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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灯

鹰翼之醒

波斯镜灵

诡面谜花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巫灯／卜知客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6.6

ISBN 978-7-5060-9122-0

Ⅰ．①巫…　Ⅱ．①卜…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53707号

巫　灯

（WU DENG）

作　　者：卜知客

产品经理：张　旭

责任编辑：张　旭　常秋井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政编码：100007

印　　刷：三河市金泰源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6年8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8月第1次印刷

印　　数：1-3000册

开　　本：640毫米×880毫米　1/16

印　　张：12.5

彩　　插：8页

字　　数：15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122-0

定　　价：36.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716

人物表

黎青

悬疑小说家，社交圈知名花花公子。著有《三霄洞谜案》，背景是现实发生过的三霄洞事件，无意中竟在小说中道出了事件的背后黑幕而遭到追杀。喜好写作和解谜，表面轻浮，其实心思缜密，推理能力很强，对暗号和密码有天生的热爱。少年时期，父亲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这是他心中最耿耿于怀的未解谜题。

严锡九

出版商，经营着一家书局。是黎青的发小，常常一起推理解谜。对黎青有恨铁不成钢的感情。崇尚科学，反对一切怪力乱神。也因此对好友写的满是神秘玄幻的小说很不以为然。有非常强的人际关系，同时也在科学上有十分广泛的知识面，可以说，是一个行走的“数据库”。

李玉儿

年轻的女巫术师，擅长驱魔，善用符咒。和那三旋是一对盗墓搭档，那三旋从墓中拿出的东西，由李玉儿驱邪后流向市场。虽然工作较为离奇，使用巫术的手段也老到甚至毒辣，但骨子里还是一位少女。任性刁钻，脾气火爆，但也有隐藏在骨子里的娇羞。从初见之后，就渐渐对黎青抱有一种奇妙的感情。

那三旋

技术老到的盗墓贼，在江湖上颇有人望。擅长和盗墓有关的一切技术活，同时身体素质极佳，格斗技巧很强。与李玉儿是一对搭档，他从墓中偷出的东西，由李玉儿驱邪后流向市场。和李玉儿长年合作，对这个比自己年幼的小姑娘又敬又怕，在更多的时候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一样照顾。是江湖传奇汪麻子的同门师弟。

陈婉沫

黎青父亲的好友陈德昌的女儿，与黎青在年幼时就相识了。是一位高材生，孤身一人在上海交通大学求学。由于黎青和父亲的关系被神秘组织盯上，被从住处绑走。其实是黎青的忠实读者，爱好黎青作品多年。因此一见到黎青有种少女见到偶像的激动，也对黎青一见钟情。

陈德昌

陈婉沫的父亲。是黎青父亲的朋友。是一位图书收藏者，家中的书堪比图书馆。对黎青十分照顾，在黎青写《三霄洞谜案》的时候也给了不少支持。黎青写书时都会在他家寻找灵感和资料。

黎培松

黎青的父亲。从小独自将黎青抚养长大，给黎青灌输了很多解谜的知识。在黎青的记忆中，是一位十分聪明也是良师益友的父亲。然而在黎青少年时期就突然下落不明，至今没有消息。

目　录

序章

第一章　浮华

第二章　算命馆

第三章　留言

第四章　野火

第五章　千金劫

第六章　黎家老宅

第七章　武侯墓

第八章　三霄洞

尾声

出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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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黑暗，红色，火焰，疼痛，死。

一个个孤立的词语在汪麻子的脑中闪过，然而意识却怎么都无法连成一线。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遇见了什么。

腿上像是失去了知觉，但神奇的是居然还能继续跑动。似乎一切都成了本能，除了逃跑以外，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汪麻子此刻唯一知道的是，他即便双腿都烂掉，都不能停下。

刚刚在墓里见到的血腥似乎依然历历在目，恐怖如同毒气一般弥漫在他的脑海。

——黑暗。

本身，汪麻子在盗墓界是有名的胆儿肥，在江湖上号称“鬼挡杀鬼，魔挡杀魔”。但他私下里总是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觉得世上哪来什么妖魔鬼怪。偶尔两杯酒下肚，他就会大着舌头跟朋友说：

“哥们儿这辈子下了那么多斗，什么没见过？就没见过什么鬼啊魔的，哪天让哥们儿见见，也不枉此生了。”

而此刻，如果他还有理智能想起昔日说过的这番胡话，定是痛悔万分。

刚刚的墓里，那分明——如果他此刻还能有语言的话——是一个真正的魔鬼。

——红色。

他还记得它的血盆大口，还记得它的尖牙，还记得它是如何在短短的半分钟里就吃掉了好多人。

——火焰。

它从火焰中窜起，将黑暗不祥地点亮，像是末日之光。

他的喉头泛出血腥味，双脚似乎已经迈不动步子。但是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他知道一旦停下，他的命就——

“哐当”。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本来已经连自己掉了一手一脚都顾不上的汪麻子，此刻却不自觉地回头去看。因为他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几乎是本能告诉了他，是什么掉了。

那是他的铜串钱。是他在盗墓界摸爬滚打一生，才得到的地位象征。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那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一生的经历，是他赖以生存的一切。连他的命都没有它重要。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停下了脚步——

——疼痛。

一直被恐惧和麻木压下去的疼痛在他停下的一瞬间全部如汹涌潮水般袭来，他腿脚一软，倒在了地上。可是他不能停。他回过身，用没有受伤的腿拼命地蹬着，试图爬回去捡起那铜串钱。

铜串钱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近了——

他受伤的腿已经没有了知觉。

再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都瞪红了。

他伸出手去——

猛然间，一只脚狠狠地踩住了他的手。钻心的痛让他想要惨叫，可发痛干涩的喉咙最终也只发出了嘶哑的怪声。

他抬起头向上看——

眼前是一个黑色的身影，仰视的视角让对方显得格外高大。他的脸被黑色斗篷挡住，看不清是谁，甚至看不清，是人还是鬼。

然而，他却感觉黑斗篷里的脸好像在笑，令人毛骨发寒的，诡异地笑。

啊……红……什么红色的东西染红了视界……像夕阳，像晚霞，像是……

——死。

汪麻子眼睛恐惧地大睁着，头顶被开了个血窟窿。鲜血染红了他的脸，他的全身，还有他面前的大地。

他的脑子还在热乎地跳动着，似乎还不知道主人已经逝去，还在奋力地想要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第一章

浮华

“……这故事，发生在乱世之时，天地异动，必有鬼神作乱之事发生，人间如此，天界也如此。很多看似诡异的事情，其实就是鬼神相为的结果，人各有命，命各有数。”

这是一个奢华喧闹的酒会，男男女女都穿着时下最时髦的衣服，男人们夸夸其谈，女人们婉婉而笑，杯盏交错间，尽是优雅奢侈，所谓上流社会的游戏，正是如此。

而在这一个场合中，却又有着与气氛完全不合的一个角落。一众美女，带着或紧张或惊恐的神情，围着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讲话。这里上演的话题，不是金融，不是政治，却是惊险刺激的妖魔鬼怪。

“……人间的命数，是由天界的燃灯佛掌管，可是妖风作乱，灭了七十二盏灯，这七十二盏灯就化为七十二地煞，借以人体潜入了这乱世之中，危害到了人间和天界的稳定。”青年语带神秘，“人间有一个隐藏很深的地下组织，名叫辑灵会，这个组织里是一群奉天命执法的巫祭司们，他们分布在各行各业，当有天命信息下达，他们就会开始执法行为，捕获失灵，或者斩妖除魔”。

青年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下四周，看到美女们都完全被故事吸引住，这才满意地继续。

“那是在1928年，他们通过了一个完满的设计，把那七十二地煞化成的七十二人召集了起来，聚集到了重庆的三霄洞。而后，辑灵会引爆了三霄洞，用这场可怕的爆炸向所有邪魔外道示威。然后，还把这七十二个人的血制成灯油，让燃灯佛身边的那七十二盏灯重新亮了起来。乱世之中，谁是人，谁是鬼，你我自分辨不清，唯有被收灵的那一刻……”青年压低了声音，“天灵盖起，灵走皮囊空，只留下一具尸体，一个血窟窿……”

眼见四周的女孩子们一个个都皱起了眉头，青年对不远处的一个服务生使了个眼色，对方向他点了点头，然后青年接着说：

“而这一切，都是从那七十二盏灯——”

说到这里，突然，会场的灯“啪”的一声熄灭了。宾客们都吃了一惊，而青年四周的姑娘们更是忘记了矜持发出了尖叫。而青年却依然自顾自地说下去：

“——熄灭开始……”

也就几秒钟光景，会场的灯很快渐渐恢复。只见青年四周的女孩子们一个个都吓得花容失色，有的捂着嘴，有的甚至流出了眼泪，而有两个胆大的，甚至已经靠在了青年的身上。此刻灯光恢复，她们也平静了下来。而当她们看到青年脸上此刻得逞似的坏笑，瞬间都反应了过来。

“哎呀黎公子，你可真是坏死了。”

“是啊是啊，把我们可都吓得不轻。”

女孩们娇嗔地打骂着这位黎公子，动作好不亲密。

这位黎公子，便是有名的富商黎家的独子，黎青。他本人是一位作家，虽然不太有名，但也思维开放，行为活跃。帅气的外表，殷实的家境，加上他总有丰富精彩的故事，让他在女孩子们当中深受欢迎，而他本人也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

此刻，黎青也哈哈大笑，反过来好言安慰那些女孩儿。突然他抬头一看，却见不远处有个男人正冷冷地望着他。他的笑声马上变得尴尬起来，对身边的姑娘们说了句失陪，便找个借口站起身，朝男人走了过去。

走到男人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服务生就靠上来，满脸堆笑地看着黎青。黎青也不含糊，掏出一张美元毫不迟疑地扔给他。服务生千恩万谢地就走了。

“不愧是黎青黎大少爷，泡个妞也是机关算尽，出手这么阔绰。”男人语带讥讽地说。

“哎呀，同时泡好几个，不下血本不行啊。”黎青也不以为耻，笑嘻嘻地回答，“阿九你也真是，说不来不来，结果还是来了。”

被称为阿九的男人瞪了黎青一眼。

“你说有个非找我商量不可的事情，我还能不来吗？”

“那是那是，这事儿非得《赛先生》主编严锡九先生亲自出马不可啊！”黎青用手勾住男子的肩膀，“来来，先来喝一杯，刚好哥们儿最近认识个姑娘，想介绍给兄弟认识认识。”

“别来那些不三不四的。”严锡九皱起了眉头，“要没什么正经事儿，我可要开路了。”

“正经，正经。”黎青赶忙答道，“兄弟这回真的摊上点事儿，边喝边说吧。”

严锡九不情愿地跟着黎青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黎青从侍者那儿拿了两杯威士忌，给了严锡九一杯。黎青自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而严锡九则只是微微呷了一口，便放了下来。

“说吧，出啥事了？”

黎青招呼侍者又上了一杯酒，这才开始说了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发表的那篇《三霄洞谜案》？”

严锡九皱了皱眉头。

“当然记得。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现在的小说，再走那些怪力乱神的路子，是铁定走不通的。你看看西方现在的流行小说，都是讲究科学的，所有的悬疑，都要有唯物主义的解释。你倒好，非要反其道而行之，搞什么辑灵会，巫祭司，燃灯佛。被人家骂惨了吧？卖不动了吧？明明设局悬念都很优秀，全毁在封建迷信上了。”

黎青苦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这道理啦。不就是赛先生跟德先生吗？科学虽然是好东西，但是本土的民间传说和神话，也是很有魅力的嘛。就是西方文学那边，单说美国的爱伦•坡，他的小说不是也很神秘吗？”

“那都是旧时代的东西了。以前走得通，西方走得通，不代表在当下中国就走得通。我看你还买了个报纸版面，钱多撑的是吧？”

“这不是因为小说叫好不叫座嘛……哥们儿的作品，你凭着良心说，到底写得怎么样？”

严锡九叹了一口气。

“我说了，布局精巧，悬念也很抓人，故事发展也有精彩之处。你说这小说可以‘信以为真’，如果抛开科学视野来看，真的也能‘信以为真’。但是，科学……”

“对对对，这部小说不科学。”黎青不耐烦地打断严锡九，“我不像你，没什么开化民众的高尚思想，我就想写个精彩的好故事。我买下版面，就是要告诉全世界，我黎青写的故事是精彩的，而明年，我要给读者，给整个文坛，来一次大大的地震！”

看着黎青故作神秘的笑容，严锡九也只好苦笑摇了摇头。

“好吧，算你牛，但愿你能好梦成真。还是那句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了这个问题，黎青方才的自信一扫而空，脸上浮出一丝忧虑。他又豪饮了一口酒，然后拿出一个信封。

“你看看这个。”

严锡九疑惑地接过信封，抬头看了一眼黎青，便拆了开来，发现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严锡九皱着眉头，仔细一看竟是许多人的档案资料。随意翻了几张，都是前几年惨死者的详细资料，其中还有关于死因的详述。

“这……”

“你仔细看看，尤其是看看死因，再看看一共有多少份。”

严锡九弄不清楚黎青要干什么，只好依他所言，又仔细看了一眼，数了数资料的份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抬起头来。

“这是……你小说里死亡的72个人的资料？你给他们做了详细设定？”

“不，不是设定。”黎青笑了，却不是往常那种自信的笑容。

“那是？”

黎青又喝了一口酒。

“就在我小说出版后三个月吧，有一天回家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信，里面就是第一个人的资料。没有寄信人，也没有任何寄信方的线索，什么都没有。但是里面写的资料非常详细，比我的小说更加详细。我一开始以为是喜欢这部作品的读者提供的，也没太在意，但没想到，此后每天都会收到一封，每一封都有一个人的资料，直到上两个礼拜，全部七十二个人的资料都齐了，然后，就再也没新的来信。”

严锡九听了也一愣，不过转念一想，又说：

“这可能就是个读者给你寄的嘛，可以推测，他一定是个非常狂热的神秘小说迷。”

黎青点了点头。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前天去了一场酒会，里头有个姑娘，说她家最近有个亲戚突然失踪了。本来我也没太在意这事，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个逞能的白痴，好像是个警察吧，说要帮她查一查，问了问名字，说是叫陈秋言。我当时就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一回家我就想起来了。”

严锡九一惊：“你是说……”

黎青点头，拿过那一叠厚厚的资料，翻了翻，从中抽出一张递给严锡九，而那张资料上面的名字，就赫然是：陈秋言。

“你怀疑这些资料……都是真的？”严锡九眉头紧锁。

黎青没有回答，而是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这怎么可能呢？天底下哪有这么胡扯的事情？你写了一篇胡扯的小说，然后就有胡扯的事情正好和你胡扯地对上？”严锡九摇摇头，“或许就是个巧合而已。”

“哎呀，说兄弟的小说胡扯，真的有些过分……”黎青无奈地说，“我也没说一定是真的，只是有点好奇。老实说，阿九，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被这么一问，严锡九倒也真的心里痒痒起来。黎青和严锡九自小就是拜把子兄弟，小时候两个人最喜欢做的，就是做各种解谜游戏，两个人相互斗智，谁都不服谁。

“你是说……”

“阿九，你在警局不是有几个哥们儿吗，现在也不是说这事儿就是真的，但你可以去打听一下，咱哥俩就把它当个解谜游戏行不？”黎青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如果真有什么结果，那不也挺有趣的吗？”

“我说你别乌鸦嘴啊。”严锡九瞪了黎青一眼，“毕竟还是找到你头上来了。不管真的假的，你最近都得防着点儿。”

“好吧。那么你……”

刚听黎青讲故事时靠在黎青身上的那女孩走了过来，先对严锡九笑了笑，然后对黎青说：

“黎公子，大家又想听故事了，派我来请黎公子过去呢。”

“哈哈，这就去这就去。”谈完事的黎青也是一身轻松，站起身，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向严锡九看去。

严锡九轻叹一口气，向黎青挥了挥手，同时也用指节在资料上轻轻地敲了敲，表示这事儿他是接下了。

“那哥们儿就先对不住您了。”说完，黎青哈哈一笑，跟着姑娘走了。

．．．

“哎呀，说了我没醉！”那天深夜，已经喝得烂醉的黎青下车的时候，甩开搀扶着他的人的手。

搀扶着他的司机显然也习以为常。

“是没醉，是没醉，您慢点儿。这边走。”

“我跟你说，我写的小说，那叫一个牛，假的也能给你写成真的，你说，是不是？”

“是的，是的，黎公子您写的小说我们都爱看！尤其是姑娘们，特爱看！”

“放屁！那帮娘们儿，没见识！好了好了，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是，那黎公子您小心。”

说完，司机便回到车上开车走了。

黎青走到家门口，寒风一吹，黎青的酒也顷刻醒了一半。而正当他想要打开门时，却发现门口地上又丢着一封信。

他把信捡了起来——还是一封没有寄信人地址的匿名信。他的思维此刻慢了小半拍，本能地想要拆信，可是手又不太听使唤，扯了半天，终于把信拆开，里面却没有任何资料，只有一张小纸条。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

“快跑！”

被酒精麻痹的黎青，没有立刻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他皱起眉头，绞尽脑汁地思索，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然而此刻——

一个黑影突然从他家里蹿了出来，经过他的时候，甚至跟他撞了一个满怀。这个惊吓，让他的酒醉在瞬间醒了大半，他睁大眼睛，马上反应过来。

他迈出还不太灵活的步子向外跑去，边跑边大声叫喊：“抓贼啊！有贼！”

他冲了出去，站在四合院的门口，还在四处寻找刚刚蹿出去的黑影的踪迹，而就在这时——

黎青只感到耳膜强烈地震动，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声巨响，然后很快身后就传来一阵猛烈的热浪和冲击波。黎青被狠狠地震飞了出去，变得不省人事。

他自然不会知道，在身后，他生活了十年的这座大房子，此刻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第二章

算命馆

朦胧之中，黎青似乎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看不清男人的面容，但是他却知道那是谁。他朝那个男人走近。男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书桌前。这张书桌很大，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角落里还放着几本书。

“青儿，”男人叫他，却没有回头，“过来看看这段密码。”

“父亲……”他轻轻叫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回到了一个少年。

仿佛是记忆中出现过的景象。

黎青走过去，站在男人的身边。黎青没法转过去看他的面容，他好像不想去看，又好像要无法自控地去看他。

于是他只能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密码上。

他记得这段密码，它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可他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段密码究竟该如何去解读。

“青儿，”男人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几丝和蔼的笑意，“真正的密码，和我们平时玩的解谜游戏是不同的。解谜游戏，是以让人破解为前提做的，而密码，却是以让人无法破解为前提写就的。”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四周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

“记住，青儿，理想的密码是，只有既定的收信人才能解读，而解答的……”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却被一个由远及近的女声取代了。

“……他醒了！”

黎青听到了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他努力地睁开双眼，同时努力地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迷迷糊糊间，他记得好像自己的家发生了爆炸，不过他很快就被自己逗乐了，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情，昨晚怕是黄汤喝多了吧。

这么想着，他想翻个身接着睡，却发现自己浑身不能动弹。他睡眼蒙眬地皱紧眉头，又尝试动了动，还是动弹不得。他这才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却发现自己竟然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他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莫名的恐慌从他心中涌起，他抬起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而奇怪的房间里，一面墙是一排书架，另一面墙上中央挂着一幅八卦图，四周挂着些神像，而自己面前是那一男一女二人。女的眉清目秀，却有一股仙侠之气，而男的贼眉鼠眼，但脸上却挂着古灵精怪。

黎青这才反应了过来，开始狠命地挣扎起来。

“哎！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三旋，让他老实点！”又是女孩子的声音。

那男的不怀好意地看了眼黎青，然后抬起脚对着黎青的肚子就是一踹。黎青吃痛地蜷起腹部，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心想，不是自己昨天酒喝多了，睡了个不该睡的娘们，结果被整了吧？

“哎哟，这位姑娘，这位爷，有话好好说，”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昨晚黎某酒喝得有点多，万一要是做了什么对不住姑娘的事儿，黎某会负责到底的。”

话音刚落，只见那姑娘脸上立时就红一阵，白一阵，银牙紧咬，柳眉倒竖。

“还在乱说话，本姑娘也是你碰得的？”那姑娘气急败坏，冲上来就将黎青的耳朵一顿乱拧，一边还给那男的使眼色，“三旋，给他点颜色瞧瞧！还不知好歹了！”

“别！别别别！有话好好说，”黎青立时求饶，“黎某究竟怎么得罪二位了，请您二位示下，黎某也好给您二位赔个不是。”

“赔不是？”只听那男的冷笑一声，“还在这儿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这也是你赔得了的？”

“三旋，我们不妨也就给他提个醒儿。”这姑娘狠狠地瞪着黎青。

“三霄洞谜案，这么说你明白了吗？”男子说。

黎青这一听，更是一头雾水。

“当然知道啊，这不就我写的那小说吗……这、这，我知道我那小说写得反科学，但您二位至于这样吗……而且，”黎青目光打量着墙上的八卦和神像，“我看您二位这也不像是信着科学的样子啊。”

“少废话！”女子喝道，“我问你，你对三霄洞那事儿知道多少？”

黎青一听心中就苦了。

“我说这位姑娘，我那写的只是小说，真实发生的事情是怎样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是我编出来的故事，你总不能因为我写的故事，就觉得我干了那事儿吧？”

女子冷笑了一声。

“还敢狡辩？我告诉你，我和这位那三旋，可就是从那三霄洞死里逃生逃出来的！你小说里写的那事情，什么编的故事，我们都亲眼见到了！”女子掐住黎青的脖子，“说，你和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黎青被掐住脖子，一时喘不过气，死命才从喉咙里憋出点声音来：

“什么黑衣人，我真的不知道啊。小说就是我写的故事，我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黎青感到越来越难受，“小姐，您能不能先松开我再问话，这样我也……说不……咳咳……”

那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自相矛盾之事，又觉得下不来台，只好猛地抽回手，又恶狠狠地问：

“那你说，昨晚的爆炸又是怎么回事？”

“爆炸？”黎青这才又想起来这茬，“那爆炸是真的？！我家炸了？！”

“不是你干的？”

黎青简直哭笑不得。

“姑奶奶欸，这炸的可是我自己的家，我疯了炸我自己的家啊？”

那姑娘一时语塞，随后又补道：

“可，可能是你发现我们盯上你了，所以你要毁灭证据！”

“我要早发现有你们两位神仙，还会被你们这么抓到吗？！”

姑娘一下子没什么话说了，那男的倒是开口了：

“玉儿，我看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毕竟人家自己家遇到这种事情，我们就给不由分说地绑来，好像确实也不太合情理。”

“三旋，你怎么长他人志气呢！”被叫作玉儿的姑娘一脸的生气，“这人写的东西跟我们遇到的事情也太像了。他跟麻子哥的死肯定有关系，一定得好好审审他。”

“我说姑奶奶，”黎青这下是又气又急，敢情自己是被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给绑起来了，“我就是一写小说的，晚上回家自己家被炸了，然后就被你们二位给绑来了，还说什么我写的小说跟你们遇见的事儿一样？这可能吗？我可告诉你们二位，我是个写鬼怪小说的不假，但我可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哎，我说，不会就是你们两个把我家给炸了，现在还想讹我来的吧？！”

那玉儿姑娘被说得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听到最后见黎青又说不信神鬼，又是反咬一口，也是气急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干脆从怀中掏出了几张纸符咒，夹在右手中指和食指中间，举到眉前，低头闭眼默念了几句咒语，然后将符咒向黎青一挥。

只见那符咒竟在空中飘忽，转眼间化成了小人的形状。黎青心中大惊，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就见那几个符咒化成的小人飞到黎青左右，对着他的脸就开始拳打脚踢。

“哎哟，姑娘，我信，我信你了！”黎青一边喊疼一边求饶，“打人不打脸啊，姑娘！”

“哼，你就好好反省吧！”说着，玉儿便给了那男子一个手势，走出了屋子。那男子同情地看了黎青一眼，也跟着玉儿走了出去，符咒小人也随之消失在空气里。

黎青被一个人丢在屋子里，思路却也是更加清晰起来。这二位虽说蛮不讲理，但却不像是坑骗他的样子。再加上刚刚那女孩子用那符咒施展的，明明就是正儿八经的法术？！他在心中整理着这一切。他们刚刚说什么？他的小说和他们的实际经历一样？莫非……

正在黎青被自己的猜想惊了一身冷汗的时候，房门却又被打开了。黎青抬头一看，是那男子又回来了。黎青一惊，探头看那男子的身后，那男子见状，嘿嘿地笑了。

“放心，就我一人。她上别处去了。”

黎青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也附和着点点头。

“兄弟，我跟玉儿不一样，我在道上混了也有十多年了，这人说真话说假话，我一看心中都有数。前面看你几句话，知道你没在蒙咱。”看黎青松一口气的样子，他又话锋一转，“不过玉儿还怀疑着你，我也不好放你啊。”

“那爷您这是……”

“我看你也挺糊涂的，来跟你说说这情况吧。”这男子倒也是爽快，“你也甭管我叫爷了，我姓那，诨名三旋，你管我叫三旋就成。不是什么入流的人物，你们读书人管我叫爷，受不起。”

“那三旋……”黎青正心说这名字真够怪的，只见那三旋低下头，拿头顶心对着黎青，黎青这才看到这男子头发里头居然有三个旋，顿时恍然大悟。

“实不相瞒，就算兄弟刚才说的是实话，我们不拿你如何，你这次，估计也是摊上大麻烦了。”男子叹一口气，对黎青说道。

“您说的倒也实诚，这我还能不知道吗？”黎青苦笑，“家都炸了，人都给绑了，麻烦已经不小了。”

“别急，还真不只是这回事儿，前面不是问你三霄洞谜案么，我就跟你说说我们到底遇见什么了。”那三旋搬来一把椅子，在黎青面前坐下，“你看得出来，这是什么地方吗？”

黎青点点头。

“这边儿墙上是八卦神像，那边儿架上都是《周易》《推背图》一类的书，想必是个算命馆吧？”

那三旋微微一笑。

“那你看得出我是干什么的吗？”

黎青略一沉吟，说道：

“我猜您是个土夫子。”

那三旋闻言，面露奇色。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你手上老茧很多，身材健壮，看样子常年做一些用手的重活，而您说您在道上已经混了十多年，想必不会是干的一般农活工活。而您又在这算命馆里，和一个会些法术的姑娘一起，说明您的营生和这神鬼怪有些联系。再加上您经历过那三霄洞，听说那里也有不少古墓……种种迹象最合逻辑的解释就是，你是个倒斗的。”黎青自信地回答道。

那三旋又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看上去有些狡诈，却也有些滑稽。

“不错，不错，不愧是写推理小说的，好眼力。”那三旋说着，收住了笑，“我是个倒斗的，那姑娘叫李玉儿，是个驱邪师。你也见着了，正儿八经的。咱俩算是一对儿搭档，我挖出来的东西，她来‘洗泥’——哦，这是行话，就是把那不干净的东西给去了，然后再拿到外头卖去。”

黎青点点头。

“可这事儿啊，就发生在两年前……”

在两年前的时候，当时，他们还是三个人的搭档。那三旋负责些粗活，李玉儿负责驱邪，而寻墓定穴则是由他们当时一位叫汪麻子的大哥来做的。他们这三人的组合在当时的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天衣无缝，尤其是汪麻子，在盗墓贼中那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直到两年前，汪麻子带来一个新的活计，说是接到个生意，要去开峨眉山后头三霄洞里一座古墓。当时那三旋和李玉儿都对这生意满腹狐疑，他们此前从没听说过三霄洞那块儿还有古墓。可汪麻子当时胸有成竹，秉着对大哥的信任，他们也就应允了下来。

一到地方，事情就变得有些反常。李玉儿当时就觉得，这地方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周围的灵气好像有些不稳，但是李玉儿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然后他们寻墓定穴找了好几天，却始终找不到墓穴所在。正当他们打退堂鼓之时，汪麻子却兴奋地说他找到入口了，而且发现的似乎是个大墓，里头好货很多。李玉儿和那三旋虽然感到奇怪，但也不想白跑一趟，就跟着去了。

按他们的惯例，那三旋和汪麻子下墓，李玉儿在外头等候。而那三旋和汪麻子到墓里，就发现此墓不同寻常，蹊跷难辨。这里不像是有墓主人的棺冢，但却阴邪缠绕，煞是恐怖，而且布局诡异，没走几步，以他们的经验，便发现了不少机关，虽然都是有惊无险，却也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而最可怕的是，没走多远，那三旋竟然和汪麻子就走失了。那三旋看四周路越来越复杂，怎么也找不见汪麻子的身影，没有办法，最终只能原路返回。

李玉儿见只有那三旋一人出来，大惊失色，听说原委之后更是大骂那三旋胆小怕事，不顾同伴安危。她仗着自己驱魔人“鬼不侵扰”的本事，又硬拉着那三旋钻了进去，结果这下子，二人真的在里头迷路了。正当他们不知所措时，却发现了一件极端恐怖的事情：一群人鬼不辨的黑衣人，正在摄取一人的魂魄，然后用他的魂魄点燃墓室里的一盏灯，被摄魂者的死相极其可怕，天灵盖上被开了一个血窟窿。然后黑衣人再去摄取另一个人的魂魄，又点燃了一盏灯，如此反复，随着七八个手无寸铁的人诡异地死去，七八盏灯被先后点亮。通往主墓室大门的通道上，密密麻麻地排列了成百上千盏灯，还有很多尚未点燃。两人见势不妙，想赶紧逃走，而此时三旋一个无意间的回首，却正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那是已经死去的，失去了天灵盖的汪麻子的遗容。

他吓得叫出了声，正是这下，被黑衣人察觉。还好李玉儿反应快，用驱鬼的迷烟引路，辨出洞口的方向，拉着那三旋，朝着这方向是没命地逃，二人这才勉强逃出了墓穴。惊魂未定的二人心情稍稍平复就大哭了一场，等天亮之后，两人再带人前来，想着起码把汪麻子的尸首带回去，也找到究竟是什么要了他的命，可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墓，连个土包都没有，甚至掘地三尺，也只挖出一堆蚯蚓和腐烂的枯枝败叶。

过了没几天，报纸报道了重庆三霄洞的诡异的爆炸案，虽然警方说这是一起蜡烛点燃洞内沼气造成的意外，可是盗墓界却传得神乎其神，什么三霄娘娘降罪，什么触碰禁忌召唤出了恶鬼，但据现场的幸存人回忆，曾经的确看见过几个诡异的黑衣人，但一晃就不见了，疑为幻觉。

玉儿和三旋对此案疑虑重重，他们不能接受汪麻子就这么死掉的事实，发誓要查清真相，于是开始通过自己常年混迹江湖的人脉关系，着手调查三霄洞的遇难者。凑巧的是，他们在街边吃凉粉时，看到了书摊上黎青写的那本小说，里面的描述和二人所见极为吻合，以为作者跟黑衣人必有关联，想探个究竟，没想到正撞上了黎青家遭遇了爆炸。

“……兄弟，这就是我们遇见的事儿了。对于你写的那小说，你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线索？”

黎青听那三旋说完，惊出了一身冷汗，半晌无语。

“哎呀兄弟，不是我说，虽然我信你，但是你写的这小说也太巧合了，怎么就能跟我们遇见的一样？你想想，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遇见了什么？而且，你的房子被炸了，说明你还被其他人给盯上了，而且怕是要置你于死地啊……”那三旋满面严肃。

黎青自己大脑也在飞速地转动着。自己只是写了一部小说，这么长时间应该也没做什么能惹这么大杀身之祸的事情……那说明问题就出在刚刚说的，这小说和三霄洞谜案的奇迹般相似上，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莫非他们盯上自己是为了……

“好哇你个三旋，”这时，却突然传来了女孩子的声音，“背着我和犯人嘀咕些什么呢？”

那三旋听到这声音竟惊得立时站了起来——看来这那三旋怕这李玉儿是怕得很啊。不过黎青此刻却无暇顾及这副光景。

“我也是单独审审他，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那三旋马上眯起眼睛嘿嘿地讪笑。

“嗯？问出些什么了？”李玉儿将信将疑地问。

“呃……”那三旋用余光看向黎青，却看到黎青双眉紧锁，眼睛瞪大。

“我知道了！”黎青大声喊道，“不！不对！不好了！”

李玉儿被黎青突然大喊吓了一跳。

“喊什么喊！怎么了？”李玉儿没好气地说。

“快，快给我松绑，我要去一个地方！”黎青急切地说。

“说什么梦话！给你松绑，你跑了怎么办！”李玉儿有点儿生气了。

“你们跟我一块儿去还不行吗！你们不是想要三霄洞谜案的线索吗，我带你们去！那地儿就有线索！”黎青顾不得那么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李玉儿一下子有点被吓到了，她看到黎青的眼神里满是急切，不似有诈，于是又求助地看向那三旋，那三旋微微点了点头。李玉儿这才勉强答应。

“好，好吧……嗯？”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怀好意地一笑，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符咒，食指中指举到眉间，默念了几句，向黎青挥去。

黎青只看到一道光直中自己胸口，然后自己心脏猛跳了一下，让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好了，”李玉儿得意地说，”我给你松绑，但是你不能离开我十步开外，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你的性命。”

“快给我松绑！晚了就来不及了！”黎青几乎是吼了出来。

李玉儿吓得一颤。

“知道了知道了！”她又小声嘀咕，“人家都答应了，那么凶干吗。”

说着，她便示意那三旋给黎青松绑。黎青被松绑后立刻站起身，拔腿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你真想逃啊！你起码也得告诉我们要去哪儿啊！”李玉儿嚷道。

黎青扫了她一眼。

“长升街，进步书局编辑部！”

第三章

留言

“我说，你好歹也给我们解释一下啊！”

出了算命馆，黎青才发现天色已经十分晚了。好不容易，那三旋给他们叫了一辆人力车，刚上车，李玉儿就嚷了起来，她对这个黎青还是很不信任。

黎青叹了一口气。

“首先，我是真的不知道什么三霄洞谜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其次，我平时也没结什么要非取我性命不可的仇家。再次，前面三旋兄给我说的那些，我选择宁可信其有。种种迹象结合在一起，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唯一剩下有可能的解释就是，我写的那部小说，真的跟三霄洞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而这让三霄洞事件幕后主使的那些人以为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于是灭口来了。”

“那和这书局的关系又是？”那三旋又问。

“这书局是我最好的朋友开的，我这书也是他给我出版的，底稿也还在他那儿，如果那些人盯上了我，八成也就盯上了他。”

“你就这么一猜？还得让我们跑一趟？”李玉儿好像有点失望。

“别急。”黎青有些无力地笑了一下，“我当然也希望这是我想多了。不过就算是我想多了，这趟也不算让二位白跑，我这位朋友，在这天津城可是有一些路子的，而且脑子也快得很，多了他帮我们，也会是事半功倍。”

李玉儿好像没有完全被说服，不过也不说话了，转而看向了街边的风景。

快点儿吧，可千万别有事。黎青在心中默默念着。

大约半小时光景，他们赶到了书局的编辑部。在入口处，黎青就感到有些不对劲。往常里头的打字机的声音以及编辑们争吵讨论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今天竟然寂静无声。黎青心说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往里冲。

那三旋和李玉儿在后头紧跟着。李玉儿好几次向黎青喊“不是让你不要离我十步开外了吗，不要命了吗？”可都没减慢黎青的速度，也只好一边嘀咕一边还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黎青走进编辑部，便愣住了。这里桌子椅子翻的翻，倒的倒，一片狼藉，到处都散落着翻开的报刊书籍，看得出来，在这里横遭变故之前，还有许多人正在工作之中。还有不少的烟头散落在各处，烟头早已熄灭，不过有几个杯子中的热茶，还在微微地冒着热气。

“哎呀呀，没想到还真来对了地方。”那三旋小声说。

“他们是突然被带走的。”黎青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仍然在理性地分析，“你们看，工作台上还有一些工作的迹象，这茶，剩半杯。还有这卷烟，你看，烟灰这么长都没抖掉，说明是抽了一半给放在桌上的。”

黎青随即迈开脚步向最里面的小房间冲去——那是严锡九的办公室。

黎青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果然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到处都被糟蹋得一塌糊涂。书桌横在了地上，书本散落一地。地上还有茶杯打烂的碎片。

黎青呆立在门口，身后李玉儿和那三旋也很快跟上来，看到这副光景，都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好。

“那个……”李玉儿似乎想出言安慰，但一开口却又被黎青打断了。

“嘘！”黎青举起一只手示意李玉儿噤声，“别吵。”

李玉儿好心吃了个瘪，顿时气从心来。但是被黎青这么认真地一压，又不敢再出声，只好做了个鬼脸，在心中嘀咕：人家好心安慰你，你却当驴肝肺！现在看在你心情不好暂且饶你，一会儿出去看我怎么治你。

而黎青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他的大脑此刻正飞速地旋转，他四处观察了一下，试图寻找可疑的地方。他知道严锡九的脾气性格，他们时常在一起玩各种推理小游戏，所以在这危急的时刻，严锡九肯定留下了某些不易被人发现的密码，用以传递消息。

黎青不踏入房间，为的是不破坏这现场中的任何线索。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块怀表上——那是严锡九一直带在身边的物件。黎青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把它捡了起来。

拿起一看，只见怀表表面上那层玻璃已经摔坏，时针分针秒针，全部停留在了“4”字上。

身后李玉儿和那三旋也凑了上来，看着这块怀表。

“4点20……”那三旋读出了表上的时间。

“欸……”李玉儿脑筋一动，“这是不是你的朋友在告诉我们，他是这个时间被带走的？不过这个时间还真是巧了。”

黎青也眉头紧皱，这是朋友留给他的信息？还是只是巧合？他又四处打量着，可是再也没有看到什么像是线索的东西。他默默叹了一口气，心想说不定朋友把线索藏在哪儿了，看来得仔细翻翻。

“李姑娘，三旋兄，如果他们是4点20分被带走的话，现在已经是……”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10点50分了，事不宜迟，我们赶紧找——”

——10点50分？

黎青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立刻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中什么东西亮了。

“怎么了？”李玉儿见状，奇怪地问道。

黎青没有理睬，他飞快地思考，又猛然抬起头看向四周，左看右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面墙壁上的一排书本摆放得密密麻麻的书架上。他快步走过去，在书架前站定观察了几秒，然后抽了一本书出来，他翻了翻书，书中果然夹着一张纸条。他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李玉儿被这飞快的发展弄得有点懵，那三旋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黎青这才抬起头看了看二人，脸上是自信的微笑。他指了指那怀表。

“你们看，那就是阿九留给我的信息。”

“不就是4点20分吗？”

“你们看看你们的表，仔细想想，什么时候时针分针秒针会都指在4上？”

李玉儿皱着眉头看了看表，却是那三旋先叫了出来：

“对啊！根本不可能！正常走动的表根本不可能三根针都在4上！”

黎青笑着点了点头。李玉儿反应慢了一拍，此刻有点不服气，追问道：“那这三根针都指在4上又是什么意思？”

“三个4，就是阿九留给我的信息。”黎青转身向书架努了努嘴，“这个房间里跟三个4搭边的，结合种种迹象，就是这书架的第四排第四格第四本书了。”

“原来如此！”那三旋叹服地说。李玉儿也恍然大悟，难得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那，那这张纸上到底写的什么？”李玉儿连忙问，“有什么线索？”

“这……”黎青犹豫了片刻，随即把纸条放在了桌上，“一起看吧。”

李玉儿和那三旋凑上前去，只见纸条上写着：

我有些情由需走去半日切勿来忧心今明天回此

地新书新刊暂缓再议巴金萧军萧红可买之一看

鲁迅丁玲殷夫陈源一向不喜然而君亦可一参乎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李玉儿又发出了失望的声音。那三旋也皱紧了眉头。

黎青没有回答，他觉得这张字条太奇怪了，里面好些地方似乎都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他对严锡九这个人的了解。

他正想再仔细思索，李玉儿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他转过去正想问李玉儿怎么了，却被那三旋一把捂住了嘴。

“有人来了。”李玉儿压低声音说。

这时黎青才听到，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脚步声十分之轻，但在这空旷的大楼中显得格外明显。

那三旋朝窗台使了个眼色，轻声地说了一个字：“跑！”

黎青跟着二人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前，但却看到这里距离地面非常高，立刻摆手示意二人这里不可能跳窗逃脱。但二人对着黎青一笑，随即李玉儿拿出一枚神符，默念几句咒语，那神符竟在窗外迅速变大，如同传说中的飞毯一般。那三旋打头，李玉儿第二，黎青最后，他们三人挨个儿上了那枚神符飞毯之后，便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飘到了地面上。

那三旋独自一人悄悄绕回到正门，试图看看是什么人来了。而黎青则和李玉儿一起躲在边上一条小巷里。他俩挤在一块儿，大气都不敢出，死死盯着刚才他们跳出来的那扇窗户。

突然，一个黑色人影从那扇窗探出身子。李玉儿差点发出尖叫，黎青很快反应过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唇，把她一把拉到墙根处，躲到黑影看不到的地方，一边微微探出身去，用余光观察黑影。

李玉儿止住尖叫，却还在不住地喘气和颤抖。黎青见状，紧紧地握住了她的玉手。被抓住手的李玉儿，似乎感到了一阵安慰，她看了一眼黎青，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黎青看到那黑影似乎缩了回去，从窗前消失了，也松了口气，拍了拍李玉儿，示意她没事了。李玉儿深呼吸了几下，试图镇定下来。而就在这时——

“啊——！！”

传来了一声惨叫，随即黎青就看到那三旋正向他们冲来。

“快跑啊！！”

黎青和李玉儿顾不得许多，转身就跑。倒是这一声惨叫，也让四周的灯火变亮了一些。他们无心去顾及身后到底有没有追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整条街，终于找到了车夫。

上车之后，黎青和李玉儿才问起那三旋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三旋气喘吁吁地吐出三个字：“黑衣人。”

黎青和李玉儿闻言均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冷气。

“看来黑衣人真的盯上你了。”李玉儿对黎青说，目光里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担忧。

黎青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那张字条……”那三旋开口问道，还没说完，就被黎青打断。

“错不了，一定是阿九留下的讯息。”

“可是上面都说了些什么啊，鲁迅巴金什么的，好像听说过，也跟你一样是写小说的吧？”李玉儿说。

黎青点点头。李玉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又说：

“他不是说什么巴金鲁迅的可以拿来看看吗？是不是说他们的书里有什么线索？”

黎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总觉得很奇怪，但是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解释了……你们的算命馆有他们的书吗？”

李玉儿和那三旋面面相觑。

“我们俩倒斗的，”那三旋不好意思地说，“都是粗人，哪有心思看那些书啊。”

“粗人是你！”李玉儿瞪了那三旋一眼，“可别把我算进去。我只看古书。要不等天亮了，去书店找找？”

“不行！”黎青断然否定，“阿九命在旦夕，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浪费。”

李玉儿和那三旋陷入了沉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倒是黎青略一思索，有了主意。

“师傅，”他对人力车夫说，“麻烦去南大街。”

李玉儿一听急了。

“哎，去那儿干吗呀？你怎么就这么自作主张呢！”

黎青脸上此时倒是露出了一抹微笑。

“到了后再跟你们解释。”

他们的车到了南大街。下车后，黎青熟门熟路地摸到一幢住宅前，同时向两人解释道：

“这是我另一位好朋友的家，他叫陈德昌，是我父亲的好友，本来我该管他叫叔叔，不过我来天津后和他一见如故，也算是忘年交了。他家藏书极多，堪比图书馆。我写《三霄洞谜案》的时候，经常到他这儿来查资料找灵感。差不多有半本书，就是在这儿写成的！”

李玉儿听了后明白了过来。

“所以我们来这儿找书？”

“不止，以他对书的了解，说不定一眼就能看出这留言中的玄机。”

说着，黎青就敲响了大宅的门。

“老陈！是我！黎青！”

他砰砰砰地连敲带喊了半天，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反应。

“奇怪，老陈平时睡得也没这么早啊。”

黎青又敲了一会儿门，还是无人应答。这个时候，倒是李玉儿眼尖，发现了什么。

“这门……好像没锁啊？”

听到这话，黎青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握住门把手，轻轻地打开门——门果然是开着的。

“老陈！是我！你在家吗？我进来了啊？”

还是没人回答。

他们进门，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那三旋划了一根火柴，借着火光，他们才看清了房间内的景象。李玉儿和那三旋立刻惊呆了——只见这间明明该是客厅的房内，四面都摆满了书架，中间还横着几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而黎青则是立刻发现了异样——许多书都散落在地上，房间内一片狼藉。他小声对李玉儿和那三旋说：“好像有点不对劲，可能有人来过。”

他们警惕了起来，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他们轻手轻脚地进了屋，黎青打头，在房子里探查起来。满屋子东西凌乱不堪，桌子椅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当他们走进一间像是书房的房间时，黎青立刻面色铁青，那三旋立则冲上前去，而李玉儿在发出尖叫的同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地上，横着一个中年男人。

“老陈！”

那三旋拦住黎青，一个箭步上前去把他的身体翻过来，探了探脉搏和呼吸，然后露出奇怪的神情。

“怎么了？”黎青急切地问。

那三旋带着奇怪的表情，慢吞吞地说：“他好像……”

还没等他说完，黎青就看见老陈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肚子。

“……睡着了？”见此状，黎青哭笑不得，不过还是松了一口气，然后走上前去，轻轻摇了摇陈德昌，“老陈！醒醒！”

老陈的眼睛动了动，嘟嘟囔囔口齿不清地说了什么，黎青也听不明白，好像是：“错了错了，那本书不在那儿！”

“老陈！醒醒！是我！黎青！”

黎青加大了力度，猛地摇晃着陈德昌，陈德昌这才从睡梦中睁开他惺忪的睡眼，吃力地眨了几下，费劲地想让自己回到眼前的现实，辨认这个摇晃着自己的来人。

“嗯……黎青？”他面带茫然，“那本书找到了吗？”

“什么书？”这下换黎青愣了。

“呃……”陈德昌好像这才回过神来，“什么……咳咳……黎青？你怎么在这儿？”

他轻轻咳了两声，算是清了清自己的嗓子。黎青知道他嗓子不太好，经常轻咳，声音也一直很沙哑。

“我找你有点事，敲半天门也不见你开门，看门开着，我就自己进来了。”黎青说，“倒是你，怎么回事，家里一片狼藉，自己人又倒在这里，我还以为来了个贼入室抢劫，还杀人灭口！”

老陈的脸上皱纹很多，看上去该是有些年岁了——黎青说是忘年交，看来忘的年也是够大的。此时他露出满是褶皱的憨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又轻咳两声：

“咳咳……我想想……”他像是在用力思考，“这年纪大了，人也容易糊涂。我也不太记得了。”

黎青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这才指着那三旋和李玉儿说：

“这二位是我朋友，我们一起来的，想找你问点事情。”

李玉儿和那三旋早在一旁看得不知如何是好——本来以为黎青已经够怪的了，没想到又冒出一个更怪的怪人。

“陈……伯伯好。”李玉儿乖巧地打招呼。身为巫术师的她，此刻看起来倒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向老陈微微点头。

“不用这么客气，不用这么客气。”老陈呵呵笑着说，“咳咳……黎青叫我老陈，你们也就叫我老陈吧。”

那三旋和李玉儿感到有些尴尬，好在黎青开口给他们解了围。

“老陈，我们来你这儿是有点事儿想问问你的意见，还可能要找些书。情况紧急，来不及等到书店开门了。”

“书！”老陈突然大叫了一声，把李玉儿和那三旋都吓了一跳，而黎青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对了！书！我之前就是在找一本书！我找了一整天，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着，然后在这儿摔了一跤，太累了，咳咳……没爬起来就睡着了……”

李玉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黎青扫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我猜就是这样。”

“陈伯……老陈，你在找什么书啊？找这么久都找不到。”李玉儿忍不住好奇问道。

“我想想……”老陈又陷入了思考，“咳咳……”

“好啦，”黎青不耐烦地打断他们，“老陈，我们时间很紧，你看看这个。”

黎青把纸条拿出来递给了老陈。

“事态紧急，也没时间解释太多。”黎青此刻又是一脸凝重，“阿九不知道被什么人绑架了，而他就留下了这个。”

老陈本来伸手去接了纸条，一听到“绑架”吓得手一抖。

“锡九被绑架了？！”他惊骇地抬起头看着黎青，眼睛瞪得连皱纹都被挤到了一块。

黎青点点头。

“我猜他留下的这段话里，可能会有什么线索，你看看这些人的书，有什么规律特点吗？”

老陈长长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才埋头去研究起那张字条。

看了许久，他才抬起头，又摇了摇头。

“这些人的书没什么规律，而且很奇怪，我记得锡九挺喜欢鲁迅才对。”

黎青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没错，我知道，反而他很不喜欢巴金。”

李玉儿和那三旋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干着急，那三旋忍不住说：

“管它什么规律不规律的，我们把这些人的书找出来翻一遍不就完了吗？”

黎青和老陈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三旋。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书吗？”黎青摇着头说，“光鲁迅一个人就有快20本了，我们怎么翻得完？”

“咳咳……不过这也是个思路。”老陈看那三旋有点不好意思，打了个圆场，“我记得锡九最喜欢鲁迅的诗了，要不看看他的《野草》？”

黎青想了想，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好点了点头。

老陈把纸条递还给了黎青，就出了房门，不多时，就传来了翻找东西的声音。而黎青，则又开始对着纸条苦思冥想。

不一会儿，老陈就拿着两本书回来了，看上去非常高兴，他把其中一本递给了黎青，就是《野草》。

“咳咳……也真是感谢你们了。”老陈晃了晃另一本书，“总算找到了，我要找的就是这本《增一阿含经》，怎么和《野草》给放到一块了。”

黎青感到有些奇怪，问道：

“这不是我当时写《三霄洞谜案》的时候来查的书吗？你现在找它做什么？”

“咳咳……我还没跟你说呢。”老陈露出了微笑，“你那本书啊，我女儿可喜欢了。听说是在我这儿查的资料，专门打了电话来，说什么也要找找你的写作素材看看。”

黎青一听，心里有些高兴。

“你是说婉沫妹妹？我记得她是在上海读书吧？现在还好吗？”

“很好，很好。”一说到女儿，老陈脸上立刻洋溢出幸福的微笑。

黎青点了点头，又马上回到了正题，翻开了那本《野草》。李玉儿和那三旋也凑了上来。

“这是诗？”李玉儿的声音中满是惊异和失望。

“当然。”

“这哪算是诗啊，又没格律又没平仄又没韵脚。”李玉儿有些不屑。

黎青听了不禁苦笑。

“这些是白话新诗和散文诗，是现代的新文体。就是为了打破格律和平仄的……”

说到这里，黎青突然停住了。

“这样岂不是一点味道都没有了。”李玉儿不觉有异，还自顾自地说着，“没有韵律感，也没有……”

话没说完，就被黎青的一声大喊打断了：

“我知道了！”

李玉儿、那三旋和陈德昌都被吓了一跳。黎青又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立刻转身对陈德昌吼道：

“老陈，快拿电码表来！”

老陈一愣，但很快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黎青抓过一支笔，飞速地在纸上写画着什么。

“怎么回事？”李玉儿和那三旋又是紧张又是好奇，“也跟我们解释一下啊？”

黎青没有理睬，还在纸上写画着，过了好些时候，他才长舒一口气，扔掉了手中的笔，一转脸，就看到二人焦急的目光，这才拿起了纸递给了二人。

“你再看看这段话。”

李玉儿皱着眉头又读了一遍：

“我有些情由需走去半日切勿来忧心今明天回此地新书新刊暂缓再议巴金萧军萧红可买之一看鲁迅丁玲殷夫陈源一向不喜然而君亦可一参乎。”她还是弄不明白，“刚刚就看过了，这到底是些什么呀？”

“是啊，看上去像是胡乱拼凑的一段话。”黎青说，“但是我看到它时就觉得奇怪。这确实是阿九的字迹，但是鲁迅是他最喜欢的作家，相反巴金他倒是一直不太感冒。就算只是给编辑的参考，这也完全违背我对他的了解。所以我觉得，这其中必有玄机。”

李玉儿点了点头，像是有点明白了。

“还有，我一直很在意，这三行话，没有标点，但分行却很奇怪。”他指了指分行的地方，“你看看，这里明明每行都可以再写字，怎么就分行了呢？”

“可能是正好一句话？”李玉儿刚说完，就把自己否定了，“也不对，第一行分行的地方就是断开的……”

“是啊，但是要是注意的话，就会发现每行字数都是一样的，都是20个字。我刚刚就在想，这个字数应该意味着什么。”

“所以……”

“结果就是你刚刚说的，格律和平仄提醒了我。”黎青接着说。

“什么？”

“这段话，其实是电码。”黎青说。

“啊？哪有电码？”李玉儿吃了一惊。

“每个字的平仄写出来，平声是横，仄声就是点。每列20位，就是每列一个汉字。”黎青指了指他刚才写画的那些。

李玉儿和那三旋似懂非懂地看着黎青的笔迹，又把那段话念了一遍。念完后，李玉儿终于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可是我还是不懂，”倒是那三旋抬起头来，“这个‘之’明明是平声字，为什么你标了点？”

黎青正要解释，倒是李玉儿抢先说道：

“说你笨，就别插嘴了。这在古代叫入声字，算仄声。”

黎青点了点头：

“三旋兄是北方人吧。平仄随古音，南音和古音相似。不怪北方人不知道。”

那三旋听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他头上的旋。

这个时候，陈德昌拿着一本小书回来了。

“咳咳……”他声音沙哑地说，“电码本，拿去查吧。”

黎青接过电码本，面色严肃，却难以掩饰那一丝临近破解谜题的紧张和兴奋，“对着电码表看看是什么吧。”

“点点横横横横点点点点点点横横横横横横横点……杜。点横横横横点点点点横横横横横横点点点点点……宝。”黎青检索了码表，一边念，一边在纸上写下了结果。

“第三个字我来我来！”李玉儿看上去跃跃欲试，似乎觉得有点好玩。

“嘿这丫头，又不是玩儿，别跟黎公子添乱了。”那三旋说道。

“好你个三旋！你怎么跟他一个鼻孔出气！”说完又瞪了黎青一眼，却发现黎青双眉紧锁，有些出神。她没再说话，直接拿过码表开始解最后一个字：

“点点横横横横横横点点点点横横横点点点横横……这是……”

她翻着码表，正要翻到的时候，黎青却开口了：

“……桢。”

而此时，玉儿也看到了结果的字，又惊又气：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抢先说了！真没劲！”转脸又看到黎青满面凝重，瞪大了眼睛，此时又听到那三旋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显得木讷的陈德昌，此时都吃惊地张开了嘴，她这才转过来又看了眼前面解出来的字，不禁发出惊叫：

“……杜宝桢？！”

此时，黎青露出了一丝微笑——不知是无奈的苦笑，还是面对一个巨大谜题的兴奋。

“看来，这会是一个很长的夜晚。”

他们告别了老陈，马上就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杜宝桢……他不是都已经销声匿迹很多年了吗？”李玉儿问道。然而那三旋和黎青谁都没有回答她。

天津人都知道杜笑山、杜宝桢两兄弟和他们的“八善堂”，他们原来利用这个“八善堂”的慈善机构假面，为直隶督办褚玉璞干过不少污浊的勾当。1927年，杜笑山在军阀斗争中站错队，被警察厅长常之英借“私吞军款”的名义枪毙，而1928年，褚玉璞倒台被活埋，“八善堂”随即瓦解，杜宝桢带着其他家小迁入法租界，从此销声匿迹。

黎青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杜宝桢此刻会突然在这里出现。沉默良久，他开口道：

“总之，我们只能去探探究竟了。现在八善堂已经没了，只有南善堂和蕴山小学还跟它有关了。而南善堂也被改造成了积善社，只有去废弃的蕴山小学看看了。”

李玉儿和那三旋点了点头，也没有什么异议。安静下来后，黎青又想到了刚刚死去的朋友，而他的另一位知交好友此刻也是生死未卜，不禁悲从心来。

李玉儿心细，从黎青的表情中读出了些他的心思。

“要不跟我们说说，你那位叫严锡九的朋友，是怎样一个人？”她试图转移黎青的注意力。

“阿九啊……”这一句话，倒是让黎青陷入了思绪，“这么说来，倒是有个他的小故事，说来给你们听听。”

“好啊好啊，”李玉儿一听就起劲了，“我最爱听人讲故事了。”

那三旋也把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这小子，现在对我颐气指使的，小时候可黏我了。”黎青说，“读小学的时候，他管我叫‘大将’来着。那时候，我说什么他都听。”

黎青回忆起，小时候，他自己觉得好玩，组了一个侦探社，侦探自然是他黎大公子，而严锡九就是他的助手。当时他们四处去破案子，但其实捅了不少篓子，闯了不少祸。

谈笑间，气氛倒是活跃了不少。转眼，就到了蕴山小学附近。然而，隔着一条街的时候，车夫却停了下来。

“怎么了？”那三旋没好气地问。

“二位爷，小姐，这前面麻烦你们自己过去吧，我就不进去了。”车夫说。

“哎？怎么着？钱没给够？”那三旋问。

“不不，您就别问了。这里头我不敢进去，也没车夫敢进去，烦请您三位自个儿跑个腿，受累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三人请下了车，自己赶紧跑开了。

三人面面相觑，虽有疑惑，但彼此都明白，这前面恐怕无比凶险。他们顿时都加强了警觉。

整条街黑漆漆静悄悄的，四周都是破败不堪的老屋，俨然是一座被废弃的老城。他们三人沉默不语，像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向小学走去。

走近小学，隐隐约约地，他们才听到了远处传来一些响动，而其中竟然混杂着惨叫。他们急忙加快了脚步，穿过大街，来到小学的铁围栏外头，这时他们真真切切地听见里头有人在惨叫，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他们找了栏杆缝隙比较大的一处破漏，挨个儿钻了进去，随后便循着声音，一路来到了学校的大礼堂。他们躲到一处墙根，透过窗户悄悄朝里看去，立刻就被看到的景象震惊了——

里面正在上演一场惊人的古代审判。五六个男人头上套着头套，手背在后面被捆绑着，围圈跪在地上，每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个拿刀的刽子手，而面前则各自摆放着一盏灯。而在他们正前方站着的，是一帮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中间的一位还戴着面具，而他身边就站着面无表情的杜宝桢。

“就是这样的灯！”那三旋小声说，“我们当时在墓里看到的，就是这种灯。”

“他们都是严锡九办公室里的人，还有好几个帮我改过稿子呢。”黎青悄声说。

“嘘！”李玉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努努嘴，示意他们仔细观看。

一个黑衣人摘下了一位编辑的头套，解开他的手臂，身后的刽子手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然后黑衣人向他做了一个手势，接着划着了一根火柴向他递去。他迟疑了片刻，身后的刽子手则把刀逼得更紧，他被迫颤抖着伸出手去接过火柴，点燃了自己面前的那盏灯。

黎青迷惑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情景，而那三旋和李玉儿则是一脸惊恐。

只见紫色火焰升起，不一会儿，点灯者就发出痛苦和恐惧的嚎叫，随后口吐白沫和鲜血，很快就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之后就不动了，眼见得是死了。

黎青惊得目瞪口呆，而黑衣人从面具后面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似乎十分享受这个结果。

又一个黑衣人解开了另一位编辑被反绑的双手，摘下他的头套——黎青认得他，他曾帮他修改稿子，提出过重要意见——然后递给他一根划着的火柴。这以前总是和蔼地微笑的编辑，哭泣着点亮了自己眼前的灯盏——

黑色火焰腾空跃起，火焰在空中化成一个人形，像是一个巨大的魔鬼。魔鬼凑上前来，贴近了他的嘴，仿佛在跟他接吻。他发出可怖的惨叫。魔鬼像是一个黑洞，吸走了他的灵魂和全身的肉体。他的肉体被迅速抽空，只剩下一副干瘪的皮囊。

黎青强忍着胃里的恶心，看着黑衣人的恶行。最后只剩下了两个人，又一个编辑的头套被摘下，那人赫然就是严锡九。黎青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血液涌上了头脸。他想冲进去救人，却被那三旋拦住了。那三旋向他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李玉儿。黎青这才看到，李玉儿已经拿出符咒，闭着眼睛，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眼见严锡九就要接过火柴，黎青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而李玉儿则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喃喃地念着咒语。

就在严锡九接过火柴之际，李玉儿猛地睁开眼睛，手上的符咒也化成一阵怪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严锡九已经将火柴凑近了灯——

然而，火柴却怎么都无法点燃灯盏，不一会儿，火柴烧尽了，灯还是没被点着。

黑衣人们开始小小地骚动起来，杜宝桢依然面无表情，不过手也轻轻握住了拳头。

“我用符咒在灯芯旁边加了个风结界，”李玉儿小声说，“不过维持不了多久，你们快想办法吧！”

黎青和那三旋对视了一眼，很快，黎青像是想到了什么，对那三旋和李玉儿耳语了几句，两人想了想，也纷纷点头。

而此时礼堂中，黑衣人们还在交流着什么。

“哈哈，什么巫灯？”严锡九嗤之以鼻，“这简直就是弱智的障眼法把戏，要杀便杀，搞什么装神弄鬼的名堂！”

身后的黑衣人听了这话，似乎被惹恼了，抢过旁边刽子手的刀就要向严锡九砍去，可是站在中间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却从面具之下发出了一声低吼：

“住手！”

正当礼堂中的视线都向面具人聚集时，窗外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随即一阵火光腾空蹿起，照得整座礼堂明如白昼。

黑衣人们很快意识到大事不妙，杜宝桢和面具人示意准备撤退，哪怕是杀人不眨眼的黑衣人们，此刻也乱作了一团。

火焰很快烧到了屋内，每个人的眼睛都被火焰和黑烟迷得视线模糊，他们自然不会注意到，有两个陌生人趁乱冲了进来，混在一群人中间，拉着两位人质向外逃走。

有一两个黑衣人反应过来想追，却已经为时晚矣。

黎青和那三旋把两个人质带出礼堂，和李玉儿汇合。

“人救到了！快走！”

李玉儿也顾不上太多，跟着四人向小学的大门冲去。身后黑衣人还在追赶，有个黑衣人拿着大砍刀冲了出来，李玉儿把所有的神符一起扔了出去，神符在空中发生了不小的爆炸，把黑衣人都挡在了身后。

在他们逃跑的路上，李玉儿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黎青紧紧握住手的那个男人，用不大不小的，却是惊喜异常的声音喊了一声：

“大将。”

第四章

野火

除严锡九之外，同黎青他们一起逃离蕴山小学的，还有一名警官模样的人质。严锡九管他叫刘局。这位刘局对黎青千恩万谢，然后准备只身离开，却遭到了李玉儿的阻止。

“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行动吧。这才刚从杜宝桢眼皮子底下死里逃生，也不知道咱身后干不干净呢！要是落了单的话就太危险了！”

“……谢谢姑娘的好意。”听了李玉儿的话，刘局看起来颇为意外，“不过，你们也看到了，我姑且也算是个警察，还是能保护好自己的。何况，我也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处理……”

“我之前和刘局聊过，他跟的这个案子的确也很重要。今天也是被人设计，才落入杜宝桢的手里。现在我们也脱离了生命危险，大家就放心吧。”李玉儿还想说些什么，倒是被严锡九抢了个先。见刘局执意要走，众人也就没再做挽留。

“兄弟，没受伤吧。”告别了刘局，黎青关切地问起了严锡九。

严锡九摇摇头。

“这次真是谢谢你了。”他说，“还有这两位是……”

“这是那三旋。”黎青分别介绍说，“这位姑娘叫李玉儿。职业比较特殊，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那三旋和李玉儿向严锡九点了点头，严锡九也向他们微笑了一下，不过倒是在看李玉儿的时候，多停留了一会儿。那个年轻女人身上，有一种令人着迷的东西。

“三旋，你知道天津城里有什么藏身的地方吗？”李玉儿小声说着，生怕有人借着夜色偷听他们的谈话。

那三旋思忖了一下，点了点头，就带起了路。严锡九有些迟疑。黎青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心跟着走便是。

四人辗转换了几部人力车，像是把整个天津城都绕了一圈，最后来到郊区的一个小镇，停在一间破旧的小旅馆面前。这间旅馆看样子平时就不太有人住，漆黑黑的，就连黎青本人，也是鼓起了勇气，才跟着那三旋走进去。李玉儿虽然对那三旋很是信任，心中也不免打起了小鼓。

旅馆的大厅里空无一人，过了一小会儿，才有个老妈子从里屋走了出来，面相凶狠，表情冰冷，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她先是朝三旋看了一眼，又瞥了瞥身后跟着的三人，却未置一词。

“林婆婆，我们来借住几日。又得叨扰了。”那三旋见她还没休息，赶忙寒暄了两句，随即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银元递了过去。

老妈子接过银元，仍是一言不发，兀自回到了自己屋里。

黎青再次打量这间旅社，发现墙壁上的油漆，都是皲裂的纹路，作为前台的桌子，布满了灰尘，看上去好像很久没有正常营业了。

“这是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那三旋解释，“当然，也有各种各样的情由……反正不宜久居。不过稍避几天风雨是没什么问题的。”

另外三人听后，也不再多说什么，一个接一个地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上了楼。那三旋熟门熟路地把他们带进一间客房，里面倒是比外面好多了，起码没什么灰尘，几张床铺上，被褥和床单也还算干净。本来那三旋打算让李玉儿单独住一间客房，可是她说什么也不肯，最后在屋角里安了一张小床，用屏风隔将起来，就跟他们一块儿住下了。

一行人安顿下来，黎青这才将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跟严锡九说了，严锡九听得眉头紧锁。对黎青说的那些超自然现象，严锡九是不以为然的。但他无法否认的一个事实是，现在大家都被一个可怕的神秘组织盯上了。

“我就是在办公室的时候被绑架的，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编辑部翻了个底朝天。”严锡九愤恨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是啊，这个我们也发现了。不然也找不到你留下的密码……”黎青苦笑。

“后来……他们倒是问了我们很多事情。”严锡九抚摩着跌碎了的眼镜，一点点地回想，“话说回来，好像很多都跟你那小说有关。问我们当中谁负责跟你商讨情节，都提了些什么意见，你又说了些什么之类的。”

黎青托着下巴，左思右想，最后叹了口气：“这样的话，我真是对不住你了。还有你的那些兄弟……”

“不是你的错。”严锡九打断了他的道歉，将擦拭好的眼镜架放回到鼻梁上，“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说得对。”李玉儿接了话，“天太晚了，人也救出来了，我们先休息吧，明天再来商量对策。”

几个人无言地表示了赞成，在经历一整天的惊险和奔波之后，他们很快就昏沉地睡去。

唯有黎青辗转难眠。他说不清此刻的心情。身家性命此刻正在受到威胁，他理应感到害怕，但在他的体内，却反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像是一个西方孩子在圣诞节前夜期待着礼物一样。他喜欢这种巨大的未知，但他的兴奋，又不仅限于这个难解的谜题。作家总是下意识地写他们向往而又无法企及的生活，黎青亦然。他写那些光怪陆离，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向往光怪陆离。而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单调不变的生活，终于迎来了一次不同寻常的改变。而又有什么能比一个作家写的东西照进了现实，更让一个作家兴奋和战栗呢？在潜意识中，这种想法好似一剂毒药，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自救出严锡九后又过去了三天，并没有杀手找上门来。那三旋不好意思再劳烦林婆婆，琢磨着重新找个地方藏身。李玉儿提议，既然现在暂且安全了，不如先回一趟算命馆。

最危险的场所，很可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黎青等人本来并不太赞同，但仔细一想，觉得似乎也确有些道理，更关键的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也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月色被云雾笼罩。那三旋引领大家悄声走出旅馆，确认没有被跟踪后，这才沿小路离开。他们所在的镇子，离算命馆不算太远，天亮前就能赶到。四人尽可能远离沿途的村落，一直在树林里行走。也亏得那三旋方向感好又对地形熟悉，否则怕是早该迷路了。

连夜赶路，走的又净是林间小道，可把黎青累得够呛。那三旋生得壮实，又一直干着体力活儿，这点路途对他来讲根本不算什么，而那看似纤弱的李玉儿，步子倒也相当轻盈，丝毫没有疲惫的迹象。

严锡九并不习惯这么高强度的旅程，却还是忍耐了下来。他看出黎青早已体力不支，找机会喊住那三旋，说要歇歇脚再走。四人在溪边吃了些东西，补充体力，便继续赶路，终于乘着百鸟苏醒的鸣叫声，顺利抵达了算命馆。

比起先前又是爆炸又是追杀，这一路上简直安稳得不像话。黎青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横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起来。回到熟悉的环境中，李玉儿也稍微松了口气，连声使唤那三旋去烧水沏茶。

那三旋一头钻进了厨房，而严锡九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帮忙准备了早点。两人把饭食端了出去，见黎青仍就四仰八叉地睡着，便过去拖他起来吃东西。李玉儿闻到食物的香味，才意识到这几天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肚子里的馋虫全给引了上来。

只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也让他们吃得狼吞虎咽。黎青从未见过像李玉儿这样把饭吃得如此香甜的女孩子。眼看着她添了一碗又一碗的热粥，黎青张了张嘴，有点吃惊。

“哎，你这样吃……噫！！！”

黎青刚想说点什么，却感觉到小腿肚子一阵剧痛，疼得他五官都扭作了一团。缓过神来之后，才发现是那三旋提腿猛踹了自己一脚。

黎青一头雾水，只听得那三旋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别多话”。他又望向那盛饭的锅子，只见李玉儿正仔仔细细地刮着锅底上的最后一点米汤……

“你刚才说什么呀？”李玉儿放下锅，狐疑地看着黎青，问道。

“……呃，瞧我这脑子，转眼就给忘了。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黎青盯着自己那碗粥，乖乖地闭上了嘴。

填饱肚子以后，四人开始商讨接下来的计划。他们最大的线索是杜宝桢，可此人自从离开天津以后便销声匿迹。若不是那日在蕴山小学亲眼所见，没人相信他又卷土重来了。那三旋提出可以去会一会他的几个线人，虽然冒险，但说不定能打探到一点风声。李玉儿表示同意，让他顺便去集市带点菜回来。

那三旋嘟囔了几句，却只得叹气认命，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黎青坏笑着问玉儿，总对那三旋这么吆五喝六的，就不怕他哪天报复吗。

“他敢？”李玉儿喝着茶，白了黎青一眼，“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比你清楚。再说了，我能指望你们俩跑这跑那的？”

李玉儿这番话倒是不假。那三旋身强力壮，若是在外面遇上什么，总有办法脱身回来给其他人报信。李玉儿也是个习武之人，这算命馆又是她的大本营，保护两位文弱书生是没什么问题的。黎青发现自己讨了个没趣，便不再做声，回客房休息去了。

正午的时候，那三旋才回到算命馆来，手里提了不少的食物，看着够他们撑上一周了。黎青看到李玉儿满意的神色，不禁有点同情三旋。

三旋咕咚咕咚地灌下一大碗茶，才开口说道：“我今天往城东，能问的都问过了，没人知道杜宝桢现在就在天津。我也不敢透露太多。明天再去另一边儿打探打探。”

“你的线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严锡九问他。

“什么人都有。买办，屠夫，酒楼伙计，还有几个要饭的……哦，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三旋说，刚才出门才拐了个弯便遇到个认识的乞丐，就跟他聊了几句。这人坚称自己连杜宝桢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态度有点不自然。那三旋虽然心生疑惑，却也不敢生事，没再纠缠。

李玉儿听完这番话非常泄气：“搞了半天，不还是啥都没查到嘛……欸，我之前在街上买的那本书呢？就是黎青写的那本……”

“这本吗？”黎青晃了晃手里的《三霄洞谜案》，“你丢在客房里了。我觉得说不定能从书里找到线索，自己又看了一遍。”

“然后呢？”李玉儿和黎青想到一块儿去了，搞不好这部小说还是一切的关键。

“除了你们告诉我的遭遇，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细节能要我们的命。书里的情节大多是我编的，真要桩桩事情都凑巧发生过，那我岂不成了神仙？”黎青自嘲着，神情倒是颇为自负。

李玉儿皱着眉，耸了耸肩：“算了，我这儿暂时也还算安全。明天我去会会以前帮我查这个案子的朋友，看看他们有没有新的线索。”她这么说着，也算是安慰一下自己。李玉儿总感觉到，此时的安定很不真实，而危机仿佛正潜伏在他们四周。

这份忧虑竟然在第二天便成了现实。

次日晚饭的时候，李玉儿和那三旋交换着各自打听到的情报。

蕴山小学的事已经传开了，严锡九几位同僚的遗体也已经找到。警局的报告称，这只是一次普通火灾，所以尽管伤亡惨重，却也没再派人追查下去。

“按理说，刘局可是这案子的重要证人，而警方应该会彻查到底才对……会不会刘局他已经……”一提到蕴山小学，严锡九的目光黯淡下来。他的同事朋友无一生还，连一起逃离那魔窟的刘局都生死未卜，这一切让他的心情感到无限沉重。

“阿九，既然刘警官让咱们不要担心，你也别再自寻烦恼了。我觉得，我要是刘警官的话，这节骨眼上肯定不会明着去追查杜宝桢。”黎青看到素来沉稳的严锡九这么坐立不安的样子，赶忙好言安慰起来。可他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气。

“这我倒是同意黎青。外面已经这么危险了，先别让自己乱了阵脚。哦……说起来，黎大文豪，这天津城里可都传疯了！”李玉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竟浮出了一丝坏笑，抽出一本杂志丢在桌上，“你看这文章里写的……警方调查了前阵子爆炸的黎公馆，虽然整栋楼已全部烧毁，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事故发生之后也没人再见过黎青。现在都说你那是江郎才尽，逼不得已，自导自演了一出爆炸悬案博人眼球呢！”

能大大方方嘲讽一下黎青的机会可不多，李玉儿显得得意洋洋，意犹未尽。黎青倒也真的感觉哭笑不得起来，明明先前还买下了版面给新的连载打广告，的确未曾料到自己竟会陷入这种困境。

那三旋边吃饭边听他们聊天，忽然觉得窗外的光影有点怪异。他默不作声地来到门边，朝外望去，果真瞥见一个黑衣人翻墙离开。

“你们两个跟着玉儿，我回房里取点东西。这儿还是被盯上了。”他尽可能地保持镇定，和李玉儿对视了一眼。三人立刻明白出事了。李玉儿点了点头，拿起之前就收拾好的罗盘和神符往后院走去。黎青和严锡九紧紧地跟在后面，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在院子里和那三旋会合，决定从柴房翻墙逃走。

很快，他们便听到有人闯进了算命馆。为了争取时间，李玉儿又一次唤出自己的罗刹，让它绕到正门搞出了点声响。严锡九第一次见到玉儿的小鬼，面目狰狞可怖，吓得倒抽一口冷气，黎青手快捂住了他的嘴，这才没能喊出声来。

成功出逃之后，那三旋带着三位径直往城外赶去。他说之前就觉得算命馆迟早会被找到，便物色了几处偏僻安静的藏身地点。没花什么工夫，他们就到了城郊一所废弃的城隍庙。李玉儿掏出一个包裹丢给黎青：“你们俩先把身上的西服给换下来。荒山野岭的，你们这也太显眼了……这是我师父的旧衣服，不会太合身，先凑合着穿吧。”黎青不太情愿，不过还是照办了。

这一夜谁都没敢合眼。那三旋拿出些馒头，四人围着火堆，就着咸萝卜干，算是凑合了一顿。从算命馆逃走时，没能带上充足的食物，眼下只能是吃一顿少一顿了。

李玉儿脸上头一遭浮出惆怅的神色。算命馆毕竟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园，她不可能不为之担忧。此外，她放出去的小鬼迟迟没有归来。一想到那些对手也都是精通巫术玄学的高手，这回怕是凶多吉少。

天亮之后，那三旋时不时出去巡视一番，以确保大家的安全。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不近人情地变凉了起来。正午时分，一个衣衫破旧的流浪汉经过庙前，向他们讨口饭吃，李玉儿立刻警觉起来，不过发现来人只是个可怜的老者，衣衫尽湿浑身发抖，就给了一个馒头打发他离开。老汉颤颤巍巍地道过谢，蹒跚着消失在了雨中。李玉儿有些后悔没留他下来烤烤火，等雨歇再走，可又想到如今已是自身难保，便收起了这份不合时宜的怜悯。

严锡九昨夜出逃时，顺手将《三霄洞谜案》揣在了怀中，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便远远地倚着窗户读了起来。文章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黎青的小说非常注重氛围的渲染，即便是简单易懂的情节，也能让人看得脊背发凉。严锡九入神地翻看，读到洞内发生的惨案时，甚至闻到了灯油燃烧的味道。他苦笑了一下，合上了书，不禁有些佩服黎青，竟能把架空的案子写得如此逼真……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有点不太对劲，本以为是自己幻觉的灯油味，并没有因为停止阅读而消散，反而变得愈发强烈。他望向屋子另一端的火堆，零星的火苗正蚕食着所剩无几的木块，即将燃烧殆尽。很显然，他闻到的绝不是树枝燃烧的味道。严锡九猛地推开身边的窗户，发现外墙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李玉儿一把拽过愣在原地的严锡九夺门而出。火舌沿着墙根舔上了房顶，本就腐朽破败的梁木没过多久便应声倒塌。城隍庙在细雨之中化为一片火海。

黎青急躁地质问那三旋，明明早上还确认过周围没什么危险，怎么才过了中午大家就差点被活活烧死。那三旋对此也是一头雾水，他一向小心谨慎，非常肯定上午仔细巡视过两次，并没有发现过可疑情况。四人冒着雨往城外赶，好不容易在天黑前找到山下一处废弃的茅屋，方才落脚休息。

接二连三的袭击，让严锡九觉得非常蹊跷，提出要离队单独行动。他觉得逃离蕴山小学之后，危机不减反增，与其说是“获救”，反倒更像是落入了新的圈套。黎青还没来得及劝，李玉儿便跟严锡九争执起来。

“都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们这帮知识分子倒好，鬼门关走了一遭都不长记性啊！和你一起被抓走的同事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我不怕死，但绝不会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只有回去工作才有希望把事情查明白。我现在迟迟不露面，倒是遂了这群坏蛋的心愿。你倒是说说，自从跟着你俩四处逃命，调查可有过半点进展？”不想气得李玉儿发抖，严锡九冷静得令人生畏，“弄不好，就是你们一直在暗中出卖我和黎兄，不然怎会接连不断地被找到？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信了你们的鬼把戏，如今落得这般田地。”

“哼。我早就说了不该趟这浑水。”那三旋也被严锡九气得不轻，没好气地看着李玉儿，“大少爷，你可都听到了？你们要是真这么不信任咱俩，得，也别多说什么了——”

“喂喂喂，你们几个吵架干吗要把我也搭进来？”黎青欲哭无泪。他知道严锡九对李玉儿有看法，这一路上也没少协调过，怎料现在反倒变成众矢之的了。不过经他们这么一闹，黎青自己也开始觉得事情蹊跷，心里萌生了些许动摇。

“够了，三霄洞的案子我一个人也照样能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想走的话走就是了，谁也不欠谁的。”李玉儿坐在草堆上，冷冷地看了一眼严锡九，没再多说一句话。那三旋守在一旁，默默地往火堆里添着稻草。细碎的雨声中，漫长的沉默让空气也越发湿冷。

黎青拉严锡九坐下休息，劝他不要被情绪左右。锡九却反复强调自己一直很理智，只是指出他们都忽视的东西罢了，等雨停后无论如何都要离开。黎青摇摇头，劝他冷静一晚再做决定不迟。

此时的黎青，自己也是心急如焚。他至今都无法相信，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由《三霄洞谜案》引起的。明明只是写了一部虚构的小说，怎就险些为此送掉性命？甚至还把锡九也给卷了进来。他悄悄挨着李玉儿坐下，想好好梳理一下状况。

李玉儿嚼着三旋递来的干粮，轻轻地叹了口气，柔声对黎青笑道：“你也不要劝他了，等天亮就和他一起走吧。你们俩少爷跟着我们东躲西藏的，也吃够苦头了。往后口粮分光了，难不成还让你们跟我一起去讨饭不成？”

黎青眼望李玉儿俊俏的小脸，苦涩地一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转过脸去，失落地盯着摇曳的火光看了一会儿，突然领悟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天际泛白，雨也渐渐停了下来，气温比前一天低了不少。那三旋和黎青进山拾柴，顺便也想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摘些野果子带回去充饥。两人在山中没走多久，竟发现一处用枝叶拼凑起来的帐篷，狭小简陋，仅能容纳一人躲雨休息。黎青发现树枝都是新折的，叶片也还很饱满，大约是昨日降雨时有人临时搭建的。两人又往树林深处走了走，再没什么新的收获，便准备走回山下的茅屋。

那三旋和黎青分别抱着一捆柴下山，在林子的入口，突然遇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坐在树下。见到有人过来，男人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但依旧保持冷静，扶着树缓缓站起来。此人说自己叫白五，本计划前往北平投靠亲戚，怎料在天津不慎住进了黑店，盘缠被抢，还险些被杀，连夜逃进山里，才算是保住了性命。三旋问他林子里的帐篷是不是他搭的，对方点头承认，说是实在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偏偏又下起了雨，自己都不知道能撑多久。

黎青把柴火往背上一捆，上前搀扶男子，提议先去他们的茅屋里暖暖身子。男子有些顾虑，不过黎青的态度有种说不出的强硬，便答应了下来。那三旋则一声不吭地跟在他们的后面，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哎哟！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瞧人家淋成这个样子，还不扶他过来烤烤火！”

回到茅屋后，李玉儿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非常热情，搀着他坐在火堆旁边赶赶湿气，请他先换下身上的湿衣服再吃点东西。白五接过食物，赶忙道谢，又说衣服烤干就好。他整理好衣物，摸了摸胸口，忽然大惊失色，在身上翻找起什么来。

“怎么了，白先生。你是在找这个吗？”李玉儿手上晃动着粗布钱袋，饶有兴味地问道，“你不是说钱财尽为窃贼所盗吗，我倒是有点好奇，这个钱袋里装的是些什么玩意儿。”玉儿一脸无辜，任谁都不敢相信是她摸走了白五的贴身物件。

白五看到那钱袋，不由得站了起来，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姑娘若是好奇，打开看看便是。里面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只是我随身携带的信物……”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李玉儿已经把钱袋里的东西全数倒了出来，原来是一只精致的鼻烟壶。她打开瓶塞远远地嗅了嗅，嫣然一笑。“我呀，还是头一回见到把闷香当作信物的人。白先生可真有意思。说吧，你到底是在替谁做事？”

时间倒回到几个钟头前，夜还很深，雨还未停。

“玉儿，你刚刚说什么？”微弱的火光中，黎青激动地握住了李玉儿的手，弄得她小脸通红，又是一脸茫然，“啊……？去讨饭……？怎么了？”

“就是讨饭啊！这条线索太明显了，我竟然一直都忽视了。三旋，你想想前天早晨是在哪儿遇到你那个乞丐朋友的？”

“就在算命馆门口啊……你是说，那个乞丐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黎青又转而问李玉儿：“你昨天在城隍庙门口打发走的老头儿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就记得脸很脏，头发很少……衣服非常破，也没有穿鞋子，手里拄着一根细木棍子。感觉乞丐都是这样子啊。”李玉儿说完，突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这个老头儿根本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从算命馆开始就跟着我们？”

“不对啊……昨天那个老头儿肯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乞丐，从体型上看就不是。”那三旋很快否定了玉儿的想法。

黎青满意地点点头：“我也认为你那朋友是不可能跟我们这么久的，不然肯定早就被你发现了。不过我觉得，这两个乞丐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不，说不定不止两个，而是很多个和他们一样的乞丐呢？”

严锡九大概明白黎青想说什么了，朝他点了点头：“若是需要在全城乃至周边地区撒网搜寻我们，必定要投入大量的人力。要想让这些搜查者变得不起眼，乔装成寻常百姓混入人群里面是最好的。不过还有一种情况，大约就是黎兄想说的了。”

“没错。如果这些眼线本身就是货真价实的乞丐呢？”黎青说道，“乞丐一般都有固定的活动范围，但四处走动的话不会特别醒目。若不是原本就认识或有意去留心某个乞丐，我们甚至连这些人的样貌都记不住。”

“按你的意思，这一带要饭的怕是都不太干净了？”联想到之前认识的小乞丐也是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那三旋不免有些担心。

“我觉得，危险的可能不仅仅是乞丐。这些出现在哪儿都不会很显眼的人其实很多，同样需要提防。不过……”黎青嘴角不禁上扬起来，“也许恰恰是这些人，会是我们的突破点！”

“原本我们走的就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周围连村子都很少见到。这间茅屋也是依山而建，三面都是荒原。之前在城隍庙门口碰到流浪的老汉尚且说得过去，若是在这种鬼地方也能偶遇个人，无论对方是谁，绝对有问题。”严锡九简单地分析了一下情况，提议与其被敌人发现以后狼狈地逃走，不如干脆赌一把，主动引诱对方接近。

“算命馆遇袭的时候，听脚步声有好几个人。三旋也看到了黑衣人的身影。可自从我们逃到城隍庙以后，黑衣人应该就没再追过来。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出城之后负责监视的人比以前要少，也未曾直接露面同我们交锋。说不定，从人数上来讲反倒是我们占优。”李玉儿分析得头头是道，连严锡九都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三旋说，原本往这一带跑，若没看到这间茅草屋子，便会带我们进山找个地方躲藏。如果有人想不近不远地监视我们，躲在山里，大概是唯一的选择了。黎青提议，大家最好佯装驻守于此，以懈怠的假象让对方放松警惕。

四人又讨论了一番，决定等到天亮后，黎青和那三旋一起进山巡视，李玉儿同严锡九则守在这儿等他们的消息。

“若在山里遇见谁的话，无论男女老幼，先弄回来再说。”

他们秉承着这么一个方略出发了，而白五正是他们的战利品。

白五身份败露，刚想转身逃走，却发现那三旋早就拔出匕首，堵在了茅屋的入口。他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被躲在阴影中的严锡九一把擒住，按在地上。

李玉儿跨坐在白五背上，抽出小刀，划破了他的脸皮。“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和杜宝桢是什么关系，说错一个字，我能让你生不如死！”她掏出一个瓷瓶，捻了条漆黑肥硕的蛊虫，“没想到，我这条喂养多年的蛊，会在今天派上用场。”

白五见到那扭动的蛊虫，脸色剧变，怕得浑身发抖：“你你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说……女侠先把那条蛊拿开！”

“好，你说吧。”李玉儿察觉到此人根本不会功夫，便收起了虫蛊，“所以，你们果真是在替杜宝桢做事？”

白五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我原本只是个叫花子，跟着丐帮讨口饭吃罢了……前些年杜宝桢突然秘密回到天津，我才得知丐帮一直都是他手里的眼线。这个杜宝桢在家破人亡之后，把自己卖给一个奇怪的组织，重出江湖，干起杀人越货的勾当，比以前更加残忍。有几个弟兄想脱离杜宝桢的控制，结果都被他折磨而死……我跟着长老做事，也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便被派去干些卧底监视的活儿。”

“那追杀我们的黑衣人，也是杜宝桢派来的？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和我们丐帮一样暗中做密探的人数很多，马帮、力行帮、栈房帮、船帮、盐帮也都有涉及。你们遇到的黑衣人，是直属于组织的行刑者，不在杜宝桢的管辖范围。但前些日子他们突然把这份差事移交给我们，也没说什么理由……”

“也就是说你还有同伙？他们现在到底在哪？”白五的话坐实了大家的猜想。而黎青也顿时明白过来，神秘组织，行刑者，分布在各行各业的眼线……这些情景，不正是他在《三霄洞谜案》里所描写的吗？

“这一带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了。不过我早已把你们的消息，用信鸽传了出去，所以无论你们逃到哪里，都会在第一时间被盯上的。”白五摇摇头，突然脸色骤变，浑身抽搐。

“燃……燃灯……佛……”白五面目扭曲，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这几个字，便瞳孔放空，惨死在他们面前。

“怎、怎么会这样？！”李玉儿见白五突然暴毙，大惊失色，慌乱地从他身上跳开，“我刚刚只是拿了条普通的虫子吓唬他，没有真的要下蛊呀！”

“……这人难道事先就服了毒？”白五一直紧紧拽着严锡九的胳膊，至死都没有放开，把他也吓得不轻。

“不像……”那三旋检查了一下白五的尸体，发现他明明四肢都很瘦弱，唯独胸腹凸起，样貌古怪，顿时明白了原委：“这是中了货真价实的金蚕蛊。下蛊的人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留他活口！”

黎青看到白五鼓鼓囊囊的肚子，吓得脸色惨白，胃里直犯恶心。这个杜宝桢，连替他卖命的手下都要杀光灭口，何其歹毒！前几日他们遇到过的小乞丐和流浪汉，恐怕也都凶多吉少……想到这里，黎青突然清醒了过来，暗叫不好：“快走，这里怕是不能久留了！”

严锡九马上反应过来，既然这个杜宝桢能隔空操控白五的性命，想必他们的行踪也已暴露无遗。几人顾不得收拾，拿了些要紧的东西，冒着清晨的薄雾就赶紧上了路。

“我知道的藏身地只剩下一处了。”那三旋面色凝重地对众人说，“在下个地点，我们一定得想出对策才行。”

李玉儿和严锡九的脸色都很难看，黎青看起来仍然心事重重。

“怎么了？有什么头绪吗？”李玉儿问黎青。

黎青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说各位，我觉得我们要不要再去一次老陈那里？”

几个人都停住了脚步，看着他。

“这也太危险了！”那三旋直接投了否决票，“我们被来路不明的人追着，回到天津城本身就很危险，到他家里怕是连他都要被连累。”

李玉儿没有说话，用询问的眼光看着黎青。

“你想到什么了？”严锡九问。

“虽然我也不想相信，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跟我写的小说太像了。尤其是刚刚白五说的‘燃灯佛’。”黎青颓然说道，“我当时都是在老陈那里查的资料，关于燃灯佛，他那里应该还有些资料。比如他上次说的那本《增一阿含经》，就是记录燃灯佛的经书。”

李玉儿和那三旋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严锡九和黎青。

“好吧。”李玉儿率先表态，“一切由你小说而起，说不定那里真的有什么线索。”

既然李玉儿已经同意，那三旋也不好再说什么。严锡九自然是站在黎青这一边。他们便掉转方向，朝着天津城方向赶去。路过一个集市的时候，黎青让大家都买了草帽，又换掉了身上的衣服。四人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生怕被人认出来。

几经辗转，他们又回到南大街上，站在老陈的家门口。黎青敲了敲门，半天没有人应答。他只好加大敲门的力气，对着里面喊道：

“老陈，是我！黎青！”

依然没有人回答。

“这老伯伯，”李玉儿说，“不会又在里面睡着了吧。”

黎青苦笑着，伸手转了转门把手——果然没锁。他打开门，示意众人一起进来。

屋子里又是一片狼藉。估计又是在找什么书吧。黎青想。

“我们进来了啊！”黎青朝屋里喊了一声，然后关上了门，朝里屋走去。

他打开了上次的书房房门——

李玉儿发出了一声尖叫，黎青倒吸了一口冷气，严锡九瞪大了眼睛，那三旋立刻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匕首——

就像一个破布袋子，地上，躺着一副丑陋的皱皱巴巴的空皮囊。

第五章

千金劫

“天灵盖起……灵走皮囊空……”黎青失神地伫立在原地，喃喃自语着。

书房正中央，陈德昌的遗骸惊悚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老陈熟悉的烟灰色长袍空空落落地躺在地上，身体却早已皱成了一片薄布，头顶位置还有个骇人的缺口，仿佛是要向谁示威。他的脸部扭成了令人战栗的模样——若那真的就是他死前最后的表情，老陈一定目睹了极其恐怖的场面……

如果不是亲眼看过黑衣人的行刑方式，谁能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竟会死得如此诡异。

李玉儿捂着嘴，不忍再多看一眼尸首。她虽然与陈德昌只见过一面，却打心底里喜欢这位和善的老人，如今他却这样被杀死在自己家里……她难过地别过脸，不愿再想下去，拼命将眼泪往回咽。那三旋倚着房门，后背早就渗出一身冷汗。他不由想起汪麻子惨死的那个夜晚，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严锡九强装镇定，抱过沙发上的毯子，盖住了老陈的皮囊。

“老陈……我终究还是连累了你……对不起……”黎青跪在地上，有些失控地恸哭起来，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悔恨。如果阿九出事的时候，自己没有来找过老陈；如果当初写小说的时候，没有来寻求过他的帮助……那么，老陈大概就不会被卷进这场纷争。过了许久，他方才缓过神来，打起精神，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眼镜、手表，轻轻地放在老陈的书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书架。

即便再怎么流泪，老陈也不会回来了。那么现在能做的，唯有找出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严锡九似乎读懂了黎青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和他一起翻起了图书。

“我上次来的时候，老陈说他把经书错放到这边的书架上了……”黎青看着眼前的一排鲁迅著的书，皱起了眉，“也许是后来就拿走了……现在好像根本不在这个书房里。”

“嗯，以他的性子，书要放哪儿都是有可能的。”严锡九提议去别的房间里看看，李玉儿点头赞同，拉着那三旋帮忙找了起来。

四人花了几个小时，寻遍了陈家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才终于接受，那本《增一阿含经》是真的不翼而飞了。黎青既消沉又愤怒，暴躁地一拳捶在了书架上。

“黎青你先别急……我记得陈伯伯上次提到，他女儿问他那几本书来着。会不会……我们要找的书已经被送走了呢？”看到黎青又要失去理智，李玉儿赶忙安慰起他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玉儿姑娘说的有理。我刚才在抽屉里也找到了他和女儿的书信。虽然有些对不起他们，还是拿过来看看吧……”严锡九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沓信，一封封翻看了起来，“里面的确提到了这件事情啊，不过他女儿最近一次来信是一周之前……这些家书都是从上海寄来的。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按信封上的地址，找到这个陈婉沫呢？”

黎青点点头，默默推算起日子来。老陈的死相太过惨烈，无法判断出具体的死亡时间。不过尸骸仍未开始腐烂，这桩血案应该就发生在两天之内。“就按照阿九说的行动吧，一刻都不能再耽搁了。”

黎青意识到，无论他们要找的书在不在陈婉沫手里，这名少女都随时可能受到黑衣人的迫害。他真的不能再看到有任何人因为这件事情丢了性命。此刻，黎青的背上好似负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扮演什么角色。

是救赎者，抑或是加害者的帮凶？

决定前往上海的四人，在离开天津之前多少都有些事情要处理。严锡九翻出随身携带的记事簿，查到最近的一趟火车是正午十二点。天亮之后，他们决定办完各自的事以后在车站汇合。

四人约定之后便兵分两路，离开了老陈的宅邸。黎青跟着李玉儿，先去了她一位同行那里，借出几样奇怪的法器，说是要备不时之需。黎青对那些宝贝挺感兴趣，可李玉儿偏偏不让他看个究竟。

“你又不懂，看了也是白看，只要知道能保命就可以了！”李玉儿用戏谑的口吻调侃起黎青来，说得他竟有些憋屈，心里不服，却又还不上嘴。

“呵，小气。”黎青不爽地嘟囔起来，“不给我看拉倒，等会儿扛不动了也别喊我帮你搬！”

“本姑奶奶什么时候指望过咱黎公子啊？哎，废话少说，你刚说我们还要去哪儿来着？”

“去了不就知道了？”黎青反唇相讥道。

因为时间紧迫，黎青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喊了辆人力车。没过多久，两人便站在了城内最大的舞场门口。黎青多给了车夫一块钱，让他在原地等候，不要离开。

李玉儿有点傻眼了，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位大少爷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黎青故意浮夸地打了个响指：“走啊，李小姐，我请你跳舞去。”

不过，这白天的舞厅自然是歇业的。黎青带李玉儿绕到后门，敲了敲窗户。里面的人见来的是黎青，二话没说就让他们进了屋，引他们去地下室。

与新潮又气派的舞厅不同，地下室的空间看起来有些年份了。即便如此，李玉儿还是很快就注意到，这里的每一道门全都是厚重的铁门，戒备森严，越往里走越是寂静。很快，他们终于通过了最后一扇铁门，来到了地下室的最深处。这屋里的男人跟黎青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李玉儿身上。

“哦，这是我一朋友。您尽管放心，她人可比我地道。”黎青对那男人笑了笑，边寒暄边领着李玉儿进了屋。

“这舞厅的下面啊，是一个秘密钱庄。”黎青见李玉儿仍旧一脸疑惑，终于好好解释了起来。黎培松在世的时候，曾救助过当时一贫如洗的钱庄老板，两家人的交情很深。“我那些存折凭证都给炸没了，要正儿八经去银行取钱不太现实，只能来这儿了。”黎青告诉李玉儿，自己在这借了个地儿存放些零钱，钱庄老板也绝对是信得过的人，让她放一百个心。

黎青熟门熟路地打开了一个保险箱，里面除了一沓沓的现钞，还有不少“黄鱼”，看得李玉儿瞠目结舌：“黎大少爷，你这‘零钱’跟普通人说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这些大多都是我写小说和做股票赚到的，跟我家老头子做生意时候的流动资金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这不是零钱，又能是什么呢？”黎青想起了父亲的事，无奈地苦笑了几声，往行李箱里装了些现钞，又顺手摸了几根金条带走。

取了钱之后，两人便径直赶往火车站。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钟头。黎青怕杜宝桢的人会在车站设埋伏，一直提心吊胆地走着。李玉儿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倒是觉得应该没有人追过来。没过多久，车站的入口便浮现出了那三旋和严锡九的身影，黎青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正午时分，一行人踏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

一上车，严锡九就说起，方才已经托了可信的警察朋友去处理陈德昌的事，也算是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其他的忙就帮不上了。

黎青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想起老陈，他又开始自责起来，双眼立刻蒙上了阴霾。

“所以呢，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休息！”李玉儿见气氛沉重，狠狠地拍了一下黎青的肩膀，企图将他拉回现实，“我们几个都一晚上没睡了，之前也都是四处奔波逃命，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休息，一直说着痛苦的话题可没法睡着啊！”

李玉儿这一掌可没手下留情，拍得黎青直接跳了起来，还不小心撞到了脑门。严锡九看着这两个人打打闹闹的样子，不禁感到了一丝宽慰。“玉儿姑娘说的对。我看过一篇报道，说睡得少的人还容易得阿尔茨海默病。大家好好睡一觉，等恢复了精力，说不定就能想出更好的对策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一口一个洋文，我可整不明白！不过我是真的快累死了！”那三旋大大咧咧地躺在了床铺上，很快便打起了鼾。黎青心烦意乱，以为自己一定没法入睡，可不知不觉，眼皮竟沉得根本睁不开了……

“青儿……”

黎青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着他的乳名。

“是……父亲吗？”

那个背影太过模糊，连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不能……让……灯……”

“你说什么？”

黎青企图坐起来，才发现身体根本动弹不得。那个背影停止说话，越飘越远。黎青用尽全身力气，终于从床上翻了下来，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严锡九惊讶的脸。

“黎兄你……做噩梦了？”

哦。是梦。

“……我好像又梦到我父亲了。”黎青揉了揉脸，扶着床沿慢慢坐下，“所有人都跟我说我父亲死了，我却一直觉得他还活着。阿九，我这么固执是不是挺可笑的？”

严锡九听了这话，表情严肃了起来：“我从不认为黎兄的这种想法是可笑的。既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也更愿意相信叔叔只是下落不明——”

“哐！”

严锡九正想好好劝劝黎青，隔间的门却突然被李玉儿拉开了。

“你们还磨蹭什么呢！我都饿坏了！”

李玉儿气鼓鼓地站在门边，催着两人去餐车。严锡九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倒是黎青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理了理头发就准备走了。

“来啊阿九，今儿这顿我请，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你们！”

来到餐车，黎青大方地对李玉儿说，今天随便点，管饱。李玉儿也真没打算客气，两眼放光地喊了一桌子好菜，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看她吃得那么香，黎青的嘴角也跟着上挑，说道：“李玉儿，你说说，这桌上的菜你最喜欢吃哪一样？”

李玉儿咽下嘴里的红烧肉，指了指黎青面前的大盘子：“这个松鼠鱼！吃起来有咸有甜，口感很浓厚。而且，我从没吃过松鼠啊！以前坐火车，都只能买个四等座的票，吃的也都是自己带的干粮。没想到跟着黎大少爷出门，不但能坐卧铺，还能趁机饱一饱口福！”

黎青和严锡九听得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起来。严锡九刚想开口告诉李玉儿，松鼠鱼里其实没有松鼠，却被黎青抢了个先。

“你吃得满意就好。不过啊，这饭我也不是白请的。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情。”

“做什么？”李玉儿忙着扒饭，头也没抬，问道。

“帮我测一个字。”

“测字？你不是之前还口口声声说不信这些的嘛！说吧，要测什么呀？”李玉儿放下筷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也就是心血来潮，想知道我们这趟远门究竟会不会一帆风顺。明天下午我们得在浦口坐摆渡船过江。既然马上要到南京，就测一个‘宁’字吧。”

“……‘宁’字吗？”李玉儿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了个“宁”字，嘴里叨念起来，“不知真消息，消息蓦地来。月圆月缺夜，不许把门开。你测的这个字表面上看起来很安定，但此刻日薄西山，昼夜交替，这份安定怕是长久不了了……”

说到这儿，李玉儿迟疑地看了大家一眼。黎青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不知真消息，消息蓦地来’不是很难解——我们会收集到各式各样的线索，其中肯定真假参半，良莠不齐。此刻一定要注意莫让假消息乱了阵脚，却错过了真相。而且，这真相也许并不是你我所期待着的圆满结局。再看这后半句，‘月圆月缺夜，不许把门开’。字面意思是说，这初一、十五的几天要留意门户，避免出行，但‘月’又同‘卯’，是说一个属兔的人会遇到危险，要格外留心……你们有谁是属兔子的吗？”

四人对视了一下，都摇了摇头。

“我是属虎的，阿九虽说小我一岁，却是龙年正月里生的……”黎青琢磨着，陈婉沫比在座的人都要小很多，肯定也不是属兔的。那么，这个需要留心的人究竟是谁呢？

黎青一行人在火车上彻底地休整了一番，恢复了些许元气。他们甚至趁着摆渡过江的工夫，在下关吃了些可口的淮扬点心。有李玉儿和严锡九一直陪着黎青说话，他的心情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阴云密布了。他一直在思考自己让李玉儿测的字，却终究弄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黎青只知道，一下火车，他们或许会又一次暴露在危险之中……

一抵达上海，四人立刻动身前往租界，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陈婉沫的住所。小巧的洋楼在这儿并不显眼，可对独居的女学生来说已经很奢侈了。黎青喊了半天的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座小楼不但大门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从屋外根本看不清里头的状况。那三旋心中生起了不好的预感，正打算破窗而入的时候，邻居家的门忽然打开了。

“大中午的，吵吵嚷嚷地做什么呀……闹得我觉都没办法困了。”住在隔壁的老太眉头紧锁，以不悦的目光责问着黎青一行人：“你们几个找这家的小姑娘有事情啊？”

李玉儿见状，赶忙谎称自己是陈婉沫的表姐，从天津过来做生意，顺便看看表妹。“真的不好意思啊，阿婆，打扰到您午休了。之前还写信跟这孩子提过这几天就要来看她的，怎么偏偏不在家呢……”

老太一听他们是陈婉沫的亲眷，脸色马上和气了不少：“噢哟，是小陈的姐姐呀！你早点说，我上午还看到她出门的，肯定是去学校了呀！”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李玉儿的手，要请他们进屋慢慢等婉沫回来，似乎完全忘了睡午觉的事：“这个孩子懂事得不得了，平时没少惦记着我这个老太婆，就像我亲孙女儿一样贴心的……”

“阿婆，谢谢您啊。婉沫也常跟我提到您，她一个小姑娘家在外面读书，可多亏了您的照应呢。这不，我们等会儿还要赶去进货，阿婆也先好好休息，下次再陪您喝茶好不好啊？”李玉儿熟络地把老太哄进了屋，这才松了口气。

“行啊，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黎青见她演得情真意切，忍不住揶揄。李玉儿白了他一眼：“那不然呢？放你们三个大老爷们干瞪眼啊？好了，这陈婉沫是不在家，现在怎么办啊？你知道她在哪儿读书吗？”

“那肯定得知道啊！”黎青转身就往大路上走去，拦下两部车，“去南洋公学。”

陈婉沫的学校和住所同在租界内，路程并不遥远。十多分钟后，他们便抵达了学校。黎青在门房打探了一番，得知陈婉沫正在上课，只好在大楼外面等着。

“话说回来，你以前见过陈婉沫吗？”那三旋望着眼前来往的学生们，问起黎青。

“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儿来着，到哪儿都跟着我。哦，阿九也见过她几面，不过你估计都不记得了……她在女中念书的时候我还在老陈家碰到过。”话虽如此，当年的陈婉沫还是名豆蔻年华的少女，现在，他心里也有点没底。

没过多久，楼里涌出的学生开始多了起来。黎青焦急地搜寻着目标，却没能找出那个记忆中的小丫头。眼看着人群渐渐散去，四人心中都有些失望。就在黎青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一个软糯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您真的是青哥？”

黎青回过头，看到一位眉目如画的俏丽女孩，不由得愣了神，傻傻地点了点头。女孩的眼中装满了欣喜，情绪很激动：“真的是您！我不是在做梦吧？！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居然一点儿都没变！”

眼前的女子长发飘逸，一副冰雪聪明的样子，深蓝色的旗袍虽然素雅，却是上等的好货，一看便是在书香之中成长起来的闺秀。黎青仔细辨认着她的五官，迟疑地问道：“……你是婉沫？”

“除了我还能是谁呢！”女孩开心地笑着，眼眸中仿佛有两颗星辰在闪烁，“刚才同学说有人找我，我还在琢磨会是谁呢……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您怎么会特地来找我呢？啊……这几位是？”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跟你父亲也都是熟人。”黎青回过神来，赶忙解释，“见到你我可就安心了。我们这次来上海，是受老陈的托付保护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我挺安全的呀……爹真这么说的？他这周都没给我写信，不知道最近身体好点没……”陈婉沫歪了歪头，非常不解。

“还是老样子，咳个不停的……我劝他少抽点，没用。”黎青避重就轻地寒暄着，把老陈的噩耗瞒了下来，“对了，你说你父亲最近没有给你写信？他不是还给你寄过几本书吗？”

“对啊！上次爹明明回信跟我说啊，那几本书他马上就寄过来。我左等右等，到现在都没收到。我爹以前就老这样糊里糊涂的，肯定是给忘了，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陈婉沫嘟囔着嘴，不满地数落着老陈。严锡九听到这儿，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提议先回陈婉沫的住处，再详细跟她解释其中的缘由。陈婉沫见气氛不太对，便收起了心中的雀跃，带着他们回到了家中。

陈婉沫的家中西合璧，格调高雅，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很注重生活质量的女子。受父亲的影响，她自幼嗜书如命。和天津的老宅一样，屋里四处堆放着各色书籍。陈婉沫沏了一壶炒青招待四人入座，脸上仍挂着一丝疑虑：“我平日不爱喝茶，家里只有这些了……对了，严先生刚刚提到有事要告诉我。青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黎青抿了口茶，和陈婉沫讲述了他因《三霄洞谜案》而遭遇的一连串怪事。他们误打误撞得到了“燃灯佛”这条线索，想再好好查一查与此相关的古籍，却发现这些书已经不在老陈那儿了。黎青认为陈婉沫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二话不说便来到了上海，没想到又一次碰了壁……

这段匪夷所思的亡命之旅把陈婉沫惊得花容失色，坐立难安：“照青哥这么说，我的确也有危险……可是书我也没有拿到手啊，怎么会……啊！”她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满面惊恐，声音里头带着哭腔，“我爹会不会有危险！那些坏人找不到书的话，肯定也不会放过我爹啊！”

眼见陈婉沫焦虑成这样，黎青的大脑顿时空白一片。对于老陈的死，他一直万般自责，此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婉沫交代。严锡九连忙安抚起陈婉沫，告诉她老陈已经被警局的朋友保护起来，非常安全，才让她稍许冷静了一些。

“你不要着急，我们这么想：书现在肯定不在陈伯伯家里，但过了那么长时间还没有送到你这儿，很可能是被人半路劫走了。你仔细想想，最近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有没有被人跟踪过，或者有没有被谁监视着的感觉？”严锡九问道。

陈婉沫茫然地摇了摇头：“这我倒真没注意过啊……这几本书吧，是我写论文参考用的。我跑了很多地方，却一直没能借到手，才托我爹寄过来救急的。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情……”

“论文？我的确是听老陈提过，你本来要读中文系的，最后却选择研究古代史。你正在做的课题，莫非也和宗教有关？”黎青问。

“算是吧……可也不全是。我的这个选题争议很大，既涉及佛教，又和神话传说沾点边儿，连我自己的导师都很不看好。我读了不少前人的研究，越发觉得自己所提出的假说都被一一推翻了，心情烦闷得很。就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收到了我爹的来信。我忽然想起，过去爹经常跟我讲，他爱不释手的《增一阿含经》有一种不为人知的解读方法。我觉得这会是我研究的一个突破点，便趁着这股劲儿，把与之相关的记忆统统写了下来，又查了不少资料——”

“婉沫！你刚才说，《增一阿含经》有别的解读方法？还是老陈告诉你的？”黎青听到这条重大的线索，不由得眼前一亮。

“嗯，爹他以前没事就一个人捧着书叨念这事儿，我多少也有点记忆。凭着零星的印象，我自己已经推理出了点细枝末节。不过，没亲眼看到那本经书，很多设想还没得到验证。”陈婉沫说着说着，突然明白了起来：“我之前就觉得很奇怪啊，《增一阿含经》是小乘法门的重要典籍，也很常见，理应当非常好找才对。可为什么我跑遍了上海大小书店，又托人问了好几所学校的图书馆，都没能借到一本呢？青哥，你刚才也提到了‘燃灯佛’……难不成，这部经书对你们所说的黑衣人来讲极为重要？”

“婉沫你说到点子上了！我之前写小说的时候，多少也受了些老陈的影响。之前在天津我们本想寻求他的协助，奈何……哦，还是说说这本经书吧。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增一阿含经》，虽然不知道他们要拿这本书来做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黎青觉得自己越发地接近真相了，情绪激动，险些说错了话。严锡九点了点头，对陈婉沫说：“眼下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线索了。婉沫姑娘，能跟我们详细说说你的那些研究吗？特别是《增一阿含经》的部分！”

“当然可以，就从经书的解读说起好了……我之前写到这部分的时候，应该留下些草稿在书房里。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找找看，这样讲起来会好懂一点。”陈婉沫说着，起身去了书房。现在轮到黎青如坐针毡了，他在客厅里来回踱着，对即将知晓的真相既好奇又畏惧。

“你们一直闭口不提老陈的事，能瞒得了多久啊？我觉得，还是得找个机会把实情告诉她。”一直闷声喝茶插不上话的那三旋对黎青的刻意隐瞒有些不满，“我知道两位少爷也是怜香惜玉，怕婉沫姑娘受不了。可她早晚都是要面对这事儿的，毕竟人家是亲父女啊……”

李玉儿也觉得，即便他们藏着不说，老陈的死讯也迟早会传到陈婉沫的耳中，同意道：“三旋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至亲的死，还是早点知道……”

“啊——！你放开——！”

李玉儿的话正说到一半，却听到二楼传来了陈婉沫的惊叫声，顿时愣在了原地。黎青一拍脑门，大呼不好，慌忙冲出客厅奔向二楼。

“是这边！”严锡九跟着黎青冲上了楼，听到走廊深处有东西翻落的声音，笔直地跑了过去。乱作一团的书房内，一个黑衣人正缚着失去意识的陈婉沫，企图逃离现场。见黎青他们追来，黑衣人没有丝毫的慌乱，带着陈婉沫跳下窗台，又利用钩锁稳稳地滑向了对面的屋顶。漆黑的斗篷宛若巨大的黑鸦，在楼宇之间无声地闪了几下，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是我疏忽了……我想着这儿是上海，又是租界，肯定会安全一点，就放松了警惕……”黎青觉得自己害了老陈不说，又没能保护好他女儿，又气又悔，“我去追他们！”

“哎？你们帮我摁住他呀！快点！”李玉儿看到黎青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差点儿也跟着黑衣人翻窗跳楼，赶紧让那三旋拦下了他。

“三旋你放手！这事儿责任全都在我，我就是搭上这条命都要把婉沫带回来——”

黎青一边挣扎，一边吼着那三旋，可话还没说完，脸上便挨了李玉儿一击重拳，被疼痛和惊愕掀翻在地。

“你消停点儿！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着急吗？再说，你知道他们往那儿去了？”李玉儿揍完黎青，气得声音都在颤抖。她环视四周，从地上捡起一张纸，又找出了笔墨，在纸上画了几个格子，“三旋，陈婉沫出事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现在是下午两点，离婉沫姑娘被绑走过了不到五分钟吧。”那三旋好像知道李玉儿的打算，转身问黎青：“你可知道婉沫姑娘的生辰八字？”

黎青揉着肿起来的脸，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地上爬起来，既迷茫又无奈：“这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难道搞清楚这些就能救回婉沫？”

“不知道就算了，也没那么重要。你们先别说话，我需要集中精神。”李玉儿在纸上涂画着奇异的符号，嘴里时不时叨念几句，没多久，额上便沁出了大颗的汗珠。严锡九看在眼里，不禁有点担心，可自己对这些“歪门邪道”一窍不通，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又过了一会儿，李玉儿才放下了笔，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人往东北方向去了，会藏匿在靠水地方。用神落宫下临太岁，大局八门，九星反吟……线索太少，不过婉沫姑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明天之前能找到她的概率相当大。欸，你们谁身上带地图了吗？”李玉儿捂着胸口，仍没有完全缓过神来。她吃力地看了看严锡九手中的地图，圈出了黄埔江边的一块区域。“子时之前，婉沫姑娘应该会在这一带停留。再往后我就不确定了，所以要救人的话，得抓紧时间。”

李玉儿指出的地点，正是江海关大楼一带。目标缩小到了这个范围，营救成功的可能性大了很多。李玉儿在严锡九的搀扶下回到了客厅，边喝茶休息，边向他们透露：“不过啊，这个陈婉沫绝非等闲之辈。难道你们之前从没察觉到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黎青不解。在他的印象中，婉沫幼年丧母，一直被老陈精心呵护着，如同无瑕的百合一般不谙世事。今天的重逢更是让他觉得，在动乱的年代里，如此至纯至真的女孩子着实少见。

“我小的时候不懂，学会奇门之术以后总喜欢给人起局算卦，可真的从没有哪次像今天一样大伤元气的，现在还晕着呢。替她摆这个局，有好些事情都参不透摸不着。我猜，婉沫姑娘很可能对自己的价值一无所知……说不定那些个黑衣人密谋绑架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李玉儿擦了擦脸上的汗，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这样看来……那人劫走婉沫必然另有打算，她的性命也许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不过，我们还是得尽快行动。”黎青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苦笑道，“我们才刚到上海半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跟他们对上了。”

斜阳下的外滩车水马龙，繁忙依旧。“江海关大楼”自从建起之后就成为了外滩的标志，是外滩最气派的建筑之一。外面的钟楼也是哥特式建筑，这钟楼也有十层高，据说是仿造美国国会大厦的大钟所造，在美国造好之后直接运到上海进行组装。光是这个钟楼就花了白银两千多两，是亚洲第一大钟。

那三旋换了套深色的长风衣，鼻梁上架起了墨镜，宽边礼帽将他头顶的旋遮得严严实实。这身行头对平日里不修边幅的那三旋来讲有些夸张，可来到上海这花花世界，夸张才是最有用的保护。他不急不慢地来到江海关门前，和门口的接待说了句什么，便成功进了大楼里面。严锡九和黎青则坐在附近的咖啡厅里，假扮成商人的样子，暗中监视着每一个在旋转门里出入的人物。

“混是混进去了，接下来就要看他能套出些什么信息……”严锡九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表，心神不定，总害怕会出什么差错。

“我看你还真别担心三旋。这人说着一口的黑话，心又那么细，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比我们多多了。”黎青一脸轻松地啜着咖啡，心里却比严锡九更为忐忑。两人装作谈生意的样子，假模假样地聊着天。半个钟头过后，换上旗袍踩着高跟鞋的李玉儿出现在了咖啡厅里。

“赵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李玉儿身上穿的都是陈婉沫的行头。这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配上时髦的缎面高跟鞋，看起来竟十分贵气。她脱了外套，贴着黎青坐下，用力地娇嗔着，尽可能地让自己妩媚一点。见黎青眼里有笑意，便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喝道：“不许笑！本姑奶奶都快憋死了！你不知道陈婉沫这鞋子有多难穿！”

黎青妥协地摇了摇头，扬手喊来服务生：“给这位小姐上一杯咖啡。哦，再加一份奶油蛋糕。”

“我在上海最高的派克饭店订了一个套间，已经把东西送上去了。倒是你们，怎么这么悠闲？三旋呢？”李玉儿仍旧敬业地假笑着，轻声地问道。

“这你放心，阿九对上海挺熟的，‘货’也都搞到手了。”黎青说着，踢了踢脚边的箱子。

服务生走了过来，为李玉儿呈上餐点。雪白软糯，蛋糕散发着甘甜的香气，把李玉儿的眼睛都看直了。她赶忙拿起叉子，往嘴里送了一大块。细腻的口感在口中瞬间融化，李玉儿从没吃过那么美味的点心。她又端起那咖啡喝了一口，却险些被那酸涩的滋味给呛着。

“你们点的这是什么中药汤啊？又酸又苦哪喝得下去！”李玉儿三口两口地吃完了蛋糕，方才冲淡了嘴里的苦味。“对了，赶紧说正事儿。刚才我经过汇丰银行的时候……”

李玉儿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周围没有别人以后，接着说道，“撞见了杜宝桢！”

“杜宝桢？！他也在上海？你不会看错了吧？”杜宝桢的名字把黎青都吓了一跳。毕竟这大概是他此时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了。

“我倒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呢！买完东西往这儿走的时候，凑巧碰上好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银行出来。我看走在中间的人挺威严的，旁边几个年轻的像是保镖，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就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居然是他！还好我隔得远，没被他们发现。哎，你们说现在可怎么办啊？”

还没好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严锡九便提醒他们，那三旋从海关出来了。

杜宝桢也来到了上海，并且此刻人就在外滩……这一点，让黎青不安起来，却又别无选择。

“按原计划，先和三旋汇合。交换一下情报，再看看接下来要怎么走。”

黎青咬了咬牙，决定道。

饭店大厅内，李玉儿挽着黎青，笑靥如花。严锡九则拎着大号提箱，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那三旋很快就发现了他们，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进了电梯，顺利抵达了饭店顶楼。再三确认了楼层的安全之后，李玉儿方才掏出钥匙，打开了一间套房的门，引领三人进了屋子。

一关上房门，李玉儿立刻两脚一甩，挣脱了那倒霉的高跟鞋，连声抱怨：“为了救这位陈小姐，我也真是豁出去了！这旗袍我能换掉了吗？都没法好好走路了！”

“哎，衣服可不能换，等会儿还得出去呢。”黎青柔声安抚着李玉儿：“再说了，你穿旗袍比那些千金小姐都好看，我觉得你有机会应该多穿穿……”

“行了行了，俏皮话在我这儿没用！”李玉儿被黎青夸得浑身不自在，赶忙翻了个白眼岔开话题，“这回，我已经在屋子周围布好了阵，绝对安全。三旋，你在海关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那三旋卸下了伪装，点了点头：“我混进办公区，听到几个人在议论，有一批黄金要押运到天津。我觉得有点可疑，便借着自己的北方口音稍微打探了一下，得知这趟货是一位杜老板的，今天半夜就要运走，代号叫什么……‘千两金’。这么多的黄金，说是只有不到十个人护送，也不怕被劫？”

“杜宝桢！”黎青和李玉儿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把杜宝桢也在外滩的事情告诉了那三旋。“这下全都联系起来了……按照现有的线索，我认为这次‘千两金’行动只是一个幌子。就像三旋说的一样，真要有这么多黄金要运的话，戒备不可能如此松散。而且，杜宝桢千里迢迢赶到上海，怕是要亲眼确认比黄金更为重要的东西。阿九，你觉得呢？”

“我和黎兄的想法差不多。”严锡九说，“杜宝桢或许就是在上海劫获了老陈的《增一阿含经》，若是如此，必然会急于把经书运回天津。婉沫姑娘很可能是解读这部经书的关键，因此才被他们掳走。考虑到之前玉儿姑娘算出的时间，这‘千两金’行动真正要押送的，或许正是《增一阿含经》和陈家‘千金’。”

“可是杜宝桢的出现，对我们来讲又是一个变数……”黎青眉头紧锁，看了眼手表，“我们没有更多的线索，只能放手一搏了。阿九，你的方案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包在我身上吧，大将。”严锡九却异常冷静，打开了提箱，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仔细核对了起来，又让黎青帮忙点燃了烛火，看样子是打算调制什么东西。

“嗯。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倒是你们，若要和杜宝桢一决高下，可能真得换一身行头。”严锡九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烧瓶，缓缓说道。

“这你们放心。”李玉儿翻开墙角的一个大木箱，和黎青相视一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海关大钟在奏过威斯敏斯特进行曲后，又响了十二下，却敲不散上海滩的歌舞升平。斜风细雨中，没有人注意到一队车马正悄然越过外白渡桥，驶离外滩，一路北上，消失在不夜城的通明灯火中。三辆马车里装的全都是巨大笨重的木箱，而赶车和护卫的人无一不头戴漆黑的蒙面斗篷。这些黑衣人相互间一句话都不说，只听到车轮沉闷地滚动着。

车队径直奔向郊外，逐渐被幽深的树林所吞没。走在最前面的车夫察觉到不远处有两个黑影正候在路中央。靠近一些后，发现这两个人和他们一样，也戴着黑色的斗篷，看着像是自己人，便命令车队停了下来。

“上头接到密报，押运队伍之中有人心怀不轨，企图私吞黄金。”黑衣男子手持一把长刀，不由分说地拦在了车前，“我奉命前来排除异己。你等立刻下车，接受盘查！”

“慢着！”领头的车夫立刻警惕了起来，对盘查的事情将信将疑，伸手要去扯来者的面具，“我们的兄弟都由杜大人亲自挑选，真要有内贼……怕是说不过去吧？倒是你们俩，奉谁的命令？又替谁办事？”

“大胆！”黑衣男子怒喝一声，挥刀阻止那车夫，“你在杜大人身边待了多久，连我都不认识？速速配合审查，我就不计较你们的无礼了。”男子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同伙拿出了一盏造型奇特的宫灯，冷冷地笑了。

“是人是鬼，点灯便知。”男子将车夫拽到了灯前，划了一根火柴递给他，“发什么愣，点啊！”

车夫犹豫了一下，点燃了灯芯。绿色的火光跳动着，映照在他诧异的脸上，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像是着了魔似的，脱力倒在泥地中，浑身不断抽搐。

“没想到啊，第一个逆贼这么快就显形了。”黑衣男子轻蔑地笑着，不断将人押至灯前。诡异的绿光一再亮起，转眼间，地上已经躺了六个不省人事的黑衣人。余下的两个同党见事有蹊跷，企图逃跑，却被最后一个黑衣人三下两下放倒在地。

拦下车队的行刑者扯下面罩，竟是李玉儿和黎青。而这最后一位黑衣人不是别人，竟是混成卧底的那三旋。他们里应外合，乔装成行刑队劫下车马，凭借严锡九调配的孔雀石灯油，使宫灯燃起绿色的灯火，骗过对方的眼睛。李玉儿又找准时机，巧妙使用烟雾麻药，成功迷倒了所有敌人。

“黎大少爷这次还真赌对了。以杜宝桢的身份，果然没和这批货同行。不仅如此，这些押运的伙计相互之间都不认识，怕是临时从上海各处召集起来的。”三旋撕下了木箱上的封条，打开一看，顿时傻了眼。

箱子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黄金，全都是沉甸甸的砖块。

黎青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他们本就不是要劫财。更何况，若是真有那千两黄金的话，运输倒真成了大问题。三人一个接一个地翻开木箱，每个箱子打开，都只是砖块。而黎青也显得越来越急躁——这场行动不会又落入了敌人的圈套吧？

在翻遍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之后，最后只剩下一个大箱子。黎青颤抖着手搬开箱盖——

陈婉沫正无声无息地蜷缩在里面。

“婉沫！”黎青急切地正欲上前，却被李玉儿拦了下来。

李玉儿略通医术，上前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陈婉沫只是昏了过去，“应该是被下了迷药，有点虚弱，但没什么大碍。”

听到婉沫没事，黎青终于松了口气。可他和三旋把三辆车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理应跟陈婉沫在一起的《增一阿含经》。

夜越来越深，黎青一行人只得先放弃经书，去和严锡九汇合。黎青抱起陈婉沫，发觉她身体冷得像冰，赶忙脱下身上的外套将她裹个严实。另外备好车马的严锡九，早在树林深处等候多时了，见他们顺利救出陈婉沫，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三旋接过马鞭，提议由他来赶车，效率会更高一些。三人以尽量舒适的姿势安放好陈婉沫以后，挤进并不宽敞的车内，连夜驱车离开。

“虽然这次我们并没有和杜宝桢打上照面，还算幸运。不过《增一阿含经》的下落依旧是个谜。”成功营救出婉沫所带来的安定，并没有持续太久，黎青很快便又为踪迹不明的经书焦虑起来，“杜宝桢显然是带着《增一阿含经》走另一条路返回天津去了。我竟忽视了这样的可能性……”

“黎兄，你可不能这么想。如果今天你们劫下的车里押送的只有经书，却没能救出婉沫姑娘，这事情的发展可能会失控。”严锡九见黎青的眉头又习惯性地锁了起来，便拍了拍他的肩，替他分析起来，“眼下还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重要呢？”

“是啊！我们今天能救出陈婉沫，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亏你还是我们的‘大将’呢，能不能别这么患得患失好吗？”李玉儿附和着严锡九，对黎青一半安慰一半数落，竟逗得他笑了起来。

“怎么连你也叫我大将了啊！”黎青摇了摇头，心中依旧五味杂陈，“哎，你们说的都对，我也都明白，是我太过心急了……不过说正经的，这上海肯定是没法待下去了，天津也没法回。若真要避避风头的话，我倒是有个点子，去我老家河北。我总觉得这两年经历的事情，跟我父亲的失踪有点关系。回到故乡的话，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回保定？”严锡九好像并不太赞成这个提议，“你和伯父搬到天津快二十年了，老家的房子还找得到吗？”

“这你们放心。搬到天津以后，每年夏天我父亲都要回老家待上一阵子，我也跟着去过几趟……虽然自从他失踪以后，我就没再回过保定，也不太清楚那儿现在的状况。不过要找的话，总有办法。”黎青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问起那三旋来：“三旋，这车得朝着西北方向赶。我们决定去河北躲躲！去保定。”

“保定？大少爷你疯了啊！你知不知道从上海到保定有多远哪？”那三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吃惊地大笑起来，“你要是说想去宝应，咬咬牙也就到了。真去河北，这破车可消受不起。”严锡九简单地算了一下，若真的凭这部马车，他们最少也要花掉三周时间才能抵达保定，的确不太现实。四人商议之后，准备在南京稍作停留，再决定要不要去河北。

第六章

黎家老宅

颠簸了三天之后，一行人总算抵达了南京下关，找了间寻常的旅店歇脚。陈婉沫的情况，比预估的更糟，她始终没有完全恢复意识，又发着低烧，偶尔醒来，也尽说些胡话，连混迹江湖多年的李玉儿，都闹不明白她中的究竟是什么毒。不过，这李玉儿干别的事儿总是很粗，照顾起人来却细致入微，百般操劳，到了南京后才找到机会休息了一会儿。严锡九和那三旋都很反对黎青的保定提案，因为即便是坐火车，也要辗转多次才能到达。他们带着陈婉沫，行动很不方便，若是遇到险情，更是难以自保。黎青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心里既放不下无依无靠的陈婉沫，又迫切想解开所有的谜团，一时之间也犹豫再三起来。倒是李玉儿，这次竟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黎青这边。

“去保定也不是不可以啊，离天津也挺近的。再说，我们死里逃生这么多次，还有什么好怕的呀！”看着这群老爷们儿优柔寡断的样子，李玉儿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啊，也有点担当好不好？人好不容易救出来了，总该管到底吧？照顾婉沫姑娘的事儿就交给我，有需要你们的时候搭把手就行了。与其在这儿拿不定主意，不如再信黎大少爷一回呗！”

李玉儿的一席话令黎青有些诧异。大家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她还是第一次对黎青如此地信任。听到李玉儿都发话了，严锡九和那三旋也就没再坚持。他们决定次日便前往浦口，乘火车前往河北。

和严锡九设想的一样，这趟旅途远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他们先从浦口坐车到了徐州，再换车前往开封，几经辗转来到郑州，才搭上了京汉线。为了照顾行动不便的陈婉沫，黎青买的都是最豪华舒适的一等坐票，虽说比去上海的时候多花了不少钱，倒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心疼。在火车上待了两天两夜之后，一行人终于到了黎青的故乡。此时的保定，已和十几年前大不相同，黎青叫了几辆车，拿着地图用土话和伙计讲好了价，花了小半天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黎青出生长大的老宅。

黎家老宅是座传统的四合院，足足有十余间房，还设有独立的佛堂。黎青的父亲黎培松失踪以后，空关了很久，再也没有人打理。李玉儿帮黎青一起，收拾出东边的厢房，将陈婉沫安顿妥当，又说要去看看厨房，便拉着那三旋走了。严锡九在院子里生起煤炉，准备先烧点水解渴。看到自己出生长大的老宅逐渐有了生气，黎青不禁想念起自己的父亲。他回忆起从前父亲每次出远门回来，都会先去佛堂上一炷香。黎青找到了佛堂，好好清扫了一番，学着父亲的样子，虔诚地焚了一支香。望着熟悉的观音画像，黎青好像有点明白父亲的心境了，却又觉得自己对亲生父亲竟然一无所知……

黎青在佛堂里一直待到太阳下山，才想起要回正房。他急匆匆地赶回院子，发现李玉儿和严锡九一个煮饭一个做菜，眼看就要把晚饭给做好了。见黎青回来，李玉儿佯装生气，数落他“刚一回家就又当甩手掌柜”。

“黎兄你去洗把脸。大家都累了，好好吃顿饭吧。哦，我看你在佛堂里面想事儿，就自作主张跟周围邻居借了点柴米油盐，先凑合凑合。”严锡九端着两碟炒菜，招呼黎青坐下。没过多久，那三旋竟提着一坛子酒回来了。

“保定还真是个好地方。附近有家人自己酿的米酒，还特别香。我磨破了嘴皮子，硬是买了一坛回来，今晚咱就喝个痛快！”

“要喝你自己喝去！别光顾着说话，饿都饿死了，快点吃饭！”李玉儿跳到桌前，尝了尝严锡九炒的菜，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不是吧……为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做饭比我做的饭还好吃呀！”

“你哪能跟他比呀！阿九的爷爷是开饭馆的，从小把他当厨子培养，没想到这小子就是喜欢念书，非要读大学，闹得跟家里断绝了关系。”黎青边吃边笑，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了往事，聊他和严锡九到处闯祸的童年，聊他开始写小说的契机，也聊他和父亲之间的解谜游戏。

“对了，三爷，玉儿，也跟我们说说你们的故事呗。”黎青说着，想起自己对这二位伙伴的过去还不甚了解。

那三旋听了，笑了笑，自干了一杯酒，也打开了话匣子。

他和李玉儿都是孤儿，各自被师傅收养，恰好师傅都是盗墓贼，后来他们两个和汪麻子就组了组合，在江湖上闯得颇有名气，但是没有想到汪麻子竟然会死了，而且死得那么蹊跷。

那三旋说了他们两个在盗墓时候所遇到的事情，讲到了尸气，讲到了在盗墓之中的许多未解的事情，听得黎青就一直心惊，并且说等到自己时间空余了，一定要以他们三个人为蓝本来创造小说。

只有严锡九会轻描淡写地戳破，“所谓的尸气，不过是那些尸体在腐烂的时候所产生的一氧化碳，若是人不小心闻到那么多的一氧化碳，自然会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这种事情自然惹得李玉儿十分不满，急忙朝着严锡九问道，“那你呢？你小时候怎么过的？”

严锡九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倒是黎青抢先回答道，“哈哈……他么？他自然是有赛先生和德先生陪着的。”

“那是什么？书童么？”李玉儿和那三旋两个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来，惹得黎青一阵开怀大笑，“哈哈……那是科学知识。”

严锡九也不恼，“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暂时不能解释的部分，只是还没有分析出来罢了。”

“哼！”

李玉儿认为严锡九简直是个榆木脑袋，不可理喻。黎青见状，赶忙举起酒杯说：

“好啦好啦，来干杯！”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黎青于是又打开了话匣子：

“……当初上大学的时候，我和九哥也在一块儿，那时，咱俩可是一文一理，在学校并肩第一啊。”黎青得意地回忆着。

“大将，你别光拣这些风光的事儿说啊。诶，你大学里那个初恋女友，叫什么名字来着？”严锡九看到黎青兴高采烈的样子，忍不住想损一损他：“好像叫什么李潇湘，我记得没错吧？那可是段轰动一时的罗曼史——”

“阿九，不，九哥！这肚块烧得真是太入味了！你可得多吃点儿！”黎青一听严锡九要揭他老底，赶紧往他嘴里塞了几筷子菜。

“咱们这位大少爷，在天津城里可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想不到还有不能提的往事呵！严兄你待会儿可得悄悄地告诉我！”

“哎哟三爷，小的求求您开开恩饶了我吧。来，我陪你喝一杯！”黎青是没想到那三旋竟也顺着严锡九的话臭起他来，瞬间哭笑不得。

“喂喂喂，你管严兄叫‘九哥’，又喊三旋‘爷’，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称呼本小姐啊？”李玉儿在一旁看得拍桌大笑，加入了调侃黎青的队伍。黎青撑着脑袋，愣愣地盯着李玉儿的脸，看得出神：“这我可要好好想想……嗯，按辈分啊，得尊称你一声‘李大娘’才好！”

“哎，你什么意思啊你！上次揍了你左脸，是不是右脸也该来一下了？”李玉儿见便宜没占到，反倒是被嘲讽了一通，气急败坏地追着黎青就是一顿饱揍，打得他连声求饶。

这般欢闹的情景，黎青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饭后，李玉儿去厨房洗碗，严锡九在一旁帮忙收拾。那三旋执意要拉上黎青，就着清亮的月色小酌一杯。

“三爷，你们可是损够了我啊！”虽说黎青总爱混迹于夜场，酒量却着实不怎么样，几杯浊酒下肚，舌头便大了起来，“我从见你们第一眼，就觉着你跟李玉儿啊，肯定有故事……三爷就老实交代了吧，你是不是喜欢她？”

“说你喝多了还嘴硬！”那三旋仰头喝干了最后一滴酒，笑着反诘：“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是怎么称呼她的啊？‘鬼见愁’啊！鬼都不找她，谁惹谁倒霉！不过啊，说老实话，我看着她长大，当她是亲妹妹，还真挺担心她嫁不出去的！不知道谁能有胆子娶了她呀，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三旋说罢，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用筷子尖儿戳了戳黎青刚被揍出来的乌青。黎青被他戳得生疼，摸了脸傻笑，却又不知道在笑什么。

久违地在老家醒来，对黎青来讲，又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体验。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六七岁的孩童，推开门便能见到博学慈爱的父亲。

四个人在院子里吃了简单的早餐，黎青说想再去佛堂看看。最喜欢求神拜佛的那三旋表示他要一起去，李玉儿也想到处参观一下，决定陪他们一起去。只有严锡九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静静地吃完了点心，说今天轮到他照顾婉沫姑娘，端起一碗米汤便往东厢房去了。

李玉儿看了看严锡九，又看了眼黎青，无奈地耸了耸肩。来到佛堂，黎青先点上两只蜡烛，又在桌上放了些瓜果作为贡品，最后才点上三支香插在香炉中。那三旋和李玉儿也跟着上了香，祈求观世音菩萨保佑他们一切平安。很快，原本冷清的佛堂，顿时变得烟雾缭绕、烛影重重起来。李玉儿磕完头起身的时候，察觉到供奉着的观音像有重影，以为自己被烟香熏得看错了，便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好久，可重影依旧没有退去。李玉儿赶忙拉黎青过来，可黎青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权当是年代太久，画纸泛黄模糊了。

李玉儿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皱着眉头盯着画像看了许久，突然变了脸色，对着黎青大喊道：

“取烛火来！”

黎青被她这么一喊，浑身一颤，也没犹豫，拿起供台上的烛火就递了过去。李玉儿小心翼翼地从墙上取下了画像，慢慢靠近烛火，没想到重影竟越来越清晰，而浮现的图样让黎青和李玉儿两个人脊背上都一阵发凉。

图上的观音竟渐渐变成了另一位佛祖，而那正是他们这些天来的噩梦——

燃灯佛。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黎青感到浑身发麻，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脑中乱作一团——父亲虔诚祭拜观音像的样子，他不知见了多少次。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自己出生的老宅中会供奉着燃灯古佛。父亲是什么人，自己又是谁？关于燃灯佛，父亲到底了解多少？……黎青头一次察觉到，对于父亲，自己竟是如此的无知。

黎青自小敬畏父亲，毕竟父亲是这十里八村最有名的人，不但是如此，父亲也时常帮助周围的人。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将父亲与燃灯佛的组织联系起来。

要知道，他所看到的燃灯佛做的是开人头颅，取人魂魄的恶行。他绝对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李玉儿和那三旋，燃灯佛可正是他们的血仇啊……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黎青沉沉地低着头，像是被千斤的重物死死压着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黎青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他这才不得不抬起头，看到竟然是玉儿关切地看着自己。

“对不起……我一时激动，就……没顾及到你的感受。”

黎青一愣，然后惨然一笑。

“说什么呢，这可是大发现。我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那三旋摇了摇头。

“我们江湖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救过我和玉儿的命，我们不会随便怀疑你。”

玉儿也坚定地看着黎青：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复杂。但是我相信你。不管你的父亲是什么背景，我都相信你的判断。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的父亲真的是我们的仇人，我也相信你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答案。”

她语气严肃而又不失关切，说得黎青心中一暖。

就在这时，本该待在厢房的严锡九忽然出现在了佛堂门前。

“她醒了。”

严锡九说着，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喜悦。

黎青等人急急忙忙地跑到了东厢房，只看到陈婉沫已经坐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看着窗外。而当看到黎青他们从门外走进，她又硬是把头转了过去，回避了黎青等人急切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墙壁。

黎青把这幕看在眼里，当下却没细想，只是热切地说：

“婉沫，你醒啦。”

陈婉沫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墙壁。黎青只当她是不是还不太舒服，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还有哪儿不太舒服吗？”

婉沫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猛地转过来，看着黎青。黎青对上她的眼神，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陈婉沫的眼睛里满是悲切，像是一潭死水。还没等黎青开口，两行清泪就倏地流了下来。黎青心中一沉，也把原因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婉沫的声音压得很轻，但却依然不住地颤抖着。

黎青低下了头，避开了陈婉沫的目光。严锡九和那三旋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李玉儿打破了沉默：

“婉沫妹妹……我们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你开口……不想让你难过……”

陈婉沫紧紧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也不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黎青。

“你们在利用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们只是想帮你。”严锡九说，“我们在天津发现陈叔叔……那之后就害怕你也出事，立刻就到上海来找你了。”

“那只是想要那本书吧。”陈婉沫冰冷地说道。严锡九也一下子语塞。

“你们不告诉我，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不想让我失控，好让我保持理智地告诉你们你们想知道的话！”

李玉儿、严锡九和那三旋都不知道再说什么好，觉得有些委屈却又无法反驳，无话可说。

黎青没有抬头，过了半晌，开口对严锡九他们说：

“让我和婉沫单独待会儿吧。”

严锡九点了点头，给了那三旋一个眼神。李玉儿开口想说什么，却被那三旋阻止了。于是三个人无言地走了出去。只有李玉儿，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严锡九拍了拍她的胳膊，她才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婉沫……”等三人都出去后，黎青才终于抬起头对陈婉沫说，“我一直都很担心你的安危。”

陈婉沫又把眼光投向墙壁，不再说话。

“杀害你爹的凶手……可能也就是杀害我爹的凶手。”

听了这话，陈婉沫才转过头来，满脸惊骇地看着黎青。

“黎叔叔……也是被害了？”

黎青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但是恐怕……也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黎青说着把刚才在佛堂的发现跟陈婉沫说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黎青低着头，没有看陈婉沫，极力地控制着声音中的颤抖，“虽然我也不想这么说，但是有可能……我爹是杀害你爹的那些人的同伙。”

陈婉沫闻言，立刻抓住了黎青的手。

“黎叔叔不是那样的人，”陈婉沫坚定地看着黎青，“我相信他。你也要相信他。”

黎青这才抬起头，感激地看着陈婉沫，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找到那帮杀人凶手的。”黎青把杀人凶手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陈婉沫轻轻地拍了拍黎青。

“还有……对不起。我之前真的不知道怎么向你开口。”黎青懊恼地说。

“不，没关系，”陈婉沫摇了摇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谢谢你，我冷静多了。”

黎青看着陈婉沫，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么，”黎青严肃了起来，“能不能告诉我，那本《增一阿含经》里到底有什么？”

“……如果你脸别变这么快就更好了。”陈婉沫苦笑着。

“这也是形势所迫。”黎青无奈地说。

“其实对于《增一阿含经》，我的了解也仅限于佛经方面。”陈婉沫也严肃起来，“不过确实听我爹说过，我们家的这本《增一阿含经》，是特别的抄本。”

黎青皱了皱眉：“特别的抄本？特别之处在哪？”

陈婉沫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我爹常说他‘在等一个信号’，而这个‘信号’应该和家里的经书有关。我猜想，我家的这部《增一阿含经》中藏着一个谜团。而我爹，可能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都没能解开这个谜……他所等的信号，是不是一个暗示，或者是——”陈婉沫注视着黎青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组密码。”

“密码……这个推测很有趣。不过换作是我的话，大概会认为密码是藏在了《增一阿含经》中的。”陈婉沫的假说好像并没能打动他。黎青接着问道：“你应该亲眼见过那本经书吧，难道没有发现过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吗？”

“从经书的内容上来讲，和普通的《增一阿含经》抄本并没有任何区别。但这恰恰才是最奇怪的地方……”陈婉沫提起了另一件往事：“十多年前曾经有位古书商人找到我家，只为看一眼这本独一无二的《增一阿含经》。听那人说，这本经书的纸张与版式和市面上流通的所有《增一阿含经》都完全不同，年代又非常久远，有很大的收藏价值。那人开下天价要买这本书，却被我爹婉言拒绝……我爹称赞那位书商确实识货，可再多的钱也给不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过去，我也曾以为，父亲是想解读经文中的谜题，因此偶尔也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翻看这本经书。许多年过去，我渐渐意识到，若经书中真的蕴藏着什么谜题的话，以父亲的才能肯定早就解开了。所以我觉得，我家的这部《增一阿含经》，很可能是解开另一个谜团的密码本。”

这一番话倒是引起了黎青的思考。他刚要追问下去，却被敲门进来的李玉儿打断了。

“我刚才又去了一次你家的佛堂，有了新的发现！喏，这是在菩萨像底下找到的。”李玉儿兴冲冲地递给黎青一张纸条，没想到黎青竟毫不领情，不快地责问她怎么能擅自乱动家里的东西。李玉儿想像往常一样反驳，却又觉得理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陈婉沫拉住了黎青，劝他先听李玉儿把话说完。黎青接过字条，只见两指宽的纸上写着“东风飘摇神风瑟瑟”八个小字。

黎青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句话，一时又想不起来。倒是陈婉沫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句话出自楚辞里的《陌上桑》。这句话本应该是‘东风飘摇神灵雨，风瑟瑟’才对。这里少了两个字，会不会是一则缺字谜呢？”

“灵雨寺！”黎青马上联想到了本地的一座古刹，不由得兴奋了起来，“婉沫你毕竟研究了这么长时间的古代史，这下子真的帮上大忙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我只是平时喜欢这些诗词歌赋罢了。”陈婉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灵雨寺离我们住的地方远吗？既然有人有心留下这条线索，我们是不是应该赶去看看？”

“我觉得不妥。咱们好不容易从上海逃到了这里，本来就是想躲一躲风头的。还是避免抛头露面随意外出才好。”李玉儿仍旧有些不悦，强硬地反驳道。

黎青摇了摇头。

“我觉得婉沫说得有道理。好不容易有条线索，应该赶紧查清楚。”

没想到李玉儿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

“好，人家说得对，我就是胡闹！”

说着，便转身冲了出去。黎青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和陈婉沫面面相觑。

“青哥啊……”陈婉沫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我的错吗？”黎青哭笑不得。

黎青一回到堂屋，严锡九和那三旋就迎了上来。

“刚刚玉儿怒气冲冲地出来，问她也不理我们，径直就冲进自己房间把房门甩上了。怎么回事？”严锡九问。

黎青只好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当然是你不对。”严锡九严肃地说。

“黎公子啊……我还以为你很会应付女孩子呢。”那三旋也摇摇头说。

“我这不是……唉……但我们是应该赶紧去灵雨寺看看。”黎青说。

“同意，不过……”严锡九朝李玉儿的房间努了努嘴，“这个你得先搞定。”

那三旋也应和地点了点头。黎青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朝李玉儿的房间走去。他先是敲了敲门，没有反应。接着各种向李玉儿道歉，好话说尽，最后也只得到了一句“走开！”

黎青只得无奈地退了回来。向严锡九和那三旋摇了摇头。

“我尽力了……”

那三旋和严锡九也很为难地面面相觑。

这个时候，陈婉沫端着一壶茶走了过来。黎青赶紧迎了上去。

“婉沫，你怎么起来了。”

“玉儿妹妹的事也算是因我而起。”陈婉沫说，“我泡了一壶茶，给玉儿妹妹端茶赔罪。”

“还是算了吧。”那三旋苦笑着说，“现在谁去找她，都是添堵。”

陈婉沫询问地看了看黎青，黎青也摇了摇头，陈婉沫只好把茶放在了案几上，坐了下来。

“要不这样吧。”严锡九说，“你和三爷先去灵雨寺，我在这儿陪着婉沫姑娘和玉儿姑娘。”

“我留下来陪玉儿更合适。”那三旋说。

“去灵雨寺，不知道会遇上什么，而且找线索，三爷你跟着更好。”严锡九摇摇头，“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留在这儿就是有个照应。”

那三旋和黎青想了想，都点了点头。

“……我也要去。”陈婉沫突然说。

黎青回头一看，竟是陈婉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三个人都大吃一惊。

“这怎么行！”黎青立刻拒绝，“婉沫你大病刚醒，怎么也不适合冒这个险。”

严锡九和那三旋也纷纷附和。

“事关我父亲的仇，”陈婉沫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比任何人都有权参与。”

黎青对上了她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随后点了点头。

严锡九想说些什么，然而黎青却阻止了他。

“婉沫说得对。她有权和我一起。”

严锡九也不再说什么，那三旋点了点头，于是三人便准备朝灵雨寺出发。

“对了，九哥。”临走前，陈婉沫回头对严锡九说，“那茶要是玉儿不喝，你就喝了吧。”

严锡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虽是冬日，然而保定的晴天也显得格外明媚。灵雨寺此时虽然没有绿意盎然，倒也显得十分宁静。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河畔冬日的枯枝，显出几分肃杀的美。

也许是很久不曾外出，陈婉沫显得有些兴奋，东瞧西看，表情天真得跟孩子似的。而黎青也被陈婉沫所感染，心情放松许多。唯有那三旋，依然十分警惕地看着四周的情况，一见到穿黑衣服的，就变得紧张起来。但他们寻找了半天，也没个头绪，不知道该去哪儿寻找，更不敢向人打探。

这边黎青和那三旋两个人正在聊天，说的正是雍正女儿的故事，走在前头的陈婉沫也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三人聊得十分开心。却没有想到一个路人直接朝着他们撞了过来。

陈婉沫走在最前面，那人撞到了陈婉沫，只白了她一眼，低喝了一声，“走路不长眼睛啊？”

然后直接走远了。

那三旋见状立刻眉头一皱眼睛一瞪就要上前找那人讨个说法，却被黎青拉住了，“我们现在出门在外，还是少惹麻烦为好。这样吧，我们也走累了，去后院休息一下吧。据说灵雨寺有一片碑林，这可是灵雨寺的一大特色。”

说完，黎青指着一条小道说道，“我看好多人都在往里面走，应该是这里了。”

等到了碑林之后，黎青和那三旋两个人又坐了下来休息，只有陈婉沫似乎倒还很精神，在那里一个个仔细地察看碑文。

黎青的目光一直落在陈婉沫的身上，那三旋拍了拍黎青的肩膀，“玉儿那里……”

黎青低了一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便澄澈了几分，但依旧觉得这阳光有些刺眼，“玉儿的性子实在是太烈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那三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陈婉沫，又看了看黎青。

“想什么呢？”黎青捶了那三旋一下，“我和婉沫小时候就认识，她就像是我的妹妹。”

那三旋听他这么一说，倒是嘿嘿一笑：

“那也就是说玉儿是……”

黎青赶忙止住了那三旋的话头：

“别瞎说！”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有想到此时陈婉沫传来了一声惊呼，“陈德昌！”

黎青和那三旋都是诧异地朝着她看去，他们当然记得，这就是陈婉沫父亲的名字。他们立刻朝陈婉沫的方向走去。

而陈婉沫此时正用手指抚摸着陈德昌的名字轻轻抽泣着，看到黎青过来，就忍不住直接扑到了黎青的怀里，“青哥，这是我父亲的名字。我以为……”

黎青一边轻轻拍打着陈婉沫的脊背安慰着她，一边说着些安慰的话。

“黎青！”

突然，那三旋的一声大喊让黎青吓了一跳，他把目光转过去，只见那三旋瞪大了双眼，看着石碑上的一处地方。

“你过来看！这个名字莫非……”

那三旋指着石牌说，顺着那三旋的目光看去，一个熟悉的名字直接映入了黎青的眼帘。

在一大堆字之中，隐藏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字。然而无论如何，黎青也不会看错这三个字：

黎培松。

黎青震惊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竟然会看到自己父亲的名字。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捶了一拳，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知道，他离答案又近了一步。原本无精打采的他，眼神立刻亮了起来，仔仔细细地研究起了这块石碑。

而陈婉沫就站在黎青的身后，目光似乎落在石碑之上，又似乎落在黎青的身上。

看了半晌，那三旋也只看出来这是一篇游记，大概就是黎、陈二人来到灵雨寺游玩，看到这一切便忍不住怀古叹今，其中多是感慨之词。严锡九皱着眉头，而那三旋则是抓耳挠腮。

“还以为有什么关键线索了呢。”那三旋失望地嘀咕道。陈婉沫则轻拍了他一下做出了个噤声的手势，努努嘴示意他看黎青。

只见黎青一个人在石碑面前蹲着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就这样看了有足足二十分钟，将石碑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终于，他露出了一丝微笑。

“青哥，你发现什么了？”

陈婉沫看到黎青的笑，立马明白他是有所得了。

黎青点点头，指着其中的几个字问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几个字有什么不同？”

“什么不同？”那三旋看了半晌也没有发现其中有什么不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黎青还没有回答，就听到了陈婉沫清丽的声音，“字体不同。”

黎青赞许地点了点头，“对，确实是字体不同。”

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是黎青很小的时候，父亲黎培松就跟他玩字谜游戏，不管是字体还是偏旁，甚至是一个点黎青都不会错过。

黎青指着“奎”“星”“壁”“房”这四个字对着众人说道，“你们看，这几个字与其他字的字体迥异。为何非得要这几个字体是不同的呢？”

这样一来，四个人便带着疑问一块块地去看其他的碑文。

“真的！”陈婉沫说，“只有这四个字字体不同。”

“奎，星，壁，房……”那三旋皱了皱眉。

“看来三爷也想到了。”黎青露出了微笑。

“什么？”这回倒是换陈婉沫不解了，“这四个字是……啊！”

“没错。”黎青朝陈婉沫笑着，“婉沫你学中文的肯定也接触过，这就是二十八星宿里的四颗星。”

“但是为什么要写这四颗星呢……”陈婉沫又提出了个问题。

“四颗星……可能是四个位置……”黎青也陷入了沉思，“三爷！你知道这些星相的位置形状吗？”

“哈哈，你这可真问对人了。”那三旋立刻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了一张地图，三人中要论星相风水知识，没有人比那三旋更熟悉。

“多谢多谢。我想想……”黎青打量着地图上各个地方的位置，“三爷，你看如果灵雨寺的位置是白虎宫的话，其他星会落在什么地方？”

“找到了！”那三旋很快就确定了位置，“白虎宫的位置是……啊……这里……”

那三旋指了地图上的一个地方，然后自己就吃惊地睁大了双眼。黎青则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陈婉沫不解地看着他们。

“怎么了？这里是哪儿？”

“这就是我们刚刚来的地方。”黎青自信地笑着，“黎家老宅。”

陈婉沫也吃了一惊，立刻看向了地图。

“那剩下两个呢？玄武和……朱雀？”陈婉沫急忙问道。

那三旋思索片刻，很快又指出两个地点。

“这一块，”他指了指地图上显示着“河北大学”的地方，“是玄武。而这一片，差不多是朱雀。”

“河北大学……”黎青想了想，“没错，我爹就是在那里读的大学。好像和你爹还是同学呢。”

陈婉沫瞪大了眼睛。

“那我们赶紧就去那儿看看？”

“不。”黎青摇了摇头，“河北大学正在重建。而且既然是燃灯佛……”

他把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另一个地方。

“那当然要去有光亮的地方。朱雀，火凤凰，涅槃，燃烧。”

他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个位置——

圣伯多禄圣保禄主教座堂。

等到他们来到了圣伯多禄圣保禄主教座堂，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黎青走在前面，满心都是看到父亲的信息和谜题的兴奋。而陈婉沫已经有些疲累了，跟在黎青的后面。那三旋依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虽然说是地图上指着这里，但是这里这么大，我们要往哪儿找？”陈婉沫向黎青问道。

“朱雀，凤凰，涅槃。”黎青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天主堂……莫非在那里……”

“想到什么了？”那三旋小声问道。

“跟我来。”黎青轻声示意二人。

黎青带着二人径直绕过了教堂，朝教堂的后方走去。那里果然有一块小小的空地——说是空地，其实插着各种各样的十字架和其他天主教小雕塑。

“这里是……”陈婉沫瞪大了眼睛。

“哎呀，要说这也该是我的专长。”那三旋也不自觉地感叹，“但要说这洋人的墓，我还真没来过。”

黎青并不言语，装作一个游客的样子，一个个地查看墓碑，陈婉沫和那三旋也各自在四周查看。

“黎青！”陈婉沫突然大喊，“你快来看！”

黎青和那三旋闻言立刻赶了过去，只见陈婉沫满脸惊骇地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墓碑。这个墓碑只有一个简单的十字架，在四周的各种墓葬雕塑之中显得十分不起眼，它仅仅是由细细的两条木条交错而成。而在两条木条交汇的地方，上面是一块金属的名牌。而上面竟然写着——

黎培松。

黎青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有听说父亲的死讯，更不知道父亲有下葬，从根本上来说，他从来没听说过父亲信仰天主教，就算真的去世了，也不该葬在天主堂。

“这是叔叔的……”陈婉沫小声说道。

“不，不会。”黎青冷静了下来，摇了摇头，“反而这里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的目标。父亲只是失踪，也没有下葬，更不是天主教徒，这里绝对不会是他的墓。”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那三旋问。

黎青沉默了一会儿。

“这倒是有可能。但是只能赌一把了。那三旋，这是你的专长。”他对那三旋说。

那三旋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朝教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黎大公子，这天还亮着呢，我们在这儿把人家坟给掘了，当人家教堂的人是摆设？”

陈婉沫捂着嘴巴小声地笑了起来，黎青也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于是三人决定静待夜晚再行动。那三旋放心不下玉儿，提议要不要先回去一趟，黎青摇摇头否决了，这里距离黎家老宅距离也不近，而且有严锡九陪着玉儿，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那三旋想想，也同意了。于是三人就躲在教堂附近，静待夜晚的到来。

等到夜已深，他们才悄悄地又溜到墓地里，陈婉沫站在不远处观察四周的情况，那三旋来挖掘这个墓穴，而黎青则在一旁帮助他。

“我说黎大公子，”那三旋一边尽力不发出声音地挖着一边说，“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怎么了？”

“这个，如果我们挖错了，那就是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墓平白无故地给掘了。”

“这是怎么了？”黎青笑着说，“我居然在一个土夫子口中听到这番话，真是稀奇。”

“呸！我们‘倒斗’也是有原则的，普通人家的墓我们是不动的。”那三旋说着，停下了动作，擦了把汗，“不过要是挖错了也就算了，要是挖对了，这可是你父亲的墓，那可不就是挖你自己祖坟了？这可是要遭报应的！”

“我父亲不可能葬在这儿。”黎青摇了摇头，“就算这真是他的墓，我也要赌一把。这关系到他的下落和老陈的死啊……”

那三旋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接着挖了起来。而就这一铲子，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有了！”

黎青赶紧凑上前去。那三旋放下铲子，用手把剩下的土给掸开。

“别说，你好像还真弄对了。”那三旋伸手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这可真不像是个棺材。”

只见那三旋从里面居然拿出了一个小铁盒子，交给了黎青。黎青颤抖着把铁盒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本线装的小册子，还有一张地图。

“这是……”黎青借着微弱的地月光看着上面的字迹：

日记。黎培松。

“错不了！”黎青小声说，“这是我父亲的日记！”

那三旋还在喘着粗气。黎青翻开日记，却发现里面用的都是自己不认识的文字。而那张地图倒是简单易懂。就在他想好好研究一下的时候，陈婉沫突然出声了：

“快走！有人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光亮。

黎青和那三旋赶忙草草将墓上的土又盖了上去，然后和陈婉沫一起匆忙离开了。

他们走了有快一公里路，才找到一辆人力车，向黎家老宅而去。

一路上，黎青都显得十分焦急，不时把手中的日记翻开来，又合上。陈婉沫意识到了他的焦虑，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青哥，别急，回去一切都清楚了。”

黎青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太想知道了，父亲在这一切的事情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还有他到底……还活着吗？

等快到黎家老宅的时候，明明是夜晚，周围却渐渐变得喧嚣了起来。正当黎青和陈婉沫好奇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三旋突然大叫了一声：

“不好！”

黎青和陈婉沫顺着那三旋的眼光看去——

黎家老宅的方向，火光冲天。

“玉儿！阿九！”黎青大喊一声，赶紧让车夫停了车，跳下车就往老宅冲去。

老宅附近这个时候已经围了很多人，救火人员也已经赶到，黎青和那三旋拨开人群朝老宅冲去。

“危险！”一个救火队员拦住了他们，“不能再往前了！”

