实到行动上。那天晚上他们三人一起喝酒时，商讨了继续以绍兴为中心，联络各地会党，积蓄力量，建立革命武装，伺机发动起义的事项。微醺后，各自回房休息。徐锡麟躺倒在床上，忽然听得雷声轰隆隆炸响，玻璃窗被震得哗啦啦响。蒙眬中，他觉得这声音就像枪声一样。倏地，他突然坐了起来，感觉到革命不能没有武器，革命应该有大量的枪支弹药。然而由于酒喝多了，他还是在窗外的雷雨声中呼呼地睡着了。睡梦中，他梦见自己和妻子王淑德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的天特别蓝，洁白的云朵浮游在蓝天上。他们手拉手漫步在草地上，蝴蝶在花丛中翻飞。突然，前方跑出来一个妖怪，长着三头六臂，通身漆黑，跑步像旋风一样快，眨眼就把王淑德裹挟而走了。他拼命喊：“淑德、淑德……”情急之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手枪，砰的一声，就把这三头六臂的妖怪击毙了。妻子王淑德回到了他的怀抱里，他笑着醒来了。吃过早餐，徐锡麟和秋瑾一起去拜望了蔡元培。一通畅快聊天后，徐锡麟便急着赶回绍兴山阴去了。

妻子王淑德见丈夫这么快回来了，心里自然欣喜。徐锡麟去热诚学堂给学生上体操课时，她便去场地助阵。一会儿，学生们演奏的军乐声响起来了。这些小家伙，一个个看上去都威风凛凛，让她心里为之一震。她想日后儿子徐学禹上小学，也让他来学习演奏军乐吧。由于妻子在一边观看和审视，徐锡麟喊口令的声音便特别洪亮，精神也特别亢奋。别看他斯斯文文，瘦瘦的，做个武官却没有问题。早在先前他已天天练习射击，到现在基本能弹无虚发。在妻子眼里，丈夫真是能文能武，文武双全哪。

徐锡麟回到山阴没几天，蔡元培为筹措光复会活动经费，派其堂弟蔡元康来绍兴山阴造访徐锡麟。徐锡麟家虽然有钱，但光复会活动经费不是一个小数目，因此两个人左思右想，突然想到了抢劫钱庄。这是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事啊！徐锡麟骨子里也有着一股匪气，觉得这个计策不错。于是说干就干，徐锡麟随即向他的朋友借五千元，并以各学校体操教学用枪的名义，禀明绍兴府知府熊起蟠。在得到绍兴府的公文后，他派人到上海购买了九响后膛枪五十支，子弹两万粒。枪支弹药运回绍兴后，他寄放在了绍兴府学堂内的一个隐蔽角落。

然而有了枪，还必须有杀手才能抢劫钱庄。于是徐锡麟那天去嵊县会党朋友的家，请朋友帮助招聘身强力壮的年轻会党二十人来绍兴接受军事训练。那个会党朋友性格敦厚，听后也不细问，满口答应道：“没有问题，这里有的是年轻人，保证随叫随到。”徐锡麟这才放心了。他来不及在朋友家喝一杯酒，当天便赶回了绍兴。

徐锡麟的思维总是活跃的，一想到要从嵊县来二十个年轻的会党成员，就必须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安身之地。然而这安身之地在哪里呢？徐锡麟思来想去，想到了办一所武备学堂。于是他向县府提出申请创办武备学堂，又跑到大通寺院里向方丈借校舍，回到家他与妻子王淑德兴奋地道：“我们要有自己的武备学堂了。我要把学生个个训练成神枪手。”妻子王淑德笑笑说：“好吧，就看你如何教他们了。”

那些天，夫妻俩都沉浸在无比美好的想象中。可是县府以民间不得开办武备学堂为由，拒不批准学校立案；而借房的事，也因父亲向寺院方丈施压成为泡影。这让徐锡麟的情绪一落千丈，闷闷不乐，无精打采。那日他正和儿子学禹在家里玩捉迷藏的游戏，忽听有人喊：“大少爷，客人来啦！”徐锡麟三脚两步地走到门外，见来者是陶成章和龚宝铨，十分惊讶道：“什么风把你们吹来啦！”

其实，陶成章和龚宝铨并不十分清楚徐锡麟办武备学堂的事。他们自嘉兴来到东浦正是想和徐锡麟共同商讨，没想到办武备学堂的事已落到这样不可挽回的境地。但陶成章并不气馁，想到绍兴城内豫仓董事是他的朋友，可以向他借豫仓的几间空屋子，将存放在绍兴府学堂内的枪支弹药迁到豫仓，而嵊县来的二十名年轻会党也可住宿在那里。于是他对徐锡麟和龚宝铨说：“我们就在那里办个学堂，审批的事情我去找关系吧！”

陶成章这个想法，自然得到了徐锡麟和龚宝铨的支持。陶成章对将要办的事充满信心，而徐锡麟也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情绪顿时好了起来。徐锡麟道：“开学典礼之日，邀集绍兴城大小官吏，一举歼灭，宣布起义，并通知浙江各府革命党人，同时举义响应。”徐锡麟兴致勃勃又书生意气地说着，但陶成章不以为然，冷静地劝道：“浙江哪里是军事战略之地？若想起事，时机和条件都尚不成熟，其结果必败。”

徐锡麟思考了一下后，觉得陶成章的话言之有理，也就不再吭声了。这晚徐锡麟请他们一起来到镇上的开元饭店用餐。陶成章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找了张临窗的餐桌。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们边喝边聊，一直喝到一醉方休。

不久，他们把原拟的“大通武备学堂”改成了“大通师范学堂”。一九○五年九月，一个金灿灿的秋日上午，大通师范学堂举行了开学典礼。陶成章邀请了绍兴城官吏以及有名士绅等出席。那些拖着长辫子的清廷官员，个个看上去神情肃穆；而年轻的革命党人生龙活虎。“乌带党”首领王金发，也被徐锡麟招来成为大通师范学堂的第一批学生。整个会场隆重而热闹，充满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气息。

五

秋瑾在上海由徐锡麟介绍加入光复会后不久，又来到了日本东京。经朋友介绍，秋瑾在黄兴寓所加入了由孙中山等创立才半个月的中国同盟会。她是继蒋尊簋后，第二个加入同盟会的光复会会员。那份喜悦，让她就像一只百灵鸟那样啼叫不休。然而，沈鸿庆和许寿裳并不知道秋瑾又来日本了。前一次她来东京，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这次她加入同盟会的消息传来，着实令他们两个男人震惊。终于，与世无争的许寿裳也不甘落后了，他对沈鸿庆道：“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去黄兴寓所吧！”沈鸿庆连连应道：“好啊！好啊！”

这些日子沈鸿庆除了学校的功课，余下来的时间他都花在钻研诗词上。他又大发诗兴道：“苍茫云外几重天，辗转异乡泛眼前……”三年没有回故乡的沈鸿庆，心里装着浓浓的乡愁。他特别思念小女儿家寅，这孩子该不会不认他这个爹吧！弟弟鸿武的对象不知有否着落？父亲还是那样每晚喝酒吗？妻子和母亲的婆媳关系怎么样了呢？沈鸿庆胡思乱想了一通后，觉得自己给父亲和鸿武的信基本都是叙述东京的革命潮流，父亲似乎不再回信拉他的后腿了，相反有时还告诉他一些国内的革命情况。沈鸿庆想父亲是爱他的，父亲也不是顽固不化的。

黄昏时分，沈鸿庆对镜洗脸时发现头发长得像一蓬乱草，该去理发了。沈鸿庆常去附近南野熊次郎开的理发室理发。南野熊次郎非常喜欢中国，对中国留学生理发只收一半钱，并且鼓励中国留学生剪辫子。他给沈鸿庆理西发，理完后还抹上发蜡，使头发油光闪亮，很时尚。

沈鸿庆理完发，觉得自己精神多了。于是在那个洒满阳光的秋日午后，沈鸿庆和许寿裳穿着学生制服来到了黄兴寓所。此刻，黄兴寓所正聚集着同盟会成员马君武、宋教仁、陈天华、秋瑾等。黄兴见来了弘文学院的老同学，分外高兴地向大家介绍道：“这是许寿裳，那是沈鸿庆。”沈鸿庆迫不及待地说明了来意，大家都非常高兴。黄兴听后甚是欣喜，当即就介绍他们入盟，履行加盟手续，在盟书上签名，并让他们举起右手向天宣誓：“当天发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矢忠矢信，有始有终，有渝此盟，任众处罚。”

许寿裳和沈鸿庆都很激动，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当他们得知蔡元培也刚加入同盟会，并任同盟会上海分会主盟时，更是热血沸腾了起来。穿着男装的秋瑾，给人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感觉。她与大伙儿快人快语交谈的气势，直让沈鸿庆预感到一股革命的洪流，将势不可当、排山倒海地滚滚而来。

养着披肩发的陈天华，比在弘文学院读书时更有诗人气质了。他就是《猛回头》、《警世钟》的作者。《警世钟》开头的七言诗“长梦千年何日醒，睡乡谁遣警钟鸣？腥风血雨难为我，好个江山忍送人！万丈风潮大逼人，腥羶满地血如糜；一腔无限同舟痛，献与同胞侧耳听”，沈鸿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并且非常认同陈天华在书中用革命手段推翻腐朽清王朝的主张。此刻，沈鸿庆与陈天华一起交谈着。陈天华说：“中国早已是各国的了！那些财政权、铁道权、用人权，一概拱手送与洋人。洋人全不要费力，要怎么样，只要下一个号令，清朝政府就立刻奉行。”沈鸿庆应和着点点头，陈天华顿了顿又说：“故我们要想拒洋人，只有讲革命独立，不能讲勤王。因他不要你勤王，你从何处勤呢？”

黄兴家的客厅，就像一个革命的大熔炉，大家七嘴八舌、毫无顾忌地探讨革命。那些在故乡参加过起义的华兴会成员，手舞足蹈地描述他们当时头缚白巾，手持土枪、长龙、大刀的形象，但后来起义失败了，他们便从上海逃来日本。陈天华指着黄兴对沈鸿庆和许寿裳道：“他化装后，连我也认不出他了呢！”说着，哈哈笑了起来。坐在一边侧耳静听的许寿裳，也笑了起来。

这晚沈鸿庆和许寿裳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热乎乎的。虽然他们与华兴会成员联系不多，但现在大家都是同盟会会员，就是一个革命整体了。对于革命工作，许寿裳和沈鸿庆最渴望的还是当编辑。当编辑，他们还可以做学问、搞翻译、写文章。沈鸿庆觉得写文章就是以笔代枪，这样的“枪”对他很有诱惑力，必须每天操练。

走到十字路口，沈鸿庆与许寿裳告别后，踏着月光快步流星地回到了家里。这天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有意义了。他要写信给父亲和弟弟，也要写信给妻子邬爱香。夜晚的秋风从窗外呼呼地吹来，他的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写到后来，他说：“一个民族的自尊很重要，然而中国人的自尊让清政府和洋人给生吞活剥了。孙中山领导的中国同盟会，就是要让革命者团结起来推翻清政府的。”写完信，他便倒头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快就到深秋。街上的树木成了秃头鸟，满地金黄的枯叶被车辆行人尽情践踏着，寒风已是刺骨地冷了。一大早，沈鸿庆穿上黑色呢大衣去《民报》编辑部办公。《民报》是中国同盟会的机关刊物，创刊号上将刊登孙中山的《发刊词》：

近时杂志之作者亦夥矣。姱词以为美，嚣听而无所终，摘埴索涂不获，则反复其词而自惑。求其斟时弊以立言，如古人所谓对症发药者，已不可见，而况夫孤怀宏识、远瞩将来者乎？夫缮群之道，与群俱进，而择别取舍，惟其最宜。此群之历史既与彼群殊，则所以掖而进之之阶级，不无后先进止之别。由之不贰，此所以为舆论之母也。

余维欧美之进化，凡以三大主义：曰民族，曰民权，曰民生。罗马之亡，民族主义兴，而欧洲各国以独立。洎自帝其国，威行专制，在下者不堪其苦，则民权主义起。十八世纪之末，十九世纪之初，专制仆而立宪政体殖焉。世界开化，人智益蒸，物质发舒，百年锐于千载，经济问题继政治问题之后，则民生主义跃跃然动，二十世纪不得不为民生主义之擅场时代也。是三大主义皆基本于民，递嬗变易，而欧美之人种胥冶化焉。其他旋维于小己大群之间而成为故说者，皆此三者之充满发挥而旁及者耳。

今者中国以千年专制之毒而不解，异种残之，外邦逼之，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殆不可以须臾缓。而民生主义，欧美所虑积重难返者，中国独受病未深，而去之易。是故或于人为既往之陈迹，或于我为方来之大患，要为缮吾群所有事，则不可不并时而弛张之。嗟夫！所陟卑者其所视不远，游五都之市，见美服而求之，忘其身之未称也，又但以当前者为至美。近时志士舌敝唇枯，惟企强中国以比欧美。然而欧美强矣，其民实困，观大同盟罢工与无政府党、社会党之日炽，社会革命其将不远。吾国纵能媲迹于欧美，犹不能免于第二次之革命，而况追逐于人已然之末轨者之终无成耶！夫欧美社会之祸，伏之数十年，及今而后发见之，又不能使之遽去。吾国治民生主义者，发达最先，睹其祸害于未萌，诚可举政治革命、社会革命毕其功于一役。还视欧美，彼且瞠乎后也。

翳我祖国，以最大之民族，聪明强力，超绝等伦，而沉梦不起，万事堕坏；幸为风潮所激，醒其渴睡，旦夕之间，奋发振强，励精不已，则半事倍功，良非夸嫚。惟夫一群之中，有少数最良之心理能策其群而进之，使最宜之治法适应于吾群，吾群之进步适应于世界，此先知先觉之天职，而吾《民报》所为作也。抑非常革新之学说，其理想输灌于人心而化为常识，则其去实行也近。吾于《民报》之出世觇之。

沈鸿庆拿着校样看了又看，心里想孙中山提出了三民主义：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这是进军的号角和旗帜啊！而这一期上，将刊登的还有陈天华的《论中国宜创民主政体》，以及汪精卫的《民族的国民》。这两篇文章，都指名道姓地批判了康有为、梁启超君主立宪的“妖言”。

六

冬至那日阴沉沉的，天空布满了乌云，到了黄昏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了，大地一片银装素裹。邬爱香已经三年多没见到丈夫，感觉有点守活寡的味道。有时她会猜测丈夫不回家来，也许在那里有日本老婆了。自从养子去世后，她逆来顺受地成了婆婆的出气筒，心里很烦恼。尤其是天寒地冻时节，灰蒙蒙的天空，几乎看不到晚霞，更令她愁肠百结。她一天天地熬着日子，不停地忙着活儿。女佣素贞做事不像从前那么勤快了，磨磨蹭蹭，一下午才收拾了一个房间。婆婆不是骂人，就是逛街，家里的许多活儿便落在了邬爱香身上，直忙得她脚打后脑勺。三岁的小家寅，越来越会哭闹了。一哭，眼泪鼻涕双管齐下，脸上混浊得像鬼画符。邬爱香也没从前带孩子的耐心了，只觉得孩子是盘在她身上的蛇，吃喝拉撒睡全要伺候，讨厌极了。

邬爱香腰间扎着蓝布围裙，正在洗衣的双手湿淋淋的，抱起小家寅一边往外走，一边吓唬道：“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到山上喂大灰狼去。”小家寅两只小脚颠动着，哇哇哭得更凶了。邬爱香一恼火在她的屁股上啪啪打了两下，道：“还哭不哭闹了？”小家寅似乎明白再哭闹下去还会挨打，抽搐着摇摇头。这时正巧鸿武回家来了，见小家寅哭得像只小花猫，便从嫂子邬爱香怀里接过小家寅，道：“来，二叔抱你去买冰糖葫芦。”小家辛在里间听到二叔要给妹妹买冰糖葫芦，连蹦带跳地跑过来道：“我也要去。”

孩子一出门，家里就安静了。邬爱香见婆婆坐在床沿边，一声不吭地抽旱烟。婆婆才学会抽烟，可烟瘾已经很大了。不过自从入秋抵制美国货以来，婆婆再不敢买洋烟抽了。婆婆平时既唠叨又什么事情都要插一手，只有抽烟的时候不说话，仿佛有无限的心事似的。邬爱香最痛恨婆婆不仅对她没好脸色，还在邻居面前风凉话说个不休，数落她是个“杀千刀”的灾星。邬爱香心里承受不了辱骂，甚至想夹着包裹回娘家去。然而她不想做逃兵，宁愿单枪匹马地与婆婆暗斗。她心里想，别以为我什么都可以让你拿捏，你总有老的一天，到时看我来收拾你吧！

邬爱香打了个喷嚏，望望窗外仍然飘着大雪，不由得想，这小叔子带着两个孩子，上哪里去买冰糖葫芦？转眼又要过年了，丈夫沈鸿庆已有三个年不在家里过了。一想到过年，邬爱香便浑身不自在起来。丈夫不在家，对她来说过年就是没有意义的。从前一到除夕下午，她就会和丈夫带上一些零钱和吃的东西去昌隆绸布店门口，给游荡在那里的乞丐送上一份新年礼物。丈夫去日本后，婆婆便不让邬爱香去给乞丐施舍了，理由是昌隆绸布店的生意每况愈下。

婆婆对外的钱抠得越来越紧，滴水不漏，但自家过年却仍然是马虎不得的。一进腊月，她就忙着腌腌酱酱。接着扫尘、祭祖、挂灯笼、贴窗花，还要裹粽子、打年糕、做米饼等，一样也不能少。到了年三十晚上，婆婆便兴高采烈地把一碗碗刚出锅的美味佳肴端上桌。鸿武和邬爱香，还有小家辛和小家寅都要按家族规矩给长辈磕头拜年，然后才能在鞭炮声中围桌吃年夜饭。饭后，小家辛和小家寅就等着爷爷给她们发压岁钱啦！大年初一，照样是迎来送往，说着千篇一律的祝福话。到了年初三，邬爱香才能够带着两个女儿回一趟娘家。

邬爱香洗完衣服后，迟迟不见鸿武带着孩子们回家来。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飞舞着，地面上已积起了厚厚的雪。邬爱香想鸿武他们也许在福来茶馆吧，于是她任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她的大襟棉袄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找了过去。也许是雪天，福来茶馆人影稀少，虽然没有看到鸿武和孩子们，但邬爱香一眼见到了由木荣子。这让她既惊喜又生疏，毕竟三年多没有见面了，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发现由木荣子似乎也变化不小，不再像先前那样精神朗朗，而是有点委靡不振。

由木荣子用标准的普通话喊：“小邬，小邬。” 邬爱香声音怯怯地说：“由木先生，您……”由木荣子向堂倌一挥手，堂倌便沏来了一杯热腾腾的茉莉花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邬爱香道：“您怎么下雪天来这里呢？”由木荣子说：“我不来怎么能遇见你？”邬爱香不做声了。三年前，她和他在这茶馆里喝茶的情景历历在目。自从丈夫去了东京后她真的很想托他回日本时带东西给丈夫，然而她一次也没找过他。她想了想说：“您什么时候回日本？”由木荣子道：“下个礼拜吧！”

邬爱香想托由木荣子带东西给丈夫，但又难以启齿。由木荣子敏感地意识到了这点，道：“你有什么东西让我带给你丈夫，尽管交给我。”邬爱香微笑着说：“真的，那我回头给您。”由木荣子道：“小事一桩，你老早好让我带给他了。”邬爱香说：“是啊，我就怕麻烦您！”由木荣子道：“我现在已不在中西学堂了。”由木荣子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纸与笔写下了具体的联络地址。

回到家，邬爱香把遇到由木荣子的事与婆婆和公公说了。第二天午后，虽然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停了，可半尺厚的积雪和屋檐上挂着的长长冰条，都显示着天气的刺骨寒冷。邬爱香用围巾包着头，拿着婆婆给儿子的物品和她给丈夫的物品，以及公公和鸿武托带的信去找由木荣子了。那是一栋木结构的两层楼房，由木荣子住在东边的套房里。套房里有火炉，暖暖的。邬爱香见由木荣子穿着西裤和毛衣，还系着领带，头发油光锃亮，是着意打扮了一番的。

邬爱香一进门，把东西搁在了地上，便拿掉了包在头上的围巾。由木荣子让她坐到木椅上，并且给她递过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邬爱香喝着咖啡，鼻尖冒出细汗来。坐在房间里，她直觉得暖烘烘的。穿在身上的丝绵袄，让她的脊背湿湿地冒出了汗。她微笑着对由木荣子道：“外面冰天雪地，你这房间温暖如春。”由木荣子说：“你穿那么多，看你鼻尖上都冒汗了，不如把棉衣脱了吧！”邬爱香犹豫了一下，便脱了棉衣，只剩下一件绒布衫。

由木荣子给邬爱香削了苹果，切成小片后，又用牙签插好。邬爱香惊讶他的细心和体贴，心里想丈夫沈鸿庆从没有如此给她削过苹果。都说日本是大男子主义，可是从这细节看由木荣子，倒是个“小”男人呢！邬爱香心里暖暖的，环顾着由木荣子整齐清洁的家。邬爱香单独来到一个男人家里，身边没有孩子的缠绕，有一种特别轻松的感觉，也有一种朦胧中的美好。她感到心里甜蜜蜜的，无限的爱意油然而生。不知什么时候，她已和他拥抱在一起接吻了。她的心咚咚地跳得厉害，到底是第一次和丈夫以外的男人拥抱接吻，况且又是日本男人，她突然有些害怕起来，脸红红地挣脱了他的双臂。重新坐在木椅上，她已穿好了棉衣。

邬爱香急着赶回家去的那一瞬，在门背后又与由木荣子接了吻。告别后，邬爱香用手背擦着湿漉漉的嘴唇。她知道自己的口腔里，还留存着由木荣子的唾液，但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有感到脏。难道这就是爱情吗？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在滑溜溜的冰雪路上，她一脚一脚走得格外小心。走到投醪河边时，她发现河面上已积了一层薄冰。天真是冷啊，可是此刻她心头热热的，浑身热血沸腾着呢！

回到家里，隔壁王家奶奶正和婆婆在客堂聊天，两个人旱烟抽得烟雾腾腾。婆婆见她去老半天才回来，风言风语道：“我以为你被人拐走了呢！都几点了？孩子不要管了吗？”邬爱香低着头不说话，两个孩子从卧房跑出来，一人拉住她一只手，亲切地叫着：“姆妈，姆妈。”在孩子们的聒噪声中，邬爱香突然想起了被自己闷死的养子小家辰。一种深深的罪恶感，一下又让她跌进了痛苦的深渊。她想，孩子啊，孩子！是姆妈对不起你呀！

一会儿，莲子带着她的儿子徐一华来了。徐一华已十二三岁，像个毛头小伙子似的，去学堂再不要徐金荣老人拉着板车接送了。莲子这趟来是为了转达徐锡麟的话，莲子说：“我们家远房堂兄徐锡麟这几天忙于特别书局和大通学堂，让我来告诉你他又要去日本了，你们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托他带给鸿庆？”邬爱香道：“哦，不麻烦了吧！”

莲子自从与酱园店老板谈情说爱后，在邬爱香面前再不提起她的丈夫徐阿宝，也不提徐阿宝由衙门的捕快成为警察的事。本来她一心想让儿子徐一华考科举，谁知这延续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科举制度被清政府废除了。莲子叹气道：“嗨，这世道怎么这样了呢？慈禧太后这个老妖婆啊，祸国殃民。”

第六章

一

前些日子，周树人从仙台医学专门学校退学回到了东京。他决定弃医从文，拿起笔杆子投入战斗。许寿裳见好朋友又回东京来了，甚是高兴。当天晚上，在一家中国餐馆里，他便与沈鸿庆一起为周树人接风洗尘。周树人微笑着说：“嗨，回来了。”沈鸿庆笑着回应道：“你回来，我们就不寂寞啦！尤其寿裳兄想你想得紧哪！”这时许寿裳正闷着头看菜谱，抬起头来笑着说：“这里有我们绍兴的加饭酒，我们就喝加饭？”周树人点燃一支烟道：“好吧！菜别点太多了。”一会儿，三个老同学欢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在沈鸿庆的感觉里，周树人不喜欢抛头露面，但善于思考和深层次地观察问题，看得比较远。

堂倌很快一手托着几盘菜，一手拿着一坛绍兴加饭酒过来了。凉拌猪耳、清蒸鲫鱼、糖醋海蜇皮，堂倌先上了这样三道下酒菜。许寿裳道：“来来来，喝酒。我们先祝树人兄笔底生辉。”大家一饮而尽后，又继续聊天。周树人谈笑风生道：“中国的呆子、书呆子，岂是医学所能治疗的？”沈鸿庆道：“树人兄高见，干杯！”于是，三个人又一饮而尽。接着，周树人和他们谈起了他的母亲，他的两个弟弟，还有他母亲让他回家去结婚的那个女性。沈鸿庆道：“那一定是个可爱的女性吧？”

中国餐馆里的生意特别兴隆，还没有吃完旁边就有人等着了。其实他们都没喝到微醺，就让位给等着的人了。沈鸿庆打趣道：“树人兄回去还可抓紧时间以笔代枪写篇文章呢！”周树人微笑道：“我还是被你们灌醉了，有点晕晕乎乎的。”许寿裳道：“回去睡大觉吧！”于是，三个人走出了中国餐馆。走在街上，东京夜晚灿烂的灯火，把房屋和马路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沈鸿庆回到家里，空忙了一阵，便坐下来读书、看报、拆信。在一堆报刊中，沈鸿庆一眼看见了徐锡麟的来信。徐锡麟在信中道：“我和夫人王淑德，还有陶成章、陈伯平、范爱农、马宗汉、龚宝铨等十三人，将于近日赴日本横滨学习军事。我会来东京看朋友，到时我们一聚。”读罢信，沈鸿庆想真是好家伙啊！办了大通学堂又来日本学军事，莫非还要办军事学校吗？当然，沈鸿庆为他们能来日本学习军事而高兴，至少他又能见到老朋友了。这晚沈鸿庆躺下已是子夜时分，睡梦里他做着乱七八糟的梦。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地又消逝了大半个月。冬天的寒风越来越刺骨，沈鸿庆穿上了家乡的长棉袍。那天清晨在学生食堂吃早餐时，许寿裳告诉他周树人应陈子英之约将去横滨欢迎来日本学习军事的中国留学生。许寿裳说：“我们若不是遇上考试，也可以和他们一起去横滨。”沈鸿庆道：“是啊，我收到徐锡麟的来信，他夫人也来日本学习军事。”正说着，上课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接连几天的考试，沈鸿庆真是有些累了。最后一门考完，他竟然发起高烧来了，翻箱倒柜也找不到一粒药片。躺在床上头晕目眩，仿佛坐在海轮上不住颠簸似的，房屋在他眼前也天昏地暗地旋转了起来。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实在熬不下去了，他只能撑着去医院挂急诊。在家里生病总是吃中药、刮痧。第一次在日本看西医，吃西药、打针对他很有一种新鲜感。尤其，让他惊讶的是针打下去热度很快就退了，比吃中药和刮痧灵多了，这让他十分欣喜。现在从病中过来的他，突然觉得这世界是多么美好啊。

那天沈鸿庆与徐锡麟相约来到海边。冬天的海边有一种空寂的美，能让人的心境无比宽广与宁静。他们在海边漫步，海风使他们的思绪进入一种飞扬的状态。他们就像大海中徜徉着的两条船，在风中扬帆前进。一会儿，晚霞消失了，暮色降临，他们来到一家酒馆喝酒，徐锡麟一边喝酒，一边说：“因为日本士官学校不收非官费生，我们被婉拒了。”沈鸿庆惊讶道：“啊，那太可惜了。”徐锡麟说：“我们是带着官衔来日本学陆军的，毕业后想进入军界，掌握军权以图推翻清政府；谁知我们的一番心血全白费了。”沈鸿庆奇怪地问：“你们的官衔哪里弄来的？”徐锡麟微笑着说：“那是陶成章见绍兴的光复会会员中有几个富人，便想出了拿钱捐官的主意。那个叫许仲卿的最慷慨，拿出五万元给我捐了一个‘道员’衔，给陶成章捐了‘知府’衔，还给陈志军、陈魏、龚宝铨三人捐了‘同知’衔呢！然而这士官学校非要官费生，我们这官衔一点派不上用场。”徐锡麟说着，叹了一口气。

沈鸿庆为徐锡麟深感遗憾，并气愤地道：“他妈的，清政府勾结日本文部省发表了一个严格管束中国留学生的规则，叫做《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对我们留学生的集会结社、言论通信等横加限制，主要有三条：一是中国留学生一定要在清朝政府驻日公使和日本学堂登记，留学生的活动、行踪都得登记；二是通信要登记，给国内亲属、给朋友写信都必须登记；三是不准住到别的地方去，只能住在留学生学校宿舍。这真是混账透顶了，我就偏不搬回学校宿舍去。”徐锡麟听沈鸿庆这么一说，连连道：“他妈的，他妈的，中国留学生应该团结起来抗议。”

几天后，东京中国留学生果然对清政府勾结日本文部省颁布的《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进行了罢课斗争。同学们满腔怒火，议论纷纷，场面热闹极了。以秋瑾和宋教仁为代表的部分学生，主张全体同学罢学回国；以汪兆铭和胡汉民为代表的学生，主张忍辱负重留在日本继续求学。这就形成了两派对擂，并且发生了激烈争吵，甚至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正好让日本媒体幸灾乐祸，他们报道中国留学生是“乌合之众”。《朝日新闻》报更是把中国留学生说成“放纵卑劣”的一群，还极力挖苦中国人缺乏团结凝聚的力量。那个写《猛回头》、《警世钟》的作者陈天华，看到这篇报道羞愤极了。他觉得“士可杀不可辱”，那天晚上，他在悲愤中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篇万余字的文章，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和心声。写完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的悲愤让他突然觉得人还有比生命更可贵的东西，那就是尊严。中国人必须有尊严地、堂堂正正地站起来。第二天一早，陈天华经过了一夜的苦思冥想，绝望地来到东京大森海湾向大海奋起猛地一跃。那溅起的浪花就是他抗议日本、唤醒同胞的见证。然而谁也没想到才华横溢的陈天华，会突然蹈海自杀。当秋瑾、周树人、许寿裳、徐锡麟、沈鸿庆等得知这一噩耗后，都非常震惊。大家认为，陈天华的自杀把抗议风潮推向了高峰。

第二天，东京的中国留学生，在留学生会馆“锦辉馆”为陈天华举行了追悼会。追悼会由秋瑾主持，大家在悲恸中为陈天华默哀。默哀一结束，秋瑾便神情激愤地动员大家，道：“热爱祖国的同学们，咱们立即回国，自谋出路去吧！”可是有一些留学生并不想马上回国，他们表达不同的看法时，激起了秋瑾的愤怒。秋瑾立即抽出匕首，往讲台上一插，以示回国的决心。那举动真是比男人还无所畏惧，让站在一边善于冷静思考的周树人有些为她担心。然而徐锡麟和秋瑾倒是一拍即合，两个人的个性相近又趣味相投，因此都做好了回国的打算。

不久，秋瑾、徐锡麟、王振汉（徐锡麟妻子王淑德，由秋瑾介绍加入光复会后改名为王振汉）、陈伯平等先后回国去了。那些留在日本的同学继续他们的学业和革命事业，沈鸿庆课余依然做着《民报》的编辑。陶成章加入同盟会后，在春暖花开时节也回国去了。沈鸿庆有时想，自己来日本已三年多了，还没有回过一趟国，是不是对学业、对编辑工作太死心塌地了呢？

二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小家辛六岁了，婆婆拿来裹脚布要给小家辛裹小脚。邬爱香心里反对，但又不敢在婆婆面前声张。于是暗暗骂丈夫沈鸿庆：“这死鬼，出去了就不知道回家。老婆、女儿全不要了，就要那革命。革你个头啊！”邬爱香一边骂，一边想找小叔子鸿武当救兵。于是她带着小家寅去昌隆绸布店，可是鸿武正在忙生意，便不好意思开口了。公公看到她领着小家寅来便说：“我刚进了一批绸缎，你喜欢哪一种，就让张小二帮你剪。”公公对媳妇向来不错，媳妇听公公这么一说，就像拨开乌云见太阳那样，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只是她不敢让公公劝婆婆别给小家辛裹脚，因为在公公眼里女性的三寸金莲仍然是美的象征。

邬爱香很久没有添置新衣服了，看见那些漂亮的绸缎自然爱不释手。她选了一匹白底藕荷色花瓣的缎子绸，准备给自己做一件旗袍。张小二用一把大剪刀，剪一刀口，用手刷地一撕，一块旗袍料子便被他撕了下来。邬爱香拿着料子，想象着到了夏天穿上藕荷色旗袍，高高地挽着发髻，这形象一定还有少妇的美。如果那时丈夫沈鸿庆回家来了那该多么好啊！她喜欢看丈夫沈鸿庆坐在书房靠窗的位置奋笔疾书，眨眼间就写出一首诗来，然后摇头晃脑地朗诵给她听。

小家寅在昌隆绸布店里跑来跑去，那个绰号“太监”的管家每次见到小家寅都要逗她：“叫我阿爸！”小家寅便咯咯笑道：“姆妈。”“太监”说：“叫我阿爸。”小家寅便扑进邬爱香的怀里。的确，小家寅嘴里从没有吐出过“阿爸”二字。她还没见到过阿爸，对阿爸仿佛有一种恐惧感。其实小家辛也和妹妹差不多，三年多没见阿爸了。毕竟，她与阿爸分别时还不满周岁呢！然而这孩子现在被奶奶抓着裹小脚，疼得哇哇大叫，也只能受“刑罚”，看来谁也救不了她了。鸿武谈完生意，见嫂子来了也没答理。他正准备给张静江写回信呢！

鸿武与张静江频繁通信，虽然有些是生意上的事，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相通与默契。比之哥哥鸿庆，鸿武更喜欢与张静江通信。张静江在法国巴黎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不仅开设了通运公司，经营茶、丝、绸缎、地毯、漆竹、牙器以及名贵古董、字画、玉器、瓷器等，还在巴黎最繁华的意大利街上开设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开元茶店。开元茶店仿佛是一个文化沙龙，时常聚集着巴黎知识界、中西文化学术界的优秀人士。张静江在信中说：“我在开元茶店结识了蔡元培，最近将回一趟故乡。”这让鸿武十分欣喜与期盼。每次读完张静江的来信，鸿武的心情都会特别好。下午他要去大通学堂上课，哥哥鸿庆在日本弘文学院的同学寿昌田，正巧成了他在大通学堂的同桌同学。

这会儿，邬爱香不愿意回家听到小家辛被奶奶强行裹脚时发出的哭号，她拿着自己喜欢的绸缎料子带着小家寅去街上闲逛。绍兴城里比以前更热闹了，饭馆、南货店、水果铺、点心店、药店、当铺、杂货店等比比皆是，只是这年头清政府遭遇赔款，市民百姓上缴的苛捐杂税太多，生意并不景气。邬爱香在点心店买了两块油炸桂花糯米糕。小家寅吃得脸颊上黏着红红绿绿的桂花糖，像只小花猫一样。走出点心店，她们来到了闹市口。闹市口一年四季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回到家里，小家辛裹着双脚坐在客堂的楠木椅子上呜呜地哭。婆婆在饭桌上垫着湿毛巾烫衣裳，烙铁熨斗被火烤得红红的。那是一条玫红色旗袍，是隔壁王家奶奶搬来后怂恿婆婆做的。天还没热，婆婆就急着想穿了。婆婆见邬爱香手里拿着绸缎料子便说：“拿来我看看。”邬爱香递给了婆婆。婆婆道：“这花色不错，适合我做件夏天的旗袍。”说着，她就搁到自己卧室的衣柜里去了。丈夫不在家，邬爱香想添置些衣服，每每被婆婆蛮不讲理地占为己有，或者横加阻拦。这让她内心恼火，却又不敢与婆婆闹翻，只能生闷气。

小家辛见姆妈回来了，便说：“我不要裹脚，我不要裹脚啦！”邬爱香道：“不裹脚，以后你的脚长得比屋子还大，怎么办呢？”邬爱香哄着小家辛，心里却是骂着婆婆道：“这老太婆，太顽固了。慈禧太后都面谕学部实兴女学了，日后小家辛那双小脚还怎么去学校上体育课？”邬爱香一想到小家辛要上学，小脚无论如何都不方便。如果再不阻止婆婆给小家辛裹小脚，那么小家辛就真要成为“三寸金莲”了。“三寸金莲”虽然美，可是小脚能跑步吗？邬爱香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与婆婆说：“别给小家辛裹小脚了，她日后要上学堂的。”

婆婆没想到媳妇会与她这样说话，婆婆把熨衣的烙铁往桌上重重地一放，道：“女孩不裹脚成何体统？难道我的孙女也要像你一样做‘大脚女’被人看不起吗？”婆婆这么一说，邬爱香有点无地自容，只觉得被婆婆一个嘴巴子拍死了，赶紧沉默不语。婆婆见媳妇不再做声，很为自己在媳妇面前的威望而得意。

鸿武这晚回家已是子夜。春天的夜晚格外温馨，大自然的花香送到他的心底。他与“太监”喝酒聊天后，一路抄着小路回家。小路上的树枝与野花，熏得他心醉神迷，而月光就像淙淙的泉水。他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妓院门口。妓院鸨母笑呵呵地招呼他，他便稀里糊涂地跟她走了进去。妓院里的生意，就像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红那样旺盛。女孩子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个弹琵琶的女子长得很灵秀，皮肤白白的，丹凤眼儿，穿着大红的旗袍。鸿武一下就喜欢上她了。

听完一支曲子，鸿武便情不自禁地拥抱亲吻着她。一会儿，女子很温柔地拉他上了床。他将头埋入她那双柔软温热的乳房间，第一次做爱他毫无经验，很快就完事了。但他们依然躺在床上，女子给他做着全身按摩，让他感到舒服极了。尽管他知道这是在嫖妓，但他想这女子琴棋诗画样样拿得起，实在是可爱的。如果能把她赎出来，就娶她为妻吧！鸿武没想到找他说亲的人快把门槛都踏断了，自己却突然喜欢上了一个妓女。

离开妓院时，这女子脉脉含情地把鸿武送到门口。鸿武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一边走一边和她说：“我会再来看你的！”这话刚落，女子倏地追了上来，塞给他一块用红线穿着的青色玉佩。于是，两个人在路口又接了一次吻才真正道别。鸿武回到家后，摸着黑钻进了自己的屋子。他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浮现在他眼前，使他辗转难眠。他想，那是多么摄人魂魄的女子啊！

三

这段时间，由于《民报》与《新民丛刊》开始了论战，沈鸿庆在《民报》的编辑工作就显得特别忙。加之那个《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的条文不准留学生住在学校外面，为了求平安只能搬回学校。然而学校寝室有作息时间，他就不能通宵达旦地工作和学习了，这让他十分沮丧。因此下课同学们玩儿的时候，他就抓紧时间看稿。在他看来，《民报》主动向《新民丛刊》发起进攻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双方论战的焦点有：一、要不要进行民族革命。二、要不要进行民权革命。三、要不要实行土地国有、平均地权。四、革命会不会引起帝国主义干涉，使中国招致瓜分。上课铃响的时候，沈鸿庆正好看完一篇稿子。脑子里满满的全是稿子中所谈到的问题：“中国往何处去。”

这天散了学，沈鸿庆和许寿裳一起到周树人家去了。在东京高等师范学校，不像在弘文学院那样有较多的中国留学生。这里更多的是日本本国人，也有不少暹罗人，以及一些欧洲人。因此沈鸿庆和许寿裳常去周树人家的客厅，在那里总能遇上一些同盟会会员和光复会会员。大家聚在一起满怀激情地谈论革命。通常周树人抽着烟，倾听着朋友们的高谈阔论，而自己则沉思不语。然而今天他格外高兴，脸上有遮不住的笑容。许寿裳对周树人道：“树人兄恭喜恭喜啊！”

其他来聚会的人并不知道周树人有什么喜事，包括沈鸿庆。大家望着周树人又看看许寿裳，沈鸿庆终于忍不住说：“别卖关子嘛，那么神秘兮兮，是不是树人兄要回家娶媳妇了呢？”许寿裳道：“你难道就不会想一些别的吗？”沈鸿庆抓抓头皮，就是想不出别的什么来。许寿裳又道：“我们的树人兄出书啦！”说着，他拉着周树人道：“把书拿出来让大家欣赏。”周树人笑着说：“我出版的既不是革命书，也不是文学书，是一部与人合作的地质矿产专著，你们不会喜欢的。”说着，他就把书拿出来了。沈鸿庆接过书，只见封面上写着“中国矿产志”，作者：顾琅、周树人。沈鸿庆道：“无论是什么书，这是你的第一部书，该请客喝酒啦！”周树人呵呵笑起来道：“好吧！走，我们这就去小酒馆。”

在周树人家不远处有一家名叫“居酒屋”的小酒馆，小酒馆内红红绿绿的灯光很柔和。拉开门帘，小小的一隅还栽着松竹，松竹旁的水沟里流水淙淙。脱掉鞋，上了榻榻米后，盘腿坐到小饭桌前，就是典型的日本氛围了。中国留学生如果找不到中国人开的小酒馆，那么肯定就是来居酒屋的。这里的价格相对比较便宜，无论日本人，还是留学生，通常都是成群结伙地入店。

三个人盘腿坐下来后，周树人要了清酒和啤酒。在一个白色玻璃杯内，倒上清酒（再兑上水或加上冰块，酒的度数便低了）。他们身旁坐着的是日本男人和女人，女人喝梅酒、杏酒等果酒。沈鸿庆转过头去望了他们一眼，他们也是刚盘腿坐下来的。日本人盘腿坐着是习以为常的事，但中国人就不那么习惯了。一会儿，沈鸿庆便觉得腿脚发酸发麻了；倒是周树人坐着就像打桩一样，一动不动，很有功夫呢！周树人点了两种鱼，一是野生左口鱼，二是深海喜知次鱼。在日本料理中，这两种都是比较贵的鱼。周树人还点了烤鸡肉串、咸菜萝卜条、蔬菜沙拉、浙江人最熟悉的水煮毛豆等。服务员端着盘子上来后，周树人便举着酒杯和两个老朋友道：“干杯！”

“干杯！恭喜大作出版。”沈鸿庆说。

“干杯！恭喜、恭喜。”许寿裳说。

正是五月初夏时节，居酒屋里的吊扇一圈一圈地旋着，微风扑面而来。那些顾客开始还是安安静静、文质彬彬的，但喝不多久，便热闹了起来。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日本人，到这里来就彻底放松了自己。因此，居酒屋一到晚上七八点钟，便人声鼎沸了。

难得在居酒屋放浪形骸的三个中国留学生，这会儿也像日本人那样彻底放松了自己。他们谈文学、谈革命，谈时事政治，也谈女人。周树人幽默风趣的话，常常让沈鸿庆和许寿裳笑得前仰后合，快乐极了。酒足饭饱后，他们晃晃悠悠地走出居酒屋，已是子夜时分。沈鸿庆回到寝室，那个日本同学已睡得呼噜轰隆隆响了。

洗漱完后，沈鸿庆躺在床上想起明天晚上与由木荣子的约会。由木荣子回东京住了近半年，又将去中国绍兴了。他对绍兴的感情是那么浓，仿佛绍兴就是他的第二故乡。沈鸿庆不知道明天要买些什么让由木荣子带回家去，尤其给女人买东西，对他来说真是个难题。沈鸿庆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想着给父母买东京特产，给弟弟带几本书去，给妻子买件和服，给两个女儿买几个木偶玩具。然而这些东西必须去商厦找，很费时间。沈鸿庆想到了小红。小红是否还在弘文学院旁的小酒馆里做服务员？找她一起去便不会感觉浪费时间了。沈鸿庆想得美滋滋的，决定明天先找小红。

五月里的天，小孩儿的脸。沈鸿庆出门时还是阳光灿烂，突然就下起暴雨来了。躲过一阵雨后，继续向前走去时，地面上已积着一个一个水洼，沈鸿庆的皮鞋一下就湿了，袜子也有些潮潮的，很不舒服，但找到了小红，这点小小的不舒服全无所谓了。久别重逢，小红依然是那么青春靓丽，她穿着一件日本和服，看上去温柔可爱。小红陪他一起来到银座，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穿梭，并且货比三家，买到了他需要的既便宜又好的商品。沈鸿庆想，到底是一个经过苦难的女子，将来定是勤俭持家的好主妇哪。

从商厦拎着大包小包出来，他们走进银座的一家咖啡馆。这家烛光幽暗的咖啡馆，有着褐色的高高护壁板和褐色的小圆桌，还有着轻轻流淌的音乐，有着罗曼蒂克的氛围，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这让他们感到非常惬意。他们在烛光下脉脉含情地对视着，彼此说着一些温暖的话。离开银座咖啡馆，已近黄昏。与小红依依不舍地道别后，沈鸿庆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直奔与由木荣子约定的居酒屋。

一进居酒屋，沈鸿庆便看见由木荣子已盘腿坐在那里了。他抽着烟，居酒屋里烟雾腾腾的。而由木荣子见沈鸿庆来了，便站起来道：“来，来，这里。”两个人盘腿坐下后，服务员开始上酒菜。由木荣子给沈鸿庆点燃一支烟，指着放在地上的那些东西道：“刚买的？”沈鸿庆点点头说：“刚去银座买的呢！”

与由木荣子在一起，沈鸿庆常常想起在中西学堂跟他学日语的日子，以及两个人一起逛绍兴城里的字画店的情景。一晃许多年过去了，真是岁月如梭啊！每次由木荣子回日本，沈鸿庆都会向他打听家里的事和国内的一些时事。在这个动荡的年月，由木荣子对中国的时事政治非常敏感。他告诉沈鸿庆：“年初南昌教案，法国传教士王安之凶杀南昌知县江召棠，南昌群众怒毁了他们的教堂，杀了法国传教士王安之等六人，英国传教士三人。结果无能的清政府竟处死民众领袖龚栋等六人，还赔了三四十万银两。”沈鸿庆道：“中国本来是一个很有钱的国家，就是被腐败无能的清政府赔钱赔穷了。”说着，他站起来拍拍发酸发麻的双脚，在榻榻米上走了几步后，又盘腿坐下。这时由木荣子谈起了他依然每天练习书法的事。尽管沈鸿庆是书法艺术的门外汉，可他知道由木荣子爱书法是真性情的流露。真性情的艺术可以反映人的风神意趣。

这晚沈鸿庆回到寝室感到特别劳累，但见到了久违的小红是令他最高兴的事。在日本光棍了三年多，小红仿佛就是他最好的解渴话梅。虽然这话梅不是含在嘴里的，而是像充饥的画饼，但他已经非常满足了。于是，他躺下床时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好梦。一个能梦见小红的好梦。然而遗憾的是他整夜无梦，只听得琉璃瓦屋檐被雨敲击着，宛如唱着一首凄婉的歌。直到黎明时分，他才蒙蒙眬眬地睡去。不多久，他就被同学们唧唧喳喳的声音吵醒了。一骨碌起床后，他才听清楚那些中国留学生聚在一起是在谈论清廷罢选八旗秀女的事。

四

整整一个五月，长江中下游淅淅沥沥的雨下个没完没了。因苏报案而入狱的章太炎，出狱后即把长女许配给了龚宝铨，不久就和女婿龚宝铨去了日本东京。龚宝铨此趟陪岳丈去日本又可与尚在东京的陶成章会合了，心里自然很是开心。陶成章在东京学习催眠术，还写了一本《催眠术讲义》。前年陶成章和魏兰在上海开设了“催眠术”门市部，以此名义，联络革命志士，宣传革命，成为光复会的联络机关。现在魏兰一方面在上海继续坚守着“催眠术”门市部，另一方面准备着冬季赴日本就读日本士官学校。有空闲时，他也会跑去绍兴看看大通学堂的光复会会员。

自从陶成章和徐锡麟委托他人代管大通学堂后，学员中“乌带党”首领王金发便担任了体操教员。那天魏兰来大通学堂，寿昌田、沈鸿武、王金发一起请他到酒馆喝酒，告诉他一些学员两派之间的矛盾。寿昌田和魏兰在日本时就有不少交往，老朋友相见格外亲切。魏兰对寿昌田道：“你已在日本弘文学院毕业，怎么也来大通学堂做学员？”寿昌田笑笑说：“那是两种不同的学习嘛！”

沈鸿武自从成为大通学堂学员后，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光复会会员。因此，大通学堂实际上是光复会会员的聚集地。沈鸿武介绍昌隆绸布店的管家“太监”阿水，雇员张小二参加了光复会，这虽然让父亲不太高兴但也并不反对。父亲被革命的氛围浸染着，并不那么顽固不化了。

这些日子，沈鸿武的头等大事便是等候张静江从巴黎回南浔找他一聚。因此他心里有着一份美好的期待，即使连日阴雨连绵，内心也是晴空万里。有空闲时，他就想着去妓院看望那个和她做过爱的名叫紫娟的女子。家里人谁也不知道他恋上了妓院的紫娟，母亲依旧忙碌地接待来说亲的媒婆。东街上有女儿的人家，也有不少托媒人来说亲的。他们看中鸿武与父亲经营的绸缎店，他们想生意人家再差也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

邬爱香眼睁睁地看着婆婆给小家辛裹脚，却毫无办法。几千年来裹小脚的传统，就是这么延续下来的，自然有像她这样幸免不裹脚的，但到底不多。邬爱香突然感谢她的父母没有强行给她裹脚，使她能自由奔走。她想如果有一天禁止裹脚，应该像废除科举那么坚决，女人才能真正丢掉几千年的裹脚布。

小家寅在客堂里跑来跑去，小家辛却被裹得不能动弹。小家辛已不再呜呜哭泣，疼痛时她就皱皱眉、咬咬牙。这可怜的女孩儿啊，已经学会了在奶奶面前变乖巧。此刻，隔壁王家奶奶穿着漂亮的绸缎褂子进来，见了小家辛裹着双脚乖乖地坐着便道：“嗨，你这么乖，以后的脚就漂亮了。”小家辛道：“为什么小脚就漂亮了呢？”王家奶奶道：“女孩子漂不漂亮就看一双脚，脚越小越好；大了就像男孩子的脚，难看死了。”小家辛用小手比画道：“哦，不裹脚，脚就越长越大，长得比房子还大，我就没有地方住了。”说着，小家辛呵呵地笑起来了。

王家奶奶是来和婆婆聊天的。两个老太婆在一起，一人抽一管烟，客堂马上就烟雾腾腾了。邬爱香想起家里的一只锅要换底，索性就撑一把伞去洋铁铺子。很久没有见徐金荣老人，邬爱香发现他倒是越发精神了。头发油亮亮的，耳朵上夹着香烟，见邬爱香来了，道：“补锅子？莲子不在呢！”说着，他接过锅子。

邬爱香随即付了钱，正要转身离开，玉儿领着她的儿子徐二华从里屋出来道：“爱香姐。”邬爱香止住了步，见三岁多的徐二华长得像女孩子般秀气，开玩笑道：“嗨，原先我不打算把我们小家寅嫁给你儿子，现在看你儿子长得这么秀气，将来就给我做女婿吧！”玉儿笑着说：“我们巴不得高攀呢！”正说着，她丈夫徐阿宝穿着警服回来了。徐阿宝一进屋便冲玉儿乱七八糟地叫嚷：“我要出差去了，快给我准备行李。”玉儿低着头，“哦哦”地应着。邬爱香早听说徐阿宝本性难改，纳了玉儿这个妾不到两年就又在外面玩女人了。莲子自从与酱园店老板偷偷摸摸好上后，再不管徐阿宝外面是否有女人，反正老公已不是她一个人的，她懒得管那些烦心事。但玉儿就不一样了，徐阿宝的心从她身上游走后，就等于老公被外面的野女人抢走了。她感到委屈又气愤，有时便与阿宝大吵大闹，直吵得徐金荣老人看不过去了朝他们扔锅子。

离开洋铁铺子时，雨已经停了。西边的天空透出一缕阳光，邬爱香的精神为之一爽。她心里想，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徐阿宝有了大小老婆还不满足，人心真是被天狗吃了。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豆腐西施的家门口。豆腐西施到底是能干女人，丈夫死了、情人死了后，不出半年她就把自己嫁给了东街上很有名气的说书先生，而自己又把豆腐坊蓬勃地开起来了。

“嗨，爱香。好久不见你出来，进来坐坐。”豆腐西施正巧在门口，便热情地招呼着邬爱香。豆腐西施的脸上洋溢着女人妩媚的笑容，再不是丈夫去世时那张难看的寡妇脸了。邬爱香见了她焕然一新的面貌，既惊又喜，道：“恭喜恭喜！”豆腐西施哈哈大笑着说：“女人的命运有时也可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你有足够的勇气。”邬爱香没有做声，豆腐西施又说：“我儿子九岁了，已经上中西学堂，成绩可好呢！”邬爱香笑笑说：“你老公是个文化人，儿子的读书你就不要操心啦！”豆腐西施说：“是啊，继子也是子，不过我们还准备再生一个。”邬爱香说：“你还年轻，当然可以再生几个的。我想生儿子，可该死的鸿庆在日本待着不回家来。”豆腐西施说：“嗨，你别怪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邬爱香想想也是。

邬爱香与豆腐西施聊了一通天，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邬爱香回到家里，王家奶奶还在客堂与婆婆聊天。王家奶奶东家长、西家短地把东街上的人家逐一道来。

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王家奶奶这才回家做饭去了。王家奶奶一走，婆婆便回卧房去了。邬爱香将客堂打扫了一遍后，坐在猩红的楠木椅上教两个女儿背李白的《将进酒》。

邬爱香背一句，两个孩子就跟着背一句。小家辛捣蛋，喜欢把“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背成“君不见黄河之水地上来”。而小家寅呢，则喜欢把“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反反复复地快速背诵着，直把你听烦了。不过小孩子记忆力好，很快就把整首诗背得滚瓜烂熟了。邬爱香知道慈禧太后已面谕学部实兴女学，想必女子学堂不会太遥远了。因此，她期盼着有一天把两个女儿送进学堂去。

公公晚餐时，还是一如既往地喝酒。自从鸿武和管家“太监”、雇员张小二参加了光复会后，公公也认识了一些在绍兴的光复会会员。那天“乌带党”首领王金发来店堂，他的身体素质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想这才是干革命的本钱哪！现在公公喝一口酒，便让两个孙女轮流背一首唐诗给他听。这天伦之乐，让他开心得满脸是笑容。然而酒喝多了，两个孩子一吵闹，他又开始骂人了。不过这一回他骂的不是孩子，而是清政府。

五

徐锡麟的妻子王振汉又怀孕了，这次夫妻俩都想要个女孩儿。从日本回故乡东浦镇后，王振汉的肚子就一天天大起来，再没有了在日本时的早孕反应。六月初，她已到临盆待产的日子了。然而丈夫徐锡麟奔波于上海、汉口、北京忙于革命活动，但她从心里支持丈夫。都说孕妇要多走走，才能生得顺利。有时她就腆着个大肚子，沿着小河来来回回地走，直走得满头大汗。

那天早上王振汉刚一醒来，就感到床上湿湿的。手一摸，整条内裤已全部湿透了。她心倏地一紧，凭着第二胎的经验，知道自己胎膜破了羊水外溢，要生孩子了。于是她嚷着唤来婆婆，婆婆立即找来了接生婆，一切准备停当，她却肚子疼痛得迟迟生不下来。直到子夜时分，一个男孩才呱呱落地。接生婆嚷道：“是一个男孩。”她心里很是高兴。婆婆更是喜出望外，高兴极了。刚回房打瞌睡的婆婆，赶紧来到媳妇房间看望新生的小孙儿。

几天后，徐锡麟得知生了一个儿子，从上海赶回家时，还给新生儿买回来了一套婴儿服和一只小摇铃，并且给小儿子取名徐学文。然而第二天一早，徐锡麟又出发了。妻子王振汉深深理解丈夫的革命工作，月子里的她没有丈夫的陪伴也不感到委屈和寂寞。

学文比他哥哥学禹在月子里时乖多了。他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满月那天已经有九斤二两重了，来吃满月酒的邻居和朋友，都喜欢这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可爱孩子。王振汉虽然生孩子后腰粗了，但满月酒上她还是穿了漂亮的旗袍；而前来祝贺孩子满月的秋瑾，则是男装打扮。两个志同道合又趣味相投的女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秋瑾说她从日本回来后，在南浔镇浔溪女校教了两个月的书，便辞职去上海了。她心系革命，已不能过普通的教师生活。在上海，她与陈伯平等密商，准备组织江浙会党，发动武装起义；还准备创办《中国女报》。秋瑾快人快语，雄心勃勃，让王振汉听得激动不已。她鼓励秋瑾道：“推翻清政府，不进行武装起义根本不行。我们家锡麟也常说要谋个官职，搞武装起义。”秋瑾说：“锡麟也和我说过，可是到哪里才能谋一个军警要职呢？”王振汉道：“所以他东奔西走，连儿子满月酒也顾不上回来喝。他的心大着呢！”秋瑾正想说什么，有人来给她敬酒了，她豪爽地一饮而尽。

这天满月酒散席后，秋瑾便回上海去了。如果不是刚生了孩子，王振汉真想与秋瑾一起去上海。她对秋瑾创办《中国女报》很有兴趣，对她敢于仗剑而起、打破三从四德的封建礼教束缚更是敬佩有加。送走秋瑾后，王振汉心里好一阵落寞。她想起了那年秋瑾读了陈天华的《警世钟》后，热血沸腾地写的《读警世钟感赋》：“此钟何为铸？铸以醒睡狮。狮魂快归来，来兮来兮莫再迟！我为同胞贺，更为同胞宣祝词。祝此警钟命悠久，贺我同胞得护持。遂见高撞自由钟，树起独立旗，革除奴隶性，抖擞英雄姿。伟哉伟哉人与事，万口同声齐称《警钟》所恩赐！”作为女人，王振汉非常欣赏秋瑾的勇敢。

转眼学文六个月了，这孩子胃口特别好。王振汉开始给孩子断奶，孩子不习惯仍然要纠缠着她，吃不到奶便哇哇大哭。给孩子断奶是件不容易的事，王振汉只能咬咬牙由孩子哭去。半个多月下来，孩子成功断奶后，王振汉顿觉轻松不少。

这年的冬天非常冷，河面上积起了薄冰。王振汉穿着厚厚的棉袍，手和脚都长了冻疮。学禹已经上学了，小家伙每天都要母亲给他穿衣，陪他吃完热乎乎的泡饭后，才自己背着书包上学去。王振汉有时也会一路送儿子到学校门口，然后与他挥手道别。有时回到家里，小儿子醒了，正哇哇大哭呢。两个孩子，让她忙得不亦乐乎。

那天丈夫徐锡麟从上海回来后，王振汉满以为这下丈夫可以在家待上一阵子了，谁知丈夫兴致勃勃地告诉她：“我谋到清政府的要职啦！”王振汉惊讶地问：“什么要职？”丈夫说：“我花钱捐了个安徽候补道员，过几天即去安庆陆军小学堂任会办。”王振汉抱着学文坐在床沿边，真是既惊又喜。她知道丈夫铁了心要推翻清政府，尽管个人的力量是绵薄的，但那也是一份对革命的信念。

一场大雪过后，积在地面的雪被太阳照得洁白闪亮。徐锡麟在家门口堆起了一个白雪公公，还用两颗煤炭装了眼睛。学禹嚷着要与阿爸打雪仗。小家伙捏着一个雪团朝阿爸扔过去，徐锡麟便像孩子似的给予回击。父子俩玩得快乐极了。学禹挨了几颗雪球后，像个小大人似的生气道：“不和你玩了。”

由于打了雪仗，父子俩回屋时都红光满面的，气色特别好。学禹缠着阿爸走弹子棋，这弹子棋是徐锡麟刚从上海买回来的。五颜六色的弹子，一个个晶莹透亮，让学禹爱不释手。徐锡麟故意输掉两盘棋，学禹赢了便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小孩子是最好哄的，一高兴他就十分听话地乖乖地去做功课了。

在家的这几天，徐锡麟几乎每天都去大通学堂。此时，秋瑾听到母亲去世的噩耗，正从上海回绍兴奔丧。在极度悲痛中，秋瑾写下了《挽母联》：“树欲宁而风不静，子欲养而亲不待，奉母百年岂足？哀哉数朝卧病，何意撒手竟长逝，只享春秋六二。爱我国矣志未酬，育我身矣恩未报，愧儿七尺微躯，幸也他日流芳，应是慈容无再见，难寻瑶岛三千。”

那天徐锡麟找来秋瑾谋划皖浙起义的事。徐锡麟不忍大通学堂再委托他人代管，和秋瑾商量道：“我想把大通学堂交给你，由你出任监督，咱们里应外合，我去安庆就放心了。”秋瑾对接任大通学堂监督一职，十分高兴，豪爽地说：“好吧，我们并肩战斗。”第二天徐锡麟嘱咐她和其他光复会会员道：“法国革命十八年始成，其间不知流了多少血。我国在初创的革命阶段，亦当不惜流血，以灌溉革命之花果。我这次到安徽去，就是预备流血的，诸位切不可引以为惨而有退缩之念头才好。”大家听后纷纷点头，表示决不退缩，徐锡麟这才满意地放心了。

出发去安庆的日子，终于来临了。随同徐锡麟一起去安庆的还有光复会会员陈伯平、马宗汉。王振汉早已给丈夫打点好了行李，行李满满地装了两个箱子。王振汉抱着小儿子学文，搀着大儿子学禹，一直把丈夫送到轮船码头，并且一再嘱咐道：“管好自己，注意安全，千万别鲁莽行事。”徐锡麟对妻子道：“放心，放心。待我到那边安顿好了，你就抱着学文过来。学禹要上学，就让他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吧！”王振汉点点头，告别的汽笛就拉响了。学禹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喊：“阿爸，阿爸。”徐锡麟转身亲亲学禹又亲亲学文，便三脚两步地赶紧上船去了。上了船后，风把他的围巾吹得飘了起来，像一面旗帜。他站在甲板上，不停地向远处的妻儿挥手。王振汉携儿子，一直到轮船远去，看不见踪影了才打道回府。

回到家里，王振汉怀里的学文早睡着了，正小嘴吹着泡、做着美好的梦呢！公公徐梅生并不赞成锡麟去安徽，这大儿子为了从事革命活动，总是与家人聚少离多，让他很不是滋味。他见媳妇回来了道：“这一去要什么时候回来呢？”王振汉说：“谁知道呢？锡麟说他在那边安顿好了，让我和学文一起过去。”公公徐梅生道：“他自己去了不够，还叫你们母子过去？”王振汉说：“是啊，我也想去陪他。”公公徐梅生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地反背着手走出家门去了。

趁着学文睡着了，王振汉便到河埠头洗尿布。很多时候，王振汉都喜欢自己做家务。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王振汉的手背上已长出一块冻疮，乌乌肿肿的。她一边洗尿布，一边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

洗完尿布，王振汉将尿布晾在竹竿上，就像一面面小旗帜。她抬头望望天，天空一片蔚蓝，晚霞正在西边的墙上浮游。她喜欢看晚霞。晚霞沉落时，在她看来是大自然最悲壮的一幕。她呆呆地看着，直到屋里睡着的学文哇哇大哭，才跑回房去。孩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她把学文抱在怀里一边哄着，一边唱着摇篮曲。学文很快便不哭闹了，还咿咿呀呀地与她交流着。这时候她便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一股浓浓的母爱，溢满她的胸间。

六

章太炎和女婿龚宝铨一到日本，孙中山就派人来迎接他们了。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章太炎和女婿龚宝铨的心情都特别好。第二天下午，章太炎便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发表了演说。他激情澎湃地说：“第一，是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国粹激动种姓，增进爱国的热肠。”他认为以文史为核心的民族传统文化，把国粹视作一个民族、国家存立于世的基础。接着他又说：“夫国于天地，必有与立，所不与他国同者，历史也，语言文字也。二者国之特性，不可失坠者也。”

章太炎的演讲，沈鸿庆听得很激动，也很认同他的观点。后来，章太炎很快加入了同盟会，出任《民报》主编，并接连发表了《革命之道德》、《建立宗教论》、《箴新党论》等大量倡言革命、反满复汉，建立民国，揭露改良派“预备立宪”是“假文明之名行野蛮之实”的文章。在沈鸿庆的感觉里，同盟会机关报《民报》与保皇派机关报《新民丛刊》，由此才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大论战。

由于章太炎出任《民报》主编，沈鸿庆觉得编辑部的面貌焕然一新，大家干劲更大了。只是章太炎太喜欢抽烟，办公室里总是烟雾腾腾的。这些天沈鸿庆忙忙碌碌地编稿子，学校的功课落下了很多。周树人刚从家乡回来，没想到新郎官这么快就回东京来了，他得去讨喜糖吃呢。

天气越来越热了，又到了炎热的酷暑。沈鸿庆满头大汗地在自修室复习功课，头发又长了起来，但必须熬过考试后才有时间去剃头。许寿裳坐在他的身旁，让他想起在弘文学院自修室时，热得赤了膊的情景。也想起了寿昌田。那时候寿昌田和他一个寝室，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没想到寿昌田现在上了大通学堂，与鸿武是同桌同学了。沈鸿庆一边想，一边在作业本上刷刷地做着功课。而坐在他身旁的许寿裳，热得用芭蕉扇啪啪地扇着，驱赶着在耳畔嗡嗡叫的蚊子。每到晚上，自修室的蚊子就像荒年的蝗虫一样多。尽管有窗纱，可一不留神蚊子就飞进来了。到了子夜时分，学校统一熄灯了。沈鸿庆和许寿裳还想再用功，也只能各自回寝室睡觉去了。

这天晚上，沈鸿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脑海里老是盘旋着革命派与改良派两报论战的主要内容，即：在民族主义方面，是否以革命手段推翻清王朝。在民权主义方面，是否推翻帝制、实行共和。在民生主义方面，是否平均地权、实行社会革命。在他看来，几千年的君主专制制度，是中国“恶劣政治的根本”。中国必须进行一场革命，虽然革命会有牺牲，但会带来历史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

沈鸿庆想着想着睡意一点都没有了，本来他想着放暑假回家乡去看看父母妻女和弟弟，但实在舍不得离开《民报》的编辑工作，便只好放弃了。有时他想自己这样是否对家人太残酷，毕竟他已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兄和为人子。但一想到他这样就是以实际行动投身革命，为革命作奉献，便又原谅了自己。他觉得在日本四年来，他终于从小家庭的个人主义的观念中走了出来，投身到了东京这个革命的大熔炉里，使自己的思想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转眼又到了秋天。东京的秋天，秋高气爽。尤其到了枫叶红了的时候，景色格外诱人。那天沈鸿庆又独自去了浅草寺。在东京只要有空闲，他就喜欢往浅草寺跑。他喜欢浅草寺的宗教氛围。在日本，有人信仰佛教，有人信仰神道教。神道教，也就是神教，是日本民族的传统宗教。神道教有三种流派，即：神社神道、教派神道、民俗神道。神社神道是日本神道教信仰的主流。明治维新后，日本政府还将神社神道定为国教，即国家神道呢！

这次沈鸿庆来浅草寺，是为家人祈祷。他早听说浙江德清、武康等县水灾，饥民暴动抢掠，绍兴也受水灾影响。因此他买了香、捐了钱，在菩萨面前磕了头，以保佑家人平安。说真的，他非常想念家里的每一个人。尤其，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女儿家寅，有时想念得让他难受和心疼。

从浅草寺回来，沈鸿庆的心里踏实了不少。那天章太炎成立国学讲习会，并作《论诸子学》的讲演，他就跑去听演讲了。在沈鸿庆眼里，章太炎就是一个拿起笔作刀枪的革命战士。他是那么敏感和尖锐，演讲的声音是那么洪亮悦耳。章太炎已在《民报》上发表了《俱分进化论》、《建立宗教论》、《人无我论》、《无神论》等，那都是批驳梁启超在《新民丛报》鼓吹立宪，反对暴力革命所作的文章。尽管前不久清朝已宣布立宪，但章太炎依然坚持他自己的革命观点，并且认为“国粹”对民族兴衰十分重要。沈鸿庆被章太炎的革命激情感染着，每次写家信总要向父亲、弟弟和妻子邬爱香提到章太炎和他的文章。

这年的十二月初，中国同盟会在东京举行《民报》周年纪念会，孙中山作了三民主义与中国前途的演讲。他在讲到三民主义时，激情澎湃地说：“《民报》所讲的是三民主义，第一是民族主义，第二是民权主义，第三是民生主义……”

听完孙中山的演讲，沈鸿庆心潮起伏。回学校寝室后，他很有激情地奋笔疾书，一篇三千余字的文章，到子夜时分就完成了。文章大意是：戊戌变法前，西方民主思想逐渐传入中国，传统的皇权观念受到冲击，而孙中山的民主思想，肯定人民是国家唯一的主人。早在一八九四年，孙中山在兴中会章程中提出“创立合众政府”，“合众”指的就是人民。它是对中国历史几千年以来的“帝国”体制的否定，也是对改良派的“君民共主”体制的否定。孙中山将人民视为国家主人，这在中国历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沈鸿庆这篇文章在《民报》上发表不久，孙中山、黄兴等便制定了同盟会《革命方略》。《革命方略》中规定：一、国民皆平等以有参政权。二、大总统由国民公举。三、议会以国民公举之议员构成之。四、制定中华民国宪法，人人共守。这四条，明确了国民的平等参政权、普选制度、议会制度，以及法律至上的原则。沈鸿庆觉得，《革命方略》将使革命的洪流以更大的气势滚滚向前。

第七章

一

去年九月，为了试制炸弹，秋瑾整整一个月都待在上海。她与陈伯平反复试验，但还是有一次发生了意外爆炸，陈伯平伤了眼睛，她伤了手臂，还险遭逮捕。然而经过四个多月的疗伤，她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元旦过后，她多次与地方官吏联络，在正式接任大通学堂监督的那天，绍兴知府贵福赠她一联曰：“竞争世界，雄冠全球。”

在接任大通学堂监督前，秋瑾先后在绍兴明道女学堂和南浔浔溪女学堂教过书。虽然教书时间不长，但也积累了一些教学经验。因此，她一上任便很重视体育，添设了体育会。她本想让女学生皆习兵式体操，编成女国民军。然而女学生报名者寥寥无几，不得已她只能从各县会党头目中招来数十人习兵操；而她自己则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那样，穿着军衣，插着勃朗宁手枪，佩着雪亮的倭刀，带领学生们进行军事训练。有时她骑着高头大马，踌躇满志地行进在山阴大道上。她不仅喜欢结交知心女友，还喜欢广交男朋友，这让某些士绅所不悦，一时流言四起，但她依然我行我素。

由于秋瑾的到来，寿昌田和鸿武等学员都感到一股新气象，仿佛大通学堂突然变成了一块磁铁，把他们紧紧地吸引住了。从前学生两派之间的矛盾迅速瓦解，很快在秋瑾的带领下团结一致，开展活动。秋瑾在大通学堂增设特别班和普通班，特别班学生全部都是会党成员，只练操习武，不修其他学科；而普通班招收一般的青年学生，文武兼学，除学习文化基础课程外，也同样重视军事训练。特别班学生仿正式陆军编制，每天三操四讲堂，兵式体操，均在郊外大操场进行严格的军事训练。

寿昌田和鸿武都在普通班，也不是住校生。因此学堂有什么新鲜事，鸿武都会回家告诉父亲和写信给鸿庆与张静江。父亲在店堂和街头也能听到一些对秋瑾的流言飞语，譬如：官太太不要做，不太规矩，不守妇道，穿男装，骑着马跑来跑去等。但父亲从不参与。父亲喜欢秋瑾的诗词，如《满江红》：

小住京华，早又是，中秋佳节。为篱下，黄花开遍，秋容如拭。四面歌残终破楚，八年风味独思浙。苦将侬，强派作蛾眉，殊未屑！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因人常热。俗夫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莽红尘，何处觅知音？青衫湿！

还有《鹧鸪天》：

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金瓯已缺终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父亲被秋瑾诗中那种为国牺牲的精神感动了。前几天，鸿武拿回来一份秋瑾创办并主编的《中国女报》。这新生事物让他这个传统的老男人感慨不已：“这女人真是不寻常啊！”那日晚餐时，父亲与鸿武说：“其实，同在一个绍兴城，我早知道秋瑾小时候在家塾读书，好文史，能诗词，会骑马击剑。那时大家叫她璇卿。她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湖南湘乡富绅子弟王廷钧。王廷钧捐官授礼部主事，秋瑾随同去北京。八国联军入京前，秋瑾与丈夫回到湖南。后来我听她母亲说，夫妻俩再次去了北京。可就在这一年秋瑾与丈夫闹翻，住到了比她年长十九岁的吴芝瑛家里。吴芝瑛是秋瑾丈夫的同事、举人廉泉的夫人。”鸿武说：“阿爸，原来你知道得那么清楚？这廉泉夫人就是赞助秋瑾留学日本的人，这《中国女报》也得到了她的资助呢！”父亲说：“绍兴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只要有点名望的人家谁不知道？”

鸿武这次与父亲聊得十分投契。鸿武没想到父亲能有这么大的变化，不仅不反对他去大通学堂学习，还不知不觉地被他潜移默化，与他有了共同的探讨和对话，这让他十分欣喜。邬爱香在一旁听着，觉得自己和秋瑾比真是天差地别。有什么法子呢？她觉得自己就是被这家和孩子束缚着，断断不会像秋瑾那样走出家庭、参加革命，对封建礼教进行斗争的。但邬爱香欣赏秋瑾的勇敢，她觉得这不是普通女人能做到的事。邬爱香将刚创刊的《中国女报》，从头到尾看了又看。她想，女人应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而不再是男人的附庸。

然而，事实上真正让妇女翻身不知待何时呢！邬爱香最迫切关注的是，让女孩不要缠小脚。她的小家辛已经裹脚了，她不想再让小家寅也被婆婆硬逼着缠脚。所以，她心里盼着丈夫沈鸿庆快快回家。她心里骂这死鬼丈夫，一出远门竟然可以四年多不回家一趟。无论怎么催他回家，他总是有理由告诉你他忙得脱不了身。嗨，连家都不要了，哪有这样读书干革命的呢？徐锡麟和秋瑾不都回来了吗？就是与他最要好的寿昌田也早回来了。难道他就真为了《民报》的编辑工作走不开？也许都是谎话吧？也许他在日本有了妻室孩子？邬爱香胡思乱想着，越想越生气。但又一想，莫非他是怕回来了公公不让他再去日本？邬爱香懊恼时喜欢把丈夫往好处想，这样她的心情又很快好了起来。

进入腊月，东街上家家户户又开始忙年了。喝过了腊八粥，女人们就开始围着锅台转了。通常再贫困的人家也会腌腌酱酱，把年过得像模像样。邬爱香每到年头，都会帮着婆婆忙年货。尽管婆婆一不顺心，依然会给她脸色看，但这比骂她“杀千刀”好受多了。邬爱香最拿手的活儿是铰窗花，在光亮的红纸上铰出鸳鸯、鲤鱼、荷花、百合花，还有山雀、公鸡、老虎等图案。小家寅是个文静的小姑娘，她总是不声不响地接从母亲的剪刀下婀娜脱落的窗花，然后小心翼翼地铺在桌子上，姐姐小家辛过来想抓着看，却被她严厉地呵斥道：“别动。”

邬爱香铰过窗花后，又糊了大红灯笼。第二天她拆洗了窗帘，还擦了玻璃窗，使家里看上去窗明几净。然后她让公公写下吉祥的春联，备下一帘鞭炮，一个声色兼备的年就粗具雏形了。当然，女佣素贞也不闲着，她赤着双脚在一只水缸里踩腌大白菜；而婆婆呢，忙着去裁缝店给自己做新褂子去了。每到大年初一，婆婆就像小孩子那样，必定要穿新衣服的。自从隔壁王家奶奶搬来后，婆婆的衣服一年比一年穿得花哨，烟瘾也一天比一天大。两个老太婆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婆婆在裁缝店量完尺寸，就串门儿去了。东街上的那些人家，她常串门的也就那么几户。虽然她与豆腐西施是两辈人，但到豆腐坊串门是她习以为常的事。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不忘豆腐西施那死去的公公欠她的钱。她见豆腐西施嫁给了说书先生，重组家庭后豆腐坊生意又蒸蒸日上了，便想向豆腐西施讨回那笔钱。只是几次见到豆腐西施都说不出口，而说书先生又总是那么客气地邀她免费听大书。她曾与隔壁王家奶奶去听过一次白蛇娘娘，完全被他说书时制造出来的气氛感染了。

前面就是豆腐坊，婆婆在心里矛盾了一阵后，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那笔钱再拖下去。她要鼓足勇气开口讨钱，否则自己如果有一天归了西就便宜了豆腐西施。婆婆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来到豆腐坊门口。婆婆见十岁的奚朝辉趴在桌上做功课，便问：“你姆妈呢？”奚朝辉说：“我姆妈出去了。”婆婆又问：“去哪里了？”奚朝辉说：“不知道。”

豆腐西施不在家，婆婆便继续往前走。快到洋铁铺子时，发现门口聚着一堆人，仿佛有什么新闻似的，婆婆三脚两步地凑了上去，原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在谈论余杭那边贫民捣毁米店的事。婆婆听得津津有味，但又担心绍兴的米店如果有一天也被捣毁，那他们就要闹饥荒了。于是，婆婆马上精明地想到了买米。她转身赶到昌隆绸布店，拉着张小二就往米店跑，果然不出她所料，米店已排起了像蛇一样弯弯曲曲的长队。黄昏时分，终于轮到婆婆买米了。婆婆一下就买了三百斤大米，把家里的一只大米缸装得满满的。有了这些储备粮，婆婆心里踏实多了。

二

短短两三个月，徐锡麟已由安庆陆军小学堂会办调任巡警学堂会办，并加任陆军学堂监督，这让他备感安慰。他觉得自己终于在安徽获得武装起义的落脚点啦。于是，他写信让妻子王振汉带着小儿子学文来安庆；也写信给秋瑾，希望她能以护送他们母子为名前来安庆商量皖浙起义的准备工作。

早春二月，天还是那么刺骨地寒冷。刚过了新年的徐家，大门口还高高挂着红灯笼，依然是一派过年时的喜庆氛围。那天王振汉正抱着学文在家门口晒太阳，接到了丈夫徐锡麟的来信，真是喜出望外。她对公公徐梅生道：“锡麟来信啦！他已加任陆军学堂监督，让我和学文过去呢！”公公徐梅生虽然反对儿子去安徽，但听到这样的好消息自然十分高兴。他对媳妇道：“快到元宵节了。过了元宵节再去吧！”

在山阴县东浦镇，元宵节比春节还热闹。这一天家家户户吃汤圆，有豆沙的，也有肉末馅的汤圆。白天镇上有耍狮子、踩高跷、划旱船、扭秧歌、打太平鼓等传统民俗表演。晚上除点灯外，烟花更是把整个东浦镇照得灿烂夺目。孩子们都喜欢看花灯和烟火，那些式样繁多的灯笼，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王振汉最喜欢那座金光璀璨的灯楼，十分地壮观美丽。

元宵节后的第二天，正好是公历二月末。这天午后，王振汉母子俩由秋瑾护送乘坐马车去安庆。公公和婆婆还有学禹，一直把他们送到大路口。告别后，秋瑾身佩雪亮的倭刀就像王振汉身边的一个保镖。

那天一早，太阳刚从东方升起，徐锡麟便欣喜地等来了秋瑾和妻儿。小别重逢，徐锡麟一把抱过小儿子亲了又亲。接着，他便与秋瑾到里屋谈有关起义的革命工作去了，而王振汉则抱着孩子守在门口望风。初来乍到，王振汉还没消除旅途的疲惫，但这里一切都是新鲜的。她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望着远方。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她感觉不错。她明白她将在这里和小儿子一起，陪伴丈夫度过每一个日日夜夜，直到起义的那一天。一想到起义，她不禁浑身颤抖了一下。丈夫在家乡时，一再和她说：“我国在初创的革命阶段，亦当不惜流血，以灌溉革命之花果。我这次到安徽去，就是预备流血的。”她觉得丈夫有流血牺牲的准备，但作为深爱他的妻子不愿往坏处想。

秋瑾与徐锡麟谈得十分投缘，许多工作一经确定，她便急着返回绍兴了。武装起义，对她来说必须把工作落实到各个会党首领，以及大通学堂每个学生的身上。然而秋瑾似乎天生就有女将军的气魄，回来后她即把各会党统一编为“光复军”，并且编制了“光复军”军制。“光复军”成立后，秋瑾备感鼓舞。她觉得工作总算有了头绪，只要不出差错，大家齐心协力，便能达到预期的目的。那天秋瑾将已筹划准备了三个月的皖浙起义，与各会党首领密议。在大通学堂的一间办公室里，王金发、竺绍康、周华昌等会党首领，严肃认真地讨论着。最后草拟了一个发动起义的具体方案：“先由金华发难，处州响应，待到驻杭的清兵驰援金华、处州时，绍兴起义军即渡过钱塘江袭取杭州，并由杭州军界、学界的革命者作为内应。如果杭州不能攻克，便回师绍兴，转赴金华、处州，出江西，入安徽，与徐锡麟会合，攻取南京。”

制订了起义方案，秋瑾下达七月六日起义的命令。散会时，各会党首领都表示积极努力地去做武装起义的准备工作，这让秋瑾放心不少。秋瑾道：“为了革命事业，大家努力吧！”

秋瑾明白武装起义，就是要靠民团义勇的力量。然而“乌带党”首领本来约好与王金发、竺绍康等联合行动，却在四月桃花盛开的时节，突然擅自在廿八都安营扎寨，树起了革命军旗帜，与清兵作战，打死了清兵几十人，暴露了革命党的机密。于是，清政府张贴布告重赏缉拿王金发和竺绍康。秋瑾知道后大为震惊，正准备召集各会党首领商议，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武义县龙华会的会党成员被捕叛变，革命党人的名册被搜去，机密全部被泄露，直接牵涉到了大通学堂。在皖浙起义面临危机的紧要关头，秋瑾心焦如焚，连夜赶赴上海与魏兰等光复会会员商讨对策。

而此时，从安庆回到上海的陈伯平和马宗汉又旋即奔赴安庆。当初徐锡麟是上湖北找表叔、原湖南巡抚俞廉三才谋求到了安庆这个官职。安徽巡抚恩铭是俞廉三的学生，有着师生之谊。俞廉三亲自为徐锡麟写信推荐，自然深得恩铭信任。因此，徐锡麟来安庆不久便从陆军小学堂会办，升为巡警处会办；接着，又升为巡警学堂会办。学堂总办是个不管事的清朝贵族，徐锡麟便把教学、训练、生活等事务一把抓，把学堂管理得井井有条。恩铭常对人夸他道：“徐锡麟办事认真，操守廉洁，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徐锡麟上有安徽巡抚恩铭的庇护，下有妻子王振汉这个贤内助，就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革命工作。他给学生灌输爱国民主思想，并且在学生中秘密发展光复会会员。到了节假日，他仍然马不停蹄地带领学生游龙珠山，访观音阁，暗地里观察地形，偷偷地绘制军事地图。他有时自豪地对朋友说：“我有三百学生，等于三千子弟兵啊！”

七月五日那天，徐锡麟见到了赶回来的陈伯平和马宗汉，心里非常安慰。他有些激动地告诉他俩：“明天巡抚恩铭将到学堂来参加毕业典礼，先开枪打死他，再宣布起义。我们乘混乱之际，掌握武装力量，占领军械所、电报局、制造局、督练公所，然后响应浙江方面的起义。”由于秋瑾赶到上海，陈伯平和马宗汉已出发来安庆，所以他俩并不知道金华和武义出事了。陈伯平听徐锡麟这样说，也觉得是杀巡抚恩铭的好机会。他想了想说：“我和宗汉兄，先去巡警学堂操场察看地形和路线吧！”

这天晚上徐锡麟、陈伯平和马宗汉谈到很晚，心里都很激动。马上就要起义了，对他们来说，每一个环节都十分重要。而徐锡麟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一早要演讲，尽管腹稿早已打好，但他脑海里一遍遍地闪现着杀死巡抚恩铭的场景。天亮时分，徐锡麟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一早，徐锡麟吃过妻子王振汉做的早餐，与陈伯平、马宗汉全副武装地去巡警学堂了。为了迎接安徽巡抚恩铭和其他官吏的到来，徐锡麟提前集合巡警学堂的毕业生，向他们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我此次来安庆，专为救国，并非为功名富贵到此。诸位也不要忘记‘救国’二字，行止坐卧，咸不可忘，如忘‘救国’二字便不成人格。”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余以‘救国’二字，不敢自处安全之地位，故有特别意见，再有特别办法，拟从今日实行，诸君当谅余心，务祈有以佐余而量力行之，是余所仰望于诸君子也。”毕业生们听了徐锡麟的演讲都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但他们压根儿没想到将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起义。

三

上午九点整，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在大礼堂开始了。安徽巡抚恩铭和大小官吏鱼贯而入。徐锡麟、陈伯平和马宗汉一边笑脸相迎，一边密切注视着各方面的动静。徐锡麟原定的计划是毕业典礼后，在宴会开始时行动。但因为某位革命党人的突然被捕叛变泄露了部分机密，恩铭有所防范拒不参加宴会，徐锡麟临时决定在毕业典礼开始时起义。

陈伯平迫不及待地把准备好的炸弹向恩铭掷去。也许是心急火燎，掷出去的炸弹竟然没有爆炸。恩铭大惊失色，徐锡麟安慰道：“大帅不要惊慌，这个革命党，我立即给您抓来。”恩铭问：“是谁？”徐锡麟从长筒靴子内拔出两支手枪，左右开弓地向恩铭射击。恩铭在莫名其妙中应声倒地，不久便死去了。其他官吏见势不妙，吓得仓皇出逃。徐锡麟见众官逃离，与陈伯平、马宗汉一起，对学生大声呼吁道：“恩铭已死，同学们快跟我闹革命。”

徐锡麟将学堂仅有的枪弹发给学生，然后率领学生们冲出校门，攻入军械所。不料军械所铁将军关大门，弹药库打不开，枪支便不能用。正在万分焦急的时候，快速赶来的清军缉捕营、巡防营，向军械所这边发起了攻击。

眼看要被清军包围了，徐锡麟命令陈伯平杀出重围，但城门已被关闭。他们只好与清军激战。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到下午四点，终于寡不敌众。在一片混乱中，陈伯平中弹牺牲了。这时清军进攻的火力越来越猛，徐锡麟忍着战友倒下的悲痛，下令马宗汉率学生越墙撤出，而自己则留下来作掩护。

最后，徐锡麟与马宗汉以及几十个学生先后被捕。徐锡麟被押到督练公所，由抚幕张次山、藩司冯煦、臬司联裕共同审讯。一会儿，冯煦拿来纸笔说：“请自书数语备作供词。”徐锡麟镇定自若地挥毫写着，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害怕。一会儿，他激情澎湃地写完了一篇长长的自供状。冯煦道：“你将被斩首剖心。”徐锡麟哈哈冷笑道：“我已说任你们处置，只要不连累无辜。”随后，他转身对众官吏道：“我要拍一张最后的照片。”有官吏说：“死到临头了还这样张狂？”徐锡麟斩钉截铁地重复一遍自己的拍照要求，他们这才请来了摄影师。拍完一张后，徐锡麟觉得自己没有微笑便要求重拍，并大声嚷道：“倡大义者，以色相示人，使后世当知有所从也。”

这天晚上暴雨如注，徐锡麟被押到安庆抚院东辕门外的刑场上，全身湿透了，但他神色自若，视死如归，大义凛然地说：“功名富贵，非所快意，今日得此，死且不憾矣！”

恩铭的妻子就是庆亲王奕劻的女儿。因此，对徐锡麟的行刑更加惨不忍睹。几个刽子手手执铁锤，狠狠地将徐锡麟的睾丸砸烂。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让他表现得更加坚贞不屈。在场的行刑人不禁喊道：“悍厉至此，实属罕见啊！”

徐锡麟被斩首后，刽子手将他剖腹取心，祭奠恩铭。恩铭的卫兵们又将这颗心炒熟下酒。第二天凌晨，有好心人悄悄地将徐锡麟的尸体安葬于安庆北门外的马山上。

再说那天徐锡麟一大清早出门后，妻子王振汉便在家里忐忑不安了。她有太多的焦虑和担心，尤其听到砰砰的枪声后，整个人就眩晕了起来。而一岁多的儿子学文，又整天哭闹不休，让她感到凶多吉少。子夜时分，她仍然不见丈夫徐锡麟的踪影，便突然意识到必须抱着儿子逃难，待到天亮也许就来不及了。于是她整理了一些随身携带的物品，惊恐不安地冒着倾盆大雨抱着儿子踏上回家乡的路。几天后，母子俩总算平安到达家里。公公徐梅生知道皖案发生后必有大祸将至，立即安排全家老少疏散各地，以防灭族，让四儿子徐锡骥护送王振汉母子迅速逃往日本，而他自己却忍着失去儿子的悲痛坚守家园，等待灾难的降临。

安庆起义惨遭失败的消息，很快传到绍兴知府贵福的耳朵里。贵福与恩铭都是满族人，还沾亲带故。恩铭被刺身亡，贵福发誓要给恩铭报仇雪恨。而秋瑾这时刚从省城联络革命党人回来，已看到多家报纸头版头条刊载“安徽巡抚恩铭被杀，徐锡麟起义失败”的特大新闻。她的心头为之一震，一种心痛的感觉让她泣不成声，但她必须冷静，必须承担她肩上的责任。

第二天一早，寿昌田和沈鸿武等在秋瑾的指挥下，急急忙忙地藏匿枪支弹药，烧毁文件、名册、信札和书籍。一时大通学堂里浓烟滚滚，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每个人的心。沈鸿武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却不小心搬弄枪支时划破了手，鲜血直流。不过不碍事，他就破布条包扎了一下，又继续干活。直忙到天黑，他与寿昌田一起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十字路口告别时，鸿武道：“我们回家什么也不能说，做到一问三不知。”寿昌田说：“那当然。”其实寿昌田和沈鸿武因为不是住校生，也不是每天去大通学堂上课的学生，所以回家后根本没有人问，连邬爱香都还以为鸿武在昌隆绸布店里做事呢。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王金发、竺绍康等会党首领赶回了绍兴。他们与不少住校师生纷纷要求起义，攻占绍兴府。王金发道：“我们先杀知府贵福，再杀其他官吏，决一死战。”秋瑾说：“嵊县、绍兴等地的义勇队还没有结集就绪，不能马上行动，我们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可他们哪里知道，绍兴士绅胡道南已向知府贵福告密徐锡麟与秋瑾的可疑关系。知府贵福也早已亲自赴省城，请求派兵到绍兴镇压。浙江巡抚听后觉得事关重大，马上就批准了贵福的要求，并派兵直扑绍兴大通学堂来了。

天蒙蒙亮时，有一杭州武备学堂的革命学生来大通学堂通风报信。秋瑾闻讯一惊，但一下明白了。她以最快的速度，疏散着教职员工和学生。不少学生惊惶失措，大声哭泣，秋瑾道：“别哭，快跑！”然后转身对王金发道：“金发你也快走，这里有我在。”王金发在秋瑾的再三催促下，翻墙而出，逃回嵊县。而这时秋瑾本人也可逃脱，但她想到还有一些未撤走的师生，便自言自语道：“我要保护他们，我不能走。”

王金发刚走，四百多名清兵已包围了大通学堂。秋瑾听到枪声，立即指挥剩余师生突围抵抗。在激战中，秋瑾一手握左轮手枪，一手持短剑，与师生们一起打死打伤数十个清兵。然而终因寡不敌众，秋瑾等人被捕了。秋瑾被捕后，知府贵福亲自提审。第二天，贵福令山阴县令李钟岳率兵查抄秋瑾母亲家。然而李钟岳出身书香门第，他非常看重秋瑾的才华，并没有真正搜查。贵福知道后非常恼怒，又令李钟岳将秋瑾押回山阴县审讯。李钟岳对秋瑾以礼相待。他了解秋瑾的情况。他拿着纸笔对秋瑾道：“秋瑾女士，你题幅字吧！”秋瑾提笔凝思片刻，在纸上写道：“秋风秋雨愁煞人。”

后来，李钟岳向贵福汇报审讯情况时，贵福质问李钟岳道：“既然秋瑾不招，为何不用大刑？”李钟岳辩解道：“一个读书女子，没有确凿证据，如何定其罪名？况小女子不便动用大刑逼供。”贵福没再言语。李钟岳当然不知道贵福心里已定下了欲置秋瑾于死地的想法。那天贵福动身赴杭州，向巡抚张曾谎报道：“秋瑾已经承认与徐锡麟是同党，并一起策划谋反，该处死她。”张曾听后信以为真。张曾的处世哲学是“宁错斩，不放过”，于是马上下了处决秋瑾的手谕。贵福拿到巡抚张曾的手谕后，得意洋洋地回到了绍兴，命山阴县令李钟岳立即处死秋瑾。李钟岳大惊，为秋瑾辩解道：“案情尚未弄清就处死刑，人心必然不服，望大人三思而后行啊！”贵福对李钟岳的辩解非常恼怒：“按巡抚手谕执行。”

这时的李钟岳，无奈又惊恐。七月十五日凌晨，贵福又亲自率兵前来催刑，李钟岳被迫押秋瑾赴绍兴轩亭口。临刑前，李钟岳问秋瑾：“还有什么遗言？”秋瑾愤怒地说：“革命党人不怕死，欲杀便杀。但是我警告你们，我死后不准扒我的衣服、解我的纽扣。”然后从容就义。

四

皖浙起义惨遭失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日本东京。留学生团体纷纷发表通电，强烈谴责清政府的暴行，不少报刊言辞激烈地斥责当局滥杀无辜。那天沈鸿庆在《二六新闻》报上，读到徐锡麟被清政府残酷地斩首剖心的消息，不禁失声痛哭。徐锡麟是他走上革命道路的启蒙老师，也是无话不说的知心朋友。沈鸿庆极其悲伤地为徐锡麟写了悼词，以寄托哀思。

写完悼词，已是深夜。躺在床上，沈鸿庆眼前浮动的全是徐锡麟的影子。徐锡麟为推翻清政府出生入死，敢于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比之徐锡麟，沈鸿庆觉得自己的革命行动只是付诸日常的编辑工作中，还说不上有多壮烈。如果有一天能够拿起刀枪上前线，他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今年的暑假，本来他准备回国看望亲人，但又一次放弃了。因为自年初以来，东京的革命洪流滚滚向前，但也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清政府驻日公使杨枢，请求日本政府驱逐孙中山出境。孙中山离日本前接受了日本政府的七千元赠款，以及股票商铃木久五郎的一万元赠款。除了留些钱作军费，孙中山离开日本前给《民报》留下了两千元维持费。不久，《民报》陷入财务困境。主编章太炎，以及张继、宋教仁、陶成章等，对孙中山大为不满。

由于经费的困难，孙中山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想起了那年在越南西贡去法国的海轮上结识的张静江。当时张静江写下一张纸条，让他到纽约通运公司领取活动经费三万美元。后来，孙中山又一次为了发动国内的革命起义，急需一笔巨款作为革命经费时，一纸电报给张静江。张静江接到孙中山的电报后，毫不犹豫地将他开设在巴黎最繁华街上的开元茶店拍卖，以筹足巨款保障孙中山革命活动经费的需要。这让孙中山万分感激，同时他也更加信任张静江了。这次，他让同盟会会员胡展堂，电告仍然在巴黎经商的张静江，请求经济支持。张静江接到胡展堂的电报，知道孙中山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向他开口。于是他一如既往地给孙中山汇出一万美元，予以资助。

张静江的这笔资助，使《民报》走出了经济困境，有力量回击保皇派康有为、梁启超的攻击，清政府及江浙官商等立宪派的围剿，也化解了章太炎、张继、宋教仁、陶成章等在经济上对孙中山的怀疑。孙中山为此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并把该款的用途向张静江作了详细的报告。自然，张静江完全信任孙中山对资助款的用途。孙中山这么对他详细报告，反倒让他不好意思起来。他马上写回信道：

余深信君必实行革命，故愿尽力助君成此大业，君我既成同志，彼此默契，实无报告事实之必要；若因报告事实而为敌人所知，殊于事实进行有所不利，君能努力猛进，即胜于长信多多。

张静江给孙中山的信，充满着对孙中山的无限信任，并表达着自己的诚挚之心，在沈鸿庆看来实属难能可贵。沈鸿庆心里非常佩服张静江的慷慨解囊，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孙中山离开日本后，沈鸿庆只觉得同盟会机关里冷清了不少。章太炎因他的老师俞樾在年初去世后，常常闷闷不乐，烟抽得越来越厉害。章太炎自己是古文经学专家，他看中刘师培在古文经学上的成就，便邀请刘师培东渡日本。刘师培偕同母亲、妻子何震及何震的表弟汪公权东渡日本后，章太炎即介绍刘师培夫妇和汪公权加入了同盟会。那天晚上章太炎和女婿龚宝铨一起请刘师培一家子吃饭，还把沈鸿庆也叫上了。

“来，干杯！”章太炎高兴地大声说。

“干杯！”刘师培微笑地应和道。

接着，龚宝铨、沈鸿庆与汪公权也举起了酒杯。几杯酒下肚后，谈话的内容便多了起来。章太炎滔滔不绝地说着，出口成章。刘师培的母亲、妻子何震，还有汪公权，唧唧喳喳的，竟然也有说不完的话。沈鸿庆觉得这一家子人太会说话了，而他只能给他们当听众。当然，他脸上是挂满笑容的，心里却并不喜欢他们，相反还有那么一点儿讨厌。

不久，刘师培在《民报》上接连发表了《普告汉人》、《利害平等论》、《悲佃篇》、《清儒得失论》、《辩满人非中国之臣民》等激烈的反清文章，成为《民报》的重要作者。然而沈鸿庆似乎没法与他对话，见了面总是点一下头匆匆而过。倒是与钱玄同在一起，还有一些共同的语言。前不久钱玄同又来日本了，并且留学早稻田大学；拜识章太炎时，他加入了同盟会。

刘师培在《民报》发表了一批反清文章后，情绪一下低落了起来。他对革命形势有点悲观。他的悲观情绪，很快受到了日本社会党内部一股无政府主义思潮的影响。自然，他的妻子何震也受到了他的一些影响。在来到日本才三个月时，何震灵机一动，很有激情地发起“女子复权会”。她认为女人与男人应该平分秋色。男人能办的事，女人照样能办。于是她创立机关刊物《天义报》，她要以她女性的身份，开中国女性主义的先河。的确，《天义报》是中国人在海外创办的第一家宣传无政府主义的刊物，这让何震感到非常自豪。那些日子她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故意要把自己的乳房高高地耸起来。她的丈夫刘师培，自然就成为该报的主要撰稿人之一。

沈鸿庆当然知道何震编的《天义报》，其实是按照她丈夫刘师培的思路主编的。刘师培积极地介绍无政府主义的代表人物蒲鲁东、巴枯宁、克鲁泡特金等人的思想，尤其对克鲁泡特金的思想作了全面的介绍，把其概括为“互相扶助说”与“无中心说”。接着，刘师培又发表了代表自己观点的《无政府主义平等观》一文。一时让在东京的中国留学生，深受无政府主义思想的影响。后来他又与章太炎、张继等人组织“社会主义讲习会”，着重演讲无政府主义。无政府主义便在中国留学生中大行其道了。沈鸿庆去讲习会听过几次刘师培有关无政府主义的演讲，然而每次听回来都感到心情压抑，便不再去听了。

自从孙中山离日后，沈鸿庆一直牵挂和关注着孙中山的动向。他心里满满地期待着孙中山领导的革命队伍起义成功，推翻清政府。尽管几次传来的都是失败的消息，譬如，潮州黄冈起义，历六日而败；惠州七女湖起义，历十余日而败；最近孙中山经越南赴广西主持的镇南关起义，也告失败了。他知道孙中山心里非常悲愤，孙中山曾以诗表达自己的心声：

塞上秋风悲战马，神州落日泣哀鸿。

几时痛饮黄龙酒，横揽江流一奠公。

然而，沈鸿庆觉得失败是成功之母，孙中山领导的革命起义，总有一天会成功的。虽然屡战屡败，但重要的是孙中山能够屡败屡战。沈鸿庆想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决心啊！

这些天，沈鸿庆得知王振汉母子隐姓埋名地逃到了日本，但他到处打听也没有打听到他们的下落。这让他十分沮丧和不安。在他心里，王振汉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丈夫徐锡麟遭剖腹剜心死得这样惨烈，妻子王振汉怎能没有椎心之痛、切齿之恨。他多么想能马上见到他们母子，给他们以帮助和抚慰啊！

日子像流水一样地过去，沈鸿庆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徐锡麟，梦见他们在一起的情景。他知道干革命需要武装起义的霹雳，也需要血染的霞光，在漫天的风雨中撕裂沉沉黑夜。秋瑾就义后，消息传到日本东京，沈鸿庆做梦也没想到出卖她的竟然是他从前的同事，中西学堂的胡道南。

秋瑾与徐锡麟是难得的知己。沈鸿庆在睡梦里梦见他们时，常常悲凄得泪流满面地想起柳亚子的悼诗：“大憝既伏诛，群胡争骇愕。遂令旃裘长，天半惊魂落。成败非敢论，此功良不薄。”

五

秋瑾壮烈殉国后，清政府把王金发作为要犯悬赏通缉。侦骑四出，到处搜捕。王金发逃入深山躲起来后，只能吃树皮野菜。天冷了，却没有御寒之衣。那天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王金发穿着单衣躲在洞穴里又冷又饿，终于忍不住钻出洞穴。凭着自己的武功，向山下的富户干起了打家劫舍的行当。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砸了这门。”王金发嘭嘭地敲着，叫嚷着。那富户人家的管家打开了门，王金发便倏地钻了进去，向主人道：“请借给我三十元钱，拿几件衣服出来给老子穿。”那主人穿着绸缎棉衣胖得像猪，随即找来仆人想把他轰出去，王金发轻轻一甩手，便将那个仆人摔得老远。主人见王金发力大无比，就改变态度，拱手道：“行行，这点小要求没问题。”于是，王金发顺利地得到了钱和衣服。自这一次得手后，王金发一发而不可收。他常常转战深山老林，靠做强盗维持生活。从此，“金发强盗”这一名称，不胫而走。当然这样的强盗生涯并非他所愿，正当他无法脱身时，孙中山指示同盟会成员道：“秋瑾虽然捐躯，火种依然存在，毋忘我浙东受难的同志。”

孙中山派陈其美回国营救落难人员。陈其美回国后，又派人秘密赴嵊县乡间到处寻访，终于在深山老林中找到了王金发，并将王金发连同他的母亲，一起接到了上海。而此时的陈其美，正在上海筹设秘密机关。那天他对王金发道：“我们的秘密机关想把天保客栈盘下来，但是经费不够；如果被别人盘走，那就太可惜了。”王金发听了陈其美的感叹，心里也为陈其美着急，一时却想不出弄钱的办法，但这件事一直搁在他心里。

那天晚饭的时候，王金发把陈其美想盘天保客栈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她感恩于陈其美派人救了她儿子，思索了一下对儿子道：“儿子啊，这正是我们对陈其美感恩的好机会，无论如何就是倾家荡产也一定要帮这个忙。我明天就回家乡去把家产变卖了，卖得的钱就给陈其美盘天保客栈吧！”王金发听母亲这么说，心里热乎乎的，他没想到母亲如此慷慨大方。第二天一早，王金发就把母亲送上回家乡的马车。几天后，母亲便把所有家产变卖后的几千元钱，如数交给陈其美，使陈其美很快盘下了天保客栈。从此，天保客栈就成为上海革命党人秘密联络的据点，王金发也很快加入了同盟会，并且成为东南革命队伍中的一员健将。

沈鸿武和寿昌田在大通学堂因为不是住校生，所以并没有引起知府的怀疑。然而沈鸿武很想离开家乡跟着王金发转战南北，彻底投身革命，可是父亲坚决反对。父亲对他气势汹汹地说：“你什么地方能比得上王金发？他身体比你强，武功比你好，又是神枪手。你还是老老实实经营绸布店吧！”沈鸿武知道自从徐锡麟和秋瑾被害后，父亲越来越胆小，只要有人问起他的儿子，他便紧张地说：“我小儿子一直跟我在昌隆绸布店做生意，大儿子去了日本一趟也没有回来过。”父亲这样表达，以示清白。说实在的，父亲本来常骂鸿庆一去不回，是个不孝之子。现在却是接连写信去，让他别回家来，以免遭遇不测。

父亲的话让沈鸿武不堪入耳，又无地自容。不过，沈鸿武反思自己确实身体不够强壮，枪法也不够好，必须加强训练才是。于是沈鸿武与寿昌田相约，每天一大早到打靶场练习枪法和跑步。这让鸿武的生活丰富了起来，让他对那些踏破门槛给他说亲的媒人更是不屑一顾，但他经常偷偷地去妓院与紫娟相会。他的脖子上长年戴着紫娟给他的一块用红线穿着的青色玉佩呢！家里只有邬爱香知道鸿武恋上了妓院的紫娟，有几次邬爱香帮鸿武约紫娟出来。邬爱香也喜欢紫娟琴棋诗画样样拿得起，尤其喜欢她画的国画。

那天鸿武发现父亲晚上在家喝酒时，突然喃喃自语道：“我这举人幸亏没有当任何芝麻绿豆官，不然也许就会像李钟岳那样的下场呢！”事情是这样，秋瑾被害后第三天，李钟岳即因同情女革命家秋瑾而被革职。李钟岳被革职后，仍然不断受到知府贵福的责难，就是逃难般逃到了杭州，仍然逃不出贵福的魔掌。贵福还上奏朝廷，要求对他问罪惩处。李钟岳终日惶恐不安，忧郁悲伤，觉得自己生不如死，活着没有意思了。于是在一个秋天的早上，李钟岳的心情复杂极了。是愧疚，抑或是落难？当窗外的果树随风飘来一阵阵芳香时，李钟岳终究敌不住自身的精神折磨，悬梁自缢了。

现在皖浙起义惨遭失败虽然已过去几个月，但绍兴城里的空气依然紧张。老百姓大多不敢在街头巷尾公开谈论徐锡麟和秋瑾，以及大通学堂。徐金荣老人与徐锡麟是远房亲戚，他的洋铁铺子明显受到了影响。东街上的不少人家，宁愿跑上几条街去补锅子，也不再到他这里来了。这让他极其伤感，不仅生意到了惨淡经营的地步，还遭受着街上邻居们的白眼。一气之下，他竟然病倒了。

由于家里的经济越发拮据了，莲子不得不重操旧业，干起缝纫的营生。她不再坐在家里替人做衣服，而是每天跑一户人家，包一天工或两天工，虽然忙碌一整天很辛苦，收入却还不错。本来徐金荣老人病倒，这个家应该由长子徐阿宝里外张罗和支撑。然而这个做了衙门警察的徐阿宝，把所赚的钱全部花在妓院里了，气得小妾玉儿三日两头与他吵架。

邬爱香去洋铁铺子比从前更勤快了。有时她替徐金荣老人抓一服中药，有时便拿几个水果去。徐金荣老人的老伴还是病病歪歪的样子，只是比从前多了颤抖病。不仅左手发抖，连头也是摇晃着的。这让她看上去一下老了很多，简直比徐金荣老人还老。邬爱香想女人老到这个样子着实可怕，而她不敢多想自己的未来。丈夫不在家，她在婆婆家的所有日子全是熬的。自从两年前的那个雪天去由木荣子家与他有过接吻后，邬爱香没想到自己竟然爱上了他。当他们再一次相遇时，身体的本能抑制不住体内的激情，两个人便交融在一起了。可是不多久，由木荣子正式回日本去后，再也没有和她有过联系，甚至连一封告别的信也没给她。这让她品尝了失恋的痛苦，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但一切只能深埋在她自己的心底。她觉得生活就是一片死水，日复一日，了无生趣。

清政府已颁布了《女子小学堂章程》和《女子师范学堂章程》。由此，女子教育取得了合法权。小家辛运气特别好，已在秋天进入了女子小学堂。家里有个小学生，邬爱香每天一大早起床，给小家辛梳辫子，做可口的早餐，然后送她去学堂。邬爱香自己没有进过学堂，因此对小家辛遇上了能进学堂的机会，十分欣喜。婆婆惊讶于女孩子进学堂，对媳妇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还不知道她以后怎么样呢？”婆婆是反对小家辛进学堂的。只不过公公支持，她便顺应了下来。

沿着投醪河边，走在送小家辛去学堂的路上，邬爱香望着河面上低飞的野鸭，心情突然开朗多了。小家辛是个顽皮的女孩子，只是裹了小脚总是走不快，而且一跑步便摔倒，好在她从不哭鼻子，掸掉裤腿上的灰尘，继续前进。

“阿爸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小家辛摔倒后自己爬起来时说。

“快了吧，就快回来了。”邬爱香安慰道。

其实，邬爱香根本不知道丈夫沈鸿庆何年何月才能回来。等待太漫长了，早已望眼欲穿，然而丈夫不仅不回一趟家，连给她的信也越来越少，即使来信也如电报一样没几个字。这么多年来，邬爱香虽习以为常，但心里总是怅怅的。东街上的某些人背地里叫她活寡妇，尽管她并不太在乎，可想要一个自己亲生的儿子，还是她内心的希望。婆婆虽然不再像前几年那样骂她“杀千刀”，但把她当成出气筒随便骂人已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她忍不住回一下嘴，婆婆便骂得更凶了。因为，住在婆家、吃在婆家，邬爱香只能忍气吞声，但心里骂婆婆道：“恶婆婆，老巫婆。”

六

昌隆绸布店终于有了外销生意，把绸缎销售到了巴黎。随之而来的是，沈鸿武有了他梦寐以求的巴黎之行，这令他十分欣喜。因为是昌隆绸布店的外销生意，鸿武远赴巴黎父亲自然是高兴的。临行前几日，父亲对他在一些生意上的细枝末节，关照了又关照。出发那天，鸿武穿上了西装，系上了领带，手提一只皮箱，很有绅士派头地登上了开往巴黎的海轮。坐在海轮上，鸿武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浮想联翩。

那天沈鸿武终于到达了巴黎，在巴黎有名的十八区住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张静江。尽管坐落在巴黎繁华的意大利街上的开元茶店，已为了支持孙中山的革命活动筹集资金而拍卖掉了，但还有《新世纪周报》编辑部这个可以坐坐聊天的地方。当然，张静江不会让沈鸿武到编辑部聊天，而是请他到府上喝酒。

沈鸿武按响张静江家的门铃，张夫人姚蕙穿着旗袍，烫着长波浪卷发，笑脸相迎，让沈鸿武感到温暖。其实张静江一家人，也是刚从徐锡麟与秋瑾被害的悲伤中走出来。七月初，张静江给朋友写信道：“浙江绍兴人徐锡麟枪刺安徽巡抚恩铭，是中国第一次有思想之暗杀而达目的者。”然而不久张静江又在报上看见了清政府杀害徐锡麟与秋瑾的消息，便满腔愤怒又悲伤不已地给吴稚晖写信道：“……为徐锡麟案，关防更加严禁。此案连累人甚多，已加害者数十人。绍兴徐创之女学校女教习秋瑾亦加害，已逮捕之女学生也有几十人，不问是否同谋，只要与徐有往来者，有革命思想的，即指为同谋，当即加害……又，徐加害后，即剖心窝，公祭恩铭魂，野蛮如此，南亚非洲黑人，亦不致此。拟抵申调查详细寄法，登巴黎、伦敦各大报纸，使欧人知清政府之野蛮……”沈鸿武当然不知道这些信，都是张夫人姚蕙在饭桌上所言。

张静江说话慢条斯理，但老朋友久别重逢，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他与沈鸿武谈起了自己在巴黎的生意，更谈起了在巴黎开展的有意义的革命活动。他说：“《新世纪周报》就是宣传反对清政府的窗口，主笔吴稚晖是个大才子。”说着，递给沈鸿武最近几期《新世纪周报》。接着，他又说：“革命舆论的宣传工作，跟不上形势的发展，我已告知巴黎世界社的同仁们，若有为了国内外革命工作之需要，发生由于登报及宣传经费上的不足，任何革命同志可到巴黎通运公司李石曾先生处领取。”沈鸿武听了内心有说不出的感动。他想自己也是生意人却从没有这样的义举，不免感到惭愧。

“吃菜吃菜。”张静江一边说，一边给沈鸿武夹菜。沈鸿武站起来给张静江敬酒，也给张夫人姚蕙敬酒。姚蕙谈起了由她发行的大型美术画报《世界》：“近期刊登了马克思画像，发行量有一万册呢！”沈鸿武孤陋寡闻，第一次听到马克思这个名字，心里想问问马克思是谁，但碍于面子，只努了努嘴，没发出声音来。他决定在巴黎要好好找找有关马克思的资料。现在张静江和姚蕙的五个女儿坐在餐桌前，她们就像五朵金花那样闪烁着亮丽的光彩。大家边吃饭边聊天。一顿饭工夫，很快就在愉快的说笑中过去了。

吃完晚饭，张静江又与沈鸿武单独喝茶聊天。张静江在巴黎开设的通运公司，促进了中国和法国的贸易往来，是将中国产品打入国际市场的最佳途径。通运公司也给张静江带来了不薄的利润。张静江毕竟出身于经商世家，经济基础是一切的根本与实质。因此，他比其他革命家更清醒地认识到欲将革命进行到底，必须有经济实力做后盾。

沈鸿武非常佩服张静江多方面的经营才华，他笑着说：“张兄你是天才的商人，关闭了茶叶公司，卖掉了开元茶店，却还有古董业务这块赚钱的肥肉。”张静江道：“如果有机会，我还想与人合资筹建通义银行。”沈鸿武说：“那倒是个好主意。”张静江道：“生意上可做的事情多着呢，关键是自己想不想做事，只要想总会有办法的。”沈鸿武想想也是，心里便盘算起来。

离开张静江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夜晚的巴黎灯火辉煌。沈鸿武搭上一辆车，从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是树林、山谷、小村、小镇、塞纳河湾，到了十三区中国城，沈鸿武看见中国城超级市场、中国城大酒家。并肩站在巴黎街头的还有巨幅广告牌上的霓虹灯，它们瞬息万变，争相妩媚。这真是人间天堂啊！沈鸿武心里想巴黎这么繁华，而绍兴真是太封闭落后了。这夜晚的繁华世界，给沈鸿武前所未有的冲击。

回到旅馆，沈鸿武本想洗个热水澡，可是他就像乡下人进城那样，找不到淋浴器的开关，也不知道可以找服务员帮忙，所以只洗了一把脸就上床了。然而也许是太兴奋了，沈鸿武翻来覆去睡不着。这繁华的法国巴黎与中国绍兴，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他觉得绍兴简直土得掉渣，难怪那么多人一出了洋便很少回来的。沈鸿武身在巴黎，突然理解了哥哥鸿庆这些年不回家来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沈鸿武与巴黎的中国丝绸经销商谈完生意，便独自去逛巴黎城了。虽然语言不通，但他还是喜欢一个人逛街。只是巴黎的气候，有点儿像艺术家的情绪，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突然就下起雨来了。雨过天晴，他继续前行便走到了巴黎歌剧院附近。歌剧院尖顶那奥菲尔斯高举的七弦竖琴在雨后的彩虹中闪烁出一道金光，他感到神奇极了。

歌剧院大道的尽头，有四五条街可随沈鸿武选择。沈鸿武误打误撞地去了罗浮宫。

沈鸿武徜徉在罗浮宫里。罗浮宫像一条五彩缤纷的艺术长河，让沈鸿武迷醉倾倒，流连忘返。

走出罗浮宫，已是中午时分。往东走，是马哈斯沼泽区。这里聚集了很多小店铺，有吃的、用的，还有古董店、工艺首饰店和旧书店等。沈鸿武饿了，就坐下来吃小店铺现做的又香又松的面包，然后看看古董店。走出古董店，沈鸿武发现路边咖啡座的椅子，几乎全是朝向马路一字排开的，乍看像是一排排的观众席。马路是舞台，上演的剧目周而复始。

走在回旅馆的路上，沈鸿武买了一束铃兰。雪珠似的小白花，齐齐的一束，配着碧绿的叶子，俏生生地伸展出来，又微微地垂着头，像一个纯洁矜持的少女，让沈鸿武怦然心动。

第八章

一

沈鸿武从巴黎回国后，视野大为开阔，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了。他受张静江的启发，一方面动员父亲为孙中山的革命活动筹集经费，另一方面想在绍兴办一份刊物，以宣传革命。如果不是去巴黎，亲眼目睹张静江既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又慷慨解囊支持革命、宣传革命的行为举措，那么他就不会有那么深的感触了。岁月的车轮来到了一九○八年的元月，一切似乎都在悄悄地变化着，而谁也不知道整个大清国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元月十六日那天清廷颁布大清报律：“发行报刊，均须事先呈报官府，出版前规定时限交由巡警或地方官署检查。”这让准备办一份报的鸿武，感到了不妙。他知道自从皖浙起义失败后，绍兴官府对所有报刊宣传品查禁甚严，而要让他们审批后方能办报，便很难说能办成了。不过沈鸿武觉得无论如何得找一借口，托一下关系，送一点礼物，试一试才甘心。于是他把这一想法在晚饭时向父亲说：“朝廷颁布了大清报律，你帮我到知府托托人，表明《大禹报》以宣传绍兴的经济为主。”父亲一向对张静江有好感，便开口道：“静江是一个非常有魄力和才干的人，既然你向他学着办报，那我就托人去知府那里试试吧！”父亲满口答应，这让沈鸿武心里很高兴。

从巴黎回来，沈鸿武给嫂子邬爱香买了一双时髦的高跟皮鞋和一瓶香水，给小家辛和小家寅买了漂亮的连衣裙和两个金发洋娃娃，给父母买了包装精美的食品，还给女佣素贞买了一盒糖果。这些礼物让家人欣喜不已。邬爱香一直穿自己纳的布鞋，从来没见过高跟皮鞋，穿在脚上都不知道该如何走路了，她只好连着盒子一起收藏了起来，就像收藏心爱的宝贝。沈鸿武自然也给妓院的紫娟买了礼物，有香水、巧克力，还有一盒化妆品。他来到妓院，然而一进门鸨母便告诉他：“紫娟姑娘被人赎走了。”沈鸿武听到这话大吃一惊，拿在手上的礼物在他瞬间的震惊中掉到了地上。怎么会这样呢？是谁赎走了她？鸨母狡猾地一笑：“无可奉告。”

“同是天涯沦落人”，邬爱香想着自己与由木荣子短命的爱恋，十分理解鸿武的心情。幸亏她和鸿武这两桩事情，家里没有别的人知道；而她与由木荣子的事，连鸿武也不知道。那天邬爱香进入鸿武的房间安慰道：“别难过了，她与你不告而别，说明她并不真正爱你。一个不爱你的人，不值得为她难过。”鸿武觉得嫂子邬爱香说的话在情在理，但他还是无法从失恋中走出来。痛苦笼罩着他，他的眼前仿佛被乌云压着，一切都是阴郁烦闷的。加上办报的事，父亲所托朋友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让家里人吓得胆战心惊。父亲道：“你还想办报，知府不来找我们麻烦已经给我大面子了。谁不知道你是大通学堂的学生？你若去申请办报，岂不是老虎头上抓痒？你的名字还被列在黑名单上呢！你别再惹是生非，安心做生意吧！”母亲也在一边敲边鼓道：“对呀，外面风声紧，你还是别办报了。你哥在日本编什么报来着？这里就有人说三道四报告知府了。幸亏他没有回一趟家，不然我们也要被砍头了。现在砍头，就像砍萝卜那样。”母亲夸大其词的话，让鸿武十分不耐烦。他怒气冲冲道：“都像你们这样谁来革命？谁来救中国？”说着，他冲出了家门。父亲摇头叹息，但没有骂人。父亲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办不成报，邬爱香也为鸿武感到可惜。一心想施展宏图的他，灰心丧气起来。邬爱香劝他道：“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走了紫娟，也许会遇上更好的女孩；不能办报，你可以训练枪法，让自己成为神枪手，孙中山再发动起义，你就上前线去。”邬爱香只是顺着鸿武而言，却没想到这样说启发了鸿武。鸿武一拍脑袋道：“对呀，巴黎回来都没有与寿昌田相约去打靶场练习枪法和跑步了。”邬爱香说：“现在开始还来得及。”

进入腊月以来，东街上家家户户又开始忙年了。虽然老百姓的日子依然太平，可是大家对皖浙起义的事谈虎色变，几乎没有人再提起。徐金荣老人的病越来越重，躺在床上滴水不进，已奄奄一息了。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洋铁铺子，这几天也因他病重而关闭了。然而前阵子只要有人来补锅子，他居然还能从床上起来干活儿，并且不收一分钱。他口齿不清地对来补锅的人道：“现在没人来我铺子补锅，你来就是不嫌弃我们。”说着，硬是撑着身体补完了锅子。

谁也不知道徐金荣老人究竟得了什么病。郎中说：“风寒、肾虚，别的没有病。”可徐金荣老人为什么滴水不进呢？家里没有一个着力的人，莲子外出做缝纫工，玉儿带着儿子徐二华逃回娘家去了。徐阿宝整天不回家，徐小宝与他的老婆毛毛虫也早就躲到岳母家去了。这一家子人倒成了徐一华这个十六岁的毛头小伙子，天天在家陪伴着祖父。自从中西学堂毕业后，徐一华便没有再上学了。莲子让他温习功课去上新式大学，可是他对上大学没有兴趣。莲子无奈，便让他待在家里玩儿了。莲子的缝纫生意特别好，为顾客上门赶做新衣裳，晚上回家尽管腰酸背痛，但能赚钱便是最开心的。

临近年关，阴雨连绵。路上到处是泥泞，家里的地面潮湿得像梅雨季节一样。徐金荣老人的病怕是过不了年关，两个嫁出去的女儿便携着她们的孩子回娘家来了。家里一下热闹了起来，孩子们唧唧喳喳如小鸟般啼叫个不休。女儿到底与父母贴心，忙里忙外，总是闲不住。小年夜的子夜时分，窗外下着密密实实的大雨，徐金荣老人在屋檐水的滴答声中，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人已瘦得不像样子了。他努了努嘴巴，头一歪便断了气。守在一边的女儿凄惨地叫了一声“阿爸”，便号啕大哭起来，接着家里的哭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只有徐阿宝没有哭，他穿着警服来回踱了一会步后，在父亲的脚后跟点上了两支蜡烛。这是照亮死者归向漫漫黄泉路的长明灯。

第二天一早，雨后天晴，徐小宝和他的老婆毛毛虫赶回家来了，玉儿也带着徐二华回来了。家门口用帆布支起了灵棚，放着几个亲戚、邻居和朋友送的花圈。由于正是大年三十，徐金荣老人的尸体只在家停了不足一天，便被放进一口薄皮棺材内，草草地去山上埋葬了。葬礼回来正是年夜饭时间，全家人围桌吃莲子做的豆腐饭。当然，除了豆腐，也还有炒菜、炸鱼、红烧五花肉，以及白切鸡等。本来吃年夜饭大家都忌讳吵架，然而徐阿宝和徐小宝兄弟俩，在父亲遗产分配方面产生了分歧，竟然大吵了起来，把饭桌都掀翻了。家里顿时乱成一团，有哭的，有尖叫的，有逃走的，真是树倒猢狲散。其实，徐金荣老人能有多少遗产呢？莲子想，公公尸骨未寒，儿子们就闹成这样了。于是，她板着脸大声吆喝道：“你们还是人吗？都给我闭嘴。”

没想到她的这一声吆喝，竟然让两个男人停下手安静了下来。这让她突然感到自己在家里的长嫂地位，不免有些激动和自豪。大人们安静下来后，孩子们便嚷着放鞭炮了。毕竟是年三十的夜晚，几串鞭炮一放，家里的空气便不再紧张了。孩子们并没有因为祖父的去世而悲伤，也没有因大人们的吵架而难过，他们一下子沉浸在鞭炮声中欢天喜地了。

徐金荣老人去世后，莲子毫无疑问地成了徐家的当家人，里外一把手。这让玉儿自叹弗如，只能唯命是从。从此，莲子的心情特别好，尽管公公刚去世却是整天眉开眼笑的。她知道有了家里的实权，便可收拾那不争气的丈夫——看他还到外面玩女人不？

一九○八年的旧历新年很快就过去了，但年的气氛依然笼罩着整条东街。大红灯笼一直要挂到元宵节后，年的气氛才渐渐淡出。那些不敢在街头巷尾谈论政治的人，正好借着过年关起门来与亲朋好友在饭局上谈。大家最热门的话题便是徐锡麟和秋瑾的就义，还有年前清廷授醇亲王载沣为军机大臣。有人说，去年刚刚晋升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袁世凯做了军机大臣，还有张之洞也被补授了军机大臣，怎么又添上了醇亲王载沣为军机大臣？大家想不明白，醇亲王载沣不过是个阅兵大臣，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贡献。唉，这宫廷的事儿咱们老百姓猜不透。

二

沈鸿庆得知弟弟鸿武想办报而落空的消息后，也替弟弟鸿武惋惜。但无论如何，弟弟鸿武去巴黎接受了新生事物，就是一个很大的收获。沈鸿庆本想寒假回故乡过年，毕竟这么多年一趟也没有回过家，真有点于心不安。然而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别回家，他就只能避避风头不回家了。他已在东京独自过了六个年，东京的唐人街虽然有过年的气象，终归与故乡的年不可同日而语。本来他想与主编章太炎合在一起过年，做几个像样的家乡菜。然而章太炎太看重刘师培了，年初便搬去与刘师培一家子人住在一起了。而沈鸿庆与刘师培又是那么地不能沟通，连见了面都没有话说，怎么去登门拜访蹭饭吃呢？

章太炎与刘师培一家子人合住在一起，说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探讨古文经学。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刘师培的妻子何震喜欢交际，来日本仅两三个月就成了著名的交际花。每天她都打扮得非常时髦，常与表弟汪公权出双入对地经过章太炎的房门。这让章太炎看不惯，心里感到不舒服。章太炎想他们虽然是年轻人，可男女授受不亲，终归不好。不过他因忙于手头的工作，并没有太在意。一次，他刚写完一篇文章，抬起头来望着窗外时，正巧看见何震穿得漂漂亮亮的，与表弟汪公权亲亲热热地出门去，那种情人般缠绵的表情，让章太炎顿时浑身起着鸡皮疙瘩。

本来别人家的闲事不用管，然而章太炎觉得这样对刘师培不公平。爱才心切的他，不想让刘师培戴绿帽子受委屈。好心的章太炎，晚饭时发现这一对男女仍然没有回来，便按捺不住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刘师培和他的母亲。谁知章太炎话音刚落，刘师培的母亲便一反常态地翻脸道：“你别挑拨离间，你想他们夫妻反目？”接着，刘师培也一反常态，反唇相讥道：“你别瞎说，我的妻子我清楚。你这样说，那你呢？你与清政府也关系暧昧哩！”章太炎没想到自己的好心招来了一顿恶骂，感到十分气愤，终于忍不住也回敬了几句，双方由此发生了争执。但章太炎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说了几句也就停下来了。

后来消息传到何震耳朵里，何震怒气冲冲地对丈夫刘师培道：“你找他回来住干什么？他太爱管闲事了。什么世道？男人交际美其名曰是革命，女人与男人交往就是交际花？男人穿西装系领带是革清朝的命，女人穿时髦的裙子就是招蜂引蝶？同样是人，这太不公平了。”何震冲着丈夫刘师培发完脾气后，又冲隔壁住着的章太炎道：“神经病。”章太炎懊恼极了，但不想与这女人争吵。第二天一早，他再也不想住下去了，便叫上帮工固执地搬回女婿龚宝铨的家去了。

女婿龚宝铨见他搬回来住，道：“怎么了，看你不高兴的样子，出什么事情了？”章太炎道：“这刘师培一家不知好歹，好心招来恶报。”章太炎像个孩子受了委屈似的，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与女婿龚宝铨叙说了。女婿龚宝铨笑着道：“我叫你别去住，你要去，现在又惹了不高兴回来。算了吧，别想了，做自己的事情还来不及呢！”章太炎想想也是。这天晚上章太炎与女婿龚宝铨一起喝了许多酒，心里畅快多了。

这期间章太炎正开办着国学讲习会，给学生们讲授《文心雕龙》。女婿龚宝铨自然也是他的学生，还有黄侃、朱宗莱、朱希祖、钱玄同、周树人、周作人、钱家治等，许多中国留学生纷纷参加，列弟子席。章太炎讲课时，话不离口，烟不离嘴，整个课堂弥漫着烟雾，但大家乐在其中，静心地听他讲“古者凡字皆曰文，不问其工拙优劣，故即簿录表谱，亦皆得谓之文，犹一字曰书，全部之书亦曰书”。

章太炎在讲台上一边腾云驾雾地抽烟，一边侃侃而谈；弟子们便在下面一边听，一边做着笔记。沈鸿庆用的稿笺是蓝格竖行稿纸，自来水笔是他到日本后已经用惯了的笔。他在稿笺上刷刷地记录着。一堂课下来，沈鸿庆在稿笺上涂涂抹抹，记录了不少。

四月底，章太炎讲完了《文心雕龙》。学生们便松了一口气，不少同学相约游山玩水去了。沈鸿庆与许寿裳还有周树人一起又来到了上野公园，这是他们常来的地方。虽然已过了樱花的盛开期，但散落在地上的绯红的花瓣，让人心旷神怡。三个人聚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天，讲不完的话。周树人新婚后就回到东京，有两个年头没回故乡与妻子团聚了。他在朋友们面前从来不提及妻子，大家便知趣地不问，但心里都明白一定是周树人不满意母亲给他找的新娘子。

徜徉在上野公园里，那些江户和明治时代的建筑散落在苍松翠柏中。譬如：宽永寺、德川家灵庙、清水堂、东昭宫、清水堂、西乡隆盛铜像等古迹。另外，园内的大忍池里，终年栖息着大量野生的黑天鹅、大雁、鸳鸯、鸬鹚和野鸭。漫步在这些飞禽身边，他们自己仿佛也插上了飞翔的翅膀。

在石凳上坐下来，他们谈论老师章太炎与刘师培的事儿。许寿裳说：“嗨，章先生太看重刘师培了，本来就不该和他们去合住。”沈鸿庆道：“这刘师培怎么就不理解老师是好心，竟然反咬一口，这样的人不可交也。”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甚是热闹。周树人在一边道：“老师已搬出来住了，刘师培夫妇也回国去了，这事儿也许就过去了吧！”沈鸿庆道：“听说他们又回来了，还充当了两江总督端方的暗探，行动迅速地续办了《衡报》来鼓吹无政府主义，还组织齐民社，举办了世界语讲习所。他们正干得热火朝天呢！”

然而，当大家都以为章太炎与刘师培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时，上海《神州日报》突然刊载了刘师培夫妇伪造的《炳麟启事》，大意为章太炎声称自己将“不理世事，专研佛学”。这事情传到章太炎耳朵里，可把他气坏了。晚上章太炎从报社回到家，与女婿龚宝铨一边喝酒，一边气愤得直骂：“他妈的，这混账小子不是个东西。”

酒足饭饱后，章太炎呼呼大睡。第二天一早起来，坐到书桌前很快写下了一篇《特别广告》，愤怒地抨击《神州日报》捏造事实，并指称刘师培夫妇是清廷密探。这篇文章很快在《民报》上刊登了出来。顿时，留学生们议论纷纷，不少留学生都站到了章太炎这一边。然而，章太炎并不想与刘师培关系搞得太僵，爱才心切的他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放不下。于是在刊登了《特别广告》之后不久，他写信托孙诒让，请他出面劝刘师培“弗争意气”，并且希望重归于好。然而章太炎的一厢情愿，终是无法挽回他们的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章太炎专心研究学问，已不再理会这件不愉快的事。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在他的茶里下毒，想谋害他。而这害他的人，正是刘师培妻子的表弟汪公权。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东京的中国留学生，这下对刘师培夫妇一家子人的印象坏到了极点。有人说：“怎么可以恩将仇报，世界上哪有这样狠心的人？”也有人说：“这刘师培很怕老婆何震，何震打着‘男女平等’的大旗，动辄对刘师培施以训斥惩罚，甚至拳脚耳光，简直是个泼妇。”有人说：“刘师培也太窝囊了，不仅受制于老婆，还对老婆的畏惧成为一种习惯，事事以讨老婆的欢心为目标，这样不坏事儿才怪呢！”

留学生们的议论多有传到刘师培夫妇以及汪公权的耳朵里。那天晚上，刘师培问老婆何震道：“我们究竟是回国还是继续留在东京？”何震说：“你这蠢驴，当然是回国，这样的环境还让我们在这里怎么待下去？”刘师培被老婆何震骂得连连点头哈腰，讨好地说：“是，是是，老婆总是比我棋高一着嘛！”何震露出笑脸道：“那当然，学问你做得好，可是生活上你啥也不懂。我管管你，还被他们骂成‘泼妇’，你看我有多委屈！等着瞧吧，我们回去还可以投靠两江总督端方，哪里怕找不到工作？端方的思想可先进了，他曾以督抚身份派出首批官费留日、留美女生，现在我们回去不就是正好被他派上用场？他重视女性教育，那我就做个女教师吧！”

刘师培觉得老婆说得有道理，毕竟出了“毒茶案”，自己已丧失了依靠，还不如投奔端方来得稳当。再说，端方曾敦请清政府实行立宪，具有改良色彩。于是，他一拍大腿道：“好，咱们明天就回国。”

那天沈鸿庆远远地看见他们一家人拖着行李，走在街头。沈鸿庆心里巴不得他们滚蛋呢。这样也可让章太炎清静些，脑病也好得快一些。自章太炎脑病忽好忽坏后，陶成章便从《民报》第十九期开始代理他做主编。沈鸿庆完全知道陶成章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刚从国内秘密成立“革命协会”回到东京，就从章太炎这里接手了《民报》代理主编。这让沈鸿庆心里有一些小小的妒忌。

三

刘师培与妻子何震、表弟汪公权还有母亲，回国后居住在上海。刘师培情绪一直非常低落，心里对章太炎仍然怀恨在心。那天晚上吃过晚饭，由于咳嗽，刘师培躺在藤椅上对妻子何震道：“章太炎也有把柄在我手上呢！”妻子何震有点欣喜地问：“真的？”刘师培道：“那还会假？”妻子何震咬了咬嘴唇气愤地说：“我们既然已经与他翻脸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刘师培顺应着妻子何震道：“对，一不做二不休。”说着，刘师培便站起来给代理孙中山主持同盟会工作的黄兴写信道：“章太炎答应两江总督端方，只要给两万元，便可舍弃革命宣传，赴印度出家。”刘师培还把章太炎让他与端方联系筹款的五封信影印件，一起寄给了黄兴。

一石激起千层浪。刘师培信一发出，本来已经平息下去的风波，又开始闹腾起来了，连远在巴黎的吴稚晖也抓住这个把柄，攻击章太炎早已受清廷收买。这些导致章太炎与孙中山的矛盾无形中又深了一层。实际情况是，章太炎当时因为同盟会内部的矛盾，想去印度学梵文，但没有经费，他先求于张之洞，接着才与端方联系。然而端方并没有同意他赴印度学梵文，只要求他到鼓山、普陀山做和尚。章太炎哪里是真要做和尚呢？因此印度去不成，只好作罢。

这段时间章太炎在家里养病，听说刘师培发信给黄兴以及吴稚晖攻击他的事，虽然很气愤，但也懒得理会了。而此时的陶成章由于做着《民报》的代理主编，便必须关心经费问题。陶成章是个脚步很勤快的人，那天他关照沈鸿庆道：“我改名换姓唐继高，到新加坡去要求孙中山拨款两千元作《民报》经费。”沈鸿庆笑笑说：“一路平安。”

自然，陶成章不会想到孙中山也有困难。因河口起义失败，被越南法国殖民当局解送到新加坡的六百多名战士需要安置，孙中山正想方设法筹集资金，见陶成章来要钱，只好将自己的手表、衣服交给陶成章变卖。孙中山以为《民报》因此可以维持一段时间，谁知不久陶成章又是狮子大开口，提出筹款五万元的要求，这下孙中山实在办不到了。

然而，更要命的是陶成章不相信孙中山没钱，因此误会越来越大。陶成章虽然是个实干家，但他性格耿直又喜欢一意孤行。于是他便以江、浙、皖、赣、闽五省革命军的名义，再一次到南洋筹款。筹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陶成章忙碌了一阵，几乎没有筹到什么款。他怀疑孙中山在暗中捣鬼，联想到河口起义所用军费不过一千多元，陶成章想，各地的捐款孙中山都用到哪里去了呢？是否他私存银行让家里发了大财？

陶成章无端怀疑着，并且付诸行动地找来五六人。其中李燮和是湖南人，与他比较投缘。陶成章便与他们一起在新加坡《南洋总汇新报》发表《同盟会七省意见书》（即《孙文罪状》），指责孙中山在汇丰银行有巨额存款，贪污革命经费两万元，有“谎骗营私”，“残贼同志”、“蒙蔽同志”、“败坏全体名誉”等三种十二项“罪状”，提出九条善后办法，要求“开除孙文总理之名，发表罪状，遍告海内外”。陶成章为了泄一己愤懑，欲把事情闹大。于是他还把材料寄给美国各中文报纸，给孙中山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孙中山为此大为光火，道：“此时为革命最衰微之时，非成功兴盛之候，是为弟冒艰危、茹困苦以进取之时代，非退隐之时代也……弟被举为总理，未有布告天下始受之，辞退亦断未有布告天下之理。弟之退总理已在要求同盟会及章太炎认不是之时，同盟会及太炎至今未有认过，则弟已不承为彼等之总理者久矣。”接着，孙中山又鼓励革命党人，道：“际此胡氛黑暗，党有内讧，诚为至艰危困苦之时代，即为吾人当努力进取之时代也。倘有少数人毅力不屈，奋勇向前，支撑得过此厄运，则以后必有反动之佳境来也。”

然而，没多久章太炎也发表了《伪〈民报〉检举状》。章太炎与陶成章，又站在了一条战壕里。陶成章回东京后，与章太炎一起动员黄兴反对孙中山，可黄兴不以为然。黄兴早已愤怒地称他们为“神经症之人”。黄兴致函孙中山道：“陶等虽悍，弟当以身力拒之。”不久，越南革命党人也发表了《河内公函》，详细阐述发动广西、云南起义的经过情况，以确凿事实驳斥了陶成章的诽谤。后来，在南洋的革命党人还去香港和美国调查孙中山的经济情况。结果发现，孙中山在九龙的家，几间旧房子里居住着母亲、夫人和女儿，一贫如洗，别无他物；而夏威夷的哥哥家，也只有自己筑的茅草屋而已。

由于同盟会内部闹矛盾，沈鸿庆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大家都是为了革命这一共同的出发点和目的，为什么要闹到这样水火不容的地步呢？在他看来，一切的纷争都不利于革命。革命必须团结，团结才有力量。然而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编辑，根本没法去劝说与他关系还不错的陶成章。所以这些天他的心情有些不太好，无论在编辑部还是在学校，他都沉默不语，闷闷不乐。

眨眼又到了期末，马上就要毕业了，沈鸿庆为写毕业论文烦恼着。天气越来越热了，晚上坐在自修室里复习功课，蚊子不停地在耳畔嗡嗡叫。他一停下来拍打蚊子，思绪便混乱起来；而坐在一旁的许寿裳却在纸上刷刷地写着，让他心里更加着急。然而越是着急，越是一个字写不出。于是他借着上卫生间的当儿，到校园里去溜达。

夜晚的校园是安静的，月光如水般流淌着。沈鸿庆不免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乡愁，思念着远方的父母、妻女和弟弟，以及东街上的左邻右舍，还有他过去的学生徐一华，那孩子如今在干什么呢？沈鸿庆想起徐一华，就想起了洋铁铺子，想起了徐金荣老人。

沈鸿庆在校园里，一边走一边想，夜晚的风是凉爽的。小家辛已经上学了，明年小家寅也将上学；而自己却从未见过小家寅，小家辛也一定不认识阿爸了。沈鸿庆觉得自己做阿爸不及格，做丈夫也不及格。从前他要走出家庭，融入东京这个革命大熔炉中，可是近来由于同盟会内部的矛盾，似乎让他感到迷惘了起来。真不知道前进的方向在哪里，不过，他明白当下最要紧的是写好毕业论文，拿到学位证书才是至关重要的。

重新回到自修室，沈鸿庆的头脑清醒多了，思路也清晰起来。他用自来水笔刷刷地写着，写到子夜时分已写了满满三大张信纸。回到寝室，那个日本同学已呼噜打得轰隆隆响。他到卫生间洗了澡，再看上半个多小时的书，才闭上眼睛睡觉。睡梦里竟做着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自己穿上军装，参加了武装起义，在激烈的战斗中英勇负伤，锯掉了一条腿。一会儿梦见自己与小红在一起寻欢作乐，快乐的做爱让他飞舞，让他疯狂，让他欲生欲死。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发现草席上湿湿的一摊，那是精满自流。沈鸿庆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感到难为情，但无性的生活也让他着实想念妻子邬爱香了。

沈鸿庆想起与妻子邬爱香新婚时的美好情景，心里感到甜蜜蜜的。在他眼里，妻子邬爱香贤惠有才华，能诗能画，还能编织漂亮的毛衣。这些年她带着两个孩子，还要面对婆婆对她的挑刺和无理取闹。沈鸿庆感到自己愧对妻子邬爱香，但每当妻子邬爱香来信唠叨婆媳关系不睦时，他又心生厌烦，并且不想回家去走进小家庭的烦恼中。人总是在矛盾中生存着。沈鸿庆想起去年冬天作的诗《登山》：

小桥流水深山里，不见梅花为我开。

独往独来还独立，空留惆怅伴苍苔。

在东京，沈鸿庆一有空便作诗，有乡愁、有明志、有爱恋、有追思。他已写满厚厚一本笔记簿的诗，那是他的精神家园，是他灵魂畅游的地方，是他的出发点和归宿。

四

盛夏来临前，邬爱香给西边的窗子全部换上了新的竹帘。由于今年梅雨季雨水特别多，不断可看见家里地面上爬着八脚虫和噜噜虫。樟木箱和大衣橱里的衣服，也泛着点点的霉斑。一出梅，邬爱香便将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晒。在后院，她架起几根竹竿，又用麻绳吊在树与树之间。小家辛和小家寅最喜欢看母亲晒衣服，那花花绿绿的衣服晒在竹竿和麻绳上，衣服下面就是她们捉迷藏的好地方。自然，小脚的小家辛不是大脚的小家寅的对手，一跑她便摔倒了。

后院的花丛中，飞着蝴蝶和蜻蜓。小家寅是扑蝴蝶的高手，被她扑到的紫蝴蝶、花蝴蝶、白蝴蝶等，全都作为标本夹在了书页中。这小小孩子能够很安静地独自翻阅图画书，不像她姐姐小家辛那样麻油屁股坐不住。小家辛喜欢看晒在竹竿上花花绿绿的衣服，见到母亲的花衣裳便会抓下来穿在自己身上，然后跑回家来照镜子。母亲邬爱香见了便会呵斥道：“女孩子要漂亮，书便读不好了。你的书心到哪里去了？”小家辛调皮地做着怪相，咯咯地笑着。每当挨骂时，小家辛就用笑来面对母亲。

邬爱香晒完衣服，已满身是汗。她用井水洗了一把脸，又擦了一个身，把头发重新盘起了发髻，感觉自己精神多了。前不久婆婆嫌女佣素贞老是没精打采，做事没有从前灵光和勤快，一气之下就把她辞退了。家里人谁也不知道女佣素贞心里念叨着来东街卖门儿布的男人，见了这男人她的心就怦怦跳得厉害，便没有干活儿的心思了。现在家里没了女佣素贞，大多数活儿落到了邬爱香身上。婆婆成了发号施令的人，整天让邬爱香做这做那，没有空闲。这让邬爱香心里叫苦连天，却只能任劳任怨。这会儿邬爱香要上菜市场买菜去，这买菜的活儿从前是归婆婆的，然而如今婆婆说人老了腿脚不便了，这买菜的活儿也卸给媳妇了。可买菜的钱却是抠门儿地精巴，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爽爽，生怕媳妇谎报菜金。

黄昏时分，投醪河里有几个小青年在游泳。夕阳透过河畔的柳树倒映在河面上，呈现出一片金色的光。邬爱香在厨房忙着烧饭做菜，炊烟在屋顶的烟囱上袅袅而飞。婆婆在后院里将放了一天野马的鸡，喔喔地唤回笼。三只母鸡，每天都能下蛋。当然，除了母鸡，还有两只长得很帅的公鸡，它们的羽毛色泽很鲜亮。每天一大清早，公鸡的啼叫就像嘹亮的号角，家里人就在这号角声中起床，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公公一回家，就赤着膊吊一桶井水洒在家门口，然后将小方桌和竹躺椅搬出来，还没有开饭，他就着几颗盐水毛豆先喝酒。东街上的人家，一到夏天仿佛就是七十二家房客聚在了一起，家家门口摆着桌摊，甚是热闹。孩子们更是走东家，闯西家，有时还会有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小家辛和小家寅围在爷爷身旁，嘴馋地等着爷爷分给她们几颗毛豆。如愿后，一溜烟地与小朋友玩儿去了。然而不一会儿，小家寅就哭着鼻子回来了。原来隔壁王家奶奶的孙子王子磊，骂她是没有阿爸的野种。小家寅被小朋友王子磊欺负，邬爱香便知道那是王家奶奶那张臭嘴搬的是非。别看这王老太婆当面与婆婆好得要命，常来家里串门儿，实际上是别有用心呢！邬爱香在家门口指桑骂槐道：“小孩子懂什么，还不是大人教的？”说着，邬爱香拉着小家寅进屋去了。

一会儿，邬爱香从厨房一碗碗端出菜来。她最拿手的菜是葱油鱼、糖醋大排，还有开洋萝卜丝汤。这三只菜公公最爱吃鱼，孩子们却喜欢吃糖醋大排，而婆婆自己不做菜，却总是对媳妇做的菜挑出一些毛病来，不是嫌淡而无味，就是说咸得没法吃。邬爱香对婆婆的唠叨早已习以为常，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她。然而不理她，婆婆也会懊恼地说她：“装死。”邬爱香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会轻轻地嘟哝道：“莫非装死也不成吗？”

吃完晚饭后，邬爱香给小家辛和小家寅在木盆里洗澡。然后给她们抹上爽身粉，小家辛的脸上和脖颈长了不少痱子，鼻尖上还有一颗小小的脓包疮。小家寅却干干净净，一颗痱子也没长。两姐妹一个外向活泼，一个内向文静。望着一双女儿，邬爱香又想起了养子小家辰，这个被她闷死的小家辰，不免让她有一种罪恶感。这罪恶感就像一颗毒瘤，一点点地在心里长大。夜深人静时，她能在黑暗中看到无数幽灵，那一定是小家辰的魂在飞。邬爱香有时就被这魂吓得惊恐不安。

晚上在街边露天里纳凉时，邬爱香会摇着芭蕉扇到莲子那边去。莲子通常是躺在藤椅里，双脚搁在一只方凳上。她见邬爱香来了便坐起来，道：“这么难得，你都在忙些什么？”邬爱香道：“婆婆把我当女佣使唤，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这恶婆婆，老巫婆，拿她没有办法，哪像你，现在都成了家里的当家人，也不用看婆婆的脸色。”莲子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也知道我们阿宝是什么样的人。家里我不操劳，谁操劳呢！我那婆婆颤抖不停的样子，自身都难保。嗨，我天生就是劳碌命。”莲子虽这样说，但能感觉到她内心深处的愉悦。

那天一大清早，邬爱香看见莲子与酱园店老板穿着白色练功服，躲在投醪河边的树丛中接吻。自从徐金荣老人去世后，莲子开始跟酱园店老板学习打太极拳。两个人本来就是相好，这一来就走得更近了，而且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现在邬爱香忍不住对莲子道：“那天早上我看见你和那个人了，你们在做什么？”莲子对邬爱香这样说并不生气，她哈哈笑着说：“我们没做什么，打太极拳呀！”说实在的，邬爱香越来越佩服莲子了。无论从生活到情感，莲子都有了自己的精神依托。

邬爱香告别莲子回到自己家门口时，小家辛和小家寅已在竹床上睡着了，地上的蚊香烟雾还在袅袅而飞。邬爱香把她们一个个抱进房间去，自己也进房睡觉了。露天里只剩下鸿武睡得呼噜轰隆隆响。鸿武每天一大早与寿昌田去打靶场练习射击，人累了睡眠特别好，一躺下就能进入梦乡。

五

章太炎的脑病逐渐好转后，陶成章笑着对他说：“看你精神颇好，我把《民报》的主编工作还给你吧！”章太炎道：“辛苦你这么久了，功劳不可抹杀。”陶成章总共主编了四期《民报》（第十九期至二十二期）。不任主编的陶成章，迅速潜回了上海，接着又去缅甸任《光华日报》主编。在缅甸，陶成章终于能够安静下来开始撰写《浙案纪略》和《教会源流考》这两本书。他一边写，一边在《光华日报》上连载。《浙案纪略》主要写徐锡麟和秋瑾等浙江革命党人对民主革命事业的投入和献身精神；而《教会源流考》，则主要记述白莲教、天地会两大秘密团体的源流和派别，是研究会党史的论著。作为革命实干家的陶成章，这时回到了他自己著书立说的领地，心里显得格外宁静。的确，他动若脱兔，静若处子，是一个革命与学术两不耽误的人。这让沈鸿庆甚是佩服。

这年的六月，沈鸿庆和许寿裳都已在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毕业了，但他们都没有马上回国去。沈鸿庆又在南野熊次郎开的理发室附近租了一间房，比上次租的略大一些。说实在的，他本来想拿到学位马上回国，但还是舍不下《民报》的编辑工作。在他看来，《民报》一直走在时代潮流的前沿，其编辑工作也就显得特别有意义。

不用去学校读书，也就不用做功课了，沈鸿庆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有时他也像周树人和周作人兄弟那样，在编辑工作之余翻译一些日本小说。

转眼又是秋高气爽的日子了。日本的秋天总是令人心旷神怡。沈鸿庆想起去年与小红一起去京都看枫叶的情景。京都的古朴建筑掩映在红叶林中，把秋天的绚丽和典雅表现得淋漓尽致。而满山遍野的红枫叶，就像波浪一样从山顶一层层荡漾开来。小红穿着白底蓝花的日本和服，正下着毛毛细雨，他们合撑着一把油纸伞，拾级而上。雨中的枫叶，有一种少女般的娇媚。沈鸿庆被红枫叶陶醉了，也被身边小红婀娜多姿的倩影陶醉了。他们在山沟沟的枫树林中接吻，浪漫而诗意。

来日本这么些年，沈鸿庆知道自己已改变不少。在东京的革命洪流中，如果他的编辑生涯也算是革命的话，那么革命、恋爱、读书他一个也没少。尽管与小红的恋情是偷偷摸摸的，但对她的爱却是真诚的。沈鸿庆喜欢她长长的睫毛和笑起来的妩媚样子，那是与妻子邬爱香截然不同的感觉。不可否认，在京都玩的那几天他和小红是睡在一起的，然而他却整个人瘫软如泥做不了爱。这让他在小红面前难堪不已，但他不相信自己已失去一个男人的功能。可为什么与小红做不了爱呢？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因为不能做爱，沈鸿庆与小红几乎不再约会见面。但前几天在银座，沈鸿庆突然就见到了她。她挺着大肚子，让沈鸿庆感到惊讶。沈鸿庆没与她打招呼，很快回避了开去。可他想这女人和谁结婚了呢？沈鸿庆心里有些嫉妒，又有些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回到家里，他躺倒在床上郁闷极了。

沈鸿庆不太会料理家务，房间里的东西杂乱无章。太阳一出来，便能看见灰尘在房间里飞翔。而每天晚上厨房里的蟑螂和床底下的老鼠陪伴着他，开始时他还灭鼠灭蟑螂，渐渐地发现消灭不完，他就懒得做这些事了。这会儿，一只老鼠从他的脚背蹿过，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脱口而出道：“死老鼠，看我来收拾你。”但他仍然坐着不动，眼睁睁地看着老鼠一溜烟逃跑了。

晚饭后，沈鸿庆到南野熊次郎的理发室去剃头。南野熊次郎一见到他便道：“什么风把你吹来啦！我还以为你回中国去了呢！”沈鸿庆笑道：“为了到你这剃头，我又把家搬到你附近了，你看我对你多么有深情。”南野熊次郎道：“好啊，那我今天就不收你的剃头钱了。”南野熊次郎一边和沈鸿庆这样说，一边与烫头发的女子打情骂俏：“你看这雪花头多漂亮，小模样儿让我更喜欢了。”

一会儿，轮到沈鸿庆理发。南野熊次郎给他理了一个西发，还给他刮了胡须。沈鸿庆看见镜中理着西发的自己，确实比剃小平头帅气多了。他打算明天去《民报》上班时，穿上皮鞋和西装，再系上领带；那些学生装就让它们压箱底吧！剃完头，沈鸿庆硬是塞给南野熊次郎理发费。南野熊次郎给中国留学生剃头是半价，这在东京城里仅一家，因此来他这剃头的中国留学生就特别多。沈鸿庆刚剃完头站起来，许寿裳便来了。几天不见，许寿裳似乎长胖了一些。许寿裳对沈鸿庆道：“这么巧？”沈鸿庆说：“你剃完了头，来我家坐坐吧！”说着，沈鸿庆先独自回了家。

在沈鸿庆眼里，《民报》的那些风波都已过去，以为可以风平浪静地过一阵子了。谁知日本警察总监龟井三郎签署了一份由内务大臣平田东助发布的停刊命令，并由东京牛道警察署出面向《民报》主编章太炎宣读了这一命令。他们的借口是《民报简章》和《民报》违反了日本的出版条例。而实际的原因，应该是桂太郎新内阁下达这一命令，以对清政府表示“亲善”。章太炎听后表示愤怒，强烈抗议道：“《民报简章》的六大主义，早经日本内务省认可。”牛道警察署道：“此事关于外交，不关法律。”章太炎更加愤怒了，他大着嗓门道：“这是你们与清政府的肮脏交易。”章太炎面对牛道警察署，畅快淋漓地痛斥了他们一顿，气呼呼地回家来了。

回到家里，章太炎在房间里一边来回踱步，一边猛抽烟。他实在受不了这无理的停刊命令。他想应该把封禁《民报》的真相公之于世，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于是他掐灭烟蒂，坐下来写《报告〈民报〉二十四号停止情形》。写完后，他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猛抽烟。他想仅仅登报还不够，必须再聘请律师向日本法庭提起诉讼。这晚章太炎与女婿龚宝铨一起喝了不少酒，但酒后的章太炎并没有一醉方休，而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版了二十四期的《民报》，被迫停刊了。这些天沈鸿庆把一至二十四期的《民报》装订成合订本，同时又把堆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整理了一下；然后便打道回府不用上班编稿子了。开始几天，沈鸿庆闲居在家的日子过得津津有味。然而一段时间下来，由于没有了经济来源，便感到寸步难行。本来他可以再找一份工作，但毕竟六年没回家了，决定还是回家去。

来日本时，小家辛才九个月大，小家寅还在母亲的肚子里。一晃眼六年过去了，孩子们也不认识他这个阿爸了。想到这些，沈鸿庆不免沮丧起来。不过，他还是满怀信心地给家里拍了一个电报：“我于下个月初，起程回家。”电报拍出后，沈鸿庆便买好了回国的船票。接着整理行李，给家里人买礼物，再将几箱书籍和衣服等行李到邮局去交付海运。出发时，只剩下随身携带的皮箱。回国的前几天，沈鸿庆和东京的中国留学生，以及日本的朋友们一起聚餐，然后是告别。尽管大家也将先后回国，但告别意味着分离，还是会掉出眼泪来。

那天一早，许寿裳一直把沈鸿庆送到轮船码头。汽笛拉响后，两个男人握手道别。许寿裳道：“我打算明年春回国。回去我们再聚。祝你一路平安！”一会儿，海轮渐渐地远去了。沈鸿庆站在船舷上，直到看不见许寿裳的影子才进船舱。坐在海轮上，沈鸿庆心里有些激动。毕竟六年多没有回故乡了，故乡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归宿。

六

邬爱香接到丈夫沈鸿庆马上回家来的电报，喜出望外。她对两个女儿道：“你们的阿爸要回家来了。”两个女儿听后都不做声，邬爱香又道：“你们一见了他，要叫阿爸，听见没有？”小家寅仍然不做声，阿爸对她来说实在太陌生了。

邬爱香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婆婆走在东街上更是逢人便笑吟吟地说：“我大儿子马上就要从日本留学回来了。”一时间，整条东街上的人全知道了。他们见了她道：“嗯，嗯，你好福气啊！”婆婆就笑得更欢乐了。现在皖浙事件的风头已过，一切都在好起来，公公自然是盼望大儿子回家来的。公公知道前阵子，清廷批准了《钦定宪法大纲》。大纲中规定，皇权神圣不可侵犯，皇统永远世袭。也就是说，那些革命者要推翻清政府还不那么容易。

鸿武得知哥哥要回家来了，心里满是欢喜。这几年国内的变化太大了，上海都有了小辫子的有轨电车。沪宁铁路也竣工通车了，总有一天火车会变成全国的重要交通工具，到时去哪里都能坐跑得比轮船快的火车。在一份报刊上，鸿武还看见一篇文章中提出有关奥运会的三个问题：“什么时候中国能派运动员参加奥运会？什么时候中国能获得奥运会金牌？什么时候中国能举办奥运会？”鸿武觉得这三个问题提得实在有趣，谁知道我们中国什么时候能实现这三个目标，就是清政府也不知道啊！

沈鸿庆到家的那天，正巧光绪皇帝病逝于瀛台涵元殿。紧接着第二天，慈禧太后又病逝了。这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消息传来大家都感到意外。尤其是光绪皇帝才三十八岁就病逝了，究竟是不是病逝呢？公公关起门来，在家里像做贼似的议论道：“光绪皇帝这么年轻，怎么说病逝就病逝了；而慈禧太后又怎么在他后面紧跟着病逝？这太蹊跷了。我看也许内中有原因。”沈鸿庆道：“阿爸，说得对。他俩病逝，也就说明清政府走在末途上了。光绪死了，康有为的《彼得变政考》文章就没有了用处。中国哪里还会有俄国彼得大帝似的皇帝呢？康有为的希望只能破灭了。问题是，接下去谁来当皇帝？”鸿武道：“这不难猜，肯定又是‘垂帘听政’，隆裕也想当一回像慈禧那样的太后。”

父子三人从没有过这样和谐的聊天，沈鸿庆觉得父亲改变了不少。六年不在家，家里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看什么都是亲切的，母亲、妻子和两个小女儿。两个小女儿像天使一样，可是小家寅却瞪着大眼睛就是不叫他阿爸。沈鸿庆知道自己没尽到父亲的责任，小家寅长这么大才见到父亲，都是自己对不起孩子。因此，他觉得回家的首要事情就是陪两个女儿玩耍。

邬爱香曾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丈夫沈鸿庆回家。现在丈夫沈鸿庆回家来了，她喜极而泣。多少年的辛苦，仿佛就被这眼泪冲走了。邬爱香在丈夫沈鸿庆的怀抱里，又回归了做妻子的角色。而沈鸿庆多年没有与妻子做爱，竟然也能如胶似漆。两个人就像干柴烈火，在性爱中飞升和降落。邬爱香在自己的呢喃声中，感受到从没有过的性爱的幸福，然而也感到了心的距离。她隐约知道两颗心，再不能回到从前。

第二天正是星期天，小家辛不用上学，夫妻俩便带着两个女儿去上海玩。沈鸿庆要让她们去坐坐有轨电车，去看看黄浦江，看看租界的英国洋房。另外，上海有了动物园和儿童公园，也要带她们去看看和玩玩。

这天小家辛和小家寅穿着大红的小袄儿，两条小辫子还系着蝴蝶结。小脸蛋上抹着胭脂，嘴唇涂着口红。沈鸿庆望着两个漂漂亮亮的女儿，打心眼里喜欢。小孩子只要带她玩，她就和你亲近了。几天下来，小家辛已是阿爸阿爸地叫个不休了；小家寅也开始叫阿爸了，只是怯怯地叫，怕叫错似的。

婆婆见儿子媳妇和孙女们一家团团圆圆去上海玩，而老头子与小儿子白天都去店堂做事，留下她一人在家里，不免感到孤单。于是，她心里又开始讨厌媳妇抢走了她的儿子。她想儿子回来才这么几天，就被媳妇拿捏着转了，这女人干起那臊事儿一定不凡。婆婆心里嫉妒着，但绝不会把这份嫉妒说出来。

一家四口在上海玩了几天，感到快乐极了。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来到黄浦江边，邬爱香望着茫茫江水，望着江面上川流不息的轮船，直觉得世界是那么大，大得无边无际。而从不出远门的她，简直就是乡下人进城，怎么看也看不够。她想原来外面的世界真繁华，哪像绍兴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难怪丈夫去了东京这么多年不回一趟家，到底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如果有机会又有钱，那么就应该满世界走，像古人那样云游天下。

从上海回来后，邬爱香的心老是收不回来，心里满满的是上海的景象。不过整天忙于家务，两三天后又回到了日常琐事中。这些天她总是与丈夫一起到闹市口去买菜，在屠夫的摊位上买夹精夹肥的五花肉。屠夫自从小女儿被马车撞倒踩死后，有几年迷上了赌博没来闹市口卖猪肉了。去年戒掉赌瘾还了债，重操旧业来了。屠夫见了沈鸿庆眼睛一亮，道：“大哥日本回来了啊！这猪肉就当我给你接风洗尘，不要钱了。”沈鸿庆道：“非常感谢你，但是钱一定要收。”屠夫道：“我们是东街上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客气什么呀！”邬爱香推推丈夫，接口道：“好吧，那我们就收下了。”邬爱香一边说，一边接过猪肉。屠夫道：“这就对了，说明你们看得起我。”

闹市口还像从前那样熙熙攘攘，小贩们大声吆喝着。邬爱香和丈夫一起又去买了不少新鲜的蔬菜，买了苹果和梨，还买了年糕和糯米。徜徉在闹市口，沈鸿庆就会想起在中西学堂任教的日子，以及跟由木荣子学习日语的日子。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由木荣子后来回到日本便不再和他联系。他去找过由木荣子，可由木荣子已搬家了。由木荣子究竟为了什么要回避他呢？沈鸿庆对邬爱香道：“从前我常与由木荣子午饭后到这里来闲逛，我们的关系非常不错，然而他最后一次回到日本便不再与我联系了。我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消息了。”邬爱香见丈夫提到由木荣子，脸倏地红了起来。邬爱香心里非常明白，一定是由木荣子与她有了性爱关系后，整个儿地逃之夭夭了。邬爱香一想到由木荣子便觉得对不起丈夫。丈夫眼里那个纯洁的好女人，其实并不纯洁，相反还罪孽深重。

邬爱香没有吭声，丈夫便不再提由木荣子。然而邬爱香的情绪一下就落寞了下来，神思恍恍惚惚。沈鸿庆并没有注意到妻子的情绪变化，顾自己快快乐乐地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回到故乡后，没有了在日本的学业和编辑工作的压力，过着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他感到轻松和幸福。他想，人原来是那么容易堕落的啊，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将一事无成。

回到家里还没有跨进门，邬爱香便听到邻居王家奶奶的声音了。她来串门儿定没什么好事情，不是与婆婆说东家长西家短，就是想打探我们家的事，然后再把我们家的事搬给东街上别的邻居听。邬爱香非常厌烦王家奶奶。这个是非婆婆，曾经还让她孙子王子磊骂小家寅是野种。邬爱香越想越气，便冲着王家奶奶道：“这是我丈夫沈鸿庆，他日本留学回来了。”王家奶奶穿着紫色的大襟棉袄，站起来笑呵呵地说：“多有出息啊！”婆婆得意地接着说：“我这儿子就是读书好。”

又到了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从前素贞进厨房的事全落在了邬爱香身上。邬爱香先到井边洗菜、淘米，并将浓浓的淘米水和菜边叶倒入一只缸内，每天有农民来取回去喂猪。天还没大冷，邬爱香的手背上已红红肿肿地长出两个冻疮。邬爱香觉得自己已变成一个马大嫂，一个黄脸婆了。从前的诗情画意老早烟消云散，而俗世生活让她又有着太多的煎熬。

晚饭时，公公还是像从前那样让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只是与过去不同的是不再公公一个人发号施令，而是父子三人平等探讨。也就是说，父亲这时不再是父亲而是朋友了。沈鸿庆觉得父亲这个固执的传统老人，也开始迈向民主了。这就是进步。

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的葬礼刚刚过去不久，便传来溥仪即位，明年定为宣统元年的消息。父亲道：“溥仪就是军机大臣醇亲王载沣的长子，才三岁，又是一个小皇帝。”沈鸿庆道：“看来清朝的寿数也差不多了。都说乱世出英雄，这实在是一个出英雄的时代。”父亲道：“这话外面不可讲。听说清廷还设立了禁卫军呢！”

这晚父子三人边吃边聊，喝酒聊天一直到子夜时分。沈鸿庆走进卧房时，窗外明晃晃的月亮正高挂中天。明月照着大地，而大地上的事情每天都有变化。这世界就像一条船，不知道会航行到哪里。

第九章

一

一九○九年的元旦，终于来临了。这年开始就是宣统元年，摄政王载沣和太后隆裕掌握着皇权。公公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历三个皇帝了。他两岁那年咸丰皇帝在热河病死，慈禧太后发动了宫廷政变。他十七岁那年同治帝病死，到了五十岁时，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相继病死。可以说，公公见证了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独揽皇权的全部岁月。公公有时想不明白，一个女人竟然有如此手腕掌控朝政四十八年。假如不是这个女人执政，拖着长辫子的清朝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个乱世的时代啊，公公对清政府确实有许多的不满。

那天晚餐，邬爱香又听他们父子三人聊天了。男人们当下最关心朝廷的事。摄政王载沣和军机大臣袁世凯是他们的主要话题。有段时间就连街头巷尾不读书的老头老太，也在议论袁世凯出卖友人以图自保让光绪皇帝被囚禁在瀛台的事。公公道：“现在载沣执政，康有为和梁启超给载沣写信要求‘诛杀贼臣’；他们一直认为袁世凯是光绪帝被困的罪魁祸首。”鸿武说：“去年袁世凯与张之洞上调为军机大臣，实质是为了解除袁世凯在地方上的军政实权。为了防止袁世凯在军机处独揽大权，又将张之洞调入，这样做其实是对袁进行牵制。”沈鸿庆道：“外面传说载沣要杀袁世凯，张之洞劝载沣时这样说：‘国家新遭大丧，主上又年幼，当前须以稳定大局最为重要，此时诛杀大臣，先例一开，恐怕后患无穷。’接着张之洞又说：‘王道坦坦，王道平平，愿摄政王熟思之，开缺回籍可也。’”公公道：“那是真实的，报上已登了小皇帝的圣旨：‘内阁军机大臣外务部袁世凯，夙承先朝屡加擢用，朕御极复予懋赏，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驱驰。不意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艰难，难胜职任。袁世凯着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体恤之至意。’”公公一口气把小皇帝的圣旨背了出来，让沈鸿庆甚是惊讶，他想原来父亲骨子里却还是个政治家呢。

邬爱香虽是个女人，却喜欢听朝廷里的新闻，但从不参与议论。在火柴盒子上，她见过紫禁城黄瓦红墙的宫殿，十分地威严与神圣。因此，有时她很想去北京看看皇宫，可她知道那不过是梦想罢了。自己在家里仿佛一个女佣，不仅买菜、做饭，连全家人的衣服、被褥也全由她包洗。婆婆几乎什么家务也不干，不是在家里抽大烟，就是串邻居家的门儿搬是非。腊月里是最忙的，年货就在这一个月里准备着。家家户户将酱鸡、酱鸭、酱肉等，挂在屋檐下营造着腊月里的气氛。丈夫沈鸿庆虽然回家来了，可是大部分时间在书房里读书写文章。过了年，他要去绍兴师范学校任教员兼监学。

鸿武依然每天一大早与寿昌田去打靶场打靶。鸿武的枪法明显有所长进，身体也壮实起来了。只是他老不相亲，让婆婆着急。那天邻居王家奶奶把她的侄女领了进来，给婆婆过眼。婆婆看着那女孩文文静静的，屁股很大，是个能生养的女人，就是鹅蛋脸儿上有一些雀斑，雀斑怕什么？婆婆看着喜欢，对王家奶奶耳语道：“鸿武在家，我去把他叫出来。”说着，她进鸿武的房间去了。

二十四岁的鸿武，早已到了娶妻的年龄。自从妓院的紫娟被人赎走后，他没再遇上自己倾心的女孩，而来家做媒的人络绎不绝，让他烦恼透了。这会儿，婆婆对他道：“有人在客堂等你。”他也不问什么人，便睡眼蒙眬地去了，满以为是寿昌田呢！

王家奶奶没想到鸿武能出来，她激动地站起来说：“鸿武，这是我侄女潘紫环。”鸿武这才明白，原来又是相亲来了。不过这一次鸿武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坐下来打量着女孩。他发现这女孩的侧影长得像紫娟，且名字也与紫娟只一字之差，心里有些欣喜。这时窗外的蜡梅花香一阵阵扑来，他突然对这女孩产生了好感。他心里想，既然母亲催他成亲，那就这女孩吧。

邬爱香心里并不赞成鸿武娶王家奶奶的侄女，但婆婆支持着，鸿武又答应了，她便不好表态。不过，她与丈夫沈鸿庆道：“鸿武挑来选去的，怎么就选中了隔壁王家奶奶的侄女？这王家奶奶可不是个好东西。”丈夫沈鸿庆道：“鸿武早该成家了。既然他答应成亲，你啰唆什么呢？好歹也是一件喜事么。”邬爱香想想也是。

鸿武大喜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六，家里便忙碌了起来。鸿武的房间粉刷一新后，公公为鸿武买来了一套新的红木家具，婆婆翻了两条丝绵被子，邬爱香则帮着买来了漂亮的窗帘和门帘。一切料理停当，只待新媳妇进门。鸿武脸上挂着笑容，心里是把紫环当紫娟了。

新年来临时，家里有了双重的喜气。公公买了六盏簇新的大红灯笼回来，在大门口的屋檐下高高地挂成一排，特别喜气和醒目。东街上一到腊月便有爆米花，邬爱香把年糕切成片，爆上两笼，便是满满的两篮子年糕胖，孩子们可喜欢吃了。邬爱香还买来了粽叶泡在水盆里，把红豆煮烂去壳捏成细沙。每到晚上邬爱香便坐下来裹粽子，细沙粽、红豆粽、肉粽，裹了几篮子粽子，看上去丰衣足食，很是热闹。

一会儿，婆婆将媳妇裹好的粽子拿到炉子上去煮。煮熟后，婆婆一边招呼家里人吃，一边用一只淘米篓装上七八只粽子，送邻居去了。婆婆最先送的自然是隔壁王家奶奶。王家奶奶咧开嘴，露出两颗金色的假牙，道：“我们是亲戚了，别客气。”婆婆说：“一点小东西，尝尝吧！”接着，婆婆又去豆腐西施的家。眨眼不见，豆腐西施与她的说书先生老公所生的儿子已经半岁了，长得白白胖胖的。而前夫所生的儿子奚朝辉，像豆芽菜般瘦瘦的，一点看不出已经十二岁。豆腐西施抱着小儿子，敞开怀正给孩子喂奶，见了婆婆道：“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婆婆说：“你倒是真会抓紧时间，小儿子都这么大了？嗨，算我命苦，越是想孙子越是没有。”豆腐西施道：“生男生女都一样嘛，慈禧还当太后执政那么多年呢！”婆婆说：“能有第二个慈禧太后吗？”说着，她将篮里的粽子拿出两只递给豆腐西施道：“喏，这送给你儿子吃吧！”

豆腐西施笑笑说：“你怎么大方起来了？你不是要我还我那死去的公公欠你的钱吗？喏，今天你来正好全还你。”豆腐西施抱着孩子站起来走进里屋去，一会儿她拿了钱出来，道：“你数数吧。”婆婆有点惊讶地望着豆腐西施，多年讨不回来的钱，竟突然不讨而归，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连连说：“你公公死了，前夫也死了，这钱我不要了。”豆腐西施说：“他们死了，可我活着，欠你的钱不还，难道被你心里骂一辈子吗？”婆婆见豆腐西施这么说，不免脸红了起来，道：“好吧！那我就收下了。”婆婆收下钱后，逃也似的回家来了。一进门，她便对媳妇说：“没想到豆腐西施居然把欠了那么多年的钱还给我了，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噢。”邬爱香知道婆婆见钱眼开，道：“这不就像白捡的一样？”婆婆拉下脸，说：“什么白捡的，这本来就是我的钱。”邬爱香朝婆婆的背影瞪了一眼，心里骂：“恶婆婆，老巫婆。”

鸿武迎娶新娘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公公在酒馆里摆了十多桌酒席，请来了不少绍兴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邀请双方的亲戚，还邀请了不少东街上的邻居。场面比大儿子结婚时着实大多了，这让邬爱香不舒服，尤其看到新娘子潘紫环穿着大红旗袍，亭亭玉立地被众人围着，心里便嫉妒得要命。因此大家还没喝完喜酒，她便带着两个女儿悄悄地退席了。不过新郎新娘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退席，连婆婆也没注意到，只有丈夫沈鸿庆知道她带着孩子回家了，那也是以为孩子瞌睡了呢。

一会儿，新郎新娘入洞房，又一阵鞭炮放得惊天动地。嘈嘈喳喳闹新房的人，一直闹到子夜时分方才散去。邬爱香躺在床上只听见王家奶奶的大嗓门，以及她欢乐的笑声。邬爱香觉得与这老太婆做了亲戚，日后不知道会怎么样呢。邬爱香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便怀念起紫娟来了。从前她与小叔子一起去妓院探望紫娟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是多么美好、神秘、浪漫而冒险的事情啊！然而这紫娟竟然跟人跑了，辜负了鸿武的一片诚意。

二

元宵节前几天，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漫天飞舞的雪花，使大地一片银装素裹，美丽极了。邬爱香喜欢雪天，喜欢雪天里的蜡梅花，喜欢屋檐上吊着的冰条。虽然寒冷，但用白雪堆成的白雪公公，是多么富有童话般的诗意啊！邬爱香心里有着烂漫的童趣，如果能让自己回到童年多么好。她一边做全家人的早餐，一边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遐想。天真冷啊，她手背上又多出两个红红肿肿的冻疮。

新婚的鸿武并不给自己度蜜月，他一早起来呼噜噜地吃完一大碗年糕泡饭，便去昌隆绸布店做事了。如果不下雨下雪，便与寿昌田一起去打靶场打靶，他希望有一天自己的枪法能赶上王金发。前不久，王金发一枪毙了刘师培妻子的表弟汪公权。事情是这样的，那天王金发邀请部分革命党人，到天保客栈聚会，准备讨论江浙武装起义。然而会还没有开始，刘师培和汪公权已向两江总督端方告了密。天保客栈突然被清兵团团包围，并被翻箱倒柜地搜查了一遍。于是不仅武装起义的计划夭折，连那个叫张恭的革命党人也因此被捕。这让王金发火冒三丈。第二天一早，王金发裤兜里藏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来到刘师培家怒气冲冲道：“你出卖朋友、出卖革命，老子今天毙了你。”王金发这么一说，刘师培吓得浑身颤抖，赶紧跪地求饶道：“我一定用自己的生命保全张恭，以赎自己罪恶的灵魂。”王金发这才饶了刘师培，转身离去时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便扬长而去。但行至半路，王金发想起汪公权不仅背叛革命，还曾给章太炎茶里下毒，这他妈的混蛋绝不能姑息饶恕。于是他想着去找汪公权，便笔直朝前走着。来到一家妓院门口时，奇巧的事发生了。他的眼睛倏地一亮，看见汪公权正嫖了妓笑容满面地出来。他灵机一动，赶紧迎了上去，与汪公权一边走一边攀谈起来。走到拐角处，他突然拔出手枪啪啪两枪，击毙了汪公权，然后从容脱身。消息传来，沈鸿庆和沈鸿武兄弟俩都惊呆了，好多天兴奋不已。

新娘子潘紫环待鸿武出门后不是躲在房间里，便是去隔壁王家奶奶家，连午饭也在王家奶奶家里吃。这让婆婆很不高兴，认为是给她丢了脸面，但碍于王家奶奶的面子又不好说。婆婆对新媳妇总是客气的，盼望着她给她生出孙子来。

一大清早，东街上就有人在铲雪了。这天沈鸿庆起得特别早，不仅铲掉了家门口地面上的雪，还扫掉了积压在屋顶上的雪。邬爱香发现丈夫沈鸿庆自从日本回来后，干活儿麻利多了，只是久别重逢的新鲜感过后与她的话越来越少。尤其是这几天，说不上两句话便会发生争执。这会儿，丈夫沈鸿庆道：“早知回来听你唠叨，还不如不回来呢！”邬爱香听丈夫这样说，十分伤感：“你在日本是否有了女人？”丈夫沈鸿庆没理她，叹了一口气，拍拍身上的雪，顾自己回书房去了。

丈夫沈鸿庆的态度，直接影响到邬爱香的心情。邬爱香突然感到眩晕了起来，接着又开始呕吐。婆婆见大媳妇呕吐，敏感地觉得媳妇有身孕了，便喜出望外，道：“你莫不是有身孕了？去床上躺一会吧，这里有我。”邬爱香被婆婆这么一提醒，发现该来月经的日子的确已过了四五天，不由得欣喜起来。

冬天的水是刺骨地冷，婆婆洗了菜和碗便感到吃不消了，手指头裂开了口，还冒出血来。于是，她又差人把素贞找了回来。素贞被辞退回家乡有半年了，这半年中她的父母又给她说好了人家。这回不再是从前那个比她大二十二岁的油坊老头，而是只有一条胳膊的年轻男人，可她还是不愿意嫁给他。她不愿意嫁，她父亲便大为光火地嚷道：“你都二十九岁了，老处女了，谁还会娶你？你想我们养你一辈子吗？”素贞回嘴道：“我会去找事做，自己养活自己的。”父亲说：“你不就被东家辞退了么？现在我们还活着，某一天我们死了，谁养你？”素贞道：“你不要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素贞在家里为了嫁人的事，每天与父母吵嘴，实在是怨气得很。可做女佣一时又找不到好东家，见沈家差人来喊她回去，心里便有说不出的高兴，顿时精神飞扬了起来。她对父母道：“沈家找我回去了。我这就去，不用你们养了。”说着，她把自己的衣服包在一个布兜里，跟着来人回沈家去了。在她心里，仿佛沈家才是她真正的家。她知道前阵子，自己在沈家呆头呆脑不够勤快，所以才被辞退了。算是给自己一个教训吧，这次回去可不能再偷懒。

邬爱香在床上躺了两天，见素贞回来，就像久别重逢的姐妹那样亲热极了。家里有了女佣素贞，邬爱香又回到了半年前的状态中。不用再起早摸黑为家务操劳，她的生活便多了一份诗意和遐想。现在有了身孕，连一向与她作对的婆婆也对她好了起来。婆婆自然是盼望她生个男孩，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

元宵节来临的那天，雪已经全化了，但路面泥泞不堪。每年的元宵灯会，几乎千篇一律，然而不这样就等于没有过元宵。因此，看灯会就是元宵节的一大主题。邬爱香由于早孕反应，早早地钻进被窝睡了。丈夫沈鸿庆便带着小家辛和小家寅去看灯会。灯会真热闹啊，熙熙攘攘的到处是人。小家辛手上提着青菜灯，小家寅提着白兔灯，姐妹俩穿着一样的大红棉袄，就像两个红萝卜头。沈鸿庆第一次独自带着两个女儿出门，心里满满的是做父亲的幸福。尽管两个小女儿依然与他有着距离感，但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从东边走到西边，就像走马观花一样，只半个来钟头便看完了元宵灯会。正欲回家时，沈鸿庆遇到了寿昌田。老同学相见，分外高兴。于是，他们相约来到福来茶馆。也许，元宵节大家看灯会去了，福来茶馆里空空荡荡，格外冷清，但灯火明亮，屋顶正中的水晶灯流光溢彩，格外美丽。他们坐在临街的窗口，能看见窗外提着灯笼的人川流不息。