“我是屋主！”黎青大喊，“里面还有我的家人！”

救火队员依然死死地拦住他。

“那也不行！太危险了！”救火队员说，“我们会进去看的！”

说着，他便回头跟另一位救火队员吩咐了些什么。

而就趁着他一个不注意，黎青和那三旋一猫腰就摆脱了他的阻拦，朝着火的屋子冲去。

“危险！”救火队员连忙去拦他们，可是却只抓住了黎青，经验丰富的那三旋很快已经跑远了。

“放开我！”黎青拼命挣脱，眼见挣脱无望，只好朝那三旋大喊，“三旋！阿九和玉儿就拜托你了！”

黎青被救火队员推回警戒线外，陈婉沫连忙上前来扶住了他。

“不会有事的，青哥，”陈婉沫安慰他说，“三爷一定会救他们出来的。”

黎青颓然坐在了地上。心中满是焦急和悔恨。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向李玉儿发脾气的话，她就不会被留在家中，阿九也不会留下来陪她，那他们现在就不会……

“该死！”黎青狠狠地用拳头捶了下地面，手被粗糙的地面磨破，鲜红的血混杂着灰尘，顺着他的手指流了下来。

陈婉沫见状，轻轻地将黎青抱住。

“不会有事的……都会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也渐渐散去，火舌终于在救火队的奋战下渐渐褪了下去。

黎青焦急地站了起来，又朝火场跑去。因为火焰已经基本退去，救火队员也没再阻拦。

远远地，他就看到那三旋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屋子旁边，看着被火烧成灰烬的老宅。

黎青急忙冲到那三旋面前，问他：

“人呢？”

那三旋茫然地摇了摇头，既不悲伤，也不急迫。而黎青却没顾得上注意那么多，听到这话双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还是跟在身后的陈婉沫及时上前扶住了他。

“不，”那三旋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们都不在。”

“什么？”黎青没有反应过来。

“玉儿和九哥，都不在里面。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他们好像……”那三旋停了停，“要么是自己走了，要么是被带走了。”

知道二人可能没有遇难的放松，和二人不知所踪的新的焦虑同时击中了黎青，让他感到一阵奇怪的眩晕。

“黎青，你怎么看？”那三旋问。

黎青摇了摇头，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是他们自己走的，这时一定会来联系我们。我觉得八成……是被掳走了。”

那三旋沉重地点点头。

上次陈婉沫被掳走的时候，他们还能借助玉儿的力量，探明陈婉沫失踪的方位，而这次玉儿本人不见了，他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要回一趟天津。”那三旋说，“既然黑衣组织在天津有个大本营，我在天津也有很多路子，应该可以查明玉儿的下落。”

黎青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拿出了黎培松的日记，又看了看里面的地图。

“我觉得，我们已经很接近真相了。三爷，你就去天津打听一下情报，我还是要把他们的目的和来头查个水落石出。”黎青握紧了拳头，“只要走得比他们快一步，一定能找到玉儿和阿九。”

那三旋想了想，也赞同了。

“那好吧，我们就先分头行动。”那三旋说着，把自己腰间的铜串钱解了下来，递给黎青。

“这是我的信物，在道上还有点用。”那三旋说，“万一你们遇到什么事情，有什么需要，把它拿出来，说不定能救你们。”

黎青接过了铜串钱，紧紧握在手中，朝那三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第七章

武侯墓

和那三旋道别之后，黎青和陈婉沫也离开了黎家老宅。两人暂住在县城的客栈里，试图破解在大教堂找到的那本日记。可这线装日记里的文字古老奇特，连陈婉沫都猜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日之间，原本五人的队伍骤减到了两人，严锡九和李玉儿又生死未卜……黎青心中充满了沮丧和绝望。他失落地放下日记，用指腹按压着太阳穴，以缓解令人烦躁的头疼。

反倒是那张破败不堪的地图，还真能看出点名堂来。

“这图上的地形比较像是西北一代。不过画得也太简陋了……”陈婉沫小心地将地图摊在桌上，生怕划伤了纸张，“青哥，如果有详细一些的地图作比照的话，说不定能再缩小些范围。”

黎青从行李中翻出了自己带的地图，无奈比例尺不合，派不上什么用场。若是严锡九在的话，肯定不会为了这些事儿发愁。那家伙的笔记本里总是夹着各式地图和列车时刻表……一想到这里，黎青觉得这一个多月里发生的事情着实令人恍惚。在结识李玉儿和那三旋之前，他过着糜烂的生活，并且很有可能还会再糜烂很长一段时间——写写小说，泡泡舞厅，喝点酒，再在宿醉的头疼中醒来。纸醉金迷又与世无争，这样的人生对他来讲便足够了。而现在，黎青却饱尝了突如其来的死亡和流连失所的苦闷，又跟最重要的友人失散了。他突然对自己正在经历的事变感到一片迷茫。

“青哥？”见黎青一个人坐在行李前面发着呆，陈婉沫面露担心的神色。

“哦……地图啊。我这儿是没有其他的了。要不，去镇上帮你找找看吧。”黎青强打起精神，笑着耸了耸肩，起身准备出门。

“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了，太危险。青哥，我们……”陈婉沫眉头紧蹙，拉住黎青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来。她垂下双眼，避开了黎青的目光。反倒是黎青紧紧握住陈婉沫的小手，以温存的沉默安慰着对方。

“婉沫，我知道的。”黎青心里清楚陈婉沫其实是担心自己的状态。他暂且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先下楼找到客栈老板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借着了一本旧地图。陈婉沫拿起那泛黄的图册，细细比对之后，确认地图上的位置，确实在是陕西定军山一带。

“亮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黎青喃喃自语，心里有些不解。一提到定军山，任谁都能想到葬于此地的诸葛孔明。父亲费尽心思为自己挖坟立碑，只是为隐藏一幅定军山的地图吗？

按理说，在两样放在一起的东西之间，肯定会有某种关联。地图的谜底显然无法说服黎青，他又翻起了那本看不懂的日记，忽然想起李玉儿前几日在佛堂里发现燃灯佛画像的事，便将书页凑近了烛火，想看看会不会显现出什么来，却什么也没发生。

“要不，我们去地图上的地方看看？”陈婉沫看着黎青一筹莫展的样子，主动提议，“虽然有点远，也不知道能不能发现什么，可也总比在这里干等着要强。”

看着陈婉沫故作冷静的样子，黎青的心中很是复杂。她本该待在学校里，无忧无虑地做着学问。什么解谜，什么复仇，都应与她毫不相干才对。而现在，陈婉沫已被卷入了这个游戏的最深处，无法逃离，也不能逃离。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眼下若是走错一步，这局棋，可能就都毁了。”黎青叹了口气说。自从离开了另外三人，他便一直犹豫不决，举棋不定，“婉沫，我答应老陈会保护好你。你刚才还说不让我冒险，怎么转眼又变得这么不谨慎了呢？让我们都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陈婉沫见他这么说，便不再强求，自己先去休息了，却在他身边留下一点淡淡的余香。

黎青靠在窗前，反复思考着定军山这条线索。黎青小时候最喜听父亲讲三国鼎立的故事，对这段历史尤为谙熟。诸葛亮生前曾与司马懿相抗于渭南，但最终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他留下遗书，嘱托刘禅将其葬于定军山下。关于诸葛亮的病逝，历史上曾有过诸多趣闻。有一种传说，称孔明为防止曹魏挖坟鞭尸，设局杀掉了所有知道他下葬地点的人。而更为有名的，便是《三国演义》中，魏延夜闯军营，踢翻孔明祈禳续命的七星灯主灯，而令将星陨落的故事……

等等！

黎青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是灯！”

没错。

从三霄洞的摄魂巫灯，到蕴山小学的行刑仪式，陈德昌的死，以及在老宅发现的燃灯佛画像……其中贯穿始终的线索，便是这“灯”了。现如今，一张定军山的地图，是不是也指向了“灯”这个关键词呢？然而七星灯续命的故事终究只是个传说，会不会太过牵强了一点……

黎青只觉得自己头脑发热，理智与直觉剧烈地碰撞着。也许这次，自己真的抓住了事件的关键。稍微冷静一些后，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前往汉中一探究竟。

从河北前往陕西，远比从上海回保定的时候麻烦。黎青带着陈婉沫在正定上了火车，又一次踏上了旅途。好在陈婉沫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与黎青二人互相照应，相处融洽。

车低沉的轰鸣带来一种微妙的平静，窗外掠过的是田野和荒原交替出现的场景。戴着草帽的农夫在田间耕作，一片祥和宁静的气象。陈婉沫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和黎青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我从未见过我娘。所以对我而言，家真的就只有爹和我两个人。总觉得这么一个只知道书的老爷子能把我养这么大，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我对自己的生母也没有太多的印象。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好像还有几个佣人，等到我懂事了以后，就只有父亲陪在我身边了。怎么说呢……我们两个，可能还挺像的。”黎青看着窗外的风景苦笑。

“对啊，而且现在也都没了父亲，这就叫同病相怜吧。”

听到陈婉沫这有些自嘲的口吻，黎青有点惊讶。

“瞧你那什么眼神呀。青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接受现实了。”看到黎青一脸慌乱，陈婉沫竟笑出声来，双眼眯成了两道弦月，“其实，你们来上海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怀疑爹遭遇了不测。被那些黑衣人劫走的时候，更是确定了自己担忧的一切。在保定，我只是不想让大家看到我软弱的样子，才故作任性的。我这人啊，其实还是挺坚强的。”

陈婉沫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接着道：“可是青哥你不一样。你看起来总是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企图保护好所有人。从小就是这样，心却比谁都要软。一旦出了什么事儿，便马上自责起来。这种习惯可不好，太容易积攒压力。”

压力吗……

黎青素来觉得自己是与压力绝缘的人。

早些年，黎培松对他几乎没有什么约束。他在北平念书的时候就花天酒地，钱不够花了只管伸手问家里要，父亲也从不过问。毕业以后，黎青不愿接手家里的生意，要当作家，老黎倒也非常支持。黎青既不需要担心生计，又做着想做的事，理应当没怎么品尝过压力的味道。

然而，陈婉沫的这番话却还是萦绕在他的心头。也许这段日子，自己的确在不知不觉中扛起了太多的事情。

“青哥，我也就是随口说说的，你别多想嘛……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多依靠我一点。”陈婉沫见黎青一言不发，有点不知所措。

“不。谢谢你婉沫。从没有人跟我说起这些。”黎青笑着摇了摇头，岔开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你书看得多，又是学历史的，对武侯墓有什么想法？”

“我对这些研究得不是很深，只在课上稍微听过一些。这武侯墓只是诸葛亮的衣冠冢，主要是为了便于祭祀悼念他而修葺的，孔明尸身并未在此下葬。正因如此，才从未被盗。”

“衣冠冢……”黎青皱起了眉，“若真是如此，那么这幅地图所指向的，肯定不是谁都能猜到的武侯墓。我觉得这张地图，说不定会带我们找到诸葛亮真正的墓穴。”

汉中的气候不比保定那般湿润多雨。这里的风沙极大，加上常年缺水的缘故，当地的人性子之中都带着一些风沙的味道。

一到达目的地，黎青顾不上休息，先直奔书报亭，买了几张这几天的报纸。

“买这些干嘛呀？”陈婉沫有些好奇。

“当然要看看，神秘组织有没有搞出什么大动静了。要是有的话，我们最容易得到消息的方式，”他扬了扬手中的报纸，“就是这个。”

陈婉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黎青每个版面都翻了翻，有时似乎眼睛亮了一下，但终究似乎是没什么发现。于是，他们决定还是直奔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定军山。

定军山脚下的武侯墓地势极佳，实属风水宝地，令略通堪舆之术的陈婉沫赞不绝口。两人把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墓园之中，游人常年络绎不绝，若真的暗藏玄机，怕是早就被人识破了。

果然还是要靠这地图，找出真正的武侯墓吗。两人四目相对，忽然意识到他们谁都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盗墓尝试。

“我那些堪舆的学问也都是纸上谈兵啊。我们除了这张模糊的地图，连个罗盘都没有，要找墓穴谈何容易……”陈婉沫无奈地笑着，并不赞同黎青的提议。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三爷走！若是他在的话，事情肯定就好办多了。”黎青也皱着眉头，后悔当初。可现在，只他和一个弱女子在这里，根本无力完成这个任务。

在城中又转悠了两圈之后，黎青看着陈婉沫，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陈婉沫瞪大了眼睛望着黎青，“这样真的可以么？”

黎青笑了：“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陈婉沫也跟着苦笑了一声，“确实没有！”

“这样，待会儿我们各自去打听一下这里的行情。汉中也算是座历史名城，加上诸葛亮的墓在这里，肯定会有很多人慕名而来。”

黎青口中那些慕名而来的人自然就是盗墓贼了。

黎青按照当地人的指引到了古董交易市场，之前那三旋曾经说过，一般的古董市场除了一般正正经经的交易人外，还有一些就是道上的人。若是有需要，只管按照黑话去搭，自然能够找着人。

陈婉沫一直跟在黎青的身后，对这古玩市场很感兴趣的样子。没过多久，一个极为瘦小的男子突然拉住了黎青，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们是想请客还是开席？”

陈婉沫一脸诧异，而黎青却格外兴奋地接过话茬，“请客，我们要请客！”

那小瘦子深深看了黎青两眼，“看你也懂道上的规矩。不过，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要是愿意的话，跟着我去见见我们老大，要是老大同意……”

黎青对着陈婉沫笑了笑，说有办法能让这个老大立马答应他们的要求。陈婉沫仍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全听黎青安排。

“好！那就有劳您给带个路了！”

黎青一口答应下来，跟着他离开了集市。眼看着周围的人越发稀少，陈婉沫渐渐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两人跟着那瘦子拐进一个小巷子中，黎青也感觉到了事有蹊跷，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后颈上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两眼跟着一抹漆黑。黎青只记得自己一把抱过陈婉沫，将她护在了怀里，意识便渐渐远去了……

等到黎青再次醒来的时候，只感觉脖子里一阵酸麻，仅能看到若有若无的亮光，怕是被人蒙上了双眼。他试着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没法动弹。黎青这才明白，他俩是被那瘦子五花大绑，架回了盗墓贼的老窝里。

“你们什么意思？”黎青使劲儿动了动自己的身子，意识到这些地鼠大概是趁他们不备用麻醉针弄晕了自己。只是，这些人究竟有何企图？

就在黎青疑惑的时候，屋里的谈话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今夜这席真的请来了那老大？”其中一人的声音略带着疑惑，似乎是想朝着周围的人求证自己的猜测。

“那还能有假？”另外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不屑地回应了他，“这定军山里的堆头，送给你你都没本事开！瘦猴子还真有点能耐，请得动平西王开席。我琢磨着，底下肯定埋了不少好东西！”

地鼠们喝着酒，七嘴八舌地聊着。黎青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位老大被尊称为“平西王”，是北方人，生性古怪，却很有威望。没过多久，有人指着黎青，朝那个瘦子发问道。

“哎，瘦猴子！瘦猴，你说这两个人是干吗的？”

被叫作瘦猴子的人想了想，十分正经地回答道：“这两个人满城打听开席的事情，怕是别人派来的钩子。”

黎青一听，身子就是一动，自然也引起了那些盗墓贼的注意。

“你们是谁派来的钩子？”那瘦子的脸靠了过来，紧紧盯着黎青，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你们两个看穿着打扮便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虽然说着行话，却偏偏都是错的。”

“对，你们是谁派来的？”其他地鼠也跟着瘦猴子质问起来。

黎青这才恍然大悟——这一次只怕是因为自己所说的黑话出现了偏差，结果被地鼠们当成了密探！

“瘦猴子，不用跟他们多废话，咱待会儿还要去准备现席，等到老大来了再做打算！”

“对，等到老大来了，我们就用着两个人来祭天祭旗！”

这有一个人开了口，其他人都附和了起来，都商量着待会儿要如何用黎青和陈婉沫两个人祭天祭旗。那场面倒是颇为宏大。

此刻黎青只有苦笑的份。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搭个话，却将命都搭进去了，心里不禁有些想念那三旋。若是三旋在的话，何至于弄得这个地步呢？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这些人相信他不是钩子，否则到时候被人拿起祭天祭旗了的话，只怕连死都不能瞑目。

“我有话说，我不是钩子！我是想要找你们开席！”

黎青只大声地吼道，希望那些人能够明白他的身份，可他没有想到那些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动作。

“青哥，现在怎么办啊？”恢复了意识的陈婉沫此时正往黎青的身边挪动，焦急地问道。

黎青一筹莫展，完全不知道该怎样证明自己的身份。就在这时，吵闹不堪的屋子顿时安静了不少。黎青似乎听到了一个沉闷的脚步声正在靠近，像是有别的人进到了屋子里头。

紧接着，黎青听到了那瘦子把黎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通。没猜错的话，刚刚进屋的人，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平西王了。

“老大，要拿他们两个祭天祭旗！”有个地鼠似乎喝多了，不嫌事儿大地喊了起来。屋里的人听到了以后，也都兴致高涨，跟着起哄。

“慢着！我们真的不是‘钩子’！”黎青大声地吼道，隐约感觉那个将自己迷晕的瘦猴子正在朝着他靠近。

“你要干什么？”

黎青闷声问道，瘦猴子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后就解开了黎青和陈婉沫眼睛上的黑布。两人向上望去，便撞上了一个红衣男人的目光。

这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生得魁梧粗壮，肤色黝黑，左边的眉毛断开一截，脸上的表情煞是凶狠。

“呵。敢抢老子的席，也算是有点胆识。只可惜啊，用错了地方。”身着红衣的高大男人冷冷地笑了一下，并不怎么把他们当回事儿，转身冲那个瘦子吼道，“谁让你把他们带进屋的！还不给爷扔到外头去！”

“是是是，这就带走！这就带走！”瘦猴子喊了几个壮汉过来架起黎青要往屋外走。

“等一等！”黎青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声喊了起来，“我有个东西想让你们看看！平西王看过之后，若是依旧要拿我们祭天，我不会有半点怨言！”

平西王转过头，看了看黎青，迟疑了几秒，给那瘦猴子使了个眼色。瘦猴子见状，不情愿地替黎青松了绑。

“好了，你要给爷看什么？”平西王的脸上依旧挂着奇异的笑容，断眉轻轻上挑，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黎青生吞下肚子。

黎青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汪麻子……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平西王看到那铜钱，笑意骤然减了几分，心中明显产生了动摇。

“我有一朋友，头顶上长了三个旋。之前分别的时候，他把这件宝贝交给了我，说如果遇上麻烦事儿，只要拿出这个，道上的朋友都会帮忙。”看到平西王神色黯然，黎青说起话来也有了些底气，“我和这位姑娘的确不是‘地鼠’，但更不是什么‘钩子’，这你们大可放心。”

平西王久久地望着黎青，竟放声狂笑起来，引得周围一片窃窃私语。黎青心中忐忑不已，猜不透这笑声代表了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若连这串铜钱都保不了命的话，怕是没什么能救得了他了。

“三旋这小兔崽子，还真会给老子找事儿啊！”平西王笑了很久，方才开口说道，“既然是他的朋友，我的确没有不帮的道理。你们还不快给那位姑娘松绑！兄弟，怎么称呼？”

看到平西王竟这么快就答应放过他们，这次换黎青有点傻眼了，连忙自报家门：“我姓黎，单名一个青字。这位姑娘姓陈，算是我妹妹。我们这次来汉中，究其原因，是要救人。”

“救人？救什么人需要跑到这里？”平西王不解。

“不知平西王可见过李玉儿姑娘。”

听到这个名字，平西王的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

黎青和陈婉沫被平西王请到了里头一间屋子，让他们把事情的缘由都说了一遍。

“看平西王刚才的反应，想必也认得玉儿。滴水之恩尚要涌泉相报，她救过我和婉沫的命，如今恩人有难，黎某岂能坐视不管！”回忆起他和李玉儿相处的这段日子，黎青心中又悄然升起了些许悔恨与不甘。他郑重地跪在了平西王面前，恳求道，“这张地图把我们带到了定军山，已经是救出玉儿姑娘最后的线索了。还请平西王……”

“老弟你这像什么话！快起来快起来！”平西王见黎青为人诚恳，又很讲义气，对他也不再怀疑。他扶起黎青，态度也跟着温和了不少，“不瞒你说，这李姑娘也有恩于我。既然你们要救的人是她，这忙我是帮定了。不过，你小子倒还真有两下子，扯了张破纸竟能看出这儿有个坟来！”

黎青一听平西王愿意帮忙，不禁长舒一口气，答道：“我也就是瞎猜猜，毕竟这定军山底下，不还埋着诸葛亮嘛……听您这么一说，这山里的确还有一座古墓？”

“这嘛，说来话长。发现那堆头的是那瘦猴子，本打算自己下去看个究竟。可旁边懂风水的人提醒他，此墓虽依山而造，但地势平坦，周围古木参天，日晒却相当充足。从那里望下去正是汉江。双水环绕，真龙显相，墓的主人非贵即富。要不是个灌大顶的，贸然进到这墓室里，怕会有危险，所以才想到请我过来看看。”

“果真如此！我之前猜测，既然线索指向定军山，那这地图上标记的，会不会就是诸葛亮真正的墓穴呢？可这又和玉儿的行踪有什么联系……”获得了新的信息，黎青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安。不过来都来了，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虽然我也没法确定，可这墓室里面搞不好就有能救李玉儿性命的东西……平西王，我也不能让您白帮我。事不宜迟，救人要紧，您开个条件吧！”

平西王点了点头：“看来老弟也是懂规矩的人。这堆头得有买主才能动土。本来，这堆头是我给订下来的，外头那些棒棒都等着吃现席呢。爷倒是不怎么在乎，可唯独不能亏待了弟兄们。”

“您放心，我都明白。”黎青从包裹里摸出了三条黄鱼，排在了桌上，“真要像您说的那样，此墓必定机关重重，危机四伏。这些就算是订金，我们只要救命的东西，别的一样也不会带走。您看……合不合适？”

看到桌上的金条，平西王愣了一下，倒也没想过这文弱书生出手如此大方，又一次扬天大笑起来。他收起金条，笑着向门外走去：“老弟还真是豪爽！走，吉时已到，准备席！弟兄们，今儿个有人请客！”

待夜变得清冷幽静，一行人便朝着山里行进。平西王和黎青走在最前头，时不时聊上几句。这位平西王其实姓吴，祖籍辽宁，幼时举家迁往西域做买卖，却不慎被人盯上，双亲都惨死在了山贼手中。那时候平西王才十多岁，侥幸逃脱，捡回一条命，从此舍弃了姓名，过上了刀口舔血的生活，因此性子刚烈，却又为人仗义，只要见到山贼必会赶尽杀绝。后来他靠盗墓发了家，追随者多得很，比三旋口中的汪麻子地位还要高上不少。虽然一直干着掘冢挖坟的事儿，平西王却极其厌恶黑色，与之相对的，又近乎疯狂地喜好红色，一身红衣早已成为了他的标识。

陈婉沫静静地跟在后边，倒是听不太清他们的对话。不过很快，她便意识到，这山路是越走越窄，周围的树木也越发茂密起来。

“到了。”平西王停下了脚步。此刻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天然的平台，四周树木参天，却并未遮天蔽日。即便不懂风水，黎青也能感觉到这里的气场的非同一般。冬夜的凛冽钻进衣袖里面，叫人不由得浑身哆嗦起来。平西王招了招手，有人立刻递来了壮阳酒。他连喝了三杯，才抹了抹嘴角，招呼弟兄们开工。

按说这挖窑子的现场，外人本是不能瞧的。可黎青和陈婉沫也算是平西王的座上客，那些个地鼠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不过，到了这深山里面，黎青也没什么帮得上的，只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过了不到一个钟头，平西王便顺利地钻进了盗洞。瘦猴子倒是一改之前穷凶极恶的态度，让黎青找个地儿歇歇，还有得要等。

黎青跟着那些地鼠盘腿坐在地上，陈婉沫也顺势靠在了黎青的怀中，闭目养神。过去一个时辰了，平西王还没有从墓中出来，两人心里就略微有些焦灼了。

“这……莫不是出事儿了？”陈婉沫悄声朝着黎青问道。

倒是瘦猴子走到了黎青的面前，解释了一番：“这开席的时间要根据堆头来定。你可想过为何这定军山这么大一座武侯墓，却偏偏没谁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因为武侯墓之中葬着的人是诸葛亮嘛！他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文能安邦，武能治国。既然如此，他的墓一定不简单。”黎青想也没想，脱口而答。瘦猴子听了，便直接在黎青的面前坐下，这其他的土夫子也都围了过来。

“据说啊，这诸葛亮死之前想要用七星灯阵续命！有这种本事，哪会是常人呢？”这话一出，众人只感觉脊背上都传来了一阵凉意，仿佛诸葛亮随时都会从土里爬出来找他们的麻烦。

这些盗墓贼干的是挖人坟墓的事情，但是心底里却是最信妖魔鬼怪的了。就这样又过了快一个时辰，黎青的心里也越来越没底。眼见着天色泛白，瘦猴子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刚准备亲自下去看个究竟，捆在平西王身上的绳索突然有了动静。众人赶忙上前，很快就将他给拉了出来。

哪知道平西王上来之后，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老大，怎么样啊？”瘦猴子焦急地问了起来。

可平西王却脸色铁青，无力地摆了摆手。

“这墓请不到主人。”

所谓请不到主人，就是说这是一座空墓。

围在一起的鹧鸪地鼠瞬间败了兴致，全部都瘫坐在了地上。要知道为了开席，众人硬是从晚上九点熬到了天亮，如今突然被告知这是空墓，自然颇有微词。

“瘦猴子，过来！”平西王将瘦猴子叫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了一根金条，“多谢各位抬爱！今天的事儿，也怪爷没查个明白，大伙儿都跟着受累了！这点辛苦钱，就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说罢，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剩下的两根金条退还给了黎青。

众人听老大都这么说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这席虽然没开成，但劳累的几乎都是平西王一个人。如今能白白得了一条黄鱼，倒也值了。

天色越来越亮，周围的空气也带上了薄薄的湿气。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黎青这才悄声问起了平西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里面怎么会是空的呢？”

平西王四下看了看，确定除了他们以外只有那个绝对信得过的瘦猴子在场，这才对着黎青说道，“有些话不好见光说，你跟我去墓里走一趟，你就明白了。”

黎青一听这话，便也猜想到了这墓中定然有蹊跷。平西王上来之后声称墓是空的，却并没有提议让其他人下去看看，而是从头到尾都挡在那入口的地方，做出的是防御的姿态。

换言之，平西王并不希望别人进到这个墓穴之中去。

“婉沫，你就在上面等着，我和平西王下去看看情况如何。有这位猴哥照应着不会有事的。”黎青站在洞口，转身嘱咐着陈婉沫。

可他没有想到，一向胆小的陈婉沫却是摇头拒绝了黎青的提议，“不，我要跟着你一起下去。”

黎青皱着眉头看着陈婉沫，“你一个女孩子，下墓不好！”

陈婉沫撇着嘴，眼中流露出一股浅浅的哀伤：“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孩子么？你是认定我会给你拖后腿？”

“姑娘，老弟只是关心你。这墓穴里头不比地上，若是有什么危险，求救都来不及啊！”平西王见状，也帮着黎青劝了起来。

听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大道理，陈婉沫更铁了心，直接抱住了黎青的手臂：“既然里面这么危险，我更不能离开你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黎青早就察觉到，陈婉沫的性子很是倔强。表面上所有的事情都是黎青在做主，但是细细思量之下，却会发现若不是陈婉沫点头的话，许多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黎青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准许了陈婉沫跟他们一起下去。既然确定好了都要下墓，平西王就直接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他们。

“你们可知道墓一般分为主墓和掩墓两部分？”

黎青点头：“我知道，掩墓的存在，其实就是为了防止尸骨被盗而设置的迷惑阵。一般来说，这掩墓之中是不会有人的任何东西的，进去之后所遭遇的全部都是机关算计。若是没有经验的人，必死无疑。”

“从墓室的结构来看，脚下的应该就是武侯墓的掩墓了。可诸葛亮的尸身到底葬在了哪儿，已成为了千古之谜。既然如此，这个掩墓的存在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才会说，这个墓穴怪异得很。走罢，你们随我下去看看就知道了。”平西王说完，便率先跳进了墓室。

偏生只到那洞口，黎青就感觉到里面的确不平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平西王的身后缩进了这盗洞之内。

三人先后下了墓，看得出来，这确实是战国时期的墓葬风格。可他们在墓穴里走了许久，都未曾发现有棺椁的痕迹。陈婉沫走得筋疲力尽，累得在一个台阶上坐了下来。平西王干脆停下了脚步，让黎青也休息休息。

于是在黎青和陈婉沫两个人即将要睡着的时候，平西王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话说当年原来诸葛亮自五丈原一病不起后，自知寿数已尽，便对后事作了精心安排。他早已料定，蜀汉不久将被魏所亡，自己与司马懿交兵多年结有深仇，如果自己的墓地被敌人知晓，尸首肯定不会得到安宁。

于是，他密奏后主刘禅若臣一旦死后，当以不搞厚葬，不择地安葬为宜，只须将臣尸装入棺木，用新绳新杠抬着，一直往南走，等到绳杠断烂之时，就是臣的葬身之地。公开却又放出风声，说他死后一定葬在定军山。

诸葛亮死后，部属按其遗嘱，在定军山大张旗鼓地操办后事，以掩人耳目。其实定军山只是他的一处衣冠冢。后主刘禅按诸葛亮的生前安排，悄悄命四名关西壮汉抬着棺木往南走。四人走了一天一夜，棺木越来越重，抬得个个腰酸背痛，但丝毫不见绳杠有断烂的迹象。

这四人商议，如果这样抬下去，岂不是要到猴年马月才能交差？便决定择一荒山野岭无人之处，悄悄将棺木埋了。回到成都呈报刘禅，说是绳杠已烂断，已将丞相尸体就地掩埋。刘禅开始信以为真，后来一想不对，怎么新绳新杠仅一两天便断了呢？其中一定有诈！刘禅对四人严刑拷问，四人只得将实情招了。刘禅大怒之下，以欺君之罪将四人问斩。人被杀后，刘禅才发觉杀人之前未将墓问清，后悔不已。于是，诸葛亮葬于何处就永远无人知晓了。

平西王的这个故事讲完之后，黎青睁大了眼睛看着平西王：“那你的意思就是说，诸葛亮的棺材不在这里面？那我们不是白下来了么？”

这话一说完，就看到平西王看着黎青笑，陈婉沫也笑了：

“青哥你忘啦，我跟你说过，这里只是衣冠冢。”

黎青听她这么一说，也旋即反应了过来，略微红了脸。

“不过话说回来，这定军山也不算很大啊。我们在这里面绕了很久都没能见到别的东西，按照我们的速度，基本已经穿过山腹了。”陈婉沫揉着脚踝，声音中透出了些许的疑惑。

这句不经意间的抱怨让平西王警惕了起来。他急忙站了起来，口中迅速叨念了几句，又掐了几个手诀，对着黎青喊道：“快！怀表！”

黎青将怀表递了过去，只见平西王捧着怀表在原地转悠了一阵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幸好有陈姑娘提醒，否则我们就是在这里走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什么意思？”陈婉沫有些疑惑，平西王却只是笑了笑，“没猜错的话，咱这是走进了八卦阵中。看了老弟的怀表我才发现，咱已经在里面走了四个多小时。”

陈婉沫杏目圆睁，似乎还没能消化平西王的话：“你是说……我们步入了迷宫一类的地方，所以才会走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东西？”

平西王点了点头，黎青也在一旁听得愣了神，喃喃自语：“诸葛孔明，真乃天下奇才也！”

既然知道了问题所在，平西王很快就利用堪舆常识找到了正确的走法。这一次，三人没费多少工夫就进到了一间极大的墓室之中。

然而，这墓室之中也没有诸葛亮的尸身，里面最多的是竹简。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古代的衣物。

陈婉沫小心地翻看了几卷竹简，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些竹简，都是诸葛亮生前所写下的，其中不少都失传已久，极为珍贵。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无意之中窥见了一个惊天秘密。

亮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

孔明一生清廉，事繁食少，至死仅有朝廷封地十余顷，并无多余的财产留给后人。

“难道，这个所谓的‘掩墓’……才是诸葛亮真正的衣冠冢吗？”

陈婉沫愣愣地站在那些竹简面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若这些遗物都能出土，怕是会引起极大的轰动。就在此时，不远处的黎青忽然喊了起来：“婉沫！你快过来！”

两人赶忙跑了过去，只见黎青的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和一册古书。而那古书，竟是他们一直在找的《增一阿含经》。

“《增一阿含经》……”陈婉沫看着他手上的古书，不经一阵发懵，“怎么可能……诸葛亮的墓里，怎么会有这本书呢？”

“怎么了？”黎青很是不解，“古人的墓中放些古书，不是很正常的吗？”

陈婉沫木然地摇了摇头，仍旧沉浸在惊愕之中：“《增一阿含经》最早的汉文本，是晋代才有的。三国时期下葬的诸葛亮墓中，怎么可能会有……”

听到这里，黎青也觉得非常奇怪，陷入了思考：“那，兴许是后人放进这墓穴里面的？你看，这里面存放的也都是些竹简，唯有这本经书是纸质的。”

“这倒不太可能。”平西王当即否定了黎青的设想，“你们也都看到了，咱进这墓穴的时候，入口机关重重，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再说，这里面跟迷宫似的，今天要不是陈姑娘提醒，咱可都要活活饿死在这儿。要真有人能进到这墓室里头，里头的东西肯定早就被搬空了，谁他娘的会为了放一本破书冒这么大的险！”

两人觉得平西王的话也的确在理，便不在多想。眼下能取到这两样东西，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他们又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些竹简，并没有得到什么新的线索，便离开了这座古墓。

回到地面上的时候已将近中午。墓穴中的其他遗物他们一概都没有带走。陈婉沫有些不解，平西王费了这么大功夫才进到这墓里，竟真的什么都不拿，岂不是白忙了一宿。平西王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这可是诸葛亮的墓！要真让那些宝贝见了天日，必会引来一场腥风血雨。我虚长你们几岁，这点道理还是懂的。白忙就白忙吧，总比把这条老命搭进去强啊！”

的确。眼下局势动乱，若真将武侯墓的真相公之于世，定会招来财迷心窍之人糟蹋了这些宝物。平西王让瘦猴子放出话去，说这定军山中的墓穴的确请不到主人，只是个机关重重的掩墓罢了。

黎青和陈婉沫再三谢过平西王，便带着竹简和经书离开定军山。两人在城里找到了平西王安排的旅店，租了两个套间，安顿下来，着手研究起《增一阿含经》来。

陈婉沫告诉黎青，要是这本经书的确是随孔明遗物一起下葬的，那就比史料记载的《增一阿含经》出现的时间，早了将近一百年。黎青读完这本经书，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这部经书跟我家的那本很像，只是看起来更古老一些，从排版上来看，两本经书有许多相似之处。”陈婉沫拿过经书逐页翻了起来，一面跟黎青讨论，“你看，这部经书的字，是东汉流行的字体，行距要比其他书籍宽不少，字与字之间的排列也比较松散，这点跟我爹那本《增一阿含经》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黎青若有所思地说，“那么很有可能你们家的那本《增一阿含经》，就是这本经书的抄本？”

陈婉沫想了想，点了点头。

“怪不得老陈要说这本书如此特殊……诸葛亮墓的这本《增一阿含经》比历史记载最早的都要更早，怕是这世上第一本《增一阿含经》了。”黎青说着，又把这本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发现原本字体更为端庄，气度典雅，颇有篆意，而抄本则因融入楷法，结体流畅，风格秀丽，眼见得是后世的临摹之作。

“你之前说你爹说，那本《增一阿含经》中有密码？”

“嗯……”陈婉沫不是很有自信地回答，“我也不记得他原话到底是什么了，我当时也没太当真，但确实说了那本书和什么密码有关。”

“密码……”黎青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书，这和他印象中的《增一阿含经》并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发现藏有密码的迹象。

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放下这本《增一阿含经》，转而去研究那份竹简。

那卷竹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诸葛遗文”。经年的灰尘和腐坏让上面的字迹变得有些难以辨认。黎青有点担心里面的内容会不会已经完全毁坏，而当他将粘连起来的竹简慢慢打开，试图阅读里面的内容时，却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里面的文字，竟然和父亲的日记上所用的文字是一样的！

黎青立刻拿出了那本线装日记，两两比对——果然，虽然少许地方有些不同，但是大体上用的都是相同的文字。

“密码……”黎青拼命转动脑内的齿轮，看着这三件东西。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我明白了！”他叫道。

“什么？”陈婉沫赶忙问他。

“这本《增一阿含经》，是密码本！”黎青欣喜若狂，手都有些颤抖，“你父亲说的密码，不是指《增一阿含经》，而是说《增一阿含经》本身就是密码！”

陈婉沫茫然地听着，显然还没有明白。

“所谓密码，都是由密文通过特定的加密方式转换而成的。”黎青耐心地解释道，“就像电码，将内容通过电码表转换成二进制的电码。”

黎青说着，举起了《诸葛遗文》和《增一阿含经》。

“诸葛遗文和我父亲的日记就是密码，而《增一阿含经》就是电码表。这个密码就是那个字在这本《增一阿含经》中的位置。”

黎青接着说。

“你前面说这本的排版和你家那本抄本完全一致，就让我觉得奇怪。一般抄本就算内容完全一样，也不会连排版都抄了去。但是这样就好解释了，检字型密码对密码本的行列要求十分严格，稍有差池就会错之千里。所以，只有这本原本《增一阿含经》，或者和它排版一模一样的《增一阿含经》才能起到密码本的作用。”

陈婉沫这才像是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那赶紧看看这里面写了些什么！”

黎青点点头，把日记和《诸葛遗文》都拿了出来。他在两本里面权衡了一下，最终决定先破译父亲的日记。

他开始伏案工作。陈婉沫见他如此专注，悄然退出房间，体贴地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杂音，本想说声要注意休息，但看黎青认真的样子，怕是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了。

黎青房里的灯光，似乎亮了一个通宵。陈婉沫第二天清晨起床，通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但见里面拉着厚重的窗帘，昏暗之中，只有书桌前的台灯下，依稀还有一片灯光。

黎青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是否还在熟睡。

陈婉沫推开门，轻轻唤了一声“青哥”。

黎青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回应。

陈婉沫叹了口气，转身出门，又拿了一条毯子进来，正要给黎青披上，却不防他突然出声：“我没睡呢。”

陈婉沫手一抖，毯子差点掉在地上。

“青哥一夜都没有休息？”陈婉沫焦急地推了推黎青：“这怎么可能，瞧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还是快去睡一会儿吧。”

黎青伸了一个懒腰，疲惫地说道：“不急。婉沫，你先看看这个。”

经书、《诸葛遗文》和日记，都被整齐地码在桌上，而在黎青正前方的，是一个本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一页小字，这就是黎青破译了一个晚上的成果。

陈婉沫好奇地拿起来，它只是一页纸片而已，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长时间破译的样子。而在看完全部内容之后，陈婉静拿着本子的手颤抖起来，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很荒谬是吗？”黎青双手覆在脸上，用力抹了抹，终于清醒了几分，哈哈一笑，声音里带着难言的苦涩：“我活了快三十年，今天才知道我原来有这么大的来历！”

“青哥……”陈婉沫第一次罕见地失去了言语，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薄薄的一页纸，记载的竟是黎青的真实身份，他一个字一个字对照着《增一阿含经》，校对了不下二十遍，终于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自己的父亲，原来是上古传说中的魔神“烛九阴”的后裔，而自己身上也留有烛九阴的血液。据传，烛九阴很早就遭到封印，却始终没有真正死去。烛龙族人至今仍在密谋，要将烛九阴从封印中解放出来。

黎青终于明白，随着时间的流逝，烛九阴的命数正在流逝，只有用那些拥有强大巫力的人作为祭品，点燃他们的魂灯，才能确保烛九阴继续苟延残喘。为此，烛龙族人到处寻找生命，不惜为其燃灯续命，这就是那些黑衣人举行诡异的燃灯仪式的原因。

黎青看完被解码后的简介，内心五味杂陈。尽管身体感到无比疲惫，但头脑却毫无睡意。

陈婉沫看完最后一行字，不解地问道：“青哥，纸上说，烛九阴需要巫力强大者做祭品，指的是……”

黎青眼神一冷：“你也想到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玉儿，这才是那群人带走她的原因，他们想用玉儿给烛九阴献祭。”

陈婉沫脸色一变：“怎么会呢？”

黎青双手插进短短的头发里，百般无奈地说：“我明明知道这些，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陈婉沫手搭在黎青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过了会儿，突然说道：“我有个想法，听起来有些难以执行，但说不定可以试试。”

黎青满含希冀地望着她：“我已经无计可施了，如果你有什么办法，不管是什么，都说出来吧，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试它一试。”

陈婉沫眸光黯然，神色有些迟疑地说：“既然烛龙族人认为烛九阴还活着，所以才要献祭巫力强大的人，那若是烛龙死了呢，烛龙族人总该放弃了吧？”

黎青眼前顿时一亮，猛地站了起来：“如果烛龙死了，他们做的一切便毫无必要。只要争取到时间，我们就有可能救出玉儿！”

“烛九阴的封印地点……他们若是要献祭玉儿，一定会去那里！”黎青将本子拨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将残损的竹简再度摊开，“《诸葛遗文》里，可能就有答案……”

陈婉沫皱了皱眉：“青哥，你还是先休息一下，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的！”

黎青摇摇头：“玉儿命悬一线，我没有时间休息。”

黎青脑海中一个“太巧了”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不在意地抛诸脑后，现在只要有救玉儿的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过，而他居然在自怨自艾的叹息中浪费了整个夜晚。

黎青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快快振作起来。

竹简的内容比日记更难破译，岁月侵蚀太多，很多痕迹都辨认不清，但黎青仍然拿出十二分的耐心，逐步回到《增一阿含经》里面对照寻找着。

越来越多的线索涌现在笔端。黎青变得越来越兴奋，但最关键的部分，却位于破损严重的卷尾。

两个小时后，黎青揉了揉眉心，用力眨眨眼睛，长时间用眼，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陈婉沫坐在一边静候，这时终于忍不住柔声说：“青哥，你去睡一会儿吧，我看了你的破译过程，也有些明白了，要是你信得过我，接下来就由我来帮你破译吧。”

黎青还是感到不太放心。他沉吟着，没有作声。

陈婉沫又说：“我想玉儿小姐也不愿意看到你如此操劳疲惫的样子，剩下的不多了，大不了你觉得我翻译得不对，等下再重新校对一遍好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黎青若是再拒绝，就会伤了陈婉沫的一片好心。

他只好点点头：“我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你破译完了就把我叫起来。”

陈婉沫笑道：“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一定尽全力破译，保证不出任何问题。”

黎青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来的时候，身形微微一晃，扶住桌子才稳住。

“瞧，若是再放任你这样熬下去，恐怕能去找玉儿小姐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陈婉沫打趣道。

黎青无言以对：“那就麻烦姑娘了。”

“跟我还那么客气做什么！”陈婉沫笑了笑，坐在黎青的位子上，问过他进行到哪里之后，就动作娴熟地开始了。

黎青看她破译了两个字符而没有什么错误，才放心地在沙发上倒了下去。这一睡就是数个小时，黎青是自然醒来的，睁开眼睛后，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从沙发上翻了下来。

书房外传来饭菜的香味，黎青的肚子瞬间唱起了空城计。

陈婉沫的脚步声渐渐走进，看到黎青的痴呆样，她笑靥如花地说：“真该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让玉儿也瞧瞧！”

黎青爬起身来，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你怎么没叫我？”

“你太累了，让你多睡一会儿也好，而且我也刚完成不久，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还是先出来吃饭，你觉得呢？”

黎青点点头：“婉沫，谢谢你。”

陈婉沫俏脸一板：“说谢谢就太见外了，还是青哥从来没拿我当朋友？”

“这是哪儿跟哪儿，对了，译文呢？”黎青扫了桌子一眼，干干净净的，似乎没在这里。

“在餐桌上，”陈婉沫叹了口气，“为了让你能顺从地去吃东西，恐怕只能拿这个来利诱了。”

黎青笑道：“妹妹如此煞费苦心，辛苦了。”

黎青边说边往洗手间走去，没注意到陈婉沫的脸色不太自然。

一边是热腾腾的饭菜，一边是整理得极为规整的译文，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那一刻，黎青就迫不及待地落座，右手筷子先夹了一口饭菜，左手十分自然地抄起几页纸，放在眼前细细地读了起来。

《诸葛遗文》里，记载着一个远古的传说：据说，上古之世，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一座章尾山。山上栖息着人面蛇身的祖巫之神：烛九阴。烛九阴是体型庞大的巫神，眼睛开闭一次，就是时间昼夜交替；深呼吸一次，就是节候的春秋轮回。他每一次出现在人间，就给时间之轮的运转造成干扰，继而给人带来迷惑和错乱。

后来，禹神姒文命受帝俊之命治水，行至大荒之北，穷究天下河川源流，遇到烛九阴现世，便联合后稷和皋陶，封印了这位巫神，断天下为九州。从此，九州治乱循环……

公元前230年，韩国遭秦吞并。秦王嬴政一统天下的序幕自此拉开。接下来是赵国、魏国、楚国、燕国和东海之滨的齐国。七雄并起的战国之世，就此宣告结束。张良所在的张氏一族，是韩国显赫的贵族，其祖父曾担任韩国三代君主的相国，父亲也曾担任两朝的相国。张家之所以能在韩国根深蒂固、荣耀无比，是因为他们都是韩国的大祭司，世代传承着替韩国君主沟通天帝的使命。而祭司这个身份，既负责沟通天神，又负责历史事实的传承。变故之后，张良再无家业可继，也没有成为新的韩相。但他继承了祖祖辈辈具有的祭司职能。灭家灭国之恨，使张良立志要杀死秦王嬴政——如今一统天下的皇帝，为族人报仇雪恨。他精心策划了博浪沙一役，却误打中了始皇帝的副车。

刺杀失败后，他只好隐居下邳，躲避通缉。就在下邳，张良意外解开了烛九阴的封印，召唤到了这一祖巫。正是因为这一次与祖巫的相遇，使得上古巫术现世，张良及其后人，成为了一个神秘的巫祭司群体，分化为十二支，他们精通不同的巫术，不仅通灵唤鬼，甚至影响到了历史的进程。汉武帝晚年，皇宫里爆发“巫蛊之祸”，武帝对会巫术之人大肆屠杀，其中有十一个巫族支系惨遭灭族，另有一支基本被杀尽，因为某些原因，只有少数几个人得以幸存，他们隐姓埋名，靠算命占卜苟活，十二族都曾有自己的一个强大法器，传说只要得到这些法器，便能重启上古神秘巫术，为所欲为。

诸葛亮隐居卧龙时，曾碰到一位神人，他就是幸存的燃灯巫族的后代，诸葛亮与其长谈七天七夜，记录了众多巫术，并在他临终之时，把这一切写进这篇遗文，并留下了七星灯续命的传说。

黎青这才终于懂得，诸葛亮墓的这番设计，实际上是用诸葛亮的尸骨来掩护这篇遗文，与其说这是掩墓，不如说这才是主墓。

黎青加快速度，一行行筛选，越过不必要的部分，终于在后面的位置，找到了烛九阴主灯的位置和他最想得知的消息——进入的方法！

三霄洞，烛九阴封印之地，每逢月食之夜方可进入，月食结束之后则入口重新封闭，月食之夜，燃檀香，青烟去处，是为归宿。

“原来如此，”黎青恍然大悟，“所以李玉儿他们当时才会逃出来后再也找不到那个墓穴的位置……对了，下一次月食是什么时候？”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陈婉沫端着碗，脸上满是诧异，“刚才我还在楼下读了报纸，上面正好写到，后天将会有一次月全食呢！”

黎青听了，立刻站了起来。

“那我们立刻动身！”

第八章

三霄洞

峨眉山，三霄洞。全部事件的起点。

黎青盯着手中的怀表，心中不禁忐忑起来。这一个月里，他所经历的事情比自己写的小说更加玄幻，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几度深陷危机，若无贵人相助，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而今天，黎青能依靠的大概只有自己——不，是只能依靠自己。他终于开始明白陈婉沫曾经说过的话，只是不愿就此妥协。

“青哥，时间差不多了。”

陈婉沫捋了捋头发，望向暗黑的天空。那银盘似的满月，果真消瘦了一些。

黎青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燃起一炷细香。明明没有风，可烟雾却不断地向前飘去，像是要引领他们前行。陈婉沫有些害怕，小鸟依人一般，双手紧紧缠住黎青的左臂，两人就这么随着烟雾走了十多分钟。待他们摸到三霄洞的背面，黎青手中的香忽然灭了，残烟打了个圈儿，便融入迷茫的夜色之中。

黎青环视四周，发现了一处像是坟冢的土丘，底部有个不大不小的入口。黎青点了油灯，先爬进洞穴。洞内高度不足一人，却很狭长。陈婉沫也鼓足勇气爬进洞里，跟着黎青低头向前走着。两人一直走了快半个小时，洞穴这才逐渐变得高大宽阔起来。

“按照《诸葛遗文》所述，我们必须赶在月食结束之前离开这里。”黎青时不时地看一下表，生怕和在定军山时一样踏进迷宫。而这一回，可没有什么平西王之类的人物能救他们。

陈婉沫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尾随在黎青身后，乖得像一只小猫。黎青比照遗文上的信息，倒是没走什么冤枉路，两人顺利地到了洞穴的最深处。

正如那三旋曾经说过的一样，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古墓，却又寒气逼人，阴森得让人战栗。底层开阔的腔室中，除了正中央一盏人形宫灯以外，便再无他物。

柔和的灯光静静跳动着，使这盏宫灯看起来十分寻常。黎青凑近了一些，方才发现，火光并非承载于灯芯之上，也一点不温暖，靠得越近，反而越发阴冷。

这就是用来吸食李玉儿阳寿的那盏巫灯吗？黎青闭上了双眼，仿佛听到了火光在嘲笑他们。

“青哥……”陈婉沫站在一旁，轻声提醒道，“该灭灯了。”

黎青点了点头，将拇指放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下去。铁锈味很快便渗入了唇齿之间。

“李玉儿，你救了我这么多回。这一次，该轮到我来救你了。”

黎青垂下手，向那冷笑的宫灯走去。

“等一下。”

空旷的洞穴中，第三个人的声音沉闷地回响着。

陈婉沫诧异地回过头去，竟看到不久前失踪的严锡九和本该身在天津的那三旋。黎青倒是没表现出太过惊讶的样子，慢慢转过身，欣慰地笑了：“阿九，三爷，你们怎么才来啊？”

那三旋一脸阴沉，对于这久别重逢并没有一丝的愉悦。“黎青，我们都错了。这宫灯万万不能灭掉，因为它根本救不了玉儿。”

严锡九的神情同样非常凝重，接着三旋的话说了下去：“其实你心里也明白，黎兄。那个你无条件信任的人，终会将你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掉头向着陈婉沫说：“你，你，你到底是谁？”

“……你在说什么呢？九哥，三爷，你们这是……怎么了？”陈婉沫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即惊讶又惶恐，胆怯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陈婉沫这个人。”严锡九从包里抽出一个档案袋来，“还记得蕴山小学的另一个生还者吗？他姓刘，是警察局的局长。老陈出事之后，我和三旋找到他，托他处理老陈的后事。玉儿姑娘在保定被抓的时候，我也受了重伤，万幸的是，捡回了一条性命。我秘密回到天津投奔刘局长，可他却告诉我，真正的陈德昌早在二十年前就死掉了。不仅如此，他也没有一个名叫陈婉沫的女儿。我手里拿的，便是陈德昌生前的档案。看样子，我们所认识的‘老陈’，已经盗用别人的身份生活十多年了。”

黎青低着头，一时难以面对严锡九口中的真相。

“婉沫，我是相信你的……”

黎青讷讷地说，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失望和惶惑。

“我曾经……是相信你的啊。”

严锡九的这番话，像一支利箭，击中了黎青的要害。他喜欢这个一直陪伴身旁，从未说过放弃的女子，却也时常生出各种疑虑。在灵雨寺的时候，黎青就怀疑过；在定军山的时候，黎青也怀疑过；甚至在他们赶往三霄洞的时候，黎青的脑海中也曾闪过一丝怀疑。

自从和那三旋分开过后，他和陈婉沫便再没有遭受过黑衣人的袭击，而线索也一个接一个地串成了连环。每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陈婉沫总能一语道出关键；在他止步不前的时候，也是陈婉沫引导着他不再回头。

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太过自然了。

可是最终，黎青还是选择了相信。在这份信任中，饱含着对老陈的愧疚，也埋藏着他对婉沫的不可抑制的喜欢。这好像不是爱情，因为他爱的是另一个女人，却又不像是寻常的友情。此刻，他左右为难，心如刀绞。

黎青抬起头，望着身旁泪流满面的陈婉沫。

我该用什么去回应这泪水才好呢？是信任，抑或是……怀疑？

“青哥，对不起……”

泪滴从婉沫脸上无声地滑落。黎青再次低下头去，不敢面对陈婉沫的哀怨目光。但当他抬头再次跟她对视时，她的脸上已经变得没有表情。不等黎青做出反应，陈婉沫飞快地闪到他身后，身手利落地用手掌劈晕了他。那三旋冲上前去想要阻止，却被人一把擒住，重重地押在地上而动弹不得。他吃力地抬起头来，发现这些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朋友——身穿黑衣的行刑者们。

眼见严锡九也被制服了，那三旋懊悔不已。刚才怎么着也该先从这破地方跑出去再说。

就着这个当口，杜宝桢从山洞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其中两个黑衣人还押着一个他们非常熟悉的身影——李玉儿。

“玉儿。”那三旋大声叫道。

李玉儿被裹在一件拘束服里，被两个黑衣人放在担架上抬着，此举大约是为了防止她使用巫术。她艰难地动了动脑袋，看见了那三旋和严锡九。

“三旋。对不起……都怪我一时疏忽……”她悔恨地说。

黎青这时也从短暂的昏迷中醒了过来，恍惚间看到了玉儿的模样。

“咳咳……”

从不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在这空旷的山洞里发出回声，撞在四周的洞壁上，显得十分响亮，宛若一声惊雷，直直地砸到了黎青的心里。

同时，一个佝偻的影子颤颤巍巍走进了山洞，在火炬的光照下越变越大，最后来到了黎青他们的面前。

“咳咳……辛苦你们了。”

陈德昌沙哑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感情。

陈婉沫走到陈德昌身后，低着头不敢直视黎青。那只击打黎青的手垂在身边，明亮的眼睛充满了愧疚。

她不想如此，真的不想，可是……如果她没有带着使命接近黎青，或许他们的关系，不会是现在的状态。她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悲凉。

黎青用力闭了闭眼睛，然后再度睁开，视线逐渐回到明晰的状态。

“玉儿？”黎青用力一掐自己的掌心，发现这不是在做梦。

他揉了揉被陈婉沫击了一掌的后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到这一切之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被彻底算计了，从头到尾。他所信任的人，陈婉沫，甚至算不上背叛，他只是被她所引导，一步步走到现在。一切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真蠢，为什么自己从未想过……不，不是没有想过。黎青咬咬牙，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陈婉沫感到黎青看向自己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入她的肌肤。她的心脏拧绞起来，她也不愿意，但这是她的任务，而在任务里，是不能掺入感情的。

陈婉沫闭了闭眼睛，回望向黎青，眼底平静无波。

原来傻的人，似乎真的只有自己。真是织的一张好网！他开始有些钦佩自己的对手了。

黎青苦笑一声，转移开视线，或许他从来没有看透过她，他的信任对她而言，其实一文不值。

他仿佛初次见面一样，上下打量着陈德昌。

“阿九，三爷，你们没事吧？”黎青的话却是对被控制住的严锡九、那三旋所说。严锡九用力挣扎了一下，两名黑衣人紧紧地按着他，他已无计可施。

“啧，不太好！”严锡九眼神里并没有太多的恐慌之色。

比这更大的恐惧与危险早已经历过，现在的场景，已经不算得什么。既然此前那么多次都能逢凶化吉，那么这次，老天爷也必定会眷顾他们。

“现在倒是没事儿！”那三旋“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沫：“过一会儿就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小命了。”

被这些人逮到，指不定会弄出什么幺蛾子。再说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李玉儿。那三旋看向李玉儿，见她被绑在担架上，几乎一动不动，眼神顿时一冷。

那三旋咬咬牙，心想，总有一天，要把这帮王八蛋全给收拾了。

李玉儿咬着唇：“到现在为止，他们倒是没怎么为难我。”

黎青听了，缓缓舒了口气。

“老陈……不，”黎青眸光一冷，悲哀却清醒地看着陈德昌的眼睛：“我该怎么称呼你？”

那个人早已不是他父亲的好友陈德昌了，或者说，从来都没有是过。

他，果然还是太年轻，太轻信了。

陈德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了主灯，眼神里燃烧起狂热的火焰：“名字？二十年前我就已经舍弃了，二十年的筹谋，只为今天，终于，终于被我找到了，主灯的位置！”

黎青冷笑道：“哼，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德昌不理会黎青的讽刺：“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灯即将熄灭，烛龙的封印终于可以解除，烛龙的力量将重新苏醒！”

陈德昌的话语感染了那些黑衣人，他们的眼里也燃起炽热的火焰。

黎青看了一眼被控制的严锡九和那三旋，脸色越发深沉起来。

“准备仪式！”

陈德昌霸气地朝手下的黑衣人说道，伸手一挥，器宇轩昂。

筹备了这么久，即使是已经见识过大风大浪的陈德昌，言语间也不免提高了调门。

终于要实现了，就要实现了，这经营了一千多年的夙愿！

黑衣人抬着李玉儿走到主灯前，另一部分人将黎青团团围了起来，只待陈德昌一声令下，就要对他强制取血。

“等一下！”黎青突然后退几步，背靠着石壁：“就算要死，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现如今，他的脑中一片混乱，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可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陈婉沫看着陈德昌的背影，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这么多事，陈德昌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也罢，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你们为什么会找上我，我父亲究竟在哪里，还有那本日记……”黎青长舒了口气：“我想知道的，不过是真相而已！”

陈德昌语带调侃地说：“为什么要找上你？咳咳，要怪，就怪你是黎家人！”

黎青一皱眉：“《增一阿含经》中说，我父亲是烛九阴的后人，你要的是烛九阴后裔的血脉？”

父亲的失踪，确实让黎青诧异了一段时间，不过，总觉得，一切应该是连贯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

可是，不对！

解除烛龙的封印？

陈德昌笑了两声：“不，你不是烛龙之后，封印烛龙的，是燃灯巫族，黎家，是燃灯巫族的后人，只有黎家的血，才能熄灭这盏灯！”

而今天这一伟大的事件，将在他的手中完成。烛龙，也将会再次面世。

“不可能，日记中明明说……”

黎青一顿，突然想到了什么。

陈德昌淡淡地说道：“日记，已经被我调换过了。”

黎青瞳孔一缩，手指用力扣住身后的石壁：“那我父亲呢！”

他仅存一丝期待地看着陈德昌，希望他能够稍存仁义之心。可是在内心深处他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妄想罢了。

“死了，”陈德昌轻描淡写地说道：“原本是不需要死的，可惜，他太固执，这三霄洞，便是你父亲的葬身之地！”

黎青身形一晃：“是你杀了他！”

陈德昌不屑道：“是他自己的愚蠢害死了他，若是当年他识趣一下，说不定现在活得好好的！”

所以说，什么人都可以存活，就是愚蠢的人不行。可是许多人却偏偏依照自己的愚蠢行事，而那不过是自寻死路而已。

陈德昌说完，掉头吩咐下人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做仪式准备！”

黑衣人听到呵斥，赶忙行动起来，步履整齐，手法熟练，看来，绝对是一群经过严格训练的高手。

黎青终于知道父亲失踪的真相，心中不由得大恸起来，听到后面的话后顿时一急：“等等，你的目标是我，放了他们，我任由你取血！”

至少先将玉儿救出去！她不该被卷进这个无底的悲剧。

李玉儿侧脸望着黎青，眼眶一热，眼泪淌了下来：“不要，逞什么英雄！千万不能解放烛龙的封印！”

“这事儿可由不得你，李玉儿的身体是烛龙的容器，待烛龙醒来之后，你们的使命也就结束了！”陈德昌一挥手，黎青顿时被四个黑衣人死死按在地上。

带来的，怎么可能再放出去呢？而且他相信，烛龙会喜爱这个容器的。

“该死的，放开我！”任凭黎青如何用力，都无法摆脱这群黑衣人的桎梏。

挣扎了几番，反倒是浪费了不少气力。黎青心中明白，这次，好像真的是大难临头了。只是一想到自己可能连累到这些人，心中不禁懊恼万分。

黑衣人以李玉儿和主灯为中心，用不知什么生物的血，在地上刻画出一个阵法，李玉儿和主灯被罩在最里面的圆形中，外面则是一串黎青看不懂的符号，甚至还有几个六芒星图形。

在阵法的外围，有十二个均匀分布的空白，看上去整个大阵还缺了点什么。

黎青震惊地问道：“这是？”

“哈哈，自然是能够让烛龙复活的东西。”陈德昌嘴角的皱纹由于微笑而变得更深。

伟大的作品，自然需要更加缜密的工作，还有细致入微的环节，加上相应的牺牲与贡献。

严锡九和那三旋直觉那阵法有些古怪，听到陈德昌的话，那三旋不由骂了一声：“呸，这个老疯子！”

十二个黑衣人按照原先的吩咐，每人手中举着一根手臂一样粗的白烛，站在阵法的十二个均匀分布的空白处。目光无限虔诚，似乎在投入一件伟大的事务。

黎青恍然大悟：是人！

但凡启动一个吸灵大阵，每次都少不了献祭者，而这十二个人，恐怕就是被陈德昌选中的牺牲者。

“住手，你疯了吗？”黎青用力扭动了一下手臂，却仍然被按得死死地：“这要杀死多少人，就为了复活一个根本不受控制的凶魔？”

“这不是牺牲，而是为了伟大事业献身，他们的价值，会得到最大的体现！”陈德昌神色坚定地说。

“这是贡献，心甘情愿的贡献，为了实现人生价值而作出的贡献，相信这些人也会为此而骄傲的。再说了，若是烛龙现世，一定会对他们有所褒奖的。”

黎青牙根一咬：“你就是这样给他们洗脑的吗？”

陈德昌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陈婉沫说道：“咳，去把所有的灯都灭了！”

洞穴陷入了短暂的黑暗。黎青进来的时候，在各个墙角处扔了几个照明灯，现在灯都灭了，黑暗中只有些许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陈德昌发出了什么指令，十二个人同时点燃了手中的蜡烛，双手将其举在胸前，缓缓闭上眼睛。

“他们在干什么？”那三旋受不了沉静到死寂的气氛，好奇地问严锡九。

严锡九低低咒骂了一声：“不是说了要复活烛龙，该死的，这是搞的什么鬼名堂？”

黎青透过一个黑衣人的烛光，看到了他正在翕动的嘴巴，知道他们正在吟诵。

那是咒文？还是祈祷？

黎青心中生出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这种仪式，给人一种诡异的错位感。

一个念头跳入黎青脑中，他连忙看向远处，但他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

“玉儿，你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黎青大声问道。

李玉儿只能看到矗立在四周的十二个影子，黎青和其他人被控制在黑暗中，她谁都见不到，心中就有些惊惶。

但她知道，黎青正在想办法，她对此要有信心。他们一定能找出办法的。一定会的。

“没有，”李玉儿强忍不安说道：“不用担心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想怎样才能破解这个巫局！”

话音刚落，主灯的火光突然微微一闪，大风骤起，洞穴里烟尘飞扬，陈德昌极力压抑着咳嗽声。睁大眼睛看向主灯的方向，嘴角里浮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烟尘过后，黎青睁开眼睛，用力抬头望向主灯，它和十二道烛火依旧摇曳地燃烧着，但上面突然出现一道浅金色的虚影。人面龙身，通体赤红，口中衔烛，那双据说能够更改日月的眼睛，此刻却紧紧地闭着。

虽然远观只是一道虚影，黎青却能感受到它的力量，悠远而强大，正在缓慢地苏醒过来。

陈德昌激动地说：“瞧，这就是烛龙，烛九阴啊……”

他的梦想，终于快要实现了。看着主灯上的虚影，陈德昌万分激动，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一些。

“停下，住手！”

黎青用力挣扎着，黑衣人不敢出手伤他，居然被他挣脱开去。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倒也不足为惧。黎青想要跑过去，只是仪式旁还围着五六个人，不可能放任黎青突围进去。

“拦住他！咳咳……”陈德昌没想到这时候黎青竟能挣脱束缚，受惊之下，他的咳嗽变得剧烈起来。

他决不允许他的好事被人破坏，绝对不行。

陈婉沫走上前去，轻轻拍打着陈德昌的后背，帮他把呼吸平顺下来。

“玉儿，快离开阵法中心！”黎青目眦欲裂地吼道。

那个东西，太过危险了。

严锡九和那三旋第一次见到这种只存在于历史传说中的怪物，震惊得几乎忘了思考，听到黎青的咆哮，这才艰难地将视线收回。

严锡九焦急地望向三霄洞之外，还没有人过来吗？

入洞之前，他曾经联系当地军队中的一名军官，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他们应该就可以得救了。

严锡九用力扭了扭手腕，结实的绳子纹丝不动。

“该死的，快点来啊！”严锡九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三旋见那虚影移动着，就要没入李玉儿体内，不由得急起来，连滚带爬向前扑去：“玉儿，小心！”

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否则就是调动千军万马，也无法战胜强大的烛龙。

“玉儿，快出来啊！”黎青眼睛都急红了，十二个献祭者无法动弹，其他的看守者都被他吸引过来，要逃出来，就只能趁此刻！

李玉儿吸了吸鼻子，用力扭动手脚，手臂被拘束带擦红磨破，却还是无法挣脱。

“我，我动不了！”李玉儿的身体被束缚在下面的担架上，连翻滚出来都做不到。她心中的绝望，像寒流一样卷上心头。

突然间，地面上的阵法亮了起来，十二个献祭者的声音隐约地传入黎青等人耳中。

毫无感情的梵唱，让人听了浑身发冷，而那原本就十分诡异的主灯，仿佛得到了力量，越发明亮而阴寒起来，犹如毒蛇分叉的蛇信。

寂静中，那三旋的声音骤然响起：“看他们的手！”

不只是黎青，连陈德昌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方才进入阵法的明明是12个正值壮年的年轻人，而现在，他们手上已经布满老年人的褶皱和斑纹，而他们挺直的脊背，也先后佝偻下去，似乎都有些支撑不住。

看到这一幕，陈德昌不惊反喜：“哈哈，成功了，成功了！”

启动阵法要吸收十二位年轻人的精血、活力和生命，只要这十二人被活生生地吸干，阵法也就大功告成了。而现在，距离成功，也就只有一步之遥。

在这寂静的洞穴里，陈德昌的声音显得格外诡异，就连站在他身后的陈婉沫也有些心惊。

“疯子，不可理喻！”黎青大吼道：“听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复活烛九阴，但你一定会后悔的。烛九阴给人带来的，只能是灾难！”

陈德昌不为所动，他心中的执念，根深蒂固了数十年，那是他活着的动力，他信念的支点，绝非黎青的三言两语所能改变。

突然“噗通”一声轻响，众人不由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它来自阵法边缘。一个人倒了下去，他手中的蜡烛不知何时已经燃尽。

黎青看向其他11人，他们大多数还剩下最后一息微弱的火光。

李玉儿的鲜血，顺着束缚身体的皮锁，缓缓流入魔法阵中，她仰躺在担架上，眼神渐渐变得绝望起来。

“把他拖出来！”陈德昌脸色冷凝，用沙哑的声音发出了威严的命令。

一名黑衣人伸手进入阵法中，刚碰到死者的尸体，却发出一声惨叫，不消片刻，他的身体便被吸得只剩下一层皮囊，比其他拿着蜡烛的人死得更快。

陈德昌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顿时警觉起来，不敢再让其他人上前。

他带来的人手都是预先设定的，这十二人注定要牺牲，但其他人，则必须用来完成仪式。

黎青握紧拳头：“不，不……”

他并不冷血，看到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惨死，他也会感到悲哀，但现在他更担心的是，阵法在吸收了一个人的灵气之后，完成的速度可能会不断加快……

玉儿，你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黎青的挣扎越来越无力，他大口喘着粗气，为自己的无能和无力感到伤心。

“噗通，噗通……”一具一具鲜活的躯体逐个倒下，生命消散，光芒不再。

最后，居然还剩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站着，在阵法的吸收中活了下来。

阵法的力量这时已经趋近饱和，烛龙的虚影在凝结中变得更接近实体。黎青瞪大眼睛看着它，仿佛感受到一条活着的烛龙蜷伏在那里，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呼吸，而当那双眼睛猛然睁开时，人间将变得一片黑暗。

活着的黑衣人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出了阵法的范围，被另外两个黑衣人扶住。

黑色的兜帽被掀开，幸存者吐出几颗脱落的牙齿，方才还年轻力壮的男人，转瞬间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

黎青心里一沉，仪式已经结束了，这意味着……

陈德昌一挥手说：“开灯吧！”

周围渐渐明亮起来，但烛龙的身躯却渐渐变细缩小，化为一道光柱，突然没入李玉儿体内。

“啊——”

李玉儿身体突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不可以，玉儿！”

黎青剧烈地挣扎着，目眦欲裂。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的，烛龙会侵蚀玉儿的神智，决不能让他们得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三旋双腿用力一蹬，将身前看守的黑衣人踢开，疯狂地冲向陈德昌：“妈的，老子跟你拼了！”

陈德昌一时防备不及，被那三旋的蛮力冲击得连连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倒在地，满脸怒容地看着挟持那三旋的众人，语气变得十分愤怒。

“都是窝囊废，连个绑了手脚的都看不住，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

那三旋很快就被黑衣人制服，按在地上，遭到一顿暴打。

“唔唔唔……”那三旋口里含混不清，不知在骂什么。

陈德昌因那三旋的举动而受了惊吓，他看着鼻青脸肿的三爷时，露出狠辣的凶光：“杀了他！”

除了李玉儿和黎青，其他人对自己的计划没有任何用处，留着也是白费了。

“你敢！”一男一女的咆哮同时响起，一个是被压制的黎青，另一个，居然是承受着烛龙之力却依旧保存着神智的李玉儿。

陈德昌冷哼一声，这两个人不足为惧的威胁，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黑衣人接到陈德昌的指示，两个死死压住那三旋，另一个从后腰拔出一把匕首。

“住手！”李玉儿惊骇地瞪大眼睛，惊慌的瞳孔中，倒映着黑衣人缓缓举起匕首的影像。

陈德昌冷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玉儿只感到一股热力从小腹处涌向四肢百骸，双拳猛地一握，用力一抬手臂。

“嘣”束缚带居然被她生生挣断，飞溅的铁质纽扣“叮当”一声落下，掷地有声。

陈德昌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李玉儿：“这，这是……”

他看错了吗？这李玉儿怎会逃离？

李玉儿在接受烛龙的力量，方才没入她体内的虚影，正随着力量散发到她全身，渐渐掌控着这个躯体。她的大脑像是在被灼烧。肉身的力量愈来愈强，而意识却变得越发模糊。李玉儿知道，烛龙在赋予她力量的同时，正在抹除她的思维。

“三……旋……”李玉儿的瞳孔瞬间被红色所充盈，就在那一秒里，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狂野的兽性，从阵法中心传来，撞击在墓穴的石壁上，汹涌澎湃。

黎青身体一震，大声喊道：“玉儿，快醒醒，别让那个怪物控制你的身体！”

陈德昌大喜过望，正如他所料，李玉儿的身体果然是绝佳的容器。伟大的烛龙，它的灵魂和力量，有望被百分之百地唤醒。

李玉儿听到黎青的吼声，精神为之一振，再度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其他人一起上，把那个女人控制住，在熄灭主灯之前，万万不可再出什么差错！”陈德昌向后退了两步，确定自己所处位置安全，这才冷静地发出了新的指令。

陈婉沫后退了几步，对陈德昌的作为，突然产生了深切的怀疑。

他们这样做，真的对吗？

陈德昌见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发愣，不知后退，也没有上前攻击，不由大声呵斥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陈婉沫顺从地走到陈德昌身后，她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她只希望这件折磨人的事情能尽快结束。

李玉儿看到黑衣人靠近自己，眼底再次泛起猩红，她想要得到更多的力量，把自己变得更强，直到挣脱这个该死的束缚。

“嘣嘣嘣，”双臂和两腿上的皮锁，已经无法束缚这超人的力量，发生了最后的崩断。而李玉儿蜷起身体，双臂交叉放在身前。

黑衣人一哄而上，无数双手伸出来，试图将她按倒在地。

“玉儿，快躲开！”黎青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既然已经挣脱皮锁，就凭李玉儿的身手，应该可以逃离，而若是承载烛龙力量的身体跑了，陈德昌的如意算盘就算落空了。

黑衣人将最中心的李玉儿团团围住。她已逃无可逃。

黎青眼中的希望渐渐化为绝望，突然，黑衣人围成的圈子剧烈晃动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李玉儿为中心猛然爆发出来，方才聚在一起的黑衣人仿佛开花一般，被这道气浪击飞出去，一个个重重地落在地上，溃不成军。

黎青、那三旋和严锡九大喜过望，事情正在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只是李玉儿抬起头来之后，三人心中的侥幸顿时一扫而空。她眼神空洞，放射着阴森的红色血光，而这正是烛龙的表情。

“玉儿！”黎青一个翻滚，从正在发愣的黑衣人手中挣脱出来。

陈德昌蹙起眉，对陈婉沫沉声喊道：“拦下他！”

现在控制李玉儿身体的，正是烛龙的力量，因为烛龙本能地憎恨燃灯巫族人，黎青一旦冲上前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他死了并不要紧，但若是不能完成最后的仪式，那就得不偿失了。

在黎青冲到李玉儿身边之前，陈婉沫一把抱住了他的后腰。

黎青被陈婉沫前冲的力道带得向前扑倒，下巴在地面上狠狠一磕，顿时渗出殷红的鲜血。

李玉儿翕动了一下鼻子，猩红的目光望向黎青，然后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陈德昌大喝一声：“不好，烛龙闻到了血气。”

陈婉沫置身于黎青的身后，没看到这一变化，她只是死死抱住黎青的腰说：“别过去，她现在不认识你，你去了也没用。我不想你死掉。”

就在这时，她的后领突然被人抓住，陈婉沫眼前寒光一闪，但还没来得及出手，身体就被轻易地抬了起来。她现在面对的，是一双暴戾、血腥和冷漠的眼睛。

那是该用怎样的言语才能形容的恐怖？

我会死去的。

这一瞬，陈婉沫脑海中只剩下这个想法。她僵硬着身体，无限惊恐地看着对方。

“唔……”她突然感觉腹部一痛，低头往下看去，一只拳头刚从剧痛的部位退走。

陈婉沫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捂住腹部，喉咙一甜：“噗……”喷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的红色，就洒在李玉儿的脸颊上。

李玉儿面上毫无表情，像丢弃垃圾一样，将陈婉沫的身躯扔在一旁，垂下眼睫看着趴伏在脚边的黎青。

黎青缓缓拱起腰，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身子。

他已经非常累了，与黑衣人的交手令他精疲力竭，而现在，终于出现了他想要的那种场景。

“咳咳，”黎青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深吸一口气，甚至能尝到隐隐的铁锈味：“玉儿，我知道你还在的！”

李玉儿毫无所动，微微抬头看着黎青流血的下巴，缓缓抬起手。

陈婉沫紧紧捂着腹部，看到李玉儿动手，便以为她要攻击黎青，不由奋力往前一扑，抱住李玉儿的腿：“黎青，你快跑啊！”

李玉儿周身突然涌起一股暴戾之气，毫不留情的一脚踹了出去，“咔嚓”，骨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黎青面色一变，忍不住向陈婉沫望去。就算她曾经背叛自己，他对她却保有一份难以言喻的情感。

“唔！”黎青看着李玉儿的眼睛，双手慢慢从两侧抬起，在她警惕的眸光中，毫无攻击力地搭在她的双肩上。

“玉儿，我相信你能做到的，看着我，想想以前，想想我们曾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记得我吗？”黎青无力地引导着李玉儿的灵魂。

李玉儿再次向他缓缓伸出了拳头。

黎青露出一抹李玉儿最熟悉的笑意，双手环住李玉儿的腰，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声音颤抖地在她耳边说道：“想起来吧，求你了，别忘了我们！”

李玉儿的手居然停住了，还微微颤抖起来。

黎青眼眶微湿：“我就知道，你一定能……”

话音未落，黎青突然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他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一下子抵在了洞穴石壁上。

“玉儿？”

“啊——”李玉儿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全身颤抖，仿佛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一般。

陈德昌终于找到了机会，命令道：“趁现在，分开他们，取血！”

活该李玉儿要抵抗烛龙的意志，现在反而给他提供了机会，只要熄灭主灯，就不怕烛龙的力量不会完全苏醒。

李玉儿想反抗，却无奈分身乏术，给再度捆缚起来。

挣脱这条绳索，很简单，但李玉儿却不敢，她怕自己一松懈，就被烛龙的意志占据上风。方才想要杀了黎青的感觉那样强烈，她若是控制不住，会后悔终生。

“玉儿，玉儿！”

黎青刚冲上前想帮助玉儿，就马上被伺机而动的黑衣人按住抵在墙上。

“下三滥的戏码也该结束了。”陈德昌干涩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难道你也这么急着去阎王那里跟你父亲团聚？”

听了这话，黎青动作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巨大的疑惑，为什么他们当时没有使用父亲的血，父亲明明已经到了三霄洞，甚至就在这里做出牺牲，但陈德昌却没有取走他的鲜血。

黎青紧紧抓住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让他们不能取父亲的血？要不就是？

该死的，那是什么呢？

黎青突然瞪大了眼睛。是了，只有一个可能——要熄灭主灯，只能用燃灯巫族活着的后裔的鲜血！

如果陈德昌想要复活烛龙，只能让自己活着！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黑衣人方才与自己对峙的时候，会一直把握手头的分寸？因为，他们根本不敢伤害自己。

黎青来不及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而现在的情况，也根本容不得他再多做考虑。他迅速做出决定：赌一把再说——

用生命做赌注，若是赢了，至少能救回玉儿的性命。

黎青在与黑衣人周旋挣扎时，曾经看到黑衣人腰间插着匕首。

陈德昌看到烛龙的力量已经完全进入李玉儿体内，不由露出一抹放松的笑意：“将黎青带过来！”

终于只差一步，就要完成了！陈德昌想到，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就在黑衣人架住黎青双臂的一刹那，黎青猛地拔出黑衣人腰间的匕首。

寒光乍现，锋锐异常。

黎青手腕一翻，将匕首的锋刃对准自己的脖子。

黎青闭了闭眼睛，长舒了口气，只要一下，便能结束这一切吗？

陈德昌脸色一凛：“你要做什么？”

陈婉沫震惊地瞪大眼睛，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

那三旋和严锡九显然没想到黎青会有这样的举动，这种时候，拿自杀来威胁，不会是脑袋被吓傻了吧？

黎青看到陈德昌的态度，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不由露出释然的笑意。

“咳咳……”陈德昌做出假装不在意的样子，但他的双目，却死死盯着黎青握住匕首的手：“把刀放下，这是何必。你死了，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

“你这是虚张声势，你不敢让我死——你没有用我爹的血，是因为这个仪式必须用活人的血才能完成。我也是你的祭品吧。”

陈德昌摇摇头，挤出了一丝勉强的微笑。

“你想错了。你死了，仪式还会继续下去。”

“那就试试吧！”

黎青立刻作势将刀往自己的脖子上切去。

“住手！”

陈德昌忍不住大喊一声，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而黎青的刀刃，停在了皮肤的表层。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不小心暴露出了弱点。

“你不想我死吧！”黎青笃定地说道，又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陈德昌深吸了口气，暗地里对陈婉沫使了个眼色。

这次黎青真的把刀往里按了进去了，鲜血已经流将出来：“你要不想我死，就放了他们。”

陈德昌目光阴冷：“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吗？”

黎青冷声道：“我不会再重复一遍。”

陈婉沫艰难地说道：“青哥，别这样，我保证，取血之后，你一定不会死，我们不想要你的性命！”

黎青面带嘲讽地说：“那玉儿呢，婉沫，你也和玉儿相处过一段时间，难道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她不会死！”陈婉沫摇摇头：“请你相信我！”

那三旋腮帮子都肿了起来，大着舌头嚷嚷道：“呸，要再信你，我们就真是地道的猪头三了！”

陈婉沫脸色惨白，只是定定地看着黎青。

“婉沫，我曾经相信你，但也只是曾经了！”黎青冷笑道：“只有身体活着，精神被抹杀，被那邪恶的烛龙代替，这也算是活着吗？”

黎青的质问令陈婉沫无言以对，几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青哥……”

黎青索性不再看她：“没有我的血，仪式照样会被迫停止，我最后说一遍，放了他们！”

李玉儿还留有一丝清明的神智，见到黎青用自己的生命来威胁陈德昌，眼眶不由一红。

陈德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地对黑衣人做了个手势，黑衣人迅速向黎青逼近。

“好，我们一个一个来。”陈德昌沙哑地说，“先放了你的好朋友严锡九。”

他朝羁押着严锡九的黑衣人点了点头，他们就把严锡九放开了。

而正当黎青转过头去看严锡九之际，几个黑影突然向黎青冲来，眼看就要夺去黎青手上的匕首。黎青躲闪不及。在千钧一发之际，说时迟那时快——

“噗嗤——”

黎青调转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十几公分的匕首，顿时一半没入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青哥！”陈婉沫瞳孔猛地一缩，那堵不住的鲜红，尖锐地刺痛了她的双眸。

陈德昌终于开始慌乱起来。

“还愣着做什么，赶快给他止血！咳咳……”陈德昌暴怒地喊道。

“黎青！”严锡九怔愣之后，眼睛变红了。

只要拖住时间就好，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手，那一刀，对准的可是胸口啊！

“噗，咳咳……”血液迅速从胸口处涌出，黎青吐出几口鲜血，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翻过来，不知道多少双手在胸前止血。但他只是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视线也开始模糊。

人声越来越杂乱，而他正在失去知觉……

就因为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差，严锡九召唤的军队终于赶到了。大批士兵越过山野，包围了整座山头，黑衣人全部被捕，全身浴血的黎青和已经陷入昏迷的李玉儿，被抬上了标有红十字的救护车。

陈婉沫被带走之前，视线还一直望向黎青的方向，但他始终都没有再次睁开眼睛。她默默地闭上眼睛，脸上挂着悔恨的泪水。

严锡九望着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陈德昌，恨意居多，却也有几分可怜。

“你的计策完蛋啦。”那三旋不顾满身外伤，坐在陈德昌对面嘲讽道。

陈德昌颓废地坐在地上，双手交叉按在头皮上：“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那三旋听他嘟嘟囔囔来回就这几句话，碰了碰严锡九的胳膊：“他这样子，不会是疯了吧？”

严锡九提高了声音：“就算不疯，下辈子，也一定是在牢里度过了！”

陈德昌身体一抖，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口中仍然来回嘟囔着这句话。

这时，走过来两个身材高大的士兵，一边一个地架起陈德昌，把他像小鸡一样带走了。

严锡九眼看着他被押上军车，转身说：“去医院吧。也不知道黎青和玉儿……”

那三旋点点头，虽然一身皮肉伤，看着有点吓人，却是养养就能好的，但被送去急救的两位，怕是没自己这么幸运了。

两人一前一后，向停在三霄洞外的车辆蹒跚地走去。

尾声

“他醒了！”

迷迷糊糊之中，黎青听到一个女孩子的悦耳声音。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李玉儿的眼睛已经哭红，但此刻却变得欣喜万分。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可是嗓子干涩得让他只能发出一声不清不楚的咕哝：

“……玉儿……”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胸口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又软瘫了回去。

“别动！”玉儿赶忙上前把他的脑袋又放回了枕头上。

“你受了很重的伤，”说话的是严锡九，“还要好好休息。”

这个时候，黎青才突然想起了发生在三霄洞的一切，他吸了一口冷气，然而看到玉儿安然无恙，又稍许安心了些。

“放心吧。”那三旋好像猜到了黎青在想什么，“那个老不死的和那帮黑乌鸦已经被一网打尽了。”

黎青这才点点头，挤出了一丝微笑。

“……我昏迷了多久？”

李玉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一个多礼拜了。差一点就……”

她的话题哽咽了，没有说下去。

是这样吗，这一切就此落下了帷幕？

黎青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从天津爆炸到现在，只过了短短的一个月，可是却好像经历了一次漫长的噩梦。

“好啦。”是那三旋打破了沉默，“现在黎公子醒来了，这就好过一切了。”

“是啊。”严锡九也点点头，“现在不要难过啦，该高兴。”

李玉儿这才擦干了眼泪，挤出了一丝笑容。

“谢谢你们……”黎青的声音没什么气力，轻轻地说，“亏得你们那么及时地赶到。”

“那还是你的消息传送的及时，我们才能知道你的动向啊。”严锡九笑着说。

李玉儿看着他们一头雾水：

“传送消息？究竟发生了什么？”

严锡九和黎青相视一笑。

“这个故事恐怕还得从你被掳走的那天说起。”严锡九说。

在黎青和那三旋去天主堂的那天，李玉儿闹脾气不肯去，严锡九就留下来在黎家老宅陪李玉儿。可李玉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严锡九也只好在书房里自己读读书，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地，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那壶茶。”严锡九说，“陈婉沫为玉儿泡的那壶茶，里面估计有药。当时她特意端了壶茶来，还让我喝，我就觉得奇怪，所以只略微呷了一小口，幸好如此，所以没有睡得很沉。”

入夜后，严锡九被一阵烟味和焦煳味惊醒，一睁眼，就察觉到有些异样，走出房门就发现，外院已经烧起来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冲到李玉儿的房间，发现玉儿的房间里一片狼藉但空无一人，显然经过了一番打斗之后，被带走了。

严锡九分秒必争地在大宅里搜索了一番，确认没有李玉儿的踪迹之后，大宅已经是一片火海。如果再晚一分钟，严锡九都肯定会被烧死在大宅之中。他把上衣脱下，用剩下的茶把衣服打湿，披在身上，从后门冲了出去。

为了避开黑衣人，他一出去就钻入了森林之中，等了好一阵，才又重新出发。

“你没看到我们回来吗？”

“我看到了。不过这次着火让我对我们之间的人又有了怀疑，尤其是陈婉沫。所以我决定单独行动。”

黎青和那三旋点了点头。

严锡九看到了那三旋和黎青等人分开，便一路跟着他到了天津，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和那三旋会合。

“之后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与黎青取得联系了。”

黎青点了点头，轻声开口说：

“我和严锡九从小有一个联络暗号，就是以一个特别的笔名在申报的第七版发表文章，通过这篇文章来传递……咳咳……信息……咳咳……”

“别说了。”李玉儿担心地说。

黎青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严锡九则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报纸。

“就是这篇文章。”

李玉儿凑上去看了看，读了出来。

“朽叶？”

“这是我们的共用笔名。”黎青轻声说。

“这不是一篇书评吗？哪里有信息？”李玉儿皱了皱眉。

“当然不会明白地写出来，这是藏头文。”严锡九笑着说。

“一已抵到津前速又十在回是？”李玉儿疑惑不解地读道，“不成句啊？”

“这个家伙还耍了个花招。”黎青虚弱地笑了，“他怕单纯的藏头文太明显，所以他只在质数位藏了信息。”

“质数……”李玉儿揉了揉额头，瞪了一眼严锡九，“你还真是赛先生的忠实信徒。”

严锡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然后接着说：

“就这样，我们互相交换了位置信息，最后他们要去三霄洞的时候，也是提前给我发了消息。我才能及时带着军队赶到。”

“对了，阿九，”黎青想起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早点警告我陈婉沫的事情？”

“就算和你说了，你也不一定会相信吧。”严锡九苦笑着说，转眼看到李玉儿阴晴不定的眼色，又赶紧咳嗽了一声，“如果告诉你，你万一暴露给他们了，他们还一定会找别的计划，不如顺着他们的计划，将计就计。”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黎青苦笑着说，“我早就知道陈婉沫是有蹊跷的了。”

“哦？”严锡九大为讶异，“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还是查了户籍资料才最终确定的。”

黎青长叹了一口气。

“还是那壶茶。”黎青缓缓说道，“我父亲不爱喝茶，自从母亲走后，我们家从不备茶。”

三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只是毕竟是世交，又是从小就认识的。”黎青又叹息一声，“心底里确实还是希望她是无辜的吧。或许我后来那么拼命地去调查只是想证明她是无辜的。只是越深入，越努力，越发现事与愿违。”

李玉儿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挪了挪身子，和黎青的距离远了几分。严锡九心细，看在眼里。

“大将心善，对旧识总是存着感情的。但是他这人我知道，若是真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一定是死心塌地，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就像这次。”他意味深长地说。

李玉儿的脸腾一下就红了，眼泪也又一下子涌了上来。

“傻瓜。”李玉儿又是哭，又是笑，“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黎青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嘴角又挂着虚弱而自信的笑容，一如李玉儿刚刚见到他时的样子。

他轻轻抬起手，指了指李玉儿的心，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睁开眼睛，用那双清澈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李玉儿。

李玉儿的脸透红透红的，羞得低下了头去。那三旋和严锡九相视一笑，又远远地对黎青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便一起转身离开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听见房门在门外被关上之后，李玉儿凑近到黎青跟前，羞涩地迎上黎青的目光。

“笨蛋。”

她用只有黎青听得到的声音说。

“把眼睛闭上。”

黎青没有睁开眼睛。在李玉儿的芬芳气息中，他感到一阵粉红色的晕眩，突然听不见包括钟表在内的一切声音。他想，生命又重新开始了。

黎青在一场漫长的熟睡之后醒来。他睁开有些发胀的眼睛，看着病房一成不变的天花板。忽然，他感到有一阵异样，转过头去，发现在窗边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

是严锡九？黎青刚要出声叫他，却又定住了。那不是。他知道那不是严锡九。

那个背影陌生而熟悉，像是一堵墙一般挡在他和窗外的世界之间。

黎青想起，之前严锡九支开了李玉儿和那三旋，单独和他说的一段话。

“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七十二个人的事情，我都有着落了。

根据我和我的朋友的调查，发现那七十二个人生前都和某一个人有密切的联络，而那个人恐怕和你有很大的关系。”

严锡九当时从衣服怀里最深的一个口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黎青。而黎青至今依然没有打开它。但他隐隐地却早已猜到了答案。

深灰色的长衫，黑色的布鞋，略有些乱的头发里，白色比记忆中多了好多。

一切宛如在梦里。

黎青张开嘴，喉咙干涩地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可他自己却都听不清楚。

而那个背影显然听到了，他略微颤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动。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上最后的叶子也飘落了下来。

那人慢慢地转过脸来……

出版后记

“谜托邦”系列，是朱大可工作室出品的诸多品牌之一，它包括神话（魔幻）、悬疑、历史探秘和都市推理等诸多类型。

作为阅读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类型小说”在中国并未得到充分发育，但仍可以被粗率地划分为两大基本类型。

第一类是网络写作。这是一种互动式集体写作，以连载为基本传播方式，依照网民意志而不断修正写作方向，最终成为作者和网民的共同作品。此类写作的好处，就是以一种更加“刻奇”（Kitsch，旧译“媚俗”）的立场取悦读者，而将小说读本的商业性推向极致。此类小说有望成为广泛阅读的畅销书，但它的短板，在于作者很难借此塑造独立风格。它是一种缺乏主体性和个人话语风格的公共文本。

第二类叫作书桌写作，它保持了传统的个人经验的基本特征。这其实就是一种封闭式书写，在完成电子或纸质出版之前，读者无法介入和影响小说的文本书写。相比网络写作而言，书桌写作能够塑造真正意义的独立作家，而令文学免于沦为集体口水的牺牲品，但它的短板在于，难以跟大众达成亲密的市场联盟。

“谜托邦”的作者，都是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晚期和20世纪90年代早期的青年作家，毕业于同济大学和复旦大学中文系。他们依靠个人经验和写作技巧，书写那些历史传奇故事。在想象力和叙事能力方面，他们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才华，而他们的三大短板，分别是剧情设计、人物性格塑造和对大众趣味的洞察。这些弱点与生活经验的稀少有关。

“谜托邦”写作计划，便是针对这种现状而设计的妥协性方案。整个写作程序，是以工作坊集体参与的方式，筛选故事种子，反复讨论故事大纲和人物设计，然后再由执笔者将其转化为文字。这无疑是一种有意义的书写实验。我认为，只有借助这种向内部开放的半个人写作，才可能布置文学和市场双赢的格局。

“谜托邦”写作计划，源于我的神话研究成果。2014年出版的《华夏上古神系》，可以视为“谜托邦”的理论根基。例如，《鹰翼之醒》的故事原型，就出自《华夏上古神系》一书。我们面对的，是人类最古老的“鹰蛇对抗”模式（在中国演变为“龙凤呈祥”的和解模式）。在“谜托邦”写作过程中，鹰蛇对抗被还原到原型的层级，并从中进一步化育出发生在现代航校里的黑鹰和白鹰的激烈对抗。神话原型是“谜托邦”幻想写作的内核。没有这样的内核，幻想小说就会丧失脊骨，并跟绝大多数类型小说一样，化为转瞬即逝的市场泡沫。

神话原型研究的重要目标，就是把中国神话跟亚洲其他地区神话做深刻的对接，以此改变传统神话叙事的困窘格局。《波斯镜灵》和《鹰翼之醒》指涉了波斯和印度，戏剧性地呈现出“亚洲神话共同体”的斑斓景象。没有这种亚洲化乃至全球化的视野，就无法写出真正的“现代神话”。

好莱坞神话电影（《魔戒》《阿凡达》《哈利波特》《纳尼亚传奇》《神战权力之眼》《冰雪奇缘》以及所有漫威式的英雄传奇），都拥有自己的“神话圣经”，那就是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的《千面英雄》，他在书里陈述了英雄成长的基本模式及其变体。坎贝尔的研究点亮了银幕上的美国神话。但仅有坎贝尔是远远不够的。漫威电影正在暴露其神话叙事的弱点——公式化、概念化和程式化，而这也是整个好莱坞电影的困境。美国人未能获得更多的古老原型，只能反复消费单一的英雄原型，直到它成为僵硬的市场模板为止。

这从另一角度暗示了中国人的写作优势。作为一个具有漫长历史的民族，中国人显然握有更复杂多样的神话原型，而这些奇诡的“非物文化遗产”，至今都没有得到有效的利用。“谜托邦”写作计划试图改变这个现状。可以确信的是，我们已经打开了通往神话的大门。我们正走在神话叙事的新路上。如果“谜托邦”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小说阅读和影视改编的“热门货”，那么它一定取决于神话原型的力量。它来自历史深处。它是人类共同欲望的简洁表达。谁握住原型，谁就握住了人类普遍价值的内核。而这是“谜托邦”写作计划的全部要义。

我要在此感谢东方出版社的编辑们。没有编辑们的卓越努力，“谜托邦”第一季就无法顺利面世。这场神话实验还将长期进行下去，但愿它能给类型文学和影视业带来细小的改变。

古时候有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伟大的木匠师傅，带着一群年轻徒弟，准备打造一座世上最美丽的楼房。20年过去后，楼房终于盖好了，但徒弟们却无法欣赏自己的杰作，因为他们的眼睛都瞎掉了。这个故事的关节点在于，他们的眼睛为什么会瞎掉？答案是出乎意料的：徒弟们认为自己根本无法造出最美丽的房子，为了逃避这样的宿命，他们刺瞎了自己的眼睛。但房子造出来之后，却赢得了人们的一片赞扬，因为民众看见了楼房的无限美丽之处。

这个故事试图告诉我们，不要畏惧实验可能带来的失败。而任何发自内心的信念，都能超越盲目的眼睛，成为撑起小说楼宇的坚实支架。

鹰翼之醒

卜知客 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鹰翼之醒/卜知客 著.－北京: 东方出版社,2016.4

ISBN 978-7-5060-9019-3

Ⅰ.①鹰…　Ⅱ.①卜…　Ⅲ.①中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1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88156号

鹰翼之醒

（YINGYI ZHI XING）

作　　者：卜知客

产品经理：张　旭

责任编辑：王莉莉　张　旭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政编码：100007

印　　刷：北京中新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2016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7月第1次印刷

印　　数：1-6000册

开　　本：640毫米×880毫米 1/16

印　　张：14.5　　彩插：8页

字　　数：12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019-3

定　　价：36.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716

目录

人物表

楔子

第一章 黑 羽

第二章 弑父者

第三章 蛇 索

第四章 猎鹰人

第五章 埃特里切鸽

第六章 养 子

第七章 血 袖

第八章 无翼者

第九章 陆鸣之泣

第十章 机械科荒鹫

第十一章 抢花炮

第十二章 拜 师

第十三章 蛇 人

第十四章 妹 妹

第十五章 葬

第十六章 鬼

第十七章 疯 眼

第十八章 血王座

第十九章 箭竹林之战

出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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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陆鸣

航校机械班学生，陆溪堂之子，是在身世懵懂中炼就超强意志的少年。

孙荣

航校飞行班学生，陆家养子，命运让他迷失，爱情帮他找到归途。

英迟

飞行班插班生，长着灰色翅膀的少鹰王，残酷却并不冷血，因仇恨而成为弑父者。

陆慈

航校校长办公室秘书，陆溪堂长女，以照顾两个弟弟为终生使命。

沈念

航校机械班学生，著名飞机制造师之女，她不断帮助陆鸣脱离险境，拼尽全力守护爱人的内心。

人物表

英儿

插班生，英迟的妹妹，受鹰人爱戴的鹰国公主，单纯热情，不可自拔地爱着孙荣。

Frida

航校英语教师，原名英膺，美丽性感的黑鹰无翼者，她是英迟下属，却暗中守护着白鹰王子的周全。

梁平

航校机械班班主任，外表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是猎鹰人的首领，也是世上仅存的蛇人。

鲁阿

英迟的侍从，一心为主，却不被英迟信任。

王平治

航校教务长，原名白栩，白鹰隐翼者在人间的领袖，致力于寻找白鹰王子，完成复国大业。

易之天

飞行班插班生，白羽鹰人，白鹰王子的忠实守护者。

李耀

航校校长，陆溪堂旧友，照顾着陆慈姐弟三人。

白鹰王翊

鹰国高瞻远瞩的君主，致力于黑白鹰族的融合，却被黑鹰推翻。

陆溪堂

民国才子，白鹰王的人间至交，危难之际收留了白鹰王子，最后惨遭杀害。

仓水决

长着络腮大胡的猎鹰人，带陆鸣入门的老猎手，总是暗中帮助陆鸣。

英希

黑鹰摄政王，史上最残暴、冷血的黑鹰，一心想把英迟培养成傀儡。

方生

临阳市长，曾与蛇人合作，意图消灭所有异种。

世上本没有谜，猜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谜。

楔子

我的孩子……

蛇的盘绕让一切生灵都开始紧张。那些散落一地的碎壳使蛇的生育变作戏弄，蛇顺着死亡的气息盘绕生命树上升，她知道凶手是谁，她永远知道凶手是谁。神安排她和他做了邻居，可这为邻的情谊，却被居住在树冠的鹰，践踏了。

他竟吃掉了我的孩子。

蛇的每一次滑动都带着复仇气息，生命树转为明黄，鹰的啁啾让蛇出离愤怒。她曾把鹰看作神创世以来，最亲密的朋友。她曾日日盘绕于树根，静卧，听鹰的啁啾，如今想来，那都是折磨人的喋喋不休。

为什么吃掉我的孩子？蛇看到鹰同样明黄的眼睛，禁不住问。她希望鹰能否认，可他点点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只是饿了。”

只是饿了……蛇的身体战栗，狂笑不止。突然，这蛇口中钻出一名男子，怒发冲冠，白衣飘散，身体裸露处尽是青苔松木。男子本双手合十，却扭身从蛇张开的口中，抽出一柄缠蛇剑。他提着这柄寒光冷剑，来到鹰巢里最温暖的地方，一下、两下、三下……他举剑将鹰的孩儿砍得稀碎，他们不是蛋壳里钻出的小鹰，而是长成婴儿模样的鹰人。然而现在，鹰巢中没有婴儿，只有零碎的尸体。鹰悲痛，通过婴孩的亡灵召唤出神，悲痛欲绝的他跪下，首先祈求的却是神的宽恕。他为吃掉蛇卵中的生命灵体深刻忏悔。让蛇震惊的是，神竟因此有意赦免鹰的罪过。蛇不忿。神总是更喜欢忏悔者，而不是沉迷于复仇的蛇。

这不公平。蛇怒吼，冲上去试图扯断鹰的翅膀，撕烂他的脸。神又一次制止了他。

“蛇，你听着。因为你的残忍和暴虐，我将抽掉赋予你族类的智根，没有智根，快乐和幸福终将远离，你族注定潦倒，族人互相痴缠，繁衍却变得困难。你的后代也将被神界封存，没有神谕，谁都不能把你的后代带往你生存的土地。”

这不公平！那白衣者忍无可忍，他举起神剑，朝神劈去，神岿然不动。白衣者一剑便将神劈成两半，然而神没有倒下，被劈开的缝隙里流出星光，围住了世上每一条受诅咒的蛇，他们因此鳞光闪闪。

鹰在这一刻受到惊吓。他这才想起应该守护神，而不是冷眼旁观。如今留他独自面对疯狂的蛇，他倒是有些不安起来。翅膀张起，他决定带神飞离生命树，寻求新的落脚点。

然而神拒绝了他。

“你已经受到了惩罚，鹰人们已经受到惩罚。”

说完神便闭上了眼睛。当然，他不是死了，只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鹰抱着神裂成两半的身体，试图揣度那个惩罚。

究竟什么惩罚？鹰问神，神再不回答。鹰无助地扭身，蛇已不见踪影。生命树开始抽搐，树叶顷刻落尽，枝条不断缩回树干，而树干不断自湮于大地。神的两半身体在鹰的手里重若玄山，他只好将神抛下，张开巨翅，飞入天穹。

第一章 黑 羽

临阳城正从昏然的午睡中慢慢醒来。苍翠环绕着城，像在绿意里打着哈欠的兽，临阳城此刻丢掉了戒心。这城周围没有一片裸地。草甸厚厚一层，爬过土地，四季绵延的生气一直漫过榕树林，抵达箭竹远山。陆慈仿佛嗅到箭竹的青气，午睡结束了，她睁开眼睛。

打开屋子，阳光刺眼。正是晒被子的好时候。陆慈想到弟弟陆鸣害热，那被子总是潮兮兮的。她把被子一点点慢慢展开，阳光蒸发出弟弟身上特有的汗味。陆慈闻着，感到满足。是该把他在航校宿舍的被子也拿回来晒晒了，陆慈想着。

这时，一只黑色的羽毛轻飘飘落在被子上。陆慈捡起那羽毛的一瞬，脸上的表情突然化为惊恐。她看到的不是羽毛，而是一柄闪着黑光的匕首。这城市平和的绿，瞬间便被划破。

“食人鹰！”

街上的人开始叫喊，那些刚把屋门打开的人匆匆又把门窗关上。陆慈拽起弟弟的被子，胡乱抱着冲回屋里，把门牢牢栓上。

“窗户！”她边叫边往楼上跑。陆鸣害热，他午睡肯定是开着窗的。“孙荣，窗户！”

正在午睡的孙荣听到楼下陆慈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尽管她的声音微弱，但孙荣马上便感应到危险。他从床上跳起后，又跃到窗前。

一双明黄色的恐怖眼睛正逼近这扇小窗。展开的墨色双翅如天空的一道丑陋疤痕，结着黑痂，迫近孙荣奔赴的小窗。在这一瞬，陆慈以为天塌了。

只听“啪”一声，食人鹰撞在孙荣及时闭紧的窗户上。然而，即使是加厚的双层玻璃也无法承受食人鹰的速度。鹰用利爪猛烈敲打着窗户，玻璃出现多条裂痕。孙荣呆立窗前，陆慈一把把他推开。

“站着干什么？快把陆鸣叫醒！到楼下去。”

孙荣这才缓过神来，转头摇醒陆鸣。

“陆鸣，起来！真是不要命，起来！”

陆鸣翻了个身，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姐，你看他。我叫不醒！”

“叫不醒就把他背下去。该死。”

陆慈手里挥舞着一根晾衣杆，“快点啊！”

孙荣把睡得太沉的陆鸣扛起来，狠狠掐了他一下。

“哎呦！疼死我了！”

陆鸣终于醒了过来。

孙荣把他拽下床。“睡睡睡，你就知道睡。食人鹰来了！快跑！”

“食人鹰来了跑什么，不该待在家里吗？”陆鸣朝窗口走去，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玻璃已经完全崩裂碎成沾血的碴子。血来自那只金色的爪子，它正试图拗断八横八竖的窗棂。陆鸣挺身站在陆慈前面。食人鹰看到陆鸣，突然狂躁起来，张开尖喙，一阵嘶鸣。

“你站这儿干什么？快给我走！”陆慈喝道。

“要走一起走。你拿着晾衣杆站这儿又干什么呢？”陆鸣把晾衣杆夺过来，用力捅向那只黑色的老鹰，却被它的利爪一下拗断。食人鹰扳开窗棂，马上就要钻进来了。

“跑啊！”孙荣站在门口高声喊起来。陆鸣拉起陆慈往楼下奔，食人鹰却突然被一条蛇样的绳子锁住脖子。陆鸣停住脚步，只见那“小蛇”盘绕得越来越紧，鹰明黄的双眼暴突，越来越浑浊，根根羽毛乍起。陆鸣突然捂住陆慈的双眼。就在这时，黑红色的血四溅，鹰头生生被蛇索挤爆了。陆慈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鹰朝后一仰，倒在了她晾被子的木杆上。

陆鸣不顾陆慈反对，奔到院子里，找到那条蛇索。它看上去不过是一条用蛇皮搓成的绳子，软趴趴躺在地上。陆鸣伸手去拾，只轻轻一碰，手却一阵痉挛。那蛇索躁动、蜷曲起来，突然有了生命。

“趴纠（滚开）！”一个长着络腮大胡的男人粗声粗气地喝道。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干草一样粘着凝固的鹰血，左臂膀绕着一尾蛇文身，右手臂缠满蛇索，满身串着蛇骷髅。他一只眼睛半张，另一只几乎完全黏在一起。大胡子走上前来拾起蛇索，陆鸣发现，在他手里那蛇索跟普通绳子无异，一动不动。

“食人鹰会吃人的！”络腮大胡喝道，“你最好滚回你的小屋子里去。”

“不是已经被你……”

陆鸣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有数只金色鹰爪从头上掠过。络腮大胡徒手把陆鸣塞进屋内。他非常壮硕，行动却又异常轻捷灵巧。陆鸣伏在窗台上，看着那络腮胡子竟集结出一支猎鹰队伍。每一个猎鹰人身上都文着蛇形文身。

“孙荣，你快过来看。猎鹰人终于进城啦！我老早就听人家说，这猎鹰人都是厉害角色，个个身怀绝技，都是英雄好汉。”

孙荣走过来，蹲下。

“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算什么英雄好汉，不过是想找食人鹰报仇罢了。”

“报仇也是英雄啊。你到底站在哪边的？”陆鸣不忿。

孙荣望着黑压压的天空，叹了口气：“猎鹰人进城说明食人鹰对人类的威胁，已经到了政府都无法控制的地步。这还不定死多少人呢。”

陆鸣无心再听孙荣的悲观分析，他的眼睛全被那个络腮大胡吸引住了。

“危险！”

大胡子攀着雨棚跳上屋顶，还未张开捕网，但见高空中一个黑点极速俯冲，他就被鹰的怒爪拽离屋顶，胳膊上的皮套瞬间纷飞成屑。陆鸣紧紧扒住窗台，刚想打开窗户，便被孙荣拽了回来。

“找死！”

就在这时，络腮胡眼疾手快，甩出蛇鞭，圈住鹰的脖颈。陆鸣惊讶地看到，蛇鞭紧紧裹住的那一圈羽毛竟然全部断裂，轻飘飘落向惊恐的城市。但黑鹰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制服的。蛇鞭绕得越紧，它的鹰爪挠得越凶，大胡子都要避闪不及。但他显然是老猎手了，并不畏惧足以把他撕成两半的锐爪。大胡子左手紧钩干裂的鹰爪，右手蛇文暴突，似在游动，一声怒吼，硕大一只黑鹰竟被他生生拽离天空。踩着屋脊奔跑的猎鹰人张开巨网，又一只食人鹰被成功擒获。

“太厉害了，是不是？孙荣？”陆鸣扭头看向孙荣，然而孙荣站在陆慈后面，朝他使眼色。陆慈把陆鸣从窗口拖到屋里的椅子上。

“很好玩是不是？”陆慈看起来非常生气。

陆鸣只好说：“不好玩，但是很厉害啊。姐，你不觉得吗？那个大胡子以后就是我的目标。我也要成为他那样的人，捏爆食人鹰的脑袋。”

“啪！”陆慈一掌甩在陆鸣热血沸腾的脸上。陆鸣的热血凝固了。孙荣也看得目瞪口呆。作为陆家养子，他看惯了陆慈对陆鸣的宠溺，眼前这一幕，竟让他有点不能理解了。

“知道你的命有多宝贵吗？”

陆慈甩下这么一句话便气冲冲走到窗边。漫天黑羽如染血的匕首，刀刀插进陆慈的眼睛。她开始后悔把家安在了这小城。

她该带着弟弟去更远的地方。

第二章 弑父者

这日下午，陆慈以为会在大难后看到短暂的平静。她几乎悬着心走在路上，行人稀少，大家都贴着墙角快步行走，仿佛脚边的土地踏错一点就是深渊，或者土地本身就是莫测薄冰。在这当街口，陆慈却发现一个佝偻的男人拽着他的女儿，在路中央走得极快。那女儿的脚似在漂浮，轻灵得很，可父亲步履匆匆，却无比滞重。陆慈刚想提醒做父亲的实在该贴着边走，可喉咙里还没酝酿出声音，眼前突然掠过一片黑光，闪电般击中那个父亲。道路开始扭曲，街上顿时纷乱。陆慈下意识闭上眼睛，恐怖的啁啾像是飞远了，她张开眼。

陆慈的噩梦在城市上空重演。那个被鹰爪攥得过紧的男人的身体，在女儿惊恐的眼中，像风筝一样，断了线。陆慈捂住小女孩的双眼，十年前，她也是这样，惊恐而迟钝，目送自己的父亲。

如果不是眼前一幕的重演，父亲，仍是陆慈记忆里断线的风筝。

可何必骗自己呢？父亲早被食人鹰撕成碎片。

陆慈抱紧那女孩，在街上寻找她那或许没能力掩盖脸上惊惶的母亲。

也许，她还有母亲。

城市已经习惯了危机四伏。如果在这一天里，你能活着迈满日常生活里每一天的常规步数，而不是被鹰爪带到坟场一般的天空，你真该回家插上门，喝酒庆祝。陆慈没有喝酒庆祝的习惯。她只是继续调制药酒，按父亲说的那样，小心翼翼地把那黄色的液体，灌进一个又一个玻璃小瓶。陆溪堂喜爱这些小瓶子，常把瓶口放在鼻尖儿上闻了又闻。陆鸣却不愿闻这味道。陆慈记得，父亲总是硬把陆鸣逼到榻上，她按着陆鸣的膀子，孙荣拢住陆鸣淘气的脚。这时，陆溪堂就会把药塞子拔掉，药酒倒在手上，使劲搓了又搓。陆溪堂几乎是怀着愧疚和无奈，把那双宽大却瘦削的手，热腾腾压在陆鸣的背上。

这对一家人来说都是一种奇异的感受。陆慈仰望着父亲岩石般伟岸的面容，慈爱总在这时化为潺潺溪水，流到孩子们的脸上。然而，随着陆鸣从幼儿长成小童，父亲每一次给儿子上完药酒，似乎都比儿子还要难受。过去陆慈不能理解这变化的因由，可父亲去后，这些药酒瓶子便被她光荣继承了。当然，一同被她继承的还有弟弟们的秘密。

“爸爸呢？”

陆慈听到耳边有奶声奶气的疑问。她从回忆中惊醒，感到怀里一沉，这才意识到她抱着一个孩子，而她们仍处在危险之中。陆慈加快脚步。她需要一个屋顶，这孩子需要一个屋顶。街上的人兀自躲到家里去了。陆慈敲门，无人回应。往谁家廊下躲吗？起不到任何作用。在路人凌乱的步子里，陆慈终于发现一片气根琳琅的榕树林。至少是个避难的地方吧，陆慈毫不犹豫地朝那里奔去。怀里的女孩似乎意识到什么，这一次略带恐惧地发问：“爸爸呢？”

陆慈在喘息里搜寻她可能给出的答案，然而没有哪一种能粉饰丧父的惨痛。那些该死的猎鹰人呢？为什么就没有人能在父亲被利爪刺穿他的心脏以前，救下他？陆慈看着女孩的眼睛，看到自己的无助。一片黑影掠过密匝匝的、枝叶繁茂的榕树顶，同叶子的阴影混为一潭。陆慈又闻到那煞人的味道，腥得让人发呕的食人鹰的味道。她贴着树干，凹陷在榕树本该迷人的沉默里。她甚至捂住那女孩的嘴，怕她出声引来食人鹰，更怕她再问出那个让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爸爸呢？”

陆慈望着成对腋生的榕树果，想起自己曾得到的答案：在竹屋。

陆慈端着一碗刚做好的甜羹，往竹屋走。那是父亲陆溪堂建在严陵山上的小筑，在漫山遍野的竹林中，他偏要自己种一片竹子。陆慈刚走到门口，小竹内隐约有人声。陆慈一眼瞥去，看到一抹人影。她驻足。父亲有客时，做女儿的不愿轻易叨扰。可小竹的翠绿突然窸窸窣窣，不一会儿，竟开始碎了。父亲的声音里裹挟着愤怒。陆慈清楚听到，父亲让谁快跑的呐喊。手里的甜羹黏稠地打在陆慈的绣鞋上。她的小步子根本来不及迈过那些其实还很嫩的翠竹，一个黑影平地而起，连同陆溪堂的身体，和陆慈过去十几年的幸福安宁，以极快的速度，冲入天空。

不！

那人身上素净的长袍，烂布条一样，风中凌乱；那人平日里挺拔的身体，失了力气；那人，总说着出入该体面，可秽物沾了一身，血浇灭了他古怪的脾气……那是父亲吗？竹叶划伤了陆慈含泪的眼睛。一片朦胧中，陆慈第一次看到后来在临阳猖獗的食人鹰。

这是一种鹰样的怪物，翅膀巨大却斑驳，黑色的羽毛稀稀落落，它的尖喙看上去坚硬，然而残破，头上带着盔，身上还挂着甲片。它飞落在竹屋的屋顶，陆慈尖叫起来，那怪物要进食了！可父亲，他，怎么能作为食物，死去？陆慈的手尽管已经痉挛，她还是摸着脚下的石头，无力地朝屋顶投去。几乎只剩下一半的喙这时猛地刺向陆溪堂的眼睛。鲜血飞溅在那怪物破落的盔上。

陆慈痛得失声，然而一声响亮的孩子哭声，突然在背后响起。陆慈扭过头来，看到年幼的孙荣哭着从石头堆里跑出来，他吓坏了。陆慈奔过去抱住孙荣，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双白色的翅膀挡在陆慈面前。

陆慈最初以为这是食人鹰的同伙，可她明明在翅膀之外看到人类的双腿和一双灵活的，尽管是长满羽毛的手。他一跃而起，腾空一瞬，食人鹰便同丧了魂魄一样，扑扇着翅膀，仓皇飞离竹屋。

长着雪白翅膀的人把伤痕累累的陆溪堂带回小竹之间，将羽毛、竹叶盖在他几乎四分五裂的身体上。陆慈的眼泪扑出来，她抱着抽抽搭搭的孙荣走向父亲。

那怪人这时振翅向后一退。陆慈看清他的正头顶蓄有一条三尺来长的辫子，银色，直插入云。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金喙面具，眼睛竟同刚才那食人鹰一模一样，都是沉浸在眼珠子的明黄里，会疯的那种。

鹰人？

陆慈试图开口，喉咙却像被塞住一样。他只是朝陆溪堂深深一鞠，瞥了眼孙荣，又朝陆慈鞠了一躬。鹰人张开巨大的翅膀，如大鹏鸟一样凭风飞离严陵山。此后十年，陆慈再未见过挥着白翅的人，倒是那些可怖的食人鹰总盘旋在陆家人的屋顶。陆慈常常怀疑自己，白鹰人是不是她惯常的，为美化血腥场面杜撰的回忆，因为明明在现场的孙荣一直在否认白鹰人的存在。然而，更让陆慈感到奇怪的是，当时根本不在严陵山的陆鸣，却总无比认真地说，那是真的。

一阵孩子的哭声响起，陆慈被回忆推了出来。榕树林里继续弥漫着越来越让人崩溃的紧张。腥臭味灌入耳鼻，一片浓重的阴影紧贴着面颊。食人鹰正在朝她们靠近。陆慈紧紧抱住那刚刚失去父亲的女孩子，任她放声大哭，任她替自己放声大哭，然后闭上了眼睛。

“乖，啊，没事了。”

陆慈以为浑身骨骼都会被捏碎，眼睛会被啄成血窟窿，可没想到怀里首先一松。她睁开眼，一个皮肤黝黑而光洁的男人，抱走了怀里的女孩。这人的发式极为古怪，头顶上盘出一座山峰，像极了倮倮人畜的“天菩萨”。

陆慈颤巍巍站起来，看清了他的长相：深眼窝，厚嘴唇，鼻梁高得让人惊叹，脸上竟连丁点胡茬都没有。他根本称不上是男人，不过是比弟弟们看上去成熟点罢了。陆慈试图抱回那女孩，少年却用他壮硕的胸膛，充满冒犯地一挡。

陆慈窜起一阵火。“年纪一点点怎么不晓得礼貌呢？”

少年笑盈盈地看了一眼小女孩，扭过头来却突然变脸，恶狠狠地盯着陆慈。

“我，英迟。听着，你不会想惹我的。”

自称为英迟的少年又笑盈盈地逗怀里的女孩子，很快她咯咯笑了起来。陆慈上下打量英迟，不记得临阳城里有这号不懂事的孩子。他身披羊毛擀制的披毡，青灰一片，却尤为锃亮，层层压着过于整齐的褶，裤子像车夫一样绑在脚踝处，外面还套了一双硬挺的皮靴。他的眼皮单薄，可眼窝子真像凹到深井里似的，看不到底。

陆慈顶着腿部的麻痹，多迈了两步，挡在英迟面前。

“把孩子给我，我还要带她去找妈妈。”

英迟诡谲地笑笑：“妈妈？小妹妹，你告诉哥哥，你有妈妈吗？”

小姑娘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大哥哥，充满信任地说：“我没有妈妈，我只有爸爸。爸爸，他，他被老鹰叼走了。”

小女孩排山倒海的哀伤经自己一提醒，汹涌而来。眼看她又要号啕大哭，英迟把陆慈往边上一推，穿过气根，走到一个工人模样的人跟前。

“别哭，乖，这不是爸爸吗？妹妹，这不是爸爸吗？”

陆慈赶紧跟了上去，仿佛看到奇迹。

这不是刚刚被食人鹰叼走的女孩的父亲吗？他怎么？

“爸爸！”女孩甜美的声音让陆慈来不及深想。

“小姐，谢谢你照顾我女儿。”做父亲的搂住自己的孩子，朝陆慈深深鞠了一躬。他鞠躬的方式那样熟悉，真诚而高傲，似乎对眼前人世都保持适度的距离，而他眼神里的高贵让陆慈怀疑他根本就不是工人。陆慈的脑海中凛然浮过那个曾向她和父亲鞠躬的白鹰人。是啊，他们有着几乎一样的眼睛。那种耀眼的黄色，正一点点浮上来。

“还不走吗？”

陆慈听到那个没礼貌的少年在催她。

“怎么，你们认识？”陆慈反问英迟。

“我不认识他，但他早就认识我。”英迟朝那对父女走去，他的黑披毡鼓胀起来。

陆慈看向那个工人模样的人，希望能从他的表情中得到确认。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大难不死的庆幸，反而写满决绝和平静。

“快走吧，小姐。天快黑了。”他这样劝陆慈。

陆慈走过去又摸了摸女孩的脸，对小女孩父亲说：“你千万保护好自己，早点带她回家。这路上毕竟不太平。”

“走吧。”

陆慈感到那少年在她的背后猛推了一把。

“今天不会再有食人鹰。”

“这种事情谁都没法保证。”陆慈瞥了英迟一眼，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朝城区走去。

“千万不要在你女儿面前再消失了。”就要走出榕树静谧的阴影，陆慈忍不住又回头叮嘱那位父亲。可在刚刚她站过的地方，竟一个人都没有了。

父亲、女儿、少年，陆慈竟一个都找不到了。

她的心里升起一阵恐慌，一根沾了血的白色羽毛落在她的手上。

陆慈仰头看天，晚霞铺满。她找不到父亲的影子。

他根本没有逃过劫难。

榕树的气根在渐渐加重的阴影里，变成垂吊的手臂。英迟一个人在林中穿行，披毡掀起阵阵的风。又一个白鹰隐翼者被干掉了，英迟并不得意。在没有看到女儿以前，他明明已经投降了。可抱到女儿以后，他就不那么听话了。

弱者注定被亲情埋葬。英迟轻蔑地走过失败者父女的尸体。

何况那女儿都不是他亲生的。

侍从鲁阿在树林深处，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的头上也盘着一座山峰样的“天菩萨”，两鬓修得极为干净，脸颊松弛，皱纹纵横。鲁阿把身体藏在鼠灰色的披毡里，朽木一般蹲坐。看到有些疲惫的英迟终于走了出来，他迎了上去。

英迟把染血的披毡换下来，扔给鲁阿。鲁阿把一件黑色的干净披毡搭在他肩上，刚要伸手去系缀有金羽毛的带子，英迟挥手挡开。

“我自己来。”

“顺利吗？”鲁阿问道。

英迟摇摇头，“我还以为至少有一次可以相信那些渣滓。可他一见到女儿，就不听话了。”

鲁阿把脏披毡叠起来，跟在英迟后面：“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我把他的心脏挖出来了。”

英迟轻描淡写。

“那么他的女儿……”

“有点可惜。吓死了。”

“其实都算不上是女儿吧，我听说隐翼者有一个铁的纪律，不能跟人类通婚，所以他们所有的亲缘关系都是假的。”

“保持血统的纯正，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英迟边走边说。鲁阿跟在后面，眼睛偷偷瞟着英迟，生怕刚才的话，刺到王的痛处。英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倒是喉咙里一阵奇痒，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涌上来。一口血水吐在地上。鲁阿赶过去扶住英迟，英迟又把他挡开。

打斗还是让他负了伤。呸。

头上的山峰突然崩落，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顺着肩膀落下，在密实的草甸上盘踞成乌黑的明珠。那正是鹰神遗落的眼啊！鲁阿禁不住感慨。英迟却不顾那通神的辫子，只盯着自己刚刚呕出的一点血。突然，他阴森森地笑起来。

“看到了吗？这血里有一半是白鹰高贵的血。鲁阿，你凑近来看看啊。”英迟开始大笑，“我卑贱的、黑鹰的血里有高贵的白鹰血呢，你倒是给我看看啊，有什么不一样的吗？是掺了金子还是钻石啊？”

鲁阿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不敢上前。年少的王还是无法走出被放逐的阴影，即使亲手弑父也治不了他的痛。

英迟低着头，呼吸开始滞重。

他宁愿不要那一半的高贵。就当个平民该有多好！

英迟擦掉嘴边的血，抬起头来。

“一定是那个老头儿。”

“什么？”鲁阿有些走神了。

英迟接着朝前走。“老奸巨猾的东西，一定是他想出来的主意。”

“你说的是，白栩？他定了这个规矩？”

英迟点点头。“就是我那个冷血的皇叔。他又是隐翼者的头目——对了——”英迟突然停下来，鲁阿差点撞在他的肩上。

“你们找到他了吗？”

鲁阿佝偻着身子，摇了摇头。

英迟斜眼看他，突然有些愠怒。

“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鲁阿还是摇了摇头。

“噶噶里！”英迟的眼睛在黑夜里泛起黄光，身后的披毡半张。鲁阿知道英迟这是真的生气了，吓得赶紧跪倒在地。

“王！白栩的狡猾，他，他那么狡猾……我们……”

“他是狡猾。那你告诉我，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呢？你们这群废物，找到他了吗？”

鲁阿的眼睛忽然一亮。

“是，是！我想起来了，我正要跟您报告！白鹰王子就在、就在临阳城内。”

没想到英迟一脚踹在鲁阿的肩上。“蠢货！我们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消息，才到这鬼地方的吗？几个月了，都几个月了？”

鲁阿爬起来，小声说道：“确认也是新消息，王，无翼者说白鹰王子就在这城里。”

焦躁的英迟安静下来，披毡如服帖的黑夜披在身上。

“你们找到无翼者了……黑鹰无翼者……”

鲁阿咽了口唾沫。“是，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您知道，当年白鹰王可是瞒着所有鹰人，偷偷把他们派出来的，为的是监视隐翼者，就怕他那个弟弟联合人类搞动乱。结果，啧啧，还不是被亲儿子给干……”

鲁阿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赶紧闭嘴收声。英迟原地踱了几步，然后对鲁阿说：“你可以站起来了。”

“谢王不恼。”鲁阿颤巍巍站起来，依然半垂着脑袋。

“我听摄政王说过，无翼者虽然是黑鹰，可他们只忠于白鹰王，不是吗？”

“当然不是。”鲁阿凑近英迟，解释道，“他们的命羽可都在咱们手上呐。掌握了这个命门，还怕那些东西不听话？”

“是吗？”英迟狐疑地看着鲁阿。鲁阿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

“不用说，命羽都在摄政王手上吧。”

鲁阿赔笑：“在摄政王手上，就是在王您的手上，这还有什么差别吗？”

英迟冷笑一声，大步朝前迈去。

“我看差别大了。你是他最忠诚的奴才，可你能算是我英迟的人吗？”

“怎么不是？”鲁阿赶紧跟上来，“您打小就是我带的，不是，不是这么说，我打小……哎呦，我掌嘴，我是说，您打小我就服侍您了，这么多年，我……”

“好了。”英迟回过头来，脸上的冷峻让鲁阿心里一寒。

“我是一个连亲爹都敢杀的人，你，摄政王养在我身边的奴才，怎么，还指望我来给你养老送终吗？”

“不……不敢，奴才不敢……”

“那就做好你的本分。”英迟的语气缓和下来，披毡开始隆起，仿佛下面藏着一只灵兽。它扑通、扑通，势要挣开那黑布的束缚。

“安排无翼者来见我。”

“是！”鲁阿答道，看向英迟。他身后的披毡噌地飞起来，一双灰得发亮的翅膀突然绽开。英迟朝下用力一扑，尘烟迷了鲁阿的眼睛。等他再次看清的时候，英迟已经飞向暗处沃野。

黑暗笼罩在临阳城上空，漫天都是食人鹰的啁啾。英迟朝城里的寂静看着，灯火通明的城市早被暗夜吞噬，而自己就是这暗夜的心脏。他漫无目的地飞在临阳上空，在临阳航校看到了一抹星光。英迟飞过去，飞低，悄无声息，却又突然飞离。食人鹰的啁啾变得短而急促，嚣张地冲击着英迟的耳膜，这是恶魔们暴乱的前奏。英迟加快了飞翔的速度，他不得不去处理那些总是感到饥饿的恶棍。如果不是英希坚持，英迟决不会同整个鹰界无赖合作。他们一个个都能成为滥杀无辜的暴君，还好鹰神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智慧。

可摄政王信任食人鹰，他们总能做到赶尽杀绝。英迟的眼珠子忽地化为明黄，在越来越快的速度中，那些啁啾成了席卷英迟身体的风暴，仿佛摄政王那越来越多的咆哮和怒吼。

这个早早就称王的少年，太清楚在重建的穹城，自己处在什么地位。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想亲自找到那个同父异母的高贵兄弟。

第三章 蛇 索

“我总有一天能当上猎鹰人。”

陆鸣嘴里嚼着这个早晨吃下的第15个包子，面向窗外。满街都是黑亮的羽毛，许多人家的墙上都沾着血。一些勤快的主妇已经开始清理。陆慈正在花园里擦洗晾衣杆，但鹰血太腥了，陆慈好几次捂住鼻子，跑开，呼吸些新鲜空气，然后再跑回来接着擦。陆鸣用力嗅了嗅，似乎也没闻到什么特别的怪味道。

孙荣推开门，走了进来，身着一身淡草绿制服，身材挺拔，双肩平直。他同陆鸣一样都是18岁，却有一种远超这年纪的英武沉稳。与孙荣比起来，还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陆鸣少爷显然是邋遢多了。孙荣走到窗前，“砰”一声把窗户关上。

“少爷，要迟到了。你还不换制服吗？”

“走开。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在边上。你又不是不知道。”陆鸣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才扭过头来。

孙荣把制服套在陆鸣身上，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就是怕今天的分班考试吗？”

陆鸣自己把扣子扣好：“我才不怕。我就是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看着。哎哟——”

“怎么了？”

陆鸣的右手突然抽筋似的难受，就跟食人鹰突袭那天，碰到蛇索时的感受一模一样。他使劲把手甩了甩，恢复过来。然而在陆鸣准备把风纪扣系上的时候，右手突然针刺一样的疼。一滴血，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怎么流血了？衬衫都弄脏了。”孙荣问道。

陆鸣伸出右手，发现手上有一道红痕，沿着食指冲向生命线。而那滴血就来自食指指尖，正是触碰蛇索的地方。

“不小心碰到了。好了，走吧。”陆鸣不再多想，拉起孙荣就往屋外冲。可刚跑到街上，陆鸣就放慢脚步。

“怎么不跑啦？”孙荣问。

“出来了还跑什么？”陆鸣越走越无精打采。

“原来你是不想碰上姐，怎么，还在怨姐掴你那一掌吗？都跟你讲了，她是担心你。”孙荣安慰道。

陆鸣反驳道：“我不要这种担心。我想要她相信我一次，我能行，肯定能行。”

“你还是先过了分班考试，再说这种‘我能行’的话吧。”

陆鸣停下脚步，说道：“是，在你们心里，我就是一差生。在航校里，无论是体能还是理论，我都是垫底的。可这不代表我，我——”

“我知道，你想成为一个英雄。”

“我成不了英雄。”陆鸣突然泄气，“姐是对的。我这种跑也跑不动、跳也跳不起来的人，就应该躲在家里，瑟瑟发抖。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想飞，可我怎么可能通过分班考试呢？看着吧，下周你们都当上飞行员了，我却只能孤零零地蹲在地上当机械工。”

陆鸣不自觉地看向天空，这地方的气候显示出一种难以摆脱的不安。云厚厚地压下来，陆鸣对自己感到失望。

“其实进入机械班没什么不好的。要不是因为沈念，我都想去机械班了，又安定又清闲。”

“身逢乱世，哪来的安定和清闲？孙荣，你生来就是要做飞行英雄的。真的，我现在看着你，就好像看到你戴着风镜，脖子上缠着那条细长的飞行围巾，驾驶波特斯战斗机飞越驼峰的帅样子。哇。”陆鸣边说边张开手臂，却被孙荣生生把手臂按下去。

“你在想象自己飞起来的样子吧。英雄于我而言是虚伪的，我怕死。”孙荣边说边加快脚步，“快一点。真迟到了。”

“可我还想跟你说说沈念的事情呢。”陆鸣拽住他。陆鸣知道，只要一听到沈念的名字，只要是跟她相关的任何事情，孙荣总会停下自己一贯自负又傲慢的脚步。

“她怎么了？”

陆鸣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沈念是飞机制造师的独生女，也算是我们航校里的机械狂人吧，她的第一使命，你猜不到吗？”

“制造完美飞机。”孙荣说，“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你多聪明一人，怎么一碰到沈念的事情就一脑子糨糊呢？”陆鸣做了个鬼脸，步履轻盈地朝前走去。孙荣追了两步，两人来到临阳航校的偏门。

“真迟到了。错过考试可怎么办？大少爷，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一起上学了。”孙荣懊恼地跑进学校，而陆鸣依旧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

这一对好兄弟，已经入校整整一年了。

沈念站在训练场，一身便装。航校连体裤统一按男生身材制作，不少女学员穿起来难免歪歪扭扭，状若布袋。可沈念的连体裤似乎是量身定做的：肩膀尽管瘦削，却并不单薄，袖笼褶得恰到好处，在草绿色的制服里却非常得体。只一条略宽的腰带勒出沈念的纤细，这让站在布莱格战机前的她显得有点过于瘦了。教官的哨声响起，沈念告别她的飞机，朝集合点一路小跑，进入队列。

陆鸣和孙荣赶到考场的时候，体能考核已经开始了。孙荣在密密匝匝的待考队伍里寻找沈念，最后在旋转的飞盘上看到了她。孙荣目不转睛看着疯狂旋转的沈念，而陆鸣只关注那块转起来不要命的转盘。陆鸣脚下一软，对孙荣说：“你说，我一会儿上去了，还能活着下来吗？”

孙荣并不理会陆鸣，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慢慢停下来的转盘，期待着沈念能在旋转里瞥到自己。然而那女孩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绑带解开，沈念稳稳踩在地上，在一片惊呼中，走出了直线。

“她这是转了多少圈？”陆鸣眼睛都直了。

“30圈。”孙荣的语气里都是得意，仿佛那30圈都是自己转的。孙荣走向沈念，她盘起来的头发有些散了，面颊还跃上一抹粉红，难得有些亲切感。沈念正准备重新整理一下头发，黑发卡掉在地上。孙荣跨了一大步，捡起沈念掉在地上的发卡。

“我帮你吧。”孙荣看着沈念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把手伸过去。可沈念避开了。

“不必。”

沈念把发卡拿在手上，三两下便把头发整理得像早上那般整齐了。

考官这时点到了陆鸣的名字，陆鸣站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应该迈开步子，充满气概地走过去，可一想到那是会让他转得神经错乱的末日刑具，陆鸣的脚似乎不存在了。仿佛是有人抬着，仿佛是有人拖着，仿佛是有人生拉硬扯，陆鸣反正是被绑起来了。他面色惨白，如刚被拍晕却还有意识的濒死之鱼，躺在一块麻木冰冷的案板上。

“开始了啊。”考官提醒道。

“案板”转起来的一瞬，陆鸣紧紧闭上眼睛，然而右手突如其来的疼痛，逼他喊出了声。这痛苦清晰，一瞬便从右手指尖灌入全身脉络，陆鸣猛地睁开眼，眼前所有人都消失了，一片明黄血浆一样打在他的脸上。陆鸣再次睁大眼睛，看到的竟是父亲陆溪堂，然而他站得很远，陌生得不合情理。陆鸣喉咙刺痛，喊不出“父亲”，他只会哇哇大哭——他只是一个婴儿！

“陆鸣！”孙荣看到渐渐失去意识的陆鸣，有些担心了。他央求考官把转盘停下，冲了上去，“你不行要喊停啊，怎么一声不吭呢？”

陆鸣倒挂在慢慢停下的转盘上，汗水浸透了他的连体裤，不断有汗珠子从脖颈处冲出，划过面颊，滴滴答答，落到地上。陆鸣痴痴张着眼睛，他那贯通血脉的痛感消失了。孙荣蹲下来，轻轻拍拍陆鸣的脸：“没事吧？陆鸣？你别吓我，喂！陆鸣！”

陆鸣把眼珠子艰难地转了转，看到孙荣黑洞洞的鼻孔，一颗颗黑乎乎的头颅，还有沈念青黑的、微蹙的眉头。

“孙荣，刚刚，我看到父亲了。”陆鸣清清楚楚地说道。孙荣赶紧把陆鸣转到正位，边上同学七手八脚把他从转盘上扶下来。

“你说什么胡话呢？”孙荣把陆鸣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他得赶紧把陆鸣送到医务室去。可陆鸣挣开同学们七手八脚的帮忙，异常冷静地走了几步，直线，比他上转盘之前有力得多。

“我说真的。”陆鸣抓住孙荣，“我看到父亲了。”

“你是不是转糊涂了？”孙荣觉得奇怪，“你再走两步我看看，你头不晕吗？不想吐吗？”

陆鸣走了两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活着从“刑具”上走下来了，走得还这么气定神闲。陆鸣已经听不到孙荣张着嘴到底在说什么。他想到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摄人的疼痛，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只看了一眼，他便吓坏了。

一根火红色的蚯蚓样的东西，正往他的手腕上钻，陆鸣用左手扼住他的右手腕，踉跄着撞到了教务长王平治。他的眼睛冷冷扫过陆鸣惊慌的脸，陆鸣慌忙把手背在后面。

“干什么你？一天到晚冒冒失失。”

陆鸣吐吐舌头，忙拉孙荣来解围。一看到航校最优秀的学生孙荣，王平治脸上的怒气马上便消散了。他拍拍孙荣的肩，高声说：“你啊，以后要离这个陆鸣远一点。”

孙荣笑笑，并不回答。

“今天好好考，有空到我家里来。我要请我们航校未来最优秀的飞行员喝喝茶。”

孙荣点点头。站在远处的沈念朝这边看过来，孙荣这次抓到了她的目光。但陆鸣突然出现在面前，抬起他的手臂。

“孙荣，你看！”

孙荣把目光收回，看着陆鸣的手臂。

“怎么了？”

“我的手臂，手腕子，你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爬？”

孙荣摇摇头。“哪有。这是血管，你可能刚刚太紧张了，血管爆出来了。”

陆鸣否认，可他的眼睛现在老老实实告诉他，他的手臂再正常不过了。“那东西呢？我刚才明明看到的。”

“好了，少爷。”孙荣拉着陆鸣离开，“你知道你刚才平衡测试的成绩是多少吗？”

“多少？”陆鸣显然已经忘记自己还在参加考试这回事。

“你得了优！比我跟沈念都厉害。我说你是不是偷偷练习过了？”

“我？比你还厉害？不可能吧？”

“真的，我刚从考官那过来，他也很惊讶，欸，你没作弊吧？”

“好像作了。”陆鸣有点明白过来。

孙荣笑笑说：“怎么可能呢？这种平衡测试都是练出来的，你倒是跟我讲讲，你怎么作的弊？”

“是父亲，对啊，是父亲！”陆鸣眼神疯狂，突然激动起来，“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我在那个转盘上，看到父亲了吗？对，就是他，他特意回来帮我的。”

“别瞎说了。这测试不会给你整出什么癔病来吧？”

陆鸣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仿佛看到父亲的鼓励，刚才的惊恐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走啊，孙荣，下一项是什么？”

“嗯？什么？”

“考试啊！现在有父亲帮忙，我就不信我还进不了飞行班。”

“我也希望你能进。”孙荣看着陆鸣，“可是你现在的样子真的让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我现在充满了力量，对，这就去做力量测试，怎么样？你要小心啦，我可能还会超过你。”

孙荣看着陆鸣跑起来的滑稽样子，知道他这是恢复正常了。孙荣放下心来。

“真是缺根筋。”孙荣跟了上去。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养父陆溪堂，那个被称为“民国嵇康”的大才子，“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在养父洗得灰白的袍子里，总有收不拢的松下风，他旷远，他飘摇，他谁都看不上，却唯独对痴痴傻傻的儿子陆鸣爱得深沉。

也许是护犊之情吧。孙荣试图这样去理解，却总无法说服自己。在他如此崇敬和深爱的养父眼里，为何明明更优秀的自己，得到的总是满眼的凌厉？

养父的眼睛里，有过哪怕一丁点的温柔吗？

孙荣的眼前晃出一片竹林。那不是竹林，是陆溪堂栽种的数棵小竹。他倒在一片血泊中，竹叶和黑色的羽毛盖在他的脸上。孙荣抽泣着，掀起盖在他眼睛上的一片羽毛，羽毛之下，是黑的洞，洞里都是血。

孙荣摆摆头，想摆脱养父血泥淤出的双眼。但孙荣没想到，此时，就在训练场上，有另外一双眼睛始终注视他，片刻不想远离。

随后的体能测试不像陆鸣想得那么容易。他抛出铅球的瞬间便知道父亲并未与他同在。看着铅球稳稳落在离他只有两三步远的地方，陆鸣在一片哄笑中退了出来。修飞机的命运是不可挽回了，陆鸣失望地朝门口走去。

“陆鸣，”沈念拦住了他，“身体素质你还没测。”

“沈大小姐今天格外关注陆大公子啊。”多嘴的汪飞打趣着一向从不与人交恶、也不同人交好的沈念。

“你闭嘴！”沈念喝道。

“我测不测不关你的事吧？”陆鸣回道。沈念没有多言。她把陆鸣押到了考官面前，拉出他的胳膊，放到桌上。“我不想你连机械班都进不了。过了今天，你看我还理你。”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招来汪飞等人漫天的哄笑。“你们什么时候谈起来的？”汪飞故意凑到陆鸣面前，“还有你那兄弟孙荣，咱们的校草，他知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陆鸣把手脖子扬起来。沈念再次把它按下，放在桌上。

“就你那点力气还要打架吗？考官老师，麻烦您赶紧给他测血压吧。”

沈念的手压在陆鸣的手腕上，有力量，可又异常柔软。陆鸣突然有些不自在，把手抽了出来。沈念倒是没什么异常，把住陆鸣的肩膀，生怕他中途跑掉。考官把陆鸣右手臂的袖子捋了上去，用袖带绑紧，摆好听诊器，开始捏压橡皮球。陆鸣把头别到窗口位置，眼前一幕让他喜出望外。

是Frida老师。

在一片少年们的赞叹声中，上个学期刚调入航校的英语女教师Frida从窗前缓缓走过。她身着香芋紫套装，身姿婀娜，是航校为数不多无须穿制服的女人——当然，食堂的大妈们也不需要穿制服，可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陆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要看到这位老师，他的身体就不自觉地向她靠近。他的眼睛无法从她微微有些绯红的面孔上移开，除非，他能把目光锁定在她摇曳的背影。陆鸣不知道孙荣看到沈念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因为毕竟，陆鸣总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注视中，心跳会快得那样不寻常。陆鸣把身子朝窗外探，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断攀升的血压，已经让考官目瞪口呆。

“这……这，这，我从没见过这么高的血压！”考官看一眼血压计，再看一眼还活蹦乱跳的陆鸣，“这么高的血压，他，他怎么还像没事人一样呢？”

一向不动声色的沈念，现在也慌了神。正常人类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血压呢？

“陆鸣同学，你还好吧？”考官有点担心地摇了摇他。陆鸣扭过脸来，两行鼻血顺着人中两侧，吧嗒吧嗒掉在紧紧箍着他右胳膊的袖臂上。

“哎呀，你，你看着点！”考官“呲”一声把袖臂扯下来，找了块抹布，使劲蹭了起来。比起陆鸣异于常人的血压，他现在更关心医疗器材的清洁。

沈念没有理会旁人的哄笑。她有些嫌弃地看了眼陆鸣，从训练服上衣口袋掏出一块水蓝色手帕。

“喏，快擦擦，人都走了。”

陆鸣接过手帕，三两下把帕子往鼻孔处塞。“不好意思啊，我会让我姐洗干净还给你的。”

沈念看到她洗得干干净净的帕子上血污一片，轻轻摇摇头，说：“用不着，你还是直接扔了吧。”她走到考官跟前，问起陆鸣的成绩。那考官气得一跺脚，说：“不及格！”

“刚才是意外，不准的。老师，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再测测看吧。”

“像他这样，看个女人血压就蹿上天的学员，沈小姐，我可跟你说，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您让他赶紧退学去吧，就这素质，咱们航校啊，不能留他！”

沈念还要开口，考官直接背过身去，里里外外清洗起血压仪。沈念只好回到陆鸣身边，拉着他走到屋外。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沈念问道。

陆鸣仰着脖子，点点头。

“血止了吗？”沈念又问。

陆鸣仰着脖子，摇摇头。孙荣这时朝这边走来。

“陆鸣，你这是怎么了？这血糊糊的。”

陆鸣齉着鼻子说：“我刚看到英语老师，太激动。”

“激动得连血压都不正常了。你看着他吧，别让他把下午的高台测试给逃了。”沈念说话间就要转身离开，孙荣叫住了她。

“一起吃午饭吧。”孙荣脱口而出。

陆鸣有些惊讶：“什么？”

“我是说我管不住他，你跟我们，一起吃。下午，下午我们三个一起去考试，怎么样？”孙荣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陆鸣听出他为了能和心爱的女孩子吃顿午饭，到底克服了多少心理障碍。想到这里，陆鸣决定帮兄弟一把。他捏着鼻子的手突然放下一只，一把拉住沈念。

“你不跟我们吃饭，我下午就不去考试。”陆鸣几乎是以撒娇的口气在同沈念讲话了。孙荣看到陆鸣紧紧抓着的沈念的手，呼吸有些乱。

沈念下意识甩开陆鸣那只黏糊糊的手，正色说道：“考不考随便你。”

沈念转身离开，陆鸣朝孙荣无奈地耸耸肩。

“哥们是想帮你的，结果呢？人家就是不领情。”

孙荣盯着陆鸣手里的蓝帕子看了好一会儿，转身，一个人走在前面。

“宁愿你别帮我。”

第四章 猎鹰人

刚进饭堂，陆鸣就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不属于食物范畴的怪味道，尽管他仍把沈念的手帕塞在鼻孔里。

“是猎鹰人。”孙荣停下脚步。陆鸣一下就把手帕从鼻孔里抽出来，藏到背后。

饭堂里到处都是学员们窃窃私语的声音，猎鹰人几十口钟一样，罩在细窄的板凳上。他们的脸上乌糟糟的，近看才知，竟是蛇身文面。如果不是本身的壮硕，导致板凳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这几十口钟算得上安静。数只苍蝇从肃穆的钟里飞出，孙荣脸上立刻多了一抹嫌恶。

“政府怎么能让猎鹰人来航校饭堂吃饭呢？”

“怎么不能？”陆鸣跟上去，“猎鹰人保护了我们，还不准人家来吃碗饭？”

“就不能专门备个地方吗？”孙荣找到自己的饭盆，从饭盆里拿出陆慈专门给陆鸣准备的饭盒，递给陆鸣。陆鸣没有接，反而把孙荣的饭盆抢到怀里。

“姐做得太少了，而且总是有股药味，还是你吃吧。”

“你又来，要是让她知道你每天都把饭换给我，她会不高兴的。”

陆鸣嘻嘻哈哈：“那就别让她知道不就完了？”陆鸣说完便要跑去排队打饭。孙荣拽住他。

“今天的饭你要拿到哪边吃？我知道你要吃独食，可我答应沈念要看着你的。”

“看，今天你随便看。”陆鸣把饭盆往窗口一递，喊道，“阿婆，一斤米饭！”

“一斤？”阿婆忙着打饭的手停下来，她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陆鸣。“小伙子，我们饭堂不准浪费的，你打一斤饭都赶上……”阿婆突然压低声音，“都赶上那个人啦。”

陆鸣朝阿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把一斤米饭往肚子里倒的，就是陆鸣在捕鹰现场看到的络腮大胡。陆鸣这下可高兴了。

“没错，我就是要一斤。我平常吃的，比这还多！”陆鸣抱起他的饭盆就朝络腮大胡那边走去。孙荣跟了两步，在离那猎鹰人座位两米远的地方，孙荣停住了。他坐下，打开精致的饭盒盖子，闻到了陆慈手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由于陆慈每晚都要用药酒给陆鸣擦背，久而久之，她的手上就沾满了药酒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孙荣曾好奇地问过陆慈，这擦背竟有什么莫大的好处吗？陆慈只是笑笑，转述了父亲陆溪堂的话：“这药好，鸣儿不可一日不擦。”孙荣便又问，姐姐能给我也擦擦吗？陆慈摇摇头，摸摸他的小脸蛋。

“乖，你用不着。”

事实证明，孙荣果真是用不着，便生得一副强健体魄。而陆鸣，这药酒从没断过，竟依然长成了病病歪歪的模样。孙荣想到这里抬头看陆鸣，只见他把饭盆重重砸在桌子上。

“喂，靠边坐坐。”

听到这话孙荣把筷子放下。少爷可能又要闯祸了，孙荣捏紧了拳头。

“趴纠（滚开）！”

一口钟发出一声闷响。整个饭堂都把目光聚焦在这口钟上。陆鸣似乎很高兴能听到这样的回应。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我猜你是在邀请我坐下。”陆鸣一屁股坐下，也开始像大胡子那样把饭直接倒入自己口中。络腮胡子斜眼看他的时候，陆鸣已经把整一斤米饭轻松吞下。饭堂所有的钟都开始晃动，包括用来报时的那一口。

“真能吃！”络腮大胡朝左右的猎鹰人扭过身去，哈哈大笑了两嗓子，一掌拍在陆鸣后背上。“仓水决，你？”

陆鸣遭这一掌，差点把刚吞下的米饭如数吐出来。他干咳两声后说道：“我，我叫陆鸣，咱们，咱们见过。”

仓水决仔细端详陆鸣这张脸，显然想不起他来了。陆鸣伸出右手。“你看，我的手就是被你的小蛇咬伤的。”仓水决盯着陆鸣的手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印象了。他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条蛇索，正是昨天陆鸣摸过的那条。“你说的是这个吧？这玩意儿叫蛇索。”

“能碰一下吗？”陆鸣问道。

仓水决点点头。陆鸣刚把手伸出去，突然又收回来。

“不会再咬我了吧？”

仓水决摇头。“放心，它已经死了。”

陆鸣拈起这根细细的蛇索，仔细端详起来。

“老实说，这算不上是有生命的东西，它只是我们用蛇皮搓成的武器。”

“可它怎么会动呢？我亲眼看到的，这东西力量非常大，能把目标越捆越紧，直到挤爆。”

“我知道，就像蛇一样，是吧？全靠——”仓水决压低声音，似乎要说出什么足以让陆鸣吓掉下巴的事情，可他突然停住了。

“我真是没什么做了，干吗跟你聊这些？”

“因为这里除了我，没人敢跟你聊啊。”陆鸣环顾四周，他的同学们纷纷低下了头。只有孙荣死死盯着他，那意思是让他赶紧回到正常人身边，别跟猎鹰人混在一起。陆鸣咧开嘴笑笑，没有挪动他的屁股。

仓水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些迅速低下的眼睛。它们本来是不屑和鄙夷的，现在又变成害怕和慌乱的。都是没出息的东西。仓水决豪吐一口唾沫，砸到已被他踩得污脏的地上。仓水决扭头看陆鸣，这个小伙儿倒是跟那些软蛋不一样。尽管他看上去比他们都弱得多，可他的眼睛——仓水决再熟悉不过了——鹰一样坚定而犀利的眼睛，也许是少了几分凶残，可那执着劲儿，倒是一模一样的。做了这么多年猎鹰人，仓水决无论杀死多少可怖的鹰人，却始终敬重它们的眼睛。不过他敬重的方法略有特别，他会一颗一颗地，把那些黄眼珠子吞进肚囊，然后打几个不消化的嗝儿。

仓水决回味着鹰眼的苦味，擦了擦嘴，随手抹在他的络腮胡子上。

“你的眼攒光，你知道吗？小子。”仓水决站起来。陆鸣也站起来。“什么意思？”

“下一次来吃你们这难吃的饭时，你还过来，我就告诉你。”

“明天？明天你们还来吗？我还有话没跟你说。”

看来这小子真的跟我有的聊啊。仓水决一掌拍在陆鸣的肩膀上。他没再说什么，同其他猎鹰人一起离开饭堂。别看他们猎鹰时身手那么矫捷，可走起路来慢得能把时间拖垮。在航校师生的注目中，最后一个猎鹰人掀开饭堂的帘子，慢吞吞移出去，终于不见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总算能放声讲话了。饭堂又回到往日的喧嚣。孙荣走过来，提醒陆鸣，是时候去准备下午的考试了。陆鸣拈起仓水决留在桌上的蛇索，三两下把它绑在右手腕上。

“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

孙荣没有听到陆鸣的自语，也不关心他跟那个粗鲁的彪形大汉说了什么。如果他能离那些人远一点，那当然好。可他实在也管不住陆鸣什么。孙荣手里拿着陆慈的饭盒，想起她扇陆鸣耳光时，脸上所展现的那份难以抑制的心痛。

“知道你的命有多宝贵吗？”

每每想到这句话，孙荣心里就不是滋味。陆鸣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总是隐隐刺痛孙荣。只有他的生命是宝贵的吗？孙荣不止一次地偷偷这样问。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也许除了那双仍在暗处注视着他的眼睛。

沈念以为，陆鸣怎么也不会在畏高测试里出大纰漏，可看到他负分的成绩时，沈念才明白她还是太天真了。

畏高测试对陆鸣来说本不算难事，比起其他项目，这本该是他的强项才对。可下午站在高台上的时候，陆鸣的反常让人心惊。他不仅自己不慎摔下高台，还连累旁边的女同学莉莉一并跌下高台。躺在医务室的莉莉一边接受包扎，一边同孙荣没完没了地哭诉。陆鸣站在旁边，毫发无损，只有等着赔礼道歉的份儿。

“莉莉，是陆鸣不好，让他给你道个歉。”孙荣早已不胜其烦，硬把陆鸣拉过来。然而莉莉根本不想正眼看他，仿佛陆鸣不是始作俑者，孙荣才是。

“不需要。”莉莉对孙荣痴痴笑笑，“孙荣陪我就好了，你们其他人都可以出去了。”陆鸣刚要偷笑，沈念这时走进来，拉着陆鸣就往外走。

“沈大小姐，你又要干吗啊？”

孙荣闻声站起来，莉莉突然一阵哭号。“孙荣你看我的腿啊，是不是被你那个兄弟弄得残废了？”孙荣想追出去，却突然被莉莉拦腰抱住。孙荣只好作罢。

沈念究竟跟陆鸣有什么好聊的？孙荣百思不得其解。

“你再这样我可喊了啊。”陆鸣使劲在后面叫。这妮子手劲也太大了吧。陆鸣只觉得手脖子疼。沈念把陆鸣拉到训练场，朝着陆鸣的后脑勺就来了一记。陆鸣顿时觉得经脉尽断，站都站不稳了。

“说吧，我一会儿不看着你，你这试是怎么考成这样的？”

陆鸣简直摸不着头脑。“喂，沈念，我姐都没这么打过我！”陆鸣简直要生气了。“她也从来不过问我的成绩！你，你凭什么？”

“就凭我不是你姐。”沈念抱住胳膊，来回踱着，“负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体能测试你还能得负分！你知道这航校里多少老师盼着你退学吗？我要不是……”

“怎样？”

沈念欲言又止了。这倒不像平日里的她。

“你说啊，要不是怎样？”陆鸣追问。

沈念慌乱地别过脸去。“没什么。我是说，要不是跟你是同学，我才不会管你。”

“同学就同学嘛，你脸红什么？”现在是陆鸣抱着胳膊绕着沈念踱步了。“喂，同学，你真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考负分吗？”

沈念点点头。“你就当我是好奇吧。”

陆鸣停下来，朝远方一指。“山上有座庙，你看得见吧？”

沈念朝航校不远处的落鹰山看去，确实有座庙。“庙跟你的考试还有关系吗？你可别说是庙里的神仙让你跳下高台的。”

“当然不是。”陆鸣突然认真起来，“你看那庙门上，是不是贴着一副对联？”沈念点点头。

“你看得清那对联上写的是什么吗？”

沈念摇摇头。“我当然看不清，那么远。”

“我就看得清。”陆鸣颇有些得意地说。

沈念不信。“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上面到底写的什么？”

“你听好了啊。上联是‘百灵昭感格’——”陆鸣故意顿了一下，“下联是万圣锡什么隆，糟了，这字不认识，念什么呢？长得跟‘休’似的。”

“万圣锡庥隆。”沈念白他一眼，“你提前背的吧。”

“怎么可能？这字我都不认识，怎么背？”陆鸣正色道，“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孙荣也不信我，可我真的看得出来。你不是问我在高台上发生了什么吗？我告诉你，就是因为我突然看到，不对，是我突然看清了这副对联，把我吓坏了。我的眼睛可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于是我就想，那就试试，随便看点别的什么吧。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就看到了我们的教务长王平治。”

“他？”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拿着一叠上午的考试成绩。我就看到他哗啦啦一通找，找到的居然是我的成绩单。那你说我看到我的成绩单了，不得往前凑凑看清楚啊。结果这一凑，我就凑人家姑娘身上去了，她一紧张，拽着我就从高台上掉下去了。”

沈念不答话，只将信将疑地看着陆鸣。人的目力怎么可能看那么远呢？可看着陆鸣认真的样子，实在又不像是假的。他的血压不是还异于常人吗？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眼睛也看得比常人更远吗？

沈念盯着陆鸣长久不说话。陆鸣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沈念才回过神来。

“哦，你倒是什么事情都没有。”

“我也觉得奇怪呢。”陆鸣抬起自己的右手，把蛇索拿给沈念看。沈念把蛇索捻在手上，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陆鸣凑近小声说：“这是猎鹰人给我的。”

“你跟猎鹰人还有关系？”沈念吃了一惊。猎鹰人虽然在城里捕杀鹰人，可据说，他们凶残惯了，也没比鹰人好到哪去。

“你先别声张。”陆鸣伸出自己的右手指，“今天我身上发生了好多不寻常的事，我想来想去，都觉得跟这蛇索咬了我一口有关。”

“怎么，这东西还会咬人？”沈念下意识地扔掉蛇索。

陆鸣赶紧把蛇索捡起来，吹掉灰尘又戴回右手腕。

“看把你吓的，现在不会了。”

沈念定了定神，又问道：“那你的成绩呢，看到了吗？怎么样？”

陆鸣颇为失意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不会太好，可看到那么多‘差’字，心里还是不大好受。”陆鸣索性拉沈念一起坐下，面朝数架威武的法制布莱格｜273型战机。

“我跟你说实话。我也想飞，可第一次从那个转盘上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行。那是一种翻江倒海的难受，上一次转盘，我能把胃里一个星期前的存货都吐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很渴望飞翔，身体却总是很抗拒。”

“可今天你很出色，不是还超过我和孙荣了吗？”

“意外而已。你也不是没看到我的血压。”

“我以为那是因为英语老师……”沈念低下头。红霞飞上她的面颊，继而扑向整座城。天色将晚，这边地面依然热烘烘。

“不是因为她。”

陆鸣的话带来夜晚的第一丝凉意。沈念任风吹，听了下去。

“虽然我确实心跳加快，咚咚咚地，对她很有感觉。可我的血压从来都是那么高的，高到可怕。”

沈念扇了扇眼睛。“没去医院看过吗？”

陆鸣摇摇头。“我姐不让我去医院，我们家有自己的医生。唉，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那么关心我的成绩？我都被你折腾一天了。”