堂倌递过来两杯龙井茶，一盘葵花子，一盘蜜饯，几包麻酥糖。小家辛和小家寅有东西吃、有灯笼玩，开心地在茶馆里跑来跑去。沈鸿庆与寿昌田在日本告别后，一晃便好几个年头过去了，直让他们感觉时光像流水。他们聊起在东京弘文学院读书时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眼前便闪现出一幕幕美好的往事：剪辫子、买西装，在小酒馆里与日本退伍军人本田三郎一起喝酒，参与弘文学院集体退学事件，在东京街头参加游行……说起这些往事，两个人哈哈大笑了起来。最近寿昌田常与鸿武一起练习枪法，他对沈鸿庆道：“回来后，我上了大通学堂，对武装起义有了新的认识。我们就该像徐锡麟和秋瑾那样，对革命充满热情，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沈鸿庆应和道：“尽管武装起义一次次失败，但只要不怕失败，总有一天能取得成功。这的确需要像徐锡麟和秋瑾那样对革命的献身精神。”

两个大男人一边喝茶、抽烟，一边聊天，几乎把两个孩子忘记了。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小家伙已不见了踪影。寿昌田说：“咦，你那两个女儿呢？”沈鸿庆这才意识到女儿不见了，赶紧在茶馆里找。然而东找西找不见踪影，小家伙们莫非回家了？沈鸿庆急匆匆地赶回家去，可是家里也没有两个女儿，这下可把沈鸿庆急坏了。

邬爱香见丈夫沈鸿庆回来找女儿，一骨碌地从床上起来，道：“小家辛和小家寅不是你带去看灯会了吗？”沈鸿庆说：“我们在灯会上遇见寿昌田后，一起来到了福来茶馆。两个女儿就在茶馆里玩。乍猛的，就不见了踪影。”邬爱香道：“福来茶馆就在投醪河边，离家也不远，她们都认识回家的路，会不会又去了灯会？”沈鸿庆觉得有可能。这时公公从里屋出来得知两个孙女不见了，便发动全家人出门分头寻找。

邬爱香跟随丈夫沈鸿庆气喘吁吁地赶到灯会，从东边走到西边仔细地寻找着，可是仍然没有见到两个孩子。这让邬爱香有些焦虑不安起来，会不会被人贩子拐走了？无数个猜测在邬爱香心里升腾，眼泪便汪汪地流了出来。全家人包括寿昌田，在绍兴城里兜了一大圈也没找到小家辛和小家寅。邬爱香便到莲子家找徐阿宝。毕竟徐阿宝曾经是捕快，现在又是警察。徐阿宝得知邬爱香的两个女儿失踪了，急人所急，拔腿就出门去了。大约子夜时分，徐阿宝终于把小家辛和小家寅找了回来。全家人虚惊一场后，对徐阿宝心生感激，刮目相看。

三

小家辛和小家寅由于受惊吓，回到亲人身边后一直啼哭不止。她们差一点就被人贩子贩卖到乡下做童养媳去了。幸亏徐阿宝及时赶到，才让她们免遭厄运。那天晚上公公在酒馆办了两桌酒，请徐阿宝全家吃馆子。两户人家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饭，热闹极了。如果徐金荣老人还活着那该多么好啊！现在莲子做着徐家的当家人，真正成了徐家的主人。那种颐指气使的表情，从她脸上流露出来；而阿宝的小妾玉儿，却是一张苦瓜脸。

徐小宝与毛毛虫这对夫妻至今没有小孩。生不出孩子的毛毛虫几乎常年住在娘家，而徐小宝依然不改他偷窃和赌博之瘾。自从徐金荣老人去世后，徐小宝再也没回家来偷过东西。他就像个流浪汉，有时回岳母家住，有时偷到哪里便住到哪里，似乎有点四海为家的味道。而毛毛虫，一方面接过她父亲的班做起了水果铺的老板娘，另一方面与卖油郎卖弄风情其乐无穷。夫妻俩聚少离多，都给对方自由空间，在一起时却是越发地默契和谐了。从前夫妻俩总是为没有孩子焦虑烦恼，而今没有孩子倒成就了他们的自由。

徐金荣老人去世后，他病病歪歪的老伴就由莲子来照顾了。莲子对婆婆着实不错，甚至给她洗脚剪脚趾甲。婆婆感念媳妇莲子对她的好，把自己手腕上一只从娘家带出来的乳白色玉手镯摘下来给了她。莲子吃饭时，把袖筒卷得高高的，乳白色玉手镯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这是让莲子在徐家非常引以为傲的礼物。而莲子还有更引以为自豪的，便是她已长到十七岁的儿子徐一华。徐一华在中西学堂毕业后，不肯考大学的他，去年在莲子的劝说下，终以成绩优秀考进了上海复旦公学，成为一名大学生，实现了徐金荣老人活着时对孙子的期望。

这会儿徐一华见到老师沈鸿庆，竟然羞涩得像个女孩儿满脸绯红。多年不见，小男孩已长成小伙子了。沈鸿庆望着自己的学生徐一华心里满是欢喜，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师生俩说着悄悄话，徐一华告诉老师道：“我们学校的学督是马相伯。马相伯在一次演讲中说‘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读书也可以救国吗？”沈鸿庆微笑着说：“有了知识，就有了本领，救国就是靠有本领的人。”徐一华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两个小女儿失而复得，让沈鸿庆对徐阿宝感激不尽。沈鸿庆给徐阿宝敬酒道：“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徐阿宝说：“哪里哪里，这不过是我的工作。”这次的晚餐，徐阿宝是主角和功臣。因此大家都给他敬酒，而他来者不拒，喝了一杯又一杯。那海量，毫无疑问是个酒鬼。

徐二华与沈家寅一对小姐弟，只要见面，便玩在一起了。玉儿曾说让他们从小在一起，青梅竹马，将来要做夫妻。邬爱香觉得玉儿非常可爱，只是莲子对她太排斥了。这徐阿宝虽然只做了个警察，却是妻妾成群的。家里的一妻一妾不在他眼里，还时常采撷外边的野花。玉儿开始与他吵架，但无济于事。

这顿晚餐，一共吃了两个多小时。酒足饭饱后，沈鸿庆兄弟俩与徐阿宝兄弟俩还一起打了几盘麻将牌。当然，沈鸿庆兄弟俩肯定不是徐阿宝兄弟俩的对手，输钱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大家玩得很开心。沈鸿庆发现徐阿宝兄弟俩虽然不是读书人，但是有江湖中人的豪爽、义气，是那种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不顾自己性命的人。

沈家丢失孩子失而复得的故事，很快在东街上传开了。徐阿宝由此在东街上名声大振，不少人路上见到他就像见到英雄似的。邬爱香明白那全是婆婆走家访户所做的宣传。婆婆不愧是一个出色的宣传员。这满足了莲子的虚荣心。无论如何，徐阿宝是她的丈夫。丈夫受到了街坊邻居的尊重，自然是她的光荣。

那天酱园店老板又来约莲子一起打太极拳。酱园店老板有成熟男人的魅力，莲子尤其喜欢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只要见到他那双眼睛，她就会丢魂儿似的跟他在一起。而他又会教导她该怎么样与丈夫徐阿宝搞好关系。遇到了困难，只要找到他，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因此，酱园店老板就是莲子的精神寄托。

接下来，新学期开学了。沈鸿庆即到绍兴师范学校任教员兼监学去了。做个教书先生，是他自己最乐意的事。只是公公不明白了，既然你日本求学回来仍然是个教书匠，又何必去深造了那么多年呢？公公让沈鸿庆去日本深造的目的，是让他走上仕途。留学回来不做大官，起码也得做个小官。公公心里一直这么认为的。然而，丈夫沈鸿庆的想法正好与公公相反。在丈夫沈鸿庆的意识中，教育才是第一位的，祖国的未来需要有新文化的人。

邬爱香过了早孕反应后，胃口越来越好，人也胖起来了。家里有了女佣素贞，不用洗衣做饭，她便给肚子里的孩子编织毛衣。这一回她选择男孩子的式样和颜色，想着自己也许将生一个儿子，心里满是幸福感。因为，她明显觉得这一次怀孕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她喜欢吃咸的、辣的；前两次喜欢吃甜的、酸的；都说饮食能反映出是生男还是生女呢！

三月乍暖还寒的时节，家里的人该做事的做事，上学的上学；连小家寅也进了学堂，上小学一年级了。小家寅比她姐姐幸运，没再让奶奶强迫裹小脚。那是多亏爷爷的一句话：“小家寅，别让她裹脚受罪了。”爷爷这么一说，奶奶就不敢硬给小家寅裹小脚了。因此，小家寅总是跑得比她姐姐快。

虽然是早春，但后院的花已开得热闹。月季花红艳艳地开着，让邬爱香想起了由木荣子。那是她对不起丈夫沈鸿庆的一段往事，也是隐藏在自己心灵深处的一个心痛的秘密。随着岁月的流逝，邬爱香不仅不恨由木荣子，相反还有一份淡淡的思念。原来思念既是苦涩的，又是甜蜜的。思念一个人，尽管对方不知道，但能够沉浸在回想中，把岁月倒流，流到从前。此刻，邬爱香坐在后院的阳光里编织孩子的毛衣，蝴蝶在她身边的花丛中飞来飞去。于是美好的心情，让她的思绪随着蝴蝶飞舞了起来。这是邬爱香多年来难得的好心情。

女佣素贞忙完了活儿，也拿着一只小板凳到后院来晒太阳。女佣素贞的绝妙手艺活是纳鞋底，做鞋子。她已给邬爱香肚子里的孩子做了两双虎头鞋。现在又给小家寅纳鞋底，她纳鞋底的针脚细细密密的，非常整齐好看。东街上时常有一披着长发的男人吆喝着卖门儿布，女佣素贞是他的老顾客。然而在女佣素贞回乡下的半年中，这卖门儿布的男人也消失了踪影，而女佣素贞一回来，他就又来了。

“卖门儿布哟！门儿布要？”

“哎，来啦来啦！”

女佣素贞放下手中的活儿，三脚两步地跑出去。邬爱香觉得蹊跷，莫不是女佣素贞与卖门儿布的男人有了意思？从前没把卖门儿布的男人放在眼里，如今倒是把女佣素贞的魂儿都钩了去。邬爱香悄悄地跟出去，只见女佣素贞与卖门儿布的男人在说些什么。然后女佣素贞拿着门儿布进屋来了，那男人又继续往前走。

“嘿嘿，你老实交代，你和卖门儿布男人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啊！”女佣素贞的脸一下红了起来。

邬爱香说：“我随便问问，你年岁也不小了，若是有自己喜欢的男人，就要有勇气去追求。”女佣素贞道：“我只是向他买门儿布么。”邬爱香没再搭理她，心里想无论什么样的花，总是有人来采摘的，但愿某一天女佣素贞能够嫁户好人家。

拿着门儿布重新坐下来的女佣素贞，的确心里暗暗地喜欢着卖门儿布的男人。这男人对她最大的魅力便是那一头披肩发，还有那古铜色的皮肤和自信的眼神。女佣素贞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自信，便渴望找一个自信的，能够保护她的男人。然而，听东街上人说这卖门儿布的男人是个鳏夫，老婆前些年生痨病死了，家里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呢。如果嫁给他，就要做后妈。女佣素贞举棋不定，但这是她心里喜欢的男人。尽管卖门儿布的男人对她的表达是含蓄的，而她也从没有表过态，可她的芳心还是被搅动了。在回家乡的半年里，她无时不在想念着他。上次被东家辞退，也是因为心里有他而乱了方寸不好好干活，总是丢三落四的，让东家婆婆看了恼火了。这次可千万不能这样，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到头来打破了饭碗又找不到好人家，那就惨了。

四

四月，桃花盛开的时节，许寿裳也从日本回国了。他先回到故乡绍兴，回到父母的身边。第二天晚上沈鸿庆约着寿昌田一起，请许寿裳在绍兴城里一家最有名的酒楼给他接风洗尘。从前在日本东京弘文学院旁的小酒馆里，经常聚餐的三个同窗好友，这会儿在故乡重逢，真是既高兴又感到世事如梦。

许寿裳西装革履，还系着一条玫瑰红的领带，很有绅士风度。他一见到在酒楼门口迎接他的沈鸿庆和寿昌田，便兴奋不已，神采飞扬。毕竟是回到了故乡啊，故乡白墙黑瓦的酒楼在东京是没有的，故乡的醉鱼干、醉虾、醉蟹、太雕桩枣，东京也是没有的。沈鸿庆一下要了两小坛绍兴黄酒，点了五六道菜，几只冷盘，想一醉方休，“但愿长醉不愿醒”了。

一会儿，堂倌先把冷盘上齐了。接着一道道热腾腾的菜也端上来了。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沈鸿庆以为许寿裳回家乡便不再走了，谁知许寿裳道：“过几天，我就去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教务长。”这也就是说，他们这一顿饭既是重逢又是告别，便愈加珍惜欢聚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了。他们每次只要聚在一起，总是彻底放松地闲聊一通，自然有关民族、教育的话题是必不可少的内容。

“来，干杯！”沈鸿庆举着酒杯对二位道。

“干杯，干杯！”

没多久，他们就把一坛绍兴加饭酒喝完了。有了些微醺，就像腾云驾雾一般，他们每一个人都进入了一种状态，各自也开始讲着自己的故事。寿昌田谈起了他的女人和孩子，脸上总是有抑制不住的微笑；做男人的，谁不想儿女成群又有一个贤内助呢！寿昌田已有四个儿子，但是没有女儿。他笑着对沈鸿庆道：“你夫人这次如果生儿子就是最理想的，但是如果是女儿，那你这女儿就过继给我吧？”沈鸿庆说：“好，好！如果是女儿就给你。”寿昌田微笑着道：“一言为定。”沈鸿庆伸出小拇指与他拉钩。许寿裳在一边看了哈哈大笑起来，道：“做不成女儿，将来做媳妇也一样么。”

他们喝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酒馆打烊的时间。两坛绍兴黄酒，早已喝得底朝天。酒足饭饱后，终到了曲尽人散时。他们各自叫黄包车回家，三辆黄包车先后而至。沈鸿庆最后一个上车，回到家里已是子夜时分了。邬爱香还在灯下编织毛衣，见丈夫醉醺醺地回家，道：“你又喝多了？”

女佣素贞很快给沈鸿庆打来了洗脸水，道：“大少爷抹把脸吧！”沈鸿庆胡乱洗了把脸，脚也不洗便躺进了被窝。没几分钟，口里冒着酒气，呼噜打得震天响。女佣素贞知道邬爱香最反感不洗脚，便拿着湿湿的洗脚布给已熟睡的大少爷擦脚。邬爱香这才满意地熄灯睡觉。她的肚子已微微隆起，能明显感到胎动。她对这一胎，寄予了无限的希望，希望是个男孩。

春季也是去寺庙烧香的最好时节，大批乡下来的香客背着香袋进城烧香。那天，邬爱香一大早就出门去寺庙了。她最常去的便是长庆寺，还有土谷祠。土谷祠，就在长庆寺的斜对面。因此她每次去长庆寺，顺便就去了土谷祠。长庆寺位于都昌坊口以北，建于唐永徽二年，主要建筑有前殿和后殿。前殿有高达丈余的如来佛，还有十八罗汉；后殿是观音菩萨。而土谷祠坐东朝西，北临东咸欢河，南接穆神庙，规模不大，只有一间门面，里面供奉着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这两尊菩萨。

邬爱香走出家门时，雾气弥漫，如同进入了仙境。那些白雾笼罩着东街上影影绰绰的人，谁也看不清谁的面孔。直到太阳撕破天地的面纱，像利箭一样穿透白象般游走的雾，然后沿着植物的藤蔓往上爬，天空才明朗了。邬爱香的目光与阳光，线一样绕在一起。她快步走着，太阳一出来就热了，走着走着，鼻尖上冒出点点细小的汗珠。

自从怀孕以来，邬爱香的脸上已长出来不少褐色妊娠斑。这使她本来白皙的皮肤，变得暗淡与枯黄，确实难看了不少；但为了生儿子，她并不在乎。她知道丈夫不在家的那些年，她已变成了一个黄脸婆。现在人到中年，哪里还能像少妇那样漂亮呢？邬爱香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已走了一大半路程了。通常为了节省黄包车车费，她出门都是以步代车的。

平时长庆寺的香客并不多，但一到春天便熙熙攘攘了。邬爱香在寺庙门口买了两盒香，跨进寺庙的门槛便一跪一拜地前行。她这么虔诚，就是为了生一个儿子。寺庙里有抽签的，但是她不敢抽，生怕抽得不好影响了她的情绪。寺庙里也有捐款箱，她就用多捐款来弥补自己的不抽签。邬爱香在观音菩萨前，跪拜着喃喃地为自己许愿，愿观音菩萨保佑她生一个儿子。

离开长庆寺时，邬爱香又买了几盒香，到斜对面的土谷祠去，跪拜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这里聚集的人中有不少是乞丐，他们专门向香客讨钱，一般的香客都会给他们几个小钱。邬爱香也给他们一些小钱，以讨吉利。离开土谷祠，已近中午。邬爱香心情很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面上的柳絮如飞花般落在她的头上和身上。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儿子“姆妈姆妈”地叫着向她飞奔而来。

去过寺庙拜佛，邬爱香的心便踏实了起来。回到家里，婆婆一见到她便问：“抽了什么签？”邬爱香道：“我没有抽签。”婆婆说：“为什么不抽呢？我一心在盼着你抽个上上签回来呢！”邬爱香道：“如果不是上上签，那不就倒霉了吗？”婆婆说：“你不抽，谁知道有好运没？”邬爱香道：“我就是怕嘛，所以没敢抽，不过我捐了钱，许了愿。”婆婆说：“唉，就看你这一胎了。”这让邬爱香感到压力很重。幸好，不多久潘紫环也怀孕了。小媳妇怀孕，让婆婆的关注点转移了。

进入夏天后，邬爱香的肚子越来越大；而她的胃口，也越来越好。穿着孕妇装的她，走在东街上不再像从前领养小家辰时要躲起来，完全可以骄傲地串邻居家的门儿。午睡后，邬爱香心血来潮地想画一幅画儿。很久不画，她觉得自己只能画画静物水粉画了。于是，她把家里的客堂画了下来。几把楠木椅子，一只大圆桌，桌上摆着一盘水果：三根金黄的香蕉，两只青苹果，六七颗红红的大草莓。邬爱香画完画儿，感觉还不错，就把画儿贴在了墙上。自我欣赏一番后，带着宁和的心境去莲子家聊天儿。这些年来，邬爱香在东街上最好的朋友仍然是莲子。

邬爱香进门时，莲子正在给婆婆熬中药。中药的苦味伴着婆婆的呻吟，缭绕在房间里。莲子对邬爱香摇摇头，道：“她快不行了。她那两个女儿都不回来照料她。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而我是看不过去，总不能见死不救呀！”邬爱香道：“你真是贤德媳妇啊！”莲子道：“阿宝工作忙，再说男人也不会干伺候人的事。那个玉儿，你想她，除了打扮还能干什么？倒好像我是家里的保姆，她是千金小姐呢！一说起她，我就懊恼。”邬爱香道：“能者多劳么，你什么都干了去，还让她干什么？”莲子道：“嘿，你倒是护着她？可她实在也太不争气了，活该昨晚被阿宝打了一顿，今儿个带着二华回娘家去了。”邬爱香没做声，心里却想，玉儿刚嫁过来时多光鲜，没想到几年过去竟然枯萎了。做小妾的，面对这样一个姐姐哪里能快乐呢！因此，邬爱香庆幸丈夫沈鸿庆没有纳小妾。无论如何，她邬爱香赞成一夫一妻，即使男人在外边拈花惹草，也比纳小妾好。

莲子的婆婆卧床不起后，莲子便不再外出包工缝纫活儿，而是又像从前那样在家里接活儿。那些找上门来让她做旗袍的，太太、小姐虽然不少但也不多。说实在的，她心里最想把洋铁铺子重新开张，只是徐阿宝和徐小宝这兄弟俩，一个喜欢拈花惹草玩女人，一个流浪四方赌博成瘾。徐家的这两个儿子，没人能继承他们父亲的洋铁铺子，而她又拿他们没办法。因此，她打算把从前开洋铁铺子的街面房，改成“莲子服装店”，索性把她的缝纫事业再蓬勃发展。莲子把开服装店的想法与邬爱香交了底，邬爱香觉得这未尝不可，总比仅是接活儿强，还可以在店堂里卖她自己做的旗袍呢！

“好吧！你开服装店，生意一定兴隆。咱们东街上还没有一家专门做旗袍、卖旗袍的，你做出特色来，将来就像你公公从前开的洋铁铺子一样名扬东街。那时除了东街，外街人也会赶来找你做旗袍、买旗袍呢！”邬爱香说得津津有味，仿佛是她将要开服装店似的。莲子欣喜地望着邬爱香道：“这是真的吗？”

五

又到了梅雨季，天就像小孩儿的脸，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天晴。空气是潮湿的，黏稠的，地面上泛着潮气。邬爱香不知怎么的就感冒发烧了。丈夫沈鸿庆给她请来了郎中，然而几帖中药喝下去仍然不见退烧。婆婆是刮痧能手，二话不说就拿来一碗水，蘸着就给媳妇脖颈上刮痧。一条条紫色的痧，在邬爱香的脖颈上呈现了出来。婆婆道：“喝中药有什么用，刮完痧保你退烧了。”邬爱香也知道刮痧管用，但是她从小不愿意刮痧，怕把脖子刮粗、刮松弛了。两天后，邬爱香的热度果然就退了，这让婆婆很有成就感。婆婆这段时间的心情格外好，那是因为两个媳妇都有了身孕，总有一个生男孩吧！婆婆想孙子想了那么多年，眼看着将有自己的亲孙子了，怎能不高兴呢！

邬爱香发现紫环过了早孕反应期后，喜欢吃甜食，经常去东街上的汤圆店，吃麻心汤圆。这让邬爱香暗暗高兴。邬爱香想，假如紫环生个女孩，而她生个男孩，那么她将母以子贵。然而她现在不敢多想，只能祈祷自己生个大胖儿子来战胜对手紫环。妯娌之间，虽然表面是和气的，但心里都各自有一本账。紫环有隔壁王家奶奶撑腰，婆婆对她也是客气的。而邬爱香最是看不起王家奶奶，认为这老妖精迷惑了婆婆，使得婆婆对她总是言听计从。

这会儿窗外下着暴雨，豌豆大的雨滴斜斜地拍打在瓦片和玻璃窗上，发出叮咚之声。邬爱香一边听着雨声，一边编织着婴儿的毛衣毛裤。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会拳打脚踢了。邬爱香想，这般好动，无疑就是男孩子了。从前怀小家辛和小家寅，可不是这个样子。确实，邬爱香对生男孩越来越自信了。

由于雨下得实在太大，家里有好几个地方漏雨了。邬爱香赶紧拿来木盆接在漏雨处，地上到处是湿湿的。素贞拿来拖把拖干了，但一会儿又湿了。幸好是阵雨，一阵之后便雨过天晴，彩虹横跨天空。这诗意的景色，是邬爱香非常喜欢的景色。她拿起画笔，用颜色刷刷地涂抹了几笔，就把这雨后的彩虹画了下来。

梅雨季的雨天虽然潮湿，却是凉爽的。孩子们放学回家后，在家门口的水沟里放纸船。有蝴蝶和蜻蜓在她们的头顶飞来飞去。她们咯咯地笑着，快乐地玩耍着。童年是多么美好啊！邬爱香腆着个大肚子给孩子们折纸船，纸船漂在水里载着孩子们的梦想渐渐远去，远去的还有她的希冀。

傍晚，一家人围桌吃饭。鸿庆与鸿武依然一左一右地坐在他们的父亲身旁。邬爱香突然发现公公明显老了，头发已有一半花白了。

鸿武今天又收到了张静江的信，每次张静江给他信，他都会讲给父亲听，因为父亲最信任张静江，常夸他是个有头脑积极进取的年轻人。鸿武曾告诉过父亲张静江将在巴黎与法国合资办银行的事，如果能成功那么他便进入了法国银行业。这比他的中国字画、古董贸易也许更赚钱。然而这次张静江来信，却告诉鸿武由于种种困难，合资办银行的事已成了泡影。也就是说，张静江兴致勃勃想办的通义银行已经没有可能了。这让鸿武也替张静江感到遗憾，可父亲说：“这有什么遗憾的，只要脑筋活络处处是商机。静江在巴黎待那么多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他这么有才干，难道上海不是他发展的天下吗？”

邬爱香听着他们父子的对话，心里想，难道上海不是鸿武发展的天下？鸿武完全可把昌隆绸布店开到上海去。当然，邬爱香不会把这一见解说出来，生意上的事她从来不发表意见。平时她基本不去昌隆绸布店，每年添置衣服时才去店堂选布料。前些天，她带着紫环去店堂选布料，妯娌俩选了一样花色的软缎做秋天穿的夹袄。邬爱香之所以与紫环选一样花色的软缎，是想向鸿武表明她们妯娌之间关系的融洽。毕竟，她与小叔子鸿武比较投缘。

吃完晚饭，鸿武与紫环上投醪河边散步去了。丈夫沈鸿庆会朋友去了，两个孩子在灯下做功课。公公与婆婆黑灯瞎火地坐在客堂里，一声不吭，像两个幽灵似的。素贞忙着洗碗，把后院放着的鸡喔喔地唤回笼，而邬爱香则到东街上的小杂货店，买蚊香和火柴。小杂货店就在豆腐西施家的豆腐坊斜对面。

邬爱香每次到小杂货店买东西，都会与店主孙师傅闲聊。孙师傅是个精明能干的年轻男人，虽然做着小本生意，却梦想有一天能成为大老板。他有像楼梯档一样的六个儿子，给儿子取名字为：孙阿大、孙阿二、孙阿三，依此类推。他的母亲和老婆管着这六个男孩。最小的男孩才六个月大，最大的与小家辛同龄。确切些说，邬爱香去小杂货店买东西，其目的是为了看看这六个有趣的男孩。男孩们有在地上爬的、滚的，吵的，闹的，但一个个都长得很结实。除了单开间的店堂，全家九口人就住在十来个平方米的屋子里，屋子里面搭着阁楼，夫妻俩带着两个最小的孩子睡在阁楼里。虽然住宿条件不大好，但孙师傅很有决心地说：“再过上几年，待我生意做大了，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外地人来到这里，这个样子已经算不错了。”

孙师傅一家是安徽来的，他的老婆会唱黄梅戏。有时孩子们玩累了，睡着了，她就在店堂里唱起黄梅戏来，那绝对不是为了招揽生意。她是有唱戏瘾的，一天不唱便会嗓子眼痒。如果孙师傅同意她做个戏子，那么家里至少还能多挣几个银子。可是孙师傅不准自己的老婆做戏子，只准在家里唱着玩玩。邬爱香非常喜欢听黄梅戏。

这会儿，邬爱香向孙师傅买完了蚊香与火柴。那六个唧唧喳喳的男孩儿，光着小屁股、露着小鸡鸡在木盆里玩水。邬爱香看着喜欢，走过去摸摸这个的头，又摸摸那个的小鸡鸡。然而这些小家伙却不买她的账，对她又嚷又抓，把她像粪蛋一样的发髻扯散了，长发如飞流直泻的瀑布披散下来，让她感到狼狈，但并不生气。不过她披头散发地回到家里后，小家辛和小家寅大叫：“鬼来啦！”

看过别人家的儿子后，邬爱香觉得自己的女儿也十分可爱，再摸摸自己日渐隆起的肚子，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是个男孩，好心情便洋溢开来。这晚邬爱香和孩子们躺下时，丈夫沈鸿庆还没有回家。邬爱香在灯下捧着书等了一会儿，怕飞虫骚扰只好熄灯睡觉。她并未因为天热而失眠，相反倒是闭上眼就进入梦乡了。丈夫沈鸿庆很晚才回家，原来周树人从日本东京回家乡来了。他在酒楼里给周树人接风洗尘。周树人也和许寿裳一样，将去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教。许寿裳做教务长，而周树人任生理学化学教员。他们两个好朋友，又将在一所学校里团聚了。

也许，与周树人在一起喝酒聊天太兴奋了，尤其是得到了周树人送他的刚刚辑印的《域外小说集》，沈鸿庆回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耳畔老是响起周树人的声音，直到天麻麻亮才迷迷糊糊睡去。幸好第二天是星期天，他一直睡到太阳照屁股才起床。起床后，他顾不上吃早饭便捧着《域外小说集》阅读了起来。素贞给他端来了早点：一碗豆浆，两只肉包子。素贞确实比以前勤快多了，几个屋子都收拾得干净整齐，玻璃窗擦了又擦；还时常从后院端一盆花进来放在茶几上，点缀着房间。

那个卖门儿布的男人，隔三差五地会来一趟东街。邬爱香看见卖门儿布的男人来，便支持素贞出去与他幽会。邬爱香觉得素贞年纪不小了，再不嫁出去还待何时。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男人，做后妈也没有什么不好。素贞本来还在犹豫中，被邬爱香这么一说，也就默认这个卖门儿布的男人做自己的丈夫了。

六

进入秋天后，宣统元年已过去了一大半时光。那些男人仍然喜欢在街头巷尾谈论时事政局。他们认为小皇帝溥仪的生父、二十六岁的摄政王爱新觉罗?载沣，自从将袁世凯开缺回籍后，朝廷里没有了有分量的能人。巨人们都早已一个个凋零。譬如翁同龢、李鸿章，以及刚刚去世的张之洞。这让载沣少了不少掣肘，正是睥睨群雄，大有可为的时机了。于是他总结经验，明白了大清国要中兴，就要克服一切干扰，推进政治进步。邬爱香挺着个大肚子，对街头巷尾这些议论听得津津有味。

邬爱香的肚子大得出奇，还有几天就到预产期了。作为一个高龄产妇，为了能顺利生产，她每天都有不少时光在东街上散步。自从素贞回来后，让她再次感到家里有女佣有多么好，至少不用像马大嫂那样忙于家务了。可是素贞有了卖门儿布的男人，迟早要嫁出去，她又有点舍不得了。她想无论如何也得让自己生完孩子，待满月后再放她出嫁。邬爱香一边走一边想，远远地看见莲子家门口支着一个灵棚，还有哭号的声音。邬爱香心里一惊，一定是莲子婆婆去世了。她停住了脚，据说快生孩子的孕妇威光短，见了死人后生出来的孩子会变成兔嘴儿。邬爱香十分忌讳这些，也顾不上与莲子多年的交情，转身朝着豆腐西施家的方向走去。

豆腐西施的小儿子一岁多了。重建家园后，豆腐西施的小日子可谓过得温馨幸福。邬爱香非常佩服豆腐西施作为一个劳动妇女，在丈夫、情人死后，依然不怕别人骂她不守妇道，追求着自己的幸福生活。现在豆腐西施家也雇起了女佣和帮工，她俨然像个富户人家的少奶奶，人也长得白白胖胖了。

“哟，大肚皮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豆腐西施微笑着大着嗓门爽朗地说。

“嗨，你越来越像个少奶奶了。”邬爱香羡慕着说。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个卖豆腐的，你才是地道的少奶奶呢！”

邬爱香被豆腐西施逗得咯咯地笑着，在一把竹椅上坐了下来。豆腐西施的豆腐坊已粉刷一新，一个漂亮的女孩儿站在柜台前卖豆腐。豆腐西施让小儿子胡宝儿坐在摇车里，手握摇铃自个儿玩耍。而自己则一边纳鞋底，一边与邬爱香闲聊道：“快生了吧？”邬爱香道：“就这几天。不知道是男是女呢！”豆腐西施道：“这回看你的肚子准是个儿子了，到时别忘了请我们吃红喜蛋。”邬爱香微笑着道：“你不用急，如果托你的福生了儿子，我肯定让素贞煮好红喜蛋给你送过来。”

两个女人聊着天解闷儿，豆腐西施的嘴里不时地蹦出“他妈的”三个字。这会儿她说：“他妈的，你婆婆也真够小气的。我那死去的前公公欠了她的钱，她硬是向我讨了回去。”邬爱香道：“那是的，但如果你不还，她也奈何不了你。”豆腐西施说：“你婆婆的嘴巴像喇叭，叫嚷得整条东街上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欠钱不还的无赖。他妈的，名声都被她叫嚷坏了，所以还了倒清爽。”邬爱香道：“是啊，她就那个样子，东街上谁不知道，我这么多年忍受着她呢。没有办法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豆腐西施说：“嗯，这些年也亏你过的，你那婆婆可不是好相处的人。”

与豆腐西施闲聊了一阵后，邬爱香突然肚子痛了。她双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豆腐西施慌忙地说：“要生啦！要生啦！我扶你回去吧！”说着，她扶着邬爱香往前走。到家后，她对婆婆说：“你媳妇要生啦！快找接生婆去。”婆婆见状应道：“好吧，我这就去找接生婆。”婆婆说着就出门去了。豆腐西施扶邬爱香上床后，对素贞道：“你管着大少奶奶，我要回去了。”豆腐西施走出门口，嘴里轻轻地骂道：“死老太婆，见我把你媳妇扶回来，怎么连谢谢也不说一声？”

邬爱香肚子痛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已是第三胎，生孩子应该不困难了。她想再熬一熬，孩子就生出来啦。素贞正端来木盆，热水瓶，准备接生的用具时，接生婆来了。这接生婆是第三次给邬爱香接生，一副很有成就感的样子。她看了看产妇的宫门，道：“还早着呢！”

一会儿，孩子们唧唧喳喳地回来了。她们挤在母亲的卧室门口，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样，偷偷地望着里面，新鲜极了。奶奶过来道：“去去去，别在这里吵，你姆妈要生小弟弟了。”小家辛和小家寅这才哈哈笑着回客堂去了。吃晚餐时，大家都把耳朵竖得高高的，忽听得婴儿的一声啼哭，婆婆神情紧张地第一个奔了过去。一会儿，她兴高采烈又手舞足蹈地出来报喜道：“我有孙子啦！”

沈鸿庆欣喜地要闯进产房去，被他母亲拦住了，道：“男人莫入，你老婆还没剪脐带呢。”沈鸿庆只好乖乖地站在门口，待一切料理停当后，他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抱起新生的儿子，真是怎么也看不够，心里激动极了。随即小家辛和小家寅来看弟弟了，鸿武和紫环也来看侄子了。只有公公心里虽然高兴，却依然坐在客堂的餐桌上喝酒。

“嗨，嗨嗨，让我看看弟弟。”小家辛大声嚷着。

“我也要看。”小家寅一把将姐姐推开。

沈鸿庆道：“别吵别吵，咱们先去见过爷爷。”说着，他抱着儿子来到客堂。公公这回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从儿子手里接过孙子，对着孙子道：“你终于来了，我们盼你已很久了呵！”沈鸿庆道：“阿爸给孩子取名字吧！”公公想了想道：“今年是己酉年，就叫他沈家酉吧！”其实公公为孩子们取名字的招数，躺在床上的邬爱香老早就知道了，无论生男生女，她肚里的孩子必叫沈家酉无疑。

沈家终于有了延续香火的孙子了。公公和婆婆高兴得眉开眼笑，对做产妇的邬爱香备加关怀。除了素贞，还专门请了一位“月嫂”来照顾邬爱香坐月子。每天鸡、鸭、鱼、肉、鳖等，吃得邬爱香都腻烦了，但心里很快乐。真是母以子贵，邬爱香是真正地尝到了生儿子的甜头了。她心里暗暗想，如果每年生个孩子，儿女成群那该多么好。

小家酉到底是男子汉，胃口特别好，哭起来也特别响亮。邬爱香的母乳根本不够他吃，婆婆就买来婴儿米粉。月嫂半夜三更地起来给他泡米粉喝，有时开水烫而母乳又被他吸干了，他就声嘶力竭地大声哭泣，仿佛要把这个世界哭碎。

公公特别会从孩子的啼哭中感悟世界。那天在吃晚饭时，他被小家酉的哭声哭烦了，突然无限感慨地对两个儿子道：“随着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的去世，便有了新的机遇，颇似日本的明治时期，可是这摄政王爱新觉罗?载沣有了这大好时机，能否开创中华帝国一个崭新的时代呢？”

沈鸿武道：“阿爸担心什么呢？有一美国《纽约先驱报》的驻华记者，这样评论载沣：‘醇亲王是个年轻人，他成长的时代正处于现代思想在东方世界取得立足点之际。他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西方世界，其心智和视野并没有因为紫禁城的城墙而受到限制。因此，他可以做到中国其他统治者所没有做到的事情，即立足于现代观点，以透视的目光，从与其他世界强国的对比中来认识自己的国家。’”

沈鸿庆道：“我赞成阿爸的忧患意识，别光看到清廷表面的新气象。慈禧太后积下的痼疾，并不是载沣能收拾得了的。而孙中山的革命势力排山倒海而来，全国各地都有会党、革命党的队伍在宣传革命，尽管武装起义次次失败，但孙中山并不气馁，总是失败了再起义，这样不屈不挠的精神，还怕不会成功吗？”

三个大男人，你一句，我一句，谈论得颇投缘。中国将何去何从的问题，仿佛突然就与他们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沈鸿庆心里想假如清朝灭亡了，那么中国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国家的那些制度又会是怎么样的？拖着长辫子的男人，是否必须把辫子统统剪掉？沈鸿庆想，无论什么样的结局，必定是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

产房里的儿子，又在哇哇啼哭了。沈鸿庆一下想到了孩子成长的环境，便对国家的前程和命运有些担忧。对孩子而言，有一个太平盛世的环境格外重要。然而，谁又能预料今后的日子究竟是太平还是乱世呢？

第十章

一

自从光复会退出同盟会后，蔡元培由于忙于教育事业，与光复会的关系也日渐疏远。光复会组织上的软弱涣散，严重地影响了反清革命斗争的深入。因此，前阵子陶成章离开缅甸《光华日报》后，旋即回到了上海。接着，他把光复会在上海的秘密机关，设在法租界平济利路良善里的锐俊学社内，准备重整旗鼓。现在元旦刚过去不久，陶成章又马不停蹄地奔赴日本东京，心里想着与章太炎协商在东京成立光复会总会的事。

那天一到东京，陶成章就往章太炎家里赶。他按响门铃，章太炎打开门见是陶成章，有点喜出望外，道：“你来东京了？”陶成章说：“我专门来和你商量重新成立光复会的事。”章太炎道：“好，这是个好主意。我们必须行动起来。”陶成章说：“这会长就由你担任吧！”章太炎道：“好吧！好吧！”两个老朋友无论聊天还是商量，总是一拍即合。虽然留在日本的光复会会员不多，但是因为吸收了不少新会员，会议开得相当成功。主持人宣布光复会总会在东京正式成立，会长章太炎、副会长陶成章时，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接着还宣布以李燮和、魏兰、沈钧业为执行员在浙江、上海组织光复军。最后还决定发行《教育今语杂志》，作为光复会机关刊物，并宣称以“保存国故，振兴学艺，提倡平民教育”为宗旨。其行为与做法，已与同盟会正式分裂。

光复会在东京重新成立后，就像搁在陶成章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在《致石哥书》中说：“光复会必不汲汲扩张，以教育为进取，察学生之有志者联络之，如是而已，又一面经营商业云。”但实际上，陶成章与龚宝铨一样是主张暗杀的。自徐锡麟、秋瑾就义后，他就不主张武装起义。不过光复会暗杀活动之目的，一是铲除清朝统治者，为革命扫清障碍；二是唤醒民众，进行彻底革命。自傲的陶成章，对孙中山在南方搞武装起义的革命策略，常常讥笑为“东放一把火，西撒一盘沙，丧民费财，祸莫大焉，一有不慎，必引外国人之干涉，后事益难着手矣”。

这年二月正当陶成章赴日本东京重新成立光复会总会时，孙中山则在旧金山建立同盟会分会，并改原来的十六字纲领为“废灭鞑虏清朝，创立中华民国，实行民生主义”，盟书中的“中国同盟会会员”也改为“中华革命党党员”。同时他吸取河口起义失败的教训，与他的战友们总结经验，认为军事斗争不能仅靠会党人员，还应动员清军中的新军。这月的广州新军起义，是他领导的第九次起义。虽然由于准备不周，在广州水师的突然袭击下，起义失败，主要指挥者倪映典牺牲，但用鲜血换成的经验弥足珍贵。至少它把排满、民主、共和的理念，散播到了全国人民的心中，起到了宣传的作用。所以孙中山鼓足干劲，仍然继续设想他的第十次武装起义。

陶成章在缅甸完成了他的两本重要著作《浙案纪略》、《教会源流考》后，把精力又挪到了发展会党，推动华侨募集经费上。他非常明白光复会重新成立后，必须有雄厚的经济实力来发动革命，推翻清政府。于是，他又时常往返于日本、南洋与大陆之间。这些天他正准备去菲律宾募捐，行前他到章太炎家告别。

章太炎打开门见是陶成章，满心欢喜地告诉他道：“我的大弟子黄侃创办了《学林》杂志，将刊登我的《封建考》、《五朝学》、《医术平议》。”陶成章说：“怪不得你那么开心，仿佛比自己办刊还开心。”章太炎道：“其实，我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个没良心的刘师培。他被他河东狮吼似的老婆何震裹挟着，不知道会闹到什么地步呢。他们回到上海正式投靠端方大臣幕府。他的姻弟汪公权，因出卖革命者张恭被王金发击毙。我给他写过几封信，他一直没回复，脾气倔得很。”陶成章说：“他对你这样，你还念叨着他？”章太炎道：“他学问做得不错嘛！”陶成章说：“你真会宽恕，如果是我就不会这样做。”章太炎没再答话。接着，章太炎邀他一起喝酒。两个人畅快地闲聊了一通后，陶成章便急匆匆地走了，而章太炎继续他的日本讲学。

这期间，汪精卫在日本秘密续刊《民报》。汪精卫连续在《民报》上发表文章，鼓吹暗杀牺牲精神。其中在《革命之决心》一文中这样说：“现在四亿人民正如饥泣的赤子，正在盼等吃革命之饭。但烧熟米饭所需要的一是薪，二是釜。薪燃烧自己化为灰烬，把自己的热移给了米，才使生米变成熟饭；釜则默默地忍受水煎火烤。所以革命党人的角色有二：一作为薪，为薪的人需要奉献的毅力，甘心把自己当做柴薪，化自己为灰烬来煮成革命之饭；二作为釜，为釜的人需要坚韧的耐力，愿意把自己当做锅釜，煎熬自己来煮成革命之饭。”章太炎看了就懊恼，称它为“伪民报”。

陶成章和章太炎在日本东京重新成立光复会的事，传到绍兴沈鸿庆的耳朵里，沈鸿庆感到非常高兴。只是自从秋瑾、徐锡麟就义后，绍兴的光复会机关已被破坏，不少绍兴的光复会会员都去杭州的光复会机关参加活动。杭州的机关设在西湖边上的白云庵内，其浙江新军第二标标统蒋尊簋是光复会会员也是同盟会会员，而他部下多为光复会会员。所以，杭州的光复会与同盟会合作得比较好。那些光复会会员除来自会党外，已有相当数量是新军中的官兵。

沈鸿武与寿昌田几乎每周都去杭州一两次，与那些新军交流打靶经验。而沈鸿庆自日本回来后，则喜欢往上海跑。他知道陶成章经常在外奔波，上海光复会的日常工作，实际上由锐俊学社的尹锐志和尹维俊姐妹俩代理陶成章全权处理。这尹锐志和尹维俊姐妹俩才都十几岁，却往来于江浙各地，调兵筹饷，策应四方。在沈鸿庆眼里，可是既能干又了不起的女性。如果自己的两个女儿小家辛和小家寅，长到十来岁能有她们的一半能干他就高兴不已了。这会儿沈鸿庆正赶着去绍兴师范学校教书，自从兼着监学以来，他的工作忙极了，几乎每个休息天都在学校。

小家酉两个多月大，已有十五斤重了。这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孙子，让婆婆终于能够扬眉吐气地走在东街上了。有熟人问：“你孙子多大了？”她笑着说：“两个多月了，胃口好得很呢！我这就去给他买荷花糕。”婆婆咧开嘴微笑时，露出了两颗刚镶上去的金牙。婆婆自从孙子小家酉满月后，怕媳妇再一次闷死孙子，便让孙子随她睡去了。这让邬爱香倒觉得轻松了不少，眼看着紫环马上要临产了，她心里巴望着她生女儿呢。

即将做阿爸的沈鸿武，仍然把许多精力放在练习打靶上，这让紫环颇为不满。有时紫环冲鸿武嚷道：“你就知道打靶，不关心我。打靶有什么用？莫非你想去充军吗？”鸿武见紫环说话太过分，懊恼地大声吼道：“你胡说什么？”紫环见丈夫对她气势汹汹，感到十分委屈，便哭着跑到隔壁王家奶奶家去了。而鸿武每当与紫环吵架时，都会想起从前的紫娟。鸿武至今脖颈上仍然挂着紫娟送给他的一块用红线穿着的青色玉佩。

这会儿，鸿武觉得与妻子吵架很无聊。尽管已是晚上八点多了，但他还是闲逛了出去。他笔直朝前走，一直走到大通学堂，许多往事汹涌而来。那天晚上与秋瑾一起喝酒时，秋瑾作的那首《对酒》诗，此刻又在他耳畔缭绕起来：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秋瑾死后不久，她的生前好友吴芝瑛冒着杀头的危险，把她的尸骨埋葬在杭州西湖西泠桥畔。每到清明和冬至，沈鸿武和寿昌田相约给秋瑾去扫墓。就好像她还活着，他们在墓地与她一起喝酒吟诗，讨论国家大事。沈鸿武忽然地感到了某种责任，以及一种革命的力量。

现在沈鸿武来到了投醪河边，尽管他上面穿着藏青色中式棉袄，下面穿着藏青色棉筒裙，筒裙里面还有毛线裤，可是二月早春的河畔，风依然是刺骨地寒冷。他走着走着，就走进了福来茶馆。福来茶馆是热闹的，三教九流都有。逢二、五下午，还有穿着长袍马褂的说书先生说书，票价特别便宜。鸿武正想找个位置坐下来时，远远地看见哥哥鸿庆正与寿昌田在一个角落窃窃私语。他并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身离开了福来茶馆。

二

一月初的天气，还是很寒冷。阴雨了几天后，窗外突然飘起纷纷扬扬的大雪。紫环下午开始阵痛，接生婆早在家里等候着了，可她迟迟生不下孩子来，急得鸿武在客堂里心神不定地转圈圈。天是那么冷，产妇房里点燃着炭盆，紫环光着下身、叉开双腿大声呻吟着。其实，女人产头生儿都这样，疼痛得仿佛整个人撕裂了一样。接生婆不时地给她检查宫门。待到深夜时，她见孩子的头出来了，便用手轻轻地托着、拉着。孩子很快落地了，是个女孩，却不会哭。她拍打着孩子的小屁股，孩子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接生婆大声嚷道：“生啦生啦，是个女儿！”紫环一听是个女儿，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公公和婆婆等家里人基本都睡着了，鸿武趴在客堂的桌上也正进入梦乡。接生婆剪断婴儿的脐带后，给孩子裹成一只小小蜡烛包。然后对着客堂大声道：“生啦生啦，是个女儿！”鸿武这才从梦中醒来，一个箭步就奔进了产妇房，欣喜地抱起女儿左看右看，初做阿爸令他万分激动。接下来，公公和婆婆等全起来看这新生的小孙女。公公睡意蒙眬地看了一眼孙女道：“就叫沈家庚吧！”然后回房睡觉去了。婆婆假惺惺道：“好啊，孙女儿好！”随即也回房睡觉去了。紫环听公公给她的女儿取了一个男孩子的名字，便呜呜地哭得更凄凉了。鸿武道：“哭什么？我喜欢女儿。”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把紫环生女儿的消息报告给隔壁的王家奶奶。王家奶奶本来满以为侄女生男孩的，一听是个女孩便不吭声了。婆婆因为有了小家酉这孙子，小媳妇生了孙女她已无所谓，并没有像大媳妇接连生两胎女孩时那么让她郁闷和懊恼。当然，紫环生了女孩，便无法与邬爱香在公婆面前争宠了。这让她一下落寞起来，觉得在沈家没着没落没地位，而隔壁自己的亲戚王家奶奶也不来看她坐月子了。她胡思乱想着，心里一酸又呜呜地哭了起来。都说坐月子的产妇不能哭，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尽管是孙女，婆婆还是给小媳妇另外找来了女佣。这女佣叫婉云，长得人高马大的，一点不像她的名字那么飘逸。不过干活儿，能抵得上两个劳动力。那些素贞干不了的力气活，婆婆便找上了她。鸿武觉得请来了女佣婉云，他就可一切如旧地打靶、工作、交友了。这些天他接到了张静江的信，说是由于银行没有合资成功，通运公司收缩整编，经济较从前拮据，夫人姚蕙已携着几个女儿从巴黎返回上海生活了，而他自己也将回上海生活。鸿武想，若张静江回到上海，他就跟着他到上海打天下去。其实，这些年鸿武在昌隆绸布店也干得挺不错。不仅在绍兴城里开设了分店，在杭州也开设了分店，他还想把分店开到上海和北京去呢！尤其是上海，对他的诱惑越来越大。那里不仅有天保客栈的王金发和陈其美等革命朋友，还有山东来的武术家霍元甲创办的“中国精武体操会”呢。鸿武对习武，是蛮有兴趣的。

眨眼，家庚就满月了。为了一碗水端平，不给隔壁王家奶奶抓住把柄，婆婆在家里摆了满月酒。现在沈家门里人丁兴旺，刚刚摆过小家酉的满月酒，现在又摆小家庚的满月酒，这让婆婆眉开眼笑地对来喝满月酒的客人道：“小兄妹只差两个月。瞧，我这小孙子多么可爱！”婆婆一边说，一边逗着怀里抱着的小家酉，那表情仿佛她不是奶奶，而是母亲似的。

小家辛和小家寅，一下就做了两个弟妹的大姐姐。她俩穿着一模一样的米色大襟衣衫，门襟和袖筒都镶有咖啡色绲边，袖口大得像喇叭一样。她们下面穿着紫红色裤子，裤管也大得像喇叭，根本看不见双脚了。她们看着小弟小妹两个小小人儿，发出快乐的咯咯笑声；然后在客堂里像两只花蝴蝶飞呀飞的。

东街上来喝满月酒的有莲子和她的阿宝、豆腐西施和她的说书先生，以及他们的小小儿子，洗烫店老板独眼龙和他的哑巴妻子等，团团地坐满了三个圆台面。虽然紫环是主角，风光却被婆婆抢去了。婆婆抱着孙子小家酉，穿梭在三张桌子间。莲子笑着打趣道：“婆婆，你越活越年轻啦！”婆婆说：“是呀，托孙子给我的福。”婆婆戴着帽边镶有珍珠的黑色帽子，穿一件金光闪闪的大襟绸缎袄，脸上还施了粉，搽了口红，描了眉，邬爱香看着不顺眼，轻轻地骂了一句：“老妖婆。”

邬爱香坐在莲子身旁，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前些日子，莲子果然将洋铁铺子变成了“莲子服装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穿旗袍的模特，个个风姿绰约。莲子在直筒式旗袍上，稍稍改革着收了些腰，便看上去有曲线美了。然而女人们都习惯了穿宽大的直筒式旗袍，见莲子把旗袍的腰收得细细窄窄的，便认为是奇装异服了。所以，“莲子服装店”的生意并不兴隆。莲子只得再按传统的做法，直筒式旗袍上配精致的琵琶扣。

于是，邬爱香道：“总不能老是守旧，老是直筒式旗袍，大襟衣衫。鸿庆曾说在日本女人除了穿和服，还和男人一样穿西装系领带呢。”莲子说：“照你的意思，我就不能养家糊口了。现在谁来买我的收了腰的旗袍？那些来店堂的顾客见我橱窗里那几个乳房高耸的模特，纷纷议论道：下流下流。然后嗤之以鼻地离去，仿佛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邬爱香道：“嗨，女人的服装改革，肯定势在必行。就像从前女人不能进学堂，现在不都有女子学堂了吗？”莲子觉得邬爱香的话有道理，但是她必须面对现实，经营普通大众喜欢的东西才能生意兴隆。她们聊着聊着，都没吃什么菜，满月酒便结束了。大家酒足饭饱后散去，莲子心里想我还得回去吃冷饭呢。

紫环坐完月子后，婆婆仍然没有辞去女佣婉云。那天卖门儿布的男人又来了，素贞正巧去菜市场买菜了。邬爱香想趁着春暖花开把素贞嫁过去，便迎了出去道：“嗨，你好！”卖门儿布的男人道：“大嫂好！”邬爱香道：“素贞不在家，你们的事我知道。我看夜长梦多，不如你就尽快把素贞娶了回去吧！”卖门儿布的男人见大嫂竟然支持他，感动得语无伦次起来。邬爱香道：“我就当一回红娘，你确定个日子，把素贞迎娶过去吧！”男人想了想说：“好好，就三月十六日吧！”

还有一个来月，邬爱香就要把女佣素贞嫁出去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她自己掏钱给素贞准备嫁妆，买来了被单、被面和木盆、马桶等日常生活用品。毕竟主仆一场情同姐妹，如果不是素贞的年龄越来越大，她还真不愿意她嫁出去呢！

这些天婆婆知道素贞要嫁人，心里老早看准了婉云，巴不得她早早走人，也好节约一笔开支。婆婆对素贞道：“你快出嫁了，忙自己的事情去吧，家里的活由婉云干吧！”素贞点点头，她知道如果她不嫁人，迟早要被她辞退的。于是，她感恩卖门儿布的男人，也感恩大少奶奶。她心里想，结婚后，一定要为卖门儿布的男人生半打孩子。

紫环巴不得素贞早点出嫁，如果素贞不走，与邬爱香一唱一和，会让她感到十分孤立。婉云是她坐月子期间找来的女佣，心向着她，让她有了帮手的感觉。紫环讨厌邬爱香在家用长嫂的地位压着她，更讨厌邬爱香生了儿子后一副得宠的样子。她常常到王家奶奶那里说邬爱香的不是，以泄自己内心的不平与愤懑，但表面上与邬爱香还是客客气气，让别人看不出她们妯娌之间的矛盾。

时光像流水一样，转眼就到了素贞出嫁的日子。卖门儿布的男人敲锣打鼓地把素贞迎娶了过去，素贞盖着红布头坐上花轿的那一瞬，紧紧地握着邬爱香的手泪流满面。邬爱香把她送到东街口，直到看不见迎亲的队伍才打道回府。回到家里时，婉云已搬进了素贞的房间。紫环抱着女儿，正与婉云聊着天。邬爱香懒得理她们，一溜烟地进了自己的屋子。应该说素贞出嫁本来是喜事，值得高兴。可是她突然感到了一种心灵的孤单，仿佛失去了一位推心置腹的朋友。

这会儿，邬爱香的奶水又涨了起来。婆婆却抱着小家酉串门儿去了，待他们回来时，邬爱香的奶水已自然流失了。紫环因为奶水充足，有时婆婆见邬爱香没有奶水，就让紫环喂小家酉，这让邬爱香心里难受，而紫环却十分得意。邬爱香知道被婆婆带着的小家酉对她一点儿不亲，一抱到怀里便大声哭闹，几乎不认她这个姆妈。

三

回到绍兴后，最让沈鸿庆感到寂寞的便是没有了东京的革命气氛。许多消息待他知道，已不再是新闻了。绍兴没有诸如东京的《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或者《二六新闻》。由此，沈鸿庆一有空就去上海天保客栈和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去上海，他与王金发、陈其美等关系也不错；去杭州，他与周树人、许寿裳就更不用说了。既是家乡人又是老同学，聚在一起总是自然、随意，亲切有加。当然，若去杭州，还少不了看看鸿武设在杭州的昌隆绸布分店。而到上海则要留心一下商铺房出租情况，以便鸿武把昌隆绸布分店开到上海来。

那天去上海天保客栈，王金发走南闯北筹募款项去了，只有陈其美留守。这两个都是弟弟鸿武的知交好友，也是沈鸿庆的朋友。那年陈其美东渡日本学的是法律和军事，回上海后不久在王金发母亲的资助下，设天保客栈为秘密革命根据地。它像章鱼的触须那样，开始向政界、商界、新闻界扩展。陈其美谈到他的构想时总是满怀信心地说：“我想干的事情太多了。我想办一个武馆，让上海滩上有名的武术家霍元甲来任总教头，还想与虞洽卿这样的商界大亨做朋友。”沈鸿庆不断点头应和。

说来也巧，这天上海不少报纸刊登了震惊全国的特大新闻：汪精卫等人刺杀摄政王爱新觉罗?载沣未遂被捕。汪精卫北上行刺的事，沈鸿庆略有耳闻。他惊讶那个与汪精卫关系不错的胡汉民，竟然没有劝住他。然而没有同盟会领导人的支持，汪精卫依然与黄复生、陈璧君、黎仲实等人北上行刺。汪精卫的理由是自镇南关、河口等诸役失败后，同盟会情绪日渐消沉，令他悲愤欲绝，想以暗杀来激励革命。他写信给胡汉民道：“此行无论事之成否，皆必无生还之望……弟虽流血于菜市街头，犹张目以望革命军之入都门也。”汪精卫北上行刺，确实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们正在银锭桥下安置炸弹时，有犬狂吠，多人撤离，被宪警发觉后，他俩即被逮捕。审讯中，汪精卫道：“立宪不可望，欲达民主之目的，舍与政府死战之外，实无他法。”载沣本拟处死汪、黄，但考虑到大局便将他们交法部永久监禁。沈鸿庆与陈其美看了报道后，欷歔不已。

其实陈其美也很不简单。上次陈其美与浙江各地的革命党人准备在天保客栈开会时，刘师培向两江总督端方告密导致天保客栈被包围，在这一事件的解决过程中，陈其美结识了青帮的刘福彪。陈其美知道青帮势力很大，上至豪绅官僚，下至挑夫贩卒，甚至乞丐流氓中都有青帮的弟子。投身青帮无疑对他开展秘密革命活动大有裨益，所以陈其美在刘的引荐下加入了青帮，并进行了精心运作。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陈其美终成上海滩上一呼百应的大佬。上海的戏院、酒楼、茶馆、澡堂、妓院，无论哪个角落都有陈其美的耳目，足不出户，也能对外界了如指掌。同时，他又深得孙中山的信任，因此同盟会在上海的活动便以他为核心了。

这会儿，陈其美对沈鸿庆道：“同盟会成立后，基本都在南方发动武装起义，屡遭失败，确实让许多革命党人灰心丧气。而东京同盟会形同虚设，领导人四出奔波，总部的事无人过问，各地革命党人自行其是，这样怎么行呢？因此上次宋教仁、谭人凤、赵声来沪，谈到了易地另谋发展的事，认为革命地点宜居中，应该组织中部同盟会，以图新的革命高潮的到来，应该是可取的。”沈鸿庆听后，也表示赞同成立中部同盟会。他说：“虽然活动经费紧张，但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去动员父亲，让他捐些钱吧！”陈其美道：“我也很希望能把那些四分五裂的党人组织起来，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因此，这阵子我正忙于筹建工作。”

这天陈其美请沈鸿庆到酒馆吃了晚餐，两个人又聊了许多关于成立中部同盟会，革命应从长江流域着手的事情。沈鸿庆与陈其美握手话别后，第二天就回到绍兴家中。

沈鸿庆去绍兴师范学校上课前，把宋教仁、谭人凤、赵声、陈其美等将在上海成立中部同盟会的事与弟弟鸿武说了，并让他一起游说父亲捐款。弟弟鸿武满口答应，沈鸿庆这才安心地上课去。其实，弟弟鸿武知道家里的经济情况，店堂里的流动资金能挪用的就是准备开办昌隆绸布店上海分店的钱。如果父亲同意捐款，那么上海昌隆绸布分店就暂时开不成了。弟弟鸿武虽然满口答应，但心里有些矛盾，毕竟在生意上打开上海的局面是至关重要的。所以，鸿武后来一连几天都没把捐款的事与父亲说。沈鸿庆见他不说自己也不便说，怕一开口就被父亲否决。两兄弟有几天没说话。不过，弟弟鸿武最终还是放弃了到上海办分店的打算，决定把钱捐给同盟会。当然，最后还是要父亲点头同意才能算数。那天晚饭前，兄弟俩说好在饭桌上游说父亲。他们认为父亲酒喝多后，一高兴也许就同意了。

与过去一样，兄弟俩还是一左一右地陪伴在父亲身旁。沈鸿庆谈起此趟去上海见到了陈其美，又谈起他们打算成立中部同盟会的事。沈鸿庆滔滔不绝地说着，把中部说成了主战场，仿佛马上就要开战似的。父亲听后道：“你们年轻人就是想造反，清王朝都已三百多年了，能推翻得了吗？尽管老百姓都不满清政府，可要推翻它谈何容易？你们同盟会的起义，不都是一次次失败吗？”沈鸿庆道：“失败是成功之母，总有一次会胜利的。清王朝经历了太平天国、八国联军等的打击，已经大伤元气、奄奄一息了；现在还有各省市的革命党对付他们，清朝的时日还能有多久？”鸿武道：“哥哥说得对，只要领导得法，别说三百多年的清王朝，说不定就推翻了几千年的封建王朝，到那时便如同孙文说的走向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了呢！”沈鸿庆道：“孙文曾强调，‘三民主义系促进中国之国际地位平等、政治地位平等、经济地位平等，使中国永久适存于世界，所以说三民主义就是救国主义’……”

父亲喝着酒，津津有味地听着儿子们的议论，道：“在我看来，孙文的民族主义观点，不就是国族主义吗？也就是说，我们汉人的国家怎么就被满人统治了三百多年？我们汉人，怎么地就成了拖着辫子的满族人？”沈鸿庆赶紧接口道：“所以嘛，我们这一代人就有着历史的使命感，要为推翻清政府而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鸿武也马上接口道：“阿爸，我们也要为革命出点力，捐上一些款。陈其美他们将在上海成立中部同盟会，张静江也将回到上海参与组织中部同盟会的工作呢。你知道张静江曾给同盟会捐过不少款，你一直让我向他学习，那我们就把开上海分店的款捐了吧！”沈鸿庆也紧接着说：“对，阿爸我们应该用行动来支持革命。”两个儿子就像唱双簧似的，父亲醉意蒙眬地说：“好吧，好吧！”兄弟俩见父亲同意了，都欣喜不已。

婆婆见公公要把开上海分店的钱捐给革命党，便有些舍不得。晚上婆婆对公公道：“那可不是一笔小钱，你怎么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他们了？他们年轻人知道什么，还不是白扔到水里？”公公说：“你懂什么？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婆婆道：“什么国家有难，你这钱又不是给国家，不就是给那些不怕死的年轻人闹革命？”公公说：“你别大声嚷嚷好不好？”婆婆道：“怕什么？你都要送钱给革命党呢！你都受了儿子们的影响，他们年轻不懂事，莫非你也不懂事？”公公说：“你胡说些什么？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谁知这世道会怎么变，说不定革命胜利了就改朝换代了呢！”婆婆没有再吭声，毕竟是儿子们的主意。儿子们若是要天上的月亮，做父母的也得想尽办法去摘，可怜天下父母心嘛。

沈鸿庆将一笔巨款写上父子三人的名字汇出后，心情格外舒畅。他心里想，终于让父亲这个传统的、顽固的守旧男人，也以捐款的方式支持革命，投身到革命的洪流中来了。

四

又到了盛夏酷暑时节，热辣辣的太阳晒得地面直冒热气。孩子们都放暑假了，沈鸿庆也放暑假了。九个月大的小家酉，依然被婆婆整天抱在怀里，邬爱香只觉得婆婆扮演了小家酉的母亲角色，心里难免郁闷。素贞出嫁后，婉云受到了婆婆的器重，与紫环常常窃窃私语，仿佛找到了靠山似的。尽管婉云干活儿勤快、手脚麻利，但邬爱香恼恨一个女佣介入到她们妯娌之间的微妙关系中。邬爱香心里想辞退婉云，觉得这样的女佣在家里再勤快也是一个祸害。于是她心生一计，将新婚时婆婆给她的一只玉镯子偷偷地放到婉云房中，然后与婆婆道：“我放在抽屉里的手镯没有了。”婆婆说：“什么？手镯丢了？”邬爱香道：“是的，我好好地放在抽屉里，怎么会不翼而飞了呢！莫非家里有贼了？”听邬爱香这么说，婆婆便想起媳妇生小家辛的那一天，张静江父亲张宝善送给她的那只翡翠玉镯子，她明明白白地放在雕花眠床边的抽屉里却硬是没有了，被谁偷去到现在还是个谜。婆婆说：“我那只翡翠玉镯子，也是莫名其妙地丢了。这个事儿，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邬爱香窃喜道：“对，应该查个水落石出。”

于是，婆婆发动全家人首先在家里寻找玉镯子。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她都不放过。小家辛和小家寅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在房间里捉迷藏，玩得十分快乐。小家酉睡着后，婆婆也加入了寻找玉镯子的行列，第一个便进入了婉云的房间。到底不是做坏事的人，邬爱香的心怦怦地跳着，待婆婆空手而出时她才平静一些。然而婆婆在客堂里转了一圈后，又进入婉云的房间查找。这一回她角角落落找得特别仔细，终于在婉云的一只绣花鞋里找出玉镯子来。婆婆拿到赃物，气得满脸通红地对婉云道：“你还真偷了东西？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婆婆说着甩过去一个耳光。婉云委屈地捂着脸哭道：“我没偷玉镯子。”婆婆道：“你没偷，它难道自己长脚跑过来的？”婉云道：“我是没偷。”婆婆道：“偷了东西还嘴犟，你这个扫把星，迟早还会再偷，你给我滚蛋吧！”婆婆当场撵婉云走，婉云也不哀求，抹干眼泪，收拾好行李，讨回工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婉云走后，家里一下没了女佣，邬爱香又得买菜、做饭、洗衣服了，但撵走了婉云，她心里还是舒畅。女佣嘛，再找一个也不难。东街上就有一些穷苦人家的媳妇，想来沈家干活儿呢。只是婆婆找女佣不喜欢一条街上的，最好像素贞那样是乡下来的。因此，那几天婆婆便让邬爱香写信给山阴的母亲帮着找女佣。

邬爱香的母亲生活在山阴小镇。小镇上的女人，个个都是干家务的一把好手。邬爱香的母亲不出两天，就给亲家找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这女人叫李嫂，家里有两个孩子，十岁的儿子和八岁的女儿。李嫂一到沈家，便卷起裤腿干活儿。她看上去并不结实，却是力大无比。挑一担水，背五十斤米，根本不在话下。力气活儿，完全可与婉云媲美。婆婆对李嫂很满意，不仅因为家务活干得好，关键是还能够与婆婆聊天解闷儿。紫环自然不喜欢李嫂，背底里叫她十三嫫嫫，意思是十三点。

丈夫沈鸿庆从不参与这些家务琐事，换谁来当女佣都一样。这个暑假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暑假。那是周树人因祖母去世回家乡来了，两个人有不少时间可以聚在一起交流聊天。沈鸿庆喜欢周树人发表在日本东京《河南》杂志上的《人间之历史》、《摩罗诗力说》、《文化偏至论》等论文。他认为在《人间之历史》中，周树人尽管以阐释黑格尔的《人类发生学》为主，介绍达尔文的生物进化学说及其发展历史为次，但无论是阐释黑格尔，还是介绍达尔文的学说，都与传统的八股文大相径庭。而《摩罗诗力说》，更是一篇让他爱不释手的论文。通篇文章洋溢着欧洲民主主义文艺思想，激励人们起来反对封建专制统治，并且提出了中国文学的民主主义方针。

那天周树人穿着一袭米色长衫，脚上穿着长筒袜子和布鞋。天再热，他也不会像东街上的男人那样打赤膊。沈鸿庆知道他喜欢穿长衫，即使在东京也基本长衫不离身。毕竟那是中国的服装，比穿西装感觉舒服些。他们就这几篇论文和民主主义文艺思想的话题，在小酒馆里边喝酒，边讨论，一直讨论到小酒馆打烊，还余兴未尽。

沈鸿庆与周树人话别后，并没有坐黄包车回家，而是选择了步行。与周树人聊天，让他常有“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的感觉。他脑海里萦绕着周树人提出的“中国文学的民主主义”，这是很有意思的话题。然而在中国清朝不推翻又如何民主呢？沈鸿庆一下又想到了陈其美他们成立中部同盟会的事，仿佛那会出现新的转机似的，让他充满希冀和力量。

夏天的晚上，街头家家户户门口都有纳凉的人。那些竹榻、躺椅、条凳，横七竖八地摆在行人道上，让人走路十分不方便。尤其是那些喝醉了酒，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打呼噜时酒气外溢，使空气也有了微微的醉意。沈鸿庆像蛇一样曲曲弯弯地快速穿行着，走到投醪河边时才松了口气。夜晚的河边是凉爽的，微风伴着蛙鸣拂来，使每一寸皮肤都宛如荡着甜美的音乐。身边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沈鸿庆心情愉快地打着口哨，吹起了一支不知名儿的歌曲。

然而转过弯，走到东街上又满是夜间纳凉的人。自家门口也摆着竹榻和躺椅，父母、妻儿虽然已进屋睡去了，鸿武却还光着身子睡在露天里。沈鸿庆到后院井边用冷水洗了个澡后，拿着一条薄薄的浴巾给弟弟鸿武盖在身上，而自己则轻轻地进屋在妻子身旁躺下。蚊香的烟雾伴着妻子的鼾声，让他感到温馨。他闭上双眼，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梦，把他带回到日本东京，带回到弘文学院。

五

暑假一过，周树人也到绍兴师范学校任教员兼监学了。沈鸿庆有了周树人这个同事，心里满是高兴。毕竟是东京弘文学院的老同学，有着许多可以回忆的往事和讨论的话题，沈鸿庆不再感到孤单了。因此他去上海与杭州相对比从前少，不过他又增订了几份上海的报纸，了解时事新闻这一嗜好，还是当年受徐锡麟的影响呢。

那天沈鸿庆在上海的《申报》上，看见一则武术家霍元甲去世的消息，很是纳闷。前不久才在上海创办“中国精武体操会”，得到了孙中山的赞扬“欲使国强，非人人习武不可”，以及亲笔题写的“尚武精神”四个大字。几天前，沈鸿庆还在报上看见“日本柔道会会长率十余名技击高手与霍元甲较艺，结果败给了霍元甲”的新闻。一个力大无比的武术名家，怎么就突然暴病去世了呢？莫非被人陷害而死？沈鸿庆胡思乱想着，拿着报纸的手颤抖了起来，这一定与时局不稳定有关。他觉得小皇帝登基，其父爱新觉罗?载沣摄政两年来，全国实际上处在风雨飘摇中。由于不少地方连年自然灾难，老百姓生活没着没落，除了革命党起义，还有饥民团举事。如果说国家是口大锅，那么载沣仿佛就是从前洋铁铺子的徐金荣老人专门给锅子补漏洞的，待到补不了时只能让洋铁铺子倒闭了。

初秋那场暴雨之后，绍兴城里增加了不少乞丐。昌隆绸布店门口，每天都有讨饭的人。他们有的是从本省乡下来的，有的是从外省来的。他们知道这家店的老板不会让他们空手而归，便一传十，十传百。公公每天都唤媳妇邬爱香送去一大锅米饭，供乞丐食用。然而，时间久了婆婆便不高兴。她认为那米也是用钱买来的，这样给乞丐白吃，助长了他们的懒惰。于是那天婆婆到店堂，用竹竿驱逐了那些聚集在店堂门口的乞丐，并警告他们不得再来扰乱店堂的经营秩序。乞丐们欺软怕硬，见老板娘气势汹汹，一个个吓得逃走了。婆婆把乞丐们赶走后，非常有成就感。回到家，她倚老卖老地对两个媳妇道：“你看，我一下就把那些要饭的赶跑了。你们记住要勤俭持家，家才能兴旺发达。”两个媳妇“噢噢”地点头应着，但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

十一月六日，小家酉满周岁了；而七日，也正是小家辛满九周岁的生日。一想到小家辛的生日，沈鸿庆便想起这一天就是李鸿章的祭日。眨眼，李鸿章去世九年了。沈鸿庆有些怀念李鸿章，尽管李鸿章代表大清国与十一国签订了国耻条约，但他以天下为己任，忍辱负重却是事实。近二十年，资本主义已发展到帝国主义时代；可由于清王朝顽固封建势力的阻碍，即使李鸿章有天大的本领，也终究无法支撑这座已经老朽的、摇摇欲坠的大厦。沈鸿庆这么想仿佛清王朝马上要灭亡似的，而事实上年轻的摄政王爱新觉罗?载沣，确实很难把握这风起云涌的局面。虽然革命党起义一次次被清政府镇压，但是不败的是人的心。人心不平要造反，这清国便不太平了。

给两个孩子过生日，家里又热闹了整整一天。都说周岁抓周儿，能够看出孩子长大喜欢什么。小家辛和小家寅，因为是女孩婆婆都没给她们抓周儿。但小家酉不一样，婆婆是非让他抓周儿不可的。于是，在婆婆的大床上摆着印章、笔、墨、纸、砚、书、算盘、账册、钱币、首饰、花朵、胭脂、吃食、玩具。然后婆婆让小家酉坐在床上，任其挑选。全家人眼睛都盯着小家酉，小家酉一把抓来了钱币往嘴巴里塞。婆婆大笑道：“这孩子不愁日后没钱花了。”沈鸿庆却不以为然，他心里想抓周儿能说明什么呢？不过，小家酉抓周儿抓了钱币的事，很快就在东街上传开了。

尽管小家酉让沈鸿庆非常宝贝，然而他不愿沉迷在家庭琐事里，与儿子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这个星期天一早，沈鸿庆与弟弟鸿武一起出发去上海了。这次他一方面去看看朋友，另一方面随鸿武看看街面商铺房。如果能贷款租赁，他们便可先租房开店。半年多没去上海，上海在沈鸿庆眼中有了新的变化。沈鸿庆知道这些天陶成章又东奔西忙地去了南洋，而宋教仁则来到上海与陈其美积极努力地筹备中部同盟会，并且得到了黄兴的支持和孙中山的默认。沈鸿庆与弟弟鸿武来到天保客栈时，正好又是陈其美一个人留守在家。陈其美聊起了张静江将来上海与他一起组织中部同盟会的事，也聊起了前不久孙中山在南洋槟榔屿秘密开会的事。槟榔屿的秘密会议上，孙中山重新分析了革命形势，决定在广州再次起义，以给清政府狠狠一击，并决定由赵声担任总指挥，黄兴担任副总指挥，他自己负责海外募捐。他还指出，若广州起义成功，即两路北上，以黄兴统一军出湖南、湖北，赵声统一军出江西、江苏。而在此会议前，黄兴则撰写了《开国大谋》，详细地阐述推翻清政府建立共和的革命新计划。

沈鸿庆与弟弟鸿武非常佩服陈其美从日本回国不到三年，就在上海打开了局面，站稳了脚跟，既成为蜚声沪上的青帮头目又成为革命党人。陈其美认为帮会、商团是进行革命活动的主要支柱，而成立中部同盟会则是为了把上海与长江中下游的革命势力联合起来，形成江南革命活动的中枢纽带。

从上海回来，沈鸿庆与弟弟鸿武带回来了许多革命党人的消息。家里人就像听新闻一样，婆婆道：“我们捐出去的钱，就这样砸在水里连一点浪花都没有吗？”鸿武道：“你别那么急，成立中部同盟会又不像你做家务那么简单，这需要充分的准备。”婆婆道：“这世道怎能不乱呢？青帮不就是流氓团体么？早知道陈其美是流氓团体的头目，我一定不让你们捐钱的。”鸿武道：“他不过是为了革命工作嘛！”婆婆道：“反正你们不许再与流氓头目来往，否则我死给你们看。”沈鸿庆朝弟弟鸿武眨了眨眼，意思是别再和母亲啰唆了。

婆婆管着小家酉，邬爱香便常去莲子的服装店解闷儿。前几个月，小妾玉儿与莲子吵架丢下徐二华顾自出走，一直没再回来，不知道是死是活。丈夫徐阿宝一如既往地在外面找野女人，只有儿子徐一华在上海读书最让她欣慰。而小妾玉儿丢下的徐二华，却让她头痛不堪。八岁的孩子，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尿床。尤其到了阴雨天，床垫和被褥只能拿炭盆来烘干。那天莲子恼火地冲徐二华道：“再尿床，剪掉你的小鸡鸡。”徐二华一向害怕莲子这个大妈妈，这天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嘴道：“你是个凶恶的大妈妈，我要回姆妈那里去。”莲子一听便火冒三丈，心里想，养着你这样的孩子真是没良心，随手拿起一把裁缝剪刀去剪徐二华的小鸡鸡，包皮很快被她剪了下来，徐二华痛得哇哇大哭，而她的手上、剪刀上全是鲜红的血。这时徐阿宝正巧回家来，见此状对莲子一顿拳打脚踢，然后抱着孩子上医院。邬爱香为徐二华惋惜，她想，玉儿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带走自己的儿子？看到小小的徐二华受到这样的伤害，邬爱香联想到自己曾经闷死了小家辰，虽然不是故意的，却是杀死孩子的凶手，直到今天她仍然有一种深深的罪孽感。

这阵子，学校里的教学工作让沈鸿庆忙忙碌碌，再加上手头正写着文章，便没有时间出门了。因此鸿武独自去上海看望刚刚从巴黎回来的张静江，又是几年没见了，也许是与巴黎的合资银行未办成，也许是巴黎世界社以及《新世纪周报》刊物、丛书等无法再支撑下去了。张静江的脸上明显地流露出些许的忧郁。不过回到上海后张静江对革命有了更大的热情，与陈其美等一起组织中部同盟会是他非常乐意的事，但仍然没放弃在法国经营古董生意。他曾多次凑足巨款，汇入孙中山秘密约定的银行户头，以支持武装起义。他知道革命需要经费，即使有一天革命成功了，仍然需要大笔经费。

有了张静江在上海，沈鸿武在上海的昌隆绸布分店很快开张了。有时沈鸿武在上海一住就是一个月，无论在哪一方面上海与绍兴到底不同，让鸿武心生欢喜。

六

转眼，到了辛亥年。这年的大年初一来得特别早，婆婆都来不及腌腌酱酱就过年了。这两年沈家门里每年都添丁，婆婆希望辛亥年大吉大利再添孙子。年夜饭时鞭炮放得噼啪响，婆婆慷慨大方地发压岁钱了。四个孩子一人一份，男孩多于女孩一倍的钱。大年初一，全家老少都穿上了新衣服，婆婆穿着紫红色大襟棉袄，头发梳得精光溜滑，盘在脑后的发髻像个大蘑菇。婆婆从前是穿藏青色的，自从搬来了隔壁王家奶奶，便开始喜欢紫红色了。为此，邬爱香心里常骂她：“老妖婆，恶婆婆。”

邬爱香穿着米色底子的花棉袄，头发上插着蝴蝶发卡，脚穿着蚌壳棉鞋，这棉鞋还是素贞在家时给她做的呢。一早起来，她给公公和婆婆请了安。然后关照小家辛和小家寅不能乱跑，不能打碎东西。接下来，一批又一批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客堂里那些穿着长袍作揖打拱的客人，邬爱香多半是认识的。有些是公公的朋友，有些是丈夫沈鸿庆的朋友，有的是鸿武的朋友。客堂里缭绕着烟雾，伴着说话声与哈哈的笑声飞到邬爱香的房间里。说实在的，邬爱香也像孩子一样地盼着过年。她喜欢家里有客人来，喜欢家门口只有过年才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喜欢新年新气象。她心里确实想在新年里再次怀孕生一个儿子，与丈夫沈鸿庆做爱便成了她乐此不疲的事。

这年的元宵节是二月十三日，自从小家辛和小家寅在元宵灯会上丢失过后，家里人不再带她们去赏灯。为了有浓郁的元宵节气氛，让孩子感到节日快乐，沈鸿庆便从小贩手里买来许多灯。有白菜灯、鲤鱼灯、蘑菇灯、观音菩萨灯，然而沈鸿庆没想到这些灯小贩是从福来茶馆偷来的。当沈鸿庆与小家寅提着鲤鱼灯经过福来茶馆时，这小贩又偷时被抓住了，堂倌正对他狠狠地往死里打。小贩的两颗门牙也被打掉了，满嘴是鲜血。沈鸿庆看不下去，替小贩赔了茶馆的钱才算了事。

春暖花开时，鸿武又去上海了。上海昌隆绸布分店，生意兴隆，客源量大，的确比其他分店利润高。因此，那些贷款的钱很快就还清了。这些年跟父亲一路生意做下来，鸿武在商界也有了不少朋友。现在通过陈其美认识了商界大亨虞洽卿，更让他对在上海打开局面充满信心。这些天他的生意好极了，一趟趟赶回绍兴来发货。发完后，再赶回上海与客户洽谈生意，真是忙得不亦乐乎。可就在这时传来了广州黄花岗起义失败的消息，使他差一点晕过去。他立即拍电报把这一消息告诉哥哥沈鸿庆：黄兴率领一百多人与百倍于他们的清军，展开破釜沉舟式的决死战斗；起义勇士几乎全部遇难。

沈鸿庆接到电报大吃一惊，以为黄兴遇难了，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许多天以后，他才知道，黄兴在这次战役中幸免于难，但为了掩护战友，他右手的两根手指被打断了。之后，徐宗汉强行把他带到香港疗伤。这是一次十分悲壮的起义，革命力量损失惨重。不少同盟会领导人，在这一次起义中英勇献身。黄兴起义前就写下遗书：“誓身先士卒，努力杀贼，书此以当绝笔。”一封寄给孙中山，一封寄给为这次起义募捐的南洋华侨。起义失败后，黄兴用左手挥泪写下《蝶恋花?哭黄花岗诸烈士》：

转眼黄花看发处，为嘱西风，暂把香笼住。待酿满枝清艳露，和风吹上无情墓。 回首羊城三月暮，血肉纷飞，气直吞狂虏。事败垂成原鼠子，英雄地下长无语。

孙中山领导的十次武装起义虽然全部失败了，但是起义给中国人民敲响了警钟，唤醒了沉睡已久的百姓，激荡着他们那颗推翻清王朝的心。而此时，沈鸿庆在绍兴城里也能听到一些老百姓对清政府的痛恨和感叹。婆婆听说广州黄花岗起义牺牲了那么多人，突然地同情起革命来了。鸿武那天回来，她对他说：“如果你在上海的分店赚了钱，先捐给革命吧！”鸿武望着母亲道：“你这是说的真心话？”婆婆说：“我什么时候骗你了？”鸿武没再做声，回屋去忙着他自己的事情了。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上海。常去上海后，他与寿昌田的打靶功课便成了泡影。

由于广州黄花岗起义失败，牺牲了那么多革命党人，沈鸿庆和沈鸿武春末至初夏都感到心情沉重。这对同盟会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远在海外的孙中山亦叹息道：“吾党菁华，付之一炬。”黄兴在香港则心灰意冷，转而想进行陶成章主张的暗杀活动，也表示道：“革命与暗杀二者相辅相成，其收效至丰且速。”谭人凤却悲观地说：“决志归家，不愿再问党事。”

清政府镇压了广州黄花岗起义后，满以为政权在握，以铁路国有之名，将已归民间所有的川汉、粤汉铁路筑路权收归“国有”，但又立即卖给了英、法、德、美四国的银行。这激起了民众的强烈反对，激起了数十万人参加的保路运动。大臣端方率部分湖北新军入川镇压，结果兵变丢了自己的性命，头颅被士兵盛在匣子里，为了不腐烂，浸以煤油；回鄂时，端方的人头被沿途示众；最后又呈送武昌军政府黎元洪，从而把保路运动推向了高潮。

端方的死讯传来，沈鸿庆马上想到刘师培与何震的靠山倒了。自从刘师培的姻弟汪公权被王金发击毙后，刘师培与夫人何震便离开上海跟随端方入川；几年来，一直没有音讯。沈鸿庆没有他们的具体地址，但知道章太炎给刘师培写过几封信，可刘师培亦不回，脾气犟着呢。沈鸿庆觉得这是一个多事之年，开年还不到一半便发生了许多事。三月大太监李莲英病亡，四月七十二名烈士葬身黄花岗，五月保路运动。他知道余下的大半年，一定还将发生些什么。那晚他躺在床上，对身旁的妻子邬爱香道：“端方被杀死了，可见革命势力并未消亡。埋葬了七十二烈士，革命前仆后继，自有后来人。”邬爱香道：“这是个乱世的时代，三日两头发生事情，谁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咱们老百姓，安分守己过日子。”说着，她转过身睡着了。沈鸿庆听着妻子邬爱香的鼾声，心里想女人总是头发长见识短，图的是安稳日子。当然，他也知道这样的话题与妻子是聊不起来的。一会儿，他也进入了梦乡。睡梦里，他梦见了张静江。

张静江是生意人，讲求实干精神。鉴于广州黄花岗起义失败，他与陈其美在上海组织中部同盟会就变得更加脚踏实地了。然而进入三伏天以来，上海也像一只火炉热烘烘的，让人直淌汗。但他们还是在公共租界戈登路上的某栋别墅内，秘密召开了同盟会会议。这天来参加会议的还有宋教仁、谭人凤、蔡元培等。没过多久，同盟会中部总会在上海四川路湖北小学正式召开成立大会，陈其美任庶务，潘祖彝任财务，宋教仁任文书，谭人凤任交通，杨谱笙任会计；并且通过了由宋教仁、谭人凤分别起草的《章程》和《宣言》。《章程》和《宣言》中规定：“本会以推翻清政府，建设民主的立宪政体为主义。”“定名同盟会中部总会者，奉东京本部为主体，认南部分会为友，而以中部别之，名义上自可无冲突也。”《宣言》的最后还客观地反映了广州黄花岗起义失败后人们的悲观心情：“于是群鸟兽散，满腔热血，悉付诸汪洋泡影中矣。”

同盟会中部总会在上海成立后，名扬海内外。不少革命志士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看到了希望。湖北革命党人文学社社员李作栋道：“广东虽然失败，我们湖北却更加可以展开，清政府以为这回在广东把中国革命党杀了，再没有革他们命的人了，他们必不大防备革命党的敢作敢为，哪知广东被镇压而死的，都是那已崭露头角的革命志士。而天下还有我们湖北这些无名的革命志士，如果乘其不备，出其不意，革起命来，那一定是可以成功的。”

那个图谋响应广州黄花岗起义未果，避居武汉的湖南共进会领导人焦达峰，见到有些心灰意冷的谭人凤道：“事在人为，何可抛弃前功？”而远在香港的黄兴得知中部同盟会成立后，发函道：“欣悉列公热心毅力，竟能于横流之日，组织干部，力图进取，钦佩何极……光复之基，即肇于此，何庆如之！”

中部同盟会的开会地点，通常设在湖州旅沪公学。因此借着开会，张静江就会顺便回南浔的家。在海外那么多年，故乡永远是他心灵的归宿。那天公公正好去南浔办事，便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张静江。与张静江一席谈，仿佛忽然开窍了。回来后，他对沈鸿庆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等着吧，看目前这形势，也许将会发生一场更大的武装起义呢！”

下　卷

* * *

第十一章

一

往年的夏天，通常是酷暑难熬的日子，可是近日来暴雨成灾，让绍兴府一片汪洋。邬爱香撑一把印花纸伞去打酱油，在酱油店里遇上了莲子家隔壁的王二麻子。他正与莲子的相好酱园店老板聊天儿。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抽着烟，烟雾在小小的店堂里飞旋。他们的口头禅是“他妈的”。酱园店老板说：“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老子如果年轻几岁，也去参加革命党。”王二麻子道：“是啊，这日子远不如从前。他妈的，老天爷降暴雨就是惩罚人。如果我年轻几岁，也去参加革命党。我有一侄儿在武汉，说是参加了文学社，这个组织就是图谋起义的。”酱园店老板说：“那么多的年轻人要起义，看来这清政府的寿命也不长了。”酱园店老板一边说，一边接过邬爱香的酱油瓶。

王二麻子自从死了春英后，再没有相好的女人了。他望着穿粉红色褂子的邬爱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心里想这女人若是让他摸一下多好。于是他对邬爱香道：“老公回来就是不一样，人也越长越漂亮了。女人就是省不来男人。”邬爱香说：“你这是什么话？我老公去日本留学六年，没有男人的日子，我不是照样好好的。”王二麻子道：“那不一样，你那时简直就是一个黄脸婆。”王二麻子哈哈笑起来，又道：“我说嘛，女人就是需要男人的滋润灌溉么。”邬爱香知道这王二麻子，再说下去就会说出更直白的下流话。她脸一沉，付了钱，赶紧接过打满了的酱油瓶，逃之夭夭。

也许走得太急了，走到豆腐坊门口直喘着粗气。豆腐西施见到她亲切地说：“来，爱香进屋坐坐。”豆腐西施的左手腕上套着翡翠玉镯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镶有蓝宝石的金戒指，确实很像有钱人家的少奶奶了。邬爱香心里虽然嫌她俗气，却是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这东街上能有几个女人做了寡妇再嫁男人的？恐怕就是豆腐西施一人吧！邬爱香道：“眨眼不见，你又添了几分福相。”豆腐西施说：“我再福相，也是俗人一个。嗨，你会画画儿，教我一手吧！”邬爱香道：“你老公是说书先生，你每天去听他说大书吧！那才是能够知道天下事，有文化呢！”豆腐西施说：“我还是想学画儿。”邬爱香道：“那可是要收学费的哦！”两个女人正满心欢喜地聊着天，说书先生从书场下班回来了。邬爱香与说书先生打了个招呼，便溜回家去了。邬爱香回到家，女佣李嫂的红烧猪肉正等着她的酱油。

由于下雨，家里的地面湿漉漉的。快两周岁的小家酉，走着走着就跌倒了。婆婆赶紧掐灭手中的烟蒂头，把小家酉抱起来，又给他换了干净的衣裤。小家酉与奶奶最亲，如果母亲邬爱香去抱他，他就会用小拳头砸母亲，然后哇哇大叫地扑向奶奶。这让奶奶非常得意，嘴里啧啧道：“我的心肝宝贝肉。”这时邬爱香心里相当落寞，但也无可奈何。

暑假里，丈夫沈鸿庆在家待不住，老是往上海跑。邬爱香知道自从去了日本后，他的心就像放野马一样收不回来，更别说与她的心交流贴近了。这回沈鸿庆在上海一住就是半个多月，他遇到了在东京《民报》做编辑时的老朋友宋教仁。他与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谈论革命，便会感到无比快乐，很容易就把父母妻儿抛到脑后了。

那天他在天保客栈与宋教仁、陈其美聊天，由于宋教仁最近常去湖北，他便在宋教仁这里得到了武昌文学社与共进会的一些革命信息。武昌文学社的刘复基比社长蒋翊武更具领导才干和智慧，而且能够退出新军，驻社办公，专事组织发动和联络，使社员发展到三千多人。宋教仁与刘复基有着多年的交往，认为在湖北无论是群洽学社还是振武学社，都是稍遇挫折便中断了组织活动，而文学社不一样，这关键在于刘复基等人能带领大家渡过一个又一个难关。沈鸿庆听后觉得这样的团体组织有凝聚力，而凝聚力就是取得胜利的前提。其实，沈鸿庆对刘复基也并不陌生。他在东京编《民报》时，就听说刘复基与蒋翊武加入同盟会后积极推销《民报》，宣传反清革命纲领，暗中组织革命力量。

两个多小时的聊天，很快就过去了。这天中午三个人到天保客栈附近的酒店吃了饭，由于还有事情要办，大家都没喝酒。饭后，沈鸿庆来到昌隆绸布店上海分店。店堂门口搬运工赤着膊，肩上搭着湿毛巾，正在从钢丝车上卸布匹。而店堂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内，鸿武与客商洽谈生意，刚好签下了一笔合同。沈鸿庆虽然自己不经商，但是知道经商赚钱的重要。因为有了钱便可支持革命，所以他与弟弟鸿武的关系要比从前更亲近些。许多时候兄弟俩各自的朋友，都成了他们共同的朋友。

沈鸿庆从上海回到绍兴后，绍兴暴雨成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太阳一早从东边升起，后院的树木翠绿葱茏，蝉在树上吱啦啦鸣叫，沈鸿庆又进入了自己的书斋工作。这些年他已先后写出一批有影响的论文和革命文章。假如有机会，他很想把自己的作品编辑成书出版。而他的妻子邬爱香见他在书房工作，是向来不敢贸然打扰的。有时孩子们在他书房门口唧唧喳喳，他也会板下脸呵斥道：“吵什么吵？小心给你们吃毛栗子。”孩子们都知道吃毛栗子，就是敲头的意思。于是，一个个吓得逃跑了；连被奶奶宠坏了的小家酉，也害怕父亲的呵斥。

沈鸿庆又一次去上海时，陶成章已从南洋回了上海。自从光复会退出同盟会后，陶成章在海外为光复会筹集革命经费而奔波着。锐俊学社的尹锐志和尹维俊姐妹俩，一直代理陶成章全权处理光复会的日常事务。前阵子，李燮和这位光复会领导人也回到了上海，光复会的活动便蓬勃开展起来了。而光复会与同盟会的裂痕，亦在时间的流逝中得到了弥合。当然，个人恩怨仍然难以消除。

那天沈鸿庆在锐俊学社与陶成章重逢，同时又结识了李燮和，让他感到格外高兴。遗憾的是陶成章马上又将出发去南洋了，而李燮和却被陶成章留在上海运动驻沪新军。聊天中，陶成章十分懊恼地讲了上一次在上海同盟会与光复会共同召开的会议上，陈其美与他发生了争执，双方闹得很不愉快。陶成章道：“这青帮大佬，简直就是一个流氓。”沈鸿庆知道陶成章心直口快，有什么话心里藏不住，但他为了同盟会与光复会的协同作战，不计个人恩怨，曾几次捐钱给陈其美。倒是陈其美内心有一山容不得二虎的霸王心态。因此喝酒时，沈鸿庆尽量与陶成章说些玩笑话，逗他开心。

“来，干杯！”沈鸿庆道。

“干杯！干杯！”陶成章一边喝酒一边说。

几杯酒下肚，大家的心情都好了起来。其实，沈鸿庆心里非常欣赏陶成章的实干精神，只是觉得他的性格太耿直，容易得罪人。尽管有性格缺陷，但在沈鸿庆心里陶成章无疑是光复会的灵魂。

转眼到了九月初，开学后，沈鸿庆在学校里听同事讲一则新闻。同事讲的是四川总督赵尔丰自总督端方被砍头后，对保路民众大开杀戒，杀死了几十个暴动的群众。结果激起民愤，各路革命党人奔赴成都，并且高呼口号：“活捉清奴赵尔丰，我们要从满人手里夺回政权。”同事仿佛亲眼目睹那场景似的，情绪激昂地说：“四川沸腾了，保路民众要活捉赵尔丰，让他得到与端方一样的下场。”其实，这事件已在全国传得沸沸扬扬，只要走在街头就会看见三五个男人聚在一起议论。然而沈鸿庆心里却感到难过，无论怎么说赵尔丰前几年率川军平定西藏叛乱有功，在收复了西藏后，他实施的“改革”赢得了清政府的赏识。

那天沈鸿庆认为赵尔丰有些冤屈，回家闷闷不乐。妻子邬爱香与他说话，他不耐烦地道：“走开，走开。”妻子邬爱香温和地说：“什么事情惹你不开心了？”沈鸿庆道：“没法和你说。”妻子邬爱香道：“是外面有女人，才没法与我说吗？”沈鸿庆恼怒地呵斥道：“你就是妇人的小心眼。”妻子邬爱香道：“除了这，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说的？”沈鸿庆道：“不能和你说的事情多着呢！”妻子邬爱香觉得丈夫不可理喻，心里十分委屈地跑到卧室，趴在床头伤心地呜呜哭泣了起来。

二

由于与妻子邬爱香争论了一番，沈鸿庆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起床后，只觉得有点晕晕乎乎。女佣李嫂给他端来一碗馄饨，两只肉包子，他狼吞虎咽后，用手掌抹着油腻腻的嘴巴，夹着一只小小的黑色皮包上学堂去了。原以为自己是最早一个到办公室的，没想到周树人比他到得更早。自从与周树人做同事以来，只要有空他们就会聚在一起聊天。有时聊学术，有时聊政治，有时聊家常。只是每当聊家常时，周树人总是聊母亲的事、弟弟们的事，却闭口不言夫人朱安的事。沈鸿庆知道周树人并不爱目不识丁的小脚夫人朱安，但是又必须与她生活在一起，那是隐藏在他心底的深深的痛苦。沈鸿庆满脸笑容地说：“嗨，树人你那么早？”周树人道：“你也不迟啊！”说罢，便一口接着一口地猛吸烟。

这天下班，沈鸿庆与周树人在毛毛细雨中，一起去逛旧书摊和古董店。他们两个人都穿着蓝布长衫，在一柄纸伞下，谈笑风生地并肩走在绍兴城内的青石板路上。周树人最喜欢逛旧书摊，那些泛黄了的线装古书，总是让他流连忘返。而古董店，却是沈鸿庆常去的地方。尽管他谈不上古董收藏家，但想当年他与由木荣子逛古董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有时花几十元钱，买回来价值连城的宝贝；但也有花很多钱买回来一件假货的时候。不过今天他运气特别好，只花了二十多元钱就买回来了一只南宋陶罐。

沈鸿庆捧着南宋陶罐回到家里，弟弟鸿武正从上海赶回家来。弟弟鸿武这趟回家是告诉父亲，他要与谭人凤一起去一趟湖北，与武昌文学社的刘复基等人联络有关事项，大约需要一个星期时间。因此昌隆绸布店上海分店的生意，需要沈家的老雇员张小二去打理几天。父亲一听便恼怒道：“你去湖北干什么？莫非想去参加武装起义？上前线有生命危险，你别去。”弟弟鸿武道：“我从前练习打靶，就是为了参加武装起义。可是这次我只是受陈其美所托，去一趟武汉。再说，孙中山发动的武装起义都在南方，哪里会到湖北起义呢？”父亲听听也有道理，便不再做声了。

这天晚上家里热闹极了，四个孩子唧唧喳喳地在客堂里跑来跑去。小家辛和小家寅，则是弟弟妹妹的大姐姐了。鸿武把女儿小家庚一把搂进怀里，亲了又亲。小家庚的眼睛长得像鸿武，嘴巴却长得像奶奶。正是因为嘴巴像奶奶，虽然是女孩儿，也没有太遭奶奶的嫌弃。这让邬爱香有点心生嫉妒。她想，她生小家辛和小家寅时，婆婆何曾有这样的好脾气？因此邬爱香与紫环，妯娌之间的关系，总是面和心不和。

九月底的日子，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起来。邬爱香上穿一件紫色大襟衣衫，下穿黑布裤子，脚上是素贞当年给她纳的方口布鞋。尽管李嫂是她娘家找来的女佣，对她非常不错，但她还是怀念素贞在家做女佣的日子。现在素贞与卖门儿布的男人生的儿子已半岁多了。虽然贫穷，夫妻俩倒是过着其乐融融的日子。那天邬爱香在菜市场遇到抱着儿子的素贞，只见她长胖了许多，脸色红润，心情也似乎不错。素贞对邬爱香感激地说：“幸亏你把我嫁给他，让我有了归宿，并且生活还算幸福。”邬爱香微笑道：“女大当嫁嘛！”

小叔子鸿武第二天一早便出发去武汉了。公公和婆婆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早去早回；倒是紫环默默地望着丈夫远去，什么话也没有说。邬爱香知道小叔子鸿武心里恋着的是紫娟，紫娟送给他的青色玉佩一直系在他脖子上；而与紫环的夫妻关系，却并不十分融洽，这也是鸿武喜欢常年在外的原因。

鸿武去武汉后不久，便迎来了中秋节。辛亥年的中秋，天气晴朗，月亮就像银盘一样高挂在淡蓝色的天空。公公突然兴致勃勃地让全家老少去东湖坐乌篷船赏月亮。这是公公难得有的雅兴。小家辛和小家寅听说要去坐船看月亮，嚷着要邬爱香给她们穿漂亮的衣服。自然邬爱香也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描了眉又涂了粉，还用上了丈夫沈鸿庆从日本带回来的口红。

去东湖有一段路，丈夫沈鸿庆叫来了三辆黄包车。公公和婆婆抱着小家酉一辆；沈鸿庆和邬爱香，以及两个女儿一辆；还有一辆是紫环抱着小家庚。三辆黄包车停在家门口，让隔壁王家奶奶眼馋极了，她见鸿武不在，便对婆婆道：“鸿武不在，那我就坐紫环旁边吧！”说着，她上了黄包车，让邬爱香目瞪口呆。邬爱香心里骂道：“这该死的王老太婆！”

一会儿，黄包车就到了东湖。东湖的形成，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了。相传，这里原来是一座青石山，与越中诸峰同为会稽山脉。秦始皇东巡至此时，曾用箬竹喂他的马，因此而得名“箬篑山”。箬篑山到了冬天，一长串一长串的冰条悬挂在山崖上，晶莹闪亮很是美丽。现在大家一个个快乐地上了乌篷船，孩子们快乐极了。戴着乌毡帽的船老大，嘎吱嘎吱地摇着乌篷船。在乌篷船上吃月饼，赏中秋月亮，沈鸿庆觉得格外诗意和浪漫。他想起了日本的小红，想起了她如花似玉般的美丽，想起了与她约会的日子。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大，船在东湖上慢慢地漂荡着，两岁的小家酉，已经会背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奶声奶气的声音，让公公享受着天伦之乐。公公从婆婆怀里抱过来小家酉，高兴地道：“嗨，孙子，你真行。”在邬爱香眼里，公公是这个中秋节最快乐的人。本来公公盼着鸿武能从湖北回来团聚，然而遗憾的是鸿武没有按时回来。家里人谁也不知道鸿武到了武汉后，已投入到一场大革命中去了。

事情是这样的，原来武昌文学社和共进会各有山头，双方曾为了在新军中发展组织的事情有过多次冲突，于是中部同盟会派谭人凤和沈鸿武去武汉做调解工作，促使双方联合举行武装起义。那里的文学社社长是蒋翊武，共进会负责人是孙武。本来文学社和共进会联合发动武装起义时间为十月六日即中秋节。只因准备不及，起义不得不延期了。

现在由于谭人凤和沈鸿武的协调工作，文学社与共进会两个团体骨干召开了联席会议。会上，全面主持文学社社务的刘复基明确指出：“我们两团体向来是合作的，不过以前的合作只算是消极的合作，现在我们要积极地合作了。我们已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了。本人建议：我们既到了与清政府拼命的生死关头，应该把以前双方团体的名称如“文学社”、“共进会”等，一律暂时搁置不用，大家都以武昌革命党人的身份和清政府拼个死活。‘事成则卿，不成则烹！’”

几天后，刘复基拟定了一份武昌起义军事计划草案，与孙武等人再次召开两团体联席会议时，代表们根据刘复基拟定的草案进行讨论，然后形成决议，并通过确定了湖北革命军和湖北军政府领导人的名单。蒋翊武为湖北革命军总指挥，孙武为参谋长，刘复基为常驻军事筹备员兼政治筹备员。沈鸿武在脑海中描绘着革命胜利的图景：革命军的炸弹在湖广总督衙门里爆炸，把总督瑞瀓、统制张彪、协统黎元洪炸得尸横满地，血肉横飞。清兵们惊恐哀叫，四处逃散。于是武装起义成功啦，革命胜利啦，全国的父老乡亲们激动地淌出热泪欢呼道：“汉亡二百六十八载，不图今日重睹汉家旌旗！”

然而意外发生了，一个叫刘同的大男孩，将夹带火星的烟灰掉进了孙武身边的火药盆，引起了爆炸。汉口宝善里14号，顿时火光冲天，所幸没有引起连锁爆炸，而孙武也只是脸部灼伤。不过宝善里居民惊慌失措，奔逃呼救，立即引来了白俄巡捕。白俄巡捕断定是革命党人在租界搞爆炸。火扑灭后，他们纷纷趴在地上向房屋内射击，不断大声呼叫：“革命党人再不投降，就统统枪毙！”

其实，屋内早已无人。两个白俄巡捕胆怯地向前走去，发出兴奋的欢呼声。因为他们发现了房屋内还有完好无损的火药、炸弹、步枪、钱币、文件、旗帜等。他们贪婪地搬运着，大把大把地把钱币装入私人的兜囊。回去后，他们立即把消息禀告俄国领事。于是，湖广总督瑞瀓马上接到了俄国领事的电告。但瑞瀓并没有引起重视，只是给俄国领事及白俄巡捕送去了重礼和犒赏。倒是市民百姓听说革命党要起义了，知道又要发生战乱，感到惊恐不安。

那天傍晚沈鸿武走在武昌街头，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江风吹来女人骂孩子的声音：“你哭，哭什么呀，要打仗了，咱们性命都难保呢！”沈鸿武心里一紧，仿佛灾祸即将从天而降。

三

宝善里14号突然爆炸的消息传到武昌小朝街85号起义总指挥部时，正在开会的全体人员顿时紧张起来。本来武装起义的时间已从十月六日改在了十月十一日，然而宝善里的突发事件，给举事蒙上了阴影。大家七嘴八舌，认为延期是最好的办法。只有坐在一边沉思的刘复基坚定地说：“起义已一延再延，越延问题越多，总之不能再延期了。”可起义总指挥蒋翊武却说：“意外之变，我们不能仓促举事，请耐心勿躁。”蒋翊武的话音刚落，就有人从汉口过来通风报信道：“共进会那边已有人被捕，机关遭到严重破坏，重要机密及党人名单全部落入敌人手中。”

这实在是一个不幸的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与会成员震惊极了，一下不知所措。谭人凤和沈鸿武是中部同盟会派来做调解讲和工作的。谭人凤离开武汉后，沈鸿武仍然继续留下来。然而没想到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情。此刻他沉默不语地坐着，见蒋翊武倏地站起来道：“形势之危迫，如同燃眉，宪兵和警察肯定马上就到我们这里来搜查，我决定总指挥部人马，立即撤离隐蔽起来，什么时候起义待风声稍定后，再作讨论。”刘复基听后心里着急，立即回应道；“我不同意。总指挥部的人如果只顾自己逃命，那么战士们怎么办？”蒋翊武道：“时间紧迫，敌人转眼就来了，起义是大事，怎能打无准备之仗呢？大家赶快撤离吧！”刘复基见蒋翊武这样说，不禁怒从心起，脱口而出道：“紧要关头，有难同当，决不许后退。如果后退，我们将如何面对社内三千余兄弟？我坚主立刻发布起义命令，今晚午夜准时行动。”这时有人站出来支持刘复基道：“我赞成提前，不赞成撤离。革命若要有十足的把握，那还叫什么革命呢？现在只有同心协力去战斗，才是实在事。”

蒋翊武听他们一唱一和，脸色沉了下来，道：“不能轻举妄动，必须谨慎，不然会出大乱，受到的损失就更惨重了。”刘复基双眼紧紧地注视着蒋翊武，道：“谨慎谨慎，别把谨慎作挡箭牌，那不过是畏难怕死而已。”刘复基激动地说着，突然举起枪大声吼道：“同胞们，革命就要不怕牺牲，胆小怕死的人不能共谋大事。想革命的跟我来，我们立刻就行动。”这时不少在场的人热血沸腾了起来，沈鸿武也站到了刘复基一边，道：“为了革命，我愿献出自己的生命。”

大家热血沸腾着，蒋翊武感到十分孤单和落寞。他突然抓起自己的长辫子，咬紧牙关道：“别以为我怕死，既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我愿与君同拼一掷。”说着，他与刘复基言归于好，共同商量起义大计。于是刘复基很快起草了起义命令，由蒋翊武签发，并很快分派人传送了出去。沈鸿武也接到了传送的任务，刚离开小朝街85号时，便看见宪兵警察来抓人了。沈鸿武心里一惊，知道大事不好了。他想回转身去报告消息，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眨眼间宪警们冲进楼，一拥而上，将蒋翊武、刘复基、彭楚藩等全部逮捕。自从宝善里14号突然爆炸后，湖广总督瑞瀓就立即调动全部宪兵和警察，包围了不少革命党人的机关，并且下达了全城戒严令。

然而在一片混乱中，蒋翊武还是趁机装扮成农民逃脱了。在被抓的革命党人中，刘复基和彭楚藩官衔最大，因此最早被画了红圈，列入斩杀行列。接着，杨洪胜因为掷过炸弹，也被以重犯判决斩杀。总督瑞瀓在被捕的三十三人中，亲自定下斩杀三人后，连夜给清廷发电报道：“乱党潜拟凶谋，幸将士与兵警忠勇奋发，尽能效命，始得弭患于初萌。此皆仰赖皇上洪福，朝廷威德所致……”

沈鸿武惊恐不安地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他就上街去了。他知道刘复基、彭楚藩，还有杨洪胜今天将在府衙前的街口行刑，这让他十分伤心，泪水汩汩地流淌下来。虽然他与刘复基认识不久，交往也不多，但他喜欢他的勇敢，喜欢他对革命的奉献精神。

十月初的日子尽管不怎么寒冷，但沈鸿武在晨风中却感到浑身冷得起鸡皮疙瘩。他想最后再看一眼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于是他朝府衙前的街口走去。没想到天还没亮，总督府卫队已全副武装，戒备森严。那些挑担的小贩被赶到一边，整个府衙前街口拥满了来看杀头的人。沈鸿武挤进人群中，看见三个刽子手各人都提着一把鬼头刀，刀柄上系着红绸子，刀刃上闪烁着寒光。他心头一颤，低下头又淌了眼泪。待他抬起头来时，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被绑缚着押了出来。他们的脖子上，套着一块白色的四方板，板上用朱笔写着他们被勾决的名字。然而他们毕竟是英雄，在危难时刻昂首而来，并且对围观民众投以深情的一瞥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高呼道：“同胞们，乡亲们，我愿以血肉之躯，唤醒你们今日之觉醒。快与我们同仇敌忾，齐心复我汉家山河！”沈鸿武被他们的英雄气概感动着，情不自禁地握紧拳头低语道：“对，齐心复我汉家山河！”

沈鸿武从来没有看过刽子手行刑，那种惨不忍睹的场景，让他感到恐慌。他刚想转身离开刑场，突然三声铳响，监斩官掷下了追魂签，刽子手便动手准备行刑了。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被强制跪下，摆正姿势后，三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烈士的鲜血喷涌而出。围观的人群一时变得鸦雀无声，不少人泪流满面，也有不少人因惊吓而晕了过去。然而也有不少人继续围观，看瑞瀓派来的摄影师给三颗烈士的头颅拍照，供总督府张贴死刑布告之用。这是自古以来，第一次在死刑布告上启用犯人照片。老百姓看到布告上的头像，虽然觉得新鲜，但是突然觉醒了：三位烈士的鲜血不能白流。

瑞瀓给清廷发了电报后，一直在等待回音。现在他终于接到了监国摄政王载沣、总理大臣奕劻对他嘉奖的回电。这让他欣喜无比，同时也让他掉以轻心，他整日躺在床上抽大烟，忽视了那些新军战士。而实际上新军战士中，有不少早已是文学社和共进会的成员了。譬如熊秉坤、程定国、金兆龙等四十余人都是文学社和共进会的成员，也都是工程八营的士兵。熊秉坤是后队二排三棚正目，比起程定国、金兆龙等下等兵算是一个小小的军官。

十日那天晚上，沈鸿武仍然悲伤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很想干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着手。早就听说湖北有个楚望台军械库，如果革命党人能够占领它，搬出枪支弹药该是多么好！沈鸿武想入非非，却不知道此刻八营院内突然响起了枪声。枪声破空而出，撼动了营房，士兵们一片乱糟糟。当官的见这乱七八糟的场面中有人已被打死，吓得慌忙奔逃。顿时士兵们群龙无首，想起义的和不想起义的士兵，同窝在一个营内。这时，三棚正目熊秉坤耐不住了。他突然吹响集合哨，宣布道：“战友们，我们起义啦！要革命的跟我来，我们去攻克楚望台。”

一会儿，不少士兵站到了熊秉坤的队列。他们满怀激情，持枪呼喊，排队出营。这时是晚上八点，距首义第一枪仅过去了半小时。熊秉坤作为领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后边只跟随着四十多个士兵。而营里的其他三百多人，一阵乱哄哄后，四处逃散了。不过，这并不影响熊秉坤等人的情绪。他们仍满怀斗志，一路鸣枪，向楚望台进发。在行至十五协门前时，他们射了三枪。到千家街，他们看到城外火光冲天。熊秉坤知道那是二十一混成协辎重营李选皋等革命党人在发难，这给了他不少的鼓舞和力量。

晚上十点多，熊秉坤与四十多个士兵终于畅通无阻地到达楚望台。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那些吃着皇粮的二十一混成协的军官，竟然听见枪声龟缩不动；而带兵驻守在楚望台的左队官听到枪声后，立即仓皇逃遁了。左队官一逃跑，正好给左队士兵中的革命党人一个接应起义战士的机会。于是，熊秉坤等起义战士几乎毫发无损地占领了楚望台。那些看守军械的督练公所科员也在熊秉坤等人的枪口逼迫下，参加了起义。由此，湖北最大军火库的大门，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这激动人心的场面，让起义战士们发出一片欢呼声。

四

沈鸿武迷迷糊糊睡去后，突然在睡梦中听见枪声。他警觉地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披上外衣直奔街上。街上到处是百姓惊慌的哭喊，成群的逃难人把十字路口挤得水泄不通。沈鸿武发现远处的枪声火光正是总督署所在地，莫非革命党人在血战总督署？沈鸿武心头一热，便在人群中拼命向前挤。他还不知道起义士兵已经占领了楚望台军械库，熊秉坤转而又指挥起义战士攻打总督署。只是熊秉坤指挥攻打总督署，并没有像攻克楚望台军械库那么顺利。几次攻击都遭到了失败，泥土、尸体和鲜血，惨不忍睹；而熊秉坤一时却束手无策。毕竟，他不是训练有素的指挥官，也没有分兵扼守要路，以致重要官员逃匿一空，无一被俘。所以在攻打总督署时，谁也不知道打的是一座空楼。总督瑞瀓和其他官员，听见枪声后吓得弃城而逃。尽管瑞瀓知道逃走是杀头罪，但怯懦的他倚仗姻亲载泽是太后的妹婿，想必即使是死罪也能得到赦免。总督瑞瀓逃走后，清兵一时群龙无首，那些在他控制下的卫队营、教练营、巡防营、马队、机关枪队等全部乱了方寸，混乱极了。

总督府门前的血战依然继续着。沈鸿武赶到时，抚院街上的民宅被浇上了煤油，燃起了熊熊大火。这是陆军第八镇十五协的蔡济民率二十九标士兵积极响应的举措。然而由于西北风，烧掉的大多是民宅，总督府却完好无损。蔡济民心里着急，立即组织了敢死队，鼓励战士们拼死攻坚。一会儿，一个小敢死队员抱着煤油桶冲了上去，准备火烧府衙门楼，可是半途中就被敌人的机关枪打中而死。接着，又一个小敢死队员抱着煤油桶冲上去，虽然在枪林弹雨中冲进了门楼，但是引火烧了他自己，却没有燃着砖多木少的门楼。

接连牺牲了几名敢死队员后，沈鸿武与蔡济民、熊秉坤都着急了起来。在战火硝烟中，他们的脸都被熏得黑黑的。熊秉坤更是着急得鼻尖上冒着汗珠，深感自己无能。沈鸿武虽然第一次亲临战场，打死了几个敌人，但他觉得最关键的是大部队的到来，有了援兵才能打胜仗。而此刻更需要具有号召力的指挥官。可是在这紧要关头，上哪里去找有号召力的指挥官呢？沈鸿武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熊秉坤，熊秉坤突然想到了八营左队官吴兆麟。熊秉坤正想找左队官吴兆麟时，吴兆麟手下的几个起义士兵正巧簇拥着左队官吴兆麟前来援助。熊秉坤立即提议吴兆麟为临时总指挥，吴兆麟不知所措，但还是点头同意了。在场的士兵们发出一片欢呼声与赞同声，这无疑是一个喜讯。

确实，吴兆麟是具有号召力的旧军官。他的到来使那些没有出城的队、排，以及营职军官相继带队前来参加起义战斗了。吴兆麟本人的确也有指挥的才能。他首先严申军纪：“违令者斩、后退者斩、怠慢军心者斩。”接着，命令一部分士兵去中和门策动守军起义，一部分士兵迎接炮兵入城。复杂的事情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到了晨熹微明时，他又命令步炮合击，炮口瞄向总督府，待命开炮。然而就在这时，坚守督署的几个官兵突然发现一堵墙被掘了一个大洞，署内人员早已逃之夭夭，这让他们十分气愤。消息传开后，士兵们痛骂总督瑞瀓贪生怕死，并且以乱砸乱抢来出气。吴兆麟见状，觉得在起义胜利时刻，必须有雄壮的炮声。于是，他命令炮营向总督府连放数十炮，以庆祝起义胜利。

“起义胜利啦！武昌光复啦！”全体起义官兵热烈欢呼着，雀跃着，整个战场一片沸腾。沈鸿武没想到来湖北参与了一场起义，而且是胜利的起义，激动得他朝天空发出大声喊叫：“起义胜利啦！起义胜利啦！”

一会儿，天大亮了。经过一夜的战斗，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群众。哭声、喊声，响彻一片。沈鸿武本来想迅速赶回上海，把武昌起义胜利的消息传回中部同盟会，可是武昌城内各个城门全部关闭了。出不了城，沈鸿武只能继续待在武昌。这时有不少学生列队前来庆祝起义，他们高呼“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的口号。起义胜利的欢呼声，又一浪高过一浪。

在官方，湖北省谘议局议长汤化龙和议员刘赓藻等议员们，首先跑来与起义官们一起议事。汤化龙本是总督瑞瀓手下的一名干将，但他觉得革命党起义也许能给他更大的机会，不妨借此一展身手。于是议事会议聚集各界名流，很快在谘议局会议室召开了。这次会议的核心内容主要是选谁来当总督，并且成立湖北军政府。沈鸿武对湖北情况不了解，所以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但他心里热血奔腾，仿佛像做梦一样，不仅起义胜利，而且还要建立新政权，那么推翻清政府的日子就不远啦！

开会前，汤化龙与刘赓藻已在私下里对选何人当总督议论了一番。因此，会议一开始刘赓藻就倏地站了起来，道：“武昌起义胜利，值得庆贺。但是当务之急是举荐一位有声望，懂军事，能服众心又能统率全局的人。吾知道统领黎元洪现在城内，如果合适，举他为总督当否？”刘赓藻话音一落，全场鸦雀无声。少顷汤化龙表示赞成。接着，大家纷纷表示赞成，连临时总指挥吴兆麟也表示赞成和拥护。于是，黎元洪就成了缺席被选出的湖北革命大都督。

其实在血战总督府的夜里，黎元洪所在的三营也有一阵骚动，虽然有人提议三营起来革命，但黎元洪按兵不动，还接连杀死了共进会会员邹玉溪和文学社社员周荣棠，手上沾着革命党人的鲜血。毫无疑问，黎元洪是革命党的敌人。然而这个革命党的敌人，现在被选为革命党的最高统帅了。

临时总指挥吴兆麟派刘赓藻等人去寻找黎元洪，黎元洪见起义胜利了，自己打死了两名革命党人，也许罪责难逃，便先后躲到了几户人家家里，最后又逃到了三营管带谢国超家。当刘赓藻等人来到谢国超家门口时，黎元洪听见门口有叫嚷声便吓得躲到床底下去了。可是他在慌忙中躲进了头和上身，却把两条腿露在了床外。纵使谢国超帮他撒谎，也瞒不过刘赓藻的眼睛。刘赓藻哈哈一笑道：“黎统领，你别怕，我们是请你去当都督呢！”

一会儿，黎元洪被几个士兵从床底下拉了出来。满脸灰尘的他，浑身颤抖着说：“我不行，我不能当都督。”士兵们见他执意不肯，托着枪把子道：“这是上级的命令，你若是不做，我们就毙了你！”黎元洪生怕子弹从士兵的枪中蹦出来，害怕得不敢再出声，乖乖地跟着刘赓藻等人走出谢国超的家。然后刘赓藻让黎元洪骑上一匹骏马，奔赴湖北省谘议局。而此刻，湖北省谘议局门口，士兵们早已等候在那里。远远地见黎元洪骑着骏马过来，便吹响欢迎号；待黎元洪下马后，士兵们立即鸣号、致敬。

应该说，除了普通士兵，这时候谘议局门口已是群贤毕至、名流荟萃。那些名流也加入了起义者的队伍，前来群策群力。湖北省谘议局会议室里，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大家严肃认真地讨论着，一会儿剑拔弩张，一会儿和颜悦色。汤化龙建议道：“我赞成革命事业，但是我不是军人，不能带兵打仗。可是武昌既已发难，各省现在还不知道，是否应该先通电各省，请他们一致响应，以助大功告成。”

汤化龙发言后，紧接着就是吴兆麟。吴兆麟赞许道：“汤先生说得极是，瑞瀓弃城逃走，肯定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迅速扩充兵力，努力准备着。即便清廷派兵为难我们，我军胜算亦多。兄弟拟举黎统领为湖北都督，起来支持全国的起义大计，号召天下，则各省必能响应。”

来参加会议的人都明白，黎元洪是湖北都督的当然人选。因此，大家鼓掌赞成。然而，黎元洪却不愿意。他胆怯地连连说：“不行，不行，我不能做都督。”这惹火了一些与会成员，有人拿着长枪指着黎元洪道：“你杀了两个革命党，本该杀你，现在既没杀你，还选举你为都督，你再敢不从，我就杀了你，举吴总指挥为都督。”黎元洪吓得慌了神道：“你别开枪，我做，我做。”

黎元洪答应了革命者，整个会场的气氛一下轻松了起来。大家脸上挂着笑容，不少人为之雀跃，都觉得全国起义胜利在望，清政府即将垮台了。这天的会议，开得非常成功。会议决定建立“中华民国”，以黎元洪为中华民国军政府鄂省大都督，发布《告全国父老书》，发布《安民告示》等，并且在谘议局成立了湖北军政府。

五

十月十二日，沈鸿武终于起程回上海了。在湖北的这些日子，他经历了武昌起义和起义后的胜利，心里热血奔腾。他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中部同盟会成员，让上海和杭州赶快响应起义。其实，前两天中部同盟会已接到武昌起义成功的电讯，革命党人欢欣雀跃，同盟会与光复会的在沪成员，亦在一起计议起事了。因此沈鸿武回到上海后，陈其美、张静江等人都非常高兴，仿佛迎接凯旋的勇士，大家围着他问长问短。十月十四日一早，沈鸿武便赶着回绍兴的家了。

沈鸿武此趟湖北行虽然只有十来天时间，但对于全家人来说都恍如隔世那样漫长。下午三点多时，邬爱香在家门口见小叔子鸿武胡子拉碴、脏兮兮的样子回来了，惊喜道：“嗨，你回来啦！听说湖北在打仗呢！”小叔子鸿武自豪地说：“我参加武昌起义了呢！”邬爱香道：“很危险吧！”

婆婆在客堂听见小儿子的声音，欣喜地迎出来端详着儿子道：“儿子啊，你总算回来了啊，可把我急坏了。”说着，呜呜地哭泣了起来。沈鸿武道：“我不是回来了嘛，又没有少胳膊缺腿。”婆婆道：“看你瘦成猴儿似的，受了不少苦吧！”沈鸿武没再理母亲，朝自己的卧房走去。紫环和女儿小家庚到隔壁王家奶奶家里去了，婆婆大着嗓子把她们喊了回来。小家庚快两岁了，见到胡子拉碴的父亲哇一声哭了起来。沈鸿武道：“我是你爹，哭什么？”小家庚却越哭越厉害了，紫环哄她道：“爸爸留胡子，囡囡不认识爸爸了，可这是你爸爸呀！”这时小家辛和小家寅两个小学生放学回来，见到叔叔沈鸿武嘻嘻哈哈道：“坏人来啦！逃啊！”说着，她们横冲直撞地逃往自己的卧房去。

吃晚饭时，全家人团团圆圆地坐满一桌。公公的身边又一左一右地坐着两个儿子。鸿武欣喜地叙述着自己亲历的武昌起义，让公公和沈鸿庆听得十分入神。熊秉坤、吴兆麟、黎元洪等对他们来说，都是非常陌生的名字，但一下就让他们记住了。公公道：“这世道要变啰，你还是小心为好，不要再乱跑，给我安心做生意。”鸿武道：“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明哲保身，就没有人来参加起义了，那么如何推翻清政府呢？”公公被小儿子这么一反驳，倏地恼火起来，道：“住嘴，打仗时子弹不长眼，这次算你运气，我们宁愿捐钱，也不要你去充军。”鸿武嘀咕道：“我不能做空头革命党。”公公没再吭声，他知道儿子大了管不住，一切只能随缘。

其实，武昌起义的胜利对公公触动很大。不过最令他关注的还是清政府的态度。因此这两天他在昌隆绸布店，总是与那个绰号“太监”的雇员谈论清政府。“太监”道听途说再加上他的添油加醋，就把皇宫里的事情说得活灵活现。他说十月十一日那天，摄政王爱新觉罗?载沣，约总理大臣奕劻、协理大臣那桐和徐世昌来家吃饭，奕劻是乾隆第十七子的孙子，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六朝，深知醇王府从来不请客，因此辞了载沣的饭，但他知道载沣一定有事要与他商量，便邀了那桐和徐世昌在下午三点到达醇王府。这就是武昌起义后，清政府最高领导人的第一次会面。武昌起义让载沣震惊，但兵变一隅并没有让他太在意。他在意的是有风声说非袁世凯带兵赴鄂剿办不可。所以他约载沣、那桐、徐世昌来府，目的是想除掉袁世凯，可是几次在嗓子眼的话语却无法说出；而奕劻棋胜一着，抢先封住了他的嘴为袁世凯说话，使得载沣只能改换话题。载沣窝着一肚子火，心里想祖宗二百多年的天下，就要败在自己人的手里啦。

公公把“太监”讲给他的故事转述给两个儿子听，然后议论道：“武昌起义，载沣要杀袁世凯无疑是明智的，可是载沣不够英明又缺乏果断，谁知道将来袁世凯会怎么样呢？”沈鸿庆道：“袁世凯离开北京锡拉胡同时，心有不甘，说不定他正磨刀霍霍呢。”弟弟鸿武道：“听说袁世凯家里还有电报房，他哪里能真正归隐？武昌起义之事传到他耳朵里，肯定会让他蠢蠢欲动，大把贿赂银子。”沈鸿庆道：“袁世凯第一要贿赂的人，也许就是奕劻吧！”公公道：“奕劻这元老也实在不像话，他与那桐已完全为钱财所惑，哪还有秉公惜国之心呢？简直成了官混混和政坛游尸。”这会儿，父子三人谈论得十分投机。

晚饭后，沈鸿庆与沈鸿武兄弟俩又躲进了鸿武的卧房里去聊天。沈鸿武把昨天在上海抢购的《民立报》，从黑皮包里取出来，道：“这报卖到一元钱一份了呢，可谓奇货可居。那些探询最新消息的人，一大早拥挤到报馆门口等待消息。如果捷报传来，万众欢呼；一旦闻及失利，便嗒然若丧，愤懑不平。当然也有人既对清政府丧失信心，又害怕革命和社会动荡，因而终日惶惶，有的准备逃离上海呢！所以，上海街头也出现了一些拖儿带女的逃难人。”沈鸿庆道：“在我看来，中部同盟会总部在上海掌握着一批报刊，在社会上有一定影响，但没有军事实力；而光复会上海支部的领导人陶成章远在南洋，李燮和则初到上海力量有限。然而闸北、吴淞一带的军警上层人物中，有不少是李燮和的湖南同乡，应该是组织起义的有利条件。”

沈鸿武道：“这些天上海租界和清政府地方当局，在得到武昌起义的消息后，立即加强了防范措施。工部局派出大批巡捕，到旅馆客栈探查旅客行踪，拘捕形迹可疑分子。万国商团是租界以洋人为主的武装自卫组织，他们加强戒备，随时准备出动。工部局张贴布告，扬言如有人扰乱哄闹，立即拿办。上海道台则连续发布‘严查私运军械’、‘严密稽查革命党’等文告，要求租界捕房会同城自治公所搜捕革命党人，并调兵遣将，加强军事重地江南制造局的力量。因此形势紧迫，在上海的中部同盟会和光复会该如何响应武昌起义呢？”

一种危机感，让兄弟俩的心连在了一起。沈鸿庆把不少精力放到了光复会上。只是陶成章又去了南洋，章太炎依然还在东京，倒是王金发干劲十足。沈鸿武从武昌回上海的那两天，王金发正好来绍兴筹措经费，他与沈鸿庆道：“鸿武怎么还没回来？光复上海并不那么容易呢！不过我一定会尽力的。”这天夜里兄弟俩聊得很晚，沈鸿庆深感弟弟鸿武的革命热情比自己脚踏实地多了。

天亮时分，沈鸿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然而窗外不断有噪音传来，像集市那般闹哄哄的。沈鸿庆转个身又睡时，忽然听见有人敲着铜锣喊：“袁世凯复出啦！袁世凯复出啦！”他一骨碌地起来，拉开窗帘，只见东街上三五成群，议论纷纷。于是他兴趣十足地想探听一些消息，便披衣而出。

沈鸿庆回房后，弟弟鸿武正要赶回上海去。他的妻子紫环一边给他整理行装，一边恼怒道：“你当家里是客栈？”弟弟鸿武有些不耐烦道：“你别嚷嚷，在家里管好小家庚。”紫环知道自己吃住在婆家，如果丈夫冲她一发火，婆婆自然会给她使脸色，便不再做声了。而婆婆见小儿子马上又得赶回上海去，心疼道：“儿子啊，你可别累着。看你瘦得猴儿似的，姆妈心疼呢！”弟弟鸿武在妻子和母亲的唠叨下，头也不回地出发去上海了。

六

鸿武回上海不久，长沙独立，成立了湖南军政府。接着，陕西新军攻占西安，江西九江和南昌都光复了。革命形势，真是一派大好呢！今天鸿武接到张静江从美国发来的一纸电报，电报的大意是孙中山在美国丹佛市得知武昌起义的消息后已到纽约，并且决定先往伦敦再回中国。这天美国驻中国大使馆代办威廉从北京拍发电报，向美政府报告中国形势：“现在南方有可能分裂出去，若袁世凯出来领导，并改组政府将分裂的各省争取过来，那么清朝是可以得救的。否则，除非有外国的帮助，看来是很少有希望能恢复对南方地区的控制。”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向英国外交部报告道：“袁世凯将于明天接受重要任命。”

在朝廷，监国摄政王载沣是灭袁的。然而他势单力薄，敌不住总理大臣奕劻，以及两位协理大臣那桐和徐世昌的拥袁。一时间，拥袁派甚嚣尘上，连山东巡抚孙宝琦、两江总督张人俊等也紧密呼应，要求袁世凯出山掌管全部军事。那两个与袁一向不睦的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度支部大臣载泽也三上奏折，催朝廷立即决策用袁。顿时，拥袁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摄政王载沣处在内外交困之中，感到从没有过的压力，其内心的痛苦不堪言说。最终，内阁会议上总理大臣奕劻等人连续发动攻势，奏准隆裕太后，发出谕旨。

谕旨一经颁布，京津各大报刊首先头条刊载，并且还一起刊出了袁世凯的出山六条。后来黎元洪在武昌得到消息，喜极而泣。他情不自禁地说：“袁世凯的出山六条多么好，我得救啦！”然而，那一刻监国摄政王载沣在他的醇王府却沮丧极了，宛如被人投入十八层地狱，他趴倒在床上，预感到大清将亡，心如刀割。他没想到这个被历朝重用的奕劻，竟然要埋葬祖宗打下的江山，不择手段地把他晾在一边，再次将另一份谕旨发往孝感。孝感，是陆军大臣荫昌带兵打仗的地方。

陆军大臣荫昌接到电报，自然勃然大怒，但大怒也没有办法，连监国摄政王载沣都不是奕劻的对手，何况他区区一个陆军大臣。而袁世凯就任钦差大臣后，立即全权指挥武汉战事：冯国璋为第一军军统，段祺瑞为第二军军统，并由冯国璋亲往汉口督战。不久，清军占领大智门，革命军据守歆生路。清军先后攻占了歆生路口及华商跑马场，革命军只得退守玉带门及歆生路以南街市。然而，糟糕的是第四协代理统领谢元恺等领导骨干先后牺牲。因此前线指挥乏人，部队开始涣散。就在这时候，同盟会领导人黄兴在十月二十八日那天偕宋教仁、日本人萱野长知、李书城，还有南京第四陆军中学堂第一批赴鄂参战的学生陈铭枢、李章达、王卓、陈果夫等十余人坐船抵达武昌。

这时武昌革命已经十八天，都督黎元洪得知黄兴、宋教仁等人来武昌，立即派小汽船迎接，不仅自己在都督府门口亲迎，还下令做一面旗帜，写上“黄兴到”三个字，让士兵骑着马、举着旗帜在武昌城内和汉口没有被清军攻陷的地方兜一圈，以造革命声势。

都督黎元洪这天穿了一件蓝布长袍，看上去和蔼可亲。他的长辫已被剪成了短发，脸上满是笑容。在他的左边排列着军政府的主要官员汤化龙、吴兆麟等，在他的右边排列着革命党人孙武、蒋翊武等。

“久仰久仰！”黎元洪快步迎上去握手道。接着，又说：“黄公，乃革命领袖，海内皆知，黎某仰慕已久。此次能拨冗来鄂，是我黎某的荣幸，亦是武昌百姓的荣幸！”黄兴道：“过奖过奖！”双方寒暄过后，共进晚餐。在这天晚上的宴席中，黎元洪请黄兴任总司令到汉口指挥军队。黄兴毫不犹豫，爽快地答应了。晚宴后，黄兴即率部队渡江出战。而袁世凯也将从彰德出山。敌我双方的两位领导人，旗鼓相当。于是，武汉前线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保卫战。尽管后来失败了，但黄兴的部队给北洋军以重大杀伤，使首义地区成为坚固的革命堡垒。革命的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迅速遍及大江南北。

山西独立了，阎锡山被任命为军政府都督；蔡锷等人在昆明起义成功了……胜利消息不断传来，激荡着沈鸿武的心。沈鸿武再也没有心思回他的昌隆绸布店上海分店做生意了。他与同盟会陈其美、光复会李燮和、上海商团李平书等商讨着如何在上海发动武装起义。沈鸿武认为在上海的青帮、洪帮，都能派上用场。当然除了他们，最好有起义军警，还要有商团武装。经过动员争取，上海起义的主要力量有了张承槱、刘福标等人组织的青帮、洪帮、敢死队，李平书和李英石组织的上海商团武装，李燮和联络的吴淞地区起义军警，以及朱家骅、徐霁生等人组织的中国敢死团。有了这些力量，陈其美对光复上海充满信心。

当然，陈其美是浙江人，也关心浙江的光复。早在武昌起义的第三天，陈其美便来杭州白云庵的光复会会址，约见杭州的革命党人。但是来去匆匆，他对杭州的革命党人说：“武器和经费，我都可以给予支援，你们尽快起义吧！”此时，作为中部同盟会领导人之一的陈其美，其名声已与日俱增。

杭州的革命党人对新军二十一镇四十一协八十一标和八十二标的动员起义工作已基本成熟，但是清政府还有一定的武装力量，重点守卫在浙江抚台衙门与军械局，必须先打下这两处，光复杭州才有把握。杭州的革命党人顾乃斌、吴思豫等都是军官，他们的兵力也已超过清政府控制的巡防营和旗营，但他们仍然觉得必须有一支精锐的突击队作内应，能同时联络浙江各地方革命党人和新军，以便届时策应。他们想来想去，便想到了正在上海的光复会会员王金发。王金发是沈鸿武的知交好友，因此王金发奉命回杭州时，他在上海的光复工作便由沈鸿武来接替了。

这些天沈鸿庆已无心在学校授课，一到周末他便去上海了。尽管他不是军人，不能亲力亲为地带兵打仗，但是他觉得自己可以做个民间记者。当然，他和家里人说是去昌隆绸布店上海分店看望弟弟鸿武，而实际上他此趟上海行主要是与光复会代表陶成章全权处理事情的尹锐志和尹维俊姐妹俩会面。在全国各省都在响应武昌起义的日子里，沈鸿庆觉得光复会应该更加有战斗力。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尹锐志和尹维俊姐妹俩正在上海组织敢死队，并且与李燮和一起联络驻沪新军。

沈鸿庆坐了七八个小时的火车，到达上海锐俊学社时正是黄昏时分。尹锐志见到他十分欣喜，兴奋地说：“我邀请上海制造局之沪军营陈管带及吴淞海军朱庭燎、陆军黄汉湘共商革命军事，三军皆极表赞同，即加入光复会，以各所部组织光复军。”沈鸿庆知道尹锐志的能力，凡她决定干的事，几乎没有干不成的。

其实沈鸿庆从弟弟鸿武那里对姐妹俩也有所耳闻。上海同盟会会员与光复会会员存在着一些矛盾，之所以还能够一起开会讨论和举事，很多方面出于尹锐志的居间疏通。尹锐志常劝双方会员道：“以革命事业为重，心胸宽广些嘛！”会员大部分是男人，男人被她这个女孩子这么一说，不免有些脸红耳赤。

这天晚上沈鸿庆与尹锐志和尹维俊姐妹俩，在小酒馆里一起吃了晚餐。两个女孩子看上去清丽秀气，却朝气蓬勃，焕发着一股革命干劲。去年姐妹俩除了光复会的工作，还在上海发起组织了“中国女子国民会”，意在呼吁女子国民意识的觉醒。一谈起女人，姐妹俩话就多了。

第十二章

一

这些天汉口的枪声，依然如暴风雨般急骤；武昌与汉阳也依然炮声隆隆。战地总司令黄兴跃马横刀，率参谋长李书城等督战。双方炮兵猛烈射击，炮弹像流星雨一样；火光闪烁处，山崩地裂。与冯国璋的部队较量，黄兴深知会有令人震骇的激战。没想到冯国璋竟是无赖之徒，打不过革命军便放火焚屋。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大半个汉口化为灰烬。街上积尸日曝，野狗宵鸣，大量居民流离失所，废墟上传来孩子的啼哭声。面对清军的焚烧，黄兴愤怒道：“冯国璋不顾民命，丧心病狂，我相信全国百姓不会饶恕他。舆论愤怒，就更利于我们发动革命。革命党人不怕死，血的激励，会唤起民众。我们正是有黄花岗的精神，才有今天的武装起义！”黄兴的话激励着士兵们。

清军无情的枪炮和火焰，吞噬了几十万汉口百姓。古老的汉水满含悲哀，长江呜咽东去。可就在这一天，袁世凯的车上，却是一片欢声笑语，军官们正祝贺他。

沈鸿庆在上海的这两天，正是陈其美发动上海起义的日子。因此，他参与了陈其美同李平书、钮永建、叶惠钧等人的会议，会议确定了“上海先动，苏杭应之”的行动方案。接着，陈其美约李燮和于民声报社，商量同盟会与光复会有关协调行动之事；又以军政府名义委任李平书为上海民政总长，委任伍廷芳为外交总长。第二天一早，闸北警官陈汉钦率众士兵占领巡警总局，闸北首先光复。消息传来，陈其美无比激动，立即率大队前往制造局。沈鸿庆与弟弟鸿武也都随陈其美而去。到了制造局门口，陈其美突然天真地只身入内，想劝说张士衍及清兵起义投降，不想却被张士衍扣押。这时沈鸿庆与弟弟沈鸿武非常着急，弟弟鸿武率先发起进攻，投掷炸弹。从没有训练过的沈鸿庆，也激动地投掷一枚炸弹。顿时爆炸声响彻天空，青帮、洪帮、敢死队员立即发起进攻。随即而来的还有学生和商团武装，更多的则是起义群众。然而清军凶猛反击，敢死队被迫撤退但仍然包围着制造局，只是隔墙对峙罢了。到了凌晨，起义军再次进攻，在制造局内部起义工人的接应下，攻入局内。这时枪声和爆炸声，已响彻云霄了。

黎明前，驻制造局炮兵架炮射击，又发起了凶猛的反击，幸好这时李燮和调来的军警投入了战斗。军警们和敢死队员们一起与清军血拼，忘乎生死。沈鸿庆与弟弟鸿武继续投掷炸弹，炸弹在制造局内轰隆隆炸响。沈鸿庆正在欣喜之中，一枚弹片打在了他的右臂膀上，顿时右臂膀被炸得像花朵一样，血流如注，但他丝毫没感到疼痛，仍然用左手向敌人扔炸弹，不过很快被弟弟鸿武送去了医院。他们离开不久，革命党人和起义群众终于将制造局全部占领。陈其美得救了，上海光复了。

上海光复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杭州。陈其美上次来杭州白云庵光复会会址与杭州的革命党商讨后，便派人去奉化以招收沪杭铁路工人的名义，募集敢死队员。募集来杭的敢死队员，大部分是奉化渔民。渔民们身强力壮，到了杭州住进旅馆后，便由蒋介石、张伯岐、王金发点验接收，并分为五个分队。第一、二分队由队长张伯岐率领；第三分队由队长董梦蛟率领，攻击抚署；第四分队由队长王金发率领，攻击军装局；第五分队分布于旗营城门下。蒋介石为敢死队总指挥官。蒋介石不久前得到武昌起义的消息，刚从日本野炮兵第十三联队乔装回国。抵上海后，他便被陈其美派来杭州组织武装起义，同他一起来杭州组织武装起义的还有从日本回来的黄郛。杭州的起义力量，除了奉化募集来的敢死队员外，还有上海锐俊学社的尹维俊的队伍以及新军等部队。事前王金发及其他革命党人，将起义作了明确的分工和详细的实施计划。譬如：拟定第八十一标占据下城区，保护教堂，攻击旗营，占领军械局，加配马、炮队；第八十二标占据上城区各官署，并焚毁督抚署。

尹维俊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率领一支敢死队从上海前来支援，担任攻打浙江抚署的先锋队。他们来到浙江抚署所在地时，尹维俊突然大喝一声道：“我要炸毁抚署。”随着她的一声吼叫，第一枚掷向浙江抚署的炸弹，炸毁了抚署一角。敢死队员们都被这个英姿飒爽的女孩子震慑住了，但很快紧跟其上。大家喊着“冲啊！冲啊！”的口号声，将一枚枚炸弹掷向了抚署。接着，有敢死队员点燃了火把，熊熊大火顿时将二堂化为灰烬。浙江巡抚增韫躲在后花园，当场被擒。增韫被擒后，敢死队员们兴奋地高呼：“杭州光复啦！杭州光复啦！”

杭州光复后，革命党人随即成立了浙江军政府。

沪杭光复后，陈其美任沪军都督，李燮和任淞沪都督，汤寿潜任浙江都督，陶成章任总参议。陶成章从南洋赶回杭州走马上任后，一刻也闲不住。因为其时，南京清军江南大营，正以水陆两路向湖北逼进，汉口、汉阳相继失陷后，革命军只能退守武昌，革命处在危急之中。陶成章和尹维俊等革命党人决定北伐南京，以绝清军后路。于是不少革命党组成的“光复军”奔赴南京，参加攻宁战役；尹维俊则率领她的“女子荡宁队”北上。

陶成章确实是个实干家，为革命事业鞠躬尽瘁，但对陈其美被任为沪军都督心里有些愤愤不平。他想，为什么功劳卓著的李燮和只任淞沪都督？这也许是同盟会有意排挤光复会。陶成章与陈其美的矛盾由来已久。最近那次赴南洋，便跟他与陈其美的矛盾有关。一次，陈其美为筹措沪军军费，在会上要求向陶成章在南洋筹得的款项中提取五万元。陶成章心直口快道：“我提醒你，这钱来之不易，是专供革命用的，你别拿这钱去嫖妓。”陶成章这么一说，让陈其美在会上显得特别尴尬。陈其美反驳道：“你别血口喷人，谁用革命的钱嫖妓了？”会场上顿时一片喧哗。从此，陶成章成了陈其美的眼中钉、肉中刺，两个人的私人矛盾就更加尖锐了。

沪杭光复后，紧接着贵州独立了，江苏独立了，广西独立了，安徽独立了，广东独立了。革命之火已成燎原之势，全国不包括满洲在内的十八个行省，有十个竖起了革命的旗帜。摄政王载沣知道大势已去，责成资政院根据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等兵谏时提出的敦促立宪的十二条款，采纳各国立宪章程，颁布《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决定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六日，代表皇帝率在京王公大臣并四品以上官员，及资政院全体议员，宣誓太庙。摄政王载沣的心情可想而知，没有人的心情能超过他此刻的沉重。他从天安门进入太庙庙门时，身后跟随了各亲王、贝勒，以及满汉大臣。二百六十八年的满族专制王朝，也许就从宣誓太庙起结束了。实行君宪共和，皇室将成为虚设。现在，他代表爱新觉罗?溥仪向全国诏告：

盖信治乱之源，实由政治。彷徨宵旰，良用恻然。倘不早变计，后患何可胜言。痛切剥肤，须臾难忍……凡统兵大员，务皆仰体朕心，剀切布告，妥速安抚，俾皆晓然朝廷实心与民更始，不忍再以兵力从事之意。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亦或可涣然冰释乎。总之，国家险危，至今已极，胥赖我军民宏济艰难，互相维勉，俾我四万万神明之胄，跻世界于大同……

摄政王载沣向祖宗拜告了《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后，黯然神伤。

二

沈鸿庆炸断了右胳膊被弟弟鸿武送进医院后，医生很快给他做了右臂截肢手术。出院的那天，已做了沪军都督的陈其美，专门派人把他护送到了绍兴的家里。少了一条胳膊的沈鸿庆，让家里人十分惊讶。妻子邬爱香一见到丈夫变成了独臂男人，呜咽不已。婆婆更是一口一声“儿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放声大哭起来；倒是公公冷静得一言不发。公公仿佛早就料到两个参加革命党的儿子，迟早会发生一些事情。现在事情来了，再说还有什么用呢？

在家休养了几天后，沈鸿庆便按捺不住地去学校上班了。他没有了右臂，开始训练左手写字。尽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学生们能看懂，他就非常安慰了。绍兴光复的那几天，沈鸿庆正好住在上海医院里。那天沈鸿庆一到学校上班，周树人便告诉他绍兴光复的情况：“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肉骨子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沈鸿庆听后，觉得应该有革命党领导的军政府才好呢。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天夜里，王金发深夜带兵到达了绍兴。王金发是因为不愿在浙江都督汤寿潜手下任建设部长，才来绍兴重建军政分府的。

第二天一早，沈鸿庆到学校便与周树人一起，带领学生们上街欢迎王金发及其部队。学生们兴奋极了，拿着红红绿绿的旗帜站在街道的两侧，嘴里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会散后，王金发与沈鸿庆等一起共进了午餐。王金发见沈鸿庆少了一条胳膊，道：“你是光复上海的英雄呢！”沈鸿庆说：“哪里哪里，我是自己不小心。”王金发道：“你是文人，拿笔杆子的，投掷炸弹的事，你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当然不行啦！”沈鸿庆说：“是啊。不过，我能够参加光复上海的战斗心里很开心。少一条胳膊不足惜，我还有左胳膊呢！”说完，沈鸿庆哈哈大笑起来。

王金发这次来绍兴任军政分府都督，还带了亲戚、同乡和姨太太。那个打扮入时的姨太太叫杏子，很像沈鸿庆在日本的相好小红。沈鸿庆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回忆起东京时的人和事。

一顿饭的工夫，很快过去了。王金发来绍兴，确实想大干一场。第二天，他让随同而来的部下起草了一份告示。他把将推行的新政，概括为五个方面，并且吩咐他们把告示署上他的笔名“王逸”，贴到大街小巷去。

安民告示一经贴出，绍兴市民一片欢呼。福来茶馆门口的墙壁上，也贴着这则告示。一大早，东街上的人纷纷相告。邬爱香趿着一双布鞋，快步来到福来茶馆门口时，已有不少人围观在安民告示前。邬爱香发现莲子也挤在人群中，不时地踮起脚尖，喊道：“莲子，莲子！”

邬爱香与莲子已很久没见面了。自从上次莲子发疯般地剪了徐二华的小鸡鸡后，邬爱香便对莲子心存芥蒂。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芥蒂也就化为乌有了。这会儿，莲子转过头来道：“什么狗屁安民告示，还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邬爱香道：“你莫乱说。”莲子笑笑道：“我乱说又怎么样？这王逸是哪门子人？”邬爱香没有做声，对告示上说的话，将信将疑道：“说得好，但能否实行呢？”莲子拉着邬爱香的衣角：“去去，没什么好看的，还是到我店堂里去坐坐吧！”于是，邬爱香便跟着莲子去她的服装店。然而，半路上莲子遇到了她的相好酱园店老板，两双发亮的眼睛碰到了一起。眨眼，莲子便与酱园店老板往树丛深处走去了。邬爱香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叹息道：“可怜阿宝还不知道自己戴绿帽子呢！”当然，莲子的丈夫阿宝在衙门里做警察，偷鸡摸狗玩女人是家常便饭。

邬爱香回到家里，婆婆正从市场买菜回来，菜篮里装着猪肉、鸡蛋、青菜等。婆婆生怕李嫂扣下买菜钱归己有，因此从不让李嫂去菜市场。两岁多的小家酉，在客堂里玩耍，见奶奶回来了便笑呵呵地扑到奶奶怀里，却不扑到母亲的怀里，这让婆婆乐开了花。婆婆在两个媳妇面前，总是要摆出她倚老卖老的长辈姿态。邬爱香与婆婆的较量由来已久。紫环因为有王家奶奶的庇护，未曾受到婆婆太多的白眼，但妯娌之间关系微妙，指桑骂槐也是常有的事。尤其是沈鸿庆失去了一条胳臂后，紫环大有幸灾乐祸的味道。尽管她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那种眼神深深地刺激着邬爱香。邬爱香见到小叔子鸿武，便故意提起从前的紫娟。紫娟是让小叔子鸿武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的女人。

邬爱香一想到丈夫沈鸿庆少了一条胳臂便心生沮丧：一个残疾人还能有什么出息，读了那么多年书全白读了！这风雨飘摇的乱世，谁知道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革命党难道真的能推翻清王朝？邬爱香想，幸亏绍兴没有枪啊炮的，也没有炸弹就平平安安光复了。然而，她并不很清楚丈夫沈鸿庆为何丝毫不在乎自己少了一条胳臂。这些天丈夫沈鸿庆正为王金发任命周树人当校长而欣喜着呢。

在丈夫沈鸿庆眼里，周树人任校长是理所当然的事。当然，周树人做校长，没有王金发任都督那么风风火火。王金发给了周树人校款两百元。有年轻人将周树人作为大旗创办了《越铎日报》，其实周树人只不过为《越铎日报》的创刊撰写了《〈越铎〉出世辞》而已。最近，《越铎日报》上，一连几天都刊登了骂都督的文章。那天周树人见到沈鸿庆道：“有一种消息传到我的家里来，说都督因为我们诈取了他的钱，还骂他，要派人用手枪打死我们了。别人倒不打紧，第一个着急的是我的母亲，叮嘱我不要再出去。但我还是照常走，并且说明，王金发是不会来打死我们的，他虽然‘绿林大学’出身，而杀人却不很轻易。况且我拿的是校款，这一点他还能明白的，不过说说罢了。”沈鸿庆点头应和道：“是啊，是啊！”沈鸿庆知道周树人虽然做了校长，但他对这校长这个职位并没有什么兴趣。他的兴趣在正在写作的小说《怀旧》上。

写完小说后，为了学校经费的事，周树人给都督写信去。那天周树人欣喜地对沈鸿庆说：“又要来了两百元，但仿佛有些怒意，同时传令道：再来要，没有了！”说罢，周树人哈哈笑了起来，沈鸿庆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这是他们两个人难得的开怀大笑。

这天沈鸿庆下班后，哼着小曲儿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寿昌田。有阵子没见到寿昌田了，老同学相见分外亲热。前段时间，寿昌田参加了光复杭州的战斗后，又随“光复军”奔赴南京，参加了攻宁战役。沈鸿庆道：“嘿，老寿你回绍兴来了？”寿昌田笑笑说：“是啊，告老还乡了呢！”寿昌田看看沈鸿庆没了右臂的袖筒，逗趣道：“嗨，白面书生成了独臂将军，真了不起啊！”沈鸿庆道：“别嘲讽我了，我干武的不行，文的也不算好，真是什么用也没有呢！”寿昌田道：“别谦虚。你文章写得那么好，怎么会不算好？走，咱们去酒馆喝个痛快吧！”说着，两个人便朝小酒馆走去了。

三

又一个冬天来临了。辛亥年的冬天，还没到冬至已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东街上的青石板路，远远望去，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女佣李嫂一大早起来架着梯子扫屋顶上积着的厚厚的白雪。天真冷，邬爱香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两个女儿梳头。小家辛和小家寅已是高小的学生了。姐妹俩穿着一样的厚厚的粉色大襟棉袄，仿佛双胞胎一样。当然，小家辛的小脚，与妹妹小家寅的大脚完全不一样。不要说雪天走路，就是阳光明媚的日子，她也会走着走着就摔倒了。因此每到雨雪天气，邬爱香就关照小家寅，一定要搀着姐姐的手去学校。有时不放心，邬爱香就干脆自己送孩子们上学去。

邬爱香搀着两个女儿，在雪地里一步一滑地走着。路边的投醪河里，已积起了一层薄冰。雪地上，有毛驴车辙的印痕，还有一个个粪蛋。沈鸿庆穿着长棉袍，围着还是新婚时邬爱香为他编织的那条黑色的长长粗毛围巾，望着母女三人远去后，匆匆吃完一大碗油条泡饭，沿着投醪河边朝学校的方向走去。沈鸿庆喜欢步行去学校，喜欢边走边思考。从前天冷了，他总是双手拱在袖筒里。现在少了一条胳臂，只能把左手插进衣兜里取暖了。这两天他从报上得知在俄国武力的支持下，外蒙古宣布“独立”，成立了“大蒙古国”。活佛哲布尊丹巴为“大皇帝”，年号“共戴”。现在俄蒙军队已包围了清政府驻库伦的办事大臣衙门，解除了清军的武装，并将办事大臣及其随从人员押送出境。沈鸿庆想，清政府如此无能，让我们的外蒙古由着俄国人侵略，把我们的土地变成了另外一个国家，实在是件非常可悲的事。好在革命已风起云涌，全国大部分省市已起义独立，各省正在酝酿北伐，主张共和政体，清政府即将垮台了。以袁世凯为全权大臣的清廷，委托代表奔赴南方讨论大局又有什么用呢？云南都督蔡锷主张迅速组织中央政府，定国名为“中华民国”，我们的新国家为期不远啦！

天是那么寒冷，但沈鸿庆心里热腾腾的。他快步走着，刚到学校就听见同事们在议论赵尔丰被斩首的事。沈鸿庆特别震惊，深为赵尔丰感到冤屈：“他对平定西藏叛乱有功啊！”同事们也都为赵尔丰抱不平，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只能留给后人去评价了。这一整天沈鸿庆都闷闷不乐，周树人与他讲有关王金发差人送给《越铎日报》五百元钱的事，他都心不在焉。教完了最后一堂课，他就早早地回家了。

黄昏时分，一缕夕阳照射在雪地上。东街上，每走几步就有人堆起一个白雪公公。炊烟袅袅而起，有几个放学的孩子，快乐地打着雪仗。沈鸿庆很想与孩子们一起玩耍，但是想到自己只有左手臂便作罢了。如今东街上的孩子都叫他“独臂老头儿”。也许自己真的老了没有用了。沈鸿庆叹一口气，发现小家寅也在和小朋友打雪仗。这孩子见了他，从不主动叫他阿爸，让他沮丧极了。他停下来看孩子们打雪仗，想着自己从小就生活在这条街上，一晃眼，那么多岁月流逝过去了，许多人和事已昨是今非。沈鸿庆不免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觉。

客堂里燃着炭盆，炭盆旁的水仙花已张开了花蕾。沈鸿庆一进屋便觉得暖暖的。邬爱香在炭盆旁编织毛衣，小家辛伏在茶几上做功课。小家酉被奶奶抱着喂水蒸蛋，而小家庚则被紫环抱着去隔壁王家奶奶家串门儿了。沈鸿庆与妻子邬爱香打了个招呼，进书房看书去了。每天从学校回家，他总要先看上几页书再出来吃饭。因此晚上开饭时间，通常总是催了又催，直催到他从书房出来大家才吃饭。有时公公会恼火地骂：“一捧上阎王书，就什么也不顾了。”

公公最近的脾气不大好，动不动就发火。家里人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莫非是因为儿子为了革命失去了一条胳臂。婆婆猜测着，但她万万没想到老头子发火是因为他外面养的一房妻女闹着要进沈家的门来了。这战乱年代，那一房露水妻子突然没有了安全感，扬言要明媒正娶，否则就要闹得鸡犬不宁，这大大伤了公公的脑筋。公公本来一直以为只要给她们母女丰衣足食便平安无事，没想到露水妻子竟嚷着要名分了。公公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这事与老伴说。只要老伴没有意见，纳一房妾算得了什么呢？何况女儿都十五岁了，再过几年得嫁人了，总不能再隐瞒下去吧？

这天晚上公公在卧房开诚布公地与老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但开不了口。我越怕你生气，越不敢开口。”婆婆敏感地说：“你还有开不了口的事？莫不是外面有女人吧？”公公低头不语了。婆婆一下生起气来，道：“你怎么能这样？你让我的脸面往哪里放？”公公说：“你先别生气，我就想与你商量着怎么处理这件事。”婆婆道：“你是想把她娶回家吗？”公公说：“我和她有一个女儿，女儿已十五岁了。我知道你是贤妻良母，你就同意我纳她为妾，给她们母女一个名分吧！”婆婆半晌说不出话，又气又悲伤，差点晕过去。

婆婆那个性，肚子里是藏不住东西的。她先是与儿子沈鸿庆说，接着与隔壁的王家奶奶说，再接着便与豆腐西施说了。那天邬爱香又见婆婆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公公纳妾的事讲给豆腐西施听，便当着豆腐西施的面对婆婆道：“公公纳一房妾又怎么样了呢？想当年你还想给鸿庆纳妾呢！”邬爱香的话让婆婆哑口无言，但心里对媳妇很是懊恼。她抹了一下眼泪道：“你懂什么？我伤心是老头子竟然欺骗我长达十五年。也就是说，十五年前他就变心了，可我全不知道。”邬爱香见婆婆乱了方寸地伤心哭诉着，心里竟然也同情起她来了。将心比心，如果丈夫沈鸿庆在外面养着一房露水妻子，自己又会怎么样呢？

邬爱香把婆婆劝回家后，小家酉两脚三步地扑到奶奶怀里，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自言自语道：“孙子都这么大了，死老头子还纳妾，纳你个头啊！”小家酉见奶奶哭了，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不哭，奶奶笑笑。”婆婆嘿嘿一笑道：“死老头子，还没有两岁孩子懂事呢！”说着，她将小家酉一把抱了起来。

没几天，公公纳妾的事很快办成了。露水妻子变成小妾后，将来便可名正言顺地分财产了。对这突如其来的母女，家里人都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很难一下子接受她们。好在她们只要名分，并不要住进沈家的门来大团圆。沈鸿庆倒是为能有个妹妹而高兴，希望她们住进家里来呢。沈鸿庆知道妹妹的名字叫沈鸿娟，比女儿小家辛只大了四岁。

公公办完喜事，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从前偷偷摸摸的事，如今变得正大光明了。公公心里自然是高兴的。邬爱香望着公公忽然觉得陌生了许多，觉得不可思议。自从嫁入沈家，公公给她的印象是严肃的，是不会外面有女人的那种老古董男人。现在老古董男人，竟然带回来了一妻一女，惹得趾高气扬的婆婆一下没有了底气。邬爱香虽然同情婆婆，但心里仍然有些幸灾乐祸。

沈鸿武回家来，对家里发生的琐事没有兴趣。上海光复后，他与陶成章和尹维俊等革命党人一起北伐南京，参加了南京战役。与哥哥沈鸿庆谈起南京战役，鸿武滔滔不绝。他永远忘不掉浙军向南京挺进的场面，那条长长的荒野小路战士们走了七天七夜，走得脚底板全长了泡。到了南京，他们立即参加战斗。此时，南京城里城外，硝烟弥漫，炮声隆隆。与浙军一起在城外冲锋的，还有苏军、吴淞军、皖军等。而南京城里，江防营、旗营和巡防营顽强守御。在紫金山、幕府山、宝塔桥、仪凤门等地，双方展开拉锯战，打得尸横遍野。

后来南京光复，沈鸿武回到上海。此时，章太炎与龚宝铨也回到上海了。而就在这天，监国摄政王载沣，在内外一致的压力下引咎辞职。载沣的弟弟载涛这样告诉奕劻道：“于十月十五日（农历）奉皇太后懿旨，监国摄政王载沣以醇亲王归藩，不预政事。”奕劻虽然与载沣不睦，但载沣下台预示着皇室权力的结束；而新内阁将大权独揽，再无牵掣；真正地让袁世凯觉得胜利来得太轻松了。

四

沈鸿武回家只住了两天，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上海。昌隆绸布店上海分店的生意，等着鸿武重新接手打理。因此，光复上海后，沈鸿武把所有官职全部婉拒了。那天独立各省的留沪代表十三人在哈同花园召开会议，沈鸿武去参加了。参加会议的还有章太炎、蔡元培、汤寿潜、陈其美等。会议议决：暂定南京为中华民国中央政府临时所在地。议决：选举大元帅、副元帅。选举结果，大元帅黄兴，以十六票当选；副元帅黎元洪，以十五票当选。大家鼓掌通过，只有一个人既没有鼓掌，也没有投票，那就是章太炎。

章太炎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发出通电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黄克强为‘常败将军’，败衄之辱未洗，不可以统帅三军，更不可以担当大元帅，领导政府。”章太炎这则通电一发出，反响非常强烈，有唱赞歌的，有唾弃的，更有骂章太炎是个疯子故意捣乱的。湖北两代表本已投了赞成票，在章太炎这么一闹后，便又提出：“湖北以首义之省，首义之功，引发全国光复。黎元洪为首义大都督，人望所归，似不应列名于黄兴之下选为副元帅。”接着，身在武汉的代表大怒道：“上海会议为非法之会议，选举为非法之选举。留沪机关没有议决权和选举权，应通电取消！”另一武汉的代表说：“此次选举，完全是宋教仁、陈其美二人怕武昌真成了中央政府，于同盟会不利，所以鼓煽留沪的一部分代表，表演了这一幕滑稽戏。”虽然武汉代表的话有失偏激，但可看出宁沪之间、鄂沪之间，独立各省的革命党人、立宪派和旧官僚，都在围绕权力快速活动，预谋攻守。因此，宋教仁、陈其美等，在孙中山还没有回国的前提下，自然要竭力争取同盟会在未来政府中的领导地位。幸好黄兴被选为大元帅，陈其美这才松了口气。

那天黄兴在哈同花园走马上任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大元帅职。他一身戎装，佩绶闪光，眼含热泪地向与会代表挥手致意道：“感谢各位兄弟，各位兄弟辛苦了。革命很不容易，我们牺牲了千千万万好同志。今天在这里召开会议，决定定鼎金陵，选举了大元帅、副元帅，完全揭开了中国崭新的里程。今天摄政王退位，这是期望中的胜利，我们将通过谈判，利用袁世凯反清。如和谈不成，必誓师北伐，兄弟将戎装在前，亲执旗鼓，为兵士之先。革命同志们，诸友们，以兄弟之才，感蒙不弃，选为合法大元帅，荷此项大任，能不激励，将不负众望，厉兵秣马，率兵渡过黄河，直捣幽燕，亲手把中华民国的旗帜插上北京！”黄兴感人肺腑的话，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让陈其美腰板都挺直了。

有了大元帅黄兴，陈其美就趾高气扬起来了。这天下午他与镇军参谋长、都督府副官长陶骏保发生争执，一恼火竟然下令把陶骏保枪杀了。陶成章知道后，对陈其美大为不满，道：“陈其美不顾革命大局，展开内斗，滥杀革命党人。我们革命党人还怎么在四万万同胞面前树立威信？”陶成章心直口快，自然又一次得罪了陈其美。沈鸿武两边都是朋友，所以他不参与他们的矛盾，缄口不言。

上海这阵子真是热闹极了，黄兴刚刚走马上任大元帅之职，袁世凯便命汪精卫赴上海斡旋南北议和。清廷议和代表唐绍仪，革命军议和代表伍廷芳，双方在上海英租界大马路市政厅举行会谈。大家谁也没想到南北议和会议结束不到一周，孙中山便回国来了。

沪军都督陈其美得知孙中山来上海的确切时间后，心里很激动，终于又能见到总理了。他向都督府谍报科长和卫队长兼侦察队长布置任务道：“总理明天到沪，护卫总理的任务交给你们了，你们不能出半点差错。”两人听到这一命令，兴奋极了。这是多么光荣的任务啊！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请都督放心，我们一定会做好护卫工作。”

第二天是上海光复后最令人激动的日子。谍报科长和卫队长兼侦察队长，一大早带领便衣卫士前往十六铺金利源码头布置警卫。接着，各国领事和外国新闻记者，沪督陈其美，苏督程雪楼，独立各省的湖北代表、江西代表、安徽代表，以及宋教仁、伍廷芳、汪精卫、章太炎、陶成章、李燮和、黄郛、沈鸿庆、沈鸿武等各界代表人士，接踵而来。章太炎和陶成章进十六铺金利源码头时，遭到了新编第二师师长黄郛属下第五团团长蒋介石的阻拦。蒋介石怀疑他们别有企图，陶成章按捺不住怒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我们进？”章太炎则瞪着蒋介石，从衣兜里摸出一把大折扇呼呼扇起来，大摇大摆地往里走，道：“陈其美，你手下的兵怎么这样不讲道理？我们是来迎接孙中山先生，为什么不让我们进？”蒋介石见章太炎这么嚷嚷，也就不再阻拦他们，但嘴里吐出一句：“章疯子。”

这天来十六铺金利源码头迎接孙中山一行的，还有孙中山的朋友宋耀如和他的大女儿宋霭龄。宋耀如在美国受到北卡罗来纳州教会人士看重和资助，入杜克大学神学院，后又进入万德毕尔特大学神学院，毕业后赴上海布道团担任传教士。他的二十一岁的长女宋霭龄，刚刚从美国威斯里安女子学院毕业回来，而他十八岁的二女儿宋庆龄和小女儿宋美龄，还留在美国威斯里安女子学院读书呢。将来孩子们回国的发展，他压根儿没想过。他接受的是西方教育，觉得女子不能“无才便是德”，所以他才把女儿一个个送出去留学。

这会儿宋耀如翘首远望江面。他与孙中山自从在美国结识后，情同手足，那一份感情，深深地扎进他们两个人的心里。站在他身边的女儿眼睛尖，一下就看见一艘特别的大轮船隆隆地驶向黄浦港，大声道：“爸爸，孙叔叔来啦！”宋耀如这才朝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念念有词道：“来了，来了。”

一会儿，岸上的人骚动起来。中外记者们，拿着相机对着江面的大轮船咔嚓咔嚓地按了一通快门；而在船上的孙中山，此刻也格外激动。他对随同他一起回来的张静江，以及船上从巴黎和比利时归来的留学生道：“我们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了。”说着，他走出头等舱，脱帽向码头那边的人群挥手致意。等在码头上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和拥挤，同时也响起了口号声：

“热烈欢迎孙中山先生回国！”

“孙中山先生万岁！”

口号声响彻云天，气氛就变得热烈而炽热。孙中山一边微笑，一边挥着手走下舷梯。记者们拿着照相机猛拍一阵后，开始提问。孙中山饶有风度，有问必答，机智敏锐，对答如流，让中外记者们非常满意，并且充满敬意。孙中山和记者们握手完毕，一眼看见了章太炎和陶成章，便亲切地说：“太炎、焕卿，看到你们真高兴。”陶成章对孙中山恭敬地回应道：“我们见到你也很高兴！”章太炎面带微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记者拉着拍照片去了。

接着，孙中山又转向了陈其美、宋教仁、宋耀如、沈鸿庆、沈鸿武等。只有黄兴不在，他昨天去南京组织政府了。这会儿，孙中山转向了宋霭龄道：“这是霭龄吧，听说你从威斯里安女子学院毕业了，真是年轻有为，了不起呀！中国的第一个留洋女生，学成归国了。该为革命贡献力量了吧？”宋霭龄被孙叔叔说得满脸羞红，声音甜甜地、轻轻地道：“孙叔叔，您好！”

这天夜里孙中山下榻哈同花园，而张静江早早地回他上海的家了。孙中山忙到深夜才躺下，他知道独立各省代表会议已作出紧急决议，定于十二月二十九日开会选举临时大总统。他心里有着被选为临时大总统的准备，因此他要运筹帷幄，要为未来的政府考虑财源、领导班子人选，以及诸多杂事。于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待天蒙蒙亮时方才睡去。可是没睡几个小时，便有人来找他了。

那是陈其美和黄郛带着蒋介石、陈果夫来汇报一些会议情况。陈其美、黄郛、蒋介石已义结金兰。确实，外面的风声也紧，不知多少人不想让孙中山当大总统。章太炎、陶成章、李燮和，还有谭人凤也持反对票。黎元洪与袁世凯，更是觊觎着大总统的宝座。袁世凯一方面密嘱唐绍仪，另一方面派人到南京运动，但很快遭到了同盟会代表的反对。陈其美道：“章太炎就会瞎嚷嚷，其实坏不了什么大事。倒是陶成章是个实干家，也是个野心家。为什么浙江光复他推辞不做都督，偏携带大量巨款来沪宁，这是很明显的事实嘛！再说，他多年跑县城乡下，光复军布满江浙的各个角落，绍兴的乌带军更是不在话下了。另外，吴淞有李燮和的四十营，还有镇军也被他笼络拿捏着。这样的人能说不是隐患吗？”陈其美在孙中山面前说这样的话，不排除是出于与陶成章的私人恩怨。

五

这几天沈鸿庆在上海，异常兴奋。他拥护孙中山当大总统。因为在东京时第一次听孙中山演讲，便觉得他有领袖风范。尽管在东京，与孙中山在一起的日子不少，但沈鸿庆这次见到他心里仍然很激动。只是他太忙了，会客室里每天总是坐满等待谒见他的人。后来他搬去宋耀如家住，客人相对少了一些。由于太忙，宋耀如的大女儿宋霭龄担任了他的秘书。这是中国第一位女秘书，总统秘书。

这些天，全国各地的代表陆续都来了。谭人凤找到孙中山，开口便表示反对南北和谈，主张立刻举兵北伐，在上海设立北伐机关部。并且理由十足地说：“现在南京等地的民军有十万，如果不趁势北伐，错失良机，就会被袁世凯钻了空子。”孙中山道：“我也不赞成和谈，和谈就意味着妥协。我们的革命宗旨是推翻清朝，建立民国。”正说到这里，便有客人来了。那是商人虞洽卿，还有沪军都督府财政部长朱葆三。朱葆三爽朗地说：“我准备在沪上招集股本二十万元，开设中华银行，为革命筹资，希望先生能出任董事长。”孙中山道：“好吧，革命是一种精神，精神不倒，革命便一定会成功。我任名誉董事长吧！”

朱葆三和虞洽卿走后不久，又有一批人蜂拥而入。而此刻，孙中山正在里屋与沈鸿庆聊天儿。年轻的宋霭龄，觉得夜色已浓，便三言两语地打发他们走了。

沈鸿庆离开宋耀如家时，孙中山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沈鸿庆用左手向孙中山挥别，然后精神抖擞地回到昌隆绸布店上海分店。这时他很想把与孙中山聊天的内容告诉弟弟鸿武，可是弟弟鸿武已经睡着了。想到明天一早他将和弟弟去南京，后天将是各省代表选举临时大总统的日子，他很激动。自古以来，中国的领导人都是父子相传的。可如今中国的领导人却让代表们自己选举，这无疑是推翻几千年来的封建制度、进入民主化的一个重要时刻。沈鸿庆知道“临时政府组织大纲”第一条，以得票满投票总数三分之二以上者为当选，并首先投推举票，选出临时大总统候选人三人。弟弟鸿武曾告诉他竞选总统的黎元洪经多方活动，将以首义大都督名分被各省代表认可提名。那么还有一个，将是黄兴无疑了。

也许是太兴奋了，沈鸿庆整夜无眠。天蒙蒙亮，他就起床了。他一反常态地穿起了西装，系上了一支玫瑰红领带，脚蹬黑色皮鞋，并让弟弟鸿武也穿西装，系领带，算是结束封建、进入民主的一种自我表达方式。大约早晨七点，他们就坐上了赴宁的火车。弟弟鸿武望着车窗外，想起随“光复军”奔赴南京时，那条走了七天七夜的长长的荒野小路，是多么令人难以忘怀。

火车是慢车，就像老牛拉破车。兄弟俩到达南京时，天也黑了。各省代表基本都已先后到达，就是比较远的云南代表也在沈鸿庆兄弟俩之后到达了。这晚代表们个个都非常兴奋，聚在一起晚餐时，频频举杯祝酒。沈鸿庆这晚喝了不少酒，兴奋地谈起了在东京《民报》做编辑的日子，那些故事让很多代表听得津津有味。

也许是累了，沈鸿庆的南京之夜睡得特别踏实。他几乎一钻进被窝，呼噜就打得轰隆隆响，并且整夜无梦，醒来已是太阳初升了。吃过早餐后，他和弟弟鸿武来到会场，会场里聚集着全国独立各省的代表。十点整，会议隆重开始了。整个会场除了主持人的声音，一片肃静。沈鸿庆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公议，由汤尔和任议长；监选员，刘之洁；计票，江苏代表袁希洛。全体代表，共四十九人。

接着，开始投推举票。代表们庄重地投票后，袁希洛当场计票，汤尔和随即宣布道：孙中山、黎元洪、黄兴三人满票通过，当选为候选人。顿时，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过后，开始正式选举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大总统了。参加选举的十七个省，每省只能投一票。于是十七个代表，陆续走向投票箱。沈鸿庆全神贯注又屏住呼吸地投下了神圣的一票。投票结束后没多久，汤尔和庄严宣布：“孙中山十六票，黄兴一票。根据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组织大纲第一条之规定，满投票总数三分之二者为当选。孙中山先生当选为中华民国第一任临时大总统！”

汤尔和话音刚落，会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沈鸿庆高兴地挥动着左手臂，代表们拍手欢呼，互相拥抱。尘埃落定后，大家轻松地走出会场。第二天上午再次来到这里选举副总统，黎元洪以满票当选为副总统。

新的临时政府成立了，孙中山被选为临时大总统的消息不胫而走。袁世凯闻讯大怒，拿起电话筒责备唐绍仪道：“你议和议和，怎么把人家议和成大总统了？你为什么不加以干涉？为什么不派人去扔颗炸弹？你这是怎么搞的？”唐绍仪语无伦次道：“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袁世凯道：“我免去你全权代表的身份，你闭门思过去吧！”唐绍仪连连说：“是，是，我一定闭门思过。”

袁世凯恼羞成怒的时候，住在宋耀如家的孙中山得到了喜报。这时张静江也在宋耀如家，正和他在客堂里聊天儿，他便对张静江道：“自首次广州举义，凡一十六年，创立民国，实现民主共和。从此，我们将开始民族、民权、民生的新一页！”张静江道：“是啊，这是中华民族新的一页，将会永远载入史册。”孙中山欣喜道：“你说得对。我们中华民国的未来，一定会更美好！”

由于学校要上课，沈鸿庆先独自回到上海后，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绍兴。一踏进家门，他就听见孩子们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和啼哭声，还有妻子邬爱香打骂孩子的声音。邬爱香见丈夫沈鸿庆回来了，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道：“回来了啊！看这孩子们吵闹个没完。”邬爱香话音刚落，小家辛就哭着到爸爸怀里来撒娇了。沈鸿庆哄着小家辛道：“别哭，要听你姆妈的话。乖！”

婆婆和李嫂去菜市场了。她们开始准备年货。婆婆自从公公纳了妾后，情绪一直不好，常常拿两个媳妇出气，而媳妇们又拿孩子出气。因此，家里又开始笼罩着紧张的气氛。沈鸿庆最烦家里女人们之间的叽叽咕咕，可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真的只有像在日本时那样才能眼不见心不烦。不过由于心中有了国家大喜事，家里的琐事也就见怪不怪。沈鸿庆安慰完了小家辛，就进书房备课去了，因为明天要给学生上新课。邬爱香见丈夫不理睬她，心里很是委屈。尽管她早就知道丈夫已不再是去日本前的丈夫。丈夫的内心在想些什么，她无法知道，但是她会常常感到难受，仿佛丈夫与她之间隔着一道心灵的墙。邬爱香不免想起由木荣子，想起与由木荣子在一起的场景，心里还会荡漾起春意。

黄昏时，公公回家见大儿子鸿庆回来了，欣喜地道：“嗨，儿子你回来啦！要换朝代了。旧的朝代结束了，新的朝代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只有去问孙中山了呢，他能把中国引向何方？”儿子鸿庆激动地说：“我们正生逢其时，谁能遇到我们这样能够把中国几千年的封建制度结束的时代？只有孙中山引领我们才有今天这样的格局。”公公道：“孙中山领导的，次次打败仗，武昌起义也不是他领导的，怎么回国来他就夺取了胜利的果实，坐上了大总统的宝座？也许是你和陈其美等人运作的结果。”儿子鸿庆道：“武昌起义靠的是孙中山的革命精神，没有孙中山的革命精神能打胜仗吗？能推翻清朝吗？能结束几千年的封建统治吗？能实行民主来选大总统吗？孙中山得十六票，只少了湖南省这一票，那是谭人凤故意投给黄兴的票。”公公道：“我老了，管不了你们那么多。我这样说也不是不支持孙中山，至少他从满人手里夺回政权，又让我们汉人来当家是值得庆贺的。来，我们为新成立的中华民国干几杯！”公公说着，让李嫂开酒。李嫂打开一坛绍兴黄酒，父子两人对干起来。

少了右胳臂的沈鸿庆，很快学会了用左手吃饭和写字。他从不为少了右胳臂而沮丧，时间久了别人也习以为常了。只有东街上的孩子们，仍然会老远就冲着他喊：“独臂老头儿。”这让小家辛和小家寅在小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总觉得阿爸少一条胳臂对她们来说是一种自卑。

那天徐二华与小家寅玩耍时发生了争执，徐二华冲小家寅骂：“你阿爸是个独臂老头儿！”小家寅就抹着眼泪跑回家来了。邬爱香知道后，心里想，这徐二华小小年纪也真不是个好东西。那回他给莲子剪了鸡巴，我都还同情他呢！现在倒好，欺负起我们小家寅来了。邬爱香一边想，一边哄女儿道：“下次他再骂你，你就骂他是个小太监。”小家寅止住了哭，点点头道：“嗯，我记住了，小、小太监。”

母女俩的对话，被在书房里看书的沈鸿庆听见了，他忍不住出来道：“爱香，你怎么这样教孩子？孩子都被你教坏了。”邬爱香见丈夫责备她，有些委屈又有些愤怒，道：“为什么不能牙还牙？”说着，她领着小家寅上东街溜达去了。沈鸿庆朝她的背影丢过去一句：“不可理喻。”

六

南京的各省代表们都在等待大总统孙中山的到来。沈鸿武本来也想等待那一时刻，然而他被陶成章电话找回上海开光复会议来了。他的哥哥沈鸿庆，也被陶成章从绍兴找回了上海。那天上海江西路光复会机关部灯火明亮，气氛却有些紧张。说实在的，在沈鸿庆眼里，光复会与同盟会是并驾齐驱的伙伴。尽管双方领导人曾经有过一些不愉快的事，但光复会与同盟会是最早的两支革命队伍。