沈念的脸又烧起来。她的眼眸尽是在暗夜里弥合的天空。沈念深吸一口气，扭过头来。“我不想你离开航校。不要以为考不上飞行班分到机械班就完事了。如果你成绩太差，教务长有权把你开除，这样你就连机械班都进不了。”

“那正好。”陆鸣赌气似的说，“反正我也不想学了。我要去做猎鹰人。”

“不行。”沈念突然激动地站起来，“你不能去猎鹰。”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是属于天空的人，你怎么能与天空为敌呢？”

陆鸣又困惑了。“这是什么意思？”

沈念不再说话。她看着夕阳下的飞机，绿色的，披了红光，点缀着蓝色的英文字母，有点憨态可掬。

“我记得你刚入校的时候，就跟这些飞机一样单纯。从你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你生来就是要飞的。在那么多同学当中，我只从你身上看到了异常强烈的飞翔欲望。”

“从我？等会儿，你确定没把我和孙荣看混了吧？”

沈念看着陆鸣，坚定地说：“你要信我。我从小就在世界最优秀的飞行员之间长大，我能分辨谁是真正属于天空的，谁只属于大地。”

陆鸣从低处望着沈念，她那平常看上去单薄瘦削的脸，却在此刻丰盈饱满，让陆鸣感到踏实、温暖。也许她说的是对的。可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他，陆鸣，此生还有机会驾驶飞机，成为出色的飞行员吗？

“做什么梦呢？”陆鸣突然嘲笑起自己。

沈念蹲下来，凑到陆鸣耳边。

“不是做梦。陆鸣，你敢飞吗？”

陆鸣看向沈念。这女孩的眼里竟然还有一丝狡黠。陆鸣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被这难得一见的狡黠吸引了。

“我敢。”陆鸣郑重地点点头。

第五章 埃特里切鸽

“我们非要在夜里飞吗？”

陆鸣尽管走在前面，可声音暴露了他的胆怯。沈念从他手里夺过煤油灯，快走两步，把他落在后面。

“这样比较低调，懂吗？”沈念故意晃着手里的煤油灯，摇晃的黄光让陆鸣更加紧张。他赶紧跟上来，与沈念并排走在一起。

“可我刚才好像听到鹰叫了。你说，咱们会不会被食人鹰——”

“呸呸呸！乌鸦嘴！”沈念这么说着，依然没有停下脚步。陆鸣突然挎上沈念的胳膊，凑近，轻微的颤抖通过训练服传递到沈念的身体，她打了个激灵。

“你干吗？”

陆鸣被这个激灵吓得不轻。

沈念机械地转过脖子，眼睛里片片空洞，声音幽幽飘来。

“杀……杀……杀……”

陆鸣“啊”的一声跳起来，正准备跑的时候，沈念拽住他的胳膊，忍不住哈哈大笑：“别，别跑啊！”

“你！”陆鸣这才意识到上当受骗了，“你一姑娘家的，怎么不学好呢？”

沈念捂住肚子，仍然笑个不停。“我，我跟你说，我这辈子都没怎么笑过，笑死我了。”

“拿人寻开心好玩是吧？”陆鸣有些生气，扭头要走。沈念牢牢抓住他的手。“别走，说好今晚带你飞的。”

陆鸣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盯着沈念的手看。沈念意识到陆鸣的目光，突然像摸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把手抽了回去。她下意识地拽住自己的耳垂，好像刚刚扔掉的是一口热锅。空气在夜里变得干燥，晚霞带走了所有云彩，只留下星星。

沈念变了神色，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她又回到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

“快点，再不走天都亮了。”

陆鸣有点摸不着头脑。“哎，是谁刚才没个正形儿的——”

沈念不理他，迈开步子朝训练场后面的仓库跑去。陆鸣快步跟上。他不知道沈念为什么突然给他脸色看，可他感到庆幸：还是习惯这样的她啊。

说实话，冷面女神笑起来实在也太可怕了。

陆鸣禁不住也打了个激灵。等他赶上沈念的时候，她已经拿着仓库钥匙在开门了。

“你还有仓库钥匙？”

沈念推开仓库的门。“这是我的仓库。”在铁门威严的咣当声中，一个罩着黑布的庞然大物出现了。这下，陆鸣真有点佩服她了。

“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你的飞机——天，竟然还不止一架？”

陆鸣环顾四周，仓库里至少停着四架飞机，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飞机模型，以及机器零件。飞机都罩在黑布下面，从轮廓上看，倒是不像飞机，更像……陆鸣的眼前掠过一双明黄色眼睛。

它们骄傲地展着翅膀，更像飞翔的食人鹰。

陆鸣站定在一架机型较小的飞机前，黑色的天鹅绒把它蒙得严严实实。够阔气的，陆鸣心想，这姑娘竟然用天鹅绒当蒙布。陆鸣走近一点，伸手拈起天鹅绒的一角，柔软的质地让他一瞬间以为这飞机是活的：机头上一定长着能戳穿人眼的尖喙，机翼上肯定铺满坚硬的羽毛，至于起落架……

陆鸣弯下腰来，刚想看个究竟，沈念把他的脖子拎起来。

“不要乱看，更不许你乱动。”

陆鸣挣脱开。“我不动，不过，你告诉我，这架是什么飞机？感觉怪怪的。”

“这架……”沈念抓起天鹅绒，右臂一挥，黑幕便整个被掀起。本以为会看到食人鹰一般可怕的战争机器，没想到，呈现在陆鸣眼前的竟是——

如果能把飞机比作人的话，这架真算得上是刚出浴的少女，赤裸裸地出现在陆鸣面前。它根本不是按战斗机的样子来设计的：线条圆润、平滑，机身纤细，木质骨架看上去不堪一击，涂满机身的那层鹅黄色薄漆，让一架飞机的“肌肤”，吹弹可破。陆鸣撇了撇嘴。如果不把它比作人的话，它就是一只巨大的鸽子，还是看上去最温顺的，那个被叫作“黄雨点”的品种。

“咱们能看看别的吗？”陆鸣朝刚进门就注意到的庞然大物看去。可沈念站在“少女鸽”跟前，没有离开的意思。“多漂亮的颜色，你不觉得吗？”

“漂亮？你要是穿一身这颜色的裙子指定漂亮，可飞机……”陆鸣连连摇头。“哎，到底什么样的飞机制造师，会把战斗机涂成一只嫩毛鸭子？等等——”陆鸣看着沈念，“这飞机不会是你造的吧？虽然我还真不觉得你已经厉害到可以自己造飞机，不过眼前这架显示出的品味确实……”

沈念爱抚一般用手指肚滑过机翼。“连埃特里切鸽都认不出，你还好意思嘲笑我的品味？”

陆鸣听到这个名字，忽觉眼前一亮。“这架不会是大清朝的遗物，咱们老祖宗买回来的第一架飞机吧？”

“不算是。”沈念说，“这架是我父亲仿造的，也是他第一次成功造出的飞机。那两架从奥地利买回来的，早不知被哪个军阀给吞了。”

“那也够厉害了。真羡慕你，从小就有的飞。”陆鸣站到沈念旁边，也摸了摸飞机的翼，冰凉，舒展。“你说，人能把飞机的双翼当翅膀吗？可靠吗？”

“可靠。虽然很多人说飞机只是机械工具，可我是把它当咱们的翅膀来看的。”沈念的眸子一暗，“不仅是我，连我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还总对我说，人这肉体，太沉，造飞机就是想让人的身体能跟灵魂一起飞升。”

“别说那么悬乎。”陆鸣听到“灵魂”两字，头皮发麻。在他看来，灵魂跟鬼没什么区别。

“我说，咱们到底是飞还是不飞？”

“飞。”沈念扭身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两顶飞行帽，两个风镜和两条红色的飞行围巾。“来，戴上。”沈念把装备递到陆鸣手上。

陆鸣摸了摸柔软的帽子，羊皮的。

“你这里怎么有两套装备？”

“一套是我的，一套是我爸的。”

陆鸣愣了一下，沈念已经麻利地戴好帽子和风镜。“你父亲的，我不好戴吧？那么厉害的人物，可能不想让我的脑袋玷污他的帽子，再说我都没洗头……”

“啰唆。”

沈念白了陆鸣一眼，把自己的帽子摘下，直接套在陆鸣头上。“死人遗物，怕了是吧？”

“没有！怎么会？”陆鸣有些木讷地辩解道。沈念的鼻息如此切近，带着一点小小的怒气。她的手绕着他的脑袋来回摆弄，陆鸣没来由一阵心跳过速。这姑娘又一次破坏了男女相处的安全距离。陆鸣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心里也认真地打起了小鼓。突然，眼前一晃，额头一紧，沈念的面容罩上一层朦胧的光。

陆鸣不自然地动了动刚罩到脸上的风镜，别过脸去。

“怎么了？太紧了是吗？”沈念问道。

“废话嘛。你脑袋豆丁一样，给我戴不得调一下啊！”陆鸣来回拽动风镜的带子，好不容易刚拉松一点，沈念便把飞行围巾绕在他的脖子上。陆鸣只觉胸闷气短，脖颈处一阵异样。

“这么热，戴围巾做什么？”陆鸣扯开围巾。

“天上可不热。戴上。”沈念重又帮陆鸣系好，把围巾塞进他的飞行服里。“不许摘下来，我又不会害你。”

汗水很快便沁了出来。陆鸣只能把围巾稍稍拉松。沈念满意地看着装扮成飞行员模样的陆鸣，转身走到书桌附近，找到一个小型转盘。她用力朝顺时针方向转动转盘，只听“咣”一声，天花板裂开了，一丝月光渗了进来。

“要，要帮忙吗？”陆鸣站在沈念身后，黄片风镜掩饰着他的尴尬。

“不用。”沈念的后背肌肉在束身的飞行服里显出轮廓。陆鸣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算得上软绵绵的胳膊。真是丧气，连个姑娘都比不上。陆鸣看着沈念出神，突然，几声巨响让他心惊。陆鸣闻声望去，仓库四壁统统倒在地上。

整片黑夜裸露，向着陆鸣毫无保留。月亮当空照亮。这一晚，几乎是满月。

“来吧。”沈念潇洒地朝陆鸣招手。陆鸣想当然地朝那架看上去安全可靠，也许相当先进的庞然大物走去。沈念拽住他的胳膊。

“今天不开大维美。”

“那架真是大维美？我就知道！看它的个头，一看就是重型轰炸机！今天不开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机会。对吧？所以，今天我们……”

沈念把陆鸣拉回“少女鸽”跟前，一种不祥的感觉席卷陆鸣。

“等等，等会儿，你可别告诉我，咱们今天开这架老古董！”

“别瞎说，十几年前的东西，能叫古董吗？”沈念跳上机舱，“来啊。”

陆鸣踟蹰：“你确定它还能开吗？”

“父亲去世后，我还没开过。”沈念系上安全带，“不过，我确定它还能开。”

“你确定？我不确定啊，大小姐。你知道人家都把鸽式机叫什么吗？飞行的棺材！”陆鸣又站得远了些。

沈念笑笑：“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那你说说，人家为什么把它叫‘棺材’？”

“还不是因为它把主燃油箱安装在前后座位之间吗？多危险的设计，你说是不是？”

“看来还是做过功课的。”沈念解开安全带，跳下飞机。

“这才是好姑娘嘛，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陆鸣松了一口气，“要么，咱们今天就开大——”

陆鸣话音未落，沈念就把陆鸣推到机厢跟前。她倒是不拘小节，三两下就把陆鸣扛进飞机后座，然后轻盈地跳进前座，扭身把陆鸣的安全带系好。

“咱们刚才说什么来着？”陆鸣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沈念温柔一笑，转过身去，发动飞机。轰隆隆的巨大噪音让陆鸣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一架本来性能就不怎么样的古董机！

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沈念隐约听到了陆鸣胆怯的声音。机器快乐的声响很快淹没了一切。沈念太爱这熟悉的声响了。朗月当空，她心情不错，状态也是满分。

“你刚才说什么？”沈念大声问道。陆鸣盯着沈念的后脑勺，充满怨念地大声喊出来：“我说——这肯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坐飞机——”

沈念笑起来。飞机开始滑行。陆鸣抓紧飞机座位两侧的扶手，感到风越来越多地灌入帽子和围巾。

“陆鸣——别怕——你会爱上——”

陆鸣听不清沈念究竟在说什么，但她的声音混合着机器的轰鸣和呼啦啦的风声，竟有一种奇妙的熨帖作用。他的热汗终于被风吹散，萦绕周身的紧张和气闷正在蒸发成良夜本身。沈念脖子上那条细细的红围巾在风中摆得越来越厉害，陆鸣看着它，竟然感到此生从未有过的专注和安心。

这是一种归属。尽管陆鸣不知这归属究竟属于何处。

少年陡地飞升，大地倾斜起来。陆鸣松开紧张的双手，一点点试着打开。风极速穿过他的手指缝，那干净的力量让他敬畏。人竟然能在风里感到安全，陆鸣为此动容。

“我飞起来了！”他高声喊着。

前座是沈念温柔的回眸。如果有什么真的能跟灵魂一起飞升，陆鸣知道，一定是沈念此刻的笑容。

第六章 养 子

“茶？”

王平治坐在阴影里，举着一把镂金银壶，壶身通体雕镂着邪魅的眼睛。孙荣欠身，把手里冰凉的银杯递上。茶冲入杯中，杯底那只金色眼顷刻变作游动的琥珀。

“再喝一杯，学生真的要走了。”

“不急，不急。”王平治把身子探到明处，额上泛着快活的光。“我喜欢同你说说话，晚一点也不要紧。”

孙荣捂住茶杯，点点头，抿一口。王平治的目光还在孙荣脸上，孙荣把脸转向别处。这间屋子一如往常的暗，孙荣想，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总不愿意到王平治的住处来。

“银壶煮水，水果然绢布一样软。”孙荣胡乱搭话，眼睛瞟向王平治背后的墙上。那里整整齐齐地钉着几张少年的照片，孙荣问道：“督监，那是您儿子吗？”

“我没有儿子。”王平治看向孙荣，冷幽幽地说，“那是个死鬼。”

孙荣握着银杯的手微微一颤，又抿一口。

“不听话。”王平治自顾自说着，“就是不听话。臭小子非要跑到北方去打仗，炸死了吧？炸开花了吧？活该！”王平治动了动身子，找到个更合适的位置，继续意味深长地看着孙荣。

“和儿子，是有什么误会吧？”孙荣这一次把目光迎上去。

王平治摆摆手，说：“死鬼儿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孙荣，你倒是可以同我多讲讲你。”

“我？”孙荣赧然，“我没什么好说的。”

“关于你的父母，也没什么好说的吗？”王平治坐正，“我是说，你的生身父母。”

孙荣摇摇头。“我没见过他们。”

“陆溪堂一点没透露？”

“养父自己也不清楚。我是他从林子里捡来的，除了襁褓，我父母连个篮子都没舍得留。”孙荣饮尽杯中茶，恍惚以为是酒。王平治为他添茶，闻上去，又真的是酒香。

“那陆溪堂待你如何？”王平治把玩着银壶，问道。

“顶没意思的问题。”孙荣笑笑，“督监，我是人家捡来的，陆家待我当然是好，我要是有一丁点抱怨，对不起人家对我的……恩重如山。”孙荣说完这话，头便有些沉了。他把胳膊架在桌上，银杯不小心碰翻，杯中物刚洒在桌上，便迅速蒸发。

“他们应该对你更好一点。”王平治站起来，凑近孙荣，“至少不该把你当下人。”

王平治把手伸向孙荣的后颈，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少年正硬起来的线条，似乎想从里面抓取些什么。

近了。终于近了。

王平治的手突然颤起来，他忙用另一只手努力克制，汗像蜡一样滴落在孙荣的脖颈，凝固起来。体内的激动先于肉体到达，王平治笑自己竟然紧张到这种地步。

一只汗涔涔的、黏腻的手，不算温柔地落在孙荣的脖子上。孙荣还没来得及感受随之而来的、本应发生的颤动，耳内突然听得一阵隆隆的轰鸣从头顶划过。孙荣猛地惊醒，抬起头来。

“什么声音？”孙荣看看四周，发现了站在他身后的王平治。原来他还在教务长的家中。

“真是失礼。”孙荣慌忙站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像醉了酒一样。我……”

王平治哈哈大笑：“小家伙，你喝过酒吗？”

孙荣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只是看书上说过，那种晕乎乎的感觉，确实像……”

“你只是困了。”王平治搂住孙荣的肩，“怪我留你这么晚。快回吧。”

“今晚真是打扰了。”孙荣走向门口，只觉脚步轻飘。“对了督监，刚才有好大的声响，你听到了吗？”

“那么扰民的响动，我还听不到吗？”

“听上去像是飞机的声音，航校今晚有夜间训练吗？”

“据我所知没有。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我们的沈大小姐。”

沈念。孙荣默念她的名字，走到门口，刚打开门，王平治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他叫住。

“孙荣。”

“还有什么事吗？督监？”

王平治走过去，有些为难地开口。

“我知道很多事情不该我说，但我猜除了我也没人能跟你说这些了。”王平治拍拍孙荣的肩，“离那个沈念远一点，你跟她不一样。”

孙荣看到王平治颇有些严肃的脸，仿佛看到世界本身，倾轧式的严酷。孙荣苦笑，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自卑汹涌翻出。尽管他才是那个能和沈念在学业上比肩的人，可总有人在明里暗里，把他放在配不上鲜花的牛粪堆里。孙荣挣开王平治的手。

“她跟陆鸣才是一种人，是吗？”

王平治干笑两嗓。

“你能理解到这一点，我真就放心了。离这些人都远一点，日后我们会省掉很多麻烦。”

王平治做出告别的姿势，孙荣失落地转身。月亮落在他的脚面上，越是皎洁，越让他感到愤怒。沈念驾驶的飞机再次轰鸣而过，孙荣盯着月光里的黑影子，没敢抬头。

目送孙荣远去的王平治回转身来，轻轻掩上门。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王平治走近，那是一只白球鞋。

“跟你说多少次了。别跟人学这种抖腿的毛病。”

王平治关上窗户，哗一下拉上窗帘。白球鞋的晃动停止了。一个穿夏布衬衫的少年，就坐在孙荣刚刚坐过的位子上。他把跷起的二郎腿放下，连人带椅子的，移到王平治跟前。

“是他吗？”少年有些迫不及待。

王平治把头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

“还真是他啊！”少年莫名有些丧气。

“怎么可能不是他？”王平治忽地张开眼，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他需要一个伴儿。所以我得尽快安排你入学。”

“这个，王叔，咱们别那么急。”少年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向窗外。

王平治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墨水在柔软的纸张上，飞得很快。

“你以前不是总吵着要进航校吗？”

“那是因为我们还不确定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少年几乎把自己埋在窗帘后面，“不知怎么的，就是有点不喜欢他。”

“你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的。”王平治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他是鹰神选中的人。臭小子，你是没发现，他有多优秀。”

“优秀？”少年打开窗户，风吹进来，夏布衫子被风鼓得膨胀。

“你得看看他的眼睛，太像了，一看就是撒路法家族的眼睛。”王平治折起手中的信纸，放到信封中，“拿着这个，下周就去航校报到。”

没人应声。王平治的手悬停在半空。风把信封反复吹打在手上。如此倔强的风，王平治也忍不住掩了掩衣裳。

小白鞋不见了，从飘得厉害的帘子来看，夜风已经把他带走。王平治把信封扔进抽屉，拉灭了书桌上的灯。

臭小子越来越没规矩。

王平治再次起身，关牢窗户，陷入沉思。反击的时刻马不停蹄地赶来，只是不知那孩子是否能担起这样的大任。王平治摩挲着碰过孙荣脖颈的手，此刻倒是干燥爽利。尽管他没来得及抓到他希望抓到的东西，可王平治确信，是那孩子。

一定是他。

王平治深吸一口气。大把时间已经在人类生活里流失殆尽，而他失去的还不仅仅是时间，还有正流失得厉害的，内心平静。

去他妈的平静。

身负仇恨的人不配享受这奢侈玩意儿。

王平治离开窗口，留下一双巨大翅膀的影子，印在一动不动的窗帘上。他的手艰难划过头顶，无比怀念那根召唤天魂的辫子。

此刻辰光已经接近午夜。孙荣躺在下铺，望着上铺冷漠的床板。它没有像平常那样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陆鸣还没有回来。孙荣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答案魔鬼一样藏在耳朵边上，它勾引孙荣把陆鸣和沈念联系在一起。可孙荣拒绝了。他捂住双耳，逼自己进入梦乡。

陆鸣不会这么做的……他凭什么不会呢？

“喂！”陆鸣往前凑了凑，沈念没有回头。

“你觉得我兄弟怎么样？”

“谁？”

“孙荣！”陆鸣喊道，“孙荣，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很好。”沈念答道，“全校女生都喜欢他，不是吗？”

“不是吧！总有几个女生对我有意思吧？”

沈念笑起来。“我看不见得。你哪点比得上他？”

“这倒是。哎，不管怎么说，你觉得他好就行。我也算不辱使命。”

沈念猛地把飞机一偏，陆鸣一惊。

“干吗？魂都给你吓没了！”

沈念不作声。她脖颈上的围巾飘得厉害，陆鸣一把抓住它。“围巾要掉了，你要不要重新围一下？”

“我开飞机，哪里顾得上？”

“那我来帮你。你可开稳点，要不我会被吹下去的。”陆鸣打开安全带，半腾起身子，一手把住扶手，一手把围巾往前绕。沈念此时开得异常平稳，仿佛已经停在风平浪静的海上。然而右手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陆鸣突然重心不稳，他的手一松，红围巾一下飞出，小蛇一般滑入黑夜。

“手这么笨！”沈念看着远去的围巾，愠怒。“这可是我爸——”

“停——”陆鸣白日里所有不正常的反应再次重现。手上暴突的血管耸动着，蚯蚓一样钻入肺腑。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沈念的背影，遥远而模糊。

“你以为这是汽车吗？说停就停。”沈念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后座在发生什么。她还在想那条飞行围巾，那可是——

“我说停！”陆鸣的咆哮让沈念不得不重视起他的要求。她不耐烦地扭过头去，大吃一惊。

陆鸣整个人站在后舱位上，猩红色的血管在月光投照下蠕动得厉害，爬满他瘦弱的脸上。他的左手刚刚还拼命扼住右手，现在却不听使唤似的打开，双臂腋下缠绕着奔流的血管，它们不停地互相盘绕，钻往身体各处。

“陆鸣！危险！”沈念用脚勾住操纵杆，试图拉陆鸣先坐回机舱。可他的身体开始飘离，双脚已经离开踏板。沈念用力拉住他正飞移出的脚，可自己的脚下不慎松掉，操纵杆竟开始高频率摆动。沈念看到所有的仪表盘都开始失灵，飞机迅速偏转，成了一只发疯的巨大鸽子，先是向上冲，然后开始极速向下坠。

陆鸣的眼睛开始变色，目光越来越清晰，可意识越来越模糊，仿佛有什么正攫取他的心智。他不顾一切地喊道：

“沈念别管我！这样我们都会死！”

可沈念还是趁飞机突然下冲的时机，用全力拽回陆鸣的身体，替他扣上安全带，然后迅速扭头把住操纵杆。然而飞机已经癫狂，它在剧烈的颤动中冲向——

糟了，是民居。

沈念一向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现出恐慌。她看向陆鸣，正同仪表盘上的指针一样不停打着摆子，他的眼睛在暗夜里露出凶光，可脸上仍挂着成片的惊恐。

“陆鸣！”沈念的喊叫成了天外的声音，陆鸣看着她，忘记了自己是谁，而她又是谁。万物在坠落里消失殆尽，黑夜仿佛从未有始终，它只是那样恒久的存在着。黑暗的心脏没停止过跳动，它活在他之前，活在他之时，活在他之后。

陆鸣感到自己已经同飞机融为一体，就像沈念说的那样，飞机成了人的翅膀。只是这翅膀，正带他共赴灭亡。

万籁突然死寂。

只一颗强大的心脏逼近，跳动。它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

该死。陆鸣鼻尖着地。

第七章 血 袖

沈念从没像现在这么绝望。在飞机即将坠地的瞬间，她紧紧闭上眼睛。沈念甚至开始质问，为什么会有人制造这种会发疯的怪物？父亲，她召唤父亲，为什么会把生命放在这么一桩可怕的事业上？只需几秒钟，这架巨大的机械怪物，就会刺破那些熟睡之人自认为安全的屋宇。他们会在激烈的撞击中直接从梦境滑入死亡，而她和陆鸣，也将一起被尘土瓦砾埋葬。

不！

沈念突然睁开眼，不，她不相信父亲制造的飞机竟然会失灵。他说过，机械是充满理性的肉体，它比人的身体都值得信赖。他说过，飞机可以成为人的翅膀，它可以的，对，它可以的。沈念再次闭上眼，她的耳朵辨别出飞机的问题根本不在发动机上，不在燃油箱，也不在机翼或者任何别的地方……她有些欣慰了，因为至少在机械层面，她根本找不出这架飞机有任何问题。沈念再次拉住操纵杆，一个好父亲不会让女儿在他制造的飞机里死去。她咬紧嘴唇，盯着越来越近的屋顶，猛力把操纵杆扳住。

就算是死，她也必须搏上一搏。

所有的指针这时停摆。耳边的轰鸣瞬间消失。

沈念紧紧扳住操纵杆的手，一阵疼痛。眼前就是临阳城某户人家的屋顶。尽管窗户紧闭，可沈念依然听到了安宁的鼾声。一下，两下，飞机就悬停在这屋顶之上，仿佛为了不打破这鼾声的节奏，突然决定暂停。

就这样了吗？

沈念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一切，停下来的表盘，悬停在半空的飞机，未被撞掉一片瓦的屋顶，还有她紧紧握住的，竟然能够发挥作用的操纵杆。

不，不对，这不合理。

沈念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看向后座的陆鸣，他却阴影一样从机舱座位里跌落，脸朝下地滑向屋顶。

“抓住他。”

一个粗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严厉，不由分说。沈念来不及朝后看，只能紧紧拽住陆鸣的衣襟。他脸上的那些可怕血管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疲惫。沈念尽量把他拽到机头位置，为了防止滑落，紧紧搂住了他的上半身。这时，飞机缓缓地向上移动，仿佛后面有谁正拉着整架飞机，把它送回空中。

我一定是疯了。沈念清醒地摇头。我一定已经死了，才会想象有什么人，能在天上拉动一架飞机……可所有的感觉又是真的，沈念再次回头，想看清那人究竟是谁。可飞机突然向下一沉，沈念心里停摆一样，她赶紧转过头来，把陆鸣搂得更紧。

“再敢回头我就把你们都扔下去。”

沈念点点头，静默不再发声。飞机一寸一寸离开那片屋顶，渐渐从垂直变作水平。沈念稍稍松了口气，然后飞机开始加速平移。沈念不敢乱看，只好盯着陆鸣。他的风镜已经全部迸碎，沈念抹掉他眼眶周围的碎玻璃，小心翼翼地从他的眼皮底下拨出些细小碴子。想起刚才那一幕，沈念不禁轻声问：

“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鸣不作答，依然昏厥。

飞机飞得十分平稳，很快，它便在一块空地上着陆。落地的一瞬，沈念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我现在可以回头了吗？”沈念试探性地问道。

然而没有人回应。沈念松开陆鸣，扭过身来。在机尾地方，她没能看到那个救了他们的人。

是人类吗？沈念怀疑自己。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一夜过去了，临阳还是临阳，即将在战战兢兢中迎来新的一天。沈念看了看陆鸣，似乎从昨天的失控里，又看到了新的不平静。山峦和树木，由远及近地埋伏，过去让沈念心醉的苍绿，竟在透亮的阳光下，让她感到恐怖。然而沈念，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感到恐怖的姑娘。

太多的问题想不通。沈念拢了拢头发，决定先解决最简单的问题。她坐回机舱，考虑是不是重新发动飞机，直接开回航校。然而仪表盘上的一根白色羽毛吸引了沈念的注意。

她捻起这根颀长的羽毛，想到那个粗硬的声音。

“是那人身上的吗？”沈念自言自语，突然一只手耷拉一下，沈念猛地向后一倾。

“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风镜的两个窟窿里投来陆鸣迷蒙的目光。

“你终于醒了。”沈念看着他的滑稽样子，不禁发笑，“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陆鸣支起身体，摇了摇头，一个重心不稳，摔到地上。

“哎哟……这都怎么回事？我这眼镜儿怎么还透风啊？”

沈念伸出胳膊，拉陆鸣回到后座。

“我们到底怎么了？我怎么觉得这么累呢？对，我昨天说给你系围巾来着，然后……然后好像，我成了飞机……”陆鸣一边摸索已经绷断的安全带，一边回忆道。

“你成了飞机？”沈念扭过头来，“我问你，你是会什么我不知道的魔术吗？你在马戏团待过吗？”

陆鸣摇摇头。“你别大早上就拿人取乐。我是跟你讲真的。我觉得，我好像能飞，能通过意念控制飞机，就是那种感觉。”

“那我求求你，在我们回去的路上，你可千万别发功。”沈念发动飞机，轰鸣声再次响起，一切正常。

“我可不确定，还会有人来救我们。”

“谁来救过我们吗？”陆鸣摸不着头脑。

沈念举起那支白色羽毛。“喏，你看，是天使救了我们。”

“天使？”陆鸣微微欠身，接过羽毛。它跟平常看到的黑羽大不相同，在阳光照耀下，这支羽毛轻盈，闪着金色的光泽，随时等待飞升。陆鸣心里突然一阵感动，这是一根真正高洁的飞羽，它或许真的属于天使。飞机开始滑行，陆鸣显然记不起昨夜发生过的飞机失灵事件，否则他不会像现在这般，舒畅淡定。陆鸣把手臂抬起来，让羽毛在风里飞扬，可那举着羽毛的手臂，在太阳底下怎么看上去那么异样？

不及多想，飞机在逆光中一跃而起。

“我就说这飞机没问题。”沈念安下心来，可另一个更难解释的问题，迅速爬上心头。如果不是飞机的问题，那它为什么会失灵呢？陆鸣腋下那纠缠盘绕的血管再次闪现，沈念赶紧闭上眼睛，睁开。她不敢多想。

“你说我们彻夜未归会受罚吗？”沈念问道。

“我不知道。”

陆鸣回答。现在，他担心的可不是受不受罚的问题。

陆鸣偷偷撩起右手胳膊，一层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却让陆鸣看得胆战心惊。他把那根沈念捡到的羽毛凑到右臂跟前，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哪来什么天使？这根本就是他陆鸣身上掉落的羽毛啊。

晨间和煦的风，温柔地把他放在左手的羽毛，吹向远处。它打着旋，潇洒飘离。

如果右臂上这一层可怕的玩意儿，都能这么飘走就好了！陆鸣把头埋进机舱。难道我变成鹰怪了吗？陆鸣心里升起阵阵恐惧。他赶紧捋下右臂袖子，把那一胳膊的羽毛盖得严严实实。他不能让沈念发现，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等等，也许可以告诉孙荣？

然而陆鸣还来不及见到孙荣，他和沈念夜不归宿的消息，已经在早餐时候传遍整个航校。不用说，孙荣属于最早知道的那批。在他吃完早饭回宿舍的路上，至少有一个足球队的人，向他通报了此消息。孙荣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人愿意放弃这个奚落优等生的机会。

当然，除了女孩子们。她们一边倒地骂起沈念，说她什么的都有，这其中，“不检点”成了她们对沈念最大的指控。然而沈念并不在意这些。她硬是抓了陆鸣同她一起吃早饭。

可陆鸣因为担心着身体的变化，几乎是连吃带扒地迅速把早饭塞进肚子，便匆匆告别沈念。他一直紧紧捂着右手袖口，仿佛那里藏了一只不祥的乌鸦。

“孙荣！”

陆鸣一进宿舍楼就开始喊。

“吁——”宿舍楼里随即传来一片嘘声。

如果放在平常，陆鸣定要停下来，跟他们理论几句。可现在，他胳膊上的羽毛随时都可能掉出来，或者长到他的脖颈，长到脸上……陆鸣使劲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他一路叫着孙荣的名字，忙不迭地奔到宿舍，可孙荣不在他的铺上。

“孙荣呢？”陆鸣问同宿舍的汪飞。

汪飞朝陆鸣白了一眼。

“你这人很不地道啊。”

“什么意思？”陆鸣不解，“算了，我也不管什么意思了，我有急事，快告诉我孙荣在哪。”

“哎，朋友妻不可欺你知道不？”

“你说什么？”陆鸣有些懂了，“这个，你们都误会了，我跟沈念只是去，去做飞行训练，我们很清白——”

“飞行训练？半夜去做？早上才回来？”汪飞大笑起来，“你就这么去跟孙荣说啊，告诉他，你跟他喜欢了一年的姑娘，清清白白共度良宵！”

“住口。”孙荣的声音。

汪飞朝门口看，孙荣就站在那里，晨光从身后打进来，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从来没说过喜欢沈念，陆鸣跟沈念怎么样是他们的事。”孙荣走近汪飞，“谁再胡说，我定不饶他。”

“呦。”汪飞轻蔑地看了孙荣一眼，“呸，怂包！”

孙荣静静看着汪飞，没打算做什么回击。可一个拳头，石块一样落在汪飞脸上，陆鸣推开孙荣，一下扑了上来。他的右手出拳之迅疾让孙荣目瞪口呆，汪飞起初还能反击两下，可很快便毫无招架之力，他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脸上，很快便血肉模糊。

“谁是怂包？嗯？我让你说，让你说，让你说，打死你！”

“够了！陆鸣！”孙荣扑上去拦腰抱住陆鸣，“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可陆鸣的力量突然猛增。他整个人就像刚出了笼的怒狮，根本拉他不住。整个宿舍的人都吓呆了。他们没法把眼前这个狂怒的陆鸣，同平常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联系起来。“拉开陆鸣！”孙荣一边拉扯着陆鸣，一边寻求帮助，这时，同宿舍的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大家一哄而上，好不容易才把陆鸣逼到墙角。汪飞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

“快把他送医务室！”孙荣这下真的着急了。大家用尽全力才把陆鸣按在墙角，可他仍不断叫骂着，试图挣脱。孙荣发现，陆鸣的眼睛里有一种非常可怕的疯狂，愤怒地燃烧着，显然已经失了理性。为了挣开层层束缚，陆鸣就近咬住一条手臂，只听“哇”地一声惨叫，室友的手臂竟被陆鸣生生咬出血来。

“陆鸣！”孙荣大喊，“放开！放开！”可陆鸣就是死死咬住不放，眼看就要咬下一块肉来。孙荣啪地一声，扇了陆鸣重重一个耳光。

“闹够了没有！”

陆鸣的眼睛充满仇恨，他盯着孙荣，张开嘴，那条血糊糊的胳膊终于获得了拯救。

“啪！”又是一个耳光。

陆鸣的眼神开始回暖，那些冷峻的光渐渐消逝了。他的四肢如平常那般，变得无力起来。陆鸣傻乎乎地靠在墙上，看着孙荣，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孙荣，对，孙荣，我有话对你说。”陆鸣喘着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喘气。孙荣也喘着气，他是被陆鸣气得不轻。

“你给我出来。”孙荣拽起陆鸣的衣领，三两下把他拎出宿舍。陆鸣再次想到他的右胳膊，便牢牢按紧袖口。

可这袖口怎么湿答答的？何时沾上了这么多血？陆鸣自问。

谁的血？

他一点都闹不清楚。

第八章 无翼者

“这不可能……”陆鸣站在医务室窗外，看着里面仍处于昏迷状态的汪飞，不断喃喃，“这不是真的，怎么会是我？孙荣，怎么可能是我？”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会相信。”孙荣看着汪飞，一脸无奈，“这下可不是你说一句抱歉就能解决的了的。你快想想，怎么对付学校的处罚吧。”

“我还是不信，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我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模样呢？孙荣你知道我的，我连杀只鸡都不敢，怎么会？”陆鸣举起自己的双手，目光盯在右臂上。

“你不是还要去杀食人鹰吗？”孙荣的目光异常冷峻，看来，他早对陆鸣失去了信任。“你是不是跟那些猎鹰人学了什么可怕招数？”

“我没有！我是想做猎鹰人，可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准备呢，我就在食堂见过他们一次而已，其他时间，我没有……”

“昨晚呢？”孙荣总算还是开口问了。

“昨晚我跟沈念在一起，不信你去问她，我绝对没有找猎鹰人。”

“真的是和她在一起。”孙荣像是自言自语。

“你们在一起，一整晚。”孙荣又连续说了几遍。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只对你一个人，毫无保留地说过，我对沈念的……”孙荣顿了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

“昨天发生了很多事。”陆鸣扶住额头，“我一时跟你讲不清楚，可是孙荣，我对沈念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心思。我不像你……”陆鸣看了孙荣一眼，“我不像你，你总会开上飞机的，但我不可能。也许是觉得我太没用吧，沈念说她可以带我飞一次，让我知道一下什么是飞的感觉。”

“所以你们一晚上都在开飞机？”孙荣狐疑。

“不然呢？”

“一点没骗我？”

陆鸣摇摇头。两人陷入静默。陆鸣依然捏着右臂袖口。他很想把袖子捋上去，给孙荣看看他正变成什么模样。这样，他也许就不会在沈念的问题上跟他反复纠缠。可不知为什么，陆鸣现在有一点担心。直觉告诉他，让孙荣看到自己长满了羽毛的手臂，一定是个错误，天大的错误。

陆鸣退缩了。

过去与孙荣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不知为何竟起不到一点作用。在孙荣眼里，他已经是个不值得信任的兄弟，而在陆鸣眼中，孙荣也再不是那个值得依赖的小哥哥。不知究竟是不是沈念的缘故，两兄弟之间生了嫌隙。孙荣看着陆鸣的慌张，异常冷漠。而直觉告诉陆鸣，这种嫌隙绝对不是刚刚才产生的。

“孙荣。”

“什么？”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将来，我是说如果，我变成怪物，比如说，食人鹰，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孙荣看着陆鸣，满眼不解。“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不要一天到晚拿奇奇怪怪的问题来折磨我好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鸣靠近孙荣，“你会帮我吗？还会相信我是你兄弟吗？”

孙荣愣了一下，因为陆鸣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充满期待。

“如果你是食人鹰，我们就是敌人。”孙荣说得面无表情。

“可我肯定不会伤害你。”陆鸣看着他，可他正看着满脸是伤的汪飞。

“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陆鸣不再说话。孙荣拍拍他的肩，说：“别想这些没用的了。教务长很快就会找到你，快想想怎么办吧。哦，对，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

陆鸣下意识把手臂背到身后。

“我没什么话，就是，就是跟你解释清楚。”

孙荣看着陆鸣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隐瞒了些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呢？孙荣不会问。

医务室里一片沸腾，汪飞醒过来了。

“进去看看吧。”孙荣对陆鸣说。

陆鸣嘴上说好，可脚下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孙荣只好推了他一把。陆鸣的步子朝前迈着，右手不自然地摆动。刚刚赶到医务室的陆慈看到这一前一后的兄弟俩。她怒不可遏地走上去，给他们的后脑狠狠来了一记。

“姐……”陆鸣一阵呻吟。

刚睡下不久的英迟，忽然醒来，手臂处处酸痛。屋内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时辰。床头有一串鹰喙制成的精巧风铃，是妹妹英儿送的。英迟随意拨弄了一下，那声音并不清脆，倒是木讷，还有点沉闷。英迟喜欢这个声音，像是英儿每日敲门的声响，带着点不张扬的顽皮。侍从鲁阿从王早上归来便一直守在门口，他终于听到风铃细微的钝响，算是得令，推门而入。

英迟看到门口有光，知道是鲁阿进来了。刚刚因想起妹妹而浮现在脸上的笑容，顷刻乌有。

“老奴服侍您——”

“什么辰光了？”英迟光脚踩在木板上。湿气迅速弥漫在脚板，鲁阿适时递上拖鞋。英迟讨厌这种湿气，当然，没有哪只鹰不讨厌。英迟打开窗子，朝天空匍匐。他长长的辫子伏在地上，良久。

“该吃午饭了，王。”鲁阿依然佝偻着背，在黑暗里，像个木桩。“还有，无翼者派人过来了。”

“派人？”英迟直起身来，看向窗外那一片湖水，太阳反照得实在厉害。英迟闭上眼睛，张开双臂，鲁阿走上前为他更衣。他的胳膊上有多处勒痕，鲁阿偷偷看了几眼。

“我需要见的是他们的头领，不是小喽啰。”

“是头领。不过是少当家。”鲁阿解释，“而且，是母的。”鲁阿小心避开英迟的头发，这是鹰神赋予的魂气，任何人都触碰不得。

“什么公的母的。”英迟又是不悦，“说多少次了，女的，女人，女子，听懂了吗？”

鲁阿赶紧点头，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们黑鹰，叫了一辈子公母，突然要改，我还真不太习惯。”

英迟把鲁阿系扣子的手推开：“叫你学会尊重自己，怎么，就是做不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

“那个无翼女人在什么地方？”

英迟径直走向门口。

“书房。”鲁阿紧赶几步。

“带她到餐厅用午膳。”

“是。”

鲁阿走向与英迟相反的方向。等他折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目光犀利的女人。鲁阿把她引到餐厅，英迟正低头看今日的菜色。门口多了一抹粉红，他不是没注意到。

“天天都一样。这临阳除了菌子，就没别的什么可吃吗？”英迟一脸的不满。

鲁阿示意侍餐仆把菌子端走，那个身穿粉红色洋装的女人却开口说话了。

“本就是吃菌子的季节，不吃这个，岂不白白度了雨季？”

英迟被她这么一呛，抬起头来。这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她直愣愣地看着英迟的长辫子，掩嘴，藏住嘴角的一丝牵动。

“你叫什么？”英迟问。

“英膺。”那女人答道。

“向王行礼。”鲁阿小声提醒道，可英膺只是自顾自走到桌前，凑近那盘清奇菌子，算不上克制地笑了笑。“凉拌短裙竹荪。”她看向英迟，“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该喜欢吃的。”

侍餐仆的手僵在桌边，他看向鲁阿，鲁阿示意他退下。

“在人堆儿里太久，忘记怎么跟王行礼了吧。”鲁阿赶紧凑上来，“像这样，打开胳膊，微微屈膝——”

英膺看着他，并不照做。她拉开椅子，坐到英迟对面，而他始终盯着她纯黑的眼眸看。如果她有翅膀，在黑鹰世界里，这就是一等一的姑娘。身材矫健却玲珑有致，眼眉浓黑，短不了一分英气。而她的衣装和脸上绯红的神色，挑得人痒痒的说话腔调，甚至手指划过桌子，指尖点着桌面的小动作，又让她平添不少妩媚。

可她身上太多人的寡气，英迟把目光下移到那盘“短裙竹荪”上，然后，他支起手臂，再次抬起头来。

“吃惯了这些东西，你还记得自己是吃过生肉，长过翅膀的鹰吗？”

英膺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她轻巧地摇了摇头。“没吃过生肉，哪会记得？”她摆摆衣襟，歪靠在椅子上，身体的曲线好得让男人们看了难受。鲁阿咽了咽唾沫，只听英膺继续说道：“至于翅膀，我印象里几乎都没这回事儿了。哎，你现在是要大发慈悲，还给我们这些可怜人了吗？”

“放肆！”鲁阿冲上来拽住英膺的胳膊，喝道，“看你这轻浮的态度，这，这是跟王说话的态度吗？”

英迟瞪了鲁阿一眼。“轮到你说话了吗？”

鲁阿赶紧放开英膺，退到一边。

“你可以出去了。”英迟说。

鲁阿只好又退到门口，把门轻轻掩上。英膺重新整了整衣领和袖子，一番拍打，生怕这洋装上留下褶子。“讨厌死了。”她嗔怒。

“对衣服都这么在意，我不信你会不在乎那对翅膀。”英迟举起筷子，伸向竹荪。

英膺白了他一眼。“我是不在乎，可有人在乎。”英膺坐正，“我是为了他们才跑到这里的，白白等你一上午，还不给午饭吃。”

英迟终于肯笑笑，摇了摇手边的餐铃。侍餐仆走进来，新添置了一副碗筷。

“吃吧，吃你爱吃的菌子。”

英膺也不客气，只管把好吃的往嘴里送。

英迟问道：“他们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还用问吗？”英膺把胳膊都放在桌子上，凑近，小声说道，“他们不要你这个弑君者，做他们的王。”英迟也凑近，女人的声音在窗外知了的鸣叫里，找到缝隙，钻到耳中。

“你这么说，不怕我降罪于你吗？”他擦擦嘴。

“你需要我的帮助，怎么会降罪于我？”英膺终于把筷子放下，说道，“我的王哟，我那些长辈都是白鹰王的忠仆，他们不会听你的。可我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什么白鹰王，而且，我也不觉得能把亲儿子流放的父亲，会是什么好君主。”

英迟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这顿午饭已经吃到了让人犯困的午后，可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一点困意都不曾有。可能是上午补过觉的缘故吧。英迟对自己说。

“我说这话不是安慰你。”英膺依然在说，“我也不觉得你这种手刃父亲的人，未来会成为一代明主。”

“可你毕竟尊我为王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没王可尊了。”英膺刚才还显得妩媚的脸上，现在又平添一副少女气，看上去竟有些蠢了。“你知道现在人类已经不兴这套，我倒反而觉得无趣了。”

“是吗？你喜欢做人下人，而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人人平等吗？”

“那倒不是。”英膺摇头否认，“我只是喜欢心中有王的时候，那种灌注全身的荣耀感，我喜欢那种东西，像是一种古老的仪式，让人懂得敬畏。”

英迟听完这话哈哈大笑起来。鲁阿在门口听到这一串笑声，禁不住凑到门边。少王从来不会这样笑的，那姑娘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你对荣耀，懂什么？”英迟无所顾忌地张口笑着，“你跟一个弑君、弑父的人谈荣耀？”

英膺没有回以笑声。她看着英迟，脸上粉红的少女气已经消散。

“我知道你在意这个，看你的眼睛，真正的撒路法家族的眼睛……”英膺把身子移到桌上，双肘支在干净的餐布上，阳光一晃，她用眼睛勾住英迟，纤细的手绞着一缕英迟的发。

“你也许不是那么想把父亲杀死，只是——”

英膺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英迟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死死摁在桌上。衣服浸染油污，粉红变作猩红。窒息的感觉冲倒了英膺，口腔里冒出一层血泡，层层又铺向面部，但她没有反抗，只是紧紧扒住桌子的边沿，过程中碰翻了半盘竹荪，蹭掉了一只小碗。侍餐仆紧张地看着眼前一切，却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谨慎地拾起那只小碗。鲁阿闻声闯进来。王的翅膀正在腾起，他是真的生气了。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那双刚才还招英膺喜欢的眼睛，现在却充满恶意地死死瞪着她，仿佛有血海深仇的是他们。英膺想说话，想呐喊，可这会儿已经没了声气。可恶。英膺摸出藏在衣服里几乎透明的羽刀。如果他还不松手——

“王，别杀她，我们还用得着呢！”鲁阿冲上来，却不敢上前直接拉开少王。

“滚开。”英迟怒视，然后他把重重的喘息贴到女人脸上，松开了掐住她的手。“我告诉你，我杀他是因为我想杀。那种父亲，值得千刀万剐。我要你来——”英迟的鼻尖又硬又凉，像刀刮在英膺脸上，“是要你给我找出那个白鹰孽种，然后，亲手，杀死他。让他像那个该死的白鹰王一样，死在血缘的无情和恐怖中！”

一股血气冲到嗓子眼，英膺一阵咳，她欠身，挣开英迟，咳出一滩血来。等她渐渐恢复了呼吸，扭过身来时，英迟已经回到常态。他的翅膀消失了，英膺有些惘然。那是一双其实充满美感的灰色翅膀，英膺看到它的时候，突然一阵向往，尽管被英迟掐得无法呼吸，可她被这翅膀感动得，竟有一丝心痛。英膺的羽刀落在地上，英迟听得清脆一声，那武器落在他的头发边上。英迟拾起羽刀，递给英膺。

“做好你该做的事，我会还你翅膀。”

英迟说完便走向门口，留下英膺一个人，感到混沌。她摸了摸脖子，火辣辣的勒痕让她清醒。

“王。”她叫住英迟。

英迟回过身来，看到英膺双手展开，双膝弯曲。她顺服地朝鹰王行礼。英迟抬了抬手，示意她平身。

“如果你想找到他，到航校来。”英膺站直，她的洋装油迹斑斑，同刚才进来时大不一样了。

“不妥。”鲁阿马上反对，“那是猎鹰人经常出没的地方，王，那里还有很多飞机，都是大怪物！要我说，嗨！总之，那地方对我们很不利。”

然而英迟并不理会鲁阿。他走到英膺面前，英膺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但她依然保持身姿的笔直。

“你可以成为那里的学生。”英膺咳了一声，补充道，“但你必须斩断头上的魂气，你必须削发。”

“万万不可！”鲁阿扑通跪下，“少英王，那可是鹰神赐予的魂气，你不能——”

“我还有什么不能？”英迟看看鲁阿，重又转过头来，“至于猎鹰人……”

“猎鹰人不算什么。” 英膺也看着鲁阿，阴森森地说道，“航校里，也许还有蛇人。”

“什么？”鲁阿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为彻彻底底的恐惧，“蛇人，王，你听她说了吗？蛇人！”

“蛇人百年前就死绝了。”英迟抬起手来，摸了摸英膺满是勒痕的脖子，“那么，我该怎么称呼老师您呢？”

“他们，都叫我Frida老师。”

英膺这一次没有退缩。英迟笑笑，转身离开餐厅。英膺舒了口气，从皮包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镜子。镜中自己同早上来时一样，脖子上的勒痕和痛感，已经消失了。

第九章 陆鸣之泣

在陆鸣眼里，校长办公室比他想的还要没趣味。姐姐陆慈就是这间办公室的行政秘书。陆鸣本来低着头，现在不禁瞟向陆慈。她竖着颀长的脖子，正等着李校长恼人的步子，踱到她的耳窝里来。

她不同他讲一句话，甚至也不愿多看他一眼。陆鸣知道，这次他真是把祸闯大了。孙荣站在姐姐的座位后面，背靠着墙，他脸上的寂寞加剧了陆鸣的不安。

就要被开除了，陆鸣看到教务长王平治走进来的时候，不无道理地想。跟在王平治身后的是一个教师模样的人，陆鸣从未见过，但他确信，这文弱样子一看就不是行伍出身的教官。也许是新来的国文老师？陆鸣胡乱猜想。李校长急促的步子最后踱进来。陆鸣搞不懂他是怎么回事，永远踩着嗒嗒嗒的小碎步，却总是最后一个才出现。

“哎呀哎，世侄，你这次真是——”李校长着急地跺着脚，“你让李伯伯很难做啊！”

李校长看上去比陆鸣还要不安和烦躁，陆鸣寻思着是不是该安慰安慰他。没等他开口，陆慈就站起来，朝李校长深鞠一躬。

“伯父，这一年多来，我们姐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陆慈看看陆鸣，又看看孙荣。孙荣感到不妙，直起身子。“我看我这弟弟也不成器，实在不值得您再费心了。我求您一事，看在先父面子上，还请伯父务必应允。”

“你说，你说。”李校长走近陆慈，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放心，我不会开除令弟，毕竟是溪堂兄的公子，这点面子我还是——”

王平治干咳两声，不一会儿竟咳得似要肺裂，他打断了校长的许诺。“身为督监，咳咳，我必须提醒您，校长，这陆鸣，咳咳，不仅是实打实的差生，更目无师长，今天看来，咳咳，还为人凶残，校长，我必须——”

“好了！”李校长移开步子，坐到办公桌后面，“督监，你既然身体抱恙，何必还要跑来搅和这种琐事呢？”

“我身为督监，咳咳，校长，我义不容辞。”王平治边说，边举起拄着拐杖的手。

陆慈走到王平治身边，搀起他突然就病病歪歪的身体，把他扶到自己的座位上。

“督监，您说的很对，剩下的我来替您说吧。”

王平治看着陆慈，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听陆慈继续说道：

“伯父，我今天带弟弟们来，是给他们办理退学手续的。另外，我自己也要跟您请辞，还望原谅。”

“什么？”大家都有些吃惊，尤其是孙荣，他脸上压抑的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愤怒。他重重靠回墙上，沉闷的“嘭”地一声，陆鸣读出一种巨大的难过和失望。

“陆小姐。”王平治欠起身来，“我想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是陆鸣，跟孙荣没关系的。他肯定会成为最优秀的飞行员，你不能这时候让他退学啊。啊，还有，您这秘书工作做的不是好好的？也用不着因为令弟的事情，负气辞职吧？这生活得过，是不是？校长，你说句话啊。”

李校长难得赞同教务长的观点，他摆出伯父的慈爱相，问道：“陆慈，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难处？”

陆慈摇了摇头。陆鸣看着她异常坚定的背影，为孙荣感到难过。他终于开口：

“姐，是我做了错事，你不要连累孙荣，他不能离开航校。”陆鸣说得异常恳切，王平治不禁都点了点头。陆鸣定定站在原地，继续说道：“我没用，我总是闯祸，可是我不想连累别人。校长，你开除我就是了，千万别让孙荣退学。”陆鸣想到自己那满是羽毛的胳膊，绝望铺天盖地袭来。他看向孙荣，孙荣并不看向他，只盯着他的影子。

“我反正也不会成为飞行员，我反正，不会有什么出息。姐，我反正，反正没有用。可我求求你了，别总是让孙荣因为我，受到影响和伤害。你知道的，航校是他的全部，他喜欢的、在意的、拼命努力的一切，都在这儿，你别、别对他这么不公平……”

陆鸣说着竟有些哽咽。孙荣终于抬眼看他的时候，他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孙荣难过，还是为自己。他只是攥紧右手手臂，那厚厚一层异物让他明白，未来只会比过去更糟糕罢了。除了离开航校，也许，他还必须离开家，离开姐姐，躲开所有人。他想到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汪飞，那张满是血的脸——他想起来了，正是自己这只右手的杰作。陆鸣狠狠抓住袖口，他咬着牙，还是没忍住，泪水就那么轻易地从他眼里滚落。

我可真是没用啊。陆鸣擦擦迷蒙的眼睛，转身离开校长室。可一只手拉住了他的右胳膊。那是异常有力而节制的手，抓住了陆鸣的秘密。然而他并未因此感到惊慌，陆鸣扭头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教师模样的人。

这种让人感到威胁又充满信赖感的力量，真的来自这个白面书生吗？陆鸣恍惚了，只听那人说道：“这是我的学生，他的去留，没人问问我的意见吗？”

“你是？”陆慈看向他，这是一张极不熟悉的脸。

“哎呀哎，你看我，忘记介绍了。”李校长走到那人身边，顺势把门关上了。“这是航校从国外请来的飞机制造专家，梁平，梁先生，以后机械科的事情，都要交给他了。来来来，大家都进来，世侄，你先别那么难过嘛，我们总会讨论出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结果来。”

陆鸣只好往里走了两步，陆慈把陆鸣拉到身后，让他跟孙荣站在一起。“男孩子，你哭什么？”陆慈愠怒，然后她朝梁平看去。孙荣给陆鸣揩掉眼泪，小声说道：“净瞎说，你几时连累过我？”陆鸣感激地看着孙荣，似乎他还是从前那个小哥哥。

陆慈对梁平显然不够信任，她简单瞥了他一眼。

“这么年轻的专家？”

梁平微微欠身。“陆小姐谬赞。我比你想象的可老得多了。”

“是吗？”

“是啊！”李校长拍拍陆慈的肩，“梁老师的真实年龄，你啊，是猜不到的。陆慈啊，你看，我特意把梁老师叫过来，就是要让你放心。人家其实还没入职呢！你啊，把心揣肚子里去，我世侄在机械科会有出息的。”

“校长，你——”王平治又要咳起来。

李校长及时打断了他的表演。“我说平治，你不想失去孙荣这么优秀的飞行员吧。”

王平治把撕心裂肺的咳嗽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生闷闷的鼻音。“我也是为了学校好。”

“我知道，我知道。”李校长笑起来，“航校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可是伯父。”陆慈不安，“你知道，我本来是要带弟弟们离开这里的。”

“离开这里去哪里呢？”

“去没有食人鹰的地方。”

李校长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慈，一点超然，一点落寞。“没有食人鹰的地方，你能保证就没有兵荒马乱吗？陆慈，这天下乱了，哪里都一样。伯父待你们同自己孩子一样，你们都留在航校，我想你父亲也安心一点，不是吗？”

陆慈听过这话，倒也哑口无言。她背对着两个兄弟，可依然感受得到他们的目光，尤其是来自孙荣的那份，带着不张扬，却异常强烈的期待。这期待让陆慈心疼，刚刚陆鸣的那番话，又翻江倒海般，冲过陆慈本就柔软的心，漫过她深思熟虑做过的决定。

陆慈走向陆鸣，问道：

“你能答应我不再闯祸吗？”

陆鸣把手背在后面，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给出这个保证。他犹豫了。这时孙荣开口道：“他不会再闯祸了。我会看着他。”

陆鸣看看孙荣，他知道孙荣这么说当然是为他自己，可他还是被感动了。一起相依为命十几年的时光，在这并不起眼的瞬间，冲破了之前的隔阂，如约赶来。他们是两个失去父亲的少年，艰难寻求着生命里可靠的一切。陆鸣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他知道，只要有这一点在，他们就不会离开太远……

归家路上，陆鸣用余光不时瞥向孙荣，他的侧面在阳光裹挟的灰尘里，明朗且干净。万物都这般净朗，万事相系，无需语言。陆慈走在前面，孙荣就在旁边。陆鸣珍惜这短暂的平静，他暂时忘记了那些长在他手臂上的，注定要飞起来的羽毛。

然而，站在矮樟树下面的那个大胡子提醒了陆鸣。仓水决朝他走了过来。

一个想法登时冒出脑海。

那根蛇索！对，蛇索……

左手摸索在羽毛丛生的右手腕上，然而那根蛇索却不见了。

“趴纠！”

陆鸣慌张地把手背在后面。他又闻到饭堂里那股怪味道，是仓水决。而孙荣正试图把他挡开，陆慈紧张地扭过身来。

“我找那姓陆的小子。你是谁？”他粗鲁地拧住孙荣的胳膊。孙荣也不示弱，反手挣开，重新站定。

“陆鸣，你认得他？”陆慈问道。

陆鸣点点头。他走到与孙荣并排的位置。“姐，这位，他，是我的猎鹰人朋友。”

“什么？你跟猎鹰人是朋友？”陆慈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鸣儿，你怎么能跟猎鹰人做朋友？”她的眉毛拧成阴山。

“怎么就不能是？”仓水决呼呼噜噜地说道，“哎，小子。你不是想做猎鹰人吗？我们正招人呢，来吧，我带你。”

“真的吗？这太——哎哟——”陆鸣刚想问个究竟，没料到孙荣重重踩他一脚。

“还能有假？没几个囫囵兄弟了，这一带的食人鹰，厉害！怎么样，来还是不来？”

陆鸣看看孙荣，犹豫起来。他当然想当猎鹰人，可眼看自己就要变成鹰怪了，这大胡子若是知道了，不撕了自己才怪！

架在肩膀上的脑袋仿佛不是自己的，陆鸣摇头了。仓水决的大胡子突然涌到脸前。陆鸣鼻尖一阵痒。

“怎么了？怕了？臭小子，你玩我是不是？”仓水决声若洪钟，可他凑到陆鸣耳边，声音突然又轻若鸿毛：

“我只告诉你，小子，麻烦大了。食人鹰只是小喽啰，真正可怕的是，鹰人……”仓水决还没说完，便被陆慈一把推开了。

“谁想让我弟弟去送死，我决不饶他！”陆慈喝道。

“小娘子，力气很大嘛。”仓水决哈哈一笑，凛然收住笑声，“是，是，你弟弟的命最值钱，最、值、钱！”

“你什么意思？”陆慈不安，“你想说什么？”

仓水决看看孙荣，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皱起来。

“没什么。”他捏捏陆鸣的肩膀，似是比上次宽厚了。

“陆鸣，是吧？”

陆鸣点头。

“我知道你的小秘密。”

陆鸣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

“你放心，我可不会轻易讲出去。”他看向陆慈，又回过来对陆鸣笑了，这一笑算得上慈祥。他凑近。

“在落鹰山，你会找到答案。”

仓水决说完这话便走向矮樟树。他比从前更是步履沉重。

“天就要大黑，臭小子们。”他边走边说，没有回头。

“一个都逃不掉喽。”

一个都别想逃。

第十章 机械科荒鹫

“你知道荒鹫吗？”

“嗯？”陆鸣刚进教室，沈念劈头盖脸就来了这么一句。

“同学，你走错教室了吧？”陆鸣没精打采地坐到最后一排，沈念却拎起他的书包，放到第一排。

“坐这里，我们同桌。”

“别开玩笑了。”陆鸣伸手去拿包，沈念却把他按定在座位上。

“我说真的。同学你好，以后多多关照。”沈念伸出右手，陆鸣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过去，沈念紧紧一握。

“可以你的成绩，不是应该在飞行班吗？”陆鸣搞不懂了。

“这有什么稀奇。”沈念摆出她的文具盒，打开，陆鸣瞥见里面过于整齐的布局。沈念拿出一支钢笔，放在本子右侧，摆得很直。

“我生来就是要造飞机的。开飞机只是兴趣，再说，我偶尔也需要开开飞机来把握手感，而且——”沈念过于激动地转过头来，要不是与她待过那一晚，陆鸣肯定又要不习惯。“知道谁来教我们吗？”

不就是那个梁平吗？陆鸣脑海中闪过那个年轻男人冰凉的侧脸。

“荒鹫！”沈念期待陆鸣脸上有惊喜的表情，可他没有。

沈念只好一脸崇拜地朝他解释道，“荒鹫梁平，你没听说过吗？就是那个用俯攻法击落十三架战机的那个！”

陆鸣笑沈念真是脑袋昏掉了。

“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陆鸣斩钉截铁，“此梁平非彼梁平。这人我见过了，就是个教书匠，那模样不可能是王牌飞行员。再说了，人家那么厉害，怎么会屈尊到我们这种犄角旮旯的航校，还教机械科？”

“他本来就是造飞机出身的，怎么不能教机械科？欸，不对，你见过他？什么时候？”

“我最无助的时候。”

陆鸣说完便拿起书包，还是往后排走。

“哎！都说了，跟我做同桌。”沈念站起来。陆鸣扭头，言辞冷漠。“沈小姐，你带我这种没用的人去坐飞机，我真的很高兴。可我不能跟你坐同桌，咱们也最好别走这么近。”

陆鸣转身又要走，沈念拉住他的书包带子。

“为什么？”她还真的偏要问。陆鸣无奈笑笑，真拿她没办法。

“咱们呢，不是一路人。”陆鸣把书包带子从沈念手里拉出来，“你不吭一声到机械班来，有人会很难过，何况他还专门给你准备了礼物。你可能不在意他高不高兴，可我很在意。”

沈念还要开口，梁平这时走进教室。

“你感兴趣的人来了。”陆鸣提醒沈念。沈念看向讲台。是他，真的是荒鹫。沈念本该高兴的，可陆鸣刚才的话让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第一排很是落寞，沈念左右看看，这一整排，只她一个。

陆鸣远远看着讲台上的梁平。他穿一身藏青色条纹西装，非常合体，倒没有那日那么消瘦。可他依然面色苍白，身上的夏布衬衣贴在胸膛，像一层皮肤，完美展露着他的好肉体。

肉体。陆鸣想，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他晃了晃脑袋。梁老师现在倒是有点军人的意思了。也许他真的是沈念说的那个“荒鹫”？

陆鸣目光下移。无论他怎么想避开沈念，她的细瘦的脖子，鬓间碎发，还有单薄的肩膀，以及那晚转动转盘时优美的背部线条，总还是出现在他的眼前，或是脑海。

也许是她太孤独了吧。

陆鸣看着荒漠般的第一排。沈念如一株忧郁的仙人掌，栽种在她的座位上。

该死，她就没什么朋友吗？

陆鸣心里乱了。

梁平微微轻了轻嗓子，沈念抬起头看他，教室里正安静下来。

该死。陆鸣心里更乱了。

就在梁平开口的一瞬，陆鸣噌地站起，抓起书包走到第一排，把包扔在沈念旁边的座位上。沈念没有看他。她微微颔首，眼里湿湿的。

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沈念脸微微发烫了，生平第一次，她为身旁有人坐下，心中悸动。陆鸣也不看她，只是愣愣地坐着。

坐下的一瞬，他不是没想到孙荣。他此刻也许正站在训练场上，目光逡巡着，寻找身边这姑娘的身影。他一定很落寞，手上指不定还拿着昨天专门给沈念买的礼物——一条红色的飞行围巾。

哎，那正是陆鸣帮他挑的。

“陆鸣。”梁平扰了他的思绪，打断得恰到好处。陆鸣抬起头来。

“选好你的座位了吗？”梁平的玳瑁眼镜在阳光下泛起珠润般的黄褐色，这用鳞甲制成的眼镜架上布满富丽斑点。

“报告老师，我选好了。”陆鸣把视线从梁平的眼镜处移开。

“选好了就不许再动。”梁平嘴角一丝牵动，但他没有笑，“好，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起立！”清亮的女声耳畔响起。陆鸣伴着沈念的声音站了起来。背部长出第一根羽毛，陆鸣并未察觉。可讲台上的“荒鹫”，看得清清楚楚。一根羽毛小帆一样从血海里翻出，又利刃一样钻出皮肉。

终于找到你了。

玳瑁眼镜不动声色。可如果这时谁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眼镜架上正翻动着细小的鳞片，擦着光。不是别的，正是蛇的吻鳞。

整个上午，沈念同陆鸣都没再讲过一句话。午饭的时候，陆鸣踌躇着，没有离开座位。他本来是要跟孙荣一起吃饭的，可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沈念大概懂得他的心思。她慢吞吞地收拾着笔盒，一支钢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被她细长的手指，反反复复地摆弄着。他们谁都没有发觉，孙荣就站在机械班门口，手上拎着一个纸袋子。

“午饭你到底吃不吃？”孙荣朝陆鸣喊道。

陆鸣看向孙荣，就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他都不敢说话了。

“我能跟你们，一起吃吗？”沈念打破兄弟两人的沉默。陆鸣看看她，又看看孙荣。孙荣刚刚还盛气凌人的模样此刻像是罩上一层柔光。

“当然，当然可以。”孙荣煞是好看地笑了。

沈念离开座位走到孙荣跟前，回之以微笑。

“拿来吧。”她伸出手。

“什么？”孙荣攥湿了他手里的纸袋子。

沈念看看陆鸣，又看回孙荣。“不是给我准备了分班礼物吗？”

“哦哦。这个……”孙荣把纸袋子交到沈念手上，“我本来想上课时候送给你，都带到训练场了。可我没想到——”他看了一眼陆鸣，继续说道，“没想到你到这儿来了。”

沈念把纸袋打开，拿出一个崭新的风镜，皮质柔软，镜片茶色，是时下最流行的圆片镜。

孙荣观察着沈念的反应，看得出，他有些紧张。

“怎么？不喜欢吗？”

沈念只是笑笑。她回头看了看陆鸣，摆了摆手上的新风镜，然后她面向孙荣，竭尽全力表现着收到礼物后，姑娘们脸上应该有的愉悦。

“谢谢你，我很喜欢。我只是有点意外，还以为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告诉我，我下次送你。”孙荣几乎是急切地说。他意识到临时更换礼物是个错误。怎么办？她不喜欢。

孙荣看看陆鸣，他也在座位上看着他，一直都没说话。

“以后不要再送我礼物了。不过今天这个，我收了，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沈念转身回到座位，把风镜连纸袋一起放进包里。“吃饭吧。”她和孙荣一起看着陆鸣。陆鸣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舒了口气，仿佛如释重负。

沈念和孙荣走在前面，陆鸣故意走得很慢，盯着两人的背影看。

“陆鸣，干吗呢？快点。”孙荣在前面招呼他。陆鸣调出笑脸，快走两步。现在，他总算明白强颜欢笑是怎么回事了。

“孙荣说下午飞行班要搞抢花炮友谊赛，怎么样，你要去看吗？”沈念问道。

陆鸣摇摇头。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沈念在问什么。陆鸣此刻满脑子都是红色的飞行围巾，飞走的那条，还有昨天，他给沈念挑的那条。

然而午睡过后，抢花炮的喧闹还是吸引了陆鸣。

“什么声音这是？”

“抢花炮比赛。”沈念边说边作图，眼睛几乎贴到纸上。

“有比赛！”睡眼惺忪的陆鸣一听“抢花炮”三个字，立马睁大眼睛。“怎么没人跟我说呢？”陆鸣抹抹眼睛，好让自己快点清醒。然后，几乎是连蹦带跳地，他蹿了出去。陆鸣丝毫没有意识到，由于动作过大，他几乎撞翻桌子，沈念做了近一个小时的图被笔尖划出个大窟窿。沈念把笔往图上一扔，算是功亏一篑了。

“混——中午才说不看的。”

外面很是热闹，教室里却异常安静。沈念四下看看，只剩她一个人了。沈念丧气地把桌上的作图纸团了团，投向门口的垃圾桶。梁平这时走了进来，纸团刚好砸在他的西装裤上。沈念忙起身道歉，刚要俯身捡纸团，梁平把它拾了起来。沈念伸手去拿，梁平却微微后撤。

“冒昧问一句，不会是情书吧？”

“梁老师。不是。”沈念红了脸，“是废图。”

“我能看看吗？”

“还是不要了。”沈念有些羞涩，“您是造出世界先进战机的人，肯定看不上我的图。”

“这个教室里谁都能妄自菲薄，就你不行。”说话间，梁平已经展开了图纸，他走到沈念座位边上，不禁赞叹，“这么有想法的设计，还说不好？厉害，不愧是沈卢挚的女儿。”

“您认识我父亲？”沈念跟过去。

“全中国的人都认识他。”梁平笑笑，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沈念的课桌上。沈念拿起照片，心里一颤。照片上正是年轻的沈卢挚，他穿一件蓝布褂子，跟西装革履的梁平站在一起。他们身后的背景，是大海。

“我们是坐着同一艘船到美国去的。”梁平似是回到那轮船上，“那天天气很好，你父亲跟我说了好多话，还跟我说他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儿。不过可惜我们最后去往不同的城市，只见过这一面。来临阳之前，我听李校长说，卢挚兄的千金也在航校。我就想，一定要亲手把这张照片带给你。”

好年轻的父亲。沈念举着照片，看了又看。

“谢谢你，梁老师。”沈念看向梁平，突然又举起照片，“不过，你怎么看上去一点没老呢？简直跟照片一模一样。”

梁平笑笑，调侃道：“姑娘，男人没那么容易老的。”

沈念还要发问，梁平却转换了话题。

“大家都去看比赛了，你怎么不去？”

沈念把照片小心放进笔盒。她摇摇头说：“我不喜欢那种简单粗暴的野蛮运动。”

“抢花炮就是东方的橄榄球比赛，有规矩，讲策略，一点不简单。以前我在美国打过四分卫。现在想想，那种在赛场奔跑的感觉，跟在天上飞真是没两样。”

“梁老师。”沈念似乎因为一张照片就与传说中的“荒鹫”拉近了距离，“我不太懂，你名气那么大，怎么会到边地航校来当教师呢？”

梁平突然凑近沈念，吓得她一怔。

“我说来报仇，你信吗？”

沈念表情严肃，一下便回到过去那冰山般的模样。“我信。”她说。

梁平看她这么认真，没绷住，笑了。

“傻丫头，怎么可能？来了就是来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沈念松一口气。窗外传来不断翻滚的欢呼声。

“还真是受欢迎的比赛。以前的比赛也闹得这样厉害？”梁平走到窗边。他听到沈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从来没有过。”

沈念听着这让人不安的喧闹，想到陆鸣，眼前再次浮现陆鸣腋下那些爆出的血管。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陆鸣这孩子，你了解吗？”梁平的声音突然飘来。沈念望了他一眼。背着光，他成了窗口一个黑影。

“不太了解。”沈念如实说。

第十一章 抢花炮

陆鸣赶到赛场，怎么都挤不到前排去。没有谁老老实实在观众席上坐着，大家争相挤到栏杆边，那阵势，好像人人都在场上。陆鸣有些意外。抢花炮虽说是边地一带最受欢迎的体育项目，可在航校，还从没这么火热过。何况，这还只是一场飞行科内部的友谊赛。

陆鸣从观众高举的胳膊下穿过。姑娘们的欢呼声蒸笼一样，让现场迅速升温。不用说，一定是孙荣火龙般矫健的身姿让姑娘们跌入疯狂。一想到孙荣扎着黑布宽幅束腿裤，赤膊怒跑的样子，陆鸣自己都有些激动了。他迫不及待要看一看孙荣虐杀对手的英武，可姑娘们的香汗有着摄人心魄的魅力。陆鸣迷蒙间看到Frida老师，她静静站在前排。陆鸣的心跳又加速了，脑门上沁出汗珠，四肢溢满鼓鼓的热情，竟稍一用力便把挡在他前面的人轻松拨开。“什么人啊？”同学们怨声载道，陆鸣跌跌撞撞扑到最前面，Frida一把扶住他。

“小心。”她说。

Frida老师让我小心。陆鸣模模糊糊地感到高兴。陆鸣看向赛场，场上一幕让他瞬间清醒。孙荣在空中划出一道悲惨的弧线，像一颗不起眼的石子那样，被人掷在地上。人群这时突然安静下来，继而爆发欢呼，他们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孙荣，而是英迟。

英迟？陆鸣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

“英迟是谁？”

“飞行二班的插班生。” Frida向陆鸣解释。

陆鸣的双目又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向赛场，英迟就是那个撞开孙荣的人。他壮硕的胸膛和脸上的无情，都太容易辨认了。这混蛋头上几乎没有头发，他擒着红绸布缠绕的铁盘，用肩膀顶开所有挡在前面的人。堪比野猪般强壮的俅人木金就在眼前，他展开粗壮的膀子，朝英迟猛扑。可眼前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英迟纵身一跃，整个飞了起来。他在木金的后脑勺上猛力踩了一脚，身体陀螺般旋转，右手轻轻一投，花炮准确无误地落入炮篮。哨声这时响起，场上溢满欢呼。这个名叫英迟的新人已经超越孙荣，成了全场最让人期待的炮手。

Frida看着英迟信步赛场的样子，不为人察觉地摇了摇头。陆鸣心里恨得要紧，他看到孙荣几乎是挣扎着才从地上爬起来。一个陆鸣从没见过的少年把他扶了起来。

“谢谢你，易之天。”

孙荣勉强发出声音，易之天看出他伤得不轻。“还能接着比吗？”易之天扛起孙荣的肩。一班其他队员也赶来看他们被掷在地上的队长。木金揉着肿起老高的后脑，一脸不满。“不就是个友谊赛吗？他至于吗？”

“是啊！”其他人也火了，“哪来的啊？下手这么狠！”

陆鸣看到孙荣这时挣扎着自己站定，还好，他还勉强站得住。

“比赛就是比赛。”作为队长，孙荣必须鼓舞士气。“比赛，就是置人于死地！错的不是对方——”他看了一眼在二班簇拥下不可一世的英迟，努力让自己沉着，“错在我们——咳咳——”孙荣一阵晕眩，易之天扶住他的背。

“对！我们对这种人不能太客气！”木金张起手臂，一班所有人把胳膊搭在一起。

“灭了他们！”孙荣咬牙说出这句话，一阵冷风吹过他汗涔涔的身体，他明白，自己是坚持不了多久了。裁判的哨声这时响起。陆鸣紧张地扒住栏杆。

“他快不行了。”陆鸣担忧地说。“你怎么知道？”Frida问他。陆鸣伸出手臂，指着孙荣：“你看他的裤腿，已经抖起来了。” Frida顺着陆鸣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如他所说。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么远的距离看清如此细微的抖动。

看来我猜的不错。Frida意味深长地看向陆鸣，他就是英迟要找的人。Frida等待着陆鸣的目光转到她的脸上，然后微微一笑，抓住陆鸣伸出去的手，细声说：“跟我回趟宿舍好吗？我有点事情要问你。”

陆鸣紧张地把手抽出来，向后一个踉跄。他的心快跳出嗓子眼，飞到天外了，可天外飘着一条红色围巾，陆鸣霎时间想到沈念。

“老师，我，我还看比赛呢，这么精彩。”

Frida的嘴角闪过一抹清浅的笑容，不得不说，真是迷人极了。她的手轻轻拍在陆鸣肩上。

“本来就是比赛后，这么着急干什么？”

陆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先安抚自己狂乱的心跳。

Frida把头转向赛场，在陆鸣看不到的眼眸深处，她盯着英迟，一眼都没错过。他的长辫是削去了，可蛟龙般的魂气依然势不可挡。Frida轻抚脖颈，那里还萦绕着窒息的感觉，她为孙荣捏了把汗。英迟是那样一种可怕的存在，这孩子，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站在接炮区的孙荣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英迟就站在他右手边，他的脚不断侵犯着孙荣已经快站不住的这一小片土地。孙荣不时瞟向他的侧脸，怎么回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来自对手，却像是来自仇人。在英迟骇人的目光中，雕着三层精壮小人的六角柱发炮器“砰”地发出巨响，花炮被火药冲上至少十米高处，然后准确落入接炮区。孙荣拼尽余力弹跳，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英迟只是站在原地。孙荣稳稳落在地上，易之天在附近接应。尽管孙荣不是他理想中的守护对象，可王叔的命令他总不能反抗。再说了，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英迟着实霸道讨厌，易之天暗暗思忖，是不是该出手治治这个混小子。

走神的易之天被孙荣传来的铁盘撞得清醒过来，他抱住花炮往炮台冲。除了英迟以外，二班其他队员都不是他的对手，无论是过人还是腾跃，都难不倒这只小白鹰。可刚刚还站在接炮区的英迟突然发力追上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英迟带出蛮力。易之天搂紧花炮，可他还没来得及感到紧张，英迟的手就伸到了易之天怀中。看上去，他的手不是要把对手怀里的花炮夺走，而是要把花炮，连同对手的胳膊，连同他腹中的肠肠肚肚一起拉出来！

这浑小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易之天在抢夺中感受到英迟的杀气，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人类能把控的。

“这边！”易之天听到孙荣的声音就在耳边。他反手一搏，花炮顺利落入孙荣怀中。可易之天刚把花炮传出，便后悔了。英迟嘴角掠过一抹神秘的笑，他野鬼一样，全力扑向孙荣。喧闹的赛场再次安静下来，谁都看出来了，孙荣这下在劫难逃。

撞击混着汗和血，似岩浆崩裂，冲毁孙荣的身体和意识。眼前一片灼烧，孙荣似乎看到陆溪堂生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呢？孙荣诗书满腹，竟失去了描绘的能力。寂静烘托出一片漆黑，孙荣以失败者的姿势，四肢无力，平铺赛场。

“不！”陆鸣的眼泪飞了出来。他不顾一切地跳过栏杆，奔向孙荣。Frida拉他不住，只好跟了上去。裁判也赶紧冲到孙荣身畔，他推开黑压压的人群，宣布比赛暂停。

“这么弱就别出来比。轻轻撞一下，能有什么大碍？”英迟巨人一般站在一群蹲、跪的人跟前，一班，甚至二班队员都愤怒地看着他，可他们敢怒不敢言。陆鸣从背后猛地推开英迟。他顾不上发泄怒气，他只担心孙荣的安危。

“他昏过去了。”易之天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说，“应该没有大碍。”

陆鸣也不理会他，只是一把背起孙荣，就要往医务室送。英迟挡住了他的去路。

“哪来的？”英迟倒不是故意挑事，只是刚才被推的那一把，力道真有些不同寻常。

陆鸣不想答他。身边有人向英迟解释：“机械班的陆鸣，孙荣是他兄弟。”

“机械班不是残疾人待的地方吗？”英迟爆出笑声，“还有这个孙荣，哎——”他拍拍陆鸣的脸，“你也配做他的兄弟？知道他是谁吗？小不点儿，不知道最好别来凑热闹！”

场上众人面面相觑，易之天觉出些不寻常。

“他是谁，我总比你清楚。”陆鸣怒目直视，“你让开。”

陆鸣左移一步，英迟便也朝那方向踏一步。英迟上下打量陆鸣，这个不速之客，竟觉出几分面熟，可在哪儿见过呢？他实在想不清楚。

“你带走他，谁来跟我比赛？”英迟挑衅，他恐怖的眼神扫过一班所有人，除易之天以外，没有人不往后退上几步。

陆鸣心里早已擂起战鼓。“我！”他几乎是喊了出来。

Frida这时赶来，她拽住陆鸣，低声说：“你疯了？逞什么能？还不快把孙荣送到医务室？”

英迟把Frida推开，可Frida高声叫起来：“混账，你做什么？我可是你的老师。”她盯着英迟，压低声音，几乎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我可是你的老师。”

英迟依然未被劝服，他再次推开Frida，拦住陆鸣。他一定要知道这个陆鸣，身上的力量到底有多大，以及这力量到底从哪里来。

“你放心。”陆鸣此刻也异常坚决，他冷静地说，“送完孙荣我马上回来。”

英迟还是不肯，Frida拉住了他。“别把事情搞大。”她示意英迟看看全场那么多双眼睛，“这是谁的地盘，你现在还没搞清楚吗？”

英迟环顾全场，所有人眼中的狂热已经化作惊恐和愤怒。他于是让开一步，让陆鸣背着孙荣奔向医务室。

“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陆鸣经过身边时，他说。

“我提醒你，这不是什么好主意。”Frida说完这话，便跟着陆鸣奔向医务室。易之天留在场上，他的眼睛捕捉了这一切。

一刻钟后，陆鸣就回到了场上。尽管飞行一班对陆鸣毫无信任，可眼下，除了陆鸣，没人愿意同英迟硬抗，所以也就随他了。按照比赛惯例，陆鸣必须脱掉连体裤，穿上专业的黑布束腿裤，赤膊上阵。可陆鸣坚决不肯换衣服。

“我必须干掉这个混蛋。”陆鸣盛气凌人，“哪还有时间换什么束腿裤？”

裁判想想这比赛确实拖了蛮久，便允了他。陆鸣站在了孙荣刚刚站过的位置。英迟站在他的身旁。

说真的，陆鸣此生没这么无惧过，尽管他面对的是让人生畏的英迟。易之天盯着陆鸣看。他知道这家伙就是王叔顶讨厌的陆家公子，可今天的他怎么那么不一样？易之天甚至有一种感觉，如果说英迟能调动空气中的恐怖，那么此刻的陆鸣，即将调动的可能是战无不胜。不知道为什么，易之天突然开始喜欢这个陆鸣了。当下一刻，他对陆鸣充满了信任。

火药在发炮器里爆炸，花炮一飞冲天。陆鸣和英迟几乎同时跳起。飞升的那一刻，陆鸣心无杂念，他只想比英迟跳得更高，好一举拿下那红色的铁盘。当他确定自己竟然跃过英迟的头顶时，腾空的感觉让他产生了幻觉，好像他身后长了巨翅，他，陆鸣，飞起来了。可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错了。英迟只是在空中一个屈身，他竟能凭空气获得反弹——这下，他跳得更高了！

真正飞起来的是英迟，他接住了花炮！

现场又是一片惊呼，观众们几乎是仰着脖子在看了。解说员惊讶得不知如何表达，迄今为止，他还从没见过有人能跳得这样高。

高又怎样？

陆鸣看准时机，拦腰抱住英迟，力量之大让他自己都震惊。英迟感到身体被紧紧箍住了，刹那间他想到蛇人，千万年来鹰的终极恐惧让他突然松懈。两人极速下坠，几乎同时滚落在赛场。在英迟猝不及防的时候，陆鸣一把夺过花炮，迅速传给易之天。易之天终于全情投入了这场比赛，他不顾一切朝炮台冲去。二班其他队员从没见识过这样如风的速度。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拦，易之天已经冲入炮台区。英迟一个鲤鱼打挺，弹射般赶去阻拦。情急之下他的手变作鹰爪般尖利，眼看易之天的腿就要被这可怕的利爪擒断，陆鸣及时冲上来，挡住英迟。利爪似乎是探进了身体，可陆鸣这时诡秘地笑了。英迟心头一凛——

他的手竟然被陆鸣牢牢抓住了！

他是谁？

英迟再一次问。

哨声这时响起，易之天成功把花炮灌入篮中。

刚把教务长请来的Frida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她还看到在英迟把爪子伸到陆鸣身上时，他的军绿色连体裤被扯破了，里面白杀杀一片！

那是长出圣洁白羽的身体。Frida再一次确认，那个人，就是陆鸣。

陆鸣也发现身体的秘密正在袒露。他及时捏住衣服破开的地方，所幸教务长这时冲入赛场，厉声中止了比赛。

“学校拒绝暴力竞赛！”王平治高声喊着，站定在英迟面前，“你，很有问题！滚到我办公室来。”

英迟站着不动。

“督监。”Frida拉住王平治，“这个学生是我举荐的，把教训他的任务，交给我吧。”

“你？你一个姑娘家，一个英语老师，你怎么教训他？”

“我当然有我的方法。”Frida松开王平治，不动声色地走到英迟跟前，高高扬起纤细的左手臂。

“啪！”

她竟给了英迟一个响亮的巴掌。

“你疯了？”英迟还从没受过这种侮辱。结果Frida高傲地扬起右手。

“啪！”

又是响亮的一记。

“你——”英迟还要开口，Frida再度扬起手来。

“再说，再说还有！”

英迟看着她颇为严肃的神色，强压住怒火，不再吭声。

“这就对了。”王平治凑近，“没想到我们的Frida老师还有这么凶的一面。”

Frida笑笑。她善意提醒王平治，孙荣现在还躺在医务室里。

王平治听到这个消息，赶紧奔向医务室。易之天没有跟过去。他站在陆鸣身边，他有话同这个紧紧捏住衣角的人说。可还没开口，一阵可怕的啁啾声席卷而来。易之天警觉地看向天空，光被遮蔽了，天地昏暗。

“食人鹰！”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马上发挥了作用。人群混沌，赛场上所有人脚步纷乱。陆鸣悍然站在赛场中央，Frida怎么拉都拉不动。直到他明确看出食人鹰的目标是医务室的时候，陆鸣的心慌成碎片。他不顾一切地朝仍在昏迷的孙荣奔去，王平治扔掉了拐杖，奔在他前面，而易之天紧紧追随在他的身后。Frida刚迈开步子，英迟一把拉住了她。

“怎么能让这些畜生袭击学校？”Frida的声音里都是狂怒。

“啪！”

英迟还她一记。

“脑子放清楚。再对我大呼小叫我要你的命。”英迟用手臂环住她的腰，然后像夹一本书那样，把她夹在腋下，穿过慌乱的人群。

第十二章 拜 师

来到僻静处，Frida挣开英迟。

“别伤害那些学生！别伤害他们。”Frida恳求。英迟并不理会她，他大喝一声。

“出来！”

谁？Frida看向幽暗处，突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她一惊。

“王。”鲁阿从一棵树的后面缓缓移出。“这事情干得漂亮吧？”他似乎沾沾自喜。“他就一个人。可怜的‘小王子’哟，他一会儿就会死！”

Frida背后刮过一阵阵阴风，她转向鲁阿，心口发酸。

“你会害死少王。”她说。“知道这里埋伏着多少猎鹰人吗？”

鲁阿斜眼看着Frida，上前就要给她一个巴掌。“一个胆敢扇王巴掌的人，你还有脸——”但英迟钳住鲁阿的手，把他整个推到一边。

“谁给你的胆？”

英迟双目暴突，他比刚才更凶狠恐怖。鲁阿看着他的模样，一时说不出话来。

“哦，当然。”英迟咧开嘴，笑，大笑。“摄政王给你的胆，当然——”他突然掐住鲁阿的脖子，把他举在空中。鲁阿呻吟着。“王，我，我只是听从吩咐……摄政王说了，一找到白鹰王子，就要替你，马上，马上，啊，杀了他。他，他是怕你为难——王！”

英迟松开手，鲁阿麻袋一样掉在地上。他剧烈地咳嗽着。Frida凑近英迟。

“杀死他，否则，死的必然是你。”

英迟默不作声，紧紧闭上眼睛。他想到远在穹城的妹妹英儿。她贵为公主，那么招人喜欢，可摄政王英希也不过是把她当人质罢了！英迟攥紧拳头，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摆脱英希的控制。一阵绝望袭来，英迟昂首朝天，发出鹰鸣。他的喉结处急速耸动着，节奏短促，却间杂哀声。Frida知道他在召回那些在航校肆虐的畜生，可这些哀恸，是为了什么呢？

“有人在召它们离开！”正在孙荣病床上与食人鹰搏斗的陆鸣竟捕捉到一种奇怪的鸣叫声。不，对他来说不是鸣叫，他声声都听得懂。

“你在说什么？臭小子！”仓水决是第一个赶到医务室的猎鹰人。若不是他，孙荣现在早被食人鹰分而食之了。现在，他一把推开发愣的陆鸣，一刀劈开了食人鹰的脑袋。太危险了，这脑袋刚才正准备啄向陆鸣后脑。

“你又欠我一条命！臭小子！”

可陆鸣仍在仔细听着那声音，它分明在说：

“回你该去的地方……撒路法命令你……以荷鲁斯的名义……回去……回去……”

“你听啊！”陆鸣猛地拽住仓水决的胡子，仓水决一阵哀号。

“趴纠！”仓水决把胡子抽出来。他正专心搏斗，根本无暇他顾。仓水决搂起陆鸣，一把扔到易之天脚下。“你们这些学生崽子快给我滚！别在这添乱。”

王平治也朝易之天使眼色，在有猎鹰人的地方，他们必须掩护自己。易之天于是一手搀起陆鸣，一臂扛起孙荣朝门外冲。梁平把沈念安排好后也赶到医务室。陆鸣撞在他身上。

“梁老师，有声音，有声音在让食人鹰走，你听到没有？”

梁平想这孩子八成被吓傻了，也没有太在意。他冲到医务室，眼前一片乱象，好在猎鹰人已经基本控制了局势。大部分食人鹰已撤走，剩下的都是残兵败将，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消停点吧你！”仓水决拧断最后一只鹰的脖子，哀鸣消失了，他跳下窗台，朝梁平微微鞠了一躬。

成功转移到教室的陆鸣此刻还在想那个声音。他转头去问易之天，易之天表面上只是摇头，可心里着实惊讶。

那是鹰的语言，易之天怎么可能听不到？可陆鸣，他一个凡人，怎么会听懂鹰的语言呢？难道他也是鹰人？易之天这样想着，身后一阵异动。他警觉地朝后看，是孙荣，他终于醒了。

一直守着孙荣的王平治终于放下心来，他安慰了孙荣几句，便着急忙慌地走出教室，赶去收拾教员和学生们的惊恐。

孙荣一醒，陆鸣便忘记了那个声音，他似乎又变回过去那个陆家公子了。他一手扶住孙荣，可另一只手始终捏住衣服破洞的地方。易之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离开教室。他忧心忡忡地望着王平治站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情况很明了。黑鹰同他们一样，已经确定了王子的身份。复国比想象的还要困难。易之天走到赛场，远远看到英迟走进飞行二班的教室。

那个人。易之天心头重重的疑惑聚集。那个人到底是谁？易之天想到自己的小腿被他一把抓住时，那彻骨的恐惧，不禁打了个寒颤。

食人鹰袭击事件过后，航校里风平浪静了好一阵子。陆鸣没敢把食人鹰攻击孙荣的事情说给陆慈，可他的心态完全不同了：过去是孙荣保护他，现在，他想反过来保护孙荣了。深夜来临，陆鸣会在被窝里数身上新长出的羽毛。他不像最初那样畏惧了，因为羽毛带来的力量让陆鸣仿若重生。尽管不知这力量将把自己带往何处，陆鸣还是忐忑地接受了。然而，生活上的不便利毕竟是越来越多了。自从长出羽毛以来，陆鸣便以学业过重为由不在家里过夜了。宿舍里堆满了陆慈叮嘱他一定要擦拭的药水瓶子。可就算是孙荣也看他不住，渐渐的，孙荣也就不过问了。陆鸣本就讨厌那股子味儿，便趁着孙荣不在的时候，把药瓶子全都倒个底儿净。

孙荣自那次比赛以来，人变得越来越瘦削了。他缓不过劲儿似的，人看着总少了一丝精气。那些过去常拥在孙荣身边的姑娘们，现在又转投别处。一部分人跟屁虫似的围着英迟，一部分人缠上易之天，甚至还有一部分人，把陆鸣当作新晋偶像来崇拜。陆鸣可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不过孙荣倒是获得了他想要的。他从来就不需要那些笑起来花枝乱颤的姑娘，他需要的只是那一角冰山。许是身子总没恢复好的缘故，多了些病怏怏气质的孙荣，反而更得沈念垂怜。陆鸣常常午觉醒来，看到沈念与孙荣并肩站在窗口。他们总是有说有笑的，打破陆鸣午后的慵懒和静谧。每次沈念回到座位上，陆鸣都会多嘴问一句：“哎，你们聊什么了？那么开心？”

沈念总也不说。一个字都不说。

陆鸣便觉得自己真是无趣。他翻开书本，翻到一半，掀起那面对着沈念，他好安心地看藏在大书里的小书。陆鸣没告诉任何人，这画满武器和符咒的小书有关猎鹰术，有关他入夜后的新秘密。

也就是孙荣遭受攻击没多久，陆鸣终于还是一个人跑到落鹰山脚，在一株榕树的树洞里，找到了仓水决。他正窝在里面养神，蚂蚁在他的胡须间挣扎，深一脚、浅一脚，步步如临深渊。陆鸣看着实在难受，便在树洞里猫着腰，把蚂蚁一只只送出仓水决的胡须漩涡。结果不小心拽掉一根，仓水决嗷呜一声，痛醒了。

“混蛋。”他一开口就是骂，陆鸣倒也不怕他。他跳出树洞，伏在地上，深深作揖。

“师傅，请受徒儿——”

“等会儿——”仓水决挣扎着扒住树洞两沿，艰难地把自己鼓捣出来，“怎么了你就拜？我说收你了吗？”

“上次在街上，你不是说……”

“上次是上次。”仓水决拎起陆鸣的衣领，让他站起来。衣领里的羽毛若隐若现，仓水决不是看不出来。他狡黠一笑，“拜师可以，你先把衣服脱光。”

这……陆鸣犹豫了。“这是什么道理啊？师傅？”

“赤条条见个面呗。”仓水决大摇大摆地走到陆鸣跟前，“怎么？做不到？看我，我就能赤条条、坦荡荡给你看——”说话间，仓水决就开始解带子，脱衣服。

“别——用不着师傅——”陆鸣捂着眼睛往后退，可仓水决的衣服也太简易了，眨眼工夫就什么都不剩了，只留下各种各样奇怪的文身，右胳膊上文的是——陆鸣走上前定睛一看，是一条吐着蛇信子的赤练蛇。陆鸣吓得往后退，因这蛇不是死物，它是会动的！

“看把你吓的。”仓水决一把搂过陆鸣，“这是祖师爷，怕什么？”

“蛇是猎鹰人的祖师爷？”陆鸣不懂。

“来把衣裳脱了，脱了，我就告诉你。”仓水决依然坚持。

陆鸣踟蹰。

“我能信任你吗？大胡子？”

“当然。”仓水决赤身露体盘坐在花丛中，蜜蜂被他惊到，飞了起来。这是让人感到舒畅的气氛，花和清风，绿草和远处的山峦，都为陆鸣静默。陆鸣挡开朝他飞来的蜜蜂，看着仓水决，深吸一口气。

“那你答应我，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能……”陆鸣又是一阵犹豫。

“不能怎样？”

陆鸣终于说出口：“不能杀我。”

花丛中的仓水决此时不像猎手，只是一个卧花的彪形大汉。他静静地把手搭在膝盖上，一改往日喜怒不定的样子，异常平静地说道：

“怕死可当不了猎鹰人。”

“我不是怕死！”陆鸣把袖口解开，“我是不能这样死！”陆鸣把胸前纽扣解开。明晃晃一道光透了出来。他扒开上衣，褪下裤子，白色的羽毛根根露在风里，忽闪着，翻飞着，有的掉落在娇羞的花上，煞是好看。

仓水决倒抽一口凉气。他惊讶地看到，这孩子身上除了脖子和手脚，几乎已经长满了白色羽毛。他捻起一根，禁不住赞叹：“杀了一辈子鹰，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羽毛。”他看向陆鸣，“当然，我也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小白鹰。”

“我不是小白鹰！”陆鸣蹲坐在仓水决对面。

“那你是什么？”仓水决细细观察陆鸣的身体，他右臂上的蛇文身盘紧，异常躁动。

陆鸣忌惮那团花纹艳丽的东西，朝后撤了撤。“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也许是……鹰怪？你听说过鹰怪吗？就是不小心碰了什么，然后变成鹰人的那种？你听说过吗？”

仓水决点点头。“听是听说过，不过我可从来没亲眼见过。”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很有意思是不是？人还能长羽毛？”

“严肃点行吗？”陆鸣有点着急了，“我就是碰过你那根蛇索才变成这样的。”

“那也该变成蛇人才对啊！”仓水决取笑他，“该长出蛇鳞才对，不过相信我，肯定没你这身羽毛装好看……哈哈……”仓水决笑个不停。

“你——”陆鸣真的动怒了。“我找你是来寻求帮助的！我，我是为了救人才来的！可你——”陆鸣噌一下站起来，套上衣服，说话间就要离开。仓水决一把拉他坐下，牢牢按在身边。

“你想保护你兄弟对吧？”

听这语气，仓水决终于严肃起来。陆鸣庄重地点点头。

“你那天也看到了。”陆鸣想起食人鹰攻击孙荣的一幕，咬牙切齿地说：“它们是有目标的。它们要杀死的人就是孙荣。”

“知道为什么吗？”

陆鸣摇头。

“怎么？你知道吗？”

仓水决也摇头。“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原来这世上不只有食人鹰，还有更可怕的东西。”仓水决拔下陆鸣身上的一根羽毛，陆鸣一阵痛。

“什么？”他问。

“鹰——人——”仓水决咂摸着这两个字，看向陆鸣，太阳正在他的眼里西沉。“我告诉你，鹰人跟人长得一样，除了，那双巨翅！还有，他们的力量是人的十倍，哦，可能还不止！”

“不止……”陆鸣沉吟。他想到一个人，同时，也想到自己。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仓水决叹口气。“他们聪明，不像那些没脑子的食人鹰，三两下就能进圈套。他们会思考，还有语言……”

语言！陆鸣心中一惊，就是那天听到的那种吗？

“最最可怕的是……”仓水决远望如血的红霞，慢慢说道，“鹰人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可他们比食人鹰还要残忍。他们是人的模样，可照样吃生肉，喝红血，他们——”仓水决把目光探进陆鸣的眼窝，“他们早晚有一天会杀死你的兄弟，你的姐姐，你心爱的女人，还有，你自己。”

“不。”陆鸣剧烈摇头，“不！我决不允许。”陆鸣眼里有落日在燃烧，他挺起胸膛，“虽然我还弄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大胡子，我常常能感觉到身体里攒着力量，山洪那样，岩浆那样，时时刻刻等着发力。大胡子，我以前总想成为英雄，可我太弱小，太自私！现在我没那心思了，英雄是什么狗屁？我不能接受谁死在鹰爪里，我不能接受，孙荣死在食人鹰分食的结局里！大胡子，让我成为猎鹰人，我——”

仓水决按住陆鸣的肩头，皱纹堆叠的眼窝里，又湿又热。“我会收你，臭小子。”他还要说，却哽咽了。

“怎么了？大胡子？”

仓水决反复抿着嘴唇，用手抹了抹眼睛。

“没什么。就是想到我自个儿了。”夜幕降临在仓水决的肩上，夜风让他的身体变得干燥，空气龟裂成尘，土地僵硬而无情。

“我同你讲。”仓水决苦笑，“我本是藏民，我们那里啊，都信山神，山神给我们命，山神，了不起的山神。可我，竟做了山神仇恨的人。那时节，我阿妈生了十个儿子。她生得好恼，就给我，这个最小的儿子起名仓水决。什么意思知道吗？就是停，让水停，让命在我这里停……”

“后来呢？”陆鸣问。

“后来她果然就再没生过了。挺灵的是不是？可很快，食人鹰摧毁了我们的村子，它们啄烂了我所有家人的心脏。可我，没死。”仓水决看着陆鸣，长叹一口气，“山神不让我死。他就是要让我看着，他是怎么把命收走的，他就是那样。”

“哪有什么山神？”陆鸣转而看天。

“当然有。可我想想也真是可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还对山神发过誓。我说我要保护我的兄弟、我的阿妈、我的阿爸，虽然我是老小。可山神就是要作弄我，他用我的名字，让他们去送死。我的命运触怒了山神啊，臭小子！而我却只能杀食人鹰来报仇，可食人鹰又有什么罪呢？都在我……都在我……”

“跟你无关！大胡子！”陆鸣盯着仓水决，他隐隐感到一种被叫作命运的东西，正送来入夜后最让人齿冷的不安。

“不是你的错……”陆鸣喃喃。黑夜让白色的羽毛也乌黑一片，根根像是利箭，插在陆鸣身上。

突然一只手搭在肩头。陆鸣心头慌乱，猛地抬头，看到和颜悦色的梁平，正朝他笑。陆鸣忙从那日的山坡回到课堂，沈念仍坐在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梁平把他手里的大书合上，掩住了他偷偷翻阅的那本《猎鹰术》。

“发什么愣呢？叫你半天了。”沈念把手叉在兜里，“别愣着了，要到机械室上课了。”

陆鸣彻底回过神来。他看向梁平，似乎他并没有要没收那本小书的意思。陆鸣站了起来，一脸心虚地走向门口，刚要舒口气，梁平那细腻中总带力道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

“陆鸣，上完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还是没逃过。

陆鸣看了眼沈念。沈念却不懂他为何如此紧张，这般沮丧。

第十三章 蛇 人

面对如此复杂的机械，陆鸣根本无从下手。他蹲在一台发动机跟前，索性扔掉了手上的扳手。“哐啷”一声，与他同组的沈念抬起头。

“我做不来。”陆鸣把眼睛瞟向别处。

沈念把扳手拾起来，放在自己身边。“你不是做不来，你是根本就没心思做。”沈念又是一副说教的样子，陆鸣不想听。教机械实操的孔老师在一把椅子上瘫坐，尽情打着瞌睡。陆鸣干脆站起来，大摇大摆地往机械室门口走。沈念拽住他。

“没下课呢，你去哪儿？”

陆鸣甩开她的手，力气用得大了，两人都有些吃惊。

“无可奉告。”陆鸣冷冰冰地回答。他没想到，自己如今同沈念说话已经拿得住这个腔调。无可奉告？

陆鸣开始讨厌自己了。他快步走出机械室。

再同沈念多待一秒，他随时都会因嫉妒和愧疚抓狂。是啊，说白了，不就是沈念和孙荣这阵子走得近了吗？陆鸣边走边敲打自己。这不正是你期望的吗？

是吗？陆鸣没有一刻不在怀疑。

他漫无目的地在教学区晃来晃去。飞行一班和二班的教室都是空的，他们一定是在上飞行课。陆鸣想到飞行，就不可避免地想到沈念带他飞翔的那个夜晚。原来他和沈念也有过那样的时候。陆鸣摇头，笑自己，然后用脚重重摩擦着脚下的石灰地。不知不觉，他已经踱到梁平老师的办公室门口。不能现在敲门进去，陆鸣想，怎么也得等下课铃响起，省得偷学猎鹰术不说，他还要背上旷课的罪名。陆鸣这样想着，便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门口兜转。一扇小窗开在门上，陆鸣按捺不住等待的无聊，还是把脑袋送到了玻璃窗上。

这一看可了不得。

陆鸣慌张地把脖子缩回来，按住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刚才那是什么？那是梁老师吗？陆鸣深吸一口气，然后再一次，把头送到小窗户上。发酸的脖颈让他更加紧张，眼前一切让他不寒而栗。

没错，在屋里赤膊站着的人，正是梁平。

一枚血红的蛇信子如火一样，在他的后颈处跳跃。陆鸣把目光聚集在吐着蛇信的赤练蛇上，然后顺着蛇尾，朝梁平褪去衣裳的地方看去。尽管知道没有必要，他还是尽全力屏住呼吸，否则，他一定会喊出自己强压在喉头的恐惧。因为那个平日里温文儒雅、刚柔兼施的男人，现在满臂、满背，甚至两条双腿都文满了会动的蛇文身——它们无一不盘紧、缠绕，躁动地吐着蛇信。陆鸣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他慢慢朝后撤，怎料梁平早有察觉，他猛地扭身，穿墙而过。陆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周身一阵滑腻，稀里糊涂便被带入办公室中。

一定是在做梦，陆鸣想。可梁平贴着陆鸣发胀的脸，呼吸是那样的真实。他伸出红艳艳的舌头，不，是蛇信子，撩过陆鸣的鼻子。

“怕吗？”梁平问。

陆鸣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要是没有逃课就好了！陆鸣现在多怀念在发动机前束手无策的心情！哪怕跟沈念拌拌嘴，也是好的。

“怕我就只能把衣服先穿上。”说话间，梁平已经把双腿伸进宽大的机械服。他猛地提起连体裤，把满身小蛇送入浆洗过的僵硬布料中。

“你不该这么大惊小怪。难道你在仓水决身上，没见过这些蛇吗？”

“我见过。”陆鸣咽了口唾沫，“可他只有一条，不像你……那么，那么多……梁……不，你，你到底是谁？”

梁平系好腰带，把衣领竖起。他看上去还是那个梁平。

“看来胡子没提过我。”梁平抓了把椅子坐在陆鸣旁边，陆鸣本能地站了起来。梁平耸耸肩，笑笑。

“跑什么？你看的那本《猎鹰术》都是我的。”

“我不信。”陆鸣心存疑虑。

梁平站起来，拍拍陆鸣的肩。“不信不要紧，晚上到胡子那儿，让他把什么都告诉你。”

“你真的，认识我师傅？”

“当然。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收你做徒弟？”梁平看着陆鸣，怎么看都还是一个稚嫩少年。

“你需要帮助。”他说，“你的兄弟也是。”

“你怎么知道？”陆鸣掩住他的衣领。

“作为世上最后一个蛇人，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梁平只轻轻摸了一把陆鸣的衣裳，一根白色羽毛便钻出厚实的布料，飘入梁平手中。“有人对你下了诅咒，而我是唯一能给你解咒的人。”

“蛇人？”陆鸣看着梁平，不能理解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他喃喃问道：“你不是荒鹫吗？不是王牌飞行员吗？怎么，怎么突然变成蛇人？”

“我是，也不是。”梁平的脸上一下晃过无数的脸，全都带着诡异的笑容，陆鸣连退几步，贴到墙边。

“看见了吗？我可以是任何人。”梁平重又变作荒鹫，他一把扯过陆鸣的胳膊，陆鸣顿时感到有凉意灌入全身，一条红黑相间的赤练蛇从梁平的袖管里爬了出来，它逶迤而行，顺着梁平的手爬到陆鸣的腕子上。陆鸣周身都在排斥那条蛇的滑腻沾上皮肤。排山倒海的恶心让陆鸣感到痛苦，他绝望地喊了一声，试图挣脱。可梁平捂住他的嘴，声音在耳边呼啸：

“你不是想成为真正的猎鹰人吗？”梁平的声音似蛇的利齿，呲着毒液，“你不是想保护孙荣吗？这就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按住陆鸣挣扎的胳膊，赤练蛇一个跃起，吻鳞在光里烁如冷刃，它咬开陆鸣腕部的皮肤，蛇头毫不犹豫地钻进陆鸣羽毛丛生的胳膊。汗水杂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陆鸣的五指艰难地张着，僵硬如死尸。他眼睁睁看着蛇的尾部，如何在他的腕子处消失。

一条花纹艳丽的蛇文身，出现在他的手臂上。

结束了吗？陆鸣盯着那被入侵的皮肤。一阵剧痛又漩涡一样把他卷入深渊。手臂猛地一震，胳膊上所有的羽毛仿佛经历了可怕的自我了断，它们纷纷，纷纷，离开陆鸣的身体，悉数落在地上。

胳膊似又重回过去的样子，只是多了一条让陆鸣异常不安的，会盘旋，会游动的，赤练蛇。直觉告诉陆鸣，它不会同飞羽一样，让他感到力量和安全。

“你现在是我的人，你必须，为我复仇。”

梁平说完这话，终于松开陆鸣。陆鸣看着他，瘫坐在地上，浑身痛到无法作声。“以后，你每杀死一只鹰，我都可以帮你消除一些鹰化痕迹。很快，你就会变回常人，回到你姐姐身边，而不是躲在宿舍里。”

陆鸣看着满地的白色羽毛，又看了看臂上的蛇。他比从前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能回到姐姐身边，回到过去那平常的日子。

“我，我可以，走了吗？”陆鸣挣扎着站起。梁平过来搀他，被他甩开。陆鸣的眼睛铜铃一样突了出来，他几乎拼尽全力，喊道：

“我，陆鸣，不是为了给你复仇，才要当猎鹰人！”陆鸣喘着粗气，又突然低声呻吟，“我不知，不知道，你有没有过亲人？有没有过想要保护的人？当然，可能，可能你有，但他们早死了。你复你的仇，我管不着。但我告诉你，我是因为要保护，保护人，保护命，才当这个猎鹰人。”他死死盯着梁平，“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变成怪物，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你盯上。我更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个该死的玩意儿，让它——”陆鸣用力摇晃着手臂，“钻到我的身体里。我不知道！但我清楚，我，必须为了孙荣忍受这些，因为有人要让他死，我必须，必须忍受这些，我要阻止，阻止你们，什么蛇，什么鹰，把我们玩弄在股掌之间。我要，我要保护他，我不允许，决不允许你们毁掉我们的生活。我是为了我们，才要变得强大。你听清楚，我不是为了你，你或者你们，那些放不掉的仇恨……”

陆鸣说完这些，剧烈地抽搐起来。身体内部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他一度意识糢糊，双脚动弹不得。梁平扶他走到门口，那样子倒是充满善意。

他连谁是“我们”，谁是“你们”都搞不清楚。梁平想到这里，鼻翼微微翕动。

“我想该给你透个底。”梁平说。

“什么？”陆鸣扶住墙，渐渐清醒。

“让你兄弟孙荣远离那个英迟。”梁平松开陆鸣，推了推眼镜。这样陆鸣就看不到他那莫测的眼睛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陆鸣白他一眼。自上次比赛以来，英迟的可怕全航校尽人皆知，孙荣怎么还会没事和他做朋友吗？

梁平诡秘地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不过，我只告诉你一点。英迟，是王。”

“王？什么王？”新的疑惑冲击着陆鸣。

“黑鹰王。”梁平冷冷地说。

陆鸣还想再问，门外响起急切的敲门声。

“梁老师！陆鸣在吗？”

是沈念。陆鸣拉开门。

“你在就好了。”沈念跑得脸都红了。“孙荣，孙荣他——”

“他怎么了？你慢点说。”梁平又变回平常的样子。陆鸣急切地等沈念开口。

“他和英迟一组，飞行训练……英迟是主机，他是僚机！”

陆鸣看向梁平，想到他刚说的那三个字：黑鹰王。

“现在呢？”他问道。

沈念喘了口气，看看陆鸣，又看看梁平，不安地说道：

“现在两架飞机都不见了……”

陆鸣一阵晕眩。他想推开沈念，奔出去，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只见他脚下一软，倒在沈念怀里。更为不幸的是，他们都没猜错。

孙荣，的确身陷险境。

作为英迟的僚机，这次训练本该是孙荣驾机保护英迟的主机，可他没想到，飞机连遇三次气流。刚刚习得飞行术的孙荣有些招架不住。孙荣透过风镜看英迟，他却飞得异常平稳。飞机颠簸难平，孙荣拉动操纵杆的时候意识到，如果不尽快降落，他可能命丧于此。孙荣扯下飞行围巾，向英迟呼救，他却同没看到一样，目视前方，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假象罢了。孙荣还没有意识到，主机已经反过来追着僚机飞行。由于气流影响，他的飞机已经拖着主机严重偏离航道。飞翔是英迟的生存本能，即使不需要燃油和发动机，他照样能以飞机为翅，自在翱翔。可孙荣不行。眼看飞机就要失控，英迟仍见死不救。

孙荣不知，英迟正在等待——

出来吧。英迟口中默念，出来吧。他期待看到那双巨大的白色翅膀。他期待能甩开这浑身油污的机器，飞到天上，与他高贵的弟弟决一死战。可孙荣听不到这些，他不断寻找着可以迫降的空地。然而，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等待他的不是冒险迫降，而是燃油耗尽。

这下孙荣真的绝望了。

飞机在一阵错摆后，失了动力，它开始下坠。

翅膀……英迟默念……翅膀……英迟期待着……

飞机在孙荣的尖叫中迅速撞向山崖，他根本没有展翅的意思，而且，他似乎根本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英迟的飞机悬停在空中。他注视着孙荣，捕捉着他脸上最细微的颤动。

这张脸上写着将死之人巨大的困惑，以及崩溃中的恐惧。

这种表情，英迟再熟悉不过。

孙荣最后看了英迟一眼，紧紧闭上眼睛。

不需要再等了。英迟腾地飞出机舱，灰色的翅膀钻出训练服，迅速展平，穿过云层。他像一滴灰雨那样，坠向山峦。孙荣的飞机在剧烈的撞击中爆炸，化作团团火球，滚落山崖。紧接着，第二声爆炸在不远处发出巨响，被撞毁的，正是英迟甩开的那架。

山间霎时火海沉烟，爆炸声隆隆翻滚。

就在这时，英迟抱紧孙荣浴火而出。他牢牢护住孙荣，成了一只翅膀燃火的灰色纸鹤……

把孙荣安全送回航校后，英迟回到他的住所。本是杀死孙荣的绝佳机会，英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错过。难道是心软了？

不！他是弑父的儿子。他绝对不会心软。

英迟推开门，迎面飞来的笑声，制造了例外。这个嗜血男人的心，瞬间融化了。

“英儿！ ”

英迟心头一阵狂喜。他抱起扑上来的妹妹，甚至还转起了圈。

“哥！我等你好久了！”英儿捧起英迟的面颊，踏踏实实地亲了一口。“不对，你的头发呢？哥，魂气呢？”英儿刚刚还无比喜悦的脸上，如今却挂满担心。

英迟把妹妹放下，被她这么一亲，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别担心我，英儿。”英迟只浅浅回应。

“能不担心吗？”鲁阿忍不住插嘴。他向英儿公主恭敬作揖，英儿凑到他跟前，轻灵地，也亲了他一口。

“鲁爸爸。”英儿亲切地叫他。

“哎哟哟，我的小公主，可不敢再这么叫了。”鲁阿捂着被亲的那半张脸，高兴得不知该做什么了。

“还不快去准备晚饭？”英迟提醒他。“对对。”鲁阿奔到厨房。英迟拉妹妹坐到他身边，英儿发现他身上竟然有烧伤的痕迹。

“哥，你怎么受伤了？还有你的头发……对我们穹城男子来说，通神的头发不是最重要的吗？”英儿摸摸英迟的伤口，又摸摸英迟头顶那扎眼的秃处。英迟感到一阵刺痛，发出呻吟。英儿忙吩咐侍从拿医药盒子来，英迟却说：“不要。你哥我什么时候用过那些娇气玩意儿？英儿，你不要担心我。哥哥永远不需要你这么好的姑娘来担心。来，跟我说说，你怎么过来的？摄政王呢？他知道吗？”

英儿从侍从手里接过医药盒子。

“想知道吗？那你得先听我的话，涂药。”

英迟笑了。妹妹的话大过天，他也只能点点头应允。英儿挽起袖子，开始细心地处理英迟的伤口。她穿着人类的衣裳，蓝布褂子，藏色长裙，梳两条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腰上。英迟静静地看着英儿，看着她的窈窕，惊觉时间竟然已经把妹妹养得这样出挑，只她的圆脸盘，还保留着过去的稚气。英迟想像从前那样抓一下她的辫子，逗她玩儿。英儿却把眼睛一瞪，少许嗔怒。

“别动！”

英迟吃了一吓，看着她葡萄一样慢慢熟起来的眼睛，老老实实地动也不敢动了。

“欸。”英迟又问，“你到底怎么过来的？”

英儿四下看看，现在除了他们兄妹外，屋里并无别人。她靠近英迟，压低声音。“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英儿得意地说。

“公主怎么可能偷跑出来呢？”这日，鲁阿推翻了这一可能。Frida坐在英迟书房一角，她观察着英迟的表情，两人都没有表情。

“摄政王这是在跟您表诚意。”鲁阿毫不忌惮，“王，摄政王是什么狠角色别人不清楚，您跟我难道还不清楚吗？谁能从他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咱们就别说公主了，就算您自个儿，我看也逃不出。”

Frida盯着不说话的英迟，暗暗吃惊。这老家伙如此胡言，英迟竟不生气？

鲁阿看英迟并不说话，便继续说道：“我觉得咱们是不是也该表下诚意？”

“什么诚意？”Frida问道。

“就是陆溪堂的那个养子啊！我们花了多大工夫才确定，白鹰王当年托孤的人类就是陆溪堂？我们又花了多少工夫，才找到那个孙荣！王，说真的，老奴我真是不理解，怎么到现在还不赶紧弄死他？您到底在等什么呢？”

Frida不理会鲁阿的嚣张，她只是提醒道：“在没有把所有白鹰找出来以前，下手非常危险。这诚意，我看不表也罢。”

“你懂个屁！”鲁阿不屑。他不尽兴，还辅以一声“呸”。

“我至少不会让少王白白送死。”Frida站起身来，走到英迟对面，“王，有关白鹰隐翼者，我已经有线索了。”

英迟抬头看Frida，期待着她说出线索。可在英迟正后面的窗口，Frida看到了藏在窗户下面的陆鸣。英迟捕捉到她眼里的迟疑，猛地转身。

窗口什么都没有，只有榕树垂钓的手臂。

“说。”英迟喝道。

Frida在心里松了口气。她说出一个名字，仍躲在窗外的陆鸣听后，大吃一惊。陆鸣还想听得更真切，屋里却一阵又急又快的脚步声。脚步声过后，屋里安静下来。他听到英迟一贯粗硬的声音响起。

“你来干什么？”

“来谢谢你。”

这声音陆鸣再熟悉不过了，来人正是孙荣。

第十四章 妹 妹

一个时辰之前，沈念在陆宅门口，截住孙荣。孙荣本该高兴，可沈念说出的头一句话，就让他不怎么舒服。

“陆鸣让我看着你。”

孙荣听到沈念这么说，只好礼貌地笑笑。不管沈念怎么阻止，孙荣今天一定要趁航校休假，把那件棘手事情办了。他怎么说也是陆溪堂教育出来的孩子，受了别人那么大的恩惠，他总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当什么都没发生。

英迟尽管惹人讨厌，可他于孙荣而言，如今可是救命恩人。

于是，孙荣按住沈念单薄的肩头，把她推给院子里的陆慈。

“我就去一会儿。”他同院子里的两个女人讲，“吃口茶的功夫。”他又特意知会沈念。陆慈便拉了沈念坐下。教养让沈念放弃了坚持。她看着孙荣离开的背影，担忧葱葱茏茏升起。陆鸣没有同她讲太多，所以究竟为什么要看住孙荣，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全当帮陆鸣忙吧。沈念只能这样想。

“陆鸣都在忙什么？也不说回家看看。”陆慈疑惑，“你们机械班这阵子真的这么忙吗？”

沈念点点头，意识到她帮陆鸣掩盖了什么。

“我这个弟弟最近奇奇怪怪的。”陆慈最后笑笑。两个女人相对而坐，她们有的，是完全不同的担忧。

此时的陆鸣正在山上做野外训练。仓水决教陆鸣如何利用地形优势，擒拿食人鹰。陆鸣在这方面很有天分，他在树林里跳跃穿梭，异常敏捷。身上的羽毛已经渐渐消退，仓水决知道，那是蛇露在慢慢发挥作用。那金贵的蛇露，每一滴都是梁平从百种蛇的胆汁里提炼出来的。仓水决尽管喜欢陆鸣这孩子，可他还是搞不懂，蛇人梁平对陆鸣如此上心的原因。许是这孩子颇有悟性吧。仓水决满意地看着徒弟。他赤着上身，皮肤终于晒得有了熟色，腰间系一条红布带，像蛇信子一样荡在黑布裤之间，潇洒中又添得几分威严。不过数月工夫，陆鸣从内到外，都已经是精干的猎鹰人了。

仓水决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陆鸣知道这是师傅在召他回去。可伏在树上的陆鸣看到了Frida老师穿着风衣，疾步走进树林的身影。她这是要上哪儿去？陆鸣从一棵树轻盈地跳到另一棵。只见她走向一座宅子，直接推门而入。

陆鸣跟过去，他竟不知这密林深处还有这样一幢房屋。从外观上看，这宅子有些破败荒凉，不像有人居住。陆鸣不顾仓水决一再催促，蹑手蹑脚地跟了进去。

与此同时，孙荣却在榕树林里迷了路。他只听闻英迟住在榕树林中，却没打听出他的具体位置。孙荣从没到过密林深处，他不知深浅，没意识到脚下正愈来愈湿，正不知不觉踩入湿地中央的一汪水中。孙荣几乎跌进去，四下无人，只气根连绵。孙荣甚至看不出这是一棵千年古榕，还是一片树林。密密匝匝的枝叶透着光，可不指明方向，只制造神秘。绿油油的东西，是叶子，坠落，砸在孙荣肩头，悄无声息到让他恐惧。刚经历过死里逃生的孙荣，如今轻易便能把静谧划入阴森。他失控似地大喊一声，一片惊鸿。

“哎——有人吗——”孙荣又喊，这时，似乎听到潺潺水声。他张开耳朵细细地听，那声音在背后，由远及近。孙荣转身，他看到一个少女，脑后挂两条辫子，划一只单桨，泛游在绿水之中。

“你是人类吗？”孙荣听到那女孩子讲。她的声音，细柔又高亢。孙荣听得耳朵一阵酥软。“多奇怪的问题。”孙荣想。

“我是。”他反问，“你呢？”

女孩子摇头。“你是我在这儿见过的第一个人。你好啊，我叫英儿。”

“英儿……”孙荣吟出这个名字。奇怪的女孩儿。她明明就是人类嘛。

“你迷路了吗？人类？”英儿停下手中的桨，小船顺着心意漂流到孙荣身边。“上来吧，迷路的人。”

“我有名字的。”孙荣翻身上船。英儿还要摇桨，孙荣却一把抢过那桨。“这船得由男人来划。”

英儿由他。“你叫什么？”她细细地观察。

“孙荣。”

“你要去哪儿？”英儿又问。

孙荣这才想起他此行的目的。“我正要问路，英儿，你知道这一带有一户姓英的人家吗？”

英儿捂着嘴笑了。

孙荣这才意识到，这船上坐的就是一个姓英的姑娘。

孙荣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不是要去找我哥？”英儿把身子靠在船上，她几乎平躺在不大的船身里，孙荣可从没见过这么豪放的姑娘。他不敢看她，只好把眼睛往绿得化不开的树冠上看。“难道英迟，他，是你哥？”

英儿坐起来，凑到孙荣跟前，船尾倾斜，英儿几乎靠在孙荣身上。

“他是我哥，他是个好人。”英儿看着孙荣。人类的眉眼原来是这般模样，他的鼻子塌塌的，倒是生得温柔可爱。英儿看呆了。孙荣被英儿一动不动的注视搞得实在难为情。手里的桨停止了摇动，孙荣手下一松，桨竟顺着流水漂走了。

“哎——”孙荣望桨兴叹，可英儿几乎就伏在他身上，孙荣愈发紧张，一点都动弹不得。“你哥，他，他是好人，他救过我的命。”

“是吗？”英儿听孙荣这么一说，眼里泛光。孙荣不知道英儿有多感激他，哥哥是个好人，英儿终于听到除她以外的别人，真心实意地说出了这句话。她激动得朝孙荣脸上一吻，轻轻的，蜻蜓点水般的，却让孙荣整个人都翻江倒海了。

“姑……姑娘！”孙荣捂住自己的脸，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怎么会有女孩子狂浪到这种地步？孙荣又羞又急，像个黄花闺女那样，似受了极大的屈辱。他趴在船舷，看着明镜般的水面上，映照出自己遭受“玷污”的、难看的脸。孙荣想到还等他回去喝茶的沈念，真恨不得坠入这镜中，死了算了！

“怎么办？”孙荣喃喃。

“什么怎么办？”英儿也靠到船舷，眼看就要翻船，孙荣赶紧移到船头位置。他必须同这姑娘保持距离。

“哦——”英儿在孙荣背后看到了那愈漂愈远的桨。“原来你是担心那个……”她站起身来，“放心吧，我总能把你送到哥哥那儿的。”

英儿说着就唱起歌来。孙荣刚刚还羞愤交加的五官，在这歌里平静下来。他听不懂歌词是什么语言，可英儿的声音使孙荣感知到的万物，都微微颤动起来。水波纹一圈圈加快了节奏，耳畔除了歌声竟又多了群鸟啼鸣。孙荣忍不住闭上眼睛，欣赏着美妙乐音，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整只小船竟被无数鸟儿包围了。孙荣几乎看不到鸟翅膀以外的任何东西，英儿只是抬手指了指方向，船就朝那方向自动飘去。孙荣惊讶地感受着位移，定睛一看，才发现正是无数鸟儿衔住船舷，把小舟轻轻衔离水面。英儿唱得轻快，那船就移得轻快，那歌声若是变作悠扬，那船就如一片叶子，自顾自飘荡。

等小船终于靠岸的时候，孙荣已经记不起他缘何来到这里，缘何遇上这会歌唱的姑娘，以及缘何要登上那岸去。直到英儿以咯咯的笑声取代歌声，孙荣才回过神来。

“快去吧。”她说，“去找我哥哥。”

孙荣木讷登岸，英儿又自漂还水中。他们都没有发现，易之天躲在一根粗大的气根后面，静静观察着一切。他紧走两步，刚想追上孙荣，后脑却突遭重击。易之天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水里……

沈念那天没有等到孙荣归来。临近午饭时候，她便告辞离去。说实话，与其等孙荣回来，她更想回航校找陆鸣。在梁平的指导下，沈念成功改进了埃特里切鸽。他们把危险的燃油箱移到机身后部，还新增了夜航灯、机内照明，甚至无线电通话系统。鸽式机改造完成后，沈念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邀陆鸣一起试飞。可前日她找到陆鸣的时候，他正拎着一个皮袋子，神色慌张地往外走。

“我对飞机早不感兴趣了。”陆鸣这样对沈念说。沈念听得有一些伤心，她追问，陆鸣却什么都不肯说。他只是请沈念帮他好好看着孙荣，然后风一样，跑开了。陆鸣还不知道，沈念早就发现了他的异常，她还从他的座位上拾起过羽毛。对此，沈念倒不害怕，她只是担心陆鸣的处境。那本陆鸣常常掩着看的《猎鹰术》，沈念早就偷偷翻过。书上的字迹沈念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些娟秀的字跟梁平每天写在黑板上的，一模一样。难道梁平也是猎鹰人吗？沈念搞不清楚，但她知道，陆鸣想成为猎鹰人的企图正把他带入漩涡，或者巨大的阴谋。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堂课，是全年级一起上的英语课。课前，沈念终于找到陆鸣。她把书包放在陆鸣旁边，陆鸣见状，起身离开。

“你别走。”沈念抓住他的衣袖，“我有话跟你说。”

陆鸣勉强坐下，他看到Frida走进教室，顿时心烦意乱。他死死盯着这个过去让他颇为爱慕的老师，不由想到那日一幕。陆鸣怎么也想不到，Frida竟然跟英迟是一伙儿的。如果梁平说的没错，如果英迟真的是黑鹰王，那么Frida，她究竟是什么角色？陆鸣不敢再想下去。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沈念把陆鸣的脑袋扳过来。“陆鸣！”

“什么？”陆鸣一脸迷惑。显然，沈念刚才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沈念叹了口气，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抽绳布袋，扔到陆鸣怀里。

“你自己看。”

“什么东西？”陆鸣打开布袋，里面白晃晃的，那是一把羽毛。

“干什么？”陆鸣问。

沈念压低声音。“还问我？这都是你身上掉出来的。”

陆鸣皱起眉头，说沈念又要胡诌。沈念冷静地看着陆鸣，抓住他的手腕。“我亲眼看到这些羽毛从你袖口里掉出来的。”陆鸣要抽出腕子，沈念却死死抓住不放。“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陆鸣，告诉我，我不怕。”

“别多管闲事。”陆鸣猛地把手抽出来，“你要干吗？”

“我是担心你。”沈念低垂眼幕，“这阵子你变了很多。我觉得，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鸣看着沈念，她的难过让他心疼，他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撩开袖管，把愈来愈壮实的胳膊露给她看。

沈念吃惊地看到他的胳膊上，没有羽毛，一根都没有。陆鸣意识到Frida看向他的时候，忙把袖子捋下来。

“瞎担心了吧。”陆鸣注视沈念的眼睛，他的眼底是好久没见过的，难得的温柔。

“可能是我想多了。”沈念安下心来。就在这时，孙荣带着英儿走进教室。她的两条大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清爽的短发。她穿着皮靴，打着绑腿，一副男孩打扮。

“你还是看着点他吧。”陆鸣提醒沈念。孙荣走到他们跟前，介绍道：“这是英儿，咱们的新同学，英迟的妹妹。”

“英迟的妹妹？”陆鸣没好气地说，“怎么？你的救命恩人把他妹妹都托付给你了？”

“你说什么呢？”孙荣不悦。英儿却很高兴，她挽住孙荣的胳膊，朝孙荣发问：“他们是谁？”

孙荣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吓到了，他可不想让沈念误会，便推开英儿的手，坐到沈念身边。沈念朝英儿笑笑，做了自我介绍。

英儿回以微笑，然后她凑到陆鸣跟前，问道：“你呢？”

陆鸣下意识朝后撤。这是一个比沈念还不懂安全距离的姑娘。他刚要开口，没想到英儿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身上有怪味道。”她的鼻子在陆鸣脖子处嗅了又嗅。孙荣放下心来，看来这姑娘不是只对他才那样，她对谁都这么没羞没臊。沈念想提醒英儿，马上就要上课了。可她只是凑得更近了。

“是我闻过的味道……很模糊……可我闻过……”英儿闭上眼睛。陆鸣本想推开她，可一种特别的吸引力让他动弹不得。他瞥见胳膊上的赤练蛇正在袖管里游动，它似乎异常慌张，想从他的身体里逃离。陆鸣试图控制那活物，英儿却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睛，两枚黄色的万年琥珀，带着她后退、后退。不知怎么了，陆鸣竟觉得她的眼睛正是自己的。几乎是同时，陆鸣看到英儿的身后张起翅膀，而英儿也看到，陆鸣身后有云彩一样的东西膨胀，展开，那竟是世上最美的白翅。

尽管，它们都是隐形的。

“哥哥。”陆鸣清清楚楚听到英儿这样说。哥哥。他清清楚楚看到那女孩眼里有泪光。

“英儿。”一个石块般的声音砸碎了梦境，陆鸣回过神来。英迟搂住英儿，正把她带走。

“别跟那些人待在一起。”英迟冷冷地说。陆鸣看着英儿就这样含泪离开，而他完全不知道刚才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看到了吗？”陆鸣问沈念。

“什么？”沈念只是自顾自拿出英语课本，翻开。

“你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陆鸣问。他又看看孙荣，孙荣摇摇头。

“我什么都没看到。”沈念白了陆鸣一眼，“我只看到，你看人家姑娘的眼睛都直了。”

“不是那样的。”陆鸣想解释，可上课铃声这时响起。沈念喊了声“起立”，很是凌厉。孙荣听出，她比从前多用了些气力。Frida开始上课，却看到王平治在门外张望。

奇了怪了。王平治自语。这教室里怎么也没有易之天的身影？王平治紧张起来。

易之天失踪的消息在航校很快传开。又是食人鹰做的好事。航校人人自危，陆鸣比平日里更为警觉。他守着孙荣，几乎形影不离。这晚是下弦月，陆慈特意嘱咐兄弟俩晚上回家一趟，好给孙荣庆祝生日。孙荣不爱过这生日，因为它根本就是陆溪堂把他捡来的日子，根本算不上是生日。可陆慈一再要求，还说她已经邀请了沈念。孙荣这才勉强答应下来。陆鸣嘴上答应着姐姐，心里却在打鼓。就在刚才，他的胳膊一阵刺痛，偷偷捋开袖子一看，臂上那条赤练蛇竟吐出一行小字：

“晚，落鹰山，务必。”

这是梁平下达的命令。陆鸣盘算着该如何在陆慈眼皮子底下，溜到山上去。

第十五章 葬

这晚，孙荣的生日宴无非就是多加了几个菜。“连个蛋糕都没有。”陆鸣朝姐姐抱怨。“这边地不比省城，我上哪里买蛋糕去？”陆慈看向孙荣，“菜还合口吗？”孙荣突然被这般重视起来，他有些受宠若惊。“好得很。”孙荣说，“我本来就不喜欢吃蛋糕。”

沈念作为这晚唯一的客人，带了礼物来。大家忙着拆礼物的时候，陆鸣盘算着时辰。不早了，陆鸣想，该找个什么理由出门去呢？陆鸣灵机一动，看向沈念。她正把一支钢笔送到孙荣手上。

“沈大小姐，这天也不早了，要不我送你回航校吧？”陆鸣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陆慈重重拍了他的手一下。“没礼貌，这才坐多一会儿啊？”她转向沈念，“不着急啊，沈小姐。一会儿天晚了，让孙荣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沈念经陆鸣这么一提议，也就站起来，“天都黑了。我确实是该回去了。”

“就是。”陆鸣把手插进裤兜，“外头这么乱，早点回去好。”说着，他就拽着沈念出了门。孙荣有些懵。“等等，我也去。”他跟上来。陆鸣却在院门口拦住他。

“都去了谁来保护咱们老姐？”他把孙荣和陆慈都推到屋里，“听我话，都待屋里，千万别出来，外头可不太平。”

陆鸣说着就拉沈念离开，沈念的手腕被他拽得生疼。

“你也小心！”陆慈在他身后喊，她充满疑惑地看了看孙荣，“你们俩，不会都喜欢沈小姐吧？”

孙荣落寞地摇头。“我会跟少爷争吗？”孙荣说罢就回到屋里，一桌子的菜都没怎么动，它们都在嘲笑他。

沈念被陆鸣拽着，一路小跑，快到航校大门的时候，沈念终于挣开他。

“你什么意思？”沈念气喘吁吁地问道。陆鸣只想着梁平的命令，根本不知道沈念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快，我送你回宿舍。”他又过来拉她。沈念把他甩开。

“你把我拉出来，原来，原来不是对我有话说吗？”沈念一脸期待。

陆鸣叉起腰。“我说，你别添乱行吗？”他又来拉沈念，沈念这次没有把手甩开，却也没有移开脚步。

“走啊。”陆鸣说。

沈念依然不动，她的上眼皮帷幕一般升起，眸子闪烁，那架势如同电影开场。沈念靠近陆鸣，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陆鸣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一下松开沈念的手，沈念却主动把他的手抓起来。

“别走。”她说。然后她闭上眼睛，把两瓣弦月样的凉唇送到陆鸣的唇上。云遮月，树影婆娑，风弄良田……像一颗鲜嫩的果子放在唇边一样，陆鸣沉醉于夏雨，或者春风。他闭上眼睛，四季似乎都流转来了，眼前竟一片细雪。雪地里一团红色，陆鸣凑近，看到一条红色的赤练蛇。陆鸣一惊，那正是孙荣。

陆鸣猛得推开沈念，他睁开眼睛。

沈念的眼角挂着泪，陆鸣想去吻掉那些让人伤心的水珠子。可他知道他不能。

“这是不对的。”他对自己说。

陆鸣只是看了沈念一眼，便转身离开，留下沈念一人不知所措。他大步奔向梁平的办公室，推开门，移开书柜，钻入蛇道。

可这算什么呢？沈念心思烦乱。她疾步跟在陆鸣后面，刚把头钻入蛇岛，背后便传来让她毛骨一悚的声音，她转身，看到了Frida老师。

“我要是你，就不会一个人钻进去。”Frida像是黑暗中凭空出现的一样，她慢慢踱到沈念身边，“担心陆鸣了，对吧？”

沈念不吭声。她实在不知，眼前这个女人跟她怀疑的一切有什么关系。她跟梁平是一伙儿的吗？她攥紧拳头，警觉起来。“你到底是谁？”沈念问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告诉我，你要对陆鸣做什么？”

“沈姑娘，我是普通人。”Frida笑笑，“可你不是。我知道你喜欢陆鸣。不过你还没搞清楚他是谁，怎么，反倒要关心起我是谁来了吗？”

“他是谁不重要，是谁我都要保护他。你们，谁都别想伤害他。”沈念说得异常坚定，伴着发颤的身子，倒有些让人怜爱。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Frida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念，“你确实不是普通人。”说完这句话，她便钻入蛇道。

“什么意思？”沈念扭头看她，“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Frida把沈念拽到身边，“是我们。你不是要保护陆鸣吗？刚好，我们有着共同的使命。”

“共同的……”

“别误会。”Frida信步朝前走着，“我像守护王那样守护着他。你不需要，你只把他当成陆鸣就好。”

沈念咂摸着这话，壮起胆子，钻入蛇道。

此时的陆鸣，已经跑到蛇道尽头。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等待他的，竟是翅膀被钉在墙上的易之天。

陆鸣认出了那颗垂着的头颅。他走上前去，易之天还是人的模样，只是眼睛变作黄色，鼻尖高耸，四肢被锁链铐着，身后翅膀，血迹斑斑。他醒过来，对着陆鸣，竟是一笑。

“白鹰王。”他气息微弱，“我们的……全部的希望……王……”

“他在说什么？”陆鸣扭头问守在洞内的猎鹰人，他们都斜眼看他。“这是我的同学，你们，把他放下来！”陆鸣朝他们喊。无人理会他，梁平和仓水决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是可怕的敌人，陆鸣。”梁平脱掉了人类的衣服，他穿着一身鳞光闪耀的袍子，走向易之天，捏住他干裂爆皮的嘴，“他是鹰。陆鸣，你得杀了他。”

陆鸣摇摇头，他看向仓水决。“他不是。师傅，他是我的同学，你看，他是人。”

“人怎么会有翅膀？”仓水决叹口气，“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鹰人，而且还是最聪明的白羽鹰人。”

“他不是！”陆鸣看向梁平，“他可能也被下咒了，救救他，老师，他跟我一样，是被下咒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笑声突然灌满山洞，陆鸣发现，这笑声竟然来自易之天。

“咒？我的王，他们就是这么骗你的吗？哈哈——”这笑声让陆鸣不安。“陆鸣！撒路法家族最高贵的血脉，荷鲁斯之神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鹰王，他们，就是这么骗你的吗？”易之天猛抽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

“你在说什么？”陆鸣完全听不懂。

仓水决一拳打在易之天的脸上。他仍然笑着。

“别胡说！”仓水决出离地愤怒。梁平却拦住他又要挥出的拳头。“你让他说。”

“可……”

梁平笑笑，看向陆鸣。“我相信陆鸣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陆鸣吼道，强烈的不安席卷了他。

易之天勉强抬起头来，看着陆鸣，热泪盈眶。“我就知道，你是他，你是，而不是那个孙荣，是你，而不是那个孙荣。”

孙荣……陆鸣盯住他的眼睛。“跟孙荣有什么关系？”

“跟他没有关系。陆鸣，你不是什么陆溪堂的儿子，孙荣才是！你不叫陆鸣，你的名字是，翎，而你的父亲，就是十六年前惨死在英迟刀下的白鹰王翊。陆鸣，你是白鹰王子，而英迟就是你同父不同母的哥哥！”

陆鸣听着这一切，耳边似是刮过一阵毫无意义的风。他笑了。

“无稽之谈。”陆鸣从腰间抽出一条柔软的蛇鞭，只是轻轻一抚，蛇鞭就化作坚硬的刀，发出冷光。陆鸣把刀架在易之天的脖子上。

“不要迷惑我。你们这些异种！”蛇鳞霎时沾上鹰血。

“是蛇人在迷惑你。鹰王，是蛇人！你醒醒啊，陆鸣，你身上那些羽毛，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你是白鹰王，你是鹰人！鹰人怎么能跟万年的宿敌为伍？陆鸣，那个梁平，他在利用你！他们蛇人早在万年以前就被神降了死咒，他们触犯了神明，却非要把仇恨栽在我们鹰人头上——”

梁平突然冲上来牢牢擒住易之天的脖子。“是鹰背叛了蛇的友谊，是鹰吃掉了我们的孩子，是神毫不公允，是神骗了我们，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长着翅膀的混账，你该死！”梁平掐得越来越紧，易之天的双眼开始暴突，眼看就要断气，梁平却突然放手。他拎起陆鸣的后襟，把他推到易之天身上。

“猎鹰人陆鸣，我要你给我杀了他！现在，马上！”

陆鸣看着易之天，再次扬起蛇刀。他的眼中闪过疑惑，易之天颤动着喉结，仰天发出哀鸣：

“不要杀害自己的兄弟！鹰王，白鹰已经深陷地狱！不要被蛇控制，鹰王，你是穹城之王！不要迷失，回到蓝天的自由，不要被仇恨所役，更不要忘记仇恨！不要忘记黑鹰是怎么杀死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兄弟，你的人民！陆鸣，你是荷鲁斯之神选中的王，担起你的重任，忏悔罪过，消灭残忍，把天堂带回穹城，陆鸣——”

陆鸣听到前所未有的凄厉之声击穿耳鼓，震碎手中的刀，片片蛇鳞化作苍白的碎片。易之天拼尽最后的力气挣开枷锁，他的手变作利爪，扑向已经呆滞的陆鸣。一片寒光闪过，易之天扑倒在陆鸣身上。山河飘渺如烟尘，陆鸣一阵恐慌，没能抓到易之天的魂灵。

仓水决的刀穿过小白鹰的脖子，留下血窟窿。鲜血流进陆鸣的眼睛，这血让他看不清。

“我说过，要让他，亲手杀死他！”梁平朝仓水决怒吼，“你那一刀，算什么？”

仓水决并不理会，只把陆鸣扛在肩上。

“趴纠。”他闷声说道，然后一把推开梁平，走入无边荒野。陆鸣在一片血红中渐渐看清。易之天的翅膀乌云一般，陨落在地上，尸体僵硬，越来越远。他头朝下数着仓水决的脚步，影子漫过草地，泪水混着小白鹰的血滴落。那些只有鹰人才能听懂的哀鸣，一遍遍刮过陆鸣的脑海。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陆鸣不敢想，他不能想。仓水决走得很稳，只是突然，他的脚下一片火光。陆鸣困惑着，这时仓水决竟开始狂奔。陆鸣猛地抬起头来，他认出这是他们家居住的巷子，不祥的感觉让他不敢回头。

“陆鸣！”

陆鸣听到了陆慈的声音，她异常恐慌。仓水决把陆鸣放到地上。陆鸣转身，看到浑身是黑的陆慈泪人一般，她一动不动。陆鸣冲上去搂住姐姐，看到家，刚刚还平和祥乐的家，竟燃起熊熊大火。

“孙荣呢？”陆鸣的声音颤抖。陆慈紧紧搂住他，大哭不止。

“孙荣呢？”陆鸣又问。陆慈抽泣，她摇着头，陆鸣大声喝道：

“孙荣呢？”

陆慈颤抖，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陆鸣突然推开姐姐，不顾一切地朝火里奔去。在陆慈的尖叫中，他成了扑火飞蛾。他想到易之天的死，他想到生命就那样消失，一个人，就那样永远没了声息。他猛力撞开挡住他的仓水决，跌跌撞撞扑入火中。热气蒸干他的眼泪。他看不清了，什么都看不清。他一遍遍回想孙荣那漂亮的眼睛——不能，不能被火烧成窟窿！火光笼罩着陆鸣，他的衣服开始燃烧。“孙荣！”陆鸣大喊，“孙荣！”

你不能死。陆鸣默念，你不能死。陆鸣突然倒下，仓水决胳膊上的那条蛇出现在他的眼中。他终于明白了，失去，坚硬如铁。

此后，再也没有孙荣……

孙荣的葬礼在一片灰烬之上举行。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航校师生震惊，王平治被接二连三的噩耗击倒，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说什么都要送孙荣一程。倒是陆慈看上去还坚强些，她穿着黑布衫子，料理着陆家养子的后事。沈念火灾后就守在陆鸣身边，可他总拒她于千里之外。多数时候，他眼里的沈念，就只是一条为孙荣守丧的素净裙子——

沈念心痛，不光为孙荣的死，还为所有的逝去。

发丧这一天，英迟被英儿硬拉到陆宅废墟。陆鸣不看到英迟还好，一看到他，就仿佛看到仇人。

一定是他。陆鸣知道，一定是他。不管易之天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管梁平说的是不是故意骗他，陆鸣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孙荣的死，必跟黑鹰有关。陆鸣不要英迟假惺惺的哀悼，他从人群中疾步穿过，一拳击中英迟，死死摁在地上。

“杀人凶手！”陆鸣喊道，“我要杀死你！”英迟轻蔑地笑笑。

陆鸣怒不可遏，他朝英迟挥拳，却一下打在扑上来的英儿身上。英迟见状，猛地翻身，挥拳击中陆鸣，右脚猛力踏在他的肩上。

“打我可以，伤我妹妹不行。”英迟搂住英儿，英儿却求英迟把脚松开。她搀起陆鸣，说：“孙荣死了，我很难过。”两行眼泪从英儿脸颊滑过，“但是，我请你，不要误会我哥哥。毕竟他是，他是……”英儿看看英迟，她犹豫了。黑鹰好不容易相信白鹰王子已死，她决不能暴露陆鸣的身份。

“他是什么？”梁平饶有兴致地走过来，盯着英儿。

“他是孙荣的救命恩人。”英儿用冷峻的目光回敬梁平。说完这话，她便退回到英迟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离开。梁平盯着英儿，发现了黑白鹰之间最大的弱点。

“跟着她。”梁平指示手下。Frida默默观察着眼前一切，朝沈念使了个眼色。易之天死去那天，她们埋伏在蛇道，已经结盟。是时候拆穿他了。沈念走到梁平跟前，递给他一杯酒，里面混着鹰眼黄血。

“谢谢。”梁平还像从前那样彬彬有礼。他对沈念有种说不清的信任。梁平一口饮尽杯中酒。“太可惜了。”他朝沈念慨叹，“本来是多好的苗子。”

“是吗？”沈念问道，“那么易之天呢？不可惜吗？”

梁平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沈念，这话你不该问。”

沈念也回以微笑。梁平眼中突然一片混沌。“沈念，你……”

“不是想喝仇人的血吗？”

这声音……不对，这不是沈念。梁平努力睁大眼睛，两个人影在眼前闪过，继而变成三个，好多个，围成一座黑压压的山。梁平只觉气闷，腹中一阵剧痛，梁平感到似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扣子绷开，衬衫裂出一道道口子，西装突然脆纸一样化为碎片。这具人类的身躯已经不听使唤，梁平体内山崩地裂。就要出来了……梁平充满遗憾地看了沈念一眼……她竟然骗他……竟然……梁平猛地跃起，一条巨蟒从口中冲出，人群顿时一片惊呼。

再不需要这躯壳了。

梁平的身子霎时四分五裂，鲜血溅在每个人身上，有人还不幸被他的肠肚、心脏、肝或是手脚胳膊砸中。前来参加发丧的人纷纷逃窜，大家呼号着，巨蟒盘旋在空中，突然俯冲，朝向裙摆飞起的沈念。她看到，巨蟒之上竟还盘坐着一个人，他怒发冲冠，白衣飘散，身体裸露处尽是青苔松木。他双手合十，一只缠蛇剑就插在巨蟒头上。巨蟒眼若染血灯笼，吻鳞如铁，下颚血肉纷飞，露出剑头，利刃四周都在糜烂。沈念被巨大的气浪冲倒，她捂面俯身，突然一片阴影罩住她——是陆鸣。

陆鸣挡在沈念身前，他张开双臂，抵住巨蟒的冲击。他的脸贴着蟒蛇坚硬的吻鳞，它猛地张开血盆之口，呼啸声地动山摇。陆鸣怒吼一声，他胳膊上的赤练蛇游走，钻入蟒蛇口中。

“再不走，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陆鸣猛地掰住巨蟒上下两颚，用力朝后一推。那白衣蛇人朝后一仰，意味深长地看着陆鸣。头发落下来，他拍拍蟒蛇的头颅，巨蟒转身，逶迤飞走。

陆鸣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沈念靠近，他却将沈念一把推开。

“为什么要毁了孙荣的葬礼。”陆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愤怒。

“我只是想让你，想让所有人看清梁平的真面目。你必须远离他。”

“我早知道他的真面目。”陆鸣站起来，走向陆慈，又回头对沈念吼道，“我只是不愿意相信我的真面目。而且，我不相信——”陆鸣顿了顿，一股巨大的哀伤吞没了他，“我只是不愿相信，是我，我的身世，杀死了孙荣。他因我而死，你知道吗？知道吗！”

沈念抱住陆鸣，拼尽全力喊道：“不是你！”

被沈念这么一抱，陆鸣哭出了声音。他多希望不是他，他多希望，他不是什么所谓的王子，或是鹰王，他多希望就在此刻，是他化成灰烬，而不是孙荣！他甚至希望，沈念抱着的是孙荣的身体，而不是他，这个异族。陆鸣再次推开沈念，他该是那片灰烬，他该扬手被人撒向天空。

Frida从背后扶住沈念，她不像从前那样刚强有力，倒是有了几分女孩子的柔弱。“我做错了吗？”沈念问她。Frida摇摇头，她坚定地说：“这是成为真正的王，必须经历的。你帮了他，好姑娘。”

第十六章 鬼

沈念一人回到航校，她无处可去，只好躲入独属于自己的仓房。飞机从前都是活物，给她最大的愉悦。可如今，沈念从未觉得它们如此冰冷无情。她靠在埃特里切鸽上，先是默默流泪，继而抽泣，最后忍受不住，竟至号啕大哭。泪水浸染罩在飞机上的天鹅绒，湿润让黑色的绒布晶晶闪亮，女孩的哭声那样寂寞无助，任谁听到，都有如春日遭到毁灭般，不可抑制地难过。

“别哭。”

一只手放在沈念肩上。沈念心头一暖，温柔的臂膀将她整个环住，沈念扭过头来，大吃一惊。她推开那人，朝后退着，退着，不想一脚踩在工具箱上，摔倒在地。

“你别过来！”她大喊。

那人站定，说道：“你没事吧？是我。”他站到光下，生怕吓到沈念。“是我，沈念，是我，孙荣啊。”他小心翼翼的。

“你——你是人是鬼？”沈念还在后退，她摸到一个扳手，随时准备反击。

孙荣见状不再靠近，他笑笑。“如果现在，我是陆鸣，你也会吓成这样吗？”

沈念不说话。孙荣自嘲道：“还以为你是为我哭呢，还以为，你想见我……早知这样，我回来干什么？”

沈念镇定下来，她站起身，试着靠近。看样子，真是孙荣。

“你不是已经……”

“死了对吗？”孙荣靠在飞机上，眼里有泪光，“我告诉你一切，沈念。我没有死，沈念。”他把手伸过来，“摸摸看，热的。”

沈念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向孙荣，她握到那只尽管苍白却温热的手，热的，真是热的！沈念激动起来，一下扑向孙荣，紧紧抱住了他。

“太好了，你还活着！”

孙荣也紧紧环住沈念的腰，他贴着沈念的脖子，第一次嗅到她身上的味道。此刻，他感到幸福，可很快，他自己都意识到，沈念这么高兴，恐怕不是为了他吧。孙荣难掩失望，他推开沈念。

“究竟怎么回事？”沈念问道，“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陆鸣知道吗？你姐姐——”

“我姐姐不知道。”孙荣摇着头，踱开，“陆鸣更不知道。别告诉他们，尤其不要告诉我姐姐。她会生我气……”

“什么意思？”沈念不懂。

孙荣扭头看她，仿佛看到昨夜的陆慈。“你走吧。”他听到她这么说，他听到她居然这么说。“为了保护陆鸣，也为了保护你自己，离开我们，永远离开我们，不要回来。”她竟然这么说！

孙荣想到这一幕，眼泪再也忍不住。

“你懂一个被改变命运的人，心里那种难过吗？”孙荣擦干眼泪。不要在她面前哭，他想。“你知道，这世上竟有人把自己儿子的命运，拿去跟别人的儿子交换吗？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狠心的父亲，宁愿让自己的儿子承担别人的风险，宁愿让他身处险境，也要护他人周全！他宁愿，把我放在几乎下人的位置上，宁愿，让我喊别人做少爷，宁愿，让我痛苦，让我不安，让我嫉妒，让我一辈子都受嘲弄——”孙荣开始大笑，“我姐姐？她宁愿我假死，一生从这人世除名，也要保他陆鸣的命！”

“你是说……”沈念扶住身体战栗的孙荣，“你才是陆溪堂的儿子？”

“我是吗？”孙荣深吸一口气，“沈念你说，我是吗？”

“你是。”沈念点头，仍然是昨日的陆慈。

“你是，你是我的亲弟弟。”他听到她无比坚定地说。“那你，还要我离开吗？”他早已泣不成声。陆慈抱住他，毫不温柔，斩钉截铁。“你必须走，你必须要让那些想杀陆鸣的人知道，王子已经死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找陆鸣的麻烦，他们就不会再追着我们不放——”

“可他们明明找的是我的麻烦，不是吗？姐？”

陆慈抱住他，连声说着：“对不起。”

“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

孙荣挣开她，吼道：“你知道？你，还有陆溪堂，你们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这么说父亲，你不懂他的痛苦，你无权质疑他的选择。”陆慈推倒面前的煤油灯，木头桌子迅速烧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孙荣慌张扑火。陆慈却推开他。

“走！”她厉声喝道，“我要告诉你，为了信守承诺，陆家的决心！”

“姐！”大火迅速燃到窗帘，继而攀上屋顶。陆慈仍然站在原地，但她咳起来，渐渐意识模糊，站不住了。本已冲出火海的孙荣又冲了回去，他扛起陆慈，躲过砸下来的横梁和灼热的现实，陆慈却仍在求他。

“走……”她气息微弱，却又异常坚决，“走！我求你！”

孙荣把陆慈放在安全处，擦干眼泪，往城外狂奔。他越跑越悲伤，越跑越害怕。他想到了让他眷恋的一切，想到这世上的不公，想到这不堪的运命。他跌倒在荒野，双手狂乱地拽住大地滋生的野草，他把指尖愤怒地插入土地——他不能……

“不能什么？”沈念握着孙荣的手。她的心也在滴血，她多想能给他哪怕一点点的安慰。

“不能离开你。”孙荣望着沈念，他把另一只手叠在她手上，他极度渴望着沈念这份温柔，这份坚定，这份期待。“你愿意同我一起走吗？”孙荣说出这句话，即使知道不合适，却还是说了。他动了情，他那么敏感，他懂得自己什么样的处境，可他动了情，他渴望，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渴望，这份无望的感情能有一个奇迹般的回应。

会有奇迹吗？他大意了，他竟然想要奇迹。

沈念抽开她的手。她已经竭尽所能地不让孙荣难过，可她不能骗他，更不能骗自己。

“我不能。”她轻轻地说，每一个字却都重重砸在孙荣感情的镜面上。少年碎了一地，奇迹没有发生。

“你爱他。”孙荣尝到了，那熬人的，可怕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嫉妒，“你们都爱他。”孙荣静静摆着头，有那么一个瞬间，沈念怀疑，他是死的。

“孙荣？”沈念低低地叫着他的名字。孙荣不出声。良久，他一把拽过沈念，把她拉到身下，他要吻她。他要，吻她！

可他停住了。沈念眼里不是拒绝，而是绝望，和着一种无比伤感的顺从。孙荣羞愧地跑开。这是他心爱的姑娘啊。他怎么能？

孙荣恨自己。

“你爱他……”他又这样说了一遍。沈念打开仓库门，一人走了出去。

“是。”就一个字，她说的那样深情。“待在这里，我来给你想办法。”沈念望向这个可怜人，他把自己蜷缩在角落。他不再发声。

没有孙荣的航校比从前更寥落寂寞。英迟已经退学，英儿怀念过去与孙荣短暂相处过的时光，总还出现在航校里。当然，她时时关注着陆鸣，她的亲哥哥。有关鹰人、蛇人的恐怖故事传遍大街小巷，曾与猎鹰人首领梁平关系密切的市长方生，也受了牵连。在民众的压力下，猎鹰人不得不退守落鹰山。那些过去追随梁平的人不敢从蛇人手底下逃脱，只有仓水决，他毅然割下胳膊上那块文着蛇的死肉，还给蛇人。巨蟒吞食了那块死肉，白衣蛇人摆摆手，算是送走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猎手。可其他人，他就没那么客气了。

正当方市长焦头烂额的时候，临阳城的食人鹰数量确实锐减了。从表面上看，临阳总算出现了短暂的风平浪静，可英迟知道，这小城即将面临的是怎样的灾难。摄政王英希的羽毛箭总在午夜射进英迟的屋顶，不偏不倚地射在他的枕头边。英希在催王归城，英迟犹豫着。穹城已经不是故乡，它极有可能让他身首异处。

可不回去，就能逃过此劫吗？英迟耻笑自己的单纯，现在白鹰王子已经死了，剿灭所有白鹰更是指日可待，可英迟却有意把这日子延宕。鲁阿懂得少王的心思，为那白鹰王子的死，王可没少伤心。尽管英迟不说，可什么也逃不过鲁阿这个老奴的眼睛。他没向摄政王报告这一点，他真是满心满意地爱着英迟和英儿，这一对让鲁阿骄傲的兄妹。然而什么都无法阻止英希的计划，鲁阿深知这一点。

这夜，英迟又在床上难眠。走，还是留？他下不了决心。又到子时，那羽毛箭即将射穿瓦片直逼而来。英迟闭上眼睛，他期待那箭最好一下就刺穿他的脑门，这样，他就用不着这般心烦意乱了。英迟真有些羡慕他那高贵的兄弟，大火一烧，他死得多么干净。然而闭眼等了好久，他却没听到羽毛箭那“嗖”的一声，反倒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有个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英迟佯装闭目，在被窝里攥紧拳头，他从眼睛缝里瞥见来人的样貌——

可怖如英迟，也睁大眼睛，吃了一惊。

是孙荣。英迟故作淡定地坐起来。怎么，做了鬼还要送上门来？

“你并没有睡着。”孙荣坐到英迟床边，英迟看到他身后追随着一个单薄的影。他顿时明白了。

“你并没有死。”英迟站起来。他准备掌灯，孙荣却求他不要。“做惯了鬼，我现在更习惯黑了。别掌灯，我怕。”

英迟把手中的火儿放下，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孙荣对面。

“死过的人还有什么怕的？”借着月光，英迟观察着孙荣的表情。白鹰王子没死，不知为何，英迟竟然感到庆幸。

“说吧，找我做什么？”

孙荣抬起头，迎着皎洁月光，他冷冷说道：“我知道你在找谁，你找对了地方，没有找对人。”

“什么意思？”英迟眯起眼睛。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孙荣直视月亮。

“你说。”

“我把白鹰王子的实情告诉你，但你必须答应我，杀死他，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孙荣眼角浮现笑意，他的嘴半张着，似乎在想象陆鸣死后，他的快乐。

英迟盯着孙荣，郑重地点了点头。看来，他为自己的留下，终于找到了理由。

第二天，沈念没有在仓房找到孙荣，难道他走了？沈念惊慌。她在王平治的办公室找到Frida，清清楚楚地说出，孙荣未死的事实。

“你还不肯相信我吗？” Frida听到这话后，看向王平治。这只苍老的白鹰艰难地抬起他的眼皮。

“他没死。”他扶住桌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复国还有希望。”他面向窗户慨叹，“皇兄，你后继有人啦！”

“他本来就没死。” Frida站起来进一步解释道，“我不是说孙荣，我说的是陆鸣！现在情况紧急，你必须相信我！”

王平治缓缓地转身，他睥睨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语气低落。

“小姐，你让我相信你什么呢？”王平治重又转向窗外蓝天，“我没法相信你。皇兄，他不会派黑鹰来监视我。这么多年，他不会，这不可能！他不会！”王平治越说越生气，他砰一声推开窗子，“他不会亵渎我们之间的信任，他不会。”

Frida摇摇头，转身离开，可沈念似乎还有话说，她走到窗前，看着王平治哀伤的眼睛。

“督监。”她异常恳切，“我知道承认一些你无法接受的事情，很难。我们总是很难获知我们深爱那人的，真正的心意。我们可能被无视，被背叛，甚至被彻底忘记，可那不该阻挡你对那人全部的爱和付出。毕竟，我们不是因为渴求同等回报才甘愿冒险。我们爱着，因为他们在事实与谎言之间，不管怎样，他们值得爱。”

王平治看着眼前这姑娘，竟很难把她同那个冰冷、优秀的沈念联系起来。他惊讶地张开嘴：

“你是——”

“我是不小心卷进这一切的人类。”沈念笑笑，朝王平治微微欠身，鞠躬，“我不懂你们的语言，不了解你们那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世界。但我懂飞翔，我也懂陆鸣，我都能相信他是白鹰王子，你，作为他的叔叔，为什么就是不能呢？”

王平治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沈念离开窗口，她随Frida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们为孙荣的不告而别惴惴不安，Frida决定到英迟那里，探个究竟。英迟的宅子一如往常，静谧得就像没人住似的。Frida推开门，突觉后背一阵剧痛，肩膀被什么东西射穿，直直插在英迟身后的墙上。英迟抬起头来，眼里溢满寒光。Frida感到鲜血顺着膀子浸染了半个身子，她捂住伤口，知道不妙，但仍艰难行礼。这时，背后又是一记重拳，把她击倒在地。Frida不必扭头都知道，这个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的人，是鲁阿。

“早看出你是个奸细。”鲁阿朝着Frida白净的脸上啐了一口，“果真没让我们失望啊。”

“王。”Frida用袖子拭掉鲁阿的唾沫，冷静说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而且，陆鸣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白鹰王子，以及，这是不是又是个圈套，我们都还未可知。怎么，这么轻易，我就成了奸细？”她猛地扭向鲁阿，“你倒是说说，我是谁派的奸细？白鹰还是人类，又或者，蛇人？你说啊！”

“你——你还嘴硬——”鲁阿扬起手臂，一掌打在Frida的脸上。她支撑不住，完全伏在地上。鲁阿抬腿就要踹向她血流不止的肩膀，英迟喝住了他。

“滚开。”他说。

“王？”鲁阿惊愕，“事情不是明摆着吗？就是这娘们误导了我们，就是她！”

英迟起身，走到Frida身边，蹲下，右手抬起她因流血而更娇艳的脸。

“你早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很平静。

Frida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说了。”

“那我，信你。”英迟站起来。

“王！”鲁阿愤怒地说道，“她迟早害死你！”鲁阿拿起沾血的羽刀，用力朝Frida的头顶捅去。“让我解决了她！让我解决了她！”他不断怒吼，絮语，然而英迟徒手抓住他的刀。英迟与Frida的血混在了一起，不断流到女人的脑门上。

“王——”鲁阿绝望地跪下，“你宁愿相信她，也不信我吗？”

英迟把羽刀一下捏成碎片，扔在鲁阿身上。“出去。”他语气冰冷。Frida看到鲁阿似乎被抽去了筋骨般爬出门口。她终于舒一口气，彻底倒在地上。

“为什么信我？”她气若游丝。

英迟把她抱起，女人虚弱的身体瞬间感到温柔。男人仍不说话，只是慢慢地走。Frida瞥见窗外的榕树林，感到自己正渐渐失去意识。满眼的绿色从眼睛灌入全身，她忘记了所有，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英迟是谁。

窗外，榕树林比Frida感受到的，还要静谧可爱。林中，孙荣一个人在踱步。英迟没有找人专门看着他，至少表面上没有。孙荣也无所谓迷路了，他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知不觉又走到那片湿地。英儿乘过的小舟还在水上漂着，没有桨，也没有英儿，它自在随着水波。孙荣朝那舟趟过去，水渐渐没到腰上，可那舟竟自漂远，孙荣泄气，它同他毕生追求的一切那样，都只是越漂越远了。

孙荣转身，没想到身后有声音响起。

“喂！这样就放弃了？”

孙荣转回来，竟是英儿。她从船底坐起来，调皮地看他。孙荣心里一慌。他不该被英儿看见的。孙荣不说话，只是加速脚步，他要离开这里。可英儿怎能由他？她无所顾忌地张开白色的翅膀，从小舟上飞起，落到孙荣面前。孙荣避开她的眼睛，逃往别处。可英儿脚尖点着水面，轻盈地飞着，挡住了孙荣所有的去路，扇起水面的风。

孙荣只好放弃这一番徒劳，兀自走到岸边，盘腿坐下。

“你这样很危险。”他提醒英儿，“猎鹰人——”

“猎鹰人都被赶到山上去了。”英儿说着，“倒是你。”英儿飞落到孙荣身边，“你很危险。”

“我都是死过的人了，有什么危险？”孙荣看英儿，“怎么，你都不害怕吗？”

英儿笑起来。“你一个大活人我怕什么？连尸首都没有，还想伪装死亡？你那个姐姐，也太小看我们了。”

“可他信了，不是吗？”

“他那是选择去信了。”英儿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她的翅膀刚才还硕大有力，这会儿却像柔软的披肩一样，小小地收缩在一起，毛茸茸一片，煞是可爱。孙荣看呆了，英儿凑到他脸前。“喂，看什么呢？”

孙荣忙把目光收回，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我在想你说的话。”

“关于我哥？”

孙荣忙点头。“你跟我说说，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个白鹰王，哦，对不起，我是说，你父亲。”英儿的眼光一阵黯淡，她看向天空，脑海中浮现那段最惨痛的过去。

第十七章 疯 眼

“父王是世界上最英明的君主。”英儿坦坦说道，“可惜，他统治的是一个白鹰歧视黑鹰的国度。在鹰界，白羽鹰人天生就是高贵的，他们继承了荷鲁斯之神的智慧，而黑鹰，只拥有猛禽的蛮力。尽管我并不这么认同，可似乎神就是这样划分的。黑鹰就这样沦为底层，不是奴隶，就是罪犯，他们被白鹰认为是无可救药的种群，必须管制和掠夺，而你们人类最初看到的食人鹰，是唯一比黑羽鹰人还低等的物种。”

“原来食人鹰是低等物种。”孙荣插了一句。英儿看看天空，继续说道，“我们白羽本来也有食人鹰，当然我们不会这么叫，只是叫它们‘鹰’而已。鹰缺少智慧，它们的身份，就是搬运工和士兵。可你知道，白羽多么强调血统的高贵，那些高居穹城圣殿的白羽长老，那历代的国王，决不能允许白色的羽毛混迹肮脏的底层，或是嗜血行武。所以经过一轮又一轮大清洗，白鹰总算被消灭干净。那些血让高高在上的贵族感到无比安全和高兴，可黑羽鹰人却在偷偷为白鹰哭泣。他们在恐惧自己的命运。”

“怪不得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食人鹰，原来……”孙荣听得心惊。英儿却突然一笑，说：“看我扯远了，本来是要跟你说我哥的事情。”

“我看我们还是先说回你父王吧。”孙荣听得入神，这位白鹰王听上去是个大人物。

“我父王很了不起。”英儿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可是我知道，他有多了不起。他不仅看不惯白鹰对黑鹰的歧视，更反对鹰界与人类的阻隔。”

“高瞻远瞩的君主。”孙荣赞叹。

“这成就了他，也害了他。”英儿叹息，“当年他顶着长老会的压力，娶了我的母亲，一个黑羽鹰人，还是奴隶的女儿。这件事在整个鹰界都掀起轩然大波。几乎所有的白鹰贵族都在反对，可父王是拥有荷鲁斯之眼的真王，他暂时震慑住了贵族的愤怒，长老会终于作出让步，但他们提出一个条件。”

“有关孩子？”

英儿点点头。“在鹰界，穹城的守护者一直是撒路法家族，而这个家族的继承者，他们翅膀的颜色必须是高贵而纯正的雪白，如果，有一点灰度，或者干脆就是黑色，那么这个孩子就必须被流放，甚至被残害。为了安抚不安的贵族，父王最终同意了这个让我母亲极度不安的要求。她几乎日夜都在祈祷，渴望着她的肚子里能生出高贵的白羽鹰人。可惜……”

“她生下的就是英迟？”

英儿又一次点头，她沉浸在过去的故事里，脸上现出痛苦。

“他长得非常漂亮，当然是很高贵的，灰色翅膀。可没有办法，父王必须遵守承诺，将哥哥流放。”

流放……孙荣想到自己。流放。

“哥哥被托付给边地可靠的人家。可命运就是要作弄他。史上最残暴的黑羽鹰人英希找到了他，他养着他，给他种下了仇父的种子。英希利用哥哥，成功煽动了黑羽鹰人的反心。他们困惑、不满，他们一遍遍问天：为什么荷鲁斯神选中的，不能是同样流着撒路法家族血液的英迟？就这样，黑鹰拥护着哥哥称王，可实权都掌握在摄政王英希手上。他逼哥哥杀死了父王，他逼他背负着弑父的恶名，永生永世。”英儿突然看着孙荣，攥紧拳头，无比认真地说，“鹰神可能因此，永远不能原谅哥哥！我真恨那个逼他的人，我恨他！”

孙荣看到英儿身后的翅膀腾地张开，孙荣轻轻抚住。

“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孙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发问。

英儿摇摇头。“你不会想了解那样一个人。他太可怕了，你们人类最好永远都别知道他，我祈祷，你们永远都别看到他。”

孙荣被英儿说的有些紧张。“怎么？我们有可能会看到他吗？”

“我不知道。”英儿不说话了，她起身离开湿湿的草地。阳光耀眼，英儿捂住眼睛。孙荣也想站起，可就在用力的瞬间，他的脑后突遭重击。孙荣眼前一黑，晕倒前看到了英儿惊恐的神情。一张巨网落在她雪白的羽毛上，孙荣没来得及喊出那句“小心”，英儿便消失了……

英儿被劫持以后，仓水决才从榕树洞里钻出来。他扛起孙荣，直奔航校。陆鸣已经在孙荣的死里挣扎太久，他不该再被谁自以为是地欺骗了。

仓水决在航校宿舍找到陆鸣。宿舍里的人都退宿，或干脆退学了。陆鸣便整日这样躺着，盘算着所谓的命运，来来往往地犹疑。他不能，或者说根本不想搞清楚自己是谁。学校的课程大多是荒废了。任谁来，也请他不动。仓水决常来陪他，可他只是盯着天花板，不想同任何人言语。这天，仓水决几乎破门而入，陆鸣一眼未看他。

“醒醒吧，臭小子！”仓水决又要骂他，想想还是正事比较重要，“你看看，这是谁？”

陆鸣目不斜视地盯着天花板，完全不为所动。仓水决只好把陆鸣从床上拎下来。

“睁开眼看看，看他是谁？”

陆鸣漫不经心的目光瞥着地上那人。谁？他毫不关心。可那人动了，他抬起脸来，他拥有一双无比漂亮的眼睛。

孙荣？陆鸣精神恍惚。他一定是太想孙荣了。他一定是，太想看到他了。陆鸣知道自己的虚妄，可还是忍不住朝那幻影走去。他一把抱住孙荣，求他原谅自己，求他再不要离开。

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孙荣推开陆鸣，冷冷说道：

“别哭哭啼啼的，我没死。”

陆鸣听到孙荣熟悉的声音，这才缓过神来。他看向仓水决，仓水决点点头。

“他是没死。都是你姐要他装的。”仓水决不好意思地看看孙荣，“不好意思，在榕树林那边，我不是故意要偷听——”

“不打紧。”孙荣打断仓水决。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自己，而是英儿。

“这是什么意思？”陆鸣彻底懵了，他摸摸孙荣的胳膊、衣服，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他毫不在意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感激，有人把孙荣送了回来。

孙荣把陆鸣拽起来。“混账，英儿生死未卜，你还在这里号丧？”

陆鸣马上擦干眼泪。“你说什么？英儿？”

孙荣着急往外走，陆鸣随便抓了件衣服赶紧跟上。

“我知道是谁干的。”陆鸣边跑边系上腰带和扣子。“跟我来。”他领着孙荣和仓水决来到梁平办公室。陆鸣推开书柜，可奇怪了，他找不到过去那条蛇道。

“蛇人肯定是把蛇道收走了，难道还能给你留着？”仓水决提醒道。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孙荣问。

“落鹰山。”陆鸣领着俩人又往外走，“我知道怎么过去。跟我来。”三人慌里慌张往训练场跑去，不出孙荣所料，他们出现在沈念的仓库门口。沈念惊讶地看着站在陆鸣身旁的孙荣，不知说什么好。

“很吃惊吧？”陆鸣掀开沈念仓库里的所有蒙布，“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我们必须先去救英儿，再晚，那个蛇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沈念转动仓库转盘，孙荣和仓水决同第一次见到这一切的陆鸣一样，被眼前的飞机深深震惊。

“上来吧。”陆鸣跳上大维美，对仓水决说。

沈念却把陆鸣从大维美拉下来。“你又不会开飞机。”她仍然把陆鸣塞进埃特里切鸽后座，然后跳入驾驶座。仓水决见状便跃上大维美，扣上安全带。他招呼孙荣坐在前排。“开飞机还得你们这些学生崽子来。”孙荣看了沈念一眼，然后麻利地跳进机舱。

“开稳点。”仓水决拍拍孙荣的肩，“真要上天了，我是有点怕的。”

孙荣并不理会仓水决，他猛地拉动操纵杆，心急如焚地朝落鹰山方向飞去。他不想别的，一心只想着，救出英儿。

然而刚刚飞到落鹰山上空，沈念就发现不妙。梁平根本就在张开巨网，想把鹰人一网打尽。陆鸣从高空看下去，落鹰山不仅埋伏着猎鹰人，还藏了数门高射炮。沈念在高空盘旋，寻找着降落的时机。可孙荣看不了那么远，他刚看到落鹰山便着急俯冲迫降。陆鸣眼睁睁看着孙荣落入蛇人圈套，恨不得解开安全带前往营救。就在这时，山间一门高射炮连续轰出巨响，大维美左翼折断，飞机迅速翻转，垂直下坠。

“不！”陆鸣刚刚找回孙荣，他不能——

就在这时天空一片灰羽刮过，是英迟！他带着长着黑色翅膀的鹰人前来营救英儿，没想到正赶上孙荣和仓水决从空中跌落。英迟一手拎起一个，山间又是轰轰隆隆，沈念靠着卓越的飞行技术躲开，然而那些不熟悉枪炮的鹰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躲避着火药，同时还要想法设法避开猎鹰人疯狂的攻击。仓水决尽管悬吊空中，还是用蛇头骨击晕不少过去并肩作战的兄弟。

“醒醒吧！”他高声呼喊着。可山间一片纷乱，没人听得到他的劝阻。突然山间飞出一张张巨网，仓水决清楚，这是鹰很难躲过的绝招。孙荣看着英迟，他因负重两人显得吃力。就在他为英迟担心的时候，一张金丝巨网扑来，它不仅拢住了三人，更是越收越紧，使得英迟无法展翅，三人只能一起坠落。

“冲啊，沈念！”陆鸣看着眼前一幕实在着急。如果他是鹰王，那么他肯定有翅膀。陆鸣解开安全带，奋力朝下一跃。他必须冒险，把身后那该死的翅膀，逼出来。然而身体只是直直地落下去，根本没有奇迹出现。可沈念决不允许陆鸣就这么死在她眼前。她不顾一切俯冲盘旋，调动起自己所有的飞行能力。她能接住他的，她知道，她能！

终于，在离地百米的地方，沈念接住了陆鸣，然而一切都静止了，飞机竟整个地无法动弹。沈念下意识朝后看，只见从梁平身体里钻出的巨蟒死死咬住飞机尾翼，陆鸣面朝那巨蟒的红眼睛。他艰难地爬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柄利剑。

“省省吧。”白衣蛇人沿着蛇身慢慢走上来，他还是那么潇洒俊逸，一如梁平。“那剑还是我送你的，省省吧，不如跟我走。”

“去哪儿？”陆鸣抓住沈念的手，两人齐声问。

白衣蛇人并未回头，只说：“去见英儿啊。你们不都是为她来的吗？”陆鸣仍然用剑指着巨蟒，他瞥了地上一眼，被金丝网束得紧紧的英迟、孙荣以及仓水决，正被送往洞中。

“来。”陆鸣把沈念从驾驶舱拽出来，他们踩着巨蟒的脑袋，还有那滑腻的身体，走入阴森森的——蛇洞。陆鸣仰头，看见洞口写着这样两个字。这不像是他从前来过的落鹰山，这里潮湿阴森，似是那明艳山峦的背面，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到处都是——沈念拽紧陆鸣。无数小蛇盘在洞中。等走到有光亮的地方，沈念便被铐上，同英迟他们绑在一起。蛇人只留陆鸣一人在洞中央，他没有武器，也没有枷锁。

“我妹妹呢？”英迟大喊，“你要是敢对她怎么样，我定会剥了你的皮，捏碎你，还有你那个怪物的脑袋！”

“别这么嚣张。几千年过去了，你们这些鹰人还是那副虚张声势的样子。”白衣蛇人走到陆鸣跟前，用手拉他。

“你来看啊。”他催促。

陆鸣随白衣蛇人来到一座石桥，他往下一看，眼前情景触目惊心。这是一个巨大的万蛇坑，而英儿就睡在其中，无数条蠢动的蛇从她脸上、身上爬过，它们绕着她的脖颈，绕着她的脚踝，它们甚至钻入她的裙中，像一场无法制止的噩梦。

“英儿……”陆鸣喊着，白衣蛇人却制止了他。

“她现在只是睡着而已，可你如果叫醒她，我的灵蛇就无法像现在这样，对她毫不侵犯了。”

“陆鸣，她怎么样？”陆鸣听到孙荣的喊声。可他看着眼前的情状，根本无法回答。

“你到底想怎么样？”陆鸣咬着牙齿，“我警告你，她是我妹妹！”

“啧啧。”白衣蛇人感慨，“你终于信了？你是鹰人？”

“我信。”陆鸣瞪着他，恨不得把他塞进那条巨蟒的肚子里。

“那你也该知道那个英迟是你的哥哥，而他追踪你这么久，就是想让你死。”白衣蛇人故意强调那个“死”字，“还有你那个兄弟，孙荣，他——”蛇人笑起来，“他就是个笑话，可你没想到吧，他也想让你死。”

“你胡说！”陆鸣一拳打过去，却扑空，他几乎栽进万蛇坑。白衣蛇人就在他身后，轻轻拽住陆鸣的衣角。“我可不想你就这么死了。”他从衣袖里甩出那把插在巨蟒头上的缠蛇剑，扔在陆鸣脚下。

“拿起这把剑，杀了那个夺你王位的人。”白衣在陆鸣面前飘过，他拾起那把剑，“拿起它，杀了那个蛊惑你好兄弟的人。”陆鸣眼前晃过一些可怕的事情，那是英迟，他一刀插进父王的喉咙，鲜血洒在他白色的羽毛上，父王！陆鸣走下石桥。他看到孙荣，他坐在英迟的床上，说着：杀死陆鸣，替我杀了他！

不会的。陆鸣看着那剑，蛇变作骷髅，爬上他的腕子。不会的！陆鸣扔掉那剑，一瞬清醒。可那白衣又在飘，那飘动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眼前都是要置他于死地的人，这里面甚至还有——沈念。不！陆鸣再次拾起缠蛇剑，野火在胸中燃烧，他一掌把英迟的脑袋摁在洞壁，剑就架在他的脖子上。陆鸣的额上冒着汗珠，他的双眼，透露疯狂。

“你杀死了父王！你是不是还想杀我？”

他看到英迟在嘶喊，可他听不到他究竟在说什么。他看到孙荣在嘶喊，他也不知他在喊什么。陆鸣的耳朵像是失聪一样，他猛地扬起手中的剑，可他看到沈念也在喊着什么。他住手了。他想知道沈念究竟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是他想听的那一句吗？陆鸣张开耳朵。

喧闹声洪水般袭来，他们都在喊他的名字。沈念，她热烈地喊着他的名字，她说：“陆鸣！放下剑！放下！”

陆鸣清醒过来，他猛地转身，把手中的剑刺向蛇人，蛇人却轻松接住了。

“你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他不无遗憾地说，“我本想给你机会，杀掉所有鹰人，我就还你这个可人的姑娘。可你真是不争气，连一心想置你于死地的人，都不忍心下手。现在，我没办法了，只能唤醒你的妹妹，再把你们，一个个全部都投到这坑里去。乌卢斯——马奇那——”

“不！”陆鸣冲向万蛇坑，却被猎鹰人紧紧擒住。“英儿！”他喊着，同时绝望地看到，他还没来得及相认的妹妹，正慢慢睁开她的眼睛。“不要，英儿！”

“杀死我！陆鸣！”英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快，来不及了！”英迟简直是在怒吼。白衣蛇人停下念咒，把缠蛇剑重又扔给陆鸣。陆鸣走向英迟，他听到他的声音，那么粗硬，那么不由分说。沈念想起来了，这是飞机失控那晚，救过她和陆鸣的声音。

“不要！”沈念摇着头，“他救过我们，陆鸣，不要！”

“为了英儿，杀了我，快！”英迟怒吼，“是我杀了父亲，我不值得你迟疑，快，用你那缠蛇的剑刺破我的喉咙，就像我千万次想对你做的那样，杀死我！”

陆鸣扬起剑，却一下劈在英迟的锁链上。陆鸣转身，他的脸正发生着变化，他的使命正从身体内部奋力迸出，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剧烈跳动。他像是经历一场大雨那样，浑身湿漉。白衣蛇人大呼不妙，陆鸣排出的正是压制着他力量的蛇露，以及陆溪堂长期给他涂的抑制生长的药水。蛇人重新盘坐在巨蟒头上，他的嘴开始念咒，万蛇坑现出前所未有的活跃。英儿睁开了她的眼睛。

“啊——”英儿的惊叫让陆鸣的羽毛一瞬全部飞出。他的翅膀迅速从背部钻出、生长，他的眼睛旋转起来，眼的四周化为漩涡，一条红色弧线从眼角飞起，定格在他的半边侧脸。

“鹰神荷鲁斯之眼！”英迟惊呼。只见陆鸣张开完美的白翅，鼻尖如钩，眼白变为明黄，壮实的肌肉顶起胸膛。他的眼光如火，所及之处尽被灼伤。突然，陆鸣腾空跃起，巨翅扇起狂风，一个俯冲，万蛇坑腾起蛇浪，英儿飞起，陆鸣撕开数条灵蛇，一番掼扔摔打，悉数扔在洞壁。他紧紧抱住英儿，听她喊出了那声藏了太久的：“哥哥。”

白衣蛇人见状，正要发功，不料，王平治带领的隐翼者和Frida带领的无翼者及时赶到。白衣蛇人只好遁走，巨蟒冲破石崖，跌入茫茫大海中。

陆鸣把英儿送还给英迟，可他无法控制身体里突然爆发的能量。在场所有鹰人，都朝陆鸣跪拜。只有拥有鹰神荷鲁斯之眼的鹰，才是真正的鹰王。可陆鸣只觉热血烧心，火光从他的眼里蔓延整个蛇洞，他在迷狂中失去理智，不少鹰人甚至被他火热的目光所灼伤。没有人敢靠近陆鸣，只有沈念勇敢地用眼睛去迎接陆鸣如火如刀的目光，她决不相信陆鸣看到她的眼睛，会毫不动容。沈念昂首挺立于鹰目的火海之中，犹如立于冰山上的白鹭。陆鸣终于认出了自己的恋人，他颓然倒地，重新变回少年的模样。

沈念冲上去，紧紧抱住自己的爱人。她倍感心痛地明白，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大家都围上去，神情肃穆地看着陆鸣，他是兄弟，是朋友，是王，可能，亦是敌手。沈念追逐陆鸣越来越强烈的心跳，她懂得，这个注定为王的陆鸣，将不再属于航校，不再属于陆宅，甚至也不再属于人类。女孩在此刻暗自下定决心，他的归属，将永远是她的怀抱，无论在此地，还是在穹城……

无论在人间，还是在炼狱。

第十八章 血王座

眼前一片血红。

脚下踩的是染血的白羽毛，松软铺成地毯，通向红色的王座。不，与其说是王座，不如说是白羽灵魂的尸体，他们垒成一把椅的样子，让坐在上面的人，感到嗜血的快乐。抬头望过去，穹顶极高，光芒利落。大殿到处都是高而阔的窗户，没有一扇玻璃。

“回来了。”血王座像是复活了，发出声音。

“回来了。”牢牢抓紧英儿的手，王座背后伸出的双翅，让人心头一凛。黑色的翅膀带着英希红色的喙跃出王座。绛红色的袍子在他残暴的身上披着，显得虚伪而且无力。他伸手推开了英儿。

随他走过先祖羽毛铺就的红毯，脚下黏稠，似是淌着血。

“这是属于你的王座。”英希语出真诚。

可那不是王座，它明明张着嘴，羽毛没能裹住那些红色的牙齿。

等了太久……靠近它……

“不要！”英儿不顾一切地大喊。

坐下。英希这样暗示。

蜷缩。父亲的眼睛在那王座淌着血水的口中。临死前的，父王的，雪水一般眼睛。血王座接纳年少的王，牙齿钻入骨髓。

我将死在这仇恨中……

“陆鸣！”

沈念握着陆鸣的手，突然间，他的身体僵硬起来。连日的高烧正从陆鸣身上全面撤退，才一会儿，他的手就变得冰凌一样。“陆鸣！”沈念着起急来，“坚持了这么久，不要放弃！陆鸣！不要死！陆鸣！陆鸣！”

正在做饭的陆慈听到沈念的喊声跌跌撞撞冲进来。“他怎么了？”

“他要死了！”沈念的声音有着此生从未有过的绝望，“慈姐，他就要死了！”

陆慈推开她，搂住陆鸣迅速僵硬的身体。“胡说什么？他不可能死！”

“姐，我来！”孙荣听到声音也冲了进来，“陆鸣，混账，你给我醒过来！我们还有账没算，不准死，你听到没有？陆鸣——”

熟悉的声音缠绕在耳边，孙荣的脸浮现，像是过去叫他起床的每一天。孙荣很凶，脸色不太好看。试图挣扎，可血王座噬骨的痛撕裂了背上灰色的翅膀，疼痛带来麻木，英儿拼命冲过来——拉住她的手，可王座像是漩涡，带走他的一切……

“哥哥！”

父王的眼睛……我的眼睛……

英迟……我……

“英迟！”陆鸣高喊，猛地睁开眼，身体不再僵硬，手心重新泛热。

“他醒了！”孙荣大喊，陆慈激动得脚下一软，倒在沈念身上。陆鸣看着眼前憔悴的三人，知道世界不是他从前见过的那样了。他看着沈念，沈念也看向他，两人都不知如何开口。毕竟在连续昏迷六十三天以后，重新归来的生命让语言轻而又轻。在巨大的喜悦面前，张口说话，变得为难。

陆鸣挣扎着走下床，孙荣扶着他，走到窗边。

“那片箭竹林呢？”他问。

孙荣看着远处，黑漆漆一片。“箭竹林还在，就在那些黑色的翅膀下面。”

陆鸣不说话。他想起了刚才那无比真实的梦。

“英儿呢？”无人答他。

“英迟呢？”仍然无人答他。

陆鸣不再追问，门这时被推开，王平治带着Frida走了进来。看到陆鸣的一瞬，他们跪了下来。

“王。”王平治声音颤抖，“隐翼者白栩拜见荷鲁斯之子，穹城守护者，撒路法家族的真王——”

“白栩……”陆鸣念着这名字，看着曾处处与自己作对的校务督监，疑惑极了。

“你们还没告诉他吗？”王平治责备，他朝陆鸣鞠躬，然后站了起来。他关上窗户，像个指挥官那样，走到桌子后面，双手撑住桌面。“尽管这么说有些不敬，但是陆鸣，我现在必须把所有真相告诉你。”

“真相。”陆鸣环视四周，眼光掠过每个人脸上复杂的表情。他们无比关心他的安危，可陆鸣突然不在意这份关注。真相把他和他们隔开，高墙一样将他团团围住。

“我不要真相。”蛇洞里发生的一切在脑中闪过，陆鸣头痛欲裂，“你们都走，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沈念上前扶住陆鸣，他却伸手把她挡开。

“王。时间已经非常紧迫，我们必须在英希大军到来前，做好所有部署。”王平治的手指在桌上敲着，陆鸣感到心烦。

“英希是谁？不要说，我不在乎。我说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你们都走！”陆鸣紧紧靠着窗户，如果身体向后一倒，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像那日一样飞。可孙荣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冲上去，推开窗户，猛得扳过陆鸣的肩膀。

“看看外面那黑压压的都是什么！”孙荣发着脾气，这倒让陆鸣感到亲切。“你的敌人，或者说，你的子民！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在乎在场每一个人的生死。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人怎么会招惹那些怪物！”他看了一眼王平治，又看了一眼Frida,“别瞪着我看，在我们看来你们的确是怪物。”

“他们不是。”沈念制止了孙荣，看向陆鸣，“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有智慧、有灵魂、有良知的人，只不过是比我们多了一对翅膀。不要总以为我们缺少的部分其他人就不配拥有。他们是掌管天空的人类，他们不是怪物。”

“谢谢你，小姐。”王平治微微欠身，“孙荣，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在这个时候，讨论我们之间的差异，真的比抵抗史上最残暴的黑鹰军团更有意义吗？把白鹰赶尽杀绝只是英希发动战争的由头，你以为，他会放过人类吗？你太年轻，根本无法想象他的野心。”

“那么你的野心是什么？”陆鸣冷不丁问道。

“复国。”王平治苍老的眼角划过一丝失望，“这还用问吗？”

“很抱歉。”陆鸣异常冷峻，“我没有那样的野心。”

“那么你的兄弟呢？还有，英儿呢？”Frida的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愠怒。这个女人声音里的平静让陆鸣明白，她同自己一样，正关心着英迟的生死，也忌惮着同英迟注定成为敌手的命运。

“他在哪儿？”陆鸣望向远处黑鹰的营地，“在那儿吗？”

“他不在那儿。”

仓水决出现在门口，一个女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的脸慢慢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是你吗？英儿！”陆鸣走上前去。这不是他曾经看到过的英儿，她的头发蓬乱如麻，衣衫破得不成样子，闻上去还有股腐叶的味道。她站在仓水决身后，就像一棵被闪电劈掉一半的崖边树，摇摇欲坠，没了生气。

“他不在那儿。”她嘴里喃喃。陆鸣把英儿从高大的仓水决身后，拉到自己身边，王平治却突然挡在中间，一把推开英儿。“黑鹰养大的孽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英儿被推倒在地，陆鸣并不理会王平治的劝阻，他跪下来，抱起英儿。“她是我妹妹。你们谁也别想碰她。”陆鸣那随时可以烧灼的眼睛扫过王平治，同时，湮没一直不敢吭声的陆慈。“再也没有人能决定我们的命运。”他看向孙荣，“再也没有人。”

“可她是黑鹰——”

“她是白鹰。我见过她的翅膀，比你们谁的都雪白漂亮。”

“我也见过。”孙荣想起英儿的那一双柔软白翅，一阵心疼。兄弟两人就这么看着英儿，她仍在喃喃。沈念默默离开屋子，脸上面无表情。真相于她就是悬镜，在陆鸣的世界里，她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们是可以飞的生灵，而她，只有失灵的飞机。飞机……沈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着航校的方向，她加快脚步。陆鸣需要帮助，而人类需要自救。

英儿躺在床上睡着了，可她脸上的表情依然起着波澜。陆鸣看着她，想起昏迷时做的梦。

“我觉得，英迟是被囚禁了。”陆鸣的想法脱口而出，同样守在床边的孙荣点点头。

“他只是一个掌控不了国家的傀儡。”

“不，不是那样的。”陆鸣摇头，“他只是不幸背负了弑父的恶名。太多东西捆住了他。”

孙荣没想到陆鸣竟对英迟怀有这样的善意。

“我想，他从来没有真的想杀你。”

“这才是问题所在。”陆鸣看着孙荣，“如果他狠心一点，就能出色地完成任务，也就不会激怒那个什么英希。”

“可他下不了手。”孙荣想起英迟那张看似坚毅、残暴的面容，心惊于自己的冷漠。来不及藏起来了，陆鸣看到了他的表情。

“可你下得了手。”陆鸣只是笑笑，“我都能想象得到，你有多恨我。可我不想你难过，孙荣。”陆鸣低下头，“换作我，也是一样的。”

孙荣不说话了。陆慈就在这时走了进来。兄弟两人看了她一眼，又把眼帘垂下，似乎又有了某种默契。陆慈走到床边，放下三碗甜羹。

“都吃一点吧。”她说。

孙荣端起一碗，陆鸣却起身离开了屋子，留下陆慈悬置空中的手。手里的甜羹凝结，空气里都是孙荣吞咽的声音。

“我还没生气，他倒是气很大。”孙荣放下碗，“姐，我还是回来了。你怪我吗？”

陆慈摇摇头，转身离开。英儿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救救我哥！”英儿的眼睛里仍然有着某种慌乱，孙荣搂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镇定。

“你哥到底在哪儿？”孙荣问道。

“血王座，大殿，牙齿……”英儿的眼睛又空了，孙荣摇醒她。“你哥到底在哪儿？”

英儿的眼睛从混浊变为明晰，她认出眼前的人正是孙荣。“他被囚禁了。孙荣，我哥被摄政王囚禁了！他让他坐上那把椅子，血王座，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就陷下去了。好像那把椅子是一张巨大的嘴，我哥他就那么被吞噬了。”

“跟陆鸣的梦好像啊。”孙荣有些惊讶，“那么现在呢？英迟是死是活？”

“他活着。”英儿拼命点头，“他真的还活着。”

“你那么确定？”陆慈把身子转过来，眼里都是怀疑，“他都被吞噬了，你怎么还能逃出来？”

“姐，你在问犯人吗？”孙荣有些不满，“没看英儿情绪都不稳定，你就不能——”

“我不能。我不能拿你们的命去冒险。她的哥哥一直要置我们于死地，他们杀死了陆鸣的父亲，还有我们共同的父亲。你们现在却做出一副兄弟情深、兄妹深情的样子，怎么？就是要给你们共同都讨厌的姐姐——我——就是要做给我看吗？”陆慈越说越激动，她甚至掀开英儿的被褥，把她拖下床来，“说，你回来到底什么目的？如果那个摄政王真像你们说的那么恐怖的话，你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来到我们陆家？你这个骗子！”

英儿在拉扯中失了力气，她想到英迟渐渐被吞噬的眼睛，一阵眩晕，孙荣把她搂在怀里。

“不要相信她，孙荣！”

“我宁愿信她，也不要信你。”孙荣把英儿重又抱回床上，“她至少敢认自己的亲哥哥，你呢？看看你是怎么对你的亲弟弟的？”

“我……”陆慈语塞。

“陆慈姐。”英儿艰难地睁开眼睛，“我在穹城有很多朋友，他们帮我，我才逃得出来。我不是坏人。我……我哥哥也不是……”

英儿的眼睛放空，声音越来越弱，却越飘越远。它逆着黑鹰军团行进的方向，跃过箭竹远山，混着瀑布激荡的水气，在荒草地滚落成泥丸子，翻飞，崩裂，又作微尘远离，飘入穹城的阳光中。然而阳光无法穿透穹牢厚厚的铁壁，它只是抚摸，还微微带着英儿的声息。一天又一天，这声息渴望被铁壁中的人感知，渴望给他安慰。

英儿……英迟把头抬起来。昏暗中，这个动作并不在视觉上引起差异。羽毛错乱堆置，和他的身体一起，团在这黑色的小匣子里。穹牢里有无数折磨人的铁匣子，在空中不断摇荡，让囚犯不至于忘记他们属于天空，却也只能记住，自己不过是被摆布的一具肉体。英迟微微呻吟，四肢被严重挤压。扭曲的身体让英迟不安。然而越是奋力冲破这匣子，匣子却收得越紧。英迟已知这是徒劳。他并不后悔回到穹城，囚禁是早晚的事情。他只是后悔没把英儿保护好，一想到她可能也处在铁匣子里，英迟疼得就像被抽了筋骨。

“英儿”——他喊起来——他渴望听到妹妹的回应，他渴望得到那个确证：她还活着。英儿——他知道这是徒劳。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再一次撑起双翅，四肢抵住匣子的边角，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逼仄铁壁。一道强光突然从眼前划过，继而是裂开的匣子。眼前正是一整个穹牢，和一条荡来荡去的女人的腿。

英迟把头探出来，遇上的正是Frida火热的眼睛。

“终于找到你了。”Frida手里把玩的是一把纤薄锋利的羽刀。“看看那些开瓢的，都是为了找你付出的代价。”

“都是十足的恶人，不值得你可惜。”英迟跳过数个半切开的铁匣子，稳稳落在穹牢长廊。

“恶人？也包括你吗？”Frida翻身落下，铁匣子从头顶掠过。

英迟赧然。“包括。”

“那我真该死，应该再靠中间来一点。杀死你这个冒充鹰王的大恶人。”

“冒充？”英迟把Frida举过头顶，“我是王，生来就是。”

“我想你没有必要跟我聊‘生来就是’这个问题。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救你出去。”

“一个叛徒，你来救我？”

“也是救我自己。”Frida靠近英迟，“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说过要还我们无翼者命羽。”

“既是叛徒，你还敢提过去的约定？”英迟摇摇头，“你最好别挡我的道儿。英希要发动战争，我必须——”

“迟了。”Frida信步走向长廊尽头，“黑鹰军团已经抵达临阳，如果你想阻止英希发动战争，那么你肯定是来不及了。”

“什么？”英迟脚下不稳，“我究竟在这匣子里待了多久？”

“也就，两个多月？”Frida又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不对劲，这长廊怎么没个尽头？英迟——”Frida扭转身来，然而英迟已经不见了。抬起头来，一个黑影笼罩穹牢上空。

“穹牢从来只进不出，天空才是唯一出口。”英迟扇动灰色翅膀盘旋。

“所以呢？你就要扔下救你的人，不顾她的死活吗？”Frida喊了起来。话音未落，身子突然轻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整个身体被英迟环抱怀中。

“我不会丢下漂亮女人。”英迟说道。

Frida搂紧他的脖子，不无得意地浅浅一笑。

“所以现在呢？我们去哪儿？跟英希打一架吗？”

“英希可以等。”英迟全力朝穹城圣塔飞去，“看见那个闪着白光的地方了吗？我们要先去那里，还你翅膀。”

Frida稳稳地在英迟的面颊亲了一口。英迟浑身一耸，羽毛都僵硬起来。

“飞起来的感觉真好。”Frida摸摸脖颈，仿佛命羽从未被任何人剥夺。她的脚下，正是天穹之下的鹰人圣城。错落的塔楼环绕飞鹰，广场之上，传来乐声。街道总是在错落中随时送城中人起飞，路两旁都是被翅膀卷起的繁花落叶。Frida再次搂紧英迟，似乎这只是一个带她遨游故乡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鹰王。Frida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甚至命羽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第十九章 箭竹林之战

陆鸣站在院子里才意识到，自家的围墙已经加筑得这样高。陆鸣看不到外面的街道，但听到了一阵嘈杂。他走到院门口，那里守着两个卫兵模样的人，他们披着雪白的披毡，头上围着黑布。到处都是那个所谓的白皇叔安插的人，这简直就是监禁。

“让开。”陆鸣推门，卫兵用长矛挡开了他。

“王，你不能出去。”

“这是我家。”陆鸣伸手夺过长矛，力气不仅恢复了，还远甚从前。他举起长矛，正欲刺开门锁，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

“你不能出去。”孙荣把陆鸣手里的长矛夺下，还给卫兵。“相信我，他们是在保护你。”

“一味缩在这里就是保护？”陆鸣把长矛放下，陷入沉默。他来回踱了几步，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深呼吸。“知道吗？我最近常常在梦里看到英迟……不，不是看到，是感到。我觉得我们是在同一个命运里挣扎，真的，我能感觉到他的痛苦。”

“Frida老师不是已经去救他了吗？”

“不，这远远不够。”陆鸣走近院门，“我想拯救我们自己，包括你，孙荣。我想走到街上，去感觉人们的痛苦。孙荣，我不想再被人摆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表达得清楚，我的意思是，我不会为了复国，不会为了他王平治所谓的那个国，那个我命定的故土——我不会，我不能，仅仅是为了复国而战斗。孙荣，我需要到街上去，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去理解，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那个英希，如果他卑劣、残忍，那么让我自己去看，去打败他。如果整个城市真的遇到灾难和威胁，我会站出来。可我必须自己站出来，孙荣，我讨厌那些用命运来安排我行动的人。父亲、姐姐、梁平、王平治，甚至你，你们都在用我的命运看待我，要求我，期待我，可我呢？真正的我在哪里？你们真的关心吗？”

“没有人比我更关心真正的你了。”孙荣也走到门口，“你一直也关心着真正的我，不是吗？”孙荣搂住陆鸣明显宽厚了不少的肩膀，两人贴近斑驳的门。“你听得到外面的声音吗？有愤怒，有渴望，有热情，他们在干什么？我想知道。”陆鸣面向孙荣，“我们一起打开这门，怎么样？”

“王！你不能出去！”卫兵挡在门前，“你不知道外面都是些什么人！”

“临阳城的人，还能是什么人？”陆鸣正色道，“让开，我要出去。”

“你要想清楚了，他们对你可能不会很友善。”孙荣善意劝告。

陆鸣不再说话，闭上眼睛，然后猛地拉开院门。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双拥挤的眼睛，他们争先恐后，却在看到少年鹰王的一瞬，定格了。人群安静下来。陆鸣试探性地迈出一小步，突然一颗小石子飞来，打在了他的额头上。

“滚出我们的城市！”

“怪物！”

“去死吧！鹰头怪！滚出去！”

更多的石头纷纷砸来，卫兵张开披毡，挡在陆鸣前面。怪物……陆鸣愣住了。当真的有人在他面前喊“怪物”两个字时，陆鸣才真正明白它给他带来的伤害。我真的是怪物吗？陆鸣在披毡的佑护里自问。人群涌了上来，陆鸣耳边涌起最恶毒的诅咒。他听明白了，他们要他只身赴死，他们要他死，来换取整个临阳的生。人群在推搡，尽管隔着厚厚的披毡，陆鸣还是能感觉到这个他依赖的、热爱的人间，正拼命将他驱赶。呼吸在挤压中变得慌乱，陆鸣牢牢抓住孙荣的手，手心都是汗。突然，巨大的翅膀在眼前展开。为了保护国王，两个卫兵张开白翼，像人海中突然张起的帆，涌动的人群猛地后撤，他们受惊了，人海终于归于静寂。

“我不是怪物。”陆鸣踱出陆宅庭院，走向人群。“我叫陆鸣，我在这个人间已经生活了十几年。今天，你们站在这里，说着你们的恐惧。你们害怕因为我的缘故，送上自己无辜的生命，你们怕，因为我父亲陆溪堂当年的善意，而葬送你们本来就兵荒马乱的生活。可我何尝不怕呢？我何尝愿意承担黑鹰、白鹰、人类甚至是蛇人的仇恨，我哪里担得起呢？在长出第一根羽毛以前，我还以为自己终究是个一事无成的臭小子，我连成为飞行员都不敢奢望！就是这样一个我，却突然成了复国的唯一希望，成了决定临阳城生死的人。你们看看我，我承担得起吗？”

陆鸣看向人群，他的眼睛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个人脸上的无助和慌乱，他们同他一样困惑。这时，沈念飞起来的发丝映入眼帘，她站在人群中，却超脱于外，莞尔一笑，还是那个坚毅勇敢的沈念。陆鸣回忆起蛇洞一幕，沈念把他搂在怀里的感觉，就像一个远征的男人终于回到爱人平坦的小腹，他枕着原野一样的她的身体，感到平静和幸福。

陆鸣回之以微笑。

“我以为我承担不了。我也曾怨恨父亲、姐姐尽管善意但失当的安排，我怨恨他们对我兄弟孙荣的不公，怨恨命运的捉弄，可命运本身就是我走过的路。没有本来就安排好的命运，只有回头一望，已经走过的歧路。当我的兄弟受难，我的妹妹，甚至我自己被利用、被摆布；当我没有权利，甚至被剥夺了勇气，再也无法靠近自己喜欢的人；当整个城市都因为我深陷灾难，面临大军压境，我不能不承担。可我必须站出来告诉你们，我必须从自己身上卸下你们强加给我的责难，我必须认清，我的错不在于十几年前就被安排好的身份，而在于，我勇敢得太晚，我成长得太慢。现在，在我和英希之间隔着的，在白鹰和黑鹰之间隔着的，正是像父亲、姐姐、兄弟和我的——”陆鸣望向沈念，“爱人那样善良、勇敢的人。我可以去战斗，但不是为自己，也不是因为我的族人，而是因为你们曾在一个王国无助的时候，收留了来自那王国的生命。站在这里，我能看得到飘扬在箭竹林的可怕旗帜。我必须告诉你们，黑鹰要践踏的是每一个生命，而不只是我，或者我们这些长着翅膀的人。所以，站在中间的你们，是否愿意跟我并肩作战？我不缺少勇气，也不缺乏战斗的理由，我缺少的是战友，是你们。”

人群的表情似乎多了一抹坚定，然而面对陆鸣的问题，没有人回应。沈念穿过人群，像一尾轻灵的鱼，来到陆鸣身边。陆鸣看向她，也看向她身后，一支着装整齐的飞行队。

“我们就是你的战友。”沈念回头一望，身后都是她挨家挨户找回来的航校同学，“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帮你，但只要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我们就没有理由不战斗。”

“战斗！战斗！战斗！”这些身着飞行服的同学高喊着，不断有人加入到队伍中来，不一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在高喊“战斗”，人群的愤怒转化为热情。陆宅里的人也纷纷走了出来，站在陆鸣身旁，或是身后。王平治在窗前站立，始终看着他必将拥护的新王。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陆鸣确实是哥哥白翊的儿子，当之无愧的真王。王平治把目光投向那片黑压压的箭竹林，他知道，在黑暗深处，也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看着他，看向这里。

“依你之见，我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攻下临阳？”英希身着绛红色的袍子，看着临阳城。鲁阿凑上来，说道：“摄政王，临阳驻兵不多，在食人鹰作乱时期，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溃不成军。那些航校学生嘴上还没长毛，不能当军人看。”

“我指的不是人类，我说的是白栩领导的白鹰隐翼者。”

“那就更不足为惧了。”鲁阿笑笑，“他们可能连怎么飞都忘了。”

“是吗？”英希的目光魔鬼一样收了回来，盯住鲁阿，“照你的意思，我们可以长驱直入了？”

“也不是。”鲁阿赔笑，“那个少年鹰王，不是，那个白鹰孽障，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毕竟，他，他有真王的鹰眼……咱们的少王亲口说的，我猜他都怕。”

“真王……”英希低吟，背过身去。

“摄政王，您真的不打算释放少王吗？囚禁国王可是大罪，对我们很不利，不如——”

英希捏住鲁阿的脖子，喝道：“不如放了他？看来你对英迟很有感情，不如，你到穹牢的铁匣子陪他？”

“不，不是——”鲁阿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英希把鲁阿甩在地上。

“那就少为没用的人求情。今夜攻城，去把我的铠甲擦一遍，要比晚上的月光还要冷，还要亮。”

鲁阿爬起来，匆匆退下。他走进英希的营帐，一刻不敢耽搁地擦起铠甲，转眼暮色沉沉。鲁阿把煤油灯点亮，却忽然听到一阵机器的轰鸣。这是大部分鹰人都不熟悉的声音，可鲁阿再熟悉不过了。飞机……鲁阿抬起头，看到营帐上空掠过阴影。英希也听到了让箭竹林战栗的轰鸣声，他的眼睛定格在一只僵硬的怪鸟身上。那怪鸟吐出一枚黑色的“石子”，直直朝他所在的地方坠落。英希迅速张开双翅，飞入天空。“石子”坠入营地，豁地发出巨响，炸起火光。更多的“石子”坠入箭竹林，营地瞬间化为火场，不少黑鹰因为翅膀着火而无法飞行。英希在空中看着眼前一切，怒火从胸腹涌出，钻出喉咙，在空中爆发出可怕的鹰鸣。

驾驶着飞机的沈念听到这声音马上警觉，她朝不远处的汪飞打着手势，要他尽快撤离，可汪飞沉浸在自己的战绩中，根本看不到沈念的提醒。英希显然也看到机舱中得意的汪飞，他的翅膀朝下用力一扇，他便如影子一样，遽然消失。沈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她还在寻找英希的身影时，汪飞已经尝到了苦果。英希突然出现在机舱正上方，他朝着汪飞的天灵盖，用力一击。沈念望过去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英希的利爪从汪飞的口中伸出，鲜血淌在空中。沈念几乎忘记自己正身处飞机之中，只知道眼前一幕残忍到让她失去了行动的意识。英希反手一拧，汪飞的身体便同飞机一起坠落，而他的头颅，仍被英希抓在手中。

沈念的飞机开始失衡，她的眼前都是汪飞血淋淋的脑袋。沈念失声大喊，机尾被另一只黑鹰擒住，她的身体一颤，整个飞机便被甩向大地。大批食人鹰听到英希的召唤也纷纷赶来，寥寥几架飞机很快便被蝗虫一般的食人鹰团团围住。沈念在绝望中等待坠地的毁灭之声，就在这时，陆鸣抵住了整架飞机的重量，把它抱在怀中。

“陆鸣，汪飞他……”沈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先别急，别害怕，来，你爬过来。”

沈念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爬出机舱，搂住陆鸣的脖子。陆鸣把飞机掷向地面，沈念看到营地已是一片混乱。不少临阳市民惨死于黑鹰军团的营地。

“怎么办？我们没有胜算。”

“别担心。”陆鸣朝更高处的孙荣飞去，“我先把你送到孙荣的飞机上，你们合作，我相信没有问题。”

“那你呢？”

陆鸣看向英希，那人扬手一劈，一架飞机迅速裂成两半，坠入正迅速死去的大地。

“我要杀了他。”陆鸣低声说道。

鲁阿穿上英希的铠甲，躲在树后，他观察着战局的变化，竟看到了空中飞来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英儿公主。

鲁阿又惊又喜。英儿甚至比男儿还要英武，白色的翅膀在箭竹林灵巧穿过，手中握着羽刀，毫不畏惧地与食人鹰厮杀。然而战况对英儿不利。在突袭慌乱中反应过来的黑鹰军团，迅速集结。他们拉开弓箭和巨弩，疾飞入空，围成九层阵列，将白鹰和飞机都团团围住，而地面上临时集结的人类队伍见势不妙，纷纷逃出箭竹林，躲入黑暗之中。

陆鸣冲向英希，可就在这时，万箭齐发，白鹰所在犹如一个柱形的箭桶，除了往上飞，他们毫无办法。陆鸣只好暂时躲在飞机下面，躲避箭弩。他知道这时只有荷鲁斯之眼可以帮他扭转战局。然而他凄然地意识到，这一次，荷鲁斯之神，并未眷顾他。英儿在低空寻找遮蔽物，可黑鹰的箭越来越密集，她的翅膀不幸中箭，飞行变得艰难。

“孙荣！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是——可是我们弹药不足，没法朝他们开炮！”

“那就打乱他们的阵形。”沈念躲避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必须打开一个缺口！”

缺口。孙荣搜寻着黑鹰军团最薄弱的区域，疾飞而去。一支箭射在了他的肩膀上，孙荣撇下箭尾，朝那射箭的方向冲去。陆鸣以飞机为盾，本想寻求更好的时机，可没想到英希愈加猖狂。陆鸣只觉肩上一沉，他知道这是又一个飞行员牺牲了。

“你就是陆鸣。”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鸷的声音，陆鸣扭头，正是英希。英希举起飞机扔向大地，他一把擒住陆鸣的脖子，把他拽到万箭交汇之处。箭雨忽然停止，所有的黑鹰都悬停空中，等着英希发号施令。

“整个王朝的遗孤如果被乱箭射死，是不是太可惜了？”英希松开手，“我们至少应该来一场决斗。不如你亮出真王的眼睛，让我这个出身卑贱的黑鹰也尝尝捏爆荷鲁斯之眼的感觉。”

“你休想。”陆鸣扇着白色的翅膀，风让他感到力量正在积聚，而同伴的目光，让他明白，眼前这个可怕的存在，今夜必死，否则整个人类世界，都不会再有明天。陆鸣大喝一声，冲向英希，可英希身手敏捷，只是轻轻一躲，陆鸣便扑了个空。陆鸣一转身拽住英希的翅膀，英希失去平衡，身子一斜。陆鸣扑到他的背后，试图从背部撕断这乌黑如墨的强悍翅膀，然而英希把右手朝后一伸，便牢牢抓住陆鸣的脑袋。钻脑之痛让陆鸣不得不松开英希的黑翅，双手挣开英希的利爪，陆鸣飞离恶魔之手。英儿伏在树冠中看着眼前一切，欲从后面突袭，然而刚飞离树丛，一支冷箭就冒了出来。鲁阿来不及思索，疾飞，挡在英儿身前。在英儿惊异的目光中，鲁阿坠落。他身着明亮的铠甲，可那一箭偏偏射在了他的颈后。英儿朝鲁阿飞去，眼泪落在层层的叶子上。这是养她长大的人，英儿再掩不住内心的悲痛。

“白鹰个个不堪一击。”英希眼神一斜，看向气喘吁吁的陆鸣，仰天叹道，“鹰神啊，为什么要选中烂泥一般的白鹰，而不是我们，这些黑铁般的勇士呢？”

“因为你们不知生命为何物。”王平治仿佛从天而降，仓水决踩在一大片白翼之上，如履平地般，甩出数张巨大的捕鹰网。黑鹰军团阵脚大乱，为了摆脱巨网和到处乱飞的蛇索，四处溃散。沈念看准时机，命令所有的飞机开始空中扫射。局势反转，然而英希似乎并不慌乱。

迎面飞来一根蛇索，英希绕在指尖。

“蛇索，白鹰已经沦落到与蛇人为伍了吗？”英希笑起来，“不知道鹰神看到这一幕作何感想呢？小王子，与其为蛇人沆瀣一气，何不干脆臣服于我呢？我会留你们一条贱命。”

“放屁。”王平治怒火中烧，“一个叛国的贼人，还敢污蔑我们的少王。”王平治作势俯冲，仓水决想拦却没有拦住。

“看来你是要毁了我和小王子的决斗。”英希的目光随王平治降落。

“你不配与国王决斗。我现在就要杀了你这个逆贼。”

“就你？老朽一个。”英希冷笑，“你们全都一起来，我也不怕。”他突然飞离，不见踪影。陆鸣知道不妙，他警觉地看着四周，感到英希在四面八方，却抓不到他的身影。忽然，陆鸣在王平治身后看到了英希那可怕的红色眼睛。他的嘴角漾起笑意，陆鸣大喊，却已经来不及了。英希的两只冰冷的爪子扣在王平治眼睛之处，没等王平治反应过来，他的爪子就捏爆了这位皇叔的头。刚刚还义正严辞咒骂逆贼的王平治，此刻脑浆飞溅，翅膀僵在空中，片刻，整个身体都无情坠离他日夜思念的天穹。

陆鸣仰天啼鸣，他不顾一切地冲向英希，与他扭打在一起。两人跌落树林，万叶纷落，扬起尘烟。陆鸣感到四周都在被捏碎，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之前对皇叔那般冷漠。刚才残忍的一幕在眼前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张脸，而他，还从没好好看过——

陆鸣眼前一片漆黑，悲恸让他的行动失去了方向，英希趁机把他死死扼住。陆鸣已经无法动弹，而英希随时都可以捏断他的脖子。就在这时，陆鸣听到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呼啸，然而温暖。

“杀死他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有个了断。”

是英迟。陆鸣的眼睛清晰起来，英迟缓缓降落，Frida站在他身旁，身后披着姣美黑翼，一个又一个曾经的黑鹰无翼者从天穹降落。陆鸣欣慰，英迟未死。

“我早知道你不会忠于我。”英希扭过身来。

英迟冷笑：“我是王，你是臣，你竟然要求我的忠诚。”

“我救你一命，你的命就是我的。如果不是我，你早死了。这世上没人真的在意你的生死，只有我。”

“你错了。”Frida走上前来，“真正在意英迟生死的人，不会逼他弑父。你以为他是你调教出来的复仇机器，大错特错。他有血有肉，而且，他如今是我在意的人。”

“爱情。”英希冷笑，“没想到你这孩子还收获了爱情。”英希走近英迟，陆鸣紧张起来。英迟把Frida护在身后，可英希比他还快。他已经站在Frida背后，拽住她的头发。等英迟扭过身来的时候，英希已经飞起，Frida被他拎在空中。

“英迟，你这一生注定罪恶，幸福不属于你。别妄想了，乖乖站在我这边。我们把白鹰杀死，你还做你的国王，我还做你的救命恩人……”

“休想——”陆鸣站起来，眼周闪着金光，旋转的眼睛飞出红色弧线。他似乎更加高大了。一道白光闪过，陆鸣飞入空中。他猛地睁开灼火的眼，火光直射英希的背部，翅膀根部开始燃烧，英希慌乱，松开了Frida。英迟就在这时跃起，举起羽刀，朝英希的心脏处狠命刺去。英希死死抓住这刀，反手抵向英迟脖颈。然而在黑夜中燃烧的翅膀让他失去了飞翔的能力，陆鸣飞近，扯住他的双翼，使出全身力气，撕断了这对罪恶的火翼。只听英希一声嗷叫，继而一声巨响，英希落入林中。奄奄一息的他看到英迟走近，仍然奢望求饶。但英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把羽刀稳稳插入恶魔心脏，看鹰神之火灼烧着英希残缺的身体。

“他不配拥有翅膀。”陆鸣降落，声音冷峻而沉重。他跟英迟彼此对视。火光把兄弟俩的亮丽羽翼，全都染成辉煌的金色。英迟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跪下一条单腿，这是俯首称臣的信号。大地发出了隆隆的轰鸣，陆鸣默然收起翅膀，把身体转向远方。

“沈念，她在哪里？”陆鸣看向正在变得绯红的天空。上面滚动着垂直矗立的云彩，看起来就像是一株巨大生命树，立于天地之间，白色的鸽群在树上编织着闪光的树叶。一种天籁开始唱响，仿佛是鹰国的颂歌。空气里顿时弥漫着鲜花的芳香气息。整个世界都在向他祝福。这是为新一代鹰王诞生而涌现的仪式，他就站在这仪式的中心。

陆鸣满含忧伤地看着群山的尽头，那里悬挂着一个跟沈念驾机飞跃天际的梦想。他知道，现在他离那个梦想走近了一步，但也只是小小的一步而已。沈念正在某处向他发出召唤。他于是再次展开白色的巨翅，向烟霭迷蒙的大地飞去。

出版后记

“谜托邦”系列，是朱大可工作室出品的诸多品牌之一，它包括神话（魔幻）、悬疑、历史探秘和都市推理等诸多类型。

作为阅读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类型小说”在中国并未得到充分发育，但仍可以被粗率地划分为两大基本类型。

第一类是网络写作。这是一种互动式集体写作，以连载为基本传播方式，依照网民意志而不断修正写作方向，最终成为作者和网民的共同作品。此类写作的好处，就是以一种更加“刻奇”（Kitsch，旧译“媚俗”）的立场取悦读者，而将小说读本的商业性推向极致。此类小说有望成为广泛阅读的畅销书，但它的短板，在于作者很难借此塑造独立风格。它是一种缺乏主体性和个人话语风格的公共文本。

第二类叫作书桌写作，它保持了传统的个人经验的基本特征。这其实就是一种封闭式书写，在完成电子或纸质出版之前，读者无法介入和影响小说的文本书写。相比网络写作而言，书桌写作能够塑造真正意义的独立作家，而令文学免于沦为集体口水的牺牲品，但它的短板在于，难以跟大众达成亲密的市场联盟。

“谜托邦”的作者，都是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晚期和20世纪90年代早期的青年作家，毕业于同济大学和复旦大学中文系。他们依靠个人经验和写作技巧，书写那些历史传奇故事。在想象力和叙事能力方面，他们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才华，而他们的三大短板，分别是剧情设计、人物性格塑造和对大众趣味的洞察。这些弱点与生活经验的稀少有关。

“谜托邦”写作计划，便是针对这种现状而设计的妥协性方案。整个写作程序，是以工作坊集体参与的方式，筛选故事种子，反复讨论故事大纲和人物设计，然后再由执笔者将其转化为文字。这无疑是一种有意义的书写实验。我认为，只有借助这种向内部开放的半个人写作，才可能布置文学和市场双赢的格局。

“谜托邦”写作计划，源于我的神话研究成果。2014年出版的《华夏上古神系》，可以视为“谜托邦”的理论根基。例如，《鹰翼之醒》的故事原型，就出自《华夏上古神系》一书。我们面对的，是人类最古老的“鹰蛇对抗”模式（在中国演变为“龙凤呈祥”的和解模式）。在“谜托邦”写作过程中，鹰蛇对抗被还原到原型的层级，并从中进一步化育出发生在现代航校里的黑鹰和白鹰的激烈对抗。神话原型是“谜托邦”幻想写作的内核。没有这样的内核，幻想小说就会丧失脊骨，并跟绝大多数类型小说一样，化为转瞬即逝的市场泡沫。

神话原型研究的重要目标，就是把中国神话跟亚洲其他地区神话做深刻的对接，以此改变传统神话叙事的困窘格局。《波斯镜灵》和《鹰翼之醒》指涉了波斯和印度，戏剧性地呈现出“亚洲神话共同体”的斑斓景象。没有这种亚洲化乃至全球化的视野，就无法写出真正的“现代神话”。

好莱坞神话电影（《魔戒》《阿凡达》《哈利波特》《纳尼亚传奇》《神战权力之眼》《冰雪奇缘》以及所有漫威式的英雄传奇），都拥有自己的“神话圣经”，那就是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的《千面英雄》，他在书里陈述了英雄成长的基本模式及其变体。坎贝尔的研究点亮了银幕上的美国神话。但仅有坎贝尔是远远不够的。漫威电影正在暴露其神话叙事的弱点——公式化、概念化和程式化，而这也是整个好莱坞电影的困境。美国人未能获得更多的古老原型，只能反复消费单一的英雄原型，直到它成为僵硬的市场模板为止。

这从另一角度暗示了中国人的写作优势。作为一个具有漫长历史的民族，中国人显然握有更复杂多样的神话原型，而这些奇诡的“非物文化遗产”，至今都没有得到有效的利用。“谜托邦”写作计划试图改变这个现状。可以确信的是，我们已经打开了通往神话的大门。我们正走在神话叙事的新路上。如果“谜托邦”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小说阅读和影视改编的“热门货”，那么它一定取决于神话原型的力量。它来自历史深处。它是人类共同欲望的简洁表达。谁握住原型，谁就握住了人类普遍价值的内核。而这是“谜托邦”写作计划的全部要义。

我要在此感谢东方出版社的编辑们。没有编辑们的卓越努力，“谜托邦”第一季就无法顺利面世。这场神话实验还将长期进行下去，但愿它能给类型文学和影视业带来细小的改变。

古时候有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伟大的木匠师傅，带着一群年轻徒弟，准备打造一座世上最美丽的楼房。20年过去后，楼房终于盖好了，但徒弟们却无法欣赏自己的杰作，因为他们的眼睛都瞎掉了。这个故事的关节点在于，他们的眼睛为什么会瞎掉？答案是出乎意料的：徒弟们认为自己根本无法造出最美丽的房子，为了逃避这样的宿命，他们刺瞎了自己的眼睛。但房子造出来之后，却赢得了人们的一片赞扬，因为民众看见了楼房的无限美丽之处。

这个故事试图告诉我们，不要畏惧实验可能带来的失败。而任何发自内心的信念，都能超越盲目的眼睛，成为撑起小说楼宇的坚实支架。

波斯镜灵

卜知客 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波斯镜灵/卜知客著.—北京: 东方出版社,2016.4

ISBN 978-7-5060-9020-9

Ⅰ.①波…　Ⅱ.①卜…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88157号

波斯镜灵

（BOSI JING LING）

作　　者：卜知客

产品经理：张　旭

责任编辑：王莉莉　张　旭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政编码：100007

印　　刷：北京中新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2016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7月第1次印刷

印　　数：1—5000册

开　　本：640毫米×880毫米 1/16

印　　张：13.5 彩插：8页

字　　数：10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020-9

定　　价：36.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716

目录

人物表

名词表

引 子

序 章

第一章 兽 变

第二章 父 子

第三章 家 信

第四章 刺 杀

第五章 上 山

第六章 夜 袭

第七章 险 境

第八章 兵 危

第九章 斗 法

第十章 起 义

第十一章 往 事

第十二章 血 祭

第十三章 终 局

尾 声

出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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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何 魏

20岁，生来欠缺一魂一魄。为人善良，性格矛盾，时而因为重情重义做出昏头涨脑之事，时而因为过于冷静而显得犹豫不决；具有通灵天赋，自小时常被游魂附体，体弱多病，因此拜师学习武功，功底优秀。

塞 尚

灵魂年龄超过两千岁，风神私生子之一，曾经爱过三个人，其中弟弟背叛了他，另外两人则早已去世，所以长久以来对人类无爱无恨，看似洞明练达，实则只有冷漠的计算。操纵的通灵体名为“金色琴弦”，能够停滞物质的时间流动。

白 叶

22岁，高罗人贝玛之女，通灵天赋上佳。因为哥哥在抗击外敌时牺牲，习惯承担长子角色，事事争先，颇受族里年轻人的尊重。心思细腻缜密，兼有男子般的明朗英气。操纵的通灵体是匕首里的“卡路鱼”和瓦猫里的“猫灵”。

何绍郡

48岁，何魏的父亲。表面上是玉石行商，其实是高罗人“林”脉支系的秘密传人，背负重要使命。为人细致沉稳，在爱妻早逝以后，把感情都收了起来，内心希望何魏不必继承他所背负之物。

满 罗

灵魂年龄超过两千岁，风神私生子之二，“镜中人”。因迷醉于镜子的力量弑师，结果在和哥哥塞尚的争夺中失去肉身，只能永远藏于镜中。为人不择手段，更积累了对高罗人的千年仇怨，乐于挑拨人类自相残杀。通灵体名为“冥牙”，能噬取世间灵气，导致万物老化。

邹婉莹

18岁，何魏的师妹，天真烂漫，敢作敢为，身具侠气；喜欢具有英雄气质的男子，师从父亲邹若衡学武，颇有天赋，武功不俗。

邹若衡

57岁，何魏的师父，云南执政者龙云、卢汉的结拜大哥。江湖地位崇高，另有一个身份是高罗人“风”脉支系的传人。武功高超，富有涵养，看似温吞缄默，杀伐决断不在话下。

苏我真鹿

22岁，日本人，“神龛”项目组组长。率领小分队在中国本土捕捉“伪神”（异能者），寻隙动摇云南政权，把波斯镜视为量产以及控制“伪神”的绝佳方法；从小经受残酷的体术、刀术、阴阳术训练，性格顽固，心狠手辣。

白 陆

58岁，高罗人贝玛，“山”脉支系传人。因为前任土司王芒私自接触镜子造成惨剧，所以对它的邪恶性质非常警觉。为人隐忍坚韧，为了保护高罗人可以牺牲尊严和原则。操纵的灵体是先祖鱼娘留下的“卡路鱼”。

王 雷

26岁，王芒之子。从小把父亲视为高罗人的英雄，在惨剧发生后，内心还是拒绝承认父亲犯下的过错；矢志于保护族人，但因为欠缺通灵天赋，为了获取力量与镜子接触犯下大忌，被其利用。身上附着的兽魂是狂暴的“熊魂”。

白七奴

52岁，王雷的母亲，王芒之妻。在当年丈夫失控兽变的时候，亲手将他击毙，这变成了她多年以来的心病。操纵的通灵体是灵鸟“日月乌”。

刘 殷

29岁，滇军新编第一集团军第五旅第二营营长。嗜抽大烟。年少得志，自许为龙云的直系弟子，但近来仕途受阻，所以一直致力于阿谀奉承、讨好上级。尚有些许军人气概，尚有一点军事才能。

名词表

土 司

高罗人首领，是族里的头人和领袖。

贝 玛

高罗人祭司，负责族中祭祀、招魂、通灵诸多事务，地位崇高，与土司平起平坐；土司人选空缺，贝玛亦可代任土司。

通 灵

通灵术即是与灵体沟通、相处，乃至对其进行操纵和命令的法术，因其难度和效用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种：

【引灵术】低级通灵术，可以发现和召唤游荡的魂灵，指使它们作出行动、传递消息，因为大部分灵体都有直接驱动自然元素的能力（比如鱼灵可以驭水），所以能施展引灵术的通灵者，已经强于绝大多数凡人。

【附灵术】高级通灵术，为了将灵力进一步催发，或是为了主动改造自己的身体，因此让灵体附进自己的魂魄，与其达成一定程度上的融合。因为任何灵体都有改造寄宿环境的本能力量，所以施展附灵术会在身体上造成明显的表征和变态，这个过程很难控制，如果附灵过度，则会被灵体夺取身体，变成灵体原本的肉身（比如猫和熊），难以复原，是相当危险的通灵术。

【化灵术】禁忌通灵术，引燃自己的魂魄，将灵力完全注入受自己驾驭的灵体当中，使得它们能够发挥出远超灵体局限的力量。因为此术不可逆转，一旦施展即意味着自身魂魄的消散，最好的结果就是被自己驾驭的灵体所同化，成为灵体之一，所以只有在殊死一搏或者玉石俱焚的情况下才可能使用。

瓦 猫

高罗人特用的石猫，附有猫灵，安放于民居土房顶部，以及秘室门口，有辟邪镇魔的能力。

牢 猫

高罗众多瓦猫中的一分子。“牢猫”在方言土语里的意思是“老虎”，所以牢猫虽然算作瓦猫，实际上却是虎灵。

苑池养风

是邹若衡所创的武功心法，共有“轻重缓急”四诀，对应四种驱动内力的方式和四种技击风格，“急”字诀里的拳法套路即是后世所传邹家拳。（虚构）

金色琴弦

塞尚吞吃掉自己的灵体之后获得的能力，看上去像纤细的琴弦，实际上是触手状的灵体。既可以修复、缝补魂魄上受伤的缺口，也可以自如地操控和捕捉其他灵体，更可以捆绑住人的肉体，让他们的体感时间陷入停滞，而魂魄所感受到的时间却在不断飞逝。

冥 牙

满罗吞吃自己的灵体之后获得的能力，可以撕咬其他灵体，吞噬灵气，将其消化吸收。被冥牙咬中时，体感时间快速流逝，生命会在瞬息间衰老，而魂魄则可能来不及感受肉身的死亡。

世上本没有谜，猜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谜。

引 子

我们如何才能接近这个故事……这一个即将被讲述的、由词句之音搭构、最终在我们眼前建筑成形的故事？

我们不能贸然直接去故事发生的现场，在那时，时间之河的坠势已然不可更移，我们所耳闻目见的，其实是洪流击打瀑中礁石造出的巨响和水雾——虽然那正是最后一场恢宏的戏剧。

我们应该去“河流”的源头看一眼。如此，历史的全貌才能完整地落实在我们的意识上，从而也让我们注视着的人物感受到历史的重量，感受到时间之河如何从他们头上碾磨而过，如何在他们的胸腔里注入富余的怨恨。

河流的“源起”是在何处呢？

我想，这段历史的细流是从先知琐罗亚斯德的脚印里淌出的。当他拄着藤杖奔走于花园与荒漠之间，向诸国的国主进行徒劳无益的布道时，没有人愿意聆听他的——神论教义……人们相信他携有火神阿扎尔之血，但是在众神喧哗的时代，每个人都有许多神祇可供信仰，神的后代早已失去了既有的光晕，对于他的些微通灵能力，人们当作小把戏一般不屑一顾，他像小丑一样受到礼貌的欢迎和款待。难得的是，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和使命，身为先知的琐罗亚斯德只是自顾自地、朴拙地用自己的字眼和脚步凿出了河床的深度。

不过，时间之河最关键的“转折”和推进，却发生在埃及。

那是在哪儿呢？在四万米厚的岩层底下，在极热与极寒针锋相对之地、恶神们的“冬之坟场”，也即是在“冥府之门”的入口。

这是位于法老金字塔的正下方，仅有一人肩宽的窄洞曲折深入，像天神的肠道直通地狱；一具巨大的骨骸横亘在洞眼里，33根光滑的肋骨依次浮现在岩壁上；融化的岩壁往内挤压，比铁水更炽热，仿佛太阳把自己的一部分碎片锤进了地心。

如果我们的观察有足够的穿透力，或许能看到涅罗和满罗——先知的弟子，一对双胞胎兄弟——沿着逼仄的“肠道”一点点挣扎、蠕动，极度缓慢地开掘通路，疲累至无知无觉，在一种麻木的状态里不断接近“冥府之门”，接近他们命运的分岔口。

在距此不远的未来，是什么促成了这对兄弟的分道扬镳？他们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涅罗永远留意于过去的传统，他热爱诗歌、箴言和流浪者们口口相传的民谣，踌躇满志地要继承师父的衣钵，然而这并非是因为他具备苦行的精神准备，而只是出于一种浪漫气质的驱使；满罗则只愿意面向朝日，凝视明天，他具有某种与生俱来的、昏庸顽钝的远见，对即将诞生的剧变始终抱有过分的热望——这种愿望如此强烈，使得他甚至可以对眼前的人、事视而不见，可以将一个尚未得到实现的新世界满怀感情地舍弃掉，仿佛宫殿的立柱尚未立起，他已过早地目睹到废墟之壮美。

在寻找“冥府之门”的苦旅中，这对双胞胎兄弟被过分地挤压、折磨，以至于变得前所未有过的相似——这场漫长的熬炼让他们首次意识到肉身的负重，使他们内心里的烦恶和恨意像湖底的盐，渐渐凝结起来。

他们共同的怨恨指向何处？大概，既指向他们所置身的这个沉沦世界，更是指向将他们抛弃于尘世的父亲和天国诸神。在最靠近冥府大门的稀薄土壤里，低温已经能把太阳之火生生冻结，仿佛每一片结晶都凝聚着一个冬天，可他们还是不得不把双手插进冻土，用血、肉和咬牙切齿的诅咒去融化冰层。

最终，他们还是触摸到了“冥府之门”，而且是最要紧的拱顶石部分。幸运又极为不幸的是：“冥府之门”正需要他们的怨恨作其养分，刚刚苏醒的拱顶石在二人之间作出了一个本能的选择——它选择与满罗更加亲近，对涅罗则是欲拒还迎，在各自的魂魄都濒临熄灭之时，他们确实无力反抗拱顶石的引诱。正因如此，这一对兄弟是在他们最相似的时刻分裂成为一生宿敌的，从这个意义上看，拱顶石——也即是后世传承的石镜替代了两兄弟未曾谋面的“母亲”，为了争夺它的宠爱，他们纠缠、争夺了300年。

300年后，到了河流正式“分岔”的水道。在远离彼此以前，他们在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都城波斯波利斯见了最后一面。

让我们把视点转移到城下这座被沙和血覆盖的战场：

阳光透过黄昏般浓重的沙尘射下来，青铜胸甲闪烁着暗浊、污腻的光斑，人与马在高速飞驰中颓然倾倒，一路翻滚，大腿和木弓一起折断。在剑和弯刀吹起的铁风里，人们互相缠抱着倒下，从体腔里泄出的脏器浇在地上。两种不同的语言和无意义的噪声汇集成同一种妖魅的尖叫，诱人以死。

高处的山坡上伫立着成群的灰色石柱和巍峨的宫殿，亚历山大大帝麾下的王牌军队——马其顿方阵已经推进到山坡下面：三排圆盾在方阵正面拼成坚韧的木墙，长矛之林高高竖立在后排，尖锐而不祥的矛尖整齐划一地刺向天空，一直到战马的口沫喷到盾兵的脸上，矛兵才会将长矛放低，平稳地刺入马腹或者波斯人的大腿。希腊人就是用这种迟缓却冷酷的手段，耐心地把整条波斯骑兵防线尽皆粉碎。

雷鸣般的吼声从天而降，往山坡上看，一匹覆着青铜战甲的黑色巨马用塔楼般高耸的马蹄践踏着地面，试图逼退希腊士兵，然而即使是它这种“伪神”，也无力扭转战争局势了：箭雨正像成群的无翼黑鸟掠过天空，射入它的脊背，阿波罗祭司们抛掷出日光精华，灼伤它的五官。它终于只能向宫殿方向发出一声无奈的嘶鸣，拔地而起，凌空遁去。

最后的障碍既已被清除，在马其顿军中等待许久的一男一女开始行动了。男人身着大红色的金丝镶边长袍，手持藤杖，而女人身着宽袖的丝绸白袍，腰带是古典的暗金色，麦色长发飞扬在身后，一只身线优雅的黑猫匍匐在她肩上。两人沿着山坡疾行，轻描淡写地拨开箭雨刀风，无视阻碍地穿越过混乱的杀场。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王宫内的波斯镜。

然而宫殿里空无一人，一路上只能见到石柱倾塌，火炎蛇行。在他们奔跑而过的地方，成堆的石像倾倒在地，摔裂成大块的肢干，借着微光看去，它们只是一些石像而已——可是他们如此栩栩如生，仿佛还没有失去自己的灵魂，少女和鳄鱼、士兵和巨象、婴儿和秃鹫……人和其他万种生灵一起碎成齑粉，白皙的手指四下散落。

一直走到宫殿最深处，二人才发现，波斯王室仅剩的所有成员都沉默地聚集在这里，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最后一位帝王大流士三世站在人群中央，他手下那位失败的将军跪倒在地，僵化成石，大流士三世正站在败将的背上，而那面波斯石镜就矗立在这位末代帝王身旁，散发着幽绿光芒。

黑猫弓身尖嘶，人群骚动起来，似被猫叫惊醒。男人一点藤杖，金色丝线从长袍里涌流而下，耀眼夺目——

“涅罗，住手！”女人大声喊道。

“你看清楚！”男人厉声道，“这些人都已经被满罗控制了，是我们的敌人！”

“不行……我做不到。”女人说，语气中隐含不忍，“他们是我的同胞啊。”

“这样想就对了……”石镜居然说话了，“你想要抓到我……那就不得不制造死亡，不得不跨过你们的同类——这些愚者的尸体……他们的灵魂，已然被我化为己有，随同我一起步向永生……”

“永生？你没有得到永生，而是失去了死亡！”男人轻蔑道，“永生不能让你活下去。一旦进入石镜，你就停止了呼吸，吞噬再多的万物灵也不能让你吸入一口新鲜的空气……无法去感受，无法去想象，无法去交换，你只是一个凝固的倒影罢了。”

“如果等待足够久，就可以把你一起吃掉，我宁愿失去死亡……那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物啊……我相信，你灵魂的味道一定比他们更加美妙……”

“你听，我们难道不能马上动手吗？他们已经是活死人了。”

“如果他们命中注定要背叛波斯，步入冥府，迎向死亡，我不会阻拦他们……但是，我不能让他们死在我的面前。”女人哀伤地说。

“要抓住满罗，我们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你舍不得下杀手，我替你动手！”男人发怒道。

“如果你这样做，那就是把我也变成了你的敌人！”

“……你说什么？”男人不可置信地说。

石镜嗤笑道：“涅罗……你女人的性格你还不清楚嘛……她是认真的……”

男人沉默时许，长叹了口气。“随你吧……”他抖一抖长袍，金线缩回其中，转身走开。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放我走……你和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恨我的人……呵呵……”石镜发出讥笑的声音。

“我并没有打算放你走。”

“什么？……”

“我会放你离开波斯。”女人说，“但我会一直追踪你，跟住你，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我追不动了，还有我的弟子，而我的弟子们还会教授出更优秀的后代……直到把你逼向这个尘世的角落，直到你无路可逃……满罗，我与你之间，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吗……我很期待……”石镜狂笑道，“我们就来试试看……看谁先到达天国，谁先到达冥府吧，玛那依！”

时间之河的“流向”在此完全锚定，此后他们的命运于是顺流而下，各自奔向终焉。

序 章

1940年11月2日，云南昆明。

按说入冬以后，昆明城这方旱地是下不起雨来的，今天不知怎么，天色还没亮透，就有雨星子落下来沾着人脸，朝天上望望，丝线纷乱，飘摇难定。滇军新编第一集团军（不久前由滇南作战军改组而成）要开拔前往蒙自驻扎，护国门旁放过几声炮仗，远不如将士们远征荣归那天来得热烈。

集团军第五旅第二营营长刘殷站在队伍里，眯着眼向近日楼上看，正在做动员讲演的卢司令和他身边的龙主席一起夹在他的眼缝里，变成一般粗短。在集团军里混着有前途没有啊？朱冲大哥还有没有希望向上爬一爬？司令和主席不和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这些问题刘殷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好多遍了，最终都只是把自己想糊涂也想急躁了。蓝棉制军服上冒出一点一点显眼的雨渍，和骨头里的瘙痒一起渐渐扩张，这让刘殷开始惦记起木匣子里的宝贝烟枪，从而愈加焦躁不耐。他过于用劲地掸了掸军服，此时脖颈后面忽然一阵发痒，仿佛有一只黑猫正从他肩上蹑过。

做生意的摊贩们把南屏街的主干道让了出来。包子摊从路边挪到了药店的招牌底下，还在接着做生意，体态丰满的老板娘后仰着上身掀开蒸屉，热气从蓬松的毛边白布下面扑出来，一团一团打着圈儿。“要什么馅儿的？”“要素的，十个。”“哟，小师父看上去这么清秀，食量倒是不小啊。”苏我真鹿皱了皱眉头，他最讨厌别人论及他的相貌，更讨厌中国女人把眼光盯在他脸上，就像油腻的苍蝇让他厌烦。他接过包子，用眼角余光瞄着城楼上那两位云南军阀的最高领袖，不自觉估算着高度和距离。风把某种特别的腥气送进鼻子，这种气味对苏我真鹿来说比任何肉馅的香味都更加诱人。是谁？他猛地回过头去，紧盯着围观卢汉演讲的人群。就在这群人里面，有一个“伪神”。

在半公里之外，某家食客寥寥的酒楼上，法国人塞尚品尝着一杯据说酿了20年的药酒，心不在焉。他比苏我真鹿更早察觉到那股腥气，实际上，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只流浪兽魂的欲念和性状，还知道它从南方、从群山之中来，并因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但他很快就把它给遗忘了，因为它选择附着在一个不甚健康的少年人身上，和弟弟的口味并不相符。塞尚让清苦的液体在唇齿间滑动，同时把自己的灵体“金色琴弦”松弛地放出去：在这个干燥的城镇里，它们需要更加潮湿、广袤的地方来舒展和放松自己。“琴弦”穿过窃窃私语的跑堂小二的口舌，越过互相交叠的屋瓦，一丝一缕分开，向更远更高的地方飘荡过去，某一根伸入了昆明城上空的云气（晚上将会下起一场不小的雨），某一根沿着泥砖匍匐前行，将数十只睡着的火蚯蚓惊醒，还有一根从南门飘了出去，向着接近两百公里远的蒙自，向那个他寻找了两千多年的人延伸至极限。

亲爱的弟弟，我找你来了。

何魏绕着围观人群疾走，因为走得太赶，怕手心出油汗，所以把白玉镯子仔细地拢在袖子里。他前瞻后顾着，脚下严格踩定“轻”字诀里的“萍踪步”，足跟悬空，一点一沾一旋，飘飘然从人群的间隙里穿插进去。

他走得虽快，却不敢放松警惕，单论“轻”这一字，那个人学得比他更好，用得更巧。忽然前方人影晃动，一位年轻姑娘一个踉跄跨出去两步，恰好堵住他的走势。他步履不停，绕着右脚趾一旋，从容避开，没想到姑娘背后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笃定地扣在他的手腕上。何魏吃了一惊，头上霎时冒出一层细汗。

“师哥，你还是让我追到啦。”玉手的主人，一个十七八岁的俏丽少女笑盈盈地说。

何魏苦笑一声。“莹莹，这镯子真不能借你玩儿。”

“怎的这么小气？我只是看一眼，又不拿走。”

“看看倒也可以，不过这白玉镯是飘花的，贵重得很，实在不能过你的手。”“欸，我还能给你摔了？”邹婉莹瞪大了眼。“……上次那个青玉盅怎么说？”

“那是、那是——哎呀，不管，我一见这镯子心里就喜欢，你非得让我仔细瞧瞧不可。”

那就是要硬抢了。何魏拿她没办法，只能打起精神应付。师妹武学天分奇高，奈何性子躁进，“轻重缓急”四字诀囫囵式地学了过去，说是甩开他这个愚钝师哥好大一截，实际上底子有限……不过话说回来，婉莹在“轻”“急”二字诀上确实得心应手，这种近距离内的见招拆招，何魏基本上是要落在下风的——所以他没打算与她缠斗，刚用指节、掌尖对了几招，他就兜住她的手肘，施展出“重”字诀里的“开明手”，一招“隔岸观火”把师妹向外推出去。婉莹接连拆出六招，试图缠卷何魏的手腕，怎奈“轻”撼不动“重”，只能干瞪着眼向后退开。

正当何魏凝神发力的时刻，一道锋锐的寒气渗入双肺，他不由咳嗽出声，喘了小半口气，一阵眩晕袭来。婉莹从手指上感觉到师哥力道变弱，趁机卸去他的重手，脚下一沾一绊，让何魏一跤坐倒。

不明就里的一小撮群众还以为小夫妻打仗，立刻围将上来，指指点点，婉莹没想到闹出了动静，觉得自己让师哥丢了面子，不好意思地蹲下来搀他，扶了一扶，何魏居然一时间站不起来。“师哥，你摔坏啦？”邹婉莹惊慌失措地问道。

“不、不是……”何魏摇摇手，又咳了两下，“可能是发烧了。”

第一章 兽 变

11月3日，三更，云南昆明市府前街。

临近三更，梆子在街尾响起，隐隐约约，不情不愿。

夜色淡如水墨，雨势未见停歇，零散的雨珠被强风甩在各家各户紧闭的门板上，犹如敲出一阵细密的行军鼓声，仿佛雨帘下正有魑魅魍魉疾行于市。

打更人老刘从府前街那头慢吞吞地走过来，打着伞，被大风推搡着，左摇右晃的。白天这雨下个没停，膝盖骨酸痛得难受，他吃过晚饭，就把家里的酒坛子起了出来，想借老白干的辣劲去去湿气，一不小心喝得口滑，差点粘在板凳上睡过去……

话说回来，现在也没人乐意在夜里听到打更的动静。光是上个月，日本鬼子的飞机就来了五趟，把昆明城炸得够呛，连大学这种教书上课的地方都没放过……唉，小日本不也是人吗？怎的心就不是像肉做的呢？

现在昆明人个个都神经紧张，听不得太大的响动，白天在街上走路都养成了习惯：走一小段，就要抬头望望五华山，看看山头铁塔上有没有挂红灯笼，挂了的话，又挂了几个……

走着走着，老刘似乎听到了一阵浑浊的呼噜声。

谁家打呼噜这么响？跟小汽车似的。

老刘在雨声中费力地分辨（我是不是闻到了什么油膏的香气）。

好像是从“金玉堂”传出来的声音。这家铺子是卖“石头”的，老板何绍郡听说为人还算正派，因为掺和赌石的事情得罪了一些同行，店铺生意冷清，时不时挂出牌子闭门停业，一副要关张大吉的样子，过两天又若无其事一般开门迎客，让人搞不清楚状况。

老刘走进金玉堂门口，把伞柄向外倾斜着，往里站了站。屋里的“呼噜声”震得门板上下抖动，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想要把它按住——然后他忙不迭地把手指抽了回来。

门板居然在发烫，仿佛刚刚泼了一锅热汤上去。难道是走了水？

老刘酒醒了一半，他定了定神，后退一步仔细看去：果然，门缝里冒着红热的微光，应和着“哄唝哄唝”的节奏起伏闪烁。他没多想，把雨伞一合——积水“哗”地淋在头上——使劲往门上敲。

“何、何老板！”他边敲边喊，“何老板，开门哪！走水啦！”

怪异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何老——”

金玉堂的九扇门板一齐向外崩开，碎石、砖瓦和炭火直喷出来，一帘雨水在高温中蒸发成了雾。

木板的弹性把老刘送到了路中央，他面皮发烫，头顶直冒白烟，膝盖几乎都要摔裂了。他都没顾得上疼。他呆若木鸡地瞪着一个人一步跨到了他面前，带起一股腥风，它的双眼黑得看不见底，牙齿像铡刀一样竖立着垂到胸口，上半身筋肉堆结，比水牛还要粗壮，而它的下半身，却是光溜溜的一双人腿。

这是一只虎头人身的、货真价实的怪物。

老刘吓得失禁了。他一点也不难为情，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是一摊泥。

有谁吹响了一片叶子。五六个诡秘的身影从左邻右舍的屋顶后升起，三四个蒙面人已然跃到上空，作出向下围击的态势。

怪物仅仅有空和老刘对视了两秒钟。它的瞳孔就像一口即将爆发的井，井底有黑色的洪流无处可去，非要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翻滚、挣扎，把土层和地表连骨带皮地撕扯开。

它说：“冷。”

老刘晕了过去。

冷啊。真冷啊。

它在巷道里奔跑，用人的双脚，用虎的指爪。雨水浇打在背上，冰冷如针，它喜欢这种新鲜的刺痛，痛感能够证明：它确实拥有自己的肉身。

身体里的热把水汽不断蒸发成雾。脱身而去的雾气向后疾飞，在巷道上空悬停住。

一个蒙面人从白雾中穿出，像一只驼背的大鸟向右上角斜飞，寻找合适的截击角度。“咄！”他低喝一声，细如白骨的手指交叉合十，然后向前猛挥，青黑色的长指甲相对摩擦，五粒耀眼的“火星”凭空迸出，它们看似轻飘，却循着直线穿透雨帘，窜向逃亡者的后颈。

或是因为闻到了焦煳味，虎人察觉到危险，低头、弯腰、扑倒，紧贴着一地湿泥向前滑去。高热的气团接连掠过耳后，然而“火星”并没有落在空处，像是对它的动作早有预料，它们集中对撞于一点，向四面溅开，跳到墙上又弹回来，穿梭往返，轨迹变幻莫测。

它不得不一挺腰，把自己推向空中。一粒火星从侧面击中它的肋骨，犹如一颗燃烧的石球。接着又是一粒撞上来。难以形容的灼痛从裂纹中刺入，它发出了沙哑的痛嚎。那一瞬间，纠结的魂魄像花生壳一样对半打开，何魏和抢夺他身体的兽魂分离开，各自承受各自的痛苦。

何魏短暂地醒过来。喉咙里冒出热腾腾的血气，他在泥水里疲软无力地挣扎，像一条汲满水的被单。有人把脚踩在他的后脑勺上，往下用力，让他吃进去一嘴泥腥。

清越的叶笛响起，然后迅速远去，升上天空。

他的胸口死命地抽搐。有一只粗糙、干裂的“爪子”在贪婪地摸索他的魂魄。它是什么？它在找什么？

“是我先逮到的，没眉毛的小子。”一副难听的尖嗓子得意地说。

何魏蜷起身体，脊背往上高高拱起，就像一只发怒的野兽。“井”中轰然炸出浓稠的激流。何魏被猛地拖拽回去，拽入灵魂里的深井，同时，另一个狂暴的兽魂趁机从“井”中窜出来。

“你这畜生！”

它向脑后挥出右爪，得到一声惨哼。

蒙面人向后跌退，左边裤腿被抓得稀烂，露出三道焦黑的伤口，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急促地弹动锐利的指甲，一道白亮的弧光跳了一跳，倏忽跃上大拇指的指甲尖。

它视而不见，展开双臂撞了过去。两人一触即分，蒙面人横飞出去，在雨中滚成一只粽子，而它被电得半身麻痹，灵体抖个不停。

真冷。它的皮肤进一步发热胀裂，流出丝丝血水，而它的灵体却只想要缩紧成一团，躲在宿主的孔窍里面取暖。它想起那一片灵气干涸的森林，想到穿梭在石壁里的根须灵脉，还有自己寄居了两百年的石虎之身——为了贪食一点新鲜的灵气，它跑得太远了。

一只沉重而冰冷的大手压上它的肩膀，力道惊人。

“到底还是俺的。”一个干燥的、毫无情绪的声音，和血一般的铁锈味。

它膝盖一软，仿佛不堪重负，朝地上跪倒。背后那人没有预料到这一变化，手上抓了个空，只能看着它收腹抬脚，猛蹬他的小腿。

然后它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痛感从脑中溢出，灌入失去知觉的双脚。敌人才退了一小步，就俯身向下挥出一拳，直奔向它的脸，手背上凸出的青铜鼎纹在它眼中迅速放大，仿佛是要给它印上一个巨大的烙印。它紧并手肘勉力格挡，重拳压得上半身往下一沉，整个人要陷到泥水中去。

第二拳落在腹部。它昏迷了半秒，五脏好像一起挪了位置。

“把它的舌头拔下来！”瘸着腿的蒙面人恨恨地说，“拿去泡酒！”

一只大手牢牢压住它，另一只伸向它的下颚。

肺叶拼命地、行将枯死似地搏动，绒毛状的火苗被扇动着汇成热流，顶上喉管。痛苦使它畏惧这一具肉身——一棵由内向外焚烧的树。它紧紧咬住牙关。

在它马上要憋不住的时候，那张脸终于靠近了，回旋收缩的不规则弧线让他的鼻梁和嘴唇向同一边倾斜。这个人没有眉毛。它张开嘴，蓝色火舌猛烈窜出咬中敌人的歪嘴，他闷哼一声，向后跌退。

它及时翻身爬起，四粒“火星”循着“之”字形弹跳，封住了向前方逃走的路线，逼它纵身跳上巷道的墙头。体内灼烧的剧痛让它踉踉跄跄站立不稳，蒙面人紧跟着跳上来，仅靠右腿就稳稳站住，双手各并二指成剑，摆出一副守势，橘黄色微光从侧面照亮了他的指甲，和半空中乱舞的雪粒。

它下意识向右边瞄了一眼：不远处有一道火线在蔓延，断断续续爬过好几户人家，烟气隔着狭长的水道飘过来，带有草木灰的气味。烧穿屋顶的火焰在它眼底留下淡绿色的印子。它不关心有多少人被烧死，但它也不想在这时候闻到人肉的焦煳味。

“轰”，身体突然往下一沉，和着一摊碎砖裂瓦砸到地上。无眉男举起击碎墙壁的右手，并成手刀往它的喉咙斩下！

“停手！”

无眉男动作一滞，它趁机抬腿，把砖块刮向他的面门，然后往旁边一滚，扒着湿泥向江面跑去。背后没有脚步声，但它可以感觉到，包裹在刚才那个声音里的若有似无的“咝咝”声还黏附在耳后，如同从未谋面的天敌让它牙根发酸。

只要能跳到水里——

“站住!”

一道抽空了此间所有寒意的锐气刺进它的肩胛骨，向下轻轻一划，像切开生鱼片那般优雅而富有余暇，冷冽至极的刀劲撕裂着它的肺。

它痛嚎出声，呼吸断绝，伤口迸出蓝白色火苗，把刀锋一时震开。它像挣脱了鱼钩的假死的鱼儿，用尽全力扑到水里，向深处潜去，不停地拨开沉重如石的水流，不停地，不停地……

苏我真鹿站在水道边上，脸色平静如水，手心里把玩着一片黄叶。

对岸传来哨音、哭救、乱糟糟的呼喊，还有人们把井水泼到窗户里时蜷缩的火焰发出的低语。火光和着烟尘把夜空稍稍抬高了一些……

师父站在荒草蔓蔓的庭院中央，拄着菊一文字①1，笑着说：“照亮这黯淡的天空吧，阿秀。”月薄如纸，火焰攀上他钟爱的那株樱花树，舞蹈着，吟唱着，仿佛妖魔的烛台……

“那畜生呢？”

苏我真鹿闭上双眼，等了等，才转过身去。

一个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原本用来蒙面的方巾被他解下来绑在小腿上，脸上的鹰钩鼻很是醒目。他不客气地说道：

“辛辛苦苦忙了大半夜，就为了逮它，你就这么给放走了？”

苏我真鹿冷冷地说：“死的有什么用？”

“那也不能——”

“黑马桑。”

“唔。”另一个男人慢吞吞应道，他几乎就像一个纸刻的浮雕，浅浅地从黑暗中浮凸出来，露出干瘪的胸膛和光秃秃的眉骨。

“你觉得这只‘伪神’成色如何？”

无眉男摇摇头。

“弱猫一只。”鹰钩鼻插话道。

“和茱儿相比呢？”苏我真鹿又问。

无眉男犹豫了，大概是需要斟酌一下用词。然后他说：

“茱儿那种类型俺没见过，稀罕。它这种到处都有，常见。”

鹰钩鼻哼出一声嗤笑，响亮得像一记喷嚏。

苏我真鹿仿佛没有听见，但他的右脚向外侧挪了一小步，鹰钩鼻看在眼里，皱紧了眉头。风向好像变了，对岸的嘈杂突然变得微不可闻。

“我们没有资格挑食。”苏我真鹿低声说，“相比于我们要实现的伟业，相比于我们要从它身上掠夺血肉的这头巨兽，我们的力量微不足道。就算是一只苍蝇，我们也用得着它的肮脏和聒噪。你是否同意，黑手桑？”

鹰钩鼻已经被凝聚的风势吹得睁不开眼，冻得牙齿直打架，心知肚明是日本人用阴阳术作的祟。“是是，同意。”狗日的，总有一天一定会除掉你的，他恨恨地想。

苏我真鹿点点头，解开了手心里暗藏的术式。

“黑马桑，麻烦你让你的‘魇马’去追踪‘伪神’吧。”

“它已经追出去了。”无眉男不慌不忙地说。

11月3日，四更，虾山。

嘚，嘚，嘚，嘚。

雨水沿着洞口的石壁滑下来，滴到何魏的脸上，背部肌肉剧烈地颠簸，仿佛被马蹄踏中。魇马正在潜入他的梦，它的鼻息把每一个局部都沾染上衰败的灰色……

风穿过他的肾，发出陶埙般的呜咽和哀鸣。身体里好像长满了洞眼，它们相互贯穿，形成音律的迷宫。

这是在梦里吗？一个多么苦涩的梦啊。

金钩缓缓扭转，滴下油腻的体液。他挂在这对生锈的金钩上晃荡着，双脚怎么也踩不到地面，脚跟老是磕到自己的鼻子……他在哪里？他是从哪一个方向凝视着自己的大腿和抽搐的脚趾？从前面？……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匹被剁掉蹄子的马。

肩膀中间的伤口热烈地绽开，像一朵腐败的花，生命流失的气味无比强烈。

往花蕊里看进去，在深邃得失去颜色的地方，居然有一道伤口。

为什么在这个魂魄深处，会有这么深长的伤口，就像一口挖掘已久的井……而且，啊，伤口的边缘如此光滑、饱满，仿佛里头藏着一只成熟的名为“空无”的果实……

魇马把鼻子探入井中细嗅。

嘶——

它闻到了虎灵的金属味，还有其他兽魂遗留下来的臊气……它们大概都曾在井底高兴地奔跑、撒野，以为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宿体。错了。如此宽敞的空间，不是为它们准备的，而是专门开辟给一个体形臃肿、食欲惊人的老灵魂……

魇马打了个响鼻，喷开多余的污秽气味，滑向井底。

果然，在井底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工整的齿印，整个伤口皆是从这一小处缺损衍生而来。

掘井的那人——不，那张嘴，在齿印上留下了灵体的特殊气味。

闻一闻。再闻一下，以作确认。

“是你啊！”

无眉男兴高采烈地吆喝出声，把站在他身边的鹰钩鼻吓了一跳。

1① 菊一文字，全称菊一文字则宗，镰仓时代名匠一文字则宗所锻造的太刀，是日本皇室的御制兵器，据传曾为幕府新撰组武士冲田总司持有。

第二章 父 子

11月3日，申时，虾山。

何魏睁开眼睛。天光惨白，像一道油漆印子。

一个男人坐在山洞外一方石墩上，佝偻着背，手里在忙活什么，他的汗衫背后沾满青绿污渍，跟长了苔藓似的。

何魏想喊他一声，差点咕噜一下，把嘴里一个扁圆温润的东西吞下去。他用力咳嗽，引得肺和气管阵阵灼痛，才让那玩意儿从嘴角滑出来：那是一枚深青色的玉佩，几道极细微的紫色纹路藏在内里，形状好似叶脉。

男人直起腰，仔细地瞧着他，好一会儿才问：

“醒了？”

这可问得奇怪，睁着眼可不就是醒了么？

“嗯……”何魏说，然后发现自己的嗓子比那些抽烟土的人还哑，“爹。”

何魏他爹何绍郡扶着膝盖站直，伸了伸腰，拾起地上的铜钵走过来。

父亲体态清瘦，个子很高所以有点驼背，皮肤接近古铜色，他的眉毛中间有一道竖纹，深如刻痕，眼窝凹陷，眉骨高耸，让他的眼光好像需要耐心地跨越一段距离才能递送到位置，可一旦落定，又会显得过分专注而难以动摇。因为近视，他眯着眼睛看东西的时候总是过于用力地皱眉，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愁苦，而如果戴上他那副圆眼镜，他看上去就比较像一位不苟言笑的私塾先生，甚或者是一位牧师——用师妹的话讲，就是“站在尖顶寺庙里念经的人”。

总而言之，父亲和其他做玉石买卖的商人很不一样，同行们大都觉得他不怎么好相处，这一点连何魏也有所耳闻。只有在把玩和欣赏玉石、玉器的时候，他的眼和手才会柔和起来，整个人变得易于亲近，所以何魏记得住的那些父子俩一起度过的时光，都是在深夜里父亲跟他讲解玉之“性情”的时候。

不过，那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父亲蹲下来，捡起青玉佩在衣襟上擦擦，然后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端详。

“这是什么玉？”何魏问。

“认不出来？”

“呃……”何魏判断了一下玉佩的透明度，“次一等的岫玉？杂质挺好看的。”

父亲不置可否，把青玉佩递到他手里。

“带在身边，别让它离身。”

何魏攥着玉佩，用手撑住上半身坐起来，一边环顾四周：山洞入口不算低矮，但也就比他父亲高两拳头，从他躺的位置再往里走，就得贴地爬行了，洞外异常安静，草叶湿润，没有干透的泥印子一路延伸到父亲脚下。

他身上盖着一件藏蓝色长衫，掀开一看，贴身的衣物不是昨晚睡前穿的那几件，再一摸后背，一条长毛巾绑住他的右肩，肩胛骨上有疼痛和麻痒感。

何魏这时才觉出些不对劲，他不安地问：“这里是哪儿？”

父亲没有回答，他扶着何魏的手臂，把打结的毛巾解下来，摊开，毛巾中央有一小团发黑的血迹，还有一层暗红色的碎屑。父亲抖掉碎屑，把毛巾翻过面来折了两道，把血迹压到下面，然后拿起铜钵朝下倾倒。

火红色的颗粒落在泛黄的毛巾上，一圈一圈向外铺开。

“爹，”何魏大声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梦游了多久？”

父亲叹了口气，“虾山附近，快到松华坝了。”

何魏内心震颤，胸闷如窒。

从府前街到昆明城北边的松华坝，中间这二十几里路，他是睡着走过来的。这就像蒙着眼睛走钢索……他是“走”过来的吗？后背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父亲把毛巾再对折一下，绕着他的右肩重新绑紧。“试试看走得动走不动，我们得在天黑前回城。”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何魏自顾自凝神苦思。

下午他从李掌柜那儿拿到白玉镯，回铺子的路上差点被师妹“打劫”，两人在大马路上切磋了一下功夫……然后他突然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头晕、恶心，好像受了风寒，额头还有点发热，由婉莹陪着走回金玉堂……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了，他把门板都合上，到里屋裹了一床被子闷头睡觉……

再然后，就是无声无息、无光无影的梦境。

不。还有……还是有一种残留的印记，还有一些瞬间闪逝的片段，一丛熄灭之后相互分离的烟尘，一系列把火焰剪碎迸射出的光粒……何魏强迫意识把它们一粒一粒捏合起来……

“魏儿？”

内脏燃烧的剧痛。泥中水和水中泥的涩腥味。在重新集结成壳状的、痛苦和恐惧的感觉中央，何魏确凿无疑地感受到，在空空荡荡的魂魄中央曾经受过另一对指爪的抓挠。

那在里面的不可能是他。

但如果不是他，那是谁？

何魏扶着石壁，不停地干呕。父亲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沉默不语。

【何绍郡】

他走得越来越远了，何绍郡想。

从何魏小时候起“梦游症”就跟着他。五岁那年夏至，他半夜从二楼走下来摸进厨房，生吃了六根萝卜，被何绍郡发现的时候还在往嘴里塞一卷白菜。父亲点着灯跟他在一楼兜圈子兜到了凌晨，魏儿逃起来就像兔子一样快，天亮前，两个人都累得差点晕倒。

何绍郡本来以为儿子是在梦游。他自己六七岁的时候也有这毛病，没多久就好了，但是观察到何魏的动作怪异，他又不很确信。

于是他带着何魏去看医生。老中医给开了一副镇静心神的药方，照着吃了两个礼拜，貌似见好，结果魏儿又在夜里跑出去，一路跑进昌福记的库房，躲在里面大啖蜜饯干果。库房的门窗都是锁好的，只有二米多高的位置上留着一个小气窗，何绍郡盯着那个入口，头皮发麻。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是怎么从那里爬进去的？

慢慢地，他心里开始明白，魏儿患上的病绝非“梦游”——虽然自己一直用这个名目来敷衍他——他是被邪祟附了身，所以才会时不时表现出动物的习性，才会跑去旧菜市场和流浪狗打架，才会捂着耳朵藏到床底下，一边发出小女孩似的幽怨哭声，一边撕咬自己伸过去抚摸他的手。

往后十余年来，何绍郡走遍各省各地去搜寻珍奇玉石，大海捞针一般筛洗出那些确实能驱鬼辟邪的灵玉。除了一点不堪大用的药理和微不足道的通灵术，他也只懂玉，所以指望着用它们来保护魏儿，创造一个他能在其中安稳生活的地方——金玉堂。

因为总是要出远门，他常年把魏儿托付给义兄邹若衡照顾，邹兄在通灵方面倒还不如他，但是邹氏武学的心法心术可以帮助魏儿凝固精神、抵御外邪；不需要出门监运跑货的日子，他就待在小西门下棋喝茶，黑提包搁在脚边，里面装着震慑邪祟的普陀“菩提玉”，治疗冻伤的日本“火蜥玉”，可以感知附近妖灵异动、而后衔尾追踪的缅北“蛇眼翡翠”……还有常备的伤药补药，瓶瓶罐罐不一而足。

如此这般小心，还是无法改变甚至动摇这样一个事实：魏儿每天、每时、每刻，都活在岌岌可危的局面之中，那些原本在荒山野岭里游弋的幽魂，好像偏偏就是要穿过半个昆明城，在共同步入沉眠的芸芸众生中找到他、夺走他……昨晚的那场大火，更把这个事实牢牢地熔铸下来。

难道他注定是一个无能为力的父亲？

或许早就应该听从义兄的劝告，把魏儿送去玛那依山……但是他做不到，他绝不能再让魏儿接近那面石镜……为此他宁愿做一个自私、自负、心如铁石的父亲。

这样，长久以来的悔恨就会像铁水一样浇注、凝固在他心上，不流失分毫。

【何魏】

“爹。”

“能走吗？”

“差不多。爹，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以后跟你说。”

何魏跟着父亲走出山洞。日光淡漠，近于石灰。

父亲拎来一个黑提包，还带了一把油纸伞，搁在石墩下面，伞顶糊着一层泥。何魏握着折叠的伞面把伞拿起来，感觉手腕酸软。总不能梦里走一趟连功夫都废了，他心虚地想。

何绍郡垂眼瞥了他一下，没说什么。

两人沿着平缓的斜坡向上走，穿过树林，脚下踩着干脆的黄叶，叶脉折断的声音衬得周围愈发寂静。树荫像云朵一样聚合起来，把他们笼罩住，他们走在林间，就像走在蓝幽幽的晚霞里，直到一种流动不居的声音涌入到寂静里，空白在树木的间隙中渐次显露，然后树荫忽地整个儿敞开，明亮的江水立刻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已经走到了盘龙江边，沿江向西走，就能看到松华坝，还有上坝村的民居。

何魏越走越稳当。师父第一次教授他武功的时候就着意提到，邹家拳的心法“苑池养风”不只能养出一股“轻”捷“轻”巧的内劲，还可以借步法催发精气加快贯穿脏器和丹田，修行一天，抵得上十天半个月的休养调理。现在他正是谨念着这一心法，走路才觉得轻松些，连带着肺里的痛楚都缓和了不少。

父亲冷不防突然止步，作出一个“嘘”的手势，何魏吃了一惊，紧跟着站住。

“谁？”何绍郡面朝昏暗幽静的树林问道。

除了江风入林拨动树叶的声响，没有什么异动。然后，从十来步远的一棵大树后面，迈出一只小脚。那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小脸白腻，乱发披散，穿一件破旧的小棉袄，一对光溜溜的泥脚直接踩在地上。

“你是哪个村的？”何魏开口问。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们，一副不敢靠近的样子，突然一瘪嘴，啜泣起来。何魏下意识想走过去，却被父亲一手拦住。

“站着别动。”

父亲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玲珑通透的翡翠镯子，平放在手掌上。粗看一下，透明的玉质里有丝丝缕缕的绿烟，像是高品级的冰种翡翠——可是绿烟居然渐渐缩紧，朝向小女孩所在的方向凝聚，形成一只细长纤美的“眼睛”，左顾右盼，仿若活物。然后，何魏眼睁睁看着它顿住，实打实地“瞪”了一眼。

一瞬间仿佛有绿电闪过，小女孩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咯、咯、咯……她反而开始窃笑，声音忽而低沉厚重，忽而沙哑刺耳，竟然同时发出了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七八十岁老太的笑声！

“快走。”父亲说。何魏回头看去，她脸上的笑意仿佛怪异地结合了不同年龄层男人女人们的表情，既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走出去二十来步，远远地，传来沉闷的震响，一下接着一下：咚、咚、咚……震动渐强，几片枯叶在他们面前落下枝头。

何魏虽然不明所以，却也直觉感到情况不妙。

“这边走！”父亲低声喝道。

沿江走动太过显眼，他们偏离原来的方向，朝树林深处疾走。何魏按捺住向父亲发问的念头，把心思用在调节呼吸和催动心法上。

是谁在追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天色昏沉，父亲只凭着翡翠“绿眼”发出的那点光寻找通路。他们离上坝村不远了，但如山岳般沉重的脚步声也已经近在咫尺，父子俩的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脚步不断地磕绊着，跌跌撞撞。“绿眼”变得愈加明亮，直愣愣地注视着他们身后。

父亲忽然哼了一声，消失在前方。何魏来不及吃惊，自己也脚下一空，向下滑去，脊背被一块凸出的石头顶了一下，跟过了电一样疼。他想立刻站起，可有一只手环过来，捂住了何魏的嘴，他一时不敢动了。

他们掉进了路边的一个坑洞，如果追来那人路过的时候低头多看一眼，他们怎么都逃不掉。

果然，脚步在洞口附近放慢了，停滞下来。

一个干燥的声音说道：

“他们往哪边走了？”

（他好像听过这个嗓音……在什么时候呢？）

有一个钢丝般紧绷的声音回应道：

“消失了。听不到。在这里，消失了。”

（追过来的是两个人。）

“你仔细听听，会不会就在附近？找找他们的心跳声。”

何魏胃里发紧。这人连他们的心跳都能听出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

“听不到。你心跳，太大响，像打雷。”

“那咋办？俺走远一点让你听？”

“不不行，看不见，我跟你。”

“……你是不是非得三个字、三个字说话？听得俺耳朵疼。”

“你找找，找找看。在这里，逃不掉。”

“……”

“不说话？”

“俺夜里看不见，俺是夜盲。”

“……你跟我，很像。”

“像个犊子！”

两人一边拌着嘴，一边走远了。

何魏探头瞄了一眼，确信附近真的没人了，才爬出坑洞，再把父亲拉上来。

何绍郡顺手拍了拍何魏的后背，拍掉一些尘土，又拿出翡翠镯子观察。镯子上的“眼”略略指向那二人走开的方向，随后慢慢散成绿烟。何绍郡见此方才放心了些，把翡翠收回怀中。

从村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狗吠，宣示了方向。他们父子俩还有一段夜路好走。

回城的路途漫长得难以想象，也没有想象的依据。睡意像风筝一样提拎着何魏的后颈，忽而就让他离开地面，飞入温柔如棉的黑暗云层里，他偶尔才能感觉到身体和大地的摩擦，然后为此惊醒。他仿佛又回到了梦游的状态，以一种不能自主的下坠的姿势。

是真的要走这么久，还是他的身体夸饰了它所受到的疲累？他不能不惊讶地想起，他曾经在无知无觉中走过这段路，他的双脚丈量出的距离，或许正可以比拟为他的记忆所失去的那段长度。这一小段人生是真真正正地消失无踪了，何魏如此切身地体验到了这个事实。

经过月牙潭的时候遇到了麻烦，两个当值的烟枪兵拦住他们，手电筒的光尽往父亲的衣服和袖口招呼，而听他们盘问的语气，还是比较失望的：

“干什么的？这么晚还出来浪！”其中一个络腮胡厉声说道。

另一个嘴里一直在嚼东西的小平头接口道：“看他们这副样子，说不准是刚办完事儿呢。”

两人呵呵怪笑起来。

何魏忍住怒气，说：“我们就住在圆通街，现在是要回家去，没心思在这儿浪。”

何绍郡出声道：“军爷可认识邹若衡邹师傅？”

“谁？”

“邹家拳邹师傅，那是在下义兄。”

小平头用手肘搥搥络腮胡，“有这么一人，听说还是龙主席的拜把子大哥。”

“兔子这么说就这么信啦？我还想当卢司令他家女婿呢！”络腮胡说，“嘿，龙主席，我们只服卢司令。把你那黑包拿过来，我们要检查检查。”说着就把手伸过来，要抢何绍郡手里的黑提包，何魏左手一动，掐住他的虎口。

“你这兔子还会点功夫——哎哟，我手指——”

何魏身心疲惫，手上就没怎么控制力道。

小平头慌慌张张抱起土枪，就跟抱一只母鸡似的。

络腮胡疼得直喊：“放手，你小子敢在昆明地界造反！？”

何魏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动手算了，络腮胡倒是不喊了，而是两眼发直地看着他身后。

何绍郡把一块白玉牌拿在手里，“这是仿造的‘子冈牌’，在市场上能值不少钱，二位军爷不妨拿去——”

嘭。嘭。

何魏爽利地接连切中二人后颈，把他们放倒，看到父亲盯着他看，不由说了一句：“不划算。”

何绍郡没有说话，接下来这一路，他沉默如常。

进了小东门，何绍郡没有在圆通街上停下，直接沿着青年路走下去。“爹，走过了。”何魏讶异地说。

“我们不回家。”

“那去哪儿？”

“去节孝巷。”

何魏一愣，“去我师父家？”

“你待在你师父那里比较安全。有他管着你，我也放心。”

“……爹，我们家一卖石头的，能遇上什么危险？”

何绍郡又不言语了。从小到大，何绍郡很少会把自己的意思跟何魏说全，按理说何魏都已经习惯了，但是这次，何魏尤为感到无望。他能说什么呢？

都走到节孝巷13号门口了，何魏也没想出什么来。

何绍郡把整个黑提包交给了何魏，“这个包你要一直带在身边。里头都是什么、该怎么用，我都写在本子里了……嗯，金玉堂的事你不要去管了。好好待着，听你师父的话。”

“爹……”

父子俩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好像真有什么还需要说的话，需要问的事情。然后父亲转身走了，他低着头隐没到草墙树瓦之中，在云和月降下的阴影之林里穿行至深处，他微驼的身影在桥上一时浮凸出来，然后匆匆地转过街角，消失了。

第三章 家 信

11月5日，昆明城。

何魏在节孝巷13号里老老实实待了一天。

早上先被婉莹叫醒，到小院里跟着师父练习步法拳路，邹家拳的拳法精要集中在“急”字诀里，共有十路，一整套疾风骤雨打下来，能练得他气都喘不动；早餐吃的师母自己做的馒头、稀豆粉；上午给婉莹补课，她想考云大的文史系，想法是很好，但她读书惯于“不求甚解”，《国文》部分有诸多薄弱之处需要复习；午后，师父请来胡老先生为他诊断脉象，结论是“火毒郁结”，需要仔细调养；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好好吃了一顿饭，师母向师父说起现在物价飞涨，忧心忡忡，婉莹则负责插科打诨，逗他们开心……

一整天都有事可做。可是到了夜里，明月登上树梢时，何魏还直挺挺地躺在客房的床上，难以入眠。他爬起来在房中疾走，按“苑池养风”心法从“轻”“重”走到“缓”“急”，走得力竭，再重头来过，直到师父敲响他的房门。师父大概早就料到他是这么一个火烧火燎的状态。

师父邹若衡自称是一介武夫，不过何魏从未见过比他更为儒雅的武者，他好读书，好习字，教授弟子武术比侍弄花草更多十分耐心；动手过招时就截然不同了，邹家拳以“合手”来练习拳法套路，如果有幸和师父切磋“合手”，他必定在最短时间内把你制住，从不留情；而在谈论时弊上，师父更有“斩钉截铁”之论见，和昔日把兄弟、如今的龙主席、卢司令一言不合当面对骂据说也是常事……师父的波澜不惊下是藏着“铁”的。

“师父，我的梦游症更严重了。”

“我知道。你爹他这次出去，就是给你去找治病的方子去了。”

“他去哪里了？”

“蒙自那边，那里有很多怪病杂症，也有很多知道怎么治病的土著。”

“……我想回金玉堂瞧瞧。”

“那就去看看吧。”邹若衡温和地说，“让婉莹陪你去。她看起来不太懂事，其实很懂得照顾人，有她跟着你，我才放心让你出门。”

【邹婉莹】

何魏木然地站在“金玉堂”前面，一动不动，有相熟的，也在这条街上经营的老板向他问候，他也只含糊地应一声。

金玉堂明显是最开始起火的地方。铺子的门面塌了大半，满地都是碎瓦，残破的壁橱孤单地立在当中，房梁烧成了炭黑，像是没有火化干净的遗骨。

邹婉莹从背后注视着师哥，特别为他难过，再想到他身上的病……她的眼泪真的快要掉下来了。

其实前天夜里，师哥安顿下来之后，何叔又来了一趟，背着一个讲究的红木箱子，爹亲自给他开的门。婉莹忍不住躲在外面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因为她实在是很担心师哥——白天她还闲逛到府前街，想看看他烧退了没，哪里想得到金玉堂一夜之间就烧成了废墟，吓得她当街号啕大哭，周围的街坊还以为她是这家人的媳妇，纷纷围上来好言劝慰……街坊们好心归好心，嘴里却一直闲扯着什么“妖怪”“虎人”等等无稽的传言，搅得她一天没吃下饭，老是在胡思乱想。

总之，她如此这般地担心，总是有权利知道点真相的。

一开始，爹和何叔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什么风脉林脉，什么高罗长老会，还提到了什么什么镜子，她根本听不懂，只能朝窗隙里呆瞧。然后，何叔打开了红木箱子，把里头一个沉重的物件搁在桌上：那是一整块墨绿色的玉石，比枕头略大些，表面雕刻着繁复细密的浮雕。

“这是家传的小玉山。说起来，这还是‘扶桑玉’，是当年曾祖把整块籽料送去蒙自以前匀下来的。有这个，无论魏儿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能养得起他……”

“这样说作甚，我从来把魏儿当亲儿子看的。”

“我知道。我留了一封信给他，本来决定不写了，但是想一想，还是有话要交代。喏，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可以拿给他看。”

“你尽可以从蒙自回来以后，亲口对他说。”

“我是担心……你想不到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模样。”

“已经这么严重了？”

“再有一次的话，谁也救不了他……”

婉莹的耳朵里嗡嗡直响。

“带他去玛那依……”

“不行……”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她先是脸色绯红，然后又转向苍白，浑身发冷地呆站了一会儿，轻飘飘地走回房间，跟丢了魂儿似的，怎么睡着的都忘了。

她从小就和师哥亲近。两人作为邹若衡身边的内家弟子，一起读书一起习武，有很多日子生活起居都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像苍耳一样挂着他、黏着他。

所以她怎么能想象会失去他呢？那样，她岂不就掉在地上，无处可去了吗？

师哥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跪在一堆瓦砾上。

“师哥！”婉莹情不自禁喊道。

扑到他身边一看，他正拨开木头和瓦片，往里掏挖着。

“竟然还留下这个完好的。”何魏捏起一个小小的青玉酒盅，用指肚抹去黑灰，“这跟你上次不小心摔掉的那个，正好是一对嘞。”

他转过头，正看见她的脸，讶异道：“你怎么哭了？”

“没、没有没有，进灰了……”

婉莹尴尬地低下头，揉揉眼睛，趁师哥还没说什么，抢先“振奋”地说：“我们再来找找看吧！说不定还有没烧坏的。”

“啊，行，我去跟隔壁邻居借两件工具。”

【何魏】

他们倒还找到了不少东西：三只和田玉镯子，青白玉那只有裂纹；一只修长的岫岩玉瓶，瓶口有明显缺损；还有西藏的仁布玉戒指，黄绿相间的南阳玉观音吊坠……不过这些就不太值钱了。

师妹还摸到了一小把形制特异的匕首，包在漆过的牛皮里，通体银白，泛出寒气，粗看一下就知道做工很好。

“你在哪儿找到的？”

“壁橱底下的一个小木格里。”

何魏察看了一下，不记得在金玉堂见过这柄匕首。匕首刀刃相对短小，刀面相对较宽，形状很像是长刀的刃尖，柄上裹着一层锡，上面有密集的刻痕勾勒出的藤蔓状纹路……总体上看，应该是装饰用的刀具。

“没见过，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何魏说。

婉莹又把匕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把玩着，“……咦，我家里好像有一把这样的……”

何魏注意到她的表情，警觉地补上一句：“可别顺走，这有可能是哪个老主顾拿来抵冲现钱，暂时寄放在店里的。”

“我先收着好了，丢不掉的。”婉莹毫不介怀地说，“哪天有人来拿了我再还给他。”

何魏拿她这见猎心喜的习性没办法，只能默许。

两人在废墟里挑挑拣拣完，拍拍尘土准备离开。有位老人等了半天，看他们要走才拖着板车过来，问能不能让他从这里搬一些砖头回南郊，于是师兄妹又接着帮老人搬了一会儿砖头。

这两年配给紧张，吃不饱饭的人比比皆是，所以谁家有房子被炸坏了，没有心思整修，只就近搭个棚子草草住着，冬天难挨的话，就给家里搭一个能避风的居所。附近那些火灾殃及到的店铺老板们也是如此：不住在店里的，把东西收拾收拾，把危墙敲掉，留下一座空房；有的房主没有其他地方可去，还需要住在店里，就地取材搭出一个“窑洞”，一家人勉强住在里面。

沿着府前街走，满目疮痍，所见到的景象很是凄凉，而比这严重得多的“伤痕”还出现在巫家坝，出现在南郊纺织厂、西郊马街甚至云大、联大，昆明城里的人就生活在伤痕重新规划过的地图上，生活在伤痕散发的气味里。现在，何魏发现自己也成了伤痕的施加者，成了点燃昆明的一簇火种——金玉堂起火，他总归脱不开干系，无论是梦游时无意间做的，还是跟他体内那只指爪有什么关联，他身上都沾带着业火……

走到华山路，石板路面宽阔又干净，行人都向道路两边挤靠，似乎不愿意走在空旷无依的地方，只有一个算命先生支着一张显眼的幌子（“识阴阳，知天命”）在路中央任意游荡，一看到他们这对并肩同行的男女，立刻热切地迎上来。

何魏刚想躲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异响，仿佛蚊蝇振翅，迅疾逼近。算命先生脚下一个踉跄，幌子正巧送到何魏和婉莹二人之间，“振翅”声消失了。何魏下意识回头过去，只看到十来步外一个可疑的身影晃了一晃，退入到巷弄里。

“咳咳， 两位请留步。啧，一看就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让我松梧道人来给你们一测姻缘可否？”这“道人”有60来岁，苍髯白面，右眼是一只浅灰色的假眼球。

没等何魏反应过来，婉莹抢先说道：“你都说我们是一对了，还需要测什么姻缘？”

“小姑娘，这就是你年少单纯了。”老道人望着眼神清纯的女孩，自得地说道：“论世事之变幻无常，要数男女情爱一事为最，测算一下，能预见到那些高低起伏、悲欢离合。”

“那……你给测一测，我看看准不准。”婉莹涨红着脸说。

“嘻！”道人嘿笑一声，双手捏诀，嘴里念念有词。何魏是头一次见到像他这样空手算命的，既没有算签，也不用铜钱，连姓氏都没问，从何算起呢？

道人好像看出了他们的疑惑，笑道：“我这是独门阴阳眼，能看穿人魂卦象。嘻！”他手里捏定，左眼大张。“上离下艮，山上有火！”

“山上有火？”

“不错，这是旅卦的卦象，山上有火乃是因为有旅人夜宿山中，以此观姻缘，嗯，说明前路浮变，晦暗未明——”

“啊？”婉莹听出来意思不好，语气不佳。

“但——是，若守定这一丛火焰，顺时从义、等候天明，则就算宏愿难追，也有阳光普照。”婉莹一听这话，又高兴起来，眼里放出两粒小小的火焰来。

松梧道人转向何魏，右眼眯缝，似有深意。“少年，老道也帮你看一看？”

“不必了。”何魏连忙摆手，准备掏钱，“其实我们只是师兄妹关系，测出姻缘也不作数的。”

“不妨事，不测姻缘，可以测运势，测前程，或者，测一测家人凶吉。”

何魏心里一动，“我不测自己的事情。我父亲的平安可以测吗？”婉莹飞快地瞧了何魏一眼，欲言又止。

“嘻！那需要将父子俩放一起测算。正所谓‘兄弟协力山成玉，父子同心土变金！’嘻！”道人又捏定一个指诀。“呀！”他煞有其事地喊道，右眼精光闪动，仿佛真的窥视到何魏的魂魄，“下离上坤，不妙不妙。”

“怎么就不妙了？”婉莹紧张地问。

“他们父子这一卦叫地火明夷，离卦为日，太阳没入地中，天地昏暗无光，是大凶之象啊。”

何魏不为所动地听着，松梧道人观察着他的表情，略略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少年不想知道这一卦的解法吗？”

“……明入地中，蛰伏不出，反而正该是君子韬光养晦、坚守正道的时候。对不对？”

松梧道人朗声长笑，声如钟磬。“不错。内秉光明，外行柔顺，坚贞守正，终能有利。不错，不错。”道人再大笑三声，把幌子一卷，迤迤然往南走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何魏长呼出一口气。“明夷卦……是父亲以前跟我详细讲过的。他说，地底下那些玉石玉脉，都应了这个卦象，纵使不见光明，也要在黑暗里坦然自处，修养自己、润泽四方。做人也当如是……”

“师哥！”

何魏吓了一跳。

婉莹抹了一下眼泪，用力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嘛。”

“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何魏】

魏儿：

所以你还是拿到了这封信。我还有些事情想跟你讲，最好是能当面讲，但我可能无法及时回来，所以写了这一封信，嘱咐你师父在合适的时候转交给你。

你要明白，这些事情，我宁愿你从不知晓。我一直瞒着你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但是重要的是，如果你想要知道，作为父亲，我有义务告诉你。

在你读信的时候，我或许正置身于蒙自的玛那依山。你不记得那个地方，你在那里出生，受到当地高罗人老少山民的抚养和照顾，直到四岁我带你离开。但你应该记得，每隔一两年，我就要亲自运送一批玉原石去蒙自，那些山料和籽料没有卖给当地的玉匠和雕工，也没有卖到法国人在碧色寨开办的洋行，而是送上了玛那依山，由高罗人埋在他们的圣地寨神林里。

你有很多疑问，但我不会对历史的前因后果作过多的解释。在我十三岁的时候，你的爷爷选择在吃过早饭以后，用直接而平常的语气告诉我：我是昂玛的后代，是鱼娘的子孙，我们和高罗人有共同的祖先和相近的血脉，上千年来，我们的祖祖辈辈源源不断地给高罗人运送稀有的玉料，都是为了帮助他们守住一面镜子。你也需要先知道这一点，因为这是我们何家的责任，在浑浊的过往和晦暗的未来之间，这是最为重要的事实。

可是，我不希望你像我小时候那样，不经考虑，单凭着自负和意气就把这个事实背负起来，到你慢慢长大以后，我甚至希望能够代替你逃避这一事实。但我没法做到，不仅因为你是何家的一脉单传，还因为你的出生，你身上的病症，以及你的整个命运，都和高罗人和那面镜子有着割扯不断的牵连。你有权利为自己选择，也必须如此。

我还想讲的是：你出生的那一天，正是我平淡无奇的一生中最为痛苦绝望的一天，你的面容和哭声，为我打开了唯一一条、也是我必须要走的那一条道路。我希望，你也能为自己选择到那样的道路。

如果去到玛那依山，去你母亲的坟上看一看吧。

父字

何魏折起信纸，想一想又展开，看一眼，慢慢合上。他把这封信用力捏着，紧紧看着。

信是婉莹从书房里偷出来的，师父晚上要去出席龙云主席的寿宴，要说偷信，没有比今晚更合适的时间了。

何魏没有想到父亲会写下这些话。他竟然能从父亲那过分拖沓的文字里读出他严肃的眉眼和背颈微曲的弧度，相比于约束住这些模糊字句的昏黄光线，父亲的声音显得异常明亮。不知为何，他在读信的时候，好像能感觉到父亲也正在注视着、阅读着他，不是面对面，而是站在背后，沉静地、忧虑地俯看着他的后颈。

玛那依山。他的父亲和母亲都在那里，无论他的病和那个地方、那里的人有什么关系，他都必须要去一趟。

“师哥。”

何魏的思绪被打断了。

“怎么了？”

“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什么来着？”

婉莹瞪着眼说：“你答应过，如果我帮你把信拿出来，你去蒙自就会带上我。”

何魏感到十分为难。确实，没有婉莹做这一回“家贼”，他是看不到父亲这封信的；但是，他不跟师父商量就离开昆明已经很过分，临走还把师妹给拐跑了……

“师哥！”

“行行行。”何魏投降似的说，“明天上午10点，我们去云南府车站，搭货车走。”

第四章 刺 杀

11月6日，云南府火车站。

何魏坐在候车室里，注视着悬挂在墙上的圆形时钟。钟的外壳漆成军绿色，表盘边缘一圈标注着线条硬直的罗马数字，圆心上下印着一个人名和五个大写字母——“PARIS”。法国人带来的法国钟。

现在是9点10分，何魏在等待着分针走到一刻，那时会有一辆腾空了载客车厢的货车进入站台，运气不错的话，他说不定能在车上找到一个空座。何魏估摸着，当师妹起床准备出发，才发现他这个做师哥的已经“背信弃义”、溜之大吉的时候，肯定有好一顿脾气要发……这么一想，就更不能错过这一趟车了。

候车室的窗玻璃微微震动，又有一列军用货车启动离站，滚热的浪白色蒸汽向后拖曳、胀裂，消散成转瞬即逝的烟絮。铁轮碾过，一米宽的铁轨像被扭曲的音叉，发出低沉的鸣响，而那些密集的脚步声、拖车上木板被压弯的声音、不间断的报数声，则如同沙蟹一般被如潮的汽笛卷走，又慢慢地，成群结队地爬回来。

两个男人走进何魏的视野：左边是一个穿靛蓝色军装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军衔不低；右边那个年轻人大概20来岁，戴一顶黑色礼帽（一缕打卷的金发垂在帽檐下），上身披着宽大的浅灰色风衣（袖口上钉着两排金扣），下身是蓝条纹西裤和一双皮鞋，一身着装在站台上尤其显眼，他目送着货车开向南方，似乎没有注意到搬运军用物资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正在恶狠狠地瞪着他。

因为滇越铁路和滇缅公路被封锁的事情，云南人对英法两国敌意大增，连带着对其他抗日“盟友”也没有什么好感，日本人又在两条入滇的交通线上频繁轰炸……在这种时候，这个外国人来昆明做什么？

中年军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点头示意一下，转身离开，临走时大声呵斥那些工人，让他们抓紧干活。

下一列火车的汽笛声越来越响。何魏站起来，离开候车室，小心地让过扛包的脚夫，走上站台。

火车出现在不远处，迅速逼近，像一只饥饿的甲虫。何魏向那个外国人走过去——他站立的位置应该是登上载客车厢的位置，一个捧着小碗乞讨的小女孩挨近他，掀开碗口遮盖住的蓝布，他漫不经心地向下看一眼（手上戴着白色手套），拿出一枚硬币。他的举手投足具有一种奇特的轻盈感。

一个贴墙坐着休息的脚夫站了起来，双手拢在袖子里，畏寒似的跺着脚。

小女孩盛住硬币，又向何魏走过来，满面欢喜，似乎指望能再有收获。

何魏尴尬地摇摇手，突然心中一凛。

“脚夫”双手齐挥，发招吐劲快如邪魅，数粒“火星”分左中右三路飙来，志在必得。何魏在眼角余光里瞄到了他的动作，拼命催动“急”字诀，也仅仅是来得及把走到他和脚夫中间的小女孩一把抱起，一粒“火星”打穿了他的外套，正砸在腰眼上，沉重得像一尊石锁。

何魏弓着身体弹起来，摔出站台，他咬紧牙关默念“轻”字诀来减轻身体的负重，直到一头磕在铁轨上。何魏头痛欲裂，还闻到一股烧煳的气味。

火车刹车减速，车轮下火花绽开。

快走。

何魏想用力地把小女孩从怀里推开，挽救一条大好性命，可是小女孩吓坏了似的牵住了他的手，不愿意松开——然后手腕上就是一凉，一根银针钉进了他的手腕，手法老道，一针让他手臂冰凉、双腿发麻，认穴功夫不亚于老中医。

何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退到铁轨对面，而她用一种羞恼、嗔怒的表情瞪视他，像极了十七八岁的姑娘。

他才认出来，她就是树林里那个小女孩。

车头压到身后，一股热风吸住何魏的后背，仿佛要把他拖入腹部下面繁密、钝厚的节肢里，火车虽然已经降速很多，仍然可以轻易把他肢解。何魏徒劳地转过身，用手肘抵住车头前面的挡板。在这一刹那，他感觉到一种蓄势已久的失落，感觉到生的欲望在体表内外膨胀，无名的愤怒滑入无底的深井，他（它）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嘶吼。

正在此时，时间停止了，不过似乎仅仅停顿了一拍。因为灵魂所感受到的“真实”，仍在循着本来的路线继续发生。

比如，火车的幻影立刻碾了过去。紧接着，它被对折起来，在车底翻滚、变形，小腿被曲杆绞住，指爪被车轮切断，变成一个残破的“玩偶”，然后它的下巴被按进石子里，铁轨间的木条，扭断了它毛茸茸的脖子。

火车终于完全停下。虎灵“牢猫”的视野随着它滚到一旁的头颅不断翻转。它没有感觉到死亡，而只是感觉到反胃式的饱足，众多细节如同蝴蝶从停滞的物质表面振翼起飞，而它只注意到其中几只：法国钟的细长秒针，犹豫不决地迈向下一格；长着鹰钩鼻的脚夫屈起五指，扑在空中，指间的“火星”点燃空气、次第爆裂；小女孩手持两根银针，茫然四顾。

在黑礼帽男人原先站立的地方，只有那件灰色风衣飘在空中，而风衣的主人却出现在小女孩背后，伸手越过她的肩头，促狭似的从她的碗里捏起那枚硬币。

“抱歉，亲爱的，我要把硬币收回来。”他微笑着说，笑纹缓和了眼中冰冷的宝石蓝。

【牢猫】

在强加于身的幻影和生机冷却的背景中，好像只有这个金发男人可以自由活动。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在她耳边低语些什么，然后走过站台，从看不见的衣钩上取下自己的风衣，抖一抖，顺便欣赏一下衣服上的两处洞眼，再从容披上。

他意态悠闲地走近登车门，脚下却一绊，踢到了一只虎头。

“呀！”他惊呼一声，蹲下来细看。

在“牢猫”眼中，天与地是颠倒的，这个男人半蹲着倒吊在大地下面，把低处浮浅的天空完全挡住，就像一只讨厌的蝙蝠。他的蓝眼睛让它感到莫名的熟悉，以及强烈的不安。

他用食指拨开它的眼睑，让“琴弦”从瞳孔钻入。

“啊，有意思……”他喃喃道，表情若有所思。

它恼怒地晃晃脑袋，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嘘。”他皱着眉头说，伸出另一只手掐住它的下巴。它居然无法抗拒他的力量，吃痛之下被迫张嘴，他顺势把手直塞进来，抚过眼球和脑子，摸到它的颅骨。灵气的旋涡在他的触摸下剧烈颤抖。

“不能让你继续藏在这里，抱歉啦。”他直视着它惊惧万分的眼神说道。

它能怎么办？只能最后骂他一句高罗土语里的脏话。

他开心而残酷地笑出来，然后一把拔出整个颅骨。

【何魏】

师哥。

何魏听到呼唤，懒洋洋地哼一声，调整了一下睡姿。脑后隐隐作痛，好像被石子硌着了。

“师哥，醒醒。该醒了。”

该醒了？是的，他还要赶火车呢。爹在蒙自等着他……这床怎么一震一震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得趁师妹醒来之前——

等等，正在叫他的不就是师妹吗？

何魏睁开酸痛的眼睛，一时间泪眼蒙眬，揉一揉，眼前所见才清晰起来：污迹斑驳的铁皮，窗外飞掠而过的荒草，车厢有节奏地颠簸，远处的水道如钟摆挪移。他是在火车上。

师妹坐在对面的空座上，担心地看着他。她穿一身印着小碎花的水绿色连衣裙，两眼含情似水，看起来竟有几分淑女模样。

“莹、莹莹，你怎么在这？”

“你还说呢，”邹婉莹说，“就这么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走掉，哪有这样当师哥的？”语气颇为愤愤，显然是余怒未消。

“呃……”何魏心想，真把你丢在家里才叫尽到责任了呢。不过这话他没敢说。

“没有我看着，你差点出事，幸亏有这位——呃，这位——”

“塞尚。”

“——塞尚先生救了你，否则你就要被火车，那什么了……”

那个金发男人对上何魏的视线，摘帽颔首，得体地一笑。

何魏一激灵，回想起刚才的事情，立刻问道：“那两个人呢？”

婉莹不明所以，问：“哪两个人？”

“一个鹰钩鼻男人，”何魏在鼻子上比画了一下，“还有一个这么高的小女孩。”

塞尚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倚着窗框探身出去，前后看看，然后转过身，语调优雅地说：“我们最好不要再提到他们了。”他的国语发音和咬字拿腔拿调，好像在背诵台词。

“可是他们偷袭我——”

“不，不。”塞尚笑着说，显然觉得这事很有趣，“他们要攻击的，是我。”

“你？”

“对。而你，只是恰好路过罢了。”

听他这么说，何魏倒想起来，好像确实只有一两粒火星是朝自己正面打来的，莫非是运气不好被误伤到了？

何魏犹疑地问：“如果是这样，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袭击你？而你，又是谁？”

“这，请原谅我不能透露。”塞尚回答道，“卷入这件事情，会给你们二位带来危险。”

“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婉莹爽朗地说。何魏在心里哀叹一声，她身上那种不合时宜的“巾帼豪气”又出现了。“你救过我师哥，于情于理，我们都要报答你的。如果你真的遇上什么麻烦——”她比出一招劈挂掌，不无炫耀之意，“——我们肯定是能帮得上忙的。”

“哦？”塞尚礼貌地打量着他们，说道，“原来你们是武术的修行者吗？”

“不错。”

“云南真的有很多修行者，是不是？我昨天刚刚知道，你们的龙云主席和卢汉司令，居然也进行过武术修行，后来又受过他们的结拜兄弟‘周若亨’先生的指导——”

“邹若衡。”何魏纠正道，“他是我们的师父。”

“真的吗？真是巧！ ”塞尚饶有兴致地说，“你们的师父是个很有思想的人。他向我介绍武术，我们还探讨了一下武术修行的深度和限制。”

“武术的限制是什么？”婉莹好奇地问。

“这个，说起来需要很多时间。”

“说来听听嘛，我们还要坐好几个小时才能到蒙自呢。”

“……是这样，‘周’先生告诉我，武术和其他形体修行的最终目的，是要帮助人们打开身体里的门，接近自身深藏的秘密；而我认为，神秘学在这一点上和武术不谋而合，但是更具有超越精神……”

“打开了什么门？我从来没有听爹讲过。”

“啊，我想令尊的意思可能是……”

听得出来，塞尚是在用他不熟悉的、需要费力调度的语言，尽量简明地讲述难以表达干净的道理；而婉莹呢，则是近乎毫不客气地，频频用问题去打断他。两个人其实是各自兴味十足地在进行着一种不断创造空隙的问答，何魏如果想要插嘴，容易一脚“踏空”进去。

而他对于谈话，确实没有对塞尚其人来得好奇。

在一问一答里，塞尚好像轻松自然地就把“我是谁”交代出了一小部分：他是法国人，祖上是中亚沙漠里的行者；喜爱读书、风琴、骑马（他描述马的奔跑姿态，来说明形体之魅源于天启）；家里有数万册关于神秘学的藏书，而他仅仅翻阅过其中百分之一；兴趣宽泛难以约束，在大学里学过心理学和人体解剖，后来又去研究化学和地质，参加过军事史研究学会、唯灵研究同好者协会、神智学会、黄金黎明结社……甚至还涉及他学习国语的经历，因为婉莹开始问起英语和法语孰易孰难。

但是何魏更想知道，他是怎么躲开刺杀、然后把自己从车轮下救出来的？在国民政府和法国人关系如此微妙的时候，他一个人来到云南做什么？他又是以什么身份接触到滇军最上层的？

何魏一边空想，一边却又觉得这些问题无关紧要。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与其真的向这个法国人抛掷自己的疑问，还不如正面去观察他：留意他嘴角的动作，笃定而不着力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抚摩窗框的手指，看似松弛实则精准控制的姿势线条……师父说过，每个人的身体都具有独特的气韵和节奏，也即可以用“轻重缓急”作为标准来衡量，如果据此观察，是不是可以穿过语言的罗网，逼近这个人的真实呢？

塞尚注意到了何魏的凝视，他微妙地耸一耸肩，投回疑问的目光。

何魏猜想自己的心脏会像熟透的石榴一样裂开。

胡乱猜测而已。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只是这样，探究式地对视着。

塞尚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

婉莹也不说话了。三个人一起侧耳听着。

有一会儿，他们好像听见了机翼的振动，然后才发现那声音来自座椅下方，有一阵低沉的蜂鸣声浮动在火车行进的噪声上面。婉莹弯下腰，拎出一只看起来很眼熟的黑提包。

“你怎么把这个包带过来了？”何魏惊讶道。这是父亲那只提包，他本没有打算带在身边，所以离开房间时塞在橱柜里了。

“我早上去你房间找你，看到包放在桌上，还以为是你忘拿了呢。”

何魏没有多想，打开提包检视。翡翠手镯躺在皮层的褶皱里，震动发光，有一瞬间，它的“绿眼”指向了塞尚，可当何魏拿起它时，“绿眼”又消散成烟了。

“蛇眼翡翠？”塞尚皱了皱眉。

“你认得这是什么？”

“我在缅甸见过。缅甸人把它埋在家门口来驱逐所谓的‘蛊’，是以毒攻毒的办法。你们为什么要把这种邪恶的东西带在身边呢？”

师兄妹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所想十分不同，一时间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父亲的便笺里，确实记录着这块翡翠的名字——“蛇眼”，不过对其来历没有任何交代。

何魏反问道：“我只知道这只手镯是有些神秘的变化，好像可以辟邪，可为什么说它邪恶呢？”

塞尚伸出手指轻敲手镯表面，玉质里的烟气动了一动，仿佛在躲避他的指尖。“你们知道缅甸人是怎么做出‘蛇眼翡翠’的？”他说，“据说他们把上千条活蛇和翡翠原石一起放在木桶里水蒸，再请董萨（祭司）在木桶上施加封印，迫使蛇的灵魂只能在翡翠里面定居，最后凝聚成为‘蛇眼’。它对于其他任何灵魂，都抱有一种顽固的敌意。”

“有没有这么邪啊？”婉莹强装镇定道。

塞尚哈哈一笑：“你可以不相信我。”

何魏摇头说：“我是不信有什么蛇灵的……如果真的要那样子做法才能造出一块这样的翡翠来，未免也太过残酷和无谓了。”

“你说得对，操纵灵魂，本质上就是一种残酷的行为。说到这里——”塞尚盯着手镯说，“我想冒昧地提出一个请求：请允许我向你们买下这块翡翠。”

“为什么？”婉莹吃惊道。

“对于我这种神秘学的研究者来说，像‘蛇眼翡翠’这种研究材料是非常珍贵的。”塞尚恳切地说，“我曾经也向缅甸人提出过交易的请求，但是被他们当成是一种挑衅。你们不同，把它留在身边，对你们造成的伤害会远远大于益处。”

何魏没有犹豫，“对不起，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不相信它会对我造成任何不利。即使有，我也不能轻易转手。”

塞尚点点头，说：“我完全可以理解。请允许我再提出一个建议。”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件，只有手心一半大小，“把这个带在身边吧。”

“这是什么？”婉莹接过来看：那是一个琥珀色的头骨，八颗雕成楔形的牙齿咬合紧实，一对瞳仁镂空，晃一晃，能听见里面圆珠滚动的声音。

“这是我经过暹罗时从佛寺得到的礼物，如果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它可以帮助你们抵御邪恶的侵犯。”

“我们怎么能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呢——”何魏婉拒道，同时觉得尴尬：自己怎么能表现出一副既不念情也不领情的样子呢？

“请务必收下，这是我个人单方面的心意——”

“不不，实在是不合适——”

“请务必——”

“停！”婉莹忍不住插嘴道，“要不这样：师哥你把镯子借给塞尚先生研究两天，他人这么好，一定不会碰坏的；这个骨头呢，就先押在我们这里——在蒙自还需要待段时间呢，回昆明以前我们再见个面，把东西换回来，不就行了？”

何魏一时无语。这倒也是一个不像办法的办法。

第五章 上 山

11月6日，碧色寨火车站。

【刘殷】

刘殷迎着风打了个喷嚏，胡茬上黏黏的，没来得及抹就变干了。

他倒不是衣服穿少了觉着冷，只是身体虚乏，凉气嗖嗖穿入腹中，很不适意。

难不成我已经到了该戒烟的时候？刘殷突发奇想。不行，戒还是戒不得的，弃了烟枪，往后在碧色寨的日子要怎么过？总不能——他瞥了眼自己的两名副手，他们无精打采地戳在站台一角，软蔫蔫的——每天带着营里那帮少爷打枪跑步，自娱自乐吧？日本人搞轰炸是很来劲，但是要打到蒙自，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了，他们第五旅驻扎在这里，最要紧的任务只是混日子罢。

唉，也是怪他刘殷没跟对人。冲哥为人是很好的，爽快，大方，说一不二，以前还当过师长，可惜番号“砰”一撤，下放去当“旅长”了。

刘殷只能怪自己运气太差：他可是陆军讲武堂出身，当龙主席面能叫一声“校长”，堪称“嫡系”，好死不死被分配到了“冲哥”麾下……哪天他才能有出头的机会？

所以……十七八号以前，他怎么也得把那面石镜搞到手，至于是上交给卢司令还是直接送给龙主席……妈的，到时候再看吧……

“殷哥，应该是这趟车了。”其中一名副手喊道。

“叫营长！”刘殷语气恶劣地说，拍拍裤子，扶膝起身，向站台边走去。

货车还没停稳，后勤兵们已经在右侧排起两列队伍，准备开门卸货。一个略显瘦弱的身影从第三节车厢跨下来，站在雾气里左瞻右顾。

“哎呀，塞先生。”刘殷迎上去，亲热地拉过那个人的手，“等你好久了。”法国佬可别“砰”给我来一句法语，刘殷心想。

“啊？不，我不是——”

“我是管这里的营长，卢汉司令都跟我交代过了。”其实是冲哥交代的，“说你如果到了蒙自，一定要把你保护好，你有什么需要都要满足，你想去哪里，我这个营长就要陪到哪里，全天、全程陪同，哈哈。”刘殷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黑发黑眼黄皮肤，跟普通国人没两样啊，难不成是中国人生养的？

正说着，从车厢里又走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绿裙的小姑娘，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你好，刘营长。”塞尚摘下礼帽，优雅地伸出右手——可刘殷的右手还握在“塞先生”手里呢，他只能先尴尬地把手慢慢松开。

“你好，你好……那这两位是——？”

“是和我一起从昆明过来的客人，这位先生是何魏，这位小姐是周婉莹。”

“邹，邹婉莹。”姑娘笑着纠正道。

“啊！抱歉，应该念‘邹’。”

刘殷颇为不快，甚至有些发怒。“塞先生，卢司令交代过，你在云南的行踪应当保密，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和两个来历不明的人随便接触，这让我们很难向卢司令交代啊。”

“旅途漫长，有这两位朋友陪同，让我觉得非常开心。”塞尚说，“再说，这两位和卢汉先生也是有关系的。他们的师父是邹若衡先生。”

刘殷瞪直了两眼。邹若衡？昭通三剑客之首？他们二人岂不就是龙主席的师侄吗？

笑容于是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何魏】

在蒙自县，碧色寨是离玛那依山最近的站点，这里的建筑仍然留有法国人赋予的风情：车站是红瓦黄墙，尖角被灰白石材包裹着，庭院里栽种着葡萄树，稍远的低洼处有一片树荫环绕的网球场（不过已经卸去网线，被木板箱子占满了）。

何魏本打算找一户人家借宿，所以把学生证带在了身上，现在师妹也跟来就不是很方便了。刘殷听他问起碧色寨这里有没有便宜的旅店，觉得自己大失面子。

“两位贵客既然来到我刘殷的地盘上，怎么还能去住那些地方？我马上让副手去安排，你们晚上就在我们军营里睡。说定了啊。”

刘殷一派热情，大概是不容他们推拒的。此人年纪轻轻就当上营长，算得上是滇军里的青年才俊，很有军官派头，不过着实是话痨，从车站到车上再到镇上，愣是没停过嘴……

午后他亲自开车拉着塞尚三人，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名叫“吕蒂亚”的酒吧，让经理开了一瓶昂贵的洋酒，想要向塞尚炫耀一下自己的品位。这家店原本是法国商会盘下来的，留在店里的侍应生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和塞尚攀谈两句，就开始谈论红酒品鉴了，刘殷插不上话，只能转而跟何魏“请教”武学心得——实际上主要还都是他在说，大致上就是“早年有心习武，苦无机会向龙校长请教”“邹师傅的人品武功是无人不知啊，跟过蔡锷将军，可不是传奇人物？”“我现在再去拜邹师傅为师，还来不来得及？”诸如此类，中途说得累了，借口如厕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时又变得精神抖擞、滔滔不绝。何魏闻到他身上的烟土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何兄弟，”刘殷亲切地说，神情飘飘然的，“说起来，你们二位来蒙自是要做什么？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告诉你哥哥。”

何魏几乎没有听懂他口中的“哥哥”是谁。婉莹喝了点调酒，已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了，他这个做师哥的必须撑住。

“呃……其实我们是来找我父亲的。”

“哦？你爹怎么了？”

何魏想了想，决定把真话说一半，一小半就够了。说不定还真可以拜托一下这位营长。

“他前些日子去玛那依山和高罗人做买卖，一直没有回昆明，现在这时局兵荒马乱，我担心他会不会出事，就过来蒙自找他。”

刘殷听到“高罗人”时表情一紧，仿佛突然间清醒了一半。

“敢问你爹尊姓大名？”

“何绍郡。绍兴的绍，郡主的郡。”

“何……绍……郡……”刘殷碎碎念叨，“没听过有这么一人……不是，不像……何兄弟，敢问你们家是做什么买卖的？”

何魏谨慎地说：“我们家只是开店铺的，卖玉石和玉器。”

“哈……吓哥哥一跳。”刘殷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最近在玛那依山下抓到好几个私造土枪的，没怎么多问，当场就‘砰砰’给毙了。你爹要是跑这种买卖……不是就最好了。”

“不是，那肯定不是。”不可能的。何魏既觉得紧张，又有点哭笑不得。他可没办法把父亲跟造卖土枪联系起来。

刘殷往身边扫一眼。塞尚好像跟着侍应生去地下室参观酒窖了。

“哥哥要提醒你一句，和高罗人啊，少打交道。和谁做生意不是做呢？对吧？”

“高罗人能有什么麻烦？”何魏顺着话头说，“请哥哥指点指点。”

“十多年前，法国佬琢磨着从碧色寨拉一条铁路经过玛那依山，你说那山上总共也就几百口人，铁路干吗要通到那儿？还不是打矿山的主意，他们偷偷派人勘探过，玛那依山里都是锡矿，开采出来就是一个‘小个旧’，大有赚头。法国人拉了资源委员会的人过来，一起跟高罗土司谈判，有钱一起赚，分成好商量嘛。”

“高罗土司怎么说？说不行。为什么？开矿就要砍树，山上的树林是他们的神树，一点动不得。有意思吧？法国佬还以为高罗人在开玩笑呢，带了一帮人夜里去把树林点着了，想给他们一点教训。高罗人立马炸了，下山和来烧山的人拼命，你知道，法国人的军火可是世界一流——”

“等会儿，法国人还把他们的军队带进云南来了？”

刘殷怪笑道：“怎么可能呢？吃亏的都是中国人。”

“那——那些是军队的人？”

“法国佬跟上层的关系一向不错，再说，军队上下也等着拿锡矿跟法国佬换武器嘛。不过这事不重要，关键是，他们一帮人带着高级武器和舞刀弄棍的高罗人‘砰砰砰’火并，几乎落了个全军覆没！”

“为什么？”

“猜不到？”

“……猜不到。”

“两个字：有鬼。”

“什么意思？”

“哼哼，字面意思。高罗土佬能打跑正规军？肯定是事出有鬼，只是真相被卢司令严密封锁起来了。当年各种说法在军校里是传得神乎其神啊，有说高罗人下蛊的，有说跑出来什么巨人的，还有人说，从山上跑下来的不是巨人，而是兽面人身的吃人妖怪，据说法国佬还侥幸抓了一只带回去研究——”

不知为何，何魏又感觉到心中的异样。不过这一次，这种异样不是“异物”存在的感觉，而是“异物”遗失后留下的空洞感。正因为我也是所谓的“高罗人”，所以我就继承了这样的血缘吗？

“——总之，玛那依山上的人是很邪性的，和他们打交道，能有什么好下场？”

“但是……我父亲下落不明，我总是要去一趟玛那依山看看的，就算那山能吃人，该去也还是得去。”

刘殷“砰”一拍桌子，“好，冲你这句话，后天跟着你哥哥，往那龙潭虎穴里走一遭！”

“走去哪儿？”

“玛——那——依——山！”刘殷不清不楚地往门外一指，颇有气势。

何魏这时才看出来：这位刘营长啊，估计听说书听得最多。

11月8日，玛那依山。

【何魏】

车开到山脚就上不去了，山坡很平缓，不过草木很茂盛，逼得来客不得不丢下机械，单靠步行穿越浓密的屏障。

这座山里存有一种与世隔绝的、落后于时季的葱郁生机。走出去不远，就能望见山腰侧面的梯田和水道，离他们走的这条路稍近的缓坡上，则栽种着成排的苦荞和菘蓝，这两种植物都可入药，父亲在家里有不少存货，所以何魏一眼能认得出来：苦荞活血祛积，能用来做药膳；菘蓝呢用处更多，根部俗称“板蓝根”，清热解毒是最好的，叶片则可以拿去浸泡成染料，经其煮染过的土布会具有很沉静的靛蓝色。高罗人显然偏爱这种色系。

一行人沿着山路爬上去，视野开始被树梢浅浅地没过，周围的寂静渐渐向他们聚拢。坡度变陡以后，队伍拖长了，婉莹走在最前面，何魏紧跟着她，时不时往后瞄一眼：刘殷和他那些荷枪实弹的手下落后一小段路，一边爬一边喘气，仿佛被蓬乱的草丛延阻了脚步。塞尚则和刘殷请来的密宗和尚苏沃，慢条斯理地走在最后面。

何魏的注意力有一半集中在那个和尚身上。

据刘殷介绍，这位年轻的苏沃大师，是他专门请过来傍身的，如此才能放心大胆地会一会高罗人。苏沃的外貌十分清秀，淡眉薄唇，窄肩细腰，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言行举止里有种轻逸超尘的味道，吻合刘殷口中“密宗大师，除邪圣手”这一夸赞。但何魏对他的眼神格外介怀——那是一种冰冷而又平滑的眼神，轻如纸，薄如刀，莫名地唤醒了何魏后背的刺痛。