沈鸿庆到达会议室时，弟弟鸿武已经坐在那里了。在座的还有陶成章、李燮和、张伟文、寿昌田、魏兰等十多人。沈鸿庆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会长章太炎，便问：“章先生呢？”有人回答道：“谁知道呢？他就喜欢发启事、登宣言那种事；还提出‘革命军兴，革命党消’的口号。说要成立中华民国联合会，办《大共和日报》呢。你说，他还有什么心思来管光复会的事儿？”沈鸿庆道：“那不能这样说，章先生肯定有别的事暂时来不了吧？”有人微笑道：“听说章先生早认为革命任务已经完成，该建立政党参政了。”陶成章在一旁忍不住道：“章先生是个脚踏实地认真干事又认理不认人的人，他想做的事必有他的道理。”沈鸿庆点头称是。

那几年沈鸿庆与章太炎和陶成章在东京《民报》共事，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感情。现在章太炎回上海来了，沈鸿庆确实想让光复会在会长章太炎和副会长陶成章的领导下，更有凝聚力和战斗力。他建议道：“光复会不能变成一盘散沙，大家要团结起来，革命胜利了，可是革命工作将比烽烟弥漫的战场更艰巨复杂。”沈鸿庆话音一落，陶成章便道：“鸿庆说得极是。现在各省光复，有人以为革命胜利只等走马上任做官，看不清袁世凯是个笑面老虎。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北伐，可是浙军的工作还没做好，投反对票的也不少，一心和谈和谈，怎么可能出兵北上？其实，他们是怕得罪袁世凯，怕日后不好过而已。”

魏兰和陶成章在东京投入革命时，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因此他赞同陶成章的观点，道：“应该北伐。现在的革命党人热门话题只有一个，就是在南京临时政府中任什么官职，哪个官职油水多。这方面我认为我们光复会的同志做得比较好，从没有争官夺利的，鸿庆和鸿武还连连婉拒做官呢！”陶成章说：“鸿庆和鸿武是真正的革命者。别看一哄而上的都是革命党，事实上真正的革命者并不多。但是我们必须有所防范，别被人吃掉挤掉，让我们多年的心血白费，而让后来者坐享渔利。”李燮和连连应和道：“陶兄说得对。我吴淞的光复军可以出动，只是陈其美不是好对付的家伙。早知道这样，当初打制造局时我不该救他脱险。结果他倒是登上沪军都督的宝座，作威作福。”陶成章经李燮和这么一说，对陈其美不满的怒气又上来了。他气愤道：“他算哪门子的都督，他只会嫖女人呢！我辛苦募集来的钱，绝不能给他去嫖女人。”

会议开到中途，光复会会员们一致认为必须北伐，才能真正夺取政权，让汉人当家做主人。于是，陶成章开始布置具体方案。正在这时，章太炎来了。原来章先生姗姗来迟，是因为明天是孙中山将在南京走马上任临时大总统的日子。他一时心血来潮，便到邹容的墓地去祭拜了。真是逝者如斯夫，邹容已去世多年。章太炎一想起他为了革命死在狱中，便痛不欲生。如果他还活着多好！他拿着酒瓶来到墓地上时，正刮着西北风。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而脸色显得格外阴郁。满地枯黄的落叶，随风起舞，呈现一派苍凉景色。他还没走到邹容小弟的墓地，已念念有词道：“邹容吾小弟，愚兄已从东京归来。今天来和你聊聊天，你在九泉之下能听到我的心声吧？”说着，他便呜呜地痛哭起来。

走进会议室时，章太炎的眼睛还是红红的。有人道：“章先生眼睛那么红，哭过了吗？”章太炎爽快地说：“我哭吾小弟邹容，你们都把他忘记了吧？”会上的人一下安静下来。接着，章太炎便滔滔不绝起来，仿佛给学生讲课，谈到革命他也不忘他的“国学”，甚至还夸到了刘师培。这么多年过去了，章太炎竟然不计恩怨得失，还对刘师培念念不忘，让陶成章和沈鸿庆大为惊讶，同时也深感钦佩。沈鸿庆想，谁也做不到章太炎这样的大度。

因为第二天学校有大会，开完会沈鸿庆便急匆匆地赶往火车站。只是即便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绍兴时也已是子夜时分了。沈鸿庆早已饥肠辘辘，饿得两眼昏花了。回到家，邬爱香和孩子都已睡着，只有李嫂还在灯下缝缝补补。李嫂的一对儿女，都已有十多岁了。儿子上了小学，女儿却因为没钱读不起书，给了人家做童养媳。李嫂勤俭节约，已经开始为儿子将来讨媳妇做准备了。她穿的裤子，膝盖上总是补了又补。沈鸿庆有时瞒着母亲，让妻子邬爱香从昌隆绸布店剪回一块绸缎送给她，可是从没有看见她做上新衣服穿过。

这会儿，李嫂给沈鸿庆端上来热腾腾的青菜肉丝面。沈鸿庆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了。吃罢面条，李嫂又给他端来洗脸水。沈鸿庆就用左手洗脸，并用一只手把毛巾拧干。他在生活上基本能自理，只是比两只手时慢一些。为此，他感到很自豪。

沈鸿庆躺进被窝时，由于吃得饱饱的，丝毫没有了睡意。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与妻子邬爱香做爱了。于是在妻子的睡梦中，他轻轻地趴了上去。久未做爱的他，一股激情来得特别猛，让妻子邬爱香半睡半醒中发出快乐的呻吟。他们一直还想再生个孩子，然而孩子迟迟不来，妻子邬爱香早已丧失信心了。做完爱，沈鸿庆感到身心舒畅，而邬爱香也感到了性爱的满足，两个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从上海回来，沈鸿庆明白自己那颗心有些躁动不安。从日本回绍兴已经三年了，他最大的收获便是参加了光复上海的战斗。他这个文人也向敌人扔了炸弹，尽管代价是少了一条胳臂，但毕竟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正的拿起枪杆子的革命。这晚被窝里暖暖的，沈鸿庆睡得很沉，一觉醒来正好到了去学校的时间。

因为与丈夫沈鸿庆难得的一次做爱，妻子邬爱香早上起来气色很好，脸上还荡漾着一种幸福感。吃完早饭，她很勤快地收拾房间，把卧房的窗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在窗台上摆放一盆兰花，幽幽的花香就弥漫在屋子里了。

冬天了，东街上的太阳依然淡淡地洒在青石板路上，但拖着长辫子的男人已经越来越少了。邬爱香在街的拐角处见王二麻子正对着一堵破墙拉尿，他的辫子一直拖到了屁股上，邬爱香害羞地回避开去。王二麻子一转身，一边系着裤子，一边却冲着她的背影喊：“爱香，爱香。”邬爱香被他喊得心嗵嗵直跳，慌忙加快了脚步，轻轻骂：“不要脸的王二麻子。”王二麻子耳尖，听见邬爱香的骂声便道：“嗨，看你气色不错，昨天夜里和男人干过那事了吧？”王二麻子喜欢逗弄邬爱香，总会不失时机地说上一些他想说的话。邬爱香懒得理他，三脚两步地跨进了洗烫店。

邬爱香拿着烫得平平整整的衣服回到家里时，婆婆正在与王家奶奶聊天儿。两个老太婆家长里短后，也感叹着乱世的局面。王家奶奶道：“这社会越来越乱了，将来不知道怎么样呢？”婆婆说：“鬼知道呢！将来的事情我们管不着。”隔壁王家奶奶道：“那倒是，我们还能活几年？只要现在太太平平就好。”婆婆道：“看这世道，能太平吗？你看我那两个儿子就没有一个想太平的。鸿庆丢了右胳臂，我心疼得要命，他自己却无所谓，把革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呢！”王家奶奶道：“他走火入魔了。谁也管不住的。”婆婆道：“去日本读书那么多年，真是书读到屁眼里去了。本来以为他从日本回来能在衙门里做个官，却原来还是在学堂里做教书先生。”说着，婆婆便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三章

一

沈鸿庆在绍兴待了一天，又到上海去了。因为明天正是大家欢送孙中山去南京就职大总统的日子，也是改中华民国元年的日子。陈其美早已为孙中山准备好了花车，沪军最精锐的部队也已调至上海北站。各国驻上海领事、代表，各通讯社、报社的中外新闻记者，在沪各界名流都将聚集上海北站，欢送孙中山。沈鸿庆到了上海，直接去了宋耀如的家。这天晚上聚集在宋耀如家的大部分是曾经在日本的留学生，老同学在这特别的地方相聚，快乐无比。沈鸿庆在宋耀如家第一次见到了年轻的蒋介石。自然这晚在宋家，蒋介石只是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小军官；而孙中山的女秘书，风姿绰约又仪态万方的宋霭龄才是最耀眼的牡丹花。

第二天一大早，沈鸿庆与鸿武还有张静江一起，坐一辆小汽车去上海北站送孙中山。通往上海北站的路上已被布置得花团锦簇，彩旗飘扬。大约上午十点多，上海北站已拥满了欢送的人群。孙中山到达上海北站时，沈鸿庆看见蒋介石率队戎装肃立，跑步向前立正报告道：“报告大总统，沪军第二师第五团团长蒋介石一切准备完毕，请大总统上车。”孙中山昨晚刚见过蒋介石，因此对这个英武的年轻人颇有好感。不过他并没有上车，而是回答记者的询问道：“吾所带回者，革命之精神。革命之目的不达，无和议之可言。三十年如一日之恢复中华创立民国之志，于斯竟成！”一会儿，孙中山答完记者提问。欢送他的人群已响起“孙大总统万岁！”的口号声。这时孙中山神采奕奕，双目晶莹闪亮，满面微笑地向欢送他的人群挥手致意。

接着，孙中山在胡汉民、陈其美、汪精卫、宋耀如、宋子文、宋子良、沈鸿武等的簇拥下登上了花车专列。顷刻，礼炮声响起。人山人海中，不少人欢天喜地喊着：“中华民国万岁！”“革命万岁！”“孙中山先生万岁！”喊声响彻云霄，盖过了火车的轰鸣声。火车驶出上海北站时，悬挂在火车头上的孙中山肖像，赫然醒目。沿途的群众，手挥五彩小旗向大总统表示敬意。傍晚五点整，在轰隆隆的礼炮声中和铜管乐队的演奏中，专列准时到达南京下关车站。

这是大喜的日子，南京城里随处可见彩旗飘扬，灯火辉煌。火车站更是黑衣警察来回穿梭，戒备森严。军乐奏响时，临时政府副元帅黄兴、总司令徐绍桢、江苏都督程德全，宋教仁等全体代表，以及驻南京各国领事，基督教主事等站在一边恭迎。在一片欢乐声中，紫金山天堡城炮台、幕府山炮台、雨花台炮台、石头城炮台，以及所有泊在南京港的战舰，皆炮口向天，鸣炮二十一响。

这天孙中山穿着土黄色呢质军服，尽管没有佩戴肩章金带，但浑身洋溢着军人气质和领袖风范，让欢迎他的官兵莫不惊叹。下车后，一辆金黄色彩绸的马车载着孙中山朝总统府驶去。总统府设在前清两江总督衙门，即太平天国天王府。此刻的天王府，电灯闪亮如白昼，很是辉煌。孙中山目光炯炯，与所有在总统府的人含笑握手。晚上十点，临时大总统就职典礼开始啦。前一天黄兴奉孙中山特派，已向代表会议提案：临时大总统建议改用公历，并以中华民国纪年。自辛亥年十一月十三日起，改用公历，以中华民国纪元，称中华民国元年一月一日。

孙中山在大家的簇拥下，步履矫健地走到大堂。大堂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礼炮声又隆隆地响起，各军团长、各部司署科长以上，或穿礼服或穿西装，排列两侧。军乐奏毕，孙中山举左手宣读誓词道：

颠覆清朝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为众服务。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谨以此誓于国民。

接着是代表致颂词，然后是胡汉民代替大总统致答词，由授印代表授印，孙中山大总统受印后，交给胡汉民，盖印于就职宣言之上，印文为：“中华民国大总统印。”一切礼成后，乐队重新奏乐。盛大的临时大总统就职典礼，就在乐曲声中结束了。应该说，这天晚上孙中山无比激动，但也非常冷静。他在临睡前亲笔写下“天下为公”四个字。

沈鸿武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他想，如果哥哥鸿庆也来南京，一定会和他一样激动。沈鸿武想，章太炎在归国宣言中说：“如仆所观，孙君长于论议，此盖元老之才，不应屈之以任职事。”尽管不无道理，但总归是偏颇的一己之见。沈鸿武不大明白章太炎为什么常和孙中山过不去，他一方面给南京临时政府送来嘲讽的贺联，另一方面又成立中华民国联合会，筹办《大共和日报》。这让胡汉民、陈其美等感到尴尬和不快。在沈鸿武的感觉里，做领袖靠的就是理论思想。如今那么多省市无不遵奉孙中山的旗帜，以“驱除鞑虏”为号召，以“三民主义”为宗旨。

回到上海，沈鸿武走到美国驻上海领事馆门口，见不少洋人得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了，拿着小彩旗热烈地庆贺着。会说中文的洋人，口里念念有词道：“革命成功了，你们和我们的国家一样是实行民主的国家了。”其实革命才刚开始，虽然推翻了几千年的封建专制，但是封建的意识在中国人心里根深蒂固；也许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真正地走向现代。沈鸿武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已到昌隆绸布店上海分店了。第二天沈鸿武回到了绍兴的家，很久没见到妻子紫环和女儿小家庚，他着实想念得紧。婆婆见小儿子回家来心里很高兴。她吩咐李嫂杀一只老母鸡，自己又去菜市场买回来两条鲫鱼和一小块火腿。其实鸿武这几天顿顿宴会，肚子里油水充足得很呢。

快两周岁的小家庚长得胖胖的，一见阿爸就哭起来。鸿武道：“我是你阿爸，叫我阿爸。”小家庚哭得更响了。紫环赶紧给女儿一根棒棒糖道：“叫阿爸！”小家庚这才止住了哭，但死活不肯让阿爸抱，气得鸿武打了她两下小屁股；她的哭声又一次响起来，紫环只能抱她上街去了。

邬爱香见紫环抱着女儿出门去，便从卧房来到客堂与小叔子鸿武聊天。邬爱香道：“回来了，南京怎么样？”小叔子鸿武道：“孙中山就职典礼，很激动人心。”邬爱香道：“大总统是什么意思，就是和皇帝一样的人吗？”小叔子鸿武道：“不一样，大总统是民主选举出来的领导人。”邬爱香对南京临时政府还不大清楚，有时她想北京清朝小皇帝不是还在位上吗？怎么就说推翻清朝了呢？小叔子鸿武觉得与嫂子说不清楚，便不再吭声了。这时正好公公从昌隆绸布店回来，邬爱香一下溜回自己的卧室编织丈夫的毛衣去了。虽然丈夫少了一条胳臂，但她依然编织两只袖筒。

晚饭时，全家人难得地团聚了。公公的身边，又一左一右地坐着两个儿子。公公向小儿子打听南京临时政府的消息，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起章太炎刚在他自己创办的《大共和日报》上发表的《发刊词》。公公道：“《发刊词》含沙射影，非常尖锐。章太炎说：‘民主立宪、君主立宪、君主专制，此为政体高下之分，而非政事美恶之别。专制非无良规，共和非无秕政。我中华国民所望于共和者，在元首不世袭，人民无贵贱，然后陈大汉之慨弟（同恺悌，和乐），荡亡清之毒螫，因地制宜，不尚于虚美，非欲尽效法兰西、美利坚之治也……在位者无能改革，相与因循，其政虽齐，无救于亡国灭种之兆。’”公公话音一落，沈鸿武道：“章太炎就喜欢惹是生非。”公公道：“什么惹是生非？章太炎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你以为临时政府成立世界就太平了吗？在我看来，今后可有闹剧看呢！”沈鸿庆道：“今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无论怎么说，革命成功了，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了，中国就是向前迈了一大步，就是胜利嘛！”

父子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讨论着。每当男人们谈论政治，邬爱香就坐在一边洗耳恭听。虽然一知半解，但她仍然能感到公公对动荡乱世社会的不安和焦虑。其实，公公内心既支持革命又害怕革命，平时他经常反背着手走路，口里念念有词道：“中国向何处去？”

二

沈鸿武回到上海时，陶成章已住进了上海广慈医院。沈鸿武知道陶成章被人追杀，才躲进了医院。沈鸿武心里不难猜到追杀陶成章的人，但是他不愿相信那种可悲的事会真实地发生。无论如何都是革命党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那天午后沈鸿武受哥哥鸿庆之托，去广慈医院看望陶成章。陶成章的病房门口戒备森严，但他心里根本不想过这种东藏西躲的日子；他感到郁闷极了。鸿武进门时，陶成章正捧着一本书，他看见鸿武道：“你哥怎么样？还好吧？”沈鸿武道：“好。你怎么病了？”陶成章道：“身体略有小恙，但无大碍。放心，放心。”沈鸿武曾与陶成章和尹维俊等革命党人一起北伐南京，参加南京战役。因此，他对陶成章的感情不亚于哥哥沈鸿庆。现在他们两个人推心置腹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几小时。陶成章看了一下表快到下午四点了，他突然想起那个年轻人蒋介石要来，便道：“等下蒋中正要来。”沈鸿武道：“他是陈其美手下的人，他来做什么？”陶成章道：“他有诚意前来，岂可不予理睬？”沈鸿武没有做声，心里也希望陶成章与陈其美的关系有所改善。然而，沈鸿武没想到就在他离开广慈医院后的第二天，悲剧发生了。一月十四日凌晨两点多，陶成章的病室里，突然闯进来两个戴黑罩的蒙面刺客。他们拔出手枪朝他一阵猛射，无数颗子弹穿进陶成章的胸膛。陶成章来不及呼叫，便倒在血泊中了。守候在门外的警卫，闻枪声而入。然而一切都晚了，不仅陶成章命归黄泉，连刺客也逃之夭夭。

陶成章是光复会的重要领导人。光复会同仁早已知道陶成章正被追杀，因此无论在上海江西路光复会机关总部门口，还是广慈医院，都有便衣光复会会员怀藏手枪警戒，百步以外亦有光复会会员巡逻、望风、监视。然而刺客还是无孔不入地闯了进来。陶成章遇刺的消息一下传了出去，让热爱陶成章的人悲恸欲绝。有人愤怒道：“为什么一代功臣，一位脚踏实地的干将白白死在曾经共同革命的‘同志’的暗枪下？这不仅是革命者的个人之冤，亦是民族之不幸。”

陶成章被刺的消息传到绍兴，沈鸿庆义愤填膺，他不能忍受陶成章枉死，立即通电全国，要求严惩凶手。沈鸿庆的父亲和母亲，以及妻子邬爱香等也都感到非常震惊。沈鸿庆去日本的第一年，全家人就知道陶成章了。父亲见鸿庆流着泪，道：“革命革命，怎么就革命党暗杀革命党呢！这样下去你的胳臂白丢了，天下还将大乱呢！”沈鸿庆没有做声。他不想与父亲说什么，他满脑子全是陶成章留在他记忆里的东西。这天晚上沈鸿庆奋笔疾书《陶焕卿先生》。天蒙蒙亮时，他已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千字。

快放寒假了。学生们进入复习和考试的阶段，教师们相对轻松了一些。沈鸿庆一大早到学校，周树人已经在忙碌着写东西了。自从周树人写了小说《怀旧》后，他写小说的兴趣更浓了。对校长这一职务倒只是应付着。沈鸿庆声音低低地问：“你又在写什么啦？”周树人抬起头来，无比沉痛地道：“给陶君写些文字。”说着，他就将写了一半的手稿递给沈鸿庆。沈鸿庆默默地读着他的一个个字：“……而今陶君复殒于私剑矣，车过腹痛之感，如何可言！使君辈存，令此人死，华土之人，其永却不悟者矣。呜呼！陶君经营伟业，福被吾族。今不死于异族，而死于同种之手，岂命也夫！君之死，本于敌谋，或出自私利，虽不可知，要之汉人亲将其事则一。”读毕，沈鸿庆潸然泪下。

周树人在东京就加入了光复会，与陶成章亲如兄弟。在东京时，周树人与沈鸿庆、许寿裳谈起陶成章便赞不绝口，称他为“用麻绳做腰带的困苦的陶焕卿”，并戏称他为“焕强盗”。而陶成章也不把周树人当外人，将许多革命文件托周树人保管。现在他竟然被暗杀了，光复会将何去何从呢？周树人告诉沈鸿庆：“我应教育总长蔡元培之邀请，将赴南京任教育部部员；并决定辞去校长职务。”沈鸿庆欣喜地说：“好啊，这里待着也没有什么意思，还是去南京吧！”后来，周树人向绍兴军政分府都督王金发提出辞去校长职务，立即得到了批准。赴南京的那天，沈鸿庆一直把周树人送到杭州火车站。分别时，两个人拥抱着互道珍重。

送走了周树人，沈鸿庆有些落寞和孤单。尽管这阵子他与魏兰和寿昌田常在绍兴的小酒馆里相聚，但依然不能减轻他内心的孤单和寂寞。自从南京临时政府宣布汤寿潜为交通总长后，沈鸿庆和魏兰、寿昌田都曾力主陶成章回浙江主持军政府，并派人去上海迎请陶成章。然而陶成章坚辞不就，沈鸿庆知道陶成章的脾气，不再吭声。寿昌田则给陶成章发电报道：“吾浙倚先生如长城，经理浙事非先生其谁任？”

这会儿，三个老光复会会员又聚在小酒馆里喝酒聊天了。酒是最好的东西，一醉解千愁。沈鸿庆喝了一杯又一杯，魏兰和寿昌田也喝了一杯又一杯。魏兰道：“孙中山闻讯，立即电饬陈其美缉拿凶手。然而陶兄的被暗杀，对光复会会员有很大打击。不少光复会会员，在外面都不敢承认自己是光复会会员，仿佛犯罪似的。可光复会是比同盟会更早的一个革命组织呢！光复会对革命的贡献，应该功不可没。”寿昌田道：“是啊！我们应该为自己是光复会会员而自豪，那些不敢承认自己是光复会会员的人，首先底气不足，自信不够。孙中山从来没有否认光复会对革命的贡献，他还专门致电浙江都督蒋尊簋：‘陶君原籍会稽，应由浙督查明其家属，优予抚恤。’”魏兰道：“怕是演戏给人看吧，孙陈之间情同父子，岂能不知内情？”沈鸿庆道：“我们不能胡乱猜测，孙中山致电浙江都督蒋尊簋给陶君家属优予抚恤，应该是真诚的。孙中山还说：‘陶君抱革命宗旨十余年，奔走运动不遗余力，光复之际，陶君实有巨功。’这话也是真诚的。”魏兰不再吭声，但沈鸿庆知道魏兰与陶成章情深似海，陶成章被暗杀最最悲恸的应该是他了。

堂倌给他们端上来热腾腾的霉干菜扣肉，又端上了一小坛绍兴黄酒。沈鸿庆早已醉了，可他还是给自己又斟满了酒杯，对魏兰和寿昌田道：“干，干杯！”

“干杯！干杯！”寿昌田道。

酒喝高了，话就多。寿昌田道：“这社会太乱了，满世界都可以自己成立什么党。前几天，徐企文等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华民国工党。接着，又有中华民国实业协会在南京成立。”魏兰道：“这是动乱的时代，大家来瓜分世界嘛！”沈鸿庆道：“听说上海创办了中华书局，想必是有意思的事，将来出版业繁荣起来，我们出书就方便多了。”寿昌田道：“你少了一条胳臂还写书？精神可嘉。”沈鸿庆道：“现在成为左撇子啦！什么事情全是左手干，虽然不方便，却已经习惯了。”寿昌田道：“习惯就好，等着读你的锦绣文章吧！”

三个人正喝得醉醺醺地聊着天儿时，王金发穿着便衣走进了小酒馆。王金发作为绍兴军政分府的都督，由于缺乏经验，不谙吏治，又受封建衙门的影响，不少措施令出未行，或执行走样，甚至被歪曲。他想改革，可是旧的习惯势力抵制改革，矛头直指他和亲信，并且告状告到了南京临时政府大总统孙中山那里。因此这些天王金发烦恼透了，也来小酒馆借酒消愁了。

“嗨，大都督也来小酒馆？”沈鸿庆道。

“什么大都督呀，尽遭小人妒忌攻击。”王金发既愤怒又沮丧。接着，又道：“孙中山专门为我的事发电给浙督蒋尊簋道：‘整顿吏治，廓清积弊。’后来孙中山听陈其美为我作了解释后，立即又再一次给蒋尊簋发电道：‘所控各节，语多影响，显系挟嫌者所为，希即将前电取消并行知绍兴军政分府，查明孙杰等捏词诬控，系何人指使。按律严究，以销隐匿而雪冤诬为望。’看来孙大总统还是肯定我在绍兴军政分府的政绩的。”王金发说毕，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

魏兰听见陈其美的名字就不高兴，陈其美帮王金发在孙大总统面前说话，可见关系非同寻常，便对王金发板着一张脸，道：“无论陈其美对你多么好，但他暗杀陶成章，这口怨气我咽不下。”王金发道：“没有证据，不能瞎猜。他们是有私人恩怨，但不能证明陶成章就是被陈其美派人暗杀的。”魏兰突然火冒三丈，道：“不是他，还能是谁？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光复上海时陶成章专门派李燮和与你等三百多名光复会敢死队攻破制造局救出了他，这些你不会忘记吧？”王金发点点头道：“记得，记得。”

三

沈鸿庆离开小酒馆时，夜已经深了。月光皎洁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沈鸿庆晃荡着没有手臂的右袖筒，沿着投醪河边朝家走去。又是一个新年即将来临了，过了新年，沈鸿庆就到了而立之年。仿佛饱经沧桑，沈鸿庆突然感到自己老了。沈鸿庆老眼昏花地走着，远远望见红、黄、蓝、白、黑的五色旗，在自己家的屋顶旗杆上高高地迎风飘扬。那是孙中山定为国旗的旗帜，象征着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从南京回绍兴后，沈鸿庆就把国旗插到了自己家里。他知道作为临时大总统的孙中山，国家百废待兴，其草创的艰难可想而知。因此当别人争着封官晋级时，沈鸿庆却婉拒了不少官衔职位，决不参与是非纷争。然而他的母亲并不理解他，常说他读书读傻了，连个官位也没有争回来。

其实，沈鸿庆最关注的还是教育。蔡元培赴南京任临时政府教育总长后，即发表《对于新教育之意见》的文章。文章提出了“军国民教育、实利教育、道德教育、世界观教育及美育教育”的方针。沈鸿庆认为，这是为民主共和教育奠定了基石。沈鸿庆内心很欣赏蔡元培，也佩服他的远见卓识。

回到家里，全家人都已躺下睡觉了。父亲的呼噜打得轰隆隆响，在客堂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只有李嫂还在客堂的灯下缝缝补补，见大少爷回来了赶紧去打洗脸水。天是那么寒冷，沈鸿庆洗了一把热水脸，又在木盆里泡了一会儿双脚，才进卧室睡觉去。也许是累了，沈鸿庆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睡梦里，他做着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孙中山，一会儿梦见袁世凯，一会儿又梦见了章太炎。

沈鸿庆记得那天章太炎闻听陶成章被刺，惊讶极了。他对天长嚎后，即奔向上海火车站，搭乘开往南京的快车。到了南京，他雇一辆马车直奔总统府拍门大叫道：“孙文，你算什么大总统，你为何杀陶焕卿？”章太炎不顾卫兵的驱逐，放声大哭。胡汉民秘书长听见后，慌忙找来蔡元培劝解。然而章太炎还是把一份《告孙文书》贴在了大总统府的墙上。天亮时分，沈鸿庆从梦中醒来时，耳畔还响着章太炎的号啕声。

光复会的重要领导人陶成章被刺后，沈鸿庆听说北京军谘府的徐世昌拿着一份《顺天时报》急急地赶到袁世凯家指着报上的消息道：“不会是您干的吧？”袁世凯有些恼怒道：“他妈的，你想想我会干这种没屁眼的事吗？”徐世昌道：“那是他们革命党人杀革命党人，有意思，我们可借他们内部动乱的机会，去南京探探动静，摸摸底细。”袁世凯咧嘴一笑道：“好主意。”随即他就让唐绍仪派冯耿光、章宗祥二人赴南京侦察情况，并交代两项任务：一、摸清南京政府实底，包括政治、军事和孙、黄的基本态度；二、伺机劝说孙中山先生放弃四项条件中的过高要求，如等列强承认，改革成就，方行解职。

一路上，冯耿光以军事将领的眼光观察南方军政情况。他敏锐地感觉到尽管南京调集了全国十万士兵，但是军队装备不齐，粮饷困难，士兵单衣薄衫，纪律松散，岂能北上打胜仗呢？冯耿光和章宗祥到达南京后，总统府派人来接他们。胡汉民秘书长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闲谈后，大总统孙中山留他们吃了午餐。

胡汉民对冯耿光道：“我和孙中山先生对国内情形和袁世凯个人情形不够熟悉，因此对袁世凯有些意见。不过慢慢熟悉了，就多一些理解。南京临时政府会作些让步，孙中山先生认为只要对国家有利，决不计较个人得失，愿意把总统让给袁世凯。”张静江说胡汉民这样讨好北方密使冯耿光，不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嘛。万一南京临时政府解体，他就能够得到袁世凯的重新认命和器重。而冯耿光和章宗祥这趟南京之行，已看出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以来，仅发布了剪辫子、禁刑讯、禁缠小脚、改年号、定国旗、城门改名等一系列政令；在军事实力的筹划和组织上并没有下工夫。冯耿光认为没有雄厚的军事实力作后盾，临时政府就很难维持下去。他心里十分清楚，袁世凯无疑是大总统的最佳人选，但他也认为孙中山的革命精神着实可嘉。

冯耿光完成秘密赴宁使命后，袁世凯非常高兴，当即封他为士官二期，军谘府厅长，每月得五百元钱。袁世凯的这一手段，拉拢了不少重要人物。但为了钱，他自己只能低三下四地向外国人借钱，在国内想法子弄钱；虽然辛苦，可他乐此不疲。他不仅出任清廷的总理内阁大臣，还想当革命党的大总统，更想有朝一日当皇帝呢！因为那天他接到了孙中山亲笔给他的信，郑重说明就任临时大总统是“暂时承乏，虚位以待”。他更觉得胜券在握了。

无论怎么说沈鸿庆是欣赏袁世凯的。袁世凯早在一八九五年受命以道员衔赴天津督练“新式陆军”，并仿造欧洲军制训练军队扶植自己的势力，形成北洋军阀班底。现在革命当前，他深知清廷气数已尽，无可挽回，便倒戈一击联络起革命党人，逼迫溥仪小皇帝退位，结束清廷统治。沈鸿庆知道他的辣手在于重新回京后，通过奕劻把摄政王挤掉，挤出隆裕太后的内帑，逼着亲贵输财；军、政、财三权全到了他手上。

那天袁世凯坐着马车来到清宫，清宫再没有从前钟鸣鼓响，韶乐齐奏，群臣拜舞的盛大景象。摄政王辞位后，皇宫里冷冷清清，一片萧瑟。隆裕太后和小皇帝溥仪，在惊恐中不时听太监们前来禀报：“革命党朝北边儿打来啦！”“天津将沦陷啦！”“孙中山已将飞机大炮运到南京啦！”太监们这么大声嚷嚷，把隆裕太后与小皇帝吓得胆战心惊。袁世凯便乘机在隆裕太后单独召见他时，直接提出了让小皇帝退位的要求：“除了共和，别无出路。”隆裕太后明白大势所趋，早日逊位才能接受优待；然而她又想侥幸保住大清江山。她知道只要自己点一下头，祖宗二百六十多年的江山就断送在她手里了。一想到这些，她便惶恐不安，犹豫不决。

沈鸿庆从梦里醒来后，已经是早上八九点钟了。幸好是星期天，懒觉让他感到浑身轻松和舒展极了。他穿上棉袍起床后，客堂里三个孩子正在捉迷藏。小家寅一不小心撞翻了茶几，两只杯子便嚓啷啷地掉到了地上，满地的茶水和碎瓷片让妻子邬爱香恼火地骂道：“小讨债鬼，女孩子的心还那么野？”小家寅咯咯地笑着，没有缠过小脚的她是学校里女生跑步冠军。邬爱香骂完小家寅，从厨房端来一锅泡饭。沈鸿庆洗漱后，就着酱瓜吃了一大碗。从日本回来有几年了，他很想吃日本的鳗鱼饭；有时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东京弘文学院旁的小酒馆，想起小酒馆里的小红，想起与小红一起的日子。

婆婆一大早就抱着两岁多的小家酉上东街串门儿去了。自从有了小家酉后，她没有一天不抱着他上东街的。有人夸道：“你这孙子真聪明。”她便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道：“是啊，这孩子已经能背好多首唐诗了呢！”只有豆腐西施从来不夸她的孙子。豆腐西施夸自己四岁的小儿子胡宝儿如何如何聪明，夸大儿子奚朝辉如何如何能干，听得婆婆直觉得真是瘌痢头儿子自己好。

小家酉穿着黑色绸缎棉衣，戴着毛线编织的西瓜帽，两脸颊红彤彤的，笑起来还有酒窝。豆腐西施道：“男孩子有酒窝，以后准是个花心男人。”婆婆反唇相讥道：“你这乌鸦嘴。看你这胡宝儿一副滴溜溜的贼眼，以后准是做小偷的。”说着，婆婆便抱着孙子笑呵呵地离开了豆腐西施的家。豆腐西施知道婆婆喜欢讨便宜，便冲她的背影骂：“你这老不死的，嘴巴像粪坑。”豆腐西施自从与说书先生结婚以来，不仅小日子过得快快乐乐，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与前夫生的儿子奚朝辉十六周岁了，在她的豆腐坊干活儿已是一个主要劳动力。豆腐西施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觉得再过几年该给大儿子讨媳妇了，不免觉得日月如梭。不过，她庆幸她有今天这样的小康日子。庆幸在这个乱世的年代，她依然能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四

沈鸿庆在路上遇到王金发，王金发兴奋地说：“孙中山委任我为北伐军副司令，我现在开始带兵练习准备北上。”王金发精神抖擞，没有了那天小酒馆里的烦恼样子。沈鸿庆知道王金发是闲不住的人，很是为他有新的官职和任务而高兴，便抱拳祝贺道：“恭喜，恭喜！”然后与他道别，朝学校走去。自从周树人去了南京，沈鸿庆接任了他的校长职位后，工作比先前忙多了。不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仍然关注革命，关注着国家大事。

这些天身为光复会会长，中华民国联合会会长的章太炎先生，在《大共和日报》发表了《章太炎先生致临时大总统书》。文章中提到广东潮州等地，同盟会和光复会矛盾激烈，以至互相倾轧、武力残杀的问题，并要求孙中山以同盟会领袖和大总统身份速予以制止。后来孙中山迅速致电粤督陈炯明和同盟会“解释调处”说：“……两会欣戴宗国，同仇建虏，非只良友，有如昆弟。纵前兹一二首领，政见稍殊，初无关于大体。今兹民国成立，建虏未平，正宜协力同心，以达共同之目的，岂有猜贰而生阋墙？同盟、光复两会会员，尤宜共知此义。”

然而陈炯明依然我行我素，将汕头民军司令、光复会会员许雪湫、陈芸生等逮捕枪杀了。这让章太炎心里很恼火，认为孙中山的电文并不严厉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其实，孙中山大总统很忙很不轻松，常常是刚处理完这边的事情，那边已有人找上门来了。这天让孙中山感到很意外的是，汪精卫突然从上海不告而至。孙中山并不知道汪精卫是受袁世凯密命，前来劝说他让出总统位置的。因此当汪精卫唇枪舌剑地迫使他作出妥协时，他便意识到前不久兴起的北伐热潮将随之消退。不过只要袁世凯能让清帝退位，并且将政府地点设在南京，他绝对不会计较个人得失。现在他已做好了一切准备，等待袁世凯逼清廷退位后来接任他的大总统职位。

袁世凯有点怡然自得，完全陶醉在自己的胜利中。革命党将让他稳稳当当地做上中国大总统，而他想他也会通过自己的手来完成革命党的“驱除鞑虏”的革命使命。为了让清廷早日退位，袁世凯每天将一份份编造假消息的报纸，派人送到隆裕太后的桌案上，让隆裕太后看得惊慌失措。袁世凯却暗自高兴。隆裕太后没了主张，找来载沣和奕劻商量，可这两人的口径是一致的。

正当隆裕太后拿不定主意时，北京的东洋车夫们暴动了。成群结队的东洋车夫冲上街道，高喊：“打倒清廷，打倒太后！”接着还有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爆炸声逐渐逼近皇宫时，吓得隆裕太后从梦中惊醒道：“革命党打到皇宫来了吗？”她身边的小德张说：“肯定是革命党，不然谁敢打到皇宫来？”隆裕太后着急地说：“这可怎么得了？快去找人，找王爷来商量呀！”小德张跑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道：“不得了啦！皇宫被革命党包围啦！”隆裕听后脸色都煞白了，她着急地说：“那可怎么办？”不过她很快冷静了下来道：“这样吧，告诉他们不用打了，咱们认了共和总该可以吧？”其实，这是京津同盟会策划和组织的一次暴动。

经过了一夜的惊恐，隆裕太后到了第二天仍然惶恐不安。她找来徐世昌想问个明白，同时也想听听他的建议。谁知徐世昌胆怯地说：“救亡之策，非顺从民意，赞成共和，下诏逊位才是上上策。”隆裕太后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想，退位也该讲条件吧，否则逊位之后皇上还有什么保障？于是隆裕太后降旨，命袁世凯与革命党方面磋商退位条件。隆裕太后要看到满意的优待条件，才能宣布退位。

经双方代表秘密磋商，拟出了退位优待条件八款，皇族待遇四条，满、蒙、回、藏待遇七条。后来经南京参议院表决，孙中山大总统认可，袁世凯和隆裕太后同意，将在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公布于天下。而这期间，袁世凯忙着创建新国家，心里非常高兴。他兴高采烈地给南京临时政府拍电报，向孙大总统说了许多好听的话。接着，大清国就在退位颁诏仪式上草草结束了。大清国的龙旗被降了下来，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啊！

第二天，北京、上海、南京的多家报纸刊登了清帝退位诏书。老百姓们见到报纸兴奋得奔走相告：“换朝代啦！换朝代啦！我们不再是大清的子民啦！现在是中华民国的天下啦！”

孙中山在南京得知清帝退位的确切消息后，即向南京参议院提出辞职谘文。但他在谘文末尾，又郑重提出了临时政府设在南京的观点和看法。二月十四日，南京参议院按照和谈协议召开会议，审核孙中山大总统的辞职谘文，一致同意临时大总统辞职，并选举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然而他们置前临时大总统的观点和看法于不顾，重新提议表决，以十二票对八票的优势，通过了临时政府设在北京的提案。而与此同时，章太炎在《时报》与《大共和日报》上，发表了《致南京参议院讨论建都书》、《驳黄兴主张南都电》、《敬告对待间谍者》等文章，指出定都南京的五个害处。

章太炎自从日本回国创建中华民国联合会后，与同盟会正式分离了。陶成章被害后，他更是逢孙必反。最近连续发表《参议员论》指斥南京政府，又电发《致袁世凯商榷官制》的电文。袁世凯当然知道他的嘴是不饶人的，因此只聘他为总统府高等顾问。

这是一个动荡的年代。壬子年刚刚开始，就经历了南京兵变、浦口兵变、北京兵变、天津兵变、保定兵变等。南京临时政府即将结束，袁世凯将在北京就任大总统。国家在不稳定中前进着。沈鸿庆觉得光复会和同盟会，是推翻清王朝转为民国的最早的两支革命队伍，功不可没。

那天，袁世凯终于等到了就职典礼的这一刻。他向全国人民宣誓道：“民国建设造端，百凡待治，世凯深愿竭其能力，发扬共和之精神，涤除专制之瑕秽。谨守宪法，依国民之愿望，蕲达国家于安全强固之域，俾五大民族同臻乐利。凡兹志愿，率履勿渝。一俟召集国会，选定第一期大总统，世凯即行告退。谨掬诚悃，誓告同胞。”

五

自从陶成章死后，光复会尹锐志和尹维俊姐妹俩被冷落一旁，但姐妹俩不甘被冷落，曾到南京临时总统府大吵大闹道：“无功者高官厚禄，有功者被排挤冷落，这就是天下为公？男人可以掌政权，女人只能下厨房，这难道是男女平等吗？”胡汉民一时无言以答又不堪其烦，最后任命姐妹俩为总统府顾问；并且厚赠川资，让她们远离了南京的同时，也远离了上海和杭州。

尹锐志和尹维俊姐妹俩一走，光复会就像一盘散沙。章太炎虽然仍是光复会会长，但他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中华民国联合会上，以及与总统府的辩论上去了。这导致不少光复会会员加入了同盟会。与此同时，李燮和的光复军也在黄兴留守南京遣散十万革命军时被遣散了。李燮和告老还乡后，光复会从此再也没有任何活动了。而同盟会本部，随南京临时政府一起迁往了北京。前些时光，宋教仁雄心勃勃地筹建以同盟会为主体的国民党。他知道清朝小皇帝退位后，全国各地一下滋生出许多打着共和旗号的党派，诸如共和党、统一党、民主党、社会党等。这些党派为民国初年中国政治舞台的激烈竞争拉开了序幕。沈鸿庆非常遗憾李燮和的告老还乡，也非常遗憾光复会在为推翻清王朝出了大力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转眼又到了夏天，民国元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沈鸿庆趁着暑假，经常往返于上海与绍兴之间。那天沈鸿庆在上海遇到了王金发，几乎认不出来了。原来王金发由于形势急转直下，只好取消绍兴军政分府，遣散了军队。他的北伐军副司令职位，也因取消了北伐而落空。尽管袁世凯委任他为“上将衔总统府顾问”，但他不愿意赴京，宁愿留守上海做寓公。这期间他用巨款购置了上海嵩山路一座庭院式别墅，还为了纪念秋瑾出资在上海白克路创办了一所“竞雄女校”。孙中山对他办竞雄女校表示支持，特地手书寄来了“勤敏朴诚”四个字。

现在王金发热情地邀请沈鸿庆去他的别墅参观，沈鸿庆便跟他坐上一辆黄包车。黄包车夫满头大汗地跑步前进着，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嵩山路。那是一座西洋哥特式别墅，装修得极其豪华。别墅里来回走动着他的几个姨太太，那个叫杏子的姨太太正与王金发新纳的上海名妓苏月儿吵嘴。杏子穿着真丝白底红花清式直筒旗袍，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十个指甲染得血红，跷着兰花指用杭州话骂苏月儿道：“你不就是个婊子么？婊子也配到我们家来？”苏月儿听不懂杭州话，只能干瞪着眼着急，王金发见杏子骂人便冲她道：“你再敢骂她，老子就揍你！”杏子这才乖乖地不再吭声了。

王金发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一掷千金，沉湎于酒色，与从前判若两人，灰心丧气，意志消沉，没有了革命热情。杏子悄悄地告诉沈鸿庆道：“王金发还赌博呢，这死鬼现在越来越不像样子了。前阵子赌博赢了钱，把百余元钱卷成香烟棒，划根火柴烧掉了，还得意地说：‘焚之特快吾意。’你看他有神经病吧？”沈鸿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不语。

这晚王金发在一家豪华的大酒店里请沈鸿庆喝酒吃饭。两个人边喝边聊，王金发丧气地说：“什么革命呀，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好。来，来来，咱们干杯！”沈鸿庆不愿意看到王金发变成这个样子，但他还是应和道：“干杯！干杯！”王金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的生活好得很，很悠闲自在呢！”沈鸿庆道：“人活自己的，只要自己感觉好就行。”其实，沈鸿庆知道王金发虽然生活阔绰，但精神空虚，长此这样消沉下去终归不行。于是想劝慰他，但又难以启齿。只能暂时顺应着他，与他一起今朝有酒今朝醉。

沈鸿庆准备回绍兴的这天，以同盟会为主体的国民党在北京召开成立大会，大家选举孙中山为理事长。也就是说凡是同盟会会员，就是国民党党员了。王金发得到这个消息，突然高兴了起来，对沈鸿庆道：“袁世凯算什么狗屁总统，他不就是用钱买来的总统吗？现在我也是国民党党员了，如果孙大总统有什么事找我，我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沈鸿庆道：“嗯，兄弟就是有侠义精神。国民党成立了，肯定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干呢！”王金发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一直把沈鸿庆送到了火车站。

回到家里正是黄昏时分，家门口已摆好了饭桌和纳凉的竹躺椅、板凳等。妻子邬爱香摇着芭蕉扇给孩子们讲故事，小家酉见阿爸回来了，大喊：“阿爸！阿爸！”沈鸿庆用左手抱起儿子，把他的小脸蛋亲了又亲，然后从黑色皮包里取出一把玩具手枪给儿子道：“这是手枪，啪啪啪，打敌人。”沈鸿庆边说边给儿子做示范。小家酉接过手枪，对准阿爸道：“啪啪啪。”沈鸿庆装作被击毙了，瘫倒在竹躺椅上。小家酉见阿爸一动不动，哇地哭了起来。妻子邬爱香在一旁道：“装什么死？吓唬孩子干什么？”沈鸿庆哈哈大笑地从竹躺椅上起来，小家酉知道上当受骗了，用拳头砸阿爸的屁股道：“你骗我，你骗我。”在外面跑了几天，沈鸿庆感到天伦之乐给他带来的快乐和轻松是无与伦比的。

大约一个星期后，宋教仁精神抖擞地从北京来到上海，接着又来到了绍兴。沈鸿庆在投醪河边的小酒馆里，请他喝酒、吃饭，聊天儿。在沈鸿庆眼里，这段时间是宋教仁最辉煌的时期。本来孙中山辞职主张同盟会退为在野党，把权力全部让给袁世凯，但遭到宋教仁和其他同盟会员的极力反对。这才有了由同盟会改组的国民党的正式诞生。那些天孙中山应袁世凯的邀请北上，正好赶上了改党大会。说起改党大会，宋教仁兴奋地说：“不改党行吗？我们辛苦革命那么多年，总不能全部送给袁世凯吧？”沈鸿庆道：“对，我们不能全部送给袁世凯，应该有自己的政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结成新的联盟，让国民党成为一个大的政党，以便日后在国会选举中占多数席位。”宋教仁道：“我也正是这么想的。”沈鸿庆道：“听说尹锐志赴京参加了改党大会？”宋教仁皱了皱眉头说：“这次改党大会来参加的娘子军多着呢！她们要争取女权，个个都厉害得像雌老虎。湖南的唐群英更是厉害得大打出手，我还挨了她一拳头呢！但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们提出的妇女参政问题，我只能打马虎眼应付。尹锐志也神情激昂，在会上大声疾呼道：‘女人受了几千年的封建压迫，夫权压迫，宗族压迫，为什么改党了要取消男女平权？取消女人参政权？’”沈鸿庆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逗趣道：“不打不相识嘛！”

宋教仁刚剃了头，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簇新的短袖衬衣，配着藏青色的西裤，看上去很精神也很帅气。说实在的，他对袁世凯的印象不错，只是不想把革命党人流血流汗的功劳全部转让给他。

与宋教仁一席谈，沈鸿庆才真正了解了宋教仁。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忙，因此总是没有机会倾心长谈。沈鸿庆通过这次长谈，看到了宋教仁革命家的勇略和才气，也感觉到了他个性中的耿直秉性。比之宋教仁，沈鸿庆觉得非常惭愧，至少他没有像宋教仁那样把全部的身心投入革命。宋教仁从日本回来后，与母亲、妻子和儿女仍然只能在梦中相见。现在他成为实际意义上的国民党领袖，很有可能在国会选举中问鼎国务总理，这是最值得他欣慰的事。早在南京临时政府时，他就提出设置国务总理的位置但遭到了反对。

酒足饭饱后，沈鸿庆叫了一辆黄包车把宋教仁送到了下榻的旅店。挥手道别时，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沈鸿庆坐着黄包车独自回家时，心里美滋滋地想明年如果宋教仁当上了国务总理，该好好地为他庆贺一下。

子夜时分，东街的街道两旁依然有纳凉的人。他们睡在竹躺椅上，鼾声如雷鸣。黄包车车夫踏着月光向前快步走着，晚风凉嗖嗖地把沈鸿庆的酒气全吹光了。回到家里，全家人已躺下，一只老鼠倏地从厨房蹿出来，穿过他的脚背又钻进墙洞里去了。

六

这段时间，全国人民最关心的是两位大总统的见面。绍兴这座历史悠久的小城，百姓们有着刚毅的秉性。也许因为出过越王勾践，男人们总是喜欢把自己与祖国的命运维系在一起。公公的昌隆绸布商店这阵子生意不景气，他便在店堂里与绰号“太监”的阿水和雇员张小二聊国家大事。“太监”说：“袁世凯是聪明之人，把自己专乘的金漆朱轮马车，加上明黄缎子窗幔与椅垫给孙中山乘坐，想表达自己对孙中山的热诚，让孙中山在明年国会竞选总统时不再与他打争夺战。”公公道：“袁世凯的算盘从来不会打错，你看他玩权术是有本领的，可谓老奸巨猾。谁知道他会把国家弄成什么样子？”张小二插嘴道：“袁世凯不就是仗着自己有钱，他的钱哪里来的？贷来的，以后说不定还得全国老百姓替他还钱呢！”“太监”说：“绝对有可能，我们等着瞧吧！”公公道：“孙中山为什么那么急于表达自己决不竞选正式总统，并且代表黄兴也放弃竞选？”“太监”说：“那是袁世凯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袁世凯博得了孙中山的信任，孙中山才会对他这样说：‘我们不妨制订一个宏远的规划，十年之内，你练成精兵一百万，我筹集六十亿元，修筑铁路二十万里。’孙中山绝对是书生意气。”公公道：“那倒是，十年内如何能修筑铁路二十万里？依我看一百年也修不成二十万里铁路。”

自从公公纳小妾后，公公与婆婆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公公常到小妾家居住，有时一住就是半个来月，气得婆婆满东街找人诉苦。公公喜欢女儿沈鸿娟，十六岁的沈鸿娟已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她母亲开始忙着给她物色婆家，公公却鼓励她考大学。而她自己想到北京去读书，做新一代的女性。

沈鸿庆见阿爸不常回家，不用听他的唠叨，倒是觉得家里清静了不少。转眼已到了秋天，秋高气爽的日子，沈鸿庆又去了上海。袁世凯颁布了“国会组织法”和“参议院、众议院两院议院选举法”，通告全国进行国会选举。这让政客们纷纷出笼，奔走游说，连远在日本东京的康有为和梁启超也回到了国内。倒是章太炎突然被民国政府下令任东北筹边使，而他自己也欣然从命，使不少同行大为惊讶。沈鸿庆却并不感到奇怪，因为章太炎想暂时回避政治干些实业。谁说他只能拿笔杆子？如今他要干些实业给大家看看，他写信给沈鸿庆道：“炳麟本革命党人，从前所以出生入死者，只为政令之苛残，民生之憔悴耳。今持节临边，期偿始愿。”

这次沈鸿庆在上海宋耀如家里，遇上了孙中山和他的夫人卢慕贞女士。孙中山正在上海开办铁路总公司，他见到沈鸿庆道：“鸿庆别来无恙，一切可好？”沈鸿庆道：“一切好！”接着，他们谈起了光复会，谈起了陶成章。孙中山非常遗憾光复会的半途消亡，他说：“革命尚未成功，组织已自行解体，但光复会的功绩和影响将与世长存。我如果去杭州，一定会去绍兴祭奠陶君。”沈鸿庆听前任临时大总统这样说，心里很激动。

孙中山自上任全国铁路督办以来，全家人已定居上海。他和夫人卢慕贞女士育有一子二女，长子孙科前不久刚被送往美国留学，长女孙娫、次女孙婉与他和夫人卢慕贞女士生活在一起。两个女儿，已长得亭亭玉立。

时间像流水一样地逝去，民国二年的春天便早早地来临了。二月五日大年三十夜，沈家的大门上已高高地挂上了六盏大红灯笼。全家人难得团聚在一起，只是婆婆忙完腊月里的腌腌酱酱后，一直身体不适。她一会儿说头晕腰酸，一会儿又说全身乏力、双脚发软。其实邬爱香知道婆婆的心病，只要一想到那个让她感到屈辱的小妾，她便一蹶不振，惶惑不安。婆婆一下憔悴了不少，也衰老了不少；本已花白的头发，又多了许多银丝。婆婆自从身体不适以来，已不大去东街串门儿了。

李嫂年前回家乡去了，因此过年时的烧烧洗洗等一切杂务全落在了邬爱香身上。而婆婆就像一个监工，坐在一旁看邬爱香做这做那，让邬爱香懊恼不已；心里不免又想起了从前骂她的话：“恶婆婆，老巫婆。”现在正是大年三十夜，邬爱香掌勺，紫环做下手，妯娌俩难得地配合默契。全家人沉浸在团聚的快乐中，孩子们穿着新棉衣在客堂里捉迷藏。开饭前，鸿武带着孩子们在家门口噼噼啪啪地放起了鞭炮。

公公本来打算把小妾与女儿鸿娟一起接回来团聚，但考虑到婆婆的心情便没敢接。然而从来没有来过家里的小妾，正当全家人坐下来吃年夜饭时，她带着女儿鸿娟回家来了。这突如其来的母女，让全家人十分惊讶，婆婆更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婆婆心里容不得别的女人与她分享丈夫，现在这女人竟然胆大地闯到家里来了，这可怎么得了！婆婆发出一声尖叫，拿在手里的饭碗砰地掉到了地上，饭粒和碎瓷片撒了一地。公公知道事情不妙，大着嗓门道：“快把你姆妈扶到房间里去。”

沈鸿庆和沈鸿武这才缓过神来，两个人争先恐后地去扶姆妈。婆婆突然发出一阵狂笑道：“你们想干什么？想把我赶出去吗？我不去，我不去。”沈鸿庆道：“姆妈，我们扶你去卧房休息。”婆婆道：“你们骗我，你们大家都骗我。”说着力大无比地把两个儿子推开，然后指着小妾和沈鸿娟道：“你们给我滚出去。不要脸的下贱货！”

公公没想到婆婆会当着大家的面骂人，何况又是大年三十晚上，把他的脸面都丢光了。他克制不住怒火地冲老伴道：“她们是我的妻子和女儿，难道自己家里回不得？你是不是太霸道了？”婆婆见公公这么护着小妾，更加歇斯底里地大叫大骂。孩子们被这吵闹吓得一个个放声大哭，家里顿时乱成了一团。年夜饭，就在这吵闹声中草草地结束了。大年初一，婆婆躺在床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公公给她找来了郎中，郎中说婆婆受了刺激，导致精神失常，需要静养。公公沮丧极了，低垂着头，眼泪也流出来了。毕竟几十年的夫妻，到老了不能相濡以沫，是人生的一大遗憾，而这遗憾又是他一手造成的。

尽管家里出了事情，但是年还是照常要过。邬爱香早早地起来磨糯米粉。前一夜她已将糯米泡在水里，这时米粒就胀得很饱满。她往磨眼里舀米，半勺水，半勺米，磨成水磨粉后，就做细沙汤圆。细沙是她用赤豆去了壳后，再放上猪油熬制而成的。从前这活儿是素贞干的，邬爱香只管发号施令。如今轮到她干了，她就觉得推磨的手一会儿就酸了。不过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食物，有一种成就感。

孩子们一年中最盼望过新年。小家辛、小家寅，还有小家庚，姐妹三个穿着新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家里的瓶瓶罐罐里，早已放满了花生、粽子糖等食物。沈鸿庆嫌待在家里烦，领着她们去公园玩儿了。在路上，沈鸿庆遇到了周树人。周树人自从临时政府搬去北京后，也去了北京，两个老朋友很久不见，感到非常亲切，停下来在路边聊了一会儿天，若不是孩子们吵闹着要走，他们还会多聊些时间。

望着周树人远去的背影，沈鸿庆便想起他们在东京弘文学院读书时的情景。那时候周树人总是侃侃而谈救国之道，站在革命的立场对敌人口诛笔伐。然而他选择了与章太炎截然不同的革命道路。他静观默望，从没有放弃过思考。在东京弘文学院时，他就很有远见地提出：“革命必须反清，但反清以后，如何治国呢？如何挽救麻木不仁的大众呢？”

第十四章

一

婆婆自那一次受刺激后，得了很难医治的精神病。她的病时好时坏，但如果病情发作时只能把她关起来。不然她见了女人，就会把她们都当成丈夫的小妾，跑上去撕扯她们的头发。婆婆疯了后，邬爱香就是家里的女主人了。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邬爱香在家里终于不要看婆婆的脸色了，而且还可以管教疯了的婆婆。这让她大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三月里春暖花开时，邬爱香和妯娌紫环的隔阂越来越深了。紫环恼怒邬爱香当家做女主人，而她只能听她的指令。因此紫环暗暗地与邬爱香较劲儿，有时在背地里使点坏，趁人不备时，给邬爱香的饭碗里放只死虫子什么的，以解自己的愤懑。邬爱香并没有留心饭碗，她大口大口地吃饭，把死虫子都吃了下去。紫环心里恶恶地想：吃死你！

沈鸿庆虽然当了校长，但身边没有一个谈得来的知己，生活了无生趣。他很想如周树人般离开故乡到北京去，但家里这一摊子事又放不下。从前到日本去就是为了摆脱家庭小我的羁绊，没想到辛亥革命后又落进了俗世的小我生活。这让沈鸿庆回想起来懊恼不已。自从陶成章被害，尹锐志和尹维俊远走他乡，光复会不复存在后，沈鸿庆总觉得少了精神的维系。现在，在绍兴的革命党人越来越少了，除了寿昌田可以陪伴他喝杯酒，别的不是去世了，就是离开了绍兴。

沈鸿庆神情沮丧，莫名的烦恼让他痛苦不堪。他一个人去了小酒馆喝酒。坐在临河的窗口，就着一碟花生米，一边喝酒，一边看河里的流水。许多往事汹涌而来，仿佛就在眼前。他又想起了日本东京的小红，想起了由木荣子。这时他的身边来了一位年轻人，正是他的学生徐一华。沈鸿庆一直没有忘记徐金荣老人活着时，拉着板车驮着孙子徐一华去中西学堂上学的情景。徐一华道：“沈老师！”沈鸿庆道：“这么巧，你回家来了？”两人聊着天，仿佛忘年交。从前不太会说话的徐一华，如今已能侃侃而谈。去年徐一华从复旦大学又考到了北京大学，这让他的母亲莲子引以为豪，逢人便说：“我儿子考上北京大学了。”邬爱香听见莲子这样说，心里就会不高兴地想，你儿子如果当年没有我老公帮他弄到中西学堂，他能有今天吗？这会儿，徐一华海阔天空地闲聊着，把北京的所见所闻讲述给沈鸿庆听。沈鸿庆觉得年轻人对某些事情的看法总是偏激的，这是年轻人的通病。

离开小酒馆时，沈鸿庆情绪好了许多。与年轻人交流，让他的心也年轻了起来。他哼着小曲儿走在回家的路上，黄昏时分瓦屋上的烟囱，炊烟袅袅而飞。孩子们已经放学了，贪玩的男孩子有的弹皮弓，有的滚铁圈；而女孩子呢，有的跳橡皮筋，有的拍皮球。几个调皮的男孩子，老远就冲沈鸿庆喊：“独臂老头儿，独臂老头儿。”沈鸿庆脱口而出道：“小鬼头，再骂看我揍你。”沈鸿庆的骂声在舌头里翻了个滚，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沈鸿庆在孩子们的喊声中，继续向前走。在东街十字路拐角处的墙上，每天贴有几份当天的报纸，供路人免费阅读。沈鸿庆停下来看报，“前清隆裕太后因病薨逝”的消息赫然入目。沈鸿庆心里倏地一惊，心里奇怪隆裕太后怎么四十七岁就死了。这太后做的最漂亮的事，就是赞成共和让清帝退位。看完新闻，沈鸿庆发现东街上已有不少人对隆裕太后的死议论纷纷。毕竟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令人心生悲哀。沈鸿庆还没有跨进门，就听见屋内小家辛和小家寅在喊：“噢，太后死啰！老太婆死啰！”然后发出一阵嘻嘻哈哈追来逐去的欢叫声。

李嫂探亲回来了，邬爱香不用再下厨房了。邬爱香空下来就编织毛衣，孩子们的身体不断长大，一眨眼以前编织的毛衣毛裤都穿不下了。因为是旧毛衣拆下来的毛线，有些断头，一边接一边织，进度很慢。邬爱香见丈夫沈鸿庆回家来，嘴里满是酒气，道：“你与谁喝酒了？”沈鸿庆道：“一个人。”邬爱香说：“你想与你父亲一样做酒鬼吗？”沈鸿庆道：“你懂什么，一醉解千愁么。”邬爱香说：“家里的事情你什么也不操心，你有什么愁好解？”沈鸿庆道：“你女人家懂什么？”说着，进卧房睡觉去了。

自从婆婆得了精神病后，公公回家来住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他多半住在小妾那边，小妾会唱苏州评弹。甜甜糯糯的声音，让公公听了十分陶醉，他很快就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忘记了。鸿武回上海后，沈鸿庆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了。为解寂寞，沈鸿庆有时就请寿昌田来家里吃饭聊天。而寿昌田迷上了打牌，许多时光都在牌桌上消耗了，这和他在日本时对革命的态度大相径庭。

第二天沈鸿庆去学校上课，接到了宋教仁的来信。宋教仁在信中说，刚回到北京，但为了国民党在选举中获胜，他又将离京南下，主持和指导各地的竞选。沈鸿庆知道宋教仁正野心勃勃地想当总理呢。谁知道袁世凯会怎么对他？隆裕太后刚刚去世，袁世凯怕处理不当激出事变，又怕规格过高党人不满。于是袁世凯反复掂量后，令全国下半旗，服丧二十七日，又发布告道：“隆裕太后附葬崇陵，更兼赞成共和，有功于国，一切丧葬礼节，务须从优，费用归民国承担。”街上的人一看到墙上张贴着袁世凯的布告，便交头接耳道：“老百姓又要遭殃了，厚葬帝王遗孀不就是要我们多纳税吗？”

袁世凯前不久做了一件让革命党人相当反感的事，就是杀害了革命功臣张振武等人。沈鸿庆也给袁世凯写了声讨信，认为这在民主共和制度下，是破坏法治、侵犯人权的犯罪行为。然而执掌各级政府实权的大多数是前清文官、武将，他们仍然秉持传统宗法专制的政治观念，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毫不奇怪。结果此案不了了之。袁世凯仿佛可免于监督，犯了法也不必追究，让沈鸿庆以及其他革命党人对他非常不满，恨不得他早点下台，把大总统的位置还给孙中山，可他把权力紧紧地攥在手心，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天黄昏沈鸿庆走在回家的路上，很意外地遇见了徐锡麟的遗孀王振汉和他的儿子徐学文。他们刚刚从日本回来。王振汉由于悲伤过度患了眼疾，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憔悴。她见到沈鸿庆，悲喜交集地落下了眼泪，道：“鸿庆，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这里的变化真大啊！”沈鸿庆道：“民国了。我们推翻了清廷，可是民国的问题也很多。谁知道袁世凯会把国家弄成什么样子？”沈鸿庆一出口，后悔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毕竟王振汉刚回到故乡。于是他说：“嫂子多保重，身体健康才是九泉之下的锡麟希望看到的。”接着，两个人又说了些话，才在十字路口道别。

沈鸿庆回到家，妻子邬爱香刚从闹市口买回来一大堆日用品。夫妻俩很久没有做爱了，这天晚饭后，沈鸿庆早早地躺到被窝里等邬爱香。前两年他们还想再生个孩子，可是孩子迟迟不来，也就打消了念头。也许是过早地出现了更年期症状，邬爱香对做爱已没有了兴趣。每次丈夫提出来她不是婉拒，便是催他快点结束，弄得沈鸿庆扫兴极了。这会儿，邬爱香借着月亮在后花园的井边，用搓板搓洗着衣服。本来她可让女佣李嫂洗，但她嫌她在衣领处洗得不够干净。其实，邬爱香知道丈夫沈鸿庆在床上等她，她故意慢腾腾地洗衣服，然后对着月亮想心事。从前丈夫在日本的日子，她是那么地想念他。如今与他在一起久了，只觉得他失去了往日的魅力。无论从心灵还是肉体，他们都仿佛隔着一堵墙，谁也走不近谁了。

二

沈鸿庆得知宋教仁将来杭州演讲，很想去看他。据说宋教仁在湖北、江西、安徽、江苏等地的演讲，场场爆满，受到听众的喜爱。因为宋教仁完全接纳西方政党的竞选方式，并且揭露时弊，直指袁世凯政府的错失之处；与此同时，他又不遗余力地宣传国民党的宗旨。沈鸿庆可以想象宋教仁演讲时的激情和意气风发的样子。有一次，沈鸿庆听鸿武说：“宋教仁以为自己十拿九稳会被选为总理了，殊不知他这样攻击袁世凯政府，除了有人拍手鼓掌外，肯定有人恨他并且想置他于死地。袁世凯曾恼怒地说：‘宋教仁果然要争总理，抑何相逼之甚也！’”由于宋教仁的努力，国民党成为一个大党，这让宋教仁非常得意。宋教仁要借着大党的势力，继续他的演讲。他知道这正是他出人头地的大好时光，各地邀请他演讲的信函，雪片一样飞来。那天他到杭州，没逗留多久就被邀请去了南京。南京国民党支部隆重召开三千余人参加的大会，有些国民党员见到宋教仁，振臂高呼道：“未来的宋教仁总理万岁！”宋教仁心里一阵激动，被簇拥着登上讲台后，他满怀激情又滔滔不绝地演讲道：“……我之所以要搞政党政治，不惜为之奔波，就是以后要府院分权，互相限制，不再出极权。”

演讲完毕，宋教仁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上海。因为孙中山前些日子携夫人卢慕贞，女秘书宋霭龄，男秘书戴季陶、马君武，以及宋耀如和夫人倪桂珍等赴日本作扶桑之旅。也许这些天该回上海来了，宋教仁想与孙中山谈谈他的革命理想。可是就在这时，袁世凯发出大总统令，确定四月八日在北京召开中国国会第一次开会典礼，参政党领袖必须进京磋商，宋教仁自然是想早点北上的。于是宋教仁买好了三月二十日赴京的火车票，十九日在上海的不少革命党人到他下榻的饭店看望他并与他闲聊，甚是快乐。那天先后到他下榻的饭店闲聊的有陈其美、沈鸿武等。宋教仁心情很好地坐在沙发上，谈到他被人攻击而写的反驳文章道：“从此南人不复返矣！可见那些攻击我的人并没有什么见解，一驳就倒。”宋教仁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沈鸿武从没看见过宋教仁如此放浪形骸，不免替他担心。从政治方面说，他不是袁世凯的对手。只是沈鸿武不知道该如何给他建议，如果方法不当，就伤了朋友的和气。倒是陈其美毕竟是上海滩青帮老大，又是沪军都督，不怕得罪人，便诚恳地对宋教仁道：“你别太兴奋，看不到躲在阴暗角落里想暗杀你的人。”宋教仁听陈其美这样说，觉得不可思议，道：“现在是中华民国了，一个法制的社会，谁还敢搞暗杀？”陈其美只好沉默不语了。

宋教仁见陈其美不做声，又开始兴奋了起来，道：“我们是革命党，那些旧官僚被我们的炸弹吓怕了。就是袁世凯也怕革命党，至今躲在中南海里不敢出来呢！”说完，又是一阵爽朗的笑。这时沈鸿武再也忍不住了，他严肃地说：“宋大哥，你还是谨慎为好，切莫树大招风，伤害到自己。”宋教仁稍微冷静了下来，道：“哪能呢？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被人伤害的。”沈鸿武道：“陈兄说得对，别的不怕，我也是怕有人想暗杀你。所谓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啊！你还是谨慎一些，不要坐火车，坐船去吧！”宋教仁道：“坐船到北京，那太慢了。我还是坐火车，再说车票早买好了，晚上十点多的票。”沈鸿武道：“好吧，我明天来送你。”

第二天晚上，上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沈鸿武赶到上海火车北站时，黄兴、陈其美、于右任等已在候车室送宋教仁了。宋教仁满脸笑容，神采飞扬，不断地向黄兴、陈其美描绘此趟进京必然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政党内阁，即国民党内阁的美好图景。宋教仁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说着，唇边的小胡子也兴奋得一翘一翘。沈鸿武突然感到了有些不妙，警惕地四下里张望着，但一会儿检票进站了，他便与黄兴、陈其美等一起护拥着宋教仁来到月台。此刻，月台上拥挤不堪，已站满了乘客与送行的人。突然砰的一声，一粒子弹飞出枪膛直击宋教仁的腰部。顿时月台上一片混乱，大家拥挤着四处逃散，人群中发出一声声尖叫，还有孩子的啼哭。宋教仁缓缓地转过身，靠在石柱上对于右任道：“我中弹了。”于右任赶紧三脚两步地上前扶住他，这时大家仿佛才醒悟过来道：“快抓刺客！”

沈鸿武被拥挤的人群挤出了月台，黄兴与陈其美也都被人群挤散了，待回转到月台时已不知宋教仁的去向。原来，宋教仁被于右任送到了沪宁铁路医院。由于只有于右任一个人护送宋教仁，到医院又是子夜时分，医生们都已回家休息了。本来不致殒命的，结果因为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宋教仁命归黄泉。沈鸿武得知宋教仁去世后，悲恸欲绝。

由于宋教仁是被暗杀而死，此事件很快震动了全国。袁世凯给革命党人拍来电报道：“岂意众目昭彰之地，竟有凶人敢行暗杀，人心险恶，法纪何在？何物狂徒，施此毒手！”接着，袁世凯又给江苏都督通电道：“必穷究主名，务得确情，按法严办。”一时间，全国各大报纸全都刊登了宋教仁被暗杀的新闻。章太炎看到这一新闻，浑身战栗，控制不住内心的悲愤，抱头痛哭道：“陶成章被暗杀了，现在宋教仁也被暗杀，真是天不佑我中华啊！悲哉！悲哉！”而王金发在报上看到捉拿凶手悬赏一万五千元，便来了劲头。他以国民党特派员的身份，很快受黄兴和陈其美之托参与缉凶工作。颓唐的王金发，因为有了缉凶工作又振作起来。王金发心里想一定要为宋教仁报仇，捕获凶手查出元凶。那些天王金发跋山涉水，脚底走出了泡，终于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不仅捕获了首犯应桂馨、凶手武士英，还查出了杀害宋教仁的主谋袁世凯。原来袁世凯觉得宋教仁的演讲活动危及他的独裁统治，所以下了暗杀令。这让王金发惊讶极了。一个临时大总统竟然是暗杀元凶，这涉及一个国家的形象和声誉。一时间，媒体报道铺天盖地，袁世凯知道后恼火极了，竭力声明此案件与自己无关，并且拍电报向孙中山、黄兴，以及上海和南京的革命党解释。然而解释也没有用，在事实面前，袁世凯想赖也赖不掉了。

宋教仁被暗杀的消息传到日本，孙中山闻讯后立即回到了上海，为宋教仁挥笔写下悼词：

作民权保障，谁非后死者；

为宪法流血，公真第一人！

接着，孙中山召集黄兴、陈其美、马君武、沈鸿武等在上海的革命党人，筹划对策。孙中山说：“此案发生后，只有一两天工夫，就把全部内幕揭穿，人证俱获，铁案如山，全国人民无不为之骇然。原来大总统是这样一个货色，欲治民国，保障民权，非去袁不可。立即开战，联络南方五省，大兴讨袁之师。”孙中山态度明朗，但黄兴却有着不同的观点。黄兴认为国家刚刚安定，骤然兴兵不是小事情，更何况革命队伍多数解散了，北洋兵却在加紧扩充。孙中山与黄兴意见相左，针锋相对；沈鸿武、陈其美、戴季陶等都拥护孙中山的主张。然而黄兴仍然坚决不同意，他一条条反驳着，让孙中山听了非常恼火。两个人因此闹僵了，而此时已到了民国第一届国会开幕之时。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北京城里彩旗飘扬。中国参议院、众议院两院议员齐聚北京，各路名流济济一堂。通过精英们的努力，终于建立了共和制度。这是一件大喜事。全国各地报刊都以醒目的五彩标题报道了这一消息。许多人脸上挂着笑容，有的人还感动得流下了热泪。连北京八大胡同的妓女们听到这一消息，也高兴得集体宣布：放假一天。

大家没有忘记一九○八年夏天全国第一次立宪运动大请愿；更没有忘记一九一○年全国三次大请愿时，载沣宣布宣统五年召开国会。如今国会如期召开，只是经过了辛亥革命，不再是“君主立宪”，而是“民主立宪”，“君主共和”也变成“民主共和”了。袁世凯大总统这一天着实很忙，连开幕祝贺词也由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代读了。宋教仁虽然被暗杀，可经他组建的国民党在选举中大获全胜，这告慰了宋教仁的在天之灵。

三

邬爱香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乱糟糟的，似乎比从前更加没有了安全感。前些天东街上发生了一起谋财害命的事，那个金器加工店老板被戴着黑面纱闯进来的飞贼一刀捅死了，而飞贼却逃之夭夭。邬爱香从前到金器加工店加工过一副耳环，对这个肥头大耳的老板并不陌生，知道他家里有四个大小老婆，十几个孩子。虽然算不上东街的首富，但也算是有钱人家了。这一命案，让东街上的老百姓人心惶惶。一到天黑，家家户户就关紧门窗。邬爱香如今是家里的女主人，也早早地关紧了门窗。她想起自己生小家辛时，婆婆那只不翼而飞的手镯，便感到有些后怕。如果家里也来了飞贼，不仅是丢失钱财，还要搭上人命呢！因此，她希望丈夫沈鸿庆早早回到她的身边，也希望公公不要再住到小妾家里去，更希望小叔子鸿武回到绍兴来。然而家里的男人一个个都像中了邪，不愿意待在家里。

沈鸿庆从学校回来，通常约寿昌田去小酒馆喝酒。有时一喝就是一个晚上，家里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婆婆的疯病一时好不了，邬爱香索性就将婆婆关在房间里。为了不让她喊叫，她给她的嘴里塞了毛巾，将她的双手反绑了起来。她幸灾乐祸地想：终于落到我手里了。于是，邬爱香不让孩子们进婆婆的房间。三岁多的小家酉见不到奶奶，时间久了也不再嚷着找奶奶了。邬爱香有一种终于从婆婆手里夺回了儿子的快感。

小家辛已经十三岁了，两只乳房也像小馒头一样发酵起来。这个月她刚刚来了月经，若不是邬爱香发现她内裤上的血迹，她还不肯说呢。十二岁的小家寅长得瘦瘦的，乳房平平，完全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模样，但她已开始爱打扮自己了。姐妹俩只要聚在一起，唧唧喳喳，总是吵闹不休。比之小家辛，邬爱香更喜欢小家寅。邬爱香盼望两个女儿长大嫁户好人家，平平安安过日子。

妯娌紫环自从邬爱香做了家里的女主人后，经常带着小家庚回娘家去。有时一去就是半个来月。没有了明争暗斗的对手，邬爱香不免有些寂寞。因此只要一有空，邬爱香还是去老朋友莲子家，与莲子聊家常。莲子的服装店，现在经营新式旗袍，还经营着男人的西装。莲子说：“这叫中西合璧。”所以，生意比起从前自然好多了。那些男人剪了辫子后，觉得穿西装更精神一些，也更有派头。除了旗袍和西装，莲子还学会了做孙中山穿的“中山装”。孙中山做临时大总统时，不少男人上门来定做中山装，以表示自己拥护孙中山。然而莲子最得意的事，是儿子徐一华上了北京大学。凡是有人来她这里做衣服，她都要告诉他们我儿子徐一华在北京大学读书呢。每当莲子自豪地这样说时，邬爱香心里就很不自在，便道：“如果没有我们家鸿庆对他的从小栽培，你儿子能上北京大学吗？”莲子笑呵呵道：“是啊，我没忘记你老公呢！”邬爱香道：“你这是什么话？”莲子道：“难道我说错了吗？”邬爱香无言以答。邬爱香在莲子这里讨了个没趣，走在回家的路上很是懊恼，心里想，从此再不上你家门，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邬爱香在东街的朋友本来就不多，与莲子闹僵了，就更加没有朋友了。

这会儿，沈鸿庆与寿昌田在小酒馆里喝酒。两个老朋友聚在一起，谈起袁世凯暗杀宋教仁的事便同仇敌忾。沈鸿庆道：“袁世凯唯恐天下不乱，听说他为发动内战正进行着军事部署呢！看来民国将是一个内乱的时代。”寿昌田说：“上海为宋案之事声讨袁世凯，现在反袁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内战无法避免。”沈鸿庆沉思道：“虽然推翻了清廷，但要肃清封建余毒，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你看，这边袁世凯刚刚罢免了李烈钧，那边黎元洪镇压了革命党。看来这世界还将大乱呢！”沈鸿庆与寿昌田边喝酒，边聊天。两个人喝酒聊天，总能解心中的寂寞。现在酒足饭饱后，沈鸿庆醉醺醺地回到家里。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报纸，看见李烈钧在江西首举讨袁大旗的新闻。在他的潜意识里，感觉第二次革命浪潮正滚滚而来。

又到了梅雨时节，家里的地面潮湿极了。李嫂用拖把拖了又拖，地面还是滑溜溜的。小家辛一不小心滑倒了，小腿上摔出一块大乌青。小家辛痛恨自己被裹成小脚，如果是大脚该多么好。小家辛下个学期将上中学了。沈鸿庆想让女儿到杭州惠兴女子中学去读书，可是邬爱香不想让女儿跑那么远。夫妻俩为小家辛上学的事争论过几次，却一直没有定下究竟去哪里上学。小家辛不大爱运动，读书成绩也没有小家寅好，但她喜欢用钩针钩花边、窗帘、台布。家里的窗纱，全是她用钩针钩成的。她还能用钩针钩毛衣、手套和袜子，一件件都是精致的手工艺术品。而小家寅呢，连一颗扣子也不会缝。

沈鸿庆回家来，每次看见母亲被妻子邬爱香关在房里，并且双手反绑，嘴里塞了毛巾像犯人似的，就很生气。他觉得妻子太残忍，便一边给母亲松绑，一边怒吼着对妻子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母亲？”妻子邬爱香道：“她疯了，不这样又能怎样？”沈鸿庆道：“疯了，也不能这样，你还有没有人性，你这狠毒的女人。”说着，沈鸿庆用左手给了妻子邬爱香一巴掌。这是沈鸿庆第一次打妻子。妻子邬爱香很意外丈夫会打她，傻傻地捂着被打得热辣辣的脸，呆了半晌后道：“你打我？”沈鸿庆道：“打你又怎么样？”说着，恼火地又打过去一巴掌。妻子邬爱香被打得呜呜地哭起来。接着，孩子们也跟着一起哭起来，家里乱得鸡犬不宁。这时谁也不知道被松绑后的婆婆，已赤着脚跑出门外去了。等沈鸿庆发现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沈鸿庆在东街上焦急地寻找他的母亲，见了人就问：“看见我母亲没有？”路人摇摇头说：“没有。”有些陌生路人道：“神经病，谁知道你母亲是谁？”沈鸿庆没有找到母亲，十分沮丧地回家来了。妻子邬爱香见丈夫垂头丧气的样子，便厚着脸皮去找莲子的丈夫徐阿宝。自从与莲子闹僵后，邬爱香一直没有去过莲子的家。其实莲子没有邬爱香这个朋友，也感到内心寂寞，见邬爱香来找她丈夫阿宝便笑脸相迎。于是，两个女人重归于好。

徐阿宝在衙门里做警察很多年了。尽管他爱好偷鸡摸狗玩女人，但破个小案子什么的还是不在话下。徐阿宝一听寻找她婆婆，便道：“好吧，我这就去。”说着，他穿上警服出门去了。莲子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对邬爱香道：“你看，我们阿宝对你还是不错吧，你一叫他就去了。你有事，尽管说。”邬爱香知道莲子故意这样说给她听，心里虽然不太高兴，但表面还是露着笑容道：“远亲不如近邻嘛！”邬爱香一边说，一边跨出门去。

天空飘着毛毛细雨，一阵风裹挟着花香吹来，沁人心脾，邬爱香心情好了许多。回到家，邬爱香刚坐下，阿宝就把婆婆找回来了。阿宝说：“你婆婆摔倒在泥坑里了。你们不能让她再独自出门，应该把她关起来。”邬爱香道：“我把她关起来，鸿庆说我虐待她呢！”这时沈鸿庆从书房出来，见母亲被找了回来，连连对阿宝说：“谢谢！谢谢！”一会儿，李嫂帮婆婆洗干净了身子，换了衣裤后，又被邬爱香关到房间里去了。这回沈鸿庆再不说什么话了，觉得母亲还是关在家里安全些。只是他不允许邬爱香再对母亲无礼，母亲的疯病发作时就由她乱叫吧！邬爱香同意了沈鸿庆的建议，表示一定不再给婆婆嘴里塞毛巾。然而邬爱香挨了丈夫的巴掌，感到深深地被伤害了；而沈鸿庆也早已厌烦了家里的琐事，每天一回到家就像逃难一样地进了书房。在书房里，沈鸿庆的精神才得到了自由驰骋。

自从做校长后，沈鸿庆很久没有写文章了，也没有心情做文章。乱世的社会，似乎每天都会发生一些重大的政治事件。前阵子陈其美在上海成立了讨袁军，接着福建都督也宣布与袁世凯断绝关系，然后广东也宣布独立，但没几天全都以失败告终。刚刚发起的“二次革命”还没怎么开始，大批的革命党人就被袁世凯逼着逃往日本了，连孙中山和黄兴也再一次逃亡了日本。而这期间袁世凯下令取缔国民党，取消了国民党议员资格并解散国会；图谋复辟帝制。

四

“二次革命”失败，王金发被以“国事犯”、“内乱罪”遭到通缉。因为“二次革命”中，王金发担任了浙江驻沪讨袁总司令。那天他派人回家乡召集旧部，策动部队，煽动防营，图谋攻打绍兴，重新开府；结果事情泄露，省城派徐乐尧为绍兴戒严司令，扑灭了防营起义。王金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发动会党五百余人，急忙转赴宁波运动，把江北岸的旅馆和妓院统统住满了。妓女们的生意一下红火起来，只有宁波商界的人大为恐慌，以为王金发带来的兵马要抢金融中心江厦街了。于是有人密告袁世凯道：“王金发曾同乱党数人，于养日到宁，多方煽惑军队，拟先由九十七团三营占据军械局入手，即率队赴绍，联络台、温等地，相继独立，省会改建宁波……”袁世凯一听便火冒三丈，视王金发为眼中钉。

本来，王金发也可与大部分的革命党一样逃亡日本，但他舍不得丢下娇妻美妾。妻妾成群的日子，让他浸泡在柔情蜜意里骨头都软了。他不想离开她们。尽管杏子与苏月儿为了争风吃醋，整天吵吵闹闹，但是家里如果没有女人们的吵闹，那会让他感到多么寂寞。现在他成为了通缉犯，一时没了主张。倒是他母亲贿赂北洋政府陆军部，买来一张“据禀已悉，尔子王逸未附和乱党，已准免缉，嘱其安分读书，养才待用”的护身符。有了护身符，假如王金发在家与妻妾玩玩，也许灾难就过去了。可是王金发总是不甘心，总是有官瘾。那天他与母亲商量后，决定北上面谢那些帮助他的人，顺便拉拢一下关系，也许还能谋一个官职。王金发想得美滋滋的，出发时信心十足。然而北京陆军部并没有让他如愿，某军官见他身强力壮，道：“看你身体不错，你既已犯了错，那就限你在半年之内拿获蒋介石、夏之麒等人以自赎。”王金发一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知道这趟北京之行两边不讨好，且惹祸上身，真是后悔莫及。他回到旅馆，全身瘫软地倒在床上，眼泪都流出来了。但是他明白自己绝对不会去做袁世凯和北洋政府陆军部的侦探，同时他也明白自己此趟赴京的污点难以洗清，在革命党人中的名声从此将一落千丈。

从北京回来后，王金发见到母亲，流着泪道：“姆妈我此趟赴京反而把事情弄糟了。他们要我去拿获蒋介石，可是我不会去的。而我不去，袁世凯肯定会视我眼中钉，肉中刺。”母亲道：“事情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只能既来之则安之，过一天算一天吧！”王金发听母亲这样的劝慰，一伤心便呜呜地哭起来道：“现在我最痛心的是革命了那么多年，结果去了一趟北京，全毁了。”母亲道：“儿子啊，你别想那么多。大不了我们什么官也不做，在家陪你老母和妻妾总可以了吧！”王金发默然，知道难免要坐牢，甚至性命难保。

沈鸿庆知道王金发去了北京回来后，革命党内传着他向袁世凯自首的流言。一次他与寿昌田谈起王金发，寿昌田便道：“王金发一定是被他的老母和妻妾弄糊涂了，本来逃往日本避避风头再回来就没事了。现在他是里外不讨好，不少革命党人对他嗤之以鼻，落到这样的地步真是替他可惜。”沈鸿庆道：“是啊，确实可惜。现在袁世凯当上了正式大总统，越来越专制呢，王金发怕是逃不出他的魔掌。自然，王金发也有许多过错，譬如，抓住了杀害秋瑾的主谋章介眉，不予严惩，在贿赂面前和南京临时政府有权者派人说情的情况下，竟以‘不应该再修旧怨’为名，释放了章介眉。这实在是很不应该的。那时候周树人对王金发释放了章介眉，愤怒地指斥为‘对于鬼蜮的慈悲’。周树人很痛心王金发的蜕化变质，一个英勇的革命者，很容易就变成了官僚路上的同伙人。”寿昌田道：“是啊，其实革命党内有不少贪官呢！”

转眼又进入了腊月，邬爱香开始忙过年的东西了。她到闹市口去买菜，在屠夫的摊位上买夹精夹肥的五花肉。买完了猪肉，又去买活鸡。走近卖活鸡的地方，邬爱香闻到一股鸡粪臭。邬爱香买了两只羽毛漂亮的大公鸡，又买了两只会生蛋的母鸡。将四只鸡，五六斤肉拿回家，邬爱香的双手累得发酸。本来这些事可以叫上李嫂一起去，然而李嫂回家乡去了。妯娌紫环现在是吃饭不管事，带着小家庚每天逛大街。因此，家里的里里外外就全落在邬爱香身上了。邬爱香在家里有了实权，心里高兴但是累得慌。

现在邬爱香当起了斩鸡的“刽子手”。她要把两只公鸡斩了，做酱鸡；两只母鸡，留下来为家里生蛋。这是她第一次当刽子手。她先准备了一只白瓷碗，用来盛鸡血；接着抓起一只大公鸡，将它的翅膀按住、脖颈朝天；然后拿起一把菜刀。三下两下，邬爱香就把大公鸡杀死了。杀死的大公鸡在地上抽搐了一阵，就不动了。小家寅跑来剪下大公鸡身上漂亮的羽毛，然后做成毽子。每年冬天，小家寅都会做很多毽子。她一连能踢几十个，毽子在空中翻滚，看得小家辛脚痒，可是她由于小脚一个也踢不了。邬爱香顺利地第一次当了“刽子手”后，再当“刽子手”便不难了。第二只大公鸡，很快成了她的刀下鬼；接着便是拔鸡毛和开膛剖腹。待清洗干净后，邬爱香望着自己斩杀的鸡，很有成就感。

第二天，邬爱香又去菜市场买回来一堆大白菜。她要将大白菜腌起来，这是冬季的一道家常菜。如果下雪天不想出门，就可用来炒冬笋，或者水煮着吃。家里有一口大缸，就是每年冬天用来腌菜的。从前基本都是鸿武用双脚踩腌菜，现在鸿武不在家，就是邬爱香踩腌菜了，尽管体重没有鸿武重，但邬爱香总能把大白菜踩透；然后腌上一段时间，取出来吃便鲜美无比。腌完了大白菜，冬天的腌腌酱酱就结束了。

接近年关时，老天爷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天地一片白茫茫，真冷啊！邬爱香的手上又长出了红彤彤的冻疮，有几块冻疮还长出脓包，难看极了。每当莲子看着她的手，她便会自嘲地说：“做保姆的手。”莲子的手，却是从不会长冻疮的。她胖乎乎、软绵绵、手指根部有可爱的小肉涡的手，是那么柔嫩光滑又充满灵性，就像古代仕女图上那一双双安然放在胸前的手。这是一种不容易老的手，有这样手的女人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分别戴着金戒和翡翠戒，让人感觉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莲子并不是养尊处优的女人，却有一双漂亮的手，让邬爱香很是羡慕。

孩子们一放寒假，家里就热闹了。小家酉长得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很惹人喜欢。小家寅带着五岁的弟弟小家酉打雪仗，小家酉玩得满身都是白雪。其实，邬爱香对儿子并没有对女儿那么喜欢。因为儿子被婆婆带了那么几年，总是喜欢与她唱对台戏，让她十分懊恼。有时恼火了，就给他两个小屁股。这会儿小家酉扔雪球扔得开心极了。他咯咯的笑声让被关在房间里的奶奶听见了，奶奶便朝窗外喊：“小家酉、小家酉到奶奶这里来。”奶奶不发病时，神志还是清楚的。

星期天沈鸿庆总是喜欢睡懒觉，在被窝里赖着仿佛更能胡思乱想些什么。这天他想起了章太炎。近些日子，章太炎被袁世凯软禁在北京龙泉寺，但他仍然能经常读到章太炎大骂袁世凯的文章。有段时间没有见到章太炎了，沈鸿庆总是想念得紧。自然，想到章太炎，沈鸿庆也就想到了他的女婿龚宝铨。龚宝铨自从与章太炎一起从日本回来后，到杭州担任了浙江图书馆副馆长。他和妻子仍然没有孩子。妻子有时随父亲到北京去住些时间。因此龚宝铨孤身一人时，就把全部时间给了图书馆。这和他从前与陶成章翻山越岭干光复会的工作，大相径庭。

沈鸿庆起床后，看见小家寅和小家酉在打雪仗，便走过去与孩子们一起玩起来。由于失去了一条胳臂，左手总是扔不远雪球，而小家酉一扔就扔到了阿爸身上，这让小家酉格外高兴。他跳跃着道：“哈哈！打中阿爸啦！阿爸输掉啦！”沈鸿庆见儿子高兴，便道：“小家伙，好样的，再来。”说着，他用力一掷，就将雪球掷到了儿子身上。儿子毫无英雄气概，一被掷到便哇哇大哭起来。沈鸿庆对儿子道：“哭鼻子的走远点，小家寅我们来搭白雪公公啰！”说着，沈鸿庆回家拿来一把铁铲，将雪堆成一团，然后精心制作了一个白雪公公。小家寅回家拿来一只红萝卜，做白雪公公的红鼻子。只是小家寅仍然不叫他阿爸，这孩子的脾气倔犟得很。