而且更让何魏在意的是，这位苏沃大师的武功相当不俗。

“师哥，”走至半途，婉莹隐蔽地冲他使了个眼色，“看那个和尚走路的姿势。”

得亏师妹的提醒，他才看出苏沃走路时胯部提起，应了“轻重诀”里的一句“上重下轻”，是随时可以出手进招的高明身法。难不成这个和尚其实是个打手？

日近当空，他们从树林里浮了上来。右侧是起伏的山脊包围的低谷，风烟氤氲；斜前方是被木桩和麻绳围住的另一片树林，一小群身着蓝衫黑裙的高罗人在林中小路的入口恭敬以待，其中老人和年轻人居多，中年人寥寥无几。

刘殷走上前去，挽住一个银发老人的手臂，抱怨道：“白长老，你们这山真是不好走啊，每一次上来，我的膝盖都跟废了一样。”

“受累，受累。”老人和气地说，他上身穿一件黑布坎肩，对襟无袖，前襟上钉着一排布纽，虽然着装低调朴素，气质还是很高贵。

人群里突然有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不然下次你自己带一副担架，方便我们把你抬上来。”那是一个健壮的青年男子，浓眉阔鼻，面带怒意。

“大雷！”站在他身边的姑娘低喝道。何魏注意到，这位姑娘的围腰里佩戴着一把银匕首，似乎和师妹在金玉堂废墟里找到的那一把形制相仿。

“哈，那倒也不用。”刘殷干笑道，“来来，我给诸位长老介绍一下这些贵客：这位是法国龙湘矿业公司的代表塞尚；这位呢，是云游四方的密宗传人苏沃大师……”

塞尚主动去和长老们一一握手问好。何魏也轻轻握了一下白陆长老的手：粗糙、宽厚，就像是一个老木匠的手，而他的目光和他身后的族人一样，不带掩饰地表露出忧虑和苦涩的意味。

那位佩带匕首的姑娘名叫白叶，长得跟她父亲白陆相似，却显得更为精致而俊秀。她是这群人里唯一的女性，着装不仅特别，似乎还最显正式：她头上戴着黑布圆口帽，帽檐嵌有小粒银泡，穿靛蓝色上衣，胸襟上有“厂”字形的镶边和一颗银纽，从银纽上又挂下一小串银鱼，层次分明，含蓄素丽；她的围腰上绣有穗子和叶片状花纹，围腰下面却是裤脚宽大的齐膝半短裤，小腿上绑着脚套，看上去利落爽净。她走路时的姿态，就像一位女武士，露出迫人的英气。

而且……不知为何，何魏在白叶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似曾相识，仿佛他们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见过，而白叶的脸庞轮廓至今仍然伏潜在记忆的水面下似的。

我是在什么时候见过她呢？何魏心想。

在刘殷等人跟随高罗人穿过树林的时候，白叶频频回头，提醒他们紧紧跟住，而且只能在小路上走，千万不要随意跨进树林。

“为什么不能进去呢？”婉莹好奇地问。

“对你们来说，这里不安全。”白叶冷淡地说。

“那……那里是什么地方？”婉莹问道，指向树林上方一处岩壁：在离地二三十米的地方，有一处洞穴。

“禁地。”白叶敷衍一句，不再多说。

这片树林略显阴暗深沉，树根粗壮，枝叶发紫，和最先看到的那些树木绝不相同，但看起来并不危险，也不像是有什么猛兽的样子。何魏边走边呼吸着林中空气，反而感觉到一种亲近和踏实的满足，仿佛潮湿的空气里有什么看不见的甘露，可以滋养他身体里空洞的“井”。他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他一次又一次深深地呼吸，仿佛一个饥饿的人刚刚发现“饥饿”为何物。

正享受着，白叶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杀意充盈，吓得何魏憋下了一口气。

刚认识而已，他是哪里冒犯到她了？

高罗人的居住地依据山顶坡势而建，房屋十分简朴，大都由土墙砌成，留出一门二窗，上头用茅草尖顶盖住，看着就像长毛的蘑菇。虽然白日当空，村子里却弥漫着一种拒绝被照亮的神秘意境：沿着蜿蜒坎坷的主路逐步走去，一路上都能看见阴暗门洞里堆放的瓦罐和闲置的织机，在看似空无一人处，会站着两三个身穿银泡衣和黑筒裙的小女孩，幽幽地盯视他们，胸前的大银币闪亮刺眼，直到白叶努嘴吹出一声口哨，方才一起转身跑开；几乎每户人家的门板前都吊挂着一排圆鼓鼓的辣椒，像一颗颗小心脏，颜色红亮得像火一样，不知道是有什么寓意；抬眼望去，几间稍高的土房房顶上，蹲坐着一只又一只石猫，龇牙咧嘴、模样瘆人，面朝着村庄深处，居高临下地“监视”。

在数十间土房环绕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一圈桌凳，刘殷也不推辞，直接坐上主位，白陆和两三位长老作陪，塞尚、苏沃和尚、何魏、婉莹等人循序坐在左右客位，其余众人也纷纷落座。高罗人的老少女眷开始把一份份盛着菜肴碗筷的竹筛端上来。

一开始气氛略显尴尬，只听得到刘殷和白陆以及其他长老们在主桌上说话敬酒的声音，高罗百姓的表情黯淡而迷茫，似乎拿不定主意应该用什么心情来夹菜，直到一帮子难以忍受这种氛围的年轻人首先站起，过分热情地走来走去，过分用力地碰撞酒碗，场面才变得足够热闹，可以继续了。

高罗人的筵席略显清淡，却不失丰盛：主食是红米烤饭，盛在一节节竹筒里；油炸过的干糯米粑粑，可以蘸白糖吃；凉菜是也放在竹筒里的、用木棒舂过的舂菜；橄榄树皮拌肉，里头拌上苤菜、芋菜各种野菜，吃起来也不油腻，又鲜又甜；白糯米酒和大叶子茶，白酒糯香，茶叶则有烘烤过的焦香气；还有一道“蘸水鸡”，是煮过的鸡肉蘸鸡汤吃，汤里有切碎的熟鸡血、内脏、鸡蛋，拌着菜根和米椒，相当下饭，这道算是大菜，就只有几张主客桌上有了。

白叶陪坐在何魏、婉莹这一桌，正方便婉莹拉住她说个不停：

“白叶姐，你们高罗人做菜真好吃。”

“……嗯。”

“辣椒也好有劲。是不是就是我在路上看见的，挂在门上的那种辣椒啊？”

“……不是，那种叫牛辣子，一颗辣椒能辣倒一头牛，不能直接吃的。”

“真的呀？我倒想尝一尝嘞。”

“……”

何魏觉得白叶的表情煞是有趣，于是倾身过去听她们说话。

“如果不能吃，为什么把辣椒挂在门口呢？”

“那是……”白叶欲言又止，但是看到婉莹的眼神，又觉得不好编造一个理由糊弄她，“是挂在门口辟邪的。”

“辣椒还能辟邪？”婉莹吃惊地瞪大了眼。

“嗯，在过去，高罗山寨里有一种叫‘皮包鬼’的人，身上会依附着影子般的鬼魂，专门攻击婴儿或者病人，据说这种鬼很怕辣，所以高罗人习惯在门前门后吊挂牛辣子，把鬼魂吓走……山里的传说罢了。”

“那你们房顶上的那些石刻，也是辟邪用的吗？”何魏插话问道。

“那是瓦猫。”

“娃猫？”

“瓦猫，瓦片的瓦。”白叶纠正道。

“鬼魂也怕它们吗？”婉莹问。

白叶不禁笑了笑，“不错，它们是最能吓唬住鬼的。”

“我可不怕鬼……我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魂的。师哥，你信不信？”

“这个……”何魏斟酌了一下，以免贸然说出什么犯忌的话，“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高罗人经常这样说：‘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颗星星；星星坠下来，魂魄要飞走。’”白叶肃然道，“世上所有的鬼魂，其实都是无处可归的魂魄。信或不信，它们就在那里，和星星一样，和依然活着的生灵一样，值得被我们看见。”

何魏看着白叶，不知怎的，脸上忽然一热，连忙一边点头称是，一边拿起酒碗遮住脸。

【塞尚】

塞尚提着酒罐自斟自饮，他蛮喜欢这里的糯米酒，入口顺滑，余味清甜，重要的是，还含有来自泥土中的灵气的酸涩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玛那依山的石层里面，灵气顺着树林的根须流动，交织成庞大的光河脉络，只有通灵者才能感知得到的声色变幻撩拨着他的“琴弦”。

就是这个地方。只有这样一个生生不息、灵力强盛的地方，才能把弟弟禁锢住。

塞尚平稳地把酒碗放下，然后发现有种莫名热烈的情绪涌动上来，一时间竟然无法抑制。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亢奋。这说明了什么呢？他是已经忍不住要在此时此地直接动手了吗？……不，他并没有这么着急，没有必要和高罗的通灵者、和这座山正面冲突。他已经等待了太久，足以把耐心焚烧成无法消解的灰烬……一定要找个理由的话，可以说，塞尚失去了一种基本的想象力——他无法想象自己在找到弟弟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难道，这原本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刘殷大声说了一句话，打断了塞尚的思绪。

“怎么把鸡头留给我了？”刘殷夹起碗里的一个鸡头，纳闷地问。

原来刘殷面前单独摆有一只小碗，盛有鸡头、鸡脚、内脏和几块胸脯肉，看上去分量少得可怜。

白陆接话道：“刘营长，这是我们高罗人的习俗：客人来了杀鸡招待，要把鸡头留给客人，以示尊敬。”

“真的是这样吗？”刘殷还是一脸不高兴，似乎是看到邻桌有更大碗的蘸水鸡，觉得自己吃了亏。

一个富有女性气质的柔软的声音插入进来：“白陆长老，小僧曾对高罗人的占卜术有所耳闻，听说你们尤其擅长用动物的内脏和骨头来占卜。不知，刘营长夹住的这一个鸡头，是否也能占得一些预兆呢？”

说话的是苏沃和尚。如果塞尚不是已经知道这个“和尚”的底细，光凭口音，确实判断不出他的真实身份是日本人。

“是嘛？”刘殷有了兴趣，“白长老，高罗人还有这种奇怪门道呢？”

“占卜术是有的，不过——”

“那你且来说说看，这一个鸡头能说明什么？”刘殷把鸡头往桌上一立，一时间，主桌附近十来号人都在盯着这个鸡头：额上有一记红点，双目紧闭，怎么看都不像能说出什么好兆头来。

白陆马上转移开话题：“刘营长，鸡头卜是次一等的占卜术，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给您演示一下，用酒来占卜。”

“哦？”

“爹——”白叶低声提醒道。

白陆抬起手，示意没关系，他把自己面前的酒碗倒满，用手掬起一小把红米，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把米粒撒到碗里，酒水表面马上泛起一阵阵涟漪。

塞尚微觉不妥，眯眼细察：果然，在白酒底部游动着一尾透明的“鱼苗”，看样子是白陆的鱼灵，有它帮忙，白陆就可以任意操纵酒液的流动。

米粒被波纹带动，起伏跌宕，渐渐形成许多变化不居的图案：从旋涡状的年轮到曲折的雷电，从澎湃的滔滔江海，变成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最后，有一只张大着嘴的猫脸浮现了一霎，然后所有的图案全都消失。米粒纷纷沉入到酒液的泡沫下面去了。

“这、这些都是——”

“都是响应在您身上的征兆。它们是在说：您的灵魂里本就有宏大气象，如江河惊雷，如参天巨木，如果能及时制止住贪婪，不偏苟于小小一隅，就能让灵魂的气象得到释放。”

白陆这一番话，众人虽然不一定都能了解其中深意，但是都听得出来苦口婆心的意思。

没想到刘殷梗着脖子抱怨道：“无趣，无趣。”像一个知错不认的毛头孩子。

刘殷其实已经看得目眩神迷，但是他内心里却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中了高罗人的什么蛊，所以紧张慌乱地转移话题，想要摆脱那些兆象的影响。

“占卜之类太过无趣。这里有没有姑娘可以表演个节目的？”刘殷环视一圈，好像没有注意到高罗人脸上受辱的表情，“啊？总该有姑娘们会唱歌、会跳舞的吧？”

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是在山腰树林外出言讥讽的那个青年。

“既然刘营长想看人跳舞，我们肯定要给他这个面子！兄弟们，拿刀！”

年轻的高罗青年人应声而立，从桌子下面顺出一把把亮晃晃的高罗刀——直刃平口，没有刀尖。

刘殷等人大惊失色，纷纷伸手去摸枪，酒碗翻倒，酒香流溢。

忽听一声哗响，一位黑面狮鼻老者拍案而起，喊道：

“我来助阵！”

“根叔！”不少青年大声叫好，举刀呼应。

他放开嗓子——嗓音浑厚嘹亮——唱起一首民歌：

上天赐给你力气，

上天赐给肉体诶；

大地赐给你力气，

大地也赐给骨头诶；

吸允鱼娘的乳汁，

我们子孙兴旺；

吸允神树的灵气，

我们后代发达……

持刀者们甩开衣衫褂子跳入场中，伏腰屈膝，扶刀过顶，如扛巨木。有几人领头喊起号子：

“嘿咿，呦……嘿嘿，嘿咿，呦……咿噶嘿——”

老者继续唱道：

我在山下念经，

但我不是，

用鸡退鬼的贝玛，

我不能饮用山下的泉水；

我在山腰念经，

但我不是，

用羊祈福的贝玛，

我不能饮用山腰的泉水；

我在山上念经，

我是用牛祭祀的，

在神树下祭祀的贝玛，

鱼娘的后代，

兜玛的继承人，

是鱼娘恩赐的圣洁的女人，

是兜玛祝福的健康的男人，

我们和山神平起平坐，

在树荫下喝同一碗米酒。

他们跳起一支人与刀、刀与人的舞蹈，蹬踏地面，纵跃腾挪，刀锋忽而绕身飞旋，摄住日光，忽而翻过头顶，猛烈砍伐；他们是在舞蹈，更是在舞刀，威势节节拔高，乃至摧石崩岳；他们把心中的一股子怨气呼喊出口，踩进大地，劈入空中，仿佛一切可见不可见之物都是令他们愤怒的障碍。

塞尚看到，在这危险的舞蹈里，有一种狂躁的野性即将脱缰而出。

“王雷！”白陆长老的女儿白叶起身喊道，“我也来。”

“好！”领头的舞刀人欣然道。

白叶手握匕首跃入人群，场内的气势为之一变。

刀舞阵列稍稍舒展开来，为她让出位置，她自然而然地滑入中央，牵住舞刀者们的缰绳。她的舞姿兼具柔韧和胆魄，既不被气势吞没，也不与其争夺，而是在上方，在刀丛的圆心上翩飞，她手中的匕首像一尾银鱼，扰动着、拨弄着郁结的杀意，把它一点一点衔走，而舞刀者们注视着她，跟随其游动，渐渐被她牵引入真正的舞蹈。

塞尚心中一动。他不是被白叶的舞蹈打动，而是惊讶于她的通灵天赋：她能调动匕首里的鱼灵触摸每个舞刀者的灵魂，引导他们的情绪，这是他用“琴弦”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忍不住放出一根“琴弦”，伸入场中，搭在银匕的刀刃上。

她马上就感觉到了“骚扰”。

银匕疾挥，“银鱼”将“琴弦”咬断了一小截。她没有放慢自己的舞步，只是克制地瞪了他一眼。

有意思。塞尚举起酒碗，向她微笑致意。

放在平时，他断不会做这么没有绅士风度的事，但是对她……算是打个招呼吧。

他接二连三地放出“琴弦”，四根、八根、十六根……恶作剧似的，罩向场中，去逗引她；而白叶则是一边舞蹈着，一边摆脱他的纠缠。越过舞刀者们，两人以这种无形的方式连接在一起——甚至可以说，是凭借着灵体间的抵牾，在上演一出并非你情我愿的共舞。

白叶忽然于旋舞中急停，挽刀如掬水揽月，刀锋绕着腰身划出一道弧，把所有“琴弦”都缠卷在刀刃上，紧紧拽住。

猝不及防下，一阵眩晕重重击中塞尚，几乎让他彻底陷入一种许久未曾体验过的飘摇感里。

他的破碎的灵魂，是靠“琴弦”缝补在一起的，现在，所有的“琴弦”都被她绕住，牢牢抓住，灵魂随着紧绷的“琴弦”一齐震颤，仿佛中空的共鸣箱。此时，他的灵魂是确实地，在她的刀锋上惊惧地搏动着、跳着一支沉默而惊险的舞。

白叶执刀站定，绕场疾行的舞刀者们像树荫浮掠而过，让她的脸庞时隐时现，模糊不清；而从“琴弦”的另一端，塞尚却又清晰地感受到白叶紧张的呼吸、加速的脉搏和灵气的潮涌。这种亲密的对峙让他们无比贴近。

塞尚本应该松开“琴弦”，抽身而退，然而醉意和灵魂的动荡共同催生出一个幻象，将他没入其中：

他好像回到了千年以前的埃及宫殿，坐在被阳光晒得烫手的金色杯盏后面，周围矗立着猫神贝斯特的黑色塑像，穿着白色亚麻布的女舞者们在场边排成一圈，围观着她为法老献上一支独舞。哈，他和她们一样，满怀炙热的妒意……为了赢下赌约，从法老手中赢得可以克制石镜的猫神后裔，她不惜以希腊祭司的高贵身份，屈尊献舞……那有如女战神一般凛然威严的舞姿在他心里留下了麻痒的刀口，时时让他爱欲勃发……那时候，她已经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可是他从没有得到过她，从未……

“琴弦”绷断了。

塞尚猛地往后一仰，米酒洒在衣襟上；白叶踉跄退后两步，脸色发白，面露疲态。

在这一瞬间，塞尚居然感觉到了久违的爱与恨——这一纠缠郁结的意念既指向白叶，也指向令人惘然的过去。

白叶让他想起了过去的爱人，玛那依。

【白叶】

紧缚住她的金线自顾自地，把塞尚心中藏匿着的幻象灌注进来，斑驳的记忆、画面和触感像折光的碎玻璃，惑乱着她的魂魄：

白叶看到了一片荒漠，远处的金字塔像铜扣一样嵌在大地上……流沙深深地埋没住她和塞尚……他们居然在沙丘的深处躲藏着，紧紧相拥，仿佛一对生死相连的爱侣……

这是幻觉。白叶心里很明白。

但是所有的细节都如此栩栩如生，连那虚幻的爱意也浓烈得近乎真实……埃及法老派出的杀手从沙丘顶部走过，脚步窸窸窣窣，而他们两人微弱的心跳一起一伏，从互相区隔渐渐趋向相互回应……仿佛一定要身处于生与死的边界上，才能放任爱意把他们拉近……

白叶奋力抽刀，从中斩断。

金线纷飞。

白叶得以抽身而退，然而疲乏和失落一齐袭入，竟然差点让她流下泪来。她面色苍白，露出了小女人的柔弱来。

第六章 夜 袭

【何魏】

何魏坐立难安。他本来想找个机会向白长老询问父亲的事，但是刘殷等人和高罗人之间是这么一个气氛，他找不到适当的时机说。

他感觉得到，高罗人的敌意把他和师妹也裹挟在了里面，这种敌意在高罗青年们挥舞刀器、齐声呐喊的时候彻底爆发出来，冲击着他的心神，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山林的咆哮。

幸好白叶适时进入舞阵，缓解了刀舞的锐气，让局面不至于失控。

白叶的舞姿仿佛跃动的火，看进眼中，竟让何魏背上冒汗。这于他而言实在是少有的——不，从未有过的体验。刹住舞步时紧绷的小腿，露出衣袖的腕部骨节，仰头表现飞鸟高歌姿态时拉伸的颈部……何魏头一次发现，在身体的线条里，藏有关于一个人的生动的真实。尤其是个谜一样的女人。

婉莹有些跃跃欲试：不知道是因为看到白叶以一介女儿身游走于众位高罗男儿之中，身姿飒爽、英气逼人，惹人羡慕，还是看到她师哥盯着白叶不放，眼神过分专注……

她凑到何魏眼前，说：“师哥，你说是我的武功好，还是那个姐姐更好些？”

“当然——是你更好了。”

“那师哥，你说我是不是也能去跳一跳刀舞？”

何魏差点被这个问题哽住。

“不行，你要是被伤到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武功这么好。”

“……那你要是伤到了别人怎么办？”

“那更不会了。”

“不行。”

“那我去了。”

“等等——你也没有刀啊。”

“我的借给你。”白叶不知何时走回到桌边，把自己的匕首递了过来。

“谢谢姐姐。”婉莹一把接过匕首，兴高采烈地走进场中。

【邹婉莹】

舞刀的男人们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他们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直愣愣冲进刀光闪烁的舞阵里是要干吗，垂下手里的刀，向外散开。

“呀，真没意思。”婉莹不满意地说。她好胜心一起，拉也拉不回来，手上一动，匕首就挑中一个人手里的刀，那人猝不及防，高罗刀脱手而出，飞到了桌子下面。

“好！”刘殷站起来，鼓掌叫好。

这下男人们的脸色不好看了。他们虽然不至于主动围攻一个小姑娘，但也一个个站定了马步，谨慎地握紧了刀，免得再被她得手。

但是婉莹的“重”字诀已经小有功力，普通的手劲是挨不住她这一挑的，接连又有两柄刀被她一招挑飞。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双手持刀，向前推挡，想要和她角力，婉莹却手腕一转，把“急”字诀中的“七星赶月”化用为刺击，生生把对方逼得跌倒在地。

“让开！”领头舞刀的王雷挽了个刀花，亮出阵势，示意其他兄弟向后退。看来他是高罗刀客的最后一道关卡。

婉莹也不客气，进招就是急风骤雨似的刺、拧、挑，王雷稳稳接住，并不还手。其实她一向不擅长兵器（师父也没怎么教），更别说是匕首这种凶险的短兵刃，只是凭着刀快手重埋头抢攻。王雷好像看穿这一点，以点圈弹拨为主，避其锋芒，只等待她一口气用尽的时机。

果然，婉莹手上一缓，王雷立刻断喝一声，踏步直劈，刀路中正，避无可避，单靠匕首格挡不住，婉莹只能后退，王雷刀势尚未去尽，进一步压上。一退一进，婉莹眼看着被逼到了主桌边上，突然脚下一旋，飘然逸出，王雷一刀没有收住，把桌子劈去了一角，吓得刘殷直往后缩。

婉莹惊险地躲过这一刀，吃到了教训，开始凭着身法左右闪转，出招虚多实少，一沾即退。然而她败象已露，王雷的刀势勇猛刚劲，如野火一般不依不饶，光是闪躲，气机被压制，迟早要输。婉莹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她拿定了主意，假意脚步停滞，卖了个破绽。

王雷应机挥刀，没想到婉莹手上一抖，把匕首当作暗器甩向他面门，王雷忙不迭收刀将匕首击飞，心里正暗骂，婉莹已经贴身粘了上来，空手缠住他的手腕。王雷着实吃了一惊，手腕剧痛，长刀脱手坠地。

婉莹兵行险招，把自己也吓出一头汗，还没来得及得意，王雷强行翻转手腕，也把她的手牢牢箍住。四只手扭在一处，单凭本身力气僵持着。

王雷一味发力，然后看见婉莹眼中含着两包泪，不由愣了一愣。

“看什么看！”婉莹较着劲说。

王雷这才想起来，面前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你认输，我就松手。”

“谁输了？你才应该马上认输才是。”

王雷发现，她的倔强表情，居然很像16岁时候的白叶——那时她还从未在比刀时赢过他，每一次把被打落的匕首捡起来，她的脸上都是这种表情。

正晃神时，王雷手劲松动，婉莹趁机抬脚踢向王雷下体。王雷勉强让要害部位避开，大腿根却还是挨了一下，痛得撒手跌退。

“你这是什么招数！？”王雷恼羞成怒道。

“谁叫你对我拉拉扯扯的？”婉莹既知道自己理亏，就干脆把胡搅蛮缠的招数也一并使了出来，“对付你这种臭流氓，就该用流氓招数。”

“你——”王雷气得瞠目结舌。

“流氓看招！”婉莹也不让他把话说完，又进招抢攻。

王雷拿她没法，只能上封下挡，坚守门户——被她这么一说，他是连她的手都不敢抓了。如此一攻一防，场面上看着倒是旗鼓相当，回到一种具有观赏性的均势上来了。

这时候，不单单只有刘殷及其副手等一些好事之徒鼓掌喝彩，不少高罗人也在叫好。高罗人的表情变得明亮些了。

【何魏】

何魏终于放下心来。白叶在婉莹的位置上坐下来，举起她的酒碗，于是何魏给她倒上酒。白叶一饮而尽，何魏勉强咽下半碗。

白叶说：“你师妹不像是个坏人。”

“哈，是啊。”

“而你很像。”

何魏抬眼看她，莫名觉得心虚，“为什么？”

白叶没有回答。她慢慢环视一圈，仿佛把所有人都放在眼中过了一遍。何魏近距离注视着她深褐色的眼眸，产生了一种要往里扑跌的错觉。怎么会呢？她的嘴唇和颧骨不是清晰地表现出推拒的力度吗？但是，她的眼神里确实藏有一种意味：即使是无可奈何和自我责备的，她还是不得不把自己的包容和怜悯奉献出来，赠予给这世间自顾自堕落的一切事物……

白叶转过头，目光掠过何魏的脸——让他琴弦一跳——投向他头顶上方。

“白叶姑娘，我能坐在这里吗？”

原来塞尚已经端着酒碗走过来，站到了何魏身后。

“请。”白叶说道，语气平稳。然而当她给塞尚腾出位置，手肘一时贴靠着何魏时，何魏发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个法国人让她感到紧张吗？

“白叶姑娘舞跳得很好，看得出很有天赋。”塞尚奉承道，“我从未想过，拿着武器也可以表演如此美丽的舞蹈。”

“谢谢您的夸奖。不过塞尚先生从法国远道而来，难道是来游山玩水、增长见闻的吗？”

“难道不行吗？”

“现在局势这么紧张，不正是你们法国人发战争财的最好时机吗？”

听她这么说，何魏想起刘殷提过的那件十多年前的往事。知道塞尚是矿业公司代表的时候，他没有怎么多想，现在一联想……难道这意味着法国人又勾搭上了滇军，要在玛那依山上伐树开山、发掘锡矿？

塞尚笑道：“白叶姑娘不必多加猜疑。中国有一句古话，‘吃一堑，长一智。’法国人曾经在这块土地上吃过苦头，不会像过去那样做事。”

“真的吗？”白叶环顾四周，突然用质问的语气说，“那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和尚到哪里去了？”

“什么？”何魏一愣。仔细一看，苏沃大师坐的那张桌子后面确实空无一人。

“阿泰！”白叶喊道，一个敏捷的小个子青年应声走近。“你去找七奴婶，跟她说……”

后面她说的话就近乎耳语了。小个子匆匆去了。

白叶抿住嘴唇，一脸气恼的样子。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怎么？”何魏问道。塞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沉如水。

她叹了口气。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这种遗憾的语气……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何魏说。他不知为何焦躁起来。她到底是怎么——

“你们找不到它的。”

“找不到……什么？”

“高罗人已经无路可退，你们不要再逼我们了。”她喃喃道。

她一定误以为他也是军队的人了。何魏慌张起来，乃至有些口不择言，“不是……我和他们不——我不是军队的人……我是来找我父亲——”

“……我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话呢。我不想和你们说话了。”白叶起身道，“不管你们是来找什么的，劝你们一句，赶紧离开这里吧。”

“你可能听说过他，我父亲叫何绍郡，绍兴的绍——”

有一只手绕过白叶的脖子，搭在了她的肩上。

“白叶妹子，”刘殷醉醺醺地说，“你跳舞——呃，真得很好看哪。”

“营长过奖了。”白叶勉强说道，一边强忍住抽他一耳光的冲动，一边试图推开他的手。

“没有，你就是很好看，嘿。来来，陪你哥哥喝几杯，这么久没见，怪想你的。”

“不行，我酒量不好——”

“骗谁呢，妹子你一看就是海量。”

“别这样，放手——”

何魏本已经站起来要去掐刘殷的手腕，没想到有一个人动作比他还快，两步奔过来，一拳砸中刘殷的下巴。

刘殷像陀螺一样转了一个圈才倒在地上。

“大雷！”白叶惊叫道。

“雷哥！”从后面扑上来几个高罗男人拉住王雷。

“王雷，住手！”白陆长老也喊道。

刘殷带来的兵撇下酒碗，乱糟糟地站到一起。“妈的，这帮子高罗土鸡——”他们用手肘和枪托推搡，逼高罗人后退，高罗男人则故意用土语骂起脏话。双方都是喝酒上头的状态，一个拉扯就纠缠在一起，互相扭打起来，拳头还不一定能准确地落到对方身上。“哎哟，打你老子——”“爷爷打的就是你——”

“砰！”

有谁往天放了一枪，场面安静下来。

刘殷靠副手扶着站起来，手捂着腮帮。“有种……妈的，牙都被打掉了。”他拿着配枪，冲高罗人招了两下，“有种打就要有种认。谁打的，站出来！”

王雷不顾阻拦，往前迈了一步，脸色黑沉，牙关紧咬。

“刘营长，我替他给您道歉，这孩子天性鲁莽——”白陆说，刘殷摆摆手，不想搭理他。

“我先问一句：我怎么你了，你就要跟我动手？”刘殷含糊不清地说。

“你说呢？打的就是你这个毛手毛脚的畜生！”

“王雷，住口！”白陆急道。

“怎么？”刘殷笑道，表情扭曲，“白叶妹子是你的女人？”

王雷一时无语，气得发抖，他身后那个壮汉见状喊道：“白叶妹子是我们高罗的女人！大家说对不对！？”

“对！”

“石头哥说得好！”

白叶强笑道：“刘营长，有话好说，这只是个误会——”

刘殷打断道：“白叶妹子，哥哥要是哪里冒犯到你了，哥哥跟你道歉。”他弯下腰，假模假式地鞠了半个躬。“至于这个人，嘿，胆敢袭击军官。”他“叭嗒”一下给枪上了膛，“当场枪毙！”

高罗人轰然喧哗，男人们握紧了刀柄，双眼泛红、青筋绽露，身上爆发出一股要拼命的悍劲；士兵们端住步枪，枪口发抖，眼神乱飘。这真要干起来，双方都要流血。

婉莹走过来，捏住何魏的手臂，焦急道：“师哥，怎么办？怎么就打起来了呢？”何魏没有说话，他凝聚精神，往刘殷等人靠近一步。如果近距离出手，他确实可以一下子制住刘殷，但是……挟持他以后要怎么办呢？（他为什么会有“挟持”这种想法？）他就成为了滇军的敌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高罗人”？

“刘营长，不要着急开枪。”塞尚拨开几名士兵走出来，气度沉着，“你们如果要决斗的话，我可以来做裁判。”塞尚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注视着白叶。

“啊？”刘殷一愣。

塞尚微笑道：“在我们法国，如果一个男人冒犯或者侮辱了另一个男人心爱的女士，最常见的解决方法就是：双方约定时间地点，公平决斗。”

“那又怎样？”不只刘殷，其他在场的人也都没怎么听明白。

“如果是决斗的话，目前的状况并不公平，在我看来，双方应该持有对等的武器。刘营长，你说对不对？”

何魏恍然大悟。这个法国人居然是在帮高罗一方说话。

刘殷简直是听迷糊了：“什么玩意儿？这里是云南，妈的我还要讲什么法国规矩？”

何魏主动出声道：“刘营长，如果按照中国习武之人的规矩，冒犯对方女眷即为私仇，也是要公平对决，空手对空手，兵刃对兵刃的。”

塞尚紧接着说：“不错，如果龙主席听说，刘营长为了女人，用手枪和一个用刀的人决斗……这种流言肯定会伤害到你的声誉。”

“这……”

“再说，”塞尚压低声音，“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开矿，我们还需要这些人……”他附到刘殷耳边窃窃私语。

刘殷犹豫半晌，突然一抬脚把一张凳子给踢飞了。

“我记住你了，小土佬。”刘殷阴狠狠地说，“妈的……我们走！”

11月9日，碧色寨，新编第一集团军第五旅第二营营房。

【何魏】

二营的营房离车站不远，曾经是本地雇员的宿舍，出门走十来步，就能看到以前法国人开办的养牛场，仓房设备近乎荒废。

吃完晚饭刘殷都没有露面，何魏和师妹沿着斑秃的草场散步，才偶然看到他站在门里和军医谈论什么事情，比手画脚的，频频指向自己肿大的腮帮。

熄灯睡觉的时候，何魏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错门的客人。他现在住的是刘殷特意腾出来的宿舍，独门独户，一张大床，书桌上搁着一本扯去封面的《三国演义》。刘殷的军装外套还挂在衣架上，何魏躺在床上，正对着它，心里很不自在。

他想起傍晚师妹对他说的话。

“师哥，你为什么不跟高罗人坦白你的身份呢？”

“时机不合适吧。我应该怎么说呢，说我是何绍郡的儿子？”

“对啊，不然呢？他们肯定是认识何叔叔的。”

还在昆明的时候，何魏就把父亲书信里的内容向师妹大致复述过了。

“……说不清楚。我觉得，如果父亲真的是在玛那依山上，高罗人应该会善待他的。”

“啊？这个……他们人是不坏啦，除了有点凶。”

他也并不讨厌高罗人，何魏想。但是……为什么他一定要“被”归属为“玛那依山里的高罗人”呢？为什么，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命运归结到这里？如果能不动声色地找到父亲，他们可以一起回昆明去，回去把金玉堂再慢慢打理起来，至于自己身上的病和高罗有什么渊源，那根本无关紧要。至少，无论他每一次在梦中走到哪里去，父亲都会找到他的……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被划进这一小格里面呢？他早已经厌恶这种感受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第一次在书院夜宿，结果梦游出逃那次吗？……“白无常！”“鬼里鬼气的——”一起上学的孩子们嘲笑他，不让他走进宿舍……

还是那一晚他在桥下被打醒？……“装什么癫，死远点，别跟这抢地盘。”流浪汉们踢打着他……

还是在考联大做体检的时候，当地的医生退回了他的报告单……“何先生，唔……听说令公子患有梦游症啊……我这里有个相熟的德国医生，研究心理的，您看？……我把地址写给您……”

他不愿意再站到一个新的小方格里。他像一株盆栽吧，他已是景观式的病人。

但是啊，他也不愿意安心地跨到外面，做其中一个投掷凝视的看客啊……

天亮了，门开了。

何魏好像刚刚还在想事情呢，现在就已经“醒”了。

他走出门，天空净蓝，养牛场里青草油绿，人群熙攘。人们面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排成一列通向仓房的寂静的长队。

他们在走向什么地方呢？不知道啊。但是在人们的表情底部，蠕动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幸福感。他怎么能不被他们感染呢，何况，父亲也站在队伍里。父亲只冲他一点头，就回过头去，满怀着信任——信任他会跟上来，和他们一起。

果然。愉悦一段一段累积起来，像麻绳一样牵住他的鼻子，帮助他向前走。

他最后一个走进仓房，发现里面的墙壁居然是洁白如新的，绳圈、铁勾、凿子、尖刀……整齐地悬挂着，都像没用过一样干净。他高兴得呼吸困难，双眼噙泪。

一只手按住他的耳后，亲昵地抚摸。

“你终于回来了。”近乎和蔼的声音。

他仰起头，急切地看向主人的脸庞。

何魏猛地惊醒坐起，后背上汗水淋漓，额头上却是阵阵冰凉，血管跳痛。

仍然是深夜。门外传来机械般沉重的嘈杂噪声。片刻间，他还以为有谁启动了仓房里用来宰牛的机器，没想到紧接着就听到了属于人的惨叫和求救声。

何魏飞快跳下床，随手扯过一件衣架上的衣服披上，拉开门。

草场边上的围栏塌了大半，一个士兵拽着栏杆之间的铁丝，双手流血，绝望地挣扎。士兵的下半身嵌进了地面，一头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漆黑巨兽浑不在意地踏着他的背，抬首四顾。

它翘起鼻子，好像注意到了什么气味，所以低下头，盯住了何魏。

何魏没有足够的时间作出反应。

巨兽向下扑击，如同千斤坠石，整个把何魏罩住，他仅仅来得及向右侧跃出，然后就感觉到腿骨剧痛，眼前一黑。

【邹婉莹】

借着月光邹婉莹看见，那头闯进营地的巨兽是一头雄壮如山的黑熊，眼洞碧绿，背脊上留有一线白色的毛发。

它撒开腿冲锋的威势比坦克更不可阻挡，几间集体宿舍的房门纸糊似的被它一掌扯烂，然后在屋里尖叫的二营士兵们就被大力扔出来，像破枕头里的棉絮向外飘落。

婉莹倚在窗后，吓得浑身发抖，看到它朝她住的宿舍靠近，颤抖却又停止了，似乎恐惧到了极点，进入了平静的水域，等看到师哥披着一件军外套从屋里走出来时，她的心跳都停顿住了。

黑熊把师哥一把扑倒，按住他的腰，撕咬他的肩膀。

“师哥……师哥！”

婉莹魂不附体地跑出门看，黑熊已经叼住师哥瘫软的身体，把他向玛那依山的方向拖动。

“日俺娘嘞……”刘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只穿一件背心，脸色死白，双腿战战，“难道真是高罗土佬召出来的妖怪……”

婉莹说：“救救他，救救他。”她的声音和表情一齐变形。

“救，肯定要救。”刘殷说，他向集体宿舍走去，“还有没有能拿枪的，啊？站起来，出个声。”

没有人响应。十几号人靠墙瘫坐，心有余悸地抽着烟。

“妈的！这群怂蛋——”刘殷疲软地骂骂咧咧，回头一看，邹婉莹已经朝黑熊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何魏】

何魏发现，自己的一部分肉身已经脱离开去，坠入虚空。

他时而贴地飞行，时而摩擦地面，夜间湿润的土壤吸收着身上的血污。即使是这样的虚弱，这样不省人事，他还是能感到自己在不停地发抖，仿佛身体卸去了重量，变得脆弱不堪，承受不住心脏的跳动。

他是已经死了，还是正在死去的路上？

地势变陡了，他的手和脚耷拉下来，就像行将遗失的零件。他在被带往高处，他在上升。近了，接近了，更近了。梦境的碎片还黏着在眼中……他就要被倒吊着奉献给那个人了，仓房里的“主人”，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塞尚！

何魏一下子被眼中的碎片刺醒。那是塞尚的脸。不，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但是，肯定是塞尚，他的眼神，他站立的姿态……怎么会是塞尚呢？他是谁？他在等待自己回到哪里去？

不过，这些问题眼下好像不是很重要，他还被一头巨兽叼在嘴里呢。

想到这里，何魏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因为左肩和右腿的剧痛很不巧在这时复苏了。

巨兽停住脚步。很明显，它听到了。

它迟疑地把他搁在地上，松开嘴，凑到他脸上嗅来嗅去。何魏强忍住恐惧，紧闭双眼屏住呼吸，佯装自己已经没气了。巨兽退后两步，站立起来，好像还在观察何魏，要是它一个不满意，赏一记熊掌，何魏就算交代在这里了。

不过它没有这样做，而是忽然放声号叫，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何魏睁开一条眼缝偷看：巨兽竟然在他眼前变形了，凸出的口鼻和利齿塌陷下去，变成人的面孔，庞大的骨和肉像烟气般翻卷、收缩，硬生生拧压成一个属于人的身体。这个赤裸的男人扶着树干，剧烈喘息，好一会儿才走过来，俯下身。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各自发出一声惊叫。

“是你！”何魏震惊道。

“是你！”王雷困惑道，他的表情里掠过一丝尴尬，不过马上就被沉默的怒火盖住。

“你……你们是什么？”何魏问。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我们是什么？”

王雷没说话，只是阴冷地盯着他，何魏顿时心生警兆。即使兽已化人，王雷身上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非人的杀气仍然存在。

“我要抓的不是你，不过……既然你都看见了，那也没办法。”王雷突然出手，掐向何魏的脖子。

何魏已有防备，也不招架，右手一记“开铁闸”，直接猛击在王雷的胸口，王雷闷哼一声，向后跌出。这一招能致人内伤，在平日练习“合手”时是禁招，何魏现在使出来，是背水一战的意思，然而拳头一出，何魏头晕目眩，知道自己失血过多，撑不过这一仗的。

他爬起来，果断选择逃跑。

王雷把他挟带到了一片森林里，月光照不到地上，何魏认不得路，只能随便挑一个方向疾走。他几乎是拖着一只废掉的右腿，跳过岩石和灌木，肩膀还在流血，他已经无力催动完整的“轻”字诀，只能放任碎片状的口诀在脑中任意流动。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雷已经追近了，看昨天的场面，他的武功确实不错，挨上何魏一记虚弱的“开铁闸”，构不成妨碍。

何魏穷尽气力奔逃，要把生命损耗干净似的。这不是人在追逐人，而是野兽在追猎另一只野兽。

就在何魏眼前发黑，实在蹦跳不动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突兀的小山包，底部有一个洞口，像一座草率筑成的墓穴。何魏也没得选，一低头钻了进去。

幸好里面的空间容得下一个成年人。何魏用右手扒拉，往深处爬去，王雷停在洞口外，不知道是不是打算追进来。

这时，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唤。

“师哥……师哥……”

是师妹！何魏张口想要喊她，却被洞里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

王雷骂了句土语，想了想，搬过一块石头塞进洞口，再用力补上一脚把土层踢塌，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开，免得和那个会武功的小姑娘撞见。

这下子，何魏是一点光都看不到了，而且连声音也听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

何魏等了一会儿，觉得外面没有动静了，试着倒爬向洞口，用脚去蹬那块石头。卡得很紧，以他现在的状态是蹬不出去的。他撕下破烂的左袖，裹缠在肩上——以前跟父亲学到了一点应急用的医治手段，现在派上了用场。

怎么办？在这里等待身体恢复吗？何魏考虑着，一边驱运“苑池养风”调理气息。

不行。等得稍久些，王雷有可能去而复返，在旁边埋伏，虽然他有信心和高罗人比拼空手功夫……但他毕竟瘸着一条腿呢。

那只能在另一边找出口了。何魏定下主意，重新向洞里攀爬。

这个洞穴颇为深邃，且有向地底倾斜的趋势，渐行渐深，泥土无比静默，何魏频繁地摸到洞壁上浮凸的根须，有小臂粗细。原来他正在树根下面无望地爬行着。

幸好再往里去，地面变得湿润而柔软，能闻到新鲜空气的气味，何魏感觉到了希望。

果然，前方现出一点微光。何魏高兴地鼓起余力，用手肘撑着，慢腾腾地蠕动过去。他的右手已经累得比石头还硬了。

探身出洞，他上下左右看一圈，无言苦笑。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出口。他只是来到一个比小穴更宽大的洞窟而已。

第七章 险 境

11月9日，玛那依山。

【邹婉莹】

要是婉莹把“轻”字诀催动到极致，速度迅如白驹，那时还能不被她追上的，云南地界内不超过五人。但是在树林里，地形起伏，草深树茂，她没有机会跑出全速，只能跟着前面那人绕圈子。

她本来是追着熊的号叫声过来的，叫声断绝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某个动物在林中狂奔的声音，而且听方向是在试图躲避她，于是婉莹当机立断运起轻功，一路追踪下去。

追出不久，她就发现自己弄错了。熊跑动时动静很大，而前面这个生物的脚步声相对轻捷，更像是人——可如果是人的话，躲她做什么呢？难道以为她是什么野兽不成？婉莹觉得很可疑，遂选择将错就错，追到这人问清楚再说。这个人显然熟知树林里的地形，几次借着地势绕弯逃遁，把她气得不行，她性子一起，更加执着于这场追逐了。

将近半小时过去，婉莹追到一处岩壁下面，暂时听不到逃跑者的动静了。

他跑不掉的，婉莹蛮有把握地想。他肯定藏在附近呢，只要等他按捺不住，她就有机会抓到他。

不想此时，从岩壁顶端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让她大吃一惊。

她才落后短短两三秒，他是怎么这么快爬到岩壁顶上面去的？

婉莹没有细想，捋起袖子着手攀爬。

岩壁非常陡峭，虽然有不少醒目的、可以落脚的凹洞，还有可以抓握的树蔓，爬起来还是颇费体力。婉莹爬到一半站住脚，抬头瞅一眼，憋着一股子不服。她冷不防回头一看，内心被眼前所见触动：

月光皎皎，下方的树林呈现出浓郁的玉质光泽，像青紫色的珊瑚群，夜雾像缥缈的轻纱盖在树梢上，随风荡漾，更有一群细小的莹白色光点在风中飞舞盘旋，时聚时散，如魅如魑，美妙如梦中异境。

从这里能看到林中小路，从方位上判断，她身处的地方，正是昨日她看到的那块岩壁。没想到，日光下单调乏味的树林，在夜里居然会这么好看。

婉莹继续向上爬。到了顶端，她屏气凝神，谨慎地探出头。

还真的有人在，就在更高一阶的岩壁平台上。不过不止一个，而是有三人。

婉莹瞄到其中一人的光头和其似曾相识的侧脸，差点失声惊叫。

那人便是昨天见过的苏沃和尚。他跑到这里来干吗？

另外两人更是形态特异：其中一位也是光头和尚，披着灰色袈裟，体格高大粗壮，皮肤上好像纹满了矩形花纹；第三人则趴在大个和尚背上，脑后扎一个滑稽的发髻，眼睛上绑着布条，看样子是个瞎子。

他们站在一个洞口外面说话，口音都很奇怪。

“是这人吗？”这个声音很冰冷。

“没错。”一个浑厚的声音。

“是倒是。变化大。”这个声音则很难听，又紧又尖。

“怎么？”

“不正常，疯掉了。”

“……这还用你说，俺都能看出来。”

“嗯……他儿子还不知道他在这里，我们可以利用他。”

“有问题。”

“问。”

“我们有，黑马桑，黑手桑，和小茱，要那人，什么用？”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吗，黑目桑？”

“我不敢……”

“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解释一遍：那个人和高罗人关系不浅，我们用得着这种关系。如果我早一点拿到这个情报，我会和你们一起去追捕他。”

“明白，明白。”

“有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

“附近有，其他人。”

婉莹往下一缩，窝到岩壁表面一小方仅能落脚的平台上。她是不是被发现了？

“听出来是谁了吗？”

“是……他……他……”这个人的声音奇怪地颤抖起来，好像非常恐惧。

“……走。我们现在不适合跟他正面冲突。”

一轻一重两种脚步声，同样凌乱。

过不多时，婉莹探头一看，他们已经从另一侧岩壁下去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走掉。她爬上平台，再凭轻功纵跃三下，登上一层“台阶”，走进那处洞穴。她很好奇，他们刚才谈论的是谁。

里面只有一个人，头发披散，口角流涎，被宽长的蓝布捆住手脚，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根铁柱上。

“喂？”婉莹试探地问。他动了动下巴，嘴里发出极为刺耳的磨牙声，仿佛他的牙齿不是牙齿，而是石子。

婉莹走近几步，大着胆子观察他。

他忽然抬起头，表情癫狂，咧嘴大笑着，却没有一点笑声。

她看着他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这人竟然就是何绍郡叔叔。

【何魏】

洞窟呈半球状，四周的石壁上有数十个洞眼，大的能放进水缸，小的只能容一只手伸进。往洞眼里瞧去，深处搁着奇形怪状、各种样态的石雕，绝大多数都是瓦猫，龇牙咧嘴，模样凶恶，不知道放在这是不是也是用来辟邪的。

洞窟中央是一株大树的根部，正是树干中流动的绛紫色光脉照亮了整个洞窟。大树的腰身并不粗大，但是根须非常铺张，筋肉虬结地抓握着泥土，且继续往地底深入，而它的气须则沿着洞窟顶部蔓延，成片地垂挂下来。

在那些根须的间隙里，浅埋着许多表面光滑但是色泽黯淡的“石头”。何魏走过去，捡起一颗石头观察：质地像是玉，但是相比于上等玉料的温润灵性，其灵性几近于无，看上去还带有一种玻璃般的死气。

扒开泥土往下掏，这种石头还有很多，由下至上，把根须之间填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惨淡灰暗的，死去了似的玻璃石头……但是，在更深处的石缝里，何魏看见了一道幽幽的青色荧光。他跪在地上，把手伸下去，用手指撬松拥堵的石块，让那道荧光扩大。

那里有一整块深青玉料，被几条根须环抱住，足足比家里那座小玉山大四五倍，是真正的“玉山”，玉质内的紫色脉络已然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得出是叶脉形状，几道发丝粗细的光线从叶柄抽出，注入根须里，光芒一点一滴挪动着。

何魏想起来，这和父亲给他的那一小块玉佩是同一种玉。面前这座玉山，很可能就是父亲从某个偏僻遥远、无人问津的荒山里，千里迢迢运送过来的。这得耗费多少财富、多少时间、多大的心血和心力？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又是否值得呢？

何魏心神激荡，忍不住伸手触摸玉山。

光华闪烁，整个洞窟嗡嗡震动，似乎有谁颇为生气。何魏忙不迭缩回手，却好像已经来不及了。从各个洞眼里挤出一只又一只流光溢彩、变幻不定的“猫”：说它们是猫，它们由光斑和光线织成，没有肉身，没有影子；说它们是魂魄，但它们又具有过于实在的气息和生机。

有些猫自顾自游走到洞窟顶部，有些则绕着何魏打转，姿态庄严，仿佛是在监督他不准乱动。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像肉球似的滚到他的脚边，然后噌噌噌爬过他的膝盖，爬上了肩膀。小黄猫居然是有体温的，它携带的温暖缓和了创口的疼痛。

何魏冲它微笑，表示友好。

小黄猫也咧嘴笑了，不过是意味深长的、甚至有些狡诈的笑容。

然后它刺溜一下钻进了他的瞳孔。

【邹婉莹】

何叔叔怎么会被囚禁在这里呢？

婉莹脑中的齿轮噼里啪啦卡死在一起，如果硬要继续运转，只能是迸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火花来。

这一晚接二连三发生了好多事：营地被黑熊袭击……黑熊把师哥掳走……她追踪黑熊上山，进了树林……然后转而追踪一个逃跑的人……再然后呢，她撞见两个和尚和一个瞎子在这里说话……

现在又扔给她一个新的疑难，她要怎么接受嘛！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何叔叔救走再说。

但是……何绍郡的状态很不对劲。婉莹留意到，他的嘴里像是长了苔藓一样，舌齿发绿，看着毛骨悚然。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心对付捆缚用的蓝布。蓝布表面的金色花纹——流水、树叶、飞鸟和少女——让婉莹感觉些许安定。这也没什么用就是了，她实在看不明白铁柱背后的结扣是怎么打的。

所幸她带了一样用得上的工具。

她抬起小腿，从靴筒里摸出一把银匕首——她瞒着师哥从昆明带过来的，白叶的那把银匕首她用过的，和这把相似极了（除了柄上的花纹不同）。

婉莹拔出匕首，比画着位置。

“住手！”洞外突然传来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

被这么一吓，婉莹慌张挥刀，划断了蓝布，何绍郡猛地挣脱出来，冷不防举手抓向她的脸。婉莹用手一格，手腕磕得生疼。

“哎哟，是我啊！我是邹婉莹啊。”婉莹着急道。

“笨丫头。”洞外老人骂道，“他认不出你的。”一位老婆婆走进洞来，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拄着拐杖，身着蓝底白纹的长褂，双耳悬垂着一对银环。

“怎么会——呀！”婉莹痛哼一声，手指被何绍郡夹在手里，她眼看着他的手背上突然冒出一簇簇叶苗，身体莫名变得虚弱无力。

“放开她。”老婆婆喝道，她的耳环震颤起来，凝聚起耀眼的光华，光华如水流淌下来，各自分离出一只光晕缠身的飞鸟——这一系列变化发生在瞬息之间，如呼吸一般自然。两只鸟一红一白，红胜火，白如雪，齐齐振翅起飞，形成前白后红的对位，一股热风从红鸟翼下奔涌而出！

灼热的“风刀”刮过面颊，让婉莹感觉到强烈得干渴。

叶苗“噌”地燃烧起来，何绍郡向后退却，手忙脚乱地扑打着火的手背。

红鸟又是两记“风刀”挥出，把何绍郡逼向角落，不敢动弹了。

“呼……谢谢婆婆。”婉莹惊魂未定地说，“他是怎么了？ 是得病了吗？”

“得病？得病倒还好些。”老婆婆瞪了她一眼，忽然拐杖一动，敲中婉莹的小腿。

“啊呀。”

“你是哪家的孩子？”老婆婆呵斥道，“不知道这里是禁地吗？”

“我是山下来的——”

“什么！？”老婆婆简直要怒发冲冠了，“山下的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寻死啊？”一副要把婉莹扔下山去的气势。

“我、我……”婉莹既觉得委屈，又觉得生气。救了她就有权利对她发这么大火吗？再说，就这样把何叔叔关在这里，她还没（替师哥）责问他们呢。

老婆婆眼一低，瞄到她手里的匕首，脸色大变。

“女娃子，你把那匕首给我瞧瞧。”

“……不给。”

“不给，我就让日月乌把你扔下山去。”红白二鸟并肩站开，耀武扬威。

“……”

老婆婆接过匕首，仔细地查看柄部，然后抬头盯着婉莹，吃惊道：“这一把是林脉一系的信物啊……你是何绍郡的女儿？”

婉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但为了方便救何叔叔，硬着头皮回答：“不错！我就是他的女儿。”

“……那你为什么姓邹呢？”

“……”

【何魏】

“喵呜。”

何魏想试着说句话，却发出一声猫叫。

往旁边看看，他的衣裤交叠着落在地上，目测以他现在的体型，可以从裤腿钻进去，再从衣服领口钻出来；仰头看，洞窟高得看不见顶，树木巍峨耸立，几只大猫漂浮在空中，发出幸灾乐祸的窃笑；举起两只手瞧瞧呢，手掌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掌心里还窝着粉色的小肉球。

何魏欲哭无泪。这算什么事情，他怎么会变成一只猫呢？

而且，还是一只瘸腿的“三脚猫”——他的右腿还带着伤，左肩也用不上力，走路保持不住平衡。

十来只与小黄猫大小相仿的小猫好奇地靠拢过来，围观着他，它们肤色各异，神态动作都很稚嫩，明显和头顶上那些饶舌的大猫差不少岁数。

其中一只白猫大胆地伸出爪子，挠了挠何魏的尾巴。

喵！何魏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挥爪威吓。

小猫们看到他生气，反而变得兴奋起来，一只一只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在他身上胡乱搅和。它们几乎没有重量，抓挠身体时没有痛感，但会让他体内发痒，忍俊不禁；他想把它们拔开，爪子却总是从它们身上滑出。如此一来，他只能被一众小猫按在地上挠痒痒，几无还手之力。

“喵……喵……喵——”

他哀声求饶。反正他现在只是一只猫，用不着什么脸面。

忽然洞窟剧震，顶部的根须钻入石壁，扭转盘结，硬生生旋开一个大口子。

这是要送我出去？何魏搞不清眼下的状况。那些小猫们不知何时已经溜回自己的洞眼，只伸出一个个小脑袋在那窥探着，连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大猫也安分下来，贴壁停住，正襟危坐似的。

一股成熟的体香飘进来，凑近何魏的鼻端，让他脊椎发麻。他感觉到了一种新的需要：自己需要被这一香气所驱使。

一个女人探身进洞，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她身材修长，被蓝黑色宽布交错裹紧，脸庞又窄又尖，脸颊上还长有猫须，像一张融合了女性五官的猫脸。

“你是谁？”女人问道，声音慵懒悦耳。

“喵？”

是在问我吗？何魏装模作样地左右看看。小猫们遗憾地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女人一弯腰，一把将何魏拦腰抄在手里。他吓得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我能听懂你说的话。再问一次：你是谁？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近距离和她对视令他有点精神恍惚，因为在他眼前，她的眼睛大得怕人，像月亮一样摄魂夺魄。但是她的褐色眼眸，他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喵……喵？”

“欸？对……我是白叶。”女人皱眉道，“可你是……？”

她的眼睛直逼到何魏鼻子上，想要辨认出他是谁。

你别这样看我，我要受不了了。何魏无声地哀鸣着。

【邹婉莹】

“所以……你才跟你娘姓？”

“对对，后来我从东北来到云南——”

婉莹胡扯出一个俗套的情感故事，总结起来就是“长白山下郡郎留情，千里单骑婉儿寻父”，听得老婆婆满脸狐疑，但是看到小姑娘讲述时情感充沛、几欲垂泪，她又不好细问，她的表情大致上是从“女娃子你在说书呢”过渡到“好了好了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好了”。

“没想到除了何魏，何老弟还有你这样一个女儿。”老婆婆看向角落里畏缩着的何绍郡，喃喃道。

“婆婆认识我师……我哥吗？”

“不认识。只是当年他出生的时候，是我给接生的。”老婆婆微微摇头，好像想起了当年的事情，“现在再看见，肯定是认不出来了。”

对了，师哥是在这里出生的，那说起来，他跟这位老婆婆还是“老相识”。

“他从小到大都那样。我们昨天还一起到山上来过呢，就是没跟你见过。”

“昨天？”老婆婆面色一沉，“何魏来蒙自找他爹了？”

呀，把师哥给忘了……婉莹才想起来，师哥还下落不明、凶吉未卜呢。

她一着急，语无伦次道：“他、他就在山里，被拖到这里来的……一头熊咬了他，我们就住在军营里……这么大一头熊，我追啊追好像追丢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何魏为什么回来了呢？何老弟应该是不许他回高罗的。”老婆婆叹了口气，“唉，早年我和大哥苦劝他，让他把何魏留在玛那依，他不听……现在回来，时机太不合适。”

婉莹心想，为什么回来？这不是明摆着吗？何叔叔在这呢。

“婆婆，你看，能不能先把我父亲放了？”

“你不知道他现在的能耐，在这里放了，你就找不到他了。”

“啊？怎么会？”

“这样吧，你拿布条把你父亲的手捆住，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得带他去山谷，有事到那以后再说。”

“可是我哥他——”

老婆婆用力一顿拐杖，打断了她的话。婉莹以为她怎么又发火了，却见那只白鸟立于红鸟身后，迅猛挥翼，几道凝结的“气剑”飞向洞口，忽然碰碎，噼啪噼啪，细小的冰凌四下溅开。

一柄武士刀从空无中伸出来，光洁如雪，不染纤尘，持刀的苏沃和尚随之浮现，身影透薄，仿佛一张被月光盖住的纸。

“又是你！”老婆婆厉声喝道。

“是我又如何。”苏沃冷笑道。

“你没资格说中国话。”老婆婆扔下拐杖，伸出一直负在背后的左手——手心里有一道瘆人的焦痕——双手屈张，似乎在做准备活动，“如果知道你是日本鬼子，昨天我不会留手。”

苏沃眼中杀机毕现，“你怎么知道的？”

“阴阳术罢了。”老婆婆讥讽道，“大哥在蔡锷将军身边见得多了，你这都是玩剩下的。我猜，你姓苏我，是也不是？”

“住口！”苏沃隐去了身形。

老婆婆双手一错，红鸟落到她的身边，羽翼一张，炽热的烈风汹涌奔流，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女娃子，保护好你爹！”老婆婆喊道。

婉莹赶紧持匕首于胸口，退守到何绍郡身前。这种仗她怎么插得上手？

刀光灵动闪烁，在烈风中左突右冲，寻找破绽，忽而它斩穿火焰，逼到老婆婆身前，红白二鸟就立即移形换位，热变冷，火成冰，寒白气剑猛然迸发，再将飘逸的刀光压下。一来一往，看得婉莹目眩神迷。

对了，苏沃和尚去而复返，那另外两个人呢？

老婆婆双手捏印，气势勃发，两只大鸟绕空飞旋，冰火交加，一时将洞口挤满。刀光一凝，苏沃现出身形，浑身冒着青烟向外跌退，老婆婆见状，抢步上前，想把他吹下石壁——

呀，不好！

婉莹刚想出声提醒，一道异常锋利的尖啸在此时刺进洞里，让她双耳剧痛，眼前昏花。等她再定神一看，老婆婆已经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红鸟瘫软坠地，仿佛被弓箭射落。

光头壮汉驮着那个瞎子走进洞口。

“射中没？”瞎子问。

“中了，一射中俩。”壮汉回答。

老婆婆连连咳嗽着，说不出话来，苏沃和尚从容地走到她身边，双手握刀，对准了她的脖颈。

“不要！”婉莹纵身跃起，催动“轻”“急”字诀，刺出了平生最快的一刀。

匕首居然刺进苏沃的腹部，没入至柄。

可是“苏沃”微微一动，残影破碎，烟消云散。

真正的苏沃出现在婉莹身后，一刀劈向她的脊背！

刀锋入体，血液都凝滞了。好冰冷的刀啊，像冬天的雪花沁透进来。

时间仿佛也停滞了，冻结在这个瞬间。

一个金发黑衣的男人站在洞口，挡住了所有的月光，婉莹最后所看到的，就是从他身上拖曳出的数不胜数的金色线条，每一根都像阳光般柔软、明亮，紧缚住每一样人和物，仿佛是要把正从她眼中消失的这个世界挽留住似的……

第八章 兵 危

11月9日，玛那依山。

【白叶】

白叶还记得，她第一次通灵是在九岁。那年秋天有一些羸弱的猫灵往生极乐，爷爷和七奴婶忙着把失去“生机”的瓦猫请出来，重新烧炼，然后埋在神树下面的洞窟里，等待新的宿主——如果没有新的幼猫灵入住，瓦猫只是死物而已。

白叶从爷爷的床底偷走了一只瓦猫。它刚从神树林起出来，小巧可爱，里面住着一个调皮的幼猫灵，因为感应到白叶的通灵体质，心痒难耐挤占了她的身体。她无知无觉地在其他人家的屋顶上奔跑、跳跃、上下攀爬，直到深夜，直到被爷爷的卡路鱼找出来。那时她已经长出了尖耳朵和白色的绒毛，几乎变成一只野猫。

通灵是那样残酷而危险的一件事，她那时就切身体验到了。平衡是最重要的：既不能屈服，也不能过于强势，一方面要不断地忍让、妥协，同时要适度地威逼、索取。就像和人交往，每一只猫灵都代表着一种新的关系，或者像朋友般松弛，或者像情侣般微妙。

白叶低头看一眼怀中的小黄猫。

如果何魏没有灵气可以供给，那在和幼猫灵的“交往”中他就凭空欠了一笔债，作为债主的猫灵任意就能占有他的身体，予取予求，一旦筋骨心脉尽皆稳固，他就只能当一只小猫重新过活了。

她的动作还得再快些。

【何魏】

白叶在树林中飞奔，单手把变成猫的何魏搂抱住。何魏的肋骨紧贴着白叶的胸口，小心脏怦怦乱跳。白叶身上有一股子辛香，大概是被什么药叶熏过，一闻就让何魏口鼻发痒，耳根燥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变成半人半猫的样子，白叶跑起来就像一只矫健的野兽，单手和双脚着地，一耸一蹦的，跑得欢了，还跳到树上，在高高低低的枝头弹跃着。

她忽然压住一根树枝，全力跃起。他们飞向空中，无休无止似的，沿山坡向上扩张的树林在眼前展露开，仿佛雍容华贵的深紫色绒毯，成群的莹白光点在天空下纷乱飞舞，匆忙而躁动，其中一粒迎风钻进何魏的鼻子，激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白叶嗤笑一声，然后表情又恢复忧郁。听何魏说劫他进山的是王雷（变成的熊）之后，她的脸色一直很难看。

高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哀鸣，仿佛是在呼救。白叶刹住脚步，分辨清楚，立刻朝那个方位赶过去。

岩壁屹立在前，白叶把他搁在肩上，徒手攀爬，一纵一跃，长指甲抠着岩缝，速度飞快。

有两个人坐在更高一层的石阶上，一个是脸色阴郁的老婆婆，看到白叶爬上来，眉头舒展开了些，另一个人靠在她的怀里，面无血色，那是——

“喵！”何魏几乎摔下白叶的肩头，幸好她手快把他接住。

“乱动什么？”

“喵——那是我师妹。”何魏万分紧张地说。

“什么？”白叶吃惊道。

他们爬上了石阶。在上空盘旋的白鸟缓缓降下来，融入到老婆婆的耳环里去。

邹婉莹脸色雪白，紧闭着双眼，一副不省人事的虚弱样子。何魏跑到她身边，推她的手。

“喵、喵！师妹，师妹！”

她的手好冰。何魏心疼得厉害。

白叶蹲下来，两只手分别握住老婆婆和婉莹的手，命令匕首里的鱼灵检查两人的身体状况。

“七奴姑姑，发生了什么事？”

“是昨天那个日本人，还带了两个帮手……”白七奴盯着何魏，问道，“他是？”

“呃……就是一个路过的人，幼猫灵耍调皮，附上了他的身。我打算把他带到父亲那里去。”

“哦。”

“姑姑，你是心脉受损，要调养一段时间……啊呀，这妹子身上的寒毒不轻。”

“是她替我挡了一刀……要辛苦你了，叶子。可惜日乌受了伤，不然我怎么也要亲自医治她的。”

“知道。”

“神树的状态怎么样？”

“很不安定。我本来担心这两天会出事，没想到今晚就——咦？那个人呢？”

白七奴重重咳了两下。“被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带走了，好像是个外国佬。”

“那可怎么办？”

“暂时不用担心。那个人救下了我们，应该不是高罗的敌人。”

“这……”

“喵喵……喵喵喵？”

“放心，她不会有事的。”白叶低声说，目光坚定，却也疲惫。

【何魏】

三人一猫回到高罗村落时，天色已经放亮，各家各户房门紧闭，大概还没人早起。

白七奴的屋舍就是一座小药房，墙壁上悬挂着黑底菱片纹的药囊，散发着咸鱼气味的药叶晾在筛子上风干，两层床架叠在一起，堆满了药罐和大小不一的木格。

白叶把婉莹靠放在干草堆上，拿一床褥子捂着她的身体，白七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开始指示白叶抓药、称量、研磨，嗒嗒嗒嗒。何魏呆怔地看着。

他想，师妹大概是跟着黑熊进山，想要设法救他，不想意外救下这个老婆婆，自己却受了重伤。她从小就是这样，知道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去瞧一眼，看见有谁在街上受了欺负就会仗义出手，惹出了祸也不长记性，还颇为一腔“英雄气概”骄傲，实际上她就是个缺心眼的小姑娘，很多时候光想着要去帮忙，连自己都顾不上照看……

白叶把药罐架在柴火上，然后拔出匕首。从刃尖上滑下来一尾半透明的鱼灵，往火里吐入了一点荧光，火焰渐变为蓝白色，不多时水汽滚滚，房间里弥漫起苦茶似的清香。

“走吧，我们去找我父亲。”白叶说，看到何魏站定不动，担忧地望着婉莹，她又说：“别担心，姑姑会照顾她的。先跟我走，我们得把你变回来。”

何魏只能听白叶的，跟着她走出房间。

村里还是很安静，听不见人走动的声音，也看不到生火的白烟，只间或有一两声狗吠。屋舍里都没什么人似的。

“吱呀”一声，前面一间茅屋的柴门旋开，屋里那人一看到白叶走近，连忙撤步。

“石头，都看到你了。”白叶冷冷道。

“嘿嘿，白叶妹子。”石头低头走出门，苦笑道，“早啊。”

“早什么早。”白叶没好气地说，“大雷呢？他昨天半夜跑哪去了？”

“啊、啊？不知道啊，昨晚一起喝了点酒，后来都没看见……”

“你就编吧。让他藏好一点，别让我抓到他，不然我拔光他的指甲！闯出来多大的祸自己不知道吗？要寻死自己去，别连累到大家——”

“行行，我知道了，我一定跟他说，一定。”石头招架不住地说。

白叶发完这一通火，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何魏为了跟住，在她身后一路小跑。

白陆的屋子位于村庄最高处，临近玛那依山的山崖，往山下看，正下方就是那座雾气氤氲的山谷。走得越近，地面上的脚印越多越乱，到了屋舍门前，大量的脚印重重交叠在一起，好像曾有数百人在这里聚集。

白叶在门上敲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屋，一个偌大的洞口暴露在眼前，往下婉转延伸的台阶上覆满树藤，通向一个极为幽深的地方。白陆长老盘坐在洞口旁边，闭目调息，十余尾水蓝色的透明鱼灵在他头顶上游动，摇头摆尾。

“爹！都让他看见了。”白叶惊叫道，她下意识一伸脚，想把何魏挡在门外。

“没关系。”白陆疲倦地说，“这孩子是绍郡的儿子，何魏。”

“什么！？他是何叔叔的……”

白陆睁开眼睛，目光和煦，光华内蕴，和昨天所见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头子相比，完全是另一副形象。

“喵？你认得我？”

白陆点点头，“你的魂魄里有特别的印痕，所以你一到山上，我的卡路鱼就认出来了。”

“喵……喵喵喵？我爹是不是在这里？”何魏激动地问。

白陆垂目叹气，似乎抱有极大歉意。“他在山上，但是以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见你……”

“爹，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白叶急忙说道。

此时，忽然有突兀的枪响传来，粗暴地把村里的平静搅乱。

白陆立刻起身，两尾鱼灵应机潜入地面，像两只若隐若现的灯笼，迅速向门外游去。

“客人这么早就来了。”白陆沉着地说，“老人和孩子们都安置好了吗？”

“差不多了，阿泰他们还在那里帮忙。我已经去跟神树打过招呼了。”

“好。你带着何魏藏进密室吧，我去接待客人。”

白叶担心地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别跟着凑热闹。”白陆正色道，“高罗年轻一辈里只有你稳得住，族里老小，还需要你照看。这是你的责任，明白没有？”

“是，爹……”

鱼灵凝聚成一脉细流，流进白陆腰间悬挂的铜盘，他整一整衣袖，然后拉开门，往村口走去，一步一步，步履沉重——脚下水汽弥漫，洗去路上所有的脚印。

【塞尚】

“人呢？”刘殷踢开一扇房门，里头也是桌椅床被俱在，就是不见人。

塞尚混在队伍里看着，心里暗暗佩服。高罗人居然动作这么快，一晚上就把村里所有人家全部撤走，只留下一间间空房。刘殷凌晨就命令二营两个连装备齐整，行军上山，满打算把高罗人吓个半死，现在却面对着这样一个人去屋空的尴尬场面。

是昨天日本小鬼惊动了他们？还是自己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了呢？塞尚思虑着。不过他并不十分着急，因为他已经从日本人手里抢到了重要筹码。何况，中国人有句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随便哪里都可以困得住弟弟，高罗人也不会在玛那依山住这么久。他们肯定还藏在这里，依山傍林守着镜子。

这都是你留下来的遗产啊，玛那依。想起这个名字，塞尚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妈的，给我挨家挨户搜。”刘殷暴躁地说，“我就不信一个人都找不出来。”

人是有的。塞尚用“琴弦”略略一扫，就找到了十几个人。他们是想要偷袭军队？这可不明智啊，除非，他们掌握了什么力量……

忽然“琴弦”吃痛回缩，好像被某种灵兽咬了一口。

当家的到了。塞尚抬眼看去，高罗人长老白陆正朝他们踱过来。

“刘营长，怎么一大早就来山上做客啊？”白陆客客气气地说，好像对面前百来支步枪视而不见。

刘殷按捺住怒气，反讥道：“客人都来了，主人倒跑了。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白长老？空城计吗？”身后队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颇为捧场。

“莫见怪，其实负责招待的年轻人已经准备好了。”白陆忽然断喝一声，声如洪钟：“王雷！出来！”

一时鸦雀无声。然后木扉敞开，从几间土房里走出来十几号高罗男青年，大都持刀拿枪，似乎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但是被白陆叫出来之后却一个个低眉顺眼，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为首的是王雷，他蓬头垢面，明显一夜没睡，犹自凶恶地瞪视着刘殷，看到白陆拿眼瞧他，才倔强地转过脸去。

“就这么些人？其他人呢？”

“啊，其他人啊，都趁着太阳还没出来，下山采茶去了。”白陆笑道。

刘殷气得几乎跳起来。

“采——茶——？信你就有鬼了！”刘殷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清清嗓子，又重拾官腔，“白长老，我对你们高罗人是一忍再忍，一再迁就啊。现在云南军民都在为抗日事业奉献牺牲、抛洒热血，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高罗人呢？做过什么贡献没有？要征兵你们不肯，要开矿吧你们又百般推脱，卢司令都没骂过你们一句，我可是忍不下去了。”

刘殷越说越激动，状态都上来了。“怎么就不能为抗日大局着想一下呢？这是你们的责任和义务，知不知道？哼哼，我看啊，你们不是不知道，是假装不知。你们——”他用手指划过面前这一小拨高罗男人，“就是藏在云南地界上的亲日分子！”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刘殷得意地继续说道：“跟那些私贩收购土枪的，是不是你们？昨晚搞鬼袭击军营的，也是你们吧？我看你们是跟日本人勾结上，妄图从内部干扰集团军的后勤线，给越南日军可乘之机！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里应外合！”

这个罪名要是坐实，高罗人可不只是搬个家就算了，而是要面临灭族之灾。

刘殷身边的副手都有点难为情起来，低声提醒道：“殷哥……不，营长，差不多行了……”

“啊？是吗？咳，总之你们马上去搜，不仅要把何兄弟找出来，还要注意，看有没有高罗人和日本人勾结的证据！”

“闭上你的狗嘴！”王雷怒吼道，活像炸了毛的狗熊，“你走近一步试试，我咬断你的——”

“大雷，我们不曾做过的事情，怕他能生造出来吗？刘营长，请便。”白陆冷冷道，看样子也是动了真火。

刘殷一看白陆这副坦荡做派，反倒又犹豫起来。要是真的什么也搜不出来，岂不是搞得自己没有台阶可下？

这时，一个戴着军帽的窈窕身影穿过队伍，凑到刘殷耳边说了些什么，刘殷听得连连点头，面有喜色。

塞尚警觉地把“琴弦”搭上那个人的后颈，随即瞳孔一缩。

居然是在车站偷袭他的那个小姑娘。没想到日本小鬼虽然被他逼退，却还在刘殷身边留了这么一手。

果然，刘殷马上转身面向队伍说道：“罢了，搜查这些空房也不太礼貌。弟兄们，我们还是回树林里去找一找吧，没有路的地方，我们就开出一条路来！一定要把何兄弟找到！”

此言一出，白陆等人的脸色同时剧变。神木林是他们的本根，刘殷这样做，是在把他们逼上绝境。

塞尚可不会任由日本人从中挑拨，他适时地站出来，朗声说道：“刘营长，没有必要这样做，我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何魏】

“喵喵喵，喵？”

“不要紧。姑姑的房间里也有一个入口，她会带你师妹躲进来的。”

他们沿着旋转的甬道不断往下走，树藤内的微弱光线指示着方向。

甬道过于坎坷低矮，时窄时宽，不像是由人力挖凿的，倒像是树藤和树根在玛那依山的内部硬生生撕扯出的一道裂口。

他们来到一处平缓的岔路口，白叶在微光中指着右手边往更深处去的路，说：“再往下走就到山谷了，我们在这边过道里躲一躲就行。”

左边这条甬道倒很适宜行走，不知通向哪里。岩壁上没有攀附任何树藤，所以看不到光，但是这里却有其他会发光的东西，一看到白叶走过来，它们——猫灵们就从左右墙壁上的石龛冒出来，蠢蠢欲动。“嘘！”白叶做了个严厉的手势，它们才稍稍安分些，攀回石龛里的瓦猫身上。这些瓦猫通体漆黑，但是躯壳内外发出流动的暖光，仿佛从原石中挣出的玉胎，它们样貌各异，比树洞里那些小瓦猫明显要成熟许多，或凶恶或天真，或伶俐或敦厚，有些猫口巨大，尖牙多如锯齿，嘴里包风，而有些则是前肢修长，矫健灵动，随时都可以跃出来似的。不过这样看来，无论瓦猫们的性格有多么恶劣顽皮，白叶都管得住它们。

一人一猫贴墙坐下，一时无话。

“爹跟我说起过你。”白叶说。

“喵？”

“说你在高罗出生，吃百家奶长大……我小时候说不定还见过你嘞。”

何魏沉默不语。

白叶顿一顿，又说：“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为高罗做了很多事情，没有他，我们过去十多年是撑不下来的……”

“喵……”

“为什么说这些？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只是想跟你说，你爹他——”

一尾鱼灵突然游进甬道，让他们吓了一跳，它却自顾自向前游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难道……”白叶喃喃自语。

紧接着，从上方的甬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走下来，而且明显不只一人。

“糟了！”白叶一把捞起何魏，迅速向甬道另一边跑去。

尽头处是一扇关闭的石门，样式古朴，雕刻着风景和人物，好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不过何魏来不及细看——白叶把他往门边的石龛里一塞，然后自己也挤进去了。

这个石龛是空的，白叶推一推何魏，让他模仿其他石龛里的石猫，摆出一个姿势。

“喵……喵？”

“嘘，让你做你就照做嘛。”白叶还往何魏身上扑尘土，试图把他彻底伪装成一只石猫，差点呛得他剧烈咳嗽。

甬道被火光照亮，从那头走过来三个人：手持火把的白陆、塞尚以及刘殷。

为什么白陆要把他们带进来？

刘殷紧张地左顾右盼，似乎被众多面相狰狞的石猫吓着了，也幸亏如此，他愣是没看见何魏这只真猫。

“这些石雕怎么这么瘆人？”

“都是高罗先祖留下来的古老艺术，让刘营长见笑了。”白陆泰然道，伸手将石门推开。门上雕刻着的景象暂时被火光照亮——一位猫脸女子双手分别捧着太阳和种子送入山脉底部——又没入到阴影里。

塞尚发出赞叹的声音，抢先走进门去。

三人都进门之后，何魏忍不住跳下石龛，蹑到石门后面偷看。

门里是一间宽敞的斗室，除了一尊石碑，空无一物。

石碑呈方形，顶部成一个拱，边缘有一些几乎被磨平的流云纹，它的材质贴近玉，有一种内敛的凝脂感。整面石碑像一块无字墓碑，也像巨大的砚台，黑沉如墨，越往里看越能看进去，仿佛里面可以盛住一方宇宙。三个人的轮廓映在石碑里头，淡淡的，看不清脸，光和影似乎都被收在底下压着。

刘殷盯着那尊漆黑如墨的石碑，狐疑地问道：“这就是那面石镜？你没骗我吧？”

“不信？请看。”白陆轻轻一拍手。

霎时间，黑色光华溢出斗室，火把被急风吹灭。不可思议的是，石碑的光芒竟然从最黑暗处亮起，以自身之漆黑照亮了更加深邃无底的幽暗，它像是虚空中一张贪婪的嘴，野蛮地吮吸着，要把诸天神鬼都吸入口中，乃至把这块石碑也咽下去，连同虚空本身一起嚼碎。

何魏的魂魄差点脱身而去，白叶从背后猛地搂住他，她的鱼灵围绕他们圈出一个光环，摇摇欲坠，勉强保护着他们。

刘殷的运气就比较差，他的魂魄（烟雾似的灰白色）高高飞起，丢下肉身，向石碑投去，几乎就要被一口吃掉。

一根金线在最后一刻拖拽住刘殷，抵抗石碑的吸力，让他悬停在魂飞魄散的边缘。

急风停止了。

“唔？”石碑变得光洁剔透，展露出镜子的质地，从镜子里传出一个沙哑而破碎的声音。“这是谁……好熟悉的光啊……”

塞尚稳稳地站在原地，细密繁多的金线在他身后摇曳着，如同河中水草。

“是我啊，弟弟。”

第九章 斗 法

11月9日，玛那依山，波斯镜秘室。

白陆的右手迅速往腰间摸去，按住一块扁圆的铁牌。近百年过去， “四水神”的面目已经不复清晰：他的手指抚过铁牌上的青蛙、螃蟹和两只背对背的白鹇鸟，摸到一小块条状凸起，首尾两端一大一小，其中一端有一道分叉。那是一尾小鱼。

此时小鱼的眼睛亮了一亮，那些将将要磨光的鳞片又浮现在它的脊背上。它从铁牌里跃出,弯曲腹部，释放弹性，拍打空中看不见的浪头，把自己送往高处。每一次跳跃都让它膨胀一点，到它向下落时，已经有五六岁女孩那般大小，轻盈透亮，像一幅发光的剪纸，也像银线织成的一弯弧月。它落到地面里，融化于阴影，倏忽分化成十一尾银鱼，像雨滴坠入池塘，激起一波波涟漪，空气中的波纹连绵不断，扩散到斗室的角角落落。

波澜跌宕，水汽狂飙。

白陆意识到局面之危险，催发灵力，全力出手，务求在最短时间里制服敌人。十一只鱼灵互相衔住尾巴，连成一条“水龙”，席卷着汹涌的水浪向塞尚当头打下！

塞尚站定不动，身后的金线绕身盘结，攒集成一团向日葵似的花簇，水浪抽打在上面，顿时被蒸发成水汽。然而“水龙”屈身旋转，马上又将狂飙的水汽吸附到身边，重新凝聚成水浪，循环反复，不断发出轰击。塞尚虽然有金线护住身体，如此一来也被鱼灵的攻势压制住，寸步难行。

“鱼灵”和“金线”并非实体，然而它们对峙造成的余波直接震动着何魏的魂魄，让他不仅无法思考，还必须苦苦维持清醒的意识。他虽然已经见识过熊变人、人变猫，但还是头一次目睹这种级别的通灵术比斗。

“不愧是玛那依的后代。”塞尚仍有余暇赞叹道，“驾驭水灵的手段非常高明。”

“倒是你啊……哥哥……比过去弱了不少啊……”镜中人惫懒地说，似乎是觉得眼前的场面非常无趣。

塞尚啼笑皆非，“居然被你这么说。那哥哥只能露一手了。”

光芒暴涨，金线如灵蛇一般窜出，异常灵敏地在水浪的缝隙中穿梭游走，形成缭乱复杂的光弧。水浪平息了，一根金线捆住一只鱼灵，十一只鱼灵全部被牢牢按住，无法动弹。

白陆双手颤抖，难以置信。他本已高估敌人的力量，没想到差距如此之大。难道已经到了要动用阵法的时候了……

白叶忽然跃过何魏，跳入斗室。银匕首上的鱼灵俯冲而出，撕咬着其中一根金线，而白叶自己则欺近塞尚身边，挥动匕首朝他刺击。塞尚似是早已知晓白叶藏在附近，不慌不忙侧身避开，金线温柔地撩开刃尖，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内，塞尚面对白叶微微一笑，眼中异芒闪动。白叶看到他的笑容，没来由地感到心里一空，旋即转化为一种羞怒。

金线回缩，鱼灵们恢复自由，游回白陆身边。光芒黯淡了些，石镜中的幽光一时将斗室映成墨绿，刘殷的魂魄还飘在空中，不过无人有暇理会便是了。

“你是谁？”白陆沉声问道。

“你们守了他两千年，他就没有提起过我吗？”塞尚微笑道，“我是这个镜中囚徒的哥哥，货真价实。”

“怎么可能呢？”白叶震惊地说，“难道石镜里原本有一对邪灵？”

“哈哈哈哈。”塞尚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无比荒诞之事，“弟弟，听到没有，他们以为我是从镜子里逃出来的呢，是不是非常可笑？”

“你笑得太夸张了……唉，我很失望……你的灵魂还像以前一样卑微……那卑微的、戏剧性的、人的灵魂……”

“轮得到你来批评我吗，你这肮脏的、无情的、连灵魂都算不上的——”塞尚毫无风度地和一面镜子对骂。

作为局外人的何魏基本上是听糊涂了，只是感觉得到这两人——法国人和镜中人的关系非常微妙。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如果你不是来自于镜中，那你们怎么会是兄弟呢？”白叶忍不住问道，同时回避着塞尚的注视。

“哈，我猜，玛那依没有把完整的故事告诉你们。”塞尚说。

白陆说：“玛那依？……你指的是我们高罗人的祖先，鱼娘？”

“不错，两千多年以前，我们三个人还是——”

“为什么？”镜中人冷漠地打断道，“为什么对他们说那些事……说到底，那只是我们之间的……不值得被庸人的耳朵听见……”

塞尚沉吟时许，点头道：“你说得对，往事如何已经不值一提。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你了。”

白叶下意识握紧了匕首。这个人打算就这样把石镜带走吗？看守住这面镜子，并阻绝它惑乱众生、酿成灾难，是高罗人一脉传承千年的使命，无论为此承受任何苦难，他们都绝无理由放弃……白叶看向父亲，和他对视了一眼。

“找到……又怎样呢……你无法把我带走……”

塞尚冷笑道：“不要小看我，弟弟。”

“哦……你别忘了，没有哪一具凡人的肉身可以承受住我衰老的灵魂……”镜中人语气戏谑，“或者……你是要屈尊把我背走？”

“开什么玩笑。我已经给你准备好‘容器’了。”塞尚说道，漫不经心地向石门扫了一眼。

刹那间，作为一只猫的何魏产生了一种错觉：塞尚刚才是在看他。为什么？

白陆左移两步，挡在塞尚和石门之间，白叶用防备的姿势退到旁边。

塞尚语带怜悯地说：“你们阻止不了我。”

“尽力而为罢了。”白陆决绝地说，“叶子，列阵！”

白叶收回匕首，双手捏诀，双眼迅速变成血红色。

甬道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一只又一只猫灵从石猫中蹦出来，飞掠过何魏头顶，悬停在白陆身边，冲着塞尚咆哮威吓。粗略数一下，竟有上百只，一下子将斗室挤得满满当当。

“猫灵？”塞尚失笑道，“又是玛那依的遗产。”

白陆长吸一口气，鱼灵们如涓涓细流被他一气吸入腹中，通体荧光流动，骨骼内脏居然都清晰可见。

“附灵术！”塞尚终于变了脸色，似是没想到白陆如此果敢。

猫灵们纷纷溃散成五颜六色的烟气，聚拢在白陆手上，对白陆矮小的身躯来说过于巨大，但白陆仍然飞快地舞动蓝色的手指，为它捏制出一个形状。一张大嘴在他手上转瞬成形，模样滑稽，像一只丢掉了身体的猫。

一根金线高举过塞尚的头顶，向前鞭击，疾如光电。“猫嘴”一合，金线飞退，却已被从中咬断。

塞尚点头道：“厉害。那这样呢？”众多金线陡然变粗了三四倍，集束成一道刺眼的金色激流，轰然向白陆撞去。“猫嘴”大张，生生将激流吞入口中。

一来一往，轰鸣声不绝于耳，几乎要把斗室掀开。白叶和何魏一同沐浴在从“猫嘴”里喷溅而出的金色光点中，如同置身于飓风之眼。

激流澎湃不息，猫嘴则是来者不拒。两方旗鼓相当，不是在比拼灵力，而是在较量意志。“这才有趣……”在轰鸣声中，镜中人清晰地说道。

塞尚先撑不住了。激流崩散，光芒收敛。他后退出几步，双腿发抖，金线挂在肩上，不成气候的样子。

“哥哥……你太弱了……”

塞尚苦笑道：“你倒是试试看。”

白陆也已站立不稳，他强撑着说道：“我知道，你留手了……滚吧，离开玛那依山，不然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咳咳咳。”

“爹！”白叶赶紧走过去扶他。

“这种骨气倒是令人怀念啊……好吧，我放弃了，恰好我不是一个过分执着的蠢人。”

镜中人不快地说：“你就这么放弃了……我很失望……”

“怎么？”塞尚说，“想让我们打个你死我活，方便你吸取灵气吗？”

“……怎么会……我现在虚弱得很……你看，我连游魂都吃不动呢。”

经它提醒，何魏才发现，刘殷那无人理睬的魂魄已经飘到了角落上，很容易被忽视掉。

“对了，这个人我要完完整整地带走，没有问题吧？”塞尚胸有成竹地说，“既然你们放我走了，不放刘营长一起回去的话，我可是解释不清啊。”

【塞尚】

刘殷的副手看到塞尚架着刘殷从土房里走出来，表情可谓是悲喜交加。

在刘殷想要逼高罗人造反的时候，塞尚跳出来做和事佬，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高罗人可以献出珍贵的波斯石镜来贴补军费。”刘殷大为动心：勒索这件传说中的镜子本就是他对高罗人施压的目的之一，现在能拿到的话，还赶得上龙主席的寿辰呢。白长老欣然允诺，于是二人跟着白长老去了，没想到迟迟不归。

副手慌张起来，满心以为上司已经遇害了，但是随即联想到自己升迁的可能性，又变得情绪激动、干劲十足，于是果断执行营长遗留下的命令：“不仅要把何兄弟找出来，还要注意，看有没有高罗人和日本人勾结的证据！”

“王雷等十余人企图顽抗到底，被我们缴下武器，押送回军营了。”副手如此这般解释道，眼神游移不定。

看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塞尚大致上能猜到，肯定是刘殷离开前悄悄布置过，让他一有机会就把王雷等人制服。最能闹事的都落到军队手里了，高罗人想抵抗都打不起来。

白叶着急道：“你们营长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回去把大雷他们放了。”

“这、这，我得问一下营长……营长，你看，放还是不放？”

刘殷魂魄刚刚归位，精神恍惚着呢，只是流着口水迷迷糊糊地说：“嗯……放……别放下……”他的手下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其实只是个误会。”塞尚说，“这样吧，下山以后我一定提醒刘营长，务必要释放他们。”

白陆凝视着他，缓缓道：“那就拜托你了，塞尚先生。”

塞尚微微颔首，表示自己领会到他的意思了。塞尚用“琴弦”察知过王雷的身体，知道弟弟给他置入了一个兽魂，把他放在军营就像留着一个定时炸弹，对他们全无好处。

【何魏】

塞尚等人走下山不久，白陆就撑不住了，几乎要靠白叶搀抱着，他才能走进房里在床上躺下。他全身都在大量出汗，就像脱水一样，手臂上的皮肤隐隐冒出银白色的鱼鳞。

“喵喵……”

白叶擦拭去眼泪，低声说：“是附灵术的后遗症……猫灵们的‘吸金之阵’一贯都需要爹和姑姑一起驾驭的，父亲为了强行发动阵法，不惜和鱼灵融合，灵力消耗过度，就……”

白陆用湿透的手握住白叶的手腕，示意让她不要担心。他说话已经十分困难，呼吸的时候口腔里不断发出水泡破裂的声音。

“给……”白陆勉力拿起铜牌，放在白叶手里，“用它把……何魏……”

“知道了。”

白陆转向何魏，两眼水汪汪的，看不出来是水还是泪了。“何魏……”

何魏点点头，表示自己听着呢。

“下山……高罗不行了……不要卷进来……和你爹……”白陆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带着血丝的水。这就是高罗人的宿命了？为了守护某样他们所畏惧的事物去死？何魏既觉得难受，又觉得空茫。白长老舍去的命，父亲曾经做过的事，到底都有什么意义呢……

“走吧。”白叶凝神看了父亲一会儿，对何魏轻声说道。

一人一猫走进声息全无的村子，路上有被摔出来的凳子和铁盆，路边有被踢坏的木门，看上去已然是一副荒芜模样。

“姐姐，这里。”婉莹站在白七奴的屋子前冲他们招手，居然已经可以活动自如了。

“姑姑呢？”白叶问。

“啊，你说婆婆吗？在里面躺着呢……刚才让我帮忙煎药来着。”

“欸？”白叶惊奇道，“这个耳环是……”

“啊，是婆婆给我的。”婉莹拨了拨右耳上的银环，“她说我的什么寒毒没有褪尽，把这个戴在耳朵上会好很多。哇，这只猫是哪里来的？”

“喵喵！不要摆弄我，我是你师哥啊。”

“别弄它，它可是你师哥。”白叶帮他说道。

“啥！？”

白叶没有心思多说，只解释几句，婉莹犹自不信，但却抱着何魏不肯放下来了。他们走进门，白七奴半坐起来，忧心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我在下面都听到动静了。”

“爹发动阵法了……”

“啊？为什么！？”

白叶略略地把刚才在斗室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听到法国人塞尚居然是个通灵者，婉莹不由惊呼出声，她已经见过白七奴和苏沃和尚的斗法，知道通灵术有多么玄奇。

“真没想到……”白七奴叹道，“照你说的来看，即使我和大哥联手，也不是那个人的对手……难道，我们高罗真的气数已尽了？”

“……大雷被他们带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七奴用哀其不争的语气说：“管他做什么，那个不孝子！打仗，我们哪里有底子打仗……把他爹和表哥的教训都忘光了，一意孤行，根本不把全族的安危放在心上。”

白叶沉默不语。白七奴抬眼看了她一下，缓声道：“姑姑不是有意要提到你哥的……”

“知道。”白叶起身道，“你去看着爹吧，姑姑。我得给这个人祛灵，然后再送他们两个下山。”

“好。”

【何魏】

用来祛灵的工具是一只乌黑油亮的水烟筒。白叶坐到小竹凳上，既没有注水，也没有拿什么烟丝，就把烟筒罩住嘴巴凭空吸起烟来。鱼灵从白叶的匕首上跳下来，扭动着尾巴钻进点烟丝的小铜管里，没过多久，烟筒里就溢出了凝而不散的蓝烟。

简直跟变戏法一样。

水烟筒“咕噜咕噜”地响。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白叶极细极长地吐出一口烟：源源不绝的蓝色烟气在空中翻卷，舒展，像鱼钩一般幽幽地勾住何魏的鼻子，伸入他的五脏六腑。那种感觉很是奇异，有一会儿内脏好像融化到了一处，蓝烟在他的血管旁边来回游动，驱赶着调皮的猫灵，身体像肉冻一样颤颤巍巍，不听使唤。

从黏稠的白日梦中醒来之后，何魏发现自己也并没有恢复人形，好像只是稍微变大了一些。白叶面色疲倦地说：“身体全部变回来需要时间，这个过程会越来越痛苦，你自己要小心些。”

“喵喵。谢谢。”

“不客气。”

白叶送他们师兄妹下山，走出林中小路的时候，白叶把何魏叫住。

“回去以后，提防着塞尚。还有……可以的话，帮高罗人说句话吧。刘殷这人很势利，是你说的，说不定还有些用。”

“喵。我会尽量帮忙的。”

“谢谢。死在山上，总比死在泥里要好些。”

何魏觉得自己被她这句话划了一道口子。他琢磨着她眼神里的意味，再回头看时，她已经隐没在树林里，树叶发出的喧哗掩盖住所有生灵的呼吸声和低语声。

婉莹一路走着，一路都在仔细地审视着他这只猫科动物。在她的注目下，何魏的心情很快就变得沮丧而厌烦起来。

“你真的是我师哥吗？”她忍不住问道。

“喵，喵！当然是，别再问了！”

“你是在回答我吗？可是，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喵喵喵？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师哥，人是怎么变成猫的呢？”

“喵。我怎么知道。”

“真是奇妙……人本来也是动物嘛，对不对？为什么变成其他动物，看着会这么特别呢？”

何魏一愣。为什么呢？人和动物的区别确实不小……或许，动物就是最先被推出人群的那些人吧。

“对了！”婉莹惊叫一声，“我忘记把我见到何叔叔的事情跟你说了。”

“喵！？什么！？”

婉莹把她怎么在山上追踪黑熊、攀上岩壁见到何绍郡、而后目睹白七奴和苏沃和尚比斗的事情一一道来。

何魏听完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转身就要往山上走，被婉莹一把抱起。

“你干吗啊？人家白叶姐都说了，让我们别回去了。”

何魏激烈地挣扎着。“喵喵喵！我怎么也得跟她问个清楚！喵喵喵喵！凭什么把父亲关在这里都不告诉我！”

“再说，何叔叔已经被一个人救走了啊，我只记得那个人的头发是金色的，看着倒很眼熟。”

……是塞尚，一定是他！他想对高罗人看守的石镜图谋不轨，可为什么要找上父亲呢？他的目的是什么？一想到法国人那奇诡莫测的能力，何魏又感到绝望和颓丧。他要怎么从那样的人手里把父亲救回来？又能上哪里去找他呢？

然而，何魏最想知道的还是，白叶为什么不把父亲的事告诉他？

11月9日，碧色寨，新编第一集团军第五旅第二营营地。

走进营地时，后勤兵们正在起灶做饭，热腾腾的气雾飘过草场和营地，混杂着从士兵们口鼻里喷出的白烟。

有一个刘殷的副手背靠着围栏抽得正过瘾，一看邹婉莹走过来，挣了一挣，半天才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邹小姐，你从哪里回来的？我去跟营长通报一声？”

婉莹知道王雷等人被押回军营，有心要去看看，于是说：“不必了，我自己去找他就行。”

“欸……欸，那好。”副手又舒舒服服地坐回去了，对何魏也没有多瞧一眼。

刘殷的营房位于养牛场东北角，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僻静，而是这里离碧色寨镇上最近，如果想偷溜去喝酒，这个位置是最好的。

婉莹走过去敲了敲门。里头没有回应，不知刘殷在不在。

何魏耳朵一动，听到了后门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绕过去一看，竟然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是在车站参与刺杀塞尚的那个小女孩。

她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衬衫，头上压着军帽，看到何魏走过来，她微笑着冲他作出一个“嘘”的手势。这时候她的神态全无杀气，真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她向左右看看，悄悄地向镇上走去。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刘殷的房间里？

何魏也没有跟师妹打招呼，就跟着她走了。他本没有决定要跟踪她，但是她对他（这只猫）毫无戒心，让何魏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或许，她还可以帮助他接近塞尚，是不是？

有他在身后跟着，小女孩似乎还挺高兴。她从路边采了几束野草野花，扎成一个环在手里抛着玩，玩腻了就把花环往何魏头上一套，他还不敢摘掉；到了镇上，她在衣饰店站了一会儿，又在路边买了个糕饼，分给他一点吃。一人一猫像来旅游似的，在街上闲逛，走得何魏膝盖发痛。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大概认错了，这小姑娘可能单纯就是刘殷的侄女之类……

忽然有一人蹲在街角冲小女孩招招手，穿着破烂，形容猥琐。是那个长着鹰钩鼻的“脚夫”。

两人靠拢在一处，“脚夫”作出向小女孩乞讨的可怜姿势，嘴里却低声说着不相干的秘密事情，何魏窝在小女孩脚边听着。

“你那边怎么样？”

“没问题。他们和高罗人肯定要打起来，势在必行。”小女孩小口嚼着饼皮说道，“那个法国人虽然失手了，却莫名其妙帮了我们一个忙。”

何魏耳朵竖起。“法国人”应该是指塞尚了。

“他有没有发现你？”

“有可能，我在军营都尽量躲着他。”

“别怕，小茱。”鹰钩鼻蛮有把握地说，“黑马说过，通灵者对没有灵体附身的人感知很弱。而且你只要一变老，他肯定认不出你。”

“嗯，但愿吧……黑眼他们找到那个男人没有？”

“没有呢，法国人把他藏得很严实。你在军营里，还是要注意他儿子的动向。我们可能还用得着他。”

“好。”

两人观察了一下周边情况，起身向郊外走去。

何魏跟踪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不对劲了：不只膝盖，全身的骨头都在烈烈灼烧，像刺针一样搅动着筋肉，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变得越来越臃肿、胀大。他正在被重新“编织”成一个人。

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他只能强撑着、踉跄地跟在后面。说不定他会变得跟老虎一般大，那时再偷偷跟踪就太可笑了……

鹰钩鼻和小女孩“小茱”走到了路边一座荒庙里，一个没有眉毛的壮汉和一个头上缠着布条的瞎子在厅堂里面对面坐着，正朝中间的大锅轮流下筷子。

“队长呢？”鹰钩鼻皱眉道。

“出去了。轮到他，去盯梢，法国佬。”瞎子含糊道。

无眉壮汉忽然仰起头，努着鼻子仔细闻了一闻，“你们俩很不小心啊，就这样被跟踪了。”

“你乱说什么？”小茱不高兴地说，“我们可都是反跟踪的行家。”

“是吗？俺可是闻到了一个附灵者，喏，就躺在门口。”

他们转过头去，只看见一只黄皮大猫卧在门外，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第十章 起 义

11月9日，碧色寨，新编第一集团军第五旅第二营营地。

【邹婉莹】

一不留神就把师哥看丢了。婉莹绕着营地前后、草场周围找了一圈，连声呼唤。

副手听到她的声音，热心地凑过来询问，看能不能帮忙，婉莹用手向他比画出师哥的身长。

“啥，你师哥才这么点大……”

婉莹想起还要跟这个人解释一番，觉得太过麻烦。要不还是先去找刘殷，问一问释放王雷等人的事情。

“你们刘营长在哪儿呢？”

“他呀，在仓房里审问奸细呢。”

“奸细？哪里来的？”

“不是从山上押下来那几个嘛，落到殷哥手里，那真是好福气。”

婉莹匆匆忙忙赶到仓房。仓房大门紧闭，还有士兵持枪守卫。婉莹瞄了瞄仓房的高度，从侧面潜过去，爬上了仓房的顶棚。

隔着房梁，婉莹看到仓房被分隔成三个部分：在靠近大门的位置，有一拨人聚在那里拿酒碗掷骰子，轻声细语，不敢喧哗似的；中间围成牢房，把十几个高罗男人和废旧机械关在一起，看着怪吓人的（虽然也不至于用得上）；在仓房深处，光线相对昏暗，一个男人被绑在木桩上，刘殷坐在对面，捋着一根藤草，喋喋不休着。

婉莹踩着房梁，催动“轻”字诀靠近。

“……知道我们在北方是怎么对付俘虏的吗？”刘殷语带挑衅地说，“随便找一根疙瘩藤子，抹上泡好的辣椒水，这么一下——啧啧。”

“你倒是试试，别光用嘴说。”那个男人怒斥道。是王雷，他的身上已落下不少伤痕，上衣血迹斑斑。

“要是真有辣椒水，我让你尝个够——”

“就你那点力气，我哼一声跟你姓——”

刘殷陪王雷这么骂来骂去，但好像没什么要动手的意思。

“抽你还算便宜你了。”刘殷怪笑道，“真要耍狠，就要狠到让你怕我！”

刘殷摸出一把小刀，阴森森地比画着，目光尽瞄着王雷的下三路。

“你想干吗？”

“我既然答应了你们长老要放你们回去，不能言而无信。不过送你走之前，我总要留下你一点东西，权当作利息吧。”他拿刀起身，缓缓靠过去。

“你——”王雷气得瞠目结舌，青筋毕露。刘殷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腰带。

“砰”。

刘殷两眼翻白，软倒在地。

是婉莹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跳下来，一掌劈中刘殷后颈。

“怎么是你？”王雷吃惊道，头上满是大汗，大概也是觉得后怕。

婉莹脸上发红，说道：“这人也太……怎的还要脱人裤子。”

“那你又来做什么？”

“……本来我只是来看一眼。”婉莹认真地说，“在玛那依山上，你娘救了我，我想着，我怎么也要帮她把你给救出军营的。”

王雷瞪视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不信？看这个。”婉莹触碰耳朵上的银环，“这是你娘借给我的。”

王雷低下头说：“我不认得这是什么。你要是打算放我走，就给我把绳子解开。”

这人倒是颇不客气。婉莹拾起小刀，把麻绳割断。王雷一被松绑，揉揉手臂，立即朝仓房中段走去。

婉莹急忙拦住他：“你要去哪？”

“我的弟兄们都被关在这里，我要带他们一起走。”

婉莹没有想到这一层，但是“要是惊动了别人怎么办？你们岂不是谁都走不掉？”

“那也比一个人跑掉有种。”王雷拨开她的手走了过去。关在牢房里的人看到王雷走出来，一个个喜出望外，那个名叫石头的壮汉，冷静地朝桌上指了指：牢房的钥匙就搁在那里。

婉莹无法，只能走到前边给他们望风。

“雷哥，这是怎么——”石头问道。

“别多说话，我们还在虎穴里头呢。”王雷低声说道，“跟我走，我们先把刘殷那王八蛋绑回去。”

婉莹一听彻底急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王雷说：“高罗人的麻烦都是这个人惹出来的，把他带回去，让军队有忌惮。”

“这……你把他绑去，不是正给了他们开战的借口吗？”

“他们总不能连一个营长都不当回事——”

“吵什么呢！”一个士兵推开隔门，不耐烦地呵斥道，然后目光才和高罗众人对视上，顿时瞪直了眼。

婉莹一脚将隔门踢上。

“快走！”

众人赶忙向仓房深处逃去，石头顺手把昏迷的刘殷扛在肩上。

“那边没路走！”婉莹在后面喊道。

“我来开路！”王雷低吼道。他的身体迅速膨胀，毛发漫下，面孔扭曲变形，就在婉莹眼前变成了一只黑熊。

原来是你，婉莹吃惊地想。

王雷一沉肩，轰然将仓房的墙壁撞塌，其他高罗人见怪不怪似的，从他身边跑过去。

仓房里闹出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外面的守卫，有士官正在紧急集结兵力，试图封堵逃犯。他们不得不沿着草场边缘奔跑，不多时就响起了枪声，子弹打在地上弹起，落点越来越接近他们的逃跑路线。

婉莹跑了一段路，一股子寒气从后背渗到胸口，不禁呻吟出声，脸色煞白。她的寒毒没有褪净，本应该更安分些。王雷跑在众人后面，不时替他们挡挡流弹，看到婉莹捂着胸口，不由分说把她搂住往怀里一塞。婉莹晕乎乎地躺靠在大熊糙厚的毛皮上，被野性的体温烘烤得浑身发软。

眼看他们已经接近树林，忽听“砰”一声巨响，泥土石块高高溅起，烟尘弥漫，炸得婉莹耳中嗡嗡直响。霎时间已经有四五个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是地雷。刘殷怕山上再有什么猛兽前来袭营，吩咐手下埋了几枚小型雷在这里，没想到却炸到了逃狱的高罗人。

“大根！阿吕！”石头声嘶力竭地喊道，他趋前两步，突然双膝跪地——飞溅的碎弹片射进了他的大腿和胸膛。刘殷被一把摔在了地上，悠悠醒转。

王雷愤怒又绝望地咆哮着。刘殷看到这头“老相识”，忙不迭爬起来逃走，王雷想去追他，却被集射的火力逼退。

被地雷阻了一阻，他们只能绕远路进树林，子弹毫不吝啬地落下来，钻进王雷的毛皮。高罗人拼了命逃跑，脚下踩着自己的血，不为自己，也要为身边的弟兄多挡一颗子弹，场面无比惨烈。

“停！停火！”刘殷在后面高喊道，“别都给我打死了，留下个活的——”

婉莹的感觉似乎彻底麻木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一定要有人开枪、有人流血、有人去死呢？这么多人……这么多生命，就这样破碎了，泄漏掉，没有意义地腐烂了……

王雷身上背着婉莹，一只熊掌还搂着石头，在树林里蹒跚地跑着。在他身边，只剩下三个负伤的弟兄，他们因为那些死者而活下来，所以他们都是无望的、得不到原谅的背叛者。

不知不觉间，王雷几乎就要恢复人的形状，但他还在顽固地挪动着脚，仿佛决意要把兄弟一直送回家里。石头的体重终于把他拖倒在地，他头抵着大地，用熊的低沉声音痛哭出来，身上的孔洞流出黑色的血。

婉莹一边帮他扶住石头的尸身，一边抚摩着大熊低垂的脑袋，跟着流下了眼泪，感受到一种无法分担的、共同的悲戚。

【何魏】

何魏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不过他已经疼得动不了了。

手指正在拉长，抠进土壤。他可能是赤身裸体的，何魏尴尬地想。

“妈的，没有防到这一手……”鹰钩鼻骂道，“居然派一只猫来。”

“很有趣。”瞎子评价道。

“你们不会俺的通灵术嘛。”无眉壮汉说。

“可是，他为什么怪模怪样的。”小茱说。

“被迫解除了附灵术吧，俺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男人，看上去很眼熟啊，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让我瞧瞧。”

有个人走了过来，用脚一踹，让他翻了个身。

“……哎哟，是他！”

“谁？”

“是我的朋友，何魏。”一个不同的声音插入进来。是塞尚的声音。

“是……是……你……”

“黑目，你干吗怕成这样，有点出息行不行！”鹰钩鼻喝道。

“……你不怕嘛，黑手。”

“怕什么，黑马你上！”

“不成，俺打不过他。”

“……”

塞尚和气地说：“不要误会。虽然你们刺杀我不下十次，但是我没有理由主动找你们麻烦。”

“你是什么意思？”小茱问。

“你们的情报非常准确，但是缺少可靠的通灵术大师，如果早一点知道你们‘神龛’组织想得到那面镜子，我可以代表神智学会和你们合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针锋相对，互相干扰。”

“……那又如何，说到底，镜子只有一面，难道还能对半分？”

“啊，你说得对，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可以分成你们一半，我一半。”

“你说什么？”

“把我的提议转告你们的队长吧。这位朋友，我就带走了。”

【白叶】

王雷和三个弟兄轮流背着石头的尸体，婉莹只能勉强出一点力，爬到村里时，几个人都是油尽灯枯的状态。

白叶看到他们走进村，震惊得面无人色，立即召唤鱼灵为他们止血疗愈，然后拜托婉莹去找白七奴帮忙。王雷伤得最重，但他的意志却最为坚硬炽热，仿佛血流干之后，已没有液体可以抑制他灵魂里的火焰了。

白七奴一看到这个场面，就啪啪甩了王雷两记耳光，喘口气，再狠狠抽了他一记。王雷嘴角流血，一声不吭。

“姑姑……”白叶想要劝她，但是自己也难过得不知从何劝起。

“……打吧。”

“你跟你爹一样，迷信镜子白送给你们的力量……你睁开眼看看，你做了什么事？得到了什么结果？”

王雷双眼如炙，犹如两粒炭火，“我们还能拿什么去抗争？靠你和舅舅两个老人吗？我们只有那面镜子，那是鱼娘留给高罗人的武器！”

“那是武器？那是诅咒啊！是挥向敌人的同时，也毁灭我们自己的刀刃。”

“不出声音地苟活着，那不是人，而是蝼蚁。”王雷肃然站起，眼中光焰迸发，仿佛已入魔道，“在抗争中毁灭，才是高罗人应得的最后的荣光。”

他自顾自向药房方向走去，白叶急道：“你要去哪儿？”

“去山谷。”王雷头也不回地说。

“你别想走，我不能让你去煽动族人。已经死去够多年轻人了——”

“所以，他们连自己的孩子们死去的消息，都不能知道了吗？”

白七奴听到王雷这么说，无力地垂下拦阻的手。

事到如今，已然是无可挽回的态势。死者留下的空缺，只有数倍于此的杀戮才能弥补。

【何魏】

金线编织、补完着何魏的躯壳，祛除污秽的精神余赘，帮助他完整地取回“自我”。

所以何魏醒转之后，觉得非常异样，因为他觉得自己受了塞尚过多的恩惠，而又完全想不到塞尚想要向他索取些什么。

塞尚把他带到了先前曾经来过的“吕蒂亚”酒吧，侍应生拿出来的红酒，明显和上次刘殷拿出手的那瓶不是一个档次。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何魏先发问道。他尽量保持冷静平等的语气，尽管从斗室里出来以后，他已经无法把塞尚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塞尚倚靠着柜台，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颗琥珀头骨，和他用来交换“蛇眼翡翠”的那一颗相差仿佛，“这是泰国人制作的一种蛊灵，土语里叫‘昂巴卡塔林’，也叫‘死者婚约’，一共是一对，如果你灵魂的气味被其中一颗记住，那这一颗就能引导我找到你。”

何魏心里一惊。从坐上火车开始，塞尚就计划好了，甚至还借故换走可以辨识蛊灵的“蛇眼翡翠”，以免他们对头骨有所警觉……

“你为什么会盯上我？如果你真的想要抢走高罗人的镜子，对你来说我连障碍都算不上。”

“哦？难道你不是高罗人吗？”塞尚语气微妙地说。

他居然知道。他该不会也看得出来，上午那只猫是自己吧？

看到何魏的表情，塞尚立即补充道：“不要误会，我可没有调查别人隐私的癖好。这个情报，是刚才那四个人里的某个人卖给我的。”

“呃……谁？”

塞尚抿了一口红酒，淡然道：“这个问题很重要，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他是潜伏已久的卧底。”

“他们这些人到底是谁？”

“啊，这个问题很复杂。他们来自于这个世界上各个隐秘而不知名的角落，来自于像玛那依山这样的地方。不过，他们代表着日本人的利益，因为他们受到日本军部雇佣。”塞尚耐心地一一道来，“他们这个组织的代号叫作‘神龛’，领导他们的是一个复姓苏我的年轻军官。你没有听说过这个姓氏，对不对？”

“没有。这个姓有什么特别吗？”

“在神智学会的资料库里，‘苏我’这支日本氏族，在东亚神秘学中是重点研究的对象。他们继承了日本阴阳师的血统，跟皇室和军部都有紧密的联系……言尽于此吧，再往下说，我就要跟你收费了。”塞尚开玩笑似的说道，“你应该见过那位年轻的领袖，他藏在军队里，伪装成一名和尚——”

“苏沃和尚！”

“嗯，看来你已经注意到他了。”

“这……岂不是说，云南集团军和日本人有所勾结？”何魏想起苏沃和尚可疑的行止举动，还有小女孩“小茱”自由进出于刘殷的营房，不由心生寒意。

“我不能对你的这个判断作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因为我没有掌握这方面的情报。我可以提醒你的是，日本人的野心一贯是相当狂妄的，乃至于富有一种恢宏幻想的美感，而为了完成他们心中的伟大拼图，云南这个地方是重要的战略碎片。他们为此做了相当长久的谋划和非常细致的准备工作，想来确实是令人敬佩。”

我看你才更令人敬佩，何魏暗想，安插一个卧底就把勤奋作业的日本特务吃得死死的。但是……“如果他们的野心这么大，一面石镜对他们来说又有何用？”

“你低估了那面镜子的价值。不过这很正常，因为它远远超出了你们的理解力。它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恶毒的诅咒。”

“……它到底是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相对的，我需要你支付给我足够多的报酬。”

“支付什么报酬？”何魏警觉地问道。

“一点信任。”塞尚凝视着他说，蓝色的瞳仁深不可测。

【王雷】

玛那依山下的山谷，从古至今都是高罗人避世逃难的最后居所。从古代首领“大鬼主”受石镜所惑镇压异己、屠戮族人，到清代吴三桂残酷血洗各个部落土著，到民国时期为了铁路组织义军抵抗外国佬……高罗人已经习惯把本族最后一点血脉寄存在此处。

如果从外部进入树林，是走不到山谷的，神树会引导所有的树木生灵布下重重迷障，把来犯的人永远困在这里；要进山谷，只能从村子里的秘道进入，秘道的入口必须要通过和神树通灵才能开启，之后还要沿着山体内部的甬道往下走，一路上多的是坎坷的窄道，易守难攻。可以说，大山和神树，为高罗人搭建出一个相当安全的避难所。

所以，事先躲避到这里的老少女眷，对王雷的出现可以说是全无准备。

王雷走进山谷时，在场的高罗人被他的形象吓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双眼灼烧如灯，通体绯红，像淋过沸水一般，身上冒出滚烫的蒸汽，后背上的伤口已被高温“焊”住，留下一个个丑陋的黑色疮疤。

他抱着石头走近人群，石头的母亲、弟弟和妹妹扑过来，悲痛地哀哭着。这具结实又熟悉的尸身，把所有人的心向下拉坠。

“大家肯定记得，11年前，”王雷嘶哑着嗓子说，“法国佬来到了玛那依山。他们说要在山下造铁路，要在山上开矿，分给我们一点钱，就要挖我们的山、砍我们的树。这山、这树都是高罗人的命根子，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动手动脚呢？

“没想到法国佬穷凶极恶，干脆勾结政府的军队，要把我们赶下山去。我爹王芒……作为土司，为了抵抗军队的军火，为了保护所有高罗人，带头违背祖宗的遗训，和那面邪镜做了交易，向它借取了兽魂。那时候，有很多人骂他，我娘和我舅舅带头反对他，也有一些人觉得他做得对，愿意跟随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也都知道了。军队被我爹等人打跑了，法国佬不得不和我们高罗人和解，我们整夜摆宴、庆祝胜利……结果，我爹身上的兽魂在半夜里发作失控，他变身以后，咬死了村里二十几口人。”

人群静默无声，似是回想起了当年不忍目睹的惨状。

“我和娘挨家挨户地去道歉，去跪拜，去磕头……那些死了爹或娘的孩子见我一次就打我一次，我从来不还手，后来，他们很多都成了我兄弟……而现在，我要做的，正是我父亲当年做过的事情！”

人们轰然喧哗，议论纷纷，王雷置若罔闻，继续说道：“为什么？因为我们又将保不住我们的山，我们的树了，甚至，连祖宗交代给我们的镜子，我们也看不住……兴许我们还能活下去，可却是被践踏着活下去，在脚底下活着。这样苟活，配不上是高罗人，甚至不能算是人。我们不能都由人的道，退到畜生的道上去。”

“坦白告诉大家，我已经和邪镜做过两次买卖。”王雷不动声色地说，“第一次我借了熊魂，还了它几只山鸡，这一次，我为了借到我自己的灵体，我答应要把那些刽子手的魂魄都夺来还给它——那些杀了我的兄弟，杀了你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的人，一个都逃不走。想给亲人报仇的人，想为高罗最后搏一次命的人，现在就跟我走。如果我们真的是玛那依山上最后一代高罗人，那我们怎么也要在这世上炸出点光来！”

片刻间竟有三四十人举着手，从人群里默默走出来，神情决绝，连石头的弟弟都要跟过来，被石头的母亲狠狠拽住。可是，有劝得住的，也有劝不住的，最后还是有近三十人，跟王雷站到一处，大多是青年人和矢志复仇的亲属。

“王雷！”白叶喊道。王雷回头看去，白叶和邹婉莹站在甬道出口，应该是听到了他说的所有话。白叶流泪说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和姑父都错了。以恨消恨，以杀止杀……你带着大家走的，是修罗的道啊。”

“修罗吗……”王雷露出一个悲伤又坚毅的笑容，“我爹犯的最大的错，是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他最爱的人手下。我希望，我的运气能比他好点。”

第十一章 往 事

11月9日，碧色寨。

“两千六百多年以前……哈，真是过去好久了。那时候在波斯的游牧部落里，有一个自称为先知的人，他年复一年地在各地方游荡、布道、宣讲。他持有这样一个观点：这个宇宙里，有且仅有一位真正的神，他的名字是——啊，这不重要，你不需要知道这位神的名字。

“重要的是，这位先知提出了一个崭新的一神论教义，和当时流行的多神论格格不入，所以他一直不受待见、穷困潦倒，可以说，他只是个怀抱着某种奇怪信仰的流浪汉罢了。

“不过，他仅有的两名愿意跟随他的徒弟，决定要改变这个状况。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依照先知的预言，他们跋涉去大陆的各个角落寻找可以证明唯一神的证据。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惨遭失败，直到他们走到了埃及，在那里挖出了一块拱顶石。”

“拱顶石？”

“嗯……”塞尚放下酒杯，“是在一座金字塔的墓穴下方、近万米的地底深处，那里有一扇巨大得无法直观的拱门，他们把拱门最顶部的那块石头撬走了。”

“近万米……那里怎么会有门呢？”

“可能没有，所以也可能有。总之，他们把整块石头带回了波斯。先知发现，面对这块光滑如镜的石头，能倾听到一个仿佛来自于天际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是单一的、也是无穷的：它对于某一个人，只用一种声音说话，对于千万个人，则用千万种声音说话。这样，先知终于得到了一个合适的证据，来证明一神论是可能成立的。

“借助这面石镜，先知的布道吸收了很多信徒，也取得了国王的信任，他终于有机会推广他的教义了。不过，他的徒弟们却有一个更惊人的发现：这面能与人对话交谈的石镜，其实是一扇门。”

“门？”

“是的。它既通向冥府，也通往天国。”

【王雷】

王雷再低声交代了几句，才让第一个年轻人走进门里。跟随他走到斗室门前的人，大致上都已具有足够的狠心或者决心，但未必做好了精神上的准备。

面对那面镜子，必须要有赌徒的胆量和嗅觉。

前后两次进入斗室让魂魄被吸入镜中，王雷的体验截然不同：

第一次，魂魄是向下沉坠着，几乎是被玷污似的，被挤压成一根线、一条缝，魂魄顺着也仅有一线之宽的深渊，潜入到黏稠的、胶质的暗影里，那些饥饿得发狂的兽魂，像蛇苗一样围着他攒动，盘算着如何把他分解成碎片……想抓住兽魂，必须要克服恐惧，不然意志都会被蚕食殆尽。

第二次更为困难，魂魄是往上飘逸的，空间无穷无尽似的向外伸展，每一处空白都清晰得可怕，广阔而虚无的空寂，轻易就能把他淹没和稀释掉，这时会出现一个和自己音容笑貌都极为相像的“人”，牵住他的手，允诺要把他带出这一片荒原，引进永恒的天国……要在最后一刻把持住自己，把那个“人”带回来，不然魂魄大概会受到诱惑就此逃遁，再也无法回到肉身之中。

不仅如此，看守镜中之门的那个邪灵，时时刻刻在身后窥视，每一次魂魄在搏斗受损时散逸出的碎屑，都会被它吞吃下去，而如果魂魄受伤太重，以至于孱弱得回不到身体里，那就会整个儿地成为它的餐食……

【何魏】

“兽欲沉沦的冥府和生机灭绝的天国，那面镜子是同时通向这两个地方的入口。根据先知的猜测，镜子是‘冥府大门’的拱顶石：远古时期，恶神为了率领属下攻打真神，建造出这样一个从冥府直通到天国的门户，千年之战结束后，恶神战败，根据停战协约，他们必须彻底关闭冥府大门，永不启用。没想到机缘巧合，却被自己的徒弟们重新发掘出来。”

“可是……冥府和天国真的存在吗？”

“问得好。那两个徒弟对镜子做过很多种实验，因为他们只能让灵魂涉入镜中，让灵魂去观察体验，所以说到底，他们所见、所听、所触摸到的，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根本无从判断。极有可能，所有的事变都只是发生在灵魂内部的舞台剧而已，你所面对的只是灵魂自身的一个镜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面镜子确实能给人带来异变，甚至让普通人拥有可怕的通灵力量，尤其是那些‘天国’的回归者，因为拥有巨大的魔力，被人们称为‘伪神’。”

“伪神？”

“也就是伪造的神，一种位于人与神之间的生物。你要知道，在波斯最古老的神话传说里，人类是生而残缺的，他们灵魂中的一部分将永远驻留天国——就像一件抵押品，哈哈——如果能把这部分缺失的‘灵体’取回，这人会变得‘完整’，从而具有接近神的能力。‘伪神’的出现，让波斯各部落的首领看到了魔镜的巨大价值，如果可以制造‘伪神’，然后把他们投入战争，那就不仅有望统一波斯，甚至可以君临大陆，统治整个世界。”

【王雷】

29人里面，出现了两个“伪神”：

一个是阿泰，阿吕的弟弟，他可以让自己化为烟气，缩小时是一颗浓白色的烟球，扩散开来则能将斗室和甬道全部填满；另一个是大根的父亲根叔，他的身体能变成岩石，然后和地面或者石壁融合在一起，变得坚不可摧、无可撼动。

算上王雷，他们三个人是突击的主力。

另外21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则取得了兽魂，变为虎人、蝠人、蛇人……

还有三位兄弟的魂魄没能返回。王雷等人站在斗室里为他们默哀，致以敬意。为了胜利，当下的牺牲是无可避免的。

他们都明白，他们永远失去了魂魄中某些珍贵之物。是良知？是温情？还是一些铆定了人生格局的记忆？他们对此不甚了解，也无暇去仔细追问。

白叶看着这些人走出斗室，整装待发，想起王雷一心赴死的决意，不禁心潮汹涌——

为了守护高罗人的使命，他们违背了这一使命；为了延续高罗人世世代代、两千余年的历史，他们背叛了所有的历史。

可他们又无法彻底地背叛使命……抛弃镜子，任由它落入他人之手；逃出玛那依山，远离祖辈们坚守不懈的地方。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角落，重新扎根立足，劳作生息，开始崭新的历史，那又如何呢？……不，他们不可能做到。

或许，做一个不彻底的背叛者，才是高罗人的真正宿命。

【何魏】

“先知掌握了说服贵族和平民的工具，短时间内就收获了大量信徒……这当然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但是当他目睹整整一个国家的臣民迷醉于石镜的魅力，前赴后继，舍生忘死，当他发觉那些首领一边豢养敢于赴死的亲卫队，一边提出各种条件试图染指石镜的时候，先知为此感到恐惧。

“强行附灵一定会造成灵魂受损，所以由石镜造出的‘伪神’都有性情上的缺陷，或者无情无欲，或者有无法克制的杀戮欲望。

“先知了解到镜子的危险性，因此拒绝了首领们的诱惑。最终，他决定把石镜封藏起来，并且发誓将它永远弃用。但是他的小徒弟却沉迷于黑曜石镜而无法自拔。他原本就是非常强大的通灵者，获益越多，诱惑越强，对他而言，镜子就是脱凡成神的捷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道路。他是一个永不满足的人，既然已经发现了逃避死亡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他不相信维持自身的永生如一始终只是神的特权，而是相信自己也有永生的资格，他甚至不满足于此，他还想要俯视众神。他曾经说过，他要在地上建他的天国，行他的神律，让每个凡人都能够和神平起平坐……“所以趁先知还没有察觉，他便通过石镜进入‘天国’，为了把自我提升到极限，没有选择附灵，而是吃掉了出现在他面前的灵体。”

“什么！？”何魏大吃一惊，他无法想象世间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失去肉身，永远寄居在石镜里……”

“难道他就是你的弟弟？”

塞尚看了他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果然不出我料。早上我去斗室的时候，你应该就在那里吧？”

“……对。”何魏硬着头皮承认说。

“这就对了。我还以为是我的感知出了错，把一只猫误判为你。”

“所以……你们兄弟俩活了两千多年？”

“不信才是正常的，我自己都难以置信。要是真的活过这么多年，时间早就成为不可信任的幻觉。”

“既然这个故事发生在古代波斯，那么跟高罗人又有什么关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开始跟他们有关了。我的弟弟——他当时的名字叫满罗——寄居在石镜里以后，彻底占有了镜子的使用权，并以此来操控世俗的权力。先知去世以后，石镜落到了野心勃勃的居鲁士大帝的手里，他和满罗合作，击败了吕底亚和巴比伦，建立起强大的波斯帝国。

“此后两百多年，满罗一直左右着波斯的政权更替和外交征伐，他是波斯帝国幕后不挂名的国师和大祭司，是执政者最为倚仗的圣人。但他维持阿契美尼德政权的手段太过残酷，造成众多异见者和王室成员的家破人亡。直到碰上亚历山大麾下的阿波罗祭司，满罗和受他操控的‘伪神’才算遇到了不可战胜的对手，他所掌控的王朝，也在这场战争中遭到灭亡。”

“这些还是和高罗人没有关系。”

“不，高罗人已经在历史中现身了：最早的高罗人，就是波斯帝国王室里那些奉石镜为圣物的信徒。”

“什么？他们以前是波斯人？”

“没错，波斯王朝覆灭后，满罗就是在高罗先祖的帮助下成功出逃，免受阿波罗祭司制裁。他们带着石镜从中亚逃到了东方，如果没有一个女人的介入，他们很可能会在这里再次建立起一个国度。这个女人，名叫玛那依，现今的高罗人奉她为始祖，把她叫作鱼娘……‘鱼娘’这个称呼我还挺喜欢。”

“玛那依？就是玛那依山的……”

“对，她就是给那座山命名的女人。玛那依的身份很复杂，以前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现在更是被神话传说掩盖了。她出生于波斯王室，一家人因受满罗迫害而离开波斯，辗转来到希腊。她进入阿波罗神庙学习，成为一名法力强大的女祭司。波斯人和希腊人开战以后，她一直致力于调停战争，保护波斯王室成员，但战争结束得相当惨烈，王室的大多数成员，被满罗操纵‘伪神’杀害了。玛那依为了复仇，从波斯一路追到了东方。

“此后的事情我完全可以猜出来。她找到满罗和他的信徒以后，肯定发现自己复仇的心愿无法得到实现：满罗藏身在石镜里，她对石镜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给他造成痛苦，她顶多只能囚禁他，让他因得不到灵气而忍受饥饿；那些愚蠢的信徒，多数还跟她有血缘关系，即使有些人真的负有罪孽，她也无法对他们施以刑罚。

“如此一来，她只能放弃复仇，而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放任满罗继续作恶。所以，她选择留下来，用她在希腊学习到的知识教诲那些信徒，让他们去信仰一些更正确的观念。她还要教他们通灵术，以便对付石镜的蛊惑和不可预测的外部威胁。为此她不得不扮演‘神’这个最具有说服力的角色。”

“你为什么……这么了解玛那依？”

“这是当然的。有一段时间，我和她是夫妻关系。”

“这……”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多付给我一点信任吗？”

“嗯，我信。”

“对你来说，玛那依是一个没有本质的名字；对高罗人而言，她最多只是一个神话而已；但在我的漫长岁月里，她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我们曾经一起远赴埃及，寻找破解石镜异能的办法，还曾经并肩作战——即使是针对波斯人的战争，那也是一段难忘的美好时光……唉，可惜她主动离开了我。她真的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女人。”塞尚有些感伤地一笑，“如果高罗人知道，玛那依让他们看守石镜和满罗，是要让他们背负着这一原罪，他们会不会感到很绝望呢？”

【刘殷】

刘殷坐在草场边上，努起鼻子闻闻山风吹来的气味，再望一望不远处那片林子，心里头觉着非常烦躁。

那是什么气味呢？有点像动物的尿骚味，有些动物想在哪块划出自己的地盘，就在那里撒泡尿，警告那些不知好歹的侵略者。现在这味道这么大，难不成树林里有这么些虎视眈眈的……总不能又跑出一群狗熊来。

刘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本来派了副手跑去请示旅长，说“高罗绑匪脱逃，请求进山抓捕”，得到的指示是“情况不明，原地待命”。这下好，等到天黑，又不好进山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难得下一次严令，让各连各班把烟枪烟袋都收了，晚上还要增派巡逻和轮岗，保持戒备状态，让手下那些少爷兵都怨声载道的。他是放不下心啊，高罗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十几号人都给放倒在这儿了……要是他们有心要和解，还有可能派个长老下来收尸，现在这样默不作声，则说明势态着实危险。

那些高罗人的尸体还堆放在仓房里，没有埋掉呢。刘殷飞快地向仓房瞥了一眼，打了第二个寒战。他们该不会突然活过来吧？不会的……可是也很难讲。苏沃大师不是说了么？高罗人骨子里藏着邪性，一不高兴把你变个猪、变个鸡鸭鹅什么的不在话下，真要诈个尸也不算什么……

话说回来，苏沃大师到哪儿去了呢？他不在的话，他的弟子茱儿姑娘要是在旁边也是好的。刘殷想起她的温柔笑靥，心情总算平静了些，可另一种难以平息的躁动又冒了出来……

“殷……殷哥！营长！”

怎么了？

刘殷睁眼看去，目光跳过正在朝他跑来的副手：一蓬白色的烟雾从树林里飘过来，虽然顺着风向，但速度也是过快了，在深蓝天色下面，它就像一只变形的大手，伸过来就要把营地整个盖住……

“开灯，开灯！”刘殷喊道，“把车灯、手电、屋里的灯泡，能亮的全他妈打开！”

“妈的，这些兔崽子还不赶紧跑起来。”

大雾瞬息间就没过了营地，那些没来得及跑回营房的人，只能抓着草场的围栏来辨认方向。

各处接二连三亮起了灯，但在雾气里只是作光晕散开，照不出去多远。刘殷牢牢地戳在原地，感觉胡茬直发黏，但手里勒着围栏上的铁丝，不敢松开来擦一擦。

他等待着。

荒草的茎部被压折的声音。有什么人正在踏过草场，向他走来。前方响起了惊叫、错落的枪声和不耐烦的低吼。站在草场上的人大概都像荒草一样倒下去了。

忽然亮起熊熊火光。

刘殷顿时松了一口气。兔崽子们还挺聪明的，知道要点火——

热浪推开雾气，一个通体赤红的人出现在眼前，双目亮如熔金，浑身烈焰缠卷，如火神降世。

【何魏】

塞尚用指节敲敲吧台，侍应生侧身靠过来。

“拿上钥匙，带我和这位朋友去地下室。”

侍应生向何魏瞄上一眼，微微点头。

于是何魏和塞尚绕进吧台，跟着侍应生走进一道小门。石砌的阶梯弯过一个紧凑的弧度，滑入地下的藏酒室，这里用昏黄的顶灯照明：一排排挨紧的三层木架，红色封口的墨绿色酒瓶，安着黄铜龙头的橡木酒桶。他们经过四五个木架子，转个弯，来到一面石墙前。

第三排其中一块青砖上刻有一个图案，位置隐蔽，不把顶灯提下来是看不清的：那是一只面孔扭曲的天使——针一般锋利的荆棘顶冠扎进头顶，正脸朝向左侧，嘴唇和眼角一同向下弯折，作出哭号的表情，全身被六道相互交错的缎带彻底箍住，只从双脚应该出现的位置冒出两条三角形脑壳的毒蛇，盘曲着在双翼间缠成一个死结。侍应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类似开瓶器的工具，嵌入毒蛇之间的裂口里，转了三圈，再倒转一圈。

石墙向右侧弹开。这是一个封闭的密室，里头有床垫、毯子、报纸，以及……两只木桶。

何魏瞪着塞尚，塞尚不以为意道：“这家酒庄的老板是我们神智学会的人，所以我可以借他的地方用一用。虽然看起来非常简陋，但这里确实是一间非常安全的待客室。”

“我父亲呢？”

“啊，他在这儿呢。”塞尚走进去，用脚尖点一点其中一只木桶。

木桶向内收拢，变成一列弯曲的脊骨，底部则扩张、分岔，变成肢体。整个木桶渐渐变成蜷缩在地上的何绍郡。

“爹！”惊骇一掠而过，何魏俯身要去搂抱父亲。

“等等。”塞尚伸手阻止道。

“你做什么？”何魏发怒道，右手下意识一格，把塞尚扭开，紧接着后颈处就是一凉。

塞尚揉着手腕，皱眉道：“蒂诺，住手！”

何魏转头看去，侍应生放下了比成手枪状的左手，眼神凌厉地盯着他。

此时何绍郡已经直立起来，他的皮肤皱巴巴的，还布满一圈一圈的圆纹，像树干上的年轮，他的眼睛深陷在皱纹里，几乎看不见瞳孔了。

“你们把我爹怎么了？”何魏大声问道，克制不住心慌。

蒂诺冷冷说道：“这你应该去问高罗人，他可是塞尚先生从他们手里——”

“蒂诺，说够了吧。”

……

“我不让你碰你父亲，是有原因的。”塞尚一边说，一边把右手放在何绍郡肩上，然后手上的皮肤波动起来，眼看着就瘪了下去——塞尚及时把手抽回，“你看，只要碰到他，生命力就会被抽走。”

“怎么会这样……”

“不是高罗人把他变成这样的，不过也跟他们大有关系。”塞尚沉声道，“根据情报，你父亲每年都要向玛那依山运送大量玉石，你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何魏想起了在树根洞窟里看到的那些失去光泽的玉石。

“因为石镜。高罗人为了压制我弟弟，必须要维持玛那依山的体系——动物灵、神树和玉石构成的灵气体系。为了供养山上的鱼灵和猫灵，需要消耗大量灵气，这些灵气来自于树林根须结成的气脉，而万树之主神树所需要的灵气，则需要源源不断的玉石来补充供给。”塞尚说，“所以从根源上看，是你父亲在独力支撑着这个体系运转。”

何魏把外衣脱下来，披在父亲身上。

“所以呢？”

“这个体系已经被满罗看穿了，当他想要寻找机会逃出囚笼时，他会去找到体系中最初始、也是最关键的那个环节，然后……破坏它。”

经塞尚这么一说，何魏脑中的线索确实变得稍微清晰了些。

“所以——是石镜，不，是满罗对我爹下的手？”

“对。我可以代他向你道歉，”塞尚耸耸肩，“虽然并没有什么用。”

“可是，我爹完全有可能留在昆明不走，运送玉石的事情也可以委托给别人。他不一定会跑来玛那依山，给满罗这个下手的机会。”

“不，你父亲一定会来玛那依山，而且一定会走到斗室，站在石镜前面。”

“什么？怎么可能呢？”

“你最近一段时间，是不是有过被附灵的经历？”

何魏心里一颤，回想起父亲离开昆明前一天，他在梦游中走到虾山的事情，同时也想到了那只抠抓在魂魄深处的指爪……

“可能有过……但我的症状可能不是附灵，而是梦游。类似那样失去意识的经历，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有了。”

“哦？小时候就有过吗？”塞尚略显惊讶，“看来我亲爱的弟弟已经学会埋伏长线了。”

“什么意思？”

“那些兽魂之所以选择附体在你身上，应该都是因为受到满罗的操纵。”

何魏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没有明白吗？他指派那些兽魂去找你，给你和你父亲制造麻烦，你们本身不是通灵者，没有能力解决附灵术这种大问题；自然，你父亲就会回到玛那依山，寻找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在祛灵方面，没有比石镜更有效的工具了；所以，你父亲会找镜子谈判，这件事最终一定会发生。”

“等等等等，让我想想。”何魏想要把思路理得更快些，但还是很迷糊，“可是满罗并没有见过我，也没有机会记住我的——”

不对。何魏想起来，他竟然是在玛那依山出生的。

“要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爹完全是为了我，才回到玛那依山，才会变成这样子的。”何魏尽力平静地说，用手背抹了抹脸。

“不不不，你还没有看清楚，所有事情里那个完整逻辑链条的——最开始一环。”

“你说。”何魏说。过去这20年的人生似乎已经被眼前这个法国人用寥寥几句话给倾覆了，眼下他说什么，自己都得先接住。

“为什么你会被盯上？为什么满罗会对你父亲下手？而又为什么，你的父亲和你的祖辈们要花费上千年的光阴，愚公移山一般地维持玛那依山体系的运转？”

“你是说，问题还出在高罗人身上？”

“不，不仅仅是，实际上从整个系统开始形成的时候，问题就开始酝酿了，这是一个由玛那依设计、由高罗人推动和维护、由满罗来测试和挑战的囚禁系统，这是一个囚笼和囚犯紧紧纠缠、密不可分的巫术系统。只要这个系统继续存在，像你和你父亲，像高罗人和集团军，甚至像中国人和日本人……所有人面临着的问题，都会再次发生，循环反复，永不消解。”塞尚语气恳切地说，“为了永远破坏这个系统，我们要把石镜从玛那依山带走。在这件事情上，何魏，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十二章 血 祭

11月9日夜，玛那依山。

【苏我真鹿】

苏沃和尚——不，是日本军部神秘事务调查科机动部队队长、“神龛”项目组组长苏我真鹿，此时正站在云南新编第一集团军第五旅第二营的营地边上，端详着面前这一片惨烈的景象。

粗算一下，死者数目达到上百人：大部分尸体都被烧焦了，少部分尸体是在被撕裂成碎块之后，再被烧成焦炭的；以草场围栏的某一处为中心，铺展开一片烧得黑油油的圆形沃土，好像有谁在圆心上引爆了一个寿命短暂的太阳，把营房的外墙面都刷成了黑色；一排营房都被掀翻过去——是真的连同薄弱的地基一起，被向后掀倒，躲在里面的人大概已经被拍成了饼干。

苏我对高罗人造成的破坏基本满意。

“黑马桑，你闻得出来有几只伪神吗？”

无眉壮汉深吸一口气，“两只……最多三只。”

“不少了，我们要尽可能把他们全都捕获。”

“还是我们队长野心大啊。”鹰钩鼻冷嘲热讽道，“玩命的活计，被说得这么轻松。”

“黑手，你老抬杠作甚？”

“不是我抬杠——”

“别说话，听队长的。”

苏我好像浑不在意，自顾自向玛那依山的山顶眺望。他在看什么呢？光线已经昏暗得连云层都看不清了，晚霞被压到了最底下，然而月亮还没有出现，天空显得特别坚硬、沉重，只有那山顶上闪烁着一小簇火光，极微弱，连一只孤独的眼眸都无法点亮似的。

只有苏我真鹿自己清楚，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他的眼中所映照出的，是那一天焚烧得干干净净的樱花树，在师父像入睡般安详地斜靠于树根上的时候，树上没有留下一片花瓣，然而奇妙的是，师父居然已经通过他的剑，通过剑的交击，通过交击的痛楚，把那一树火樱的意象刻进自己的心里了。在他的余生里，他都可以继续信仰着师父留下的刻印。

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而且……“照亮这黯淡的天空吧，阿秀。”

他也决意要像师父那样，把意象刻写于世上，把这个世界，彻底地照亮。

“黑手桑。”

“……干吗？”

“请你发出信号，告知朱旅长：他的军队可以开始行动了。”

鹰钩鼻不耐烦地咕哝一声，双手搓一搓，忽地一弹。

三颗火星飘到了空中。

战争开始了。

【白叶】

村子里本来也没有什么祭台——从“大鬼主”下台以后，高罗人不愿意再看到献祭之类的事了。王雷找了一间空置的土房，让根叔把它弄塌，再拍平些，勉强作一个高出地面一米半的祭台。几乎所有躲在山谷里的高罗家眷，都沿着甬道回到了山上，连一些小孩子都被允许围观晚上的仪式。

白叶带着姑姑白七奴去找父亲，二老一少在昏沉的暮色中围坐着，就像被遗弃的古旧石雕。他们三人是高罗人里硕果仅存的通灵者，然而两位老人都身受重伤，白叶又太过年轻，难以服众……通灵天赋本来是衡量领袖潜质的重要指标，证明一个人与自然灵的同一程度，但是现在，这已经被人们心中反弹的欲念和戾气给淘汰了，这种趋势无可阻挡，即使它意味着所有传统秩序的崩解和不可修复……

村里的喧哗和呐喊越发响亮，白叶静静听了一会儿，终于走出门，向祭台走近。王雷他们在祭台后方点燃了一个火堆，王雷自己站在上面，用自身的火焰不断地助推大火的凶势。

王雷正在火焰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仿若神的布道：“杀了他！从他杀害了你宝贵的儿子，杀害众多无辜的高罗人开始，他选择站到了恶神的队列当中，我们必须洁净他，让他赎清自己造成的杀孽！杀了他吧，然后把他送入火焰，向伟大精神献上他的灵魂！”

白叶听着心里一紧。这已经不是王雷自己的声音了。

根叔站在祭台上，手里紧握着匕首，有一会儿露出了动摇的、想要放弃的眼神——可能是因为躺在匕首尖端下面的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兵 ，和他的儿子大根差不多年纪。可是他的双手变成了沉重的岩石，不由自主地狠狠砸了下去，年轻的受害者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然后被推入到火焰中——

“杀得好！”

“都是畜生！”

“杀了他！”

白叶难以置信地环视着齐声高呼的人群，他们的表情已经被狂热的仇恨彻底扭曲了，那种过分的恶意持续不绝地生发，像污水一样从心脏的褶皱里挤压出来。这不是她所熟知的高罗人，他们的精神正被什么力量推动着，要跨越到“非人”的境界中了。

“好！”王雷高呼，“阿泰，轮到你了。”

又一个年轻士兵被五花大绑着抬上祭台。根叔失魂落魄地走下祭台，空中的一缕白烟落到地上，凝结成为阿泰的身体。阿泰从根叔手里接过被血浸透的匕首，走上祭台。

“阿泰！”白叶忍不住喊道，“别这样做！”

“叶子姐……”阿泰的神情非常漠然，“他杀了我哥呢……”

“可他也只是军队里的一分子，是一名无辜的人啊。”

王雷坚定驳斥道：“不，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全都是恶的一部分。”

他们正在把杀戮的对象推到另一边，推到“非人”的那一边，好方便他们没有障碍、顺理成章地把杀戮执行下去……这样做，和曾经把高罗人划归为“蛮子”“巫人”然后对他们施加暴行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阿泰一刀划开了受害者的喉咙，受害者的鲜血喷涌而出，流下祭台，人群一时鸦雀无声，仿佛被血液的瑰丽色泽迷住了。这时，白叶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种吸吮的力量在把死者刚刚逸出的魂魄往地下拖拽。是石镜在作祟！它在偷偷地捕捉游魂，窃取灵气，壮大自己的力量，高罗人们的神智现在也正受到它的影响。

白叶转身向人群外面走去。现在也只有她能设法阻止那面镜子了。

王雷在祭台上亢奋地高喊：“现在，让我们把刘殷刘营长抬上来。”

“妈的，你敢动我一下——哎哟！松手，你们这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土佬——”

“恶神住口，我要亲自来洁净你。”

“什么？恶神？我看你们才是恶鬼呢！睁大眼看看，谁更像——”

轰然一声巨响，打断了刘殷的话。

山下发出足以照亮天空的剧烈火光。

白叶远远地感知到了神树的哀鸣，一阵悲凉涌入心底，无可抑制。她面容秀丽，表情悲凉，俨然一位正在走向世界末日的女先知。

【何魏】

山腰间的树林，正在沉入到炼狱般的烈火之中。火势已经吞没了低处的山谷，而且正在向山顶，向神树林所在的位置蔓延。

“怎么会烧得这么快？”何魏喃喃道。

“军队可能调用了燃烧弹。”塞尚说，“普通的火灾很容易被水灵熄灭，汽油则不会。嗯……这大概也是日本人的主意。”

“……他们就不怕烧山以后什么都没剩下？”

“不会的，石镜比一切已知的事物都要坚固，尘世的火是烧不坏的。”

何魏盯着塞尚，说：“你拿到石镜之后，一定要帮我爹祛灵。”

“相信我，我一定会的。”塞尚笃定地说，“你的动作要快一点，要趁火烧到神树之前赶到那里。”

“好。”

他们二人在林间小路前分道扬镳。何魏要争分夺秒赶超火势，赶到神树那里；塞尚则要顺着岩壁攀登到山的背后，先一步进入斗室。

火浪就在何魏左手边稍远处翻滚着推进，光是那股热气就足以让树叶卷曲焦枯，何魏跑了一小会儿，已是口干舌燥，大汗淋漓，仿佛正经受着拷问。

刚刚经过第二营营地那片惨不忍睹的屠场时，塞尚说了这样一番话：

“如你所见，这是高罗人犯下的罪恶。他们绝非什么野蛮嗜血的民族，相反，我还很欣赏他们的热情、坚韧和率性。然而，石镜就是能沾染囚笼本身和囚笼外的一切事物，将它们拖入沉沦的境地：我弟弟，波斯人、高罗人、云南人、日本人……概莫能外。它是天神降下来的一把嘲笑凡人的梯子：为了让自己上升至天国，我们必先通过互相毁灭把自己沉入地狱……何魏，难道看到眼前的景象，你还不认为你有责任帮我带走石镜吗？”

何魏愿意全身心地相信塞尚的言辞，然而他的精神还没有被说服。

为什么？

难道把所有责任和罪孽都向前推演到初始之物——“石镜”上，然后轻巧地把它偷走（如同上帝之手一般），就真的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吗？

【王雷】

山下的大火似乎暂时让人群从血腥的梦魇中惊醒过来了，他们慌乱成一团，有一些人匆忙间想走甬道回到山谷去。

“怎么回事？”王雷惊骇地问。

没有人能回答他。

“怎么回事！？”王雷举起刘殷，冲他大声问道。

“我知道个鬼——，等等等等，有话好说。”

王雷把他举到山崖边上，眼看着要把他扔下去。

“等等，让我看一眼，多看一眼……啊？这是燃烧弹啊？”刘殷惊喜莫名，“在蒙自只有朱冲旅长能调动这种级别的装备，难道冲哥是专门来救我的？……不对，就算是来救人，他们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些……”

“你是说，山下是你们第五旅的军队？”

“极有可能……不，肯定是他们没错。”

王雷心里一空。这一次可真是高罗人的最后一仗了。

“阿泰，根叔，你们快带领弟兄们去山腰神树林，设法阻止火势，防备军队偷袭，我带大家撤回山谷——”

此时先一步想躲回山谷的那些人跌跌撞撞地从甬道里跑出来，裤子大都被烧得稀烂，领头的富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不行了，山谷都、都被点着了，回不去了。”

有妇女哭叫道：“好多孩子还在山谷里啊！”

“他们没……没事，两位长老已经让几位妈妈领着孩子们躲到甬道里了，他们还……还把斗室和山谷之间的甬道封死了，防止大火从那里烧上来。”

正说着，五六名年轻妇女领着一帮孩子从甬道里跑出来，一个个衣衫不整，脸面熏黑。

王雷的目光一一掠过祭台周围这百来口人，上百张不安的面孔，渐渐意识到这个事实：高罗人全都在这了，没有更多的了，他是要为一个千年部族仅存的血脉去背水一战，去争取苟延残喘的机会。这个事实让他双手发抖，勇气全消，他原本滚热的杀意也冷却了下来。

他如何承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王雷向逃出甬道的人群里望去，却发现找不到那两张苍老的面孔。

“我舅舅和我娘呢？”

富伯沉痛地说：“他们……他们下到山谷里去了，说是要去给神树林灭火。”

【白叶】

猫灵们异常焦躁，纷纷跳出来满地乱窜，无法安静待着。它们应该是察觉到了，神树的气脉正在衰竭。

据说神树是鱼娘降世那天种下的，寿命就和高罗人的历史一样长久，山上所有的树都是它的子孙，它的根须一直扎入到玛那依山的内部，甚至可能比这座山还要深邃……有赖于它的滋养和照拂，高罗的每一代人里才会不断出现卓有天赋的通灵者，它用灵气和它哺育的自然灵来教育他们……它就像是高罗人的父亲。

然而，它的寿命终于也到了尽头。其实几百年前，它就已经出现了枝条枯萎、灵气用竭的状况，也是为了应对这种危机，高罗人才分化出三个支系：“山”“林”“风”。白氏是“山”脉支系，使命是留在玛那依山上负责看守镜子，镜在人在，永不得下山；何氏是“林”脉支系，负责在各地为神树林寻找合适的矿脉，补充灵气；而“风”脉支系……如果他们隐藏多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力挽狂澜，在最后时刻扶持住即将倾塌的高罗人，那就在今夜了……

白叶招招手，把所有猫灵招呼到身边，安抚着，它们把她簇拥在中央，就像一袭过于肥厚和温暖的大衣。她从小就和大小猫灵们玩耍在一起，据姑姑说，近百年来，她是和这些任性的猫灵契合度最好的通灵者。或许，她生来就是为了能在这一天，代替父亲率领猫灵，发挥出一些力所能及的作用的。

白叶走进斗室，也不看一眼石镜，转身走到左边一角。

“出来吧，猫灵嗅到你了。”

一个洁白单薄的身影浮现在对面的角落，衣衫明净，指尖抚刀，在石镜的阴森光线里也看得出一份淡雅气质。

“白叶姑娘，打扰了，请恕在下夺镜之罪。”

“苏沃大师，”白叶淡然道，“就算你过了我这关，镜子也未必能让你夺去呢。”

“料想以日本人对礼法亲情的看重，一定不会反对由我这个哥哥把弟弟带走吧？对不对，苏我先生？”塞尚笑吟吟地走进门，看他的穿着，好像不是来打架，而是来跳舞的。

“哥哥……你废话太多了……”镜中人兴致勃勃地说。

“确实。”苏我真鹿凝聚精神，拔刀出鞘。

【黑手】

“凭什么我们要给军队打头阵呢。”鹰钩鼻抱怨道，“这不是傻吗？”

他们一行三人经由岩壁绕到了凶猛火势的前进路径上，根据队长交代的任务，他们要在这里“截击高罗人的第一拨抵抗力量”。高罗人就这么点底子，还能有第二拨、第三拨抵抗吗？如果依照鹰钩鼻的看法，只要让大火结结实实烧上一天，然后再派军队上来围剿幸存者就行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连俺也懂，这叫礼尚往来。”无眉男说道。

我看叫互相利用更合适些，鹰钩鼻暗想，虽然眼下和第五旅是隐秘合作关系，但如果石镜先落入军队手里，到时候还用不用得上他们这一支讨人嫌的日本小组，就很难讲了。

忽然地面一震，整整一大片石板被高高掀起，向他们猛拍过来，他们左右散开，石板掠过，把后面两排树木压折了。

鹰钩鼻抬眼看去，前方却是一片浓雾，什么也看不见。雾中传来大型野兽的嘶吼和鼻息，粗粗一听，竟在20头左右。

“黑目！”

“知道了。”瞎子凝气于耳，试着把脚步声从背景杂音里抽取出来。“嗯……没有走动的声音，他站着没动……奇怪，也没有呼吸声。”

“好，那来一招投石问路。”鹰钩鼻双手疾挥，五粒火星分五个角度射入雾中。

这下子，瞎子清晰地听到了“咚”的一声。

“黑马，这边这边！”

无眉男向瞎子指示的方向闷头跑去，雾中有大块碎石抛过来，砸在他身上碎裂飞溅、嗡嗡震响，就像撞击一座大钟。无眉男的身体已经过渡到了青铜质地。

他冲入雾中，“砰”一声巨响，山体微微摇晃，地面都要被撕开似的。

“黑马，怎么样？”鹰钩鼻大声问道。

“哎哟，这人力气好大，俺扛不住他——”

“啥？”鹰钩鼻大吃一惊，黑马是通灵于罕见的青铜马，附灵后的力量堪比巨兽，居然还不是对手？

鹰钩鼻和瞎子正想靠近，那一团白雾忽然漫过来，把他们二人包裹住，分隔开。

“鹰鼻子，雾有鬼！”

“知道了，瞎子！”鹰钩鼻没好气地说。他弹拨指甲，在尖端上攒起一弧电光，屏息以待。

突然，雾中的野兽瞬息间都安静下来。一道沉重如山的身影在迅速扩张，从独木舟大小，逐渐变大成战船，把浓雾尽皆挤开。巨蹄蹬踏大地，马鬃迎风飘扬，金属扭曲的声音无比刺耳。那是一匹巨大的覆甲黑马，外表似曾相识。

“是……什……么？”瞎子恐惧地问。

鹰钩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白叶】

塞尚已经和苏我真鹿有过数次交手，所以不会不能适应，但白叶是从来没有见过苏我这种高手。

苏我并不会通灵术，但他却能单凭一把刀纵横于塞尚的金线和白叶的猫灵之间，锋锐难挡。他的刀上好像附着有一种特别的“执念”，总能平滑地切入空隙，将纠缠在身边的灵体一刀切断，而且塞尚和白叶又无法借助灵体来抵挡刀锋，往往都被他一招逼退，被迫在斗室里游走，整个场面的主动权，反而都落在他的手里。

然而看苏我的表情也并不高兴。“塞尚先生，你怎么不用那一招呢？那个停止时间的魔法？”

停止时间？白叶警觉起来。

塞尚笑道：“那个可不能随便用啊。尤其是在我弟弟面前。”

“哥哥……你又在用那个通灵术骗人了？……”

“要说那是骗人的魔法也可以，毕竟，时间是我们短暂一生里最大的幻觉。”塞尚躲开一记劈砍，退到石镜附近，“你一定对这一点深有感触吧，弟弟？”

石镜忽然大放光华，一股吸力把所有灵体向着镜中拖拽，白叶赶紧凝聚精神，护住猫灵。刹那间，几根金线在石镜和塞尚之间绷紧，塞尚似乎不得不全力抵抗镜子的力量。

苏我没有错过这个破绽，他飞身上步，行云流水般挥出三十三记乱刀，如风舞狂沙，无从躲避。

所以塞尚硬生生接了下来。他居然也懂武术，封、挡、缠、拨、扣……空手对白刃，仅仅稍落下风，内力对撞发出爆竹似的一连串噼啪噼啪。

刀锋切入了塞尚的肩头，流下一道血线，然而塞尚的双手已经牢牢夹住苏我手中的刀，苏我不由脸色煞白。塞尚是故意卖给他一个破绽。

“还不撒手？”金线成簇，向苏我真鹿的头顶抽击。此时苏我只要松手后退即可，然而他死死地攥着刀柄，仿佛决意宁死不松手。

白叶忍不住出手了，十来只猫灵飞快地向塞尚蹑去，试图扑咬他，塞尚没有办法，只能撤回金线抵挡，苏我得此空隙回过气息，用力撤刀后退。

“白叶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救了他，他也不会谢你。”塞尚皱眉道。

“简单的计算罢了，剩我一人，总归不是你的对手；留下他，还能制衡一下你。”白叶冷静地说。

“哈哈，很有意思。”塞尚冷笑道，“可是，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拖？日本人已经领着集团军第五旅的军队打上山来了。”

“什么！？”白叶失声道，“第五旅的军队？”那王雷他们怎么挡得住？

“不错，这位日本小哥早就和军方高层勾结上，计划好要弃掉一个营，再发动一个旅来围剿你们，确保名正言顺，万无一失。所以，白姑娘，你不如和我一起，先把这位小哥给——哟。”

苏我收刀过顶，脚跨虎步，整个人绷成一张弓，似乎是要出尽全力了。

白叶选择“牢猫”附灵，让身体处于最敏捷的状态，但下一步要针对谁，她还没有想好。

“看来还是要用那一招啊……”塞尚掏出手巾，垫在肩上的外套下面，身后金线一分二，二分四，瞬间交织成茂密的金色灌木。

正在一触即发之时，斗室忽然强烈震动，石门外，通向山谷的甬道里，传来山石崩裂的沉闷巨响，好像有什么怪物，正用蛮力打开被封闭的甬道，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来。

第十三章 终 局

11月9日夜，玛那依山。

【白七奴】

大火已经烧到了离神树十来步远的地方。在烈火加身前，那些长久受到神树滋养的青紫色树木，最后发出一些馥郁的光彩，然后就迅速枯萎下去，它们顺着受伤的根脉把灵气输送回神树体内，设法让它能存活下去。

高罗人的两位长老。白陆和白七奴，靠坐在神树底下，接受它的疗愈，倾听它的只言片语，一时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回想起来，”白七奴说道，“我们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这里，和它聊天。虽然我们都听不太懂它想说什么。”

“我还对你讲，我们要永远保护玛那依山，不让外面的战火波及这里……”

“没想到现在，我们将高罗人的未来，托付给了这两个孩子。”

“是啊……若衡和绍郡养的好女儿和好儿子啊。”

“你说，婉莹来得及赶到吗？”

“来得及……有什么来不及的？风停水流，树眠草长，有人会死去，肯定也有人可以继续活下去。若衡兄一定能完成他的使命。”

白陆拍一拍树干，向这位长辈作别。

“来吧。”

“好。”

白陆抚摸着铁牌，十一只鱼灵从中跃出。有神树的灵气来作支撑，鱼灵们纷纷长出了裙朵，体形也大了一号，白陆不再把它们吸入体内施展附灵术，而是把自身的灵气精华释放出来，注入它们的灵体里。这是与“附灵”相对的化灵术，催发到极致的状态下，施术人会被灵体同化，多余的魂魄尽皆消散，再也无法恢复……白陆的身体表里通透，肋骨和脊椎清晰可见，就像一片新叶，一丝不挂、表里相照，没有杂念，没有忧惧，也没有空虚，已然是进入化灵术的至高状态。

白七奴也是如此，把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月乌身上，使它羽翼丰满，变成一只巨大的银鸟。

鱼灵们贴地飞旋，忽地拔地而起，把土层深处的水分吸附上来，形成一根根晶亮的水龙卷；月乌飞到后上方，巨翼挥动，森森寒风将水龙卷吹散，水珠散出时则已结成冰凌。水龙卷反复成形，巨翼频频挥舞，逐渐酿成一阵极寒的疾风骤雨，将大火渐渐逼退。

两位老人豁出性命似的催发灵力，身体都化变成灵体般的异色，如此驱用灵气，损耗甚巨，没有神树的支援，根本支撑不下来。这已经是这一树二人所能施展出的最后手段。

然而这终归是治标不治本，两位老人总会油尽灯枯，大火依旧会卷土重来。他们好像只是单纯地，要把这件划不来的、无意义的事情做到最后罢了。

是白陆先撑不住了。他之前已经消耗过度，现在又拼命催发化灵术，后果几乎不作他想……他最后说了一句什么话，大概意在向白七奴道别，或者，是把女儿白叶托付给她之类，然后就散去了形体——他的血和肉都被逼近极限的灵力炼化了，他化作了一只苍老的鱼灵，成为了十二只鱼灵中的一只。

白七奴热泪盈眶地捡起铜牌，同时驾驭着鱼灵和月乌。她要像大哥一样，站立到肉身消失，坚持到魂魄融化为止……

此时，仿佛出现了错觉一般，白七奴看见一只巨大的火鸟掠过头顶，投入燃烧的树林。

怎么回事？她把封印着日乌的银环送给婉莹了，它怎么又飞回来了……

火鸟张开巨翅，大步流星地走着，把一团团火焰不断地吞入口中……大火仿佛畏惧于它的食欲，开始向后退却了……

真是它回来了吗……

白七奴觉得自己正在脱离地面，飘然升起，眼前所见的景象流动不居，只有神树根须里那些搏动着的根脉，依然耀眼如太阳的种子……

火鸟向她跑过来，想要抱住她……不过不可能了……在火焰升腾的面孔上，王雷的泪水蒸发成两缕烟……

啊，原来是你……

“我一直想跟你说，儿子，我对不住你爹……”

“别说了，娘。”

“我对不住他……那个死鬼，我还挺想他的……”

“娘……”

“好好的，当个好首领，帮你爹争口气……”

“好……娘……好……”

王雷怀里抱空，白七奴已经化灵为乌，翩翩飞去了。

【茱儿】

沉甸甸的黑暗开始从山头压下来。山火竟然要熄灭了。

高罗人还真是厉害，茱儿暗想。这场火本来满可以烧个几天几夜的，最后搞不好还需要军队来收拾残局。

就在方才，山腰上出现巨大的云团水汽，接连不断地扑打着大火，仿佛有谁在呼风唤雨似的，没过一会儿，火场还真的一段一段消失了，很不可思议。第五旅该有不少人目睹了这场奇景，不过大概已有上级交代过，所以他们一个个都不动声色，或者装作视而不见。

“小茱姑娘，”第五旅旅长朱冲是一个面相硬朗、留短胡须的男人，说起话来字句铿锵，“现在可以带人上山了吗？”

“可以了。树都烧干净了，也不容易迷路。”

朱冲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回答有趣。他左右看看，示意副手和警卫官回避一会儿。

“小茱姑娘，在我们上山以前，我希望能跟你重申一遍合作的行动流程。”

茱儿暗暗叹了口气。这个人做事比日本人还要啰唆。

“找到石镜以后，我会派心腹把它封入铁箱秘密运送下山，这个过程你们不要插手。明天下午，已经安排好一列名义上是空载的货车从碧色寨车站出发，你们小组就乘这列火车回到昆明，载运铁箱的另一列货车随后就到；到了昆明，会有一名退伍将领派遣专人接应你们，你们要在他的宅邸里潜伏一周。直到寿宴前两天，你们才会再次接触到石镜，便于你们做一些必要的检查和演练。事成之后，你们要作好入狱二至三周的准备，等到……那个人执掌权柄，他会安排你们安全出狱。有没有问题？”

“没有。”

没有问题就怪了，苏我私下里这样说过：“为了避免被云南人利用，我们要把局面彻底搅乱，尽可能动摇云南政权的根基。所以从拿到石镜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要设法让它操纵第五旅的旅长。”

这一步计算，你和朱旅长总想不到吧？

正暗暗考虑着，一拨人走到了靠近山腰的地方。火把光线摇晃，照亮了地上许多具形状特异的尸体：长着虎头的人，有蟒蛇脖梗的人，狼头尖齿的人……几乎全都成了焦黑的干尸。茱儿心里一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倒卧在地上。是鹰钩鼻和瞎子，他们的皮肤干瘪，面孔凹陷，也被什么东西吸成了干尸；不远处还站着一个死人，躯体像呈块状的岩石，搓一搓他的胸口，他竟然散落成一堆石屑，像风化了一般。

怎么会这样……这该不是高罗人做的，他们的死法太过邪性了。可是，谁又有这种能力呢？

不知为何，茱儿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她凭直觉感到，苏我有危险了。

【塞尚】

一个高大壮硕的光头无眉男子走进斗室，嘿嘿笑着。

“黑马桑！”苏我真鹿如释重负，这是他这边的援兵啊。

苏我移动脚步，向黑马靠近。黑马附上青铜马灵体以后，就是一个坚固的盾牌和攻城机械，他可以派他去压制那个女人，而自己则把塞尚拖住——

黑马忽然并指成刀，向苏我肋下横切，苏我根本没有防备，仅仅是下意识地收缩肌肉、屈紧身体，然后就被手刀切中。他的肋骨肯定断了不止一根，身体被高高抛飞，集束的金线紧接着抽中他的后脑。

苏我昏倒在地，塞尚比出一个无奈的手势。

白叶恍然大悟，“这是你安排的卧底？”

“不错，黑马，去搬镜子吧，我来应付这个姑娘。”

只能拼了。白叶十指捏诀，驱动起“吸金之阵”，一张“猫嘴”出现在空中，朝塞尚猛咬。“吸金之阵”能消化一切灵体，塞尚没有办法，只能送出金线堵住“猫嘴”。无眉男也不敢太靠近，帮不上手。

“白叶小姐，你放弃吧。”

“不可能。”白叶咬牙道，脸上露出决然的表情。

塞尚迟疑不决了。在他眼中，白叶身上寄托了“玛那依”的幻影，他又如何能对她痛下杀手呢？

眼看就要陷入僵持状态，几只幼猫灵突然窜入斗室，灵体一飘，就被“猫嘴”吸过去，几乎要被“吸金之阵”消化掉。这下好，看到幼猫灵会被伤害，猫灵们迅速脱离，“吸金之阵”自动瓦解，白叶的魂魄遭受剧震，瘫软下去，无力再战了。

何魏走进来，抱着几只小型石猫，明显是从神树下面偷出来的。竟然连他都被法国人拉拢过去了。白叶躺在地上怒视着他，何魏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是抱歉地笑笑，把那些石猫小心地搁在一旁。

白叶心里微微一动：何魏的表情里，另有一种难以察觉的坚毅。

“太好了！”塞尚鼓掌道，“多亏何魏你及时赶到。神树那边怎么样了？”

“没问题，根脉已经截断了。”

白叶闭上眼睛，心如刀绞，流下了眼泪。对这个与众不同的汉族男人，她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好极了，现在我们只需要再做一件事……就是把我弟弟带走。”

“什么？”何魏皱眉道，“你不是要把整面镜子都带走吗？”

“不……不，我的目标一直都只是我弟弟而已，怎么处理这面石镜，那还是高罗人、云南人和日本人之间的事。”

“这……你之前跟我不是这么说的。”

“抱歉，是我骗了你。何魏！”

无眉男从背后一下子箍住了何魏，让他动弹不得。

“你要干吗！？”

“抱歉了，何魏。”塞尚抚摸着石镜，说道，“石镜这么棘手，我不会傻到介入进来的。我来到云南，只是为了向我亲爱的弟弟——复仇而已。”

“……到底还是让你得手了……哥哥……”镜中人貌似不甘心地说。

“你不是来救他的？”何魏问道。

“救他？”塞尚嗤笑道，“满罗为了占有镜子杀死了我们的师父，还害我两千多年来只能靠破碎的灵魂苟活着，我可无法容忍他继续安稳地躲藏在石镜里。”

“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你能坚持这么久……”

“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在镜中天国搏斗，同时吞吃下天国灵体的时候，各自获得了一部分关于掌控时间的能力，这两种能力也永久伤害到了我们自己：你的肉体被流动的时间腐蚀殆尽了，我的灵魂则被坚硬的时间撞得粉碎……幸好，我还能靠这些金线串联起我的灵魂。你用不着好奇，我会让你体验到，灵魂的不完整会造成多么大的痛苦……”

“我还要再跟你说一声抱歉。”塞尚又转向何魏，“为了带走我弟弟，我不得不借用你的身体。”

“……为什么？”

“因为普通人的身体已经被自己的魂魄塞得很满，再填塞进满罗这样一个古老的灵魂，肉身会立刻腐朽；而你的魂魄里，藏有一个罕见的、足够空旷的缺口，足以容纳住他。”

“所以你在昆明车站就盯上我了？”

“对。我要声明一下，我确实非常抱歉，我和你们师兄妹还是一见如故的。”塞尚招招手，示意黑马把何魏拖过来。他冰冷的手按上了何魏的额头。

“风中芦笛，灵魂之火，请听候我的邀约……”塞尚念诵出一段古老的经文，奇妙的韵律震撼着斗室里的每一只灵体。一瞬间，仿佛有无比沉重的车轮从空间里碾了过去，阴影一浪一浪地泼溅出来，空气里有硫黄的刺鼻气味。

满罗走出了石镜，它走动起来像一轮燃烧的月亮，释放出潮涌的引力，牵引着周围的魂灵。

这就像是一种显圣。

何魏的双眼发出宝石样的微光：无比纯净的银色。他的魂灵像水草般摇曳着，第一下心跳落入井底，发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回声。

“好了——”塞尚呼出一口气，疲倦地说。

黑马的一只大手，此刻不合时宜地摸上他的肩膀。

“没事，我还不是很累——喔，你！”塞尚惊呼出声，他的皮肤和肌肉在迅速干瘪下去，身体里的水分不断向外泄漏。他正在被风干。

黑马松开手，塞尚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得站不住了。

“你不是黑马！你是谁？”塞尚震怒道。

“他怎么会不是黑马呢……”满罗借用何魏的声音幽幽说道，“只是你一直没有认出他到底是谁罢了。铜马，旱马，魇马……哥哥，还没有想起来吗？”

“……阿帕奥沙，居然是你。”塞尚认栽似的闭上了眼，“真没想到，我如此信任的卧底，却是你的老朋友……你们是在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他一直就知道我在这里，只不过，我劝说他耐心等待。因为如果我们再次开创一个国度，我不想再拘束于石镜里，我想要肉身，一个活生生的、可以用感官去体验这个世界的肉体……我首先需要的，就是你的帮助。”

“不错，擅长摄取人魂这种复杂工作的，也只有我和你了……但是我肯定不会帮你，所以，你必须引诱我来——”

“你想得很对，可惜在这个棋局上，你已经落后我太多步数了。我让阿帕奥沙往欧洲各个神秘学组织放出消息，直到十几年前送过去一个亲眼见过我的活人，才算真正引起了你的警觉——”

“然后是细致的情报工作：你安排阿帕奥沙主动向我贩卖情报，同时也从我这里收集情报，方便设计针对我展开的行动——”

“然后就是借助你的力量，破坏困住我的这个囚笼。以你稍逊于我的聪明才智，相信不难办到。”

“我低估你了，”塞尚讥讽地道，“但是我想不通的是，你如何能预见到，我能找到何魏这么合适的嫁接人选呢？”

“你以为你能找到这具合适的肉身是个巧合吗？”满罗拿何魏的手敲了敲胸口，“为了能让你亲自把他送到我面前，我在20年前就埋下了种子。”

“你说什么？……不可能，难道何魏灵魂里的空洞，是你造成的？”

“对。”

“不可能！在一个人完整的灵魂上动这种手脚，只会造成灵魂的溃散。除非——”塞尚瞪大了眼睛，“你在他还是胎儿的时候动手！”

“你终于想到了。”满罗得意地说，“20年前，他的父亲和母亲路过玛那依山，他的母亲被兽魂附身，凭高罗人那低劣的通灵术没有办法在祛灵的时候不影响到肚子里的胎儿，他的父亲冒险找到我，向我求助，我当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所以，你就趁胎儿的魂魄尚未充分凝固，在里面挖出了一个口子？20年过去，这道口子还真的如你所愿，扩张到了合适的大小……这算得上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实验。”

“并不匪夷所思，这都是周密计算的结果。”

“那你算到这个了吗？”何魏说——是他的魂魄用自己的声音说道。

“怎么会？”满罗颇为意外地说，用的还是何魏的声音，“你应该被迫进入沉眠，慢慢被我吞噬、消化掉才对。”

“我把自己可以会被利用当作容器的事情告诉了白陆长老，所以他把神树的一部分树灵栽到了我的魂魄里。看，现在‘缺口’堵上了，你只能被困在我的身体里，和我同生共死了——”

“什么！？”满罗惊骇震怒，“你休想，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永远占据你的身体。”

“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满罗。”塞尚费力地支起自己的身体，怜悯地说，“所以，你最多也只有七八十年可活了。”

“不可能！”满罗抱着头，绝望地喊道。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弟弟要把你拿来当容器的？”塞尚好奇地问何魏。

“是我父亲，是他暗示我的。”何魏轻声说。

“咦？他什么时候暗示过你了？”

“桶，在我们走进地下室的时候，他变成了一只木桶。”

“他那只是在模仿旁边的木桶罢了——”

“不，我了解我父亲，他从来就不是那种随波逐流、适应环境的人。所以，我相信他变成木桶，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事情。”

“……失去了人的形态，也还是可以相互连接吗？”

忽然斗室里气氛突变，仿佛有谁拔开了无形的塞子，时间的流速陡然加快了。

“糟了。”塞尚惊呼道。

在何魏身边，岩石窸窣变成粉末，石镜在他的触摸下迸出无数裂纹，似乎瞬间经历过千万年的岁月。

“满罗，住手！”阿帕奥沙慌忙上前抓住何魏，石镜可是他们开创“新天国”的根基啊。何魏一挥手，阿帕奥沙退后一步，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眼看着自己的青铜之身锈迹蔓延，然后“哗——”，碎成满地的铜屑。

“白姑娘快走，他正在吸收所有的生命灵气！”塞尚喊道，环视一圈，发现苏我不知何时已经逃走。

白叶站起身，顺便还把干枯的塞尚扶起来，一起跑出斗室。

“你救我做什么？”塞尚苦笑道，“我也快要死了。”

白叶生气道：“死了就算了？那是你弟弟，你给我想办法！”

在他们身后，甬道不断坍塌，岩层龟裂，大堆大堆的石粉和沙砾漏出来。这座山的其中一部分正在以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

塞尚想起，玛那依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是你的弟弟，无论是要亲自结果他，还是把他从深渊里拽回来，都要由你亲自去做……塞尚，你要去哪里？逃避能有什么用？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去……塞尚，塞尚！……他逃走了。我要向着东方走，一路寻找他，你不愿意担负的责任，由我来一并承担吧。再见。不，永别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转回到了这个字眼上面：“责任”。可是，或许只有经由这一点，他那空虚、无意义、太过漫长的人生才能重新和玛那依的生命衔接上……塞尚看着搀扶自己逃走的白叶，心中万般情绪熔铸成一种意志。

他曾经辜负过她的，现在偿还给她吧。

“白姑娘，帮我一个忙。”

“什么？”

“给我的灵魂拆线吧。”

【茱儿】

第五旅的队伍已经很接近山顶，再往上走就能看到村口，此时忽然地动山摇，众人立足不稳。火把熄灭了几根，他们站在黑暗处，一时不敢妄动。

“怎么回事？”朱冲低声问道。

茱儿摇摇头。

“莫不是……山神发怒吧？”

茱儿忍住笑意，说：“放心，不是的。”

然而地面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山顶居然开始往下垮塌。朱冲赶紧喝道：“队伍后撤，快后撤！”

有好几个人踏空了脚，顺着碎石流沙滑到山谷里去了。他们急急地逃到半山腰，偶尔还有落石滚下来，不过地震已经不甚明显。

然后，在山顶最高处，掀起一阵黄白色的“大雾”，那雾是由细小得看不清的颗粒组成的，共振着、鼓动着，仿佛只有把世间万物都分解到那样细小的程度，它们才能到达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真正地达成一种和解……

茱儿着迷地望着山顶，心有所感。

一个通讯兵从队伍后面匆匆忙忙地爬上来，把一封电报提交给朱冲的副手。副手稍一浏览，面色一变，凑到朱冲耳边说道：

“旅长，龙主席发来电报，让咱们立即从玛那依山撤兵。”

“什么？龙云是怎么知道的……”朱冲一脸郁闷，“不管他，我们现在分属于集团军，只管自己做事就行。”

“可……可是，这电报上还有卢司令的批注。”

“这就对了，司令是怎么说的？”

“立即照办。”

“啊？”

于是大张旗鼓的第五旅在连夜烧山以后，连山匪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返回驻地了。

走到半道，茱儿悄悄溜出队伍，走进小树林。苏我真鹿在树后冲她招手来着。

“你要不要紧啊，阿秀？”茱儿看看苏我的伤势，折了几根树枝想给他打个绷带。

“我不要紧。黑手和黑目，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是呀，是呀，你怎么知道的？我刚想告诉你。”

“先不去说它。等到山上尘埃落定以后，我们再去甬道里走一趟，看能不能挖到什么东西。”

“山顶上发生了什么事？”

苏我犹豫了一下，说：“……是神的意象吧。”

【何魏】

何魏觉得自己就像撞在玻璃上的苍蝇，他的意识被片状的“瞬间”切断，被针尖钉住，寸步难移。然后凝固的时空松动了一下，断裂的痛感像雷电加诸于身。

眼前这个正在坍塌崩毁的世界终于变得稍微清晰了些：石土成灰，草木成烬，周遭的一切都淹没在漫天弥散的灰黄尘埃里，而在何魏脚下，地面风化出细密的裂纹，坚硬的石层塌陷下去粉碎成沙海般深厚的砂砾，大风吹来，掀起耸立如塔的沙尘龙卷。

事物的老化腐朽促使它们排出所有的热量，让何魏置身于炎热的气场中央。满罗的灵体“冥牙”正在抽取、吞噬着玛那依山上的灵气，制造生机灭绝的真空，连带着何魏这具“容器”的生命力，都像露水一般被顷刻间蒸干，所幸那些千年树脉积蓄下来的灵气不断地涌入，把躯壳里的血肉重新填充饱满。

何魏就像是一个徘徊在生死边界上的孤独旅人，在无垠的、死寂的荒漠中行走着，静候死期。

他还能坚持多久？满罗又能坚持多久呢？

何魏能感觉到，满罗正在他魂魄的缺口里拼命挣扎，然而神树之灵已经深深植入到魂魄的脉络，形成坚韧的罗网，满罗如果强行破囚而出，不可避免地会把何魏的灵体、满罗赖以寄生的“容器”撕裂。

既是容器，也是囚笼，何魏即是满罗为自己掘下的葬身之“井”。

如果就这样死去……如果能让自己的宿命和高罗人千年的负担都在此刻结束，大概已是最好的结局。

何魏只是希望，塞尚一定要记得履行自己的承诺，把父亲的身体复原回来……

前方忽然有大团的金色光晕拱出来，仿佛从地底下挣出了一个小太阳。再走近些，何魏看清楚了：那是一个金线编织成的“灯笼”，将近一人高，勉强能把一个人裹在当中，里头那人抬高双手护着头脸，深一脚浅一脚，坚定地向他走过来，胸襟前那一小串银鱼被风沙拨乱，飞舞到了她的唇边。

是白叶。

她对上何魏的目光，仰头喊了一声什么。

别过来！何魏张嘴喊道。但是他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时间流逝的速度把所有声音都向远处抛开，让它们坍缩成几不可闻的音节。

何魏想要后退，但是身体不由他自主，仍然一步步往前走着。

白叶渐渐靠近，她的表情里隐含着的沧桑越来越明显，她的手背上长出了褶皱和斑点，衰老的纹路从指尖攀爬向手臂。时间的锋刃削肉去骨。何魏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叶迅速老去，心里感受到剧烈的痛楚。

可是白叶居然撑住了，她蹒跚地走完最后几步，向何魏伸出手来。

两个人如同溺水者一般紧紧交握住双手，“灯笼”散开，金线将二人环绕，捆缚在一起。时间的急流终于放缓了速度。他们开始能听清对方的声音。

“白叶，你怎么来了？”何魏问道。

“你说呢？当然是来救你了。”白叶边喘边说。

“……谢谢你来救我。”何魏低声说道，目光里满是惊喜和爱意，“你不要怪我捣鬼，塞尚答应救我父亲，我必须帮他做些事情。”

“我怎么会怪你呢。就算你不把幼猫灵带过来，我也拿塞尚没有办法。”白叶凝视着何魏，脸上露出罕见的柔情，“再说，没有你的设计和献身，满罗和石镜，我一样都看不住的……我们高罗人对你们父子亏欠不少。”

“我本来就应该这么做的。看到你父亲和七奴婶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保护神树，我终于理解到，我爹是在承担多么重的使命……既然我是高罗人，就不能让历史传承在我这里终止。”何魏低声说道，“而且，满罗害死了我的母亲，我岂能把他放过。”

白叶点点头，“我们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把塞尚带过来了。”

“塞尚？”

“没注意到吗？这些金线是塞尚的‘琴弦’。他的肉身衰败了，现在躲在我身体里。”白叶说。

“咳咳，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谈心……”塞尚借白叶之口出声道，听他的气息如此微弱，似乎已经濒临消散了。

“塞尚，你怎么了？”

“寿命到了……‘琴弦’缝补我的灵魂，为了把魂魄的灵力都释放出来，我让白叶把金线都拆了……咳咳……”

“然后，你会怎么样？”白叶问道。

“……”

“喂？”

“你再这么关心我，我就要舍不得走了。”

何魏和白叶哭笑不得。“这时候你还开什么玩笑。”

“过不久我就要消失了。”塞尚淡然道，“幸好，临走时还能把我弟弟带走。何魏……”

“你说。”

“答应你的事情，我是做不到了，我会把一段‘琴弦’留给白叶，她很有天赋，救你爹的事情可以拜托给她。”

“……谢谢你。”

“没什么好感谢的。”塞尚顿了顿，眼里闪现出梦幻般的神色，“白叶，我倒是要谢你……谢你，能让我再见到她……”

“你说什么？”

“再见了，亲爱的。”塞尚声音微弱地说出了最后的言语。

金线忽然汹涌迸发，将漫天的尘土全部推开，然后它们分作千丝万缕，向何魏的面孔和皮肤上扎入。何魏的魂魄受到巨大的震荡。

时间之河的两道洪流互相纠缠，万事诸法霎时陷入寂灭，然而在浩荡的空寂中，却响起一声缥缈的笛音，犹如妙不可言的天籁。整座玛那依山的生灵都在响应这个大音，生机和死气同时缭绕天地，何魏和白叶置身其中，既蒙受召唤，也几欲遭到摧折。

在宏大的时间之流中，两个年轻的灵魂缓缓上升，一个灿烂如烈阳，一个静寂如暗月，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对撞、分离、融合，最终升向白云漂浮的苍穹。

他们知道，时间就是这样被终止的。

尾 声

【正史】

1945年8月，卢汉司令率第一方面军前往越南受降。蒋介石乘机着手解决云南问题，利用滇军主力奔赴越南、云南兵力空虚之际，下令第五军邱清泉发动兵变，逼迫昆明城内滇军缴械投降，由此发动“驱龙事件”。龙云被免去职位，调往重庆担任虚衔的“军事参议院院长”，随后遭到软禁，长达三年之久。

同年12月，卢汉接掌云南省政府主席之职。

【野史】

1941年12月7日6点，“赤城”号航母在欧胡岛北面223海里处开始减速，一股温柔细密的铁灰色沙尘暴，以它为起点向后方舒展，像一把黑伞，遮盖了日本帝国海军舰队。“赤城”号舱室深处的两百多名官兵，已经集体失眠了三个多月，他们的梦境乃至心智，都被他们身上携带的“勾玉”（镜子碎片）日复一日地蚕食，转化成魇兽“守鹤”的食物。为此，航空战队所有轰炸机飞行员，起飞前都要对“赤城”号行军礼，向那些为大和民族献出灵魂的将士致以最高敬意——他们掩护整支舰队跨越3000海里的海域，为海军争取到摧毁敌人军事要害的良机。

1942年中途岛战役，“赤城”号遭受重创失去动力，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下令中止作战，并由四艘驱逐舰发射四枚鱼雷将其击沉。舰上战死者总计达228人——他们是那些携带“勾玉”的特种部队将士。他们的魂灵被消耗殆尽、完全丧失生机。为防止其法术被美军破解并带走“勾玉”，这些人只能永远沉睡于中途岛海域。海洋埋葬了所有的秘密。

【秘史】

1940年11月18日，龙云寿宴前一天，邹若衡携女儿邹婉莹来到碧色寨，登上玛那依山，高罗人上上下下视他为救命恩人，待其如贵宾。是夜，邹若衡和新任土司王雷促膝夜谈，把酒对饮，几度落泪。

11月21日，邹若衡携女儿婉莹和徒弟何魏返回昆明，何魏之父何绍郡因患上宿疾，此后四十年都在玛那依山下疗养，安度晚年。也许因为留恋高罗风土，邹婉莹时而返回山中，徘徊不去。有人看到，她身上黑色长发和白袍在风中飘动，犹如一个没有归处的幽灵。

何魏带着白叶前往西双版纳。他们打算从那里经泰国前往印度，而他们的终极目标便是伊朗。他们要共同完成一次秘密的朝圣之旅。就在塞尚死去的那刻他们发现，彼此灵魂都进了对方的身体，好像没有法力能将其分离。但他们后来的下落，却无人知晓。

出版后记

“谜托邦”系列，是朱大可工作室出品的诸多品牌之一，它包括神话（魔幻）、悬疑、历史探秘和都市推理等诸多类型。

作为阅读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类型小说”在中国并未得到充分发育，但仍可以被粗率地划分为两大基本类型。

第一类是网络写作。这是一种互动式集体写作，以连载为基本传播方式，依照网民意志而不断修正写作方向，最终成为作者和网民的共同作品。此类写作的好处，就是以一种更加“刻奇”（Kitsch，旧译“媚俗”）的立场取悦读者，而将小说读本的商业性推向极致。此类小说有望成为广泛阅读的畅销书，但它的短板，在于作者很难借此塑造独立风格。它是一种缺乏主体性和个人话语风格的公共文本。

第二类叫作书桌写作，它保持了传统的个人经验的基本特征。这其实就是一种封闭式书写，在完成电子或纸质出版之前，读者无法介入和影响小说的文本书写。相比网络写作而言，书桌写作能够塑造真正意义的独立作家，而令文学免于沦为集体口水的牺牲品，但它的短板在于，难以跟大众达成亲密的市场联盟。

“谜托邦”的作者，都是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晚期和20世纪90年代早期的青年作家，毕业于同济大学和复旦大学中文系。他们依靠个人经验和写作技巧，书写那些历史传奇故事。在想象力和叙事能力方面，他们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才华，而他们的三大短板，分别是剧情设计、人物性格塑造和对大众趣味的洞察。这些弱点与生活经验的稀少有关。

“谜托邦”写作计划，便是针对这种现状而设计的妥协性方案。整个写作程序，是以工作坊集体参与的方式，筛选故事种子，反复讨论故事大纲和人物设计，然后再由执笔者将其转化为文字。这无疑是一种有意义的书写实验。我认为，只有借助这种向内部开放的半个人写作，才可能布置文学和市场双赢的格局。

“谜托邦”写作计划，源于我的神话研究成果。2014年出版的《华夏上古神系》，可以视为“谜托邦”的理论根基。例如，《鹰翼之醒》的故事原型，就出自《华夏上古神系》一书。我们面对的，是人类最古老的“鹰蛇对抗”模式（在中国演变为“龙凤呈祥”的和解模式）。在“谜托邦”写作过程中，鹰蛇对抗被还原到原型的层级，并从中进一步化育出发生在现代航校里的黑鹰和白鹰的激烈对抗。神话原型是“谜托邦”幻想写作的内核。没有这样的内核，幻想小说就会丧失脊骨，并跟绝大多数类型小说一样，化为转瞬即逝的市场泡沫。

神话原型研究的重要目标，就是把中国神话跟亚洲其他地区神话做深刻的对接，以此改变传统神话叙事的困窘格局。《波斯镜灵》和《鹰翼之醒》指涉了波斯和印度，戏剧性地呈现出“亚洲神话共同体”的斑斓景象。没有这种亚洲化乃至全球化的视野，就无法写出真正的“现代神话”。

好莱坞神话电影（《魔戒》《阿凡达》《哈利波特》《纳尼亚传奇》《神战权力之眼》《冰雪奇缘》以及所有漫威式的英雄传奇），都拥有自己的“神话圣经”，那就是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的《千面英雄》，他在书里陈述了英雄成长的基本模式及其变体。坎贝尔的研究点亮了银幕上的美国神话。但仅有坎贝尔是远远不够的。漫威电影正在暴露其神话叙事的弱点——公式化、概念化和程式化，而这也是整个好莱坞电影的困境。美国人未能获得更多的古老原型，只能反复消费单一的英雄原型，直到它成为僵硬的市场模板为止。

这从另一角度暗示了中国人的写作优势。作为一个具有漫长历史的民族，中国人显然握有更复杂多样的神话原型，而这些奇诡的“非物文化遗产”，至今都没有得到有效的利用。“谜托邦”写作计划试图改变这个现状。可以确信的是，我们已经打开了通往神话的大门。我们正走在神话叙事的新路上。如果“谜托邦”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小说阅读和影视改编的“热门货”，那么它一定取决于神话原型的力量。它来自历史深处。它是人类共同欲望的简洁表达。谁握住原型，谁就握住了人类普遍价值的内核。而这是“谜托邦”写作计划的全部要义。

我要在此感谢东方出版社的编辑们。没有编辑们的卓越努力，“谜托邦”第一季就无法顺利面世。这场神话实验还将长期进行下去，但愿它能给类型文学和影视业带来细小的改变。

古时候有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伟大的木匠师傅，带着一群年轻徒弟，准备打造一座世上最美丽的楼房。20年过去后，楼房终于盖好了，但徒弟们却无法欣赏自己的杰作，因为他们的眼睛都瞎掉了。这个故事的关节点在于，他们的眼睛为什么会瞎掉？答案是出乎意料的：徒弟们认为自己根本无法造出最美丽的房子，为了逃避这样的宿命，他们刺瞎了自己的眼睛。但房子造出来之后，却赢得了人们的一片赞扬，因为民众看见了楼房的无限美丽之处。

这个故事试图告诉我们，不要畏惧实验可能带来的失败。而任何发自内心的信念，都能超越盲目的眼睛，成为撑起小说楼宇的坚实支架。

诡面谜花

卜知客 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诡面谜花/卜知客著.—北京: 东方出版社,2016.6

ISBN 978-7-5060-9094-0

Ⅰ.①诡…　Ⅱ.①卜…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32531号

诡面谜花

（GUI MIAN MI HUA）

作　　者：卜知客

产品经理：张　旭

责任编辑：王莉莉 张　旭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政编码：100007

印　　刷：三河市金泰源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6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7月第1次印刷

印　　数：1—5000册

开　　本：640毫米×880毫米 1/16

印　　张：18.5　　彩插：8页

字　　数：18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094-0

定　　价：39.8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716

目录

人物表

假面之谜

第一章　无脸死尸

第二章　错位的求婚

第三章　神秘的女人

第四章　做七天的你

第五章　复仇计划

第六章　回忆漩涡

第七章　消失的门牌号

第八章　奇异聚会

第九章　最后的愿望

第十章　你是谁

第十一章　被替代的恋人

第十二章　疯狂的爱情

第十三章　地下室的秘密

第十四章　未完成的清单

第十五章　赎罪与重生

复仇的飞花

第一章　关于幻觉

第二章　一场春天的疾病

第三章　魔鬼的契约

第四章　假如流水能回头

第五章　双生花

第六章　三天后的约定

第七章　追忆似水年华

第八章　关于真相的若干问题

第九章　忌妒与复仇

第十章　双面薇若妮卡

第十一章　最后的战争，最初的告别

番外篇

出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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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假面之谜

凌　香

22岁的都市服装设计师，性格呈现懦弱和执拗两面，对生活满腔激情却被现实打压，内心善良却易被利用，后被希达鼓惑，变换样貌。爱是她的囚笼，也是她的救赎。

程小米

25岁，从备受艳羡的明星到酒吧的落魄异乡人，带着“面具”生活，被抑郁症痛苦折磨，努力抗争超越，却终为假面付出惨痛代价。

林俊逸

21岁海龟，富商越明的私生子，普通警员，专业能力卓越，出国前后性情迥异，命途多舛却从未放弃找寻人间幸福。

希　达

年龄是谜，越明妻，神秘组织成员。控制欲极强，得知越明背叛后极度痛苦，对林俊逸及其母展开长达多年的复仇，从未走出自我创制的心灵炼狱。

越　明

47岁凄苦离世，希达丈夫，因难以忍受希达的暴虐移情，性格懦弱，不善于表达感情，被婚姻牵制一生。无论是作为丈夫、情人还是父亲，均自认为是失败者。

林凤鸣

林俊逸生母，五年前离世，给林俊逸带来重大打击。性格温柔和顺，被希达视为眼中钉，和林俊逸相依为命，与越明有缘无分，最终受希达陷害。

老　陶

45岁，林俊逸的顶头上司，老油条警员，二人亦师亦友，是林俊逸期待中的父亲。

复仇的飞花

苏　可

天才女科学家，S.U.N.的“再生实验”负责人。

顾小鹤

金臣医院前院长顾方亭之子，曾经是S.U.N.的核心成员，后转行为心内科医生。

薇　妮

顾小鹤前女友，密先生养女。学术上造诣颇高，后发生车祸意外死亡。

密先生

S.U.N.科学实验站创始人，科学狂人，“再生实验”开发者。

Lisa陈

密先生秘书，暗恋顾小鹤。

秦　雯

薇妮生前好友，S.U.N.核心成员。

唐　古

苏可前男友，虹美术馆编辑。

唐　陌

唐古小女儿，有严重过敏症。

周珊珊

唐古前妻，后因“1·23案件”失踪。

林　阔

薇妮父亲，密先生曾经的好友。

杜永泽

T市副市长，顾小鹤的病人兼好友。

顾方亭

金臣医院前院长，顾小鹤父亲。

世上本没有谜，猜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谜。

假面之谜

第一章　无脸死尸

香烟烧到了手，林俊逸才急匆匆地甩掉烟蒂，还要提防四周巡逻的巴黎警察，这不像国内，只要想抽烟，就能潇洒地点上一支，再潇洒地扔到任何一个角落。他拉拉衣领，拍拍头顶的南瓜帽，迎着风走过几条街区。南瓜灯的光圈和南瓜的味道令他厌烦。拿扫把的落魄女巫、笑嘻嘻露出獠牙的德古拉、迪士尼的灰姑娘一一从他身边走过，每个人的面具都独具特色，配合万圣节的气氛，竟让他在异乡找到一点家的感觉。

林俊逸掏出手机，又有几个上司老陶的未接来电，吝啬的上司竟然打起越洋电话，看来他确实遇到了棘手的案件。林俊逸这身福尔摩斯的装扮像巨大的嘲讽，自从两年前林俊逸和老陶因为几桩死亡事件组成双人团队，至今还未破获，除了相似的无脸尸体被发现，他们并没有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是对方太过高明还是自己一开始就预估错了方向，林俊逸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但直觉告诉他，得坚持下去，即使老陶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吼：“藤都没有摸个瓜毛？”他也要硬着头皮查下去。

林俊逸掏出手机卡，潇洒地往湖里一扔，回国的时候到了，巴黎的这个假福尔摩斯也该消失了。湖水沉重地扑通一声，他才发现把手机扔了进去。

出国离乡五年，林俊逸第一个想见的人是初恋凌香。严格说来并不算真正的初恋，少年少女的朦胧情感谁都没有捅破窗纱，加上他家庭变故，母亲猝然离世，父亲匆匆将他送出国门，连道别都没有。如果林俊逸有什么亏欠凌香的地方，那就是一句简短的“再见”。

“再见，再见！”他挥舞双手，对着狂欢的巴黎之夜大喊。

回到公寓时，交往半年的女友程小米一身女巫打扮，呆呆地蹲坐在地上，望向窗外像望向深不可测的未来。林俊逸进门时，她像孩子看到最心爱的玩具，“呀”了一声，激动地扑在他的怀里。

“陪你出去走走？”林俊逸用手指撩起她蓬松的头发。

“不用了。”程小米怯懦似的往后退了几步，指指大街上的马车和人群，“看看就好。”

“小米，准备回国了。”

程小米愣了一下，长期神经衰弱的脸上闪现几秒笑容，她握住林俊逸的手，“我准备好了。”

抑郁症早已把她折磨得脆弱不堪，她害怕人群和白天，像深海中的鲨鱼，潜伏在阴暗的海域，如果不是林俊逸，程小米恐怕撑不到今天。林俊逸知道程小米的“准备好了”是什么意思，这个女孩要重新找回当年风光无限的自己，她要浮向海面，探出头来拥抱阳光，这对她来说着实需要莫大的勇气，而一切勇气和动力的根源，全部来自林俊逸。

程小米的承诺令林俊逸大为感动，他从后面环住程小米的腰，温柔耳语：“回国后，我要送给你一件美妙的礼物。”

或许是心情的原因，程小米这晚难得乖乖服下治疗的药丸，在林俊逸的臂弯里安静睡去。她的侧脸令林俊逸突然想到凌香，他及时打住了这个念头，把程小米抱上床，蹑手蹑脚地盖好被子。

“回家。”林俊逸从程小米的呓语中清晰地听到了这两个字。

飞机穿越云海，阳光舒适地照进舷窗，程小米兴奋了一阵又睡着了。林俊逸却紧皱眉头，他在查看昨晚老陶发来的资料。

死者除了脸部外,全身并无一点伤痕，没有搏斗的迹象，脸部血肉模糊，却非利器殴打。五官皮肉和骨骼已经变形，扭曲程度极为夸张，连林俊逸看到脊背都一阵发凉。

他倒真愿相信是某种神秘的不可知的力量，在万米高空，这种感觉尤为强烈。然而理智和学识告诉他，这种强大的力量并非来自外部，恰恰来自人类的内部，阴暗又难以捉摸。以前发现的死者的脸影像重叠，拼合成他面前的恐怖“鬼脸”，竟是惊人的一致。

如果人类医学能够达到任意改变脸部外貌甚至构造的程度，那么这项技术的拥有者决定了它将成为上帝的权杖还是撒旦的烈火。他和老陶通过局子的内部网络明察暗访医学机构和科技机构，那些头脑一根弦的研究者们对二人的说法嗤之以鼻，否认这项技术的存在。

老陶灰心丧气，林俊逸却觉得，未曾面世的技术并不能代表不存在，就像那些神秘的事物，不能因为无法证明就否定其真实性，谁知道刚照进窗子的阳光是不是上帝之眼。

林俊逸拉下舷窗，把程小米搂得靠近些，她平稳的呼吸让林俊逸的心情稍微平复。但是越接近故土，他的心跳得越厉害，脚下的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急速地冲过他的脑海，近乡情更怯，大抵如此。

林俊逸昏昏沉沉地进入梦境的时候，那个叫凌香的女孩刚从梦魇中醒来，她趴在工作台上，口水打湿了手掌下的布料。

“要死要死！”她急忙擦拭这块昂贵的印花布料，拿起设计手稿重新比对。腰部的设计稍显累赘，她决定放弃繁复的图形，利用最简单的线条衬托出女性的柔美。她把钢尺横过来，用画粉画出基本轮廓，把布料围在人体模型的肩部，几下攒出一朵百合。这是林俊逸最喜欢的花朵。

服装设计师凌香常常把十七岁的回忆和幻想移植到服装上来，对她而言，十七岁对林俊逸的动心是生命最难得的恩赐，成年以后，身边的男人断断续续，但从未出现当时的悸动。

林俊逸走后，凌香越来越爱回味那种羞涩的甜蜜和欲言又止的心跳，她所设计的服装也不可避免地沾染少女情怀。她觉得自己仍然是当年的心境，林俊逸转身离去的瞬间她鼓起勇气小声地说了句“我等你”，这话林俊逸未必听得见，她却记得牢牢的。

楼下警笛的声音呼啸而过，扰乱了凌香的思绪，凌香一惊，手里的大头针刺进手指，血滴正好落在花芯。

“凌香！还要我说多少遍，工作的时候一定要专心！”上司Leon操着一口娘娘腔在旁边数落。

“是，对不起。”凌香道歉，“这几天怎么了，总是有警车？”

“谁知道？”Leon拢拢翘起的发丝，“偷盗、强奸、命案，你以为世界太平啊？再说，这也不是你关心的问题吧，小姐！周末之前赶两套成衣出来。”Leon扭着腰肢，迈着小碎步扑通一声关上门。

“我打赌他一定穿了增高鞋垫。”凌香悄声对身边的同事说。两套成衣，开玩笑，真把她当成缝纫机了？

凌香不得不留下加班，同事临走时提醒她：“别回去太晚，听说最近出现无脸死尸，惨得很。”

“放心，我会注意的。我对海城的治安还是很有信心的。”凌香继续把头埋进花红柳绿的布料中。

偌大的工作室只剩凌香一人，缝纫机的声音多少显得单调又寂寥。她的脖颈酸疼，仰头扭了扭。寒风吹动玻璃窗，呼呼作响，她打开窗，冷风簌簌地往骨头里钻。寒潮来临，据说从北向南席卷大部分城市，就连温度适宜的海城也不例外，Leon的催促不无道理，冷空气比以往提前到来，冬季第二波新品的发布促销直接影响公司业绩。

突如其来的寒冷令凌香心中一凛，案板上的线团滚落到地上，啪嗒一声，凌香吓得几乎跳起来，看清线团后她长舒一口气，“见鬼的天气。”人体模型上的裙装做完八成，具体的细节要真正试穿才能显出效果，大半夜去哪里找试衣模特。凌香只能猛吸肚子，勉强套上短裙。胸部线条过于凸出，大朵印花反而有哗众取宠的味道。

设计稿一改再改，乱糟糟的曲线在凌香面前扭作一团，曲线边缘的弧度呈椭圆形，她想到人的脸。同事临走前说的无脸死尸蹭地窜进凌香的脑中，寒风一点停的迹象也没有，凌香索性把屋内所有的灯全打开，靠着人类发明的光源抵抗黑夜带来的恐惧。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林俊逸。几年前她拉着林俊逸一起留下复习功课，教室只有两个人，外面猝不及防地掉落雨滴，灯光晦暗的教室愈发令人恐慌。外面是同样的寒冷和同样的黑夜，凌香挪动身子朝林俊逸靠近，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依靠在林俊逸的肩膀上。可是林俊逸把头埋进小臂，没有注意凌香的恐惧与期望，他的肩膀瘦削，沉默得像一座单薄的雕塑。

凌香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与他交流，林俊逸的母亲意外身亡，整整一周，他什么话都不说。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凌香决定付出全部的真心去爱眼前的男孩。

“她为什么要自杀？”林俊逸的眼神毫无光彩，虽然看着凌香，却好像望向远方。

凌香沉默，她知道林俊逸并不是想从她身上得到答案。

“为什么？一定是因为那个男人。”

“伯父他……”凌香及时住口，林俊逸眼神里的仇恨令她害怕。

除了凌香，恐怕没有人知道林俊逸的私生子身份，这是少年脆弱的心中最隐蔽的耻辱，仿佛出生是一场绵延至死亡的诅咒。从小时候起，林俊逸就与母亲林凤鸣一起生活，那个叫越明的男人很少出现在母子俩的生活中，每次像客人一样探望之后都会留给他们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财，这看起来更像是对他存在的讽刺。母亲泪眼蒙眬地拉着他的手，让他喊“爸爸”，他却冷冷地回一句“我又不姓越，凭什么？”

男人的眼睛里泛出泪，“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们。”他试图把手放在林俊逸的头上，林俊逸被这种亲昵的动作吓坏了，逃似的跑了出去。

母亲一再对他说：“你父亲有他的苦衷，你不要恨他。”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啊。”凌香局促不安，她不知说什么好，只想让林俊逸恢复一个少年该有的神采。

谁知这激怒了林俊逸的敏感神经，他冷冷地说道：“凌香，我要走了。那个所谓的父亲为我办了出国手续，明天就走，不会回来了。”林俊逸把凌香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凌香从未见过如此冷漠的林俊逸，她吓坏了。

“等一下！”凌香扯住他的背包，低下头呢喃道，“我……我有话对你说。”

“不必了，你可以……忘了我。”林俊逸走得决绝，头都没有回。凌香的手还悬在空中，久久没有放下，她难以相信这张撩动她心弦的面孔从此消失不见，离别来得那么残忍和冷酷，让她手足无措。

凌香幽幽地叹口气，把不同质感的布料堆在眼前，祈祷黑夜快点过去，不然陈年往事又会层出不穷，弄得她心烦意乱。

她还不知道，林俊逸时隔五年已经再次出现在海城。

记忆中的林俊逸穿着少年标配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骑着一辆蓝色的单车，对未来有无限的憧憬。凌香当然想不到，或许不愿相信，几年后的林俊逸已经蜕变为成人气息十足的男人，甚至在外人看来有些油腔滑调。谁知道年轻时爱慕的人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值不值得托付当初那份单纯的心动和心痛。

林俊逸记忆中的凌香依然是老样子，他没有想好如何与她重逢，或许他们早就失去了相见的最佳时机，有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演绎的故事，已被时光的洪流冲刷得浩浩荡荡，谁都分辨不清彼此最初的模样。几年后他身边有了别的女孩，新的名字新的装扮新的生命。

林俊逸安顿好身边的程小米后，径直来到局子，老陶按照约定在等他。

到达局子时已是凌晨两点，科室一片死寂，老陶在窗边静静地抽着烟，红色火光有节奏地闪亮，显得他粗犷的背影有些鬼魅。

“这是死者的尸体，你自己看。”

林俊逸的检查并没有超越法医的鉴定结果，死者身上的伤痕和报告上写的一样。林戴上口罩和手套，在即将腐烂的肉体上摸索，不放过每一寸肌肤，突然摸到一块薄薄的硬物。

“这是什么？”林俊逸从死者的下颚取出一小块白色晶片，只有小指指甲大小，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从骨肉中分辨出来。警察和法医把关注点过多集中在死亡原因和时间上，反而忽略了这个小细节。

林俊逸马上进行数据分析，虽然晶片损坏，但可以看出这是一套严密复杂的控制程序，晶片用的是纳米材料，林俊逸怀疑这不是它最初的形状和样态，而是固定组合而成，就像水凝聚成冰。他还想更深入地对程序进行分析，电脑键盘的声音和满屏幕的数字编码使他的心跳加速，晶片突然发出刺眼的红光。

“小心！”老陶迅疾地从身后拦腰抱住林俊逸，晶片还没落地就轰的一声裂成碎片，办公桌被炸得一片狼藉。

爆炸物划过死者的脸部皮肤，林俊逸无意间看到，大喊一声：“老陶！”

两人把手电筒对准划痕，血液是凝固的，不是一般的结块，而是异常坚硬。死者本就面目全非，任何人都不会打再次解剖脸部的主意，老陶把手伸进死者深凹的脸颊，针刺一样抖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缩回来。

“这么说被改变的不仅是骨骼，还有血液？”老陶脸色凝重，几乎不相信自己说出的话。

“我猜想是用纳米材料改变细胞构成。”林俊逸觉得这件事好像他曾经历过，什么时候，具体地址，他想不起来。

老陶倒吸一口凉气：“它还有自爆功能。”

“不，不是自爆。”林俊逸的声音极度低沉，“是有人远程控制。”

“你说什么？”

“我试图复制程序的时候，编码中间突然出现一串数字，我以为是程序本身的问题，可是数字随时变化，极其有规律，仿佛在向我们传达什么讯息，而且隐约出现了几个字。我猜对方在挑衅。”

“小林，你不要吓我。”老陶的声音颤抖。他们仿佛身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被一双黑眼睛死死盯着。

究竟是谁？目的是什么？

“老陶，给我支烟。”

老陶能感到，林俊逸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又何尝不是。两人相对无言，沉默地吞云吐雾。冷风从破碎的窗中溜进，他们冻得缩了缩脖子。真正的寒潮就要到来了。

老陶决定把发现的情况汇报给上级，“清除小组”要加派人手。

申请书递上一封又一封，等了一个多月，上面也没有明确的答复。老陶按捺不住，直奔局长办公室。

“‘清除小组’，不过两个人噻，要经费，我们拨下去，现在又要人手，不要得寸进尺。这件案子已经交给刑侦组，你跟小林不要插手，还有新的案子给你们，这是资料。还不走，让我请你出去？”局长吹吹滚烫的茶水。

老陶灰着脸走出来，等在外面的林俊逸一看老陶的脸色，主动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头儿，意料之中。”

老陶撇嘴，把资料扔在林俊逸怀里，“片儿警的活儿，你接？”

林俊逸翻了几页，“不就是帮老人找狗嘛，这也是大案子，狗对老人多重要啊，老陶，老陶！你别走那么快。”

一个大半辈子耗在局子，却没有破获任何重大案件的老油条，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两人的组合被上级质疑专业能力也很正常，林俊逸现在最担心的是案子转到他人手中，他无法掌握第一手资料。

林俊逸的担心显然多余，这件案子像烫手的山芋，没人愿意往自己身上揽。兜兜转转还是老陶和他上阵，上面没明说，但至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老陶和他折腾，自从上次发现纳米晶片，两人现在仍然一无所获。

林俊逸把晶片藏在老陶都不知道的地方，直觉告诉他这个晶片极其重要。

进入21世纪之后，人类的科技发展迅猛，新的技术像雨后春笋层出不穷，科技人才也不仅限于政府机关或科研机构，很多专业能力超群的科技爱好者凭着喜好研发出各种稀奇的新技术，无论有没有被官方认定，有些技术也会秘密流传。林俊逸不确定晶片的具体用途，但这桩麻烦的案件上面迟迟不接手，或者已经调查但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不希望他和老陶知晓，这令他感到困惑。去年他向国内的局子递交材料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重大案件会是如此开场。

他猛吸几口烟，和老陶告别后选择步行回去。凌晨的都市依旧有热闹的地方，灯红酒绿的酒吧，路边热气腾腾的大排档，街区高楼上的巨幅广告牌，还有不息的车流，林俊逸感到压迫，仿佛被镶嵌在一个个盒子里，周遭的一切都在强硬地提示人类被囚禁在自己创造的文明之中，林俊逸想要逃。

第二章　错位的求婚

虽然案件没有实质进展，但令林俊逸略感欣慰的是，程小米经过几周的悉心调养病情出现好转。她及时地沟通自己的情绪变化和内心想法，甚至会问些生活琐事，“我穿这件衣服好不好看？”“今天可不可以不吃药？”但她还是不喜欢照镜子，除了洗漱间必备的小镜子之外，程小米极度抗拒看清自己的模样。

林俊逸暗地里筹备求婚计划。两人在彼此人生低谷相遇，走到今天实在不易，尤其是程小米，她已经努力融入人群，并试着和心理医生交流。然而一旦涉及内心的隐秘，程小米就缄口不言。她仿佛隐藏着重大心事，对谁都无法吐露心声。

她翻起以前喜爱的时尚杂志，对刚发布的冬季新款尤其是以百合为灵感的系列服装极感兴趣，这个品牌并不知名，设计师凌香的名字也被放置在角落，毫不起眼。

她决定给林俊逸一个惊喜，告诉他，自己重获拥抱幸福的能力。她长久地盯着那套百合裙装，干净、纯粹、恒久的白仿佛就是她对林俊逸的爱，她的心破天荒的怦怦直跳。她打电话联系这家公司，费尽千辛万苦，只买到一件成衣。

她翻出自己保存的以前的海报和杂志封面，上面的程小米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时尚的衣裙，眼睛炯炯有神。除了面貌相同，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曾那样光鲜亮丽地生活过。她的目光移到脸部时，突然像看到极恐惧的事物，跌倒在地上，浑身发抖。

“脸，脸！”她慌张地冲进洗漱间，拼命地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手过于用力，几道红印凸显出来，她揪着脸颊的皮肤，似乎要撕扯下来。等水的冲击使她平静，她也停止了呜咽。

“看看她，接受她。”程小米不停地劝慰自己，她胆战心惊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着镜中的五官，灯光柔和，她的脸还是不可言说的美。她回到客厅，蜷缩在懒人沙发里，等待林俊逸的到来。

凌香的服装设计并未引起轰动，公司大力宣传的还是Leon的系列新品，她挚爱的百合裙装只作为推广的单品，勉强挤进发行计划。连续一个月高强度的工作，她的头昏昏沉沉，却接到母亲催促她搬家的电话。

“妈，我今天……”

“不要拖拖拉拉，跟你说了多少遍，你也为你弟弟想想好吧。都成年人了还赖在家里啃老，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那么自私……”

母亲的唠叨令她的心情更加恶劣，她晃晃荡荡地出门打的，上车时差点忘了告诉司机要去的地址，随后就昏沉地靠着后背睡着了。等司机把她喊起来，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她没好气地挂掉电话，匆匆上楼。

母亲早就倚着门等她，“怎么耽误到这时候？”

她不说话，直奔自己的房间，匆匆收拾散落的衣物。母亲瞅了几眼，满意地踱了出去。

凌香趁母亲转身的工夫气冲冲地关上行李箱，笨重的金属咬合声宣泄着她的愤怒。这个她从小长大的房间已经不再属于她，所有的陈设已经按照育婴室的模式更换，花里胡哨的壁纸，乱成一堆的玩具，那个曾经浮起无数少女梦的空间弥漫着浓烈的婴儿尿臊气。她气冲冲地瞪了一眼白木小床里的男婴，他傻兮兮地笑了，手中的奶瓶落在枕边，流出一摊奶白。

凌香将奶瓶重新放回婴儿手中，他却不肯接，张开两手要抱。凌香对这个幼弟说不上多爱，但小生命的降临总归是令人欣喜的。她夹住弟弟的腋窝，刚要用力，母亲冲了进来。

“放下，快放下！小心伤着他。”母亲接过婴儿，唤着他的乳名，“小西瓜，好好，不要闹，不让姐姐抱。”

“妈，我走了。”凌香做出出门的姿态，心底希望母亲至少挽留一下。她倒真的出了声，凌香激动地回头。“喏，把这个也带走。”母亲把半干的内衣扔在凌香怀里，那是她昨天刚洗的。残留着恶劣天气的恼人气味，凌香灰头土脸地走出房门。

这个家，她短时期是不打算回来了。自从母亲改嫁，怀上小西瓜，她就免不了被唠叨。新家房间狭小，小西瓜出生后母亲就一直打她房间的主意，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母亲刚烫过的卷发还在她眼前晃，凌香已轻飘飘地来到街口。天空因雾霾泛出烟灰色，城市的建筑像海市蜃楼，让人觉得生活不真实。计程车仿佛从深海开来的船只，渡过街边等候的鱼群。凌香望着熙攘的大街，每个人的面孔都好像水泥雕塑，冷冰冰的。她想窥探面具底下的欲望，却被人们脚下激起的泥巴打乱。真想换一个躯壳。凌香伸手，好不容易打到一辆愿意在她身边停下的计程车。

联系房东拿钥匙，免不了被这个邋遢的中年大叔叮嘱一番，因过度吸烟，大叔嘴里喷出一股难以忍受的气味，凌香逃也似的回到出租屋。虽然天气寒冷，她还是出了一身汗。

短信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催命鬼。”上司Leon又在催工，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时间点，0：00。这意味着午夜之前她要把该死的服装设计稿发过去，三个数字冷漠而高傲，凌香不得不听从它们的胁迫。

天色暗下来，华灯初上，凌香盯着发光的电脑屏幕，眼睛酸疼。各种线条在眼前横冲直撞，她忍着痛苦终于做完一稿。定时闹钟响起，凌香一手关闹铃，一手迅速地将手稿点了发送。呼，还好，赶上了最后的时间。

她双脚一蹬，依靠在椅背上，摇摇疼痛的脖颈。屏幕暗下去，从黑色的反光中凌香看到了自己的脸。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像一只没有生气的黑蘑菇。她找来镜子，里面的人她几乎认不出来。眼圈乌黑，红血丝布满眼眶，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五官了无生气。她把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堆到眼前，水、乳、精华霜，一层层地往上抹，仿佛挽救一株干枯的植物。她刚贴上面膜，手机又响了。

“阴魂不散呐。”她气得咒骂，拿起手机却甜甜地叫了声“喂，Leon。”

“凌凌，你的稿子还要再改改啦，加加班哈，早休息，拜。”

凌香的头皮发麻，这个娘娘腔说的话就是圣旨。工作不好找，她刚从服装设计专业毕业，能找到设计师助理的工作已是万幸，刚交了房租，她可不能丢掉饭碗。

她继续坐到电脑面前，使劲拍拍脸，打起精神。她幻想自己穿上设计的衣服，摇曳的小裙摆，若隐若现的V领还有微露香肩的衬衫，凌香总有办法让自己爱上冷冰冰的设计图。色块在寂无人声的夜晚显得格外明艳，一点一点拼合出凌香的平凡生活。

黎明将至，她终于将成稿发了过去。她累得瘫倒在床上，揭下忘记多时的早已干巴巴的面膜。她看了一眼这座城，窗外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像素描的图影，被钉在更高远的天空下。她举着这张没有水分的面膜，想象在这天空底下变成另外一张脸，在这座城市中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命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电子邮件的提示音简直要炸裂凌香的神经，她要被折磨疯了。

“要死要死，Leon这个变态！”凌香气冲冲地摁下键盘，邮件却来自一个陌生的邮箱。凭借邮箱的前几个字母，凌香的心里一抖。

林俊逸的缩写。她心惊胆战地点开，里面是一张中学同学会的邀请卡，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平安夜，组织者：林俊逸。

竟然是他！

凌香兴奋地亲吻电子卡片，对着凌晨四点的城市大喊，凛冽的空气扑在脸上，她觉得畅快。她的睡意退去，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对着镜子试了一件又一件，简直要把这些年的时光全部收拢回来。

衣服堆得满床都是，她还是不满意，直到翻出压在柜底的中学校服。衣服已经压出深深的折痕，白色的前胸沾着黄色的污渍，她使劲甩了好几下才把校服身上的霉味四散在空气里。她试着穿上，当年肥大的衣袖已经紧贴皮肤，被母亲缝过的裤脚依然丑陋。好在她的身材没有变形，镜中的自己让她想到17岁。

凌晨的海城依旧没有摆脱夜的晦暗，电子邀请卡上的烟花从凌香的眼中升起，在空中噼里啪啦地汹涌绽放，绚烂的色块照亮了凌香通往记忆的道路，而未来的铁轨也似乎蔓延至更深远的云端。凌香沉沉地睡着了。

天亮，意料之中的迟到，电子管家L小姐不停地发出嘟嘟的声音，反复提醒她“早餐，早餐”。凌香抓起吐司面包和冰冷的牛奶，疯狂地跑下楼梯。紧赶慢赶到公司大楼已经迟到整整四十五秒。现代社会就是这么残酷，计时器根本不近人情，她的当月绩效没了。

一开始，凌香总觉得平安夜来得太慢，等到那个日期真正来临，她却慌了。

“什么都没准备好，怎么办？”刚打理过的头发弧度有点奇怪，熬夜的黑眼圈更加严重，肤色暗沉，心情时好时坏，一股脑的问题让凌香焦头烂额。说到底，她根本没有准备好怎么面对林俊逸。

凌香拿出成品百合裙装，久久地盯着它，瘦削的肩部轮廓，凹进去的蛮腰，还有欲语还休的裙摆，这是她送给17岁自己的一份“嫁妆”。成衣只有两件，另一件用于展览，公司并没有大批量制作的意思，之前凌香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却异常兴奋，她没有想到，有一天林俊逸能亲眼看见她穿上它。

平安夜当天，凌香梳妆、试衣、凹造型，两个小时过去，她还是不甚满意地出了门。

还没走进会场她就听到人群的欢笑声，许久未见的老同学聚在一起叙旧，凌香走过去时，有的同学并没有认出她，他们想喊她的名字，动动嘴唇却不知道说什么。凌香贴心地自报家门：“我是凌香，大家都还是老样子啊。”

短暂的寒暄过后，凌香端着红酒躲在角落，装作漫不经心地客套，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尽管精神高度紧张，她还是差点错过了林俊逸的出现。

林俊逸的变化很大，他一身痞气，嘴里叼着烟，很快和最浮夸的几个同学打成一片，互相恭维，凌香不由皱了皱眉头。她刚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林俊逸看见了她。

他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凌香曾无数次幻想过两人相见的场景，没有一个画面让她感到如此不自在。她本能地往后退，林俊逸吐出一口烟，呛得凌香咳嗽起来。

“好久不见呐。”

“好久不见。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爽！天高海阔无牵无挂。”他凑近些，小声说，“外国妞儿比国内的确实棒。”

“你变了很多。”凌香的口气里有掩不住的失望。

“人嘛，都会变的，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呢，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凌香直勾勾地盯着林俊逸，仿佛要翻腾出他所有的秘密，“难道你过得快乐吗？”

凌香离开林俊逸，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林俊逸愣在那里，凌香的一句话就打败了他。

凌香简直快要哭出来，林俊逸越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内心隐藏得就越多。她知道，林俊逸在国外的日子一定艰难。

凌香在洗手间用水使劲泼在脸上，她已经分不清满脸的液体是水还是泪。“笨蛋，大笨蛋。”她小声呜咽，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约林俊逸出来谈一谈，亲口告诉他，她这几年一直在等他，她要的是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凌香抬头的瞬间被镜中景象吓了一跳，身边的女孩跟她穿得一模一样，并且同样错愕地盯着她。

“真巧。”凌香尴尬地说道。

“真巧。”女孩眼神里的光暗淡下去，有些绝望地盯着凌香，转身的时候凌香觉出对方的哀伤。真奇怪，明明最该伤心的是自己。

等凌香再次来到大厅时，百合女孩也出现在那里，她的手被林俊逸牵着。凌香差点没站稳，一转身偷偷躲藏在立柱背后，林俊逸的背影深深刺痛了凌香，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一场虚构的梦境，梦中她被失去林俊逸的潜意识折磨，毕竟眼前发生的一幕是她最害怕的场景。

她听见有人说：“林俊逸，你小子可以啊！”“在国外混了几年，有前途！”“别闹，看人家姑娘都害羞了。”“来来来，喝一杯。”嬉闹的人群冲垮了凌香的防线，她简直要站不稳了，林俊逸的周围热闹非凡，他喜悦地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女朋友，程小米。”

每一个字都刺进凌香的心，她使劲掐住手指，尽最大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程小米，怎么这么耳熟？哦，那个……那个明星！”有人说道。

程小米感到不好意思，“什么明星，都是过去的事了。”

“哎哟，还真是？今天可中了彩了。”众人哄笑，又闹嚷着喝酒。林俊逸和程小米被人们团团围住，凌香隔绝在外，像被哄闹的人群遗忘。五年的时间，就足够让林俊逸忘记一切，还是她自己耽于往事的囚牢，迟迟不肯走出年少的感情泥沼？

凌香努力回忆程小米这张脸和这个名字，恍惚记得几年前有这么个小有名气的广告明星，上过几次杂志的封面，好像之前还做过模特。她仔细端详着程小米，她的妆容精致典雅，手上拿着LV最新发布的手包，看得出她对这次聚会的重视，但她的面容憔悴，像大病一场后刚刚痊愈的病人。

“哎，凌香呢？我刚才还看到她。”林俊逸问道。

凌香赶紧侧侧身子屏住呼吸，祈祷大家不要注意到她。

大家重新把目光转移到程小米身上。程小米的反应倒没有那么热情，她虽不高傲，却不轻易打开自己，让任何人挤进她的世界里来。她甚至没有明星该有的派头，反而寻求林俊逸的庇护。

林俊逸宠溺地示意程小米不要害怕，抬头寻觅凌香的身影，或许她不在场是对她最小的伤害。

林俊逸绅士地挽着程小米的手，“我早就想介绍她认识我的朋友们，我在国内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你们这些老同学。今天请大家做个见证，这对我而言很重要。”

侍者送来一捧粉玫瑰，林俊逸双手捧着单膝下跪。众人起哄。

程小米捂着嘴巴，感动得落泪，可是她并没有接过玫瑰，而是问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如果我不是我的样子，你还爱我吗？还会爱我吗？”

“一定会。”林俊逸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你不知道我的面具。”程小米很激动，后两个字的发音微弱得简直听不见，她惊恐地后退。她还没说完林俊逸就把她拥在怀中：“什么都不要说。”

等程小米的情绪稳定，林俊逸从那一片粉色的花丛中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一枚蒂芙尼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像初降人世的婴儿等待幸福的样子。

林俊逸温柔地把戒指套进程小米的指间，程小米按捺不住，号啕大哭，说道“我愿意”，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凌香从未见过一个姑娘被求婚反应这么大。

如果现在站在林俊逸面前的是她？那本该是她的位置！凌香被想象中的身份错位诱惑着，同时被伤害着。她两腿发软，快要站不住了，她一步步后退，想从这段揪心的梦中逃离，如果这只是一个梦该有多好。她一心急，绊倒了身后的圣诞树，彩灯从树上落下，五彩斑斓地散在地上，仿佛碎裂了一地的时光。

她狼狈地站起来，凄然地望了林俊逸一眼，在眼泪决堤的瞬间慌忙跑了出去。

路上已有积雪，雪依然没有停的迹象，人们沉浸在平安夜的喜悦中。她的脚底几个踉跄，撞到了门口的一位紫发女人。对方把她扶起，她没有道谢就急匆匆地逃了。路上不断有孩子兴奋地朝她喊叫，圣诞老人会带来好运。

海城被旖旎的灯光和雪花笼罩，玻璃高楼坚硬地横亘在凌香面前，街道邈远而拥挤，时尚品牌的广告铺天盖地蔓延开去，首饰、香水、服装、化妆品附着在形态不一的高层建筑上，凌香被声色交织的现代都市紧紧囚禁，她感到沉重的孤独和疲乏，却不顾一切地向远方奔跑。她想远离城市和人群，跑到无人相识的陌生之地，甚至幻想只要速度加快，她几乎可以跑赢时光，穿梭到与林俊逸初次见面的地方。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当海城中学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被突如其来的回忆彻底冲垮。她没有进去，她知道无论怎样她和林俊逸都不可能回到当年。学校同样充满着平安夜的欢愉气氛，几个面容青涩的学生打闹着从她身边走过，她仿佛看见了那时的林俊逸。晚了，一切都晚了，凌香就这么站着，泪流满面。

“凌香！”林俊逸从大厅追出来时，满眼都是欢闹的人群，他的视线被遮挡，凌香消失在风雪之中。这是林俊逸对凌香的最后印象，以后的时光每当他想起凌香这个人，就会想到这一场雪和欢闹的人群。

同学会进行到凌晨，人们互道圣诞快乐之后又互相道别。程小米挽着林俊逸的手往回走，寒风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她向林俊逸要了一支烟，静静点燃。

“那个女孩是谁？”

“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吗？”

“小米，不要误会，你知道我对你……”

“我知道。”程小米仰起脸，雪花溶化成水滴，她像孩子似的笑了，“我一直都知道，亲爱的，谢谢你。我只是担心，今天我们有没有伤到她。”

林俊逸不说话，凌香跑出去的瞬间，他的心刀绞般疼痛，这不正是他想得到的吗？让凌香对他失望，彻底忘了他。从凌香今天看他的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凌香还对他抱有期待，她等了整整五年。

“我的衣服好不好看？”

林俊逸笑着点点头。

“我今天才见到它的设计师，凌香。百合是你最喜欢的花。”程小米像在自言自语。

“小米……”

“我今天很开心，很幸福。”程小米把头埋进林俊逸的臂弯，亲吻手上的戒指，“幸福总会来的，就像这场雪总会过去，对吧？”

“嗯。”

“走吧，以前听过一句很浪漫的话，如果下雪不打伞，就可以一起走到白头。”程小米拉起林俊逸的手，被雪覆盖的街道像婚礼的白毯，林俊逸想到独自跑出去的凌香，突然一阵心酸。

“其实，我很羡慕她，至少她是真实的。”程小米说道，“真希望我是她。”

“为什么？”林俊逸诧异地问道，程小米的想法真古怪。

“如果我是她，一定早早地表白心意，再也不要错过你。”

“都是以前的事了，是我对不起她，出国之后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林俊逸愧疚地说。

“我看得出来，她爱你。女人的直觉有时准确得可怕。知道吗，如果我不在了，有她爱你，我也会很欣慰的……”

“小米！”林俊逸试图强硬地打断她的话。

“抱歉，我只是好害怕，怕哪天真的离开了你。”

林俊逸把程小米搂在怀中，她身上的香水气味蹿进他的鼻子里，被冷风吹送后一阵冰凉凄楚的味道。

林俊逸清楚地知道，程小米这个女孩子和别人不一样，认识她的时候她酗酒、斗殴，国内国外生活的落差折磨着她，她一个人在国外度过艰难的时期。林俊逸到国外不久就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两个破碎的灵魂相遇，林俊逸对程小米动了心，痛苦使他们相爱。林俊逸从未把自己当成程小米的救世主，但他要尽力帮程小米从沉重的负面情绪中走出。

求婚来得恰到好处，他希望程小米能再次拥有普通人的感知幸福的能力，毕竟她被抑郁症折磨了那么久。

这一晚点亮了两个人的生命，最平常的房子也有了家的味道。哄程小米吃完缓解神经衰弱的药丸，林俊逸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蹲在床边四目相对。这一刻的温暖足够抵抗外面的严寒。程小米安静地睡去，嘴角掠过一丝难得的微笑。

雪还未停止，林俊逸想到凌香，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如果命运对他没有如此残忍，或许他和凌香……生命的旅途总是给人感慨和遗憾，年少的旧时光和懵懂的感情不会存留太久，人必须一猛子扎进生命的洪流，前仆后继地奔向死亡。他也想到猝然死亡的母亲。

这一次，陷入黑夜沉思的林俊逸真的入了凌香的梦。

第三章　神秘的女人

凌香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她浑身冰凉，简单洗漱后钻进被窝。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夜里只有她自己，凌香有时会想自己就像城市夜晚的灯光，即使灭了一盏也无人注意。就算她此刻死去，尸体短时期内也无人发现，想到这里，凌香的眼泪止不住地滑落脸颊。

她的额头滚烫，不一会儿又陷入梦魇。梦里林俊逸的脸模糊得看不真切，他走来的时候竟然变成了程小米。凌香一身冷汗，电子管家L小姐自动用药物为凌香降温。科技并非一无是处，至少给孤独的人们以依赖。

凌香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空调已经自动调到最适宜的温度，醒来时凌香恍惚得不知身处何地。她定定神，努力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林俊逸，程小米，两个人的影子在她眼前晃得头晕。平安夜的浪漫求婚重新触动了凌香脆弱的心房，她感到血液急速地冲向脑部。

她冲到洗漱间，拧开水龙头，狠狠洗了几把脸。水珠溅到镜子上，凌香一抬头差点惊呼起来。

镜中的女人带着隔夜的残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眼角的细纹和法令纹凹进肉里，只不过一天的时间她就憔悴到这种地步。

她来到巨大的穿衣镜前，脱去睡衣，裸身站立。小腹部的赘肉像一条肥胖的蛇，大腿微胖，都是不节制的饮食和毫无规律的作息造成的。以前她从未太过在意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直到拥有魔鬼身材的程小米站在她面前。

凌香试着龇牙笑了笑，却像个没有掌声的小丑。程小米的脸又浮现，“啊……”凌香用手抵住头，但是好奇心依然战胜了她的抵抗情绪，她匆匆打开电脑，搜索程小米的资料。

似乎是人为删除，程小米的资料少得可怜，甚至缺乏最基本的介绍，翻来覆去，她终于在信息浩瀚的互联网上搜到了一张程小米的照片。这张照片改变了凌香的生活。

照片上的程小米透出一股子青春的气息，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和白球鞋，毫无忌惮地冲着镜头笑，背景竟然是凌香和林俊逸当年就读的中学操场。

凌香盯着照片出神，程小米的脸型瘦削，浅眉薄唇，化着年轻女孩流行的淡妆。

凌香打印出照片，右手举着重新站到镜前，两人的五官竟有些相似，这个发现令凌香激动又溃败，那天的撞衫百合裙预告了她的失败。

电子邮件嘟嘟的提示声响起，Leon发来的邮件：凌香，再不回电你就永远不必出现了！

凌香拿起手机，才想起平安夜回到家中她就关了机。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Leon打了几十个电话，一连串的Leon中林俊逸的名字显得那么突兀。他给她打过电话！

“怎么办怎么办？”凌香的心狂跳不止。她先给上司回电，对方一阵狂躁之后，她就请了假，挂掉电话。随后小心翼翼地拨通了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时间格外漫长。

对方接通，“喂。”

手机差点从凌香手里滑下去，是程小米。

“我……我……”凌香的舌头打结，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对方开了口。

“你是凌香吧？我听林说过……”

“是，我没事，打扰了。”

“等等。”

凌香大气不敢出。程小米说：“我想和你见一面。”

“不必了吧。”

“不，请你务必来一趟。”

程小米的强硬令凌香一时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约好时间地点，程小米早到，打扮得颇低调，宽檐帽遮住了她的脸。

凌香眼前的程小米忧郁地坐在咖啡馆的沙发上抽烟，仿佛周围的一切全部与她无关。她面色憔悴，却另有一番美感。和凌香想象的不同，她不像被爱情冲昏头的女人，从外表上也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刚被求过婚的女人，她的神情焦虑，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你好。”凌香礼貌地打招呼，坐下。

程小米努力地微笑，笑容生涩。“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

“我不知道你们……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凌香，你知不知道最近发现的无脸死尸？”

“啊，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先告诉我。”

“新闻上是有报道，死者面部严重被毁，经过DNA比对才确定身份，听说以前也发现过两个，没什么稀奇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偷偷看林俊逸的文件，发现他在搜集这件事的资料，总是觉得不安，在海城我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贸然问你，你不要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倒是林俊逸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没有，只是今天一早心情就不好，很早就出了门。”

程小米的过度敏感和担心反而引起凌香的些许嫉妒，“当然不好，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怎么，你不知道吗？”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母亲的事情。凌香，能跟我说说吗？我不想问他，不想看他伤心。”

凌香简略地讲述：“事发前，林俊逸觉得母亲有些异常，言行举止都不太一样，好像换了一个人。屋子也很奇怪，总是有猫叫。之后没过几天，她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撞到大理石桌角，当场身亡。”

程小米突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他母亲长什么样子？”

“见过一两次，还有印象，我可以把轮廓大致画下来。”

“赶快！”程小米从提包中拿出纸笔，凌香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何程小米有这么大的反应。

凌香凭着记忆画出了一张脸。

程小米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身体微微颤抖，口中说着：“像，太像了。”

“小米。”凌香拍拍她的肩膀，“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事。”程小米把画像揉成一团，装进口袋，“凌香，谢谢你为我讲这些，抱歉，我要先走了。”她起身快速离开，凌香连再见都没有说完。

程小米踉跄地回到家中，精神高度紧张，看到正在厨房做饭的林俊逸时吓了一跳。她抱住林俊逸不撒手，反复说着：“不会那么巧的，不会。”

“小米，你去哪儿了？”

“嘘，你听，有没有听到什么？镜子在说话。”

“小米！”

程小米号啕大哭，情绪异常激动，在林的怀里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林的皮肤。

林俊逸吻了上去，程小米感到一阵温热，渐渐平静下来，满脸泪水。她用力抱紧林俊逸，像马上就要失去他似的。她疯狂地亲吻他的额头、眉毛、嘴唇，林俊逸的每一个回应都令她更加激动。肌肤接触的瞬间，程小米仿佛飘荡的孤舟终于靠了岸，这让她觉得安全，她的手指深深嵌进林俊逸的背。

林俊逸怜惜地抚慰着她，程小米略带痛苦的呻吟使他心痛。直到两人精疲力竭，程小米的眼泪滴在他的胡茬上，两股火才平息下来。

程小米勾着他的脖子，问道：“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我这张脸？”

“当然都喜欢。”林俊逸抬起她的下巴，轻轻一吻。

“不，我是假的。”

“什么假的？”

“没事。”程小米欲言又止，随即转换了话题，“林，我有好多好多的愿望想跟你一起实现。”

“都有什么？你等一下。”林俊逸起身从随身的笔记本中撕下一页，“我们列个愿望清单怎么样？你每完成一个，就画个删除线。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我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好。”林俊逸在纸上书写。他们陆续想了几项，开心大笑，仿佛这些小小的愿望真的实现了似的。但即使没有实现，至少带来的希望令他们憧憬着。程小米终于走进了睡梦。

梦中她紧蹙眉头，林俊逸温柔地为她抚平，亲吻她的脸颊，向冥冥之中的力量祈祷：“小米，赶快好起来。”

局子最近没有什么新的案子，自从上次老陶被头儿拒绝之后，就有些一蹶不振，没事也从不叨扰林俊逸。他这个秘密警察最近落得清闲，把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到程小米身上。

程小米今晚不对劲，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什么人刺激了她。他将一块从老陶那搞来的跟踪器装进程小米的手表。

林俊逸打了几个喷嚏，脸部火烧起来，“该死的天气。”他钻进棉被，却怎么都睡不着。

今天他去祭奠母亲，墓碑前的一束白百合击中了他，那是凌香一早瞒着他送来的，林俊逸走的这几年，凌香每到今天都会来看看他的母亲。

母亲林凤鸣的墓碑在寒风中愈发凄凉，林俊逸红着眼圈，回想母亲去世前的怪异，越想心里越发慌，若不是后来天色已晚，林俊逸担心程小米，他一定要去以前的房子看看。

“明天就去。”他掖好被子，头痛欲裂，第二天的持续头痛阻断了他的行程，他恍惚记得程小米说要去试婚纱。

凌香的设计公司里像炸了锅，大家纷纷议论着新的设计总监。总监办公室的门紧闭，对上一位总监，凌香没有好感，对新来的这位同样不带有任何期待。

凌香刚踏入设计室，Leon翘着兰花指告诉她：“新来的头儿找你。”

一位紫发的中年女人背对着她，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对方慢悠悠地转过身，凌香一惊，这个女人长得极像林俊逸的母亲。仔细看却有所不同，她长得不算漂亮，一双丹凤眼，配上细长的眉，身上有范思哲香水的味道。虽上了年纪，但别有一番神秘的风韵。

“为什么盯着我？你好，我叫希达。”她主动伸出手。

“不好意思，因为您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太像了。”

“是吗？哪天可以介绍我们认识一下，我也很好奇。”

“这个恐怕不行，五年前她已经去世了，她是很好的人。”

“对不起。”希达的平易近人令凌香好感倍增，希达说道：“我看过你的资料和作品，这里有一个新项目，你负责，Leon做你的助手。这是项目资料，你回去看一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交流。”

“可是……”

“Leon那边我会跟他说，你不用担心。还有，这是我想为这次设计请的模特。”她拿出一张女性的全身照，“怎么，不接？”

程小米的照片。凌香勉强接过，问道：“为什么是她？”

“这个我也不清楚，一个过气的模特，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估计她花了大价钱吧，谁不想出名？试装的时候你可以找跟她身材类似的模特代替，这是她的尺寸。”凌香望着白纸上的几串数字出神。

“你们两个长得倒是有点像。”希达微微一笑。

春装新品提前三个月就要设计完。凌香拟定主题“春·暖”，尽量选用暖色调和舒适的棉麻布料。在外人看来她很快投入到工作之中，实际上设计到一半她就要抓狂，她总是想象自己辛苦设计的衣服穿在程小米身上，每一个花纹和图样凌香都要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才能尽量忘记程小米。

凌香不再单纯地以程小米为榜样，而是开始对她进行模仿。骨子里的自卑使凌香变得愈发固执，她学习程小米说话的语气，穿程小米喜欢的风格的服装，留跟程小米一样的发型，还费尽心思地搜集程小米新的影像资料。程小米走路的姿势、微笑的动作、迷茫的眼神，被凌香模仿得惟妙惟肖，除了脸，凌香简直就是另一个程小米。

凌香健身、节食，疯狂地暴瘦，使身体的线条和程小米相似。每次汗水在皮肤上黏着，凌香都莫名地获得一种病态的满足。

程小米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凌香的生活，凌香甚至得了轻微的抑郁症。她和程小米简直越来越像。自我与他人，成为凌香灵魂深处的两个分裂的人格，互相拉扯，令凌香饱受困扰。

有时两个自我会相互对话：“林喜欢的是你。”“对，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为什么？我们有什么不同？”

自从发现与程小米的相似之后，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她常常在黑夜中握着写给林的日记发呆，刚劝说自己放下的感情重新铺天盖地涌上心海。日记上泛黄的百合花纹令她心碎，不是每个人都有程小米的光鲜亮丽，同时拥有她的好运。她很想知道林俊逸在国外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凌香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可是除了林俊逸谁又会给她这个答案？

空气凉薄的夜里凌香洗了个冷水澡，水珠停留在皮肤上，身体瑟瑟发抖，“你是谁？”她逼问这副躯壳，然而她没有得到回应，只感到穿透骨髓的冷和悲伤。

可一旦凌香松懈下来，程小米又重新出现。程有时穿着半成品服装对凌香指指点点，有时裸着身体，恰到好处的身材比例居高临下地炫耀着优越感。凌香反复地回想和程小米的相见，努力地挽回对程小米的好印象。然而自我制造的程小米还是打败了现实的程小米，凌香深深地坠入臆想之中，“如果我是她……”

角色扮演的游戏影响到凌香的工作，她的设计被圈内人士否定，表面光鲜的时尚圈实际上竞争异常激烈，花无百日红的道理谁都懂，在每个人都有五分钟成名机会的现代社会，停在原地的代价就是迅速被取代。凌香的几个固定客户也开始考虑要不要更换设计师，凌香的压力剧增，直到希达找到她。

新品系列有个良好的开端，却进展艰难。希达约凌香到海城最著名景点“蔚蓝海岸”附近的咖啡厅。凌香到时希达已在窗边抽着香烟，她的举止优雅，香烟到嘴边时，她细细地品味烟草的香气，紧蹙着眉头，自顾自地望着窗外的海，这让凌香想到程小米，当时程也是这样。

天气并不好，海风肆虐，海浪一遍遍地冲击岸边的礁石，一片冷冷的色调，没有生气。街上的行人也是，每个人的脸都异常冷漠，彼此照面时也没有招呼和寒暄，他们的脚步匆忙，像是焦急地奔赴某个约定。然而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步履匆匆恰恰是因为无处可去，在释放自身的焦虑。人们外面罩着统一的黑色或灰色大衣，仿佛被包裹的坚果，有各自的硬壳或尖刺，独立却也寂寞得很。

凌香同样穿着大衣，走过机械的人群，越临近海岸人也稀少，渐渐竟至于无。她一进门，暖气直愣愣地扑过来，不禁打了几个喷嚏。

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坐在窗边的希达显得格外耀眼。侍者懒洋洋地开门，凌香朝希达打个招呼，坐在她的对面。

“这里是看海的最佳角度，咖啡也不错，尝尝？”希达热情地为凌香介绍蓝鲸咖啡厅的特色。

天空的阴云正渐渐退散，阳光穿透云层射到海面上，整个海仿佛被某种力量向上牵引。突如其来的阳光令凌香的心情舒畅起来，她望着窗外的奇景。

“喜欢海吗？”希达问。

“说不上，可能见得太多，缺乏新奇感了吧，海太难琢磨。”

“我喜欢，它太深，足够隐藏罪恶。”

凌香不知道希达在说什么，好在话题并没有继续，希达呷了口咖啡，“最近没有灵感吗？一件成衣的设计稿都没完成。”她拿出凌香的手稿，亲自指导凌香关于细节的修改、色彩的搭配和线条的运用，她说设计是将人的合理欲望推向美的极致，设计师相当于两者之间的桥梁。人既要展露自己，又要隐藏自己，服装是身体的第一层防护和第一层展露。能得到一个设计师的指点并不容易，何况希达悉心的指导为凌香打开了全新的世界。

“你要对任何繁复的线条保持耐心和敬畏，像建造一座教堂般虔诚。设计圣家族大教堂的高迪曾说过直线属于人类，而曲线属于上帝。你的裁剪线条太生硬，你要知道女人的身体是最美的曲线。”希达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凌香，“在美的曲线中还有最完美的线条，你知道是什么吗？”

凌香摇头，希达的话已经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希达掏出一支烟，亮红色的指甲油使她看上去有些轻佻。她深吸一口气吐出烟圈，白雾升腾起来，凌香看不真切，只觉得面前的女人像海一样神秘和深不可测。

希达凑过来，开玩笑似的轻划过凌香的脸，“五官的曲线是最完美的，只有上帝能造出如此动人心魄的线条。”

她建议凌香画一张人的脸，用各种曲线的弧度，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凌香比照着希达的脸画了张速写，希达看都没看，“我说的是你心里的脸。”

窗外暗下来，蓝鲸咖啡馆也热闹起来，凌香在闹哄哄的声音里，第一张想到的脸是程小米。

凌香闭着眼睛，回想程小米的头发、鼻子、耳朵、嘴唇，程小米笑起来左边嘴角略高，有浅浅的酒窝，她的鼻子高挺，眼眶微微往里凹，带有一点异域风情……

一想到程小米，凌香就心烦意乱，手中的笔开始不受控制，面前的线条成了浓密的一团，黑漆漆雄赳赳地朝她压下来。她急得一头汗，希达及时制止了她。

凌香一抬头，却发现纸上的线条升到空中，汇聚到希达的脸上，她的对面分明坐着程小米！

“凌香，又见面了。”程小米的笑容诡秘，像希达。

第四章　做七天的你

凌香有些惊慌，站起来就要走。程小米拉住了她，手抓得她有点疼，程小米妩媚地说：“林爱的是我的脸，你羡慕吗？如果你想要，我把我的脸给你。”

凌香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程小米的脸却清清楚楚地凸显出来，棱角分明，朝她灿烂地笑。她伸出手，想触碰这张梦寐以求的脸。

她感到五官变化，对面坐的却换成了林俊逸，他说：“小米，我爱的一直是你。”

“我不是！”

“小米，你怎么了？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求婚？”

“我是凌香，林，我不是小米。”

“凌香？我不喜欢她，你还不明白吗？”

“可是我等了你五年。”凌香的鼻子一酸。

林俊逸摇摇头，“小米，你才是我的未婚妻。”他握住凌香的手，含情脉脉，那样的眼神令凌香心动，简直忘掉周围的一切，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她刚要迎面回应林俊逸的吻，希达打了个响指，凌香重新回到现实中，蓝鲸咖啡馆依然在播着刚进门时的音乐，侍者重新为凌香续了杯，她的手心全是汗。

希达漫不经心地抽着烟，问她刚才为什么走神。

“可能最近太累了吧。”幻象消失，凌香以为是最近的压力导致。

希达为她要了醒脑的饮料，刚满上的咖啡被希达推到一边。

“您对自己满意吗？您有成为别人的想法吗？”凌香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她看见希达皱了下眉头。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冒犯。我没有什么朋友，却觉得您是个可信任的人，所以才……”

“没关系。再说，成为别人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以前学过心理学的课程，或许对你有所帮助，如果你对我足够信任，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心理医生。不过，我是要收费的，今天的咖啡你请。”

“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开始模仿一个人，甚至有时产生邪恶的想法，想成为她。她让我羡慕，嫉妒，如果没有她，或许我就能得到……”

“得到什么？”

“爱。不不，我不能这么想，我怎么可以这么想？”

“凌香，勇敢地追求爱情没有错。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曾经动用医疗手段，换过一次脸，当然不是现在这样。那张脸我至今都记得是什么样子，它曾让我得到过一个男人的爱。”

希达的话像一剂猛药，凌香呆住，“换脸，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有人产生欲望，有人就为欲望服务。”

“传言这项技术存在，但从未得到法律认定。”

“不，恰恰相反，这项技术已经在医疗领域使用，只是尚未公布于众。如果你有这种需求，可以来找我。当然，你要为你的欲望埋单，承担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而且，时效只有七天。”

“七天？”

“对，七天之后你可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但需要格外小心。”

“我从没听过如此诡异的事情，我不会这么做的。”

希达觉出凌香起了戒心，及时收住话题，“但是，你要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为了得到某种东西，使用非常手段并没有什么不妥，何况在不伤害到别人的前提下。你看到的，就是真相吗？如果我告诉你，这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你信吗？”

凌香感到惊骇，后背发凉，希达安慰道：“我开玩笑。世界上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就像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她递上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有事的话来家找我，相信我，我可以给你任何人都给不了的帮助，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你是我的过去。”希达拍拍凌香的肩膀，笑容令人捉摸不透。

两人起身出门，在寒风中打了个寒噤，她们沿着寒冬的石桥往回走，希达的皮鞋踏在石板上嘟嘟响，凌香扭过头看她，这个女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诱惑，等凌香回过神，希达已经道别走远了，只剩下一阵强似一阵的海浪声。凌香未发觉，她手中还握着画有程小米脸部的纸团。

蓝鲸咖啡厅的侍者冲洗刚离去客人的咖啡杯，他的眼神突然迷离起来，仿佛沉浸在意识深处的暗流里。凌香杯中的迷幻剂被水流冲向管道，坠落在巨大的黑暗里。她刚才产生的幻觉也根源于此，她此刻尚未意识到，希达已经用迷幻剂制造假象。从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希达就已经开始了她的心理攻击。

希达那关于换脸的话令凌香莫名地恐惧，先不论是否存在这种技术，如果她真的成了程小米，那程小米该怎么办？她要怎样在程小米和林俊逸两者不知情的情况下转换成另外一个人的身份？这件事情听起来太过荒诞，凌香无法相信。

夜晚的蔚蓝海岸不见人影，四周寂静得恐怖，海雾升腾起来，蓝鲸咖啡厅的灯光愈发邈远，像从地底钻出的鬼火。凌香出神的时候，却依稀地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悬崖，有个朦胧的人影。

那是岩石往海面延展的一块突出的石头，面积狭小，凌香所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从别的角度看它被植被和石头遮掩。月光从云层往下泼洒，只露出微弱的光束照在石壁上，仿佛上天造就的微型剧场。凌香感觉头痛，她摁住太阳穴，却看到人影坠下了悬崖，像一场提线木偶表演。

她揉揉眼睛，周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某种力量驱使她向前去，她迅速跑到事发地点，海水汹涌，已经淹没了一切，若不是她无意间看到岩石旁的手提包，真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想呼喊，请求别人的帮忙，却没有发现人迹。设计独特的女士手提包却使凌香心中一凛，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不久前的同学会上，凌香清晰地记得程小米的手包也是一样的款式和颜色。由于嫉妒引发的过分关注此刻令凌香心慌起来。

“真奇怪。”她深吸一口气壮壮胆子，打开手包的按钮，里面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个粉色钱包。钱包里有几张不同等额的钞票，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脸凌香再熟悉不过，是程小米！

她朝崖下大喊，除了海浪声没有任何回应。

钱包里有两张纸，一张皱成一团，凌香打开，却是程小米的“遗书”，上面写道：“我被魔鬼折磨，主动弃置这副躯壳。林，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另一张却非常平整，是一份“愿望清单”：

1.过普通人的生活。

2.和亲爱的露营。

3.为你做早餐和晚餐，每天。

4.SEX。

5.令人期待的婚礼。

清单上只有第三项和第四项写着进行中，其他都是未完成，凌香认出其中林俊逸的字迹。

她想起学生时代，和林俊逸曾列过一些愿望，买CD，看演唱会……列出愿望清单是林俊逸的小习惯，林俊逸有时非常固执，但凡被列入清单的愿望他一定要实现。这不仅是他和程小米的生活，更是两人的感情寄托。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份清单的女主人就换成了程小米。

熟悉的字迹令凌香痛哭流涕，这何尝不是她想做的事情。风一阵紧似一阵，凌香还是不敢相信方才掉落的人影就是程小米。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凌香拿起程小米的手机，显示输入密码，凌香试着输入林俊逸的生日，密码正确。里面除了简单的通讯记录并没有异常，凌香看到林俊逸的名字，拨通了他的电话，她的心跳得厉害，究竟该怎样向他说明情况，他会有什么反应？

电话接通，她还没来得及解释程小米的事情，林俊逸就问：“跑去哪里了？明天不是说好一起看婚纱，想看你当新娘的样子，一定美极了。”

凌香的眼泪止不住掉落，她想说“程小米出事了”，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林俊逸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像对她耳语：“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好，你想我花更多时间陪你，我却与你发生争执。我现在答应你，婚礼之前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赶快回来吧。”

凌香尽量不让对方听出哽咽，却也不知如何回答。林俊逸继续说道：“我已经请好了假，放心，我陪你，这次一定不让你一个人。小米，你在哪儿？”

凌香颤抖着模仿程小米的声音：“我很快就回去了。”她迅速挂掉电话，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她心慌得快要窒息，负罪感令她恐惧。为什么她不能说出真相？愿望清单上的条目，程小米的自杀，婚礼，凌香一头雾水。她再次拿起电话，想要报警，输入号码的时候却将手机关闭。海水剧烈拍打着礁石，如果程小米真的坠落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不知所措的凌香却清楚地听到一个声音：

“为什么没有告诉林俊逸真相？为什么？”

“因为你想成为她。”凌香内心的声音让她害怕。

“不，不行。”

“为什么不试试？或许这是一个好机会。”

“我不能骗他，也不能对不起程小米。”

“你没有对不起谁，她又不是你杀的。不想吗？只有七天，七天之后，你还是凌香。崖下的涡流很深，尸体都不一定找得到，警察没有那么快。就算给自己制造一个梦，你忍心现在看林俊逸接受事实吗？”

迷幻剂的药效还在，凌香的意识被声音占据，“何况是她抛弃的林俊逸，他那么爱她，她却走了。你该知道，林俊逸的母亲走的时候，他濒临崩溃。现在他被再次抛弃，你能想象他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程小米，你是程小米，去爱他吧。”

巡逻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凌香可以选择呼叫警察，或者马上离开，装作对一切毫不知情。“还等什么？选择只有一次。”那个声音又清晰地响起，坚定而冷酷。

凌香顿了顿，拿着程小米的遗物匆匆离去，一路上心惊肉跳。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她想起希达说过的话，走向希达预留的地址。她害怕极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半小时后，她来到一处平常的建筑，敲响了希达的家门。

“怎么是你？”希达开门，惊讶地说道。

凌香冷极了，身体不停地颤抖，“程小米，她……出事了。”惊吓加上疲惫，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床上，墙上挂满不同材质的面具，木头、羊皮纸、金属、玻璃，每个面具都惟妙惟肖，像是人脸的复刻。她起身拿起其中一个，抚摸着凹凸的五官，完美的线条吸引凌香，她对着镜子，轻轻为自己戴上。

“不需要这么麻烦。”希达拿了两杯咖啡，递给凌香一杯，笑着说，“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老古董，现代科技发达，要想换脸，连人皮面具都不用戴。”

“用什么？”

“纳米材料。抱歉，我不能说太多。”

“我还没想好，万一程小米还活着……”凌香极度犹豫。

“不会，水流很深，她没有生还的可能。”

“可如果掉下去的不是程小米呢？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香，你被吓住了。我敢打赌，那个人就是程小米，这些遗物就是最好的证明。还有，你的林俊逸大概正满世界找她。”

“你到底是谁？”凌香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你也不用调查我的背景，你查不到。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你怎么确定我相信你？”

“从你进入这里的一刻，你必须相信。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选择来找我。”

凌香思忖良久，“真的只有七天吗？我不想占有林俊逸，只想好好跟他告别，无论是凌香，还是程小米，我想爱他。”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一定要相信我。科技时代，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希达拿出一粒薄软的白色颗粒，“来，吞下去。”

“这是什么？”

“变成程小米的第一步。”

凌香张大嘴巴吞下去，希达面对镜子，抚摸凌香的脸，说：“来，向它暂时告别，记住它的样子。别害怕，深呼吸。”

凌香眼前出现光斑，光斑晕染成光圈，越来越大，她的意识也逐渐模糊。眼睛闭上之前，她看到希达拿着一剂针管，把什么东西注入她的下巴。接下来，痛感从神经末梢蔓延，迅速弥漫到全身，脸部的肌肉抽搐，凌香却无法发出声音。脸部像被刀斧雕刻，每一下都钻心地疼，凌香死死握住床单，大汗淋漓。

她的身体抬起落下，砰砰地撞击，感到骨骼被重新打乱变形，痛感升级，凌香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的脸部缠满厚厚的绷带。希达拿来一面小镜子，问道：“准备好了吗？”凌香深呼吸几口气，点点头。

绷带一圈圈解开，凌香的脸一点点显露，她慢慢睁开眼，是程小米的脸。真正换脸之后，凌香反而没有那么惊心动魄，她抚摸着脸颊，久久地凝视新的自己。

七天后，这张脸会像灰姑娘的南瓜车，被仙女教母收回，然而希达可不是仙女教母，凌香看不透希达的真实面目，她实在太过古怪。

“你……”凌香突然捂住嘴，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程小米。

希达优雅地点燃香烟，“我在公司为你请好了假。放心，你不是第一个经我的手换脸的人，很多人像你一样，被什么目的牵引。”

“你是如何掌握的这种技术？”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记住，不要试图去调查什么，否则你横尸街头，我也保不了你。”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过了，有人产生欲望，就有人为欲望服务。”

“我的代价是什么？”

“我现在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你已经在这里睡了一个晚上，天亮了，该走了。”

凌香难以相信自己已经昏睡了一晚，她被希达蒙上眼睛，七扭八拐地走过长长的甬道，摘掉眼罩时凌香站在熙攘的闹区，希达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在旁边的快餐店买了些早餐，偷偷地看玻璃橱窗中的脸，不停地暗示：“我是程小米，不是凌香。”

她问店员：“今天有没有发生新闻？比如死亡事件之类的？”

对方回答：“好像蔚蓝海岸发生了一起溺水事件。”

“什么？”凌香五雷轰顶。

“一个七岁的儿童不小心游到深水区，海浪太大，没救过来。孩子的母亲被送进医院，听说哭晕了好几回。”

“还有什么吗？”凌香舒了一口气。

“没有，小姐，你问这干什么？”

“我随便问问。买单吧。”

另一条街区，一辆警车横冲直撞，引起一阵骚动，警车像失控的野兽，狂躁地开过路口。

店员忍不住埋怨道：“世风日下啊，连警察也躁动了。”

凌香没有理会，她只想有一个私密的空间，好让自己接受变成另一个人的事实，却又忍不住想赶快见到林俊逸，他一定急疯了。

“你疯了！撞死撞伤谁负责？”老陶坐在副驾驶数落林俊逸，可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又忍不住住嘴。

“人什么时候丢的？”

“我睡着的时候。她的手表放在床边，里面有追踪器，我没办法知道她的具体位置。她不会在外面过夜，一定出事了。”

“你别急，还有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出国前，她就断了与国内的一切联系，没有任何亲朋好友。”

“父母呢？”

“她是孤儿。”

“妈的。不是我说你，人家姑娘跟了你小子……”

“老陶，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你帮我想想，她到底能去哪儿？”

老陶心里想骂娘，你的女人关我毛事？我要是知道她去哪儿不说明我俩有一腿？再说，还不到24小时，局子不立案，林俊逸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找，能找到什么玩意儿？林俊逸从没跟老陶讲过程小米的事情，不然按老陶的脾气，一定会找到程小米，把她好好调查一番。他的戒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尤其是警员家属，没有一个逃得过他的大网，虽然他曾从一个家属身上查到过一桩案件的重大线索，但也没必要对谁都不近人情。

“小心！”老陶摁着林俊逸的腿踩住刹车，前方就是悬崖，林俊逸一时情急，开错了方向。急促刺耳的刹车声使两人精神紧绷，轮胎爆破，幸好最后时刻车子停下。

“你不要命了？”老陶对着林俊逸就是一拳。

林俊逸没有还手，颓废地坐在地上，“老陶，你不知道，我现在真他妈想跳下去。”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阵阵传来，林俊逸突然感到强烈的悲怆。他还不知道，这里就是程小米出事的地方，现在却什么痕迹都没有。

老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说：“兄弟，千万别想不开。弟妹一定没事的，你在外面找了这么久，有没有回家看看？”

林俊逸脱掉外套和鞋子，老陶大惊：“你要干什么？”

“老陶，局子的信号追踪显示，昨晚小米就是在这个地方给我打的电话。我下去看看。”

“知道你是游泳健将，但也不能冒生命危险啊。”

“放心，我在国外经常参加悬崖跳水，没事。”林俊逸纵身一跃，老陶眼睁睁看着浪花激起，又被新的浪花吞噬。

海中的涡流很大，林俊逸几次尝试下潜均告失败，海水把他冲回原地，水下什么都看不清，林俊逸的体力消耗大半，不得已放弃。如果知道小米出事，他一定不再浮上岸来。

老陶焦急地在岸上等待，林俊逸的头从水面钻出时，老陶激动得流下泪来。他连忙从车的后备箱中摸出绳子，扔给林俊逸。

林俊逸爬上岸，老陶死活把他拖进车里。他浑身冰冷，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老陶一摸他的头，滚烫。

他开车到林俊逸家楼下，搭住林的肩膀，把林扶上楼梯。

“老陶我没事。”

“闭嘴！”

两人一惊，程小米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

林俊逸和程小米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没事吧？”

林俊逸一把搂过程小米，“你没事就好，把我吓得半死。你究竟去哪儿了？”

第五章　复仇计划

“我……我不记得了。”凌香一时语塞，她找不到万全的借口，过去的夜晚像一场荒诞的怪梦，她不禁有些恍惚。

老陶拉过林俊逸，悄悄问道：“不会是梦游症吧？”

林俊逸倒吸一口凉气，梦游症在程小米身上不是没发生过，只是经过多日的调理，她已经好转，谁知现在复发。他一定要小心翼翼，避免这件事加重程小米的心理负担，神经衰弱已经把她折磨得够呛。

“既然弟妹没事，我也告辞了。”老陶神经兮兮地对林俊逸耳语，“好好照看，千万别再丢了。”

林俊逸开门，凌香站在门外，屋内的家具冰冷而陌生，似乎抗拒她侵入程小米的世界。

“小米，怎么不进来，连自己的家都不认识了？”林俊逸边开玩笑边把装有追踪器的手表戴在她的手腕，“这可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你先休息，我去做早餐。”说罢对凌香的脸颊轻轻一吻，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发。

凌香吓得倒退几步，坐在沙发里，她的心跳加速。茶几上程小米的照片笑得绚烂，她和林俊逸比出心形的手势，将埃菲尔铁塔温柔地环在掌心。

沙发上有程小米未洗的衣物，还存留着她生前的味道，书桌上放着程小米未看完的杂志，甚至杯子的边缘还有她的口红印记，墙壁上贴着她的备忘录，床上有她的身子压出的印痕。凌香被程小米的世界搅得一塌糊涂，她急忙逃避，躲进洗手间。

这里也有程小米，她的梳子、牙刷、毛巾、香水、沐浴露，全都是程小米！一股强大的负罪感和恐惧感同时袭来，凌香后退到墙角，抬头的时候发现镜中也是程小米，她捂住嘴，以防发出连她都难以相信的叫声。

镜子像有魔力，凌香被镜中人吸引过去。她仔细端详这张被复制得完美无瑕的脸，甚至从细纹到毛孔都无可挑剔。

她拿起洗漱架上的老式刮胡刀，有一种毁灭这张脸的冲动，她想试试，如果在这张脸上弄出划痕将会怎样，会自动愈合？会留下疤痕？她现在宁愿要一张有丑陋伤痕的脸，以和程小米区分出来，因为这道伤痕属于凌香。

刀锋刺进皮肤，凌香感到疼，这让她莫名地欣喜，再用力。

“小米，你干什么？！”

林俊逸一把夺过刀片，将凌香揽在怀里，“你答应过我，不再伤害自己，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凌香终于哭了出来，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哭喊道：“我不是她，我不是她！”

林俊逸用尽所有力气把挣扎的凌香摁在床上，咬住她的手臂注入镇静剂，“小米，对不起。”

凌香安静下来，反复回想从凌香到程小米所经历的一切，林俊逸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用医用酒精擦拭刀伤。鲜血止住良久，凌香的眼泪依然像泉水汩汩而出。她哽咽着说：“林俊逸，你知道吗，我很早就爱上了你。”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小米，不要说了，你累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还有这一季度的愿望清单，别告诉我你反悔。”

“愿望清单？”

“对！等完成第五项，我真的此生无憾了。”

“第五项，婚礼。”

“期待吗？七天之后，你就是我的新娘。”

凌香蹭地坐起来，“不，我还没做好准备。”

林俊逸却支撑不住，倒在床上。他的身子发烫，高烧来得异常猛烈，电子管家启动应急程序，为林俊逸进行物理降温和药物治疗，体温计上的数字总算稳定下来。

林俊逸虚弱地看着凌香，“别担心，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别走。等我睡着。”林俊逸闭上眼睛，呢喃着，“你在身边就好，小米。”

凌香想把他摇醒，告诉他：“程小米已经死了，她死了！”然而一想到林俊逸绝望的神情，她选择闭口不言，默默地为他盖上被子。

她吃了点早餐，清理程小米的遗物，那套百合裙装使她想起和程小米初见的情形。治疗精神抑郁的药物挤满了抽屉，程小米的抑郁症巧妙地掩饰了凌香的怪异举动。

“要给他时间，接受你死去的事实。之后，我就离开。”凌香对着程小米的照片说。

程小米的死太过突然，连凌香现在都无法相信她真的选择了自杀。除了那张写有遗言的字条，凌香在这个房间找不到任何关于程小米自杀的证据。既然林俊逸如此重视愿望清单，程小米想必也一样。何况婚期临近，她没有理由选择现在离世。为什么当天凌香是唯一的目击者？和希达分开不久，她就看见程小米出事，可是也没有证据表明程小米和希达之间有什么关联。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程小米匆匆赴死？程和林俊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香试图预演程小米的心理活动，均以失败告终，她始终无法掌握问题的核心。她也担心自己的伪装失败，毕竟程与林俊逸在国外的经历她一无所知，如果林俊逸问起来，她该怎样回答呢？

把纷乱的思绪整理清晰并不容易，凌香决定回到故事的起点，这五年来，林俊逸的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林俊逸还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同学之间盛传他的母亲自杀身亡，没多久消息就得到证实。林俊逸返校后，和凌香讲过母亲去世前的蹊跷，这段经历凌香曾给程小米讲过。等等，当天程小米的表情非常怪异。

她好像在害怕什么，莫非她和这件事有关？

怎么可能？

一无所获的凌香从提包里拿出愿望清单，贴在墙壁上，决定从今天起，完成林俊逸的心愿。

她换上程小米的家居服装，绾起头发，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点上香薰，拿起程小米留下的菜谱走进厨房。林俊逸醒来时，被食物的香气勾得肚子直叫。

他将盘子里的食物席卷一空，“好吃，不像你的厨艺啊。”

“我是按照菜谱上做的。”

“小米，你的脸……”

凌香捂住脸，侧过身子，“我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伤口已经好了。为了答谢你的午餐，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林俊逸神秘地说。

高烧虽然退去，但林俊逸的头依然沉重，他不听从凌香的劝说，执意出去。

打车的时候，林俊逸递给司机一张写有目的地的纸条，朝凌香眨眨眼。车子开过几个街区，林俊逸捂住凌香的眼睛，“从现在开始，不准睁眼，直到我允许。”

从希达处出来时，凌香也被这样蒙着眼，心境却是如此不同。

黑暗中林俊逸的双手贴近凌香的皮肤，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能闻得到他的味道，听得见他的呼吸。这双手诱惑又护卫着凌香往前走，每一步凌香都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好了，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凌香睁开眼，四周全是婚纱！长拖尾、鱼尾、一字肩，白色、粉红色、香槟色，镂空、蕾丝、珍珠、水钻，每一种款式和设计都烘托出浓烈的喜悦，凌香回头，林俊逸就站在光圈底下，柔情地看着她。

这曾是凌香不敢做的一个梦。

她几乎忘了自己是程小米，仿佛来到另一个平行空间，在这个空间里面，只有凌香和林俊逸，没有程小米。

可是林俊逸偏偏说：“小米，不想试试婚纱吗？”

凌香的眼中泛出泪花，他叫的是“小米”。她随便挑选几个款式，店员将她引领到试衣间。

“程小姐和林先生的感情真好，林先生早就提前预订，说是给您惊喜。”女店员的话让凌香颇有些心酸，她只是换了一副躯壳，与其说她拥有这皮囊，不如说她被程小米的身体囚禁。

然而只要能得到林俊逸的爱，哪怕只有短短几天，她心甘情愿成为感情的囚徒。

镜中的程小米美极了，像一个不染尘埃的精灵。凌香端详着程小米的五官，难以相信这样的脸竟然属于自己，“对不起。”她对镜中人说。

帘幕拉开，凌香款款走出，一瞬间有幸福实实在在降临的假象，她满含泪水，同时又明了这幸福不属于她。她深情而凄婉地望着被惊艳的林俊逸，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心痛。林俊逸朝她伸出手，微笑地望着她，“美极了。”

凌香的心中突然有了永远成为程小米的欲望，她逼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林先生，您满意吗？”店员问道。

“满不满意，要问问这位美丽的小姐。”

“非常满意，不过……”凌香倾斜身子，在林俊逸的耳边说，“我要自己设计。”她要亲手为自己做一件嫁衣。

林俊逸一愣，他清楚地记得，学生时代，凌香曾亲口对他说要亲手设计自己的婚纱。他及时打住，这个时候怎么能想起凌香。“为什么？”

“别忘了，我对服装设计也是很有研究的。最近好像有婚纱主题发布会，我想去看看。”

林俊逸诧异。

凌香继续说道：“我也该改变了，不是吗？我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林俊逸握住她的手，“我信。”

当晚，程小米乖乖地喝水吃药，很快就平静地睡去。怕她的梦游症再次发作，林俊逸拖着生病的身子，一夜没睡。

“小米不太对劲。”林俊逸叼着烟，手里拿着当天的早报，对老陶说。两人穿着便衣，蹲守在划分的街区，这片街区犯罪率高发，恰好位于两个管辖区的边界，遇到事情两区彼此推诿。作为局子中被排挤的两个小角色，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自然落到他们头上。

“女人嘛，结婚前都这样，我看你最近也不太对劲。”

“我怎么了？”

老陶凑过来，嘴里的烟酒气味让林俊逸一阵恶心。“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

“去你的。”

“开玩笑，莫生气。”

林俊逸继续翻看手中的报纸，“这是什么？”

“怎么了？”

“你看！”

报纸的版面夹缝中有一封奇怪的邀请函，写道：所有重生的人们，你们收到美丽新世界的邀约，明晚我们共享假面狂欢。后面附有时间地点。

“这有什么，文艺青年办的奇怪party。”老陶不以为然。

“不，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尸体中的晶片？”

“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破解程序的时候，对方发来固定信号，翻译成正常文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老陶不说话，他有不好的预感，在胸前画十字，口中念着“阿弥陀佛”。

“是五个字，美丽新世界。”林俊逸一字一顿地说。

“明晚，不见不散。”老陶与林俊逸击掌约定。

一个紫发女人轻飘飘地掠过林俊逸的视线，她走得从容优雅，漫不经心地朝林俊逸瞥了两眼，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

阳光刺眼，林俊逸眯着眼睛捕获了一点影像，那个女人的样貌和体态，像母亲。他扔下老陶，追着女人的背影跑了好几个街区，却在转角处丢失目标。她是希达。

希达躲开林俊逸，从临近街道的暗墙走进去，地下空间比地上更为开阔，宽大的厅堂相互连接，立柱从穹顶聚合，竟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高墙上挂满面具装饰，神秘而威严，侧面是长达几米的电子屏幕。环形结构给人全知视角的同时也极具压迫感。

明晚是“假面人”的聚会，有史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召集。不用担心那些愚蠢的警察，即使把一切告诉他们，他们也不可能找到集会地点。在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上，逃离自我始终是无解的哲学命题，成为他人或毁灭自己的欲望却一直深藏在人类的内心深处。总有人会向造物主上帝发出挑战，试图完成自我创造与新生。希达所在的秘密组织除了有科技理念，还有类似宗教的信念。这也是他们的“顾客”层出不穷，甚至有人甘愿成为实验者即所谓的献祭者的原因。人性中嫉妒和邪恶的力量有时会令人类自己都大吃一惊。

巡视完会场之后，希达拿出她制作的第一张人皮面具，将一把刀狠狠戳进面具的右眼眶，感到一阵复仇的快感。

“你会像你父亲一样，体会生不如死的滋味。”

第六章　回忆漩涡

凌香剪去程小米的长发，换了新的装扮，像五年前那样。林俊逸来到预订的餐厅后，简直没有认出这就是深受抑郁症折磨的程小米，虽然她的脸依然憔悴。

“你好，我叫程小米。”凌香笑着伸出手，“今天想让你重新认识我。”

林俊逸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配合凌香演戏，“你好，林俊逸，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请坐。”凌香拉开椅子，优雅地邀请林俊逸。

大提琴低沉的声音响起，隔着晃动的烛光，林俊逸端起红酒：“小米，你今天真美。”

“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今天的我？”

“今天的你确实不同，更性感。”林俊逸盯着凌香的低胸礼服，挑挑眉毛。

“林，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我想听得详细一些。”

林俊逸抿了一口红酒，陷入回忆之中，如果没有程小米，那段异乡的生活简直不堪回首。

那时父亲去世，也是他到国外的第二年。父亲没有给他留一分遗产，接到律师电话时他非常平静，经历了母亲的死亡，父亲的离去成了人生中必然的一部分，尽管他不知道这件事情何时发生。

林俊逸脑中没有父亲的概念，从记事起，那个偶尔来家的陌生男人就令他疏离，母亲常常在那个男人走后哭泣，对着那个男人的照片发呆。他当时不理解坚强的母亲为什么被一个男人打败，直到成人，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每一个男人都可能犯的错误，这令他深感挫败。

挂掉律师的电话后，他随意走进一家酒吧。并不是一定要用酒精麻痹什么，他只是想找东西把自己填满，忘掉父亲的死亡或父亲的存在这回事。

聒噪的音乐，迷离眩晕的灯光，身体扭动夸张的人群，林俊逸将冰凉的酒精喝进肚里，感到所有人和他一样孤独。旁边的金发女郎前来搭讪，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用中文说：“你真的好可怜。”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四处猎艳，他佝偻着身子，笑嘻嘻地和浓妆艳抹的女人调情，却总是遭受拒绝，他尴尬地站着，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林俊逸突然想到父亲，尽管他知道那个叫越明的男人不会这样轻浮。

他是一个失败的丈夫，更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林俊逸的眼泪簌簌落下，止都止不住，他不停地咒骂自己没出息，把自己扔进了狂欢的人群。

他拼命地甩动头颅和四肢，跟随音乐忘乎所以，女人的胸和大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的胃部一阵翻涌。

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对方是个东方女孩，披头散发，眼神涣散，林俊逸知道这是吸食大麻后的症状。他不想惹麻烦，女孩却贴在他的怀里纠缠不休：“你看看我的脸，好不好看？”

林俊逸把她推开，她却紧紧握住林俊逸的衣角，“你说嘛，他们都说我好看。你不认识我吗，我是大明星，大明星程小米。”

程小米口中嚷着热，把衣服撕开几条口子，林俊逸把外套脱下，裹紧程小米，踉踉跄跄地将她带出门。

寒风令两人清醒了不少，林俊逸问：“你朋友呢？我去找人帮忙。”

程小米突然哭泣，“朋友？我没有朋友。”

“家人呢？让他们来接你。”

程小米却笑起来，“我也没有家人。我是个孤儿，你信吗？我在孤儿院长大，我只有我自己。”她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林俊逸拍打着她起伏的脊背，轻轻把她抱起。

程小米被阳光唤醒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干净的床单烘出阳光的味道，“一定是在做梦。”她重新躺下，被子蒙住头。

敲门声咚咚地响起，一个长相干净的男孩走进来。程小米才发现自己的迷你裙被撕裂，懒洋洋地捂住胸口。

“不是我，我没动。”林俊逸满面通红。

程小米得意地笑了，“动了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哎哟哟，生气了？我不爱惜自己跟你有什么关系？”程小米问，“有衣服吗？借一下。”

穿上林俊逸宽大的T恤，程小米手一挥，“谢你的收留之恩。”

林俊逸还没反应过来，程小米就走远了，连个背影都不剩。现在想来，如果真正地喜欢上她，或许那个时候就有一点心动了吧。

他对凌香说：“这样讲，够详细吗？你永远不知道命运会给你什么，对于我们而言，拥有彼此是多么重要。”

凌香眼圈泛红，她多希望那个时候是她陪在林俊逸的身边。她忍住眼泪，又问：“那我们之间，你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

难忘的事情太多，然而无论之后再怎么艰难，他庆幸程小米正慢慢走出深渊，她不是好好地坐在对面么？那样青春，美丽，像一个正常的女人，正享受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段时光。

一开始，程小米和现在判若两人。

由于学年结束，林俊逸的经济来源随着父亲的离世中断，他退掉公寓，搬到十几个人一间的出租屋，程小米离开的那天正是他搬家的最后期限。

程小米把一身酒气的衣服洗净，晾衣绳上的白T恤让她开始想念那个皮肤干净的男孩，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姓。

等她带着衣服找到那间不起眼的公寓，却得知对方已经搬走了。她只好向房东打听男孩的去向。对方却毫不知情，只告诉她男孩叫林俊逸，巴黎大学学生。

学校放暑假，程小米没能联系得上他。没过多久，她就把这件事从记忆中删除。

她依旧泡吧，酗酒，偶尔吃一些精神亢奋的药物，和陌生的男人调情，醒来后不知身在何处，美艳的皮囊下早已腐朽不堪。她常常想到死亡，但缺乏主动死亡的勇气，待她把全部的生命耗费于虚无，再坠入最后的深渊。每天睁开眼的那一刻，程小米都把这一天当成走向堕落的新的脚步。

林俊逸的生活波澜不惊，他彻底成了无根的浮萍，故土和亲人都已远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无依。他拼命打工，拼凑学费和房租，竭尽所能削减生活开支。为了省钱，他每天徒步三个小时，最困窘的日子，他甚至不敢买一双新的球鞋换掉脚上这双破损的。

开学前几天，他无意间走到当时的酒吧，突然想见见当时的那个女孩，如果恰好相遇，说不定他们会打个招呼，聊一聊各自的改变。

没想到，程小米比他想象得更为不堪。她喝得酩酊大醉，倒在一个男人怀里，对方搂住她的腰，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等一下。”林俊逸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挡住两人的去路。

“臭小子，不要多管闲事。”那个男人狠狠推搡了他一把。

林俊逸气愤地拉过程小米，“走！”

“怎么，你的妞？”对方被激怒，借着酒劲狠狠挥去一拳，正打在林俊逸的左眼。

林俊逸眼前的影像重叠，他的反击被对方轻易地避开。男子招呼同伴，对林俊逸拳打脚踢，他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林俊逸蜷缩着身子，死死护住程小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一个陌生的女孩甘愿受到这种屈辱。

程小米逐渐清醒，林俊逸的血滴到她的脸上。她看清形势后，从包中掏出一把匕首，塞进对方手中，“杀了我吧，杀呀。”

对方被她的架势吓了一跳，程小米歇斯底里的喊叫把他们吓坏了。

“趁警察没来之前赶快走，我已经报了警。”林俊逸挣扎着站起来。

几人逃之夭夭后，程小米仿佛被掏空了一样蹲坐在地上，双手环住膝盖，头埋得很深。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宣泄她的绝望，林俊逸拍拍她的肩膀，她突然把匕首反转，刀锋正对自己，另一端握在林俊逸手里，泪眼蒙眬地说：“能不能帮帮我，把这张脸毁掉，把它毁掉，嗯？”

林俊逸用力掰开她的手腕，匕首哐当落在地上。程小米眼神迷茫，失去了毁灭自我的最后一点勇气和希望。

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踉跄地往前走。

出于一种奇怪的引力，林俊逸沉默地在背后跟着她。程小米停下来，林俊逸也停下来，她迈动脚步，林俊逸也开始前行，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三五米。

程小米走了一阵，停下来回头看，林俊逸不说话，但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程小米苦涩地笑笑，林俊逸读到她眼神里的情绪，是感激。

拯救程小米就像拯救被抛弃的自己，林俊逸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感转移。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巴黎的夜晚，周围的一切似乎与他们毫不相关。两人之间的默契带给他们奇妙的安全感，车流和人海从身边退去，城市的旖旎灯光令他们晕眩，却提升起不可言说的愉悦。

夏风从程小米身上又吹到林俊逸身上，炎热的气流形成磁场，把两人紧紧包裹在里面。

还没从奇异的感觉中回过神来，程小米说道：“我到了。”

“好。”林俊逸依旧寡言，静静地转过身去。

程小米触电似的回头，望着林俊逸的背影，内心隐隐作痛，她小声地询问：“要不要上去坐坐？我给你包扎伤口。”

她不是第一次邀请男人上去，然而除了身体欲望和精神寂寞，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心慌和羞涩。

林俊逸依旧小心地跟在后面，程小米上楼的脚步轻得像猫。

这根本不像是女孩子的住所，屋内凌乱不堪，瓶瓶罐罐滚落一地，一股浓烈的酒气。

“啊，我忘了房间是这样，对不起。”程小米略带尴尬，“你随便坐。”

“好。”

程小米拿来医药箱，小心翼翼地为林俊逸的伤口消毒。

“疼吗？”

“还好。”

“谢谢你。其实你不必这样，我这种人，命如蒲草，或许早该不存在了。”程小米温柔地对伤口吹口气，林俊逸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程小米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林俊逸紧张得将视线转移，额头渗出了汗，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程小米抿嘴一笑，她觉察出林俊逸的心思，更加轻柔地为他的伤口缠上纱布。

“我该走了。”林俊逸噌的站起，转过身去，开门的瞬间程小米说道：“等一下。”林俊逸握住门把的手停住，他有些不知所措。

程小米轻轻地从背后搂住林俊逸的腰，左手把林俊逸的手环住，嵌进他的指缝中间。

“很多男人都说我的脸很美，可是我却讨厌这张面具。我身上还有别的部分，我想把这些给你。因为，我的身子是诚实的，是真的。”

程小米缓缓地褪去衣衫，林俊逸同时感到皮肤的贴近和一股热。在这躁动的炎夏，汗水混合着身体的气味，升腾起林俊逸从未有过的激情。

他用力握住程小米的手腕，将那鲜活的充满诱惑的身体推开，“我不是那样的人。还有，请你自重。下次如果再遇见你如此不堪，我决不会出手相救。”

一个浪漫的夜和一场美妙的梦瞬间被冰冻，程小米雷击般后退几步，在这个小几岁的男孩面前，她怯懦了，羞愧地捡起地上的衣物。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簌簌而落。

“我……也对不起。”林俊逸转身，打开房间的灯。炽烈的白光让两人重新看见彼此的面目，却仿佛像一对老相识。

程小米忍住哭泣，从冰箱拿出两瓶啤酒，努力化解尴尬。“聊聊天吧。跟我来。”

站在天台上看，城市的流光遥远而恍惚，仿佛两人从未在那一片光底下存在过。程小米咕咚吞下一口啤酒，仰起头，把即将流出的眼泪倒转回去，泪水却依然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喜欢这里吗？”她问。

“不喜欢。”

“为什么还在这儿？”

“不到回去的时候，你呢？”

“等我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或许就不再害怕以前的生活了。”

“发生过什么事吗？”

“很多，想听吗？”程小米欲言又止。

“想。”今天的啤酒让他的味蕾感到苦涩。

“拿你的故事来换。你来这儿仅仅是为了读书吗？”

林俊逸刻意淡去父母的死亡，他讲起当年无忧的学生生活，说到趣处程小米咯咯大笑。他提到喜欢过的女孩，她现在应该读一所国内不错的大学，遇见一个足够好的人，拥有她梦寐以求的幸福。

“她叫什么名字？”程小米双手抵着下巴，歪着头问。

“该你了。”

“扫兴。我没什么好讲的，如果能重新选择，或许我会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然后呢？”

“小时候在孤儿院，我是最不受欢迎的孩子，我从不参与女孩子之间的游戏，也不愿意同她们讲话，她们都视我为异类。直到有一次，在儿童剧院我演出一个剧目，名字很美却很孤独，叫《森林里的孩子》，那是第一次有人为我鼓掌……”

程小米的讲述令林俊逸更加心痛，他不知道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靠着怎样的信念长大，面对成人世界的复杂。她的头靠在林俊逸肩上，呼吸逐渐平稳均匀。她睡着了。

林俊逸一动不动，生怕吵醒程小米，像辽阔夜空下的一座石雕。两人的背影渗入黑夜，成了午夜巴黎最美的一道剪影。

天亮时分，程小米说：“我知道我喜欢上了你，可是你不必强迫接受，我从没有奢望过。我喜欢你，但和你没关系。”

林俊逸站起，肩膀却一阵酸疼，忍不住叫出声。

“谢谢你。”程小米羞涩地笑笑，收起酒瓶往回走。

“等一下。”这次是林俊逸先叫住了对方，他要告诉她，“我也是，对你心动。”

第七章　消失的门牌号

乐曲终了，大提琴声寂，舞池中的人们渐渐退散。林俊逸望着对面的恋人，感激上苍让她重新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当初两人相爱后，程小米戒掉大麻，也极少去酒吧，但情绪却依然反复无常，甚至害怕起了人群。她把生命全部的激情交给了林俊逸，像紧紧缠绕的藤蔓，几乎无法离开他一步。她害怕镜子、水等一切的反照物，一个人的时候像在害怕什么，躲避什么，她的抑郁症加重了。

林俊逸对其中的原因不明所以，他愈是温柔，程小米的愧疚就愈深，加上课业繁重，林俊逸简直耗尽了所有的心血。

“小米，现在的你真好。看到你今天这样我很开心。”

凌香笑着，脸上却挂满泪痕。

林俊逸温柔地把凌香的眼泪拭去，凌香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那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什么？”

“啊，我想问，你现在还喜不喜欢那个叫凌香的女孩？”

“小米，从我选择你的那一刻，凌香就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果……如果她一直在等你呢？等你回来。”

这个问题林俊逸最害怕提及，虽然和凌香没有过明确的约定，可是当时凌香表露出等待的意思，而他却不曾拒绝。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凌香的过客，可是他太低估了林俊逸这三个字在凌香心中的分量。他不能对她说等待无意义，他没有这个资格和勇气。在他窘迫不安的时候，手机响起，是老陶。

林俊逸接听，还没说话就听到老陶在那边歇斯底里地喊：“救命哇！救命！”

林俊逸大惊，“老陶，发生了什么？”可是除了对方奔跑时的粗重喘气声，林俊逸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亲吻了一下凌香的脸颊，说了句“对不起”，就飞奔而出，甚至忘了穿外套。

他急速发动汽车，油门几乎踩到底，呼啸而去。路上的汽车冲他鸣笛，他顾不得这些，只想马上跳到老陶面前。

汽车横冲直撞了一路，开到两人分管的街区，巷道狭小，人群密集，林俊逸只能弃车，向前狂奔。

电话里老陶说他在聚会地点，林俊逸知道是白天报纸上的聚会邀请，康特大街108号。

80，87，99……林俊逸凭着记忆奔跑，道路却在107号终结，拐角处是条死路。

林俊逸手机里的道路系统也从来没有108号。

他拔出枪，高声喊道：“老陶，老陶！”

转到街区的深处，除了角落中的几只流浪猫，不见人影。小巷弯曲绵长，林俊逸的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灯光昏暗，他祈祷老陶千万不要发生意外。

他调动了所有的感官，试图寻找蛛丝马迹。这里曾是废弃的重污染工厂，铁制管道和器械已经年久失修，这些庞然大物寂静地阻挡在林俊逸面前。林俊逸的声音反射后出现回音，愈发空荡。

他仔细留心周围的动静，拿起石子往前方深幽处抛去。除了石子撞击铁管的声音，康特大街依旧寂静得可怕。他小心翼翼地前行，尽量像猫一样不发出任何声响。究竟是谁，让老陶深陷险境？

一道漆黑的影子在光下穿过。

“谁？”林俊逸疾步跟了上去，转过几个拐角后影子消失，只剩下“咚咚”的声音由近及远，回音加重了辨识的难度。林俊逸闭上眼睛，循着声音的来处走去，光线越来越暗。他听见墙角另一边的呼吸。

他将身子靠在墙壁上，迅速用枪口指着对方，对方的动作和他一模一样，他们看清彼此的面容，林俊逸叫道：“老陶！”

对方沉重的身体压下来，老陶呼哧呼哧喘着气，“你来得正好。”

“发生什么事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我们抓不到她。”

老陶的脚扭伤，林俊逸搀着他一瘸一拐地出了巷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老陶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从口袋里拿出烟，火机打了几次都没打着，林俊逸夺过来打着火，老陶嘴里叼着烟，靠近火光猛吸一口，发出嗞嗞的声音。

“你走后，我对聚会地点很好奇，就直接去了康特大街，路上发现有人跟踪我。我故意和对方绕圈子，却觉得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等我快接近她的时候，她突然不躲了。我看见她身上披着长袍，遮住脸，看身形好像是个女人。”

“女人？”

“但我不太确定，她嘿嘿一笑，笑声沙哑。迎面就是一枪，枪口装有消音器。比我们配备的94手枪高级多了。她倒是没打到我，子弹只造成一点擦伤。我趁着光线暗，转身就跑，她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怎么都甩不掉。我看离她还有一段距离，马上拨通你的电话。”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有效的信息？比如你有没有看到别的东西？”林俊逸问道。

“有。我看见了她的脸，是一张鬼脸。”老陶的声音颤抖，“那是一张面具，但面部扭曲，极度狰狞，还记不记得那些无脸死尸？小林，她一定和那些死者有关联。”

“单凭这个还不能确定，可是她为什么要跟踪你呢？”

“我想她在恐吓，说我们不是她的对手。这件案子可能比我们想得还要复杂。”

林俊逸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康特街108号，到底在哪儿。”

“我也奇怪，地图上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消失的门牌号令两人摸不着头脑。

“一定有。”林俊逸紧蹙眉头，“老陶，今天你受惊了，先回去休息吧。不是还有一天嘛。”

“好，不过，你也不能私自行动，这是命令，别忘了我才是组长。一起走。”

两人发动汽车，摇下车窗，寒风凛冽，他们迫使自己保持清醒，却思绪纷乱，理不清前后的因果。

老陶拿出一张照片，七岁的男孩朝他灿烂地笑，老陶心里泛过一阵暖流。“要是我儿子还在，应该有你这么大了。你如果是他就好了。”

林俊逸从车里拿出酒，递给老陶。

“他从小就亲近我，跟老婆离婚的时候，也自然跟了我。可是后来一场大火……他走的时候面目全非，整张脸都分辨不出五官。所以我看到那些无脸尸体，这里……”老陶指着自己的心窝，“难受。”

所以在没有任何酬劳的情况下，他也执意调查那些尸体的下落，就是因为这段惨痛的经历。

林俊逸使劲拍拍他的肩膀，与老陶名义上是上下级，实际上两人是忘年之交，某些时候也像父子，比如现在。

把老陶送走后，林俊逸返回家中，凌香拿着外套在门外等他。

“怎么不进去？”林俊逸握住凌香的手，冷冰冰的。

“我不想一个人进去。冻坏了吧？有什么难办的案子吗？”凌香为林俊逸披上外衣。

“没有，不要担心。”林俊逸转动钥匙，没有看到凌香眼神中的担忧。

屋内温暖如春，和室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凌香望着林俊逸瘦削的背影，和几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拿出愿望清单，在“完美的约会”上画了一道删除线。

这是成为程小米的第二天，她时刻没有忘记倒数。时间真是最无情的东西，凌香的心针刺般疼痛。愿望清单上剩下的几项显得格外珍贵。

“婚纱设计得怎么样？记得你说有展览，去看了没有？”林俊逸把凌香揽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还没，明天。”

明天，林俊逸对明天有不好的预感。

一大早老陶就换上便衣在楼下等他，凌香挽着林俊逸的胳膊出门的时候，老陶向她瞥了一眼，“弟妹，最近怎么样，梦游症还复发么？”

“啊，好很多，谢谢。”凌香朝他微微颔首，“今天有什么事吗？这么早。”

“没事，没事，你放心。小林，走吧。”老陶搭住林俊逸的肩膀，回头朝凌香挥挥手。

“昨晚没睡好吧？”林俊逸问道，老陶的黑眼圈浓重，眼中布满血丝。

“你不是也一样？”老陶冲林俊逸不怀好意地眨眨眼，揶揄道。

林俊逸尴尬地咳嗽几声，“没发生你想的事。”

“你们吵架啦？”

“没有。可能她还没调整好。”

“不是我说，你都多久……”

林俊逸捂住老陶的嘴，“可有什么线索？”

老陶把风衣领子立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有，我昨晚在局子待了一夜，查遍了我能找到的所有档案，没有108号的任何信息。我怀疑这个地方只是个代称，或许我们的方向搞错了。”

“好吧，如果我们错了，那你觉得我们正确的方向是什么？”

老陶紧皱眉头不说话。

“读书的时候，我的老师曾说，在没有更有利的线索之前，不要轻易否定你的第一判断。就我们所掌握的蛛丝马迹，康特大街108号绝对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107号是家咖啡店，橱窗中展示并兜售来自世界各地的小众工艺品，林俊逸和老陶买了咖啡，用手轻拍墙壁，试图找到蹊跷。墙壁坚实，他们并未找到突破口。

与此同时，凌香提前来到以前任职公司举办的婚纱主题时装展，过安检时，她拿出烫金的邀请卡，邀请人上清楚地写着：S公司设计总监，希达。

停车场挤满了豪车，凌香下了出租车，进门时身边打扮时髦的小姐朝她投去鄙夷的目光。凌香裹挟在盛装出席的人们中间，来到灯火辉煌的展览前厅，除了经典的时装品牌，一些小众品牌也派出展览，S公司的主场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在海城也算是一流。她迎面看见Leon扭着腰臀走来，动作和装扮都极为夸张。他画了浓厚的眼线，上身穿黑色西装，下身配着蓝条纹九分裤和牛津鞋。凌香下意识地遮住自己的脸，对方还是盯住她，一步步朝她走来。

凌香转身准备逃离，Leon却从背后拉住她的手。

“你……你是……”Leon的表情像见了异形一样，睁大眼睛。

凌香心虚地准备自我介绍，Leon却抢先道：“你是程小米小姐吧？哎哟幸会幸会，我叫Leon，是S公司的部门副总监，这次啊有很多我设计的服装，程小姐多多关照哦。”

“好的，其实我只是来看秀。可以放开你的手吗？”

“啊呀，不好意思程小姐，见到您太激动了。”Leon俯身，绅士地挑起凌香的手背，轻轻一吻。

凌香赶紧把手抽回，戴上手套，总觉得被Leon亲过的地方有些瘙痒。

“和我的客人聊什么呢？”希达款款走来，深V西装和黑色高跟鞋给人一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却在威严中间又透出一股神秘的诱惑。

Leon马上站定，赔笑道：“希总监，我刚向程小姐介绍今天的新品。”

“不用了，我会介绍的。”希达挽起凌香的手，“跟我来。”两人穿过长长的后台走廊，模特们在化妆间内争分夺秒地准备开幕。

“你看，每个人都有假扮他人的机会。”希达假装漫不经心地问，“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美妙？”

“不，恰恰相反，我经常感到愧疚和悲伤……”凌香跟随希达走进一间工作室。各种颜色的布料堆积，设计手稿散落在自动缝纫机上，铅笔和木尺平静地躺在一旁，一切都是熟悉的场景，却恍若隔世。

“和他相处得还好吗？”

“很好，可是他越对我好，我心里就越清楚，这份好本该不属于我。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他那么安静地躺在我身边，像做梦一样。可是他睁开眼，会叫我小米，你知道吗，我想听的是他叫我凌香！”凌香的嗓音哽咽，她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滚落，“我是凌香，我没有办法对着镜子里的人自我欺骗。我能骗过所有人，但我骗不了自己。”

希达没有安慰凌香，她静静点上香烟，“你后悔了？”

“我不知道。”

“既然做了决定，就没有回头路可言。”

“我还有五天的时间，对吗？”

“我不敢保证，谁知道警察什么时候找到真的程小米，虽然只是一具面容模糊的尸体。你的时间有限，想好做什么了吗？”

“五天……时间太短，我还有很多事，来不及的。”凌香陷入沉思。

“你只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了。大秀结束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就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孤军奋战的人。”希达捻捻手指的落灰，把香烟递给凌香，“试一下。”

凌香往后退了两步，摆手表示拒绝。

“怎么，不接？程小米可是爱极了香烟。林俊逸不是傻瓜，你万一露出什么破绽，谁也帮不了你。”

凌香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接过闪着红光的半根香烟，烟味呛得她直咳嗽。“你为什么对程小米这么了解，甚至连她的癖好都知道？”

“为了使我服务的客户满意，这是基本的操守。”希达慢悠悠地说道。

“如果我是你的客户，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要求我支付任何费用？这项服务不是无偿的吧？”

“时机未到，我想要的一定会从你手中要回来。”希达一步步逼近，凌香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在此之前，你做好程小米就可以了。当然，你不会蠢到暴露自己的身份。”希达的红指甲在凌香的脸上滑动，凌香背靠在桌角，已经无路可退。

“多美的一张脸呐，好好珍惜。”凌香能闻到希达吐出的芬芳气息，是薰衣草的淡淡香气。

音乐隔着厚重的墙壁钻进来，主持人宣布大秀开场，希达亲昵地拉起凌香的手，“走吧，去进入你的梦。”

灯光由骚动的绚烂变得柔和温婉，乐曲也适时地调整成浪漫的曲调，在场的每个人都被这种情怀蛊惑，淹没在或悲伤或欣喜的爱情幻想中。模特出场，轻婚纱带着少女般的俏皮心思，在光与声的梦幻中掠过眼眸，“大胆地去爱吧。”凌香听见另一个自己说。

她想起林俊逸带她选婚纱的那天晚上，久久地沉溺在其中，像沉入一泊美丽的湖水，不愿浮起靠岸。摇曳的长拖尾和妩媚的鱼尾走过时，凌香仍在幻想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婚纱。她盯着已经出场的中性风时装，似乎想从中找到几分灵感。

“五天。”她咬紧嘴唇。

大秀比她想象的结束得更快更早，设计师上场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台上站的是Leon，他正得意洋洋地挥手鞠躬，享受热烈的掌声。希达与人们一同站起，依然面色冷傲地鼓掌。

“为什么你不去？”凌香小声问。

“去了又能怎样？被记者追着问，还是上杂志封面，接受无聊的采访？我不爱与他们打交道，更不愿意让这张脸被所有人认识。”她歪歪头，拿起手提包，“走吧，别问去哪儿，到了就知道。”

希达的目的地，是康特大街108号。

第八章　奇异聚会

希达亲自开车，凌香坐在后排，被一席布帘挡住。前后车窗都被遮掩，除了能够感知汽车的开动、转弯，凌香几乎不辨方向，更不用说记住所走的道路。

一开始她还能听见车外人群的声音，车子的声音，后来连噪声也消失了，凌香试着拉开车帘，希达冷冷地说道：“别动。后面有摄像头，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车子七扭八拐地开出闹市区，凌香内心忐忑不安，她怎么能如此轻易相信这个女人，对她说的话言听计从？她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

“不必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今晚，你是我们的姊妹。”希达扔给凌香一个能遮住脸部的黑斗篷，“戴上它，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凌香套上宽大的黑斗篷，希达为她打开车门，凌香看到她也罩上斗篷，浑身上下只露两只眼睛。

希达不说话，径直走在前面。凌香跟随她在狭长的巷道行走，像跟随一只诡秘的黑猫。路途同样兜兜转转，周围的建筑物极其相似，仿佛是用石块堆砌的迷魂阵。

走了约摸半个小时，希达变魔法一般打开一扇门，邀请凌香进去。凌香站在门口望去，里面极深处仿佛有亮光。“今天见到的一切都不可泄露，否则出去的人将再也没有办法开口。”希达叮嘱道。

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暗里，凌香越往前走发现空间越大，走到亮光处视野越来越开阔，光线也越来越强。凌香置身于巨大的穹顶之下，墙壁是洁白的电子屏幕，面前乌压压站着一群戴着同样黑斗篷的人。

整个人群异常寂静，希达悄声耳语：“这些都是和你一样的人，他们改变了容貌，是活在人群中的异类。我说过，成为他人是一种合理的欲望。”

一个深沉的男声传来，“过得好吗，我的孩子们？”

所有戴黑斗篷的人全部低下头颅，谦卑地朝大厅中央的空椅子鞠躬。

“我相貌丑陋，却试图为你们带来美貌。你们是通向新世界的新新人类，科技的曙光已经降临，向上帝制造的缺陷告别吧！”人群一阵欢呼。

“不要忘记，你们以前的样子。”大屏幕上出现各种人的相貌，他们有的面貌丑陋，有的美艳，有的普通，却因为不同的原因变换了容貌，无论是合理还是不合理的理由，总之他们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一张脸。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换脸史令凌香惊异，原来从很早的时候就有人试图研究这一技术，她一开始很奇怪，为什么不把它运用到医疗领域，现在才知道这项技术还未成熟，他们也处在摸索期。

“我的技术很快就能成熟，你们可以实现永久变换，不必定期进行手术。请你们一起见证，新时代的到来。”

男人的声音淡下去，直至消失。

“他是谁？”凌香问希达。

“你的恩人，发明这项技术的人。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希达不肯多言。

凌香听到人群中的啜泣声，他们被刚才男人的言语打动。

“感到好奇的话，你可以跟他们短暂交流。含住这个。”希达把一片薄薄的金属放进凌香嘴里。凌香一出声，才发觉这是个微型变声器。这些人即使换了不同的面貌也还是不肯让别人知道自己真实的容貌和声音，他们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永远活在谎言之中。她不也是一样的么？

她最好奇的是人们变脸的缘由。

“我变成了死去的妹妹。她是父母最宠爱的小女儿，我却得不到她的百分之一。她死后，父母过度伤心，于是我变成了她，终于得到了他们的爱。我爱他们。”

“我变成了最讨厌的人的脸，每天我都要在脸上划几道伤口，享受报复的快感。”

“我？我现在是最喜欢的人的样子，我不仅变了脸，还变了性，你信吗？”

凌香吓得连连退后，躲在一旁的角落。这些身穿黑袍的人像一个个鬼魅的幽灵，冲击着凌香所有的神经。如果每个人内心黑暗的欲望都可以实现，这将是一个多可怕的世界。

她希望此时有人叫她凌香，她有真实的相貌和身份。可是她的脸被改换成了程小米，甚至身躯也得到部分调整。目前唯一支撑她接受这副面孔的就是林俊逸，很快她就能做回自己了。这几天，她只要做好程小米就可以了。

她脱下斗篷，循着来路奔跑，她的心情极度压抑，仿佛从地府逃脱。她什么都顾不及，只想跑出去，告诉地面上的人们这里的荒谬和可怕。

咚咚咚，她的脚步声被回音加重。

“嘘，你听。”林俊逸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好像有人在活动，我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

老陶学着林俊逸的姿势，也把头偏转。

两人搜寻一整天后，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天黑之后，林俊逸提议到前一晚老陶出事的地方看看。他们没有在外面绕圈子，而是钻进铁道，内部比他们想象得宽敞，能容得下他们匍匐前进。

“我也听到了。”老陶冲林俊逸做手势。

“走，跟着声音。”

两人趴在管道上，慢慢前行，前方就是管道出口，他们跳下来，声音却戛然而止。

“在下面。”林俊逸笃定地说。

“可是哪儿有入口？”老陶急得挠脑袋。

林俊逸怀着侥幸心理敲响旁边的墙壁，“声音不对。”

“怎么办？”老陶对着坚硬的石头犯了愁。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拔出手枪，装上消音器。

石头坍塌，发出隆隆的声音。大厅中的人们听到声音，灰尘从穹顶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希达拉响警报的铃声，人们迅速从各个隐秘出口消散，洪水一般了无痕迹。这些人最害怕被外界知晓真实身份，他们的速度极快，带着各自的秘密重新混迹人群。集会虽然短暂，但至少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异类。

诡异的是，人们逃得极其有规律，像蛇一样钻入洞口，销声匿迹。看来事先他们早已知晓逃跑路线和计划，是希达未曾告诉凌香的部分。凌香相信，除了这次集中的聚会，他们私下一定有严格的制度约束各自的行为。

凌香跑动时摔倒在地上，这里路口繁复，她迷失了方向，却听到不远处林俊逸的声音。

“我们来晚了。”他和老陶没有发现人影，更没有发现地下大厅。人群退散的时候他们听到声响，却四处不见人，他们循着人声寻找却正好错过了大厅的正确方位。等声音重新归于寂静，林俊逸知道他们晚了一步。

林俊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凌香躲在角落，捂住嘴巴，大气不敢出。“一定不能让他发现，否则一切都完了。”

手电筒的光束照过来，凌香的身子往后一缩，她深吸着气，背后再无退路。林俊逸却朝她的方向直直走了过来，口中说道：“这边好像有东西。”

凌香的心悬到嗓子眼，额头上渗出细汗，如果被林俊逸发现，她要如何解释？她现在已经能看到林俊逸的脚尖，忍不住再把身子往里缩。

“喵。”一只肥猫从另一边跑到林俊逸脚边，撕扯他的裤脚。

“原来是猫。”林俊逸舒了一口气。

“去那边看看吧。”老陶说，“真奇了怪了，怎么会一个人都看不到，我们不会是大惊小怪了吧？”

“想想昨晚，你觉得是你多虑了吗？别忘了，你的命差点丢掉。”老陶对林俊逸的斥责没有反驳，他假装轻松想缓和气氛的企图也宣告失败了。

他们在地下绕了许久的圈子，仍然没有找到大厅的正确入口，两人感到深深的挫败，回到地面时谁都没有理谁。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一双手突然捂住凌香的嘴，“别出声，我带你出去。”是希达的声音。

她们刚走到出口，希达在背后狠狠一击，凌香昏倒在地。“再给你几天时间。”希达的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凌香醒来时正躺在家门口，冷风袭来，她不禁打了几个喷嚏。她努力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不知道是真是幻，颈部的疼痛却告诉她，一切都是真实的，真实得可怖。“要不要告诉林俊逸？要不要报警？如果把一切和盘托出，她自己呢？”

虽然地下各种各样的奇怪组织早已在这个时代屡见不鲜，城市进程发展得越快，人们的精神就越容易出现问题，每个人都自成一座孤岛，孤独像世纪病侵入骨髓。一方面人们享受着城市和科技的发展带来的诸多便利，另一方面那些畸形的欲望又找不到发泄的途径，有人利用这一点，开始从事秘密交易，无论你所想的多么荒诞不经，总会找到实现的方式。

可是凌香没有十足的证据，她不记得路，也没有看清任何一个黑斗篷下的脸，如果报案，她的话听起来更像是无稽之谈。怪不得希达之前说过凌香不会愚蠢地暴露身份，报案这件事等于玉石俱焚。

她没有等林俊逸，而是开门，将大约记得的路线画在纸上，希望能找出些许端倪，线路不是中断就是在尽头回转，她始终搞不明白具体的位置。

她把一张张废纸揉成纸团，扔进纸篓，突然觉得口渴得要命。她刚倒完水，脸部的肌肉却开始抽搐起来，感觉越来越强烈，阵痛一阵阵袭来，凌香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从散落的碎片中凌香看见自己的脸部痉挛，她吓得发出尖锐的叫喊声，跌跌撞撞地跑进洗漱间。

镜中的脸扭曲变形，像被下了恶毒的诅咒。她双手捂住脸部肌肉，祈祷它们停止变动。痛感加重，凌香蜷缩在地上，全身颤抖不已。

她听到钥匙转动，林俊逸回来了！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凌香咬紧嘴唇，泪水簌簌滑落，她痛，她害怕，她无助。此刻，她却祈祷能变成原来的样子，程小米的脸把她折磨得够呛。

她听到脚步声，听见林俊逸喝水的声音，脱衣服的声音，他同样觉察出了动静，问道：“小米，怎么了？”

“没，没事。”凌香忍住巨大的痛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需要我帮忙吗？”

“不，先走开，求你了。”凌香大汗淋漓，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小米，听我说，让我进去。”凌香能听出林俊逸的焦急和关切。

“如果你爱我，请在外面等一下，真的，一下就好。”

林俊逸蹲坐在门外，头抵在门上，凌香粗重的呼吸声让他担心不已。凌香也瘫在地上，两人中间隔着薄薄的木门，却仿佛隔绝的两个世界。

林俊逸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很害怕程小米受到什么刺激做出傻事，但他同时也尊重她的选择，或许她现在真的不想让他看见，每个人都有不堪的时候，他只能在外面极为警觉地观察程小米的一举一动，默默守护着她。他说：“不要怕，我在。”

“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从那时起我就有一种命定的感觉，我们的缘分还很长。小米，我不管你现在发生了什么，你要记得，几天后你就要成为我的新娘。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林俊逸的话语分散了凌香的注意力，她逐渐冷静下来。

“小米，认识你真的很好。等我们举行完婚礼，我们就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周游世界，或者去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都可以。我们在那里买一个小房子，每天清晨，我们亲吻告别，我下班回来，还没敲门就闻到你做的饭菜香气。”林俊逸每说一个字，凌香的心就欢喜一次，也痛一次。这些都是她曾写在日记本中的幻想。

脸部还未恢复原状，痛感亦未消失，凌香的力气和意识却在一点点耗尽，她摁住把手，有一瞬间想打开门，告诉林俊逸一切真相，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解脱。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程小米，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有没有喜欢过一个叫凌香的女孩？”

凌香即将要说出这句话，肌肉的抽动突然慢下来，疼痛也在锐减。脸部正恢复原状，程小米的五官逐渐清晰。凌香跑到镜子前，望着镜中的脸抽泣，此刻她觉得自己像极了假面木偶。她重新退回到角落，几口深呼吸后打开了暗锁。

第九章　最后的愿望

林俊逸听到细微的响动，几乎撞开了门。凌香一脸泪痕地坐在地上，头发遮住脸庞，荒草一般披在肩上，她看了一眼林俊逸，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埋得很深。

林俊逸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小米，发生了什么事？”

凌香不说话，她的语言和身体一同沉默地抗拒着，仿佛抗拒一切与温暖有关的东西，任由自己坠落到最冰冷晦暗的地方，化成一块死寂的石头。

她只是抽泣，肩膀一起一伏，紧紧靠着林俊逸的胸膛。这片宽广的岸让她觉得安全，她的指甲嵌进林俊逸的肩膀，恐惧似的说道：“抱紧我。”

林俊逸把凌香抱起，像托着最脆弱的一个世界，他必须小心翼翼，否则这个世界会如玻璃般破碎。他把凌香放在床上，凌香却抬起头勾住他的脖子，“不要走。”

凌香的眼泪钻进林俊逸的脖子，滚烫。她瞥见床边的愿望清单，上面已经多了一项“自己设计婚纱”，她坦白一切的勇气瞬间又消失了。如果现在告诉林俊逸程小米已经死了，他会怎样？

不，不行。只剩下几天时间，期限一到，她会走，不必程小米的魂灵来赶她。

“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没有吃药，可是病情复发，我控制不住。”凌香解释道。

林俊逸对此深信不疑，摩挲着她的头发，“我去拿药，你乖乖吞下。”

“好。”

凌香毫不犹豫地把药丸吞了下去，“林，我们会幸福吗？”

“会，一定会。”

“如果哪天我……先走，你能不能答应我好好活着？”

“小米，不许你说这种话。”

“好，不说。”凌香抚摸着林俊逸的脸庞，满眼痛惜地看着他。

“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今晚好好睡。”

“你能出去吗，像昨天一样，睡沙发？”

林俊逸为凌香盖好被子，熄了灯，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躺在沙发里。他不知道为什么程小米这两天一直拒绝他。他刚才也看了一遍愿望清单，它现在已经成了程小米的精神支柱，对于其中的原因却并不知晓。翻转身子的时候，他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仿佛马上就会失去程小米似的。

他使劲拍了几下头，直到感到疼痛，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开始幻想几天后的婚礼。为了给程小米惊喜，他曾询问过她的梦想婚礼，说过什么都不要管，等他最后的呈现。程小米答应不插手具体的细节，除了婚纱。

人生的重大转折，林俊逸最先想到的是母亲。母亲无法参加他的婚礼，是他毕生的遗憾。明天，他一定要带小米去见见她。

婚礼举办地点早已定好，靠近蔚蓝海岸的教堂，像极了他们在巴黎时曾一起去过的地方，虽然小，但别具风味。双方没有至亲，国内朋友稀少，为了照顾程小米，他连伴郎都没用，老陶为此还和他发生过口角。还有……凌香，要不要邀请她？她会不会来？

如果当年没有出国，或许……她是个好姑娘，一定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他无缘，不代表她没有好运气。他会衷心真诚地祝福她，像祝福程小米一样。可是，他却有种难以填补的空缺，好像他的人生本不该如此。他应该和许许多多的少年一样长大，过着平凡快乐的生活，而不是现在这样，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

林俊逸累极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的生活仿佛又朝下坠去，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借着幻想中的婚礼，他感到未来还有光明可以追寻，好像只要牵着程小米的手完成仪式，幸福就会像钻石般坚硬，谁也夺不走。

凌香同样陷入不眠，她坐起，从抽屉中拿出纸和笔，画出婚纱的初步轮廓。每一个细节都用尽心思，肩部、腰部的线条美丽优雅，裙摆恰到好处地收拢、飞扬，手臂用透明的薄纱，缀上光彩熠熠的粉色水晶。婚纱逐渐成形，梦幻般地出现在凌香眼前，凌香伸手触碰，却看见程小米穿着它，美丽非凡，她挽着林俊逸的手向前方走去，长长的拖尾上沾满大片大片的花朵。

程小米回头朝她笑笑，凌香来不及回味林俊逸的背影，两人就消失了，她的面前还是一片白墙。

眼泪一滴滴落在凌香手中的纸上，婚纱被泪水浸得皱巴巴。凌香不会告诉林俊逸，她根本不会参加那场婚礼。在这之前，她就要离开了。

她在床上坐了一夜，天色破晓，她打开门，林俊逸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睡得像个孩子。

凌香坐在他的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身上。她能听见林俊逸的心跳和呼吸，像听一首最动人的曲子。万物沉寂，只有这点声音伴随凌香来到新的一天。凌香感激，生命在此刻给予的馈赠，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是无罪的，阳光能赦免一切。

林俊逸醒来时分，凌香把早餐放在桌子上，柔声说道：“为你做早餐和晚餐，每天。”林俊逸眼眶湿润，握住凌香的手，“不许嫌烦。”

“一辈子都不会。”

“看着我干什么？怎么不吃？”林俊逸问道，把一小块松饼递到凌香口中。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凌香说道，她是真心羡慕程小米，现在也为她感到痛苦。如果程小米还活着，这一切就是属于她的。凌香的身体里仿佛被两颗心填满，承载着两个生命的爱。

早餐后，林俊逸请了假，特意陪伴程小米。他开着车，一路上有些心事重重。从前进的路线凌香大致猜出，这是在去他以前的家。那个在他的回忆中曾无比温暖又伤痕累累的家。

过往的回忆同时涌上林俊逸和凌香的心头，他们兜兜转转这么几年，却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了过去。

离目的地越近，两人的心情起伏得越厉害，五年前的场景再次袭击他们的脑海。林俊逸想到的是母亲的死亡，凌香想到的是悲伤绝望的林俊逸，那时他真的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命运本来就对他不公，为何还要设下重重磨难。死亡过早地侵入少年的世界，以狰狞的面目宣示生命的无常。

汽车停在一排两层建筑之前，周围的邻人有老相识，也有新搬来的租客。而这座小房子却一直空着，爬山虎肆虐地占领了墙壁，白墙上已经出现了裂纹，一片斑驳颓废的模样。

“这是我曾经的家，出国之前，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林俊逸握住凌香的手，他的手心冒出细汗。凌香用力握紧，传递给他打开尘封伤口的勇气。

他们走上台阶，林俊逸犹豫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屋门。扑面的尘土呛得两人咳嗽，林俊逸挥去面前的蜘蛛网。房中的布置和五年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家具还是按老样子摆设，桌椅书柜仿佛故友，静静地等候林俊逸的到来。他终于肯走进心中最痛苦阴暗的角落。

低矮的旋转楼梯横亘在房屋中间，这就是当年母亲出事的地方。她的头颅被楼梯旁边的大理石桌角碰出鲜血。林俊逸俯身，抚摸着冷冰冰的石头，跪在地上哭泣。

凌香抱住他的头，“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她的眼泪掉入林俊逸的头发里，林俊逸抱着她像抱着当年的母亲。

“小米，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我虽有一个父亲，却和没有一样，我不知道，我和母亲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位置。母亲走后，我就彻底成了孤儿。当我遇见你时，你孤身一人，我突然觉得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

“都过去了，我不是还在这里吗？林，别害怕，我陪着你。”凌香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她似乎理解了林俊逸和程小米的感情，尤其是在异国他乡。

“林，别害怕，我陪着你。”这话太熟悉，当年凌香就是这样安慰他的，那时她说完后面色通红，羞涩地低下头。

林俊逸倏地抬头，他也想起了这句话。他恍惚以为面前站着的是凌香，可是确实是程小米。他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恢复理智。他来到母亲的房间，打开灯，躺在床上。以前每次父亲来了又走之后，母亲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泪水却从眼角滑落到枕边。

林俊逸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回想当年的母亲。他的目光无意间被灯旁的黑点吸引。如果没有光亮，很难发现这个小黑点。

一开始他以为是普通的油渍或是其他脏污，借着光晕却发现黑点的阴影有所变化，他腾地坐起来，试着挪动几步，阴影的变化更加明显。

“这是……”林俊逸一惊，后背发凉。

他迅速搬来桌子和高脚凳，踮着脚尖总算视线与灯平齐。黑点是金属质感，异常坚硬，林俊逸用尽力气也无法使它离开墙壁。

他没有猜错，这是一个微型摄像机。母亲生前有人在监控她的一举一动，摄像机还在运转，证明这个房间仍处在监控之中，他和程小米的举动暴露无遗！

林俊逸跳回地上，伸手护住程小米退出门外，掏出腰间的手枪，对着摄像机砰的一枪。他捡拾起摄像机的碎片，装进口袋。他和程小米逃到车里，喘着粗气。

“怎么回事？”