五

大雪过后，年三十那天晴朗无比。邬爱香一大早在家门口扫雪，又爬上竹梯扫屋上的积雪。她觉得叫丈夫沈鸿庆这个独臂男人干，还不如自己动手干。因此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半个男人，这让她有些自豪。她觉得原来男人能干的活儿，女人照样也能干；而女人能干的活儿，男人却干不了。邬爱香站在梯子上望着天空，天是那么蓝，有几只鸟儿喳喳叫着飞过，让她感到身心愉悦。她想天空、云彩和鸟儿，是多么富有诗意啊！从前还是女孩子的时候，每天都会作一首诗，或者画一幅画。可是结婚后在繁琐的日常生活中，那份诗意的感觉早就没有了。邬爱香略微沉思片刻后，将屋顶上的白雪扫得干干净净。

年夜饭，是一年终结时最重要的一顿饭。去年由于公公的小妾与女儿的突然来临，而使婆婆受刺激得了精神病。今年小妾和鸿娟知道婆婆疯了后，大有名正言顺的感觉。因此吃午饭时，她们便拿着大包小包来团聚了。邬爱香明白小妾梦想做正室夫人呢，人总是得寸进尺的。自然，邬爱香也不希望小妾的梦想成真。因此，她们来了后邬爱香也是爱理不理的冷淡面孔。

黄昏时分，邬爱香已准备好了年夜饭的菜肴。春卷也已包好了。这会儿她坐在煤炉子前做蛋饺。一只只金黄的蛋饺放在瓷盘里，是用来做汤料的。她盘算了一下，一共有十几道菜，还有一只老鸭煲，足够全家人吃的。鸿武是专门从上海赶回家来吃年夜饭的。在上海，他买了许多鞭炮。当鞭炮响起的时候，年夜饭就开始了。全家人围坐一桌，只有婆婆的饭菜是给她送进去吃的。婆婆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时常会发出凄厉的喊叫。她已不大认得出人了，只认得小家酉，有时口里总是念念有词地喊着：“小家酉，奶奶抱。”

公公已经很久没有与两个儿子一起喝酒吃饭了。这一次聚在一起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那是他从没有过的亲切感。也许因为自己对婆婆和家里有亏欠，才感到儿子们原来是那么地理解他。然而他教训儿子的习惯还是改不掉，说着说着又开始对儿子们道：“阿爸虽然老了，但是阿爸经验比你们丰富，你们要……”公公说了长长的一席话，儿子们听烦了，但只能点头说：“是啊，阿爸说得对。”公公见儿子们这样听话，便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小妾对公公大笑道：“不愧是教子有方啊！”然后转过脸对鸿娟道：“你也要多听听你阿爸的话。”鸿娟低着头应道：“嗯。”鸿娟现在是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了，这让公公心里非常高兴，怎么说家里也出了一个女状元啊！

年夜饭吃到一半时，鸿武带着孩子们到后院放鞭炮去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孩子们欢呼雀跃着。回房后，公公早准备好了压岁钱。鸿娟的压岁钱是最多的，公公除了给她交学费，还给了她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她的红包鼓鼓的，让小家辛和小家寅看得眼睛也发绿了。小家寅嘴里轻轻地嘀咕道：“爷爷有偏心。”邬爱香忙完了年夜饭，最后一个上桌吃饭时菜也凉了。小妾一个劲儿地夸她菜做得真好，她就很开心，也很有成就感。邬爱香一高兴，家里的气氛自然就轻松了起来。紫环虽然与邬爱香有矛盾，但在公公面前她不敢板面孔。那份嫉妒邬爱香的心，只能咽进肚里去。

大年初一，邬爱香关照孩子们不能打碎东西。然而小家酉一大早就打碎了一只白瓷花瓶，气得邬爱香用鸡毛掸子打小家酉。婆婆在她被反锁的房间里听见小家酉的哭声，大声叫嚷道：“不许打他，你这扫把星。”邬爱香大吃一惊，突然想起从前的养子小家辰死后婆婆刻薄地骂她为扫把星，骂得整条东街都知道，就更加火冒三丈了。于是她心里想，你这疯老太婆，看我日后怎么来收拾你吧！

大约上午九十点钟，公公的客人一批接一批。大部分都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们来拜年时，带来了许多糕点糖果。小家寅最喜欢吃糖果，看见那些包着透明纸的糖果便馋得流口水。待客人一走，她就率先抢那些糖果吃。

元宵节一过，年就彻底过去了；孩子们也都回学校去上学了。小家辛已在杭州惠兴女中读第二个学期了，她一个星期回家一趟。因此，家里少了小家辛就没有人与小家寅吵架了，小家寅难免寂寞。

寒假后，沈鸿庆第一天回学校接到教育部命令，各学校须将教科书中孙中山、黄兴的照片，对孙中山、黄兴的赞扬之词一并删除殆尽。他知道一定是袁世凯干的。沈鸿庆想，我才不会删，我还将加大力度宣传一下呢！袁世凯一定是怕自己的位置坐不稳，所以除了这文件还公布了《治安警察条例》。大意是禁止政治结社及同盟罢工，并且规定学生不得政治结社，也不得参加政治集会；另外袁世凯还公布了《报刊条例》，限制言论自由。沈鸿庆想，袁世凯多么专制啊，是不是梦想当皇帝了？从前周树人在学校时，对这样的新闻两个人肯定会发表一些见地，讨论一番。可现在周树人远在北京，身边没有了聊天的人，许多次他也想再一次远走高飞，离开绍兴，摆脱家庭的羁绊，就像从前在东京一样。因为，他觉得绍兴越来越没有革命的气氛了。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或者是觉得前途一片迷惘的意志消沉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既残又意志消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

那天鸿武回上海，沈鸿庆便和他一起去。沈鸿庆去上海是看看朋友，解解内心深处的寂寞。鸿武整天忙生意上的事，自然不知道哥哥的寂寞。自从陶成章被暗杀，光复会自动消亡，沈鸿庆仿佛少了一根精神支柱，总觉得整个人空落落的。他知道这种空落落，是缺乏革命激情所致。他后悔“二次革命”时，没有来上海参加陈其美树帜的讨袁团。鸿武说那是一场上海滩上的大血拼，后来陈其美与孙中山等一起逃往了日本。鸿武因为不是主要人物，还有生意作掩护便留了下来。

其实，那次上海滩上大血拼陈其美设有总司令部。血拼的通告，贴满了街衢。不少人马大批拥入上海，上海市内遍地皆兵。而市民百姓纷纷拥入租界躲避兵锋。陈其美这是第二次打制造局。他拨军款集结了上海军、淞军、浙江军，还有镇江军，共七千多人；自己任总司令。他一声令下，三路进攻的士兵便分别攻打东局门、后局门、四栅门。手榴弹、炸弹隆隆爆炸，血火弥漫；而制造局内用机关枪狂扫，还有袁世凯的海军炮火及时打来，致使攻击部队的士兵成排倒下。经过一夜的血战，革命军已牺牲大半。陈其美二打制造局失败。

沈鸿庆从上海回绍兴后，心情好了许多。那天黄昏，他意外地接到由木荣子邀请他去东京的来信。由木荣子在信上说很久不见，十分想念老朋友，望能来东京一聚。由木荣子在信封里，还夹着一张轮船票，让沈鸿庆大为惊喜。然而如果去东京，也许会待上一年半载的，那就必须辞掉学校的工作。没了工作，也就意味着没有收入养家糊口了，但是如果父亲同意，那么一切便没有问题了。

邬爱香知道了由木荣子邀请丈夫沈鸿庆去日本的事后，心里不免勾起往事。说实在的，她从没有忘记过由木荣子，说不出是恨他还是想念他。因此，她并不阻止丈夫沈鸿庆去东京。她想通过丈夫沈鸿庆知道一些由木荣子的近况。于是趁着公公心情不错时，她就把丈夫沈鸿庆受由木荣子邀请去东京的事儿说了。公公听后道：“好啊！又不是再去留学，看看老朋友又花不了多少时间。”公公这么一说，沈鸿庆赶紧补充道：“不管去几天，我都要辞去学校的工作。”公公道：“这怎么行，放着校长不做，你还能做什么？难道还要去干革命吗？想想你革命革掉了一条手臂，难道还不够教训吗？”沈鸿庆道：“这个破学校的校长太没意思了，我回来想换个工作做做。真不行，我就与鸿武一起做生意。”公公想鸿武管着上海的分店，自己老了，绍兴的店正缺人呢！何不让鸿庆去日本后回来安心管店？于是，公公便道：“好，就等着你回来管店吧！”

六

五月中旬的某一天，沈鸿庆终于辞掉了绍兴师范学校校长职务，能够轻松地坐着海轮赴日本东京去了。家里人再没有了他第一次赴日本时离别的感觉，仿佛都习以为常了。邬爱香还催他早点走，免得误了轮船。只有小家酉突然哭着抱住阿爸的大腿道：“阿爸不要去。”小家酉的哭声，让沈鸿庆心里一紧，但他还是坚定地朝门外走去，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旧地重游，让沈鸿庆心潮起伏。东京，就像他的第二故乡。他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特殊的感情。他想起在弘文学院的日子，想起在小酒馆与周树人、许寿裳、寿昌田一起谈论革命与喝酒的日子，还有和小红游浅草寺的日子，以及在《浙江潮》和《民报》当编辑的日子。沈鸿庆站在海轮的甲板上，远眺前方。蔚蓝的天空下有鸥鸟飞翔，而海水溅起的浪花，激起了他心中的波涛。他知道孙中山、陈其美等还停留在日本东京，见面是必然的。一想到这些，沈鸿庆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东京这个中国革命的大熔炉中。

轮船到达东京码头时，沈鸿庆远远就看见由木荣子穿一身浅灰色西装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视着人群。沈鸿庆朝由木荣子挥手，由木荣子这才发现了沈鸿庆。两个老朋友重逢，一下拥抱了起来。由木荣子惊讶地发现沈鸿庆少了一条胳臂，脱口而出道：“你的右手臂呢？”沈鸿庆道：“丢了。”由木荣子是个知趣的人，他知道沈鸿庆不想说也就不再问。而沈鸿庆呢，别人不追问他也就不再说了，全当自己的手臂完好无损。

沈鸿庆随由木荣子来到他的家里时，由木荣子的夫人穿着和服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并且早早地为他准备好了房间和浴衣。沈鸿庆望着榻榻米，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当然，沈鸿庆住了几天后，还是想搬出去一个人住。于是，他与由木荣子闲聊之余便关心起租房之事。由木荣子还是像从前那样喜欢中国古玩和字画。他家的客堂完全是中国式的装饰和布局，墙上张贴着他临摹的颜真卿书法。然而，岁月不饶人，几年不见，由木荣子明显比从前衰老许多，鬓发也斑白了。

近几年由木荣子一直在东京一所中学教书，过着老年人般平淡的生活。他说他喜欢绍兴的小桥流水，喜欢吃绍兴的霉干菜扣肉。他一定还会再回到绍兴，去看看绍兴的同行和朋友。与由木荣子在一起，沈鸿庆总是非常开心的。那天他们一起游玩了浅草寺。浅草寺是沈鸿庆喜欢的地方，从前在东京时几乎每个周末都来此地散步喝茶。可现在东京五月底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稍微走几步便热得满头大汗。不过两个老朋友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谈时事政治、谈学问、谈家庭和女人，说到女人由木荣子便想起了邬爱香。说实话，他一直想念着邬爱香，但是他在沈鸿庆面前不敢提及邬爱香。曾经与朋友之妻暧昧，由木荣子心里有着一份歉意。

一周后，沈鸿庆搬出了由木荣子的家。新租的房子离南野熊次郎的理发室不远，这让他感觉又回到了从前在东京的独居生活。原来生活是可以轮回的，沈鸿庆欣喜着。当然，新租的房间没有从前大，是个十平方米的小间，但一个人住也绰绰有余了。沈鸿庆用左手扫地抹桌，将房间打扫干净后，又铺了床，整理了书桌。然后，到附近找了一家四川小餐馆吃饭。这家小餐馆小而干净，就是菜烧得太辣，吃得沈鸿庆直咳嗽。端盘子的四川女子皮肤白皙，人也长得漂亮，但是操着有浓重四川口音的日本话，让他听不太懂。一个人坐在临窗的位置吃饭，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与车流，东京的现代化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与绍兴绝对不可同日而语的。沈鸿庆想，中国何时才能有东京这样的现代化呢？

来小餐馆吃饭的顾客并不多。沈鸿庆边吃边欣赏窗外的风景。不知什么时候，离他座位不远处的地方来了一个男人，正低头喝酒。那不就是本田三郎吗？从前在弘文学院门口的小酒馆里，他还给他和寿昌田讲他浪漫的爱情故事呢！沈鸿庆冲他道：“嗨，本田三郎，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喝酒？”本田三郎这才仿佛从酒意蒙眬中醒过来。他已认不出沈鸿庆了，想了半天才拍拍脑袋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沈鸿庆道：“你贵人多忘事呢！”本田三郎说：“没有啊，自上次分别后我一直惦念着你们呢！你怎么啦？怎么少了一条胳臂？”沈鸿庆道：“打仗打没的。”本田三郎惊讶地说：“你这文弱书生也会去打仗？”沈鸿庆笑笑道：“文武双全嘛！”

本田三郎已经成家立业。妻子并不是他爱情故事里的女主角，而是辛亥那年他到中国哈尔滨时结识的女子。本田三郎谈起妻子便神采飞扬道：“她是一个贤惠的妻子，长得很漂亮。现在我天天跟她学说中文，我的中文进步很快呢！”沈鸿庆说：“好啊，哈尔滨姑娘可漂亮啦！”沈鸿庆与本田三郎只是一面之交，能够重逢也算是有缘分的人了。沈鸿庆掏出笔来写下自己的地址给他道：“常联系。”本田三郎也给沈鸿庆留了地址道：“来我家做客吧！”沈鸿庆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抹着油腻腻的嘴巴与他告辞了。回到家里，沈鸿庆望着被自己安顿好的新家，觉得终于又一次摆脱了家庭的羁绊，一个人远在东京，可以自由自在地干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心里顿时充满了喜悦。于是他坐到书桌前给邬爱香写信道：“爱香，我在东京一切好。你管好家，我就放心了。”沈鸿庆写了这两句话，觉得另外没有什么可写了，就将信纸塞进了信封，待明天出门去邮寄。大约子夜时分，沈鸿庆看书看得睡意蒙眬才躺下睡觉。睡梦里，他梦见孙中山和陈其美正朝他走来……

不知不觉，沈鸿庆在东京忙忙碌碌地过去了一个月。这段时间，他常与孙中山、张静江、陈其美、胡汉民等人在一起谈论辛亥革命的得与失，并且在孙中山的领导下成立了中华革命党。大家选举孙中山为总理，黄兴为协理。然而黄兴因与孙中山在某些观点上有分歧，便借着赴美的理由婉拒了。孙中山在中华革命党的总章中提出：“本党以扫除专制政治，建设完全民国为目的。”规定军政时期“以积极武力扫除一切障碍而奠定民国基础”；训政时期“以文明法理，督率国民建设地方自治”；宪政时期“待地方自治完备之后”，创制和颁布宪法。然而不少知识分子和革命党人不愿对袁世凯采取激进的革命手段，因此加入中华革命党的人并不多。

那天陈其美组织在日本的中华革命党党员开会，与会党员刚坐下不久，就有日本政府部门的某个男成员前来骚扰道：“不准开会。”陈其美见有人来捣乱便怒气冲冲道：“凭什么不准开会？”男成员道：“不准就是不准，如果你们不听就逮捕你们。”陈其美是上海滩的青帮老大，他一脸匪气地说：“老子就是开，又怎么样？”那人道：“好，那你们等着被逮捕吧！”说着，他转身走了。陈其美自然不知道驻日公使陆宗舆已照会日本政府，要求取消孙中山等人在日本的活动。因此他还冲那人的背影骂道：“小日本，滚你个蛋。”也许那人欺软怕硬，后来陈其美照常组织开会，竟然平安无事。

转眼进入了盛夏，孩子们都放暑假了。邬爱香来信催沈鸿庆回去，可是沈鸿庆借口世界大战爆发了，迟迟不动身。于是邬爱香既生气又怀疑，心里后悔自己不该放他去日本。而沈鸿庆呢，则在东京兴致勃勃地与陈其美等人聚在一起谈论德国对俄、法、英的宣战。当然，除了关心世界大战，沈鸿庆暂时不想回去的原因是找到了一份报社记者的工作。说实在的，比之教书，沈鸿庆更喜欢做编辑记者。那些天报社大版的新闻都与世界大战有关。沈鸿庆想，世界大乱了，中国将怎么办？

第十五章

一

自从丈夫沈鸿庆第二次去日本后，邬爱香觉得家里成了女人和孩子们的天下。鸿武两三个月才回一次家，而公公索性长住小妾那里了。从前丈夫沈鸿庆去日本时，邬爱香住在婆家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而这次她俨然是家里的女主人，对疯了的婆婆也就越来越凶狠。那天婆婆大小便失禁，邬爱香就让她光着下身不准她穿裤子，直把她冻得打哆嗦。整天被关在房间里的婆婆，脸色苍白，头发蓬乱，还不时地发出长叹和尖叫。孩子们对奶奶的长叹和尖叫老早习以为常，再不会惊慌失措。

进入腊月，又到忙年的时候了。邬爱香只觉得跟时间在赛跑，自己在繁琐的家务中一天天变老。上次李嫂回家乡后没有再回来。家里没有了保姆，里里外外，全由邬爱香一个人操劳着。邬爱香写信给丈夫沈鸿庆抱怨道：“你还不给我死回来，你当我是你们家的保姆吗？你母亲的疯病需要人侍候，你说除了我还有谁侍候她？紫环会侍候她吗？”邬爱香有时写信抱怨还不够，就到东街上去说给莲子和豆腐西施听。邬爱香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唠叨了，可是把话憋在肚子里就很难受。有时她只管自己倾吐，莲子和豆腐西施对她说些冷嘲热讽的话，她也毫不在乎了。从前邬爱香还喜欢关心时事政治，如今一头闷在家务里就像井底之蛙。丈夫沈鸿庆每次收到她的信，读那些琐琐碎碎的家务事就皱眉头。然而沈鸿庆还是在给妻子邬爱香的回信中写上许多安慰话，毕竟一家老少要妻子照顾呢。

现在沈鸿庆在东京过得非常充实，精神状态也不错。尽管不像留学时有那么多的同学和朋友，但能与孙中山等人相聚于东京是件快乐的事。这段日子，日本政府向袁世凯提交了“二十一条”。这是袁世凯从政以来最严重的外交危机。那天在日本的一千多中国留学生，上街游行抗议日本政府向中国提出的“二十一条”。尽管飘着雪花，沈鸿庆也站到了游行队伍中。这让他想起当年作为留日学生参加拒俄义勇队上街游行的情形。沈鸿庆心潮起伏，很是激动。沈鸿庆很想把自己参加游行的感受写信告诉妻子邬爱香，然而他知道与妻子邬爱香老早就没有了这样的交流。不过通过这次游行他结识了留日的北京女生徐敏西，两个人在一起聊天感觉很好，很投缘，总有说不完的话。徐敏西比沈鸿庆年轻一轮。她活泼爽朗，特别爱笑，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因为长得黑，大家都叫她“黑牡丹”。

与黑牡丹约会，成了沈鸿庆在东京的最大期盼。沈鸿庆知道自己总是情不自禁地想着她，期盼的程度远远超过从前对与小红约会的期盼。上次他与黑牡丹去了银座咖啡馆，那家咖啡馆小而干净，褐色的桌椅和褐色的护壁板旁，白色的窗幔轻拂。咖啡馆客人不多，吧台上方的天花板倒垂着绿色塑料藤，以及一只只闪着荧光的杯子。老板殷勤地为顾客换上一段轻音乐，在低低的旋律中非常适合谈情说爱。沈鸿庆与黑牡丹坐在幽暗的咖啡馆里，在喁喁细语中，感觉着从没有过的温馨和浪漫。这天晚上沈鸿庆沉浸在爱情的幻想中，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没想到人到中年了，又少一条胳臂，还会有女孩子喜欢他。这让他有些感动。

黑牡丹徐敏西没来日本前是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也就是沈鸿庆的同父异母妹妹沈鸿娟的校友。沈鸿庆谈起妹妹沈鸿娟，黑牡丹睁大眼睛道：“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情同姐妹呢！但她从没有说起她有哥哥呀！”沈鸿庆微笑着道：“她不说，不说明她没有哥哥。我不就是她哥哥么？傻丫头。”黑牡丹吐吐舌头，扮一个鬼脸，显得十分可爱。不多久，沈鸿庆在日本的朋友们都知道他与黑牡丹恋爱得热火朝天。由木荣子知道后，还鼓励他娶她为妻呢！沈鸿庆一时拿不定注意，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那样做，也不知道怎么向邬爱香开口。而邬爱香呢，天天盼着丈夫沈鸿庆回家。沈鸿庆不回家，她就盼着在上海的小叔子鸿武多回几趟家。家里缺男人，在她看来是家门不兴的征兆。

其实，沈鸿武在上海早就有了女人。虽然不是从前的紫娟，但与紫娟一样也是妓院的女子，名字叫紫兰。紫兰是上海滩上的名妓，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还精通《孙子兵法》。好多次鸿武想赎她出妓院，并且纳她为妾，但她都不愿意。她喜欢在妓院当名妓，结交各色人等。鸿武无奈，只能闲时到她那里去混混。然而他经常与别的客人争风吃醋，有几次还动了手。那天紫兰约他见面，但他去时却发现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打情骂俏。这对妓女来说是正常的，但鸿武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他气急败坏地给了那男人一记耳光；而那男人也不是好惹的，随手一拳揍在了鸿武的鼻子上，顿时血流如注。

如果鸿武不是革命党人肯定会与他大打一场，但是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也就息事宁人了。鸿武知道自己为了名声才这样，可心里却是耿耿于怀。他想起普希金有这么一首诗：“她的眼睛冷若冰霜，可有时放射着爱的火焰。你若爱她，就犯了天大的错误；可你不爱她，你的错误更比天大。”普希金对爱有坚定的信念和强烈的责任感。尽管决斗让他送了命，但可以想象他一定是含着胜利的微笑奔赴黄泉路的。然而鸿武不是普希金，紫兰也不值得他用生命去作代价。

辛亥革命后，鸿武把比较多的时间放在经商上。昌隆绸布店上海分店的生意日益兴隆。近些日子，鸿武与朋友一起在张园组织召开反对日本政府对中国的“二十一条”大会，与会者竟有四万多人。会议的宗旨是：抵制日货。鸿武在台上挥着拳头道：“同胞们，我们坚决反对日本政府对中国的无理要求，让那狗屁的‘二十一条’见鬼去吧！我们以我们的行动不买日货，大家能做到吗？”台下一片齐刷刷的声音道：“能！”这让沈鸿武更加兴奋了起来。沈鸿武在台上很能调动与会者的情绪，激起与会者对日本政府的愤怒。

这天散了会后，张园的广场上还拥挤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三五成堆地谈论着，有人说：“袁世凯能接受这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吗？”有人说：“袁世凯是聪明人，一定不会干蠢事。”也有人说：“如果袁世凯屈从日本政府接受了‘二十一条’，那我们怎么办？”大家都在为中国担忧。沈鸿武知道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是有计划、有步骤的。日本在甲午战争中攫取了朝鲜和台湾，在日俄战争中获得了东北的权益。很难说袁世凯顶得住日本的压力。

事实上，沈鸿武的猜测完全正确。不久，袁世凯便屈从日本政府接受了“二十一条”。袁世凯的理由是：“在国力未充、难以兵戎相见的时候，目前只能暂时取辱，不然将重蹈甲午之覆辙。权衡利害，不得已接受日本通牒之要求。何等痛心！何等耻辱！经此大难后，大家务必以此次接受日本要求为奇耻大辱，本着卧薪尝胆的精神，做奋发有为之事业。不然，十年之后，非但不能与日本一较高下，亡国的危险将更甚今日！”袁世凯的理由，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愤怒。正是春暖花开时节，不少城市的市民纷纷集会，拒不承认“二十一条”。那几天鸿武回绍兴，在绍兴也组织了一次集会。

本来邬爱香见小叔子鸿武回家，喜出望外。然而鸿武这趟回家基本上是早出晚归，有时连个照面也打不着。总算逮到机会聊几句，却被紫环对着小家庚指桑骂槐道：“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别想再勾引……不然跟你没完。”说着，还打了小家庚几下小屁股，使小家庚哇哇大哭起来。邬爱香知道紫环故意气她，但在鸿武面前她还是和颜悦色，摆出一副长嫂的大度之态。鸿武见紫环弄哭了小家庚，便冲她道：“出去，出去，烦死了。”鸿武不喜欢紫环，这是有目共睹的。

紫环曾经与丈夫吵架，都是她败下阵来。现在她学乖了，不再与丈夫吵。自从婆婆疯了后，王家奶奶也不来了，家里也没有人再护着她了。她孤立无援，不想吃眼前亏。但她不会放弃与邬爱香的较量，即使斗不过也要弄个鱼死网破，决不便宜她。紫环虽然这么想着，可她心里明白自己远远不是邬爱香的对手。

二

初夏时节，东京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但沈鸿庆依然要东奔西走地跑采访。这天他没有采访到第一手新闻，正有些垂头丧气时，接到了寿昌田的电报：“昨天，王金发被袁世凯的部下，枪决于杭州军人监狱。”这让沈鸿庆十分惊讶，同时决定将它在日本的报上刊登出来，也是重要新闻。

来东京前，沈鸿庆知道王金发被软禁了，但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被处决。也许袁世凯被日本政府提出的“二十一条”弄烦了，便决定快刀斩乱麻，让在袁世凯眼中的“乱党”王金发早早地赴黄泉路。沈鸿庆立即将这条重要的消息刊登了出来，有留学生为王金发鸣不平，也有留学生痛骂袁世凯暗杀了宋教仁不够还杀王金发，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而沈鸿庆在黑牡丹徐敏西的协助下，为王金发设灵堂、开追悼会。那天来参加追悼会的人络绎不绝，不少名流送来了花圈。然而年轻的留学生并不认识王金发，但只要说起刘师培的妻弟汪公权破坏革命被王金发击毙之事，大家就仿佛认识他已久了。

第二天上午，沈鸿庆在浅草寺见到了孙中山。孙中山得知王金发被袁世凯所杀，称赞王金发是“东南一英雄”。此刻，孙中山正和宋霭龄的妹妹宋庆龄在一起，他们正处在热恋时期。宋庆龄穿着白色连衣裙，脚着黑色皮鞋，圆圆的脸蛋，齐耳的短发，举止仪态显得十分端庄优雅。自从宋霭龄离开孙中山后，妹妹宋庆龄便接替了姐姐的秘书工作。在工作中，宋庆龄爱上了孙中山。当然，现在宋耀如还不知道，知道后他会怎么样呢？比之姐姐宋霭龄，妹妹宋庆龄更有自己的主见和立场，而且更沉稳、更美丽。沈鸿庆非常羡慕他们，并且佩服宋庆龄追求爱情的勇气。他想，他的黑牡丹会有这样的勇气吗？

与孙中山和宋庆龄在浅草寺告别后，沈鸿庆回到自己的小屋心情激动地给黑牡丹写约会信，道：“亲爱的敏西，我非常想念你！周末你有空吗？我们下午两点在浅草寺见怎么样？或者你来我的小屋，我们一起去浅草寺？”沈鸿庆写完短短的约会信，就去邮局寄了出去。

从邮局出来沈鸿庆想去理发，便来到了南野熊次郎的理发室。南野熊次郎见到久别的沈鸿庆道：“这么久不见，你都去了哪里？”沈鸿庆说：“哪里也没有去，一直在东京呢！”南野熊次郎道：“又在忙你的革命工作吗？小心再丢一条手臂。”沈鸿庆哈哈笑道：“再丢一条也无所谓。”南野熊次郎道：“听留学生说你们要倒袁呢，袁世凯真的那么不好吗？”沈鸿庆说：“他暗杀了宋教仁后，又杀了革命党人王金发，他实行的专制政策与从前的清朝专制没什么两样。推翻了清政府，几千年的封建余毒还根深蒂固地扎根在中国人心里。也许，袁世凯想搞集权当皇帝呢！”

南野熊次郎一如既往地给中国留学生理发优惠，沈鸿庆不再是留学生了也照样给优惠价。因此，沈鸿庆觉得南野熊次郎是可以信任的日本朋友。

沈鸿庆理完发，对着镜子觉得自己精神一些，也干净一些了。想着周末要与黑牡丹见面，他决定穿西裤、皮鞋和白衬衣。然而他系在西裤上的皮带已经很旧了，必须买一条新的，于是他又坐上电车来到银座。银座是繁华而热闹的。一个人待久了，他喜欢到热闹而繁华的地方走走，呼吸一下现代化的气息。在卖皮带的商店里，沈鸿庆在精品柜选择了一条黑色牛皮皮带，就是价钱有些贵，但为了漂亮，他还是咬咬牙买下了。买了自己称心如意的东西，就像女人买了漂亮的衣服那样心情不错。走在回家的路上已是黄昏，晚霞在天边浮游，几只鸟儿停在电线杆上啁啾，景色宜人。

星期三下午，沈鸿庆接到了黑牡丹的回信。开始时他迟迟不敢拆信封，生怕黑牡丹拒绝他的邀请。鼓起勇气打开信，看到：“很高兴接到邀请，周末下午我到你家里来，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浅草寺吧！”沈鸿庆心里激起一股爱的暖流。他没想到黑牡丹真会到他家里来。他想这小屋子应该打扫打扫，摆一盆鲜花什么的。

一只手干家务，沈鸿庆早习以为常。他先吸尘，再整理书籍，将一本本书，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给一张小圆桌铺上雪白的台布。小圆桌中心，放着一只中国的青花瓷瓶。青花瓷瓶里，他想插进去一束象征爱情的红玫瑰。他知道离他家不远处的街边，有一家水果花店；既卖水果，也卖鲜花。花店老板见沈鸿庆买红玫瑰，微笑道：“嗨，是送给心上人的吗？”沈鸿庆点点头，脸倏地羞红了起来。接着，他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心情很好地回到家里。他将红玫瑰插进已灌了水的青花瓷瓶，顿时家里便有了幽幽的芳香，也显得浪漫起来。如果在夜晚，点上两支红蜡烛，并不亚于咖啡馆呢！沈鸿庆望着被自己布置一新的家，心里格外愉快。

一晃眼，周末就来临了。黑牡丹穿着漂亮的藕荷色连衣裙，脚着丁字形皮鞋，长长的黑发披在肩上，一股青春蓬勃的气息让沈鸿庆如沐春风，眼睛为之一亮。而沈鸿庆呢，穿着西裤和白衬衣，系着那根簇新的皮带，充满了男人的沉稳与帅气，是那么地动人心弦。两个人凝视片刻后，沈鸿庆将黑牡丹一把搂进怀里接起吻来。顿时，两个人都陶醉在幸福中。后来他们从浅草寺出来，沈鸿庆请黑牡丹在银座大道后街选择了一家高层建筑的中国饭店就餐。这家中国饭店的装潢非常豪华，女服务员们一律穿着大红旗袍。墙上还悬挂着中国书法和国画，桌上摆着中国的青花瓷瓶。黑牡丹一踏进这家中国饭店，便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黑牡丹选择了靠窗的座位。坐在窗口可以望见银座北起京桥、南至新桥的全貌。夜晚的银座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景色格外迷人。沈鸿庆点了黑牡丹爱吃的北京烤鸭、白斩鸡等，还要了啤酒和饮料。两个人边吃边聊，说到会心处黑牡丹就会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而沈鸿庆也会全身放松地呵呵笑起来。走出中国饭店已是子夜时分，月光流淌在他们身上。他们并肩走在银座夜晚的路上，感觉着爱情的甜蜜与美好。现在沈鸿庆已回到家里，但久久不能入睡。爱情的甜蜜，让他感到活着是多么美好！

沈鸿庆与黑牡丹谈了恋爱后，很久没有给家里写信了。妻子邬爱香的来信也成了有来无回，让邬爱香万分焦急。今天沈鸿庆又收到妻子邬爱香的来信，心里才有些隐隐不安。于是回信道：“爱香，我在这里一切好，只是做记者工作太忙了，没顾上给你回信，请你多多谅解。你管好家，就是给我最大的安慰。”沈鸿庆写到这里，觉得再没有什么好交代了，就搁笔封上了信封口。他想家里的事情，眼不见、心不烦；自己还是在东京好好过一种革命加恋爱的生活吧。

几天后，天天盼着丈夫沈鸿庆来信的邬爱香，收到了这样简短的来信肺都气炸了。她真的很后悔第二次让丈夫沈鸿庆去日本，而如今千呼万唤也唤他不回来了。邬爱香一气之下，就给小叔子鸿武写信求救，可是鸿武正忙着自己的事情，也迟迟不给她回信。邬爱香又气又恼，她已经厌烦了做家务。她想，难道女人就不能一走了之？她多么想一个人无牵无挂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有一天她在路上遇到患了眼疾的王振汉，王振汉对邬爱香道：“在日本那么多年，我最想的就是回故乡过一种平淡的生活。”这话让聪明的邬爱香得到了许多启发，对她肃然起敬。

三

这些日子，秋高气爽，天气十分晴朗。由于婆婆的疯病越来越严重，公公索性带着小妾回家来住了。小妾表面上对邬爱香不错，老在公公面前夸邬爱香手脚麻利菜又做得好，但实际上她是嫉妒邬爱香做着沈家的女主人。她想，再怎么着，也该轮到她名正言顺地来做沈家的女主人吧。可是一山又容不得二虎，小妾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把邬爱香赶走。邬爱香倒是还没想到小妾心里有那么狠毒。她怕小妾孤单还给她介绍东街上的朋友，并带她去福来茶馆喝茶。豆腐西施见到小妾，问邬爱香道：“她是谁？”邬爱香答：“我的二婆婆。”豆腐西施道：“你婆婆可真多。疯了一个又来一个。”邬爱香说：“你不是老公死了一个又来一个么？”豆腐西施没想到邬爱香现在接口那么快，让她一时找不到话来反击了。

这些年豆腐西施与说书先生日子过得平平安安，生意也日益兴隆。豆腐西施的大儿子奚朝辉，已是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从前瘦弱的他，如今长得腰圆膀粗，是家里压豆腐的一把好手。尽管他不喜欢读书，但是却有本领勾引女孩子。小家寅一放学，就喜欢往他这里跑。十三岁的小家寅，已是绍兴师范学校的学生了。她早早地情窦初开，开始打扮自己，把早年叔叔鸿武从法国买回来送她母亲的皮鞋和香水占为己有。那天她穿着母亲的花旗袍，两只乳房已像小笼包子那般大，耳后根抹着香水，脸上涂着胭脂，脚上穿着母亲的法国皮鞋去豆腐西施家里。豆腐西施见了她惊讶道：“哟，沈家有女初长成，打扮得这样漂亮？”小家寅脸红红的，叫了一声“阿姨”，便进磨坊里去会奚朝辉了。奚朝辉正赤着膊压豆腐，见小家寅打扮得这么漂亮，赶紧放下活儿，抹一把脸，套上外衣陪小家寅出门去了。豆腐西施并不反对儿子找上小家寅，相反她还很想攀这门亲呢！

奚朝辉引领着小家寅来到投醪河边，他们沿着投醪河笔直往前走，一直走到了闹市口。闹市口有菜市场、杂货铺，还有小商品市场等。小家寅喜欢逛小商品市场，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她目不暇接。奚朝辉给她买了一块镶有花边的手帕，还买了一盒胭脂。每次与奚朝辉出门逛街，小家寅总能得到礼物。他们走进闹市口一家小饭店，店堂里摆着几张小方桌和长条凳。刚坐下，就有堂倌很热情地拿来菜单。小家寅点了霉干菜扣肉、油焖鲫鱼、盐水虾，还有红烧糖藕。奚朝辉见没有蔬菜，就补上了一道青菜，与小家寅逗趣儿道：“你点的全是荤菜，你想吃穷我啊？”小家寅道：“怎么没有蔬菜？霉干菜和糖藕不就是蔬菜吗？”奚朝辉从不与小家寅抬杠。他知道小家寅的嘴巴是不依不饶的。所以，他总是像个大哥哥那样对待小家寅。而小家寅呢，只要不高兴就会到他这里发泄一通。

邬爱香并不知道小家寅与奚朝辉常在一起。晚上小家寅不回家吃饭，她还以为她在同学家玩呢。她知道小家寅就像一匹野马那样，家里待不住。她后悔应该把小家辛留在家里，而把小家寅送到杭州去读书。她想，都是丈夫沈鸿庆乱出馊主意，弄得家里不安宁。不过，邬爱香已经懒得写信给丈夫沈鸿庆了。她觉得“哀莫大于心死”。

小叔子鸿武这段日子没有回家来，是因为袁世凯的宪法顾问、美国政客古德诺发表《共和与君主论》鼓吹帝制。而袁世凯呢，收买了全国不少省份的社会名流，让名流组成“请愿”团，要求实行帝制。这激起了不少革命者的反对，连梁启超也在《京报》上发表文章，对即将实行的帝制大加嘲讽。然而黎元洪虽然不赞成君主制，但在这节骨眼上大拍袁世凯马屁，说什么总统可以世袭。因此鸿武在上海组织演讲。在演讲台上，他对《共和与君主论》与黎元洪的总统世袭的论点进行了反驳。台下的听众坚决反对帝制，他们对鸿武的演讲鼓掌叫好。没多久，袁世凯想称帝的消息传到了日本。孙中山得知后，即派胡汉民等人赴菲律宾筹饷，许崇智等赴南洋筹饷，以加快实现讨袁之目的。眼见着袁世凯想称帝，沈鸿庆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弟弟鸿武的来信。弟弟鸿武心里着急，他在信上说：“总不能刚刚推翻了清朝皇帝，又来一个袁皇帝吧？”

除了关心国家大事，孙中山对自己的个人之事也十分抓紧。他爱宋庆龄，不想错过和耽误。于是在枫叶红了的时候，他与他的女秘书宋庆龄结婚了。那天孙中山签署了《与宋庆龄婚姻誓约书》三条：“一、尽速办理符合中国法律的正式结婚手续。二、将来永远保持夫妻关系，共同努力增进互相间之幸福。三、万一发生违反本誓约之行为，即使受到法律上、社会上的任何制裁，亦不得有任何异议；而且为了保持各自之名声，即使任何一方之亲属采取何等措施，亦不得有任何怨言。”见证人和田瑞。和田瑞为东京律师。

孙中山与宋庆龄在结婚的大喜日子里拍了一张结婚照。四十九岁的孙中山穿西装系领带，脚着黑色皮鞋，风度翩翩。二十二岁的宋庆龄没有穿婚纱，而是别有风韵地穿着黑色上衣和长裙，大大的白色花边衬衣领子翻在外衣领子的外面，头戴黑色的镶有白蝴蝶的帽子。孙中山挽着宋庆龄的手，两个人脸上洋溢着幸福。沈鸿庆觉得领袖和淑女是那么般配。的确，爱情是无年龄限制的。只要有真爱，相爱之人千难万险都能克服而走到一起。望着这对新人，沈鸿庆内心无比激动。他不知道自己与黑牡丹，是否也有那么一天。

此刻，沈鸿庆想起前两年章太炎在上海结婚的情景。章太炎自从前妻去世，一直单身。辛亥年从日本回来后，他结识了比他小十五岁的小学教师汤国梨。爱情之火花再一次在章太炎心中燃起。单身久了，他确实想有一个家。因此，那些日子他暂时抛开政治，觉得结婚在所必行，必须马上举办婚礼。可是谁来当证婚人呢？章太炎想来想去想到了蔡元培，而蔡元培也非常乐意担任他们的证婚人。一九一三年六月十五日，章太炎与汤国梨在上海哈同花园举行婚礼。为此，章太炎向各界发布消息并登报通告道：“亲朋故旧届时参加，诚挚恭请，一律不另具姻柬。”

那天孙中山和黄兴，也都前来参加章太炎的婚礼。孙中山还带来了当时的夫人卢慕贞女士，黄兴也带来了夫人徐宗汉。同来参加婚礼的还有宋耀如、倪桂珍、宋霭龄和宋庆龄。沈鸿庆则与弟弟鸿武，还有张静江、陈其美等也一起前来参加婚礼。本来自陶成章死后，章太炎对陈其美和黄兴耿耿于怀。他大骂黄兴为“大贼”，骂陈其美是“小人”。然而在大喜的日子里，双方自然都有捐弃前嫌，重修旧好之意。所以尽管彼此什么也没有说，但他们的行动已说明了在非常时期，党人应“和衷共济，共渡斯难”了。

至今想起章太炎的婚礼，沈鸿庆都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他知道章太炎通常喜欢穿长衫和布鞋，似乎没有穿过皮鞋。然而为了这次婚礼，不修边幅的他从头到脚刻意打扮了一番。头发抹得乌黑发亮，一身藏青色礼服，穿在身上显得风度翩翩。而他的脚上，是一双簇新的黑色牛皮皮鞋。由于章太炎从没有穿过皮鞋，加上皮鞋的鞋头呈椭圆形，使他分不清左右，觉得只要能穿进去就行。结果左脚的鞋子穿到了右脚上，右脚的鞋子穿到了左脚上；穿进去时有些不舒服，但他以为皮鞋也许就是这样的，牛皮比布鞋硬嘛！本来他想忍受这双皮鞋带给他的不舒服，毕竟穿皮鞋洋气些。然而没走几步，双脚便疼得厉害，脚后跟还被挤出了水泡，走路就一拐一拐起来了。

有人发现新郎官走路不对劲，便道：“嗨，新郎官你这是怎么啦！”章太炎微笑道：“皮鞋的皮太硬啦，没有布鞋舒服呢！”有人发现章太炎把皮鞋穿反了，哈哈大笑道：“你这是把皮鞋穿反了呢！”章太炎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把穿反了的皮鞋换了回来，但众人已笑得前俯后仰了。

那晚哈同花园一品香华烛高照，管弦齐奏。经历了太多政治风云的人，都知道这两年清廷亡国、民国建立、大总统选举、国会开幕等大事弄得人疲惫不堪。因此，大家都想借这婚礼轻松一下。于是有人提议让章太炎赋诗一首，以图吉利。章太炎欣然应允，随口吟诵道：“吾生虽稊米，亦知天地宽。振衣涉高岗，招君云之端！”

四

沈鸿庆这几天脑海里满满的全是章太炎的影子。虽然光复会已经没有任何活动，然而在沈鸿庆心里章太炎仍然是光复会会长，在推翻清廷的革命运动中，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物。

一九一三年秋天，新婚不久的章太炎与妻子从上海搬到了北京。而此时的袁世凯已成为正式大总统，入主中南海。袁世凯入主中南海后，牢牢抓住军队，同时又深居简出，生怕被恨他的人暗杀。章太炎一到北京，就获准成立“国学社”，并且在国学社讲学。那天章太炎自己动手，在国学社门口贴出一张通告《章氏条例》：

余主讲国学会，踵门来学之士云亦不少。本会专以开通智识，昌大国性为宗，与宗教绝对不能相混。其已入孔教会而后愿入本会者，须先脱离孔教会，庶免薰莸杂糅之病。

章炳麟白

一九一二年秋，康有为的门徒在上海发起“孔教会”，创办《不忍》杂志。康有为回国后连续发表《孔教会序》等文章，提出把孔教定为中国国教，得到了袁世凯的支持。袁世凯曾颁令各省“尊孔祀孔”，并亲自参加了一次祭孔活动。然而章太炎不买康有为的账。他寸步不让地与康有为对垒，在《雅言》杂志上发表《驳建立孔教议》中说：“贵其一家而忘其比类，则偏畸也。进退失路，挟左道，比神事，其不可以垂则甚明……树为宗教，杜智慧之门，乱清宁之纪，其事不便。”接着，又在课堂上对学生嘲谑康有为道：“孔教之称，始乎妄人康有为。彼昏不知，犹欲扬其余滓，定为国教。”章太炎的讲课总是侃侃而谈，尖锐深邃，深得学生们的喜爱与好感。

其实，章太炎与康有为的对垒由来已久。早在一九○三年，章太炎就被康有为捉住文章中一句“光绪小子”，而成了诬君犯上罪，被判三年徒刑。然而章太炎秉性耿直，不愿意吸取教训，第二次主动与康有为较量，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当然，他所发表的议论，立即遭到孔教会和儒学界的抗议。康有为致函给他的学生梁启超，王闿运致函他的学生杨度，他们伙同其他人群，向袁世凯告状道：“必须严惩这一‘鸷鸟’，这一‘害群之马’，要拔掉他的羽毛，割掉他的舌头。”这实在有点狠。然而袁世凯知道章太炎的分量，没有全听他们的控告。他心里想，若不是章太炎，别人早就成了他的刀下鬼了。不过，他还是勉从众意地对杨度道：“章太炎爱惹事，就给他换个清静一些的地方吧！”

第二天一大早，袁世凯的嫡系陆建章和警察总监吴炳湘来到章太炎家里动员他搬家。章太炎恼怒道：“余本光复前驱，中华民国由我创造，不忍其覆亡，故来相视耳。迩来观察所及，天之所坏，不可支也……”无奈，章太炎还是被袁世凯拘禁在共和党本部的化石桥拘所。那一百多天的软禁日子，章太炎只能在院子里、屋子里来回走动，有时郁闷极了就大嚷着要去看戏。然而走出门去看戏有宪警们的监督，他无法逃跑。于是他恨透了袁世凯，找来纸笔大骂袁世凯是独夫、民贼、杀头鬼。不解恨时，他就把袁世凯送来的绸缎被褥扯碎，扔到院子里点火烧掉。然而袁世凯似乎脾气好得很，又让警卫送来一条新的绸缎被褥，还吩咐警卫道：“让他有气使劲儿烧，不够可运一大车来。”章太炎闻之，对烧被褥之事也就没有什么兴趣了。于是借酒浇愁，用毛笔写下袁世凯三个字后大骂道：“袁世凯祸国殃民，封建独裁，血腥军阀，荼毒天下。”接着，他又用毛笔写下赵秉钧、陆建章等人的名字，大骂他们是“四凶、七奸、害民贼”，应该统统枪毙。骂过一阵后，他发现窗外的小警卫正在窃窃偷乐，便顺手拿起一根棍子，懊恼地将窗户纸捣破，可是马上就有人来重新为他糊窗了。

负责看守章太炎的警察总监吴炳湘，每天都记录着章太炎的行为、动态和言论，然后写成材料报给赵秉钧、陆建章。赵秉钧、陆建章几次批示道：“章太炎大逆不道，辱骂大总统，按法应予严惩，或施诸重刑。”那天他们两个人还一起将章太炎的罪行档案，亲自报送中南海居仁堂，向袁世凯请示处置办法。袁世凯翻看案卷，看见赵秉钧、陆建章的两级批语不禁皱起了眉头。

赵秉钧是北洋元老，最早从袁，又新授了开国一等“大勋位”，他见袁世凯皱起了眉头，便道：“章太炎每天谩骂大总统，是可忍、孰不可忍。”陆建章见赵秉钧这么说便应和道：“章太炎每天骂大总统，应该杀无赦。”袁世凯呵呵笑了起来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是如果杀了章太炎，我就要背上千古骂名了。他要骂就让他骂吧，我这个民国大总统难道就容不下一个章太炎吗？”原来大学问家将流芳百世，赵秉钧、陆建章这才明白了袁世凯的意思。赵秉钧道：“大总统，宽容仁慈啊！”

袁世凯虽然有眼光不杀章太炎，然而被软禁的章太炎气极了。他给黎元洪写信道：“副总统执事，时不我与，岁且更新，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谨以此为公祝。炳麟羁滞幽都，饱食终日，进不能为民请命，而负此国家；退不能阐扬文化，更实惭于后进。巨贼相迫，惟有冒死而行。三五日当大去。人寿几何，亦或尽此，书与公诀！”写完信，章太炎趁看守不注意翻墙逃跑了。跑到街头时，他叫一辆黄包车直奔火车站。他以为这次能逃出袁世凯的魔掌，便兴奋无比地买了一张到青岛的火车票。在候车室，章太炎屁股刚坐下就发现坐在他身边的男人竟然是警察总监吴炳湘。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啊，我被这恶贼盯上了。”于是，他赶紧快步跑起来。吴炳湘并没有追赶上去，候车室门口已布满了宪警。宪警拦住他时，他愤愤道：“不自由，何如死！”

章太炎几次逃跑不成，就对逃跑丧失了信心，但他突然想去中南海责问袁世凯为何要将他软禁。于是一月七日那天，他一早起来穿上簇新的棉袍，脚着布鞋，吃过早餐后，突然觉得手上应该拿个什么物件，便找出来一把折扇，接着又找出他的那枚“勋二位”大勋章。大勋章金光闪闪，还配着精致的嘉禾图案。折扇上的扇坠早已被他弄丢了，他突然灵机一动觉得把大勋章拿来作扇坠，倒是派上用场了。扇子摇起来，大勋章的扇坠便左右摆动，十分有趣。

一切都准备就绪，章太炎摇着扇子快步向中南海走去。宪警们起先觉得有趣，这大冷天摇扇子不是疯子才怪呢！但见章太炎越走越快便道：“章先生，您这是去哪里啊？”章太炎不理他们，仍然快步朝前走，直至走到新华门前时，宪警们才恍然大悟地惊叫道：“章先生这可怎么得了，不能随便进去的啊！”而此时，章太炎已摇着折扇一脚跨进新华门。卫士拦住他道：“先生，请出示通行证。”章太炎指着扇坠道：“这不就是吗？”卫士地看了一眼大勋章，却不知道是个什么物件儿，便道：“先生，请您出示通行证。”章太炎蛮横地道：“这是袁世凯发给我的大勋章，不就是通行证吗？”卫士哭笑不得地说：“这不行，不过我先通报一下看看行不行。”章太炎听卫士这么一说火了，他愤愤道：“这是袁大总统发给我的，能几个人有？你们连袁大总统发给我的东西都不信，我要问问他去。”说罢，他一阵疾走，一下就走进了中南海。卫士急得抓耳挠腮地赶紧打电话报告袁世凯，却不料袁世凯坦然地道：“就让他进来嘛！”袁世凯一声令下，章太炎摇着扇子，一路绿灯，再也没有卫士挡他的道了。

章太炎很快来到了总统府，只见除了站岗的卫士再也没有别的人了。袁世凯这只狡猾的狐狸逃走了，抑或是说躲起来了。章太炎找不到袁世凯，懊恼地大声道：“袁大头，我来与你讲理，你却躲起来了。你心中肯定有鬼，不然为什么不肯见人？”然而没有回音，章太炎气愤地道：“袁大头，你再不出来我砸你的东西啦！”半晌，章太炎还是不见袁世凯出来，便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摆在桌上的一把紫砂壶摔了个粉碎。卫士见状慌忙道：“这可不得了，这是大总统喜爱的茶壶啊！”章太炎怒吼道：“什么不得了，他再不出来，我就把桌上摆着的东西全砸光又怎么样？”卫士连连哀求道：“先生，使不得，使不得啊！”

五

章太炎在中南海居仁堂内没有见到袁世凯，觉得再等下去老狐狸也不会显形，便泄气了。他闷闷地坐着，警察总监吴炳湘请来马车将他送回了“家”。他知道自己打了败仗，如同唱了一场独角戏，只能自认倒霉。然而更倒霉的事接踵而来，第二天他就被警察总监吴炳湘软禁到了龙泉寺。龙泉寺，是北京外八刹中最著名的寺庙。

寺庙里住着的章太炎，每天听着悠悠的晨钟和咚咚的暮鼓，还有众僧如鬼魅般的唱经声，他听得腻烦透了。于是他开始绝食，并给女婿龚宝铨写遗书道：

遂将饿槁，亦所愿耳！来月初旬，盖仆殒身之日也。鸣呼！古之达士，吾谁敢拟，刚鲠之性，往往如刘青田，亦不知其墓安在？愿为求得遗茔一处而托处焉！

西湖虽有廷益、玄箸、伯荪、焕卿祠墓，而仆性不喜杭地。观其人士情钟势力，趋利若鹜，借名射利，无一可信，素尝远而避之。

今观仆死之日，家无余财，其尽可以释然矣。所著数种，遗稿及书一二千卷，仆死之后，足下幸偕内人来京携取。书不足重，遗稿当存耳。先公坟墓，终焉远离，家次兄天性笃慎，学问亦可入流。长兄年过六十，言行略同。虽天性清和，而不能取容当世，则犹以任朴至此也；况如仆者，焉可全七尺之躯哉！书达此意，临殒悲愤。章炳麟鞠躬。五月二十三日

章太炎写完遗书，又对革命进行了许多思考。奋笔写下《小过》、《大过》、《近思》等作为绝笔的文章。他在文章中这样说：

南都既举，初建政府。主者不念吉凶同患之义，而更招致剽狡不识大体者，与之亲比。旧时数年之所纠合同志，率不过两千，一朝求附之为徒属者，日暮阅薄凡五千人……内多欲而喜言文政，狂狡戟持，又以少年无行，更相噬啮，形涣势屈，而禄胙归于北廷矣。

他极其怀恋张之洞，说：

张之洞重教育，治陆军，遣留学，皆自之洞发之。之洞死二年，武昌兵起，诸吏寺廨舍多被焚，独奉之洞画像者仍好，然后知其遗泽深也。

章太炎绝食到了第六天，已经奄奄一息。袁世凯闻讯对警察总监吴炳湘道：“不能让他绝食，如果他饿死了，我拿你是问。”

章太炎的大女儿和女婿龚宝铨闻讯，迅速前来北京。这时章太炎已被袁世凯软禁到钱粮胡同了。然而章太炎大女儿以为父亲已死，悲愤至极后悬梁自尽了，待丈夫龚宝铨发现为时已晚。身体虚弱的章太炎心痛极了，伏在女儿的尸体上放声大哭，哭得让人心碎。

沈鸿庆想起章太炎这些事，不禁悲从中来。他知道章太炎是一个有风骨的、真正的革命者。然而他的女婿龚宝铨自从失去妻子后，一直闷闷不乐，情绪一落千丈。

转眼到了一九一五年的冬季，东京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那天沈鸿庆从报社回来，全身落满了雪花。他想起了在绍兴与小家寅和小家酉一起打雪仗、堆白雪公公，玩得不亦乐乎的情景。同时他也想起疯了的母亲和妻子邬爱香，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呢？他突然有一种想回家的感觉，但一想到黑牡丹心里暖融融的便不想回故乡了。

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沈鸿庆穿着汗衫和短裤坐在沙发上看陈独秀新近在国内创办的《青年杂志》。陈独秀办《青年杂志》的方针，着重人权与科学，也刊登文学作品。沈鸿庆觉得陈独秀的出发点有新文化的意味，便想着自己可以写些文章去投稿，就把杂志社的地址记录下来了。因为前段时间日本的中国留学生及革命者又掀起了一个反对袁世凯称帝的高潮，陈其美根据孙中山的指示已回到上海与蒋介石一起策动肇和舰起义，并暗杀了袁世凯在上海的得力助手郑汝成。

据说那天正是日本大正天皇加冕之日，郑汝成去日本领事馆参加庆祝会。他坐的车到外白渡桥北墩时，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陈其美派遣的士兵王晓峰和王明山用炸弹当场炸死了。郑汝成被炸死，袁世凯在上海的部下因群龙无首而处于一片混乱之中。于是陈其美和蒋介石立即策动上海起义，并推出《淞沪起义军事计划书》，重点目标是夺取肇和舰、应瑞舰、通济舰、江南制造局、警察局、电话局等，然后控制整个上海。本来肇和三舰早就停泊在黄浦江口，经过革命党人与舰上的士兵联络、动员和沟通，终使舰上士兵倾向革命党。然而过敏的海军当局也许觉察到了动静，决定将肇和三舰调离上海。这下可急坏了陈其美，他见事不妙决定提前起义。他一声令下，几路纵队开始进攻，肇和舰上炮声隆隆。蒋介石参加攻击警察局的战斗，在听到肇和舰上的隆隆炮声后，带士兵冲入警察局，却遭到警方密集的火力阻击而不得不撤退。

这夜陈其美和蒋介石躲在起义机关总部，一起闲聊和商议着。陈其美道：“这次我们被迫撤退，就算失败，也吓唬了袁世凯。”蒋介石应和着说：“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总有一次能行的。”他们正在楼上的办公室聊着，上海法租界巡捕房十多名巡捕破门而入，当即就逮捕了在楼下值班的陈其美的侄儿陈果夫。陈果夫害怕他们直奔楼上，便大叫大嚷地故意拖时间道：“你们凭什么抓人？我犯了什么罪？”

蒋介石毕竟年轻耳尖，他对陈其美道：“快逃，有人来抓我们了。”于是蒋介石让陈其美先翻窗逃走，接着自己再翻窗而逃。他刚翻窗而下，就听见有巡捕朝窗口嚷道：“跑哪里去了？”于是他越跑越快，连左脚的布鞋也跑丢了，总算死里逃生脱了危险，但为此他大病了一场。

肇和之役虽然失败了，但在全国反袁斗争中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孙中山道：“肇和一役，事虽未集，然挽回民气，使由静而动，实为西南义军之先导。”在肇和一役的影响下，蔡锷在云南组织“护国军”通电反袁，宣告独立。接着，贵州、广东、广西等省也先后独立了。袁世凯知道后恼火极了，他先将抓获的王晓峰和王明山两人严刑拷打后枪决，然后扬言要杀陈其美。孙中山闻讯又道：“吾党勇士二人，从容就捕，且行且语曰：‘吾志已成，虽死无憾。’此等气魄，真足令人生敬。沪去此贼，事大可为。”

就在一片反袁声中，袁世凯授意杨度等组织的筹安会，鼓吹帝制，假托民意，推戴其为中华帝国大皇帝。不久，袁世凯正式就任“中华帝国”皇帝，并且改中南海总统府为“新华宫”，改民国五年为“洪宪元年”，定于一九一六年元旦登基。这消息一出，全国人民都傻了眼，刚刚推翻了清朝小皇帝，怎么又来了个袁皇帝呢？那么多革命党的鲜血不是白流了吗？先前袁世凯还挂着“共和”两字的空名，现在连“共和”两字的空名也没有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章太炎还没有从大女儿自尽的悲恸中走出来，见袁世凯将登基做皇帝肺也气炸了，大骂袁世凯是个窃国大强盗。那天他在家里身穿麻衣、手执方杖、痛哭流涕。有朋友来看望他，推门而入，见他这副模样道：“章先生，你怎么啦？”章太炎道：“‘共和’灭亡了，我伤心啊！”朋友说：“嗨，牺牲了那么多的革命党，竟来了一个袁强盗。现在是袁强盗的天下，我们有什么办法呢？”章太炎道：“我才不管是什么人的天下，如今共和灭亡了，我就要穿着这身衣服去国门哀悼。”朋友说：“那可万万使不得，无论如何也要为死去的大女儿确保您自己的平安，谁知道袁世凯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章太炎愤怒地大声嚷道：“我们要把袁强盗拉下马。”说着，他做了一个拉下马的姿势，逗得朋友哈哈大笑。

后来章太炎并没有去国门痛哭，而是被朋友拉到北京的一条小胡同里，住到他的学生周树人的家里去了。那些日子周树人正辑成《会稽郡故书杂集》一册，用二弟作人名印行。又刻《百喻经》。余暇，他对搜集和研究金石拓本很感兴趣。同时，他冷眼看街上的白旗、红旗、黄旗迎风飘拂，心里满满的，对世界有许多感想。

章太炎听了学生一席话，觉得很有道理。在周树人家，章太炎情绪一下好了很多。

六

行将登基的袁世凯，命令凡晋见他的人都必须在司仪官高叫“行三鞠躬礼”的呼唱中鞠躬如仪。他在中南海比清朝皇帝还奢侈，请了乐队、舞队，开始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了。那天他突然想起黎元洪是他的儿女亲家，便以“中华帝国”皇帝的名义下达第一道封爵令，册封黎元洪为武义亲王。应该说那是最高的封爵了，然而袁世凯没想到黎元洪竟然拒绝亲王封号，不接受封号，不接受王服，不接受他亲笔书写的匾额，也不接受武义亲王的赏赐，躲在光绪皇帝驾崩的瀛台闭门不出。让袁世凯大为光火。

然而袁世凯光火也没有用，反对他称帝的人多如牛毛。蔡锷致电袁世凯要求“永废帝制”，但是袁世凯不予理会。于是蔡锷在护国寺召集旧部，慷慨致辞：“袁势方盛，吾人以一隅而抗全局，明知无望，然与其屈膝而生，毋宁断头而死。此次举义，所争者非胜利，乃四万万众之人格也。”

接下来，蔡锷发动的“护国战争”爆发了。孙中山在日本得知护国战争爆发，第二次写了《讨袁宣言》：“……文虽蛰居海外，而忧国之志未尝少衰。以为袁氏若存，国将不保；吾人既主讨贼，而一蹶不振，非只暴弃，其于谋国亦至不忠。故亟图积极进行之计，辄与诸同志谋之……欧战既起，袁氏以为有隙可乘，不惜暴其逆谋，托始于筹安会，伪造民意，强迫劝进。一人称帝，天下骚然，志士仁人汗喘相告，而吾同志益愈奋励，冒死以进。滇、黔独立，文意豁然……文自束发受书，知忧国家，抱持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终始不替；所与游者，亦类为守死善道之士。民国成立，五族共和，方幸其目的之达。乃袁氏推翻民国，以一姓之尊而奴视五族，此所以认为公敌，义不反兵（顾）。”

护国战争爆发了，丈夫沈鸿庆还没有回国，邬爱香心里惶惶不安，生怕战争打到绍兴来。于是她让公公写信催丈夫沈鸿庆回来，然而公公道：“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邬爱香没想到公公会说出这样的话。公公不是天天盼着儿子回来管店么，怎么就改变主意了呢？莫非袁世凯称帝，让公公也被气疯了？前些天，邬爱香听见公公对鸿武说：“民国多好啊，至少老百姓获得了极大的思想自由、信仰自由、舆论自由、新闻自由，可是袁世凯称帝，谁知道日后是否有这样的自由呢？”公公从前是保守派老古董，可是在两个儿子的影响下，他的观念已改变很多。这段日子，街头巷尾的老百姓都在反对袁世凯复辟。公公的昌隆绸布店生意不太景气，店堂里人影稀疏。公公嘴里嘀咕道：“袁世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要成为千古罪人了，真是犯不着去做什么洪宪皇帝啊！”

又一个新年即将来临了。岁月像风吹那样，呼呼地就转过去一年。邬爱香已经非常害怕过年了。人到中年不仅脸上增添了不少皱纹，还长出很多白发。有时邬爱香忙完了家务，出门去时就会用墨汁把白发染黑。那天她正在染白发，公公的小妾看到了笑眯眯道：“你这么年轻就有白发，一定是操劳过度了吧？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来做。”邬爱香没有吭声，她知道小妾是个甜言蜜语的人，谁知道她心里藏的是什么馊主意呢！

婆婆知道公公把小妾接回家住后，疯病就更严重了。她总是发出“啊啊”的像乌鸦的叫声，家里有客人来时会被这声音所惊吓。渐渐地，公公就不大把朋友带回家来了。邬爱香有时也会同情婆婆，但想起从前婆婆对她的虐待便懒得侍候她了。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屋檐下每天都结着长长的冰条。婆婆的房间阴森森的，邬爱香不敢给她点炭炉取暖，生怕一不小心着火。邬爱香只给她用汤婆子，她却老是把汤婆子里的水洒在棉被上，棉被便冰冷冰冷了。

也许是着凉了，婆婆那晚发起高烧来了，满脸烧得通红通红，还伴着咳嗽。她躺在床上呻吟着。公公给她找来了郎中给她把脉开了药方。邬爱香去药房给她配回来中药熬汤，却丝毫不见好转。公公又找了一个在绍兴城里非常有名的郎中，这郎中捋着白胡须道：“老太太得了肺炎。”说着，他开了七帖中药处方。然而婆婆吃下去仍然不见好转，病一天重似一天，看上去已经不行了。公公这才意识到老伴将去世，便分别给在上海和东京的儿子拍电报道：“母病重，速归。”

沈鸿庆接到父亲的电报，以为父亲找借口让他回去。他没有去买回家的船票。他多么不愿意回去啊！因为他已与黑牡丹同居了，而且他们正在热恋中谁也离不开谁。沈鸿庆没有把父亲拍来的电报告诉黑牡丹，也没有给父亲回电报，权当没有这回事。他想这不是他不孝顺，而是出于无奈，他放不下黑牡丹。

婆婆在弥留之际，等着大儿子沈鸿庆回来。那天她突然回光返照地坐了起来，精神也好了很多，大家都以为她挣脱死亡线了。公公左等右等不见沈鸿庆回来，火冒三丈。他让已经回家来的鸿武再去拍一份电报，鸿武刚跨出门口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夜婆婆的病情开始恶化。公公和鸿武守在婆婆身边，子夜时分，在一阵如音乐般敲击瓦片的暴雨声中，婆婆与世长辞了。婆婆一死，邬爱香就把孩子们从梦中叫了起来。这时，全家人都在等沈鸿庆归来。

接到鸿武拍来的电报时，沈鸿庆才知道问题严重了。一大早，他就去买从东京到上海的船票，去报社辞职。黑牡丹面对突然降临的讯息，并不阻拦沈鸿庆回故乡。她对沈鸿庆道：“你放心回去吧，我会等你的。”沈鸿庆心里非常感动。这夜他们做了三次爱，黑牡丹躺在沈鸿庆的怀里感到充实而温暖。

离别的一刻终于来临了。沈鸿庆穿上了蓝布长衫，戴上了绍兴毡帽，手拿一柄油布伞，风度翩翩；而黑牡丹穿着一身学生装黑裙，显得娴静而优雅。黑牡丹一直把沈鸿庆送到轮船码头。汽笛拉响后，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黑牡丹站在一块岩石上，频频向沈鸿庆挥手，直至轮船远去。

沈鸿庆回到家里，见母亲盖着白布笔直地躺在床上，脚后跟点着两支白蜡烛，便哇的一声哭出来了。他觉得自己非常对不起母亲，有一种深深的罪孽感，于是越哭越伤心。邬爱香见丈夫归来，本来心里就高兴，见他如此悲痛便劝解道：“人死不能复生，别太悲伤了。”沈鸿庆这才离开母亲的遗体，坐到客堂猩红色的木椅上。他知道母亲的丧事，里外全由鸿武和邬爱香操办，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东街上的邻居送来的花圈与绸缎被面，已摆满了灵棚和路口。公公托人买回来一口上好的紫色棺材，而婆婆的寿衣寿裤全由莲子来家里的客堂缝制。那些土黄色、紫红色的布料，在莲子手里很快就做成了衣服、裤子、被子，还有一只招魂袋。小家寅不解地问：“莲子大妈妈，为什么死人要穿土黄色？”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莲子，莲子似乎被问倒了，但她思索了一下道：“死人是去赴黄泉路，所以就要穿土黄色的衣服和裤子啦！”

婆婆的遗体在家里一共停了五天。邬爱香请来了念佛的老太太敲木鱼。那些来哄丧事的人，为了应付场面都会抹眼泪哭泣一下。而隔壁王家奶奶每次来都会大哭一阵，其凄厉的哭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因此，家里哭声阵阵。木鱼声声中，仿佛有鬼魂在空中弥漫。

终于到了下葬的那天，全家人披麻戴孝地跟在棺材后面上山去。一路上，鸿武不时地放着鞭炮。小家辛和小家寅脚上穿着白鞋，白鞋的后跟上还镶着一块红布。两个女孩子对穿这样的鞋子感到新鲜，嘻嘻哈哈，满脸是开心的笑。到了山上，孩子们都必须跪在棺材前默哀三分钟。然而，小家辛和小家寅低着头却在窃窃地笑。公公听见了道：“不准笑，你们还有没有孝心？”小家辛忍住不笑了。小家寅却是左看右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真是大逆不道，这孩子太没教养了。沈鸿庆一把将她拉了出来，道：“太不像话了。大家都在哭，你却在笑！”小家寅道：“他们是假哭，我为什么要假哭？”沈鸿庆一时语塞，啪啪给了小家寅两个耳光。她这才呜呜地哭起来。

埋葬完了婆婆，邬爱香回到家里如释重负。她赶紧将婆婆的衣服拿到后院去烧，还有花圈也一个个全烧光。烟灰在空中袅袅而飞，仿佛是婆婆的鬼魂。邬爱香嘴里嘀咕道：“去吧！去吧，永远别再回来了。”

第十六章

一

沈家办完了葬礼，东街上又恢复了平静。元旦那天，老百姓都以为袁世凯会不顾一切地厚着脸皮登基做皇帝。然而这一天平安地过去了，没有丝毫动静。于是东街上的老百姓又三五成群地议论纷纷道：“袁世凯不是说元旦登基吗？怎么又不登基了呢？护国战争爆发，他一定是被弄得内外交困不敢登基做皇帝了。”老百姓的舆论流传得很快，往往东街上流传的舆论没几天整个绍兴都知道了。

因为昌隆绸布店生意不景气，沈鸿庆从日本回来并没有去管店。他赋闲在家里，躲进书房为上海的某些报纸写稿，同时开始翻译日本紫式部小说《源氏物语》。沈鸿庆沉浸在书的海洋里，但脑海里从没有忘记黑牡丹。他想念黑牡丹，怀念他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然而关心护国战争的局势是头等大事，眼看着那么多省先后独立，那么多人反对袁世凯称帝，袁世凯的气数也就差不多了。沈鸿庆有些佩服蔡锷将军。如果不是他发动护国战争，也许袁世凯在元旦就顺利登基了呢！

这些天蔡锷将军又率护国军出击四川，与袁世凯的军队在四川交战。前阵子，蔡锷率护国军在云南打得袁军四处溃逃。袁世凯听说蔡锷的护国军如此勇猛，大为震怒，命令北洋精锐部队全部进川，兵分四路，反攻宜宾。然而护国军依托有利地形，奋勇还击，打退了袁军的反攻，在宜宾保卫战中获胜；而另一支护国军由李烈钧率两千多人，从昆明开到广西，在富宁一带激战袁军。袁军两千多人全部投降，广西将军陆荣廷宣布广西独立。紧接着，蔡锷将军的另一支部队开到永宁，突破了袁军的前沿阵地，使袁军陷入内外交困、四面楚歌的境地。于是袁世凯在报上声言暂缓登基，这又激起了极大的民愤；再加上冯国璋等五人联合发电迫其退位、取消帝制。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袁世凯取消了帝制，致电蔡锷请求停战议和；但他依然做着大总统，并且任命段祺瑞为国务总理。

正是春暖花开时节，邬爱香知道袁世凯取消了帝制，护国战争不会打到绍兴来了，她的惊慌和恐怖一消而散。因为前几天她听说杭州打仗了，浙江军人起义宣告独立了。她想这世道太乱了，而老百姓是盼望过太平日子的。

也许亲眼目睹了婆婆的死，邬爱香害怕死亡会突然降临到自己身上。这段日子她总是和颜悦色，对全家人的态度非常好，脸上常挂着笑容；有时还陪着公公的小妾去游山玩水，婆媳俩的关系看上去十分融洽。所以她忽视了丈夫沈鸿庆对她的感觉，满以为丈夫沈鸿庆一门心思在书房里读书写文章，甚至晚上不与她同床也没有怀疑他会另有女人。他在日本的那一阵，她想他少了一条胳臂，还有谁会看上他呢？然而事情并不是如邬爱香想的那样，沈鸿庆已经不能没有黑牡丹；而看到邬爱香总是尽量回避，并且心里产生厌恶感。在他眼里，邬爱香已是一个十足的家庭妇女，而且越来越唠叨和势利。

沈鸿庆每天给黑牡丹写一封情信，这是他从没有过的事。他没想到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有那么多浪漫情怀。那天他给黑牡丹的情信是一首普希金的爱情诗，《致凯恩》：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在绝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喧闹的虚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

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没有神性，没有灵感，

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

于是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

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性，有了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沈鸿庆非常喜欢这首爱情诗，他觉得黑牡丹就是一个“纯洁之美的精灵”。沈鸿庆每天入睡前，都会拿出黑牡丹的照片亲昵一番。当然，这都是悄悄的，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有时邬爱香以为他闷头在写文章，其实他是在画美女图。前阵子鸿武从上海回来，拿回家几本郑曼陀的古装美人月份牌。郑曼陀将年画与月历放在了一起，极受上海市民的喜欢，一下子成为时尚流行物。因此鸿武一拿回家，家里的女人和女孩就抢着挑选自己喜欢的美女，剩下的就给了沈鸿庆挂在书房里。沈鸿庆也很喜欢这本美女图月份牌，坐在书房里既可看美女又可看日历，其乐无穷。自从与黑牡丹恋爱以来，仿佛有了情感寄托，沈鸿庆的心情总是格外好；而邬爱香只要丈夫沈鸿庆守在家里，心里便踏实了。

在东京的黑牡丹每天收到沈鸿庆的来信，仿佛沈鸿庆就在东京一样。不过她还是想争取早些与沈鸿庆团聚，无论在东京还是北京，唯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绍兴。因为她不想看到邬爱香，不想引起任何的不愉快。

婆婆去世后，家里总让邬爱香感到阴森森的，仿佛有鬼魂在房间里飘。尤其到了晚上，关过婆婆的房间就会发出咳嗽声。为了驱除那些阴气，邬爱香时常找莲子、豆腐西施等来家里搓麻将牌。邬爱香自从学会了搓麻将，许多个午后就在麻将桌上度过了。有时还能赢些小钱，让她高兴不已。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们聚在一起话就多了。莲子的儿子徐一华已经从北京大学毕业了，在北京中国银行工作。为此，莲子引以为傲。莲子已多次去过北京游玩，每趟回来都会说颐和园真漂亮；而豆腐西施却不以为然，她的理念是金屋银屋不如自己家里的草屋；外面的世界再好，她也不稀罕。豆腐西施喜欢过她和说书先生的小日子。

在东街上，莲子的服装店已改店名为“莲子旗袍店”。从前邬爱香对她的建议没有错，自从改成旗袍店，生意便兴隆起来了。尤其，莲子再一次将女人清一色的直筒旗袍，改为有曲线的旗袍后，莲子旗袍店就成了绍兴独一无二的名牌旗袍店，不像前几年因女人不敢接受曲线旗袍而饱受冷落。到底时代不同了，爱漂亮的女人们，见穿上曲线的旗袍能把胸脯高高耸立起来，便慕名而来。因此，莲子也成了绍兴城里做旗袍的名人了，有一次还图文并茂地上了绍兴小报的生活版面，让远在乡下的素贞也赶回绍兴城来让她做旗袍。

应该说，素贞与卖门儿布的男人结婚后，有些年头没来沈家了。邬爱香觉得她忘恩负义。没想到那天素贞穿着蓝底花袄，头上裹着蓝花布头巾，与丈夫携五岁的儿子挑着一担乡下米饼、年糕，还有一篮鸡蛋，一起来到了沈家。素贞见客堂里婆婆的遗像，便痛哭起来道：“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二

蔡锷的护国军将领重视瓦解敌军，采用佯动、奇袭、割裂等战术，使护国战争赢得了胜利，推翻了洪宪帝制。为了彻底推翻袁世凯的独裁统治，那些已独立的滇、黔、桂、粤等省在广东肇庆成立了对抗北洋政府的军务院。不久，陕西、四川、湖南等省也相继宣布独立了。就在此时，袁世凯与国务总理段祺瑞的矛盾越来越深。段祺瑞逼其交权，而与此同时孙中山发表了前次写的《讨袁宣言》。袁世凯没想到局面如此糟糕。他对陈其美在“肇和之役”中炸死了他的部下郑汝成，并屡次起事反对他，耿耿于怀。

那些日子中华革命党缺乏活动经费，鸿武与陈其美到处募集资金。那天陈其美刚回到家便有人敲门，原来那是袁世凯派人给他送钱来了。那人道：“这是袁大总统给你的钱，你快离开上海去海外吧，不然生命有危险。”陈其美知道袁世凯想封他的口，便哈哈大笑道：“他想收买我吗？我才不要他的钱。”说着，把门砰地一关，将那人拒之门外。

若干天后，陈其美将这事说给鸿武听，鸿武道：“袁世凯杀了宋教仁，他也许盯上你了，你还是防着他些吧！”陈其美不以为然道：“怕什么，我们先把他赶下台。”鸿武那天与某家厂商老板谈生意，谈完生意后老板说：“如果你能向日本银行贷款一百万，可以给你们百分之三十的回扣。”鸿武没有吭声，坐在一旁的陈其美觉得是赚钱的好机会，便道：“好吧，我可以联系联系！”于是，当天晚上他就去了上海法租界萨坡赛路他的日本朋友山田纯三郎家。

这天晚上山田纯三郎家聚集着不少朋友，大部分都是陈其美不认识的陌生人。当然一回生，二回熟，大家得知来人是大都督陈其美都来与他套近乎了。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枪响，子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陈其美。陈其美啊的一声，倒在了血泊中。山田纯三郎等人吓傻了，半晌才有人追出门去，然而刺客早已逃之夭夭。大家回过神来后，赶紧把陈其美送往医院，可是已回天乏术了。陈其美被暗杀的消息，把沈鸿武惊呆了。他知道那一定是袁世凯派人干的。袁世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让鸿武气得双手都发抖了。然而他十分清楚，他必须立即通电全国和海外，把陈其美不幸被暗杀的噩耗传播出去，声讨袁世凯的罪恶勾当。

消息一传出，震惊了海内外同胞。人们纷纷以挽联的方式悼念陈其美，谴责袁世凯，从四面八方寄来的挽联多达一千多副。孙中山得知陈其美被暗杀，即写挽联道：

可怜麟凤供炰脯，如此江山待祓除。

章太炎从前痛恨陈其美暗杀陶成章，但如今他怀着博大的胸怀对陈其美为反袁而丢了性命题挽联道：

愿君化彗尾，为我扫幽燕。

沈鸿庆也寄来了挽联，他没想到陈其美会与陶成章是一样的结局。前些天陈宦宣布四川独立了。紧接着，湖南将军汤芗铭也宣布独立了，成为脱离袁世凯的第八个省。他想，袁世凯也许有一天也会被暗杀。这乱糟糟的民国，何时才能统一和安定呢？沈鸿庆似乎已厌倦了这乱糟糟的局面。他想起周树人总是躲进书房成一统，冷眼旁观外部世界的风云变幻，但对世事又有深刻的洞察。而如今沈鸿庆也躲进书房，读书、写作、翻译乐在其中。

六月里的天，已经相当炎热了。沈鸿庆在书房里下穿藏青色绸缎裤，上着白色富春纺褂子；没写几个字已汗流浃背了。有时他用毛巾擦一把汗，有时干脆赤膊到井边用井水冲着身子。那天他正将水桶里的水往身上抹，小家酉突然一边跑，一边叫：“独臂老头儿！独臂老头儿！”小家酉已经七岁了，正在中西学堂读小学。望着儿子远去的身影，沈鸿庆摇头叹息道：“这孩子太顽皮，没书心。”

沈鸿庆洗完井水澡，太阳已经落山了。一片晚霞挂在天空，闪烁着光芒。邬爱香已在家门口摆好了纳凉的竹榻、藤椅，还有饭桌和长条凳。全家人在露天里围桌而吃。隔壁王家奶奶一家，也在家门口吃晚饭。两家人互不搭话。

沈鸿庆见到父亲的小妾，就想起自己的黑牡丹。他想他决不像父亲那样让黑牡丹做小妾，他一定要让黑牡丹做妻子，只是如何开口提出与邬爱香离婚呢？这是个头痛的问题，也是比较困难的问题。沈鸿庆只能借酒消愁。他想起了李白的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又想起李煜的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些诗词非常吻合他的心境。

这晚沈鸿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前些天去上海参加陈其美的追悼会时，遇见已经回了上海的孙中山和宋庆龄。他们住在上海莫利爱路一栋两层楼的深灰色小别墅里，别墅前有草坪，玉兰树，还有冬青树。孙中山一回到上海就在上海成立了中华革命党总事务所，并且发表了他重新写的《讨袁宣言》：“袁氏未去。当与国民共任讨贼之事！”没想到孙中山的《讨袁宣言》发表没几天，袁世凯的亲信陈宦就在四川宣布独立了。袁世凯接到陈宦宣布独立的电话，犹如五雷轰顶，随即病魔缠身了。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清晨六点，袁世凯在众叛亲离、四面楚歌中，重病不起，一命呜呼了。

袁世凯死后，黎元洪继任大总统。袁世凯在中南海居仁堂停灵十天。由于天热，尸体发臭，并且浮肿起来了。原先打好的木质尚好的棺材，因为浮肿躺不进去了；原先做好的寿衣，也因为浮肿穿不进去了。最后经黎元洪、段祺瑞、徐世昌同意，只得把本来袁世凯想登基时穿的龙袍给他套了上去。为此，有人说中华帝国退位大皇帝到底是穿着皇袍走了；这口皇帝瘾之大，至死不改啊！

三

袁世凯死后，大家松了一口气。沈鸿庆想中国只能走向民国，而不会再倒退回到封建帝制的时代了。然而他担心黎元洪是否能继任好大总统。尽管推翻了清朝，但封建余毒即使花上一百年也难以肃清，因为那些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习俗很难改变。好在中国毕竟在前进，孙中山曾在“三民主义”中说：“三民主义系促进中国之国际地位平等、政治地位平等、经济地位平等，使中国永久适存于世界，所以说三民主义就是救国主义。”沈鸿庆想仅从孙中山的民族主义看，它就是民族解放和民族独立的国族主义；也是民族认同，国家认同，宗教、文化、道德、风俗认同的国族主义。只是黎元洪不会按照孙中山的“三民主义”理论来领导中国向前进，而那些旧军阀也不太会买他的账。因此也许不多久，中国将会陷入混战时期。沈鸿庆这么思考着。他想无论世界怎么变，社会发展一定有它内在的逻辑。

整个暑假，沈鸿庆都躲在书房里工作。为了快些翻译完紫式部小说《源氏物语》，午饭是邬爱香把饭菜端进他的书房去吃的。自从保姆李嫂走后，家里就再也不用保姆了。邬爱香把请保姆的钱节省下来，落入自己的腰包。现在每到逢年过节，她就给娘家多买一些礼物。有时是自己拿回家去，并且在娘家住上一阵；有时索性就让莲子回娘家时带过去。母亲前些年得了高血压，还得了肾脏病，见她不常回家，就会埋怨她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邬爱香想想也是。她嫁到沈家不仅为沈家生儿育女，还受婆婆的气，如今还为他们做牛做马呢。然而邬爱香也很欣慰，到底是做上了沈家的女当家人。

家辛和家寅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再过一两年她们都将中学毕业了。那天家寅和奚朝辉正在投醪河边的树丛里亲嘴被邬爱香发现了。邬爱香起先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定睛一看果然是小家寅。这孩子竟然丢人现眼地干起伤风败俗的事，让她一下火冒三丈地冲着树丛道：“小家寅你给我出来。”

正在与奚朝辉亲吻的沈家寅被母亲这么一喊，着实吓了一大跳。然而她反应快，迅速地朝与母亲相反的方向跑去；倒是奚朝辉老老实实地走出来，见了邬爱香脸涨得通红通红。邬爱香虽然生气但她不能骂别人家的儿子，只是对他说：“没想到你这老实人也会干坏事。”奚朝辉低着头一溜烟地逃走了。

邬爱香气呼呼地回到家，对在书房里翻译书的丈夫沈鸿庆道：“你一天到晚躲在书房里，你尽过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吗？”沈鸿庆抬起来头来道：“你莫名其妙地说些什么？”邬爱香道：“小家寅与豆腐西施的大儿子奚朝辉躲在树丛里亲嘴呢！”沈鸿庆道：“都民国了，自由恋爱有什么不好？”邬爱香气愤地道：“小家寅难道就嫁给豆腐西施这样的人家？”沈鸿庆道：“只要他们真正相爱，家庭并不重要。”邬爱香道：“我说你不像个做父亲的，一点不错。”沈鸿庆道：“那明年让她考大学吧！”邬爱香道：“考你个头，她这草包能考进吗？”其实，沈鸿庆心里老早就盘算好了，待小家寅中学毕业就让她去考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小家寅聪明，成绩也不差，应该没问题。邬爱香走出书房，沈鸿庆才松了口气。他生怕邬爱香翻他的抽屉，看到黑牡丹写给他的一封封情书。于是他赶紧把那些情信收藏起来，装进一只陶瓷罐里束之高阁。说实在的，他已厌烦透了邬爱香的唠叨。

这天小家寅在外面疯玩了一天，很晚才回家。邬爱香见她回来了，没好气地道：“你还知道回家？你这轻贱的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做出这种事情来！”小家寅说：“又怎么啦，不就亲了一个嘴？难道你和阿爸不亲嘴？”邬爱香没想到小家寅做错了事还理直气壮，气得她拿起鸡毛掸子就往小家寅身上打，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不要脸的小丫头，你要把我气死吗？”小家寅咬紧嘴巴不吭声，邬爱香就雨点般地重重打了下去。沈鸿庆从书房里出来阻止道：“有话好好说，为什么要打人，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沈鸿庆这么一说，邬爱香便冲沈鸿庆发火道：“你吃饭不管事，别来孩子面前做好人。有你这样的爹，才有她这样不争气的女儿。你给我回书房去吧！”沈鸿庆叹了一口气，回书房去了。邬爱香打得手酸后，扔掉了鸡毛掸子；而小家寅没有吃晚饭，趴在床上呜呜地哭。小家辛见妹妹挨打，幸灾乐祸，偷偷窃笑。

八月中旬，黑牡丹从日本学成归国回到了北京。她邀请沈鸿庆上北京去和她会面。沈鸿庆欣然答应。只是对家里要有一个去北京的理由，便想到了他在教育部做佥事的同学与同事周树人，去看他是名正言顺的事。公公的小妾听说他要去北京，便到闹市口买了不少东西让他带去给女儿鸿娟。有吃的、有用的，还有穿的。这让沈鸿庆大皱眉头。沈鸿庆不喜欢出发时带着大包小包，只能瞒着小妾给她去邮局寄走。不过他要送黑牡丹一件礼物，什么礼物才是她喜欢的呢？沈鸿庆去了绍兴城里最有名的凤祥珠宝店。他想送黑牡丹一枚金戒指，表达自己想与她结为夫妻的心意。

出发那天，正是孩子们开学的日子。邬爱香送小家酉上学去了，趁她不在家沈鸿庆像逃难似的搭上了一辆黄包车直奔汽车站。他不想邬爱香送他，不想她与他唠叨太多，更不想让她现在就发现了他心中的秘密。他觉得要假以时日，才能把一切处理得比较妥贴。他想起一句俗语：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是沈鸿庆第一次赴京，买的是卧铺票。他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的风景，绿树和田野让他心里洋溢着爱意和温暖。天黑后，他躺在窄窄的硬板床上，黑牡丹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浮现出来了。他回忆起他们在东京一起同居的日子，耳边响起黑牡丹爽朗的像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火车向前奔驰着，到了小车站就会有人来兜售当地的土特产。譬如五香豆腐干、盐水鸭等。沈鸿庆睡得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已经天亮了。太阳从车窗外照到他的床上，再过几个小时火车就到达北京了。他心里有些激动。沈鸿庆坐在茶几前看书，那是一本苏东坡的诗词散文集。沈鸿庆喜欢苏东坡的人生历练和才华，喜欢他坦率、开朗、风趣的个性。

邬爱香送小家酉上学后回到家，发现丈夫沈鸿庆已迫不及待地走了，这让她非常生气。她懊恼地冲着公公的小妾问：“鸿庆走了？”小妾说：“是啊，他说来不及等你了呢！”邬爱香道：“谁知道他是真来不及还是假来不及？”小妾说：“你放心好了，他叫着黄包车走的。”邬爱香没再吭声，但心里生着丈夫的气。她想，丈夫沈鸿庆都没有小叔子鸿武与她在一起时有共同语言，而且小叔子鸿武从来也没有嫌她唠叨。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第二天晚上，鸿武就从上海回来了。鸿武这趟回来是与绍兴的客商谈生意，另外，再过几天就是父亲六十大寿生日，鸿武想给父亲摆生日寿宴。

紫环和鸿武的女儿小家庚已经六岁了，明年也要上小学了。紫环每当丈夫回来，就会感觉腰板儿硬一些，话也多一些了。她见丈夫要给公公做六十大寿生日，便觉得自己的丈夫比邬爱香的丈夫孝敬公公，自己的丈夫也比邬爱香的丈夫为家里赚更多的钱，便滋生出骄傲来，心里有着一种对邬爱香的蔑视。紫环知道自己不是邬爱香的对手，觉得应该团结公公的小妾才能把她手上的权力夺过来。因此，紫环常给公公的小妾一些小恩小惠。

公公六十大寿那晚在酒店的宴席，来了很多亲朋好友。婆婆死后，公公的小妾也就扶正了。凡是公公出席什么活动总是把小妾带在身边。小妾年轻漂亮，最让公公喜欢的是，她看上去优雅大方，在场面上不是那种唧唧喳喳的女人，总是娴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酒席开始了，鸿武当了主持人。小家寅有人来疯，见来了那么多人，心里高兴，走路一跳一跳的。邬爱香见了她道：“你少发人来疯。十六岁的女孩儿，该端庄些。”小家寅才不管母亲说什么，她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与自己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客人打招呼。紫环站在一边轻轻地道：“将来准是个交际花。”

四

沈鸿庆下了火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看见了来迎接他的黑牡丹。黑牡丹穿着白色风衣，左手捧一束红玫瑰，右手拿着一本杂志，格外醒目。沈鸿庆远远地望着她，心里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喊：“敏西，敏西！”黑牡丹一边“哎、哎”地应着，一边朝他奔来，两个人终于合在一起了。

“嗨，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杂志？”沈鸿庆道。

“《新青年》呀！”

“谁办的？”

“咦，你不知道？陈独秀呀！就是原来的《青年杂志》改名儿的。”