“有人在监视那间屋子。”林俊逸的头靠在方向盘上，“究竟是谁做出这种事情？找到对方就能找到母亲真正的死因，这一切的背后绝非表面上的意外那么简单。”他刚才打的那一枪，也是对对方的一次挑战，告诉对方他已经有所警觉，并且极度愤怒。

凌香也倒抽一口凉气，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可有别的线索？”

林俊逸绝望地摇摇头，凌香从未见过他如此颓废的样子。他们返程，路途却显得极为遥远，车子开了许久，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么说，有人知道我们去过那栋房子。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母亲与人为善，不会与人结怨，对母亲私生活好奇的人有谁？父亲吗，但他不会这么做，为了表示关心她所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太荒谬了。

对，为什么不去那里看一看，如果母亲被监视，那父亲呢？

那种微型摄像机在黑市很常见，但却有一个好处，即使通过局子系统也很难查到终端，像令人厌恶的蚊蝇，难以消灭。不知是谁研发的加密技术，能躲过警方的查询。老陶曾查获过一批这样的器械，震惊了局子上下，这简直是令他们最头疼的东西之一。

车子开到家门，林俊逸说：“小米，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情，等我回来吃晚饭。”

“我知道你去哪儿，让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俊逸面色严峻。

凌香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一定要去。”林俊逸还从来没有见过程小米如此坚毅的眼神。

林俊逸转动方向盘，汽车从不远处的岔路口疾驰，凌香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眸中得到安慰和勇气。

这是一处早就被抵押的破旧院落，以前却是富丽堂皇的双层别墅，花园已是一片荒芜，白色的欧式建筑更显出冬日的萧条。门窗都上了锁，院墙高深，林俊逸只能从外面大致看清内部的情形。

这是林俊逸的父亲越明曾经的住宅，越明从未邀请过他们母子前来，从小林俊逸就对此极为不满。

他打开汽车的后备箱，取出扳手、钳子等工具，试图打开外院的铁门。然而铁铸的大门尽管锈迹斑斑，却比他预想的坚硬得多，几番努力均告失败后，林俊逸大汗淋漓。时隔多年，这个地方还是如此无情地拒绝他。

凌香记得，小时候她曾和林俊逸一起在附近放风筝，风筝线被风吹断，就落在院旁高高的梧桐树上。她希望林俊逸帮忙敲响这家主人的大门，请对方把风筝摘下来。林俊逸却远远地站着，眼里有仇恨的目光。

“走。”他拉着凌香大步往回走，风筝孤零零地挂在树上，像一轮残破的夕阳。

想到这里，凌香不禁抬头看身侧的梧桐，怔怔地出了神，林俊逸走来时她也无动于衷。这个场景太熟悉，他不得不想到当年在树下仰望风筝的女孩。

“看什么呢？”他假装轻松地问。

“没什么，这棵树很特别。”凌香回答。

“哦？哪里特别？”林俊逸不知不觉紧张起来。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似曾相识似的。”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林俊逸紧追不放。

凌香点点头，随即拼命地摇头，“没有，我怎么可能来到这里，我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儿。”

“是吗？”

“凌香……”

凌香吓得一回头，林俊逸故作镇定地说：“凌香以前与我一同来过这里，不过那都是很久的事了。”

凌香的表情掠过一丝哀伤，但很快她就逼迫自己转换情绪，“那你们有没有……”

她的神情被林俊逸悉数看在眼里，林俊逸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往后几个踉跄坐在地上，他决定停止刚刚的计划，摆脱程小米。林俊逸的防备心理极强，在不确定程小米是否“有问题”之前，他要持续观察。今天发生的事太过诡异，林俊逸无法理清其中的关系。

“小米，我们回去吧。”

凌香一愣，她不相信林俊逸这样轻言放弃，监控的事对他产生极大的冲击，他怎么可能如此草率？她不能确信林俊逸是否觉察到了什么。

程小米确实有些古怪，不只在于她到底显露出什么，还在于她的沉默。每到一个地方，她似乎拼命地克制每一丝情绪的波动，又常常出神。而一提到凌香，她的反应过于强烈，甚至有些恐惧。根据所掌握的专业知识，林俊逸敏感地捕捉到了程小米细微的变化。不是他不想进入父亲的住处，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一系列的事件仿佛有一个共同的源头，或许，他做了个大胆的猜测，或许突破口就是身边的这个人。

自从彻夜未归到清晨安然无恙地回来，他就觉得程小米哪里怪怪的。尽管他对监视母亲的事件心急火燎，但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免得打草惊蛇。他不能让程小米知道得更多，这对谁可能都没有好处。他决定暂时先回去，按兵不动，看程小米身上有没有更多的破绽。

这样的想法令他悲伤，可能他猜错了呢，可能是他过于敏感也说不定，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程小米跟这一切相关。她怎么会？她是他最信任的爱人，林俊逸几乎要被自己大胆的猜想冲垮了，甚至整个人生都受到了颠覆。

关于程小米他又知道多少呢？他只知道她是个孤儿，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了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在最风光的时候退隐，出国，患抑郁症，然后……遇到他。除此之外呢，她长达二十三年的人生究竟具体经历了什么，他没问过，程小米也从不跟他讲，每次提起过去也只是讲小时候。她在隐瞒极其重要的东西，林俊逸想不出这跟他有什么相关。

相遇的时候他们都孑然一身，各自带着生命的伤痕和对未来的些许希望，现在想想，林俊逸对程小米真的所知甚少。难道现代社会每个人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连最亲密的人都隐瞒吗？两个即将结为夫妻的人，却不知道彼此的真实面目，这是多么可怕与绝望的一件事情。

回去的路上，林俊逸沉陷在悲伤之中，他希望程小米能解释些什么，或者至少和他聊一聊，哪怕是陈年旧事。

凌香把头枕靠在林俊逸的肩膀上，她似乎是在安慰，也像在寻求安全的庇护。“林，你不要太过伤心，或许什么事情都没有呢。”

“希望如此。”林俊逸对这个结果很失望，他望向前方，心里乱得很。

一天的时间，他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海城，两人的心情起起伏伏，却都深埋在心底，不肯透露一分。海城依旧繁华，黑夜很快降临，高楼中的小窗口也依次亮起了灯光。那些所谓的“家”在外面看来，只不过是密密麻麻的水泥盒子，人们在其中挪动如蝼蚁，却彼此没有交集，亲密关系在这个时代或许是不可能的，像父亲和母亲，甚至身边的小米和他。谁知道谁的过去，谁知道对方究竟隐瞒了多少秘密？

林俊逸把车停在巷子里一家大排档旁边，这是海城为数不多的棚户区，低矮的房屋后面是通向天际的连绵建筑，林俊逸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他灌下几杯烧酒，“小米，我今天觉得你有些陌生。”

凌香局促不安，“你只要知道我爱你，我就很满足了。”她看到林俊逸在出神，问道：“在想什么？还是因为今天的事吗？”

“今天的事已经过去了，不想了。”林俊逸低头喝了一口凌香点的汤，说道：“小米，你忘了，我不吃红豆。”

凌香有些慌乱，“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林俊逸望着眼前的恋人，她的眉她的嘴都是那样熟悉，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可是他怎么就觉得不是原来的程小米呢？

凌香从提包中拿出愿望清单，“只剩下露营和……”凌香还没说完，林俊逸便说道：“如果可以，我们明天就去。”

买单的时候两人听老板说这里的棚户区马上就要拆迁，建成商业大楼，不禁有些凄然。人们急速地将记忆掩埋，没头没脑地冲向所谓的文明未来，快节奏的生活方式早就使人们患上了孤独症，这种现象持续已久，甚至相关的课题也已经被讨论得发腻，孤独之后，是潜意识中的自我隔离。

他和凌香没有牵手，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凌香没有主动靠近，她害怕林俊逸觉察出什么，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我是程小米。”她不停地暗示自己，相处的这几天，她得到过快乐，但更多的是痛苦。

她如愿以偿地得到他了吗？她把内心藏在别人的躯壳底下到底算什么呢？如果这是爱的旨意，如果这不是……凌香咬着嘴唇，低头在后面跟着林俊逸的脚步。

“她应该追上来才对。”林俊逸思忖，无论他怎样冷漠，程小米都会走过来挽着他的臂膀，可是她却害怕似的不敢向前。

两人一路无语，回到家后林俊逸从卧室拿来被子和枕头，蜷缩在沙发里，“小米，今天我累了，我睡在这里。”

“好，你早点休息。”凌香在林俊逸的额头轻轻一吻。看起来一切如常，林俊逸却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一定有什么东西弄错了。

凌香进门后，林俊逸坐起来，惴惴不安地在窗边踱步。远处的灯火让他想到巴黎的夜晚，他和程小米的命运出现交叉的地方。他还想到另一个人，他想知道她现在何处，程小米的举动很像她。

思虑良久，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第十章　你是谁

凌香的手机屏闪着蓝光，在黑夜中尤其刺眼。她的心跳得厉害，林俊逸的来电显示此刻像一阵寒风，吹得她措手不及。

手机早就调成了静音，只有冷冷的光亮穿透凌香的眼眸，如果她能看到自己的脸，一定会被恐惧的样子吓到。这次来电像半个世纪般漫长，凌香把手机攒在手中，掌心全是汗。

林俊逸又打了几个，确定无人接听后给老陶发信息，让他帮忙查找一个人。

他开始坐立不安，敲响了凌香的房门，凌香匆忙藏起手机。

“我改变主意了，今天想进来睡。”他不待凌香回答就把枕头放在床的另一边，像以前一样躺下，双手枕着头。

凌香小心翼翼地躺在林俊逸身边，林俊逸伸手关上床头灯，两人在黑夜中静默着，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心跳。

“小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林俊逸问道，握住凌香的手。

“没有。”

“最近有没有见什么人？”

“你知道的，我在这里没有朋友。”

林俊逸翻身搂住凌香，“答应我，不要改变。”凌香的身子紧成一团。

林俊逸的手温柔地停留在她后背的凹陷处，散发着诱惑气息的身子凑过来，像一片宽阔的海岸轻拢住一湾羞涩的湖水。凌香的胸膛起伏，吓得赶紧闭上眼睛。

她深呼吸几口气，双手狠狠将林俊逸推开，“不行！”她带着哭腔说道。

“为什么？”林俊逸扳过她的肩膀，“告诉我。”

“没……没什么。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过几天就好了。对不起。”

幸好黑暗遮蔽了两人的尴尬，他们谁都没有动，怕任何的动作或言语使两人更添紧张。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林俊逸试着问道。

“记得。”凌香的声音有些犹豫。

“那时你对我说过一句话……”

“林，我的头又疼了。”凌香扶住额头，她倒不是在假装，紧张和恐惧带着血流冲向她的头颅，她感到头痛欲裂，全身冒汗。

“我去给你拿药。”

林俊逸端来药和水，看着凌香吃下去，不放过她的每个动作和神情。

他为凌香整理好被脚，重新躺下。他闭着眼睛，回忆起回国后的经历，总觉得哪里出现了问题，每当他认为自己把一件事想明白的时候，往往一些细节又使他走向另外的道路，像一个迷路的猎人，在茂密的森林中分不清哪一条羊肠小径才是出口。

程小米，母亲，无脸死尸，秘密集会，他真希望自己有福尔摩斯的记忆迷宫和严密的推理能力，但是生活毕竟不是侦探小说，没有超级侦探能理清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

凌香的手慢慢移过来，碰到林俊逸小指的时候惊吓似的缩了回去。林俊逸勾住她的手指，填满她的指缝。

“我爱你。”凌香只说出这么几个字。林俊逸没有回答，他现在心里有疑虑，未消除之前他不想做什么决定。

老陶不待天明就把查询结果汇报给了林俊逸。凌香已经向公司请了假，没有查到具体去向，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在蔚蓝海岸附近。

蔚蓝海岸？林俊逸心中一凛，程小米失踪的那一晚，她也是在那里给他打电话，当时她欲言又止，可是这跟凌香有什么关系？

林俊逸望着身边熟睡的女孩，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迅速穿好衣服，忽地想起什么，拾起凌香掉落的一根头发，放入透明袋，又从笔记本中找出程小米曾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他的发丝。

他一路奔驰到局子。老陶已经在那里等他，面色凝重。

“怎么了，一脸丧气？”林俊逸把烟扔了过去，老陶接住，懒洋洋地衔在嘴里。

“一定有什么事情搞错了，不然为什么我们像被别人牵着走？”

“老陶，先不要管这些，我让你帮忙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那个叫凌香的姑娘跟你有什么关系？大半夜的吓我一跳，以为你又捅出什么幺蛾子。”老陶忍不住地发牢骚，“我查过她的公司，已经几天没出现。诺，这是她的房屋租赁证明。你如果要找，去这里碰碰运气吧，我反正累了，恕不奉陪。”

“老陶，辛苦。”林俊逸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我不干。”老陶扭头就走，林俊逸一把将他拉住。

“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头儿，入行又比你早，怎么着也算是你的前辈，有这样折腾前辈的吗？”老陶半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不再看他。这小鬼，不知道脑子天天在想些什么，好事办不了多少，净给他添乱。

“我要证明一个猜测，这对我非常重要。老陶，如果我的猜测得到证实，案子或许就有眉目了。”

“真的？”老陶兴奋得差一点跳起来，“什么事？老陶我在所不辞。”

林俊逸拿出仔细包装好的两根头发，“找个你信得过的人，进行DNA比对。我想我是疯了，才产生这种想法。老陶，我知道你只相信事实，不相信任何非理性的东西，可是我却有一种怪异的直觉，我没办法跟你解释。”

老陶点点头，“我不问你，我信你。”

林俊逸拿出一张海蓝色雕花请柬，塞进老陶手里，“本来想今天给你的，两天后我的婚礼，可是在没有确定我的疑惑之前，我不知道怎么办。”

老陶实在摸不着头脑，DNA比对怎么会牵扯到林俊逸的婚礼，还有那个叫凌香的人，究竟和林俊逸是什么关系？他没有向林俊逸发问，林俊逸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这小子，办事看似无厘头却往往出其不意地直击核心。

老陶走后，林俊逸坐在电脑前，再次查询程小米出事前的通讯记录，当晚八点二十分，地点在蔚蓝海岸一处偏僻的悬崖，就是他曾跳海的地方，他记得当时现场没有一丝痕迹，海岸平静得像一个熟睡的婴儿。而此前的一个小时，却显示凌香在另一边的一处建筑物内，她们之间难道有什么不可知的秘密？

林俊逸为确保万一，同样调查了自己的通信记录，几天前他的手机曾给凌香拨通过电话。程小米删除了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找到凌香。林俊逸从局子的查询系统得知，凌香在一个叫明海公寓的地方租赁。恰逢程小米来电，林俊逸嘱咐道：“哪儿都不要去，等我联系。”出门前他已经在家中安放了微型摄像，他打开手机，查看监控录像，一切并无异常。

他拿起外套就夺门而出，一身便衣。天气阴冷，寒风吹得他打了几个寒噤，黑云从天空极远处缓慢地压下来，看样子要有一场大雪。

明海公寓的管理松懈，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出示警员证。趁着守门人不注意他悄悄溜进去，敲了几下凌香的房门，并没有应声。他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冻得立起衣领，没有搜查证，他仔细地勘察周围的环境，寻找进门的方法。

走廊有脚步声传来，林俊逸转身贴在墙上，凭借旁边狭窄的立柱隐藏，待来人走远后，四处并无人影。防盗门短时期内并不容易破解，林俊逸看准时机，靠手部的支撑，翻到外面的平台。窗口已蒙了一层灰尘，房间里的情形看不清晰。

“呵，真蠢。”林俊逸小声嘟囔道，他本来可以堂而皇之地进门。

明海公寓的守门人大口地咀嚼外卖刚送来的早餐，米团撑得他本来肥胖的脸更加圆润，活像一只慵懒的猫。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踉踉跄跄地走来，还没吞咽完第二口饭年轻人就倒在他的门口。他急忙上去搀扶，年轻人面色惨白地跟他交流了几句。他拿出热水，年轻人喝得极慢，说冷，帽檐拉得很低，没有停留多久就离开了。

当然，守门人丝毫不知，抽屉旁的钥匙已经被替换。

林俊逸几乎是发着抖打开门，今天不知怎么了，他的右眼皮和心脏跳动得厉害。

房间和他预想的一样，干净整洁，扑过来一股沉寂的气息。散落的贴身衣物和随身的日常用品显示，房间的主人并没有打算出远门的意思，所有的一切都像在安静地等待主人的回归。贸然闯进的林俊逸感到不自在，他谨慎又小心翼翼地查看房间，床边抽屉里的日记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百合花簇拥的封面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当年他送给凌香的生日礼物。现在这些花朵寂寞地躺在这里，像始终在他面前把爱埋在心里的凌香。他抚摸着繁盛却泛黄的花蕊，打开封面。

林，谢谢你这么棒的生日礼物，认识你的第一百天，百合花开了……

林，晚自习后你留堂，我替换了值日，等你一起回家……

今天打球的时候你摔伤了胳膊，医生说是骨折，大考在即，希望你赶快好起来……

你说将来我们会去一座什么样的城市，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成为什么样的人……

几年过去，没有你的音讯，只听说你去了巴黎，不知道在异国是否安好。我等了你很久，但怕是无缘再见，遥祝安好。或许我已经没有资格替你担心，这几年我过得还好，起码没有辜负自己，希望你也是，再次向上苍祈祷……

那些凌香细小的心事流入林俊逸的心里，在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林俊逸仿佛看见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旅程。这些话凌香从未与他交流过，他走后以为这段朦胧的感情也会随之夭折。凌香的痴心令他感动，也令他无可奈何，过去的事情总该让它成为回忆，毕竟人都要长大，没有人会沉迷在回忆中不可自拔，期待一场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爱情。

他不忍读那些女儿家的心思，翻到后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程小米的名字，像翻涌的海。字迹由工整到潦草，直至乱成一团，辨别不出字迹。杂乱的线条暴露了凌香纷乱的内心，她的痛苦一览无余。

这种痛苦变成漆黑的线条，渐渐而至愤怒，林俊逸看出纸页上的泪痕。他往前回翻了几页，同学会那天的日期下面一片空白，他回国和凌香相见后，凌香就没写过关于他的任何事情，除了程小米。

在狂躁的愤怒中间，林俊逸依稀看清了几个字的轮廓，“成为她”。

林俊逸被三个字击中，成为她，成为她，凌香究竟要做什么？他倒吸一口冷气，日记本掉落在地上，林俊逸拾起，放入口袋，仿佛盛下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他环视房间，寻找更多凌香活动的线索，似乎并没有什么蹊跷。他打开冰箱，面包和牛奶还没散发出异味，但保质期已过了三四天。

如果几天前凌香就已经不在这里，那么时间刚好和程小米的失踪事件重合。他打开手机，家中的程小米正翻看时尚杂志，封面上的模特穿着齐膝的短婚纱。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内页图片，嘴角带着笑意，是即将成为新娘的姑娘特有的笑容，美好得像一场不愿被闹钟吵醒的晨梦。

饱受精神折磨的林俊逸一会觉得沙发上坐着的是程小米，瞬间却又觉得那个人很像凌香，他从未注意到，两人的相貌其实有些相似，只不过程小米的五官更加精致，仿佛被精心雕琢。

林俊逸又从房间中找到几粒治疗抑郁症的药片和速效瘦身的药物，还有绘制程小米的手工图，他雷击般呆立在原地。

老陶曾在验尸房跟他说过的话重新翻涌出来，当时他以为老陶随口一说，过后就忘了，现在想来却不寒而栗。

“你究竟是谁？”林俊逸望着手机上的影像，凄然地问道。

第十一章　被替代的恋人

“你听没听说过，换脸这种事？”老陶卷着烟，坐在尸体旁。

“科幻小说侦探小说里这种事不多了去了嘛。”林俊逸打起擦边球。

“不是这个，我是认真的。利用医疗或者其他科技手段，为对方换成另一张脸，不是单纯的整容手术那么简单。”

“老陶，你从哪里得到的信息，如果没有充足的证据，你不要乱说。”林俊逸瞅瞅尸体，把白布往上扯了扯，盖住死者脸部，狰狞的表情令他很不舒服。

“我确实没什么证据，说实话这也说服不了我，只是有所耳闻。这个时代，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一切都有可能。”

那是回国后他和老陶面对面的一场对话，从这之后，老陶再也没提起过换脸这种事情，估计他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干他们这一行，奇怪的事见多了反而不容易相信，警察嘛，最讲究证据，除了林俊逸偶尔爆发的所谓直觉，两人除非掌握确凿的证据，否则不敢轻易下定论。

林俊逸潜意识中已经对此事产生了恐惧，否则为什么会让老陶去验证DNA？他那大胆的猜测只是空穴来风么？或许这话他早就想起来，不过拼命压抑，不想承认罢了。

他关上房门，落寞地下楼。走到出口时假装不经意地轻拍了一下守门人的后背，对方转过身，却没见什么人影，只感到肩膀被谁碰了一下。他的钥匙已经重新被放回原处。

林俊逸迅速消失在川流的人群中，他冷极了。

推开家门时，一股暖流瞬间将他包裹，凌香笑着问他对结婚礼服有什么要求，他烦躁地坐在沙发上，吞下一大口热茶，“没要求。”

凌香想问他什么事让他的心情如此不佳，他腾地起身，直视凌香，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跟我去一个地方。”

凌香被这样的眼神吓到，小声问道：“哪里？是去露营吗？可是今天的天气……”

林俊逸什么都不说，他太过用力，凌香的手腕生疼，没一会儿就现出红印。“你能松开我吗？很疼。”凌香挣脱，却被林俊逸握得更紧。林俊逸的样子令她莫名地害怕，她越是沉默，证明她心里埋藏的事情就越多，甚至越令人心痛。

车子开得飞快，凌香慌忙系好安全带。前方转弯时幅度过大，凌香的身子撞到车门。

“对不起，你坐好。我尽量开稳些。”林俊逸虽然这么说，手里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他紧握着方向盘，眼神中像泛起了白雾，看不真切，白雾后面却是寒风一样的冰冷。

凌香握住他的手，“怎么了？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你这样令我害怕。”

林俊逸无动于衷，不知怎的，他感到莫名的哀伤。这股哀伤细细密密地钻进他的皮肤和骨髓，他也害怕。

这是一条通向郊区的凌香从未走过的路，她不知道林俊逸的目的地是哪里，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不不，凌香只能安慰自己，他没有那么快。她现在无法向林俊逸解释，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她能说什么呢，她假扮了程小米，她对不起他？

凌香祈祷只要安稳地度过这两天，她就从此隔断与林的情感，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比化成水汽的雪还干净。她此刻最想的，是重新找回自我。她紧张得抓住裙摆，指甲掐得皮肤疼痛，她咬紧牙，不知该向谁祈祷。

前方是一座即将废弃的孤儿院，新址迁到了市区，孤儿院的大部分设施已经搬走，剩下的院落空空荡荡，已经无人看管。

凌香一脸茫然，跟在林俊逸的身后，不时地朝他靠近。

“小米，还记得这是哪儿吗？”

凌香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不敢看林俊逸期待的眼神，从他的眼神中凌香知道，这是程小米理所应当回答出的问题。可是她却一无所知。

她猛地想起希达曾说过，程小米是孤儿，便试探似的说道：“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是吗，那这是哪里？”

林俊逸俯身走进低矮的小礼堂，凌香犹豫了一番，也跟了进去。两人所站的位置处于舞台中心，屋顶的木板露出缝隙，透出一股光，有白色的东西洒下来，冷冷的，下雪了。这股白光让凌香想到程小米出事当天的月光，也是一样的清凉诡秘。

“你说这里曾给你最大的欢乐和安全感，第一次有人为你鼓掌。还记得当年演出的剧目吗？”

凌香尴尬而痛苦地站着，像一具无人操纵的木偶，林俊逸的逼问使她感到自己的世界马上就要崩塌了，谎言不知还能维持到何时。

林俊逸坐在地上，旁若无人地说道：“那是你演的第一部戏，《森林的孩子》，孩子们全是孤儿，在森林里孤独地成长。你演一只小兔子，是所有的小演员中演得最好的。观众们起立鼓掌、欢呼，你说那一刻你才有被关注的感觉，感到自己是一个孩子。”

林俊逸回想起曾在巴黎出租屋的天台上，程小米穿着白色衣裙，喝得醉醺醺的，啰啰唆唆地讲起童年往事。她讲得那样兴奋热烈，简直不顾林俊逸在旁边。她仿佛不需要听众，她的泪水留下来，林俊逸感到心疼。那样的程小米，却美极了。

程小米曾说回国后带他一起来看，可是她没有再提起，或许人总是习惯把记忆美化，而一旦真实场景复现，却会发现其实真实的过去是不堪回首的。

她不会连这个都忘掉，她怎么可能忘得掉？

林俊逸站起，抚摸底下一排排的小座椅，想象小时候的程小米，努力认真地证明自身的存在，像他。可是台上站着的那一个女孩，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无奈，甚至祈求他不要再开口问任何问题。

凌香的眼眶湿润，她不知道怎样面对林俊逸，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她局促不安地站着，一个人，孤独的，没有任何依赖。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和泪水一起滑落。“我不记得，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小极了，甚至心跳声都淹没了她的回答。她在舞台上，仿佛出演一场讽刺剧，她戴上面具，而别人却问她到底是谁。

她惊讶地看到，林俊逸同样泪流满面。林俊逸几乎可以确信，眼前的这个人，不是程小米。

一瞬间，他们成了这个世界上最陌生的两个人，看不清彼此的模样，明明就在眼前，却恍若远在天涯。凌香快要站不住了，她多想走过去，对林俊逸说，不管她是谁，她爱他，这一点请他一定要相信。

林俊逸走过来，伸手撩起凌香蓬乱的发丝。凌香浑身颤抖，林俊逸刚想问，“你是不是程小米？”

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来，林俊逸转身，凌香瘫坐在地上。

“DNA完全符合。你小子在搞什么名堂？”老陶沙哑的声音。

怎么可能？！难不成他猜错了？

林俊逸放下电话，“喂，喂！”老陶大喊，“这小子，连我的电话也敢挂！”嘟——嘟——嘟，林俊逸呆立在原地，蓦地回头，舞台上的程小米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花。

林俊逸的大脑飞速运转，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错误，这个人真的是程小米？

一定有人从中做了手脚。从开始调查死尸的案件开始，他就知道对方的手段不好对付，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他得到答案？这就代表，他和老陶被人盯上了。

这份报告和当时的晶片一样，都是对方高高在上的挑衅。结果虽然令他吃惊，却同时让他更加确信，程小米、凌香和死尸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越到接近真相的时候，他越不能轻举妄动，他决定暂时收手。即使这场戏痛苦万分，他也要咬着牙演下去。

他平复下心情，上前缓缓握住凌香的手，十指冰冷。凌香泪眼盈盈地望着他，眉头紧锁，她终于控制不住，哇的一声扑在林俊逸的怀里。

泪水打湿了林俊逸的耳鬓，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脖颈，有一瞬间，他也分不清真假。凌香终于平静下来，她的身体瑟瑟发抖，林俊逸脱下外套，为她披上，搀着她上了车。

林俊逸没有发动汽车，相处的这几天，他至少能确信身边的人对他没有敌意。可是如果，这个人万一真的不是程小米，真的她去了哪里？为什么整个事情看起来指向的都是他？莫非他和老陶触及到了对方的利益，对方对两人下手？可是也没必要使用这种手段，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大费周折。

所以，对方的目的不是把他直接消灭，而是温水煮青蛙似的慢慢折磨。除非，除非这个人本身与他有极大的关联，母亲房中的监视器再次出现在脑海。这一次，他要寻求老陶的鼎力协助。

对程小米的担忧扰乱了他的思绪。凌香坐在副驾驶上，伸手抚摸他的脸庞。林俊逸握住她的手，试图辨别和记忆中的有什么不同。凌香的指纹留在他的衬衫袖口，虽然可能再次无济于事，但他仍决定试一试。

汽车发动，为避免沉默的尴尬，林俊逸打开电台。一个女人用幽怨的嗓子唱着“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在你身边，请你记得，回来看望那片海……”

凌香把电台关掉，打开车窗，她始终望向外面。雪越下越大，入春前的最后一场雪仿佛不甘心似的，非要铺天盖地，怕冬天被人们遗忘。凌香觉得这雪就像她自己，明明快要被阳光融化，还拼得粉身碎骨，也要留住些什么，掩盖些什么。

林俊逸只能看见凌香的侧脸，泪水从她的下巴不停掉落。她忍住不抽泣，默默擦掉，新的眼泪又蜂拥而至，不留停歇的余地。

“我想和你谈一个人。”凌香待泪水擦干，转头对林俊逸说。

“谁？”

“凌香。”

林俊逸差点踩刹车。

“我见过她。”

“我知道，你说过。”

“你有没有爱过她？”凌香没有说出下半句话，“时间不多了，哪怕听到你的一句谎言我也知足了，甚至哪怕不爱。”如果不是如此执拗地等这个答案，她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你问过我。”

“最后一次，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林俊逸选择了沉默，他当然有选择沉默的权利。

除了凌香本人，谁会这么在乎这个答案？她真的不是一个好演员，甚至演技相当差。林俊逸的内心有说不出的悲伤，假若凌香真的做出这种事，他一定不会原谅她。不仅如此，他还会恨她。

到了街道拐角处，林俊逸让凌香自己上楼，他却飞驰向局子。

凌香身上还披着林俊逸的外套，她不知道林俊逸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明白他肯定觉察到了差错。她不知通过什么方法才能弥补，悔恨和悲伤重重袭击了她。

万般无奈之下，她拨通了希达的电话。接听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对方声称她找错了人，这个号码他已经使用了好几年。

她没有回家，转而走向了设计公司。希达并不在，她昨天已提交了辞呈，交接完所有的工作。

公司依旧忙碌，人群来往，她看见Leon推着挂满布料和丝带的落地衣架，横冲直撞过来，她来不及躲闪，衣架倒地。

“哎哟，看我的眼睛！”他夸张地叫出声来。

凌香说了句“没关系”，帮他把落在地上的布料捡起来，顺手用手打了一个兰花结，“这样就不容易散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忽然听到Leon清晰地喊了一句“凌香。”

凌香的双脚像被咒语固定，无法抬起。这句“凌香”让她的心翻山倒海，本来这是属于她的名字啊。她还是强迫自己转身，勉强让嘴角上扬，挤出一丝苦笑，“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

“哦，没什么，突然恍惚了，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没事，没事，程小姐您请，您慢走。”

凌香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终于艰难地挪出了门口。凌香的背影不见后，Leon小声嘀咕“真奇怪，明明是凌香的习惯，跟她那么像”。

她穿过几条街区，一辆黑色轿车差点撞到她，在关键时刻停住车。司机带着墨镜，是个肥胖的中年人，下车道歉，热情地拉住她的手，“小姐，没伤到您吧？”

“没有。”她话还没说完，对方死死摁住她的手腕，“小姐请上车。听话，如果你不想横尸街头。”男子的枪口抵住她的腰。

凌香的手脚被铐住，眼睛被蒙上,嘴巴被堵住。车内有一股奇异的香气，像薰衣草。她开始头晕，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绵软地躺下去，只能感到路面的颠簸。

恐惧支撑她保持清醒，她得想法自救。她稍有小动作，手脚上的锁链就缩小一圈，她疼得几乎不能动弹。

模糊的意识使她不能准确地辨别时间，也就无法预估路程的远近。等她被带到室内，摘掉身上的束缚，男人突然诡异地笑起来，凑到凌香身边，手指一根根细细抚摸她的脸。“我真佩服我自己，真是完美的杰作。”

凌香这才发现，这是一双女人的手，手指修长纤细，左手上有深深的戒痕。男子脱去衣裤，露出女人姣好的身子。她一手抬着下巴，一手握住头部，把脸上的面具慢慢撕掉。

速度很缓慢，她似乎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像饿极的人品尝一道美味的糕点。

凌香从立体镜中看到这一幕，后背隐隐发凉。墙上的面具装饰物她还记得，这里就是她杀死自己，变成程小米的地方。

希达褪去伪装，得意地笑笑，“请坐。”

凌香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从今天起，我不会与你合作。我只想做回自己。”

“哦？看来没有抓住男人的心。我可不对你的失败负责，男人嘛，只要给他想要的，就会乖顺得像猫一样。”

“不是这样，我错看了自己，也错看了爱。我不是程小米，我是凌香，我现在很痛苦。我不该这么做的。”

希达妩媚地转身倒了杯香槟，“想迷途知返？恐怕没机会了。你不仅是程小米，还将永远是她。”

第十二章　疯狂的爱情

“什么？”凌香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希达仍然保持着她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和优雅的身姿，把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凌香解开缠线，里面是几份文件，首页的几个大字特别醒目，“死亡证明”，而下面的名字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凌香”。

“这……这是……”

“你没看错，这是你自己的死亡证明，凌香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你会怀念她的，对吗？”

凌香紧紧握住手中的文件，几乎把嘴唇咬破。

“关于你的所有资料已经删除，我打赌警方找不到任何线索。在这个时代，每个人就像电脑上的一个程序，只要让程序消失，谁会在乎这些编码？”

“我只和你约定了七天的时间，你就不怕我把真相说出去吗？”

“哦，七天，你不说我还忘了。前两天你的脸发生异变，我收到了信号。本以为这次试验大获成功，没想到也会出现不稳定，抱歉，我临时决定延长观察期。至于你说的七天，我并不在意。你不是已经得到梦寐以求的爱情了吗？原来你还在贪心，现在我帮你永远成为程小米，和你的林俊逸厮守终身，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还有，我不怕你说出去，因为你不会。”希达从凌香手中夺回死亡证明，“如果你表现好，让我满意的话，或许我会考虑一下要不要这个东西。”

凌香瞥见左前方的椅子上，有把手枪藏在口袋中。她几个跨步，迅速地抄起衣服下的枪支，瞄准希达的头颅。

“威胁我？”希达淡然一笑，她躺在温软的天鹅绒床上，蕾丝衣裙勾勒出撩人的起伏线条，她舒缓地点燃香烟，完全无视面前似乎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的“顾客”。“你爱的人已经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他给你和你的情敌做了DNA比对，当然他手中的报告是我的人给他的，目前他还不敢确认。用不了多久，不必我逼你，他对你的恨也会让你生不如死。”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要让他品尝到欺骗的滋味，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女人死去。我还要，让你变成我，让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不要说了！”凌香激动地扣动扳机，子弹并没有射出来，弹夹是空的。

“唔，今天真冷。”希达披上猩红羊毛披肩，对着镜子装扮起来，“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与你做个交易，给你两天时间，林俊逸手上有一个晶片，在他手里没有任何用处，但对我而言，决不能落入别人手中。我们尝试了很多种方式，始终没找到晶片的具体位置。两天后来见我，如果我开心，或许能保你一条命。”

“放我回去？”凌香诧异地问道。

希达端详起凌香的手腕，摘下她腕上的手表，“他倒没我想得那么蠢，不过这点小把戏在我这里是没用的，即使装了追踪器，现在也搜寻不到任何信号。”

凌香看见她掀开表盖，好像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她想趁机偷袭，希达头都没抬，玩弄着指间的钻戒，轻轻一按，凌香的脸像被千万只虫蚁咬噬，每根神经都被强烈地撞击。她捂住脸，痛苦不堪地在地上翻滚，发出骇人的叫声。

“有了这个，你就会乖乖听话了。你说出的每一句话，写下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万一你泄露让我不开心的东西，我会让你比今天痛苦十倍。”希达温柔地把表环住凌香的手腕，紧紧箍住。

疼痛潮水般退去，凌香挣扎着直立身子，希达抵住她的下巴，“你的脸是我给你的，你的感情也是我给你的，你只有两天的时间，他现在还不能确认你的真实身份。任务完成后，我让你完美地退场，林俊逸什么都不会知道。”

“请你千万不要伤害他，事成之后，我只想做凌香。”

希达的香烟即将熄灭，她吐出最后一团烟雾，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已经注定无法回头。如果不是她的执念，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侧身看见凌香孤零零地站着，极力克制身体和灵魂的平衡，这个过程她最清楚不过。

她朝着凌香走过去，凌香步步后退，仿佛笼中的猎物看着猎人走近。希达说道：“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凌香尚未明白其中的含义，就感到后颈一阵疼痛，她晕了过去，倒在希达脚下。

“他应该爱你的。”希达抚摸着凌香的脸颊，“你就是我。”

如果不是那个叫林凤鸣的女人，她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二十三年前，她和越明的婚姻走入平淡期。他白手起家，终于在海城的商界混得小有名气。婚后为了支持他的事业，希达辞去平面设计师的职位，和越明一起走过最艰难的时日。

等越明的生意好转，两人之间的交流却越来越少，经常争吵不休，最初的心动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抗争中消耗殆尽，生活表面的光鲜亮丽并不能挽救感情内部的枯朽。希达变得猜忌多疑，她想尽各种办法想要证明自己在越明心中仍然无可取代，她无理取闹，生出诸多事端，考验越明的耐心和爱。然而这样的考验无疑把对方逼到更决绝的地步，要命的是，谁都没想过退让，心甘情愿地做这场战役中的失败者。

剑拔弩张总有弦断的一刻，长时期黑暗情绪的积累夺走了希达的第一个孩子。胎儿已经长出了指甲，小小的身子被裹在襁褓中，他本该幸福地诞生于一个幸福的家庭，却在母腹中夭折。希达把所有的悲伤痛苦根源归结到越明身上，每天夜间她歇斯底里的痛哭把已经千疮百孔的家渐渐粉碎。

他们折磨着自己和对方，像陷入黑色的沼泽，无人拯救。越明推掉大部分生意，试图帮助希达从痛苦中走出，却收效甚微。她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心灵炼狱，又把钥匙沉入汪洋大海。

更深重的打击袭来，希达的子宫受损，她今生几乎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很长一段时间，希达想到过死。她趴在越明的肩膀，说这是她唯一的依靠。

希达的情绪变得反复无常，等到情绪变化影响到她的日常生活时，越明不顾她的反对请来家庭医生，进行封闭治疗。越明走后，她会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直到那个不算伟岸的背影消失在目光中。

她也曾为了越明努力让自己好起来，重新做回一个值得被爱的女人。她不再抗拒医生的药物治疗，反而积极配合，并寻求心理协助。她重新对婚姻进行审视，发现自己仍然深爱着越明。

她终于做好准备回到从前，准备一切从头开始，越明却不像以往那样亲密，他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她。思忖良久，他已经无力修复这段婚姻，提出协议离婚。希达当着他的面把协议书撕毁，不停地问为什么，越明的回答始终只有一句话，“我不爱了。”和希达的一场感情像沙漠中的井，干涸之后再也没有水源补充，他累极了，倦极了。

一段痛苦的感情换来的是彼此的身心俱疲，他努力过也付出过，看到面前的女人，更多的却是怜悯。

越明的拒绝使两人的感情苟延残喘，感情像风中飘摇的风筝，一个想断了线，让风筝往更自由高远的方向飞去，一个却心甘情愿地被线牵牢。越明的坚持令希达失望，她从三楼的窗户跳了下去，摔断了肋骨。

从此越明再未提过离婚的事情，对希达无微不至地照顾，却态度恭敬，筑起一道无形的壁垒。他的世界对希达关闭了。两人虽维持着夫妻关系，却早已貌合神离。

“只要还占有他，我就不会输。”

半年之后，越明身上的气味，他的行止举动，他的躲闪态度和对希达过分热情的关切，都触动了希达本就敏感的神经。

她买通私家侦探跟踪越明，终于发现了他的秘密。这个秘密彻底击碎了希达对婚姻的所有幻想，越明爱上了别的女人。

她从侦探交予的照片中，看到了那个女人的样貌。那是一个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温柔典雅，五官精致。她没日没夜地盯着照片上的那张脸，被其中散发出的健康气息撩起了嫉妒心，这个女人，她凭什么那么轻易地夺走了她的一切？

“我要毁了她。”希达的愤怒掺杂着绝望，燃起令她害怕的念头。

她在一个阳光充沛的午后敲响了女人的房门，女人开门的瞬间脸上并没有惊讶，好像在等她。女人客气地请她进屋，希达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该知道我是谁，林凤鸣。”她冷冷地说。

“知道。”

“你该从这里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在这儿，我是不会走的。”

“他是谁？”希达逼问道，“他到底爱你什么？这张脸吗？你以为他会丢下我不管吗，我了解他，他是个懦弱的男人，不会做选择。”

“不是你想的那样……”

希达猛地一抬手，林凤鸣的脸颊多了一道鲜红的掌印，“谁也不能爱他，他也不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你跟我争没有任何意义。”

回家的路上，希达泪流满面，她知道无论如何是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的目光顶着灼热迎上去，仿佛直视即将走到末日的爱情。

没过多久，林凤鸣再也没有出现过，希达的生活恢复平静，和越明愈发陌生。

她折磨自己，也折磨越明。她目睹过越明对着林凤鸣的照片发呆，她能感觉得出来，越明爱上了那个女人，这份爱随着时间的沉淀似乎更加浓厚，甚至连希达都开始羡慕，如果越明爱的是她。

希达常常无意间在纸上画出林凤鸣的样子，那张脸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越想忘记却越发清晰。她画下每一笔想到的细节，等林凤鸣的脸惟妙惟肖地出现在纸上，希达便急切地想成为她。

她绘制了一张张脸谱，像被诅咒一般做着面具实验，直到收到一封奇怪的信件。来信只有几个字，“为你的欲望服务”，她突然被吸引，按照信上的说明找到地址。接应的人将她的眼睛蒙住，兜兜转转来到一间小屋，里面坐着各式各样奇怪的人。

他们无论美丑都对自身不满，诉说着想成为别人的痛苦。这个世界有时很简单，只要换一张脸，好像就能改变一切。希达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个叫SDM的组织，组织来源于三个英文单词，skin，design和master，他们相信皮肤是人体的第一层服装。组织中的人自称“换装师”，集会时头上戴着黑斗篷，口中安装变声器。

他们会不定时吸收新会员，所掌握的资料和人脉超乎希达的想象，希达目睹过很多地下交易，也看到人性最黑暗的一面。她天分极高，被组织收纳为“换装师”，为顾客实施变脸“手术”。她总能找到人们的弱点，说服他们改变容貌。这当然也为她带来大量的财富，手术对象主要集中在上层阶级，尤其是那些找不到人生目标却坐拥钱财和权力的人。有人会无聊到为单纯地寻找刺激而选择变换容貌。拥有第二或多重“面具”的人数超乎想象。

她曾改变过“顾客”的容貌，但都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因此变成林凤鸣的计划一再推迟，直到组织中“蠕虫计划”的出现。

这项计划利用先进的医疗和科技手段，运用纳米材料改变骨骼和皮肤。“蠕虫”一代和二代均出现瑕疵，使用者面部出现不同程度的毁容。这个市场其实比希达预想的要大得多，人们总是那么轻易地否定自己，以为别人的人生会更精彩，或者达到别有用心的目的。

组织的庞大和技术先进程度远超希达的预估，上至商界精英、政要，下至街头地痞，按照某个“顾客”的说法，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病人”，被爱情、金钱、名誉等各种欲望折磨，有的人甚至身兼几种身份，有不同的相貌。这个不公的世界需要这样的新新人类，对上帝所预先设定的命运进行反抗，体验多样的人生。

对于希达而言，她的目的更加单纯，她只要一个人的爱。“蠕虫计划”未研发时，希达曾拿自己身体做过试验，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她曾用肋骨处的一块皮肤做成人皮面具，面具就是林凤鸣的样子，她望着镜中的脸，狠狠地将面具剪碎。

她以为林凤鸣从她的世界销声匿迹，多年后却意外得知，林凤鸣从未搬离过海城。不仅如此，她和越明还有一个即将年满十八岁的儿子。这些年越明一直在偷偷地照顾他们母子。

早在她知道之前，他们就有了孩子！希达愤怒地质问过越明，“你到底选择谁？”

越明坦然地说道：“你明明知道答案，希达，我已经受够了这一切。”

越明的忍耐到了极限，和林凤鸣商议一起离开海城，他们的计划被希达知晓，希达终于按捺不住。她买通私家侦探，在林凤鸣的房中安置了微型摄像机，林凤鸣的一举一动都被希达记录。

她常常对着摄像机传来的影像一看就是一整天，林凤鸣的表情，说话的方式等等细枝末节希达都仔细地观看，以致模仿。这种拙劣的模仿作用在越明身上并没有预期的效果，越明对希达不寻常的改变极度厌恶，这加快了希达动手的计划。

一想到她将会代替林凤鸣，完完全全地得到越明，这种快感更加催促希达的疯狂。尽管“蠕虫计划”未成熟，她还是请求SDM为其实施手术。揭开绷带的时候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欣喜若狂。

希达望向凌香，她确实太像曾经的自己，然而一想到林俊逸的存在，她几乎马上要失去理智。“你们欠我的，我会让你们加倍奉还。”

她命人把凌香完好地送回林俊逸处，晶片内有“蠕虫计划”的内容，在被破译密码前，她一定要得到。只是一开始她没有料到，林俊逸会卷入这个案子。他当初出国时逃过一劫，没想到回国后自己送上门来。

希达揉了揉额头，她瞥见镜中的自己，却恍惚觉得是死去的林凤鸣。她慢慢移步走近她，看着那张脸，“我最恨你这副模样。”

她拿起匕首，划伤了脸部，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时她感到莫名的快感，“我恨你，我要毁了你。”

这几年她一直保留着这张脸，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受到的屈辱，她们的战争远远没有结束。她几乎每天都会在脸上划出伤痕，宣告自己的胜利，这场游戏折磨着她却又令她欲罢不能，“为什么，越明最后选择的是你？”

“你还不肯放过自己吗？”

“谁，谁在说话？”

希达仿佛听到了越明的声音，那是他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第十三章　地下室的秘密

林俊逸飞奔回局子，见到老陶时大汗淋漓，喘得几乎说不上来一个字，他端起老陶的水杯往肚里猛灌。

“慢点慢点。”老陶边拍他的背边埋怨道，“头儿今天开会点名批评我们两个，说我俩整天无所事事，今天稽查队去康特街突击检查，你我巡查任务没完成，一个月的工资没了。还说了，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让我们趁早滚蛋。”

“我不是请假了吗？”林俊逸挤出几个字。

“大哥，你以为警察有多少假？你请假的事我没往上面打报告。”

“我来不是听你唠叨的，老陶，跟你说一件很严重的事，你仔细听。”林俊逸随手拉了一把椅子，示意老陶向前靠近。

老陶被林俊逸的一本正经吓坏了，“什么事搞得这么紧张，又出人命了？”

“我觉得，程小米被人调了包。”

老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开玩笑呢，这大活人怎么能调包？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不，我虽不能确定，但是我觉得小米自从彻夜未归后就不对劲。一开始我也没多想，你知道她的身心状况不好，夜游也是有可能的，但不知怎么，我跟她相处起来和以前不一样。我能感到面前的这个女孩在努力假扮她……”

“别别。”老陶摆摆手，“别讲那么快，我没听明白，你这样就断定？”

“不，她不记得小米最重要的回忆，每次提到过去的事她总是闪烁其词。这么说吧，如果突然有一天，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你面前，而他跟你却没有共同的经历，你想想他会怎么做？”

老陶的手来回摩擦着下巴，“掩饰，制造新的事件？可是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谁要假扮弟妹，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我猜，是你刚刚调查的那个人，具体目的我不知道。希望她是被人利用，我现在心很乱。我不敢确定，也不愿相信。假如我猜得没错，小米又去哪儿了？她可能遇到危险，也可能遭受折磨，而我却干坐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林俊逸双手捂着脸，他觉得自己极其失败，老陶从没见过如此慌乱的林俊逸。

“你先别慌，我们把所有的线索再梳理一遍。”老陶拿出纸笔，按照他们经历的时间顺序，把疑点事件全部列成条目。不管事件之间有没有联系，或许最不相干的事情恰恰是最不可思议的突破口。

先是林俊逸母亲的猝然死亡，再是出国遇到程小米，父亲越明离世，无脸死尸，程小米失踪后又返回，康特大街的奇异集会，母亲房间的监视器，程小米的异常，凌香失踪，DNA报告。

林俊逸突然问道：“指纹识别系统现在能不能用？”

“早就过了查询时间，也没有重大案件，现在没办法使用。”

林俊逸进入局子系统，惊讶地发现凌香的所有资料都已经删除，仿佛从没存在过。他的手不禁有些发抖，手心里满是汗。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有个秘密组织，不管用什么方法，医疗也好巫术也罢……”林俊逸瞪了老陶一眼，老陶咳嗽两声，继续说道，“总而言之呢是用某种手段能使人变换样貌，他们要做什么呢？”

“如果根本就没有目的呢？”林俊逸冷冰冰地说，“纯粹是为了释放欲望，或许这样说有些极端，但你不能否认这种人或组织的存在。他们有大量的资金，掌握先进的技术，不服从于任何政府机关，表面上打着民间的噱头，实际上和多方勾结，可不可能？就像电子爱好者协会或异装癖联盟那样平常。”

老陶陷入沉默，林俊逸又说道，“这个案件跟我一定有关系，不仅跟我，或许还跟我的父母有关。”

“你的父母有没有仇人，那个人恰好是你说的这个人或和这个组织有关？”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我们还有这个。”林俊逸拿起水杯，倒满三分之二的水，水不再上升，接近杯口的边缘处浮上一层白色的薄膜，林俊逸用镊子夹出，“当时发现的晶片，我以为自己已经破解，但是我想再试一次。老陶，我知道你是破译程序的高手，我需要你帮忙。”

两人在一堆乱码中奋战了半天，除了之前的“美丽新世界”几个电码之外一无所获，林俊逸之前说的有人远程控制似乎是天方夜谭。林俊逸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死尸中藏着晶片，直到意识到面貌改变，才惊觉这或许就是核心工具，而死尸就是失败的试验品。

晶片内部的程序在被入侵时自动启动防御功能，老陶和林俊逸每尝试一次编码，晶片就像人工智能一样重新进行程序编排，数字、号码在两人的眼前跳动得眼花缭乱，他们在电子迷宫中谨慎地摸索爬行，却无计可施，只能焦急地等待对手的一点失误。

突然晶片的一串编码发生异常，老陶和林俊逸尽管没有成功捕获信息，但他们都意识到，晶片和其他的程序一定有密切的关联，所以一方发生反应时，另一方也会接收到信号，就像共处一个感应磁场。

那一刻，正好是希达摁下钻戒的机关，凌香脸部变形的准确时间。

老陶倒了一杯水，和林俊逸各自喝了一半，“现在怎么办？”

林俊逸小心地把晶片包好，塞到老陶手中，“放在我这里不安全，老陶，我唯一信任的只有你了。”

老陶拍拍胸脯，“兄弟你放心。”

林俊逸把外套扔给老陶，“兄弟再跟我走一趟。”

既然林俊逸的父母也牵涉其中，林俊逸决定以此为突破口。母亲的故居他已经勘察过，越明的家他却从未进入，那个地方对他而言陌生得令人惧怕。他提醒老陶带好枪，随时提防异常情况发生，或许现在就有人跟踪他们。

两人来到别墅前，野生的荆棘划破了林俊逸的手，他们把手电的光圈和亮度调到最小，林俊逸用专业工具撬开了铁锈大门。房屋的门窗都被封死，老陶说：“让我来。”

他拿出一丝细细的铁线，塞入锁洞中，耳朵贴上去仔细地辨别声音的细微变化，手部的青筋凸起，适时地转动，门啪的一声打开，灰尘呛得两人直咳嗽。屋内透着侵骨的寒气，家具装饰依然没有变更。两人没有在房间找到任何可疑的迹象。

越明的房间简洁空旷，床头的相框倒放着，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林俊逸拿起来，上面是小时候的他和母亲。相框的玻璃散落一地，林俊逸低头时突然发现床头木桌上深深的刻痕。

“老陶，你快来看，这是什么？”他抚摸着木头的凹槽，上面的形状对于两人而言非常熟悉。

“这是……锁链的痕迹。”老陶瞅瞅印痕说道。

林俊逸心中一惊，“一定还有。”他躺在床上，模拟越明当时的情景，手靠近桌子，尽量还原最真实可靠的姿势，他的眼光顺着手臂上移，墙壁上凹下去的部分正是手指能伸到的最远距离，显然那里已经被掩饰一番，重新刷了白色的涂料。他一定经历过痛苦的挣扎，林俊逸当时不在国内，无法知道具体的情况，甚至缺席越明的葬礼，没有看他最后一眼。

他从枕头下面找到几根稀疏的头发和几点模糊的血迹，而另半边床，比越明这边稍微偏低，床垫已经往下塌陷了几分。

林俊逸把手放在床单上摩挲，“有人来过。”老陶脊背后一阵发凉，“小子你可别吓我。”

林俊逸想象着当时的越明，他被人囚禁，日复一日，从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他几乎没有挣扎，绝望地等待死亡的来临。他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不同以往的同情和怜悯。屋内的设置被精心布置过，立体穿衣镜和梳妆台显示出女人活动的痕迹，花瓶里的花朵早已凋落，只剩下枯枝，上面蒙了细细的尘土。他打开旁边高大的衣橱，里面满满放着的都是母亲的衣服。

款式和花纹他都记忆犹新，甚至还有林俊逸小时候林凤鸣的着装。这间房屋本该是爱情撑起的温暖空间，此时却异常诡秘。

康特大街上那抹像极了母亲的身影闪现在林俊逸的脑海，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她。”他喃喃说道。

“谁？”

林俊逸没有应答，他查看房间有没有其他的异样，老陶跟在后面，摸不着头脑。

“她是我父亲的妻子，在母亲之前，他就有一场婚姻。母亲从未获得应有的名分，这件事她瞒到我十八岁。之前她一直告诉我父亲忙于生意，不能看望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可是每次来他总是偷偷摸摸的样子。中学以前我们频繁地搬家，估计也是为了躲避那个女人。”

“你父亲的桃花债……”林俊逸瞪了老陶一眼，老陶自知说错话，吐了下舌头，“啊呸呸，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她的信息？”

“没有，母亲没有跟我提过，我曾在康特大街见到过一个容貌跟母亲相似的女人，现在想想，应该不只是巧合。”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怎么不早说！”老陶埋怨道。

“我当时还没弄清其中的联系，现在倒是明白了八九分。”他们试图在房间找到关于女人的线索，然而除了一根紫色的头发外，并没有得到更有价值的信息，所有带有女性气质的物品看起来都极其平常。

林俊逸回想起父亲的死亡，律师当时说父亲的心脏病发作，没有得到及时抢救，也没有任何目击者。法医鉴定结果出来后，没有人对此产生质疑。父亲的心脏不好，林俊逸听母亲说过，还以此为借口劝告他不要惹父亲生气。他倒是见过顶撞父亲时，父亲捂住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母亲吓坏了，端来热水，将父亲西装口袋中的药片拿出，喂他吞下。

“现在科室谁在值班？”林俊逸问。

“今天应该是小林，有什么事？”

林俊逸拨通小林的电话，让他帮忙查询越明的资料，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回了电，说关于越明的资料全被删除。

她竟然能攻入局子系统，任意删改资料，凌香的是，越明的也是，连同那个女人的信息也全部归零。老陶问道，“会不会我们中有对方的人？”

“说不定，我猜这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这个组织比我们想得更难对付。”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向上级汇报也会被驳下来，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现在怎么办？怎么才能找到那个女人？”

“有一个人知道。”林俊逸幽幽地说道，“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老陶，我们有筹码，晶片就是我们的武器，只要它还在我们手上，对方就会想方设法夺走。我猜她的下一步行动要开始了。”

“谁知道？”

林俊逸没有出声，两人来到地下室，轻敲墙壁，墙壁有一块后面的响声异样，空空荡荡。林俊逸使劲一推，是一道暗门，往里望一片漆黑。林俊逸用手电照明，光束打进去，里面是冗长的巷道，刚好容下两人并排行走。

暗门的设计并不高明，看样子是几年前建的，林俊逸猜想这道门的使用者一定极其自负，因为没有人想到在这里会有这样的秘密通道，只要这个宅邸不出现事故，没有人会前来查找。事实上自父亲离世后也确实没有人出入这里，房屋之所以还在，是因为那个女人还会时不时地来到这里，回味一下两人之间的甜蜜。

林俊逸和老陶走进去，道路弯曲，他们转了好几道弯，没过多久他们的路就被堵死，拦路的是一些生锈的铁管，横七竖八地躺在面前。

“老陶，看看这些铁管，你想起什么没有？”

“这不是我们在康特大街的时候……怎么会在这里？”

“所以，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条道路最终通向的就是我们没找到的康特大街108号。”

老陶蹲下身子，两手握住铁管，青筋暴露，使出浑身气力搬起一块铁管，他还没挪动位置就不堪重负，铁管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摇摇头，“不行，过不去。”

“我记下了大致方位，地下室的门朝北，我们大概朝东转了几次，接着向南。等到上去应该能找到地面的入口，即使不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现在只能上去找。”

林俊逸的谨慎和冷静令老陶佩服，这小子是块当警察的好材料，沦落到跟他搭档真是可惜得很。不过越明房间的地下室直通康特大街108号倒真的让两人既震惊又振奋。

两人又重新搜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纰漏后离开屋子。房屋后面是一座红砖砌成的围墙，他们翻过围墙，顺着地下室的方位往东走，街道和周边建筑的排列走向和地下空间不同，在地上要绕道更远。他们只能判断出大致的方向，顺着歪歪扭扭的街道尽量找到准确的位置。铁管的上面是几栋普通的废弃民居，附近街区挨着的却是康特大街1号，而他们之前完全找成相反的方向。

老陶扔给林俊逸一支烟，自己点燃一支，今天终于有了一些能安慰人心的东西。他们现在要做的，并不是盲目出动打草惊蛇，而是耐心地等待最后一击。

斜对面楼房的露台上，一个女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你们未免把我想得太简单，林俊逸，很快你就会尝到你父亲的滋味，真相你恐怕承受不起。不过我们的秘密你永远不会知道。”

林俊逸和老陶决定在附近盘查，他们走进巷道时，听见嘟嘟的声音，一点红光闪得厉害，老陶拉住林俊逸就跑。

“那是什么？”

“快跑！”

老陶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刚才的房屋被炸得粉碎，震动从地下传来，地面坍塌了一块。自从上次林俊逸追踪后，地下大厅早就被拆除，“假面人”重新找到集会地点，现在这个已被废弃。

两人护住头趴在地上，耳朵被震得嗡嗡响。老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扶起林俊逸，“没事吧？”

附近的居民鱼贯而出，很快挤满了狭窄的街道，所幸没有人员伤亡，有人拿起手机报警。

“看来我们被人盯上了，赶快趁机离开这里。”林俊逸和老陶相互搀扶，借着人群的掩护走了出去。

“这次的情况我一定向头儿汇报。”老陶愤怒地说道。

“他会相信你吗？”

“不试怎么知道？”

两人还没走出街区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警笛声，老陶纳闷地说道：“我们的办案速度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林俊逸没空理会老陶贫嘴，他在查看程小米手上的追踪器，当然他没有忽视今天追踪器的信号一度消失。他看见程小米躺在床上熟睡，灯光照得她的脸安然柔和，老陶凑过来，“怎么看也不像是你说的那样。”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你打算怎么做？”

“她现在还不能确信我是否真的认定她不是小米，接下来就是心理战了。”

“你要继续假装她是弟妹？”

林俊逸说道：“不仅假装，我还要按照约定如期举行婚礼，不能露出一点破绽。老陶，到时候一定要加强戒备。我现在最大的困扰是不能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凌香，取得她的信任是我的首要任务。我现在要回去了，你自己小心。”林俊逸拦了一辆出租车疾驰而去，留下老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背后咒骂。减少和老陶的共处时间，对他有好处，既然那个女人的目标是林俊逸。

他调整呼吸，尽量先把今天的一切存储在记忆中，回到生活的正常状态。他暗示自己在下班后回去的路上，而程小米像往常一样在家等他。

他没有坐电梯，一步步往上挪移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要表现得和平常相似。是的，即使他做出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做到相似而已。真相快要浮出水面，抽丝剥茧之后他一定要全力出击。

第十四章　未完成的清单

林俊逸没有掏出钥匙直接开门，他摁响了门铃，踌躇不安地等待。

凌香被门铃声吵醒时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她的脖颈酸疼，手腕处有红色的勒痕。她定了定神，想起在希达处的遭遇。铃声一阵紧似一阵，逼迫她不得不面对还站在外面的林俊逸。

她心慌意乱，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他还是对自己疑虑重重吗，他可曾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凌香的手握住门把手却又退回来。她这次并不打算完成希达的任务，如果有可能，她想把程小米还给他。

几天的接触后她终于知晓，靠这种方式迎来的爱没什么尊严可言，这是自私的占有，这不是她的本意。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打开了门。

“回来得这么晚？”

“是，局子有几件小案子要处理。”林俊逸没有看凌香，径直进屋坐到沙发上。凌香为他倒了水，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

“再见到你真好。”凌香坐在他旁边，拿出一张字条，“你看。”

两人的愿望清单上“婚礼”一项特别醒目，凌香依照原来的字迹描了几遍。她说：“我想回到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

林俊逸之前想到道歉或用各种方式取得“程小米”信任，却被对方短短的几句话给压了下来，她完全地信任并且爱着他。

“再给我讲讲以前的事情吧，我们的故事，我想听。”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眼神诚挚而热烈。

“不，今天我想给你讲一个人，她叫凌香。”林俊逸和凌香并排坐下，凌香诧异地盯着他。

“我们很久之前相识，她是一个乐观善良的女孩，如果后来没有遇见你，或许我跟她会在一起。只是后来我发生了很多事，对感情的理解也开始不同，我没想到有一天能再回来。至于她，肯定也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在我没有承诺的情况下她在等我，我会告诉她放下。我和你都是受尽千疮百孔的人，到了得到幸福的时候。”他接着说道，“一个人不该拥有的幸福，她就不该有得到的念头。”

“可是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为了爱会做出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像我父亲的妻子对我母亲那样吗？”凌香愣在原地，她想起希达说过她曾靠变换面容获得过一场爱情和婚姻的双重胜利，而希达的脸，怎么会那么巧？林俊逸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他今天为什么要跟她说这番话？

她想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难道，难道希达是……

“小米，我只有你。”林俊逸说道，“父母离世后，我一直一个人，直到遇见你，我才发现上苍对我还是眷顾的。可是最近我怀疑，父母的死另有原因。”

“什么？”凌香震惊得张大嘴巴。

“嫌疑人是我父亲从未离婚的妻子，可是我却找不到她的任何信息，她的姓名，住址，局子系统里父亲的资料一无所有。不说这个了，我今天好累。”他脱去外衣，口袋里掉出一张名片，是一家私家侦探事务所。凌香看到，本想还给林俊逸，转念一想，偷偷塞进手中。这些举动都被林俊逸看在眼里。

林俊逸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凌香在床的另一边却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不能进入梦乡。她在想当初希达为什么会找到她，一夜未眠。

早上出门时，林俊逸装作不经意地把凌香的手表摘下，说到了保修的时期，他看见凌香手腕处的印痕，凌香缩缩手用衣袖遮掩。

从昨天信号忽好忽坏开始，林俊逸就怀疑他的追踪器被人动了手脚，他干脆冒一次险，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毁掉追踪器，谁都无法利用。

凌香出门后，他悄悄跟在后面。凌香的步履匆忙，好几次闯红灯差点被车撞到。她果然按照林俊逸透露的信息找到一处侦探事务所。

她着急地上楼，把一张名片递给对面的私家侦探，对方是一名肥硕的中年男人，“请务必帮我尽快找到这个人的信息，尤其是她的过去。”

“小姐，我们可不随便兜售女士的隐私。”

凌香把厚厚的钞票放在桌上，“请尽快。”

对方收过，堆起一脸笑容，“小姐您什么时候要？”

“今天就要，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对方的脸色瞬间转变，“这也太快了，我们可办不到。”

凌香又把一沓同等厚度的钞票放在桌上，“只有这些，不行的话我找其他人了。”

“哎，别呀，请相信我们的实力。”对方重现笑脸，默默把钱挪到怀里。

“紫色短发，四十岁左右，身高大概167cm，体重57kg，曾有一个住所，这是地址。只有这些信息，一定要尽快。”

凌香走后，林俊逸推门而入。中年男人满面笑容，“哎哟，林警官，稀客稀客。”

林俊逸大手一摊，“刚才那位小姐给的你什么？”

“一个女人的信息。”男人毕恭毕敬地递给林俊逸。

“这个案子转交给我，我替你办，费用我也替你拿了。”他把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的钞票拿在手上。

“这……林警官不好吧，您这不是抢我们的饭碗么？”

“这件案子关系重大，你担不起。还有，提醒你一句，我记得你的营业执照已经过期，尚未补办。如果不想被带到局子，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位女士还跟你说了什么？”

“说今天就要结果，再没有什么了。”

林俊逸看见名片上写着：希达，S公司设计总监，没有地址和电话号码。

他去了趟S公司，以警官的身份介入调查，公司的人事聘用记录中没有她的名字，看来也被人为消除，她由S公司海外总部直接任命，资料也在总部。他再想彻查的时候，却接到上司的电话，让他十分钟内到局子。

他一路狂奔结果还是迟到了三分钟，老陶正在科长办公室垂头站着，看见林俊逸进来示意他不要说话。科长的神情严肃，“局长找你们，现在就去。”

三人走向局长办公室，林俊逸悄悄问老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老陶摇摇头，一脸纳闷。科长敲敲门，得到许可后让两人进入。

“听说昨天康特大街爆炸的时候你们在现场？”

“您听谁说的？”林俊逸问道，老陶吓得闭上眼睛，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顶撞局长了。

“你们都看见什么了？”

“没……没什么。”老陶笑嘻嘻地回答。

“爆炸是由小型炸弹引起的，爆炸地附近有地下空间，我申请……”

局长摆摆手，“这个案子你们不要管，最近所有的案子你们两个都不能接手。”

“为什么？请给我们一个理由。”林俊逸挺直胸膛。

“我们正在调查一个非法组织，和你们发现的无脸死尸也有关，头目隐藏很深，刑侦组已经接手调查，你们两个不要做出什么事情来添乱。这个案件涉及的范围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不要逞强。”局长重重拍了下两人的肩膀，“出去吧。”

“要想调查这案子，彻底孤立无援喽。”老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林俊逸生气地问道：“刚才为什么不汇报我们的发现？”

“汇报有用吗？他们不帮忙，我跟你两个人强强联手，还怕比不过他们刑侦组，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们破了案，让他们啪啪打脸。”

林俊逸把希达的名片递给老陶，“诺，就是这个女人。目前我只得到一些基本信息。”

“地址呢？”

“有一个，但肯定是假的。”

“不过我们可以把她引出来。”

“怎么引？”

“用晶片。既然我曾接收过对方的信息，就有回传的可能，经过上次我们的破译，你觉得用多久我们才能向对方输送信息，扰乱他们的程序？”

“最快得到明天。”

“只能等了。”

老陶挠挠头，“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牧师我都替你约好了，婚礼还举办？”

“对，我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也许这是最终的目的，或者不是。”

凌香从侦探事务所出来后，径直走向以前的家。行动之前她突然想再看看母亲和幼弟，这是她在人世最后的牵挂。

这栋筒子楼住了很多户人家，凌香走上三楼，在环形走廊上看见母亲正在晾衣物，身后用布带背着幼弟。凌香走过去，母亲当然不会认出，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美丽的陌生人，低头拧被单的水。

凌香蹲下，帮助母亲一起拧，就像小时候那样，母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轻轻道了声“谢谢”。

母亲佝偻着腰，两鬓长出几丝白发，一边做着粗重的家务一边拍打哭闹的幼弟，看到凌香还没走，问道：“小姐，你是哪位？我不记得。”

“我是凌香的同事。”凌香匆忙说道，“今天来串门，就想到您了，请您不要见怪。”

母亲热情地邀请凌香进屋坐坐，凌香问道：“我可以去她的房间看看吗？”

“哪儿还有房间，都改成育婴室了。你随便看，不碍事。”

凌香的房间和走之前变化不大，到处摆满了玩具和婴儿用品，弥漫着刺鼻的尿骚味。她却觉得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她的眼眶湿润，流下几滴泪来。

“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凌香转身告辞，她曾经抗拒的家庭此刻却是温馨而鲜活的，她戴着程小米的面具，追逐他人的生活，爱情也好亲情也罢，从未找到真正的自己。不仅如此，她亲手终结了凌香的生活。

“姐姐。”她听到幼弟嘴中发出模糊的喊叫，她没敢回头，大步向前走去，走到人群中她突然蹲下号啕大哭，人们的脸一张张在她眼前掠过，她望着真实的肌肤和容颜，忍不住地嫉妒起来。选择本来有很多种，她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当时程小米出事时，她在电话里直接告诉林俊逸真相。

傍晚时分，她找到那家侦探社，大门却紧紧关闭，其实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不过想寻求外界的佐证。

她回到家中，拿出偷偷藏起的结婚礼服设计手稿和未完成的礼服，一针一针地把白纱缝合，一层又一层，覆盖起她所有的秘密。礼服的尺寸全部按照程小米的身材，她缝完最后一颗钻，咬断最后一根丝线，轻轻呢喃道：“对不起。”

她把一个长方形的礼盒和一封信放在床头，“程小米，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做你，我把林俊逸还给你，谢谢你把他借给我几天，已经足够了。”

林俊逸和老陶忙着使晶片能够和对方的程序发生反应，回到家时已接近黎明，他推门而入，房间却空空荡荡，他惊觉大事不妙，冲进卧室发现床上的礼盒和信件。

他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新娘和新郎结婚礼服，他拆开黄色信封，掉出一片百合花瓣和一张新的愿望清单，上面只有一项：好好生活，是我最后的愿望。信中写道：

林：无论我做出什么事，请你首先要相信，我是爱你的。这份感情被我保存得很好，依然像我们初见时一样纯粹干净，值得我用全部的生命去守候。遇见你后无论命运如何我从不曾抱怨，你无法想象对你的爱给了我多少坚强和勇气。可也正是这份固执的爱，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将其玷污。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理解这颗动荡不安的心。和你一起实现清单上的愿望是我感到最快乐的事，可是抱歉我要缺席婚礼，因为正如你猜测的那样，我不是她。

我亲眼目睹小米七天前意外掉落悬崖，她留下的愿望清单一度令我动容，我怕你接受不了打击，也出于对你自私的占有和对感情不公的抱怨，通过某种手段获得了她的容貌，本来想等你慢慢接受她离去的事实，我再退场，然而我做不到。走入歧途后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全身而退，林，对不起，我骗了你，利用了你和小米的感情，更对不起小米。现在，我要去赎我的罪。

没有落款，信纸上有明显泪水打湿的痕迹。林俊逸呆立在原地，程小米已经死了？

他绝对不相信。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林俊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重新看一遍信的内容，确定真实后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的眼睛落到“意外掉落悬崖”几个字上，如果希达早就针对他，程小米的事故又怎么可能是意外，还有凌香，某种程度上而言她也是受害者，尽管他现在还无法原谅她。

他马上联系老陶，“来不及了，必须立刻找到希达的地址，这个疯女人！我现在就开车赶过来。”

晶片还在破译中，老陶在车上坐得快要吐了，不停地嘱咐林俊逸把车开得慢些。

此时，凌香正孤身一人站在希达面前，镇静地说道：“我带来了你想要的东西。”

希达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盒子，随手扔在地上，“你以为我会信吗？林俊逸就在来的路上，不过要看看他究竟够不够资格来到我这里。”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千万不要伤害他。”

“伤害他？我要让他痛苦十倍，百倍！”

“你真可怜。”凌香说道。

“你说什么？”啪的一声，凌香的脸上多了几道红印，血从嘴角流下，她被希达逼到墙角。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得不到爱。”凌香一字一顿地说。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越伯父的妻子，你恨林俊逸，恨她的母亲！”

希达的嘴角微扬，“你比我预想的聪明，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俊逸提到过一些疑点，而且刚刚你靠近我的时候，我看到你脸上有划痕，不仔细看很难分辨，你的修复技术实在高明。可是伤痕太多太深，新的伤疤还没有完全和皮肤相融。我猜你实际上恨透了这张脸，你想毁了它，却又想拥有它。”

“是又怎样，你不也一样么？一样是别人的替代品。”

“回头吧，我理解你的感受，活在别人的皮囊下你安心吗？”

“你可没资格说这话，你看看自己的样子。”希达把凌香的脸贴在镜子上，“你看你是谁？你相信你是谁？”

“我是凌香！我永远记得自己的名字！”

“执迷不悟！”希达握住戒指，凌香的脸却毫无反应，程序发生了紊乱。

“好了！”林俊逸喊道，他和老陶已经成功扰乱了对方的程序。

“现在游戏开始变得有意思了，林俊逸，我等了你很久。”希达趁机为凌香注入镇静剂，凌香瘫坐在椅子上，希达说道：“好孩子，是他们辜负了我们，你以为你的林俊逸会原谅你吗，他不会，他会恨死了你。”

林俊逸的手机来电显示，是程小米。他猛地一踩刹车，老陶的头撞到门上。

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你竟然能扰乱我们的程序。我和你终于要见面了。我在一个你终生难忘的地方，你母亲一辈子都进不来的地方。”

林俊逸踩足油门，风从两旁呼啸而过，他迎着初升的太阳奔向前方，空气中有海水冷冷的咸腥味，他想到程小米的死讯，泪流满面。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她。

第十五章　赎罪与重生

老陶紧紧扶住林俊逸的肩膀，生怕他出什么事，“一定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要冲动。这次除了为你的父母报仇，我们还要找到关于那个组织的关键信息。”

林俊逸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此刻恨极了自己，小米出事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她那时一定绝望极了。他瞥见蔚蓝海岸的悬崖，仿佛看见曾经的程小米冲他招手，灿烂地微笑。海风吹得他双眼发涩，耳旁的呜咽声像极了程小米的啜泣，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似的流下来，心一阵阵的疼痛，像针刺。

两人再次来到越明房屋的地下室，昨晚发生的爆炸对这里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前方的铁管依旧挡住去路。林俊逸双手敲打着墙壁，寻找有没有其他的路径，他朝老陶摇摇头，“没有别的路。”

他们合力挪移面前的铁管，掏出一个能容纳单人的通道，奇怪的是这次比上次容易许多，这些铁管已经被人动过手脚。林俊逸率先钻过去，里面的空间开阔很多，四处散落着锈迹斑斑的铁制品。老陶紧随其后，他的双腿还没迈出，铁管发生剧烈的震动，林俊逸大惊，拉住老陶的手拼命往里拖拽。老陶的脚被卡住，急出一头热汗，他满脸通红，使出浑身气力往前一跃。重物坠落的危急关头，他的整个身子终于扑了进来。刚才的巧合让人很难相信是单纯的意外。

等面前的飞尘沉淀，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正中央有人戴着黑色斗篷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身上隐约有血迹。林俊逸大步向前迈去，那人拼命地摇头，好像在提醒他不要接近。

林俊逸还没走到就听见一阵耳熟的声音，“你确定要救她吗？”

希达款款地走来，她刻意修饰了一番，容貌和林凤鸣更加相似。林俊逸几乎有一瞬间认为走来的就是梦里的母亲，他定定神，眼前的女人像一条危险的眼镜蛇，却戴着一张最能蛊惑人心的面具。

“希达，你终于出现了。”林俊逸举起手枪，“你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你怎么不问她对我做了什么？她夺走了我最爱的人，我每天都像生活在地狱。你父亲不是最爱这张脸吗？我只是借来用一用，没有谁比我更爱你父亲。”

“所以你就杀了她？”

“林凤鸣只有一个，既然我成了她，她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的父亲呢？你爱他，却苦苦地折磨他。”林俊逸咬咬牙，他的情绪几近失控，老陶紧张地看着他。

“我只是找到一个让他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方法，他只要肯听我的话，我会好好对待他，可他偏偏只想着你们母子。我以为自己伪装得足够好，还是被他发现了破绽，为了他，我已经杀死了自己，他还是不肯接受。我得不到的，宁愿毁了也不可能让别人占有。”

“你这个疯子！”林俊逸歇斯底里地喊道。

“没错，我就是疯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他！如果没有你们，他的全部都是属于我的，是你们破坏了我的幸福，要不是你父亲被囚禁时还千方百计把你送出国，我一时心软，否则你怎么可能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

“所以我一回国你就开始对我报复。”

希达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我原本想放过你，谁让你坏了我的好事，我知道晶片在哪儿，交出来，或许我能饶了你们的命。”

“休想。”林俊逸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和老陶两人拿枪抵着希达，希达微微一笑，“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人质。”她把那人的黑斗篷撩开，是“程小米”。希达把她嘴里的布条拿掉，她哽咽地说：“林，快走，不要留在这里。”

希达掐住她的脖子，望向林俊逸，“你们警察不是最喜欢解救人质么？我现在勾勾手指就能要她的命。怎么，现在不在乎了？还是你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凌香恳求道：“林，对不起，我……”

“不要再说了，我不会原谅你的。”林俊逸硬生生地把凌香的话堵了回去，“我不敢相信，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凌香。”最后两个字林俊逸的声调说得很重，透着无限的失望。凌香的眼泪簌簌而落，林俊逸的身影在她的瞳孔中渐渐模糊。

“我再问一次，晶片到底在哪儿？”

“既然你这么在乎，我不妨告诉你，我拼死也不会把它交给你。你，或者你背后的组织，究竟有什么目的？”

希达沉默着，手中摆弄着什么东西，老陶示意林俊逸退后，两人的心情高度紧张，随时准备射出子弹，老陶出发前对林俊逸下了命令，一定要留活口。

希达幽幽地问道：“不想知道程小米的故事吗？我把真正的程小米还给你。”她扔过去一个丑陋的面具，“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面具上的五官极不协调，有的还变了形，旁边的白墙上出现那个丑女孩的影像。“曾经有一个面貌丑陋的女孩找到我，说她想有一张美丽的脸，人见人爱。她拿出所有积蓄请求我为她换一张天使般的面孔，我答应了她。后来这个女孩凭借这张脸成了小有名气的明星，可是她害怕，因为那张脸的主人，成了无脸死尸的一员。负罪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她夜里常做噩梦，那人来讨她的脸。她一度罹患抑郁症，在风光无限的时候销声匿迹，谁知她后来竟遇到了你。林俊逸，你以为你爱的是谁？是一个骗子。”

“不要再说了！”林俊逸扣动扳机，子弹射穿希达身旁的立柱，“你说的这些都是假的！”

“假的？你跟程小米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蹊跷吗，或者是你不敢承认罢了。”

林俊逸脑海中立刻闪过很多回忆片段，程小米害怕照镜子，也曾说过脸和面具之类的话，只是现在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程小米完全可以告诉他，何必要隐瞒呢？可是告诉他，他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难道就会毫无芥蒂地释怀，就像他面对凌香？他不能确定自己的答案，这种事情不是简单的欺骗，是以他人的生活甚至生命为代价，去复刻自己的人生。

“如果不是你发现我失败的试验对象，程小米或许现在还活着。”

“那些死者只是你的试验对象？你杀了他们，也杀了小米？”

“当然不是，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出于一片真诚帮助他们，可是在无法使容貌保持稳定的时候，他们不小心成了失败者，还有一部分是告密者，企图使我们公之于众，受到你们所谓的正义人士的谴责和迫害。我们正在改变历史，而那些尸体是最好的献祭。程小米的身体素质已经无法承受新的试验，我找到比她更好的。”希达的眼神令凌香战栗，她俯身对凌香说道，“我一开始接近你就别有用心，可是我切实地感到你的痛苦，你按照我说的做，我保证面前的这个男人属于你一个人。”

“不。”凌香望着她，“我跟你不一样，我跟你的爱也不一样，我从没想过占有他。”

“没有吗？你已经在这样做了。”她转向林俊逸，“程小米的脸发生了异变，是她自己选择的死亡。我只为她设定好了死亡程序，否则就把她的事告诉你。为了维持她在你心中的形象，她可真听话。不过我没有杀死程小米，我给了你一个更好的，她同样深爱着你，你该感激我。”

当时程小米脸部的晶片对大脑发出指令信号，她摘下手表，昏沉沉地来到海边悬崖，海风吹得她脸生疼，海浪翻滚无常。悬崖异常幽静，月光照下来，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出生，一个人奔赴死亡。她的脸已经完全变形，手指都不敢触碰肌肤。远处的城市像海市蜃楼，她想起自己曾在其中生活过，爱过，感到无限凄凉。她不可能让林俊逸见到她的真实面目，她是个凭借面具窃取爱情的小偷，为了维护这份谎言，她已经付出过很多沉重的代价，现在赌上的是她的生命。

她不敢想象林俊逸得知她死亡时的表情，她幻想自己像个美丽的传说，从人间消失。希达的信号传来，她凄婉地看了看身后的城市，迷茫地纵身一跃。

坠落的瞬间她想起七天后的婚礼，出于求生的本能，她把手提包往上一扔，试图勾住峭壁上的岩石，然而坠落的速度太快，她滑下去被海浪裹住，急速地淹没在水中，离海面越来越远。

她想起林俊逸，挣扎着往上游，可是海浪太大，水从四面八方冲击她的身体，强有力的涡流卷住她，往黑暗处坠去。

希达以凌香为挡箭牌，林俊逸和老陶一时无可奈何。警笛声突然从远方响起，越来越近，声音盘旋在众人的头顶，没有停歇。

“警察已经包围了这里，不多久就会进来，今天你逃不掉。”老陶对希达说道，他看起来满怀信心。

“老陶，你报的警？”

“把真实情况汇报，请求支援而已。”

“可是你不是说上级对这件事不表态吗？”

“我可是刑侦组的，上级对我的请求不会置之不理。”

“老陶，你……”林俊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陶略带歉意地说道：“小林，对不起，我是刑侦组的副组长。很早之前我们就把线索锁定在你身上，想从你这里找到突破口，上级要求对你保密，你知道我不能违抗命令。”

“所以你也在利用我？”林俊逸愤愤地说道。

“我也是迫不得已，以后再跟你解释。希达，你的‘蠕虫计划’最终目的是什么？我和你做桩交易，只要你提供重要线索，我保你一条命。”老陶觉察出希达瞬间的讶异，她没有想到，局子的刑侦组对她如此了解。

“和我做交易？我可不做赔本的买卖，你的条件听起来不是很划算。”

“你还要什么？”

“你走近些，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另一个人我不相信。”

林俊逸想劝阻老陶，希达说不定又在耍什么鬼，老陶悄悄说：“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稳住她再说。还有……”他凑近林俊逸的耳朵，“算了。”

老陶悄悄地靠近，走过几步后，希达突然朝斜上方的管道开了一枪，巨大的铁块重重砸下来，老陶来不及躲，腿被压住，“啊”的一声大叫，血流到地上。林俊逸的视角恰好被遮挡。希达挟持凌香朝更深处走去。

林俊逸朝希达开了几枪，因顾虑到凌香，子弹没射中要害部位，被希达躲过。他试着移动铁块，然而但凡移动一丝，老陶就痛苦加倍，鲜血染红了他的衣物。老陶推着林俊逸，“快追，她一定有防备，你快去，多加小心。”

“不行，我不能走。”林俊逸找来几个铁块，垫在下面，分散上部的重量，老陶的腿却没有腾挪的空间。老陶抓住他的衣领，“外面根本没有警察，我也不是刑侦组成员，刚才说的话都是谎言。我进来之前安放了自动报警器，调整了声音，我们离地面远，听起来像是真的。本来想关键时刻能用到，没想到把我自己搭了进去。你快走，不要管我。”老陶一把推开林俊逸，林俊逸这才起身飞奔。

前面的路曲曲折折，拐了几个道口后视线渐渐明朗，他看见凌香披着斗篷朝他走来。

凌香的手被宽大的衣袖遮挡，她手中拿着一把锐利的匕首。刚才凌香被希达拖拽着跑动时，感到希达的嘴凑近她的脖子，将一根针状的东西刺进来，她还没来得及喊痛感就消失了，接着是液体般的冰凉。

凌香的自我意识被希达操控，迷幻剂是希达最喜欢用的武器，它可以让人产生幻觉，是操控对方的有效工具。希达在凌香耳边说道：“去吧，他恨你欺骗了他，去杀了他。”

凌香的身体僵硬，希达的话无比清晰地传来，像是穿越云雾的钟声，带着某种神秘的旨意，令她无法抗拒。

“杀了他。”凌香的内心强烈反抗，身体却不由自主，她颤抖着接过希达手中的刀，朝林俊逸走去。

“我骗了你，你不会原谅我。”凌香口中呢喃，神志模糊。

林俊逸看到凌香走来，转身把她护在身后，凌香缓缓举起了匕首。

她的手颤抖着，她要杀的是最爱的人，她的眼中满含泪水，极力控制自己的动作，“他恨极了你，你取代了他的爱人，他一辈子都恨你。快呀，杀了他。”

凌香的泪水夺眶而出，匕首直直刺入林俊逸的肩膀。

林俊逸捂住伤口，把凌香推开。凌香往后踉跄几步，被一双手接住，希达得意地站在她身边。“做得好。”

“不，不。”凌香不敢相信，她的眼神涣散，拼命敲打自己的头，“不是我，不是我。”

林俊逸举起枪，希达站在凌香身后，同样举枪对着林俊逸，双方僵持不下。

“获得别人的身份，真的会心安吗？”林俊逸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到这根本不属于你？你从来没有赢过我母亲。”

希达狂怒地吼道：“闭嘴！”

“你囚禁了我父亲，你可以控制他的身体，可他还是选择不爱你。你只不过是个可怜的、拙劣的模仿者。”

“别再说了！”

“我还要说，你以为我会像父亲一样痛苦，可我不会，不管是小米还是凌香，她们即使欺骗了我，却从来没想到伤害我。可是你对父亲却百般折磨，我跟父亲不一样，你跟她们也不一样。别想把凌香变成你的复制品，我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你都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找死！”希达控制凌香的手稍有松懈，林俊逸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扣动扳机，打中了希达的肩膀。

希达倒地，林俊逸把她手中的枪踢远，“你太自负，并且太小看敌人。”林俊逸的脚踩住她的肩膀，“你们究竟是一群什么人？由谁组织？”

“我们为别人的欲望服务，组织者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会生生不息，改写人类的历史，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他人。凌香身上的试验证明我们计划已经成功了，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能自由选择面孔。上帝只赋予我们一张面具，远远不够。”她苦笑一声，“我输了，你以为你就赢了吗？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调查这个案子？所谓的刑侦组根本没有介入，这件案子早就被压了下来。”

林俊逸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希达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非人似的呻吟。林俊逸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希达颤抖着说道：“他知道我在哪里，他怕我泄露秘密。我为他卖命了这么多年，不惜把自己当成实验对象，他竟然不相信我。”希达剧烈地咳嗽起来，开始咯血，“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得逞。”

“他是谁？”林俊逸喊道。

“V。我没有错，我只是太爱他。你的母亲是我杀的，父亲也是我杀的，你的女人也是听命于我，你说我是不是赢了？”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希达望望凌香，“‘蠕虫计划’成功了，用不了多久，我们的技术就会强迫你们使用。我体内被载入控制程序，他们让我死，我不会善罢甘休。”她的手在地上写出歪歪扭扭的SDM三个英文字母，抽搐得更厉害。

“像，真像你父亲。”希达看着林俊逸，她的身体瞬间像被掏空，仿佛灵魂被牵引而去，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旁的凌香用手感受她的鼻息，却没有任何反应。“她死了。”

林俊逸颓废地坐在地上，无边的黑暗漫涌上来。凌香撕下衣裙，为林俊逸包扎伤口，小声说道：“对不起。”泪水落在林俊逸肩膀上，林俊逸却是说不出的绝望。

他起身往外走，凌香在后面跟随，她觉察到身后有微弱的动静，回头时希达的眼睛盯着林俊逸，缓缓举起了枪。

“小心！”

凌香扑在林俊逸身后，子弹穿透了她的肋骨，她倒了下去。希达的手落在地上，眼睛半睁，似乎有所不甘，又似乎不敢相信什么。

“凌香，凌香！”林俊逸呼唤她，她眼神里的光彩在逐渐黯淡下去。

“别睡，凌香，睁开眼。”林俊逸大声喊道。

凌香仿佛用尽所有力气，口中说着什么，林俊逸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我已经赎……赎了我的罪，可不可以……原……原谅我。”她握住林俊逸的手，朝他惨然一笑，合上了眼睛。她看见光，看见程小米朝她走来，她摘下脸上的面具还给小米，她看见了自己，穿着十七岁时的校服大步走在街道上，追逐前面的一个背影。那个人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林俊逸……

警笛声再次响起，林俊逸听到密集的脚步声，这一次，真的是老陶报了警。

老陶已经意识模糊，被救援人员抬上救护车，嘴里仍旧喊着林俊逸的名字。凌香直接被送入手术室，林俊逸紧紧跟随着手术车奔跑，他紧紧握住凌香的手，“答应我，一定要醒过来。我等你。”

子弹射入很深，手术进行了整整十个小时，林俊逸在病房外焦急地等待。如果凌香以这种方式赎罪，他无法去恨她。然而，他却永远地失去了程小米。

凌香的手术结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林俊逸望着她的脸，突然痛哭流涕。他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全面爆发，他何以需要两个女人用命来爱。他曾被两个生命的温情包裹，却同时失去了它们。他跪在地上，凌香微弱的脉搏回应着他的哭泣。一切都终究会过去。

一个星期后，老陶拄着拐杖来到局子向刑侦组汇报情况，此次组成的刑侦组非常特别，他们可以越级查询甚至不用向上级汇报。他和林俊逸根据掌握的情况，推测出局子内部可能有鬼。案件被压下密不上报，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他们没有隐瞒这一带有争议的推测。

老陶大呼一口新鲜空气，“还是活着好啊。这个案子从此就与咱俩无缘了。”林俊逸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没听说这次刑侦组特别成员的名字吗？有我。”

“哎哟，你小子！”老陶举起手要打。

内鬼很快被揪出，是他们从未想到过的一个人，整个局子都为之震惊，事情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上级指示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舆论，所有的媒体都不能报道此次事件，局子里从上到下却被一种怪异的气氛笼罩。

“我说呢，为什么不让我们接受案子。”老陶抱怨道。

“可是，他真的是V，SDM的头目？”

“看来是真的，万万没想到哇。”老陶吹吹手里的热茶，如释重负。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从哪里知道的‘蠕虫计划’？”

“我偷看的那人的文件。”

“真的？”

“真的，骗你干吗？”老陶的笑让林俊逸觉得异常神秘，浑身一个激灵。

“我没空跟你胡闹，我还得去看一个人。”

来到蔚蓝海岸时，凌香已经等了很久，她站在悬崖边，像一块沉默的岩石。死里逃生后，她积极配合警方调查，将所知的情况悉数汇报。她的病历资料被医疗界当作特殊案例加以研究。医生为她的脸部实施了手术，尽管伤口还未痊愈，脸上的疤痕仍在提醒过往的沉痛，她依然为不完美的重生感到幸运。

林俊逸来到她身边，“为什么约我到这里来？”

“我该来看看她，也应该看看自己。”她俯身把几束百合放在悬崖边上，海风把花束吹向大海，海水携带着它们向更远的海岸漂流，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彼岸世界。活在这珍贵的人间，爱是唯一的救赎之路。

“我永远不会放弃寻找她。”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际轰鸣，犹如林俊逸久久无法平静的心绪。

凌香眼神复杂地望着林俊逸，脸色苍白，凄然而笑，转身缓慢地离去。林俊逸在她身后说：“我想回答你一直问我的那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坚定地说，“是的。”

凌香停住了脚步，仿佛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回头，她继续走开，越走越快，就像是一次新的逃离，眼泪像雨滴一样掉落下来。

处决内鬼的时候，局子一片欢腾，林俊逸却心情沉重。内部的监控影像传来真实场景播放，警员挤得密密麻麻，几乎阻挡了大半个屏幕。

那人抬起头，无奈却极度镇静地说道：“我只不过是个替罪羊。”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撞击现场人员的每一根神经，人群突然静默得像一潭死水。每双眼睛都清楚地看到，画面出现黑白噪点，狂躁地跳动，但在画面中间，却清晰地凸显出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大写的V字。

林俊逸知道，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复仇的飞花

第一章　关于幻觉

（一）

容器打碎的锐利声响，混合着女人惊恐的尖叫，回荡在走廊里，恰巧经过的清洁工愣在原地，仔细确认它们是从紧闭的A1707房里传出的。

而一墙之隔的A1707房里，周安安的右脚正尴尬地悬在半空。她一直都有用脚踩瘪易拉罐的习惯，不过这次不知是谁把一堆气球放在了边上，她没在意，“砰”地一下，就一起踩爆了。

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掉了魂，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苏可。没人相信刚刚那么失态的尖叫，是这个头戴纱巾、面戴口罩，浑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琥珀色大眼睛的女人发出的。往日里，她沉默得像棵树，淡漠得像片湖。

“没事吧，苏可？”秦雯走过去想安慰下她，却被对方一口回绝了。

“我没事。”苏可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往后退。好像秦雯再近一尺，她就准备好了玉石俱焚。

秦雯知趣地回去了。

苏可把脸埋下去，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墙角拿起扫帚，把自己失手打碎的烧杯一点点扫起来。把碎物倒进垃圾桶的时候，她想跟大家说句“对不起”，梗在喉中许久，还是没能发出声响。

为什么那一声“砰”，为什么那如爆破般的响动，会让自己这么惊恐，仿佛曾亲身经历过某次爆炸？可她并没有经历过爆炸。她见过簌簌燃起的大火，汹涌、恐怖，荒蛮如野鬼，却无声。

那她的恐惧源于哪里？

源于刚刚听到声响的那刻，脑海里迅速闪回的陌生片段么？那个连滚带爬逃出房间的女人，那个不敢坐电梯，只能沿着安全通道狂奔而下，三四级台阶并作一步的女人。那个感受不到被仓皇和惊恐合力撞击带来的剧烈疼痛麻痹，只想逃的女人。她的身后有着隆隆巨响，抬起头的时候，却是苏可自己的模样。

想到这里，苏可使劲地甩了甩脑袋。她命令自己即刻恢复镇定，然后走回座位拿起了手机。

“今晚我去找你吧。”对着屏幕，苏可打下这一行字。

下班后，秦雯把东西简单地一收，背起包就出了门，周安安跟在她后面，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还留在原地的苏可。

“她好奇怪。”周安安对秦雯说。

“天才都奇怪。”秦雯继续挎着包往前赶。

“她为什么每天都穿得那么奇怪？”周安安继续问。

这一次，秦雯没打算再回应周安安。成年人有权利保护自己的隐私，也有责任对他人的隐私守口如瓶。更何况，她也根本不知事情真相到底如何。或者早上她就不该心血来潮地告诉周晓安有关S.U.N.一些过去的事，虽然无关大碍。最近她总是想起那个人，想起不管曾怎样惊天动地、死里逃生过，都没能错开一个悲悯的结局。是因为苏可让她想到了那个人么？

“我先走了，”秦雯在停车场前对周安安挥挥手，“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这样才能活得安全。”

医院旁边这片新建的小区里没有路灯，到了晚上便是漆黑一片。但苏可很喜欢这种漆黑，她把双手紧紧地插进口袋，在无边的盲视中获得安全感与坦然。

“嘿。”一个声音猛地响起。

苏可望着前方拎着复古马灯为自己照明的男人。他站在7栋楼前的岔路口，体贴而稳重。

“我不怕黑。”苏可直接略过顾小鹤进了楼。

“你应该学着对自己的主治医生好点，”顾小鹤紧跟着苏可上了电梯，“至少应该说声谢谢吧。”

“对不起，”苏可深吸一口气，“可能我太焦虑了。”

“不走心。”顾小鹤较着劲。

“是真的，”苏可认真地望着顾小鹤，“我好像出现了幻觉。”

“把你看到的告诉我。”顾小鹤等待苏可缓缓睁开眼后，递给了她一杯水。

当双脚完全触到温厚且完整的大地时，比痛觉恢复的迅速得多的，是女孩对数字和时间的警觉。“大概是三分半钟，16层楼。”事后她说。据她回忆，那是她22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半钟。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绵软地瘫坐在小区的平地上，和周围所有惊慌失措的夜奔人一样。远方还能看见浓烟滚滚和不停蹿升的明亮火光，整个城市仿佛末日，陷入绵延不尽的火海中。周围充斥着各种哭泣和尖叫的声音，她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刺耳。这是活着的标志，对吧？她望向那烈焰明光，再也构想不出任何浪漫的辞藻去比拟它火龙般的恢弘。

是可怖。她微张着嘴，神情呆滞。就在刚刚，她洗完澡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正观望着夜色里的万家灯火，不远处某工厂上空突然一阵硝烟，像小学课本的图片上，原子弹爆炸后的蘑菇云。随后是剧烈的爆炸声响，火光腾空而起，照亮了她的整间屋子，映出窗玻璃上她惊诧的面容。整栋大楼在微微颤动，她看见墙壁上开始出现裂缝，像爬山虎般摇曳蜿蜒的纹路。

什么叫亡命之徒，她现在算是明白了一点。她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是死里逃生，因为下来后才发现，这里只能算是波及地带，真正的事故现场离小区尚有十公里左右。但那恐惧是真的，仿佛死神追在后面，再慢一步就会被抓住衣角。

她用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还涂着厚厚的泥浆面膜。跑下来的一批人中，有些陆续开车走了，有些确认安全后又折了回去。她除了一脸干掉的泥膜，什么都没有带在身上。但她不敢回去，就借了旁边正在刷微博的年轻男人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原本平静的她，打完电话就哭起来。仿佛刚刚所有的惊慌、疲惫、麻木、无助，都瞬间有了出口。她好像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担子，可以坦然地跟一个人分享自己的脆弱。《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和范柳原是因着香港的陷落而得到成全，而她也可以借着一场烈火，烧掉之前那么多的冲突与不满。

“结束了？”

“嗯。”

“说真的，我觉得你要不要考虑转行去写小说。那么多内心戏。”顾小鹤望着苏可，似笑非笑。

“这是幻觉么？”苏可没有理会对方的打趣。

“暂时还不清楚，”顾小鹤皱了皱眉，“不过既然都有火，很可能是知觉倒错——因为不愿面对的原因，你把当年失火的场景在潜意识里重新架构了。”

“我哪里不愿面对了！”苏可嗤笑道，“你不会是打着幌子的江湖郎中吧？”

顾小鹤摊摊手，转身从冰箱里掏出可乐，咕咚两口就灌完了。“天越来越热了，”他说，“这才四月份呢。”

苏可的眼睛突然暗淡下来。“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说着就匆匆站起身，顾小鹤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电梯口了。

“苏可，”顾小鹤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而忧愁，“你还记得她打的那个电话号码是多少么？”

苏可看了他一眼，漠然地摇了摇头。

“那她对他说了什么？”顾小鹤好像有些急了。

“叮”一声响，电梯门开了。苏可一脚跨了进去。

“我不记得了。”门关上的时候，她轻轻说。

（二）

在T市生化领域最顶尖的科研机构S.U.N.里，苏可引人注目的，除了那身密不透风的行头，还有令人倍感神秘的来历——一个没有任何学历背景和学术成果的野丫头，突然就被学术界泰斗、S.U.N.的创始人兼站长密先生带进来，直接介入最前沿的“再生实验”。要知道，除了极具流动性的博士后研究员外，S.U.N.已经有三年没进过新人了。

不过，从苏可进来到现在，仅仅过去了三个多月，搁置已久的“再生实验”就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她激发了柳絮顽强的再生能力，并提取出了重要物质甘核。关于她和密先生间的桃色联想，终于渐渐终止。密先生在课题组组会上当众给了苏可“天才”的评价，为了奖励她，他许诺苏可单独使用实验室的权利，无需再走繁琐的报备程序。

这个奖励让苏可又兴奋又顾虑，以至于下午在办公室里频频走神，连秦雯喊她发邮件都没听见。旁边的周安安只好用手碰了碰她，尽管知道这样的身体接触会招致对方直接的反感。

“刚才对不起啊。”苏可从秦雯那回来后，周安安赶紧说道。

“没事。”苏可的声音低低的。

周安安暗自松了口气，瞬间又态度欢欣地跟苏可聊起天来，“天越来越热啦，”她说，“你还裹得这么严实干吗？刚刚秦雯喊你，你都听不见。”

“屋里面不都是恒温吗？”苏可不温不火地反击回去，“外面是冷是热有什么关系。”

“你总要出去吧？还有上下班呢，”周安安嘟囔着嘴，“又不是住在实验室里。”

苏可没说话，整个房间又霎时一片寂静，好像都在等着这场对话的答案。周安安问出了每个人心底的困惑，也勾起了每个人心底的好奇：苏可为什么要遮住自己呢？她面纱下的脸，会和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一样美丽吗？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就管好你自己吧。”苏可起身朝门口走去。人多就意味着压抑，因为总在目光中心。所以，她决定告别叨扰，去享受她的私人奖励。独自使用实验室，这听起来多么美妙啊，要知道，两年前，苏可正是因为偷偷潜入实验室研发试剂，而被T大研究所除名。

“恶作剧开始了。”面对着宽敞空大的实验室，苏可罕见地露出微笑。

第二章　一场春天的疾病

（一）

几乎一夜之间，漫天的飞絮就占领了整个T市。它们疯狂涌进地铁、学校、医院、民宅等各个地方，几乎无孔不入。城市与植物间的平衡被打破，人们的正常生活也被扰乱，那些过敏人群更是苦不堪言，严重者到了快休克的地步。这种情况持续到了第三天也没有好转，人们走上街头抗议，要求政府尽快对目前的情况采取措施。

S.U.N.里，密先生办公室的电话已经快要被打爆。从政府高层到学界同僚，甚至媒体也在催促和询问这种局势要如何控制。他只好让助理Lisa陈中断来电接收信号，起身亲自给自己和苏可倒了两杯清茶。

“这是前年春天，我一位隐居的朋友从山里托人捎给我的野茶。你尝尝看。”他盯着杯中盘旋而上的腾腾热气，表情和语气都很平缓。

“老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可握着杯子的手来回摩挲着，半天也没喝一口。

“怎么办？”密先生讪笑着重复苏可的话，“每个人都在问我这个问题。我也想找个人问一问。”

苏可把杯子放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上去，她比密先生还要紧张和急迫。密先生当然也观察到了这一点，他拍了拍苏可的肩，耐心地安慰她：“就算我们一时拿不出对策，上面怪罪下来，也是我失职，怎么都不会追究到你的。”

但这种宽慰似乎并没有用，苏可把桌上的杯子拿起又放下，眼神复杂地望向密先生，打算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可是老师，其实这是……”

“我知道！”密先生赶紧打断了她。他用双手死死按住苏可的肩膀，企图让她镇定下来，然后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咬紧牙关，跟谁都不要说。”他轻声道，“记住，无论事情发生到哪一步，你都是局外人。”

“我不害怕被追究。”苏可扬起脸望着密先生，“我是……”

“内疚，对么？”密先生站起来，朝玻璃门外望过去，“你所有的感受我都明白。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想该怎么办，而不是自责。自责是弱者的自我逃避。”

苏可点点头，开始渐渐缓过神来。“既然柳絮是源头，那就把这个源头遏制住。”她开始冷静地分析局势。

“怎么遏制？”密先生转过身来。

“阉割，”苏可下了很大决心才吐出这两个字，“阻止柳树通过飞絮的方式受精。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了。”

“的确如此。”密先生深吸一口气，严肃的表情却并未有一丝松懈，反而更加凝重起来，“可是人们是不会答应的，你知道柳树这种植物对这个城市的价值和意义。”

“我当然知道，我曾经也最爱柳絮漫天的景象，”苏可辩驳道，“可人类首先要生存下去啊。”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Lisa陈正站在玻璃门外。密先生点头示意她进来。

“电话信号都被拦截了，”Lisa陈瞥了一眼苏可，直接走向了密先生，“但是大厅已经被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门口也有很多集会的群众，他们都说，是因为S.U.N.一些自主项目的开发，导致了这次事故。”

隔着层层伪装，苏可才得以没有在Lisa陈说完后，即刻暴露自己的慌乱。

“这么快就把剑指向自己的同类了！”密先生叹息一声，“有时候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造福他们。”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应对？”Lisa陈挺了挺身子，背部线条更显欣长了。

“通知他们，十分钟后在一楼大厅召开发布会。”密先生理了理西装的领子，大步疾走出去。

苏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顾小鹤家的楼下，大概是之前养成了有问题就来找他的习惯，久而久之，就连哪些是“身体问题”哪些是“其他问题”都分不清了。

借着月色，苏可在花池前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太热了，她不停地扯着面纱和衣领，所有积累的烦躁瞬间涌来。

为什么要活着啊？她悲观地想，就应该在那场大火里死掉。即使她现在坐在顾小鹤家楼下又能怎样呢？当初下了那么大决心才走到现在，七个月的时间稍纵即逝，她想要的还未得到，却可能因为一次事故，把已拥有的全部葬送掉。幻想的未来，还不知道是怎样的遥遥无期。

小区里半天也没有一个行人，大家都躲在屋子里，躲鬼一样躲着飞絮。苏可抬起头望着十一层最东边的那扇黑着的窗户，心也跟着坠入深不可测的暗夜。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白絮，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电话突然恰合时宜地响起来，屏幕上亮起的“顾小鹤”三个字，照亮了苏可精疲力竭的无助。

“我看今天的发布会了，”顾小鹤开门见山地说，“这几天你一直没来，我有点儿事想找你问问。”

“现在吗？”苏可转过身，重新望向十一层那扇黑着的窗户。

“嗯，你在哪儿？”

“就在你家楼下呢。”

顾小鹤打开灯，从窗户那里探身出去，果然看见苏可正拿着电话，仰着脸朝自己这个方向望。他冲她挥挥手：“等着，我下去接你。”

他一定又会提着那盏微弱的马灯，苏可笑着想。但这一次，她打算在原地安静地等待他。而刚刚窗内那盏骤然亮起的灯火，已经使她过山车般的心重又落了地，逐渐安稳起来。

“你在家怎么不开灯呢？”苏可把包往旁边一丢，整个人都陷在沙发上。

“睡着了，刚刚才醒。”顾小鹤给苏可倒了杯水，对方顺手接了过来。

“生物钟可真够颠倒的。”她说。但她并没有要喝一口的打算，虽然她很渴，虽然顾小鹤很贴心地附上了吸管。在苏可的处事教条里，决不能让任何不完美袒露人前。

虽然伪装背后的她已经满目疮痍。

“是啊。不过习惯了。”顾小鹤勉强地笑笑，伴随一声轻微的叹息。他又想起薇妮了，想起那天他从夕阳将逝的昏暗中醒来，整个人陷入某种绝望的瘫软中。然后他就接到了那个电话，密先生低沉的声音陈述着薇妮的死讯，像一个荒诞而遥远的咒语。从那以后，他就害怕黄昏，害怕太阳重重坠落之前那最后一抹忧愁的光亮。他选择用睡眠去封印那个时段，仿佛这样，薇妮就不会从时间的卷轴中流逝。

“我把事情搞砸了。”苏可没太注意顾小鹤情绪的反常，一心一意地自我检讨着，“他让我用实验室，我就用了。我只是想让婚礼出些状况，给他找点堵。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在地狱里，背负着过去沉重前进，他们还依然幸福快乐呢？我甚至连唐陌那个招人烦的丫头都考虑进去了。她容易过敏，对所有靠近她爸的女人都有敌意，所以根本不会去参加婚礼，那她就不会遭罪……可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整个城市都是柳絮，那么多的人进了医院……怎么会呢？”

“发布会上密先生不是已经给出解决方案了么？还是说你对他的方案不够满意？”顾小鹤背倚着书架，话里有话。

“怎么会呢？”苏可苦笑道，“要是真能攻克过敏症这个大难题，也算因祸得福了。”

“那你内疚什么？反正春天很快就过去了，再多的飞絮，到时都会消失的。”

“可这些都是我一手造成的，这是事实吧？密先生虽然说要替我保密，可我还是担心他接下来不会再信任我，那样我想恢复……”苏可有些说不下去了。顾小鹤无所谓的语气让她十分失落，他根本不明白她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他怎么会不信任你？”顾小鹤冷笑道，“他以后要用到你的时候还多着呢。”

“是真的，”苏可沮丧地说，“这次针对患者的康复治疗，他只让我打打杂，连患者本人都见不着。”

“估计是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吧。”顾小鹤挺挺身子，走到沙发对面的茶几上坐下来，神情严肃。

“苏可，”他认真地盯着那面纱下的脸，“你确信那个‘恶作剧’，没有被人利用么？”

“你说谁？”苏可一惊。

“你知道我在说谁。”顾小鹤并没打算糊弄过去，“好好去查一查出事前几天再生实验室的出入记录，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去考察下唐古家的那两棵柳树。”

“有必要么？”苏可在尽量地控制语气。

“难道你还爱他？”顾小鹤漫不经心地擦亮一根火柴，烟雾瞬间缭绕狭小的空间。

“没有！”苏可猛地站起来，身体向前微倾，一副质问的姿态，那双露在面纱外的大眼睛里像着了火，充斥着被揭穿后的愤懑。

顾小鹤冷静地迎着苏可目光里的敌意，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见那眼睛里隐藏的泪光，“干吗要自欺欺人？”他的语气稍微软了下来，“爱本身并不可耻。”

这句话突然让苏可感到绝望。“不可耻么？”她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喃喃自语，“我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去他家看看吧。”顾小鹤把手轻轻搭在苏可的肩上，“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苏可没有吭声，她把手机打开，直接切到了前天发布会的现场视频。密先生表情沉痛地向公众致歉，他说，我们S.U.N.确实已经有了相关的解决方案，但最后的决定，还是要交到公民自己手里。通过化学手段对感染柳树实施阉割，或者将过敏严重的患者聚集起来进行集中看护和治疗。即刻起，我们将开启为期24小时的投票通道，力求尊重到每一位公民的意见。闪光灯下，他的言辞恳切，让屏幕这边的苏可都觉得要感动得落下泪来。

“到昨天投票最后一刻截止，两个提案的票数比是1∶4，”苏可说着把视频关掉，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我不太明白，难道你觉得针对过敏患者的集中治疗中，会有猫腻？”

“你说那天下午，你鼓起勇气想向他坦白被制止，他还暗示你说他会保你？”顾小鹤没有接苏可的话茬，而是直接反问回去。

“嗯，”苏可仔细回忆当天的情景，“因为我觉得那太像‘再生实验’才能引发的大规模繁殖了，而我就是这个实验的直接负责人，还刚刚获得了独自使用实验室的特权。别人也许不会多想，密先生肯定能猜到，还不如……”

“等一下，”顾小鹤直接打断了苏可，“你说密先生肯定能猜到？为什么？你是不是把你跟唐古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了？”

苏可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被抓住了把柄，“我……唉，”她懊恼地叹了口气，“我没忍住。每一次当他用那种特别关怀的语气问我康复得怎么样，让我再耐心地等一等时，我就会特别感恩。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那样，可就是会不知不觉把自己的过去全部交代。”

“看来我当初对你的告诫，你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啊。”顾小鹤苦笑道。不知为什么，听见苏可那么描述她与密先生的日常，他心里竟涌上莫名的不快与苦涩。

“可是为什么呢？”苏可疑惑地望着顾小鹤，“你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多戒备？”

“还是先弄清楚柳絮泛滥的原因吧，然后你就知道了。嗯，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顾小鹤说。趁着苏可还没有反应，他又马上补充了一句，“你不想一个人的话，我陪你一起。”

“好。”停顿了半晌，苏可答道。

“你最近有再出现那种幻觉么？”送苏可进电梯的时候，顾小鹤问她。

“哪有空啊？”苏可摇摇头。

“哦。”顾小鹤点点头，“那明天见吧。”

（二）

整个城市就像座钢铁和玻璃支撑起来的空城，苏可坐在寥寥无几的地铁上，直直地盯着对面玻璃上反射的自己看。这样的场景曾经也出现过，而且不止一次，只是那时候她不是孤身一人，也没有裹紧面纱。那时候，她的身边还坐着唐古，末班车的地铁跟现在一样空空荡荡，她挽着他的手臂，笑容里是少女般的甜蜜和满足。

刚刚顾小鹤问她有没有再出现幻觉时，苏可撒谎了。只是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是爆炸，而是色彩斑斓的燃料，像泼水一样泼在洁白而宽大的画布上。画布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而她站在男人身后，只有八九岁的模样。“画画好玩吧？”男人问她，仍是背对着脸。“这样也算画画么？”她则似懂非懂。后来苏可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看到幻觉里的自己不停张合的嘴角。她的脑袋越来越疼，几乎要炸掉，可她不想停止。她想坚持等到男人转身，看一看他的脸。

可她没有控制幻觉的能力，脑中的画面“噌”的黑了屏，所有记忆骤然消失。

那不是她，她没有过那样其乐融融的童年；她学画的初衷，也不是那样轻巧自然。从出生起，母亲就空缺，自己甚至不知道她的模样；而父亲呢？永远专注于自己的事业，常年奔波在外，一年也只会回来一两次；除了提供丰厚的钱财外，他根本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后来干脆不知所终。她不爱学习，也不想成为父亲事业的接班人，便投入绘画，希望成为自由写意的艺术家，却被一再打击，艺考都没有过线。不情不愿地上了大学进了研究所，却因为私自研发试剂被除名，个人ID被彻底注销，成了名副其实的黑户。她的生活一直是一条灰线，直到遇见唐古。

“为什么地铁玻璃会把人照得那么好看呢？”她拉着唐古的胳膊，指着对面玻璃窗上反射的年轻的脸。

“没有啊，”唐古一脸宠溺地转过头，伸出胳膊将苏可一把搂住，“你平时也这么好看。”

情话当时越动听，再想时便越残忍。

遇见唐古的时候，苏可正从春日潋滟的曦光中醒来。晨起微寒，又是经过了一夜的更深露重，苏可穿着单薄的开衫外套，忍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等到她终于狼狈地睁开眼，发现面前的男人正神色复杂地上下打量着她。

“你昨天晚上睡在这？”他惊讶地指了指苏可身下的台阶。

“大概吧，”苏可一边挠头一边站起来，“不记得了。”

“为什么？”男人费解地笑道，“不会是为了清早排队看画展，就睡在门口吧？这展览一点儿也不火啊。”

“这里面有画展？”苏可好奇地转过身去望着身后的庞大建筑，“原来是美术馆啊，怪不得觉得这台阶有些熟悉。”她抬脚踢了踢脚下，脑袋还是懵懵的。自己昨天刚被T大某生化研究所除名，实在无处可去，才在美术馆门口歇了脚；但具体细节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像喝酒喝断片儿了。

“给。”台阶下的男人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苏可，递给她一包纸巾。

“干吗？”苏可的身体本能地往后倒，一脸莫名地望着他。

“脸，脏了。”男人拿手比划了下。看见苏可两只手在脸上抓瞎般乱蹭，他又掏出手机递过去，“自己照照吧！”他好笑地摇摇头，像面对一只莽撞而无邪的小鹿，“不会连手机都没带吧？”

“不是没带，”苏可拍了拍口袋，瘪着嘴道，“好像没有了。”

她接过对方的手机，对着自拍摄像头一看，脸上果然脏兮兮的，额上还有积灰。见了鬼了，她心想，难不成昨天睡着后从台阶上滚掉了？

“我看你还是进去，找个洗手间洗一下吧，纸擦不干净。”男人说着就上了台阶，示意苏可一起进去。

“大叔，没开门呢。”苏可将手机还了回去。

“我来就开了呀。”男人说着便用指纹解锁了密码。

苏可第一次看见美术馆空无一人时的样子，连轻微的脚步声都会有恒久的回音。她轻轻地脱下了鞋子。

男人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阳光从女孩琥珀色的长发上倾泻而下，映照出侧脸完美的轮廓；她的脸还是脏脏的，微光落在扬起的嘴角上，光着脚的样子像个出逃的天使。

“你叫什么啊？”女孩突然转过脸来，笑吟吟地望着他，清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展厅。

“唐古。”他说，“你呢？”

“苏可。”女孩眨了眨眼睛，“很好记的。”

苏可就那样恋爱了，后来再想想，她总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唐古是“虹”美术馆影像杂志编辑部主任，经常会采访些知名艺术家，接触和认识的人多，自己也搞些艺术品投资。他喜欢复古的行头，日常也穿得像个绅士，对苏可更是极尽体贴。如果他们中间不夹着一个唐陌，一切简直太完美了。

唐陌是唐古和去世前妻的女儿，当唐古有些不安地把这个消息告诉苏可时，苏可也有些诧异。唐古虽然处事稳重老道，长得还是挺年轻的，她根本没看出他结过婚，还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

但是她还是喜欢他啊，那如父亲般的耐心与呵护，是她从未获得的体验。而他与女儿唐陌间的亲密，更是让她非常羡慕。她想要跟他在一起，即使中间隔着一个唐陌——她在努力练习跟她做朋友。但同时在内心深处，苏可又隐隐地自卑，她不知道自己靠什么吸引了唐古——在她的记忆里，自己没有家人，喜欢画画又从来没有画出过什么名堂，遇见他的时候刚因为违规被T大某生化研究所连夜除名，诡异的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个人ID被永久消除——她甚至连个身份都没有，唐古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大概是因为我年轻漂亮吧，有着罕见的琥珀色眼睛和头发。”找不到理由的时候，苏可总这么自嘲。但她真的十分美丽，即使唐古并没有直接这么说。琥珀色的眼睛和头发让她在人群中尤其出挑。

回忆到这里，玻璃窗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突然一闪而过一丝光亮，却又随即黯淡下去。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青春和美貌了。苏可望着对面头上裹满纱巾的自己，悲伤地想。

（三）

“你不是T市本地人吧？”顾小鹤把手套摘下来，背倚着篱笆栅栏。他的表情永远都那样，几分刻意的引而不发，再配上几分明显的戛然而止。

“你是打算开始地域歧视模式了么？”苏可白了对方一眼，“有话就直说。”

顾小鹤只好干笑了一声，“T市的水资源十分匮乏，所以出于科学考虑，它的地下结构被改造了，所有植物都共用着一套水源系统。所以，一旦被再生实验改造后的柳树产生柳絮，随风飘散，落进水源地，就会感染所有其他地区的柳树。把这些带回去检验吧。”顾小鹤说着，把提取到的柳絮样本递给苏可。

“只要能证明它们是被‘再生实验’改造过后产生的。”苏可接过来说。两个人又从针锋相对变得默契十足。

“嗯，你那被动过手脚的原始试剂肯定是找不到了，”顾小鹤说，“反正也不指望拿到证据去曝光他，我只是希望你搞清楚真相，做到心中有数。”

“可密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苏可不禁皱紧了眉头。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吧，”顾小鹤也若有所思，“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是怎么跟他说唐古的事的。你一早就把想用柳絮报复的想法告诉密先生了？”

“也没有一早。那天我接到唐陌的电话，说她爸爸要跟别人结婚了……我问她，你干吗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呢，你知道她怎么说么？”苏可别过脸去，又露出那种熟悉的自嘲式的冷笑，“她说因为你是个蠢女人啊。”

顾小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才好。

“可你当时并没有告诉我，”他说，“所以你是告诉了密先生？”

“对啊，我还哭了，很蠢吧？”苏可摇摇头，“说不让他们那么轻易得逞，说要让他们被飞絮搞得苦不堪言。也真是巧，怎么就有这两棵大柳树呢？”苏可抬起头瞅了瞅柳树细密的枝叶，“记得第一次来这里，就被它们吸引，想起小时候自己家门前也有那么一棵大柳树。你说得没错，我不是T市人，我的家乡在离T市不远的一个小镇上，人很少，道路很干净，漂亮极了。”

风吹起来，空中满是繁密的柳絮，落在苏可身上，像银装素裹的雪人。

“他来了。”顾小鹤低声提醒苏可。他远远便看见唐古从房子里出来，朝他和苏可这边走。真是有钱人啊，一个人坐拥这么大的别墅庄园。

“要见主人了。”苏可佯装镇定。

顾小鹤看出了她的紧张，“不想说就不要说，”他说，“交给我对付。”

唐古没有带他的新婚妻子来。他跟顾小鹤打了个招呼，眼睛却一直望向苏可。

“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差不多了，我们正准备回去，”顾小鹤礼貌地回应道，“今天麻烦你了。”

“客气了，留下一起吃晚饭吧。”

“谢谢。不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说好了，要带她去我读大学时常去的那家比萨店，就在前面东洋路上。”顾小鹤说着，一把把苏可揽进怀里，紧紧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

苏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心也跟着扑腾直跳。看见唐古的眼神也有些黯然后，她强令自己恢复淡定。

“是啊，今天就不打扰了。”她说着握紧了顾小鹤的手。

唐古一直送他们到庄园门口，告别的时候，他恳切地请求苏可多照顾照顾唐陌。

“她怎么了？”苏可很是费解。

“你不知道么？”唐古诧异地问道，“她作为严重的过敏患者，正在密先生手下接受治疗啊。”

苏可和顾小鹤对视了一眼，彼此面面相觑。

可能的确是有事发生了。

第三章　魔鬼的契约

（一）

从密先生代表S.U.N.接受过敏患者的治疗开始，所有同事都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倒是苏可，意外地没被派太多活。从唐古那里回来后，她连办公室都没回就直接去了实验室，而检测的结果，也的确在顾小鹤的预料之中。

她赶紧把结果通知了顾小鹤。

“他怎么能利用我？枉我还不愿相信，一直为他开脱，”苏可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蒙骗，“我要去找他，听他亲口解释。”

“千万不要！”即使隔着电话，苏可也能听出顾小鹤的声音有多严肃，她决定先耐下心来。

“你先冷静下来，仔细分析下前因后果。”顾小鹤说，“密先生这么做的原因已经很明显了。你仔细想想，这件事之后，他最终到底得到了什么？”

“人，”苏可喃喃道，“包括唐陌在内的，那批过敏患者。”

电话两端忽然都沉默起来。苏可感到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正慢慢靠近，并试图压倒每一个人。

“可他要让他们做什么呢？”她在问顾小鹤，也是在问自己。

“这恐怕谁都说不清楚，”顾小鹤思忖道，“当务之急，是你要尽快介入。”

“我会去找他的。”苏可说。“毕竟唐陌还在里面。”

“沉住气！”顾小鹤嘱咐道，“他会告诉你的，如果他真要有什么动作的话，一定需要你的协助。”

“可你为什么在一开始就坚定不移地怀疑他呢？”苏可突然话锋一转，“你已经对我了如指掌了，我还对你一无所知呢。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彼此坦诚一点，不是么？”

电话那头的顾小鹤笑了，“医生对病人多了解些，才能帮助她更快地恢复啊。”

“病人对医生多知道些，才能信任他，从而更好地治疗啊。”苏可说，“何况你并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对吧？江海医院最年轻的心内科大夫。”

“好吧，”顾小鹤无奈地缴械，“为什么突然想要了解我？喜欢上我了？”

这种时候还想着调情，苏可真想翻个大大的白眼，可奇怪的是，她竟然有几分被戳破般的慌张。

“我只是觉得你有事瞒着我，”苏可仔细地回忆她跟顾小鹤认识以来发生的一切，愈发坚定了这种认知，“可能不只是现在，”她说，“也许从你把我引荐给密先生时就开始了。你一直都有自己的打算的，对不对？你跟他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我是你故意安排在他身边的棋子么？”

“这个时候你不去调查行动最可疑的密先生，反而要在电话里猜忌我？”顾小鹤的语气有些不悦。

“我当然会去调查他，”苏可说，“我只是突然看清了周围，你们每个人都好像在操纵着什么，只有我一直在被牵着走。但从现在开始不会了，顾医生，我们不再是医生和病人的从属关系了。我们现在是合作者，对么？”

“有些事情我不说，是为了保护你。”顾小鹤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吧，”苏可站起来关掉仪器，把样本和检测图小心地藏在柜子里，“这话现在我信。但追究到一开始，就未必了。”

“你要去找他了？”顾小鹤听见电话那端传来的乒乓声响，知道苏可要走了。

“嗯，见完之后的事要不要告诉你，就看你的表现了，”苏可顿了顿，“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会儿，最后的时候，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顾小鹤没有吱声。

“你问我：‘你真的不认识薇妮么？’”

实验室的门被苏可轻轻地带上了。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如此三次深呼吸后，苏可才按了密先生办公室的门。视频里涂着深紫色眼影的Lisa陈微微笑着，显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不好意思，密先生今天很忙，不见外人。

“我是苏可。”苏可提高了音量。

“我知道。”Lisa陈的脸僵了一下。

“我是说给老师听的。”苏可一字一顿，“帮我转告他。”

Lisa陈转过脸去。没几秒钟，门就开了。

密先生坐在他的大藤椅上，看上去很是疲惫，一副连夜操劳的样子。看见苏可走进来，他招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怎么好像瘦了？”他说。

“密先生的眼力真是厉害，隔着这么多层也能看出来。”Lisa陈的声音不高，仔细辨听，还带着笑意。

“有些事不光靠眼的，要靠心。”密先生拖长了尾音，特意又看了苏可两眼。“来找我有什么事么？”他说。

“老师，我最近闲得都有些发慌了。”苏可叹息了一声，特意放大了自己的不满，“全站就我一个没事做了。”

“怎么没事了？”密先生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处理数据很费神的。”

“您知道我想做什么。”看见密先生故意不点破，苏可也懒得迂回了。

“Lisa，给我加点水，再帮苏可泡杯茶，”密先生把手上的杯子放回桌上，“然后去楼下帮我盯一会儿项目进展吧。”

“好的。”Lisa陈毕恭毕敬地忙完密先生交代的一切，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确定那扇密码门完全关上后三分钟，密先生才重新张开口。

“在S.U.N.里，从来都是我说了算。一般来说，我让谁做什么，谁就做什么。”

“我知道。”苏可答得轻巧，倒也没有被密先生的气势吓住。

“那你还敢在这提要求？”密先生把眼睛闭上，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

“因为你会答应的，”苏可笑了，露出的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芒，“就像你当初答应把我带来S.U.N.一样。不是你说的么？我是天才。天才怎么能不参与这么大的项目呢？何况你知道我一定会尽全力，因为内疚。”

“可有些事情的成功，靠的不只是天资，还有绝对的忠诚与信任。”密先生重新坐起来，深邃的目光盯着苏可，像是要把她看穿，“你懂么？”

“当然！”苏可试图让自己眸中也迸出虔诚的光芒，“誓死保密！”

“好吧，既然你这么迫切地想参与，我也阻止不了了。”密先生站起来，“其实我也一直在等你。只是这个项目危险系数极高，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什么都不怕。”苏可说着便站起来，跟着密先生走出了房间。

他们在同层最东边，密先生的私人实验站1717门口停下。尽管已经在刚刚暗流汹涌的对话中做足了心理建设，自动门打开的那一刻，苏可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100多平方米的实验大厅里，三十几张床整齐地排列着，人们穿着清一色的病号服躺在上面，一动不动。一切是那样地空旷和死寂，仿若医院里的太平间。

（二）

从S.U.N.里走出来时，天气已近黄昏。顾小鹤发了很多信息来，都是苏可还跟密先生在1717的时候。

她逐个地看下去，在回复栏里删删改改，最后打出了一行字：

你信任我么？

拇指久久犹豫徘徊，迟迟按不下去“发送”。

反正这时候你也是在睡觉，对吧？苏可抬头望了一眼西边天空的云彩。

下决心。撤销，返回，关机。一口气把以上一系列动作做完后，苏可把手机丢进了包里。

坐公交的时候，苏可看见车里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只有她不用。所以没人看得出她是异类，平日里奇怪繁琐的武装，此刻太正常不过，大家只把她当作众多同甘共苦的友人之一，目光里充满了对同类的深切慰问。

太无趣了。苏可坐了两站路就下了车。

她其实很喜欢走路的，那种双脚触到土地的感觉，总让她踏实。而当初她深深吸引唐古的一瞬，也就是她脱下鞋子，赤着脚站立的样子吧。可这些以往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都显得那么遥远。意外和明天谁先来临，真是一个无法预料的命题。而兜兜转转这么久，她差一点都忘记了自己当初拼命进S.U.N.的初衷，如果不是下午时候密先生一再提醒的话。

“你不会忘了自己当初进来的目的吧？”密先生如是说。

是啊，怎么会鬼迷心窍地忘记？因为顾小鹤偶尔给的错觉么？他提着马灯站在黑暗的楼梯口前等她；担心她不能面对唐古而陪她一起，在唐古面前牵起她的手假扮情侣，告诉对方她现在依然有人陪伴……可她不相信啊。他只是知道她烧伤了，却从未见过她烧伤后真实的模样。隔岸观火的时候，谁都能指点江山；而身临其境后的窘迫，只会让双方难堪。

她怎么能忘了自己当初的目的呢。

快到家的时候，苏可像往常一样走上那座长长的石桥。夕阳横亘在宽阔的马路尽头，杨花和柳絮越过高楼、行人和晚风，在空中肆意飞舞。苏可把手套摘下来，伸出手，看着它们从指间轻盈地穿过，温柔而漫不经心。那丑陋的布满疤痕的手，迎着漫天飞絮，迎着血色霞光，竟有了些疲惫的静美，仿佛旷野上燃尽的一枝玫瑰。

她想起昨天晚上做的一个梦。那个梦她做了好久好久，从入睡起直至今天清晨。梦里面，她看见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女人在抱着一堆新买的颜料，准备画画。苏可走上前去想要抓住她，她微微侧过脸，突然又消失了。然后卧室里突然长出嫩柳，嫩绿、明亮，充满生命力。她惊讶地走到树前，用手轻轻抚摸它的叶子，手臂突然一阵刺痛，她把睡衣的袖子卷起来，看见自己原本布满疤痕的手臂，变得光洁如新。然后她兴奋地跑去镜子前，想看看自己的脸，就在她照见镜子的那刻，梦结束了。

醒来的时候，苏可第一时间望向自己的手臂。它们丑陋、干枯、布满伤疤，一如既往。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当时的她想。何况家里也根本就没有镜子。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又陷入到绝望的死循环中。

那种无力感，她每感受一次，就痛不欲生。不管她如何掩饰，如何看上去冷淡而理性，密先生下午时候的一句话，就能即刻把她打回原形，提醒她现在的人生目的只有一个——

“你想要恢复自己的容貌吗？”

“当然。”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要集中看护治疗么？”在确认了眼前的一切不是假象后，苏可震惊地冲上前质问密先生。

“是在治疗啊。”密先生不紧不慢地回应道。

“那他们怎么都一动不动？”

“药效过了，自然就会动了。”密先生说着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望着苏可。

“你知道，我非常欣赏你在科研上的天赋，但是出于对你的考虑，我确实不想你参与进来，”他说，“虽然你刚刚在办公室跟我立下了军令状，我还是可以不带你进来的。”

“所以，您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我为什么还是把你带了进来；我想说这其实根本不是一次治疗，而是一次人体试验；我想说这一切都跟‘再生实验’息息相关，可以完成你一直以来的夙愿。”

苏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人体试验？”她喃喃，“你欺骗了民众！”

“有些谎言是善意的，”密先生并不认可苏可的指责，“他们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只能暗地里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可能成功，科学才可能成功！我要让所有的器官都能在破损后再生！你知道这对人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死，意味着他们也能像柳树一样，年复一年地分叉发芽。”

密先生像个演说家一样站在大厅中央，站在整齐排列的病床中间，慷慨激昂地向苏可宣告了他要造福人类的伟大野心和愿景。说到最激动的地方，他甚至还张开了手臂。他的表情是那么兴奋，眼球向外凸出，嘴角颤抖，脸颊涨得通红，与平日里理性、克制的形象差之千里。苏可远远地站着，隔着三十多具静止的人体，她感觉到某种狂热带来的恐惧。

接下来的一分多钟里，密先生保持着最后双手打开的姿势僵在原地，像是与那些躺着的人们融为一体。寂静让人窒息。

“老师。”苏可忍不住喊了一声。不知为什么，密先生那样子又让她有些心疼。这种莫名的情愫，她自己也不懂。

密先生像是突然从梦中醒过来，浑身一个激灵。

“苏可，”意识到刚刚的失态，密先生迅速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你不会忘了自己当初进来的目的吧？”

“当然没有。”苏可默默地咬紧嘴唇。但密先生的这句提醒，还是像适时的警钟唤醒了她最近渐渐忽略的心结。

“那就好！”密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这也正是我下定决心让你参与进来的原因。你可要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

“老师，”沉默半晌，苏可才缓缓张开口，“您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承诺你的，我做到了，”密先生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多亏你之前在‘再生实验’上帮助我取得的突破，以及这次又帮我贡献了这么多实验对象。”他弯下身子，用手轻轻抚摸旁边病床上昏迷的患者，“就在昨天，我成功地使烧伤的皮肤痊愈了！”

“是真的么？”苏可也激动地睁大眼睛，不自觉地朝前进了好几步。

密先生没有正面回答她。“你真的是运气太好了，”他说，“因为考虑到你，我才先从皮肤入手。很快我们还会有别的突破的。现在，你认可我的做法了吧？”

“可是……”

“不要可是了，”密先生直接地打断了苏可，“你只要回答一个问题。”

苏可的内心在不断挣扎。她似乎能听见那根弦马上要崩断的声音。

“你想要恢复自己的容貌吗？”

“当然。”

“扑哧”一声，弦断了。

苏可自责地闭上了眼睛。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和对对方直觉的信任，她问密先生：“真的不会伤害到他们吗？”

“放心吧。”密先生朝苏可走过来，右手体贴地搭在她的肩膀上，眼神中透出的正直与磊落，让她无从疑虑。

他说：“时间会证明我们是对的。”

第四章　假如流水能回头

试剂注射到体内时，苏可竟然有了疼痛的反应，并且剧烈，以至于她忍不住“啊”出了声。她不知道这仅仅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作用。那时候，她本能地想起了顾小鹤，一个兼职她心理医生的心内科大夫。但她很快就为想起他而羞愧了。

或者说，即使只是想一想，她都觉得对他有些无法面对。

“体内反应时间大概需要八小时，也就是说，凌晨以前，你就可以看见自己最美的样子了。”密先生的话还回响在耳边，苏可打开房门，直接窝进了沙发里。黯淡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变成细碎的影子，然后越来越模糊，直至暮色完全地陷落。房间终于变得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光亮。

苏可就大睁着眼睛，巡视着这黑暗，并且没有任何阻止的打算。时间真的会让人长成截然相反的样子啊，曾经的她可是那么怕黑，睡觉时都要留一盏灯。

苏可记得，跟唐古相遇的当天，她就搬进了他的家里——因为无它处可归。唐古的房子很大，很多房间都在闲置。苏可就住在东边朝南的卧房里，挨着花房和书房。晚上临睡前，唐古敲了敲她的门，问她是否习惯。

“你进来吧，门没锁。”苏可说。

唐古推开门，手上还端了杯牛奶。

“巧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牛奶。”苏可笑道。

“安神，睡得好。”见苏可并没有把杯子接下来的打算，唐古主动递了过去，“不喝么？”

“这么着急？”苏可故意拧紧了眉头，“我怎么知道你没在里面放东西？类似，那啥的……”

“对哦，我怎么没想起来，多亏你提醒我。”唐古拍了拍脑袋，转身走到门口，做出要走的样子。

苏可抱着手臂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你都不阻止我一下吗？”见苏可半天没动静，唐古只好悻悻地转过身来。

“万一你以为我欲擒故纵呢？”苏可挑了挑眉毛。

“好吧，”唐古笑着摊开手，“不过，你似乎一开始就引狼入室了。”

春风蹭着未关合的窗子吹进来，撩起了四目相对里的温热，稍有不慎，就有心意荡漾出来。

“我要睡了。”还是苏可先打破沉默。她走回床边，转身时发梢擦过盛放的蔷薇，徒留香气醉人。

“好好休息。”唐古说着便绅士地往门口退，“要帮你关灯么？”他轻声问。

“不要，”苏可连忙摇头，“一直开着吧。”

“怕黑？”

“嗯。”

“明天给你拿个台灯来吧。”

当时的苏可满身倦怠，根本没有留意唐古当时的语气和表情，所以现在也回忆不出来。他对她曾悉心照顾、无微不至，但也能在她离开后，迅速与别人结婚厮守。她对他说过的，他都能记得住，但她没有说的，他也不会提前过问。不像顾小鹤那样，即使她什么都不说，也会提着灯守在那里。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黑暗。

虽然顾小鹤也许只是生性体贴，并无差别对待。

不过苏可相信，那些话如果换做顾小鹤来讲，表情和语气，一定不同于唐古。但也只能确定不同而已。

真讨厌啊，为什么今天晚上总是想起顾小鹤来？苏可无奈地翻了个身。是因为愧疚么？可有什么好愧疚，说到底，她才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那个吧，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有什么好惶恐不安？

等等，还没有得到吧。苏可又猛地坐起来，躁动地抚摸着粗糙的手臂。“还有三个小时。”她在劝自己冷静下来。虽然没有看表，但凭借对时间精准预估的自信，她确定现在是八点五十分左右。

“闭上眼吧，什么都不要想。密先生不会骗自己，再过三个小时，一切就会不同了。”

一个激灵。苏可瞬间清醒过来。

竟然睡着了啊。她挠挠头，无奈地叹息一声。手指顺着头皮往下，然后是耳后、下巴、脖颈，畅通无阻。那些曾干瘪、粗粝的触感，似乎没了。

苏可的心咯噔了一下。

没错，时间好像已经到了。

她把睡衣的袖子卷起来，看见自己原本布满疤痕的手臂，竟真的变得光洁如新。

苏可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她把衣服脱下来，用手指细细地探查着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那是一具光洁如新的身体，皮肤紧致细腻，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它们发出的柔软透亮的光泽。她又颤抖地举起手，在脸上试探性地开始抚摸——同样的柔嫩平滑。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去墙边，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终于，她看见了自己新生的完美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范围里，嫩白如婴孩。

可是脸呢？还要看脸！

苏可又开始发疯一样寻找房间里一切反光的东西，但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她早就没有镜子了，新房子里也没有任何反光的东西。谁愿意面对自己一张满目疮痍的脸呢？

最后，她想到了被自己扔在包里的手机。她直接奔了过去，拉链几乎都要扯坏，才终于掏了出来。为什么要关机啊？等待复位时，她崩溃地想。

终于，她从相机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曾经无比熟悉的，年轻的，美丽的脸。

“好久不见。”她颤颤地对着手机呢喃。

这一整晚，苏可都以蜷缩的姿态，令四肢相互缠绕着抱紧。她赤裸着身子，像一只扭曲的冰冷青蛙。她不敢睡，也不敢动，她太害怕这是一场残酷的美梦，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她在面对重生的自己时欣喜若狂，不停确认以为地久天长，几经周折却还是梦中的虚妄。

不能睡啊。她不停地提醒自己，即使困倦已在无孔不入地侵蚀。仿佛不等到天亮，一切就还会被打回原形。

凌晨三点，手机突然冒出新消息提醒，惊动了打盹的苏可。她忍不住跳起来，第一反应是抚摸自己赤裸的手臂。

还好，依旧光洁如新。她又看了一眼以便确认。

摸了摸脸，一样新鲜，像刚采摘下的浆果，能闻到欲望的香气。

“为什么一直关机？”顾小鹤的信息，时间最后显示是22:17 。

延迟了这么久啊。苏可一边想着一边往上翻记录，才发现这并不是刚刚最新的一条。

最新的一条是：我失眠了，总感觉今晚有事发生。你还好么？一直没有回音，我很担心。

苏可把脑袋塞在枕头下面，整个人趴在了床上。

第五章　双生花

（一）

清晨醒来的时候，苏可还是先摸了摸自己的脸，那触感依旧顺滑细腻。果然，密先生没有骗她。

她又转过头去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十三分。

十三这个数字让苏可十分焦躁。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以便快些冷静下来。顾小鹤在凌晨发来的短信还萦绕在脑海，她思前想后，还是发短信约了他晚上见面，却并没有对昨天失联的事作出解释。苏可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更忙乱的事情发生，等待她从容地应对。就比如，一个多小时后的实验室里，同事们会如何面对她这张首次袒露的陌生的面孔呢？

想到这里，苏可打开了衣柜——清一色的黑灰色长衫长裙。她想了想，又移步到最里面，踮着脚从柜子顶层挪出了一个大箱子。上面积着薄薄的一层灰，苏可直接用手狠狠拂去，然后轻巧地打开了它。

琳琅满目的各式衣衫，堆叠在一起变成彩虹般斑斓的色调。好像又看见了原本二十几岁正好的时光。

苏可一件件拿出来看，一件件爱不释手地抚摸，然后把它们扔到床上，像建设一个奢侈光鲜的垃圾场。最后她挑了件低调的大地色中袖V领T恤和米色背带七分裤，露出白皙的手腕、脚踝以及纤细的锁骨。出门的时候，她又瞥了眼挂钟，已经快九点了。

“要迟到了。”她想。但有什么关系呢，今天，就算不迟到，她应该也会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吧。

就算只有三天。即使只有三天。很多年前，不是有个叫海伦凯勒的女作家写过《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么？父亲曾告诉她说，在他读初中的那个年代，它是中学语文课本里的名篇。但苏可也只是这么听说，从来没想过去阅读。现在的人们已经很少读书了，特别是出版年限超过50年以上的那些书籍。认为前人的智慧和思维已太不值得一提，他们根本不了解现在的人是多么厌倦思索，就像父亲提到这些迂腐而陈旧的情感体验时，根本不了解当时的苏可有多么厌倦他的郑重其事。但那也是她能记起的，与父亲间为数不多的一次交流。

而现在，她竟然怀念起了那个书名带来的模糊指引。她甚至有些怀念，跟她讲述这些琐事时，一本正经而又忧心忡忡的父亲。

苏可到实验室后，不出所料，所有人都被惊得半天缓不过神来。本来苏可是欣然接受这种讶异的，直到角落里传出了一声“薇妮”。

不是周安安，也不是秦雯，是另一个平日里不太说话的男同事李燃。他和其他几个同事聚在一起，瞪大眼睛望着揭下面纱后的苏可，除了惊讶，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他们说，你难道不是薇妮么？他们说，你怎么跟薇妮长得一模一样？

连一直沉默的秦雯，惊诧的眼神里，也全是相同的疑问。

苏可的情绪霎时间糟糕透了。她走到周安安的桌子前，一把拿起椭圆形状的化妆镜——这个她平日里最厌倦的东西，瞪着眼仔细望着那里面的自己。没错，这是她的脸，被烧毁之前的脸，陪伴了她20多年的脸。她确信，它属于苏可。

苏可走到秦雯面前：“你们怎么了？”

“没事，”秦雯努力显得镇静，“只是你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像谁？”苏可皱紧了眉头，“薇妮？”

秦雯点点头，又摇摇头，“但她已经死了。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可能是她。”

薇妮，竟然是薇妮。这个名字，苏可记在心上良久，简直再熟悉不过。最开始的时候顾小鹤问她，然后第一次见密先生，密先生也问过她，现在又轮到秦雯和李燃他们了。跟一个死去的人如此密不可分，苏可也是觉得糟心透了。

但她还是好奇薇妮跟自己是怎样一个相像法。之前她跟顾小鹤就“坦诚”一事针锋相对时，她就上网查过薇妮，但却一无所获。后来她偷偷向秦雯打探，秦雯说他们这种特殊机构的人就是这样，没完成任务前突然离世，为了机密不外泄，所有的个人信息会被全部注销，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也是，这种手段苏可应该很清楚。她当初被研究所开除后，不也是这样被对待的么？也仿佛从来没有在世界上存在过。

“秦雯姐，可以让我看下薇妮学姐的照片么？到底是有多像啊？”一直在一旁观望的周安安突然跳出来，她笑得有些小心，像个为了得到糖果而腆着脸的孩子。她猜，苏可现在一定也很想看到。

苏可默契地朝她看了一眼。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话多的女生也没那么讨厌。但这样似乎很不礼貌，显出对逝者的不尊重。

“该干活了。”对面一直沉默的Lisa陈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她那里，而她只是低着头，早早地把眼神从苏可身上撤下，回到一贯的冷静之中。

苏可也回到位置坐下。她慢吞吞地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显示有封新邮件。她点开，竟然是秦雯的，送达时间显示的是10点11分。

就在刚刚。

秦雯在邮件里说，下班后要和苏可商量点实验的事儿，请她在停车场等她。

苏可思忖了一下，回复对方一个“好”。秦雯没有当面跟她说这个事，而是用邮件，一定有她的理由。而她要跟苏可说的，也一定不是实验的事儿。

邮件刚发送出去，工作台上的电子屏就跳出了密先生传唤的界面。苏可关掉电脑，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

这破天荒的友好举动，让屋里的人在这个不平淡的早晨，再次受到了惊吓。

天气好像在一天天地热起来，苏可觉得自己跟之前比已经穿得太过轻薄，一路走到停车场时，还是捂出了一身黏腻的汗。

秦雯站在原地看着苏可走过来，她把车门打开，示意苏可上车，苏可没多想就坐进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可觉得自己跟秦雯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她总是对苏可表现出理解和照顾的样子，总能冷静地维护苏可，必要时给出善意的指导和提醒。但又不会有任何情感上的亲昵。就像现在，她们同坐在一辆车上，秦雯却都没有微笑一下，跟她聊一聊生活里的无聊谈资。

“我们去哪？”还是苏可先打破的沉默。

“去我家。”秦雯说。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不曾有丝毫的分心。坐她的车真安全，苏可想。

秦雯的家在城西，跟苏可家正好是两个相反方向，离S.U.N.实验站有着不近的距离。苏可没有问她为什么不住得近一点，因为走进去后会发现，房间里根本没有生活的痕迹。

“你不住这里？”苏可问秦雯。

“嗯，”秦雯点点头，“我跟我男朋友住。这边一直闲着。”

她带着苏可朝卧室走，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些看不懂意义的杂物。秦雯从最下面抽出了一个相框递给苏可，“你看看。”她说。

苏可看了眼相框里的照片，不由得深吸了口气，“这是薇妮？”她轻声地问。

秦雯应了一声。

“怎么可能？”苏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很像是不是？”秦雯看着苏可，语气还是淡淡的。

“嗯，”震惊之余，苏可只能无奈地笑笑，“确实，挺像的。”

“她死了，是车祸，据说现场很惨烈，我连尸体都没见到，就被烧成灰了。”秦雯直直地盯着照片。“对不起，”怕苏可介意，她又赶紧道歉，“我只是想给你看看，让你也能理解下，我跟李燃他们为什么都那么惊讶。她从这个世界消失了那么久，一点踪迹也没有，网上所有的资料都删得干干净净，我只能带你到这里来看。”

“我知道，”苏可说，“之前我向你问过她，记得么？不过那时候你可没给我看她的照片。”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你……我也不会带你来这里的。”秦雯倒也坦荡，“我不希望她死后还受无端的人干扰。”

“干这一行是很残酷。”苏可联想到自己，表情竟也变得十分黯然。

“嗯，所以希望你以后也不要憎恨她。”秦雯突然认真地看着苏可。

“憎恨？为什么要憎恨她？”苏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因为你们太像了，”秦雯说，“慢慢地你就会发现，越来越多的人会比较你们，会在你面前提起她……你不知道吧？她跟你一样聪明，也曾是学术界的传奇呢。”

苏可被秦雯这样的直接搞得有点窘迫。不过她说得对，最可怕的事，是活在一个人的影子里，那样，你会永远看不见自己在阳光下行走的样子。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调整自己的心态的。”苏可说，“不过你能告诉我，薇妮出事时的具体情况么？”苏可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问出来。她其实早就想知道了。不知为何，顾小鹤第一次提起薇妮时，苏可就在心里埋下了一颗未知的种子。只是之前，她怀疑顾小鹤是否是在利用自己，而原因就跟薇妮有关。而现在她露出了自己的脸，周围把她和薇妮联系在一起的舆论像大山般压过来，让她本身忍不住好奇。而且就像秦雯说的，大家已经把她俩逼到了两相比较的风口浪尖。

“我说过了啊，车祸。”秦雯说，“一个意外。我当时也没在现场。”

“就这样？”苏可的语气明显表达了怀疑。

“你很聪明的，苏可。”秦雯说。“但我不确定你值不值得信任，所以我只把我知道的事实告诉你。”

“你之前跟我说，薇妮生前有个未完成的实验。你知道是什么吗？再生实验吗？”

“不是，”秦雯肯定地摇摇头，“‘再生实验’这个项目你不也知道还参与了么？并不是机密。不过可能跟植物有关吧。她一直很喜欢大自然，喜欢植物。要是她知道现在飞絮漫天给大家造成那么多困扰，一定会很难过的。她最喜欢看飞絮漫天了。”

是挺讽刺的，苏可心想。秦雯大概不知道她也很爱飞絮吧。

“所以她还是幸运的，对吧？至少眼不见心不烦。”苏可站起来跟秦雯告辞。“对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又把身子转回来，“你认识顾小鹤么？他跟薇妮，是什么关系？”

猛地听到顾小鹤的名字，秦雯还是懵了一下。

“你们认识？”

“嗯，之前在医院里。”苏可笑笑，“你还没回答我呢。”

“没去世前，她是他的未婚妻。”

“看来我不仅学术上是她的替身，生活中也是啊。到底生活对谁更残忍些呢？”苏可黯然地笑笑。不过秦雯肯定不会知道她说这话的本意。

“我走了。”她冲秦雯摆摆手。

“我送你吧。”秦雯说。

“不用。”苏可笑着把门带上了。

本来生活应该就此平静下去，我早已接受你离开的事实。可她刚来的时候，虽然隔着层层面纱，我还是觉得似曾相识。你们的思维方式那么相像，我明知道不可能，也想多善待她一点，就好像善待这世界上的另一个你。现在，我看见了她的脸，与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我又开始害怕你真的会被她取代掉，被彻底地遗忘。毕竟，除了顾小鹤和我，你已经被他人遗忘了。现在呢？他恐怕也要离我们而去了。

秦雯倚在阳台上，目送苏可的背影渐行渐远。她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秦雯认得，那是顾小鹤的。

（二）

“你还真知道这里啊？”苏可的语气很微妙，“看来秦雯跟我说的不是假话。”

真有意思，她想。这意义特别的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人迫不及待地参与到自己的生活里。

顾小鹤当然察觉到了苏可的异样，他转过脸去看了她一眼，问道：“什么意思？她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苏可故意咳了一声，“主要是你跟薇妮。”

一个急刹车，苏可差点撞上了车前方的挡风玻璃。

“你干吗？疯了？”苏可生气了，直接打开车门要出去。

“别走。”顾小鹤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苏可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愣住了，“放手！”她说，“你不知道这衣服下的手臂上全是丑陋的疤么？”

“我不在乎。”顾小鹤死死地拽着，根本没有放手的意思。“你身上有多少道疤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你一早就把一切告诉我了不是吗？那就是你说的，对我的坦诚。”

“可是你根本没看过……”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顾小鹤苦笑道，“不是嫌我不坦诚么？所以跟着她跑到这样的鬼地方来，打听我的过去。可是你坦诚过么？你跟密先生，你跟唐古。你有真的对我坦诚过么？”

苏可没有说话。她的身上还像之前那般裹得严严实实，是刚刚从秦雯家出来后换的。早上她发短信给顾小鹤的时候，就把这身旧行头顺手塞进了包里。她根本没打算让顾小鹤知道她容貌复原的事情。本来刚刚还占着上风的自己，被顾小鹤“坦诚”二字那么一逼，竟然忍不住羞愧起来。

“你是不是有些搞错了，”苏可平静下来，缓缓答道，“刚刚那些问题，不是我们这种合作关系该考虑的，是不是有点过了。”

“那你干吗要去调查我？”顾小鹤的语气也缓下来。

“因为，我不想被你利用，为了那个女孩。”苏可重新坐回到车里，“现在可以放下了吧。”她对顾小鹤说。

“对不起！”顾小鹤说着松开手，“不过我真没想到秦雯会带你来这儿。”

“是我不该跟你说，还让你来接我。”苏可说，“本来是想着正好晚上聊一聊的。干吗要你来接我呢？可是一想到这边这么偏僻，能让我觉得放心的，只有你了。”

顾小鹤的眼神又变得柔和起来，“那先回去吧，”他说，“希望刚才的急刹车，没有损害我在你心中最安心驾驶员的形象。”

“已经损害啦。”苏可偷偷笑道。

“你很容易掉头发吧？”快到苏可家的时候，顾小鹤突然冒出了那么一句。

苏可条件反射地用手捂着头，用指甲拨弄着蓬勃的短发。她曾经是长发的，但它们都随着那场大火消失了，相同的是它们都很容易掉落，就像飞絮轻飘飘地就可以离开母体一样。苏可曾经提溜着一大屡长发问唐古，她是不是要秃了，他笑着把她抱起来，说，那你也是世界上最美的秃子。

情话多可怕。苏可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是。怎么了？”她转过脸去望着顾小鹤。

“你知道今天有人给你做了DNA身份鉴定了么？用的就是你的头发。”

“谁？为什么要鉴定？”苏可觉察到了一丝紧张的气息。

“鉴定你是不是，薇妮。”顾小鹤把车停在路边，正好邻着护城河，可以看见夜晚的月亮。下弦月，发着微光。

“什么薇妮？”苏可有些心虚，“我跟薇妮有什么关系。”

“是啊，谁知道呢。”顾小鹤似笑非笑。“我也觉得奇怪。”

“你看到我昨晚发给你的短信了么？”他又问。

“嗯，早上刚看到。昨天手机坏了。”

“唉，就是觉得有事情发生。你呢？做鉴定这事不觉得很奇怪吗？”

“是，挺奇怪的。”苏可说，“看来明天要去问问了。”

顾小鹤听出了她语气里还有犹豫的隐情。

“苏可，你没有什么事要对我说么？”

“有啊！”苏可笑笑，“不过我今天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了。你刚刚这个消息，让我一时来不及消化。”

“嗯。休息吧。”顾小鹤点点头，跟苏可一起下了车。

“你不用送我的，我自己上去就行。”苏可说，“我们这个小区有灯。”

“要送的，不然你一个人搬不上去。”顾小鹤说着往车的后备箱走去。“过来看看吧，”他朝苏可招手，“我送你的礼物。”

苏可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干吗突然送我礼物？”她疑惑地问。

顾小鹤笑笑，利落地打开了车的后备箱——一个平躺着的实木雕花置地穿衣镜。

“那么美的身体回来了，不打算仔细欣赏下么？”

顾小鹤说着，轻轻扯掉了苏可的面纱。

第六章　三天后的约定

（一）

现在，苏可想的问题是：复原是暂时的，还是永恒的呢？

密先生并没有跟她仔细交代这个细节，苏可也没有问。虽然从准备注入试剂前她就在心里疑惑，但是对未知的不确定，阻止了她发声。密先生手上握的筹码足以驱使她做任何事，她无力与他谈条件，只能把万分之一的可能抓住。

墙上的挂钟在走，苏可听着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心中自然地摆放进一个用来倒计时的沙漏。

她把身上的衣服脱掉，像只轻盈的小鹿般钻进了浴室。她轻轻地关上门，在硕大的全身镜前肆意地观望着自己的身体。穿衣镜是顾小鹤送的，即使她十二万分不情愿。但最后她还是拒绝了他要帮忙搬进来的好意，自己吭哧吭哧把它挪上了楼。

她确实需要它，就像此刻。

是的，顾小鹤说得对，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自己重生的身体呢。如果不是彼此之间有着太多的难填的沟壑，他的体贴行为看上去简直完美——即使什么都没说，他也总能提前把一切为她考虑妥当，哪怕是这样的小事。

多么像完美恋情啊！苏可自嘲。可是顾小鹤送来的镜子，根本不是献殷勤的礼物，而是一记打脸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苏可脸上，不动声色，却耀武扬威。

她还记得自己被揭下面纱后的狼狈，被揭穿的感觉像被扒去衣衫后的被迫裸奔。

“所以昨天玩消失，就是因为这个？”对方也在愣了许久之后，才开始不满地质问。

但是苏可立即敏锐地捕捉到顾小鹤语气中的飘忽。他原先准备好的态度不是这样，他原先一定做足了让她难堪的准备，却在看见她的脸之后，态度突然起了转变。虽然他在努力掩饰，但苏可察觉得到。

奇怪，他们就是这样地彼此了解。

“像薇妮么？”苏可突然有了底气。她扬起脸盯着对方，语气绵软却直接。

顾小鹤被问住了，原先必胜的气势被打压了大半。

“是……挺像的……”顾小鹤说。他觉得没什么必要跟苏可兜圈子，她问出来的每一句，都布好了前兵后阵。

“原来让我做好思想准备，是这个意思。”说完，顾小鹤又补充了一句。他笑得有些勉强，勉强里掩饰不住苦涩。

“是谁呢？”苏可也假装懊恼地歪着脑袋，“那个通风报信的人么？看来她也没告诉你全部啊，害得你没准备充分。”

“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是谁不重要。”苏可摇摇头，“是啊，我怎么忘记了呢，你顾小鹤也曾是S.U.N.的人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又跟薇妮有关，他们怎么能不让你这个曾经的未婚夫知道呢？”

顾小鹤没有说话。

“所以啊，反正话已经说开了。”苏可把手一摊，“告诉我，做鉴定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很聪明么？”顾小鹤说，“难道猜不到？”

“猜不到！”苏可赌气似的把脸转到一边。

顾小鹤倚着车门，索性也抱起手臂不吭声。

“为什么呢？”过了很久，苏可终于开口了。只是听起来疲惫而感伤。“难道他是在怀疑，我是某个谁吗？”

“不是怀疑，是害怕。”顾小鹤转过来望着苏可，毕竟她的脸让他都觉得恍惚。

“结果呢？”苏可冷笑，“结果是他可以高枕无忧，放心自己只是想多了吧。不过，Lisa陈最后告诉你说，我不是薇妮的时候，你有没有失望？”

“你竟然会猜到她？我还以为你会猜秦雯……”顾小鹤避开了苏可最后那个问题。

“一开始我的确以为是秦雯告诉你的，毕竟她今天也很反常。可是你连密先生对我DNA鉴定这事都知道……只能是他身边的人。除了Lisa陈还有谁。”苏可笑道。“何况你们几个人，可都是同门师兄妹，当年威震学术界的三驾小马车。”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了解我的过去了？”顾小鹤略微惊讶。

“我也会反击的，”苏可轻轻地哼了一声，“总不能一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吧。”

对方的神情让顾小鹤又从一种迷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跟薇妮完全不同，他对自己说。

“确实聪明。”他说，“不过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难道在你心中，我就那么差，嗯？”说到这里，顾小鹤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形容，只能无奈地摊开手。

“谁知道呢，哪方明哪方暗？”苏可微微地眯起眼睛，“不过有一点，我现在就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这是我的脸，从我出生，从我被那个不知道去哪了的母亲和从未履行过抚养义务的父亲生下来，被叫作苏可起，就有了这么一张脸。是苏可，不是薇妮。”

突然又听到薇妮的名字，顾小鹤忍不住心头一颤。

“不知道去哪了的母亲，从未履行抚养义务的父亲。”顾小鹤重复着苏可的话，“所以你获得了想要的以后，又恢复会咬人的状态了？”

“是啊，”苏可答得坦然，“一点儿也不像你的薇妮吧。”

“嗯，不像。”顾小鹤笑得黯然。

她看见顾小鹤点了点头，随即把脸转向窗外。自己并不是薇妮，他也许会觉得这个结果有些残酷。

“其实我很好奇，你和密先生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呢？”苏可把话题一转，“从一开始我找到你并请你带我去找密先生时，你对他的描述里，就处处充满了怀疑和防备。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呢？你那时候就提到薇妮……还有今天，秦雯跟我说起薇妮的时候，也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我很好奇，薇妮到底怎么了？”

顾小鹤眉头紧锁，好像还不知道如何去回答苏可一连串的发问。苏可笑了笑，即兴冒出一句：“难不成你们是情敌关系？有意思，一个导师和两个爱徒之间的三角关系。”

“他是薇妮的养父，”顾小鹤立马打断了苏可，“薇妮说，他们情同亲生父女。”

“而你并不这么认为。”苏可也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测太过冒失和恶毒，现下终于安静下来，回到正常的交流频道里。而且她怎么突然觉得，刚刚脱口而出的三角关系，细想下来，好像更适合这个局面里的自己。

“也许有天我可以跟你讲讲薇妮，但我现在还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顾小鹤说，“而且我也想知道，你跟唐古过去的事情。就当是两个失恋人的疗伤回忆吧。”

“过两天吧！”苏可对顾小鹤说，“给我点时间消化，我应该可以跟你讲讲自己。”

“那我也同时好了。”顾小鹤说。

“回忆不会更伤心么？像重走了一次当时的路。”苏可扬起下巴。

“总不能一辈子不面对，何况有同路人陪，总会好些。不过说了这么多题外话，扯了那么远，我最想知道的，是你拿什么跟密先生交换的？我们一开始的计划，好像不是这样吧？”

“嗯，”苏可默认，“今天瞒着你，也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说。不如都等三天后吧，等我这两天把事情处理完了，就都告诉你。”

顾小鹤帮苏可把穿衣镜从后备箱里搬出来，自己回去重新启动了车子。苏可看着他驾着车越走越远，沿途驶过的荒郊楼房里灯光零星，在广袤的夜色里被包裹得像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一天就要过完了，她想。而沉重的穿衣镜，还在等待她搬往驻地。

现在她站在好不容易搬进来的穿衣镜前，一边想着晚上发生的事，一边用手一寸寸地来回摩挲着腰腹。那是她自己最喜欢的部分，像柔滑的蛇，可以悄无声息地缠绕在爱欲里。

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爱了，所有的剔透与光洁，都像碎裂的帛锦般，惨淡地映射出旧日的荣光。她不得不想起一年以前的自己，二十几岁的自己，还没有从那场大火中死里逃生的自己，还没有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自己。而此刻镜子里呈现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顾小鹤想，他也对苏可撒谎了。告诉他苏可摘掉面纱的，的确是Lisa陈。但是告诉他做DNA鉴定这事的，却不是她。

收到Lisa陈信息的时候，顾小鹤还是有些意外的。他平时跟她联系不多，只偶尔的会在年节时分，她会叫上他还有秦雯三个老同学一起聚个餐。但是那餐食总是凄惨冷淡的样子，因为薇妮离开的事实横亘在彼此之间，怎么跨都跨不过去。Lisa陈的小心思，秦雯心知肚明，有时候她提醒顾小鹤，顾小鹤只是摇摇头，说他不会让Lisa陈误会的。大概也是从小骄傲的缘故，Lisa陈也从未紧逼。

但是今天她却告诉顾小鹤说，有事发生了：一向全身武装的苏可，第一次把面纱取下来，以正常的状态示人。

然后她又问：你把她介绍给密先生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她为什么戴着面纱么？密先生也不会不知道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顾小鹤这么回复她。

但是一定跟再生实验有关系。你晚上如果能见到苏可的话，就会明白了。Lisa陈说得含糊又确定。

其实今天上午密先生让自己把苏可叫过来时，Lisa陈的心里就起了疑心，虽然在别人看来这举动再正常不过。但今天注定是不普通的，因为这个本就来路不明的苏可揭掉了面纱，面纱后的脸，化成灰Lisa陈都认得——那是薇妮啊。密先生第一次把苏可这个野路子带来S.U.N.时，Lisa陈就调查过苏可。当时不是因为预知到她会跟薇妮有关，毕竟薇妮早死了，而是想了解密先生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她想知道苏可到底有什么天大的本事，会不会对自己在S.U.N.的地位产生威胁——毕竟在顾小鹤出走、薇妮死掉后，密先生的三大得意门徒中，只剩她这唯一一个，再努努力，总有一天S.U.N.的未来是属于她的。何况相比于那两个走掉的人，她又是那么忠诚。至于同样是亲徒弟出身的秦雯，密先生可从来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而事实上，薇妮去世后的这两年，密先生的确非常倚重Lisa陈，许多机密项目也是由她对接，包括与R集团的日常往来。如果不是苏可，Lisa陈现在还会依然春风得意，而顾小鹤，也迟早会来到她的身边——毕竟她是未来唯一可能洗脱他父亲冤屈的人。

可一切都在苏可到来后变了。她太聪明，太天才，让Lisa陈根本无力对抗。在苏可面前，Lisa陈几乎沦为端茶送水的老妈子。而顾小鹤从把她介绍给密先生，到之后一直跟她保持紧密的联系，Lisa陈更是全都知道。她只是没有把这些报告给密先生。现在苏可摘下面纱，竟然长着一张跟薇妮一模一样的脸，这不仅让Lisa陈震惊，也吓着了密先生。

密先生已经把苏可的头发当作取证，去做DNA鉴定，与薇妮的身份秘密比对。看来，密先生虽然清楚苏可来S.U.N.的动机，却不曾知道苏可真实的长相。一切跟Lisa陈自己的猜测一致——苏可并不是某种宗教的教徒，她把脸和身体遮起来，并没有其他更神秘的原因——她毁容了。而这恰好与再生实验对接得天衣无缝。

Lisa陈没有把DNA鉴定的事告诉顾小鹤，但她不知道的是，还有另一个知情人。

看似消极避世的秦雯，一双眼睛其实一直在盯着密先生——特别是苏可来到S.U.N.之后。但秦雯查不到苏可，就像世人查不到薇妮一样。苏可的过去，是一张白纸，连身份信息都没有，还终日裹着头巾面纱。但是顾小鹤又跟她走得亲近，这很奇怪。直到今天，她看见了苏可的脸。

虽然她努力镇定，那一刻，她还是以为薇妮回来了。她甚至觉得，碰巧也没身份的苏可就是薇妮，薇妮没有死，她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忘记了自己是谁，或者说，她在伪装。

但后者的可能性随后就被否定了，苏可不可能是在伪装，否则，她不会露出薇妮的脸引发怀疑。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前者了，而密先生更不可能对目前的状况视而不见。

果然，密先生刚一听见风声就把苏可叫过去了，他必须亲眼见一见。于是，下午的时候，趁着密先生和Lisa陈都不在，秦雯溜进他的办公室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密先生果然在秘密核对苏可的身份，不需要提取其他的，一根头发就足够了。

而DNA身份核对显示，苏可不是薇妮。她们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幻灭感又临幸了秦雯一次。好在，她已经有免疫了。

同顾小鹤一样。

（二）

“明天就是阳平大火三周年祭了。”从苏可那里回到家后，顾小鹤收到了秦雯的信息。

“我知道。”他简短地回复道。

到阳平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秦雯把车停在路边，隔着车窗远远地望着那片已被围起来的废墟。无数的鲜花堆积在封锁起来的铁围墙边，有人在烧纸，微弱的火光映亮悲伤的面容，所有的往事就此缄默。

三年前那场世人震惊的大火，把阳平区几乎烧尽了大半。存储易燃化学物的仓库起火，数次爆炸殃及了方圆数十里的工厂和房屋。那时候薇妮就住在不远处某小区，还好只有震感和间断掉落的碎玻璃，和小部分人员的受伤报告。事后薇妮说，那场大火烧得太蹊跷了，不应该就那么平白无故地爆炸了。

“都已经定性了，就是物流公司没储存好。”秦雯说。

薇妮最后搬离了那个小区，搬家那天，秦雯和顾小鹤一起去帮她打包，房间彻底空掉的时候，薇妮站在裂成蜘蛛网状的落地窗前，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也是春天，站在这里朝外面望过去，漫天都是飘扬的飞絮。特别美，真的。”

她就是喜欢那些虚无且无谓的东西，却不让人讨厌，秦雯想。也不知道她若还活着，看到现在柳絮肆虐给民众的生活带来了那么多不好的影响，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

秦雯望了一眼亮起的街灯，把车子重新启动。也好，也好薇妮现在不在了，不再是密先生最得意的学生，不用承担苏可那样的角色，去绞尽脑汁地想怎样解决飞絮漫天带来的诸多问题。她原是那么在意一切微小情感的可人儿。

秦雯把车子掉了个头。就在准备踩上油门扬长而去时，她看见了顾小鹤。

顾小鹤站在北方春夜的干燥大风中，面朝着封锁的铁大门，头发被吹成一副脆弱的模样。秦雯的嗓子像是突然着了火，哑了，发不出声音。她打开车门，沉默地走到了顾小鹤面前。

“好久不见。”秦雯说。这真是老套的开场白，但越老套的又总是越真实。

“嗯。”顾小鹤没有看她，虽然他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惊讶。

“是因为我昨天的短信么？其实我也没有一定让你来的意思。”

“你多想了，习惯而已。”

“你该不会也每年都来吧？”秦雯倒是有些意外，“可我好像并没有看见你。”

“一共也就两年吧。”顾小鹤用手抵了抵冰冷的钢铁，“其实也挺不知不觉的。”

他淡漠而平静的语气，一下就把秦雯激怒了。

“你是来告诉她，生活也不过如此地继续么？”

“我怎么告诉她？”顾小鹤苦笑了一下，“我们两个人也挺可笑的，她又不是这场事故的遇难者，干吗要到这里假惺惺地祭奠。”

“你可以不来！”秦雯一把推开他。但是顾小鹤的话还是戳到了她的痛处，不知道怎么，她突然就很想哭。

“她不是遇难者，可她是因为调查这次事故才死的。”秦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我们呢？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其实我是来道别的。”顾小鹤没有接着秦雯的话说下去，他像是突然跳到了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也许我准备好迎接新生活了。”

“是苏可么？”

“嗯。”

“很好，”秦雯说，“那天你来接她，我站在窗前都看到了。恭喜你，终于找到了替代品。”

“何必要伪装得这么恶毒呢？你明明对苏可还是很好的。”顾小鹤叹了口气，“而且我也不是在看见她的脸以后才喜欢她的。”

“你跟她之间到底是怎么认识的？”秦雯终于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你是故意把她送去密先生身边的么？”

“算是吧，只是现在，一切好像在逐步偏离我的预估。也对，可能真的还是那位密先生更高一筹。”顾小鹤自嘲道。

“不然他能让薇妮的死过了这么久都无解么？”秦雯的眼神也忽地黯淡下来。

“你相信吗？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薇妮是死在这场大火里的。”顾小鹤踮着脚，似乎是想看一看铁墙里锁住了什么，“这样，至少她还会跟着灾难一起，被更多的人铭记，而不是像现在，一个凭空消失的孤独木偶，悄无声息地离开，却没有人知道她曾做了什么。”

他告诉秦雯，薇妮说她当初跑下楼，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被一层飞絮托着。“你们都觉得她是太紧张出现幻觉，只有我信她。”

大风突然变得又冷又浩荡，秦雯整个人禁不住哆嗦。

“你相信一切会水落石出么？”她问。

“先回去吧。”顾小鹤说。

（三）

“你最近每天都加班到这么晚？涨工资么？”

苏可从S.U.N.里走出来，抬起头便看见顾小鹤端着两杯咖啡站在台阶下面，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她低头看了下表，已经快要到十点半了。

“难道你这两天都在这里站岗么？”苏可笑笑，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咖啡。

“反正我也没别的事，不如多关心关心我的病人。”顾小鹤耸耸肩，“真的没有涨工资么？S.U.N.还跟以前一样黑啊。”

苏可翻了翻白眼，“你今天怎么来了？还等到这么晚。”

“因为我牢记我们的约定啊，”顾小鹤仔细盯着苏可的脸，把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全看在眼里，“难道你忘了？”

咖啡在嗓子眼打了几个转才咽下去，苏可把眉眼低下来。“是哦，”她含糊地应道，“这两天太忙了，脑袋有点懵。”

顾小鹤没有理会苏可故意作出的自然，他把自己喝光的咖啡纸杯握在手里，倚在车门前的身体突然转了过去。“你看今晚的月亮，好亮啊。”他说，“实验做累了，就看看夜空吧。”

苏可听话地抬起了头。是很亮啊，她想，很适合思念。

本来就很寂静的深夜里，徒剩两人的沉默。苏可看了一会儿，又把头低下来。她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顾小鹤的背影，心里怎么就觉得有些酸楚。

他是在思念着谁么？她想。在这月色清朗、暖风拂面的春夜里，最适合回忆往事。他们都是失去了爱人而独自苟活的人，不同的是，顾小鹤的梦已经走远后不再回头，还留下一大片旖旎以供缅怀，而自己的梦却是碎落一地后重新组合成的恶灵，夜夜噬心，在恨意与自责之间来回切换，叫人彷徨。

“你也喝这么甜的咖啡么？”苏可对着顾小鹤的背影问道。

“还习惯么？”他转过身来，看着苏可把将空的纸杯托在手上，“糖和奶我都加了两份。”

“挺好的，”苏可笑了笑，“我喜欢把咖啡喝成咖啡奶茶，你的习惯对我正好。不过你这样根据自己习惯加东西，很多人会不喜欢的。”

“这不是我自己的习惯，”顾小鹤说，“我都喝冰美式的。”

“哦，”苏可有点尴尬，“也对，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土。”

“没有，”顾小鹤笑着打圆场，“就是上次一起喝咖啡，恰好记住了。”

上一次？苏可好像有点忘记了。她总是很少关注生活里的细节和其他事。

苏可迷惘的表情让顾小鹤有些怅然。时间并不久远，就在前两天，她从秦雯家出来后上自己车的那次。在送苏可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要去商场买个东西。她在商场里逛，他就在等候区喝咖啡消磨时间，顺便给她也买了一杯。“要双份的糖和奶。”当时她那么跟自己说。

也许她当时一心都扑在了如何掩饰自己已恢复容貌的事实上。顾小鹤想。她去副食区选购东西，自己就等在一旁啜着咖啡，像以前和薇妮在一起逛商场时一样。一模一样的场景，甚至连口味都一模一样，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而错觉终究是错觉，如果没有有效的证据呈现事实，就要立即清醒过来。

“我送你的那个镜子，好用吗？”顾小鹤想到这里，就闲话了一句。

苏可想到自己站在镜子前自我审视的姿态，觉得都是闺房之事，一下被问到，竟然觉得有些羞涩，不知不觉红了脸。

“镜子嘛，都一样，都照得清楚。”

“哦，”顾小鹤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你后来一个人搬上楼，顺利么？”

“有电梯，怎么不顺利。”苏可说。她想他是不是在暗示那一天自己没有邀请他帮忙搬。可是之前刚刚唇枪舌剑后，她不敢保证再跟他多相处一会，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措手不及。至少，他一定会接着追问密先生是如何帮她恢复容貌的。那时她还没想好要怎样解释“人体实验”，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接受她的解释，不如先干脆地拒绝，不留烦扰的机会。

“其实你对我很戒备，”顾小鹤干笑了两声，“那干吗又要同意此时的约定呢？”

苏可心嘭地往上一提，又簌簌地往下掉。对啊，她都已经忘了几日前的约定，原来顾小鹤绕了这么多弯，就是要提醒她这个。

这样一想，她就有些生气。

“对啊，”她冷笑道，“我为什么要答应呢？那现在反悔来得及么？”

“都行，”顾小鹤倒是淡定得出人意料，“反正你想问我的，是薇妮和密先生之间的事情，你当然随时都可以反悔。这只是说明你不想知道了而已。”

苏可愣了一下。这两天忙着人体实验的秘密计划，她把之前生活中的诸多疑点都暂时遗忘了。顾小鹤的话把她拉回了迷雾重重的现实，她想起秦雯跟她说的那些话，还有顾小鹤针对密先生的不满，以及自己跟薇妮间的种种。

“你觉得，”苏可转换成询问的口气，“密先生利用我，想方设法地得到了那些病患，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问我么？”顾小鹤望着苏可。

“他曾经也算是你的准岳父吧，”苏可回应他，“又是同一个学术圈，你应该很了解他。”

“可是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了？”顾小鹤反问，“我让你想办法介入实验，结果你就恢复了。然后直到现在，还在遮遮掩掩。”

“对，我是已经知道了，”苏可坦言，“但是我想听一下你的猜测。对手的眼睛往往最尖锐，说不定能解开我至今迷惑的部分。”

“那你就随便听听吧！”顾小鹤皱紧眉头，“因为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造福人类，而是要淘汰人种。碰巧有你的恶作剧顺水推舟，他便抓住机会。现在，他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你想让他回头，是不可能的。”

顾小鹤的发言让苏可再一次陷入紧张。

“我并没有想让他回头，”她说，“而且他根本不会回头。”

“哦，这么快就同仇敌忾了。”顾小鹤说。但他丝毫没有进一步咄咄逼人的意思。

“不是的，”苏可没有对顾小鹤话语里的嘲讽感到生气，“我的意思是，我阻止不了他。没有能力去做的事情，当然不用想。”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阻止不了呢。何况他一定非常需要你。”

“需要我么？万一我又弄巧成拙，像飞絮这次的事故一样，被反利用了呢？你要知道，密先生正是利用了我的失察，才顺其自然地引入人体实验。对，就是人体实验，你猜的不错。”苏可终于敢诚实地面对自己心底的内疚。即使恢复了容貌这事让她开心得几乎上了天，内心的忐忑，却一直如影随形。她一想到1717房间里那些整齐而沉默的床位，心里就忍不住哆嗦。更何况，那些患者里，还有唐陌。

“没有你上次的事，他自己也会找出下一个。”顾小鹤反过来安慰苏可，“所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我们联手，阻止他的阴谋。”

“阴谋？”苏可喃喃。没有更有力的证据支撑前，她还是抱有侥幸心理的。如果密先生说的都是真的，那人体实验确实没有什么不好，而且他今天上午还保证说那些被试者明天就会醒来。但是，也许是心虚，苏可并没有打算向顾小鹤公布人体试验的细节——比如那些处于昏迷中的被试者。

“人体实验有那么可怕么？”她试探性地问顾小鹤，“毕竟你也只是自己猜测。其实，按照密先生的说法，这只是一次不被伦理接受却在科学研究中有重大意义的试验。如果成功了，整个人类的未来都会被改变。”

“哦，所以你相信了，是吧？”

“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说，一切生命本质上都是趋利的，人更不例外。我是个俗人，当密先生给我选择的时候，我当然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

“我知道，”顾小鹤叹了口气，“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痛苦，这个时候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责你，就太无耻了。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了。”

“罪恶发生时，我们可以选择不去抵抗，但至少可以保持沉默而不是沦为帮凶。”苏可轻轻地说，“如果‘人体实验’真的有很严重的问题，会威胁到那些患者的生命，我当然会选择退出，即使之后会一辈子与丑陋和伤疤为伍。但是薇妮一直都相信密先生，也一直不太能认同你对他的评价。所以我那天才会问你，薇妮和密先生还有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初我去医院找你，也正是因为了解到你曾参与过再生实验，也曾在S.U.N.任职，但是后来突然中途退出……你和秦雯都对薇妮的死有异议，肯定也和密先生有关……顾小鹤，我对你有太多太多的不了解，你让我怎么确定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所以我来找你，”顾小鹤把车门打开，“时间还很长，来得及授业解惑。”

“那好吧。”苏可说，“这一次，你会对我袒露多少呢？”

“全部，”顾小鹤说，“但是你相信么？”

“我相信啊！”苏可坐下来，“事已至此，还有什么秘密，需要大费周章地隐藏下去呢。”

“那你呢？”

“我也一样。”

（四）

顾小鹤永远也不会忘记T121年4月18号的那个黄昏，当手机铃声把他从睡梦中震醒，他望了眼房间空地上落进的血色暮光，内心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绝望。

“天已经快要黑了。”他想，“怎么睡了这么久呢？整整一个下午。”

“薇妮出事了。”电话那头，密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克制，而克制的背后，是不忍说出口的沉默。

“她怎么了？”顾小鹤感觉自己握着电话的手正在颤抖。

“车祸。肇事司机已经逃了。”密先生顿了顿，像是在控制情绪，“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现在才接？你去哪了？”

昨天？顾小鹤返回手机的主界面，果然看见屏幕上显示“4月18号，星期日”。

不可能。他明明记得今天是周六，早上薇妮还让他去办公室帮自己看一下实验，还遇见了密先生，跟他攀谈了两句。实验一切正常，他吃完午饭就回家小憩了一下，还约定晚上跟薇妮一起去南街吃东西。她信息里说自己今天会有个重大发现，到时再跟他说，怎么可能一醒来就到周日了。

他睡了快30个小时，还有那么多薇妮和密先生的未接来电都听不见！

“她现在在哪儿？”顾小鹤跳起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穿着睡衣夺门而出。“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一切是怎么回事？”他一边跑一边冲着电话里喊，“哪个医院？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已经火化了。”密先生说。

顾小鹤的手指，僵在了电梯里楼层1的按钮上。

和薇妮真正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公开在一起的时间，不过刚刚一年。但是顾小鹤知道，他们已经相爱很久了。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密先生的家里。那时候他还在读高中科技班，密先生是他们班的校外导师。一次周末，密先生组织他们班上成绩最好的几个同学去科技馆看展览，晚上的时候，顺带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薇妮系着小围裙，很开心地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她说自己跟做饭阿姨一起为大家准备了甜点，是覆盆子冰淇淋。

当时是九月，初秋的天气，到了晚上就会有丝丝凉意。她穿着薄薄的米色开衫，扎着两个马尾辫，笑起来像暮春般温暖。

“这是我女儿，薇妮。”密先生这样介绍她。

薇妮比他们都小，却跟他们同级，在另一所同样有名的中学。密先生说她刚转学来这座城市，想多认识些朋友。

吃完饭，大家坐在一起闲聊。顾小鹤就坐在薇妮旁边，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服，说：“我听说密先生不是没有结过婚么？而且，你长得也并不怎么像他呢。”

薇妮刚刚还笑容洋溢的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忧愁，“你观察得真仔细，”她说，“其他人都没说呢。”

“他们可能心里也这么想，然后想完就忘了。”顾小鹤说，“但科学家要有实证精神。”他摆出严肃而老成的样子，逗得薇妮又乐了起来。

他们逐渐变得亲密而熟悉，无话不谈。薇妮告诉顾小鹤，密先生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是养父。她离开家来到密先生身边，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因公罹难了。密先生跟父亲是多年的老友，又是至交，受父亲所托，便把自己带到了这座城市——自己的身边。

“我们以前的家，是个小城，不像这里这么繁华，但很安逸。”薇妮说，“家门口有条河，院子里还有棵大杨柳，每年春天，柳絮纷飞的时节，父亲就会结束他一年的工作回到家里来看我。那是我每年最快乐的时候。”

“你妈妈呢？”顾小鹤问。

“不知道，”薇妮摇摇头，“我爸说她去了个很遥远的地方。后来我爸最后一次离家的时候，也说自己去了很遥远的地方。密叔叔说他死了，可我觉得，他只是去和我妈团聚。他们一定还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等着我。”

薇妮的话让顾小鹤很难过。看上去那么鲜亮明媚的女孩，背后竟然有那么多酸楚。

其实那时候的顾小鹤根本谈不上什么观察或推理能力，他只是喜欢薇妮，却不太喜欢密先生，隐隐觉得这两人不会是一类。如果非要定义，也只能说是眼缘了。

父亲是科学家，养父也是，薇妮有得天独厚的天分，又有后天的平台，将来的成功几乎是轻而易举的。这让顾小鹤跟薇妮之间的关系，常常呈现出微妙的态势。他们一起参加比赛，一起申报课题，考同一所大学和研究所，在学术竞争中不相上下，在情义试探中彼此猜测。就那样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那场震惊世人的仓库爆炸案，他和她终于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彼此坦诚，彼此和解。

他都来不及告诉薇妮，自己有多爱她，她就仓促地离开了。等到顾小鹤恢复理智，前去找密先生质问，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我通知了你，”密先生说，“可是你不接电话，我根本找不到你。”

“我怎么会睡那么久的？”顾小鹤说，“那天我见完你，就直接回去了。”

“你还去吃了个饭，”密先生站起来，走过去拍拍顾小鹤肩膀，像每一个迟暮的长辈面对生猛的后辈那样，“我们不要再自相残杀了。薇妮打了你那么多电话，一定是有话跟你说，可惜你也没能听到，不然，也可以讲给我听听。”

“她都好久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了。”说到这里，密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那么着急要火化？”顾小鹤不想被对方似真似假的悲伤扰了神智。

“尸检做过了，程序也走完了，没有哪一步违规。”密先生转过身去，声音又恢复成往常理智的样子，“不需要解释‘为什么’。”

“那骨灰盒呢？”顾小鹤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葬礼你打算什么时候举行？”

“骨灰我会带回她家乡，没有葬礼。”密先生望着顾小鹤，“你不会忘了薇妮的身份有多特殊吧？特别是在现在这种局势下。”

“那就意味着，薇妮从此在这个世界中消失了。”顾小鹤也直视着密先生。

密先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们一起生活多少年了？”顾小鹤突然笑了，“我第一次和薇妮认识的时候，她刚被你收养吧。我们认识十年，你们也是十年。这时间也不短了，你真挺大义灭亲的。”

密先生的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顾小鹤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在那之后的两年时间里，他几乎销声匿迹，只在跟Lisa陈和秦雯的聚餐上偶尔露个面，却话少得可怜。时间把一切都封锁起来，他甘愿做一个凝固的标本。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使命。他只是在等待。

（五）

“你对薇妮的死因，到底抱有什么怀疑？”苏可问顾小鹤，“还有薇妮经历的那次爆炸……欸，等一下。”苏可突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跟我描述的那个爆炸案，怎么跟我当初出现幻觉时的场景，那么像？”

“是有点。”顾小鹤说。但他并没有打算往下深究，神情里都是回忆往事时，掩不住的悲伤和落寞。

“不只是有点吧。”苏可对顾小鹤的表现有些不解，这么重要的信息，他这么无所谓地就放过去了。或者说，既然他把一切都记得如此清楚，自己当初跟他描述那个幻觉的时候，他怎么没有提起。

“不对，他提起了。”苏可想。进电梯的时候，他问过自己，记不记得那个女孩电话里说了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可一下子全乱了。那不是幻觉啊，那是发生在薇妮身上的，真真切切的事情，可是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中？

“现在轮到你了。”顾小鹤说。

他的话打断了苏可一连串的思虑，让她忍不住有点恍神。

“啊，什么？”苏可使劲地摇晃着脑袋，“可是你好像并没有说完啊。”

“有来有往，方能善终。”顾小鹤说，“何况我说了这么久，嘴巴都干了，想歇一歇。”

“那好吧！”苏可说，“我就不那么矫情，直接说了。”

第七章　追忆似水年华

（一）

春天的时候，苏可决定结婚了。那天从星巴克出来，她就去买了一套胭脂粉的轻奢婚纱礼服。照镜子的时候，她想象着唐古站在身边的情景，不自觉就笑出声来。那套衣服很贵，刷卡的时候，她轻轻蹙了下眉头。

“他不喜欢婚纱，不喜欢戒指，不喜欢一切仪式性的东西。”苏可对古琦说。古琦曾是她的好朋友，为数不多的，甚至是唯一的好朋友。但现在，也快要不是了。唐古不喜欢古琦，她便和古琦越走越远了。古琦说苏可在唐古面前整个人都是魔怔的，说这话的时候俩人正坐在城市最中心的咖啡厅里，苏可对古琦说，我们以后得少见面了，唐古不喜欢。古琦把新买的唇彩涂在嘴上，狠狠啜了口咖啡后就踩着高跟鞋走了。四月的下午，阳光又冷又轻薄，苏可长久地盯着古琦留在杯盖上的橘色唇印，不自觉就坐到了天黑。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她就决定，去买一件轻奢婚纱结婚。仿佛她必须要据此，在古琦和唐古间做出一个非此即彼的决定。

我还是更爱你的，唐古。苏可咬了咬嘴唇，提着硕大的衣袋融进微寒的夜色中。

唐古总是会第一时间看向苏可，就在她推开门，元气满满地喊一声“我回来了”时，尤其当他正坐在门边的小吧台上，百无聊赖地喝着一杯调得乱七八糟的鸡尾酒。

苏可踢掉鞋子，拎着礼服轻手轻脚地走到唐古身边。“阿古。”她弯下身，温柔地蹭着他的脸。

熟悉的古龙水。没有烟味。苏可深深地吸一口气，感受他厚重的冰凉的手撩上她的脖颈。

“怎么这么晚？”他把脸转过来，深邃的目光望向她，像是要看破她所有的秘密。

“唔，”苏可不安地点点头，“有事耽误了一下。”

“你去见古琦了，对么？”看样子，唐古并不打算放过苏可。

“就是一起喝了点东西。”苏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像是突然累瘫了。

“跟你说了，少和她在一起。”唐古呷了口酒，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让苏可捉摸不透的表情。

为什么呢？苏可想问他。她一直都奇怪这两个她都爱的人，为什么刚一相见就那么憎恶彼此。但她谁也没问。有时候，苏可对这个世界上无法解释的事，都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直到躲不过了才会被迫做个决定。现在她把礼服拎到唐古面前，就是想告诉说，自己还是选择了他的。虽然她觉得这种选择迂腐而可笑。

“我们结婚吧。”苏可说。

唐古又呷了一口白兰地。这一次，他没有立马转过来看苏可。他先是把手里的书合上，然后把钢笔帽拧上，又关了台灯，最后才缓缓地站起来，很庄重地走到了苏可面前蹲下来。

“好啊！”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笑得耐心而温柔，“可这话应该由我来说。你是不是等得着急了，宝贝？为什么今天突然这么说。”

“因为我买了礼服。”苏可站起来，开始脱掉自己身上的线衫和长裙。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春日的夜晚掩不住寒气，身上的皮肤像一条弓起的蛇，充斥着冰冷的警惕。

她要穿上那件轻奢的胭脂粉的婚纱礼服。刚把拉链拉开，就被一双大手拦腰揽进怀里。

唐古的身体覆过来，一股温暖潮湿的腥气。胡木桌沿硌得苏可生疼，她用手肘努力地撑着，感受撞击震动如山脉坍塌。说不出是漠然还是感激，她仰着脸望天花板，竟然冷笑起来。

你不知道，这下你终于不知道了。她心想。唐古，你匍匐下的这具身体，是多么年轻啊，是刚刚绽开的花朵，是刚刚打开的卷轴，是一张用力皱起来，渴望被你染色的白纸。

她说不清自己的身体是轻盈还是笨重，甚至有一刻还有些厌倦。她又感到一双眼正在盯着自己，从头发到脚趾，像是要把她撕裂。

“停。”她喊道。

唐古没有理会她。她又继续抗争了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直到唐古瘫倒在她身上，把她压得几乎窒息，她才确定一切终于结束。

“有人在看。”苏可冷不防地说。

唐古穿好衣服，有些不满地看了苏可一眼，“你想说谁？”

苏可被这句话顶得很不舒服：“我就是觉得不自在。”

“为什么你跟小陌不能好好相处呢？”唐古捧起苏可的下巴，用一种温柔而残酷的声音，像某种警戒。

明明是她不跟我，苏可想争辩。但她不能那么说。在自己和小陌之间，唐古总是更偏袒女儿些。“她回来了么？”苏可理了理头发，“今天的舞蹈课感觉还好么？”

“不要这么勉强自己，”唐古把苏可紧紧拥在怀里，“不要这么早摆出一副母亲的姿态，在我面前，你也只是个孩子，年轻的、新鲜的、充满生命力的孩子。”

多么甜蜜又恼人的情话。苏可依偎着唐古，感受着他身上浓烈的荷尔蒙香气。但是他还是没有回答她，要不要结婚。

“我把礼服穿给你看。”苏可从唐古的臂膀里钻出来，像只轻盈的小鹿，快乐地跳进摆裙里。

“过来，帮我把拉链拉上。”她又转过头来，笑眯眯地招呼唐古。唐古听话地走上前，有力的手指迅速地把叉开的裙缝合二为一，像捏合一朵盛开的花儿。

“好看么？”苏可转过身，期待地看着唐古。

“不好看！”

两个人都惊诧地转过头，看见唐陌正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一脸冷漠的神情。她瞪大眼睛盯着苏可，像一只瞳孔发胀的金鱼，令苏可浑身不自在。

“小陌，不能这么没礼貌。”唐古训斥女儿。可是在苏可听来，这训斥是那么温柔，像是摸摸头，揉乱女儿头发后的低语。

“你太瘦了，胸也不够大，撑不起来。不好看。”唐陌不理会父亲，继续盯着苏可，挑衅一般。

“我挑的不是抹胸款。”苏可淡定地回答这个充满敌意的女孩，“这种款式，平胸穿起来才好看。平胸穿什么都好看。”

“真自恋。”唐陌白了苏可一眼，蹬蹬蹬跑上了楼。

“我去给她送杯牛奶，她肯定还没吃饭。”唐古握了握苏可的手，算是慰藉，“小孩子嘛，就别和她计较了。”

苏可叹了口气，还来不及说好还是不好，就看见唐古转身从桌子上拿了盒牛奶，端着就上楼了，剩下她半张着嘴站在原地，像个被抛弃的现场证人。

苏可知道，唐古是偏袒唐陌的，在这一点上，她不需要自欺欺人。有时候她真嫉妒唐陌，她想唐陌也是一样。

这样一来，也算是打平了。苏可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嘭”的一声闷响，令苏可回过神来。察觉到声音是从楼上发出的后，她赶紧跑了上去。

唐陌正一脸痛苦地躺在地板上，刚刚的声响，应该就是她从床上跌下后发出。

“怎么了？”苏可快步走到一脸心疼的唐古旁边，想跟他一起拉起唐陌。

“别碰我！”唐陌愤怒地甩掉苏可的手，“你能不能把那幅画扔掉？”她指着苏可和唐古卧室里的那个巨幅油画，“我看见上面的飞絮就不行，就头晕，就浑身难受。爸爸，你看，我又摔倒了。”

“够了，”唐古严肃地回绝了唐陌的无理要求，“你没有权利规定别人如何处理自己的东西。”

说着，他把唐陌带出了房间。

“要把那幅画扔掉。”经过苏可身边时，唐陌再次重复了这句话。她似笑非笑的脸让苏可有些脊背发凉。

（二）

“你喜欢画画？”顾小鹤问苏可。

“以前喜欢。小时候还想过做漫画家。”苏可笑笑。

“那怎么转行到科学界了？不科学啊。”

“因为画得不够好啊！”苏可叹了口气，“一直没人支持我搞这个，我就偷偷地在课堂上画，搞得所有老师都很讨厌我。高三的时候我还贼心不死，去参加了艺考，结果也是败北。可能终究不是那块料吧，只能去搞科学研究了。”

“我的这部分，比你的长吧？所以平时要多喝水，才能一口气下来嘴巴不干。”苏可把脸转向窗外，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动着头发。她不想让此刻的自己看上去，像刚刚从回忆中苏醒的顾小鹤——那样悲伤。

其实故事讲到这里，旁人也听不出悲伤，顶多是不解。不解这么明显的不合适，她却那么执念。

“但是没有到重点，”顾小鹤笑笑，“所有跟现在有关的问题，里面都没有答案呢。”

“讲故事，娓娓道来不是更动听么？”苏可也笑了，笑容却像后半夜的月亮，因为无人观望而显得凄凉。“你抛出的部分太烧脑了，稍微笨一点的人，就会觉得吃力，抓不住。”

“可能我更拙于情节的描述吧，”顾小鹤说，“一回到那时候，最想表达的，都是合理表面后的疑点重重。我害怕赘述那些情绪化的东西，我一直都在试图摆脱它们。”

“像摆脱薇妮那样吗？”

“不，”顾小鹤摇摇头，“我没有想过摆脱她。她是我生命里，最璀璨的光芒，像星辰一样恒久。美好的东西是不需要摆脱的，我一直努力练习的，是接受她离开的事实。”

苏可“哦”了一声，感觉相比之下自己又太拙了些，便把手从绕起来的头发丝中抽出去。

“我们找个地方吧。”苏可伸了伸脖子，“感觉这样下去要说一个晚上呢。”

“也对，”顾小鹤说，“你想去哪儿？”

“去你家吧。”苏可说。说完后，她觉得不妥，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要想别的啊。纯粹是，为了省钱。而且酒吧一点多就打烊了。”

“原来S.U.N.这么穷啊。”顾小鹤摇摇头，“我觉得还是去你家吧，这样一会儿真要发生什么的话，你可以把我赶出来。”

“喂！”苏可瞪了顾小鹤一眼，“再这样不正经的话，不如趁现在就散了吧。”

“我说真的，”顾小鹤深吸了一口气，“而且我说的发生什么，应该不是你想的那个。”他说着，还得意地笑了一下。

“随便你说的是哪个，都不行。”苏可摇摇头。

“那好吧，那就散了吧。你明天还要上班，我也是。”

车子在苏可家楼下停住，顾小鹤下了车，绅士地帮苏可打开车门。

“你不是喜欢绅士么？像唐古那样的。”他说。

苏可笑了笑，下车离开。刚走远几步，顾小鹤突然喊住她，她转过身去，觉得他似乎还有话要讲。

苏可便直直地站在原地，等着他说出什么来。

“那剩下的故事，就下次说了。”像是临时改变了出口的语句，以至于有些不顺嘴，顾小鹤中间还打了个迟钝。

苏可“嗯”了一声，“就这些？”她问。

“嗯，就这些。”

“好吧。”苏可说。她看着他最终把车门带上，心里有些如释重负，又有些怅然若失。

而车里的那个人也是一样。

（三）

“怎么回事！”密先生把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瞪着眼睛望着液晶屏上显示的新闻报道：

“有人权组织试图介入S.U.N.针对过敏患者的集中治疗，并要求S.U.N.的负责人密先生通过媒体，向公众公开患者的康复进程；其中更有诸如利用患者秘密进行新药物试验的阴谋论断……”

“国际自然保护协会昨日发表声明，称柳絮泛滥一事或为人祸，自然并未摆出与人类作对的面孔，希望S.U.N.等研究机构出面做相关澄清。”

……

“很多志愿者已经开始集会游行。他们认为我们这次的行为背后有利益集团勾结，他们还说……”

说到这里，Lisa陈故意顿了顿。她朝密先生那边望了望，踌躇着不知该不该继续。

“说什么？”密先生更加怒火中烧。

“说我们是在骗取政府和纳税人的钱财；说我们，监守自盗。”Lisa陈提着气说完。

“又来了，”密先生双手掐腰，恨恨地长叹一声，“上一次堵在S.U.N.门口逼着我拿出解决方案的是他们，现在解决方案他们投票通过了，我们正做得好好的，他们又来推翻。他们到底要我们怎么做？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都没学过么？”

“现在不是跟他们讨论这些的时候。”Lisa陈倒是开始冷静地分析起现状来，“如果再不想办法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们的实验，真的可能会被勒令终止。”

“终止？”密先生冷笑一声，“你以为R财团的那帮人是吃素的？这个项目停了，还会有新的替代者出现，只要我活着一天，‘人体实验’就会继续做下去。”

“可是您不可能罔顾公众的呼声。现在不想办法疏通，下次这么恰好的机会还不知有没有，什么时候有。时间成本您也该考虑在内啊！”

“这么恰好的机会……”密先生重复着这句话，突然转过身盯着Lisa陈，“看来我没告诉你的事，你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啊！”

“我不过是想多为您分忧而已。”Lisa陈莞尔一笑，“当然，不该我知道的，我肯定不会知道。”

密先生也笑了。“很好，”他说，“你刚刚说的也确实有些道理。召集大家开会吧，这么大动静，他们心里也该犯嘀咕了。”

“好的，”Lisa陈说，“我先把地上的玻璃碴扫掉。”

“现在的舆论导向很不利于我们。”会议上，秦雯一边浏览着网络上的信息，一边给予密先生回馈。她和Lisa陈考虑的一样：这已经不是件小事了，再这样下去，政府一定会出面，而研究所将会遭遇空前的危机。这是她一直学习和工作的地方，是国内最顶尖的研究团队，她不愿意看见它在谣言中备受攻击，风雨飘摇。这种突然强烈起来的护短心理，本质上，其实还是身为科学研究人员对所从事行业的认同和热爱。

“密先生，您是不是需要出面解释一下？”秦雯边上的李燃也跟着开口了。每个进入S.U.N.的人都不容易，都代表着行业内最高的学术和研究水平。因此，S.U.N.的名誉，就是他们自己的名誉，谁都不想被无端指责。

“问题的关键在于怎样解释。”密先生理了理衣领，慢慢坐下去，语气还是非常镇定的样子，“我们的研究成果都是机密，如果什么都要跟民众公开，那就根本没法继续下去。何况他们也听不懂，根本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只会以自己的有限认知作为基准，到时候也许会更麻烦。”

“但有些事也算不上机密。”一直沉默的苏可把脸抬起来，看了眼密先生，又迅速低下去，“他们只是想知道，那些过敏患者现在的情况如何。毕竟已经过去一周了，患者跟家属之间一点联系都没有，谁都会起疑心的。”

“你很赞同他们么，苏可？你是不是忘了，在患者被送来之前，我们是同家属签署过协议的，整个治疗过程全部保密，直到结束。”密先生淡淡应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协议，很多患者最终没有选择我们S.U.N.提供的免费治疗。换句话说，最终选择进了S.U.N.的患者及其家属，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你现在说的这些话，不是在打我们自己的脸么？做任何事都要有规矩。难道你打算站在大家的对立面上么？”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苏可，像盯着一个马上就要暴露的叛徒。

“‘叛徒’这个词，用得有些严重了吧。”李燃有些听不下去，赶紧上来打圆场，“我觉得苏可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至少她道出了问题的关键：这么大阵势的人力物力还有财力投资，大家的目光肯定聚焦在这上面。甚至连我们S.U.N.内部的人，都不能保证每天与患者沟通见面，这难道不也有点奇怪么？”

“愚蠢之极！”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的密先生猛拍桌子，与李燃四目相对，“你们是做研究的，不是搞服务！都没去过医院么？看见有医生每天与病人朝夕相处、寸步不离的么？”

“可其实我也理解不了，”周安安端起面前的咖啡，无心地随口来了句。对于苏可来说，她那原本令人不适的无脑性格，此刻简直是恰到好处。

（四）

密先生最终没有跟媒体妥协，他坚持要守住S.U.N.的准则，不能让非专业人士参与进来。但他也还是照顾了大家的意见，开完会后，下午他就让所有研究人员亲自见了那三十几个患者，也是为了堵人口实，不过不是在1717房间，而是换在了常规的治疗室里。“我没有骗你吧。”等到苏可去的时候，密先生在她身边轻轻说。

苏可感激地看着密先生，还为了会上的事，夹杂了一丢丢的愧疚。

这一次，苏可终于见到了唐陌。本来她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的，在到达唐陌的房间前，还曾一度想打退堂鼓。可是唐古之前特意嘱咐过她，她自己本来也一直担心，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让她意外的是，唐陌竟然主动跟她打起了招呼。

“苏可。”唐陌这样喊她。称呼还像以前一样，语气听上去，却似乎没那么刁钻了。

可能是在这里面熬得。苏可想。她冲她点了点头。

“你，好了？”唐陌用手指了指苏可的脸，丝毫没有掩饰眼神里的惊讶。到底还是孩子。

“嗯。”苏可说。她尽量做出话很少的样子，以防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下一句就脱嘴而出类似“你是不是很失望啊”这样的话。

“太好了。”唐陌说。

现在轮到苏可做出惊讶的神情了。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唐陌：“我没理解错么？你在恭喜我？”

“对啊。”唐陌点点头，扑闪的大眼睛看上去可爱极了。她如果卸掉那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诡辩与成熟，单从外表上看来，的确是个可人的小姑娘。

“我之前不知道你在这，”苏可说，“也没来跟你打招呼。”

“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唐陌鼓鼓嘴。

“好吧，”苏可耸耸肩，“在这里还习惯么？”

“挺好的啊，”唐陌说，“一直睡啊睡的。”

“不想家？”

“才不呢！”唐陌愤愤地哼了一声，“那个老女人天天待在我家，烦都烦死了。”

苏可的头稍稍往下低了低，“哦，”她冷冷地笑了一下，“看来你也不喜欢这个新妈妈。”

“是啊，还不如你呢。”唐陌把眼一翻。

“你先好好休息吧。”苏可把手中的记录册“啪”地合上，深吸一口气后转身朝外面走。她实在没法跟这个丫头好好相处，更没必要听她在这儿东拉西扯，还时不时地夹枪带棒。

“喂，等一下。”唐陌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么？”走到门口的苏可并没有转身。

“你可以帮我打个电话给我爸么？跟他说我在这里挺好的。”唐陌的声音突然又放低了，那种难得的微弱。

苏可的心突然又软了下去，像想到了那个同样对父亲又爱又恨的年幼的自己。

“好的。”她说。

苏可给唐古打完电话后，一个人走去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吹风，往下望的话，正好可以看见楼层后面的露天停车场。已经是下班时间，停车场人来人往，她随便往下看了几眼，也准备收拾东西回去了。

但，她突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顾小鹤。

又来找自己了？她正这么思忖着，忽然又看见了秦雯。两人交谈了几句，前后脚上了车，又一起开走了。

越来越好玩了。苏可想。

傍晚的风，刮得比往日更大一些。顾小鹤端着咖啡从咖啡厅里出来，自动门刚一打开，风衣衣角就掀起来打到脸上。

“你知道么？今天苏可和李燃一唱一和，搞得密先生很难堪呢。”秦雯跟在后面，特意用手挡住了脸。

“所以他现在最喜欢你了。”顾小鹤把衣服理顺，语气不咸不淡。

“别，你把Lisa陈放哪儿了？”秦雯把对方话里的暗讽挡了回去，“你当然理解不了我们这些老人的心情，反正不是谁能对人对事都有长情。”

“现在不是打‘护短牌’的时候，”顾小鹤皱了皱眉，“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接受的也全是科学思维的训练，怎么一股午夜情感电台里的论调。”

“顾小鹤，”秦雯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你知道么？有些事情得慢慢来，你以为你离开S.U.N.去了医院，密先生就完全不盯你了？”

“他当然得盯着我，他还得盯着我那在牢里的老爹，防止他哪天保外就医、东山再起。”顾小鹤背倚着墙，小啜了一口咖啡，“不能再慢了，”他暗暗发誓般，“我已经慢了两年了。”

“那你这次有把握么？”秦雯问顾小鹤，“你和苏可一起查到了什么？还有薇妮的死，到底跟密先生有没有关系？你能不能都告诉我？我跟她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你要对我守口如瓶？就跟薇妮当年一样，什么都瞒着我，让我一无所知……”

说到这里，秦雯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害怕再接下去就是对好友的埋怨，就是满腹的委屈和不解。所以她忍住了，连同那些被迫咽回去的眼泪。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街角的路灯渐次亮起，默契地此消彼长。行人匆匆地经过又消失，高中女生拉着手笑着从广场前跑开，冲散了一群惊惶的白鸽。

好像十五六岁，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她和薇妮也是这样与黄昏赛跑，日日奔向时光最后的帷幕里。

“就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顾小鹤说，“什么都不知道，才最安全。”

“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秦雯苦笑着摇摇头。

“你需要，”顾小鹤把空掉的纸杯丢进斜对面的垃圾桶，双手插进口袋里往回走，“她也需要。”

秦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顾小鹤用余光扫过街面，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微缩成一团暗斑，凝滞如夜行人斗篷里的风。

“已经来不及了。”她突然说。

“什么？”顾小鹤不解地转过脸去。

“你说的保护，已经来不及了。”秦雯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令顾小鹤陌生的笑容，“我已经告诉了苏可你们家当年的变故，你父亲因为‘1·23案件’被撤职入狱。如果前方是未知的深渊，此刻，我已经和你们在一条船上了。”

“为什么？”

“为了薇妮，也为了苏可和你。”

第八章　关于真相的若干问题

（一）

“今天好热啊。”

一大清早，所有人看上去，脸色都涨得一样潮红。周安安率先发出控诉后，大家都纷纷响应，抱怨四月的天气太反常，简直大暑。

秦雯也忍不住擦拭脸和脖子上的汗，她真想拖着谁立马跑去商场买全套的短袖短裤回来。冷气设置的是节能，到六月才会自动打开。已经打电话给后勤那边，他们说要向上申请报批，还得等几个小时。

“苏可姐，”周安安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正好跟苏可前后脚进门，“这么热的天，你围围巾干吗呀？”

咋呼的声音成功将众人目光引到苏可身上，她略低下头，不让大家看到她一脸的咬牙切齿。

这个世界上，怎么总有那么些人把自己的冒失当作天真？她真想掐死周安安。

“你能不能小声点！”苏可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我哪知道今天这么热。”

“那赶紧摘下来啊！”周安安继续不识趣地建议，“你不知道啊，冷气要一个小时后才来呢，我特意去后勤内部打听的。”

“你该调去情报处了。”秦雯往对面瞅了眼，开玩笑地打趣道。

“我同意。”苏可冲周安安无奈地摊开手，“去工作好么，小姐？不要再来关心我的穿衣打扮了，你信不信我要你下班前就把明天的数据弄完给我。”

“我不同意。”周安安哭丧着脸，赶紧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前。“可是你真的不摘下来么？我看着都好热啊。”

“是么？”苏可笑眯眯地盯着周安安，“那就忍着。”

对方只好嘟囔着嘴坐下了。

“可是真的不热么？”秦雯又冷不丁地接上一句，苏可觉得自己马上就得疯了。

“是搭配啊，”她假装恼怒地看着秦雯，“你不要学她，她是个无脑。”

“嗯，是挺好看。”秦雯点点头，只是表情淡淡的，一副冷艳的样子。

苏可看到了，但她没打算继续往下想。不一定是跟我有关，她对自己说。为了让自己尽快放松下来，她不得不又扯了下脖子上的围巾。

从进门到现在，这已经是第17次了。苏可在心里计算着。不能再摸了，她想，她得让自己看上去特别正常。

“喝点吧，”李燃也走过来，递给苏可一杯冰镇的柠檬水，“为了美也是不容易，快降降温吧。”

今天怎么全世界都跟这条围巾过不去，苏可没好气地想。但她确实很热，立马接过来豪饮了几大口。

汗水打湿的碎发黏在脸上。苏可这才惊觉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飞快的生长速度，快到让人不可思议。

难道是因为再生实验么？她想。可那明明只是针对皮肤的。

手机里密先生的传话打断了苏可。密先生叫她过去一趟，准备准备明天的新实验。

密先生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Lisa陈不在。

苏可把准备好的数据资料递给了正埋头看文章的密先生，“已经做好了，明天要用的。您看看。”她说。

对方抬起头，流露出一丝难得的诧异神情。“昨天你不是还在跟李燃联起手来，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么？”他一边仔细地比对资料上的数据，一边不时地抬起头，观望着苏可的态度。

“有么？”苏可笑道，“那只是普通的问题探讨，怎么能叫咄咄逼人呢？”她嗔怪道，“我们也都是为了S.U.N.的声誉考虑。”

“是么？”密先生停下翻动的手指。“可是目前看来，S.U.N.的声誉还是保不住啊。”

“可是我们内部人的信任保住了呀！”苏可的声音甜甜的，“这下您不就可以更安心了。”

“哦，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消除了其他不知情人的疑虑，我们的实验就更好进行了呀。我这也算良苦用心对不对？”

密先生盯着苏可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有趣起来。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像是薇妮还十几岁的时候，跟他在家里探讨一些学术知识，用的那种俏皮而温顺的语气。温馨而平和的，其乐融融。这张跟薇妮一模一样的脸摆在眼前，真无法不让人恍惚。

但这瞬间的恍惚，是快乐的。密先生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他已经好久没有试过不正襟危坐的感觉了。

“确实，”密先生说，“这下你不仅让他们安心，也让我安心了。”

彻底走出密先生办公室的时候，苏可终于把一直堆着笑的脸扯平了回去。又要在唐陌他们身上试东西了，她沉重地叹了口气。一想到昨天下午她还打电话给唐古报平安，她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

快点有成果啊，快点结束吧。苏可在心里急切地祈求着。

（二）

顾小鹤开始时并未觉得夜会的时间有何不妥，但当他打开实验室的门，看见苏可站在窗前发呆，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时，他察觉到自己可能来得有点晚了。

“最近见得有点频繁呢。”苏可听见开门声，立马转过身去。

“是哦，你烦了么？”顾小鹤假装担心地问道。

他也是能沉住气，苏可想。秦雯把他那些家事都告诉了自己，他应该也已经知道了。看样子，他是来问这个的吧？

“你今天没有加班？”他照例端了两杯咖啡，手上还多拎了一袋吃的。

“嗯，忙完了。”苏可指了指对方手上的一大袋东西，“你这是干吗？茶话会？就着往事下酒么？”

“以为你又通宵，”顾小鹤把咖啡先放下来，“怕你饿。”

这话听得苏可有些臊，“谢谢！”她说，“难为你对所有人都这么绅士。”

“当然不是对所有人，”顾小鹤笑着瞥了眼苏可，“你可是我的合伙人。”

苏可“哦”了一声，心里忍不住嘲笑刚才差点红了脸的自己。

“双份糖双份奶的，咖啡奶茶。”看苏可不做声了，顾小鹤把咖啡递过去打趣她。

但对方显然已经没了调笑的兴致。“我等你很久了，”苏可对顾小鹤说，“抓紧说完正事，我好回家。”

“那我吃的就白买了，”顾小鹤耸耸肩，“我还以为，今天我们会把剩下的故事说完呢。”

“那么多一下可说不完。”苏可忍不住抢言。抢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失语。“那好吧，”她有些懊恼，虽然这懊恼并没有指向具体缘由，“在聊聊过去以巩固我们彼此的信任之前，我想先问问你些其他的事情。”

“嗯，你说。”顾小鹤笑着看着苏可，觉得她刚才的反应还挺可爱的。这么久以来，她在人前总是武装成一副金刚之躯，谁都侵害不了，却总显得太过坚硬了些。偶尔的松懈，才会让人更加真实。

“你应该也知道吧，这两天S.U.N.可是占据了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版面啊。一些爆料的情况之真，我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梦游时候主动捅出了什么。”苏可说着，充满暗示地望着顾小鹤，“这事你怎么看呢？”

“捅得漂亮啊。”顾小鹤显得毫不讳言。

苏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做声。顾小鹤跟着她一起沉默了半晌，才重新又开口道：“你知道是我？”

“连密先生都知道我很聪明的。”苏可莞尔一笑。

“我有一个老伙计，是《阳光日报》的总编，也是全球新媒体资源的把控者，相当于直接掌握舆论喉舌。他叫罗西，你应该听说过吧？”

苏可摇摇头，“我不太关心这些。”她说。

“我还有一个老伙计，是T市的现任副市长，专门分管环境保护这一块，叫杜永泽。这个你听说过么？”

“有点耳熟，”苏可皱了皱眉，“之前S.U.N.有项目，貌似跟他那边打过交道。你的人脉铺得很广呢。”

“谁让我的科室好呢，心内科可是有钱人常来常往的地儿啊。再加上我本身又技术高超风度翩翩，自然咯。”顾小鹤说着，还特意整了整衣领。

“所以吸引到的都不是贵妇，反而是大叔，对么？现在有钱男人都好这一口了？怪不得我最近越来越没市场。”苏可向上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嗯，你自己明白就好。”顾小鹤一本正经地继续道，“不过你没说错，所有针对S.U.N.尤其是密先生行动背后的阴谋论调，都是我和罗西、杜永泽合作，一起策划发出的。我们在操控民意，借此给密先生施压，看他接下来要怎么走。”

“果然是这样，”苏可略有所思，“反正S.U.N.里面还有一个我可以随时通风报信，里应外合。这一招走得不错。”

“分析得不错，但也不全对。”

“比如？”苏可不解。

“比如通风报信的，并不止你一个啊！”顾小鹤站起来伸伸脖子，“我们怎么会只给自己一个选择呢。”

“也对，是我自作多情了。”苏可赶紧把话接过来。她就是这样，不肯认一点输，当然更不会示弱。

“但是，你是最不可替代的那个。”顾小鹤把苏可的神思都看在眼里，随即把话锋一转。

“为什么？”苏可冷冷地笑了一声，“因为我最漂亮么？”

“是啊，”顾小鹤把头微微一偏，“你又猜对了。只要你站出来，与密先生公然对抗，舆论形势就不只是现在这样了，会掀起更大的波澜。你有才华，有美貌，再发出一些热爱植物、尊重自然的言论，我们会通过包装让民意大幅地倒向你。自己破格带进S.U.N.的学生与自己意见不同而反目，这样，形势会越来越不利于密先生，在各方压力的逼迫下，他一定会露出更多的破绽，真相才可能越来越近。”

“哦，”苏可并没有显出任何吃惊或者不满的样子，“把这个告诉我，不怕我泄密么？那么相信我会站在你这边。”

“现在当然不确定，但上次的故事不还没有说完么？”顾小鹤转过脸去望着窗外。今天没有月亮，他们都只看得见灰蒙蒙的夜空，比黑色更阴郁，比深蓝更沉重。

爆炸性火灾发生后的第二天，薇妮就被密先生强行接回了家。是秦雯打电话告诉密先生的，她以为他知道薇妮住在阳平，因此对他的冷漠旁观表示很不满。

“我根本不知道！”密先生露出惊慌的神色，“我要赶紧把她带回去。”

好在有顾小鹤。过了没几天，顾小鹤就去守在薇妮身边，密先生心里生气，当着外人，也不方便大动肝火。

“睡得好么？”早上的时候，顾小鹤问薇妮。他喜欢跟密先生问同样的问题，但是语句简短，听起来更像是关心。而密先生呢？他喜欢在前面加个定语，比如“昨晚”这种词，对比下来，怎么有种审讯的意味。

“还好，只要一回家就正常了。”薇妮说。也许她心里还是依恋着这个家，依恋着密先生，所以才会只有在家里时才睡得香甜。搬去阳平那边后，她整宿整宿地失眠，不知道是心里有事，还是实在不习惯住在外面。

“这样可不行，”顾小鹤逗她，“那以后结婚了，我们还得住你家。我可不喜欢那老头子。”

薇妮没有顺着顾小鹤的逗趣说下去，她眉头深锁，陷入某种忧虑的沉思中。“小鹤，”她说，“你知道我那时为什么要突然搬出去么？”

“不是因为长大了，想要一个独立的空间？”顾小鹤摸了摸薇妮严肃的小脸，“你最近一直心事重重的，到底怎么了？”

薇妮咬咬嘴唇，好像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偏转过头，警惕地看了眼窗外，又悄悄走到门边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我们出去吃饭吧，”她说，“我突然想去南街那边吃东西了。”

顾小鹤识趣地帮薇妮拿过包，“好啊，”他说，“我们去跟密先生打个招呼吧。”

密先生在书房里忙了个底朝天，随便嘱咐两句就让他们走了。车子开出去老远，薇妮才把头转过来，轻轻地说：“我觉得我爸有问题。”

顾小鹤把脚放在刹车上，“什么问题？”他问。

“继续开，别停。”薇妮坐正身子。

薇妮说，经历了那场爆炸后，她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不太好，特别是刚回家那两天，总是神情恍惚。而最生气的是密先生，他厉声地责怪薇妮不该私自搬出去，还搬去了那么荒郊野岭的地方。

“万一伤到了怎么办？”密先生气愤地喊，“你让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薇妮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养父。她知道他的担心和忧虑都是真诚的，却怎么都感动不起来。她好像再也没法对他摆出撒娇或者亲昵的语态了，每次想这么做，心里总是忍不住厌恶。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某次不经意撞破家中那两间废弃的古屋后吧。那天保姆有事回老家，晚上的时候，她自己去花园的果树上摘下个苹果，准备吃完后再喝杯牛奶就睡觉。可能是刚下过雨，地有些湿，害她脚上的鞋子沾了泥，进屋的时候摔了一跤，苹果掉了，杯子碎了，牛奶也洒了。好在没伤到，她爬起来把地面清理干净，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就直接回房睡觉了。

奇怪的是，向来睡眠质量很高的她，那一晚却怎么辗转反侧都无法入睡。到了后半夜，月亮升起来，皎洁的光芒照在地板上，引得人发怔。薇妮躺在床上看着，想到小时候，自己也总在后半夜时还醒着，一个人痴痴地看着窗外，有时候有月光，有时候有雨，冬天的时候还有细雪。她总在那样寂静的时分想到父亲，想到他身处的遥远地方，也有着跟她一样的天空，一样的月亮，一样的仰望。她想起幼年时候父亲教她读古诗，说月亮和杨柳，都代表着思念；她想起很多很多的旧日时光，那么迅疾地消散在成长的时空里，却亘古不灭。

一阵窸窣的声响打破了薇妮的遐思，她敏感地欠起身子，光着脚走到门边，仔细贴着听动静。是从楼上发出的，判断没有错的话，正是走廊对着的，养父密先生的房间。

难道会有贼么？薇妮屏住了呼吸。她随即听见了关门声，不是很重，但也不是很轻，好像十分随意。然后是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逐渐靠近，又慢慢远离。

是下楼了，薇妮思忖，从密先生的房间出来，然后从中间位置的楼梯上下去。

所以，应该是从房内走出去，而不是从外面窜进来。

爸爸？薇妮心里犯起了嘀咕。她没有推开门跑下楼去看个究竟，她的行为习惯向来谨慎，这点上跟密先生完全一样。

所以，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小心地撩开了一小块帘子。

她看见了一束不断移动的光，然后是黑乎乎的人影。人影走到了一间屋子前，用钥匙打开了门。

薇妮确信，那就是密先生。

可他进去干吗呢？那是两间废弃的小屋，在房子后面，正对着薇妮房间的窗户。密先生说里面都是早年的废旧器材，他懒得扔，就一直丢在那里。后院平时也没人过去，反正家里不缺地方，也许是意义太过模糊，薇妮年年月月地看着它们，却从来没感觉到它们是存在的实物。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令薇妮瞠目结舌，她看见密先生从屋子里搬出了好几个集装箱，装在了一辆手推板车上。做完了这些，他在黑暗中点了根烟。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来了两三个身高差不多的男人，把板车一起推了出去。他们在低头交谈，隔得太远，又是楼上，薇妮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等到他们终于从后院撤离，薇妮没有听到有人上楼的声响，才悄悄溜到隔壁客房，看他们是否是开车离开。果然，密先生和那几个人都上了一辆小型客车，直接从前院里开了出去。

薇妮又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的床上。她知道后院的古屋里有秘密，而且是跟密先生有关，但他一定不打算告诉她。

第二天早晨，薇妮下楼吃早餐，看见密先生已经喝完咖啡准备走了。“怎么这么晚？”他看见薇妮便问，“昨晚睡得不好么？”

真有意思，薇妮立马捕捉到这话里的自曝意味，惯常的时候，他见到她第一句话总是，“昨晚睡得好么？”心里有了担心的预判，才会吐出“不好”二字。

“很好，”薇妮笑道，“就是因为睡得太死了，现在才起来。”

“那就好。”密先生点点头，“只是你看上去脸色有点差，我还以为休息得不好。”

“你真细心，爸爸。”薇妮假意哭丧着脸，用手轻轻按了按小腹，“阿姨回来了么？我要喝姜丝红糖。”

“一大早就回来了，”密先生走过来拍拍薇妮的头，“我去喊她给你做。”

“你要走了么？”薇妮问，“今天不是周末么。”

“我们这种人，哪里有周末。”密先生笑笑，嘱咐阿姨好好照顾薇妮，然后匆匆忙忙走开了。

“先生真是辛苦呢！”阿姨从厨房走出来喃喃道，“我早上回来，看见先生躺在楼下客厅睡着了。喊他起来回房睡，他说只是起得早，不小心又眯了会儿。”

不是起得早，薇妮笃定，只是刚回来而已。

“你是说，他跟这次的大火有关系？”顾小鹤把车停在了一家餐厅前。这里是闹市区，人流量大，流动性强，行动或说话都更方便些。

“我也不确定，”薇妮悄声道，“但是也太巧了，对么？他刚把东西放进去，前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炸了。而且我查过了，这家仓库以前没出过什么事。现在厂长和主要领导人都被炸没了，直接死无对证。”

“你黑了当晚全市的监控系统，看见密先生跟那辆车到了那个仓库，所以你起了疑心，想搬去仓库附近看个究竟。”顾小鹤喃喃地重复，“可是你怎么确定，他们把东西放进了仓库？也许只是去那里交接，或者又被拉回来了呢？”

“不可能，”薇妮摇摇头，“他们回来的时候，收费站上显示的卡车质量变轻了，那个减轻的重量，很符合几个箱子装满东西后的承重。”

“这很奇怪，”顾小鹤说，“像密先生这种级别的，做什么事情都有别人代劳，他不需要那样，除非……”

“除非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薇妮叹了口气，“如果那次爆炸案真的跟他有关，那就太奇怪了。”薇妮说。

“为什么？”顾小鹤对薇妮的话感到一丝不解，她用的是“奇怪”二字，而不是其他。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掺和在里面，没有任何一个方面与他牵扯。”薇妮看着顾小鹤，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沉重，“你明白我的意思？”

“等等，让我仔细梳理一下前后的逻辑。”顾小鹤深吸了一口气，“密先生确实把几箱东西放进了仓库，而那个仓库确实随后就爆炸了，这么一来，很可能放进仓库的那些东西，就是引起爆炸的燃料。”

“听起来好像没错。”薇妮点点头，沉思的眉头却并没有松懈几分。

“你还有其他问题？”顾小鹤注意到了薇妮的微表情，“还是说，你觉得不是他……”

“一定是他，”薇妮毫不犹豫地确信，“我只是觉得，事情好像不是这么简单。他放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呢？就是一些危险的易燃物？那他为什么不放在S.U.N.或者干脆用其他的方式处理掉，而是这么大费周章？如果只为这一件事，他付出的代价，有点太大了。”

“他最近早出晚归，忙得焦头烂额，是不是也在为这个事善后？”顾小鹤突然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不会，”薇妮摇摇头，“他好像并不在意……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啊，他都不觉得害怕么？一想到住的房子是他用各种……挣来的，我就觉得夜不能寐。”

“但你这两天不是睡得很好么？”

“是啊，”薇妮揉了揉太阳穴，“真是奇怪。”

“你要查么？”顾小鹤问薇妮。

薇妮坚定地点点头，“只是太难了，听说已经定性了，就是易燃气体爆炸。当时那个仓库有人加班呢，厂长还有主要领导人都在，全烧没了，相当于找不到一个活着的知情人。而且我去现场了解过，确实有残留物。据说是厂里领导为了私利，包庇不法商贩偷偷放进去的。只要不遇明火就没事。”

“可是，明火哪里来呢？”顾小鹤不解，“既然是爆炸，就要有明火引燃啊，就没人注意到这个简单的逻辑么？”

“随便哪里擦枪走火，可能是临时值班人员不知情丢的烟蒂。”薇妮冷笑一声，“他们为了结案，什么瞎话都能编出来，以为公众都没有脑子。”

“所以密先生是唯一知情人了。”顾小鹤看着薇妮。

“所以我只能查他。”薇妮也看着顾小鹤，“你相信我么？”

“当然，”顾小鹤轻轻握住薇妮的手，“我会一起帮你。”

（三）

“戛然而止最无耻。”苏可撇撇嘴，想努力装出不屑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拼命掩藏，她觉得自己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她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是如何被煽动的，顾小鹤讲故事的技法明明烂透了，根本不知道何时起何时止，像坐在过山车上半天下不来。可她就是很难过，也许是因为薇妮悲剧的固执，也许是因为那些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攀爬的不服输，更也许是因为那两个父亲：一个长久地缺席最后永远诀别，一个朝夕相处却各怀心事从不坦诚，唯一的善意的爱人，短暂地相守随后天人永隔。光鲜的背面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苦楚，原来没有谁的生活不是百孔千疮的。

“因为后面的东西太短了，”顾小鹤把头低下去，“再讲下去，就结束了。”

“怎么会太短？”苏可抗议道，“调查取证的过程，肯定特别艰辛和漫长。”

“嗯，”顾小鹤承认，“但那都是她的记忆，我已经拿不到了。我只能描述，三两句总结前因、经过和结果，最后的定格画面，是她被密先生杀死了，而我连尸体都没看见，连葬礼上最后的送别都做不了。”

“你那么肯定，薇妮是被密先生害死的么？”苏可小心翼翼地问，“密先生真的是那场大火的始作俑者？”

“我还是把剩下的一点说完吧。”顾小鹤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刚才只是想停一下，平复情绪。”

察觉到密先生行为诡异后，薇妮很快找了个借口搬出去。她总觉得自己房间对着的那两间屋子，看着比以前可怖了。而密先生，也似乎总闪烁其词，便索性先躲开一段时间。密先生一直在忙自己手上的那点东西，也没对女儿的离开提出质疑。反正每天在研究所抬头不见低头见，女孩子大了想有自己的空间，他也理解。更何况，他也乐得独自在家搞些七七八八的事。

薇妮搬去了阳平区的一个小区，那边是新工业区，很荒芜。小区离密先生私藏物品的仓库很近，薇妮有事没事会进去闲逛。本来闲杂人等是不能进的，薇妮说自己男朋友在里面工作，又嘴甜心巧，哄得门口保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什么也没查出来，时间久一点，她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何况一个人住在外面，她又总是失眠，便计划着过段时间就搬走。就在这要走的空当，嘭的一声，仓库炸了。

薇妮是趁着密先生难得的出差时间，把那两间旧屋的门明目张胆打开的。她当然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只要这里面放过跟爆炸有关的物质，就一定能寻到些许的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她在里面放了个苹果。三天后拿出来，苹果果然变得很不一样。就是靠了这个苹果，薇妮意外地发现了另一个线索（后来这成为解开整个迷局的关键）——旧屋里残留着某类化合物，应该是从那批集装箱里渗漏的，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物质，全世界知道它的存在的，大概只有密先生和薇妮他们两个了。

果然是他。拿到检测报告的薇妮感到自己双手抖得厉害，真相的指向似乎越来越明朗，也越来越指向最可怕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呢？”顾小鹤问薇妮，“只有你知道的物质？”

薇妮抬起头看了眼顾小鹤，忍了忍，还是决定等等再告诉他那个深埋已久的秘密，“小鹤，我现在还不能把什么都告诉你，因为涉及那个人，我想弄清楚背后的原因。”她说，“也许还有个更大的阴谋。你可以接受我这样说吗？”

“当然，你也有你的理由。我只是担心密先生他已经有所觉察了。”顾小鹤说。

“我毕竟是他的养女，是父亲托孤给他。”薇妮安慰顾小鹤，“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我小心些就好了。”

后来顾小鹤想起来，觉得薇妮那番话真是讽刺。就在薇妮发生意外的那个周末，前一天，薇妮还告诉顾小鹤，她快要查到真相了，等她拿到最后的数据报告。顾小鹤本来要陪她去，却被密先生临时叫到研究所，喝完一杯水，就睡到了第二天黄昏。醒来的时候，薇妮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尸骨无存，只剩下一盒未见的骨灰。

（四）

“可是你并没有证据，证明那场车祸不是个意外，而是谋杀。”苏可望着顾小鹤，“不是么？”

“密先生的水有问题，这一切本来就是他设计好的。”顾小鹤恼怒地垂下头，“只可惜我找不到那辆肇事车，也找不到那个司机。也许他早就被灭口了。”

“那就等于毫无头绪，”苏可说，“扳倒他毫无头绪。”

“不会的，”顾小鹤肯定地摇摇头，“密先生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在没有完成计划前，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什么意思？”苏可皱紧了眉头，“他根本不信任我？”

“难道你值得信任么？”顾小鹤抬了抬眉毛，把话锋一转。

苏可猛地站起来。她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扑朔迷离的局中，每个人都长着一副模糊不清的面孔，甚至这个看似善意的顾小鹤，此刻也显得狰狞起来。

“我想走了。”苏可往门外走。

“别那么紧张，”顾小鹤跟在后面，试图稳住她的情绪。苏可惊惶的样子让顾小鹤内疚，她的无力，是一种对恶的恐惧。这是受过很大打击的人才会流露出的自卫反应，不像薇妮，薇妮是温暖而鲜亮的，过于纯白所以才被吞噬。“我的意思是，你并不认同密先生的做法，你也觉得……”

“谁都不值得信任，对么？”苏可悲伤地望着顾小鹤，“包括你。”

“你当然可以信任我。”顾小鹤轻轻地按住苏可的肩膀，期望给她最大的安抚。他不该那么对她，她也许，真的只是个贸然闯入棋局的棋子啊。

“不是的，”苏可摇摇头，笑得惨淡的样子，“你已经把我引到密先生的对面了，我们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这样聊天，你觉得密先生他会不知道么？”

“你已经让我别无选择了，对吧？”苏可看着顾小鹤，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内疚和亏欠。

她果然看到了。

（五）

苏可真不明白唐陌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她原本还想跟这个小姑娘做朋友的，假如唐陌嫌她这个后妈年纪太轻，苏可也不介意被叫名字。当时唐古第一次带苏可回家，她特意买了一堆吃的玩的想逗唐陌开心，结果唐陌睁着一双冰冷而幽怨的大眼睛，把苏可买的东西通通丢到垃圾桶里。“幼稚，粗俗，没有新意。”她瞪着苏可，“你根本就不用心，你以为这么虚伪的手段，就能收买我。”

苏可略诧异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喜欢什么？”她问唐陌，“我只是不了解你。再给我些时间好么？”

“好啊，”唐陌诡异地一笑，“我喜欢SD娃娃，你愿意每天COS给我看么？浑身带血的那种。”

苏可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一开始的时候，苏可觉得唐陌很像自己小时候，假如父亲在童年时也替自己找了一个小妈妈，自己的反应大概跟唐陌是一样的吧。会嫉妒她，憎恶她，诅咒她，在心底谩骂她夺去了自己的父亲和王国。这是少女萝莉的暗黑属性，怪不得谁。所以，苏可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责难唐陌，这是个死结，既然解不开，她就懒得想。

随她吧，苏可想，只要唐古是爱自己的。

可事实证明，苏可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大度，或者说，唐陌比苏可想象中还要狰狞些。“千万不要相信孩子都是天真善良的，她们往往比成人更加阴森可怕，因为总打着无辜和甜美的表象。”苏可对古琦说。那段时间她刚跟唐古同居没多久，还有大把自由的时间可以跟好友消磨。古琦很反对苏可和唐古的结合，她跟苏可在看展时候认识，同一个展厅，苏可也遇见了唐古。总之，古琦觉得唐古配不上苏可，可在苏可眼里，唐古是救世主，是上天派来豢养她的神。

“孩子会是你们之间永恒的问题，”古琦点上根烟，眼睛漫不经心地瞟向远方，“是你们情感关系中的原罪。”

苏可盯着古琦修长的手指和鲜红的指甲，半天没有说话。她知道古琦说的是对的，但她没有勇气承认，更没有勇气正视之后会发生的种种问题。归根结底，苏可无法做出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她不能放弃唐古，而唐古也不会放弃唐陌。

“有时候，我也会很讨厌自己。”苏可对古琦说，“原生家庭里情感关系的缺失，让我走不出自己的原罪。更何况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会原谅我么？”

“你有才华，”古琦望着苏可，“你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可怜。”

“你不知道的，”苏可摇摇头，“才华又不能换饭吃，我一幅画都没有卖出去过。”

“为什么不找唐古帮帮你，”古琦不解道，“他不是搞这个的么。”

“我不愿意。”苏可摇摇头，像祈求。

“你总是在不该倔强的时候倔强。”古琦站起来，“你是不是经常问自己，唐古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既然你像自己说的那样一无所有。他家里已经有个女儿了，还需要把你捡回去照顾么？”

难道不是因为爱么？苏可想回答，却发现说不出口。她没有底气。“我不是说过了，大概因为我年轻漂亮吧！”苏可又露出那种惯常的轻蔑笑容。

“这个结论并不公平，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告别的时候，古琦在苏可耳边轻轻说，“你总是不敢承认现实生活中的真实与美好，害怕它们都是虚妄。可你又依赖它们。试着去找回自己喜欢的东西吧，那样你才能找回自己。”

“喜欢的东西？画画么？可是根本卖不出去啊！”苏可撇撇嘴，“市场不喜欢。”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今天你说得好短，全都是我一个人在讲。”顾小鹤看苏可没有继续往下的意思，只好讪讪地打了个圆场。

“跟上次打平了，”苏可笑着把头发拢到耳后，“这样才公平。”

“所以，古琦其实是想告诉你，你值得被爱。”顾小鹤小心地看着苏可的脸色。她的讲述停在这里，看似一团混乱，估计也跟她此刻的心绪一样。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也没法证明了。”苏可摇摇头，表情里三分茫然七分自嘲。但她没打算继续自我揭露下去，一个反正最终会走向结束的悲剧爱情，她只要暗示出这一点就行了，而故事到底讲到了哪里，其实并不重要。

苏可正走着神，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她瞥了一眼那一连串的号码，突然触电般站起身，一把把手机抓在手里。

“喂。”她说，语气里有刻意表现出来的冷静。在接下来大概一分多钟的时间里，她都只是“嗯”“好”“知道了”这几个短句来回重复切换，不泄露对方语境里的丝毫信息，最终又以“嗯”字作为终结。

“是谁啊？这么晚还打电话？”顾小鹤上下打量着苏可的表情，却不知道自己问出口的这句，语气里满是浓浓的醋意。

“嗯？听起来好像审问……”苏可故意地拖长了尾调，“不过你这是以什么身份在审问我呢？合作伙伴么？可他好像没有过问人私生活的权利。”

“哦，私生活么？”顾小鹤的表情稍微僵了一下，“日常情事也是要了解的一部分啊，刚才我们不就那么做了？这样才能排除一些未知的隐患嘛。”顾小鹤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还时而不满地鼓起了嘴。

“一个朋友而已。”苏可故意不顺着顾小鹤的言外之意说下去，一把把电话扔进了包里。最近找我的人可真多啊，她一边想着，一边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容。

走出研究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温度已经凉了下去，苏可把围巾紧了紧，跟着顾小鹤钻进车里。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顾小鹤笑着望了眼苏可系在脖子上的围巾，“现在很适宜。”

“我可只是为了好看，”苏可吐吐舌头，“先送我回家吧。”

“话说，我们每次见面都要搞得那么正儿八经么？不是在你实验室就是在我的病房，什么时候换个有情调点的地方？”

“不还有车里、咖啡厅和我家楼下么？再说你的病房，我可已经很久没去了。”苏可反驳道。

“听你这语气，还怪想念的。”顾小鹤笑道。

“并不会，”苏可摇摇头，“再也不想去了。”

“那也是，反正也不需要了，对吧？”顾小鹤看似不经意地望了眼苏可，没打算掩饰语气里的酸意和不满。

苏可当然听得出来，但她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疾驰而过的午夜森林，不置可否。黑夜与白天交替，谁也无法奢望光明永驻，只是习惯和忍耐，使世间万物最后都被书写得得体而完满。

倒在床上的时候，苏可终于把脖子上捂了一天的围巾扯了下来。她的动作恶狠狠，借此发泄这一天神经紧绷的压力。

手指畅快地在脖颈间滑动，它依旧光滑如初。

时日无多了。苏可在心中暗暗低语，脸上的笑容充满惆怅。

（六）

东阳路上的这家西餐厅苏可已经很久没来过了，所以过来的时候还走错了路。好在距约定的时间也只晚了五分钟而已，苏可在心里默默估算着，一边径直朝靠窗的那个桌子走去。

“我还担心你不来。”唐古站起来，表情里竟有几分小小的紧张。

“哦，本来是有这个打算。”苏可耸耸肩。

“你一定很恨我，埋怨我为什么在你出事后那么快就结婚吧？”唐古望着苏可，眼神里似有许多抱歉。

“那是你的自由。”苏可喝了一口冰水，朝唐古礼貌地笑笑。她想装作无所谓，毕竟她现在确实无所谓了，可是一想到那次失火后，唐古跪在她的病床前向她求婚，许诺要照顾她一辈子时的场景，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她当时拒绝了他，把这当作爱的成全，却没想到他转身没多久，就和另一个女人谈起了恋爱，而唐陌还打电话来通知自己——后来结婚她又打了一次。知道唐古重新恋爱的消息时，苏可整个人都崩溃了。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洒脱，特别是自己还在万丈深渊中看不见光亮，对方的人生却不受丝毫影响地光辉坦荡……也是受了那次刺激，她决意要找到“再生实验”曾经的当事人、后来转去金臣医院做医生的顾小鹤，请求他帮忙引荐自己给密先生，以期用“再生实验”恢复容貌。至少她要对自己负责，即使世界已把她抛诸脑后。

想到这里，苏可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有些湿润。

“其实我一直想向你解释的，”唐古说，“但又觉得你那么乐观、倔强，也许不需要，就一直搁置了。”他说着叹了口气，“我真是过分，从没有真正为你考虑过。”

“乐观？”这个词听得苏可有些哭笑不得，“是挺乐观的，还活了下去。”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她是我的一位老相识，默默陪在我身边多年，对唐陌也了解。那段时间我其实很痛苦，却又不知道该怎样与你继续相处。你那时跟我说，逞英雄都是一时的，过完了就后悔了，到时候弄得相互生厌、两败俱伤，就太不值当了。我冷静下来，觉得你说得对，我对自己也没有那么大的自信，可以一直不离不弃。毕竟我曾经有过非常失败的相似经历，所以……真的很抱歉，给你带来那么大的伤害。”

“算了，现在说这些干吗呢，都没意义了。”苏可努力做出大度的样子，率性地摆了摆手，“我猜你可能更想听我说说唐陌的情况，她现在挺好的。”

“谢谢你，苏可。”唐古的语气很诚恳。

“嗯，至少目前还不错。”为了不致心虚，苏可又补充了后面一句。

“麻烦你了。”唐古再次向苏可表达了他的谢意。他就是这样的人，礼貌又周全，总是挑不出毛病，可现在再看，苏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也许越是把一些表面的细节做得彻底，内心的抚慰上，反而会缺失更多。他到底还是最爱他女儿啊。

“其实我还想跟你说些别的，”唐古看着苏可，“唐陌她妈妈，我过世的前妻周珊珊，曾经患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所以当唐陌听说S.U.N.要将患者集中起来治疗后，就瞒着我偷偷地报了名，直到后来S.U.N.那边的人联系我，我才知道。我当然不同意她去，我已经因为这种事情失去她母亲了，我不能再失去她。可是你也知道她的，她要做的事情，我根本阻止不了。就那样闹了好几天，直到她跟我说，说你在那里。”

“什么叫我在那里？”唐古的话，让苏可听着有点不舒服。

“别误会。她是说你会保护她，让我放心。”唐古赶紧解释。

“难道专是为了给我找麻烦才去的？”苏可把玻璃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我现在说这些，你肯定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是唐陌她之所以是现在这样子，跟我有很大的关系。她一直认为她妈妈是因为我才死的，所以很憎恨我身边出现的女人，当初对你也是一样。但她又很敏感，察觉到我对你跟别人不一样，所以更加妒忌。那场火灾发生后，她其实很自责和后悔，她甚至暗暗祈祷我不要离开你作为弥补。可是她又很倔强，从来不肯表现出来。我结婚的时候她打电话给你，真正的意图，其实是希望你对我死心，开始新生活。她总是以自己的思维对周围世界做出判断，往往伤害到别人却不知道。对不起，苏可。我不是让你原谅她，只是把一些事实说出来，让你的恨意，可以少一点。”

其实我已经不恨了，苏可想。生活就是这样，会在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个合适的人，让你觉得一切也没那么糟吧。

“虽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还是很高兴从你口中听到这些。”苏可抬起眼，微笑地直视着唐古。不过刚刚那一席话里，除了唐古的歉意，苏可还听进去了一些弦外之音，所以她理了理头绪，试着从中剖出一些意料之外的有用信息。

“我想再问问，关于唐陌她妈妈的事。”苏可说，“你为什么说，你是因为类似的事情失去她的？难道是医疗事故么？”

“你知道‘1·23案件’么？”

“嗯。金臣医院被试者集体失踪的那个案件，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金臣医院院长直接涉事人体器官贩卖被判无期徒刑，现在还在监狱里。”苏可点点头，脑海中一闪而过顾小鹤的脸，“难道？”她试探性地朝唐古望去。

“没错，珊珊就是那次事件中离奇失踪的二十个人之一，后来被定性为死亡。”唐古默认了苏可眼神里流露出的猜测。

“你刚刚说，周珊珊经常去医院参加那种测试是么？”苏可开始陷入思索，“但只有那次出了事。她在去之前，有没有跟谁透露过那次测试是关于什么的。”

“没有吧。”唐古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其实，自从周珊珊放下画笔、开始在家成为一个全职太太后，她的性情就开始变得多疑和爱猜忌。绘画事业的挫败，似乎一次性拿走了她身上所有的自信，她的生活变得茫然而不知所从，也因为对自己的否定，转而怀疑唐古的忠贞。她总是说唐古背着自己在外面有女人，如果唐古因为工作或者出差不回家，她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直到他回来为止。那时候唐古的事业刚刚起步，一心计划着如何出人头地，完全忽略了周珊珊的感受，只看到她的多疑和乖戾。两人常常争吵，幼小的唐陌都看在眼里。白天唐古不在家的时候，周珊珊就在空置的画室里酗酒，喝醉了把酒瓶子乱扔，房间里全是碎玻璃碴。唐陌刚会走路和说话的时候，看见周珊珊这样，总会惊恐地大哭大闹；后来再大一点，她就不哭了，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在发完疯后泣不成声。

后来有一次，唐古晚上回家，发现家门被反锁，怎么喊门也没人应。他慌了，开始打电话报警，自己又叫来开锁师傅还有邻居。门打开后，煤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周珊珊抱着唐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在唐古回去得及时，周珊珊带着唐陌自杀的愿望落空了。而唐古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专门联系了金臣医院最好的心理治疗师，帮助周珊珊进行心理诊断，结果是严重抑郁伴随间歇躁狂。从那以后，周珊珊开始服用抗抑郁的药物——确实有了很大好转，她整个人的情绪都缓和了许多。但是唐古为了防止唐陌受到牵连和伤害，开始将她送去全托的幼儿园，周末时才回家一次。无事可做的周珊珊开始偷偷参加一些医学或心理学上的实验，直到“1·23案件”披露，唐古才知道自己的妻子一直在参与这样的事情。所以，苏可问他周珊珊最后参加的这次实验跟以往有什么不同，他真的答不上来。还因为答不上来，而突然无比悔恨和自责。

“我们曾因自己的无知和疏忽，给他人造成了怎样无法弥补的伤害啊。”苏可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啊，而我竟然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对不起珊珊，也对不起你。”唐古黯然地低下头。

“那就就此停止，不要再重蹈覆辙了吧。”苏可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唐古的肩膀，“好好对你现在的妻子吧。”

唐古有些意外。“谢谢你，苏可，”他说，“看来你也找到自己的幸福了，是上次来我家的那个男人吧？”

苏可淡淡地笑笑，笑容里却并没有幸福的味道，反而是一丝无法言语的苦涩。“对了，这个事当时影响那么大，你们家属后来就没有继续追踪么？据我所知，当时并没有找到尸体啊。也许并不是死亡呢。”她没有回答唐古关于情感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当年“1·23案件”的疑点。

“当然有，”唐古说，“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失踪算是什么结果。可是调查组那边又有证据显示当时的院长——顾方亭，他与一个国际贩卖器官的组织SFM有染，失踪的人可能是由他故意放水，卖给了SFM。那个国际组织，以市调查组的实力是根本无力追责的。我们家属也曾盼望过说器官取走后能保下人命，将他们再送还回来。可是这都三年过去了。而且那些组织一般做事心狠手辣，留命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慢慢地，我们也就接受了。而且各类报告上都说失踪的有20人，其实真正有家属问责的，不超过五个——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参与那次医学实验的，有一大半都是流浪汉、孤儿或者罹患绝症的孤寡人士。本来在这世上就无依无靠的，没谁在意他们的死活。”

“是医院的人跟你说的么？”苏可问唐古，“他们的意思是，这次的患者构成很特殊？”

“你这么一说，他们当时那话，好像真有点这么个意思。”唐古突然想起了什么，“是那个跟珊珊经常打交道的护士事后偷偷联系我时说的，她还让我不要大肆声张，心里有数，明白这事往下追究不了就行。”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次实验的特殊性。”苏可果断地抓住了唐古一席话里的重中之重。

“嗯？”但唐古并没有领会苏可话里的意思。

“没什么，其实那种临床实验很常见，一般不会对身体造成大的损伤。周珊珊经常做，肯定是知道这些的。”苏可并不在意唐古的不解，“现在我需要再确认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周珊珊并不是第一次参与类似医学实验，而且最后一次实验前，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是事后你却得到一些线索，隐晦地指明参与那次医学实验事故的被试者，大多数没有家属，身份不明。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唐古说，“所以你发现了什么？”

苏可深吸一口气，“是，”她肯定地点点头，“‘1·23案件’，可能是一次有预谋的被试者转移。”

“这不是肯定的吗？”唐古觉得莫名其妙，“转移给SFM组织，贩卖器官啊。”

“不，不是这样，如果是为了贩卖，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谁都看出来那是一次必输的冒险啊，根本没有逃脱制裁的可能，顾方亭有那么傻么？”苏可冷笑一声。

“那是什么？”唐古愈发觉得难以捉摸了。

“有预谋地将那批被试者转移，抛出‘被试者失踪’的轰动新闻，再安插一个所谓院方与国际贩卖器官的组织有染的证据，令警方逮捕替罪羊。这才是‘1·23案件’的真相。”苏可把自己跟唐古聊天的内容通通告诉了顾小鹤，“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关于这一点，难道你是现在才这么认为的么？”顾小鹤故意做出不甚满意的样子。

“科学的态度是严谨求实，”苏可一本正经，“这种事情可不能打感情牌。而且人心在利益面前，谁说得准呢。”

“好吧，你说得对，”顾小鹤说，“但是现在还有个问题没有解决：被试者被转移去了哪里呢？为什么要转移？”

“这的确解释不通，”顾小鹤的话让苏可也皱紧了眉头，“但还有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你说你父亲被带走的时候，曾让你相信他，说那不是他做的。这几年你也去看望过他，对吧？他一边向你保证事情不是自己做的，一边却没有向警方辩解一句就认罪了，不觉得很奇怪么？你后来就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一直没向你解释？”

“难道我会没意识到这一点？”顾小鹤正了正身子，“我问过他很多次，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他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可他除了让我相信他，什么都不肯说。我直觉他是在保护着谁。难道是在保护我？”顾小鹤无奈地笑笑，“至少我没有被他的事牵连，还继续留在医院里做医生，领导或同事也没有谁难为我。”

“我觉得不是，”苏可直言，“我觉得他要保护的恰恰是那个真凶，那个嫁祸给他的人。”

“他疯了么？”顾小鹤显然不认可苏可的推断。

“有那种人，”苏可的眼睛向右上方瞟了瞟，似乎在回忆什么，“我不是说你父亲，是说那个真凶。他们以一种更为崇高的目的为借口，做出一些有违人伦和天理的事，却始终能收复一大批忠实的信徒。”

“苏可，”顾小鹤突然站起来，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是什么立场，也不知道秦雯为什么要把我的一些事情告诉你。但是我想说，这两年，我一直在为我父亲和薇妮的事情奔波，我希望还他们一个清白。你刚刚说的那些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可有时候，敌人的有道理，和战友的有道理，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我不知道我这样说，你能不能明白。”

“我不明白，”苏可倒也直接，“你意思是说，你不知道我是你的敌人还是战友，对吧？那么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界定这两者的。”

“很简单，”顾小鹤直视着苏可的眼睛，“与密先生为友，就是与我为敌；与我为友，就是与密先生为敌。”

“哦，”苏可故意拖长了尾音，“你是在责怪我，没有把我与密先生交易的真实情况告诉你吧？”

“可以这么理解吧。”顾小鹤收起了往日里的脉脉温情，周身散发出一种理智而冰冷的气场。大概是到了披挂上阵的时刻，必须扬明手中的旗帜才能获得认证或拒绝。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找你的场景么？”苏可没有被顾小鹤公事公办的态度斥退，望向他的目光，反而变得十分清淡柔和。

顾小鹤吃不准她为什么要把话题转向那个问题，但是被提醒后，他还是想起了那日的光景。那个把自己层层包裹、只露出一双无助的大眼睛，目光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四处寻觅又躲藏，阴天下的清潭般阴郁。“请问，顾小鹤医生，在哪个科室？”她的断句很奇怪，像夏日午后忽降的暴雨，兜头一瞬的噼里啪啦，随即归于戛然而止的阒寂中。他站在走廊里，即使隔着流动的人群和面纱，仍能透过那美丽却脆弱的眼神，勾勒出她倔强却疑惧的神情。“你找我么？”他匆匆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却突然像个兔子般弹开。“顾小鹤？”她表现得十分警惕。也正是那种惊惧的警惕，让顾小鹤产生了强烈的靠近意愿。而最终，他的意愿被证明是正确的，她把他的生活掀起了汹涌的波澜，使他得以从淤泥中翻身，试图重新掌握被颠覆的命运。

“是。怎么了？”顾小鹤重新打量了一次苏可。或许如果不是她的提醒，他还意识不到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跟当初医院里完全不同，她已经脱胎换骨，带着狡黠的天真，独自亭亭玉立。

“从那一天起你就知道，我活着的目的，只有恢复容貌这一个。你就知道，为了得到它我什么都可以做。所以，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我的毁容突然好了，是因为与密先生有交易。所以，这么久以来，你为什么还要与我故作周旋而不揭穿？我根本就不是值得你信赖的合伙人，你知道的啊。”

“是啊，你也都知道嘛。看来，我也不是值得你信赖的合伙人。”苏可一席话说完，顾小鹤心里反而一点也不慌了。“不过，昨晚你不是还在跟我控诉，说我让你别无选择么？”

“是，但你还没理解我的意思，”苏可微微笑道，“我的别无选择，还有其他隐情；还有秦雯为什么会告诉我你父亲的事？这里头的原因，才是答案。”

“嗯？”顾小鹤突然连呼吸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第九章　忌妒与复仇

（一）

没想到，竟是被逼着告白了。顾小鹤回忆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边想着一边摇摇头，心里几分好笑几分好气，当然，更多的是甜蜜。

他把跟苏可间的进展报备给了秦雯，嘱咐她可以放心，苏可的立场已经确定了，剩下的就是抽丝剥茧，找出真相。

“你下午有空的话，过来找我一趟吧，结束了还能接苏可下班。”秦雯这样回复他，似乎对他抛出的重磅消息一点也不感冒。

大概她已经知道了，顾小鹤想。也是，对于现在的秦雯来说，确实会和苏可走得更近才对。只不过她们都是聪明人，在眼线众多的S.U.N.里，反倒会做出点头之交的样子。

“不是说早点见么？”秦雯对顾小鹤不守时的行为十分不满，“这眼看要下班了，苏可一会儿就走了。”

“那就不见她啊，”顾小鹤特意站在S.U.N.大楼前最显眼的地标处，时不时地抬头往上瞄两眼，“你收拾收拾下来吧，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秦雯还是照着小鹤的安排提前下了班。临走前她特意看了眼苏可的位置——她人又不在，桌面上的东西被放置得整齐利落，却无用。对于窥视者来说，这里没有丝毫获取信息的可乘之机。

想到这里，秦雯的表情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昨天晚上你直接到S.U.N.里来了？”见到顾小鹤的第一句，秦雯是这么说的。

“嗯，”顾小鹤点点头，“她都跟你说了？”

“没有都说，说了重要的部分。”秦雯笑了笑，“她怎么会全都跟我说呢？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又不是薇妮。”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隔了良久，秦雯才讪讪地重新补了一句：“好吧，其实薇妮也没有什么都跟我说。”

“她也没有跟我说，”顾小鹤看了眼秦雯，心里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没有谁对谁，是毫无保留的。只是有时候，这也是一种保护。”

“她能告诉你的，一定都告诉你了。”听到顾小鹤这么说，秦雯反而有些着急想为薇妮辩护，“不然你凭什么坚持那么久？不要跟我说是靠男人的直觉。”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顾小鹤说，“我有预感，真相越来越近了。”

“那我拭目以待，”秦雯说，“不过刚刚的问题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去S.U.N.直接找苏可，就不怕密先生知道么？还有Lisa陈。苏可难道也不防备？她明明已经知道你跟密先生的隔阂有多深。”

“所以你为什么不干脆点去想，我们其实是故意的呢。”顾小鹤突然露出莫测的微笑。

“我有点乱，”秦雯说，“意思是你们故意让密先生知道你们走得很近？知道你们对他有所怀疑？”

“大概吧，”顾小鹤说，“有时候要冒险钓一钓鱼。”

“我怎么有点忐忑，”秦雯直言，“你会不会把一切想得太顺利了？哦，对了，今天Lisa陈也来找我了。”

“哦，”顾小鹤听到这个名字，突然也有些莫名的不安，“她找你干吗？是为了，我和苏可的事么？”

“嗯，”秦雯皱了皱眉，“我还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没跟我说。我看她情绪有些失控，也没再多问了。”

顾小鹤轻轻叹了口气，好像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感情这种事情就是这样，他被折磨过，自然也懂个中的滋味。但是没办法，它不是数学题，有标准答案可以照本宣科。

“我明天想带苏可去植物园。”顾小鹤默默地转移了话题。

“以前和薇妮常去的么？”秦雯哼了一声，“你这唱的哪一出？”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肯定觉得我是疯子，所以我不说。但是你肯定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顾小鹤说着，眼神郑重其事地望向秦雯，“所以我想带她去那个地方，最后再试一次。”

“真是疯了。”秦雯摇摇头。

他们在天黑前分别，冬日苍劲的暮色让影子跟时光一起变得厚重。秦雯突然叫住已经走出几米远的顾小鹤。

“顾小鹤。”她大声喊道。

“怎么了？”顾小鹤回过头，神情满是困惑。

“如果苏可真的不是，你还会喜欢她么？”秦雯认真地问。

顾小鹤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但那态度是坚定的。

“那就好。”秦雯对着他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苏可没有料到她跟顾小鹤的第一次约会，对方竟然选在了植物园。冬天的植物园光秃秃的，树木一株株像瘦猴般精干。空荡荡的大园子，没有一个人，苏可一眼望过去，觉得这场景好像末日。

想到这里，她心里默默难过起来。

“你不会觉得奇怪么？”顾小鹤问苏可，“这里看上去像座死城，像我们最终走向的未来。”

“为什么这么说？”苏可奇怪地盯着顾小鹤，她的好奇里，还隐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地球上曾经有多种多样的植物，现在呢？只剩下最易存活的数百种。而这数百种中，有将近百分之八十，都被存放在这个植物园中。到了冬天，它们集体凋敝，就像给人类发出警报一样，让我看到这个世界荒芜的本相。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有，却总觉得自己很伟大。”顾小鹤叹息一声。

“所以呢？你是在暗示什么？密先生那可笑的造福人类的伟大信念？”苏可瞥了一眼顾小鹤，“我都摆明了立场，你不用再这么费力地加深教育吧？”

“你今天好像有些不高兴。”顾小鹤听出苏可语气里的不满。

“是啊，不高兴，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苏可说，“植物园？和薇妮以前常来吧？听说她是个自然主义者。你受她的影响可真挺深呢。”

“生气了？”顾小鹤意识到苏可话中有话的酸楚，立马感到有些后悔。为什么把好不容易获得的感情，进行得像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或许秦雯说得对，他真是疯了，好端端还要什么旁门佐证？

“对不起，”顾小鹤赶紧握住苏可的手，“我们现在就走吧。”

可能是太害怕得到后又失去，相比于未袒露心迹之前，此次再见苏可，顾小鹤竟也有些失控——在此之前，他明明理性地制订好一切计划，连怎样引入话题，得到他想要的对话都设计完毕，去证明他之前坚定不移的猜想，却在苏可轻轻蹙眉露出寥落眼神的一刻，自动缴械。

苏可被顾小鹤攥着掌心，半天没有说话。她心里的悲伤和无助，像冬日凛冽的寒风，刮向不知尽头的何方。你是真的喜欢我么？她很想这么直接地问顾小鹤，可是她不敢。他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总要似有似无地提到另一个人。他不知道那是苏可的死穴么？可她又不能勒令他忘却，或者像顾小鹤曾袒露的那样，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负罪感和错乱感。

“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和唐古是怎么相遇的吧。”苏可眯着眼望着前方，突然说道。

“嗯？”顾小鹤愣了一下，“没有。”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孤独，也许有吧，在薇妮离开的那两年。”苏可说，“可是我有。那种孤独感，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简直成了老友。我的父亲，嗯，也许他是个科学家吧，总之就是个搞研究的，而且是机密研究，总是不在家。母亲呢，也不知道在哪，好像一出生就没了。我就像个被放养的野孩子，除了成绩好，其他一无是处。老师们也不喜欢我，说我性格奇怪，因为我总是一个人在角落里又哭又笑的。他们哪里知道，我是在跟自己做游戏呢。我一直都在渴求一个人，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敌人。所以小时候，我最喜欢玩的游戏，是角色扮演，总是一个人分饰很多角色。我把这些角色画出来，让他们显得真实些。也就是那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有绘画的天赋。我在课堂上画，被老师发现了，老师把我赶出去，还把画都撕了。后来我读大学，继续搞我爸的老专业，但是老师们教得太简单，我就喜欢自己鼓捣东西玩，结果违规了，被除了名。被唐古捡到的时候，我刚被学校赶出来，睡在美术馆门口，就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而他呢，他从天而降，像上帝一样，给了我阳光和温暖。我不愿意离开他，因为他身上有我多年苛求而不得的东西——陪伴。我没有母亲，父亲终年缺席，后来又突然消失，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和价值。遇见唐古的时候，我跟他说我叫苏可。可其实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吧？我以前并不叫苏可，苏可是我画画时留的笔名。我之前叫什么呢？我忘记了。那天早晨，我从美术馆门口醒来，就忘记了自己原先的名字了。好奇怪，我记得一切事情，就是不记得那个之前的名字。但是我告诉唐古，我叫苏可，这是个全新的名字，而他像慈悲的救世主，给了我这个重生的机会。”

苏可一口气说完，顾小鹤却没显出太吃惊的样子。他慢慢地又恢复了理智而冷静的状态。

“你是说，你失忆过？”他问。

“不算失忆，”苏可摇摇头，“可能是一种选择性遗忘吧，心理学上常有这种病征。”

“那唐古就不觉得可疑么？”顾小鹤继续问。

“可能怀疑过？”苏可摇摇头笑道，“但至少他没有表现出来。也许对于他来说，我太简单了，所以即使来路不明，也不需要设防，这也是他喜欢我的地方吧。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等餐的时候，我实在无聊，就要了铅笔和白纸，随手把早上我们在台阶上相遇的场景画了下来。我记得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虽然这样说会有点厚脸皮，但是我知道他爱上我了。然后，那天晚上我就跟他回家了。”

“你，这么随便。”顾小鹤这下脸色有点不太自然了。

“嗯，”苏可倒是很无所谓，“不过就是借了我一个临时住所。他真的开始追我，然后在一起，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可能他不是那天晚餐时候喜欢上你的，而是更早一些。”顾小鹤若有所思。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问过唐古。”

顾小鹤说着便停了下来，转身望着旁边的苏可。苏可也停了下来，她松开了顾小鹤的一直拉着的手。

“这不公平啊！”苏可说，“你可以直接去问我过去的爱人，我却只能信任你对过去阐释。其实我曾经很讨厌‘自我实现’这四个字，因为觉得那都是自欺欺人的东西。我常常反问，一个都没有‘自我’的人，你让她去实现什么？所以一开始，当我知道薇妮的存在时，我真的很嫉妒薇妮，她活得那么充盈，还能被你和秦雯那样惦念。但是现在我不会了，因为我开始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无论现在的我是怎样的，我都不想活在她的影子里。顾小鹤，我是苏可，我想再跟你强调下这一点，以免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搞混了。”

“我知道，”顾小鹤耐心地宽慰苏可，“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作薇妮的替代品。我喜欢的是你。”

“以前古琦跟我说，唐陌是我和唐古关系中的原罪，永不可破，我不信，结果呢？”苏可摇摇头，“薇妮的存在，也是我俩关系中的原罪。这是没办法的，吃了亏，我好歹也要成长一点。”

“可是古琦并不存在啊，”顾小鹤望着苏可，一字一顿地说，“她只是你想象出来的，对吧？”

“唐古连这个都跟你说了？”苏可并没有很吃惊，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练却令人陌生的嘲讽表情。

“但就算古琦不存在，密先生确实是真的吧！”没等顾小鹤多言，苏可紧接着便开口道，“昨天下午的时候，密先生找我了。他的确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但是他问我的问题，却让我不知道如何反驳。”

“是关于薇妮么？”这么问的时候，顾小鹤有一点难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个问题，是由密先生亲口提出。

“他问我，如何确认自己没有被当作薇妮的替代品呢？”苏可的眼睛里浮现一层忧伤的底色。“我觉得我没法回答他。你能吗？”

“我想我能，”顾小鹤像是终于做了个重大决定，“苏可，我给你看样东西吧。”

苏可他们一行三人从顾小鹤家出来，竟然在楼下碰见了Lisa陈。

或者说，碰见了等待已久的Lisa陈。

“我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Lisa陈望着秦雯和苏可，似笑非笑。

“你跟踪我们？”秦雯不满地望着对方。

“多新鲜啊！”Lisa陈笑着拍起手，“经典场景再现啊，我还真以为是时光倒流，又回到你们三个形影不离独独孤立我这个小师妹的时候了。哦，不对，中间这个是苏可不是薇妮。唉，真是容易让人搞混呢，也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一样的感觉。”

Lisa陈全程是对着苏可说的，可是苏可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相反，她看上去十分无所谓。

“学长。”Lisa又掉头望向顾小鹤。这次，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许多，温柔得有些陌生。

真是活见鬼了，苏可想。她竟然看见了Lisa陈笑，那种自然的、毫无矫饰的干净笑容，仿若忽然之间卸下了多年的往事。

“你很喜欢她么？像喜欢薇妮那样？”她问。

“Lisa，好好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顾小鹤犹豫了一下，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怎么觉得，有事要发生了。”回去的路上，苏可对秦雯说。

“你小心点，”秦雯点点头，“被逼到绝境，Lisa陈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可默默低下头，独自想着心事。其实，昨天下午的时候，她去看过唐陌。然后从唐陌房间里出来后，她就碰上了Lisa陈。

“你们认识？”她问苏可。

“不认识，只是好奇她这么小进来，聊了两句。”苏可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跟Lisa陈承认。虽然她知道Lisa陈对一切心知肚明，但她不想让Lisa陈知道自己其实也对一切心知肚明。坦荡不如装拙，这才能利用她膨胀的优越感，套取更多可能的内幕——毕竟她是密先生身边最近的人，又一直把欲望写在脸上。

“你也觉得这么小太可惜了吧。”Lisa陈朝唐陌房间望了一眼，语气听着是慨叹的，嘴角却是朝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可也挂着笑容，努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就趁着年龄小，早点治疗早点康复，不用以后受罪。难道你觉得这样不好么？”

“不会吧，苏可？”Lisa陈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我们好歹也是同事，大家都在密先生眼皮底下做事，你跟我说话不用这么虚吧？这种蒙骗公众的官腔也打？”

“什么打官腔？”苏可做出不高兴的样子，内心却十分焦灼。她想知道Lisa陈究竟会透露出些什么？

“今天密先生找你，是因为跟顾小鹤的事么？”Lisa陈突然打住，把话题往苏可身上一转。

“你听到了？”苏可回忆下午跟密先生的谈话，明明是在小隔间里。

“我猜到的。”Lisa陈在脑海里迅速闪回顾小鹤这几日在S.U.N.出现的场景，还有小隔间里密先生和苏可之间微妙的表情反应以及并不激烈的手势语言。

“干吗突然问这个？”苏可也敏感地察觉到什么，“那么关心你老同学的情感状况？”

“嗯，确认一下。”Lisa陈说着，身子突然僵了一把。这回答让苏可有些意外，没想到Lisa陈在这件事上那么坦诚。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Lisa陈低下头，像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又突然抬起，“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些不良反应了吧？”她说，“是不是头痛啊？神情恍惚？”

“谁？”苏可巧妙地避开了Lisa陈突然抛出的陷阱，装出十分不解的样子，朝唐陌的房间望过去，“你是说她？那个年龄最小的患者？”

“嗯。”

“好像是有点吧。”苏可谨慎，没有透露太多。“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她接着问Lisa陈，没有放弃从对方口中套话的努力。

“那就是了，”Lisa陈突然加快了步子往前，把苏可甩在了后面。苏可三步并两步地跟上去，听见她说，“那明天就可以开始第二波测试。力度也又要加大了。”

“好像真的有事要发生了。”苏可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二）

接到秦雯电话的时候，顾小鹤正在给杜永泽做常规检查。本来手机响的时候，他在拿单子没听见，后脚刚回科室，座机电话便紧跟着响了。

听到秦雯的声音，他还有些莫名其妙。你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还打在了办公室的座机上？他刚想开口问，便被秦雯绝望的声音阻绝了所有希望。

“苏可出事了。”她说。

“怎么了？”顾小鹤听得见自己语气里的恐惧。

“她死了。”秦雯在努力控制自己，也在试图稳住顾小鹤，“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已经报警了，你现在最好动用一切人际关系，争取介入到尸检中。对，为了以防万一，你也报警吧，说明你和苏可的关系，再告诉他们你是医生。总之我们现在一定要把苏可抢过来。”说到这里，秦雯紧急停顿了下，“你懂吧，顾小鹤？我们不能让她再像薇妮那样……”

“我马上就去做，”顾小鹤打断了秦雯，“你也照应好你那边。”

在Lisa陈突然一股脑道出密先生真正的阴谋时，苏可就知道自己被算计了。Lisa陈原来比苏可想象中要更聪明，也更狠心。

就像秦雯说的，穷途末路的Lisa陈，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顾小鹤是Lisa陈追逐的太阳，而苏可就是Lisa陈第二次的穷途末路，为了除掉她，Lisa陈可以剑走偏锋、殊死一搏。第一次的穷途末路是薇妮，她的死虽然不是Lisa陈直接造成，但她在其中的顺水推舟，也导致了事情的真相一直被掩盖。现在，她直接变身刽子手，大刀阔斧地砍向苏可。

“实验马上就开始了，”Lisa陈说，“我觉得，按照年龄从小到大的顺序比较好，你觉得呢？不过你怎么觉得我无所谓，你还是等在一旁，看唐陌会变成什么样子吧。你应该开心的对吧？毕竟是她把你的脸毁掉的，现在不用自己动手就能报仇。”

“你是故意的，”苏可上前挡住Lisa陈，“从昨天到今天。”

“你很聪明，但我也不笨呐。所以，昨天还不如直接承认你跟唐陌间的关系好，那样我还不确定你有心保护她。”Lisa陈冷眼望着苏可，“你这样是挡不住我的，她就在里面。”

“你会做什么？”

“我会做什么我知道，密先生也知道，但是仪器会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Lisa陈说着一把推开苏可，直接打开实验室的门。

唐陌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脖子和手臂上已经出现褐色的树纹。

“苏可，”唐陌望着狂奔过来的苏可，黯淡的眼睛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我想回家。”她说。“那些叔叔阿姨们全不见了，有一个叔叔，他的腿没有了……”

“我现在就带你走。”苏可说着就要抱起唐陌，却发现她已经被牢牢固定住。

“没用的，”Lisa陈站在仪器边，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快离远点，我按了。”

没有片刻的犹豫，Lisa陈干脆地按下开关，然后自己远远站开。

唐陌发出痛苦的哭喊。

“她最多能坚持两分钟。”Lisa陈抱着手臂笑着望向苏可，“你当然可以过来把它摁掉，但是摁掉后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要么她死，要么我死？是不是？”苏可望着Lisa陈，眼睛里盛满愤怒。

“一分钟过去了。”Lisa陈低头看了眼表，继续保持微笑。

“不行。”苏可疯狂地摇着头，拼尽全力地冲上前摁掉了开关。

一阵剧烈的电流穿过身体，世界顿时空白无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意外，”Lisa陈也一脸的惊惶，“她突然就闯进来，把患者推到一边自己凑过来。”

“胡说！”密先生狠狠地瞪了Lisa陈一眼，“这明明是遭受强烈电击而死！我们的机器怎么会有这么低级的问题！”

“这种意外有时就是这么难以控制……”Lisa陈企图辩解，密先生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她右半边脸上。

“胡闹！”他的眼睛像要喷出火，“你知不知道她对我的实验有多重要？我准备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次天赐良机，却都让你给毁了！”

“她已经跟顾小鹤在一起了，迟早会站出来反对您，”Lisa陈继续站得笔直，根本没打算用手去抚摸一把热辣辣的脸颊，“她只会破坏您的计划，老师，我都是在为您考虑。”

“你懂什么，苏可不会背叛我，我手上捏着她致命的东西。”密先生斥责Lisa陈。

哦，不过就是跟皮肤再生有关，Lisa陈心里冷笑道，如果不是你非要给毁容的她这个技术，她也勾搭不上师兄，那她现在也不用死了。归根到底，这账还要算在你头上。

“而且，如果说跟顾小鹤在一起就是背叛，我岂不是老早就要防着你了？”看见Lisa陈不吭声，密先生又补充了两句。

“我不会背叛您的。”Lisa陈赶紧表明态度，“就算是我有一天……”

“好了，我知道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你身上，”密先生嘲讽地看着Lisa陈，“因为顾小鹤根本不会看上你。”

Lisa陈的眼睛在密先生说完这句话后，忽然红得要流出血来。

“是，”她说，“不过就算苏可不在了，我也可以帮您继续完成实验。”

“不要说那些没用的，”密先生根本不想理会Lisa话里的野心，“要是你能中用的话，我当初能冒那么大风险从顾小鹤手里把苏可带回来？失去一个薇妮已经够让我费神了，顾小鹤又不听话，老早就背叛师门半路去当什么医生。你呢？小聪明倒是很多，大智慧上总是差了些。你也不用觉得委屈，天赋这个东西，本来就是生下来就决定好的。你就安心地做好本职工作，那些可也是S.U.N.的命门啊。”

“好的，我知道了。”Lisa陈点点头，“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算了，”密先生摆摆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掉。现场你都布置好了吗？”

“您放心吧，绝对只是个意外。”

“那就好，要是再出纰漏，就别怪我不念师生情谊了。”密先生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苏可，又把脸别过去，“这次再想悄悄处理掉是不可能了，好在也没必要。快把消息放出去吧，让他们科室的人都知道。”

（三）

“S.U.N.里怎么会有这种意外？”秦雯质问Lisa陈。

“我不清楚，”Lisa陈冷静回应，“我也很难过。”

“这种算事故了吧，”李燃也有些不能接受，“报警了么？”

“嗯，已经通知警方了。”Lisa陈话是对着李燃说，眼睛却看向秦雯。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秦雯在去事发现场的路上就已经报了警并通知顾小鹤。所以此时，她并没有什么大动作。但是她的脑袋很空，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她此时才来得及悲伤。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想到昨天跟苏可说的那席话，感觉眼前一片发黑。

顾小鹤，但愿你是对的。她在心里默默念念叨，只可惜这一切比我们预料得，要凶险太多。

“让我进去。”被围堵的S.U.N.门口，顾小鹤打电话给密先生。

“你现在上来也看不到她，警察正在勘察现场。”密先生的解释显得尤其耐心。

“让我进去。”顾小鹤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阻拦他的保安，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好吧，把电话递给他们。”这一次，密先生妥协得很快。

接到电话后的保安即刻放行了顾小鹤，他一个箭步冲进去，直接奔向电梯。

他已经因为所谓“意外”失去过薇妮了，这一次他决不允许苏可再因为同样的遭遇，毫无预兆地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他的人生，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重蹈覆辙了。无论之前他对一切是多么有把握，但正如秦雯所想的一样，此时顾小鹤心里也在恐惧：今天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生活比他们预料得，要凶险太多。

终于到了出事的17楼，顾小鹤直接略过门口的秦雯，朝密先生和Lisa陈走去。“为什么会这样？”顾小鹤一把拽过Lisa陈的胳膊，“是你先发现的是么？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仪器出现故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Lisa陈也被顾小鹤的样子吓住了，但她还是按照想好的口供一口咬死。

“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去碰仪器？”顾小鹤当然不相信Lisa陈的鬼话，“昨晚她回去后就一直心神不宁，说担心出事。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我只是说唐陌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Lisa陈倔强地不去回避顾小鹤的眼神，“今天一大早她就进来干涉唐陌的治疗，才出了事。”她冷笑道，“大概是忘不了那个前男友也忘不了那些伤痛吧，特意对对方的女儿也那么专注。”

“你不要想着用这个激怒我，”顾小鹤毫不怯懦地回应，“我会让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周围一群人看得云里雾里，秦雯想上前拉过顾小鹤，发现密先生正朝跟前去，便停在了原地。

突然，事故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密先生还来不及张嘴劝阻顾小鹤和Lisa陈，便听见里面一阵骚乱，有几个声音在喊：“活了，活了。”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顾小鹤直接冲了进去，密先生和Lisa陈紧随其后。秦雯也不管不顾地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警察，等她跑到跟前时，苏可已经从地上坐起来了。

“情况一进来的时候就检查完毕，确认死亡了。刚刚勘察完现场，本来都准备撤了，她突然把眼睛睁开……”旁边一个女警正在跟队友紧张地复述刚刚的情况。

“这不可能。”Lisa陈喃喃地摇着头。

一旁的密先生倒是颇为镇静，“先送去医院吧。”他说。

第十章　双面薇若妮卡

（一）

虽然没有了生命危险，苏可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大部分时间都陷入在昏睡中。顾小鹤一直在守着她，Lisa陈也来了。

“她还好么？”她问。

“是你做的吧？”顾小鹤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疲惫。

Lisa陈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是谁么？”看她沉默，顾小鹤又转过去望着还在昏睡的苏可。

“是谁？”Lisa陈像是被顾小鹤这句话突然点醒了，“难道是？”

“对，她就是薇妮。”

“薇妮没有死？”Lisa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薇妮当初根本不是意外，那场车祸，根本就是密先生自己制造的。只是他没有想到薇妮还能复活，只是丢了记忆，变成了另一个人。但是本质是没变的，所以他又一次诱敌失败。”顾小鹤平静地将一切陈述出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苏可是薇妮？还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怎么会一开始就知道？”顾小鹤笑着摇摇头，“那时候她裹着头巾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虽然感觉有些熟悉，但她的瞳仁是琥珀色的，而且感觉十分阴郁。她说自己毁容了，知道我当年参与过再生实验，想让我帮她引荐给密先生，看能不能用再生实验恢复皮肤。我当时觉得非常奇怪，就算她说自己以前是T大研究所的学生，接触过相关信息，可再生实验是绝对保密的。我就猜测说，她会不会是薇妮的朋友，从薇妮口中知道这个消息。可是她却说，她根本不知道薇妮是谁。这就奇怪了，薇妮明明是这个实验的核心成员，苏可都能找到离开了S.U.N.的我，却怎么不知道薇妮是谁呢？也正因此，我对她产生了好奇，觉得她冥冥之中与薇妮的事件有关联。随着交往越来越深入，我从生活细节到学术习惯上，都察觉到她跟薇妮十分相似，直到她恢复容貌后……”

“你是说她们长得像？可是密先生做过DNA比对的。”Lisa陈打断道。

“不是，”顾小鹤连忙摆摆手，“昨天晚上你不是看见我和秦雯还有苏可一起么？”他说，“其实是那个时候，才确认的。我让秦雯帮忙看了苏可的身体。”说到这里，顾小鹤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在一个很隐私的部位，有个印记。因为确立恋爱关系没多久，还要让秦雯和苏可间也有信任，所以也是刚确认的。”

“哦，”Lisa陈不自然地笑笑，“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粗暴点，还那么大费周章？”

“因为不是我说她是薇妮，她就认为自己是薇妮的。”顾小鹤摇摇头，“虽然她们还是同一个身体，但是思维早已不是，换言之，她们确实已经是两个人了。苏可有自己独立的意志和思想，她是不会被我的结论所轻易左右的，在这一点上，你们不都一样么？”

“但你是怎么让她信服的呢？因为爱么？”这么说着，Lisa陈流露出几分苦涩。

“当然不是，”顾小鹤轻轻地握住了病床上苏可的手，“这其中就十分曲折了，最关键的是我给她看了薇妮当年留下来的日记，就是昨晚，跟秦雯一起。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劝你回头。不管你今天早上对苏可做了什么，我们现在都希望你能利用手上掌握的证据，帮我们彻底除掉密先生。现在可是最佳时机，苏可死而复生的这条新闻，我已经委托运作，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这个新闻，如果……”

“我明白你的意思，”Lisa陈说，“我过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个。你问我早上跟苏可说了什么？其实我就是告诉了她人体实验的真相：那群被用于实验的人体，最后的结局根本不是密先生说的那样美满——他们会脑死亡，变成植物人，不会死，也不会活。而这背后，牵扯到国际金融组织MAT，他们是密先生的金主，给他投钱做实验，再从中获益。”

“所以她是去救唐陌？”

“是，我利用了她的弱点，打算趁机将她置于死地。”事到如今，Lisa陈反倒承认得非常痛快，“虽然暴露了密先生的机密，可是她反正要变成死人，最后把一切都带进坟墓，我有什么好怕密先生追究的呢？可是她又复活了。真是强大啊，密先生说得对，有些事情是天生的。她连命都能有那么多条，我拿什么斗呢。很快她就会醒过来，你们都会保护她，而我呢？泄露了那么多机密，密先生怎么可能会放过我？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会和你联手的。以后你们会怎么对我，都随便吧，但至少我不想死在密先生手上，除了需要卖命的时候，他不曾有一天正视过我的价值。”

“你把证据带在身边了么？”顾小鹤问Lisa陈。

“如果是这样，我早就没命了。”Lisa陈说，“密先生是不会让我留下什么实质性证据的，不过有份跟MAT交易的记录整理，因为一直经我手，所以有留存。当时也是为了以后有一天帮你父亲洗刷冤屈用。”

“1·23事件？”

“嗯。”

“那份东西你带在身上么？”

“没有，”Lisa陈沮丧地摇摇头，“所以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去取。再晚一些，密先生就会盯上我了。”

“他现在应该还无法知道苏可的真实身份，我们还有时间。”顾小鹤说，“快点走吧，如果能顺利拿到，事情就轻松多了。”

（二）

可惜的是，顾小鹤和Lisa陈前脚刚走，就有人把他们离开的消息告诉了密先生。

“我知道了，”密先生说，“按计划行事。”

原来，就在Lisa陈跑去找顾小鹤的时候，密先生就窥破了苏可身份的秘密。

当苏可复活那一刻，密先生的心里也是恐慌的。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实验室里，他反复比对着苏可事发前后的胸透及X光图片——事故发生时被击穿的左心房竟然可以全状修复，这在现代医学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密先生苦苦思索，仔细地比对着图片。他突然想起，自己多年前把寂铃植入薇妮体内后，曾对她的身体细胞进行过跟踪。当时的显示图，跟现在苏可的显示图似乎是一样的。

密先生找到当初留存的薇妮的血液检测，竟然跟苏可的DNA检测结果一致。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密先生当初亲手毁掉的养女薇妮。

其实，密先生的“人体试验”，主要是以“再生实验”（植物的再生能力）为基础，使实验对象体内的人体细胞与植物细胞共存，观察结果。而植物细胞吞噬了人体细胞，会使人体的局部异化。他曾做过一次实验，那些在“1·23事件”中失踪的人们，就是第一批失败的植物人，他们完全异化成树枝，却有人的思维。密先生把他们转移到仓库，一把火烧掉它们灭口，却不知仓库里有易爆物，结果被薇妮窥破。为了自保，他制造了“意外车祸”使薇妮身亡，没想到她以苏可的形式回来了。

而苏可，或者说薇妮此次器官可以被完整修复的原因，她成功复活成为“苏可”的原因，都可以被解释得通了：当初他曾将一株叫寂铃的植物植入的她的体内，结果却久久没有收获，没想到竟然在潜伏了这么久后，发挥了如此神奇的复生作用。

“我成功了！”密先生站在实验室里振臂高呼。多年经营，他终于拥有了一个最完美的作品——苏可。

“你不住在小区里么？”顾小鹤越开越觉得疑惑。

“马上就到了，独门独户。”Lisa陈焦急地望着前面。

“你自己买在这边？”顾小鹤继续问。

“嗯，也是MAT投资的，密先生介绍给我的。”

话说到这里，两人突然一起陷入沉默。

“等等，会不会有问题？”Lisa陈瞪大眼睛望着顾小鹤，对方眼中也透露出深深的担忧。

“我们要不要过会儿再进去？”

“我觉得不用进去了，”顾小鹤在车里四下张望，立马开始掉头往回走，“好像密先生已经知道了苏可的身份。她现在有危险，我们赶紧回去。你联系这个号码，”顾小鹤说着把杜永泽的电话给了Lisa陈，“让他派人过来保护我们。”

车子开出十米远，顾小鹤和Lisa陈听见背后传来轰隆一声响，再一回头，Lisa陈的房子已经一片火海。

回到医院时，苏可的病床也空了。

（三）

在漫长的昏睡里，苏可不停地从一个梦境进入到另一个梦境，那些以往出现在她生活里的莫名幻觉，渐渐有了清晰的往事轮廓。她看见了那幅画，最珍爱的名为“飞花”的画，唐陌要烧掉她，她不肯，争夺期间引燃了窗帘，然后是一片火海……还有那轰隆的爆炸声，从不远处工厂的仓库里传出，震动了整栋楼，她慌张地从楼梯间逃窜，语无伦次地打电话给顾小鹤让他来接自己……还有很小很小的时候，春天，飞絮漫天的时候，父亲会从遥远的工作基地回来，他的身上有陌生而好闻的气味，藏着未知远方的无限思念。他从来没有不爱她，她都知道，她只是把无人陪伴的岁月里的孤独，打磨成明亮的石头，遇见壁垒时费力打破，就像他赐给她的力量一样。而那株让她拥有了超能力的寂铃，也是因为有他的温度，才能与她奇妙地融合吧。

有时候，科学并不能解释全部，比如爱。

只是当她用绘画时的笔名，给重生的自己无意识命名为苏可时，她的记忆已经被打乱，变得灰暗而沉重。更像亲生父亲的薇妮，变成了更像养父密先生的苏可，但在每次“青草与石头”的关键抉择时，还是义不容辞地站在了更为脆弱的“青草”那边。

因为，她是林阔的女儿林薇妮啊。

“你醒了？”

缓缓睁开眼，首先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个父亲。

“怎么是你？”苏可有些不好的预感，“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现在这里只有我，也只会有我，”密先生仔细地望着苏可，似乎还想从她的脸上打探出什么，“你不对自己感到吃惊么？你竟然活了下来。”

“看来你都知道了。”苏可虚弱地笑道。

“是啊，我都知道了。”密先生眯起眼睛，“现在该叫你薇妮么？”

“不要！”苏可拒绝，“我更喜欢苏可这个身份与你之间的关系。”

“很好，我们还是合伙人。”密先生拍手笑道，“一切都太神奇了，你明白么？我要把你的传奇无限复制，让所有衰竭的器官再生。我是人类的救世主，你也是。”

刚醒过来的苏可其实并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但是看密先生激烈的反应，她也能猜出来八九分。

“我已经知道人体试验的真相了。”苏可说。

“你当然知道，”密先生根本毫不在意，“你是薇妮啊。”

苏可本想反驳说是Lisa陈告诉了她一切，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还是让他照自己的以为吧，苏可想。关于薇妮的那些过往，她依稀记起来，却不愿再细细回忆了。仿佛那个叫薇妮的自己，真的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人而已。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答应跟你合作吧。”苏可淡淡地说，“那时候不会，现在更不会。”

“你是觉得，我不能把你怎么样是么？”密先生冷笑道，“你不要忘了，你毕竟不是以前的薇妮了——你的脸毁了。你以为我给你的容貌恢复期限是永久的么？你也太天真了，我不会……”

“你不会一点把柄不握在自己手上的。”苏可抢先替密先生说了下半句，“我当然知道，从觉得顾小鹤一切的怀疑都有理有据的时候，从他跟我说起薇妮的故事的时候……其实我一直不愿意相信的，我甚至还对你有过特殊的感情。只是没想到你那么疯狂，从对我，再到那批被一把火烧掉的第一批试验者，再到现在的唐陌他们……那么多条无辜的人命，还有顾伯伯，还有那个仓库爆炸案的死者……你都没有一点畏惧之心么？”

“那是他们的命，”密先生说，“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价值。”

“那你还做什么人体实验去拯救他们？”

“我不是为了救命，而是要拯救苍生的快感，那群蠢货，你都不知道他们膜拜你的时候有多可笑，又有多可爱。”密先生的眼睛里又开始露出那种光芒，“你不想要么，苏可？你可以跟我一样，成为他们膜拜的神。”

“可我并不想成为什么神，”苏可摇摇头，“老师，您及时收手吧。把唐陌他们放了，我陪您去自首。”

“放了？怎么可能？他们已经开始异化了。”密先生摇摇头，“反正注定要变成废物，不如利用得更彻底些。还有，你难道真的忘了你的脸了？变回以前的丑八怪，顾小鹤还会要你么？”

“他不要我，我就不能活了么？”苏可不卑不亢地回击，“总比一生都活在良心的煎熬里好得多。”

“你没听过一句话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现在怎么说都行，等到了那一天，你就知道现实有多可怕了。”

说完，密先生又笑着补充了句：“哦，对了，好像也就剩两天了。”

“你会怎么做？如果到时候，我还坚持己见的话。”苏可突然问密先生，她的眼神，有了当时薇妮的神采。

那种犹疑不决却又饱含深情的，女儿对父亲的眼神。密先生突然有些无言以对。

“你会怎么做？”苏可继续重复道，“那个叫薇妮的我死之前，其实有留下过一样东西——她叫它‘身体日记’，上面记录着你把寂铃注入她体内后，她每日的身体变化。那本日记最后的更新时间，停在了T114年的3月7号，那天她只写了一句话。你应该记得那是个什么日子吧？她其实明明可以把真相写出来的，但是她没有，因为她固执地相信，你不会伤害她。”

薇妮日记

T111年 11月1日

密先生刚把我接回他家的那天，就给了我一个特别的礼物——一株放在S.U.N.里、用密封玻璃球罩着的小小植物。那株植物很特别，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说它叫寂铃，是他和父亲在极地时共同发现的濒危物种，世间仅剩一株。他把它从极地小心地带回来，用跟极地的同等条件为它专门打造一个领地，就是为了让我能亲眼看一看它，这株与父亲有最后关联的植物，它的身上，一定有父亲的精神和气息。因为这个，我非常感谢他，觉得他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后来他一直对我很好，甚至比父亲对我还要好——他会尽量抽出时间陪我，也会悉心教导我学业上的事情，后来也是他觉得我在科研上有天赋，极力说服我从事这个行业——一直以来，他在我心中都很完美，因为实在没有缺陷，直到今天，我发现了寂铃的秘密——它是永生的。

一株濒危的植物能活多久呢？当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就在心里默默发问。然后一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一年，两年……每次我去S.U.N.看它，它都没有任何异样——曾经密先生还跟我提起等它死后要把它做成标本呢。也许密先生察觉到了，有一天我去实验室，看见他正把寂铃从外边放回玻璃罩内——他一定是把它拿出来做研究了。直到我十八岁那年，他突然跟我说，寂铃要死了。我不信，他就带我去看，果然叶子开始枯萎。那天我哭得很伤心。到了晚上，密先生特意去房间嘱咐我好好休息，不要太难过。第二天，他把尚未枯死的寂铃标本带给我，说想趁它枯萎之前，为我留住它最后的样子。也许是有些积郁，当晚我有些发烧，密先生请医生来家里注射了针剂，随后我便沉沉睡去……其实现在想起来，他应该就是当晚把寂铃中的提取物注射到了我的体内，但具体是什么方式让我生病发烧，还不知道。而我之所以今天才发现寂铃不死，是因为偷看了密先生的研究报告——那里面有他过去多年拍摄的对寂铃的观察图片，这株植物每年初秋时便会“死”一次，不同于一般植物落叶或花谢，它是真真正正地从根部开始彻底坏死，可大约两三天后，它就会自我复活。密先生在报告里提出，如果这个技术可以被用在人类身上，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突破，而他也一直在准备，等各方面时机成熟，他就会展开一次特定的实验。

那次所谓的特定实验，其实就是我。他下定决心牺牲寂铃，将里面的物质分别提取出来，并开始选定我为他第一个人体实验对象。

T113年12月20日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是觉得内心不安，仿佛要出事情。

从发现了密先生和寂铃的秘密那天开始，我就决定用日记把一切记录下来。我不想立即告诉小鹤，他一定会担心，而且还可能跑去与密先生直接对峙发生冲突——他总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本日记是薇妮出事后，顾小鹤在她的移动硬盘里找到的。每次读到这里时，他都忍不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双手死死地攥紧。薇妮，你一定不知道，这么久的时光兜转、这么多的人事变迁以后，我已经不是那个莽撞冲动的少年了。我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不动声色的男人，与时间和虚无对抗，试图令所有清晰的事物重回明朗。

现在距我开始写“人体日记”那天，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每日的身体变化都记录在案，结果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可能密先生要失望了，我并没有起到应有的表率作用。这样的结果，他都知道么？他会就这么放弃么？

T114年2月23日

今天是顾伯伯宣判的日子——无期。庭审结束后，小鹤和我一起回到了密先生家。1·23事件后，小鹤一直表现得非常镇静，让我觉得既放心又难过。可能是有密先生在，他没说什么其他的，只是希望顾伯伯在里面不要受太多委屈。但是我知道，小鹤不相信自己父亲会做出那样的事，我也不信。反而，我觉得那件事情十分蹊跷。那些人哪里去了呢？是谁会针对那样一批人下手呢？

我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虽然不希望那是真的，我还是想查查看。

对了，最近几个月，我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冷，人开始困乏的缘故，当然也可能是寂铃起了什么作用。我现在觉得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甚至还延续着父亲的气息，反而觉得十分心安。不过我还是决定明天去S.U.N.的时候，对自己做一个重新的血液检测，最好能提取出一些新物质。隐隐觉得很多事情之间都有联系，但是我还没有找到联系它们的结。

T114年3月7日

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密先生最终还是吩咐手下把苏可的房门锁上，自己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苏可看着他嘭地把门关上，心里默默写下最后那篇未完的日记。

集装箱里装着的，不是东西，而是人——那一批在“1·23案件”中失踪的人，也是密先生的第一批集体人体实验对象。

按照我的推断，他们应该是一批失败品，甚至身体已经完全异化为树木，因为我在后院那两间屋子里找到了残屑，还有墙角干涸的汁液，提取物跟我血液里的提取物几乎完全吻合。他为了不被发现，将他们转移到阳平的仓库里，然后一把火烧掉。只是没想到仓库里藏有违规易燃物，又平白无故地增加了新的悲剧。

这可怕的贪婪，随处种下，不知何时就会被他人欲望的火烧惹上身。

相依为命多年的养父，真正的面目竟然这样狰狞。他怎么会是父亲最好的朋友呢？

我还是没有告诉小鹤这些。他跟我不一样，不会理解我的选择和挣扎。虽然不太现实，我还是想试一试去跟密先生摊牌，劝他自首，还公众一个真相，也还顾伯伯一个清白。就像密先生他自己说的，跟父亲的理想，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成就，改变人类生命原有的阈值，但改造生命的前提，应该是建立在尊重生命的基础上。

何况我自己的力量这样单薄，就算现身说法，也没有切实的证据，再把已经是舆论中心的小鹤牵扯进来，不过徒增他的痛苦。

毕竟我是跟他生活多年的女儿，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只能抱有这微茫却又唯一的希望了。

第十一章　最后的战争，最初的告别

（一）

“他这种行为本身已经构成非法囚禁，我们完全可以把苏可带出来。”杜永泽安慰顾小鹤，“在这一点上，你完全不用担心。”

“罗西也跟我说了，如果媒体把这些爆出来，密先生可就走投无路，”顾小鹤顺着杜永泽的话说下去，“只是我担心，密先生会不会拼个鱼死网破？毕竟他身后有MAT集团的支持，那个势力，可能大到我们根本无法想象。”

“MAT也是要利用他挣钱而已，”杜永泽说，“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他们会迅速抛弃他。但是我现在担心的是，密先生会为了自保，把苏可供出去。当苏可成为MAT的新目标，一切就麻烦了。”

“他会么？”顾小鹤转过头去看着Lisa陈，想听听她的意见。

“暂时不会，”Lisa陈仔细思考后答道，“密先生并不是很听MAT的话，只是需要依赖他们强大的财力支撑和多方势力。他那种人，最终的目的是要在所有人之上，像神一样受众生朝拜。现在他手握苏可，就像握着一个绝对制胜武器，他目前是绝对不会把她交出去的。”

“那就没有问题。”杜永泽站起来，显得十分有把握，“相比于我们，密先生现在的处境，也许更糟心些。走吧，我们直接去找苏可。”

“我只是跟她交流些学术上的问题，”密先生吩咐手下倒了两杯茶递给杜永泽和顾小鹤，“说我囚禁她，这有点夸张了吧。”

“那为什么不留在医院，而是把她带走？”顾小鹤质问。

“不放心啊，”密先生笑了，“医院哪里比得上我这里安全。”

“随便你吧，现在我要见苏可。”顾小鹤不想再跟密先生多费唇舌。

苏可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顾小鹤慌张地跑到她跟前，询问她是否受到伤害，直到对方明确地摇头否定才放下心来。

“现在我可以带她走了吧？”顾小鹤接过轮椅，想直接把苏可推出去。

“等一下，”密先生摆摆手，“我还有话问她。”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苏可说，“顾伯伯还在狱中含冤，我不想步他的后尘，变成你的信徒和替罪羊。”

“你在说什么？”听到苏可对父亲的评判，顾小鹤一时难以接受。

“你以为什么都是我做的？你以为只有我有贪欲吗？”密先生不屑地看了眼顾小鹤，“每个人都有，包括你那个院长父亲，你自以为含冤入狱的父亲。他不是一声冤枉也没喊么？那是因为他根本不冤枉。他也被我说服了，才利用职务之便，帮我搞来那些被试者。只是那一批异化得太快了。”密先生说着又把脸转向苏可，“苏可，不，薇妮，如果你当初肯帮我，如果你一直跟我一条心，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解决那些问题……后来被牵扯进来的人，你说他们无辜，其实都是因为你！你不是想做圣人么？牺牲自己去救别人，去救唐陌，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就是不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注定要牺牲掉少部分人，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根本不是什么真理，生命是平等的。”苏可平静地望着密先生。“我也不是圣人，更无意把自己打造成圣人。”

“无论是大火时候义不容辞地把唐陌先推出去，还是这一次毫无怨言地挡在她身前，都不是因为我善良我有什么圣母心。明知道结局是怎样的，还是要去做，即使时间重来也要去做，这一切都只是本能，身为一个有基本价值观的普通人在遇见那样事情时的本能。因为在当时的选择里，不是我就是她——青草与石头，我总会选择更柔软的一方。”

是，她无意做英雄，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可是无论时间重来多少次，苏可还是会挡在唐陌面前，奋不顾身。

因为唐陌是孩子，而她是大人。强者保护弱者，是自然法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从生物选择的角度来说，它是合理的，是符合进化规律的。但合理并不意味着正确。在更宏大的历史宿命面前，作为人类中一个孱弱的个体，要求个人凭借自身意志去改变或抗争是不现实的，但至少可以不去主动参与。命运阴差阳错地赋予了她特别的天赋和能力，她可以凭一己之力搅弄风云，像密先生说的那样，牺牲异形人建立自己的科学帝国，接替他成为新一代生命之神；但她也可以凭一己之力，帮那些无辜的异形人恢复常态，回归常人世界，而世界继续如常运转，新的科技革命何时到来尚不可知。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掉少数人，这是个政治正确的标语。而勇敢地站在它的反面，才是人性的希望所在。

“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你确定么？”密先生望着苏可，像溺水人最后的挣扎。此时，他眼神里的力度好像也已经减弱了几分。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苏可笑笑，“不想再重复了。”

“好，你走吧。”密先生摆摆手，“不过，你们永远都掌握不了证据，也永远不可能阻止我。”

“他永远不可能比得上林阔。”电梯里，杜永泽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过脸去赞赏地看着苏可，“你不愧是你父亲的女儿。”

“您认识我父亲？”苏可有些诧异。

“当然，”杜永泽笑着望着苏可，又抬眼看着顾小鹤，“所以这一次，我一定竭尽所能。”

“可是救我出来并不是目的，这一次他确实不会伤害我，也伤害不了我。”苏可满脸忧虑，“但是他说得对，即使我们已经知道了真相，可是没有证据，只要他不认罪，我们什么办法也没有。”

“而且，他应该早已经把异化的那批患者秘密转移了。”顾小鹤叹了口气，“他完全可以再来一次，一把火把他们烧个精光，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这次不行了。”苏可难得地露出一丝笃定的笑容，“这次他的实验进步不小，销毁的麻烦也增加不少。那批患者没有异化得那么严重，很大程度上保留了人的外形，不像上次，像烧柴火那么方便了。”苏可咬了咬牙，“我们一定要尽早找到他们，让他们曝光在媒体面前，现身说法。”

“嗯，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法了。”杜永泽也表示赞同。

“可找到他们，谈何容易。”顾小鹤并没有觉得事情有什么转机。

“自己找到当然难，”苏可说，“但可以让他主动带我们找到。”

“你在说什么？”顾小鹤察觉到苏可话里有意，“难道你还要回去？”

“不是回去，是别的，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可能还要等。”苏可苦笑了一下。

“你怎么了？”顾小鹤察觉到苏可的低落。

“我的脸，后天可能就到期了。”苏可吐吐舌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到时候就……”

“要说多少遍，我根本不在意这个！”顾小鹤直接打断了苏可。

“我不是说你啊，”苏可嗔怪道，“算了，等后天再说吧，到时候你就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你不是跟我说，是因为被注入的寂铃，与你的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反应，形成了新的寄生关系。发生车祸时，由于为了自保而必须保住寄主的生命，它们帮助你修复了受损的躯体，成功复活。”顾小鹤一边说着一边若有所思，“所以我觉得，你的皮肤，也是有自我愈合的能力的。你出事的时候是秋天，对吧？就像叶子到秋天会掉落一样，那个季节正好是衰落的周期，春天的时候就会慢慢复苏。只是你没有来得及等到它自然愈合，就被密先生利用了而已。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头发突然长得很快吧？”

苏可觉得一切又有了希望。

（二）

果然，密先生说的时限到了，苏可的皮肤没有回到之前满目疮痍的状态。虽然没有那么光滑无瑕，但疤痕淡了很多，整体看过去影响不大。

“我可以回去了，”苏可说，“关于我经历的这一切，事实已经给出了充分的证明。你看过我的血液检测了吧？”她抬头望着顾小鹤，“它们可以使那批异化的患者恢复体力，增加他们逃脱的几率。你们按照我们的计划，联系罗西，利用媒体这几天就把舆论做足，把密先生的事情通通都捅出去。我上次被击穿后又复活的事，新闻热度还没有过去吧？他们也拍到过我的脸，那时候可是光洁无瑕呢。”苏可笑着指着自己的脸颊，“你看现在。这个他们不能不信吧？这样的影响力下，所有人都会关注这件事，安排媒体在S.U.N.楼下等待，只要有一个异化患者跑出S.U.N.，出现在镜头面前，一切就不攻自破了。”

“舆论压力下，为了抹掉证据，密先生也可能会提前把那些患者转移吧？”杜永泽提出异议。

“这当然有可能，所以也要随时盯着以防这样的情况，媒体要24小时待命了。”顾小鹤点点头。

“是，但最大的可能是他不会转移，”苏可深吸一口气，“而是直接灭口。”

“所以我没有时间了，”她说，“他在等着我身上皮肤再生的疗效过完，我要抓紧联系他争取时间。”

“那我们今晚就要把血液包准备好了。”顾小鹤紧紧拉住苏可的手。

“秦雯安全么？还有Lisa陈呢？”苏可用询问的眼神望着顾小鹤。

“放心吧，杜市长把她们保护得很好。特别是秦雯。”

“那就好。”

“唐古也已经知道了，”顾小鹤补充了一句，“他也会尽自己的努力帮我们的。”

苏可望着1717房间里的惨状，差一点没忍住喊出声来——除了唐陌和几个年轻点的，剩下患者的四肢，尤其是双腿，已经完全异化成树枝，失去了最基本的行动力。他们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连声音都几乎发不出。

“苏可。”唐陌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回家。”她说。

“马上就回去了，”苏可把她抱在怀里，“唐陌，”她喊她，“也许今天我只能相信你了。一会儿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照做好么？你能答应我么？”

唐陌点点头，“好，”她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救我的。”

这其中的深意，只有苏可自己体会得到。但她来不及伤感，便开始迅速地把血液包分发给所有患者。

“我来帮你输，”她喊道，“它们会帮你们恢复体力，但你们要听我指挥，全力保护唐陌，让她逃出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救，密先生他们的人很快就会闯进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异化的患者们发出微弱的呼声。苏可知道，无论她有多担心，此刻她只能选择不顾一切地信任。

她带着血液包来找密先生，说重新考虑过后愿意加入他，并且带来了自己的血液作为实验样本，输入患者体内。“我凭什么相信你呢？”密先生说。

“还能凭什么，你看不见我现在的这张脸么？”苏可淡淡地挑起眉。

输完血的患者们果然体力大增，异化的四肢虽然仍是树枝状，却充满了力量，完全可以直立行走、自由挥动。可是房内的喧哗引起了门外的注意，一直对苏可抱有怀疑的密先生立马下令打开房门，自己也从办公室匆忙赶来。

屋内霎时一片混乱，患者们异化成树枝的双臂和双腿被折损，苏可和几个年轻患者掩护最为健全的唐陌，趁乱逃出1717房。可是楼层里到处是密先生的人在追捕，苏可带大家退到茶水间。

“那边有个窗户，看见了么，唐陌？”苏可的体力也渐渐不支，“他们就要进来了，你快爬上去，往下跳；你爸爸，他在下面等着你。”

唐陌赶紧地往窗户边跑，爬上去的时候，她又突然犹豫了。

“太高了！”唐陌回过头望着苏可，满眼的惊惶无助。“会死么？”

密先生的人已经甩过苏可，朝窗边的唐陌奔过去。

“被抓住才会死！跳下去！”苏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唐陌呼喊。

番外篇

（一）

顾方亭从监狱里走出来的时候，苏可和顾小鹤去接的他，还有数不清的持着不同话筒的媒体记者。几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但发生的事情，却足足令人恍惚几世。

“这些年的牢，我并没有白坐。”顾方亭说，“作为一名医学专家，我的首要任务是救死扶伤。而其他任何有违患者健康、有违伦理的事，无论它的可能性有多诱人和耀眼，我也应该坚决说不。身为一个医生，要守住那个底线。而我没有守住，才给了密先生那样的人以可乘之机，最后酿成惨剧。我不冤枉。”

说完，他冲着媒体的镜头，给公众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二）

而关于密先生最后的结局，T市人民已经通过媒体的各种深度报道知道了。还有一部分他们所不知道的，但苏可和顾小鹤知道。在那座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监狱里，密先生背对着苏可和顾小鹤，沉着而固执。他问苏可：“现在亲眼见到这个地方，感觉怎样？”

苏可笑得勉强：“好像没你描述的那么恐怖。”

“那是你站在门外，”密先生的语气听不出悲喜，“不过，你应该永远也不会进来。”

“你也可以不进来的……”

“苏可，”密先生冷淡地打断了她，“我清楚我的每一步决定，我一点也不后悔。你们都不要再来看我了，我本来就该是一个人。”

自始至终，无论她说什么，密先生都没有转身回望他们。她很想告诉他，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恨他；而她一直想知道的，是他有没有爱过她，像一个父亲爱自己小女儿那般爱过她；他过去那些虚伪的矫饰里，到底有没有几分漏掉的诚意？

但是密先生没有转身看她。只过了短短一周，他的头发已经全然变白，但他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始终不肯弯下自己的背。

“你可以不看我，”苏可说，“但是有件事，我有权利知道。”

她看见密先生的身体抖动了一下。

“什么？”

“我父亲林阔，”苏可说，“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

住进这座监狱后，密先生总是梦见林阔。他梦见林阔站在暴风雪中央冲他挥手，不停地喊着“李密”“李密”……

密先生自己都快忘了，原来年轻的时候他并不叫密先生。

那是T102年，那一年他还很年轻，大家都叫他李密，是一个有点小想法的研究科员。林阔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人从大学起便是同学，后来一起进了T市顶级的“科学实验站”，也是个研究科员。不同的是，林阔非常聪明，科研能力远在常人之上，也远在李密之上。但是林阔有个很大的缺点——他过于感性和诗意，与实验站“理性”“务实”的科学态度相悖，总让那些专家前辈们担忧。尽管如此，学术界还是认为，相比于李密，林阔的未来更大有可为。

T102年，人们正遭受着一场空前的生存挑战：一种名为ARTE的病毒大肆侵入T市，许多人们感染并死去，医学界却对此束手无策。“科学实验站”作为最顶尖的技术基地，也只能在最大能力范围内做到减缓，效果却并不明显。林阔和李密被派遣去往极地进行考察，并在那里意外地发现了一株名为“寂铃”的植物——传说中它早已灭绝。寂铃只能生长在苦寒的极地，濒临灭绝的它，身上却有可以对抗ARTE病毒的灰酸质。李密喜出望外，建议将寂铃带走并提取出灰酸质进行大量复制，解救人类。

但是林阔却不同意。带走了这株寂铃，这个物种很有可能就从此灭绝——各种迹象表明，它应该就是世界上的唯一。人类的生命固然重要，但植物就应该为救人类而灭绝么？它们也是生命的一种形式啊。更何况，消除ARTE病毒，本就是他们科学家的责任，现在却要借毁掉一个物种的手段。这太无耻。

而李密坚持认为，寂铃是注定要被淘汰掉的物种，就算它能继续繁衍个几株，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现在它们既然可以被用来救人，就是发挥了最大的价值，为什么不呢？

两人争执不下。林阔只好换一种方式说服好友——其实，他已经在攻克ARTE病毒上迈出了很重要的一步，这次来极地考察，就是为了进一步证实。也就是说，不依赖寂铃，自己很快就能成功，只是时间的问题，他请李密相信自己。而至于之前为什么没说，是因为林阔深知李密的心思和为人，怕太早暴露，引起他的嫉妒和不甘。

李密被林阔说服，两人离开寂铃所在地。但行至中途，李密突然反悔，还是要回去取寂铃。他的理由是林阔不能百分百保证成功，而且时间宝贵，不能承受一丁点意外的风险。其实是私心作祟，想通过拿到寂铃攻克病毒难题，与林阔竞争以证明自己。李密坚持跑回，为了安全考虑，林阔必须跟着。路途中两人遭遇暴风雪，林阔为救李密丧生。

李密怀着巨大的悲痛，冒着雪崩的危险，继续回去寻找寂铃。他成功了。他带走了寂铃，回到T市，提取了灰酸质并复制，攻克了魔鬼般的ARTE病毒。他成了T市新的救世主，成了人们争相传颂的英雄，成了“科学实验站”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天才——他隐瞒了与寂铃有关的一切。至于林阔，除了学术界里的一小批人还对他的风姿和才华念念不忘，世间再没有谁谈论起他。出于各种考虑，李密还毁掉了林阔那快成功的实验。但最后一只寂铃还是被密先生以另一种形态保存了下来，用作之后的“人体试验”。

从此，大家都尊称李密为密先生。那些之前说他比不上林阔的人，都纷纷俯首称臣，称他为T市存在以来最珍贵的礼物。密先生有了名，也有了钱，还有了个女儿——他收养了林阔的孤女林薇妮，且视如己出。这让T市所有人更加尊敬密先生了。也曾有人质疑密先生收养薇妮是作秀，但后来很多公开场合，林薇妮与密先生都被拍到关系融洽，确如亲生父女那般。

（四）

“确如亲生父女那般么？”苏可重复着最后一句，“是为了利用我，才收养我的么？”

“是因为你还能让我感受到他的存在。”

（五）

“你知道么？有件事情，其实我骗了你。”走出监狱的时候，苏可对顾小鹤说。

“什么？”

“当初你问我为什么叫他密先生……其实是因为，他让我这么叫的。那一天他到我家来，说，‘从此我就是你的父亲，你就是我的女儿了’。我说那我要叫你爸爸么，他摇摇头，说叫他密先生。”苏可忧伤地笑了笑，“你看，我是那么自欺欺人地，想让别人爱我。但其实有个人他一直是爱我的——我父亲，他一直是爱我的。”

顾小鹤轻轻握住苏可的手：“从今以后，还有我爱你。”

苏可脸上浮现出梦幻般的神色。

出版后记

“谜托邦”系列，是朱大可工作室出品的诸多品牌之一，它包括神话（魔幻）、悬疑、历史探秘和都市推理等诸多类型。

作为阅读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类型小说”在中国并未得到充分发育，但仍可以被粗率地划分为两大基本类型。

第一类是网络写作。这是一种互动式集体写作，以连载为基本传播方式，依照网民意志而不断修正写作方向，最终成为作者和网民的共同作品。此类写作的好处，就是以一种更加“刻奇”（Kitsch，旧译“媚俗”）的立场取悦读者，而将小说读本的商业性推向极致。此类小说有望成为广泛阅读的畅销书，但它的短板，在于作者很难借此塑造独立风格。它是一种缺乏主体性和个人话语风格的公共文本。第二类叫作书桌写作，它保持了传统的个人经验的基本特征。这其实就是一种封闭式书写，在完成电子或纸质出版之前，读者无法介入和影响小说的文本书写。相比网络写作而言，书桌写作能够塑造真正意义的独立作家，而令文学免于沦为集体口水的牺牲品，但它的短板在于，难以跟大众达成亲密的市场联盟。

“谜托邦”的作者，都是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晚期和20世纪90年代早期的青年作家，毕业于同济大学和复旦大学中文系。他们依靠个人经验和写作技巧，书写那些历史传奇故事。在想象力和叙事能力方面，他们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才华，而他们的三大短板，分别是剧情设计、人物性格塑造和对大众趣味的洞察。这些弱点与生活经验的稀少有关。

“谜托邦”写作计划，便是针对这种现状而设计的妥协性方案。整个写作程序，是以工作坊集体参与的方式，筛选故事种子，反复讨论故事大纲和人物设计，然后再由执笔者将其转化为文字。这无疑是一种有意义的书写实验。我认为，只有借助这种向内部开放的半个人写作，才可能布置文学和市场双赢的格局。

“谜托邦”写作计划，源于我的神话研究成果。2014年出版的《华夏上古神系》，可以视为“谜托邦”的理论根基。例如，《鹰翼之醒》的故事原型，就出自《华夏上古神系》一书。我们面对的，是人类最古老的“鹰蛇对抗”模式（在中国演变为“龙凤呈祥”的和解模式）。在“谜托邦”写作过程中，鹰蛇对抗被还原到原型的层级，并从中进一步化育出发生在现代航校里的黑鹰和白鹰的激烈对抗。神话原型是“谜托邦”幻想写作的内核。没有这样的内核，幻想小说就会丧失脊骨，并跟绝大多数类型小说一样，化为转瞬即逝的市场泡沫。

神话原型研究的重要目标，就是把中国神话跟亚洲其他地区神话做深刻的对接，以此改变传统神话叙事的困窘格局。《波斯镜灵》和《鹰翼之醒》指涉了波斯和印度，戏剧性地呈现出“亚洲神话共同体”的斑斓景象。没有这种亚洲化乃至全球化的视野，就无法写出真正的“现代神话”。

好莱坞神话电影（《魔戒》《阿凡达》《哈利波特》《纳尼亚传奇》《神战权力之眼》《冰雪奇缘》以及所有漫威式的英雄传奇），都拥有自己的“神话圣经”，那就是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的《千面英雄》，他在书里陈述了英雄成长的基本模式及其变体。坎贝尔的研究点亮了银幕上的美国神话。但仅有坎贝尔是远远不够的。漫威电影正在暴露其神话叙事的弱点——公式化、概念化和程式化，而这也是整个好莱坞电影的困境。美国人未能获得更多的古老原型，只能反复消费单一的英雄原型，直到它成为僵硬的市场模板为止。

这从另一角度暗示了中国人的写作优势。作为一个具有漫长历史的民族，中国人显然握有更复杂多样的神话原型，而这些奇诡的“非物文化遗产”，至今都没有得到有效的利用。“谜托邦”写作计划试图改变这个现状。可以确信的是，我们已经打开了通往神话的大门。我们正走在神话叙事的新路上。如果“谜托邦”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小说阅读和影视改编的“热门货”，那么它一定取决于神话原型的力量。它来自历史深处。它是人类共同欲望的简洁表达。谁握住原型，谁就握住了人类普遍价值的内核。而这是“谜托邦”写作计划的全部要义。

我要在此感谢东方出版社的编辑们。这场神话实验还将长期进行下去，但愿它能给类型文学和影视业带来细小的改变。

古时候有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伟大的木匠师傅，带着一群年轻徒弟，准备打造一座世上最美丽的楼房。20年过去后，楼房终于盖好了，但徒弟们却无法欣赏自己的杰作，因为他们的眼睛都瞎掉了。这个故事的关节点在于，他们的眼睛为什么会瞎掉？答案是出乎意料的：徒弟们认为自己根本无法造出最美丽的房子，为了逃避这样的宿命，他们刺瞎了自己的眼睛。但房子造出来之后，却赢得了人们的一片赞扬，因为民众看见了楼房的无限美丽之处。

这个故事试图告诉我们，不要畏惧实验可能带来的失败。而任何发自内心的信念，都能超越盲目的眼睛，成为撑起小说楼宇的坚实支架。

在石镜的深处，浮现的是谁的灵魂？

注定飞翔的你，注定飞翔的你，终将展宿命巨翅，飞跃天际……