黑牡丹在她家附近的四合院里租了一间小木屋，那将是他们幽会的地方。她已把房间布置一新，落地玻璃窗上装上了白色窗纱和墨绿色的金丝绒窗帘。一张特大的书桌，是她专门从旧货店买来的，还有一只藤椅是她从家里拿来的。棉被、床毯、被面和枕头、枕套，则是她从百货商店里新买的。那龙凤呈祥的绸缎被面，让她内心充满着做新娘的期待。而沈鸿庆被黑牡丹安顿在这样的小木屋里，有一种家庭的温馨。

第二天一早，黑牡丹便带沈鸿庆去颐和园，以及已经废弃了的圆明园。沈鸿庆第一次来北京，看什么都是新鲜的。只是面对被毁了的圆明园，想到祖国被侵略者蹂躏，无限的感慨油然而生。他想如今袁世凯已死，孙中山未能成为正式大总统是多么遗憾的事。黎元洪虽然当上了大总统，但他管不了北洋军阀的内部分裂。现在以安徽人段祺瑞为首的皖系军阀，以河北人冯玉璋为首的直系军阀，以奉天人张作霖为首的奉系军阀，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谁能避免不发生战争呢？而优秀的革命党领导人，如秋瑾、徐锡麟、陶成章、王金发、宋教仁等，或被捕牺牲，或被暗杀，如何才能培养更多的优秀革命党人，壮大自己的革命队伍呢？沈鸿庆心里着急，但他知道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不过他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时间如流水一样，周树人在北京已待了四年。他已从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升为教育部佥事。然而他现在的兴趣，仍然是搜集研究造像及墓志拓本，还有翻译小说。那天他接到沈鸿庆的信，便约了时间邀请沈鸿庆及黑牡丹来家里做客。一周后，沈鸿庆携黑牡丹一起去看望住在会馆补树书屋的周树人。正是秋高气爽时节，走在枫叶红了的路上，沈鸿庆感觉北京真美。他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北方皇城，喜欢上了这里浓于绍兴的政治文化气氛。他觉得比之东京，他似乎更喜欢北京。尽管北京没有东京繁华，但皇宫的建筑艺术应该是世界一流的。

这会儿，周树人听见敲门声，打开门见是沈鸿庆便微笑着道：“别来无恙，别来无恙。”见到跟在沈鸿庆身后的黑牡丹又道：“年轻人朝气蓬勃，很有精气神呢！”黑牡丹微微一笑，进了补树书屋。周树人沏了茶，又拿出糖果糕点来招待。周树人比沈鸿庆大一岁，是兄长。因此，沈鸿庆称周树人为周兄。两个老同学加老同事聚在一起叙旧，非常快乐。

周树人仍然喜欢穿一袭蓝布长衫，脚上也仍然喜欢穿绍兴的圆口布鞋。他点燃一支烟，也给沈鸿庆点燃一支烟，两支烟在屋子里腾云驾雾，飘飘袅袅，然后展开话题闲聊着。沈鸿庆知道周树人对世界有很多尖锐的看法，想的问题比较深远，又耐得寂寞做研究。尽管没有参加革命党，但他每天思考着中国存在的问题。沈鸿庆与他逗趣儿道：“咱们豫才是做思想家的呢！”周树人道：“我成不了政治家，也许可以做个学者吧！”说着，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时间就在闲聊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因为黑牡丹还要让沈鸿庆与她一起去见她的父母，便告辞了。

黄昏时分，沈鸿庆手上拎着两瓶葡萄酒去见黑牡丹的父母。黑牡丹的父母分别在中学里做国文老师和音乐老师，年龄比沈鸿庆只大了两三岁。当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黑牡丹爱上了沈鸿庆，只知道沈鸿庆是他们的独生女儿崇拜的英雄。其实黑牡丹的父母与沈鸿庆也算同行，见了面交谈起来确实有不少共同语言。黑牡丹的父亲是个酒糟鼻子，很健谈，一开口便滔滔不绝。他对时事政治非常关心，认同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对黎元洪当总统没有信心。他留沈鸿庆吃饭，道：“一回生，二回熟，你是敏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来，我们一起喝杯酒。”沈鸿庆高兴地说：“好吧！好吧！”这顿晚餐一吃就吃去了三个多小时，沈鸿庆回到小木屋已是晚上十点多了。也许是爱屋及乌吧，沈鸿庆对黑牡丹的父母印象特别好。

这天晚上沈鸿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突然觉得与邬爱香离婚的事刻不容缓。于是他铺开信纸给父亲写信，也给邬爱香写信。他给邬爱香的建议是离婚不离家，她永远是沈家的媳妇。他觉得这样做对邬爱香不公平，但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他知道自己爱上了黑牡丹，与黑牡丹结婚是他的心愿。第二天一大早，沈鸿庆将两封信贴上邮票扔进了邮筒，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虽然心里忐忑不安，可他毕竟走出了第一步。而黑牡丹从日本回来后，又回到了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但这一次不是读书，而是做图书馆馆员。她非常热爱这份工作，觉得在图书馆可以有时间读书，读自己喜欢的书。

几天后，邬爱香喜出望外地收到了丈夫沈鸿庆的来信。拆开信封竟然是一封离婚书，让她十分惊讶，不禁失声痛哭。小家寅看见她在自己的卧房里望着窗外的天空哭泣道：“天啊，为什么这样呢？你这个臭男人，你还有没有良心？”小家寅从没有看见母亲这么痛哭过，站在门边问：“姆妈，你这是怎么啦？”邬爱香道：“你阿爸要和我离婚，说离婚不离家，他外面有女人，要抛弃我们了。”小家寅道：“离婚就离婚，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你们也不相爱呢！”邬爱香没想到小家寅会这么说，有些歇斯底里，道：“你给我住嘴。”小家寅撇撇嘴，做了一个怪相走了。

公公收到大儿子沈鸿庆提出与邬爱香离婚的信，也感到十分震惊。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为什么不纳妾非要离婚娶妻呢？公公见邬爱香哭得那么伤心，大笔一挥回信道：“你可以纳妾，但不可以与爱香离婚。”紫环知道沈鸿庆要与邬爱香离婚的消息，便幸灾乐祸。她心里想我不来对付你，也有人来对付你，你还是早点滚出沈家门吧！

这几日邬爱香神思恍惚，做饭没了心思。菜不是烧咸了，就是忘了放盐和酱油。公公的小妾安慰她道：“想开一些，男人变心是没有办法的事。”邬爱香沉默不语，她知道无论公公的小妾，还是紫环，都心里恨不得把她扫地出门呢！然而她不，她决不离婚。她是沈鸿庆的结发妻子，不能让他想离婚就离婚。女人不是他身上的衣服，不能想穿了就穿上，想脱了就扔掉。她觉得应该给丈夫沈鸿庆写回信。邬爱香觉得女人不能任男人宰割。如果他一定要离婚，那我就要与他斗到底，最多弄得鱼死网破，或者家破人亡。邬爱香这么一想，仿佛心里有了底，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她突然明白了女人流眼泪是没有用的，重要的是拿出自己的魄力来解决问题。邬爱香写完信，觉得自己的观点和想法已表达得很清楚，便迫不及待地去邮局邮寄了。现在邬爱香一如既往地做着沈家的女当家人，有公公的支持让她感到安慰。

沈鸿庆接到邬爱香的来信，心里早有预料；因此并不感到突然。他知道离婚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对邬爱香这样的女人而言。他知道即使她不同意，也照样能离婚；只是他想取得她的同意，不想伤害她太重。于是他又给她写信道：“……你永远是沈家的人，只是没有夫妻名分而已。”接着，他又给父亲写信，给鸿武写信，表明自己的离婚立场。鸿武对嫂子邬爱香一向不错。他觉得，事到如今，鸿庆意向已定想拦也拦不住，离婚已成定局；那么他应该劝劝嫂子邬爱香，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因此，他专门为这事从上海回绍兴了一趟。

邬爱香本来想大闹一场。然而经小叔子鸿武这么一劝说，想想有道理，也就泄气了。只是她心里还是生气，女人难道就是男人的牺牲品吗？为什么女人不能维护自己的婚姻权利？

五

虽然鸿武不赞成哥哥鸿庆离婚，但是劝通了嫂子邬爱香也就放心了不少。毕竟离婚只是名分上的事，其他一切不变，嫂子邬爱香依然是沈家门里的人。若不是为了与紫环和公公的小妾赌气，离婚了的邬爱香一定会带着小家酉回娘家去。然而现在邬爱香就是要继续做沈家的女当家人，把沈家的经济权牢牢地握在手上。她觉得既然丈夫沈鸿庆把她抛弃了，那么她就要善待自己，让自己青春美丽起来。退一步想，难道自己不可以再找男人吗？随便找一个也比你缺胳臂的好呢！她这么一想仿佛心理得到了平衡，也不再生气了。

鸿武回到上海，忽闻刚四十出头的黄兴旧病复发去世了，十分悲伤。他想黄兴多年来为革命奔波，一定是积劳成疾，才英年早逝的。第二天上午，鸿武在报上见到了孙中山为黄兴单独署名发函海内外的哀告，立即给在北京的哥哥沈鸿庆打电报。几天后，沈鸿庆坐火车到了上海，他是来参加孙中山为黄兴主持的葬礼的。这天孙中山为黄兴主持的葬礼非常隆重，来参加的有全国各地的亲朋好友，以及海外友人。在日本养病的蔡锷写来挽联道：“以勇健开国，而宁静持身，贯彻实行，是能创作一生者；曾送我海上，忽哭君天涯，惊起挥泪，难为卧病九州人。”曾经与黄兴闹过不愉快的章太炎，也写来挽联曰：“无公乃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

沈鸿庆参加完追悼会后，回到了绍兴的家。他这趟回来的目的是与邬爱香当面提出离婚，并且表明邬爱香永远是沈家的人。其实这些鸿武全与邬爱香说过了，邬爱香之所以不再反抗是看在鸿武的面上。邬爱香见沈鸿庆回来了，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这倒让沈鸿庆觉得尴尬，但他还是白纸黑字地写了字条，表明与邬爱香结束夫妻关系，并且让邬爱香签字。邬爱香很不情愿地签了字，但表面上装出一副不屑的神情。签完字后，邬爱香内心一下涌出太多的悲伤，终于忍不住钻进自己的卧室，趴在被子上痛哭了一场。哭完后，她抹干了眼泪，理了一下头发，又整了整衣服，走出卧室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不愿再与沈鸿庆说一句话。

几天后，沈鸿庆回北京去了，仿佛绍兴已不再是他的家。邬爱香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人生如梦；而沈鸿庆摆脱了邬爱香，如释重负，感到浑身轻松。沈鸿庆想，他等待已久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的确，沈鸿庆回到北京后，发现黑牡丹把小木屋又重新布置了一遍：床上叠着簇新的绸缎被子，玻璃窗上贴着窗花，一张小圆桌的台板玻璃下垫着白色台布，而桌上的青瓷花瓶里插着一束红玫瑰，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沈鸿庆望着家里的一切，兴奋地用一只左手臂把黑牡丹抱了起来，道：“亲爱的，我爱你！嫁给我吧！”说着，他把黑牡丹重重地往床上一甩，自己也卧倒在床上，两个人抱成一团。黑牡丹开心地咯咯笑着道：“谁要嫁给你啦！”这夜黑牡丹留在小木屋与沈鸿庆同床共衾。沈鸿庆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日本与黑牡丹同居的日子。自然这回不仅仅是同居，而是要娶她为妻子了。

黑牡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家里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可是与沈鸿庆同居，她不仅给他洗衣，还亲自下厨给他做可口的饭菜。晚饭后，黑牡丹还陪他在街上散步，俨然是一对恩爱的老夫少妻。黑牡丹生性活泼，有时走着走着就与沈鸿庆捉起迷藏来了。沈鸿庆有黑牡丹的陪伴感到自己增添了不少青春活力。那天他们在散步时，确定圣诞节在教堂举行婚礼。然而黑牡丹的父亲尽管对沈鸿庆印象不错，但一听说女儿要嫁给一个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人，且又是一个失去一条胳臂的残疾人，还是气得冲黑牡丹发火，道：“如果你要嫁给他，你就别再回来了。我们断绝父女关系。”黑牡丹听父亲这样说，眼泪汪汪道：“不回来就不回来。”说着，她冲出了家门不再回家去。她想她偏要与沈鸿庆结婚。她觉得受到亲人的伤害是最痛心的。为什么自己的婚姻要父母来同意呢？

圣诞节来临时，黑牡丹与沈鸿庆在教堂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尽管黑牡丹的父母没有参加，但新婚仍然让他们感到甜蜜和幸福。蜜月里，他们来到北国的哈尔滨欣赏冰雕。在色彩斑斓的冰雕建筑中，他们领略了北国的寒风、白雪皑皑的冰封世界和哈尔滨冬夜的寂静之美。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半了，沈鸿庆还没有睡着。窗外的灯火一盏盏黯淡了下去，但黯淡中有星光闪烁，仍然显得光华。也许黑暗本身，就是一种明亮。

从北国哈尔滨回到北京，新年就来临了。沈鸿庆第一次在北京过春节，一切都是新鲜的。南方人吃年夜饭总有十七八道菜，而北方人比之南方人简单多了。他们年三十晚上包饺子，吃饺子。黑牡丹一大早起来揉面粉，做饺子馅，忙得不亦乐乎。而沈鸿庆呢，却想着家乡的邬爱香和孩子们了。他想，小家酉怎么样了呢？一定又长高了吧！父亲是否依然每天喝酒？沈鸿庆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不孝顺的长子，几乎没有为家里出过什么力，不免感到惭愧起来。当然，与黑牡丹两个人过大年三十晚，尽管与绍兴不一样，但他们点着红蜡烛，吃自己包的饺子，喝红葡萄酒，在烛光中对饮和闲聊，也别有一番情味在心头。沈鸿庆已很久没作诗了。他心血来潮地为自己居住的小木屋赋诗一首：

室小乾坤大，天高日月明。

大道随形影，慧眼看虚盈。

黑牡丹非常喜欢这首诗，特别是“室小乾坤大”这一句。她想小木屋虽小，但可以干大事业。黑牡丹在图书馆上班，每天都与文学书籍打交道，渐渐地喜欢上了文学，特别喜欢《红楼梦》这部书。在沈鸿庆的影响下，她想做一个诗人或者作家。因此，大年初一她大门不出，在家里闷头写作；倒是沈鸿庆一早就出门去给朋友拜年了。沈鸿庆喜欢北京的文化氛围，与朋友们坐在茶馆里闲聊是件快乐的事。

春节后，沈鸿庆应聘到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做教师。那天他在路上见到了刚刚从法国回来，走马上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蔡元培。多年不见，彼此都感到非常亲切。北京大学，沈鸿庆略有所闻，前身是“皇家大学”京师大学堂，因此官僚气与衙门气依然十分浓厚。教员中，有不少是北洋政府官僚，这些教师即使不学无术也受到学生巴结，以便日后走上仕途。因此，沈鸿庆担心蔡元培若不能整顿其陋习反于自己的名声有碍，然而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蔡元培道：“我国输入欧化，六十年矣。始而造兵，继而练军，继而变法，最后乃始知教育之必要。”沈鸿庆道：“是啊，‘教育救国’是你坚信不疑的信念。”

不久，蔡元培独具慧眼地呈请教育部聘任陈独秀出任文科学长。蔡元培看中了陈独秀的新锐和毅力，在翻阅了十余本《新青年》后决意聘他，并且一趟趟“亲顾茅庐”。然而陈独秀并不领情，因为他正在上海办《新青年》杂志，到北大来工作不方便，但蔡元培以自己的诚意最终说服了陈独秀，使他决定将《新青年》搬到北京。后来当了文科学长的陈独秀，又把胡适引进了北大。蔡元培有了这两棵大树，心里便坦然多了。他决心以“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八字方针来塑造北大。他在《〈北京大学月刊〉发刊词》中阐述了自己对大学精神的理解：“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各国大学，哲学之唯心论与唯物论，文学、美术之理想派与写实派，计学之干涉论与放任论，伦理学之动机论与功利论，宇宙论之乐天观与厌世观，常樊然并峙于其中，此思想自由之通则，而大学之所以为大也。”

妹妹沈鸿娟依然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读书，她成了沈鸿庆家的常客。每次来家里，她总会与黑牡丹窃窃私语一番。原来妹妹沈鸿娟正在恋爱之中，脸上洋溢着幸福感。她的男朋友是黑牡丹的表兄汪磊，一个北京大学的学生。蔡元培上任那天，黑牡丹的表兄亲眼目睹校工和学生们在学校大门口恭恭敬敬地排队向蔡元培行礼；而蔡元培呢，则脱下自己头上的礼帽，郑重其事地回鞠了一个躬，并对学生们说：“诸君须抱定宗旨，为求学而来。入法科者，非为做官；入商科者，非为致富。宗旨既定，自趋正轨。”

六

沈鸿庆与邬爱香离婚又娶妻的事，被那些闲在家里的女人和男人当茶余饭后的话题，传遍了东街的角角落落。有人说，男人一有地位和名气就变心，谁让邬爱香要送丈夫去日本留学呢？有人说，这独臂男人竟然还有黄花闺女爱上他，真是美女爱英雄啊！也有人说，邬爱香已是一个黄脸婆，沈鸿庆自然就看不上她了。流言传到邬爱香耳朵里，让她懊恼极了。她轻轻地骂道：“他妈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因为有公公的支持，离了婚的邬爱香并不自卑，她依然做着沈家的女当家人。这让公公的小妾与紫环感到很不公平，但也毫无办法。有一次紫环指桑骂槐，邬爱香便泼辣地朝她扔过去一块搓衣板，吓得她连连后退几步。从此紫环再也不敢欺负邬爱香了，甚至还有些害怕她。这些天邬爱香感到身体不适，例假来得很少，脸上出现潮红，莫非到了更年期？女人的青春真是如花般短暂易逝啊！

小家辛从杭州惠兴女中毕业回到绍兴后，邬爱香再也不愿她离开绍兴了。她需要这女儿的陪伴，而小家寅就任她去北京考学了。邬爱香累了的时候，小家辛就帮着干家务。每周三天，她去爷爷的昌隆绸布店学习做会计。爷爷认为这女孩子文静细心，做会计工作最适合。而小家辛也喜欢这份工作，她要把家中的财务大权捏在手上。如果说小家寅是个没有心计的女孩儿，那么小家辛则称得上心有城府比较会算计了。小家辛已到了说婆家的年龄，然而邬爱香不想女儿嫁出去，只想日后给她找个女婿入门。邬爱香为有小家辛这个得力助手，凡事有说有商量而感到安慰。邬爱香在东街生活十多年了，尽管因为离婚而成为了东街的新闻人物，但是她会在东街继续住下去，直到自己不想再住的那一天。

那天邬爱香路过豆腐西施家门口，豆腐西施见了她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邬爱香知道她一定是嫌她被男人抛弃了小看她。邬爱香感到一种屈辱，心里按捺不住怒火，道：“怎么不认识了吗？”豆腐西施说：“哈哈，是啊，你让我变得不认识了。”邬爱香一听更加恼火了，摆出准备吵架的姿态道：“你别太势利，想想你落难时那副丑样！我离婚了又怎么样，不是仍然好好地在沈家当着女主人吗？”豆腐西施说：“我势利什么了，我可什么也没有说，你别不打自招。”邬爱香一时语塞，冲着豆腐西施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不知不觉，邬爱香已走到了福来茶馆。

邬爱香朝福来茶馆望进去，王二麻子正坐在窗口喝茶抽烟，见到邬爱香道：“嗨，爱香，很久不见，你找谁？”邬爱香见是王二麻子，本来是不屑理他的，但因为心情烦闷便道：“你又在吞云吐雾了？”王二麻子道：“来，来来，进来坐。”此刻，邬爱香特别想说话，想把心里的烦恼一吐为快，便走进茶馆坐到了王二麻子身边。她突然觉得原来当一个人痛苦时，即使是从前很讨厌的人，也乐意向他一吐为快。其实王二麻子虽然粗鲁，却是个善解人意的人。福来茶馆每天下午有说书的。这天正好是豆腐西施的老公说大书，说的是《三国演义》。王二麻子拉着邬爱香听大书，起先邬爱香不想听，但听着听着便来了兴趣，待听完大书心情好了许多。这时已是黄昏了，邬爱香赶紧去学校接小家酉。小家酉已长成一个十分调皮可爱的小男孩儿，知道阿爸去了北京后嘴里时常嘀咕道：“阿爸是个大坏蛋！”邬爱香听到儿子这样的嘀咕，心里便高兴。然而，也许是受了风寒，这天晚上邬爱香突然感冒发烧了。她全身滚烫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情绪一下又落到了低谷。

小家辛是邬爱香的好帮手，邬爱香病倒的这两天，她里里外外张罗着，不让公公的小妾与紫环有插手的机会。这女孩子不声不响，做起家务来却是干净利索的。平时闲得无聊的时候，她喜欢用钩针钩漂亮的毛衣和帽子，还喜欢听母亲讲从前家里发生的故事。因此，在邬爱香眼里，小家辛是一个乖女儿，也是沈家未来的女当家人。而小家辛呢，在父亲与母亲离婚的那些日子里，恨透了父亲和黑牡丹。她认为黑牡丹是个狐狸精，父亲被她纠缠得昏头了。小家辛并不知道黑牡丹要给她添弟弟或者妹妹了。因为，新婚不久的黑牡丹怀孕了。

黑牡丹怀孕的消息传到邬爱香耳朵里，邬爱香真正气晕了。她在床上躺了两天，像病入膏肓那般。无论如何自己在沈家那么多年，弄到现在怎么连个名分都没有了？一想到这些，邬爱香便悲从中来。她想，女人难道就是由男人摆布的吗？女人青春不再、容颜衰退了后，难道就甘愿成为男人的牺牲品吗？

邬爱香越想越懊恼。

也许，中国人潜意识里有一种观念，认为男人原本都是可以做圣人的，只是因为有了女人，圣人做不成了，有的还做了小人。于是一切功名成就都是男人的事，坏事总坏在女人身上，女人是祸水。邬爱香觉得自己没有给沈鸿庆拉后腿，更不是祸水，可是沈鸿庆照样嫌她黄脸婆，而在外面找年轻漂亮的女人。这就是几千年来的封建习俗，让男人在社会舞台上强烈地表现了对女人的占有欲、征服欲、统治欲、表现欲。男人完全忘了有时候是女人使他们叱咤风云，走向成功，把事业推向顶峰的，反过来作践女人。这真是十足地暴露了男人龌龊、渺小、肮脏的一面，也映照出男人狡诈、虚伪、懦弱的一面。邬爱香想，女人是最容易受伤害的。女人往往在对抗与挣扎中，无奈地被逼进一种狭隘地带，独自咀嚼那份辛酸。然而女人是种族繁殖的功臣，理应得到社会的尊重与厚爱。现在是民国了，邬爱香想，为什么男女还不能平等呢？

第十七章

一

黑牡丹怀孕了。尽管早孕反应让她难受，但一想到自己要做妈妈了，心里还是高兴的。她早早地为肚子里的孩子编织小毛衣和小毛裤，还为孩子缝制小棉鞋。从不会女红的她，竟然也能无师自通。沈鸿庆望着黑牡丹那双灵巧的手，不免想起邬爱香那双手。他虽然与邬爱香离婚了，但是感到很内疚。毕竟自己对不起邬爱香，也对不起孩子们。他想念儿子小家酉。这孩子才上小学一年级已经会给他写信了。有一次小家酉这样写道：“阿爸，你快回来吧！我想你了。”沈鸿庆看了儿子的信，眼泪簌簌地落下来，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这些天沈鸿庆一方面为黑牡丹怀孕而高兴，另一方面像老人那样回忆往事。从勤耕读书屋的教书先生，到中西学堂做教师，到日本留学，回国，参加光复上海，现在又从绍兴来到了北京。他想，在北京他能干些什么有意义的事呢？辛亥年的革命终于推翻了清朝，推翻了几千年的封建制度。

有一段时间沈鸿庆对历史产生了兴趣。他认为辛亥年革命之所以爆发，有着一定的历史原因。秦王朝虽然只有十五年的历史，可是由秦始皇确定的中国君主专制制度却延续了两千一百二十年。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当它发展到清王朝末世的时候，走到了这个制度的末路。因为世界大局发生了变化，西方的科学和民主精神，已经在人类历史上揭开了序幕。一些欧洲专制国家，经过改革和革命后，出现了真正的民主国家，建立了民主制度。西方在政治经济上的巨大变化和发展，无形中影响了中国。所以在政治经济等各个方面，清王朝不仅处在自己的末世上，也处在专制制度的末路上，更处在世界大环境的逼迫之下。那些列强对内追求民主共和以图发展自身，对外却在发展的过程中用强权的方式来掠夺侵略别的国家。所以清王朝面临着巨大的冲击，开始为维护自己的政权和统治采取了一些强兵富国的办法。可是，强兵富国就必须学习西方的先进科学技术，实行经济改革。然而，一场甲午海战把大清三十年富国强兵的改革成果毁于一旦。经过三十年富国强兵的大清国，竟然打不过小小的日本国，水师全军覆没，被迫割地赔款，举国上下感受到了一种奇耻大辱。这样一种状况必然造成各种思潮的兴起，那就是：政治上的变法，政治上的革新，政治上的革命。因此，康有为、梁启超提出政治变法；而孙中山则学习西方民主革命的方式，以民主革命的方式来推翻腐败的清王朝和整个君主专制制度。于是在孙中山领导的十次革命失败之后，武昌起义终于成功了，中国从清朝走到了民国。

沈鸿庆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睡梦里梦见了陶成章。一眨眼，陶成章去世已四年有余。尽管光复会亦不复存在，但陶成章与光复会是连在一起的。去年八月，孙中山与胡汉民、戴季陶等去绍兴时，专门去了东湖陶社祭奠陶成章。孙中山称赞陶成章道：“奔走革命不遗余力，光复之际陶君实有巨功。”并且题写“气壮山河”的匾额。岁月如流水，沈鸿庆掰着指头数着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光复会会员：徐锡麟、秋瑾、陶成章、王金发……这些从前的同事和朋友，沈鸿庆一想起他们便滋生出无限的悲恸，而光复会因为有了他们将永生不灭。

天蒙蒙亮，沈鸿庆便起床了。他要给怀孕的妻子做可口的早餐：煎两只荷包蛋，煮一锅稀饭。黑牡丹呕吐得厉害，有时吃下去的东西，一下全吐完了。从前沈鸿庆在绍兴的家里从来不干家务，如今与黑牡丹生活在一起，不仅独臂烧菜做饭，还能洗被子床单，成为一个在现实生活面前完全独立，并且能照顾妻子的好丈夫。黑牡丹望着沈鸿庆替她烧菜做饭心里很是感动，认为自己没有找错男人。自从与父母闹翻后，黑牡丹没有再回家去。黑牡丹的父母也一直没有与她联系，这让沈鸿庆心里很难受：都是他的错，是他弄成今天这样亲情决裂的局面。

这些天沈鸿庆准备回绍兴接小家寅来北京读书，怀孕的黑牡丹就由妹妹鸿娟来家里照顾了。沈鸿娟与黑牡丹情同姐妹，两个人在一起无话不说。她们组织了一个诗社，全部由女性参加，叫做“她们诗社”；由沈鸿娟任社长，黑牡丹任副社长。沈鸿娟喜欢诗歌，喜欢《红楼梦》里林黛玉作的诗。因此她希望自己是个才女，琴棋诗画样样拿得起。于是沈鸿庆一回绍兴，黑牡丹和沈鸿娟便找来诗社社员在家里聚会。这些社员基本上是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女生。大家吟诗作画，沈鸿娟道：“我们女生应该有自己的天地，应该可以对社会有所作为。”黑牡丹道：“对，我们要做新女性。”这是诗社的第一次聚会，女生们聚在一起吟诗作画，仿佛个个都是才女了。

沈鸿娟很少回绍兴的家。尽管她长得像父亲，然而从小不与父亲生活在一起的她，对父亲没有感觉。虽然如今父亲与母亲生活在一起，但在沈鸿娟眼里母亲在沈家仍然是一个小妾、一个没有地位的女人，还不如已经离婚了的嫂子邬爱香呢！有几次沈鸿娟给母亲写信让她来北京与她同住，可是母亲不愿意。母亲说她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不想过离乡背井的日子。沈鸿娟与大哥沈鸿庆有一些共同语言，跟二哥鸿武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因此每到寒暑假，沈鸿娟选择留在学校。学校是沈鸿娟最好的避难所，如果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只要与同学们出去玩一趟回来，心情就好起来了。沈鸿娟自认为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不像母亲凡事总是隐忍，委曲求全。

几天后，沈鸿庆回到了绍兴的家。一进门，他便看见邬爱香拿着鸡毛掸子在追打小家酉。小家酉拼命往前跑，看见他来了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叫道：“阿爸，你回来啦！姆妈打我，你不要再离开我。”沈鸿庆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瞬间，他与邬爱香的目光相遇，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邬爱香见沈鸿庆回来，反而一肚子懊恼。本来眼不见、心不烦。如今见了面却像仇人似的，互不搭理。沈鸿庆在家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卧房，因此他只能搭个铺睡在书房里。

小家辛见父亲回来了，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小家辛讨厌父亲与黑牡丹结婚，更讨厌父亲还将给她添弟弟或者妹妹；倒是小家寅从来不对父亲的私生活给予评论，也不认为父亲与黑牡丹结婚了就是抛弃他们。然而她见了父亲，仍然不叫阿爸。沈鸿庆第一次从日本回来的那一阵见小女儿不叫他很生气，但时间久了也习以为常了。

沈鸿庆回到家的第二天，鸿武也从上海赶回来与哥哥团聚。兄弟俩聚少离多，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感情还不错。只是辛亥年的革命已过去几年，兄弟俩都觉得再没有了从前的革命热情。黎元洪当总统后，国家仿佛群龙无首了，整个儿乱糟糟的。鸿武道：“黎元洪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好民国的总统呢？”沈鸿庆道：“虽然是民国了，但不少政权依然掌握在清朝那些遗老手中。因此，追求民主共和的革命还将继续下去。也许有一天孙中山就募集了一大笔钱，建立起自己的武装力量了呢！”兄弟俩聊天总是离不开国家大事。如果说哥哥沈鸿庆是一个文人的革命者，那么弟弟沈鸿武则是一个商人革命者；而公公呢，只能算是从传统中走出来的半个革命者。父子三人又团聚在一起了。公公的身边，依然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儿子。酒喝多了，依然可以教训儿子们，公公为此感到满足。而邬爱香望着他们父子三人，心里有着太多的酸甜苦辣，那种复杂的心境，想必没有人能真正理解。

很多次，邬爱香都想丢下沈家一走了之。然而离了婚的女人回娘家，不仅被父母看不起，还将被左邻右舍说东道西当做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再说小家酉还小，邬爱香也放不下他。于是，莫名的烦恼和悲伤又袭满了邬爱香的胸间。由于生闷气，邬爱香常感到胸闷气喘，四肢乏力。有一回，她去菜市场买菜，气喘吁吁地拎着猪肉和蔬菜，一阵头晕，便坐在地上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突然觉得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千万不能像婆婆那样，自取灭亡。

二

沈鸿庆带着小家寅回到了北京。黑牡丹第一次见到小家寅就像个好母亲，给她买了几件漂亮的衣服，还有一双方口皮鞋，乐得小家寅合不拢嘴。小家寅叫黑牡丹为阿姨。她觉得阿姨总是乐呵呵的，比自己的母亲开朗多了。尽管住在阿姨家需要打地铺，但小家寅很喜欢与阿姨在一起。阿姨与她讲“她们诗社”的事情，还说只要她愿意也可以参加诗社成为诗社社员，与大家一起玩。小家寅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连连点头表示愿意参加诗社。于是小家寅开始学习写诗，向黑牡丹讨教。她发现与这个对她而言非常陌生的人相处，有一种开始了新生活的感觉。没多久，她就深深爱上了北京这座城市，再也不想她的初恋情人奚朝辉了。她想毕竟奚朝辉是个压豆腐的，如果嫁给他把自己的一生埋葬在豆腐坊，那就有些委屈自己了。她必须有更大的世界，必须像父亲那样有所作为。小家寅虽然当面不叫父亲，但父亲在她心里是个英雄。

与姑姑沈鸿娟见面是在一次诗会上。小家寅与姑姑也是陌生的。如果说爷爷给了她这么一个陌生的姑姑，那么父亲则给了她一个陌生的后母。然而这两个女性，倒是与绍兴东街上的女性不同。她们张扬自己的个性，表现自己的美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小家寅想，在绍兴，她就像笼中的鸟，干什么都得经母亲的同意，实在太没有自由了。如今到了北京，一切都是新鲜的，她有一种乐不思蜀的感觉。沈鸿庆见黑牡丹与小家寅关系处理得不错，也就放心了。

春暖花开时节，沈鸿庆除了在学校教书，就在家里看书、看报、看杂志，或者写文章。他想起去年十月在《新青年》上看到还在美国的胡适，在给陈独秀的信中说：“年来思虑所得，以为今日欲言文学革命，须从八事入手。”而今年一月，胡适即在《新青年》上发表了《文学改良刍议》，提倡白话文学，并在另一篇文章中说：“白话之能不能作诗，此一问题全待吾辈解决。解决之法，不在乞怜古人，谓古之所无，今必不可有，而在吾辈实地试验。一次‘完全失败’，何妨再来？若一次失败，便‘期期以为不可’，此岂科学的精神所许乎？”到了二月，陈独秀在《新青年》上发表《文学革命论》，正式举起文学革命的旗帜。陈独秀说：“文学革命之气运，酝酿已非一日，其首举义旗之急先锋，则为吾友胡适。吾甘冒全国学究之敌，高张‘文学革命军’大旗，以为吾友之声援。”在沈鸿庆眼里，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和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是文学革命的姊妹篇。他觉得辛亥年的革命还没有结束，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学革命即将来临了。

那天“她们诗社”又聚会了，在众多女性面前，沈鸿庆则成了“男代表”。大家七嘴八舌地谈论白话诗，小家寅道：“什么叫白话诗呢？难道就是用像我们说话一样的语言作诗吗？”沈鸿庆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还搞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白话诗呢！”小家寅笑道：“我看胡适的白话诗，完全不是七律七绝，而是想说什么就写什么的自由诗。这也叫诗吗？”小家寅的提问，让沈鸿庆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说实在的，沈鸿庆还真不知道什么是白话诗呢。父女之间，因为谈论诗歌有了进一步的理解和沟通。尽管小家寅依然不叫沈鸿庆阿爸，但是再不像以前那样没有共同语言了。

转眼到了清明，沈鸿庆想起了去世的母亲，想起了秋瑾、徐锡麟、陶成章等为了革命而去世的同乡，他就又想回绍兴了。只是黑牡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自己的教学工作亦忙得走不开才没有回去，但他心里比没有与邬爱香离婚时更牵挂家里牵挂故乡了。前不久，寿昌田给他来信道：“……从前我们在东京读书，有光复会活动，有革命干劲，有精神寄托；而今没有了光复会，倒是像失去了组织，整天无所事事。而辛亥年后，某些革命党人一旦当了官，吃喝嫖赌，贪污腐败透顶，实在看不下去。因此，我已回到绍兴乡下过一种田园生活了。你若回绍兴，就来乡下喝杯酒吧！”沈鸿庆接到寿昌田的信，想起他们从前在东京朝夕相处的日子；想起与周树人、许寿裳一起喝酒，一起向弘文学院院长嘉纳治五郎学习柔道的日子。那时候就像周树人说的多么有精气神啊！

这些天小家寅成了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与姑姑沈鸿娟和后母黑牡丹成了校友。进了学校，小家寅搬到学校去住了。她觉得住在学校就像插上了翅膀，青春可以在美丽的校园里驰骋了。只是学校里都是女生，如果能有男生该多么好！小家寅一心想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白马王子，自由恋爱。因此她总是想象着有一天，与心爱的恋人在花前月下，相拥相依。然而来到北京后，小家寅却没有给母亲邬爱香写过一封信。为此，母亲邬爱香十分生气。邬爱香以为是沈鸿庆把小家寅教坏了，心里对沈鸿庆又增添了一分仇恨。前几天邬爱香回了娘家一趟。她没有把与沈鸿庆离婚的事告诉已经年老体弱的父母。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她不想让父母为她增添烦恼。因此，她内心的痛苦也只能自己慢慢疗伤。

住在父母家，邬爱香想起做少女时的美好日子。尽管家里的屋子已斑驳歪斜，但这是她的出生地，是她成长的地方。小时候邻居的女孩都裹小脚，只有她的脚自由自在地任其生长。她比别的女孩儿走得快，能踢毽子，跑步，跳绳，而父母又把她教养成了一个淑女，琴棋诗画样样拿得起。然而嫁给了沈鸿庆，来到了沈家，才女变成了俗女，一直在为自己在沈家的女人地位挣扎着，奋斗着，到头来却落得个被丈夫抛弃的结局。邬爱香想着想着，不免落下了眼泪。这是女人的悲哀吗？如果有一天女人有了经济权、自主权，倒过来把男人休了那才解气呢！

从父母家回来，邬爱香一跨进门就听见小家辛在与婶婶潘紫环吵嘴。邬爱香第一次发现小家辛竟然伶牙俐齿的，说得做婶婶的潘紫环一时语塞。问题出在七岁的小家庚身上，这孩子把小家辛辛苦编织了一半的毛衣，拉扯成了乱麻一团。小家辛一懊恼，就给了小家庚一个耳光。紫环从里屋出来见小家辛打自己的女儿，也给了小家辛一个耳光。小家辛不哭闹，只是与做婶婶的潘紫环评理道：“你是长辈，你没有管好自己的女儿还打我耳刮子？你像哪门子婶婶？”潘紫环本来还想与小家辛争论几句，见邬爱香回来了就回避着进里屋去了。邬爱香见状指桑骂槐了几句，也进了自己的卧房。

第二天一早，邬爱香把莲子母亲托她带给莲子的年糕、粽子和鸡蛋带过去。莲子正在裁剪旗袍，见母亲让邬爱香给她带来了那么多东西，道：“到底还是母亲好。”莲子的丈夫徐阿宝已不在衙门做警察，整天无所事事，由莲子养着他。而他却拿着莲子的钱，吃喝嫖赌。然而莲子一说起丈夫徐阿宝，仍然要夸他道：“我们阿宝对我还是不错的。自从玉儿离家出走后，再没纳小妾了。在家里，他还是怕我三分呢！我喉咙一响，他就变成缩头乌龟不吭声了。”莲子一边说一边微微笑着，笑中略带苦涩。邬爱香觉得女人的心是相通的。莲子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只是她爱面子不愿意把自己的痛苦说出来。因为有同病相怜的人，邬爱香的心情好了许多。

四月里，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邬爱香在井边洗衣，扑面的花香沁人心脾。突然，邮差拿着一封信，喊着邬爱香的名字。邬爱香以为是小家寅的来信，接过信仔细一看却是由木荣子的信，这让她有些意外。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原来由木荣子又要来绍兴了。由木荣子在信中用中文写道：“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在我心中。”由木荣子的这句话，让邬爱香很是感动。邬爱香想这世界竟然还有人想着她，说明由木荣子不像沈鸿庆那么薄情，是值得信赖的。于是邬爱香立即拿起笔来写回信道：“我期盼着你的到来，你也一直在我心中。”邬爱香写完信，反复看了两遍，觉得信中的话都是她真实的感情流露，才放心地去邮局寄出了。

三

那天沈鸿庆在路上遇到了很多年没见的刘师培，发现他明显瘦多了，而且相当憔悴。辛亥革命后，刘师培来到北京加入“筹安会”拥护袁世凯称帝。在政治上，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在生活上，他又是个出了名的怕老婆的男人。如今在他穷困潦倒的时候，蔡元培聘请他任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沈鸿庆道：“刘教授一切都好吧！应该保重身体啊！”刘师培微笑道：“是啊！好久不见沈教授倒是别来无恙。”沈鸿庆道：“刘教授过奖了，我头发都白了呢！”两个人在路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各自匆匆地赶去学校授课了。傍晚沈鸿庆回到家里，与黑牡丹谈起遇见刘师培的事。黑牡丹道：“有人说刘师培怕老婆太窝囊了，他老婆何震简直就是个母夜叉。照我看，何震从大家闺秀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女权主义者，倒是中国妇女的先锋人物呢！”沈鸿庆听黑牡丹的高见，虽然并不认同，却还是面带微笑。也许是老夫少妻的缘故吧，他们在意见不同时也能相处默契。

为了让黑牡丹高兴，沈鸿庆每周总是会抽出半天时间陪她去玩、去吃馆子。这个星期天，他们带着小家寅一起去爬长城。长城在沈鸿庆心里最是雄壮神奇的。记得有一次登长城是个雪天，他与黑牡丹手拉手在冰天雪地里艰难地登上了八达岭。现在小家寅第一次登长城，她兴奋极了，放声大喊：“喂，长城，我来啦！”小家寅喜欢玩耍，她几乎玩遍了北京的名胜古迹。这天下午一家三口登完长城后，去王府井逛街。王府井大街上已开出不少时髦的服装店，那些琳琅满目的各式旗袍，看得小家寅快乐无比。小家寅选中了一条大红旗袍，在自己身上比试着。黑牡丹见小家寅喜欢，立即掏钱给她买下了。在小家寅眼里，黑牡丹比自己母亲更对她理解和友好。渐渐地，她与黑牡丹说起学校的事就会滔滔不绝，有时也把自己的心里话说给黑牡丹听；而黑牡丹呢，不把自己当长辈，与小家寅相处时就像朋友一样。

小家寅回到学校，寝室里的同学们正唧唧喳喳地闲聊着。她们见小家寅穿着中国红旗袍，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她，道：“嘿嘿，是男朋友给你买的吧？”小家寅道：“我哪有什么男朋友，是我父亲的小老婆给我买的呢！”同学们羡慕不已，都说小家寅福气好。小家寅笑得乐开了花，道：“我是想找男朋友呢，可是你们都是女的。你们中谁变成一个白马王子，我就与他谈恋爱了。”林娟是小家寅最要好的同学，她穿着一身蓝布衣服和一双方口布鞋，她说：“如果你能施魔法，让我变成一个男人，我就做你的白马王子。”小家寅道：“好啊，好啊！你现在开始剪头发、穿男装，再装两撇假胡子。”说着，便从抽屉里拿出剪刀要去剪林娟的头发，吓得林娟大喊：“哇，使不得，你还没有施魔法呢！”林娟也是“她们诗社”的成员。她的写诗热情比小家寅更高，每天都能写三四首诗，然后摇头晃脑地吟诵。小家寅称她为“女诗人”。女诗人是苏州人，说一口甜甜糯糯的苏州话。她喜欢同学们叫她“林妹妹”。

与同学们在一起，小家寅总是开心的。这天夜里小家寅做着乱七八糟的梦。她一会儿梦见了一个佩着军刀、戴着勋章的男人，一会儿又梦到了压豆腐的奚朝辉。她在梦里听见奚朝辉说：“你别看不起我这压豆腐的。除了我，没有人能真正爱你！”小家寅心里一惊，但转而轻轻地骂：“混蛋奚朝辉，别太自以为是了。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就是不想再理你啦！”说着，小家寅翻了个身呼呼地睡着了。

这些天，黑牡丹的肚子像气球那样一下大了许多。早孕过了三个月后，已不再有呕吐的反应了。因此，她的胃口越来越好了，总是想吃东西。这就忙坏了沈鸿庆，有时半夜里起来给她做夜宵吃。沈鸿庆已经做了三个孩子的父亲，却是第一次真正体验到做丈夫和做父亲的责任，原来做丈夫和做父亲都不容易。他这才想到前妻邬爱香的贤惠，想到她为沈家操劳忙碌了大半辈子，却让他无端地休掉了。沈鸿庆回想往事，不禁悲从中来。

其实，邬爱香只要在沈家能住下去，能依旧做家里的当家女人，已不在乎有没有名分了。她想，不做沈家的媳妇又怎么样了呢？也许反而更自由自在呢！前几天，由木荣子已从东京来到了绍兴。他约邬爱香在投醪河边的福来茶馆见面，而邬爱香却喜欢去沈园。沈园有陆游与唐琬的故事。陆游二十岁时，与表妹唐琬结婚，夫妻相亲相爱，但由于唐琬不能生孩子，婆婆逼迫陆游休妻。十年后，陆游在沈园巧遇唐琬，唐琬告别陆游走了，陆游呆呆地站在沈园亭台，面对一堵白墙，悲伤欲绝地拿起笔在墙上写道：“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邬爱香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她是多么需要真正的爱情啊！

由木荣子西装革履，花白的头发抹得油光发亮。虽然人到中年已微微发胖，却比从前更加风度翩翩了。邬爱香心里一动，一股莫名的爱意涌上心头。与由木荣子肩并肩地走在沈园，邬爱香脸上荡漾着幸福。这是多年来从没有过的幸福感觉，邬爱香忽然把由木荣子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一种依靠，抑或是说一种寄托。于是，当他们走在陆游当年走过的伤心桥畔时，邬爱香忍不住把自己的遭遇向由木荣子和盘托出。由木荣子十分同情邬爱香，微笑着说：“你没有鸿庆还有我呢！我会对你好的。”说着，由木荣子紧紧地握着邬爱香的手。邬爱香听了由木荣子这番肺腑之言，心里很是感动。其实，前不久由木荣子的妻子病死了。由木荣子除了悲伤，内心一片空虚。

从沈园回来，邬爱香沉浸在爱的幻想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眼前老是浮现着由木荣子西装革履的身影，耳畔也老是响起他说的“我会对你好的”的话。邬爱香想如果由木荣子真的爱她，她愿意嫁到日本去，气死沈鸿庆。难道沈鸿庆能再娶，她就不能再嫁吗？难道她要为沈家操劳一辈子而没有自己的生活吗？邬爱香胡思乱想着，想象比现实生活快乐多了。只是晚上想了千条路，白天还在走原路。邬爱香明白自己暂时还不会离开沈家，虽然她不需要贞节牌坊，但她不会放弃沈家的女当家人角色。

前段日子，紫环与公公的小妾想做沈家的女当家人，与她明里暗里较着劲儿。她与小家辛苦苦把守着，不让她们有机可乘。有一回紫环对公公说：“我们家的女当家人该换一换了，总不能老让已不是咱家的人来当这个家。”正巧被小家辛听到告诉了邬爱香，邬爱香毫不犹豫地立即找公公谈话。公公道：“只要我活着，这个家的女当家人非你莫属。”邬爱香这才放下心来，嘴里轻轻地骂紫环道：“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你打小报告，就能把我赶下去吗？哼！”

小家辛没有小家寅活泼，但很精明。她在昌隆绸布店已做上了实习会计，单独做的会计账从没有出过差错，常得爷爷夸奖。小家辛已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到了物色婆家的年龄。尽管邬爱香想把她留在家里，然而如果有好人家，她还是不想耽误女儿的终身大事。只是小家辛与小家寅完全不同，她还没想过嫁人的事。莲子给小家辛物色过一个开茶馆的婆家，男孩子是家里的长子，然而小家辛死活不要。小家辛不要嫁人，邬爱香便名正言顺地留她在家里做帮手了。

邬爱香一直没有收到小家寅的信，一想起这个小女儿她就生气。她觉得是那个黑牡丹把小家寅教唆坏了。黑牡丹不仅抢了她的老公，还抢走了她的小女儿。她对黑牡丹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然而由于由木荣子的来临，一切的烦恼她将暂时弃之脑后。她要与由木荣子一起幽会，享受爱情的甜蜜，让自己的容颜焕发青春和光彩。

四

自从黎元洪与段祺瑞闹了矛盾，“府院之争”便没有停息过。后来黎元洪免去段祺瑞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的职务，而段祺瑞则令属下各省督军宣布独立。黎元洪无奈，只得电召安徽督军张勋入京调停。张勋利用黎元洪与段祺瑞的矛盾，率五千“辫子兵”北上。入京后，张勋急电各地清朝遗老进京“襄赞复辟大业”，并且在清宫召开“御前会议”。黎元洪偷鸡不着蚀把米。张勋最后索性把他撵走，将十二岁的溥仪抬出来宣布复辟，改年号为“宣统九年”，通电全国改挂龙旗，自任首席内阁议政大臣，兼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并封康有为为“弼德院”副院长。

然而溥仪登基后，遭到全国人民的反对。周树人也因张勋复辟作乱，在教育部愤而离职。后来段祺瑞组成讨逆军团，打败了“辫子兵”。张勋逃入东交民巷荷兰使馆，溥仪只得再次宣告退位。张勋复辟失败后，复辟的重要参与者康有为有诗曰：“围城惨淡睹龙争，蝉嘇声中听炮声。诸帅射王敢传檄，群僚卖友竟称兵，晋阳兴甲何名义？张柬无谋召丧倾。信义云亡人道绝，龙祣收影涕沾缨。”这首诗，康有为将复杂曲折的复辟经历简练地交代了出来。张勋复辟虽然历时仅仅十二天，却直接导致段祺瑞的复出和皖系、直系两大军阀的崛起。

冯国璋在南京宣布就任代理大总统后，任命段祺瑞为国务总理。当段祺瑞复出，重新掌握了北京政府实权后，就把毁灭约法和武力统一作为施政重点。他公开宣布“一不要约法，二不要国会，三不要旧总统”，主张武力统一。而此时，孙中山提出要打倒假共和，建立真共和，号召拥护《临时约法》，恢复国会。随即，孙中山南下广州举起了护法的旗帜。海军总长程璧光拥护孙中山，率第一舰队南下参加护法。段祺瑞的武力统一政策，除了对付革命派以外，也直接危及西南军阀的地盘。因此他们想借孙中山的声望，对抗段祺瑞的武力。所以，孙中山才得到了西南军阀某种程度的支持。

沈鸿庆对时局相当敏锐，他预测日后北洋集团必将分化，复辟后段祺瑞与冯国璋之间，也许将兵戎相见，最终导致军阀混战和中华大地的分裂。沈鸿庆遗憾辛亥年后，革命党人始终还没有建立自己的武装部队。因此，不少革命党人有的告老还乡，有的远离政治转入了别的行业。然而沈鸿庆还是希望辛亥革命能发扬光大。他很高兴地看到：孙中山南下广州举起了护法旗帜，并召集原国会部分议员在广州开会，提出“护法”，即维护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组建“非常国会”。会议决定在广州成立军政府，孙中山为军政府大元帅，唐继尧、陆荣廷为元帅。孙中山以大元帅名义通电否认以冯国璋为总统、段祺瑞为国务总理的北京政府，并出师北伐。护法战争正式开始了。

盛夏来临时，黑牡丹已怀孕六七个月了。她的胃口越来越好，一天能吃四五顿。沈鸿庆的厨艺有了很大的长进，已能烧一桌丰盛的佳肴。他最拿手的是糖醋大排，甜甜的酸酸的令黑牡丹胃口大开。有时沈鸿庆想外面的世界纷乱繁杂，索性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吧！然而，他明白自己总是放不下一颗关心国家大事的心。湘南战事、冯段斗争，都牵动着他的心。只是他再不是辛亥年的他，光复会不复存在后，他成了一个没有组织的人，那种亲力亲为的革命行动如今已成了纸上谈兵。当然，他的职业是教书，余暇时间还可以写文章和诗歌。黑牡丹快生孩子了，亦是他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黑牡丹自从与父母闹翻后，一直没有回去过。黑牡丹的母亲得知女儿怀孕要生孩子了，给女儿送来了小衣服、小棉被和尿布。母女重归于好，但黑牡丹的父亲仍然不能原谅女儿。听说女儿要生孩子了，他翕动着通红的酒糟鼻子，火冒三丈地对妻子道：“都是你宠坏了她。”其实父亲与女儿断绝关系后，心里也很不好受。他不想见到女儿的原因，是不想见到与他差不多年龄的女婿。他认为这是家门不幸。那一阵，他为女儿的婚事气得大病一场。他恨透了沈鸿庆，心里骂他是诱拐少女的色狼。有一天大早，他与沈鸿庆冤家路窄地在小巷子里相遇，两个人不知说什么好，低着头各走各的路。为此，他遗憾自己没有当面痛骂沈鸿庆一顿。其实，沈鸿庆一直都想与黑牡丹的父亲沟通，并得到他的理解。只是事情闹得太僵，沈鸿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不与岳父见面便是他最好的逃避方法。

这些天，鸿武来信谈起上海“大世界”娱乐中心开业，他也是股东之一。鸿武现在一心扑在经商上，革命的热情远不如从前。虽然不曾纳妾，但他在上海有不少女人。闲下来的时候，与女人一起打牌、听歌、跳舞，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为此，他很少回绍兴的家，与妻子紫环总是离多聚少。紫环虽然习以为常，但丈夫外面有女人她还是不能容忍。只要鸿武一回家，夫妻俩就会吵架。自然，败下阵来的都是紫环，紫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闹得不可开交时便带着小家庚回娘家去。每次紫环回娘家，邬爱香总是幸灾乐祸的。

如今邬爱香与由木荣子隔三差五地去幽会。邬爱香拥有了自己的感情世界，心里便踏实从容起来，皮肤也因为爱情的滋润而有了光泽。从前不太注重打扮的邬爱香，现在只要与由木荣子在一起，她都会精心地打扮自己。那条绿色的长长旗袍，配一双鸿武从巴黎给她买回来的高跟皮鞋，让她内心充满自信。她觉得只要有爱的滋润，自己一定会越来越年轻美丽。那天由木荣子请她在绍兴最豪华的饭店吃晚餐。他们一边吃晚餐，一边听评弹，邬爱香满脸洋溢着幸福感。她知道她是爱上由木荣子了。白天想他，夜里也想他，原来爱情是这样的啊！她这才理解黑牡丹一个黄花闺女，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沈鸿庆这个独臂半老头子的道理了。

由木荣子一如既往地喜欢中国字画。邬爱香已很多年没画画儿了，但为了由木荣子她每周画一幅国画。也许是神来之笔，花鸟虫鱼在她的画笔下栩栩如生。邬爱香沉浸在绘画艺术与爱情中，心情是愉快的，那些烦人的家务事暂且让小家辛忙碌着。她觉得小家辛是多么好，这个顾家的女孩儿是她的得力助手。然而，紫环发现邬爱香不像从前那样管家了，而且经常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还画起了国画，便疑心她有了男人。如果有男人，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赶出沈家去。

有一天，邬爱香又穿戴漂亮地出门去，紫环便悄悄地跟在她后面。幸亏这一次邬爱香不是去约会，而是去昌隆绸布店挑选面料给自己做旗袍。邬爱香走着走着感觉身后有人跟踪，便警觉起来。一回头，意外地发现竟然是紫环在跟踪她。她大声道：“你跟踪我干什么？”紫环怯怯地说：“我只是走在你后面，没有跟踪的意思。”邬爱香道：“没这么简单吧？你在想什么坏主意，我全知道。”紫环神色慌张地说：“我没什么坏主意，我巴结姐姐还来不及呢！”说着，她掉头走了。

邬爱香一脚跨进昌隆绸布店，便与公公撞了个满怀。邬爱香歉意地说：“阿爸对不起。”公公根本没介意，他正为碰到了她丰满的乳房而想入非非呢。邬爱香这么一说，他才缓过神来道：“没关系，你来挑选面料吧？那块藕荷色的面料你做件旗袍穿着会好看。”说着，他就叫来阿水，给邬爱香剪面料。“太监”与邬爱香知交已久，凡事总是帮着她些。若是紫环来选面料，他就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是昌隆绸布店最不景气的时候，公公也没有辞退“太监”阿水。“太监”阿水知道公公不辞退他，多半是邬爱香在公公面前替他说好话。因此，阿水对邬爱香怀有一颗感恩的心。

此刻，邬爱香满意地剪完了面料。她知道在沈家只要公公对她好，任何人别想动她在沈家的地位。所以逢年过节，邬爱香就会给公公买许多他喜欢吃的食物。家里的绍兴黄酒，总是储备丰富。公公觉得家里有邬爱香这样的女管家，才能让他放心。

五

入秋后的某一天，沈鸿庆带着妻子黑牡丹和女儿小家寅去香山看红叶。黑牡丹的肚子又大又尖，即将临盆了。不少上了年纪的女人都说她怀的是儿子。母以子为贵，她自己也想生个男孩的；而沈鸿庆自然也想再添个儿子。然而对头生孩子的黑牡丹来说，生产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反倒有一种恐惧感。脾气也变得格外烦躁，稍不顺心就会冲沈鸿庆大发雷霆。沈鸿庆就像哄小孩那样哄着怀孕的妻子，还说着许多甜言蜜语。这是他在前妻邬爱香那里不曾有过的表现，他认为自己做得相当不错了，可是黑牡丹还是不满足，随心所欲地发脾气，让沈鸿庆感到头痛。因此只要黑牡丹一不高兴，沈鸿庆马上就带她去接近大自然，在清新的自然空气中，她的情绪才会慢慢稳定下来。

那天他们走在香山，满山的枫树黄栌红艳似火。站在森玉笏峰小亭，从亭里极目远眺，远山近坡，鲜红、粉红、猩红、桃红，层次分明，瑟瑟秋风中，似红霞排山倒海而来，整座山似乎都摇晃起来了；又有松柏点缀其间，红绿相间，瑰奇绚丽。面对这样的美景，黑牡丹心花怒放，小家寅欢呼雀跃。沈鸿庆看到妻女高兴，自己也就高兴了。傍晚回到家里，黑牡丹刚坐下，宫缩便一阵紧似一阵，阵痛很快开始了。她捂着肚子呻吟，沈鸿庆手忙脚乱地不知该怎么办，倒是小家寅机灵，说：“我去找接生婆。”

来北京大半年，小家寅已认识不少人，连同学家院子里的接生婆都认识了几个。因此她拔腿就朝同学家奔去，很快找来了一个中年接生婆。小家寅满脸自豪地领着接生婆回家时，黑牡丹已被阵痛折磨得天昏地暗；而沈鸿庆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经验老到的接生婆看了一下黑牡丹的宫门说：“还早着呢，才开了三指。”第二天凌晨，黑牡丹顺利地产下一个八斤重的白白胖胖的儿子。沈鸿庆抱着新生儿欣喜不已，心里想，我又有儿子啦，今年是丁巳年，就叫他“沈家巳”吧！

黑牡丹坐月子，忙坏了沈鸿庆。从前不知如何带小孩的他，如今洗尿布，半夜起来泡米粉。孩子啼哭时，独臂抱着孩子在家里来回踱步。几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这才感到原来做家务是多么不容易。他的心里又浮起对邬爱香的愧疚，还有一种对家乡的思念。当然，与黑牡丹一起生活的日子虽然辛苦，但让他感到年轻、充满激情和充实。他本想在孩子满月时，请岳父大人来家里喝碗满月酒，以消除彼此间的隔阂。然而黑牡丹突然高烧不退，还莫名其妙地吐起血来了。病急乱投医，沈鸿庆找来了郎中，诊断为肺病。郎中开了药方后，沈鸿庆又亲自去山上采草药，然而不见黑牡丹的病情好转。沈鸿庆一时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他的岳母知道女儿得了肺病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嘴里不停地埋怨沈鸿庆。俗话说，好人只怕病来磨。黑牡丹一天天消瘦下去，知道自己的日子已来日无多，便想与父亲和好，希望与父亲见上最后一面。

那天她对母亲道：“阿爸还在生我的气吗？我想见他，你让他来看看我吧！”母亲回家对父亲道：“你去看看女儿吧，她快不行了。”然而父亲的脾气倔得很，他冲母亲道：“我不能原谅她，就是死了也不原谅，她是自己作孽，我不会去看她的。”母亲没有把父亲的话告诉黑牡丹，她对着女儿谎说父亲去江南考察了。一周后，黑牡丹在一个雨天的子夜时分，无限遗憾地离开了人间。临终前，她对沈鸿庆道：“好好带大小家巳。”

沈鸿庆在悲恸中，望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心里想，这是黑牡丹与他的儿子啊！如今儿子没有了母亲，而他一个独臂男人又如何带孩子呢？他思来想去，想到了前妻邬爱香。无论如何，前妻与他离婚不离家，让她带孩子虽然委屈了她，可也是器重她呀！沈鸿庆心里这么想着，便拿来纸笔给邬爱香写信道：

爱香：

你好！我有很多地方对不起你，请你多多原谅。前些日子，黑牡丹因病去世了，留下出世不久的小家巳给我，我很爱这个孩子，但是我一个独臂男人可能带不好他，希望得到你的帮助。他是沈家的孙子，我想把他送回绍兴来，由你抚养长大，不知你是否同意？望来信告知。

即颂，安好！

鸿庆　启

搁下笔，沈鸿庆忐忑不安地将信看了又看，才装进信封。本来他想第二天去学校的路上把信寄走，然而他怕夜长梦多，便抱着襁褓中的小家巳朝邮局走去。深秋的黄昏，风儿卷起枯叶，已透出阵阵凉意；沈鸿庆穿着单薄的长衫，冻得全身打战，回到家里便觉得头痛、咽喉痛；无奈他只能哄着小家巳苦苦地支撑着。没有女人的家是杂乱无章的。信发出后，沈鸿庆每天都在等待邬爱香的回信。等待是多么漫长啊！沈鸿庆有些焦虑不安，如果邬爱香不肯带小家巳，那么小家巳怎么办呢？托谁去照管他呢？

沈鸿庆没有想到他写给邬爱香的信，被小家辛偷看了。小家辛偷看后，将信撕得粉碎，并且对母亲绝口不提，就当没有这回事。因此，邬爱香根本不知道黑牡丹已病死，也不知道沈鸿庆请她帮忙带小家巳。当然，小家辛这不是帮母亲报复父亲。如今她已是昌隆绸布店的主办会计，有自己的算盘，不想多一个弟弟日后来瓜分家里的财产。而邬爱香呢，与由木荣子恋爱后，改变了不少观念，已不再在乎做沈家的当家人了，也不愿意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从前她不想嫁到日本去，而今在由木荣子的影响下有了去日本的打算，有了对新生活的美好向往。只是在公公面前她想离开沈家的事还难以启齿，毕竟公公对她不错。

一直没有收到邬爱香的回信，沈鸿庆在绝望中只能让岳母接走小家巳。其实他心里非常不愿意小家巳生活在岳父岳母身边，但为了工作不得不骨肉分离。因为他明白黑牡丹一病死，他与岳父的关系就更加不可能融洽了，也许老死都不相往来。现在小家巳不在他身边，虽然不需要再为照顾婴儿忙碌，但却多了一份孤单。他孤孤单单地坐在书桌前，面对黑牡丹的遗像，不免又悲哀凄伤起来：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家，眨眼间便妻离子散，剩下他一个人了呢？

没有了家务牵累，沈鸿庆除了在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做教师外，便有些无所事事，日子过得非常无聊。他想起去年盛夏，孙中山向各界发出通告，宣布中华革命党停止一切党务活动。同时，孙中山还给居正拍电报指示解散山东中华革命军。沈鸿庆明白当下的形势，黄兴已病死，孙中山身边少了一员大将，想要继续革命，谈何容易呢？因此，在这个非常时期，孙中山也只能回到上海莫利爱路住所深居简出，闭门写他的孙文学说了。

革命的低潮时期，沈鸿庆有一种无处革命的痛苦。他想孙中山都闭门写他的学说去了，还有张静江这个常年在海外的游子也回到了故乡南浔过着半隐居的悠闲生活，那么他凭什么不回到绍兴去呢？毕竟绍兴是他的故乡，是他的出发地和归宿之地啊！沈鸿庆这么想着，便有了一种归心似箭的感觉。当然，使他归心似箭的还有前妻邬爱香不给他回信的疑问。莫非前妻邬爱香没有收到他的信，抑或是故意不给他回信。一日夫妻百日恩。沈鸿庆尽管与邬爱香早已离婚，但邬爱香在他心里仍然占着重要位置。只是面对黑牡丹遗像的时候，沈鸿庆又有点舍不得离开北京、离开这间小木屋了。

转眼到了寒冬腊月时节，沈鸿庆终于熬到学期结束可以名正言顺地回绍兴去了。那天他在学校遇到了小家寅，便道：“放寒假了，你跟我一起回绍兴去吧！”小家寅一昂头笑着说：“我才不回去呢，绍兴没有北京好玩。”沈鸿庆知道小家寅谈上了男朋友，不肯回去也在情理之中，便托付小家寅看管小木屋。出发的那天早上，沈鸿庆将黑牡丹的遗像擦了又擦，才放心地回绍兴去了。

六

邬爱香在由木荣子的新观念影响下，终于决定放下沈家的一切嫁到日本去。这是她反复思考后作出的决定，自然也是她对自我的第一次认识。原来作为女人的她还有选择的权利，这是她从前没有想过也不敢做的事情。那天她鼓起勇气对公公说：“我早已不是沈家的人，我该离开这里了。”公公以为她与紫环闹矛盾说气话，便道：“别去听紫环胡说八道，好好干你自己的事。”邬爱香见公公误会了她的意思，满脸羞红地说：“不是这样的，我是要嫁人了。”公公一惊，脱口而出道：“嫁给谁？”邬爱香不好意思地轻轻说：“由木荣子。”公公听到这名字，心里有些不高兴：“嫁给他？他是日本人。为什么要嫁给日本人？”邬爱香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想再以没有名分的方式，住在沈家了。”说着，她抹着眼泪跑回自己的屋去。公公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都是鸿庆作的孽。她若走了，家里就少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当家人。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气道：“我这棵老树还没有倒，小猢狲们就开始各自散了，都不把这个家当家了。革命、革命，都不知道革了些什么！”公公嘴里喃喃自语着：“从前还听鸿庆、鸿武他们回来谈些革命的事情，如今却是一个个都不回家来了。真是家门不幸啊！”

回到自己屋里的邬爱香，面对公公的责问，滋生了一种逆反心理。她想，凭什么你儿子喜欢年轻女人了，就可以把我这个结发妻子抛弃；而我要嫁人了，你就要问个为什么？难道日本人不是人吗？我偏要嫁给这个日本人，到东京去，远远地离开你们。邬爱香这么想着，便有了一股激情。于是她一骨碌地从床上起来，开始整理出发的行李。她一边整理一边想，小家辛和小家寅已长大成人，小家酉也已经八周岁了，如果嫁到东京之后日子过得不错，那么她就可以把小家酉接到东京读书。邬爱香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她想，这样总比在沈家等死好吧。她不想步她婆婆的后尘，她认为婆婆那样的结局是女人最悲惨的结局。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由木荣子对她的爱，她绝不可能离开沈家。她明白自己已是明日黄花，因此越想越对由木荣子有一种感恩的心理。

那天晚上，公公很快把邬爱香将离开沈家的事，与他的小妾和二儿媳紫环说了。两个女人得知这一消息，打心眼里高兴。紫环就像拔掉了眼中钉那样对公公说：“她不是我们沈家的人，老早该走了。”公公瞪了一眼紫环道：“不准胡说。”紫环委屈地说：“我胡说什么了，事实摆在那里呢！”公公没有再理睬紫环，在他心里，无论小妾还是紫环都不是理想的当家人。

现在邬爱香整理完行李，躺在从前与沈鸿庆一起做爱的大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屈指算来，她在沈家生活了十八年。这十八年，聚集了她太多的甜酸苦辣和世事沧桑。只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夫妻一场却不能白头到老，这是多么遗憾的事。邬爱香想着想着，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淌了下来。无论怎么说，真要离开这个家，邬爱香确实有些依依不舍，毕竟她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和精力。当然，事到如今，她已不是这个家的媳妇，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第二天一早，邬爱香叫了一辆黄包车搬去由木荣子的家。她要与由木荣子一起在绍兴度过几日后，再坐船去日本东京。临走时，邬爱香把沈家的许多事情托付给了小家辛。仿佛是永别，母女俩抱成一团哭泣着。小家辛道：“姆妈想回来就回来，不用怕紫环婶婶，我会把家管好的。”邬爱香抚摸着小家辛的头，觉得小家辛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

邬爱香离开沈家时，公公已经去昌隆绸布店了。公公的小妾见她要走了，对她微笑道：“有了好人家，总比在这里好。这里啊，我看是日落西山了。”公公的小妾正说着话的当儿，紫环从她的卧房出来道：“呀，嫁人去了？当心后悔哦。”邬爱香狠狠地瞪了紫环一眼，坐上黄包车走了。黄包车缓缓地走在东街上，冬日里的阳光是那么懒懒地不肯出来。街上行人稀少，邬爱香头上裹着一块方格头巾，没有人认出她，这让她感到十分庆幸，但同时也让她陷入沉思和回忆。十八年了，她对东街的街坊邻舍，以及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熟悉。此刻，豆腐西施、莲子、王二麻子、洗烫店老板独眼龙和他的哑巴妻子、小杂货店的孙师傅等人的声音不断地在她耳畔回荡，而她却要离他们而去，也许这一去不再回来了。邬爱香这么想着想着，不免悲伤起来。

由木荣子披着大衣早早等候在他仓桥直街的家门口，见邬爱香来了满面笑脸地迎上去道：“爱香。”由木荣子的声音是男中音，听起来特别有磁性。邬爱香心情一下好了起来，她嗔怪道：“这么冷的天，你等在风里干什么呢？”由木荣子憨憨地说：“等你，就为了等你。”邬爱香听由木荣子说这样的话，心里感到暖暖的。邬爱香非常喜欢由木荣子的这个住所，它和东街一样是由河道、民居、石板道路组成的，看上去很古老。邬爱香将在这里住两天，然后与由木荣子一起坐船去日本东京。邬爱香觉得人生就像做梦一样，命运的船也让她漂泊动荡起来了。

这天晚上因为他们还没有拜过堂，邬爱香婉拒与由木荣子同床共眠，由木荣子便嘲笑她是中国传统旧女人。邬爱香反唇相讥道：“如果我是中国传统旧女人，我就不会跟你去日本了。”由木荣子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连说：“那是，那是，你是新女性。”邬爱香这才高兴了起来，但她明白比起秋瑾和徐锡麟的妻子王振汉，她算不上新女性。如果是新女性，早在沈鸿庆第一次去日本留学时，她就该跟着他去日本。这样也许就没有后来他娶黑牡丹的事，与现在的景况也就大相径庭了。不过邬爱香也不后悔，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嘛！出发的那天终于来临了。一大清早，邬爱香第一次穿上了女式西装，镜中陌生的自己，英姿飒爽。此刻，由木荣子与邬爱香坐在海轮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邬爱香浮想联翩。她想到了沈鸿庆，这个从前是她丈夫的男人如今怎么样了呢？他一定不会想到他的前妻，已经登上了去日本的海轮，并且将与他的同事由木荣子成亲了。邬爱香觉得这是对他最好的报复，不免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由木荣子脸上洋溢着幸福，问道。

“笑笑不可以吗？”邬爱香道。

由木荣子自然不知道邬爱香心里想些什么。对邬爱香，他确实疼爱有加。他喜欢她的勤劳、她的贤惠，还有她的绘画天赋。他觉得她嫁给沈鸿庆那么多年，整天做着婆婆妈妈的事，简直就是糟蹋了她；还有让他无法理解的是，离婚了还让她替他们家做着保姆一样的工作，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从前由木荣子与沈鸿庆既是同事又是好朋友，如今却是互不往来了。由木荣子回想着自己在绍兴中西学堂的时候就喜欢上了邬爱香，而那时的邬爱香是一个多么青涩的女子啊！

邬爱香坐在海轮上摆弄着左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子，这只翡翠玉镯子与她生小家辛时婆婆丢失的那只一模一样，然而这只翡翠玉镯子是由木荣子送她的。由木荣子说：“那是从一个小贩那里买来的。”邬爱香道：“毫无疑问，这翡翠玉镯子就是我婆婆丢失的那只。”邬爱香一提到婆婆，许多往事便潮水般涌来。她心里想婆婆的这只翡翠玉镯子，最终还是落到了她的手中。

中午时分，阳光明媚。海轮经过长途航行终于疲倦地进入东京港口。踏上东京的土地，大都市的繁华与喧闹让邬爱香兴奋不已。她想这花花世界就是沈鸿庆来过两次的东京啊，难怪那时候他借着革命工作的名义不肯回绍兴来。邬爱香仿佛恍然大悟似的，自言自语道：“黑牡丹不就是他在东京结识的吗？”

由木荣子引领着邬爱香坐上公共汽车后，穿大街走小巷地回到了他阔别已久的家。一打开门，邬爱香就看到了他前妻的遗像和地上的榻榻米。邬爱香皱了皱眉，但入乡随俗么，睡榻榻米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他前妻的遗像，她自信有法子把它藏到看不见的地方。邬爱香心里这样想着，随手放下携带的行李，双腿盘膝坐在榻榻米上。当然，她不是日本女人，没坐几分钟腿就酸了。她将右手支撑在地上站起来时，发现榻榻米上满是虫子。那些灰色的爬虫，让她吓得尖叫道：“哇，日本虫子。”

第十八章

一

沈鸿庆在寒风里终于踏上了南下的火车，此趟回故乡他有一种孤零零的感觉。因为没有接到邬爱香的回信，仿佛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离他远去了。他的心没着没落，就像一只断线风筝，不知道何处是归宿了。

腊月里的天是那么冷，寒风呼呼地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沈鸿庆穿着藏青色长棉袍，脖子上围着邬爱香当年为他编织的黑色粗毛围巾，打起盹儿来全身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他知道人到中年，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于是，他索性沏一杯浓茶，提提精神，让思绪追随着飞奔的火车轮子。现在他的思绪飘到了去年底俄国爆发的十月革命，那是由列宁和托洛茨基等人领导的工人士兵武装起义，起义胜利后，建立了第一个苏维埃政权国家，即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沈鸿庆最感兴趣的还是政治，这无疑是年轻时受徐锡麟的影响。如今徐锡麟就义已过去十余年，虽然推翻清朝进入了民国，社会在发展也在变革，然而一切都让沈鸿庆觉得在不稳定中。沈鸿庆想苏联十月革命一声炮响，能给中国带来什么呢？

列车在寒风中呼啸前进。沈鸿庆明白辛亥革命后，南方不能实现北伐，北方也难于控制南方。由于革命的不彻底，旧官僚和旧军队依然能保持原有的体系。孙中山面对桂系军阀的跋扈与排挤，苦于手中没有兵权可作反击。因此，沈鸿庆想孙中山一定明白建立自己的武装部队和自己的政党是当务之急。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两天后，沈鸿庆经上海回到了绍兴。他没有在上海停留，迫不及待地回到绍兴完全是为了想早一点见到邬爱香。他不知道这已成了不可能的事实。当他从小家辛这里得知邬爱香随由木荣子去了日本后，就像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一样咆哮起来：“这怎么可以？你们为什么不阻拦她？”小家辛突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回击父亲道：“阿爸，这就是你不对了。如果你不抛弃姆妈，姆妈绝对不会作出这样的选择。”沈鸿庆被女儿这么一说，冷静了下来。一会儿，小家辛给父亲铺好了床单和被子，端来了洗脸水，道：“阿爸，洗脸。”沈鸿庆发现小家辛越来越像邬爱香了，无论长相还是言行举止。

自从邬爱香离开沈家后，一日三餐就由父亲的小妾来承担了。沈鸿庆管父亲的小妾叫小妈。小妈给沈鸿庆端上来热腾腾的肉丝面，沈鸿庆狼吞虎咽后，躲进了自己的书房。书房还是从前的格局和摆设，只是书籍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多少年没在这书房里读书写文章了？往事不堪回首啊！沈鸿庆想起与邬爱香在一起的日子，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书房里工作。邬爱香的确是他的贤内助，可是他不懂得好好珍惜她。

现在沈鸿庆躺在书房里的小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身上盖的被子还是邬爱香缝制的，从前并不觉得温暖，如今却把它紧紧地裹在身上，仿佛这样还能闻到邬爱香的体香。沈鸿庆有时想想自己很无耻，也很自私。不过，无论如何由木荣子把邬爱香诱拐去日本是一件令他不高兴的事。他想，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走近的呢？莫非早在中西学堂就有了关系？这让他大为惊讶。在他眼里，一向贤惠、传统的她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变化。莫非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沈鸿庆纳闷了起来，叹气道：“唉，我该怎么办呢？”

公公见儿子回来了，却又闷在书房里不出来，便知道邬爱香的出走对他是一个打击。于是对小家辛道：“叫你阿爸出来吃饭，别像个坐月子的女人那样躲着。”小家辛转身进了她阿爸的书房，见阿爸正对着姆妈的照片发呆，心里想，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阿爸，爷爷叫你出来吃饭。”小家辛例行公事道。

“我不饿，你们吃吧！”沈鸿庆一边说，一边继续发呆。

小家辛叫不动阿爸，公公便有点恼火地坐在客堂的饭桌前吼道：“像什么样子，难道还要把饭端到你手上吗？”沈鸿庆听见父亲的大嗓门，立即来到了饭桌前。他不好意思地说“来了，来了”，便随身坐到了父亲左边的位子上，这是多年来他的固定座位。右边是弟弟鸿武的座位，弟弟不在，别人不能坐，位子就空着了。公公已经很久没有机会教训儿子们了，在他眼里两个儿子都不如他能干。

“你还记得回家？这么久不回来你都在忙些什么？”公公道。

“黑牡丹病死了，小家巳去姥姥家了。”沈鸿庆低着头轻轻地说。

“什么，黑牡丹病死了？你怎么不早说？”公公惊讶地道。

“我给邬爱香写过信，可是她没有回。”沈鸿庆辩解道。

小家辛听着爷爷与父亲的对话，脸倏地红了起来。父亲给母亲的信是她撕的，但是她不能说出来。为了避免暴露，她假装肚子痛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了。自从父亲娶了黑牡丹后，她就开始讨厌父亲了。她觉得父亲对母亲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为什么小家寅可以到北京去而她却不能呢？小家辛懊恼地想。

紫环坐在公公的对面，在紫环眼里，公公最呵护长子沈鸿庆。小儿子鸿武尽管帮公公做生意，可多半是劳而无功的。这会儿公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只要儿子回来，公公的话就像打开了闸门，潮水般涌来；而他嘴角的唾沫像两朵白色茉莉花，冒着酒香。邬爱香不在，紫环觉得在家里自由多了，也轻松愉快多了。她乐意在饭桌边坐坐，有时也插进去与公公聊天。只要与公公聊天，她心里就乐滋滋的。从前邬爱香一手遮天，在家里压制着她。如今邬爱香总算滚出了沈家，她觉得心里舒坦多了。她想现在沈家就她这么一个媳妇了，沈家是属于她的，昌隆绸布店也是属于她的。

公公毕竟老了，酒一喝高，在回屋的路上被一张条凳绊了一跤，额角磕出了血。公公的小妾见状，慌了神地叫道：“不好了，老爷摔倒了，快来人哪！”沈鸿庆刚在书房里坐下，正在给张静江写信：“张兄，我已回绍兴，过几日来南浔看你……”忽闻小妈的尖叫声，他便三脚两步地赶了出来。然而他是独臂男人，一只手无法将很重的父亲抱起来。他无奈地伏在父亲身边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父亲说起胡话来了。父亲一会儿叫着母亲的名字，一会儿又叫着邬爱香，然后叽里咕噜地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沈鸿庆没有学过中医，但父亲这样的状况他知道是中风。

鸿武不在家，远水救不了近火。沈鸿庆想起了东街上的徐阿宝，只是自己与徐阿宝没有往来，如何开口找他帮忙呢？若是邬爱香在，她与徐阿宝的夫人莲子说一下肯定没问题；即使不找徐阿宝，邬爱香也会找王二麻子等人。沈鸿庆想着邬爱香的长处，可是邬爱香已远走高飞，让他黯然神伤。沈鸿庆找来紫环道：“你能找徐阿宝来帮忙吗？”紫环说：“我是妇道人家，除了丈夫与别的男人没有联系。”沈鸿庆被她这么一说十分尴尬，但救人要紧，他也顾不得太多，自己跑去徐阿宝家敲门道：“我是沈鸿庆，阿宝在家吗？”出来开门的是莲子，莲子满面笑容，道：“贵客啊，你有什么事？”沈鸿庆说明了来意，莲子道：“阿宝不在，我可以帮你。”说着，莲子就大步流星地朝沈家走去。

虽然莲子已人到中年，但从前不愧是他公公洋铁铺子里的好帮手。她的一双手力大无比，一挪动，二翻身，就把躺倒在地上的公公搬到了床上。这让沈鸿庆感激道：“谢谢，你真行。”莲子说：“邬爱香呢？怎么不见爱香呢？”沈鸿庆无语，紫环在一旁插嘴道：“呀，你不知道啊？她嫁给由木荣子那个日本佬了，去日本了呢！”莲子一边说：“好啊，日本好地方呢，沈先生不是去了两次吗？”一边想，爱香为什么不告诉我嫁给了由木荣子？莲子有些生邬爱香的气，但一想爱香也是命苦，不说总有她的难言之隐，只是如此这般折腾自己，何苦呢？

公公躺到床上后，沈鸿庆便找来了郎中。郎中按了公公的脉，又检查了眼睛和耳朵，最后摇头晃脑地对沈鸿庆道：“你父亲患了脑溢血，怕是不行了呢！你们好好侍候他几天吧！”听郎中这么说，沈鸿庆心里一紧，觉得父亲的病严重了，必须赶快叫鸿武回来。而此刻，紫环正站在沈鸿庆的身边。紫环想，如果公公去世了，那就面临着分家产。只是这一切来得太快了，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二

邬爱香到日本东京不久，便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女人。无论银座的繁华，还是上野公园的银杏和枫树，都不能令她陶醉。她忽然觉得她作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尽管由木荣子对她不错，但是少了绍兴东街的气息，她无所适从。她这才明白因为自身的局限，自己已与东街不可分割；而关注东街上发生的点点滴滴，就是她生活的信仰。只是她如何才能回到东街去呢？即使回到东街还能住在沈家吗？由于有许多现实中的困难，邬爱香对回绍兴举棋不定，而事实上由木荣子也不会让她回绍兴。那天由木荣子对她说：“中国人不是有句‘嫁鸡随鸡’的成语吗？你既然嫁给了我，就不要再去想东街的事，更不要去想沈家的事了。”

由木荣子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自从带着邬爱香来日本后，他曾心里发誓再不去中国绍兴，他要让邬爱香成为日本式的贤惠女人。而邬爱香呢，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满腹心事无人能诉说。她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因为生活中许多习惯她已很难更改，面对异国他乡的新环境，她只怪自己不认识自己——原来她这轻贱的生命，根本享受不了由木荣子带给她的富庶生活。现在她在东京度着百无聊赖的日子，回忆和思念便成了她每天必做的功课。她思念她的孩子们，特别是小家酉，这孩子如今怎么样了呢？

由于不太习惯异国他乡的生活，邬爱香反而比从前更瘦弱，脸上也添了许多道皱纹。这不是由木荣子喜欢的状态，不过他依然耐心地想改变她。他要求邬爱香每天画画，无论是花鸟虫鱼，抑或是人物肖像，他认为画多了总会出精品，也许还会产生传世之作呢！由木荣子看中的是邬爱香的绘画才能，而邬爱香只把绘画当做偶尔闲暇时的娱乐；一旦成为她每天的工作，便感到头痛。她非常明白自己的画儿值不了几个铜钿，绘画才能平平，算不上画家的。此刻，她坐在画桌前胡思乱想。她的思绪很快又回到了绍兴东街，回到了沈家。回到了对沈鸿庆的怨愤。如果不是沈鸿庆抛弃了她，她又如何会报复他而落到这样的地步？邬爱香想着想着便凄楚地淌下眼泪来，毕竟外表好强的她内心也是脆弱的。

说实在的，邬爱香每天都在等小家辛的信。只有小家辛的信，才能给她带来沈家和东街上的信息。然而，小家辛已很久没有给她来信了。收不到小家辛的信，她的心里就像搁了一块石头，精神恍恍惚惚的。有时睡梦里，她会发出呼唤小家辛的声音；有时也会发出呼唤沈鸿庆的声音，这让由木荣子非常不高兴。其实小家辛不给母亲去信，是不想把家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母亲。

现在，东街上谁都知道沈家已不再是从前的沈家了。公公死后，前来讨债的债主络绎不绝，昌隆绸布店很快就倒闭了。公公的小妾回了老家。鸿武长年累月住在上海，紫环原想发一笔横财，见无利可图就带着小家庚也回娘家去了。偌大的沈家宅子，只住着沈鸿庆和小家辛、小家酉三个人。沈鸿庆面对衰落的家，心里着实凄凉。他嘴里嘀咕道：“怎么会这样呢？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尽管沈鸿庆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不算很多，但到底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无论经济还是精神都让他有一种依靠。

小家辛是家里的长女。十八岁的她，本该出嫁了，可是还没有人替她说婆家。几年来，她虽然掌握了昌隆绸布店的财务大权，却并不知道爷爷那些没有入账的债款。真是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小家辛经历了破产的滋味，忽然地成熟了不少。她知道这个残缺的沈家，只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谁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她庆幸母亲果断地离开了沈家，而她小家辛现在的责任是照顾好父亲和小家酉。要是日后父亲和小家酉都离开了沈家宅子，她就把沈家宅子当做尼姑庵继续坚守下去。这是小家辛内心真实的想法，但她不会写信告诉母亲，更不会与父亲说。从前小家寅还给她来信聊些什么，如今小家寅嫌她是乡下人，姐妹俩变得生疏而没有了共同语言。好在小家辛像母亲那样勤劳，总有忙不完的家务事。沈鸿庆见小家辛做事手脚麻利，便又想起了邬爱香。如今邬爱香成了由木荣子的太太，令他格外不是滋味和难堪。他是真的没想到邬爱香会再嫁，更没有想到她会嫁给由木荣子。而他自己在不长的时间里，老婆死了，父亲也死了，自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为此，他的情绪一落千丈，整日整日地待在书房里不出来。

那天上午因为革命低潮而赋闲在南浔老家的张静江突然来到了沈家，让沈鸿庆十分意外。沈鸿庆赶紧换上长袍，出来迎客道：“张兄，别来无恙啊！坐，请坐，请上坐。”张静江便坐在客厅的楠木椅上，道：“人死不能复生，兄弟多保重。”这时聪明的小家辛沏来了两杯龙井茶。张静江与沈鸿庆两个人一阵嘘寒问暖后，进入了革命话题。这也是沈鸿庆非常感兴趣的话题。尽管革命进入了低谷，但可以讨论的问题很多。于是两个人一扯开话题，就有说不完的话了。

中午时分，沈鸿庆邀张静江去绍兴城里一家最有名的酒楼吃饭。在这家酒楼前，他想起自己曾经为从日本归来的许寿裳接风洗尘。而如今，许寿裳在北京，周树人也在北京，他在没有回绍兴前，有时与他们聚在一起，就像从前在东京弘文学院时那样谈论时事政治。沈鸿庆想到这里，望着这家酒楼的烫金横幅店牌对张静江笑道：“你家有中西厨师，但这家酒楼的厨师也不错，能做拿手的霉干菜扣肉。”张静江“哦哦”地应着，进入了店堂，他们在临窗的桌前坐了下来。

一会儿，堂倌送来两杯热腾腾的茉莉花茶。沈鸿庆翻开菜谱点了虾油卤菜、鲞冻肉、清蒸鳜鱼、霉苋菜梗，还有霉干菜扣肉。这五道全是绍兴菜，张静江虽是南浔人却喜欢吃绍兴菜，尤其喜欢吃霉干菜扣肉。两个人要了一坛绍兴黄酒，一边喝一边聊，心情都很好。张静江自从前妻姚蕙去世后，续了小于他二十多岁的妻子朱逸民，朱逸民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让平时不苟言笑的他，脸上总有遮不住的笑意，因为前妻生的是五朵金花。沈鸿庆端起酒杯道：“恭喜添男丁！”张静江呵呵笑着说：“谢谢！谢谢！儿子取名叫张乃昌，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确实令人喜欢。”

沈鸿庆见张静江夸自己的儿子小乃昌，就想起他与黑牡丹生的儿子小家巳来了。说实在，他十分不情愿小家巳留在岳母家。孩子不在自己身边，谁知道长大了还会不会认他？沈鸿庆一想到这些便沮丧，眉心紧锁了起来。张静江见沈鸿庆紧锁的眉心道：“来，再来一杯。”于是，两个人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喝多了，话就多。沈鸿庆手舞足蹈起来。一不小心，就将桌上的酒杯抹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碎了。堂倌闻讯而来，见是独臂男人将酒杯打碎了，便斜着眼睛对沈鸿庆道：“你倒很有本事的，少了一条胳臂还能将杯子打碎，打碎一只杯子，赔款五元，罚款十五元。”张静江见堂倌说话不太客气，一向有侠义之气的他，对堂倌道：“你这是什么话，对顾客应该尊重些。”堂倌回嘴道：“我又怎么啦！你这跛腿儿多管闲事。”堂倌并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张静江，而张静江见他不讲道理，正要找经理时，经理已经老远地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了。堂倌见是经理的熟人，连连点头哈腰地说：“这位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经理觉得平时想请都请不来的客人，应该换到包厢去。但张静江和沈鸿庆都不愿意挪位子。经理便站着与张静江和沈鸿庆聊了一会儿天。经理从前也是光复会会员，陶成章遇害后他退出了光复会，但仍然捐款支持革命活动。当然与张静江比，他的捐款按他自己的说法只是小儿科。

酒足饭饱后，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才离开酒楼。沈鸿庆本想留张静江在自家寒舍里住上几宿，可张静江由于腿部的骨痛需要回家敷药治疗，便送他去轮船码头了。张静江自小离别故乡，此趟回乡虽然不是衣锦还乡，但可以说实现了他的一部分志向，即资助孙中山的革命活动，推翻了清王朝后，又推翻了袁世凯的独裁政体。

三

沈鸿庆送走张静江后，回到家里便醉醺醺地躺倒在床上，呼噜打得轰隆隆响。已经很多日子没有这样与朋友喝酒聊天、一醉方休了。沈鸿庆在睡梦里都感到内心充实了起来，感到朋友间的友谊是一种寄托，甚至是一种精神支柱。沈鸿庆准备过些日子回访张静江，在南浔张宅小住些日子。

黄昏时分，沈鸿庆一觉醒来，凭窗而立，望着屋顶上袅袅而飞的炊烟发呆。在他眼里，尽管隔壁王家奶奶依然穿得桃红柳绿，豆腐西施也依然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然而没有了母亲和邬爱香的东街，显得格外冷清。

这会儿小家辛在家里忙活，她用木柴把炉灶烧得通红。沈鸿庆喜欢吃小家辛用柴火烧的米饭，香喷喷的，令他胃口大开。如今小家辛是沈家的当家人，里里外外一把手。而小家酉呢，大姐如母，在姐姐的照顾下，衣食无忧，过着快乐的少年生活。每天傍晚放学回家，小家酉都会在客堂里做功课。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大姐小家辛就是他的老师。有时沈鸿庆想与儿子说说话，一起做做游戏，看看他的功课，可是小家酉总是大着嗓门对父亲道：“不，不给你看。”这让沈鸿庆十分沮丧。于是他想起小儿子小家巳时，就有了回北京的想法。毕竟北京是皇城，小道消息比绍兴多许多。老百姓谈论政治的热情，也比绍兴高许多。前段时间冯国璋以代理总统的名义公布《国会组织法》和《参议员选举法》、《众议员选举法》，让京城老百姓议论纷纷，而绍兴的百姓们自从秋瑾遇难后很少谈国事。辛亥年后，陶成章死了，王金发也死了。尹锐志和尹维俊姐妹俩远走他乡。光复会解散了，或者说灭亡了。在沈鸿庆的感觉中，绍兴不再像从前那样富有活力了。

小家辛烧好了饭，又在炉灶上炒菜。小家辛最拿手的是杭州菜糖醋排骨、炸响铃。那是她在杭州惠兴女中读书时，学的两道做菜手艺。此刻，三口人围桌吃饭。这场景与从前的沈家，已大相径庭。沈鸿庆一边喝着绍兴加饭酒，一边教训小家酉道：“饭粒不要掉到地上，坐着不要摇来晃去。”小家酉并不听父亲的，把凳子摇得吱吱响。沈鸿庆面对儿子很无奈。他知道小家酉不听他的，对他感情淡漠。父子间的隔阂，由来已久。

三月，乍暖还寒时节。晚饭后，一股凉风从窗外袭来，阴森森的，仿佛鬼魂在游荡。沈鸿庆打了个寒战回到书房，翻阅从东京带回来的《民报》。他觉得那时在东京是多么快乐啊！年轻人个个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充满革命热情。那个与他接触不多的刘师培，给他印象最是深刻。那时候，刘师培由民主革命斗士转变为无政府主义者。回国后，刘师培成为清廷督抚的幕僚，再成为袁世凯复辟帝制的拥护者。一九一六年，刘师培写了一篇《君政复古论》，鼓吹帝制。然而还没来得及全文刊登，袁世凯便一命呜呼。于是，刘师培携着太太何震逃往天津租界。蔡元培执掌北京大学，实行“兼容并包”方针，力排众议，聘刘师培为中国文学教授。然而，他口吃又身患肺病，讲课不行，幸而他所编讲义《中国中古文学史》很受学生欢迎。

这晚沈鸿庆早早地躺下了，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回味自己近二十年来的路程，从绍兴到东京，再从东京到北京，沈鸿庆觉得自己是个书生，虽然没有做过大官，但辛亥年为了革命丢掉了一条胳臂，是他最值得骄傲的事。他想，那时候为了推翻清朝，年轻人有信仰；为了信仰，即使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在所不辞的。而如今呢？革命处在低谷时期，许多团体就像一盘散沙，不少年轻人为此丧失了革命热情。有的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有的解甲归田，颐养天年去了。说实在的，沈鸿庆并不想颐养天年，他渴望自己再一次投身革命。

几天后，沈鸿庆按捺不住地坐上小火轮去湖州南浔看望张静江了。当小火轮驶入南浔西栅最高的垂虹桥时，他想起了古代诗人经过这座石桥时留下的诗句：“河上佳人看客舟，舟中行客思悠悠。烟波渐远桥东去，犹见阑干一点愁。”沈鸿庆想，张静江阔别家乡多年，哪能没有思乡的愁呢？过了垂虹桥，紧接着就是通津桥，这时他又想起古诗人的《夜泊南浔》：“春寒漠漠拥重衾，灯火南浔夜泊舟。风势东来凝雨至，波光南望接天流……”过了通津桥就是南浔东栅的洪济桥了。洪济桥边有网球场和草地的绿色山庄便是张宅了。张宅是栋中西合璧的洋楼，幽静而又空气清新。张静江在海外奔波疲劳后，回到故乡居住在如此舒适的环境里，岂能不“闲中领略皆天趣，隔断尘嚣万虑清”呢！

沈鸿庆下了小火轮，张静江便在轮船码头迎接他了。这么快又重逢，两个老朋友见了面格外高兴。一会儿，沈鸿庆来到张家客厅就座。张家是南浔的显赫之家，世代经商，已达到家财万贯的程度。因此张静江有足够的实力支持孙中山的革命活动，也因此张静江可以不谋私利地选择自己的事业与精神追求。这让沈鸿庆格外羡慕。

这天在张家客厅就座的，还有刚刚移居湖州莲花庄的党人戴季陶。三个人聚在一起，聊起天来就有了更多的话题。他们从拉家常开始，探讨中国社会出现的新局势和新问题。一谈起国家大事，三个男人便情绪亢奋，劲头十足，侃侃而谈。这天他们谈到很晚，大约凌晨三点方才就寝。第二天一早，他们吃完早餐，又聚在客厅里继续昨晚的话题。沈鸿庆一边喝茶，一边略有所思，道：“列宁创立了苏联红军，最近因布勒斯特和约意见分歧，遭到左派社会革命党暗杀，并在暗杀中受伤。假如列宁在这次暗杀中遇难了，那么苏维埃新生的无产阶级政权还能维持下去吗？列宁领导俄国人民开始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还能继续下去吗？而我们中国面对十月革命送来的马克思主义，是否也将跟他们一样走社会主义道路？”沈鸿庆话音一落，张静江道：“谁知道呢？走社会主义应该还有很漫长的路吧！”戴季陶微微一笑，没有做声。他是理论家，近些日子正在潜心研究马列主义和十月革命。

那些天，戴季陶与沈鸿庆都住在张家宅子里。三个男人朝夕相处，除了谈论时事政治，还领略山林田野的乐趣。戴季陶喜欢书法，藏有曹全碑拓。沈鸿庆喜欢此碑字数多，书法秀劲，因此常常坐下来与戴季陶一起临摹书帖。而张静江呢，也舍棋而学书，临池不辍。沈鸿庆在张宅住了一个星期，如果不是小家辛来信催他回去，他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回到绍兴，沈鸿庆还没有跨进家门，小家酉便跑出来道：“寿昌田叔叔来过啦！他让你去他乡下的家呢！”沈鸿庆见儿子不叫他“阿爸”，生气道：“你怎么不叫我‘阿爸’？”小家酉理直气壮道：“本来子，二姐也不叫你的。”

“什么‘本来子’？没礼貌。”沈鸿庆一边说，一边跨进门。这时候小家辛正在后院的井边洗被单，几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停在电线木杆上。沈鸿庆老远地望过去，小家辛那背影像极了年轻时的邬爱香。一想起邬爱香，沈鸿庆便沮丧了起来。很多日子过去了，他不知道邬爱香在东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心里牵挂着，却是不敢写信去。而此时，小家辛也很久没有给邬爱香写信了。小家辛毕竟年轻，不会想到母亲收不到她的信会心生焦虑。事实上，邬爱香收不到小家辛的信，早已精神恍惚了。

这会儿沈鸿庆回到书房，一周没有住人只觉得房间阴森森的。不过他得知寿昌田来探望过他，感到非常高兴，仿佛屋子也温暖了起来。的确，有几年没有与寿昌田通音讯了，这个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仿佛失踪了一样，原来他是解甲归田去了。其实，当时寿昌田回乡下是给沈鸿庆写过信的，只是沈鸿庆一转眼就忘记了。沈鸿庆回想寿昌田与他在东京的日子，就像亲兄弟一样。他想，那时候的寿昌田充满着革命理想，抛头颅，洒热血之于他是在所不惜的。现在沈鸿庆怀念在东京的日子，怀念弘文学院那些活着的和死去的同学。

四

从南浔回来后，沈鸿庆已经不大乐意继续待在绍兴了。不是因为昔日在绍兴的朋友死的死，走的走，令他寂寞难耐，而是周树人以鲁迅的笔名，在《新青年》发表了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给了他强烈的震撼。因此他有了回北京的打算，毕竟许多朋友都去了北京。只是他已辞掉了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职务，若回北京就没有了收入。他必须在北京重新找一份教职，以谋生计。

本来寿昌田来探望过他，凭他的个性自然会马上去乡下探望寿昌田。然而他迟迟没有去，倒是三日两头地去湖州南浔。原因是去湖州南浔的革命党人多了起来，沈鸿庆仿佛又回到了组织的怀抱中。大家聚在一起，确切些说，聚在张宅，时而谈论革命，时而吟诗作画，时而又把酒言欢，快乐无比。那天沈鸿庆在张宅见到了久违的蒋介石。沈鸿庆知道蒋介石去年九月寄给孙中山一份《对北军作战计划》，十月又寄《滇粤两军对于闽浙单独作战之计划》，引起了孙中山的重视。而此时孙中山身边正缺军事人才，便电召蒋介石南下，任命他为粤军第二支队队长。被孙中山重视自然是蒋介石期待已久的事，因此蒋介石很快南下汕头，满以为自己可以干一番成就出来，却不料粤军中派系观念很强，让他难有作为。于是工作了几个月后，蒋介石便辞职回奉化溪口探望母亲了。

沈鸿庆与蒋介石虽不是深交，但见过几次面，也算老朋友了。所以老朋友重逢，双方都格外高兴。这天在张宅谈天说地的只有张静江、蒋介石与沈鸿庆三个人。张静江微笑道：“昨天孙中山给我来电报了，希望我立即回上海继续主持联络工作和筹措革命经费，并建议利用股票作为筹资手段。我们的半隐半闲生活结束了。”蒋介石微笑着插嘴道：“我刚从汕头回来，正想在你这住上一阵，过过你这样的半隐半闲生活，看来无望了。”沈鸿庆道：“张兄回上海，我也跟张兄去上海吧！”张静江道：“你是书生，跟我去上海做生意大材小用了，你还是回北京教书去吧！”沈鸿庆道：“那倒也是，我这笨人没有经济头脑。不过，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上海。”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

几天后，沈鸿庆和张静江、蒋介石一起前往上海。沈鸿庆到上海并不住张静江在上海的住宅，而是住在鸿武家里。鸿武虽然没有与紫环离婚，但在上海有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上个月与他同居的女人李小兰为他生了一个儿子，鸿武为儿子取名沈家戊。沈鸿庆这个大伯的到来，无疑让鸿武格外高兴。鸿武对大哥沈鸿庆道：“嗨，生了一个儿子。”沈鸿庆道：“恭喜，恭喜。”

沈鸿庆是第一次见到李小兰。李小兰高高隆起的丰满的双乳，让沈鸿庆想起了黑牡丹诞下小家巳时的样子，不禁又对黑牡丹的早逝伤感起来。沈鸿庆想，如今自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后妻死了，前妻嫁了，从前的好日子没有了。李小兰是个敏感的女人，发现初次见面的沈鸿庆有些不高兴，便开始说起笑话来。李小兰平时很会逗趣儿，鸿武与她生活在一起，总是笑声不断。这会儿，沈鸿庆也被她逗得合不拢笑口。

自从昌隆绸布店倒闭后，鸿武在上海淮海路上开了家理发店——大光明美发店。男人理发，女人烫发，还有白发染黑等业务。李小兰就是鸿武招聘来的洗头工，现在升为领班了。来烫发的女人，大多是上海有钱人家的小姐。店里的生意还不错，鸿武积蓄了一些钱，得知张静江回上海，马上就去拜访了。比之哥哥沈鸿庆，鸿武与张静江平时的交往更多一些，交情也更深一些。这天鸿武见到张静江时，张静江正在书桌前沉思。张静江告诉鸿武道：“为孙中山筹集革命活动经费，看来还是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创办证券交易所比较合适。只是要通过一些关系，否则很难。”鸿武微笑道：“凭张兄的实力和才华，没有办不成的事。”张静江道：“哪里的话，我办不成的事多着呢！我想在巴黎办银行，就没有成功嘛。”鸿武笑道：“不成功事一二三，可是大部分事都办成功了就是强者啊！”张静江笑笑，道：“创办上海证券交易所，需要农商部核准。我们需拟章程和说明书，呈报上去，但什么时候批下来就不知道了。”

这天鸿武在张静江这里待到很晚才回家，回家后把张静江拟办证券交易所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哥哥沈鸿庆。鸿武说：“如果上海证券公司成立，我就要把钱投进去炒股，赚它个几十万，支援孙中山。”哥哥沈鸿庆虽然在经济上不是行家里手，但听鸿武这么说也觉得有点吹牛，便道：“能赚些小钱就不错了，不要连老本也赔进去。”鸿武道：“像你这样胆小怕事，还做什么生意呢？”哥哥沈鸿庆道：“别忘了昌隆绸布店倒闭的教训。”鸿武便不做声了。

沈鸿庆从上海回到绍兴，一头闷进书斋里。他有时看书报杂志，有时沉思默想，有时给朋友写信，忙得不亦乐乎。这些天他看得最多的是《新青年》杂志，常思考《新青年》上提出的问题。他觉得自从《青年》杂志改成《新青年》两年多来，影响了不少先进的青年人。沈鸿庆心里非常佩服陈独秀。那篇发刊词《敬告青年》，是一篇向旧思想、旧道德和旧文化宣战的战斗檄文。在这篇战斗檄文中，陈独秀树起了民主和科学两面大旗，道：“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则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又道：“为了国家之振兴，社会之进步，必须造就一代‘新鲜活泼之青年’，即‘新青年’。这种新青年有六条标准，即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

不觉已是凌晨三点了，沈鸿庆到厨房煮了一碗榨菜肉丝面。他也许太饿了，狼吞虎咽就把一大碗面条吞了下去。然后，他用左手背抹了下嘴巴就躺进被窝。没有老婆了，他不洗脸、不刷牙、不洗脚也没有人烦他了，这让他感到自由。一会儿，他就进入睡眠，呼噜打得震天响。

小家辛就像她母亲邬爱香一样操劳着，天没亮就起来烧火做早餐了。每天她总是让小家酉吃得饱饱的，才让他去上学。长姐如母，小家酉也越来越依赖大姐小家辛了。而小家辛呢，已经很久没有给母亲回信了。她不想让母亲邬爱香知道沈家衰败的情况，免得她既回不来又多一份担心。因此，后来母亲邬爱香的来信，小家辛不拆不看，全部存放到一只纸箱里。现在这只纸箱已被塞得满满的，放在小家辛的床底下，没有别的人知道。自然，沈鸿庆做梦也不会想到小家辛有这一手。比之小家寅，沈鸿庆一向喜欢小家辛多一些。小家辛给他的感觉一直是乖乖女，而小家寅就比较叛逆了。因此，他每年的压岁钱总是给小家辛的红包里多装些钱。

中午时分，太阳透过玻璃窗暖暖地照在沈鸿庆的床上。他懒懒地躺着，思绪却游到了遥远的北京。小家寅在做什么呢？这孩子喜欢诗歌，有着浪漫主义的情怀，但最让他懊恼的就是不叫他阿爸，有时与他打招呼，唤他为“喂，喂喂”。沈鸿庆苦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床上一骨碌地爬了起来。这时正巧有邮差喊：“沈鸿庆信。”沈鸿庆三脚两步地走到门外，原以为是蒋介石的来信，却不料是蔡元培的信。沈鸿庆有些激动，拆信封时手都颤抖了起来。此刻沈鸿庆打开信笺，蔡元培刚劲有力的草书赫然入目。这是一封让他去北京大学教书的聘书，沈鸿庆北京的工作终于有了着落。

五

沈鸿庆一走，家里只剩下小家辛和小家酉这两个孩子了。与昔日比，沈家已是江河日下，一副衰败的景象。从前鲜亮亮的雕木门窗，如今油漆斑驳。从前花园般的后院，如今杂草丛生。然而小家辛与众不同的是，喜欢这清寂中的凋零。她仿佛哲学家那样领悟道：“如何灿烂的人生，到最后都会像树叶一样枯黄凋零。”也许是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也许是小家辛过早地承担了家庭的重任，小小年纪的她，成熟了。因为小家辛的成熟，所以沈鸿庆回北京几乎没有后顾之忧，十分放心。

沈鸿庆回到了北京的小木屋，看得出小家寅很少来打扫卫生。久别后的小木屋，虽然蒙着灰尘，但在沈鸿庆眼里显得格外亲切。那张令他牵挂的黑牡丹遗像，依然完好无损，这让他高兴了起来。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用抹布抹去镜框上的灰尘，然后亲了亲遗像上的黑牡丹。尽管他们已阴阳两隔，但隔不断他对她刻骨铭心的怀念。此刻，他想起苏东坡对亡妻的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这是多么情深意切、悲伤凄怆的诗词啊！沈鸿庆默默地朗诵了一遍又一遍。

一切收拾停当后，沈鸿庆想着明天一早要去学校报到，便早早地入睡了。然而许多往事汹涌而来，令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时分，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还没有睡够，闹钟铃就丁零零地响了起来。于是，他只好睡眼蒙眬地起床，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就急匆匆地赶去北京大学了。尽管与蔡元培见过许多次面，但每次见面都能让他精神抖擞，心情非常好。

这会儿，沈鸿庆从蔡元培的办公室出来，脸上还抑不住地留着笑容。因为到北大教书，是非常理想的工作。陈独秀在这里，胡适在这里，刘文典在这里，许多章太炎的弟子也在这里。这里的情况，沈鸿庆在北京高等师范学校任教时便略有所闻，这里存在着三派势力：章门弟子、皖籍学人为主的新思潮派、桐城派。沈鸿庆想自己进了北大文科，也属于章门弟子派吧。章派弟子重视六朝文章，魏晋风度；而桐城派则推崇唐宋诗词之音韵，着手建构散文之精致结构。正是学术转型时期，双方本有学术分歧，冲突在所难免。好在章门弟子派有蔡元培的重视，能与有皖系军阀徐树铮支持的桐城派基本抗衡。然而，陈独秀、胡适等安徽新派人物进入北大，则打破了文科中势力均衡的状态。

回到小木屋，已是中午时分。由于没有吃早饭，沈鸿庆饿得饥肠辘辘了。厨房里却什么食物也没有，他只好出门去吃馆子了。在小木屋附近有家叫“得月楼”的饭馆，黑牡丹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沈鸿庆是这家饭馆的常客。因此他一推开饭馆的门，熟悉他的堂倌便道：“沈先生，好久没来了？请，请坐。”沈鸿庆便坐在一张小圆桌前，道：“回老家绍兴了，才回来呢！”堂倌道：“绍兴好啊，鱼米之乡，好地方。”

沈鸿庆点了一盘油氽花生米，一小罐东坡肉，一只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瓶红葡萄酒。他要为感谢蔡元培对他的聘任干一杯，也要为自己有了新教职干一杯。沈鸿庆一个人喝酒，也能喝出趣味来，比他父亲强多了。父亲从前总是一左一右地拖着两个儿子陪他喝酒，难怪沈鸿庆和沈鸿武的酒量都不差。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沈鸿庆喝完了一瓶葡萄酒觉得不过瘾，又找堂倌要了一瓶。好多日子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了，沈鸿庆大口大口地喝着葡萄酒，直喝到微醺方才罢休。

现在沈鸿庆摇摇晃晃像个酒鬼那样回到家里，躺倒在床上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梦也没有。醒来后，他洗了脸，刮了胡须，换了藏青色长衫，穿上邬爱香纳的布鞋，脚步轻盈地去探望周树人了。他对周树人用鲁迅的笔名发表在《新青年》上的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很是喜欢。他认为这是一篇抨击家族制度与礼教之弊害的小说，实为文学革命思想的急先锋。一会儿，沈鸿庆就来到了周树人家里。周树人见老朋友来了，心情十分愉快，一边沏茶，一边道：“别来无恙么。”沈鸿庆呵呵地笑道：“你的《狂人日记》是借狂人之口，揭露几千年来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吧！”周树人微笑道：“我刚在与许寿裳的信中说过：‘《狂人日记》实为拙作。偶阅《通鉴》，乃思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此成篇。’”沈鸿庆道：“以白话日记体的方式写小说，很新颖。”周树人道：“其实，我所仰仗的全是先前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和一点医学知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直聊到黄昏周作人来了才罢休。

如今，沈鸿庆与周作人也成了同事。周作人在北京大学担任希腊罗马文学史、欧洲文学史、近代散文、佛教文学等课程，还创办了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出任系主任。此刻，周作人是来与哥哥周树人讨论如何买八道湾屋子的。他说：“如果买成，修缮好，明年深秋即可入住了。”沈鸿庆见他们兄弟俩有家事谈，便告辞了。

走在傍晚的北京街头，沈鸿庆忽然想到了小家寅。此趟回京，这孩子还没有回来与他见面。她究竟在忙什么呢？还有，妹妹沈鸿娟也没有来看望他。沈鸿庆觉得这两个绍兴女孩子，到了北京观念变了，心也野了。不过，沈鸿庆还是喜欢她们成为新青年，喜欢她们对新生事物的热情和激情。

几天后，小家寅终于风风火火地来看望父亲了。她剪着齐耳短发，上穿大襟白褂子，下穿藏青色腰裙，脚蹬一双方口黑皮鞋，手拿《新青年》，看上去很新潮的样子。沈鸿庆见小家寅这样的打扮，不禁会心一笑。他知道这是时下先进女青年的打扮，便假装冷冷地道：“你还记得来看望我？”小家寅笑道：“当然记得啰！你回绍兴那么长时间，这屋子打扫得还不错吧！”沈鸿庆道：“我回来时，满是灰尘呢！”小家寅道：“不会吧，你骗我，我可是一个礼拜就来打扫一次的。”小家寅说着，开心地荡了个圆圈，裙子就像伞一样地旋转开来了。沈鸿庆看见女儿细长的双腿，还看见了穿在里面的短裤。沈鸿庆想从前女孩子绝对不可能这样的，也许民国了，一切都是开放式的。

小家寅见了父亲，依然不叫阿爸，沈鸿庆也习以为常了。父女之间，几乎没什么话好说。小家寅待了不到半小时，便回去了。如今的小家寅已是一名女大学生，经常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喜欢社交的她，已结识了不少先进青年。每到周末，她就会组织“她们诗社”的成员出门郊游，忙得不亦乐乎。沈鸿庆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心里感叹：女大不中留。

沈鸿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回到北京，他还没有去岳母家探望儿子小家巳。他怕黑牡丹死了，岳父见了他劈头将他赶出来，因此就打消了探望小家巳的念头。但他无时不在想念小家巳啊。有时他想给岳母写信，让她把小家巳抱到小木屋来，可是又怕岳父看见了会更不高兴。亲生骨肉近在咫尺不能相见，实在无奈。好在沈鸿庆除了备课，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他去完成，还有许多朋友等着他去探望。

夜深人静时，沈鸿庆坐在书桌前，在稿笺上用毛笔写文章。屋子里不时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是女人的哭声。沈鸿庆仔细聆听着，那哭声便越来越清晰了。“谁？”沈鸿庆脱口而出。他站起来东张西望，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便又坐下来继续写文章。结果那哭声越来越凄厉，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沈鸿庆听得毛骨悚然。沈鸿庆忽然想到了黑牡丹。他想自己回京后，还没有给黑牡丹上过坟，烧过纸钱，会不会是黑牡丹的鬼魂在哭泣呢？沈鸿庆赶紧捧起黑牡丹的遗像，与她说着亲热甜蜜的话儿。一会儿，那哭声消失了。沈鸿庆心里一惊，莫非人死后真有鬼魂吗？

六

正当沈鸿庆一头扑在教学和著述当中时，张静江在上海顺利地办起了“恒泰交易所”。戴季陶、蒋介石与沈鸿武都到交易所担任了职务，做证券和棉花生意。证券是股票，棉花是期货。张静江把每月的盈利，大约一至两万给孙中山做革命活动经费。孙中山呢，在上海完成了《建国方略》和《知难行易的学说》后，准备改组国民党，并致电列宁和苏维埃政府，表示愿中苏两党团结共同奋斗。而此时，安福国会选举徐世昌为大总统。徐世昌一上台，便在“庆祝第一次世界大战胜利”大会上致词道：“公理战胜强权。”

自从辛亥年推翻了清王朝、进入民国以来，已经换了好几任大总统了。每一位大总统的任期都不长，且战争不断，给老百姓一种乱世的感觉。沈鸿庆盼望孙中山有自己的政党和军队，但这需要革命经费。前两年，孙中山向黎元洪、段祺瑞政府递交“第三次革命”向外国和华侨借款的全部金额总数，要求予以报销，然而却开始了漫长的交涉。从前孙中山多次去日本，但日本政府没有按他的要求给以切实的援助。在几经挫折后，孙中山只好放弃了对日本军国主义的幻想。现在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列宁、斯大林开始注目东方，将中国纳入了国际共产主义大家庭的蓝图。为此，孙中山很有信心。沈鸿庆相信孙中山建立自己的政党和军队为期不远了。

沈鸿庆也很想为孙中山筹集革命经费，只是苦于自己不会做生意。他决定拿一部分钱出来，让在“恒泰交易所”任职的弟弟鸿武帮助他炒股，有盈利就作为革命经费交给孙中山。沈鸿庆想得美美的，便写信给弟弟鸿武。弟弟鸿武炒股炒上了瘾，正愁着没有资金呢。见哥哥这样说，正是求之不得。于是，成了股东的沈鸿庆还没有盈利，就感觉像老板，心里感到非常踏实。如果有一天孙中山办起了军校，有了自己的军队，只要不嫌弃他少一条胳臂，那么他就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现在沈鸿庆要去学校教课。北京大学以前在沙滩后街乾隆四公主的府邸，四公主府坐北朝南，大宫门为五间门楹，大门两旁有石狮一对。四公主府东西宽四十丈，南北长六十丈，用大砖围成府墙。府内东路为几进大四合院落，都是宫殿式的房屋建筑，西路则为大花园。前年蔡元培任教育总长，严复任校长时，在东城沙滩大街新建校舍，为四层大楼，地下一层。因大楼的墙体用红砖砌成，称为“红楼”。去年蔡元培亲任北京大学校长，今年“红楼”竣工使用，沈鸿庆就被蔡元培聘来任教了。小木屋离红楼不算近，但也不是很远，走过去大约半个来小时。沈鸿庆喜欢步行，既省了车钱又锻炼了身体，何乐而不为呢！年轻的时候，沈鸿庆在故乡绍兴去私塾教课、去中西学堂教课也是步行。他喜欢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

此刻，沈鸿庆想蔡元培任北京大学校长才一年多，已招来不少有才华的学者。无论新潮派的陈独秀、胡适、周作人等，还是守旧派的辜鸿铭、刘师培、黄侃等，都能兼容并包。这是天空大海般博大的胸襟和情怀啊！沈鸿庆想周树人辞掉教育部佥事已有些时日了，虽然在家研究金石拓本，但如果能有时间到北大授课，一定很受学生们的喜爱。再说，周家兄弟一起在北大授课，不管日后的观点是否相同，总是有可能被传为佳话的。沈鸿庆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进入校园了。走进校园，新盖的红楼赫然入目。沈鸿庆很庆幸自己成为红楼里的教员之一，尽管比起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来，他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这天下午，沈鸿庆在校园里碰到了刘师培。尽管成了同事，但各忙各的事也很少见面。不过这会儿沈鸿庆很乐意与他说话，因为知道他的肺病一直没有好，却又闲不住地忙着创办《国故》月刊。那是他想与《新青年》抗衡，以此来作最后一搏。现在沈鸿庆见他咳嗽不停，道：“别太累了，还是身体要紧。”刘师培却不以为然：“没事，会好的。”然后，他便与沈鸿庆谈起创办《国故》月刊的势在必行。他谈着谈着就激动起来了。沈鸿庆是赞成白话文的，但见他病恹恹的样子，也不驳斥他的观点。两个人站在路口，大约谈了二十多分钟才告辞。若不是沈鸿庆急于上厕所，刘师培还会继续说下去，而沈鸿庆也乐于做他的听众。

校园里，年轻的学子们三五成群地走来走去。周树人的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在《新青年》上一发表，便成了校园里的热门话题。此刻，树丛中正有一群学生在热烈地讨论，学生甲说：“《狂人日记》是一篇具有启蒙主义思想的小说，不仅表现了彻底批判封建礼教的勇气，还表现了人道主义情怀。”学生乙说：“作品的主旨并不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纪实文学’，而是借狂人之口揭露几千年来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因此作品中的狂人，实际上是一个象征性形象。”学生丙说：“礼教就是吃人，仁义道德是礼教虚伪的面具，这就是鲁迅对封建道德的定义。不过，这个署名鲁迅的作者是谁呢？”沈鸿庆站着听了一会儿学生们的发言，有同学发现他便叫道：“沈先生！”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们谈吧！”便离开了。

转眼，又到了深秋时节。北京的深秋，刮大风是不足为奇的。沈鸿庆出门又系上了邬爱香早年给他编织的黑色毛线围巾。睹物思人，他真的不知道邬爱香的近况，也不便写信去问由木荣子，只能把那份思念深藏在心中。此刻，风是那么大，满地金黄色的枯叶，随风起舞。沈鸿庆漫步在风中，想着李大钊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中说社会主义旗帜一定会插遍全球；想着陈独秀刚刚创办的《每周评论》；想着今年全世界范围的大流感，死亡人数已达几千万。想着想着，岁月就轻轻地从他身边流逝了。

那天沈鸿庆应约为《每周评论》写稿，面对时下的动荡局势，他在文章中说：“如果按照李大钊的说法，那么民国正是走向社会主义的基础。宣传社会主义，促进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是十分必要的。”完稿时已是黄昏，沈鸿庆接到了蒋介石从上海来的信。蒋介石在信中除了谈股票，还谈到他正在读的《马克思学说概要》，并说：“经济主义部分，我读了三遍，还感到不能十分了解，甚叹马克思学说之深奥也。”比之蒋介石，沈鸿庆感到惭愧。因为沈鸿庆还没有开始阅读《马克思学说概要》，更没有看过《共产党宣言》。于是，他马上在计划阅读的书目里添上了这两部书。

一个人生活，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很多时间阅读、思考和写作，且自由自在。没有人来烦他，家里的许多事情都被他省略不做了。从前半个月洗一次的床单，如今用了两个月还没有洗。从前不洗脚老婆是不让上床的，如今天天不洗也不影响睡眠。沈鸿庆想到这些，不禁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这辈子就打光棍不讨老婆了。”

说起光棍，沈鸿庆就想起从前昌隆绸布店的阿水，也就是大家叫“太监”的那个男人。他打了一辈子光棍，今年五十八岁了，离开昌隆绸布店后，还去有钱人家里做男佣，活得挺硬朗的。从前“太监”与邬爱香关系不错，现在“太监”又与小家辛关系不错，时常帮小家辛干些重活。而小家辛呢，也喜欢与“太监”说话。因为有了“太监”的帮助，小家辛可以有很多时间自由支配。当然，小家辛是个非常特别的孩子。最近她基本不与东街上的人往来。对母亲从前的朋友，诸如豆腐西施、莲子、王二麻子等，也只是敬而远之。她觉得不与东街上的人往来，既省心，又少了是非，完全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这虽然是逃避，但把自己包裹起来，远离这个动荡不安的社会，让她有一种安全感。自然，小家辛的心理变化，做父亲的沈鸿庆是完全不知道的。

第十九章

一

元旦过后，已是三九严寒的天气了。屋檐上结着粗粗的尺把长的冰条，小木屋却是温暖如春。沈鸿庆觉得北京的冬天有暖气，远比绍兴好过多了。不仅手脚不长冻疮，而且工作效率也不错；不像在绍兴，一到冬天屋子里冰冷冰冷的。这些日子沈鸿庆完成了几篇重要论文，心里舒坦不少，便约许寿裳、周树人去茶馆喝茶聊天。沈鸿庆一见周树人，便打趣地叫他“鲁迅”。周树人呵呵地笑起来：“这笔名还不错吧！”沈鸿庆道：“不错不错，既用了你母亲的姓，又是个好名字。你那篇《狂人日记》发表后，鲁迅的名字就不胫而走了。看来，我们也要唤你鲁迅了呢！”鲁迅呵呵地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沈鸿庆想起前不久鲁迅在《新青年》上发表了一篇谈爱情的文章，背诵道：“我是一个可怜的中国人。爱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我们还要叫出没有爱的悲哀，叫出无所可爱的悲哀……我们要叫到旧账勾销的时候。”沈鸿庆尽管有过两次婚姻，但想来想去还是不明白爱情到底是什么。于是，三个人围桌而坐，一边喝茶一边谈各自的爱情观，直谈到太阳落山，方才散席。

回到小木屋，还没有跨进门，沈鸿庆就发现小家寅回来了。这让他十分意外，但又很高兴。家里许久没有人气了，小家寅一来就像一只黄莺那样在屋子里来回飞旋，唧唧喳喳。沈鸿庆不明白小家寅遇到了什么开心事，便道：“怎么，有什么事这样开心？”小家寅道：“人逢喜事，为啥不开心呢？”沈鸿庆道：“什么喜事？”小家寅道：“我的一首白话诗歌发表了。”沈鸿庆惊讶地道：“真的？不错嘛！我们家出小才女了。”小家寅道：“我还会发表更多的，我要做大才女。”沈鸿庆呵呵地笑起来道：“好啊！好啊！”小家寅道：“胡适说‘我也知道有白话文算不得新文学，我也知道新文学必须有新思想和新精神’。那么什么是新思想与新精神呢？我要在诗歌中如何表现出来？”小家寅这么大的疑问，一下就把沈鸿庆问住了，但在女儿面前碍于面子，便道：“新思想，就是你对这个时代感悟后产生的想法。如何走在时代的前列，就需要你的敏锐、你的感觉、你的表达了。”小家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样的交流，父女之间算是最好的沟通了。

吃过晚饭后，小家寅就回学校去了。沈鸿庆又回到了独自一人的情境里，不过小家寅银铃般的声音还在他耳畔回转。他想小家寅是个不安分的女孩子，在这个乱世，不知道她会弄出些什么事情来呢。沈鸿庆想到这个小女儿，总是不太放心。不过对她的诗歌才华，他是非常欣赏的。

寒假即将来临了，沈鸿庆想去上海看看弟弟鸿武，看看张静江等朋友，然后再回绍兴看看小家辛和小家酉。这想法令他兴奋不已，尽管要坐很久的火车，但他乐此不疲，决定明天就去买车票。前些日子弟弟鸿武替他买的股票涨了，赚了不少钱，他打算把盈利拿出来给孙中山做革命经费。虽然钱不多，但那是他的一点心意。这几天么，他要在北京买些土特产，比如果脯蜜饯什么的，带回去给小家酉和小家辛。快过春节了，在沈鸿庆眼里，“春节”再也没有了以前“过年”的热闹。自然，年龄一过四十，岁月便如流水。过年，只是小孩子们盼望和喜欢的事了。

沈鸿庆在北京的食品店里，买了几大包带回绍兴的土特产，还买了几包东北黑木耳。出发的那天，小家寅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列车徐徐开动时，望着远去的父亲，小家寅朝父亲挥挥手。小家寅已经很多年没有回绍兴了，也有很多年没有见到小家辛和小家酉了。她不是不想他们，而是她觉得她在北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几乎没有时间回绍兴去。

列车朝着南下的方向奔驰着，他坐在床头，望见车窗外空旷的原野以及树林从他眼前飞驰而过。他心里想北方与江南的土地到底不一样，江南的树，多一些灵秀和婉约，北方的树则是大气苍凉。

这时从车窗外吹进来一股清香的植物气息，正好冲淡了厕所发出的令人反胃的恶臭。也许太饿了，沈鸿庆狼吞虎咽地吃着列车服务员送来的饭菜，吃完后洗漱了一番，便躺到床上蒙头大睡。火车在他的睡梦里摇晃着前进，而梦把他带到了东京上野公园。几年前，他与黑牡丹宛如两只快乐的蝴蝶，在上野公园的丛林中自由飞翔。一觉醒来，火车正好进入南京车站。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不少小贩在车窗口兜售南京板鸭。沈鸿庆知道早在明清时，南京就流传着“古书院，琉璃塔，玄色缎子咸板鸭”的民谣，因此沈鸿庆一下就买了两只，一只送给弟弟鸿武家，一只留着回绍兴与小家辛和小家酉过年。沈鸿庆想得美滋滋的，心情特别愉快。火车离开南京后，沈鸿庆趴在茶几上打了个盹就到上海了。一九一九年元月的上海，天气十分寒冷。出了火车站，沈鸿庆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弟弟鸿武家。

上海街头，尽管是寒冬腊月却热闹如常。沈鸿庆发现淮海路上，不少人依然穿着晚清服装。他想，即使推翻清朝，几千年来的封建余毒又何时能肃清呢？不一会儿，黄包车夫就把他拉到了弟弟鸿武的家。弟弟鸿武的女人李小兰怀里抱着两个多月的儿子，见到沈鸿庆便嘴甜甜地叫：“大哥，你来啦！鸿武还没有下班呢！”李小兰快人快语的个性，倒是令沈鸿庆喜欢。沈鸿庆在弟弟鸿武家的木椅上坐下不久，弟弟鸿武便回家来了。两兄弟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

第二天一早，沈鸿庆跟着弟弟鸿武来到了上海“恒泰交易所”。在“恒泰交易所”里，沈鸿庆与戴季陶和蒋介石重逢了。谈起股票盈利，大家都非常高兴地认为，张静江不愧是大生意人，有眼光又有魄力，把“恒泰交易所”办得红红火火。中午时分，鸿武做东邀戴季陶、蒋介石和沈鸿庆一起去淮海路上的瑞福园饭店吃饭。男人们聚在一起，少不了谈论时事政治。沈鸿庆与蒋介石由于在信件往来中，讨论了不少有关《新青年》上的文章。因此，见了面也就继续讨论《新青年》。而戴季陶与沈鸿武呢，则一个劲儿地盘算和预测着股市行情。几杯酒下肚后，四个男人的脸上都微醺地泛起了红光。

几天后，沈鸿庆回到了绍兴的家。沈家已今非昔比。从前一到过年，沈家总会高高地挂上六盏大红灯笼。远远望过去，一派喜洋洋的气象。而如今呢，再也看不见沈家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了。沈家的门窗，远远望过去也是灰蒙蒙的。沈鸿庆有一种苍凉感，内心一酸，眼泪就汩汩地流淌下来了。

天是那么阴冷，小家酉正在街上玩耍，见父亲回来了，高兴地迎了上来。沈鸿庆欣喜地喊：“小家酉。”小家酉一边引领着父亲回家，一边道：“二姐为什么不回来？”沈鸿庆笑嘻嘻地说：“你二姐是新女性，大忙人呀！”小家酉道：“什么狗屁大忙人，分明就是不想回家，她和姆妈一样去了就不回来了。”沈鸿庆无言以答。

前段时间，小家辛已为阿爸准备了绍兴加饭酒。腊月里，她酱了猪肉，腌了咸菜，做了腊鱼。阿爸一回来，就可以吃这些年货了。这天晚上，沈鸿庆坐在从前他与弟弟鸿武一起陪父亲喝酒的桌前，举杯独饮。许多往事汹涌而来，想到悲伤处，不免又潸然泪下。

二

阴冷了几天后，绍兴降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漫天飞舞。沈鸿庆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出神。一瞬间，邬爱香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鸿庆，来，再来一个。”那是许多年前，沈鸿庆、邬爱香，还有小家辛和小家寅一起在东街上打雪仗的情景。往事不堪回首啊！沈鸿庆打了个寒战，朝小家辛的卧房走去。他想与小家辛谈些什么，但此时的小家辛正好不在卧室，也就作罢了。女儿的闺房，沈鸿庆一般不进去。因此他见小家辛不在，便走了出来。而小家辛呢，得知阿爸在她卧室急得出了一身冷汗，慌忙地跑过来道：“阿爸，你找我，有事吗？”沈鸿庆道：“也没什么事，你忙去吧。”小家辛见父亲从她的卧室出来才放了心。于是，她待父亲进入自己的书房时，赶紧溜进自己的屋子将床底下一箱子的母亲来信，使劲地朝最里边的墙角推进去。

小家辛已经很久没有给母亲回信了。屈指算起来，小家辛也有近两个月没有收到母亲的来信了。母亲到底怎么样她不知道。说实在的，她不是不想母亲，而是不想让母亲知道家里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她想，母亲辛苦了大半辈子，就让母亲在日本东京安享晚年吧！小家辛认为她这么做是对的，这叫做“道是无情却有情”。小家辛的这些所作所为，沈鸿庆是做梦也不会想到的。

沈鸿庆与小家酉来到了雪地上。十岁的小家酉，虽然还是个小小少年，但已颇为老成，也许是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吧。沈鸿庆曾经想把小家酉带到北京读书，因为自己无暇照料他，就把他留给了小家辛。而小家酉呢，也只听大姐小家辛一个人的话。沈鸿庆只要与他说起功课，他就会转身而走。当然与他玩还是高兴的。瞧，他很快搭起了一个白雪公公，并且用红萝卜做了鼻子。淡淡的阳光照射在白雪公公身上，发出灿烂的反光。沈鸿庆欣喜地观赏着儿子的手艺，想着自己对儿子照顾不够，便有一种深深的内疚。

大年三十晚上终于来临了，这是全家团聚的日子。以前沈家一家三代，济济一堂，吃年夜饭是最热闹的时光。年里年外，总是客人不断，笑声朗朗。而如今“门前冷落车马稀”，家里总共才三个人过新年。小家辛对父亲道：“如果你不回来，我与弟弟两个人过新年，就更加冷清了。不过我喜欢冷清，安安静静的，不是很好吗？”父亲呵呵地笑道：“幸亏你喜欢安静，若是小家寅在家哪里待得住呢？阿水是不是常来帮你？”小家辛道：“常来的。”父亲道：“哦，那好，那好。我放心了。”

小家辛的厨艺不错，年三十晚上她做的几道菜令父亲胃口大开。做的甜点八宝饭和拔丝苹果，也令小家酉连连叫好，吃得撑了肚子。以前鸿武在家时，大年三十晚总是由他放鞭炮，而今却是小家酉的事了。小家酉放鞭炮，无师自通。当沈鸿庆举杯喝酒喝到微醺时，小家酉到大门口放起了一串又一串的鞭炮。冷清了许久的沈家，在小家酉的鞭炮声中热闹了起来。第二天大年初一，小家辛和小家酉一人得到了一只红包。里面的压岁钱，足够令他们满意了。然而新年里，家里没有人来拜年。沈鸿庆也不知道自己从前的朋友都到哪里去了。真是人走茶凉，世态炎凉啊！难怪小家辛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与东街上的人来往。其实东街还是从前的东街，豆腐西施的豆腐坊依然生意兴隆，莲子的旗袍店也依然顾客盈门。隔壁王家奶奶，自从与她年轻时的相好即酒坊老男人重逢后，日子越过越滋润，倒是看上去比从前还年轻了。

年初七，沈鸿庆独自回北京去了。沈鸿庆不是不想多陪陪孩子，而是因为北京有太多的工作等着他去做，太多的朋友等着他去聚会。他已经视北京为他的第二故乡了。在这个故乡里，他觉得自己生活在政治和文化的中心地带，远比绍兴更令他回肠荡气。此刻，沈鸿庆坐在回北京的列车上翻阅报纸。首先入眼的是那条“北京大学成立国际联盟同志会”的新闻。新闻说梁启超被推为理事长，蔡元培等人为理事。沈鸿庆想梁启超喜欢到世界各国游历，当理事长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鸿庆看完了报纸，闲着无聊，便与邻座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杭州男人聊起了天。真是无巧不成书，他的儿子正是沈鸿庆的学生。杭州男人此趟北上，就是去看儿子的。说起儿子，杭州男人非常健谈，滔滔不绝。而沈鸿庆呢，也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两个人一拍即合，从孩子谈到了时事，又从时事谈到了政治。一路上他们聊着天，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火车已进入了北京站。沈鸿庆已不知多少次回到小木屋了，每一次回到小木屋，他都给黑牡丹的遗像上一炷香。虽然阴阳两隔，但他相信她一定会有感应的。

也许是路途疲劳着了凉，沈鸿庆回到北京的第二天，躺在床上沉甸甸的，有点头昏和腿疼，还有点咳嗽。也许是感冒了，他用温水泡了两包感冒冲剂，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原以为很快就会好，却不料发起高烧来了。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他只能孤零零地躺在被窝里。他感到浑身发冷，烧却越来越厉害了。没有人知道他生病，而他自己又起不了床。这时候他想到了邬爱香，想到了她许多好的地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只要他生病，邬爱香就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而他呢，总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

沈鸿庆在家里躺了三天，烧还没有退，小家寅也迟迟没有来。这女孩子在外面玩野了，从来就没有把小木屋当成自己的家。沈鸿庆心里生着闷气，抱怨着小家寅。而小家寅住在学校宿舍里，根本不知道父亲病了。幸亏那天许寿裳来拜年，见他病恹恹的样子就把他送进了美国人办的同仁医院。经过一番检查，沈鸿庆被医生确诊为急性肺炎。沈鸿庆一听是急性肺炎，便觉得问题不大。第二天烧一退，还没有等到小家寅来医院看他，他就要求出院了。

仿佛病了很久似的，回到家里沈鸿庆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工作了。写文章、翻译、备课，忙得不亦乐乎。待到开学，他已经完成了几篇重要文章，发表在《新青年》上。这让他如释重负，心情也非常好。只是断断续续地又开始咳嗽了，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想只要不发烧，咳嗽算不了什么病。他才没有时间跑医院呢。

转眼，又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由于天气好，沈鸿庆就格外忙碌了起来。除了上课，他还参加一些演讲活动。那天他被邀请到从前任职的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去演讲，也就是现在小家寅就读的学校。虽然不能出口成章，但沈鸿庆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很能吸引人，几乎座无虚席。小家寅第一次听父亲演讲，完全被父亲的演讲才能镇住了。这就是她的父亲，她一直都不肯叫他阿爸的父亲啊！

小家寅在学校里，由于发表了白话诗歌，名声大振，被同学们视为才女，这让她非常得意。而“她们诗社”的成员，也选她为社长了。当了诗社社长的小家寅，很有组织能力，经常召开诗会和诗歌朗诵会。年轻的诗人们在这样一个诗歌环境里，充满激情又斗志昂扬。小家寅的语音字正腔圆，朗诵起白话诗歌来富有感情，很能感染人。因此不少参加诗歌朗诵会的年轻诗人，都写起了白话诗。白话诗不用对仗和押韵，写起来自由自在，实在令小家寅喜欢。小家寅激情澎湃时，一天能写许多首诗歌。

沈鸿庆每次从学校演讲回来，心情都不错。那天他参加了同事邓中夏发起的平民教育讲演团，目的是“增进平民知识，唤起平民自觉心”。他们将深入民众中去巡回讲演，沈鸿庆觉得这是件新生事物，一定能吸引很多普通百姓。

日子像流水一样飞快过去，辛亥革命到现在已过去了九年。虽然总统换了好几任，可是孙中山却一直大权旁落。自从袁世凯死后，北洋势力失去统帅，以冯国璋为首的直系、段祺瑞为首的皖系，以及新崛起的以张作霖为首的奉系军阀连年开战，逐鹿中华，播下了连天的战火和深重的灾难。沈鸿庆沉思着：中华民国到底何去何从呢？

三

正当沈鸿庆为祖国的前途焦虑时，在报上看到了孙中山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事略》作的序文：

满清末造，革命党人，历艰难险巇，以坚毅不挠之精神，与民贼相搏，踬踣者屡，死事之惨，以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围攻两广督署之役为最。吾党菁华，付之一炬，其损失可谓大矣！然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怨愤所积，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载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则斯役之价值，直可惊天地，泣鬼神，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

顾自民国肇造，变乱纷乘，黄花岗上一抔土，犹湮没于荒烟蔓草间。延至七年，始有墓碣之建修；十年，始有事略之编纂。而七十二烈士者，又或有记载而语焉不详，或仅存姓名而无事迹，甚者且姓名不可考，如史载田横事，虽以史迁之善传游侠，亦不能为五百人立传，滋可痛矣。

邹君海滨，以所辑黄花岗烈士事略丐序于予。时予方以讨贼督师桂林。环顾国内，贼氛方炽，杌陧之象，视清季有加，而予三十年前所主唱之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为诸先烈所不惜牺牲生命以争之者，其不获实行也如故。则予此行所负之责任，尤倍重于三十年前。倘国人皆以诸先烈之牺牲精神为国奋斗，助予完成此重大之责任，实现吾人理想之真正中华民国，则此一部开国血史，可传世而不朽！否则不能继述先烈遗志且光大之，而徒感慨于其遗事，斯诚后死者之羞也！予为斯序，既痛逝者，并以为国人之读兹编者勖。

沈鸿庆反复读了两遍，回想自己参加光复上海的战斗情景，那一幕幕激动人心的场面，的确是“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遗憾的是那么多年过去了，革命党人却成了一盘散沙，想革命无处革命，更不要说投入战斗了。革命党人虽然推翻了清朝，可那些旧军阀又何以能连根拔除，其余毒又何以能肃清？

昨日，沈鸿庆刚刚随邓中夏发起的平民教育讲演团从天津巡回讲演回来。今天正值星期天，本想看点闲书、闭门不出，却不料小家寅第一次孝敬父亲拿来了两张由梅兰芳主演的戏曲《游园惊梦》门票。沈鸿庆喜欢梅兰芳演的戏，一九一六年与黑牡丹结婚不久便去看过梅兰芳在北京吉祥园上演的《黛玉葬花》，去年还看过梅兰芳创编的时装新戏《一缕麻》和神话歌舞剧《天女散花》。因此，沈鸿庆接到小家寅的戏票，天还没有黑便去约朋友一同观看了。自然，沈鸿庆看戏不会找学校的同事，因为他的不少同事正对旧礼教、旧文学、旧戏曲，展开了摧枯拉朽式的攻击，而沈鸿庆认为旧的东西有糟粕也有精华，不能一概论之。说实在的，在北京，沈鸿庆总共只看过三次戏，谈不上戏迷。看完戏，沈鸿庆急匆匆地回到家，最热爱的还是坐在书桌前看书。家里的书越来越多，几乎每个角落都有书或报纸杂志。

沈鸿庆坐在书桌前一边抽烟，一边看报，腾腾的烟雾在房间里缭绕。忽然一条赫然入目的新闻抓住了他的眼球，那是大理院判处暗杀宋教仁的直接指挥者洪述祖绞刑，并且已经执行。原来洪述祖一直避居青岛，许多年过去了，他原以为大家对宋案已忘得一干二净，便化名到上海，却不料被宋教仁的儿子宋振吕发现，死死地扭送到上海法院，后来又转押到了北京监狱，从无期徒刑改判绞刑。这真是大快人心的事，能告慰宋教仁的在天之灵了。然而，时间一晃，宋教仁被害距今都有六七个年头了。岁月快如闪电，年过四十的沈鸿庆有一种紧迫感。

也许是因为抽烟吧，沈鸿庆又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他掐灭烟蒂，为自己沏了一杯龙井茶，继续坐在书桌前翻阅书报。可是咳嗽就像魔鬼一样地纠缠着他，使他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书，卧床休息。他的床单和被子油腻腻的，已经很脏了，而自己越来越懒，便决定找一个洗衣大妈。第二天一早起床，沈鸿庆便出门去保姆介绍所找洗衣大妈了。那个人高马大的女人，长得像从前家里的女佣婉云。她站在保姆介绍所里等待应聘，沈鸿庆一眼就看中了她。于是，这个叫满小花的女人便跟着沈鸿庆来到了小木屋照顾他的生活。

几天下来，女佣满小花把小木屋打扫得窗明几净。家里的东西，放得井井有条；连沈鸿庆的书橱、书桌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还能烧令沈鸿庆可口的饭菜。的确是个不错的女佣。沈鸿庆非常满意，里里外外的家务事便全交给她处理了。每到星期天，沈鸿庆就在家里招待朋友，喝酒聊天，吃上一顿营养丰富的晚餐。那天刘师培与夫人何震也来拜访了，这令沈鸿庆十分意外，但也非常高兴。毕竟认识那么多年了，现在又做了同事，能相聚在一起亦是一种缘分。然而，刘师培此趟携夫人何震一起来的目的，却是为了他创办的《国故》月刊向沈鸿庆约稿。他知道沈鸿庆虽然支持白话文，但也不放弃国学理念，能约到稿也就是对《国故》月刊的支持。

沈鸿庆、刘师培、何震、小家寅围桌而坐，女佣满小花开了酒瓶后，端上来热腾腾的菜肴。平时唧唧喳喳的小家寅，见来了刘师培与何震，收敛得像个大家闺秀似的，文文静静地坐在一边。而何震呢，毕竟是开女性主义先河的女人，给小家寅灌输女性主义思想，道：“男人能做的事，我们女人也能做。女人能做的事，男人却做不了。小家寅，你说女人是不是很伟大呢？”小家寅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是不想说，而是听别人说何震是母老虎，面对她心里就有点发窘了。

以前沈鸿庆与刘师培见面都没有什么话说，而今天却话多了起来。当然，沈鸿庆不与刘师培谈政治，也不与他谈章太炎，免得他尴尬。然而他们的谈话，老是被何震打断。何震见刘师培咳嗽了，便责备他不按时吃药。小家寅看在眼里，觉得到底名不虚传，何震俨然就是个管家婆。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家聊得还算开心。刘师培与何震告辞时，沈鸿庆和小家寅一直把他们送到胡同口。回转家的路上，小家寅告诉父亲道：“我喜欢何阿姨，她很有个性。她才是新女性。”沈鸿庆听了“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家里请了女佣满小花，小家寅每到周末便回家来蹭饭吃。有时还把自己的换洗衣服拿来让满小花洗。只要女儿回来，沈鸿庆就会让满小花买小家寅喜欢吃的菜和零食。父女之间，在一起的时间比从前多了一些，因此有了比从前多一些的沟通，心的距离也就近一些了。那天小家寅又与父亲谈起何震道：“何阿姨还来不来我们家了？”父亲道：“不知道。”小家寅道：“我们许多同学都想见见她呢。我也想让她当我们诗社的顾问。”父亲道：“她来时，你怎么不说呢？”小家寅道：“初次见面，不好意思开口嘛。”沈鸿庆道：“我估计她没有这个闲工夫，不过你自己可以去找她。”小家寅道：“算了吧，照你这么说我才不去碰一鼻子灰呢。”沈鸿庆见小家寅偃旗息鼓也就不做声了。

四月，是小家寅最喜欢的季节。春暖花开，满山遍野的野花常常令她想起故乡绍兴，想起小时候与姐姐小家辛一起爬山的情景。而今，她与姐姐小家辛已分别好多年了，再也没有童年时光的亲密。虽然姐妹俩都有各自的嗜好和追求，但因为性格迥异，便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了。小家寅每次给姐姐小家辛写信，除了问候就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而小家辛呢，连回信也懒得写。姐妹俩如此冷淡，让做父亲的沈鸿庆很着急。可沈鸿庆又能说什么呢？

四

去年十一月，延续四年之久的世界大战以英、美、法等国的胜利和德、奥等国的失败而告终。今年一月，获胜的协约国在巴黎凡尔赛宫召开和平会议，中华民国作为战胜国参加了会议。中华民国代表在会上提出废除外国在华特权，取消不平等条约的正当要求。然而会议竟决定由日本接管德国在华的各种特权。面对这丧权辱国的条约，中华民国代表曹汝霖等居然准备签字。而去年三月，被段祺瑞任命为驻日公使的章宗祥与日本签订了《中日军事协定》、《山东问题换文》、《满蒙四铁路借款预备合同》、《济顺、高徐二铁路借款预备合同》、《参战借款契约》等协议。这些协议，严重损害了中国权益和民族尊严。因此，当章宗祥在最近被召回国时，数百名中国留日学生，拿着写满“卖国贼”、“矿山铁路尽断送外人”、“祸国”的白旗，到东京车站高呼“打倒卖国贼章宗祥”，并将白旗雪片似的向章宗祥乘坐的火车掷去。

昨天，外交委员会事务长林长民在《晨报》、《国民公报》发表《外交警报敬告国民》一文，并在文中高呼：“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国亡无日，愿合四万万民众誓死图之。”与此同时，北大校长蔡元培得知外交失败的消息，立即通报了全校师生。消息传来，师生们都被激怒了。沈鸿庆今天上午在校园里看到墙报上贴出了十几所院校学生代表召集紧急会议的通告。沈鸿庆想学生们也许会像他当年在日本留学时那样，群情激奋地走上街头游行。

小家寅被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派作学生代表前往北大开会，在校园里正好遇到沈鸿庆。她上穿白褂子，下穿藏青色裙子，两条长辫子挂在胸前，挽着衣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见了他说了声“我来开会”，也不停步，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沈鸿庆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便有许多学生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他望着他们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此时学生们“还我青岛、外争主权，内惩国贼”的口号，已响彻校园。午后时分，学生们列队走出红楼，朝着天安门方向示威游行。沈鸿庆看见小家寅是领队之一，雄赳赳、气昂昂地带领大家高呼口号。

小家寅率领的队伍很快来到了天安门。此时，已有不少学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天安门了。天安门广场悬挂着学生写的“还我青岛”的血书，不少学生在集会上发表演说。小家寅也激动地发表了演说。在演说中，她对卖国贼无比愤慨。接连高呼“还我青岛”“收回山东权利”“拒绝在巴黎和会上签字”“废除二十一条”“抵制日货”“宁肯玉碎，勿为瓦全”“外争主权，内惩国贼”等口号。她的声音非常响亮，挥舞的右手也刚劲有力。小家寅演说之后，游行队伍便朝使馆区进发了。然而，当游行队伍来到东交民巷西口时，受到了巡捕的阻拦。小家寅口齿伶俐地对巡捕道：“我们要求会见四国公使。”然而，英、法、意使馆，均以公使不在为由拒绝接受；只有美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接受了学生的陈词书。

五月初的太阳，已经非常灼人了。大约三千余学生在灼热的太阳下，晒了整整两个多小时，仍不能通过大使馆所属区域。学生们更加义愤填膺，强烈要求惩办交通总长曹汝霖、币制局总裁陆宗舆、驻日公使章宗祥。于是几个领队一商量，就把队伍拉向赵家楼曹汝霖的住宅。一路上，学生们边行进，边宣传，边高呼口号。许多围观的市民掉下了眼泪，许多巡警也掉下了眼泪。

队伍继续向前行进着，大约黄昏时分，来到了交通总长曹汝霖赵家楼的住宅。宅门打开后，学生们蜂拥而入，把赵家楼团团围住了。可是曹汝霖不在，有学生发现驻日公使章宗祥正躲在曹宅里，便把他拖了出来。大家见了卖国贼都非常气愤，几个男生将他痛打了一顿，仍然不解恨。怒火中烧的学生，见曹汝霖迟迟不归，便一把火烧了曹汝霖的住宅。熊熊大火燃烧着，小家寅心里感到畅快极了。然而就在这时候，军警持着枪赶来镇压了。学生们一边跑，一边高喊“还我青岛”。小家寅跑得慢，索性与军警搏斗了起来；不少同学也与军警搏斗了起来。当然，小家寅的花拳绣腿，很快被军警双手反绑着逮捕了，同时被逮捕的还有不少同学。这天晚上沈鸿庆得知小家寅被捕的消息，整夜无眠。他知道学生运动难免也会流血牺牲。然而，尽管他为小家寅的被捕着急，但也只能听天由命。

说实在的，外交失败令沈鸿庆既愤怒又痛心难过。第二天一早起床，他也像学生们那样写了许多“还我青岛”“拒绝在巴黎和会上签字”“废除二十一条”“抵制日货”“外争主权，内惩国贼”的标语，贴在小木屋的墙上；多余的，沈鸿庆就拿到学校里去贴了。大约上午十点多，沈鸿庆刚将标语贴完便有人来告诉他，因为蔡元培积极营救被捕学生，小家寅及其他一些被捕学生都被释放出来了。只是起先小家寅与几个被捕同学赖着不肯出来，非要“还我青岛”后才出来。当然，现在他们都已回到了学校或家里。沈鸿庆听到这消息，自然是放心多了。

然而由于蔡元培营救学生，遭到了军阀政府的嫉恨。军阀政府扬言“要烧北大房子，杀北大学生”，“要以三百万金收买凶手刺杀蔡元培”等。五月九日，军阀政府接连下了三道命令：一、查办北大校长。二、将学生送交法庭。三、整饬学风。蔡元培见状不愿与军阀政府站在一起，但又不便公开与政府对立，便悄悄地离开了北京。行前，蔡元培留下一条子：“我倦矣！杀君马者路旁儿。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我欲小休矣。北京大学校长之职已正式辞去，其他有关系之各学校各集会，自五月九日起，一切脱离关系，特此声明，唯知我者谅之。”军阀政府见了纸条，以为蔡元培辞职离京，学生也就偃旗息鼓，事情便过去了。谁知爱国学生运动却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除了要求政府不在和约上签字和惩办卖国贼之外，还要挽留蔡元培校长回北大。这让他们伤透了脑筋。

小家寅自从被释放出来后，斗志更加昂扬了。她参加抵制日货活动，还组织了“护鲁义勇队”，忙得不亦乐乎。今天小家寅与同学们因不满政府为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辩护，上街头演讲去了。小家寅的演讲口才不错，头头是道地论述着，吸引了不少观众。然而在此次大规模的学生演讲活动中，伤透了脑筋的军阀政府出动军警，逮捕了近千名演讲学生。小家寅又一次被送进了监狱。

由于军阀政府逮捕了近千名学生，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愤怒。上海工人发动了六七万人的大罢工。接着，沪杭铁路的工人也举行了罢工。南京、天津、杭州、武汉、九江、济南、芜湖等地的工人，也纷纷罢工和示威游行。在工人罢工的影响下，上海等各重要城市的商人举行了罢市。于是，五四运动在全国蓬蓬勃勃地开展了起来。连爱国的佛教徒也忧心国难，无法安坐禅房了。他们将白云寺门前的“普天同庆”大匾，改成了“普天同愤”；两旁还贴了一副对联：

学子被捕神流泪，贼奸窃国鬼生悲。

两天后，军阀政府迫于形势，释放了被监禁的学生。小家寅也被释放了出来。蹲了两次监狱，小家寅已俨然一副革命者的气派。那天她对父亲沈鸿庆说：“我要参加中华革命党。”父亲沈鸿庆望着这个朝气蓬勃的女儿道：“女孩子还是好好读书吧！”小家寅见父亲不同意便道：“从前秋瑾不就是光复会会员吗？如今光复会解散了，那我就要加入中华革命党。我要像秋瑾那样，献身于革命。”父亲沈鸿庆见女儿颇有决心，便道：“真的？”小家寅道：“那还有假的？”父亲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准备在适当时机介绍小家寅加入中华革命党了。而女儿见父亲没有答应，懊恼地离开了小木屋。父亲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摇头道：“这孩子，这孩子啊！”

迫于全国形势，军阀政府无奈地撤销了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的职务。而中华民国总统徐世昌在会见山东各界代表时，则表示政府已电令中国全权代表陆征祥从缓签字。陆征祥最后拒绝了在凡尔赛对德和约上的签字。这无疑是辛亥革命以来，最大快人心的事。因此，沈鸿庆想，没有辛亥革命，哪来五四爱国运动？

五

学校复课后，五四运动已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胜利。同学们欢欣鼓舞，不忘北大校长蔡元培“读书不忘救国”的名言，基本上归于平静。而此时，期末考试即将来临，小家寅埋头书本，已经很久没有回小木屋的家了。小家寅不回家来，女佣满小花就少了许多工作，起码不用给小家寅洗衣服了。于是只要沈鸿庆去学校，女佣满小花打理完家务便逛街去了。那天她买回来一只陶罐，五斤红枣，两斤米仁，还有一只西瓜，两盒烟。尽管她是满族人，但知道江南人喜欢的食物，尽量投其所好。因此，沈鸿庆和小家寅都不把她当外人，而她自己也俨然女主人，对沈家的许多事情越来越自作主张。

天气是那么炎热，沈鸿庆常常挥汗如雨地伏在书桌上工作。他觉得虽然推翻了清王朝，打倒了袁世凯，但救国大业仍未完成，必须继续努力奋斗。因此沈鸿庆又想到了孙中山，想到了他刚刚出版的《建国方略?心理建设》和发表的《护法宣言》，并且呆呆地想如何才能让孙中山重新当上中华民国的总统。

暑假来临时，沈鸿庆又想着去上海回绍兴了。他牵挂着小家辛和小家酉，也牵挂着弟弟鸿武，当然，心里还牵挂着远嫁日本的前妻邬爱香。他想，前妻邬爱香如今怎么样了呢？为什么不想着回来看看孩子？无论怎么样，孩子总是她自己的啊！沈鸿庆一想起这事便会沮丧，毕竟是他最先对不起前妻邬爱香。

沈鸿庆很想与小家寅一起回绍兴，来北京后小家寅便没有回过绍兴的家。她仿佛轻易地就把故乡丢了，让沈鸿庆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怎么就这样了呢？而小家寅呢，总是理由十足。这次她回答父亲道：“我没有时间回去，明年就要毕业了，毕业论文还不知道写什么呢。”一副不容劝说的架势。无奈，沈鸿庆只能独自回故乡。每次回故乡，沈鸿庆总是先到上海。上海不仅有弟弟鸿武，还有许多朋友。当然，这趟上海之行他最关心的还是他托弟弟鸿武炒的股票是否赚了钱。

经过火车的长途颠簸，沈鸿庆终于满头大汗地来到了弟弟鸿武的家。鸿武的女人李小兰打开门见远道而来的沈鸿庆，便朝屋里喊：“鸿武，阿哥来啦。”弟弟鸿武正在坐马桶，回应道：“来啦！来啦！”一会儿鸿武提着裤子来到客厅，见到哥哥却没有了从前的热情。沈鸿庆见弟弟鸿武满腹心事的样子，便笑嘻嘻道：“怎么啦！看你愁眉不展的，是不是生意亏本了？”弟弟鸿武点点头，说：“是这样，恒泰交易所并非经营不善，实乃是一场证券风潮的刮起而倒闭的。因此所有盈余全都没有了，几乎连本钱也赔了进去。戴季陶和蒋介石也是连本钱都赔了进去。自然，你的钱，也全都赔了进去。”

“没关系，没关系。炒股票，本来就存在风险。”沈鸿庆连连劝解弟弟鸿武道。弟弟鸿武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不过心里还是非常难受。当然，他不会像戴季陶那样，因为股票赔了钱而跳江寻死，戴季陶命大，能被渔夫救起；若是他跳江，肯定必死无疑。沈鸿庆身上带着一些钱，本来是给小家辛用的，见弟弟鸿武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便给了一部分。这份兄弟情义，弟弟鸿武和他的女人李小兰都很感激。沈鸿庆在鸿武家住了一宿，兄弟俩谈了不少事情。沈鸿庆劝鸿武北上，但鸿武执意留在上海，准备东山再起。第二天一早，沈鸿庆便离开了上海。大约黄昏时分，回到了绍兴。每一次回到绍兴，沈鸿庆都有不同的感受。

此趟回绍兴，沈鸿庆要住上两个月，待开学了再回北京。小家辛和小家酉都十分高兴，毕竟与父亲团聚在一起的日子不多。而沈鸿庆呢，也尽量想多给孩子们一些父爱。他告诉他们暑假里要带小家酉去游泳，带小家辛去看戏。可小家辛并不领父亲的情，道：“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去看戏呢！”的确，小家辛已长大，并且有自己的主见，做父亲的沈鸿庆压根儿不了解她。

盛夏的东街，青石板路冒着腾腾热气。沈鸿庆穿着白色绸褂子，坐在书桌前大汗淋漓。于是他到后院吊一桶井水，淋到身上冲凉。以前他在东京过夏天时，也是这样冲凉的。冲凉之后，他便感到神清气爽。这天黄昏时分，莲子拿着两只大西瓜来看望她儿子徐一华幼时的老师了。莲子说：“我儿子能在北京中国银行工作，全靠沈老师最初的启蒙教育，不然他肯定像他阿爸那样不要读书的。”沈鸿庆不好意思道：“哪里哪里，这完全是一华自己的造化。”莲子说：“这孩子在北京常来看您吗？”沈鸿庆道：“常来的。”其实，徐一华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过沈鸿庆。

莲子坐在沈家客厅猩红色的楠木椅子上，回想以前她也总是坐在这张椅子上与邬爱香聊天，不免心潮起伏。曾经亲如姐妹的她们，如今一点儿联系也没有。莲子很想向沈鸿庆打听邬爱香的近况，但张了几次嘴又把话吞了回去。她知道在沈老师面前提起他的前妻不太妥当，便告辞了。在绍兴，沈鸿庆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了。莲子来看望他，令他想起不少往事。只是往事如烟，许多事情不堪回首了。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两个月的暑假很快结束了。说实在的，沈鸿庆很想把姐弟俩接到北京去，可小家辛不愿意，小家酉也不愿意。小家酉如今一切听大姐的，对父亲的话牛不入耳。沈鸿庆自责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然而怎么样才能做一个好父亲呢？沈鸿庆感到很无奈，也很无能。回到北京，新学期便开始了。在沈鸿庆的感觉里，学校永远是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荡漾着青春气息的。

转眼又到枫叶红了的时候，沈鸿庆想起那年与怀孕的黑牡丹，女儿小家寅一起去看香山红叶的情景，真是历历在目。如今黑牡丹去世快两年了。想起她，沈鸿庆仍然悲伤不已。那天他为亡妻写了一首《悼亡词》，来抒发自己心中的情意。同时，他也想念小儿子小家巳。只是自从小家巳被岳母带走后，岳父一直不让他见孩子。岳父因为女儿的死，与他的隔阂更加深了。沈鸿庆很要面子，岳父不让他去，他就不去。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承受着不少精神折磨。现在他孤零零一个人。在他回绍兴的这两个月，女佣满小花回了乡下娘家。这几天他一直在等她回来，可是迟迟不见人影。今天忽然来了一封信，说是父母要她嫁人了，她不得不嫁。沈鸿庆得知女佣满小花不来了，忽然感到了冷清。此刻，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绪万千，像个哲人那样思考着：人是孤独的。

女佣满小花一去不回，小家寅也感到非常遗憾。那天她回家来对父亲道：“我帮你再去找一个女佣吧！”父亲摇摇头：“不用了。”小家寅不再吭声，心里想不请也罢，节省的钱可以买书哪。小家寅与父亲有一个共同嗜好就是都喜欢买书买报，家里的书报已经堆积如山了。前些天，小家寅在报上看到一则新闻：“孙中山宣布改组中华革命党为中国国民党，加“中国”二字，以区别一九一二年的国民党，并公布规约，“以巩固共和，实行三民主义为宗旨”。于是，她对父亲说：“我要加入中国国民党。”父亲呵呵地笑道：“好啊！好啊！”小家寅说：“你别应付我，我可是真心的。”父亲仍然呵呵地笑道：“中国国民党才刚重组成立，总要等待时机才可介绍你加入，对吧？”小家寅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学期小家寅仍然住学校宿舍，家里没有了女佣，她便多回几趟家。这让父亲沈鸿庆觉得女儿长大了，懂事了，心里感到了些许安慰。

这段时间，陈独秀去年十二月创办并主编的《每周评论》刊载了《共产党宣言》的部分章节。在沈鸿庆眼里，《每周评论》的出版与世界大战的结束、苏俄“十月革命”的成功等特定政治气候有着密切关系，也与国际巴黎和会、威尔逊十四点宣言，以及国内和平会议等现实政治层面的局势和舆论息息相关。而《新青年》这个月发表了李大钊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比较完整地介绍了马克思主义。沈鸿庆阅读后，颇有感触，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六

这些天好消息接踵而来，令沈鸿庆万分欣喜。孙中山不仅重组成立了中国国民党，还得到了苏俄二百万元的军援。这真是令人激动和鼓舞的事啊！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开始注目东方，而列宁描绘了将中国纳入国际共产主义大家庭的蓝图。沈鸿庆想，现在我们的政党已经成立，军援也已经到位，那么建立自己的军校，培养自己的武装力量已经为期不远了。沈鸿庆对未来充满信心。他把这消息写信告诉了弟弟鸿武，遗憾的是弟弟鸿武仿佛没有了从前的革命热情，回信道：“哥哥，你别太乐观了，许多事情根本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辛亥革命后冒出个袁世凯窃取了革命成果。现在孙中山有了军援，谁知道还会不会再冒出个李世凯来呢？”接到弟弟鸿武的回信，沈鸿庆很想写信与他辩论一番。然而，沈鸿庆忽然又咳嗽了。身体不舒服，加上教学工作比较忙，沈鸿庆也就没有精力与弟弟鸿武打笔仗了。

深秋时节，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北京城里已经一派落木萧瑟的景致了。沈鸿庆由于咳嗽早早地穿上了棉袍，这棉袍还是与邬爱香结婚时做的呢。那时候他到勤耕读书屋教孩子们读书，就是穿的这棉袍。二十年过去了，尽管棉袍已被岁月留下斑驳刻痕，但他依然喜欢穿着它。穿着它，仿佛时光就流淌着回到了从前。如今，沈鸿庆越来越喜欢从前在东京留学的日子了。那时候在弘文学院，同学们为了推翻清朝，剪掉辫子穿西装，心里满满地装着信仰。

现在沈鸿庆走在去周树人新家的路上。夏天周树人在八道湾胡同11号买了新屋，并且请人搞了装修，上个月他和二弟周作人已搬入新屋。今天，周树人请了在京的几位弘文学院的老同学去他新屋吃饭。沈鸿庆到达时，许寿裳等已先他而到了。老同学聚会，大家都非常高兴。沈鸿庆先参观了八道湾11号院大宅门的格局：从街上进来是一溜院墙，进门楼有影壁，宅内分正院、后院和西跨院三进。在屋前院内，周树人十分勤快地栽植了丁香和青杨。沈鸿庆觉得这是安享家庭温馨生活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里，宁心静气的周树人不怕写不出好文章。

接下来，大家在客堂里喝茶聊天。沈鸿庆见到周树人便想起他刚发表在《新青年》上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道：“嗨，我正烦着做父亲，读了你的文章很有启迪啊！”周树人微笑道：“哪里哪里，我都还没有做父亲，瞎说罢了。”傍晚时分，周作人从一家南方的馆子店里叫来了一桌子菜。尽管不是绍兴菜，但有江南人喜欢吃的淡水鱼、红烧肉、鱼干、盐水花生等；另外，还有许寿裳带来的四瓶绍兴黄酒。大家围桌而坐，故乡的气氛便十分浓郁了。“干杯，干杯。”同学们已经许久没有干杯了，都为能团聚在八道湾而欣喜不已。

沈鸿庆回到家里时已是子夜时分了。也许是路上受了凉，沈鸿庆的咳嗽严重了起来。一整夜咳嗽不断，痰中还咳出了鲜红的血。沈鸿庆没有在意，第二天一早在抽屉里找了些药吞服下去，便急匆匆地赶去学校了。因为进入十月以来，刘师培因病停下“中古文学史”的课，有几堂便由他来替代了。所以工作十分忙碌，看病的事便一拖再拖了。然而就在他对自己的病不引起重视的时候，忽然传来刘师培病逝的消息，他大吃一惊。毕竟刘师培才三十六岁，英年早逝啊！然而，刘师培与何震膝下无子无女又无亲属同住。几天后，陈独秀为刘师培主持了丧事。沈鸿庆发现前来参加丧事的人不多，真是“一棺在室，空庭悲风，极身后凄凉之惨”。

小家寅一向佩服何震，认为她是中国第一位女性主义急先锋。有许多事情，小家寅都想向何震讨教呢！然而令小家寅大为失望的是，刘师培病逝后，何震不堪打击，以致精神病发作。那天小家寅到北大开会，在校门口看到何震坐在地上蓬头垢面地痛哭流涕，与从前女性主义的形象大相径庭。小家寅上前去安慰她，她却撕扯着小家寅的衣服，吓得小家寅挣扎着逃脱了。怎么会这样呢？小家寅大惑不解。小家寅想，外表强悍的何震，其内心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而她的强悍，也只因刘师培的存在而强悍。

由于刘师培的病死，沈鸿庆这才决定去医院看病。那天他由小家寅陪着去了美国人办的同仁医院，大夫检查后把小家寅拉到一边道：“你父亲的病，需要住院治疗。”小家寅道：“哦，很严重吗？”大夫道：“他的肺病已很严重了。”小家寅听后面色苍白，心里一紧，道：“现在就住吗？”大夫道：“是，这是住院单，先去付钱。”大夫与小家寅说的话，沈鸿庆全听到了。他对小家寅道：“我们回去吧！”父亲不肯住院，小家寅大惑不解，半路上便与父亲吵了起来。

其实，小家寅不知道父亲沈鸿庆是因为囊中羞涩才不住院。上次沈鸿庆在同仁医院只住了一天就付了一大笔钱，而今他已经没有能力来支付昂贵的医疗费了。况且，他不愿意向亲戚朋友借，也不愿意给亲戚朋友添麻烦。他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道理，只能听天由命了。第二天上午沈鸿庆依然去学校授课。还有几天就放寒假了，他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堂课。

家里没有了女佣，小家寅只能每天回家来照顾父亲。只是父亲的病，一日比一日重。放寒假后的第二天，父亲已经不能起床了。小家寅突然感到束手无策，给远在绍兴的姐姐小家辛拍电报，道：“父病危，速来京。”

小家辛接到小家寅的电报纳闷了半天，心里想父亲入秋才刚回京，好好的，怎么就病危了呢？莫非是小家寅替同学发的电报写错地址了？小家辛不大愿意出远门。她觉得人生地不熟，没有安全感。因此小家辛按照自己的想象，没有携弟弟小家酉赴京，也没有给小家寅回信，权当没这回事。然而小家寅等不到姐姐的回电和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想若是姑姑鸿娟在北京就好了，然而姑姑鸿娟毕业后去杭州女子中学任教了。

正是寒假时节，小家寅等不到姐姐小家辛，就想去找父亲在京的同事和朋友，可是父亲不让她找，父亲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病重的样子。其实，此时沈鸿庆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留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然而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做；他还想看到孙中山建立军校，掌握军政大权。一种对生命无限的眷念，让他泪如雨下。他总结着自己的一生，就如他行将消逝的生命一样，有着诸多的遗憾。他遗憾地只支撑了一周，便在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夜晚，停止了呼吸。

面对父亲的去世，小家寅忽然长大成熟了。在叔叔鸿武的帮助下，料理完后事，小家寅觉得只有化悲痛为力量，才能继承父亲的遗志。现在，小家寅已成为一名中国国民党党员。在她心里，故乡的秋瑾便是她的榜样。虽然时代不同，但谁能说推翻了清朝就肃清了封建余毒？现任总统徐世昌不就是清廷的钦差大臣和协理大臣吗？小家寅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几天后，父亲去世的消息传到小家辛耳朵里，这才相信小家寅那份电报是真的。可惜为时已晚，她终究让父亲带着遗憾而死。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在屋子里流淌，阴森森的，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第二天，她和小家酉为父亲披麻戴孝，还请来几个和尚为父亲诵经，超度亡灵。

东街还是从前的东街，只是那些熟悉的面容都已老去。豆腐西施已是满头白发的女人了。两年前，她的大儿子奚朝辉已娶妻生子，让她做上了奶奶。东街上的人，再不叫她豆腐西施，而唤她豆腐奶奶了。现在豆腐奶奶拄着拐杖来到沈宅门前，这是她多么熟悉的地方啊！这里先后作古的人，幻化成无数幽灵在她眼前舞蹈，仿佛是她再生的朋友。她呵呵地笑着，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啊！

尾　声

又到了腊月时节，小家辛不用像前几年那样忙着腌腌酱酱。去年小家酉顺利地考上了北京大学，偌大的沈宅便只有小家辛一个人居住了。每天黎明小家辛即起床念佛，已成为居士的她，无论东街上如何喧闹，始终默默地守着沈宅日益荒芜的净土，淡定而沉静。

屈指算来，父亲沈鸿庆去世已有七个年头了。这流逝过去的七年，历史跨进了新的一页。前年，孙中山在广州黄埔长洲岛上创办了陆军军官学校（简称“黄埔军校”）；叔叔沈鸿武成为这所军校的第一批学员。父亲沈鸿庆在九泉之下，一定欣喜不已。然而，去年孙中山忽然病逝于北京铁狮子胡同。据说，临终前他喉中哼哼做声道：“和平、奋斗、救中国。”噩耗传来，东街上那些既是光复会会员，又是同盟会会员的革命党人，无不泪流满面。小家辛念念有词地敲着木鱼。

小家辛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与妹妹小家寅见面了。姐妹俩虽然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却是老死不相往来。阿弥陀佛，小家辛觉得自己做姐姐的有过错。当然，她没有想到今年春的某一日，妹妹小家寅和她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同学向北洋军阀段祺瑞政府请愿时遇难了。与小家寅同时遇难的共有四十多位爱国学生，造成了轰动全国的“三一八”惨案。小家辛再也见不到妹妹小家寅了，其悲伤在木鱼声声中回荡。

腊月初十，绍兴城里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民国十五年来，从没有像今年冬天这么冷。真正的天寒地冻呵！沈宅没有人气，且小家辛正好来着例假，汩汩的鲜血还伴着疼痛，小家辛便感到格外寒冷。于是她将燃烧的炭盆拿到了卧室，却不料熟睡后火星溅到了她床底下那一堆母亲的来信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刹那间，沈宅化成了灰烬。小家辛被抬出来时，已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了。

一年后，一个年迈的女人，在这片废墟上蹒跚地寻寻觅觅。她就是从前沈宅的女当家人邬爱香。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依稀能看出当年风华正茂时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如今，她终于摆脱了由木荣子的控制从日本归来了。心里有多少的话语要对亲人诉说啊！然而亲人在哪里？她迷茫地望着东街，忽然，耳畔响起了从前公公常常念叨的话：“中国向何处去？”

2009年元月1日至2011年2月23日

写于杭州天水斋和美国斯坦福大学

后　记

历史叙事与文学虚构——辛亥革命的前世今生

顾艳二○一一年早春二月，我写了两年余的长篇小说《辛亥风云》完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我欣喜不已。

我不是研究辛亥革命的专家，对于辛亥革命，许多专家肯定比我了解得更多、更透彻。我呢，只是小时候与绍兴的外祖父母一起生活，尽管我八九岁时他们已白发苍苍，但他们讲的故事一直记在我心里。那些有趣的家长里短的故事，待我长大之后才知道原来都与辛亥革命有关。

自从一九九八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杭州女人》后，我就酝酿着想写《辛亥风云》这部书，然而总是一拖再拖，其主要原因是觉得自己笔力不够，火候不到，写不了那么厚重的作品。因此，那时候写了个书名就束之高阁了。直到二○○五年我又有想写它的感觉，当时手头正在写长篇小说《灵魂的舞蹈》。于是，一边写《灵魂的舞蹈》，一边搜集有关辛亥革命的资料。然而读那些辛亥革命的资料，远没有小时候听外祖父母讲的故事来得生动。我想如果没有新意，大家都知道的历史，我要写它干什么呢？因此写完长篇小说《灵魂的舞蹈》的两年里，我写了一部评传，一部农村长篇小说。到了二○○八年底，《辛亥风云》的创作激情再一次闪现，这时构思已基本成熟。到了二○○九年元旦那天，我写下这样的开头：

沈鸿庆刚娶了媳妇，蜜月还没有度完，就去蒙馆给孩子们上课了。在私塾里担任教师才一年的他，给这所蒙馆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勤耕读书屋”。他家离勤耕读书屋只两里路，每次他都像老先生那样捧着紫砂壶去。他光光的额头后面拖着一条长辫子，走在沿河的青石板路上，冬日里凛冽的西北风呼呼地吹来，让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尽管新娘子邬爱香给他编织了黑色的长长的粗毛围巾，可他却压在箱底舍不得围。

写完了第一小节，我便知道我写的《辛亥风云》，将是一部超历史小说的原始风情画。也就是说，我不是仅仅以真实的历史人物来写历史小说，还有不少虚构人物。我并没有用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来作男女主人公，而是以有原型的同时又通过艺术加工的小人物来作全书的男女主人公，以绍兴为主要地域展开故事，这就给了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想象与驰骋空间。我把自己融入于男女主人公里，呼吸着他们的呼吸，感觉着他们的感觉，开始与历史人物对话。然而在读了大量的史料和有关辛亥革命的书籍后，我发现一九○四年十一月在上海诞生的光复会以及光复会成员，并没有引起后人足够的重视。尽管孙中山领导的兴中会在日本联合湖南的华兴会和浙江的光复会成立了同盟会，但光复会后来的自行消亡，以及光复会重要领导人的性格很值得研究。于是，我就把这部长篇小说定位在光复会对辛亥革命的贡献上，除了虚构的人物和故事，光复会成员中的重要历史名人都成了我笔下的人物。而我呢，把这些历史名人还原成日常生活中有激情、有信仰的普通人。在这个基础上与他们交流，我感到趣味无穷。同时我透过他们的视野、感觉和信仰，便感觉到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革命热情，与当时的时代背景分不开。

中国自从秦始皇确定君主专制制度后，这个专制制度发展到晚清已走上了末路。而制度的末路，又表现在晚清王朝统治的末世上。因为，有了世界大局的变化。什么变化呢？那就是西方科学与民主精神已在人类历史上拉开了序幕。一些欧洲专制国家，经过革命、改革与开放后，建立了民主制度，开始走向共和。共和革命的结果，一是君主立宪，即虚君共和，如英国；二是直接共和，如法国。西方在政治经济上的巨大发展，无形中影响到了中国，使中国不得不面对着世界的进步潮流。中国不想受列强的欺负就要发展自己的军队。但是强兵需要富国，国家富了才能养军队。因此发展经济，学习西方的先进科学技术，训练好自己的士兵，才是中国的出路。然而，一场甲午海战把清朝三十年的富国强兵经济改革成果毁灭殆尽。三十年富国强兵却打不过一个小日本，最后落得全军覆没、割地赔款，从而使晚清王朝危机四伏，内乱不止，开始走向最后的衰亡。

这时候中华民族真正面临着外患内忧，交相煎迫的艰难时日。如果说，外患表现在列强对中国的贪心；那么，内忧则表现在以太平天国运动为代表的人民的起义和反抗上。这给晚清的中国带来了非常大的压力。在这样的时局下，以康有为、梁启超为首的资产阶级维新派，在光绪帝的支持下进行了为期一百零三天的戊戌变法，试图推行新政，从统治阶级上层进行改革。但以慈禧太后为首的顽固保守势力残酷地镇压了这次变法。戊戌变法的失败证明，资产阶级的改良道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中国行不通。于是，中国知识分子开始了从改良到革命的艰难探索。

正是在戊戌变法失败、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侵略中国等历史背景下，孙中山选择了政治上的革命。他主张学习西方民主革命的方式，以民主革命的方式来推翻两千多年的君主专制制度和腐败的晚清封建王朝。而事实上，辛亥革命不仅仅是改朝换代，是改朝换制，是推翻了旧王朝，建立了新制度。

我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沈鸿庆，虽然是小人物，但他是革命的经历者与参与者。他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与绍兴的徐锡麟一拍即合，成为知交。在许多观念上，他深受徐锡麟的启蒙与影响，从而萌发了革命热情。于是，他立志到日本东京留学，并想让自己从个人主义的小圈子里走出来，抑或是说想摆脱旧家庭的羁绊，融入东京的革命大熔炉里。然而却遭到既传统又保守的父亲的反对。几经周折后，他终于顺利地来到东京弘文学院。在弘文学院里，他与周树人、许寿裳、黄兴等成了同学。同时，结识了陶成章、龚宝铨、章太炎、宋教仁、秋瑾等。除了留学，他在东京还任《浙江潮》杂志编辑，后来又任《民报》编辑。

在小说中，我注重大的历史事件中的生活层面，重视男性革命背后女性的生存和付出，使以男性主人公沈鸿庆为主线的历史事件的亲身经历者、参与者，与以女性主人公邬爱香为主线的社会、家庭日常生活中的劳动者、坚守者，交融一体，构成一幅当时社会生活的历史画图。我想只有这样，我的小说才是踏实的，才能有泥土的感觉。如果一味地写历史人物和辛亥革命的战斗场景，那么仿佛树没有了根，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我的笔墨透过男主人公沈鸿庆，走进了辛亥革命前后的二十年。沉浸在小说创作中，与历史人物交流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因为，我与他们的对话不是冰冷刻板的历史的资料，而是赋予了血液和空气。当然，除了男性革命者，我的小说里还有女性革命者。我在书中着重表现革命及革命者的复杂性，以及普通人的多样性。在性别观念上，我用现代意识观照，使无论是历史上真实的女性革命者，还是我虚构的女性劳动者，都有她们各自的独特魅力和韵味。

两年多来，这部书稿跟随我走了不少地方。秋天从杭州来到了美国斯坦福大学，夏天又从斯坦福大学来到了康奈尔大学。在英语世界里，很多个夜晚我在图书馆里写着我的方块字《辛亥风云》这部小说。现在书稿完成了，许多人物仍然活在我心里，让我久久不能平静。我要感谢河南大学文学院谢玉娥老师，她是我书稿的第一位读者，给予了我最初的肯定和建议。我还要感谢美国斯坦福大学东亚系和比较文学系王斑教授，二○○九年夏，他以很快的速度读完了我的小说上卷初稿，给予了我肯定和建议，让我对下卷的写作充满了信心。我还要感谢浙江文学院的盛子潮院长、海飞主编，他们在读完我的上卷书稿后，给予了肯定和推荐，使该书稿成为浙江省“文化精品工程”的重点项目。我还要感谢浙江文艺出版社的叶晓芳老师和鲍娴女士，感谢她们为这部书稿的编辑出版付出了辛勤的劳动。

最近，我把这部《辛亥风云》的书稿，又传给了《作家》杂志的主编宗仁发先生，他读后给予了肯定和支持，将辟出版面刊登这部小说。为此，我要谢谢他，并且谢谢他多年来对我的关注和支持。

今天我写这篇后记的时候，又想起了小说中一百年前的今天，美丽的女主人公邬爱香走在绍兴东街上的情景。前世今生，只在弹指一挥间。

2011年3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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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上　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下　卷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尾　声

后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